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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小官人 青田先生 著
　　作品信息
　　洪武二十四年，大明立国之初。
　　雄主治下，百业复兴，宇内渐呈一派繁荣盛景。
　　这是一个异常繁忙的时代，上至天子，下至臣民，人人皆在忙碌。
　　朱元璋忙着杀人，稳固皇权统治；朱允文忙着孝顺爷爷，争夺太孙之位；朱棣忙着掩饰自己的野心，觊觎皇帝宝座。锦衣卫忙着搞别人的黑材料，功臣们忙着看好自己的脑袋，读书人忙着求取功名，商贾们忙着赚钱，地主们忙着买田置地------
　　总之一句话，大家都很忙。
　　李谦同样也很忙，忙着逃离官场，回家娶媳妇------


第一卷 小隐于野 


第001章 伴君如伴虎
　　洪武二十四年春，百花盛开之时。
　　金陵帝都的街头人流如梭，街边随处可见各式各样的小摊和叫卖的小商贩，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然而此刻的菜市口，气氛却与别处截然不同，整个现场都充斥着围观百姓的谩骂之声。
　　这里是刑场，是死囚被斩首示众的地方！
　　时间接近午时三刻，正是日头最烈之时。三名死囚披头散发、浑身瑟瑟发抖地跪在刑场上，垂首等候处决。他们的头面皆是血迹斑斑，满是蛋清蛋黄和菜叶子等物，都是一路被押送过来时百姓们丢的。
　　死囚的身后，直直挺立着三名身材壮硕，面相凶恶的刽子手。他们一身粗麻赤红的行头，头裹红头巾，光着右边半个膀子，露出上身发达的肌肉和浓密的胸毛------
　　刽子手怀里斜抱着一柄鬼头大刀，刀无鞘，刃不见天，全凭一幅赤红的蒙刀布罩着，只待行刑时才会揭开红布，向世人展现森寒冷冽及其嗜血的一面。
　　刑场外围则是陆续得到消息，匆匆赶来观刑的老百姓们。
　　主持行刑的官员抬头看看日头，恰好已到正中位置，随即又扭头看向边上的漏刻。确认时间准确无误后，他提起朱笔在三人的名字后一勾，探手取来一支刻有“斩”字的令签，朝前方一掷，威严地喝令道：“时辰已到，行刑！”
　　刽子手得了命令，齐齐动手将犯人按着趴在断头台上，并解去了刀刃上一圈圈缠绕着的红布，然后双手握紧刀柄，高高举起了屠刀。
　　宽背大刀那锋利无比的刀刃，在烈日下泛出森冷无比的寒光。
　　喀嚓------
　　鬼头刀干脆利落地挥下。
　　一刀两断，尸首分离！
　　三道血柱冲天而起，溅了刽子手一脸一身，在烈日下映出森寒的猩红色，显得格外渗人。也就在这同一时间里，三颗染血的大好头颅也“骨碌骨碌”滚了出去。
　　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就此收割完毕。
　　李谦赶到现场后，刚挤到人群前方，就恰好见到了这极其血腥的一幕。
　　那浑身沾满鲜血的刽子手，那紧绷着的一脸横肉，此刻更是显得异常狰狞。目光往下稍移，李谦看到的却是更加惊悚的画面，那三双毫无生气的眼睛死死的睁着，里面似乎充满了恐惧、不甘、懊悔等复杂多样的情绪，却也只能就此无奈的定格------
　　只这匆匆的一瞥，李谦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腹中更是翻江倒海，登时忍不住俯身就地干呕了起来。
　　这个年代，刑场处决死囚还是很常见的，大多数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因此现场只有少数的一些妇人胆子比较小，此刻都不约而同地惊叫出声，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尖的缝隙里睁眼观看------
　　历史上，洪武爷朱元璋杀人如麻，李谦倒也是知道一些的。只是，那终究是故纸堆里的历史故事，自己又何曾身临其境地亲身去体会过？
　　如今有幸得以见识，又感到有些后悔不迭了，只愿自己从来就没看到过如此令人心悸的场面。那样，至少自己还能够坦然一些，安心去做这大明朝的官员。
　　一念及此，心中不由得沉沉一叹，喃喃自语了一句。
　　“人常说伴君如伴虎，看来所言非虚啊------更何况是重八兄这样一头凶猛的东北虎------”
　　由于声音不大，这番有些大逆不道的话语，在这嘈杂的环境下倒是没让旁人给听了去。再有就是，围观的百姓们此刻都在议论纷纷，压根就没人会注意到他。
　　“皇上近来杀了不少贪官污吏，这些个狗官，也确实该杀！”
　　“可不是？听说这三人的官儿可不小呢，平日里都是高高在上的大老爷，想不到也会有今日------”
　　“这样的大贪官，杀一个少一个，咱们的日子也能好过些不是？要我说呀，当今皇上是个难得的好皇帝，老百姓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
　　李谦心中一凛，心说自己若是入朝为官，将来又会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呢？
　　人命如草的时代，当官真的好么？
　　这样想着，他转身离开了这个在烈日下仍显得阴气森森，如同修罗地狱般的刑场。
　　今天这一幕，其实只是朱元璋铁血统治下的冰山一角，此前便已杀了数不清的官员，还株连了不少官员们的亲属。
　　小农出身的朱元璋，与生俱来就最为憎恨贪污腐败。近年来他雷霆不断，血腥杀戮了不少贪赃枉法的官员，致使满朝人心惶惶。
　　官员们个个心惊胆寒，惟恐下一刻厄运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阴错阳差，自己一不小心就来到了这样一个君主杀官如杀狗的年代，身份还是一位士子，浙江乡试的解元，本科会试的第三名！
　　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以两榜进士的出身，入朝为官，李谦一点儿都没有“暮登天子堂”所应有的喜悦，反而开始为自己的未来担忧起来。默默地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大街上，心中一阵郁卒。
　　拜托，老子可从来就没想过要考科举好吧？
　　该死的前身，好好的地主少爷不当，偏要应这劳什子的科举，真是害人不浅呐------
　　路过一家小茶馆时，李谦脚步一顿。
　　刚刚跑了一阵去菜市口看热闹，如今又顶着炎炎烈日走了这么长时间，还真感到有些口干舌燥，索性进去喝杯茶水，先给自己压压惊再说。
　　这家茶馆不大，只摆了不到十张的小方桌，阁楼上可能还有一块不大的空间。一楼大厅里，几张桌上坐着一些身穿短揭的汉子，正在那儿喝茶闲聊吹牛皮。
　　李谦抬步入内，也没心思去听别人谈论的话题，独自找了张空桌坐下，随意点了壶茶水。
　　举杯就唇，十分文雅地抿上两口茶水解了渴后，李谦整个人陷入了沉思的状态。
　　这官还要不要当？
　　一想起方才那一幕，他就感到脊背生寒。
　　眼下最最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要不了几天的功夫，朝廷就会给自己授官，这种破事儿怎么就偏偏让自己给撞上了呢？
　　不自觉的，李谦想起了一首词来。
　　当下便唤店小二为自己取来笔墨纸砚，打算抒发一下心中的郁闷。
　　一切准备就绪，李谦左手挽袖，右手握一支浸润了墨水的狼毫，落于面前茶桌摊开的宣纸上。挥毫泼墨间，一行苍劲有力的小楷在纸上徐徐显现出来——
　　“西江月------”
　　“千古伤心旧事，一场谈笑春风。残篇断简记英雄，总为功名引动------”
　　“个个轰轰烈烈，人人扰扰匆匆。荣华富贵转头空，恰似南柯一梦。”
　　这首词意境非凡，自然不是自己的手笔，而是明朝三大才子之一，以学问最为渊博而著称的第一才子杨慎所作。
　　一首词写完后，李谦煞有介事地轻轻颌首，深表赞同地自语道：“嗯，功名利禄，南柯一梦，总归不如田园生活来的逍遥自在------”
　　心中的阴霾消散了不少后，李谦便将墨迹尚未干透的宣纸卷了几卷，随手丢到了角落里。
　　说到田园生活，倒是让他记起了杭州家里的一件事来。
　　似乎，自己那位“便宜老爹”，早就已经为自己安排好了一门亲事？
　　给朱元璋当官，还不如赶紧回家娶媳妇呢，就是不知那姑娘长得如何，听说家教素养都很不错的样子，若是样貌也同样不俗的话------
　　不自觉的，李谦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一张俊脸竟是让他生生笑出了几分猥琐的味道，好在附近没有熟人------
　　------
　　------
　　剿灭群雄，驱逐胡元。
　　从一放牛娃到天下雄主。
　　英雄白头，美人迟暮，这位帝王如今也已经老了，须发皆白，脸庞像是数九寒冬里枯瘦的腊梅枝干，皱纹深刻。
　　朱元璋今日正好有些闲暇时间，便微服出行，在金陵城里随意逛了逛。
　　人老了，体力也大减当年了，这才走了会就有些累了。见到旁边正好有家小茶馆，朱元璋便径直跨步入内，打算在此歇歇脚。
　　眼睛扫了周围一圈，他径直来到李谦的桌前，露出一副稍显和蔼的笑容道：“这位公子，老朽走的有些累了，可否在此小坐一会？”
　　李谦抬头望去，发现这位老者虽是年纪老迈，身上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特别是他的那双眼睛，看上去凌厉如鹰，威严如虎。
　　天子脚下卧虎藏龙，只这么一眼，李谦便隐隐察觉到这是个大人物，来头肯定不简单。当下忙起身拱手回上一礼，客气地答道：“老人家请坐便是。”
　　坐在一张桌上，俩人都在互相打量着对方。
　　此时，邻桌的几个汉子正在大声讨论科举一事，只听其中一人说道：“你们都听说了吧，此次殿试的状元已经出来了，正是那浙江新解首，会试第三的李谦，李仲卿！”
　　许是兴致使然，朱元璋听了这话后，开口对李谦问道：“公子也是今科应考的举子吗？明日才是放榜之日，怎的现在就传出状元郎是谁了？”
　　“这个------”
　　李谦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心中暗暗提起了几分警惕。
　　那汉子口中所说的状元，正是他李谦！
　　而眼前此人说不定就是某位在朝的高官，单从他身后随行的那两名不苟言笑的随从，就可看出些端倪来。难不成，是朱元璋怀疑有人科举舞弊，特地派他出来查访此事？
　　这可真不是开玩笑的，若是惹怒了朱元璋，很有可能就把自己这涉嫌科举舞弊的“状元”给拉去砍了。
　　至于那句童谣，李谦当然也听过，据说是刚好印证了会试和殿试前三的排名。现在殿试还未放榜，整个金陵城里却都在传，说是自己夺下了魁首。
　　消息应该是从礼部那边传出来的，许是读卷官预先选出来的排名，却不慎泄露了出来。虽说殿试排名需要经过朱元璋亲许才能最终确认，可通常来说，预选就基本上是定下来的排名了。
　　如今，同年好友皆口称自己“李状元”。
　　为免引火烧身，李谦在脑海中急急思索了片刻，才谨慎地答道：“正所谓‘三人成虎’，坊间传闻之事从来都是人云亦云，当不得真。状元最终会花落谁家------”
　　话语一顿，作“恭敬”貌朝天拱一拱手，李谦接着说道：“自然得由当今圣上钦点，明日发案后方可知晓！”
　　小小的拍了下朱元璋的马屁后，李谦忙起身向这位“高官”拱手告辞，结账离开。
　　见他走得匆忙，朱元璋也不好强留，心里对他的印象却还不错，觉得此人身上没有寻常读书人的那股子狂傲，不但言谈举止得体，还很是谦逊懂礼------至于之前看到的那猥琐的笑容，倒也属于年轻人的常态，毕竟自己也曾年轻过嘛！
　　不经意间，朱元璋看到了角落里的那卷废纸，不由得皱起了花白稀疏的眉头。
　　“唔？”
　　只这轻轻的一声，身后的扈从便立即会意，迅速过去拣起了那张皱巴巴的宣纸，摊开后恭敬地呈了上来。
　　随手接过后，只随意扫了一眼，朱元璋便愣住了。


第002章 放了朱八八的鸽子
　　六朝金粉地，十里秦淮河。
　　十里秦淮的繁华景象和其特有的风貌，曾被历代文人所讴歌，流传最多的自然是历代才子佳人们的故事。毕竟是声色犬马之地，即便是在一向肃谨的朱元璋治理之下，这里也依然是南朝金粉的天下，纸醉金迷，风流处处，夜夜笙歌不断，日日丝竹声声。
　　只是由于朱元璋明令禁止官吏宿娼，致使此时狎妓的多是些腰缠万贯的富商巨贾，官员们就算是心痒难耐，也只能是换了便装，偷偷摸摸的跑过来喝花酒。
　　其实宿娼和喝花酒也是有区别的，《大明律》里只规定说“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却并未点明，官员喝花酒又当如何。
　　也就是说，喝花酒是一种非常纯洁，非常风雅兼之高大上的行为！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官员们纵然有些畏惧当今天子凌厉铁血的治政手腕，却也敢于私下里钻点小空子。这种事情，通常是无法做到完全禁绝的，哪怕是朱洪武这头东北虎也不行。
　　不过秦淮河畔虽说是烟花之地，却也并非全是画舫青楼，花街柳巷。
　　作为如今的天下第一大城，金陵城也是江南富绅豪商们扎堆的地方，秦淮河畔更是建了许多房舍民居，居住着不少大户人家。
　　有建房的，当然也就有租房的了。
　　去年李谦中了乡试解元后，便举监入了太学肄业，在秦淮河畔租了一座典雅别致的小院居住，一边游玩一边准备应考会试------这是另一个李谦干的事儿，和现在的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说起来，自己也是年方二八------此处为真实的二十八岁，没有相乘。嗯，自己也是年方二八，将近而立之年，前途也并非一阵渺茫。虽然暂时买不起房，也没有成功脱单，但在事业上也算是小有所成的，在一家本地知名的企业里担任一名部门经理，整日里过着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的生活------
　　怎奈六月飞雪，千古奇冤------算了算了，往事已矣，过去的伤心事就暂且不提了，反正自己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个世界，来到了这个六百多年前的大明王朝，来到了这个该死的暗无天日的封建社会，还因此代替了李谦的前身，拥有了两世的记忆------好在，至少也算是捡回了一条命，重活了一遭。
　　金陵城里，贩夫走卒皆有六朝烟水气，就连房屋瓦舍也不例外。
　　李谦僦居的小院门前便有秦淮河支流的小河流过，也勉强能称得上是“傍水”了，“依山”没有也不算太差。小院中建有两层高的小阁楼，平日里，只需在二楼的卧房中打开窗户，不远处秦淮河上的夜景便可尽收眼底，惬意非常。
　　不过很显然，今日的李大少爷没有这个心情。此刻他一心只想回到自己的杭州老家，远远的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从朱洪武的视线里永远的消失，此生再也不见！
　　珍惜生命，远离官场！
　　如今的李谦，格外懂得珍惜自己这条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小命，十里秦淮的无限风光，都拦不住他此刻归心似箭的急迫心情。早在昨天回来后，他就收拾好了行装，打算午后便离开金陵，连回乡的借口都找好了。
　　理由很简单——家父病重，为尽孝道自己不得不立即返乡，随侍于病榻之侧云云。大明朝素来重视孝道，自己又只是个小小的准进士，想来朝廷也不会再为难自己了。
　　今天是三月初三，殿试放榜的日子。
　　李谦也去看了榜，既然考都考了，起码得知道个结果才是。然而不知何故，原本定好的排名却是有了变动，自己被从状元降成了三甲进士。
　　为此，不少人都在私底下猜测，觉得是当今圣上换掉了自己的状元。这让众人叹息不已，几位关系较好的同年在相见时，还出言安慰了几句。
　　毕竟是当今天子钦点的状元，也没人会傻到跑去找皇帝理论，说些“朝廷取士不公”之类的话。反正都是进士了，能当官就行，谁还去管什么公不公道？
　　能考中进士的读书人，就没几个是真正的书呆子。
　　换言之，只知背死书的书呆子，想中个举人都是难如登天的。
　　状元降成进士，李谦心里难免也是有些失落的。既然参加了考试，能拿个状元郎的称号，日后也能作为吹嘘的资本不是？
　　不过也只是小有遗憾罢了，自己今天就打算离开了，这只是人生中的一个小小插曲。至于明天的那什么劳什子传胪大典，也没有再去参加的必要了。
　　脚步轻快地踏着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走过几座流水小桥，在街巷里穿行了约莫有小半个时辰，李谦才回到自己的居所前，拉起门环在木门上“笃笃笃”的轻轻敲了敲。
　　大门很快便应声而开，门后俏生生地站着个豆蔻年华的丫鬟。
　　她头上挽了个可爱的双丫髻，元宝般小巧精致的耳朵，象牙般的肌肤白皙润泽，一双大大的眸子清澈无比，宛如一汪清水般纯净透亮。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儿，身上都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江南女子所独有的温婉风情。见到门外站着的李谦后，小姑娘脸色一喜，当即便脆生生地唤了一句。
　　“少爷，你回来啦？”
　　江南女子，发音大体上都很软，吴侬软语的听起来让人感到心里特别的舒服。若是声音好听的，当真是一开口，就能让男人酥到了骨子里。
　　杭州话也具有吴语的一般特征，却又与其他地方的有所不同，发音时显得刚柔并济，男人说起话来刚劲有力，女人说起话来很嗲。
　　“是啊，不是我还能是谁？”
　　冲着丫鬟笑了笑，李谦一边抬脚往里走，嘴上一边说道：“少爷我都提醒过你多少回了？平时不要轻易给人开门，有人敲门要先问一声！这院里就你们两个小姑娘，若是不小心把歹人给放进来了怎么办？”
　　“嘻嘻------”
　　丫鬟冲着他的背影暗暗吐了吐红润的小舌头，十分乖巧地答道：“知道啦少爷，下回我一定先问问，你是不是我们家少爷------”
　　一边说着，她一边转身随手关上大门，之后又很是谨慎的插上了门闩，心说这回总不会再被少爷说教了吧？
　　少爷也真是的，近来怎么变得有些婆婆妈妈起来了，整日里唠唠叨叨的，一点儿都不像以前那么安静了，这倒是挺奇怪的------不过，比以往亲切了许多也是真的呀------
　　正当小丫头在那暗暗琢磨的时候，前方的李谦头也不回地喊道：“子衿------”
　　这一声，顿时又惹来了小姑娘的不满，不悦地撅起了小嘴儿道：“少爷，人家是子佩啦，什么子衿呀，你总是认错，讨厌死了------”
　　“------”
　　李谦闻言有些哭笑不得，便停下匆忙前行的脚步，回身瞪了她一眼道：“谁让你俩长得一模一样的？少爷我认不出来，不也正常么？”
　　子佩紧走两步，跟上了又继续往院子里走去的李谦，嬉笑道：“我和姐姐哪里长得一模一样啦，分明还是有区别的好不好？是少爷你自己认不出来罢了。”
　　“是是是，你俩耳后不一样，子衿耳后长了颗小痣嘛！”
　　李谦摇头笑了笑，心说难不成每次见你们两个小丫头片子，我还得掰过小脑袋来看看耳后是否有痣？
　　“嘻，少爷想起来了呀------”子佩显然也是个话唠，嘴里总有说不完的话，只要一有机会，就会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个不停：“你看子衿有这么勤快地给你开过门吗？她呀，可懒了------”
　　正在这时，迎面快步走过来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丫鬟。
　　俩姐妹别说是样貌了，就连身段和穿衣打扮都没有任何不同的地方。不过比起妹妹来，姐姐子衿显然更懂得规矩，看上去也颇为文静。
　　或许，两姐妹身上最大的不同，便是性格上的天差地别了吧。
　　听到妹妹在说自己坏话，她悄悄瞪了对方一眼，很快又恢复常态，恭敬地对李谦裣衽一礼，浅笑道：“少爷回来啦，咱们现在就走吗？”
　　“嗯，我已经雇了车子，想是马上就该到了------”
　　李谦刚回了一句，门口再次响起敲门声，开门一看果然是自己雇来的骡马行车子。当下便带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领着一队丫鬟上了车，往码头的方向赶去。
　　------
　　------
　　翌日，传胪大典。
　　一大清早，新科进士们就前往长安门等候入宫。
　　长安门分有左右两扇大门，百官上朝时也是从此门进入，到了门前就得下马下轿，步行进入皇城，再往前便是午门，最后到达皇宫大殿上朝。
　　今日，新科的进士们也得以走此门，算是真正得以入仕途的标志。
　　正所谓“鲤跃龙门”，长安左门便也由此被称为“龙门”。而每年的阴历八月中，朝廷都会于西千步廊进行“秋审”，囚犯由长安右门押解而进，犹如身进虎口，因此长安右门也被称为“虎门”。
　　无论是参加金殿传胪，唱名赐第，长安街观榜，参与恩荣宴，还是参拜先师神位、大司成。谒孔庙，状元都处于诸进士中最显赫的地位。
　　传胪仪式在奉天殿举行，今日虽不是大朝会的日子，却也是三年一度的传胪大典。但凡京中三品以上，身无大疾且不需要当值的官员，都必须出席。
　　一众进士正在等候百官到齐，然后与公卿大臣们一同入宫。不想这时才有人发现，新科进士李谦，今天居然没有到场！
　　这------李大状元郎睡过头了？
　　李谦呀李谦，传胪大典你都敢不重视，简直就是在逼着圣上杀你呀------


第003章 传说中的锦衣卫？
　　撕拉------
　　乾清宫内，一道折子被撕成了两半，紧接着又成了碎片，然后被盛怒不已的朱元璋一把洒了出去，如同雪花一般飘飘扬扬落到面前的地上和案牍之上。
　　边上侍候着的太监噤若寒蝉，吓得都不敢吭声，就连呼吸都紧紧地屏住，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触了霉头，成为新一代、新鲜出炉的“背锅侠”。
　　哪个天杀的混帐东西又犯了浑，惹得龙颜大怒？
　　难道他就不知道爱护一下残疾人士吗？
　　缺了第三条腿儿的人已经很命苦了，每天在宫里头，还得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这位天子，惟恐哪天出了差错，脑袋就不再长在自己的脖子上了------这个该死的东西，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儿的怜悯之心么？
　　真是岂有此理！
　　太监们此刻已经在心里画起了小圈圈，默默地诅咒起了那个目前还不知道名字的混蛋------
　　这会儿，满朝大臣和众进士还没入皇城，朱元璋也还未换上天子衮冕。他的头上戴着一顶乌纱翼善冠，身着一袭黄色团龙窄袖圆领袍，里边贴身穿着一件大红色的交领衣，只领口处微微露出一点红色。
　　他的双手直直地撑在面前的桌案上，老迈枯干的手臂上青筋根根凸起，花白的眉头呈倒竖之势，声音中都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什么家父病重，要随侍于病榻之侧------呵，分明就是寻了个由头，在给朕摆他的清高架子呢！”
　　科举还未放榜，坊间就传出状元郎的消息，这不是在藐视朝廷么？
　　是朝廷开科取士，还是民间自己选定的金榜状元？
　　为了维护朝廷该有的威严，朱元璋直接将李谦的卷子撤下，让原本的榜眼进补了状元。
　　“陛下息怒------”
　　“息怒？哼哼------藐视天子，犯下欺君大罪之人，该杀！罪该凌迟！！！”朱元璋冷笑出声，音调深沉而冰冷地下达了命令：“来啊，给我立即拿下浙江解首李谦！”
　　“遵旨------”
　　------
　　------
　　由于夜里不便赶路，李谦这会才刚刚沿运河水路过了镇江，到达常州府境内。
　　江南水网密集，河流湖泊众多，走陆路会绕上很远的路程，远不如沿着运河水路直达来的方便快捷。再者，乘坐马车骡车都太过颠簸，也没有乘船来的舒服。
　　这会儿已是午后，客船在码头靠岸后，李谦便领着一对长相甜美的双胞胎丫鬟下了船，先是在附近找了间饭馆吃饭。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船上也带了干粮，只是始终不如饭馆里的美酒佳肴，能让人产生食欲。
　　这会儿的漕运也是相当发达，码头附近就有不少装饰的挺雅致的酒肆饭馆，李谦一路逛来，步入一间看上去最为高档，名为望江楼的三层酒楼。
　　到底是明初，除了金陵城这样的一国之都和少数的几座大城外，别的地方鲜有五层高的大型酒楼，就连三层高的亭台楼阁都不多。
　　一想起自己身处的这个年代，李谦就感到很不自在，各方面的条条框框也太多了些。
　　洪武爷坐龙庭的时代，衣食住行各方面都管制的太厉害，搞不好穿错一件衣服，或是吃饭用错了一件餐具杯具------那么你就真的要悲剧了，因为这是僭越的大罪！一旦有人举告，最终很可能就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不过再怎么说，当老百姓还是比当官要自由的多的。
　　试想，朱元璋每日都要早朝，官员们也得在寅时，也就是凌晨三点，天还没亮就得赶到午门外排队，卯时宫门开启后就要上朝了。而那些不需要上常朝的官员，也得在这个时间到衙门里去点卯，开始上班。
　　据说这时的官员都有个习惯，就是每天早上上朝前都要交代好后事，因为保不准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之后，若是自己晚上时能平安归来，也值得和家人高高兴兴地庆祝一番。
　　更有少数的官员是以称病或守丧为借口，通过告老还乡的方式来躲避劫难，日后回忆起当时之事仍然心有余悸。官场生活的种种步步为营，使得他们心生恐惧，宁愿耕作于农田也不愿出仕为官，效力于朝廷------
　　可见朱元璋是何等的凶名远扬，搞得那些个官老爷们每天都战战兢兢的，如临大敌一般。
　　要了个雅间落坐后，店小二脸上挂着招牌笑容，凑到李谦身前问道：“客官要吃点儿什么，我们这店里什么山珍海味都有，招牌菜绝对美味------”
　　李谦懒得去听他那些自卖自夸的话，回头扫了一眼俏生生立于身后服侍自己的两个小丫鬟，不由得笑道：“怎么了？都坐下来吃饭吧。”
　　“少爷，我们不能和你同桌的。”子佩说道。
　　“在金陵时，怎么没见你这么规矩过？难不成你们待会儿还要站着吃？”
　　李谦心中纳罕不已，别说是子佩了，就是子衿在金陵时也和自己一块儿吃过饭啊，怎么这会儿还变得拘谨了起来？
　　子佩嘟了嘟红润的小嘴儿，满脸委屈地解释道：“这不是在外边嘛，哪有丫鬟和自家少爷同桌吃饭的，会让少爷你失了脸面的，回头要是让老爷知道了------”
　　“什么脸面不脸面的，我这假状元已经够丢人的了，快坐下来吃饭吧。”李谦自嘲的笑了笑，想来这事已经传遍整个金陵城了吧？
　　“喔------”
　　子佩应了一声，转而已经雀跃着坐到了他的身旁，完全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李谦又是看看仍然站着不动的子衿，故意拉下脸来，佯怒道：“再不乖乖过来坐下，少爷我就把你给赶出去了！”
　　“啊？少爷别，人家坐就是了------”子衿登时被他唬得惊慌失措，忙也十分乖巧来到了另一边，挨着他坐了下来。
　　候在一旁的店小二一见这场景，心说这还真是稀奇事，还有阔少爷逼着丫鬟和自己同桌吃饭的。不过他也看得出来，这是位性情随和的公子，带的这两个小丫鬟长得倒也挺娇俏可人的------
　　想来，她们应该是已经暖过床的通房丫鬟了，怪不得能有这待遇呢！
　　李谦可不知他的这些小心思，径直出声道：“小二哥，给我来一壶女儿红，八年陈酿！菜的话------就挑着你们的招牌菜上个十道八道吧。”
　　“好嘞，客官您稍等，菜马上就上来！”小二应了声后，转身便小跑了出去。
　　李谦见状有些发懵，嘿，这酒楼里还真有八年陈酿的女儿红呀，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十年以上的------
　　事实上，酒楼里的女儿红本名为“花雕”。真正的女儿红在女子出生时便已酿成，窖藏多年，等到姑娘长大了，出嫁时会带去夫家作为陪嫁的贺礼。
　　也就是说，这酒是在婚宴上才能喝到的。
　　而如果姑娘不幸夭折，中途把酒开了，就成了花雕。后来人们觉得花雕之名不太吉祥，便习惯将其也称为女儿红了。
　　在这个年代，女子最早的出嫁年龄是十三岁。真要是十年陈酿的花雕，那般浓郁香醇的味道，或许和真正的女儿红也差不了多少了。
　　很快酒菜被端上来，李谦取了两只小杯，对子衿和子佩问道：“你们俩要不要喝两杯？”
　　“要呀------”
　　子佩抢着答了一句，转而又显得有些犹豫不决，小手不自觉地撵着衣角道：“可是少爷，要是------要是人家喝醉了怎么办？”
　　作为李家的丫鬟，她们平时很少有机会能喝到这样的好酒------别说是好酒了，就是一些很普通的酒都很少沾。毕竟下人是要干活的，丫鬟喝醉了，谁来服侍少爷？
　　李谦又回头看了一眼子衿，发现她也在直直地盯着自己手中的酒杯看，显然也想喝上两杯，却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
　　“少喝点不就成了？”
　　当下也不再多问她们的意见，爽利地斟满了两杯，放到了俩人面前的桌上。
　　这会儿酒的度数普遍不高，江南一带喝的多是绍兴的黄酒，一般也就二十度左右。一小壶花雕，李谦自己全喝光都醉不了。
　　不过丫鬟们确实没什么酒量，几杯下肚，虽不至于醉到不省人事，但头昏脑胀，走路七拐八弯的情况还是很可能会发生的。
　　李谦可不打算待会儿搀扶着两个小姑娘上船，便也没敢让她俩多喝，这一小壶花雕最终大半进了自己的肚子。
　　酒足饭饱，主仆三人出了望江楼。正待往码头那边走去时，迎面却是匆匆赶来了一队身着飞鱼袍，腰配绣春刀的官兵。
　　一见这架势，李谦登时唬了一跳：“这一身行头，莫不是------”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种种令人心惊胆寒的传闻。
　　传说中的锦衣卫？！！
　　李谦做梦都没想到，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似乎这回要捉拿的人是自己？
　　其实早在洪武二十年时，锦衣卫已被大量裁撤，这些人只是御前侍卫而已，职称为大汉将军。当然也还算是锦衣卫的一种，只是早已被朱元璋拔了牙，没有刑狱之权了。
　　李谦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抬出“孝道”这杆大旗，都不能让朱元璋放过自己。
　　惊慌之下，自然也想不起这些事情来，下意识的拉着两个丫鬟便转身想要开溜。此时的他还抱有那么一丝丝的侥幸心理，希望这些人一时还没认出自己的身份，先躲过眼前这一劫再说。
　　然而这只是个奢望，才刚走出几步，后方便已传来了一声斥喝：“浙江士子李谦，见了上差还敢跑？真想公然抗旨不成？！！”
　　“------”
　　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李谦一下就停住了脚步。


第004章 诏狱一夜游
　　金陵城的夜晚，并没有太多丰富的夜生活，因为夜里执行夜禁制度。当然了，秦淮河两岸是个例外，那一带得到了朝廷和官府的允准，几乎任何时候都不需要禁夜。
　　此时已是初更时分，整座城中黑压压的一片，原本热闹繁华的金陵城此时也显得清冷异常，只有一些高门大宅的大门前高高悬挂着两盏气死风灯，以及偶有路过的打更老汉和小队的巡夜差役。
　　李谦让一群如狼似虎的大汉将军给押着，往六部衙门的方向行去。
　　锦衣卫是不需要管什么夜禁不夜禁的，也只有平头百姓犯了夜，才会被抓去打板子。不过午门夜里不会开启，孙茂最多也只能进入皇城，禁宫是进不去的，因此便将人暂时押到了北镇抚司。
　　御道一侧，沿着千步廊西行，毗邻吴军都督府，与东侧的六部衙门隔街对望的，便是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北镇抚司是洪武十五年才添设的新衙门，作为锦衣卫的下属机构，自然也座落在其边上。
　　锦衣卫恶名远扬，李谦自然也没敢让两个长得娇俏可人的小丫鬟一路跟着，早在进城时便打发了她们回去，为此还花了些大明宝钞来打点。
　　不过如今是洪武年间，正是朱元璋掌权的时代，这些人也只是敢收受一些小贿赂而已，行事上却是不敢太出格，拿了钱后便放子衿和子佩两个小丫头回去了。
　　这个小进士虽然犯了死罪，却也不至于会株连满门，皇帝也只是下令拿他一人而已，他的贴身侍女跟不跟着倒是无所谓，能顺利交差就好。
　　负责带领侍卫扣下李谦的人名为孙茂，是锦衣卫下属的一位百户，锦衣卫虽遭裁撤，大体的机构却还保留了一些，官制上也没有太多的变化。
　　孙茂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着一张国字脸，身材略壮，面容惯于严肃，一路上都是不苟言笑的样子。李谦对这个名字倒是没什么印象，想来在历史上应该也不出名才是。本想从对方口中套点话出来，怎奈这人不爱搭理自己，便也只好悻悻作罢。
　　闻名不如见面，李谦以前只听说过锦衣卫，等到真正见识到了传说中的“诏狱”时才发现，这阴冷潮湿的鬼地方，确实不是人待的。
　　一进入大牢，一股阴寒的气息立即扑面而来，也不知是自然形成的阴气还是杀孽太多产生的煞气，李谦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心中更是一阵发寒：“早就听说锦衣卫有十八般酷刑，活人都能给你整成残废，我不会这么倒霉吧？”
　　这倒是他多心了，朱元璋虽保留了锦衣卫的简单架构，刑具却是下令焚毁了，在这个锦衣卫也势微的当口，孙茂就更是不可能会公然对他动刑了。
　　再怎么说，李谦如今都是士大夫阶层，理所当然的处于文官的队列里。孙茂绝对相信，只要自己真敢事先对他动了酷刑，朝中的那些御史言官们会弹劾得自己丢官罢职，甚至还有可能会丢掉性命。
　　别看那些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嘴上功夫可了不得，锦衣卫虽是天子近卫，犯下众怒也是非常要命的，当年的毛骧，锦衣卫第一任指挥使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当年的胡惟庸谋反一案牵连了太多人，以致锦衣卫犯了众怒，奉圣命查此案的毛骧，最后竟成了胡惟庸的同党，说来实属可笑。只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毛骧不过是朱元璋用来平息众怒的牺牲品罢了。
　　有此前车之鉴，孙茂自然也不会缺心眼儿，把自己的前程小命都给搭进去。他目前只是一个小小的百户，奉命办事就是了，没必要张扬跋扈地去给自己惹祸。
　　锦衣卫的诏狱不小，一路往里走去，借着那一盏盏连成两排的昏黄油灯，李谦惊讶地发现，自己连个一起坐牢的战友都没有，看来如今的北镇抚司确实是没落了------
　　再不然，就是自己的那些“狱友”，都被朱元璋给“喀嚓”一声砍了？
　　毋庸置疑，前者的可能性要更大些，李谦脑海中清楚的记得，洪武二十六年，也就是两年之后，将会有一桩轰轰烈烈的大案爆发，史上称之为——蓝玉案！
　　明初四大案之一。
　　而在此案中，锦衣卫才得以重新崛起，在此案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也就是说，现在的锦衣卫，就是只没牙的老虎------不对不对，他们只是皇帝所饲养的“鹰犬”，这可是满朝衮衮诸公送给他们的称号。嗯，如今的锦衣卫，应该只是一条没牙的土狗了。
　　身后的一名大汉将军见他站在门边发愣，忍不住狠狠推了他一把，将他整个身子都给塞进了这间单独的牢房，随后“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铁制的大门，并出声喝斥了一句。
　　“给我老实着点，皇上明天才会见你，到了我们这儿，就别想着再摆你那读书人的架子了，否则哥几个可不会跟你客气！”
　　李谦让他给推了个踉跄，心中大为不爽。要不是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们，砂钵大的拳头------小拳拳早就捶上去了，目标当然不可能是胸口，必须是脸！
　　“凶什么凶？横什么横？没牙的狗还敢瞎叫唤？”
　　这话当然只是在心中暗暗的腹诽，眼下形势比人强，李谦还不会傻到主动去招惹这些虎狼鹰犬之辈。不过听到对方这话，心下还是不由得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受到非人的对待------或者是虐待？
　　牢房这样的腌臜地方，是不会有什么好待遇的，纵使锦衣卫诏狱关的多是朝中重臣，也不会专门给开个小灶。整间小囚牢里没有什么家具，睡觉的地方就是一堆稻草，上面铺有一床不厚且还脏兮兮，外加腐烂不堪的衾褥，角落里的马桶也在向外散发着阵阵恶臭------
　　李谦何曾“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当下就有些受不了了，却仍然不敢出声抗议，担心会因此惹火了那些鹰犬，便也只好决定暂时将就一下了。如今的情形，命都可能会保不住，暂且委屈一晚也就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
　　只希望，明天过后，自己还能留下一条小命------吧？
　　------
　　------
　　翌日，朱元璋下朝后在乾清宫里接见了几位朝臣，刚刚才处理完一件小事。近来大事不多，无非就是勋臣做了某件不法事，遭到都察院弹劾一类的事情罢了。
　　站在下方的有三人，其中年过三旬，正值壮年的那位是副都御使茹瑺，另一位年约四旬的是兵部尚书沈溍，剩下的那位年轻武官则是左军都督佥事徐增寿。
　　徐增寿是已逝的中山王，大明开国第一名将徐达第三子。由于长子袭了徐达的爵位，二子早夭，朱元璋便让徐达的这位三子担任了五军都督府的高官。
　　听到小黄门禀报，说是浙江士子李谦已被带到，朱元璋刚想挥手打发了这几位臣子时，突然又是心中一动，对沈溍问道：“沈溍，你也是杭州人？”
　　沈溍屈身答道：“回禀陛下，臣正是杭州府钱塘县人。”
　　“嗯------”朱元璋轻轻颌首，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此时竟是看着他微微笑道：“浙江解首李谦和你也是同乡，你便留下来瞧瞧吧。”
　　转而目光又是扫了一眼其余两人，随意地摆了摆手：“你俩若是无事，便也留下来吧。”
　　李谦作为新科进士，传胪大典不到场之事昨日就已闹得沸沸扬扬，几人自然也都想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胆敢做出如此忤逆欺君之举，当下便都退到了一边，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殿外。
　　然而让朱元璋都想不到的是，那位胆敢不参加传胪大典的新科进士，竟是自己那日在小茶馆里见过的那位举子！
　　一见到李谦，他就脱口道：“竟然是你！”
　　李谦头一回面见天颜，也着实是被这殿中的气场所摄，压根就不敢贸然抬头去看，否则冒犯了天颜，也是有可能会被杀头滴。
　　这会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下意识地便抬起了头，待看清殿上高高坐着的那位皇帝后，他就彻底的傻眼了。
　　卧槽，这这这------他就是朱洪武？
　　一旁的侍卫见这一幕，登时喝道：“大胆，见了陛下还不下跪？！！”
　　李谦吓得一哆嗦，却也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太过失态，当场做出伸手指着皇帝的惊讶举动来。当下忙俯身跪于地上，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稽首礼，之后便垂首等候着朱元璋的处置。
　　不过在得知了朱元璋就是自己见过的那人后，李谦心里倒是没那么紧张了，毕竟看在一面之缘的份上，对方应该也不至于要了自己的脑袋吧------不对，要脖子也不行，尽管那样能留下个全尸，看上去会体面一些------
　　不想，坐在上方宝座上的朱元璋沉默片刻，竟是沉声喝道：“浙江士子李谦，你可知抗旨欺君是个什么罪？！！”
　　抗旨欺君？
　　你这不是在讲废话么，肯定是杀头的大罪啊！
　　李谦禁不住打了个激灵，心说难道自己真就要这么死了？
　　同样身为穿越者，为何别人都是去古代当主角，享受荣华富贵的，而一轮到自己时，怎么就成了个活不过一集的死龙套呢？
　　导演！我强烈要求多活几集，心甘情愿接受任何无节操无底线的潜规则------
　　不成不成，得想想办法，必须要急中生智才行，让我好生想想------
　　哎呀，有了！
　　我真是个天才，英俊潇洒风流不羁帅气多金颜值无敌，外加天生小鲜肉气质的绝顶天才，果然是天不绝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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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论拍马屁的技巧
　　只那一瞬间，一念生死的关键时刻，李谦竟是灵机一动，真就想出了一个能够保全性命的办法来。此处，应有掌声------
　　遗憾的是，现场没人为自己鼓掌------算了算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当下，李谦忙是恭敬地向上方的朱元璋拱了拱手，神情镇定地答道：“回禀陛下，臣自知违抗圣命罪不可赦，只是臣也是迫不得已，才会行此下策------”
　　“迫不得已？哼哼------”
　　朱元璋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充斥着几许杀意：“朕看了你的折子，说是你父亲病重，要不朕让人到杭州去查查？”
　　李谦额头直冒冷汗，这才知道为何自己上的那道奏疏没用，敢情是朱元璋根本就不相信这样的谎言，而是认为自己被夺了状元，打到了三甲进士去，因此心怀怨恨，才会故意没去参加传胪大典------自己这真是比窦娥还冤呐！
　　偏生，自己离开金陵的真实理由也不能说，因为那样也同样改变不了自己欺君的事实。不但如此，此刻若是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理由，怕是朱元璋恨不得要把自己一刀一刀给活剐了------嗯，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凌迟处死。
　　作为一个君主，特别是一位雄主，朱元璋又如何能容忍自己当众指责他对待臣子的残酷手腕？
　　尽管那并非是自己的本意，自己只是比较惜命，可那些话一旦说了出来，便已经无异于公然指责天子了。
　　人常言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李谦不是哑巴，却也是有口难言。
　　怎么办？
　　自己虽然情急生智，却也需要一个契机，若是朱元璋不给自己这个开口的机会，自己八成------九成九也逃不过今日这一劫。
　　朱元璋见他不敢答话，倒也没打算继续再为难他，毕竟此前对这位读书人还算是有了些好感。他脸色稍有缓和，却依然严声问道：“朕来问你，你是否认为朝廷取士不公，才会公然做出此等忤逆欺君之举？”
　　“朝廷取士公正严明，何来不公之说？”
　　李谦心下一松，义正辞严地答了一句，却也不敢再在父亲生病那事上狡辩。这种谎言太容易被揭穿，坚持下去自己必是死路一条。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借着这个发言的机会，自己终于能奋力自救了。
　　当下，忙向朱元璋拱一拱手，接着说道：“陛下恕臣斗胆，方才得见天颜，臣心中感慨良多，恰好想起了一首词来，臣虽才学不足，却也想要将这首词献给陛下，以求能够赎罪。”
　　“哦？”
　　朱元璋倒是没想到，这个李谦不但没有因为状元之事心怀怨恨，反而还在这片刻之间，就能做出一首词来。想到那天看到的那首词作，他倒是对这位颇有才学的士子有了些兴趣，便点头道：“既如此，你便当众念出来吧。”
　　李谦听到这话，紧张的心情终于彻底地放了下来。
　　只要能过了今天这一关，自己这条小命应该就算是保住了，当下不再迟疑，直起身板抑扬顿挫地朗声吟诵起了词句。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首句一出，边上站着的两位文官便是一愣，细细品了品，发现这词作的确实不失大气，倒也符合那“李状元郎”之名。且这词作所描绘的北国风光，也确实是久居江南人对北方风景的一种向往，两位南方的大臣都被他勾起了些许憧憬之情。
　　其实，外人搞不清楚那些真真假假的传闻，他们这些朝中重臣却是知晓本科取士的内情的。李谦的卷子确实曾被读卷官点为魁首，是后来才让皇帝给取缔了的。
　　只听李谦继续吟诵道：“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上阙念完后，茹瑺心里已经感到震惊了。他少有大志，聪颖好学，唐诗宋词过目不忘，六岁即能背《千家诗》，十岁便已熟读《大学》和《中庸》，十六岁拔贡入国子监，之后入太学，伴读当朝太子，皇亲国戚，王孙亲王------
　　可以说，在如今的整个朝堂中，茹瑺从不认为，有任何人能在文采上胜过自己，此时听了李谦这首词后，终于明白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道理。
　　惊才绝艳！
　　果然是惊才绝艳，文采不凡，无愧于“状元郎”之名。
　　仅凭这上半阙，茹瑺就足以判断的出来，自己的词作水平确实不如李谦。说是云泥之别他心里可能不太乐意，但他心里也明白，单论词之一道的话，自己与眼前这位后生晚辈的确是差了一大截的。
　　这首词虽稍显直白了些，比之北宋的一些经典词作也略有逊色，只是放在这时来讲，也足可称得上是一首不可多得的佳作了。
　　若要他当场给出一个十分中肯的点评，还真有些困难，但此刻他的脑海中只有两个字——大气！
　　这是一股庞然大气，在这股气势面前，除了上方坐着的那位君王，怕是任何人都难以正面相抗，这便是这首词作的魅力之处。
　　此刻的茹瑺眉头微皱，心中隐隐有些担忧，实则也是起了惜才之意，担心这位年轻气盛的士子，会一时把握不好，惹怒了皇帝，继而因此丢了性命。无他，只因那句“欲与天公试比高”，不太适合在帝王面前说出。
　　普天之下，除了一国之君，谁还敢与天公试比高？
　　此为大逆之言啊，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话都敢说，什么词都敢作，难道他就不懂得一点点祸从口出的道理吗？
　　悄悄抬眼打量上方，果然正如他所料想的那样，朱元璋眉宇间隐隐有些不快。
　　李谦却没在意这些，继续朗声吟诵起了下半阙：“江山如此多1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
　　“唔？”
　　朱元璋一听到他盛赞外夷，心中更是怒意丛生，刚想拍案打断，却听到了李谦适时而来的后半句：“只识弯弓射大雕------”
　　一旁的沈溍都为他捏了把冷汗，心说这个同乡的年轻人，还真是胆大包天，什么都敢念啊------还好还好，敢情他对铁木真是在先扬后抑。
　　不过说实在话，他觉得眼前这年轻人才学不俗是真，狂妄也不假。看看他这贬的都是些什么人，那可都是曾经赫赫有名的雄主君王啊，在他口中竟都变得有些不堪了。历代豪杰，若是听到了此子如此狂妄的言行，真保不准会不会气得从帝陵的棺材中跳将出来------
　　“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
　　李谦自己都像是受到了词中的氛围所感染了一般，此刻竟是忍不住站起身来，右手摊开，对着上方的朱元璋比划了一个引介的动作，不卑不亢地念道：“还看今朝！”
　　“------”
　　沉默，现场的气氛变得沉默无比，落针可闻！
　　这一句，有如神来之笔，起到了令人叹服的画龙点睛之效。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这马屁，当真是古今之绝响了！相信无论任何一位帝王，都会被拍的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爽的。
　　果然，片刻后，高坐上方的朱元璋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他用手指头点了点李谦，笑骂道：“好个浙江解首，果真是文采斐然，才学不俗，哈哈哈哈------”
　　徐增寿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愣，只道是这位年轻人做了首不错的词来，令天子龙心大悦，却又没整明白，为何他能得圣上亲口赞许，难道真的文采了得？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丘八，识文断字没问题，可对于诗词这些文人们玩的东西，却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的。
　　扭头看了看旁边的茹瑺，他也忘了就在方才，自己还和这两个文绉绉的老匹夫吵过嘴，忍不住低声问道：“茹大人，这什么词当真如此了得？”
　　茹瑺没顾得上理他，倒也并非是因为俩人先前的那点嫌隙，而是这位大儒此刻还沉浸在这首词的绝妙意境当中，正眨巴眨巴着一双显得正气十足的大眼，细细品味着这首词的妙处------
　　妙哉，当真是妙不可言呐！
　　此子当为人中之龙也！
　　徐增寿又是瞥了一眼沈溍，见到对方也是目瞪口呆，一时有些整不明白。
　　这词当真如此了得？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徐小公爷挠了挠头，心说这些个文人们就是墨迹，肯定是因为正好圣上喜欢这首词，这俩家伙才不敢说不好，事实上也就那水平------
　　不成想，茹瑺却是在此时对沈溍低声感慨道：“此子文采卓然，我是自愧弗如呀！”
　　沈溍闻言也是轻轻点头，对这话深以为然。
　　这边，李谦却是暗暗松了口气，心说这通马屁总算是没拍到马腿上。单看眼下这情形，自己应该能全身而退了。庆幸之余，他此刻甚至在想着，回去后要不要写一篇论文，名为《论拍马屁的技巧》？
　　不成想，这时门外进来一个小黄门，躬身禀报道：“启禀陛下，状元许观求见。”
　　李谦闻言不禁愣了愣，心说这什么许状元，不会是来搅局的吧？
　　千万别！
　　自己好不容易才能摆脱死罪，可别因为他跑来横插一脚，导致前功尽弃才是------
　　事实证明，好的不灵坏的灵，李谦很不幸地猜中了，许状元就是来搅局的。只见他人刚到门口，便是一声高呼。
　　“陛下，臣乞请陛下收回成命，还李状元一个公道，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第006章 义薄云天许状元
　　“臣乞请陛下收回成命，还李状元一个公道，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此话一出，坐在上方的朱元璋勃然大怒，脸色骤然转冷，变脸程度堪比翻书，凌厉的目光直直射向了门口处的许观。在这正午时分，室内的温度却像是忽然下降了一二十度一般，让这座大殿之内的所有人都感到无所适从。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漂杵！
　　殿内众人一见这情形，登时都察觉到了不妙，却又摄于朱元璋此时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股气势，根本就没人敢站出来，及时出声喝止住许观。
　　李谦也没想到，这位连中三元的许大状元郎会突然跑来捣乱。他微微蹙起了眉头，仔细思索过后却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得罪过对方，何至于此呢？
　　如此排名，许观应该是既得利益者才是，何苦跑来搅局？
　　事发突然，李谦好不容易才逃过一劫，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好的办法来应对。他也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和许观何仇何怨，竟导致彼此间------相爱相杀？
　　不过尽管事情横生枝节，但此刻触犯天颜的无疑是许观，即使朱元璋会因此而龙颜大怒，应该也不至于迁怒到自己身上才是，而如果自己贸然出声阻止，反倒会惹来这位帝王的不快。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李谦只能默然站在一旁，静观其变。
　　反正，自己的小命应该算是保住了。
　　早已惹火了朱元璋的许观，却似乎对此仍不自知。他方才匆匆赶来救人，额头上此刻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却也无暇去擦拭，仍然自顾自地说道：“朝廷开科取士，自当任人唯才，任人唯贤！陛下岂可因一己之喜恶，全凭个人之喜好来钦点状元？李仲卿心怀不忿自是人之常情，陛下又怎可因此而降罪于他？”
　　“你的意思是，朕取士不公？”
　　朱元璋一双苍老却有神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角的那几道褶皱也由此变得更深了些，深沉的音调仿似从嗓子深处发出一般。在场众人的心底里都不自觉地冒出阵阵寒凉，驱之不散。
　　在场的几人都不算是笨人，察言观色的功夫再差，也能看得出来，这头龙------东北虎，此刻已经临近发飙的边缘了。
　　许观后知后觉，比别人都要慢了半拍。也是直到此时，他才察觉到了朱元璋胸中那满满的怒意，却仍旧固执地拱手答道：“是！”
　　在此之间，他的目光还扫了一眼边上的李谦，向对方投去一个豁达的笑容，以显示自己的心怀坦荡。
　　本来，他之前也没想过要站出来抗议此事，毕竟殿试没人会落榜，排名改变，也只是让李谦受到一点小小的委屈罢了。毕竟如今有功名在身的士子不多，进士出身的就更少了，即使只是一个三甲的进士，都同样有机会得到重用。
　　纵观满朝大臣，进士出身的官员都是不多的，自然不会因此而影响了李谦的仕途。
　　相比之下，状元也不过就是比进士看上去要更风光一点而已。待到授官结束后，状元郎的名头也会渐次被众人淡忘，只有偶尔闲聊时才会不经意间提及。
　　然而没想到的是，这位同年年轻气盛，竟是一怒之下违抗圣命，连传胪大典这样的盛大仪式都不去参加了，放榜当天便打点好了行装，回家去了------
　　如此一来，搞不好这位新科进士就要一命呜呼了，许观虽和他只有几面之缘，交情不深，却也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此事发生。加上他对李谦还有些心怀愧疚，便做出了这么一个“义薄云天”的决定，连眼下的状况都没搞清楚就跑来乾清宫“仗义执言”了。
　　这可真是好心办了坏事，李谦似乎也读懂了他眼神中的含义，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现在也算是看出来了，人家许观确实是好心跑来为自己求情的，自己还真没理由怪他。
　　直觉告诉李谦，许观没有存着一些坏心思，此番出面求情也的确是义薄云天。严格来说，许观还是一个------好人？
　　只是------自己体内沸腾的洪荒之力是肿么回事？
　　李谦很快得出了一个结论，很多时候，好人比坏人还要更加可恨！他们坑起人来，那真是坑到天荒地老，不坑死你誓不罢休的那种。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猪队友”？
　　想到这里，李谦感到一阵莫名的忧伤。究竟是哪个混蛋放出的风声，组团刷朱元璋这只大BOSS掉紫装的？我保证不打死他！
　　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殿上，李谦的眼眶红了，企盼的目光恰好对上了高坐殿上的朱元璋，心中狂呼道：“快，快弄死这个混蛋！”
　　当然了，前提是大BOSS朱元璋能够好心放过自己。
　　但凡有才华之人，骨子里都是比较高傲的，这是时下读书人给人的一种观感。
　　朱元璋作为开国之君，深心里自然不太喜欢那些狂傲之辈。此前李谦这个文人倒是给了他一个不错的印象，但对方突然闹了脾气，没来参加传胪大典，本就惹得他很是不快了。
　　至于李谦的那个回乡理由，他也从未相信过。只不过是心下有些惜才之意，加上方才对方所献上的那首词作，才让他原本的怒意消弭了不少。
　　却是没想到，原来不只是李谦本人心里对自己有些怨言，就连这一科的进士，包括眼前的这位状元，都是如此看待自己的。
　　作为天子，若是让人坐实了自己取士不公的名头，颜面何存？
　　朱元璋只思索了片刻，便做出了决定，当即冷笑道：“朝廷取士，素来唯才是举，何来不公之说？”
　　“来啊，将此二人押出午门------”
　　朱元璋下了命令，冷厉的目光望向李谦时，话语却是一滞，心里一时有些犹豫不决。
　　李谦一听这话，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心说好你个朱洪武，又不是我大喊取士不公，居然也要把我一块儿捎上，推出午门斩首？
　　朱元璋也只是稍有差异，须臾功夫，便接着说道：“各杖三十，以儆效尤！”
　　李谦这才知道，原来是自己误会了朱元璋。真实的斩首示众并不是在午门执行，而是自己先前有幸目睹过的菜市口行刑，只是刚才太过紧张，才把这么一回事给忘了。
　　心下不禁对朱元璋感到有些愧疚，却又很快变成了不爽。三十板子虽然不多，但打就是打了，又不是我在乱说话，凭什么要受到牵连？哼！
　　他不知道的是，廷杖也是会打死人的，只看皇帝想不想让你毙命于杖下而已。真要成心打死你，行刑的人几十板子下去，就能让你一命呜呼了。
　　李谦傲娇归傲娇，心下窃喜却也是有的，毕竟自己从朱元璋手中抢回了这一条小命，往后一定要更加珍惜才是。
　　察觉到许观似乎还要张口表示抗议，他忙是紧急向侧边移了两步，迅速用肘子捅了捅对方，这才算是点醒了这个二愣子状元。
　　许观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既然李谦的命都保住了，自己也确实不应该再继续逞强，不然哥俩一块儿命丧黄泉，可就不太好了。
　　念及于此，他便回以一个微笑，表示自己扛得住这平白招来的三十板子。在他看来，自己是为了李谦的牵连，才会挨上这么一顿竹笋烤肉的。
　　李谦都快哭了，好个“义薄云天”的许大状元郎，摊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了，你不害我会死么？老子刚才那顿马屁拍得好好的，你竟然跑这儿搅局来了，冤不冤吶我？！！
　　当下，俩人只能乖乖地让几名侍卫给押了下去------
　　殿内，朱元璋只是挥了挥手，便打发了沈溍等人。
　　沉默半晌后，他突然探手提起了桌上的狼毫，在面前的宣纸上飞快地落笔，写下了李谦方才的那首词。苍遒有力的行草，配上这首大气磅礴的词作，尽显其粗犷豪迈，简直就如同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一首词写完，朱元璋倒回去看看《沁园春》的词牌名，才想起李谦并未为这首词冠名。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忍住了为词命名的想法，将此处留了白------贵为天子，朱兄还是要点儿脸面的，别人的东西自己拿来擅自命名，终归有些欠妥之处。
　　随后，他将这首词放在一边，在下一张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惊才绝艳！
　　取来一小块白玉制成的私印盖了上去，继而将这幅墨宝递给了边上侍立着的太监，吩咐道：“去，将此物赐给李谦------顺便告诉他，朕念他一片孝心，特赐他致仕还乡，回去孝顺他父亲去吧！”
　　“遵旨------”
　　太监刚退出去，门口的小黄门又是进来禀报道：“启禀陛下，解开父子二人已奉命抵京，正在殿外听候召见。”
　　“哼，又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让他们进来吧！”


第007章 年纪轻轻就退休
　　平白无故挨了一顿竹笋烤肉，李谦心里着实郁闷不已。在金陵城中将养了几日，待得伤势稍有好转，便决定启程返乡，过他的退休生活去了。
　　如今想起这事来，他自己都觉有些忍俊不禁。
　　怕是整个大明朝，甫及弱冠之龄便能致仕还乡的，就只有自己这么一个新科进士了吧？
　　不过廖感欣慰的是，自己的目的总算是达成了，虽然中间出现了一段不小的曲折，结果却还是令人感到满意的。
　　十里长亭，芳草萋萋。
　　几位交情较好的同年进士，今日都特地赶来为李谦饯行，对他又是好一通安慰。
　　看着李谦没心没肺的在那咧嘴傻乐，几人却也见怪不怪，认为他这是在强颜欢笑。读书人都是很好面子的，就算是被罢官贬官，也要装出从容豁达的样子来，以示自己志向高洁，有文人之风骨。
　　对此，李谦自然是懒得多费唇舌去解释的，随他们怎么去想吧。
　　平日里，给朋友饯行时，通常都是要先目送对方离开，之后自己才“依依不舍”地离去的。
　　只是今日不巧，恰好赶上了一场朝中吏部右侍郎侯庸亲自发起的文会，因此互相之间喝过两杯薄酒后，几位同年便很有默契地先后告了声罪，然后匆匆离开了------几人能过来为李谦饯行，便算是过得去的了。至于提前离开是否会显得失礼，也并不在他们需要考虑的范围之内。
　　正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文人间的交情，特别是同年之间，大抵便是普普通通，不咸不淡的了。真正深厚的友谊，并非是因为彼此间的身份一样，同为文人而产生的，志趣相投或是臭味相投的人才会产生深情厚谊。大多数的同年士子之间，其实都只属于泛泛之交一类。
　　前身的性子有些孤僻，虽然为人并不高傲，却也极少与同年之间有所来往，交情平淡也实属正常。
　　李谦自然也知道他们几人的心思，毕竟自己此生可能再也不会入仕，相比之下，朝中任何一位官员都要比他李谦重要的多。眼下有了巴结的机会，这些个“同年好友”自然是要牢牢把握住的。
　　屁股上的伤势还没好透，在一对俏丫鬟的搀扶下，李谦一瘸一拐地打算上车离开时，边上不远处却是停下了一乘马车。随后，车上下来一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文士，长得其貌不扬也就罢了，关键还是个五短身材------
　　单看这样貌，李谦就对他平添出了浓浓的好感------毕竟没几个男人愿意与长得比自己帅的人来往。长得磕碜一些，往后俩人站在一起时，自己才能顺利成为“红花”，而不是可悲地沦为“绿叶”。
　　文士望了一眼周围，随即喟然长叹道：“想我解缙，在朝为官三载，竟是连个前来送行的同僚都没有，人心呐------”
　　李谦本不太在意此人的出现，好感归好感，素不相识的人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结交的。
　　像这么一个相貌平平------好吧，相貌太俗的人，说句不好听的，在大街上随便丢快砖头都能砸倒好几个，根本就不能引起他人的注意。长得丑的人还是很多的，自己也不至于见到任何一个颜值不如自己的人，就要放下身段去主动结交。
　　然而听到对方自称“解缙”后，李谦却是愣住了，登车的动作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对于这个名字，李谦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万没想到的是，这位历史上的大才子解缙，此刻居然就这么活生生的，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因此，有些惊喜之情也不奇怪。
　　没错，此人正是明朝三大才子之一的解缙，《永乐大典》的总编撰，大明朝第一位内阁首辅大臣！
　　待到回过神来时，只听解缙依然站在那里，口中不断发着些牢骚：“哼，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
　　李谦听到这里，不禁心生感慨：“想不到，自己竟能有机会听到解缙本人亲口念出这副有名的对联，当真是不枉来这大明朝走一遭呀！不过------这解缙还真是和传说中的那般，长有一张出了名的臭嘴------”
　　不成想，那边解缙却是发现了他正在看自己，随即眼睛一瞪道：“你是何人？！！”
　　李谦倒也没想到，自己没招谁惹谁的站在这里，竟还得罪了对方，当下只好上前两步，拱手道：“在下李谦，久仰谢大------大绅之名，不想竟是有幸在此得见，幸会、幸会！”
　　“李谦？李仲卿？”
　　解缙闻言也是愣了愣，却是对他的态度感到有些奇怪。自己小有才名是不假，却也只是个三甲的同进士出身------解缙一直都在怀疑，认为是当年那些考官们玩了什么猫腻，自己的名次才会不高。
　　也就是说，眼前的李谦可比他解缙要有名的多了。在这短短几天的时间里，状元郎之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
　　当然，三年前的那什么“一门三进士”的名头，解缙并不觉得有多骄傲。毕竟那不完全指的是自己，还包括了自家兄长与妹婿。
　　这边，李谦自嘲道：“不才，正是假状元李谦。”
　　解缙这才认认真真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再次皱着眉头问道：“你当真是那个，写出‘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的李仲卿？”
　　“如假包换------”
　　李谦算是看出来了，这“谢大学士”的关注点都和别人不同，光记得损人的词句，反倒是把自己用来奉承朱元璋的那句精髓，那精妙绝伦的点睛之笔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解缙这回不再怀疑了，郑重地握住了他的手，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拼命抖了抖，神色激动地说道：“仲卿文采卓然，解缙佩服！”
　　被一个大男人这么抓着，李谦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双手，谦虚地对他笑道：“大绅才是大才，在下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解缙和李谦一样，都是今日启程回乡。更为巧合的是，就连缘由都差不多，同样都是被朱元璋罢免了官职，回去打磨的年轻人。
　　几天前，朱元璋当着他父亲的面如是说道：“大器晚成，若以尔子归，益令进，后十年来，大用未晚也。”
　　此刻得知眼前之人，正是那年纪轻轻就“得赐”致仕的新科进士后，解缙心里竟是生出了一种“难兄难弟”的惺惺相惜之感，加上李谦表现得如此谦虚，委实也给了他一个不错的印象。他张了张口正待再说些什么时，转而又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冷不防问出了一句：“你是杭州人？”
　　“啊？呃------在下确是杭州府人士，大绅为何有此一问？”
　　“嗨，我还当杭州府里净出些卑鄙小人呢！”
　　“何出此言？”李谦更是感到莫名其妙了。
　　“还不是那沈溍，无耻之徒耳------”
　　解缙脸色愤然，却又没了下文，目光望向了李谦的身后，继而退后两步，对着李谦拱手道：“家父他们到了，我也该启程了，来日方长，咱们就此别过，再会！”
　　李谦回头望去，发现不远处的官道上，确实过来了一辆车子，便也点点头，向他回了一礼后便登上了车子。
　　车厢里，子佩终究是忍不住好奇之心，开口问道：“少爷，那是什么人呀，你怎么和他说了那么长时间的话？”
　　“一个有趣的人！”李谦神秘地笑笑。
　　“我怎么没看出来呢？”她撇了撇嘴。
　　“看着吧，将来，他将位极人臣，地位堪比九卿！”李谦斩钉截铁地答了一句，心里却是补充道：“何止是九卿？永乐朝时的内阁首辅，虽然比不上之后的嘉靖朝首辅张居正有权势，却也比如今的洪武朝，以顾问形式而存在的内阁学士们要牛逼太多。那时的解缙，可谓是当之无愧的文臣之首，虽然最后的下场不怎么好。”
　　“少爷还会看相？”
　　“那是自然，少爷我会的可不少，要不现在就给你看看？”
　　李谦一见那双灵动可爱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模样，就忍不住想逗逗这个小姑娘，也算是给自己回程路上解解闷。
　　“好啊好啊，少爷快给我瞧瞧吧！”子佩雀跃道。
　　“唔------我观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骨骼清奇，灵根甚佳，来日定能寻到个好夫家------哎哟，别闹，少爷我屁股上的伤还没好透呢------”
　　“子佩，不得造次！”
　　一旁的子衿见到妹妹如此没大没小，敢用手去推少爷，登时板起脸来训斥了一句，随即关心地问起了李谦的伤势来。子佩此时也意识到自己太过放肆了些，脸上少有的出现了慌乱之色，忙小声地道起了歉来：“少爷，我------我不是有意的，你------要不你打我吧------”
　　“没大没小的，我什么我？要自称婢子！”
　　子衿严肃地纠正了一句，李谦却是摆了摆手，冲着此刻显得有些委屈的子佩笑道：“没事没事，在我面前无须太过拘束，回去后在老爷面前，你们就得小心着些了。”
　　这对双胞胎丫鬟是早年李谦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一直都贴身侍候着他的起居，倒也没让他如何严厉对待过。
　　如今的李谦，随和的性子倒是与前身差不多，且还比之开朗了不少，也没有这时大户人家少爷的那种等级分明的观念，倒是让这两个丫头在他面前变得更为随意了些。
　　不过他心里很明白，自己的父亲是位大地主，等级观念还是很强的，若是见到丫鬟和自己打闹，肯定会觉得失了体统，少不得是要出言训斥的。
　　一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李谦就对未来的美好生活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嘿，做个地主家的纨绔少爷也还不错嘛！可以每天斗鸡遛狗，赏花玩鸟，饮酒逛青楼------啧啧！”
　　杭州，我来了！


第008章 烟花三月下杭州
　　河水滔滔，一艘艘船舫穿梭在忙碌的碧波之上，尽显江南之地自古繁华的盛景。
　　一条横贯了长江黄河的京杭大运河，终点站便是余杭。几天的时间里，李谦所乘坐的商船已经进入苏杭一段的运河水路，再要不了多久就能到达目的地了。
　　这是一艘高达三层的楼船，几十里的水路，以巨舫的航速少顷即到，远处的杭州城似乎已经近在眼前。至于李谦如何能搭乘上这样的船，还不用付路费，就要归功于他那两榜进士的功名了。
　　运河之上，大大小小的钞关码头太多，有位进士待在商船上保驾护航，可以免去不少麻烦。首先是不用缴税了，其次还能免于沿途上的例行检查，可谓是好处多多。
　　顶层之上，李谦头戴一顶四方平定巾，身着一袭锦缎薄衫，迎风立于船头，身上的锦缎华服随风飘荡，端得是位“翩翩浊世佳公子”------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随侍于身后的，自然是一对无论身材和样貌，都近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俏丫鬟。俩人看上去娇俏可爱，在这艘船上显得惹眼异常。
　　李谦觉得，自己其实已经很低调了。若是换了别的年轻人有他这样的家境身份，在衣着方面，恐怕会比眼下还要光鲜几分，绝对会是鲜衣怒马，人五人六的作派，生怕旁人不知道自己有钱有地位似的故意到处显摆。
　　人呐，还是低调点比较好------
　　站在这个高度上举目眺望，运河沿岸的风光及杭州城的繁荣盛景尽收眼底。说起来，还真得感谢隋炀帝杨广，他花费了大力气开凿疏通了这条京杭大运河，甚至因为这条运河耗费人力物力过甚，逼得举国臣民纷纷扯旗造反，最终让李唐王朝趁机推翻了他的统治，占据了他的大好江山------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说的大抵便是这样的情况了。
　　杨广费尽心力弄出来的运河，自己没享受到几次，却给后世带来了大好的福利，单看如今运河两岸的繁荣盛景，就可得知这条大运河惠泽了多少沿岸百姓了。他是暴君昏君没错，给后人带来的好处却也是不少的。
　　此刻迎风站在船头，李谦心中感慨良多，甚至想来个泰坦尼克号式的飞翔动作，可惜身旁没有佳人------两个丫鬟的年纪太小了，他对小丫头片子没什么感觉------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大明朝官场，再见，再也不见！
　　春日的暖阳照在脸上，让人感到格外的舒服。李谦一手搭在木雕栏杆上，禁不住心中一片轻松喜悦之情，放声吟诵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呀，少爷要念诗啦！”
　　身后的子佩立马拍掌笑道，子衿也是面含笑意，眨一眨眼等着听李谦的下文。
　　李谦闻言，一时恶作剧心起，唇角轻轻一勾，继续念道：“鲲之大，大到一锅炖不下；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大，需要两个烧烤架；一个秘制，一个微辣。来瓶雪花，让我们勇闯天涯！”
　　“------”
　　姐妹俩顿时傻了眼儿，这画风好像不太对------烧烤？秘制？微辣？雪花？
　　不过单从那什么“一锅炖不下”来来分析，她们都能猜得出少爷念的肯定不是什么好文，人杭州城里的鸿儒们吟诗作赋时，压根就没用过类似这样的词句。
　　如此遣词用句，会不会太俗了些？
　　“怎么？是不是觉得少爷我俗不可耐，离经叛道，不像是个读书人了？”
　　李谦回头笑笑，并不太在意自己念出的这段“改版”的《逍遥游》，会惹来旁人如何的非议。毕竟这会儿春闱刚过，就连落榜的举子都不会那么快就离京，这艘船上的文人也极少，能听懂的人应该是不多的。
　　不成想，好巧不巧的竟真就让刚上来的几个文人给听了去，只听其中一人怒喝道：“哪来的狂妄小子，胆敢做出如此荒唐之言论，当真是有辱斯文！”
　　“子阳兄言之有理，我辈文人的脸面，都让这等狂妄之徒给丢尽了！”
　　“没错，这等狂生竟也能为士林相容？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呐------”
　　“------”
　　李谦倒是没想到，自己不过是随口念了两句搞怪版《逍遥游》，就真惹来了这几个读书人的严辞声讨，并为自己冠以“狂生”之名，当真是好不郁闷。
　　关你们屁事？
　　庄子他老人家的棺材板儿，目前都没还弹开呢，用得着你们来瞎操这份闲心？
　　但不管怎么说，此事确实是自己有错在先。毕竟是文教盛行的年代，这番另类的言论也就难免会招人非议，惹得士子们心中不快了。好在自己现在“辱没”的只是庄子而已，若是换了孔孟二人的文辞，被自己拿来胡搞瞎搞的话，怕是官府都容不下自己。
　　当下，李谦只好回身对着那几个人遥遥拱了拱手，笑着赔礼道：“对不住对不住，方才确实是在下出言不逊，还望诸君能海涵一二，原谅则个！”
　　“呵呵------”
　　一声冷笑传出，众人之中一直没有出声的一位年轻人，此时上前两步，趾高气扬地说道：“我还道你自诩才学不凡，才狂妄地打算篡改圣人经典呢，原来也只是个只会夸夸其谈的浮躁小子！罢了，我等文人雅士，就不与你这跳梁小丑计较了。杭州城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撒野放肆的地方，还望你谨言慎行！”
　　李谦目光打量了他几眼，发现此人年未及弱冠，生得倒是眉清目秀，然而可惜的是唇薄眼细，天生一副阴险刻薄的短命相。
　　此刻，对方的那双眼睛正与他“含情脉脉”地对视着，只是眼神中所流露出来的，却是满满的不屑，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傲人的气息，稍显稚嫩的面容看上去十分的------欠抽？
　　此人身上穿着的，同样是一袭锦缎华服。
　　只不过，那一身鲜衣怒马的行头却是极尽豪奢之能事，像是在彰显其家世之不俗一般。自己如今穿着的这一身衣裳，在他面前倒是显得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李谦只是大度地一笑，之后便转回了身子，懒得再去理会这帮子纨绔子弟。子佩却是神情不满，在他身旁小声地嘟囔道：“什么人啊这是，咱们李家在杭州城里也是数得上号的人家，凭啥要任他在少爷你面前颐指气使呀！”
　　身旁的子衿扯了扯她的衣角，示意她闭上那张叽里呱啦的小嘴，别再给少爷惹事。她却是浑不在意，上前两步对李谦说道：“少爷，你也太好脾气了，要不人家帮你去臭骂他一顿？”
　　李谦登时乐了，伸出两手掐了掐她嫩得仿佛一捏就能出水的小脸，轻声笑道：“区区小事，犯不着和他们交恶。喏，马上就要到家了，赶紧回舱里准备准备，咱们也该下船了。”
　　话落，不顾子佩不满的娇嗔抗议，李谦又揉了揉她的头发，弄乱了她头顶的双丫髻，便领着姐妹二人转身离开。船头的春风，徐徐吹动着他的衣衫下摆，只给众人留下一道潇洒的背影。
　　“倒是一对妙人儿呢！”
　　看着两个丫鬟紧随着李谦离开的背影，鲜衣怒马的年轻公子哥出声赞了一句，随即唤来边上的一名随从，低声吩咐道：“待会儿上岸后，你悄悄跟着他们，打听清楚这是哪家的公子，明白了吗？”
　　“是，少爷。”
　　小厮应承了一声，便鬼鬼祟祟地追着李谦主仆三人的方向而去。
　　一位同样年不过二十的年轻人，此时凑到他的身前，暧昧地笑道：“赵兄好雅兴，莫不是看上了那一对丫鬟？啧------倒也的确是一对尤物！”
　　“嘿嘿------”
　　随行众人闻言，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阵暧昧的笑声。
　　另一个年轻人此刻也凑了过来，同样笑得十分暧昧，神情很是猪哥地说道：“确实是一双可爱的姑娘呢------啧啧，赵兄真是好眼力，需不需要在下出一份力，帮你拿下她们？”
　　“咄！莫要乱来，我观此人来历不凡，想来在杭州城里也是有些背景的，切莫轻举妄动！”
　　方才被称为“子阳兄”的年轻公子哥，此时才出声提醒了一句，而这被称为“赵兄”的年轻人也是轻轻点头，对这话深以为然。
　　只不过，此时他脑海里浮现出来最多的，却不是那位“狂生”的背景，而是那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灵巧可人的丫鬟的一颦一笑。再往深处去想，则是她们俩人躺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时的旖旎场景------
　　一想到这些，腹下就是一阵欲火中烧，心中暗道：“哼，待我查清了你的底细，自然有的是法子来迫你就范！”
　　一阵清风袭来，拂过他清秀俊俏却又有些稚嫩的面颊，吹动他鬓角的几缕发丝，展露出来的却是一张带着几分阴沉气息的脸庞------
　　三月春风，沁人心也醉人肠。


第009章 被勒令致仕的乡宦
　　运河杭州段抵达北新关，再往下大船就走不了了，只能是换乘小船，沿水路直抵武林门码头。
　　李谦实在是没想到，自己这位堂堂的李家二少爷回来，家里居然连个下人都没派过来迎接。无奈之下，只好从骡马行里雇了一驾车，自己回去。
　　李家家境殷实，李谦的父亲更是一方乡绅，可说是杭州城里数得上号的大地主。原本家里就有几百亩良田，去岁他中举后，前来投献土地，甘愿给他们家当佃户的族人就更多了。
　　这年代，官员和士绅阶层名下的田地是可以免税的。
　　虽说在规定上，秀才是只能免两石的田赋，举人往上的免税额度要更多一些，但地方上执行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但凡有功名在身的人，名下的田地几乎都是全免的。那些小户的自耕农前来投靠，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毕竟赋税和杂七杂八的损耗等名目加起来，是要远远高于他们缴纳给地主们的田租的。
　　诚然，此时才是立国之初，各项制度都被执行的比较严格，可既然开了这个特权的口子，就不可能真正杜绝掉权贵阶层兼并土地的现象，只是暂时还达不到明中叶以后那么严重罢了。
　　不过再怎么说，如今都是洪武爷坐龙庭的年代，谁的吃相太难看，谁就会死得更加难看。因此大地主们也不敢做得太过分，稍微意思意思一下，适当交点儿田赋也是必须的。
　　李家庄园位于杭州城郊以北，李谦在城里却自有一座宅院，位于西湖边上的一处坊巷里，平日里就他一个人居住。
　　此番回乡，本也该先回庄里去见见老爹的，然而经过慎重的考虑后，他觉得还是暂时避避风头比较好。从今日这阵仗上来看，就能猜得出家里那老爹有多恼火了，否则也不会不派人来接自己这位如此有出息的进士儿子了。
　　记忆中，李父对待两个儿子十分严厉，前年更是对早已身为府学生员，有了功名在身的次子李谦动了家法，重重的打了二十板子后，才算是消了怒气。
　　进士老爷？
　　照打不误！
　　老子教儿子，天经地义的事情。
　　为免屁股上旧伤添新伤，再一次平白无故的挨一顿竹笋烤肉，李谦决定先在府城里躲几天，等风头过去后再回家。
　　作为府城兼省城治所的杭州城，城区着实不小，十里繁华之地较之金陵帝都差不了多少了。同样的青石板街铺地，同样的人声鼎沸，来往行人和路边商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只是这会儿毕竟人口不多，远远达不到后世一线城市那般街上行人摩肩擦踵的盛况，也就是金陵帝都和江南一带才会如此繁华了，换了北方的一些大城，其热闹程度大抵也就相当于后世的一座小镇。
　　总的来说，杭州府城确实是不差的，相较于金陵城来讲，也就略微逊色了那么一点点罢了。骡车又行了片刻，才算是到达了目的地。
　　掀开帘子钻出车厢，刚准备下车的李大官人却是愣住了。
　　只见前方的大门处，站着一个正在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子，年约五旬，身材微胖，头戴东坡巾，身穿一件深蓝色的行衣，腰间系着大带，脚上是一双青鞋------这么骚包的行头，再加上身后恭敬侍立着的那位老管家，这老头不是自己老爹又是谁？
　　“呀，是老爷！”紧随其后出来的子佩惊叫一声，忽又慌慌忙忙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低下小脑袋去扶着李谦下车。
　　“爹------你老人家怎么过来了？”
　　李谦快步上前，干巴巴地唤了一声后，身后的一双丫鬟忙也紧随其后，脆生生地行过礼喊了一句“老爷”，之后便再也没敢抬起头来。
　　“混帐东西，你跟我过来！”李父虎着脸丢下了这么一句话后，便回身往院子里走去。
　　李谦现在有股跑路的冲动，却听得老管家压低了声音，在他身旁小声提醒道：“二少爷，赶紧进去吧，莫要再惹老爷生气了，他都在这儿等了你一个多时辰了------嗯，算算时间，大少爷应该也快到了。”
　　“哦？大哥也快过来了？那敢情好！”
　　李谦知道，只要待会儿自家大哥说上两句好话，自己这顿打应该是能躲得过去的。当下，他突然两手一捂肚子，装模作样地喊道：“哎哟，不知怎么回事，我突然肚子疼得厉害，劳烦张叔代我和爹说说，我先上一趟茅厕------哎呀哎呀，不行了不行了，憋不住了------”
　　为了免受皮肉之苦，李谦非常机智且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屎遁------
　　------
　　------
　　南城出去十里有座赵家庄，庄主赵员外不单是本地有名的富户，还有个粮长的身份，乃是钱塘县辖下的十区粮长之一。
　　赵员外表面上是个地主，暗地里却是和人合伙，在杭州城里经营着一些商铺，近年来赚的是盆满钵满，用家底殷实，腰缠万贯来形容都不为过。至于员外的叫法，也并非是朝堂里员外郎的官职，而只是普通老百姓对有钱人的一种尊称。
　　赵员外只有一个独子，余下的几个全是女儿，其实他早年生的儿子也不少，总共加起来有三个，可惜另外两个都不幸幼年夭折了。
　　其实他夭折的不光是两个儿子，女儿也夭折过三个，对此不少人都在私底下里议论，说是这赵员外平日里缺德事干的太多，造孽无数，老天看不过眼才会这样去惩罚他云云------
　　赵员外的独子也姓赵------嗯，肯定不姓王，这个毋庸置疑。其子名为赵鹏，这位纨绔公子哥十分称职，也十分的敬业，为了对得起自己的纨绔职业，这些年来也着实干了不少混账事。
　　这也难怪，说起来赵家也勉强能算得上是官宦人家，赵员外的堂姑父名为傅友文，这两年在官场上一路升迁，已经爬到了当朝户部右侍郎的位置上。
　　当然了，堂姑对于赵员外来说，属于五服内的三服之亲，堂姑父就算不上了。只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亲疏，有时候不单只看是不是亲戚，懂得巴结的人，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亲戚，也是有成为“至亲”的可能的------
　　赵家有了这么一个权势显赫的靠山在京城，地方官府又如何会不敬他赵家三分？而赵鹏又是他赵员外的独子，赵家的命根子，赵员外又怎么会不处处溺爱袒护？
　　诚然，这也可以说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赵家的这两代基因基本就没出过好种------
　　这个赵鹏年纪虽然不大，仗着家里的权势却着实干了几桩作奸犯科的事，最后都硬是让赵员外给压了下来。不过他人虽然比较混账，文采却也有那么几分，加上有家里的助力，前年竟是考中了个秀才，可把他老子给乐坏了。
　　自此，赵鹏便打着游学的幌子，整日里领着一帮子猪朋狗友四处瞎混，仗着家里的后台硬，这两年早已不甘心只横行于杭州府城，开始朝着浙江各府一路祸害了出去，行事颇为张扬跋扈。
　　今日午后，刚从苏州游玩归来的赵鹏，告别了几位狐朋狗友后，回到庄里没等上多长时间，先前那被派出去跟踪李谦的仆人就回来了。
　　赵鹏领着他一路径直进了书房。
　　不用怀疑，大户人家建宅必有书房，哪怕主家是个不折不扣的文盲，书房却是必须要有的。此外，还会在书房里摆上各种各样的书籍，看不懂可以不看，拿来充充门面还是十分不错的。
　　极其喜好附庸风雅之辈，甚至还会专门建个藏书楼，花重金淘买一些孤本珍本回来郑重其事地藏着，将来起码也可以传给子孙后代不是？
　　书房里，整个身子摊在梨木太师椅上，屁股下还垫着张竹垫的赵鹏问道：“怎么样，那人是什么来头？”
　　“回少爷，小的跟着那人去了西湖边上，也向人打听到了他的身份，据说是城北李家的那位二公子。”
　　“李家？李谦？”
　　赵鹏对此显得颇为意外，这才知道对方的背景不算小。
　　城北李家他是知道的，李谦的名号他也听过，只是同为杭州府人，倒是真没照过面。
　　其实这也正常，杭州城两县分治，李、赵两家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前者属仁和县管辖，后者却是钱塘县所辖，年轻一辈互相没见过面也不稀奇。
　　而李谦性子又比较孤僻，加上家里老爹殷殷期盼的严厉管束，命其天天闭门苦读，因此一直都很少参加一些文会活动，一心埋入书卷当中，过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苦读生涯，去年更是考中举人，直接入了金陵国子监读书，两年前才考中秀才的赵鹏，自然是没什么机会能认识他的。
　　一想到这个，赵鹏就感到浑身不自在，就在不久前的船舫上，自己还当众讽刺对方为“浮躁小子”------现在回过头来仔细想想，人李谦就算是今科落第，那也还是举人的身份，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批判他呢？
　　“对，就是李谦，小的还打听到，今年春闱他也中了榜，名列三甲第七------”
　　小厮继续说着自己打探到的消息，赵鹏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薄唇紧紧的抿着，两条清秀的眉毛都紧紧地挤在了一起，尚带着几分稚嫩之气的脸此刻已经变成了铁青色，显得分外阴沉------
　　他根本就没想到，李谦如今早已是进士的身份。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就是他呢？
　　赵鹏搭在扶手上的双手缓缓攥起，最后紧紧握成了拳头，简直是快要气炸了肺。不说那一对丫鬟，单是之前李家和林家定下来的那桩婚事，就足够让他妒火中烧的了。
　　上元佳节时，他曾有幸见过林家小姐的芳容，当时就感到惊为天人，随后正打算让自家老子上门提亲呢，却被告知佳人早已许给了李家的二公子，李谦！
　　“少爷？”小厮说了半天，发现他脸色不对后才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噢，没事，你继续说！”赵鹏咬牙切齿道。
　　“是。后来不知怎的，李谦竟被当今皇上勒令致仕还乡------”
　　“什么？”
　　赵鹏“嚯”的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他才多大年纪，就致仕还乡了？也就是说，如今的他------只是一个前程尽毁的小小乡宦而已？”
　　“这个------小的也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说是几天前李谦就送回了家书，告知了家里这一情况------”
　　“哈哈哈------”
　　赵鹏闻言不禁大笑出声，此时对于这么个好消息，心里早已信了七八分。他笑了好一会才停下来，阴恻恻地自语道：“李谦啊李谦，跟我抢女人？以前的你可以，现在的你------不配！”


第010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李谦很无耻，老父李经纶却不能和他一样无耻，因此强忍住了去踹茅房的冲动。
　　他的这招屎遁大法也忒无赖了，李经纶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这混账儿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副没脸没皮的德性。没记错的话，去年儿子在家里时，似乎都不是这样的性子才对------
　　李谦拖延了片刻，待到出来时，自家大哥李孝也“恰巧”地赶到。
　　兄长李孝比他大了十岁，如今已是而立之年，性子十分憨直忠厚，平时话也不多。可他毕竟是兄长，对于弟弟还是十分爱护的，见到父亲要对弟弟动用家法时，从来都是会从旁劝阻的。
　　脑海中的有些模糊的记忆告诉李谦，自己这位大哥的劝解还是很有用的。儿时的那无数顿竹笋烤肉不算，少年时的“自己”一不小心犯了错，每当父亲要责打时，也都是兄长给劝了下来，唯独李孝不在家的那次，李谦才着实挨了二十板子，就此成为了仁和县的百姓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当时的李谦还只是个府学的生员，才名有一些，却还不算名气响亮，因此也没太大的影响。如今可就不一样了，进士老爷若是再挨一顿家法，那可就真让人笑掉大牙了。
　　然而这一回，李谦显然是真的惹火了父亲，就连兄长的劝解都没用了，李父这次连肉多的臀部都不选了，抡起了一根儿臂粗的竹条，眼看就要朝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身上打去。
　　好在子佩见机不妙，“扑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梨花带雨地向他诉说起了李谦受过三十廷杖的事。子衿这回也是一个反应，紧随其后地跪了下来，神情悲戚地为少爷求起了情。
　　李经纶这才知道，原来儿子身上还有旧伤未愈，一时倒是真不好下重手了。事实上，他以往无数次咋咋呼呼的说要动用家法，真正责打儿子的次数却委实不多。
　　整个家里边，父子三人皆有功名在身，他和长子李孝却都止步于秀才，李谦可以说是家里最争气的孩子了，他李经纶又怎么可能真下得去重手？
　　只是这个儿子，这次的行为也实在是太过混账了，好不容易才中了个两榜进士，到头来居然落了个致仕还乡的下场------这算不算是乐极生悲？
　　最终，无奈的李经纶也只能是色厉内荏，貌似严厉地训斥了李谦一顿，便甩袖回了李家庄。
　　李谦是真的吓坏了，他那会儿已经在暗暗蓄势，准备在竹条落在身上前拔腿就跑的------作为一个现代人，李谦对于古人愚孝的态度是不太赞成的，见机不妙自然是会开溜的。
　　好在虎毒不食子，便宜老爹虽然脾气臭了点儿，对于“身负重伤”的儿子始终是下不了狠手，没有做出那等辣手摧花------催草的恶事，阿米豆腐，善哉、善哉------
　　李经纶离开后，李孝却是开始摇头叹息了起来：“仲卿啊，你让父亲失望了，兄长本也以为你考过了会试后------罢了，此事就不提了，你一路舟车劳顿，且先休息一日，明日记得回家。”
　　李谦轻轻点头应了，随即笑道：“今天多谢大哥出言劝解，否则我又要几天下不来床了。”
　　李孝只是摇了摇头，表示无须如此客气，随后便不再多言，径直离开。
　　堂屋里只剩下了主仆三人，气氛立即又变得轻松了许多。
　　老实说，尽管获取了前身的记忆，李谦对于自家父亲和兄长还有些生疏感，毕竟大家暂时也算不上太熟，自己也的的确确是一个“冒牌货”。
　　一番折腾下来，主仆三人都累坏了。
　　在这个交通不便的年代，几天的舟车劳顿下来，确实是很折磨人的。这会儿危机解除，李谦当即便打发了两个丫鬟下去休息，之后自己也一倒头就睡死了过去。
　　------
　　------
　　“停一下，我下车走走，你们不用管我，自己先回去。”
　　马车尚未开进李家庄，李谦便对车夫打了个招呼，然后自己一个人下了车，打算独自步行一段，好好的看看自己如今的“家”是个什么样子。
　　今天，他才算是头一遭回到这里。
　　两个丫鬟本想跟着下来，却让李谦用一记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这才悻悻地坐回了车厢里，先行一步回去。
　　眼前的一切景物，对于如今的李谦来说都是那样的陌生，却又隐隐觉得无比亲切熟悉------如此矛盾的情绪两相结合，委实是一种十分怪异的现象。
　　一路走来，李谦惊讶地发现，似乎庄里又添了七八户佃仆。可见这些年来，自家名下田地的增加速度是何等的------疯狂？
　　记忆中，这处庄园里本就住了近二十户佃仆，如今看看那些新增的房舍，确实又多了好几户人家。这还不算，光他所知道的，别处的田庄附近，还都住有零零散散的几户佃仆。
　　江南一带，特别是这杭州府里，能有几百近千亩地的都算得上是大地主了。这会儿可是明初，名下真要占据了那么多良田，也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
　　这么一路下来，李谦算是彻底的明白了，昨日父亲在气怒之下，训斥自己时所说的那番话全都是真的。自己这个年纪轻轻就致仕的乡宦，的确已经给李家丢人了。
　　佃仆们虽然嘴上不敢说，但从他们投向自己身上的目光中，也是可以看出一些端倪来的。
　　对此，李谦有些无奈。
　　不当官又怎么了？
　　虽说我这算是被罢了官，但好歹也是个两榜进士的出身，致仕乡宦的身份吧，难道就真比不上那些举人老爷们尊贵了？
　　细想一阵后，李谦得出的结论是肯定的。
　　没办法，人人都以为自己的仕途毁了，而那些举人却是有很大的机会能够入朝为官的。
　　一群没见识的人呐，你们是不知道如今的官场有多凶险，好不容易才逃过了一劫，鬼才想回去当官呢------就算将来家业大部分都分给了兄长，我大小也还是个地主不是？
　　在心里发了一通牢骚后，李谦来到了自家的大门前。
　　今日二少爷回家，明亮宽敞的大门也是敞开着的，略显高大的门楣彰显着李家如今与众不同的地位------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丢人的乡宦，那也还是当过官的。当然了，李家的宅子在建制上也没敢逾矩，完全是严格的按着朝廷规定的标准来修缮的。
　　李家父子三人都是读书人，李谦的父亲和兄长虽是差了些，却也考了个秀才回来，对于建筑上的规制，还是琢磨的比较清楚的。
　　虽说自六品官以下，到平民百姓都只允许正门面阔一间，但在门楣上还是能做出许多功夫来的。再怎么说，举人家的门楣都是要比庶民宽敞亮堂许多的。
　　如今的李谦，也算是有品级的致仕官员了。许是老朱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才在此之前，格外开恩地给了他一个翰林院检讨的从七品官职，然后------光荣退休。
　　想来，用不了多久这大门又得重新修缮过了，按照七品官的标准来改------唉，一群喜欢瞎折腾的人呐！
　　心里这么想着，李谦抬脚入了大门，却让迎面冲出来的一个仆人给撞了个踉跄。
　　“二------二少爷，小的不是有意的，老爷正急着找你呢！”仆人急声道歉，却也没忘了正事。
　　“找我？有什么急事吗？”
　　李谦堪堪稳住了身子，随口问了一句，心中却不免有些疑惑了：“不会是急着抓我进去暴揍一顿吧，那我就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跑路了------”
　　“就在方才，林家老爷上门来了，说是------”
　　“是什么？”
　　李谦自然知道，林家指的应该是自己那未来的老丈人，这么急着找上门来，莫不是要逼着自己赶紧和他闺女完婚？
　　家仆低垂着脑袋，支支吾吾地答道：“说是------是上门来退了------退了两家的亲事，连聘礼都退回来了！”
　　“退亲？”
　　李谦倒是没想到，自己前脚刚回到杭州，连家门都没来得及进，退婚的就先一步赶过来了。这真是奇了怪了，好歹也是个堂堂的七品致仕乡宦啊，犯得着这么看不起人么？
　　不过说实在话，李谦连那姑娘的面都没见过，对此并不会有太大的反应。先前在金陵时，想着要回家娶媳妇，那也是怕了老朱的手段，对比之下才觉得娶个媳妇还挺不错的。
　　现在回过头来仔细一想，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来的婚事，始终是不太靠谱的。说白了，看重的无非就是门当户对这一点而已。
　　但要说完全无所谓，那也是不可能的。
　　对于李家这样的大户人家来说，被人退掉亲事是很丢人的，比自己被罢官还要严重上好几倍。李谦用脚趾头都能想象得出，自家老子此刻该是何等的羞怒------这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呢，才刚闹了件不小的笑话，大笑话就接踵而至了，老天爷待自己何其不薄------
　　李谦知道，这一切都是由自己而起的，倒也不能把责任全都推到林家身上去。只是在面子上，终究是有些过不去。
　　刚要抬步走进院子，身后的家仆却是赶紧拽住了他的衣袖，压低了声音道：“二少爷，大少爷说了，让你赶紧出去躲几天，等老爷气消了再回来------”
　　“不用了，我进去看看，他林家是怎么说的。”李谦笑着摇摇头。自己惹出来的祸事，跪着都要------惹下去？
　　如果说林家是因为觉得自己此生再无入仕为官的机会，才要退了这门亲事，那么这样的亲家不结也罢！
　　讲真，李谦一点儿都不稀罕。


第011章 言而无信非君子
　　堂屋里，一家之主李经纶端坐于上首的檀木官帽椅上，手中的那只来自景德镇的瓷器茶盏经过他反复的摩擦，发出一阵阵不大却异常刺耳的声响。
　　他脸色铁青，眼中也蕴含着强行压下的怒意。
　　欺人太甚！
　　他们林家实在是欺人太甚，早就定下来的亲事现在要反悔，这事要是传出去，自己这张老脸又该往哪儿搁？
　　他林北冀怎么就能干出悔婚这等缺德事？
　　这就是诗礼传家的人该干出来的事儿？
　　门风还要不要了，声誉还要不要了？
　　右手边上，与他东西昭穆而坐着的，正是此前和他定下李林两家儿女婚事的林北冀。
　　此刻，林北冀的脸色显得有些尴尬，坐在这堂屋里也感到颇不自在。再怎么说，这事都是自己做的不太地道，怕是自家兄长回来后，都会臭骂自己一顿，说自己有辱门风什么的------
　　尽管如此，他仍是要强撑着，直到退掉这门亲事为止。
　　他们林家本就是官宦之后，是诗礼传家的清贵人家，祖辈曾在前朝任职做过官，虽说如今家道中落，但那股子清高之气犹存。
　　严格意义上来讲，林家也只能算是前朝的官宦人家，毕竟现在已经改朝换代，前朝的官宦人家似乎并没什么卵用------
　　可远的不说，单说林北冀的表妹婿，早几年前就中了两榜进士，如今也是位在朝的部堂级高官，官至兵部尚书，林家自然也是能跟着稍微沾上点儿光的。打从这位表妹夫中榜后，林家也同样是好运连连，近年来更是攀上了一门不错的亲事，尽管这是大房那边的亲家，但毕竟自己也是林家的一份子不是？
　　当然了，人常说“一表三千里，一堂五百年”，表亲之间的关系本就比较疏远，何况对方还是表妹的丈夫？林家能跟着沾光是不假，却也不会因此而得到太多实际上的好处。
　　但仅仅是沾上一点的微末之光，林家就已经十分满意了，林北冀的心中，则更是隐隐起了些和兄长攀比的想法。于是乎，他一口答应下了李家所提的这门亲事。
　　当时，李谦已经高中举人，去了金陵国子监读书。
　　按照常理来讲，两家倒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甚至林北冀心中还有些暗暗窃喜，庆幸自己的高攀。毕竟，自家大哥的那位女婿也才不过是个举人，而当时的李谦却是以浙江第一才子，乡试解元的身份入的太学。
　　也就是说，林北冀早就看准了这个未来女婿的前程，指不定将来的成就比自己那表妹夫还要更高一些------
　　然而，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这小子居然才刚中了进士就被罢了官。这说明当今天子不太喜欢他，甚至是非常的厌恶，还哪来的前途可言？
　　这事情刚发生不久，林北冀本来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还得多亏了赵家那边及时传来的消息，要不他至今还蒙在鼓里呢。
　　哼哼，这李家也太不厚道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都不遣人来知会自己一声，不摆明了是想要骗婚，等生米煮成熟饭后，让此事变成板上钉钉、无可更改的事实么？
　　如今想想，退了这门亲事倒也不错，至少赵家要比如今的李家强多了，赵员外家的那位公子，听说最近正在活动，打算贡入国子监读书呢。
　　虽说如今的李谦是两榜进士，可他现在只是个致仕的乡宦，相比于将来还有机会做官的国子监生赵鹏来说，林北冀显然更愿意选择后者。
　　于是，趁着家兄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他打算迅速退掉这门婚事，这才有了今日前来李家退婚的这一幕。
　　“李老哥，你看这事儿------呵，正所谓强扭的瓜不甜，咱们两家的亲事还是算了吧？你看你们家这二公子的状况，想必你比我更清楚，我就不复多言了。总之就一句话，我们林家今日决定退了这门亲！”
　　“林北冀！”
　　李经纶终于压不住心中的怒火了，右手猛的一拍扶手，咬牙切齿道：“这便是你们林家的门风不成？言而有信的君子之风，都让你林北冀喂了狗了？这就是诗礼传家的林家？也不怕传出去会让人笑话！”
　　李孝一直静静地立于边上，眼见林家如此势利眼，还当着他们父子俩人的面说出这番挤兑李谦的话语来，同样也是愤怒不已。可他本来就不善言谈，加上还有父亲在场，便没有贸然出声，眼观鼻鼻观心地拄在那里，犹如老僧入定。
　　“君子之风？哼哼------”
　　林北冀一见对方撕破了脸，说出来的话还如此难听，当即便回以冷笑，不屑地说道：“君子之风又如何？林家祖祖辈辈都谨守着君子之风，还不是成了如今这般模样，沦落到如今这样不上不下的境地？”
　　“你------”
　　“是是是，说句不好听的，粗鄙之人都懂得吐口唾沫是颗钉的道理，我今天这事确实做得忒不地道------”
　　林北冀说到这里，转而又放缓了语气，耐心地解释道：“可李老哥啊李老哥，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道理你又不是不明白！我家闺女嫁给你家小子，衣食无忧倒是不成问题，可你们李家能让她今后过上更为风光的好日子么？能成为诰命夫人，让我这当爹的脸上有光么？”
　　李经纶听了他这番厚颜无耻的言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脸色也是涨得通红，就差摔杯子喊上一句“送客”了。
　　这会儿，他深心里其实也是无比的纠结，这门亲事算不上是自家高攀了他们林家，纵是自己那儿子如今只是个致仕的乡宦，地位也不可能会低到哪去。可今日若是真让林家给退了婚，往后李家还何有脸面可言？又当如何立足于世，立足于这杭州府里？
　　即便是一向沉默寡言，一直在冷眼旁观着的李孝，此时也有些忍不住了。
　　抬眼见到林北冀张了张口还待再说下去，他登时抢先开口，冷声嘲讽道：“多余的话大可不必再说，这门亲事你要退，我们李家答应了便是------你们林家，还真是让人难以高攀呢！”
　　让他这么一呛，林北冀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但他也知道自己在此事上不占理，若是再去和一个小辈争执，也只能是自降身份。当下，他只好强扯出一抹略带僵硬的笑容来，起身向李家父子二人拱了拱手，打算告辞离开。
　　不料正在这时，门外却是传来了几道清脆的响声。
　　啪、啪、啪------
　　这是有人鼓掌的声音，声声清脆入耳，不疾不徐，此刻传到屋内三人的耳中却显得突兀了些，特别是在林北冀听来，更是觉得格外的------刺耳。
　　他的眼皮猛跳了一下，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似乎马上就会发生一些让人不太愉快的事情。抬头向门口的方向望去，就见李家次子不知何时已经掀开了斑竹帘，正站在那儿冷静的拊掌，每一下都拍的很有节奏感------
　　李谦抿嘴含笑，用一种“我很看好你哦”的欣赏目光，望向了自家兄长李孝。
　　“大哥说的极是，他们林家的高枝，我李谦还真攀不上呢。”
　　“------”
　　李家兄弟俩配合紧密，轮番嘲讽，终于使得林北冀彻底的恼了，可只是和李谦投射过来的那道凌厉目光对视片刻，他便败下阵来。
　　奇怪，太奇怪了！
　　林北冀心中狐疑不已，心说这李家小子，怎么去了趟金陵回来后，就不再像之前那样，给人一种文文弱弱的感觉了？
　　自打李谦进来后，李经纶就一直都没有再出声，就连自己这一双儿子出言讽刺长辈，如此无礼的行为他都没来得及出声喝止------其实他也没想过要喝斥儿子，毕竟他今天也窝了一肚子火，正无处发泄呢。
　　李经纶的心中，其实还带着几分不解，因为今日李谦的行为，实在是和印象中的怯懦性子有些不符。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短短半年的时间里，自己这个小儿子怎么变化如此之大，难不成是受了金陵帝都的龙气影响？
　　这边，林北冀却是没那心情再去和两个小辈争个面红耳赤了。他故作涵养十足的模样，朝李经纶客气地拱了拱手，便抬步离开。
　　既然亲事都已经退掉了，他也就没再打算继续留在这儿，徒惹李家父子三人不快。林北冀敢对天发誓，李家今天绝对不会留下他吃午饭------
　　不想才刚刚迈出几步，门外却是传来了一声惊呼。
　　林北冀眉头一拧，额间深深地现出了一个“川”字，心说李家这是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抬眼望去，却见来人只是李家的一个小丫鬟，可能是跑的太急了些，竟不小心绊到了门槛上。本就站在门前，刚踏进屋里几步的李谦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娇小的身子。
　　只是，她手上拿着的那一卷纸，却是在这一摔中飞了出去，落到前方的地上，滚动了几圈后慢慢摊开，缓缓地将那上面的内容展现在屋内众人的眼前------


第012章 反复无常真小人
　　李家正堂内，那卷纸缓缓地在地上摊开，纸面上那苍遒有力，充满磅礴大气的四个大字亦缓缓映入众人的眼帘。
　　“惊------才------绝------艳！”
　　这四个字的评价，显然是极高的，但这并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也不是大伙儿的关注焦点。最重要的是，这是谁对李谦的评语？
　　当那方代表着当今天子的宝印展露出来后，屋内的众人全都惊呆了------此处没有他们的小伙伴。
　　这------竟是当今圣上给予李谦的评价？！！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现场变得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就连时间，都恍若突然间静止了一般。
　　子佩从李谦怀里抬起头来时，才发现眼前的这一异状。看到李经纶那目瞪口呆的样子，她心里也着实惊慌不已，毕竟这是自己擅作主张拿出来的东西------
　　可是，这个时候不拿出来让林家老爷看清楚，让他知道误会了少爷的话，真要让他给退了这门婚事，不是会让不知情的外人看轻了少爷吗？到时候，指不定那些多嘴多舌的人会在背后如何议论呢。
　　“少------”
　　她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止住了声音，一双大眼睛直愣愣地瞪着李谦，扑闪扑闪地泛着一层水雾，一颗芳心也在剧烈地跳动着，犹如小鹿般乱撞。
　　“少爷在------在抱着人家呢------哎呀哎呀，羞死人了啦！”
　　李谦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自然猜不到她憋在心里没说出来的那些话。见她神情很是紧张，便浅笑着投去一个安慰的眼神，然后松开了她的娇躯。
　　子佩只觉得浑身一阵酥软，竟是连站都站不稳了，李谦只好无奈地用一只手馋着她的身子。
　　待到回过身来时，李谦才发现了眼前的场景，以及屋内众人目瞪口呆的画面------目光投向地上那幅所谓的天子墨宝时，只是轻轻皱起了眉头。
　　这个子佩，冒冒失失的把这玩意儿给亮出来了，还不得把林家那老头子给吓回去？
　　说实在的，自己还真没想过把这其中详情当众说出来，本就没打算入仕为官，又何苦给人希望呢？再者说了，林家既然如此势利眼，这门婚事退了比不退好。现在闹到这样的地步，还真有些不好收场了。
　　“嗨，瞧这丫头，也太没规矩了些，莫怪莫怪，呵呵------”
　　李谦上前两步，俯身拣起了地上摊开的那张宣纸，手上随意的卷了几卷，口中笑着替子佩向众人赔了句不是。
　　咕嘟咕嘟------
　　众人吞咽口水的声音传出，显然对眼下的情形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李经纶率先回过神来，霍然起身道：“混帐东西！你就是如此对待当今圣上的抬爱，如此对待天子墨宝的？”
　　他实在是看不得自家儿子如此糟蹋宝物，这样的东西是足以作为传家宝的，应该要找人装裱起来才对！
　　话音刚落，李经纶已经紧走几步扑了过去，到了李谦面前时又小心翼翼地停了下来，冲着自家儿子摊开了双手。
　　意思不言而喻。
　　李谦愣愣地将手中的宣纸交到了他的手上，然后摸着鼻子干笑了两声：“呵呵------那爹就代孩儿来保管好了------”
　　李孝这会儿也反应过来，紧走两步来到李谦的身侧，拍着自家兄弟的肩膀，欣慰的笑道：“仲卿，好样的！不过你这藏得还挺深的啊！”
　　林北冀现在是真的被震住了，他怎么都没想到，这里面竟还有些不为人知的内情。从眼前的这四个大字，以及那方天子的宝印来看，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那可是皇帝的亲笔手书啊！
　　这说明了什么？
　　即便是林北冀再笨，也不可能猜不出这里边更深一层的含义。
　　也就是说，或许李谦只是因为某件小事，惹了皇帝不快，才遭到罢官致仕的对待。但皇帝又特别认可他的才能，出于惜才之心，才会补偿他这么一份墨宝------由此可知，他的仕途并没有毁，将来还是能够有机会入朝为官的。
　　这么一个简在帝心的臣子，指不定哪天就被皇帝想起来，随口就下道诏令起复了。换言之，李谦才是一支真正的潜力股，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念及于此，林北冀只想狠狠地给自己一个耳光，然后恨恨地骂上一句：“你这个老匹夫，怎么就如此的有眼无珠呢？”
　　但如今话已出口，覆水难收，难道自己当真要再次拉下老脸，转变成另外一个态度？
　　思索片刻，林北冀觉得实在是心有不甘，最终还是觉得眼前的面子比不上将来自家贤婿的辉煌重要。他干咽了一口口水，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来，涎着脸上前两步，刚要开口时，李谦却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唔------林老爷大可不必如此，既然你已经决定要退了这门亲事，我们李家也不会厚颜无耻的高攀，此事就这么定了吧。”
　　“这话没错，正所谓强扭的瓜不甜嘛！”
　　李孝适时的接口，倒是让李谦对他更加的刮目相看了，差点儿把眼珠子都给刮了出来------谁说自家兄长不善言谈的？关键时刻说出来的这话，简直就是神助攻、神补刀！比起许观那样的猪队友来，自己这个大哥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一想起这事，李谦就眼眶通红，差点儿泪流满面，也不知是对于自家兄长的感动，还是对于自己曾经被坑经历的伤感------
　　林北冀的脸色涨了个通红，没记错的话，这话可是刚才自己用来退婚的借口。当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现世报竟来得如此之快。
　　心里沉沉的一叹，早已过了不惑之年的林北冀，这会儿是真没法再厚着脸皮去挽回这门亲事了。刚准备丢下一句话便离开时，边上刚收好了墨宝的李经纶却是出声了。
　　“你俩给我住口！”
　　他板起脸来瞪了一双儿子一眼，然后目光转向了脸色十分难看的林北冀，强扯出一个自认为大度的假笑来，对林北冀赔礼道：“小儿不太懂事，言语间有冲撞之处，还望北冀不要见怪。”
　　此话一出，却是把所有人都给整迷糊了。
　　“父亲这是------”
　　李孝刚一张口，李经纶的一个眼神便瞪了过来，他便识趣的闭嘴了。
　　李谦心中也是纳闷不已，按理说，都让人欺负到这般地步了，自家老爹难道就如此大度？
　　不过说实在的，李谦并非是想要报复对方，想要让林家颜面扫地。否则的话，他老早就把这什么天子墨宝给亮出来了。
　　从林北冀的态度上，显然是可以看出对方的虚情假意的。倒不是说自己如何真情实在，然后就看不上别人的现实，只是婚姻本就是终身大事，这样的父亲教出来的女儿，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亏得媒人当时还说，林家的闺女家教素养都是上等，相貌又是如何如何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云云------我呸！现在看来，这些个媒婆的话是半个字都不能信的------若是此时还有标点符号的话，连这个也不能信------
　　这年代的婚姻，始终是有些不大靠谱的，咱还是坚持自由恋爱吧！
　　心里这么想着，李谦再次出声道：“父亲，孩儿觉得，这门亲事还是退了吧？”
　　李经纶当真是没料到，这个小儿子如今也敢忤逆自己的话了，毫不顾忌自己的眼神示意，竟当着他未来老丈人的面，说出了这样的话来。自己若是听了他的话，传出去岂不是会让人觉得李家人不够大度？
　　其实经过了方才这么一闹，他也并非如何看重这门亲事，但李经纶也有着自己的无奈。正如他曾亲口所说，也一直都在谨守着的，便是一个“信”字。
　　言而无信非君子，反复无常真小人！
　　别人如何不重要，自己却是要言而有信的。这门婚事，绝对不能退，不然李家的家风就彻底的毁了。
　　作为一个读书人，李经纶可是一直都自诩为君子的，把儒家五常“仁义礼智信”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都还要重要，又怎么可能愿意做出悔婚这种背信弃义之举？
　　被人退婚固然十分丢人，主动退了早就定好的亲事，也会有损声誉。
　　李家纵然谈不上诗礼传家，却也是两代的读书人，父子三人个个皆有功名在身，岂能败坏门风？
　　见到李谦还要再提，他登时就有些不悦了，挑眉喝斥道：“混帐东西！长辈面前，哪轮得到你来说话，还不赶紧给我滚出去！”
　　“亲家公不必如此，年轻人难免有些冲动，这都是可以谅解的。”林北冀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和颜悦色地出声劝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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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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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 生子当如李仲卿
　　林北冀上门退亲之事，终究还是传扬了开来，然而这中途如此戏剧性的变化，却是让许多人讶异不已。
　　经此一事后，李家反倒落了个不计前嫌，大度待人的美名------
　　一时间，整个杭州府里都在热烈地议论着，此次事件中的绝对主角——李谦，李仲卿！
　　然而这似乎还不够，就在几天之后，李谦在朝堂上所作的那首词竟也传回了杭州。紧跟着各种各样的故事版本，开始迅速在杭州府里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李老爷家的二公子可出息了，听说本来是状元的卷子，让圣上给调换成了三甲进士，不忿之下才一怒回乡，结果让侍卫给捉了回去，为此还挨了一顿板子------”
　　“这样的故事你也信？”
　　有人对此嗤之以鼻，然后丢出了另外一个版本：“那李仲卿本是状元不假，被打板子也是真，但是，事情绝非如此简单！他应该是那日早上，传胪大典之时睡过了时辰，心里害怕才会决定逃离京城，状元成三甲进士，八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你这说法也不对，依我看吶，问题应该是出在他所作的那首词上。你们想想，他把历代圣主君王都给贬了一通，要不是他最后来上那么一句马屁之言，早就该人头落地了！啧啧------想想看，如此离经叛道之人，怎能在朝为官？打他一顿板子都算是轻的了！”
　　“------”
　　一时间，整个杭州地界众说纷纭，坊巷间流传的那些故事版本也是越传越离谱。不过可以想见的是，有人羡慕，有人则是因为心怀嫉妒，才生生的编造出一些故事来贬低李谦。
　　各种版本的故事可说是玄乎其玄，让人听上去有种煞有其事的感觉。
　　三人成虎，不外如是。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李谦李仲卿之名，乃至于他的那首词已经是家喻户晓了。不少人在交口称赞的同时，还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生子当如李仲卿！
　　这句话的出现，委实也给李谦拉来了不少仇恨，许多文人士子对此就更不服气了：“他李谦不就是仗着几分狗屎运么？恰好在圣上面前做出了一首词作而已，凭什么能得如此佳誉？”
　　不得不承认，这样酸溜溜的话语在士林中是很有市场的。只是很多人心里也明白，不是任何人都能七步成诗，九步成词的------至少，换了自己肯定做不到。
　　------
　　------
　　掌灯时分，整个杭州城即将被黑夜笼罩，街边的店铺早已打了烊，外出的老百姓们也已经陆陆续续回到了家里，紧紧闭上了门户，防火防盗防飞贼。
　　白天热闹繁华的杭州城，此时只有寥寥几只轻快的脚步踏过，间或也会飞快地奔过一驾车子，阵阵清脆的马蹄踢踏声在狭长幽深的小巷中传出很远。
　　五柳巷中，家家门口都挂着大红灯笼，将这一片映照得灯火辉煌。住在这里的，都是杭州城里的大户人家，包括诗礼传家的林家。
　　林家的堂屋中，此时也点起了几盏照明的蜡烛，整间屋子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
　　林北冀独自坐在上首的官帽椅上，脸色阴晴不定，眼神闪烁不定，一如屋内不时跳跃的烛光。外边所传的那句话就仿如咒语一般，刺激得他浑身不自在。
　　“生子当如李仲卿------”
　　既然婚事没退，就是还有希望。可这种希望当中，却又夹杂着些许令人不安的因素，实在不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李谦对于这桩婚事的态度，林北冀心里再是清楚明白不过。虽说那李经纶死要面子，不愿悔婚，却也难保他会经不住儿子再三退婚的请求。
　　说来都怪赵家的那混账小子！若不是他乱传消息给自己，又怎么会致使自己出此昏招，平白惹得李家人不快？
　　不成不成，好不容易才能攀上这么个“贤婿”，可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失算而毁了这门亲事，得想想办法才是------
　　念及于此，他出声唤来了一名家仆，吩咐道：“去，把小姐叫过来。”
　　不多时，林家小姐林秋芸便过来了。
　　生于书香门第的林秋芸，自小耳濡目染之下，浑身都散发着浓郁的书卷气息；长于江南的她，举止间都带有大家闺秀的端庄秀气，却又兼具了江南人几分小家碧玉的温婉气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被很好的中和到了她身上，一点儿都不会给人突兀的感觉，反而恰到好处地平添了几分韵味。
　　此时的她，身着一袭直领对襟的月白色轻衫，领口与腰间袖口等处则衬着几许淡蓝色，自腰部而下也是蓝白相间的同色儒裙。莲步轻移间，裙裾紧随着身子缓缓摆动，隐约透出芳龄少女所独有的柔美风情。
　　一双清澈灵动的美眸，上有两弯柳叶，小巧高挺的鼻子，如樱桃般娇艳的唇瓣，象牙般细腻白皙的肌肤，天鹅般颀长优雅的颈项，一头乌黑的秀发梳成了云英髻，三千青丝垂及纤腰，尽显其修长婀娜的身段------用明眸皓齿、端庄秀丽、国色天香等等世间最美好的词汇来形容她，都不算过分。
　　“爹爹唤女儿何事？”
　　“唔------近来可有见过你表兄？”在自家闺女面前，林北冀也感到有些心虚，毕竟就在几天前，自己还差点做主退了李家的亲事。
　　“表兄？他哪有空到咱们家来呀，整日里和那杨家公子厮混呢。”
　　“明日请他过来一趟吧。”林北冀随口吩咐了一句，话却是说得十分客气，对待一个小辈都用上了“请”字。
　　见到女儿满脸不解，他只好心虚地解释道：“嗯------李家二公子前几日已经回来了，爹就想着，他们都是年轻人嘛，若能互相结识的话，对你表兄也有不少好处，好过跟着那杨家的小子给学坏了------呵，近朱者赤嘛！”
　　林秋芸闻言有些不悦，心中已经隐隐猜出了父亲的意思。无非是想着让表兄出面，为自家说上几句好话罢了。
　　好嘛，在婚事上反悔的人是你，如今事情生了变化，你又出尔反尔了，还准备拉上沈家作为筹码------
　　其实沈家和林家的关系，还是比较不错的，但那多半也是因为大房的原因。
　　早年沈家落魄时，林北冀虽不至于给人丢白眼说怪话，心里却是真有些看不起沈家的，并不愿意和这样的穷亲戚有过多的来往，倒是他兄长对沈家多有接济。沈家发达后，自然是和林家长房的关系要更亲些。
　　一想起这些，林秋芸就感到有些悲哀，自己的终身大事不能做主也还罢了，还有个比较势利眼的父亲，只将自己的婚事作为攀龙附凤的手段。
　　有时她也会怀疑，自己究竟是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一件让人随意估价买卖的物品？
　　想归这么想，她却从未想过出言指摘父亲的不是。
　　子不言父过，从小饱受书香世家氛围熏陶的林秋芸，比世间任何男儿都明白这个道理。在孝顺这方面，她这个女子甚至比许多男人做的还好。
　　不忤逆父亲的意思，却也并非就要完全顺从，林秋芸用商量的语气说道：“爹爹，咱们真要自降身段吗？女儿觉得，这样只会让李家更加瞧不起咱们。”
　　林北冀脸色一沉，有些不耐烦地摆手道：“算了算了，这些事情说了你也不明白，你先下去吧。”
　　林北冀有些后悔了，不该打小就让自家闺女读那么多书的，现在人都不大开窍了。看来这事只能是自己来操心了，长房那边都是顽固不化之辈也就算了，怎么自家闺女也读书读成了榆木脑袋？
　　唉，个个都自诩清高，看来只能是由我来当这俗人了------
　　------
　　------
　　从堂屋里出来后，林秋芸一扭头，便见到一道娇小的身影一闪，躲入了前方的拐角处。她抿嘴浅浅一笑，随即加快脚步向前，揪出了那个方才偷听的小丫头。
　　“呀，小姐------”
　　贴身丫鬟小兰故作惊喜貌，眨巴眨巴着的眼睛里却分明透出几分心虚，干巴巴地笑道：“小兰刚还在到处找你呢，原来你在这儿------”
　　“鬼丫头，鬼鬼祟祟地跑来偷听，让爹知道了，少不得又要训斥你一顿了。”
　　林秋芸扳起脸来，低声斥责了她一句，继而又不放心地回头向堂屋门口处望了一眼，这才回过头来，接着说道：“我看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也越来也没规矩了。”
　　“嘻嘻------”
　　作为林秋芸的贴身婢女，小兰自然了解自家小姐的性子，嬉皮笑脸道：“反正小姐是不会因为这个，就责骂小兰的，也不会告诉老爷的。”
　　“我看你是讨打，我这就去告诉爹爹去------”林秋芸作势就要转身，往正堂方向走去。
　　“哎呀，别呀小姐，人家是和你开玩笑的，当不得真。”小兰小脸凄苦，可怜巴巴地拽着她的衣袖，苦苦哀求了起来。
　　林秋芸绷着的脸一松，轻笑道：“现在知道怕了？再有下回，不用告知爹爹，我就能亲自出手收拾你！”
　　小兰当然不会相信这话，她从小就跟在林秋芸身边服侍，俩人名为主仆，实则关系亲如姐妹。她知道自家小姐脾气十分温婉，从来就没真正打骂过她，对待家里其他下人时也没红过脸。
　　主仆二人一边往闺房走着，一边小声闲聊了起来。
　　“小姐，再过几日西子湖畔便会有场诗会，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看是你想过去看看吧？”林秋芸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我------”
　　当面被她拆穿，小兰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笑道：“能去看看自是最好不过了，不过小兰只是个下人，当然是侍候小姐更重要啦！不过，小姐不想去看看咱们杭州的才子们吟诗作赋吗？听说这一回，许多别县的才子也会过来呢。”
　　“想去你就去吧，我又不去哪里，待在家里还用不着你一刻不离地服侍着。”林秋芸对此兴致缺缺。
　　“那------还是算了吧。”小兰有些不甘心地撇了撇嘴，放弃了这个难得的机会。
　　林秋芸性子恬静，确实不太喜欢去凑这样的热闹，不过见到小兰这般模样，又忍不住心软了，想了想，便轻笑道：“一场诗会而已，有甚热闹好瞧的？左右无事，到时过去看看也无妨。”
　　小兰闻言雀跃不已，搂着她的胳膊轻轻摇着，一蹦一跳着向前，讨好地说道：“小姐，您对小兰真是太好啦！小兰决定，下辈子还要接着服侍您------”


第014章 狮子大开口
　　事情在外面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当事人李谦却躲在家里，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活像个黄花大闺女。
　　连日来登门拜访的文人倒是挺多的，不过他这一届乡试的同年，基本都不在杭州了，因为即便是在会试中落了榜的举子们，也可以申请举贡入国子监，将来通过荐举或考选入仕。倒是院试小考时的同年，在家乡的还要多一些。
　　开始时李谦还虚应其事，客气的招待一番，后来上门的读书人越来越多，他感到有些不胜其烦，便找借口全给推了。
　　作为李家的次子，李谦在家里的地位也并不会比自家兄长低，独自居住在一座三进的大院里。
　　事实上，他这所院子和李家的老宅是分开来算的，只是因为挨在了一块儿，便在后院打开了一道月亮拱门互通，相当于李家的一处别院。不单是他，兄长李孝也是同样的待遇，自有一所宅院安置在李家主宅的边上。
　　这样的情况，在大户人家里是很常见的，李家的人口还算是少的，两代总共加起来都没多少人，倒是仆人比较多。换了人丁兴旺的人家，一座小小的宅子也的确不够宽敞，边上自然会挨着建起许多别院，这样的建筑是不算逾矩的。
　　清晨，雾气未散的院子里，李谦正忙着摆弄自己的那些花花草草。其实也只是纯粹的在打发时间，以往他不在时，都会有专门的佣人负责照顾着。
　　虽说是下定了决心要当一个悠闲的小地主，李谦一时却想不出自己该干些什么。他实在不是块做纨绔子弟的料，什么斗鸡遛狗一类的活动，也只是想着觉得有趣，真待在家里时又不大愿意出门了。
　　前世的他夜生活丰富，可深心里却是觉得那些东西都是非常无聊的，无非就是泡吧喝酒，时不时的来上一场“419”而已，富豪们高档的玩法太烧钱，一个小小的部门经理还玩不起。
　　然而比起如今身处大明朝的生活来，李谦反倒是觉得自己以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古代哪有那么多的娱乐活动？
　　斗鸡遛狗这样的事情，未免也太没意思了------
　　这几天里，李谦吩咐下人弄了些蔬菜种子回来，想试着亲自体验一下田园生活，如同前世曾体验过的农家乐一般。这种事情本来就不算太难，跟着庄稼汉们学上一些经验，再加上自己前世的一些见识，整的像模像样还是不难的。
　　内院的一角筑有一方小池塘，边上是一树繁茂盛开的海棠。海棠树高约丈许，比李家的院墙还要高出近一尺，满树的艳红浸润在晶莹的朝露中，几只小小的喜鹊停留在树顶的枝头上，正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李谦手里提着景德镇出产的青瓷花浇，偶尔抬头向树上望一眼，心说喜鹊报喜的说法纯属扯淡，自家天天都有喜鹊报喜，就是没见喜从何来，反倒是差点让人给退了婚------
　　天边一轮旭日东升，照在池中红鲤身上，满池泛起一片耀眼璀璨的金光。
　　池中红鲤张着一张张小嘴，正往水面上吐着泡泡，池面落了一片片艳红的海棠花叶，上方偶有几朵花瓣会恰巧飘落到红鲤的头上，吓得它立马扭身往水中逃去，不多时又去而复返------清澈见底的湖水，从远处看向湖面时，就如同一面明亮的镜子，清晰可见这方江南小院中美景的倒影。
　　“少爷少爷------”
　　论起叽叽喳喳的程度来，几只小喜鹊可比子佩差得远了。李谦抬起头来，冲着她温和地一笑，转而又是轻轻蹙起了眉头。
　　“大清早的又有人登门了？我不是说过了，找理由回拒了便是。”
　　“不是呀少爷，那人------”子佩小手抚着小胸脯，急喘了两口气后才接着说道：“那人是咱们那天在船上见过的。”
　　“哦？那个趾高气扬的公子哥？”见她点头，李谦便继续问道：“他来干嘛来了，找我探讨学问，还是讨教诗词歌赋？”
　　“他是这么说的------”
　　“理他作甚？回了就是。”李谦说着，又转身专心地继续侍弄起了身后的花花草草，压根就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可是少爷------”
　　子佩的话说到一半，却欲言又止，小嘴儿都高高的撅了起来。
　　李谦等了半天却不见下文，扭头才见到她一脸气愤加委屈的模样，心中不免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了？”
　　“少爷，那人好不要脸的，他------他------哎呀，他欺负人家啦！”
　　李谦眉头一挑，径直问道：“他对你动手动脚了？”
　　小丫头点点头，紧接着又是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啦，他想对我动手动脚的，被我躲开了，这不赶紧跑来告诉少爷你么？”
　　李谦心中顿时大为不悦，这么一个豆蔻之龄的小姑娘，那个什么狗屁公子哥也能下得去手？
　　“去，让人领上家里那几条恶犬，放出去咬他。”
　　“------”
　　子佩瞪大了眼珠子，小嘴都张成了“O”型，满脸的不可置信。
　　“少爷，真------真的要放狗咬人吗？”
　　“别跟我说你不愿意。”
　　“愿意倒是愿意，只是------”子佩歪着小脑袋，盘算着这么做会产生什么后果，迟疑道：“这样真的好吗？”
　　“没听说过关门放狗吗，咱们给改改，就叫做开门------”
　　“胡闹！”
　　身后冷不防的传来一声喝斥，李经纶突兀地出现在小院里，唬着脸道：“那是赵员外家的公子，你身为读书人，岂能如此无礼？还不赶紧给我滚去堂屋待客！”
　　“------”
　　李谦感到颇为无奈，怎么好巧不巧地就让这老头子给撞上了，还把人给领堂屋里去了。当下也不好拂逆父亲的意思，只能乖乖地往正堂方向走去。
　　文人见面，自然是要先客套一番，才会转入正题的。
　　李谦和对方不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两句场面话后，便有些不耐烦地问道：“赵公子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也不顾他对自己的态度如何，赵鹏彬彬有礼地笑着答道：“不瞒李公子，在下今日过来，其实是有个不情之请------”
　　“既是不情之请，赵公子就莫要再多言了，我很忙的。”
　　“------”
　　赵鹏有些发愣，这家伙不按套路出牌呀，哪有人这么答话的？
　　“哈------李公子真会说笑，我便直言了吧------”
　　赵鹏强掩着尴尬，赶紧向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说出来也不怕李兄笑话，那日在船舫上时，我就对你身边的那一对丫鬟生了兴趣，不知可否转赠与在下？”
　　李谦撇了撇嘴，这人脸皮还真是厚得可以，都知道是不情之请了，还敢跟自己开这个口，我和你很熟吗？
　　不过这混蛋还真是想得美，真当自己是时下的读书人，和那些人渣们一样喜欢送人婢女了？
　　别人认为是风雅，那也是他们的事，李谦对此并不敢苟同。更何况，子衿子佩如今的年纪才多大，这都能生出猥亵之心？
　　一帮人模狗样的东西！
　　看他这年纪也不算大，面容也是稚嫩得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内心居然如此龌蹉，看这打扮也是个读书人无疑，或许还有功名在身------唉，又是一个衣冠禽兽！
　　这世道，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赵鹏见其脸色不善，只道是自己没把意思表达清楚，忙又补充了一句：“李兄放心，价钱随你开，我们赵家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在他看来，即便那对双胞胎丫鬟长得再是娇俏可人，都是可以出钱买下来的。
　　先前没搞清楚李谦的底细，他连这份钱都是不大愿意出的，还说动了林北冀上门来退亲。后来才发现，这李谦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人物，便也放弃了那份心思，玩起了明面上的手段。
　　坦白的讲，李家在底蕴上要强于赵家，但要论起财力和势力，也是远远不如赵家的。因此赵鹏觉得，李谦不可能会为了一对小丫鬟而得罪自己。
　　李谦右手托腮，状若深思，赵鹏见状心中更是大为得意，接着又补充道：“若是李公子愿意割爱，我还可再送你三名娇俏可人的婢女，保准比你这俩丫鬟还要漂亮！”
　　这倒是句实话，以赵家的家世，想要搜罗几个俏丫鬟确实不难，赵鹏自己玩过就丢在家的都有十来个，姿色全都不差，比李谦那一双丫鬟的也并不是没有，就是不如这对姐妹花来的新鲜。
　　至于是不是处子之身，玩玩而已嘛，又不是要娶来做正妻的，没几个男人会在意这个。在他看来，那一对丫鬟铁定也早就被李谦给祸害过了，因此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如同赵鹏所预料中的那般，只见李谦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赵公子此言当真？”
　　“自是不假。”赵鹏得瑟地笑了起来。
　　“嗯，既然赵公子如此豪爽，那我也就不客气了，多的我也不敢开口，就要价十万贯吧！”
　　“------”


第015章 两记耳光
　　李家堂屋的门外，隔着一张斑竹帘子，正站在门口支棱着耳朵偷听的子佩心里一紧，只道是少爷真要把自己给送------卖出去，转而想想又觉得不对，赵家再有钱，都不可能会出十万贯钱来买两个丫鬟回去，不禁又是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少爷不是真想着要把自己给送出去------
　　------
　　堂屋里，赵鹏却是傻眼了，这还叫不敢要多，意思是十万贯只是区区小数？
　　开什么玩笑呢？
　　普通的中等人家，全部家财加起来都可能达不到一万贯，否则也就不会有“万贯家财”、“腰缠万贯”这样的说法了。而富商巨贾们，通常也就几万贯家财而已，即便是在整个杭州府里，能有数十万贯家财的人都是屈指可数的。
　　赵家本来就已经够有钱的了，十万贯家财的话------倾家荡产也是可以拿得出来的。
　　关键是，为了这么一对婢女倾家荡产，是一件根本就不可能的事情。甭说是他小赵不愿意了，就算他真想，也会被老赵给活活掐死，只恨当年为什么不把这个混小子给射在墙上，一了百了------
　　“呵呵------李公子是在开玩笑吧？”
　　“看着我的眼睛------”
　　李谦认真地与他对视，目光中充满了“含情脉脉”的味道，这一刻的俩人，仿若一对------好机油？
　　“看到了吗？我的眼睛里是不是写着‘诚恳’两个字？”
　　“------”
　　赵鹏好一阵无语，半晌才堪堪回过神来，强笑道：“李公子果然是在开玩笑，十万贯买一对丫鬟，金风楼里的花魁都没有这个价。莫说是十万贯，连一万贯都要不了------”
　　“赵公子又理解错了------”
　　李谦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头，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说的是十万贯一个丫鬟，两个的话，嗯------赵公子是个爽快人，我给你打个八折，十六万！”
　　“扑哧------”
　　这声音自然不是来自屋内的俩人，而是门口处的子佩忍不住发出来的笑声。她站在门外，掩着嘴吃吃地笑着，心说自己在少爷眼里还真值钱呢，谁家的丫鬟都没这个身价呀------
　　------
　　“你疯了不成？！！”
　　屋里的赵鹏恚怒不已，心里也感到一阵阵的羞辱，冲着李谦就咆哮道：“你那俩丫鬟，那地方是镶金了还是嵌玉了？”
　　啪------
　　话说得太难听，李谦一时没能忍住，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赵鹏那张净白的稚嫩脸庞上，登时就浮现出一道血红的掌印。
　　赵鹏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手捂着自己的左脸道：“你------你居然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李谦冷笑不已，紧接着反手又是一巴掌，甩在了他的右脸上------上帝曾经曰过，如果有人打了你的左脸，你就把右脸也凑上去------嗯，反正自己是不信这个的，眼前这货才应该相信，不然怎么会如此配合呢？
　　看着站在那里捂着两边脸颊发懵的赵鹏，李谦和颜悦色地为他解释道：“忘了提醒你了，嘴巴放干净点儿，至于我为何要赏你两记耳光，道理很简单，你骂的是两个婢女。”说着竖起了两根手指头。
　　“啊------”
　　赵鹏气疯了，狂叫一声就就朝他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李谦迅速侧身躲过，语调沉稳而冷静地说道：“赵公子！你可要想清楚了，在这里和我动手，你能否占得到便宜？”
　　“你------”
　　赵鹏再次前扑过来的动作一顿，随即就冷静了下来，整张脸的通红通红的，倒是使得脸上那两个掌印变得不那么明显了。他红着眼眶，双拳紧紧地攥在了一起，胸中堵着一口怒气，浑身都气得直发抖。
　　“李谦，你给我等着！”
　　“本公子可没这心情等你。”李谦淡淡一笑，转身坐到了位于上首的檀木官帽椅上。
　　“李谦！我对天发誓，今日得罪了我赵家，你一定会死得很难看！”赵鹏恶毒地盯着他的背影，冷声威胁道。
　　李谦只是摇了摇头，微微张口，轻轻吐出了一个字。
　　“滚。”
　　“好！你很好！”
　　赵鹏恨恨地咬牙，冷哼一声后便匆匆离去。走到门口时，掀开斑竹帘就看到了候在门外的子佩，当即便恶狠狠地说道：“你也给我等着，有你脱得全身光溜溜的，在老子身下苦苦求欢的那一天，哈哈哈哈------”
　　笑声远去，子佩站在进了堂屋，站在门口可怜楚楚地望向了李谦：“少爷------”
　　“呃，放心吧，他那熊样还动不了你。”
　　李谦倒是没料到这个赵公子如此极品，自己受了羞辱就拿别人的贴身丫鬟来撒气，只好出言安慰了子佩一句。
　　打发走了赵鹏后，李谦顿觉无趣，摇了摇头便起身出了堂屋。子佩紧紧地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抬头悄悄看一眼他的侧脸，大眼睛里冒起了无数颗小星星------
　　李谦刚一走出堂屋，耳边便是一道稚嫩的声音传来。
　　“叔父------”
　　他愣了愣，循声望去，便看到了天井门口处站着的总角小童，不由得笑道：“是宝儿呀，你怎么跑这边来了？”
　　李谦说着，几步便来到了他的身前，将这个七八岁的小童一把就给抱了起来。
　　小家伙是兄长李孝的独子，李孝暂时也没有闺女，至于以后人家夫妻俩还会不会再生------应该是会的吧？
　　“宝儿”是他的乳名，作为李家第三代的唯一独苗，倒是颇得李经纶这个时常板着张脸的爷爷宠爱。
　　人有七十古来稀，这会儿的人不太容易高寿，能活个五六十岁就很不容易了，李谦的母亲走了也有好几年了，有了宝儿这么一个孙子陪着，倒是让李经纶心里好受了许多。
　　有时李谦都挺羡慕他的，记忆中，父亲似乎对自己就从没有过好脸色------例外的那两次，应该就是自己考中秀才和解元时的事情了吧。
　　无怪人常说隔代亲呢。
　　宝儿一双小手环着他的脖子，眨巴着黑如点漆的大眼珠子，讨好地笑道：“叔父，带我到城里去玩儿好不好？”
　　“怎么不让你爹爹带你去呢？”
　　“爹爹不带我去，还让我在房里好好背书，不许乱跑。”宝儿撇着小嘴，很是苦恼地诉苦道。
　　李谦立即就明白了，对于李家那套家传的“家法”，他可是深有体会的。自己这进士是怎么来的？棍棒底下出才子，全是让老爹给打出来的！
　　儿时的李谦，屁股上挨的板子可不比别家的孩子少，中了秀才后父亲才没怎么动手了，毕竟已经长成了个俊俏少年，老是挨揍也不太像话。
　　也就去年备考举人时，由于不好好在家用功，和同年好友跑出去玩了一天，关键还是逛了青楼喝了花酒，才遭到了家法伺候，那次就连兄长李孝都劝不住。
　　“成，咱们这就上城里一趟！”
　　李谦很是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不想一回身就见到了虎着张脸的父亲，忙讪讪地打招呼道：“爹，我带宝儿上城里逛逛。”
　　“嗯，逛会儿就行了，别把孩子的心给带野了！”
　　“是是是。”
　　李谦低头受教，心里却是腹诽不已：“这就是差别待遇啊！”
　　李经纶脸色一沉，皱眉道：“方才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李谦这回倒是底气十足，忙把赵鹏的那些无耻言论，以及索要丫鬟的无礼要求，再经过一番添油加醋后，才一股脑甩进了老爹的耳朵里。
　　李经纶皱起眉头认真听着，听完后沉吟了会，才轻轻点头道：“嗯，你做的也没错，咱们李家不与这等无耻之徒来往。”
　　------
　　------
　　作为地主家的少爷，李谦也配备有自己的豪华车驾。两骡拉车是标配，松木制的宽敞车厢，带着精致镂刻的壁板，内有一张软塌，几张锦墩及一张小桌，两侧的壁板下半截有几层夹层，里边装着乐器、棋牌、美酒和蜜饯等物。
　　出行在外就相当于一座移动的小型房子，功能齐全，休闲娱乐的东西应有尽有------嗯，应该属于后世房车的早期版本。
　　李谦带着一双丫鬟，领着小侄子乘上车子，一大早就去了杭州府城。在街上逛了约莫有两个时辰后，便停了下来，在路边的一家小摊上吃点东西。
　　大酒楼里的食物味道不可谓不好，不过酒楼经营，更重要的是营造一个高档的氛围，或许在手艺上，有时还不如某家街边的小店。
　　当然了，像李大官人这样身份的人，还是很少有在街边小店里吃东西的，这是一个面子上的问题。从这方面上来讲，他就是个异类。
　　几人才刚坐下没多久，又是两位年轻的富家公子哥走了进来，坐到了他身后的那张小桌上，看来也属于异类------
　　然而自打那俩人坐下后，目光就一直有意无意间盯着前方桌上的李谦，李谦起初还没发觉，后来经过桌上丫鬟的小声提醒，才微微皱起了眉头。
　　------
　　------
　　（PS：有一点还是得说下，写的虽是历史文，考据还是有一点点的，但一些细节处不会太严谨的考据。我觉得小说注重的应该是故事，而不是太多的科普，那样可能很多人不爱看了，青田自己写的也累。
　　称谓方面会采用口语化，或许那时爷爷可能用的是大父，而正式的书面语也应该称李谦为仲父，但我力求写的直白通俗一点，是希望更多人能看懂。
　　至于行文风格的话，走轻松诙谐的路子，很难不用上一些现代语和网络用语，跪求考据党放过------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求推荐票啊！）


第016章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这是一家主营馄饨的小店，味道最为正宗，杭州本地人都知道。当然也不是只有这么一种吃食，馄饨带汤，还可以配点杭州本地著名的特色小吃酥油饼什么的。
　　酥油饼的名字由来，据说起于北宋大词人苏东坡，原本应该是叫“蓑衣饼”，后来因为谐音便演化成了酥油饼。此饼一层层、一丝丝，香脆松口，很受杭州本地人的喜爱，也是各大酒楼里的必备小吃。
　　自打李谦进来后，店里的生意竟是逐渐变得热闹起来，很快就把余下的座位也给占满了，最后来的人见到店外也没位了，只能是找人少的座位拼桌。
　　此时正值晌午，来这吃东西的大都是些青衫打扮的文人，衣着打扮显得很是简朴，想来都是些寒门子弟。
　　像李谦这样带着丫鬟而来，以及身后那两个派头十足的公子哥，在这小店里显然是十分惹眼的，颇有那么一些鹤立鸡群的味道。
　　身后那两人还好，至少看上去还比较正常，李谦这样让丫鬟上桌的就比较少见了。很快，众人私下里议论的话题就纷纷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一时倒也没人能认出他的身份来。
　　子衿子佩姐妹俩坐着有些不自在，显得有些拘谨，看向李谦时，他却只是回以温和的一笑，示意他们不要在意旁人的眼光。
　　宝儿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在自家二叔耳边小声地报告道：“叔父，他们都在谈论你呢。”
　　李谦这才想起，这桌上还有个小家伙，便压低了声音对他嘱咐道：“回去后爷爷若是问起，该说的才说，不可乱说话，明白吗？”
　　小家伙很是聪明，立即会意地点点头，用一副大人的口吻保证道：“叔父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守口如瓶的！此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三人登时都乐了，李谦笑着用手指头点了点那颗小脑袋，笑骂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你在家里不会净偷听大人讲话吧？”
　　“哎呀，我没有！”
　　宝儿立即惊醒，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很是严肃认真地摇了摇头，随后又凑到李谦耳边说道：“叔父，我保密可以，不过你下回还得带我出来玩儿。”
　　“好好好------”李谦笑着点头。
　　------
　　小店内议论的焦点，很快便从李谦让丫鬟上桌之事，转到了最近风头正盛的------李仲卿身上。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他们所议论的正主儿，就坐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李谦没注意去听别人具体说的是什么，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凡事皆有两面性，有唱好的就有唱衰的。誉满天下的人，往往也会谤满天下，这似乎已经成了铁律。
　　人不遭妒是庸才，自己如今在杭州也算是小有名气，难免会让一些人眼红，特别是那些自命不凡的文人士子们，更是要想着法子的贬低自己了。
　　不然的话，不就让自己给比了下去？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
　　他一门心思地对付着自己面前的食物，吃到一半时，邻桌有个士子突然一拍桌案，大声嚷嚷道：“那首词确是称得上佳作不假，但未必出自于他李谦之手！”
　　此言一出，本来闹哄哄的小店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那人，静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言论。然而此人似乎有意要吊足众人的胃口，抛出了一句惊人之言后，就没了下文，在诸人面前故作深沉起来。
　　见他闭口不言，一名士子忍不住站了起来，朝着他拱一拱手道：“这位兄台，敢问何出此言？”
　　似乎很满意于他的配合，那人笑着回了一礼，然后用一种慢悠悠的语调说道：“你们还不知道吧？就在方才，青枫诗社那边传出消息来，说这李谦有名无实，花了高价找人做了首好词，之后便厚颜无耻地占为己有，为此还得了天子墨宝------”
　　“竟有此事！那青枫诗社的人真是这么说的？”
　　“既是青枫诗社传出来的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了，想不到咱们杭州府士林里，竟也有这种无耻之徒------”
　　“倒也不尽然，我倒是觉得，或许这里边有些误会，李仲卿可是咱们浙江乡试的解首------”
　　“------”
　　众人纷纷发表看法，有怀疑李谦的才学的，也有对这消息表示质疑的，浑然没有发现，自己等人谈论的人就在眼前。
　　李谦眉头轻蹙，这种道听途说的事情，还真有人信了。这年代造谣也太容易了吧？三两句话就能颠倒黑白了？还是说，这个青枫诗社在士林中很有威信？
　　就在他疑惑的当口，有人替他问出了更深入的问题。身后的两人中，身穿华服的那位年轻公子哥站起身来，拱手问道：“敢问足下，是青枫诗社中何人放出的言论？”
　　“是青枫诗社的发起人，苏子阳亲口说的。”
　　哗------
　　众人尽皆哗然，这苏子阳确实是有些名气的。子阳只是他的表字，其名为苏赫，前年在杭州府的院试中名列第二。
　　这还只是其一，此人不但文章做得好，诗词方面更是鲜有人能超越。可能只是信手沾来的一首诗词，都能被文人们争相传颂，人人皆言其诗词有唐宋遗风。
　　然而那人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之后便继续说道：“前些日子，子阳兄曾亲眼见过李谦------呵，还听他当众吟了几句离经叛道、毫无水准的文句。据子阳兄亲口所说，当日李谦吟的是庄子的《逍遥游》，然而却是擅改了圣人经典，诸位且听------”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大到一锅炖不下------”
　　众人愣住了。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大，需要两只烧烤架------”
　　众人彻底傻眼了。
　　这个李仲卿，还真是敢改呀，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如此说来，倒真可能是剽窃他人词作了------”
　　“可不是？他的文章或许做得还不错，诗词却并非是应试的科目------”
　　“没错，青枫诗社里边的都是有功名在身的生员，若是空穴来风之事，又怎会轻易乱传，诋毁他一个两榜进士？”
　　“我就说嘛，什么生子当如李仲卿，什么浙江第一才子，不过是个投机取巧之辈罢了！依我看呐，指不定去年的乡试里边，还有什么猫腻呢------”
　　“------”
　　舆论经过有心人的煽动，再酝酿演变，最终变成了一边倒的形式。此刻的众人，全都站到了统一战线上，对李谦进行着口诛笔伐，狠狠地贬损了一通。
　　子佩面色不忿，若不是李谦用眼神制止着她，怕是早就跳将起来骂人了。小丫头撇着嘴，暗暗攥紧了小拳头：“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动不动就骂我们家少爷，还不是犯了红眼病！”
　　宝儿年纪还小，知道的事情并不多。他再是聪明，单听着这些人没头没尾的话都有些无法理解，只能从他们的话中，大概听出是在骂自己叔父。
　　李家的家教还是不错的，小小年纪的宝儿已经懂得，大人们说话时，自己是不能乱插嘴的，特别是在此之前李谦还嘱咐过他不能乱说话。
　　“这些都是坏人，因为他们在骂我叔父！”
　　这是宝儿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小孩子想不明白很多事情，只知道谁对自己好，谁就是好人。
　　早在他们议论纷纷的时候，李谦已经加快速度，吃完了自己面前的那一份东西。他实在是懒得去理会那些人，只想着填饱肚子后就走。
　　这些人太聒噪了。
　　至于那什么青枫诗社，苏子阳这个名字，李谦是有些印象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遇见过，结果后边的改版《逍遥游》一出，答案便不言而喻了。
　　苏子阳------
　　不就是那天在船舫上，被称为“子阳兄”的那位文人么？
　　敢情这一切，都是赵鹏在背后使手段诋毁自己。只是这样的小伎俩，对李谦来说是没太大的意义的，也造不成什么伤害。
　　虚名而已，要来何用？
　　“都吃好了吧？好了咱们就走吧。”
　　李谦问了一句，见几人点头，便起身结了账离开。刚迈步出了小店，就听到身后那位公子哥为自己打抱不平的一番话语。
　　“------李仲卿的人品如何，都不是你们这些人能够肆意妄言的！呵，用些坊间的谣言来诋毁他人，编排一些子虚乌有之事，你们有何资格品评李仲卿？”
　　“一群心思肮脏龌蹉的小人，一个个末学的后进狂生，连个举人都没考上，就敢贬损两榜进士了？哼，一群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当真是可笑至极，丢尽了天下士子的脸面！”
　　李谦感到有些意外，心说自己和这人并不认识才对，怎么就突然帮着自己与人争论起来了------就是这句子用的不太贴切，自己可没什么“鸿鹄之志”。
　　当下也没多想，摇摇头便走远了。
　　身后的众人却是炸开了锅，众人群起而攻的嘈杂言论，传出很远很远------


第017章 看破无须说破
　　小店里群情激奋，人人皆恨不得把那个为李谦说话的公子哥给大卸八块，若不是有碍于文人的身份，怕是众人早就群起而殴之了。
　　“你是何人，和那李谦又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末学后进，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言语间如此偏袒李谦，不是沾亲带故，就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
　　眼见矛头都转到了自己身上，公子哥却是俨然不惧，看着众人冷笑道：“不才，在下沈天佑！”
　　“什么沈天------”
　　一个激动的文人话说到一半，声音却是戛然而止，眼珠子瞪得大大的，支支吾吾道：“沈天------天佑？”
　　店内沉寂片刻，继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哗然之声------
　　“沈天佑？”
　　李谦尚未走远，隐约间听到这个名字后，嘴里咀嚼了一番，脸上很快便露出了一丝了然之色。
　　怪不得------原来是沈家的公子。
　　正当此时，身后传来了沈天佑的声音：“李公子请留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李谦看得出来，对方应该没有歹意，别有用心却是肯定的。毕竟自己与他素不相识，非亲非故的，就为了帮自己说话而得罪那么多文人，这是不符合常理的。
　　换言之，此人前来接近自己，定然怀着某种特殊的目的。
　　只是沈天佑毕竟算是帮了自己一次，如今还当面点破了自己的身份，感谢的话还是要说的。李谦只好回过身来，向他拱手道谢。
　　“今日沈公子仗义执言，仲卿感激不尽------”
　　“诶，李公子何须客气，在下也只是看不惯他们肆意诋毁，辱人清白罢了------”沈天佑摆了摆手，又是在李谦面前自报了家门后，才向李谦介绍起了自己身旁的好友：“这是杨清，在下的知交好友，仁和县杨掌柜家的大公子。”
　　李谦暗道一句果然没错，这杨清也是个富家公子哥。其实早在方才，第一眼见到眼前这二人后，他就能猜出个大概来。
　　鲜衣怒马的沈天佑自不必说，肯定家世不凡，而杨清的一身衣裳，看上去就较为普通了一些。可他腰间那枚精工雕琢的旧玉饰物，以及手中的那把洒金折扇，都不是寻常人家的随身佩戴之物。
　　而像杨清这般财不外露的年轻公子哥，要么就是刻意隐瞒身份，要么就是迫不得已而为之了。由此可以断定，此人是个商贾子弟，毕竟低调的年轻人是不多的。
　　为什么说是迫不得已呢？
　　因为管天管地，管天下臣民衣食住行等方方面面的太平洋警察朱元璋，曾经出台过一个令人无比蛋疼的规定，商贾人家只能穿绢布，不许服绸纱------导致的结果就是，老百姓穿不起绫罗绸缎、锦衣华服，腰缠万贯的富商巨贾有钱却不敢穿。
　　不过说实话，商贾之家，穿绸缎的还是挺多的。
　　很多人经商不用自己的名义，经手商贾之事的人选通常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也有少数人用的是心腹手下。而像杨家这样挂了名的商贾，就只能躲在自家里偷偷的穿了------
　　沈天佑的来头可就大得多了，不单是方才小店里的那帮文人，就是李谦都知道，此人乃是当场兵部尚书沈溍之子！
　　沈溍是洪武十八年的进士，六年前高中后便在京为官，后来还把自己的妻小都给接去了金陵。本来是打算等儿子再年长些后，便让其进入国子监读书的，后来家中年迈的父亲生了场大病，他才遣了儿子回乡，为自己尽一份孝道。
　　自此，沈天佑便一直都居住在杭州，还透过他自己的努力考中了秀才。
　　李谦还知道的是，沈家和林家是亲戚关系，两家之间有些来往，关系也比较亲近。也就是说，这个官宦公子，很可能受了林家人的托付而来。
　　不过想归想，他也没打算点破这一层关系，谦逊有礼地应答着，脸上始终保持着温文尔雅的笑容。
　　三人年龄相仿，说起话来也没有太多拘束，显得随意而自然。相互介绍认识过后，沈天佑便趁机邀请道：“在下与李兄一见如故，心中对李兄之才更是敬仰万分，不知可有闲暇，到前方的状元楼小坐一会？”
　　“沈公子盛情相邀，哪敢拒绝？”
　　反正天色还早，李谦也不急着回去，便笑着答应了下来。当下便随着二人，一同去了前方一箭之地的那家大酒楼。
　　状元楼楼高三层，建筑规模并不算大，至少在这热闹繁华的杭州城里，比之规模更大的酒楼就有十多家。不过在这一带，状元楼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型酒楼了。
　　几人要了个二楼的雅间，点上一壶西湖龙井后，沈天佑便不动声色地从闲谈中转入了正题。他端起瓷器茶杯，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后，抬头看着李谦笑道：“对了李兄，听说你与林家早便定下了亲事？”
　　李谦点点头，笑而不语。
　　沈天佑未觉有异，按着心中早就提前想好的那些话，自顾自地接着说道：“如此说来，咱们马上就要成一家人了？哈哈，这倒是我的荣幸了------”
　　杨清却是在此刻发现了不对，隐隐觉得李谦似乎早已洞悉了一切，只是暂时还没说破罢了。
　　看破不说破，是为大智慧！
　　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杨清的父亲时刻挂在嘴边，日日叮嘱儿子的便是这句话。商贾之家首先要学会的，就是看场合看人脸色来说话，练就一身长袖善舞的本事。
　　别看杨清年纪不大，平日里也和别的公子哥一样到处厮混，却比别人更善于察言观色。
　　发现了这一异常后，他本想悄悄地提醒一下好友，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只听沈天佑继续说道：“近来林家退婚的事，其实我也略有耳闻，好在李兄宽宏大量，没在此事上计较------”
　　“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那表舅确实有些市侩，只是再怎么说，他都是我的长辈，作为小辈我也不好多说些什么。不过我向李兄保证，他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且如今已有悔意，心里对你们李家也很是过意不去------”
　　说到这里时，他突然转过了话头，笑道：“当然了，我也并非是受了舅父所托，专程来李兄面前为他说好话的。”
　　“哦？”
　　李谦眉头轻轻一挑，心说这位公子哥也不笨嘛，知道自己不会相信“巧遇”这样的鬼话，便干脆换了这样一种无比坦诚的方式来交谈。
　　沈天佑目光一扫周围，身子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其实，是我那表妹找的我，托我来给李兄赔个不是。”
　　说完这句话后，他才重新坐直了身子，却微微蹙着眉头，向身旁好友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就在刚才，对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杨清只是轻轻咳了一声，便没再理他。
　　木已成舟，说过的话也收不回去了，杨清便懒得再去解释，特别是现在李谦还坐在他们面前，俩人也没什么机会说悄悄话。他倒是希望，自己的直觉是错的，否则沈天佑这回就真的是好心办坏事了。
　　李谦听得明白，他想要传达给自己的是什么意思，无非是那未婚妻对自己早已心生仰慕了呗。
　　这年头，大家闺秀可是不能随意和男性接触的，未婚夫也不行。
　　可他又不是那些迂腐的书生，根本就不会在意这个。其实大多数的年轻男子也不会在意这些，古板的书生是有，却也并非所有人都谨守着所谓的“男女之防”，最烦这些刻板教条的往往就是年轻人。
　　只不过，这林家闺女，应该不只是仰慕自己的“才华”那么简单吧？
　　一想到林北冀那副势力的嘴脸，李谦就有些恨屋及乌，连带着认为自己那素未谋面的未婚妻也是这样的人。本来他就有了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再加上眼下沈天佑“帮林秋芸”所带来的这么一句话，顿时让他对林家的人更没好感了。
　　屁的才华，看中自己的前程仕途才是真的！
　　念及于此，李谦唇角微微一扬，露出一抹了耐人寻味的笑容：“如此，我倒是得多谢沈公子了。”
　　沈天佑心里一惊，此刻才察觉到对方的反应不太对劲，也总算是醒悟过来，明白好友刚才是在提醒自己了。刚张了张口，想要再说些什么时，李谦却是抬头看向窗外，望着远处天边的那几朵白云，似是有感而发。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沈公子以为如何？”
　　“这------”
　　沈天佑迟疑了一会儿，心里轻轻一叹，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李谦转回目光，颇为欣赏地望了他一眼，起身拱手道：“若是沈公子没有别的事，我这便告辞了，咱们有缘再会！”
　　“李兄且先等等------”
　　从头到尾都很少插话的杨清，此刻突然站起身来，语气诚恳地邀请道：“请恕在下无礼，不知李兄可有兴趣，参加三日后的一场诗会？”
　　李谦笑着摇摇头，婉言拒绝道：“怕是没有闲暇，仲卿在此先行谢过杨公子的一番好意了。”


第018章 追风筝的大官人
　　三四月份，正是踏青的时节，不少年轻的男女纷纷赶赴郊外，享受这大好的春日时光，纵情于山水之间。
　　其实踏青节便是清明节，但这会儿却并不特别注重形式和日子，春日踏青是年轻人常有的活动，可以进行的节目也不少。泛舟西湖也好，找一块风景优美的开阔地放放风筝也不错，再不然就是单纯地走走逛逛，游山玩水。
　　寻常百姓家对女子禁足不会太严，权贵阶层也不太注重这些，反倒是一些诗礼传家的家庭，会谨守着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样的清规戒律。
　　今日的西子湖畔聚集了不少青衫打扮的文人士子，却并非是单纯的踏青活动，又或是前来寻花问月的。
　　说起西湖上的风月之事，自然离不了名闻天下的“西湖船娘”，这个话题更是为风雅之人所津津乐道。与之齐名的，自然便是“扬州瘦马”、“泰山姑子”和“大同婆姨”了。
　　西湖船娘的历史源远流长，据说是始于唐代，盛行于宋，一代词宗秦观更是在杭州留下了“西湖水滑多娇娘”这样的诗句。时至今日，西湖船娘仍然是风月界中屹立不倒的一根------擎天巨柱？
　　然而今天的主题却并不是风花问月，西子湖畔上之所以聚集了这么多的读书人，全是因为这里即将举行一场盛大的诗会！
　　诗会文会，永远是读书人趋之若鹜的节目。
　　对于文人士子来说，仕途功名永远是头等大事，相比之下，佳人的位置就要往后排了。文人骚客们都喜欢三两好友聚在一起，组成一些小的社团，称为诗社。每逢重大节日，或是有了雅兴时，便会号召众人聚到一起，饮酒行乐，吟诗作赋。
　　真正无心仕途，只愿做个隐士的文人终究只占了少数。大多数人热衷于诗会文会，则是为了能够多多结交朋友，为自己将来的仕途提前铺就一条康庄大道。
　　杭州城里的诗社倒是不少，不过最出名也最有实力的，却是青枫和停云两家诗社。因为这两家诗社里所收纳的，都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人人皆有一定的才名。
　　青枫诗社自不必说，乃是杭州府院试第二的苏赫发起，其本人便是诗词双绝的人物，是士林中有名的年轻才子。而停云诗社的掌坛人，却是商贾子弟——杨清！
　　整个诗社里人人都是生员，唯独杨清没有功名，却没人对此有意见。
　　杨清和苏赫之间，其实是有一段旧怨的。主要是素有傲气的苏赫看不起他这样的商贾少爷，又因一次小小的误会，致使后来见了面都喜欢嘲讽他一番。
　　对方的屡次挑衅自然惹得杨清不快，便想到了开办诗社，在诗词上压对方一头。遗憾的是，停云诗社里虽是人才济济，社员们一手文章也是做得花团锦簇、文采飞扬，偏偏于诗词一道略逊一筹，比不过青枫诗社的诗词受欢迎。
　　这与杨清原先的预期是不符的，毕竟他想的是后来居上，稳稳压住青枫诗社一头，无奈未能如愿。论起财力他并不输于人，只是花了大量钱财交好士子，都没能找到个诗词做得比苏赫更好的人。
　　生员的诗会，举人老爷们当然不屑于参加，因此杨清一直都没能找到力压群雄的人物。总归来说，心里是很不服气的，这才提出两家合办了这么一场诗会。
　　这一次杨清信心十足，因为他吸纳到了院试案首徐雄这样的人才。
　　徐雄年方十八，比苏赫还要小上两岁，却一举夺得了杭州府院试第一名。为此很是受到心有不甘的苏赫排挤，一直想进青枫诗社都没机会。
　　为人豪爽大方的杨清一直对他礼遇有加，终于在不久前守得云开见月明，让徐雄加入了自己的停云诗社。
　　西湖上的这一场诗会，可说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盛会。以往的诗会，都只是各家诗社小范围内的活动，之后才会有诗词流传出来。
　　两大诗社的比拼，顿时引起了整个杭州府士林的关注，其他县里的文人骚客，得到消息后也都纷纷赶了过来------
　　如此一来，倒是为西湖之上的花船也都跟着受益，单只今天一天的生意，就能顶平时好几天的。
　　------
　　------
　　阳光明媚，天气晴朗，碧空如洗，万里无云。这样的天气，实在是再适合郊游不过了，也许还适合------某种野外战争？
　　若是这里也有个赵忠祥的话，或许还会用他充满磁性的声音，来上那一句经典的开场白：“春天到了，万物复苏了，这是个交配的季节------”
　　李谦躺倒在一片碧绿色的草地上，口中叼着根狗尾巴草，懒洋洋地微闭着双目，正在树荫下小憩。阳光透过斑驳的树荫，洒在他白色的衣袍及身下铺着的一方白绢上，落下星星点点的细碎。前方不远处，子佩正带着宝儿，在阳光下欢快地放着风筝。
　　一缕缕和煦的春风拂面而过，吹得人浑身上下都是软软的，提不起一点儿精神来。当然，这个“人”主要指的是李谦，像子佩这种跳脱的性子，是一刻都闲不下来的。
　　这倒也并不奇怪，作为一个坐拥良田千亩的大地主------的小儿子，李谦确实生不出什么为人生为事业奋斗的心思来。
　　天可怜见，上辈子自己活得太累太辛苦了，却连套房子都买不起------好不容易才有机会重活一世，来到这六百年多前的大明朝，还成为了一位家境殷实的富家公子哥，再不好好的享受一回的话，怕是老天爷见了都会生气的。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老天爷是让自己过来享受悠闲的人生的，不是过来搞东搞西，发明这个发明那个，扯旗造反，称王称霸的------
　　有了王莽这样的前车之鉴，同为穿越者的李谦，只想做个安静的美男子，惟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日头西斜，静静躺了两个多时辰的李谦突然轻吟了一声，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随口吟诵道：“偷得浮生半日闲，心情伴佛半神仙------”
　　身旁的子衿皱着眉头，很是疑惑地问道：“少爷，你这是首诗词吗，婢子怎么从未听过？倒是------倒是一首唐诗里，似乎有‘偷得浮生半日闲’这么一句。”
　　姐妹俩服饰李谦的时间不短，耳濡目染之下，识文断字的功底还是有的，四书五经方面也都略懂一些。子衿性子喜静，平日里得到允许，倒是喜欢翻看一些唐诗宋词，于诗词一道的鉴赏水平，可比那个好玩的妹妹高了不少。
　　话音刚落，她已经来到了李谦的身后，一双柔荑搭上了李谦的双肩，轻轻按揉了起来。
　　“嗯------再使点劲儿，对对，就是这个力道------”
　　李谦舒服得闭上眼睛直哼哼，老神在在地笑道：“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这也算不上是一首诗词，少爷我偶然听来的残句罢了。”
　　“噢------”
　　子衿点点头，心中却是认定了这便是少爷所作。之前她问起那首《沁园春，雪》时，李谦也只说是自己听来的，还一再的强调，自己在大殿之上，在皇帝面前也没说过词是自己所作------少爷还是太谦虚了呀！
　　“哎呀------”
　　前方的子佩突然惊叫一声，李谦抬眼望去，才看到原来是风筝断了线，借着风力远远地飞了出去。
　　“子佩姐姐，风筝飞远了，咱们快追吧。”宝儿提议道。
　　“好，咱们这就追过去------”
　　子佩应了一声，便拉着他的小手向前跑了出去。李谦见状忙喊道：“别追了，上头的风可不小，指不定飞哪儿去了呢，再回去买两个就是了。”
　　开玩笑，这可是在郊外，治安比不上杭州城里。一个小丫头领着个小孩子去追风筝，搞不好就让人贩子给盯上了，麻袋一套后就不知要卖到何处去了------
　　“那怎么行？”
　　子佩摇摇头道：“上边可是有少爷亲手写的诗呢。”
　　“那算得什么好诗词，没几个人会当宝的。”
　　李谦笑笑，希望能借此打消掉她去追风筝的想法。其实那首诗还是很有些水平的，更准确的说是略显直白却颇具禅意，且十分有名。不过他觉得，这诗能有如此名气，和四大名著之一的《红楼梦》有很大的关系。
　　李谦写在风筝上的，正是《好了歌》。
　　这年代，无论是扇子还是风筝，甚至是一面墙壁，都可能会成为文人骚客们留下诗词的载体。李谦作为一个读书人，自然也难以免俗。其实他倒是没想过要在风筝上题诗，耐不住子佩等人的连番要求，才随手在上边写下了这么一首类似打油诗一样的诗作。
　　李谦并不担心，有人捡去了这风筝后会将这首诗据为己有，然后拿去扬名。
　　老实说，在如今这个人人追求功名的时代，还真没几个读书人会有如此慧眼，看出这是首不错的诗。
　　那些人，特别是年轻的士子，所想的应该是如何求取功名，所作的诗词也大多与功名仕途等内容相关。《好了歌》这种另类的诗，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市场的。
　　“那可不对，少爷可是两榜进士，写出来的诗词还能差了么？”
　　子佩的鉴赏水平是不高，但李谦的进士出身摆在那儿，加上又是自己的主子，对自己还特别好------她心中对于诗的评价，自然也就不可避免的受到了这些因素的干扰，诗词本身的内容已经成了次要。
　　谁让那是自己最最最仰慕的少爷，所作出来的诗词呢？
　　她不但自己执意要去追，还鼓动了宝儿帮忙说话，搞得李谦有些无奈，只好带着大伙儿一起追风筝去了------
　　------
　　------
　　（PS：嗯，批评建议我接受，骂我加恶毒的语言攻击的，删帖禁言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写写小说而已，觉得值得看的就看看，不值得也没人勉强你不是？何必骂人呢？）


第019章 风筝不误
　　春光明媚的午后，一身男装打扮的林秋芸，带着同样扮成了书童的贴身丫鬟小兰，往西湖的方向赶去。
　　她的乔装并不成功，从远处看倒是不能让人察觉到些什么，可若是离得近了，细细观察便能轻易识破其女子的身份。没办法，她不是豆蔻之龄的少女，身子骨渐渐长开，胸前那一对饱满便是最大的破绽。
　　若是换了个小丫头，打扮的好了，倒是真和男孩子没啥区别了。
　　毕竟这会儿的年轻男子，大多都会选择读书考取功名这一条路，个个都养得白白嫩嫩的，一个穿着男子衣裳的假小子，和年轻的读书人差别并不会太大。潜意识里，很容易就会让那身打扮给蒙骗，匆匆看上一眼是不会察觉有异的。
　　不过这也没什么了，选择男装打扮，主要还是为了不太惹眼，让人看出来也没大大的所谓了。
　　今日是西湖诗会，两大诗社互相较劲儿，想必能出不少好的诗词。林秋芸闲来无事，便也打算出门一趟，来这诗会现场看看。
　　她对才子们挥毫泼墨的场面倒是没太大的感觉，只是闲来无事，才会带着小兰过来这边凑个热闹，品读几首好诗好词而已。
　　林秋芸一边走着，心中也一边在想着心事，和李谦有关。
　　那天，沈天佑便已经将李谦所说的话，一句不漏地告诉了她和父亲，甚至就连李谦当时的神态动作，表兄都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人家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李谦根本就无心仕途，只喜欢“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闲居生活，想攀高枝的话，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林北冀这回也没辙了，悔不当初啊，自己为何要急着退婚呢？
　　在他看来，李谦无心仕途的言辞，不过是劝他放弃的借口罢了。这年头，又有几个年轻人真能看淡功名利禄？
　　林秋芸却不这么想，反倒是觉得李谦的理由有几分真实性。
　　真要是对功名如此热衷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做出传胪大典上逃跑的举动呢？那可是进士们的盛会呢！
　　不过她同样也相信，李谦确实是想要退掉这门亲事了，原因很可能就是看轻了自己，觉得自己和父亲没什么两样。当时就说过，林家不应该自降身段的，可惜父亲对自己的话没能听得进去------
　　想着这些，倒也并非是因为对李谦动了真情，或许连仰慕其才学的心思，林秋芸都是没有生出过的。她从不觉得，所谓的才名有多重要，难道是因为自己得来的太轻松了些？
　　可不是么，婚姻大事既已定下，李家应该是不会做出悔婚之举的，那可关乎着读书人的脸面呢。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即便是李谦这样的致仕乡宦，都做不了自己的主。
　　也就是说，自己八成还是要成为进士夫人的，自己的夫君是浙江有名的第一才子------呵，这名头除了能为林家长长脸外，还有什么用呢？婚事都定下那么久了，自己这个未婚妻子却从未见过丈夫一面，这不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么？
　　林秋芸和其他的小姑娘不同，对于那些所谓的才子，她心中并没有太多的仰慕之情，好的诗词她当然也是喜欢的，不过也仅仅只是喜欢诗词罢了，和作诗之人是谁无关。
　　“咦？”
　　身后的小兰突兀地喊了一声，手指着前方说道：“小姐，你快看！”
　　林秋芸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见是一只风筝落在前方几尺距离的地上，上边似乎还题有密密麻麻的词句。
　　小兰快跑了几步，上前捡起了那只风筝，看了一眼后惊喜地叫道：“哎呀小姐，上边还有首诗呢，这字写得可真漂亮，比沈少爷的字写得还好呢！”
　　林秋芸摇头失笑，大惊小怪的丫头，自己那表兄的一手字写得又不算多好，比起自己来还略有不如，就更别说是一些杭州城里有名的才子了。
　　然而这时却听丫鬟念道：“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林秋芸细细一品味，觉得这诗似乎还不错，便接到自己的手上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薄唇轻启，跟着上边的字吟诵出声。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她发现，这首诗乍一看去，有点像是随手所作的打油诗，很是朗朗上口。但仔细品读过后，又会发现其中所饱含的深意，作诗之人的才华倒是在其次了。
　　也是直到这时，林秋芸才发觉，小兰口中所说的“漂亮”二字，是难以褒奖这一手好字的。他仔细看过之后，觉得这和自己表姑父的字都有的一比，假以时日，说不定还真能将表姑父的字给比下去了呢------
　　诗的后方还有一些小字，看上去倒像是一些注解，林秋芸继续看了起来：“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汤，曾为歌舞场------”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凡人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倒是个奇怪的文人。”
　　林秋芸笑笑，将风筝交给小兰，吩咐道：“你先拿着吧，若是待会儿有人来认领了这风筝，便还给人家，无人来取的话------就好生收着吧。”
　　小兰就有些不情愿了，眼看诗会就要开始了，难不成她们主仆二人要傻傻地站在这大太阳底下等人？
　　林秋芸见她撇嘴，想了想又改了主意，笑道：“既然你不乐意，那咱们就不等了吧，一个风筝而已，不值几个钱的，那人也不一定会来寻。”
　　抬头望了一眼前方近在眼前的西子湖畔，林秋芸继续向前走去，脚步却是突然一滞。
　　似乎------自己给李谦做出过的评价，也属于怪人一类？
　　当时，自己说的应该是：“真是个与众不同的进士------”
　　------
　　------
　　林秋芸主仆二人前脚刚走没多久，李谦后脚就领着一双丫鬟，以及七八岁的小侄子赶到了。
　　“风筝呢？”
　　子佩四下张望了好一会，小脸上写满了疑惑，喃喃道：“我刚刚明明看到，风筝是飘落到了这儿来的，怎么就不见了呢-------”
　　宝儿歪着小脑袋，有些不高兴地嘟起了小嘴，对子佩抱怨道：“子佩姐姐，会不会是你眼花了？”
　　“才不是呢！”
　　子佩的目光又是四下转了一圈，仍是不见那只风筝的影子。
　　李谦也有些纳闷儿，其实他也看到了风筝是掉到这个方向来了，只是没好意思说。那样的话，不是显得自己这位少爷和子佩这个单纯的小丫头一样笨吗？那多没面子啊！
　　会不会------风筝是让别人给捡了去？
　　如是想着，李谦不禁想起了《风筝误》的故事。
　　故事大概说的是一个名为谢世勋的才子，受了不学无术、喜好附庸风雅的戚友所托，在风筝上为其作诗一首，然后戚友放风筝时，恰巧就掉落在了一个大家闺秀的家中。这个大家闺秀看到了风筝上的诗作后，对这位作诗之人的才华颇为欣赏，甚至是倾慕------
　　很烂俗很狗血的桥段，大家闺秀嘛，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当然就更喜欢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大才子了。
　　故事继续——于是乎，大家闺秀也在风筝上题诗寄情，然后放风筝，很“心机婊”地把风筝放到了才子的家里------李谦觉得，古人真是吃饱了没事干，谈个恋爱也这么费劲，直接见面约了岂不更好？
　　嗯，才子很快就看到了风筝上的诗，遂再次题诗一首，继续放风筝------
　　然而这一次，才子的运气不太好，风筝让大家闺秀的姐姐给捡到了。这位姐姐刁钻任性、奇丑无比------李谦曾一度怀疑，她们俩人不是亲姐妹，否则同一个基因里，怎么可能一个貌美如花，一个奇丑无比呢？
　　嗯嗯，她们家隔壁一定住了个姓王的邻居！
　　最终，这个姐姐比妹妹还要心机婊，直接就跑去投怀送抱，千里送那什么了------
　　风筝有误，错点了鸳鸯谱。当然了，编这个故事的人为了不伤害到才子佳人们幼小脆弱的玻璃心，最终给出了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反正是满满的一大碗狗血就对了。
　　李谦一直认为，这个故事是在警告谈恋爱的少男少女们，手快有手慢无的道理。千万别学谢世勋那个书呆子，否则现实会给你一个狠狠的耳光，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是不会落在你身上的------
　　眼下，李谦只希望捡走自己风筝的，是个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大家闺秀，而不是抠脚丫的糙汉子------如果真是让个大男人给捡到了风筝的话，想想都让人觉得尴尬。
　　风筝应该是找不回来了，李谦便也懒得再继续去找，便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咱们回去再买两个吧------”
　　话音突然一顿，李谦手指了指前方，蹙眉道：“今天西湖边上怎么这么热闹？走，过去瞧瞧去，说不定比放风筝还有意思呢。”


第020章 西湖诗会
　　西子湖畔，临湖建有许多酒楼茶馆，其中最为大型的一家酒楼，名为西湖酒家。
　　“西湖酒家”这个名字，虽然不够具有韵味，却也是五层高的楼阁，在整个杭州府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据说这家酒楼幕后的东家，便是钱塘六粮长之一的赵员外。
　　这个说法的可信度还是很高的，此次提出诗会比试的是杨清，选场地的却是青枫诗社。而这诗社里的两位领头人物，便是苏赫和赵鹏。
　　既是赵员外的儿子，当然会选在自家酒楼里举办诗会了。
　　至于苏赫苏子阳，则是正儿八经的书香世家出身，听说是北宋著名词人苏东坡的后人------反正他们苏家人都是这么说的，至于是不是真实的苏轼后人，不可考。
　　有些人就喜欢乱认祖宗，加上年代久远，各家族人分支众多，又历经了南北两宋、元末战火，失散了也很正常嘛------
　　苏家家学渊源，苏赫的父亲更是一方乡绅大佬，有举人功名在身。苏氏一族中，举人就有三个，这几年里，苏家的年轻一辈中更是出了不少秀才，其中好几位在杭州府里都算是小有才名的。
　　照此看来，苏赫似乎还真有可能是东坡居士的后人？
　　不管事情是否属实，如今的苏赫都有“小东坡”之称。能够得到这个称号，除了沾上苏东坡后人的关系以外，与他诗词一道的造诣也是分不开的，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他认了个好祖宗。
　　------
　　诗会放在午后举行，此前两家诗社的生员也已经遍发请柬，广邀各方好友前来参加这场诗会，见证他们之间的------相爱相杀？
　　待到两家的成员都先后到齐后，花船画舫上喝花酒的一些士子也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西湖船娘，登岸参加诗会去了。
　　西湖酒家的顶层第五层，今天都被青枫诗社给包了下来。
　　此刻，宽大的宴客厅里，无数儒生打扮的文人士子们纷纷涌入，很快便达到了济济一堂的盛况。
　　宴客大厅并不算小，正中位置是一张长案，上置文房四宝，所有写诗时要用到的东西都一应俱全，周围则全是座位。席位前的小桌上，满满当当地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酒水点心等吃食。
　　然而今日杭州府辖下各县赶来的人太多，收到请柬的人里边，甚至还有带着位朋友一块儿来的，因此座位自然是不够用的。后来的那些人，自然就只有站着的份儿了。
　　今日诗会，无疑是生员们的一场盛会，但也并非硬性规定只有秀才才能参加，只要手中持有请柬，都能入席。
　　当然了，举人老爷们若是非要来凑这个热闹，众人也是一致欢迎的，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不过在举人们的眼里，这就只是年轻人的小打小闹而已了。因此今日出席的人中，最高身份的也只是生员。
　　倒不是担心举人的出现，会影响双方之间的平衡，因为今日早已有规定，旁人只有喝酒观看和品评的份，作诗词的必须是两家诗社的社员。虽然没有明着说举人不能参与诗词比拼，意思却都差不多，两家诗社里目前都没有举人功名以上的成员。
　　此刻，厅内众人三三两两的汇聚到了一起，或坐或站，都在低声地互相谈笑，以及谈论今日诗会的胜负。
　　大多数人自然是偏向于认为青枫诗社能胜出，毕竟苏赫有小东坡之称，作出来的诗词又怎可能差了？
　　少数偏向于认为停云诗社能赢的人，则是因为徐雄这个院试案首。
　　虽说谁都明白，徐雄诗才不如苏赫，但他的诗词也是十分不错的，只是略逊于苏赫一筹罢了。说不定，今天徐雄就真能做出一首上佳的诗词来，带给大家惊喜呢？
　　到得此时，众人的关注焦点，已经早就不在两家诗社的诗词比试上了。这场诗会，现在已经演变成了院试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的较量！
　　但凡这样的活动，压轴人物总是要到最后才出场的，前边打头阵冲锋陷阵的都是些小喽啰，自是没有太大的看头。不过众人都知道，好戏在后头，大伙儿也都在耐心地等待着院试案首与小东坡的最终较量。
　　说是诗文不分家，真正做到时文八股和诗词两头兼顾的人却是不多的。文人们为了功名，只能是一心研究八股文怎么写，分心到诗词上面没有太大的意义。
　　诗词是可以扬名，但毕竟是小道，科举入仕才是正途。考不上举人，再有名都难以被举荐为官。到时皇帝就会问了，你既才名远播，为何连乡试都考不过？
　　说是朝廷取士不公？
　　那无异于茅厕里打灯笼——找死！
　　别说是皇帝会不高兴了，就是官员们都不太敢举荐普通的生员，那简直就是在给自己找不自在。皇帝真要追究起科举舞弊案来，搞不好又是一大宗冤案，牵连无数------
　　因此，士子们很难做到时文与诗词并重，便取大道而舍小道了。所以诗会的前期，也没法出现太多好的诗词，大多是些平平无奇的作品。
　　一个多时辰过去后，诗会才算是渐渐步入了高潮阶段，也伴随着几首不错的诗词出现，赢得了不少掌声。
　　两方才子悉数出动，吟诗作赋，很快便只剩下了两位压轴人物。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大戏就要开始了，一时间议论纷纷。
　　“这徐雄可了不得，文章做得极好，行文也甚是圆润老辣，曾得提学大宗师亲口赞许，点为案首------”
　　“这倒是不错，可文章写得好，诗词可不见得同样出色------”
　　“自古诗文不分家------”
　　“哪一年朝廷考了诗文？”
　　“------”
　　就在众人谈论徐雄的同时，赵鹏也当场写出了一首词来，倒也属于中等略微偏上的水平，却算不上有多出色。不过大伙儿也是给足了面子，鼓掌吆喝了几声，随口品评上几句，便算是结束了。
　　赵鹏有些郁闷地回到位子上，诚心而论，他的这首词比前面人的作品还要好些，只是众人的心都不在这上边了，全都在期待着徐雄和苏赫的诗词。
　　“再有下回，一定不挑这样的时候作诗词了！”他咬着牙，心中暗暗发着誓言，一张尚显稚嫩的面容阴沉沉的。
　　此时，徐雄离开席位，来到宴客大厅正中的位置站定，向周围众人打了个罗圈揖，说了番“献丑”之类的客套话后，才提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了诗名。
　　“春日看花之作------”
　　诗词这东西，真正能做到信手沾来的人是不多的，通常都是提前准备好，现场再写出来而已。像“礼拜斗酒诗百篇”这样的情况，是不可能会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上下五千年，世间只有一个李太白！
　　徐雄的这首《春日看花之作》，早就酝酿了好几天了，文体是七言绝句。
　　“才子乘春览物华，锦囊诗句向人夸------”
　　“东风二月长干路，几树垂杨扫落花。”
　　四句诗跃然于纸上，立时赢得了满堂的喝彩。较之先前的那些诗词，这首诗绝对是技高一筹的，受到众人好评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然而这诗好是好，与苏赫先前传出来的那几首诗词一比，就有些相形见绌了，在场的许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停云诗社怕是要输------
　　杨清闷闷地喝下了一整杯酒，扭头望向了窗外，随后瞳孔却是猛地一缩。
　　身旁的沈天佑没有注意到这细微的表情，只知道他这会儿心情不太好，便小声安慰道：“杨兄，一场比试而已，就算待会咱们真的输了，也无关大雅，顶多就是失些颜面罢了，你又何须如此苦恼？不妨事的------”
　　“沈兄你快看------”
　　杨清打断了他的话，手指头一指下方，问道：“我看得不甚清楚，你帮我看看，那人是不是------李兄？”
　　“李兄？哪个李------你是说仲卿兄？！！”
　　沈天佑的眼睛突然瞪大，随即也从窗口往下望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果然就看到了领着一双丫鬟，以及一个小童向这边走过来的李谦。脸色登时便是一喜，忙点头道：“正是李兄！杨兄，咱们赶紧下去打个招呼，成败在此一举了！”
　　“正是如此！只是------不知他会不会答应？”
　　杨清自然会意，见到李谦出现在此处后，他本就怀着和好友同样的想法，心里却也有些犹豫，担心对方不会答应自己的请求。
　　“试试不就知道了？”
　　沈天佑笑着答了一句，便当先离席而去，杨清忙也跟在他身后，俩人一块儿下了楼------
　　厅内众人言笑晏晏，私下里都在谈论着小东坡今日会有什么样的佳作。赵鹏独自临窗坐着，发现杨清二人的异常后，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随后他也探身往下望去，看到了李谦的身影后不禁愣住了，转而心中又是一喜：“他居然也过来了！”
　　------
　　------
　　（PS：感谢【一叶知季节】的打赏。
　　有人认为既然是写悠闲生活，主角就不要四处树敌。对此我只能说，到目前为止还没出现所谓真正的敌人过，我认为敌人应该是俩人间的矛盾无可挽回，必须要你死我活才对。对手的话，暂时应该也只有一个半吧。除了小赵，目前也没出现过别的对手，矛盾冲突都不算多的。
　　内容会偏向于生活流，但我觉得不能一路吃饭睡觉闲逛废话流啊------偶尔也要打一打豆豆，生活才会有激情嘛！你们觉得呢？^_^）


第021章 诗词，小道耳！
　　李谦来到西湖酒家的大门处后，得知这里原来正在举办诗会，这才想起三天前杨清说起过此事，还邀请了自己。当时他也没太将此事放在心上，便以没时间这样的借口来拒绝，之后便将此事给抛到了脑后。
　　现在得知这便是诗会现场后，李谦顿感兴致缺缺，当下便转身离去。
　　在这里吟诗作赋，还不如回去放风筝呢------哪怕是去找西湖船娘，都比参加这劳什子的诗会好啊！
　　不想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却是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李兄还请留步！”
　　李谦回过头去，便见门口走出来俩人，正是沈天佑和杨清。当下只好停住脚步，和他们打起了招呼。
　　几人寒暄客套了一番，杨清便瞅准机会，十分诚恳地出言邀请道：“李兄来都来了，上去看看也无妨嘛！我等晚生后学，可都很想要一睹第一才子的风采呢！”
　　“是啊李兄，既然过来了，便上去坐会儿呗！否则今日之事一旦传了出去，岂不是让人说我们不懂礼数？”沈天佑适时地帮腔，随后便作势邀请李谦上楼。
　　此时虽是晴空万里，可耳边却有阵阵春雷响起，看样子是要下雨了。与其在回去的路上淋成个落汤鸡，倒不如上楼去避一避雨，加上这二人的盛情难却，李谦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那咱们可先说好了，今日我不作诗词。”
　　“李兄这等才华，不借景抒情一番，岂不辜负了这西子湖畔的诸般美景？”
　　杨清有些不甘心，便笑着奉承了他了一句。身旁，沈天佑也跟着出声附和道：“是啊李兄，就当给我等晚生后学们指点一番也好嘛------”
　　“你们若是执意让我作诗词的话，我可就不敢上去了。”
　　面子需要给几分，却也要坚持原则，李谦直接堵死了二人后面的话。担心话说得太重，会让他们感到不舒服，便接着补充了一句：“诗词乃小道耳，你们着相了。”
　　这话说的其实没错，也符合当下的事实。朝廷开科取士，本就不考诗词，相对于时文八股来说确实是小道，天下士子皆认同此言论。
　　偏偏，李谦说出这话的时间不太对。
　　“诗词是小道？”
　　后脚下楼的赵鹏，恰好听到了他这么一句“狂妄”的话，立即便阴阳怪气道：“怕是有人不通此道，故而肆意贬低吧？”
　　李谦只是摇头笑笑，懒得与这高傲自大之辈争论。
　　赵鹏却是不肯就此放过他，继续冷嘲热讽道：“也对！做不出诗词之人，才会篡改圣人经典，妄图以此来哗众取宠。殊不知------此举却如同在耍猴戏般，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滑稽可笑！”
　　“赵鹏，李兄本就是两榜进士，你个小小秀才也配随意指摘？”
　　“就是，跳梁小丑，还敢妄议他人是非，当真是不自量力！”
　　杨清二人反唇相讥，毫不客气地各自回敬了一句。赵鹏登时更为恼怒，一张稚嫩的面容登时便是一沉，转而却又仰头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买了首《沁园春》来充门面，就敢自诩才学不凡了？真是笑话！”
　　“你敢出言诽谤------”
　　杨清当即便要反驳，李谦却是摆手制止了他，看着赵鹏只是哂笑不已。他能明白赵鹏对自己的恨意，毕竟此前对方曾挨了自己两记耳光。
　　只是说实在的，李谦和赵鹏之间并没什么深仇大恨，最多只能算是些小摩擦而已。只是这人确实很烦，自己一直懒得理他，他却总是跑到自己面前来瞎蹦达，跟个跳梁小丑似的------若是让李谦知道，自己对于赵鹏来讲，还有个“夺妻之恨”的话，恐怕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其实严格来说，这也不算是什么大的仇恨，毕竟李、林两家的亲事是早就定好了的。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说是赵鹏欲夺妻而不得还差不多------
　　眼下，赵鹏的怀疑也并非全无道理，李谦虽是浙江解首，一手文章倒是写得花团锦簇，诗词方面却着实没展现出过太多天赋，以往所作的寥寥几首诗词，也只能给个“中平”的评价，并无其过人之处，甚至相较于个别的生员还略有不如。
　　“我说诗词乃是小道，敢问赵公子，此话可有错？”
　　李谦的目光中充满了戏谑，心里在暗暗盘算着，今天要不要再赏赵鹏两记耳光------对方要是实在不大情愿的话，一记也行啊，这种事情大家还是可以商量着来决定的。
　　小赵啊小赵，快出言不逊，快破口大骂，快出口成脏------
　　“------”
　　面对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赵鹏禁不住打了个激灵，似乎有些明白了李谦的意图，因此并不敢轻易回答。
　　转而，他又觉得自己有些窝囊了。
　　有什么好怕的？
　　自己带了两名家仆在身边，此刻就候在门口，就在自己身后视线可及之处。而李谦今日出行也就带了两个丫鬟和一个小娃娃，真要打起来，吃亏的也不可能是自己才对------
　　想到这里他便镇定了下来，唇角轻轻一勾，冷笑道：“既是小道，‘李大状元郎’何不为我等展示一番，也好让楼上诸生心服口服？”
　　“这又有何难？别的我不敢说，比你的好还是不成问题的。”
　　李谦笑眯眯地看着他，犹如见到了至交故友一般，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不过此话一出口，便相当于已经接受了赵鹏的挑战了。
　　他今日的态度，其实和以前不太一样。
　　可以肯定的是，并非是受了赵鹏的言语刺激，一怒之下才做出来的决定。相反，李谦其实很冷静，他有着自己最深层的考虑。
　　之前他一直都非常的低调，也一直很怕出名，所以自打回到杭州以后，便一直深居简出，很少与人有来往。也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自己更加出名。
　　对于一个不想当官的人来说，名声太大了没什么好处。相反的，还会给自己带来一些坏处。
　　如今好不容易才逃离了官场，若是名声太过响亮的话，搞不好将来还会被举荐入朝为官，那就不是自己所想要的结果了。这绝非是在杞人忧天，从朱元璋对待自己的态度里，就可看出些许端倪来。
　　然而事与愿违，如今的李谦确实是出名了，很有名气！
　　若说“生子当如李仲卿”这样的评语出现，是因为朱元璋的墨宝和朝堂上那首词传回来的原因，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毕竟字是朱元璋写的，词也是自己当着他的面亲口吟诵过，自然不会对自己产生太大的影响。
　　可《逍遥游》被人给翻了出来，用来诽谤自己，就真的是在为自己扬名了------不管好名还是恶名，只要大范围地传播出去，就会不可避免地使自己出名。世事就是这般无奈，总有人在自己背后推波助澜，搅弄风云------
　　李谦本来还苦无对策，不知该如何去避免今后再发生这样的事情。眼下赵鹏的出现，却是让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就想到了应对之法。
　　既然已经出名了，不如就让自己更加出名好了，区别在于这不仅仅只是好名或恶名而已。更确切的说，是让自己成为一个有名的“狂士”，言行里都要透出自己对于功名的不屑态度，让朝廷，让朱元璋对自己失望透顶，从此再也不会起复自己入朝为官。
　　只需要一首恰到好处的诗，就能避免今后的麻烦，何乐而不为？
　　因此，今日便顺手而为之，也权当是教训教训眼前这个跳梁小丑好了。
　　赵鹏听得这话，心里竟是没来由的一惊，倒也没有直接表现在脸上。不过此时越是看着李谦的那张笑脸，他便越发感到有些心虚，不禁有些怀疑起自己今日的言语相激到底对不对。
　　不太可能呀，这李谦若是真有诗才，早就为杭州士林所知了，他也不可能把好的诗词留到现在。他以前所作过的那些诗词，不是都很一般吗？
　　定了定心神，赵鹏故作不屑道：“既如此，本公子便拭目以待了！”
　　“如你所愿。”
　　------
　　------
　　西湖酒家，五楼宴客大厅。
　　徐雄力压群雄之后，自然要轮到最后一个出场的人，也就是苏子阳来作诗词。
　　在众人的千呼万唤之下，苏赫起身离席，来到了大厅的中央，团团一个罗圈揖外加两句谦虚的话，提起笔来酝酿了一番，正待将心中的作品落于笔端时，不经意间却是发现了重新上楼来的赵鹏等人，身后还多了个李谦。
　　“唔？”
　　他眉头微微一蹙，搁下笔来，对着正往这边走来的李谦拱手道：“原来是李公子，幸会、幸会！”
　　在场的很多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随即互相交头接耳，打听起了李谦的身份。很快便有人认出了李谦，甚至还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道了声“李大人”。
　　林秋芸也站在人群中，只是她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现场倒是鲜有见过她的人，最多就是赵鹏和几个狐朋狗友见到过她的容颜，因此根本就没人会注意到这里，进而识破她的女子身份。
　　当她得知眼前之人就是自己的未婚夫婿后，不禁好奇地多打量了几眼，发现李谦眉清目秀的，模样也算英俊，至少比周围所有人看上去都要顺眼得多。
　　小兰在看到了李谦的俊秀样貌后，立马就凑到自家小姐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嬉笑道：“小姐，姑爷长得还挺英俊的呢，与您也算是般配------嘻，小姐要不要过去和他打声招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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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感谢【丶Tiffany丶】的打赏。）


第022章 此为败笔！
　　“死丫------”
　　林秋芸刚要笑骂一句，突然意识到场合不对，只好生生止住了话头，狠狠地瞪了丫鬟一眼。
　　对于李谦的第一印象，她心中并无泛起几分波澜，这个夫婿也就是看上去不会让自己反感而已，长相还并未达到祸国殃民，貌若潘安的地步------
　　这会儿厅内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李谦身上，因此并没人注意她们主仆二人，也只当是一位面生的士子和他的书童罢了，并不值得众人去过多关注。
　　两榜进士出现在这里，显然是具有轰动效应的，一群儒生纷纷挤上前来向李谦拱手见礼。不过这只是少数，更多人则是满脸不屑，因为他们已经听说了李谦剽窃他人诗词及篡改经典的传言。
　　不过背后怎么议论都成，当着别人的面，还是不好说出些讽刺之语的。
　　再怎么说，那都是一个有过官身的致仕乡宦，且还是两榜进士的出身。作为后生晚辈，最起码的尊重还是要有的，哪怕只是表面上的虚伪客套。
　　围上来的人实在太多，李谦只能是冲着周围团团作揖，虚应了一下便算是完成了回礼。
　　苏赫见李谦没空理会自己，心中顿时就有些不悦了。
　　再怎么说，自己都是杭州府里有名的才子，小东坡之名早已传遍士林，眼前这个前途尽毁的进士，居然敢不给自己面子，真是岂有此理------
　　沉吟片刻，他便再次拱了拱手，开口道：“不知李公子今日到来，可是要赋诗一首？”
　　“既是苏才子盛情相邀，我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谦能听出他言语里的嘲讽之意，当下便淡笑着答了一句，便径直来到了他的身侧。苏赫心中就纳了闷了，我那只是一句客气话好不好，难道你真听不出来么？我这哪里算是盛情相邀了，你竟然就开始喧宾夺主了？
　　真是个狂妄的人呐，难不成，他今天还真能做出好的诗词来？
　　这个想法只在心中一闪而逝，苏赫摇了摇头，显然不太相信今日将会发生如此荒谬的事情。他一直都坚定不移的认为，李谦做不出好的诗词，不沦为打油诗就不错了。
　　真若是当着在场那么多人的面做出一首狗屁不通的诗词来，他李谦的名声可就真的臭了，不让人给笑死才怪。
　　当下，苏赫只好退回自己的席位上。为了体现自己的风度，他的脸上始终保持着微微的笑容，心中却是冷笑不已：“呵，倒要看你会不会做出一首打油诗来！”
　　不单是苏赫，实际上在场众多人的想法都和他差不多，毕竟李谦没有诗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厅内众人神色各异，李谦也没心思去过多理会，当仁不让地站在了书案后方，提起苏赫刚刚才搁下的那支狼毫，重新浸润了饱满的墨水后，一手挽起袖袍，笔端落于纸上。
　　“桃花庵歌------”
　　哗------
　　诗名一出，满堂哗然。
　　很多人见了这四个字，心中就忍不住想笑，却又不好如此肆意去嘲笑一位乡宦，因此只能是强自憋着，以袖掩嘴在那低低地窃笑着，互相小声地议论了起来。
　　“呵，桃花庵歌------未免有些俗气了吧？”
　　“谁说不是呢？让李仲卿写写文章还成，诗词的话，嘿嘿------”
　　“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不擅于作诗还要逞强，唉------”
　　“------”
　　人多嘴杂，再小的声音也小不到哪里去，李谦还是听到了这些人的讥笑声。对此，他也不以为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人呐，只看诗名就敢妄下结论，认定这首诗平平无奇？
　　------
　　林秋芸也站在中间书案的周围，只不过她并不在第一排，而是被挤到了人群后方第三排的位置上。
　　在江南女子中，她的身材也算是比较高挑的了，因此即便是站得靠后一些，也不至于被淹没在人群中。只是眼下在场的全是男人，她也只能透过前方人群的缝隙，才勉强看得到李谦的一个侧身，以及纸张的一小部分。
　　她秀眉微蹙，然后使劲儿踮起了脚尖，这才看到了李谦所写的那四个字。
　　相比之下，护在她身前的小兰可就没这么好运了。小丫鬟个子不高，连站在书案前方的李谦都没法看到，面前堵着一道人墙------
　　“桃花庵歌？”
　　李谦的字迹让林秋芸感到有些熟悉，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在何处看到过这样的笔迹。
　　“小------公子，你看清楚他写的什么了吗？”小兰小声问道。
　　“看清楚了，诗名为《桃花庵歌》。”林秋芸两手搭在她的小肩膀上，低声答道。
　　“咦------和风筝上的那首诗名好相似呢。”
　　“唔？”
　　林秋芸闻言不禁一愣，继而也想起了这事来，还真别说，这诗名里都带了个“歌”字呢------似乎，字迹也有些相似？
　　一想到这里，她就准备拿出那只风筝来仔细地比照一番，遗憾的是风筝让小兰给存寄在了楼下，并没有随手拿着。
　　她立即又踮起脚尖，再次看了一眼那李谦所写的那几个字后，心中终于确定，自己捡到的那只风筝，肯定是李谦的！
　　这个结果显然让林秋芸诧异不已，一时有些发怔。
　　------
　　苏赫坐在席位上，手中端着一杯葡萄酿，脸上一直保持着一抹淡然的微笑。李谦的诗名一出，他便听到前方的人念了出来，心道果然正如自己所料！
　　为了体现自己等人的不屑，青枫诗社的人并没有围在李谦周围，都各自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其实都差不多，即便不围上去看，也一样能很快就知道前面的李谦写了什么，他们还真没有凑上前去的必要。
　　此刻眼见前场中的士子们议论纷纷，他也扭头看着身旁的赵鹏笑道：“这个李谦还真不怕丢人，难不成，他今日真打算当众写出一首庸俗不堪的诗作来？”
　　“呵呵------他李谦本就没有诗才，这不是骑虎难下了么？”
　　赵鹏此刻一脸的得意之色。开始时他还隐隐有些不安，毕竟李谦答应得太干脆了，让他不得不怀疑对方手中恰好有首不错的诗词，才会如此痛快答应作诗。
　　在楼下时，李谦甚至还放出了豪言，说他的诗肯定比自己的好云云------如今看来，不过是受了自己言语所激而已。
　　“唔？”
　　苏赫眉头一皱，再一想到刚才赵鹏也和李谦等人一起上楼，便大致明白了这其中的原因。于是他眉头舒展开来，赞道：“赵兄好手段！”
　　------
　　此刻，李谦的身周早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站在靠前位置的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了书案上方的那张宣纸上，等待着他的继续发挥。很多人心里都想看看，这么庸俗的诗名，究竟能写出什么样的诗句来。
　　李谦微微低头，在纸上写下了首句，立即便有人跟着吟诵出声。
　　“桃花坞里-----桃花庵------”
　　“桃花庵下桃花仙------”
　　“扑哧------”
　　终于有人忍不住，当众笑出了声来。这一声，犹如抗洪的堤坝被洪水撕开出的一道口子般，顷刻间便决堤了。
　　“哈哈哈------”
　　满堂哄笑出声，士子们旁若无人地大笑了起来------没办法，他们本就憋得够辛苦的了，脸色都涨得通红通红了，这会儿再也憋不下去了。
　　这样的首句的确不够惊艳，还隐隐有流于打油诗的趋势。真要是做出一首打油诗来，这位两榜进士，今后怕是再也没脸见人吧？
　　苏赫与赵鹏相视一笑，随即开始小声地讨论起了这句诗文作为首句，有何不妥之处。最后，他们得出了一个结论——
　　此为败笔！
　　莫说首句是败笔，在他们俩人看来，就连这诗名都是一个大大的败笔，后面就算写出花来，都挽回不了了。
　　李谦------今日注定要身败名裂！
　　------
　　“聒噪！”
　　李谦下意识地喃喃了一句，继而开始笔走龙蛇，大开大阖，“刷刷刷”地挥毫泼墨了片刻后，几句诗文便行云流水般跃然纸上，一气呵成。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现场的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集体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几句诗文，口中轻轻念诵了一遍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赤橙黄绿青蓝紫，大厅正中的位置，迅速形成了一道由人脸汇聚而成的道道彩虹。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几句诗文行云流水般跃然纸上，一气呵成。也是在这时候，现场的众多士子才看出些端倪来，这诗似乎有点韵味？
　　咚------
　　毛笔蘸墨的声音传出，本是十分轻微的一点声响，在此刻鸦雀无声的宴客大厅中，却是十分清脆地传入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第023章 画者十境，人生九境
　　不知从何时起，一朵朵乌云从天边飘来，逐渐汇聚于西子湖畔的上空。方才还是春日融融的天气，这会儿却是乌云密布，风起云涌，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
　　诡异的是，此时的西湖酒家五楼宴客大厅中，竟是鸦雀无声，显得异常的安静。近百人同时屏声凝气，耳边只有风声划过，以及李谦手中狼毫蘸入砚台墨水中的声音。
　　咚------
　　毛笔蘸满了墨水后，李谦继续落笔，发出了“刷刷刷”的轻微响声------
　　苏赫和赵鹏终于坐不住了，俩人此刻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何前方没人把李谦所写的诗文吟诵出来了。
　　难不成------后面的诗文比首句还要庸俗，还要不堪，因此才没人愿意念下去了？
　　可若真是如此的话，也不该会是这样的反应呀！难道是后面的诗文，成功挽回了首句的“败笔”？
　　当下，苏赫赶紧向边上候着的书童打了个眼色，书童立即会意，娇小的身子十分灵活地窜向了前方围拢着李谦的人群，见缝插针般的一钻，很快便淹没在了人潮中。
　　很快，这道小小的身影又钻了出来，无声地快步走到了苏赫身前，低声向他汇报了一番。
　　赵鹏只见苏赫瞳孔猛地一缩，心中不禁大为疑惑。
　　究竟发生了什么？！！
　　由于书童的声音不大，即便是坐在身旁的他都听不清楚，只能从苏赫的脸上看出些端倪来。
　　侧耳倾听的过程中，苏赫的脸色阴晴不定，变化多端，最后终于成了一片铁青之色，赵鹏暗觉不妙，忍不住出声问道：“子阳兄，究竟发生了何事？”
　　“唉------”
　　苏赫沉沉的一叹，随后挥了挥手，打发了自家书童，口中喃喃道：“我们猜错了------”
　　“唔？”
　　“我说，我们都猜错了。”
　　苏赫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正如他此时的心情一般，令人感到无比的压抑。沉吟片刻，他才轻声解释道：“那首句根本就不是什么败笔，后面的诗文一出，整首诗的意境突然就拔高了------”
　　“呵呵------”
　　苏赫无奈地苦笑道：“赵兄，我们------真的猜错了！”
　　赵鹏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突然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低吼道：“什么诗文？！！快快念与我听！”
　　“好吧，赵兄且听------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显者趣，酒盏花枝隐士缘------”
　　“若将显者比隐士，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花酒比车马，彼何碌碌我何闲------”
　　这边，李谦刚刚写下了后面的这几句诗文。不经意间的抬头，却发现周围的众人已经全都石化了------
　　轻轻摇了摇头，继续奋笔疾书------
　　惊艳！
　　这首诗写到这里时，才顿显惊艳之感。
　　一眼看去，满篇尽是“花、桃、酒、醉”等字眼，却胜在朗朗上口，且还毫无低俗之气，反倒是笔力直透纸背，让人有醍醐灌顶、当头棒喝之感。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大俗，即为大雅！
　　没有人出声吟诵，此时无声胜有声。
　　桃花，仙人，无一不美，无一不妙，尽显逍遥自在。
　　那字里行间所塑造出来的绝美景色，简直就如同浮现在了众人眼前一般，让人分外陶醉，不能自拔------
　　要有何等的胸怀气魄，才能如此般，将功名利禄视作粪土一抔？
　　人常说画有十境，诗词中所描绘出来的人生境界，目前也被归类为九境。最高境界，是为旷达之境，语出苏东坡：“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样的境界，很少有人能体会得到，可观之李谦这首诗中所描绘出来的景象，想来也是相去不远矣。若要严格归类于其中一境的话，应该------属于第八境的深邃境界吧？
　　岁月中皆为过客，我自逍遥天地间！
　　“此诗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宴客大厅里，这样的念头出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成为此时他们心中最为一致的想法。
　　看来传言不实呀，这个李谦，诗词早已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而反观自己等人，似乎就连第一层的脱俗境界，都还未达到？
　　先前徐雄徐案首的那首七言绝句，如今看来，尚在九境之外徘徊呢------
　　苏赫安静地坐在席上，却是颓丧地垂下了头，自己目前的境界，勉强也只能摸到门槛，达到了第一层的脱俗之境而已。
　　心远地自偏，如此------而已。
　　萤火之光，还妄图与皓月争辉！
　　自己先前的挑衅，如今想来是何等的可笑------
　　赵鹏的脸色同样阴沉无比，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宛如身在梦中。
　　高下立判，胜负已分！
　　自己是真的输给了他------
　　外面下起了蒙蒙细雨，不大，却将这一方天地都笼罩其中，雨帘覆盖下的万物，一下子都变得不那么真实起来。
　　阁楼上，众人也恍如置身于梦境之中，只觉眼前全是虚幻的场景。
　　满目所及，皆为虚妄。
　　如水中月，似镜中花。
　　那一袭锦缎华服，立于大厅中央挥毫泼墨的身影，此时只让人觉得神圣而不可侵犯，恍如谪仙降世------
　　这怎么可能？
　　杭州这块方寸之地，竟也有人能达到东坡居士的境界！
　　也无风雨------也无晴。
　　难道说，仙人也甘愿屈身于小庙中了？
　　长案前，李谦挥毫泼墨，写下了最后一句诗文。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惊为天人！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这一笔，有如神来之笔，又如画龙点睛，将整首诗的氛围全然烘托了起来，境界直线上升------
　　这一次，所有人都不再怀疑，这是否称得上深邃之境了。
　　毋庸置疑，这------就是深邃之境！
　　林秋芸一双秋水美眸，定定地落在那张宣纸之上，一眨未眨。
　　古色古香的小窗之外，正好吹入一股轻风，将众人从幻境中拉回了现实。她回过神来，扭头再看向李谦方才所站立的位置时，却没能再见到那道飘逸洒脱的身影------
　　目光一转，便发现那道身影正往门口的方向行去。经过一扇小窗前时，窗外又是袭来一阵清风，卷起他的衣衫下摆。
　　飘渺------若仙。
　　是的，如此才惊艳绝之人，不是那九天之上的谪仙，还能是什么呢？
　　正如诗中所描绘的那般，他便是那逍遥自在，悠闲慵懒的桃花仙人！
　　“李谦！”
　　一声怒喝传来，赵鹏拍案而起。
　　李谦回过头来，唇角朝他轻轻扬起，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怎么样，我方才没说错吧？”
　　“------”
　　赵鹏哑口无言，没说错------指的是诗词乃是小道那句话，还是比自己强的那一句？
　　不管是哪一句，都让此刻的赵鹏脸如火烧，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他总归还没忘记，自己仓促间准备好的刁难之词，冷声笑道：“今日当着在座诸生之面，你竟是再次行那剽窃之举，似你这等无耻之徒，抄袭他人诗词之下作行径，我是不吐不快！”
　　剽窃？抄袭？
　　所有人都是一脸茫然。他们饱读诗书，不敢说能背诵出古往今来所有诗词，却也熟知其中的一些名句。李谦的这首《桃花庵歌》，没有任何的着意模仿之处，剽窃之说又是从何而来？
　　林秋芸回过头来，只是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赵鹏，便迅速别过头去，生怕让他这样的无赖污了自己的眼似的------此物辣眼睛？
　　赵鹏鼓动父亲退婚的事，她也是后来才无意中得知，心中更是为自己感到些许的庆幸，嫁给谁，都不能嫁给这种品行不端的人！
　　李谦只是笑笑，并未出言反驳------人家说的，本来也是事实嘛！
　　回头望一眼窗外，发现雨势渐大，这么走出去非得淋湿了不可。但这里又实在不是个稍作停留的好地方，且还有不少看不惯自己，想要品头论足地贬损一番，却又不好意思当面说出来的那一张张欲言又止的嘴脸。
　　当下只好再次迈动步伐，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嘈杂之地。
　　“怎么？你心虚了？”
　　赵鹏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不已，想要继续纠缠时，门口处却是传来了一道略显惊喜，却又不太敢确定的声音。
　　“李谦？”
　　林秋芸也正要迈步上前，听到这声音后便止住了脚步。望着门口进来的那人，目光有些复杂，内含几分猜疑，几许期待------
　　------
　　------
　　（PS：写桃花庵歌，其实是很早就有的想法了，练笔将近一年，青田才终于将之变成一个剧情，得以呈现于笔端，希望能让诸君喜欢。
　　如今很多穿明朝的小说里，也会写到这么唐伯虎一个人物，对其褒贬不一。我想说的是，个人对唐伯虎的才华十分叹服，也很喜欢这样一个形象，尽管他在仕途上有诸多的不如意。想来，不拘礼法和放荡不羁，也是他最大的缺点吧------
　　噢对了，推荐票留下呀各位！^_^）


第024章 孺子不可教也！
　　李谦只见一袭身影挡在前方，却不知来人是谁。
　　抬眼望去，才发现那人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乃是之前在金陵时，乾清宫里站着的三位官员之一。
　　来人正是沈溍，官拜兵部尚书！
　　李谦知道沈溍之名，却没机会见过这位同乡的高官，致仕当日在皇宫大殿之上，都没能把对方给认出来。
　　沈溍却对他印象深刻，也没办法不深刻，眼前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太妖孽了，大殿上那一首词，可谓是惊为天人，让人久久无法忘怀。
　　因此今日乍一见面，沈溍便一下叫出了他的名字。
　　李谦忙向他拱了拱手，说道：“正是在下，请恕在下眼拙，不知大人是------”
　　“真的是你！”
　　沈溍几步来到他的身前，伸手一拍他的肩膀，赞道：“果然是咱们杭州城里的骄傲，当日那首《沁园春》，做得实在是太好了！”
　　沈溍今日才刚刚回到杭州，便出门前往李家，打算亲自登门拜访李谦来着。不想到了李家庄后，才知道李谦并不在家，只好暂时作罢。
　　之后，他又听说了郊外的西湖边正在举行的一场诗会。
　　生员间的诗会，对于沈溍来说本就算不得什么有趣之事，关键是他儿子沈天佑也在这里，他才打算过来看看。
　　说起来，沈溍和自己儿子也有一年多没见了，因为去年春节他并未回乡。久未见到儿子，倒也着实想念的紧，当下便坐上自己的车驾，赶到了这西湖酒家。
　　本来，他是过来找儿子的，哪层想到会在此见到李谦，乍一见面，便把自家儿子都给忘了------这还真算不上是个好父亲------
　　此时，沈溍只顾着一个劲地夸奖李谦，浑然没有顾及在场众人的感受。
　　现场的诸多生员包括儒童，也都在互相打听着，眼前这位有些眼生的“大人”身份，很快便都得知了他的身份。
　　对此，众人更是诧异不已。自己等人连见上这样的大人物都难，凭什么这李谦却能和他谈笑风生，如同久未见面的故友般，还得他当面如此盛赞？
　　要知道，这可是当朝兵部尚书，堂堂正二品的高官吶！
　　赵鹏迟疑半晌，终究是咽不下这口气，上前见了礼后，直言不讳道：“今日沈大人正好也在，就更该给咱们杭州士林主持公道才是！敢问大人，这剽窃诗词的恶劣行径，是否为我辈文人所不齿？而这无耻之徒，又当如何处置？”
　　沈溍闻听此言，不禁有些疑惑，看着李谦问道：“这诗会上，竟还有人剽窃他人诗词？你既是咱们浙江解首，又恰好在此，理当为诸生主持公道才是。”
　　“呃------”
　　李谦讪笑不已，支支吾吾道：“这个------今日这个公道，晚辈还真不好主持------”
　　“这却是为何？”
　　“大人有所不知------”
　　李谦瞥了一眼赵鹏，很老实地答道：“盖因此人所说的剽窃之人，正是晚辈。”
　　“------”
　　沈溍愣住了，脑袋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他干咳了两声，随即笑道：“你剽窃他人诗词？有这必要么？”
　　赵鹏傻眼了，在场的众人也是一阵无语，这沈大人偏袒李谦都偏袒到什么程度了？简直是令人发指啊------
　　李谦只是摇头轻笑，却见沈溍向他伸出了一只摊开的手掌，不禁有些发怔。
　　这是什么意思？
　　由于帮我说了句好话，所以要收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行贿，不太好吧？
　　私下里也不行！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算了，如果真要命的话，自己还是乖乖给钱吧------
　　今日就算没有你老人家给我拉偏架，人家也奈何不得我啊，又不可能真对我动手，都是斯文人嘛！顶多就是让他们骂几声剽窃狗罢了------呃，骂剽窃可以，骂狗不行！太侮辱人了，谁家狗像我这么英俊帅气？根本就不可能嘛！
　　“拿来！”
　　“啊------啊啊？”
　　李谦不解其意，或是故意装傻充愣，就是不想谈钱。
　　谈钱多不好啊，伤感情！
　　沈溍这才知道自己没说清楚，再次开口道：“诗词！今日你又做了什么诗词？快取来老夫看看！”
　　“呃------噢！”李谦总算是听懂了，心里却是腹诽不已，这老家伙说话没头没尾的，真怀疑他是如何当上六部尚书的。
　　不待李谦亲自去取，沈天佑已经适时地走上前来，将那首诗递到了沈溍的面前。
　　“爹，这便是李兄的诗作。”
　　“嗯------”
　　沈溍轻轻颌首，若有所思地看了儿子一眼，没想明白他是何时与李谦认识的，看起来关系似乎还不错的样子------果然不愧是我儿子，眼光和我一样准！
　　接过纸张打开，看了一眼诗名，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平平无奇，并无任何惊艳之感。
　　然而当他再往下看去时，却是眉头渐渐舒展，脸上更是微微露出喜悦的笑容来。嘴唇轻动，将全诗先行念过一遍后，他才抬起头来，大手重重地一拍李谦的肩膀：“好诗！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哈哈，妙哉，精美绝伦！”
　　赵鹏听了这话，脸色登时变得更加难看了，刚想提醒沈溍这是剽窃之作时，对方却是目光一扫全场，最后定格在了自己的身上，不悦地斥喝道：“你也是本府生员，怎能无故贬损他人，造谣生事？！！”
　　“大人明察，并非是晚辈造谣生事，此诗确系剽窃！”
　　“孺子不可教也！”
　　沈溍冷冷一笑，反问道：“那么本官倒是想向你讨教一番了，这首诗作出自何人？”
　　“这------”
　　赵鹏本就是胡诌一通，哪有什么考虑到那么多细节的问题。此时让沈溍问起，不免有些心虚，却又不甘心就此放弃，便一指身后的苏赫：“苏子阳可为此事佐证，这首诗他曾见过，并非出自前人手笔，而是李谦向那人买来的诗作！”
　　苏子阳心中暗暗叫苦，怎么就能扯到自己身上来了。不过赵鹏话已出口，他也不得不站出来了，当下便开口道：“正是如此，晚辈曾见过此诗，现在便当众吟诵一番，以辨真伪！大人且听------”
　　一首诗念完，竟是一字不差，李谦都不得不佩服他那过人的记忆力。毕竟这首诗不短，寻常人初见上一次，确实是难以一字不落地背诵下来的，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单凭这一点，就能认定自己是抄来的诗作了？
　　未免太过牵强，太过儿戏！
　　果然，这样的理由是难以令人信服的，在场众人立即向他投去了鄙夷的目光。这青枫诗社的二人分明是犯了红眼病，才会在此胡说八道！
　　沈溍又是问道：“那你便说说看，这诗是杭州那位文人所作？本官将他找来，问上一番便可证实真相！”
　　两人哑口无言。
　　“哼！”
　　沈溍一甩袍袖，不屑道：“你们这等品行不端之人，是如何考上的生员？”
　　赵鹏没想到，沈溍竟会如此不给赵家面子，当面斥责自己品行不端------这样的话说出来，接下来是不是还打算革了自己的功名？
　　虽说他是朝中高官，可赵家也是一方豪强，身后可是站有不少本地势力的，且在京里头也还有靠山。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这天高皇帝远的杭州城里，一位京官还真没必要与自己为难，结下仇怨。毕竟他将来总还是要致仕还乡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较劲对谁都没好处。
　　然而沈溍却是脸色一缓，没有再接着说出要上报到督学衙门，革除功名一类的话。只是不痛不痒地训斥了两句，让他们俩回去好好反省，便揭过了此事。
　　其实不是沈溍不想，要依着他以往的性子，还真有可能会修书一封，让人革了赵鹏俩人的功名。只是他如今也已经是虎落平阳，有名无实了。
　　半个月前的兵部一事愈演愈烈，最终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而首当其冲的兵部尚书沈溍，也因此事被勒令致仕还乡。
　　也就是说，如今的他和李谦半斤八两，都成了致仕的乡宦。区别就在于，自己致仕的官位高些，仕途之上还有些老同僚罢了。虽说还不至于会受人欺压，却也不好再轻易去得罪人了，特别是本地的这些豪绅，更是开罪不得的。
　　此事尚未传开，因此现在知情的人很少，突然见到沈溍家小回到家乡，家里的下人们当时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
　　六年的宦途生涯就此结束，沈溍心中也是感慨万分，只是还不至于达到十分失落的程度。但眼下李谦的这首《桃花庵歌》，同样也很符合他的心境。
　　只是那字里行间，虽看起来逍遥自在，却终究难掩赋诗之人心头那一抹淡淡的失意。让他感到有些奇怪的是，李谦大好前途还在，怎会生出厌倦仕途的想法来？
　　毕竟，同样是致仕乡宦，自己和他也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早已过了不惑之年的沈溍，如今也确实是看淡了名利，真正的想当一个隐士了。
　　而李谦却是才学惊人，又得天子器重，尽管眼下正赋闲在家，却难保哪天就会被起复，一路高升的。他还这么年轻，何至于做出如此言论呢？
　　难道真是对当今圣上怀有怨言？
　　这里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沈溍便只是随口赞扬了一番，便拉着他一块儿离开，打算私下里再提点一番，免得他今后又发出什么惊人之言来，徒惹圣上不喜。
　　李谦刚才上来时，便将宝儿和两个丫鬟给留在了外面，此时也正打算离开，便也任由沈溍拉着出了宴客大厅。
　　眼见俩人离开，林秋芸秀眉一蹙，刚刚迈开的脚步只好再次放下，心下轻轻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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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感谢【丶Tiffany丶】的打赏。）


第025章 少女情怀总是诗
　　五柳巷，林家。
　　出身书香门第的林秋芸，在其闺房的布置上，也是十分整洁兼具有书卷气息。
　　闺门里的芙蓉暖帐自不必说，每个大家闺秀的卧室，布置得大抵都相去不远。卧室通往外间的门帘处，左边墙角立有一高脚的木制盆景架，上方摆了一盆春兰，墨绿色的叶子衬托着那几朵紫色的花瓣，带来满室的馨香------
　　外屋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幅装裱起来的横幅牡丹刺绣，七八种牡丹花的颜色尽展于画中，旁边还挂有几幅稍小的花中四君子。
　　另一侧，则是一面靠墙的榆木书柜，一摞摞书籍被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归置了起来。四书五经一整套，其中涵盖了《五经传注》、《孝经》、《周礼》，以及朱熹所著的《四书章句集注》等儒家典籍。
　　除此之外，还有《女论语》，《女诫》和《女德》等女子必读书籍，再有便是一些魏晋文赋，唐诗宋词乃至元曲杂剧等闲暇读物了------难得的是，书架上除了少数的几册珍本善本外，甚至还藏有异常珍贵的孤本，足见书香门第的底蕴。
　　下方是一张榆木书案，笔墨纸砚自不必说，案牍上还放了一只青瓷茶盏，此外便再无他物。书案的边上，还摆有一张长长的琴案，琴案上有一张纹路精美流畅，光泽似金非金的古筝，以及一卷琴谱------
　　此时，林秋芸一身儒杉打扮，手上拿着一只风筝，正在屋里不停地来回踱步，脸色显得有些焦急。
　　自打那日诗会回来后，那一袭淡雅的身影就时常在眼前晃荡着，每每想起他挥毫泼墨时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她就为之感到心醉不已。
　　窗外的细雨蒙蒙，窗内的男子闲庭信步，赵鹏的有意刁难，他的从容应对，表姑父的欣赏赞叹，两首诗歌，一种逍遥------
　　一切的一切，都深深印刻在了脑海当中一般，挥之不去；当日的那一幕幕场景，都深深地印入了心底里，有些恼人。
　　可惜的是，当日表姑父没能认出自己，便拉着那人匆匆离去------
　　林秋芸恍然惊觉，不知不觉间，自己似乎已经成了那人的“俘虏”。以前怎么没发现，才子还能如此的有味道，如此的与众不同呢？
　　少女情怀总是诗。
　　林秋芸自己都不知道，以往的她对那些所谓的“才子”不感冒，其实只是因为见过的优秀少年太少，加上她自己又学识渊博，看过的儒家典籍数不胜数------但凡满腹诗书之人，哪怕是对外表现得再谦虚，骨子里或多或少会带着一股子傲气，只是其本人自己都不容易察觉到罢了。
　　这样一位不让须眉的女子，普通的才子，又哪能轻易入得她的法眼？
　　一见钟情这种事，确实没有发生在她身上过，看对了眼却也是真的。
　　奇怪，真是奇怪！
　　为何仅仅只是见过一面，就轻易对他产生了好感呢？难道，自己就真是那般没羞没躁，不懂得矜持为何物的女人吗？
　　或许，这便是人们常说的缘分吧？又或者，因为自己早便是他未过门妻子的缘故，所以心理上更容易接受他一些？
　　林秋芸如是安慰着自己。
　　在犹豫了几天后，林秋芸毅然决定，要将这只风筝还给其主人李谦------
　　“小姐小姐，老爷已经出门了！”
　　屋外传来小兰雀跃的欢呼，随即闺房的门也让她给一把推开。林秋芸几步来到门口，略带紧张地看着问道：“车子也准备好了吗？”
　　小兰点点头，补充道：“对了，听说这几日李公子都不在家，而是在德庆坊的那所宅院里头，摆弄他的桃花庵呢。”
　　“那咱们这便过去吧。”
　　“可是小姐------”
　　小兰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小心地提醒道：“咱们就这么过去，会不会让李公子觉得------觉得有些唐突？再者老爷回来后，若是知道了此事，也会训斥你的。”
　　林秋芸微微眨了眨眼，笑道：“没事，他又不知道，我是林家的姑娘。”
　　小兰恍然大悟，脱口道：“噢------我明白了，小姐真聪明！”
　　“得了得了，咱们快走吧，鬼丫头！”
　　“小姐，婢子还没换装呢！”
　　“噢，那就赶紧的------”
　　------
　　------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自打当日诗会过后，这首朗朗上口的《桃花庵歌》，很快就成了杭州城里大街小巷都在传唱的歌谣，就连只有几岁大的孩童都学会了。
　　有那好事者，还送了李谦各种各样的雅号，譬如“桃花仙”，譬如“桃花公子”、“桃花居士”或“桃花进士”等。总之，这些称呼全是根据诗歌里的“桃花”一词来取的，这回他算是彻底出名了。
　　李谦听到这些，也只是一笑置之，随即便做出决定，将自己在西湖边上的那处居所，打造成为真正的“桃花庵”！
　　戏要做全套，既然有了桃花庵歌，桃花庵又怎能少得了呢？
　　至于沈溍的提醒，他自然也是毫不在意的，那本就是自己当众写下《桃花庵歌》的本意，刻意做给朝廷看的，本来就是要告诉所有人，自己所向往的是隐士般的生活，对于那些追求功名利禄的人，也是带着些许鄙夷之心的。
　　如此一来，朝廷又怎么可能再推荐自己这样的人，入朝为官呢？
　　尽管李谦此举表现得很是轻狂，其才华却是难以掩盖的，林北冀却是没想到那么多。
　　李谦的这位未来老丈人，可不认为单凭一首诗就能绝了李谦的仕途，自然不肯放过这么一个人中之龙。于是乎，沈溍又受了这位亲戚的嘱托，登门拜访了李谦，为林家说好话来了。
　　这么一位大人物登门造访，李谦却没表现出半点受宠若惊的样子，随口扯了些乱七八糟的话来敷衍了一番，便算完事。
　　只是，他对于林家的观感却是越来越差了。
　　有这必要吗？
　　自己也没有强硬要求过，非得退了这门亲事吧？
　　事实上，对于这门婚事，李谦如今也是抱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的。他了解自己父亲的性子，这婚怕是不好退了，这年代的人最是看重孝道，自己倒不如将就着些吧。
　　反正这个年代的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只是正妻的地位比较高而已，真要是碰到了喜欢的姑娘，干脆就收为妾室好了------
　　相敬如宾的夫妻，在这年头可不少，大都是“父母之命不可违”之下的产物。
　　这种门当户对的联姻方式，夫妻之间其实也是不容易产生真正的爱情的，男人们要么纳几个自己喜欢的小妾，要么就养外室------养外室的情况，通常是由于正妻的娘家很有势力，迫不得已而为之。
　　管他呢，就当是娶回来尊菩萨，对她敬而远之就是了------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李谦一边哼着自己老早就听过的歌曲，一边自己动手栽植着桃花，边上帮忙的还有几名下人，以及花钱雇佣来，自称是所谓“花把式”的俩人。
　　看着眼前满院的桃花幼苗，李谦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将来那满院桃红的场景来。
　　到时，自己坐在桃树底下，置身于这满院淡雅幽香的环境中，品着小酒，下下棋抚抚琴什么的，倒也算是逍遥自在了。
　　“少爷少爷，噢不，桃花庵主，有客人来啦！”正在前院忙活的子佩一路小跑着，前来禀报道。
　　“客人？又是那些个文人吗？就说我不在！”
　　李谦头都没抬，随口便赏了对方一碗大大的闭门羹。他实在是很不喜欢脸上带着假笑，去应酬每天前来登门拜访的那些所谓士子文人，互相之间说着一些诸如“今天的天气哈哈哈哈”之类的无聊话题。
　　还让不让人安生了，没正事你上门干嘛来了，就为了说几句废话么？谁有那功夫和你们扯闲篇啊！
　　“可是，这人不是文人呀------”
　　子佩歪着小脑袋，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该如何形容那上门之人，只好俏皮地笑道：“少爷当真不见吗？那人家这就去回了他，到时你可别骂我哟！”
　　“唔？”
　　李谦还当是来了什么大人物，不见似乎也说不过去。思索片刻，便起身来到门前的水缸边上洗净了手，亲自出门迎客去了。
　　身后的子佩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吃味地跺跺脚，又低下头来，小声嘟囔道：“那个姑娘，也太漂亮了些------哼，人家才不会告诉你，你的衣衫下摆上还沾着泥土呢！”
　　独自在那嘀咕了片刻，等到她再次抬起头来时，才发现李谦已经不见了人影，心说坏了，自己得看着点自家少爷才行，别轻易就让外边的那些狐狸精给骗了！
　　“哎呀少爷，你等等我呀！”
　　小丫头确实是让李谦给惯坏了，如今已经越来越不懂得规矩为何物了，特别是不在庄里时。她嚷嚷了一声，便一路小跑着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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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章 佳人一笑，春暖花开
　　西子湖畔上的诗会，由于李谦的横空出世，导致青枫诗社落了败。
　　本来，苏子阳对此还不甚服气，认为停云诗社此番违反了提前定下的规定，拉了外援襄助，胜之不武。
　　对此，商贾子弟杨清，将商人那厚脸皮的特质，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地步，给出了一个很不要脸的答复——李谦早就入了他们停云诗社！
　　苏赫一听就火了，说这也是违反规定，诗社招手的不都是生员吗？
　　杨清当时只是两手一摊，无奈地答了一句，就让对方无话可说了。
　　“我们并没说过，诗社只收生员，我自个儿就连功名都没有，何来这种规定？”
　　自此后，杨清与沈天佑二人，和李谦的关系倒是越走越近了。今日，他们再一次登门，打算邀请李谦出去喝酒。
　　俩人步行而来，一路上说说笑笑，刚好聊到了那烟花柳巷间的话题。
　　“沈兄，近来杭州城里可是开了家春风一笑楼，那里边的头牌姑娘柳如烟，听说生得一副花容月貌，国色天香，此外还有一副好嗓音，啧啧------”杨清说着，扭头对身旁的沈天佑眨了眨眼，提议道：“哪天咱们过去瞧瞧？”
　　“还是算了吧，我爹可是致仕了，如今都赋闲在家，让他知道了还不得打死我！”
　　“诶，风花问月乃是雅事，只要不在那里边留宿，令尊应该也不会太过计较吧？”
　　“这你就不知道了，家父待我甚是严厉，从不让我去这等风月之所------”
　　沈天佑摇了摇头，说道：“金陵秦淮河知道吧？那会儿在金陵时，我曾受好友相邀，去了那画舫之上，喝了回花酒。结果家父知晓后大发雷霆，当时若不是有家母拦着，我这屁股早该开花了！”
　　“那这么说，今后你都不能再去这些地方玩了？”
　　杨清停下脚步问了一句，见到对方点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片刻，他突然计上心来，一拍折扇道：“有了！”
　　沈天佑愣愣地看着他，静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他挨近过来，凑在沈天佑耳边，小声道：“你看，你爹不是让你今后多和李兄来往吗？咱们这样------”
　　沈天佑听完了他一番耳语，脸色不禁一喜，转而又是蹙眉道：“这样，真的成吗？若是让我爹知道，是我怂恿了李兄去那种地方，我不更加讨不着好了吗？”
　　“没事儿，相信我，准成！”
　　杨清一拍胸脯，再次给他喂了一颗定心丸：“你想啊，你爹如此看好李兄，到时你就说是他领着咱们去的，不就没事了吗？”
　　“有道理！”沈天佑恍然大悟。
　　此时俩人已经来到大门前，见到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了块匾额，是李谦亲手所书的“桃花庵”三个大字，边上还站着一个小厮。他们走上前去，让其代为通传一声。
　　身后的拐角处，鬼鬼祟祟地站着主仆二人。
　　丫鬟小兰压低了声音，向林秋芸汇报道：“小姐，那杨清怂恿沈公子，要带李公子出去寻花问柳，花天酒地呢。”
　　“我也听到了。”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那你还不赶紧想想办法，李公子可是咱们林家的姑爷呢！”
　　“我能有什么办法，还能跑过去拦着他不成？”林秋芸苦笑着答了一句，心里却在想着，李谦到底会不会去的问题。
　　“这个嘛------”
　　小兰细细想了片刻，提议道：“要不，婢子去一趟沈家，把这事禀报给沈老爷？就是到时候，怕是沈少爷知道了，会记恨咱们的------”
　　林秋芸却是展颜一笑，只觉此计甚妙，点头道：“没事，你把此事向舅父一说，表兄可就自身难保了，谅他还不敢上门来找咱们麻烦！别再耽搁了，你现在就赶紧过去吧。”
　　“那小姐你呢？”
　　“我一会儿再自己回去。”
　　------
　　------
　　门前的沈天佑冷不防打了个呵欠，忍不住回头向身后扫了两眼，一脸的狐疑。身旁的杨清见了，便问道：“沈兄，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没事，应该是昨晚着凉了吧------”
　　李谦出来时，恰巧就见到了杨清二人，一时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心说子佩这丫头，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李谦走上前去，向俩人打起了招呼。
　　“你们二位怎么过来了？”
　　“怎么，李兄不欢迎我们吗？”
　　杨清向沈天佑打了个眼色，之后才拱了拱手，对李谦笑道：“是这样的，我们看今日这天气甚好，便想着过来拜访李兄------顺带着，出去喝喝小酒什么的。”
　　“喝酒就等改日吧，我这正忙着呢。”李谦笑着拒绝。
　　“那些粗活，何须劳烦李兄亲自动手，不是有下人呢吗？”
　　杨清本就怀着“特殊”目的而来，自然不肯就此放弃。他上前两步，又是在李谦耳边叽里咕噜了一通，卖力地为对方介绍着春风一笑楼的花魁，口中还不时地发出啧啧赞叹------
　　终于等到他把话说完，李谦赶紧抬袖擦了擦耳朵上残留的口水，弄得对方一脸尴尬。
　　转而，杨清脸上又是露出了暧昧的笑容，试探着问道：“怎么样，咱们这就过去？”
　　“这个嘛------”
　　李谦略一沉吟，便摇头道：“还是不去了吧。”
　　“这又是为何？”
　　杨清感到有些奇怪，心说这李兄该不会真没去过那等烟花之地吧。不过从李谦的眼中，他还是看出了些新奇之色，应该也是想去的才对。
　　李谦确实是有些跃跃欲试的，对于那些地方他还真不太熟悉，也想见见所谓的“花魁”，又是何等的绝色。
　　怎奈李家家教甚严，凭着那些模糊的记忆，他隐约记得，原先的李谦就是因为这种事情挨了打，唯独去的那么一次，就让老爹打的屁股开了花------
　　要知道，因为那首《桃花庵歌》，自己已经惹怒了父亲，加上此前还有退婚之事。逛青楼喝花酒的念头，还是暂时放下为好。
　　念及于此，李谦便解释道：“家严不让我去那种地方，还是算了吧。”
　　杨清登时就愣住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天佑，心说这读书人果然都一样，管的倒是挺严苛的。
　　当下，俩人只好不再提及此事，跟着李谦进屋喝杯茶水。
　　拐角处，一直观察着这一幕的林秋芸暗暗松了口气。想着想着，唇角却是忍不住微微翘起，缓缓露出了一个格外明媚的笑容，可惜无人有幸得见。
　　佳人一笑，春暖花开。
　　------
　　------
　　在李谦的亲自引领下，俩人步入中庭。
　　追出来的子佩，看到跟在李谦身后进来的不是那个“狐狸精”，而是杨清和沈天佑二人后，也是惊呆了。
　　怎么是他们呀，那个小狐狸精呢？
　　李谦狠狠瞪了她一眼，暗暗责怪这小丫头的“故弄玄虚”。他不知道的是，前面过来拜访的本来是自己的未婚妻，却因为沈天佑俩人的误打误撞，把人给吓得躲了起来------
　　看着眼前一片桃花幼苗，沈天佑忍不住赞道：“仲卿兄真是好雅兴！相信再有两三年后，这满院的桃花盛开之时，绝对会是一番盛景------”
　　杨清本就喜好附庸风雅，当即也是跟着赞叹了几句，突然心思一动，目光看向李谦笑道：“李兄，是否介意我也当一个桃花庵主？”
　　“什么意思？”李谦不解道。
　　“今日见了李兄这桃花庵，我倒是也想在这德庆坊里买一所宅子了，到时想还请你帮个忙，给我也种上一院子的桃花。”杨清笑着解释道。
　　“这想法不错！”
　　不等李谦开口，沈天佑也抢着说道：“我也有这么个打算，到时也想请仲卿兄帮帮忙------”
　　李谦这才知道，敢情是这么一回事，刚才还以为这杨清是想搬过来小住呢。
　　沈天佑说完，便客气地问了一句：“呵，就是不知仲卿兄是否愿意帮这个忙？”
　　“不愿意。”李谦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
　　俩人面面相觑，心说这人又不按套路出牌了。
　　对于杨清和沈天佑，李谦还是蛮有好感的。这二人虽说有些不着调，人品却是不差，他们搬过来和自己做邻居，倒也不是坏事。
　　刚才他只是随口开了句玩笑，见到这二人一脸郁闷的表情，顿时觉得------有点爽？
　　“呵呵------我你俩要来和我做邻居，我自然还是欢迎的------”李谦此话一出，俩人脸色便是一喜，然后又听到了他还没说完的后半句话：“要收钱的。”
　　“------”
　　既然李谦不愿出门，俩人也不好多加叨扰，只喝了一盏茶就出声告辞离开了------主要是李谦不会聊天，还总喜欢敲人竹杠，他们哪敢多待？会倾家荡产的！
　　李谦亲自送二人到了门口，目送他们离开后，正欲转身回去时，身后却是传来了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
　　“李公子且等等------”
　　------
　　------
　　(PS：这位看官且等等，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没有------真不记得了？好吧，票留下再走！周末一开心，就多码出了几千字，还是多更一章吧，千金难买爷高兴嘛------不是托大，这句子是捡来的，懒得改了。^_^)


第027章 你认识花满楼？
　　“李公子且等等------”
　　李谦回身看去，却见是一位男装打扮，二八芳华的少女------这次是真正的二八年华，不是二十八-----嗯，没毛病。二八芳华的少女正向自己快步走来，手中还提着一只风筝。只不过眼前这女子面容甚是清秀，导致他只顾打量佳人，而不自觉地忽略掉了那只风筝。
　　若不是方才那一声娇唤，只匆匆扫上那么一眼的话，李谦很可能也只会单从衣着打扮上，认为对方是个男子。
　　如今这么细细一打量，自然就不可能会看走眼了。
　　这女子五官极为精致，身材在江南女子当中也足可称得上是高挑了，至于身段线条------李谦没有透视眼这种神器在手，从那身宽袍大袖中看不出什么来，倒是胸前的那对饱满格外惹眼。
　　容貌姣好倒不算什么，江南地区最不缺的就是美女了。
　　不说别人，但是子衿子佩那两个小丫头，就长得很是娇俏可人，比起眼前这女子来，也只是略有逊色而已。可她们胜在年纪尚小，正所谓“女大十八变”，搞不好将来身子骨长开了，同样也会出落成两个大美人的。
　　只是眼前这位女子，最特别的不是容貌，也不是声音，更不是其他不可描述的部位------她最特别的是气质！是那种由内而外，所散发出来的那股浓郁的书卷气息，以及举止间那种曼妙优雅的韵味。
　　李谦敢对天发誓，这是自打他来到这个时代，所见过的最吸引人的女子。当然，他并不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见到美女时，也不可能会表现出垂涎欲滴------猪哥相？
　　只是片刻，他便回过神来，拱手笑道：“小娘子可是在唤我？”
　　“嗯------”林秋芸俏立于他身前，轻轻点了点头，却又不说话了。
　　“------”
　　李谦有些发愣，这女人喊住自己，又不说明原因，这话题还怎么进行下去？还会不会聊天了------
　　转而，他才注意到了对方手上的那只风筝，恍然大悟道：“原来那天------”
　　“那天------”
　　俩人同时开口，随即又都是一愣，最终只是相视一笑。为了避免尴尬，李谦可不会说出什么你先说之类的话来，那是电视剧里的套路------
　　他语速轻快地问道：“原来那天，是你捡了我的风筝呀？”
　　“嗯，今日才打听到公子的住处，特地前来物归原主。”
　　林秋芸答了一句，李谦便点点头，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邀请她到屋里去坐坐。作为一个“热情好客”的人，李谦觉得自己现在看上去一定非常的------彬彬有礼，温文尔雅！
　　------
　　------
　　俩人来到前院，一看到那满院的桃树幼苗，林秋芸也和刚才的杨清俩人一样出言赞叹。李谦只是谦虚的一笑，然后便领着她往堂屋走去。
　　院子里的子佩见到她后，又是一阵惊讶，同时心中也是纳罕不已：“奇怪，真是奇怪！方才我还特意看了看外边，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人了呢？这会儿，她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看来，回头得找门房的李全问问去------”
　　堂屋里，李谦和林秋芸分主客而坐。
　　林秋芸以袖掩面，动作很是优雅地小饮了一口茶水，而后轻轻放下茶杯，看着李谦说道：“那日捡了公子的风筝，本当立即奉还，只是奴家当时还不知道，风筝的主人是谁，这才有所耽搁，还望公子莫要介怀。”
　　“些许小事，何须挂怀------”李谦摆了摆手，却是忍不住问道：“敢问姑娘是如何发现，这只风筝是在下的呢？”
　　林秋芸温婉一笑，举起风筝向他晃了晃。
　　李谦看到上面的那些字体，先是眉头一皱，转而又释然了。
　　自己并未在上面留下落款，她却知道风筝是自己的，那么也就是说，当日的诗会她也在场，是通过自己写诗时的字迹认出来的。
　　真是个细心的女人。
　　“其实我觉得，公子在这上面所题的诗歌，也是禅意十足呢，且比那日诗会上所作的《桃花庵歌》，也差不了多少------”林秋芸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只风筝，随后自嘲地笑笑，接着说道：“说来不怕公子你笑话，奴家很是喜欢这首诗，才会拖了这么长时间，直到今日才来物归原主。”
　　李谦看到了她的这个举动，心中一动，看着她笑道：“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姑娘若是喜欢，这风筝就当是我送你的好了。”
　　“那怎么好意思呢------”
　　“不妨事的。”
　　“那便谢过公子了。”林秋芸笑着起身，本想裣衽一礼，却醒觉自己今天穿的不是衣裙，只好改为拱手作揖。
　　又是闲聊了几句后，李谦貌若不经意地问道：“未敢请教，姑娘尊姓芳名？”
　　林秋芸早有准备，此时便微微一垂首，略带羞涩地答道：“奴家姓陆，陆小凤。”
　　李谦闻言一愣，也不知脑袋里哪根弦突然搭错了，脱口就问道：“你认识花满楼？”
　　“啊？”
　　林秋芸眨了眨眼，茫然道：“什么花满楼？”
　　“噢------没事没事，花满楼是我一朋友，呵呵------”
　　------
　　毕竟男女有别，她也只是小坐了片刻，便告辞离开。李谦亲自起身相送，一直到了大门口才停了下来。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突然又觉得有些不甘心。
　　从这女人的举止上看，应该也是位大户人家的小姐才对，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杭州城又这么大，不让对方留下个地址什么的，往后想再见上一面，可能就真不大容易了------为什么这年代没有电话呢？
　　此刻，李谦很有一种发明电话的冲动------
　　从对方的年龄来看，也该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再不出手的话，自己似乎就没机会了？
　　心里一着急，他便忍不住出声喊住了对方。
　　“敢问姑娘------”
　　“唔？”林秋芸回过头来，面带疑惑地看着他。
　　李谦讪讪的一笑，问道：“敢问姑娘家住何方？”
　　林秋芸闻言不由得一愣，转而又是嫣然一笑，随口说了个地址，却并不在五柳巷中。担心对方会真的很快就找过去，赶紧又略带俏皮地补充上一句。
　　“我爹可不知道我偷跑出来呢，你一个陌生男子，可不要轻易上门来才是。不然的话，我也要跟着受罚的。”
　　“嗯，我明白的。”李谦郑重地点头。
　　躲在门后，暗中观察着这一幕的子佩忍不住跺了跺脚，小手一拍额头，心说完了完了，少爷真让这个狐狸精给迷住了！
　　回过身来，李谦便敏锐地发现了门后躲着的小丫头，当即故作严厉地喝斥道：“鬼鬼祟祟的，躲在那儿做什么呢？”
　　“呀，少爷！”
　　子佩惊呼一声，忙站出来，慌慌张张地解释道：“人家不是故意的啦，人家只是------只是------”
　　李谦见她神色惊慌，便也没忍心再吓她，笑着吩咐道。“备车吧。”
　　“啊？”
　　“我说备车，少爷我要回家一趟！”
　　------
　　------
　　午后的杭州城里，空旷的青石板街道上，只有稀稀落落的行人在街上闲逛着，大部分都是些游手好闲的混子。
　　踢踏、踢踏、踢踏------
　　马蹄声远远传来，街上行人纷纷退避。一驾双骡拉着的豪华车子，在车把式的驱使下飞快地向前狂奔，很快便来到了杭州城的北门。
　　松木制的车厢里，子佩满脸疑惑地问道：“少爷，怎么突然急着要回庄里呀？”
　　“回去退婚！”
　　“啊？就为了那个女------那个姑娘，你就要退了林家的亲事？”
　　“是，也不是。”
　　李谦笑笑，也不和她过多解释。他确实是因为见了那女子，才这么急迫地想要退婚来着，但也并非是因为对其一见倾心，非她不娶------
　　他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少年郎，八字都还没一瞥的事，当然不会看得太重。初次见面，彼此都还不算有多了解，自然也不可能那么快就往谈婚论嫁方面去想。
　　不过李谦觉得，自己如今已经受到了那门亲事的羁绊，看上个家境普通的女子倒是没什么，纳回来做妾就好了------可眼下自己想要追求的，八成是位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断不会有嫁给自己做侧室的可能。
　　也就是说，这样的女人是必须要明媒正娶的。
　　李谦确实生出了几分追求之意，也是到了此时，他才算是真正的醒悟了，知道原来自由之身对自己如此重要。
　　有妇之夫，还妄想追求好女子？
　　难如登天啊------
　　退婚，必须要退婚！
　　与其守着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未婚妻，还有那么一个极品的未来老岳父，倒不如当断则断，今后也好放开了去追求自己所钟意的女子。
　　这一次，李谦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哪怕是那女子最终看不上自己都好，将来指不定还有别的好姑娘呢？
　　这门亲事必须得退，越早越好！
　　子佩还想再开口追问几句，一旁的姐姐却是悄悄拉住了她的小手，并用眼神制止了她。
　　虽是心有不甘，但她也知道，作为下人的自己是不应该多问的。当下只好闷闷地闭了口，低下了自己的小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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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感谢【乌龙铁观音】的打赏。）


第028章 风风火火
　　少主人归心似箭，车夫也不敢懈怠，开足了马力向李家庄奔去。十里的路程，以骡车全速奔跑的速度，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便回到了李家庄。
　　李谦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把个庄子里的人都给整懵了，不知这位素来温文尔雅的李家二少爷，今天这是犯了什么病------有点反常。
　　在门口时问过下人，得知父亲目前所在的位置后，李谦穿堂过室，须臾功夫便来到了书房门口。
　　“爹！”轻轻敲了敲门，李谦唤了一句，待得到屋里的父亲许可后，立即推门而入。
　　“哼，火急火燎的赶回来，有什么事吗？”
　　李经纶看得出来，今天这小儿子的举止与以往大有不同，肯定是有什么急事。此刻他还有些怒气未消，这个混账儿子做了首离经叛道的诗也就罢了，还真的摆弄出个什么桃花庵来------真是胡闹！
　　不当官，能有什么前途？
　　隐士就是那么好当的么？
　　然而李谦的一句话，又是差点把他气个半死，直想一巴掌把这小子给拍死。当年，自己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混帐东西？
　　“爹，我要退婚！”
　　“简直胡闹！”
　　李经纶一拍书案，嚯的一下站起身来，怒斥道：“你作《桃花庵歌》，摆弄桃花庵我都由着你了，你现在居然又旧事重提------我今天就明摆着告诉你，此事你想都别想！”
　　李谦有些无奈，可他今天也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退掉这门亲事的。当下，便直言道：“爹，孩儿已经想清楚了，这门亲事必须得退！你不答应，我就亲自上林家说去。”
　　“你------”
　　李经纶没想到，一向温顺听话的儿子，现在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自打从金陵回来后，就越来越不容易管教了，现在都敢忤逆自己的意思了。眼下他显然被这话给气得不轻，手指头哆哆嗦嗦地对着李谦点了点，厉声喝道：“你敢！”
　　李谦今天也是犯了倔脾气，但他还算比较冷静，没敢再继续顶撞父亲，默然地转身准备离开，身后的李经纶却是冷声问道：“你去哪儿？”
　　李谦仍然沉默，心中自然想去的是林家，然而李经纶这时也反应了过来，立即出声喝止道：“你今天要是敢跑去林家退婚，我就打断你的双腿！”
　　李谦自然不会将这种威胁的话放在心上，虎毒还不食子呢，何况就算李经纶要打断自己的腿，不能反抗也还能跑不是？
　　见他脚步不停，迈步就走出了屋外，李经纶这下彻底的火了，立刻就对门外的家丁下了命令：“给我拦住他，家法伺候！”
　　“------”
　　李谦无语了，想退个婚还不让，竟是连家法都用上了。
　　还有没有天理了？
　　还讲不讲道理了？
　　好歹也是个两榜进士的出身，致仕的七品芝麻官，连自己的婚事都不能做主了，今后还怎么个逍遥法？
　　很显然，李经纶今天不想和他讲道理，只打算和他讲“家法”。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何须讲什么道理？
　　“爹，今日就算你打死我，这门亲事，我也是要退的！”李谦转过身子，看着他认真第说道。
　　“混帐东西！”
　　李经纶怒骂了一句，接过家丁递上来的竹条，又是儿臂般的大小------他想也不想，手中的竹条就朝儿子身上甩了下去。
　　啪------
　　一棒下去，皮开肉绽。李谦竟是躲也不躲，就那么硬生生地受了一记，紧紧抿着嘴唇，一声闷哼被咽在了喉咙里。
　　“好好好，今日我就打死你这个忤逆父命的不孝子！”
　　话音一落，又是一棒抽了下去。李经纶的心都在滴血，老伴早逝，两个儿子就是他的心头肉，虽说平时管教的是严了些，时不时就会嚷嚷着要动家法-----可再怎么说，那都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啊，打在他们身上，难道自己就不会觉得心疼吗？
　　“爹！”
　　李孝匆匆赶了过来，一见眼前这场面，也是吓了一跳，忙上前阻拦，推开了杵在那一动不动的二弟。
　　“浑小子，你倒是赶紧躲开呀！”
　　他冲着李谦急声一吼，随即又回过身去，对父亲苦苦相劝了起来：“爹，二弟都那么大个人了，您就别再打他了。如今他好歹也是个进士老爷了，您不是说过，咱们李家今后都得靠着他光耀门楣吗？”
　　“屁的门楣，咱们李家的门风，都要让这不孝子给败坏光了！”
　　李经纶怒气不减，一把拨拉开李孝，又是挥动了手中的竹条，朝李谦身上落去。又是“啪”的一声脆响，李谦仍然没想过要躲开。
　　“你个傻小子，倒是快躲开呀，以往你不躲得比谁都快么？！！”
　　李孝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面对父亲，他只能出面劝说，并不敢夺下其手上的东西，那样就真的是忤逆不孝了。
　　啪------
　　啪------
　　啪------
　　一声声脆响从书房传出，听得站在外面的下人们都是心惊肉跳，却没一个敢进去劝说。子佩也只能是看着干着急，目光一转，竟是发现了正往这边走来的李宝儿。
　　“小少爷！”
　　她赶紧跑上前去，俯身凑到了宝儿的耳边，小声说道：“小少爷，你赶紧进去劝劝老爷吧，要是他把二少爷给打坏了，今后可就没人带你出去玩了。”
　　“我知道呀！”宝儿望着书房的方向，稚嫩的声音中带着些犹豫和紧张：“可是，爷爷生气了呢------”
　　爷爷生气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即便是年纪小如宝儿，都懂得这个道理。
　　子佩心急之下，只好诱导道：“那你就真的忍心，眼睁睁看着你二叔被活活打死吗？”
　　果然，宝儿一听就吓坏了，拼命地摇着小脑袋，语带哭腔地说道：“我不要，我不要爷爷打死叔父------”
　　“那你就赶紧去劝劝吧------放心吧，老爷是不会打你的！”
　　“那------好吧。”
　　宝儿迈着小碎步，紧张的小手心里都冒出了汗，却又无比坚定地走向了书房，脚步显得很是沉重，宛若赶赴刑场一般。
　　子佩暗暗松了口气，不经意间的转头，却是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站着的姐姐，立即就猜到是谁把小少爷给带过来了。
　　姐妹俩相视一笑，彼此间看到的都是一模一样的笑靥，如同在照镜子一般。
　　------
　　------
　　书房里，又是一声脆响传出，李谦站立着的身子都有些微微颤抖了，却仍是咬紧了牙关硬挺着。
　　别看李经纶一大把年纪了，揍起人来可真不含糊，好在竹条的落点都在屁股的位置上，痛是痛了些，却还不至于伤筋动骨------皮肉之苦，却是免不了的了。
　　“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我打死你这个混帐东西！”
　　“我打死你这个逆子！”
　　“------”
　　李经纶每骂出一声，竹条就会紧随其后地落在李谦身上，李谦只感到臀部传来一片火辣辣的疼。不过早在金陵时，他就已经挨过了一顿廷杖，那些人打的才叫真疼------相比之下，眼下父亲的这顿板子倒是小儿科了。
　　呼呼呼------
　　李经纶气喘吁吁，打的人都累坏了，挨打的人却仍不肯低头。这一回，他算是彻底领教到了这个儿子的倔脾气。
　　稍停片刻，他又是挥起了手中竹条，想要接着再抽时，耳边却是传来了一道稚嫩的声音，正是宝儿。
　　“爷爷！”
　　宝儿跨步进来，红着眼眶跑到了他的身前，跪下来哭着为李谦求情道：“爷爷，求求您别再打叔父了，把他打死了，宝儿怎么办？呜呜呜------”
　　“我------”
　　李经纶语气一滞，却也总算是有了个台阶可下，他是真不忍心再打下去了。目光望向身旁的大儿子时，重重地哼了一声，心说这就是个榆木疙瘩，不开窍！
　　劝了一次就不再劝了，弄得自己是接着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相比之下，还是这个小孙子最是惹人喜爱------
　　他俯下身来，略微费劲地抱起了份量已经越来越重的小孙子，和颜悦色道：“好好好，爷爷就听宝儿的，今天不打他了。”
　　“谢谢爷爷！”宝儿破涕为笑。
　　李谦心里也是松了口气，知道父亲这是找到了台阶，顺势下来了。当下，他缓缓跪了下来，也对父亲道了声谢。
　　“哼，这亲事你还退不退了？”李经纶冷哼道。
　　李谦没有出声，只是默然地点了点头。
　　“你------”
　　李经纶又要破口大骂，然而终究是顾及着小孙儿也在场，到了嘴边的话又全都咽了下去。沉默片刻，他才再次出声道：“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我奉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还要退婚，你就给我滚出李家去，我也只当从来就没生过你这么个儿子！”
　　“爹------”
　　“不必再说，你自己决定吧！”
　　李经纶抱着孙子就往外走去，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冷声道：“你可要想清楚了！出了这个家门后，李家的一切，都与你再无瓜葛！”
　　“我明白了。”
　　李谦缓缓地站起身来，正要走出门去，身后的李孝却是拉住了他，低声劝道：“二弟，你可莫要再做傻事了！爹正在气头上，若是你真想退了林家那门亲事的话，大哥也是赞成的，到时也会帮着你劝劝父亲，凡事都好商量嘛！”
　　“大哥，你别再劝我了，我可是个两榜进士呀，离了李家还不至于会饿死。”
　　李谦对着他笑了笑，缓缓移开了他抓在自己手臂上的右手，嘱咐道：“就是那两个丫头，还请大哥代为关照着些，别让她们在家里受了委屈。”
　　“二弟------”
　　李孝又是喊了一句，却发现在这个家里，只要是个男人他都劝不动，便也只好轻轻点头，叹道：“你放心吧，家里一切有我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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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一骑绝尘！
　　杭州城南，仁孝坊。
　　这座古老的坊巷里住有不少达官贵人，杭州城里最有身份的大户人家都往这边济，其中就有好几户官宦之家。
　　沈家高大的门楣静静屹立于街巷中，门前石阶下分立着两尊雄赳赳、气昂昂的石狮。台基高二尺，石阶有五级之数，彰显着这家宅第的主人，沈溍那极其显赫的身份地位。
　　若是李谦在此，八成会由衷地感慨上一句：“万恶的封建阶级制度啊！”
　　沈溍身为在朝高官，居二品六部堂官之要职，哪怕如今已经致仕，其所享受的各种待遇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而且只要父祖做过官，即便是过世了，子孙都是能够继续居住的，也不需要修改房屋建筑。
　　当然，朝廷也是不会给致仕乡宦发官俸的。朱元璋不但给官员定的工资少，就连退休的养老保障金，都让他老人家给取消了------
　　一辆骡车缓缓地来到这里，在这座府邸对面的路旁停下。车夫跳下了车子，随即从车辕上取一张脚蹬放在地上，轻装简从的杨家大少爷杨清便掀帘下车了。
　　杨清是沈家的常客，门房早便得了沈家少爷沈天佑的吩咐，只要是杨家公子过来，无须通禀即可放其入内。
　　然而今天，门房却不敢像以往那般放肆随意了。如今自家老爷回乡了，该遵守的规矩还是得严格遵守的，否则遭罪的只能是自己。
　　杨清对此倒也不太在意，毕竟他只是个商贾子弟，在沈溍面前也是个不知名姓的小辈而已，登门拜访的基本礼仪也是要有的。
　　整了整衣冠，上前轻轻扣了扣门。很快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出现在门后，杨清便对着他笑道：“老冯，我今日是过来找沈兄的，劳驾你代为通传一声，多谢了！”
　　“杨公子且稍候。”
　　面对杨清时，老门房的回话不卑不亢，态度却也算是十分客气的了。这也难怪，宰相门前七品官，饶是他这样的小小家仆，在来客面前都是十分有底气的，就更别说是杨清这样的商贾子弟了。
　　“士农工商”的森严等级制度，真不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哪怕是腰缠万贯的富商巨贾，面对官宦之家的下人时，都是不敢轻辱的------谁让你有个商人的身份呢？
　　杨清也就因为有沈天佑这层关系，才能得到如此礼遇，换作是旁人，不塞个“门包”都别甭想着让门房为你跑这趟腿。
　　须臾功夫，大门再次打开，老门房出来对杨清说道：“杨公子，老爷请你进去。”
　　“嗯------唔？”
　　杨清随口应了一声，一只脚刚迈入门槛便是反应了过来，停下身子问道：“你们家少爷不在？”
　　“在里边呢。”老冯答道。
　　“那为何是你家老爷请我进去？”
　　“唔------”
　　老冯支支吾吾了半天，面色古怪地答道：“我家少爷正在前院正堂，我进去禀报时，老爷也在边上。”
　　杨清直觉事情不对，抽回一只脚来，身子十分自然地挨近了老冯，拍拍对方的手臂，手腕一翻，一块碎银已经不动声色地滑落到了老门房的掌心里。
　　杨清压低了声音，凑在他身前小声问道：“老冯，赶紧给我说说，里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咳咳咳------”
　　老冯轻咳几声，抬头望了望周围，随后才小声说道：“不瞒杨公子，少爷正在里边挨板子呢，打的那是一个皮开肉绽呐，小人我看了都替少爷心疼------”
　　毕竟是沈家的老仆人了，说起少爷凄凄惨惨的状况来，老冯都不禁红了眼眶：“少爷现在正趴在春凳上直叫唤呢，那模样，怕是几天都下不来床了------老爷还真狠得下心啊------”
　　杨清眼睛眨了眨，顿觉今日不宜登门造访，出门前竟忘了看黄历了------
　　“咳咳咳------哎呀，我怎么给忘了，今日家父还交给我桩生意去谈呢，真是不凑巧，呵呵------不凑巧，劳烦告诉沈老爷，晚辈改日再登门谢罪，这便告辞了！”
　　杨清打了个哈哈，然后向老冯拱了拱手，人已经飞快地窜上了自己的车子，十分知机地脚底抹油了------速度之快，令人膛目结舌。
　　老冯看着车子离去，半晌才回过神来，随即从里面关上了大门。
　　他说的是实话，沈天佑今天不大走运，和李谦一样吃了一顿香喷喷的“竹笋烤肉”。这会儿，沈公子还趴在堂屋前的空地上，耷拉着个脑袋正在挨训呢。
　　“哼！为父不在家，你都野惯了是吧？翅膀长硬了，都敢逛青楼喝花酒了？”
　　沈溍和这个年代的大多数男人一样，是个十分大男子主义的人，家里的大事极少让妻子插手，包括教育儿子------
　　见儿子不敢答话，只用手轻抚着臀部，可怜兮兮地小声哼哼着，沈溍倒也软下了心来。抬眼见到刚刚穿过月亮拱门，正往这边快步走来的老门房，沈溍不由得皱眉道：“杨家的那小子呢？我不是说了，请他进来么？”
　　“回禀老爷，杨家公子说是临时有事，改日再登门向老爷赔罪。”
　　“哼哼------”
　　沈溍本想把杨清也“请”进来，连着一块儿给收拾了，不想那小兔崽子竟是溜得贼快------再看向自家儿子时，沈溍又是冷着脸训斥道：“看看你这德性，这交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朋友？让你好好向李公子学着点儿，你居然还要带他去喝花酒，真是岂有此理！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年纪越大越不让人省心------”
　　李谦很荣幸地成了“别人家的孩子”，在沈溍心中形象十分的伟光正，简直就是年轻人时下的典范------若是让沈溍知道，今日北城李家庄里发生的事情，那------就很尴尬了！
　　沈溍训斥完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说道：“滚吧！从今日起，三个月内不许你踏出家门一步，哼！”
　　“啊？爹------爹你------”
　　沈大少爷的哀嚎声顿时一止，抚摸着屁股的手也不觉停了下来，似乎突然就不药而愈了一般------事实上，执行家法时，下人们动手时掌握的力道很好。只有沈溍前后在场时那几下落到了实处，其他时候都是假打，别看他们吆喝的起劲儿，落到沈天佑屁股上时，已经是“重拿轻放”了。
　　对此，沈溍多少是知道一点的，却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全当自己并不知情。他又是重重哼了一声，便一甩袍袖往内院走去。
　　沈天佑脸上的表情一僵，任由两名家仆抬起了自己身下的长条春凳，身子离地，口中喃喃着说完了后半句话：“不能这样啊！”
　　------
　　------
　　夕阳西下，天边挂着一抹淡淡的晚霞，预示着白天的结束，夜晚即将到来。
　　李家老宅的大院里，李经纶正和孙子面对面地坐着，石桌上摆着一副围棋，爷孙俩正在对弈。
　　小小年纪的宝儿，其实只懂得最基本的下法，棋艺还属于初学者。
　　李经纶耐心地陪着他练棋，一步一步地教着这个小孙儿，围棋的一些路数。晚霞照在他的脸上，展现出来的是一个老人和蔼的笑容。
　　李孝出现在月亮拱门处，向着这边缓缓走来。
　　“你先自己下着，爷爷起来走走。”
　　李经纶站起身来，随意地伸一个懒腰，走到墙角那一株早已满树凋零的腊梅下，抬头望向了远方那一轮即将坠入天际的如火夕阳。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听到身后传来的轻微脚步声，他连头都没回，只是轻声问道：“那小子走了？”
　　“走了。”
　　“唉，他终究还是离开了这个家------”李经纶轻轻一叹，继续问道：“他走时，什么都没带？”
　　“带了些随身衣物，此外再无他物。”
　　“哼，倒是有些骨气！”
　　他终于转过身来，向前方踱步而去，口中轻声念叨着：“走了好，走了好------离开了这个家，他才会知道，不是能做得几首诗词，就算是真有本事了。走出去看看，他才会明白，好男儿当如何立足于世间------”
　　李孝默默地跟在父亲身后，有些不忍心弟弟出去吃苦，却又不知该如何相劝。
　　李经纶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看着自己的大儿子，问道：“孝儿，你知道吗？这个世道，除了入仕别无出路！家里出个秀才，家业就能守一代；出个举人能守两代；出个进士就能守三代；可要是能当个官儿------”
　　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他相信儿子能听得懂。只是他自己心里也明白，这套理论只适用于没有天降横祸，否则别说三代五代，满门人头落地都只是一转眼的事。
　　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对于很多事情，李经纶的体会比任何人都要深刻。虽说人有旦夕祸福，但你爬得越高，就越是没几个人敢轻易动你，尽管也有可能会摔个粉身碎骨。
　　李经纶考了十几年，始终都还是个落第秀才，却比任何人都更想步入仕途。自己的小儿子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可惜又不懂得把握------
　　诚然，当今天子是残暴了些，可富贵险中求，若是人人都挤破了头去争，自己那儿子还能考中这个举人，考中这个进士吗？
　　这一科金榜取士，只有三十一名！
　　或许凭着自己儿子的才学，人再多些，应该也还是能考上的，但这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沉默半晌，李经纶又是轻轻一叹，拍拍儿子的肩膀道：“其实你二弟已经足够好了！可爹希望的是，他今后还能更好------”
　　“一骑------绝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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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章 简在帝心
　　初更时分，圆月高挂。
　　林秋芸披着一袭纯白色的浴袍，安静地坐在自己闺房外的廊檐下，望着前方天井小院里的那一株白玉兰，心思却并不在这上面------
　　小月台上，丫鬟小兰蹲在她身旁，正绘声绘色地向她低声汇报着今天午后，李家庄里才刚刚发生不久的事情。那神情，那动作，都活像是她亲眼看到了白天那一幕似的。
　　“姑爷------李公子火急火燎地赶了回去，见到了李家老爷，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要退了咱们林家的婚事------小姐您可不知道，李公子当时真是铁了心呢，他凭什么看不上小姐你呀？真是的------”
　　“然后李老爷就很生气，厉声训斥了他一句，然后李公子就开口解释啊，才刚解释两句呢，李老爷就气得不行------嗯，反正就是发了大火了，声音都越来越大，传遍了整个院子呢------再然后，李公子就说他已经想得很清楚明白了，这门亲事是一定要退的，再再然后李老爷就说要动家法了，李公子却是一步都不肯让呢，再再再然后------”
　　见她有些出神，小兰不禁轻轻推了她一把，提醒道：“小姐，李公子正闹着要退掉这门亲事呢！为此他还挨了一顿板子，最后甚至都让李家老爷给轰出了家门------现在这事在外边都传得沸沸扬扬的，你难道就一点儿都不着急么？”
　　“着急什么？”
　　林秋芸回过神来，朝她温婉的一笑，伸手轻轻将悬挂在额前的一缕青丝捋向耳后，整个动作随意而自然，却偏生流露出十足的韵味。
　　小兰有些无奈，心说那可是你的如意郎君呀，如今亲事都快要让亲家给退了，你居然还一点儿都不着急。这真是------真是皇帝不急，急死个小太监！
　　这也难怪，她并不知道，就在自己上沈家去打小报告的当口，自家小姐已经与她的如意郎君相见了，这才有了午后的那一出大戏------
　　林秋芸也没再和她打哑谜，笑着解释了一句：“我今天见到他了。”
　　“啊？见到谁了？”小兰略微一怔，很快便明白过来，登时惊得瞪大了眼珠子，脱口道：“真的？！！小姐，你真的见到李公子了？”
　　“你个死丫头，小点儿声！”林秋芸笑骂道：“一惊一乍的，还怕人家不知道，小姐我幽会情郎去了？”
　　话一出口，俏脸便微红了起来，暗暗啐了自己一口。
　　“呸呸呸，都是大姑娘家了，怎么能说出这种没羞没躁的话来------就是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伤得应该不轻吧？才刚刚挨了一顿板子，又被赶出了家门，身边连个能照顾的人都没有------”
　　美人出浴，脸上未施粉黛，鬓角处还残留着几滴晶莹的水珠，一颦一笑尽显柔美婉约之态------可惜的是，在这深闺中无人欣赏。
　　此时四下无人，又是在自己的这方天井小院中，她的坐姿便也显得随意而放松，两条修长纤细的莹润小腿就那么伸长展开着，在宽松的浴袍下半掩半露，皎洁的月光透过廊檐，落在那小半截粉嫩上，折射出一种佳人浴后的慵懒气息。
　　小兰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声音太大，当即便压低了嗓音，小声地追问道：“那小姐你快说说看，那李公子人怎么样，脾气好不好，是不是真像那些人所说的那般，仪表不凡，待人还温和有礼------”
　　那天的诗会，她作为下人自然没法进入宴客大厅，只能在外面等着看从厅里传抄出来的诗词，所以连李谦是个什么模样都没见到------或许也见到了，却是无法从众多士子中辨认出来。
　　小兰说着说着，突然语音一滞，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小姐的脸，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
　　“小姐，你脸怎么红了？”
　　“呸，死丫头，谁说我脸红了？！！”
　　林秋芸轻嗔了一句，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忙话锋一转，打趣道：“你打听那么多做什么？莫不是------你也看上了李公子？”
　　小兰打小就跟着她，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关系早就如同自家亲姐妹一般了，没有外人在时，俩人偶尔也会笑闹一番。日后，小兰更是会作为陪嫁的丫鬟，跟到夫家去继续服侍她的。
　　“人家这还不是在为小姐你操心呀，哪还能看上小姐您的如意郎君呢！”
　　小兰撇了撇嘴，转而又是想起了自己先前的问题来，便再次问道：“小姐，你既是见到了姑爷，那他怎么又急着要退亲了呢？难道是------他真把你当个大男人了？”
　　林秋芸只是轻轻摇头。
　　“那姑爷是在见了小姐之后，对你不太满意？也不能呀，小姐这么温柔善良的媳妇，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呢------”小丫头蹲在地上，双手撑着尖细的下巴，继续天马行空地猜测了起来：“难道是------哎呀！”
　　林秋芸也在想着自己的心事，让她这一声惊叫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脱口就骂道：“死丫头，一惊一乍的做什么呢？”
　　小兰却浑不在意，拽着她的胳膊就追问道：“小姐小姐，难道是李公子他------他------”
　　林秋芸本就不容易真的生气，也只是在小兰面前说话才随意了些，却也从来都无法对其说出重话来。只是片刻，她便恢复了从容之色，笑骂道：“鬼丫头，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吞吞吐吐的，有话就直说！他怎么了？”
　　“李公子他------”小兰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试探着问道：“他不会是和那些人一样，也喜好------喜好男风吧？”
　　“------”
　　林秋芸额头直冒黑线，彻底败给了她那异常丰富的想象力，干脆决定向她坦白了。
　　“你忘了，我今日并未打算表明身份吗？”
　　如水的月光洒满了这一方青石板，微凉的夜风轻轻拂过面颊，她坐在廊檐下，两手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浴袍，心里却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林秋芸轻轻一叹，抬头遥望着天上那一轮明月，思绪飘到了今天与李谦相见时的场景，喃喃道：“我这是一不小心，抢了自己的夫婿了------”
　　------
　　------
　　金陵帝都，皇城禁宫。
　　朱元璋身着一袭梨花白的便服，领角和袖口处绣着金丝的云纹花边，头上只随意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横插一簪，端坐于乾清宫的大殿宝座之上。
　　这位一国之君素来崇尚节俭，在衣食住行上也没有那么大的排场，除了在比较正式隆重的场合，衣着大都十分朴素。受他的影响，大明宫室自上而下，皆喜素雅的服饰装扮，连太监和宫女们也不例外。
　　这位帝王的勤劳治政也是出了名的，凡事都喜欢亲力亲为，此时才刚下了早朝，他又在亲自批阅各地送上来的奏疏了。
　　不过勤勉的朱元璋也很快就发现，自己一个人的精力终究还是有限的，在罢免了宰相后，又设置了几位殿阁大学士来辅佐自己，便是内阁的雏形了。区别就是，如今的内阁权力并不大，只相当于顾问的形式而存在。
　　朱元璋看完一份山东道御史送上来的折子，提起朱笔作了批示后放到一边，再取来下一份折子一看，是浙江道送上来的，关于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桃花庵一事。
　　那位御史也甚是细心，把整件事情的经过都给讲了一遍，从“声名远播”的李谦回乡开始讲起------揣摩圣意这种事，干得好了分分钟就能平步青云，人家自然要认真对待了。
　　先是船舫上吟诵改版《逍遥游》，再到林家上门退亲，之间的经过可谓百转千折，堪称戏剧化的演变，一直到李谦被赶出家门为止，奏报得十分详实细致。
　　当然了，李谦真正引起地方上的注意，其实是从那幅天子墨宝出现后才开始的。前面发生的许多事情，都是御史后来才去打听了解到的。
　　风闻奏事嘛！五分真，三分假，余下两分靠脑补，这也是身为监察御史的一种天赋来着------
　　正如李谦所预料的那般，朱元璋对于庄子他老人家不太感冒，因此看到那首改版的《逍遥游》时，也只是一笑而过------终究只是少年人的玩乐心性使然罢了，犯不着当真。
　　若是李谦那回改的是孔孟文辞，事情就不那么好揭过了，最轻也是一个“离经叛道”的罪名安到他头上去------即便是一国之君，都不敢随便冒犯孔孟，亵渎圣人经典。这两位圣贤的身后，站着千千万万的读书人，代表的是天下士林的尊严！
　　谁敢轻易开罪？
　　看到桃花庵歌时，眉头不禁轻微的一皱。再到之后李谦摆弄的那个什么桃花庵，朱元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逐渐汇聚于眉心，形成了一个“川”字。
　　然而，当他看到李谦为了退一门亲事，竟是闹到被其父亲赶出家门时，又是忍不住一乐。
　　“哈哈哈哈------”
　　笑罢，朱元璋张口就骂道：“这个愣头青，屁大点的事儿还闹得沸沸扬扬！真若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便让她当侧室不就成了？还整了退婚这么一出，这些个饱读诗书的文人呐------”
　　后半句话他没有再说，但无须想都知道不是好话。
　　太过迂腐！
　　始终只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朱元璋自然不会很在意，因此也只是简单做了批示后，便放到了右手边的折子中。正待继续批阅别的折子时，他却是微微一愣，伸出去的手也不自觉停了下来。
　　“杭州------”
　　【本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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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隐于市 


第031章 钱到用时方恨少
　　李家名下的田庄不少，除了李家庄附近外，还另有几处零零散散的小庄园。其中就有一处，位于杭州城郊以北的上塘河北段。
　　杭州城北，经临平、长安古镇到海宁，最终流入钱塘江的上塘河，北段正属仁和县管辖------杭州两县分治，辖区其实也分得比较模糊，所以才会有“钱塘勿管，仁和勿收”这么一句民谚。不过大体上，也是按着东西南北区域来划分的，仁和县管东北两面，钱塘县则辖西南地区。
　　蜿蜒如玉带般的上塘河对岸，有一块不大的平原开阔地，这里有几十亩良田在李家名下。故此，这里也住了两户佃仆及几名庄客。
　　李谦离开家后，西湖边的那所宅子回不去了，自然也就没了住的地方。
　　临走时，大哥李孝偷偷塞了一沓宝钞到他手里，总共加起来也有近二十贯。不过宝钞这两年变幻不定，时贬时升，二十贯钞在浙江一带大抵也只相当于八两纹银。
　　主要也是因为这两年边境无战事，加上国内也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天灾，所以农民出身、对于经济学一窍不通的农民皇帝朱重八才没怎么滥发纸钞了------一番休养生息下来，大明宝钞的信誉度倒是恢复了不少，比前两年可要值钱多了。
　　对于寻常人家来讲，八两银子可真不算少了。一家几口人节俭着点用，没病没灾的话，两年功夫可花不完这笔钱。
　　奈何李谦对这玩意儿没啥概念，以往作为大少爷时，花钱也大手大脚惯了，这回光是买药膏敷伤口就花了差不多一两，算上买些生活用品和雇佣骡车，以及过河后打赏船翁等杂七杂八的事情，四两银子就这么不翼而飞了------
　　不当家不知菜米油盐贵，这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了。
　　七八天的功夫下来，转眼已来到了四月初，屁股上的伤也算是好透了，李谦却不得不为自己日后的生活发起愁来了------这当然不是指那没羞没躁，不可描述的“幸”福生活。
　　独自坐在简陋的小屋里，李谦摸着袖口里仅存的那十贯大明宝钞，一时也是感慨不已：“钱到用时方恨少，一分难倒状元郎啊！这么下去绝对不成，必须想想办法，赚笔小钱才是，至少得靠双手养活自己才行啊------”
　　这些天里，杨清倒是来过一趟，还含蓄地表示可以在这方面给点儿“支援”，却让他给拒绝了。
　　自己还没落魄到需要借钱度日的地步，好歹也是个堂堂的进士老爷，致仕乡宦啊。面子上过不过得去且不说，别人的恩情也不是那么好安然收受的，哪怕只是些小恩小惠。
　　人情债可不好偿还。
　　活了两辈子，李谦除了有点小小的怕死以外，最怕欠下的就是人情债了。
　　倒是沈天佑那小子，听杨清说他这些时日竟是让其父沈溍给禁了足，此前还挨了顿竹笋烤肉------李谦甚觉有趣，可一问起原因时，杨清又怎么都不肯细说了。
　　小田庄里住着的两户人家倒是比较淳朴，为人宽和良善，非但没把李谦这位落魄的主家二少爷给赶出去，还把他们自己住的最好的房间给让了出来，供这位少东家暂时落脚。
　　不过李谦也知道，即便是他们没跑去告密，父亲应该也是清楚自己目前的状况的。他从未想过要在此久住，只是暂时没能寻到更好的去处罢了。
　　起身走出小屋，和小院里的佃仆随口打了声招呼，李谦便出了庄子，沿着上塘河岸一路往下游行去------在屋子里闷了几天，也该出来活动活动了。
　　这一带人烟稀少，晌午时分更是鲜有行人，李谦逛了大半天，连个鬼影都愣是没见着，就更别提活生生的人了。
　　空气很好，环境也不错，就是太安静了些------
　　饶是像李谦这般“只想做个安静美男子”的人，都感到有些不习惯。想了想，他觉得还是得上城里去看看，找份体面的工作什么的。自己一个文文弱弱的读书人，总不能跑去给地主们打长工吧？
　　就算自己愿意，那些地主们还不敢收留呢！
　　开玩笑，如今谁还不知道，李家的二少爷离家出走了？
　　走到官道边上，等了没多久，远处就有一辆马车向这边方向跑来，李谦赶紧伸出手去，使劲地在空中挥动了几下，想搭个顺风车来着。
　　不成想，驾车的车夫理都没理他，径直就加快速度奔了过去------李谦心中仿佛有一万头那什么马奔驰而过------
　　“呸呸呸------”
　　吃了一嘴的烟尘，心下也有些火了，看不起人咋的？
　　倒也不是这个原因，主要是路过的车子基本都受人雇佣，又不是打的空车，饶是拦车的人衣着再是华贵，在没有得到雇主允准的情况下，车夫都是无法擅作主张，停车载人的。
　　连着尝试了几次，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结果。无奈之下，李谦只好整个人都站到了路中间去，再借给那些车夫几个胆子，都是不敢随便就撞上来的。
　　等了好一会，前方又是来了一驾车子，李谦心说这回我看你停还是不停。
　　果然，骡车在他身前几步开外堪堪停了下来，赶车的车把式有些气急败坏，指着他骂道：“我说你这人是怎么回事儿？就算真的想不开，也别来寻老子的晦气呀！”
　　“这位大哥，还望你能行个方便，载我入城一趟。”李谦拱手笑道。
　　“这我可做不得主------”
　　车夫还待拒绝，车厢里却是传出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没事，让他上来吧。”
　　既然雇主都没意见，车夫也就不再坚持了。反正自己该拿的工钱一分不少，半道上多载个客人，还能额外拿到一笔赏钱，何乐而不为？
　　李谦终于得以上车，心里自然是对这位陌生男子十分感激的，本来只打算坐在外头的车辕处，那人却是出声邀请，让他入了车厢就坐。
　　车厢里坐着的，是一位年约二十五六的男子，身材颇为健壮，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不过这人只是穿了身便装，从衣着上也看不出是个什么身份。
　　李谦也没兴趣知道，便只是随口和对方打了声招呼，报上了自己的姓名。男子闻言却是一阵讶然，笑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进士老爷呀！”
　　“呃------听你口音应该不是本地人，竟也认得我？”李谦奇道。
　　“在下宋忠，从扬州而来。”
　　男子也自报了姓名，接着又解释道：“沿途过来时，便听到许多苏杭间的趣事，谈论最多的便是李公子的事迹，我自然也就记下了公子的名号------”
　　李谦只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曾在哪里听到过，一时又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奇怪的是，眼前这人既是从扬州而来，按理该一路走运河水路，然后换船直抵武林门码头才是。怎么会无端端的，从西北方位往东，绕远路到了这上塘河附近？
　　在他思索的当口，宋忠却是话锋一转，问道：“在下初到贵地，想向公子打听打听，这杭州城里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这个------说到好地方，自然要数那柳翠巷与通和坊了，近来柳翠巷新开了家春风一笑楼，那里边的如烟姑娘，啧啧啧------天生尤物啊！杭州城的花魁你听说过没？没听过啊------嗯，也就是金风楼里的那位海棠红姑娘了，算是咱们这杭州地界里的大美人儿了！只可惜，连人如烟姑娘的一根手指头都不如，你说如烟姑娘算不算是绝色------”
　　李家家教极严，李谦自己都没怎么去逛过那些烟街柳巷，道听途说来的事情，此刻向人介绍起来却是绘声绘色，活像个拉皮条的------李谦觉得，自己充当了这么一个“皮条客”的角色，并为此花费了那么多口水，春风一笑楼应该给点回扣的！
　　算了，就免费做一回义工吧，阿米豆腐，善了个哉！
　　宋忠果真就让他给唬的一愣一愣的，心说这杭州府里的读书人，还真是风流无比呀------那如烟姑娘，姿色当真如此了得？
　　不多时，车子便入了艮山门，又是走了片刻，李谦才告辞下车，顺带着塞给车夫一张面额五百文的宝钞。
　　这般出手阔绰，把个车夫都给乐坏了。就这么一小段路程，且还顺路，根本就要不了那么多赏钱，宝钞给个五十文都足够了------嗯，下回再碰到有人搭便车，一定不能再对客人如此无礼了！
　　感谢李谦，他拯救了一个小小车夫的良知以及------三观？进而这个车夫会煽动他的小小翅膀，将这种助人为乐的美德传播出去，影响到整个杭州府，浙江道，整个江浙地区，乃至整个江南及全天下------
　　此为大功德也！
　　车子都跑得没影儿了，李谦才猛然醒觉，自己似乎又犯了乱花钱的毛病------
　　也顾不上再去过多的懊悔，抓紧时间解决工作问题才是正经事，当下便举步往知府衙门所在的方向走去------
　　车厢里，宋忠一只手抚着下巴，有些意犹未尽地咂摸着嘴。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猛然一拍大腿，有些哭笑不得地喃喃道：“这读书人还真是精得很！三两句话就让他给带偏了，我竟是把正事都给忘了！这下可好，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打听到------罢了罢了，还是先到了杭州府衙，再作打算吧！”


第032章 竞争岗位太激烈
　　杭州府衙，位于西湖十景之一的柳浪闻莺以东，就在布政使衙门附近。
　　这一带自南宋以来，素来是地方官府驻衙的聚集地，藩司、臬司、都司以及县衙、官廨、学宫等一系列官府建筑，也同样都挤到了这附近------许是风水太好的缘故？
　　三开间的府衙大门看上去十分阔气，六扇门也是标配，只是整个建筑规模，以及衙前所留出来的那片开阔地，都是附近那两个小县衙无法与之相比的。
　　李谦浑然未觉，方才车上那人其实与自己同路，因此便早早下了车，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来到衙前大街。
　　此番进城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自己这两榜进士的出身，怎么着都能到府衙里去谋个差事，当个师爷什么的。不想到了府衙一问，才知道府尊老爷早就有专门的师爷了------别说是师爷，杭州府衙如今连书办这类文职，都是不缺人的。
　　这年头，竞争岗位竟也如此激烈？
　　倒是那门子细问之下，才知道这是位进士老爷，很是恭敬地要请他到衙里去坐坐。对此，李谦十分感动，然后婉言谢绝------话说对方又不是个漂亮姑娘，自己拒绝一个大老爷们，为何也会有种酸爽的感觉呢？
　　说实在的，这会儿进士的身份可了不得，搞不好整个杭州府三年都出不了一个，各县的知县也大多都是举人的出身，甚至还有贡生授官的。至于那些会试中落榜的举子，一旦举贡入了国子监后，升官的速度也是快得很，放到地方上不是监察御史这种实权人物，就是知府知州什么的。
　　若非如此，沈溍一个洪武十八年的进士，又怎么可能会在短短几年内就平步青云，坐到兵部尚书这样的关键位置上？
　　立国之初，只要不是太过迂腐的进士，钻研钻研，很快就能位极人臣了------李谦这个进士例外。
　　一个三甲进士，如果跑到县衙里去谋个差事，说出去是会让人笑掉大牙的。因此，心比天高的李谦决定，到布政使衙门去瞧瞧------
　　然而事与愿违，布政使衙门也不缺人了，特别是师爷这种抢手的位置，那都是布政使大老爷从之前的任上带过来的，根本就不对外招聘。
　　我勒个去，县衙就县衙吧，饿死事大，失节事小------
　　当下，李谦只得沿原路返回，路过仁和县衙时驻足观察了一会，只见那门子立在门前，腰板儿挺得笔直，看上去甚有气势，有那么一点点后世军人的味道。
　　站在街边看了片刻，李谦便抬步前行，往前方不远处的钱塘县衙走去，竟是连上前询问一番的兴趣都欠奉。
　　来到钱塘县衙外，果然就发现了不同之处。衙门建筑当然都一个样，关键是这边的门子看上去十分疲懒，整个身子都没精打采地倚在了门框上，身材也变成了“S”型------
　　李谦站在原地思索片刻，毅然向他走了过去------这可是经过多年的摸爬滚打，才总结出来的一点点经验，很值钱的！
　　找工作当然得有些技巧，想要当精英，那就得找个管控严密，秩序井然的好单位，多的不敢说，兢兢业业地干上他几年，前途肯定是一片光明的。但若是想混日子的话，就要反着来了，领导越不管事儿，自己就能过得越舒坦。
　　如今的李谦只想混混日子，两个县衙都在一个地方，开的工钱肯定也是差不多的。混日子嘛，自然是首选钱塘县衙了------他们专注于培养国家蛀虫二十年，品质有保障！
　　说来还真巧了，李谦上前一问，得知县尊老爷这几日恰好打算招一位西席先生，教小公子读书。
　　西席先生，也可被称为师爷。
　　明清两朝，只要是官府特聘的先生都算是师爷，只不过此师爷非彼师爷，教书的“师爷”，当然不能和正宗的“绍兴师爷”相提并论。
　　正儿八经的师爷，指的是辅佐知县处理刑名、钱谷、文牍等事务的谋士，属于没有官职在身的幕僚。这类人通常都是全才，比起许多新官上任，毫无工作经验的县令来，他们更擅于处理公门中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相当于县尊老爷的影子般存在着。
　　李谦现在要应聘的，显然不是真正的师爷，但总归也还算是个不错的差事。教书先生可是个体面的工作，连衙门里的各种烦心事都不用管了，安心教“官二代”读书即可。
　　李谦这进士的名头，那可真不是开玩笑的，举人出身的钱塘县令得到门子传报后，立即就亲自迎了出来，可谓是给足了他面子。
　　“不知是李检讨到访，本县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哪里哪里，劳驾县尊大人亲迎，倒是在下的不是了。”李谦满面春风，彬彬有礼地和他寒暄客套着，却是暗自撇了撇嘴，这知县不行啊！
　　自己好歹也是个进士老爷不是？居然不用大开中门的礼仪来迎接自己？
　　县尊老爷若是知道他此刻的想法，怕是立马就得让人把他给轰出去了。
　　县衙的仪门哪是那么好开的？
　　通常只有新官到任、喜庆大典、皇帝临幸、宣读诏旨或是举行重大祭祀典礼活动时，才会大开仪门。唯一的例外，便是知县的老爹从家乡过来看望儿子时，为显孝道，知县老爷才会打开仪门来迎接。
　　县令姓王，单名一个伦字，年近三旬，生得是相貌堂堂，仪表不凡，眉眼间隐现可见一股威严正气------据说夜里就连小鬼都不敢轻易招惹这样面相的人。
　　为此，李谦感到有些奇怪。这县尊老爷看上去人模人样的，官威应该也还是有的，怎么手底下那帮下属都是一副熊样呢？
　　寒暄过后，王知县将李谦请入了县衙，然后俩人在客厅里又说了几句诸如“今天的天气哈哈哈哈”之类的废话，才算是进入正题。
　　“听门子说，李检讨今日过来，是要任这西席一职？”王知县对李谦十分客气，饶是李谦已经致仕，也仍尊称其在翰林院的检讨一职称。
　　李谦点头答道：“正是。”
　　王知县轻轻颌首，笑道：“如此甚好！犬子天资愚钝，还望先生对其严加管教，本县在此先行谢过了！”
　　话落王伦便站起身来，面色严肃地朝李谦揖了一礼，然后细细地嘱咐李谦，告诉他自家儿子但有顽劣不肯用功之时，任打任罚，从严处置即可------李谦不禁心生感慨，果然是亲生的！
　　随后，王知县出声吩咐，让门口候着的一名差役去请来了王小公子，和李谦见了一面。至于拜师礼，这年代的人很是注重这个，并不会当场就仓促进行，于是推到了明天。
　　总之，工作算是就这么定下来了，每月一两银子的束脩，食宿全管。
　　工资的确是少了点儿，但李谦可不全指望这个。他现在只想暂时找个落脚的地方，旁的事情以后再说，至少自己吃饭的问题解决了，就不用再继续待在庄子里，搞得那两户佃仆也过得都不安生了。
　　------
　　------
　　从知县官廨里出来，李谦漫步于大街之上，心情还算不错。
　　工作有了着落，不用担心自己会成为大明朝第一个饿死的进士后，本应先回位于上塘河的庄里收拾东西，然后搬来县衙居住。但此时天色还早，李谦并不着急。
　　没走一会，肚子便开始打雷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还没吃午饭。
　　毕竟是过惯了好日子的地主少爷，庄里佃户们每日吃的饭菜，李谦还真有些难以下咽，每次都只是勉强吃点儿而已。可见“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句话的正确性。
　　当下最要紧的，自然便是先祭了五脏庙再说，正好离武林门大街不远，李谦便来到上次曾带宝儿来过的那家小店，吃了一大碗的混沌，外加两碟小点心。
　　武林门大街，乃是杭州城最热闹的所在，临街商铺鳞次栉比，其间更是有一条小胡同，胡同里汇集了整个江南地区的各种美食，素有“美食胡同”之称。
　　李谦从美食胡同里出来后，又是在附近随意逛了逛。
　　走着走着，不经意间便来到了太平坊，李谦才忽然想起，这太平坊不就是陆小凤那天告诉自己的地址么？
　　太平坊也叫太平里、清望街，算是杭州城里比较有名的一条坊巷，因为这里边住着好几户官宦人家。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今日无意间过来了，索性直接登门拜访好了。至于陆小凤那句略带俏皮的警告之言，李谦才不会放在心上。
　　很奇怪，一般的年轻人最怕见岳父岳母，许是拐了人家的女儿，心虚所致------李谦对此却十分不屑。不就是见见女方父母吗，有什么好怯场的？
　　当下，李谦便径直走进了太平里，没多久又------退了出来。
　　李谦敢对天发誓，自己这真不是怯场，而是忘了带礼物------好吧，紧张还是会有一点的，真的就只是那么一丢丢！
　　这年头，登门拜访他人通常都要备好礼物，互相之间关系熟稔之后倒是可以不拘小节，初次登门的话，该有的礼节还是不能少的，至少能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还能大大减少吃“闭门羹”的几率。
　　当然，送礼也并非一定要专门挑贵重的来送，即便是遵循古礼，拎只野鸡上门都成，礼轻情意重------这鬼话你信吗？
　　反正李谦是不太相信的。
　　对方既是大户人家，三代之中就必然有人取得过功名，否则早就没落了。虽说士人之间的往来，送只野鸡也确实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可这份礼也未免太轻了些。
　　古礼是古礼，现在距离礼乐崩坏的春秋战国时期，都过去多少年了？
　　李谦掐指算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很多年！
　　也就是说，时下遵循古礼也不算错，但只有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才会干出这种蠢事来！自己现在是打算见人家府上的千金小姐，礼重了也不定能见着，礼轻了却是肯定见不到的。
　　因此，眼下李谦最先要考虑的，是准备一份足够份量的见面礼。


第033章 买画（周末第一更）
　　李谦很为难，因为他要给人送礼，虽说不是求人办事，需要大把大把地塞银子，但自己是要求------请求人家把闺女送给自己媳妇的啊，不重视怎么行？
　　为难的地方就在这里了，他身上没多少钱。
　　既不是登门贺寿或求人办事，礼物自然也不需要往“死贵死贵”的方面去选，读书人之间互送礼物，向来讲究一个风雅的调调。
　　因此，首选的礼物便是书法字画了。
　　历代名家的书画价格不菲，自己也不需要买那么贵的东西来送人。这方面，有个百两银子左右就能解决了，关键是李谦真没有------
　　这可不是在骑马找马，自家事自家知，别看自己如今顶着个大才子的名头，书画水平的确不怎么样，拿去糊弄那些喜欢附庸风雅的冤大头------比如杨清，或许还能卖个几十上百两银子，毕竟有朱元璋的墨宝为自己抬高身价。像他这种人傻钱多的“富二代”，百来两银子，不过是上两三趟青楼的事情。
　　问题是，读书人大都性子孤傲，未必能看上自己的书画，就更别提视若珍宝了。
　　心里一边想着，李谦一边走进了一家字画铺。和前面几家的程序一样，看上的书画先问问价钱，然后经过一番砍价，最后的价格他无法接受，继续再换下一家------
　　这会儿值得收藏的，基本都是一些前朝名家的书画作品，至于杭州城里那些才子们的所谓“墨宝”，暂时也属于无人欣赏的尴尬局面，因为------他们还活着？
　　这么说是有根据的，想想梵高的画作，同样是生前无人问津，死后却是卖出了天价，可见这个世界是多么的奇葩！
　　李谦一路逛了好几家字画店，看中了几幅“元四家”的作品，其中价格最低的也是五十两------很遗憾，自己买不起。
　　至于其他的一些作品，就实在是让人觉得拿不出手了，且价格也不算低，都在十两银子以上------非常遗憾，自己还是买不起。
　　要不------真送只野鸡算了？
　　摇了摇头，打消脑海中徒然闪现出来的这种消极想法。李谦一抬头，便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个摆在街边的书画摊。
　　摊位很简单，一桌一椅，桌上有笔墨纸砚，头顶是个简易的小遮阳篷。案头没有卷缸，只在手边堆放着几卷成品的字画，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书生坐在案后，微微俯身并低着头，正在认真作画。
　　这年头，穷书生在路边摆摊卖字画，是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事情。若是放在平时，李谦倒也不会特别去留意这些，眼下他却是动了些心思。
　　若是------让这些路边的书生来帮我画一幅画，也用不了多少钱，然后我再自己配上一首诗词，这档次可不就提升了吗？当然，前提是得真有些绘画水平，有没有名气不重要。也只有这些没有名气的书生，卖的作品价格才不高。
　　念及于此，便径直来到书案前，驻足观赏了起来。
　　书生画的是一幅《黄山迎客松》，不用问李谦是怎么知道的，他不瞎，上面就写着这五个大字------画已成形，对方正在着色。
　　这个书生的绘画功底十分不错，李谦看得是连连点头，自认在这方面远不如他。
　　眼看一幅画就要做完，对方下意识地长舒了一口气，抬头活动活动略微发酸的脖子，才发现了站在他面前的李谦。
　　他愣了愣，随即便略带抱歉地笑道：“不好意思，让公子久等了，公子可是要作画？今日却是不巧了，在下还有些私事要办，马上便要提前收摊回去了，要不你再到别的摊上去看看吧。”
　　“这样啊------”
　　李谦才刚准备开口请他作画，就得到了这样的答案，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再想找个绘画水平和他不相上下的书生，可就不太容易了。
　　又是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幅画，心说这个倒是和自己要画的那幅画意境也差不多，便问道：“要不，你把这幅画卖我如何？”
　　书生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我不愿卖，只是这画乃是有主之物，待会儿就要给客人送去了------”
　　“我愿出双倍的价钱！”
　　“这------”
　　书生面色略有松动，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摇头道：“还是不行，在下虽手头不太宽裕，却也不愿做那言而无信之人，公子就莫要让我为难了。”
　　李谦有些郁闷，却仍是不太甘心，咬牙道：“再加价也行啊！你就把这画卖给我吧，我真有急用，价钱随你开！”
　　别看这话说得硬气，其实他心里也没底，若是对方也像自己一样喜欢狮子大开口，开个天价出来，丢人的就只能是自己了。
　　不过李谦还是相信自己的眼光的，虽然只经过短短几句话的交流，他却认定这书生不是那种厚颜无耻之辈------为什么会有种在骂自己的感觉？
　　书生眉头皱了皱，心中实在是有些费解，自己的画何时变得如此抢手了？
　　迟疑了一会，他轻轻一叹，点头道：“好吧，这幅画原本要三钱银子，你给个四钱（约四白文）便足够了。今日无暇再作画，耽搁了一天的功夫，总要赔些银子给客人的。”
　　李谦连忙向他道谢，并十分痛快地付了账，直接塞了五钱银子到对方手上。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路边的书画摊也好，茶肆也罢，甚至是字画店都行，总归是能轻易借来笔墨一用的，用完了给点钱就行。
　　此刻的心情有些激动，自己现在要做的，可是将一幅原本不值几个钱的画作，变成一幅------颇具收藏的画作。
　　如是想着，李谦走向了附近的一家小茶馆。
　　------
　　------
　　约莫一刻钟后，当李谦从茶馆里出来时，手上已经拿着一卷上乘的字画了，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不是买来的成品字画，自然也就无须费那时间跑去装裱了，那是收礼之人才需要考虑的事情。李谦加快脚步，匆匆往太平里深处走去。
　　然而当他终于来到“陆家”的大门前时，却是有些傻眼了。
　　站在门前那一尺高的二级台阶下，抬眼望去，只见面前是黑门铁环、面阔一间的正门。再往上看去，门楣上却是挂着一块黑底烫金的匾额，上书两个大字——于府！
　　李谦呆立当场，头顶似有乌鸦嘎嘎叫着飞过，留下了一长串的省略号------一阵轻风拂过，从他身后卷走地上的一小片树叶，徒留他一人在风中凌乱------
　　这是何等的卧槽------竟然是于家，而不是陆家！
　　想起那张娇笑的容颜，以及她那略带俏皮的话语，李谦才猛然惊觉，自己似乎被骗了？
　　现在回过头来仔细想想，倒也还算说得通，毕竟陆小凤这样的名字也太巧合了些，当日自己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嗯嗯，这么说来，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个名字是假的了，只是不忍心当面拆穿人家而已------对，没错！一定是这样！我这么聪明的人，又怎么可能会轻易让个小姑娘给骗了呢？”
　　李谦如是安慰着自己，然后开始自我麻醉：“这年头，姑娘的闺名也是不会随便告诉别人的，她说个假名字倒也算是合情合理------那么，她便是姓于了，地址应该是真的------吧？”
　　从门楣上就能看得出来，这于家乃是官宦之家，李谦以前倒也有听说过，只是了解得不多。上前轻轻扣了扣门，很快，大门便让个小厮从里边打开了。
　　看着眼前这张十分陌生的面孔，小厮的脸上露出一丝警惕，外加几许疑惑之色。
　　不待他发问，李谦便面带微笑，并朝他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道：“在下北城李家庄李谦，今日特意登门拜访你家老爷，烦劳兄弟代为通禀一声，多谢了！”
　　话落，李谦便递上了自己的名刺。
　　小厮一听到李谦之名，脸上的警惕之色尽消。
　　没办法，这个名字简直就是如雷贯耳，如今在杭州城里已经达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这位李家公子自打回乡之后，就一刻也没消停过，每天都占据着杭州地界热议的头条------
　　他接过名帖看了看，又仔细打量了李谦一番，才将名帖递还了回来，出声问道：“请问公子，找我家老爷何事？”
　　“久违于老爷的大名，只可惜未尝有缘一见，实在是生平一大憾事！在下早就想登门拜访了，又担心太过冒昧登门会显得不识礼数，这才耽搁至今------”
　　李谦随口胡诌了几句，然后------然后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对方看着他的眼神非常奇怪。
　　“咳咳------”
　　为了缓解眼前这让人尴尬的场面，李谦只好干咳了两声，朝他拱手道：“还望兄弟代我通传一声------初次登门，略备薄礼，还请于老爷笑纳。”
　　说着李谦便递上了自己手中的画卷，连同着送出了一串铜钱------本想省个门包的，毕竟才刚下定决心要改掉乱花钱的毛病，奈何这钱还真省不了。
　　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那小厮一俟拿到门包便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就进去通传去了------恨得李谦牙根直痒痒！


第034章 风月之所是非多（第二更）
　　柳翠巷，作为杭州城里有名的烟街柳巷，这里每天人流不绝，不分昼夜，街上随处可见年轻的士子文人，大腹便便的富商巨贾，鲜衣怒马的富家公子哥，以及便装出行的达官贵人。
　　柳翠巷之名，起源于一位南宋的歌妓，名为柳翠。
　　相传此女色艺双绝，名满京城，曾住在这条街巷里。她喜好佛法，常行善事，后来得了高僧点化，终得脱离凡尘------至于到底是成佛还是成仙，不可考。此后，便有众多的版本故事流出，还被写成了小说话本，得以在民间广为流传。
　　再往后，到了如今这会儿，柳翠巷俨然已成为杭州城里十分有名的寻花问月之所，街边秦楼楚馆无数，文人骚客们走过柳翠桥时，通常都喜欢开口吟诵一句“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借以彰显自己的风雅情怀。
　　春风一笑楼，便座落于柳翠巷中。
　　这家府城新开的妓馆，一手所捧出来的头牌清倌人，只用了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风头便盖过了杭州花魁海棠红姑娘，生意更是火爆到了令西湖船娘们都羡慕嫉妒恨的地步。
　　作为春风一笑楼力捧的红姑娘们，其待遇可比楼里普通的姑娘们要好太多，不但所住的房间比别的姑娘好，就连偶尔的一些小任性，鸨母也是听之任之，极少出言责骂。她们对于要接待陪酒的客人，都是有权挑挑拣拣的，不想见的男人大抵也是可以不见的------当然，权势太大的人除外。
　　相比起那几位红姑娘，楼里的头牌清倌人柳如烟，在这方面就可以任性许多了。
　　艳名远播之后，她已经连着拒见了无数客人，竟也没挨过鸨母的责骂，反而和她说话时，妈妈总是和颜悦色、温言细语的。其他的姑娘们纵然是心怀妒忌，却也没人敢当着面说出一句怪话来。
　　与前边院子的喧嚷嘈杂不同的是，春风一笑楼后方的这一处天井小院里，向来都十分幽深静谧。置身其中，会让人产生一种恍若隐居深山，身处禅院道场中的错觉。
　　笃笃笃笃------
　　一阵急促且轻快的脚步声在二楼的楼道上响起，打破了小院里这一固有的沉寂。
　　凌空的木制长廊并不适合急走和快跑，那样发出的声响太大。平日里，下人们都会特别注意，哪怕是跑腿干活时，都是一副轻手轻脚，小心翼翼的样子，谨守着这一方天井阁楼上的规矩。因此，整个楼里能发出这样声响的，只有两个人。
　　头一个自然是鸨母，除去未曾露过面的东家以外，春风一笑楼里就数她最大了。另一个有权这么干的人，无疑便是柳如烟了。
　　然而作为姑娘，特别是当红的清倌人，言行举止之间自是不会如此轻佻，一言一行都得格外注意，又怎可能会做出快跑这样的动作来？
　　所以这么一个特权，便理所应当的，由她的贴身丫鬟柳儿来代劳了。
　　此时的长廊上没几个人，一眼望去，只有两个容貌俏丽的红姑娘斜倚在美人靠上，小声地在聊着些什么。边上则是她们的贴身丫鬟，正轻摇着手中的团扇，为自家主子扇着凉风。
　　此时已是四月，刚进入初夏时节，浙江一带已经有些热了。
　　没顾得上和廊边的两位姑娘打声招呼，柳儿便径直跑了过去------这小丫头素来嚣张惯了，其他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谁让她是柳如烟身边的丫鬟呢？
　　来到柳如烟的闺房前，只象征似的敲了敲门，不待屋里传来回应，她便径直推门而入。
　　房间里，二八芳华的少女坐在桌边，手中正拿着一卷琴谱在认真看着，自然便是近来艳名传遍杭州的柳如烟了。
　　风月之所，从来就不乏姿色过人的妙龄佳人，若说门外那两个女子的容貌是中上之姿，那么柳如烟就属于上等的姿色一列了。精致的五官，白皙的肌肤，绝好的妖娆身段，便足以让任何第一眼见到他的男人感到瞬间的惊艳。
　　然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最让人难以忘怀的，是她那浑身上下所散发出来的清丽脱俗、不染烟尘的独特气息，使得她能够有别于其他青楼女子。也正是凭借着这一点，她才能稳压杭州花魁海棠红一头，让无数男人为之深深着迷，不可自拔。
　　她此时身着一件淡粉色的春衫，外罩一袭长可蔽膝的素白轻纱，自腰部而下则是一件湖蓝色碎花的百褶裙。柳儿进来后，她头也不抬地问道：“什么事？”
　　“小姐，咱们的画让人给抢了！”
　　“唔？谁抢了？”
　　闻听此言，柳如烟黛眉轻蹙，抬眼问道：“不过是一幅普通的画作罢了，能值几个钱？那人真若喜欢的话，让人再画一幅不就好了？”
　　“可是------可是那个混蛋，真的抢了咱们的画呀！”
　　小丫头对此也是纳罕不已，一路上她都在苦苦思索，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对方抢自家小姐的画去做什么？她摇了摇头，微嘟着小嘴，闷闷不乐道：“也不知是哪个家伙闲着没事干，竟还出了双倍的价钱，买走了咱们的画呢。”
　　说着，她紧走几步，将手中的钱袋子递到了柳如烟的面前：“喏，这是那人付的五钱银子，荣公子一分没拿，全给了咱们呢，说是给小姐赔罪的，他明日会再重画一幅送过来，还是二百文钱------”
　　“你这丫头真不懂事！”
　　柳如烟俏脸一板，有些不悦地训斥道：“人荣公子不过是延后了一天才交画，咱们又怎好意思收下他这笔钱？明日取画时，定要把这钱如数奉上，可不能平白占了人家的便宜，知道吗？”
　　柳儿点头应是，转而又问道：“小姐在习练什么曲子呢？还是《相思令》吗？”
　　目光转向手中的琴谱，柳如烟轻轻点头，略微苦恼地说道：“是这曲子，今天我又弹了几遍，还是没弹好，得再多练练。”
　　“小姐，您犯得着这么拼命练习么？”柳儿撇撇嘴，不屑地说道：“杭州城里谁人不知，小姐擅舞不擅琴？现在还有哪个敢这么不给面子，强迫您抚琴的？再说了，小姐的琴艺也不算差呀，那些个姑娘们，琴艺比您好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柳如烟摇摇头，看着她笑道：“小丫头口气不小，成心哄我开心呢？莫说是杭州城里的姑娘了，单是这楼里，琴艺比我好的就有两位呢。”
　　“小姐，咱可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柳儿还待再说，她已是摆了摆手，轻声道：“成了成了，别再打搅我了，我再练上一会。”
　　话音刚落，楼道里又是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比柳儿的声音可大多了。主仆俩人对视一眼，柳儿开口道：“得，她又来了，真是没个清静！”
　　“小丫头你说什么呢？当心我撕了你那张臭嘴！”
　　人未至，声先至。鸨母尖细的嗓门传来，随后人也来到了门口，同样是走了个形式般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目光狠狠瞪了柳儿一眼，看向一旁的柳如烟时，她又恢复了招牌般的谄媚笑容。
　　“如烟呐，外边来了位大人物，这回你可真得见见了，否则一旦惹恼了他，咱们往后的生意可不好做------”
　　她说着说着，却见柳如烟面色一寒，自己的声音竟也不觉跟着弱了几分，心中暗暗叫苦的同时，仍有些不甘心地继续劝道：“哎呀，如烟，你先听妈妈说，今儿个来的可是通判大人家的公子，这面子咱们可不能不给。就当是妈妈求你了，出去陪他喝杯酒好不好？”
　　“不去。”柳如烟淡淡地拒绝道。
　　“------”
　　鸨母有火无处发，眼睛却是瞥向了一旁抿嘴偷笑的柳儿，扯着尖细的嗓子吼道：“你笑什么笑？！！不懂规矩的东西，还不给我滚出去！”
　　“你------”
　　柳儿当即就想还嘴，却让对方给一眼瞪了回来。再看看自家小姐，见她没有要为自己出头的意思，小丫鬟只好颓丧地低下了头，悻悻地退了出去，并为俩人带上了房门。
　　见她满脸愤愤地朝这边走来，美人靠上的两位姑娘却是乐了，笑着说起了风凉话。
　　“哟，小丫头这是怎么了？”
　　“依我看啊，八成儿是碰上了比她更嚣张的人，让人给赶出来了------”
　　俩人说着掩嘴一乐，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惹人遐思。柳儿只是斜睨了她们一眼，鼻孔里重重的哼了一声，便沿着长廊走远了。
　　身后的两对主仆却是气得不轻，俩丫鬟在那叽叽喳喳地小声啐骂着，在自家主子面前充分地展现出了义愤填膺的情绪，俩主子却似乎不大领情。
　　“得了得了，你俩要真有本事，就替我上去扇那丫头两耳光，不然就统统给我闭嘴！”
　　见她发火，另一人却是“扑哧”一笑道：“姐姐和那小丫头置什么气呀？一个不懂事的丫头片子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如烟最是护犊子了，她的人妈妈能说得，咱们可训不得呢！”
　　“哼，那小贱人，还不是仗着少------”
　　话未说完，不远处的房间里却是传来了“啪”的一声脆响，是瓷器破碎的声音。俩人皆是一愣，互相对视一眼，继而同时望向了柳如烟的闺房。
　　吱呀------
　　房门打开，柳如烟一脸寒意地迈步而出，紧随其后出来的鸨母脸色也不太好看。随即她俩一前一后，一言不发地径直下了楼，往前院走去。


第035章 闹了个大乌龙
　　于家的南书房布置得十分简洁素雅，与其官宦之家的背景有些不符，一盆青翠挺拔的毛竹，并一只如花盆般大小的青瓷鱼缸，一副榆木桌椅，几幅算不上名贵的字画，书架上寥寥几部书籍，一只青瓷茶盏而已，都是这年代书房里的标配。
　　于家老爷名叫于仁，字彦昭，相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出奇之处，只能说是五官端正而已，中等的身材，穿一身居家的道袍，标准的读书人打扮。
　　不同的是，他精气神十足，看上去不像寻常的读书人那般文弱。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经被称“老爷”，要么是身份地位很高，要么便是父亲已经不在，他成为家主了。
　　眼前的于仁，便是属于后者。
　　李谦发现，于仁似乎不太在意那些虚礼，客套话也只是简单的说了两句，然后便直入正题，问起了自己的来意------当然，也可以理解为，人家不太喜欢和自己说废话？
　　“无事不登三宝殿，敢问李公子今日登门，所为何来？”于仁的话语里有些距离感，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倒也实属正常，毕竟他和李谦的确不熟。
　　“于兄------呵呵，于兄年龄稍长在下几岁，我便称你一声于兄，于兄不会介意吧？”
　　对此，李谦也不以为意，反而笑着和对方套起了近乎。于仁听了这话只是微微蹙了蹙眉，随即便恢复常态，平静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若说我是慕名来访于兄，想必你也不会相信，这便实话实说了吧------”在心里斟酌了一番措辞后，李谦直言道：“说出来不怕于兄笑话，愚弟今日是专程为一女子而来！“
　　“哦？”于仁闻听此言，反而更加疑惑了。
　　“是这样的，前些时日愚弟有幸与一姑娘相识------呃，此事说来话长，在此我就不详细表述这其中的前后经过，曲折多变了，想必于兄也没这耐心听------”
　　“------”
　　于仁顿时无语，说了这么半天，居然没说到戏肉。他差点就没忍住，插嘴让李谦先停下，讲讲这故事是如何的“曲折多变”了。
　　谁说我没耐心听的？！！
　　人，总是会有那么点八卦之心的啊！
　　李谦自然不知道他的想法，开始讲到正事后，神色就变得严肃认真了起来。
　　当然了，他也只是简单地阐述了事实，说是自己今日恰好逛到这里，便想起了当日那女子告诉自己的地址，才恰逢其会地登门拜访------嗯，就是没好意思，把自己被那女人用假名给骗了的事情告诉于仁。
　　这段必须略过，不然花丛老手的老脸往哪儿搁？
　　话说完后，李谦便暗暗观察起了于仁的脸色，毕竟这年代可不提倡自由恋爱，未出阁的姑娘与男子私下相会，最轻也会被责骂一顿的。而对于女方家庭来说，那男人还胆敢寻上门来，后果就相当的严重了，看不顺眼的话，搞不好就会直接下令轰人或是亲自拿扫帚赶人的------家里没养狗的情况下。
　　然而奇怪的是，于仁听完后似乎也不恼，这在封建社会里可就着实难得了，李谦心里暗道有门儿？
　　“这么说，你今日过来，是想见见那位姑娘？”于仁手捧茶盏，面色颇为古怪地看着他。
　　“正是如此！”李谦应声答道：“我观彦昭兄年纪不算太大，想来不会生下那么大个闺女才是，能否让我见见令妹？”
　　“噗------”
　　于仁刚举杯抿了口茶水，听了这话后没忍住，差点喷了他一脸，好在及时低头，却也是咽下了半口茶水，呛了个半死。
　　“咳咳咳------咳咳------”
　　李谦见状不禁愕然，心说你这家伙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刚刚还和颜悦色的，这会儿怎么就有了那么大的反应？害得伦家白高兴一场------
　　“于兄莫急，莫冲动，冲动是魔鬼！有话好好说嘛，凡事总还可以再商量商量不是？”李谦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来到他身后，伸手抚着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为他捋顺了气。
　　没办法，李谦怕他一急，会忍不住命人把自己给轰出去------不是只有女人会情绪化，男人也有被情绪左右的时候。
　　于仁又是咳了几声后，感觉舒服多了，这才向他摆摆手道：“李公子先请坐吧。”
　　李谦依言坐下，身子向前微倾，一语双关地说道：“兄长有话请说。”
　　这话于仁却是听懂了，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心说你小子还真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一逮着机会就跟我瞎套近乎，这才哪跟哪啊，就打算改口叫我大舅哥了？
　　这玩笑可开大了，于仁忙解释道：“误会误会，李公子怕是搞错了！”
　　“唔？”
　　李谦眉头微蹙，很快又舒展开来，看着他的眼睛快速眨了眨，一脸的狐疑外加些许------无辜？
　　其实自打知道名字是假的后，他心里就已经没抱太多希望了，只是不真问个清楚的话，又会让自己寝食难安，总觉得不太甘心。
　　保不准，她真是于家的闺女呢？
　　于仁也知道他不太相信，此时便坦然笑道：“于某明人不说暗话，李公子至情至性，彦昭深感钦佩，但有所情，我们于家也该不无不从才是------只是，我确实没有妹妹，近来也无堂妹表妹住我这儿，公子许是寻错了地方了。”
　　“------”
　　李谦很想再问上一句，你是不是还有个姐姐，话到嘴边愣是没敢问出口。
　　这于仁都二十多岁了，真要有个姐姐，也不会看着如此年轻啊，且还年纪不小，早该嫁作他人妇，娃儿都不知生了几个了------
　　李谦看得出来，于仁说的应该不是假话，否则他就是当之无愧的奥斯卡影帝了------先前被个姑娘所骗，只能说是自己一时不察，才会不小心着了她的道儿------
　　总之，自己今天的确是闹了个大乌龙了。
　　-怪不得，殷素素会那么郑重地告诉张无忌这么一句话——记住，千万不要相信女人，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会骗人！
　　此刻的李谦很想哭，想家，想妈妈-----
　　当下，只好起身拱手告辞道：“既如此，今日就不过多叨扰于兄了，来日有缘再会，告辞！”
　　于仁轻轻点头，并亲自起身相送。到了门口时，他将手中的画卷递还给了李谦，笑道：“这画，李公子就带回去吧，于某无功不受禄！”
　　“于兄这是说得哪里话？”李谦摇头笑道：“什么功不功的，这画本就是愚弟送给兄长的一份小小见面礼，你就收下吧。”
　　“那可不成------”
　　“于兄切莫推辞，你若执意不收，也许回去后我就会随手扔了的------”
　　扔了？
　　于仁眼睛一瞪，心说你这是在告诉我，这画不值钱？
　　转而又是想到，李谦现在心情不太好，搞不好真就会随手把这墨宝给扔了，那还不如自己留着呢！
　　于仁自然看过这画，也清楚这位“生子当如李仲卿”的李谦，赋诗一首如今价值几何，绝对算不上是什么便宜货。他郑而重之地收下了这份见面礼，并改口唤了对方的表字，和李谦的关系算是真正拉近了不少。
　　送走了李谦后，于仁径直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却不是用于会客的那间位于前院的南书房，而是处于内院，他自己私人读书之所的内书房。
　　一俟坐下，于仁便再次展开了手上拿着的那幅画，又是轻声吟诵了一遍上面所题的《迎客松》一诗，他目中异彩连连。
　　于仁不知道的是，李谦为了能搭上这幅《黄山迎客松》，硬是把人郑板桥的《竹石》一诗给改了个名字，不知道会不会遭天谴------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西南北风——好诗，又是一首佳作！这个李仲卿，随手就能写就一首好诗，倒也委实难得，就是性子还不够稳重。可惜，可惜了------”
　　想起今日俩人的接触谈话，以及此前那首传遍江浙的《桃花庵歌》，于仁对李谦更是好感大增，直想认了李谦这个妹夫，可惜自己没妹妹，可惜他身上还有和林家定下的亲事，最近闹得是沸沸扬扬------
　　当然，之所以对李谦有如此好感，也是因为他曾有过相似的经历。
　　于仁不是个迂腐的读书人，他如今的结发妻子，也不属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类。当年他们同样是俩情相悦，并私定了终身，后来遭到家人反对，还一度有过私奔的想法，足可称得上是这时代的一股“奔放流”了------
　　有此往事，于仁自是不会用怪异的目光去看待李谦的行为，甚至心里在想着，若他看上的那姑娘真是于家的闺女，就再好不过了------
　　“阿嚏------”
　　刚刚走出太平里的李谦冷不防打了个喷嚏，随即狐疑地抬头望了望天气，心说这真是邪了门了，大夏天的还能着凉不成？
　　时辰确实不早了，明天一早还得教熊孩子读书呢，得赶紧回去收拾收拾，搬来县衙住下才是。
　　心里这么想着，李谦径直向一家车行走去，身后却是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仲卿兄可是要雇车子？要不，我送你一程吧？”


第036章 贵客（求票第一更）
　　身后那人正是杨清，李谦也没和他客气，直接就调用了他的车子，为自己搬家去了。
　　杨清的车驾从外面看上去普普通通，并不招摇，里面却是别有洞天，车厢里的雕刻纹饰不可谓不精致，就是比自己那辆要逊色一些，大小却是差不多的。
　　初夏的天气有些闷热，顶着午后的太阳走了半天，李谦早已是汗流浃背，身上的衣衫都湿了大半。这会儿上了车，进了车厢后，竟是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不奇怪，大户人家的车子里，通常都会备有一些冰块，就藏在车架底下的木箱里，外沿裹上一层厚厚的棉被，足可充当临时的小冰窖了。
　　车厢四周的壁板遮幔早已被杨清撤去，只留下了遮阳的顶盖，四面通风之下，车子跑动时带起来的轻风，吹在身上格外凉快。
　　俩人并排坐在锦榻上，屁股下垫着一张凉席，身前置一张小几，桌边放着个冰桶，冰桶里镇着一壶上好的冰镇葡萄酿，桌上还有一壶------当真是喝一壶，备一壶，极尽奢侈腐败之能事。
　　李谦撇撇嘴，朝杨清投以一道鄙夷的目光，却没有开口。
　　杨清却是看懂了，不由得笑道：“你是想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李谦不置可否，默然从冰桶里取出一只小酒杯，朝桌上看了一眼，又伸手取了下方那壶尚未开封的酒，径直给自己倒了一满杯，仰脖一饮而尽。
　　杨清同样的回给他一个不屑的眼神，笑骂道：“好意思说我？我们杨家满身的铜臭气，哪比得上你李二公子？这要真论起来，你才能算作是‘朱门’好不好？我杨家------呵呵，和朱门可沾不上边！”
　　“啊------好酒！”
　　冰凉的液体入喉，李谦只觉得通体舒畅，禁不住赞了一声，才看向他道：“你比我有钱。”
　　“钱？”
　　杨清闻言不禁一愣，转而又摇头道：“钱财乃是俗物，阿堵之物！这大明朝的商贾再有钱，充其量也还是俗人一个，满身的铜臭味，比不得书香门第清贵的。”
　　“嘁------”
　　李谦对于这套理论十分不屑，作为一个现代人，很难不以金钱来衡量一个人的地位。
　　其实他心里也很明白，这里是大明朝，没有功名的家族，纵有万贯家财也可能会被剥夺一空，攀附权贵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因此商人们都在挖空了心思，以商养文，哪怕是用钱砸，都要砸出几个优秀的读书人来。
　　然而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绝对不假。
　　商贾地位虽低，能量总是有一些的，小户人家看上去地位很高，实则比不上富商巨贾。说是士农工商，真正排起来的话，商贾仅次于士人。
　　本就是纯粹的闲谈，俩人自然不会较真，彼此心知肚明就好。因此，李谦也只是嗤了一声，就换过了别的话题。
　　“杨大少爷，今儿个怎么有空，到街上转悠起来了？”
　　接触了几次后，李谦自然知道杨清喜欢附庸风雅的毛病，当即便笑着调侃了起来：“依你的身份，该是流连于风月之所，吟诗作赋才是。”
　　“嗨，别提了！”杨清长叹一声，问道：“柳如烟我和你说过吧？”
　　见李谦点头，他自嘲地一笑，有些颓丧地解释道：“呵，都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以前我还不大相信，这下可好，大笔的银钱花出去了，现在那小婊子出名了，就开始翻脸不认人了------”
　　听他啰啰嗦嗦了一大通，李谦才算是听了个明白。敢情这浑人今天去春风一笑楼时，没能见着柳如烟，所以这会儿怨念颇深。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李谦安慰道：“没事的，反正你们家的‘阿堵物’很多，看上去又是人傻钱多的样子，不赚你钱赚谁的？换了是我，肯定也会先从你身上狠捞一笔的！”
　　“------”
　　杨清额头直冒黑线，幽怨地瞪了他一眼，气恼道：“你这是在安慰人么？”
　　“难道不是？”
　　“那我怎么听了你这话后，感觉更难过了呢------”
　　“这一定是错觉！”李谦认真端详了他一会，然后点了点头，下结论道：“嗯，依我的经验来看，你可能有些轻微中暑------放心，问题不算严重，暂时还死不了。待会儿回来后，你再找个大夫看看吧。”
　　“------”
　　------
　　------
　　春风一笑楼，天字号雅间里隐隐有乐声传出，曲声悠扬婉转，轻盈舒缓，如仙音般飘渺玄妙，又如恋人在耳边软语温言，情话绵绵------让人沉醉于此间的同时，又不禁怀疑，自己究竟是身处人间还是仙境？
　　场中，十几名歌舞伎迎着乐声翩翩起舞，众星拱月般的围绕在柳如烟身周，身上的衣裙五光十色，艳丽如雨后天边悬挂的彩虹------
　　正中位置，柳如烟淡施粉黛，身着一袭薄如蝉翼的轻纱，从前襟、到腰间、再到下裳皆是同样的服色，却又有别于那些伴舞的女子，颜色要更深一些，细节处的纹饰也更为雅致，再配上她那张艳绝人寰的娇颜，轻盈曼妙的舞姿，俨然是红花般的存在。极富曲线的妖娆身段随乐声缓缓摆动，缠于双臂间的披帛随袖轻抛，旋转间衣袂飘飘，恍若天仙下凡，分外夺目耀眼。
　　很奇怪，柳如烟以容貌清丽脱俗而著称，在换上了这身“霓裳羽衣”后，全然不会给人突兀的感觉，仿佛那本来就是她最真实的模样一般------这始终还是个看脸的世界。
　　柳如烟擅舞，任何有幸见识她舞姿的男子，无一例外都俯身拜倒在了她的石榴裙下，为之倾倒迷醉，对此间流连忘返。
　　她此刻跳的是名舞霓裳，全名为《霓裳羽衣舞》，是唐代宫廷中十分有名的一支舞蹈，曲为唐玄宗所作。杨贵妃杨玉环，便是凭着它独得圣眷，宠冠六宫，此曲也得以名扬天下，流传于后世------
　　其实完整的霓裳曲早已失传，没人知道最初的版本是怎么样的，后人发现的也只是残谱，再经过不断的演化填充而成。可也正因为它残缺不全，才更受文人雅士们的青睐追捧，毕竟物以稀为贵嘛！
　　曲调由慢转快，又由快转慢，经过几次曲折变幻后，此刻逐渐进入了高潮阶段，场中的舞姿也时慢时快，最后随着乐曲渐次飘逸了起来，看得席位上那两位贵公子的眼中是异彩涟涟，举到嘴边的酒杯都不觉停了下来，一副身心尽皆陶醉的猪哥模样，就差垂涎欲滴了。
　　一曲舞毕，两位贵公子击节称善，遂赏了歌舞伎们每人一两银子。众歌姬施礼道过谢后悄然退下，场中便只留下了柳如烟一人。
　　此次领舞的柳如烟，一人的赏银却比众人加起来的总数还多，出场费不可谓不高，谁让人家是头牌清倌人呢？钱给得少了，客人自己都觉得没面子，传出去也会让人笑话。
　　然而她一人就领了二十两的赏银，神情却并无波澜，一如往常般平静。
　　这并不稀奇，此次相陪她本就不情不愿，且往常也见多了挥金如土的贵客，根本就不会将这一笔小小的单项收入放在心上。
　　道了声谢后，柳如烟也下去更换服饰，雅间里顿时只剩下了两位公子哥。
　　俩人并非杭州本地人，而是来自于江西九江的秀才。
　　坐在主位上，谈吐气质豪放不羁的俊公子名为张复亨，乃是杭州府通判张大人家的公子，近日才到的杭州。另一人则是他的帮闲，无论长相还是家境都很一般，属于陪吃陪喝陪玩的那一类人。
　　俩人举杯相碰，然后一饮而尽。张复亨“砰”的一声拍下酒盏，抬袖抹掉了嘴边的酒渍，笑道：“怎么样？你观这如烟姑娘，比之海棠红又如何？”
　　“海棠红倒也不错，就是比如烟姑娘要稍逊一筹，啧啧------这才是人间尤物啊！”伴当周宁咂摸咂摸嘴，适时地送上了一记马屁：“恭喜张兄，又得一佳人！”
　　“嘿------现在说这话还早了些。”
　　话虽如此，张复亨脸上却难免多了几分得色，只觉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爽。顿了顿，他又是笑道：“若我此番真能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那金风楼的海棠红，便由你来拔头筹了，哈哈哈------”
　　“多谢张兄！”
　　“咳咳------”
　　换下了霓裳舞服的柳如烟已经来到了门外，恰好就听到了张复亨后面那句话。她黛眉微蹙，不悦地轻咳了两声，随后才走了进来。
　　张复亨对此并无任何尴尬之感。在他看来，清倌人和红倌人也没什么不同，迟早都是要挂牌接客的，早晚的问题而已。不过现在当着人家姑娘的面，话题自然也不好再继续进行下去，当下便朝柳如烟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坐到自己的身边来。
　　柳如烟略一犹豫，最终还是顺从地来到他身旁坐下，却稍稍保持了一点小小的距离，提起酒壶为两位贵客添满酒盏，然后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
　　正常情形，此刻应该要由姑娘主动挑起话题，才是题中应有之义。但很显然，柳如烟今天没什么心情，不给他们冷脸看就不错了，指望她来带动活跃气氛，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张复亨早就看出了这一点，却也不甚在意，这样的女子他见得多了，最后不管是心甘情愿也好，迫于张家的威势半推半就也罢，都毫无例外地让他拔下头筹，全然没有了起初的刚烈性情。
　　“如烟姑娘，难道你不该先敬本公子一杯么？”
　　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神情，柳如烟知道眼下已不容自己再拒绝了，只好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来，端起身前的酒盏递了过去。
　　不成想，张复亨却是摇头失笑道：“姑娘怕是搞错了，难道这春风一笑楼的妈妈就不曾交过你，应当如何伺候贵客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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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 祸水东引（第二更）
　　柳如烟自然听得出来，张复亨这话中的深意。
　　所谓的“伺候喝酒”，便是风月场所里最为常见的以口渡酒了，雅称“皮杯儿”。
　　那样的场面十分淫1靡，楼里的许多姑娘也时常如此伺候过贵客，柳如烟倒也见过不少，就连别的清倌人也曾半推半就地尝试过，只有她是个例外。
　　柳如烟倒也没能料到，初次相陪，这姓张的竟会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那可是自己的初吻，岂能轻易失去，且还是眼前这等厚颜无耻的登徒子？
　　她微微低下了头，眼中霎时闪过一道寒芒，再抬起头来时又恢复了常态，看着张复亨轻笑道：“张公子莫怪，妈妈确实不曾教过奴家这个，还望公子原谅则个！”
　　“呵，如此看来，满堂春这鸨母可就当得有些失职了------”
　　张复亨接过她手中的酒杯，一仰脖便喝了个干净，然后将酒盏重重地拍在了桌上。再看向柳如烟时，已经换上了一种不紧不慢的语速，悠然道：“那么这两日，便让你们妈妈好好的教教你，本公子希望下回再过来时，如烟姑娘不会让我失望。”
　　柳如烟笑容一滞，随即便更加热烈地在脸上绽放开来，犹如一朵盛开的百合。
　　“公子放心，如烟会将此话带给妈妈，只是------奴家实在是很没天分，自小学东西就不快，三两天的时间，怕是学不会的------”
　　“这没关系，本公子可没说让你学个精通，知道个章程就行！再者------”说着和身旁的周宁相视一笑，笑容同样的暧昧，只听张复亨继续道：“姑娘越是青涩，本公子才越发觉得畅快呢，哈哈------”
　　柳如烟黛眉倏然一挑，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放在桌下的双手也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强自抑制着心中的怒气。忽然她身形朝着侧方一闪，堪堪躲过了张复亨揽向自己身子的手臂，站稳身子时已是气定神闲，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是此前就演练了无数遍一般。
　　“张公子，请你自重！”再开口时，柳如烟语气微冷、面若寒霜，早已不复最初的温顺模样。
　　“自重？你让本公子自重？呵呵------”看着她此刻那张冷冰冰的俏脸，张复亨不屑地笑了笑，心中倒是觉得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柳如烟，你居然还会功夫？”
　　“很奇怪么？”
　　柳如烟不答反问，继而又是冷笑道：“虽则我只是个弱女子，却出身猎户之家，自小长于山中，会几身防狼的本事，并不稀奇吧？”
　　“弱女子？”张复亨皱了皱眉头，随即摇头道：“不不不，比之寻常的女流之辈，如烟姑娘已是巾帼不让须眉了！”
　　“小女子不才，哪能当得公子如此谬赞？”
　　“当得当得，姑娘快快请坐，适才我只是想和姑娘开个小小的玩笑，还望姑娘莫要介怀才是。”
　　张复亨非常识趣地打了个哈哈，便算是揭过了这点小小的不快。倒也并非是真怕了柳如烟展现出来的这一手功夫，他父亲身为堂堂的三府老爷，分掌粮运、水利、屯田及江海防务等诸多职权，手下能调动的人手还是很多的------当然，正规的卫所军队是不归通判管的。
　　换言之，在这杭州地界里，他张复亨还真不需要惧怕些粗鄙武夫。何况对方还只是个弱小的女子，纵然真学有几手功夫，也顶多具有三脚猫的水准罢了。
　　退一万步来讲，她能以一敌三、以一当十，还能一人对付得了几十人不成？单论一县的捕快，或是巡检司都不止这个数了，自家老子管辖的可是整个杭州府的捕盗防务！
　　只是好汉不吃眼前亏，眼下可不是能耍横的时候，且在这事上，自己还是理亏的一方。
　　众所周知，寻花问月也是讲究个你情我愿的，人家姑娘不让碰，就真的不能乱来。专做皮肉生意的普通姑娘已是如此，就更遑论柳如烟这种卖艺不卖身，且还名气不小的清倌人了。
　　别看青楼女子只是贱籍，这里边的水可深着呢，卖笑的不代表就没有后台。但凡有名气的艺伎大都交游广阔，所结识的达官贵人和地方豪绅都不少。
　　因此，在没打听清楚柳如烟和这家妓馆的背景之前，确实是不能胡来的。若是真逼得柳如烟愤起反抗的话，自己也会挨揍------揍了就是揍了，就算能秋后算账，自己总归是有些得不偿失的。
　　当然，清倌人被强占了身子的也在不少数，但那些主儿都是权势显赫之辈，小小的案子说压就压下去了，张复亨自认他老爹还没这个能耐，轻易就能罩得住自己。
　　他是狂，却还不傻。官场里向来十分凶险，授柄于人的事情要尽量少干。
　　谁还没几个仇家和政敌？
　　指不定，哪天就让人给抓住了把柄痛打七寸，张家不死也得脱层皮。寻常的作奸犯科还没什么，柳如烟却是性情刚烈之人，被污了清白后自尽怎么办？
　　那时别说自家老子是通判了，知府都不管用！
　　柳如烟其实也有些紧张，眼看着张复亨前倨后恭后，她也没敢得寸进尺，顺着台阶就下来了。
　　“方才奴家也多有不敬之处，还望张公子海涵才是------今日言语冒犯了公子，如烟也甚感惶恐，要不奴家抚琴一曲，作为赔罪如何？”
　　“如此甚好，有劳如烟姑娘了。”
　　向一青楼女子示弱，张复亨本还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打算来日再寻机教训教训这小贱人来着，倒是不曾想过，对方也会给足自己面子。
　　他虽是初到杭州，却也在这短短几天里听说了不少坊间的传闻逸事，其中就有柳如烟琴艺平平之说。今天接触过后，倒也证实了这说法的真实性------柳如烟一开始就拒绝了弹琴唱曲儿，后来才不情不愿地跳了支霓裳舞，便是最好的明证！
　　那么------现在她肯主动为自己抚琴，便算得上是一种殊荣了，寻常的客人可没这样的机会。这样一想，先前的那点儿不快情绪，张复亨倒是忘了个七七八八------男人果然都是贱骨头！
　　“是公子选首曲子，还是奴家来为公子选呢？”
　　柳如烟一反常态，抬眼妩媚一笑，眉眼间竟是隐隐含了几分春情。一双秋水美眸媚态横生地眨了几眨，她贝齿轻咬了下娇艳欲滴的薄唇，柔声娇嗔道：“只是公子要选人家会的才行，否则我可不依呢！”
　　那神态，那轻摇身子像是在撒娇的小动作，真叫一个秋波流转，颠倒众生，把个张复亨给迷得是七荤八素，一时有些找不着北，只能是一个劲儿的胡乱点头。
　　“甚好，甚好！我就不为难姑娘了，姑娘随意弹奏即可，只要是姑娘弹唱的曲子，本公子都喜欢，哈哈------”
　　“这样啊------那如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柳如烟神情不见任何变化，转过身时，眼里却是划过了一抹狡黠之色。
　　雅间里本就备有琴案，天字号雅间里更是配置了上等的古筝，专门用来招待贵人的。
　　柳如烟端坐在琴案后方，双手抚在琴弦上轻轻拨了几下，纤纤玉指一勾一挑间，便有杳杳的琴声传出。调试好琴音后，她才开始缓缓弹奏了起来。
　　琴声悠扬，张复亨却是听得神情一愣，因为这曲子他很熟悉，昨天才在花魁海棠红那里听过------细细听来，柳如烟的琴艺的确比海棠红差了不少，也不像她的舞技那般让人惊艳，当然也并非如坊间所议论的那般“堪可入耳”。
　　张复亨的琴艺也不算精通，欣赏的水平却不算低，品味了片刻后，已能得出个清晰的结论——中等偏上。
　　一段小小的前奏过后，柳如烟才开了腔，温婉柔美的嗓音和着乐声，轻声吟唱道：“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正是近来流传于江浙的《桃花庵歌》！
　　这首诗问世后，坊间一开始也只是出现了老百姓们传唱的歌谣，所配的曲调却是不一而足的，纯粹是闲暇时的随口哼唱，只能算是一种消遣而已------这种自古诗演化而成的歌谣，在各地都有人哼唱，天南海北五花八门，什么奇腔怪调都有。
　　词都有固定的词牌名，配有专门的曲谱，这是诗所不能比的。但真出了名的诗作，被编成曲子传唱于秦楼楚馆间，也是一件平常之事。
　　这首《桃花庵歌》便是如此。
　　曲谱出于金风楼，据说是琴艺了得的海棠红所编，近来整个杭州的艺伎们都在争相传唱。而今天，却是柳如烟第一次唱这首曲子，目的很不单纯。
　　“车尘马足显者趣，酒盏花枝隐士缘------”
　　“------若将花酒比车马，彼何碌碌我何闲？”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一曲循环往复，待到曲终之时，柳如烟嫣然一笑。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将助她顺利转移张复亨的注意力------也可以说，是将张复亨的仇恨值，全都转嫁于杭州才子李仲卿身上。
　　此计，名为祸水东引！


第038章 男的也成！
　　“阿嚏------”
　　无缘无故躺枪的李谦，在这大夏天里又打了个喷嚏，只道是自己骤然遇冷还喝了冰镇的葡萄酿，身体不适应的缘故，便也没有去多想------其实哪怕他认真想上个三天三夜，都不会想明白，这究竟是肿么一回事的。
　　此刻，他正百无聊赖地坐在车上，等着杨清回来。
　　没错，杨清真的下车找大夫看病去了，车子就停在一家医馆的大门外------
　　李谦有些纳闷儿，这人没什么幽默细胞啊，还好骗------自己刚才说的果然没错，他就是那种人傻钱多型的冤大头。
　　半晌后，满脸写着小幽怨，活像个深闺怨妇似的杨大少爷回来了。
　　“仲卿兄，你骗我！你竟然骗我！”
　　“我需要解释一下吗？”
　　李谦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问道：“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双手捂住耳朵，大声嚷嚷着‘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然后一路跑远？”
　　“呃------”杨清眨了眨眼，一头雾水。
　　“你是不是傻？”
　　“你才傻呢！”
　　杨清不服气地一侧首，片刻又转了回来，一脸认真地看着李谦说道：“其实我也大抵能猜到，你是在开玩笑，可我还是不太安心。”
　　“看不出来，你还挺怕死的！”
　　李谦惊讶地发现，他居然和自己有了一个最大的共同点，都很怕死------不对，他怕死，自己那叫懂得珍惜生命！
　　“仲卿兄不也一样？”杨清笑了笑，说道：“这世上难道还有不怕死的人？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你我？多活一天，就能多看一眼这花花世界，不比入了那阿鼻地狱要强得多？”
　　李谦听得也是微微点头，杨清这话倒是说的很正确，人对于死亡总是会有恐惧的，且越是有钱的人就越惜命。只是------这货喜欢附庸风雅的德性，还真是有些让人讨厌呐！
　　连个秀才都不是，偏生比那些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还喜欢拽文，动不动就在自己面前显摆，时不时掉掉书袋子，还引用圣人名言经典，现在硬是连佛家的词汇都出来了------他这是想怎么着？不拿豆包当干粮了还？真把自己这位进士老爷当摆设了不成？
　　当下，忍不住便是揶揄了一句：“呵，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嘛，知道自己今生造孽太多，死后会入阿鼻地狱？”
　　“人孰无过？”
　　杨清一本正经地解释道：“灵隐寺的大德方丈，慧明主持曾说过------呃，完整的话我记不全了，反正就那么个意思，说是没犯过恶业的人很少，不虔心忏悔己过、多行善事的话，死后都不能往生极乐，只能是下地狱了------”
　　“你这是在不懂装懂啊------”
　　李谦嘴角一扬，心说慧明算什么，灵隐寺里最出名的应该是道济和尚才对，忍住笑道：“地狱可是分有很多种的，听说总共有十八层呢！敢问杨居士，何谓‘阿鼻地狱’，此地狱又处在第几层？”
　　“咳咳咳------应该------应该是第十八层吧。”
　　这就很尴尬了。杨清自己也只觉得那慧明方丈把那‘阿鼻地狱’说得是悬乎其玄，当时他也只是听了点儿皮毛，知道个大概而已，属于一桶水不响，半桶水晃荡。让他往深入了去解释的话，就实在是有些难为人了，杨大少爷又哪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你问那么清楚做什么？这可是佛法大智慧！嗯------对，大智慧嘛，一时半会儿又哪能论得清楚呢？你真想知道的话，改日抽个空儿，我带你上一趟灵隐寺，你亲自听上一听，便全都明白了，呵呵------呵呵------”
　　“真想不到，杨大少爷竟还是佛道中人！”李谦嘴角含笑，自顾斟了一杯酒，举杯瞥了杨清一眼，突然一仰脖就喝了个干净。
　　小样儿，你不是喜欢附庸风雅吗？我偏就牛饮给你看！
　　杨清犹豫半晌，最后终于忍不住了，长叹道：“你这是在牛嚼牡丹！好歹也是个进士老爷了，言谈怎会如此粗鄙？大煞风景，真是大煞风景啊！”
　　“------”
　　李谦嘴角抽了抽，心说你这一脸痛惜的表情是肿么回事？不就是喝了你几杯葡萄酿吗，又不是多名贵的酒，至于这么肉痛吗？
　　不屑地撇了撇嘴，又是给自己斟满一杯，开怀畅饮，动作和刚才如出一辙------
　　看着杨清那一脸便秘的样子，李谦心中不由得一阵暗爽：“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哈哈------”
　　杨清被玩坏了。他看得出来，李谦是成心在恶心自己，正在寻思着要不要开揍？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太妥当，殴打进士老爷的罪名太重了，他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谁让自己只是个地位低下的商贾家少爷呢？
　　一想到这个，他心里就一阵气苦，商贾就是没地位啊！
　　啪------
　　他猛然一拍几案，把李谦都给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地就往后一躲，下一刻杨清已经整个人都扑了上来，看上去气势汹汹的，有些吓人------
　　卧槽，他真敢动手？
　　李谦傻眼儿了，急声大喝道：“冷静，冷静点！冲动是魔鬼------你想干什么？我好歹也是个致仕乡宦，你还敢公然行凶不成------停，停下，stop！！！王八蛋------”
　　片刻后，杨清满面春风，右手提着酒壶，左手举杯狂饮，喝了一杯又一杯。
　　看着他那一脸得瑟的模样，再低头瞅瞅自己身上凌乱不堪的衣袍，李谦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心里不得不怀疑，这货有某方面的怪癖，取向一定不太正常------
　　什么？只是单纯的为了抢酒喝，因为车上只剩下了这一壶酒？
　　骗鬼去吧，明明就是觊觎自己这清白如玉的身子，想找个理由一饱眼福！
　　憋屈，太憋屈了！
　　丢人，实在是丢人！
　　堂堂一个两榜进士，居然差点失了身，说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李谦整了整身上的衣衫，闷闷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仰脖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拍下。抬头看了一眼车外，发现才刚出城不久，便正色道：“对了，向你打听个事儿。”
　　“什么事？”
　　“太平坊于家，你了解多少？”
　　“于家------”杨清闻言皱起了眉头，沉吟了一会，才问道：“你说的那个于家，现任家主可是于仁于彦昭？”
　　“难不成这杭州还有两户于家？”李谦奇道。
　　“你这不是问的废话么？”杨清斜睨了他一眼，撇嘴道：“这杭州城里，姓于的可多了去了，太平坊里也有好几户，只不过都是些不入流的小门小户罢了！你说的这于家，我倒也知道一些------”
　　“于家可是实打实的官宦人家，其祖上世代都有人为官，且多身居要职！说起来，他们于家可不是正儿八经的钱塘人，算是外来户。他们原本世居河南考城，太远的背景我就不太清楚了，你想知道的话，回头我再帮你打听打听。”
　　“不必说太远，我可没兴趣查人家祖宗十八代------”李谦心中一动，若有所思地问道：“这于仁的祖父，姓甚名谁，可是在前朝任过高官？”
　　杨清点了点头，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他们于家三代之内的事情，我可就门儿清了！于仁的祖父名为于九思，历官前朝两浙盐运副使、广东道宣慰使、杭州路总管、海漕万户、绍兴路总管、于湖南宣慰使任上致仕------”
　　“于仁之父于文大，则任过本朝的兵、工两部主事，算是个京官儿吧，不是什么朝廷高官，早年便已经致仕还乡，自此便深居简出了，当然现在也已过世了。至于于仁嘛，倒是没有官身，只在早年考了个秀才，之后便不再应乡试了------噢对了，他们迁居太平坊，是于九思任职杭州路总管时的事情。”
　　李谦算是见识到什么叫做“三代清白”了，这会儿查人三代，简直不要太容易。连杨清这样的富家公子哥，都能大概了解到某户人家的背景，由此可见，这时人们的三代资料算不得什么秘密------当然了，大户人家都比较好查，小门小户的话，了解详情的基本就是他们的熟人邻居了。
　　关键是------这于仁大有来头啊！
　　李谦心尖儿直颤，脑海中有些模糊的记忆告诉他，于家不简单------复杂的当然不是于仁，而是他的儿子，在历史上十分有名，就是不知道现年几岁了？算算时间，应该还是个光着屁股满院跑的小屁孩吧？也可能是还没出生，真若如此的话，到时可得留意一下，看看会不会天生异象------
　　李谦打小就听说，但凡名人出生，必会天生异象，日月无光，山河倒转，鬼哭狼嚎------被传得异常邪乎，玄乎其玄。那么救时宰相的出生，想必也是非常的惊天动地吧？
　　没错，于仁的儿子正是救时宰相——于谦，于少保！
　　想到这里，李谦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暗自庆幸自己送给于仁的诗是《竹石》，而不是那首很经典的《石灰吟》------还好还好，还好那路边书生今天画的是迎客松，若是他画了石灰的话，自己还真有可能会抄于少保的诗，那可就是假李鬼碰上真李逵了------不同的是，自己先把诗写了出来，就没人家于谦啥事儿了。
　　那样的话，不就是大幅度改变了历史吗？若干年后的土木堡之变怎么办，谁来力挽狂澜，总不能是自己去顶包吧？
　　那也未免太扯淡了------
　　杨清见他独自沉吟许久，脸色变幻不定，一时有些摸不着他的心思，忍不住出声问道：“仲卿兄，你打听于家做什么？莫非你与那于仁生了什么冲突？”
　　顿了顿，见李谦抬头看向自己，杨清迟疑道：“不会真让我给说对了吧？这于家可不是普通的人家，你若是打算寻仇，怕是要细细筹划一番才行------”
　　李谦愣了愣，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今天去了趟于家，想找于家家主讨个人，可惜------”
　　杨清登时作一脸愤慨状，接口道：“可惜他于仁不卖你面子？太过分了！”
　　“是啊，杨兄要帮我么？”
　　“这是自然！”杨清拍着胸脯保证道：“仲卿兄放心，此事就包在我身上了，我今儿个就替你走一遭，就不信他一个没落的于家敢不交人------”
　　话说得硬气无比，其实杨清心里也没太大的把握。廋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一个没落的官宦之家，还真不是他一个商贾之家能比的。
　　李谦看出了他的底气不足，便似笑非笑地点头道：“好，你多带些人手，家伙也全带上，不杀他个七进七出，你就别来见我了。”
　　“------”
　　杨清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极度怀疑眼前这家伙到底是不是读书人？怎么就能把话说得如此匪气十足，霸气侧漏呢？还带人手，带家伙，杀个七进七出------真当官府那帮人全是吃干饭的？
　　“怎么，怂了？”
　　“这个嘛------嘿嘿------”
　　杨清挠了挠头，干笑着转移了这杀气腾腾的话题：“对了仲卿兄，你要讨的是个什么人？男的女的？若是个姑娘家倒是好办，以你的身份，我再出面帮你说和说和，不怕他于家不给人，就不必把事情闹大了吧？若是个男子的话------这男风之事，唔------倒也算是雅事，就是于家那边怕是不会同意，毕竟于仁为人方正，最是在意名声------”
　　说着面色古怪地看了李谦一眼，杨清心里有些恶寒，犹豫片刻才咬牙道：“罢了罢了，谁让我摊上你这么个浑人了呢？男的也成！只要不是于家的直系亲属，趁人不备时，我安排些人手，把那人给你掳来都没问题！”
　　“------滚粗！你丫才好男风呢，你全家都好男风！”
　　------
　　------
　　（PS：近4000字的章节，算是大章了，别看我用的------号挺多的，其实连在一起时，多少个符号都只算一个字。青田是个直男，就不讨人了，可否问诸君讨几张票票？）


第039章 光杆县令
　　大明皇帝朱元璋是个勤快的皇帝，因此在他治下，大明朝的官员看上去也十分的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休假基本没有，官俸也不多------这当然指的只是明面上的收入。
　　然而贪污有风险，入手需谨慎，否则会掉脑袋。这可真不是在开玩笑，嫉贪如仇的朱元璋曾明文规定，官吏受财枉法，达到六十两以上均处以枭首示众，并剥皮塞草------现如今，各府州县衙门里还挂着历任贪腐官员的皮囊呢。
　　在此酷法之下，奉公守法的官员还是有不少的，至少表面功夫得做足咯，才能有机会干到退休。
　　这表面功夫，当然也是很有讲究的。别的暂且不提，首先是清晨上朝和升衙办公，都必须在卯时准点就位------卯时即凌晨五点，破晓之时。
　　大清早的，太阳才堪堪露了半个脸儿，睡梦中的李谦就听到一阵梆发炮响之声。
　　起初还以为是发生了地震，惜墨如金的他吓了一跳，一骨碌就从榻上翻身而起往屋外冲去，不想脚下一个踉跄，一不小心就摔到了地上。朦胧中揉了揉稀松的睡眼，才算是缓缓回过神来，醒觉这是县尊大人在排衙升座呢。
　　“大清早的，也不能让人睡个好觉，真扫兴！”
　　嘴里嘟囔了一句，李谦翻身上床，再次呼呼大睡了起来。浑然忘了这是自己第一天上岗，再睡下去就要迟到了------
　　------
　　排衙又称为“小上朝”，皇帝在京城金銮殿上大升朝，地方官则在衙门里小上朝。虽则只是走个形式，但礼不可废，且还显官威不是？
　　旭日东升，城门才刚刚开启，沉寂了一夜的杭州城似乎也尚未睡醒，整个衙前大街一带却已是喧喧嚷嚷，热闹无比了。各级衙门的属官属吏皆已穿戴整齐，在各自所属的衙门二堂里分班肃立，静候堂官升堂。
　　钱塘县，与仁和县同为杭州府首县，故而县丞、主簿等佐贰官也一应俱全。此刻二梆敲过，堂鼓击响，一名长随率先出来，拉长了音儿高唱道：“县尊升堂了------”
　　自县丞而下，主簿、典史三名佐贰官，巡检司主官，驿丞署驿丞等各级头戴乌纱的芝麻绿豆官，以及六房司吏、典吏并三班首领这些身穿黑衫的胥吏，全都微微一挺胸脯，如同那什么后般面色肃然------圣严如佛，静候堂尊上堂。
　　知县大人王伦迈着方步，从堂上正中位置的《海水朝日》屏风后转出，随即踏上暖阁，面色威严的端坐于案牍后方。一众下属官吏齐齐揖礼拜见，高声唱喏。
　　“拜见堂尊！”
　　“免礼。”
　　王伦升座完毕，便请一众属官落座。胥吏们自然是没这个资格的，只能是站在原地不动，安静地等着县尊大老爷训话。
　　然而王知县能很明显地察觉到，一俟升座结束，现场的画风就变了------
　　自己在上边讲话，下面的人却是魂游天外，作心神涣散貌。一个个的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心都不知飞哪儿去了------也许是城中某家妓馆里，也许是家中的娇妻美妾身上。总之不会是在这二堂之上，在自己这位堂堂的县尊老爷身上，更不会是在思考某桩公务。
　　诚然，每日的衙参只是个仪式，一般正经的公事也不会放在堂上谈。这就如同皇帝在京里的朝议一样，未决之事大都会搁私下里先定下来，形成了决议后才会当场公布。
　　可王知县就是很不爽，这帮混蛋，也太不拿村长当干部了！
　　他是初次为官，上任至今尚且不足俩月，权力却已经让这些属官属吏们给剥夺得差不多了。毫无为官经验的他，在接到了命其赴任钱塘知县的吏部文书后，便孤身一人匆匆赶来杭州就职，连个家眷随从都没带，妻小也是近日才接过来的。
　　也只有这么一个愣头青，才会上任不到两个月便失去了手中大部分的权力，被完全架空。
　　后知后觉的王知县一朝醒悟，才发现早期权力下放的太多太快，如今为时已晚，想再收拢回来已经是千难万难了。因此只能是强忍着心中的憋屈与无奈，暗暗干着急------宝宝心里很苦，但宝宝就不说！
　　被架空的滋味固然不会好受，普通人如此，心怀远大理想与抱负，立志为国为君效力的王知县就更是如此了。只是空有一片报国之心，满腔热血又有何用？能够做到的，也就只剩私底下唉声叹气，徒呼奈何而已了。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扫了眼下方一众属官属吏，那一张张阳奉阴违的脸让王知县又是一阵牙根发痒，恨不得把他们统统打板子。不行的话，自己再亲自朝着他们的屁股踹上一脚，怎一个“爽”字了得------
　　当然了，以王知县目前的威望来讲，这种事情也就只能想想而已，实施起来难度颇高。
　　说了两句废话后，王知县又是扫了一眼众人，形式般地随口问了句可有事奏来，众人默然以对。当下便蔫蔫地哼了一声，目光转到了年轻的户房司吏身上，比起其他人来，还是这张脸让他瞧得更为顺眼些。
　　“张司户，你随本县来后衙一趟。”
　　吩咐了一句，王知县便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让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他看到那些人杵在这里就感到一阵心烦气躁，不过在吩咐完后，却是先行起身离去了。
　　长随见状忙喊一声“退堂”，众人也赶紧起身拱手相送，然后便相继退下。
　　户房司吏姓张，年纪堪堪三十出头，人看上去却十分年轻，精气神也十足，显得颇有干劲。这般年纪便爬到了一房司吏的位子上，大权独揽，算是很不简单的人物了，寻常人一般得熬个个十几年，才可能会有这样的机遇。
　　更让人眼红的是，他手中抓着的乃是阖县的财权，占着的是户房老大这样的肥差，油水十足。要不人家怎么说，“户房司吏做三年，给个宰相都不换”呢？
　　张司户站在原地不动，直到所有人都走完后，才跟着长随往后衙走去，路上随口问道：“堂尊今日找我何事？”
　　长随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答道：“还不是有关端阳节的事情？府衙那边早就来了消息，说是今年的龙舟竞渡，由咱们两县商量着办，堂尊也已经拿下了承办之权。”
　　“哦？堂尊这回倒是威风！”
　　张司户面露少许讶异之色，实则他早就得了消息，此刻不过是在装傻充愣罢了。当下只是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
　　------
　　------
　　官有官廨，吏有吏舍。
　　正常情况下，大明朝的地方官，是不允许在外租房居住的------少数因地方情况不同，而被外派出去治理下辖乡镇的附属衙门除外。如个别从府衙里分出去的同知厅，又如一县二把手的县丞，有时也会把官署迁到城外的乡镇上，以及在外扼守要冲去处的巡检司，并负责征收商税、关税的税监司等衙门。
　　作为一县之尊，王伦同样也有着自己的知县官廨，大抵便是后衙那一块地方。
　　穿二堂而过便是一个小院，通常被称为“刑钱夫子院”，乃是县尊用于招待师爷们的下榻之所------目前这座小院里的空房还很多，因为王知县只聘请了一位“师爷”，自然是尚在睡回笼觉的李谦。
　　王知县对李谦十分礼遇，除了留下一间房来充当小私塾外，余下的空房任他随意挑选，想住哪间住哪间。
　　这会儿来到夫子院里，眼见李谦的卧室房门紧闭，耳中却没听到私塾里传来郎朗书声，王知县不禁皱起了眉头，心说此般教书方式，倒是闻所未闻，难不成此时无声胜有声？
　　罢了罢了，眼下正事要紧，待会儿再过来看看，这李检讨究竟有何门道。他既为两榜进士、浙江解首，所言所行自是有其道理，特立独行倒也实属情理之中，想来其育人法门应该不差，我儿有福了------
　　如是想着，王知县继续抬步前行，仿佛已能清晰预见，自家小子在不久的将来秋闱夺魁、蟾宫折桂、登科及第的美好前景------殊不知，他所寄予厚望的俩人，一个正在和周公下棋，另一个却是蹲在后院里找蚂蚁呢------
　　夫子院和内宅隔了道月亮拱门，算是前后衙的分界，北房就是所谓的“三堂”，核心则是签押房。
　　三堂前的大院，虽也属于内宅的范围，却只是县令的日常起居之所。家眷们活动的地方，则仅限于东西两个跨院，因此来到这里也不会见到什么内眷。
　　平日里处理些公事私事，以及会见个别重要的贵客时，王伦多会选在这里------当然他现在已经成了光杆司令，每天都闲得很，这后衙便只剩下供他休憩品茗的功能而已了。
　　王知县刚在签押房坐定，长随后脚便领来了张司户。
　　也懒得去说些客套话，见他进来后，王知县便问道：“张司户，本县找你过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你去办。”
　　“但凭大人吩咐。”张司户恭谨地拱了拱手，作受宠若惊貌。
　　“嗯------你办事本县还是放心的。”
　　王知县轻轻颌首，对于眼前这位年轻的户房司吏，他还是比较满意的。虽也把持了县衙的财权，却将县里诸多事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让自己操过一分心思，关键他也不像其他人那般面目可憎，在自己面前连表现一点点的尊敬都欠奉------后者其实还只是次要，前者才是第一要素，这真真是一个看脸的世界啊！
　　承办龙舟竞渡，当然是要花钱的。至于这钱该怎么花，花多少，都是要事先做些预算的。
　　不过王知县并不担心这个，毕竟这样的佳节盛事每年都在办，也没见出什么问题过，认真完成差事也就是了。他虽饱读诗书，对于账目筹算之事却不甚了了------其实是一窍不通。因此，也只能是将细节上的事，都托由这个还算是信得过的下属去办了。
　　待到张司户走后，王知县的眉头却是微微一皱，脸上露出了几许忧色。


第040章 不着调
　　县衙三堂，又雅称为三省堂。
　　据说这名称是元好问给起的，就是那个写出了“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的元代才子。
　　“三省堂”取自《论语》学而篇，里边曾子曾经曰过：“吾日三省吾身：早上醒一回，中午醒一回，晚上醒一回------”呃，错了错了，正确的打开方式应该是——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户房张书吏离开后，王知县换了身闲居的便装，然后便来到了三堂独坐。他是圣人门徒，身上自会有些书生气，每日都会三省其身------
　　此刻，王知县就坐在“清慎勤”的牌匾下三省其身。
　　手中的香茗早已失了热气，他却浑然未觉，心中的迷惘可想而知。其实他已经隐隐能察觉到，这次的情况不太对劲。
　　要知道，以往每逢这样的佳节盛会，都是由知府大人亲自操办的。主办、承办权都是府衙一手抓，不怕吃苦不怕受累，秉着为国为民，与民同乐的高尚情操，带动众官员及下属衙门奋斗在第一线，好让治下子民们都能看到他那忙碌且------肥硕的身影？
　　也正是因此，这位府尊老爷上任还不到两年，便已捞足了官声。杭州府里有口皆碑，人人对其赞誉有加，百姓皆言咱们的苦日子可算是到头了，这回盼来了个青天大老爷云云。
　　然而此次端阳节盛会，知府大人却是放权了，着令两县商量着办好这件事情。更为奇怪的是，仁和知县此次的表现也与以往不同。
　　说是商量着来，总还要有个牵头的，负责安排当日一应诸事。
　　众所周知，钱塘、仁和两县向来不太对付，说是并列首县，实则两个衙门一直都在私底下暗暗较着劲儿，什么事情都非得争出个长短胜负来，以彰显自己才是真正当之无愧的首县，对方那衙门就是个摆设------
　　甫一听到这个消息时，王知县还是很兴奋的，只道是自己捞名声的机会来了，高兴得一整晚都睡不着觉------毕竟上任近两个月以来，他心中早已憋屈无比，一直打算瞅准机会咸鱼翻身来着。他撸起胳膊挽起袖子，正打算和那仁和县令争个面红耳赤------有必要的话，打个头破血流也没问题，总之一定要拿下这个承办权！
　　谁知竟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仁和知县居然不争不抢，很干脆地就放了手。说是近来衙里公务繁忙，抽不出太多人手，答应此次让给钱塘县来承办，他们只出少许人力维持秩序，从旁辅佐就好。
　　一见对方收了手，王知县光顾着兴奋了，哪还能注意到这些？
　　直到回来的当天夜里，躺在床上准备入侵之时，他才慢慢回过味儿来。
　　反常，太反常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惜为时已晚，自己早已在府台大人面前下了保证，拍着胸脯说一定会办好这件差事，定不负大人重托云云------
　　骑虎难下了。
　　情知事情反常，王知县又实在是想不通，此事究竟有何不对之处。省了半天也没能省出个所以然来，干脆便先搁下这种不好的想法，起身出门，打算到前面夫子院里看看去。
　　不成想，刚一跨过门槛，就看到了一张屁股------没错，是屁股！自家的小子正蹲在院子角落里，屁股朝天头朝地，双手不知在地上掏弄着什么。
　　王知县登时脸色一沉，几步上前来到儿子身后，抬起一脚就朝着那个屁股狠狠踹了过去------
　　“啊呀------”
　　小公子惊叫一声，便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啃泥，紧接着他便怒声骂道：“哪个混蛋踹的我？！！知道本公子是谁吗，我爹可是县------县------县------”
　　转过头来时，王小公子呆住了，看着自家老子结结巴巴地说道：“县尊------”
　　王知县气坏了，忍不住又是一脚踹了过去，咆哮道：“混帐东西，我是你爹！”
　　“------”王小公子眼泪汪汪的，却又不敢在他面前嚎啕大哭，只能是强抿着嘴唇，小脸上写满了委屈------宝宝心里苦，但宝宝不说！
　　“小兔崽子，我给你请来了进士老爷当先生，你却不好好用功读书，成天不是捉蚂蚁就是掏鸟窝，你是不是成心要气死你老子我？！！”
　　他越说越气，眼看又要抬脚踹人，王小公子这回倒是学精了些，忙连滚带爬地狼狈躲开了，口中急声哭喊道：“爹爹饶命呀，孩儿这回可是冤枉的，真不是我不想读书啊！早晨我就去了前院，见夫子还没睡醒，这才玩了会儿------”
　　王知县愣住了，瞪大眼睛一时还回不过神来，下意识地问道：“你------你说什么？夫子尚未------睡醒？怎么可能？！！混帐东西，你可莫要诓我！”
　　“孩儿岂敢说谎话欺骗父亲？先生他，确实还没醒啊------”
　　王知县一时倒是拿不准这话是真是假了，他可不会轻易就相信，自己好容易才请来的那位西席先生，会是个不着调的货色------那可是位两榜进士啊！
　　然而事实证明，李谦就是如此的不着调。
　　当唤来一名长随询问后得知，李谦的确仍在睡懒觉时，王知县快疯了，然后他又迅速冷静了下来------没办法，这也是迫于无奈呀。
　　那主儿可是进士！
　　严格说起来，人家官职都不比自己低，哪能轻易得罪？
　　这会儿，王知县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就不招这劳什子的西席了，自己抽空亲自教都好过请他呀！又怎会请回来这么一尊神，小心翼翼地供着呢？
　　“不着调，真是不着调------”
　　王知县喃喃自语，然后便将心中的邪火全都倾斜在了儿子身上，骂道：“你个小混账，你就不会叫醒先生么？！！先生许是昨日奔波太甚，以致于太过疲累------嗯，先生是在忙正事，昨天又太疲累了，所以才会忘了时辰------”
　　说到最后，他的音调都降下了好几个分贝，转而又是冲着儿子怒吼道：“可是你呢？你说说你，除了会捉蚂蚁掏鸟窝，你还会干些什么？我王伦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东西来？！！”
　　“------”
　　王小公子无言以对，他已经完全被老爹这种双重标准给弄懵了，反正错的永远都不会是先生，也不是老爹，因此便只能是自己了------可是，不是你自己说的，让我不要随意去打扰先生么？
　　这话他没敢对老爹说，不然会挨揍的，揍完后还要怪自己狡辩------
　　王知县骂了几句后，心中的怒气倒也消了不少，只觉浑身上下舒坦无比------果然儿子还是亲生的好，想骂就骂，想打辄打，谁都不能说是自己的不对！
　　犹豫了许久，他还是没能下定决心辞掉李谦，想着先观察观察再说。毕竟李仲卿的才名杭州人尽皆知，想来应该只是性子疲懒了些，否则又怎可能得天子垂爱，钦赐墨宝？
　　抱着这样的心思，王知县再一次唤来了长随，嘱咐道：“你去，看看先生起床了没，如果没起的话------那就再等等看吧------”
　　“------”
　　长随那个成吉思瀑布汗啊，心说这堂尊果然是个好脾气，好欺负。难怪整个县衙里的属官属吏们，谁都敢不给他面子，暗地里更是将他比作了“东郭先生”，戏称其为“东郭县令”。
　　------
　　------
　　且说夫子院这边，李谦也已经醒了------没办法不醒，王知县的咆哮声堪称狮子吼，噪音实在是太大，吵得人睡不好觉！
　　虽然起的稍晚了些，他心里却毫无愧疚的想法。
　　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都说这年代的人尊师重道么？老师起得比学生晚，不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其实来到这个世界后，李谦的作息也早就改变了，晚上睡得早，早上起得自然就不会太晚了------真的没有太多困意啊！
　　昨天却是事出有因。
　　顶着大太阳逛了大半天，然后又回去打点行装，还顺带着给了自家那两户佃仆一些钱，权当是自己那些天的食宿费了，毕竟占了人家的屋子住呢。他们自然也是不太敢收的，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哪好意思收主家少爷的钱？
　　一番推诿之下，李谦才勉强能让他们收下了三贯银票，其实也就相当于一两多银子而已------没办法，李谦身上也没多少钱了，自己还得留点儿生活费。
　　随后李谦便搬来了县衙住下，晚上又抽了些时间备课，毕竟他真没想过要误人子弟。因此一直忙到了子时，方才睡下------这时间在后世算是比较早的，在大明朝就真是特别晚了。
　　所以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是有其道理的，磨刀还不误砍材工呢------
　　不待长随敲门，李谦已经率先将门从里面打开，随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呃------李师爷醒啦？老爷还说让我过来看看，声音放轻着些呢-----”长随愣愣地说了一通，才记起他的问话，便答道：“现在辰时刚过一刻。”
　　“噢，那还早着呢。”
　　李谦笑了笑，随即便十分自然地吩咐道：“去，给我打点水来吧。我要开始洗漱了，待会儿还得进行拜师礼呢，可耽误不得------”
　　“是。”
　　长随随口一应，便很顺从地转身准备去打水，忽而才发觉有些不对，心说自己可是堂尊身边的差役，什么时候沦落到要伺候一位西席先生了？
　　本想不尿他来着，想想又觉得不太妥当。
　　今儿个堂尊火气可不小，刚还冲着小公子发火来着，自己可不能去触这霉头------堂尊的好脾气，也只限于衙里那几位老爷和六房三班的大佬们，以及眼前的这位李师爷------像自己这样的小角色，惹怒了堂尊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噢对了，不用给我准备刷子和青盐了，我自己都有！”李谦在身后喊道。
　　“------”长随一个趔趄，差点没摔个狗啃食，悲愤地咬着牙点点头，头都没回就逃也似的跑远了。
　　“呃------”
　　李谦愣了愣，有些失望地喃喃道：“你跑那么快干嘛，赶着去投胎不成？还想说让你给我多打一盆清水，我好用胰子皂洗洗脸呢------”


第041章 李夫子的第一天
　　有人说，懒驴上磨屎尿多，寓指懒惰的人一到了要干正事的时候，就会寻找各种各样的借口以逃避。
　　对此，李谦很有发言权。他并不觉得自己这是故意推延拖拉，而是磨刀不误砍柴工，是为了更好的完成接下来的工作！
　　一番洗漱完毕，便对知县大人的长随吩咐道：“去给我再打盆水来备着，待会儿我如厕完后，还要洗脸。”
　　“------”
　　长随那个瀑布汗啊，心说这位爷未免也忒讲究了些，跟个娘们儿似的。他这一整套洗漱下来，没半个时辰是绝对完不了事儿的了------
　　李谦话落便径直奔往茅房，到了地儿一看------嗯，还成，知县官廨里还是很讲究的，非但茅房十分干净，就连手纸都备好了。
　　很多人误以为，古人的生活条件都特别差，比如最起码的，大便后居然连个厕纸都没有，这其实是不对的。
　　唐宋时期的古人，擦屁股倒也的确用的是厕筹，俗称搅屎棍，材料用的是木条或竹条。但据载自元朝以后，便已经有了手纸，但当时多为皇宫和贵族所用。
　　打从朱重八兄弟推翻了元朝以后，到了这会儿，手纸其实早已普遍流行------当然也还是有钱人用得多，穷苦人家的话，则大多还是沿用了“厕筹”这样的东西。
　　道理其实很简单，如今造纸术已经相当发达，已不再是纸张太贵的年代了。家庭条件尚可的人家，都买得起书写用纸了，手纸的出现又有什么稀奇的？
　　即便是在唐宋年间，也难保就没有奢侈之人用纸张擦屁股的不是？莫说是纸了，用丝绸布帛擦屁股的权贵就数不胜数------
　　窥一斑便可知全豹，明清时期的古人，生活条件也绝非想象中的那么差。至少像李谦这样的地主家少爷，总体上来说，过得还算是比较不错的------虽然不如21世纪。
　　旁的且不说，单是洗漱用品这一块，就有牙膏牙刷，已隐约可见后世的雏形------当然也不便宜。
　　牙刷还好，用的是骨头和猪鬃所制，一根蜡烛的钱就能买到了，牙膏则是药铺子里专门有配的健齿药房。此外还有洗澡洗脸洗衣服用的胰子皂，当然也是死贵死贵的，普通人暂时还用不起这个。
　　这样的例子简直不要太多，李谦作为一个阔少爷，平时自然不会太在意这些事情，就连洗澡都有两个俏丫鬟侍候着，极尽奢侈腐败之能事------尽管刚开始那会儿，他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久了也就习惯成自然了。
　　一番收拾停当后，李谦换上了一袭崭新的华美衣袍，配上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容，看上去倒也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其实这就真不是他喜欢显摆了，实在是以前家里给做的这些衣裳，就没有一件是能体现朴素作风的！
　　“好了，我自己认得路，就不劳你引领了，帮我把那身换下来的衣裳拿去洗洗吧。”话落，李谦便径直朝内院走去。
　　“------”长随哭了，此刻他很想家，想回去找妈妈。
　　------
　　------
　　这年代的拜师礼虽然也很郑重，却并不需要准备太多的东西，一张香案并简单的拜孔孟所用器物，便已经足够了。比起后世的交个学费填张报名表，这就能算是对先生的格外重视了。
　　王知县昨日就吩咐了一名长随，让其安排好一应物事，束脩也都给李谦准备好了------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终究还是得他自个儿来为儿子举行这个隆重的拜师仪式。
　　王小公子年龄不大，也只比李谦的侄子宝儿年长了两岁，看上去倒是挺壮实的，差不多相当于两个宝儿的身材了。
　　他先是拜了圣贤，之后再拜先生。这个过程中，李谦一直在暗中观察王知县的脸色，发现并没有爆发洪荒之力的前兆后，才算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当即便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大通训诫话。
　　“咳------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从今往后，尔当立志潜心向学，刻苦钻研，勤学不辍，戒骄戒躁------用心聆听圣人之言，以静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切记不得偷懒耍滑，懈怠学业------”
　　一番谆谆教诲的言语，听得王小公子昏昏欲睡，边上的王知县却是连连点头，心说自己请来的这位夫子还是有些学问的，至少态度还是很正确的。
　　李谦当然不会如此古板教条，只不过在家长面前，严谨治学的姿态必须得摆出来，否则对方会认为自己没个夫子该有的样子。
　　误人子弟这种很不道德的事情，自己也肯定是做不出来的。该怎么教就怎么教，毕竟自己也有过当学生的经验，且还是两世的学生。
　　至于能不能教好，就不太好保证了。
　　这种事向来都是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真要是颗好苗子，只需浇水施肥，人家就会自个儿就会“噌噌噌”地开始往上长，完全不用过多操心；实在不是那块料的话，就算是揠苗助长，也不会多大成效的。
　　很快李谦就发现，王知县人很实在，他的话也是可以不用打折扣来听的。
　　所谓的“犬子天资愚钝”，绝非是单纯的自谦客套之语，他家这位王小公子，确实很愚钝------说是早就上完了蒙学，还学了几个月的《论语》，其实也就勉强能认些字而已，连《论语》里的学而篇都还背不全。
　　无怪人常说胸大无脑------说错了，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营养全长在身材上了嘛！
　　这有些出乎李谦的意料，毕竟这年代培养读书人的步伐很快，“神童”是广受大众喜爱赞扬的。在江南一带，十二三岁的学子通常已经能过县试府试，成为童生了，十四五岁的秀才也不少见------当然，很多人实际上也就止步于秀才了，举人的确不好考。
　　一番简单的考校过后，李谦有些无奈，这钱不大好挣啊------当下，只能是先从《论语》开始教起了。
　　“好了，咱们今天就学这一篇，你跟着我先来念一段------”
　　李谦打开了自己手中的书卷，抑扬顿挫地念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王小公子便摇头晃脑，跟着念了起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李谦也懒得去纠正他这个习惯，毕竟这年代没有标点符号，摇头晃脑才有节奏感------
　　私塾里传出了朗朗书声，李夫子的第一天教书之旅，也算是正式开启了。斑竹帘隔着的门外，王知县站在廊下静静听了一会，才点点头转身离去。
　　然而这样的情况，只维持了不到半天的时间------
　　上午包括午饭后，总共教了两个半时辰后，李谦就回到自己屋子里睡觉去了。能提早放学，王小公子当然是很高兴的，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李谦这种做法其实也不算过分，本来这会儿先生每天讲学的时间就不算长，也可自行安排，更多的是靠弟子回去自学------只是对于王小胖来说，这根本就是在扯淡！指望他自学，显然是不太可能的，除非太阳打西边儿出来！
　　平时即是如此，夏天就更是如此了，且还会缩短上课的时间。毕竟天气太热，学生学不进去不说，闷在屋里时间长了还容易中暑------不过，这是仲夏才会发生的事情。
　　李谦却管不了那么多，反正在他眼里夏天都一样的热，甭管初夏仲夏都一样，必须缩短教学时间！
　　再说了，王知县给自己的月薪也不高啊，还指望自己能有多大的干劲？自己可没想过，要当一位辛勤的“园丁”------
　　入夏之后，杭州城的天气确实已经很热了，李谦估计今天大概有二十七八度的样子。
　　躺在床上打开了窗，却并无太多风吹进来，没睡上一会已经是汗流浃背了，这一刻的李谦突然很想家，当然不是在想妈妈------他想念的是子衿和子佩，多怀念有她们俩人在身边随侍的日子啊！
　　一个翻身从榻上坐了起来，李谦有些惆怅地喃喃道：“还是那俩丫头比较贴心，天冷了会给自己添棉被、一个熏香，一个起炭炉；天热了会给自己扇风，一人揉肩，一人捏腿------就是不知道她们在家怎么样了，有没有受到欺负，姓赵的还有没有再上门来要人？”
　　搬了张椅子来到廊下，李谦坐在门口发起了呆，这里倒是时不时会有丝丝的微风。突然又发现，院子里那棵银杏的树叶在轻微摆动，树荫下似乎更凉快些。
　　然后，他便搬了张春凳来到树荫下，毫无形象地躺了下来，继续发呆------不，是在思考人生！
　　人的总是不会轻易满足的，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眼下的李谦就是这么个状态。才躺了一会儿，他就又觉得不太舒服了，幽幽地长叹道：“为什么，现在这年代没有摇椅呢？太out了------”
　　不远处的月亮拱门边，长随手中拿着张烫金的请柬，才刚一进院子，就听到了他的这句由衷感慨，脚下又是一个踉跄，差点儿跌倒------
　　这位李师爷可不像是来教书的，他分明就是过来享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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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 梦想太小的咸鱼（两更求票）
　　李家庄，内宅。
　　丫鬟子佩站在院子里，双手叉腰，正在吆喝着指挥下人们干活，将一桶桶的冰块从藏冰的地窖里搬出来，再往老爷和长房少爷的东院送过去。
　　说起来，俩丫头在李家的地位可不算低的，仅次于老管家和主宅的管事婆子，比其他的丫鬟和仆人就要高得多，算是家里的“大丫鬟”了。
　　夏天的冰用得很快，约莫两个时辰就要再添一点，一个下午就得开两回冰窖。
　　安排完了最后一批送过去后，子佩便满头大汗地来到廊檐下坐着歇息。用小手帕擦拭过脸上的汗水，之后又拿着帕子往自己脸上轻轻扇着风，樱桃小嘴微微张着，不停地“呼呼”喘着粗气，口中还碎碎念道：“累死我啦，累死我啦------”
　　“瞧你这满头大汗的，反倒像是干了重活的模样？”子衿不知何时来到身后，出声取笑起了妹妹。
　　“哼------”子佩小鼻子一皱，哼哼道：“你又没到大太阳底下站着安排事情，当然不知道这种又热又累的感受了。”
　　“是啊，今年这天儿可真热呢------”
　　子衿随口接了一句，思绪却徒然间飘远，半晌才轻声喃喃道：“往日里，咱们少爷可是最怕热了，一刻都不能离了咱们的服侍，现在他一个人在外边，不知道会不会不习惯------”
　　子佩闻言小脸儿一黯，下意识地轻轻点头，说道：“是呢，不知道少爷现在怎么样了？临走时他带的钱又不多，这都几天了，该不会已经挨饿了吧-------”
　　脑海中一想到少爷瘦得皮包骨的可怜模样，她心里就慌乱不已，不禁惊呼一声跳起来道：“不成不成，把少爷给饿坏了怎么办？哎呀，我得出去找他才行------”
　　“死丫头，少爷哪有你想的那么没用？别瞎操心了，少爷又不是咱们这样无家可归的人，怎么可能会连饭都吃不上呢？”子衿笑骂道。
　　“可是------少爷现在也是有家不能回啊------”子佩满面愁容地说道。
　　子衿闻言也是脸色一黯，转而又是笑着安慰道：“你可别忘了，少爷只需动一动笔，写的东西不说能卖出很多钱，换点吃饭的银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噢------”
　　子佩这才心下稍安，片刻，又是有些担忧地说道：“可是姐姐，少爷虽说不会饿着，但说不定会写字太多给累着呀！还有还有，他还可能会热得流汗的，醒着时能自己扇扇风，睡着了谁给他扇啊？要是------要是他出门时，碰上了坏人可怎么办？会不会让人给------让人给------”
　　“------”
　　子衿让她也说得心里一阵阵的发慌，忍不住跟着胡思乱想起来，忙板起了脸嗔道：“死丫头，再敢咒少爷，扯些有的没的，看我不撕了你这张臭嘴！”
　　子佩调皮地吐了吐舌头，随即看着姐姐，试探道：“姐姐姐姐，要不------咱们进城去找找少爷吧？说不定就让我们给碰上了呢！”
　　“那可不成！”子衿断然摇头道：“让老爷知道了，咱们可没好果子吃。”
　　“可是你不知道吗？姓赵的这几天可又来了两回呢，再不赶紧找到少爷，咱们可马上就要落到他手里了！”
　　“怎么可能？大少爷可不会答应他的无理要求------”
　　“那么少夫人呢？”
　　子佩截口打断了她的话头，神情有些愤愤道：“长房那边儿，可不全是大少爷做的主，我可听说了，少夫人不太愿意为了两个丫鬟得罪赵家，正在劝说大少爷，把咱们给送出去呢！”
　　“这------”
　　子衿心里其实也明白，妹妹平时说话虽然口无遮拦，却不至于要随口扯谎。少夫人贤惠倒是贤惠，就是不如两位少主人般护犊子，考虑的事情也要更多些，权衡利弊之下，倒真有可能会答应赵家的要求。
　　见她微微意动，子佩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之色，心知自己的劝说已然有了效果，当下便不再多言。
　　其实，她也确实没在这事上说谎，只是事情还远未达到如此糟糕的地步。这回李孝的态度十分坚决，并没轻易就听取了自己夫人的建议，因为他答应过李谦。
　　思索良久，子衿才决然地点头道：“好，咱们今天就上城里一趟，我这去找大少爷说去！德庆坊那边的宅子，虽然一直都有人照料着，却也好久没去看过了。咱们少爷栽种了那么多桃花，总得有人代为看顾才是。”
　　“太好了！姐姐英明神武，美貌无双，智计过人------”
　　“不学无术！”
　　------
　　------
　　李谦听到动静后扭头望去，不禁眼前一亮，脸上绽开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及时，太及时了！这很宋江------才刚想睡觉呢，就已然有人巴巴地赶着为自己送来了枕头，果然是心想事成啊！
　　“哎，那个谁？给我找张竹塌来。”
　　“------”
　　长随嘴角直抽抽，很想转身就走，却又没这胆子。那主儿可是位进士老爷，功名比堂尊还高，是整个衙门里最有学问的人了。
　　对方既被堂尊奉为先生，以上宾之礼待之，就决计不是自己这小小的差役所能轻视的。当下便恭敬地上前，双手奉上了请柬，谄笑道：“小的名唤祝振东，李师爷叫我小祝就成。这是张公子遣人送来的请柬，那人还在外边候着，您看要怎么回他？”
　　“请柬？给我的？”李谦愣了愣，问道：“这张公子，又是哪位？”
　　“是通判大人家的公子。”
　　“通判？可我不认识他啊------”
　　李谦一头雾水，不甘不愿地从春凳上坐了起来，仍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说，他们会不会是没认对门，送错了地方？又或者，这请柬是送给县尊的？”
　　“这个------小的可就不清楚了。”
　　祝振东心里那个汗啊，心说这个笑话真好笑，呵呵------认错门还有认错到县衙里来的？再说了，你打开来看看，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李谦倒是没再废话，接过请帖打开扫了一眼，终于确定对方没有送错了。
　　请柬是那什么张公子让人送来的，说是久慕自己才名，特地设宴打算邀请自己吃饭，地点就在衙后街的怡然居------
　　平心而论，李谦是很想过去赴宴的。毕竟怡然居的档次不低，是这一带有名的酒楼，环境优雅安静不说，口味还地道，最最重要的是那里有冰块，席间还有侍女在一旁为贵客扇风------光是想想，他都觉着身上凉快了不少。
　　然而宴无好宴，谁知道对方找上自己有什么特殊的目的？
　　万一那人满肚子坏水，席间借着尿遁跑了怎么办？自己不就成了吃霸王餐的了？身上可没剩下多少钱了，付不起一桌昂贵的酒席------
　　犹豫片刻，李谦便将请帖随手丢回给了他，人又重新躺了回去，不耐烦地挥挥手道：“就说好意我心领了，但现在我没空。”
　　“------”
　　祝振东总算是见识到了，眼前这位爷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有空在这院子里躺着发呆，却没空去赴一场邀宴？心说可惜了这么一次大吃大喝的机会，这要是邀请自己的，该有多好？
　　“哎，别忘了给我拿张竹塌！”李谦见他离开，又不放心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
　　祝振东没有让李谦失望，很快就搬来了一张湘妃竹塌。李谦一高兴，随手就赏了他十文钱，祝振东口中连连道谢，心里却是直抱怨，暗暗腹诽道：“拿我当叫花子打发呢？”
　　只是抱怨归抱怨，能拿到一笔小小的赏钱，他其实也心满意足了。
　　别看他也是王知县身边的长随，实际上地位并不高，主要是因为入衙时间短，比不上那些老资历。甚至就连衙门里守门的门子，油水都要比他多得多。
　　官府里的人员，大抵可分为四类，分别是官、吏、胥、隶。
　　官很好理解，比方说这钱塘县衙，便是“一县二尹三衙四老典”了。
　　只因典史官职未入流，不在九品十八级之列，又与其他杂职官员一概而论。但实际上，当县里没有县丞和主簿这样的佐贰官时，典史作为“四堂老爷”，自然就要代为行驶县丞和主簿的职权，因此也属于需要正式任命的朝廷命官，地位比起其他杂官可要高得多。
　　吏的话，则是介于官民两者之间的那么一群人。他们由官府从地方上选取，基本的要求是有德有才、家世清白，职责是辅助官员处理政务，管理地方上的大小诸事，履行的是官员的职责，只是身份上仍是民，俗称“刀笔吏”。
　　胥则由于制服为黑衫，常与隶一道被混称为“皂隶”。胥其实指的是皂、壮、快三班衙役，个个练就一身好本事------正经功夫称不上，却也是公门中的一把好手，官府里的爪牙之辈，欺压百姓最为在行，因此常为官老爷们背黑锅，很受世人诟病。
　　祝振东属于最后一种，也就是最低等的隶役，在衙门里主要充当轿夫、马夫、伙夫、更夫、闸夫之类的差事。其中就包括了看守大门的门子，以及像他这种被县老爷选中，负责贴身随侍等职事的长随，干的多是些跑腿传信一类的活计。
　　这就是贱役了，相当于奴仆般的存在，地位和大户人家的家仆下人们差不多，因此常被混为一谈。不过事实却是，以此为业者只占了这其中的一小半，有一大半是类似于祝振东这种，以平民服劳役的差役。
　　祝振东家里没人获得功名，因此服役也是免不了的。不过他倒是识得些字，加之见识到公门里的万般好处，尝到了些许的甜头后，心中却是生出了一个远大的理想——
　　晋升为吏！
　　李谦舒服地躺在凉丝丝竹塌上，和他经过短短的几句交谈，听到这话后不禁嗤之以鼻，直骂这小子没出息，永远都不可能成为真正“有梦想的咸鱼”！浑然忘了自己也曾考虑过，当不成师爷也得混个文职书吏来当当，只为了能有一口饭吃。
　　挥挥手，打发了这条没有梦想------严格来说是梦想太小的咸鱼，李谦便闭上眼睛打起了盹儿。也就在此刻，衙后街的怡然居里，被拒绝的张公子大发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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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章 冰块引发的血案（两更求票）
　　公门里人多眼杂，向来都藏不住太多秘密。
　　公人们外出办差，在茶寮酒馆里歇脚时，闲聊时难免会说起一些近来衙门里发生的趣事，很多事情就是这么不经意间传开的。
　　李谦跑到钱塘县衙，担任西席先生的事，在这短短几天里倒是没有大范围的流传开来。因此，知道这件事的人还很少，却不包括特别留意他行踪的人。
　　父亲李经纶是一个，未婚妻林秋芸又是一个。
　　再有就是，那天张复亨给他送请柬却被拒绝一事，虽说张公子为了保住脸面，并未大肆张扬，只一个人发了顿火便拂袖离去，事情终究还是慢慢传开了。
　　倒是另一件事，使得李谦在沉寂了半个月后，再次一跃成为杭州城里的话题人物，占据了坊间及士林谈论的头条------不用猜都知道，只有才子佳人们的桃色新闻，才会有如此恐怖的传播速度。
　　春风一笑楼头牌清倌人柳如烟，这几日突然一反常态高调亮相，才艺表演竟是挑了自己最不擅长的琴艺，弹奏起了《桃花庵歌》，并公开表示倾慕于李仲卿才华------
　　士林中的年轻公子哥们，人人皆发自心底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名花似乎快有主了？
　　于是乎，士林中传遍了李仲卿之名，却无一人知道，李谦早已进钱塘县衙当了西席------没办法，文人士子们多参加一些高雅的文会诗会，市井间的消息是不会过多去关注的，没个十天八天的功夫，他们是无法得知某些坊间传言的。当然，等到他们知情时，事情基本上已经满城皆知了------
　　而就在事情还没被大肆传开时，林家的马车，已经在去往钱塘县衙的路上了。
　　昨天下午时，林秋芸就得到了这个消息，这当然要归功于丫鬟小兰的情报工作做得好。这丫头对此事十分上心，每天都会出门一趟，留意市井中发生的各类大小事情，很快就打听到了李谦的去处。
　　车厢里，一身小厮打扮的小兰眨巴着眼睛，看着一身儒生打扮的俊俏公子哥，好奇地开口问道：“小姐，您难道就不怕，李公子得知实情后会怪你吗？”
　　“死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秋芸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苦恼地用手捏了捏眉心，一脸郁卒地说道：“我又哪里知道，他二话不说就跑回家去提退婚之事了？若非担心这事，早就该去上塘河看望他了------”
　　“扑哧------”
　　小兰见他这般忐忑不安的模样，禁不住笑出了声，取笑她道：“小姐呀，小兰服侍了您这么多年，可从未见过您如此模样呢！小姐你不知道，虽则你现在是书生的打扮，眉眼间的情意，却是浓得化不开了呢，嘻嘻，太有意思了------”
　　“死丫头敢取笑我，讨打！”
　　林秋芸又羞又恼，当即便恶狠狠地扑了过去，伸出两手去挠她的腋窝。小兰一边求饶一边躲闪，一主一仆在车上笑闹成了一团。
　　折腾得一会便累了，俩人这才休战，小兰喘着气问道：“小姐------呼，那您今日见了李公子，打算------呼、呼------打算告诉他实情吗？”
　　林秋芸轻轻抚着胸口，沉吟半晌，然后才有些丧气地答道：“相机行事吧！纸总归是包不住火的，时机合适的话，自然是要让他知道的。”
　　话音刚落，车子已经停了下来，前方的车夫隔着车帘禀报道：“小姐，咱们到县衙了。”
　　俩人闻言忙整了整身上的衣裳，然后小兰独自下了车，帮自家小姐当红娘去了。
　　林秋芸悄悄掀开车帘的一角，便只见小兰在门前与门子攀谈了两句，随后不动声色地递上了一块碎银子，对方接过后乐呵呵地点了点头，转身一溜小跑着进了衙门。
　　趁着这个空档儿，小兰小跑着来到车前，小声嘻笑道：“怎么样，小姐？小兰已经给您办妥了呢，有没有什么奖赏？”
　　“鬼丫头，哪学来的这些门门道道？”
　　“嘻------这有什么可稀奇的？见过几次，就全都懂了呀！”
　　------
　　------
　　李谦这几天的日子过得十分安逸自在，一直不见有人再来打扰过他。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早已成了绯闻男主角，让素未谋面的柳如烟给拿来当了一次------应该说是无数次挡箭牌。
　　每日里，他除了教教熊孩子读书，剩下的便是吃饭睡觉发呆了------当然，偶尔也会和“咸鱼兄”聊聊人生，谈谈理想。
　　很怪异的感觉，一个胸无大志之人，居然会一本正经地和另一个志向不够高远的人畅谈理想与人生、抱负和追求，他也真不担心会误人子弟------
　　这天正值午后，天气热得邪性。
　　李谦躺在湘妃竹塌上都感觉不到凉快了，树荫下就连一点风都没有，只消动一动身子，人立马就会出汗。短短一刻钟的功夫里，他已经翻了好几次身子了，无论换上何等姿势，手中的折扇摇动频率多快，都再也找不到之前那种舒适的感觉了。
　　我忍------
　　不行，再忍下去，自己就要被逼疯了！
　　“贼老天，你是成心想热死我这个穿越者么？”
　　恨恨地低声骂了一句，李谦翻身坐了起来，伸手一摸后背，发现又是一手的热汗，不禁破口大骂了起来：“什么鬼地方！贼老天，你让老子来到这大明朝，就是过来受罪的？难怪人常说苍天无眼，真是瞎了你的狗眼了！”
　　轰隆隆------
　　耳边毫无征兆的，竟是响起了一道闷雷。
　　李谦吓了一大跳，赶忙双手合十，改口小声念道：“莫怪莫怪，您老莫怪，我刚那是在开玩笑呢，您可千万别劈我啊！阿米豆腐，善哉善哉------”
　　老实说，李谦并不太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饶是他如今已经莫名其妙地穿越了，也仍然不是很信这个。只不过有句老话叫做“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常怀几分敬畏之心，总是不会错的。
　　正巧在这时，一名差役路过，李谦赶忙招手唤住了他，如同往常般支使道：“去，赶紧给我弄点儿冰块过来，最好再来一大碗的酸梅汤，冰镇的！”
　　差役心知这位李师爷的作派，若是换了旁的事情，他倒也会听从吩咐，可这事儿却是不太好办了。他迟疑地看着李谦，为难道：“李师爷，堂尊说了，去年冰窖里存的冰不多，今年得节约着些来用，初夏时节还不能开启------”
　　李谦眉梢一挑，略微不悦道：“怎么？我想用点冰块都不成？”
　　“倒也不是------”
　　差役咽了口唾沫，神情显得有些紧张，陪着几分小心答道：“您地位尊贵，想要用点儿冰块，想必堂尊也是会同意的。”
　　“那还啰嗦什么？赶紧去呀，热死我了------”
　　李谦催促了一句，却见他仍杵在那儿不动，心里终究是有些窝火了。当下便是眼睛一瞪，沉声道：“我还使唤不动你了怎的？连这点小小要求，你都不肯照搬了，信不信我禀报给县尊，他会抽你一顿？”
　　扑通------
　　差役吓得直接就给他跪下了，哭丧着一张脸道：“李师爷饶命啊，不是小的不愿照办，只是堂尊这会儿正和张司户谈正事呢，小的哪敢轻易前去搅扰？没有堂尊的吩咐，这冰窖小的也开不了呀------”
　　“呃------”
　　李谦登时就心软了，他本就没打算为难这些小小差役，只不过是刚当上个师爷，想借机抖抖威风过把瘾罢了。不成想，自己这威风还没开始抖呢，人家已经下跪求饶了。眼下这情况，只消自己再吓唬一下，这差役八成是要磕响头，扯起嗓子哀嚎的------
　　一想到自己化身特权阶级，欺压穷苦人民时的丑恶嘴脸，李谦就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自己可绝对不能成为腐败群体中的一员啊！
　　“行了行了，你给我赶紧起来，跪在这儿像什么话？回家跪你老爹去！”
　　李谦闷闷地斥了一句，见他没反应，只好上前将他一把扶了起来，吩咐道：“去，把咸------祝，祝什么来着？嗯，祝振东，把那小子给我叫过来。”
　　差役忙是恭敬地应下，然后如蒙大赦般跑开了。李谦看着他的背影直摇头，心里由衷地发出了一声感慨：“这人不大开窍啊，还是咸鱼兄更灵醒些，办事从不打折扣------”
　　很快，祝振东就过来了，开口便问道：“师爷唤小的过来，有何吩咐？”
　　李谦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吩咐道：“给我弄点冰来，没问题吧？”
　　“这个------”
　　“甭跟我这个那个的，就问你一句，办不办得到？”
　　“呃------”
　　祝振东心中暗骂那混小子不讲义气，居然没提前给自己透声气儿！他稍一沉吟，便咬牙道：“小的尽量试试吧。掌管冰窖的是钱典吏，钥匙都是他随身带着的，我这就过去找他说说。”
　　很好，这样的咸鱼还有得救！
　　李谦心中甚感安慰，拍着他的肩膀赞扬了几句，便催促着他快点去取冰了，只不过------那一脸“风萧萧兮易水寒”般的决绝表情是肿么回事？
　　然而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就有些出乎李谦的意料了。
　　躺在竹塌上左等右等，就是不见祝振东回来，李谦一边扇着风，一边嘟囔道：“这小祝也真是够磨蹭的，取点冰都能拖上这么长时间，他是成心想热死我么------”
　　正当此时，一名差役神色匆匆地跑进了夫子院。
　　只朝竹塌上的李谦匆匆望了一眼，他便径直往三堂方向跑去，李谦见状忙唤住他道：“哎，等一下，有没有看见小祝？噢，小祝就是县尊身边的那个长随。”
　　“李师爷恕罪，小祝和钱典吏在户房那边打起来了，小的得赶紧禀报堂尊去！”差役停下脚步，只回了他一句，便火急火燎地跑进了内宅。
　　“打起来了？”
　　李谦闻言不禁一愣，心说不就是取点冰块用么，这都能引发一场血案？不过------那个钱典吏也太不给自己面子了，自己派去的人是他说揍就能揍的？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何况是一条活生生的------咸鱼？


第044章 屠夫？书生？
　　李谦一直都有个优点，那就是对待下属十分的护犊子。
　　若非如此，前世的部门经理，他也不会干得如此轻松了。自己每天花天酒地的生活，完全就是个甩手掌柜，却能得到一干下属的拥戴，积极地去完成所有该完成的工作。
　　祝振东虽不是自己的下属，替自己办事时却还甚为勤快，因此李谦对他的印象还算不错，这种事情自然是要前去解围的。
　　钱典吏是户房钱科的主管，工作地点当然也在六房，就在县衙的二进大院里，处于大堂前、戒石坊左手边的东厢位置。夫子院却是处于后衙，距离那边还隔了个大院，再七拐八绕的经过各个门洞走远路的话，肯定是来不及的。
　　到时，搞不好咸鱼已经变成死鱼了------
　　当下李谦也顾不上规矩了，径直穿堂过室，经二堂到大堂，很快就来到了月台前的石阶下。
　　大堂和仪门之间的大院，通常称之为正院，左右两侧各有数排廊房，乃是六房书吏的办公之所。
　　所谓“六房”，当然也并非单指六间房，而是有好几排的房子，毕竟一个县里事务庞杂，远非六房可以覆盖。因此除了外六房之外，尚有其他诸如承发房、架阁库等内科房，总共加起来，已经达到了十三个科室之多。单是这外六房，其下就分出了不少的下属机构，例如户房之下有钱、粮二科，兵房还分出了马科等。
　　外六房，便是照着朝廷的“吏户礼兵工刑”六部仿照出来的六个管理机构，同样冠以此名，只不过是“六部”改成了“六房”。此六房在县衙里的重要性也是不言而喻的，因此就陈列于正堂前的左右两侧，整整占据了两排的建筑。
　　最初时，外六房也是按着升堂排班的左右列来建的，东厢是吏、户、礼三房，西厢对应的则是兵、刑、工。后来随着户房的事务越来越繁杂，导致人手不断增加，就硬是把个礼房给挤到了对面去，东厢便由吏、户两房给独占了------
　　李谦在衙门里也才待了几天，自然不可能对所有的事情都门儿清。
　　户房书吏的办公地点他倒是听说过，也知道具体在哪个房间，钱科在哪间屋子却是不太清楚了。不过这也不打紧，因为那边闹出的动静太大，声音已经远远的传了过来。
　　“小王八羔子！谁借了你这狗胆，还敢跟我动手了？我呸！”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哐哐铛铛的声响传出，可见那边的战斗的激烈程度------
　　李谦不敢再多做耽搁，当即便循着声音小跑了过去。也是在这时，正打算找他禀报的门子才刚进了仪门，见状忙是冲着他的背影喊道：“李师爷，外边有人找您呢，说是您的故人------”
　　也不知李谦有没有听到，总之门子的话还没喊完，他人就已经消失在了视线当中。门子有些无奈，只好急急忙忙地追了过去------
　　第二排廊房的天井里，随着钱典吏的一记狠拳落下，长随祝振东便应声昏倒在了地上。
　　“我呸！狐假虎威的狗东西，还敢和老子叫板了？”钱典吏朝他身上又是狠狠吐了一口血沫，随即一擦嘴巴，对身旁的两名白役道：“把他给我抬下去。”
　　正当此时，李谦堪堪赶到。
　　满脸鲜血躺倒在地的祝振东模样非常凄惨，以致于李谦只瞥上一眼，脑袋便“轰”的一下炸开了。再看向那年约四旬、身穿青衫的钱典吏时，他眼中的怒火已经喷薄欲出，戟指怒喝道：“老匹夫，休得猖狂！”
　　话落已然欺身而上，像头发怒的豹子般扑向了钱典吏，朝着对方面门就是一拳。
　　钱典吏让那一声暴喝给吼得有些愣神，猝不及防之下，只听得耳边呼呼的风声传来，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颊边传来一阵剧痛，人便侧身栽了出去。
　　一旁的两名白役吓坏了，刚才钱典吏和堂尊的长随打起来时，他们还能拉拉偏架，时不时给祝振东来上一记阴的，这才让钱典吏这文弱书生得以胜出。
　　但眼下这人可是李师爷，再敢随意出手耍阴招的话，他们敢保证自己会死得很难看！
　　这边钱典吏小小吃了个亏，摔在地上那一下又不轻，早已落入了下风。李谦却是宜将剩勇追穷寇，气势很足，冲着地上的钱典吏又是狠狠踹了几脚，然后整个身子都扑了上去------
　　正所谓趁他病要他命，又所谓痛打落水狗，就是这么个道理。
　　李谦才不傻，给对方丢双白手套，来场公平决斗这样的事情，绝对不是他这种智商能干出来的蠢事，偷袭才是王道！
　　砰------
　　砰------
　　砰------
　　李谦挥出了一拳又一拳，直到第四拳要落下去时，钱典吏终于偏头躲开了。随即，他便开始反击，和李谦扭打在了一块儿。
　　堪堪赶到现场的门子看到这一幕后，也是瞬间就惊呆了。他根本就无法想像，看上去温文尔雅，懒懒散散的李师爷，居然也有如此凶狠暴戾的一面。
　　这是读书人能干的事情吗？而且对方还是位进士老爷------门子包括边上的那两名白役，三观都在今天被刷新了一遍。
　　“你们------你们两个，怎么还不上去拉开他们？”
　　门子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其余俩人却是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看着他苦笑不已。神仙打架，可不是他们这种小鬼能掺和的。
　　钱典吏此刻也是血气上涌，根本就顾不得李谦的进士身份了。
　　按大明律例，殴打有功名在身的士子可是条不小的罪名，哪怕对方只是个秀才，旁人都不能“有辱斯文”的。当然，大明律也没说清楚，士子殴打了别人又当如何------一般文人，还真干不出当众打架这种掉身价的事儿。
　　门子有些郁闷，眼下能劝架的只有自己了，不行也得咬着牙上啊！钱典吏被打伤了倒是不打紧，若是把李师爷给打坏了，自己这在场之人也得背个连带责任的。
　　“李师爷，钱令史，你俩有话好好说嘛，否则到时堂尊怪罪下来，小的们也不好交待呀------”
　　说着他便走上前去，拉着一人的手打算劝开俩人。结果------不幸被误伤了一拳，正打在脑门上，两眼一翻便很干脆的晕了过去------也不知是真晕还是怕担责任故意装的。
　　“住手！”
　　千呼万唤，县尊大人终于到了，扭打中的俩人这才停了下来。然后------李谦突然一拳击出，又是狠狠一拳砸在了钱典吏的鼻梁上。
　　喀嚓------
　　只听一声脆响传来，伴随着钱典吏的一道惨嚎之声，登时便是两道血箭喷射而出，溅到了李谦的胸口上，瞬间就染红了他整个前襟。所有人都傻了眼，呆呆地看着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阴险小人，心里有一万只那什么马在狂奔------
　　自今日起，李谦将再次刷新头条，成为热点人物排行榜第一的存在，话题大致是这样的：
　　“震惊！李仲卿公然出手伤人，原因竟是这个------”
　　“屠夫？书生？究竟哪一面才是最真实的李谦？”
　　“李师爷VS钱典吏！是因爱生恨，还是相爱相杀？两位书生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
　　“------”
　　------
　　------
　　县衙外的街上，林秋芸主仆二人左等右等，都不见刚才那门子再出来。
　　小兰心急之下，又是打算上前再催问一次，不想却是见到了正往这边走来的杨清。当下便像是见了鬼一般，躲进了车厢里。
　　其实杨清虽是见过林秋芸一面，却也未必就会认得她这么一个小丫鬟，只不过自家小姐的名誉要紧，让对方给认出来就不太好了。
　　见到林秋芸疑惑的神情，小兰解释道：“小姐，那杨公子又过来了。”
　　“喔------”
　　林秋芸轻轻应了，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悄然看上一眼。一见果然是杨清后，她放下帘子幽幽的一叹，若有所思地自语道：“他又挑着这时候过来------看来，咱们今天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小姐，咱们可以再等等啊，等他走了后，小兰再去给你问问那差人，存心消遣咱们还是怎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林秋芸却是摇了摇头，有些恹恹地道：“不必了。我们这么久都不见差人回信，要么是里边发生了什么事，要么是------”
　　“是什么？”小兰疑惑道。
　　“要么就是他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继而心怀芥蒂，不愿再见我了。”
　　“这------怎么可能？”小兰吃吃地道：“姑爷他------他有这么聪明吗？”
　　“那你认为呢？”林秋芸只是苦笑，随即出声吩咐车夫道：“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这就回去吧。”
　　车子缓缓向前开动，调了个头便往东而去。
　　车厢里，小兰仍有些不甘心地说道：“小姐，咱们这就回去了？”
　　“不然呢？”
　　林秋芸并不看她，目光只是平视着前方的车帘，神情显得有些失落。
　　有时候，哪怕只是一点小小的误会，都是不容易解释清楚的，当然最主要也是对方根本就不愿给你这么个机会。不过她也并不是打算就此放弃，只想着等过上几天，李谦气消了些后再来------只是她心里却也难免会在胡思乱想，越想就越是觉得难受。
　　小兰见她面色不虞，便也不再搭话，非常识趣的闭上了嘴。


第045章 李师爷的手段
　　县衙三堂里，王知县一脸阴沉，一言不发地看着堂下两人。
　　李谦看上去还好些，只左边侧脸有一点点的淤青，看上去并无大碍，脸色也异常的沉静。倒是钱典吏看上去惨兮兮的，脸肿成个猪头不说，估计连他妈都认不得他了------前提是他老娘还能活这么大年纪。
　　脸上的伤口虽经过了处理，血迹也早已擦拭干净，鼻梁骨却是让李谦给打断了，整个鼻子上都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模样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此外他身上还有多处伤痕，如今便是连站，都是站不稳了的，得让一名白役从旁搀扶着------
　　李谦心中暗自偷笑，这老家伙看来没多少斗争经验呀，居然不懂得打架先护脸的道理。
　　“说，你们为何相殴？”王知县沉声问道。
　　“堂尊，您可得为卑职做主啊！李师爷他蛮不讲理，只因我不肯给他打开冰窖取冰，就将我------”说着钱典吏低低地呜咽出声，满脸凄苦地哀声道：“就将我给打成了这般模样！”
　　李谦鄙夷地斜睨了他一眼，暗啐一声“老不羞”后，才拱手道：“东翁明鉴！实是这老狗太过猖狂，压根儿就没把您放眼里！打伤了您身边的人不说，就连我这位西席，他也敢公然拳脚相加，视朝廷功名如无物！非但如此，适才我还亲耳听到，他出言辱骂于您！”
　　“你------你血口喷人！”
　　钱典吏气得跳脚，他根本就没想到，这位李师爷还有这等睁眼说瞎话、随口胡咧咧的本事。正要出声自辩，却见王知县摆了摆手，问李谦道：“他说了什么？”
　　“这个嘛------东翁当真想听？”李谦一脸的为难之色，看着他的眼中满是怜悯与------痛惜？
　　“呃------”
　　王知县本来还对此事将信将疑，这会儿让李谦的眼神看得颇不自在，再一想到自己在这钱塘县衙里的地位着实不高，竟是不由得信了七八分。再看向钱典吏时，眼神已经十分不善了。
　　“堂尊，您可不能听凭他的一面之词呀，卑职是受他污蔑的------”
　　“闭嘴！”
　　王知县沉声一喝，面色严厉地斥责道：“李先生是本县的上宾，你不以礼相待也还罢了，竟还对他如此不敬，自去刑房领二十板子！”
　　“这------我------”
　　“还不速去！”王知县原本就看这些下属非常不爽，这会儿自是不容他再多做置辩，只想着先打上一顿板子再说。
　　“是------”
　　钱典吏无奈领命，随即怨毒地瞪一眼李谦，当即便准备退下。李谦却是得理不饶人，在他身后不咸不淡地补充道：“小祝的医药费你得给我全包了，否则可别怪我不客气！噢对了，殴打两榜进士这事儿，还不算完。”
　　“你------”
　　钱典吏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一直就忽略了的一点，就是双方身份不对等的问题。现在可算是让人家给拿住了命门，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当下只好颓丧地道：“小人明白了，还望李师爷大人不计小人过，放小人一马。”
　　“呵呵------好说，好说。”李谦很是大度地摆了摆手，而后又朝他展露出了一个自认为十分和煦的微笑，再次开口道：“还有------”
　　“李师爷还有什么吩咐------”
　　钱典吏面色一紧，生怕这只“笑面虎”会再提出什么过分苛刻的要求来，自己又不能不答应------毕竟，现在的他已经成了砧板上的肉，只剩下任人宰割的份儿了。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钱令史有事就先忙去吧，冰窖的钥匙借我一用即可。”
　　“------”
　　钱典吏闻言一阵愕然，早知道，就不该在此事上多加刁难的------他十分听话地交出了一大串钥匙，然后灰溜溜地去了刑房------
　　待他走后，王知县用一种复杂难明的目光看着李谦。
　　李谦猜不透这道目光的含义，心下有些发虚，只好干笑着扬起了自己手中的钥匙：“呵------这天也太热了些，所以我想取些冰用，东翁也要来点儿吗？”
　　王知县摇了摇头，说道：“先生想用，和本县打个招呼就是了，何须为此大动干戈？”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没敢为此跑来烦扰东翁。”
　　“嗯，先生身上的伤势如何，适才怎么没让大夫给看看？”
　　“些许小伤而已，自是无碍的，东翁无须为我挂怀。”李谦随口答了一句，便拱手告退。
　　他心里很清楚，王知县不可能会为个打架斗殴之事和自己翻脸，顶多会端着官架子，不轻不重地训斥两句罢了。因为眼下，对方还没想过要把自己这位西席给赶走，该有的尊重还是得有的。
　　对此，李谦心中十分笃定。
　　毕竟在这短短几天的时间里，由于自己的到来，把王小胖子教导得还算是不错。非但没有失职，且隐隐比之前那两任先生做得还要更好些，王知县焉能不满意？
　　------
　　望着李谦离去的背影，王知县面色隐现一丝犹豫。
　　早年就听说过，有些官员赴地方任职时，往往会带上一名能力出众的亲信幕僚，用以辅佐自己迅速掌握地方政事------虽然有些县里压根就没有师爷的存在，这样的事情还不算蔚然成风，却也早已是官场上的一种常态了。
　　譬如仁和县令，就有自己带来就任的一名幕僚，治政的确有些手段，这两年也多多少少挣到了几分名望，官声比他的前任还要高出不少。
　　人常说“任你官清似水，难敌吏滑如油”。
　　王知县对此深有体会，这帮地头蛇也太难对付了！沆瀣一气，合起伙来就能把你给耍得团团转，没几天功夫就彻底架空了自己这个外来的知县------
　　可当亲眼见识到，李谦收拾钱典吏的手段后，王知县也不由动了几分心思。若是将李师爷招为幕僚，想必能助自己挽回眼前的颓势，重掌大权吧？
　　首先他是本地乡绅不说，才华更是得到了当今圣上的青睐，治政能力应该也是不成问题的，方才那一场纷争的结果就是明证。三两下，就将钱科典吏给收拾了个服服帖帖，这可不是寻常人所能拥有的手段。
　　王知县不禁有些自卑地想，这难道就是进士和举人之间的差距？可这学时文策论的，何时也擅长于治政御人了？为何自己却从未听说过------
　　不过想归想，对于是否要让李谦入幕为宾，他心里还是十分犹豫的。
　　主要是李谦的身份太高了，以致于在他面前，王知县压根儿就生不出任何的优越感来，平时就是连官架子，都不太敢端着。这年头的师爷大多是举业无望，才沦落为公门中人，甘当幕僚以寻求入仕的机会，何曾听过两榜进士给人充当幕僚的？
　　此道终非正途，将来在仕途上一般也走不出太远，爬不到太高的位置上。否则国朝开科取士，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眼下虽因各方面的因素，导致有许多举荐入朝的官员身居高位，但往后只会逐渐减少，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
　　举荐者尚且如此，通过充当幕僚来入仕就只会更加艰难。顶多在公门里混个十来年，最终当上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然后再干几年就可以致仕还乡、颐养天年了。
　　简单点来说，科举就好比是坦途大道，而其他则为崎岖小径，两者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他李谦，即便是如今还不想当官，又怎会甘愿屈尊当个小小的幕僚？
　　另一个让王知县望而却步的原因，就是李谦的立场问题了。
　　李谦是本地人，那些胥吏们也是本地人，他真能尽心竭力帮自己这个外来的县令，去对付他的同乡之人吗？严格来讲，他们才是一路人，不和那些人狼狈为奸来坑自己就不错了。
　　魏知县顾虑重重，心中思虑许久，仍是无法下定决心------
　　------
　　------
　　从后衙里出来，李谦便开始龇牙咧嘴，小声哼哼了起来。
　　没办法，他可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也就前世出于业余爱好，才学了几手近身搏斗的技巧。
　　可技巧归技巧，也是需要强大的身体素质，才能更好的发挥出来的。现在自己只是个文弱书生，平时缺少锻炼------好吧，其实是压根就没锻炼过，又如何能指望关键时刻的爆发呢？若非偷袭得手，自己和钱典吏之间，究竟谁能占据上风还不一定呢。
　　先是去看了看祝振东，见对方只是受了些皮外伤，看上去虽是惨了些，实则并无大碍后，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若是真因为自己的缘故，导致这位小兄弟伤残了的话，他心里会十分愧疚。
　　此时祝振东也已经醒了，李谦见其状态不错，便问道：“对了，我让你去取点冰块而已，怎么就能和钱典吏打起来了？”
　　这个问题困惑了他很久，总是要知道答案的。
　　祝振东咧嘴一笑，却不小心牵扯到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清醒过来后，他也已经听说了钱科房里后来所发生的事情，此时心中对李谦只有满满的感激，并无任何怨言。
　　他来县衙的时间虽然不长，却也清楚自己在地位和身份上，与李师爷有着怎样的差距，说是天壤之别都不为过。可就是这么一位大人物，一位进士老爷，居然会为自己这小小的差役出头，这听起来该有多荒谬？至少，自己家里那位屠夫老爹，就不会相信这样的鬼话！
　　然而这却是事实，且还就发生在今天，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缓过那股疼痛的劲儿后，祝振东说道：“其实小的也不太清楚，钱典吏今儿个是怎么一回事，以往他为人虽横了些，却也不至于跟我们这些苦哈哈过多去计较。”
　　李谦听了这话，心中反倒是更加的疑惑了，又是问道：“那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莫不是你正赶上了人钱典吏气头上，一不小心就触了霉头？”
　　祝振东略微思索了下，点点头道：“我到钱科房时，的确发现钱令史脸色不大好看------”
　　“------”
　　李谦顿时无语了，抚着额头道：“发现人脸色不好看，你还这么傻乎乎地凑上前去，当了人家的出气筒？我说你小子可真够奇葩的！”
　　“嘿嘿------”
　　祝振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向李谦详细地讲起了事发经过。
　　李谦也只是随意听了听，并不太关心钱典吏在为何事生气。本来他就是到衙门里来混日子的，旁人的是是非非与他关系不大，因此听完后，也只是随口嘱咐祝振东好好养几天伤，便去了书房。
　　耽搁了这么长时间，怕是杨大少爷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吧？


第046章 智商碾压
　　李谦的临时书房，指的自然是那间小私塾，平时给王小胖子上课都在这里。
　　杨清今天会过来，倒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都好几天过去了，也该有些消息了才对。早在这之前，他就让杨清帮忙打听那位“陆姑娘”的消息了。
　　事实上，这种行为无异于大海捞针。名字和家庭住址都是假的，单凭着自己那几句简单的描述，想在这杭州城里找一位大家闺秀何其艰难？
　　不过这并不是李谦放弃的理由。找不到就算了呗，又不是让自己天天出去打听消息，反正杨大少爷闲着也是闲着嘛------
　　“真找不到？”
　　“真找不到。”
　　杨清端起手边的茶水，十分优雅地轻抿了一口，而后捧着杯苦笑道：“我这几天都让人找遍了，可说是将杭州城都翻了个底儿朝天，就是找不到你说的这位陆姑娘。”
　　“姓陆的人家倒是有几户，我也专程让人去打听过了。人家的闺女，可都没你说的那股书卷气，容貌我倒是没机会见到，却也和你所说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不是说了，她不一定姓陆么？”李谦鄙夷地看着他道：“你智商上线了没？地址都是假的，名字难道就不能有假了？”
　　“智商------什么意思？上线又是什么------”
　　杨清茫然问了一句，却见李谦眼睛一瞪，他便赶紧答道：“我又没说只打听了那几户姓陆的人家，只不过是更为留意他们罢了。至于别的人家，那你可就有的等了，没个一俩月功夫，可别想出什么结果------你真当那些大家闺秀们，成天都抛头露面不成？”
　　李谦只好轻轻点头，转而又道：“再过不久便是端阳节了，到时，姑娘们总该出来逛逛了吧？”
　　“那也很难找出人来啊，你自己见过，旁人可没见过------”杨清面露难色，忽然心中一动，立马问道：“对了，你能否把那姑娘的容貌给画出来？”
　　“画影图形？”
　　“没错！”
　　“你真认为那玩意儿有用？”李谦不屑道。
　　“呃------”杨清顿时为之语滞，这确实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事情。
　　别看画影图形对于缉拿凶犯有些用处，其实对方只需稍微乔装一下，就不太好辨认了。也就只有那些面部特征比较明显的，才容易让人给认出来而已。
　　最为关键的是，李谦对于人姑娘的五官面貌，描述得也太模糊了些，最有特征的只是气质而已------任你有再好的绘画功底，都是不容易描绘出来的。
　　“我先试试吧。”
　　李谦说着便开始磨墨，然后在案牍上试着画了一下。奈何他绘画功底本就很一般，画出来的人像，就连他自己都不认识了------
　　“就是这个？”杨清指着画像问了一句。
　　“嗯，就是她了。你拿着出去找找吧，三年能找出来我算你有本事！”李谦没好气地将画拍到了他脸上，心中却是不免有些泄气。
　　“------”杨清很无语地看着他，想了想，又开口道：“其实吧，这画影图形不单需要绘画功底，更重要的是熟谙此道的画师------”
　　李谦立即会意，眼前一亮道：“你是说，公门里的画师？”
　　“没错！”
　　杨清点点头，却又泼他冷水道：“不过------你也别抱太大的希望了。画师没见过真人，只能按着你说的特征来描绘，而你说的那些又不太明显，能否画得逼真还两说呢。”
　　“那就找人试试吧，你先等会儿。”
　　李谦说着便出了书房，径直去刑房里拎来了一位书办，平时捉拿一些在逃人犯时，就是刑房的这些文吏们负责画图。
　　钱典吏都被收拾了，他们这些小小的书办，又哪敢不遵从李师爷的指派？
　　果然正如杨清所料的那般，经验十足的老书办试着画了几次，都画不出能让李谦满意的画像来。
　　李谦心中的失望又加深了几分，寻思着要不还是不找了吧？真若有缘的话，总还有再相见之日------只是缘分这东西，还真有些说不准。
　　自己这么务实的一个人，难道要指望这个？
　　不过要说对那姑娘心怀怨恨，倒也还不至于。感情之事讲究的是你情我愿，人姑娘又没对自己表达过爱慕之情，自己也没为此损失过什么------至于退婚一事，本就是自己的意愿，还怪不到她身上去，顶多算是根小小的导火线而已。
　　“拉不出屎就赖地球没引力”这样没品的事，李谦自认还做不出来。
　　“仲卿兄------”
　　“李师爷------”
　　杨清和老书办忽然同时出声，弄得李谦不禁一愣，随即便示意老书办先说。
　　书办轻咳了声，捋着颌下的几撇胡须道：“属下倒是可以为李师爷举荐一位画师，不敢说能画出八分像，四五分应该不成问题。”
　　“哦？”李谦脸色一喜，忙催促道：“那你快去把他找来。”
　　“这个------”
　　“放心，该付的价钱一分不少。”杨清摆了摆手，阔气十足地说道。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老书办摇了摇头，看着李谦说道：“属下手头上还有些公务要处理，若是给耽搁了，怕是到时王刑书会怪罪------”
　　“可是要紧之事？”李谦问道。
　　“算不上。”
　　“那就先别管，他要真急的话，找他人处理一下不就得了！”
　　李谦刚才过去时，看到就这个老书办在忙活着手头上的事情，而其他几人则是神游天外。若不是他们都坦言不擅长这个，自己也犯不着打扰眼前这人的公事。
　　老书办脸上露出苦笑，李谦见了不由得一愣，转而便是恍然了。敢情这位老书办是得罪了上司，所以被穿了小鞋？
　　“旁的事你先放一边，我说了算！”反正他都说了不是要紧之事，公器私用一回也无妨，李谦淡淡地补充道：“到时若那王刑书怪罪于你，大可让他去与堂尊理论。”
　　“多谢师爷厚爱！”
　　老书办喜不自胜，对着李谦就是一个长揖，心说可算是找着靠山了！
　　待到他离开后，李谦纳闷地看着杨清道：“我是不是让他给当了枪使？”
　　“什么意思？”
　　“就是被人给利用了。”
　　“这有什么可打紧的？”杨清不屑地道：“一个小小的刀笔吏罢了！莫说是你这位进士老爷，就是一位秀才到了这衙里，他们都得客客气气地供着。”
　　“对了，你刚想说什么？”
　　“噢，你不说我还忘了。”杨清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我这几日想了想，有一个人，倒是和你说的那姑娘挺像的，不过我也就见过一面，不太好确定。”
　　“谁？”李谦神色一动，看着他的眼中浮现出了几分希冀。
　　“这个人------她姓林。”
　　“然后呢？快说说是哪家的。”李谦催促了一声。
　　“------你老丈人家的。”
　　“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李谦狠狠瞪他一眼，很想给他那张英俊的脸上印五根手指印，最终还是强自忍了下来。
　　杨清讷讷道：“究竟什么是------智商？”
　　“别问那么多了，你已经暴露了你缺少这东西的事实。”
　　“------”杨清一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又换个了个问题，看着他道：“对了，能否和我说说，你和那柳如烟是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没关系啊。”李谦有些茫然。
　　“真没关系？”
　　“我连见都没见过她，你觉得能有什么关系？”
　　“你不说实话。”杨清仍然不太相信，心说现在你还好意思说没关系，骗鬼呢？
　　“你智商果然没上线。”李谦心中不禁一乐，这种智商碾压别人的感觉，实在是------太酸爽了！
　　杨清快要抓狂了，他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话，偏偏自己又听不懂，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憋屈了。李谦见之有些不忍，只好两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杨清稍一琢磨，顿时就全都明白了，这混蛋果然是在骂自己！
　　“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李谦转移话题道。
　　“你真不知道？”杨清半眯着眼看他，表情十分的曹操。
　　“不说算了，我还没兴趣知道呢。”
　　“------”杨清无奈地耸耸肩，一脸的“I服了YOU”。
　　什么叫隐士？这才是真正的隐士啊！
　　无论是坊间还是士林，如今都已经穿得沸沸扬扬了，作为当事人的李谦，就身处在这杭州城的衙门里，对此居然是连听都没听说过，这已经不能用深居简出来形容了。
　　若是让李谦来形容自己的话，恐怕只剩下“宅”字了，不过他还是觉得隐士的称号比较好听些。然而当他从杨清口中得知，自己莫名其妙成了此次事件的绯闻男主角后，终于有些不淡定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那女人拿我当挡箭牌之前，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侵犯了我的名誉权知不知道？太过分了------难道不该补偿我一笔小小的名誉费？”
　　见他那一脸不乐意的样子，杨清只觉得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典型，有些闷闷地想道：“怎么这等好事，偏偏就不能落我身上呢？虽则只是个婊子，总也脸上有光不是？啧啧------再怎么说，那都是杭州的新任花魁人选呐，指不定还有拔得头筹的机会呢！”
　　再看向李谦时，眼睛里已经充满了羡慕嫉妒恨，凭什么好事都全让你给占了！
　　正在这时，老书办回来了，还领来了一位年轻的书生。李谦打眼一看，自己居然认识对方，可不正是卖过画给自己的那书生么？
　　老书办为俩人引荐道：“荣荣，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李师爷，还不快拜见李师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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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 真相
　　“荣荣拜见李师爷。”
　　年轻书生上前，朝李谦恭敬地揖了一礼，然后又是笑道：“当日不知李师爷身份，若有什么冒犯之处，还望李师爷海涵。”
　　李谦自然不会计较这些，他当日只是一开始不肯卖画而已，哪里算得什么冒犯？当下便摆了摆手，问道：“你叫云荣？”
　　“是。”荣荣点点头，笑着解释道：“在下姓荣名荣，只是此‘荣’非彼‘云’，名和姓其实都是荣华富贵的荣字，念法不一样罢了。”
　　“原来是‘荣’姓，这倒是有趣。”李谦这才了然。
　　“呵，让师爷见笑了。”
　　荣书生其实对这名字有些苦恼，因为在正常情况下，重名是属于“贱名”的。
　　这年代，取重名的多为青楼女子，叫起来倒是惹人遐思，譬如南齐钱塘名伎苏小小------虽然姓名同字异音不在此例，大户人家也仍然很是忌讳这个，毕竟容易让人误会，进而生出轻视之心。
　　乳名取个贱名倒是没什么，按照这时的说法是好养活，大名却很少有人这么取的。
　　李谦倒不在乎这个，反而是觉得这名字有点“娘”，当然他也不会当面说出来。老实说，对于这个小荣书生，他还是很有好感的------咳，不是那方面的好感，绝对不是！
　　当下自然是正事要紧，因此李谦只是寒暄客套了两句，便直入正题。
　　“今日请荣公子过来，实则是有一事相求------”
　　“当不得李师爷如此称呼！”
　　荣荣连个秀才的功名都没有，自然有些受宠若惊，口中连连谦虚道：“舅父在来时的路上，已经同我说了此事，我尽心竭力为李师爷办事便是。”
　　“那好，我便唤你一声小荣吧。”李谦也不矫情，当下便和他详细说了那姑娘的面貌特征，并拧着眉努力形容起了她身上所独有的那股气质。
　　这边，老书办已经殷勤地研起了墨，心里却是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小荣还只是个童生，便是院试都曾连试两科不第，考了好几年都没能得中秀才。唯一值得称道的，也只有他的绘画水平了，然而科举取士和画技可没什么关系。专研于画道，到头也就是个宫廷画师，需要打点疏通层层关系且不说，地位还十分低微，委实不是上上之选。
　　作为他的舅舅，老书办实在是不忍见他白白蹉跎时光，最终一无所成。因此一直就想着找机会让这侄儿进入公门，做个刀笔吏也还不错。
　　难办的是，自己那位妹妹认死理，偏生觉得考取功名才是最好的出路，一直就不肯让小荣进入公门。加上他自己在这衙门里也混得不太如意，便也没有再去多劝。
　　其实谁心里不清楚，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道理？
　　比起科举大业来，刀笔小吏自然是不值一提的，但要比起普通老百姓来，这也不失为一条好的出路。君不见，衙门六房的一个小小书办，走在路上腰杆儿都挺得比别人直，受人巴结就更是司空见惯之事了------当然，那只是对于平头老百姓来讲的。
　　眼下，李师爷似乎对小荣的印象还不错，让他进来做个书办是不成问题了，自己舅甥俩人还多出了这么个靠山，指不定以后还能飞黄腾达呢------
　　小荣的画技果然不凡，居然能从李谦那模糊的叙述中，勾勒出林秋芸的画像，就连那股独有的气息都隐隐展现在了纸上，颇得几分神韵。
　　李谦越看越是心惊，眼睛都瞪得大大的。直到对方搁笔收工后，他才回过神来，登时便是击节叹赏道：“像，实在是太像了！这画------已经具备了六分神韵！”
　　甥舅俩人矜持地笑笑，杨清的反应却是有些不同寻常，居然没有出声附和。
　　李谦看向他时，却见他一脸呆滞，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般，神情中带着些许震惊，些许的谨慎，以及几分------惊慌失措？
　　总之，表情相当复杂。
　　“你怎么了？”李谦奇怪地问道。
　　“啊------啊？”杨清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打量了李谦一眼，很是敷衍地摇头道：“没------没事，我没事。”
　　“不对，你一定有事！”
　　李谦眯起了眼，狐疑地盯着他道：“你这表情，怎么像是------像是怕会被我灭口的样子？你一定是有事瞒着我！说，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哪有！”杨清矢口否认。
　　“别想骗我！”李谦徒然间的一喝，唬得杨清身子一震，紧接着便追问道：“快说，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呃------你说对了。”目光望了一眼书房里的另外俩人，杨清点点头道：“我的确发现了一些东西，也没想过要瞒着你------”
　　老书办还是有几分眼色的，发现眼前这一幕十分诡异后，他连忙拉着小荣退了出去。
　　------
　　人对于未知的事情，都会心生好奇，李谦也不例外。待到书房里只剩下他和杨清俩人后，立即又是出声问道：“这下可以说了吧，究竟是什么事？”
　　“依我看，这位姑娘，她------确实姓林。”
　　“呵呵------这个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
　　李谦故作轻松地笑笑，脸色却是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盯着对方，一字一顿地问道：“她，当真姓林？双木林？五柳巷那个林？林北冀那个林？”
　　“你------你先冷静点好吗？”杨清干咽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说道：“若我没看错的话，她，确实姓的是双木林，五柳巷那个林，林北冀那个------林。”
　　“所以我成了个笑话？”李谦自嘲地一笑。
　　“不不不------”
　　这一刻的李谦太可怕了，脸色变化之快，当真是让人膛目结舌。杨清极度怀疑，他所受的刺激过大，已经有些心智不清了，心中不得不考虑，自己是不是要转身就跑，以免殃及池鱼------
　　“仲卿兄，你先冷静冷静，我杨清敢对天发誓，绝无半点笑话你的意思！再者------再者你本来就没见过嫂------见过她，这和智商没有太大的关系------”
　　“意思是，你智商仍然不如我？”
　　“------是！”
　　“你承认了就好。”李谦突然一乐，然后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看上去十分的------欠揍？
　　杨清欲哭无泪，心说自己是不是前世造孽太多，所以今生才摊上了这么个浑人？
　　李谦来到太师椅上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正打算小口抿上一口，突然又瞥了一眼杨清，然后便猛灌了一大杯------
　　“------”
　　杨清嘴角直抽抽，恨不得冲上去，把这位不靠谱的进士给大卸八块！
　　有你这么折磨人的吗？
　　“不是我说你，你这附庸风雅的臭毛病也该改改了，要不非得病入膏肓不可，就和强迫症一样。”
　　“我呸！你才病入膏肓呢，有你这么诅咒人的么？”杨清啐了他一口，转而又好奇地问道：“什么是强迫症？”
　　“就不惯着你这毛病。”李谦傲娇地一偏头，又是倒满了一杯茶水，仰脖喝了一大口。
　　“------快说，什么是强迫症？”杨清显然很有求知的欲望。
　　“真想知道？”
　　李谦淡淡地瞥他一眼，伸出一只手来，在他面前摊开手掌道：“一个问题二十两，买一送一，刚才那个关于‘智商’的问题，就是送的。”
　　这和白送不同，可不存在什么人情债，请教问题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古人不是有“一字千金”的说法吗？两个问题才收二十两，够便宜的了！
　　“嘁------”
　　杨清满脸的不屑，随手便掏出了腰间的钱袋子，然后看也不看，一整袋都向他丢了过来，“接着，这里边有二十多两，够你用上十天半个月的了。”
　　李谦接在手上掂了掂，发现份量不清，不由得奇道：“你哪来这么多银子？朝廷不是禁银吗？”
　　杨清报复性的丢回了一个看白痴的眼神给他，两手一摊道：“这算什么？朝廷每回赈灾时，不都会把官银融成碎银吗？此外还有军饷，官俸等支出，我们杨家是做买卖的，收的碎银子自然会多些------至于禁银，呵呵，你我心知肚明的事，又何必多问？”
　　李谦立即就明白了。
　　杨家的生意规模不算小，银子流通到他们手里确实很正常，当然底下可能还有些什么猫腻，但那不是自己该多问的。而禁银条例形同虚设，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地方上很少会在此事上较真，再者碎银也是朝廷发放下来的，想要完全禁止民间流通，根本就不可能。
　　听了李谦有关于“强迫症”的解释后，杨清有些不以为然，转口问道：“那么接下来，仲卿兄打算怎么做，可有需要我效劳的地方？”
　　“你指哪件事？”
　　“当然是那事儿了！”
　　杨清下巴点了点桌上的画像，心中实在是很好奇，李谦为什么一点儿不生气？
　　按说，这种事其实也分不清谁对谁错，可男人最为看重面子，得知自己被个女人给耍了之后，难道不该愤怒吗？哪怕她是无心的又如何------瞧这事儿给闹的，心上人就是自己的未婚妻，他还巴巴的跑去退婚，为此被赶出了家门------
　　李谦打量了他一会，然后认真地说道：“我发现了，你情商也不高。”
　　“------”
　　杨清心说你又想坑我钱了，我才不会问什么是‘情商’呢，哼！
　　李谦有点失望，看来冤大头智商见长了，不太好骗了。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老实说，一开始知道那位“陆姑娘”便是林家闺女时，李谦确实是非常惊讶的，同时心里也有些不舒服，毕竟自己被骗了那么久。
　　但回过头来仔细想想，所谓的“为退婚而被父亲赶出家门”，不一直都是自己在有意为之么？和林秋芸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一个遇事容易冲动的年轻人，朱八八还真敢让自己当官不成？除非，他脑袋被门挤了------
　　问题得到解决后，李谦心情一阵大好，起身道：“走，我请你喝酒。”
　　“我没听错？”
　　“爱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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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不是冤家不聚首
　　出了县衙便是衙前街。
　　整一条街上，每隔百步开外便是一处官府建筑，这一带自然也是繁华无比。衙前多是些官署学宫，街边店铺倒是不多，但衙后一条街，可就真是店铺林立，茶楼酒肆连绵不绝了。
　　手头上有了宽裕的银两，李谦请客自然得去大酒楼，即便是他想秉持“勤俭节约”的传统美德，杨清想必也是不会答应的。
　　开什么玩笑，堂堂富家大少爷，哪能到街边小饭馆里去吃饭？很掉身价的好不好？这事要是传出去了，他杨家大少的脸面该往哪儿搁？
　　闲谈间俩人便选好了去处，巧合的是，居然是李谦先前拒绝过张家公子的那家酒楼——怡然居！
　　怡然居，位于衙后街上的府儒学署附近。立地三层的高楼，看上去十分气派，里面有百来个座位，临街都是绿栏杆。这会儿还远未到饭点儿，酒楼里却早已是喧喧嚷嚷，人声鼎沸了。
　　其间酒客不断，多是些大腹便便，衣着朴素的富商员，以及锦衣华袍的士绅名流------普通人可没在这里消费的资本。此外，还有一些卖艺陪酒的优伶乐师，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李谦对这些却没多大的兴趣，前世的各种夜总会，酒吧迪厅等场所他可没少去。早就是见惯了世面的人，这种落后的娱乐方式，在他看来有些小儿科了。
　　俩人径直上了三楼，要了个上好的包间，隔音效果还算不错，门一关上就比较安静了，不会影响到里面客人的交谈。在这大夏天里，坐在包间里也丝毫不会感觉到闷热，这当然要归功于边上冰鉴的功劳。
　　所谓“冰鉴”，乃是一种盛放冰块的容器，功能可谓是十分强大，不仅能散发冷气，使得室内凉爽无比，还能保存食品，相当于这年代里的冰箱。
　　早前冰鉴本是青铜制，到了这会儿，已经出现了木制的。
　　刚一落座，点齐了酒菜后，李谦便吩咐伙计取些干净的布料来。杨清对此有些疑惑，待那伙计下去后，便出声问道：“你要布料做什么？”
　　“冷敷啊。”
　　李谦说着便撩起了自己的胳膊，将手臂上的伤口展示给他看，杨清登时膛目结舌。
　　他到衙门时，李谦和钱典吏已经打完了，因此并不知道此前有大事发生，所以在见到李谦脸上的轻微瘀伤后，也只当是磕着碰着了而已。
　　没办法，那伤口实在是太轻微了些，根本就不会引起他人的过多留意，加上当时对方在追问林家那姑娘的消息，自然也就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你------你和人动粗了？”
　　杨清愣愣地问了一句，见李谦点头，心中顿时更为惊讶了，不敢置信地道：“你可是堂堂的两榜进士，还有人敢和你动手？”
　　“难道你现在是在做梦？”
　　“这真是------真是有辱斯文！”
　　“唔？”李谦眉头一皱，一边仔细地检查身上各处伤口，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再敢说一声‘有辱斯文’，我就让你体验体验什么叫做‘不斯文’。”
　　“啊？噢！”
　　杨清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忙陪着笑解释道：“仲卿兄，我可不是在说你。我说的是那人有辱斯文，胆敢殴打士人，何况你还有过官身，这罪名更是可以往重了判的------”瞥眼瞧见李谦没搭理自己的意思，他话语不由得一滞，讷讷道：“这个------仲卿兄，你如何处置那人了？”
　　“没处置。”
　　“没处置------”杨清瞪大了眼睛，看上去蠢萌蠢萌的，就差傻乎乎地嘟起个嘴学人玩自拍了，“你为什么不处置？”
　　“吃亏的又不是我，最先开始动手的也是我------”李谦笑着答了一句，结果抬头见到了他这表情后，心中立即就泛起了一阵阵的恶寒。
　　“停！我说，你能不能别瞪眼啊？蠢萌这表情真的很不适合你，到了你这儿它就只剩下个蠢，没有萌了------看得我尴尬癌都犯了。”
　　“------”
　　杨清额头直冒黑线，瞬间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心说你这张嘴可真够损的！
　　------
　　------
　　“哼哼，这李谦居然跑去县衙里给人当了西席，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赵鹏一直都在留意着李谦的动向，因此对于他近来的消息，掌握得可谓是十分准确。当柳如烟的桃色传闻，还在文人士子当中热烈谈论时，他已经派人打听到了李谦的去处。
　　此刻，他正和苏赫同行，漫步于衙后街上。
　　“赵兄，你打算怎么对付他？”苏赫随口问道：“咱们待会儿，要去县衙？”
　　“这件事我还没想好，今天不过是出来随意逛逛罢了，要不------”赵鹏手中的折扇在胸前一停，止步看着苏赫道：“子阳兄，你来给我想个好主意？”
　　“这事儿可不好办！”
　　苏赫摇了摇头，蹙眉道：“李谦本就是两榜进士，即便是如今被圣上勒令致仕，那也是有过官身的人，你我两个小小的秀才，拿什么去和他斗？”
　　见赵鹏神情略微有些不悦，他仍是坚持劝道：“赵兄，我知道你们家在朝中有靠山，在这杭州地界也不需要怕任何人。但我感觉这个李谦------仕途还未尽毁，将来也并非没有起复的可能。若非如此，沈尚书又怎会待他如此亲切？咱们又何苦给自己树一强敌？再者，他------”
　　话音戛然而止，苏赫发现，赵鹏看向自己的眼神已经越来越不善了。
　　心中暗暗一叹，看来，赵鹏和那李谦之间的矛盾已经无可调和了。事已至此，自己多说无益，就不必再费那唇舌了。
　　“子阳兄这话，听来未免有些丧气了吧？”
　　赵鹏手中折扇倏的一收，置于掌中紧紧一握，面带不屑道：“你可别忘了，他李谦当日所作的那是首什么诗！还有便是他为了退一门亲事，竟闹到反出家门的地步，可见此人愚蠢至极！呵呵，这往小了说是固执，若是往大了说的话，可就是不孝了！你认为，他还有起复为官的可能么？”
　　“赵兄说的极是。”
　　苏赫只是点了点头，态度却是显得有些敷衍。他心里也承认对方说的有道理，但有些事情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
　　天子圣意，又岂是普通人可轻易揣度的？
　　对待李谦之事，自己还是要谨慎些为好！他姓赵的和李谦有仇，自己可没有，犯不着跟着掺合进去。
　　赵鹏本就没指望苏赫能在此事上为自己出力，因此即便是看出了他的几分心思，心中也不甚在意。苏赫此人是有几分才华，但步入仕途还早着呢，凭他们苏家现在那点儿家底，还真不够看的！
　　“前面便是怡然居了，咱们进去喝两杯吧。”
　　赵鹏随口提议了一句，苏赫点头同意，俩人便径直朝前方的酒楼行去。
　　“哟，这不是赵公子和苏小官人吗？快里边请------”
　　刚一进门，老掌柜就已经把他们给认了出来，可见俩人也是这里的常客了。苏赫根本就不屑于和一个店掌柜搭话，只是微微地一颌首，淡声道：“老规矩，天字号雅间。”
　　“------好好好。”
　　老掌柜略一迟疑，便点头应了，一脸谄笑道：“两位公子来的可真是时候，这天字号，今儿可就只剩下这么一间了，这就带你们过去。”
　　说着便作势邀请，亲自领着两位贵客上了三楼。
　　------
　　赵鹏才刚上楼不久，怡然居又迎来了一位贵公子，赫然正是张复亨。
　　这一回，店伙计连同掌柜可都慌了神，因为这位张公子可不大好伺候------是贵客不假，却也是脾气最差的贵客。旁的不提，单说几天前，对方就不知为了何事，在这里发了一顿无名之火，好好的一个雅间全让他给砸咯，掌柜的却也是敢怒不敢言，连赔偿的事儿都没敢提。
　　这位张公子为人十分霸道，每日过来必选天字号雅间。若是不巧满客了，哪怕是把里面的客人给轰走，都不会屈尊于地字号。
　　其实地字号也不算太差，仅仅只比天字号低了个档次而已，可张复亨这样身份的人，又哪会甘心矮人一头？哪怕仅仅只是吃一顿饭，都不行！
　　掌柜的自然知道他这习惯，原本也一直都在为他留着。
　　可自打那日在此发了一顿火后，张复亨便连着好些天都没来过了，今天生意又着实热闹，来了好几位贵客，掌柜的不得已之下，才做出了这么个决定，想着反正张公子今天大概也许是不会来了------
　　这下可好，他居然真就过来了！
　　“夭寿啦------”老掌柜苦着脸喃喃了一句，随即便向身边的伙计打了个眼色，自个儿已经强扯出了个笑容，亲自迎了上去。
　　“哟，这不是张小官人么？快里边请------”
　　“少废话，给我来间天字号上房。”
　　“这个------自然是没问题的，不过还请张公子稍候片刻，马上就好------”
　　“唔？”张复亨眉梢一扬，很不客气地打断道：“客满了？”
　　掌柜的抬袖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水，在这当口，飞快地偷瞄了一眼他的脸色，才艰难地点点头道：“不敢瞒公子，确实是满客了，不过那边已经在加紧把人请出去了。”
　　“哼！算你识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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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章 李谦，李仲卿！
　　“李兄所言当真？你说的那什么香皂，当真比胰子更好用？”
　　雅间里，杨清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满脸潮红地看着李谦。直到现在他仍不敢相信，这世上还能有比胰子更好的东西，且还是面前这位两榜进士就能轻易做出来的。
　　作为一个商贾之家的子弟，杨清太明白这件东西的问世，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这可是一个独一无二的秘方！
　　一个足以让自己赚得盆满钵满，让杨家目前的资产实现再翻几番，进而由一方小商贾跃身成为江浙大富商的——不传之秘！
　　这是质的飞跃！
　　要知道，如今的杨家其实并不太缺钱，至少保证锦衣玉食的花销是够了，败个两三代也不成问题------他们所欠缺的，只是一个体面的身份，一个能与士人平等对话的身份！
　　大明朝的户籍是世袭制，大抵可分为军民匠灶四种，想要更易极为不易------严格来说是非常困难，非有大背景大能量之人，根本就办不成此事。
　　立国之初，制度方面自然不可能面面俱到，进行十分完善的管理。因此军民匠灶四籍中，皆有人出来谋求他业，反正家里有个人继承本业就好，其他人做什么都行。
　　也就是说，杨家原本也属于民籍，在政策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对待，和普通老百姓是一样一样的。而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杨清的父亲从小商贩起家，一步步地经营着自家的生意，利滚利之下，钱自然也是越赚越多。
　　然而好景不长，十年前，即洪武十四年，当今圣上突然颁布诏令，命天下之人“各以本等名色占籍。”
　　意思就是，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要以自己在做的行业落籍。你是什么行业的人，就该有什么样的户口，遵守该业的各项规定，承担你应尽的义务------这当然指的是赋役方面。
　　由此可见，“本籍”和“占籍”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前者是乡贯，即祖上被划定的原籍；后者则是现居的户籍，也就是你现在所占的业籍。
　　这其实很好理解，户籍世袭的制度下，只有一个儿子需要继承本业，那么其余人则要各谋他业，寻求更好的发家致富之法。
　　而军民匠灶四籍分的也比较笼统，分别是承当民差的民户，承当军差的军户，承当造作的匠户，承当煮盐的灶户。可实际上，民间有着太多不同的行业，根本就不是这四籍能够分得清楚的，因此四籍中都有人出来坐贾行商，或从事其他行业。
　　这下就很有意思了。
　　从事“商贾末业”的，偏生一口咬定自己就是民籍，你能奈他若何？
　　“什么？我僭越了？！！商贾不能穿绸子，有没有搞错？老子可是大大的良民------”
　　诸如此类事情多不胜数，你还真没法较真儿，毕竟他确实属于民籍------
　　然而黄册的颁行，就真正使得制度得以贯彻实施了，除了军民匠灶这四种基本的户籍之外，又多出了诸如弓兵籍、铺兵籍、医籍、儒籍、商籍、官籍、先贤籍、卫籍等几十种业籍，人人皆须对号入座------这当然只是良民的户籍。
　　事实上，大明朝还有一些游食光棍，被称为“无籍之徒”，即便是地方官府对他们有所登记，也是入于“弃民簿”。此外还有一种，便是最底层的“贱籍”了。
　　商贾其实也是良籍，说是贱籍有些夸张，受人轻视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当年政策刚刚颁布，除了在外行商之人，没有让其落籍于当地外，坐贾都是要落籍的，通常称之为“商籍”、“铺籍”或“市籍”。若是不肯落籍的话，这铺子的生意你就不能做了。
　　因此杨家便也落了个铺籍，此后便难以再更易------
　　如今的杨家父子，急需变易户籍，获得一个体面的身份，这就需要大量的钱财来打通关系了------这笔钱，远不是一个普通富商所能出得起的。
　　更换户籍后，才能由台前经营转为幕后东家------要么，便只能是让家中子弟考取功名，至少得有个秀才的身份，才能彻底的改头换面，身份从商贾变成地主，从此成为士人阶层。
　　这种户籍的更易，自然也不是通过打点地方官府，就能轻易办到的事情。否则朱元璋对于商贾的种种限定，怕是早就成为虚设了。而科举也的确不好考，或许对于别人来说容易，杨家却真没人能凭自身才学考上过秀才------也不知是不是基因遗传的原因？
　　杨清的父亲，当然也有想过科场舞弊这样的手段，只是在这年头实施起来太过困难，文官集团还太弱小，没听说过哪个考官敢鬻卖考题的。
　　自家事自家知，杨清虽喜好附庸风雅，却也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块考秀才的料。而香皂的出现，则轻易就能解决，杨家如今所面临的尴尬局面。
　　首先是跟李谦合作，他能大发一笔横财，打点疏通层层关系的资金便算是充足了。其次，便是香皂本身所能为他带来的好处。
　　试想，当这件东西进入贵族阶层的视线后，低于市价卖给这些人，算不算是一种示好的方式？
　　那么，此举所能带来的利益关系网将会有多大？再大胆些往深处去想，若是此物成为宫廷贡物，得到皇室的认可呢？
　　龙心大悦之下，杨家想要换个身份，简直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真到了那时，根本无须朱元璋亲自开口，就会有那“体察上意”之辈，主动揽下这桩“小事”，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的------
　　“你激动个屁啊，不就换个户籍么，多大点事儿------”
　　听完了杨清的简单叙述后，李谦见他仍在那傻乐个不停，从头至尾就没合拢过嘴。于是乎，忍不住没心没肺地说起了风凉话。
　　杨清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蹙起了眉头，满脸严肃地看着他。
　　“仲卿兄，或许我接下来这话有些不中听，可我还是要说一说你！再怎么说，你如今都是位进士老爷了，怎能张口闭口皆是粗鄙之语？这若是让人给瞧见听见了，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咸吃萝卜淡操心！”李谦哼哼道。
　　“得，当我没说！”
　　杨清无奈了，只觉得李谦已经放弃治疗，不救也罢！沉思片刻，正待再详细问问合作上的细节问题时，酒楼的伙计却是进来“请人”了。
　　“杨公子，这位小官人，实在是对不住了，有位贵客到了我们小店，说是要出三倍的价钱包下这雅间，您二位要不移步地字号如何？我们掌柜的已经吩咐下来，只要你们愿意相让，今日这顿饭我们分文不收，您二位觉得怎样？”
　　话说的还算客气，对待客人的方式却委实无礼了些，杨清登时便不悦地斥道：“什么破规矩？还讲不讲道理了，你们怡然居便是如此做生意的不成？把我俩当什么人了？信不信，我今儿就让人拆了你们这破酒楼？”
　　场面话是必须要说的，否则在李谦面前，杨清丢不起这面子。但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这伙计既然认出了他的身份，却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过来赶人，就说明对方的来头小不了了。
　　至于扬言要拆酒楼，就完全只是句气话了。能在官府衙门附近，开得起这么大一家酒楼的，幕后东家哪个不是头面人物？
　　“咳咳------”
　　李谦轻咳了两声，示意杨清收敛着些，毕竟这小二也不过是听命行事，犯不着拿他来撒气。只不过今天请客的可是自己，若真就如此顺从地让出了雅间，未免也显得自己太过窝囊了。
　　人都是好面子的，他的脾气虽不坏，却也不是遇事就畏畏缩缩的人，该硬气的时候，就绝对不能轻易示弱。像杨清一样出言威胁个小喽啰这种没品的事，他当然也不会干，他只是------微笑着报出了自己的身份。
　　“你认识杨公子，却不认识我吧？”
　　“不知公子是------”伙计迟疑地望着他，心都不觉快速跳动了几下，看来这人大有来头哇！
　　“李谦，李仲卿。”
　　“李------”伙计下意识地就要脱口跟着念出声，猝然间却是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李谦片刻，才结结巴巴道：“你是------您就是------”
　　“你没听错！”
　　一听李谦报出了身份，杨清也觉与有荣焉，开心得脸上都泛起了亮光，当即便接口道：“你面前之人便是浙省解元，辛未科进士，咱们杭州地面人尽皆知的大才子——”
　　“李谦，李仲卿！”
　　“------”店小二仍被震得有些回不过神来，毕竟在他看来，进士就是相当于官老爷般的存在------事实也正是如此。
　　李谦也在保持缄默，老脸却是忍不住微微一红。
　　他自报家门时，倒还懂得“矜持”二字，杨清这一连串的褒扬之词就真有些过了------哪有人当着要夸赞之人的面，如此言语吹捧的？这货简直就是个奇葩！
　　小二哥突然打了个激灵，讷讷着说了几句赔礼道歉的话，继而便灰溜溜地跑掉了。
　　没办法，李谦的来头实在是太大了些，怡然居敢不给杨家公子面子，却不得不给这位进士老爷面子。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年代，士和商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
　　“咳，咱们再继续谈谈香皂的事吧。”
　　李谦对此事还是颇为看重的，因为王知县每月开给他的工资，根本就不可能够花。吃住倒是不愁，全在县衙里解决，想过上舒心的日子却真的很成问题。单是在这大夏天里，用点冰块都能算是极尽奢侈之事，还何谈将来？
　　当然，这会儿的平头老百姓，也确实是用不起昂贵的冰块的。为了能早日摆脱贫困，李谦才决定------让杨清帮自己做生意。
　　不成想，杨清此刻却是变得淡定无比了起来，看着他神秘地一笑。
　　“这个暂时不急！仲卿兄难道就不想看看，想把咱们给轰出去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么？”


第050章 认输？（两更求票）
　　“什么？！！李谦，李仲卿？”
　　一楼大厅内，张复亨一只手揪住了店小二的衣襟，语声发颤地瞪着他追问道：“你说的是真的？李谦------他真的就在上面？”
　　小二哥吓坏了，忙小鸡啄米似的拼命点头，却是连出声应答的勇气都没有。
　　张复亨一把丢开了他，随即一手拎起衣衫的下摆，便“噔噔噔”地踏着木制楼梯，两步并一步朝三楼飞奔而去。身后的伴当及一名小厮见状，也连忙快步跟上。
　　老掌柜站在原地呆怔片刻，待到回过神来时，才意识到事情似乎不太妙。瞧这架势，三楼雅间里的那位主儿，莫不是和张公子有仇？
　　“坏了，事情要遭！”他突然惊叫一声，劈头就朝还在那发愣的店小二吼道：“快，快带几个人上去！让他们打起来可就糟了！”
　　“啊？”让他这么一吼，店小二反而更加懵了，呆呆地望着他，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还不赶紧给我滚去叫人？！！多带几个人手上来！”
　　老掌柜一脚踹在了小二的屁股上，撂下句话后，人已经急吼吼地冲上了三楼。这一刻，他年迈的身子居然比之寻常年轻人还要灵活许多，委实也堪称奇迹。
　　事实上，怡然居的天字号雅间总共有四间，但考虑到其他三人都背景不俗，老掌柜才挑了杨清这么个“软柿子”来捏，优先选择了将其所在的三号包间给清出来，好用于讨好张大公子。殊不知，那位陌生的公子哥，居然是位进士老爷------
　　这下麻烦可就大了！真要让他们双方在这里打起来，自己这管事的少不得要挨东家的一通责骂，这锅也是背定了！
　　老掌柜的那一声咆哮，早已惊动了大厅里的酒客，身后众人的目光都聚于他的背影上，不知楼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多数人都是喜欢看热闹的，当下便有不少酒客起身，尾随他上了三楼。
　　而留在大厅中的人，也开始议论纷纷，猜测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唯独一名肤色略显黝黑，身材看上去很是健壮的年轻男子独坐一桌，身旁没有任何人，只自顾自地不停举杯饮酒。
　　------
　　------
　　三楼，天字三号雅间。
　　张复亨没有让李谦俩人久等，猛地一把就推开了包间的门，随即目光在落座的俩人之间来回不停地梭巡打量着，久久才定格在了李谦身上。
　　“你便是李谦？”
　　“你又是何人？”
　　李谦眼皮子都没抬，只淡淡地回了一句，便自顾举杯饮尽了一杯冰镇的葡萄酿------反正这酒度数低，多喝几杯也不会有多大的问题。
　　“呵------果然很嚣张啊。”张复亨冷笑一声，几步便来到了桌前，径直问道：“几日前，本公子曾宴邀于你，为何你要拒绝？”
　　“张公子这话说的好没道理------”
　　李谦瞥了他一眼，笑道：“张公子邀请我，那是你的事儿，我拒绝也是我自己的意愿，为何我就一定要逆了自己的心意，赴你的邀宴？”
　　“你------”
　　张复亨为之气结，总不能说“你不赴宴，让本公子很没面子”之类的话吧？本来人家就不认识自己，甚至是连面都没见过，的确是不需要顾及自己的脸面的。
　　事实上，自打那天从春风一笑楼回来后，张复亨的心情就一直都很不舒坦。倒不是说他对那柳如烟有多痴迷，以致于遭受打击后便一蹶不振------那是只有失恋的人才会有的反应。作为一个欢场老客，张复亨压根就没恋过，又哪来的失去？
　　只是被一个戏子拒绝的感觉，真的让张复亨觉得很没面子，然后到了李谦这儿------很不幸，他遭到了再一次的拒绝。如果上帝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想必一定会收他做最虔诚的教徒，毕竟他太遵守经义了！打完左脸伸右脸------
　　其实这也难怪，毕竟在这杭州城里，一位通判老爷的权势还是不小的。
　　虽说这不是在高官满地走，权贵多如狗的京城，官高位显的人也有不少。可关键是，那些官身比通判大的，大都比较顾及身份，根本就不会轻易让人在秦楼楚馆里见着他们的身影，也极少会公然做出恃权凌人之事------甭说是他们了，哪怕是他们的子侄辈，都很少能在青楼里见到。
　　如此一来，就造成了“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假象。
　　这些三府四府的老爷们，一个个看上去反而要更威风些，子侄辈们行事也是有恃无恐，一副“天王老子第一我第二”的作派。久而久之，优越感自然也就出来了，对于自己的面子看得更是尤为重要。
　　不说是在杭州的这些日子，纵使是在江西，张复亨的行为也是肆无忌惮的，何曾丢过这么大的脸？且还好死不死的，偏偏就是在浙江杭州丢的人！
　　所以张复亨才决定，要找李谦算账，要和他进行一场------文斗！
　　没错，就是文斗。
　　张复亨不傻，他曾让人查过李谦，知道对方是位两榜进士，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让人将其暴揍一顿，那样只会平白给自家老爹招来麻烦，委实非上上之选。
　　因此，文斗才是最合适的做法。
　　八股时文比不过李谦，单论诗词可不一定就差了，张复亨对自己很有信心。尽管他已经知道，对方近来所作的那两首诗词十分了得，也仍不认为对方就一定能比得过自己。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人们总是对自己的才华相当自信，觉得别人一定不如自己。这不单是张复亨个人对李谦的看法，也是整个江西十三府七十八县学子，对于浙江士子的看法。
　　两省皆是文风鼎盛的文豪之乡，互相之间有些不服气也是常事，张复亨老早就听说了“小东坡”苏子阳之名，此次过来杭州，就是存心发起挑战的。他的诗才和苏赫差不多，在江西也属于新近冒尖儿的年轻才子，素来就对那什么小东坡不甚感冒，此次便自告奋勇地充当了江西士林的先锋------
　　至于突然将矛头指向李谦，就纯属意外了，谁让他近来最出风头呢？
　　老实说，一开始张复亨也没想过要作死地跑去挑战李谦，毕竟一位秀才对上进士，无疑是有死无生、飞蛾扑火的局面。然而手下人打探回来的消息，却是增强了他的信心，战胜一位进士老爷，更是会让他声名鹊起，何乐而不为？
　　反正，他李谦之前不是没什么好的诗词流出么？
　　如今所作的那两首诗词，听说还曾被一干秀才们指认为剽窃之作，虽然这个可能性不是很大，且还有一位六部堂官为他正名。可诗词这东西，有时候不光是只看才华的，更重要的是有几分运气。
　　张复亨一直坚定不移的认为，诗词的创作，更重要的是灵感，有时单单是一个念头的蹦现，就能偶得一句传世佳句，融入一整首诗词当中，便足以极大地提升诗词的意境，达到画龙点睛之效。事实上，很多传世的佳作，也的确是由一些残词断句演变而来的。
　　于是乎，他便一厢情愿地认为，李谦诗才平平，如今定然是“江郎才尽”之时。否则那么多年下来，为何只有那两首诗词受人追捧？
　　“你说什么？你，要和我比斗诗词？”李谦听完了他的挑战言辞后，只觉得事情忒也荒诞，这姓张的四八四傻？
　　“正是！择日不如撞日，就在今时今地吧。”张复亨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径直便道：“那么，我便先来一首？”
　　“------”李谦和杨清面面相觑，眼前这位贵公子的雷厉风行，让他们有些哭笑不得。
　　他如今早已是盛名远扬，普通的文人们，压根就提不起一丝勇气来和他比拼诗词，这位张公子的脑袋是不是让门给挤了？如果不是，那么一定是让驴给踢了！或者是，洗澡时一不小心就进了水------对，一定是这样！
　　李谦决定，不和N------计较，且他眼下也实在是没那心情来应对。本来他这挡箭牌就当的莫名其妙，拒绝对方的邀宴，也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懒得招惹麻烦而已。
　　不过------这张大公子的情报工作是怎么做的？难道他就不知道，自己从未去过青楼么？又如何能结识柳如烟？
　　还别说，张复亨确实也打听到了这事儿，可他偏偏就是不相信。
　　当日柳如烟当着他面说过的那番话，自然也不可能轻易就让旁人知晓，但作为当事人的张复亨，的确是受到了一万点暴击！他清楚的记得，当日那娘们儿提及李谦及那两首诗词时，那含羞带笑、媚眼含春的模样------
　　张复亨此前自然早有准备，张口便要念上一首诗词，却让李谦出声打断了。
　　“张公子！我想你是搞错了，我可没功夫陪你玩斗诗的游戏。”
　　“------”
　　张复亨呆怔片刻，而后冷笑道：“怎么？你怕了？怕我这么一个小小的生员？”
　　李谦发现，和一个脑子不好使的人讲道理，真的很费劲儿。当下也懒得再去多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苍蝇似的道：“张公子，我们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谈，实在是没空和你玩这过家家的游戏。现在，请你立刻，马上，给我出去！”
　　话说得很不客气，但李谦确实是有正事要谈，没空搭理这么个二货，不过话已经尽量说得比较委婉了，起码还没用上“滚”字。
　　“你------”
　　张复亨脸上开始挂不住了，这是对方又一次的打脸啊！他的整张脸都憋成了猪肝色，目光直直地注视着李谦，咬着牙道：“好！好得很！李谦，你这是在认输？你可知道，只要今天的事情传出去，你将会成为士林中的笑柄！唔？”
　　“好了，我知道了。你现在已经赢了，出去！”
　　“------”
　　不甘心地再次瞪了一眼李谦，张复亨便一甩袍袖，愤愤地转身离开。站在门口的老掌柜躲闪不及，登时就让他给撞了个踉跄，又惹来了他重重的一哼。
　　掌柜的陪着张笑脸，心里也是了开了花，心说还好他们没打起来！
　　一个小小的闹剧，似乎就这么平缓地落下了帷幕。然而精彩并未就此结束，另一边的好戏，此时才正式开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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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 螳螂捕蝉（两更求票）
　　三楼，天字四号雅间。
　　当被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小厮回来后，赵鹏和苏赫也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心中不免有些幸灾乐祸。
　　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赵鹏虽然深信这一点，却也从未产生过与张复亨合流对付李谦的想法。他是一个极端自负的人，李谦这个两榜进士尚且不放在眼里，又怎会屑于将一个小小的张公子放在心上？
　　“呵，这个张复亨，我还一直当他是个人物呢，不想也是废物点心一个，居然只敢玩什么文斗------”赵鹏说着摇了摇头，叹道：“可惜，可惜呀！若是------”
　　“可惜他没动手，对吧？”
　　苏赫笑着接过了话头，继而又似是不经意地道：“赵兄未免也太小看那姓张的了，他父亲可是堂堂四府，本来就和府里几位大人有些不大对付，这做儿子的，又岂能无端给自家老子惹麻烦？”
　　赵鹏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感觉他这话有些指桑骂槐的意思，心中顿时大为不悦。
　　苏赫见状不禁一愣，待反应过来后，心里却是好大一阵郁闷。敢情自己刻意说出来的话，他赵鹏居然没能听明白------
　　“呵，赵兄误会了------”
　　“哦？”赵鹏闻言，登时向他投来一道疑惑的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赵兄不妨想想看，今日打算找李谦麻烦的人是张复亨，那么------若是一会李谦在回去的路上，出了些什么意外呢？”
　　“噢？哈哈------”
　　赵鹏立即会意，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苏赫只好也扯开嗓子附和着他笑了几声。笑罢，赵鹏朝他竖起了个大拇指，赞道：“子阳兄好计谋，张某佩服！”
　　苏赫只是谦逊地笑笑，心中却是对其鄙夷不已。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姓赵的有这么蠢呢？难道是因为碰上了李谦这个克星，才会屡出昏招？
　　说起来，苏赫其实比赵鹏年长两岁，若非对方家世背景不俗，自家还有需要倚仗赵家的地方，他也不至于要自降身段，称其为兄。可自打那日西湖诗会上，让赵鹏给坑了一把后，他心中就隐隐对赵鹏有些不满了。
　　这赵鹏自个儿犯二，干了件蠢事也就罢了，偏生要拉上自己得罪人，害得自己丢尽了脸面不说，还因此惹得沈部堂不快。
　　要知道，那可是钱塘县的鸿儒！哪怕他如今已经致仕还乡，也还有不少在朝为官的门生故旧，又何苦要提前为自己将来的仕途埋下隐患？
　　当时也是迫于形势，苏赫才不得不倒向赵鹏这一边，心里却也难免会产生一些隔阂。
　　不过要说对李谦完全没有恶感，那也绝对是不可能的。
　　毕竟俩人从船上的初次相见，就已经闹了些小小的不愉快，之后又帮着赵鹏诽谤对方，指责其剽窃诗词------苏赫可不相信，李谦能有那么大的肚量，会轻易原谅自己先前针对他的种种行为。
　　正面得罪李谦，他心中是不情愿的，暗地里搞点小阴谋，给赵鹏出出主意却没什么问题，反正对方无论如何都查不到自己的身上。至少，赵鹏就不会傻乎乎地跑到李谦面前，告诉李谦这全是他苏赫出的鬼主意------
　　这边，赵鹏已经唤来了自己的一名随从，在其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之后随从就匆匆离去。苏赫见状，便知好戏即将上演了！
　　------
　　------
　　一楼大厅里，年轻人看见张复亨气势汹汹地上楼，不多时又脸色铁青地下来，然后匆匆离去，不禁摇头自语道：“这个张诚，怎么生了个废物儿子------”
　　张诚便是张通判，而年轻人，则是近来刚到杭州的宋忠。
　　宋忠现任杭州府衙检校，表面上只是个不入流的微末小官，实则隶属于锦衣卫，相当于这个特务机构安插于地方上的眼线。
　　朱元璋向来十分重视地方上的吏治，力求做到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的局面。为此，他除了设立十三道监察御史巡察制度外，还遣有密探机构常驻于地方，负责打探各地的情报，各方探子直接隶属于京师锦衣卫管辖。
　　而为了能够更加有效地收集到地方上的情报，锦衣卫除了安插有不少密探外，在府衙和藩司、臬司都还有明面上的眼线，便是这检校一职了。
　　这些人无孔不入，明面上的身份都很不起眼，实际上却是君主的爪牙。
　　虽说早在几年前，朱元璋便已下令裁撤锦衣卫，也确实是焚毁了许多刑具，但那只是明面上的一种做法罢了，锦衣卫的实力其实还有所保留。朱元璋这样的帝王，断然不可能会轻易做出自塞耳目这样的蠢事来。
　　裁撤锦衣卫，算是这位雄主对百官的一个小小让步，却不代表着百官就可以得寸进尺，全面废掉锦衣卫。所以眼线的存在，是人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却极少有人去捅破这层窗户纸，只能是在心中暗暗警惕着，尽量不让锦衣卫抓到自己的把柄。
　　检校一职完全就是个闲差，至少表面上看，宋忠很闲，来到杭州后不是出外游逛，就是去青楼里喝喝花酒------反正是大哥别说二哥，地方官都能干的事儿，凭什么锦衣卫上差就不能干？
　　什么？向朝廷揭发检举？犯得着么？
　　说穿了，喝花酒只属于小节问题，顶多打几十板子的事，丢不了官也要不了命，何况对方还是一名锦衣卫，这几十板子该怎么打，那也是锦衣卫下属的南镇抚司说了算，旁人压根儿就管不着------
　　因此，也没人会傻到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去得罪锦衣卫那帮凶神恶煞。
　　别看洪武年间执法甚严，却也只是重点治贪而已，官员们身上的各种小毛病，朱元璋还是能够睁只眼闭只眼的。他是暴君不是昏君------当然也是一位难得的雄主明君，只要不是严重损害到朝廷和百姓利益的问题，一般都不会太过计较，否则谁还敢为他治理这洪武盛世？
　　宋忠喝完一壶酒，招手便唤来店小二付了账，正欲起身离去时，却见李谦也与一名同伴下了楼，正往门口的方向行去。
　　本想上前打个招呼，身子却是突然一顿，像是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一般，他缓缓回头望去，就见几名短揭打扮的汉子，行为鬼鬼祟祟，目光闪烁地不时扫过前方的李谦一眼。
　　眼中闪过一抹不屑，宋忠复又不动声色地缓缓落座。抓起桌上的竹筷，挟了口菜送入嘴里细嚼慢咽，眼角的余光却一直都在留意着那几人的动向。
　　很快那几名汉子就尾随李谦出了大门，他稍稍停留片刻，便也悄然跟了上去------
　　------
　　------
　　衙后街上，两只蝉正在慢悠悠地踱步前行，一边走一边轻声谈笑，似乎浑然未觉身后有几只螳螂正在跟踪，目的不纯。
　　走了一会，蝉二号------杨清突然发现路线不对，不禁疑惑道：“仲卿兄不打算回衙门？”
　　“我得找木匠做张椅子。”
　　“椅子？你们衙门里还能缺了椅子不成？”杨清奇道。
　　李谦摇头笑道：“我这椅子，整个天下你都找不出第二把。”
　　杨清闻言就更加好奇了，忙是追问道：“究竟是何等椅子，竟如此稀罕？”
　　“摇------”
　　李谦刚要张口回答，却见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不禁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了？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仲------仲卿兄，你该不是------该不是说的那把椅子吧？那可是僭越的大罪，会杀头的------”杨清手指了指天，结结巴巴地道。
　　“杀你个头！”
　　李谦手中的折扇倏然一收，朝他脑袋上重重敲了一记，郁闷地道：“我说你可别害我啊，谁惦记那玩意儿呢？那椅子坐上去会短命的，谁爱坐谁坐去！要不，我给你弄一张试试？放心，绝对是同样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杨清紧张的心情这才散去，他揉了揉脑袋，没好气地道：“那你说什么全天下没有第二把？”
　　李谦不屑地道：“谁说龙椅只有一张的？你智商果然不高！你想想，禁宫内院有多少处大殿？皇帝坐的椅子，是不是都得是龙椅？那么问题来了，学挖掘机------呸呸，敢问龙椅数量几何？”
　　虽然对于他的鄙视有些不满，杨清仍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这个问题，翻个白眼儿道：“我又没去过皇宫，哪知道有几把龙椅呀？难道仲卿兄对此一清二楚？那你说说看，龙椅究竟几何？”
　　“这个嘛------我算算有多少宫殿来着------”
　　李谦心算了半天，也没弄清楚南京城究竟有多少宫殿，登时便有些烦躁地道：“问那么多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问题问得有多无聊，多幼稚？反正有很多张龙椅就对了，多到你都数不清！”
　　“------”杨清投给他一个“I服了you”的眼神。
　　李谦把香皂说得是挺好，但杨清作为一个生意人，本着小心驶得万年船的原则，自然得看到实物后才能决定合作事宜。因此，他这会儿并不需要急着去着手准备什么，仍然处于一种无所事事的状态。
　　同时心中也实在是很好奇，李谦说的那椅子又有何可取之处，竟能得他如此夸耀。当下，便决定随同他一道前往木匠铺子。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多时，便拐入了前方的一条巷弄，身后跟踪的几名汉子见此情景，心下不禁一喜。
　　机会，终于来了！


第052章 黄雀在后
　　黄昏时分，小巷里见不到几个行人，显得异常的安静。
　　李谦刚走出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心下不禁感到有些奇怪，因为他和杨清拐进来前，身周应该并无行人才对。
　　念及于此，脚下不禁停下了迈步的动作，登时就落在了杨清的后头。
　　杨清这才察觉有异，回身望着他道：“仲卿兄，你停下来做什------”
　　话音不由得一滞，因为他也已经看到了身后跟踪的几名大汉，看样子来者不善！
　　李谦见他反应，更是验证了心中的猜测，此时才缓缓转过身来，深邃的目光静静打量着眼前来势汹汹的几名汉子，若有所思。
　　他确实不曾料到，自己也会有被人堵在小巷里，打算敲闷棍的时候------当然，或许对方还有其他更加险恶的用心，那就不是他能揣度的了。
　　情况有些糟糕，无论人数还是身材，自己这边都必输无疑。眼下，唯一的办法便是——风紧扯乎！但很显然，这条狭长幽深的胡同，并不适合跑路。
　　怎么会这么作死呢？
　　心中有些懊悔，早知如此，就该直接沿着大街回衙门的。至于做摇椅的事情，完全可以吩咐一名衙门里的差役来为自己办妥的。
　　李谦就是用脚趾头去想，都能猜到这事和张复亨有关，却又感到有些奇怪。
　　毕竟，张复亨看上去还比较正常，不太像是已经忍不住要对自己下手的样子。换言之，自己对他的刺激还没到那个程度，纵然是彼此间有点小小的不愉快，也应该是通过比较和平的方式来解决才对，断不至于行此险招。
　　这就让人郁闷了，原以为对方是个正常人，谁想却是碰上了个神经病？
　　人呐，还真不能以常理度之。
　　和杨清对视一眼，俩人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忧色，深知眼下的处境有些不妙。而此时，那几名大汉已经缓缓向他们逼近了过来，形势万分紧急------
　　“呵呵------”
　　杨清兀然发出一声冷笑，指着来人斥喝道：“你们想干什么？谁派你们来的？可知你们此刻要对付的人，究竟是何等身份？”
　　“嘿嘿-------”
　　领头之人听了这话，登时便阴阳怪笑了起来，不屑地看着他道：“杨公子，对不住了！谁让你自作孽，跟随他李谦走这一遭呢？”
　　“呵，是么？今日是谁在自作孽，尚未可知呢。”李谦镇定地笑了笑，目光则是望向了他们的后方。那里，此时正悄然立着一名青年大汉，正是宋忠。
　　砰------
　　李谦话音刚落，宋忠便毫无预兆地出了手，瞬间就打破了眼下这异常紧张的局面。也是直到此刻，领头之人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后，才诧然扭头望去。
　　宋忠是何等人物？
　　锦衣卫出身的人，虽是负责情报工作，可若是没两把刷子，早就不知死上多少回了。杀人灭口这种事情，可是时常会发生在他们这些密谍身上的。
　　他丝毫不给众人对手任何回应的时间，如虎入狼群，几个大开大合间，小巷里便响起了拳拳到肉的“砰砰”响声，伴随着的，是汉子们不绝于耳的惨嚎之声。
　　短短数息的功夫，战斗便已宣告结束。
　　宋忠轻描淡写地拍了拍手，接着又轻轻掸了掸衣衫，也不知那上面到底有没有沾染上灰尘，还是他在纯粹的耍帅。
　　正在这时，身后却是冷不防传来了一声大喝------按照正常的剧本发展，这个时候才出现的，往往都是姗姗迟来的公差。
　　“何方凶徒？！！胆敢当街行凶，随哥几个走一趟吧！”
　　宋忠皱着眉头转身，不屑地扫了来人一眼，对方却是愣住了。因为他们已经认出，眼前这“行凶之人”乃是新任的府衙检校！
　　来人正是一小队巡逻的壮班捕快，领头之人是钱塘县衙的许班头，名为许杰。
　　县衙总共分有皂、壮、快三班衙役，领头之人便是三班首领，正式职称为“班头”，民间则称呼他们为“捕头”。
　　三班首领本来并无高低之分，只因快班指责最为重要，地位要隐隐高于其余两班。故此，他们的首领才有了捕头之称，另外两班首领则自然而然的沦为了副捕头。
　　许副捕头到底是有些见识的，不但知道宋忠是位府衙的检校，还知晓检校其实是位锦衣卫上差，自然不敢在他面前托大，忙是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道：“卑职见过检校大人。”
　　“嗯。”
　　宋忠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便转身向李谦俩人走去。也是在这时，身后的许副捕头才发现了李谦，当即便愣愣地脱口道：“李师爷？”
　　“呵呵，不想在这儿还能碰见熟人，且看样子还不少。”李谦敷衍地笑了笑，心中却是对这许杰起了疑心。
　　这并非是毫无根据的怀疑。
　　试想，如果要对付自己的人的确是张复亨的话，那么许杰出现在这里就未免太过“巧合”了。要知道，府衙通判虽无权直接越过县衙来直接调动他们，却也是他们实实在在的上司，张复亨想要动用他们的话，实在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当然，李谦也只是对他稍稍产生了些怀疑而已，面上并未表露分毫。毕竟胥吏位卑权重，也属于官面上的人，不太可能会毫无顾忌地对一位进士下手------这些油滑的小人物，真就像是一条条泥鳅般滑不溜手，个个都鬼精鬼精的，没道理会沾上这种事情。
　　眼下许杰也并非是重点，李谦的心思，大都集中在了宋忠身上。因为他刚才很清楚地听到，许杰称呼其为“检校大人”。
　　检校一职，说白了就是锦衣卫担任的，李谦想不知道这事都难。因此，他这会儿最为疑惑的是，朝廷怎么突然又派来了新的锦衣卫探子，难不成是老皇帝想监视自己？
　　一想起朱元璋那张苍老却不失威严的面孔，李谦就禁不住打了个激灵，这事儿细思极恐啊------
　　“咳，原来是宋兄啊，哈哈------”
　　笑着向宋忠拱了拱手，李谦说道：“当日一别，我还在想着何日能再相逢，不想你我竟是如此有缘，这回还险之又险地救了我一次。此恩此情，不得不报，我请你喝酒！”
　　话说得豪爽无比，右手却是下意识地探入了左手的袖口中，心底里泛起一股“囊中羞涩”的无力感。
　　好不容易才坑来了二十两，刚那一顿饭就花去了将近十两银子，再折腾一次可就全没喽------这么想着，李谦飞快地瞥一眼杨清，心说这冤大头也没之前那么好骗了啊！
　　几人都是酒足饭饱，眼下自然也吃不下什么东西，杨清便抢在了宋忠的前头，出声提议道：“饭是吃不下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要不------咱们去春风一笑楼如何？”
　　李谦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且不说这年代的妓馆他瞧不上，单是那一席花酒的消费就高得吓人，否则又怎会被称为“销金窟”？自己哪来那么多钱，给这俩货叫姑娘？
　　杨清心有灵犀般看出了他的顾虑，当即便颇为豪爽地拍了拍自己稍显瘦弱的小胸脯，补充一句道：“这一顿，我请！”
　　这下李谦可就没话说了，蚊子再小也是肉啊！这年代的秦楼楚馆，虽在花样上比不了后世，却也多了些现代社会所没有的韵味，过去瞧瞧也无妨------
　　宋忠对此当然也没意见，喝花酒这等美事，世间又有哪个男人能拒绝？
　　“许班头，这儿便交给你来处理了，替我审审这些人。”李谦深深地看了许杰一眼，便领着杨清俩人离开了。
　　许杰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其意。
　　他惯会看人脸色行事，这会儿却是看不出李谦那眼神中的含义，又不好当面去问。当下，只好带着一头的雾水，拘了人回去审过再说了。
　　------
　　------
　　李谦猜得没错，杨清带他们来的地方，果然是城中有名的柳翠巷。
　　春风一笑楼！
　　几人过来得比较早，到达这家府城新开的妓馆时，夜幕才刚刚落下。此时正是一更天，暮鼓即将敲响，夜禁也要开始实施，李谦等人却浑不在意。
　　宵禁制度，素来管的只是平头老百姓。
　　像他们这种有钱有权或有身份的人，是不可能因为犯夜而被巡逻的差役抓住，再拘回去打板子的。而风月之所，也是夜间才最为热闹，谁会大白天没事干跑来逛窑子？
　　那叫白日宣淫！
　　当然严格来说，春风一笑楼可是高级场所，说成窑子就有些掉档次了。
　　这家妓馆的规模着实不小，立地三层的大楼，门前挂着几盏大红灯笼，黑底烫金的匾额，单从外面看上去，似乎和寻常的大酒楼也没多大区别，然而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杨清也算是这里的常客了，领着李谦和宋忠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是个阔大的院子，廊下是一张张的小方桌，寻常的客人通常也就坐这儿喝点茶水，挑选下姑娘，然后便该干嘛干嘛了，非常的简单粗暴------通常这样的客人，也都没机会选什么上等的姑娘，最多能挑到些过气的红倌人罢了。
　　眼下天色还不算晚，因此廊下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坐着，清一色的中年男子，衣着十分的普通，不像是有多大背景的人，顶多有几个小钱。
　　左右两边全是二层的楼阁，分出无数间小房子，每间每户都不大，门口挂着牌子，上边写着的都是些什么小桃红，紫月，秀荷等名字。
　　这是最普通的娼寮，再往后的第二进院落，才是红姑娘们的温柔乡，档次明显比前院高多了。当然，红姑娘的数量不多，因此只分住了两个天井小院，正中的大院除了有个宴客大厅外，还有许多不大的雅间。
　　李谦几人衣着华贵，自然是楼里重点招待的对象。很快就见一名龟公迎了上来，只一眼就认出了三人中的杨清，谄笑着和他们打起了招呼。
　　李谦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了眼前这位大茶壶，心中却不得不叹服于朱元璋的手段。
　　太狠了！
　　朱元璋曾在洪武三年下诏，令乐户及娼妓家的男子必须头戴万字绿巾，腰系红褡膊，足穿带毛猪皮鞋，外出时不许走在街道的中间，而必须靠左右两旁行走------
　　头戴绿巾？
　　啧，这不正是绿帽子的起源么！
　　这边，杨清也没和龟公多说废话，直接要了个天字号雅间。龟公笑着应是，向边上一名同样打扮的小厮打了个眼色，便由对方领着往第三进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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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惧内？
　　三进院的中间有一道小门隔着，门口有专人把守，里面住的都是些冰清玉洁------至少目前还是处子之身的清倌人，当然不可能随便就放外人进去。
　　李谦从洞开的小门朝里面好奇地望了一眼，发现果真是雅致清静，心说这清倌人的待遇，还真就和前边院落的姑娘们差别很大------都当大家闺秀来养着呢。
　　一俟在雅间落座，方才那龟公已经领着人先把酒给端了上来。亲自给三人的酒盏里各自斟满了一杯，之后，他便笑着问道：“几位小官人可有中意的姑娘？”
　　杨清这回可就来了劲了，当即便下巴一仰，满脸倨傲地道：“先让你们如烟姑娘出来陪酒，我李兄今日屈尊前来，可不是要看那些个庸脂俗粉的！”
　　“这------”
　　大茶壶一脸为难地看向了宋忠，其实他早就认出了这位府衙的检校，只是碍于对方官面上的身份，俩人又不熟悉，才没好直接打招呼。至于李谦，杨清提起他时口气虽然大得很，他却并不认得，因此难免认为几人是以宋忠为主的。
　　“这什么这？”
　　宋忠瞪他一眼，微怒道：“没听杨公子说的么？今日李公子过来，自然不是来看你们那些庸脂俗粉的，还不快请你们如烟姑娘出来！”
　　他这才相信，李谦的身份十分尊贵，且还是官面上的人物，轻易不能透露身份。
　　有对比才有伤害------不对，是有对比才看得出地位，宋忠可是锦衣卫上差，连他都需要敬重的人，不是贵客又是什么？
　　当下，大茶壶不再犹豫，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开了。
　　雅间里，李谦斜睨了杨清一眼，冷笑道：“杨公子可了不得，连我都让你给当了枪使呀！”
　　“嘿嘿，仲卿兄莫要开玩笑！”
　　杨清眨一眨眼，然后又换上了一副严肃的面孔，正色道：“我这不是帮你请如烟姑娘出来吗？在县衙里时，你说你没见过如烟姑娘，我是不大相信的，眼下也正好验证一番不是？”
　　“哼哼------”
　　李谦自然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还是好心地出声提醒道：“可别怪我没提前告诉过你，这烟花之地的女子，固然都姿色不俗，甚至是色艺双绝，却也未必会是什么好货色！逢场作戏即可，认真你就输了。”
　　“明白，明白。”
　　杨清忙不迭的点头，其实他如今也已经不抱什么奢望了，只是成心想看到那婊子在自己面前低头而已，这里边赌一口气的成分居多。
　　一有了名气，就瞧不起我这商贾了？
　　给你请位进士过来，我看你还坐不坐得住！
　　宋忠倒是有些好奇，以李谦的名头，究竟能不能请得动柳如烟。坊间的传闻他早就知道了，而且还很清楚，李谦并未来过春风一笑楼------耳报神般的锦衣卫密探机构，可不都是吃干饭的。
　　也就是说，此事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李谦私下里见过柳如烟，且还是在自己到来杭州之前；第二种的话，便是李谦近来风头过盛，平白招来的桃色轶闻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倒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对于能否请得动柳如烟，李谦其实不是很在乎。
　　反正这顿花酒不是自己出钱，权当过来见见世面就好了。能见到那位艳名远播的女子，当然再好不过，不能见到也无所谓------美女他前世就见得多了，还真未必会让个青楼女子的容貌所惊艳到，最多欣赏地看上两眼罢了。
　　不过这柳如烟不同，她不经过自己的同意，就敢拉上自己当挡箭牌，害得自己平白惹了一身骚，这太吃亏了！若是今日能见到她的话，这笔账还是得好好算算的，只是该怎么算比较好呢------
　　不一会，龟公就去而复返，领来的却不是柳如烟，而是一位年约四旬的鸨母。
　　几人同时把脸一沉，却听满堂春赔笑的声音远远传来：“哎呀，几位贵人，实在是对不住了！今儿个很不凑巧，如烟恰好身子不太舒服，不便见客呢------”
　　李谦自然听得出来，这都是些敷衍的套话，就连鸨母脸上的媚笑，都显得有些“招牌式”，自己等人被套路了。
　　不过这满堂春虽已四十出头，身材略显丰满，眼角处也有了细纹，皮肤却仍养得白白嫩嫩的，一双灵活的媚目秋波荡漾，看上去风韵犹存。
　　方才闲聊时杨清就说过，满堂春早年也是艳名远播，乃是处州府里一等一的美人，如今虽是上了年纪，却也依然风韵动人------
　　起初他还不信，毕竟这年代的保养法子不比后世，四十多岁的女人哪还有什么风韵可言？这会儿亲眼所见后，心里倒是对杨清的话认可了几分。
　　杨清见他正在打量满堂春，登时便是投来一道暧昧的眼神，小声取笑道：“仲卿兄以为如何？要不咱们就不找如烟姑娘了，让这满堂春伺候你也行。”
　　李谦差点就一口茶水喷了出去，心说你饶了我吧，这女人的年纪都能当我妈了------这一世的老娘若还在世，年龄都没她大呢！
　　狠狠瞪了一眼杨清，李谦回头却发现，宋忠的神情早已由阴转晴，看上去一脸的花痴相，眼中似乎还还还------还冒着绿光？
　　心中顿时有如万马奔腾，暗道：“真想不到！这个姓宋的，居然还好这一口？”
　　说话间，满堂春已然来到了几人面前，又是陪着笑解释了几句，希望李谦等人能不予计较，另选别的姑娘。其实她心里也十分无奈，毕竟眼前之人可是杭州城里有名的才子，堂堂的两榜进士，自打作出了那首脍炙人口的《桃花庵歌》后，声名早已传遍江浙一带，的的确确是位难得的贵客。
　　此前她当然没见过李谦，但杨清一报出是姓李的，她便猜出了几分李谦的身份------若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这春风一笑楼的鸨母她就算是白当了，首先情报工作就不合格。
　　秦楼楚馆，向来都是文人士子们流连之所，若是能有幸讨得李谦一首诗词，初时传唱，必能引来不少骚人墨客，生意的火爆程度自不必说，日进斗金转眼就能变成日进十斗金------只是，如烟那个小贱胚子，偏偏就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从面前溜过，委实有些可惜了。
　　至于之前的事情，满堂春倒没觉得有何不妥，觉得如烟根本就无须避着李谦。
　　男人嘛，天生就是采花的蜜蜂，区区小事，又哪能比得了博佳人一笑重要呢？再者说了，如烟对他表达倾慕之情，他就算是不领情，心里也该是在窃喜才对。
　　满堂春不愧是长袖善舞，一番赔礼道歉的话说下来，顿时就消弭了杨清和宋忠心中的不快------事实上，宋忠自打眼冒绿光后，早就只剩下痴迷了，哪还有半点儿不快？
　　这家青楼他倒是来过一回，是府衙里一位小吏带他过来的，那次正好赶上满堂春在招待别的客人，因此俩人并没有见过。
　　此时见了满堂春后，也不知怎的真就看对了眼儿------宋忠心思一转，便板起了一张略显黝黑的脸，挑眉佯怒道：“满堂春，你们春风一笑楼如此不给面子，怕是说不过去吧？”
　　李谦久经阵仗，乃是花丛老手，此道高人，此刻一见宋忠如此作态，哪还猜不出几分他的心思？心下立时便是一阵恶寒，忙不动声色地挪开了一个身位，以保持和这位宋GG的距离，装作并不认识对方的样子------
　　满堂春惯经风月之事，方才便看出这位宋检校对自己十分痴迷，目光专瞄下三路，时不时还会移到自己的胸脯上，哪还不知道他这是在拿捏作态？心中暗啐一声“矫情”，之后她便妙目含春，娇笑着贴到了对方的身上。
　　“哎哟这位公子，奴家哪敢不给你们面子呀，这事儿可不赖人家------”
　　“------”李谦飞快地瞥了一眼这正值虎狼之龄的------大妈，随即和杨清对视一眼，俩人皆是面露苦笑，浑身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得，似乎该换场地了？
　　且说宋忠和满堂春乍一相逢，瞬间就如同干柴碰上烈火，烧起来那叫一个旺盛。不多时，俩人已经从肉麻的交谈，转向了单纯的肢体接触，某只咸猪手也早就探入了某些不可描述的地方------
　　李谦赶紧向杨清打了个眼色，随即俩人便悄然退出了雅间。刚来到门外，里边却是已然迫不及待般传出了隐隐约约的娇喘呻吟之声，俩人又是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
　　“啧啧，我原本只是在开玩笑，不想宋检校还真好这一口------”杨清由衷地发出了一声感慨。
　　李谦对此倒是见怪不怪了。男人嘛，总会有那么几个奇葩，有着各种各样的怪癖，前世他见的也不算少，只是心中仍是无法接受而已。
　　“走，咱们去瞧瞧，这柳如烟究竟生了什么病。”
　　“仲卿兄，你------你是在开玩笑？”
　　“我很认真。”
　　“这却是为何？难不成，你也对那柳如烟迷恋至斯？”杨清疑惑道。
　　“这是说得什么话？她柳如烟不是生病了么，我们难道就不该过去看望慰问一番？”李谦的表情颇为玩味，话落便踱步前行，方向正是那一方天井小院。
　　“别问那么多了，走吧。”
　　“这个仲卿兄------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呀，这不成心让如烟姑娘难堪么？”杨清望着他的背影喃喃了一句，转而又是摇了摇头，叹气道：“看来，他还对之前那事儿耿耿于怀呢！莫不是在担心，林家闺女知晓此事后，心生不快------”
　　想到此处，杨清忽然瞪大了眼睛，直觉自己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生怕李谦会因此而转身灭了他的口，脑海中却始终回荡着两个大字——
　　惧内！
　　仲卿兄------居然也会惧内！
　　若是让李谦得知他此刻的想法，保不准真会一掌拍死这丫的------不过，眼下李谦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所思所想皆是一个令他感到疑惑且不安的问题。
　　宋忠，为什么会来杭州？
　　之所以会提出请宋忠喝酒，其实也是缘于此事。
　　不解开心中的谜团，他就始终无法做到真正的释怀。试想，谁会愿意自己每天吃饭睡觉，无论做什么都得受人监控着？
　　光是想想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因此，李谦的第一个想法是探探宋忠的口风，但这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于是，就在不久前，他又想出了另外一个法子。


第054章 杭州第一纨绔（两更，票呢~）
　　李谦想到的办法，叫做自泼脏水，简称自污。
　　其实这个法子，早在他先前离开李家时，就曾有想过。只不过当时想的是自污退婚，但在细细思索后又放弃了。
　　当时婚事虽然没有真正退掉，自己却已经离家出走了。
　　因此最起码的，短期内自己是无须担心会被父亲逼婚了，至于往后会如何，当时也并未考虑太多。反正时间还很充足，没必要为了这区区小事，就自泼脏水嘛。
　　然而现在，他已经没再考虑退婚的事情了，至少对林秋芸这个未婚妻的印象还算不错，比之前不知提升了多少好感。可世间事总是如此奇妙，如今已然不想退婚的李谦，仍然得踏上自污这一条“不归路”，且还会越走越远------
　　不为别的，只为了能够顺利打发掉朱元璋的耳目，打发走宋忠这个该死的锦衣卫探子！那样的话，自己以后的悠闲生活也会过得舒服些。
　　老实说，李谦觉得朱元璋有些奇葩，自己明明已经表现出了惫懒之态，明摆着是在告诉他——自己不能胜任朝廷的任何官职------结果老朱始终都不肯放过自己，连锦衣卫这种天子近卫都派了下来，就为了监视自己？
　　除此之外，李谦暂时还想不出宋忠能有什么其他目的，会如此巧合地出现在自己身边。首先，从此人当日的行车路线，就能看出一些端倪来------尽管这有些“事后诸葛亮”的味道。
　　而眼下柳如烟的拒绝，正好就给了他这么一个机会。
　　风月之事，在明初的朝廷里会被视为丑闻，尽管这并不是百官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但这就是朝堂上的一种风气，一种表面上的风气。不同之处在于，士林中将之视为风雅乐事，或许也是历代文人们的遗传所致。
　　毕竟，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古已有之，而很多时候，“佳人”所指的却是歌舞艺伎们。
　　这种地方上的风月之事，当然也不可能就如此轻易地传到金陵朝堂上去，但若是谁把事情闹大了，它就真会变成一桩“丑闻”。若是自己这进士的丑闻里，还有一个锦衣卫来充当配角的话，嘿嘿------事情可就变得有趣多了。
　　老朱若是还顾及脸面的话，肯定得把宋忠给召回去，而自己也由于风评不佳，自此便算是彻底断绝了入仕一途，此生可以安安心心的做个山野隐士了。
　　生活有些无聊，李谦闲得有些蛋疼，于是又忍不住要开始作死了------
　　不过他分寸拿捏得还是十分到位的。
　　这种事情发生后，首先要不了自己的命，这一点是可以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还有一点就是，自己也还不至于为此丢了进士的功名------别看秀才的功名时常有被革除的，通常只是一省学政就能决定的事，进士的功名却不能轻夺。
　　大明立国至今，还从未发生过革去进士功名之事，若非涉嫌科场舞弊，乃或是士子犯了大罪，都不会有这种事情的发生。毕竟那对一位十年寒窗苦读，多年奔波赴考，一朝金榜题名的读书人来说，未免也太过残忍了些，功名早已被他们看得比生命还重要了。
　　没办法，如今文官集团的力量还不够壮大，哪怕是政争的死敌，都不会做出设法夺去对方功名的事情来。因为只要开了这个先例，己身也将会受到威胁，且还会因此成为满朝文官的死敌！
　　官场之中向来波云诡谲，变幻不定，谁都会有个落难的时候。官可以不当，只要还有功名在身，回乡之后照样还能活得很滋润。
　　而如果功名没了的话，也就相当于根没了！
　　心中不断衡量着利弊得失，脑海中反复又将此事捋了几遍，发现没有什么风险后，李谦便加快脚步前行，须臾功夫就来到了两名壮汉把守着的小门前。
　　此时虽是夜间，整个春风一笑楼里却是灯火辉煌，院中的各个角落都挂满了灯笼。灯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切景物，一如上元灯节般喜庆无比，亮如白昼。
　　“什么人，里边不接待外客！”
　　守门的汉子人选十分重要，挑的必须是“铁面无私”、不善于阿谀奉承之辈。否则的话，这楼里的清倌人就真有可能会被哪个不长眼的给祸害了。
　　“滚开！”
　　李谦冷喝一声，当即便亮出了名刺，举到汉子眼前道：“看清楚了！本官可是辛未科进士，曾任翰林院检讨一职，堂堂七品的朝廷命官！尔等有眼不识泰山乎？”
　　守门的俩人立马就傻了眼儿，身后紧随而来的杨清也是惊呆了。
　　乖乖------就没见过有人敢这么玩的，他难道就不怕会被监察御史弹劾么？
　　不说他一个七品的官身，且还只是曾经的朝廷命官，如今已然致仕------哪怕是现任的藩台大人亲临此处，也断然不会如此嚣张地亮明身份呐！
　　李谦话音落下，人已经横冲直撞，直接就闯进了天井小院里------
　　守门的俩人有些为难，打进士这罪名可不算小，哪怕只是无心的碰伤，都是他们这等贱民吃罪不起的。对方真有心追究起来，判罚可比普通老百姓要重多了，少说也是杖刑加流放------再往重了去判的话，可就真会要命了！
　　毕竟，一个意图杀官造反的帽子扣下来，就已经足够他们这样的小人物死上千百回了。
　　守门的保镖瞬间就成了李谦的随从人员，角色转变之大，竟丝毫不给人突兀之感。他们紧紧跟随在李谦身后，心中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柳如烟在哪儿？”正在前面的李谦突然回头问了一句。
　　“那边儿------”
　　其中一人随手一指，便把二楼之上柳如烟的房间方位给点了出来，继而又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嘴巴子------丫就是嘴贱！这李老爷看上去气势汹汹的，今日要真让他给欺负了如烟姑娘，自己少不得又要挨一顿鞭子了。
　　宝宝心里苦啊------
　　杨清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担忧，逐渐演变成了激动。他满面潮红，看向李谦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浓浓的钦佩之情。
　　高人吶！
　　什么叫纨绔？这才是真正的纨绔！
　　何谓嚣张？这才是真嚣张，杭州城里无人可比！
　　杨清敢对天发誓，城中那些权贵家的子弟们，在得知了今日李谦的所作所为后，马上就得退位让贤，奉送给他“杭州第一纨绔”之名了！
　　啧啧------这名头够气派，够响亮！
　　不过他也并非是盲目崇拜。
　　平日里，李谦私下里的言行举止都十分随意，看上去与寻常的年轻人也没什么不同。
　　杨清却是打从第一眼见到李谦起，就能看得出来，此人不是善与之辈！跟他投缘的人，倒是能接触到他和善的一面，而若是一不小心走到了他的对立面------呵呵！
　　这是个心思异常沉稳的年轻人，他的任何举动看似出格，实则从未吃过亏。表面上冲动莽撞，其实任何时候都算计周全，总有其最为深层的目的所在------尽管很多时候，杨清都无法猜出他的目的所在，却始终坚信这一点。
　　于是乎，他从一开始的担心，想要出声相劝，转变为冷眼旁观看热闹的态度------反正闹到最后，自己也不会有多大的损失。
　　“呀------”
　　这方天井小院俨然是女儿国般的存在，结果李谦这么个大男人突然就闯了进来，闹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院里，清倌人及其丫鬟们都纷纷捂脸惊叫着跑开了。
　　无他，只因夏季天气愈加炎热，这会儿又是夜间，大小姑娘们才刚刚沐浴完毕，个个皆是一件薄衫罩在身上，毫无顾忌地袒露着胸脯和腰臀，简直就是一幅幅活春宫。
　　看着眼前那一件件五颜六色的亵衣，李谦也感到老脸微红，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然后------继续快步前行！
　　倒是有些胆儿较大的姑娘，一见闯入的这两位公子哥生得眉清目秀，举止打扮也着实不凡，竟是不停地向他们抛起了媚眼儿------
　　一时间，真个是灯光共亵衣同色，媚眼与秋波齐飞。李谦突然开始担心，自己待会还能否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世界太混乱，女人太流氓，男人怎么办？
　　噔噔噔噔------
　　李谦脚步匆匆，很快便来到了柳如烟的房门口。之所以能如此肯定，自然也是因为，每间闺房的门口都挂有所住清倌人的牌子。
　　这是要登堂入室了------
　　紧随其后的杨清胸中激荡无比，还稍稍带有些许的紧张之感，心中似是在狂呼。
　　仲卿兄，上！
　　一把推开房门，闯进去！
　　你就是纨绔中的南玻万，男人中的战斗机！
　　然而李谦让杨大少爷失望了，他只是抬手敲了敲门，口中道：“如烟姑娘可在里面？”
　　静静等了片刻，发现无人回答后，便再次开口道：“小可李谦，呵，姑娘应该认得我才对！听说你身子不太舒服，在下特地赶来探望，拒之门外可不该是姑娘的待客之道呀------”
　　顿一顿，李谦便换上了颇为不善的语气，语声隐含威胁道：“我这人性子比较急，又容易冲动，这是杭州城里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保不准儿，什么时候就------”
　　吱呀------
　　话未说完，房门便已从里面应声而开，丫鬟柳儿阴着个脸站在门后，看向李谦的眼神显然很不爽。她的衣着倒是挺齐整，并无任何诱惑撩人之态。
　　冲着李谦假假的一笑，登时便露出了两颗平时一直被竭力掩饰住的小虎牙，她开口问道：“李公子有什么事儿吗？我家小姐偶感风寒，这会儿早已睡下！”
　　李谦觉得，这小丫头的虎牙倒是长得蛮可爱的，就是欠缺了些管教------也就正好赶上自己是在装模作样罢了，若是换了旁人怒气冲冲而来，怕是早就忍不住出手教训她了。
　　“嗯，那我进去看看。”
　　李谦说着便一手拨拉开了她，径直跨步入内。急得身后的柳儿差点跳脚，心说你这人也太嚣张了吧，女子闺阁说闯便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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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柳如烟，不过尔尔！（两更，票呢~）
　　“什么？他们失手了？还被拘到了衙里？！！”
　　此时，赵鹏已经回到了他在城里买下的一间别院，苏赫仍跟在他的身边，今晚为了等消息，便是打算留宿在他这儿了。
　　听了下人回报的消息后，赵鹏有些气急败坏，当即便骂道：“一帮废物！”
　　苏赫举杯轻抿了口茶水，笑着劝道“赵兄，你冷静些，眼下还不是生气的时候。”
　　“你让我如何冷静？！！”
　　赵鹏显然还在气头上，劈头便是冲他低吼了一句，转而又意识到自己拿他来撒气也没用。待到冷静下来后，才再次出声问道：“子阳兄，现在咱们该怎么办？他们到了衙里，难保不会招认出咱们来------”
　　苏赫心中暗暗冷笑，心说会被招认出来也只是你而已，和我可没什么关系。不过表面上，他仍是平静无比，看向边上赵鹏的随从问道：“他们被抓到了哪个衙门？”
　　“钱塘县衙。”
　　“那还好，闹到了府台大人那儿就不好收场了。”话落，他的目光转向了赵鹏，却一言未发。
　　赵鹏立即会意，心说刚才还真是给气糊涂了，钱塘县衙不正是自己的地盘么------别看李谦是那里边的师爷，实则根本就起不了多大的作用，那帮胥吏还敢不给他钱塘赵家面子？
　　念及于此，他总算是镇定了下来，沉声吩咐随从道：“你赶紧带些银子走一趟，告诉衙门那帮人，寻机把今日抓到的人给我放了！”待到随从领命下去后，他又对苏赫道：“子阳兄，李谦这一回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咱们还要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
　　“这------我还是不大安心。”
　　别看赵鹏平日里各种轻视李谦，实际上李家真要较真的话，这官司可就有的打了。对一位新科进士心怀不轨、意图挟持，这罪名可轻不了！少说对方会将一顶藐视朝廷的大帽子扣到他头上，直接告到臬司衙门去，麻烦也就随之而来了。
　　“要不，再依样画葫芦，给姓张的也来这么一下？”赵鹏说着笑容愈甚，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得意地冲苏赫挑了挑眉，“然后，咱们就可以坐山观虎斗了，哈哈------”
　　“万万不可！”
　　苏赫心中暗骂一句“蠢货”，忙是出声劝阻道：“此举虽可暂时转移他们的矛头，却也容易引火烧身，李谦和姓张的都绝非等闲之辈，赵兄切不可行此险棋呀！”
　　赵鹏闻言心中有些不悦，却仍是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言辞。
　　“放心吧，钱塘县那帮人各怀鬼胎，他李谦就是搬动县尊都没用。”苏赫说着摆了摆手，示意他无须在意此事，转而便是笑道：“赵兄，今夜我在此留宿，难不成，你打算让我独自成眠？”
　　“呵呵，急什么？不就是看上了司墨么，今晚就让他陪你好了，我这就唤他过来------”
　　赵鹏口中所说的司墨，乃是他养了好几年的一个小书童，容貌十分俊秀，而苏赫------咳，独好男风，早就看上了司墨。
　　大明朝男风极盛，特别是东南地区，很多大户人家的公子哥都喜欢豢养娈1童，行那分桃断袖之事------其中又尤以福建男风最为普遍，互相之间，还有“契哥契弟”这么一个称呼。就连男娼之业，在整个福建也是兴盛异常，开遍了大街小巷，遐迩闻名。
　　赵鹏偶尔也喜欢走旱道图个新鲜，却远不如苏赫那般夸张。相比起书童来，他其实更喜欢那些未及及笄，含苞待放的小姑娘------
　　------
　　------
　　李谦登门入室，却见一妙龄少女端坐桌旁，乍一看去，饶是他也感到一瞬间的惊艳。
　　少女脸上淡施粉黛，五官如精雕玉琢，肌肤也白皙滑腻，姿色足可称为上等，整个人看上去有股超凡脱俗的气息。若单论容貌和身段，即便是姿色同样不俗的林秋芸，都要比她略逊一筹------李谦心说难怪，此女能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艳名远播，达到轰动一时的效果，确是有几分资本的。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儿，便仿若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水莲般悄然绽放，哪有丝毫的病态可言？
　　李谦到底是见多识广、阅女无数之辈，只在片刻的愣神过后，就恢复了常态。看着眼前的女子，他故作邪气地一笑道：“你便是柳如烟了吧？嘿嘿，看样子身子应是无甚大碍了，是否该陪本公子喝两杯了？”
　　柳如烟秀眉轻蹙，起身刚要开口，边上的丫鬟柳儿却是接过了话头。
　　“你这人忒也无礼，我家小姐今夜本就身子不大舒服，不便见外客。如今你闯将进来也就罢了，居然还毫无怜香惜玉之心，提出此等过分要求，这便是堂堂进士老爷该有的品性么？”
　　“嗬，好个口齿伶俐的小丫头！”李谦本就是跑来寻衅滋事的，此刻自然无须表现出什么温润如玉的才子面貌。
　　眼见丫鬟胆敢出言顶撞，他心中暗喜的同时，身子已然向前逼近，摆足了纨绔的架势，玩味的目光在小丫头身上肆无忌惮地梭巡打量着，口中还不断发出啧啧有声的赞叹：“原先只道柳如烟容貌不俗，不想身边侍候的婢女竟也长得如此出众，啧啧啧------难得，委实难得！”
　　“小丫头，你既要为你家小姐强出头，不若今晚便好好的伺候本公子如何？放心，保准能让你尝到那万般销魂、欲仙欲死的滋味，赏钱也绝对少不了！”
　　“你------”
　　柳儿吓得小脸儿苍白，身子连连后退，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般，忽然一个侧身就蹦到了柳如烟身后，指着李谦啐骂道：“你这个登徒子！”
　　“闭嘴！”柳如烟看出李谦来意不善，忙出声喝止了丫鬟，然后屈身朝着李谦裣衽一礼道：“奴家见过李官人。”
　　“免了。”
　　李谦摆了摆手，看着她道：“怎么样？今日这酒，你要不要陪本公子喝？”
　　柳如烟闻言，眼底悄然闪过一抹寒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李公子叫人好生为难，如烟今日身子不适，不若下回如何？”
　　“就今天。”李谦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那------好吧，奴家今日就舍命陪君子了。”柳如烟妥协了。
　　然而，李谦今日的目的可不是这个。
　　他见状立马就得寸进尺地迈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揽她的拂柳纤腰，柳如烟见状忙侧身避过，看着他微怒道：“原以为李仲卿人如其名，品貌俱佳，不想也是如此轻薄唐突的好色之徒！既如此，就恕不伺候了，请回吧！”
　　“呵，我既到了这儿来，还能由得了你？”
　　李谦冷笑连连，进而又是朝她步步紧逼，身子缓缓地靠近，直到离她只剩一小步的距离方才停下，目光戏谑地盯着她完美无瑕的俏脸，一只手慢慢地向她下巴处探去------
　　李谦虽是阅女无数，却还真没尝试过，用手指挑起哪个女人的下巴这种轻薄动作，然后再来上那么一句经典台词——
　　“小妞，来给爷笑一个！”
　　眼下初次打算尝试，感觉------做个纨绔子弟，似乎也蛮不错的样子？
　　柳如烟却是面色骤然转冷，仿若覆了一层冰霜般，目光紧紧地盯着李谦的同时，浑身倏的收紧，已然是临近炸毛的边缘。
　　即将碰到她的下巴时，李谦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似是嗅到了一股浓郁的危险气息。
　　这------算不算是杀气？
　　李谦不知道，但这个女人的眼神太冷了，可见其性子的确如杨清所说的那般刚烈。搞不好，惹急了她真会扑上来，从自己的脖子上狠狠咬下一口------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奇怪的是，为何她这样一个柔弱女子，竟是对自己毫无惧意，难道是有所凭恃？那么，她的倚仗又是什么呢？
　　“呵呵------”
　　又是冷笑两声，李谦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随即略微俯身靠近她的面孔，顿时便是一股温热馨香的气味涌入鼻腔。他明显能够察觉到，对方的呼吸频率在逐步加剧，就连身子也是微微一紧，于是又赶紧将脸给撤了回去------真若生了突发状况，搞不好自己得破相。
　　“柳如烟？不过尔尔嘛！”
　　眼见目的已然达到，李谦便轻轻摇了摇头，语带轻蔑地道：“依我看，和那海棠红也没什么区别，初见时还觉有些新鲜，看上一会就让人没了兴致！也罢，庸脂俗粉，本该如此才是。”
　　说着已然转身，几步就跨出了房门，扬长而去。
　　迎面碰上几名闻讯赶来的打手时，李谦只是朝他们浅浅的一笑，便拂袖离开。
　　领头之人望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别看他们气势挺足，还真就不敢贸然对一位进士老爷动手，那样的后果他们可担不起------
　　------
　　杨清刚才没敢随意入内，只在门外驻足观望。
　　对方虽是青楼女子的身份，这房间也仍然还是闺阁。他可不像李谦那样全然不顾及脸面，作为一个知礼懂礼的男子，是断然不会不经主人同意，就贸然登门入室的，尽管他也很羡慕李谦方才的作派------好吧，其实是他还没这实力。
　　别看乐户都是贱民，人家可还有后台呢。
　　在杭州城里，能开得起这么一家规模妓馆的东家，又岂是寻常人能轻意招惹的？李谦是位进士，得罪几个人倒还无所谓，杨家却是不能如此胡来------生意人，终究是要讲究与人为善，和气生财的。
　　杨清本来还有些兴奋，因为李谦满足了他心中报复柳如烟的快感，相当于是帮他出了头。然而事情的发展又让他感到十分意外，只猜中了个开头，却没猜到结局------
　　片刻的愕然后，他目光复杂地望着李谦的背影，又回头看一眼屋里同样是一阵讶然的柳如烟，然后便追着李谦的方向离开了。
　　------
　　门口的两名汉子，此时也才回过神来。
　　互相对视一眼，心中暗自庆幸的同时，脸上却是带着苦笑。
　　还好，安然无事。
　　要说这李大人也真是的，啥事不干，他还急吼吼地闯进来做什么？瞧刚才那架势，还当他要趁势强占了如烟姑娘的身子呢！结果屁事儿没有，害人白担心一场------
　　雷声大，雨点小！
　　只是这位爷的性子也忒古怪了些，如烟姑娘这等国色天香，他真就一点儿都不动心？
　　柳儿默然上前关了房门，回头见自家小姐的脸色仍是变幻不定，不禁出声劝道：“小姐，您也别难过了，这姓李的分明是有眼无珠！”
　　柳如烟望了她一眼，缓缓摇头道：“不，我能看得出来，打从进门起他就没正眼瞧过我。别的男人初见我时，可不是他这般模样------”
　　“那他干嘛来了？”
　　“许是------许是记恨先前之事，特意报复我来了。”柳如烟脸上露出了苦笑。
　　“太可恨了！”小丫头攥着小拳头，一脸愤愤地道。


第056章 真是个冤家！
　　果然正如杨清所预料的那般，李仲卿大闹春风一笑楼的事情，从昨晚起便开始迅速的酝酿发酵，只用了短短半天的功夫，就再次升级为杭州城大街小巷里热议的头条。无论是市井小民，还是士林才子，都纷纷对这种桃色新闻予以特别的关注，在各种场合下谈及此事时，褒贬不一。
　　有人为柳如烟鸣不平，觉得李谦为人太过虚伪，无非是接受不了被一个艺伎拒绝的尴尬，才会有如此蛮横无礼的行为，什么“不过尔尔”之类的言辞，分明是吃不到葡萄才说葡萄酸------
　　也有人是为李谦点赞的，认为李谦的所言所行非常值得称道，那柳如烟不过是个婊子而已，凭什么能在读书人面前摆他的清高架子？不用问，这些人当中，很多都是曾经慕名而去，数次光顾春风一笑楼却仍无缘得见柳如烟的人------
　　无论众人的评价如何相左，对于某事的看法却是一致的。那就是李谦当之无愧，万众瞩目，几乎无一人反驳地登上了“神坛”，荣获“杭州第一纨绔”之名。
　　这桩“丑闻”将会越闹越大，进而传得沸沸扬扬，最终上达天听------这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了。好些人都在等着看李谦的笑话，想要看看这一回，这位“简在帝心”的臣子，是否会被圣上降旨斥责，甚至是收回他手中的那幅天子墨宝。
　　而也就是在这个当口，在这夏日的午后，处于风口浪尖上的李大官人却是深居简出，正躺在自己最新“发明”的摇椅上，舒舒服服地打瞌睡呢。
　　虽是夏天，房间里却是十分阴凉，因为边上摆放着一口冰鉴。冰鉴里，装满了从县衙冰窖里刚取出来的冰块。
　　不多时，摇椅上的身子动了动，带动着躺椅一摇一晃的，李谦也懒洋洋地睁开了眼，躺着打个呵欠，顺带着舒展了一下双臂，兴之所至，口中甚至还轻声哼唱起了小曲儿。
　　正在这时，门口响起了轻轻的几声敲门声，李谦说了声“请进”后，便见脸上仍有些瘀肿的祝振东，端坐一大碗的冰镇酸梅汤进来了。
　　李谦欣慰地看了他一眼，接过酸梅汤喝了一口，才出声道：“你伤还未好透，怎么不好好歇着？”
　　“师爷不必挂怀，小人已经没事儿了。”祝振东咧嘴笑笑，继续道：“堂尊说了，以后我就跟着服侍您就行，旁的事他会让别人去做。”
　　“哦？”
　　李谦闻言一阵讶然，心说这县尊大人怎么会突然向自己示好，连身边的长随都遣来侍候自己了，难不成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总觉得对方没安好心，指不定是惦记上了自己的色相，准备展开攻略------一想到这个，李谦就禁不住打了个激灵，忙问道：“县尊还说了什么？”
　　“说是等您午休醒来后，到签押房去一趟。”祝振东笑着答了一句。
　　“签押房------”
　　李谦的脑海中，猛然跳出了前世有关于办公室里的各种画面，大多是由一家名为东京很热的某国艺术公司制作------
　　“呃，你就说我还没睡醒！”说着身子一倒，人又躺了回去，带动着摇椅一阵阵的摇晃。
　　------
　　------
　　“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
　　王知县刚从签押房里出来，正打算往前院去时，耳边却是隐隐约约传来了儿子欢快的吟诵声，听上去似乎是首童谣？他侧耳倾听了一下，又听王小胖继续念道：“秋有蚊虫冬有雪，收拾书本待来年——”
　　县尊大人的脸登时一黑，转身便往一墙之隔的东花厅院走去，朝着地上蹲着的王小胖子屁股上狠狠一脚踹了下去，怒骂道：“混帐东西！哪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王小胖回过头来，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道：“是------是先生说的。”
　　“怎么可------”王伦刚想反驳一句，脑海中却是忽然浮现出了李谦那疲懒的模样，于是只好悻悻地转口道：“先生就教你这个？他还说了什么？”
　　“先生倒是没教过这个------”王小胖毕竟年龄不大，压根就没敢在父亲面前扯谎，便支支吾吾地老实答道：“这都是------都是我无意中听到先生说的------先生还说，说------”
　　“唔？”
　　“先生还说，春困夏乏，秋盹冬眠------”
　　“------”王知县脸颊直抽抽，心中只觉自己望子成龙的梦想瞬间破灭，请了这等不务正业，不学------有术的西席先生，唯一希望的，便是他不误人子弟就好了------
　　沉吟片刻，他问道：“近日你的《论语》学得如何了？”
　　“今日刚学完八佾篇。”
　　“念！”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当下，王小胖摇头晃脑就开始背诵起了论语，一句念完，王知县的眼睛不由得一亮，然后不动声色地继续听下去。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子曰，禘自------自------自------”
　　到这里时，王小胖便记不住了，怯怯地望着自家老爹，张红着脸讷讷不言。
　　然而尽管他目前仅能背诵一半，王知县也已经很满意了。自家儿子是块什么料，自己也是再熟悉不过的，眼下才短短几天的功夫，李谦就已经教得比以往任何一位夫子都要好得多，进度也要快得多，倒也确实算不上是在误人子弟。
　　事实上，这已经是王伦近日来的第三次考校儿子了，每一次都发现儿子比之前有进步，虽比不上家乡人人夸赞的那些天资聪颖之辈，却也让他看到了少许希望。若能长此以往下去，不说将来能不能像自己一样考上举人，至少考秀才还是很有盼头的。
　　说起来，李谦最让他不满意的地方，就是总占用讲学的时间讲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什么孙猴子大闹天宫的故事，石头缝里还能生出只猴子来，这李师爷可真能扯------说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倒不如多多教些东西，好让弟子早日成才，岂不更好些？
　　有趣的是，前些天王小胖初听这故事时，偷拿了根皂隶们的水火棍，和后世那些熊孩子一样满院子里挥舞，颇有些虎虎生风之势------结果换来了王知县一顿痛扁！
　　之后，小胖纸就再也不敢这么玩了。
　　很显然，这位县尊大人并不了解孩子心性，也不懂得寓教于乐的道理。此刻他板起脸来，用严厉的口吻斥道：“臭小子！再敢乱念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家法伺候！”
　　“是------”
　　“还不赶紧念书去！”
　　挥挥手打发了儿子，王知县便转身去往夫子小院，心说这李谦可真能睡，整个下午都不见他的人影儿，看来只能是自己亲自走一趟了。
　　他倒也不觉得有何不妥，礼贤下士嘛！
　　刘玄德尚且能三顾茅庐，自己这小小的七品县令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李谦的身份还比自己要高得多，想要请他辅佐自己，姿态放低些也没什么------只要李谦能够成为自己的入幕之宾，为自己出谋划策，必然能扫除县衙里那一班牛鬼蛇神！
　　从昨天到现在，王知县也是思量再三，整夜都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想了一天一夜，直到午后时分，他才终于下定了这么个决心------
　　如是想着，他已经穿过了月亮门洞，来到前院。
　　------
　　------
　　“他真去了春风一笑楼？”
　　林家小院里，林秋芸喃喃了一句，目光平视着前方，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兰担忧地望了他一眼，点点头道：“是呀，街坊里人人都在传呢，真想不到姑------李公子也会是这种人，太教人失望了！”
　　“他------会不会是猜出了什么？”林秋芸幽幽地道。
　　“猜出了什么------”小兰重复了一句，心底忽然升起一丝明悟，瞪大了眼睛道：“不会吧？还真让小姐你给说对了？”
　　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林秋芸摇摇头道：“我也不敢确定，不过------眼下看来，他应该是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了吧，否则又怎会有昨晚这一出？”
　　“噢！”小兰恍然道：“小姐是说------姑爷是在成心气你？”
　　“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或许，他本来便是如此呢？”林秋芸此刻心乱如麻，心中也确实感到有些失望，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咱们明天还去县衙吗？”小兰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试探着问了一句。
　　林秋芸闻言，面现犹豫之色，心中也在徘徊不定。
　　去吧，总觉得有些自降身段。本来她对李谦还心怀愧疚，尽管瞒着对方自己的身份，进而造成后面发生的事情，严格来说和自己关系不大，顶多也只能算是无心之失而已。
　　然而现在，她心中的些许愧疚，已然转变成了一股浓浓的醋意。加上昨天亲自跑了一趟，却见不着人所产生的些许幽怨之意，便令她再也不愿拉下脸来去当面解释了。
　　心中越是游移不定，林秋芸就越是对李谦有成见。心情烦躁之下，她忍不住暗暗薄嗔了一句：“真是个冤家！”
　　小兰见她半天不答，忍不住轻声唤道：“小姐------”
　　沉吟良久，她终究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先不去了吧------”


第057章 不做活菩萨
　　杭州府衙，是个群体性的官署建筑，占地约有四公顷。
　　后衙正中的位置，自然是知府官廨，偌大的内宅，占据了整个府衙的五分之一大小。左右两边是同知、通判两厅，院子则要小上许多，统共只有两进的院落，前院办公，后院住人。
　　从签押房里出来，宋忠径直去了通判厅。
　　他本是锦衣卫第一任指挥使，毛骧手下的几位心腹之一，由于为人比较正直，加之当时官职也不高，才没有受到胡惟庸一案的牵连。不仅如此，两年后他还一路扶摇直上，官至锦衣卫指挥佥事。
　　然而那帮子文臣们，却是嗅到了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锦衣卫怕是要死灰复燃------
　　然后御史言官们又开始弹劾锦衣卫了，位高权重的几人包括宋忠，全让那帮人给弹劾了个遍。然而朱元璋是何等人物，岂会受几道弹劾的折子所左右？
　　于是乎，老朱大笔一挥，“刷刷刷”的就贬谪了几个------
　　这当然只是暂时的妥协，哪怕是朱元璋这样的铁腕君主，都要适当顾及朝臣们的情绪。毕竟在那几年里，宰相胡惟庸一案株连了不少的大臣，朝堂都为之清洗一空------相对来讲，贬几个锦衣卫就算不得什么大事了，这笔买卖十分划算。
　　这一回，宋忠难免也受到了波及，由正四品的佥事降成了五品千户。
　　不过说实话，老朱对于锦衣卫还是十分袒护的。宋忠办事得力，一直都受到他的青睐，眼下已然又有了让对方上位的意思，此次才会将他遣派到杭州来。
　　这可当真是应了那句话，当上总经理，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颠覆了------宋忠心里很清楚，只要自己办妥了这趟差事，官复原职应该是没问题的。
　　因为临行前，皇帝特意召见了他，当面又是郑重地嘱咐了几句。命他监查阖府官员，全掌杭州情报诸事，最后还给了他一道密旨！
　　到达杭州后，宋忠深感此地猫腻不小，隐隐嗅出了一丝丝阴谋的味道。可惜杭州官场似乎铁板一块，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短短几天就想查出些什么来，可谓是难如登天。
　　正当苦无对策之时，一个名字，悄然跃入了他的眼帘。
　　杭州府通判——张诚。
　　堡垒溃于内部，在彻查了对方的底细后，宋忠开始了初步的攻略工作。让人有些丧气的是，张诚似乎不大愿意配合，连着试探了两回都没能收到成效。
　　不想张诚竟是生了个“好儿子”，张复亨的出现，让宋忠看到了契机。
　　------
　　------
　　“什么？东翁莫不是在开玩笑？！！”
　　书房里，李谦张大着嘴巴，手指了指自己，愕然地看着王知县道：“您就饶了我吧，我是不是那块料，整个衙里谁还看不出来？”
　　李谦心说，早前我倒是想当个师爷来着，却是你自己只招西席的啊！反正都是混日子，西席先生可比刑、钱师爷轻松多了------老王啊，做人不能言而无信！懂？
　　王知县看着他苦笑不已，又是拽着他的衣袖劝道：“师爷，我的师爷，你就帮帮本县吧！你的能力毋庸置疑，阖县人人皆可看出，先生胸怀卧龙凤雏之才！”
　　顿了顿，他又是说道：“本县也知道，如此提议定会教先生为难。先生本是朝廷七品命官，若想一展抱负，又何须屈尊于钱塘县这座小庙？只是------这县衙里好大的妖风，先生想必也能看出一二，先生难道真就不愿为这阖县的百姓，谋几分福祉吗？先生，先生呐------”
　　“停！”
　　李谦见他作势就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就差给自己下跪相求了，忙出声打断道：“东翁莫要给我扣这顶大帽子，我李谦从未想过去做个坏人，也不敢说自己是个好人。阖县百姓与我无亲无故，他们的福祉与我何干？”
　　“若是真逢大灾之时，作为本地乡绅，我们李家也同样会伸之以援手，慷慨解囊，赈灾救济------而眼下乃是太平盛世，不需要那么多活菩萨，我李谦也做不了这活菩萨！东翁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言语间若有冒犯之处，万望见谅！”
　　说着李谦向他拱了拱手，便退出了书房，扫了一眼守在门口的祝振东，正待回房将懒癌进行到底时，一名差役却远远跑了过来------正是昨天被一拳揍晕的那个门子。
　　李谦对他感到有些愧疚，因为那一拳，其实是自己打的------
　　本以为是有人拜访王知县，不想对方看到他后，竟是直直就朝他跑了过来。
　　见了礼后，门子便向他禀报道：“李师爷，衙外有人求见，是您府上的两个婢女------”
　　“当真？！！”
　　李谦闻言脸色一喜，来不及等到他的回应，人便已经匆匆跑出了小院，丝毫不见平日里就连走路都是优哉游哉的疲懒之态。
　　王知县这会也是刚刚才从书房里出来，院里的三人望着他的背影，一时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心说，李师爷这是怎么了？不就是两个贴身的丫鬟么，犯得着如此激动？
　　------
　　------
　　“姐姐，你说少爷怎么会跑来县衙当先生了？他可是进士老爷呢，将来能当很大很大官的，跑来这小县衙里能有什么意思------”
　　县衙外，子佩等得有些无聊，小嘴又忍不住巴拉巴拉个不停。把个子衿给烦得不行，忍不住瞪她道：“我说，你能不能给我安静会儿？”
　　“不能！”
　　子佩瑶鼻一皱，嘟起嘴儿道：“我都好久没见着少爷了，大概有七八，十来天了吧？咱们在城里也打听了有好几天，时间可不短呢------哎呀，你说少爷怎么还不出来呀？那些人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少爷怎么可能会跑来这儿呢？哼，咱们一定是让他们给骗了------”
　　“------”
　　子衿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却听妹妹忽然喜道：“哎呀，少爷出来了！”
　　“哈哈哈------”
　　李谦爽朗的笑声传来，子衿抬头望去，见他容颜依旧，看起来却似乎比原先又消瘦了些，心中忍不住一阵阵的心疼。
　　少爷一直都养尊处优的，打小儿就没吃过一点点苦，近来的日子想必是不太好过。若是------若是自己和妹妹能跟在他身边，想必就能让他少吃些苦头了，至少饮食起居也能照料着------
　　“哇------少爷！”
　　子佩一激动，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一下就朝李谦扑了过去。来到近前时又堪堪止住了身子，拉着他的衣袖哽咽道：“少爷，人家可算是见着你啦------”
　　“傻丫头，哭什么呢？”
　　李谦笑着抬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取笑道：“这么大的姑娘了，还和几年前一样喜欢哭鼻子，羞不羞啊你？哈哈------”
　　扭头却见子衿也红了眼眶，眸中水雾氤氲，他不禁奇怪地道：“子衿，你怎么也和她一样了？莫不是受了妹妹的影响？”说着，他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道：“嗯，难怪人常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果然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少爷又取笑人家------”子佩不依道。
　　“哈哈，活跃活跃气氛！走，咱们先进去再说。”
　　当李谦领着两个丫鬟进县衙的时候，距此不远的通判厅里，宋忠刚刚迈步而出。随后，通判大人气急败坏地冲回了内宅，让人吊起自家儿子就是一顿猛抽------
　　“我让你逛青楼！”
　　啪------
　　“我让你喝花酒！”
　　啪------
　　“我让你给我惹麻烦！”
　　啪------
　　院子里，张通判每一声话落，紧随着便是一鞭子挥下，打得张复亨哀嚎不绝，皮开肉绽。围观的下人们更是看得心惊胆寒，两股战战，眼皮子猛跳不止------
　　三府老爷发起飙来，连他自己都怕！
　　“我让你算计本地乡绅，两榜进士头上都敢动土------”
　　张通判又是骂了一句，皮鞭眼看就将落下，却听儿子惨嚎着飞快出声打断道：“爹爹饶命，爹爹饶命啊！孩儿是冤枉的，孩儿冤枉呐！”
　　啪------
　　又是一鞭子挥下，张复亨照例惨叫了一声，却见父亲停下问道：“你有何冤？”
　　“------”张复亨觉得自己好亏，都已经喊出“冤枉”了，这一鞭仍是无法避免，自家老子也真是实在得让人汗颜------不过他也不敢耽搁，忙抢在下一鞭发动之前，出言自辩道：“爹，孩儿的确未曾对李谦------李大人做过什么出格之事，爹爹您可不能让人给骗了啊！”
　　事实上，他直到现在都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却也没让这一顿鞭子给完全打懵。从父亲那一句话中，他能够察觉到，定然是昨天自己离开之后，李谦那边出了事儿------究竟哪个混账王八蛋！居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好死不死地就在李谦头上“动土”了？
　　张通判闻听此言，不觉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半晌才问道：“你是说，李检讨遇袭一事，并非是你所为？”
　　张复亨瞪大了眼睛，怒道：“哪个狗杀才污蔑的我？！！”
　　啪！
　　又是一鞭子抽了过来，张通判怒斥道：“你给老子闭嘴！”
　　心说，敢如此光明正大地痛骂锦衣卫，我看你小子是活腻歪了吧？真想骂的话，那也得是私底下骂，在心里暗暗唾骂------
　　张通判此时已然察觉到，自己怕是上了宋忠的当了！
　　试想，以锦衣卫的情报能力，有心想查的话，不可能查不出这等小事。宋忠却是有意将幕后凶手指向了自己的儿子，不消说，他这完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越想越是感到心中烦躁不已，再望向自己儿子时，张通判不由得又是怒火中烧，又狠狠抽了他几记皮鞭，才算是暂消了几分火气。
　　“哼，就会给老子惹祸！从今日起，禁足一月！”
　　丢下一句话后，张通判便拂袖而去，身后的下人则赶紧上前解开了绑在木桩上的张公子。
　　张复亨面色阴翳，手轻轻抚过身上的一处处鞭痕，每触碰到一次，都疼得他吸着冷气直哆嗦，却仍是咬牙切齿地骂道：“李谦------你给我等着！”


第058章 佳节将至
　　“且说那孙大圣，于太上老君兜率宫的八卦炉中，历经了七七四十九日的三昧真火焚烤后，竟未化为灰烬，反倒是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当日，老君自以为事毕功成，赶到炼丹房命童子开炉取丹，不想甫一打开盖子，大圣竟是从炉中跃出，单腿一蹬，便踹到了他的八卦炉------”
　　小私塾里，李谦绘声绘色，正讲着西游记里孙猴子练出火眼金睛的桥段。下方的王小胖子和祝振东俩人皆是听得津津有味，欣然神往，直恨不得把自己也丢进丹炉中炼上个七七四十九天，好拥有一双神奇的火眼金睛------
　　这段时间，咸鱼兄祝振东也开始了旁听，这是他恳求了李谦好几次才得到的这么一个机会。他太渴望成才了，可惜以前没什么机会读书，因此也只有识文断字的水平。如今有幸跟在李师爷身边，自是想着要多学些知识，将来肯定能有大用。
　　对此，李谦还真不好拒绝，反正也只是顺带着的事情，他爱听就听吧，能学多少就不是自己该关心的了，全看他自个儿的造化。
　　“待到他大闹了一回兜率宫后，便径直一个筋斗翻到了南天门，口中大喝曰——嘚！玉帝老儿，纳命来！”
　　啪------
　　关键时刻，李谦突然一拍手中戒尺，脸上露出了一个十分厚道的笑容。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下方的俩人都很郁闷，祝振东身份低微，自是不敢在他面前造次。王小胖子可就不管那么多了，登时便是不满地嚷嚷道：“先生，你太坏了！每回都是在精彩之处停下，让人急得心痒痒，怪难受的！”
　　李谦看看他，又看看祝振东，发现对方的神情也有些小幽怨，那小眼神都像是在对自己说——你这样会没朋友的！
　　李谦心中大定，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含笑。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于是乎，李谦出声赶人了，摆摆手赶苍蝇似的道：“去去去！放学了放学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爱干嘛干嘛去，先生我要休息了！”
　　王小胖登时就服了软，苦着一张圆嘟嘟的脸蛋哀求道：“夫子，您就再讲会儿吧！要不，您先讲讲论语，然后再讲故事？”
　　“不行！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岂能平白蹉跎？快滚快滚，别打扰我休息！”李谦板起了脸道。
　　“------”
　　俩人怏怏地离开。不一会儿，就见王小胖又拿了根水火棍，从穿堂跑过，口中还在来来回回地不停呼喝着——嘚！玉帝老儿，纳命来！
　　躺在院子里的李谦翻了个身，带动起摇椅一晃一晃的，人却没睁开眼，只双手合十，为小胖子默哀了三秒钟，复又开启了冬------咳，夏眠状态。
　　今天的天气虽也炎热，好在树荫底下倒是凉快，不时有微风吹拂，所以李谦还没打算搬到房间里用冰块。毕竟那是整个县衙的东西，属于公共财产，衙里那几位老爷这个夏天都没怎么用过，自己肆意挥霍也不太好。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在李谦的耳边响起，由远及近。
　　李谦翻回了身子，面对着来人，眼也没睁地便问道：“小祝啊，又有什么事儿？”
　　“杨公子过来了。”
　　“嗯，算算日子，也该过来了。”李谦闻言便坐了起来，高举手臂舒展了一下身子，懒洋洋地道：“让他进来吧。”
　　杨清这等身份的人，又是李谦的好友，自然可以出入县衙无阻。唯独这后衙的知县官廨有专人把守，外人要事先经过通报，得到允许才能进来。
　　悠闲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李谦才发现已是五月初四。
　　自打那日被拒绝后，王知县便再也没和自己提过师爷之事，可能也是最近比较忙的原因，李谦倒也乐得清闲。
　　而子衿和子佩俩人，在那天之后，便也让他打发回了西湖边上的桃花庵，毕竟县衙不是自己的地盘，身边带着两个服饰的丫鬟总不太方便。至于赵鹏------李谦压根儿就没将他放在心上。
　　别看自家兄长寡言少语，平时也比较听媳妇的话，实则遇事时也是有些主意的。
　　李谦对此十分笃定，没有经过自己的同意，李孝是不可能会把他身边这对丫鬟给送出去的。因为早在自家嫂子过门前，俩丫头就已经进了李家，李谦自己则更是待她们亲如妹妹般，旁人或许还不太清楚她们在自己心中的份量，父兄俩人还是了解的。
　　对于锦衣卫的情报能力，李谦也是不得不服的。
　　那天在春风一笑楼里，宋忠那个老流氓在生理上得到充分的宣泄后，李谦便趁着他心情大好，提出了让他帮忙查幕后凶手的事情。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真凶不是张复亨，而是当日也在怡然居里的赵鹏。
　　李谦倒也没觉得有多意外，也只是初闻时有些讶然罢了。若是他提前得知赵鹏当时也在场，哪怕是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得出此事很有可能是对方在背后算计自己，也只有赵鹏的出手，事情推论起来才会更加合理。
　　不过宋忠让他别声张，只说事情包在自己的身上，会代他好好教训教训赵鹏的。李谦倒也乐得接受这样的安排，他可不认为自己的手段能比锦衣卫还要出色，既然有人乐意效劳，何乐而不为？
　　反正自己下次再出行时，注意着些安全方面的问题就是了。
　　这些时日里，整个县衙里人人都在忙碌，筹备着明日龙舟竞渡的一切事宜。独独李谦每天啥也不干------不对，他也教了两个时辰的书，尽管这里面还参杂了些水分。除此之外，便无所事事了。
　　须臾功夫，月亮拱门后便出现了杨清的那张笑脸，然而让李谦感到有些惊讶的是，随他一道过来的还有沈天佑------这家伙，不是禁足三个月的吗？难道是因为最近表现良好，提前刑满释放了？
　　一问之下，才知道是因为端阳佳节到了，禁足的沈天佑才能够出来放放风。李谦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这封建社会的家庭，动不动就喜欢玩禁足那一套------
　　------
　　------
　　在大明朝，端午是个盛大隆重的节日。
　　这两日里，即便是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都是可以出门游逛的，何况是被禁足的年轻公子哥？因此张复亨也和沈天佑一样，被父亲解了足禁，得以出来透透气儿。
　　然而被禁足了半个月的他，在出来后的第一时间里，却是赶去了武林门码头。
　　杭州作为省城，自是热闹繁华无比，商品货物种类齐全，也是各种盛会首选的举办地点，更是过节时最好的游玩之地。因此佳节将至，武林门码头远比平常还要繁忙许多，不时有外地的船舫到达，船上下来许多衣着华贵的男女老少，其中多是些儒生打扮的年轻士子。
　　这些都不是张复亨要等的人，他要等的，其实是一艘来自江西的货船。
　　那天提出斗诗被李谦拒绝后，张复亨仍然没有放弃这个打算------准确的说，是江西士林，还没放弃向浙江士林发起挑战的打算。
　　说白了，张复亨也只是充当着先锋官的角色而已。只不过，他这个“素有诗才”的急先锋，硬是不知死活地挑战起了李谦那位被称为“桃花庵主”的杭州才子。
　　本来按照那边的打算，是趁着端午节当日，阖府文人汇聚之时，向杭州士林发起挑战，比出个胜负来。这“以诗会友”之事倒也不算少见，文人们的比拼向来比较文雅，不需要头破血流，因此即便是官府都不好出面干预。
　　张复亨却有着自己的打算，当日被拒绝后，他倒也没想过大肆张扬此事，造谣说李仲卿当着他的面自承不如------他还没赵鹏之流那般无耻，也不屑于使用谣言恶意中伤这样的小伎俩，那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他所想的，只是堂堂正正地战胜对手，如此而已。
　　因此，他打算明日在众多文人面前，再次向李谦发起挑战。到了那时，李谦碍于脸面就不得不接受了，否则身败名裂也是他自己酿成的恶果，与他张复亨无关------
　　别看张复亨为人嚣张跋扈，肚里其实也是有几分墨水的，所作诗词更是颇受赞誉。若非如此，他就不会如此狂妄地想要挑战一位两榜进士了。
　　正想着时，远处的河面上出现了一艘大货船，张复亨一眼就认出那便是自己今日要等的船。船上，载着二十多名江西各府有名的文人骚客。
　　这些人都是各府中的名宿大儒，在整个江西也是颇负盛名，绝非等闲之辈可比。因此年龄也要偏大一些，大都在四旬往上，最年轻的两位，看上去也有三十出头的年纪。
　　他们这个年纪，的确是真正做到了诗词与时文并重的。毕竟该拿的功名都拿到手了，既然没有入仕为官，那么平日里除了研究研究学问，四处游学以外，还真就没别的事情可做了------
　　待到那艘江西的船舸靠岸后，张复亨笑着迎了上去，恭恭敬敬地团团揖了个小半圈，向众人行起了晚辈之礼。
　　“晚辈张复亨，见过诸位前辈------”


第059章 朱元璋说美人赋（上）
　　夫子小院里，杨清和沈天佑俩人围在桌前，盯着上面那一方小小的成品香皂看个不停。这个伸手轻轻摸上一摸，那个凑上鼻子去闻一闻，稀罕的不得了。
　　事实上，李谦早就做好了这块香皂，只是固化成品尚且需要经过一周的时间，所以直到今天，才将东西展示在他们的面前------
　　制作香皂的过程，自然也并非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别看这东西说起来简单，真正动手操作起来可不容易。毕竟，这年代没有电脑可以度一度资料，李谦脑海中记得的只是一些简单的步骤及配料。光是几样简单的东西，植物油和水，以及氢氧化钠，都着实费了他不少功夫。
　　这年代可没化学这门复杂的专业，关键李谦还是个半桶水，只大体知道生石灰加水就可以变成熟石灰，而草木灰则能够提炼出碱来------这当然是不够纯的。而这两样加起来，便可以代替氢氧化钠来使用了，至于用量多少就记不太清了，只能是大概大概着胡来一通------
　　当一切准备就绪后，果然不出所料，生活狠狠地教训了他，第一次的实验以失败告终。
　　李谦毫不气馁，觉得应该就是用量没把握好，才导致的皂化不够充分，于是再接再厉，又重新做了一次------很遗憾，他再一次失败了。
　　没事，爱迪生发明电灯泡时，不是失败了很多次吗？据说他失败了有------几千还是上万次来着？反正是很多很多次！那么，自己这两次小小的挫折算什么？
　　再来！
　　直到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后，李谦才想起来，敢情这年代的度量衡和后世有些差别。所以，自己才会尝试了那么多次都仍然失败------
　　大明朝的一两，可不等于五十克，而是后世的三十七克左右------这还不算，关键是没有克这么个单位，全是以锱铢来算的。成语“锱铢必较”，大抵便是这么来的了。
　　明白了这一点后，李谦稍稍改动了一下配方，只经过了几次试验，当世最最最最最最完美的香皂就新鲜出炉了------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手工皂有热制、冷制两种做法，冷制法当然刺激性更小，也更温和些，效果比之热制皂要好上许多。只是制作程序也比较复杂，李谦回忆了许久都没能记全，因此才选了热制皂------当然，热制皂的优点就是成品更为快速，不需要像冷却等待一个多月的时间，且成本也要更低。
　　李谦觉得，自己头一次如此认真的对待工作，必须要拿回足够的报酬才行。所以和杨清的合作上，自己必须是大股东，干最少的活儿，拿最多的分红------甚至是不干活，白拿钱。
　　见他们那一副见猎心喜，却又小心翼翼的模样，李谦心中有些无语。
　　这又不是什么宝贝！
　　东西做出来，不就是拿来用的吗？这要搁在后世，也不过才三两块钱的价格而已，掉在地上都不一定有人会去捡------
　　他上前抓起了那块不大的香皂，随后来到早就打好的一盆清水前，捧了把水打湿脸后，手在香皂上来回搓了几下，当场演示起了香皂洗脸。
　　从头到尾，杨清和沈天佑俩人的视线就没离过他的脸部，心中难免对此有些将信将疑。这香皂------看上去是比较精美，可当真有胰子好用么？
　　然而当李谦用帕子擦干了脸后，再转向他们时，俩人瞬间就惊呆了！
　　------
　　------
　　李谦在春风一笑楼里闹出来的事情，其实很早便传到了京城，之后的事情就毫无悬念了。先是几位御史跳了出来，弹劾李谦品行败坏，认为圣上应降旨斥责，并收回天子墨宝。
　　朱元璋的反应------准确的说是老朱没有反应。此次，这位铁腕君主居然少有的对此事保持了缄默，弹劾的那几道折子被留中不发了。
　　如此态度，说奇怪也不奇怪，倒也在一些人的预料当中。
　　举世皆知当今天子嫉恶如仇，早年曾严令禁止官员宿娼，也的的确确是从严管制过一段时间，甚至是连出入风月之所都不允许的。只是老朱后来发现这是男人的通病，此风也断然无法做到完全禁绝，才采取了一种十分诡异的默许态度------毕竟，真若较真的话，怕是满朝大半的官员都得打板子！
　　别人不知道那些官员们的底细，锦衣卫却是不可能真不知道的。
　　锦衣卫知道，朱元璋就一定也能知道！
　　因此，如今只是在明面上说禁止，暗地里悄然放松了这方面的约束而已。这当然也有个前提，你风雅是你的事，关键是别让人抓到你流连烟街柳巷的把柄，再告到御前来，否则这事儿没完！
　　可天下人，包括许多官员都不甚明了的是，朱元璋的骨子里是含有“护犊子”这么个元素的。他对外人可以杀伐果断，对待自己的亲人时，采用的却是完完全全的双重标准。旁的不说，单看他对二十多个儿子的宠溺，任由这些藩王们在封地上胡作非为，欺压百姓，便可窥知一二。
　　没办法，朱元璋毕竟不是神，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又怎会不顾念亲情？
　　其实不单是亲人，朱元璋对待自己的旧部也是十分不错的，立国后的封赏也并非是完全论功，而是根据派系来决定的。早先跟随他的旧将，其实有很多在战功上并不如后面来投的将领，封的爵位却大都比较高。
　　例如当年渡江之战时，前来投奔的廖永忠等一干巢湖水师的将领，虽也有人封侯，却都排在了许多战功较为平庸的濠州旧将之后。而在历史上，朱元璋大肆诛杀斩除的将领及势力当中，也是独独留下了最早跟随他的濠州旧部，直到他这一朝终了。
　　由此可见，是人就会有亲疏之别，朱元璋也不例外。什么淮西二十四将，那都是虚的，他真正信任的只是濠州旧部而已。
　　这便是不让人奇怪的地方了，如今满朝皆知这位皇帝对李谦有惜才之意，又岂会轻易进行处置？只可惜，大多数人看不明白这一点，他们只看到了朱元璋残暴不仁的那一面。
　　这只是朱元璋身上的一个小小缺陷而已，当然不能因此就认为，他会视国家法度于不顾。若是他听到的是李谦欺压百姓，横行乡里，贪污腐败的罪行的话，死罪也是免不了的。
　　所以说，对于有惜才之心的朱元璋来说，李谦这个其实只能算是小节问题而已------尽管他不可能会公开表露出这样的态度，但他袒护李谦也是不争的事实。
　　没有眼力劲儿的人，暂时还看不出这一点，所以接下来的几天里，便有了更多弹劾的奏疏，被送到了老朱的龙书案上。
　　对此，朱元璋一律留中不发，再次选择了沉默------
　　这下御史言官们也有了火气，心说陛下您这态度不对呀，凭什么我们就不能宿娼，李谦公然违反了这条规定你却不闻不问，是何道理？
　　于是乎，弹劾活动从最开始的御史言官们，开始演变成了满朝文武的参与。奏疏，如同雪片般飞向了朱元璋的寝殿------
　　这回老朱不得不表态了，但他心里边想的却是——哟嗬，一个个还哦挺倔的嘛，反了天了你们！好，暂且就看看，哪个家伙的言辞最为激烈，先召进宫里来教育教育再说！
　　于是，倒霉的家伙出现了，一位七品的监察御史被召到了君前。或者也可以说，是他有意把自己送到朱元璋的面前，才会写下那么一篇语气最为激烈的弹劾奏疏。
　　此人名为李永锋，乃是通过荐举入朝，恩师是户部右侍郎傅友文------朱元璋曾一度罢停科举，因此朝中非科举入仕的官员数量，反而占据了多数，这也算是洪武朝堂的一大特色了。
　　当日，李谦的事情传到京城时，傅友文下朝后在殿外的台阶上停了一停，李永锋便主动凑了上去。之后，俩人边走便随意闲聊了几句，便听对方似是有感而发地道：“李谦实非栋梁之才。”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他这个门生便勇敢地担任起了先锋官的角色，开始为恩师冲锋陷阵------
　　乾清宫内，朱元璋身着一袭盘领的黄色常服，头戴一顶折角翼善冠，只这么一身不算华丽的装扮，天子威仪便已然尽显。尽管他脸上的皱纹依旧，鬓发也依然花白如雪，也丝毫不会坠其龙威。
　　此刻，他正在批阅折子。
　　下方的李御史行过礼后，却见他没有半点反应。一瞧这架势，就知道这是皇帝有意在给自己下马威了，只得跪在那儿低着头静静地等候。
　　一刻钟过去了，朱元璋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根本就不知道他来了一样------
　　半个时辰过去了，朱元璋仍然没反应，似乎早就忘了他还跪在下方------
　　一个时辰过去了------朱元璋终于抬起了头，活动了一下酸软的脖子，却是看都不看下方一眼，苍老的嗓音却是传了下来。
　　“来了，起身吧。”
　　“------谢陛下！”
　　李御史依言起身，之后便恭恭敬敬地垂首静立着，头都没敢抬。不知为何，只要一听到那道威严的声音，他就感到心底一阵阵的发虚，直想打退堂鼓------


第060章 朱元璋说美人赋（下）
　　朱元璋见他额头直冒汗，心中不禁暗暗冷笑，接着便出声道：“怎么？到了朕这儿就没话说了？还是你不善言谈，单只专攻于笔墨？”
　　“------”
　　御史李永锋咬了咬牙，鼓起了勇气拱手道：“回禀陛下，臣虽不善言谈，有些话却不得不说，辛未科进士，原翰林院检讨李谦公然违反律令，此乃藐视朝廷法度之举，其风不可长之------”
　　朱元璋嘴角噙着一丝微微的冷笑，饶有兴趣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在打量着他，似乎是在看一场非常有趣的表演般，静静地听完了他的长篇大论。
　　然而当他好容易才陈述完毕，又总结了一番后，正打算来一句“恳请陛下圣裁”时，朱元璋却是开了口，截断了他后面的话。
　　“李御史------”
　　“臣在！”
　　“朕近日看了一篇辞赋，却始终不解其意------”朱元璋扫了他一眼，声音平静地说道：“你，可否为朕解惑？”
　　朱元璋虽然出身低微，却压根就不是个文盲。相反，他自学成才，无论是诗词还是文赋都有所涉猎，欣赏的水平还是有的，只是比不上文人们更会舞文弄墨罢了。
　　李御史闻听此言，心下不觉暗暗感到奇怪。翰林院和国子监里有那么多饱学鸿儒，大能之辈，陛下为何独独向自己这么一个荐举出身的御史请教？
　　“敢问陛下看的是何人所作之赋，此赋何名？”
　　“司马相如，美人赋。”
　　“美人------”李永锋登时呆立当场。
　　朱元璋高坐殿上，神情默然，不怒自威的目光直直注视了他半晌，直到盯得这位垂首而立的御史头皮发麻，几欲跪倒在地时，才随意地摆了摆手。
　　“既无法为朕解惑，你便下去吧。”
　　------
　　------
　　待到出得殿外时，李永锋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虽则头顶是艳阳高照，可乾清宫里放置了好几台冰鉴，根本就不会出现热汗。
　　无疑，李御史这是让皇帝给吓的不轻！
　　这会儿可不比唐宋，国朝虽然优待士大夫，给予减免赋役等特权，却没有什么不杀文人士大夫及言事官的说法。在朱元璋这位铁腕君主的统治下，言官也是不敢胡乱说话的，以言治罪、以言杀头的事情简直就是家常便饭，最为著名的就是廷杖制度------
　　别看历史上的大明朝，曾有好几位皇帝被科道官员指着鼻子骂过，这在洪武一朝根本就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谁敢指着朱元璋的鼻子骂一个试试？脑袋还要不要了？
　　国朝初建时，朱元璋曾说过，“国家立三大府，中书总政事，都督掌军旅，御史掌纠察。朝廷纪纲尽系于此，而台之任尤清要”。
　　这便是“三大府”的由来，初时职权颇重。但很快，老朱就反悔了------堂堂天子，岂能让大臣手握重臣，这可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所以，老朱开始在君主集权的路上越走越远------
　　洪武十三年，中书省的头头，即宰相胡惟庸被查出了有谋逆之心，趁着大案株连之际，中书省也被顺势废除了。同时，为防止军权的过分集中，大都督府也被一分为五，是为中、左、右、前、后五军都督府。
　　三大府一下就干掉了两个，那么，独独御史台得以保留？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表面上看，御史台只是改成了“都察院”，班底都还在。实际上，狡猾的朱八八早已玩了一出釜底抽薪之计，分出了十三道监察御史来与都察院相抗衡。表面上看，十三道仍属都察院管辖，实则由皇权所直接统属。
　　在如此强大的君主集权统治下，皇权可谓是达到了最高峰，言官又岂敢和天子对着干？至少，朱元璋还在位时，是没几个人敢忤逆圣意的。
　　因此，乍一听到《美人赋》，李御史便全都明白了。
　　这根本就是一种变相的袒护！
　　美人赋说的是什么？
　　这篇辞赋，大抵说的便是司马相如样貌俊俏，举止文雅不凡，游说梁国时，很受梁王的喜欢，这时却有人进献谗言，诽谤他好色。
　　而司马相如则回应说，他年轻时的住所隔壁，就住了个大美女，因见他长得俊俏又有才华，有心想要自荐枕席，与他共度良宵。结果企盼了三年，司马相如都没有答应------大王你看，我司马相如要真是那等好色之徒，又怎会白白错过这么好的一次机会？
　　所以结论就是，司马相如并不好色------
　　而眼下，李谦的情况恰恰就是如此，那句“柳如烟，不过尔尔”早已传遍了江浙一带。那么，朱元璋特意点出了这篇辞赋，意思也就不言而喻了。
　　因此便可以认定，李谦也是不好色的？
　　至少朱元璋是这么认为的。在他看来，李谦在青楼闹事是真，不好色也不假，所以你们就别跑来我这儿瞎搅和了！
　　当然，也只有朱元璋这样的皇帝，才能压得住满朝官员的弹劾了，换了别人恐怕早就慌了神，想不向臣子们妥协都难。
　　“这下可好，事情让自己给办砸了！”
　　李御史无奈地摇了摇头，之后便垂头丧气地出了宫城，径直往户部衙门行去。
　　------
　　“这个李谦，祸事倒是越惹越大了------”
　　殿内，李御史离开之后，朱元璋身子后靠着椅背沉吟良久，徒然间又喃喃自语道：“也罢，朕便再饶了你这一回，下不为例！”
　　“传旨，宣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见驾。”
　　“是！”
　　宦官领命而去，朱元璋便让宫人侍候着换下了袍服，摘下了翼善冠，只着一身宽松的便袍，头系一条黄色的抹额，斜躺在了东阁的软塌上小憩。
　　------
　　------
　　香皂生意，可以说是完全由李谦来主导的，尽管他并不打算参与生意的运营------当然，就连制作香皂这一环，他都没想过要插手其中。毕竟，一个人的制作量还远远达不到市场的供货需求，雇佣人手也就成了必不可少的生产手段。
　　至于分成问题，他原本的打算，是采用简单粗暴的五五分成协议。不料当场提出后，杨清却是连连摇头，直言不敢占他那么大的便宜------
　　一个不懂得让利的商贾，是做不成大买卖的，小聪明可不等于大智慧。太过精明，处处喜欢占人便宜的人，永远都无法成为豪商巨贾。
　　显然，杨清是个很有远见的商人。
　　他心中十分清楚，李谦手中的秘方才是香皂生意的关键，此外更重要的是其身份地位。哪怕是已经得到了完整的秘方，他一个小小商贾，都是不敢对李谦耍什么心眼的。
　　因此，杨清的提议是三七分，李谦占大头。
　　李谦对此有些不以为然。
　　毕竟他是要做甩手掌柜的人，所有的事情都让对方一手包办，自己还分那么大的利润，难保不会造成俩人间的嫌隙------眼前或许不会，将来的事情却是谁都说不准的。
　　亲兄弟，明算帐。前世，李谦就见过太多由于分利不均而反目成仇的例子，所以才想着尽量去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
　　平心而论，杨清这样的朋友还是不错的，除了有点臭屁，长得太帅以外，似乎也没什么别的缺点了？因此，李谦并不希望俩人的关系恶化。
　　结果俩人推来推去，谁都不愿占谁便宜，半天都没能将事情给定下来。正当他们相持不下时，沈天佑终于开口道：“我说，你们谁都不愿要这两成利，不若让给我如何？”
　　俩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李谦心中一动，立马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啊？”这回轮到沈天佑愕然了，他原本也就随口那么一说，其实玩笑的成分居多，并没想过李谦真会答应此事。
　　杨清也是呆呆望着李谦，没想到对方真会如此干脆，两成利说送就送，竟是半点迟疑也无。目光转到沈天佑身上时，他才恍然大悟，这是双赢的局面啊！
　　心中不禁感到有些奇怪。
　　按说，李谦应该是属于那种五谷不分，一心只知埋头苦读圣贤书的读书人才对------怎么看起来，似乎比自己更有生意头脑？
　　别看沈天佑和这桩生意扯不上半点关系，实际上，多了沈家这么一层关系，对他们的生意开展也是如虎添翼的------这年代，经商更讲究门路关系，后台越硬，做起事来就越是顺利，任何商贾都不会拒绝官方背景。官商官商，真正的大买卖，背后是不可能会没有权力支持的。
　　这下可好，沈天佑直接让他们俩人给拖下水了。
　　一位致仕的部堂高官，在地方上的能量自不必说。即便是在京城，报出沈部堂的名号，都能省却不少麻烦。可以说，李谦只这一招，就已经算是提前将销售路子给铺到了金陵------
　　随即“三巨头”立契为证，香皂生意，也正式迈出了无比坚实的第一步。
　　生意谈成，接下来自然是要喝酒庆祝的，几人商量一番，便将地点选在了西子湖畔。原因无他，只因那里有着闻名于世的西湖船娘------


第061章 泛舟西湖
　　西湖，自然是位于杭州城的西面，这一点应该是毋庸置疑的。
　　西子湖畔，素来便是歌舞升平，一派繁华的热闹景象。若说秦淮河畔是金陵城的金粉胜地，那么相对应的，西湖一带，则可称之为绝佳的风花问月之所了。
　　当然了，论繁华程度，杭州自是无法与帝都相媲美的，加上元末以来官府对西湖的疏于治理，富豪贵族们则沿湖围田，致使西湖日渐荒芜，早已不似南宋时那般繁华了。而此时又是立国之初，朝廷自然还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做到让天下各州府恢复往日的繁华盛景。
　　好在，还有西湖船娘。
　　正是由于这么一个特殊群体的存在，才使得西子湖畔没有彻底走向衰落，为世人所遗忘。尽管目前已经让柳翠巷这么一个后来者居上，却仍在文人士子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试问，哪个来到杭州的男人，不想见识见识闻名于世的西湖船娘？
　　这就是品牌效应！
　　西湖有山有水，有好风景，分别为一山二塔三岛三堤及西湖十景。
　　十景形成于南宋时期，基本围绕西湖而分布。分别是苏堤春晓，曲院风荷，平湖秋月，断桥残雪，花港观鱼，柳浪闻莺等。
　　北宋时，汴京本就有八景闻名遐迩，迁都临安后，又仿照八景排出了这钱塘十景------国破家亡之际仍有如此雅兴，南宋的统治阶层，当真是把“人生得意须尽欢”的境界给演绎得淋漓尽致。也无怪会有“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这样的诗句，被作为经典流传至后世。
　　杭州的衙门官署等建筑，大都聚集在了西城一带，因此从钱塘县衙去往西湖，路途其实并不远，哪怕是优哉游哉地漫步而行，都能在半个时辰之内到达，有了车子就更是快速了。
　　自打那日遇袭后，李谦便吩咐杨清，过来找自己时最好乘上车子，然后再带上几个保镖以防不测------这倒不是说他有多关心对方，纯粹只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而已------
　　出了清波门便是柳浪闻莺，这里曾是南宋最大的御花园，可惜如今早已破败不堪，亭台楼阁几乎尽毁，园区处处残破，不复当年盛景。
　　因此，李谦等人并未打算流连于此，而是径直在湖边雇了艘小船，打算泛舟西湖之上，以青山绿水来下酒，当然------还少不了西湖美船娘的侑酒作陪。
　　午后的天气还算不错，站在西湖边上，便能感受到阵阵微风拂面而过。明天便是端午节了，所以此时的西子湖畔，倒也着实聚集了不少年轻的男女。
　　这种时候，泛舟西湖之上，其实比在任何一家酒楼的雅间里还要惬意得多。毕竟在船上喝酒，享受的可是大自然的新鲜空气，远非这年代的“空调房”所能比的。
　　命护卫随从们将早就准备好的冰块，以及美酒佳酿等物搬到船上，杨清则去了附近的一艘画舫船上，点了三位姿色不俗的姑娘随行，之后小船便划入了西湖深处。
　　湖心处，便是被誉为“西湖第一胜境”的三潭印月。
　　此时虽是五月初，未到荷花花期，荷花也大都含苞待放，只偶尔开出三两朵，临岸的荷叶却已十分茂盛，堪堪可遮美人腰。
　　画舫不大，因此当船划入莲叶深处时，船身一半都已隐于其中，远处是难以窥得船上境况的------也就是说，哪怕在此间胡作非为，都丝毫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
　　既然是喝酒庆祝，李谦倒也放开了许多，并未矫情地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来。
　　几人坐在舱中，远处是湖光山色，身旁则是美人相陪，实可谓佐酒饮宴最佳配置，此情此景，当浮一大白。
　　李谦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规矩，却也不似杨清和沈天佑俩人般饥渴难耐，见了美女就走不动道儿，没多久便和姑娘们紧紧挨着坐到了一块儿，互相之间，像是让一种名为“502胶”的东西给黏住了一般难以分开，手脚也不甚规矩------席间喝得尽兴时，他倒也在身旁姑娘的身上揩点儿油，不过都还处在一个正常能接受的范围。
　　毕竟，喝花酒就要讲究这么个调调，装成个圣人柳下惠似的，未免太扫人兴致。这船上可没人会喜欢中规中矩、古板无趣的男人，作为朋友的杨清俩人不喜欢，身旁的美船娘也不会喜欢------不偷腥的猫儿可没见过，太虚伪！
　　逢场作戏罢了，占便宜的本来就是自己，何乐而不为？
　　明朝是个很奇怪的朝代，士大夫人人高喊着礼教的口号，私底下却是狎妓之风盛行------说白了，那就是一群衣冠禽兽而已。
　　玩乐归玩乐，李谦倒还不至于真就在此解决生理问题，把人姑娘给当场按倒就地正法，剑及履及一番------咳，不是他不想，当然也不是身子虚的问题，最主要是怕得病。
　　尽管在这会儿，花柳这种绝症还不如几百年后的清朝普及，却也是存在的。
　　在这方面，李谦确实不敢粗心大意，一旦中了标，这辈子可就毁了------好不容易重活一世，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的享受人生呢，岂敢自寻死路？
　　花柳在明朝的确不算常见病，只听说过清朝某位皇帝嫖了一身病，何曾听过明朝有这案例？哪怕是荒淫如武宗正德皇帝，都不是因为这种病死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谦看上去还好些，毕竟酒的度数不高，还不至于能轻易就放倒他。观之杨清与沈天佑则不然，俩人此时都已是面色潮红，醉眼惺忪之态，显然有些喝高了。
　　李谦见此不由向他们投去两道鄙夷的眼神，然后自个儿又举杯小饮了一口，挟一著菜送入口中，细嚼慢咽着，不想瞥眼却是瞧见了令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杨清的咸猪手，不知何时，竟是已然探入了某处不该探入的地方------嗯，此处不可描述！看来这货是真的喝高了，酒能乱性这话不假，也不知道避讳着些------
　　李谦心中暗自鄙夷了一句。
　　正当此时，身旁的姑娘却是娇滴滴地薄嗔道：“小官人可是对奴家不甚满意？”
　　“啊？”李谦闻言不禁一愣，一时还没能回过神来。
　　“公子说是让奴家前来作陪，实则都没肯让人家伺候，奴家都快成了摆设了------”
　　“呃------”
　　李谦不觉为之语滞，心说还有求着让男人吃豆腐的，所谓的礼教盛行，在这些风尘女子身上根本就看不到一点儿影子------不过，面对着人家的幽怨眼神，他倒是感到有些尴尬了。看来，自己在这方面还是表现得太保守了些啊------
　　我呸！装什么正人君子？
　　当下，李谦便看着她坏笑道：“那么，姑娘打算如何个伺候法呢？”
　　身旁的美貌船娘闻言，冲他娇媚地一笑，径自举杯满饮了一大口酒，却含而不吞，身子已然向他贴了过来------
　　李谦眼皮子猛的一跳，忙将身子往后微微一仰，躲过了对方的红唇攻势。
　　没办法，他怕脏啊------
　　天知道，这些女人都和多少人接过吻了，以前的自己虽然滥情了些，时不时也在酒吧夜场里勾搭个少女少妇，玩玩419什么的------但是，现在自己已经决定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毕竟，这副身子可还清白如玉呢------
　　“咳咳------要不，你弹个曲儿，或是吹箫给我听吧。”
　　“吹箫？敢情公子喜欢这个呀？”女子见他举止彷如情窦初开的少年般，反倒是有些见猎心喜之感了，登时便媚笑着眨了眨眼，故意曲解了他的话。
　　李谦那个汗啊，真当我是初哥了不成？要不是这年代的医疗水平跟不上，也没有小雨伞这玩意儿，看老子不弄得你欲仙欲死------
　　抬头望一眼天色，李谦打个哈哈道：“哎呀，时辰不早了！瞧我这记性，差点就把家里的事儿给忘了，灶上可还煲着锅汤呢------”
　　“------都这么长时间了，怕是已经烧干了吧？”这借口实在太过拙劣，摆明了是在睁眼说瞎话，女子满脸幽怨地望着他。
　　“不会不会，我用蜡烛烧的，算算时间，刚刚好！”
　　“------”
　　李谦不理会她的反应，径直便站了起来，向舱内的两位好友告辞道：“杨兄，沈兄，我待会儿还有事，这就先回去了，你们尽兴就好。”
　　杨清俩人自是出言挽留，奈何他们早已喝了个七荤八素，这会儿都有些神志不清了。因此，见对方执意要走后，他们倒也懒得再去强留，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给自己灭灭火------
　　李谦确实是不太愿意现场欣赏一出活春宫，加上身边还坐着个“虎视眈眈”的美娇娘------相信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都不敢保证，自己在此种双重刺激下还能把持得住，索性不如先行离开的好。
　　迈步出了船舱，并贴心地为里面的“狗男女”们拉上了舱帘儿，李谦才让人划船送自己靠岸。
　　明天是端午节，李谦这位西席先生，自然也是可以不上课的。这年代虽没有寒暑两季，周末双休这样的健全休假制度，但每逢重大节日时，学塾都还是会放假的。因此他并未打算回县衙，而是想回到自己在西湖边上的住所里小住一日，毕竟那里还住着一对可爱的丫鬟呢。
　　夏日的天气真就像女人的脸一样，说变就变，让人措手不及------方才还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不想才刚走出没多远，就突然阴云汇聚，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
　　轰隆------
　　一声惊雷响彻耳边，随后便是阵阵电闪雷鸣，李谦看得出这场雨来得不会太小，忙加快了脚步匆匆前行，最后一看来不及了，便又改为了奔跑------
　　然而暴雨总是令人猝不及防的，从艳阳高照到大雨倾盆，往往只需要很短的时间。最终，李谦还是被淋成了落汤鸡------
　　心情恼怒之下，不禁恨恨地骂起了杨清和沈天佑。
　　两个混账王八蛋！若不是他们，老子又怎会淋上这么一场雨？哼哼，杨清啊杨清，这事儿没完！少于二十两免谈------还有沈天佑，不知沈溍那老头知晓今日之事后，会打他多少板子呢？唔------要不就让小祝上门去告个黑状？


第062章 雨夜，殊途（上）
　　难倒状元郎的不只是一分钱，还有可能是风寒。
　　午后淋了场雨后，李谦就病倒了，且还症状不轻。对此，他倒是没感到有多害怕，别看古人得个风寒感冒也会死人，但那也是有原因的，并非全是因为中医水平跟不上的原因。
　　真正的小感冒，其实是完全可以通过人体自愈的，极少会出现因病致死的情况，所以很多人熬着熬着也就自己好了，顶多自己煮点姜汤来喝。
　　这一来，老百姓们为了节省这笔医药费，很多时候是病情加重了也不找大夫看的。结果引发的高烧不退或是其他重症，不病死才是怪事------
　　而真正的大户人家，但凡有些小毛病都会及时请来大夫就诊，自然也就不会因为小感冒致命了。至于皇宫里的风寒死人，可就要复杂得多。
　　毕竟诊治的都是皇室中人。
　　龙子龙孙的，御医们开药方只求无过，不求有功。因此，大都会开具比较温和的方子，此外有些皇帝还不许他们用针灸等辅助治疗的法子，给嫔妃们诊病时还不能靠近------如此多的限制之下，还希望神医能开出治病的好方子？指不定连病情都能诊断出错！
　　当然，宫中因病而死的，还很可能是遇害------
　　作为一个地主家的阔少爷，李谦知道风寒感冒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只要不是这年代的绝症，及时看病都不会要了自己的命。
　　这一个晚上，却是把子衿子佩俩人给忙坏了。
　　子佩亲自冒着雨出去请了大夫回来，大夫诊断完后，她又冒着雨跑出去抓药，回来再煎上一个多时辰，侍候了李谦喝下后，又忙着给李谦洗衣服去了。子衿则一直守在床前，负责照料着榻上动弹不得的李谦，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半步。
　　李谦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回来后就发起了高烧，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就连意识都越来越模糊了。或许，是因为自己平时缺少锻炼的缘故？又或是身体开始出现了不适应状况------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非但没有要停歇的样子，反而越下越大。
　　他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耳边听着窗外的风雨之声，思绪却是飘回了前世，飘回那个曾经不当回事，后来留恋无比，却早已变得冷冷清清的家里。
　　那一场车祸，带走了自己的父母双亲，年近三十的他独自存活于世，才算是真正体会到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滋味。
　　年少轻狂的商界精英，自此变得暮气沉沉，整日流连于夜场酒吧等场所，肆意挥霍着自己的人生。后来因为一次酒醉，还很作死的当着一位同事的面，说了几句上司的坏话，之后在公司里便开始穿起了小鞋------上司的排挤打压，更是使得他磨尽了身上的锐气，却是连半分反抗的兴趣都欠奉。
　　不是不能，只是懒得再去与人争斗而已。
　　重活一世，他又体会到了亲情的存在，心底里却是本能地在排斥着这种感情。除了对李家父子还存有一丝丝的生疏感外，更重要的是那一次的失去，早已让他刻骨铭心，安敢再次尝试？
　　他害怕，怕自己再次拥有了亲情后，又会在不久后再重新失去一次。李经纶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在这“人生七十古来稀”的年代，哪有几个是长寿的？
　　李谦没想过要咒这一世的父亲早死，人生中的意外太多太多，这也只是他心中一种本能的畏惧而已。
　　人呐，心中越是在意的东西，就越是害怕自己会抓不住，眼睁睁地看着它在自己眼前流逝，永远地消失于生命长河中------
　　事实上，这才是他离家出走更为深层的原因。只是就连他自己都不曾感觉到过，完全就是一种逃避的心理在作祟，让他下意识地不敢去面对，那血脉中静静流淌着的淙淙亲情。
　　有心想打发床前的子衿下去休息，却发现自己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好无奈地作罢。
　　这一夜的李谦半睡半醒，想到的事情有很多，脑海中却又似是一片空白。哪怕是他自己，都说不清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
　　------
　　雨水如瀑布般倾倒而下，天空中不时划过的一道道闪电，将这天幕给不断地撕裂出一道又一道白色的口子。整座杭州城，都像是要让这场大雨给淹没了一般。
　　春风一笑楼。
　　雨幕笼罩下的这一方小院，灯火几乎尽熄，只余廊檐下悬挂着的几盏大红灯笼，在狂风中摇曳，发出些许微弱的火光。
　　一位身披蓑衣，眉目清朗如画，身材高挑修长的年轻男子踏入了这方小院。门房的汉子猛然惊醒，迅速便从门房里窜了出来，拦在他身前喝问道：“什么人？！！”
　　男子没有说话，落后他一个身子，为他撑伞的高大汉子却是出声低喝道：“还不赶紧滚开，没看见是少东家么？”声音略显低沉，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都铿锵有力，无比威严。
　　守门的汉子这才惶然退下，站在雨中作了个请的手势，直到目送着这位少东家到了前方的廊檐下，他才悄然退回了自己的值房。至于对方为何会选在深夜过来，他早已是见怪不怪了，因为这位幕后老板从未在白天露过面。
　　年轻的男子面色平静，在雨中行走的速度并不快，悠然如闲庭信步。不多时，便来到了廊檐下，身后的汉子立即上前为他解去罩在身外的簑衣。
　　“少主，有事让人传话便是，您又何必亲自走这一趟？”
　　“呵，如烟的性子倔强，我不来，怕是说服不了她。”男子浅笑低语，身上衣衫半湿，脸上却不见半分恼怒的情绪，“你先在下面等会儿吧，我一个人上去就好。”
　　“是。”汉子应了一声，便径直来到木梯旁站定，屈身恭送男子上楼。
　　男子缓步上楼，走在木制的楼道上并不发出任何的声响，须臾功夫便来到了柳如烟的房门外。却听里边传出了隐隐约约的琴音，伴随着女子的轻轻哼唱之声。
　　“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男子伸向房门的手停在了半空，眉头微微蹙起，面现几许犹豫之色。
　　手轻轻放下，他回身来到了楼道边上，目光眺望着远方黑夜下的雨幕，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耳中，继续传来柳如烟那淡淡的歌声。
　　“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长相思，长相思------”
　　一曲循环往复，绕梁不绝。在这风雨声中，仍能让站在屋外的男子听得清清楚楚，不知不觉间已沉浸其中，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曲终，音止。
　　“长相思，长相思------”男子轻声喃喃了一句，脸色有些复杂。片刻，他轻轻的一叹，而后默然转身，上前敲响了门扉。
　　房门很快就从里面打开，一袭宽松的闲居袍服，脸上未着粉黛，满头青丝如瀑布般垂于身后的柳如烟出现在门后。借着屋内倾泻而出的微弱烛光，男子依稀可见她脸上那瞬间绽放出来的喜悦，只因自己的到来------心中不禁更添了几分愧疚。
　　“少------少东家。”
　　只轻唤了一句，柳如烟就迅速敛起了唇角的笑容，眼中的笑意却是分毫未减，反而变得愈发浓郁了起来。“咳，下这么大雨，怎么就急着在这时候过来了？快进来吧。”转而，她又对屋里的丫鬟吩咐道：“柳儿，你去一趟前院，看看妈妈那边是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快去。”
　　柳儿见了男子，忙恭敬地拜了一拜，应承一声便退了出去，并悄然为俩人带上了房门。
　　站在门外，她皱眉看了一眼亮着灯光的房间，心中感到十分的疑惑。
　　跟在小姐身边的时日不长，满打满算也才不过两年的时间，见过这人的次数不算少，却也绝对多不到哪里去，一年里最多也就十次八次的样子吧。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人就是她们幕后的少东家，这是小院里近乎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奇怪的是，少东家和自家小姐的关系虽然亲密，却又不像是寻常的男女关系。
　　尽管他一直都是夜间才会过来，但从未在此留宿过，待的时间也很短，似乎只是有事说事，谈完了事情便离开，一点儿都不像是干柴烈火的男女间该有的相处模式。
　　柳儿知道的事情不多，却也能猜得出来，他们俩人间应该存在着某种秘密------或者可以说，这整个春风一笑楼里的不少人都十分神秘，和别的青楼妓馆不大一样。
　　从幕后这位神神秘秘的少东家，到妈妈和楼里的管事，以及一干清倌人等，一个个行事都是诡异无比，时常会在暗地里接触一些身份来历不明的人------
　　不过她心里也明白，作为一名下人，就得谨守着一个下人所该有的本分。不该自己打听的事情不要随便去打听，不该问的问题也不能多问。
　　摇摇头抛却心中的疑惑，她持了一把油纸伞，轻手轻脚地下了楼，往前院走去。


第063章 雨夜，殊途（下）
　　屋内一灯如豆，屋外大雨滂沱。
　　柳如烟请了男子坐下后，浅笑着取来一方白帕，上前就要为他擦干脸上的雨水。男子却是伸手接过，冲他温和地一笑道：“我自己来。”
　　柳如烟略微一怔，而后才点点头道：“好，我去给你打盆热水。”
　　男子却是摇了摇头，拒绝道：“不用了，我还有些事要和你说说。”
　　“时辰不还早着呢吗？”
　　柳如烟笑了笑，旋即又说道：“对了，你不是一向都喜欢收集画松的图吗？我听说城里一书生绘画功夫了得，便吩咐柳儿去请他给我画了一幅，虽不是什么名家的手笔，想来你也是喜欢的，我这便取来给你看看。”
　　这下男子倒是不好拒绝了，他也的确是很喜欢松树的。
　　松乃“岁寒三友”之一，它四季常青，历严冬而仍不衰，寓意着一个人坚韧不屈，不被困难所打倒的品格，象征着一种自强不息的精神。
　　他常常以此来自勉之。
　　待到柳如烟取来画作，男子认真看了一会后，不禁轻轻点头道：“确实不错。”
　　“你喜欢就好。”
　　“其实------无须这么麻烦的，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他抬头看向了她，目光一如以往般温和，轻笑道：“这画我就收下了，谢字应该不用说了吧？嗯------以后，你也不要再去做这些琐事了。”
　　“------好。”
　　柳如烟脸色一黯，转而又是强扯出一抹笑容道：“近来我新学了首曲子，弹给你听听吧？”说着她便径直起身，向一边摆放着的琴案走去。
　　“不用了！”
　　男子再次出言拒绝，柳如烟的脚步不由一滞，转身看向了他。
　　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重了些，便又放缓了声调道：“如烟，我今夜过来确实是有要事，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好吗？”
　　柳如烟静静地注视了他半晌，最终只能是无声地点了点头，心下轻轻的一叹。你几时过来，不是因为有“要事”呢？
　　“说吧，少主需要我做些什么？”
　　“------”
　　男子沉默许久，一时竟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他姓潘，单名一个宁字，乃是元末起义军首领张士诚的后人，母为隆安公主，父亲正是吴王张士诚的女婿——潘元绍。
　　当时，占据应天府（金陵）而自立为王的朱元璋野心勃勃，欲一统江南之地。在击败了陈友谅，吞并其大军后，终于将目光锁定了偏居东吴的张士诚。
　　元至正二十六年，朱元璋命徐达率二十万大军讨伐张士诚，短短几个月便大败东吴兵，诸多将领兵败而降，六万精兵也尽降于朱元璋的西吴军。杭州、湖州等地的相继陷落，致使平江（苏州）成为一座孤城，张士诚孤立无援，只好命女婿潘元绍迎战。
　　当时，人人皆知苏州不保，大难临头之际，潘元绍家中七个小妾纷纷自尽全节，不料此时潘元绍竟是投降了------张九四终究不敌朱八八，苏州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城陷之际，潘元绍曾以劝降的名义回来密劝张士诚，私底下告诉他自己是诈降，让其隐忍数日，以待时机------怎奈语泄被杀，盛怒之下的朱元璋令人投其首于溷厕中，其妻子隆安公主，闻讯后也自刎于盘门薪桥------没有人知道的是，潘家尚余一幼子，早已让隆安公主提前遣人送出了城，正是如今的潘宁。
　　流亡多年的潘宁，在几个老奴和潘家心腹护卫的保护下，逐渐长大成人。身怀国仇家恨的他，苦心经营多年，终于建立起了一股不大的势力，秘密活动于浙江一带。
　　沉吟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道：“如烟，为兄有件事情，需要你的帮忙。”
　　柳如烟看向他，声音略带沙哑地提醒道：“我不是你妹妹！”
　　“可我一直都将你当成了自己的妹妹，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你难道还不清楚这一点吗？”
　　“我------”
　　柳如烟登时为之语滞，平复了一阵情绪后，才再次出声道：“说吧，大哥今夜过来，究竟有何事要交代小妹去办？”
　　“大哥”和“小妹”的字眼，她咬得很重，潘宁却也只能装作听不出来，故作轻松地笑道：“如烟，大哥为你找个好归宿，你意下如何？”
　　轰隆隆------
　　一道惊雷落下，屋外银光乍现，电光火石间，昏暗的房间也随之变得亮如白昼，映照出相对而立的一对璧人俊美的面庞，随即又瞬间恢复了原本的昏黑一片。
　　“你------”
　　柳如烟瞪大了眼睛望向他，满脸的不敢置信，眼眶却是瞬间变得通红，原本清澈灵动的眸子，此时也覆盖上了一层氤氲的雾气。“你说什么？”
　　“我------”
　　潘宁见之有些不忍，偏过了头去不敢再看她，负手立于房中，目光望着桌上的烛火，咬了咬牙，满脸痛苦地说道：“南城赵家，你觉得如何？赵员外财力背景皆是不俗，在朝中还有傅家的关系，若能将此人拉拢到咱们教中，大业大有可为，所以------”
　　“所以，你就要将我给送出去？”柳如烟质问道。
　　“------是。”潘宁无比纠结地看向了她，随即又心虚地移开目光道：“如烟，为兄也不想如此，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
　　“你无耻！”柳如烟怒声反驳，腔调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你手上不是有他的把柄么？为何不用？当初你让我做这楼里的‘清倌人’时，又是如何向我许诺的？”
　　他微微仰起了头，望着屋顶轻叹道：“如烟，是为兄对不起你。”
　　屋内陷入了一阵久久的沉寂，良久，只听潘宁低声解释道：“你应该能明白的，赵员外乃是本地豪绅，哪怕是咱们手中握有他的把柄，也是难以将其降服的，毕竟------咱们的实力还远远不够呀！”
　　“近日，我一直在暗中与他接触，多次商谈，他都未肯答应合作，真要逼急了的话，他怕会和咱们鱼死网破------最终，他提起了你------”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柳如烟也能听得清楚明白，却仍是不死心地问道：“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和他打过商量，楼里的所有女子都可任他挑选，可是------”
　　“可是他不肯妥协？”柳如烟惨然一笑，目光紧紧地盯着他问道：“所以你就答应了，对吗？”
　　“------是。”
　　“你觉得他这样的一方豪绅，会将我这么一个青楼女子放在心上？归宿？哈哈哈------你不觉得这话听来，只会让人觉得可笑么？”
　　“唉------”他沉沉的一叹，目光迎上了柳如烟，神情无比认真地道：“你大可放心，无论将来如何，我都仍会待你如初，大业成就之时，我会------”
　　“封我为后？我不稀罕！”
　　柳如烟哽咽着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满是嘲讽地看着他，眼角的泪水早已无声滑落，“大业？你眼中就只有你的大业，何曾在乎过我的一丁点感受？！！也罢，我柳如烟的命是你给的，即便你要拿去，我也会心甘情愿地奉上！说吧，你打算怎么做？我，依言就是------”
　　伴随着第二道电光火蛇的划过，房间再次有一瞬间的透亮，柳如烟能够清晰地看见，他开口说话的同时，那火光映照下的深邃眸子里，分明跳动着两道精明的神采------
　　目光如炬！
　　但她又能如何？即便是明知自己早已深陷在对方所编织的谎言里，也只能心甘情愿，犹如飞蛾扑火般一往无前，哪怕是粉身碎骨，也无怨无悔，只为那瞬间的美丽绽放------
　　------
　　------
　　柳儿是在大半个时辰后回来的，当她靠近房间时，只听里面传来一阵阵急促而悲愤慷慨的琴音，这是之前从未听到自家小姐弹过的。
　　一曲广陵散！
　　小姐其实琴艺平平，跟此道大家相比，肯定是有很多不如的地方。但此时，琴艺似乎早已成了最为次要的东西，琴音中所蕴含的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早已让人不自觉地忽略掉了某些瑕疵。
　　很奇怪，琴音虽被这暴风雨给掩盖，却依然能传出很远，渗入人心才对。可周围的房间里，竟是无一人出来抱怨，说是柳如烟打扰到了她们的休息------
　　或许是她们没这胆子，也可能是她们听了这琴声，也不由得为之动容吧？
　　琴声铮铮，时缓时急，内含矛戈纵横之声，惊天地，泣鬼神，哀婉凄然，如泣如诉，宛若杜鹃啼血，又如仙乐自天外飘来，挟带着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气势！
　　士为知己者死------
　　真的是这样吗？
　　端坐在琴案后方的柳如烟并不认同这一点，那人怎么可能会是自己的知己？自己近年来为他所做的一切，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柳如烟不知道，至少目前还没能想明白，以后可能也仍旧想不明白，或者------可以说是她从来就不愿想明白这一点，她只知道，自己的命是那人给的，如今纵然是对方立刻就要拿回去，她也毫无怨言，何况是这区区一副身子？
　　此刻的她心乱如麻，似乎想了很多，又好像完全放空了自己，什么都没去想，只是脑海中不断闪过的一个个念头罢了------
　　嘣——
　　琴音戛然而止，琴弦------断了。
　　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般飘落，嗓子里却不发出一丝声响，哪怕是食指上传来的那一阵剧痛，都没能让她哼上一声。
　　几滴鲜血缓缓滴落，然后速度逐渐加快，发出十分轻微的“滴答”之声，瞬间就染红了琴弦及下方光滑面上的一小块。
　　窗外的风雨仍未停歇，丫鬟柳儿忍不住推门而入的声响，看到自家小姐状况后的惊呼声，低声询问与安慰之声------全都掩盖在了这方天地的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中。
　　杭州古城，夜雨倾盆。


第064章 端阳佳节，钱塘江畔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一夜风雨，似乎并未改变什么，太阳照常在第二天升起，照耀这片大地。昨日的阴霾天气一扫而空，只有那满院凋零枯落的桃花，及一地残败的落红，留下了昨夜狂风骤雨的痕迹。
　　李谦清晨便醒了，高烧昨夜就退了，身体也恢复了不少，却仍然有些虚弱，这就是不加锻炼的代价。当然也不完全是这么个原因，毕竟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风寒虽不是大病，但也不会好得那么迅速。
　　今天是端午节，即便是处在这深院之中，都能隐约听到些外面的热闹喧嚣。不过李谦并非是很喜欢凑热闹的人，对于节日向来都看得很淡，应该属于------可有可无的类型吧。
　　只是昨天答应了杨清和沈天佑，所以今天他本也打算去钱塘江边看看，走走逛逛，看看龙舟竞渡什么的，可惜两个小丫头死活不肯放行。
　　这年代，大户人家对待风寒这种病症也是比较重视的，可能他们觉得富人的命更值钱些，一点小病小灾都会重点关照。
　　李谦并不睡在主屋，虽说那才是上房，通常要作为主人的寝室，但他就是不太喜欢。前世住惯了高楼大厦，突然间住在一层，他夜里根本就无法入眠，总觉得欠缺了些什么------似乎，那是一种叫做安全感的东西？
　　所以当他回了杭州后，无论是在庄里还是这边的宅子，都搬到了东厢的二层小楼上居住。
　　倚在长廊边的美人靠上，李谦百无聊赖地望着院里的光秃秃的花枝，静静地发起了呆------咳，应该是在思考人生。
　　“少爷，该吃早饭了。”
　　子衿端了一碟早点上来，在李谦耳边轻唤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而她身后跟着的子佩，则径直进了房间，很快就取了一盘象棋出来。
　　俩人的气色都不太好，黑眼圈很重------照顾了自己一夜，也不可能会好。子佩倒还好些，下半夜就忍不住打起了瞌睡，然后就让姐姐给打发回房睡觉去了，子衿则是一夜未眠地在床前守着，比刚过门的小媳妇还殷勤。
　　李谦看得也有些不忍，毕竟这只是两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而已，便温声说道：“你们昨晚没睡好，吃过了早饭就赶紧休息去吧。”
　　俩人执拗地摇了摇头，子佩看着他笑道：“少爷，你是不是很闷，人家陪你下棋吧？”
　　“你？”
　　李谦不由得轻笑出声，子佩的棋艺太臭，先前自己和她下过几局，让她半边的车马炮都还能赢------惹得小丫头好一阵不开心，嚷嚷着以后再也不和少爷下棋了。
　　子衿的棋艺倒是不错，不过相比李谦也差了很多，无论围棋还是象棋，因此玩起来也是兴致缺缺的模样，李谦便也很少和她对弈。
　　下棋这种事情，棋逢敌手才有意思，单纯一路碾压就真的很无趣了。这就好比以前玩过的游戏，开个无敌外挂一路横推，哪怕是让你通关都很无聊，也会觉得太浪费时间。
　　“算了算了，吃了早饭后，我弹琴给你们听吧。”李谦摆了摆手，便就着子衿亲手做的几样精致点心吃了起来，还不忘一人分了一个小肉粽出去。“吃啊，一起吃。”
　　子佩闻言好一阵雀跃，少爷的琴艺其实很不错，虽然比不上那些卖艺的伶人娴熟精通，却也是少有的琴中好手，只是自打老夫人病故后，他便很少再抚琴了。
　　不过对于李谦递过来的食物，俩人却是推却道：“少爷，我们早早就吃过了。”
　　“吃过了也再吃一点儿，我自己一人吃起来没味道------”
　　李谦一边往嘴里塞着食物，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生病是很耗费能量的，没看见食物时还想不起来，这会儿他是真感觉到很饿了。
　　这座宅子平时都有下人在看护，并非只有李谦和两个丫鬟居住，因此吃过饭后，一脸兴奋的子佩便赶紧命人搬来了张琴案，子衿则亲自去抱来了李谦多年不曾再用过的瑶琴。
　　古琴用的是十分名贵的金丝楠木所制，雕刻的纹路图案很是精美，光泽似金非金，一看就非凡品。
　　脑海中的记忆告诉他，这是李谦那病逝的母亲送给他的，一直被他视若珍宝------当然也确实是珍宝，据说是传自南宋的一张名琴，价值连城。至于那未曾谋面的母亲为何会有此物，李谦就不得而知了。
　　在琴案后坐定，先是拨动了下琴弦，找一找感觉。
　　前世的他不懂什么音乐，即便是与李谦的记忆完全相融合，突然多了这么一项技能，也不可能立即便能娴熟地操作。再者，原先的李谦着实也荒废了几年琴艺，难免会有些生疏之感。
　　待到适应之后，他才屏声静气，平稳了一下心境，照着记忆中的琴谱弹奏了起来。
　　------
　　------
　　杭州习俗，每年端午，钱塘江畔都会举办龙舟竞渡，九县男儿参与其中，在宽阔的江面上来一场热热闹闹的竞赛。此外还会在府城里举办旱龙舟，即抬着龙舟满城巡游，敲锣打鼓，热闹非凡。
　　这是一场官方主办的盛会，因此能获得承办方钱塘县衙下帖邀请的，基本都是杭州本地的缙绅名士，富商大贾------这点无须怀疑，商贾的地位纵然不高，却是各种盛会的赞助方，没有他们的捐资，官府哪来那么多钱与民同乐？
　　如此盛会，自然是少不了秀才举人们的参与的，做上几首端午诗词，为这样的佳节平添几分气氛，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不过除了那些比较少数的顶尖名士外，大多数的文人都是只能挤在下头，和寻常百姓们一同观看的，贵宾席上可没那么多座位。
　　沈溍作为致仕高官，又是进士的出身，自然也在邀请之列，且座位还在知府大人的身边，真正是杭州府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沈天佑随同他一道过来后，等了半天都不见李谦的人影儿，心中不禁暗暗纳罕道：“仲卿兄也是两榜进士，按说也该收到了邀请才是，为何迟迟不见出现？”
　　正想着时，瞥眼便瞧见了下方人群中的杨清，他当即便起身离席，向对方所在的位置走去。
　　这边，杨清也正在寻找李谦，心中同样感到奇怪，心说难道他临时又决定不来了？不应该呀，昨天他还答应得好好的------
　　“杨兄，可曾看到仲卿兄？”
　　“没看到------”
　　杨清摇了摇头，正打算遣一名下人再去找找时，却是见到了迎面过来的苏赫与赵鹏俩人。只见赵鹏拱了拱手，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为何不见李大人？”称呼倒是没什么问题，语气里却丝毫未透出半分尊敬之感。
　　“呵，你们找李大人做什么？莫不是还要再来一场诗会？”杨清对这俩人没好感，当即便冷言冷语地回了一句，俩人都被呛得羞怒不已。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事干得着实不地道，简直就是揭人疮疤撒盐啊！
　　“杨清！”
　　苏赫咬牙切齿地道：“你莫要得意，当日若不是有那李仲卿为你撑腰，你们停云诗社休想胜出！够胆的，咱们就再来一场生员间的比试，如何？”
　　“生员”二字咬得特别重，他是在提醒杨清，你们诗社上次能胜出，完全就是发挥出了没脸没皮的精神，否则我们也不会输。
　　杨清可不上他的当，哂然笑道：“不是诗社与诗社间的比拼么？生员或是举人进士，和这有有多大的关系？难不成，朝廷取士看的是诗才？我们停云诗社，可没你们那么势利眼儿，没规定过只允许生员加入呀！”
　　俩人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顿时又是气得满面通红，心说我们诗社也没规定进士不能加入，关键没哪个进士老爷瞧得上------
　　憋了半晌，赵鹏才冷哼出声道：“你们不是仗着李谦诗才了得么？为何今日迟迟不见他过来？莫不是腹中没货，只能躲在县衙里当缩头乌龟了？”
　　沈天佑站出来道：“仲卿兄那是胸襟广阔，怕他现身后，有人没脸见人！”
　　赵鹏俩人嘴上没讨着便宜，再争论下去就是自讨没趣了，只好丢下句狠话后甩袖离去。看着他们的背影，杨清不屑地嗤笑道：“真不知他脑袋瓜是怎么长的，诗会输了还敢跑到咱们面前来耀武扬威，想想都让人觉得可笑。”
　　沈天佑心思却不在这上面，而是略有感慨地道：“今日若是仲卿兄不来，这里可就无趣得多了，我还想多见识到他几首佳作呢------”
　　“再找找看吧，我再让人去县衙问问。”
　　------
　　------
　　不远处的人群中，一身青衫打扮的林秋芸，领着做书童打扮的丫鬟小兰，边走边打量着周围的年轻文人。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实则不然，只听小兰低声问道：“小姐，看见姑爷了吗？”
　　“没------”林秋芸下意识地答了个字，随即狠狠瞪她一眼道：“谁说我在找他了？还有，以后不许你再这么称呼他！”
　　小兰撇撇嘴，心说你那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还偏说没有------想到这里，她心中登时起了几分捉弄的心思，便故作不解地道：“可是------他本来就是姑爷呀，不叫姑爷叫什么？”
　　“你------讨打！”
　　林秋芸说着轻轻一拍她额头，旋即便加快脚步往江边走去，丫鬟揉着额头赶紧跟了上去。
　　今日的钱塘江畔确实十分热闹，人山人海的十分拥挤，除了敲锣打鼓的喧嚣声，还有江岸上看比赛的百姓们高声交谈的声音。
　　林秋芸其实并不喜欢凑这种热闹，因此只驻足观看了一会，便悻悻地转身准备离开，不经意间却是看到不远处围了一群文人士子，似乎是在比斗诗词。
　　这种事情倒是很常见，每逢佳节，无论办的是哪样的盛会，主办方总是会给那些读书人空出一个场地，用以诗词比拼，才华碰撞，甚至还经常能擦出些火药味来。不过输了的人虽然心里不会太服气，倒还比较自持身份，鲜少会因此而演变为“武斗”。
　　“小姐小姐，咱们过去看看吧？姑爷可能也在那边呢。”身旁的小兰拽了拽她的衣袖。
　　“说了让你别这么叫------”
　　林秋芸又瞪了她一眼，摇摇头道：“他应该不会跑去和人比拼诗词才对，上回在西子湖畔，听说也是受了赵鹏相激，才出手做了那桃花庵歌------如今他早已才名遍江南，相信也没人会自讨没趣，跑去挑战他的。”
　　“可我看到沈少爷和杨公子也在啊------”
　　小兰才刚说了一句，却见林秋芸已经迈开脚步，向那边走了过去------她愣了一愣，随即捂嘴偷笑道：“还说你不在意，骗谁呢------”


第065章 杭州士林无人乎？
　　今日的钱塘江畔，最热闹的地方有两处。其一是水面上的龙舟竞渡，这会儿划龙船比赛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其二则是诗会现场。
　　一边是老百姓们凑热闹的地方，另一边，则是些稍通文墨的读书人聚集地。
　　此刻，诗会这边被围成了好几个小圈子，以一张供人写诗词的文案为中心，边上的青衫文士正在谈论某位才子刚刚作出来的诗词。
　　如此盛大场面，正是在士林中扬名的大好机会，文人们通常都会大发骚性------咳，诗性，各种诗词新作不断出炉，场面喧喧嚷嚷的好不热闹。
　　此刻，青枫诗社一干生员护拥着的一张文案后，苏赫正在挥洒笔墨，很快又是一首新词问世。在此之前，他和赵鹏都已经各自做有两三首诗词了。
　　在这样的节日里，若是换了一般的学子，能有首拿得出手的诗词便算是不错了。这俩人完全就是碾压式的存在，寻常人连与之攀比的心思都没有。
　　苏赫果然不愧其“小东坡”之名，今日所作诗词，无一首流于平庸，每首皆是备受赞誉的佳作。而赵鹏虽也还有几分诗才，与他相比却不免逊色了许多，真正受到众人发自内心赞赏的，也只有第一首而已，后面的那两首则有用来凑数之嫌。
　　不过俩人毕竟关系亲密，相交莫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因此赵鹏从头至尾脸上都挂着淡淡的笑容，不时还出言捧上苏赫两句。
　　现场的气氛看上去其乐融融，毫无半点文人相轻的味道，一派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和谐景象。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的一张文案边走出人，径直往苏赫这边而来。与此同时，他们身后的一干江西士人，也纷纷自发地凑成了三两人一组，目标明确，朝四周的几个小圈子靠了过去。
　　“原来是小东坡在此，在下张复亨，早闻苏子阳之名，今日特来请教。”
　　“唔？”
　　被人围在中间吹捧着的苏赫，初闻此言不禁一愣，旋即便反应了过来，心说这是“踢馆子”的人来了。他神色平静地上前两步，向张复亨拱了拱手，哂然笑道：“原来是张公子，久仰、久仰！”
　　久仰倒是套话，但他的确听说过张复亨，也知晓此人诗才不错，与自己应该是不相上下的------当然，苏赫是绝不会承认，自己曾拿对方当枪使，算计过李谦的。
　　“今日端阳佳节，在下恰好有拙作一首，望子阳兄赐教！”
　　多余的话自不必说，苏赫开口便是挑战的言辞，话虽说得客气无比，但在场的文人都听出了几分挑衅的味道。
　　这种关头，苏赫当然也不会怯场，便作诗邀请道：“赐教不敢当，请！”
　　张复亨几步便来到了案牍后，朝周围拱一拱手，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举止彬彬有礼，让人挑不出任何不妥之处。
　　“诸位，张某今日就献丑一回------”
　　同样的场景，在周围的各个小圈子里上演，每一张文案后都站了一位江西士人。他们，正式向浙江士林发起了挑战。
　　以诗会友。
　　------
　　------
　　桃花庵，二层小楼上传出了杳杳琴音，伴随着女子的悦耳清唱之声。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李谦弹的是《白头吟》，一首汉乐府民歌，相传为汉代才女卓文君所作。弹这首曲子，倒是没有什么深意，纯粹就是因为有名，子衿又恰好会唱而已。
　　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的原因，他以前很难听进去一些古琴曲，就觉得其中一两首听来觉得还行，却是真不认为它们比现代歌曲好听------许是受了西化的原因，审美观才会与古人差异如此之大。
　　不过自打与这副身体融合后，李谦突然觉得，平心静气来听古琴曲的话，会发现其实古琴曲还不错，心里也不像原先那样会有些排斥了。
　　难道这就是“耐看型”？初看不觉得惊艳，往后则越看越有味道？
　　李谦想不明白，但他却从琴曲中有了些收获。他发现，许多以前听过的中国风音乐，在旋律上其实是有些传承的，听得多了的话，会发现两者之间也有很多相似之处。
　　当然了，他不是这方面的行家，也说不出太多所以然来，完全只是个人的一种感觉而已，便也没有太过去在意这些。
　　终归只是用来娱乐消遣的东西------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一曲奏罢，李谦抬眼却发现，两个小丫头赫然红了眼眶，眼中蒙上了一层氤氲的雾气，神情也有些哀婉凄苦之意，不由一阵讶然。
　　“呃，你们这是怎么了？”
　　“少爷，我没事------”子衿眨了眨眼，声音略有些沙哑地解释道：“就是觉得------觉得卓文君所托非人，若非她才华横溢，作出这首白头吟，咱们这些后人也就听不到如此佳话了。”
　　“唔------”李谦略一沉吟，失笑道：“所以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对吧？”
　　“扑哧------”
　　子佩沉不住笑出声来，一边用手背擦拭着眼角溢出的几滴泪水，一边嘻笑道：“少爷你这不是在骂自己吗？”
　　李谦见之心中颇为纳罕，心说女人好像都是能边哭边笑的，从古至今都不见有什么的变化，在每一个女人身上也都能体形出来------莫非，这是一项天生的“技能”？
　　正当此时，门房来报，说是杨清派了人来找他。
　　李谦其实也已经派了人去给杨清报信了，可能是自己的人还没到时，到达江边的杨清就早早遣人找了过来。目光一扫俩丫鬟，见她们脸上都有些不乐意，便摇摇头，对门房道：“就说我风寒未愈，今天就不过去了。”
　　“好了，这回你们该高兴了吧？”打发了门房后，李谦看着俩人笑道：“今日少爷我心情还算不错，就再给你们弹一首曲子，保准你们听都没听过！”
　　二楼的长廊上，再次传出了悠扬悦耳的琴音。这一次，李谦弹的是首带有古风的现代纯音乐，曲名为——
　　雨碎江南。
　　------
　　------
　　与桃花庵里一派和谐景象不同的是，此时的钱塘江畔，早已起了不小的争执。
　　文人之争，当然不似市井小民那般动辄大打出手，出口成脏------成脏不至于，有才华的读书人，骂人确实是可以出口成章的，所谓“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便是如此。
　　当然，这只是很多读书人在心里对自己形象的一个认定，旁人认不认可就不好说了。不过，至少他们在当众嘲讽谩骂他人时，也的确是很文雅很有风度的，极少会口出粗鄙之语------比方说“狂妄小子”，“竖子”，“跳梁小丑”等词汇。
　　然而若是争得面红耳赤，胸中激愤难平时，也真就有打起来的可能------年轻气盛的文人们，因为争论而引起的拳脚相加，倒也不会让人觉得有多奇怪。
　　眼下，诗会现场便是如此。
　　江西士人已经彻底激怒了不少杭州文人，场面十分混乱，简直就如同一锅烧开的沸水般，随时都可能会突然炸开。
　　啪------
　　赵鹏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面前的张复亨三人，怒声道：“张复亨，你们不要目中无人，别忘了这可是杭州地界，我告诉你们！”
　　“哦？赵公子这是在出言威胁咯？”张复亨俨然不惧，冷笑以对，“初至杭州时，我便听闻赵家公子张扬跋扈，气量狭小------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虚！呵呵，技不如人就算了，奈何还输不起，可悲，实在是可悲呀！莫非杭州士林中，全是此等货色？”
　　“你------”赵鹏双拳紧握，额头上青筋根根凸起，若不是有苏赫在一旁拉着，他早就扑上去将对方狠揍一顿了。
　　苏赫的脸色也有些难堪，原本在他看来，纵是张复亨有几分诗才，也是不如自己的，谁知------张复亨三人个个出手皆是佳作，隐隐都能胜过自己一筹，可见对方今日是有备而来，不知为此提前准备了多久了。
　　反观自己等人，皆是仓促应战，即便能临时做出几首不错的诗词来应对，又有何用处？有心算无心之下，己方落败也就成了必然之事------
　　不止是他们这里，苏赫等人早就发现，周围那几场比拼的结果应该也不乐观，因为那另外几处此时也已经起了争执，想来情况都是差不多的。
　　此刻，不少人心中甚至在想，若是今日李仲卿也在场就好了！
　　江西与浙江士林之争，毕竟关乎着所有文人的脸面问题，今日若是压不住江西众人的嚣张气焰，杭州一众士人都会觉得脸上无光，以后还如何好意思在文坛上混？因此只要是杭州士人，是谁都不重要，能胜过对方就好。
　　当然，青枫诗社的大多数人想法有些不同，毕竟他们和李谦有仇。若非此人，先前自己等人又怎会输给停云诗社？
　　张复亨眼见杭州士子同仇敌忾，却仍不罢休，又是出言嘲讽道：“你还想动手不成？嘿嘿，文斗不成要改武斗了？杭州士子，难道真就这么输不起？”
　　事情进展到现在，可以说是胜负已分了。别看杭州也是文风鼎盛，和江西不相上下，可真要论起诗词方面的才华来，也确实是有些相形见绌的。
　　这可不是朝廷取士，诗词也不是八股时文，诗才了得的人未必就能高中皇榜。别说现在了，就是在王安石变法之前，诗赋一科还在科举的取士范围内时，都有不少后世闻名的诗人曾数次落榜------
　　所以说，进士和举人老爷们所作的诗词，也不见得就真比一个生员做得还好------尽管大多数时候会是这样，但功名在这里并不占据太多优势。或许一个多年科举不第的隐士狂生，就有惊人诗才呢？这可是有先例的！
　　此次江西过来的全是诗才惊人之辈，因此胜过杭州士子也是十拿九稳之事，张复亨并不担心自己等人会输。他目光一扫周围众人，唇角一勾，扬声喊出了一句非常拉仇恨的话。
　　“杭州士林无人乎？”


第066章 盛名之下无虚士
　　杭州士林无人乎？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一片寂静，然后立马就炸开了。在场的士人纷纷反唇相讥，场面变得越发混乱了起来，若非知府大人还在现场，怕是他们早就冲上去揍人了。
　　杭州乃是浙江首府，代表的可是全省文人的脸面！若是今日让人把脸给踩在脚底下，他们仍无动于衷的话，就不配穿这身青衫、做文士打扮了。
　　“狂妄！此子狂妄！我周华与此人势不两立------”
　　“恃才傲物之辈耳，可敢与我比试文章？”
　　“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安敢口出如此狂言？”
　　“通判家的公子便了不起么？仗着几分诗才便目中无人，殊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
　　见到不少人跃跃欲试的模样，张复亨身后的周忱忽然跨前一步，指着对面的一众士子高声问道：“何人出来一战？”
　　出来一战？
　　嘈杂之声戛然而止，呐喊助威没问题，但关键时刻，可没人愿意当这出头鸟------打架倒是没问题，关键他们都能听得明白，对方说的是比拼诗词。
　　这就让人很为难了，方才他们可都看得清清楚楚，此三人诗战群雄时的气势，其中诗词做得最好的，就是眼前这周忱！便是连素有“小东坡”之称的苏子阳都败下了阵来，自己上去那不是找虐么？
　　比啥都行，就是不能和他比诗词！
　　张复亨一见眼前这架势，登时心中大定，心中的自豪感更是在火速攀升着------他同样跨前一步，手指头随意点出了几人。
　　“你，要当众赋诗一首么？”
　　“你呢？可敢一战？”
　　“还是你来------”
　　被点到之人纷纷下意识地往后退出一步，正是腹中无墨，心下发虚的表现。张复亨目光一扫，却见人群中有一年龄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子，神情淡然，看着他的目光总充满了戏谑，如同在看耍猴儿一般------
　　是的，就是这种感觉。张复亨忽然觉得，自己在对方眼中俨然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般，自个儿蹦达的欢，实则人都不曾拿过正眼瞧你------
　　有些恼羞成怒地指着那人，他正要出言挑衅，杨清却是从男子的身后站了出来。
　　“张公子，我劝你莫要小觑天下英雄！”
　　“英雄？难不成我说错了？这杭州地界还有能人？”张复亨嗤笑一声，不屑地看着杨清道：“还是说，你打算与我比一比诗词？”
　　“我不会作诗，也不打算与你比试。”杨清十分坦诚地道：“不过，这杭州城里却有一人，所作诗词皆是上等，比你那矫揉造作的诗句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你说的是何人？”
　　张复亨咬牙切齿，其实早已明白对方所指何人。他自然是认得杨清的，当日曾在怡然居有过一面之缘，知道对方便是李谦的好友。
　　眼下，杨清说的不是李谦又会是谁？
　　他承认，自己做不出沁园春和桃花庵歌这样的佳作，却不认为那就是李谦的正常水准，而是超常发挥之作。那么他李谦能灵感爆发，做出一首好词，再灵感爆发，又做出一首好诗，第三次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么？
　　还是那句话，倘若李谦真有如此惊人之诗才，又岂会在之前不显声名，反而恰恰是在这两个月里，接连有佳作问世呢？如果他真有如此才华，又怎会在怡然居拒绝了自己的挑战？
　　也正是因为前后反差太大，才难以令人信服。这其实也是众多士人心中的疑惑，只是目前还没人能找出原因罢了------又有谁能发挥出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猜出此李谦不是彼李谦呢？
　　“我说的那人------”杨清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轻笑道：“正是李谦，李仲卿！”
　　此言一出，立马就得到了不少人的随声附和，众多士子纷纷出言表示赞同。这个赞一句，“李仲卿才华横溢，诗才盖世”，那个嘲讽张复亨一句，“萤火之光，安敢与皓月争辉”，场面一时间又变得喧闹无比。杭州一众士人顿觉李谦的存在，实乃士林之福------
　　“呵，李仲卿？他既是诗才了得，为何今日却做了那缩头乌龟？”
　　张复亨冷笑连连，说的也确实是心里话。他本想今日当众挑战李谦，却发现对方压根儿就没到场，心中便更加认定李谦这是在逃避这样的场合，因为其手上没有佳作！
　　否则的话，这么难得的露脸机会，谁肯轻易错过？
　　“缩头乌龟？哈哈------”
　　杨清大笑出声，指着他道：“我仲卿兄还会怕了尔等不成？似‘江山如此多1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这等佳句，试问你们谁能做得出来？说出来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就凭你肚子里那点墨水，也配与他比试？”
　　“呵呵------”
　　张复亨气极反笑，语带嘲讽地道：“若有真才实学，还怕与人比试？当日我便提出要与李仲卿比试诗词，奈何他不肯应战，今日他又‘恰巧’不在，这不是心虚又是什么？要不，你便代他应下这场比试，说个时间，改日我再登门请教如何？”
　　“此事我可做不了主。”杨清摇了摇头，笑道：“你若是真想得蒙仲卿兄赐教，还是有些诚意为好，否则他可没那闲心教你------至于今日他为何不在，也只不过是昨夜淋了场雨，偶感风寒罢了！若非如此，又岂会容你在此嚣张？”
　　“请教”二字，本是文人们的自谦之语，其实心里并不认为对方能有资格指教自己------杨清却是刻意曲解其意，用来嘲讽了张复亨一番，更是让他恼羞成怒。
　　张复亨还待再和他争论一番，身旁的周忱却是有些不耐烦了，抢先开了口道：“多说无益，今日你们杭州士林无人应战，那便算是输了！至于那李仲卿------在我看来，也只是盛名虚士罢了！呵，偶感风寒这种拙劣的借口，今后还是不要再用了！”
　　“盛名虚士？”先前那位年轻的男子终于站了出来，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周忱道：“你是说，李仲卿名不副实，浪得虚名？”
　　男子正是于仁。
　　他此刻的心神都在前方的三人身上，所以浑然未觉自己站出来后，身后杨清唇角那隐隐勾起的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难道不是？”周忱眼都没抬，声音平静地道：“若是他今日在场，我倒是想向他请教一二！可惜啊，他染了风寒------”话语里的嘲讽之意甚浓。
　　“跳梁小丑，也敢在此大放厥词？便是李谦当日随手所作，题在画上赠予我之诗词，都比你好上千倍万倍！”
　　于仁性子淡泊，平日里更是深居简出，极少与人有意气之争，今日也只是和好友出来凑凑热闹而已，谁想竟是生了这等事情。以他的休养品性，也断然不屑于参与到此事中来，因此一直都在冷眼旁观，可对方接二连三出言诽谤李谦，就委实让他感到有些气愤了。
　　难道说，如今的的士人，都是如此目中无人的么？
　　“哦？那你便拿出来让众人瞧瞧！”
　　“有何不可？我于仁自认才学平平，写诗写词也只是为了陶冶性情！也许所作诗词比之许多人都不如，可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等做派！今日这诗不是我的，但也要教你们明白，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好！”不少人鼓起掌来。
　　“哼！”周忱冷哼一声道：“那你就写啊！”
　　于仁身旁的好友却是适时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别太冲动。
　　但凡有些名望的才子，都十分爱惜自己的羽毛，今日对方才学出众者甚多，李谦的一首诗词或许能胜过其中几人，但谁又能保证，来的江西士人中没有比他诗才更好的？
　　若是因为于仁的一时冲动，导致损了李谦的名声，而那李谦气量又不大的话，怕是也会对他的擅作主张有所不满，进而心怀怨恨的。
　　“无妨------”
　　于仁却是对他摇了摇头，显然对于李谦那首诗很有信心，径直便来到书案后站定。他抬眼淡淡地瞥了周忱等人一眼，便将手中毛笔蘸满了墨汁，抽起纸张，“唰唰”写下了三个大字——
　　迎客松！
　　他自然不知道这诗原本的名字，因此李谦只是随手一改，题在画上送给他后，他也没觉得有何不妥之处，毕竟原作之人如今尚未出生------
　　手中的狼毫一刻不停，行云流水般写了下去。一群已经着急上火面红耳赤的人围了过来，包括面色平静，看似心中笃定，实则有些忐忑不安的张复亨三人。
　　只消片刻功夫，宣纸上的诗作便跃然纸上，周围已经有人小声地跟着吟诵了出来。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这------这怎么可能？”
　　张复亨“噔噔噔”向后退出了几步，满脸的不可置信。而与他同行的另外俩人，此时的脸色也非常难看，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一般。
　　反观杭州士子，则是一片击节赞叹之声，终于有了扬眉吐气之感。当然，这其中也有人不太高兴，便是以苏赫与赵鹏为首的一干青枫诗社成员了。
　　一身男装打扮的林秋芸站在人群中，脸上同样也露出了喜悦之色，只是眉眼间却隐隐透出几分忧虑，方才杨清的话她可听得清清楚楚。
　　李谦生病了，染了风寒。


第067章 怎落笔都不对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贵宾席上，知府大人手上拿着一张笺纸，轻声念了一遍这首据说是李谦的诗作，不由连连点头，对身旁的沈溍笑道：“李检讨果是大才之人，无怪部堂大人会如此盛赞！”
　　杭州知府名为姚春，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很胖，脸部许是因为肉多的缘故，看上去倒是满脸的福相，人也显得十分和蔼。他同样只是举人的出身，这在洪武一朝实属正常，新登科的进士还没多少人爬上来呢，地方官的出身普遍不高。
　　姚知府为官多年，与人打交道的本事自然不弱，和沈溍也是能聊上几句闲话的。尽管此前他与沈溍并无交情，甚至是都没见过几面，只在沈溍回乡省亲时，上赶着巴结了一回而已。
　　事实上，诗会那边发生的事情，贵宾席上的一众官员及沈溍等地位超然的乡宦，并一干名士早已知晓，却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装聋作哑，只遣了身边的心腹随从前去打听消息。
　　依着他们这些人的身份，都是不能轻易出面此事的，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考虑，都在衡量着利弊得失，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那叫一个“劈啪响”。
　　本来嘛，这确实也算不得太大的事情，至少对于官员们来说，都与己身没有太大的关系。因为按照朝廷的规定，地方官是不可能会在本籍任职的，正常任期三年，任满时基本都会调离------所以说，官老爷们是不需要关心这种问题的，只要不演变成群体性斗殴事件就好。
　　而乡宦和名士们，虽是杭州本府人氏，却也不好随便出面干预。原因当然还是爱惜羽毛，半辈子才堪堪攒起来的那点声望，可不能轻易受损。因此他们对待此事也是慎之又慎，在没把握能力压江西群雄的时候，决计不肯轻易出手。
　　什么？杭州士林被打脸？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不过就是场小小的诗词比拼罢了，哪怕是这回被压了一头又如何？最终到底是哪省的文风最盛，看的还不是进士的名额？殿试前三鼎甲之人的籍贯？
　　所以尽管此次江西挑起来的争端不小，在这些顶尖名士们眼里，也仍然只是过家家的游戏，小打小闹罢了。别看江西过来的那二十多人也被称为“名宿大儒”，说白了也就在其家乡本地有些名气罢了，出了本省谁还认得他们？
　　只有贵宾席上坐着的这一小撮人，才是真正的地位超然，他们才是当之无愧的鸿儒！这无关才学，只看个人声望。
　　沈溍倒是没能料到，李谦不在场，却依然凭着一首“迎客松”来力压群雄，可谓为杭州士林挣回了不少面子。他此时的心情也很不错，便也笑着点头回应道：“可不止我如此盛赞，便是连当今圣上，都对李谦小友颇为赞赏，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么？”
　　姚知府笑着连连点头，眼中却是闪过一抹讶异之色，因为沈溍高兴之下，称呼的变化让他听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来，尽管他一直都知道，沈溍对李谦之才甚为喜爱。
　　要知道，像沈溍这样的部堂高官，哪怕是如今已经致仕，其地位和能量都是不可小觑的。可他居然对一个年轻人如此推崇备至，达到了以平辈论交的程度------
　　牧守一方的姚知府，这一刻突然觉得，自己的耳目这是闭塞到了何等地步？
　　同时也在深深懊悔，因为之前他曾应赵家所请，上了一封弹劾李谦的折子------反正大家都在干这事儿，身为杭州知府，姚春觉得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也不少嘛！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赵家送来的那份厚礼实在让他无法拒绝------
　　好在弹劾的官员众多，自己这小小的杭州知府掺杂在里面，倒也不算太过显眼。当下，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指着李谦那首诗道：“我倒是很喜欢这首诗的后两句，‘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一下就将我辈文人的气节给体现出来了！啧，淋漓尽致，淋漓尽致呐！”
　　沈溍闻言，也是低头看着手上的诗文笑道：“确实不错！此诗虽稍显直白，难得的是没有任何华丽辞藻的堆砌，更无半分矫揉造作之嫌疑，仅只用了短短几句质朴之语，便能拔高其立意------这李谦的诗才，就连老夫都自愧弗如呀！”
　　“正是如此！这词选得倒也十分之妙，放在今日端阳节上，可谓应时应景，让人难以置信，这竟是此前就已题在画上，赠予好友之诗------”
　　“哈哈------”
　　沈溍一想也觉有趣，登时便忍不住放声大笑，爽朗的笑声引得周围席上之人纷纷侧目。他却也不以为意，只顾着与姚知府的品评。
　　“此诗借物喻人，的确应时应景，将屈大夫等我辈先烈的气节展现得淋漓尽致，也就难怪------江西的那些士人都不再动笔写诗了。如此诗作，怕是也只有‘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等佳句，才能胜其一筹了吧？”
　　说着他目光望向了远处的诗会现场，笑容微微转冷，语气略带讥讽地道：“就凭那些人，还做不出此等诗词来！”
　　不止是他们这里，整个贵宾席上，包括下方文人们汇集的地方，都在品评着李谦这首诗作。这一次，无一例外的，杭州士子们都选择了对其大加褒奖，原因不言自明。
　　而此刻的诗会现场，也正如沈溍所说的那帮，江西的名宿大儒们大多数都在抓耳挠腮，苦思冥想，就是写不出更好的诗词来------隐隐有种“怎落笔都不对之感”。
　　“唉------老夫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一位年约五旬，发须皆白的老者率先搁下了手中的毛笔，喟然一叹道：“此子诗才盖世，天赋妖孽，实不是我等可与之相比的！”
　　此话一出，立即引得不少人点头附和，纷纷紧随其后地陆续搁下了笔------没办法，他们已经坐在这儿想了有大半个时辰了，奈何心中总是感到一阵心烦气躁，脑海中一丁点的灵感都没有。
　　平和的心境已失，便是连一首最为普通的诗词，都是难以再做出来的------实在是拿不出手啊！有此珠玉在前，谁还愿再强逼着自己写出些不堪入目的诗词来，贻笑大方？
　　所以他们一致认为，今日是别想再扳回一城了，不如早早离去更好，也免得再待在这儿丢人现眼------虽然心有不甘，可他们又能怎么办呢？他们也很绝望啊！
　　技不如人已是事实，何苦再挣扎着做些无用之功呢？
　　眼看众人纷纷起身离开，张复亨就有些不大乐意了，忙追上去挽留道：“诸位前辈，诸位前辈请留步！且听晚辈一言------”
　　众人停下，默然看着他。
　　“如今咱们出师未捷，前辈们为何急着离去呢？晚辈倒是觉得，咱们还有机会！”张复亨说着朝他们拱了拱手，一脸正色道：“自古文无第一，谁又敢断言，他李仲卿这诗就一定比咱们的好呢？还请诸位前辈再多加思索一番，做出几首水平与他相当的诗词来------呵呵，到时------”
　　“到时咱们大可一致认定，这首迎客松，比咱们的诗词中某一首还要略逊一筹！”紧随其后的周忱二人接过了他的话头，实际上，这也是他们三人商量出来的结果，“再不济，也可说是不相上下嘛！如此，咱们回去也能有个交代不是？”
　　“不成！”
　　先前的老者立即出声拒绝，看着三人冷笑道：“我辈文人，岂能做出那等无耻之事？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什么‘水平相当的诗词’？分明是牵强附会，邯郸学步，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矫揉造作！试问诸位，谁还能做出可媲美此诗的佳作来？哼，老夫奉劝尔等一句，莫要画虎不成反类犬，止增笑耳！”
　　老者在江西士林中显然很有威望，在他丢下这么一句话离开后，众人纷纷景从。
　　张复亨虽是心有不甘，却也是徒呼奈何，因为就连原本被他说服了的周忱俩人，也只是略一犹豫，便跟在众人身后离去了。
　　------
　　------
　　经过验证，李谦终于得出结论，古人的审美观确实是和现代人有些许差异的。当然，这并不包括某些方面------譬如男人看女人的眼光，这点就比较一致。
　　古今音阶，大体上也是共通的，所以依着李谦今世的乐理知识，弹出一首后世才会有的曲子也不算太难，尽管第一次尝试还有些生疏之感。
　　一曲《雨碎江南》弹完后，李谦问过子衿子佩俩人感受，她们犹豫了下，只嗫嚅着给出了个“不错”的评语。
　　对此，李谦也只是感到略有些失望。
　　因为他明白，那样的旋律，这个年代的人初听时会不习惯很正常，且他用的只是单调的瑶琴来弹，因此瑕疵也不会少。心中只想着，以后可以买几个歌妓什么的，用上二胡和箫，外加笛子等进行合奏，看看能否找回那段最完美的旋律。
　　当然了，这件事他其实也不会太放心上，纯粹是闲暇时的瞎想而已。若说要在这个时代推广现代歌曲，就真有些异想天开了，即便是真能取得成效，李谦也不会去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两个丫鬟已经让李谦打发去睡觉了，他自己一个人百无聊赖地躺在院子里，正在悠然小憩。不知过了多久，派出去的那名下人便回来了，且还带来了一条略带震撼性的新闻——
　　自己今天又做了首诗，出名了！
　　李谦挠了挠头，有些没搞清楚状况，小厮则一脸激动地向他详细讲起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真没法不激动，自家少主人实在是太牛气了！
　　人躺在家里都能诗战群雄，试问天下还有谁？


第068章 一道密旨
　　出不出名，对李谦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事情，因此诗会一事于他也不过是个小插曲而已。该休的节假照休不误，该请的病假也要多请几天，否则又如何对得起老天爷给的这么个机会？
　　他现在还是个病号，冰是不能用的，冰镇的饮品更是碰都不能碰。
　　正当李谦以为，自己能舒舒服服地过上几天不用教书的悠闲日子时，麻烦却是找上了门来。
　　躺在湘妃竹塌上，看着站在面前的宋忠，李谦连起身的兴趣都欠奉------这家伙就是一贴狗皮膏药，怎么整都不肯走，青楼的事情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这老流氓居然还跑来自己眼前瞎晃当，难道老朱就没召他回去挨板子？
　　自打那日之后，李谦对宋忠的观感直线下降，私底下更是给他起了“老流氓”这么个外号------
　　对于有起床气的人来说，睡觉时被人打扰真的很不爽。很不巧，李谦刚才就是真的睡着了，所以懒洋洋的语气里也情不自禁地夹带了几分火气，浑然没有将这位锦衣卫的小头目放在眼里。
　　“你怎么又来了？”
　　“当然是有事。”宋忠的回答十分简洁，直接就开门见山地道：“京里刚来了道旨意，给你的------”
　　“什么？！！”李谦一下就从榻上坐了起来，满脸惊愕地看着他道：“老------皇上让你来抓我的？”
　　“------”
　　宋忠只当自己没听到他前面那个字，一脸狐疑地看着他，蹙眉道：“抓你做什么？逛青楼、喝花酒又不算什么大罪，真往大了去论，也不过是吃顿板子的事情，难不成------你还干了别的事儿？”
　　“没有------”李谦愣愣地答了一句，片刻才问道：“我现在是不是要下跪接旨？”
　　“不用，圣上给你下的是密旨------”宋忠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径直递给他道：“你自己看看吧。”
　　李谦接过后并不急着打开，而是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封口的火漆，确认是否完好无损。他的这么个举动，弄得宋忠心中好一阵郁闷。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这且不提，就算你再是不相信我，也不该怀疑我有偷看密旨的胆子吧？那可是杀头的大罪，我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打开信封往里看去，发现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绸，李谦便伸出两指将其夹了出来。黄绸质地柔软，触感十分舒服，用来写字可就有些浪费了------
　　这还是李谦头一回见识到密旨的模样，有些好奇地当着宋忠的面打开，便见对方迅速转过了身子，示意自己他不会偷看------
　　“晓谕李谦，好教你知道自家错在哪里！你那事儿俺也听说了，大臣每（们）都在参你，俺见你有点才气，就不打你这顿板子了，先给你记下。你也给俺好生安分着些，再有这些破事儿传到俺的耳朵里，当心你的屁股------”
　　看着这满篇的大白话，李谦顿时就傻眼儿了。
　　这------这这这真是朱八八写的？虽说我以前也听说过，你老人家有亲自写大白话圣旨的习惯，但你好歹也是个皇帝好不？就不能稍微注意点形象？身为雄主的尊严呢？
　　这满嘴的乡土------乡村味儿，很毁个人形象的好不好！
　　“------好了，废话咱也不与你多说了，国法大如天，你犯了错就要受罚，便戴罪立功，跟着宋忠那小子干些正事吧，钦此！”
　　密旨看完了，李谦感到有些头大，心说这老朱的白话文水平也不高，就跟外国人说汉语似的，怎么听怎么别扭------他这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他知道的是，朱元璋虽然出身不高，却并非是个彻头彻尾的文盲，相反还很喜欢读书自学。这一点，从朱元璋亲笔书写的《大军帖》就能看得出来，尽管称不上花团锦簇，却也并非是大白话来写的------
　　当然，若是用了文臣代笔操刀，就远不止《大军帖》那样的水准了。朱元璋对外发布的很多圣旨便是如此，《大诰》等一些供天下臣民阅读的文书，采用的也都是文言文的书写方式。
　　而李谦不知道的是，这其实是朱元璋发动的一场“白话文运动”，早期发布的很多诏令就是用的大白话，只是没取得什么成效而已------事实上，他的儿子燕王朱棣，后来就继承了这一点。而朱元璋的大白话，之所以让人感到别扭，最主要还是因为受了蒙元遗风的影响。
　　孔夫子的话，越来越蒙古化？
　　这并不奇怪，在蒙元朝廷的统治下，南北两方的汉人们大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胡化，这在服饰上体现得最为明显。不过自打朱元璋立国后，已经消除了不少这方面的影响，并严格执行起了《周礼》中的许多仪式及制度------
　　不过真正让李谦头大的，是密旨中最后那一句话------不是“钦此”，而是老朱所说的要自己“戴罪立功，跟着宋忠那小子干些正事”。
　　别看这道旨意语气温和，李谦敢保证，自己若胆敢抗旨的话，照样得脑袋搬家------所以说，这就算是老朱给自己安排的任务了。
　　李谦很无语，自己都没当官，凭什么一定要给老朱办事啊？万恶的封建皇权社会------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李谦倒是有些明白了，敢情宋忠不是为了自己才来的杭州，而是另有秘密任务！那么问题来了，挖掘技术哪家------咳咳，任务究竟是什么呢？
　　不懂就要问，不问不是好学生。
　　于是，李谦将密旨收入怀中，看向宋忠道：“说吧，要我做什么？”不待对方回答，立马又补充一句道：“不过咱可得事先说好了，危险的事情别派我去干，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啊------”
　　“------”宋忠脸颊抽了抽，没好气地瞥他一眼道：“带我去书房。”
　　------
　　------
　　钱塘县衙，内签押房。
　　县尊大人王伦一人独自坐在案后，拇指和食指不停地揉着眉心，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没想到，万万没想到啊------”
　　王知县喃喃自语，突然很是烦躁地一把将案牍上所有东西都推了出去，手掌拍着桌案恨恨地道：“灯下黑，这根本就是灯下黑！张户书啊张户书，本县实在是没想到，我竟是让你这么个小人给狠狠坑了一把！混账，混账至极！”
　　就在刚才，他的得力助手，一向最为倚重的心腹之人，户房的张司吏来见了他，并提起了今年夏税征收的事情------大明朝的税粮分为两季征收，分别是夏税秋粮，规定夏税无过八月，秋粮无过明年二月。
　　眼下已是五月初，也确实是该着手准备夏税的征收事宜了。
　　尽管杭州离京城不远，六百里水路要不了几天时间便可到达，但收粮乃是头等大事，因此各地无论远近，大都沿袭着旧有的习惯，五月起征夏粮。
　　然而知县虽是亲民官，催征税粮并解运赴京等一应诸事，实则是由各区粮长来全权负责的，县衙并不会直接插手。不过说是这样说，一旦税粮无法收讫，粮长和知县的罪责都是跑不了的，因此县衙不可能不关心这事。
　　让王知县感到烦心的，也正是这件事情。
　　按照张司户的说法，如今的户房账面上已经没钱了，非但没钱，还倒欠了不少。王知县一听就愣住了，随即便追问为何会有亏空？
　　张司户告诉他，单只前日端午节龙舟竞渡的种种开销，就足足用去了五百两银子。再加上此前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在过去的三个月时间里，竟是亏空了整整一千五百两银子！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征收夏税时多摊派公费至少一千五百两，才能补上这么个窟窿------
　　用对方的话来说就是，如今整个县衙里，六房及三班衙役等一众胥吏，上上下下都在自己贴钱，早就是前胸贴后背了，若是不能填补这个亏空，这个衙门就很难再运转下去了------
　　王知县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进而，便是怀疑张司户从中做了手脚，贪墨了这笔款项。若说端午花销巨大还可信些，可一千五百两银子并不是一笔小数目，短短三个月时间是如何用掉这么多的？
　　面对他的质问，张司户却只是哂然一笑，说道：“堂尊，您上任时可是盘过账的，那会儿账目还是平的，有您亲自盖印为证！”
　　王知县傻眼儿了。
　　国朝规定，贪污六十两就要剥皮揎草，一千五百两是什么概念？
　　那可是二十五倍的数目啊！
　　也就是说，若他这个百里侯真敢这么干了，就得再多找二十几颗脑袋，然后土地庙里挂着的那些前任们的皮囊，就是他最终的下场------
　　不这么干也行！账目亏空，机构停止运转，县衙处于瘫痪状态，接下来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他这个知县都将应对失措。然后，朝廷怪罪下来，他照样会被治罪------
　　王知县再是后知后觉，都能察觉到此中的猫腻，自己这根本就是让人给算计了！
　　先是姚知府的放权，再到仁和县令的相让，辅以买通自己最为倚重的张司户，在自己身边暗中做些手脚------他们坑壑一气，合起伙来将自己一步步地推到了悬崖边上，迫使自己与他们同流合污，把自己这个新任知县给彻底拖下水------
　　如今，他们终于摊牌了！
　　给予自己的，却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一旦上了贼船，就会有把柄落在他们的手上，且今后还会越陷越深；若是不肯就范，那么首先就得筹钱来补上这笔亏空，往后还得提防他们另外的手段。
　　王知县绝对相信，这是一个连环计！眼下只是第一次将自己的军而已，若是不肯乖乖认输，接下来自己的处境只会越发艰难。
　　王伦进退维谷。
　　隐隐中，似是有一张无形的大网，罩向了他这位一县之尊------
　　------
　　------
　　（PS：好吧，其实模仿的很不成功，老朱的语气太难写了，我自己码字时都感到一阵阵头大------不过之所以写这么一个情节，最主要还是对朱元璋这个角色的再塑造。他并非文盲，诸君莫要认为他满口大白话，就觉得他没文化。难道皇二代朱棣的文化水平不高？所以这就是明证！）


第069章 谁在推波助澜？
　　“你是说，前任府衙检校，也就是你们锦衣卫的人看似死于意外，实则另有蹊跷？”
　　内书房里，当李谦听完了宋忠对此次任务的详细叙述，以及锦衣卫对此案的调查进度后，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这一切。
　　开什么玩笑呢？
　　锦衣卫死于谋杀，这里面所蕴含的信息量太大了！若非犯下了滔天罪行，是不会有人敢冒着天大的风险，干下如此大不韪之事的。
　　看来这杭州城里，也并非看上去的那样风平浪静呀！
　　对此，李谦的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便是推脱了------
　　“那个------此事太过凶险，我能否不跟着掺合？”他看着宋忠，弱弱地问了一句。
　　“不能！”宋忠直截了当地答道：“你若是不参与此事，便是公然抗旨不遵，这可是杀头的大罪，此事我可不会替你瞒着。”
　　“可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啊------”
　　李谦说着还故意当着宋忠的面，手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得那叫一个翻江倒海，肝胆俱裂，有张口便能吐出一升鲜血的趋势------
　　好一阵后，他才直起身来抚了抚胸口------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可这特么演得也太累了吧？随即他看着宋忠露出了一个苦瓜脸，唇角顺带着勾起了一抹苦笑，一副病弱不堪的弱鸡模样。
　　“你看我这身子，染了风寒还未好透，如何能胜任如此艰巨的任务？宋大人，你就行一回好吧！只要你将我病体未愈，且身子还特别羸弱，不堪重用的情形如实禀报给陛下，相信他老人家也会觉得于心不忍，进而收回成命的。”
　　“------”
　　宋忠嘴角直抽抽，很想一巴掌甩在他那张清秀的脸上，让他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那样红！
　　还病体未愈？
　　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生病的样子，方才还活蹦乱跳的，欢实得很呐！
　　还身子羸弱？
　　就没见过几个读书人像他戾气这么重的，一言不合就揍人，且还没吃亏。这事儿若是换了武人来干，倒是挺正常的，放在他李谦身上就着实令人感到诧异了。
　　还不堪重用？
　　连圣上都如此重视他这么一个毫无为官经验的进士，特意点了他的将，来辅佐自己办案，他居然告诉自己他不堪重用？真不知道被他算计了的那位钱科典吏听了这话后，会不会觉得羞愤不已，继而抄刀子找他拼命------
　　平心而论，宋忠倒是不觉得他算计钱典吏的手段有多惊艳，但凡有些头脑的人，大都懂得借用自己的身份去威压对手。
　　可关键是，他只是个读书人啊！
　　谁见过读书人这么狠，这么没脸没皮地和人打架斗殴，趁势偷袭的？
　　眼前的这个文人，简直比那些在官场中浸淫了大半辈子的人还要更加无耻，更加的不择手段！他如今的表现，尽管看上去仍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味道，但是如果你仔细一想，就会发现他从未犯过大错，也从未吃过什么亏------小打小闹倒是没少过，关键是真就没触碰到过皇帝的逆鳞。
　　宋忠不敢肯定，到底是他运气太好，还是有意而为之？
　　他显然更愿意相信前者，相信李谦只是有些才气和能力，外加无比逆天的运气而已。若是后者的话，就只会让人觉得恐怖了。
　　如此心机城府，当真是一位年轻的读书人所能拥有的？真若如此的话，这李谦就太过妖孽了，凡尘俗世业已容不下他------他咋不上天，和太阳肩并肩呢？
　　李谦一见他不吃这一套，便也收起了自己那“不胜凉风般柔软”的造型------演得这么卖力，为何没有小金人？
　　“说吧，要我做些什么？”
　　李谦说着又想补充一句危险的事情坚决不干，对方却是提前截断了他的话头。
　　“没什么危险，锦衣卫还不需要你去送死！”宋忠正色道：“不过此事必须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能透露分毫，否则咱们将功亏一篑！”
　　“这么严重？那我还是趁早退出吧！”
　　“------”
　　------
　　------
　　才刚送走了宋忠，杨清又来了，李谦的假期过得有些不消停。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一脸微笑的杨清，李谦淡淡地问道：“什么事？”
　　杨清脸色微微一变，心中徒然的一惊，有些心虚地笑道：“你又出名了。”
　　李谦“哦”了一声，态度仍然不咸不淡，一脸云淡风轻，似是对此事并不在意的样子。杨清见状，心中反而感到有些疑惑了，这反应不太对啊！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李谦早就知道了那天的事情，应该是当天去给自己报信的那名小厮回来给他说的------念及于此，他的心情愈发沉重了起来，伴随着强烈的不安之感。
　　“咳，看来你早就知道了。”杨清故作轻松地笑笑，然后就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是啊，当天我就知道了事情的------详细经过！”
　　李谦把后面的几个字眼咬得特别重，眼睛略微眯起，直直地注视着他道：“我感到有些好奇的是，究竟是什么人在推波助澜？”
　　“------”杨清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移开目光不敢再与李谦对视，沉默片刻，他才颓然一叹道：“你既是连这都猜到了，我也不敢再瞒你了------没错，此事确实是我所为！”
　　小心地观察了一眼李谦的反应，却见对方面无表情，他才有些无奈地开始了自己的解释。
　　当日在钱塘江畔，本来杨清也是不打算做什么的，甚至他都不是个真正的读书人，压根就不需要在意两省的士林之争，谁胜谁负对他来讲影响不大，该赚钱还赚钱，该享受还享受，该逛的青楼，该喝的花酒，该玩的姑娘等等等等，都不会受到任何的影响。
　　退一万步来说，当时比拼诗词输了的是苏赫与赵鹏，是他们青枫诗社的人，作为苏赫死对头、老冤家的他只会拍手叫好，又怎会给他们呐喊助威？
　　然而张复亨的态度实在是太嚣张了，说什么杭州士林无人之类的话也就罢了，偏偏还一个个地指点过去，那颐指气使的姿态让杨清感到很不爽------他最恨别人拿手指头点他，偏偏姓张的就犯了这忌讳。
　　当然，若是单单如此的话，也不会牵扯上李谦。因为他那时已经听到了下人报来的消息，李谦染了风寒，不会过来了。
　　那么靠他自己，或是他身后的停云诗社等一干文人，又怎能比得过张复亨？
　　颇为凑巧的是，此前他碰到了于仁。
　　杨清是认得于仁的，且还给李谦详细讲过于家的背景，并历数了人家三代的来历------李谦在他面前曾随口提过，送了幅画给于仁，当时他还乞求对方再给自己也画一幅，毕竟是两榜进士的墨宝呀！奈何那可恨的家伙死活不肯答应，出价二百两都懒得再画。
　　于是，当他在诗会上看到于仁后，当即便主动凑上去套起了近乎。
　　这当然也是看人的，于仁不似寻常的年轻士子那样看不起商贾人士，奉行什么“不与粗鄙人语”之类的清高教条。因此在杨清的有意讨好奉承下，俩人倒是聊了好一会，唯一让他不满意的地方，就是价格加到了二百两，对方都不肯卖画------
　　喜好附庸风雅的人，大抵便是如此吧，总愿意花重金买些才子的墨宝来充充门面，为此甚至不惜甘当冤大头。不过在杨清看来，时下的文人中，也就出自李谦之手的东西才值这么个价，旁人还不够资格！
　　于仁倒是让他加价加到不好意思了，直言自己也很喜欢那幅画，特别是题在上面的那首诗，很对自己的胃口。杨清一听，心说仲卿兄居然还题了诗在上面，那这墨宝就更值钱了------
　　就这样，俩人便聊到了那首诗上，于仁还轻声吟诵了一遍给他听，然后就发生了诗词比拼的事情，并越闹越大。
　　所以，杨清心里一不爽，就刻意将对方的矛头引向了李谦。
　　这当然不是在无的放矢，张复亨和李谦有仇怨是其一，于仁对李谦颇为推崇则是最重要的一个因素。可以说，整个过程都让他给算准了，一切都照着他心中排定的剧本在顺利演绎着，说不自豪是假的。
　　然而当他见到李谦的反应后，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李谦不喜欢有人利用他。
　　对此，杨清觉得有些委屈。毕竟自己可没起什么坏心眼儿，李谦在此事中也没有任何的损失，反而声望大涨，他应该感谢自己才对------
　　他解释完了，李谦半眯着眼，静静地注视了他半晌，才开口说出了一段颇为郑重的话。
　　“你记着，我不喜欢被人利用，也不喜欢被安排，被算计！不管这对我有没有好处，实际上你们所认为的好处，并非就是我心里真正想要的，总之，这种感觉让我感到很不舒服！尤其是------被我当成了朋友的人，如果还在背后肆意操弄着我的人生，就更为可恨了！”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杨清听了心里也感到很不舒服。他知道自己确实是犯了李谦的忌讳，却又不认为自己做得太过，值得对方说出如此重话，如此严厉地指责自己。
　　“话说得重了些，是希望你能铭记在心，我向你道歉。”
　　李谦说着竟然真就肃然起身，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这令杨清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议。他可是进士老爷啊！平日里，与自己相处时随意些也就罢了，杨清万万没想到，他居然真能放下身段来向自己致歉------
　　不过，杨清至少明白了一点，那就是他真把自己当成朋友了。不问出身，不看背景和地位，真正能平等相交的朋友，可以互相交心的知己！
　　也只有如此，他才会才会直言相告，当面对自己说出了那番严厉的话，而不是表面上装作不在意，实则心里已经在刻意地疏远于你了。
　　在这个世上，为了生存，每个人都必须戴上一张张面具，面对形形色色的人，说着各种虚情假意、奉承讨好的话语，露出一张张招牌式的笑容------
　　每个人都活得很累。
　　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当你在他面前可以随意地卸下伪装，可以不用对他设防，可以和他说些真心话时------咳，当然也不要为他捡肥皂！这样的友谊弥足珍贵，值得人们好好去珍惜------
　　李谦见他先是一脸愕然，继而又处于一种心神恍惚的状态，脸上也是时喜时悲，不由得为之一愣，心说他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脸色登时变得十分严肃，似模似样地在他面前招了招手，轻声呼唤道：“魂归来兮------”


第070章 接二连三登门的客人
　　李谦自然不难猜出，杨清就是那推波助澜之人。
　　从下人回报的现场情形，以及端午诗会过后，杨清迟迟不来看望自己这个病中的好友，就能看出他是有些心虚的。
　　两相一结合，真相也就显而易见了。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杨清确实是触犯了李谦心中的禁忌，因此他才想决定敲打一番，免得日后他再得寸进尺，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来。
　　当然，他同样也清楚对方没有起什么坏心眼，所以才能如此轻易地揭过去，没给俩人之间造成什么难以消除的隔阂。
　　今日注定不得消停，刚打发走了杨清没多久，上门来探望的人又来了。
　　来人是吴老书办和他的外甥荣荣。
　　这段时日里，老吴着实费了不少口舌，才算是堪堪说动了自己的妹妹，答应了他推荐小荣入公门的提议。过程当然也不会太简单，他是在搬出了李谦这么个靠山后，才得以解决------尽管这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他连山头都还没拜呢，就已经扯起了李师爷的大旗唬人，将来如何发展犹未可知。
　　所以，他在听说李师爷染了风寒的事情后，就一直想着过来探望探望，顺带着拉上自己的外甥“拜山头”------这不，县里忙完了端午节一应诸事，他便打听清楚了李谦的住址，今日带着礼物上门来了！
　　李谦对这舅甥俩的印象不错，毕竟也是帮过自己一回的人，礼仪周到的接待还是很有必要的------很奇怪，人总是习惯于对外人更有礼貌些，关系亲近的人之间，反而少了那许多的客套。
　　君不见，大多数人在父母面前说话时都表现得很不耐烦；在损友面前都是互相爆粗口，你一拳我一脚，似乎不打两拳不关系就不够铁一般；在妻子面前大都不会顾及形象，怎么舒服就怎么来------咳咳，别想歪了！说的只是当面抠脚丫子，挖鼻孔，被窝里放屁等不太文雅的习惯而已。
　　当老吴提出想让自己帮忙，举荐荣荣进入衙门，做个白衣书办的请求后，李谦沉吟片刻，目光看向了小荣。
　　“你当真要入公门？虽说做了这书吏，你也依然可以应试科举，但衙门事务繁杂，总归会让人分了心，于你将来举业不利------”顿一顿，他继续说道：“其实你本身画功了得，若是加以习练，假以时日，当个宫廷画师应该也是不成问题的。这方面，我倒是可以帮上点小忙，想来也不算什么难事。”
　　甥舅俩闻言皆是惊愕无比，压根就没想过李谦愿意帮他们这么大的忙。虽说无亲无故的，李谦不会为他们花钱打点疏通关系，但有他这么一位两榜进士的说项，只需一封书信送到金陵给他的那些同年旧友，便能省却中间不少麻烦，不可谓份量不足。
　　老吴登时就有些犹豫了，如果是因为自己的一时短见而毁了亲外甥的前程，恐怕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其实不止是他，荣荣初听这话时，同样也面现犹豫之色，但他很快就做好了决定，毅然向李谦拱手道：“承蒙师爷抬爱，好意荣荣心领了！宫廷画师的前程好是好，只是我们家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打点疏通上下关系------再者，小荣已是七尺男儿之身，又如何忍心为了自己个人的前程之事，再去拖累父母双亲？”
　　“好，有志气！”
　　李谦听了这话，一时也是觉得提气无比，再看向对方时，目光中都不觉带上了几分欣赏之色。他其实也就随口那么一问，若是对方真有当画师的打算，帮这点儿小忙也不算什么------不过说实话，刚才那番话也不无试探之意，眼下自己可正缺人手呢！
　　宋忠那个王八蛋，拿了个惊天大案来坑人，硬是用一道密旨把自己给拉上了贼船，不用心帮忙还真不行，指不定要掉脑袋------老朱可不是好相与之人，锦衣卫的鹰犬们也都不是什么善茬儿，没一个是易与之辈！
　　忠诚才是作为下属最重要的品行，一个人不容易受到诱惑，那么忠诚度还是比较高的------前提是诱惑不能太大，超出了这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范围！
　　至于个人能力的问题，倒是无须考虑太多，只要不是个只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就行。
　　只要具备了这一点，读过书的人反而能把事情给办得更好，这就是读书人的优势了。智力超群的文人一旦玩起手段来，可比那些只懂得蛮干的粗人强太多了，他们才是真正的阴谋家！
　　仅只通过初步的接触，李谦就能看得出来，荣荣是个才思敏捷的读书人，尽管他八股文写的可能不算好，其他方面却是没有太大的缺陷------嗯，这个小弟可以收！
　　沉吟片刻，李谦轻轻颌首道：“此事就交给我吧！不过，我不打算让你做这县衙的书办------”
　　老吴闻言心中一惊，隐隐有些失望，却仍是强笑道：“师爷肯帮忙就是抬爱我们甥舅俩了，若是举荐小荣做这白衣书办有些为难，便先让他当个白役也行------”
　　荣荣心中也是一沉，再听了舅舅的话后，不禁感到更是失落了。
　　白役就确实让他感到有些委屈了，像他这样过了县试府试二级考的童生，可比许多只能识文断字的人要强太多，将来即便真连秀才都考不上，做个蒙学先生也还是不成问题的。让他屈身做个小小的县衙白役，顶了天也就是给捕快们充当帮手而已，都是些粗人才会干的活计。
　　不过他也知道，在每一个衙门里，即便只是个小小书办的位置，都会有许多豪强大户在盯着，随时准备着将他们宗族里的子侄给安插进去，这样以后办事时也能方便许多。
　　“呃------你们误会了！”李谦听了老吴的话不禁一阵愕然，转而有些尴尬地笑道：“也是我没把话说清楚，见谅见谅！我是说，我打算举荐小荣当师爷。”
　　“------”
　　话音一落，俩人皆像是在做梦一般，根本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师爷？
　　我的天，是我们没听错，还是李师爷一时口误？
　　居然是师爷！
　　“魂归来兮------”
　　李谦颇不正经地伸手对俩人招了招，待到他们回过神来后，才笑道：“你们尽可放心！旁人我不敢说，咱们的县尊大人，是一定会同意此事的！”
　　甥舅俩仍然处于震惊中，呆怔了片刻后，才算是反应过来自己该表达谢意了，当即便忙不迭地向李谦鞠躬道谢------
　　李谦伸手搀起这个，那个又拜了下来，扶起那个这个又拜了一拜，弄得他都觉得累得慌，最后俩手同时把人一搀，肃容说了句“你们再这样客气，我可就反悔了”，才算是结束了这种拜来拜去的局面。
　　------
　　------
　　今日的桃花庵，可谓是“宾客云集”，接二连三登门拜访的客人，都快把李谦的门槛给踏破了------这不禁让他感慨不已，心道这要全是登门提亲的媒人，那才叫一个酸爽------
　　然而这一回登门的人，李谦就真不好怠慢了，因为来人正是知县王伦。
　　堂堂的一县之尊，方圆百里之侯，亲自登门拜访自己，也算得上是“一顾茅庐”了，李谦不亲自出迎都不行------为了表示敬重，李谦甚至还亲自将对方引领到了正堂，并请他上座。俩人好一番的互相辞让，最终还是东西昭穆而坐。
　　“怎劳东翁亲自登门？”
　　“应该的，应该的------”王知县也跟着客气了一句，看着他笑道：“先生病体未愈，本县早该过来探望才是，无奈诸事缠身，还望先生见谅！”
　　李谦可没功夫一直跟他客套下去，因此只随口接了一句套话，便直言道：“正好我也有事想找东翁商量，不想您却是心有灵犀般，亲自过来了！”
　　“------”
　　王知县脸颊狠狠抽了抽，敢情自己成了主动送到砧板上的肉了------转念一想，这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李谦有事相求于自己，那么自己请他帮忙出谋划策，也就是理所当然之事了。
　　“先生但说无妨！”
　　“嗯，我想向东翁举荐个人------”
　　“没问题！”
　　“------”
　　这回换李谦郁闷了，心说我话都还没说完呢，你这迫不及待答应的感觉是肿么回事？
　　“咳，呵呵------”
　　王知县略有些尴尬地笑笑，打着官腔道：“能得先生举荐之人，定然是德才兼备，身世清白，本县用之有何不可？”
　　“东翁果然是任人唯贤，颇为古圣先贤之风！在下深感钦佩------”李谦一见他如此爽快，便也打了个哈哈，送上几句奉承之语。
　　两榜进士的马屁非同凡响，那可是连当今圣上都无比受用的，王知县自然也不例外。不成想，李谦竟是忽然话锋一转，正色道：“不过在下觉得，此人智计无双，堪为大用，东翁应将其奉为上宾，入幕辅佐才是！”
　　“------”
　　这话可没法接，因为按照王知县原本的打算，是要让李谦来给他当谋士的。如今虽说同样是得了一谋士，可问题是他连那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甚至是面都没见过，焉能不问根底就将自己的全副身家都压上去？
　　这就不是卧龙与凤雏的区别了！
　　两者皆不常有，得一可安------县衙！如今他可就只见到了李谦这么一个，又哪肯轻易丢了眼前这西瓜，跑去捡那芝麻？
　　然而再看向李谦那一脸笃定的笑容时，王知县只觉得脑海中灵光一闪，像是突然间开悟了一般，猛地一拍扶手道：“好！本县答应了！”
　　“------东翁，你悟了！”


第071章 案中有案
　　王知县走了，强颜欢笑而来，离开时倒也算不上满面春风。因为李谦并未当面答应，帮他解决眼下所遇到的问题，只说让他到时候找荣师爷商量就好。
　　他并不认为，李谦举荐给他的那位荣师爷能有多大的能耐，却也别无他法，只能是黯然离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李谦不由深深皱起了眉头。
　　这任务有点难------
　　经过王知县倒苦水般的叙述，李谦倒是也了解到了这位百里侯眼下所面临的两难局面，正是上前一步要剥皮，退后一步估计也很悬------谁都猜不到，对手接下来会再向他使出什么阴招。
　　所谓的“机构缺钱停止运转”，在李谦听来就如同儿戏了。
　　事实上，县衙和后世的职场并无太大的区别，本质上都是为了利益而进行勾心斗角的“小江湖”。他是经历过职场的人，且还曾是此道的精英人士，处于这条食物链中中等偏上的生物，自然能看出这里边所潜藏的猫腻。
　　损公肥私的事情人人都在干，并且乐此不疲，但若说掏自己的腰包来顶县衙账目亏空这种事情，就只能当成笑话来听听了，这种鬼话连王知县------咳，连三岁小孩都哄骗不了！
　　任谁都不会相信，只这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一个县衙能亏空整整一千五百两银子，真当这只是个数字了？至少，以王知县堂堂举人的身份，都无法在短期内筹出那么大笔银子！
　　听说过穷酸秀才，独独就没听过举人家也会穷的------而就连他这样的殷实之家，一时都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为何县衙就能花掉这么多？这显然不合常理。
　　所以就连王知县都不相信此事，尽管他有些后知后觉，反应总是慢人半拍------一拍？嗯，一拍已经很多了，几拍绝不可能！他心里十分清楚明白，自己这是被人下了套，那笔钱也决计不会是亏空了，而是让那张司户给贪墨了！至于分赃的人有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机构停止运转却也真会发生，只要他这位大老爷不肯下水，这就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可以预见，在这之后，将会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公务”上线------继而一股脑儿的涌向钱塘县衙，砸到他这位光杆县令的头上，先砸他个七荤八素，找不着北再说------这样他一个处理不好就必然会出错，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性命不保！
　　而这也是在人家计划之中的。
　　所以，王知县就只能是巴巴的跑来求助李谦，请他出手帮自己破这一局了------
　　平心而论，李谦对这位县尊老爷的印象不错，尽管对方耿直得可爱，却真就是位难得的，想为一方谋些福祉的好官、清官！他当然也知道，之所以正直清廉，也是因为王知县初入官场，还没有真正受到官僚制度的腐化而已。
　　李谦甚至可以肯定，假设没有自己这么个穿越者的存在，又没有另外的高人为他破了这一局的话，他将彻底走向贪官的路线，这一生都无法再回头------不是每一个县令都能成为“海清天”的。在前有诱惑，后有威胁之下，人们本能的会选择自保，选择与官僚集团同流合污，此外别无他途。
　　但他毕竟对县衙不太熟悉，即便是有宋忠收集到的一些情报，也还是不够的。
　　锦衣卫只是个特务机构，非但不是神，比之后世的特务系统都远远不如，自己又如何能全指望着他们替自己摸清具体情况，进而帮王知县抓权？
　　没错，这就是李谦接到密旨后，宋忠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
　　前任检校死亡一事，宋忠经过多方调查，已经将其确认为谋杀案，目前正在追查杀人凶手。但很明显，这应该是属于雇凶杀人，因为普通人若是没有深仇大恨，是不会冒死杀官的。所以这名杀人的凶手，其实只是此案中的一道线索而已，若能抓住他，便有可能顺藤摸瓜，牵出幕后主使之人。
　　这是一个案中案。
　　即便是目前还没能查到什么有用的证据，宋忠也能凭着自己的经验来断定，他的前任一定是查到了某些要命的东西，才会遭此毒手。再透过各方汇集上来的情报，以及自己发现的一些蛛丝马迹，再结合张通判透露给他的消息，他的目光很快就锁定了杭州官场------
　　李谦作为一个打下手的，自然不会知道太多。
　　宋忠也只是告诉他，锦衣卫死了人，就必须有人来顶罪，哪怕那人真是意外身亡，都会有人倒霉------尽管这在逻辑上有些说不通，却是铁一般的事实，因为锦衣卫代表着天子威严！
　　很不幸，前任的钱塘县令成了替罪羊。
　　这当然也有理由，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是清晨，地点为城北上塘河------这也是后来宋忠初到杭州时，为何会特意绕远路的原因。
　　尸体被打捞上来后，经过仁和县的仵作尸检，确认死者系意外溺水身亡，死亡时间为三个时辰前，也就是前夜的后半夜，死亡地点应在河流上游。随后经连日查证，终于能够确定，人是死在了钱塘县衙管辖的范围内------
　　这黑锅来得莫名其妙，上一任的钱塘县令，本来还在等着看自己那位老对头的乐子呢，不成想祸从天降，一番兜兜转转后居然降临在了自己的头上------向来警觉的他，隐隐已经嗅出了一丝阴谋的味道，直觉自己这是让人给算计了。
　　那位县令二话不说，点齐自己的人马展开了浩浩荡荡的调查，但结果让他失望了。他手底下的仵作也认定，那位检校的确死于他的辖区，就连尸检结果都惊人的一致。
　　意外身亡！
　　死者的身份太过特殊，因此这桩案子从头到尾都不需要呈报按察使司，卷宗直接就呈送到了京城。
　　不出意外的，皇帝龙颜大怒，钱塘县令因渎职罪被罢官免职，永不录用。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霸道无比的朱元璋认为仁和县令也有连带责任------没把河堤建好，致使上差落水身亡？总之，他对仁和县令也做出了处分：罚俸一年，留用，以观后效------
　　这之后，京里又派来了浙江道的监察御史，着手三查此案------十三道监察御史既是京官，也是地方官。他们常驻于京师，有事带印出巡，事毕回京缴印。
　　浙江道御史耗费数日全力追查，却始终查不出另外的结果，心里说不害怕是假的。正愁眉不展之际，一个人的出现，让他看到了转移皇帝目光的希望。
　　李谦致仕还乡了！
　　回到杭州后，李大官人不大不小地闹出了几次事情，按台大人成功抓住机会上奏，言语间却丝毫没有贬损之意，只是非常客观地陈述了相关事实------最终回京复命时，他也只被罚了半年的俸禄而已，当真是险之又险。
　　案子查到这里也就算是结了，至少表面上不得不结。
　　朱元璋再是霸道，都不能连着推翻三位官员的调查结果，再派人来个四查------他表面上确实没查，私底下却派来了锦衣卫------所以巡按御史前脚刚走，宋忠后脚就来到了杭州，秘密调查起了这桩案子。
　　事实上，朱元璋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这是意外，心里早就认定了这里面有阴谋！
　　在这一点上，老朱其实非常的曹操。他不但对地方官心存怀疑，就连京官也不大信任，当派出的巡按御史都无法给他一个真相后，他终于动用了天子近军——锦衣卫。
　　宋忠的办事能力可真不是盖的，作为锦衣卫前任指挥使的心腹，尽管他当年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伙子，官职也不高，却深得毛骧的信任，还因此学到了不少本事。磨剑十年，如今终于得以展露锋芒，他怎可能不尽心尽力？
　　经过仔仔细细的分析后，宋忠十分敏锐地察觉到，此案看似有两位官员成了牺牲品，实则不然。
　　真正的替罪羊只有一个，正是原钱塘县令！而另一位县令只是被罚了俸禄而已，目前还在留职任用着呢，仕途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这么一番分析下来，宋忠立即就着手调查了这俩人，最终发现钱塘县令这替罪羊当得并不冤。因为他在任期间，和杭州知府的关系很糟糕，甚至还和顶头上司对着干过------
　　要说这钱塘县可能是风水不太好，前任刚因为此事背了个黑锅，这一任县令依然是个倔脾气。
　　尽管王知县不曾和知府大人顶过牛，上任之初却是大放豪言壮语，说是做了这一方父母官，就一定会为百姓们谋福减负，总之就是诸如“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之类的话------当然，这会儿还没几个人知道什么是红薯。
　　若单单只是如此，当然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关键是他王伦还对当今天子特别崇拜，将圣上惩治贪官那一套剥皮塞草的法度奉为圣典，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出他对贪官污吏的深恶痛绝------
　　这可就触及到不少人的痛脚了，他又哪里还能有好日子过？
　　不可否认的是，锦衣卫在京师是个庞然大物，到了杭州就成了一条过江之龙，未必能斗得过本地的地头蛇。别看他们搜集情报能力不弱，其实到了地方上，如果借助不到本地官府的势力，那点儿人手还真不够看的。
　　既然王知县和杭州官场是对立的，那么便是可用之人，分化拉拢也就很有必要了。
　　只不过这人是个“新警察”，斗争经验太过欠缺，远比不上张通判这样的官油子。是以宋忠对他的能力并不抱什么希望，才决定让李谦这位“老司机”去带带他-------
　　这样的任务对李谦来说，倒也确实没什么安全方面的隐患，可难度却真不算太低。奈何圣命难违，他不得不满心憋屈地领下锦衣卫的任务，和猪队友王知县组团了。
　　不指望能带他超神，先把手底下那帮胥吏给驯服，整合起来为己方所用再说！


第072章 影子师爷
　　翌日清晨，钱塘县照常排衙，似乎与往常并无太大区别。
　　可今天注定是个不一样的日子，属官属吏们才刚作了个揖，堂上却是兀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震得一干下属齐齐打了个激灵，早晨还带着的那点儿睡意也全都消散无踪，愕然望向了高坐堂上的王知县。
　　县老爷发飙了------
　　其实这也在一众属官胥吏的预料之中，整个县衙里个个都是明眼人，只有王知县这么个睁眼瞎，才会傻乎乎地重要张富，将其倚为心腹------所有人都知道张司户要挖坑给县尊跳，只是在昨日之前，还没人能知晓具体的计划而已。
　　如今既然事情都浮出水面了，整个县衙还真就没人不知道此事的。
　　他们没想到的，只是县老爷会选择在今日早堂上发威，反应过来后倒是觉得这也挺符合常理的。县老爷马上就要完蛋了，不趁着现在逞一逞威风，往后可就没机会了------
　　眼下只有两条路可选，他要么屈服，与自己等人同流合污，任由他们这帮胥吏把持县衙中的种种职权，上下其手，行那营私舞弊之事。要么就等着丢官罢职，甚至是掉脑袋吧！
　　砰！
　　王知县面色威严，抓起案上的惊堂木又是重重一拍，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堂下众人。不过这瞧在众官吏眼中，怎么看怎么像是纸老虎发威，压根就没人会心生惧意------
　　“咳咳------”丁县丞不得不轻咳两声，拱手问道：“堂尊可是有话要训示？”
　　“训示？本县当然有训示！”
　　“还请堂尊示下！”
　　丁县丞暗暗撇嘴，表面上确是恭敬无比，微微躬身作聆听状。其他人可就没那么客气了，也只是略一拱手，便算是做好“洗耳恭听”的准备了。
　　“张富！”
　　“卑职在。”
　　张司户懒洋洋地拱了拱手，身体却依然是挺立着的，举止毫无半分恭敬之意。如今已到了图穷匕见之时，他自然无须再端着小心，装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尽管早就料到会有如此局面，王知县依然感到有些不悦，这帮子油胥滑吏也太不把自己这县老爷放眼里了！
　　他猛然抓起案上的惊堂木，重重一拍，色厉内荏地喝问道：“本县且来问你，端阳节之事由你全权安排，为何会出现江西文人闹事？你这差事是怎么办的？！！”
　　这就是故意挑错，寻机责骂了，文人之争和他张富可没太大的关系。
　　他是户房司吏，本来也管不到秩序这一块，往常都是由三班衙役来负责，这一回碰上了这么个不管事的知县，才得以大权独揽，居中调度。可若是因为这个，都能鸡蛋里挑骨头的话，那他王知县的霸道程度，就真的足以直追他的偶像，当今天子了------
　　张司户深知他是因为账目亏空一事，才有意责难自己，倒也没想要辩解，很干脆地就认了错，任由他随便骂------反正作为一名胥吏，混了这么多年公门，他早都挨骂惯了。
　　一个书生的骂人水平能高到哪里去？
　　说成隔靴搔痒都算是抬高了他，且就让他骂上几句又有何妨？
　　王知县唾沫横飞地骂了他一阵，转而又将矛头对转了其他胥吏，反正是以前让他看不顺眼的，在他面前最不恭敬的那些人，全都让他寻了由头给拎出来狠狠批了一顿。
　　随后，王知县居然又开始了他的豪言壮语，长篇大论------
　　“本县为官，为圣上守牧一方，做这一方百姓之父母，就当造福一方黎民，如此方能不负圣恩------尔等为胥为吏，亦当谨守上下之分！勤敏本分！兼修德才------”
　　------
　　------
　　若说师爷是知县的影子，那么如今的李谦，就真正成了个“影子师爷”了。因为王知县向荣荣问计，荣荣则要找他问计。
　　王知县当堂发飙的事情，李谦在昨天就知道了，因为那就是出于他的授意。
　　本来，王知县是不太同意这么干的。别看他如今大权旁落，对于狠狠坑了他一把的张司户同样也没好感，甚至是十分痛恨，但最不希望动张司户的也是他。
　　因为眼下已是五月初，马上就要收夏税了。先不说事情能不能成，如果这个时候拿下了户房司吏，谁来帮他完成税粮征收一事？
　　李谦和荣荣却不在乎这一点，反正税粮收不上来，朝廷也不会要他们的脑袋------当然这只是其一，真正让他们下定决心拉张司户下马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深谙人心。
　　时间还来得及。
　　只要速度够快的话，拿下了张司户，照样会有人接替他的岗位，且会比他还要更加勤勉办事，更加出色地完成任务------别看户房被张司户把持多年，看上去好像是一体的，实则他们内部也必然存在利益分配不均，互相勾心斗角的情况。
　　事实上，每个机构里的正职和副职，都是天生的对头冤家。
　　尽管很多时候，他们之间表面上一团和谐，亲如夫妻，指不定心里却恨不得对方出门就摔死，走在路上被车撞死，吃饭让食物给噎死，喝水让水呛死------
　　所以两位师爷说干就干，第一件事就是要着手除掉张司户，扶一个听话的人上位，如此便能将户房的大权收回，牢牢地攥在自己人手中。
　　李谦的眼光确实不错，荣荣足可胜任师爷一职，不像王知县那种职场菜鸟，只会夸夸其谈，空喊口号，碰到事情就慌了神。
　　按照荣荣的想法，是先在私底下查账，表面上不动声色，待找出张司户做假账的证据后，再革了他司吏的职务，但李谦对此只认同一半。
　　要说荣荣的想法也没有大错，就是还不够成熟。
　　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毫无必要，因为就算张富是个傻子，都能猜到王知县要从账目上入手。而他一个精明的县衙大管家，又岂会那么容易在这方面露出破绽？
　　李谦心中其实也有着自己的计划，只是担心说出来会打击到荣荣的信心，因此才小小的修改了一下，让他们也成为自己行动中的一环。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县衙里可不光只有户房。
　　三班六房，其实也是可以用文武来划分的，尽管这样的分法不太确切，却符合他们职权的特性。
　　六房有司吏、典吏这样的经制正役，此外还有书办和帮差这样的非经制吏，大体上都是文职人员；而三班就相当于武职的打手了，公堂上站班喊堂威、维持纪律的皂隶，传唤被告和证人，侦缉查案、追捕凶犯的捕快，以及负责巡逻警戒，随时听候差遣捕盗的民壮。
　　由于户房事务繁杂，导致户房司吏权势颇重，但凡有些经验的县令，都会将这个部门紧紧攥在自己的手中。事实上王知县也是这么做的，或者说他曾经以为自己早就掌握了户房，殊不知张富就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总的来说，李谦的目标也是拿下户房，但他一点儿都不心急，因为他要的不只是一个户房。
　　他先是表面上拒绝了王知县，营造出一个自己并不打算管闲事的假象，让县衙那帮人放松对自己的警惕，如此才方便于行事。之后，再借助王知县的瞎咋呼，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县老爷身上，他再以最快的速度拿下三班。
　　这其实算不得什么高明的手段，说白了就是拉一批，打一批，让愿意效忠于己方的胥吏上位而已。关键点就在于找到这帮地头蛇的弱点，逐个击破。
　　这一点，李谦并不担心。
　　他手中可是握有两个人的把柄的，如今所欠缺的，只是对于县衙各方面情况的细致了解罢了。而在他的暗中授意下，刑房书办老吴告了几天假，从今日起专职负责给他打下手。
　　此刻，俩人正坐在临街的一家茶馆里，守株待兔。趁着这个间隙，老吴口中还在不停地向他汇报着衙里各个部门的情况，三班六房一众首领的个人信息，互相之间的关系等等。
　　李谦的要求是讲得越详细越好。他一边眯眼听着，脑海中一边迅速过滤着各种信息，分析着哪些人可用，哪些人必须开革------
　　“许班头是前任县老爷颇为倚重的人，他原先只是个小小的白役，干的都是些传话跑腿的差事，得了县老爷看重后，才得以转入经制正役，短短一年内就坐到了壮班班头的位子上------原本他是可以再进一步，成为快班首领的。只可惜，县老爷在几月前被罢官去职了，原先的许多心腹之人也都见风使舵，做了那墙头之草------”
　　待到将许杰的基本来历讲完后，老吴已是口干舌燥，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两口润润喉咙，正打算再开腔时，李谦却是出声问道：“堂尊平时训话要多长时间？”
　　“一个时辰吧------”老吴有些汗颜地答道。
　　“------他可真能讲啊！”李谦有些头痛地揉了揉眉心，他已经来这里等了大半个时辰了，王知县那边却还没结束放人------
　　老吴见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好干巴巴地说道：“应该快了------”
　　李谦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是快了，下回可不敢劳动县尊出马了！”
　　老吴深表赞同。


第073章 贪污有理？
　　钱塘县衙，二堂。
　　堂上的王知县仍在滔滔不绝，堂下众属官胥吏昏昏欲睡，心中有如万马奔腾，甚至还暗暗画起了小圈圈，问候王知县十八代祖宗------他们不怕责骂，就怕听到这位县老爷的长篇大论。
　　王伦终究只是个书生，很多脏话他真没法在大庭广众下骂出口，那样有失他圣人门徒的身份。于是乎，他就只好说上一堆大道理，好发泄发泄自己心中的闷气。
　　爽了自己，苦了一众属官属吏。
　　不过老实说，令堂尊大动肝火的人是张富，其他人纯粹是受了牵累，说不埋怨他是假的。只是人人皆知他是府台大人落在县衙的棋子，因此对他的不满也只能是放在肚子里，没人会傻到与他为敌。
　　约莫有一个时辰后，县老爷终于训完了话，众人心中也是暗暗松了口气，心说就让你再摆几天官架子吧，以后可就没这机会了。
　　排衙升座的仪式程序化地进行了一遍，早堂便结束了。待得王知县离开后，一众官吏也陆陆续续散去，堂内顿时只剩下了张富和他的下属罗典吏，并一干心腹狗腿子。
　　罗典吏今年四十来岁，这刀笔吏一干就是二十年，算是县衙里的老人了，现在主要负责的是粮科。张富这么个年轻的后辈压在他头上，他也从未表露过一丝一毫的不满，平日里倒是配合着张富办成了不少事，深为对方所倚重。
　　他看看周围，然后凑近了张司户身前小声问道：“大人，堂尊这是要对咱们户房动手了？”在大明朝，“大人”可不算是什么尊贵的称呼，哪怕是他们这样的小吏，下级称呼上级都是可以用的。
　　张司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又扫了眼一众心腹下属，见众人脸色都不大好看，不由笑道：“慌什么？真当堂尊敢动咱们户房了？别看他说得起劲儿，实则拿咱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否则为何不寻个由头打咱们板子？”
　　“那倒也是------”众人纷纷点头，随即有人问道：“要是堂尊盘账怎么办？”
　　“盘账？”
　　张司户嗤笑一声，满脸不屑道：“他能找到谁帮他盘账？那个毛头小师爷？能济事么？我户房的账若是这么好查，咱们阖县胥吏的脑袋都不知掉了几回了！哼哼，纵是他真能查出问题又如何？逼急了我，他这县老爷可就麻烦大了！整整一千五百两呢，他有几条命够填的？到时------咱们这钱塘县衙怕是又要多一具皮囊了，啧啧------”
　　一众下属闻言，禁不住齐齐打了个寒噤。
　　真要照着当今皇上的标准来，他们这些小吏也是一个都跑不了的。不过很显然，案发的可能性不大，如今朝廷消停了几年，贪污腐败之事又旧态复发了，天下各府州县的衙门里都存在着同样的情况，只是没人会傻傻地去揭开这个盖子罢了。
　　事实上，地方上的贪腐之事向来都是禁之不绝的，很多时候并非是官员直接插手去捞银子，而是这些胥吏们上下其手，最后再“孝敬”他们一点，大头都让底下人给分了。
　　而这些胥吏们又都是地头蛇，早就干熟了这些事情，自是不可能轻易让朝廷给查出猫腻来。且朝廷派来的那些县官一般都来自外地，很多还是初入仕途的读书人，并无为官经验，让他们这些本乡本土的小吏合起伙来一整，把柄落下后，当然也就毫无还手之力了，最终只能是选择与他们同流合污一途。
　　最为关键的一点就是，大明朝的官俸还不高。俸禄以实物下发，七品官一年俸米为九十石，一年十二个月，月俸则是七石半。
　　江南一带，商人家庭很多，耕种土地的百姓反而比较少，很多家庭甚至是买米来吃的，这就导致了米价比别的地方都高。若是按照大米当前的市价来算的话，七石多的米似乎也有五六两银子。
　　关键是官员一般都有妻有妾有家仆随从，自然不可能将俸米全给换成钱。再有一个就是，粮商卖米是一两多银子，收的话可就没那么多了，很多时候这些商贾还欺负外地的官员不懂行，折银时算的就更少了，这就导致了官员们只能贱卖俸米------
　　或许，这也是士大夫们都喜欢贬低商贾的原因吧？
　　谁让他们都是奸商呢！
　　这么一番折算下来，七品官的年俸能有个三四十两就算是不错的了，那么一大家子人要吃要喝，不捞点外快能活？
　　十年寒窗，一朝金榜题名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能当官走上仕途，可如果当官的生活过得太清贫的话，这么多年来的努力又是为的什么呢？就为了越活越回去？唔？
　　既然手中已经有了权力，为何不捞一点油水呢？
　　那不是傻么，不捞白不捞啊！
　　所以清官总是少数，贪官则越抓越多，似乎总也抓不完似的。但是说实在话，只有那些浸淫官场多年的官油子，才钻研出了各种捞钱的手段，刚刚步入仕途的官员，能得下边人的一点小小孝敬就不错了。
　　当官的贪污，有他贪污的理由，那么吏员呢？
　　吏员贪污就更是理由充足了。
　　衙门里的经制正役是不多的，真正有俸禄可领的经制吏，每房只有一司吏两典吏这么三个名额，其下的书办帮差等人都是非经制吏，朝廷根本就不管他们的工资，只管饭食，相当于临时工。可就是这么一群临时工，人数却远超正式工，那么他们的工资从哪里来呢？
　　当然是靠他们自己，靠着衙门里的一些陋规常例！
　　结果这些人肆意利用其手中的职权，为自己牟取灰色收入，能捞到的油水往往比经制吏的俸禄还要多得多，何乐而不为？
　　张司户自认假账做得没问题，根本就不惧怕查账。因此当他领着一干下属回了户房，看到荣师爷带人来搬账本时，也未表露出任何情绪。
　　县老爷要查账，自己一个小小的户房司吏还真没法阻拦，索性就让他查个够吧！
　　------
　　------
　　许杰在三班首领中，算是十分年轻的，不到三十岁的年纪便能成为一班首领，这在天底下任何一个衙门里都是极为少见的。普通人论资排辈，怎么着也得年近四十才能爬上去。
　　所以在不明真相的街坊邻居眼中，许杰就是他们孩子的榜样，常常以“别人家的孩子”这样的口吻来对自家孩子进行说教，一开口通常都是“你看那许老二家的小子，和你一样年纪，结果人家现在都成了六扇门里的捕头了------”
　　六扇门，是民间对于州县衙门的俗称。
　　许杰的得势倒也不是什么秘密，整个钱塘县衙里，几乎人人都知道他是前任知县的心腹。若非是那桩杀人案整垮了县老爷，如今的许杰，恐怕已经成功顶替王捕头，成为名义上的快班首领，实际上的三班首领了。
　　这几个月里，对于许杰来说是特别难熬的。
　　县衙就是个小江湖，同样会有派系之争，更少不了人与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勾心斗角。
　　前任堂尊人走茶凉，他所任用的几位心腹下属也被逐渐铲除，清理出了衙门，唯独许杰平时为人比较低调，加上他与刑房的人关系较好，又确实有几分真本事，才没人敢轻易动他。
　　一朝天子一朝臣。
　　王知县上任之初，他倒也曾想过要为对方效力，可经过一阵子的观察后，他也只能是无奈摇头。这位县老爷，正直是正直，就是没啥能力，根本就压不住那帮牛鬼蛇神------
　　对此，许杰也只能表示无能为力了。单靠他一个人可斗不过那帮人，最终的结果只会是招人记恨，被扫地出门。
　　领着几名下属在街上游荡，就当是巡逻了，他这些日子也大抵都是这样过来的。
　　一边向前走着，街边不时会有人和他打招呼，许杰也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不经意间，前方却是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白衣皂巾，公门中人。那人正是刑房书办老吴。
　　对于文吏们来说，这样的装扮也是可以显示身份的。所以哪怕他们告假不去衙门里办公，也不愿轻易换下这一身白衣。
　　“许班头，忙着呢？”老吴看着他笑笑，率先开口打起了招呼。
　　“吴书办，你今儿个不是告了假么，怎的出现在这儿？”
　　许杰和老吴的关系不算太熟稔，却也谈不上互相看不对眼，只属于那种很普通的同事关系------一个小小的书办，还不值得他屈尊去刻意结交。
　　“原本是告了假，这不，有人邀我到这聚福楼喝茶吃早饭，我能不过来么？”
　　“哦？那倒是件稀奇事儿。”许杰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的意味，不是他看不起书办，而是书办体面是体面，会不会受人巴结，也得看其手中是否有权力的。
　　若是户房的书办，又是司吏典吏们的心腹之人，那自然就比较受待见了。没办法，户房能管的事情太多太多，和老百姓们大都息息相关，平时不奉承巴结着都不行。
　　刑房则属于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那一类。
　　到衙门里打官司的老百姓可不多，真要摊上了这种麻烦事，他们刑房的油水就比较足了------当然，若是书办再进一级，成了正儿八经的经制吏，那可就大大的不一样了，平时也都是受人供着的，百姓们总归看的还是“权力”二字。
　　“不稀奇，不稀奇------”老吴意味深长地冲他笑笑，小小地卖了个关子，“那人还让我下来，邀请许班头上去。不知许班头可有闲暇？”
　　许杰闻言眉头一皱，狐疑地望了他一眼，面色渐显凝重。


第074章 投名状
　　许杰猜得没错，要见他的人正是李师爷。
　　先前巷子里抓到的那些人，其实连审都没审就给放回去了。
　　没办法，尽管他也不愿得罪李谦，赵家那边却更是得罪不得。况且按照程序，他们抓了人后就要交到刑房手中，上头真要追究起来，也不完全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聚福楼，二层临窗的雅座里，李谦眯眼打量着老吴领上来的许班头，唇角始终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让人猜不透他此刻心中的想法。
　　许杰心里虽有些压力，但面对李谦时，也还不至于达到万分紧张的地步。
　　说到底，他李谦只是西席，是个教小公子读书的先生而已，并非自己的顶头上司，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师爷，还管不到自己头上来------再者说了，即便他真是位管事的师爷又如何？如今县老爷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有那闲工夫为他出头不成？
　　这事根本就没法追究，毕竟抓到的只是几个地痞流氓，不务正业的小混混而已。
　　若是那些人经过审讯招供了还好说，可以通过他们的供词，借机揪出隐藏在幕后的主使者。可现在的情况是，抓到的人已经让刑房那边私底下给放走了，而若是没有自己这县衙捕头的协助，李谦也不可能抓得到人。
　　抓不到人，没有证据，他自然也就无法追究自己的罪责了。
　　刑房和三班，因为工作上需要互相配合的关系，向来都穿的同一条裤子。
　　尽管内部之间也不太和睦，互相看不顺眼、闹出矛盾的时候不算少。关键是彼此间的底细大家心知肚明，所以断不会有揭他人老底的事情发生，那是会坏了规矩的------平常收到的钱都是大伙儿一块给分了的，真要出卖了别人，不就相当于把自己也给卖了么？没人会这么傻！
　　当然了，许杰深心里其实也不愿得罪李谦。再怎么说对方都是位进士，地位超然，远不是他们这些胥吏能得罪得起的，可赵家同样也得罪不起------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既然赵家使了银钱来疏通，他们放人也是理所当然的，这又不是什么大案要案，即便是当事人问起时，也完全可以推说是个小小的误会嘛！
　　原本许杰就是这么想的。
　　可当向李谦见了礼，对方未作任何回应，反而是用一种异常冷厉的目光直直盯着自己时，他突然感到无比的紧张------那双眼睛仿佛是能看穿人心一般，盯得他心底一阵阵的发虚，只觉自己在对方面前根本就无所遁形。
　　静静注视了他片刻，李谦忽然脸色一松，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脸。
　　“许班头，别来无恙啊。”
　　“无恙无恙，有劳师爷记挂------”许杰陪着几分小心道。
　　“记挂？这倒是没错！”李谦看着他，一语双关地道：“许班头能力出众，李某不记挂着些怎行？”
　　言外之意许杰当然听得明白，却也只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只朝对方谦虚地笑笑，不予回应。
　　李谦见状，脸上笑容愈甚，接着说道：“我素来胆儿小，前些日子受了惊吓后，当天夜里便做了噩梦，之后更是连着好几晚都睡得不太安心，可全指着许班头为我解开这心里的疙瘩呢------如今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不知许班头可有找到那意欲对我行凶之人？”
　　“这------”
　　人家已经把话给挑明了，许杰这回可不敢再作懵然不知态了，当下只好老老实实地答道：“卑职不敢瞒着师爷，那些人------”说着一咬牙，“已经全给放出去了。”
　　“什么？放出去了？！！”李谦“腾”的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怒声道：“许班头，这事你要如何向我交代？”
　　“这个------李师爷息怒。”
　　许杰微躬着身子，小意解释道：“这类案子，通常是刑房那边在负责，我们壮班也管不到刑讯这一块。不过卑职倒是代您过问过，刑房的人只说这是个误会，那些闲汉也是见师爷您身边没带随从，衣饰举止又皆是不凡，才打了个劫财的主意，并非有意要对您行凶------”
　　不待他说完，李谦便冷冷地接口道：“所以只依着规矩挨了顿板子，便给他们都放回去了，是吧？”
　　许杰有些语滞，低着头看都不敢再看李谦，只能是连连点头应诺。
　　“呵------”李谦声音骤然又冷了几分，语调森然道：“许班头，你难道不知，意图谋害士人是何等的大罪？你们徇私枉法，擅纵歹徒，当真不怕担上干系？还是说------你们甘愿代人受过？”
　　这个问题没法回答，双方对此事的定论本就不同。许杰希望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揭而过，如此才是皆大欢喜的局面------李谦则是一口咬定那些人意图谋害于他，这罪责可就没人能担得起了。
　　他李谦可不单是两榜进士那么简单，他还是以七品官身致仕的乡宦，手中更是握有天子墨宝，即便是他一生都不再入仕途，其能量也是普通人不可小觑的------而自己只是一名小小的胥吏，纵然是爬到那三班总捕头的位子上，都远不如一个小小秀才有地位------
　　李谦见他不敢言语，脸色倒是缓和下来不少，缓缓坐回桌上，慢悠悠地道：“许班头，莫不是你以为，我惩治不了你？”
　　许杰默然不作声，脸色看似恭谨，内心却对这类威胁的话语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若是李谦真有手段，恐怕早就已经使出来了，而不是在这里和自己说些没用的废话。
　　不想，李谦接下来的话却是让他彻底愣住了，准确的说是震惊！
　　“四月初九晚，戌时------”李谦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目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声调平稳而有力地继续道：“赵家随从赵五，携宝钞五百贯，行贿钱塘县刑房司吏、典吏，并三班首领------”
　　嗡------
　　一听到这里，许杰的脑袋登时就炸开了，双耳也有片刻的失聪。眼前的李谦嘴巴虽仍在轻微的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却没能再传入他的耳中，犹如在看一场无声的戏剧------
　　他晃了晃脑袋，听力逐渐恢复过来，耳边隐约传来的依然是李谦那沉稳叙述的声音。
　　“壮班首领许杰，拘押在衙的一干人等，当夜悉数放归，毫发无损------”
　　说到这里，李谦话音忽然一顿，看着他语带戏谑地道：“许班头，这便是你所说的挨了顿板子？那么我倒想问问，当时行刑者为何人，打了多少板子，学的又是哪门子的刑杖本事？竟能让犯人在其刑下毫发未伤，唔？”
　　“------”许杰额头冷汗直冒，再看向李谦时，目光中已然充满了畏惧。
　　太可怕了！
　　这样的情报渗透能力，简直是到了令人心惊胆寒的地步。
　　行贿之事虽算不得什么大秘密，知晓那名随从来自赵家的人却不多，只有他们这些首领，以及下属的几位核心人员。像老吴这样的刑房书办，根本就无法知晓其中详情。
　　若非他们之中有内奸，李谦怎么可能对此了解得一清二楚？
　　五百贯钞------底下人其实分不到多少，大头都让他们这几位头头给吞了。
　　依照国朝律例，他们这些人已经是死罪了！也就是说，如果李谦真打算整死他们的话，其实一点儿难度都没有，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他怎能不怕？
　　“你------”
　　许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却仍矢口否认道：“李师爷------是在开玩笑吧？呵呵------什么赵五，五百贯的，这都打哪儿听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死鸭子嘴硬！
　　面对他的无力自辩，李谦只是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品着香茗，不再开口。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自己的意思也已经表达得再清楚不过了，接下来就看他如何抉择了。
　　许杰脸色变幻不定，不时望向他的目光也是十分复杂，有恐惧、有悔恨、有愤怒等等，不一而足。可见其内心同样也是纠结无比的。
　　其实不单是许杰，就连老吴此刻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作为一名刑房老书办，尽管他不受上司王刑书的待见，这种分赃的事情还是有份的------不患寡而患不均，哪怕是上司都不能对下属过于苛待。本来他就不是经制吏，若是连收入来源都给他断了，不跟你拼个鱼死网破才怪。
　　狗急会跳墙，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所以，如果李谦真打算把这事给踢爆的话，整个钱塘县衙，从上到下，恐怕没一个人能跑得了。该杀头的杀头，该流放的流放，该充军的充军------
　　事实上，李谦还真没打算把这种事情给捅出去，因为他太了解朱八八的性子了。
　　那可是一个嫉贪如雠的主儿，真要知道在他治下，地方上还能如此贪污腐败的话，天知道又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那可是千千万万条生命，成千上万个家庭啊，自己可万万不能干这断子绝孙的缺德事儿。否则的话，一切都将会改变，明初历史上又将多出浓墨重彩的一笔，后世称之为——
　　明初五大案------
　　作为一个人格高尚的人，一个品格纯粹的人，一个有思想有道德有良知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好吧，太夸张了，自己终究还是俗人一个。
　　作为一个不好也不坏，心底尚存一丝良知，仍然坚守着最后那一分底线的人，李谦虽然也痛恨贪官污吏，却并不认为这些人统统都该下地狱，毕竟这不单单是他们的责任，更多时候，问题其实是出在了体制上。
　　从古至今，这个问题从未得到过真正的解决，因为只要是个人就有私心有欲望，就难以抵抗外界存在的种种诱惑，当人手中有了权力，被它腐蚀也就在所难免了，这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当然，这话也不能说得太绝对，万事万物总会有个例的存在，清廉者如海瑞，坐怀不乱者如柳下惠------咳，也可能是由于他自身某方面的原因，意志才能如此坚定，不可考。
　　总之，李谦对于海瑞这样的清官是深深钦佩的，但他自问若是换了自己，一辈子都达不到那样无私无欲的境界，天下众多官吏也没几个人能达到。所以他不会去做这个揭开盖子的人，那样会害死太多太多无辜的生命，还会给自己招来无数对立的敌人。
　　这种得不偿失，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傻子才会去做！
　　不过这只是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并未在面上表露一分一毫，许杰又怎可能看得出来？
　　踌躇良久的许班头，最终还是做下了决定。
　　他抬头看向李谦，一脸颓败地问道：“李师爷想让我如何做？”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可我还是不太相信你呀------”李谦轻声一叹，急得许杰快要跳脚时，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想要取得我的信任也不难，你先纳个投名状吧。”


第075章 六月债，还得快
　　近来，赵鹏的心情不太好。尽管男人每个月也会有那么几天，但他心情不好的原因，倒也不是因为来了亲戚的缘故。
　　准确的说，是自打他从苏州回来后，就没遇到过几件顺心事儿。
　　鼓动赵家退婚失败，自己上门讨要丫鬟还被打了俩耳光，诗词比拼又输给了停云诗社，指责别人剽窃诗词又双有当朝兵部尚书出面袒护，想敲个闷棍又双叒失败了，前几日的端阳节上又双叒叕当众输给了张复亨，可谓是丢尽了脸面------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中，十有八九------不对，是九成九都和李谦有关。关键是，最终力挽狂澜，为杭州士林长脸的居然还是那个狂妄小子！
　　赵鹏觉得，自己最近可能是犯了太岁，霉运当头------
　　十八年来所有的倒霉事，像赶集似的都凑到了一块儿，在这些日子里一股脑儿的往自己身上砸，躲都躲不掉！压根儿就没有一件能让人开心的事情。
　　端阳节后，赵鹏便没回过家，而是住在了城中清河坊的别院中------其实他一直就不怎么着家，庄里又哪比得上这城中繁华热闹？
　　清河坊位于杭州城南，地处繁华地段，沿着河坊街往西走上一段，再右拐左拐便是衙前街，距离不算很远，所以赵鹏在城中活跃的地方，也大多都是这一带，闲时邀好友出来饮宴，最常去的酒楼便是怡然居。
　　大明朝有三类人最闲，第一类自然是游手好闲的光棍，第二类则是整日无所事事的二世祖，第三类却是家底殷实的读书人------赵鹏一人就占了两样身份，所以每天都闲得发慌，不是以文会为名邀人饮宴，就是打着外出游学的旗号，跑出杭州府去到处惹事。
　　今天的情形似乎和往常也差不多，照例睡到日晒三竿，起床后，在通房丫鬟的服侍下洗漱更衣，然后出门赴宴。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在他来到屋外的同一时间里，东厢一间客房的房门也打开了来。衣冠整齐，脸上挂着一副满足笑容的苏赫迈步而出，身后跟着一名眉目清秀的小书童------大户人家的客房通常都在外院，寻常的男客其实是进不了内院的，与他形影不离的苏赫却是个例外。
　　随后俩人一同出门。
　　由于路途较近，赵鹏也懒得再让人备车，如往常一样选择了徒步出行，和苏赫一道优哉游哉地往衙前街一路逛过去。
　　“赵兄马上便要去京师了？”路上，闲谈中苏赫随口问了一句。
　　“是啊！”
　　赵鹏闻言点了点头，对方提起的这个话题让他精神一振，就连眉梢都不觉高高扬起了几分，偏生又摆出一副混不吝的模样，摇摇头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就是拔了个贡，得以入国子监就读几年罢了。”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轻描淡写，可他眉宇间的得意之色却是掩都掩不住的。苏赫见之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随即飞快地斜睨了他一眼，暗暗撇嘴：“我呸！小人得志！只有瞎子才看不出你那一脸的春风得意！”
　　也怪不得苏赫眼红，江南一带素来商贸繁荣，所以文风鼎盛也是必然的。而正是由于读书人太多，才导致了入学竞争比人烟稀少的北方要大上许多，莫说是贡生的名额难以争取到，便是一个小小的秀才都不大好考。
　　杭州作为省城，这样的情况则更为严重，竞争难度不可谓不大。因此，能入贡国子监的生员，要么是才学尤为突出之辈，要么便是背景深厚，通过上下活动、层层疏通才得来的名额。
　　这年代的秀才也是有机会当官的，只要入了国子监后，就有机会面见天子，运气好点的话，授官也不过就是当今圣上一句话的事情。
　　如当朝大员茹瑺，便是贡生的出身，当年十六岁入贡国子监，还没来得及考乡试呢，就被皇帝看中，直接给授了个官职。之后便一路高升，官至都察院右副都御使，不久前又迁任了兵部尚书，成为大权在握的六部堂官了。
　　苏赫心中当然清楚，赵鹏想要考上举人千难万难，事实上自己和他也差不多。所以对于他们这样的生员来讲，入贡为官无疑是条捷径，只可惜自家的能量不够，暂时还难以争取到这个名额。
　　沉默片刻，他假模假样地向赵鹏拱手道：“那便先恭喜赵兄了。”
　　“现在说这个还早，科试最早也要到七月呢。”赵鹏心中受用无比，面上却在极力掩饰，只轻轻点了点头，便当先拐入了前面的一条巷道，这是他平时最常走的一条捷径。
　　苏赫又是暗暗啐了他一口，才紧走几步跟了进去，耳边却是突然传来了一道闷哼声。脑海中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眼前便是一黑，随即便感到自己的脖子让人给掐住，登时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此时他业已醒觉，自己俩人这是遭人下了黑手，才会有这么一出------竭力想要出声呼救，嗓子里却发不出声音来，只能是任由那些人的拳脚，雨点般砸落在自己身上------
　　砰砰砰------
　　一阵沉闷的声响从小巷中传出，路口处偶尔经过三两个行人，好奇地朝里张望一眼，之后便不约而同地立即扭过头去，神色匆匆地向前跑远了------都是平头老百姓的，没几个人敢随便插手他人的闲事。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人才意犹未尽的离开，只撇下两只装着人的麻袋在现场------
　　良久，麻袋中才传出沉闷的哀嚎之声，两个倒霉的家伙蠕动着身子从里边钻了出来。
　　赵鹏顶着满脸的淤青，瞪大了一双熊猫眼骂道：“哪个王八羔子对小爷下的狠手？！！等我揪出你来，看我不弄死你------哎哟，疼死我了------”
　　“赵兄------你为何出门不带随从？”苏赫此刻也是一脸淤肿，右边脸颊胀得老高，就连嘴角都有一缕血丝溢出，模样好不狼狈。
　　“还问我？为何你不带------”说起这个赵鹏就来气，心中也是懊悔不已，心说还是太大意了，竟让李谦那王八蛋给趁了空隙，报复到自己身上来了。
　　“------”苏赫为之语滞，思索一阵后摇头道：“看样子他们是有备而来，咱们各自带一随从也不顶用啊------一定是那李谦干的，他跟咱们素有仇怨！也只有他，才敢对咱们下这黑手！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
　　------
　　“天青色等艳遇，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李谦口中哼着小调儿，全身都软绵绵地瘫在了树荫下的摇椅上，舒舒服服地享受起了午后这难得的悠闲时光。边上，是两个帮着揉肩捶腿兼扇风，以及不时往他口中喂着鲜嫩荔枝的小丫鬟------其生活作风，极尽腐败之能事。
　　其实古人的寿命不长，李谦当然知道，长久躺卧、不加以锻炼的话会很容易短命，加上此前染风寒一事，让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警惕，也曾想过今后要适当锻炼一下身体，然并卵------这种事情想想就好了，长期的话肯定坚持不下来，因为------懒啊！
　　懒癌，就是这么任性！
　　张复亨俩人被敲闷棍一事，确实是他干的，准确的说是许杰纳给他的一份“投名状”。
　　此举在老吴看来，似乎是多此一举，但只有李谦自己心里最清楚，这么做的目的何在。
　　说白了，他根本就不可能会去揭开官场贪污腐败的盖子，那把柄完全是用来吓唬人的。许杰猜不透他的心思，不代表那几位刑房的书吏也看不出端倪来------
　　假的就是假的，纸终究也是包不住火的。
　　其实不单是他，就连锦衣卫都不会揭开地方上的这些破事儿。除非那些贪赃枉法的行为，已经到了丧心病狂、令人发指的地步，否则就无需去过多理会。
　　毕竟，锦衣卫也是很忙的，特别是处在现如今这么个不受重用的尴尬时期------至少在表面上，锦衣卫已经被剥夺了刑狱之权，选择低调行事，也实属无奈之举。
　　因此，只要有了这份投名状，许杰就成了那只跳不出如来掌心的孙猴子。
　　总的来说，三班六房的分化拉拢行动已经开始了，接下来便是等待酝酿发酵的时间，先看看那几位头头各自的反应再说。
　　不能为我所用者，除之！
　　事实上，王伦想要抓权也算不上天大的难事，关键点就在于下面的人是否抱团。一旦找到那些人的弱点，手中握有其把柄后，恩威并施即可。
　　经制吏的任命，不过是本衙堂官一句话的事情，挑出个不大不小的错处来，开革个把人并不困难。
　　王知县之所以迟迟没敢动手，就是因为那些人抱成了团，全数开革了的话，可就没人帮他干活了-------重新挑选上来的人不熟悉政务，一时间，也是难以胜任这些职务的。而若是只开革三班六房的头头，递补上来的那些人又都是他们的下属，难免不和他们穿同一条裤子------
　　李谦打蛇直击三寸要害，通过锦衣卫及老吴提供的情报，很顺利地就拿下了壮班首领许杰。
　　至于户房那边，就先任由小荣他们折腾着吧。现在能偷懒就偷懒，等到他们都搞不定了的时候，自己再出手帮他们灭灭火------
　　正哼唱着小曲时，口中又被子佩塞了个鲜嫩多汁的荔枝。李谦一边咀嚼着，一边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子衿却是出声问道：“少爷哪学来的这许多俚曲？我们怎么以前都没听过？”
　　“俚曲？好吧，你说是就是好了------”
　　他含糊着答了一句，一时还真想不出个合适的理由来，因为这俩丫头一直都跟在李谦身边，李谦去哪他们就跟着去哪，随意编造个理由肯定会漏洞百出------
　　正沉吟着时，门房来报，祝振东来了。


第076章 恨铁不成钢
　　吩咐门房把人给领进来，李谦便挥挥手让俩丫鬟先下去。
　　很快，祝振东便在门房李全的引领下，来到了李谦面前。他还未开口，李谦便问道：“账目是不是查不出有问题？”
　　小祝闻言不禁一愣，随即谄笑着奉承道：“师爷明察秋毫，我还没说呢，您就先猜出来了。”
　　这记马屁功力不足，显然没拍到李谦的爽处，他躺在那儿懒洋洋地摆手道：“行了行了，你这奉承的功夫还弱了些，就别上我这儿来班门弄斧了。”
　　小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直笑。
　　李谦目前还是个“病号”，所以直到现在还没去县衙上班，外人压根就不会想到，他其实早已参与到了县尊和户房司吏的斗争中。
　　事实上，知道此事的只有三个人，老吴甥舅俩和祝振东------王知县当然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因为李谦昨日是当面拒绝了他的。至于原因，担心他演技不过关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对他身边的长随不太放心。
　　所以，有心人只知道县老爷登门求助过李谦，最后失望而归。又有谁能猜到，他才是那只躲在幕后搅弄风云，暗中操控着这一切的黑手？
　　在整件事中，祝振东只需要在两地之间往来传递消息就好，人人都知晓李谦待他友好，他借着过来看望“主子”的名义过来报信，自然也不容易引起他人的怀疑。
　　李谦早就能猜到，他们盘账肯定不会太顺利。若是一查就能查出问题的话，张司户又怎可能在三十出头的年纪，就坐上这户房老大的位置？
　　然而，当他听完了小祝的禀报后，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要知道，小荣这次请来的是几位老账房，个个都有着十几年的从业经验，又都不是公门中人。
　　按理说，这些人平账盘账的能力是有的，勾结包庇张富的可能性也不大，竟都查不出一点点的问题来------这张司户做假账的本事该逆天到何种程度？
　　老实说，李谦并不觉得这年代的做账能力有多了得，至少在他眼里有些小儿科------也不看看哥是学什么出身的？
　　这年代盛兴儒学，那些大儒们尽管满腹经纶，写写算算的能力却只是一般，这方面可能连许多账房先生都不如。所以李谦觉得，即便是自己这种后世会计学初级水平的渣渣，都足以虐遍整个大明朝了。
　　区区一个户房司吏的做账水平，又能有多高明？
　　不过他到底是没见过户房的账本，自然不敢保证，自己就一定能看出账上所存在的问题------心里藐视是对的，没太大把握的话却不能乱说，所以只是点点头道：“嗯，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明天记得偷偷带几本账簿过来，我先看过再说。”
　　“用不着明天------”小祝说着已经探手入怀，迅速就掏出了一本账册来，笑着递给他道：“我出来时，荣师爷就有过吩咐，让我带一本上月的账簿过来给您瞧瞧。”
　　“嗬，厉害呀！”
　　手下有个会办事的下属，上司处理起事务来也是十分顺手的，可比领导着一帮“应声虫”下属，凡事必躬亲要强上太多。
　　李谦感到很庆幸，自己果然没看错人！
　　只随意翻看了几页，便合上账本，随口将小祝给打发了回去。
　　之后，李谦径直回了书房------
　　正如他所料想的那般，衙门采用的果然还是单式记账法，一目了然。
　　没办法，前世在大学中学过的许多东西，哪怕是还了大半给老师，也还是可以用来吊打古人的------谁让自己比他们多了几百年的见识呢？
　　户房管的是整个衙门里的财务，每一笔收入支出，无论款项大小都要详细记录。而这年代又没人懂得三脚账、四脚账这类记账方法，因此账目不可谓不繁琐。
　　尽管心中已经认定，户房肯定有做过假账，李谦还是不大情愿做些徒劳无功之事。所以他并不急着投入进去，认真核算每一笔开支，而是先用“本福特法则”过了一遍账目，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本福特定律中说，在一堆未经修饰的数字中，首位为一的数字，出现几率约为总数的三成，首位为二的数字，出现几率约为总数的一成七，首位为三的数字，出现几率约为总数的一成二------总的来说，首位数字越大，出现的概率则越小。这是实际生活中，数据上形成的一种规律。
　　如果账目作假，那么就很难遵循这样的定律，用上这条法便可轻易看出问题------简直就和孙猴子的火眼金睛一样拉轰。当然，本福特定律实现的前提是样本够大。
　　本福特一出，谁与争锋------别人眼中看似毫无破绽的账目，李谦只需稍稍一统计，瞬间就变得破绽百出，满是漏洞------
　　张富果然做了假账！
　　抬头看看窗外的天色，李谦摇了摇头，无奈地轻叹了一句，“这美好的下午，看来就要被浪费掉了------”随即埋首伏案，将各项开支从账簿中摘出，一笔笔地在纸上罗列了起来。
　　------
　　------
　　翌日，品香阁的地字号雅间里，坐着三位来自钱塘县衙的客人。
　　西席先生李谦。
　　师爷荣荣，以及知县长随祝振东。
　　“------账目收支平衡，不代表张富没做假账，你们可以将所有的开支，从账面上单列出来，一笔一笔地去究其明细，然后------就会发现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
　　李谦手中拿着一本账册，自然是昨天他花了两个多时辰核查的那本。当他说到这里时，顿了一顿，看着俩人哂然一笑道：“本县的胥吏们可都是巨人呐！一天能吃二十六斤大米，这还没算肉菜------一年的话，他们每人都能穿二百二十尺布！”
　　“师爷莫开玩笑------”
　　祝振东下意识地便要反驳，因为这事他连听都没听过，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可能。可话一出口，他便反应了过来，嘴巴顿时就变成了“O”型。
　　荣荣听完李谦的话，也有片刻的愕然，随即精神为之一振。
　　“先生是说，张富虚支用度，中饱私囊------”
　　“这只是其一，我问过吴书办，他对此事闻所未闻！”李谦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也就是说，此事应该扯不上太多人，纯粹是他张司户一人做的手脚！这罪名------”
　　“杀头都是轻的！”小荣立即接口，继而朝他拱手道：“先生，这只是一个月的账目。事不宜迟，弟子马上就回县里，让他们盘查所有账目------”
　　“慢着！”李谦心中一叹，年轻人还是太容易冲动，这么一整可是要掀起大狱的------
　　“先生还有吩咐？”
　　小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笑道：“这盘账的方法，虽说是笨了些，却行之有效，我请来的人都是老账房了，一点就透，先生无须担心他们查不出账面上的问题------再说，这不还有我呢吗？有了先生的提点，这账我都能盘清楚！”
　　“------”李谦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心说你咋不上天呢，居然敢说我这办法笨！
　　知不知道，那张富是个做账高手，平账的功夫一流？若非如此，我单用借贷记账法就能搞定了，而你找来的那些账房先生，也就不至于一点问题都发现不了了------
　　“我是想告诉你，此事必须严格保密，查出大问题来也不能让县尊知道。”
　　“这却是为何？”小荣满脸不解之色，眉宇间隐隐有些不快。这一瞬间，他只觉得李谦在自己心目中的完美形象崩塌了------
　　俩人如今的关系，其实是师徒。
　　自打那日被举荐为师爷后，荣荣便执意要拜李谦为师。尽管对方并未亲口答应，他却也已经改口叫了“先生”，李谦既然没有纠正，便也算是默认了这份师徒关系。
　　一直以来，李谦在他心目中的形象都是高大伟岸的，可直到今日他才发现，自己先前的认知与真正的李谦有所偏差，心中不禁感到有些失望。
　　李谦也看出了他的情绪不太对，自然不难猜出他的几分真实想法，心中不由大呼郁闷，直恨不得掐死这小混蛋方能解气。
　　“你是不是觉得，我想包庇他们？”
　　“弟子不敢------”
　　“------信不信我抽你？”李谦一见他这逆来顺受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劈头便骂道：“你是不是傻------咳，你想掀起大狱吗？可有想清楚这么做的后果？你难道不了解县尊的脾气？知不知道，此事一旦被咱们捅开来，将会牵连到多少人？唔？”
　　“这且不说，犯了错误的人都该死！关键是，咱们往后还要不要在杭州府里立足？一下就得罪了那么多人，将来你还要不要入仕途了？放眼整个官场，全是明枪暗箭，你又能躲得过几次？”
　　这番话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事实上，李谦也确实是在为对方着想，因为他自己根本就没想过要当官。凭着他两榜进士的身份，只要提高警惕，这杭州府里还真没几人能算计得到他。
　　“先生息怒，弟子知错了------”小荣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再去看他的脸色，躬身赔礼道：“弟子年少无知，一时莽撞，行事只顾眼前而不计后果------”说着深深一揖，“小荣多谢先生提点，先生说的极是！”
　　“好了，你我之间，无须这么多虚礼客套。”
　　李谦面露欣慰之色，摆摆手道：“按我说的去做便是。切记，莫要声张此事！盘完账后，将账册都给送还回去，结果呈报于我即可，我心中自有计较。”


第077章 偶遇
　　小荣应声退下后，小祝也跟着站了起来，却并不动身。
　　李谦抬眼就见他一脸犹豫之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奇道：“怎么？你还有事儿？”
　　“有------”
　　“有话快说------”
　　“小祝不才，自知天资愚笨，只求师爷大发慈悲，收我为徒！”他说着便推金山倒玉柱，面朝李谦跪倒在地，隆而重之地拜了三拜，“恳请先生成全！”
　　“哟嗬！你这些话都从哪儿学来的？”李谦颇为意外地看着他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呐！”
　　“嘿嘿------”小祝闻言挠了挠头，面有得色，“是荣师爷教的。”
　　“那你拜他为师就好了，我可没那么多功夫教徒弟------唔，你刚才也看到了，脾气也不怎么好，气急了也是会动手打骂的。”
　　“不碍事儿！”小祝心中直乐，只道师傅他老人家这是同意了，赶忙又扣个响头道：“多谢先生成全！弟子今后一定任打任罚，任劳任怨！先生说什么我就干什么，指东我绝不往西------”
　　“------”李谦额头直冒黑线，飞起一脚就踹到了他的屁股上。“滚！赶紧给我滚！我何时说过要收你为徒了？”
　　望着他慌慌张张跑远的身影，李谦轻叹一声，忽而又摇头失笑。
　　“这小子，倒是机灵得很！”
　　------
　　------
　　李谦是个非常谨慎的人，所以自从昨天报复过赵鹏后，他心中就更是提起了几分小心，这两天出行时，坚决不走胡同小巷，宁愿绕远路都要走大街道------
　　进入仲夏后的杭州城，天气格外炎热，这还没到晌午时分，头顶的太阳却是炽烈无比，火辣辣的照得人浑身发烫。
　　才刚从酒楼里出来不久，没走上一会就已经汗流浃背，李谦不停摇动着手中的折扇，却仍感觉不到一丝丝的凉快，心情顿时就有些不美丽了。
　　瞧这事儿办的------
　　拿着塾师的工资，干着师爷的活计，自己究竟图个啥？在家躺着享受人生多好！
　　春困夏乏，在这闷热的大夏天里，走在街上的行人也不多，街边摊贩的吆喝叫卖之声同样显得有气无力，人人脸上皆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肉包子！新鲜出炉的肉包子------”
　　卖包子的小贩没精打采地坐在摊位后边的杌子上，目光扫过寥寥几个过往的行人，蔫蔫地喊了俩嗓子便收了声，探身从摊位下方取出个装银钱的木匣子，手拨拉着里边那几十枚铜钱，百无聊赖地数起了第三遍------他今天的生意不太好。
　　“你这包子怎么卖的？”
　　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男子精神一振，忙起身看着来人笑道：“三文钱一个，小娘子要几个？”
　　“你家包子怎么这么贵？我们那儿可才卖两文！”豆蔻之龄的少女撇了撇嘴，却没挪动步子离开。
　　“嗨，我们这儿的肉包子就这个价钱------”小贩说着翘起大拇指点了点边上的摊位，“不信你大可问问王大娘，这地儿租子可不便宜，我们家的包子做得最厚道不过了，皮薄馅儿多，保你一顿吃三个都还嫌少！”
　　“是啊是啊，这儿的包子都卖这个价，二狗家的包子卖的也地道！”旁边的大娘笑着开口帮腔道：“姑娘可以买俩回去试试，味道确实不错------”
　　“一顿三个？你当这是在养猪呢？”
　　蛮不讲理是女人的天性，少女的关注点显然放在了“一顿三个”这样的字眼上，负气地跺了跺脚，作势就要离开。
　　这下小贩可就急了，忙大开了盖子挽留道：“小娘子你别走呀，你闻闻看，这味道多正宗------我算你便宜点，五文钱两个怎么样？”
　　少女鼻翼翕动，嗅了嗅身后飘来的香味，扭头往大蒸笼里瞧了一眼，当即爽利地点点头道：“好，那我要五个，十二文卖不卖？”
　　“------好好好，十二文就十二文，我这就给你包起来！”小贩飞快地瞥了一眼她手上提着的精致匣子，心说，我这的包子才卖三文钱一个你还嫌贵，广福楼的点心怎么就舍得买呢？
　　路过的李谦恰好瞧见了这寻常的一幕，且还认出了这少女正是柳如烟的贴身丫鬟，但他没想过要打招呼，便檫身走了过去，心里还在盘算着过几天要不要找王知县谈谈加薪的问题------
　　小贩娴熟地包好了几个包子，正要盖上盖子时，才发现笼子里的包子似乎少了两个------纳闷地抬头望了望周围，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飞快地跑远，全身脏兮兮的像个小乞丐。
　　“小叫花子敢偷我包子，你给我站住！”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声，人已经匆匆追了出去。
　　“哎，你的包子还卖不卖了------”柳儿急得一跺脚。
　　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又如何跑得过一名精壮汉子？
　　很快的，小贩追上了小女孩，一手拽着她的胳膊，一手抢过她紧紧捂在胸前的包子。
　　“小叫花子，谁给你的胆儿偷我包子？”汉子一看包子已经脏了，登时气就不打一处来，随手就将两个包子往身后扔了出去，“大黄，便宜你了！”
　　紧随而来的一条土狗“汪汪”叫了两声，便飞快地扭身扑了出去。
　　听到动静，转身望向这边的李谦见此一幕，眉头轻轻一皱。
　　“我呸！有爹生没娘养的小混账，还学人偷东西来了！偷东西还不长点眼神，跑这衙门左近来偷，看我不带你去见官------”
　　小贩越说越气，抬手就要朝小女孩脸上打去，李谦见状张口就要喝止，前方的柳儿却已经抢先娇喝出声了。
　　“住手！”她紧走几步，很快就来到了俩人身前，指着一脸愕然的小贩怒声道：“放开她，不然你的包子我不买了！”
　　周边的人这时也都围了上来，对着啼哭出声的小女孩指指点点，七嘴八舌的议论了起来。
　　“偷人东西就是不对，我看没必要护着她，就应该送官法办！”
　　“可不是？这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不带回去好生管教着，却放她出来作恶，指不定哪天就让人打断了腿脚------”
　　“都少说两句吧，看着挺可怜的一个娃儿------”
　　“------”
　　“那------成吧，我就好心放过她这一回。”本来那俩包子就算是亏了，再少卖上几个就更是得不偿失，所以小贩一听柳儿的话，立马就松了手，临了却仍是狠狠瞪了一眼那偷东西的小女娃，不耐烦地挥挥手道：“走走走，赶紧走！下回要再让我逮着，可就没这等好事了！”
　　围观的人一见没热闹可看了，便纷纷散去。
　　柳儿掏钱付了账后，拉起小女孩的一只小手，将自己手里拎着的包子全给了她，给她擦擦脸上的泪水。脏兮兮的小脸登时染了柳儿一手的泥垢，她却浑不在意，只温声笑道：“姐姐送你吃的，赶紧回去吧，不然待会儿那坏人又要欺负你了。”
　　“谢------谢谢姐姐。”小女孩抽噎着向她鞠躬道谢，瘦得皮包骨的身子，以及那被泪水擦洗过一遍的小脸蜡黄蜡黄的，看得人心疼不已。
　　柳儿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眸子里蒙着一层雾气，却紧咬着唇点点头道：“嗯，快回去吧，别让家人等急了------”她低下了头，声音微不可闻地喃喃道：“只可惜------你年纪还太小，干不了活儿，妈妈是决计不会答应收留的------”
　　“回去？你怎么知道她有家可回？”李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待得她扭头看来后，又笑着拱了拱手，“柳儿姑娘，好久不见。”
　　“哼！”柳儿一见是他，立即便扭过头道：“怎么哪都有你？本姑娘不认识你，赶紧给我滚开！”
　　堂堂两榜进士，七品官身的致仕乡宦，头一回让人用上“滚”这样的字眼儿，李谦心里说不气闷是假的，何况对方还只是个小丫头。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得罪了人家，没好脸色给自己也是正常的。
　　“怎么？你气恼了对吧？”柳儿不屑地瞥他一眼，“李大官人，李大老爷，要不要抓我去见官，治一个冒犯士人之罪？”
　　“------”好男不跟女斗，李谦决定不理会她的无理取闹，目光看向了一旁怯怯站着的小女孩，出声问道：“小妹妹，你家住哪儿？”
　　“我不要回去！”小女孩闻言立即就躲到了柳儿身侧，抱着她的大腿泣道：“姐姐姐姐，我不要回去，求求你别送我回去。”
　　“你干什么？！！”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母鸡护崽似的将小女孩护在了身后，怒瞪着李谦道：“进士就了不起么？瞧把你能的，连个小女孩都不放过！”
　　“------”
　　李谦觉得，这不是意料中的聊天方式，自己打开的方式一定错了------抬眼就见远处走来一队巡城的差役，领头之人正是许杰，李谦便向他招了招手。
　　许杰一见李师爷喊他，忙领着一群狗腿子上前见礼，却见李谦手指向了边上的包子摊。
　　“这家摊位的东西不干净，你查查去。”
　　“------是。”
　　许杰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却也只能是领命而去，远远的就冲摊位上那小贩严声喝斥了起来。
　　“你------对，就是你！没记错的话，你是叫孙二狗吧？站好了别动！眼下，有人向我举告，说你这做的是黑心买卖，包子的馅料不大干净，吃坏了人家肚子，你说这事儿------它该怎么办呐？唔？”


第078章 叔叔带你看金鱼
　　“------许捕头，您行行好，您就行行好吧！小人冤枉的紧呐！”
　　汉子都快哭了，他常年在此处经营买卖，当然认得出这是县衙里的许副捕头。平常他们路过时，自己时常会送他们些免费的包子，像对待自家祖宗一样小心供着，怎么还一翻脸就不认人了呢？
　　他自然也见到了众人向李谦行礼那一幕，可那个什么师爷虽然听上去有些来头，可也不能平白冤枉人不是？自己做点小买卖，又没得罪过他------
　　“哟嗬，还敢顶嘴？”
　　许杰这样的胥吏，手中握有实权，本就是嚣张跋扈惯了的------说白了，衙役就是官府里的爪牙，办事时若不端着几分威严的架子，还真就治不了这帮惯会刁钻耍滑的奸诈商贩。商人逐利，所以在许杰等一干衙役们眼中，这些人就是一帮“刁民”！
　　治刁民，当然不能用太温和的手段，否则没人会怕他。
　　本来这就不算什么大事，而他现在又是奉命行事，凡事自有李谦担待着，根本就无须顾忌太多，照着李谦的吩咐，把事儿给办妥了就是。
　　因此，他一上来就是痞气十足，根本不给对方辩白的机会，一声令下就封了摊位，将包子全都没收充公，美其名曰取证调查------
　　还是同样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一派城管来了的既视感。
　　眼前这鸡飞狗跳的场面，让李谦感到无比的亲切，脸上甚至流露出了几许缅怀之色------尽管在此之前，他对这类事件也颇为反感。
　　平心而论，李谦并不赞成用这样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但更多时候，以暴制暴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至少简便快捷有效------也唯有如此，才能让那些为恶之人稍微长点记性！
　　边上的商贩们自然是心怀不忿的，不过一想到方才的事情，对那倒霉的小贩也就少了几分怜悯之心------连个小女孩都欺负，包子脏都脏了，他却宁愿给自家土狗吃都不肯施舍别人！这样的人，又有甚可同情之处？
　　汉子这回是真急哭了，他跪在摊前，连着向许杰磕了好几个响头，对方却无动于衷------
　　目光转向李谦，他心头升起一丝明悟，忽然起身朝这边匆匆走来。
　　待来到近前时，他“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口中连声哀求道：“这位官人，小人知错了！小人一家老小，可全指着这份买卖糊口呢，求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饶了小人这一回吧！求大人开恩呐------”
　　一边说着，他一边不断用额头“砰砰砰”的叩击着地板，重重地向李谦磕起了响头。
　　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若是在今天之前，柳儿看到李谦这般当街欺负一个小买卖人的话，心里非得骂他个狗血淋头不可------但发生了刚才的事情后，她倒是不觉得李谦的做法有何不妥了，反而认为那小贩是活该，看着这一幕只觉解气不已------
　　李谦倒是没想过要断人活路，只是随手教训教训这无良小贩而已，好让他今后也能长点记性，一颗良心别让狗全给吃光了，哪怕还留下一点点都行。
　　莫看这些小摊贩都不怎么起眼，其实在这年代只要肯从商，钱多少还是能赚一些的。
　　多的不敢说，眼前这卖包子的小贩，只要生意不是太差的话，一天少说也能卖几十个包子，三文钱一个，成本肯定不能超过五成，再算上摊位的租费，以及每天卖不完剩下来的那一点损耗等等，顶多会占上个五、六成，每天纯赚个几十文钱还是没问题的------
　　这么一算，李谦突然就感到心里更加的不平衡了------这些最不起眼的小商小贩，每月的总收入居然比自己这县衙西席都高，这该上哪说理去？
　　看来，自己想要加薪的想法并无任何不妥之处，街边随便抓个小商贩，一月都能赚上一两银子！反观自己呢？干的可是最光荣的职业，人民教师啊，辛勤的园丁啊------为何每月的束脩那么少呢？尽管王知县包了食宿，也还是很少啊！
　　堂堂一个两榜进士，做塾师的工资却和秀才们一个标准，这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李谦绝对相信，若是有书院聘请沈溍去当山长（院长兼主讲老师）的话，月俸至少得有几十贯，而自己每月拿的却是一贯，这差距------
　　“成了成了，就这么着吧。”生无可恋地对小贩摆了摆手，李谦看向许杰道：“这家的包子应该没问题，许班头是不是记错了摊子？这股味儿闻着就蛮香的，怎么可能会有问题呢？嗯------味道绝对正宗，单只闻上一闻都能让人流口水，怎么可能吃得坏肚子呢？”
　　“------是是是，卑职应该是记错了。”许杰低下了头，心道你是师爷你说了算！你若说煤是白的，它就是白的；说雪的黑的，也没人敢说他白------
　　这边，小贩心头一松，却也听出了李谦的言外之意。意思是放过你也没问题，不过你这包子真心不错，单闻着这香味，就能让我回忆起童年的美好时光，啊哈哈哈哈哈------你看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一番闹剧结束，许杰和他的一众下属便浩浩荡荡地继续巡逻去了，只不过离开时，他们每人手里都多了个包子------
　　一家茶楼里，李谦和一大一小俩姑娘相对而坐。小姑娘看上去比较胆小，坐在那儿一副怯怯的模样，大姑娘则是------对他怒目而视。
　　“咳------我说柳儿姑娘！”当日从春风一笑楼出来后，李谦出于对柳如烟背景的好奇，便向杨清打听过一番她的来历，因此，知道她身边丫鬟的名字也并不奇怪。“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故冷面相向？”
　　“无冤？无仇？呵呵呵------”
　　柳儿假笑几声，侧首道：“李大官人莫不是在睁眼说瞎话？还是你近来不慎失足落水，又或是不小心撞到了脑袋，以至于间歇性失忆了不成？”
　　“呵呵”是几个意思？
　　小姑娘还挺时髦，连21世纪的网络用语都会------说到有仇怨，那也是她开口骂了自己才对吧？自己那天可从头到尾都没碰过她，不过是出言轻佻了些而已。
　　李谦觉得没法愉快的聊天了，便将目光落在了她身边的小姑娘身上，脸上露出一个自认为非常温和的笑容，刻意放缓了说话的语调，换上了略带磁性诱惑力的声音------小丫头，就不信我迷不死你！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儿啊？”
　　“------”
　　“家住在哪里呢？”
　　“------”
　　“你爹娘去了哪里？”
　　“------”
　　“咳------”场面变得有些尴尬，眼角的余光瞥见柳儿正在憋着笑，李谦那股执拗劲儿也上来了，再次开口道：“叔叔带你去看金鱼好不好？”
　　小姑娘听到这里，突然眼睛一亮，瞪大了眼睛看着李谦，片刻才鼓足勇气问道：“叔------叔叔，哪里可以看金鱼？”
　　李谦发现，这小女孩虽然面黄肌瘦的，眼珠子却格外清澈透亮，睫毛也是生得长长的，又弯又翘。可以想见，长大后绝对是个美人胚子------咳咳，抱着纯欣赏的角度认定的。
　　“嘁------”
　　柳儿不屑向他丢了个鄙夷的眼神，意思李谦大概看明白了，应该是想说“用这种小把戏来骗个小姑娘，丢不丢人啊你”之类的话。
　　李谦懒得理她，继续对小姑娘说道：“我家的书房里就有哇！红的蓝的紫的，银白的，五花的，什么样的颜色都有，想不想看看？”
　　“------想。”小姑娘犹豫了会，最终仍是怯怯地点了点头。
　　大功告成！
　　李谦抬头望向柳儿，唇角勾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看着他那副“奸计得售”的小人嘴脸，柳儿气就不打一处来，咬着牙道：“哼，你这样的人还读什么书呀，莫如改行做人牙子去得了，估计能拐骗到不少小姑娘！”
　　“嗯，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李谦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继而又蹙眉道：“我若是真做了那人牙子，招子得时时放亮着些，以免拐到你这样的姑娘，可不得亏了本儿？”
　　“你------”柳儿突然发现，和读书人斗嘴太有挑战性了，特别是李谦这样的两榜进士------论起耍嘴皮子的功夫，恐怕十个自己都拍马难及，“哼！懒得和你多费唇舌，我家小姐可还等着我带糕点回去呢！”
　　话落，她径直起身便要离去，李谦却道：“且慢！”
　　“还有事儿？”
　　“有。”
　　“有屁快放！”
　　“------”李谦指了指她身旁的小姑娘，有些郁闷地问道：“你方才路见不平替她解了围，现在却打算就这么扔给我了？她若是无家可归，又或者是有家难回怎么办？”
　　柳儿看着他，阴阳怪气地笑道：“你不是说要带他回去看金鱼么？”
　　得，作茧自缚------
　　李谦心中懊悔不已，闷闷地抱怨道：“你太不负责任了！”
　　“这有什么关系？”
　　柳儿轻声笑道：“不还有你这么个有担当的李大官人呢吗？你们李家家大业大，收下她做个丫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旁人家里粮食不够，养不起自家闺女时，不也照样把她们给卖到大户人家去做丫鬟么？”
　　这话说得好有道理，李谦竟是无言以对。
　　她说的是也是实情，这年头的粮食产量不高，普通老百姓养不起太多儿女，通常会把女儿卖给富人为奴为婢------这毕竟是一个男尊女卑的社会，生个女儿就相当于做了亏本的买卖，与其养在自家过穷苦日子，倒不如送到大户人家里去供人使唤，自家能得几两卖女儿的银钱不说，女儿的日子也还能过得更好些，至少吃穿不愁，何乐而不为？
　　见他沉默不言，柳儿板起脸道：“怎么？你不乐意了？不乐意你还用言语哄骗于她，还让许捕头查她来历做什么？闲得慌啊？”
　　李谦定定地看着她，微眯起眼睛道：“那么柳儿姑娘呢？怎么不见你带她回你们楼里？不乐意？不乐意你还救下她，不乐意你还这么关心她做什么？闲得慌啊？”
　　“你------”自己的话被原样奉还，柳儿气得一跺脚，咬牙道：“我本还当你今日是突发了善心呢，不想还是原来那副德性，你不乐意就算了，把她送回家去就行！”
　　“柳儿姑娘！你还想诓我不成？”李谦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打开了来，置于身前轻轻摇动几下，一脸的云淡风轻。
　　“我李谦并不介意收留个丫鬟，但是，首先------你必须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第079章 柳儿
　　“首先，你必须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雅座里，李谦如是说道。
　　柳儿看了他一眼。
　　不知为何，与李谦的目光相对视时，她心里徒然升起了几分莫名的紧张------那是一种淡然又不失认真的神情，柳儿看得出来，这是一个言出必践的人。
　　“那得看我心情如何了。”微微移开目光，她故作满不在乎地哼哼道：“说吧，什么问题？”
　　李谦目光一凝，直直地看着她道：“你和她早就认识了？”
　　柳儿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小女孩，只随意地瞥了边上一眼，然后便很干脆地摇摇头道：“不认识。”
　　倒不是李谦多疑，而是此事本就有些蹊跷。
　　当时，卖包子的小贩应该是忙着转身或者下蹲拿纸打包装，才没注意到有人偷拿了他的包子，所以事后才反应过来。可柳儿不一样，她一直就站在摊前，没道理看不到小女孩伸手的动作，除非对方是个惯偷，手法早已练就得十分娴熟。
　　关键是，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难道就能连成惯偷了？这简直是在侮辱那些经验老到的“三只手”！有这本领的人，偷的也不会是肉包子。
　　在问出问题，等待回答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注意着柳儿脸上出现的任何一个细微变化，以此来判断虚实------经过观察，李谦发现她并未说谎。
　　李谦自认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有的，否则他早年看过的大量有关心理学、微表情学之类书籍，以及职场生活中的实践经验就是个笑话了。
　　若是连这么一个小姑娘当面说了谎话，自己都无法看出来的话，那么她已经完全具备站在奥斯卡领奖台上的资格了------
　　得到了答案后，李谦心中的疑惑顿时消散不少，至少这不是一场别有用心的安排。
　　不可否认的是，自打接到了密旨，得知杭州官场中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后，李谦的神经也确实是有些过敏的。那样的任务太过凶险，若是有人能看出自己现在与宋忠的真实关系，安插眼线在自己身边也不是不可能------小孩子对于事物的认知比较模糊，只需稍加引导，便能轻易得到他们想要的信息。
　　他们连锦衣卫都敢杀，这样的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问完了吧？那我就先走了，回见------算了，能不见就不见最好！”柳儿见他沉吟半天，心里也不知是在盘算着什么，自是有些不耐烦了，丢下句话便打算离开。
　　“等等------”李谦叫住了他，再次开口问道：“那你为何纵容于她？莫非你不知道，盗窃他人财物也是犯了法的？”
　　“你这已经不止一个问题了，李大官人！”
　　她眉头一挑，微怒道：“再让你这么没完没了地问下去，我还要不要回去了？回去晚了，我家小姐可饶不了我！你若是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就直接问她好了------”说着一指旁边的小姑娘，挤兑李谦道：“带她去看小金鱼，什么红的黄的白的，看完了保准她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小女子就恕不奉陪了！”
　　“站住！”李谦突然冷喝一声，威胁道：“严格论起来，她偷东西是犯了法的，而你------是她的从犯！怎么？柳儿姑娘莫不是想往衙门走一趟？”
　　“你------”柳儿回头怒视着他，恨恨地道：“你仗势欺人！”
　　“谢谢夸奖！”
　　“你------”面对这样的无耻之徒，柳儿姑娘也真是没了脾气，一时竟是感到骂人都有些词穷。她拖长着音儿，半天才堪堪憋出了一句，“你混蛋！”
　　猛地一拽身前的椅子，柳儿重重地坐了下来，一脸闷闷地道：“说就说，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是见这小姑娘着实可怜，才故意没告诉那人，有人偷他包子的。”
　　人不单是酒后吐真言，怒极了也会一吐为快的。
　　柳儿一边在心中问候着李谦祖宗十八代，一边竹筒倒豆子般向李谦说起了自己的往事。
　　她本也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家里有个小铺子，全靠做些小买卖来过活，生活不算富足，却也绝对称不上富裕，不过至少一家人还是衣食无忧的。
　　然而好景不长，父亲不幸早逝，母亲自此便守了寡，一人独立支撑着这个家庭，与她这唯一的闺女相依为命。结果在这之后不久，她母亲也病逝了。
　　长期的卧病在床，家里早就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以致于她母亲离世后，连一笔安葬的费用都没有。
　　寡妇门前是非多，在这么个年代，一个女人在外抛头露面做买卖，总是很遭人白眼的。而她父亲又是个外来户，家里的亲戚都不在这边，所以连个肯伸援手的人都没有。
　　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就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她的无助可想而知。无奈之下，柳儿只好走上街头，卖身葬母------
　　以前，李谦曾无数次在电视上看到过这种老套的桥段，但此刻置身于这个时代，再亲耳听到这样的事情时，他是真的一点都笑不出来。
　　至少，在面对着眼前这么一个有着可怜身世的小姑娘时，他做不到没心没肺。曾经，他对自己的身世同样是唏嘘不已，但与一个豆蔻之龄的少女相比时，自己无疑是幸运的，至少父母过世后，自己早就能够自食其力了。
　　而她呢？
　　柳儿抬袖抹了一把眼泪，红着眼眶道：“很多人嫌我年纪太小，还得白养两年才能干活儿，不划算。还有人对着我指指点点，说我命格太硬，生来就克父母，是个不祥之人。还有人说------”她说到这里，眼中满是愤怒，“说我娘水性杨花，在外抛头露面，不知勾搭了多少汉子！”
　　李谦低下了头，人言可畏，有人会说出这样的话并不奇怪。毕竟那些人说话不用负责任，闲话怎么说都行，旁人也管不着。
　　可是，那被流言蜚语伤害了的人，却会将这些话记上一辈子！
　　李谦一时不知该如何去安慰她，沉吟了片刻，也只能是说出几个苍白无力的字眼。
　　“对不起------”
　　“我没事的。”柳儿又是抬袖抹了一把眼睛，继续说道：“是我们家小姐收留了我，那时我就对她说过，柳儿会一辈子记着她对我的好！无论她让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有任何的迟疑------做得到要做，做不到，也要做！”
　　话落，她站了起来，认真地看着李谦道：“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能不能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吧。”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下回还去我们楼的话，我只求你别再为难我家小姐了，她也不是成心要给你找麻烦，当时只是迫不得已------”说着她笑笑，“当然我也知道，你眼界那么高，可能今后也不会踏足我们楼了。”
　　眼界高？
　　李谦闻言脸上露出了苦笑，眼界高一点是有的，但那关于“庸脂俗粉”之类的评价，也并非是出于自己的本心啊------柳如烟可算不上什么庸脂俗粉。
　　柳儿走了，李谦心中的怅然之情却久久无法排解干净。
　　投胎是门技术活，自己比较幸运，成了大地主家的公子，一睁开眼睛就是准进士的身份，自然没什么机会接触到小人物的经历。在这个农业水平并不发达的时代，但凡碰到灾荒，地里没了收成，平头老百姓们可是连饭都吃不饱的。
　　李谦此刻突然有些后悔了，自己不该那样去欺负一个小贩的，人家也不容易。尽管他知道，自己的行为不会断了那人的活路，心中却仍是产生了不小的负罪感。
　　错就是错，对就是对！
　　哪怕是在很多时候，因为很多这样那样的原因，让我们不得不对现实妥协，做出一些或大或小的让步。但是，公理自在人心！
　　那位小贩没有善心是他的事，那只能说明他的道德水平不够，而不能因此就认定他做得不对。至少，最先错了的人是这位偷人东西的小姑娘。
　　而自己呢？
　　明知偷东西不对，却只站在自己个人的角度去考虑问题，出手教训了小贩。
　　这又有什么用呢？
　　一个人有没有善心，似乎是老早就定下来了的，强迫他人违背本心能有多大的成效？
　　思绪有些纷乱，不经意间抬起头时，却看到小姑娘正怯怯地打量着自己。看着那张消瘦的小脸，李谦倒真不太忍心苛责于她了。
　　她只是饿极了，无奈之下才偷了俩包子而已，何错之有------唔？不对不对，这小姑娘好像也没表面上那么胆小，胆小的孩子敢偷东西吗？胆小的孩子敢随便乱跑，有家不回吗？胆小的孩子，眼睛会如此有灵性吗？
　　李谦心中顿感疑惑重重，却也并不急于太快做出结论。
　　一切，都要等许杰那边查清楚了再说。
　　“看着我做什么？你不是饿了吗，快吃些东西吧！”说着将一盘点心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小姑娘摇了摇头，然后把抱在怀里的几个包子拿起来向他示意了下。李谦一瞧，包装纸被打开过，看上去应该是少了两个。
　　再注意看她嘴角，发现确实沾着几点食物的碎屑，敢情刚才只顾着听柳儿的故事了，倒是没怎么注意过她，李谦不由笑道：“动作倒是挺快的嘛！”
　　“叔叔------”小姑娘仍是怯怯地望着他，一副怕生的模样，不过说话的声音倒是大了不少，“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金鱼呀？”
　　“------”


第080章 这是先生的意思
　　这两天里，小荣一直都在领着人盘账。
　　这时的单式记账法，只单纯记录每一笔收支盈亏，所以想要核查清楚每一项开支用在何处是非常困难的，这种只给结果不给过程的记账法也很容易造假。张司户显然是此道高手，账被他做得很平，常人压根就查不出什么问题来。
　　很遗憾，李谦不是个普通人。
　　李谦查出了上月账目的问题后，立即将他盘账的方法告诉了小荣------当然也没扯什么“本福特法则”。这玩意儿太深奥，和古人讲起来很费劲儿，且作为师傅来讲，适当的留上一手也是很有必要的。
　　所以只用了不足两天的功夫，这两年的账目便全让小荣给查清楚了。
　　之所以是两年，是因为在这两年里，都是张富在负责账目这一块------之前他是典吏，是账目的编造人。而后来升任司吏后，他更是大肆排挤打压异己，最终牢牢把持住了户房。
　　按照规定，每一笔账目都要经过核实方能确认，并加盖朱色戳记。
　　比方说，收受清楚就加盖“收讫”的字样，支付完毕则要加盖“付讫”等等。而且，凡收入事项，都须突出说明这笔收入的来源；支出事项则要突出说明其去向，再附带说明该笔支出之来源。因此虽无法完全弥补单式记账法的不足，却至少能在事后倒查时，明确找到其责任人。
　　所以说，县衙这两年的账目基本都是张富在负责，即便是他任典吏时，户房账目造假都有他的一份“功劳”在里边，至少也是前任司户的同伙。
　　“辛苦两位了，此事还望你们守口如瓶才是。”荣荣直起身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对两位胡子花白的账房先生嘱咐了一句。
　　账目是他们三人共同核查的，自然都知道这里面猫腻不小，贪污腐败现象十分严重。俩人只是个小人物，心中当然害怕牵扯进这类事情，便忙不迭点头道：“老朽明白！荣师爷大可放心，我们绝不敢对外吐露分毫。”
　　荣荣轻轻点头，随后对边上候着的祝振东吩咐道：“小祝，你带他们走一趟，到户房去领这几天的工钱------嗯，别忘了你自个儿那一份。”
　　“是！”
　　有钱拿当然是值得开心的，小祝脸上都乐开了花儿，欣然领命而去。
　　外签押房里，立即便只剩下了小荣一人，不想王知县这时竟是从外边掀帘而入，看向他时一脸的阴沉。
　　小荣一见是他，登时面露讶然之色，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学生见过东翁。”
　　“哼！”王知县冷哼一声，质问道：“荣师爷，你在本县眼皮子底下耍花样，是何居心？”
　　“东翁何出此言？”
　　“呵呵------何出此言？”王知县凌厉的目光直直注视着他，“那么你来告诉本县，既查出了账目有问题，竟还想着为他们隐瞒此事？莫不是------”说着声音愈发冰冷，一字一顿道：“你收受了张富的好处？！！”
　　“东翁误会了------”
　　“误会？哼！”王知县一挥袍袖，“你真当本县糊涂了不成？我来问你，若是你真没收受贿赂，为何此事竟连本县都要瞒着？若非机缘巧合，让我听到了你们之间的谈话，怕是直到现在，本县还要被蒙在鼓里吧？”
　　“呃------”
　　小荣这才了然，敢情是县老爷听到了他们盘账时的交谈------关键是，他们也就偶尔会低声交流几句，说说账目的事情，王知县又怎会从短短几句话中听出问题来？
　　答案不言而喻，他连续偷听了好几回！
　　盘账时，为防有人过来探听虚实，荣荣一般都会让小祝在签押房门口守着，也只有王知县才能寻由支开他的这位长随，其他人根本就办不到------李谦看人的眼光是毋庸置疑的，至少小荣不会怀疑这一点。既然先生都相信小祝，那么小祝就不会有问题。
　　“怎么？你无话可说了？”王知县两指并拢，满脸愤怒地指着他道：“枉我和李师爷对你如此信任，将此重担托付于你，不想你竟是吃里扒外，与他们坑壑一气，蛇鼠一窝，行那包庇之事！只可惜------此事既让本县知晓，就不可能任由你们继续逍遥法外！”
　　荣荣一听就傻眼儿了，心说先生果然是先生，王知县的反应竟是让他给算得丝毫不差！
　　照着这位县尊的脾气，此事非得捅破天不可，到时龙颜震怒，大肆株连起来的话，整个杭州官场非得被翻个底朝天儿不可------真要到了那时，不单杭州一众官员会受牵连，怕是许多胥吏都难以幸免，抄家灭族还不至于，破家却是可以肯定的。
　　一想到这些，小荣就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忙出声解释道：“东翁且听我说------”
　　“休要言语诓骗本县，你就等着吃挂落吧！”
　　王知县一甩袍袖就要离开，小荣却是吃吃地道：“如此------怕是东翁您也跑不了------”
　　“------”王知县神情一滞，脸上的威严之色尽消，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不解。
　　“若是朝廷派了钦差下来彻查，整个钱塘县衙------不，整个杭州官场都没人能跑得了！”
　　小荣只一句话就震住了他，顿了顿，才缓缓说道：“东翁莫不是忘了那一千五百两的亏空？即便是您高风亮节，不惧小人陷害，但请东翁仔细想想，此事真要捅开了来，又有几人能脱得了干系？别的不说，单是咱们这衙门里的非经制吏就有多少？他们的工钱从何而来？”
　　“这------”王知县这回是真的懵了。
　　胥吏的问题他当然知道，却没仔细算过这里边的花费。事实上，这是各个衙门都存在的问题，朝廷不是不知道，只是在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这就是一层窗户纸，捅开了对谁都没好处。朝廷付不起那么多人的工钱，不默许他们自个儿谋些小福利，这些人会用心给你干活？
　　当然，朝廷肯定也没料到，胥吏们的腐败情况会如此严重。
　　所以事情一旦被捅开，依着当今圣上的脾气，大杀特杀几乎是可以预见的场面，说不得会引发天下各州县衙门的一次大清查，最终会演变成何种状况，牵连到多少人就不得而知了------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下于万人之数！
　　当年的空印案，其实本就不算多大的事儿。地方官们派去京城的接受户部审查的人，也只是为了贪图方便，不用因为账目出了些小小的差错就要往回跑，然后盖了印章再来一趟京城，错了又被再次打发回去------路途近一些的倒是没什么，来回耗时不长；路途遥远的可就遭罪了，没两三个月的功夫，他们根本就到不了京城。
　　如此的来回奔波，实在是太折腾人了，所以他们才想出了一个比较便捷的方式。
　　他们发现，只要事先在空白文册上盖好骑缝印，这样即便是账目出了差错，也不用跑回来找掌印大老爷盖章了，直接在京城就能修改，太省事儿了------这种文册其实除了做临时补报之用外，根本就不能派上其他的用场。
　　但老朱得知此事后就不乐意了，心说你们这些家伙，居然一个个的都敢藐视天子权威了？未经请示就私自盖印，谁给你们这样的权力？！！
　　问题是，在地方上，几乎是所有的衙门都存在空印现象------这该如何处置？总不能，把所有的涉案官员都杀掉吧？
　　老朱到底是个杀伐果断的君主，还真就这么干了！
　　于是乎，所有涉案人员，一个都没能跑掉。
　　主印官员全部诛杀，副手杖一百，发配充军！此外受牵连的，还有各道的御史言官们，理由是他们玩忽职守，监管不力。
　　这是名副其实的一扫而光，平日里谁都想升官掌印，这回倒好，干个副职还能免于死罪，正职就要掉脑袋了------
　　一想起当年的空印案，王知县心里也是直发悚，尽管他素来对当今圣上的严刑酷法十分推崇。
　　这倒也是人之常情。
　　当事情落到自己头上时，若非必要，谁愿意去挑战生命极限？
　　这么一想，他顿时就有些顾虑了，心中难免打起了退堂鼓。可他脸上又实在是挂不住，堂堂的朝廷命官，自己竟然不自觉地认可了荣师爷的理论。
　　贪污还有理了不成？
　　不过仔细想想，自己也“贪墨”了一千五百两啊，难道真要冤死不成？拼了这条性命倒是无所谓，关键是会永远的留下无法洗清的污名啊！
　　以后，等到自己儿子娶了媳妇，生了孙子，小孙子又该怎么去想自己的爷爷呢？
　　洪武二十四年，夏。钱塘知县王伦，贪污事败，查实贪墨赃款一千五百两，处以枭首示众，剥皮塞草，皮囊悬于县衙公座之侧，以儆效尤------
　　王知县是圣人门徒，他不怕死，但他不希望自己清名受损，成为后世千百年都无法抹去的污点，那不是一个读书人想要的结果。
　　他只想流芳千古，不想遗臭万年。
　　于是，他妥协了，至少目前还不适合踢爆这件事情。
　　荣荣看出他神色已然松动，赶紧又补充一句道：“其实，瞒着您也是先生的意思。”


第081章 烈日西斜，暗潮初起（上）
　　事实上，官府若是用心办起事来，效率还是蛮高的。
　　当然，他们用不用心，乃至下了几分心力，则完全取决于是在为谁办事。事分轻重缓急，人有地位高低，不同的人是可以享受到不同待遇的。
　　李谦是什么人？
　　他是本地豪绅，是两榜进士，是致仕乡宦，是钱塘知县聘请的西席先生，是声名远扬的杭州才子，同样也是声名狼藉的杭州第一纨绔------此外，他还是身怀暴戾之气的“文弱书生”，动辄出手伤人。最最最最最重要的是，他还是位简在帝心、得赐天子墨宝的臣子！
　　有了这么多重身份的加持，吩咐衙门的人办点事情还不简单？让他们为自己跑腿，甚至是可以连茶水钱都不用给的------嗯，每人一个包子就当是辛苦费了。
　　很快，许杰便查到了小女孩的家庭状况。
　　和李谦料想的情形差不多，小姑娘的确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
　　原因也很平常，她出于钱塘县下辖之乡的小户之家，母亲不是正室，而是父亲的续弦之妻，生她时难产而死，所以她打小儿就没见过自己的亲娘。
　　父亲过世后，两个同父异母的兄长都嫌她是个累赘，逼着小小年纪的她干各种粗活不说，还时常饿着她，三天两头不给饭吃------偶尔好心时，让她吃的也是过了夜的饭菜。
　　听完了许杰的汇报后，李谦沉默半晌，方才问道：“他们这几天里有没有出来寻人，或是向官府报备家中人口失踪？”
　　“没有。”许杰抱拳道：“她那两个狼心狗肺的兄长，怕是巴不得她在外头死了才好呢，如此家里也能省下这一口粮食了！”
　　李谦瞥了他一眼，不以为然道：“真若如此，他们何故不将妹妹卖到人牙子那儿去？”
　　“年纪太小，干不了多少活儿，价格便宜不说，人牙子通常也不大愿意收。”许杰解释道：“而且据属下探听得知，此二人与邻居一户人家结怨颇深，许是担心卖了妹妹，会被仇家给举告到官府吧。”
　　在大明朝，买卖人口也是犯法的，《大明律》中就有明确规定：略卖良人为奴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若假以乞养过房为名、买良家子女转卖者、罪亦如之。若和同相诱、及相卖良人为奴婢者、杖一百、徒三年------
　　当然，大明朝有法不遵的现象也十分严重，即便在洪武年间也同样是如此，那一纸条文很多时候都是形同虚设的。这种情形，用一句话便足以概括——
　　民不举，官不究。
　　通常，卖儿鬻女的人家都没法直接将人给卖到大户人家里去，而是要经过牙行这样的中介机构，并立契今后绝不讨还儿女------事实上，他们很多时候也不知道儿女究竟被卖到了什么地方。
　　因此，有了牙行的存在，通常买卖双方都不用承担什么风险。
　　这是一笔你情我愿的买卖。
　　但眼下的情况显然有些不同，有了那么一个巴不得让你吃上官司的仇家在一旁虎视眈眈，加上这笔买卖的回报又不够丰厚，不愿以身犯险倒也是人之常情。
　　李谦轻轻颌首，却听许杰继续道：“对了，属下已经将人给扣下了，您要不要见见？”
　　“扣下他们做什么？”李谦闻言不禁有些发愣，心说这会儿的执法人员可真够嚣张的，随便寻个由头就能让你跟着走一趟。
　　“这个------属下这不是怕您临时起意要见他们，为免耽搁功夫，才提前做好的打算么！”
　　“呵，你倒是想得周全。”李谦随意地摆摆手道：“人我就不见了，你再帮我办件事儿------”
　　“但凭师爷吩咐！”
　　许杰不待他说完就抢先应下，表现得十分殷勤，一副‘以为上司办事为荣’的忠诚作派。对他来说这也确实是举手之劳，小事一桩。“您大可放心，属下这就让他们立下契书！从今往后，他们与那姑娘再无任何瓜葛！”
　　“话都让你给说了，不如我再把人送你府上得了？”李谦不满地瞪他一眼。
　　“属下不敢------”
　　“不过意思也差不多，但不全对。”李谦说着，招手唤来不远处的一名丫鬟，吩咐道：“去，让子衿带傻妞过来。”
　　傻妞是小姑娘的小名儿。
　　这年代的夭折率太高，老百姓们便认为取个贱名才好养活。因此她爹还没来得及等她长大，给她起个大号就去世了。
　　傻妞不傻，相反还很聪明。这一点，从李谦见她第一眼时就隐隐察觉到了，通过这两天不动声色的观察，更是证实了这样的猜测。
　　那是一个十分机灵的小姑娘。
　　趁着这个空档，李谦问道：“许班头，如今买婢女是个什么价钱？”
　　“这得看成色如何，年纪大小，脾性如何------总之，像师爷要买的这么个丫鬟，顶多二两银子！毕竟，这年纪少说得白养三两年功夫，粮食可贵着呢！”
　　“二两？”李谦无奈地摇了摇头，肆意买卖人口也就罢了，这封建社会的女孩子也真是不值钱，“我不打算让她入贱籍，出五两够不够？”
　　“不入贱籍？莫非您是想------”许杰适时止住了话头，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同时向李谦投去一道心照不宣的眼神，一副‘我懂，我都懂’的丑陋嘴脸。“五两银子应该是够了，谅他们也不敢多要！”
　　李谦快让他的表情给恶心坏了，心知他定是想岔了，忙补充一句道：“我的意思是，我想将她认为义妹，也就是我父亲会认她为养女，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属下明白！”
　　说是明白，许杰脸上的诡异笑容却不减反增，气得李谦飞起一脚踹了过去------丫的还蹬鼻子上脸了还，给你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
　　须臾功夫，子衿姐妹俩就领着傻妞来到了李谦的面前。
　　傻妞此时身上穿着的，是子衿前几年的衣服，虽已有些年头，看上去却仍是十分簇新------子衿一直就特爱干净，无论用什么东西，都会保养得很好，这一点与妹妹子佩截然相反------
　　长期的营养不良，使得她的脸色看上去苍白憔悴，瘦瘦小小的模样着实惹人怜惜，一双眸子如今却是显得格外有神，站在李谦面前也全无之前的怯意。
　　跟着子衿俩人裣衽行了一礼，傻妞目光望向了侍立一旁的许杰，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抹惧意------普通老百姓对于官差向来存着一种天然的畏惧，衙役们光是亮出那一身行头，就足以震慑住许多人了。
　　“傻妞啊，你过来。”李谦向她招了招手，待她来到近前后，才温声说道：“你兄长他们已经到了城里，我想你应该不太愿意见他们，不过这都由你自个儿决定，你想见就见，我不会拦着。”
　　见她拼命摇头，并下意识地退后两步，李谦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小姑娘心里已经有了阴影，躲着那俩兄长还来不及呢，又怎可能想见他们？
　　“看来，你是不愿意见他们，也不愿回家了。”李谦耐心地继续问道：“那你喜欢我这儿吗？是否今后都愿意留在李家？”
　　她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小声答道：“喜欢。”
　　“那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李谦的妹妹了，以后你得改口叫我二哥，咱们李家老宅那边还有个爹爹和大哥------”
　　李谦一边说着，心里却总感觉怪怪的，觉着自己委实像个在诱拐无知小女孩的怪蜀黍------其实他完全无须多此一举，这些话也没必要问。
　　这年代，无论是买卖奴仆，还是认养子女，都不需要特别征求其本人的意见。卖方立契，买方出钱，钱货两清即可。
　　但李谦是个现代人，他有道德有原则有底线，他实在是无法将一个活生生的人视为货物来肆意买卖，这不符合他的行事准则。
　　傻妞听完了他的叙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又疑惑道：“可是，傻妞就叫你大叔不行吗？”
　　“------”李谦翻了个白眼儿，“不行，乱了辈分！”心说，你怎么叫我倒是不在乎，关键是家里那老头子会不高兴。他老人家不高兴，我就得挨板子------
　　“喔，那我听大叔的。”
　　“------”李谦极度怀疑，她是故意的！
　　瞥眼瞧见子衿俩人神情有些失落，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李谦顿时感到疑惑不已。
　　“怎么？莫不是你们也想换个身份？这倒是不成问题，只是办起来着实麻烦。等过些日子，少爷我赚到钱了再说------”李谦自信地笑笑，打着包票道：“你们放心，到时我一定给你们脱了这仆籍！”
　　话说得无比轻巧，子衿俩人却是知道，入了仆籍后再想改回良籍有多困难。花上大量的银钱疏通不说，最为关键的是，还要往京师跑门路，不来来回回折腾上你好几趟，这事儿绝对办不成。
　　她们只是普通婢女的身份，又哪敢让李谦为他们如此操心劳力，费心劳神？
　　再者，俩人其实并不在乎自己究竟是个什么身份，在她们想来，只要能跟着服侍自家少爷一辈子，就已经足够了。脱了这丫鬟的身份，反而会让她们无所适从。
　　因此，子衿立即出声婉拒道：“少爷厚爱，婢子姐妹俩自是打从心底里感激的，只是------少爷真的无须为我们奔波劳累的。”
　　“是啊是啊，我们不在乎什么身份不身份的，只要少爷不嫌弃人家笨手笨脚的就好了！”子佩也赶紧出声附和，姐妹二人少有的表现出了其默契配合的一面。


第082章 烈日西斜，暗潮初起（下）
　　许杰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心说这李家的主仆关系也未免太好了吧------简直是好得有点过分！主子不愿委屈了下人，下人又不忍心让少主人为难，他们这是在唱大戏么？
　　不过心里腹诽归腹诽，他还是能够看得出来，这对丫鬟在李谦心中的份量绝对不轻，否则李谦也不至于当面对她们许下如此承诺了。
　　他是公门中人，更加清楚除贱为良的难度。
　　士农工商，依次往下排列，商贾在此为最末等，但贱民和弃民不在此列，是要排在商人下边的。一旦落入贱籍，那便是万劫不复，世世代代为奴为婢，难以翻身。
　　贱籍，顾名思义，便是身份最下贱低等之民所该拥有的身份。
　　这些人，可统称之为“贱民”。
　　贱民身份世代承袭，不得读书识字，不许务农做工，自然而然也就没资格参加科举，入仕为官。他们男的从事捕蛙、卖汤及青楼龟公等“贱业”；女的则做媒婆，卖珠等活计，此外还可做肉体生意。
　　不过若是往细了去分的话，贱民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只有那些犯下重罪之人的家属，或是由于战败受到牵连，胜利者因愤怒于对手的顽固抵抗，从而将阖城之人打入贱籍，这样的人才是真正永世不得翻身的。
　　他们是贱民中的贱民，是堕民，是丐户！
　　即便是改朝换代后，他们的身份也仍然无法改变！从古至今，哪一位开国皇帝坐了江山，都不会赦免前朝遗留下来的贱民，因为他们已经“脏”了。
　　而再往上，才是如子衿子佩这般被家人给卖到牙行，一纸契书签下，从此落入贱籍，供大户人家驱使奴役的下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就是主家的私有财产，可以肆意买卖送人，完全不再具备人身自由的权力。
　　但像他们这样的人，只要碰上比较心善的主家，最终的命运大体上也不会太过凄惨。
　　只是贱籍终究是贱籍，他们想要弃贱从良也是十分困难的，比商贾更易户籍还要难上千倍万倍。
　　普通的青楼女子想要赎身落籍，尚且需要经过教坊司允准，且落的还不是其本人的户籍，而只是后代得以随父入籍。否则的话，她们为何只能嫁予人做妾，而不能成为正室原配？
　　正是由于其本人户籍难以更易所致------国朝律例规定，良贱不得通婚！此外还有一条，民年四十以上无子者，方听另娶，违者笞四十。
　　所以许多所谓的“妾”，其实都是非法的。依着朝廷法度，也只有世子郡王选婚之后，二十五岁嫡配无所出，方可于良家女内选娶二人------最多可选足四妾。再往下则是镇国将军、辅国将军等龙子龙孙，能纳小妾的数量也是越来越少。
　　换言之，民间以及官场上存在的“三妻四妾”现象，其实都不合法。亲王世子和郡王才最多四个合法的侧室，你算老几？也能妻妾成群？
　　可这样的事情又是真实存在着的------那么为何朝廷对此选择了无视？为何生性好杀如朱八八，都没因为这个而大杀特杀呢？
　　很简单，这仍然是在睁只眼闭只眼，而且事情搬到台面上也能说得通。那些妾室，其实户籍和婢女丫鬟们是一样一样的，所谓的“婚书”，无非就是一纸卖身契而已。
　　因此，青楼女子纵然是赎了身，从了良，嫁人做了妾，地位的高低也完全取决于其在男方心中的受宠程度。若是不受宠了，甚至可以被随意与人互换，或转卖赠送他人，地位与普通的丫鬟一般无二。
　　由此可见，真正意义上的“除贱为良”，其难度有多高。
　　但李谦却对此不甚在意，或者说，他并不认为这对自己来说难度很高。
　　只要办好了锦衣卫交付下来的这件差事，到时老朱一高兴，龙颜大悦，然后悦了再悦，又悦，还悦，更加悦时------自己想要换回两个良籍还不简单？顺嘴一提的事儿！
　　只是这样的原因，却是不好明说的。
　　事关重大，朱元璋下给自己的是密旨，宋忠执行的也是秘密差事。这种事情眼下还不适宜声张，对于任何人都必须严格保密才行。
　　就当是自己给俩丫头准备的一个惊喜好了。
　　傻妞的情况与子衿姐妹俩不同，她原本就属于良籍，过户到父亲李经纶名下为养女还是比较简单的，只需她的长兄立契为凭，再经由他们宗族的族长同意，然后到县衙户房改过户籍就行------当然，这事还得知会父亲一声，否则依着老头子那暴躁的脾气，还不得立马就赶到城里来把自己给撕了？
　　唯一的小麻烦，便是两家分属钱塘、仁和两县，所以要先后到这两处衙门报道才行。
　　钱塘县自不必说，此等区区小事，李师爷既然开了口，又有许班头亲自帮忙张罗、跑前跑后，户房还真不敢不给这个面子。事实上，这事也无须经过户房司吏，典吏就有权盖章确认了。
　　仁和县的话，其实更加简单，那边户房的人还犯不着得罪李家。
　　因此，在征求过傻妞最后的意见后，李谦便认下了这个妹妹------当然，也是免不了一番谆谆告诫的。
　　“傻妞啊------这名字不太好听，本来我想给你改改，不过此事还是由父亲做主好了。”
　　话落李谦便扳起了脸，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叮嘱道：“从今往后，你可就是我们李家的三小姐了。李家家大业大，不会让你受到外人欺负，但咱们可得事先说好了------”
　　“成了李家的人，就要遵守我李家的家规，犯了错也是要挨罚的！此前你偷了人东西，也算是情有可原，二哥就不与追究了，但是------错就是错了，同样的错误，今后不允许你再犯第二遍，听明白了吗？”
　　“听------听明白了。”眼见他肃容正声，严厉告诫，傻妞眼中立时又浮现出了几分怯意。
　　“------明白了就好。”李谦本就没打算对她进行一番严厉教诲，因此即便是看出了她在装可怜，也没忍心言语苛责，只淡淡地补充了一句。“那天你偷了人家包子，改日我会抽空，亲自带着你登门，给人赔礼道歉的。”
　　后半句话，其实是说给边上的许杰听的，李谦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去给那小贩道歉。不是他自持身份放不下架子，而是他认为小贩也错了。
　　从律法上来讲，小贩或许没错，但从道德标准来衡量，李谦认为他错了。当然，李谦同样知道自己当日的做法也有些欠妥之处，但从其他方面补偿对方就好了，这个错自己不能认。
　　那小贩谋生的地方本就属于钱塘县管辖，自己当着许杰的面说出要道歉的话，相信他会明白该怎么做的。日后，只要那帮衙役偶尔给小贩行个方便，就是对他最好的补偿了------
　　刚打发走了许杰，没多久小祝又上门来了，并带来了他们这几天查账的收获。
　　李谦看过了他们查出来的问题后，脸上并未波澜，只是轻轻一叹道：“这户房还真是富得流油啊，张富屁股底下的烂账可真不少------不用刻意挑他的大错，单单揪出他一个人独吞的那些，就足够他喝一壶的！户房，也该换个人了！”
　　------
　　------
　　司吏房是个套间，外间有直属书办坐镇，负责上传下达，里间才是一房司吏的办公会客之所。
　　户房不比其他房，作为县衙的大管家，每一任掌案司吏都富得流油，因此户房的摆设器用也是极尽豪奢。一水的花梨木桌椅几案，案头清供皆是名品，墙上挂的全是前人字画，元四家在这里根本排不上号，得宋四家才行------
　　此时，张司户正坐在自己的宽大太师椅上，手上捧着热气腾腾的香茗，边上则摆放着一台往外正冒着冷气的冰鉴，实可谓是“冰火两重天”。
　　其实，他任这户房掌案的时间不长，这里边的一应器具都是前任司吏添置的。老上司倒台后，时任典吏的张富得以递补司吏一职，并顺理成章地接手了这一切，当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整个县衙里，人人皆知张富是小人一个，帮着县老爷算计自己的上司不说，接任了户房司户后又迅速倒戈，狠狠地坑了前任县老爷一把------那桩命案中，负责尸检的仵作就是他买通的。
　　现在，又轮到现任大老爷王知县倒霉了------这没办法，众人皆醒他独醉，谁让他不知道张富是个两面三刀、卖主求荣的二五仔呢？
　　张司户这会儿的心情十分不错，因为就在刚才，账册已经被还了回来，果然不出所料，他们没能查出什么东西来------这东郭县令也不想想，出自我张某人的账册，它能不平么？
　　一名心腹之人掀帘入内，径直禀报道：“司户大人，小荣师爷去了钱科房。”
　　“钱科？”张司户闻言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看不出来，这小书生还有几分本事嘛，不过还是太嫩了些------他真以为，拉拢钱典吏就能济事了？”
　　那名书办也附和着笑了两声，奉承道：“可不是？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就敢跟您斗法！就凭他？也配？”
　　对此，张富显然也很是受用，他确实不太将荣荣这么一个白面书生放在心上。
　　亏得堂尊还将此人引为知己，倚其为心腹，殊不知------他们的一切行为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当张富在自己的司户房里自鸣得意时，小荣已经抬步进了钱科房，而请了病假在家的李谦，则懒洋洋地躺在后院里的摇椅上睡午觉。
　　西斜的太阳堪堪照到了他的脚上，片刻，感受到几分灼热的他不满地翻了个身，带动起椅子晃悠了几下，人复又进入夏眠状态------


第083章 门外汉？
　　钱科房里，钱典吏对于小荣师爷的到来并不欢迎。
　　当他听到外间的书办禀报时，心头不由得浮起了几分苦涩。
　　这个小荣师爷，他们盘账盘不出问题来，这是寻思着要借刀杀人了么？可问题是，自己这刀，它也杀不死张富啊------
　　不想当司吏的典吏，不是好典吏！
　　钱典吏无时无刻都在想着整倒上司张富，自己好趁机上位，进补空缺出来的司吏一职。但他深知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道理，这种事情当真是急不来的。
　　他堂堂一个户房的二把手，钱科的典吏，为何会沦落到如今这般手中无权的境地？
　　还不是由于过早地表露出了自己的野心，以致于让张富察觉，才会受到对方的打压排挤？否则的话，他自认凭自己这一身本事，混得再差都不会比那粮科的罗典吏差才是！
　　可偏偏，姓罗的他就混成了张富的得力下属，自己却成了被排挤在核心圈外的边缘人物，手中权力被剥夺得所剩无几，干的全是清水般的活计，油水实在少得可怜------
　　他不是没想过要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但有了之前的教训，使得他更为隐忍自己，懂得耐心蛰伏的道理。只待时机成熟之时，便可一战功成，一击必杀！
　　眼下，显然还不是时候。
　　事实上，早在这之前，钱典吏就曾偷偷查过几次户房的账目，却都徒劳而无功。
　　这并不是说户房的账没问题。
　　尽管张富的账做得是天衣无缝，可对于同行兼下属，有着二十年刀笔吏经验的钱典吏来说，想要揪出点问题来也是不难的。难办的是，他发现的许多问题，都是无法利用的问题，因为那些都是阖县官吏的“福利”来源。
　　衙门的钱粮进进出出，基本都要经由户房之手，所以户房司吏其实也是在给大伙儿擦屁股。说白了，他张富现在就是大管家，他自己吃肉，众人也能跟着喝点汤水，若是谁敢因为心中小小的嫉妒与不满就把锅给掀了，那可就是犯众怒的事儿了。
　　一脚踢爆了它，固然可以整死张富，但钱典吏自己，包括整个钱塘县衙一干胥吏及几位老爷，没一人能撇得清干系------这完全是鱼死网破的局面，干完了自己也会掉脑袋！
　　关键是，自己能否踢爆还另说------这种几乎人人有份的事情，整个县衙从上到下都会拼了命的帮张富遮掩，因为救他就等于是救了自己。
　　县太爷且不说，那就是个老顽固！思想陈旧保守，坚持原则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结果全进了他人的腰包------剩下的二尹三衙四老典，这些老爷们可全都是拿过钱的，如何会不袒护张富？
　　至于三班六房的一众胥吏，就更是将户房司吏奉为“财神爷”了，若是少了这位大管家，自己如今的日子又哪能过得如此滋润？再者，他们和户房司吏也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即便是对方倒了，论资排辈都轮不到他们来补上。
　　要知道，户房下边可还有两位典吏在虎视眈眈着呢，全是二十年的老资历！
　　总之就一句话，目标虽然一致，自己却没法和荣师爷一拍即合，因为钱典吏认为现在的时机还不算成熟。
　　回报虽高，奈何风险太大，成功的几率近乎为零，成本也过于高昂了些。他要赌上的可是典吏的位子，一旦失败，就得准备着收拾收拾东西，滚出县衙了------
　　收拾了一番心情，对书办说道：“请荣师爷进来吧。”
　　书办点头应是，随即退出外间，对正负手而立、面对着墙壁在欣赏一幅山水画的荣荣抱拳恭声道：“荣师爷，令史请您进去。”
　　小荣“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字画，才转过身来笑道：“一峰道人的字画，你们户房里倒个个都是雅人。”一峰便是元四家黄公望的雅号，又号大痴道人。
　　“荣师爷才是正经的读书人，还是画道大家，将来必可自成一派！”年轻的书办笑着拍了个马屁，心中却道，等你到了里间，就会发现我这是赝品了------
　　他虽不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却也是上过几年学塾的，时文八股可能写不来两篇，识文断字还是没问题的，且还能写会算，否则也进不了这县衙户房来当书办。
　　这书办显然也是惯于阿谀奉承之辈，不像其他的书办，常喜欢将“小荣师爷”这样带有几分轻视之意的称呼挂在嘴边，便是面对着年轻的荣师爷本人时，也毫无避讳。
　　荣荣倒是不会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先生唤亲近之人时，也常会用上如此称谓，譬如唤知县长随为“小祝”，譬如唤自己为“小荣”。当然，先生和自己的舅父这么喊是因为关系亲近，这县衙里的其他人这么喊是什么原因，他也是心知肚明的。
　　本来他还觉得奇怪，心说这钱科房的典吏，按理说不应该允许下属在外头挂上那么一幅赝品才是，即便他的办公之所是在里间。然而当他掀开帘子，入眼便是里边墙上挂着的那幅真迹后，终于明白了那书办的用意------又是在拍他上司的马屁！
　　“这------这竟是一峰道人的字画！”
　　小荣面露震惊之色，看都不看钱典吏一眼，径直便来到画前，一番认真的端详过后，喟然叹道：“在下潜心画道多年，不想竟是一时眼拙，误认了外头那幅为真迹------”
　　“都是下属们不懂事，误拿赝品当了真品。买下之后，他心里其实也是后悔无比，又实在是心疼那些钱，便忍不住挂在了外边，卑职也不好为此苛责于他------”钱典吏听了小荣的话，心中也是暗爽不已，尽管他明知对方是在捧他，才故意“没有认出”真迹来。“今日倒是让荣师爷笑话了。”
　　奉承这种事情，说白了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其实谁都知道那是自欺欺人的谎言，彼此间却都在乐此不疲地进行着------你可以认为这是一种虚伪的表现，却无法改变人与人之间这种固有的交流模式。
　　不过小荣此刻表现出来的几分圆滑世故，倒是让钱典吏对他高看了一眼，心说这荣师爷也不完全是个不谙世事的书生嘛！看不出来，一位苦熬多年仍无甚出息的刑房老书办，竟也能教出这么个不错的外甥------难不成，这就是人常说的大器晚成？
　　奉承了他一句，小荣便直入主题道：“差点忘了，我今日来找令史，其实是有些正事的。”
　　钱典吏闻言，心道果然来了，当即便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道：“师爷但说无妨。”
　　“眼下马上便有征收夏税了，虽说此事皆由各区粮长一力操办，咱们县衙却也是要行监督之责的，是以我奉堂尊之命，前来过问一二。”
　　“------”
　　钱典吏眉头一皱，微眯着眼狐疑地打量了他半天，却发现他的眼神十分之真诚，并不像是心怀鬼胎------这可就让老钱纳了闷儿了。敢情你这搞了半天，过来竟是为了夏税征收的事儿，而不是想要拉拢于我，为你冲锋陷阵的？还害得我白担心一场！
　　不过仔细一想，他又觉得不太对劲了，思索片刻才有些恍然。
　　好嘛！你明知张富那小人在关注着你的言行，就刻意跑我这儿来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怕不是成心在恶心我吧？甭管我跟你谈的是什么，都必会因此而令姓张的心生芥蒂，认为我早已上了你的贼船------如此一来，他将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欲要除之而后快！
　　你这师爷好生不厚道，跑这一趟，就为了要看我们户房窝里斗么？
　　不过人家来都来了，借用的又是大老爷的名义，自己不做一番汇报也说不通。于是乎，相对而坐的俩人貌似认真地在谈公事，实则都在魂游天外，就连自己都闹不清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总之全是无关紧要的废话！
　　俩人谈论完毕，小荣笑着起身道：“令史真不愧是老资历的户房书吏，一番经验之谈，令在下受益匪浅，他日若有机会当再来请教------”
　　请教？
　　钱典吏心说，你以后还是别来了吧，蹉跎光阴不说，还害得我让张富给惦记上了，坑人都不带你这样的------
　　小荣告辞一声，便径直转身离去，掀开帘子时动作却是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忽而回首道：“对了，近来我查看户房的账目------”说着他向外望上一眼，继而压低了声音道：“倒是让我发现了不少问题。”
　　“哦？”
　　闻听此言，钱典吏不由得心中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道：“那为何卑职耳中所听到的，却是户房的账目没有任何问题？”
　　“噢------”小荣放下帘子，转身笑道：“本来依着我的想法，是要禀报给堂尊知晓的，只不过------经过了舅父一番苦口婆心的告诫，才令我打消了如此念头。嗨，你们这做胥吏的------也有难处嘛！”
　　他话语中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钱典吏突然发现，事情的走向与自己心中所想有很大的出入------这小荣师爷明明都已经发现了问题，却又不动声色地将账簿都给送还了回去，难道真是因为有心袒护他们这些本地的胥吏，才有意对外来的王知县瞒而不报？
　　此刻，钱典吏的脑子变得非常混乱，无论如何揣度，都仍然猜不透小荣的真正心思。于是，他便试探着问了一句。
　　“荣师爷是个读书人，焉能轻易发现账簿有问题？咳，不是卑职看不起师爷您，而是这写写算算的事情委实繁琐，就是我们这些多年的户房老吏都偶有出错的时候。师爷您是个读书人，莫不是在盘账时不慎出了些小差错，才误认为这其中有问题？这倒也算是人之常情，账目这东西，往往是失之毫厘，谬之千里的------”
　　小荣眉头轻蹙，有些不悦地道：“钱令史这是在质疑我的能力？”
　　“属下不敢。”
　　“告诉你也无妨，我的确不大熟悉盘账之事，因此用的也是笨法子，不想------”小荣斜睨了他一眼，不屑道：“不想竟是歪打正着，连老账房们都发现不了的问题，倒是让我这门外汉给看出来了！”


第084章 呵呵------
　　不待钱典吏继续追问，已然被他言语给“刺”到了的小荣，十分干脆并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盘账地“笨办法”告诉了他，随后“愤然离去”。
　　钱典吏傻了。
　　同时，他心中也着实汗颜，自己这二十年经验见识的老书吏，查起账来竟是连个外行的毛头小子都不如，说出去都没脸见人呐！不过只要一想到，张富那小人如今也被蒙在鼓里时，他心中又略感安慰。
　　小张啊小张，你不是挺能的么？不是自诩为做账高手么？
　　八十老娘倒绷孩儿！你做了一辈子的假账，眼下竟是让荣师爷这么个雏儿给识破了，丢不丢人啊你！这一回，怕是你要在这阴沟里翻船咯！
　　不过从小荣师爷的言行来看，似乎真不打算去揭张富的老底，这可如何是好？
　　钱典吏心中既惊且疑，却又难掩深心里的狂喜。他并未回到案牍后坐下，而是背负双手，在这不大的房中来回踱起了方步------步子时快时慢，忽重忽轻，可见此时他的心中并不平静。
　　作为一名户房典吏，且还有着多年的户房工作经验，他自然不难猜出小荣师爷吐露出来的情况，正是户房司吏张富虚增费用，套取收入的手段！
　　关键是，小荣师爷发现的问题，到底是张富替人擦屁股所留下的马脚，还是张富他自己中饱私囊，在账目上留下的把柄？
　　若是前者，钱典吏是断然不敢去揭开的，那无疑会让自己犯下众怒，到时别说是进补司吏了，这典吏的位子都是保不住的------
　　那么，若是后者呢？
　　若是后者，钱典吏倒是有几分把握，能够借机整倒张富，因为眼下这位大管家早已和王知县势同水火，相信只要自己提供把柄，王知县一定会出手整治于他！
　　不过最令他担心的，也是这一点了。
　　王知县毕竟不太靠谱，嘴炮一流，能力却几乎没有------这样的主子，当真值得自己投效吗？
　　思索半晌，钱典吏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气道：“还是不行啊------”自己的全部身家，岂能如此随意地压到一个不靠谱的县老爷身上？
　　要知道，张富背后可是站着一位府尊老爷的。尽管对方无权插手县衙里的事务，也管不到自己这等微末小吏的身上，可人家毕竟是四品的朝廷命官，是杭州府这一方的牧守啊------
　　既然知县靠不住，那么他身边的师爷又如何呢？
　　若是放在今天之前，钱典吏绝不会对荣荣有多少好印象，而只会认为他是个初生牛犊，和王知县不会有太大的区别，甚至是比王知县还要年轻，还要显得书生意气，还要不谙官场之道------可深入接触过后，钱典吏突然间发现，这小荣师爷似乎真有几分本事？
　　直到现在，他仍是无法琢磨出小荣师爷今日来找他的真实意图。
　　而小荣后面气愤之下所透露出来的消息，更是让钱典吏心中又惊又疑，无法确切地揣度出对方的真正心思，更看不出这位年轻的师爷是不是在演戏。
　　是的话，那么这个荣师爷就当真深不可测了，钱典吏心中的天平也会更加偏向于王知县那一边。若不是------成败就只在五五之间了。
　　钱典吏心中十分犹豫，不敢轻易压下赌注，可那户房司吏的位置又实在是让他无比动心------如果王知县的师爷不是小荣，而是那个“不是师爷的李师爷”就好了！只可惜，李师爷只是个西席先生，且还曾经拒绝过王知县，看样子是不想插手管这县里的闲事。
　　是的，钱典吏根本就无法否认，自己无时无刻不想干掉张司户，好让自己上位。早在先前他和张富交恶时，这就是整个县衙里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当然，大多数人，包括张富的想法都差不多是一样的。
　　自打夺去了钱典吏近乎所有的职权后，张富就不再将他放在眼里过，而他的表现也确实如同一个权斗中的失败者一般，面对张司户时，脸上流露出来的除了畏惧还是畏惧。
　　也正是因此，才让张富稍稍放松了对他的警惕，也不再急着去筹划，该如何才能将他从典吏的位子上拉下来了。
　　而这正是钱典吏想要的结果，自保的手段，蛰伏待击的隐忍！
　　但当机会真正降临时，钱典吏又开始束手束脚，顾虑重重了起来。
　　这倒也是人之常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之前的争斗中，张富的卑鄙狠辣已然给他心中留下了难以抹除的阴影，他表现出来的害怕并非全是演戏，其中倒有一半的情绪是真实展现------
　　从日头西斜，到夕阳西下。临近太阳落山之时，钱典吏仍未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正当他徘徊踌躇之时，外间的书办来报，许班头来了。
　　“老钱，还在这儿呢？”
　　不待钱典吏做出回应，许杰已经来到门外，径直掀帘入内，“呵，我还道你早就回去了，只想着过来碰碰运气来着------也好，我这正好有件小事，需要烦劳你这令史给办一下。”
　　“何事？”许杰的面子不能不给，因此被人突然打断了思绪的钱典吏，也只是面色微微露出了几分不悦。
　　“噢，是李师爷交代下来的事情，特别点名要你给他办妥了。”许杰知道他的命门，因此根本就不怕他心里不痛快，说起话来也没以前那么客气了。
　　“李师爷？”
　　钱典吏听他报上了李谦的名号，心中确实少了几分懈怠，忙点头道：“好，说吧，究竟是什么事儿？”
　　许杰便简单说了事情。
　　钱典吏一脸认真地听完后，笑道：“小事一桩，契书拿来，我这就让人给你办妥。”
　　随后他径直取了一枚典吏所用的印章，连同那一纸文契一并交到了那名亲信书办的手上，吩咐道：“去，尽快为李师爷办妥此事！”
　　书办退出去后，他又拉起了许杰的手，一脸亲热地笑道：“老许呀，你这刚从乡下赶回来，就忙着跑我钱科房过户来了，怕是连口茶水都没顾得上喝吧？”正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之态。
　　说着他便径直斟上了一盏热茶，递到了许杰的手上。
　　“可不是？”许杰伸手接过那杯茶水，瞪大了眼睛道：“你是不知道，李师爷那边催得挺急的，我又哪敢有片刻的耽搁？这不过会儿，还得回去复命呢吗？”
　　“呵------”钱典吏一脸讶然之色，奇道：“看不出来呀，你这壮班的首领，几时成了李师爷的随从下属了？”
　　“嘿嘿------”许杰笑着眨了眨眼，却并不回答他这个问题，只端着还十分烫嘴的热茶小口抿了两下，便转过话题道：“听说就在方才，荣师爷来找你了？”
　　“没错！”
　　钱典吏闻言点了点头，随即又摇摇头，怅然一叹道：“你说这荣师爷是不是摆明了要坑我？想要对付张富就自己出手呗，就算要假手他人，户房可还有一位典吏呢，怎的偏生就找上了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如今哪还有那胆子，和张富这小人对着干？”
　　“呵呵------”
　　许杰并不答他这个问题，而是丢给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意思是你老钱的心思我还是能猜出几分的，别想瞒我了，你做梦都想干掉张富！
　　钱典吏倒是没料到，许杰居然如此聪明，早就猜透了自己的想法，且今日还一反常态的，头一次对自己表现得如此坦诚------
　　谣言止于智者，聊天止于呵呵。
　　许杰之后便不再开口了，只自顾慢悠悠地品着香茗，听着对方说些言不由衷的倒苦水之言，心里却明镜儿似的，格外通透。
　　不多时，钱典吏的心腹下属便回来了。
　　许杰取了契书，随口道了声谢，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出了钱科房，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随即摇摇头，低声自语道：“瞧你那前怕狼、后怕虎的窝囊样儿！不过是让张富那么一治，就这辈子都没胆儿再反抗了？嘿，天大的好事落到你头上，你竟是毫无所觉，难怪会输给张富那小人！”
　　自打午后在李家桃花庵门外无意中撞见了知县的那名长随后，许杰心中便已经有了怀疑。尽管他非常识趣，没当着面去探问祝振东来找李谦的原因，却仍是察觉到了些不同寻常之处。
　　首先，李谦虽说是为那长随出过一次头，俩人关系亲近些也没什么，但还不至于闲着没事就登门拜访，毕竟身份地位的差距太大，若非心腹之人，没事也是不会上门的。
　　祝振东此举，说明他可能成了李谦的心腹，也有可能是王知县有事求助于李谦。
　　许杰是个心思灵敏之人，当然这也与他的职业有关，尽管他不是专门侦查案件的快班首领，却也经常会协助快班办案。所以一般人察觉不到的疑点，竟是让他一眼就给看穿了。
　　而且，他本就被李谦给拉拢到了身边，虽还未明说要他做些什么，却隐隐有几分欲助王知县夺回大权之意。眼下再碰到知县长随，两件事互相一串联起来，他突然便如同顿悟了一般，终于明白了过来。
　　小荣师爷，不过是被推到台面上的一个幌子罢了，真正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的人，其实是李谦！
　　于许杰来讲，户房司吏是谁不重要。
　　尽管户房掌管的是阖县的钱粮，在某些小动作上，三班六房的其他胥吏也是能从中得到些好处的，但大头却是都让户房及县里的几位官老爷给分了的。他们这些人想要多捞油水，也只能是自力更生，靠的也基本还是本房权力。
　　如此一来，他自然很快就进入了角色，不需要李谦特地吩咐，便默默的、心甘情愿地担任起了助攻的角色。只是碍于此事暂时还处于保密阶段，才没当着钱典吏的面把话点明------


第085章 先生真乃神人也！
　　钱科房里，钱典吏仍然在犹豫不决，直到心腹的书办提醒了他一句，问要不要掌灯时，他才醒觉天已入暮，屋里早就变得一片黑乎乎的了。
　　若是往常时候，他早在一个多时辰前就该回去了。
　　有些神思不属地摆了摆手，钱典吏径直来到屋外，朦胧的夜色下，廊檐下挂着的那两盏灯笼红得耀眼。他微仰着头，望向天幕上方的点点繁星，一双充血的瞳孔里有两团火红的光芒在跳跃。
　　“走，去户房。”
　　沙哑的嗓音犹如夜枭在低鸣，把个心腹书办给吓了一跳，好在此时并非深夜，倒是不会发生什么邪门的事情------
　　书办在前头提着灯笼引路，钱典吏一言不发地跟在后头，没人能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俩人一前一后，很快便来到了户房边上，一间上了锁的房门前。
　　钱典吏径直取出腰间的钥匙，打开了这间存有阖县账目的屋子------
　　从户房里出来便是戒石坊，这会儿已是夜间，因此堂下通常不会有什么人，但今天显然有些非同寻常。
　　透过大堂廊檐下的灯光，钱典吏依稀看见两道身影消失在了拐角处，看样子应该是正往后衙行去------大堂之后有穿堂，但那是为县太爷准备的，旁人一般不走那里。
　　尽管看得不甚清楚，钱典吏仍可猜到，那俩人中的一人应该是小荣师爷。
　　他忙将手中的一摞账簿交到了书办手中，低声吩咐道：“你先把这些给带回去，交到我夫人手上，然后就自个儿回家去吧，不用管我。”
　　官有官廨，吏有吏舍。但只要在县衙里混多几年，有了一定地位的经制吏，通常都不会住在那狭小的吏舍里。他们在县衙周边，一般都有自己的居所。
　　简单丢下句话后，钱典吏连灯笼都不用，便摸着黑，蹑手蹑脚地跟上了前方的俩人。
　　那俩人走得不快，慢悠悠地踱着小步，边走边轻声交谈着什么。他悄然贴在俩人身后，此时凝神一听，便听出了说话的那人正是小荣师爷。
　　“小祝啊，先生交代的事情我已经办好了，这钱典吏当真能靠得住？”
　　“嘿嘿，师兄大可放心，先生料事如神，看人的眼光也绝对差不了！”
　　祝振东接口道：“虽则我与那姓钱的有些旧怨，但我对他也算有几分了解，此人可不是什么善茬儿！最重要的是，他与张富水火不容，上回我也是不小心触了他的霉头，过后一打听，才晓得他那日是被张司户给训了一通，才致使心火过旺，见人就咬------”
　　“那倒也是。”小荣点点头，问道：“先生可有说过，钱典吏若是坚决不肯出手，又当如何？”
　　“这还不简单？钱帛动人心，想当司吏的人可多了去，位子可就那么一个，多了没有！尤其是这户房，油水充足，大权独揽，那可不是区区典吏能比得上的，谁吃肉谁喝汤还用说么？单说在咱们大人面前，司吏可是能看座的，典吏就只配站着了------”说着小祝冷哼一声，不屑地道：“先生也说了，他姓钱的若是不识抬举，咱们大可换个人来！”
　　先生？师兄？
　　黑暗中，钱典吏深深皱起了眉头，直觉事情很不简单。
　　原来，这小荣师爷并非是操控眼下局面的人，真正在布局落子，搅弄风云的另有其人！正是他们口中的那位“先生”！
　　整个县衙里，能被称为先生的可没几个，连小荣师爷都要称之为先生的，除了那人还有谁？
　　念及于此，他只觉得浑身发寒，禁不住全身都在微微颤栗着。那是一种来自心底深处，突然间就涌上心头的恐惧之感------
　　三人七拐八绕，不一会便已来到了夫子院的门洞前，钱典吏这才悄悄地抽身后退，于拐角处一个转身，快步离开。
　　这边，进了夫子院后，荣荣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不解地问道：“小祝啊，先生为何要多此一举，让我们对他演这样一出戏码？再者，这不让他也暴露了吗？”
　　“先生说了，钱典吏是个迟迟拿不定主意的人，若是不给他注入这么一针强心剂，他怕是还要拖上好些时日------眼下快要征收夏税了，户房倒个司吏倒是不打紧，却必须得有个熟悉章程的人来顶着，而那粮科的罗典吏------不大靠得住。”
　　小荣“哦”了一声，随即又问道：“什么是强心剂？”
　　“先生没说------”
　　小祝见他一脸狐疑，似乎是以为自己在藏私，忙解释道：“先生确实没说啊------师兄你不是告诉过我，不能不懂装懂，不懂就要问吗？这可害苦了我------”说着向小荣投去一道幽怨的小眼神，郁闷地摸着后臀道：“当时我不过是多问了一句，结果先生就踹了我一脚！”
　　“------”
　　小荣闻言有些发怔，待得回过神来后，只是一脸郑重地拍拍他的右肩，而后默然转身离去，徒留小祝一人在风中凌乱------
　　这是在表达歉意呢？还是在告诉我，这就是跟着先生学习的态度？
　　------
　　------
　　这一夜，钱典吏失眠了。
　　他躺在床榻上，心里回放电影般不断闪过白天发生的那一幕幕。
　　小荣离开钱科房时的愤然神情，以及晚上时，所表现出来的那截然不同的一面；小祝那左一句“先生”，右一句的“先生说”；许杰临走时那道意味深长的笑容------
　　想到这里，脑海中便不自觉地浮出了李谦那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怎么看都是笑里藏刀，活生生的一只“笑面虎”------再和张富面对自己时的那一脸阴鸷相比较，钱典吏忽然觉得，还是李谦那张脸看着更让人舒服些------
　　黑暗中，他从床榻上起身，没有惊动正在熟睡的夫人，轻手轻脚地来到桌前，取过火折子点亮了一盏蜡烛。光亮瞬间驱走了黑暗，填满整个房间。
　　望着桌上那一摞厚厚的账本，钱典吏忽然想起了一句俗语。
　　富贵------险中求！
　　外头隐约传来一阵更鼓之声，听声音，此刻已然是三更时分。
　　钱典吏今夜是不打算睡觉了，他开始照着小荣白天曾亲口告诉过他的“笨法子”，将那些十分繁琐、异常零散的购买记录从账目上一条条给提取出来，然后进行汇总------
　　啪------
　　桌上燃烧的蜡烛爆出一个耀眼的灯花，烛火又变得明亮了几分，照在他那张隐现几道皱纹的脸上，见证了一个相当完美的变脸过程。
　　烛光下，他的脸色由起初的凝重转为欣喜，之后由欣喜进入狂喜，又从狂喜中渐渐转换成了不安，但很快，又迅速转变为坚定，毅然决然------
　　------
　　------
　　翌日排衙时，王知县发现，钱典吏竟然缺勤了。
　　他是位十分迷糊的县老爷，整件事情都是李谦等人在谋划，他所能知晓的环节并不多，因此当他小荣告诉他，今日便会有结果后，他本来是很高兴的，结果------
　　这姓钱的居然没来！
　　王知县分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尽管小荣一直在劝慰他放宽心，事情已经水到渠成，耐心等待结果便是。他却仍是心怀忐忑，甚至是有些焦躁不安，又不知该如何排解发泄如此情绪，便只好在签押房里来回不停地踱着步子，一颗心却是提得老高------
　　为了能更快得到确切的消息，又对这县衙里的其他人都不太放心，王知县早早便将小祝给打发去了门房。可直到日上三竿时分，门房那边却仍不见有消息传来时，王知县终于忍不住了。
　　“荣师爷------”
　　“东翁莫急------”
　　小荣有些无奈，正要再劝时，王知县却是一脸担忧地问道：“你说------这钱典吏，他会不会倒向户房，将咱们查出账目的消息给透露出去？若是张富得知此事，怕是会想方设法抹平了账目呀------本县更担心的是，若他发现无法抹除所有痕迹，决心要与本县拼个鱼死网破的话，咱们又该如何是好？”
　　“东翁------”
　　“师爷何以教我？”
　　“呃------我的意思是，东翁你就莫要担心这个了，钱典吏他不可能会倒向户房！”
　　“可本县还是感到有些不安------”
　　“------”
　　正当此时，廊下传来了祝振东的声音。声调振奋异常，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倒是让屋内俩人心中悬着的一颗石头落了地。
　　“大人！”
　　“快说，是不是钱典吏来了？”急着问话的自然是王知县，不过在下人面前，他还是得极力装出一副不慌不忙、进退有度的沉稳模样来，便径直坐回到了位置上。
　　“是------”
　　小祝才刚应了一声，便已经让他给截断了话头，径直问道：“他脸色如何？”
　　“脸色------看样子不太好，憔悴中带着苍白，黑眼圈也很重，眼睛也跟个兔子似的，似乎是昨晚没睡好------”小祝挠了挠头，一手抚着胸口，稍微平复了下剧烈奔跑带动起来的心脏急跳-------正当大老爷的心直往下沉之时，他却是大喘气道：“不过他脚步极快，过六房而不入，看样子是往咱们这后衙来的！”
　　呼------
　　王知县长出了一口气，忍不住嗔怪地瞪了小祝一眼，而后再看向小荣时，脸上早已换上了一副沉稳笃定的笑容。
　　“先生真乃神人也！”


第086章 各怀心思
　　王知县的那句赞美之言究竟指谁，小荣并不是很清楚，此前对方也没用“先生”来称呼过他。不过在他想来，这话说得应该是先生才对。
　　也唯有先生，方可当得如此赞誉！
　　今日的钱典吏，倒是颇有几分雷厉风行的架势，小祝这边才刚赶来汇报完消息，后脚便有差役来到廊下禀报，钱科房典吏求见大人。
　　王知县本就在等着他的到来，自然是要同意接见他的。
　　须臾功夫，钱典吏便进了签押房。在这当口，小荣朝边上正候着的祝振东打了个眼色，对方便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悄然离开。
　　“卑职见过堂尊！”钱典吏拱手躬身，罕见的向王知县行了个异常恭敬的揖礼。
　　“免礼。”
　　王知县今日待他也是十分和气，非但作势虚扶了一下，之后还给他看了座儿。这让钱典吏有些受宠若惊之感，心说，堂尊这是在以司吏之礼待我啊，就连称呼我时都用上了表字，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一念至此，心中大定！
　　“咳------令史所来何事啊？”王知县突然轻咳一声，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回禀堂尊，”
　　钱典吏又是拱了拱手，正色道：“卑职近来曾听属下无意间提起，说是本衙胥吏个个皆是能人，饭量堪比老将廉颇，顿饭可食半斗米，肉五斤，菜还另算------”
　　这真不是在做夸张的比喻。史记所载，廉颇一顿饭就能吃下一斗米，十斤肉，之后还可披甲上马，行动自如------须知在战国时，赵国度量衡里的一斗，可远远没有如今的一斗多。
　　王知县闻言，立即面露惊愕之色，演技少有的达到了标准水平。继而他挥手打断，看着钱典吏笑道：“令史莫要再开玩笑，赵信平君饭量虽大，实则也只超出常人些许，咱们县的胥吏若是一天能吃一斗半米，每月还不得吃上四石大米，这可就有些耸人听闻了。”
　　钱典吏笑笑，心说怕是你早就知道了吧？
　　只不过，知道是一码事，当面说穿又是另一码事了。一码归一码，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不能轻易捅破，至少不应该是由自己来捅破。
　　因此，钱典吏也在极力配合着他演戏。
　　“我就知道堂尊不信------”
　　钱典吏笑着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同时探手入怀，取出了自己昨夜亲手所列出来的清单，双手奉上道：“本来卑职也是不大相信的，直到昨日临时起意，才调阅了账簿，于连夜核对后发现——确有其事！”
　　小荣伸手接过，随即将其呈给了王知县。
　　王知县接过清单，只随意扫了一眼，便勃然色变，猛地一掌拍在了桌案上。
　　小荣见状苦笑不已，心说您这本事难道是一目十行？当下忙轻咳一声，示意他演得有些过火了，至少得保持着刚才的水准才对嘛------
　　“咳咳------”王知县也跟着干咳上两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随后又看向钱典吏问道：“令史所言属实？账目是否核对无误？”
　　“千真万确！事关重大，卑职安敢马虎？”钱典吏斩钉截铁地答道：“这单子上的每一条，皆可在账簿上查证！”
　　话落，他转身抱来那一摞厚厚的账本，再次呈了上去。
　　这一回，王知县倒是不急着飚了，装模作样地仔细翻看了几页，把戏演得很足------
　　钱典吏则是垂手立于下方，静待县老爷发话。
　　事情进行到这里，他的任务已然完成，接下来就看王知县打算如何处置了。无论如何，张富的司吏位子是一定会让出来了，至于谁来递补，这还用多想？
　　作为此事中的头号大功臣，既揪出了张富的把柄，顺带着又掩下了其他几位老爷的以权谋私的罪行，对其视而不见------这司吏一职如果不给自己的话，无论从哪方面都说不过去。
　　啪------
　　王知县突然合上册子，一掌将其拍到了书案上，勃然怒道：“钱令史！你身为一房典吏，本职便是核账编册，账目之事本该由你经手才是！为何直到今日，你才将此事报来？”
　　钱典吏心说，这账目的问题明明是你们先查出来的，拿我当枪使也就罢了，现在倒好，还反过来追责我的不是了------他张富之前任的就是钱科典吏一职，升了司吏后，便以我初任典吏、经验不足为由，紧紧将这账目之事攥在了自己手中，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我倒是想在你们这几位老爷面前告他一状，问题是，以你这大老爷当时对他的信任，以及其他几位老爷对他的袒护，我还能讨得着便宜？
　　牢骚满腹，钱典吏却是不好当面说出，那无疑是在给县尊老爷心里添堵。作为一名合格的下属，也是不该给自己的上司难堪的，有黑锅你得默默背着，并要以此为荣------不管为官为吏，这都属于一项必备的技能------
　　于是乎，面对不敢出声反驳的钱典吏，王知县又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什么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啊，为官为吏当一心为公啊之类的感慨，一开腔就再也停不下来，对其进行了长达一刻钟的“谆谆教诲”。直到边上的荣师爷忍不住轻轻一咳，他才咂摸咂摸嘴，有些意犹未尽地止住了话头。
　　“嗯，令史此次揭发有功，本县这里会先给你记上，你且退下吧。”话落，王知县一挥袍袖，阴下了脸来。
　　“这单子抄上三份，往县丞、主簿、典史厅各送去一份！”
　　------
　　------
　　几位接到清单的官老爷这回可就慌了神了，他们何尝不知张司户做的是假账？而对方胆大包天，打着他们这些老爷的名义，暗中却是上下其手，中饱了他自己的私囊，他们又如何不知？
　　口口声声说，我这是在为大家谋福利，私下里却是瞒着所有人在给自己捞油水------此等行径，丁县丞等人岂能不恨？
　　可关键是，他们损公肥私的把柄可还在人家手上呢，真要对张富下了狠手，逼急了这位大管家，他们也得跟着吃挂落------
　　因此，当张司户虚支用度的事情败露后，也就由不得他们不紧张了。
　　然而紧张没用，这事还得看王知县是个什么打算。所以，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里，王主簿和马典史便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县丞署。
　　这三位老爷，其实都不是什么手掌大权，乾纲独断的主儿。早在他们上任之初，就已经让一帮子看着不怎么起眼的小吏给整了一通，个个都有过被架空的经历------最终，他们不出意外地选择了妥协，并下放了许多权力，才得以保住官位，在阖县胥吏的配合下做了个看上去还算比较称职的官儿。
　　妥协的结果，当然是同流合污，不过严格来说，这对他们也不算什么坏事儿，至少使得他们除了那份微薄的官俸外，还实现了创收------尽管他们拿到的往往是小头，大头全让三班六房的首领们给分了。
　　三人齐聚一堂，由于年纪都在四旬上下，也算是经历过了不少人生中的风雨坎坷，因此都比较沉得住气------哪怕是心里已经着急上火，面色却看不出太多焦灼来。毕竟，要被王知县整治的人也不是他们，至少从眼下的局势上看，这把火暂时还烧不到他们身上。
　　王主簿平时和张富走得最近，分到的好处也比其余俩人都要多得多，私心里还是十分袒护张司户的，因此头一个开腔的人必然是他。
　　“都说说吧，姓王的这是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户房行事过分了些，竟帮着外人坑起了本衙的大老爷，一千五百两的亏空，这要让朝廷知道了，依着当今天子的脾气，那可是要剥皮抽筋的罪行！王伦他能不着急上火么？”
　　接话的人是丁县丞，尽管他从深心里也看不起王知县，深心中对于这位年轻的县老爷，却也隐隐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情绪。
　　想当年，他初到任上时，也曾如对方一般满腔抱负，心怀热忱，立志要在任上创出一番功绩来------然并卵！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他就与那帮坑害过他的胥吏成了一路，从此节操是路人------
　　不过，丁县丞虽也参与了不少事情，捞到的钱财却是三人中最少的一个，这当然也与他的初心有关。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原本比较正直的人，其堕落腐败的速度，肯定是远不如其他人来得更快的。
　　当然，保持底线的结果就是钱大多数都进了别人的腰包，自己却仍难免沾上了污名，从此难以洗清身上的污点。
　　马典史听了他这话，立即点头表示赞同，一脸愤愤道：“确实如此！近年来，户房行事愈发无法无天，这可都是张富在任上所致，造成如今这等局面，与他的胆大妄为脱不了干系！”
　　马典史说的倒是实话。
　　无论是先前张富在任典吏，还是如今当了司吏，户房的诸多不法事都与他有关，其创收的手段也是层出不穷，以往几任司吏捞钱的手段都远远比不上他------胥吏这种职业，本身就不怎么受改朝换代的影响，多数人一干就是一辈子！人缘较好的吏员，甚至还能通过种种手段，让子孙顺利接替其职。
　　他本就对户房有些意见，阖县的钱粮进进出出，户房用尽了千般手法、万般手段，捞到的油水着实惊人，可恶名全让他们几位老爷给担了，好处却没分到多少，大都让王主簿和他的好下属张富给吞了！他焉能不气？
　　“呵呵------你们这是城隍山上看火烧，幸灾乐祸？”
　　王主簿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地挤兑起俩人道：“我说二位，咱们现在和张富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屁股底下的腌臜事还多着呢！王伦若真有心要挖，到时再查出些什么来------咱们三人可是一个都跑不了的，统统都得跟着倒霉！”


第087章 男人，就要刚正面！
　　王主簿话里的火药味很浓，因为他已然切身感受到了来自王知县的威胁，尽管以往他从未曾把对方放在眼里过。
　　但这一次，王知县的出手不可谓不狠辣，不可谓不果决------蛇打七寸，直击要害！轻而易举就断了他一条臂膀，如何不让他心惊，进而生出唇亡齿寒之感？
　　他看得出来，对方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此次，张司户是很难保住了，但账目上暴露出来的当真就那么一点东西？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王主簿绝对相信，他们一定还发现了其他的问题，只是由于牵连甚广，才暂时没有抛出来罢了。但是，那幕后之人既然能布下这一手妙局，单独揪出了张富，难道真就没能力再下一城？那么下一个要倒霉的人，又将会是谁呢？
　　答案不言而喻，正是他这位首当其冲的三老爷，与户房司吏张富勾结最深的县主簿！
　　换言之，张富的倒台，最终形成的局面便是自己被推向前台，哪天县老爷要是不痛快了，保不准就会拿自己来开刀------手法可能也与今日如出一辙，只需从账目上着手，授柄于人的自己将避无可避！
　　王主簿很不甘心，长期以来，都是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将顶头上司王知县玩弄于鼓掌之间！何时开始，竟是一个不慎，让对方牢牢掌握住了主动权？攻受换了位？
　　正是因为不甘心，他才极力想要保住张富。
　　奈何眼前这二位同僚担心引火烧身，不愿与他联合发声，力保张司户！王主簿还没开口，人家就已经表露出了一副落井下石的态度------
　　眼见他们如此愚蠢，王主簿难免有些气急败坏，才会忍不住拿话来呛他们，希图以此来引起他们的重视，好对王知县生出几分警惕之心。
　　不想，俩人却像是王八吃了秤砣，铁了心的不愿再掺和进户房的事情，宁愿壮士断腕，也不肯再出言维护张富------这当然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要断的又不是他们的腕，疼的也只能是王主簿一人而已。
　　于是，俩人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反倒是劝说起了王主簿，让他不要再白费力气了，弃车保帅才是聪明人的做法云云。
　　王主簿气得几欲吐血，心说你们当然是乐于见此局面了，一旦户房被夺回去，我这主簿也将大权旁落，以后在这县里，说话哪还比得上你们二位老爷管用？
　　懒得再理会这两个蠢货，王主簿愤然甩袖离去，急急忙忙赶往后衙签押房，找自己那位同姓的大老爷理论去了------
　　------
　　------
　　钱典吏回到自己的钱科房时，却见外间的心腹书办面色古怪，看着自己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令他大为不悦，沉声斥喝了一句，才问道：“什么事儿？”
　　书办望望里间，才压低了声音道：“掌案大人来了，一直就在里边等着您呢------”
　　“哦？户书几时来的？”
　　“来了约莫有一刻多钟了，方才他一过来，就把咱们钱科房的人都给训了一通，说我们吃里扒外，跟着------”书办偷偷瞥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小意道：“跟着您瞎胡闹，净给他惹麻烦！”
　　“呵，瞎胡闹？”
　　钱典吏不屑地笑笑，心说惹麻烦倒是不假，且眼下这麻烦也小不了了。至于是不是在胡闹，可就不是他姓张的能说了算的了。
　　挥挥手让心腹退下，他径直掀帘入内，打眼便看见了鸠占鹊巢，安然坐在自己那张主位上的张富。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里，张富抬眼望来，与他目光相对视，眼里的怒火喷薄欲出，像只择人而噬的豹子一般，目光盯紧了它的猎物。
　　钱典吏倒驴不倒架，输人不输阵，并不愿在气势上率先弱于对方------尽管在此之前，他对张富仍然心怀畏惧，此刻也必须要表现出生平最为强硬的一面，来直面张富的挑衅。
　　再者，如今的张富早已是虎落平阳，自己又有什么好怕的？
　　他如是想道。
　　俩人四目相对，一言不发，谁也不肯率先开口弱了气势。
　　一时之间，固执的俩人谁都不愿退让一步，主动移开目光，于是就那样互相僵持着，场面顿时变得有些胶着，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子火药味。
　　当然，他们不是英国贵族，接下来也不会有任何一方会扔出双白手套，向对手下战书，来场公平公正的决斗------
　　率先沉不住气的是张司户。
　　他也没法不焦急，因为直到现在，他还不清楚钱典吏究竟向县老爷汇报了什么要命的东西------他在县尊身边也是有眼线的，可惜今天由于知县长随祝振东的清场，致使他买通的那名长随根本就无法靠近签押房一步。
　　只不过，这偌大的县衙里也藏不住多少秘密，尽管不知道其中详情，但仅从钱典吏今日的异常举动，就能看出几分端倪来。
　　当他得知钱典吏亲自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径直前往后衙时，就意识到了事情不妙，怕是真让此僚看出了账目上的一些问题，抓到自己的把柄了------
　　尽管如此，张富也仍然不认为自己会大祸临头。
　　他自信自己不会暴露出太多问题，即便是真有，也不会太过严重，否则小荣师爷也不会找人核查了几天，都无法发现任何的问题了------他这会儿还不知道，在此事上，自己是完全被蒙在鼓里的。
　　“我真后悔，当初没有一棍子把你打死！”他眼睛死死地盯住钱典吏，恶狠狠地说道。
　　“那我是不是该多谢户书大人的手下留情？”钱典吏假模假样地向他拱手一揖，言行却是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尊敬，反倒是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浓浓的不屑。
　　“你没机会了！”
　　见他俨然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张司户更是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其大卸八块，方能解恨。“今日，哪怕是你跪下来给我磕上一天的响头，我都饶不了你！”
　　“是吗？”钱典吏嘴角扯出一抹笑容来，语声淡淡地道：“依我看，是户书大人你，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呵，这是我听过最大的笑话！”张富对他的话嗤之以鼻，斜乜了他一眼，熬然道：“凭你？还整不垮我！”
　　“你还当真以为，投靠府台大人，做了这钱塘县的内奸，就可保你安然无恙？”钱典吏还给他一个同样的眼神，“别再做梦了！官是官，吏是吏，就你这么一个小人物，府尊老爷可没那心思护你周全！该舍的子儿，终究还是要舍的------”
　　此刻的钱典吏，似乎很有倾述的欲望，轻叹一声便继续道：“说白了，咱们这样的人，无非就是一枚棋子罢了，命运总归是无法自主掌控的，为了大局着想，下棋之人可不会在意某颗棋子的得失------”他目光忽然一凝，抬头直视着自己的顶头上司，语气断然。
　　“张富，这一回你栽定了！”
　　“你------胡说八道！”那张工于心计，老谋深算的脸上，此刻终于现出了几分少有的慌乱。张富一拍桌案，霍然起身道：“姓钱的，你究竟发现了什么？！！”
　　“自然是能要你命的东西！”钱典吏释然一笑，“张富，你我相斗多年，最终你还是输给了我。至于我发现了什么，你也无须心急，今日便会见分晓！”
　　事实上，王知县会如何处置此事，他也说不准。
　　不过当他发现此事系于李谦在幕后布局后，心中倒是少了几分担忧，毕竟李师爷虽也年轻，却并不算气盛------总的来说，他应该不是王知县那样的愣头青，一脚踢爆钱塘县衙的所有秘密，让大家一块儿完蛋的。
　　那是一个行事异常沉稳的年轻人。
　　他擅于利用自身的优势，一举一动，看似冲动的背后，似乎都有其目的，从未因为一时的莽撞而吃过亏------
　　最了解你的人，永远都是你的对手。
　　尽管李谦身份尊贵，心怀怨恨的他也曾有过报复对方的想法，但经过了深入的分析研究后，他彻底放弃了这样的打算。
　　这个人------自己惹不起！
　　早就收起了那些小心思的他，直到昨夜才真正醒悟，自己先前的决定是多么的明智------
　　从此次协助县尊的布局夺权中，就可看出李谦的心机手段到底有多恐怖------他不显山不露水，做这一切时，几乎瞒过了所有人的耳目！
　　恐怖如斯！
　　得知此中内情的钱典吏，其实心中也感到非常的奇怪。
　　按理说，这不该是一个未曾涉足官场的年轻人所应有的能力。便是连他这样的老油条，混迹公门多年尚且打磨不出如此本事，何况是像李谦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知钻研学问，亦或是醉心于风花问月的读书人？
　　他这一身的本事，又是从何处学来的？
　　钱典吏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只知道，但凡是跟李谦作对的人，下场一定会很惨，譬如眼前的张司户，譬如现在正在家里边养伤的赵家公子------他相信这只是个开始。李谦与赵鹏积怨已深，不斗到其中一方偃旗息鼓，怕是难以善了的。
　　当然，他更看好李谦。
　　钱典吏将自己的全部身价都押在了李谦身上，彻底倒向了王知县这一边，并担任起了急先锋的角色。因为有李师爷的存在，他不再惧怕张司吏会狗急跳墙，胡乱攀咬，将他也给拖进泥潭------
　　所以此时此刻，他终于选择了撕破脸，正面硬钢自己的顶头上司。
　　是男人，就要刚正面！


第088章 落幕
　　外签押房里，两位五百年前是一家的老爷也在互刚。
　　“堂尊------”王主簿扬了扬手中的清单，阴着张脸问道：“这是何人所为？”
　　“张富。”王知县的回答简洁明了。
　　“------”
　　王主簿觉得，自己应该把话说得更清楚些，否则这位大老爷还会继续装糊涂的。于是，他再次开口道：“卑职的意思是，如今眼看便是征收夏税的关键时期，却有人翻起了旧账，若是为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耽误了夏税征收的大事，咱们谁都吃罪不起，尤其是堂尊您------”
　　“哦？那么王主簿的意思是------”王知县挑了挑眉。
　　“此人存心破坏大局，必须彻查！”王主簿的话掷地有声，仿佛错的人不是张富，而是揪出其贪污腐败罪行的钱典吏似的。
　　王知县早已对他的不识趣十分不满了，闻听此言更是禁不住怒火中烧，一拍桌案道：“没错！必须彻查，一定要彻查！查查这么些年来，他张富到底做了多少假账？以权谋私的罪行又有几何！”
　　“堂尊------”
　　王主簿却是没想到，这位大老爷会突然间变得如此强势，不再畏惧于他们这帮地头蛇------他虽是外地来的官员，却也早就和本地的胥吏们打成一片，相互勾结，营私舞弊------事实上，此前架空王知县的计划就是由他提出，一众官吏共同执行的。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审视这位年轻的县老爷了。
　　神情滞了滞，他色厉内荏地又道：“堂尊，这恐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
　　“谁在户房司吏的位子上，都免不了这些，否则的话，咱们县里从上到下，六百多口人，怕是只能喝西北风了！”王主簿为张富做着无力的辩解。
　　王知县这回可不再迷糊了，尽管他也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但他就是听不惯这种贪污有理的理论。身为朝廷命官，竟也公然将此等腌臜之事挂在嘴边？
　　“莫如本县这便下令，让这六百多口人齐聚县衙，咱们再好好说道说道？”王知县如今是身怀利刃，背后自有高人指点，哪还惧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县主簿，“又或者，本县准你告假，亲自动身入京，与圣上理论一二？”
　　“这------”王主簿傻眼了，干笑道：“堂尊此话倒是风趣------”
　　“本县可没和你开玩笑！”王知县摆出一副‘我很认真’的严肃表情，似乎非常希望他进京去找皇帝理论------
　　王主簿气焰顿消，心说你这不成心让我去送死么------找当今圣上去理论？那和茅厕里打灯笼，找死又何区别？
　　衙门里的经制正役其实很少，六房中，每房最多只有一司吏两典吏总共三人，这正是当今圣上所定下来的数额。
　　朱元璋显然觉得，旁人都和自己一样精力过人甚至是“超人”，一人便能处理许多事情，不需要劳烦他人来帮忙。然而实际情况却是，一个房科的事务十分之繁琐，压根儿就不是三两个书吏便能独力完成的。
　　县里诸事的运转，单靠那少数在编制的经制吏根本就忙不过来------也只有老朱这样的人物，为了集权，才一人挑起了皇帝的梁子，并兼任着宰相的职责，还为此忙得不亦乐乎。所以他认为，自己可以胜任的事情，别人也一定能胜任，根本就不需要那么多人来办事儿------
　　但真正执行起来难度颇大，地方上的官吏拿着那么点儿俸禄，可不希望为公事累死累活，二十四小时加班加点地干活------因此，衙门为了办事，就雇了不少非经制吏。这些人没有朝廷下发的工资，和临时工的性质差不多，有没有钱拿全靠自己，且数量要比在编的胥吏要多得多。
　　所以王主簿的话并不算太夸张，钱塘县衙的胥吏人数众多，但这种事情，显然是不适合与皇帝去理论的。首先你就不合规矩，还敢摆上台面说事儿？
　　不过真要算起来，县里也确实是没有六百多口的，六房三班里的正式工加上临时工，共计有近三百人之多。除此之外，县境还设有学宫、驿站、巡检司等管理机构，都有正式的官吏编制。再有便是养济院，安济坊及漏泽园等官办的公益机构，亦有府州县各级衙门委任的管理者，同样也需县里给开工钱。
　　总之，这些机构数量十分庞大，林林总总加起来，早就超过了县衙里的总人数。
　　关键是，除了六房三班以外，很多下属的机构都严重缺编，该用胥吏来干的活儿，全被换成了不花钱的役夫，而县里每个月开出的工钱，却仍是按照六百多人来下发的。如此一来，那多出来的差额，自然是落进了某人的腰包。
　　这人会是谁呢？
　　自然是经手之人张司户，得到最多孝敬的，则是他这位掌着六房文书的县主簿。
　　因此，王知县一旦较真起来，他是断然不敢同意的。真要任由对方召集起阖县胥吏来清点的话，他将项上人头不保，脑袋别想再要了------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渗出，心中却仍有些不甘，做最后的努力道：“那么敢问堂尊，眼下已是五月中旬，夏税征收之事，应当交由何人去办？事情繁杂，依卑职来看，此事莫如缓上一缓，待夏税收讫之后，再做定夺，若张司户能够将功补过，戴罪立功------”
　　“休想！”
　　王知县断然一喝，冷声道：“王主簿，那张富究竟是你什么人，与你有何关系？竟能请动你到本县面前为他说项？唔？”
　　“------”
　　------
　　从后衙里出来，王主簿径自步行前往户房。
　　一路上，他一直都阴着张脸，像是谁都欠了他钱似的，唬得众多胥吏远远见了他都纷纷躲避，惟恐触及这位上官的霉头。
　　七拐八绕地来到了前堂月台下，王主簿快走几步来到户房门外，揪住一名没眼色路过他面前的书办，劈头便是问道：“张富在不在？”
　　书办早就吓傻了，惊慌失措地摇了摇头，嗫嚅着答道：“在------司户大人在钱科房。”
　　“哼！”王主簿冷冷一哼，松开那人道：“现在，立刻，马上让他滚过来见我！”
　　话落他一甩袖袍，转身便回了自己的主簿厅。
　　------
　　------
　　一切的一切，由始至终，可说是从未脱离过李谦的掌控。
　　这一局中，每一个他视为关键人物的心思及反应都让他给算得分毫不差，事情最终的结果，也正如他之前内心中所推演的那般，圆满落下了帷幕------
　　这场大戏落幕，也意味着王知县的胜出，成功夺回了重中之重的户房。
　　县衙里的争权夺利，似乎并未影响到桃花庵里的平静。树荫下，李谦仍然躺在自己那张特制的摇椅上睡大觉，且边上还有人为他扇风按摩，好不惬意。
　　户房一事的结果已经出来了，王主簿一方选择妥协，张司户没有被县里开革，而是调去了养济院，担任一名副手------这倒不是王知县不想开革他，而是暂时还办不到，因为那一千五百两的窟窿还没填上。
　　更何况，张富犯的罪行也不小，牵连的人又实在太多，暂时不宜捅开。否则一旦引起朝廷的注意，派人下来彻查可就麻烦大了。
　　争斗的最终结果，往往是妥协，采取重拿轻放的态度来处理。
　　没办法，两方都握有对方的把柄，闹将起来只能是大家黄泉路上相见。倒不如各退一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来的轻松自在一些。
　　但毫无疑问，王知县是这一局中的胜利者，当然可以开出各种各样合理亦或是不合理的条件，对方必须无条件答应，否则依着他那样的脾气，还真有可能拉着大伙儿一块到阎王那去报道------
　　他所提出来的第一个条件，自然是勒令张富限期补上那一笔巨额亏损，最晚要在月底平了账。而不是通过夏税的征收，将这笔烂账再摊派到老百姓的头上去。
　　余下还有诸多不平等条约，王主簿等人都必须无条件答应下来，否则县太爷会跟你玩命！
　　王主簿不傻，当然不敢舍了万贯家财，和王知县死磕到底。所以他痛痛快快地一一答应了下来，眼角挤出了几滴屈辱的泪水，一如签订了城下之盟，丧权辱国的统治者一般，心怀满腔悲愤。
　　不平等条约中，王知县提出，钱科房典吏递补司户一职，而他原先的位置，则由户房之外的刑房吴书办来接任，此外还将知县长随祝振东调入户房------这些，当然都是出自李谦的授意。
　　钱典吏作为头号功臣，接掌户房是题中应有之义，众人对此都无甚异议；老吴混迹县衙多年，也是时候出人头地了，因此这是李谦对他提供情报的奖励；至于小祝------为了让这条梦想不大的咸鱼，实现他的人生理想与抱负，李谦决定提携他一把，让他晋升为吏！
　　听完了小祝的汇报后，李谦看着他那一脸掩不住的喜色，笑道：“本打算让你直接入职典吏的，奈何这些刀笔吏个个都是人精儿，居然没让我逮着机会弄下来几个------这可就不大好办了，总不能，让王知县特地为你加个典吏的名额吧？”
　　“不妨事，不妨事------”
　　小祝听得心花怒放，乐不可支地摆手道：“我还没什么经验，能做这户房的书办，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了，哪还敢指望当上典吏？”
　　话虽如此，他却是知道，只要自己在户房里认真学上一段时间，李师爷是一定会再找机会提拔自己的。
　　李谦见他那没出息的样子，心中就有些来气，飞起一脚就踹了过去。
　　“滚滚滚！好好当你的书办去，别整天有事没事的就往我这儿跑，再搅扰了我的病假！病人，也是需要清静的！”


第089章 杀鸡儆猴
　　之所以让钱典吏来打这个头阵，李谦当然也有着自己的考虑。
　　毕竟，真正发现账目问题的人是他，经手之人却是荣荣，而荣荣在名义上，则属于王知县的幕僚。
　　若是他们“只”发现了账目上的小问题，现在固然可以用来对付张富，可将来呢？一旦让朝廷发现了更多其他的诸多问题，进行一场大清查的话，难保不会追查到他们身上------真要大清算起来，搞不好自己也得跟着吃挂落。
　　换了钱典吏，性质则完全不一样，这是包庇与失察的区别。因此，也只有借他人之手，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钱典吏，却是眼下最为合适的人选。
　　没办法，谁让这人怎么看都像个冤大头呢------
　　换言之，他就是那个缓冲带。退一万步来讲，一旦事态开始呈现恶化趋势，李谦发现自己的生命安全已然受到了威胁，大不了还可以来个杀人灭口，死无对证------这要换了荣荣等人，还真有些下不去手。
　　县衙这边，王知县终于展现出了其雷厉风行的一面，不再像以往一样只是个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一言不合就跟下属讲道理。
　　当一纸调令下达之后，张富立即被调往了养济院，而他的一帮心腹狗腿子却还在。
　　这很好办，原本的打算，就是要让这位县老爷杀一儆百来立威的。尽管出于某些原因，不好对张司户下狠手，却也已经将他从户房掌案的位子上给拉了下来，所以效果还是显现出来了。
　　而正当一干胥吏惊讶于张司户的倒台时，县尊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整顿起了户房。原先忠于张富的下属，全都被人告发了以往的种种罪行------虽然都不是什么大错，却足以将他们这些非经制吏给开革出去了。
　　而粮科房的罗典吏，则出于稳定局面的考虑，加上他和张富走得并不算太近，才暂时没有动他。毕竟夏税马上便要开始征收，户房一下就少了那么多人，已经是严重的人手不足了。
　　但很显然，杀鸡儆猴，不单只局限于户房之内。王知县的最终目的，也不是单纯的夺回一个户房而已。
　　于是，当三班六房的吏胥们已然受到了震慑之时，当户房的整顿工作进入收尾阶段后，县尊老爷再次挥动大刀，斩除毒瘤，驱逐害群之马。
　　清晨，卯时。
　　钱塘县衙梆发炮响，一众属官属吏鱼贯进入二堂，分班肃立，场面犹如朝会一般壮观------尽管这是典型的苍蝇脑袋蚊子头，螺丝壳里做道场，却无一人敢再生出懈怠之心。
　　开玩笑，眼下正是整风时期，谁还有那胆子顶风作案？
　　如今的钱塘县衙，已然是面貌一新，众官吏不再如往常那般轻视于王知县这位年轻的正印堂官，开始真正将他视为这方圆百里之侯，手掌生杀大权的一县大老爷！
　　当二梆敲过，王大老爷缓缓从屏风后转出，踱着方步登上了暖阁。
　　“拜见堂尊！”众官吏轰然唱喏，气势十足。
　　“嗯------”高坐堂上的王知县轻轻颌首，目光扫过一众下属，心中油然生出一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快意，“免礼。”
　　“近日，户房查出诸多不法之徒，多有欺压良民之暴行，早已惹得阖县百姓怨声载道！吏治如此败坏，此风不可任其滋长，本县忝为一县之主，自要秉公处置，如此方能不负皇恩浩荡------”王知县直入正题，说着朝天一拱手，神情愈加肃然道：“是以，这些恶吏肆意鱼肉百姓，欺行霸市，本县已命刑房打了他们板子，并尽数开革！”
　　哗------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人群中仍是起了一阵不小的哗然。
　　王知县一拍醒木，止住了堂下众人的小声议论，继续道：“经此一事，本县以为，若不彻底驱逐吏本衙的害群之马，恐会让尔等在阖县百姓心中，留下一个恶吏的形象------”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就炸了锅，人人皆知堂尊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堂下，三班首领静立于人群中，眼观鼻鼻观心，并不掺合到他们的议论中，实则心里却在暗自庆幸，好在早早就倒了戈，投靠了县尊。六房中，早早就调转了风向的刑房王司吏同样是感到庆幸不已，心说好在李师爷头先找上了自己------
　　而钱科典吏钱英------如今应该称其为司吏了，钱司户作为头号大功臣，瞬间就成了县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不少往日对他怀有蔑视之心的胥吏，如今对其也是百般的逢迎巴结，正应了那句老话——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原先的刑房老书办吴三才，也总算是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得以白衫换青衫，成为正儿八经的经制吏，有机会站在了这二堂之上。
　　人群中，要说最为瞩目的，那就要数祝振东了。
　　原先，王知县毫无威望可言，作为他身边的长随，小祝当然也受到了冷遇。六房三班中，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白衫书办，都不会拿正眼瞧他------这下可好，莫欺少年穷，人非但换上了白衫，且还摇身一变，成了堂尊身边的红人，一个小小的书办，竟也能有资格参加排衙升座------
　　这可就是一份天大的殊荣了！
　　可以说，在此次王知县的成功夺权之下，祝振东已然成了仅次于钱司户的耀眼人物。但在真正知道内情的人看来，这位李师爷新收的弟子，才是最有前途的人。
　　要知道，那可是能与县尊公子，以及荣师爷作师兄弟的主儿！
　　至于那些外设机构的属官属吏们，则多是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饶有兴趣地打量起了众人此刻的反应来。他们与六房三班牵扯不深，这把火暂时也还烧不到他们的头上去，自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啪！
　　王知县再次一拍惊堂木，然后从袖中抽出一份长长的名单来，当着众人的面念了一遍，全是户房之外的各房“恶吏”，接下来该开革的开革，该领板子的领板子，自有吏房和刑房负责。
　　众人直到此刻才发现，原来这才是堂尊今日的重点，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前方的几位老爷身上。
　　而丁县丞、王主簿和马典史三人，则是明知王知县在断他们的爪牙，偏生又发作不得，只好一个个低垂着眼睑站在那里，宛如老僧入定一般浑然物外。
　　这便是阳谋的高明所在了。
　　几人打从心眼里明白，王知县玩的这一手，分明是想激起他们的反抗之心，才好将矛头对准他们。一旦有人敢出声回护，则对方必然会趁势扣上一顶纵容包庇下属，任由恶吏欺凌百姓的帽子。
　　那样一来，可就不是清除几个小喽啰就能平息事端的了。
　　他们都会因此而被停职！手中的权力，也将被剥夺得一干二净，最终成为一个个空架子------所以说，他们如今就是砧板上的那块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是任人宰割了，无非就是损失多少而已。
　　当然，这点小小的损失其实算不得什么，毕竟直到目前为止，除了户房以外，其他的房科都还掌握在他们手中------至少，他们心里是这么认为的。
　　随后，王知县又说起了夏税征收一事。
　　眼下已经进入了五月底，夏税之事不能再拖了，早一天收讫，才早一天安心，税粮才是考核地方官的主要标准，夏税秋粮历来也被视为头等大事对待。
　　王知县发了话，命各区粮长明日齐聚县衙，商谈税收诸事。之后又让户房钱司吏，吴典吏及书办祝振东三人入后衙签押房议事。
　　正准备散衙时，荣师爷却是从后方转出，悄然来到他近前，低声道：“东翁，先生遣人送来书信，说是病体未愈，病假还需再请两日------”
　　“------”
　　说是小声，其实声音并未刻意压制，下方不少人都听到了这话。个个大摇其头，心说还是人李师爷牛气，小小风寒就能请上十天半个月的假，也是没谁了------
　　王知县打开书信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张富，吴山驿。
　　他眉头一皱，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这时小荣却是凑近了他耳边，用真正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先生说了，养济院那等福利之所，让张富这样的人去了，只能是旧态复萌，以权谋私，倒不如调他去吴山驿，专司迎来送往之事------”
　　王知县这才会意，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轻咳两声，对众人道：“对了，张富调任一事，本县觉得有些不妥------”
　　众胥吏闻言皆是一愣，这又是出了什么幺蛾子，难道还真要弄死张司户？
　　“嗯，近日，驿丞署三番两次遣人到本县这来诉苦，说是吴山驿地处要津，各府往来杭州之门户，事务很是繁忙，因此人手严重不足，特请本县差派得力吏员前去帮忙------本县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改调张富为驿丞，继续发光发热------”
　　“------”
　　众人支棱着耳朵听了半天，才算是听明白了个大概，他这分明就是在打击报复啊！
　　驿丞署，又哪有养济院来的清闲自在？整日里迎来送往不说，地位还十分卑微，动辄被人给呼来喝去不说，干的也全是些端茶倒水的活计------
　　很显然，在堂尊看来，张富还不够惨，所以决定让他更惨一点！
　　想想张司户的遭遇，曾经的风光无限，如今的落魄至斯，众人都心有戚戚焉。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里，他们都做下了个决定——
　　散衙后，到张司户家打秋风去！
　　没办法，那家伙一直干的都是户房的差事，素来有“财神爷”之称，几年下来可谓是富得流油，不趁机大敲一笔竹杠，到时可就全让别人捡去了便宜，自己哭都没地儿哭去------
　　早堂上的事情，迅速传遍了整个县衙，六房三班的众胥吏皆被王知县给震住了。人人心里都明白，县里这是忽然变了天了，今后县老爷才是真正当家作主的人。
　　二尹三衙四老典？
　　靠边站吧！


第090章 商之一途，何其艰难？
　　仲夏时节，天气变得愈发酷热难当，李谦觉得冰块都不够用了。
　　天气炎热，太阳毒辣，因此他最近更加懒得出门，索性躺在家里不再动弹，就连小祝的几次登门都吃了闭门羹------
　　不过今天登门的是杨清，李谦自然不会和钱过不去，所以也就放他进来了。
　　香皂生意，早在几天前就正式开业了，不过李谦确实啥也没干，甚至是连开业当天都没到场，只安心做着自己的大股东兼甩手掌柜，就等着到时数钱了------
　　沈天佑这回没来，李谦还当他仍在禁足呢，随口一问之下，才得知压根儿就不是那么回事，只是单纯的不敢再来找自己了而已。
　　“这却是为何？”看着一脸古怪之色的杨清，李谦疑惑道。
　　“你想啊，他最近两次见你，回去都挨了家法，哪还敢来？”杨清说着飞快瞥了他一眼，感慨道：“要我说，你们这小两口也真够坑的，上回跑李家去告状的是你那未来夫人，端阳节后又换成了你------”
　　“呃------”
　　李谦愣了半晌，好容易才回忆起上一回的事情，如今想想才恍然，当时可不正是林秋芸落到了杨清俩人的后头么？严格来说，应该是她早就到了，却险些让沈天佑给撞上------这样一来，倒也就能解释得通，子佩禀告自己有客登门时的奇怪言辞了。
　　想到这里，李谦不由失笑不已，心说那林家闺女出身书香门第，看上去一本正经、文文静静的淑女范儿，不想竟也会有此刁蛮任性的一面，倒显得更为接地气了些。
　　自打得知了她的真实身份后，李谦反倒是不那么心急了。
　　这倒也没错，都已经是自己的未婚妻了，还急个屁啊------虽说男人也要懂得和自家媳妇谈恋爱，但终归俩人这辈子是注定要捆绑到一块儿了，任何一方都难以再凭着各自的意愿去改变此事。
　　李谦对此可是深有体会的，莫说是林秋芸，便是自己当初想要退婚，都遭到了老爹的强烈反对，可见古人的观念是何等的顽固不化------当然，他也绝对相信，若是自己执意反对这门亲事，还是有很大的把握能成功的。毕竟自己和那些感情之事遇到困难后，就一心只想着与爱人私奔的年轻书生不同。
　　至于林秋芸会选择退亲，在李谦看来，则只属于一种根本不可能会发生的假设情况。只不过，他没有再想着与对方见上一面，倒不是碍于所谓的“礼教大防”。
　　事实上，早在上个月时，县衙的门子就曾告诉过李谦，他与钱典吏生冲突那日，曾有个作小厮打扮的丫鬟来过县衙找他------李谦仔细一想，自己的“故人”可没几个，身边带着丫鬟的就更少了，而作小厮打扮------这就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了。
　　试想，若是寻常的男子，即便是让丫鬟代他传话，也不至于如此啊，也惟有出行会带来诸多不便的大家闺秀，才会这么干------
　　而在这之后，李谦之所以没遣人上林家去回信，则主要是因为觉得被对方给骗了，太没面子，才故意装作不知道对方有来拜访过自己------本来他当时就正忙着和钱典吏打架，过后不予回音倒也合乎常理，反正也算不得多大的事儿。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因为青楼调戏柳如烟一事，自己早就把醋坛子给打翻了------
　　告沈天佑的黑状，李谦也只是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而已，无伤大雅，相信对方也不至于真就为此而生气，否则杨清此刻叙述的口吻就不会如此轻松了。
　　闲谈几句，俩人便入了正题，看着李谦神秘地一笑。
　　“大东家，猜猜咱们到目前为止，这短短的几日里，总共卖出了多少块香皂？”
　　“咱们暂时也只开了一家门店，如果一天能卖四十块的话，我算算------”李谦眉头轻蹙，微眯起了眼睛，掐着手指头算道：“今天是第六天，算上今天的话，应该有四六二百六------嗯，现在已是午后，估摸着，怎么着也卖了有二百五十块吧？对吧，二百五？”
　　“------”
　　杨清本来还想纠正他，并问问他的算术是谁教的，忽然又觉得这话有些不对------琢磨了好半天才醒觉，敢情人这是在损自己呢，不由向他投去了一道幽怨的小眼神，没好气道：“你才二百五呢！”
　　“那么，究竟卖了多少？”李谦转移话题道。
　　“你再猜猜------”一提起正事，杨清就满脸兴奋，浑然忘了方才的话题，又专心地向他卖起了关子。
　　“二百五翻一番，俩二百五？”
　　“对，就俩二百五，我和你！”杨清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
　　“------是你和沈天佑吧？”
　　“其实你猜得已经差不离了，适才我离开铺子时曾统计过，咱们总共卖出了五百八十二块香皂！相当于每一天，都差不多能卖出一百块！六天时间，足足六百块呀！”
　　香皂的最初定价为二两，与当前市面上的胰子皂一个价格，不高也不低。
　　这可真不是在胡乱定价。虽说江南当前的米价，平均每石在一两银子左右，可这年头，胰子皂的定位是达官贵族们的奢侈用品，还真不是能用米价来衡量的。
　　一两银子一石米？
　　不说别的，单是大户人家夏季里所用的冰块，两尺长宽一方的成本就是一两银子了，寻常人家他用得起么？
　　而香皂定价二两银子，成本却并不算高，甚至还占不到价格的一成。也就是说，在这短短六天的时间里，李谦这位大股东已经进账五百多两了，这何止是用“暴利”二字就能形容的？
　　当然，这只是先期打开市场的狂热阶段，这年头的有钱人同样也只占了少数。等到过了头一个月后，销量便会慢慢降下来了，一天能卖个二十来块，就算是生意不错了。
　　可尽管如此，这赚钱的速度也也仍然是十分惊人的。
　　试想，香皂由于要控制成本，乃至为往后的销量增加而考虑，本身做得就不大，小小那么一块顶多能用上三个月到半年时间，这得视使用者的使用频率以及是否单独个人使用一块来定。
　　那么单是一个杭州府城，所辖的两县人口，就有十多二十万户------瞒报的不算。
　　这二十万户人家，只粗略地按照二八法则来划分的话，中等以上人家少说也有四万户！再给它减去一半，也还有两万户左右是用得起香皂的，至于所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的说法，起码在李谦这儿是行不通的。
　　毕竟，香皂可是他的独门垄断生意，一番经营下来，名气大了以后，还是不愿意掏钱来买的人应该不多，至少这也算是一种有钱人之间的攀比。
　　想想吧，平均每三个月便能卖出上万块香皂，这场景究竟有多吓人------当然，李谦也知道这很难实现，不是卖不出去，而是生产力受到了限制。
　　手工制作的东西，要想加快生产速度，除了增加人手以外别无他法。
　　但为了保密性考虑，每一个生产制作的环节都不能大范围地透露出去，否则要不了几个月，这垄断生意就做不成了------李谦从来就不敢小觑，华夏人与生俱来的“学习”能力！
　　因此，想要通过这门营生赚三两年大钱的话，只能是对于制作方法以及配方的严格保密。
　　配方当然是自己这位大股东所独有的，生产环节却要分开来进行，正是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分工合作。而且学习制作环节的工人还要经过精挑细选，用的必须都是老实可靠之人，不能轻易就让人给收买了去。
　　总之，靠着这门生意致富已是必然之事了，至于后期扩大规模会遇到什么困难，目前还是很难确定的。
　　不过李谦明白一个道理，阻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同行是冤家，是寇仇！有竞争关系的人，通常都会因为眼红而给你找找麻烦，这几乎是提前就能预料到的事情。
　　念及于此，便随口问道：“对了，如今在府城卖胰子的总共有几家。”
　　杨清想了想，说道：“这等生意，向来是被有权势之人占据着的，原先倒还有几家本地豪强在经营，不过自打城南赵家入了这一行后，便将他们统统给排挤掉了。之后他们若仍想在府城经营，就必须要向他们赵家的铺子进货，否则将被官府打上无良商品的印记而叫停，多次不听劝告者，甚至会查封你的铺子------”
　　李谦听得暗暗咂舌，心说这年头的官商勾结竟会如此猖獗？被垄断的商品一旦冒出竞争者，就能直接通过官府打成假冒伪劣产品？
　　这赵家，可真够有份量的------
　　“那咱们开业后，赵家有何反应？”
　　“开业后倒是没有------”杨清摇摇头道：“倒是早先时，我疏通县衙那边的关系，却是受到了不少阻碍，就连沈家的名头都让我给搬出来了，也没起到多大的成效。否则也不会拖了这么长时间才开业了，直到前些日子------”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李谦却是听明白了。
　　应该是王知县雄起之后，掌管阖县诸多事务的户房易了主，才没人敢再卡着自己的香皂生意，反而大开绿灯。
　　辅佐王知县夺权之事，李谦倒是没和他说过，但杨清是个聪明人，应该也从近来这诸多变化中看出了些端倪。总之他应该能看得出来，主要还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最后才得以顺利开业。
　　看来在封建时代，没有点地位和人脉的话，想要做点小买卖都不大容易呀！


第091章 传说中的怪蜀黍？（补更，抱歉了！）
　　生意火爆，当然是需要庆祝的。
　　杨清便当面提出，要让李谦这位大东家来做东，请客喝酒。
　　李谦对此自然是欣然应允，并让他遣了一名随从，去往沈家传信，邀沈天佑出来一聚------再怎么说，他都是第三大股东不是？如此重要时刻，岂能让他无故缺席？
　　午后才决定要出去喝酒庆祝，显然可选的地方也不多。
　　毕竟，很多店面入暮后就要打烊了，杭州府城的夜禁制度执行得可是非常严格的。晚间还照常营业，且较之白天还要更加热闹的，除了烟街柳巷，似乎也没别的好地点了------人嘛，尤其是男人，出外风流时总要为自己寻个好借口，如此方能心安理得不是？
　　既然是打算庆祝，又哪能少得了美酒佳肴和漂亮姑娘的歌舞助兴？
　　不过对于今晚要去哪一家，杨清和沈天佑二人却是产生了不小的分歧。
　　杨清提议去金风楼，找花魁海棠红作陪，理由是李谦还没见过这位花魁。沈天佑却坚持要去春风一笑楼，说是他还没机会得见近来花名远扬的柳如烟，早就想见上一见了。
　　李谦对此倒是没太大的所谓，反正于他来讲，去哪里都一样。只是，姓沈的这小子为何如此坚持？难道他当真不知，自己曾当面言语贬损过柳如烟？
　　这小子------报复心理倒是挺强的，不就成心想看自己出丑么？
　　俩人的“争执”并未持续多久，杨清便妥协了下来，最终同意了沈天佑的提议，并朝李谦无辜地眨了眨眼，神情看上去十分无奈，意思是我也没办法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李谦若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点点头道：“少数服从多数，既然你们执意要去春风一笑楼，咱们就去那儿吧。”
　　换了往常时候，李谦的确是打从心底里不愿去那一家的，倒不是担心自己会出丑，而是他对那柳如烟没啥好印象。
　　而自打那日偶遇柳儿之后，使得他对于柳如烟的观感倒是改变了许多。当然也称不上喜欢，毕竟自己也是有未婚妻的人了------但至少，心善的女人更容易让男人产生好感，这是不争的事实。
　　至于会不会请不出佳人相见，李谦倒不觉得有这个可能。
　　经过上回那么一闹，相信她们再也不敢不给自己这位“杭州第一纨绔”的面子了，万一自己被拒绝后恼羞成怒，悍然砸场怎么办？
　　做下决定后，李谦便看向杨清，有些不放心地问道：“你今日出行，可有带上护卫？”
　　“带了。”
　　杨清愣愣地答了一句，而后才醒觉，看着他笑道：“我说那姓赵的怎么平白就让人敲了顿闷棍，原来------哈哈，看来我猜得不错，整个杭州城里，敢对赵家公子下黑手的，还真没几个！”
　　------
　　------
　　路上，李谦才听杨清说起，近日正在进行的花魁大赛。
　　杭州府的花魁三年一选，赛事定于端阳节后，一般分为几轮来进行选拔，最终胜出的清倌人，才能得到花魁的头衔。
　　这一点，有些类似于后世的娱乐选秀，有海选、初赛、复活赛以及决赛等环节。但事实上，选秀古已有之，最为人们所熟知的，应该便是宫廷选秀。
　　而花魁大赛，则属于民间的一种娱乐性质活动。更确切的说，这是由各家名气甚大的青楼妓馆联合举办，专供有身份地位的人来参与的乐事、雅事，江南一带颇为盛行。
　　赛上，文人士子可以献花和赋诗来赞赏佳人，来达到为自己所支持的姑娘加分的效果，最终决定胜出人选的因素，看的正是鲜花及诗词的数量，但诗词在这里所占的比重不大，除非是能作为名篇流传后世的那一类。
　　正所谓文无第一，文人间的东西，不相上下的话确实很难比较质量，倒不如淡化一些，免得因此而惹怒了某些自诩为“才子”，所支持的姑娘却憾然落败的人。
　　总的来说，这是一场比拼钱财的盛会，因为会上每朵鲜花的定价是一两银子，有些富家子弟动辄鲜花数百上千朵，这种豪掷千金的气魄委实令人惊叹------败家败出了新高度？
　　由于这会儿还是明初，朝廷崇尚节俭，这种赛事也注定闹不出太大的动静，远离京师的杭州府城，也都只限于小打小闹而已。
　　有朱八八这么一个大煞风景的俗人坐在龙庭上，这类雅事也没人敢弄得如同年节一般热闹，否则浙江的赋税指不定又要一加再加了------相较于其他地区，江浙赋税确实算是比较重的，一省一府之税粮，往往相当于某些省府的数倍，所以江浙人难免对这位开国君主心存偏见。
　　这也是为何李谦直到现在才听说的原因，他不怎么出门是一点，消息却还不至于达到闭塞的程度。如果真是满城风靡，人人皆知的盛事，也断然不会传不到他的耳朵里。
　　不过据杨清所说，眼下大赛还只属于预热阶段，决赛那一天才是真正的重头戏，盛况空前。
　　李谦显然不太相信。若是真如他所说那般热闹，自己记忆中，为何对此没有多少印象？只隐约记得有这么回事而已。
　　“奇怪的是，”杨清微微蹙起了眉头，表情疑惑地说道：“今年不知为何，赵家忽然热衷起了此事，大力支持柳如烟夺魁。”
　　“这算得甚稀奇事？”李谦撇撇嘴道：“赵家财大气粗，出来凑凑热闹，支持某位红姑娘不是挺正常的么？”
　　“仲卿兄有所不知，”沈天佑适时出声解释道：“这赵家公子，早年倒是对青楼女子有些兴趣，近来却是换了口味儿------”
　　“什么口味------”
　　李谦下意识地问出一句，却见俩人同时眼神诡异地看向自己，登时便有些恍然了，“你们是说，他早已厌倦了大姑娘，如今改喜青涩稚女了？”
　　见二人点头，李谦心中只觉恶寒无比，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猥琐大叔么？
　　如此看来，赵家如今的举动，倒真显得颇为奇怪了。
　　“会不会------”李谦笑着做出了个假设，“是赵员外本人的意愿？也难保不是他想要老牛吃嫩草嘛！”
　　“不可能！”杨清断然摇头道：“虽则，赵家员外也纳了几房妾室，却无一风月女子，全都是些身家清白的良家！其本人，也鲜少传出风流韵事，老------咳，一树梨花压海棠是真，但似乎还未曾听说过，他和哪家青楼的姑娘有染。”
　　“得了吧，还一树梨花压海棠，不都一个意思么？”李谦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儿，转而又是疑惑道：“这又是为何？难不成，他还担心会患上花柳？”
　　“倒也不是这么个原因。”沈天佑再次出声解释道：“听说赵家正在上下打点，疏通关系，打算送赵鹏入京师太学，其用意嘛，也是人尽皆知的。”
　　“那又如何？”
　　李谦对此非常不屑，那赵员外不就是想让他儿子入朝为官么，和他现在宿不宿娼又能扯上多大的关系？虽说朝廷确实有过规定，禁止官吏宿娼，甚至还将这一条给写进了《大明律》当中，属于明文禁止之列。非但如此，便是连官员子弟和文人士子们，都受到了这方面的管束。
　　不过说实话，这一条在很多时候都是不管用的，且惩罚通常都不会太重。个别因为这项罪名被重罚，甚至是罢官远调戍边的官员，其实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绊倒他的绝不会是私生活不检点。
　　而眼下，赵员外既不属于官员子弟，又不算是文人士子，严格来说他是未来的官员老爹------也就是说，他完全无须遵守这样的规定，即便是公然宿娼，也没人能拿他如何。
　　“你这就是只知其一了。”
　　杨清摇了摇头，向他摆出一副‘你还太年轻’的表情，缓缓说道：“赵员外只是个粮长，不能算是官员，这方面自然不会受到限制。也正因朝廷对官员有诸多的法令限制，他才甘愿只当个有权无名的粮长老爷，而不愿入官------”
　　“这倒也可以理解，毕竟他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当了官反倒不太自在呢，可他儿子不同啊！”说着杨清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继续道：“你想啊，他儿子尚不及弱冠之龄，若是能以贡生身份入朝，他们赵家在朝中又有人照应着，随便混个十年八年，也能有个四五品的官身吧？这要下放到地方上来，少说也会是个大权在握的观察使，再高点儿，可就是一省大宪了！”
　　“这和老赵能有多大的关系？”
　　李谦见他啰啰嗦嗦半天，却仍没说到点子上，忍不住打断道：“总不能，因为某天有人举告，赵员外以往曾宿过娼，所以他儿子就要被罢官去职吧？”
　　“这倒不会。”杨清摇摇头道：“可问题是，他若是想当官，风评也很重要哇！这可是在朝廷考核范围之列的！你也不看看，当今圣上对官吏宿娼态度如何，要真因为这个，让他失了先机呢？”
　　李谦倒是没想到，他一个商贾子弟，竟还对官场之事看得如此透彻，忍不住问道：“你这又是从哪里琢磨出来的？”
　　“这不挺简单的么？沈部堂为何不让他出入烟花之地，而令尊的态度又与沈家如出一辙，不就是指着你俩将来能当官么？”杨清伸手一指沈天佑，随即又看了看他，非常自信地笑了，“莫看商贾只是微末小道，实则无论官道商道，乃或是别的一些旁门左道，本质上都没啥区别。既为‘道’，便同出一源，殊途同归，惟‘钻营’二字耳！”
　　------
　　------
　　（PS：这章是补上昨天的，今天还有一章。断更是我的错，但这非我本意，都是卡文惹的祸，还望诸君见谅！）


第092章 女人不醉，男人没机会
　　李谦倒是没想到，杨清还能有此高论，且还和自己论起了“道”来。
　　不得不说这一刻的杨清，一派仙风道骨的架势，很有那么些得道高人------或者说是神棍的味道。
　　虽说他的观点略显主观偏激，却也深深谙合龙蛇之道。这样的人若是进入官场，搞不好还真能有大前途，大富贵------当然，这样的人一般都属于蝇营苟利之流。一旦有机会步入仕途，日后绝对会成为大贪官，大祸害！
　　这可不是万民之福啊------
　　为了能提早阻止悲剧的发生，李谦决定小小的打击他一下，于是认真地问道：“杨大仙，敢问何时飞升天道，需不需要度一度雷劫？”
　　“雷------雷劫？什么雷劫？”杨清怔怔地问道。
　　“九道天雷啊！”李谦一脸的理所当然，“你想啊，既是要成仙的人，这身皮囊作为肉体凡胎的存在，于你来讲则相当于是束缚，是累赘！那么想要羽化升仙，登临仙界，就必须要先经受九道神雷的淬炼洗礼，如此方可成仙成圣，得证菩提！一如老子般，逍遥自在，与万古长存，与天地同寿------”
　　李谦深邃的目光看向他，一脸的高深莫测，就连笑容中都带着深深的蛊惑之意。
　　“怎么样？你想不想升仙？想的话，下回碰到打雷时，记得站在大树底下------唔，盘腿坐着也行，总之那样被劈中的概率会比较高，也省得你再运功引雷入体了，我给你出的这主意还算不错吧？是不是很想要------咳，是不是很想试试？”
　　“------”
　　一开始，杨清看他神情，还以为是要一本正经地向自己表达些什么。
　　可之后越听就越是觉得不对劲，那番言论听着半佛半道的，像是在忽悠人，但却胜在玄之又玄，很能蛊惑人心，一不小心就能让你着了他的道儿------若非和李谦相识日久，彼此间都比较熟悉了，杨清一定会怀疑他是邪教中人，专门出来愚民害人的！
　　这真不是在开玩笑，江浙地区一直都有邪教的身影在活动，各地常有误入邪教的愚民被人举告，下场往往都很凄惨，一家都被处以立斩之刑，罪行严重的甚至还会株连族人------
　　咕咚------
　　一旁的沈天佑听得十分入神，一联想到杨清被九道天雷劈中的场景，他就忍不住吞咽了一大口的口水。我的乖乖，这要真被劈中，莫说是九道天雷，光是一道就足可让杨清瞬间羽化成仙了------
　　李谦听到声响，目光转向他道：“你也想成仙？”上下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他一番，轻轻颌首道：“骚年，我观你骨骼清奇，是块修仙的好材料，将来必可羽化登仙------”说话的同时，手已经飞快地探入了车厢壁板下的一个夹层，从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沈天佑。
　　“这本《葵花宝典》，乃是仙之一道不传之秘，拿回去好生修炼吧！看在你我有缘的份上，只收你十两银子！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小本经营，概不退换！”
　　“------”沈天佑接过册子一看，脸色登时变得通红无比，杨清则在一旁捧腹大笑。
　　李谦奇怪地瞥他一眼，然后凑到沈天佑身前一看，登时也有些懵了。那居然是一本春宫册子------突然觉得，十两银子卖亏了。
　　------
　　------
　　一番笑闹，几人到达春风一笑楼时，天已入暮。
　　李谦等人一进门便交了“盘子钱”，俨然一副常客的作派。
　　负责接待他们的，仍然是上一回那个大茶壶。只不过这一回，当他看清了李谦那张面孔后，脸上扯出来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李官人，二位公子，可有熟识的姑娘？”
　　“有。”李谦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手中折扇一收，轻拍着掌心道：“便是你们这儿的头牌清倌人了，赶紧让她出来侑酒作陪吧。”
　　“------”龟公这下是真的想哭了，欲哭无泪。
　　“你似乎不大欢迎我？”李谦本来就对喝花酒兴致缺缺，如今见他这般模样，便明知故问，拿他打趣了起来。
　　“哪------哪能呢？您可是我们楼里的贵客------”
　　“哦？那我倒是很荣幸了！你们一般是如何迎接贵客的？”
　　“------”
　　“哎，三两句话就把你给难住了，到底是新开的店面，经验还是欠缺了些------”李谦手中的折扇在他肩头轻轻一敲，随即便越过了他，径直往里走去，“甭废话了，天字号房一间，别告诉我满客啊！”
　　杨清突然发现，李谦这样的人是扮啥像啥，根本就不需要预先准备。当他跨进门口那一刻，身上的气质已经全然发生了改变，活脱脱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角色之间过渡自然，转换流畅，变脸的速度快到令人咋舌------
　　让李谦都感到有些意外的是，这一回，柳如烟居然再一次拒绝了自己，不愿出来相见，理由也仍然是老掉牙了的“身子抱恙”。
　　李谦心说，你们哪怕是换个理由，我即便是不信，也会装作自己信了。可你们现在拿这么个烂借口来敷衍搪塞，是在鄙视别人的智商么？
　　不过虽说有些不悦，他也真就没想过要闹事，这并不是他今夜过来的目的，因此便点头道：“嗯，我就当你说的是实话好了。”
　　“------”鸨母满堂春觉得很委屈，这次他说的并非是假话，奈何人家不信。
　　“你另找几位姑娘出来作陪吧。”
　　李谦随意地挥了挥手，便打发了她，随即眼睛飞快地瞥了一眼边上正忍着笑意的沈天佑，只道这回算是让他的“阴谋”得逞了，自己这人都丢到姥姥家去了。
　　待鸨母下去后，边上的杨清却是笑道：“其实，她也未必是在扯谎。”
　　“此话怎讲？”李谦问道。
　　“我倒是听说，近来柳如烟状态不佳，便是在花魁大赛上都失了水准------”
　　杨清轻轻摇头，感慨道：“只不过，这到底是靠钱财堆出来的名头。她本就色艺俱佳，如今再有赵家的鼎力支持，夺下本届花魁是可以预见的------若是一直就这么病着，花魁估计是选不上了，但拿个四大行首也仍是绰绰有余之事。”
　　李谦只是“哦”了一声，并未表露出十分浓厚的兴趣。
　　杨清知他眼界颇高，性子淡然，这类才子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对他来说反而略显无趣，于是便非常识趣地止住了话头。
　　很快的，鸨母就把三位当红的姑娘给领了上来，全是姿色上等的清倌人。
　　杨清不愧是此间常客，一眼就认出了这三名女子，当即便凑到李谦耳边，压低了声音笑道：“看来我说的没错！满堂春为了对咱们表达歉意，这回可真是下了血本了，此三人容貌仅次于海棠红一等，皆是中上之姿，才艺也颇为不俗，仲卿兄要不试试？若能勾动佳人芳心，破例接了你这恩客也是有可能的。”
　　“去去去------”李谦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低声笑骂道：“我可是有未婚妻的人了！”
　　“嘁------”
　　此话登时惹来俩人不屑的嘘声。
　　喝花酒，重点一般都不在酒水之上，否则也犯不着跑来青楼这等销金窟喝。接下来的事情，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三人身旁各坐了一名女子，风姿卓越，芳香扑鼻。
　　若是就这么干坐着，只喝上几壶小酒的话，今晚这钱就算是白花了。有句话说得好，女人不醉，男人没机会；男人不醉，女人没小费。
　　所以在男女双方的共同意愿下，众人便行起了酒令。
　　酒令是酒席上的助兴游戏，通常有雅俗之分，细分的话有四大类，分别是古今、雅令、通令和筹令。
　　其实这样的小游戏，无非只是为了助助酒性罢了，与后世的KTV里玩的游戏差不多一个意思。区别在于现代人不甚了解古人喝酒行令的方式，才会把它看得很难。
　　比较难的酒令不是没有，但那是比较复杂的雅令，一般只有读书人才玩得转。而普通大众们喝酒行令，其实就是掷骰、划拳、抽签、猜数等不需要动脑筋的名目而已。稍雅致一点的玩法，也无非就是击鼓传花，投壶射覆等看上去不太粗俗的名目了。
　　普通人玩的比较简单的，可称之为“俗令”，雅令的内容则颇为复杂，分有字令、诗令、词令及花鸟虫令等名目。
　　不过真要说有多难，倒也不见得，只要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记忆过人，兼之才思敏捷，通常都不会有太大的挑战性。因为在一般情况下，喝酒行令，比方说诗词令，并不需要你自己能作出诗词来，只需懂得最基础的平仄押韵，再通过引用合适的诗词，对应上酒令即可。
　　李谦虽不是这年代的读书人，但他有前身的记忆在，玩个雅令自是不在话下的。
　　雅令的行令方式，是推一人为令官，或出诗句，或出对子，其他人按首令之意续令，所续必在内容与形式上相符，不然则被罚饮酒。
　　当然，这个令官一般都是由姑娘来担任的，这是男人与女人相处时的一条不成文规定，就好比出去吃饭时，男方需要主动掏钱买单那么理所当然。
　　三男三女各怀心思，都想通过灌醉对方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别看清倌人们卖艺不卖身，想要多拿到赏钱，增加收入的话，就必须要让客人多喝酒，酒钱上让楼里赚了一大笔不说，喝醉了的贵客，出手通常也很大方------当然，喝醉了的男人也喜欢占占女人便宜，在她们揩揩油什么的。
　　不过这些都是小问题了，大的分寸把握好，不让客人借着酒劲儿占去了身子就行------身处红尘之中，也就个别名气比较大的女子，才能暂时出淤泥而不染了，其他的姑娘总免不了这些事情的。至于该舍出多少，则依客人身份的尊贵程度而定。
　　李谦看着杨清俩人那副猪哥样，心中不由有些好笑，心说青楼里的姑娘，哪有几个酒量是真正差了的？还能让你们给灌醉了尽情占便宜？
　　唔，若是换上高度烈酒的话，估计会很有效果------


第093章 花开堪折直须折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三顾频繁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
　　雅间里，令官先出一句，余下五人则立即各自对上了一句，随着一道道声音的相继落下，一个简单的数字入诗令也进入了尾声。
　　这一轮，没有人因对不上来而挨罚。
　　其实酒令是否有挑战性，主要取决于令官出令的难易程度，以及对手是谁。而行雅令，对于在座的六人都不算太难，因为他们各有各的优势。
　　李谦自不必说，两榜进士，书香门第，家学渊博这类字眼用在他身上，也是再合适不过的了，这便是他本身所具有的一种天然优势。
　　他打小就兼顾着背诵了许多前人的诗词，对偶平仄押韵等格律知识自然也学过不少，基本功可以说是非常扎实牢固的。至于为何先前所做出来的诗词，都称不上佳作，这自然也与明代的诗词式微有关。
　　但凡说起诗词歌赋，人们通常喜欢冠之以朝代，譬如先秦诗经，楚辞汉赋，譬如唐诗宋词，元曲杂剧等等。每一个年代，都有每一个年代的文学特色，这是很难通过简单的比较来得出结论的。
　　如若强行让宋代词之大家，让词圣苏东坡，去与诗仙太白去比一比作诗水平孰高孰低的话，未免显得不太公平。同理，让李太白做出几首比苏东坡更好的词来，对于他这位早就作了古的先贤来说，同样也是很不公平的。
　　这就好比关公战秦琼，两者身处两个不同的时代，完全没有可比性。
　　因此，让明人和唐宋先贤比拼诗词，他们肯定是不够看的。
　　而若是让唐宋两朝的文人们，穿越时空来到明朝写八股文的话，也同样是在强人所难------不说他们那会儿的文体格式是否与明代一致，即便是完全忽略掉这一点，那也是在拿自己的短处与明代士子的长处相比较，胜负还用说么？
　　所以说，尽管土生土长的李谦原本诗词水平一般，放在这个年代里也算是不错的了。
　　诗词不如某位生员的说法，那也得看所指对象是谁。放眼整个江南，甚至可以说天底下那么多的秀才，所作诗词比他好的也只占了少数而已。大部分人都在忙着钻研时文，琢磨考官喜好，只望有朝一日能中榜登科，又哪有那许多的闲工夫，能够静下心来认真学作诗词？
　　矮子里面拔高个，李谦便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虽说以往也极少能有机会出来与人喝酒行令，功底却还是有的，这便是书香门第的底蕴所在。
　　而沈天佑的情况，其实和他差不多，只不过是天赋方面欠缺了些，才没能年少成名，但这小子的知识储备量还是很足的。加上和杨清厮混了那么久，早就见惯了这样的场面，行个雅令自然也不在话下。
　　倒是杨清在这方面，比起他们二人来就略显不足了。好在他记忆力还算可以，往常与人喝酒行令的次数又多，因此便记住了不少字令，当碰上相同的花样时，便拿出别人曾用过的句子来应付一下，倒也还能撑上一撑。
　　只是青楼女子又哪是那么好对付的？
　　清倌人一般都是从小开始培养的，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未免夸张了些，但她们于这方面也是实实在在学过几年的，天赋颇高，又热衷于此道者，往往都能成为有名的才女。
　　论起喝酒行令的经验来，这些姑娘们所经历过的阵仗，恐怕就连杨清都拍马难及------这本就是她们吃饭的本事，属于必学技能之一，又哪还能差得了了？
　　于是几轮酒令下来，喝酒最多的也只能是杨清了，谁让他知识储备不够呢？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啊------
　　酒桌上自有酒桌上的规矩，酒令一旦开始，便要令行禁止，一如军令般不可违逆。对不上酒令就得认罚，一次罚饮三杯，直到有人率先倒下为止。此外，酒令一但开始，便不可再中途离席了，否则就要自罚三百杯------
　　担任令官的那位姑娘也真不是吃素的，每当有人对不上酒令时，她便摆出一副六亲不认的架势，可不管你的身份是否尊贵，地位究竟如何。
　　一番较量下来，杨清输多赢少，早已喝得眼饬耳热，面色通红。
　　李谦见他这般模样，不禁暗暗撇嘴，心说你这才哪到哪呀？绍兴黄酒最高也就二十来度，当年人武松可是连喝了十八碗，还照样打死了一头猛虎的！
　　这年代也并非没有高度酒，只不过还不太受文人雅士们的欢迎，也只有平头老百姓才喜欢喝那样的烈酒。像春风一笑楼这样的高级风月场所，平日里接待的多是一些文人墨客，乃至缙绅名士、达官贵族，自然也就不会供应烈酒了。
　　便是那些喜好附庸风雅的商贾，都是不屑于喝那种高度烈酒的------本来商贾之人就备受士大夫的轻视，他们可不会再干出自贬身份的事情来。
　　雅令名目众多，难易程度也不尽相同，众人从简单的诗词平仄令，数字入诗令，离合字令，四书五经令玩到了飞花令，这就比较考验诗词功底了。
　　当然，难与不难，主要还看令官是否定下诸多限制。
　　小小的一个飞花令，也是能玩出不少花样来的。若是令官对行令文体、字数要求及字令所在位置等诸多方面不做出限制的话，这飞花令就不难。比方说飞春字令，古往今来带春字的诗词可有不少，一人随便都能吟出十几二十首来，又哪还难得住人？
　　因此令官通常会限定必须是诗句，且还要格律一致，再要增加难度的话，就要求行令者所对的诗句，必须要用七言或是五言，“春”字所在的位置是否要逐次往下降了。
　　随着酒令难度的不断加大，令官出口的“规矩”也越来越多，差距便慢慢体现出来了。
　　到得这会儿，便是连沈天佑这么个考上了秀才的人，应对时都感到有些吃力了，杨清这个半文盲自然更是不堪。因此男方阵营中，也就还剩下李谦能够从容应对，极少受罚了。
　　“接下来，咱们再对一个飞花字令------”令官继续出令道：“在座的诸位，每人吟诗一句，头一人所吟诵之诗句，必须以‘花’字居首，第二人则要吟‘花’字居于次位的诗句，依次而降至第七字后，再决定是否换令。”
　　“这倒是不难。”
　　其余两位姑娘脸色同时一喜，因为这“花字下楼令”难度颇高，若是不曾行过此令的人，一时还真难以答得上来。可她们不同，令官本就是她们自己人，各类酒令早都不知玩过多少回了，出的也自然都是她们所熟悉的字令------
　　李谦眉头微微一蹙，尽管早就知道她们是一伙的，行起酒令来肯定会有不少猫腻，可好男不跟女斗，真要凡事都讲究公平公正，和女人喝酒玩起游戏来还较真的话，这样的男人注定要孤独一生------
　　不过说实在的，酒令进行到这里，其实也是各有输赢的------毕竟人脑不是电脑，总有碰到自己对不上来的时候，便也只能是罚酒三杯了。
　　便是连李谦这样的进士老爷，今晚都喝了不少杯罚酒，其他人又哪能例外？
　　有一个问题，一直让他感到困惑不已，那就是自己前世酒量确实不错，可为何穿到了李谦这么一个年轻的读书人身上，居然还能保留下这一项“特殊技能”？难不成，自己的前身也是千杯不醉？
　　然而尽管没有多大醉意，肚子却是喝得鼓胀起来了不少，强大的尿意自体内一阵阵袭来，让李谦也感到有些憋不住了------
　　这边，令官姑娘出令后，已经率先开口来上了一句：“花开堪折直须折。”
　　“哈哈------好一个花开堪折直须折！”
　　早已喝得醉醺醺的杨清闻言不禁一乐，拍了下手掌，大着舌头笑道：“令官大人此诗是否另含深意呀？莫不是在暗示我们些什么？那么你是看上了咱们李官人，还是沈家大公子呢？若是看上我也没关系，本公子一向都愿意舍命陪佳人的------”
　　“------”
　　李谦很是无语地瞥了他一眼，随即无奈地低下头去。得！这傻小子又上当了，当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果然，令官姑娘立即便冷下了脸来，沉声道：“推辞不行令者，先罚三杯！”
　　杨清倒也不介意，笑嘻嘻地举杯一仰脖就猛地灌入了喉咙，却不慎都给呛了出来，酒水瞬间就湿了整个前襟------
　　这边，一位姑娘接道：“落花时节又逢君。”
　　另一姑娘继续接道：“月照花林皆似霰。”
　　轮到沈天佑时，这小子想了半天都没能对上来，估计是酒意上涌，大脑也有些缺氧短路了。他二话不说，甘愿认罚！
　　轮到李谦了。
　　他想也不想便接口道：“人面桃花相映红。”
　　酒令继续------
　　为了能够尽早结束这种无聊的游戏，李谦决定坑猪队友一把。
　　于是，在他不动声色的暗中引导下，酒令的难度突然间就拔高了好几个层次，硬是直接把杨清俩人给先一步灌倒在了桌上------
　　姑娘们倒也没从他身上讨着多少便宜，同样是喝得玉靥酡红，眼波迷离，一双惺忪的醉眼像是蒙上了层水雾般，格外勾人。
　　李谦不得不承认，她们醉后的神态颇为诱人，可惜自己对她们不太感兴趣。
　　匆匆出了包厢，在门口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便径直往茅厕的方向赶去------李谦觉得，再不赶紧放一放水，自己就要被撑爆了！
　　不想由于脚下的步伐冲得太快，一个拐弯时，竟是不小心撞上了样东西------准确的说，那不是样东西，而是一个女人的身体。
　　因为伴随着那人摔倒在地时所发出来的声响，李谦的耳中，也已然听到了一声痛呼。


第094章 释怨
　　李谦唬了一跳，心说好险没被撞到关键部位，否则今天可就要出糗了。
　　定神一瞧，才发现跌坐在地上正揉着额头的那小丫头还是熟人，正是柳如烟的贴身丫鬟柳儿。
　　“怎么是你！”
　　方才看清对方模样的俩人，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怒目相向。
　　柳儿一只手撑着身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愤愤然道：“你走路没长眼睛呀你？”
　　“地上又没有钱捡，我低头干嘛？”
　　李谦个子本就比她高出不少，这会儿又故意挺了挺身板，用一种俯视的姿态来看着她------还别说，小丫头生起气来时，无意间暴露出来的那两颗小虎牙，看上去还是蛮可爱的。“倒是你，冒冒失失的没个规矩，走路撞到了客人不赔礼道歉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口出恶言！”
　　“你------”
　　柳儿本想指着他破口大骂，却是强自给忍了下来，最终只是冷哼一声，便偏过头去，“怎么哪都有你呀？”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体内的尿意汹涌而至，李谦顿时失去了和他往下闲聊的兴趣，匆忙瞥下句话便越过她径直往前而去。
　　柳儿站在原地，望着他早就跑出了老远的背影嘟起了小嘴，不满地哼哼道：“瞧你这心急火燎的，上赶着去投胎呢还？好歹是位进士老爷呢，举止却无半分文雅之处，一点都不像是读书人------”
　　嘴里一边念念叨叨，她抬脚往前走去，没几步又忽然停了下来，这才想起自己这趟过来的目的，可不就是来找那个浑人的么？
　　于是，柳儿转过身来，朝李谦的方向快步追了出去------
　　------
　　-------
　　茅厕门口，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讨论的却是十分正经的话题。
　　“听说，你认了她做义妹？”柳儿口中的‘她’，自然指的是那日的小姑娘。
　　“是有这么回事。”李谦点点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而已！”
　　“嗯，随口问问，所以你就紧追着我到了茅厕------”李谦轻笑一声，转而问道：“你家小姐不是病了吗？你不在身边服侍着她，跑这前边干嘛来了？”
　　“用得着你来多管闲事？”下意识答了一句，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些什么，哼道：“这回可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李谦忽然一瞪眼睛，作恍然貌，拖长了音调道：“哦------听你这话的意思，上回你家小姐是在装病咯？”
　　“------不是！”柳儿神情一阵慌乱，却死不松口。
　　“瞧你那一脸做贼心虚的模样，这事准错不了了。”李谦手抚肚子，小小打了个酒嗝，随即抬步就往回走，“算了算了，不跟你在这扯闲篇了，臭气熏天的！我要回去了。”
　　“你等等！”
　　“还有事儿？”
　　“我家小姐这回可是真病了，而不是拿这理由来搪塞你------”
　　“我又没说不信。”李谦笑着摇了摇头，心说她真病假病还真和自己关系不大，顶多是让自己今晚在沈天佑面前出了糗而已。“唔------代我转告你家小姐，就说我上回冒失莽撞，唐突了佳人，望能见谅。”
　　“你自个儿怎么不去说？”柳儿撇了撇嘴。
　　“真若是去了，你们那小院儿还不得鸡飞狗跳？哈哈------”李谦有些酒意上头，因此说起话来也比平时随意了许多，开着玩笑道：“我倒是想再进去瞧一瞧来着，就怕你们楼里上上下下都不欢迎。”
　　“你上回闯进去时，可不是这说法。”
　　“洗心革面了不行？”
　　“狗改不了吃屎------”
　　“嘿，你可知辱骂进士，是条什么罪名？”
　　“进士？”柳儿睁大了眼睛四处张望，装模作样道：“谁是进士？在哪儿呢？进士又怎会跑到这等烟花之地来？”
　　手指头无奈地点了点她，李谦咧嘴笑笑：“不跟你计较！”话落便径直转身离去，才刚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跟在身后的小姑娘道：“你总跟着我做什么？跟块狗皮膏药似的------”
　　“谁跟着你了？这路又不是你家的，不让人走了还？”柳儿冲他皱了皱鼻子。
　　“------”
　　虽说人在喝多了酒后，便很有开口说话的欲望，但李谦还是决定不说话为好，于是便一路沉默着回到了雅间。在门外站定，扭头看向身后一路跟来的小丫头，笑道：“你还要跟着进去？”
　　柳儿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谦与她对视片刻，最终也只能是轻叹一声：“说吧，你来找我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柳儿闻言，神情有那么一瞬间的讶然，继而便坦然道：“听说你诗词作得很好？”
　　“怎么？你还会这个啊？”李谦失笑道：“听你这口气，莫不是还想和我比比？”
　　“谁要跟你比了？”柳儿不满地娇哼一声，道：“你一进士老爷，还打算欺负我这么一个小女子不成？也不怕失了身份！”
　　“那你的意思是------”
　　“能不能------”柳儿迟疑着道：“为我家小姐填首词？”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李谦其实早就猜到了些，此刻见她终于开口点明，便问道：“你家小姐的意思？”
　　“不都一样么？”
　　“说不一样，其实也一样------”李谦摇摇头道：“但我就是想问个清楚。”
　　“是我在自作主张，我家小姐还不知此事。”
　　“这却是为何？”
　　“你的问题可真多！”柳儿不满地瞪他一眼，说道：“你应该也听说了，我家小姐近日状态不佳，不及时调整回来的话，此次怕是难以夺魁了------两天后会有场比试，比的正是琴艺，我家小姐最不擅长这个了，若无好词撑场，怕是连四大行首都难以选上的。”
　　李谦听完沉吟许久，才再次开口道：“你先说说，要我填的是何词曲吧。”心中却道，我能记起来的词可没多少，若是碰上记不全哪怕一首的词牌名，那我也爱莫能助了。
　　“鬓云松令。”
　　“鬓云松令------”李谦皱眉半晌，最终点点头道：“恰好有这么一首，帮我研墨！”
　　小小的抄上一首词，对李谦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情，难度不大。反正这东西自己留在脑袋瓜里也没用，至于会不会让后世的原作者无诗词可写，那就不是自己这“前人”所需要担心的事情了------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鬓云松令，便是唐时教坊曲《苏幕遮》的别名，此词最有名的当属范仲淹所作那首碧云天，“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一句，更是成为了千古佳句，即便是在后世都广为流传。但很显然，范仲淹是宋朝人，李谦如果敢在这时把他的词写出来，无疑会被人指认抄袭------尽管这是事实。
　　那么可选择的余地，便只剩下明清两朝的寥寥几首了，毕竟这个词牌名流传到后世的佳词不多。
　　俩人推门进了雅间，里边的五人早就东倒西歪，无一清醒了。
　　见此场景，柳儿不由眉头一蹙，随即飞快地瞥了李谦一眼，心说，若是我没跟着你进来，恐怕这会儿她们早让你这好色之徒给占尽便宜了------
　　一切准备就绪，李谦提笔便写。
　　鬓云松令，枕函香。
　　枕函香，花径漏。依约相逢，絮语黄昏后。时节薄寒人病酒，刬地梨花，彻夜东风瘦。
　　掩银屏，垂翠袖。何处吹箫，脉脉情微逗。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搁笔后，抬头却见小姑娘脸上并无多少惊艳之情，不禁感到纳闷不已，低头又看了一遍全词，心说我似乎没记错词句呀------
　　转而才醒觉，原来是欣赏的对象错了。
　　试想，让一位小丫鬟来品评诗词，肯定是很难说出好坏来的。毕竟在她们看来，只要是找那些“素有诗才”的人来写诗词，一般都差不到哪儿去，不过她们所能给出来的评语，怕也只有“不错”二字了------也只有当诗词流传出去，在士林中引起强烈的反响时，得到了一些所谓“名士”的人点评后，她们才会真心地认为那首诗词写得很好。
　　这便是话语权，通常它只掌握在士人的手中。
　　这是一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年代，也只有从读书人口中说出来的话，才更容易受到大众的认可，因为他们是公认的“知识分子”群体，懂的一定比普通人多得多。
　　一想到这些，李谦就有些庆幸自己“投了个好胎”。如果自己现在的身份不是士人，而是个小老百姓的话，估计就是再抄上几十首有名的诗词，都难以达到扬名的效果。
　　“多谢李大官人了------”
　　柳儿口中道着谢，两手已经小心翼翼地捧起纸张来吹干墨迹，末了说道：“你先等会儿，我这就去找妈妈，让她给你润笔费。”
　　“不用了，把今晚的花费给我免了就成。”
　　李谦现在大小也能算个“名士”了，动笔为他人写东西，接受一笔银钱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多的不敢说，二三十两一首词总还是有的。不过以他如今的赚钱速度，这倒是笔小钱了，可有可无。
　　之所以答应此事，则完全只是为了向柳如烟表达歉意而已------原本以他对柳如烟的观感，也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直到近来对柳如烟的印象有所改观，想法才发生了些许的变化。
　　柳儿“哦”了一声，认真打量了他一会，确定他是真没打算接受这笔费用后，才点点头道：“那就多谢了，你方才的话，我会转告给小姐的。”


第095章 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房间里，柳如烟正在练琴。
　　琴音很乱，一如她此刻的心情，毫无章法可言，似乎只是纯粹在发泄而已。
　　“小姐，小姐------”
　　柳儿的声音自门外传来，紧接着便一把推开了房门，手中高高举着一卷宣纸，雀跃道：“你看这是什么？”
　　不待柳如烟回答，她便已经兴奋地给出了答案：“是李公子所作的一首词！”
　　柳如烟闻言不禁一愣，蹙眉道：“哪位李公子？”
　　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面容也较之以往清减了不少，双眸亦不复往日之清澈灵动，脸色看上去十分的苍白憔悴，让人禁不住为她感到心疼。
　　作为贴身的丫鬟，柳儿自然看得出自家小姐的日渐憔悴，对此却有些无可奈何，即便是有心安慰，也不知该从何劝起。因为，无论再追问上多少次，小姐都不会将她的秘密向自己透露分毫。
　　“噢，就是那个登徒子嘛！”她笑着答道。
　　“------”柳如烟愕然片刻，才摇摇头道：“怎么可能？”
　　“本来是不可能，可不还有我在呢吗？”柳儿邀功道：“小姐，你可不知道人家有多厉害，便是连进士老爷的词儿，都能为你讨来呢！”
　　说着她便将纸张向柳如烟递了过来，一努嘴道：“喏！鬓云松令，小姐你快看看写得如何。”
　　“若真是出自李公子之手，又岂有不好之理？”话虽如此，柳如烟仍是接过词作，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那可未必！”柳儿撇嘴道：“他答应得那么痛快，又是临场所作，谁晓得能写出几分水准？指不定呀，人就是随手那么一写，用来搪塞我这小丫头罢了！”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柳如烟本想说她两句，不料话到嘴边却是嘎然而止。她的目光怔怔地落在纸上，口中情不自禁地吟诵出声：“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我这哪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再者说了，他算得哪门子的君子了？”柳儿愤愤道：“小姐您可不知道，若不是人家死乞白赖地缠着他，赖着他，他又哪会轻易------”话至一半，她才发现了自家小姐的异样，不由轻声唤了一句，“小姐？”
　　“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柳如烟并未做出回应，只低声呢喃，反反复复轻吟着这一句，思绪早已不知飘向了何处。
　　“小姐小姐！”
　　“------”
　　柳如烟仍然没有任何的回应，神情怅然若失，微微泛红的双眸中水气氤氲，仿若魔怔了一般不断重复着那一句词，念着念着，泪水却是悄然从眼角滑落了下来------
　　------
　　------
　　六月的天热得邪性，李谦为了避免中暑，便心安理得地躲在了家里继续偷懒。为此，他特地向王知县多请了十天八天的病假，理由是再一次不慎染了风寒------
　　且不去管王知县会不会气得跳起脚来骂娘，反正李谦自己的小日子过得很舒坦，每日都躺在树荫底下静看日出日落，花谢花开。
　　这期间，倒是听说外边的花魁大赛又选出来了四大行首，分别是上一届的花魁海棠红，春风一笑楼的头牌清倌人柳如烟，余下两位的花名李谦给忘记了------
　　不得不说，纳兰兄的词作很有魅力，非但能让先前并不在状态的柳如烟得以重新振作，一举夺得花榜前四，且一经传唱，便在杭州府境内迅速传播了开来，士林中的反响也是十分之热烈。
　　所带来的，自然是李谦的再一次名声大噪，才名远播。
　　不过李谦倒是从杨清口中得知，柳如烟当日弹唱完词曲后，情绪瞬间就失控了------
　　从这反应上看，莫不是此词正好对应了柳如烟当下的心境，才会使她触动如此之深，感同身受？
　　再一联想到，此前柳如烟的状态不佳，李谦很快便脑补出了一个完整的三流剧情------
　　无非是佳人心有所属，却所托非人，最终惨遭负心汉抛弃这样的狗血剧情罢了------尽管这很有可能便是柳如烟的真实经历，李谦也并无太多感慨唏嘘，毕竟事不关己。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前世看过了太多类似的剧情，一颗心早已被套路得有些麻木了。
　　反正，他自己的小日子起码还算过得舒心安逸，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说，每日还能躺着数钱，一天下来就是大大几百两的股东分红，这便足够了。
　　世事当然也不会尽如人意，偶尔也有那么几回闹心的时候，比方说眼前正为了一只小小的风筝而争得面红耳赤，看似准备大打出手，展开一场撕逼大战的两个小丫头。
　　“二哥，这纸鸢明明是我先捡到的，子佩姐姐她欺负人------”
　　“胡说！明明是我先看到的！只不过在落地时，恰好就落到了你的脚边儿，才让你抢先一步捡到而已。”子佩寸步不让，据理力争道。
　　“哼！谁先捡到算谁的！”
　　“应该是谁先看到算谁的！”
　　“------”
　　俩人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吵得李谦一个头两个大，直想一人甩上俩耳光，然后让她们面壁思过去------
　　当然，这也仅仅只能是想想而已，自己还真就不忍心辣手摧花------
　　毕竟再怎么说，那也还算是两朵祖国的花朵，一朵现在的，一朵未来的------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名贵品种，也确实不能就这么把叶子给打掉了------
　　无怪人常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李谦如今可算是明白了，这哪是什么“难断”呀，根本就是断无可断！
　　这俩大小丫头，就没一个是能让人省心的，三天两头的就在那闹，颇有些“一山不容二虎”之势，一刻都不让人消停。
　　有些无奈地揉着眉心，李谦问道：“哪来的风筝？”
　　“二哥，是天上掉下来的。”
　　“------”李谦心说，你才从天上掉下来的呢！不对不对，是路边捡来的------
　　“嗯，傻妞啊，这风筝就让给子佩姐姐好不好，二哥再让人出去多买几个回来------”
　　李谦的话还没说完，子佩就已经兴奋地拍了下手，反观傻妞，却是很不不乐意地撅起了小嘴。
　　“哼！二哥你偏心，这纸鸢明明就是人家先捡到的，凭什么要让给子佩姐姐？难道不该是年纪大的，要让着年纪小的吗？人家还只是个孩子呀！”
　　“------”
　　李谦有些无言以对，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被这小丫头给说服了！不过仔细一想，为何这话听起来如此熟悉？
　　“不许学我的口气说话！什么‘人家还只是个孩子’，我的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李谦板起脸道。
　　“可二哥当时指的不就是我吗？”
　　“------”李谦觉得自己的对象搞错了，应该和年纪稍长些的子佩讲道理才对。
　　“子佩呀，你就让她这一回好不好？少爷回头一定再给你买个精致漂亮的风筝------”
　　同样是话音未落，子佩便嘟起了小嘴来，就连眼眶都有些微微泛红，作泫然欲泣貌。
　　李谦忽然发现自己蠢得可以，子佩今年也才十三啊，能有多懂事？
　　李谦看看俩人，决定给他们讲个小小的故事，寓教于乐。
　　故事自然是孔融让梨，可惜最终所能起到的，却是反效果------
　　“哼，风筝归我了！没听二哥说吗，孔融主动把最大的梨让给了其他的兄弟姐妹------”
　　“凭什么归你？孔融也不是众兄弟里边，年纪最小的呀------”
　　“就该归我！”
　　“该归我才对！”
　　“我的，我先捡到的！”
　　“还是我先看到的呢！”
　　“------”
　　李谦：≥﹏≤
　　教育失败，李谦只好采取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来终止争端。
　　于是乎，风筝归他了------
　　打发走了两个不安分的小丫头后，李谦瞬间觉得世界安静了好多。当下便随手将风筝给搁在了一边，身子重新躺下正打算继续夏眠，却又忽然坐了起来。
　　风筝上，好像题有诗词？
　　拿过来一看，我的乖乖，不得了------居然是鬓云松令！
　　没错，正是自己之前抄下来的那一首——枕函香！
　　入眼便是一行清秀的小楷，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子秀气，鼻尖嗅到的则是淡雅的墨香。
　　再看看风筝的模样，可以确定，她的主人应该是位女子无疑。
　　只是，这女人会是谁呢？风筝断线，究竟是个意外，还是她有意而为之呢？
　　------
　　------
　　香皂生意的火爆场面，令杨清更加坚定了信心，很快便开始张罗起了开分店的事情。
　　他迅速在府城周边铺开了销售渠道，以确保杭州府下辖的每一个县城，都必须有一家经营香皂生意的铺子。
　　生意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银子正在大把大把的捞，可突然间，问题就出现了。
　　一天之内，他接到了六家店铺掌柜的紧急口信，说是有许多客人在使用香皂时，出现了不适症状，正围在铺子门前讨要个说法，并扬言店家若不赶紧给出个交代的话，他们就要去告官，让官府来惩治无良商贩云云。
　　这下杨清可就慌了神了，他一面吩咐人火速赶往各县，一面让人备车，匆匆赶去了桃花庵。


第096章 你想不想上位？
　　若说香皂有问题，李谦是打从心眼里都不相信的。
　　首先，这是一种经后世人无数年的使用，尚且没出现过重大问题的洗涤用品。更何况，自己所制的还是手工皂，目前为止还未添加过那些多余的化学添加剂，客人使用后，会出现不适症状的可能性简直是微乎其微------少数皮肤过敏的人除外。
　　如果说是少数的几个客人说用出了问题，李谦倒还更容易接受些，并下意识地认定这是事实，但当这件事被闹得满城风雨后，就不得不让人怀疑，这一切都是有心之人在幕后的推动了。
　　这只幕后的推手，很有可能便是同行之人------李谦将怀疑的矛头直指赵家。
　　“你觉得，这是意外还是人为？”他看向杨清问道。
　　“若说是意外，我是不信的。”杨清摇了摇头，眉间虽隐现忧虑之色，却仍耐心地回答了李谦的问题，“咱们的香皂，头一个用的便是咱们自个儿，这么长时间都未出现过不适症状，为何突然之间，就有这么多人用出了问题？很显然，这是有人在对付咱们了！”
　　李谦轻轻颌首，笑道：“我的想法和你差不多，不过事无绝对，咱们也不能光凭自己的猜测，便给此事做下定论。若真是咱们的香皂出了问题，那就真是在害人了。”
　　“我明白。”杨清点一点头，说道：“得到消息后，我已经派了人出去，看能否暂缓局面的继续恶化，顺带着再查一查，情况是否属实------”
　　俩人正说着话，下人便匆匆来报，衙门许捕头求见。
　　直觉告诉李谦，许杰这时过来，很可能便与香皂之事有关。与杨清对视一眼，他出声对那下人吩咐道：“带许班头进来吧。”
　　“是。”
　　下人应声退下，很快便领来了一脸焦急的许杰。
　　“师爷，不好了------”
　　“出什么事了？”
　　“您的铺子马上就要让县衙给封了！”来到他的面前站定，许杰看了一眼杨清，心中自是明白，李谦此刻应是业已知晓此事，便继续道：“就在方才，有人将你们铺子里的掌柜给告到了县衙，大骂他是奸商，专售害人的东西，衙里已经接了状子，姓冯的这会儿已经领着手下拿人去了。”
　　许杰口中所说的，自然是快班首领，冯捕头。
　　“今日似乎不是放告日吧？”李谦问道。
　　事实上，这会儿不是明末，官场上亦尚未形成“三六九日放告”的惯例。而像朱元璋这样的勤勉过人的君主，也不可能会允许地方州县里出现主官偷懒的现象。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杭州府城毕竟有两个首县，每日只需一个衙门接告就行，单日仁和，双日钱塘。
　　造成这样的现象，主要是两县所辖区域不明确所致。百姓们可弄不清楚自己该归哪个衙门管，反正一有起事来，便胡乱找个县衙就告上去，县官还不敢不接------
　　而今天，是六月初三，轮到仁和县接告的日子。
　　“今日应是仁和县接告，但那人却是直接来了咱们县衙。”许杰想了想，猜测道：“想来，应是那边的路子走不通，才找上了咱们县。”
　　李谦轻轻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这个说法。毕竟仁和县是李家和老杨家的地盘，官府通常都愿意卖他们几分薄面，傻子才会跑仁和县去告呢。
　　如此一来，倒是更加验证了他先前的猜测。
　　这纯粹就是个阴谋，对方并无把握将案子给坐实，所以状子才没递到仁和县衙。
　　“还要封铺子？”李谦面色微沉，再次开口问道：“谁下的命令？”
　　“王主簿。”
　　“姓冯的这是又倒戈了？”
　　“是------”
　　“这个二五仔！”李谦冷笑道：“当真以为少了那么个把柄，我就治不了他了？为何不见你找我说起过此事？”
　　许杰心尖儿一颤，讷讷不敢接话。
　　不是他不想，而是县里还有其他几位老爷的威压，三班首领互相之间都提防得厉害，他又哪敢随意跑到李谦面前来告这刁状？
　　事实上，经过了前任县尊一事，许杰心中也是存在着一些阴影的。别看王知县今日得势，指不定明天就会让人给整垮了------如果自己过早站定阵营，牵扯太深的话，反而容易被秋后算账，痛打落水狗。他实在是不太敢确定，往后李谦到底还会不会帮着王知县出谋划策，对付其他几位老爷。
　　没办法，李谦这家伙看上去也太懒散了些。自打搞定了户房后，便没有再出手的意思，以致于让许杰等一干下属都忍不住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打算就此放手了。
　　也正是因为这么个原因，许杰虽然没有接受王主簿的拉拢，却也是抱着两方都不得罪的想法，打算作壁上观的。直到今日，王主簿那不知死活的家伙，居然主动招惹到了李师爷的头上！
　　这下乐子可就大了，许杰绝对相信，李谦有整倒王三爷的能力------莫说是一个小小的主簿，便是二尹三衙四老典全加起来，都还不够看的！
　　至于李谦所说的把柄，指的则是他们皂壮快三班，以及刑房的共同行贿之事。如今他既已站到了李谦的阵营中来，对方自然就不可能再去翻那些旧帐，因为那样意味着他也要跟着受牵连。
　　“你怕什么？对付区区几名胥吏而已，我还犯不着去揭你们那些破事！”李谦见其一副受惊的模样，自然也猜出了几分他的真实想法，却也并不去戳破，而是问道：我就问你，想不想上位？”
　　许杰闻言愣了愣，紧接着便是连连点头，他做梦都想！
　　李谦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你想上位简单，把那姓冯的给我挤下去！只要他下去了，就换你来顶上！
　　其实这哪还用得李谦来吩咐？许杰一直都在想着，该怎样才能更进一步，成为名义上的快班班头，实际上的三班总捕头。为此，他都不知隐忍等待了多久。
　　而眼下，机会来了！
　　------
　　------
　　许杰和杨清走后不久，祝振东又登门求见了。
　　前些时日，李谦确实是打算放手让小荣好好锻炼锻炼，尝试着靠他自己的能力来辅佐王知县的。因此才会闭门谢客，将小祝也给拒之门外。
　　他当然知道，户房才刚收归王知县手中，即便是有钱英这位新任掌案的全力配合，也只是令行于县衙中而已。下边的各区粮长，可不一定就买王知县的账，给他找些麻烦再也正常不过了。
　　而王知县并不亲自负责收税，户房司户也不需要亲自下乡，这麻烦自然就得落到小祝等户房书吏的头上------夏秋两季的税粮收解，虽说是由各区粮长直接负责，县衙却也得遣派户房的书办过去看着，充任会计是一个，另一方面则是行监督之责。
　　不过这些都是小问题。收不齐赋税，首先倒霉的会是那些粮长，其次才会轮到王知县这位父母官，因此他们能玩的伎俩也不会太多。
　　李谦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安心做个甩手大掌柜，放任不管。
　　这么一来，小祝作为户房三十多位书办中的一个，下乡时自然就吃尽了苦头。
　　一见到李谦，他便迫不及待地诉起了苦，仿似一个外出多年归来的游子，终于回家见到了亲生父母般心酸委屈，满肚子苦水一股脑儿地使劲往外李谦身上倒。
　　“先生，您可不知道，那些粮长都是个什么德行！”一提起那些粮长，小祝就有些来气，只见他一脸愤愤道：“他们一个个都跟长了朝天的鼻孔似的，莫说是我们这样的白衫书办了，便是连钱司户都没让他们放在眼里过！其实不单是我，我问过别人，情况大抵上都和我差不多------”
　　“税粮收不上来，你难道就没想过，去找荣荣帮忙出出主意？”李谦问道。
　　“找过了，荣师爷的法子不能说不好，至少在其他地方，税粮早就收得七七八八了，唯独在我这儿不大管用------”
　　小祝愁眉苦脸道：“起先，我照着他教给我的法子试了试，效果确实不错，人家对我倒是客气了不少，且还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可偏偏就在不停地找理由推脱，今日说他们家公正外出访友，明日又说是入山狩猎去了------总之，他们家公正就没一天是得空的！”
　　李谦闻言不禁有些想笑，这不正是三顾茅庐里的桥段么？看来古人们还是很有智慧的，早就学会了不少让人碰软钉子的手段。
　　“没道理呀------”李谦疑惑道：“我虽不知荣荣教给你们的是什么法子，可照你所说的情形来看，应当是颇有成效的，为何独独到了你这儿就行不通了呢？”
　　“我也不知道------”小祝挠了挠头，对此也同样是十分费解，“要不，又怎敢求教到您这里来了？”
　　“看来，这人是有意在刁难你了！”李谦很快便做出了结论，问道：“你先前得罪过那位粮长？”
　　“哪能呀？我就一小人物，连人家的面都没见过，又怎会平白无故得罪了他？赵员外那是何等人物，我压根儿就惹不起他------”
　　“什么？”李谦打断了他的话头，追问道：“你说他姓赵？南城赵家庄？”
　　“是啊。”小祝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那就不奇怪了------”


第097章 按察使司的传票
　　“那就不奇怪了。”
　　李谦只自言自语地说了这么一句在小祝看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却也未作任何解释，便径直挥了挥手道：“你且先回去吧，此事我自会处置。”
　　小祝闻言脸色一喜，忙追问道：“先生这是打算亲自出手了？”
　　“怎么？你还打算备下厚礼，事后酬谢我不成？”李谦瞥他一眼，没好气道：“那倒也不是件坏事，多的我就不跟你开口了，意思意思一下，五百两就成，如何？”
　　小祝吓了一跳，心说，先生就是先生！五百两银子说得轻轻巧巧，好似一伸手就能捞到似的------真当我们户房和朝廷管印钞的衙门一样，宝钞要多少有多少？
　　“嘿嘿------”他笑着伸出两根指头，比划道：“打个折扣怎么样？”
　　“二百两？勉勉强强吧------”李谦的表情显得不情不愿，像是吃了多大的亏一样。
　　“二百也拿不出------”小祝苦着张脸，打个商量道：“先生，看在咱们这么熟的份上，您就甭坑我了吧！就一口价，二十两如何？”
　　“滚！”李谦一脚就踹了过去。
　　------
　　------
　　如果说直到现在，李谦还不明白事情的真相如何、对手是谁，那他就真是蠢得可以了。
　　很显然，赵家已然和王主簿联起手来，开始对付自己了。
　　此前的户房一事，事前还没几人知道是自己在幕后推动，但到了事后自然也就瞒不住人了------既然快班都转换了阵营，早前自己使的那点小手段，又哪还不会被王主簿所知晓？
　　从小祝下乡征收课税时所碰到的钉子，到今天的众多客人齐齐到店里去投诉，乃至香皂铺子被官府查封------这一系列的事情，说白了都和自己有关。更准确点来说，对方的矛头其实是直指自己的，小祝也只是跟着受到了自己的牵累罢了。
　　这没办法，谁让他头上早就刻了个“李”字呢？
　　李谦不得不承认，这回的事情有些棘手，因为香皂铺子已经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上。即便是自己最终能证明香皂无害，也难以彻底消除民众心中的阴影。
　　什么产品都讲究一个口碑，口碑一旦坏了，生意也就黄了------尽管这个规律在后世的某些行业上并不适用，但在大多数时候，包括如今李谦所身处的这个年代来讲，口碑往往都直接决定着产品的销量。
　　只不过，李谦知道事情肯定不会如此简单，对方应该还留有后手才是。
　　果不其然，正当他着手应对之时，王主簿与赵家的后招便出来了。
　　翌日，桃李村张家兄弟举告，李谦买通时任户房典吏的钱英，壮班首领许杰等一干钱塘恶吏，倚仗权势，强买良家女子为奴为婢，因其妹年幼不谙世事，李谦又使计将其奸污，收做了通房，并屡有禽兽之行------
　　李谦不知他们的状子是请的哪位讼棍捉刀代笔，总之在那一纸讼状上，自己被妖魔化的非常彻底，成了恶霸中的典型，文人中的败类，人人得而诛之------
　　噢对了，张家兄弟，便是傻妞的那两位哥哥。
　　李谦的来头太大，状子先是被递到了钱塘县衙。王知县接了，但不敢审，于是便将状子给上呈到了府衙，并在签押房里郑重地拍拍李谦的肩膀，说了一句“本县相信你是无辜的”，然后就撒手不管了------
　　姚知府接到状子后，也不敢审，然后状子又被呈送到了按察分司。
　　宁绍按察分司对此非常重视，但副使大人认为，涉案之人乃是致仕乡宦，又得天子看重，对待此案必须慎之又慎，不能有任何的疏忽大意！是以，还是交由大宪您亲自来审理，才更为合适些------
　　一番推诿下来，状子最终被呈送到了浙江按察使的案头上。
　　按察使大人也想推，可他发现自己推无可推，再往上可就要推到京师刑部了------屁大点的案子，你也好意思惊动六部？知不知道人家京官也很忙的？
　　明朝的行省之权一分为三，地方上的最高行政衙门为承宣布政使司，而提刑按察使司则司法，都指挥使司自然是掌军。三权分立，主要是为了形成一种互相制衡的局面。
　　其中按察使司之下，朝廷又设有按察分司督查行政、司法，皆由按察副使或按察使司佥事充任。如浙江便分为宁绍、温台，金处，严衢四个分司，余下的杭州、嘉兴、湖州三府，为按察使司直接所辖。
　　按察使司衙门，简称臬司，主管之官按察使也称为臬台。
　　如此一来，副使大人的推诿，倒是显得十分合情合理了。毕竟他直接负责的只是宁波、绍兴两府诸事，只因时常往来于府城的按察使司衙门，才让姚知府给逮着了------这种不让人省心的下属，简直可以直接下令，命人拖出去打死了！
　　一肚子苦水没地方倒的臬台大人，只好捏着鼻子接下了这桩案子，并给李谦下发了过堂的传票。
　　来的公人对他倒是十分客气，并未直接下令拘人，反而一脸的媚笑奉承，一个劲儿的嘘寒问暖，谀词如潮，马屁纷飞------李谦觉得，这人不像是来传人去过堂受审的，说是社区送温暖的倒更为贴切些。
　　这便是“刑不上士大夫”的好处了。
　　通常来说，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纵然是身犯国法，在尚未定案之前，地方官府都是不能随意使用刑枷的，否则便会犯下众怒。若对方只是个秀才还好说，地位不算太高，犯了事可交由学政衙门处置，治学宗师一言即可取其功名。
　　但李谦是进士呀！
　　他非但是两榜进士，而且还曾一只脚踏入过朝堂，然后又迅速抽身而退，甚至还侥幸得赐了一幅天子墨宝------这么一位简在帝心的臣子，即便是身在市井乡野，山高皇帝远的某个旮旯里，地方官都得客客气气和他说话的。
　　无他，只因他有直奏天子之权，奏疏能直接送达御驾之前。
　　因此，便是身为一省大宪的臬台大人，都不得不小心伺候着这位爷------没办法，这家伙早已跳出了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若他身处官场还好说，把柄一抓就一堆。可人现在醉心田园，深居简出，身上无职，手上无权，致仕乡宦一枚，正是“无官一身轻”的超然之态，还能让你抓着多大的把柄？
　　来人待了很长时间，唠唠叨叨半天，虽早已点明了主旨，却仍未说明具体的过堂时间，生生摆出了一副要和李谦闲话家常的架势。那股热情劲儿，简直快要赶上七大姑八大姨了，就差没问他今年带不带女朋友回家过年了------
　　马屁话初听几句还成，多了会嫌腻得慌，李谦感到有些不耐烦了，便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径直问道：“臬台传我几时过堂？”
　　“这个嘛------”来人望他一眼，神情略有疑惑，继而才接着道：“大宪并未明说几时过堂，只让卑职给您发了传票，具体的过堂细节，您还是亲自去问大宪吧。”
　　李谦闻言愣了半晌，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道：“还有这种操作？”
　　差人挠了挠头，似乎有些难以理解他话里的意思，片刻才点点头道：“估摸着，我家大人便是这么个态度，您看看几时，便亲自去往一趟臬司衙门好了。”
　　“------”
　　李谦算是有些回过味儿来了，敢情这便是特权！也就是说，自己如今的身份，已经足以得到一省大宪的重视了，便是连问案这样的事情，自己作为被告人，都有权事前知悉主审官的态度------敢情自己如今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亏得在这之前，自己还有些小觑那七品芝麻官的官身来着------
　　他不知道的是，人按察使肯卖他这个面子，并不全是因为致仕乡宦这么一重身份而已。相对来说，他手上的那幅天子墨宝，反而比这要重要得多。
　　------
　　------
　　浙江的三司衙门都驻于杭州城中，互相之间距离都不算太远，臬司衙门就在藩司的百步开外。
　　既然人家臬台大人肯给面子，自己也要赶紧兜着，否则就是不识抬举了。所以李谦在接到传票后，一刻都不敢怠慢，直接便跟着臬司的小吏来了衙门。
　　不得不说，按察使司衙门较之藩司都要更为气派，造成如此观感的原因，倒也不全是因为建筑。
　　按察使司衙门，整体氛围较之其他许多衙门还要更为凝重肃穆，便是连个看守大门的差役，腰杆儿都挺得格外笔直，面容更是不苟言笑，可见现任堂官治衙之手段非同一般。
　　进了大门一路前行，李谦不时会看到某位身着豸补公服的臬司属官，个个看上去皆是威风凛凛，好不气派------无怪人常说“人靠衣裳马靠鞍”，那身马甲披上去，整个人从内到外都能透出一股子“铁面无私”的味道。
　　作为一省之内最高级别的机构，按察使司专掌刑名、按劾之事，同属风宪官之列，是以下属官员无论品级大小，皆着一袭獬豸补服，与御史同。
　　李谦跟着差役来到后衙，在门口止步。
　　差役留下一句让他静候片刻的话，便径直入内禀报去了。


第098章 小侄冤枉！
　　李谦百无聊赖地站在门洞前等候，正琢磨着臬台大人如此偏袒自己，是否有着更为深层的用意时，肩膀却是让人猛地撞了一下，身子登时便踉跄着向一旁倒去。
　　那人倒是眼明手快，猛然伸出手来拽了他一把，便让他重新站稳了脚跟。末了，对方还拍拍他的肩膀，似笑非笑地道：“读书人就是弱不禁风。”
　　此人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张标准的国字脸型，身材略壮，身上同样穿着豸补公服，自是臬司的属官无疑。他说完了这句略带轻蔑的话后，便满不在乎地拍了拍手掌，随即大摇大摆地离开，从头到尾连一句赔礼道歉的话，都不曾对李谦说过。
　　门边站着的那名差役见此一幕，倒是压低了声音为李谦打抱不平起来。
　　“李大人用不着与他一般见识，此人是从京里调来的上差，牛气得很！平日里，便是连我们大宪，都没让他放在眼里过。”
　　李谦眉头轻蹙，面色略显凝重地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轻声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如此蛮横无礼，飞扬跋扈！”转而，看向差役问道：“我突然有些内急，你们茅房在哪里？”
　　差役瞥他一眼，心说这人忒也不懂规矩，胆儿也挺肥！哪见过有人会在等候臬司大宪接见的当口，还急着先跑去解手的？
　　当下，只好随手给李谦指了个方向，却再也不愿多看他一眼了------不懂规矩的人，自己犯不着对他那么客气。
　　李谦前脚刚离开，先前进去通禀的小吏后脚便出来了，打眼一瞧没发现李谦的身影，不由疑惑道：“李检讨呢？”
　　“如厕去了。”
　　“------”小吏对此颇为无奈，只好站在原地等候。
　　片刻后，才见李谦一脸舒坦地出现在拐角处，他强扯出个笑容迎了上去，随意地拱一拱手道：“李大人，大宪让你进去。”
　　李谦只是微微颌首，便随他步入了后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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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浙江现任的按察使名为陶晟，父亲陶安是前朝的举人，曾任明道书院山长一职，后来投奔了朱元璋，成为幕府之官，其间多次献有良策。后来得授翰林学士，洪武初年又转官江西，任行省参政一职，卒于任上。朱元璋得知消息后，亲致祭文，遣使吊唁，追封其为“姑孰郡公”。
　　可以说，这是一个相当有背景的人，名副其实的官宦之后。
　　而他本人，又是手握大权的臬台，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职权包括“纠官邪，戢奸暴，平狱讼，雪冤抑，以振扬风纪，而澄清其吏治。大者暨都、布二司会议，告抚、按，以听于部、院”。别看臬台品级不如藩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权力是隐隐凌驾于布政使之上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物，本应给人以“铁面无私”之感才对，却偏偏生就了一副宽厚老者相，不得不让人慨叹造物主之神奇------
　　这便是李谦对陶晟的第一印象。
　　年近五旬，身材微胖，脸部轮廓不甚明显，略显发福，面相和蔼可亲，脸上甚至还挂着温和的笑意，看着不像是一位凶神恶煞的“铁面判官”，倒像是手掌财权的“财神爷”。
　　俩人乍一相见，李谦便赶紧拱手作揖，在门口向他遥遥行了一礼，长揖到地，唱个肥喏道：“拜见臬台大人。”秀才便可见官不跪，李谦是进士，因此即便是面对一省大宪，也无须行下跪之礼。
　　“不必多礼，看座！”
　　端坐于案后的陶晟爽朗一笑，仔细端详了他片刻，出声赞道：“不愧是远近闻名的第一才子，果真一表人才，难怪就连圣上都对你如此喜爱。”
　　李谦不知他口中的“第一才子”，指的究竟是多大的范围。毕竟，自己曾是一省的乡试魁首，便是称为“浙江第一才子”都不算过分------嗯，就当他在夸奖自己，所指范围是整个大明朝好了。
　　于是，李谦立马谦虚道：“大人谬赞了，晚辈愧不敢当------”
　　“呵呵，你小子倒是谦虚得很！”陶晟笑着指了指他，说道：“老夫似你这般年纪时，还只是个国子监生，哪能有你这般成就？”摇了摇头，继续道：“说起来，你都还没我家那几个不争气的小子年纪大呢，瞧瞧他们现在是个什么德性？”
　　“大器晚成之人不是没有，譬如苏老泉，年二十七始发愤读书------”
　　“莫要再拿这些话来安慰老夫，”陶晟摆摆手打断道：“苏老泉的故事，都快让你们这些人给讲烂了！可这世间，又有几个苏老泉？”
　　“呃------”李谦让他的话一堵，只好识趣地闭了口，不再和他讨论这个问题。
　　“呵，老夫说话是直了些，你莫要介怀------想来，我年纪应该也与令尊相差无几，便唤你一声贤侄，可否？”
　　看着那张笑呵呵的老脸，李谦脑海中只浮现出了三个字——笑面虎。
　　不过在面上，还得装成受宠若惊的样子，面露惶恐地摇头摆手道：“不可不可！大人莫要折煞了晚辈，晚辈当不起大人如此称呼------”
　　“单论辈分，你便是我的子侄辈，有何当不起的？”陶晟眉头一蹙，略微有些不悦地看着他，“莫不是你觉得，老夫才学不足，当不得你的叔伯？”
　　“晚辈岂敢------”
　　“那就好。”陶晟轻轻一哼，转而问道：“桃李村张家兄弟的举告，贤侄想必也听说了吧？”
　　“听说了------”李谦见他入了主题，便如实答道：“他们告到钱塘县衙时，小侄就已经知晓此事。”
　　“那么------”陶晟话音一顿，眼神颇为玩味地看向他道：“你对此可有自辩之词？”
　　“小侄冤枉！”
　　“------”陶晟倒是没想到，他竟喊冤喊得如此直白，神情略微一滞，随即问道：“还有呢？此中详细经过，贤侄可否一一道来？”
　　李谦便将自己遇见傻妞的经过向他说了一遍，前面的过程叙述得不可谓不详细，只是关于将傻妞带回桃花庵之后，发生的事情却是一笔带过，语焉不详。
　　经验老道的陶晟自然捕捉到了这一点，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追问道：“为何你对那日之后的事情不愿多提？”
　　“这个嘛------”李谦吞吞吐吐了半天，最终干咳一声，一脸无辜地看着他道：“陶伯伯，小侄确实是冤枉的，张家兄弟完全就是在血口喷人！”
　　“------”陶晟倒是没想到，他这会儿居然开始顺着杆子往上爬，忽然就和自己套起了近乎。
　　“伯父不妨仔细想想，”李谦一脸愤慨地自辩道：“小侄身为圣人门徒，学的乃是孔孟之道，岂会有此禽兽之行？若说这是事实真相，岂不辱没了我这两榜进士，天子门生的名头？”
　　陶晟心说，难道读书人干的龌龊事还少了？却听李谦继续道：“再者，真若如他们所言，为何不见傻妞本人到县衙去举告？”
　　“本宪也曾查问过他们二人，”陶晟缓缓说道：“二人的说法与状子里如出一辙，倒也合乎情理------我且来问你，其妹年方八岁，你当真与她行了那周公之礼？”
　　李谦眉头一跳，继而瞪大了眼睛道：“伯父可莫要冤枉小侄！”
　　陶晟瞥他一眼，冷哼道：“冤枉？你当真以为，老夫这按察使是白当的？在老夫面前，你若肯从实招来，此事或有转圜之机，若是你连我都要瞒着，老夫纵是想要救你，也是有心无力。”
　　“伯父莫要诳我，我这能算多大的事儿？其他人干得还少了？”
　　“你难道还看不出来么？”陶晟狠狠瞪他一眼，说道：“试想，买良人为婢者何止你一人？为何独独是你让人举告到了衙门？傻小子，你这是让人给算计了！”
　　李谦“瞿然一惊”，瞪眼道：“哪个胆小鼠辈，安敢躲在背后算计于我？”
　　“哼哼，这回你该明白了吧？”陶晟好整以暇地望他一眼，“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跟我说实话么？”
　　“明白了------”李谦面色变幻不定，最终一脸忐忑地看向他道：“伯父当真能保我平安无事？”
　　“这有何难？”
　　“伯父莫不是在说大话吧？”李谦一脸怀疑地看着他道：“小侄虽不曾熟读国朝律例，《大明律》却也是看过一些的，傻妞现年才八岁------”
　　“如此说来，”陶晟眉梢一扬，目光直盯着他道：“你确与那女子行过周1公之礼？”
　　“伯父莫要冤枉小侄！”
　　“你还要狡辩不成？”
　　“小侄冤枉------”李谦再次喊起了冤，“小侄冤枉得紧，比窦家的鹅还冤！”
　　“什么乱七八糟的！窦娥就窦娥，什么窦家的鹅？”陶晟心说这小子不学无术，也不知怎么考上的进士，竟还差点成了状元，京里那帮人都瞎了不成？“你若还不说实话，今日便先回去吧，等来日过堂时，本宪再详加审问便是！只怕到了那时，哼哼------”
　　“伯父不是说过要救小侄么？”
　　“你连实情都未吐露分毫，老夫如何救你？”
　　“伯父真有办法？”
　　“办法总归还是有的，老夫就再问一句，你能否对我直言相告？”
　　“小侄冤枉！”


第099章 人人会演戏，看谁套路深
　　在杭州府里混，李谦当然也不可能对一位按察使的能量背景毫无所知。因此，对于陶晟的如此偏袒徇私，初时自然会感到有些奇怪。
　　好在，那突如其来的一撞，让他豁然开朗了起来------因为那人在拽他的一瞬间里，飞快地往他掌心中塞了张小纸条。
　　有了宽袍大袖的遮掩，加上李谦的反应迅速，自然就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来。在当时守门的差役看来，他们俩人也就互相碰撞了一下，并趁机拉了拉小手而已------
　　所以李谦才会上了一趟茅厕，其实是为了趁没人时看一眼纸条。
　　那张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当心有诈！
　　说起来，给李谦偷偷递纸条的那人，还是位老熟人。
　　没错，差役口中的那个“上差”，正是锦衣卫百户孙茂，在常州府领人逮捕李谦回京的那位------李谦倒是没料到，在杭州城里还能再次见到他。
　　李谦本就心存疑虑，加上孙茂的提醒，警惕之心立马又上了个台阶。也正因此，才没让陶晟当面套出所谓认罪的口供，甚至是反过来，给对方挖下了个巨大的深坑------并买一送一，附带了一个小坑。
　　不过那陶晟久经官场，显然也非易与之辈，一见讨不着他的话，便转了策略，十分“好心”地为他出了个脱罪的主意------找人变更傻妞的户籍资料。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十足十的馊主意，但经过对方的一番言语忽悠后，听着倒还挺像那么回事，可行性不可谓不高------但前提是，陶晟确实是真心实意的在为他着想。
　　按照陶晟的说法，只要李谦能找到县衙户房，改掉最原始的一手资料，将傻妞的年龄虚增几岁，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府衙及藩司自不必说，陶晟就差没当场向他拍胸脯保证，一定为他办妥此事了。至于传抄上呈给京师户部的那一份，便当作是记录过程中，某位小吏的粗心大意所致------毕竟都是人工手抄的东西，偶尔出现些小的差错也实属正常，户部的官员一个个的都那么忙，也不可能会在这样的事情上去较真，顶多处置几名玩忽职守的小吏罢了。
　　这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但一省臬台真要发了话，也确实是行得通的。毕竟不是贱籍改为良籍，某个户籍年龄上的小小改动，也没几个人会紧揪着不放。
　　总的来说，买良人为婢虽是重罪，却有变通之法，事实上许多大户人家都是这么干的。民不举官不究不说，追究起来也格外麻烦，因为这年头的卖身契写得和婚书似的，要么就是以收养义男义女的形式来进行，根本就难以辨认真假------
　　但奸污幼女就不同了，这事情可是没法扯皮的，找来稳婆一验便知------嗯，这当然得建立在李谦已然犯下奸1幼罪的情况下。
　　试想，一个年龄不足十岁的小姑娘，便早早地让人给破了身子，除了你这位将他买下的主家之人以外，还能有谁可作为嫌疑对象？依大明律，奸1幼女十二岁以下者，虽和、同强论。
　　什么意思捏？
　　大意就是，只要女方年纪在十二岁以下，不管是否征得其本人的意愿，才与她发生的关系，都被视为强奸！
　　这一点，其实和后世的律法规定也差不多，毕竟小姑娘啥都不懂，只要耐心哄哄，给颗棒棒糖就能忽悠着懵懂的她做下许多事情了------不是么？
　　而犯奸之人，尤其是强奸者，依律当绞------
　　换句话来说，只要傻妞的年龄超过十二岁，那么在臬台大人眼中早已强占了幼女身子的他，便不算是违犯国朝律例了。
　　不过李谦敢保证，这绝对是对方专门为自己所挖的一个大坑，就等着自己因心虚而往里跳呢。
　　可他又不傻，莫说是他本就没犯下奸1幼之罪，便是当真如此禽兽不如，也不可能会傻乎乎地主动去钻入对手的陷阱里------他们未免也太小瞧自己的智商了。
　　所以他也只是表面唯唯诺诺而已，心中根本就对此不以为然，又是佯装亲热地喊了几声“陶叔叔”后，他便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臬司衙门------掏一掏耳朵，不带走一句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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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签押房内，李谦前脚刚走，屏风后便闪出了两道人影。其中一人是陶晟的幕僚，另一人，则是李谦的冤家对头——赵鹏。
　　“大宪，此人年纪轻轻，却偏偏生就了一颗七窍玲珑之心，比之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都不遑多让，怕是不大好对付。”陶晟的师爷率先开了口，皱着眉头道：“大人觉得，他会上当吗？”
　　“是啊------”陶晟轻轻颌首，喟然一叹道：“终究是没轻易认罪，否则适才便可当场将其拿下了。”摇摇头，他继续道：“至于他会不会入彀，本宪现在也说不准，此人看似一脸无害，实则精明似鬼，绝非易与之辈！”
　　赵鹏可看不出李谦能有几分能耐，反而觉得面前这两位对其太过高看。不过他倒也还懂得几分尊卑，因此心中虽有不满，面上却未表露分毫，只是看着陶晟问道：“敢问大人，接下来咱们该如何对付此人？”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罢了，本宪若想对付他，有的是办法！”
　　陶晟从头到尾，压根儿就没拿正眼瞧过赵鹏这么一个小辈，若非看在他们赵家还有京城那一层关系在，所送之礼又颇为丰厚，他这一省臬台又哪肯轻易出手，帮着他们去设计坑害李谦？
　　初闻此案时，他的反应也不全然是在作假，深心里的确是不大愿意接下这桩案子。直到赵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才开始着手布下此局，并选在了今日引李谦入彀。只是对方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竟似是早就看破了这一切似的，死活不肯当面承认自己所犯下的罪行------
　　不得已之下，陶晟才临时变招，为李谦出了那么一个馊主意------
　　赵鹏当然知道自己在他面前说不上几句话，因此见他并未表露出就此罢手的意思后，心中不由大定，笑着拱了拱手道：“如此，便有劳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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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夜，微凉。
　　夜风习习，吹在身上格外的舒爽惬意，使人不知觉间便浑然忘却了白昼里的闷热。
　　李谦躺在院子里，正懒洋洋地给身边的几个小姑娘讲着故事时，身后突然冒出来个人影，着实把众人都给吓了一跳。
　　“你想干嘛？啊？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嘛？”
　　李谦有些气愤地指着一脸淡然神情的宋忠，恶声骂道：“知道人吓人，也是会吓死人的么？真要吓死了我这进士老爷，你赔得起那份银钱么？你又知道我现在是个什么身价么？说出来一准儿吓死你------”
　　宋忠懒得去接这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
　　待到子佩等人被李谦挥手屏退后，他才自顾自说道：“我接到消息，在你到臬司衙门前，赵家公子赵鹏，已经先你一步见过了陶晟。”
　　“所以，在臬司衙门里，是你让人给我传的消息？”李谦问道。
　　“不是。”宋忠非常坦诚地摇了摇头，说道：“当时我还不知情，纵是知道了，也不会让他给你传这消息。”
　　“为什么？”
　　“没这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李谦有些气愤地瞪着他道：“难不成你觉得，暴露一个本就是处在明面上的锦衣卫，会比保住我还要更加重要？”
　　“陶晟不会这么做------”
　　“你休要诳我！”李谦径直打断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陶晟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宋忠脸上浮现几许讶然，他继续道：“会稽知县凌汉，任期两年内官声尚可，陶晟却因与其有嫌隙，便吹毛求疵，妄加罪名，如今正囚于按察使司的大牢中。陶晟有意拖延，因此并未审结此案，如今算算时间，应该三月有余了吧？”
　　“你是如何得知------”宋忠止住了话头，心中对于李谦倒是更为高看了一眼。
　　不用问他都知道，李谦的情报一定来自钱塘县衙，因为那帮胥吏手下的线人才是本地最好的探子！较之于强龙过江的锦衣卫，他们打探情报的能力虽略有不如，却胜在线人的数量十分庞大，聪明的人，总是能借助这股力量为自己办到许多事情的。
　　沉吟片刻，宋忠才转过话题道：“陶晟------或者说是赵家打算如何对付你？”
　　“陶晟用了个蠢办法！”李谦不屑道：“他给我出了个馊主意------”
　　简单叙述了一遍陶晟用来引自己入套的‘馊主意’后，李谦继续道：“不过依着陶晟以往做事做绝的尿性，一旦选择帮着赵家来对付我的话，不达成目的，想来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而在此之前，赵鹏所犯下的那些事情，虽说都是姚知府在后头帮着擦屁股，陶晟却不可能对此毫不知情！他没有揭穿这些，便可说明一点，他与赵家、姚春等人是一伙的！或许他不是主谋之人，却至少也是个帮凶！”
　　话说得如此斩钉截铁，李谦当然也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反正只是个人推断，准不准另说------但如此一来，便可将陶晟给推到锦衣卫的对立面上去，宋忠不可能会不重点查他。
　　事实上，浙江官场上的问题肯定很多，一派繁荣下的阴暗角落里，总会藏有不少肮脏的勾结交易，人情社会里，徇私枉法的事情也不可能少得了。尤其是在这个皇权不下乡的年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官想要营私舞弊还不简单？
　　所以说，为什么朱元璋如此的凶狠残暴，都杀不尽天下贪官，因为这无异于一道永远都解不开的难题，谁来做这皇帝都没用！


第100章 千金难买爷高兴（为舵主加更！）
　　果然，听了李谦的一番推论后，宋忠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我自然也看出来了，只是陶晟此人老奸巨猾，防备之心很强，加上有其父‘姑孰郡公’的恩荫，只纠些寻常的小错很难参倒他。”
　　“非常之时行非常手段啊！”李谦一脸期待地看着他，言语蛊惑道：“栽赃陷害这种小伎俩，对于你们锦衣卫上差来说，还不是手到擒来？扣他一顶谋反的大帽子，或是其他重罪也行，保准圣上龙颜大怒之下，立马就能下令砍了他！”
　　宋忠闻言，黑脸瞬间变得更黑了，直想先把这家伙给一刀砍了再说------
　　吃的灯草灰，放他娘的轻巧屁！真要像他说的那般容易，锦衣卫早该出头了，何须等到现在？还栽赃陷害，还诬告人谋反------亏他想得出来，真当洪武爷那双龙眼已经昏花了不成？依大明律，诬告者事败可是要反坐的，而且还要罪加两等，这混蛋是想害得自己被诛九族么？
　　李谦见他反应，立即便非常识趣地闭了口，干笑道：“呵，我也只是那么一说，纯属建议------你若觉得不成，那便算了吧。”
　　宋忠懒得再理会他，转身便走。李谦愣了愣，继而忙出声喊住他道：“你先等等！我的事儿还没解决呢，你这就急着走了？”
　　“你的事？不早都解决了吗？”
　　“何时解决了？”李谦有些气急败坏地道：“我不是说了，陶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然后呢？”
　　“然后我还要过堂，一旦被当堂收监，麻烦可就大了！”
　　“收监就收监吧，在里边待上几个月，问题也不大。”宋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我相信，陶晟还没那胆子，敢在牢里杀掉一位朝廷士人，尤其是你这受过天子褒奖的两榜进士------再者乡宦也算是个官呀，他又哪敢随意对你这翰林院检讨使用酷刑，屈打成招？”
　　“------”
　　李谦算是听出来了，他这是打算放任不管，任由自己自生自灭呀------
　　这个混蛋！
　　“成！这是你说的啊！”李谦很生气，所以他打算撂挑子不干了，谁爱干谁干去！“钱塘县里还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没理清，佐贰官都还在给王知县添乱，六房三班众吏胥也是各怀鬼胎------不过这些都和我没什么关系了，反正我都要进臬司打狱里白吃白住了，哪还能去理会这些------”
　　宋忠皱眉道：“你敢抗旨------”
　　“抗你家二大爷！”李谦破口大骂道：“彼时老子都让人给抓了，还如何能为圣上办事？”
　　“------”
　　宋忠无言以对，片刻才说道：“那你想怎样？如今你是被人举告，过堂受审也是难免的，便是我也没什么好办法，能帮你免去陶晟的审问。”
　　“我不管！”李谦下巴一抬，侧首道：“总之，若是那陶晟想要屈打成招，又或是打算枉禁于我，到时我便亮出你们锦衣卫的招牌，告诉他我也是锦衣卫的人，看他还能拿我怎样！”
　　宋忠闻言也有些火了，怒指着他道：“你想破坏大局么？”
　　“屁的大局！千金难买爷高兴！”
　　“------我倒有个法子，可让你转守为攻。”
　　“哦？”李谦眉梢一扬。
　　“这样------”宋忠说着便附到他的耳边，悄声说出一番话来。
　　说实话，李谦对此有些反感.。若是个女人凑到跟前耳语还好说，让一个老流氓贴到自己身前这么说话算怎么回事？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怪恶心的------
　　------
　　------
　　李谦这才刚送走一位瘟神，转眼又来了一名恶客。
　　不高而登门，谓之曰“恶客”，大半夜登门就更是恶上加恶了------而且，来人可不止占了这一点，因为他是李谦的老冤家赵鹏。
　　李谦径直让人将他领到了外书房。
　　外书房，也可称为“南书房”。顾名思义，便是处在刚进门头一进院里的书房，通常位于西南角院那一排面北背南的倒座房中。
　　寻常时候，客人登门的话，主人在外书房接见也并无不妥，特别是在双方关系还处于陌生的阶段，往往主人都会选择在南书房待客。
　　可赵家是何等人物？
　　赵鹏这样的二世祖，鼻孔向来都是朝上长的。他肯定会认为，他亲自上门拜访是给足了别人面子，别人怎么着都得选在前堂接待，才合乎他的身份------
　　可李谦觉得，自己不能做个虚伪的人。心里不爽当然就要表现出来，若是强自忍着，迟早会把自己给憋出内伤来的。
　　很显然，小赵是一个很好的发泄对象------
　　李谦心里甚至在想着，要不，今晚再当面抽他两下？
　　俩人分宾主落座，李谦也懒得再和他拐弯抹角，说些寒暄客套的话，径直便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今晚来找我有何目的？难道就不担心，我会让人将你打断了腿给丢出去？”
　　“你敢------”
　　李谦话里的火药味十足，赵鹏本想反唇相讥，话到嘴边却是止住了，因为他猛然想起了先前在李家正堂所受的羞辱------
　　那两个耳光，包括后来小巷里所遭受的那一顿毒打，每每想起都能让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将眼前这人给大卸八块，方能解自己心头之恨。
　　他今晚其实不太想来，无奈父命难违。
　　此前，他们父子俩曾合谋算计了一番，最终意见达成一致：借着李谦买奴一案，通过官府之手直接将李谦给打下十八层地狱，纵然是最后他真能侥幸翻了案，名声也早就被搞臭了，看他往后还如何能在杭州府里立足------
　　然而，也不知自家老头子是哪根弦没搭对，突然就改变了主意，决定暂时放过李谦一马------意思当然不是握手言和，都闹到这般地步了，李谦也没道理会不记恨他们。
　　让赵员外临时变卦的原因，其实是李谦在陶晟面前的那一番表现。
　　当时，赵员外在听说了整个经过后，先是沉吟许久，而后突然就认真叮嘱儿子道：“李谦这人看着年纪轻轻，其实不好对付！他在臬台大人面前说的那些话，你可千万不能轻信，否则难保会着了他的道儿！方才我仔细想了想，这事闹到现在，也该是到了收场的时候了------”
　　对此赵鹏有些不明白，同时还感到十分后悔，悔不该将李谦与臬台大人见面时的详细经过，都一一说给了他听。
　　老头子的决定是，双方在此事上各退一步，李谦承诺今后不再插手胰子生意，而赵家则会花钱买下他的香皂配方。
　　李谦一听完赵鹏的这个提议，登时便眯起了眼睛，看着他道：“那么，我关心的是，你们赵家究竟能开出多大的价钱？”
　　“一千两！”
　　“我没功夫跟你开玩笑！”李谦冷声道：“想要方子就痛快点，一千两是在打发要饭的么？”
　　事实上，这事确实可以商量------只要赵家开出来的价钱足够，李谦并不介意出让香皂的配方，反正他们这些古人折腾来折腾去，最终也只能是卖卖香皂而已。
　　自己就不同了，真有心想要赚钱的话，改天可以再研究研究，争取通过前世记忆还原出后世的许多东西来，香水花露水什么的，花样估计还能玩出不少------至于小小的香皂配方，还真不见得能有多宝贝，倒不如万贯家财来得让人舒心惬意。
　　“那你想要多少？”赵鹏看着他道。
　　“两万贯！”李谦微微笑着伸出了两根手指头，看着他道：“赵公子若是觉着这价钱太高了些------没关系，咱们还可以再商量，漫天起价，坐地还钱嘛！”
　　他心中的底限是一万五，少于这个数免谈。
　　原因很简单，此事参股的有三人，每人能得五千两的散伙费，其实已经很赚了。
　　别看后世的那些古装电视剧里边，各种几千上万两的瞎喊，就跟大白菜似的------讲真，大明朝能有五千两银子攥在手上的人，绝不会太多，单看东西的大体物价就知道了。
　　这年代的粮食算是比较贵的，特别是在杭州这样的府城兼省里，粮食的价格更是高得有些吓人。
　　可价格再高，一旦大米，平时也顶多能卖一两银子而已，一石也就是一百来斤；而江南织造业发达，布价普遍不高，一两银子通常能买到三匹普通的布；一所三进的大宅院，十分奢华的需要二三百两银子，普通的宅院却还不过百两；贵族才用得起的马匹，价格也顶多就几十两银子而已；至于牙行里边，一个丫鬟的价格，一般也只在几两到二十两银子不等。
　　这当然只是大概的算法，事实上，这年代可以以物易物，大笔银钱交易也多是用的宝钞，流通在民间的白银，通常都比较零碎。
　　所以说，五千两银子，足可让一个年轻人安心当个富家翁、阔员外、小地主了，衣食无忧、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不成问题------当然，如果你无权无势的话，首先得祈祷不要有人觊觎你的家产。
　　李谦的想法固然十分美好，但赵鹏显然不愿花这么多钱，只听他道：“一口价！三千两，多一个子儿都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李谦眉头一皱。
　　“如果你愿意把那对孪生姊妹转赠与我的话------”
　　“你做梦！”李谦毫不犹豫地打断道：“一万五，少了不卖！”
　　“李谦！”赵鹏目光紧紧地盯着他，阴恻恻道：“你为何如此不识抬举？难道你真就一点都不在意你的名声？”
　　“在商言商，我不接受你任何的附加条件！”李谦看着他只是冷笑。
　　“我可以答应你开出来的价钱，你若嫌少，咱们也还可以再加------总之，你那对丫鬟我是要定了！”
　　赵鹏对此颇为执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应该算是他的一个心结吧------毕竟得不到的东西，往往更能让人惦记。一千两，其实应该再翻上二十倍，才是他父亲愿意给出的价格。而他本人的想法是，要么得到那一对丫鬟，要么就让李谦吃官司！
　　“那便是谈不拢了？”
　　“谈不拢。”
　　“既如此，你我便无须再谈------”李谦轻轻一叹，继而扬声道：“送客！”
　　“李谦！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赵鹏仍觉得有些不甘心，忍不住又道：“单只为了区区一对婢女，你便要吃这官司不成？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肯退让一步，桃李村一案明日便可平息，钱同样一分都少不了你！”
　　“呵，区区一对婢女？”李谦哂然一笑，“我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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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为舵主【乌龙铁观音】加更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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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求推荐票~）
　　正当赵家以为，这种官司他们稳操胜券的时候，李谦终于出手反击了。
　　一大清早的，住在庄园里的赵员外与周公对弈正酣时，却是让府上的一名下人给惊醒了，据那下人禀报，长工们早晨起来准备干活时，不料竟在晒粮的场院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这还了得？
　　人死在自家庄园里，且先不论这是意外还是凶杀，一旦报了官，自己也难以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事实上，想要解释清楚也不难，破财就行。别看那些官老爷们平时待自己如何如何客气，摊上了人命官司，底下的胥吏们不趁机敲你一笔竹杠才是真傻了。
　　赵家家财丰厚，这几年更是混得风生水起，倒也不是出不起这笔钱，可自家的银子，谁又愿意平白送给他人呢？
　　往常也不是没破过财，自家那小混账在外惹出的不少事情，最后都是自己替他擦的屁股------因此，对官府的那套捞钱法子，赵员外又怎可能会不门儿清？
　　他可以肯定，这事应该与自身没有多大的干系，因为儿子赵鹏昨夜就住在城里------近几年来，那小子行事倒是愈发肆无忌惮了些，惹出来的祸事也是越来越大，虽说还不曾下手杀过人，赵员外却还真就不敢保证他不会杀人------
　　可眼下事情显然与他无关，赵员外可就纳了闷了。
　　到了晒粮场院里一瞧，看清死者身上的衣着后，他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这人一看就是个乞丐，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死了就死了，估计也没人会追究此事，管他是死于意外还是凶杀呢。
　　赵员外毕竟不是专业的仵作，自然也就没那本事，能通过尸体来判断乞丐的死因和具体的死亡时间。
　　不过在他想来，自家名下的长工和庄客跟着自己都有些年份了，没有自己的命令，应该是不会动手杀人的，且还是在这自家的庄园里。而佃仆们，则大都是些老实本分的乡下人，生不出这份杀人的狗胆。
　　赵员外也只能是姑且认为，这乞丐许是想要趁夜翻墙进来偷粮食，结果突然就得急病死了------这可真不是在瞎猜，乞丐常年露宿荒郊野外，三天两头饿着不说，他们偶尔能吃到的食物，要么就是人家施舍的过夜饭菜，要么是些野菜树皮，不患病才是怪事呢！
　　心中一面叫着晦气，他一面在暗暗盘算着，此事到底要不要上报官府。
　　按说，乞丐向来是很招人嫌的，便是官府都不肯轻易放他们进城去沿街乞讨，以免影响了城内的太平盛景。非但如此，就连朝廷于地方所设的福利机构，也是不愿收留过多乞丐的------多一口人多一份粮食开销，养的乞丐多了，哪还会有公人们的油水？
　　所以说，乞丐死了的话，官府顶多会走个过场，定个意外身亡便草草结案上报了。
　　但若是人死在了某位富户的家里，这种情况就要特殊对待了，非得诬你个涉嫌杀人，迫你出钱买平安不可。
　　此时的赵员外，还不知道自家儿子昨夜与李谦商谈的结果，只是在他想来，李谦没理由会拒绝白花花的一大笔银钱，二万两买个配方足够了。眼下的交锋，又是对方落于下风，他也没道理会拒绝自己各退一步的提议。
　　一时之间，赵员外还真没想过，会是李谦在暗中栽赃陷害自己。
　　一番衡量下来，他仍是觉得钱多了不咬手，索性便让人抛尸荒野算了，省得无端端的破一回财。
　　一俟拿定主意，赵员外当即便下令，让长工们把尸体抬上大车，用破布和草席给遮掩得严严实实，趁着太阳还没露脸儿，天刚蒙蒙亮的时刻，马夫便和一名长工驱车出了庄园。
　　不知为何，自打做下了这事后，一整个上午，赵员外都有些心神不宁。不过他安慰自己，此事做得十分隐秘，理该不会出现什么纰漏才是。
　　从晌午等到午后，正当他等得心焦无比之时，人回来了，却并不是早晨出去的长工和马夫，而是儿子赵鹏。
　　“臭小子！”赵员外心情焦躁，和儿子说起话来时，也难免夹杂着几分怒气，“你还知道回来？昨日让你办的事情，也不早早给个准信儿，怎么样了，那李谦出了多少价钱？”
　　“他呀------”
　　赵鹏拖长了音调，因为心虚没敢直视他的眼睛，略微偏过头道：“爹，此人当真是不识趣，我都给他加到两万二的价码了，他却仍是不肯出让香皂的方子------要我说呢，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他弄死在臬司大牢里得了，也省得他日后再找咱们的麻烦！”
　　赵员外闻言，眉头不禁深深地皱了起来，犹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
　　“没谈拢？”
　　“没谈拢。”
　　“谈不拢的话------”见儿子摇头，他的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了些，两条稀疏的眉毛都拧成了个‘川’字，负手在屋内踱着步子沉吟道：“怕是李谦要开始着手对付咱们了------”说到这里他瞳孔猛地睁大，心里‘咯噔’一声，猛地一拍手道：“坏了！中计了！”
　　赵鹏见他一人在那低声嘀咕，本想回房睡个午觉去的，不想刚一转身，就让他给吓了一跳，于是又回转身子看着他，一头雾水地问道：“爹，什么坏了？你中了谁的计？”
　　赵员外见他这般反应，登时气就不打一处来，扬起手道：“你这混账小子！谈不拢，也不知道早点让人回来禀报消息，老子真要被你给害死了！”手在半空中停留许久，他终究是不忍心对这颗独苗下狠手，只能是重重地叹上一声，然后便颓然放了下来。
　　赵鹏刚才可真是吓坏了，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自家老子如此反应，难不成真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大事？他忙追问道：“爹，究竟生了何事？”
　　“何事？你还好意思问！”赵员外非常严厉地瞪了他一眼，刚要开口，门外却是传来一阵骚乱之声。
　　“不------不好了！不好了------”
　　“老爷老爷，出大事儿了！”
　　一听到这声音，赵员外情知事情不妙，本就忐忑不安的一颗心猛然又下沉了几分，忙掀帘喝道：“什么事？”
　　“老爷，那个户房的小书办又来了！”迎面慌慌张张跑来的那小厮答道。
　　赵员外一听，苍白的脸上又回复了几分血色，沉声道：“他来就来了，这算得什么大事？找借口回了便是！”
　　“可------可他还------”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急急喘了两口后才继续道：“他还带来了衙门里的许捕头，领着一队公差，捆着赵十三和张全------”
　　后面的话已经不用再听了，赵员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这个李家的小子，手段好生凌厉！
　　在一众家丁和长工的簇拥之下，父子俩匆匆赶往前院，刚一来到大门口处，就见那帮凶神恶煞的官差已经闯了进来，其中两名差役的手上，还扣着那俩被五花大绑了的赵家长工和马夫。
　　赵员外毕竟是个场面人，除了初时的惊慌外，心情到了这时业已逐渐平静下来。
　　强扯出个笑容，连连向祝振东等一众吏胥拱手道：“诸位差爷请了！这二人是我家中下人，身家清白，理应不会犯事才对，敢问差爷何故拘押？”
　　“我呸！杀人凶手也敢说身家清白？”许杰横刀立马地站在他对面，冷声道：“赵公正，你家下人杀人抛尸，正让我们给逮着了！”公正是粮长的雅称。
　　“怎会有这等事情？”赵员外眼睛一瞪，指着被绑缚的二人道：“这俩人跟了我多年，性子我都了解，都是老实巴交的本分人，差爷可莫要冤枉好人才是！”
　　“哦？难道说，公正对此毫不知情？”小祝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白衫书办，虽说不是个正经文人，却也不大不小是个刀笔吏，因此平常说起话来时，难免喜欢拽一拽文，打几句官腔。
　　此刻他一脸的扬眉吐气，昂首挺胸，打一进来就没拿正眼瞧过赵家父子，只斜睨瞥着赵员外道：“有人亲眼看见，此二人在芦苇荡里挖了个大坑，埋死人！敢问公正，对此又当作何解释？”
　　说着又是一脸的揶揄之色，目光扫过赵家父子道：“莫不是，赵员外前几日外出访友，直到今日午后方才回来？”
　　“你------”赵员外脸色一变，登时便要破口大骂，话到嘴边又急急收了回去，咬牙改口道：“差爷怕是误会了，我赵家可是本分人家！”提起‘赵家’二字，他刻意加重了几分音调，提醒对方最好注意些身份，别不识抬举。
　　事实上，若是换了以往，当面让一个小小书吏如此羞辱，赵员外早该发飙了。甚至就连素来冲动的儿子想要上前喝斥对方，都让他用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来。
　　没办法，眼下形势比人强，县官终究不如现管，而钱塘县里，如今是站在李谦那边的知县大老爷说了算，这些原本上不得台面的微末小吏，倒是不好再轻易得罪了------人命官司可算不上是小事，县衙这边若是执意不肯收手的话，自己想要撇清干系，也是非常困难的。
　　小祝虽有意言语羞辱于他，却也不敢太过分，嘲讽了两句解气后，便适可而止地退让到了一旁。许杰心中暗暗对他竖了个大拇指，随即出声道：“赵公正，你身涉命案，劳烦跟我们走一趟吧。”
　　话落便一挥手，拘人回衙。
　　不过碍于赵家的背景太过吓人，许杰待他们倒也还算客气，只把长工们给捉了套上铁链，赵家父子二人则免去了这道程序。


第102章 清酒红人脸，钱帛动人心
　　诬告李谦压良为贱，奸污幼女的必是赵家无疑。
　　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他才会反过来栽赃赵家，意思不言自明，你撤诉，我也撤诉，民不举官不究，两案便可同时平息，双方皆大欢喜，达成共赢局面。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臬司衙门让人过来传话，桃李村张家的案子明日一早提审，告知李谦必须准时到场，接受臬台大人的审讯。
　　打发走了来人后，李谦回到内书房，一进门便冷声道：“陶晟这是什么意思？！！赵家父子涉嫌杀人一案，如今正在钱塘县衙里等候审问------都这个时候了，陶晟不可能对此毫无所知，可他为何还不罢手？难不成，宁愿牺牲一个赵家，他也要想方设法的整死我么？”
　　屋内的宋忠并不急着答话，只是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半晌才道：“或许，我们先前猜错了一点。”
　　“唔？”
　　“诬陷你的人虽是桃李村张家兄弟，可咱们谁都明白，此事并非出自这二人的本意，他们充其量只是颗受人任意摆布的棋子！而那幕后主使之人，必然是与你那门生意有所冲突的赵家，至于下令查封你铺子的县主簿王安------呵，他顶多是个帮凶。”
　　简单分析了一遍各方所站的立场，宋忠看着他道：“可陶晟呢？他这位臬司大人，一省大宪，当真只在此案中扮演了一个帮凶而已么？”
　　“你的意思是------”李谦听了这话，眯起眼睛道：“陶晟不只是帮凶，或者说，此前他确实是个帮凶，但事情走到这一步时，他突然又临时改了主意？”
　　“聪明！”宋忠随口赞了一声，紧接着又道：“不过这只是我的推断，但细细分析下来，应该也八九不离十了。”
　　“可他图的什么？”李谦疑惑道。
　　“你是个读书人，竟还不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宋忠笑道：“你想想，赵家为何要对付你？”
　　“香皂生意！”
　　李谦一点就透，恍然道：“因此据你推断，陶晟，极有可能也是冲着我手里的香皂方子而来？”
　　“不错！除此之外，你觉得还有别的可能？”宋忠轻笑道。
　　李谦微微点头，却又很快摇头，表示否定道：“你的推断虽有道理，可当赵家父子涉嫌杀人后，陶晟就该放手了才是------”
　　“牺牲了赵家，对陶晟没有任何好处，相反，还会因此而得罪京里那位大人物------要知道，傅侍郎的兄长，可是百日平定云贵的征南将军傅友德，去年论功行赏时，更是被圣上晋封为颖国公，傅家风光一时无两------”
　　李谦说得其实没错，大明朝立国之初，朱元璋曾列爵五等以封功臣外戚，仿前朝旧制，分别定为公侯伯子男。后又革除子爵与男爵，只留公、侯、伯三等，世袭国公之爵便是勋臣的最高封爵了。
　　再往上的郡王和亲王爵位，则只封朱氏子孙，不予外姓之人。
　　异姓而获封王爵者，如早年暴病死于军中的开平王常遇春，或是前几年病逝的中山王徐达，其王爵都是死后才追封的，生前只能是国公，子孙也只能承袭他们的公爵，而非被追赠的王爵。
　　而在受封公爵之前，傅友德原本就是世袭罔替的颍川侯了。
　　可以这么说，傅家就属于能横行京城，学螃蟹走路的那一小撮权贵勋臣。但凡能和他们家沾上点关系的人，旁人都不敢轻易开罪。
　　打从去年开始，傅友德晋封了国公之爵后，所有那些站在他们羽翼下的人，就更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而作为他的亲生弟弟傅友文，这两年更是得以在官场上一路高升，官至户部侍郎。
　　这也就是为什么，赵家这样一个小小的士绅之家，都能横行于杭州府乃至整个浙江，行事无所忌惮的原因。粮长虽然颇有权势，却还上不得什么台面，他们赵家的真正凭仗，其实是颖国公傅友德！
　　一个世袭公爵，显然不是陶晟已逝父亲那“姑孰郡公”的封号，所能与之相比的。真要掐起架来，一个最低等的伯爵，就足够玩死整个陶家了------
　　宋忠对于京中的势力关系，自然比他还要更加清楚，因此并不反驳李谦的这番话。不过待他说完后，却是忽然出声问道：“那么，若是赵家父子在此案中安然无恙呢？”
　　“怎么可------”
　　李谦话到一半，整个人突然就愣住了。此前，他确实没有认真去想过这一点，也没那个必要。
　　在他看来，只要栽赃陷害，再让人捉了赵家父子，双方的这场较量便只能是低调收场，赵员外深陷囵圄，自是不可能会选择和自己拼个鱼死网破的。
　　有钱有地位的人，往往比小老百姓还要更加惜命，当他们寻求外头帮助的一切通道，都被自己给一一切断后，会为此心生恐惧，进而选择与自己握手言和也是人之常情------再大的恩怨要解决，也得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才能去考虑。
　　但现在的问题是，局势已经不再由赵家来掌控了。双方博弈，棋到中局却是换了对手，陶晟上场了------
　　李谦很想开口骂娘，这算什么破事儿？
　　好容易才搞定了一个赵家，自己所面临的麻烦却没得到有效解决，反而突然就跳出来个按察使，成心要和自己过不去。
　　经过这么一分析，自己还真就动不了赵家，原本也真没打算弄死赵员外，或者说是把握不大。
　　假的毕竟是假的，栽赃陷害这种事情，只是作为和赵家谈判的一个筹码而存在，真要给他定下杀人的罪名，将来一旦让人翻案，可就不大好收场了。
　　而且，最为关键的是，单凭一个钱塘县衙，自己根本就无法坐实赵家的罪名，哪怕是暂时的都不行！
　　可以想见，在京中傅家的强大背景下，再加上陶晟这位臬台大人的威压，无论是藩司还是知府衙门，都不可能会放任此事不管，真要公开审理此案的话，王知县所要面临的压力也是可想而知的。
　　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后，李谦不由轻叹一声，随即看向宋忠，抱怨道：“你这出的是什么馊主意！”
　　“这主意不好么？”
　　宋忠哂然一笑道：“你若觉得不好，为何昨夜听完后便遵照执行了？呵，尸身是我的人送的，这没错，可将其丢进赵家庄园的，却是你安排的人！”
　　李谦无奈，这话他真没法反驳。
　　其实向他支这么一招的，并非宋忠一人，此前许杰便提过一次。只不过尸体不大好弄，杭州境内虽然每天都会死人，但乞丐的尸体确实不太好找，所以自己才会这么一直拖着，任由赵家使尽手段来对付自己。
　　但宋忠就不同了。
　　此人出身锦衣卫这样的特务组织，行事不可谓不狠辣，当时只说尸体的事情他来负责，并未告诉李谦他的真正打算。
　　后来还是听了许杰的回报，李谦才知道，那个乞丐并非自然死亡，而是让锦衣卫的人给直接杀掉的！
　　为此，他还曾当面质问过宋忠，为何行事如此狠辣，如此的不择手段。当时对方却只是笑笑，而后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
　　“义不理财，慈不掌兵。我没让手下的人杀人，只是告诉他们我需要一具乞丐的尸身，至于他们要如何行事，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我无须过问，他们也无须再向我禀报，结果让我满意就行。”
　　李谦作为一个现代人，受过无数类似于“人人平等”的教育，对此自然感到于心不忍，也很难理解他们这些古人、上位者的行事作风。
　　可错已铸成，人死不能复生，再多的不安和愧疚都没有用了，他也只能无奈地选择了接受这既定的事实，内心深处，却是暗暗对宋忠提起了几分警惕。
　　锦衣卫终非善类，那里边全是虎狼之辈，待到杭州事了，自己便可与他们划清界限了。
　　宋忠见他脸色微沉，心知他心结未解，便转过话头道：“明日臬司开衙问案，你打算如何应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谦眉梢一扬，冷笑道：“单凭案子本身，他陶晟还奈何不了我！如若对我用强，岂非取死之道？”
　　这一刻，他恍如一柄铮然出鞘的利剑，周身所散发出来的那股冷冽气势，便是连宋忠都感到有些讶然。
　　确实，真要论起底牌来，陶晟是奈何不得李谦的。
　　可以说，现在的李谦身负秘密皇差，真要逼急了他，亮出密旨足可自保了，只是那终究不是自己想要看到的局面。
　　但宋忠对此也无可奈何，眼下的查案进度还不够深入，没法亮明自己的身份来保全李谦，锦衣卫------毕竟是实存名亡了。纵然自己身怀密旨，也无法明着去插手地方上的案子，至少目前还不行。
　　他沉默片刻，然后上前拍拍李谦的肩膀，意味深长地道：“现在的你，才更像是个做大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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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赵家的背景写到这里，才算是真正展露了全貌。很多人看了前面，对于一些冲突剧情各种不理解，我也不好一一去解释，耐心追读下来的，自然会有个合理的解释，傅家的设定，也是在开书前，打大纲时就定下来了的。长篇小说，不可能所有的东西都能一股脑的交代完，剧情也是一步步依次递进的，如果一上来个反派就揭露了他所有的底牌，那么故事的发展也就毫无悬念可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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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通常州县衙门过堂时，皂班差役分列两排，堂威十足，寻常的宵小之辈，单让这气势一慑，便差不多什么都愿意招了------升斗小民，天性里总是会畏惧于父母官之威严。
　　而到了按察使司衙门，情况则大有不同。
　　这种省级司法机构，亲自过问的案子要么是重案要案，一审再审的大案；要么就是犯案之人身份特殊，下级州县衙门自忖份量不够，才移交上来的案子。因此到了这里，过堂的程序反而简化了许多，那套法子也注定只能对小老百姓使。
　　主审官员端坐高堂之上，原告被告上堂，形式简洁明了，没有百姓观审，也没有上官旁听。这里，便相当于陶晟的一言堂。
　　不错，正是一言堂！
　　尽管按察使司审理过的案子，最终还要上呈京师，由刑部及大理寺复核后才能结案，但很多时候，所谓的复核只是走书面形式而已，案卷上交京师复核即可。也只有死囚才会被解往京师，经三法司复审定案，最后奏由皇帝核准来执行，寻常的案件是犯不着如此大动干戈的。
　　而李谦的罪名如果被坐实，虽说也是绞罪，但朝廷优待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漫说是他这样的两榜进士，便是一个小小的秀才，都还不至于被判处死刑的。
　　也就是说，这么一个小小的案件，哪怕是已经闹得满城风雨，都是不需要移送京师审理的------他李谦，也仍是无法脱出陶晟的职权管制之外。
　　这就比较操蛋了！
　　李谦虽有直奏天子的权力，却也不能案子还没开审，就上奏喊冤------因此，他只能是老老实实地过来受审。
　　“堂下所站何人？”陶晟问道。
　　“辛未科进士，原翰林院检讨，李谦。”李谦心说你这不废话么，翻脸就不认人，且还明知故问尽说废话，敢情前天我那几声叔叔都白叫了------
　　“那么你可知罪？”陶晟又是问道。
　　“敢问大人，在下不知身犯何罪？”
　　“------”
　　这样的话若是换了别人来说，保管陶晟会先给他来个下马威，命人打上一顿板子，看他还敢“狡辩”！但很显然，李谦可不是任人蹂躏的主儿，陶晟也真没法对他用刑------
　　审问继续，陶晟又是看着他问道：“本府收到举告，桃李村张氏兄弟告你压良为贱，强买其妹为奴，并行奸污之事，你可认罪？”
　　“自是不认的。”
　　顿了顿，李谦缓缓道：“非但如此，我还要控告他们二人品性不端，毫无兄友弟恭，姊妹和睦之心，反而凌虐其年仅八岁的妹妹，动辄打骂不说，还险些饿之至死，斑斑劣迹，馨竹难书------敢问大人，他们如此行为，与豺狼野兽何异？”
　　“李谦，你血口喷人！”李谦话音一落，边上的张家兄弟便忍不住跳了起来，怒声自辩道：“大人，不是这么回事，他分明是在狡辩！”
　　“是我血口喷人，还是你们在信口雌黄，相信大人自有明断，何须你们在此聒噪？”李谦不急不躁地回了一句，随即又看向上方的陶晟，拱手道：“大人，此二人咆哮公堂，干扰司法，您看------”
　　啪！
　　陶晟一拍惊堂木：“肃静！”而后手捋胡须，一本正经地说道：“他们二人皆是乡野之民，初次上堂，不知规矩也是难免的，本宪不知者不怪，这顿板子且先记下。”然而，当他面对李谦时，说话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倒是你------为何藐视本官？”
　　“在下不曾------”
　　“还敢狡辩！”陶晟怒容打断道：“本宪今日传你，问的是你压良为贱一案，为何避而不答，反诬他人有罪？还敢说你不是在藐视本官威严？”
　　“------”李谦心说，想入我的罪你就直说，何必来这套虚头巴脑的，装得倒还挺像那么回事。
　　“李谦，本宪再来问你，是否买下张氏兄弟的妹妹为婢？”
　　“没有。”
　　“还敢说你没有！”陶晟再次一拍醒目道：“张氏兄弟已将契书上呈于本宪，上边，可有你李谦的亲笔画押！这你当作何解释？”
　　李谦‘哦’了一声，紧接着便是笑道：“大人莫非不识字？”
　　“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本宪治你的罪！”陶晟又拍了下醒目。
　　李谦探手入袖，很快便掏出张纸来，双手奉上道：“大人说的，可是这份契书？”
　　一名差役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契书呈了上去。
　　陶晟摊开一看，确认无误后，点头道：“不错，正是这份卖身契，一式两份，你一份，张氏兄弟手中握有另一份。”
　　“呵，大人莫不是弄错了？这分明是一纸认养义妹的契书，何来卖身之说？”李谦忍不住笑了，笑容诡异，一如奸计得逞的小狐狸般狡诈，“这契书可不只一份呀！”
　　“你休要狡辩！”陶晟大怒，“事到临头，公堂之上，你还敢巧言令色，意图蒙骗本官不成？你当真以为，如此行事，便能瞒天过海？”
　　冷笑一声，他朝天一拱手道：“当今圣上何等英明，岂会轻易让尔等狡诈之辈钻了空子？依照大明律例，假以乞养之名目，行买良为贱之实者，罪亦如之------李谦，你还有何话可说？”
　　“大人为何一口咬定，我李谦就是假以认养之名，行买良为奴之实？”李谦冷笑以对，“大人身为一省大宪，司法高官，百姓之高祖，说话可是要负责任的。”
　　这年代尊称县官‘老父母’，知府高一辈，则是衤卫父母，以此类推到一省大宪，自然便是‘高祖父’了。
　　这话可不大好接，陶晟总不能当着堂上众人的面说，前天你我私下相见之时，我见你言语躲闪，分明是心虚所致，因此才认定你有罪------
　　“是与不是，本宪一问便知！”又是一拍醒目，陶晟沉声道：“传张氏幼女。”
　　其实早在昨日，臬司的人便想将傻妞带走了，理由是防止李谦与她串供。李谦自然不干，当时就严厉喝止了那帮官差，说是再敢往前一步闯入内宅，就以擅闯民宅的罪名，命护院打将出去------
　　那帮差役自然是怕了他了，毕竟那可是进士老爷的宅邸，他们这些小虾米还真不敢乱闯，否则最终吃亏的也只能是自己------李谦真要把他们给告了，陶晟这位堂官都没法袒护。
　　李谦倒也不是在无理取闹，既然都说“其女年幼，虽和亦同强论了”，自己还串哪门子的供词？有这必要么？就不让你们如愿，提前找人验过傻妞的身子，你陶晟能怎么着吧？
　　所以，今天傻妞是随同他一块儿过来的。
　　一个八岁大的小姑娘，自是没见过这等场面的，傻妞一脸怯生生地被人带到了堂上，不待吩咐，便恭恭敬敬地跪在了大案之前，叩首行礼，脆生生地道：“见过高祖老爷。”
　　不得不说，这么一个小姑娘，那瘦瘦小小的可怜模样，与这冰冷森然的大堂是格格不入的。两边都是如狼似虎的官差，仅这幅活似“美女与野兽”的画面，就足可让人打内心深处不忍苛待于她了。
　　便是连高坐大案之后的陶晟，脸色都稍稍缓和了下来，又恢复了往日那“财神爷”般和蔼可亲的一面。
　　“你便是桃李村张氏幼女？起来答话吧。”陶晟先是喊他起身，然后看着她道：“本宪来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傻妞。”
　　“嗯，今年几岁了？”
　　“八岁。”
　　“你哥哥往日待你可好？”
　　“这个------”傻妞面现犹豫之色，扭头看向了边上的李谦。
　　“不碍事的！咱们的高祖大人可是青天大老爷呢，你据实回答便是。”李谦当然知道，在这短短片刻的时间里，她应该有受到某位差役的威胁，被逼迫着照他们的意思来答话。不过这点无须担心，因为在出门之前，自己也曾对她有过简单的交代。
　　当然她年纪太小，有些话李谦也没法说得太清楚，只告诉她到了堂上，实话实说就好，有自己在，谁也欺负不了她。
　　“------”高坐堂上的陶晟，听了他这嘲讽之意十足的称呼后，胖脸不由得一黑。
　　“回禀高祖老爷，我大哥二哥对我很不好，不但让我天天给他们劈柴烧水，洗衣做饭，一不小心慢了些，哥哥们还会用鞭子来抽我------”
　　“傻妞啊，高祖老爷在上，你可不能瞎说呀！”一旁的张家老大咬着牙，阴恻恻地插了一句嘴。
　　傻妞对他毕竟还有些心理阴影，闻言便立即闭了口，怯怯不敢再往下说。
　　“呵，敢问大人，张氏兄弟当堂胁迫证人，该当何罪呢？”李谦在一旁冷笑道。
　　陶晟狠狠瞪了一眼张家老大，不过心里也在暗自庆幸，好在他适时出声打断了这小姑娘，若不然，天知道她后边还会再说出什么话来------真要到了那时，自己也不太好收场。
　　原本在他想来，威胁个小姑娘改口供应该不难，派个差役就能办妥了。
　　之所以当堂对她和颜悦色，其实也是怕把人小姑娘给吓着，到时再把臬司下属教给她的话全给忘了------不想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反倒是让李谦占据了上风。
　　“张大成！再敢出言打断本宪问案，本宪饶不了你！”
　　干巴巴地说了句场面话后，陶晟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傻妞身上，肃容沉声道：“傻妞！本宪再来问你，李谦可有------咳，可有让你给他做暖床的丫头？”
　　“啊？”傻妞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似是根本就没听懂他的话。
　　“------”这下臬台大人可就为难了，有些话当堂说得太过露骨，未免影响自己的风评，可若是不把意思给表达清楚，这案子还要不要问了？
　　李谦则是忍不住暗暗偷笑，心说这下可好，你陶晟千算万算，却没料到会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吧？活该！


第104章 罪证确凿？
　　赵员外父子二人，自打被押到了钱塘县衙后，便再也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却也没有被投入大牢，而是住在了寅宾馆中。
　　只不过，任傻子都能看得明白，他们现在是被软禁了。
　　拘人回衙的虽是许杰，但若说没和王知县通过气，这显然是难以办到的。没有主印官的允许，县衙三班又哪有那么大的权力，扣押一位粮长？
　　王知县扣人的理由，自然是听候审讯，但他心里同样也很清楚，这根本就是出于李谦的设计------也就是说，赵粮长的杀人罪名是难以被坐实的，除非自己想要屈打成招。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很显然，眼下事情的发展，早就大大超出了他们的意料之外，任谁都不知道最终会演变为何种局面------
　　总的来说，李谦原本的打算就不是致赵家于死地，所以并不会出现什么所谓的人证物证俱在，令犯人难以翻案的局面。
　　如同赵家诬告他压良为贱的案子一样，双方都并未经过多么周密的布局，而仅仅只是通过这样一种手段来打击对手而已------他们之间的仇怨，还远未达到将对方给人道毁灭的程度，否则就无须再玩弄什么心计了，花钱雇些亡命之徒来下手刺杀岂不更好？
　　也正因如此，王知县才会默许他的这般做法，否则哪还会由着他胡来？
　　所以说，李谦的案子可以审，那是因为罪不至死，而赵家杀人一案却不太好审，诬他杀人也只是想要胁迫他妥协而已。
　　可让人无奈的是，陶晟看穿了李谦的打算。
　　在他的授意之下，杭州府推官亲自来了一趟钱塘县衙，勒令王知县尽快开堂审问，限期破案。理由很简单，既然你都当场抓获了杀人掩尸，那么这桩命案审理起来应该也没什么困难才对，为何拖而不决？
　　王知县当然明白，推官虽隶属于府衙，实则专理刑名，在司法方面，他的真正顶头上司不是知府姚春，而是按察使陶晟！
　　换言之，他的到来，代表的可不是府衙，而是臬司衙门。
　　但令人奇怪的是，这位府推官只是过问了一下，并反复嘱咐王伦“人命关天，此案要慎之又慎”之类的话，随后便拍拍屁股离开了，似乎并无亲自插手此案的意思。
　　起先王知县还想不明白，经过小荣师爷的指点迷津后，他才知道对方其实是不太敢接下这烫手的山芋。
　　原因很简单，李谦并无后手只是陶晟的猜测，尽管这个可能性非常大，但他终究是不敢冒险让下属揽下这桩案子的。否则一旦对方拿出人证物证，这案子便很有可能会在自己手里坐实为铁案------
　　真若如此的话，他可不好向京城方面交代。
　　到时，颖国公府为了能够挽回些许颜面，难说不会追究他的主要责任。
　　总之就一句话，谁亲手审死了赵家员外，谁将来便要跟着李谦一起倒大霉。丢官罢职绝对是最轻的惩罚，以命抵命才是题中应有之义！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傅家在京中设法保住了赵员外的小命，反手还要再弄死你才肯罢休。
　　而就在推官大人走后不久，府里的行文就到了，紧接着布政使司也行文而至------
　　几个衙门之间，相隔大都不远，王伦心说你们这些上司究竟是有多闲，还要特地行文下发，派个人过来口头传达不就得了？
　　还真别说，口头传达确实不行！
　　一旦事情有变，将来被上头追究责任时，这些东西才是他们的保命符------
　　府衙与藩司的态度基本一致，行文的大体内容也都是在诘问王知县，眼下已是六月，为何夏税迟迟没有收讫？
　　意思不言而喻，官府不能亲自插手收税之事，可眼下你竟把一区粮长都给捉了待审，还如何能按时完税？到时朝廷追究下来，谁来背负这个责任？
　　王知县心中一阵阵的发苦，心说这还用问么，这黑锅我不背谁背？
　　官场上有句老话，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大意就是，身为一县之首的父母之官，本该是天高皇帝远，威风八面，震慑百里辖境才是，可一旦你运气不好的话，不幸在附郭县（首县）当知县，那便什么威风都没有了，时时刻刻都要受到上级衙门的督促，致使手中权力近乎于无。
　　附郭府城本就够难受的了，上头有个知府衙门管着，可若是附郭省城的话，那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因为除了府衙以外，你还要受到行省三大宪的管制。至于附郭京城，那就只能用“呵呵”来表示无奈了------
　　王知县很“幸运”，非常荣幸地当上了杭州府城，乃至浙江省城的首县知县之一！一有个风吹草动，各方衙门的意思便纷纷传达了过来，让人顿感压力重重。
　　许是“三生作恶”所致------
　　签押房里，王知县坐在书案后方，一手撑着脑袋，拇指不停地揉着侧边太阳穴，时不时无奈地轻轻一叹，复又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
　　坐在边上的小荣几次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唤道：“东翁------”
　　王知县精神一振，腰板儿一挺，瞪大了眼睛直直注视他道：“先生何以教我？”
　　“咳咳------东翁怕是误会了，学生只是想要问问您的意思，您看------今日还要不要开衙问案？”
　　“先生觉得哪样更好？”这一刻，病急乱投医的王知县不自觉地改变了以往对于荣荣的称呼，开始改口称其为‘先生’了。
　　“这个------咱们似乎没得选吧？”小荣苦笑道：“若是拂逆了上头的意思，东翁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大好过呀------”
　　“那么先生的意思是，这案子，咱们现在就审？”
　　王知县蹙眉思索片刻，却又摇头道：“不妥！若是今日舍了李先生，来日王主簿他们抢班夺权时，谁还能为本县献上良策？本县看得出来，王主簿他们也在此事上使了力气，一旦他们奸计得逞，接下来，怕是就要开始与本县争权了！”
　　王知县都能察觉到的事情，没道理小荣还察觉不到，事实上，近日的钱塘县衙里可谓是暗潮汹涌，王主簿等人的势力已经在蠢蠢欲动，准备再一次的抢班夺权了。
　　只是小荣对此也有些无可奈何。
　　没办法，王伦这样的县老爷，平日里做人实在是太失败了！
　　他在这杭州官场上待的时间不长，却愣是得罪了不少上司，混成了如今这般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孤立无援之境，想要翻盘谈何容易？
　　而眼下，先生摊上了官司，小荣深心里当然也希望能帮上他的忙，可各方衙门的态度却不能无视，否则王知县今后将很难再在杭州官场立足------
　　既然王伦自己做下了决定，他也不好再多劝，否则自己便是自私自利，忘恩负义的小人一个了。当下，他只好点点头道：“既如此，便依东翁的意思吧，这案子------咱们今日就不审了。”
　　“审！为何不审？”
　　一道苍老的声音出现在门外，屋内俩人循声望去，却见一年约五旬的老儒生出现在了门口，身后跟着户房书办祝振东，以及一名应在而立之年的书生，想来他要么是这老儒生的儿子，要么便是子侄一类的小辈。
　　那人见了端坐案后的王知县后，立即便拱手揖了一礼，口中道：“老朽李经纶，拜见老父母。”
　　王知县闻言不禁愣了愣，继而瞪大了眼睛。
　　------
　　------
　　臬司衙门里，审讯仍在继续。
　　许是觉得，傻妞的口供即便是真问出来了用处也不会太大，之后陶晟便改了主意，直接下令让人将她带了下去，让稳婆查验身子去了。
　　其实结果都一样，陶晟想要套出傻妞的供词，也不过是为了能多增加一分断案的力度，以免将来会被御史参劾而已。
　　约莫一刻钟后，查验结果出来了，傻妞确实已非处子之身。
　　“什么？！！”
　　李谦根本就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略微一征之后，突然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双目发红地上前一把揪住了稳婆，目光直盯着对方狠声道：“说！你在下边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李谦敢断定，傻妞这么一个八岁大的姑娘，绝不会这么早就破了身子。所以在他想来，极有可能是陶晟为了坐实自己的罪名，而选择向傻妞下手------
　　那老媪被他抓住，再面对他像是要生撕了自己一般的表情，以及那双冷得渗人的眼睛时，说不害怕是假的！她哆哆嗦嗦地道：“高------高祖大人，他要当堂行凶，您快救救老身------”
　　桃李村张氏兄弟，此时也让李谦的举动给吓坏了。
　　他们又哪能想到，这个读书人会有如此凶残暴戾，不计后果的一面？要知道，这可是在臬司衙门的公堂之上啊，他当真就连臬台大人的官威都不惧了么？
　　啪！
　　高坐大案后方的陶晟一拍惊堂木，冷喝道：“李谦！还敢说你无罪，此举岂非做贼心虚？来啊，给我拉开他！”
　　两名差役立即上前，一左一右分别扣住了李谦的双肩，让他动弹不得的同时，却也没敢强令他当堂跪下，毕竟两榜进士的身份还摆在那儿。
　　李谦目光微微眯起，抬头冷冷地盯着陶晟道：“陶晟，我告诉你，假的终究是假的，哪怕做得再像，它也成不了真！你当真以为，我的案子会惊动不了京师？”
　　“李谦，你这是在威胁本宪？”
　　陶晟冷声斥道：“本宪办案，素来讲究公正二字！如今，你压良为贱，奸污幼女罪证确凿，还敢出言狡辩，莫不是觉得，本宪办不了你？”
　　“那你便试试！”


第105章 好大一个坑！
　　堂上，双方剑拔弩张，已是水火不容之势。
　　被告李谦，一怒之下便顶撞主审之官，直呼其名，这一幕也着实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放眼整个浙江，怕是还没有哪个进士，敢如他这般当堂言语冲撞按司主官的。这位年轻的进士该是何等的气魄，才能摆出这要和臬台大人死磕到底的架势？
　　转眼之间，一场堂审的大戏突然就演变成了俩人的对台戏，堂上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互相较量。
　　“那你便试试。”李谦目光直直地与陶晟对视着，神情倨傲，俨然一副‘你奈我何’的滚刀肉作派。
　　“放肆！公堂之上，岂容你这目无王法之人猖狂？”陶晟这回也是动了真怒，惊堂木拍得不可谓不重，只不过，说出来的话却略显份量不足，颇有些色厉内荏的味道。“真当本宪这堂上三木全是摆设不成？”
　　“大人此欲刑求耶？”李谦浑然不惧，再次出言顶撞。
　　“------”
　　陶晟沉默了，不是他不想对李谦用刑，而是这刑压根儿就没法上------国朝优待有功名在身的士人，如果李谦只是个小小的秀才还好说，他这堂堂的臬司主官，只需一纸行文递到学政衙门，便可夺了他的功名，照打不误。
　　但是，两榜进士都是有资格做官的人，根本就不归一省学宪来管。甭说是进士了，哪怕是那些拥有半个官身的举人，学政衙门都是无权革除他们功名的。
　　更为棘手的是，李谦回乡才不过短短几月，竟已是名声大噪，在士林中养出了不小的名望------纵是如今被赵家给泼了污水，因为这场官司而受到许多读书人的言论指责，但对此表示质疑，进而出言维护他的士人也绝对不在少数。
　　谁让他曾以一诗挫败过江西文人，为浙江士林挣回了颜面呢？
　　因此，哪怕是真坐实了他的罪行，陶晟都是不敢轻易对其用刑的。那样一来，无疑会惹怒整个浙江士林，继而群起抗议------
　　刑不上士大夫，可不光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也只有当今天子才有廷杖士大夫的权力！
　　沉吟片刻，他再次一拍醒目道：“李谦，本官再问你一遍，桃李村张氏兄弟指控你的罪行，你认还是不认？”
　　“不认！”李谦的回答言简意赅，连那些多余的词汇都全给省去了，他和这位臬台已经没啥话好说了。
　　陶晟厉声道：“刁顽之徒！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李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不无讥讽地道：“能说的话倒是不少，我也有心自辩一二，却不知臬台大人愿不愿听呢？”
　　“说！”陶晟轻拍醒目道：“铁证如山，倒要看你如何狡辩！”
　　“呵，”李谦冷笑不已，自己还没开口说呢，他就已经提前定义为狡辩之词了，这些地方官们断案的法子还真是无比‘高明’呢。
　　“那就先从压良为贱一条说起吧。”清了清嗓子，李谦问道：“不知大人可还记得，我曾说过，契书可不只一份？”
　　陶晟闻言略一思索，便只是轻轻点头，算是承认了他刚才说过这话。
　　“那么问题来了，这契书究竟有几份呢？”
　　李谦向他卖了个关子，随后便慢悠悠地探手入怀，取出了提前装在前襟内的两份契书来，双手奉上道：“其实总共有三份！大人可要看清楚了，这可不是卖身契中的卖为义女，而是有桃李村张氏族长见证的过房为李家养女，其中一份便是张家族长亲自所立，另一份，则是家父同意收傻妞为养女的文契。”
　　哗------
　　满堂哗然，任谁都不会想到，李谦居然还特意留有这么一手------而陶晟，对此只略微感到有些讶然，随即又恢复了原有的镇定神色。
　　事实上，他早就看出此人狡猾奸诈，因此对于李谦当日的话并未全信。
　　也正因此，才会私下交代了那名稳婆，让她不管查验结果如何，都要说傻妞已然破了身子------这样的诬陷手段固然不够高明，但他本就没打算真正定下李谦的罪名，纯粹只是想诈他一诈而已。
　　当然，他也确实没料到，李谦居然真就收了个养妹，而不是像寻常的大户之家那般，只用了买卖义男义女的简单形式来收养仆役。
　　简单点来说就是，李谦的程序走得十分健全，不但经过了他父亲的书面认可，且还有女方族长的权威见证，并兼之在衙门户房里盖了公章，做了户籍更易------
　　这样一来，李谦确实就算不上是压良为贱了。
　　要知道，这年代可不单要讲国朝法度，宗族法度同样也具有其权威性。很多时候，一族之长即便是对族中犯了族规的人员动用私刑，地方官府都是难以插上手的。否则，便不会有将与人通1奸的妇人给浸猪笼的做法了。
　　其实在大明朝，犯了奸罪的妇女也是罪不至死的。《大明律》中对于此条就有明确规定，凡和1奸、杖八十。有夫、杖九十。刁奸、杖一百------强奸者，妇女不坐。
　　所以说，一位宗族的族长，确实是可以决定族中女子去留的，而且张氏兄弟也确实曾亲手立下过书契，哪怕他们口口声声说这是李谦的逼迫，此时都不再管用了------除非，陶晟能再一次的证明，张氏族长也受了李谦的胁迫。
　　问题是，他又不是神机妙算、料事如神的诸葛武侯，哪能算到李谦会有此一招？
　　“怎么样？陶大人莫不是觉得，这两份书契也是我伪造的？”李谦目光中满是笑意，揶揄了他一句，接着又正色道：“说完了第一条，咱们便再来说说这第二条吧！”
　　“首先，我想请问臬台大人，如何能证明那稳婆的话全是真话，而不是被他人或收买或胁迫，出堂做了伪证？”李谦意有所指地看着陶晟，微微眯起眼睛道：“再有便是，纵然傻妞当真已不是处子之身，大人又如何能证明，这一定就是我李某人所为！唔？”
　　“放肆！你这是在指责本宪是非不分，颠倒黑白么？”
　　“岂敢岂敢------”李谦笑着拱拱手道：“大人明察秋毫，明镜高悬，又哪是寻常宵小之辈能轻易蒙骗的？”
　　李谦这话看似恭维，陶晟却听得出，他这是话里有话，明着赞自己心如明镜，实则是在讽刺自己便是那自欺欺人的幕后主使者。
　　强压着心中的怒气，陶晟沉声道：“你这番自辩之词，看似有理有据，实则却全是空口白话，既无法自证清白，也无法证明稳婆便是诬陷于你------”说着音量逐渐增高道：“那么，本宪是否可以认为，你是在诬告证人？！！”
　　“呵，大人偏要如此认定，在下也无话可说。”
　　李谦心说这倒是小罪了，当即便摇头笑道：“不过，在此之前，我是不是可以提出------”话音一顿，李谦目光微凝，看着陶晟一字一顿道：“临时再找来三名稳婆，验证傻妞是否已被破了身？”
　　话音落下，陶晟的瞳孔瞬间张大，看着李谦满脸的不可置信。
　　是的，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李谦为何如此笃定了。当日他在自己面前的所有表演，一切的一切，现在看来都是在反过来给自己挖坑------
　　好大的一个坑！
　　什么语焉不详，言语躲闪，不敢正面回答，让人只以为他那是心虚的表现，进而便下意识地认定这是事实。
　　可真正的事实却是，他李谦根本就没碰过那小姑娘！
　　这就很麻烦了，因为陶晟也担心会出现自己无法完全掌控的局面，所以也没敢指使稳婆，告诉她如果发现对方是完璧之身，就用利物破了小姑娘的身子------时间太短自然是无法迅速恢复过来的，到时有心人只要瞧上一眼，便能看出傻妞身上发生的异样。
　　真要那样行事的话，李谦可不是傻子，一旦当众提议再找其他的稳婆来查验，事情则必然会败露。
　　不过他一直高坐堂上，又哪有机会和稳婆通气，自然也不清楚张氏幼女是否已被李谦破了身------当时在他看来，这并不重要，反正稳婆的证词必然是按着自己的意思来说的。
　　可现在的情况却是，真假一验便知，无论自己有没有让人在此事上动手脚，都难以逃过多名稳婆的查验。
　　陶晟绝对相信，只要自己答应了李谦的这个提议，他立马就会设法找来一名可靠的女子，当场监督稳婆们的查验，再也不会给予自己作假的机会。
　　而他的提议，其实是合情合理的。
　　不知不觉间，局面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陶晟发现自己这位主审官员，竟是不慎陷入了深深的被动地位------
　　轻咳了声，陶晟恢复镇定道：“你的提议，也无任何不妥之处，不过今日天色已晚，此案延后再审，退堂！”
　　李谦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只是冷笑，心说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真不小，晌午未到，也好意思说天色晚？
　　一挥袍袖，瞥了一眼边上的张氏兄弟二人，李谦便转身离开。
　　正当要去接回傻妞时，身后却是追上来一名小吏，说是大宪有请，让他到后衙一晤。


第106章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一首鬓云松令，因柳如烟在花魁大赛上一唱而成名，如今早已透过艺人歌妓之口，传遍了杭州府内外。无论秦楼楚馆，还是勾栏瓦肆，上到文人士子，下到庶民阶层，人人都学会了这首词曲，私下里总喜欢哼上那么几句。
　　诗词这东西，往往是文人骚客们抒发情怀所作，原作者当时的心境，以及真正想要表达出来的东西，旁人其实很难进行全面解剖，只能透过词句本身去理解。
　　也就是说，更多人所能看到的只是字面上的意思。毕竟汉家文化博大精深，通常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于是乎，除了那些真正懂得诗词的士子文人以外，更多人所能理解的只是表层。尽管他们也听过官方版的解说，却仍是难以从那只言片语中，了解到这首词的真正含义，而更愿意将其理解为——
　　春风一笑楼头牌清倌人柳如烟心有所属，情系于杭州才子李仲卿，然而李谦看不上她，加上又有婚约在身，所以就送了她这么一首阐明人事已非道理的词作，明摆着告诉她我们已经回不去了，你看那天上的月亮还如当时般明亮，可看月亮的人（指咱俩）却早已不似当时了------
　　因此，这首词被更多人认定为负心汉寻求分手的借口，便是连那字里行间所流露出来的伤感凄清，以及那淡淡的无奈，都让大众给理所当然的解读为这是对女方心境的描述，否则为何柳如烟此前会状态不佳？而当日弹唱完这首词后，又为何会当众失态？
　　没办法，绯闻故事，桃色轶闻才是大众所津津乐道的话题。人们对于故事里边女主角的遭遇，以及因被负心郎抛弃后所滋生出来的怨怼情绪，大都表示出了深深的同情和理解。
　　而对那个狠心抛弃柳如烟的“李世美”，众人则发出了强烈的道德谴责和鄙视------谁让他曾说过柳如烟是庸脂俗粉呢？
　　好嘛，吃干抹净了以后，你就拔吊无情了？反过来，说这都是月亮惹的祸，那样的月色太美你太动人？
　　太不负责任了！
　　好好的一首佳词，偏生就让人给误解成了另外一个版本，要怪，也只能怪李谦写出这首词的时间与场合不太对，便是连对象也选错了------
　　且不去论躺着也中枪的李谦是何感想，总之，纳兰容若的棺材板盖是有些按不住了------噢不对，纳兰兄这会儿可还没出生呢！
　　“依约相逢，絮语黄昏后。时节薄寒人病酒，刬地梨花，彻夜东风瘦------”
　　“掩银屏，垂翠袖。何处吹箫，脉脉情微逗------”
　　“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马车穿街过巷，不远处的勾栏中，断断续续传出几声飘渺的琴曲，伴着歌妓的轻灵婉转之声，隐隐传入了车厢中。
　　车内一主一仆，皆是易钗而弁，作男装打扮的女子。
　　耳边听到那些词曲，小兰禁不住嘟起嘴道：“小姐，姑爷这也太过分了！随手就给那柳如烟写了这么一首词儿，还闹到这般沸沸扬扬的地步，将您这未过门的夫人置于何地？那姓柳的也是，仗着几分蒲柳之姿来惹人同情罢了，分明是在无病呻吟！”
　　林秋芸闻言，只淡淡瞥她一眼，并不接话。
　　“小姐，您怎么一点儿都不着急呀！”小兰见她反应，不由得抚额急声道：“再这样下去，您这李家正宫的地位可就不保了！”
　　“别总是开口一个‘姑爷’，闭口一个‘正宫’的，八字都还没一瞥的事呢，叫那么早也没人会给你加例钱。”林秋芸没好气地道：“你在这干着急又有什么用？”
　　“我这哪能算是干着急呢？”
　　小兰不服气道：“人家不也在替小姐您想办法呢么？再者说了------”话音戛然而止，她心虚地偷偷望一眼林秋芸的脸色，改口道：“再者说了，我这不没有小姐您读的书多，点子多么。”
　　林秋芸笑着用葱葱玉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眼睛一瞪，佯怒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说！那天的纸鸢断线是怎么回事？”
　　“呃------”小兰支支吾吾道：“还------还能是怎么回事儿？就那么回事呗！”
　　“唔？”林秋芸秀眉一挑。
　　“就是------就是风太大了，线自己就断了呀！”小兰心虚地仍在为自己做着狡辩。
　　“你这丫头，还敢对我扯起谎来了！”林秋芸哼哼道：“那么，为何你哪里不好放风筝，偏跑到表兄的新宅子里去，且还好巧不巧地断线落到了李家院子里？”
　　“这------”小兰低垂着头，暗暗吐了下舌头，才抬起头来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小姐，您就饶过我这一回吧！”
　　“哼，自作主张的丫头，这么多年下来，竟是连个规矩都不懂了？”
　　林秋芸微微有些着恼道：“好好的一首词作，让你这纸鸢一放，倒是成了深闺怨妇的自怜自艾了------这要是传了出去，还不让人给我冠上个‘妒妇’的名声？他们会说，林家闺女这还没过门儿呢，俨然就以李家正室夫人来自居了，往后可还得了------”
　　小兰闻言，低下头暗暗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哼，什么妒妇不妒妇的名声，我看你也不在乎，还不是担心会让姑爷跟着背上‘妻管严’的名声，让外头的人嘲笑------”
　　“你说什么？！！”
　　“呀！”小兰一惊，忙赔笑道：“小兰是说，小姐您可真是贤良淑德呢，姑爷娶了你也是他的服气，怕是晚上睡觉时，在梦里头都会笑醒的！”
　　林秋芸白她一眼，算是对这一记小小的马屁表示了欣然受用。
　　一路闲话，车子很快便来到了河坊街的东头，速度便缓缓放慢了下来，车把式熟练地驱赶着拉车的骡马，将车头拐了个弯，拖拽着身后的车架往小巷里驶去。
　　照例来到林家后门时，前方门口出现的一道身影，令他猛地吓了一跳，急忙一个急刹停稳了车子。
　　“林四，你怎么搞的！”车厢内传来小兰不满的声音，斥责道：“这一惊一乍的，再把小姐给摔着了怎么办？”
　　“小兰姐------”
　　车夫的年纪都能当她爹了，却仍是称其为‘姐’，可见林家在这方面的规矩也是颇为严格的。他一脸紧张地看着前方的家主老爷，压低了嗓音道：“老爷回来了------”
　　“呀！”
　　车厢里的小兰失声惊呼，紧接着便迅速掀帘而出，率先跳下了车子。她先是朝前方板着张脸的林北冀遥遥行了一礼，然后才搀着林秋芸下了车子，再之后便是谨慎地低垂着头跟在自家小姐身后。
　　“爹爹，”来到门前，小兰当先叫了声老爷，林秋芸同样是毕恭毕敬地先行过一礼，而后才直起身子问道：“您何时回来的？”
　　林北冀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随后便看向小兰道：“你屡次撺掇小姐私下出门，自去下边领一顿家法吧！”
　　“老爷饶命！”小兰跪地泣道：“小兰发誓，以后再也不敢了------”
　　“爹爹！”林秋芸亦是出言维护，“私自外出是我的主意，您责罚她这么个下人做什么？莫如饶了她这一回罢。”
　　林北冀再次将目光转向了她，沉声斥道：“哼！你还有脸当着我的面说？规矩都学到哪去了？随我过来！”话落便甩袖转身，径直往大堂的方向快步行去------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这年代的条条框框确实不少，但真正施行起来，却也不是在任何一方面都那么刻板教条，不知变通的。
　　所谓的礼教森严，更多时候是被后人给严重的妖魔化了，事实上，食古不化的士绅之家并非没有，这会儿的腐儒也确实挺多的，但也不是所有的书香门第都这样。
　　例如李家家主李经纶，尽管他对儒家规矩颇为奉行，心中却自有一把衡量的尺子，知道什么时候该较真，什么时候又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视而不见。虽然口上说着要与李谦断绝父子关系，但任谁都不会相信，他真会这么去做。
　　不说父子亲情难以割舍，单是李谦高中进士这一条，就足可光宗耀祖了，他李经纶又不傻，又怎么可能会做出断绝父子关系，让李谦担上不孝罪名这样的蠢事来？
　　至于林北冀的话，就更算不上什么“圣人门徒”了。
　　很多时候，他其实比那些最为读书人所瞧不起的商贾奸猾之辈，都还要更加精明。此前打算公然违背林李两家的婚约，另择一位乘龙快婿，便很好的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在所谓的“家风规矩”上，林北冀采用的其实是双重标准。
　　他可以公然悔婚，却不允许自家闺女出去“似会情郎”，这就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
　　李家大堂内，林北冀背负双手，背门静立于上首的位置，一家之主的派头十足，这一刻所展现出来的，完全就是一派治家严谨的名士风范。
　　林秋芸进了门后，便一直安静地跪在下边，不发一言。
　　这种父女争执的场面，下人们是不敢随便就跑来瞧热闹的，他们只能是站在院子里，远远的踮脚观望，奈何却让一张斑竹帘子给遮挡了视线，只能是根据里边传出来的动静来猜测剧情发展。
　　无奈的是，堂屋里什么声响都没有传出，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第107章 我姓李，不姓凌！
　　臬司，签押房。
　　陶晟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正默然地打量着坐在下首位置上的李谦，似乎早就忘记了方才堂上俩人的激烈交锋，以及心中的那点点不快。
　　此刻的他，全无过堂时的一省大宪之威严神态，似乎早已掌握了“变脸”这门绝活儿，转眼间又恢复了一个和蔼老人本该拥有的平易近人，看着李谦的眼神，则完全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子侄辈般，活似一只------笑面虎。
　　面对这么一个笑里藏刀、翻脸如翻书的人，李谦真不知自己是该骂他无耻呢，还是该骂他无耻？
　　轻咳了声，李谦开口道：“不知臬台传唤我来，究竟有何要事？”
　　“倒是有那么一件------”陶晟脸上的笑意更盛，看着他道：“听说杨家的香皂生意做得不错，只不过最近出了些问题，让官府查封了铺子，李检讨如何看待此事？”
　　“府城新出的香皂？我倒是也用了，确实还不错。”李谦心说果然，你陶晟的狐狸尾巴总算是露出来了！
　　“哦？”陶晟见他顾左右而言他，不予正面回答，脸上的笑容不由愈发加深了几分，眯着双眼笑道：“据本宪所知，这东西------似乎出自李检讨的手笔？”
　　“臬台莫要折辱在下！”李谦眼睛猛地瞪大，一脸‘憋屈’地看着他道：“商贾本末道，此等奇技淫巧，怎会出自我李谦这样的读书人之手？”
　　装！你再给我装！
　　陶晟有些恼了，这小子忒也狡猾，再这么和他聊下去，估计天黑都谈不出个结果来。当下只好放弃了这种打太极的婉转方式，径直开门见山道：“本宪的意思是，眼下杨家的状况，本宪倒是能帮上些小忙，只不过------”
　　李谦闻言‘大喜’道：“臬台此话当真？”
　　“自是不假------”对于他这突如其来的热切态度，陶晟一时也有些惊疑不定，总觉着这小子又会像那天一样老早就挖好了大坑，就等着自己往里跳呢！
　　“如此，自是再好不过了！”李谦立即接口道：“那就请大宪速速下达命令吧，早一日得以重新开张，便能赚到更多的钱------”说着拍胸脯似的保证道：“大宪放心，事后杨家必有重谢！”
　　陶晟心说你逗我呢？
　　事后必有重谢这种空头支票，也敢拿到我面前来忽悠？最终你们的那份谢意到底会有多‘重’，可就说不准了。
　　“咳咳------李检讨怕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明白！”李谦连连点头，笑脸盈然道：“大宪的意思我都懂！”说着便伸出三根手指头，当面比划了下。
　　“大宪以为如何？”
　　“三------”陶晟瞳孔猛然张大，略有些激动地看看李谦，转而视线又在屋内扫视了一圈，最终才压低了声音道：“三千两？”
　　“啊？”李谦怔怔地看着他，十分夸张地瞪着一双眼睛道：“大宪是在开玩笑吧？三千两？把我给卖了都不够啊！”
　　陶晟瞬间就明白了。
　　他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呢！
　　三百两虽然也不算少，可对于自己这样的一省大宪、按司主官来说，未免也太寒酸了吧？
　　便是寻常的诉讼案件，只要呈交到了自己这儿，起价至少都是五百两！否则，别想涉案嫌疑人最终能毫发无伤地走出去------不存在的。
　　其实按照他原本的打算，是试图通过作出一副欲将案子定为铁案的架势来诈唬李谦，迫他交出香皂配方的，但事情的发展显然有些出乎意料------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新科进士，居然具备自证清白的能力。
　　这样一来，自己自然也就不好再胡乱构陷他了，否则案子一旦上达天听，难说圣上会更相信谁一些，而那朝中的靠山也未必就能保得住自己。
　　事实上，陶晟心中一直都很清楚，若非赵家老早就将“压良为贱、奸污幼女”这种素来最为天子所痛恨的帽子，扣到了李谦的头上，他根本就动不了这位简在帝心的臣子。
　　可即便如此，他也仍是不敢轻易坐实李谦的罪名。若是将来案子被提往京师刑部重审，再让对方给翻了案，那乐子可就大了。
　　坦白说，陶晟不敢赌。
　　杨家香皂生意的日进斗金场面，确实让他见了也有些眼红，但终归也只是赵家摆出来的一个局，让他发现了可钻的空子而已。因此一见局面陷入被动，他便选择了偃旗息鼓，稍稍退让一步------如果李谦识趣的话。
　　很显然，李谦非常的不识趣。
　　陶晟的退让，其实是想要从香皂生意中分得三两成利润，对方却只打算简单的给自己塞上一笔银子，便想安然过关，这委实有些异想天开。
　　三千两银子不可谓不多，但对于陶晟来说，也确实算不上是一笔大数目，不过若是李谦能痛快一点、大方一点的话，倒也不是不能考虑，让杨家以五千两之数来平息此事。
　　“你有两条路可走！”
　　财神爷最终还是再一次的变了脸，他伸出两根指头比划了下，阴沉着张脸道：“要么让杨家出五千两摆平此事，要么------出让两成的利润，此外别无他途！”
　　李谦见他现在完全丢掉了节操，身为一省臬台，居然敢当着面的向自己索贿，心中也不禁感到有些佩服------为何这会儿没有录音笔呢？
　　你陶晟想得倒是挺美，栽赃陷害的人是你，到头来说要帮忙摆平事情的也是你！随口下达的一个命令，就足以解决所有的问题，你居然也好意思在这跟我狮子大开口，怎么不去明抢呢？
　　既然人家都把话给挑明了，李谦自然也不好再避而不答，当下便冷冷地回道：“廉使这话，未免有些想当然了吧？”
　　廉使本是按察使的一个雅称，但这样的称呼用在当下，显然嘲讽意味十足。陶晟目光一凝，微眯着眼冷冷地注视他道：“检讨有何高见？”
　　“此事相信杨家自有能力处置，就不劳廉使费心了！”
　　李谦很想好心地告诉他，自己刚才用手指头比划的并非是三百两，而是三十两------心中衡量一番，最终还是担心会激怒这位手掌重权的按察使，只好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陶晟见他话落便一拂袍袖，转身离开，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
　　“李谦！你当臬司衙门是你想来便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么？”
　　“大人这话在下可就听不明白了。”李谦步伐一顿，回身笑道：“难不成，这按察使司还是修罗地狱不成？”
　　“你如今身涉嫌疑，此案尚未审结，本宪可有说过放你离去？”陶晟冷笑道。
　　“我一身清白，纵是眼下遭人构陷，廉使也无权扣押我吧？”李谦不轻不重地将他的话给顶了回去，并补充一句道：“大人可别忘了，我李谦不单只是今科进士，且还得过一纸翰林院的告身！”
　　“那又如何？”陶晟此刻已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地要压下他的气焰，当即便回道：“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本宪办案素来讲究公正二字，为何要看案犯的身份来处事？”
　　“陶晟！”
　　李谦这回也是真的火了，怒声相抗道：“你最好给我想清楚了，我李某人可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亦不是能让你肆意下狱囚禁的会稽知县！我姓李，不姓凌！”
　　啪！
　　陶晟拍案而起，冷笑道：“那我今天倒要看看，你如何走出这臬司衙门！”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李谦一回头便发现，大门处已然围满了一帮凶神恶煞的差役，心下登时有些了然，敢情陶晟今日唱的竟是一出鸿门宴！
　　“呵，廉使好大的派头！”
　　“检讨过奖了。”
　　“你待如何？”
　　“自是将你收押候审。”
　　“------”李谦不再出声，心中则在暗暗衡量，局面既然已经发展到了这般地步，自己是不是该亮出密旨了？
　　给他陶晟再长一颗泼天的狗胆，都动不了自己这身负皇差、秘密办案之人。只是如此一来，就会提前把宋忠给暴露出来，将来一旦探案受阻，难说他不会跑到朱八八面前告上自己一状------
　　顾将来，还是先顾及眼前，李谦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不过他心里清楚的是，一旦自己身陷囹圄，事态便不可控制了，天知道陶晟在外面会如何联同赵家，通过各种肮脏的手段来坐实自己的罪名，最后再夺走香皂配方。
　　相比之下，李谦其实更担心的是，他们会扩大打击面，牵连整个李家以及杭州府里所有和自己有关的人。
　　算了，桥到桥头自然直，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眼前的困局却必须要立刻解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拿定了主意后，李谦正待探手入怀，取出那道密旨时，身后却是传来了一名差役的禀报之声。
　　“启禀大宪，陈司李求见。”司李是推官的一个别称。
　　陶晟闻言，目光狐疑地扫过李谦的脸，之后便径自出门而去。至于被他留在签押房里的李谦该如何处置，却是暂时没给出个交代。


第108章 林家父女
　　林家堂屋里，冷暴力的场面仍然在持续着，直到林北冀最先沉不住气，才率先发出了一声轻叹，随后便转过身来。
　　“今日，你是不是去了臬司衙门？”
　　“是。”
　　“现在局势尚未明朗，你也还没过门，跑去瞎凑什么热闹？”林北冀脸色一沉，看着她道：“你这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也不用心去想想，李家和那赵家的争斗，如今已然是难解难分之势，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林秋芸心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书上可没教过自己遇事能躲则躲的道理。却听父亲话锋一转，继续道：“但，臬台大人的态度却是已经表明了的，李谦现在隐隐处于下风------”说着他又是重重的一叹。
　　“你再跟着掺和进去，一个不好，把咱们林家也给牵扯了进去，又当如何是好？”
　　“爹，两家的婚姻已是事实，女儿此举有何不妥之处？”
　　林秋芸抬起头来，注视着他道：“莫不是爹爹以为，咱们袖手旁观、不闻不问，便能撇清与李家的关系不成？再者，当初两家生了嫌隙后，李家想要退了这门亲事时，爹爹可不是这般说法，为何到了今日，似乎又有悔婚之意？”
　　“你闭嘴！”
　　“爹爹做得，难道女儿就当真一点儿都说不得了么？”
　　林秋芸的性子看似柔弱，实则外柔内刚，只不过因为自小深受诗书熏陶的缘故，以往才极少表现出那另外的一面。但今日，她心系李谦安危，情绪显然也有些急躁了。
　　李谦被人举告一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有人在泼脏水，因为此前的香皂一事早就闹得沸沸扬扬了。
　　所以说，尽管会对他的某些行为心生醋意，林秋芸却也压根就不相信，他会去奸污一个年仅八岁的幼女。
　　至少，他身边的那对孪生姐妹就长得颇为娇俏可人，除非那小丫头真是长得美若天仙。否则的话，李谦断不至于如此急色，如此的------饥不择食。
　　今日她偷跑出门，并让小兰到臬司门前打听了些消息，得知里边的具体情况后，心情倒是放宽了不少。可后来又听说，退堂后李谦却是让臬台大人给留了下来------她在外头等了很长时间，却都不见对方出来，心知这里边应该是又生了什么不可预知的变化。
　　再次派出小兰打探无果后，又因天色不早，她才不情不愿地赶了回来。
　　终究，还是让父亲给当场逮着了------
　　“你给我住口！”林北冀见他话里话外，都俨然一副‘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女儿姿态，且还暗藏机锋，言语间不无指责自己的意思，当即便抬高了音调喝斥道：“无怪人常说女大不中留！你看看你，如今都成个什么样子了？忤逆不孝，私会情郎，还有哪样是你干不出来的？”
　　“我------”
　　林秋芸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下去。她心知父亲不喜听到这些指摘他的言论，自己若是再一次出言顶撞，就真是忤逆不孝之举了。
　　林北冀见她总算是服了软，脸色这才有所缓和，深呼吸了几次，才再次出声道：“听我一句劝，为父不会害你，李家的事情你就别再跟着掺和了！那样于你，于咱家都没好处，倒不如先观望上一阵------若是事情有变，爹也不能再把你往火坑里去推不是？”
　　“爹爹如此行事，怕是会让外人笑话的！”林秋芸听了他这话，心中终于可以确定，父亲这是又想出尔反尔了------
　　“爹，您就当真一点儿都不在乎，咱林家的门风了么？”
　　她语带哀求，颇为失望地看着这个一心只拿自己当作攀附权贵关系筹码的父亲道：“难道您真要让外人觉得，咱林家的闺女只可跟着夫家享恩荣，却不能共患难？再者，李家本便是进士门第，又得沐皇恩圣眷，他们赵家就是再张扬跋扈，还能颠倒是非黑白不成？”
　　“你还有脸说？林家的门风你可曾有维护过分毫？又是如何维护的？说出来我都替你感到丢人！”对于自家闺女的那番大义凛然的言语，林北冀自然是嗤之以鼻的。
　　共患难？
　　说是这么个说法，但真轮到自己头上时，又有几个是能够共患难的？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将这一点阐述得还不够清楚么？
　　但眼下，他想要挽回些许作为父亲的颜面，显然也得往一个“理”字上去靠拢。
　　“林家门风，就是教你在过门之前，便禁不住春心萌动，跑出去私会情郎的？哼哼，林家列祖列宗的脸，怕是早就让你给丢光了！”
　　“我没有------”林秋芸有心想要辩解，却又略微感到有些心虚，因为她也确实有过那么一回私会情郎的事实。
　　毕竟是自家的闺女，林北冀在挣回了点颜面后，倒也没有再一味地去纠缠这个话题，而是转口说道：“两榜进士又如何？你当真以为，他李谦挣回了这样一个功名，便可一生无虞了么？或许对常人来讲确实如此，可你也不看看，他李谦惹上的都是些什么人？”
　　“他是简在帝心不假，可天子高高在上，一个小小的臣子，又如何可能会时时受到圣上的关注？他简在帝心，旁人难道就都不得天子圣眷了？赵家的靠山可是金陵傅家、颖国公府、皇亲国戚！”
　　“都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虽则，赵家只是沾上了些傅家的微末之光，可连臬台大人这样的官宦之后，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便足可见其份量！”
　　林北冀上前两步，一手搀起女儿道：“你觉得，李家这样的进士门第，当真能与之相提并论？眼下他们还只能算是小打小闹，真要惊动了京师那边，他李谦当真就能讨得了好？也不想想，陶大人若是朝中无人，安敢如此针对他李谦？”
　　林秋芸越听脸色越是苍白，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是聪慧不假，可一直以来都极少外出，眼中的世界自然也不会太过复杂，哪怕是从书中汲取了不少的知识，却都是一些故纸堆里的前人故事，又怎能对眼下局势做出一个深入透彻的分析？
　　这一刻，她才发现，真实的世界竟是如此的残酷现实。
　　自己是可以不管不顾，一心当他李家的媳妇，并与李谦共患生死，可如此一来，又将林家置于何地？为了成全自己的好名声，就要把林家也给拖进那旋窝之中，是不是太过自私了些？
　　思绪一片混乱，浑浑噩噩地迈步出了堂屋，无视了院子里一帮下人的诡异神情，甚至，林秋芸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回到的房间。
　　“小姐------”
　　耳边传来丫鬟小兰的轻唤，林秋芸却恍若未觉，脸色仍旧苍白如纸，神情一片呆滞，像是魔怔了一般。
　　“小姐、小姐！”小兰凑到她的耳边，抬高了音调焦急地唤道。
　　“啊？啊！”
　　她终于回过神来，随即又陷入了沉默，半晌才幽幽地问道：“小兰，你说------男人间的争斗，当真那般复杂，非得斗个你死我活，方能罢休么？利之一字，当真如此令人趋之若鹜么？”
　　“小姐，你怎么啦？”
　　小兰一脸担忧地看着她，蹙眉道：“那么复杂的问题，我一个小丫鬟又哪能想得明白？不过你不是对我说过么，书上说什么‘天下------攘攘皆为利来’之类的，不正说明了这一点吗？男人嘛，不同样都喜欢争名夺利么？”
　　“是啊，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林秋芸喃喃道：“可我想不明白的是，无论李家还是赵家，家财少说都有万贯之数了，为何还会如此热衷于争夺一门香皂的生意？”
　　“这当然也说得通呀！”小兰理所当然地笑道：“小姐你想啊，香皂这么新奇的玩意儿，可是姑爷最先做出来的，就算他赚的钱再多，那也是靠自己本事得来的不是？凭什么就要拱手送给赵家员外呢？”
　　见她轻轻点头，小兰便接着说道：“可赵家老爷肯定就不这么想了呀，他们的胰子先前卖得好好的，突然就让人给抢了生意，这要是换了小兰我，也一样是会生气的嘛！”
　　“那你的意思是？”
　　“当然是由着他们去争咯！”小兰嘟起小嘴道：“而且呀，他们这些男人们，又哪会看得上咱们这样的姑娘家？人家怕是巴不得咱们别跟着往里添乱呢！”
　　林秋芸苦笑着摇了摇头，虽然心里也承认她的话有那么几分道理，自己却真就无法做到不闻不问------再怎么说，那身陷险境之人都是自己将来的夫婿呀！
　　“小兰，你这两天辛苦些，帮我打听消息好不好？”
　　“啊？”小兰闻言，一脸为难地看着她道：“老爷要是知道了这事，一定会打我板子的，小姐您可不能害我呀！”
　　“可------可我真想知道，外边的情况究竟如何了------”林秋芸一脸愁苦地拉着她的手，语气恳求地道：“小兰你就帮帮我好不好？”
　　“可老爷那边------”
　　“出了事儿，我替你担着就是了。”心情一好转，林秋芸的脸上，也终于回复了几分血色。
　　“那------好吧。”小兰犹豫许久，终究是点了点头。“不过我可是不敢再出去了，不然就是小姐您都护不了我，顶多只能找外院的人帮帮忙，出去打听打听。”


第109章 父子重聚
　　再一次走出按察司大门时，时间刚过午后。眯眼望一眼头顶的烈日，李谦不觉全身一松，竟是有种终于得以逃出生天的庆幸。
　　老实说，他并不愿与一省之臬台交恶，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不远处，前来迎接他和傻妞回去的，自然是子衿子佩这对孪生姐妹，不过令他感到有些愕然的是，此时车上下来一道身影，赫然正是兄长李孝！
　　而在这之后，则是让兄长搀着缓缓下车的顽老头——李经纶。
　　“爹------”
　　“臭小子，你还有脸喊我爹？”李经纶板着张脸训斥一句，随后竟是嘴角略微一扬，意外地向他展露出一个淡笑的表情来。“出来就好，安然无恙就好。”
　　简单的一句话，却是让李谦眼睛一酸，险些当众流出泪来。
　　是啊，你平安就好，这才是世间父母对子女最为真实的关爱，不掺杂哪怕一丝丝的水分。望子成龙当然也会有，但真到了危急关头，他们最希望的还是子女能够平安无事。
　　“孩儿不孝，让父亲挂心了。”
　　李谦一脸动容地看着自己今生的父亲，一时竟是忘了把“妹妹”引荐给他。傻妞倒是表现得还不错，十分恭谨地向李经纶及李孝行了一礼后，便怯生生地站在了一旁。
　　李经纶目光淡淡地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道：“好好好，是个乖巧懂礼的姑娘！晚些时候，为父再为你取个好名字。”
　　------
　　------
　　回去的路上，李谦才知道在此之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使得陶晟放过了他。
　　原来，当时王知县正坐在签押房里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立即开堂问案时，李经纶经小祝接引，径直入后衙见了他一面。
　　人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话一般是不会错的。
　　李经纶人老成精，虽极少与人有过大的争斗，分析局面的能力却是不弱。
　　事实上，早在李谦被人诬告的当天，入城时偶然听闻此事的李孝便立即赶回了庄子里，将此事告知于他。
　　李经纶得知事情的简单经过后，第一反应自然是李谦遭人泼了脏水。知子莫如父，自己生下来的混小子是个什么品性，他难道还不清楚吗？
　　尽管李谦近来的变化很大，简直和以往判若两人，可归根结底，他的本性还是不坏的，如果不是见那张家幼女可怜，他又怎会将其收留？而且这一回和早年还不太一样，他连丫鬟都不要了，直接就认了个妹妹------
　　老实说，李经纶一开始是有些难以接受的，毕竟那小丫头他连面都没见过，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认了个养女，这李家到底是谁说了算？
　　不过后来想想，他又觉着先前在退婚一事上，自己终归是有些对不住儿子的------自打李谦离家出走后，外面便传出了许多风言风语，私下里都在议论李谦的不孝。
　　但由于李经纶本人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这些议论也只是在私下里传而已，虽然李谦的声名会因此有些受损，却始终是无关大雅的。
　　只是这样一来，倒是让李经纶心生几许愧疚了，毕竟事后反思起来，自己在此事上的处置，也有些欠妥之处。
　　也正因如此，他才点头答应了下来，并写下了书契交给许杰。
　　对于素来最在意名声的李经纶来说，有人往他们李家人身上泼污水，确实是让他很愤怒的。不过尽管心中焦急，他仍是耐着性子，打算看看自己这小儿子会如何去应对。
　　当得知罪魁祸首赵家父子摊上了官司后，李经纶就知道，这是李谦的出手反击。
　　只是谁都没想到，后来事情会脱出掌控，陶臬台竟是毫无投鼠忌器之感，居然决定立即开审李谦的案子------
　　李经纶终于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了。
　　他当机立断，立即就找来长子李孝商量，如何行事才能救出李谦。
　　这年代的读书人，还真就没几个是彻头彻尾的书呆子，真要和人玩起心眼来，理论知识也是十分充足的。毕竟他们饱读诗书，闲暇时又通读了历史上的不少典故，虽说有些“纸上谈兵”之嫌，却终究是比普通人见识要更多些的。
　　父子俩人商量了一夜，最终决定利用李谦在县衙里的关系，诈一诈这位陶臬台。
　　于是乎，王知县在李经纶的点拨下，立即大张旗鼓地开堂问案，并以搜查之名点齐了人手，由壮班首领许杰出面，领着一帮差役浩浩荡荡地直扑城南赵家搜查凶器。
　　这下可就炸了锅了，府衙及藩司这两个上级衙门有心出面阻止，奈何人王知县也是照着规矩办事，他们又有何理由公然阻拦？
　　真要逼急了这个王大炮，搞不好他还会反过来扣你一顶包庇恶绅的帽子------
　　陈推官这回可就真急眼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催着王知县办案，人家却是比他还要火急火燎，一副抢着要定下赵粮长杀人之罪的架势------这，对方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呀！难不成他们早就布好了这一局，赵家当真藏有杀人的凶器？
　　他拿不定主意，便只好立即赶往臬司，向陶晟汇报情况去了。
　　这一回，陶晟也是真就不敢再赌了。毕竟，赵家一旦真在自己辖下出了事，且还是因为自己的推波助澜才酿成的恶果，他也顶不住京城傅家的怒火啊。
　　所以在见过陈推官，得知了这么个情况后，按察使大人也只好乖乖认怂了。之后他也没有再去见过李谦，只吩咐下属将人给放了出去------
　　一路上，李经纶一直都在努力的克制着自己，尽量避免提及那个令父子俩都感到不太愉快的话题。
　　自然便是李谦的婚事。
　　只是到了如今，此事已断无再更改的可能，因此回到李谦在西湖边的住所后，他仍是当面提起了这件事情。
　　“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与林家闺女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李经纶目光紧紧地盯着儿子，心中其实也是有些紧张的，他担心李谦会再一次提出退婚的请求。
　　然而，李谦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只愣了愣后便笑着点头道：“好啊，全凭父亲做主便是！”
　　“呃------”李经纶愕然片刻，然后一脸狐疑地看着他道：“你不反对了？”
　　“为何要反对？”李谦眨眨眼道。
　　“哼！”李经纶轻哼一声，有些恼怒地问道：“那么，为何你先前会如此激烈地反对此事？甚至不惜为此反出家门？”
　　“父亲岂能如此冤枉孩儿！”李谦朝他扔去一记嗔怪的眼神，可把老人家给恶心坏了，他却一脸无辜地自辩道：“谁？谁反出家门了？那可是忤逆不孝，孩儿又怎会干出那等混账事来？”
　　“------”不单是李经纶，就连边上坐着的大哥李孝都感到特别无语，心说你小子这脸皮堪称厚比城墙呀！
　　“我这就打死你个小混账！”
　　李经纶已经是让他给气坏了，话落便作势欲打，可李谦又哪是那逆来顺受的愚孝之人？
　　当下，他忙侧身躲开，不过也确实担心会让年迈的老父气坏了身子，只好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事情的“真相”。
　　父兄二人这才了然，敢情这小子不喜欢让家里给他挑媳妇，反而自个儿稀里糊涂地跑出去勾搭上了未婚妻------
　　俩人听得惊奇不已，末了李经纶指着他笑骂道：“你小子不挺能的吗？怎么，这回你那些小伎俩也不管用了？”
　　“终究是逃不过命中注定------”李谦假模假样地轻叹上一声，转而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父亲觉得，他们林家会答应尽快完婚么？”
　　“自古姻缘皆由天定，月老的红线总是不会牵错了的------”李经纶深表赞同地轻轻颌首。
　　许是今天儿子成功脱困的缘故，又或是李谦答应得比较痛快的原因。总之，李经纶当下的心情特别愉悦，少有的不板着面孔装严肃，脸上的笑容也从未间断过。
　　“林家那边你大可放心，他们再是不要脸皮，也不会做出二次悔婚之事！”他一手捋着花白的胡须，看着儿子笑吟吟地道：“倒是你，可得加把劲儿了，趁着我还能抱得动孙子，赶紧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出来！”
　　“呃------”
　　李谦心说我的爹，您也用不着如此着急吧？婚事能不能尽早办都还另说呢！
　　事实上，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眼下李赵两家交恶，局势已是势同水火，加上又惹上了陶晟这么一位臬台，甚至是将整个杭州官场都给得罪了个遍------依着自己那未来老丈人的尿性，难说不会反悔。
　　不过现如今，李家早就掌握了主动权，相信林北冀纵是心中万般不愿，也是不好再提出退婚了。
　　当然，他们其实也犯不着再退婚，只需再拖延上些时日，看看最终的结果就行。
　　一旦李家被整垮，这婚姻一事，自然也就可以当作不存在了。
　　李经纶没有在儿子这里多待的打算，因此只是稍坐片刻便说要去林家拜访，看看什么时候能把婚期定下。李谦对此并没抱什么希望，但由于深知倔老头的脾气，所以也没敢当着面去泼父亲的冷水，只能是由着他去试试林家的态度了。
　　临走时，李经纶还特意郑重地嘱咐了他一句，让他不要再轻易去招惹赵家，虽说两家的矛盾已然不可化解，但还是得避免与对方发生直接冲突的。
　　李谦听得暗暗撇嘴，很想告诉父亲，您这话说得有些晚了------


第110章 清算（上）
　　相比李谦的案子来说，赵家涉嫌杀人一案想要平息下来，显然不会太过简单。
　　毕竟，李谦那是民不举官不究，苦主都主动撤下讼状了，官府又不打算继续深究，自然是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事实上，李谦倒真不怕案子继续往下审，因为他本来就是清白的，但陶晟显然也不可能会让他如愿，所以事情也只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平息下来。
　　而命案就不同了，就算没有苦主追究，官府也是不能毫无作为的。
　　钱塘县衙既然初步将此案定性为凶杀案，那么，再想要推翻先前的结论，“还”赵家人一个清白的话，中间就必须得经过十分复杂的侦案程序，最终发现“真相”，死者原来死于急症，而非他杀------
　　也唯有如此，才能令人信服。
　　所以说，李谦可以立即回家，赵家父子二人却是不行的。他们还得再多过几天苦日子，才能脱出囚笼，呼吸外边的自由空气。
　　这真不是夸张的说法，他们如今的日子确实不太好过，每顿的饭菜，全是一人一碗清汤面条配一小蝶咸菜萝卜干，关键那汤水还是过了夜的------
　　掌灯时分，父子俩刚吃过那难以下咽却又不得不吃的晚饭，之后就见一名差役过来，只说是大老爷决定今晚单独提审赵鹏，便将人给领了出去。
　　赵员外情知此中必然有什么猫腻，偏偏又没法阻拦，只能眼睁睁地望着自家的独苗跟着那人离去。
　　没错，自打他们进了这县衙寅宾馆以后，直到现在还对外面所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说是与世隔绝都不为过------
　　都说县官不如现管，向来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赵家父子如今成了阶下之囚，也算是尝尽了万般苦头，在许杰的暗中授意下，一帮凶神恶煞的差役老早就将他们给训了个服服帖帖，指东不敢往西了。
　　当然，赵员外是何等人物？之所以会这般“乖巧”应对，也不过是一种暂时性的伪装罢了。
　　他早就在心中暗暗发过誓，只要自己能够脱罪，出了这县衙后，必将让这些曾经凌虐过自己的痞子为此付出代价，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事实上，明初的粮长权势还是很大的，特别是洪武一朝，他们几乎可以享受与秀才一样的待遇，见官不跪，不得刑求等等。
　　只不过，这些特权都不在朝廷明文规定的条例中，全因当今天子重视粮长，而粮长又关乎朝廷赋税，地方官才不敢轻易得罪罢了------毕竟，这年头的粮长运粮入京时，是能得蒙天子召见的，搞不好哪次让皇帝给看中，直接就能入仕为官了。
　　粮长制，是一种“以良民治良民”的收税手段。
　　这位穷苦人家出身的草根皇帝，亲眼目睹了每每收税时节，贪官污吏下乡逼索，害得老百姓倾家荡产的景象------这也是他素来痛恨官僚贪污腐败的最根本原因。
　　所以在打下江山，成功坐上龙庭后，他就别出心裁的设计出了这么一套民间自治的收解制度，全程皆由各区粮长负责，不允许地方上的官吏插手------
　　粮长不得用刑，其实也只是一般而言，顶多算是官场上的一种潜规则。哪位地方官真要动起真格来，也仍然是有权对粮长动刑的，就是没人愿意犯下这众怒而已------王知县则完全是个例外。
　　不过再怎么例外，他都还是不敢轻易对赵粮长用刑的，因为对方可不单只有粮长这么一重身份。这姓赵的，还是当朝颖国公的远亲------关系特别远的那种。
　　不用刑就不用吧，让这姓赵的吃些苦头还是没问题的，反正这种事情也轮不到他这位县老爷来关心，先生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前提是不要玩得太过火，否则他这一县之长也兜不住------
　　钱塘县衙其实不小，单是大门进去的头一进院就宽大无比，甬道两旁留有一大块空地，并整整齐齐地栽有两排树木，树木后边，则是互相之间紧紧挨着的膳馆，监狱，三班值房，寅宾馆，土地祠等各类建筑。
　　赵鹏跟着那差役出了寅宾馆，一番兜兜转转，最终到达的地方却不是二堂三堂，亦或是签押房，而是壮班值房。
　　他就是再傻，此刻也能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当即一脸警惕地看向差役道：“你们想干什么？不是大老爷传我问案么？为何不是去往后衙？”
　　黑夜里，前头的差役转过身来，面容被掩在了墙下的阴影里，朝他发出一阵低低的狞笑，声音有如夜枭般阴森渗人。
　　赵鹏登时只觉浑身皮毛都炸开了，下意识地转身想要逃离，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名身高体壮的大汉。
　　他凝神一望，借着微弱的灯光，隐约间已经认出了这人是谁。
　　正是壮班首领，许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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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年代都有夜禁，所以县衙的三班六房，夜间也是不用上班的。
　　巡夜的更夫多为征调，小队负责夜间巡城的差役，其实也都是用的民壮。
　　这一块分属壮班管辖，而许杰作为壮班首领，自然无须亲自干这值夜的苦差事，但他今晚却是留下来值守了，这说明------许杰是个好同志？
　　所谓的县老爷单独提审赵鹏，当然是骗人的鬼话，这么蹩脚的理由也就只有赵鹏会相信了------若非案情重大，哪位县官会不眠不休的连夜提审涉案嫌疑人？
　　县衙三班，在前院各有一排建筑作为值房，互相直接连成了一个大院，角落开有一道小门，可不经正中仪门，直接通往二进院里。
　　整个三班大院里静悄悄的一片，除了几名夜间轮替值守的壮班差役外，连个鬼影都看不到。快班和皂班的人都回去了，一排排门窗紧闭，只余廊下几盏气死风灯在没日没夜地为他们“站岗”。
　　壮班房里，一灯如豆。
　　许杰端坐在椅子上，正一脸阴鸷地打量着面前站着的赵鹏。
　　如今的赵鹏衣冠不整，发丝凌乱，满面污垢，模样看上去十分凄惨狼狈，哪还有半点往日那副纨绔子弟的光鲜形象？
　　“赵公子，别来无恙啊！”许杰唇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眼神里满是猫戏耗子的戏谑味道。
　　“许杰，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赵鹏咬着牙道：“我赵家待你何其不薄，不想如今你竟成了李家的走狗，反戈相向！”
　　“呵，赵公子可真会说笑！”许杰不阴不阳地怪笑道：“若不是你们赵家从中作梗，我早该是这三班的总捕头了！姓赵的，这便是你口中的‘待我不薄’？”
　　“你------你怎么知道？”
　　“呵呵，承认了？”
　　许杰微微眯起了眼睛，似是在回忆着些什么，缓缓地道：“因府衙检校一案，县老爷首当其冲，被朝廷罢免了官职，黄捕头也跟着吃了挂落------那时我就在想，即便是县老爷倒了，论资排辈也该排到我了才是。可突然间，姓冯的就跑我头上去了！”
　　县衙里最是讲究论资排辈，经制吏的位置不多，往往只有出了缺，下边的人才有机会递补上来。
　　当时的知县正在大刀阔斧地整顿衙门，为此开革了不少胥吏，所以自然而然的，许多位置也就出现了空缺，许杰这么一个底层的白役才得以步步进升，用一年时间爬到了壮班首领的位置上。
　　而那桩案子一出，县老爷就让人给整垮了，原先的黄捕头虽不是他的亲信之人，却也因为总揽三班，于此案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才无法撇清自身的干系，而皂班首领则是县老爷的心腹之人，王主簿等人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很快便将他也给清除了出去。
　　许杰却是擅于交好各方，为人又比较低调，才暂时没有遭到清算。
　　这样一来，县衙三班的人里，够得上资格接替总捕头位置的也就只剩下他了。当时为了争夺那个位置，好让自己能在这场大风浪中站稳脚跟，他甚至都准备倒向王主簿那边了，赵家却是暗中出面，串通县里几位老爷，扶了冯捕头上位------
　　原因嘛，也很简单。
　　姓冯的本就是快班里的老人，多年来，一直都在帮着赵鹏掩盖那些腌臜事，于赵家来讲，他已经能算得上是自己人了，用着当然比许杰要放心许多。
　　“赵公子，这便是你赵家给我的厚待么？”
　　再一次重复这句话时，许杰的声调已经变得阴冷无比了，目光恶狠狠地盯着赵鹏道：“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姓赵的，今日你既然落到了我手上，就别想再全须全尾的出去！”
　　“你------你想干什么？”赵鹏吓得连连后退几步，一脸惊恐地看着他，语声略有些发颤道：“我------我可是府学的生员，怀有功名在身------”
　　“屁的功名！”许杰厉声打断，起身向前，一步步地缓缓逼近了他，“你当真以为，有个小小的秀才功名在身上，这杭州府里就没人能动得了你了？”
　　“你敢------”赵鹏见他一只孔武有力的大手已然搭在自己肩上，忙将身子一缩，出言威胁道：“许杰！你不能得罪我赵家，否则王主簿他们也不会放过你！”
　　“王主簿？哈，他现在怕是自身难保了！”


第111章 清算（下）
　　正如许杰说的那般，王主簿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李谦这次是真让这帮牛鬼蛇神给惹火了，开个香皂铺子赚钱，居然还遭到了各种污蔑陷害，简直是叔叔能忍，婶婶不能忍！
　　可他毕竟是个现代人，不太熟悉这年代的官僚体制，职场斗争经验是有一些，却也只能玩玩小手段，治治那帮胥吏而已，真想去动王主簿这些拥有告身的朝廷命官，显然也不会太容易------尽管他们都只是些芝麻绿豆大的小官。
　　于是，李谦为了要对付他们，特意翻看了钱塘、仁和两县的县志，乃至杭州府志，甚至是各种版本的《官箴》，并从中吸取了不少的精髓。
　　一般而言，一县之长才是真正手掌大权的人，而下面的县丞、主簿、典史这些佐贰之官，则是没有明确规定，他们具体职掌何事。甚至在许多小县里，便是连‘二尹三衙四老典’这样的配备都是不齐全的。因为朝廷有规定，县编户不及二十里者，县丞、主簿并裁。
　　也就是说，这些副手的职权范围相当模糊，各县的情况都不太一样，他们能有多大的权力，其实全看县太爷如何去分配。
　　然而说是这么个说法，地方上具体实施起来，却不完全是那么回事------
　　这年代，做个县令可不容易，不单要交好县里的乡绅大户，还得拉拢住手底下那帮吏胥，更重要的是要提防某些佐贰官的夺权。没有任何为官经验的县老爷甫一到任，往往会被打个措手不及，毫无还手之力，譬如现任的钱塘知县王伦------
　　而如果新上任的县老爷斗争经验非常丰富的话，那么这个时候，就只能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最终总要有一方率先选择妥协的。
　　书中可不单单只有黄金屋和颜如玉，聪明的人，总能从前人那里取得“真经”，学习到不少的经验。
　　李谦便是这样的人。
　　他很快就发现，想要对付王主簿等人其实并不难，只需找些理由，就能给他们安排各种苦差事，实行一种变相的放逐------
　　比方说，有种差事叫做“解胖袄”。
　　在会儿边关将士们穿在身上御寒的棉袄，一般都是由各地州县征集解送过去的，那么问题来了，谁来负责解送的差事？
　　通常是由州县的主官指派，命一名佐贰官来负责。
　　试想，在这么个交通不便的年代，解送物资这等差事，消耗时间长不说，路上出现损耗也是必然的，一个不好，甚至还可能会遭遇山贼水匪，沿海地区的倭寇什么的------
　　可以说，这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顺利完成了没啥奖赏也就罢了，一旦物资损耗丢失，还得自己来掏腰包补上。否则边关的将士一闹起来，再碰上敌人袭边，战事失利的情况，搞不好就会把责任全推到你身上来，那么朝廷追究下来，你头上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当然了，事情也不能光往坏处去想，想想最好的结果，比如说你耗费数月、风尘仆仆，顺利完成了差事，好不容易才从边关赶回来，县老爷也分外和颜悦色地对你表示了口头嘉奖，并再一次派下差事——京城方面某某工程正在动工，急调各地物资，这事儿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劳烦你再辛苦一趟吧------
　　这年头，地方州县要负责的各种物资运送差事还是很多的，地区偏远些的话，用三月一个来回的算法，一年只需要指派你负责个三四趟就足够了。
　　既然是事后清算，那么除了赵家之外，王主簿便是头一个让李谦给盯上的人了。
　　当他把这么个变相流放的坏主意向王知县一提，对方立即抚掌称善，之后便让人找来了王主簿，直接一个解胖袄的差事就安到了他头上，王主簿当场就懵了------
　　这个王大炮，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一手本事？
　　王主簿无奈地领命离开后，王知县依样画葫芦，再次传话让马典史过来一趟，最后当然是把那位同样和他不对付的四老爷也给“流放”了。
　　丁县丞倒是得以幸免于难，不过就在当天，王知县和他进行了长达两个时辰的深入沟通。最终俩人握手言和，意见达成一致，决定未来共同携手，创造钱塘县更加美好的明天------
　　短短几天的时间里，钱塘县衙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首先是两位老爷被架空，领了趟苦差后就去了边关，没有三两月的功夫估计是回不来的。而他们原本的职掌范围三班六房，则瞬间就易了主，三班划归了二老爷，六房由王知县亲手来抓。
　　仿佛一夜之间，王知县就像是彻底变了个人似的，联合丁县丞，在许杰和钱英等一干心腹下属的配合下，对六房三班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整顿工作。
　　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把火自然是烧到了快班首领、三班总头头冯捕头身上，除去受贿之事，以往他所干的那些腌臜事全给让人翻了出来。县老爷亲自过问，证据确凿，随后他就被人押往刑房先是领了几十板子，才被开革出县衙。
　　这还没完，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少了这一身公差的皮，他以往得罪过的那些人就该上门“讨债”了，甚至是县衙里边，那些他原本看都不看一眼的下级差役，都会趁着这种机会上门打秋风------
　　他待在县衙的那些年里，也确实是帮着赵鹏擦了不少回屁股，不过那些事情牵连的人太多，李谦真要打算全揪出来的话，怕是会犯下众怒。
　　而且，赵家眼下还没法动，至少在夏税收讫之前不能轻动，不然的话，误了朝廷的赋税大事，谁都落不着好。
　　所以在这场大清算中，赵家这个罪魁祸首反而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不是李谦不想，而是时机还不成熟。所以在经过慎重考虑后，他只让许杰把赵大公子给整治了一番，便放他们回去收粮了。
　　至于怎么个整治法，除了许杰以外，也就他这个幕后主使者最为清楚了。
　　赵鹏有功名在身，不能动刑，不能殴打是一定的，否则就是触犯了国朝律例，但有些事情也是可以变通的，真要想揍他，李谦有的是办法。
　　先让他吃上一顿竹笋烧肉再说，当然行事要隐蔽，且事后还不能让人从外表上看出来。这样一来，即便是赵鹏真想打官司，也拿不出证据来------
　　有道是术业有专攻，公门中人大都是有练过的，一手打板子的绝活学好了，一辈子吃穿不愁。他们从小开始学起，耗费十年八年的功夫，其实练的总共就那么两招，比程咬金的三板斧还要来得简单粗暴------
　　第一招叫“外轻内重”，第二招则是“外重内轻”。
　　外轻内重的练法，是用衣服包裹住一块厚石板，要求打完后衣服完好无损，里面的石板却要彻底打成碎石。照这么个打法，不消二十下，犯人的骨盆甚至内脏就能全给你打碎，从外表上虽然看不出什么损伤来，实际上非死即残。
　　外重内轻，练习时则是用衣服包裹住一摞纸张，打完之后衣服得破破烂烂，但里面的纸张要毫发无损。这样的打法，看着是皮开肉绽，实则伤皮不伤肉------
　　皂隶只要练熟了这两手，便可玩出无数花样，才能胜任衙役这份很有钱途的差事。
　　不错，确实很有“钱”途。
　　唐朝宰相毕诚，他的舅舅就是太湖县衙里的皂隶，平日里专靠赚杖头钱来致富。
　　毕诚原本出身寒微，一朝显贵后便想替舅舅谋个一官半职，奈何他舅舅却执意不肯------
　　为啥？
　　毕宰相也表示很不理解，待问过他舅舅后，他舅舅却是告诉他：“我干这行当，一年下来光是例钱就有六十缗（六十贯）可拿，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这差事我能稳稳当当的干上一辈子，不知你想给我谋个什么官职？”
　　言外之意，老舅这可是铁饭碗，天底下还有比行杖更好的差事么？
　　其实他这话也没错，一年六十贯，绝对是个保守数字。可就这么个数字，却相当于当时一个县令加上县尉的俸禄总和------
　　他这外甥就是再有权势，也不可能平白提拔他为当朝大员吧？
　　所以在人家看来，当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反而还不如继续干他的老本行来得有钱途。
　　赵鹏很荣幸，许杰给他找来打板子的就是这种“老刑杖”，行事又是在夜间，且还在他的地盘上，他说没动过手就是没动过，真揍了你又如何？
　　有种上府衙告我去啊！
　　说白了，这帮执法人员，其实和痞子流氓也没多大的区别。披上这身皮就是官差，褪下公服就成了痞子无赖，抓不着把柄，想要对付他们可不容易。
　　当然了，若说许杰全然不惧赵家的权势，那也是不可能的。但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又了上回的小巷里敲闷棍，这回他的胆子可就大多了，且更为冷静娴熟。
　　在他的授意下，刑杖的人倒是把握住了分寸，没真敢把赵家的这根独苗给直接打残，却也着实让赵鹏挨了五十板子，没个十天半月的功夫，估计是下不来床了。
　　县太爷的三把火还没烧完，六房三班的头目人员更替也仍在持续，同样的，许杰也在李谦的举荐下，成功递补了快班首领的位置，与上头掌着三班的丁县丞形成了十分微妙的平衡。
　　县衙那边正在整风，杨清则是忙着重新开业赚钱，总之是各忙各的。李谦倒好，又开始旧病复发了，于是便干脆躺在家里请起了病假------
　　只不过，父亲李经纶并不打算让他再继续消停下去，今天又第三次派了人进城来传话，让他立马回家一趟！否则，家法伺候！
　　------


第112章 花魁梳拢（二合一章）
　　李谦当然知道，父亲急着催自己回去的原因。想来，也无非就因为婚事没能定下来，才想着让自己回去给他充当出气桶罢了。
　　林北冀的反应，可以说让他给预测得分毫不差的，李经纶那天虽是没有吃上闭门羹，却也着实碰了根软钉子。
　　有了先前那场退婚的闹剧，林家这一回倒是没脸再提退婚之事了，只找了种种理由来搪塞敷衍，便是连自家闺女年纪尚小这种烂借口都能扯得出来，足可见林北冀脸皮之厚度，堪比城墙。
　　林秋芸正值二八芳华，若是放在后世可能还在就读高中，确实年龄还偏小了些。可在这个年代里，十六七岁的大姑娘还没嫁出去的话，就真算得上是“晚婚”了。
　　眼下大明立国不足三十年，经历过元末战火，人口自然是会大幅度锐减的，因此早在洪武初年，朱元璋就曾颁布过法令，规定民间嫁娶年龄分别为男子十六，女子十四。而如果女子到了十五岁还未出嫁的话，官府也是会对这家人进行罚款的。
　　再往上拖到二十岁还不嫁，官府可就不会和你客气了，自有官媒亲自上门来为你进行强制婚配。
　　那时可就真没得给你挑了，“大龄剩男”基本不会出在大户之家，想要门当户对或是攀上高枝儿可不容易，剩下的基本全是歪瓜裂枣，要相貌没相貌，要人品没人品，要家境没家境的，简称“三无人员”。
　　只不过，官府的强制婚配措施，其实最主要针对的是女子，男子们则压根就不需要他们来操心，也不打算去操这份闲心。
　　毕竟无论哪个年代，都无一例外的存在着男女比例严重不均的现象，不是男人们不想娶，而是你压根就找不出那么多姑娘来分配给他们------
　　当然，大户人家也都不傻，通常会事先定下一门不错的亲事，哪怕是让闺女晚个三两年出嫁都成。有了婚约在身，他们再面对官府时可就底气十足了。
　　差爷您看，我这不也着急么，可这婚姻大事哪能如此草率？不说要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大操大办，怎么着也得遵循古礼，三媒六聘吧？而且这婚期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定下的，不得先配过了八字，然后再找人择选黄道吉日么？
　　与其说这年头女子结婚的年龄早，倒不如说是他们订婚的年龄较早，通常十四五岁就许了人家，但真正出嫁的时间，则大都会延后个三两年。
　　这里指的并非所有人家，而是那少数的大户之家。
　　寻常百姓家，基本上是只要一到年龄，就急着把闺女给嫁出去了，主要是因为家里粮食不多，养不起那么多口人，也交不起那一笔晚婚的罚款。
　　所以说，林北冀分明是不想现在就嫁女儿，才会在那瞎扯淡。
　　普通人家的女子到了林秋芸这年龄，怕是娃儿都该生下一窝了，他居然还好意思涎着张老脸说自家闺女年纪小------
　　李经纶很生气，不单只气愤于林北冀的不厚道，更让他恨铁不成钢的是自家儿子的不争气。
　　好好的一个两榜进士，偏是让他辞了告身，回乡过起了悠闲养老的日子，他这才多大的年纪，就如此暮气沉沉了？年轻人该有的争强好胜和进取之心呢？
　　李经纶越想就越是生气，毕竟这一桩被暂时搁置下来的婚事，归根结底都是由李谦的致仕所引起的，说他是罪魁祸首都不算过分！
　　结果呢？
　　自己都没跟他计较这事儿了，他反还表现得很不上心，竟是连回来和自己商量的兴趣都欠奉。也不知当年怎会一时兴起，生下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小混蛋来，让人为他操碎了心。
　　于是乎，这个倔强的老头便像是催命一般，每天都派人进城来催李谦回去，甚至还为此动了真火。
　　李谦不得不怀疑，自己今日如果再不“听宣”的话，怕是会像当年的岳飞一样，被连下十二道“金牌”紧急召回------
　　无奈之下，李谦只好让人备车，匆匆赶回。
　　回来后，李谦先是让父亲给逮到书房里狠批了一顿，而后李经纶才提议，让他亲自登林家的门，把婚期先给定下来，最好是能在年底前完婚。
　　对此，李谦很是无语，心说他林家现在是铁了心的要拖上一拖的，我这两榜进士就算真去了也不管用啊！
　　现在问题的关键，其实已经不在李林两家身上，而在于赵家接下来是会继续吃瘪，还是斗垮李家。
　　一想到这里，李谦又觉得有些好笑。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婚姻大事竟是受到了一场争斗的左右，这未免也太荒诞了吧？
　　李经纶见他默不作声，神思不属，当即便有些恼怒地抬高了音量：“我说的你都听到了没？明日一早，你便带上厚礼进城，往林家走一趟！”
　　“------”
　　这倔老头说话总是那么不容拒绝，自己好歹也是行过弱冠之礼的成年人了好不好，而且还是个高中两榜的进士老爷，难道他就不该征询一下自己的意见？
　　“怎么，你不愿去？”李经纶脸色一沉。
　　“倒也不是孩儿不想去，只是------”李谦望他一眼，小意道：“咱们也犯不着对此事如此热衷啊！爹，我今年可才二十岁，还年轻着呢！”
　　“年轻？”一提起他的年龄，李经纶就来气，“你身上哪还有一点年轻人该有的样子？整日里暮气沉沉的，除了睡还是睡，我就没见你干一件正事！”
　　李谦感到有些委屈，谁不干正事了？你儿子我现在可是身负秘密皇差的！
　　“爹，我觉着吧，这事儿它也急不来，倒不如再耐心等上些时日------我估摸着，短则一月，多则三两月的功夫，林家那边自会有回音。”
　　“你想对付赵家？”李经纶立即就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略微眯了眯眼，接着又缓缓摇头道：“万不可轻举妄动，赵家的背景可不简单！为父劝你一句，与那赵家公子矛盾，能放下就放下吧。”
　　“爹爹当真以为，他们赵家会放过我？”李谦反问道。
　　李经纶略一迟疑，再一次缓缓摇头道：“不会------”
　　不待李谦接话，他继续说道：“但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不轻易招惹他们，遇事能避则避，有这进士身份的庇佑，平日里再小心谨慎着些，想来他赵家就是再势大，也没法拿你怎样！”顿一顿，犹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所以你这些日子就给我安分着些，莫要再跑出去惹事！”
　　“------”
　　李谦心知这倔老头的脾气，倒也懒得再去多说，因此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对李经纶的话很是不以为然。
　　在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他与赵鹏已经发生过多次冲突，且一次比一次还要来得更加剧烈，矛盾越结越深。依着对方那向来睚眦必报的性子，单是自己让许杰打的那五十板子，就足够让这个二世祖记恨上一辈子了，哪还有相安无事的可能？
　　李经纶当然看出了他的敷衍态度，心中暗暗一叹，连同着让他上林家拜访的想法也一并打消了。
　　儿子毕竟是已经长大成人了，且还取得进士功名，遇事能有主见也不完全是坏事，如果事事都还照着自己这父亲的意愿去做，那么他这辈子就注定不会有太大的出息了。
　　事实上，急着让李谦回来，并非单纯只为了那桩亲事，他心中认为更重要的，其实是后日妻子的忌辰。
　　以往每年的六月初十，李经纶都会带着全家人上坟拜祭，最后还会单独留下，陪着早已阴阳两隔的亡妻说上好长时间的话，叙述着这一年下来，一双儿子又有了多大的进步，小儿子又考上了何等功名，如今取得了多大的成就等等，总之是无话不谈，犹如妻子仍在世时一般分享着自己心中的喜悦，直至天黑方才赶回。
　　李谦其实对这一块的记忆比较模糊，毕竟那是被强塞进脑海里的东西，原本就不属于自己。因此经父亲一提醒，才想起了这么个日子来。
　　再怎么说，如今占据着这副身体的人是自己，血脉里隐隐流动着的亲情同样也是不可分割的，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逐渐适应并融入了这个时代，心中也慢慢认可了自己的新身份，甚至再一次见到李家父子俩人时，就连最初的那股生疏感都淡去了不少。
　　话题一转到亡故的母亲身上，父子俩突然都变得沉默了起来，气氛一时也为之凝重许多。
　　相比李经纶来说，李谦心底的沉重之感更甚。真正意义上来讲，他亡故的亲人可不只一个，前世惨遭车祸丧生的父母双亲，还有这一世对他分外疼爱的娘亲。
　　封锁在内心深处的那些场景，有关三个人、两个世界的记忆此刻都一一在脑海中浮现。记忆不断的倒带，如同电影回放般纷乱呈现，袭扰他的心头------
　　------
　　------
　　待在庄里的这两天，倒是没有人再来打扰过李谦。第三天一大清早，李家众人匆匆吃过了早饭后，就一齐乘了车子去往坟葬区。
　　拜祭过妻子后，一脸怅然的李经纶如同往年般一人独自留下，挥挥手便让其余人先行回家了。
　　李谦和兄长李孝领着众人回来时，时间早就过了午后。索性无事，他便让人搬了张湘妃竹塌到院子里的树荫下躺着，躺了半天却怎么都睡不着------
　　苦思良久，李谦才醒悟过来，敢情自己是睡惯了摇椅，又犯了认床的毛病。
　　正琢磨着该不该立刻找人再打造一张摇椅，专门放在家里以供自己休憩时，一名小厮过来禀报，宋忠那个老流氓又找上门来了。
　　李谦知道这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来了，就代表自己的清闲日子也要暂时结束了。
　　然而，让李谦都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宋忠开口的头一句话，居然不是什么正事，而是坊间正在热议的花魁大赛一事。
　　花魁大赛的决赛已经结束了，只不过当时李谦官司缠身，无暇去关注这件热闹事，但结果还是知道的。没有出现任何的意外，在赵家的鼎力支持，以及柳如烟的正常发挥下，她轻易便夺下了本届的杭州府花魁这一名头，身价暴涨------
　　“花魁？梳拢？怎么可能？”李谦一连发出三个问句，蹙眉看着他道：“春风一笑楼连同赵家，花了那么大价钱砸出来的台柱子，钱都还没赚回来呢，就要挂牌梳拢，舍了这清倌人的身份，这花魁的名头可就不值钱了！”
　　所谓挂牌梳拢，指的是青楼里的清倌人长大成人，正式挂牌接客的开喜仪式。
　　由于是第一次，寻芳客们自然是趋之若鹜的。在当天夜里，往往会经过一轮激烈的竞价，出价最高者，则可成为姑娘的头一位入幕之宾。
　　李谦一脸‘你别拿我当三岁小孩’的表情，语气颇为不满地道：“我说宋检校，宋千户，宋特务，你最近是不是闲得蛋疼，才跑来扰我清闲，还给我讲了这么个笑话？我实话实说你也别生气，这个笑话一点儿都不好笑。”
　　“------”
　　虽然没听懂何谓‘蛋疼’，何谓‘特务’，但宋忠知道那绝对不是什么好话，强忍住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拖下来暴揍一顿的冲动，解释道：“确实是这么回事，花魁大赛还未结束，春风一笑楼便已经放出了这个消息，想来不会有假，你怎么看？”
　　李谦觉得自己突然就成了‘元芳’，有些不太想接这话。
　　不过认真打量了宋忠半晌，见对方始终一脸严肃的模样，他这才意识到了些什么，忙问道：“你是想说，此中必有古怪？”
　　“此事确实有些蹊跷。”
　　宋忠点点头，继续说道：“青楼生意，素来走的是细水长流的路子，一个有着清白之身的清倌人，显然要更受欢客青睐一些，长期经营下来，能赚到的钱也要多出不少，而一旦举行过梳拢仪式，姑娘的身价则必然会降下来不少------试想，一个人尽可夫的婊子，还有甚新鲜之处？”
　　“那么，你的意思是，他们的行为如此反常，用意必然不太单纯？”
　　李谦心说我还是太年轻了，这个老流氓特意来找自己，准没好事！不过想想也是这么个理，一位杭州锦衣卫的总头头，总不能是专程上门来找自己闲话家常，聊聊烟街柳巷里的风流韵事吧？
　　宋忠向他投来一道赞赏的目光，继续推理道：“新任花魁的挂牌梳拢，固然能引得不少富商巨贾竞相出价，最终的价码定然也不低，足够他们捞一笔狠的了，可这根本就是九牛一毛，只要柳如烟保持着如今的身价，不消半年功夫，便能赚回几倍的梳拢钱了------可想而知，他们的目的不光是为钱，或者也可以说是不单只为了钱！”
　　李谦不得不承认，这一刻的宋忠，非常的------狄仁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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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四千多字大章奉上，明天上架，还望诸君多多支持，感激不尽！）


第113章 奉旨泡妞（求首订）
　　“而这一回，坊间传出赵员外也将参与花魁竞价，这又是一个疑点。”
　　“这有什么稀奇的------”李谦不屑地撇撇嘴道：“赵家在这里边出钱出力的，图的不就是柳如烟的色相么？以往的那些花魁，最终不都是成了这些人的妾室？”
　　事实上，之前从杨清口中听说此事时，李谦就曾随口断言过，或许是老赵想要老牛吃嫩草，才襄助柳如烟夺魁，不想竟是一语成谶。
　　“这才是最为可疑之处！”
　　宋忠摇摇头道：“赵员外此前鲜少出入烟花之地，这一回助柳如烟夺魁本就殊为可疑------要知道，他的独苗可是正打算入贡国子监，进而一举步入仕途的，如今这姓赵的就是再好色，也不应该选择在此关键时期，将此事给闹得沸沸扬扬才对。哪怕是将来再把柳如烟给悄悄收了房，都比眼下这局面要好上太多。”
　　李谦‘哦’了一声，然后笑道：“就算你说得全中，可这和我有半毛钱关系？”
　　见他又在装傻充愣，宋忠没好气地答道：“以前没有，今天之后就有了。”
　　李谦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地看着他道：“说吧，你又想让我干什么缺德事？”
　　“------”宋忠双拳不禁下意识地握了一握，紧接着又深呼吸了几下，才算是再一次暂时忍住了痛扁他的冲动。“简单！我要你参与花魁竞价，钱你自己想办法来筹。”
　　竞价花魁？
　　拜托，那可是天价好不好，不说家里那倔老头答不答应，我李家这么一个地主家庭，能和赵家比拼财力？开玩笑呢吧！
　　卧勒个槽------又想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吃草，果然是天下乌鸦一般黑，锦衣卫也不例外！
　　“我可以不接这任务么？”
　　“不行。”宋忠的回答非常简洁干脆，显然此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转而，他又似笑非笑地看着李谦道：“你不答应也成，我会上道折子给圣上，参你阳奉阴违，屡屡遇有线索却只因你心生懈怠，以致白白错失良机------”
　　“停！”李谦径直打断了他的话，“我答应就是！但咱可先说好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下一回，你便是再拿任何事情来威胁我------”说着一咬牙，一字一顿道：“都没有用！”
　　宋忠毕竟是个武人，有事说事，没事就离开，少了那许多文人之间见面时的繁文缛节。他说完事情便径自起身，拍拍屁股就准备离开，都不带说一声‘告辞’的。
　　不过李谦哪肯轻易放这坑货离开，当即便叫住了他：“你先等会儿。”
　　宋忠转过身来看着他，却没发问，只静静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一个两榜进士，竞价花魁梳拢，那些御史们可是会弹劾我的，你不给句准话就想走？”
　　“你又不入仕，风评如何重要么？”
　　“为何不重要？”李谦眼睛一瞪道：“我可是有未婚妻的人，而且马上就要大办婚事了，你这时候让我去干这事儿，未免有些不厚道吧？”
　　“男人三妻四妾，不很正常的事情么？你个大老爷们，还惧内不成？”说着宋忠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地看着他，“我说，你当真惧内？”
　　“------”李谦很想抽他一耳光，然后再严格按照圣经里面的指点抽上第二耳光，之后再通过自己的脑补，为上帝加上一句没说完的话——当他抽了你的左脸加右脸后，你再把双腿张开，让他踹上一脚。
　　“这也不对呀------”宋忠眉头又是一皱，似是在自言自语，“真若如此，你先前又怎会大闹春风一笑楼？当时怎么不见你有此顾虑？”
　　“你管我呢。”李谦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反正就这么着吧，你不给我解决了这后顾之忧，我就甩手不干了，谁爱干谁干去！”
　　“此事------”宋忠沉吟片刻，才说道：“我自会上道密折，向陛下禀明个中缘由，你大可放心。”
　　李谦以前只听说过，‘白衣卿相’柳永，曾写过一首《醉蓬莱》拍仁宗皇帝的马屁，结果却因为一个‘翻’字而不慎犯了天子忌讳，因而后来屡试不第，愤而又作了首《鹤冲天》来自我解嘲，自然便是著名的‘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了。
　　而仁宗得知此事后，自是大为不快，心里暗暗把他的名字再次写上了小本本。到了下一科考进士时，一见柳永的名字就借题发挥道：“不就是填词柳三变吗？何用浮名，且去填词！”之后当然是剥夺了柳永的录取资格，柳永一气之下，便到处留名于花街柳巷、秦楼楚馆，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
　　李谦琢磨着，宋忠这折子一递上去，老朱为了能够尽快破案，应该是会默许自己的竞价花魁梳拢行为的，那么以后事情传了出去，自己会不会也因此而得个雅号——
　　奉旨泡妞李仲卿？
　　啧啧啧------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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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谁都没能想到的是，经过赵家的泼污水，李谦的名声非但没有变臭，反而还因为好心收养义妹之事而大幅度拔高，成了杭州府里远近闻名的大善人。
　　这就算是意外的收获了，李谦也没想过舆论居然会是这个走法，有点反套路。
　　说来也算是运气比较好吧，他当时只是一时好心就做出来的决定，万没想过既助了自己成功自辩，又让自己收获了美名------看来有时候，好人也是会得到好报的，尽管这几率就像是买彩票中了五百万一样低得可怜。
　　为此，躺在病榻上的赵鹏，嘴上又是狠狠问候了李谦无数遍，恨不得立即就跳下床来，带人直接冲到李家去把他给大卸八块------可惜也只能是心里想想而已。
　　赵员外最近很忙，忙着收税。
　　因为先前的拖延，加上后来的官司一事，导致他这一区的税粮比其他各区都晚了许多，再要这么耽搁下去，一旦拖过八月，乐子可就大了------
　　由于此次和李家交恶，又因为钱塘县换了王知县来当家作主的原因，赵粮长倒是老实了许多，便是连“踢斛淋尖”这种常规的收税手段，都没敢当着祝振东的面使出来。
　　通常在收税时，官府用来量粮的标准容器，就叫做‘斛’。用这东西的好处是可以不用过磅，只需用不同的斛来组合就行，非常方便。
　　按照规定，斛里的粮食是必须要倒得满满当当的，且还得出斛壁，堆成个尖堆形状，然后------收税的人就会忽然快步冲上前去，猛的用脚去踹斛，这样粮食就会哗啦啦掉落一地了，然后再让你继续把粮食倒满------借口当然是踢上一踢，粮食才能密集充实，以便再装。
　　这，便是踢斛淋尖的意思。
　　那么掉下来的粮食怎么办呢？
　　不用问，当然是算‘损耗’的，交税的百姓还不能去捡，否则这税你就甭交了------‘不交税’可不是什么好事，别看人粮长前半程和你客客气气的，非强制性完税，真要有拖欠的情况发生，他们大可禀报官府，到时官府再派人下乡来催课，那才真会要命。
　　官差下乡，完税是最基本的，到时你还是得乖乖上缴自己该缴纳的那一份。若是还敢不交，官府可是会追比的，打板子、站枷号，就不信你还敢耍刁！
　　而这么一番骚扰下来，起先拒绝交税的百姓，最终的‘耗羡’反而会更多，毕竟官差下乡可是要钱的！什么‘鞋脚钱’，‘跑腿钱’，‘酒饭钱’等各类名目层出不穷。说白了，那帮官差就是一群痞子，治‘刁民’当然得‘以刁治刁’，否则上头交代下来的任务完不成，他们回去也要被堂尊打板子------
　　追比追比，自然是三日一追、五日一比，完不成任务的人都得挨罚。
　　都说‘堂上一点朱，民间千滴血’，那一点朱，指的可不就是县太爷签票的朱笔？拿着这张传票下乡，非经制吏这种临时工的工资问题也都能解决了。
　　事实上，踢斛淋尖古已有之，即便是治贪治得血流汩汩、人头滚滚的朱八八，并辅以粮长收解这样的收税制度，都没能成功让‘皇权下乡’。
　　不过说实在话，赵粮长即便是真当着小祝的面‘踢斛淋尖’，李谦也不会拿他怎样的。
　　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这里边牵扯到的是诸多官场旧例，揭开盖子就等于是得罪了整个天下的官老爷，李谦也就甭想在大明朝的地界上混了，收拾收拾东西远渡南洋吧------
　　天刚蒙蒙亮，十几艘敞口船就已经横七竖八地停靠在了河岸边，船上装得满满当当的粮食，自然全是新收的麦子------浙江夏税征麦，秋粮收米，此外还有钱钞和丝绢。
　　按照正常的工作量来算，一般一天能收完三里地内百姓的赋税都算是快的了，一个区要全部完税，少说也得忙活个七八天的功夫。
　　小祝是头一回监督收粮，却并非头一次见到收税的场景------以往他是纳税人，如今他家里除了纳税人的身份以外，还多出了个户房书办，也就是监督人的身份。
　　此刻，他和身穿一袭员外袍的赵粮长并排而坐，身前置了张长桌，桌上摆着账簿笔墨，只等百姓们上前来完税。
　　河畔边，赵家的长工正在指挥着带队的三名里长，把船停的密集一些，好给后边的船只腾出空间来。
　　大明朝行的是里甲制度，一里十甲，共计百一十户，其中的上等十户称为里长户，户主轮流来充任里长。余下百户为甲户，甲户之间轮充甲首，协助里长们分管着十户人家。粮长收税时，里长和甲首们则是充当助手的角色，还是那句话——良民治良民。


第二卷 中隐于市 


第114章 万贯家财为红颜？
　　收税的工作十分繁琐，不过小祝对于一些环节还是印象颇深的，且还因为事先得过先生的叮嘱，所以观察时自然也就格外的认真。
　　一见赵粮长收税时居然没有采用‘踢斛淋尖’的法子，他心中不由得暗暗惊奇，脸上一时没控制好，禁不住表现出了些许异样来。
　　赵员外惯于察言观色，一见他这反应，嘴角不由得狠狠一抽，心说这他娘的算是怎么回事？有了李谦的掣肘，自己平白少了一项收入不说，该给的钱还得一分不少的给这书办，否则难保他要刁难自己------这真是进退不得了。
　　“呵呵，小官人大可放心，‘呆出息’一分不会少你的。”赵员外很肉痛，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而是靠着自己一身本事一分分挣回来的。若非必要，谁愿意自己少拿，还多分给别人？
　　小祝也算是衙门里的老人了，当然听得懂‘呆出息’这样的行话，意思是陋规常例。他知道这些钱即便是自己不收，最终也只能是进了赵粮长的腰包，得不偿失。不过他到底还是有些脸嫩，毕竟以往外出公干的机会不多，所以笑得有些腼腆------
　　先生说得果然没错，赵公正现在对自己确实颇为忌惮。
　　一天下来，他发现其实赵粮长拿到的粮食也少不到哪里去，尽管少了‘踢斛淋尖’这么一个花头，其他吃相还算好看的花样还是不少的。
　　首先是赋率问题，照规定，百姓要按田产、财富和人口分为三等九则。
　　等级越低的人家税率越低，等级高的，则税率相应的也会比较高。下等户最低三十税一，上等户最高十税一，上下相差竟然达到了三倍------所以百姓们通常比较低调谦逊，家有良田千亩的偏要说自己只是中等人家，家有百亩田产的，则多以下等户来自居。
　　总的来说，大明朝的赋税是不高的，因为户等可以暗箱操作，通过行贿官府来把自己的户等定得更低一些，这样便能少交税了------
　　其次是‘收解两账’，赵粮长用的是官府核定的白册解，收时则用的是自己的私册，最后交上去的税粮，实际上只有征收时的八成，余下两成自然全进了他的腰包------不过真要论起来，阖县的百姓大都还得感谢他，为什么呢？
　　因为百姓们其实瞒报了不少户口，大明立国至今，经过二十来年的休养生息，人口其实早就增长了不少，但为了避税，大都隐匿不报，当了黑户。
　　所以严格来说，百姓们交上来的税粮其实也是很少很少的，只需比户籍上规定的多出一些，用来喂饱地方官府和粮长们就行。
　　他们又哪里会明白，当这种损公肥私的现象愈发猖獗后，士绅阶层和官府及粮长三者之间，普遍存在了互相勾结后，得以免税的田地将会越来越多，而最终受到盘剥最厉害的，也就只剩下他们这些最底层的老百姓了------当然，这会儿还是洪武初年，弊端虽有，却还不甚明显，所以察觉到这一点的人确实不多。
　　此外还有便是过秤时，用太潮压秤的说法来实现多收，以及各种名目的加派。当然，随行监督的户房书吏，也是能从中得到许多好处的------区别就是粮长们吃肉，他们喝汤。
　　小祝的钱拿得还算安心，毕竟当差的全指望这些肥差来发财，你改变不了这样的体制，又想摆出一副清廉的架势，最终苦的也只能是自己。而且，先生奉行的也是“水至清则无鱼”的法则，对于这方面并不愿意多加干预------
　　完税后天已擦黑，赵员外十分客气地要邀请小祝到家里吃饭，却让他给拒绝了。一丝不苟地监督粮食入了库，待仓库的铁门上了大锁后方才离开。
　　当八天的收税工作全都完成后，小祝连家都没来得及回，连夜就赶往了李谦的住宅。
　　李谦听了他对整个过程的汇报，负手在书房里踱步许久，一条条过滤下来后才惊讶的发现，赵员外此次对自己提防得十分厉害，愣是不留有任何把柄给自己抓，吃相非常优雅，且循的都是官府默认下的‘老规矩’，牵一发就会动全身------
　　原本按照他的打算，还想在税粮收讫后，便着手对付赵家来着，契机则是从夏税中找，结果竟是没找到------这就不太好办了，且眼下已是六月中旬，税粮还要由赵员外负责押解赴京，若是现在才去想其他办法，从别的方面入手的话，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而且，自己现在还有个比较重要的任务，即着手准备明晚的花魁竞争------
　　罢了，就由着他再嚣张些时日，待七月底再说。
　　当着面，李谦倒也不好去问小祝此次捞了多少油水，有些事情彼此心知肚明就好，问多了反而不受人待见------在前世的职场生涯当中，他就已经领悟了这一点。
　　翌日一早，杨清便上门来了，不消说，自然是给李谦送钱来的。
　　李谦其实并不清楚，一位花魁的梳拢价格最高能达到多少，因为这东西就跟后世的拍卖差不多，对手一怒之下，搞不好就会不惜开出天价来，只为了能挫一挫你的锐气------这一点，其实和网络上的打赏主播也差不多，名义上是狎妓，实则也是富人间的一种斗富节目。
　　宋忠交给他的任务是必须要完成的，否则到时搞不好他会把查案不利的责任全都推给自己，谁让人家是锦衣卫呢？
　　而赵员外的真实目的又不得而知，莫说是赵员外，李谦连锦衣卫是怎么查到赵家头上去的都不清楚，因为宋忠不可能会把查案进度向他作禀报。
　　所以说，他根本就不知道赵员外愿意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志在必得却是可想而知的，且还提前和春风一笑楼通过了气儿。否则花魁梳拢为何要定在明晚，恰好在税粮收讫之后？
　　而赵家的家底------少说得有十万贯之数，虽不至于全拿出来，震慑力却是不小的。因此，此次柳如烟的花魁梳拢仪式，很多欢客们其实是抱着看看热闹的想法去的，随口喊喊价试试，发现不行后也绝不打肿脸充胖子。
　　在这种事情上，李谦是不敢找家里要钱的，甚至是连说都不敢提前说，否则难保父亲会一怒之下，把自己关了禁闭------
　　所以直到现在，除了杨清一人以外，还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会去竞价花魁。当然，估摸着明天午后，春风一笑楼便会放出消息来了------说出来可能都没人会信，参与花魁竞价者，居然还需要提前报名！
　　书房里，一名丫鬟奉上茶水后，李谦便挥挥手支退了她，并叮嘱她守在院子里，别让任何人靠近------
　　继而，他压低了声音看向杨清道：“怎么样，你能拿出多少？”
　　香皂生意停了些时日，加上受过此前质量风波的影响，如今的销量并不像刚开张时那么火爆，不过也是一天天逐渐有所好转，钱还是能赚到不少的。
　　从头一天开张到现在，李谦靠着这门生意，倒是足足分到了三千两银子。但这明显是不够的，所以他才要找杨清借钱。
　　他心里何尝不明白，这笔钱一出去，锦衣卫基本是不负责给报销的，顶多能在以后给予些特权和便利。然后，自己当然也可凭借手中的权力，一点点的把钱给赚回来------
　　杨清从两边袖子里，衣裳前襟里，甚至是鞋底下都各抽出了一沓宝钞，然后放在桌上，足足堆起了一大摞------
　　李谦看得有些眼直，却听杨清说道：“总共是三万贯钞，你也别嫌少，这可是我全部的身家了，多了得找家里要------可不说清楚用往何处的话，我爹他也是不会答应的。”
　　三万贯还叫少------折合起来，那可是足足有一万二千两银子了，啥叫万贯家财？杨大公子就是这样的人物，还不算上他老爹的钱！
　　李谦此刻甚至都有些后悔了，为什么以前不多敲诈他一点呢？
　　杨清见他默然不答，以为他还嫌少，忍不住提议道：“要不，我和沈兄去说说，让他把手上那一万贯钞也借给你？”
　　李谦其实是在心算，这一万二千两加上自己手中的几千两，究竟够不够用。听了杨清的话后，他细细一琢磨，才点点头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这么办吧。”
　　“------”杨清闻言也有些愕然了，禁不住问道：“仲卿兄，你莫不是疯了吧？为了一个小小的青楼艺伎，且还不是为她赎身，纳回家里做妾室，纯粹只是风流一宿而已，犯得着花那么大价钱吗？”
　　也难怪，李谦没法告诉他自己这么做的真实目的，因此他只能按照常理去看待这件事情。两万贯的花魁梳拢价位，杨清是真没见过，不想让他打开视野的人，居然会是李谦，会是这个曾经亲口说过“柳如烟不过尔尔”，并贬其为‘庸脂俗粉’的杭州第一纨绔！
　　现在想想，人家这才真叫大手笔，为心上人一掷万金眼都不带眨一下的，难道还当不起这杭州第一纨绔的称号？


第115章 为我梳拢
　　时间一过午后，李谦就遣了一名下人，到春风一笑楼报名去了。当然，也少不了一笔报名的费用，定价是五两银子。
　　这已经是最晚的报名时间了，杭州新任花魁梳拢，欲一试运气者众多，尽管许多人早就从传闻中得知赵粮长今晚志在必得，却总是难免心存几分侥幸。
　　万一，赵粮长今晚突然就生了重病，喝水被水噎死，出门让车撞死，走路滑倒摔死了呢？那样一来，自己也未必就没有与他人争上一争的实力------世间永远不乏心存侥幸者。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整个李家大院里才突然沸腾了起来，所有的丫鬟下人们都在私底下议论纷纷，传小少爷今晚打算竞价花魁梳拢的消息。
　　不过消息的传播，此时也只限于这一座宅院里了，李谦早就对门房下达过死命令，今日不允许放任何一个下人出去------没办法，家仆太多，他也不敢保证这里边就不会出现个别不知好歹的，偷偷跑出城去给李经纶报信。
　　老实说，自打那日听了柳儿叙说往事后，李谦对柳如烟的印象早已大为改观。所以到了如今，若说他仍对柳如烟这个新鲜出炉的花魁没有产生过任何想法，那就太虚伪了。
　　不过此次参与进去，倒也确实不是他心中的那点花花肠子在作祟，毕竟都是要成亲的人了，自家媳妇的姿色可不见得会比柳如烟差上多少------虽说家花没有野花香，可他早已过了那个容易冲动的年纪，于女色方面的需求并不算太强烈，否则早该上林家的门去谈完婚的事了。
　　这一次，他确实是在奉命办事。
　　不过将事情前前后后的捋了一遍后，李谦总觉得，柳如烟似乎也是受了某种胁迫。
　　这样去假设的话，那么之前她的情绪不稳定，也就能解释得通了。
　　可问题是，春风一笑楼犯得着如此去逼迫一位花魁么？要知道，提早梳拢对他们楼有弊无利，难不成还是受了老赵的要挟？
　　线索实在太少了些，李谦相信，就自己目前所掌握到的这一丁点消息，哪怕是福尔摩斯，又或者是柯南来了都没什么卵用。
　　想不明白便索性不再去想，李谦直觉认定，柳如烟应该是受了胁迫的。
　　有这一点就足够了，他既可完成任务，又能顺带着暂时性的拯救一位失足女子。至于她以后的命运会如何，那就只有天知道了------那些不曾想过要自救的人，纵是道尊佛祖、大罗金仙来了都没意义，你只能救下她一时，却救不了她一世。
　　如今时间尚早，李谦也没什么好着急的，便安心躺在院子里打着瞌睡。
　　然而就在这时，耳边却是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继而听到傻妞------现在应该叫她李冰凝了，李冰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二哥，什么是梳拢呀？”
　　“啊------啊？”李谦闻言有些发愣，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她不知该如何解释，“梳拢呀？就是------梳拢的意思就是说，唔------也就是梳头的意思嘛！”
　　“梳头？”李冰凝秀眉皱了皱，看着他有些费解地道：“既然是梳头，那就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呀！可为什么府里上上下下都在传，二哥你要给那什么花魁柳如烟梳拢呢？”
　　“呃，这个嘛------”李谦干咳一声，笑道：“他们闲着无聊呗，本就不是什么大事，还喜欢到处乱传，二哥一会就吩咐子衿，他们这个月的例钱统统都要扣去一半！”
　　李冰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而又是笑道：“那------二哥，你有时间也给傻妞梳拢好不好？”
　　“------”李谦嘴巴张大，一脸愕然。
　　今日的春风一笑楼里，从鸨母到龟公，人人皆是一脸的喜气洋洋，像是正在忙着为闺女操办婚事的父母一般------当然，这么说倒也没什么大错。
　　毕竟，青楼里的所有姑娘都是鸨母的‘女儿’，而梳拢仪式，便相当于姑娘们的婚事了，区别在于她们的这桩婚事，时效只有一夜。
　　与前院的一派热闹场景不同，这里似乎一如往昔般安静祥和，可与以往的气氛又有着些许的不同。静谧依然，却又像是隐隐中凭空添了几许萧瑟------
　　不错，正是萧瑟。
　　或许在秋日里用上这样一个词汇，会显得更为贴切些，可这六月的炎炎夏日里，这方小院的空气都仿佛透着丝丝凉意，说萧瑟一点儿也不为过。
　　偶尔可见三两个正值妙龄的丫鬟，不时在院子里来来往往各处穿梭，忙活着自己的本职工作。但她们的脸上不见丝毫喜意，反而个个都一副如丧考批的模样------甚至有那个别的，便是连眼圈都有些微红，显然是刚刚哭过的样子。
　　这其实也不难理解，院子里住着的可全是清倌人，见了柳如烟这般遭遇，她们心中难免也会产生几分同病相怜之感，似乎能更加清晰地看清自己的前途命运，将来的下场又会如何了------
　　面对那早已注定的命运，她们这些薄面红颜，往往都不会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既入风尘，何来清白之说？
　　出淤泥而不染的艺伎，或许也还是有的，但她们最终的结果都不算太好。有的以死明志，香消玉殒；有的看破红尘，出家为尼；有的自赎其身，但大多从良后不久又再度重操旧业，声色娱人------
　　女人大都是同情心泛滥的，尽管先前彼此间可能存在一些嫌隙，但见了同为清倌人的柳如烟最终落得如此下场，她们又如何会不跟着感到难过？
　　忧伤的情绪就像是瘟疫，在女人的群体里传播的速度会非常快，当一个清倌人面露伤怀之色后，这种情绪自然就被瞬间引爆了，进而传染到这小院中所有人的身上------
　　当然，真正彻底引燃并点爆这一情绪的，其实是柳如烟房中那杳杳飘出来的琴声。
　　她从最初的《声声慢》弹到了之后的《醉花阴》，又从《醉花阴》弹到《武陵春》，伴随着琴音飘出来的，还有她那嘶哑嗓音的淡淡轻唱，从“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到“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无一曲不哀，无一音不悲。
　　当那一曲由她最先传唱的《鬓云松令》再度弹唱出来时，一些清倌人再也抑制不住内心中的那份愁苦凄凉，不禁当场落下泪来------
　　小院，二楼，深闺。
　　柳如烟端坐于琴案后方，脸色苍白如纸，双目茫然无光，娥眉深锁含忧，贝齿紧咬下唇，齿缝间隐隐渗出几缕鲜红的血丝，纤手，仍在执拗地不断拨弄着琴弦------
　　如今的她，整个人看上去不但分外憔悴，便是连身形都瘦了整整一圈。
　　原本，她以为自己早就调整好了情绪，能够做到淡然直面这一切。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时，她才发现，自己是何等在乎那被天下女人视之如命的贞洁------不，相信对很多女子来讲，它比命还要珍贵千倍万倍！
　　柳儿跪坐在她身旁，声音哽咽、垂泪央求道：“小姐，柳儿求您别再弹了，这都整整一天的功夫了，您要一直这么不吃不喝的下去，这身子还能扛得住么------”抬手一擦眼泪，她继续苦苦相。
　　“先前我为这问过你好几回，可你都不愿实话实说，小姐终归还是信不过柳儿------再大的事情，还能比性命更加重要么？小姐，您就听柳儿一句劝好不好？如今时辰还早，先吃过了东西，咱们还可以再想想办法-------”
　　琴声戛然而止，柳如烟看向她，凄然一笑道：“柳儿，记得我曾说过，视你如姐妹对吧？”
　　柳儿用手背一拂模糊的双眼，看着她轻轻点头。
　　“不是我想瞒着你，有些事情------”说着她轻轻一叹，“不知道，总归比知晓实情要上太多，我不想害了你。”
　　“小姐------”柳儿忍不住又流下泪来，“柳儿也曾对你说过，柳儿会一辈子记着你的好！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知道，我都知道------”柳儿看着她的眼中满是欣慰，恍若回忆般呢喃道：“其实，我当时也是见你可怜，与我有着相似的境遇罢了，那时------”
　　话音适时止住，不知是她不愿透露太多东西，还是如今已不愿再去回首往事。
　　柳儿定定看着她半晌，突然说道：“小姐，其实柳儿倒是想出了个法子，或许咱们可以试试的------”说着她便凑上前来，在柳如烟耳畔低语了一番。
　　柳如烟听完后脸色大变，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她道：“柳儿，你怎会想出这等法子？”
　　“我------”柳儿双颊微微一红，小声说道：“从说书人那儿听来的。”
　　“不行！”柳如烟断然摇头。
　　“小姐------”柳儿一脸焦急，“能留给咱们的时间可不多了，您就依了柳儿的法子吧，相信这李------”
　　“住口！”柳儿用斥喝一声，许是因为情绪激动，牵动了胸中的郁结之气，话落便俯身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却仍不忘断断续续地接着说道：“柳儿------咳咳咳，这对你不公平，我柳如烟也不是------咳咳------不是那等自私自利之人，断无答应你的道理------”
　　“小姐，柳儿的命都是你给的，难道还在乎这个么？”
　　“我说不行，就不行！”柳如烟抬起头，一脸坚定地望着她道：“不就是小小梳拢么？我柳如烟，绝不会让他人来代我受过！”


第116章 真的是他！
　　李仲卿要竞价花魁了！
　　当这个消息从春风一笑楼里传出来时，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杭州城里瞬间就炸了锅。
　　当时，鸨母满堂春甚至还当着众人的面，一连问了那李家下人三遍：“你家官人没在开玩笑？”
　　然而当她得到了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回答后，头一个反应是有些为难。毕竟，此事存在着一些外人所不知道的内幕。
　　后来又一想，反正那李家再怎么争都争不过赵家，倒不如借着这位大才子的名气来炒作一番，非但能引来更多人，进而抬高今晚的梳拢价格，还能借此机会让春风一笑楼的知名度再上一个台阶。
　　于是，她便一脸欢天喜地的吩咐了楼里的几名下人，赶快把这条重大新闻传播出去，造成的轰动效果越大越好。
　　当然了，最先得知此事的不是外人，而是后方院里的那些姑娘们。
　　“什么？李大官人也要参与今晚的竞价？这怎么可能？”一位年轻的红姑娘表示质疑。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男人啊，都是生来就喜欢采蜜的蜜蜂，见了娇艳的花朵，哪还有不上赶着往前凑的道理？”一位浓妆艳抹，举止异常妖娆勾人的姑娘反驳道：“你也不瞧瞧，人和如烟妹妹是个什么关系？那首《鬓云松令》不就是他送的么？”
　　另一位姑娘接话道：“那也不对，谁不晓得李官人曾直闯入过如烟的闺阁？那日他言行举止颇为轻浮不说，最后甚至还当着如烟的面儿，评她为‘庸脂俗粉’，又怎可能会参与今晚的梳拢仪式？”
　　“哼哼，男人不都是虚伪的么？嘴上把你贬得一文不值，实则心里边都在想着，该用怎样的花言巧语，才能哄得你心花盛放，甘愿自荐枕席，与他共度春宵呢------”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古今皆是如此。
　　整个春风一笑楼上上下下，无论是当红的姑娘，还是她们的贴身侍婢，都三三两两的围到了一起，七嘴八舌的在纷纷议论着，并发表着各自不同的观点。
　　与大多数不知内情的人不同的是，后方小院里的清倌人们。
　　尽管她们对此也感到有些惊讶，却并不像其他人那般表现出颇为浓厚的谈兴。因为这些个姑娘们心里大都明白，今晚的最终结果，不会因任何事情的发生而改变。
　　不过再怎么说，这件消息都算是来得比较及时的，迅速就将姑娘们那先前曾受过感染的怅然情绪给驱散得一干二净了。
　　可不是么？她柳如烟终究还是与和自己等人不一样的，夺了花魁不说，还博得了一位大才子的青睐------杭州府里的才子其实有很多，可这进士出身，得天子赞誉的才子就那么一个啊！这真是人比人，气死个人哟------
　　哐啷------
　　二楼的美人靠上，两位清倌人正随口谈论着此事时，猛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声响，回头一看才发现是柳儿手里的铜盆失手掉到了地上，盆里边的水都洒了一地。
　　一人正准备开口教训一句，却见她此刻仿佛突然从愕然中回过神来，脸色一喜，随即便一阵风般的冲向了自家小姐柳如烟的房间。
　　“小姐小姐，喜事喜事，天大的喜事------”
　　心里太过激动，以致于柳儿也有些口不择言，总之是一通瞎喊着闯进了房间。
　　废了好大的功夫，她才算是把意思清楚明白的传达到了自家小姐的耳朵里，并一脸雀跃的道：“小姐小姐，真想不到，李公子当真已经不再计较先前之事了，而且这回还愿意出手帮您呢！”
　　初闻此事的柳如烟，脸上的表情同样十分精彩，心中一时也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儿。
　　喜悦吧，是有一点儿的，毕竟在这个时候，李谦这么一个杭州本地很有份量的人物会跑出来搅局，难说不是奔自己来的。可她心里也实在是怀疑，这个男人应该也没怀太多善意，多半还是冲着自己的身子来的------
　　不过总的来说，在这令人近乎绝望的局面下，有个人愿意为自己‘挺身而出’，这辈子也算是值了。尽管她明知道，李谦的出手，于今晚的结果亦不会产生多大的影响。
　　这个夏日炎炎的午后，杭州城里的热议头条，突然就从花魁梳拢转到了李谦身上。
　　士林中，坊巷间，酒楼里，茶馆内，人人都在争论着这件事，大多数人都觉得这是假的，春风一笑楼分明是在借着李仲卿的名气炒作，李大官人这是被捆绑营销了------
　　谁都知道，只要这位醉心田园的乡宦愿意，想要再度入朝为官并非难事，犯不着为个风月女子而沾上污名，以致于影响风评，平白增加将来被起复的难度。
　　不过少数的反对派就说了，他李谦身上的污点难道还少了么？瞧瞧这几个月来，他都闹出了多大的动静？
　　两方各执一词，展开了一场场口水大战，颇有些当年诸葛武侯舌战群儒的味道。
　　有些赌坊里甚至还开起了盘口，不但赌李谦今晚是否会出现在春风一笑楼争夺花魁，还特别开出了个一赔百赔率的赌注，押李谦今晚能否最终胜出，进而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
　　事实上，这根本就是毫无悬念的事情。这些开赌坊的东家们，消息可都灵通得很，哪能不从一些旁人所不知道的内情中，判定出今晚的最后结果来？
　　惹火朝天的争论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当李家的车马拐入柳翠巷那一刻，路边的茶聊酒肆里，不少赌徒们心都碎了一地，他们押的可是李谦今晚不会出现！可他来了，他终究还是来了，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丝顾虑------
　　天下青楼，大都归教坊司所管辖，又有官办私营之分。
　　官办的妓馆往往不多，早年朱元璋曾在金陵秦淮河畔开设有“大院”，本意是鼓励商贾人士花钱玩乐，进而增加国家税收，但后来他老人家发现，留恋于秦楼楚馆间最多的往往不是什么富商巨贾，而是下朝后的官员------
　　为此，他曾一度严令禁止官吏宿娼，还撤销了官妓。
　　但这种事情又如何能完全禁绝？天子脚下，官员们尚且收敛一些，要么是便服出门去喝喝花酒，要么就是豢养**，行那分桃断袖之事------不能宿娼嘛，我好男风总不成问题了吧？历代先贤，上到列国诸侯，下至文人士子，还曾以此为风雅之事呢！
　　而且这一条禁令，虽也对士人做出了严格规定，奈何每届科考士子人数太多，纵是朝廷真有心想管也管不过来。总不能派人日夜蹲守在青楼门前，逮着个人就迫他亮出名刺，盘问是否怀有功名在身吧？
　　更让老朱头疼的是，国营妓馆撤销后，民间的私营妓馆却徒然间兴盛了起来，没过得几年，竟是开遍了整个金陵帝都，且还都喜欢集中开在贡院考场附近------
　　为此朝廷曾一度严打，结果收效甚微，最终老朱做出决定，将私营妓馆也纳入教坊司管辖之内，但‘官吏不得宿娼’的条例却仍是存在着的。
　　只不过人人心里都明白，这无非是又一废纸般的条文罢了，如同洪武五年曾颁布过的‘禁止庶民私蓄奴仆’一般。
　　春风一笑楼便属于一家私营妓馆，但名下所有乐人，都受金陵教坊司所辖。
　　杭州素来繁华，且又不在天子脚下，因此地方官们尽管对风月场所有些避讳，但那也只是处于明面上的，不少官老爷其实暗地里都是各家青楼的贵客，偶尔闲暇时出来玩乐，也大都表现得异常低调，以免让哪个不识好歹的家伙当面给‘认’出来。
　　掌灯时分，春风一笑楼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其实以往时候，但凡梳拢仪式，一般都是好几位姑娘同时开喜的。也惟有如此，才能同时引来各方欢客，聚集一处进行激烈的竞价角逐------光是那高昂的报名费用，楼里就能小赚一笔了。
　　不过花魁的梳拢，显然热度已经足够，不需要再安排其他姑娘同时竞价，否则她一出现便是全场的焦点，成了今晚的红花，相比之下，其他的姑娘就难免要黯然失色，沦为落叶了。
　　李谦刚一进门，就看到一派乱哄哄的场面，那些文人士子们倒还表现得挺温文尔雅的，与同来的几位好友各自聚在一块儿低声谈笑。而那些暴发户和土财主们则不然，开口闭口全是嚷嚷着让人赶紧把花魁给请出来瞧瞧，表现得颇为急色。
　　接待过李谦两回的龟公一眼就认出了他，忙陪着笑脸迎了上来，问道：“李公子可是想要间楼上视线最佳的雅间？”
　　“哟嗬，你倒是挺聪明的嘛！”李谦向他投去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随即便跟着他往前走去，从边上木制的阶梯径直上了二楼。
　　他的名气实在太大，尽管平日里深居简出，却仍有人不经意间一扫，便认出了他的背影。
　　“子安兄快看，那人可是李仲卿？”
　　“李仲卿？他今晚还真来了不成？”被唤为‘子安兄’的年轻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恰好见到李谦的背影消失于拐角处，登时惊呼出声。
　　“真的是他？！！”


第117章 狗狗，我们走！
　　圆月当空，府城李家大院里，子衿子佩姐妹俩人正坐在院子里纳凉。
　　李家三小姐，也就是以前的傻妞如今的李冰凝，则是蹲在她们边上不远处，和一条小狗狗正在玩耍。她将一个模样精致，里头装着几块小石子的香囊远远抛了出去，然后又让几个月大的小狗跑出去叼回来，如此反复------就这么一个无聊的游戏，她自个儿竟是乐此不疲的玩了大半个时辰，到了这会儿还依然沉浸其中。
　　玩的人不烦，看的人倒是有些不耐烦了，子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
　　“姐，她好幼稚喔！”
　　“怎么说话呢？没个规矩！”子衿小声责斥道：“咱们是下人，下人就得本分着些！平日里少爷宠着咱们，那也是咱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切不可恃宠而骄------”
　　“好啦好啦，人家又不是不明白！啰啰嗦嗦的，真烦人！”子佩一脸不耐的道。
　　“嗬！翅膀长硬了还？”子衿板起脸来，长姐威势尽显，“你是不是觉着，有少爷护着你，我就教训不了你了？”
　　“哼！不就比我早生了那么小小会儿么，有啥可神气的！”子佩不服气道：“还当我真怕了你不成？”
　　“你说什么？！！”
　　子衿这下可是真有些恼了，脸色一沉道：“我看你近来是愈加无法无天了！少爷由着你耍小性子，我还管不了你了？”说着身子便往前一扑，俩手径直往妹妹身侧儿戳去。
　　子佩开始还很嚣张的欲还击，但很快就败下阵来，她终究是比姐姐要更加怕痒的。
　　“哎呀------姐！哎呀哎呀姐------姐姐，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拼命将身子往后缩着，一边连声求饶道：“姐姐饶命啊，别------别挠了，人家真的知道错了！”
　　不远处，刚从小狗狗嘴里取下香囊的李冰凝扭头望了眼笑闹作一团的俩人，忍不住一撇嘴：“无聊！”
　　姐妹俩休战后，子佩先是坐那儿喘了半天气，待得身心都平复后，又是出声问道：“姐，你说少爷他为什么就不肯带咱们出去呢？”
　　“少爷今晚可是去参与花魁梳拢的，带上咱们去做什么？不嫌碍手碍脚么？”一说起这个，子衿的语气也不禁有些酸溜溜的味道。
　　“可不是？”子佩随口附和道：“少爷最坏了，都快要成亲的人了，还成天跑出去沾花惹草，那柳如烟也不知使得什么媚术，把咱家少爷给迷得是五迷三道，竟甘愿为她花上好几万贯钱------”
　　“死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你！”子衿见她的闲话是越说越过分，连忙打断道：“这要让老爷知道，往后你就甭想再在少爷身边待着了！”
　　子佩也是一时嘴快，因此才说话没个分寸，但她心里也是懂得‘祸从口出’这么个道理的。大户人家最忌讳下人乱嚼舌根子，这些话真要让少爷给听了去，也难保不会对自己心生厌恶。
　　此刻自知失言，她忙讪讪的住了口，良久才偷瞥一眼子衿，小声说道：“姐，其实人家看出来了，你也是喜欢少爷的对不对？”
　　子衿目光复杂地望她一眼，心中似是在暗暗思量，应当如何去回答这个问题，或者也可以说是在考虑要不要回答这样的问题。
　　“姐，看你反应就知道了，你心里一定是喜欢少爷的，对吧？”
　　“------”
　　孪生姐妹的最大缺陷就在这儿了，俩人本就心意相通，子佩其实压根儿就不需要看她反应来做出推断，只从那些看似平常的诸般掩饰举动，实则早已破绽百出的异样变化中，便可窥探出些端倪来------当然，妹妹平日里的一举一动，同样也逃不过姐姐的一双慧眼。
　　“死丫头！”心思让人揭破，子衿双颊微红，一时感到有些羞恼，当即便故作严厉的斥道：“也不看看咱们是个什么身份，容得你有这般非分之想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那点小九九！”
　　“话说得那么难听，好像你没有想过一样------”
　　子佩不满地嘟起小嘴儿道：“本来嘛，咱们做丫鬟的，最终不也就那么几条路子可走么？要不就让少爷收了房，要不就只能嫁给府里其他的下人了------那可都是些粗人！姐，你当真愿意嫁给他们吗？”
　　“------”子衿哑口无言，她不得不承认妹妹说的是事实。
　　尽管少爷曾经说过，要为她们改回良籍，但她们作为下人的，又哪敢让主家少爷为自己奔波打点呢？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们的内心深处，其实是不大愿意除贱为良的。
　　这倒不是自甘堕落，而是她们早已适应了这样的身份，倒不觉得恢复良籍又能体面多少。
　　事实上，她们这样的小女子，平日里本就鲜少出门，极少与外界的人有交往，自然而然的，也就不会遭受到所谓的冷言嘲讽或白眼相加，什么身份倒是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再有就是，一旦复了良籍，身份固然可以抬高不少，可如此一来，她们又该用怎样的理由来继续服侍少爷，一辈子都能寸步不离的跟着他呢？
　　所以姐妹俩在这一点上，所做出来的决定也是近乎一致的。
　　这辈子都坚决赖上少爷了！
　　奈何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她们如今年龄渐长，对于男女之事倒也知晓了一些，心中早已是千愿万愿的了，可李谦这个大少爷却是迟迟没有给出过任何这方面的暗示，似乎并无此意------
　　天呐，她们如今可都成了‘大丫头’了！
　　再要这么拖下去，就真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到时少爷又会对她们的命运做出如何打算？真要配给家里的护院、马夫，或是其他的男性仆役不成？不说别的，单是那帮糙汉子平时张口闭口的，满嘴尽是荤话粗话------这么些年来，早已习惯了少爷文雅谈吐的她们又如何能听得惯？
　　姐妹俩各怀心事，一时竟都沉默了下来，直到一名普通小丫鬟的出现。
　　“两位姐姐，少爷遣了人回来，说是要接你俩过去呢。”
　　听了那丫鬟的禀报，俩人皆是愣了一愣，继而脸上同时露出了掩不住的喜色，同声开口道：“真的？”
　　见其点头，子佩忙伸手拉起了姐姐，一脸雀跃道：“看来少爷在外头还记挂着咱们呢，这就派人回来接咱们过去了------姐，咱们赶紧走吧！”话落才想起没问清楚人在哪里，又是扭过头道：“那人可是在前院？”
　　“是。”小丫鬟语声恭敬地答了一句，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儿，凭啥少爷就只对这俩姐姐青眼相加呢？自己长得------倒也不算太差呀！
　　俩人正待离开，边上的李家三小姐见了，却是赶紧抱着自己的小狗狗跟了上来。
　　“子衿姐姐，子衿姐姐，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呀？”府里的人都看得出李谦对子衿姐妹俩的不一样，因此便是连李冰凝这样的李家养女，都不会对她们摆出大小姐的架子来------当然了，傻妞对于子佩还是很有意见的，这位姐姐凡事总喜欢与她相争，自然不太受到她的待见。
　　子衿沉吟片刻，才如实答道：“少爷派人回来接我们出去呢。”
　　小姑娘‘哦’了一声，随即就可怜巴巴地看向她道：“那你也带上傻妞好不好？”
　　“这个------”子衿一脸为难，“小姐，那地方不适合您去的。”
　　“啊？”她的一张小脸登时就垮了下来，扁扁嘴，语声有些委屈，“是不是大叔说了不让傻妞去的？我就知道，大叔不疼傻妞了------”这么混乱的称呼，也就只有李家会出现了，更准确点来说是李谦压根儿就不在意这些小节，所以他住的这宅子里才会体现不出什么上下尊卑来。
　　李冰凝说着说着，便泫然欲泣了起来，口中呜咽着喃喃重复道：“大叔不疼傻妞了，嗯哼------大叔不疼傻妞了，不带傻妞看金鱼了，也不带傻妞出去玩了，呜呜------”
　　“------”
　　子衿蹲下来哄了她好半天的功夫，还夸张的告诉她外边儿坏人很多，少爷才没打算带她出去之类的话，才算是勉强让她答应留在了家里。
　　“哼！以后再也不理二哥了，出去帮人梳拢都不帮傻妞梳拢，还不肯带上傻妞，偏心！”小姑娘手背狠狠一擦眼睛，拭去了眼角流出来的几滴泪水，抱着自家狗狗恨恨的转身道：“狗狗，咱们走！”
　　子衿姐妹二人来到前院，就见一小厮恭敬地在那儿候着，当即便问道：“你是春风一笑楼的人？”
　　“不是。”小厮笑着躬身答道：“回两位姐姐的话，小的是杨家的人。”
　　“杨家？”子佩一脸疑惑道：“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噢，是这样的，往常跟着少爷出来的那是我表哥，今儿个他请了假。”小厮微微垂着头，不太自然的笑道：“这不，就换了我跟着少爷出来了嘛！”
　　子衿眉头微微一蹙，正待再问一句。子佩却是不疑有他，没心没肺地就拉起她手往外头走去，声音欢快地道：“姐姐姐姐，咱们赶紧走吧，晚了少爷怕是会不高兴的！”
　　身后的小厮见状心头一松，忙也恭谨地跟了上去。
　　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上挂有两盏灯笼，上书一个“杨”字。子佩见状不由惊‘咦’了一声，笑道：“你家少爷换车子了？”
　　“是呀，昨儿个刚换的。”小厮心中格外紧张，小意催促道：“两位姐姐快些上车吧，两位少爷那边可是催得正急呢。”
　　子佩点点头，便动作迅速地登上了车子，回身向自家姐姐伸出手道：“姐，你也赶紧上来吧。”
　　此时，后方的门房老冯业已缓缓关上了大门。
　　伴随着门扉合拢的声音，子衿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直盯着那小厮道：“不对，杨公子今日似乎没和我家少爷同去。”
　　“我家公子是后头才过去的。”小厮低垂着头，看向地面的眼中飞快闪过一道阴冷的寒芒。
　　“你撒谎！”子衿猛的指向车辕上默然坐着的马夫，说道：“我没见过他，也没见过你，你们根本就不是杨家的人！”话落她一把就将妹妹给拽下了车子，刚要张口向府中护院呼救，却猛然感到颈后传来一阵麻痛，身子便缓缓倒了下去。
　　小厮一手便接住了她软绵绵的身子，再看向子佩时，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
　　“你------”子佩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同样的张口欲呼，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马夫一记飞快的手刀砍在后颈上，整个人登时便晕了过去。


第118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夜色掩映下的整座杭州城中，隐约可见几处微弱的光亮，大部分区域则处在阴影之下，其间究竟有多少藏污纳垢，不得而知。
　　一处灯火辉煌的大宅子门前，一道黑影快步走近侧边的角门，在门扉上轻轻扣了几下，很快小门便发出一道轻微的声响，从里边被人打开。
　　黑影回身四顾，目光扫过周围一圈，随即便闪身而入。里边的门房这时也探出头来，犹不放心地望了一眼门外，才悄然关上了门。
　　堂屋里，赵鹏与苏赫相对而坐。
　　“子阳兄，此计可成？”
　　“太急躁了些，你真当李谦会猜不出来，此事系何人所为？”
　　“那又如何？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赵鹏哼了一声，冷声道：“当日他公然不顾朝廷法度，命人对我动用私刑，可不就仗着我手头没有告他的证据，才如此嚣张么？”
　　“不一样，总归是不太一样的------”
　　苏赫摇了摇头，心说其实最根本的问题在于，你根本就猜不透李谦手中的底牌。他李谦可以在身陷舆论风波时，凭着其过人的本事，令人捉摸不透的行事手段来扭转败局，你行吗？你赵鹏真的行？
　　当然，这些话是没法当面言明的，否则赵鹏一定会和他翻脸。
　　但平心而论，自打李谦狠狠坑了一把陶臬台后，苏赫对于李谦的认识却是愈加清晰了几分。
　　原本他心底就对此人怀有几分畏惧，再经过臬司一案后，他心中除了畏惧以外，还多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庆幸------庆幸自己没有与对方发生过什么正面冲突？
　　兴许是的。他姓苏，不姓赵，也不住在赵家隔壁，所以这姓基本上是老早就定下来了的，他没有京城傅家这样的远亲，也没有颖国公这样勋贵背景的后台，所以他只能选择低调，否则很容易‘英年早逝’。
　　现在，李赵两家的争执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估计再来这么一场，往后就要你死我活了，李谦和赵鹏，究竟谁死谁活，目前很难判断。
　　一位是两榜进士出身的致仕乡宦，简在帝心，得赐天子墨宝；一位是本地豪强，京中关系颇不简单，财力背景深厚------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最终会鹿死谁手，眼下确实说不准。
　　事实上，赵鹏今晚的行动，并非出自他这位‘军师’的授意，他也是在来到这里后，才得知是这么个情况------心里忍不住将赵家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了一遍，专干蠢事也就罢了，还‘好心’拉我入坑，不带你这么卖队友的！
　　事情做都做下了，收尾时才问我此计是否可行，你姓赵的脑子让驴给踢了吧？
　　抱怨归抱怨，他的狗头军师还得继续充当下去，于是便缓缓说道：“赵兄，我认为你今晚不能出城，否则李谦一旦寻来，发现你不在，心中便更加认定了此事是你所为，那么他一旦闹将起来，谁也说不好会生出什么意外。”
　　赵鹏听了这话，登时便眯起了眼睛看着他，一副‘你在逗我’的表情。
　　“子阳兄莫不是在说笑？人我劫都劫了，你自己也说李谦一定会怀疑我，现在又说什么怕他闹将起来，会有什么意外------如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的话都能出自你口，该不会是你让他给吓破胆了吧？他李谦，当真有那么可怕？”
　　苏赫心中轻轻一叹，正待再劝时，却听他继续说道：“再者说了，人我都给送出城去了，他李谦就是再能耐，还能在夜禁后敲开城禁不成？春宵苦短，你让我放着那么一对漂亮的美人儿在外头，自己却在这儿独守空闺不成？”
　　“------”赵鹏为之语滞，一时竟是再也找不出相劝的话来，或者可以说是他已经懒得再劝了。
　　该死！自己本就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安安心心应科考取得功名，只待一朝步入仕途，此生便大有可为！如今，怎会平白无故的卷进这凶险的是非中来了？交友不慎，真是交友不慎啊------
　　苏赫心中百般犹豫不定，既想提出告辞离开，又担心会因此而惹怒了赵鹏。可若是留了下来，万一到时李谦真迁怒于自己的话，怕是也讨不了好。
　　正当此时，管家过来禀告，事情办妥了，人已在送往城外的路上。
　　赵鹏心中大喜，当下便要动身出城，只要他能趁着夜禁开启、城门上锁的最后一刻出去，城里的李谦就真是拿他毫无办法了。
　　不想管家刚一退下，又返身回来，面色古怪地再次禀报道：“少爷，潘东家来了。”
　　“唔？”赵鹏闻言也有些发愣，疑惑道：“先前本公子想见他，他都百般不愿现身一晤，怎会在今夜上门来了？”
　　苏赫听了这消息却是心中一动，忙起身告辞道：“既然赵兄今晚还有要事，我便先告辞了。”
　　赵鹏此时自然是没功夫理他的，两件事撞到了一块儿，他自己都不知该先办哪一件为好，因此也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便放他离去了。
　　踯躅良久，赵鹏最终一拍手道：“罢了！李谦才是心头之患，旁的事情倒是不急。”话落便对边上静候着的管家吩咐道：“带他去书房吧，本公子今夜倒要会一会他！”
　　李谦要竞价花魁了。
　　这是林秋芸午后听到的头一个令她遭心的消息。
　　李谦现身春风一笑楼，参与花魁梳拢。
　　这是天色入暮之后，林秋芸听到的第二个让她感到难过的消息。也是到了这时，她开始有些坐立不安了，难道，自己作为一个未过门的妻子，当真要放任未来夫婿今晚与其他女人同床共枕，做了那花魁的‘新郎官’？
　　林秋芸感到特别委屈，因为她隐隐觉得，对方这是成心在跟自己怄气呢。否则的话，他也犯不着突然一反常态，要去争那花魁的梳拢之夜。
　　要知道，此前他可是宁肯为了自己，而不管不顾的执意要退掉这一门亲事的。
　　是他的心变了么？这显然不太可能，至少男人变心再快，也不至于为了个风月女子就轻易变心，更何况他还是李谦，那个温文尔雅、说话风趣、间或还会在交谈之时，眼神偷着打量自己两眼的李谦，那个独一无二的李谦！
　　而且，尽管心里有些吃味儿，但林秋芸敢肯定，李谦对那柳如烟并无太多男女间的好感，否则先前也犯不着做下“庸脂俗粉”之评。
　　所以凭着一个女人特有的直觉，她便断言，李谦争夺花魁初夜并非出自本意。那么原因何在，就只能用和自己怄气来解释了，因为李父上门商谈婚期的时间，正好就在花魁梳拢前不久。
　　可问题是，拖延婚期的人又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父亲呀！
　　父命难违，她一个弱小女子又能如何呢？
　　小兰见她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暗暗焦急，口中也只能是劝道：“小姐，您就别多想了，李公子应该------应该也只是暂时让那狐媚子所迷，断不至于给她赎身，娶回家里去的！听说，朝廷对士人，在这方面可是有禁令的呢。”
　　“是呀，良贱不得通婚，官吏并其子孙不可宿娼及娶伶人为妻妾------”林秋芸喃喃自语道：“可是，娶与不娶，还有什么分别呢？若他当真与那女子行过------行过------”后边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于她来讲，这便算是淫言秽语了。
　　“小姐------”
　　小兰见她这般模样，一时不知该从何劝起了，默然半晌才小声说道：“其实这倒也算不得什么了------小姐您又不是不知道，大户人家的公子，婚前大都会与其他女子有染的。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忍也就过了，真要较起真来，外人还不知怎样传您妒妇的名声呢------”
　　“是啊------”林秋芸轻轻一叹，仿似认命般的闭上了眼睛，“由他去吧！”
　　“小姐------”小兰想了又想，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仍是鼓起勇气道：“其实还有个法子，兴许可以试试的。”
　　“什么法子？”
　　“您不是觉得，李公子是成心在气你么？既然他对你心生了误会，那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指不定就是为了引你现身呢------先前他迟迟不上门来寻你，八成是担心老爷不答应让你们相见，又惟恐折损了他进士老爷的颜面------你想啊，他这样身份的人，既然都放出过话来，执意要退掉这门亲事，如今虽是心知这里边存在着些误会，也是不好自降身段来登门的。”
　　“然后呢？”林秋芸隐隐觉得她的话有些道理，却又不太敢确信，李谦当真是这样想的么？
　　“然后的话，”小兰神秘的一笑，“他不来找你，你可以去找他嘛，这不正好称了他的心意？姑爷心情一好，指不定连先前的事情都不与你计较了呢，这不是一举两得之事么？”
　　林秋芸一脸恍然之色，继而轻轻点头道：“你这么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就是爹爹那边------怕是不会轻易放我出门的。”
　　一说起林北冀来，小兰登时就露出个‘苦瓜脸’来，可怜兮兮地看着她道：“小姐，不管今晚事成与不成，老爷都会认定是我在背后给你使的这坏主意了，到时------您可得回护着些呀！”
　　林秋芸闻言也是一脸凝重，看着她轻声道：“小兰，倒是委屈你了！若是到时------”说着一咬牙，做下了决定，“到时爹爹打算责罚你的话，我就把你送到他家里去，这样爹爹也就管不着你了。”
　　小兰一脸意外地看着她，心说小姐何时也会如此变通了。
　　“小姐，您倒是越来越有主意了呢！小兰这就下去给你安排，保证不惊动老爷！”


第119章 赵家，出了个废物儿子！
　　春风一笑楼里，李谦让人径直引入早就为他预留下来的雅间。
　　这个雅间所处的位置，视角确实算得上是绝佳的，凭窗而坐，下方高台上的场景便可尽收眼底，想来光是这雅间的费用就不低，当然今晚的雅间费是不用再花钱了的，这也算是春风一笑楼对“贵客”的一种回馈------
　　恰就在这时，楼对面正中的雅间也推开了窗子，凭窗坐着两个年近五旬的老不修。
　　其中一人天生的财神像，无论脸庞还是身材看着都有些发福，着一袭青衫道袍，头戴四方平定巾，做处士打扮；另一人，则是穿着一件酱紫色的员外长袍，头戴六合一统小帽，正往李谦这边投来探寻的目光------
　　李谦打眼一瞧，那“文士”他还见过，正是按察使陶晟，另一人则不认识，不过想来便是那赵员外了。
　　坦白讲，对于陶晟出现在这等风月之所，李谦心中也是感到略有些吃惊的。
　　这家伙倒是挺猖狂的，来了就来了，还敢让自己看见，他难道就不怕自己当众向他打招呼，口称一声“臬台大人”？
　　想是这么想，李谦心中却也真就没想过要这么干，他和陶晟虽有旧怨，却也尚未走到这般互相揭短的地步，眼下还犯不着去主动加深彼此间的矛盾。
　　其实不光是陶晟，今晚出现在这里的官员缙绅其实有不少，朝廷那一纸禁令，也只能稍微约束一下天子脚下那帮官员，出了应天府基本就没人买账了。甚至是地方官私下设宴时，都会找来粉头儿侑酒作陪，这几乎是已成了官场上的常态------
　　没心思去理会陶晟那只笑面虎，倒是对于老赵，李谦忍不住多打量了一眼。
　　此人年岁都足可当柳如烟的爷爷了，还好意思惦记人正值芳龄的少女，不是老不修又是什么？当然，老牛吃嫩草这种事情其实也不少见，君不见一代词圣苏东坡曾做“十八新娘八十郎”么？
　　双方只用眼神对视片刻，随后便各自移开了目光，对窗俩人互相谈笑闲聊，李谦则是一人独坐品茗，静待节目的开场。
　　身处赵员外斜对角方向的雅间里，宋忠同样临窗而坐，暗中观察着赵员外的一举一动，心中想的却是赵家与陶晟，以及春风一笑楼三者之间的真正关系。
　　这家青楼看上去倒是没有多大的问题，除了那位幕后的东家行事比较神秘外，也看不出多大的疑点来。可这年头，经营皮肉生意终究不是什么体面事，又有哪个老板是愿意自己站到台面上来的？
　　而锦衣卫的探子，顺着此人的身份再追查下去，也只查出了个普普通通的身份，名为潘丁，出身富阳县潘家村的一个小户之家，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其实也难怪，当时天下未定，吴王朱元璋的新朝廷才刚接手杭州不久，户籍的混乱程度可想而知，管控力度自然也不到位，想要落个假户籍再简单不过了。如今已然过去二十多年的功夫，再想要追根溯源，谈何容易？
　　至于陶晟，身为一省大宪，他与赵家表面上倒是没什么勾结，反还不如今夜没有到场的知府姚春嫌疑大。
　　之所以会怀疑到赵粮长的身上，其实是因为------宋忠怀疑锦衣卫内部出了叛徒！
　　不错，赵员外除了表面上的粮长身份外，其实还有一重隐藏的身份，便是锦衣卫的密探！
　　密探不拘身份，只要是可用之人，锦衣卫便能将其拉拢到旗下，作为编外线人来打探某一方面的消息，譬如钱塘县衙里的某位胥吏，譬如如今的李谦。
　　而这些线人，通常身份极为隐秘，便是连至亲之人都要瞒着，平日里也只负责与直属上司单线联系，互相之间并不知晓各自的身份。
　　赵粮长的直属上司，正是遇害的前任府衙检校。
　　宋忠刚到杭州时，就已经从前任检校房间的一个暗格子里找出了这份名单，并私下里联系过了不少人，展开全面的情报收集工作。
　　但他很快就发现，消息泄漏了，杭州各级官衙的人开始对他愈加防范了起来，往往是他刚发现了一点点线索，追查下去却无一例外的都让人给截断了------
　　于是，按察司检校被调换了，布政司检校也突然被升迁调离，明面上的锦衣卫全给换了一遍。而下辖的探子，则不太好区分谁还是自己人，谁又是内部存在的奸细，也只能是随机应变了。
　　眼下，赵粮长的种种诡异举动，终于引起了宋忠的注意，加上他与杭州官场来往较多，多有勾结，宋忠不可能不怀疑他。
　　也正因此，宋忠才安排了李谦出面，争夺花魁的戏码。
　　且先不管赵员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借此探探他的反应再说，而且由于不知其目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阴谋，事前下手破坏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喧闹声中，丝竹声起，当一番梳妆打扮完毕、全身上下都分外光彩灼人的柳如烟出现在高台上那一刻，全场的气氛瞬间就达到了第一个高潮。
　　书房里，坐在赵鹏对面的，是一位年约二十七八的男子，正是春风一笑楼的幕后东家潘宁------潘丁，只是他登记在官府户籍上的名字。
　　他端起茶盏来，淡淡呷了一口清茶，眼也不抬地出声问道：“赵公子急着见我，有何要紧之事？”
　　赵鹏见他如此无礼，眉头不由得一皱，却又很快舒展开来，笑道：“自然是想与你做一笔买卖。”
　　“哦？”潘宁瞥他一眼，奇道：“一笔什么样的买卖？”
　　“杀人的买卖！”
　　“杀谁？”
　　“两榜进士，李谦！”
　　“李谦？”潘宁面露惊异之色，继而摇了摇头，直言拒绝道：“在下没这本事。”
　　“怎么，你不敢？”赵鹏看着他只是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前任府衙检校是怎么死的！”
　　潘宁闻言，眼中飞快划过一道寒芒，却又瞬间恢复了常态。
　　他确实没想到，那姓赵的向来狡诈如狐，此番却是粗心大意了。如此凶险隐秘之事，竟是不慎让他儿子知晓，接下来还如何能瞒得住别人？
　　赵鹏见他沉默，心知自己拿到了对方的软肋，当即便继续道：“我爹给你多少钱，这一回，我给你三倍！如果你还觉得不满意的话，价钱也大可随你开，我只要——李谦的命！不惜一切代价！”
　　潘宁仍然不答，默然许久，才开口解释道：“李谦身份非同寻常，一旦他遇害，朝廷必然会派人下来彻查，眼下风声正紧，不适合去杀这样一个人，那样不利于大局。”
　　“那是你的事情！”赵鹏脸色隐现几分疯狂，语声不容拒绝，“我只知道，李谦非死不可！越是让他多活一天，本公子心里就越是不痛快！”
　　“------”潘宁看出了他眼中的仇恨和执拗，心中也只能是暗暗叹息。
　　赵家，出了个废物儿子！
　　不过眼下，显然不适合再去刺激这么一个二世祖，潘宁也只好暂时先拖着他。
　　“赵公子能出多少银子？”
　　“两万贯，买李谦的命，够不够？”
　　“两万贯？怕是不太够的------”潘宁轻笑一声，“今夜，令尊与李谦在我楼里挥金如土，最终的梳拢价码，怕是都不止这么个数了。”
　　“五万！”
　　“五万------”潘宁貌若动心地沉吟了下，在赵鹏的眼神注视中，最终点点头道：“事关重大，赵公子容我考虑几天？”
　　“可以！”赵鹏哂然一笑，“李谦多活一天，价钱便少你五千贯，你看着办吧！”
　　夜色下的街头，青石板街道上，一小队差役穿街过巷，正在进行例行的巡夜工作。
　　事实上，平日里他们是不需要如此敬业的，只需留几个人值守在衙门里，应对可能会出现的突发状况就行。杭州省城乃是各级官衙的驻地，夜间除了犯夜的百姓，顶多抓到几个出来行窃的小毛贼罢了，哪有什么歹人行凶？
　　但今夜不同，杭州花魁梳拢，到场的大人物多如牛毛，若是真在春风一笑楼里有了什么闪失，她们这些人可担待不起，因此不得不一遍又一遍的在附近巡逻。
　　碰上那犯夜的，首先得盘问清楚，有些身份背景的人才能予以放行。至于那些既无功名又没背景的平头老百姓，呵呵，不好意思，照规矩办事，跟哥几个回去领板子吧！
　　贾兴是壮班里新近提拔上来的小头头，尽管值夜是份苦差事，但他仍是从中捞到了不少好处。由于在家排行老三，手底下那帮狗腿子现在都尊称他一声“三爷”。
　　每逮回来一个犯夜的家伙，那一顿板子可都是能换算成钱的，使些银子打点打点，兴许贾三爷一高兴，通融通融，把你当个屁给放了，也就啥事儿没有了。
　　从灯火辉煌的柳翠巷一路过来，拐到河坊街上时，入目便全是一片漆黑了。前方的差役提着盏灯笼领路，贾兴则领着人其他下属跟在后头，在街上慢悠悠的踱着方步，一副县太爷出巡的架势。
　　贾兴近来春风得意，所以走路眼睛也是看着天上的，压根儿就没注意到前头猛然停下的差役，一下就撞了过去------
　　“哎哟！你他娘的会不会带路？好好的停下来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前方的差役却用手一指前方，语声有些兴奋地道：“三爷您快看，前边有个犯夜的。”
　　贾兴闻言愣了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借着依稀的月色，果然瞧见前方一道小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正往这边快步跑来。
　　“嗨，看上去怎么像是个小娃儿呢，倒也是件稀罕事儿！”


第120章 悍妇（上）
　　再一次见到柳如烟，李谦心中更加确定了自己先前的判断，她确实是受到了胁迫。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可理解的，别看‘清倌人’们个个自诩卖艺不卖身，到头来真能守住身子，从良嫁人的又有几人？
　　而且，乐籍女子本就身份低贱，私妓还好，若是教坊司的官妓，那可是一辈子都难以赎身落籍的。可即便如此，青楼女子都不会有几条好的出路，嫁了人也只能是做妾。一旦将来那男子的新鲜劲儿过了，又或是为了交好权贵，转手赠送给他人肆意玩弄也很正常------
　　尽管此刻的柳如烟看上去光彩照人，但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李谦非常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的疲惫之色，再有就是脸型和身形------从她的身上，李谦算是深切领会到了“衣带渐宽”这个词。
　　短短俩月不见，她整个人居然瘦下来整整一圈，可见其心情郁结到了何种程度。
　　接下来，鸨母并没有画蛇添足般的对她容貌姿色，身段曲线以及技艺等方面再多做介绍，只摇着一把蒲扇道：“往日姑娘们梳拢，起价都是三十贯，咱们的如烟姑娘可不一样------”
　　她说到这儿，台上台下的欢客们均是会心一笑，心说当然不同了，光那花魁的名头就值不少钱了，何况这柳如烟姿色身段皆是上等，这要自己能让她来‘伺候’一夜，就真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莫说是三十贯，就是三百贯，三千贯起价都不过分！
　　当然，三千贯虽然不低，但放在今晚估计也是没戏的。那可是赵公正看上的美人儿，又有李大官人与之相争，今晚怕是要争出个上万贯的天价来了------
　　花魁的名头摆在那儿，便是最好的介绍，亦是对一位佳人最好的评价。因此鸨母只简单说了两句，便直入主题道：“如烟今夜的起价是一百贯！各位想做新郎官儿的老爷们，现在便可以出价了。”
　　“我出一百一十贯！”
　　抬下立即有人配合的喊出了个更高的价格，这里的贯，当然指的不是大明宝钞，而是算的银两------当然，太多的银两一时半会也是拿不出来的，且朝廷还有禁银令，所以民间普遍采用的是时价折算成宝钞。
　　虽说今晚是赵粮长和李谦的对台戏，但作为观众的欢客们，显然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因此在两位正主还没出声时，他们自然也乐得喊一喊价，以彰显自己的财力。
　　不过这些人显然不过大气，价格都是一二十贯的往上加，似乎不太希望一下就把价格抬到令人却步的高点，争了半天也才把价位给哄抬到了三百多贯。
　　李谦看着厅内众人仿若逐臭之蝇，心中不觉已生出几分厌恶。尽管他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男权主义者，却也不至于将女人视作玩物，随意进行沽价买卖。
　　目光扫了一眼对窗的赵粮长，他扬声道：“我出一千贯！”
　　哗------
　　厅中一阵哗然，顺着这道清朗的声音望去，待看清是李大官人后，他们的目光转而又投向了对面楼里临窗坐着的赵粮长。
　　“呵，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赵员外笑笑，继而抬高了声调喊道：“一千五百贯！”
　　今晚很多客人本就是过来看热闹的，此时一见大戏开锣，两位正主这么快就开始较上劲儿了，他们顿感兴奋，心里巴不得这二人斗富斗出点火气来，进而你死我活------
　　这一回，不单只是厅里，便是连楼上的许多雅间的窗口，都探出了一个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脑袋。
　　“李公子，佳人面前，你可不能轻易认输呀！”
　　“就是！这个时候要当了缩头乌龟，往后可就没脸见人了------”
　　“上啊上啊，李公子，怕他做甚？他赵家再有财力，也不至于为了个女子开出天价，再加把劲儿，今晚拔得头筹的人一定非你莫属！”
　　“------”
　　整个现场乱哄哄的，正所谓法不责众，这些人又大都是本地缙绅，因此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多顾忌，奚落的，嘲笑的，鼓励的话都有，总之就是可劲儿的跟着瞎起哄，怂恿李谦和赵粮长斗富。
　　“呵呵，依我看，柳如烟今夜非公正莫属了！”雅间里，陶晟笑道：“李谦的香皂生意，近来虽也赚了不少钱，可终究是时日尚短，不成气候，又能有多大的本钱与公正相争？”
　　“借廉使吉言！”
　　赵员外心里暗骂这老货一肚子坏水，今晚过来绝非单单看热闹那么简单，当下便不无试探的说道：“我倒是觉得，他们二人才是郎才女貌，若这李谦真有怜香惜玉之心，我赵某人也不是不能成全。”
　　“哦？公正的意思是------”
　　“听说廉使素喜前人字画？”赵员外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换了个话题道：“我那有幅米南宫的字画，自个儿却是看不出有何妙处------想来，也唯有廉使这样的风雅之人，才能体味其中意境了。”
　　米南宫是北宋书画家米芾的别称，曾被宋徽宗诏为书画学博士，与蔡襄（一说为蔡京）、苏轼、黄庭坚三人合称“宋四家”，其书法深得二王（王羲之、王献之）精髓，于画之一道也是造诣颇深。哪怕是在此时的大明朝，他的字画也是极为罕见的。
　　“哦？哈哈哈哈------公正说笑了。”
　　“明儿一早，我便遣人送到贵府上去。”赵员外拱拱手道：“小小心意，还望廉使笑纳！”
　　“公正客气了。”嘴上说得客气，陶晟心中的算盘却是早已打得‘啪啪’响，米芾的真迹价值千金，一幅字画便可换回数千两银子，这笔买卖倒也划算。
　　他这样的官场老油条，哪能看不出赵员外的用意？
　　先前的案子，自己突然横插一脚，图的就是李谦手上的香皂配方。而眼下，这姓赵说出什么“郎才女貌，有心成全”之类的话，意思也是再明白不过了。
　　看得出他是想借此机会，不断抬高柳如烟的梳拢价格，激得李谦最终只能用香皂配方来当作筹码------那样的话，柳如烟这么一个小小的艺伎，倒也不是不能相让。
　　这样的代价，虽然比之前要稍高些，可此一时彼一时，眼下李谦可没什么把柄任他拿捏。而一幅米芾字画的出手，也算是讨好了自己，以免关键时候，自己再横插上一杠子，平白坏他好事------
　　对此，陶晟自然也没话说。
　　毕竟，赵员外不惜自毁名声，设下此局来套取李谦手中的香皂配方，显然是筹谋已久，就等着这一天的到来了。自己既收下了重礼，那么接下来也就不好再随意插手了。
　　他确实很喜欢宋四家的字画，不过在见到那幅字画之前，他也不敢确定真品还是赝品，因为赵员外使的只是官场上的一种“雅贿”手段，手中未必真有米芾的真迹。
　　所谓雅贿，可以是以假当真，亦可以以真作假。在这里边，字画只是作为行贿的道具来存在，真假并不重要。
　　以假当真，即送礼方以高价买下一幅赝品，并暗示收礼一方，可将赝品卖到某家古玩字画店，最终能换回的却是一笔不菲的钱财------以真作假，则是送礼方将真迹当作赝品来放在古玩字画店寄卖，然后收礼的官员再低价将其买下，这中间所产生的差价，自然也就进了这位官员的腰包。
　　而这里边，有了中间方古玩字画店的存在，受贿行贿也就成了人情往来，面上不见巨额的钱财交易，想要查究可不容易。
　　官场上的雅贿名目其实不少，除了平日里偶尔送送字画古玩外，还有炭敬冰敬，三节两寿之说------这里只是泛泛而指，真要碰上那捞钱捞得狠的官老爷，三天两头就能举办一场宴席、广邀宾客，什么儿子满月满周岁，喜迁新居等理由随便扯，总之就是变着法子让你掏钱送礼------
　　他倒是将赵员外的心思给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不过唯一想错了的一点就是，花魁之事并非出自赵员外本意，而是春风一笑楼开出来的条件。
　　很简单，只要此事闹将开来，赵员外就算是彻底上了这条贼船，再无回头之路，只能是跟着潘宁一条道走到黑了------
　　这一招可真够狠的，原本按照老赵的打算是美人儿先收下，日后则相机行事。一旦见机不妙，大可立即撇清自身的干系，他赵家也仍然还是本地豪强，一方乡绅。
　　只可惜，潘宁也不傻，压根儿就不留给他任何转圜的余地。
　　而李谦的出面竞价，却是让他再次动起了心思，于是才临时起意，使这一石二鸟之计。既可买下对方手中的配方，又能摆脱潘宁的桎梏，甩掉这顶勾结邪教造反的大帽子，将来他们如果事败，自己也能从容脱身，洗清罪名。
　　如此一来，即便是潘宁都不好多说什么了，毕竟是李谦的“不肯相让”，才使得梳拢的价格无端端抬高了数倍------到时老赵完全可以推脱说，我赵家财力再是雄厚，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是？总不能，让我倾家荡产来争夺一个婊子的梳拢权吧？
　　甚至他还能反咬一口，说此事全是你们春风一笑楼安排不当，直接让我将人纳为妾室，不就什么都结了？偏要整这一出，致使横生枝节，中途多出李谦竞价争夺这样的变故来------
　　至于他们赵家究竟有多少钱，外人又怎可能一清二楚？
　　他说他的家底只有几万贯，你也不得不信啊。事实上，光是这样一笔数目，就已经足够惊人的了，杭州府里身家能过十万之数的，也确实没有几个------
　　俩人三两句简单的交谈，便已谈妥了交易，而对楼的李谦，此时也已经再一次开口了。
　　“如烟姑娘拥有沉鱼落雁之资，依我看来，便是比之西施昭君，或是那能于掌中翩迁起舞的赵飞燕，也毫不逊色------”话音一顿，李谦目光落在下方台上的柳如烟脸上，稍作片刻的停留，而后才懒洋洋地喊出了他的新价位。
　　“我出三千贯！”
　　恰在此刻，易钗而弁的林秋芸主仆二人进了大厅，一抬眼就瞧见了楼上临窗坐着的李谦，以及那副花花大少的欠扁嘴脸------


第121章 悍妇（下）
　　“我出三千贯”
　　李谦懒洋洋的话音刚一落下，厅中的众人便是“轰”的一声，伴随着桌椅板凳一阵猛响，目光投向了对楼里坐着的赵粮长。只有柳如烟，目光霍然望向了李谦所在的方向，心里不知是个怎样的滋味。
　　此前，他曾评价自己为“庸脂俗粉”，尽管表面上，柳如烟对此并没表现出多大的反应，但心里其实也是在意的。
　　这世间又有哪个女人，愿意成为男人口中的“庸脂俗粉”呢？至少柳如烟内心是不认可这样的评语的。
　　可如今呢？
　　他竟是一反常态，当众夸赞起自己的姿色来了，且还将她与西施昭君，掌上舞赵飞燕相比，那么他心中也确实是这样想的么？自己当真------配享如此佳誉？
　　李谦见她目光望来，不由抿嘴一笑，冲她眨了眨眼，想要传达的意思是——我说可以就可以。
　　然而柳如烟却是误会了，见他眼神轻佻，神情格外自信，且还朝自己挤眉弄眼的，那意思好像是在说------今晚这新郎官儿，我当定了！
　　念及于此，她不禁俏脸一红，颇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原本听说李谦掺和到了此事中后，她并不认为事情会有任何的转机，因为她深知此事的所有内幕。
　　可自打方才与李谦对视过那一眼后，柳如烟心中竟是无端升起了几分希冀，毕竟他所表现出来的是那般沉稳自信，胜券在握------
　　也许，这个男人真的能让这一切发生改变？那样一来，自己今晚若是许了他，今后的路又该如何去走呢？
　　不知不觉间，柳如烟已是魂游天外，不知是想到了些什么，脸颊变得越来越红，渐渐蔓延到了脖子根处------
　　站在门口的柳如烟，目光从一进门就望着李谦那一边，自然也远远的瞧见了他俩互相之间“眉来眼去”的这一幕。
　　此刻再注意观察柳如烟，见她反应如此不堪，林秋芸心中不由得开始怀疑，这俩人是不是早就发生过了什么------
　　“小姐，姑爷也太------”小兰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说道：“太过分了，竟公然与那狐媚子眉来眼去！”
　　林秋芸心头一阵气苦，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今夜为何要到这种地方来？难不成，就是为了看人家恩恩爱爱的样子，好让自己心里多添一回堵么？
　　正当此时，一位管事模样的男子迎上前来，招呼她二人道：“公------公子爷贵姓？可是约了朋友一块儿来的？”看清了眼前二人的模样后，他其实也是满心的纳罕，心说这谁家的闺女，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真当那一身男装打扮能懵得了人？
　　“咳咳------嗯！”柳儿干咳一声，随手就递给管事一锭银子，说道：“我家公子是受邀而来，还望管事的前头带路。”说着朝上方一努嘴，“喏，正是李仲卿李公子。”
　　大茶壶目光狐疑地打量她俩一眼，心里却感到更加疑惑了。
　　看这李大官人的架势，应该是想当今晚的新郎官没错呀，怎的突然又整这么一出，带着俩姑娘过来竞价？
　　不过终究是怕得罪了李谦，他只迟疑片刻便点点头道：“公子爷请随我来吧。”
　　------
　　眼见李谦一开口，就把价格往上翻了一番，开出了三千两的高价，赵员外心道一声“鱼儿上钩了”，再次扬声道：“五千贯！”
　　哗------
　　全场瞬间沸腾了，要知道光这么一个价位，便已经是许多姑娘梳拢价的五倍甚至是十倍了。而柳如烟顶着个花魁的名头，这才刚进行了几轮竞价，就哄抬到了五千之数，那么再由着这俩人大白菜似的喊下去，今晚最终的梳拢价必然能过两万，这几乎已是无须怀疑的事实。
　　众人目光再次转向对楼的李谦，不想却是在这时，赵员外远远的看向李谦道：“李公子才名远扬，阖府皆知，想要个姑娘作陪还不容易么？何须为个小小女子，伤了你我两家的和气？再者，今夜你挥金如土，难道就不怕令尊过后知道了，会骂你败家么？不若我给你三千两银钱，你就此退出如何？”
　　赵员外并不清楚，李谦今晚能拿出多少钱来与他相争，因此价格加到五千两后，他就开始对李谦使用激将法了。
　　三千两银子虽不是小数目，可李谦真要敢当众答应，往后也就不用再在杭州地界上混了。而当赵员外这番话说出来后，对于李谦这么一位心高气傲的年轻进士来说，也无疑是一种羞辱。
　　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最在意的无非就是一个面子问题，至少赵员外是这么看待李谦的。
　　当然，李谦也确实没有令他失望，立即便开始了反唇相讥。
　　“赵公正可真会开玩笑！三千两银子就想让我退出，这是把我李谦当成什么人了？常言道‘好马配好鞍，宝剑赠英雄’，你这年纪都一大把了，便是有人说你是如烟姑娘的爷爷，怕是都没人会怀疑，也好意思在此与我这年轻人竞价争夺？不若你就此退出，我给你五千两如何？”
　　同样的话，被李谦原封不动的还回给他，赵员外登时脸色就有些难看了，心里却是在暗暗窃喜，再次开口道：“既然如此，你便出价吧。”
　　李谦张口又要喊价时，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起初他也不太在意，只以为是这楼里的下人上来添茶水的，便继续看着下方的高台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何况这区区数万贯银钱？我出六千！”
　　话一喊完便回过头来，不再理会下方人群的瞎起哄，正准备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上两口时，却是见到了让他意想不到的一幕。
　　只见眼前出现一人，男装打扮，不是林秋芸还会是谁？
　　可这还不是最让他惊讶的地方，最让他感到惊奇的是，对方此时赫然端起桌上的茶水，不待他有机会做出任何反应，便已然朝他脸上泼了过来------
　　哗啦------
　　茶水不烫，晾了许久后只余一丝丝温热，此刻全然洒在他的脸上，瞬间就湿了整个前襟，模样看着好不狼狈。
　　抬手往脸上一抹，入手便是几片茶叶，李谦一脸愕然地看着眼前这未过门的妻子，一时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解释？
　　这事情三两句话还真解释不清楚，何况自己的演技也实在是太好了些，一入了戏后，别人根本就看不出自己的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相信在任何人听来，自己对于柳如烟都是十分垂涎的，林秋芸又怎能例外？又如何能轻信自己的“鬼话”？
　　林秋芸此事也是心乱如麻，微红着眼眶呆呆地看着他，左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右手，手中的茶盏早已落到了地上。
　　一时之间，她也闹不清自己方才为何会有那样冲动的行为，原本按照自己的打算，应该是过来和他当面解释清楚误会的才对呀，事情怎会闹到这般无可收拾的局面？
　　想来，应该是因为听了他喊价前的那句话，才一时没能忍住吧------
　　于是，俩人便大眼瞪小眼，互相之间呆呆的注视着对方，谁也没有率先开口说话，气氛静得有些诡异。
　　身后的柳儿都看傻了，小嘴张大成个‘O’形，心说自家小姐果然有成为‘悍妇’的潜质------
　　李谦确实有些傻眼，他做梦都没想过，看着文文静静的未婚妻，骨子里竟然还有如此强悍的一面------不过转而一想，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啊，虽说这年头的男人大都三妻四妾，可对于女人们来说，内心中也不可能会对自家夫君的沾花惹草行径无动于衷------吃醋本就是女人的天性，古往今来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唐时宰相房玄龄，不就因为自己的夫人太过强势，才给后人留下了‘吃醋’这么一个典故么？
　　眼下自己的行为确实是有些过分了，若说林秋芸对此毫无醋意，同样也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区别在于，大部分的女人在嫁了人后，基本都只能选择妥协。因为你再怎么闹都没用，反而还会落下个‘妒妇’的名声，倒不如从一开始就认命，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甚至有那个别的女人，为讨丈夫欢心，还会主动张罗起自家夫君纳妾的事情来，这在后世简直是无法想象的。
　　林秋芸见他无故发笑，只当他是气极反笑，又或是在嘲笑自己------心中顿时觉得更加委屈了。
　　这可如何是好，自己当众泼他茶水，已是在外人面前落了他的面子，光凭这一条，他就没理由不厌恶自己了，那么这门婚事，怕是要让自己亲手给毁了------
　　一想到那样的后果，不由得有些惶然无措了起来，两手仍然紧紧地攥在一起，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外头的人可看不到雅间里的状况，即便是正对面临窗坐着的赵员外二人，都没能察觉到李谦这边的异样。
　　因为从他们的角度看去，能看到的只有李谦的一道背影，由于距离太远，也没法看清站在李谦面前的那位‘男子’究竟长得什么模样儿------而刚才那泼茶水的动作又实在是太快，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他没能看到也很正常。
　　于是，他也只能是照着李谦所出的价位，继续往上加。
　　“七千贯！”
　　竞价到了这会儿，双方都没敢再一次性加那么多了，毕竟几千两说得轻巧，真要赚起来可不容易。
　　李谦这回可没敢再扭头往窗外看去，毕竟自己如今的模样太过狼狈，不适合让人看见------先是看了一眼柳如烟，他才扬声喊道：“我出八千贯！”
　　此时，林秋芸的情绪也稍稍平缓了些，一见李谦当着自己的面仍在与人竞价，心中不由愈加失望，眼泪止不住的就流了下来，一扭头便跑了出去。


第122章 大动作
　　佳人离去，李谦心中唯有叹息，他此刻确实抽不开身。
　　不过对于林秋芸，他倒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虽说此时已是夜间，但杭州府城的治安一向不错，今晚又有专人来回巡逻，想来也生不出什么意外来。
　　可想想又觉得不太放心，他便抬袖擦净了脸上的茶水，几步来到门外，唤过一名大茶壶道：“劳烦你去外头吩咐一声，让我的随从跟上那位姑娘，护送她回去。”
　　大茶壶正是刚才领着柳如烟上来那位，此时一见李谦鬓边的发丝有些散乱，哪还猜不出里边刚刚发生过怎样的事情？
　　不过他脸上可不敢表现出分毫来，只点头应和一声，便快步下了楼。
　　李谦回到雅间里时，赵员外那边已经喊过第三遍价钱了，见他这边迟迟没有再加价，厅里的欢客们一时都感到纳罕不已。
　　莫不是------李大官人这就认输了？
　　真要是这样的话，那也未免太过扫兴了。雷声大雨点小，不准备个二三万两，你也好意思和赵公正斗富？
　　鸨母见李谦迟迟不作回应，此时便站出来冲着窗口喊道：“李公子，你若再不加价，结果可就定下来了------”
　　柳如烟同样目光望着窗口，心中不禁轻轻一叹，终究，自己的命运还是无法改变了------
　　“谁说我不加价了？”
　　李谦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人也已经出现在了窗边，看着楼下众人笑道：“九千两就想拔得头筹？赵公正也未免太小看在下了吧？”
　　说着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喊出一万两的高价时，他却是猛然转身离开了窗口。
　　这还不算，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再回来时，却见他已经出现在了边上的楼梯口，脚步匆匆地径直就下了楼。紧随其后的，还有一名汉子和一个小姑娘，也不知是何时上楼去的。
　　一位管事的大茶壶迎上前来，茫茫然问道：“李公子，您这是------”
　　“让开！本公子现在没空跟你废话！”此刻的李谦心急火燎，因为就在方才，许杰领着犯夜被抓的傻妞过来，告诉他子衿姐妹俩人失踪了------
　　厅中众人一见他这语气，登时就意识到了些什么，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呀！观他行色匆匆，许是家里生了什么急事？”
　　“我看他八成就是装的！”有人嘲讽道：“话说得阔气，估计是银子不够了，才给咱们来这么一出------”
　　众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赵员外可就不同了，一见李谦打算开溜，他从窗口里探出半个身子道：“李谦！你不争了？那这美人儿我就暂且收下了------”
　　李谦脚步一顿，扭头向高台之上的柳如烟望去，目光有些复杂。
　　柳如烟同样也在看着他，嘴角却是强扯出了一抹笑容，笑得有些苦涩。
　　对于仅仅只见过一面，甚至还与她发生过不愉快的李谦，她也的确是没什么好抱怨的。李谦能为自己做到这一步，已经足够多了，柳如烟又哪里还敢奢求些什么？
　　只是，心中的失落也是有的，毕竟此前这个男人曾给过自己希望------
　　俩人对视片刻，李谦摇摇头道：“我退出！”
　　柳如烟闻言心头一沉，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眼中尽是释然。
　　她看懂了李谦眼中的愧疚，也理解了李谦心中的无奈，更明白对方此刻一定是有更加重要的事情急需处理，而自己------于他而言，顶多也只能算是个朋友，或许连朋友都还算不上。
　　终究，也只能是认命了------
　　李谦再次深深地望她一眼，接着便一刻不停地夺门而去，如一阵风般消失在了大门口。满堂欢客尽皆愕然，相顾无言。
　　------
　　------
　　站在大门外，李谦一时也感到有些茫然无措了起来。这大半夜的，自己又能到哪里去找人呢？
　　其实早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里，许杰就已经派出了所有的人手，一条条街巷的搜寻着那俩丫头的踪迹。但李谦知道，这大抵是在做无用功，因为好端端的两个人不可能会凭空消失不见，自己也没让人回去接过她们。
　　唯一的解释是，她们被歹人给劫走了。至于那歹人会是谁，还用多想么？
　　正在这时，宋忠快步跟了出来，揪着李谦怒声问道：“怎么回事？你不经请示就擅自做主退出，还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滚开！”
　　李谦一把就推开了他，怒道：“王八蛋！要不是因为你的破事，她们二人又怎会让人劫持？！！我告诉你，这破差事老子不干了！”
　　宋忠让他骂得有些发愣，这黑锅未免也来得太莫名其妙了吧？
　　不过见他情绪如此激动，宋忠也能猜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当下便问道：“怎么回事？你先冷静些，把话给说清楚------”
　　“呵，冷静？我冷静个屁！”李谦的口水喷了他一脸，“你先带人到里头去把那姓赵的给我拿了，我再跟你把话说清楚！”
　　“------”
　　宋忠从未见过李谦如此气急败坏的一面，不过从他此刻的话里，倒是听出了些信息来。莫不是赵家又对他做了些什么，才会令他如此愤怒？
　　拿了赵粮长，显然也是不可能的。
　　如今的锦衣卫，根本就不具有合法逮捕官民的权力，便是宋忠当众亮明了身份，对方都同样有权拒捕。
　　许杰在一旁都快看傻了，心说李师爷果然牛气，竟是连锦衣卫上差都敢当众喝骂。须知就算是府台大人亲自站在这里，对于这位名义上的下属也得是客客气气的，当一尊瘟神来小心供着。
　　不过李谦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自己在场，就有责任有义务为上司解释清楚。于是，他便恭敬地抱一抱拳，简单将李家丫鬟失踪的事情对宋忠说了一遍。
　　宋忠听完后轻轻点头，随即看向李谦道：“你先别急，她们既然是城禁前失踪，或许人还未出城，我这就安排人去替你去找找。”
　　李谦只是默然点头，他明白自己现在的情绪有些急躁，也一直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免这样的情绪会影响到接下来的判断和决定。也唯有如此，才有可能用最快的速度救出那俩丫头，在歹人对他们造成伤害之前。
　　但这种事情，又岂是单靠个人那一丝丝意愿，就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可以说，子衿子佩俩人，是李谦来到这个时代第一眼所看到的人，也是与他相处时间最长的两个人。
　　或许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早已视她们二人为亲人，将这两个小姑娘给当成了自己的妹妹般来对待。
　　李谦的骨子里，其实是个非常护犊子的人，否则先前也不会因为小祝这么一个小小的知县长随，与钱典吏大打出手了。
　　对待下属尚且如此，何况是子衿子佩这样两个他身边最为亲近的人？
　　李谦可以肯定，这件事九成九是赵鹏干的，但他同样也知道，赵鹏今夜不可能会将人藏在他自个儿的宅子里------这个人虽然很蠢，却也没傻到如此程度，会猜不到自己可能动用官府的力量，围府搜查。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李谦确实动过扣下老赵的心思，因为这样一来，赵鹏那边必定会投鼠忌器，不敢轻易拿那俩丫头怎样。
　　但很显然，这不符合规矩，官府再是蛮横，也不能无故扣押一位百姓，何况对方还是一区粮长------真要这么做了的话，王知县就等着被御史言官们弹劾吧，而按照老朱优待粮长的政策来看，王知县肯定也会因此而获罪。
　　怎么办呢？
　　李谦苦思良久，霍然抬起头来，对许杰沉声吩咐道：“立刻调集人手，给我围了赵家别院！”
　　许杰闻言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他道：“李师爷，这------这恐怕不合规矩？”
　　“如何不合规矩？”
　　“师爷------夜间无故私闯民宅，依大明律可是要杖八十的------”许杰一脸为难地看着他，继续道：“而那赵家护院众多，搜罗有五湖四海的能人异士，个个皆是身手不俗！咱们要是就这么闯进去，人就是当场把你给打杀了，也仍是占着理儿的------”
　　“谁让你私闯民宅了？”李谦瞥他一眼，缓缓说道：“我的意思是，你领着人正在追捕一名窃贼，然后亲眼看见贼人躲到了赵家的别院中去------这么说，你该明白了吧？”
　　许杰的眼睛这次瞪得更大了，呆怔片刻才反应过来，不由笑道：“师爷好手段！”
　　随后，许杰一面安排下属送李家三小姐回去，一面命人紧急调集起了三班衙役，展开了大明立国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搜捕行动，抓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毛贼。
　　这一夜的杭州城注定不平静，钱塘县衙的快、壮两班差役，很多是从被窝里让人给拽出来的，迷迷糊糊的套上那身公服，然后就赶到县衙大门前集合了。
　　上百名差役，每人手里举着一支火把，在三班总捕头许杰的带领下，排成了一条长龙，浩浩荡荡直奔清河坊赵家别院。
　　杭州府，震动了。
　　更新要晚点
　　如题，今天会更新的比较晚，很遗憾，暂时只能出一章，明天要好好努力，争取发两章------我滚去码字了。


第123章 冲冠一怒（上）
　　火把组成一道长长的火龙，直扑赵家别院，杭州城的许多老百姓都被惊动了。
　　此时已是禁夜的时间，官府捉拿盗匪，老百姓们也是轻易不敢出来瞧热闹的，只能是扒着自家的门缝，将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投向门外。
　　一间不大的院落里，几个同租一院的闲汉正在喝酒，顺带着互相之间吹吹牛皮，小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既是闲聊，自然也就无可避免地聊到今晚花魁梳拢的话题上来，只见其中一身材瘦小的鼠脸汉子问道：“对了，赌坊那边开盘口，你们都下注了么？”
　　“下过注了，赔光了------”
　　另一名闲汉没好气地答了一句，边上的汉子立即也跟着点头，接话道：“天一擦黑，我就到春风一笑楼外头蹲守过了，那李官人竟然真去了------”
　　“嘿，我倒是小赚了一笔。”鼠脸汉子满脸得色地炫耀道：“而且啊，我估摸着这李官人今晚还真有可能抱得美人归------”他倒是对李谦颇有信心，这要搁在后世，绝对会是个N------粉。
　　“然后呢？”其余俩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他。
　　“然后------”他咧开大嘴笑了起来，一拍大腿道：“我还押了那一赔百的赌注，总共二两银子，那可是我全部的私房钱！哥几个就等着明儿我请酒吧！”
　　其余两名汉子一听这话，心里登时就不大乐意了。
　　那可是一赔百的赌注！
　　二两银子压上去，真要中了可就是发大财了！二百两银子------如果能省着点花的话，也足够一家几口吃穿用度好几十年的了。
　　正当此时，外头传来一阵轰隆隆的脚步声，几人登时都给吓了一跳。
　　到院门前一瞧，才知道是官府在捉贼拿赃，而且看这架势，少说得有上百号人，这在太平年间可是极为少见的。
　　“乖乖，怎么这么大动静？莫不是今夜碰上了个狗胆包天的偷儿，行窃到官府头上去了？”
　　“嘿，你还别说，真有这可能！”另一人同样是压低了声音，笑道：“今晚差爷们都被调到柳翠巷去了，保不准儿，就有那贼胆包天的主，偷到官府或是大户------”
　　“啊呀！”
　　他话还没说完，边上的鼠脸汉子却是忽然惊叫了一声，吓得他们俩人差点没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咋呼啥？咋呼啥呢？”汉子扭头看向对方，小声抱怨道：“闹出动静来，你就不怕那帮差老爷会进来拿人？到时再指咱们个窝藏贼脏的罪名，这日子还想不想过了？”边上那人虽没出声，却也同样不满地瞪了那鼠脸汉子一眼。
　　“夭寿啦------”鼠脸汉子苦着个脸低号道：“赔了，赔定了我！就在方才，我看见衙门里的许捕头了！”
　　“这有甚可稀奇的？冯捕头犯了事儿，可不就是他顶上的位子么，可这和咱们能有多大关系？”
　　“跟他一道儿走在前头的，还有李大官人------”
　　鼠脸汉子心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脸如丧考批地拍着大腿道：“他今晚可是在竞价花魁呢！要是真胜出了，又怎可能会出现在这街巷里头？我的银子诶，那可是足足二两的银子呀！回头要是再让我那婆娘知道了，非得一扫帚打死我不可------”
　　“------”
　　俩人都清楚这家伙是个‘气管炎’，因此只能是在心里为他默哀三秒钟，然后便是偷着乐了-------让你丫的还想发大财，想得美！
　　------
　　------
　　黑暗笼罩下的清河坊里，独独赵家别院外灯火通明，手持火把的捕快一个个脚步匆匆、前后相连，迅速将这所宅子给围了个水泄不通，无论是大门，角门还是后门，无一不是重点分布了人手把住。
　　光瞧这严阵以待的架势，赵家今晚怕是连只苍蝇都崩想再飞出来了。
　　这也并不奇怪，李谦虽然猜测他今夜不会将子衿姐妹二人藏于府中，却也担心对方会跟他玩一手‘灯下黑’的把戏。因此，仔细的搜查上一遍还是很有必要的。
　　经过最初的焦躁后，李谦也早已暂时压下了心中的那股子戾气，只面无表情地与许杰站在大门外静候，看上去倒是颇为平静。但许杰看得出来，赵鹏如今已经彻底惹怒了李谦，今夜之事估计也是难以善了了。
　　老实说，即便是以捉贼拿赃为名，行围府找人之实，这罪责他也是担不起的，若非王知县也默许了此事，他根本就无法调动那么多下属来为李谦效力。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当赵鹏劫持了李谦的丫鬟后，有心之人都能看得出来，两家的直面冲突已然无可避免，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这偌大的杭州城，怕是要变天了------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赵鹏在一众家丁护院的簇拥下，缓缓踱步而出。他的神色看上去丝毫不显慌乱，表现得异常平静，看来是早就料到李谦会来这么一出了。
　　“李谦！你什么意思？深夜无故带人围我赵家府邸，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规矩？呵呵------”李谦冷笑着眯起了眼，目光森寒地射向他道：“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我今夜就围了你赵家，不但要围，还要进行一遍里里外外的搜查，你能奈我何？”
　　“你------”
　　赵鹏发现，自己还真不能拿对方怎样，但此刻正式对阵，他可不愿当众输了气势，于是便冷哼一声道：“那你大可试试！”
　　李谦不再理他，目光瞥了一眼身边的许杰，头轻轻一点。
　　许杰立即会意，一挥手道：“给我搜！”
　　“李谦！”赵鹏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说搜就要搜，忙高声喝道：“你可知依我大明律例，无故夜闯民宅会有何等后果？”
　　“这你可就说错了，许捕头今夜调动人手，可不是无故私闯民宅。”
　　说着李谦再次瞥了眼许杰，对方立即会意，往前一站，高喊道：“都给我听好了！李师爷亲眼看见，那行窃官府的小贼就是躲到了这所宅子里，一会儿搜查时，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着些------听明白了吗？”
　　“明白！”周围众下属轰然应诺。
　　赵鹏傻眼儿了，这个李谦------也太无赖了吧？
　　“好好好------”他气急而笑，目光直盯着李谦道：“好你个李谦，行事如此不择手段，今夜便是让你如愿搜上一搜，又能如何？”
　　话落，赵鹏立即退开了身子，还把一众护院家丁也一并挥散到了两边，大开空门摆出一副‘欢迎搜查’的架势。
　　“我赵鹏行事光明磊落，既然你们说是搜查窃贼，赵某人也只好配合着些了，只不过------”说着他嘴角勾出一抹戏谑，“这后宅里住的可全是女眷，你们若是惊扰了她们倒还不打紧，怕就怕------明日会有人吃上官司！”
　　这话就是红果果的威胁了，赵鹏也确实不打算让人搜查宅邸，毕竟这事要传了出去，他们赵家的脸面该往哪搁？
　　言外之意谁都听得出来，你们不是能耐么？我放你进去搜查可以，但到时要是我的侍妾丫鬟们上衙门里去上告，说是钱塘恶吏趁乱揩油，甚至是奸污良家妇人，你李谦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这些人，可全是你的下属！
　　李谦“哦”了一声，继而笑道：“无妨无妨！许捕头，告诉他那窃贼是个什么来历。”
　　许杰亦是笑着点头，接着便扬声道：“经过我们多日的追踪查证，发现此人的窃贼身份只是一层掩护，他很有可能便是邪教中人！”
　　哗------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赵鹏鼻子都差点给气歪了，心说屁的邪教教徒，分明就是你们在那空口白话的胡乱指认。
　　“李谦，你卑鄙无耻！”
　　“呵呵，谢谢夸奖！”
　　李谦笑容倏然一收，冷眼望向他道：“不过比起某人的禽兽行径来，我这倒是过家家的把戏了------成了，废话无须多说，放许捕头的人进去搜查吧！如此也好证明你赵家的清白不是？毕竟，像你们这样的人家，何须勾结邪教中人，反叛朝廷呢？赵公子，你说是吧？”
　　“且慢！”
　　赵鹏重新堵上了大门，神情一时也显得有些慌乱了起来。
　　这事他心里还真就没谱儿，毕竟勾结邪教这样的谋逆大罪，闹不好可是要诛九族的，哪里会是掉脑袋这么简单？
　　当然，这种罪名想要坐实也不容易，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李谦真还留有后手，那么赵家的麻烦可就大了。朝廷对待谋逆之人，未必需要多方查证、严加审问后才定罪，这种事情只要沾上了边儿，向来是宁可杀错绝不放过的。
　　而很不巧，赵鹏知道了些他不该知道的东西，赵家确实和邪教有些‘勾结’------一旦被查出来，他也不敢保证会是怎样的后果。
　　姜还是老的辣，若是此时在场的是赵员外，可就不是那么好忽悠的了。
　　还勾结邪教、企图造反，你当你是锦衣卫啊？这种事情，轮得到你一个小小县衙来下定论么？
　　但小赵毕竟不是老赵，他只是个纯粹的二世祖，并不晓得这其中的关节所在。因此，认怂也是在所难免的。但他知道的是，发生了这么大事情，自家老子此刻一定也得知了消息，而今晚和老头子待在一块儿的人，又是陶臬台。
　　只要自己拖上那么一小会儿，想必臬台大人就能赶到了。
　　“李谦，或许我们可以谈谈。”
　　“谈什么？”
　　“谈谈你家丫鬟的事儿。”


第124章 冲冠一怒（中）
　　花魁竞价结束，众欢客却并未就此散去，而是各自找了姑娘作陪，赏舞听曲，饮酒行令，并热议着今晚李谦的举动到底有多么丢人------
　　而作为今晚的花魁最终得主，赵员外心情同样格外愉悦，一高兴就放出话来，说是今晚楼里客人们的一应花销，全记在他的账上。
　　这点儿花费，对他来说倒还真算不上什么。
　　青楼场所虽说都是销金窟不假，但仅仅一夜的进账，再高也高不到哪里去，顶多数千两银子罢了。此前他都能当众说出，赠李谦三千两银子让其退出竞争的话来，免众人一宿的花销又算得了什么？
　　眼下的赵员外，倒真像是个新婚之夜的新郎官儿一样，给一些颇有身份的欢客们一一敬酒，很有些“东道主宴请来宾”的味道。
　　人的心情一好，喝起酒来也容易入醉，一圈雅间走下来，赵员外已有了七八分醉意，脑袋却还是比较清醒的，知道今夜还有“正事”要办，便很自觉地停下了再找人敬酒的行为。
　　唤来一名管事的大茶壶，他笑眯眯的问道：“如烟姑娘那头，可是准备好了？”
　　“已经差不多了，公正请随我来。”
　　“好好好------”
　　老赵满意地点了点头，便一脸春风得意地随那管事径往后院而去。于他来说，柳如烟其实只是潘宁所让出来的一个筹码，但这姑娘也的确是姿色过人，说不垂涎是假的，男人又岂会对这等妙龄女子毫无色心？
　　不过他总觉得，这会不会是李谦那奸诈小子所使出来的诡计，这其中又会否存在着些什么猫腻？否则的话，为何他会突然认输离去？
　　不过眼下显然无须顾虑太多，管他会耍些什么小伎俩呢，总之今晚这“新郎官”自己是当定了！而这杭州府的新任花魁，也将会一脸羞不可抑地伏在自己身下玩转承欢------
　　一想到待会儿将会发生的旖旎场景，赵员外不禁心神儿一荡，浑身骨头都不觉轻了二两，飘飘欲仙。
　　不想正在这时，身后却是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
　　“唔？”他停下身子，回身看向自己的随从，一脸不悦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官府------”来人大喘了两口粗气，急声禀道：“官府出动了百来个差役，围住了咱清河坊的院子，说是少爷要捉贼拿赃！”
　　“什么？！！”赵员外一惊，酒意登时醒了三分，片刻才自语道：“好小子！胆敢围我赵家的宅子，欺人太甚！”
　　------
　　------
　　“谈谈你家丫鬟的事儿。”
　　清河坊，赵家别院的大门外，赵鹏一脸笃定地看着李谦，轻笑道：“怎么样？这事儿，你总该有些兴趣了吧？”
　　李谦静静地望他片刻，然后点点头道：“好，你说吧。”
　　“------”赵鹏心说你当我傻啊？就这么当众说出来，且还是当着在场那么多官差的面，那不等于我承认自己掳人的事实了么？
　　“要不，咱们到里头去谈谈如何？”
　　“那我可不敢------”李谦淡笑道：“你这宅子风水不太好，谁知道里头还会藏着什么样的魑魅魍魉，我就这么跟你进去，那与羊入虎口何异？”
　　赵鹏听了这话，不禁‘哈’的笑出了声，一脸讥诮地看着他道：“怎么？这杭州城里，还有你李大官人不敢踏足之地？”
　　“亏你还是个读书人，竟不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李谦反唇相讥道：“还是说，你这生员的功名里头，含着些水分？”
　　“没胆量就没胆量，扯那么多有用？”赵鹏不屑地摇了摇头，他身边的随从立即跟着笑出了声，看向李谦的眼神里充斥着轻蔑之色。
　　“成！那你说吧，咱们该怎么谈？”
　　“有什么话，是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的？”李谦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戏谑。
　　“看来你是一点儿也不急咯？也罢，那便不谈了吧。”赵鹏以退为进道。
　　李谦眼神一冷，沉声道：“跟我来！”话落便径直转身，去往小巷口的拐角处。
　　赵鹏心中有片刻的犹豫，可一见他那单薄的背影，又觉得在一对一的情形下，此人也真就不能拿自己怎样，何况对方选择密探的地点也不远，一出声便能呼救，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俩人一前一后，很快就来到了墙角下，一个拐弯便消失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
　　“放了她们，条件你开！”李谦率先出声道。
　　“呵，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放了谁？”赵鹏开始装傻充愣。
　　“我没功夫和你扯闲篇，就问你一句，如何才肯放人？”
　　“看来，你也并不像表面上装出来的那般平静嘛！”赵鹏慢悠悠地道：“我还以为，你并不在乎两个贱婢的死活呢------”
　　“嘴巴放干净点！”李谦截口道：“我警告你，敢动她们一根毫毛，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我李谦，说到，就能做到！”
　　“哦？那你不妨试试！”
　　赵鹏缓缓逼近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道：“告诉你也无妨，人确实在我手上，只可惜------短时间内，你是别想再找到她们了！哈哈哈哈------李谦，你真想救她们？”
　　“你待如何？”李谦眯起了眼睛，语声不善。
　　“求我！只要你肯向我下跪，并磕上三个响头，我就放了她们。”赵鹏一脸玩味地看着他，见他并未做出任何回应，只好一摊手道：“看来，你连这小小的要求都办不到了。”说着轻轻一叹，“也罢，咱们就再换个条件好了------”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李谦的反应，片刻才缓缓说道：“只要你能退了林家的婚事，将林家闺女乖乖的让给我，本公子就既往不咎，与你的前仇旧怨一笔勾销，怎样？我这已经是做出很大的让步了，你可别不识抬举。”
　　事情发展到眼下这样的局面，李谦几乎可以断定，赵鹏所求者，早已不再是子衿子佩俩人，亦或是自己的未婚妻林秋芸------他真正想要的，是让自己低头，好将自己的脸给一脚踩在脚底下。
　　也唯有如此，他才可能善罢甘休，往后不再纠缠。但，他所提出来的这两个条件，李谦自认一个都办不到。
　　下跪磕头？就凭他？
　　若非身处在这封建时代，有时为了小命才不得已而为之，便是连面见朱元璋时，李谦都是不太情愿下跪的，何况是眼前的这么个二世祖？退婚的要求，此时听来就更加的可笑了。堂堂七尺男儿，岂有将妻子拱手让人的道理？
　　但子衿子佩俩人又不能不救，他太了解这姓赵的是个什么德性了，这是个名副其实的衣冠禽兽！
　　“呵，看来你还是不答应呀------”
　　赵鹏摇头叹气道：“那我也没办法了。”说着脸上露出向往之色，“那俩丫鬟倒还不错，啧啧啧------那容貌，那身段，那屁股蛋儿，尤其是那举止动作，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想必另有一番风味------既然李兄有心相让，那我也只好却之不恭了，哈哈哈------呃！”
　　狂笑中的赵鹏，突然像是让人给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似的，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声后，便戛然而止了------
　　确实是被掐住了脖子，此刻，李谦的手正紧紧地卡在他的喉咙上，不让他再发出一丁点的声音来，随即不待他做出任何反应，脚下已是猛然一个膝撞，狠狠地顶上了他的小腹。
　　李谦是含怒出手，这一下不可谓不重，而赵鹏和他一样只是个文弱书生，甚至还老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相较于前世学过几手格斗技巧的他来说，实力确实是远远不如的。
　　事实上，早在得知子衿俩人被劫走时，李谦心中的戾气就已经掩盖不住了，能等到此时才出手，也算是足够的忍耐了。
　　他的动作并未就此停下，而是不停地抬腿，用膝盖一次又一次的与赵鹏的腹部进行‘亲密接触’，沉闷的撞击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渗人，早已传入了不远处的众人耳中。
　　许杰最先反应过来，不由得神情一凛，右手猛然按到腰间的刀柄上，高声喝道：“戒备！”
　　手下差役立即轰然应诺，紧接着便以他为中心点，有条不紊的迅速摆开了一个简易的雁翼阵型。
　　所谓雁翼阵，其实是胥吏们从军中山寨来的一种攻防兼具的阵法。
　　此种阵型通常显得整齐有序，行军时，大军往前推进，左右侧翼则比中军要更加凸出，若是敌人来犯，想趁己方立足未稳而发起奇袭，在训练有素的情况下，左右两边侧翼便会以最快的速度迅速靠近并合拢，敌人就只能面临被包围和全歼的命运。
　　不过由于配方的默契度不够，加上这些胥吏们从上到下、无一人有行军经验的原因，他们也只是得其形而不得其神------但总归是操练过两手的，用来对付这些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赵家护院，架势上倒也十分唬人。
　　果然，原本有些蠢蠢欲动的赵家下人，一见官府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他们立马就安分了下来。
　　其中一名首领式的壮汉向前迈开一步，看着许杰道：“许捕头，您这是何意？”
　　“呵呵------”许杰咧嘴一笑，“你们也别太担心，我这只是为防贼人趁乱逃离，才让手下的兄弟们严阵以待罢了。”
　　“------”
　　汉子心说我信你就怪了，分明是故意挡在前头，不让我等出去援救主子------也罢，就当自己没听见好了，没有得到命令，谁敢和官差起冲突？
　　砰！
　　砰！
　　砰------
　　墙角下，黑暗中，赵鹏连挨了几下狠的以后，也已经堪堪反应过来，不顾腹部传来的阵阵火辣剧痛之感，忙扭身避开了李谦再一次朝他撞来的膝盖。
　　“呵，还敢躲？”李谦冷笑，与此同时，左手已然紧握成拳，带起赫赫风声朝他面门砸去。
　　此刻的李谦目眦尽裂，那副狰狞的模样，在这黑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赵鹏只借着几许微弱的月光，与他匆匆对视上一眼，心头便不自觉涌出一阵寒意------他看得出来，对方杀心已起，就连这道声音，都宛如来自九幽地狱般森寒无比，令人毛骨悚然。
　　又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后，黑暗中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赵鹏身子猛的一震，随即便是涕泪横流，口鼻中喷涌而出的鲜血溅到了李谦的手上，却偏偏发不出哪怕是一声痛呼来。
　　浓郁的血腥气味传来，李谦强忍住心中的欲呕之感，任由那些鲜血与先前赵鹏口中流出的苦水混杂到一块儿，然后顺着自己的手腕缓缓淌下------
　　李谦一手攥着他的脖颈，一手扳过他的头来，目光直直的与他对视半晌，阴恻恻的问道：“告诉我，你把人藏哪儿了，我今晚就放过你，否则------”
　　后半句话没说，李谦知道对方能听得明白。与此同时，他卡着对方脖子的手也缓缓松开了几分，赵鹏登时便是一阵剧烈的干咳了起来。
　　“咳咳咳------你敢杀我？不怕偿命么？”赵鹏艰难地出声，却仍是不肯屈服。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
　　李谦迅速换过一只手来掐着他，右手缓缓探往脚下，很快便从靴子里徐徐抽出了一把脱鞘的匕首，继而将那散发出冷冽寒光的刀身慢慢贴到了赵鹏的脸上。
　　“现在，你还要怀疑么？用你的命来赌？”
　　“你------”赵鹏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你这个疯子！”


第125章 冲冠一怒（下）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李谦不是匹夫，他只是个读书人，但又算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文人。
　　他不在乎名声，也不太守规矩，更不怕会惹人非议，有时还很市侩很没有节操，如同市井小人般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甚至还很怕死------
　　但，这些都不重要，他明白自己始终只是一个普通人，即便拥有“穿越者”这样的身份，他也仍然没有太多不凡之处。
　　他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也像许许多多的普通人一样有着自己重视的人或事物，偶尔还会受到情绪的左右，做出几件不算十分理智的事情来------尽管以他如今的心境来讲，这样的情况委实不多。
　　然而，这一次他是真的怒了，没人知道身边那两个丫头对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是曾亲身经历过不幸的人，也深深的体会过丧失双亲那种切肤之痛！那种事情，他永远都不想再重新经历一遍，赵鹏此次显然是犯了他的忌讳。或者，称之为“逆鳞”会更加的贴切。
　　不错，那两个娇俏可爱，又一心想要服侍自己一辈子的丫头，正是李谦心中的逆鳞！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当自己身染风寒时，她们那异常焦灼的神情，已经眼里那浓浓的忧虑之色。
　　他永远都会铭记，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迷迷糊糊中，是谁为了自己冒着风雨出门去请的大夫，又是谁不眠不休地在自己床前守了一夜------
　　很多的事情，当时看似只是平常小事，实则之后再回味起来时，才更加触动人心。有些东西，总是会在你毫无察觉间，于心底悄然萌芽。
　　所以，当李谦得知她们二人失踪后，才会毅然决定放弃争夺花魁，出来寻人。在他的深心里，柳如烟这个仅仅有过两面之缘的青楼女子，份量显然是不如子衿姐妹俩人的。
　　而如今，赵鹏将人掳走还不算，居然还敢当着他的面YY她们，李谦如何不怒？
　　当然，愤怒并不能解决任何的问题，李谦心中同样也非常清楚这一点。别看他脸上杀气凛然，实际上，他根本就不可能会选在此时此地杀了赵鹏，除非他愿意给对方偿命。
　　“赵公子，你莫不是打算试试，我手中刀利否？”
　　戏谑的语声自黑暗中传来，听在赵鹏耳中只觉寒入骨髓。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他甚至能够清晰的看见李谦眼中的疯狂之色，只听得对方发出两声低低的怪笑，笑声有如来自九幽地狱索命的冤魂。
　　“怎么样？你说------还是不说？”
　　此刻的李谦似乎很有耐心，声音平静，刀尖却是已然缓缓顺着赵鹏的脸颊轻轻一划，带起一道细微的血丝，“你看看你，生就了一副好皮囊，偏生专行那龌蹉之事，介不介意我代你毁了它？这样------也和你的那些肮脏心思要更加匹配些。”
　　李谦看样子并不满足于破他的相貌，目光又慢慢往下移去，最后落在了赵鹏的裆部，眉头一皱道：“什么味道？”
　　“我------我------”赵鹏哭了，因为那味道不是别的味道，他确实是让李谦给吓尿了裤子，“李谦，你先放了我，咱们万事好商量------”
　　“呵呵，晚了！”李谦断然拒绝道：“我现在倒是觉得，先废了你的子孙根，倒要看你日后还能再玩出些什么花样来。”
　　“你------”赵鹏很想立即就给他跪下，然而脖子却让李谦给紧紧掐着，想要动弹一下都十分困难。而且，身为赵家的人，他深心里也确实不大情愿就此屈服------
　　李谦可谓是将他的心思给拿捏得十分到位，先是一口回绝，而后才缓缓说道：“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说得不过详细，让我感到不太满意的话，我会一刀下去------”手中的刀在他眼前一挥，“让你这一辈子，都只能进宫做个阉人！”
　　“我赵家在灵隐山上有处茶园，我让他们把人带到了那里------”
　　为了保住自家老二，赵鹏此刻是什么面子尊严都全然不顾了，也不再一心想着拖延时间，径直就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给详细交代了一遍，末了还一脸紧张地看着李谦，面露哀求之色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你放了我吧？”
　　“呵------”李谦目光往他胯下瞥了一眼，强忍住抬脚踹上一记的冲动，狠狠啐道：“你也配姓赵？”说着便一把搡开了他，不想却在此时，后方的赵家大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李谦，放了我儿！”
　　李谦听得出来，这道声音出自赵员外，对此也并不觉得有多意外。
　　事实上，今晚敲山震虎，闹出这么大动静，除了要逼问出那俩丫头的下落以外，出于对柳如烟的心怀愧疚，李谦也想着顺带再把赵员外也给引出来。
　　尽管这只能算是暂时解决了问题，过了今晚，柳如烟仍然难以逃脱羊入虎口的命运。但李谦心急之下，又哪还能把各方的得失都顾虑周全，能使这一手缓兵之计，已是极为难得了。毕竟再怎么说，柳如烟和他之间都不存在多深的交情。
　　也正因此，他才没敢当场废了赵鹏，否则甭提救人了，今晚就准备到臬司大牢里去蹲着吧，无论手上还有什么底牌都不管用了，老朱的密旨里可没说要包庇自己当街行凶------
　　从墙角下闪身出来，李谦对着匆匆赶来的赵员外和陶晟二人遥遥拱手，阴阳怪气地笑道：“呵，今晚这是刮的什么风儿，竟把陶老大人都给惊动了？这都快过亥时了，老大人还不安寝，可是公务缠身？”
　　言外之意是，自然是暗指他在春风一笑楼里忙‘公务’。
　　“自然是钱塘县里的这股妖风！”陶晟回敬一句道：“也不知是何人在搅风搅雨，大半夜的也不知消停消停。”
　　“是吗？”李谦奇道：“莫不是这杭州城里治安不太好？本衙这边正在追捕一名窃贼，不想竟还有别家失窃------这帮盗匪，倒是个个生就一颗泼天的狗胆，连老大人都给惊动了------”
　　赵员外可没功夫理会俩人间的斗嘴，他的目光在李谦身后不停地来回扫视，却迟迟不见自家儿子出来，一时不由得有些慌了神儿，怒道：“李谦！你把我儿子怎么了？！！”
　　李谦闻言，一脸无辜地向他摊手道：“你瞧瞧我？就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能把你儿子怎么着？”
　　“那为何迟迟不见他现身？”赵员外说着已然快步向前，朝着李谦所在的方向过来，身后的官差及一干赵家护院此时也都跟着围了上来。
　　也是到了此刻，赵鹏才一手捂着脸颊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身子仍然深深躬着，呈现一副‘虾米’状。显然，方才李谦给他小腹来的那几下绝对不轻，直到现在都没能恢复过来。
　　赵员外一见此般情景，登时目眦尽裂道：“李谦，你对他做了什么？！！”
　　李谦一脸茫然道：“没做什么啊！适才赵公子说是要与我谈谈，我俩便随意来到这墙角下，一边解手一边闲谈------”说着憨厚的一笑，“呵，魏晋时，先贤们不都崇尚扪虱清谈么？我俩虽多有不及，却也可以来个‘解手闲谈’嘛！”
　　“------”
　　众人无语，心说你这哪还有个读书人该有的样子？还进士老爷呢，魏晋风骨，名士风流，岂是你这后来者能肆意讥讽的？
　　赵员外还来不及置疑，李谦已然继续道：“这不，赵公子一个不小心，跌了一跤，你们瞧瞧他的脸，也不知是摔倒时让何等利物所划，伤的可不轻呢------再瞧瞧他这衣裳下摆，湿漉漉的，上头还有些味儿呢！”
　　“------”
　　在场众人先是一愣，待得目光转到赵鹏身上，看清了他的狼狈模样后，有那聪明的人立即反应过来，不禁率先笑出声来，继而便是哄堂大笑，不少人甚至是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赵员外等少数几人例外。
　　他一脸铁青地看向李谦，冷声道：“李谦，你果真当街行凶？”
　　身后的家丁护院们顿时就止住了下，没办法，一见家主发了火，他们不得不强自憋住笑意，以免引火烧身------要知道，他们刚才可是眼睁睁看着少爷与人斗殴的。
　　当然，闭不闭眼其实也没太大的所谓，因为她们压根就没看到整个过程，全是用耳朵来听的。俩人之间究竟谈了些什么，没人知道，但那打斗之声却是传出了很远。
　　“赵公正是在说笑？”李谦脸不红、气不喘地出言自辩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当街行凶了？”
　　“你------”
　　赵员外语声一滞，目光转而落到自家儿子身上，却见那废物居然正一脸畏惧地看向李谦，登时就把他鼻子都差点给气歪了，当即便拿出作为父亲的威严，厉声喝斥道：“你给我滚过来！”
　　赵鹏来到父亲身边，似乎心情平定了不少，心中对于李谦的那股子畏惧，也突然间就莫名的消失了。
　　一想到方才所受的屈辱，他登时连面子都顾不上了，索性放开了捂住脸颊的手掌，指着李谦道：“李谦！你好大的胆子，竟欲当街杀人，若非臬台大人及时赶到，怕是我早已遭了你的毒手！”
　　话落他看向陶晟，拱手泣道：“臬台大人，求您一定要为学生做主啊，此人穷凶极恶，怀揣利刃，怕是手上还犯有其他命案！”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陶晟却是眼睛一亮。
　　“此话当真？”
　　“不敢欺瞒高祖大人！”
　　“李谦，你还有何置辩之词？”陶晟目光望向李谦，冷笑道：“真想不到，你生在书香门第，长于文风鼎盛之乡，自小读的是圣人经典，竟也会有如此凶恶行径，与那亡命之徒、凶悍匪盗又有何异？你枉为圣人门徒！来啊，给我将其拿下！”


第126章 底牌
　　“来啊，给我将其拿下！”
　　陶晟如是下达了命令，可惜的是，全场官差根本不为所动------
　　没办法，在场的全是钱塘县衙的差役，领头之人又是李谦的‘死忠’，哪能轻易听他号令，擒拿李谦？
　　“------”这位老大人脸上的尴尬之色一闪而逝，继而看向许杰，厉声斥道：“尔欲包庇凶徒？”
　　许杰神情一凛，抱拳答道：“回禀臬台大人，卑职不敢包庇凶徒，但------”眼角余光一瞥李谦，许杰腰板儿不自觉稍稍一挺，“但卑职今夜乃是奉命缉捕窃贼，亦无亲眼所见，李师爷当众行凶。”
　　“呵，好好好------”
　　许杰这番不卑不亢的话，更是使得陶晟怒火中烧。他万万没想到，关键时刻，自己竟是连个小小的县衙差役都支使不动了------看来，这李谦也确实是有几分手腕的。
　　狠狠剜了一眼貌似恭敬，实则不愿听候差遣的许杰，他扬手唤过一名长随，淡声吩咐道：“去，给府衙那边报信------这杭州城里都乱成什么样了，官府却迟迟不见出现，姚春这知府是怎么当的？”
　　后半句话就有些打官腔的味道了，事实也正是如此，且他还话里有话。
　　官府迟迟不见出现------
　　言外之意，在场的这帮县衙差役都不能算是官府的人------这话看似是对知府姚春的玩忽职守有些不满，实则却是在暗指李谦公器私用，县衙的官差全都成了他的家丁下属，遇事全听他的差遣。
　　不过他的暗讽倒也没错，严格意义上来讲，李谦确实也是无权调动县衙三班衙役的。
　　直到目前为止，李谦明面上的身份，都还仍然只是王知县所聘请来的一位门馆先生而已。虽然人人见了他都会唤上一声“师爷”，却终究算不上是真正的知县幕僚，尽管他才是那个躲在幕后出谋划策，助王知县重夺大权的人。
　　这其实不难理解，这年头，老百姓都还喜欢称呼本地富户为“员外老爷”呢。
　　真要论起来，那些人的身份大都只是商人地主，乡里的土财主亦或是县里的首富，仅此而已。他们可是连张正经的朝廷告身都没得过，如何能有资格被人称为员外？
　　这就好比许杰上位之前，理论上也只能算是个副捕头，可当着面儿，谁又会不识好歹的去提那个‘副’字？
　　华夏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单是一个汉字就能理解出好几种意思，这称呼里的学问自然也不小------
　　陶晟长相和蔼，但端起官架子来也是颇有几分威势的，在场的差役大都感到颇为纳罕，心说头儿这是怎么了？
　　虽说县官不如现管，可人总归是位百姓高祖，一方大宪不是？理论上，浙江地界所有的官儿，他可都是有权参劾的------就这么当众拂他的面子，坠了他的官威，往后还指望能有好日子过？
　　对此，许杰心中却是无比笃定。
　　事实上，经过今晚的事情后，他已经隐约嗅出了些不同寻常的味道来。
　　亲眼目睹了李谦一把推开了宋忠，宋忠脸上却并未表现出几分恼意后，他就能猜出这俩人间的关系颇不简单了。
　　而这之后，李谦命他围了赵家，又公然动手伤了赵鹏，许杰不由更加坚定了自己心中的判断——李师爷，很可能在替锦衣卫办事，又或是他本来就有锦衣卫密探这一重身份！那么，所谓的致仕还乡，搞不好也是另有隐情------
　　只脑补到这里，他就不敢再往深入里去揣测了，只是心中却难免会认定，李师爷在杭州的所作所为，很可能全是出自天子的授意------
　　如此一来，事情可就复杂得多了。
　　李师爷与赵家，甚至是与杭州官场的这一场较量，最终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但很显然，李谦背后若有天子撑腰，又有锦衣卫从旁协助的话，赢面应该会更大一些。
　　所以在陶晟的威压下，许杰只经过片刻的犹豫，就做出了他自认是最为正确的选择，毅然站到了李谦这一边。
　　陶晟的人离开不久，忽又折返而回，身后还跟着一道身穿绯袍的肥硕身影，正是知府姚春。于他身侧紧紧跟着却又落后半个身位的，则是领着小队府衙差役的陈推官。
　　事实上，姚知府早早便得到了消息，只不过碍于官场上的规矩，才不好出面过问而已。
　　毕竟李谦打出来的旗号是缉捕窃贼，哪怕是动静闹得稍微大了些，惊动了整个杭州城，都不能算是多么过分的行为，因为这本就在县衙的职责范围之内。
　　但后来得报，李谦领着人直扑清河坊赵家后，姚知府才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于是匆匆召集了人手，赶来救场。
　　说起来，他和李谦之间本来并不存在多大的仇怨，深心里也确实是不愿与对方发生正面冲突的，何况就连沈缙都会口称这个年轻人一声“小友”，可见其受重视的程度。
　　不过自打李谦出手对付户房司吏张富后，双方自然也就无可避免地站到了互相之间泾渭分明的阵营中去------
　　他甫一露面，便是冲着李谦严声喝道：“李谦，本府倒是真没料到，你会当街行凶，意图杀人！”
　　这位府台大人一上来就给自己扣下那么大一顶帽子，李谦都不得不感到拜服，心说果然很有几分“灭门知府”的架势。
　　当下，只好淡淡地回应道：“府尊莫要冤枉在下，我可没有当街行凶，意图杀人。”
　　“哦？没有么？”姚春一脸疑惑地看着他，表情异常夸张地道：“莫不是你觉得，本府弄错了不成？还是说，臬台大人也错了？”
　　“------”
　　面对这么无赖的话，李谦一时也有些无言以对。
　　可不是嘛，人话里的那层意思已经表达得格外清楚明白了——我是知府，他是臬台，在这杭州的地界上，我们说了算！
　　不过李谦早有准备，又哪肯轻易束手就擒？
　　“呵，不敢！”他冷笑着瞥一眼陶晟，继而再次看向姚知府道：“你们一位是知府老爷，一位是‘铁面无私’的廉访使，个个皆是明镜高悬，岂会有错？”
　　话反着说，往往更能刺痛人心，李谦简单两句话便激得他俩恼羞成怒，却又抢在他们出声之前，接着说道：“就算真的内含隐情，公堂之上，三木之下，也没有断不明的案子，在下说得可对？”
　　“李谦！”二人同声喝斥，脸色早已变得非常难看，只听陶晟怒声道：“任你再是如何信口雌黄，今夜都休想揭过此事，掩盖你行凶杀人的事实！”
　　“我倒是想问问廉使，我杀谁了？”李谦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死者尸身又在何处？”
　　“哼，你那是杀人未遂！”姚知府接过话道：“在场的人都不是瞎子，但凡有眼睛之人，皆可证实此事！”
　　“是吗？”李谦随手一指许杰，笑道：“敢问府尊大人，许捕头瞎没瞎？”
　　“------”姚春脸色一怔，继而怒道：“你还要狡辩不成？”
　　“那倒没有。”李谦轻轻摇头，“我只是想问问，许捕头算不算有眼睛的人？”
　　“------”
　　姚知府脸色一片铁青，却听得边上的陶晟淡声道：“行了，多说无益！赵鹏所言是否属实，把人都带回去审上一审，不就一清二楚了？”
　　“臬台所言极是！”姚知府点头赞同，随即一挥手道：“来啊，拿下嫌犯李谦！”
　　“且慢！”李谦面色微寒，语声漠然道：“我李某人虽不才，却也忝为新科进士------二位大人恐怕还无权刑拘于我吧？”
　　“刑拘？”姚春冷笑，“本府可没下过这样的命令，只不过是照着规矩，带你回去问讯罢了。”
　　“既是问讯，理该白天发下传票才是，何来夜间审讯一说？”
　　“人命关天，事急从权，本府如此决定，有何不妥之处？”姚春说着看了一眼陶晟，继续道：“何况这也是臬台大人的意思。难不成，本府做这一方牧守，还要事事向你关白？”
　　“我说过，我没行凶。”此刻的李谦表现得十分强硬，丝毫不将这两位一方大员放在眼里。
　　“有与没有，审过便知！”陶晟忍不住再一次发下话来，朝那帮早已逼到李谦身前，却又显得有些犹疑不定的府衙差役喝道：“还愣着做甚？这里所有涉案之人，统统都给我带回去！”
　　“是！”
　　众官差轰然应诺，正待上前拿人之时，李谦却是放声大笑。
　　众人犹自纳罕不已，心说这李谦难道是受不了刺激，当场就患了失心疯？
　　许杰等县衙的差役同样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也有些闹不清，李师爷这是演得哪一出。
　　李谦这时却是止住了笑，缓缓探手入怀，似是要从中掏出什么东西来。
　　陶晟见状，瞳孔不禁猛然一缩。这一幕，于他来讲，简直是再也熟悉不过了。
　　这个狡诈如狐的年轻人，他的底牌究竟会是什么？又是什么样的凭恃，才使得他丝毫不惧自己的官威，令他行事如此肆无忌惮？
　　想及此处，陶大人有些悲哀的发现，自己似乎又落入了这小子的圈套中------


第127章 孤注一掷
　　夜深如水，清河坊中却是热闹无比，各方人马齐聚一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于灯火通明的赵家门外，展露出他们内心深处最为阴暗的一面。
　　在全场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李谦缓缓探手入怀，很快便掏出了一封信函来。他一边打开，口中一边笑道：“二位大人，在下倒是有心配合你们的审问，只可惜眼下尚有要务在身，耽搁不得------”
　　姚春与陶晟默然对视一眼，隐隐中都察觉到了些许不妙。眼下的局面，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在他们的掌控之内。
　　李谦手上拿着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保命底牌？
　　在场的众人同样感到好奇不已，目光一直落在李谦身上不肯移开，心情急切地等待着最终揭晓底牌的那一刻。
　　不成想，李谦手上的动作却是停了下来，只抽出了一段黄色软绸的边角------旁人或许不知就里，但今日在场的多是官面上的人物，亦或是常和官府打交道的赵家一干人等，哪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要知道，朝廷可是明令禁黄的------咳，这当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国朝禁止官民服饰用黄，其实何止是在服色上禁止黄色？在民间，明黄色可是属于禁物的存在！
　　也就是说，除非李谦手中的黄绸出自天子之手，否则他就是犯了僭越的大罪。而此刻他当众展露这么一段黄绸，不是天子所赐之物，又会是什么呢？
　　陶晟此时才算是真正明白了，原来，李谦手中握有密旨！
　　既是密旨，自然是不便当众公开的，即便是李谦真敢给他们看那上边的内容，在场众人也是一个都不敢看的。
　　至于皇帝究竟交给他何等差事，那还不是由着他空口白话，胡咧咧一通？他说他现在是在执行任务，你也真就拿他没辙，毕竟人家接到的是密诏，旁人又哪可能有权得知其中内容？
　　这下可好，你抓他回去，到时还能栽你个阻挠他办差的大帽子，任务一旦完不成，也可以把责任全都归咎于你，谁还敢拿他？
　　但陶晟今日显然也不打算善罢甘休，此刻一见李谦亮出密诏，他就更加不会轻易放任其离去了。
　　身为一省臬台，杭州城里但凡有任何的风吹草动，又哪能轻易逃脱他的法眼？早从几个月前，宋忠赴任杭州之时，他就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后来的布、按两司检校撤换，他心中几乎已经能够确定，朝廷这是要彻查检校遇害一案了。
　　只是那桩案子，毕竟经过三探定案，想要推翻也不容易，加上如今的锦衣卫已然势微，想要撬动杭州官场上的这块铁板，谈何容易？
　　否则何须如此麻烦？这些朝廷的鹰犬干脆亮明了身份，大张旗鼓的进行大肆排查，效果岂不更好一些？行事也要比如今这种身在暗处的方式，方便上许多。
　　所以，尽管整个杭州府里早已是风声鹤唳，陶晟及姚春等人却也是俨然不惧的。他们自信不会露出什么马脚来，因此表面上也都在装傻充愣，只暗暗提起了几分警惕之心而已。
　　至于李谦，他在这么个关键时期突然致仕返乡，起初还不觉有何异处，如今细细一想来，莫非这一切，其实是金陵方面老早就布下来的一个局？
　　陶晟心中惊疑不定，恨不得立即下令拿下李谦，撬开他的脑袋来看看，他究竟发现了多少杭州官场上的秘密------
　　没办法，李谦本就是本地乡绅，而官府与乡绅之间向来是利益一体，不分你我的。以李谦这本地人的身份，通过暗中查访，难保不会发现很多事情。毕竟，他行事要比宋忠这样的外地人方便得多，是条地地道道的地头蛇！
　　短短片刻功夫，陶晟脑海中已是经过了一番天人交战，最终一咬牙，出声喝令道：“都还愣着干嘛？给我拿下李谦！”
　　哗------
　　此言一出，全场尽皆哗然，府衙的一众官吏都将目光投向了陶晟，心说臬台大人这是要逆天啊------你咋不上天，和太阳肩并肩呢？
　　姚春也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提醒道：“这个------大人，如此做法，恐有不妥呀！”
　　陶晟瞥他一眼，冷冷地道：“不能放任此子离开，否则必有大患！姚大人，为了你我的前程性命着想，还是不要犹豫的好！”
　　姚春闻言神情一懔，有如顿悟了一般，瞿然抬头，手指向李谦道：“来啊，将此僚擒下，押往臬司审问！”
　　既然这里最大的两位头头都发了话，一众差役也只好照办，再次缓缓逼向了李谦。不料就在此时，许杰忽然站了出来，挡在李谦身前道：“卑职倒是可以作证，李师爷不曾有过行凶之举，本衙的三班差役，皆可为此佐证！”
　　这话一说出来，立时就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尤其是许杰手底下那帮县衙的差役，目光纷纷落到了这位上司的身上，神情有些无辜，还有些委屈------大意是，我们何时说过要做旁证了？这就让你一人给全权代表了，还讲不讲道理了你？
　　不过许杰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们如若还打算再在县衙里继续待下去，就不能当众去反驳自家老大的话，因此只经过片刻的犹豫，便纷纷往许杰身边靠拢，并迅速组成了一道人墙，挡在李谦的身前，齐声附和道：“没错！李师爷是清白的，我们皆可为今夜之事佐证！”
　　陶晟万没料到，此刻的钱塘县衙众人，竟真就抱成了团，上下一心抵抗起了自己的命令，这------这还是原先的县衙么？
　　“那么------”陶晟一手指向边上的赵鹏，“他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摔的！”众人异口同声。
　　“------”陶晟此刻恨不得把这些油胥滑吏统统抓起来打板子，可惜这些人都不受他直接管制------而他们的顶头上司王知县，就更是不会听从自己这臬台的吩咐了。
　　“哼！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本宪自有公断！尔等欲为李谦作证，那便全往臬司衙门走一趟吧！”
　　众人有些傻眼儿了，臬司是个什么地方，他们这些胥吏又怎么不清楚？去臬司？那与羊入虎口又有何分别？
　　一时间，不少人心中打起了退堂鼓。虽说法不责众，可真要碰上自己长得比较与众不同，让高祖老大人看了不顺眼的话，难说不会平白吃上几十板子------
　　李谦倒是没料到，自己已然亮明了身份，陶晟却仍是不打算放过自己------什么仇，什么怨？
　　此刻的陶晟看上去一脸冷酷，倒是真有那么几分“铁面判官”的味道了。
　　只是他原本就是“财神爷”的相信，却偏要板起脸来装严肃，这两者之间，角色的转变幅度太大，看在李谦眼中，非但不觉有任何冷酷肃杀之意，反而觉得他那副模样看着非常的------滑稽？
　　总之，这样的陶晟，给他的感觉除了怪异，还是怪异。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陶晟执意要捉拿自己，到底意欲何为？
　　李谦很快就想通了这个问题，对方必然是想岔了，以为自己手中握有某些要命的东西------事实却是，真正主查此案的并非自己，而是另有其人。
　　这人当然是宋忠。
　　但李谦显然没法去解释清楚这件事情，也断无将锦衣卫查案的消息透露给陶晟的可能。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不在今晚对赵鹏下重手，将人给废了，陶晟等人就奈他不得，因为有老朱的密旨在身上。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陶晟在得知了密旨一事后，竟会做下这样一个孤注一掷的决定------由此便不难猜出，他在浙江按察使任上，究竟做下了多少不法之事。
　　否则的话，他犯得着在局势尚未明朗之前就先向自己下手吗？
　　事情走到如今这一步，李谦觉得真相已经渐渐浮出水面了，陶晟即便不是杀害锦衣卫的主谋，在这里边也绝对充当着头号帮凶的角色！
　　说来实属可笑，陶晟乃是一省大宪，虽有司法之责，其主要职权却是监察整个浙江的官员------而就是这么一位风宪官，竟是选择了与杭州官场中人同流合污、狼狈为奸。
　　这种事情，听起来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可这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古往今来，监守自盗者数不胜数，试问大明朝的官场又怎能例外？
　　老朱啊老朱，你的大明能有三百年国祚，已经算是很能挺的了！将来你老人家躺在皇陵里，就别再大骂后世子孙的不孝亡国了------
　　陶晟明显是在装傻充愣，回避话题。李谦此时当然也不可能跟他去臬司，不说进去后吉凶难料，单是他今晚的事情都还没解决，又怎可能让陶晟如愿？
　　正当他准备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挑明了说自己手上的东西是密旨时，不远处的墙角下，却是兀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呵，今晚挺热闹的嘛！”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里头闪出了一个黑脸大汉，赫然正是府衙检校——
　　宋忠。


第128章 要你何用？
　　宋忠的出现，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十分意外，包括李谦..lā
　　李谦根本就不知道，这货是什么时候到的，且似乎一直就在暗中观察着局势------那么也就是说，刚才自己在墙角里的一言一行，都在他的监视范围之内？
　　这么一想，事情好像又不太对。按理说，宋忠今晚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尤其是当陶晟等人到场，自己又公然亮出密旨，暴露身份后，他更不应该现身。
　　可他偏偏就站出来了。
　　此举令李谦一时感到有些无法理解，当然，他此刻也没再往深入去想的打算。
　　既然宋忠都出面了，当着一位锦衣卫的面，陶晟自然也就无法再带走自己了，除非他活得不耐烦了------
　　果然，陶晟在见到宋忠后，脸色登时铁青一片。
　　“宋检校，你如何会在此处？”
　　“这不听说官府的人正在搜捕窃贼么？”宋忠咧嘴一笑，意有所指地看着他道：“而且据我所知，那贼人疑似邪教中人------看今晚这场面，莫非臬台也得到了消息，是以才亲自赶来？”
　　陶晟嘴角轻轻一抽，强笑道：“那倒不是------本宪只是听闻县衙的人围在此处，深夜扰民，这才过来看看。”
　　宋忠“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道：“据说贼人是为了躲避县衙差役的追捕，所以路经此处时，顺势就躲进了一所民宅------”说着看向许杰，问道：“那贼子可是藏入了这赵家？”
　　“正是。”许杰异常配合地抱了抱拳。
　　宋忠轻轻一点头，又是问道：“可查出了什么结果？”
　　“回禀大人，这赵家护院众多，执意阻挠我等进去搜查，也不知是不是心虚所致------”许杰当即便把今晚行动的前后经过，简单向他交代了一遍，言语中却是不动声色地告起了赵家的刁状。
　　当然，所谓的搜捕贼人经过，本就是他随口扯出来的莫须有之事。
　　宋忠听完后皱了皱眉，一脸疑惑地道：“怎么？这赵家如此猖狂，竟是连官差都不放在眼里了？”
　　“宋检校，赵公正作为一区粮长，肩负催收课税之重责，便是连朝廷都会予其以优待------眼下，这帮钱塘恶吏夜闯民宅，公然置国朝法度于不顾，错在他们，赵家如何当得‘猖狂’二字？”
　　“臬台此言有理，不过------”宋忠看着他笑笑，缓缓说道：“那贼人若是邪教中人，也难说赵家就没有包庇窝藏的嫌疑呀！”
　　“你------”陶晟这下没话说了，旁的事情还好，可一旦跟‘邪教’这俩字沾上了边，他也不太好插手了。
　　毕竟，邪教的发展，往往都是野心家用于笼络人心、聚众造反的一种手段。
　　古往今来，邪教聚众造反的事情层出不穷，一直都在反反复复的上演着。如汉末的黄巾之乱，张角就是通过创立太平道来达到其揭竿而起的目的，并高喊出那句响彻古今的口号。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从最初的张角、张修二人的太平道与五斗米道，再到北朝出现的弥勒教，唐代传入的摩尼教，无一不是造反者起家的重要手段。他们利用和修改各种教义，在民间不断地发展和传播，以此来蛊惑民众，进而达到自己登高一呼、群起响应的目的。
　　这些民间教派，历来都会被朝廷定义为邪教。
　　值得一提的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本身就是靠这个起家的。在自立山头之前，他原本就是摩尼教中土支教，即明教中一个小有威名的首领人物。
　　当时元末天下大乱，天下各地起义不断，最有名的当属红巾军。但严格来说，红巾军并非单纯的一股势力，而是由各方势力进行联合，才出现的一个统一称呼。
　　红巾军里，又可分为三大教派，其一便是颇有历史渊源的北朝弥勒教，以及后来才出现的明教与白莲教------老实说，三教的性质其实都差不多，最终无一例外的成了野心家谋夺江山的工具。而民间对于他们的区分，其实是很模糊的。
　　别说民间了，很多时候，就连官府对这些教派都是傻傻分不清楚的------
　　因为经过朝廷和官府这么些年的不断打击，很多邪教的首领早就学聪明了不少，知道早前出现过的那几大教名头太响，自己一旦借用，很容易就会被官府扼杀在摇篮中------只能是改以其他名称来进行传教聚众，但教义，大体上都是从白莲等三大教演化而来的。
　　朱元璋是靠这个起家的没错，但从他登位伊始，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与邪教划清了界限------老朱深知邪教笼络人心的手段有多高明，立国后大力打击此类教派，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说白了，这玩意儿它本身就是拿来造反的，谁做皇帝就会反谁，如今这皇帝换了自己来当，朱元璋又哪还有对邪教心慈手软的可能？
　　《大明律》中，虽只明文规定，邪教为首者绞，从者各杖一百，流三千里。但谁都知道，真要有造反迹象出现，明目张胆地与朝廷对抗，皇帝诛你九族也是一点都不过分的。
　　陶晟深知赵家与邪教有着某些牵扯不清的联系，甚至在此之前，姚知府贪污之事被前任检校发现后，还曾找过与他来往甚密的赵员外，让赵家杀人灭口，铲除那名锦衣卫。
　　而赵家虽然收罗了些江湖异士，却也不敢用上自己的人手，以免将来事败无法自救，于是他找上了邪教中人------陶晟虽与他们坑壑一气，但真正能了解到的情况其实也不算太多，但光是这些就足够了。
　　贪污会死，但和邪教有所勾结，那就绝对会变成牵连一家老小，满门皆祸的事情了。因此当宋忠紧揪住这一点不放后，他也不好再为赵家出头了------万一今晚真让他们给搜出什么邪教的东西来，自己岂不是也要跟着吃挂落？
　　正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陶晟第一反应就是趋吉避凶。
　　事实上，他并非李谦所想的那般，在这桩案子里充当头号帮凶的角色，只是凭着他与姚春勾结甚深，所做下来的那些事情来看，一旦姚春事败，他也是跑不掉的，因此才打算暂时困住李谦------若能拉拢其为自己所用，倒也不算太坏。
　　但他没能料到的是，宋忠居然也在现场，那么他就不可能再有任何带走李谦的机会了。
　　陶晟沉吟片刻，当即冷哼一声，甩袖道：“那么，本宪就不插手你们办案了！”话落便在两名随从的护送下登车离去，徒留众人在风中凌乱------
　　“呵，躲得倒是挺快------”
　　宋忠只小声嘟囔了一句，接着便朝那远去的车影媱媱一抱拳，权当是恭送了。尽管他的真实身份在杭州官场上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但在表面上，仍然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因此也不可能会当众对一省大宪表现出不敬。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姚知府一见顶头上司都离开了，当然也不敢再阻挠许杰等人的搜查，只能是灰溜溜地暂时离开。
　　不过对于今晚这场围府搜查，他心里还是有点底的，知道赵家不可能会在自家露出什么马脚来，锦衣卫想要查清楚事情的始末真相，依然会困难重重------若是让他知道，就在许杰的人赶到之前，邪教少主曾在赵家现身过，不知会不会惊出一身冷汗？
　　李谦今晚围府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查赵家与邪教的关联。事实上，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今晚有些歪打正着，只要县衙的人再早上大半个时辰到达清河坊，就能捉到一条大鱼------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眼下他的目的已然达成，逼问出了那俩丫头被劫往何处，但心中的担忧其实并未消失。
　　因此从赵鹏的口中，他得知此次劫人的不是赵家蓄养的家丁护院，而是花钱雇来的一些江湖亡命------这一类人身上往往都背着命案，虽然看在钱的份上，会听从雇主的安排，但难保他们不会对子衿子佩二人做出些什么来。
　　但当时陶晟与姚春多方刁难，他一时脱身不得，心里干着急也没用。
　　这会儿两个狗官一走，他立即就拽着宋忠来到一边，直言道：“我要出城！”
　　“出城？”宋忠略微一怔，继而恍然道：“你那俩丫鬟被藏到了城外？”
　　“是。”
　　“城外何处？”
　　“灵隐山。”李谦有些不耐烦了，冷冷地看着他道：“我找你来，是让你送我出城的，没功夫跟你解释太多！”
　　“此刻城门早已关闭，钥匙也都上交到了府衙，你让我如何送你出城？”宋忠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你是锦衣卫！”李谦直直地盯着他道：“你只要敢跟我说你没办法，我以后也没胆子再为你办事了！担着小命不保的风险不说，区区小事都还办不成，要你何用？”
　　“------”
　　宋忠当年也算是爬上过高层的人物，堂堂锦衣卫头目，还是头一次让人质问‘要你何用’的话，他一时也有些恼火了。
　　“李谦！我警告你，再敢对我出言不逊，我让你尝尝锦衣卫十八般酷刑是个什么滋味儿！”
　　“我让你活着走不出杭州城！”李谦冷冷地回应道：“你可以不信，但光凭眼下的局势，我只消放出些风声，自会有人取你性命！”
　　“你------”
　　宋忠差点就一口老血喷了出来，深呼吸了几次后，缓缓点头道：“出城虽然不易，但也不是毫无办法------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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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营救
　　在大明朝，禁夜之后，府州县的各大城门统统都是要锁上的，且钥匙通常还不在守城的官兵手中，任何人来了都叫不开城门。
　　所以依着规矩，宋忠自然也没法在禁夜后为李谦打开城门，尽管他有着锦衣卫这么一层特殊身份。
　　事实上，带李谦出城就已然算是坏了规矩。
　　不过眼见李谦如此着急上火，他也只能勉强答应了下来。
　　原本他就觉得，这个年轻的读书人身上藏着一股子戾气，只是平日里极少显露罢了。然而当今晚亲眼所见，李谦面对赵鹏时所散发出来的那股狠劲儿，宋忠才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士子之怒”。
　　当时，宋忠脑袋里的那根弦儿其实早已绷紧，随时准备冲出去阻止李谦行凶------好在，对方终究是没有出现不理智的行为，这让他心中暗暗放松的同时，又隐隐对李谦生出了几分敬畏。
　　这样一个人，一个文人！自己还是不要轻易得罪为好------尽管宋忠并不认为，凭着李谦目前的身手就能战胜自己，但杀人何须用刀？
　　读书人，历来不就最为擅长耍阴招么？
　　正如李谦曾说过的气话那般，只要他有心，自己怕是真走不出杭州城------毕竟眼下杭州情势复杂，又有前任检校被灭口的例子摆在那儿，也由不得自己不信。
　　灵隐山地处西湖以西，从别处走会绕行很长一段路程，因此宋忠便领着李谦直奔西城清波门。
　　既然是去营救，当然也得带上人手，李谦可不认为自己单枪匹马便能制服一伙歹徒。
　　不过他从赵鹏口中得知，对方人数其实也不多，总共只有四人，一人望风，余下三人负责动手劫人。
　　原本按照他的打算，是要带一小队人过去的，但宋忠没答应，只说是太多人出城的话会闹出太大动静，不利于行事。最终，在对方的一再坚持下，李谦只带上了许杰，与他和孙茂共四人一道出城。
　　出城的法子，倒也算不上有多高明，宋忠只不过是亮出了块象牙牌子，守城的官兵愣是连问都没敢再多问一句，便一脸恭敬地放行了。
　　当然，城门也确实是没法打开，几人最后是坐着吊筐，让守城的士卒用绳索吊着，顺着城墙上的轱辘架一个个给放下去的------这种情况其实不算少见，但凡达官贵人，想要在城禁后出入城门还是不难的，只要不是上头下过死命令，守城的官兵大多时候也都能通融一二。
　　李谦头一个从城墙上下来，站在下方往上望去，四丈高的城墙，在黑夜里只能隐约看出个轮廓，以及城上那寥寥几支火把。
　　一上一下的折腾了四趟，待到落在后头的宋忠从筐里下来时，一行人才算是顺利出了城。
　　看着宋忠那张黑脸，李谦忍不住问道：“如今你我身份已然暴露，此时你还敢随我一道出城，就一点儿都不担心，有人会乘机对你下手么？”
　　宋忠哂然一笑，颇为自信地道：“人都是惜命的，越是位高权重的人就越怕死，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嘛！”
　　李谦闻言有些讶然，禁不住打岔道：“你倒是读过不少书哇！”
　　“书自然是读过一些的，”宋忠暼他一眼，“我虽为军户，没应过科考，却也不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丘八，锦衣卫乃是天子近卫，我们------”说着眼睛微微眯起看着前方，似是无比缅怀般缓声道：“和他们不同！”
　　即便李谦没有亲眼见到过，当年锦衣卫缇骑四出的威风场面，但光从宋忠此刻的神态里，他就能深切感受到，锦衣卫建立之初是何等的辉煌。
　　不过，宋忠这话显然也有些抬高自己而贬低他人的嫌疑。
　　事实上，朱元璋登位之初就已经在大兴文教了。这位草根出身的皇帝，深知寒门子弟读书不易，非但在京师重开了国子监，便是连天下各州府都设立有不少学校，以供天下万民读书明理。
　　除了府学、州学、县学等专供生员就读的官学外，朱元璋还鼓励民间兴办乡学社学，并在各地卫所里也都设立了卫学，教军户们读书，同样也允许他们应科举考试。
　　所以说，地地道道的丘八不是没有，但军户里边也并非全是文盲。
　　话说得言简意赅，李谦却仍是听出了些弦外之音------这货，好像是在暗示自己，陶晟等人暂时不敢对他下手，继而表明他带自己出城并非出于畏惧心理？
　　不过由于心中担忧着子衿二人的安全，李谦此刻也没了调侃挤兑宋忠的心思，当下便加快了脚步前行。
　　此刻的西湖歌舞尚未歇业，一如秦淮两岸般灯火通明，但这般场景也仅限于靠近城门一带，再往西走就越显偏僻静谧了。
　　一路无话，几人在宋忠的领路下，沿着湖畔走了约莫有一刻钟，便来到了一处树荫笼罩下的荒僻湖岸。
　　这一带丛林茂密，四周围漆黑一片，树林深处还不时传出几声夜枭的鸣叫之声，像极了恐怖电影里撞鬼的场景------如果今晚不是几个糙汉子聚在一起，而是让李谦一个人过来的话，他心里一定会直打悚。
　　隐约中，李谦看到了停靠在湖边，藏身于莲叶丛中的一艘小船轮廓，心头不禁为之一亮，笑道：“呵，想不到你还预埋了这么一条后路呀？”
　　宋忠很不自然地干咳一声，轻轻一点头道：“你猜得不错，这的确是我预留的后路。”
　　顿了顿，继而又是补充一句道：“此次查案的阻力不小，我虽身负圣命，却也无权调动杭州卫官兵，事前预留退路才好从容应变------将来一旦局势恶化，有人狗急跳墙，也能全身而退不是？”
　　“检校大人果真深谋远虑，在下佩服！”
　　李谦假模假样地朝他拱了拱手，嘲讽意味甚浓。不过在心里，他却是真正在为这样的谨慎行为点赞的------狡兔三窟，一名特务想要活得长久，也只有时时刻刻保持警惕才有可能，不预先留下退路是万万不行的。
　　几人乘上小船，径直往西而去，随后又是沿着山道一路摸黑前行，紧赶慢赶，才于深夜时分到达了赵家在灵隐山上的茶园。
　　从赵鹏的口中，李谦知道茶园里常年住着一户人家，属于赵家名下的长工佃仆一类，平日里只负责看顾这片茶园。
　　李谦等人径直来到了一座小院门前，这里，正是赵鹏所供出来的凶徒藏身之所，也是那户长工的住处。
　　这里没什么高墙大院，低矮的木栅栏围成一道院墙，院门则是简易的柴门。宋忠让李谦二人留在原地等候，他亲自出马，领着孙茂率先潜了进去。
　　黑夜中，李谦只见前方二人的身影迅捷的一跃，便翻身落入了小院中，悄无声息。
　　随后，又是经过一番耐心的等候，才见宋忠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吱呀’一声打开门扉，对迎上前来的李谦二人摇了摇头。
　　“里头没人。”
　　“一个人都没有？”李谦问道。
　　“没有。”宋忠的回答仍旧十分简洁。
　　“怎么可能------”
　　李谦心中感到疑惑不已，若说赵鹏报给自己的地点有假，也不至于连那户长工都是捏造出来的才对。而眼下这里显然是常年有人居住的，连夜撤走，就说明自己行动的消息已然泄露------
　　可赵家今夜正在被围府搜查，自己又以最快的时间赶来救人，根本就不可能会有人抢在自己前头，逃出城来给他们通风报信。那么这伙劫匪，究竟是如何提前得到的消息呢？
　　宋忠看出了他的疑惑，不无猜测地道：“或许，他们有人就在城外等候消息，你却突然在城里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想不引起他们警觉都难，应该是在你围了赵家后，那人就赶回来示警了------”
　　宋忠正说着时，孙茂也举着支火把从里面走了出来，出声禀道：“大人，据卑职查探得知，那伙人也是不久前才匆匆离开的，现场并未多做布置。”
　　“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吗？”宋忠头也不回，沉声问道。
　　“这个------”孙茂看了一眼李谦，小声答道：“大人恕罪，卑职看不出他们逃往哪处方向，咱们人手不足，没法四下搜捕，在这山上怕是要徒劳无功------且对方实力如何尚未可知，我们若是落了单，恐怕会出现意外。”
　　李谦听了这话简直气得不行，怒道：“早说了要多带些人，你却告诉我不用，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我告诉你宋忠，人一旦在今晚出事，我拿你是问！”
　　宋忠默然片刻，解释道：“人多确实行动不便，且还容易打草惊蛇，但我万没想到这些人会如此警觉，早在咱们出城前就察觉到了此事------”
　　事已至此，再去过多的责怪宋忠也没用。
　　事实上，李谦知道宋忠的推断才应该是最正确的。那伙人早在自己敲山震虎之时，就已收到风声提前离开了------说起来，那个打草惊蛇的人其实是自己，如果不是因为对柳如烟的心怀愧疚，自己完全没必要惊动全城，把老赵给引回来。
　　“先找找看吧。”李谦有些无力地提议道：“既然不能分散，咱们就一处一处的找，说不定他们还藏身在这附近。”
　　宋忠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点头道：“倒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


第130章 歹意
　　是夜，姚知府回了官廨后并未就此入眠，而是换上一身便衣，只带上两名心腹长随就匆匆出了府衙，径往城北方向而去。
　　为了掩人耳目，姚知府没有再用车架，而是亲自步行前往，因此即便是紧赶慢赶，也仍用了足足半个时辰的功夫，才算是到达了目的地——坝子桥码头。
　　这码头主要是用来运粮的，平日里不会有任何船只在此停泊，自然的，也就鲜少有人在此活动，尤其是在这深夜时分。
　　姚知府带着两名长随，愣是连灯笼都不用，就那么摸着黑来到了码头边上，却见一艘高蓬游船孤零零地停靠在那儿，出首尾各挑一盏灯笼，上书一个大大的‘赵’字------红色的灯笼映照着那黑色的字体，那字儿看上去尤显大气磅礴，一看就是赵家人。
　　“你们俩，在外头候着。”
　　低声嘱咐了一句身边的长随，姚知府径直掀帘入了船舱，就见赵员外一人正端坐在里头，身前的桌上置了两盏香茗。
　　见姚知府赶到，赵员外起身拱手笑道：“大人来得不早不晚，茶还冒着热气儿呢。”
　　径直来到桌边，与赵员外相对落座，姚知府开口道：“成了，别说那么多了，我就问你一句，当初那事儿可有留下马脚？”
　　赵员外当然明白他所指何事，一脸笃定地道：“当时动手的人身法异常高明，应是远远超出了方检校的，否则也不会一击即杀------他们这样的人，做事又岂会留下破绽？何况咱们与那姓潘的少有联系，就算真被查出些什么来，也断无牵扯到我赵某人身上的道理！”
　　抬眼看了看姚知府，他又是笑着补充一句道：“当然，更扯不到大人您的身上去。”
　　“是么？”姚知府闻言只是冷笑，眯眼看着他道：“你挥金如土，竞夺春风一笑楼花魁之事早已闹得满城皆知，这还叫做与邪教中人少有联系？”
　　“这------”赵员外语声一滞，继而有些无奈地接着说道：“我这不是迫不得已么------”
　　“迫不得已？哼哼------”姚知府冷哼道：“卿本佳人，奈何从贼耶？”
　　赵员外眉头一跳，急声辩解道：“府尊怕是误会了------”
　　“误会？”姚知府截口打断，“是不是误会一目了然！”顿了顿，他又是缓和了语气道：“不过这是你自个儿的事情，本府无心过问，只奉劝你一句——谋大逆者，当诛九族，好自为之吧！”
　　所谓劝告，当然亦非出自真心，姚知府与赵员外之间有的只是利益关系，并不存在劝告的义务。
　　他这一番话，如果当作警告来理解就要简单得多。言外之意是，勾结邪教是你姓赵的一人所为，与我姚春的关系不大，这种事情向来是要抄家灭族的，你自己既然已经上了贼船，就甭想着再拖我下水了------
　　贪污会死，但不会族诛啊，这和造反谋逆的罪名可不一样，我们老姚家还得有人承继香火呢！
　　赵员外对于他的话不以为然，邪教私底下秘密活动的情况，其实天下各州府都有，势力有大有小，不一而足。但总的来说，地方官府对于这些事情都是知晓一二的，只是在对方尚未露出反迹前，他们也不愿去大动干戈。
　　当然，前提条件是他们收受过贿赂------
　　不过这种事情，也远还未达到‘谈虎色变’的程度。
　　更多时候，那些邪教的小头目都只是在瞎折腾罢了，翻不出多大的浪花来，因此官员们也无须担心会自身会事涉谋反，毕竟在一般情况下，地方官的任期只有三年时间，短期内还不至于会出现邪教谋反之类的事情，所以这钱拿得也还算安心。
　　但赵员外的事情就不同了。要知道，他可是雇佣过邪教的人杀人灭口的，死的还是堂堂的天子亲家锦衣卫，朝廷不可能会不重视此事。
　　也正是因此，姚知府当时才会想到假借他人之手来除掉自己的心腹大患，但现在问题来了，这里边的中间人是赵员外，偏偏这姓赵的还不知死活的与邪教继续纠缠不清，甚至还登上了贼船。
　　这样一来，事情可就大条了，一旦前任府衙检校遇害一案被查清，顺藤摸瓜揪出来的将是一条大鱼------
　　先前的收受贿赂，毕竟是大伙儿人手一份，倒还可以纷纷推说不知其中内情，顶多安个贪污的罪名，扣不上谋反的大帽子，但勾结邪教，杀害朝廷命官的性质就大不一样了。而邪教近来拉拢赵家的举动，也隐隐令姚知府生出了几分警觉之心。
　　莫不是，这姓潘的不自量力，已经在筹谋近期起事了？
　　他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成功拉拢了赵家后，京城傅家自然也就逃不开干系了，这叫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当年的宰相胡惟庸谋反一案便是如此，很多原本无辜的人，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莫名其妙被打成了同党------
　　更为可笑，或者应该称之为可怕的是，洪武十二年谋反案发，案件余波竟绵延十数载，直至前年方才算是暂做了结，可诛杀者已逾万人之数，受此案牵连者更是数不胜数，实为世所罕见。
　　所以，当推断出赵员外上了贼船后，姚知府就能提前预料到京城傅家的在劫难逃了，颖国公要么是被逼无奈参与其中，要么只能选择大义灭亲，然后到君前自首了------任何一个脑袋瓜还算是灵醒的人，都难以做出到朱元璋面前自首的行为来，因为那将代表着九死一生，乃或是十死无生------
　　他们这是打算通过赵家来逼反颖国公啊，好阴险的计策！
　　但这和自己又能有多大的关系？
　　此刻，姚春心中所思所虑者唯有一事，死道友不死贫道！先把自身的嫌疑给摘干净再说，哪还有心思去顾及他人死活？
　　因此他一上来就表明了态度，与邪教勾结是你们老赵家自愿的，与我老姚家无关，将来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那也是你姓赵的自己活该！
　　见他迫不及待地要撇清自身的干系，赵员外面上倒也表现得不甚在意，原因自然是他还需要姚春这个知府来当官面上的靠山。
　　“呵呵，这茶凉了味道就不够好了，府尊还是先趁热喝上两口吧。”他摆出一张奉承的笑脸来，摊手邀请姚知府先行品茗。
　　姚春见他一脸乐呵呵的模样，只道是自己的警告有了效果，心中的忧虑倒是消却了几分，便淡淡一颌首，捧杯就唇，轻呷了一口，当即出声赞道：“好茶！这雨前龙井是你们自家茶园子里产的？”
　　“府尊谬赞了。”赵员外笑道：“确实是自家园子里产的，您若是喜欢，少顷离开时便带些回去罢。”
　　“那本府就却之不恭了。”
　　“大人何须如此客气------”
　　俩人说了几句场面话，赵员外才直入主题道：“今夜烦扰大人出来，实则是有一事相求。”
　　姚知府闻言，不动声色地瞥他一眼，淡淡地接话道：“何事？”
　　“我想放几个人出城。”
　　这件事确实需要姚知府应允，因为赵家没有官身，守城的官兵即便知晓他本地豪强的身份，也是不会轻易放行的。
　　更何况，他此番本就不欲用自己的名义放人出城，此时就更加需要求助于姚春了------官面上的‘文章’，他毕竟是做不来的，只有姚知府这样懂行的人才能胜任。
　　“今夜？”姚知府问道。
　　“正是今夜，城门开禁之前？”
　　“你想做什么？”姚知府眼睛又是微微一眯。
　　“永除后患！”
　　“万万不可！”姚春大摇其头，“此前方检校之死本就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眼下再除去那几人，咱们可就要直面天子怒火了。”
　　“若不趁此机会动手，恐有大变啊大人------”
　　赵员外急声想要再劝，姚春却是一摆手道：“今夜的确不行，咱们刚与李谦等人起了冲突，随即他们就在城外遇害------他们一旦出事，便是臬台大人都摘不清关系，何况你我二人？”
　　不待对方接话，姚知府紧接着又是劝道：“赵公正，面子事小，身家性命事大，这里面孰重孰轻，想必你只需心中细细一掂量，就全都明白了------越是这种时候，你就越不能犯糊涂哇！”
　　“大人的意思是------”
　　“过了今夜，本府绝不过问此事！”
　　“------”赵员外默然看他半晌，见他一副不容置疑的态度，最终也只能是无奈地点了点头，语声阴恻恻地道：“也好，便留他们一条性命，待过了今夜再说。”
　　看着他那一脸阴鸷的神情，姚知府顿感心头一阵阵的发麻。
　　似乎，自己在无意中，已然放出了一条毒蛇？
　　姚知府觉得毒蛇这样的词汇，用在赵员外身上分外贴切，观之此人行事之阴险、之毒辣，如今已经完全不弱于自己------和这样的人勾搭成奸本属不智，若再任由其发展下去，往后可就真不知是福是祸了。
　　一时之间，他心中百感交集，既想及时与赵家划清界限，又实在担心会因此而招来对方的反噬------
　　这个府尹，倒是越当越不自在了。


第131章 天若不报，我来代劳！
　　漫长的一夜过去，当李谦与宋忠、孙茂二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城时，城中各处早已贴满了钱塘县衙的告示，内容大体是李家二少爷的贴身侍婢于昨夜在府门前失踪，下落不明，特张榜悬赏寻人——
　　这样的事情其实比较常见，以往但凡出现人口失踪，大户人家一般都会出钱悬赏，只望能早日找回自家亲人，但为贴身丫鬟张榜悬赏的，李谦却是独一号——而且，就为了那么两个小丫鬟，李谦所定的赏格非但不低，反而高得有些吓人。
　　榜上画有那对孪生姐妹的大致样貌，下方附上领赏条件，若有能提供线索、并得以证实者，赏银三千贯，循其线索救回二人的，再加赏两千；能直接将人救回者，赏万贯！活捉凶徒者，加赏三千！
　　消息一经传出，杭州城里的城狐社鼠们全都被惊动了。
　　不少人纷纷出动，或三五成群、或独自行动，总之都在第一时间里就赶出城寻人了——所谓钱帛动人心，当回报足够丰厚的时候，就值得铤而走险一回，哪怕他们明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可能是一伙亡命凶徒。
　　悬赏之事，自然是在李谦的交代下办的，早在昨夜没能顺利找到人后，他就已经遣了许杰回来，满城贴告——别看这种做法很不起眼，但李谦敢保证，此举一定也能起到一个打草惊蛇的效果，除非那伙人干完这一票就不打算在杭州府境内再混下去了，否则此刻必定也会左右为难、心生顾忌。
　　可以想见，当一万三千贯的最高赏格从李谦口中说出来时，宋忠等人的惊讶程度会有几分，便是连宋忠这见惯了大场面大手笔的人，都对此感到有些愕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就俩丫鬟么？他心里头再是看重，也犯不着花费如此大的代价去救人吧？要知道那可是一万多两白花花的银子，足够他玩上多少个红姑娘了——宋忠如是想道。
　　只不过，当时李谦整个人都像是只几欲燃爆的火桶，就连每个呼吸里都夹杂着浓重的火药味，他又哪敢出声表示质疑？
　　经过这么一夜的瞎折腾，回城之后，他见李谦虽仍面沉如水，却早已平心静气了许多，才终于忍不住问道：“值得吗？”
　　李谦望他一眼，尽管身心疲惫，却念在他昨晚确实是在尽心竭力帮忙救人的份上，勉为其难地挤出一丝笑容道：“为什么不值？在我眼里，她们二人的安全，比这万贯家财来得还要更加重要！”后面还有一句，李谦没有当面再说下去，而是放在了心底里——赵家，要为此事付出代价！
　　宋忠默然半晌，最终一脸认真地看着他道：“你是个好人。”
　　李谦瞥他一眼，没好气道：“老铁，这话没毛病！但你一个大老爷们，以后就别再对我说这样的话了。”
　　“——”宋忠一脸懵逼，满心费解。
　　不待他再询问那话中的意思，李谦便一拱手出声告辞了，随后径自回府。
　　一进门，傻妞迎面就跑了过来，先是望一眼他的身后，而后有些难过地问道：“二哥，你没找到子衿姐姐她们吗？”
　　“没——”李谦心中暗暗一叹，继而轻声道：“冰凝啊，你给我详细说说，昨晚事情发生的整个经过。”
　　傻妞“哦”了一声，随后便给他讲述了一遍昨夜的事情。
　　听完后，李谦沉吟许久，最终只是点点头道：“好了，事情二哥都清楚了，好在你当时没有执意跟着——”
　　“二哥，那些坏人为什么要抓走她们？”李冰凝疑惑道。
　　“因为他们是坏人啊，坏人不干几件缺德事，岂不是太不敬业了？”李谦随口地答了一句，眼睛却是略微眯起，声音转冷，低声自语道：“善恶终须一报，做了坏事的人，总要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才是——天若不报，我来代劳！”——
　　正如李谦所想的那般，如今的“亡命四人组”已然是草动蛇惊，进退两难。
　　由不得他们不心生顾忌，没办法，杭州境内的城狐社鼠、泼皮无赖也实在是太多了些。这些人无孔不入，最是擅长打探消息，平日里游手好闲，关键时刻却是充当着官府的线人耳目，委实难缠得紧。
　　而眼下，李谦高价悬赏，更是驱使得他们像是疯了一样，四处疯狂的打探起了消息，寻找李家被劫持的那两个丫鬟。
　　在这有如鬼子进村般的地毯式搜索下，别说是几个大活人了，便是你打个地洞钻到土里去装死人，他都能给你挖出来——
　　灵隐山上寺庙道观众多，不光只有一个灵隐寺。只不过那些小的寺庙大都不成规模，鲜有信众的香火供奉，所以被废弃的道观庙宇也有不少，又因年久失修、无人居住，久而久之自然也就破败了。
　　山腰处，一座破败的道观中，几名大汉正围在一起商量对策，正是“凶徒四人组”。
　　李谦做梦都不会想到，当自己在山上一番搜寻无果后，这帮人竟会明目张胆地和他玩起了灯下黑，在他离开不久之后，又再一次回转来到了山上——
　　“大哥，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一名汉子问道。
　　“还能怎么办？”领头之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说你问我问谁去？他重重叹了口气，而后说道：“万没想到，这姓李的财大气粗也就罢了，竟还这般看重两个小丫鬟——早知会闹到眼下这样的局面，咱们当时就不该接这一票！哼，姓赵的真是害人不浅，雇咱哥几个绑肉票的是他，供出咱们的人也是他！”
　　“大哥，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没用了，您还是先说说咱们现在要怎么办吧？”
　　不用问，再一次提起这问题的，还是刚才那名汉子。不过话一问完，他屁股上就挨了狠狠的一脚，登时摔了个踉跄，只听那领头的汉子怒声道：“他娘的你个小兔崽子，成心找事是不？我要知道怎么办，还用得着找你们来商量？”
　　“——”先前提问的汉子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去拍掉身上的泥土，只一手揉着自己的屁股，讷讷不再接话。其他人则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显然，没人愿意和他一样不识相，然后再挨上一脚——
　　“大哥，既然咱们已经得罪了那李谦，要不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一位作小厮打扮，长得贼眉鼠眼的瘦弱汉子提议道：“左右咱们身上都背着人命，多这两条不多，少这两条也不少！不过，”说着他‘嘿’的一笑，一脸急色地搓着两手道：“那俩姑娘长得倒是着实可人，就这么杀了有些可惜，要不哥几个先玩一把？”
　　此话一出，为首之人当即便是一咧嘴，笑得颇为诡异：“这来得及？”
　　“来得及！想那李谦纵是有天大的本事，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找得到咱们！”方才被踹过一脚的汉子此时亦是出声附和，“大哥您先来，下一个到我，你们再往后排排，怎么样？”
　　“凭什么大哥之后就先轮到你啊？论备份，论资历，怎么都该是我排大哥后面！”
　　“我说张老三，你这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如此急色？”
　　“你说谁一大把年纪呢？”昨夜扮作车夫的张老三怒道：“就你裤裆下那点玩意儿，还敢和老子比？”
　　“比就比，怕了你不成？”汉子显然也不服气，当着面就挑衅道：“要不，等大哥玩完之后，咱们一人一个，当着哥几个的面比比，看是你宝刀不老，还是我金枪不倒？”
　　“好啊，真以为老子上了年纪，那活儿就不中用了不成——”
　　“够了！”
　　正在二人争执不休的当口，老大发话了，“争什么争？”
　　另外三人齐齐看向他。
　　首领神秘的一笑，看着几人道：“这么着吧，老子先来，你们轮后！分不出先后的话，你们仨儿就一块上得了，这姑娘不是有两个呢嘛！”
　　众人闻言眼前一亮，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随即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柴房里结满了蛛网，几束稻草胡乱地堆放在角落里，由于没有光线投射进来，在这大白天里，屋子里仍是昏黑一片。
　　子衿姐妹二人，就是被关在了这里。
　　此刻，俩人靠在稻草堆旁，身上都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的，两手绑缚于身后，双脚也缠在了一块儿，加上门外还上了一道铁锁——凭着她们两个柔弱的女子，显然是无法做到自救的。
　　姐妹俩嘴里也被塞满了布团，根本就做不到出声呼救，只能是互相看着彼此，默然落泪。
　　盛夏的天气十分闷热，俩人又被关在这脏乱且如同火炉般的小屋里，在头顶烈日的炙烤下，全身都被汗水淋得湿漉漉的，脸上同样也脏得像只小花猫。
　　这突如其来的遭遇，对于两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来说，显然也是会感到无比绝望的。但相比起妹妹来，子衿最初虽也彷徨无措，然而冷静下来之后，她便努力展开了自救。
　　可惜的是，就在昨夜，正当她堪堪要挣脱开两手上的绑缚时，歹人刚好就闯了进来，准备带她们转移地点。
　　头一次的自救被撞破，那伙歹徒登时生出了警惕之心，后来再捆绑时都缠得特别紧，唯恐她们趁机逃掉——
　　经过无数次的尝试后，子衿此时终于再一次找到了自救的希望，只见她口中的布团缓缓往外推进，不多时，便让她灵巧有力的舌头给彻底顶了出来。
　　呼——
　　破布掉到地上，子衿长舒了口气，随即凑到妹妹嘴上使力一咬、再往后一拉，子衿嘴里的布团也让她给扯了出来。
　　“姐姐——”子佩声音低低地啜泣着，一脸惊惧地道：“这要是让他们再发现了，他们会打死你的！”
　　“别怕。”子衿小声安慰并吩咐道：“来，你现在把身子转过来，我给你咬掉手上的绳子。”
　　“这——怎么可能？”子佩显然不信，她的牙齿能锋利到可以咬断绳索的地步。
　　“不试试怎么知道。”子衿出声催促道：“快，晚了怕要来不及的。”
　　子佩立即点头，然后艰难地挪动着身子，用后背对准了姐姐。
　　子衿张口去咬她手上的绳索，奈何那绳子也有指头般粗细，片刻想要咬断，谈何容易？
　　子衿使劲地用牙齿不断磨着绳索，嘴巴都蹭破了也仍执拗地不肯就此停下，她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希望，尽管它渺小得令人近乎绝望。
　　鲜血染红了贝齿，又滴落到子佩的手上，看得她心疼不已，口中抽噎着，不停地劝姐姐放弃这样不切实际的打算。
　　“姐，你就先停下吧，这绳索太粗了，你咬不开的。”
　　“姐，你快停下来，别再白费力气了，咱们即便是解去了身上的绳子，又如何能打得开门，逃出去呢？”
　　“姐姐——”
　　不知过了多久，双眼泪水模糊的子佩只觉手上一松，发现绳索竟是真让姐姐给咬开了，她立即回过身来，却见姐姐此刻早已是满嘴的鲜血，下巴都在发颤。
　　“姐——”她一把抱住子衿，失声泣了起来。
　　“小——”子衿艰难地张了张口，声音微弱地道：“小声些，别让他们给听见了。”这一开口，一不小心就扯到了嘴上的伤口，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子佩一边忙着解去她手上的绳子，一边慌乱地问道：“姐，咱们要怎样才能出去呢？”
　　“别急，先看看，再想想办法。”子衿安慰道。
　　“呵，晚了！”
　　门外冷不防传来一声怪笑，接着便见那贼眉鼠眼的小厮推门而入，门外的阳光倾泻而入，顿时照亮了整间屋子。
　　眼睛初一见光，有些不适应，子衿姐妹俩微微眯起眼来，心情却是瞬间沉入了谷底——


第132章 你想死！
　　柴房里，小厮眼神颇为玩味地在姐妹二人身上打量，唇角挂着一抹猫戏耗子般的戏谑。
　　“想逃？你们觉得有这可能么？”
　　“你------你是何人？抓我们过来究竟有何目的？”面对一个掳掠绑架自己的劫匪，子佩心中自然是感到无比紧张的，但此刻她强作镇定，毅然决然地挡在了姐姐身前。
　　“有何目的？”小厮见她神色，眼中的笑意更浓，目光往她胸前一扫，怪声道：“你觉得呢？”
　　“你------你别过来！”
　　子佩哪还看不明白他那道眼神到底意味着什么？此前，她们姐妹俩虽身处困境，这伙人却不知是何原因，并未对她俩动手动脚------当时她心中还小有庆幸，不想最担心的事情，终究是要发生了。
　　“不过来？那怎么行？”小厮说着一步步的缓缓向前逼近，但此刻的他显然耐心十足。毕竟在他看来，眼前这两个小妞，根本就不可能逃得出他们几个大汉的手掌心。
　　“我劝你们还是乖乖听话比较好，伺候得哥几个满意了，兴许还能留条性命，否则的话，就别怪我们这帮糙汉子辣手摧花了，嘿嘿------”
　　话落他便张开双臂，朝二人环抱而来，子衿立即拉着妹妹闪身躲开，却引得子佩一声痛呼。
　　她两手搀着妹妹的身子，一脸关怀地看着她的右脚：“脚好点了吗？”
　　子佩只是摇头，她腿上的伤，是昨天夜里走山路时拌到的，当时便已红肿一片，但那帮汉子可不关心这等小事，便是连给她敷药都觉得多余，因此一直都是对此不闻不问，拖到今天，却是有些严重了。
　　所以她所流下来的眼泪，倒有一半是因为痛的------只不过，比起眼前姐妹二人身陷囹圄的惊慌绝望来说，腿伤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这当口，小厮再次缓缓朝她们逼近过来，口中笑道：“呵，乖乖听话，哥哥就给你治伤。”
　　“你别过来！”子衿心神电转，出言威胁道：“劝你还是好自为之，我家少爷得知此事后，断然饶不过你们！不如趁着现在，赶紧将我们给放了，权当是为了赎罪。”
　　“哟，小娘皮儿还挺硬气的嘛！这李家走出来的丫鬟，都跟别家不一样，跟个大小姐似的颐指气使。”小厮哂笑道：“不过想想也是，若非那李谦极其看重你们，也不至于开出万两银子的赏格来，只为寻回你们。”
　　子佩闻言，登时就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尽管对方的话说得并不详尽，但言简意赅，只从这三两句话里，她就能听得出自家少爷正在派人寻找她们，且还张榜悬赏，愿以天价换回她们二人------
　　这确实是大大超出了她想象之外的，原本在她想来，即便是少爷待自己再好再和气，他心里都还是会分清上下尊卑的，而自己和姐姐------终究只是李家的两个小小丫鬟而已，是身份最为下等的贱婢！
　　少爷是主，她们是仆！
　　光这一层身份，就足以使得她们与少爷之间，永远都隔着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的存在，并永远都难以逾越半分的鸿沟，泾渭分明。
　　可是，正是少爷，在发现自己和姐姐失踪后，不仅派出了手头上的人出来寻找，还愿意为此花费巨大的代价------一万多两？那些钱，好像是他多方筹来，打算竞价花魁用的，难道他昨晚主动放弃了柳如烟的梳拢权，只因得知她俩被歹人抓走了？
　　本来在她的小小心眼里，是万般不愿让自家少爷去与人争抢那狐媚子的，但此刻一想到少爷可能是为了自己姐妹二人弃的权，子佩心中又是感到自责不已。
　　不过总的来说，她心里还是会有那么几分小小的窃喜与自得的。毕竟从此事上不难看出，少爷心里，其实更在意的是她们姐妹二人的安危------
　　想着想着，她眼眶儿就不觉红了起来，眼泪亦是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模糊了双眼。往日与少爷相处时的点点滴滴此刻也一一浮现，幸福充斥在她小小心房里的每一个角落。
　　其实她心里清楚，自己哪值那么多钱呀？
　　当年在牙婆那儿，她们的卖身价格也不过是区区几两银子而已，姐妹二人加起来，都凑不够十贯之数！
　　可是，少爷却是愿意为她们花上万两银子------
　　不单是她，便是素来性子恬静的子衿，此刻心中也是大为触动。
　　打从服侍李谦的第一天开始，小小年纪的她就知道，自己有幸遇到了个好心的主家。
　　少爷自小便待人和气，尽管平时的话不多，却也极少因为个人心情不快而冲下人发火。不但如此，他还允许自己姐妹二人翻看他的书籍，这在大户人家里可算是极为少见的。
　　也正因如此，她才能以一个丫鬟的身份，通读那么多的书籍经卷，才学涵养丝毫不下于那些大户之家的千金小姐。
　　不过她心里更加明白的是，眼下不是自己胡思乱想的时候，妹妹可以沉浸在她自个儿内心的小世界里，她却不能够。
　　作为姐姐，她还有义务保护妹妹的周全。因此，只出神片刻，她便十分及时地把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既然我家少爷已经张榜悬赏，那你为何还不肯放我们回去？我家少爷待人宽厚，制造你们没有酿成大错，想必他也是了些既往不咎的------你们抓来我姐妹二人，图的难道不是钱财么？那可是一万多两呀，只要我们姐妹安然无恙、毫发无损，你们还怕从李家拿不到钱么？”
　　小厮一时倒是有些惊讶于她的从容镇定，事情走到现在这一步，居然还想着用言语来哄骗自己，好顺利脱身------当我傻么？自己劫的人，现在再放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还想要钱？天底下又哪会有这等好事？
　　然而话虽如此，李谦所开出来的那高额赏金，倒也确实是足以令他心动的。此时经过对方这么一提醒，他倒是认真考虑起了事情的可行性。比方说，只要李谦无法得知干这件事的是谁，他们则完全可以伪装成那些揭榜的寻人者，先将人随便藏于一处，再到李谦那儿去领赏------
　　算盘倒是打得响亮，但他明白，此事的可行性非常小，一旦为李谦所察觉，他们那时就是想逃都逃不掉了，除非------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子衿姐妹俩人身上。
　　除非，她们这辈子都无法再开口指认！
　　汉子心中歹念丛生，且一发而不可收拾，看向子衿俩人的眼神也渐渐发生了某些微妙的改变。
　　默然片刻，他暗暗一咬牙，心中已然做下了某种决定。
　　杀了她们，人财两得，今后大可分赃散伙做个富家翁！不过那笔钱虽然不少，但四个人二一添作五分了的话，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他们这样的亡命徒，想要在官府那儿买个“清白之身”，谈何容易？
　　那帮官吏，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好处若是少了，想要摇身变为“良民”，根本就不可能实现！除非，自己一人独吞了那一万三千里两------
　　但真要如此行事的话，难度同样也不小，甭看他们四人平日里互相称兄道弟，深心里其实都在暗暗提防着其他人，以免一个不慎遭了黑手------人心险恶，黑吃黑的事情，发生在江湖上的概率十分之高。
　　不过之后究竟如何，都不会影响到眼下他的决定，因为在他眼中，子衿子佩二人早已如同死人一般了。
　　可不是么？她们总归是不能活着的，趁着现在先玩上一把又有何妨？反正最后的结果里，自己肯定是以“报信者”的身份出现的，旁的事情都与己身再无任何干系！
　　念及于此，他看着子衿俩人发出“桀桀”怪笑，声音比之夜枭鬼叫还要刺耳难听几分，却又令人感到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你------你想干什么？”子衿下意识地拉着妹妹仓惶退出一步，心中已然察觉到了不妙。
　　“嘿嘿------”小厮再一次缓缓朝着二人逼近，脸上挂着一副不怀好意的猥琐笑容，“面对着你们这么一对模样娇俏可人的姑娘，我又是个大老爷们，你说我想干什么？”
　　“你------你------”姐妹二人被缓缓逼到了墙角，语声发颤道：“你别过来！”
　　近了，更近了！
　　汉子此刻距离他们只有一步之遥。
　　他探手就往子衿脸上摸去，口中同时说道：“现在，你们该知道，我想要做些什么了吧？”
　　“你想死！”
　　毫无预兆的，一道突兀的语声自后方响起，小厮只觉得整个头皮都炸开了，猛然转身望向身后。
　　待看清了来人的样貌后，他差点就惊掉了下巴，犹如见鬼般指着长身立于门外的那道身影，结结巴巴地道：“是------是你？怎么------可能！”
　　“怎么？没听清楚我说的话？”李谦唇角一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声音却是愈加冰冷了几分。
　　“我说，你想死！而且，你也确实该死！所以今天，就由我亲手送你去死！你同意么？”
　　10


第133章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我说你想死，你该死，所以现在我要杀你，你同意么？
　　听了李谦这话，小厮嘴角狠狠一抽。
　　瞧这话问得------杀人之前，难道还要征求其本人的同意才动手么？那如果我说不同意，你是不是就不准备杀我了？
　　不过，当他发现门外只有李谦一人时，突然又感到安心不少。毕竟，他自恃还有几分身手，对付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还是不成问题的，再不济也能从容脱身------
　　若是让他知道，早在这之前，就已经有好几位仁兄为李谦的文弱外表所迷惑，进而不慎阴沟里翻船，栽倒在李谦手上的话，也许现在就不至于如此轻敌了。
　　“李谦，你不是回城了么？”小厮心中对此颇为不解。
　　要知道，灵隐擅距离杭州城可不算太近，而李谦又是清早回的城，彼时城禁刚开不久，就算是杭州地面上的城狐社鼠再有本事，也断无可能那么快就发现自己等人的行踪，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泄露了行踪？
　　“你真想知道？”李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他点头的同时突然又接着说道：“但我不打算告诉你。”
　　“------”
　　“就算要说，也不是现在。”李谦笑了，“而是在你倒下之后，我可以好心地为你答疑解惑一回，如此，也好让你安心上路不是？”
　　有道是反派死于话多，好人死于解说，李谦可不愿去犯这样的错误------拜托，我知道你在阴谋算计成功、占据上风后很有在敌人面前解说的欲望，因为那样心中能获得不少成就感。但是，请你先把他给干趴下，让他毫无还手之力后再慢慢解释可好？
　　“杀我？”汉子看着他只是冷笑，眼神颇为不屑，“就凭你一人？”
　　“对付你，足矣！”
　　李谦话音一落，汉子心中登时一喜，暗笑这人读书都读傻了，文文弱弱、不堪一击也就罢了，前来救人还敢落单------他猜得到前边应该是出了事，但李谦只身一人来这后院，就无异于主动送羊入虎口了。
　　原本他还在想，要不就劫持个人质来让对方投鼠忌器，自己也好趁机脱身，现在看来没这必要了，只需解决了眼前这个书呆子就好，反正不费吹灰之力。
　　一息时间足矣！
　　他暴喝一声，身子已然迅捷无比地朝着门外的李谦扑来，眼中透出嗜血的寒芒。
　　说时迟那时快，李谦亦是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他猛然向后退出两步。
　　砰！
　　沉闷的撞击之声传出，一条人影打横飞了出去，重重跌落地上，溅起一地尘土。而门口处，一只脚缓缓落于地上，许杰出现在了李谦的身前。
　　“你------咳咳咳，”倒在地上的小厮一手撑起身子，一手捂着胸口，恨声道：“你卑鄙！”
　　“承蒙夸奖！”李谦淡笑回应。
　　“------”又是一口老血喷出，他有心起身逃离，肋骨却是断了几根，根本就站不起来了。
　　“拖他进来！”李谦冷声吩咐许杰。
　　许杰对于这命令执行得十分彻底，径直上前拽着那人的一条腿，就那么一路把人拖进了柴房------
　　屋子里，姐妹俩相携站着，直到李谦此刻尚是无法回过神来，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般，眼前的一切看着都不那么真实。
　　明明就在前一刻，她们还落于歹人手中，怎么那么快就能获救了呢？而且，还是自家少爷亲自赶来相救，来得还这么及时------
　　“你们------没事吧？”
　　李谦说着目光已然落在子衿脏兮兮的小脸上，那满嘴鲜血的凄惨模样让他心中的火苗“蹭”的一下又蹿了起来，同时又为这丫头感到无比的心疼。
　　继而，他目光转向子佩，发现她身上似乎没什么伤，心中略略一宽，结果子佩却是“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紧接着整个身子都朝他扑了过来------原本李谦还有些分不清谁是谁来，子佩这举动倒是让他轻松认了个清楚。
　　“少爷！”子佩惊喜异常，却是忘了腿上还有伤了，于是她整个身子便直直往地上扑了过去。
　　李谦眼疾手快，倒是一把托住了她，这才发现她脚上也受了伤。
　　“怎么回事？”心中怒火更盛，李谦目光凌厉如刀地看向了那小厮。
　　“少爷，我------我没事的。”子佩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凶相毕露，一时还有些不太适应，嗫嚅着解释道：“昨晚他们让我和姐姐走山路时，不慎绊了一跤。”
　　李谦转向她时，目光又变得分外柔和了起来，一手轻抚着她的小脑袋，笑道：“还好没摔坏。”
　　“少爷------”
　　子佩小脸儿一红，心中却是颇为享受这样的亲昵举动，微眯着眼睛如猫儿般柔顺乖巧。
　　这时子衿也走了过来，尽管此刻的模样狼狈不堪，但她仍是一丝不苟地朝着李谦敛身一礼。
　　“还疼吗？”
　　李谦声音轻柔，一脸关切地看着她的嘴角，那里的血迹已经干透，语声渐渐转冷道：“他方才对你动手了？”
　　子衿摇头，于她来讲，今日能及时得救而没有生出什么意外，就已经算是极为幸运的了，与之相比，嘴上的些许小伤倒是无关紧要了。有心想对李谦笑笑，却是不慎扯动了嘴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了口凉气。
　　“许杰，你先带她们到前边去。”
　　有些事情，终究是不适合让这俩单纯的丫头看见的，她们那异常单纯的世界里，不应该出现太多的血腥和杀戮场面。
　　许杰领命而去，门外这时又走进来个身材瘦弱的鼠脸汉子，正是他给李谦报的信。
　　原来，自昨夜在自家院中目睹李谦带人去往赵家后，这位刚赔了二两银子的汉子痛定思痛，总觉得自己这银子赔得很是冤枉，此事亦是反常了些，于是便出门打探起了消息，想要看看今晚到底是生了何等意外，李大官人才会出现在这里，而不是春风一笑楼？
　　像他们这样的闲汉，大都和官府里的衙役有些交集，偶尔会为官府提供情报，因此他很快便打听到是李家的两个丫鬟被人给劫走了。
　　得知这一消息后，他寻思着李谦既然能为她们如此大动干戈，若是之后再找不到人，指不定会出高价请人帮忙寻找------还别说，真就让他给猜对了！
　　有道是笨鸟先飞，他当晚就开始了行动，四处打探起消息来。
　　杭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帮城狐社鼠们之间其实大都有所联系。因此他只消在圈子里一打听，就能得知此事是否系于本地势力所为。
　　就这么一圈套问下来，他发现这几日里并没有人接到过这样一笔买卖，于是他将目光转向了外地那几伙亡命徒。
　　正所谓龙蛇各有道，或许对李谦来说，想找到被劫持的丫鬟并不容易，于他们这样的闲汉则不然。只要时间充足，消息可靠，他们想找到人实在是太简单了。
　　鼠脸汉子很快就发现了那伙人和赵家的联系，奈何他昨夜无法出城，只能是心焦无比地等候了一整夜，直到开禁之时才出的城。
　　说来也巧，他也认定人就藏在灵隐山上的赵家茶园里，却不知李谦昨晚就搜过了一回。偏偏，那伙人和李谦玩起了灯下黑，却让他这瞎猫给一头撞上了------他是在赵家茶园里找不到人后，才开始往周边寻找的，恰巧他认得出那伙人的面貌。
　　当他得知这几人的落脚之地后，并未上前打草惊蛇，而是急急忙忙地赶回城去。路上又碰上了出城寻人的同行，得知那笔天价悬赏后他更是按捺不住心中一阵狂喜，之后便直扑李家而去。
　　彼时，李谦才刚歇下不久，突然听到下人的传报，他还有些不敢置信，毕竟当时才刚刚张榜不久。
　　一番紧急调动，李谦领着许杰等人乘上快马，紧赶慢赶的，总算是赶了个及时。
　　“李公子可需要小人代劳？”他涎着笑脸，看上去一副愿为李谦鞍前马后的殷勤模样。
　　“不必了，你先退下吧”李谦一挥手，打发他道：“放心，钱少不了你的。”
　　“好好好------”他乐不可支地连连应承，之后便退了出去，并好心地为李谦带上了房门。
　　屋里转眼间又陷入了昏暗，李谦几步来到那躺倒在地的小厮面前，猛然就是一脚踩上了他的手腕。
　　咔擦------
　　骨头碎裂的声音传出，小厮吃痛之下，发出一声惨烈的哀嚎，随即又颇为硬气地紧咬着牙，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几声闷哼。
　　“呵------”李谦冷笑，紧接着又是一脚狠狠踩在了她另一只摊放地上的手腕上，登时又是几声压抑的低嚎传出。
　　李谦仍不罢休，踩在他手腕上的脚开始缓缓扭动，那种刺痛之感令汉子再也忍受不住，张口哭嚎，并向他求饶了起来。
　　李谦脚上动作渐渐停下，俯身从他身上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倒不是他身上没带，而是这种利器在打造之时，铁匠那边大都会有登记在册，以备出现命案后官府能透过凶器来查找真凶，这是朝廷的一种强制性规定。
　　黑暗中，冒着寒光的刀刃缓缓没入了汉子的小腹，并不停地来回旋转，搅烂了他的内腑------
　　这是李谦头一回杀人，但他此刻表现得格外冷静，脸上丝毫不见慌乱，古井无波的深邃眸子里，隐隐映出的是一道如同上了发条般的机器人在不停抽搐扭动的身影。.


第134章 倒赵
　　突然之间，杭州城里流言四起，赵家独子赵鹏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上。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里，谈论的全是有关他的话题。
　　毫无疑问，赵公子触不及防的就出名了，没有一点点，也防备没有一丝丝顾虑------不过他这是臭名远扬。
　　“听说了吗？赵员外儿子的秀才功名是通过科场舞弊得来的，”一家茶楼里，有人如是说道：“想来他们也是使了银钱打点，才能做到如此神不知鬼不觉，赵家果有通天手段呐------”
　　“竟有这等事情？”对此，有人表示惊讶，进而怒声道：“都说他们赵家不简单，在京中也有靠山，不想竟是连朝廷开科取士也敢做手脚，简直无法无天！”
　　“呵，你还当他是有真才实学的？”边上一人嗤笑道：“也不想想赵家那位主儿是个什么德性，就凭他腹中那几分墨水，怎么可能考得上------”
　　邻桌坐着的多是些年轻学子，听到他们的议论后，立即接口道：“在下倒也觉得前科院试有些猫腻，不料竟真有舞弊之徒取得生员功名------呵，想来也是，就赵家那个不学无术之徒，整日里光顾着欺男霸女了，哪能有什么功夫去做学问？可笑的是，居然也能被取中------”
　　啪！
　　有那性子爆裂的，闻听此言更是忍不住拍起了桌子。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等寒门学子十年寒窗又有何用？还比不上人家打通门路来得轻巧，再这样下去，往后咱们的生员名额，可就全让这帮纨绔子弟给占去了！”说着他拍案而起。
　　“不成！此事得找大宗师评评理，若不给出个说法来，我王源决不罢休！”
　　“对！”周边一众落榜的学子群起附和，振臂高呼。
　　“院试取士不公，我等理当到大宗师那里去讨个说法，不能任此歪风盛行，辱了咱们圣人门徒的身份！”
　　同样的场景，几乎是在城中各处同时上演着。
　　一群落榜后郁郁寡欢、无处发泄的学子们这下可算是找到了宣泄的对象，在有心人的煽动之下，很快就齐齐将枪口对准了赵鹏，口诛笔伐不说，甚至还有那胆子稍大些的，更是直接鼓动众人集结起来，到督学衙门去同声抗议。
　　毋庸置疑，这是一场经过有心之人的策划安排，而后迅速酝酿发酵，继而猛然在城内刮起的风波，目标正是赵鹏，甚至是整个赵家。
　　任谁都料想不到的是，这股“倒赵之风”还远不止于此，也不仅仅只限于士林当中。
　　正当科举舞弊的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外扩散至杭州府境内的每一个角落，以及各方学子陆续汇聚于督学衙门前时，更多惊爆眼球的消息纷纷出炉，迅速占据了坊间热议的头条位置。
　　“听说了吗？赵家那位二世祖强抢民女，事后杀人掩尸，官府不闻不问，任其逍遥法外------”
　　“听说过没？赵家公子有断袖之癖，与那苏子阳同食同寝，抵足而眠，俩人之间常走旱道------”
　　“不知道了吧？那赵鹏依仗着家里的权势，曾和前父母大人的公子交恶，为一青楼女子大打出手，事后府尊老爷亲自出面，勒令老父母不可再追究此事------”不少‘消息灵通之人’，更是当众爆出了许多猛料，“嘿，现在你们该明白，老父母为何会平白丢了官儿吧？”
　　“你们没听说吧？”有人一脸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道：“前年赵公正新纳了一房小妾，年方二八，生得那叫一个水灵！结果后来呢？这父子俩禽兽不如，共用一女。这个九姨太自打嫁入赵家后，那是一日都不得停歇，陪了老爷陪少爷，夜夜换新郎------”
　　“------”
　　仅仅只用了一天的时间，流言便以风卷残云之势席卷了整个杭州府，到了晚间时分，终于惊动了赵员外。
　　倒也不是他的消息不灵通，而是这几天里，他正忙着筹备运粮入京的一切事宜，而且有关自家儿子的桃色轶闻，以往也不是没传出来过。
　　然而这终究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真想要较真也没用，法不责众，你根本就查不出流言的源头起于何处。
　　只不过，他显然也未能料到此次的流言竟会如此凶猛，已经严重损害了赵家的名声，再这么下去，怕是要一发不可收拾了。
　　赵员外就是再傻，都能猜到这是李谦在背后搞的鬼，目的自然是利用舆论来炮轰赵家，进而夺了自己儿子的秀才功名------
　　不得不说，这一招不可谓不狠，不可谓不毒辣。
　　读书人向来视功名为第二生命，考中了秀才后再被革除功名，这比一刀杀了他们还要更加让人难以接受，可不单单是声名受损的问题。
　　科场舞弊，贿买考官，勾结官府，欺行霸市，强抢民女，杀人掩尸，分桃断袖，父子共享一女------
　　这一桩桩一件件，有的是家丑，虽然无关痛痒，却也着实令人不齿。而有些，则是作奸犯科，严重藐视朝廷法度的死罪了。
　　这些罪名一旦坐实，依着当今天子的脾气，不杀你满门都算是客气的了。
　　当然，这些事情也不完全都是谣言，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真的，只是没留下什么让人可抓的致命把柄而已。
　　不过这并不重要，赵员外自信它们没可能会被证实，否则赵家那么多的仇人，早就该被人整垮了，也轮不到李谦今日的出手。
　　关键是，流言蜚语的威力同样也不可小觑，闹大了真会被夺功名，甚至就连他的粮长之位都可能会被朝廷剥夺。
　　在明初，想要成为一方之粮长，不但得是纳粮大户，更要“善名远扬”------嗯，赵员外确实是这十里八乡里有名的“大善人”。
　　旁人私底下怎么议论不重要，至少在官面上，他拥有良好的名声，平日里“乐善好施”不说，每遇灾荒年节还会施米施粥，名下还领养有不少孤儿，放在后世绝对是能得一面，甚至是好几面锦旗嘉奖的存在。“为富不仁”的名声，也绝对落不到他的头上来。
　　然而突然之间风向就变了，多年来他们父子俩干过的龌龊事------主要是赵鹏的那些不法勾当和丑闻，现在几乎全让人给挖了出来，且还编排出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来可劲儿的往他们头上泼脏水------
　　这个李谦，简直是欺人太甚！
　　遗憾的是，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已然是人尽皆知了，这场风波人力注定无法遏止，赵员外对此也有些无能为力，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取中儿子为生员的，虽然是前任的学宪，但现在这位大宗师也与姚知府有些交情，赵家更是给他送过礼的，没道理会轻夺了自家儿子的功名。
　　因此，事情尽管已经失控，赵家也仍留有保全自身的余地------哪怕是颖国公府的一条看门狗，也不是普通人便能肆意棒打的，何况他自认与京中的堂姑父关系亦不算太过疏远，必要时，大可请动他老人家出面来摆平------
　　见他沉吟半晌都没出声，边上，一脸焦灼的老管家忍不住开腔提醒道：“老爷，您就赶紧想想办法吧，晚了咱家少爷的功名怕是要保不住------”
　　“慌什么？”思绪忽然被打断，赵员外面现几分恼意，“行了，该干嘛干嘛去，李谦使得这雕虫小技------哼哼，还扳不倒我赵家！”末了，他又出声吩咐。
　　“对了，运粮日程再加快两日，你吩咐下去，让他们速速筹备妥当。此番我要提早入京，拜望姑父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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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倒赵（二）
　　作为一位致仕的鸿儒，沈缙每日都会收到不少拜帖，杭州府里众士子无一不渴望能得他接见。
　　原因不言自明，年轻的学子们，只要能够一脚跨进这沈家的门槛儿，就算得不到沈部堂的半句指点，也一样会“获益良多”。
　　别看沈缙赋闲在家，其能量同样不可小觑，天知道这么些年下来，他的那些同僚旧友、各榜同年、门生故吏如今已经在官场上爬到了怎样的高度？而往后的时间里，又有几人会成为六部九卿，多少人将身居要职------这些，都是不可估量的变数。
　　科举制下，文官乡党遍天下，因此于大明朝的官员们来说，罢官还乡并不可怕。无心朝堂者，大可从此安心作个乡绅地主；贪恋权势者，则可以在几年后谋个还职起复。多的不说，日后东山再起时，官品只高不低，至少也会是个官复原职的待遇，当然这也并非是没有任何难度的。
　　不过在如今这“官不聊生”的洪武年间，多的是想要致仕还乡的人------这真不是在开玩笑，大明立国至今，单是因贪污受贿罪被杀者就足足有好几万人，天下州府能任满而幸存的官员，可以说是少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能活下来的这些官员，简直该烧高香感谢诸天神佛的庇佑------
　　毫不夸张的说，自登位伊始，朱元璋就一直在以酷腕治贪，杀得那叫一个人头滚滚，但贪污腐败之风却仍是禁之不绝。老朱怎么都想不明白的是，自己给予官员的俸禄并不算太少，相反，若是单以普通老百姓的过法来衡量的话，自己给出的官俸还算是很高的，这些人为何还要贪呢？
　　显然，他忽略了一点，一人做官，到手的官俸可不单只供其自己一人花销而已，手底下养着一帮子家仆杂役，加之官场上固有的迎来送往，那点儿微薄的俸禄真就显得杯水车薪了。
　　这便是朱元璋与臣子间最大的矛盾所在了，起初他曾明文规定，官吏贪污六十两就要杀掉，后来由于此法收效甚微，杀完一批又会迅速涌现出一批------老朱出离愤怒，于是当众言明，今后但凡贪污受贿者，无须再以六十两为限，统统杀了------
　　然并卵，官员们几乎是“朝获派，夕腐败”，于是洪武爷也很好心地送他们飞升仙界去了。
　　史料有载，洪武年间曾出现过这样一个比较滑稽的现象，有一批被同时授官的进士并监生共计三百六十四人，一年后杀六人，戴死罪、徒流罪办事者三百五十八人------简称全军覆没。
　　何谓“戴死罪、徒流罪办事”？
　　大意就是这人贪赃枉法，已经确认并判了刑，但没人干活怎么办？没关系，老朱想出了个废物利用的法子，先拉下去打几十板子，然后再拎上来继续处理公务------于是乎犯人过堂时，经常能看到堂上审案的某位官老爷也和自己一样戴着镣铐------
　　其实认真一分析，大明立国之初，因贪污受贿罪被杀者就有如此之多，显然是不太正常的，朱元璋采用的完全就是一种“零容忍”政策。
　　事实上，任何一个朝代，但凡在开国初期，都不至于贪腐之风太过严重。相对来说，贪污严重者有之，但还算是比较清廉的官员也不会太少，只是这些人几乎全都无差别死在了老朱的无情屠刀之下。
　　所以说，用官不聊生来形容洪武年的官场并不过分，除去那些不幸卷入谋逆大案中的无辜倒霉蛋以外，单纯的死在任上的官员也仍然还有很多，大多是坐贪污受贿罪而死。因此，这会儿多的是想致仕返乡之人，然而老朱不答应。
　　此前就曾出现过大批辞官的现象，但朱元璋说了，“奸贪无福小人，故行诽谤，皆说朝廷官难做”。你看，辞官？抱怨？一顶诽谤朝廷的大帽子立马就能扣你头上，你敢走一个试试？
　　当然，想辞官的多，相对来说想入仕为官的人其实更多。酒气财色四堵墙，想往官场里钻的人绝不在少数，尽管他们即将要面对的是有史以来治贪最为严酷的君主。
　　文人想要在官场上快速晋升，无非靠的就是自身的名望，或者是借助他人名望这样的方式。年轻的士子当中，能通过自身出名的人少之又少，李谦显然是个异数。
　　那么，跟名宿大儒们攀扯上点关系，则成了一种必然的手段。别说是已经有资格入仕为官的举人老爷了，便是许多连个秀才都没能考上的读书人，都渴望能见上沈溍一面。
　　这当然也很好解释，未雨绸缪嘛。既然选择了科举一途，将来总是想要当官的，十年不行就考二十年，三十年，总有一天会考上的------若能有幸得到大儒提携，那中榜简直就是分分钟的事了，他们如何会不挤破了头的争着要求见沈溍？
　　每天在府门外投了拜帖，然后耐心等候回音的读书人多如牛毛，沈缙自然也无法做到一一接见，再者他此番回乡，本就是打算颐养天年的，又哪来那么多的功夫去提携后进之士？因此便干脆谁都不见，但不死心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不过这两天里，沈缙明显能察觉到拜帖少了许多，他深居简出，因此并不知晓这几日外边发生的那些事情。
　　正当他心中略感疑惑的当口，老早就搬到德庆坊去和李谦做了邻居的儿子沈天佑回来了。
　　“爹，外头发生大事了！”一进门，沈天佑就急吼吼地出声道。
　　“什么大事？”沈缙皱眉，“和你能有多大关系？”
　　“嘿------”自知心事已被父亲看穿，沈天佑一挠头，讪笑道：“有那么一点点关系，不过关系确实不大。”顿了顿，解释一句，“是李兄托我帮忙的。”
　　“哦？”沈缙目光一凝，转而又是笑道：“这小子，还有事求到我头上来了？”
　　“什么都瞒不过父亲------”
　　“少拍我马屁！”沈缙笑容一敛，肃容正色道：“说说吧，外头生了何事？”
　　------
　　------


第136章 倒赵（三）
　　当沈天佑把事情的经过大抵向父亲叙述了一遍后，沈缙出离愤怒，甚至忍不住当着儿子的面拍起了桌子。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多年在京为官，期间鲜少回家，因此沈缙对于家乡的事情确实了解不多，尤其是与自身并无太大关系的事情，更不会有人专门书信禀知于他。
　　他知道官场里的许多门门道道，也清楚地方上的豪强多有权势，但他怎么都没想到，在当今天子的铁腕治下，居然还有人如此两面三刀，顶着个十里八乡大善人的名头，却纵容其子为祸乡里！
　　“乡愿，德之贼也！圣人诚不欺我------”自顾喃喃了一句，沈缙看向儿子道：“所以，你此番回来，是受李谦所托，让我夺了那赵鹏的功名？”
　　“是，也不是。”沈天佑刻意小小的卖弄了一把，却见父亲面色不虞，当下只好老实答道：“仲卿兄说了，赵员外是颖国公府的远亲，沈家若不愿开罪，他也绝不强人所难------”
　　“呵，好一招激将法！”沈缙笑赞一句，然后示意儿子继续说下去。
　　沈天佑接着说道：“他还说，夺一士子功名有如取其身家性命，士可杀之不可辱之，且现任学宪与赵家交情甚笃，未必肯轻易卖咱们沈家这个面子，父亲亦犯不着因此而与赵家结下如此深仇大恨，只需断其仕途即可。”
　　沈缙听完后沉吟许久，最终笑道：“这小子，倒是愈发的深不可测了，此番行事更是滴水不漏，简直就是条修炼多年成精的狐狸！”
　　“父亲此言何意？”沈天佑一脸茫然之色。
　　“还看不出来么？”沈缙摇摇头，叹道：“咱们沈家，无非只是他随手落下的一招闲棋罢了！否则他今日就会亲自登门，而不是托你回来给我这老家伙传话了。”
　　见儿子仍是满脸不解，沈缙暗叹一声，心中略感失望，却又耐心地为他解释了起来。
　　“试想，李赵两家如今早已势同水火，不斗个你死我活，他们又岂肯善罢甘休？而李谦此番闹出这么大动静，若说只为断了赵鹏的入仕之途，亦或是再施手段、夺其功名，你觉得此事还能就此善了？”
　　“原来如此------”沈天佑面露恍然之色，却又有些似懂非懂，皱眉道：“可父亲，仲卿兄若不如此行事，又当如何？难不成，他还真能扳倒赵家这个庞然大物？”
　　“他能否动摇赵家根基，为父也说不准，咱们拭目以待便是。”沈缙一捋胡须，扬眉道：“不过他也太小看我沈家的能量了，哼！便是我如今赋闲在家，欲夺一区区秀才的功名，又有何难？”
　　明知李谦是在激将，沈缙仍是忍不住上了他的套------事实上，这等微末小事，对一位曾经的兵部尚书来说也的确显得微不足道。
　　沈缙当即便修书两封，让人分别送往学政衙门与京师。
　　待得一番交代完毕，随从退下后，他才看向儿子道：“对了，近来林家那边如何？”
　　“这个嘛------”沈天佑心知他问的是林家与李家的亲事，一时也感到有些难以启齿，犹豫半天才如实说道：“亲事又被搁置了。”
　　“哦？”沈缙见他如此表情，心中早就能猜出个大概了，因此径直便问道：“林家又出尔反尔了？”
　　“倒也不算是出尔反尔，只是------”沈天佑有心要为林家辩解两句，想说他们只是延后了婚期，却发现那与做了婊子还立牌坊也没什么不同了，于是他也懒得再说林北冀的好话，点点头道：“李赵两家交恶，表舅不欲牵扯其中------大抵便是这么回事了。”
　　“呵，你这表舅啊，待人行事一如当年。”沈缙哂然一笑，心中却是暗暗叹息------可惜呀，可惜，可惜自家长女早已出嫁，最小的那个也才五岁，若是能再早生几年的话------可惜了李家这么个麒麟儿呀！
　　生子当如李仲卿，嫁女能嫁个也不错啊------想到这里，不由狠狠瞪了自家儿子一眼，只恨他非女儿身。
　　沈天佑让父亲凶得有些莫名其妙，却又不敢多问，当下只好默默垂首，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唉，别人家的孩子，有时想想还挺招人恨的。都一个年岁的，凭什么他就能比自己还要更加的优秀呢？害得自家老爹现在怎么瞧自己都觉得不顺眼了。
　　------
　　------
　　清晨，李家小楼。
　　“少爷，不要啦------”
　　子佩害羞的叫，边上的姐姐子衿同样是满面酡红，羞不可抑。
　　“这有什么？”李谦一脸正经，语气无比认真地说道：“你们俩一个嘴上有伤，一个腿上有伤，行动不便，少爷我当然得好生照顾着你们了。”
　　“那------”子衿声音细若蚊蝇，微微低垂着小脑袋道：“那也不能让少爷您来侍候我们呀，何况是------”贝齿一咬薄唇，却又不慎触及到伤口，当即便‘眼泪汪汪’起来，声音却是变得更小了些，“何况是沐浴这等事情。”
　　李谦见这姐妹俩一脸窘态，心中不由一乐，却又强忍住笑道：“那怎么行？在金陵时，你俩不是还硬要服侍我沐浴来着，当时我也说过不用的，可你们是怎么说的来着？你们说，这都是你们丫鬟的分内之事，哪有丫鬟不侍候少爷沐浴的？”
　　“呀，少爷你还记仇！”子佩立即恍然，惊叫道：“那毕竟不一样嘛！”
　　“怎么不一样了？”李谦哼哼道。
　　他确实有些‘记仇’，当时他初来乍到，面对这个六百多年前的世界既错愕又觉得有些新鲜，结果当晚正在洗澡的时候，这俩丫头却是突然就闯了进来，只说是要服侍他沐浴，并且赶都赶不走------
　　可以想见李谦当时的窘态，虽说他也听说过，古代的大户人家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甚至是行房时都会有专门的丫鬟在边上全程服侍的------
　　可他毕竟是个现代人的灵魂啊，哪能轻易接受洗澡时有人在旁观看？即便对方是两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也不行！他总觉得那样的场面说不出的诡异，也显得自己特别的禽兽。
　　“少爷是主，我们是仆，哪有让少爷侍候丫鬟沐浴的？这------”子衿说着说着，不知是想到了些什么，脸上的红晕迅速朝着耳后及脖子根处蔓延，“这不合规矩。”
　　李谦原本就是在开玩笑，这会儿眼见不单是子衿开始胡思乱想，就连子佩望向自己的眸子里都不觉流露出了几许媚意后，李大官人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玩火行为究竟有多不智，或者应该说是------作死。
　　他情知二人对自己有着朦胧的好感，却也明白这应该只属于青春期少女的一种自然生理反应------友情之上，恋人未满，亦或是产生了一种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亲情，总之不会是真正意义上的男女之情。
　　为免场面失控，李谦连忙就此打住，轻咳两声道：“嗯，我逗你们的还当真了不成？”
　　俩人闻言心中禁不住一阵淡淡的失落，子衿轻“喔”了一声，子佩则是不满地嘟起小嘴儿哼哼道：“少爷你太坏了，又拿人家寻开心！”
　　李谦“哈”的一乐，随即唤过一名在廊下静候的小丫鬟来为姐妹二人沐浴，自己则独自下了楼，一人在小院里散起了步来。
　　古人并非全都不爱干净，特别是江南水乡里生长的大户人家，早晚沐浴一遍并不算什么新鲜事。也只有那些满身臭汗的糙汉子，才会不把个人形象当一回事。
　　当然，李谦没这年代公子哥的通病。
　　说白了，这些个娇生惯养的阔少爷，这会儿已经渐渐显出了向娘化发展的趋势------这并非是在瞎掰，明代士子，尤其是中叶以后的年轻读书人，穿衣打扮简直比妇人还要花哨，有那特别臭美的甚至还会给自己头上别一朵献花------嗯，形象和大名鼎鼎的西门大官人差不多。
　　这也是为何香皂生意能如此红火的一个重要原因，有需求、受众广才会大卖。
　　李谦和他们这样的毛病，他自诩是个纯爷们儿，虽然性格里缺乏一些暴烈元素，但爷们儿就是爷们儿，爱干净是一回事，却也还远远达不到洁癖的境界。
　　所以，李谦实在是懒得一天沐浴个三两趟，那于他来讲简直是在浪费生命。
　　有那时间，不如多躺会儿来得自在------
　　从内宅踱到外宅，从后院来到前院，李谦正打算再走回去时，大门方向却是快步走来一名小厮。
　　年轻的门子到他面前站定并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而后出声禀道：“少爷，许捕头正在外头求见。”
　　“他来得倒是不慢。”李谦轻轻颌首道：“带他进来吧。”
　　话落便站在原地等候，没有要亲自出迎的意思，倒也不是他态度轻慢。
　　这些日子以来，李谦早已逐渐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言行举止也越发显出一位进士老爷所应有的气度。
　　换言之，他是官，许杰是吏，阶级制度摆在那里，任何人一旦有了逾越的行止，在他人眼中都会成为异类，显得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入乡随俗，李谦也慢慢习惯了这些该有的礼节，尽管他心里仍对上下尊卑那一套颇为不屑，却无心也无力去改变整个世界。
　　没办法，懒散的人总是能够随遇而安的，改造世界太累了些，且难度不小，还容易失败------
　　做人，不能太王莽。


第137章 倒赵（四）
　　掳劫子衿子佩的那伙凶徒，李谦只在现场杀掉了一人，余下三人自然是丢进了县衙大牢。
　　虽说杀人犯法，但李谦的行为足可算是正当防卫，只需说成是歹徒暴起反抗，自己才错手杀人即可------大明律中，对于小小的窃贼，当场错手杀死都是“勿论”的，何况是这种掳掠人口的案子？
　　院中一角，树荫之下，李谦与许杰正在低声密谈。
　　“他们招了？”
　　“供认不讳。”
　　“呵，亡命徒也会有怕的时候？”李谦冷笑，进而淡声道：“那就开始吧。”
　　随后，李谦又是低声嘱咐了许杰一番，才打发他离去。正待转身回返之时，却见不远处的门子目光正望向这边方向，脸上满是踌躇之色。
　　招手唤他上前，李谦问道：“什么事？”
　　“禀少爷，是------”门子吞吞吐吐道：“是外头那些人仍不死心，此刻还眼巴巴的在门口守着，就指着今日能够见您一面呢。”
　　“见我做什么？”李谦微微皱眉道：“我不是早说过了，告诉他们，我们李家暂时还没有纳妾的打算------”
　　原来，自打李谦高价悬赏，只为找回自己的两个贴身丫鬟一事传开之后，瞬间就使得他晋升为杭州府第一“好男人”，成了不少闺中少女心中的良配，同时也成为许多人家择婿的最佳人选------
　　试想，他连对待身边的两个小小丫鬟都是如此，哪家的姑娘要是嫁给了他，还不得幸福死？
　　当然，李林两家的婚约也是众所周知的。谁都知道当初这位李家二公子曾为悔婚一事反出过家门，为此也着实损了不少声名，却都无法做到解除两家的婚事，由此可见李家老爷的心意。
　　因此，也没人会有非分之想，指望着能让自家闺女成为李谦的正妻。何况李家本就家世不俗，一门三士子的书香门第不说，李谦本人又是堂堂的两榜进士，年少成名，尽管眼下正赋闲在家，但声望日隆，名气一天比一天大，说是良配并不为过，最差也还是位“名士”，一辈子衣食无忧不在话下，挨穷受苦的情况是不存在的。
　　不过妾的身份太低，一般除了小门小户的人家，没人会考虑将自家的黄花大闺女送人做妾，因为那无异于卖身为奴。
　　但李家不同啊，光看李大官人这舍财寻人的架势，给他做妾还能受了委屈？怕是比之许多人的原配夫人待遇都要好得多------
　　有人甚至还能“举一反三”，依此来推论出李家父子三人血脉相连，在这方面应该也比较一致，都是比较疼女人的主儿------于是乎，不少人甚至愿意再退让一步，直言只要是能嫁到李家来，父子三人给谁做妾都一样------
　　这两日里，不光是省城李家别院被围，便是庄里老宅那边也让许多媒人给堵了个水泄不通，把李经纶父子二人烦得不行------那场面，才真叫做“上门说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儿”。
　　尽管李谦感觉自己的虚荣心得到了小小的满足，但仍没有过这方面的打算，毕竟娶亲前就先纳妾虽不无不可，他却不是那种来者不拒的男人。所以打从一开始，他就吩咐过门房那边，把人全给打发回去。
　　奈何并不如愿。
　　小厮摇了摇头，开口解释道：“您的意思，我们都对那些人说过好多回了，但他们仍不死心，且今日还有说，哪怕是到李家来做丫鬟也好------”说着一脸古怪地看着李谦，小意问道：“少爷，您当真不考虑考虑，多招几个丫鬟回来么？”
　　“------”
　　李谦当然知道，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会是怎样的心思。
　　毕竟，这年代的婚姻遵循着良贱相配原则，门房马夫这类仆役，能娶个主家的丫鬟为妻就是顶好的了------大户人家里的丫鬟，看似地位不高，实则比之不少穷苦人家里的姑娘条件都要更好些，至少在见识上会比她们强上不少，模样上也更娇俏水灵些。
　　府里的丫鬟数量越多，于他们来讲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但李谦可不这么认为。
　　事实上，李家的丫鬟下人早就足够使唤了，平日里平均分担到每一个人身上的活儿并不重，下人们甚至还时常能偷懒耍滑------这当然也与他这主子的随和性格有关。
　　诚然，身边时常围着数都数不清、认都认不全的漂亮姑娘，一般来讲，都是可以令世间任何一个正常男人感到心情更加愉悦的。只不过，养那么一大家子人靠的不是西北风，而是大量的钱粮------李谦自认养不起。
　　因此，哪怕是白送的丫鬟也坚决不能收，不然会被那么多张嘴给吃破产的。
　　------
　　------
　　人被顺利救回，李谦答应的赏格自然也是一分不少，按着当时发布的悬赏条件给出了五千两。
　　鼠脸汉子这下可是乐坏了，他们这些捞偏门、专门赚取灰色收入的人，平时也是见过大笔银钱的，却也从未自己拿到过这么多，的确可称得上是一笔横财了。
　　但钱到手后，汉子一时却是犯起了难，这钱到底该存放在哪里，才能算是安全的呢？
　　放家里怕贼惦记，那座低矮的小院，于手段高明的梁上君子来说，无声无息地翻过去根本就毫无难度------最好的存放地点当然是钱庄，省城倒有几家后台很硬的大钱庄，信誉度还是不错的，钱存放在他们那儿还不至于能凭空没了------关键是放哪都没用啊！
　　打从领回赏钱后，两个县衙的差爷们就跟拜年似的，轮着个儿的上门来了，目的当然是要钱。
　　汉子以往并未欠下那么多的债务，可如今“债主”却是数都数不清了。这没办法，谁让他以往在官差们手里犯过些不大不小的事儿呢？人家攥着把柄上门收“保护费”，他敢不给么？
　　于是短短两天的时间里，他就平白损失了大大几百贯钱------这倒真不是出自李谦的暗中授意，而是胥吏本性使然。
　　试想，手底下管着的某位游食光棍发了横财，得了几千贯赏钱后，他们这样差老爷又哪还坐得住？
　　上门蹭顿吃喝是小事，不顺带着打打秋风，敲敲竹杠的话，都对不起自己身上穿着的这身虎皮！
　　鼠脸汉子名叫张大顺，和另外两位关系较好的帮闲汉子共同租了间小院，便算是在杭州城里安家落户了。
　　三人都没啥正经工作，家里原有的那几亩地也在接手后迅速变卖了，平日里就靠帮闲打杂来维持生计。运气稍好点的话，也能从衙门里或是道上接些散活儿，日子过得倒是比不少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还滋润许多。
　　只不过，钱来得越是轻松，花出去也越是容易一些，哥三个或多或少都有些酗酒烂赌的毛病，因此多年下来也都是得过且过，没存下什么家业。
　　原本张大顺还想着找俩哥们搭伙救人，赚那一万三千贯的赏钱，但后来细细一琢磨，觉着哪怕是三人联起手来搞偷袭，恐怕都不会是那伙凶徒的对手------他们这些小喽啰，打听点道上消息还成，合力擒拿凶徒显然不够看。
　　这样一来，倒不如报信拿钱来得轻松，于是他才决定一人单干。不过在事后，他倒是也给俩兄弟一人塞了个大红封，并请酒吃饭、下馆子，权当是补偿了。
　　俩人虽是抱怨满满，却也没再说过什么难听的话，不过可以想见的是，对于自己被官差们敲竹杠，那俩家伙肯定也是在幸灾乐祸的------反正损失的又不是他们。
　　眼下，张大顺的日子并不好过，那是一种坐拥万贯家财而无力守护的深深沮丧，也是他们这种小人物的悲哀，他已经连着有两夜没睡好觉了。
　　这天夜里，夫妻俩躺在塌上辗转难眠，为那四千多两银子暗暗发着愁。
　　“当家的，你说你咋就恁没用呢？好容易挣回了大钱，这宅子还没来得及换呢，这讨债鬼们就全寻上门来了------”
　　“你当我想这样？”张大顺没好气地打断，接着深深一叹道：“没法子呀！这钱他也认主，就会欺负咱们！”
　　“要不，”妻子提议道：“你明儿一早就出门去寻个靠山？”
　　“你当那些人都是大善人不成？投帖拜山头，那也是要钱的！”大顺又是长长一叹。
　　“这可咋办？”
　　妻子沉吟良久，突然翻了个身，带动起床榻一阵摇晃，“有了！”
　　“有什么有？你动静小一些成不，回头再压我身上------”
　　“怎么？开始嫌弃老娘了？”
　　阴森森的语气令他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忙小声赔笑道：“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冷哼一声，继而接着说道：“干脆，你投奔李大善人去得了！”
　　“李大善人？”汉子略微一愣，随即会意这指的是李谦------自打拿到钱后，自家媳妇就是这么称呼李谦的。
　　“要不怎么说你头发长、见识短呢？李大官人哪是那么好投靠的？不说人看不看得上我，单是眼下他与赵家交恶，咱就犯不着去淌这趟子浑水啊！”
　　“傻不傻呀你？也不想想，如今这外头的风向对谁家不利，李家还能输了不成？”
　　“说不好------”
　　汉子刚要插话，妻子却是一掌拍他肩上，险些给他拍散了架儿------
　　“你先让我把话说完！”
　　“你说，你说------”
　　“你想想看，这回你给李大善人报的信儿，赵家那边当真会查不到？也就是说，咱早就算是得罪了赵家，眼下没收拾你，应该是暂时没腾出手来------”
　　汉子听得心头一惊，却听自家媳妇继续道：“所以呀，你最好还是指着李大善人能对付了他们吧，若不然，咱家也讨不着好。”
　　张大顺闻言仔细一琢磨，身子忽然就坐了起来，一脸后怕道：“着哇！我咋就没想到这些呢？”
　　转而，他又是看向身旁黑暗中的庞然大物，笑赞一声道：“还是媳妇儿你聪明！”
　　“我呸------”
　　回应他的，是一道唾弃的声音：“你不说我头发长见识短么？”
　　“有吗？”
　　张大顺嘿嘿一笑，挠头道：“媳妇儿，你说你，今晚怎么看上去就特迷人呢？”
　　“真的？”黑暗中，妻子羞答答地问道：“你没骗我？”
　　“当然是真的！”汉子说着一下就扑了过去。
　　一声闷响过后，黑夜里，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随后便是人类最原始的美妙音符传出------山寨版。


第138章 倒赵（五）
　　作为一个鲜衣怒马的富家阔少，赵鹏每逢外出“游学”必是前呼后拥，就算只是在杭州城里随意闲逛，身边也是仆从如云，一众狗腿子鞍前马后并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这位主家的独子。每逢与人发生冲突时，他们就是最好的打手。
　　因此，平日里出行时，赵家公子总是派头十足的，名头杭州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尽管有些人知晓这对父子的部分恶行，以往也顶多只会私底下骂上几句，再吐几口唾沫而已，面上却是不得不流露出几分虚伪讨好的笑容来，以免引火烧身。
　　但是，这一次的性质显然发生了变化。
　　赵家父子如今可以说是臭名远扬了，所以众人即便是不敢当着面的指指点点，但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们在遇上赵家人时眼神中那浓浓的轻蔑之意，再不复以往那份阿谀奉承。
　　甚至，赵鹏能够明显察觉到，许多人会在背后对自己指指点点，虽然听不清他们谈论的是哪一个话题，但可想而知，那必然与己身有关，且依着他们脸上那饶有兴致、眉飞色舞并唾沫横飞的模样，他就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好话！
　　依着赵鹏的性子，若非父亲曾严厉警告，让他在此重要关口不得再惹是生非、火上浇油，此刻早该将那些人全揪过来当面狠狠扇上几耳光了------
　　尽管他智商有些捉急，但形势也还是能看出几分的，知道眼下自己确实要低调做人，才不会给对手可趁之机。
　　是的，也就只有沈天佑那种温室里成长起来的花朵，其本人性子又与世无争，没有什么斗争经验，才会看不出李谦目前其实是在虚张声势，真正致命的杀招还没完全展露出来。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试想，赵家与本地官场的势力有着紧密联系，作为冤家对头的李谦又岂会不知？光凭一些流言蜚语就想要对付赵鹏，还把希望寄托在李家与之毫无交情往来的学宪大人身上------此举无异于海底捞月，白费心机。
　　可赵鹏不一样，尽管他也是一株温室里的花朵，与人争斗时多倚仗权势，但置身其中多年并乐此不疲，总也是会练出几分眼力的。
　　他看得出来，眼下杭州府里所闹出来的动静虽然不小，但这点儿小事也断无可能上达天听。
　　除非，李谦手上真握有什么要命的足以坐实他罪名的东西，又或是能让某个苦主答应上京去告御状，真正的把事情给闹大，否则无论如何都动不了有颖国公府罩着的赵家------光凭那几个被抓的亡命徒指认，显然还不够。
　　赵鹏深知，李谦玩的这一手绝没那么简单，此前他就是因为太过轻敌，才会屡屡在对方手上吃亏------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现在的赵公子，才不会轻易就上了李谦的恶当！
　　眼下最重要的是不可自乱阵脚，更要低调低调再低调，才能静待流言平息，最后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造谣中伤回去------哼哼，你李谦现在玩儿的这一手，小爷我早在几年前就玩烂了，ho怕ho啊！
　　一想到这里，赵鹏那原本不太美丽的心情，瞬间就美丽了许多，不过终究是没那闲心再在外头瞎转悠了------毕竟太讨人嫌，又不能动手，当下只好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不成想，在大门口却是生平第二次见到了官差围府的景象。
　　“这帮混账！”
　　心中压抑已久的火苗‘蹭’的一下就蹿了上来，赵鹏咬牙切齿，恨不得立马就带人冲到李家去，把那个混蛋给一刀砍了------
　　然而，他再一次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自家老子今儿一早便运粮往京城去了，真要在此关头中了对方的圈套，怕是没人能出面替自己摆平。
　　于是，赵鹏一反常态的冷静了下来，竟缓和了脸色迎上前去，就连出声询问许杰为何带人上门时，表现得也是相当客气，就差脸上没笑容了。
　　许杰却是有些惊讶于他会如此反应了，按照剧本，赵大公子这会儿就算是不敢与他发生口角冲突，也该用质问的语气来和自己对话才是------也唯有如此，才符合这位二世祖的性格。
　　“呵，赵公子！”许杰随意地朝他一拱手，不阴不阳地笑道：“莫不是今日转了性儿？”
　　赵鹏闻言，终于一扯嘴角，忍不住换上了一副阴冷的笑意。
　　“我转了性儿？许捕头莫要说笑！我且问你，何故带人围府？我们赵家何人犯了何事，竟值得你们这般大动干戈？”
　　何人犯了何事？你赵小官人心里难道真就没一点B数？
　　许杰冷哼一声，心中却是放心不少，赵鹏还是那个赵鹏，丝毫没变！
　　这就好办了，当下便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打起官腔道：“赵公子，我许某人今日可没想着要围你赵家，谁让你家的恶犬逮人就吠呢？”
　　赵鹏闻言只是轻轻瞄了自家护院首领一眼，眼神中却毫无责备之意，反而像是在无声地赞许他们的行为------这倒也是，动不动就带着一帮官差上门，赵家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许杰见他不应声，倒也不再过多纠缠，一本正经地探手入怀，很快便亮出了一张传票。
　　“县老爷有令，传你过堂！”
　　话落又换上笑脸，不过不是招牌式的奉承假笑，而是面带讥讽地看着瞿然色变的赵鹏。
　　“赵公子，我等也只是公事公办，劳烦你随我们走一趟吧！”
　　------
　　------
　　正如赵鹏所想的那样，造谣中伤只是李谦给他上的一道开胃小菜，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如今的情景，与当日他们赵家泼李谦污水何其相似？反正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当事人的名声基本上是要臭了。
　　不同的是，李谦当时凭着一股子高风亮节，硬是将臭名转化为美名，反而因此收获了个善人的名声，倒也算是因祸得福。
　　李谦惯用的老套路是打草惊蛇，屡试不爽的一招。
　　如此行事，也的的确确是存着那么几分乱其阵脚，继而迫使赵家父子主动露出破绽的心思，不过那并非重点。
　　事实上，他这回采用的是阳谋。第一步先投石问路，光明正大地亮开了架势，明摆着就是要告诉赵家——
　　我现在出手对付你了，接招吧！
　　而赵家要么会自乱阵脚，让李谦一举攻破，要么也只能是选择静观其变，严密关注事态发展。
　　如若他们选择前者，那么李谦再出手时自然就会更加轻松省力些；真要是后者也没关系，因为李谦使得这一手本就不是什么阴谋诡计，而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阳谋不同于阴谋，更为准确的说，阳谋其实要比阴谋更加高明。因为阴谋往往存在破绽，一旦被对手识破就会失效，毕竟没人会傻到明知有诈还主动往里钻。
　　阳谋则不然，它是通过一种光明正大的手段来达到目的的，通常没有破绽可寻。
　　简单点来说，就是我出了招，无论你怎么接，都依然无法摆脱困境。这一点，历史上早已得到过无数次的证明，其中，最为著名的便是汉武帝的推恩令了。
　　当然了，李谦这一手其实也没什么新奇的地方。至少在他看来，这无非是市井争斗中惯用的一种小手段而已，终究上不得什么大台面。如果不是赵家父子背后有个傅家在撑腰，他都不屑于去使用这样的小小伎俩。
　　人与人之间的争斗，何须如此费心思量的算计？更多时候拼的是实力，是背景，是后台！仅此而已。
　　假设赵家没有颖国公府做后盾，李谦翻手就能灭了他。同理，若是李谦没有这么多重身份的庇护，赵家一样可以轻易干掉他------
　　归根结底，这才是核心问题所在，谋略只是锦上添花。
　　在一切强大的实力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而阳谋，最终拼的还是双方的实力。
　　坦白说，赵家在京城有颖国公府这样的靠山，确实是足以在家乡横着走了，也没几个人愿意去得罪他们。
　　但李谦这回还真就打算捋一捋虎须，因为据他所知，在原先的历史上，这位洪武年间的勋贵，淮西二十四将之一，曾七战七胜、为大明朝立下过赫赫功劳的开国将领，似乎是继蓝玉之后栽的跟头，遭到了朱元璋的猜忌------也就是说，这一家其实风光不了几年了。
　　作为一名穿越者，李谦对明朝近三百年的历史虽不甚熟悉，但大体的走向，重要事件乃至个别比较有名的人物的结局，他还是有所了解的，甚至就连这时期许多有名的诗词，他记忆中都印象颇深。
　　因此对于明初四大案，靖难之役，土木堡之变这些耳熟能详的历史，他并不会感到陌生；而明朝开创的特务系统“厂卫”，内阁制度及卫所兵制，他也大致知道一些；至于朱元璋和朱棣等一干重要人物的生平事迹，李谦更是不可能全无了解的。
　　这便是他的优势所在了。
　　你不是现在风光么？十年河东、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估计再要不了几年就倒大霉了，我怕你做甚？
　　更何况，远水难解近渴，京城傅家的触手想要探到浙江来，又哪会那么容易？
　　所以说，在短期内，这注定是只属于李赵两家的争斗，旁人就算要插手，也使不上多大的力气。
　　不过，事情在交代下去之后，李谦就没再怎么花费心力了。
　　既然事前都安排部署好了，只需按照计划进行下去就好，审案的事情自有知县老爷去操心，自己只要关注一下进度就可以了。
　　李谦发现，自打重活了一遭后，自己变得越发懒了，王知县不给自己高薪也是对的，毕竟真没上过几天班------
　　不过他总还是有些羞耻心的，不干活白拿钱也说不过去，因此老早便向对方提过辞去塾师一职。
　　奈何王知县死活不肯答应，只说他有空便教，“生病时”让小荣来顶替就成------
　　于是，李谦便把自己的那份束脩划归给了荣荣代领，实际上是不打算再要了，他则每日都安心待在家里“养病”了。
　　事实上，久静思动，李谦也确实打算出门逛逛了。
　　无奈的是，他现在成了家喻户晓的“绝世好男人”，一出门就容易被围堵，倒有那么几分后世大明星的味道。
　　关键是，虚荣心虽然得到了小小的满足，却也着实让人感到困扰。毕竟，没人喜欢天天出去都让人像看猴子似的围观，有那大胆的甚至还会趁乱在他身上揩油------不过是男的！兔儿爷！
　　这可把李谦给吓坏了，自打被某个粉面男娼摸过手后，他回来用香皂洗了七遍。
　　之后，就再也不敢随意出门了。


第139章 一个少儿不宜的话题
　　争斗归争斗，生活还要继续，李谦也真就不希望为这一点点小事而影响了自己的正常生活。因此，赵鹏一案的审理过程中，他极少会亲自插手。
　　事实上，期间若无意外发生的话，结局其实已经可以预见了。
　　时逢夏末，江南的天气却仍显得酷热难当，稍微动一动身子就能出汗，委实不是个能让人勤奋起来的好天气。
　　于是，李谦便也心安理得地宅在家里，搬张摇椅到院里的树荫之下纳凉，身侧当然也少不了两位贴身丫鬟的贴心侍候。
　　不过，李谦发觉自打救回她们后，俩人的变化不可谓不大，在自己这位没啥架子的少爷面前，表现得也越发“放肆”了起来，偶尔还会向他耍耍小性子，撒撒娇------
　　对此，李谦其实没有任何的反感，相反还很欣喜于子衿姐妹俩的这般变化。毕竟，他虽已融入这个时代，却不代表着彻底丢弃了一个现代人原有的观念。
　　深心里，李谦还是比较排斥这种“等级分明”，“上下尊卑”的。这里从不缺少逆来顺受，对男人百依百顺的女人，“悍妇”虽有，却也着实不多，否则那些个怕老婆的哥们就不会因此而“青史留名”了。
　　眼下，李谦就耐不住子佩的一再请求，躺在摇椅上懒洋洋地说起了她们最爱听的童话故事------
　　这并非是没有报酬的，每每说到精彩环节，李谦都会刻意停上一停，然后俩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子佩适时地往他嘴里塞上一勺饱含汁水的冰镇西瓜，子衿则会倒满一杯同样冰镇过的葡萄酿递到他面前，李谦一口饮尽后，才会咂摸咂摸嘴继续往下讲------
　　“王子终于和那女孩结婚了------”
　　“然后呢？”子佩迫不及待地问，边上的姐姐及傻妞，亦是一脸紧张地齐齐看向了李谦。
　　“然后，然后就没了啊！”李谦目光扫过三人，微笑着眨了眨眼。
　　“哎呀！少爷你太坏了，故事只说一半，让人心里猫抓似的！”子佩这下可就不依了，拽起他一条手臂不停地摇晃着，“快些，少爷你就快些讲吧！”
　　小姑娘不依不饶，嘟起小嘴儿撒娇的模样看上去十分可爱，李谦还真有些架不住这般攻势，只好再一次开口，说起了童话故事《美人鱼》的后续部分。
　　“回国的船上，人鱼公主一人躲在角落里伤心的哭泣，这时从海中传来姐姐们的声音：‘为了要救你，我们去求魔女，并用我们的头发换来这把宝剑，你就用它来杀死王子，把王子的鲜血涂在你脚上，就会变回人鱼------你要鼓起勇气去做，否则明天一早，你将变成泡泡死去。’”
　　“美人鱼心中非常犹豫，尽管她心爱的王子已经娶了别的女子为妻，但她仍然不太忍心对王子下手，可命运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最终，在那个彷徨而无助的深夜里，她还是下定了决心，趁着王子熟睡之时，缓缓步入了他的寝宫------”
　　“呀！”子佩忍不住惊呼出声，“她还是决定要杀死王子么？王子最后死了？”
　　“当然没有。”李谦笑着摇头，接着说道：“看着王子睡着时那安详的面庞，美人鱼怎么都下不去手，最终凄然离去------”
　　“那她一定是还有别的办法，可以重新变回人鱼对不对？”子佩一脸期待地看着李谦，子佩和傻妞亦是同样的表情，几双清澈灵动的眸子中透出几许忐忑。
　　“你猜？”
　　“她------她还是变成了泡泡呀------”子佩说着说着，眼眶禁不住就开始泛红，继而泪水夺眶而出。而子衿和傻妞本来就听得心里格外难受，此刻再让她的情绪这么一感染，于是也哭了个稀里哗啦------
　　此情此景，着实是让李谦咋舌不已，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玻璃心”？或说是“少女心”？
　　瞧这架势，不知道的，肯定还以为自己这“衣冠禽兽”怎么欺负她们了呢------
　　看着远处一名路过的丫鬟朝这边匆匆望上一眼，随即又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跑开后，李谦心中无奈地一叹，心说还好我给你们讲的不是“黑童话”，不然今天就不知该变成啥样了。
　　好容易才劝止了三个小丫头的悲伤逆流成河，待到哭声暂止后，李谦才有气无力地道：“这样吧，我再讲一个，这回咱不讲什么王子公主的故事了，换个好笑的。”
　　三人都不说话，只用悲悲戚戚的目光望向他，显然还想再听，却又担心李谦会再说出个悲剧来。
　　李谦清清嗓子，随口说道：“从前有个太监。”
　　话落坐直身子，提起身旁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又用手拈起一块点心往嘴里送，之后便端着酒杯半躺回摇椅上，慢悠悠地小口品尝了起来，却是不再开口了。
　　三人竖起耳朵等了半天，却见李大少爷像是老早就说完了故事的样子，忍不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狐疑。
　　“少爷，下面呢？”
　　“------”
　　李谦一口清酒差点没喷出去，心说你们这是不按套路出牌啊，下面就下面，前边加上‘少爷’二字算是怎么回事？
　　“咳咳------下面没有了啊！”
　　“怎么可能就没有了呢------”子佩小脑袋一偏，嘴巴轻咬食指，脸上写满了疑惑不解，片刻又将怀疑的目光转向李谦。
　　“少爷，下面真的没有了？”
　　“------”
　　------
　　------
　　赵鹏的案子仍在审理当中。
　　虽说有了三名作案凶徒的直接指认，一口咬定他便是幕后主使，但想要坐实堂堂赵家公子的雇凶掳人罪名，光凭人证的力度显然不够。而所谓的物证，即他们从赵家得来的那笔钱款，则被赵鹏反诬为偷盗所得------
　　毕竟，此前的的确确发生过贼寇深夜躲入赵家的事情，李谦还以此为名义亲自带人围了赵家------这么个理由，倒也勉强说得过去，尽管后来经官差搜查，并未发现“贼人”身影。
　　因此，在缺乏有力证据，又不能动用刑罚的情况下，钱塘县衙暂时还无法定下赵鹏的罪名。所以从头到尾，赵鹏都是处于人身自由状态下的，王知县也只能是将其当作涉案嫌疑人来对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面对上级衙门所给予的种种压力，王知县越发感到此案棘手异常，再要这么无限期的拖下去，恐怕会无端生出许多变数。
　　直到此刻，他仍然不太清楚，李谦这一回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事实上，无论是之前的分化拉拢、助他掌权三班，还是现如今的赵鹏一案，李谦的任何一步计划都没在行动前透露出分毫，他看不透也实属正常。
　　不过，出于对李谦的无比信任，王知县还是毅然决然的顶住了各方压力，坚持提审赵鹏。
　　不过案子也并非毫无进展，比方说一审时，李家派出管事与赵鹏对簿公堂，状告对方掳掠李家侍婢，致使李家平白损失上万两银子------不用问，这是在索要精神损失费了。
　　赵鹏又不傻，他才不信李谦跟他打这官司是奔着钱来的，否则就不会四处散播谣言诋毁赵家了。他敢肯定，只要自己敢认下这罪名，对方的连环杀招将会接踵而至，赵家也势必会面临灭顶之灾。
　　果然不出所料，在他否认了犯罪事实后，敌人的后手就来了。
　　嘴仗打完之后，李家立马抛出了人证，正是那三名早就招认了的凶徒。
　　对此，赵鹏不屑一顾，仍然矢口否认自己的罪行，于是李家又丢出了物证------
　　不知怎么回事，赵鹏隐约觉得，李谦似乎并不急着给自己定罪，案子一审再审，却分明撼动不了赵家分毫------按理说，最希望拖延时间的是他才对，怎么李谦反倒是气定神闲，甚至是从头至尾都没露过面，他到底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会告诉赵鹏答案，但在这之前，他又一次收到了衙门让他过堂的传票。
　　------
　　------
　　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面对着子佩的一再追问，以及小小年纪的傻妞那充满了求知欲的询问目光，李谦着实感到苦恼不已，因为他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样的问题。
　　那个内涵段子，他也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哪曾想过会发生小姑娘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情形？甚至在开口的时候，他都忘了顾及傻妞这么个未成年------好吧，其实她们三人都没成年。
　　“问那么多干嘛？”李谦狠狠瞪了一眼子佩，佯怒道：“听不懂就一边玩去，小姑娘家家的，问题还挺多------”
　　子佩嘟了嘟嘴，心里满是委屈。
　　坏少爷，臭少爷！以前都没这么凶过人家，现在出了名儿了，外头的那些人都争着抢着要进李家门了，你就开始嫌弃人家话多了------
　　她确实没料到这么一个小小的问题会惹李谦“生气”，因此在挨了顿不轻不重的训斥后，心中越想越是难过不已，只觉得自家少爷这是开始讨厌自己了------女人，天性就喜欢胡思乱想。
　　心中委屈，眼泪便也跟着不自觉地涌现出来，很快就溢满了眼眶，只低着头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呃------”
　　李谦见状，到嘴的话又给生生咽了回去，其实他真不会说出什么重话来，却没想到小丫头的心里承受能力竟是如此的脆弱。
　　处在摇椅的高度上，李谦分明能看到眼泪在她眼珠子里打转的可怜模样，尽管她并未抬头。
　　心中不自觉地一紧，连忙缓和了脸色，有些不自然地干笑道：“咳，子佩啊，刚才你这问题问得就挺好，不过呢------”
　　沉吟半天，都没能想出个合适的理由来搪塞过去，心中不禁暗骂一句：“男人，果然都是贱骨头！”
　　目光不经意的一抬，竟是瞥见了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正偷偷打量自己胯下------顺着那道目光望去，看见的却是子衿微红的俏脸。
　　“唔？”
　　李谦略微一愣，随即脑海中灵光一闪，乐了。
　　“不过呢，呵，这故事你姐姐知道，回头让她说与你听吧！”
　　“少爷------”子衿脸色一变，瞬间羞得满面潮红，突然一个转身就跑开了，只留下原地的三人大眼瞪小眼。


第140章 舆论的战场
　　自打那夜参与花魁梳拢的竞价后，李谦就一直在考虑着一件事情，并为此纠结了许多天。
　　自己到底该不该上一趟林家？
　　这里边的情况非常复杂，有些秘密还不到公开的时候，因此即便是明知未婚妻林秋芸对自己心存误会，眼下他也无法真正当着面儿的把事情给解释清楚，那样的话登门又有什么用呢？只怕是越描越黑罢了。
　　当然了，对于能否见到林家的闺女，李谦都是不抱什么希望的，毕竟老丈人那关也不容易过不是？
　　可即便是心知眼下的情况不适合登门，他也仍觉心下难安，深深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自责，只因他心中确实在乎那个女人对于自己的看法。
　　都说好事多磨，若真因此等小事而导致俩人最终的有缘无份，这锅又该谁来背？
　　不用问，怎么看都是宋忠那个大黑脸的责任！
　　李谦心中暗暗抱怨了一句，随即抬头看向边上客座的宋忠，十分客气的笑道：“宋检校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宋忠淡淡地瞥他一眼，没好气道：“见你还这么活蹦乱跳的，才发觉我的担心有些多余。”
　　“------”李谦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扣，怒声道：“合着你还嫌坑得我不够，现在又想咒我死是不是？”
　　“是我想咒你死，还是你自个儿活得不耐烦了？”宋忠端起身侧的茶盏，径自喝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后，才看向他颇不客气地道：“对此，你难道就没有一丁点的自知之明？”
　　“你想说什么？”
　　“赵家，你动不得，至少眼下还动不得！”
　　李谦闻言，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轻笑道：“如果这赵家当真是一头猛虎，此番我还偏要捋一捋它的虎须了。”
　　宋忠眉头微皱，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李谦则回以一副认真的神情，与他目光对视。
　　片刻，他轻叹一声，问道：“你决定了？”
　　“早就想好了的事情。”
　　“何必呢？”宋忠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身子后仰，微微阖上了眼脸。
　　李谦见状，也不出声，自顾捧杯饮茶。
　　这个问题无须回答，两家早已势同水火，早一刻或晚一刻爆发全面的冲突，其实并无太大的分别，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先下手为强------把握还是有的，他从不做毫无把握之事。
　　屋内沉寂了片刻，宋忠忽然从椅子上起身，语气不无抱怨地道：“你既有胆子对付赵家，又为何连日不敢出门，躲在家里做这缩头乌龟？”
　　“我本就不喜出门啊------”李谦眨巴眨巴眼睛，正打算做出一副无辜的宅男表情，却被对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我呸！你深居简出是不假，但也还不至于严防死守到如此地步吧？”宋忠冷笑，“近日来，你唯一出门的一次，身侧足足带有八个随从------这份小小心思，还妄想瞒过我的耳目？”
　　“呵，这你都知道哇！”让人一言戳穿，李谦眼睛不由一瞪，随即又是尴尬地笑笑：“不愧是顺天府第一号的特务头头，社会社会------不过你这么关心我的事情作甚？”
　　“哼！怕你让人给杀了，到了御前我不好交代！”宋忠傲娇地一昂首，“稍停孙茂会过来，小住于你府上，暂时充当你的贴身伴当------”
　　李谦闻言眼睛一亮，这不给我安排高级保镖来了么？锦衣卫百户，屈身给自己当一名小小的贴身伴当，随身保护呀！这规格，啧啧------美滋滋！
　　心中一兴奋，便忍不住出声打断道：“你怎么会有这等好心？”
　　“我------”宋忠话音一滞，狠狠瞪了他一眼，“怕你死了，圣上面前我不好交代！”
　　“------”
　　------
　　------
　　提学道始设于正统元年，洪武年间还未有“学道”这一说法，只沿袭元朝旧制，于各行省设有儒学提举司，提督一方学政。
　　最近的督学衙门颇不平静，每日都会有不少之前落榜的学子聚众而来，堵在大门口高声抗议，直呼院试取士不公，让赵鹏这等品行不端之人得了秀才功名，要求严惩赵鹏，彻查科举舞弊之事------
　　舆论的力量是非常可怕的，加上有李谦刻意安排的人在士子当中煽风点火，不时抛出“重磅新闻”，游行示威之事便愈演愈烈，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起初还只是府城周边的乡县上学子们的抗议，随着时间的酝酿，消息的传播范围也越来越广，已经逐渐遍及了整个杭州府境，甚至就连邻近府县都有不少士人赶来凑热闹的------毕竟这年代的读书人是真的很闲。
　　当然，许多事情并非空穴来风，那些隐秘的传闻也不全然是造谣，虚虚实实间让人真假难辨，但都被传得有鼻子有眼，提供一手爆料的消息灵通之人也是言之凿凿，由不得人们不信。
　　赵鹏品行不端早有定论，这是不争的事实，何况此前还有诗会上沈溍对他的严声痛斥，更是加重了士子们心中的权威性。
　　试想，连当朝的兵部尚书、文坛大儒都这么说了，那还能有假？
　　学子们表现得义愤填膺，实则另怀心思，只因他们先前落榜导致的心情抑郁，如今才会这么急切的寻找一个泄愤的关口而已。
　　很显然，李谦给他们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虽然时间上晚了一些，但效果却不会打上多少折扣，因为人性里大都存在着一个爱翻旧账的属性。
　　当然了，怪也只怪赵鹏确实引起了公愤，因为从那一桩桩一件件的丑闻当中，根本就挑不出来一件是能容于士林的------或许人群当中也有人干过那么一两件难以启齿的丑事，但只要还没被人翻出来，他们就还是谦谦君子，圣人门徒，表面形象相当的伟光正。
　　事情越闹越大，但现任的提学大宗师却是雷打不动，始终都不予以正面回应。文人们对此也有些无可奈何，除非真的有人愿意跋山涉水上京去告御状，否则他们还真就拿这位大文宗没办法。
　　但事实上，都想着日后要入朝为官，眼下谁又愿意当这出头之鸟，平白沾上这样的污点，去得罪官场上的大佬们呢？法不责众下的呐喊助威还成，真刀真枪就真没人愿意去干了，这年头可没那么多书呆子！
　　话说回来，现任提学不惧这场面也并不让人意外，毕竟主持上一届院试的人是他的前任，不说舞弊之事多半是有人恶意造谣中伤，就算事情属实，最终捅破了天都和他没太大的干系，到时推诿一番，朝中再有人帮着说上几句好话，倒也不至于危及仕途。
　　因此，提学大人很淡定。
　　不过事情又远非表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事实上，这位老大人正在暗中查访，此次闹事的学子中究竟是何人挑头，煽动众人情绪的。
　　经过连续几日的纠察暗访，事情总算是有了些许眉目，他找出了整场风波中一直活跃于士人当中的几名可疑人选------
　　门前的人群仍在鼓噪不停，边上守卫的几名差役也是全神戒备，一旦发现他们有冲撞衙门的苗头，便立即向发声示警，里边轮值的弟兄自会抄家伙出来助阵，坚决不能让这些文弱书生给踢了馆子！
　　忽然，衙门里梆声四起，紧接着门口便涌出两队全副武装的差役，迅速朝着大门两端并列排开，气势十分唬人。
　　人群中的几道身影立即警觉，身子一矮便想开溜，不料紧随其后走出衙门的大宗师人未到声先至，嘴里只蹦出了简短有力的两个字。
　　“拿下！”
　　一群如狼似虎的差役齐声应诺，随即一拥而上，眨眼间变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包围圈，并逐渐朝里靠拢，令门前的学子们插翅难逃。
　　伴随着几声喝斥，差役们很快就从人群中揪出了几名首犯，押到了学宪大人的面前。
　　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几名学子，这位老大人也不废话，大手一挥道：“蓄意煽动考生闹事，先笞四十，以儆效尤！”
　　随后，他面带威严地踏前两步，目光扫视门外众人。
　　众人见状纷纷垂首后退，不敢与他目光对视，全场鸦雀无声，全无先前的那股子嚣张气焰。
　　他们确实是让这位大宗师给震慑住了，连日来的沉默应对，到这一刻的瞬间爆发，一省学宪的官威尽显。也由不得考生们不表现出恭敬的姿态，毕竟面前之人乃是掌管他们步入仕途第一道关卡的上官，一言便可断其一生仕途。一旦惹火了他，随手就能给你扣顶帽子，让你此生都无法再参加科考------在这一点上，一省学宪的地位才是真正超然的。
　　两方初一对峙，胜负已见分晓，年过四旬的老学宪轻轻颌首，显然对此十分满意。
　　“本宪知晓尔等求取功名心切，但切不可为此而受了有心之人蒙蔽，步入歧途！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惟望尔等皆能一心向学，不与旁门左道之人合流，如此方能不负十年寒窗------”
　　一番引经据典，长篇大论般的谆谆告诫之下，底下众人已是士气全无，不复初时的义愤填膺。他们也都不傻，经过大宗师这么一番点拨，似是心头突然明悟了一般，醒觉自己或许真是受了他人的利用裹挟，才会有此荒唐行为------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起的头，随即便是一阵高声齐呼。
　　“我等定不负大宗师教诲，潜心向学，以报家国社稷！”
　　“我等定不负大宗师教诲，潜心向学，以报家国社稷！我等定不负大宗师教诲，潜心向学，以报家国社稷------”
　　待得众人高呼着口号行礼作揖过后，老学宪才淡淡地挥了挥手。
　　“好了好了，尔等既有心悔改，本宪亦不欲加罪苛责，今日只揪首犯，散了便是。”
　　“多谢大宗师------”
　　众人又是哗啦啦拜倒一大片，那一派毕恭毕敬的模样，比之平头老百姓们年节求神拜佛时都要更加虔诚几分。没有人注意到的是，台阶上的老大人唇角微微噙着的那一抹笑意。
　　舆论，再一次受人引导，流向他该流去的方向。
　　事情似乎终于得以圆满解决，然而，学宪大人的眼角余光却是注意到，边上一名小厮在与差役一番交涉后，由角门悄然入了衙门。
　　------
　　------
　　（PS：没错，诈尸了。
　　三本扑街，本来打算封笔，再也不写了，心中的故事却是在日夜谴责着我，让我明白自己至少还背负着一个填坑的责任，再怎么着，这本也要写完才对。
　　看的人是多是少也无所谓了，只为让自己心安，故事必须坚持写完！）


第141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儒学提举司，后衙。
　　现任浙江提学杨文安坐在大案后方，微微低头看着手中书信上的内容，脸上隐约可见几分阴霾。
　　事实上，有关赵鹏的功名一事闹出如此大的动静，虽说他不是直接责任人，但要面对的舆论压力也是可想而知的。一个处理不好，纵容包庇罪总是跑不了的------当然他也不算太冤枉，毕竟他收受了好处，袒护赵家也是事实，只不过态度表现得还不够明显罢了。
　　为官多年，经验老道的杨文安自然不会放任事态恶化，他心中早有应对之策，并且目前正在进行当中。但眼下这一封书信，明显打乱了他心中的计划。
　　这是一封来自京师太学的书信，写信的人是现任国子监祭酒，胡季安。
　　国子监乃是大明朝最高等学府，祭酒自然也不是人人都能当的，历任人选皆由天子亲自选定，其份量不可谓不重。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国子监祭酒也算是杨文安的半个上司，因为各地学宪都背负着为国子监输送人才的重要任务。
　　而此次，杭州的这场风波竟然惊动了京师国子监，且还劳动堂堂的祭酒大人亲自给他这位远在地方的学宪写亲笔书信，施加压力，这背后必然是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推动，否则胡季安吃饱了撑的才会管这事儿！
　　不光如此，从书信上的内容还可得知，国子监已然在赵鹏之事上做出重要决断，免除赵鹏本次的入贡名额，并责令杭州方面另择人选，从京师国子监发来的公函此刻已然在路上------眼下虽还未到拔贡时间，但国子监与提学衙门之间，内部早已选定了人选，只是尚未公诸于众罢了。
　　也就是说，不管杨文安革不革赵鹏的功名，京师那边已然截断了此人的这条入仕之途，怕是今后都别想再入贡国子监了。
　　那么，对于赵鹏之事，杨文安这位学宪就不可轻率处断了。
　　正当他犹豫不决之时，下属来报，几名闹事的首犯已然招供，供认出他们是受了他人指使，才煽动考生聚众闹事。
　　“他们是受了何人指使？”
　　“是------”差役略有迟疑，进而才恭声答道：“是府衙检校，宋忠。”
　　杨文安默然片刻，挥挥手道：“本宪知道了，你下去吧，将人都给放回去。”
　　差役应诺退下，杨文安却是颓然一叹，这事儿，自己管不了了。
　　这样一个答案，本在他的意料之中，却又出乎意料之外。
　　如今，整个杭州官场的人都知道，李谦背后的靠山是宋忠，而宋忠正是锦衣卫。可见李谦此人非常聪明，哪怕安排人造谣中伤赵家，都打着锦衣卫的旗号。
　　如此一来，即便是自己揪出了那几个喽啰，也没法再顺藤摸瓜往下查，因为宋忠根本就不可能会配合。而反过来说，杨文安也还犯不着为了一个本地豪强赵家，去得罪锦衣卫。
　　退一万步来说，颖国公府又如何？国子监率先发声表态，自己已是独木难支，回天无力了。再不处置赵鹏，等着李谦再出后手，坐实赵鹏的罪名，然后上道折子参上自己一本么？
　　本来就和赵家勾结不深，如今在各方压力之下，杨提学也只能是选择妥协了。
　　毕竟，他这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士子闹事，要求革除赵鹏功名，他不为所动；沈溍亲笔书信送到他的面前，他仍然不为所动；赵鹏涉案，钱塘县衙提审，他还是不为所动。
　　连日来，自己做得已经足够多了，死道友不死贫道，赵家也只能是自求多福了。
　　杨文安不知道的是，国子监内部的纷争也不小。
　　原国子监祭酒龚敩，那是出了名的老顽固，治学态度十分之严谨，有他掌管着国子监一应事务，旁人想要在入贡人选上有所偏袒，简直是难如登天。因此，每一届拔贡入国子监的学生，无一不是品学兼优之辈，那位老祭酒眼里可容不得沙子。
　　但自打这位新任祭酒胡季安上来后，对于选贡一事就放宽了许多，这也给了国子监内部及地方上营私牟利的机会。
　　然而，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清贵如国子监也没能避免这样一个现象。
　　胡季安新官上任，不服气的下属可有不少，上任以来的诸多做法，亦是早已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
　　这些人虽然人数不多，却个顶个的倔脾气，又一心奉行着前任老祭酒治学的标准，自然也就对于这么个新上司截然不同的管理方式有所不满，于是纷纷聚拢到了国子监司业的帐下，想尽了办法和胡季安对着干。
　　胡祭酒的压力本来就不小，如今又出了赵鹏这么一档子事儿，他自然不愿让那些人给揪住把柄，弹劾自己。加上有曾经同朝为官的沈溍写给他的那一封信，就更是迫使他做下决定，取消了赵鹏的入贡名额------反正都是要得罪人的，得罪哪一方都没太大的区别，只是他还犯不着授柄于人。
　　各方的顾虑，常人又哪能掌握得门儿清？唯有全程布局把控，又有宋忠提供京师方面情报的李谦，才能算计得如此精确了。
　　虽远在杭州，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准确的情报，在一场争斗中究竟有多重要！
　　------
　　------
　　“人全都给放出来了？”
　　书房里，李谦笑吟吟地抿了一口茶水，而后轻声叹道：“这个杨提学，总算是能看清当前形势了------你现在就回衙里，告诉县尊，可以用刑了。”
　　许杰听得一头雾水，心说这就成了？提学衙门可还没说要革除赵鹏功名呢，如何动得大刑？
　　李谦自然看出了他脸上的疑惑，一脸高深莫测的笑道：“这之前，还得再推一把，你让小荣行文提学衙门，就说赵鹏品行不端，乡里皆闻，此番涉嫌要案，惟有革其功名，方可进一步追问查清真相------”
　　话未说完，许杰已然心领神会，欣然领命道：“卑职明白了！”
　　走出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朝里张望了一眼，直到此刻，许杰还仍是难以相信，这一局竟会是全然出自李谦之手------他怎么都难以将眼下这番老谋深算的布局，和那张年轻得有些不像话的秀气脸庞联系到一起。一念于此，不由深深打了个寒颤。
　　这个李师爷，果然很不简单！
　　屋内，李谦闭目沉思片刻，心中又将整个计划重新捋过了一遍，发现不曾出现过任何差错后，一颗心才算是彻底放下。
　　好戏似乎才刚要开始，但似乎，结局已经毫无悬念了。
　　李谦心中顿觉无趣。
　　------
　　------
　　一石激起千层浪！
　　当提学衙门的文函发出，决定革除赵鹏功名后，杭州官场彻底炸锅了。
　　但这还不算完，随后各方人马又打听到，国子监业已决定，取消赵鹏的入贡，另选一人入国子监后，官老爷们全都被这个消息给震懵了。
　　让人哭笑不得的是，由于时间紧迫，重新选入国子监的人已经不再受外界干扰了，直接由杨提学提名，选中了赵鹏的好友苏赫入贡------为此，苏赵两家的下人们都快打起来了。
　　白捡了个大便宜的苏子阳正命人备车，打算亲自登门赔罪，却得知钱塘县衙再次开堂问案，赵鹏已经让差役们传唤过去了。
　　素来机敏的苏赫，早已从这一连串的意外当中，嗅出了非同寻常的味道。
　　杭州城，看来是真的要彻底变天了！
　　“少爷，少爷------”
　　听到随从轻声呼唤，苏赫才缓缓从失神状态中回过神来，眼中逐渐恢复几分清明，继而狠狠咬牙道：“这个李谦，竟然殃及池鱼！”
　　随从没听懂他的话，只出声询问道：“少爷，咱们还去赵家吗？”
　　“赵家？呵------”苏赫摇头苦笑，喟然叹道：“人都被传唤上堂了，咱们还去赵家作甚？这一回，赵家怕是药丸了，不去也罢------”
　　那人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转身便打算去让马夫卸车，身后的少主人却是再一次开口了。
　　“等等，备上厚礼，去李家！”
　　“哪个李家？”随从满脸不解。
　　“还能有哪个李家？咱杭州城里，排得上号的总共有几个李家？”苏赫心中一肚子的无名之火，却又无从发泄，于是便一股脑儿的全撒在了这名傻愣愣的下人身上。
　　“德庆坊，李家别院！”
　　“李------李家？”随从小心地确认了一遍，心中却是更加疑惑了，两家虽然算不上死对头，却也是冤家路窄吧？还能劳动少爷备上厚礼，亲自登门？
　　“还不快去！”
　　“是是是------”


第142章 密谋
　　李谦的一连串设计，终于将赵鹏一步步逼入了绝境，且这还只是个开始，难说往后他还会再使出怎样的凌厉杀招，令赵家彻底走向毁灭------
　　是人都有惯性思维，苏赫也不例外，他无可避免地陷入了一种思维误区，总觉着自己这国子监生的身份来得太过蹊跷，难说不是被李谦给算计了。
　　也就是说，他直觉这是对方的顺手报复，既夺了赵鹏的功名，又把锅给甩到了苏家的头上，让赵家以为苏家也在此事上出了力，甚至很有可能早已与李谦暗中有了勾结------然后，李谦这个布局之人则乐见其成，坐看苏赵两家反目成仇，打得你死我活，打出脑浆子来才好------
　　阴险，太阴险了！
　　苏赫坐不住了，原本还想着去找赵鹏解释清楚，而后继续作为旁观者来观望局势的他，在得知赵鹏再一次被提审后，立即就意识到自己已然无法置身事外了。
　　要么旗帜鲜明地站出来声援赵家，要么改旗易帜投靠李谦，否则无论哪一方抽出手来，自己都会面临灭顶之灾。
　　如今的局势已经逐渐明朗，是人都能看出，赵家已然落入了无法自救的颓势，怕是等到赵粮长从京师赶回来时，赵家已经没了，在码头迎接他的很可能会是办案的官差------
　　因此经过反复思量后，苏赫选择了后者，毅然决定倒向李谦这一边。
　　树倒猢狲散，倒戈的可不仅仅是一个苏家。当赵鹏功名被革的消息传开后，钱塘县衙再一次开堂问案时，各级衙门破天荒的保持了缄默，不再过问案情的进展。
　　李谦的目的已然达到，但事情远未就此结束，单凭一桩掳人的案子，也是不足以扳倒赵家的。
　　不过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计划总得一步步的实施，眼下最紧要的，自然是坐实赵鹏的这一项罪名，至于往后------赵家这些年来勾结官府，做下的违法乱纪之事本就多不胜数，虽然他们掩盖得极好，但想要揪出一两件来也不会太难，只是当下的时机还不成熟而已。
　　事实上，苏赫的弃暗投明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那根本就不是此前计划中的一环------李谦倒也乐得搂草打兔子，顺手将他拉上了贼船，以便能知晓更多赵家曾经做下的龌龊事。
　　有了苏赫提供的情报，再想要翻出赵家屁股底下的烂账，自然也要比原先更容易些。不过这人的可利用价值也不算太大，知道的核心机密不多，毕竟与他关系亲密的人是小赵，而非老赵。
　　不出意外，当李谦破除了外界存在的种种干扰因素后，王知县办起案子来也相当的得心应手，进展得异常顺利。
　　当天下午，李谦就得了消息，堂审结束后，赵鹏因罪入狱，被县衙收押了。当然这人也是十分之嘴硬，三木之下才堪堪松口，承认那些凶徒确实是受雇于他，才掳劫了李家的那对丫鬟。
　　折腾了这么些时日，赵鹏总算是招认了自己的罪行，不过隐患仍然存在。通常在这种情况下，透过刑讯逼供得到的犯人口供是非常不牢靠的，一旦将来出现变故，有外力介入，案犯就极有可能反咬一口，推翻先前的所有供词------
　　如此一来，反倒像是李谦在给自己挖坑了。但这也是纯属无奈之举，赵鹏只要一天不入狱，后续的计划就难以展开分毫，因为慑于赵家的权势，压根就没人敢站出来指认他们之前所犯下的种种罪行。
　　唯有造势，营造出一股赵家日落西山的假象，才能引出更多喜欢落井下石的人，以及那些真正受过他们欺凌的苦主。
　　事实证明，这样的手段也是行之有效的。当李谦将赵鹏一手打入大牢后，终于使得不少人开始相信，他有能力扳倒赵家这么个庞然大物了。
　　然而，一个赵家的倒台，也关乎着不少人的身家性命。
　　在这之间，谁都不敢保证自己就一定不会受到牵连，那些与之勾结不深的，有心想保赵家，却又担心一脚陷入泥潭，无法抽身，所以才会出现这一集体沉默的景象。
　　说到底，还是趋利避害的心思在作怪，也只有陶晟和姚春这两个老狐狸，才没让这阵势给吓退了。
　　事实是他们退却也没用，赵家一旦出事，他们必然首当其冲，难逃干系，不会有任何的侥幸。
　　不过这俩人如今同样也不急于表态了，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改变不了赵鹏功名被夺的事实，也只能是从这桩案子上入手了。
　　品香阁的天字号雅间里，两位穿着便装的官老爷屏退了左右，正在商谈具体的应变计划。
　　没办法，赵家目前无法自救，陶晟与姚春作为赵家在官场上的护航人，断然无法做到袖手旁观，眼见赵家走向灭亡而不伸之以援手。
　　这倒不是说他们为人有多仗义，纯粹只是相互之间的利益纠葛太深，想撇都撇不开------他俩谁都不敢肯定，赵员外一旦被入罪，之后会不会因为吃不住刑罚，连带着把所有与他们相关的秘密都给招认出来，包括设计杀害前任检校之事。
　　而这一切，或许正是那站在李谦背后之人，宋忠想要得到的结果。
　　俩人一致认为，此次事件的真正主导之人其实并非李谦，而是宋忠！换言之，宋忠极有可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许在他们的计划当中，赵家只是一个突破口而已。
　　真正的目的，还是想要破获杭州官场上的这桩大案！
　　这并非凭空猜测所得，以锦衣卫的情报渗透能力来看，查出一个赵粮长可不是什么稀罕事。再要往下深入，顺藤摸瓜揪出来的可就是他们这些个大人物了------
　　“大人，咱们不能再这么观望下去了！”姚春一脸心有余悸地说道：“种种迹象表明，这根本就是一套连环之计，我们必须得想尽办法来保住赵家，否则后患无穷！”
　　陶晟对此自然是深表赞同，只轻轻颌首道：“不错！我也看出来了，他们玩的这一手可不简单，环环相扣，不知不觉间便已将人逼至绝境，再不加以阻止，怕是下一步就要牵扯到咱们头上来了。”
　　“那么，依您之见------”
　　“赵家，必须要救！”
　　“该如何救呢？”
　　“------”陶晟心说，我要知道还用得着跑这来跟你商量？早该出手救人了！
　　“咳咳------”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两声，他才一手捋着略见花白的胡子，看着姚春缓缓说道：“姚知府有何高见？”
　　“这个嘛------”姚春被问得心中一阵阵发苦，迟疑半天才不得不开腔道：“此前下官倒也想过几个对策，只是细细斟酌过后，又总觉着不太妥当------”
　　“但说无妨。”
　　“是。”姚知府定了定神，而后说道：“莫如咱们亲自出面，从王伦手中接过此案？如此一来，局面便不再那么被动了。”
　　陶晟闻言，缓缓摇头道：“确实不妥！这桩案子审到现在，也无非就是个掳人的罪行而已，算不得什么重案要案，如若咱们此时强行插手其中，受人诟病不说，王伦那个书呆子也断然不会答应------这嘴皮子官司即便是打到御驾之前，咱们都是不占着理儿的，且还容易惹人生出疑心，实非上策！”
　　“是是，下官也正是有此一虑，才没敢贸然插手此案。”姚知府连连点头。
　　“那么，你可还有良策？”
　　“还有一计，只不过得兵行险着------”
　　“哦？”陶晟眉头一跳，“说来听听。”
　　姚知府没有再开口，只一脸神秘地抬起右手，放到自己的脖子跟前比划了一下，陶晟便全都明白了。
　　“你是说------照方抓药，给李谦也来上这一手？”
　　“非也！”姚春摇了摇头，微眯起眼，一脸阴鸷地道：“事要做绝，要杀，就不能光杀一个李谦，连带着宋忠也要一并除掉！”
　　“不可！万万不可！”陶晟倒是没料到，此人如此心狠手黑，锦衣卫杀一次还不够，居然还打算依样画葫芦再来上这么一回，脑袋还要不要了？
　　“有些事情，可一而不可再，宋忠，杀不得！”
　　“大人------”姚知府嘴角一扯，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来。“这事儿，其实已经由不得你我二人来做主了------”
　　“此言何意？”陶晟心头一惊，瞬间有种被坑的感觉。
　　“早在之前，姓赵的便已对李谦等人起了杀心，若非下官当时苦苦劝戒，恐怕他们老早就动手了，然而此次------”姚春长叹一声道：“李谦的一再挑衅，怕是赵公正心中的那一点点顾忌，也早让他给激得荡然无存了。”
　　“------”陶晟这一回彻底慌了神，这些个地方官们还真是不知死活呀，胆敢一再挑衅天子威严，他们是无知者无畏，没真正见识过洪武爷的龙威啊！
　　一想起龙庭上那张发虚皆白，不怒自威的龙脸，他就感觉如坐针毡，竟是一刻也坐不住了。
　　“不成！绝对不成！绝不能让他们得了手，否则你我处境危矣------这个姓赵的真是该死，是谁给他的胆子，敢一而再、再而三的谋害朝廷命官------”
　　陶晟不安地在屋内来回不停踱步，神色十分慌乱，就连口中说出来的话都显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姚春见状，忙出言安慰道：“大人不必忧心，此事本就与你我二人无关，如若真的发生了，咱们也大可撇清自己-------”
　　啪！
　　不待他的话说完，陶晟已然转身重重一拍桌案，勃然怒斥。
　　“胡闹！你当这只是三岁小儿过家家的游戏么？死的人可是堂堂天子亲军，横行朝野数年，令满朝衮衮诸公闻风丧胆的锦衣卫！还有那个李谦，他可是天子宠臣，深入帝心，否则光凭他闹出来的那么些动静，放别人身上早该降旨问罪打板子了！姚春我告诉你，此二者在圣上心中的份量，可不比杭州官场轻上多少！你觉得，咱们能轻易撇清自身干系么？”
　　“这------”姚知府一时哑口无言。
　　事实上，他先前也觉得事情比较严重，但所能想到的点又太过简单了些，因此才会误以为只要小心谨慎对待，从头至尾都不沾上一分一毫，便可高枕无忧------如今看到臬台大人竟有如此反应，才猛然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可能远非自己所想的那般轻巧。
　　姚春嘴唇蠕动了几下，才艰难地问道：“大人，要不，我立即回去调动人手，于德庆坊周边日夜巡哨，震慑一番，以免那邪教中人轻举妄动？”
　　“此法可行，但还远远达不到震慑的效果！李谦近来深居简出，倒是暂时可保性命无虞，可宋忠那边，纵是功夫了得，怕是也难逃暗算。”
　　“那依大人之见------”
　　“敲山震虎！”
　　陶晟的脸色逐渐恢复平静，而后面容冷峻地下达了命令。
　　“紧急下发公文，命钱塘、仁和二县即刻调集三班衙役、境内巡检，协助府衙、臬司于杭州城内外全力追捕查剿邪教不法之徒，但凡发现可疑之人，一律进行逮捕，详加问讯！”话落，他嘴角渐渐浮现出一抹冷笑。
　　“不出两日，他们便会主动上门求饶了。”
　　------
　　------
　　赵粮长起运税粮入京，沿水路运河出了苏杭段，途经无锡、常州、丹阳到镇江，而后又改道入长江，直抵江宁府。由于船上都装着满满当当的粮食，航行时自然不会太快，因此足足耗费了小半个月的功夫，才算是到达了金陵帝都，这趟运粮之旅也终告完成。
　　此时的赵员外，尚不知杭州城里的局势如何演化，尽管他出行前曾留有人手，密切关注事态进展，消息也没那么快就传达过来。
　　到达京城后，他先是到户部去交了差事，然后在两名仓大使及一干户部属吏的监督下，卸船清点税粮入仓，才算是圆满完成了这趟差事。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又是足足耽搁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待得他歇息半日，正打算登门拜望自己那位堂姑父时，杭州那边正好也来人了。
　　然而，来人带给他的却着实是个坏消息，不亚于晴天霹雳。
　　“你说什么？我儿被革除了功名，还打入了大牢？！！”
　　听完下人的禀报，赵员外怒不可遏，当即就将手里的茶杯给狠狠摔了出去。“好个李谦！好个王县尊！好、好、好，你们一个个都好得很！这笔账，我赵某人记下了！”
　　也怪不得他会大发雷霆，儿子功名被革，仕途之路让人生生给切断了不说，如今还深陷牢笼，随时都可能会被定罪，或遭遇不测，你教赵员外如何不怒？
　　堂堂粮长之家，地方豪强，当朝勋臣远亲，竟是让人给欺凌到了这般程度，这可是多年来的头一遭。这一回，赵家真的是颜面全失了。
　　咆哮了一通后，赵员外强抑住心头怒火，冷声问道：“我临走时，曾让你们密切留意李家别院的动静，那李谦的近况如何？”
　　下人一脸恭敬地抱拳道：“李谦极少出门，偶有出行，也是随身带着多名随从，护卫身侧不离半步，旁人难以近身。”
　　“呵，倒是警惕得很！”
　　与潘宁达成协议，安排人手行刺李谦终究还是十分隐秘之事，不宜泄露分毫，因此赵员外只是冷笑一声，便不再在此事上多言，转而问起了官场上的动静。
　　不出意料，多数人选择了观望，就连一向与赵家最为亲密的陶臬台和姚知府都态度不明，着实令他有些愤恨。
　　不过他也清楚，那俩人都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在没把握时不出手相助也实属正常，但因着他们与自己的诸多牵连，应该还不至于袖手旁观------若是让他知道，原本正打算伸以援手的两位官老爷，在明确自己正打算取李谦等人性命后，毅然选择了竭力阻止事情的发生，不知又会做何感想？
　　暂时能得知的消息也就这么多了，赵员外终于意识到了李谦的可怕之处，竟是趁着自己入京之时痛下黑手，欲置赵家于死地？
　　尽管眼下的局势显得十分糟糕，但还算有救，毕竟自己此番提前入京，就是为了搬动靠山来的，所以只要王知县查出来的事情还不够多，自家儿子能稍微争气点，咬紧牙关多撑几日，自己也该赶得回去了。
　　眼下最为紧要的，当然是赶紧去找姑父大人救火了。
　　于是他立即吩咐下人备车，在贴身侍婢的侍候下，急急忙忙地整理了一番冠带，而后径直奔往当朝户部侍郎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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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一不小心就写了两章的字数，这种事情果然需要灵感。。。）


第143章 七夕将至
　　作为钱塘县衙里明面上的第二号掌权人物，荣荣近来的日子过得十分忙碌，却也充实。
　　每日清晨早起授课，教书育人，学生自然只有一个，即王知县家的熊孩子，王小胖。午后则帮县尊大人处理公务，顺带着熟悉县衙三班六房的各种运作，为将来可能会进入的仕途提前做好功课。
　　洪武年间，幕僚和书吏提拔为官的也不少，虽然最后大都难以升到高位，却也算是在朝谋了个一官半职，足可光宗耀祖了。
　　下学的时辰一到，受尽了圣人书籍折磨的王小胖发出一声似小狼崽般的欢呼，随即便一溜儿跑出了学塾，用与之身形完全不符的敏捷迅速消失在了夫子小院，当真是畏书如虎------
　　小荣独自一人收拾好了桌案，随后也出了屋，抬眼却瞧见正往这边快步走来的小祝。
　　俩人作为大老爷的心腹下属，如今在县衙中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这一切自然都是托了李谦的福，且他们又师出一门，因此俩人间的关系倒是不错。
　　“小祝呀，找县尊有事儿？”小荣笑着开口打起了招呼。
　　“不找堂尊，师兄，我是来找你的。”小祝笑应一句，而后说道：“先生让人传话，请你过去呢。”
　　“哦？可有说了是何事？”
　　“没有，来人支支吾吾的，话都没说明白。”小祝满脸嫌弃地道：“这李家的下人，连个话都传不明白，看来先生平日里都只顾着睡觉了，对他们疏于管教呀------”
　　小荣闻言，目光不禁往他臀部瞄去，心说你又调皮了，敢在背后说先生坏话。
　　“呃------”
　　祝振东察言观色的功夫日益见长，很快就注意到了他不怀好意的目光，心中不由‘咯噔’一下，晓得这家伙待会儿可能又要打自己的小报告了，当下便适时住了嘴，岔开话题道：“你还是赶紧过去吧，瞧那人行色匆匆的，估摸着会是件大事。”
　　小荣轻轻点头，二话不说便动身赶往李家别院，小祝则代他去向王知县告假。
　　哪成想，当他紧赶慢赶地来到李家后，才发现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倒也真是件大事，大得不得了——乞巧节到了，李家丫鬟要放灯，所以李谦请他过来画画。
　　可不就是件大事么？
　　试想，李大官人既能为了俩丫鬟的失踪而满城张榜，开出天价悬赏，那么于他来讲，丫鬟要过乞巧节当然也算是大事了------
　　当下也顾不得多想，荣荣只能是一脸无奈地顺着下人的引领，很快就来到了李谦的面前。
　　“小荣啊------”李谦老神在在地躺在摇椅上，一晃一晃的，老脸微红的解释道：“你也知道，我这画功不行，此次就烦劳你了。”
　　七夕放灯，本就是传统习俗，外头虽然也有人卖一些图案精美的灯笼，但这年头的女子大都心灵手巧，更喜欢自己动手在孔明灯上添一幅画，以彰显出满满的诚意，好让七姐感动，然后给自己配个良婿------
　　然而今天一早，李谦却是一不小心就给自己挖了个坑。
　　当他看到傻妞李冰凝的涂鸦之作后，违心地赞了一句“鸭子画得不错”。谁知傻妞眼眶登时就红了，委屈巴巴地撇着嘴告诉她人家画得是鸳鸯。好死不死的，李谦听了竟还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下麻烦可就大了，眼泪汪汪的傻妞死活都要央求着他给自己画一幅更好的，以免遭到院里姐妹们的嘲笑。
　　李谦只好无奈地答应，谁知还没等他动笔，子衿子佩俩人居然也领着一帮子丫鬟围了上来，个个都想让自家少爷帮忙画画------
　　而李谦画工本就一般，在普通人面前倒还能拿得出手，但在画道大家眼中可就不够看的了，何况还是在灯笼上作画而不是平面的桌案？
　　万一侍婢们放灯时，哪只灯笼一不小心飘到了某位大能手里，人家再一打听，得知此画出自李大官人之手，可不就有损形象了么？
　　因此，他才想到了找来荣荣帮忙，自己也能心安理得地偷一回懒。
　　“咳，但凡先生吩咐，小荣无有不从，举手之劳罢了。”
　　“哈哈，润笔费不会少你的。”正说着时，一名丫鬟已经奉上了精致的茶点，李谦便顺带着吩咐她拿来笔墨纸砚等一应用具，以及数不清的白纸包裹着的孔明灯。
　　小荣见状有些傻眼，这么多？
　　“咳咳------”李谦一摸鼻子，讪讪地笑道：“不能厚此薄彼，所以你就辛苦着些，给她们每人都画上一幅吧。”
　　“好------”小荣苦着脸应了，心说这真就变成一件体力活了。
　　小荣开始忙活，一群丫鬟则围着这位大画家叽叽喳喳的说着各自的想要的图案，李谦的睡觉环境就这么被打扰了。
　　他本就不是那种喜欢苛待下人的主子，当下，也只能是跑到了书房里去躲清静。
　　------
　　随着名气越大，近来往府上投拜帖的人也是越来越多，同样的邀请李谦赴宴的请柬也有不少。
　　不过李谦无心去理会这些应酬的琐事，便指示子衿一一都给推了，只有一些重要人物的帖子，才需要禀知于他，由他亲自来拿主意。
　　闲极无聊，便翻看起了桌上那一摞新的尚未处理的名帖，随手拿起一份就是张大摆喜宴的请柬。什么“小女本月十六于归，荷蒙厚仪，谨定于是日午后酉时淡酌候教。席设状元楼------”
　　接着又是随意翻开了几个帖子，发现除了稍正常些的士人们文绉绉的帖子外，竟还有两家青楼女子出阁，鸨母请客吃酒的请柬------
　　无意间，却是看到了一张来自春风一笑楼的请柬，下帖之人却是柳如烟。
　　柳如烟数次下帖相邀，子衿倒是在他面前提过一嘴，只不过李谦当时正忙着布局对付赵家，所以无暇理会这些俗事，就基本上全给推了，这其中还包括好几位名宿派人投递来的帖子。
　　而这一回投来的请柬，却是请他明晚到春风一笑楼去看表演的。
　　今天是七月初六，明晚便是七夕夜了。也就是说，春风一笑楼那边应该是在这节日里安排了比较热闹的节目，各方欢客都会受邀到场欣赏。
　　事实上，这年头的七夕乞巧节，可没有几分情人节的味道。也就后世的年轻人才硬是把所有中西节日都给过成了情人节，在如家、汉庭、七天等连锁酒店亦或是小旅馆里逍遥快活，炮火连天------
　　这年头的乞巧节可比不上中秋等节日热闹，纯粹就是个女儿节，且也过得相对比较简单。姑娘们无非就是设香案做巧果，拜拜织女，穿针取巧，放孔明灯而已，节目也就那么几个。
　　当然，七夕同时又是晒书节，男人们虽然不过乞巧节，却也会在这一天把自己的藏书都给拿出来晒晒，显摆显摆自己的文化程度，毕竟装X不分年代------
　　合上请柬，李谦稍一沉吟，心中终于有了几分愧疚之感，觉得自己的屡次拒绝，有点太不给人柳如烟面子了。
　　随后他便吩咐了下人，跑去隔壁给自己那俩新邻居杨清和沈天佑传话，约好明晚一块儿去春风一笑楼消费，这一回大老板请客！
　　------
　　------
　　在书房里小睡了片刻，醒来时已是午后。
　　等到再回到院子里时，小荣刚好也画完了最后一个灯笼，正式宣告收工。
　　李谦定睛一看，嗬！确实是画得栩栩如生，画工足可甩上自己八条街。而且那些灯笼上的图案也是多种多样，什么鹊桥相会啦，鸳鸯戏水啦，七姐织云等都应有尽有。
　　回到摇椅上坐定，李谦亲自为他斟满茶水，一边和他聊着闲话。边上不远处，则是两名丫鬟负责收拾李谦的藏书------没办法，入乡随俗，李谦本没什么晒书的想法，但碍于世人的眼光和背后可能会有的指指点点，于是也敷衍式的让人拿了几摞书出来晒晒。
　　小荣一边伸着懒腰，活动着酸麻的手臂，目光却是盯向了远处的藏书，李谦见状便笑道：“我这儿也没什么孤本，珍本倒是不少，有兴趣的话可以带几本回去看看。”
　　小荣闻言受宠若惊，连声道谢，随后李谦便亲自领着他去书房里挑书，算是作为对他此番辛苦的感谢。
　　挑完了书，李谦亲自将荣荣给送到了大门口，恰巧就见到外头大队的官兵浩浩荡荡地列队小跑而过，路旁行人纷纷避让，一派鸡飞狗跳的景象。
　　其实从昨天下午开始，由臬司牵头的查剿行动就已经大张旗鼓的拉开了序幕，杭州城内外人心惶惶，城狐社鼠们人人自危，惟恐殃及池鱼------
　　对于此事，李谦一时也感到颇为疑惑，有些猜不透那两个老货这是打得什么主意。
　　不过至少从当前的局势来看，并不会影响到他对付赵家的计划，相反还在无形当中为他增添了一层人身安全的保障------说来奇怪，官府们搜剿邪教徒，在这一带倒是进行得十分严密。
　　难不成，这附近还真有那帮人的窝点？
　　猜不透呀猜不透------


第144章 太阴险了！
　　阴暗潮湿的地牢，即使是在这七月流火的天气里，炎热的阳光都无法渗透进来，唯有过道上那几盏昏黄的油灯，可用来照明。
　　钱塘县衙的地牢，如同天下的大多数州县监牢一般，占用的空间很小，构成也是非常简易。除了留有两间专门用于单独审问犯人的刑讯室，以及一间空间十分狭小、有点类似于后世保安亭般大小的值房外，其余全是监号，即一个个相互紧挨着、齐整连成一排的牢房，亦分有单间的小牢房和大的集体监舍。
　　监号三面是厚厚的土夯泥墙，过道一面，则是一根根粗如鸡卵的铁制栅栏------在炼铁技术早已非常成熟的明朝，木制栅栏的牢房早已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哪怕只是这小小的县衙监牢都用的是生铁。
　　走道尽头，昏黄油灯照射不到的阴影里，一间单人监牢的栅栏前蹲着一人，正是前来给自家少爷送衣食的赵家老管家。
　　赵鹏近来的日子不太好过，准确来说应该是很不好过，相当的不好过。
　　堂堂的富家阔少，徒然间沦为阶下囚，心里的落差还是非常大的。此前虽然也有过被李谦禁锢人身自由的经历，但那起码还是住在县衙寅宾馆里，充其量不过就是一次软禁，而这一回，显然没有先前那么好的待遇了。
　　秀才功名被夺，入贡国子监的愿望落空，步入仕途的最佳捷径就此断绝，大好前程尽皆毁于一旦------这样的现实搁在谁身上，恐怕都难以坦然接受。
　　而这一切，全然都是拜李谦所赐，赵鹏焉能不恨？
　　不过恨归恨，他仍然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已经越来越危险了。
　　很显然，双方的交锋这才刚刚开始，可赵家却是从一开始就失了先机，没能有效防备李谦的诸般手段，让人给打了个措手不及，已然处于这场争斗中的下风。
　　而赵鹏自己，却是成了李谦为攻击打垮赵家而立起来的靶子，真正的众矢之的！被迫要承受外界所有的口诛笔伐，士林的群起声讨！
　　不得不承认，被动挨打的滋味很不好受，且这李谦也不知是借了何人的势，竟能改变国子监早就做下来的决定！
　　说来这案子其实也算不得多大，至少对于赵家来讲根本不是事儿，问题是李谦那边紧咬着不放，才导致赵鹏难以轻易脱身。不过即便如此，赵鹏依然对于外头的情势掌握得一清二楚，自然得益于面前这位老管家为他带进来的消息。
　　他知道，自打自己身陷囹圄后，趁机落井下石的人不在少数，不过也并不让人觉得有多意外，毕竟那里边的许多人，以往或多或少都与他有些过节。
　　譬如曾受赵家排挤打压的那几家做胰子生意的商家，更是头一个就跳了出来，几位东家联名上告，状告赵家名下的多家产业涉及非法经营，行贿官府，官商勾结，利用手中的权势来打压竞争对手。有人则告赵家犯了僭越之罪，穿衣不符礼制，吃饭用的是银制餐具，府宅建制违规，车马严重逾矩------
　　总的来说就一句话，趁你病要你命，出来混总归是要还的！
　　不过赵鹏并未将他们放在眼里，说白了，这些跳梁小丑，无非就是趁乱跑出来吆喝两嗓子罢了，手中掌握不了多少真凭实据。旁的不说，就单是“行贿官府，官商勾结”这一条，想要坐实都不容易，又如何能对赵家形成有效的打击？
　　当然，也并不是说他们的这些做法一点用都没有，至少赵家的名声是彻底臭了，这里边倒有他们的一份功劳。
　　耳中听着边上老管家的汇报，赵鹏口中却是一刻不停，蹲在那儿丝毫不顾及形象，端着只碗不停在往嘴里刨着热腾腾的饭食，一副狼吞虎咽的架势------没办法，他实在是太久没吃过这样香喷喷的饭菜了，即便不是什么美味佳肴，也比这牢房里的咸菜萝卜干要好上太多太多。
　　老管家说着说着便停了下来，看着他满面污垢的面容，一脸心疼地劝道：“少爷，您慢着些吃，可别噎着了------”
　　“你别管我，接着说------”赵鹏含糊着应了一句，用手一撩额前凌乱的发鬓，又往过道远处望了一眼，随即将头凑近了栅栏前，压低着声音问道：“姓潘的那边，可有动静？”
　　“有是有，但不是什么好消息------”
　　“说！”
　　“官府那头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说府境内藏有意图作乱的邪教徒，正在大力清剿------潘少主那边，怕是不太敢轻举妄动了。”
　　“这两个老狐狸！”赵鹏咬牙切齿，啐骂道：“屡次坏我大事，该死！”
　　“少爷，慎言！”老管家见他口无遮拦，连忙低声劝道：“再怎么说，他们都是咱的一道护身符，轻易得罪不得。”
　　“哼！慌什么？”赵鹏又是狠狠啐了一口，一脸不屑地道：“他们做得，我还说不得了？”
　　终究是意识到，这里不是自家书房，虽说暂时支开了狱卒，但谈话时也仍是要小心谨慎才行，于是不再多言，转口吩咐道：“代我去一笑楼那边传个话，就说本公子一刻也等不得了，让他们赶紧动手，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捅出他们的老底！”
　　“少爷，这似乎不太妥当吧？”老管家有些迟疑，开口劝道：“想来，老爷应该也已经返程了，您何不再多忍耐几日？”
　　“有何不妥？”
　　赵鹏冷哼一声，怒道：“这破牢房就不是人待的地儿，老子早就受够了，一刻也不想再忍耐！”说话间又是吸入一口这地牢中污浊难闻的空气，使得他心中更是烦躁不已。
　　“等我爹？没个十天半月的功夫，他能回来？我如今没有功名护身，只能任人拿捏，等他回来时，怕是我早就受刑不过，该招的不该招的都招完了！”
　　“这------”
　　老管家稍一犹豫，最终只能是轻轻点头道：“好，我这就去给他们传话。”话落又不放心地看了自家少爷一眼，出言安慰：“少爷，这地头的公人不讲情面，隔着三天才让探望一回，你且在里边好生忍耐着些，我在外头再想想办法救您出去。”
　　赵鹏当然不指望他能捞自己出去，但也明白他是一片忠心，因此只是随意地一挥手道：“成了，办好我交代的事情便是，你回去吧。”
　　话落又端起碗来狼吞虎咽，吃着吃着，眼泪就不自觉落了下来。
　　“李------谦！”
　　------
　　------
　　李谦难得的一次主动邀人一起去逛青楼，没想到就遭到了拒绝，这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过当他得知了具体原因后，心中反倒是开心得不得了。
　　原来，自己的香皂生意在杨清的打理下，已经筹备好了进军周边府县，远销金陵的具体计划。
　　而第一批次运往京城的货物，恰好就定于本月初七启程，下旬抵达金陵城。
　　天子脚下，帝国都会，各方势力盘根交错，复杂非常。要在那种地方做生意，自然少不了沈家旧有的关系，所以此次沈天佑也会随杨清一同前往，各方打点。
　　当然，这也就意味着李谦将能赚到更多的钱，多到可能这辈子都挥霍不完的地步，是人都不会反对。
　　于是，他一脸郑重地走到杨清面前，重重一拍对方肩膀说道：“好好干，未来的商界大亨就是你了！”
　　“大亨？”杨清一脸问号加茫然。
　　“嗯，就是大佬的意思。”李谦一本正经的解释。
　　“大佬又是啥？”
　　“呃，他们一般喜欢穿女装。”
　　“------”
　　“还喜欢撒娇卖萌。”
　　“------”
　　“眼神就和你现在一样，单纯无辜，外加茫然。”
　　“------”
　　好想抽他怎么办？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也就算了，还喜欢侮辱人！侮辱人也就算了，还一脸的理所当然，好像他也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一般------
　　这世道究竟怎么了？老实人就该受人欺负吗？
　　此刻的杨清心中十分后悔，为何不拉着沈天佑一块儿过来，然后一起受侮辱？这样也就不用担心自己一人可能打不过他了------
　　然而一想到李谦的进士身份，他又不得不强制自己冷静下来。殴打有功名在身的士人可是重罪，何况面前之人还是位致仕的乡宦。
　　深呼吸几次，同时心中不断提醒自己，他们是好朋友，是能在一起共奏高山流水的知己，这种想打死知己好友的想法是不对的，是会受到良心谴责的，是会遭人唾弃的------
　　李谦见他面色潮红的样子，不由得蹙眉道：“怎么？你身子不舒服？呼吸急促，上气不接下气------不会是有哮喘病史吧？又或是家族遗传？”
　　“------”
　　“需要立份遗嘱吗？这事比较麻烦，你还没有儿子------有道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过孝不孝顺的问题，咱就先不去纠结了。你要不考虑考虑，继承人那里写我的名字？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
　　杨清算是明白了，这货是想气死自己，好继承自己的庞大家业！
　　太阴险了！


第145章 七夕夜，会佳人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一首鹊桥仙，为后人传颂了千百年，奉为七夕佳节的经典词作，足可见秦少游这婉约派一代词宗的名头实在非虚。
　　一路上，乘坐在马车之中，李谦都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听到这首《鹊桥仙》了。
　　今夜的杭州城，各处青楼画舫、勾栏酒肆，总之凡是莺歌燕舞之地，皆有伶人在传唱这首应节应景之词，轻灵悦耳的歌声和着飘渺的乐声，似乎具有穿透空间的魔力，总能传出很远很远。
　　巧的是，当他到达春风一笑楼时，台上的艺人正好也在弹唱这首琴曲。
　　心中不由轻轻的一叹：“可惜了——”
　　“可惜什么？”
　　听到身后孙茂的询问，李谦这才醒觉，原来自己刚才的那声叹息竟不全是心中的感慨，而是不自觉地发出了声音来。
　　“咳咳——没什么。”略显尴尬地一咳嗽，李谦心说我才不会告诉你，可惜没能穿越到秦观出生前的北宋时期，不然单凭这一首经典佳词，便能一举奠定词坛地位，收获满满的才名了。
　　俩人一问一答间，已经有一名大茶壶主动迎了上来，看样子应该是识得李谦的。否则的话，今夜这般欢客云集的大场面，可没人会注意到衣着略显朴素寒酸的李谦。
　　这倒不是在刻意的矫情作秀，今时不同往日，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自己所闹出来的动静已经足够大了，尽量低调一些不是什么坏事，也能省却不少的麻烦。
　　更何况，眼下与赵家的争斗正处于白热化时期，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呢——虽说这年代没有什么狙击手，但小心无大错，自己若是在任何场合下都成为人群中最惹眼的存在，出行的危险系数则必然会增高许多。
　　这一派繁华掩盖下的杭州城中，如今已然是杀机四伏，因为宋忠的到来，以及自己的连番搅风弄雨，早就牵动了某些利益群体那一根根最为敏感的神经。
　　就在不久前，宋忠终于告诉了他实情，并透露出赵员外的另一重身份——锦衣卫线人。
　　锦衣卫系统中出了叛徒，这样的事情乍一听来委实不可思议，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自打宋忠来到杭州后，暗中调查时处处受阻，疑云不断，查到的线索总在最为关键之时被人截断，致使功亏一篑。有时，甚至是人为的故布疑云，将其引导向另外一个完全错误的方向。
　　种种原因，导致案情进展得相当缓慢，这实在太不符合锦衣卫以往雷厉风行的办案风格了，也着实有损声名。
　　这一切的一切，都说明锦衣卫中存在内鬼，否则根本就解释不通。
　　因此，宋忠才不得不将外查改为内部的自查，又经过多次的反复验证后，终于将目标牢牢锁定在了赵粮长的身上。
　　他当然可以请动圣旨，将赵粮长拿下审问，但如果真这么贸然行事的话，无疑也是在打草惊蛇，无端增加破案的难度。而当下的锦衣卫，想要成功由暗转明，也仍需一桩轰动天下的大案，不然势必会引发朝堂争议。
　　彼时，满朝的文武百官就会说了，“好嘛，堂堂天子，居然做不到一言九鼎，金口玉言，不是说过已经废除了锦衣卫的稽查刑讯之权么？我们不是说好要做彼此的天使吗？”
　　如此一来，你让朱元璋的龙脸往哪儿搁？
　　所以对宋忠来说，简单粗暴的拿人审问，倒不如放长线钓大鱼，以赵家为契机来撬动杭州这块铁板。
　　随着李赵两家的矛盾逐步升级，舆论一边倒的扑向赵家一方，许多秘密也开始逐渐浮出水面。
　　官场上的微妙变化，各方探子源源不断传达回来的消息，陶晟与姚春的异常反应——种种动静，都在告诉宋忠，李谦的误打误撞，已然触及到了这个秘密的核心。
　　直觉告诉他，赵家，的的确确在这桩案子里拥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牵一发可动全身！
　　知道真相的李谦泪流满面——
　　我就说嘛，这姓宋的哪会这般好心，派出锦衣卫来贴身保护于我，原来这才是红果果的现实！
　　然而于他来讲，越是接近核心机密，就越是能意识到自己眼下的处境有多危险。若说赵鹏是他立起来打击赵家的一个靶子，那么他自己，又何尝不是立在锦衣卫面前的那个靶子呢？
　　最郁闷的是，这个坑还是他亲手为自己挖出来的，怨不得人家宋忠——
　　开弓已无回头箭，且双方的目标既然已经达成一致，唯有竭尽全力才是正办。
　　只不过一码归一码，全力以赴是没错，但在那之前，得先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
　　好在有孙茂这么一个顶级保镖的随身保护，不然的话，李谦根本就不敢随意出门。
　　有句老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外面的世界太危险！
　　看台还是那个看台，前不久用于柳如烟的梳拢竞价，如今又成了表演的专用舞台。
　　今夜不比以往，春风一笑楼的宴客大厅内虽然聚集了不少看客，但大声喧哗之人还真没有。
　　看台下的人，要么认真欣赏台上丽人的才艺表演；要么也只是与边上好友低声谈笑，并不愿做那败坏他人兴致的俗人。
　　不过这么多人聚集到一块儿，若说全无嘈杂之声也是不可能的，好在看台的设计与布置带着扩音效果，即便是隔得老远，也仍能听到那绕梁般的琴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台上的一名清倌人正在弹唱词曲，李谦却并未在厅内多做停留，而是随着大茶壶的引领，顺着木制的阶梯上了二楼雅间。
　　当他在雅间临窗处坐定时，楼下的琴曲业已接近尾声。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一曲毕，台下掌声雷动，叫好一片。
　　“呵，文人就喜欢这样的调调，太过无趣。”
　　李谦端起香茗浅抿一口，头也不回地说道。
　　这屋内就他和孙茂俩人，孙茂一时不知他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和自己搭腔，心里正犹豫着要不要附和他一声时，身后却是传来一女子温婉的声音。
　　“李公子难道不是文人？”
　　来人正是柳如烟，今日的她身着一袭蓝白相间的衣裙，外罩一件轻纱，与以往的打扮并无太多差别。难得的是，单单一个发型的变换，亦或是妆容的微小转变，都能给人焕然一新之感。
　　容颜依旧清减，却少了几许病态，多了几分青春活力，许是心情变化所致。
　　饶是孙茂这种见多识广的京城上差，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都有片刻的失神，可见此女确有不俗的魅力。
　　她略一矮身，施施然向李谦行了一礼，浅浅笑道：“蒲柳之姿，见过李大官人。”
　　这话看似是在自谦，实则是在自嘲，用来反击李谦当日曾给过她的评价。
　　庸脂俗粉，不过尔尔——
　　女人，果然都是很记仇的呀！
　　李谦并不急着回话，而是仔细端详她片刻，见她妆容精致，发鬓齐整，眉目如画，显然是才刚经过悉心打扮，不由得笑道：“姑娘又何必妄自菲薄，如今杭州府里何人不知，姑娘容貌赛过古之西施昭君？”
　　柳如烟闻言，心说这人也忒不要脸了，类似的话最早原是出自他口，如今却成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究竟是在夸人还是自夸？
　　不过他的话确实没错，现在的柳如烟，除了花魁的名头外，还多了许多诸如“赛西施”、“赛昭君”、“赛貂蝉”之类的名号。
　　虽然因为梳拢的身价没能达到众人心中预想的数万贯之巨，但因为梳拢一事，彻底引爆李赵两家的矛盾，同样使得她成为不少好事者的谈资，名号越发响亮。
　　如今，外界一致认为，李谦如此紧咬着赵家的官司不放，绝非是为了给一对贴身婢女出头那么简单！或许整垮赵家，重新夺回柳如烟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人的想象力总是无穷无尽的，通过脑补，他们已然得出了一部八十集言情长剧似的剧情。
　　当然了，人家这样的猜想，也并非没有任何的依据。
　　柳如烟是不是要梳拢？
　　答案是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那么“新郎官儿”是谁？
　　赵员外！
　　可是，她直到现在还是完璧之身——
　　原因非常复杂，先是当夜的李谦围府，赵员外不得不赶回去救火，而后又因诸多杂事忙得陀螺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呢，儿子又突然深陷功名风波——直到北上去了京城。
　　这真不是李家干的？
　　也许一开始大伙儿都还蒙在鼓里，但事件经过这么些时日的发酵升级，不少聪明人已经渐渐回过了味儿来。
　　试问除了李谦，杭州府里还有哪个敢叫板赵家，公然发起挑衅？
　　所以说，李赵两家的激烈争斗，归根结底它还是一场争风吃醋！
　　于是乎，李大官人又一次莫名其妙的躺枪了。
　　他觉得自己很冤，比窦家的那只鹅还冤。
　　为什么躺枪的总是我？
　　只因为，自己是杭州城里最明亮的少年么？又或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第146章 扎心了
　　李谦与柳如烟的第三次相见，就在这个七夕的夜晚，这个雅间之中。
　　严格意义上来说，俩人这才算是头一回的正式接触。第一次来得突兀，且彼此之间存在着不小的误会；第二次见得仓促，匆匆忙忙间，却是他与人出价竞夺她的处子之身------
　　很平淡的开场，俩人像是早已熟络的朋友，并不愿去多说那些无用的客套话，李谦笑侃了一句楼下的文人，进来的她恰巧听到，而后随口接了一句，语气间夹杂着几许玩笑的味道，恰到好处，俏皮却又不会惹人厌烦。
　　李谦心中不由得暗叹，不愧是风月女子，平日里就惯于和人打交道的，不仅非常了解男人的心思，还很善于把握与人交往的度，三两句话，不光化解了彼此可能会面临的尴尬氛围，更是将其自身摆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上，不远不近。
　　厅内莺歌燕舞，满堂欢客言笑晏晏，一派太平盛世的和谐氛围。李谦临窗而坐，间或扭头看看窗外台上的歌舞表演，口中随意地与柳如烟进行谈笑，心中却不免有些疑惑。
　　春风一笑楼，今夜这又摆的是什么龙门阵？
　　有道是“宴无好宴”，春风一笑楼与赵家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徒然间通过柳如烟来邀请自己，难说这其中不会藏着什么猫腻，因此李谦的心中一直都提着几分小心。
　　不过要说有多危险也还不至于，毕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若说他们真舍得在自己场子里暗算自己这位两榜进士，那也不太可能，毕竟那会牵连无数。
　　也正是因此，李谦才敢于前来赴宴，否则早推掉了------当然，他也没有关云长的勇气，这东西梁静茹也没给过他，胆气主要还来源于孙茂这位寸步不离的“金刀护卫”。
　　想到这里，目光不由瞥了边上酷酷站立的孙茂一眼，柳如烟此时却是话头一转，笑道：“下边已备有酒菜，公子不妨让您这位伴当下去吃些？”
　　这一举动颇有含义，却又着实令人百般琢磨不透。
　　很显然，她是有意要支开孙茂，目的为何，就不太好猜了。因为无论你顺着哪个方向去理解，好像都挺有道理的。
　　按照常理来讲，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支开下人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并无任何不妥之处，若是寻常男子，怕是此刻早就遐想联翩，然后顺水推舟，把随从给打发走了。至于后面会发生些什么事情，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可李谦不同，当然也并不是说他定力有多足，而是他心中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凡事都不得不谨慎对待，尽管他并不认为眼前的女子能对他产生多少威胁。
　　目光回转，从柳如烟脸上一扫而过，继而笑道：“那倒不必。”接着目光再次转向孙茂，“左右没有外人，你便落座吧，该吃吃该喝喝，不必忌讳。”
　　柳如烟听了这话，眸中略微闪过一抹诧异，却又瞬间掩去，微一欠身为李谦的酒盏里斟满酒，口中同时笑道：“李公子倒是不拘小节。”
　　“既是小节，又何须庸人自扰？”
　　“李公子当真不拿奴家当外人？”柳如烟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咳咳------”
　　这话不太好接，也很有歧义，不当外人当什么？内人么？
　　心中暗道厉害，李谦面上却是强掩尴尬道：“我可一直当姑娘是朋友的，莫非姑娘你不这么看？”
　　“这倒是如烟的荣幸了------”柳如烟一双秋水美眸静静凝视着他，“奴家素来也视公子为‘知己’呢。”知己二字她咬得有些重。
　　“------”
　　这天没法聊了，李谦发现自己一直在被撩。
　　见他窘态，柳如烟倒也适时止住了话题，眸波流转，起身笑道：“说起来，倒是要多谢公子慷慨赠词呢，不然奴家又怎能如此轻易地得来这花魁之名？如烟在此敬您一杯。”
　　“何须客气------”
　　李谦举杯一饮而尽，笑道：“要谢你也该谢柳儿才是，若非她主动开口求词，你我之间的误会恐怕到今日仍难以消除------对了，怎不见那丫头？”
　　“噢，她在下边帮着管事们的忙呢，今夜来得客人不少------公子想见她？”
　　“那倒不是，随口一问。”李谦笑着打了个哈哈。
　　“公子既是没拿如烟当外人，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那就别问了。”
　　“------”
　　饶是孙茂这么一个严肃的汉子，此刻听了李谦的话，都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人------也太不解风情了吧？亏得他还是位正儿八经的文人呢！
　　柳如烟贝齿轻咬下唇，一脸幽怨地望着李谦，似是在责怪他拿话呛自己。
　　都说撒娇是女人的专利，李谦吃不住劲儿，语气便也不由自主软了下来。
　　“呃，直言无妨。”
　　“那------奴家可就真问了？还望公子不怪罪奴家冒昧才是。”柳如烟看了一眼边上的孙茂，显得有些难为情。
　　这下，李谦倒还真有些好奇，她想问的究竟是什么了。
　　“他也不算是外人，你说吧。”
　　“那天------公子为何匆匆离去？”
　　“那天？不知姑娘指的是------”李谦有些不确定地道。
　　“六月十九，晚间。”柳如烟说的，自然就是梳拢之夜了。
　　李谦听出来了，她似是对那天自己的突然弃权十分介怀？
　　不过想想也是，这要换了任何一位女子，心中都难免会有落差之感，说不介怀那是假的。
　　在那件事上，李谦倒也确实对她有些心怀愧疚，毕竟主动掺和进来搅局的是自己，而后又忽然退出------
　　这就如同在沙漠中艰难行走的人，突然看见沙漠绿洲，最后却发现那其实只是海市蜃楼一般，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也正因此，他今夜才不愿拂了柳如烟的面子，前来赴宴。
　　“那天也是迫不得已，事发突然------之后发生了什么，你应该也已经知晓了。”李谦简单解释了一句。
　　柳如烟轻轻点头，随即又是问道：“当真只是因为你的那对贴身婢女。”
　　“不然呢？”
　　“我倒是听说------”她语气怯怯，并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边上的孙茂，看样子接下来的话题有些敏感。
　　话已出口，李谦自是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只好无奈地摆手道：“当他不存在就好了。”
　　“------”正在自顾着饮酒的孙茂很想抽他。
　　呸！真当你是我主子了不成？老子可是堂堂的锦衣卫，有资格陪王伴驾的！
　　“我从管事那儿听说，那天你离开前，有位姑------有位公子来找过你，还------还------”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李谦心说难怪刚才会有不好的预感，原来问题出在了这里！
　　那天有女子来寻过自己的事情，终究还是传了出去，只不过由于知情人少，又碍于李谦的身份，才没人敢肆意传扬开来，私底下却是禁不住会小范围传播的。
　　当然，要说他们知道当晚雅间内的真实情况，那也不太可能，顶多只是见到了林秋芸哭着离开，而自己当时的模样又有些狼狈，才会进行些胡乱猜想罢了。
　　念及于此，李谦心中又暗自庆幸，还好没让他们知道自己被泼茶水，那样就太没面子了。
　　“呃，这事你也知道了？”李谦笑得有点不自然。
　　“后来他们还打听了下那位公子的身份，我也就从柳儿那里听说了。”林秋芸说完，随即又解释道：“李公子大可放心，这事儿不会往外乱传，有些规矩我们还是要守着的。”
　　“那么，你想问的是？”
　　“那天的事情，真的是因为------因为她么？”顾及到孙茂在场，柳如烟的话说得也是相当隐晦了。
　　“不是。”李谦的回答简洁明了。
　　“真的？”
　　“假的。”
　　“------”
　　这种事情，李谦确实不打算认真回答，干脆便用很不正经的姿态来回应，和她玩起了太极推手。且这一回，他可不会再轻易受到对方幽怨神情的干扰了。
　　柳如烟见他如此作态，心中不由愈加认定了某些东西。也不知怎的，此刻一股子执拗涌上心头，竟是全然忘了顾忌彼此的身份，问出许多不合时宜的话来，全是关于柳如烟的。
　　李谦一开始还觉得奇怪，后来才渐渐发现，这女人是犯了倔，心中不由暗暗叫苦。
　　什么时候，他的魅力有这么大了？居然还能让柳如烟为他吃醋？太梦幻了------
　　吃醋的女人是很可怕的，尽管李谦并不认为他们之间存在着什么可能，也仍不愿在此刻去刺激这个女人，于是只能是有问必答，但坚决不会透露太多有关他和林秋芸的事情。
　　雅间里的气氛，开始变得非常怪异起来，俩人也逐渐从一问一答的模式，慢慢转变为尬聊，主题仍然和柳如烟相关------
　　歌舞声中，不知觉间，夜已渐深，台下看客寥寥。厅内不少欢客已然对台上的表演失去了兴致，转道寻了自己的欢好，共度春宵去了。
　　注意到这一点后，李谦适时打断了柳如烟打算再聊下去的话头，问道：“如烟姑娘今夜不用上台么？”
　　“妈妈没安排。”柳如烟望一眼窗外，似乎也意识到了时辰不早，于是问道：“公子今夜可要留宿？我去让人给你安排------”
　　她说着便要起身，李谦忙出声拒绝，并起身告辞，领着孙茂离开。
　　站在春风一笑楼的门外，李谦看看身边随行的孙茂，笑侃一句道：“灯泡兄，今晚的酒水如何？”
　　孙茂自然没法完全理解他的话，但也没有几分提问的兴趣，只随意地点点头道：“还成。”
　　李谦顿觉无趣，粗人就是粗人！毫无求知欲，咸鱼一条！难道他就不知道和杨清学学不懂就问的态度么？
　　不想这时，那家伙竟是懒洋洋地再次开口道：“适才你们说的是林家闺女吧？”
　　“------”李谦闻言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真当我们锦衣卫是吃素的？”他不屑地哼了声，伸个懒腰，一副吃饱喝足的架势，嘴上还不忘挖苦李谦。“还有，你那天是不是用脸吃了茶水？”
　　“------”
　　他什么都知道，他竟然全都知道！难怪刚才在雅间里听着俩人的谈话时，他丝毫未表现出任何的好奇，敢情这些于他来讲全是“旧闻”。
　　扎心了------


第147章 下战书
　　李谦与孙茂出来时，车夫早已备好车马在外头等候，二人正待登车离开，不远处却是走来一名小厮。
　　“李公子，我家公子请您一唔。”
　　“你家公子？什么人？”李谦望他一眼，而后目光顺着他来的方向投射过去，却见不远处的道边停着辆豪华马车，心中不免感到有些疑惑。
　　“我家公子，姓张。”小厮不卑不亢，答道。
　　李谦“哦”了一声，心中已然猜出对方身份，当即便问道：“找我何事？”
　　“李公子见了便知。”
　　这时，孙茂也贴近了李谦身前，问道：“谁？”
　　“所料不差，应是张通判家的公子。”李谦笑答。
　　“无聊。”
　　“------”
　　李谦心说你这新词儿倒是学得不慢，可怜我这么一个现代人还在拼命往文绉绉的说话方式上靠拢，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古人已经如此“自甘堕落”了么？
　　本不愿搭理张复亨，但人家的通判老爹好歹如今也算是自己的“战友”，不好太过驳他颜面，加上对方这么死乞白赖的求着要见自己，说不准还真就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于是李谦只好跟着那位小厮上前，会一会这张大公子。孙茂则是不情不愿地随行，唯恐李谦在他眼皮子底下出现意外，遭遇什么不测。
　　来到对方的车前，张复亨已然掀帘等候，眼中满是期待，活像个翘首等候夫君归来的小妻子------
　　“多日不见，张大公子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张复亨回应一句，便邀李谦上车，孙茂当先一步上前，先是谨慎地检查了一遍车中情形，而后才让李谦上去。
　　见他有此一举，端坐车内的张复亨脸上笑容不由一僵，心说我还要谋害你家主子不成？犯得着这么提防么？小人之心------
　　车厢里，张复亨率先开口客套道：“李兄也是才刚出来不久吧？今夜何不留宿此间，逍遥快活？”
　　李谦闻言微微一皱眉，心说拜托大家又不熟，别喊这么亲热成不？
　　“我倒是想啊------”假模假样的一叹，随口扯道：“就在方才，如烟姑娘还再三邀我留宿呢，只可惜朝廷对此有禁令，我也只好作罢。张公子你呢，为何也不留宿？”
　　张复亨闻言脸一阵红一阵白，明知对方是在有意激怒自己，却仍是不免感到心头一阵酸溜溜的------没办法，柳如烟曾是他做梦都想得到身子的女人，却让面前之人坏了自己好事，说不恨那是假的。
　　不过事情终究是过去了，他很清楚目前无论有没有李谦，他都难以再染指柳如烟了，因为这个女人已经被打上了赵家的标签。
　　说到是否留宿的问题，其实李谦倒是没说错，毕竟朝廷的禁令摆在那里，他身为官家子弟自然也不好太过明目张胆的违反。
　　当然了，这无非就是个形式而已，真要想与那位红姑娘共度春宵，花大价钱邀其共同出行游玩即可，至于过程中会发生些什么，旁人可就不得而知了。
　　“家父不让我留宿烟花之地。”简单的回应一句，张复亨终于道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李兄端阳诗作大放异彩，艳惊四座，实不相瞒，在下今日冒昧邀您相见，是有心想请教一番，还望不吝赐教！”
　　“那首诗------不是端阳节做的。”
　　“------”
　　张复亨心说你这不废话么？当天你人都没来------
　　“请教二字不敢当，张公子诗才横溢，又有江西名宿作为良师益友，何须找我谈诗论词？再者，时辰不早，我也要回去了，告辞！”
　　李谦心知这人又是想找自己斗诗的，奈何他却无心应战，于是便起身告辞下车。
　　开玩笑？
　　老子前世的存货也就那么点了，全拿出来和你们玩儿，以后遇到突发情况要怎么应对？被人嘲“李郎才尽”多没面子啊！
　　张复亨虽早料到他会如此干脆的拒绝，却还是不甘心就此放弃。若说他此前只是为了柳如烟之事而争风吃醋的话，这一次就真是纯粹的为了找回面子了。
　　端阳佳节，钱塘江畔，李谦人未露面，却一举击败所有在场的江西士人，而这偏偏还是他们江西士林主动挑起的，实可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口气，别人可以咽下去，他张复亨咽不下。
　　正如他从不认为那一两首诗词便是李谦的真实水平一般，他始终觉得李谦那首《迎客松》其实是取了巧，运气好才刚好撞上端阳这样的节日，只不过是寓意好，才会被人吹得天花乱坠罢了。
　　通篇不用一典，也能称之为诗？
　　当然，类似的话当时也有人酸过，只不过被杭州众士人给驳了回去而已。
　　但他张复亨就是不服气！
　　这里面的原因有很多，首先是李谦之前确实没传出过有什么“诗词”，突然横空出世几首诗词，确实难以令人信服，这是其一。第二个嘛，则因为这首诗是借了于仁之手面世的，是不是真出于李谦之手还有待商榷------尽管这有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也确实算得上是一个疑点。
　　总之就是一句话，别人相信李谦有“诗才”了，他却是直到现在也不肯相信，或者也可以说是不愿意去面对这样的现实。
　　若是别的方面，张复亨可以不在乎，但放在他最为得意的诗词创作上，就委实不能忍受了。
　　毕竟，真论起诗才来，他可是江西年轻一辈的生员中数一数二的存在，素来受到士林嘉誉，岂能输得不明不白，糊里糊涂？
　　他可以自认才学不如，但前提条件是李谦要“堂堂正正”的比过他，击败他，比临场发挥，比即兴赋诗填词，诗才如何自是一目了然------如此一来，才能让他心服口服。
　　虽败，犹荣！
　　可是李谦屡屡拒绝接受正面挑战，就由不得他不怒火中烧了，是怕输了有损才名么？可观之平日行事作风，又不似那等非常爱惜羽毛之人。
　　还是说，人家就是单纯的瞧不起自己，认为他张复亨不配与他比拼诗词？
　　念及此处，他不由更加耿耿于怀了，恨不得现场就揪着李谦和他比试一番。
　　“少爷，李公子都走远了。”
　　“呃------”
　　听到随从提醒，张复亨才终于将思绪给拉了回来，起身立于车前，遥对着李谦的背影喊道：“李仲卿，你露怯了么？三日后，我会在怡然居恭候大驾！请柬明日一早便会投往贵府，你若不敢应战，就等着成为士林笑柄吧！”
　　说完了这么一番话后，他那燥动不已的情绪才得以稍稍平复，手中折扇不觉猛扇几下，带起阵阵凉风------
　　李谦自然听得出来，对方这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开始下战书了。
　　不过他确实懒得理会。
　　为什么要和人比斗诗词？闲得慌还是怎的？
　　难道觉不好睡么，丫鬟不好调戏么，还是花魁长得不好看，和她约会太无聊？放着那么多舒心的事情不做，去和人做义气之争，有意思吗？
　　不过还真别说，今晚确实挺无聊的------
　　车子启动，缓缓朝着李家别院驶去。
　　车上，一直寡言少语的孙茂忽然出声道：“你真不打算应战？”
　　“不去。”
　　“为什么？”他抬眼认真地注视着李谦，目光中带着询问，像是在问李谦：“怂了？”
　　“不为什么。”李谦不屑地瞥他一眼，心中哼哼道：“你才怂了呢，你全家都怂！”
　　“有些人就是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成全他也好。”孙茂怂恿道。
　　“不如就由你来代我成全他好了。”
　　“------”
　　------
　　------
　　“少爷------”
　　李谦一进房间，坐在床上的子佩就眼泪汪汪地看了过来，神情里满是委屈。
　　“怎么了怎么了？哪个欺负你了？告诉少爷，我帮你教训他！”
　　他其实才刚回到内院，结果却听外头迎接的丫鬟说，子佩姐姐哭了------
　　李谦心中一紧，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呢，都没来得及详细询问原因，只问明了她人在房间，就匆匆赶过来了。
　　结果这会儿见姐妹俩人都在屋里，心说应该也没什么意外才对。这高墙大院的，即便是在夜间，李家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根本就不可能会有外人能闯进来。
　　“没------没什么。”子佩却是一擦眼泪，摇摇头道。
　　李谦心中就纳了闷了，这到底有事没事？难道这丫头是让自己给惯的？
　　目光转向边上的子衿，李谦微微不悦地皱眉道：“怎么回事？”
　　子佩这下可就慌了神了，两手扯着子衿的袖子无声央求，小嘴儿撅得老高。
　　“其实------”子衿支支吾吾，好半晌才如实说道：“妹妹就是做了噩梦。”
　　“哎呀姐姐------”子佩张嘴欲要表达抗议，却让李谦略带严厉的眼神给阻住了话头。
　　“什么噩梦啊，还能吓成这样？”
　　“就是先前我和妹妹被抓走的事儿，这些时日里，她不时就会梦到那些歹人的凶相，常常夜里惊醒------”
　　“这我怎么没听你们提起过？”李谦纳罕道。
　　“子佩不让说------”子衿解释道：“别的姐妹们也还都不知道呢。”
　　“什么毛病------”
　　李谦撇撇嘴，算是大抵了解了其中缘由，也猜得出子佩应该是出于爱面子的原因，才不愿让人知道自己胆儿小的事实。
　　其实别说是她们这样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了，便是李谦自己，在当日手刃了那名凶徒后，也是连着做了几个晚上的噩梦，好在他心性还算坚强，硬是悄悄挺了过来，才没让下人们知道这事。
　　见到子佩被吓成这般模样，李谦倒是有些心疼了。可这种问题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的，他毕竟不是心理医生，哪有什么开导的法子？
　　看着一脸镇定的子衿，李谦有些好奇地问道：“自那之后，你就没做过噩梦吗？”
　　“有。”子衿老实答道：“原本还不甚在意，就是子佩老一惊一乍的，现在我也睡不好了------”
　　“------”
　　李谦心说难怪最近她们姐妹俩黑眼圈都有点重，白天也老打哈欠，感情是俩人住在一块儿，恐惧情绪互相蔓延了。
　　“那能怎么办呢------”
　　李谦有些无奈，只好决定先留下来陪俩人说一小会儿话，待得她们情绪稳定后自己再回去睡觉。
　　这却是苦了站在门外的孙茂，女子闺阁他又不好进去，平时保护李谦时，夜间他通常都是睡在李谦卧室的外间，可谓是尽职尽责了。
　　这护卫当得，窝囊！


第148章 不小了呀！
　　凉风习习，夜幕静谧。
　　夜已深，小院二楼的许多房间早已熄灭了烛火，唯有柳如烟的闺房内依然灯火通明。门外默然站立着一名大汉，一动不动，犹如一尊门前的石像。
　　屋内，闺房的外间，柳如烟与潘宁背靠墙壁，隔着一张方桌落座，正在低声交谈。
　　俩人皆是穿戴整齐，面容严肃，可见此番深夜相会，定然无关男女私情。
　　此时，潘宁看着柳如烟问道：“怎么样？此事你有把握吗？若是发生意外，你与他的护卫交手，能有几分胜算？”
　　“三成。”
　　柳如烟默然片刻，说道：“那人气息沉稳，可见内家功夫不俗，身法应当也是十分了得，究竟如何，试过才知------”说着又是缓缓摇头，“且他寸步不离李谦身侧，动手之前，若是不慎让他察觉有异，我恐怕没有把握击杀目标。”
　　“这倒是有些棘手了------”
　　潘宁拧眉沉吟道：“出手击杀李谦的同时，宋忠那边也必须同时动手，否则必然事泻，使得一方顺利脱身------宋忠身法了得，怕是还在你我之上，我那边也实在是抽调不出人手来了。”
　　“为何一定要击杀他们？此二人身份贵重，一旦横死，则必然会是满城风雨的局面，于咱们有何裨益？”
　　“杀他们二人本就非我所愿，形势所迫罢了。”他说着轻轻一叹道：“赵家------赵家现在已经被李谦给逼成了一条疯狗，逮人就咬，行事全然不顾后果了------”
　　柳如烟默然。
　　赵家的管事过来传递的具体是什么消息，她不知道，但可想而知，必然是求助于他们出手的，且对方一定还曾出言威胁，否则眼前这个男人也断然不至于如此行险。
　　“也罢，就先替他们解决了眼下这桩麻烦再说。”
　　右手轻握成拳，潘宁起身道：“臬司那边我已经亲自去解释过了，算是暂时消除了他们的警惕之心，短期内，咱们的行动会顺利许多。你也须尽快取得李谦的信任，看能否支开他身边那人------实在不行，便------便------”
　　“便牺牲色相，诱他入彀？”柳如烟抬眼向他望去，面上无悲无喜，心却仿如掉入了冰窟。
　　就是这个男人，当年收留了沦落街头的自己，他们青梅竹马。
　　她感激他。
　　也是这个男人，为了他的国仇家恨，为了那所谓的“大业”，一把将她推入青楼这个火坑。她试着去理解他，因为他对自己有过承诺。
　　而正是这个男人，后来断绝了她的所有念想，决心为了利益牺牲她。她很想恨他，无奈恨不起来，再怎么说，他都于她有恩。
　　而此刻，当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了利益便能轻易牺牲自己，当他可以毫无顾及地说出让自己来以身作饵，对李谦使美人计后，柳如烟才总算是彻底醒悟了。
　　他心中从来就不曾有过她柳如烟的一席之地，他爱的只有他自己，以及他梦寐以求，欲从朱氏手中夺来的秀丽江山。
　　潘宁无法直视她的眼神，心虚地移开了目光，转身背对她道：“李谦年少成名，风度翩翩，本就是杭州城中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总比那姓赵的好------”
　　“你也不必觉得委屈，左右不过是个死人罢了。此事若成，赵家也不会再纠缠于你，只要你能安然脱身，躲过官府的追捕，日后便是自由之身，与我再无瓜葛。待风头过去后，再寻一清静处落个良籍，嫁个良家，从此相夫教子，过太平日子------”
　　潘宁走了，卷袖离开，不曾回头。
　　遥望着门外的夜色，远处繁星点点，一颗流星悄然划过天际，眨眼之间，只余一抹残痕，继而又悄然无踪，再寻不到一丝它曾来过的痕迹，如同它从未来过一般。
　　也许，这便是最好的结局吧。
　　她下意识地抬袖一抹眼角，却发现自己未曾落泪，嫣红的唇角不由浮起一抹苦笑------
　　------
　　------
　　此刻，子衿姐妹俩的房间里，李谦正与她们探讨着一个异常深奥的话题。
　　牛郎织女到底多久见一次面？
　　“正所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所以说，牛郎和织女其实是可以天天见面的。”李谦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试图推翻那个凄美的爱情故事设定，重塑姐妹俩的三观。
　　“呀，少爷你又在讲歪理------”
　　子佩忍不住开口反驳，毕竟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说法出自李谦曾跟她们讲过的西游记的故事，以往可没有听过这样“具体”的说法。
　　姑且认为少爷知识渊博、见多识广，说的全是真的吧。但是，这样牛郎织女的故事听起来就变得怪怪的了，人小两口一天见一面，那他们这些凡人还有啥好为之凄然的？这故事不够惨啊------
　　啪！
　　李谦屈指一弹她光滑洁白的额头，瞪眼道：“不许置疑，你读书有我多吗？”
　　“没有------”子佩捂着小脑袋，弱弱地道。
　　“那不就行了！”李谦一副‘真理在我手中’的得意嘴脸，贱兮兮的笑道：“所以说‘尽信书不如无书’，故事也同此理，我们在听的同时，也要学会自主独立的思考，明白了吗？”
　　门外，听着李谦在屋内说教的话语，孙茂挠了挠头，禁不住犯起了嘀咕：“真的是这样的吗？这才是真相？牛郎织女------一天见一次？”
　　屋里，子佩撇撇小嘴，一脸委屈地道：“可是------”
　　“可是这样故事就不够凄美，不够梦幻了是吗？”李谦投去一个‘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很了解你想法’的眼神，看上去非常的欠扁。
　　“对呀！”子佩点点小脑袋。
　　“对什么对，对你个头！”李谦手中拢起的折扇轻轻一敲她脑袋，“你才多大？身子骨都还没长开呢，就整天期待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童话里都是骗人的，知道吗？什么情，什么爱，男男女女的，不健康！”
　　“------”
　　“好了，看你现在这一副活蹦乱跳的样子，应该是不害怕了吧？”
　　子佩摇头，她现在哪还有什么好害怕的？一个好好的故事被少爷就这么给毁了，她心里正纳着闷，不知道为什么故事会变成这样子了呢，又哪还有心思去想方才做噩梦的事情？
　　“那就行了，本少爷也得回去睡觉了，拜了个拜！”
　　李谦话落扭身便走，挥一挥一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姐妹俩愣愣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间陷入了沉默状态------她们还在思考那个非常深奥的问题。
　　牛郎织女，真的是一日一见？
　　李大官人洋洋得意，看来古人大都比较单纯好骗，以后尽量多多忽悠，能忽悠一个算一个。不想，才刚顺手关上房门打算离开，却是听到了里头传来少女的一句抱怨，令他险些一头栽倒。
　　“人家长得也不小了呀------姐姐，你的还没人家大呢！哼，少爷凭什么说我小啦------”
　　------
　　------
　　回到自己的房间，李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就是睡不着。
　　没办法，作为一个衣食无忧的阔少爷，又有香皂生意为他带来源源不断的收入，关键是他还当的甩手掌柜，平日里压根儿就不需要干啥活，只管吃饱了睡，睡好了吃，跟养猪似的，夜间失眠并不奇怪。
　　平时，每当晚上失眠的时候，他都喜欢找屋里唯一的活人孙茂聊天------当然主要都是他在说，对方在听。
　　也正因此，孙茂才能从他口中学到那么多与众不同的词汇，近墨者黑啊！
　　于是乎，李谦再一次的起身，披衣来到外间。
　　古人的房间布局，其实多是一整个套间为一间房，不单是外间里间，特别是大户人家的男子，两边还有耳房可作为书房，空间非常宽敞。因此，李谦虽与孙茂同睡一屋，但实际上相隔的距离并不近，相当于各自睡的是两间单房。
　　“还没睡吧？起来聊会儿呗！”
　　“------”孙茂无奈，这人老喜欢半夜不睡觉找人瞎侃，为什么别人家的少爷都没他这毛病呢？
　　多半是惯的，打一顿就好了------
　　不知为何，孙茂总觉得这位年轻的进士很欠揍，有时聊天，他说着说着就能让人生出痛扁他一顿的冲动。
　　譬如他刚才哄骗那俩小丫鬟的话题。
　　聊天必须找话题，李谦知道孙茂不会是那个主动挑起话题的人，于是便主动开口道：“今晚一笑楼的那个剑器舞，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孙茂不屑地撇了撇嘴，回答得简洁干脆。
　　“------”李谦无语，这人------冷场王啊，老喜欢把天聊死。
　　“你会么？”
　　“不会。”担心会受到李谦的鄙视，孙茂便接着解释道：“她们那个只是花架子，也就你们这些文人会觉得不错罢了。”
　　“哦？”
　　“真正的剑舞，讲究一个身法，非习武之人，是舞不出精髓来的。”
　　“何谓精髓？”
　　“这个嘛------正如你们文人所说的‘百兵之君’一样，剑在我们武人看来，同样可称为百兵之首，但我们，是用它来杀人的！”
　　“既是杀人之器，首先便要注重一股气势，一把趁手的武器，落在习武之人手里，便仿若有了生命一般，即便是只做观赏性的挥舞，也远比普通人要强上许多，不具备身法的人，初剑的速度，挥剑的力度和角度都是不同的，尽管只是些轻微的偏差，在我们眼里都是漏洞百出------”
　　李谦成功带起了话题，一说起武艺方面的事情，孙茂就变得好为人师起来，一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
　　“此外，你有没有注意到，她们的下盘？”
　　“没有。”李谦摇头。
　　孙茂轻哼一声，继续道：“她们下盘不稳，剑舞得也是轻飘飘的，绵软无力，毫无气势可言！”
　　“大道理谁不会说？”李谦不屑地嘁了他一声，“听好了，我也给你好好上一课！”
　　“剑道的最高境界，是为人剑合一！何谓人剑合一？即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真正的剑道高手，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大道至简，花哨的招式总归不如实用的技法，精要无非快、狠、准三字，混世魔王程咬金知道吧？人毕生只练三板斧！陆小凤认识吗？一招灵犀一指便能走遍江湖！小李探花听过没？右手飞刀就能排名兵器谱第三，第一次用左手，就杀掉了排第二位的上官金虹------”
　　“------”
　　孙茂听得一脸懵比，不明觉厉。虽然感觉云里雾里的，但见他滔滔不绝，说得一板一眼的，想来应是见识过才对------问题是，这么多的高手，为何自己基本都没听说过？
　　“除此之外，还有用毒高手欧阳峰------”
　　李谦说着不由一愣，似是想起了些什么，忽然问道：“对了，你说，会有人对我下毒么？”
　　“用毒？”孙茂认真想了想，继而摇头道：“是有这个可能，但很难得逞。”
　　“这却是为何？”
　　“逃不过我一双法眼。”他对此十分自信。
　　李谦却是不太放心就这么把生命安全托付在他身上，万一这哥们也和自己一样喜欢吹牛呢？
　　“你能发现所有的毒药？什么鹤顶红，曼陀罗，断肠草------”李谦一张口，就罗列出了一堆电视中的著名毒药。
　　“------不能。”
　　孙茂看出了他的不信任，当下只好解释道：“你说的那些，有些我听说过，有些没听说过，应该是异域之物。不过，我们锦衣卫办案多年，所见最多者也无非就是砒霜、牵机等寥寥几样，而砒霜若是渗入酒水茶水，量足一眼便可看出，渗入食物也可以银针测之，牵机则不会快速致命，解之轻而易举------”
　　李谦见他说得言之凿凿，心中已然信了个七八分，但又对‘银针试毒’这样的经典桥段抱持怀疑态度。
　　由于担负着保护李谦的重任，随时可能会出现突发情况，所以孙茂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和衣而眠。此刻见他仍然怀有疑虑，便探手入怀，取出了一小包东西。
　　“这是什么？”
　　“砒霜，也就是你所说的鹤顶红。”
　　他说着打开纸包，并起身去倒了一杯茶水回来，然后当着李谦的面倒入那些白色粉末，搅匀，最后放到了李谦的面前。
　　李谦端起茶杯仔细一瞧，还真与干净的茶水有些不同，不如原先的清澈，有些浑浊，水中飘着些许沉淀物。
　　不过若是不留意的话，他还真有可能会忽略掉这些细节，但想来孙茂这种老江湖应该是比较留心的，这倒是不用太过担心了。
　　“砒霜不易藏于水中，通常下毒之人会将其混入食物，可通过银针来查出。今夜送入雅间的食物，我在门外都测过了------”孙茂说着便取出一根银针，放在茶水里一搅，再举到李谦眼前。
　　李谦凝神一看，银针果然变黑了！


第149章 酸腐文人
　　翌日一早，张复亨果真就遣人送来了请柬，‘热情’邀请李谦于三日后，即本月初十，赴怡然居参加他发起的那所谓的‘诗会’。
　　对此，李谦自然是一口回绝，过后便不再理会了。
　　巧的是，柳如烟也紧随其后派了人来传话，邀李谦午后一同游湖。不同的是，这回李大官人倒是非常爽快地就答应了，使得孙茂心里来回不停地暗骂他重色轻友，有异性没人性------
　　李谦才不管他的腹诽之语，一到午后便高高兴兴地赴了约。
　　没办法，他平日里确实无事可做，赵鹏一案的最后一个环节，也只是在暗地里交由许杰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当中，因此也没理由随便拒绝佳人邀约。
　　至少，他心里还是把柳如烟当成了一位比较普通的朋友。
　　杨清和沈天佑现在去了京师，李谦在这杭州城里还真就没几个朋友是可以闲聊的了，至于那些文人们的邀请，则多是应酬似的聚会，且还得吟诗作赋、舞文弄墨的，实在是酸得不行，他确实无意去凑那热闹。
　　事实上，李谦也并非是对柳如烟完全不设防，否则昨夜也不会一直留着孙茂在雅间里了。
　　不过在深心里，他还是比较愿意相信柳如烟不会害他的，尽管春风一笑楼和赵家可能有些关联，但也还不至于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将所有有关人员都一概而论之。毕竟，此前的花魁梳拢一事上，柳如烟也属于一名无辜的受害者，且到现在她还被贴着赵员外的专属标签。
　　只是前世电视电影中的某些桥段，也不全然都是胡编乱造的夸大，一个弱女子在这封建时代下，受人所迫来害自己也不是没可能，所以必要的防范措施得有，却也还不至于因噎废食，整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想到这些，李谦又不由得暗暗自嘲：“这都是怎么回事？跟受迫害妄想症似的，老是觉得总有小人想害朕，搞得天天草木皆兵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李公子？”
　　一声女子的悦耳呼唤，将李谦从恍惚中拉了回来，抬头笑着和柳如烟主仆二人打起了招呼。
　　柳如烟今日的穿着打扮，在李谦眼中显得有些怪异，不似平常所见那般花枝招展，倒是与身旁的丫鬟柳儿看着都没太大差别了。
　　她今日未戴任何首饰，头上只有一顶皂角冠，内里穿的则是素色的棉布长裙，外罩一件赤褐色的褙子，与寻常妇人出门时的打扮相差甚远，但饶是如此，在那张颠倒众生的娇俏容颜及姣好的身段衬托下，仍是引得周边不少男子的瞩目。
　　“李公子今日可是有心事？”柳如烟见他望着自己又不觉失了神，不由暗暗觉得奇怪，心说头一次见面时他也没表现出这般不堪呀，难不成是因为今日的妆容更合他胃口？
　　“啊？心事？我能有什么心事？”
　　李谦回过神来，笑着打了个哈哈，心中却是对于方才的那点小小疑惑已经了然。按照大明律，凡乐户出门须戴绿头巾，腰系红褡膊，不容许走在街道正中，而只能走两旁。青楼女子的话，出门则不容许穿金戴银，只能带一顶皂角冠，身上必须穿赤褐色的褙子------
　　此时还是洪武年间，因此各方面管制得不可谓不严，很多律条还远不像明朝后期那般形同废纸。因此，心高气傲的清倌人们平时可是极少出门的，柳如烟倒是个例外了，居然主动邀请自己来这西子湖畔游玩。
　　柳如烟见他言语敷衍，便也识趣地不再多问，身旁的柳儿却在此时插话道：“哼，还说没有呢，方才我家小姐可是喊了你三回------”
　　“柳儿，不得无礼！”柳如烟适时出言训斥，刁蛮的小丫头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李谦倒是不会和这小丫头片子去计较，他对柳儿的印象还不错，所以并不反感对方找他斗嘴。倒是因为听了柳儿的话，忍不住回头狠狠瞪了孙茂一眼。
　　这孙子，居然没提醒自己，太不尽职了！
　　孙茂目视前方，很不配合地无视了他的眼神，惹得李谦直想当场抽他，无奈自己打不过------行，你有功夫你厉害，惹不起惹不起，暂时就不跟你计较了！
　　岸边早就备好了舫船，船身极大，且装饰得十分精致漂亮，后舱建有二层楼房，如同漂浮在水上的巨型建筑物一般，想来应该是一笑楼名下的专用画舫。
　　李谦登上画舫，跟在熟门熟路的柳如烟主仆二人身后，来到了一间船舱里。
　　一看到舱里的装饰摆设，李谦就知道自己所料不差，这确实是一笑楼的画舫，所有的娱乐设施都一应俱全，外头还有专人侍候。
　　此刻的李谦，不得不开始考虑花销的问题了。
　　这么一着花费可着实不菲，光是想想都觉肉痛，那么这一趟游湖到底该算谁的？
　　虽说是柳如烟主动邀请，理论上来说他并不需要掏钱，可作为一个男人，尤其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如果出来喝花酒找姑娘不愿花钱的话，未免就显得太过小家子气了------做男人难，做一个高富帅更是难上加难啊！
　　“看来下回再碰上这种事情时，得先考虑要不要直接拒绝了。”李谦心中暗自想道。
　　酒菜上桌，李谦却并不急着动筷，端着杯酒在那看了片刻，也没瞧出个什么门道来，而后手又轻轻一抖，便有些酒水从杯中洒了出来，落到了舱板上。
　　见到他这一举动，坐在身旁的柳如烟不由得秀眉轻轻一蹙，心说这船开得挺稳的呀------
　　李谦当然是有意而为之，因为他昨晚从孙茂那儿听说，如果酒里被下了砒霜的话，倒在地上是会起反应的------
　　不过此时他倒是有些纳闷儿了，心说孙茂这说法到底靠不靠谱？若是真如他所说，那么舱板和地板是否一样起泡？
　　不过这纯粹是好奇心作祟罢了，孙茂就在一旁，若是酒里真被下了毒的话，就算不是常见的砒霜，他应该也早就能发现了，还轮不到自己这么多此一举------
　　嗯，没毒，放心饮用。
　　孙茂当然也告诉过他，常见的致命毒药是砒霜没错，若是一些不能迅速致命的，诸如蒙汗药一类容易混入酒水的毒物，想发现就比较困难了。
　　不过对此，经验老道的锦衣卫还是有些解决的办法的，所以李谦并不担心。
　　柳如烟的反应，李谦当然也注意到了，此时却是笑着开口解释道：“今天早起晨练，不慎伤了手臂。”
　　很蹩脚的理由，柳如烟明显不信，却还是关心地问道：“可曾请了郎中看过？”
　　“看过了，说是小伤，休养两天就好了。”李谦随口敷衍一句，随即转了话题，问道：“对了，昨晚那个剑器舞你会吗？”
　　“原来公子喜欢看剑舞呀！”柳如烟闻言有些讶然，继而赔笑道：“这倒是如烟的不是了，今日并未有所准备------”
　　李谦摆摆手道：“不妨事，别的节目也不错，只要是如烟姑娘的表演，我都喜欢。”
　　“那倒是奴家的荣幸了。”柳如烟好奇问道：“公子难道还会武艺？”
　　“不会，只是有些兴趣罢了。”李谦说的倒是真话，他确实对这年代的武术很感兴趣，毕竟在少年时，他可是非常崇拜李小龙的。尽管明知道以前看过的武侠里面有所夸大，但古人应该也是有几分真功夫的，宋忠孙茂等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们楼里的姑娘哪会什么武艺呀，花架子罢了。”柳如烟笑道：“比之外头跑江湖的杂耍艺人都不如。”
　　“我看不尽然吧？”李谦随口开玩笑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公孙大娘难道不会武？”
　　“那奴家可就不晓得了，我们可没见过公孙大娘的剑器舞，当初学这个时，也没人来教我们武艺呀！”
　　“也是。”李谦点点头，笑道：“诗词难免会夸张些，若说太白会武还比较可信，人那是师从盛唐剑圣裴旻，真功夫想必也是有的。”
　　“公子倒真是奇怪，旁的文人，可不会与人谈论这些的。”
　　“他们清高呗，整天吟风弄月，无病呻吟，说话还喜欢之乎者也，远远的都能闻到一股子酸腐味儿。”
　　扑哧------
　　柳如烟让他这话给逗笑了，一手掩着嘴道：“公子这话要是让人给听了去，可了不得。”
　　“怕什么，我也是读书人啊。”
　　“那你这不是在骂自己了么？”
　　“好像是哦------”李谦一拍脑袋，装作才刚反应过来的样子，更是惹得柳如烟笑得花枝乱颤，便是连边上的孙茂此刻都有些忍俊不禁，丫鬟柳儿就更是不堪了，早就捂着肚子笑了个前仰后合。
　　柳如烟当然看得出他是在开玩笑，只不过那些话以前还真就没人敢这么光明正大的说，毕竟文人掌握着这时代的话语权，常人可不愿意如此开罪他们，会被口水淹死的。
　　李谦倒不是对所有文人都有成见，事实上，文人当中也有不少人是值得敬佩的，他不喜的只是某些迂腐的文人罢了。
　　而这些人，偏偏还扎堆在了明清两朝，影响社会风气也就罢了，有些甚至还达到了祸国殃民的程度，不借机讽刺他们两句怎么行？
　　他们自称是圣人门徒，却愣是把孔孟之道都给学歪了，拿着朱熹的那套理学当圣典，还好意思往自个儿脸上贴金，说自己学的是儒学，以君子自居？
　　别的不说，光是君子六艺，如今的文人丢得还剩下几样？
　　宋代以前的文人，大都是文武双全之辈，群体中可没那么多的文弱书生。
　　孔夫子不是文弱书生，孔明也不是，李白就更不是了。
　　李谦一直觉得，后世的儒学文化之所以被曲解批判得如此厉害，源头其实就在这些所谓‘儒生’的身上，好好的一句“君子远庖厨”，硬是让这帮人给歪曲成了君子不近厨房，不动手做饭------孟子他老人家若是泉下有知，会不会给气得活过来？
　　当然了，这些长篇大论，李谦自然也不会去和柳如烟宣讲，男女之间交流的话题并不需要如此深入，某些方面或许可以。
　　都说晴西湖不如雨西湖，今日李谦的运气不错，只在船舱中稍坐了一小会便遇上了一阵雨。
　　雨势不大，薄薄地飘落在这一方如画的江南美景中，烟雨朦胧下的西湖，宛若一位脸上罩着面纱的处子，悄然绽放出她绝世的笑颜，直令游人们心醉不已，不少文人骚客已经诗（骚）兴大发，对着这青山绿水开始吟哦咏颂，挥毫泼墨了。
　　李谦才懒得去吟诗作赋，因为他除了抄，也实在是拿不出多好的原创诗词来了，难不成要来上一句“西湖啊，你全是水”？
　　西湖：“？？？”
　　------
　　青山绿水环绕，丝竹声声入耳，佳人舞姿轻盈，待到雨停时，天已入暮，李大官人带着七八分酒意尽兴而归。
　　柳如烟来时也是乘了自己的车马，因此并不需要李谦相送，不过在回去的路上，俩人倒是会同路一段，因此车马一前一后，缓缓跑在马道上。
　　正在车厢里闭目小憩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以及正前方的清脆马蹄声，马鞭破空之声，车轮剧烈滚动声，混杂在了一块儿。
　　李谦眉头一蹙，正待出声询问之时，车头驾车的汉子已经急声喊道：“少爷您快坐稳了，前头有驾车子正朝咱们冲来，怕是不会停下------”
　　身旁的孙茂眼皮子猛然一跳，下意识地认为这是有人欲当街行刺李谦，全身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他迅速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待看清了前方的情形后，一颗悬着的心却是悄然回落几分，出声说道：“那驾车子应该是撞了人，才不管不顾地想要逃离现场------”
　　此时，车夫已然将马头拨向一旁，正要避开前方飞来的车子，不料身后的李谦却是冷不丁吼道：“别躲，给我撞上去。”
　　“什么？！！”孙茂惊呼出声，扭头望向他道：“你疯了？”
　　“我很清醒，给我撞上去，拦下这王八羔子！”
　　习惯了服从命令的车夫让他这一吼，早就下意识地选择了听从，等到反应过来时才暗暗叫苦，这搞不好是要送命的呀！
　　不过他倒是机灵，在两方车马相撞的前一刻，嘴里已然大吼了一句“少爷让我躲躲”，便一个抱头打滚往车厢里钻了进来。
　　眼看两驾马车即将相撞，围观的人群全都惊呆了，瞪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一时竟是连尖叫惊呼都给忘记了一般。
　　近了，更近了，只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四匹拉车的骡马便嘶鸣着撞在了一处。
　　轰------
　　两辆车子几乎同时被掀翻在地，车轮子都给撞飞了一只出去。场面登时变得更加混乱不堪，骡马嘶鸣之声，迟来的人群惊呼尖叫声，各种嘈杂声交集发出。


第150章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咳咳咳------咳咳------”
　　地上翻倒的车厢里，此时传出几声剧烈的咳嗽声，随后便钻出来一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方才的剧烈碰撞中，在惯性作用下，他差点被甩出了车厢门外，却因外头的车夫身子格挡了一下，才又将他给弹回了车厢里。
　　不得不说，两车碰撞的那一刻非常的惊心动魄，一个闹不好可能就有人会因此而丧命。一想到方才那异常惊险的一幕，年轻人就怒不可遏地出声喝斥道：“哪个狗胆包天的家伙，敢挡本公子的车驾？”
　　在他开口的同时，另一个翻倒在地的车厢里，孙茂业已探身而出，模样看上去有些狼狈。他目露凶光地瞪了眼前的年轻人一眼，同样出声训斥道：“哪个宵小之辈，安敢当街纵马行凶？”
　　“呵，可笑！”
　　年轻的公子哥见他其貌不扬，衣着打扮俨然是属于护卫伴当一类，不由冷声讽道：“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出来叫嚣了，这杭州府里的‘人物’倒是挺多呀！也不知是谁家的看门狗没拴好，任其出来乱吠了------”
　　此刻，李谦业已紧随孙茂之后钻出了车厢，刚才的撞击当中，孙茂用自己整个身体都护住了他，因此他倒是毫发未伤，只不过是由于身子骨偏弱的缘故，才导致那一撞让他全身都像是散了架一般，一时有些活动不便。
　　他只抬眼淡淡地扫了面前之人一眼，却并不接话，而是低下了头，目光在地上梭巡了一番，似是在找寻什么东西。
　　年轻人见这位正主‘不敢’接话，嚣张气焰不由更盛，手指着他道：“你是何人？可知冲撞本公子该当何罪？”
　　李谦默然，仍然不接他的话茬，此时却是已然发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条掉落在地的马鞭。
　　他沉默着缓步上前，在围观众人愕然的目光中，俯身从地上捡起了那条马鞭。
　　哗------
　　全场哗然，众人议论纷纷。通过那两驾相撞的马车，以及这两位年轻人的衣着打扮，围观的百姓都能看出这二人非富即贵，于是开始暗暗猜测，这位贵公子捡马鞭的举动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是要上去抽对方几鞭子么？
　　后方，早已因前方事故而停下来的车子里，此时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下来一位二八芳华的少女，正是柳如烟。
　　“小姐，李公子这是要做什么？”柳儿眼尖，早便发现了围观人群中李谦的举动，心中只觉奇怪的紧，忍不住出声问道。
　　“看看再说。”
　　雨后的街道上，原本行人就不算多，因此围观的场面并非人山人海，所以柳如烟一眼就能看清前方的情形，心中同样对此感到疑惑不解，李谦到底想干嘛？
　　此刻，手中握有马鞭的李谦终于开始用正眼打量起了面前的年轻人，口中却是出声问道：“孙茂，你说他方才撞了人？”
　　“不错。”孙茂说着目光打量周围，很快便找到了这场意外事故的源头，下巴朝前方轻轻一点，向李谦示意道：“喏，就是那个小姑娘。”
　　李谦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却见年约三旬的妇人，怀里正抱着满身是血，看上去约莫只有七八岁大的小姑娘在低声啜泣，口中不停小声呼唤着什么，想来应该是女孩的乳名------
　　见此一幕，李谦瞬间就红了眼眶，不自觉地便抬步上前，来到妇人的身前，蹲下身子低声问道：“大娘，这是您家闺女吗？”
　　妇人怯怯地抬头望了他一眼，哭声顿时就再也止不住了，忽然放声哀嚎了出来：“小官人，求求您行个好儿，救救我家闺女吧，您救救她吧，我可怜的女儿呀，她今年才七岁啊------”
　　李谦伸手探了探她怀中女孩的鼻息，又以手背感受了下心跳，心情已然沉入了谷底，无奈叹道：“大娘，您女儿，怕是------”说着语声禁不住哽咽了起来，一行热泪从眼角悄然落下，后边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同情这对母女的遭遇。
　　此时，边上有人同样深表同情地叹息道：“唉，要说这秦寡妇也真够可怜的，前年才刚死了夫君，眼下又遇上这么一遭，这都什么世道啊------”
　　李谦赫然抬头，双目通红地望着那说话的汉子，吓得对方连连后退，暗骂自己不该多这闲嘴，怕是今日要惹祸上身了。
　　见他返身就想逃离现场，李谦猛然上前一把拽住了他。
　　“小官人饶命，小官人饶命，小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汉子吓得连忙又是下跪又是磕头，口中连声哀求。
　　李谦只当是自己吓着了他，便尽量用轻缓的语调问道：“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你，只是想知道些具体情况，你给我说说？”
　　“官人这可真就是在为难小人了------”汉子目光小心翼翼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另一位贵公子，生怕自己会无端惹祸上身。
　　李谦不由暗叹，看来人心的冷漠不完全是在后世才有所表现，便是在相对来说民风比较淳朴的古时，也不会有太大的分别，毕竟这符合人之常情，升斗小民无权无势，又哪敢多管他人的闲事？
　　思绪纷乱中，他目光重新转向此事当中的苦主，落在那位妇人的身上，轻声问道：“大娘，我能帮你讨回公道，你相信我吗？”
　　妇人神情悲苦，却又隐含几分怯懦，低声哽咽道：“民女不敢奢望能讨还什么公道，只求能救回我家闺女------这位小官人，求您救救她吧，找个医术高明的郎中帮忙看看------”
　　在场人都能看得出来，小女孩这样的伤势，便是华佗再世都难以救活过来了，唯独这位妇人还沉浸在丧女之痛中无法清醒，潜意识里仍觉得自家闺女或许还有救------
　　无奈之下，李谦只好招手唤来一瘸一拐的自家车夫，让其赶紧到附近的医馆里找来大夫，暂时安一安这妇人的心。
　　之后，他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年轻公子哥，见其目光躲闪，显然是才刚意识到他闯下的祸事，便是连和李谦车马的当街相撞都不愿再去追究，只想着趁机脱身了。
　　“孙茂，先给我废了他一条腿，省得让他借机逃离。”语调冷漠，不含任何感情色彩的命令从李谦口中发出，孙茂略一皱眉，便当即贯彻实行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不苟言笑的大汉，手中刀柄只看似不轻不重的往那贵公子身上一敲，便有清脆的骨头碎裂声响骇然传出。
　　咔啪------
　　“啊------”
　　贵公子根本就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闪的动作，甚至在他听到李谦的话后，才刚刚反应过来之时，腿上便已经传来了一阵剧痛，整个身子徒然间失去支撑，轰然摔倒在地，惨嚎出声。
　　他有心想要出声呼救，奈何随从的车夫经过方才那一撞，此时却是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因此连个出来维护主子的仆人都没有。
　　“好了，再交给你个任务------”
　　李谦目光转向身侧的汉子，继续出声吩咐孙茂，“这个人交由你来盘问，我要知道整个事情的经过。”话落已然径直往前，一步步朝着趴在地上的那位贵公子逼近。
　　所有人都让他这一举动给震慑住了，没有人能想到，这个看上去为人和气，就连说话的语调都轻缓温柔的贵公子，行事手段竟会如此狠辣，一句话就废了他人一条腿------
　　不远处的后方，柳如烟主仆二人心中同样感到震撼不已，此前她们又如何能想象得到，李谦居然还会有如此残忍暴戾的一面？
　　“小姐，他------真的是个读书人吗？”
　　“读书人如此狠辣的也并非没有，就是这李公子------”柳如烟望着前方的眸子一眨不眨，口中轻声喃喃道：“平日里根本看不出来呀------”
　　全场屏声静气，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场中唯一在缓步向前，手持马鞭的贵公子身上。
　　地上趴在的贵公子此刻也已然忘记了哀嚎，一双眼睛满是惊恐地盯着缓缓朝他逼近过来的李谦。那轻微的脚步声，落在他耳中显得那样清晰无比，恍如死神的脚步逼近的声音，生命似乎已然进入了倒计时当中。
　　啪！
　　距离他还有两步的距离时，李谦已然远远甩出了手中的马鞭，一记脆响自对方脸上传出，瞬间功夫便已然见红，一条血色的鞭痕隐隐浮现而出。
　　贵公子惨嚎出声，随即尖声骂道：“你究竟是谁？怎敢当街行凶，可知我舅父何人？”
　　李谦却是不依不饶，手中马鞭加快频率不断往对方脸上身上甩去，破空之声连绵不绝，伴随着清脆的鞭子抽打之声，骇然炸裂在这入暮时分的夜空中。
　　整个过程当中，李谦都没再多说过一句废话，只是不断地在用鞭子奋力抽打面前之人，脸上却始终未流露出过任何的表情。当他一只手抽累了，便换成另一只手，如此循环往复，不知疲倦。
　　没有人会知道，今日之事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更不会有人知道，肇事逃逸这样一个词汇，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楚，一辈子挥之不散的阴影。
　　不错，眼前的事故与他前世的遭遇是何等相似。亲生父母在那一场车祸中丧生，他连双亲最后一面都没能见着，肇事者当场逃逸，警方一直都没能抓到在逃的凶手------
　　他还没抽累，地上趴着的贵公子最后却是连嚎叫的力气都没有了，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如同死猪一般，气息已变得十分微弱。
　　孙茂此刻才察觉到事情不妙，若是再任由李谦这么打下去，非得当街打死一条人命不可，他上前紧紧攥住李谦不断挥鞭的手腕，出声劝阻道：“不能再打下去了，你会打死人的。”
　　“滚开。”李谦声音平淡，却不容拒绝。
　　“此事自有官府会处理，真要当街打死了人，你就要吃官司了！”孙茂此刻又哪敢松手？但他看得出李谦今日似乎是受了什么刺激，因此并不敢轻易去忤逆对方。
　　“我便是当街打死了他又如何？”
　　李谦语调冰冷，口吻听上去不像是在回应孙茂的话，更像是在冲着老天嘶吼：“我就不信世风日下到这种地步，世道如此黑白不分，做了坏事的人得不到应有的报应！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天理公道，自在人心！”
　　“------”
　　孙茂默然，在场的围观百姓内心中同样受到了不小的触动。
　　多少年了？封建阶级制度下，权贵本身便是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特权阶层，平头老百姓又哪里会有多少人权可言？尽管他们也曾听说过当今天子嫉恶如仇，大明立国这二十来年的日子也比以往要好过上不少，可世间总归是还有许多不平事的呀。
　　很多时候，在权贵高官面前，即便他们明知自己受了欺负，也只能是默默忍受着------世道已经如此太平，能有一口吃食就很不错了，哪还敢有别的奢望？
　　天理公道，自在人心，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为了能够更好的活下去，很多时候他们也只能是选择忍让，即便心中有着莫大的冤屈，也不敢轻易去告官，而是选择了息事宁人。
　　某些人，他们真的惹不起。
　　这是一群愚昧的人，同样也是一群可爱的人。
　　他们心愿很小，所求不过一粥一食，仅此而已！只要还能吃得饱饭，他们就不会去给统治阶层添乱，哪天如果天下真的乱了，那就说明很多人已经连饭都吃不饱了------
　　孙茂不知该如何再劝，紧紧攥住李谦的手也在缓缓松开。人心都是肉长的，当他看到一个倔强的人在为弱势群体讨还公道，又怎能忍心去阻止？
　　李谦手中的马鞭再一次高高扬起，正欲落下，耳边却是传来一道女子温婉的声音：“李公子，我明白你的想法，但你若真的当街打死了他，恐怕会有不小的麻烦------”
　　持鞭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下来，最后轻轻放下。
　　事实上，他今天虽然带着几分醉意，但神志还是比较清醒的。只是人一旦喝醉了酒，行事就要比平时更为冲动一些而已。他心中的戾气亟待发泄，但一通发泄过后已经舒服了不少，此刻再连番受到劝阻，灵台自然也就清明了。
　　柳如烟见他终于把劝告的话给听了进去，心中不由一喜，看着他满是污渍的面庞展颜笑道：“正如你所说的那般，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相信衙门会将凶手法办的。”
　　李谦闻言不由摇头苦笑，心说法办是会法办，但也只会是钱塘县衙。因为这件案子他一定会在其中全力推动，力求不予以任何人徇私枉法的机会。
　　这时一条白色的手帕递到眼前，李谦愣愣地朝着柳如烟望去，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你脸脏了，擦擦吧。”柳如烟浅浅一笑。
　　李谦轻“哦”了一声，接过手帕大力擦了擦脸，才发现自己脸上溅了些血渍，和脸上的汗水及少许泪水混杂在一块儿，早已污浊不堪。
　　那方白色手帕却是被他的脸给浸染得脏兮兮的了，李谦一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当即便脱口而出道：“回头等我洗干净了再还你吧？”
　　柳如烟笑着轻轻点头，随即又从他手中取过帕子，在他鬓角处仔仔细细地来回擦拭几下，才重又塞回他掌心里。
　　李谦却是十分困窘，这气氛怎么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还有，洗手帕这样的桥段好像挺熟悉的，怎么自己也无意中掉进了如此老套的剧情当中？看来人家编剧们也并不完全是胡编乱造啊，毕竟在这般情景下，总不可能再把脏兮兮的帕子再直接还给人姑娘吧？
　　不远处的街口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人声，紧接着便听到许杰颇为威严的喊声：“何人在此聚众闹事，怎么回事儿？全都给我带回去！”
　　围观人群顿时一哄而散，只留下李谦等寥寥数人在现场。
　　天色越来越黑，李谦已经看不清许杰脸上的表情了。不过可想而知，事情从发生到现在，官差这般姗姗迟来，必然是许杰赶到现场后发现自己正在抽人。不明就里的他于是有意拖延，直到事情平息才现身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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