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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一辈子行一善
　　
　　
　　东秦景和六年六月六日，流于表面的太平盛世。
　　夏日溽人，繁闹的京城东市人挤挨挨，鼎沸的人声如奔腾的浪一波波灌入人耳。
　　今日，正值东宫太子殿下两周岁的生辰。
　　满朝文武情愿的不情愿的，皆乘宝马香车往皇城庆贺。稀世珍宝件件藏于盒中，熏馥馥香，言喁喁话。
　　权贵们眉眼弯弯掩着唇，口噙笑意，字字句句，均嘘声讥讽那挂名皇后机关算尽，即便诞下嫡子，亦没能讨得半点儿圣宠。
　　母不得宠，那小儿又能稳座东宫几年？也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正说闹间，傍晚的清风卷过车窗上串串珠帘，拂过万花园满湖清清碧水、荡荡白莲，裹挟一池清幽钻入邻墙的佟太傅府中，探闻见一声慌急的啼哭。
　　此良辰吉日，唯方开府建牙、已年近四十的佟太傅未赶去宫宴，全因他怀中多了名方诞入世间的女娃。
　　佟萧小胡子颤颤，掩不住风发意气。他思忖一番，将顶皱巴的娃儿举过头顶：“既是咱们佟府的小六，那就……唤作佟陆陆吧！”
　　深夜，身边的“新娘亲”沉沉睡去，襁褓中粉雕玉琢看似无害的婴儿，方皱起还未长毛的眉头，拽着床单无能狂怒，苦脸下了定论：我佟陆陆穿书了，还是从毛娃长起！
　　原来，早前佟陆陆心大，越临近考试越不想复习，就经不住诱惑借来本名曰《东秦》的小说，书中的女反派闺名与她的字字不差。
　　怀着不详的预感，佟陆陆草草阅完，欷歔不已。原就是男女主两情相悦，女反派胡乱搞事的古早言情文，无甚亮点。
　　女反派佟陆陆乃佟家六小姐，她爱男主不得，积叠生恨，后又被迫入宫，嫁予有施虐倾向的左撇子暴戾新君，于冷宫中恨待香消玉殒。
　　她叹命运不公，恨无人能依，心理越发扭曲。好在短短几年，新君人亡政息、身死国灭，她遂被佟萧接回佟府，安神养病。
　　然心魔难除，佟陆陆心生毒计，于男女主新婚宴上毒杀女主，最终被心爱之人一刺血淋剑下，得了个两相俱损、含恨而终的结局。
　　这是个无论走哪条人生岔路，都不得好死的女人。
　　只因青春芳华一抹执念，爱上个不该爱的男人。
　　啪！
　　肉肉的小萝卜手重重拍上脑门，佟陆陆扒拉下自己嫩滑的脸蛋儿，瞪着圆圆大眼，小心脏扑通扑通，惶恐不安，大脑高速运转。
　　她决定了！
　　爱不起男主，咱们躲。躲不过，她也甭与他谈情说爱，大家干脆做酒肉兄弟岂不美哉。
　　逃不过暴君，咱们珍重岁月，抓紧自由放肆过活，二十芳华入皇笼，提前养老也无不可。
　　从此，这个憨憨，就心安理得过上丰衣足食的富庶生活。
　　佟陆陆一路不问世事，乐颠颠长到六岁。她先人一步，阅尽诗词歌赋，文采斐然，极会讨佟老爷欢心，被他用掌上捧着，心肝里疼着，呵护备至。
　　然佟太傅怎么也料不到，自己的宝贝乖女儿，一年比一年，在放肆的路上越走越远。
　　京城人都言，佟府的幺小六“长歪了”。
　　佟萧逮到这个苗头为时已晚，自家小六已然不学女红、不读《女经》，不耍女剑。更有甚时，理直气壮，叉咯吱窝挺胸道：“我佟陆陆这辈子也不碰女红！”亦或说出“生命贵在静止！”之金句。
　　奶娘言说她几句，她便捂耳朵晃着小脑袋躲开：“不听不听，逗.比念经！”
　　与邻府的孩子玩耍，她总口出狂言：“姐姐我一出生就能把世界踩在脚下，你丫的那时候只会在奶娘怀里要奶喝呢！”
　　以致后来，佟老爷与大夫人对她又爱又恨，常常幻想着抽她的屁.屁.，可但凡她略汪着眼撒娇一番，二老又忙塞她一嘴糖。
　　这几年，佟陆陆无功无过。
　　但偏偏有件事儿，她吹嘘了甚久。
　　那是她这辈子做过的自认为最了不起的、能往脸上贴一吨金子的事儿，这事后来直托着她的臀，将她举上人生巅峰。
　　东秦景和十二年，乃当朝明王联合齐王，设计诬陷燕王、暗杀太子、逼宫上位，致使山河倾圯的一年。
　　四海沸腾，众臣不敢奉白帝正朔，东秦帝国自此遭受长达一年的不费一兵一卒的明谋谋反。
　　时值七月初七乞巧女儿节，被阴霾漫卷的人们方步入华灯初上的繁华街道，小花灯儿摆满一张张方摊巾。青石板砖上，男男女女人影交织，裙带飘飘缠缠，满目琉璃。
　　月色浸着花香流淌在琉璃瓦上，和着如糖似蜜的甜，醉了满城。
　　江山易主、街道喧嚣，均与佟陆陆无关，她只道今夕家中大摆螃蟹宴，可啖大碗大碗的上好六月蟹。
　　方打了个极响的饱嗝，素性懒散的佟陆陆拍拍滚圆的小肚皮，正准备回屋会周公。
　　娘亲宛英一把拽住她的小辫子，硬将她拖入主院，还把她一圈圈同椅子捆住，非要好好打扮她一番。
　　佟陆陆嘴上不饶人，白胖的四肢插.吧着捣乱，大夫人一气之下，给她扎了四个冲天辫立在头上，一脑袋的长须须，没点女儿家的样子。
　　“茗儿，我今日丑爆了。”被生生踹出家门，迫于威逼行于热闹的街，佟陆陆撒娇拽着身旁大夫人的贴身侍女茗儿，小嘴拉耷着，嘴角尚且沾有一滴醋未擦净，“大家都在笑话我呢。”
　　茗儿噗嗤莞尔，瞧她一头冲天须，孙猴子冠上翎毛似的，乐得合不拢嘴，“六小姐早就没了什么‘美丽’可言，人前形象亦是不顾的，今儿个讨巧说什么要回去的话呢？你那鬼灵小脑袋瓜装满坏主意，我且不上你当，你还是乖乖随我去办事儿吧。”
　　“我方六岁，凑什么女儿节的热闹呢？”左右抖落，松松因吃太多显勒的裤腰，佟陆陆极不情愿。
　　她不要面子的？顶一头丑炸的发型走在街上，任谁都要瞟一眼，看猴子似的，“若丢了佟府脸面……”
　　闻言，茗儿笑得越发气短，“六小姐担心佟府脸面？我可不信。再过几年，待及了笄，便要出嫁，到时候可没这悠闲空儿挑挑选选。”
　　“我这等发型，能给老爹挑着什么乘龙快婿，挑个猴王吗？！”
　　佟陆陆心里叨叨，《东秦》替她挑了个左撇子暴君，大爷的还不如红屁股猴儿呢！
　　茗儿不语，只顾哈哈哂她，牵着她往玉满堂而去。
　　玉满堂乃京城极奢的首饰店，老板姓马，叫马文青，与佟萧乃同窗好友。
　　他殿试时被佟萧抢了状元郎的头衔，位屈榜眼，便觉受了皇帝老儿的奇耻大辱，背地里说那皇帝有眼无珠，一气之下弃官从商。
　　佟陆陆礼貌叫他一声：马桶脸叔叔。
　　茗儿与马桶脸叔叔谈购家中二姑娘佟钟儿前日看上的鎏金粉玉簪，佟陆陆便由一小厮领到玉满堂的后花园玩耍。
　　小厮不敢靠近，只远远站着观望，生怕得罪这只佟府的小老虎。
　　佟陆陆又不是个真的孩子，独自在花园玩空气么？她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心中的闷闷不平如臀后浑气，消散后尚留小臭。
　　无聊……
　　甚是无聊……
　　她欲打瞌睡，耳朵忽激灵地一提，闻见一怪声传来。
　　簌簌簌。
　　佟陆陆警觉起身，伸长脖子四下观望，长长的头发须子随着脑袋左右摇晃，拨浪鼓似的扫地脸疼。
　　猫咪？
　　她本能地走过去，确信声音是从又广又深的树丛中传来。
　　虫鸣阵阵，她再闻不得，便大胆蹲下，猫着身子扒开与她一般高的长草，往深处探看。
　　“喵~”
　　一颗心生生软了，她喜上眉梢，笑得猥琐，亦捏着嗓子娇娇回“喵”一声。
　　“喵……”
　　接到猫咪的回应，自以为掌握了猫语的佟陆陆兴奋地手舞足蹈。她回首瞥见那小厮正开小差，便只身爬入树丛，寻觅小猫的踪迹。
　　“喵？”
　　“喵？”
　　“喵~”
　　“喵！”
　　人工定位后，佟陆陆四肢并用爬去，满面兴然地扒开一团草，想着是黄乎乎的一团，还是黑黝黝的一团呢？
　　震惊。
　　不是猫咪。
　　她呆愣在原地，颤抖的腮逐渐由粉红变为惨白：我滴娘亲爹爹呀，有个大家伙死在这儿了！
　　“喂，大兄弟？”
　　佟陆陆提起小脚轻蹭那玄乎乎腥臭臭的一团，细细看去，发现他伤痕累累，一身泥水面貌不清。
　　向来顶顶张狂的她汗毛根根立起，后脚登时叉开老远，倾压着身子，伸长手指这样这样拉伸着，那样那样够着，去探他鼻息，生怕破坏犯罪现场。
　　嗐！这家伙只是昏过去了。
　　少年的右臂赫然有道大划子，血流汩汩，殷红了一片绿地，叫人看了都疼。
　　佟陆陆忽定心澹然地盘腿坐下，抱臂凝视那奄奄一息的少年，方意识到包括上辈子，她长这么大也未快意恩仇、行侠仗义过。
　　嗯！她点点头，决意要干件极好的事。
　　“马桶脸叔叔，茗儿，救我！”
　　呼哧呼哧跑上三层楼，佟陆陆佯装受了重伤即将归天，撞开房门便哀嚎着在地上翻滚，以拙劣的演技讨得马桶脸叔叔的上等玉合膏，光速复返。
　　小心翼翼于少年跟前蹲下，佟陆陆全然不在乎男女仪轨，兀自认真救起人来。
　　她将玉合膏细细涂于他的多处伤口，又蛮力扯下他的腰带，自以为贴心地为他包扎。忙活了许久，直到她大汗淋漓，直到对方外衣大敞、衣不蔽.体。
　　完事后，又怕这家伙被坏人发现，她“好心”将周边的草拔了，一应丢将他身上，盖了一层复一层。
　　“妥！”
　　满意地叉腰大笑，复又想到，如今她佟陆陆干了此等好事，怎能不留下大名？
　　就近问伙计讨了笔墨，佟陆陆回到此处，将少年的脸从草堆中扒拉出来，“呸呸”几口唾沫均匀喷在他面上，用袖口擦出干净的T区，大大咧咧坐于人家胸口。
　　眼中全然没有少年的俊俏貌美，她只顾闷头闷脑、认认真真在他白润的面上，赫然提上娟秀的一排大字：“佟陆陆略施援手，勿谢！”
　　满意地欣赏一番，佟陆陆将那瓶玉合膏留在他耳边，复将草铺铺好、全方位压压平整。她弹掉一裙子草，拍拍满是泥巴的小手，得意哼着小曲儿，潇洒走人。
　　六岁那年，她救了个人。
　　此后她每每想起，均要自夸一番，不在话下。
　　
　　且说两个时辰后，草堆中年仅八岁的少年忽惊醒过来，只觉嘴里、鼻里满满都是大自然的芬芳，还和着一股子螃蟹味。
　　他挣扎一番，惊诧起身，低头瞧见自己全身已被上了药。
　　他的腰带被胡乱系于右臂，甚是难看，且衣衫凌乱、衣襟大敞，不成体统，似是被人……
　　不敢再多想，少年的脸瞬间煞白，一抹惊悚填满心头。他将身上的草刨了刨以极力掩盖此等乱象，被雷殛般怔怔然吐不出一个字，甚至想哽咽。
　　死士昭云此时方寻得他。
　　昭云自屋顶落下，蹲于草丛中，愕然瞪视少年黧黑的脸，瑟瑟不敢多言：“殿，殿下……您遭遇了什么？”
　　“孤不知……”少年记忆混乱，满面茫然无措，“孤只记得被追杀至此，藏身之际，忽有一怪物靠近，孤便装作是猫。隐隐约约得其回应……”
　　回想起那一幕，他尚且吓得颤栗，好似鬼门关走过一遭，“不料那怪物霍然向孤而来，有四只角！不，是四条长须！猫儿一般叫唤，好生可怕。昭云！你尚且没见过，那怪物大得很！一路长草均被它压出一条粗路，所到之处，虫鸟噤声！”
　　昭云死死盯住他脸上的那行字，生生吞下浮至嘴边的话，遑遑行礼不敢多言：“殿下，您没事就好！”
　　
　　2、入座象姑馆
　　
　　
　　有俗语曰：靛蓝染白布，一物降一物。
　　然佟陆陆恣睢着长到豆蔻年华，竟没遇着谁能降住她。
　　时年十三岁的佟陆陆虽性格迥异，好歹花容月貌，柳眉香腮、甜美可人，汪汪的大眼每每撒娇必达目的。
　　若她不日日蓬头垢面，光胳膊光腿于家府四处闲晃，倒还算个闺秀。
　　大夫人宛英有意培养她的琴棋书画，如她样样都顶强的三姐姐般。却见她除了能写出一手好字外，喝茶便是牛饮，弹琴均是噪音，画画更是四不像，便无奈将她放养。
　　久而久之，一心玩乐的佟陆陆精通起吃喝玩乐，四处逍遥，便被京城百姓荣封——京城第一女纨绔。
　　可巧，她那知书达礼、柔弱不能自理、满口浪漫诗词的“京城第一才女”庶出三姐姐，就是《东秦》的女主角，佟杉姗。
　　佟陆陆这些年，与佟杉姗亲密无间，两朵姐妹花一条树枝上绽开似的要好。佟杉姗也极喜小六，每每小六犯了事，均极力替她求情。
　　“哎！”宛英望着院内与众人嘻嘻哈哈玩升官图的佟陆陆，心头漫上浓浓哀伤。
　　这个女儿，怕是嫁不出去咯……
　　目光定格于那眸光熠熠的俊朗少年，她忽有了决断：邹王府，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亲家。
　　“我赢了！我官拜丞相了！”佟陆陆一脚撩了裙角踏上椅子，甚是没样。
　　打从她发现还有升官图这等古代桌游以后，便玩得不亦乐乎。它就像合体的大富翁与飞行棋，总能消耗她整日光阴。
　　“丞相有什么了不起？”邹曲临不自在地将鎏金折扇抖落开，装模作样，“我爹是王爷！”
　　搞定了女主，佟陆陆自然要去搞定男主。佟家与邹王府交好，佟陆陆避之不及，干脆与邹世子拜了把子。
　　邹曲临相貌俊朗，笑起来虎牙尖尖。
　　他文武双全，少年英才，偏偏早年是个纨绔。自与佟杉姗互生情愫后，方浪子回头，三千水只取一瓢饮。
　　如今正处浮夸年纪的邹曲临，大红大紫，怎么招摇怎么穿，经常和一些富家子弟们厮混。
　　当第一女纨绔与第一男纨绔相遇，可谓是臭味相投、相见恨晚，顺理成章沆瀣一气，荣封“混世魔王”。
　　佟陆陆一手抢过他的折扇，一迭连声地反驳：“你懂什么，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王爷没有实权有屁用，再说了，你丫的把铜牌拿出来数，老娘资产比你多呢！”
　　啪！
　　“哎哟！”
　　彼时宛英走近，不客气地重重拍她一脑袋，骂她的声音都气得颤抖，“昨日，为娘怎么跟你说的？！”
　　连忙立正站好，佟陆陆赶紧低下小脑袋，双手背在身后，一副乖乖认错模样，登时熄了方才满头的嚣张气焰，“今日爹爹宴请各士，须得遵纪不妄为，仪容万方。”
　　“这就是你的仪容万方？”
　　她连忙示弱，拽着亲娘的袖子扭捏，“娘~”
　　“回屋子里去！”
　　“可是娘，我们说好今日要出去玩的！”佟陆陆急眼瞪向邹曲临，满意听得他的连连应和，“娘~我今日功课都做毕了，先生早上方夸我呢，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我以后，定小声地玩。”
　　虽纨绔不成体统，但佟陆陆的课业却好得很，写起文章头头是道，颇有进步思想。
　　思及此，宛英心中方得些许安慰，真真是拿她无可奈何，“去吧去吧，怕了你了，若闹了事可别厚脸皮来央我。”
　　“娘亲最好了！”佟陆陆于宛英脸上“啵唧”一口，喜笑颜开。
　　今年，正是东秦覆灭的第七年，即大明明昌七年。
　　七年前，白帝病逝，皇宫走水，明王起兵，一向居于舟山的太子殿下被紧急传召，于返回京城的路上罹难，下落不明。明帝放言，太子白盏辛，已身死荒郊野岭，便只能“无奈”登上皇位。
　　当年，佟萧明哲保身方逃过一劫。又因他在政治上成就斐然、才华横溢，当今圣上成立大明后，为显爱才爱贤，方继命他为太傅，辅佐政事。
　　但无论是东秦还是如今的大明，均民风开化，京城尤甚。社会对女性的束缚少，有地位的女性备受尊敬。
　　依此，太傅嫡女佟陆陆，便越发胆大。
　　再者，佟陆陆压根不顾什么女子深闺之禁锢，也不在乎那些虚名。
　　只因书中着墨不多的、那推翻了大明的左撇子暴戾新君，此后定要为了拉拢佟萧，强行纳佟家女儿为妃。这本是佟陆陆背上的锅，也不好叫其他姐姐代背。
　　进宫后运气好点就是养老，等暴君挂了守寡一辈子，运气不好，就是陪葬。
　　既如此，就是要趁如今尚自由，尽情戏耍，今宵有酒今宵醉。那浮名利禄，与她而言，都是恭桶里的粑粑。
　　世人只当佟府出了个异类，目前，还鲜少有人将佟小六闯的祸扣在佟太傅头上，且说今日六月六，正当佟陆陆十三岁的生辰。经过整整一年的忍耐，她终能够踏入花街柳巷中的“圣地”：象姑馆。
　　男人逛花街，必入京城解语楼，女人逛花街，定涉皓玉象姑馆。
　　君子如玉，皓玉象姑馆因有绝美的男子远近闻名，娈.童、伶人应有尽有。浮华尘世，只要你有钱，没有卖艺不卖.身一说。
　　嘿嘿，佟陆陆就是这么肤浅。
　　但且别误会，她并不是去“耍”男人，她只想大家裹得严严实实，围坐在一起吃吃喝喝掷骰子。
　　晚间，邹曲临身着一身寓意紫气东来的长袍，披金戴玉，下了那鎏金轿子，一身阔气。好在他气质斐然，潇洒俊朗，故不过于庸俗。
　　佟陆陆随他一前一后迈入象姑馆，嘚瑟得不行。
　　今日她难得打扮一番，橙色的香云纱裙，黄玉簪当头，轻盈俏皮，自认为颇有脸面。
　　侍从小仓与侍女春枝紧跟二位主子，额上冷汗涔涔。
　　那灯红酒绿的长廊，仿佛是她们即将走过的奈何桥。
　　二人双手合十，默默祈祷：佟六小姐，今夜您老可千万别闯祸啊。
　　“上酒。”邹曲临毫不避讳地拍拍身边人的肩膀，“陆陆，尽管吃喝，我请客！”
　　“妥！谢邹兄！”
　　象姑馆酒池肉林，邹曲临包下华丽的翡翠间，为佟陆陆满上一杯合欢花酿，命那些羞涩男儿们均快快现身。
　　各色男儿如春日盛开的百样繁花，馥馥而来，言笑晏晏围坐二人身侧，好不喧闹。
　　偌大的房间前方立有一凌云屏风，隐约可堪其里。
　　须臾，那头便缓缓迈入一身形颀长的少年，撩袍而坐，未曾言语。
　　少年一身玄色长衫，长相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他抚上琴弦，指尖奏出曼妙的乐曲，缠绵悱恻。清润的歌喉吟唱象姑馆的艳.词艳.曲，绕梁三尺，引得众男儿纷纷捧场拊掌叫好。
　　然佟陆陆不喜。
　　她听惯了现代巴乐，这些咿咿呀呀的古筝曲总入不得她的耳。
　　更何况这都唱的什么？朱红红唇香馥馥肩的，什么鸳鸯交颈、合欢.褥上秋波连，小黄.曲么不是。小黄.曲还唱得跟死了娘一样，叫她提不起半点儿兴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大抵是来了酒劲，佟陆陆越发听那呜呜咽咽的曲儿不爽。
　　她将盏中余酒一饮而尽，忽起身，一把脱了外衫踩到桌上，红着脸满口酒酣：“停停停，唱的什么玩意儿，嘤嘤呜呜的！”
　　春枝花容失色，“姑奶奶姑奶奶”直唤，小仓忙将她拦下：“算了吧，今儿个你若坏她的兴致，回头可得使劲在你耳边叨叨。”
　　“我来唱！！”佟陆陆顺起空酒盏，抵着下巴当话筒。
　　众人虽不明就里，亦只能佯装欢呼雀跃，应和叫嚣着要听她唱歌。
　　佟陆陆轻咳一声，仿佛在蓄力，全然不顾屏风内那人阴冷如寒潭的目光：“喂，那个弹琴的，给我好好伴奏，伴得好的话……邹世子重重有赏！”
　　“对，有赏！”邹曲临也喝大了，嬉笑着应和，“咱们佟六小姐，今晚，要在这儿，给各位来一首！”
　　她举起酒杯大呼：“鼓掌！”
　　伴着如雷掌声，佟陆陆深吸一口气，决定一展歌喉。
　　众人以为佟陆陆要吟唱花好月圆、良宵美日，只见她忽地低头弯腰蓄力般，上下颠着身子，以丹田之力猛地吼了出来：“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
　　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嘿！嘿！参北斗啊！生死之交一碗酒啊！
　　说走~咱就走哇你有我有全都有啊~嘿嘿嘿嘿全都有哇，水里火里不回头哇！
　　路见不平一声吼哇，该出手时就出手哇，风风火火闯九州哇，嘿~呀依儿呀~唉嘿唉嘿依儿呀~！”
　　满座色变。
　　众人惧惊。
　　他们睁大眼睛张大嘴望着这位京城的名门闺秀，无以明其状。仿佛那在唱歌的不是堂堂太傅家的六小姐，而是喝得酩酊大醉的山中土匪头儿。
　　应着那自我陶醉的歌声，屏风后的少年全然不知要如何伴奏，双手气得发颤，当下只想摔了琴掉脸走人。
　　他猛地起身，却被身后之人按下，见那人悲悯垂头，手压着他不放，似是在说：忍。
　　少年方狠狠咬牙，心一横，愤然坐下。
　　这哪是闺秀？分明是个泼婆！
　　一曲毕，众人拊掌捧场，直至手心发痛方作罢。
　　佟陆陆骄傲昂起头，蹦跶下桌子，吊儿郎当晃悠着来到屏风边，一把扯开屏风。
　　众人噤声，气氛冷凝。
　　屏风后的人，美如彼岸之花，若仙若魔，令万千繁华黯然失色。他的眸，远看水波流转，近看冷漠疏离。
　　然他右眼正下方一滴眼泪处，偏偏生有一颗小痣，更显他的阴柔。
　　少年嫌弃地抬眼，满眸森冷，悒悒不乐。他瞪视佟陆陆桀骜不驯的脸，眸光接触处，电光火石。
　　“男人就要唱——嗝——男人唱的歌！”佟陆陆眼里压根没有美男，也从没有过。她狂傲地用食指戳戳他微露的锁骨，一次复一次，公然扰攘挑衅。
　　他不回话，她心头不悦，一手“啪”地重重打在他身后的墙上，小小的人儿弯下腰，酒气横生的口鼻离他仅有毫厘，尽显无赖，“你不高兴？哈？你是不是觉得，我唱的不好听？！”
　　“有幸听得小姐天籁，环极喜。”
　　少年微微别过脸，隐匿眉梢的抽搐。
　　“极喜？极喜板着脸作甚，怎的不给本小姐笑一个？”
　　少年深吸气，强压心头的怒火，就当是施舍的，那上片含珠、下片丰润的仙品桃花瓣唇唇角轻勾，极诱人采撷。
　　此间众男皆失色，三分妩媚七分邪。
　　可这男人好不好看，跟她佟陆陆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倏然抽搐一下，只觉胃内液体翻滚着上涌，想打嗝又不想打嗝。
　　只一俯身，她忽将脸深深埋入男子的衣襟：
　　“嗝呕——”
　　“六小姐吐了！”
　　“快！拿盆！接住！”
　　“呕——————”
　　
　　3、母胎单身的傲气
　　
　　
　　翌日一早，佟太傅家的“异类”昨夜在象姑馆的光荣事迹，就被添油加醋传遍了整个京城。
　　一觉醒来头昏脑涨，佟陆陆仿佛宿醉。她迷迷糊糊蹬掉被褥，伸出脚丫子摸索着地板，清清哽塞的嗓子，便闻见春枝匆匆跑来，“小，小姐，老爷命你一盏茶之内现身前厅！”
　　现身前厅？！
　　瞬间清醒的佟陆陆满脸缀着感叹号，头发被雷击了似的蓬乱，只顾光脚在地上寻鞋。
　　她往手心哈口气，尽是冲鼻的酒臭，冲脑的“芬芳”。
　　一早去前厅这事儿，自八岁那年失足踏入邹王府的粪坑后，就再没发生过。
　　“昨晚怎么了？”她慌急抓住春枝的肩膀，幡然醒悟。
　　“小姐，你昨晚……丢人丢大了……”
　　“凉了……”她瘪嘴坐下，满头黑线，百念成灰，“吾命休矣！”
　　若说这世上，有什么是比改朝换代、乾坤翻转更难得见的，就是佟陆陆一大早穿戴整齐、妆容精致、云髻紧盘，满面明媚俏笑，踏着紧促莲步悠悠而来。
　　她手中紧抱着那本从未翻看过一页的《女论语》，将封面直冲他人，生怕别人瞧不出这是啥书。
　　“爹爹，您叫我？”佟陆陆甜美莞尔，眼睛瞟过一圈憋笑的家人，方缓缓迈入前厅中心，将书换个姿势拿，好让在座的都看个明白，“我一早就起了，正看书呢。”
　　事出寻常必有妖，年近半百的佟萧发出深沉的叹息，指地示意她跪下：“佟陆陆，可知错？”
　　完了，老爹叫全名了。
　　佟陆陆心中凛然，她忽扑通一声跪下，素手紧攥着书页，泪眼汪汪起来。
　　生得一好皮囊于她而言唯一的用处，便是可在适当的时候哭得梨花带雨、触动人心。她控制好力道，抽泣得撕心裂肺般，泪雨连连却又不至于哭天抢地，分寸把握极其妥当，“爹爹，女儿知错了，爹爹是应好好责罚女儿……”
　　佟萧手中方才分明捏着家法杖子，如今忽觉自己过于严厉，偷偷将其背在身后，一声不响递还给下人，只得冗长地说教起来：“你呀你呀，我怎么就把你教成如今这模样？我佟萧，辗转反侧多年，竟都想不明白！夫人宛英是本分温婉的贤妻，她育儿有方，你大哥年纪轻轻便是探花郎！”
　　“芷蓉书香门第，知书达礼，教出钟儿、杉姗二女，均乃京城仪容万方的名闺秀，说媒的人都踏破了我佟家多少门槛了？！”
　　“碧桃虽是舞姬出身，亦娇媚可人知分寸。佟司佟梧俩双胞兄弟在大内亦极擅与人交际，人缘极好，混的风生水起。怎么偏生你的性子如此恶劣！究竟像我佟家哪个祖辈？！若长此以往，你非自食恶果不可！”
　　被狠狠批了一顿，佟陆陆嘤嘤抽泣，佟萧的话虽在理，但于早已洞晓自身命运的她而言，皆是空。
　　待他平心静气，她示弱道：“爹爹，女儿知错了，爹爹的话，女儿定铭记在心。”
　　“哎，家里怎的就出了你这么个泼猴似的人物。”佟萧并非恨女不成凤，只是怕这女儿将来会得罪些许人，坏了她一生，“罢了罢了，回去抄写《女论语》五十遍，七日内拿来与我看。”
　　五十遍！用那个软踏踏的毛笔？怕是黑白画像上了墙也抄不完！
　　佟陆陆闻言窒息般跌倒在地，还不忘用手帕擦擦泪，“是，爹爹。”
　　悔过是永远不可能悔过的，罚抄却还是要抄的。
　　回夏至院的路上穿越小径，佟陆陆好巧不巧遇着佟杉姗。
　　“三姐姐！”哀嚎着飞扑过去，佟陆陆拽着整本书光环最大的人哭诉，鼻涕眼泪一齐抹上人家香香的衣裙，“三姐姐！爹爹罚我抄书呢！呜呜呜。”
　　“你呀你呀，全京城都知道你的事儿了，要不是爹爹心软，今儿个可就不仅是抄书了。”佟杉姗靓丽声甜，软软糯糯，生得画般美，还是个心地极善的“活菩萨”。
　　她将佟陆陆扶起，从怀里拿出熏了莲花香的帕子为佟陆陆拭泪，“在我面前又哭什么呢？我还不知道你心里作何想法？我可不会帮你抄的，你惹的祸端，可得自己平了。”
　　佟陆陆灵光一闪，忽思及现今已大明七年，按理说，佟杉姗与邹曲临应已互生情愫、桃花绽开才是。
　　她嘿嘿一笑，泪尽干在面上，八卦之心昭然，“三姐姐，你可有心上人了？”
　　闻言，佟杉姗微愣，面色绯红，忙转身要走，“忽地说什么傻话呢。”
　　“瞧你这反应，定是心里有人了。”追着佟杉姗不放，佟陆陆非戳她的软心窝，“是不是邹曲临？”
　　佟杉姗的路被她堵住，羞赧低头嗔怪她：“你怎的像个泼皮无赖？是又怎样，邹世子纨绔，整日与你花天酒地，且不知有多少红颜知己，我也是盲了眼才瞧上他。”
　　“哎哟哎哟，别啊，姐，”佟陆陆连忙为好哥们说好话，“他没红颜知己，我们整日也就去吃茶吃菜，你别看他现在纨绔，他见了你，迟早浪子回头！”
　　“邹世子怎的没见过我？”佟杉姗羞红了耳，钻了佟陆陆的空子逃离，还不忘叮嘱，“快些回去抄书吧，可别在外面晃荡了。”
　　按《东秦》的发展，邹曲临早就见过佟杉姗了，但两人仅偷偷暗恋，后来才二见倾心，佟杉姗方慢慢让他改邪归正，将其引入正道。
　　佟陆陆捏着下巴沉思，连忙赶回屋中翻看一二。
　　当年她穿越后，为防忘记情节，偷偷记录下尚且记得的细节，写成一本“保命宝典”。如今翻阅一番，她方确信这个时节，二人已有幽会。
　　好小子，还拜把子的兄弟呢，泡我的姐姐竟不同我说！佟陆陆鼻孔出闷气，方命春枝摆好笔墨纸砚坐下，好好抄写《女论语》。
　　佟陆陆虽说任性贪玩，为人膨胀目中无人，却从没落过学业。她每每都用高三的姿态对付，效率极高，悟性极佳，时常语出惊人。
　　前些日子她条分缕析的文章传入圣耳，被日渐昏聩的明帝假模假样夸赞一番，亲赏她一只金钗，由公公亲自送来府上。这也是为什么佟六小姐名声败坏，却依然没人敢在街上丢她臭鸡蛋的原因。
　　再者，谁舍得朝这样一个美女子丢臭鸡蛋呐。
　　只要她静下来认真做事，还是极美的。
　　春枝望着这样静坐抄写的佟陆陆，不禁欣慰：如此美人，若能定格于此，该有多好。
　　正安静着，岁月静好。佟陆陆素手落笔，空闲的左手忽做起划船动作，自嗨起来：“嘿哟！妹妹你坐船头呕呕~哥哥我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方才是错觉！
　　春枝默默转身离开，用力将房门关上，只想一个人站在门口守着，顺便吹吹冷风静一静。
　　未过三刻，房里的人儿扯着嗓子唤她：“春枝！”
　　春枝没点儿好气，“小姐，您又怎么了？”
　　“春枝，我们是不是还未向那公子赔罪？”
　　提起昨晚之事，春枝脸沉了下来，“一个卑贱男伶，小姐赔什么罪呢？”
　　佟陆陆于心不忍，念及自己一应污秽全吐于对方衣里，若对方是个洁癖，可不得想自缢么，“要赔罪，要赔罪……春枝，你将我那白脂润玉拿了送去吧。”
　　“哦。”春枝不情不愿，从一旁的柜子里翻找出一精致的盒子，欠身而去。
　　抄着抄着，佟陆陆脑中又思及那个“暴戾左撇子新帝”，心头冷哼一声。
　　且说书中佟陆陆最终嫁的，正是前东秦的太子殿下。
　　陛下不喜那太子，将他关于东宫，便养成了他孤僻阴冷、诡谲晦暗的性子。
　　皇后娘娘并非白帝原配，故而备受冷落，郁郁寡欢早早地就离世了。没了娘，小太子就被强行送至舟山，命专人教养，故而朝中未有多少大臣见过他，独凭一信物玉鱼认人。
　　明帝大权在握后，为抢得一点名正言顺，放出流言道太子罹难早亡，还装模作样办了国丧。
　　实则非也。
　　太子一路躲避明帝的追杀，暗中韬光养晦，于大明十年，联合小燕王率领铁骑踏破山河。经历了整整三年的神州陆沉、中原板荡，年轻的太子终挟持明帝，取其项上人头，成功复辟东秦。
　　但书中对那太子白盏辛这些年在哪儿都干了什么，并无描写。佟陆陆只知道，这家伙当初遇刺受了伤，因未被及时救治成了左撇子。
　　好在，她身边尚且还没出现左撇子的人。
　　“小姐，小姐，”春枝回来了，那盒子被她猛地垛上桌子，抬头只见她脸气得滚圆，“那环公子，不收我们的赔礼。他脾气极臭，还扬言只要是小姐你送的东西，价值连城他也不收！”
　　“这丫的，什么意思？！”
　　佟陆陆自出生以来，父亲位安太傅，同母的大哥官拜吏部侍郎，尚未受过此等莫名的恶气。
　　她丢毛笔于桌上，拍案而起，火冒三丈，踹门而出，“走！我们找他去！”
　　“啊？小姐？小姐！”
　　佟府的高墙防得了贼，却困不住佟陆陆。佟陆陆这些年什么投壶、捶丸、蹴鞠一样也不会，爬树翻墙倒是很牛。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佟陆陆将寡廉鲜耻一应踩在脚下，本着“不欠人半点儿”的原则，气贯长虹，正气凌然叉腰出现在象姑馆门口。
　　象姑馆的玉爹爹连忙来迎，直将雄赳赳气昂昂的佟陆陆请进，赔笑道：“六小姐，可巧，这大白天的，环公子已就寝了，我吩咐别人来侍候吧。”
　　佟陆陆略微抬眉，显然不信，忙不迭往他怀里塞锭银子，“玉爹爹，你跟我在这打什么哈哈呢。”
　　“哎，是是是，糊涂了糊涂了，我这就带您去。”
　　将她带至三楼，玉爹爹道：“就在最里间，瞧着我也不方便掺和你们，若有什么吩咐，六小姐尽管喊一声，我定速来。”
　　佟陆陆大摇大摆走去，顶里面的房间朴素，雕花门紧闭，唯有一个小厮样的人抱臂立于门口。
　　“本小姐要进去。”佟陆陆盯着那束发的蓝衣少年，也学着他抱臂，总觉不能失掉气势，“我要见你们家环公子，让开！”
　　那人哑巴似的不说话，紧盯着佟陆陆，目光如刀，盯得她心虚。
　　“昭云，让她进来。”
　　门内人的声音如寒冬凌冽的风，佟陆陆闻后抖索一阵，方壮壮胆子，鼓气踏入。
　　春枝被昭云拦在门外，她拗不过这个大木头，只得乖乖站在一旁等候。
　　正当白日，象姑馆的男人们都睡了，按照规矩，整楼的帘子一应拉下，不得打开。
　　屋内闷热不透光，环公子却好似极怕黑。地板上、台子上，均点有许多蜡烛，烟雾缭绕跟搞邪.教似的，视野越发浊热。
　　屋内未熏香，却有淡淡的沉木香。
　　佟陆陆将盒子置于桌上，冷哼一声，翘着二郎腿坐下：“咱们开门见山。啧，我昨个也没什么大错处，但我想着好歹也算让你不适了，便让春枝来送个赔礼，你怎的拒了？即便你是皓玉当红的伶儿，我佟陆陆的面子还是得给的吧！”
　　须臾，那人从屏风后走出，只着了一件白色单衣，并无外套。
　　衣襟微张，少年温润的肤若隐若现。一头黑发披散着，他眼眸阴邪，因了那颗痣，越发妖冶。
　　美则美矣，性格却怪异地很。
　　佟陆陆面不改色，一副我最有理的气势坐着，只等他说声“抱歉”“我错了”“佟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
　　然没有。
　　少年双眸泛红，似中了邪，几步上前，忽攫住她的肩，捏住她的双颊，生生把她捏出肥猪脸。
　　他的声调深沉，一会儿气若游丝，一会儿又满是愤恨地嘶吼，“呵，你不就是，想讨我的欢心，好取了我的身？我如今沦落至此，在这儿须得待上几年，过着这种不人不鬼的日子，隐忍到污秽里去，在粪里与你们这群蝇营狗苟打滚！也好，也好……与其初礼跟个老婆娘，不如跟你，亦是不错！”
　　说罢，那别称为环公子的少年满面冷漠，森然的烛光影映上他线条流畅的美，越发凄凉。
　　他跪上佟陆陆所坐的椅面倾身上前，紧握她背后的靠椅，视死如归般，低头便要强行吻她。
　　啪！
　　不轻不重地，佟陆陆甩手给了他脑袋一掌。
　　“你脑子有坑啊！
　　本小姐母胎单身这么多年，你个小兔崽子凭什么随意轻薄我！
　　你问过我娘了吗？！”
　　
　　4、赎回家!
　　
　　
　　玉爹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被佟陆陆震天吼的声音唤来时，能瞅见的会是如此场景。
　　点了过多蜡烛而亮锃锃雾浓浓的屋内，一男一女对坐于圆桌两侧，双方紧攥着对方的衣襟、裙裾僵持不下，谁也不让谁，均有玉石俱焚的架势。
　　佟陆陆好歹穿有外套，环公子内里空空，却仍被佟陆陆揪着里衣，脸色又青又黑。
　　二人好似刚干了一架，脸上均挂着彩。
　　“莫不是……环伺候佟小姐不周？”玉爹爹偷摸着擦汗问。
　　“你觉得呢？”佟陆陆咬牙切齿，紧瞪眼前人。
　　方才他轻薄她，她觉得羞愤，便给了他一记，谁知这环公子怔怔愣了一会子，越发邪乎起来，非觉得她是在欲擒故、欲拒还迎，上手便挈住她的腰带要扯。
　　虽说来象姑馆的女人都是干这事的，但她佟陆陆不是啊。
　　佟陆陆不依，但她脑回路清奇，没想着要护住自己。
　　她上手一把扯住对方衣服，使出吃奶的力气：
　　来啊，看谁先把谁扒.光！
　　霎时间，春光乍现，那环公子惊惧犹疑着要将她推开，她偏死抓着不放。二人一来一往，秦王绕柱转了好几圈，方累得气喘吁吁僵持着坐下，演变成如今模样。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玉爹爹上前握住二人的手，好言相劝。然二人偏偏脾气还都贼犟，似觉得谁先放手谁是王八，四目狠狠互瞪，恨不得把对方眼珠子抠下来。
　　无奈之下，玉爹爹只得一记警告投向那才梳拢两日，便红透皓玉象姑馆的红伶儿。
　　寄人篱下，卑贱如斯。
　　环公子方讥讽地别过脸，退一步放手。手腕流转间，他以些许内力弹开佟陆陆的指，抢回里衣的一角。
　　“可恶，你是不是跟我有仇？我佟陆陆也就昨夜无意得罪了你，好心好意来道歉，你有何不满？还朝我发火气！”佟陆陆心中梗塞，直瞅着那环公子。
　　他静默不语，满眼讥诮，抬手为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全当方才吹了阵耳旁风。
　　向来顶顶霸道的佟陆陆，从来顺风顺水的佟陆陆，顿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她面部肌肉抽搐，霍然起身甩翻他的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拍，冒出一脑袋诳话：“你看我不爽？好，甚好。巧了，本小姐极喜欢你不爽！既如此，本小姐让你天天都不爽！”
　　玉爹爹收起汗湿的手帕，连忙安慰她：“佟小姐莫气，环是我们这儿的新晋红伶儿……性格怪了些……是我管教不周了。”
　　“的、确、很、欠、管、教，本小姐从今日起就要亲自管教管教他！”
　　闻言，玉爹爹一愣，登时觉得来了生意，精明地激将道：“哎哟喂，佟小姐，环的价格可不低，您要是把钱浪费在这事儿上，多不值呐是不是？”
　　“你说我没钱？”佟陆陆回瞪玉爹爹一眼，叉腰挺胸，这样这样昂起头，那样那样瘪着嘴，尽最大能力让自己显得凶神恶煞、蛮不讲理，像个女恶霸，“你就说，多少钱！本小姐今儿个，就要把他赎回家当面首！”
　　她此句吼得极大声，整个象姑馆都听见了。
　　本昏昏沉睡的男儿们，纷纷兴兴起床凑过来看热闹：世上竟有女子尚未出阁，就在家里养面首的？这事儿真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环公子埋头擦净桌上的酒滋，闻此狂悖之语也不免微微一顿，抬眼朝她勾出一抹嘲讽。
　　春枝闻言，在外嘤嘤哭泣，掰手指头细算小姐所有私房钱加在一起能凑多少银子。
　　有钱赚，玉爹爹自乐开了花。
　　他转而摆起老板架子，徐徐坐下，从衣襟里拽出帕子轻按脸上的细粉，阴阳怪气道：“环公子是我象姑馆新来的伶儿，还是完玉之身呢。”
　　环公子面不改色，眸中浮有阴冷。他将小小的酒杯握在手心，再抬头看向佟陆陆，那女人竟不为所动，只顾着摆架势。
　　佟陆陆不屑地扩扩鼻孔：完不完玉，关她鸟事！
　　玉爹爹复道：“环公子又是个红伶儿，日后能给象姑馆带来的收益，不可胜数。”
　　“多少钱，给个价。”佟陆陆不耐烦道。
　　“不多不多，五十两，黄金。”
　　抢钱啊！
　　佟陆陆挣圆眼睛望向那先前还入了魔般，如今澹然饮酒的少年，愣是找不到这家伙身上有啥闪光点值如此价格。且他一个名字都没出现过的配角，咖位和她差了十万八千里，凭什么那么贵？
　　“十两黄金。”佟陆陆硬着头皮讨价还价，巧言巧语，“玉爹爹，你瞧他性子如此差，迟早闯下祸根，好在今日得罪的是我，我娇柔可人方未追究，若换别人，玉爹爹早晚要因他赔了买卖。”
　　娇柔可人？
　　环公子可笑地摇头，略有憎嫌。
　　玉爹爹听罢猛觉在理，审时度事，却也不依不饶，“十五两黄金，不得再少了。”
　　安慰自己好歹是个大活人，难免贵些，佟陆陆唤来春枝。
　　春枝扭扭捏捏，为难凑上她的耳，“小姐，咱们夏至院全部家当，仅有十两黄金呐……”
　　我这么穷？
　　佟陆陆脸色黧黑，发觉自己头脑发热，扯皮太过，脸皮子终没挂住。然她依然不愿放弃，负隅顽抗，“妥，过几日，过几日我来赎人！”
　　料她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玉爹爹赔笑应了，要送她走。
　　佟陆陆气不过，只觉得多年“高大的形象”毁于一旦，回头见那环公子早已将长发束起，从容不迫，面色如玉，相比之下她反倒一肚子邪火，含愤带臊、狼狈不堪。
　　好似上辈子欠了他的，佟陆陆气从心来。
　　她忽转身，跪上桌子撅着腚，拽住环公子的衣襟，“告诉你，我从没特别讨厌过谁，但从今日起，你就是我佟陆陆极讨厌的人。但我就是要把你赎回去，让你只能每天看着我，看你生气，我就开心，以后你可没好日子过。”
　　对方不以为意，只欠扁地抬抬长眉，“你赎得起么？”
　　嘿哟？这小兔崽子……
　　青筋微暴，佟陆陆鼻翼翕动，打心眼里问候他祖宗。
　　她强压下心头怒火，紧咬牙关重重“哼”一声，艴然而去。
　　足音渐远，看客四散。
　　一应喧闹随着佟陆陆的离开消沉寂静，好似她从未来过。
　　若当真要在人下婉转承.欢，即便复得了国，也复不了心意凋零。
　　万斛愁绪化为颤颤烛光，惝恍间，屋中之人颤抖着倒了杯清茶，端来紧紧捏在手心。
　　没人猜得透他在想什么。
　　更没人知道，他心头的绝望此时如山体坍塌，将他埋入无尽的黑暗。
　　啪！
　　瓷杯碎裂，殷红的血滑落苍白修长的指，滴在雪白的里衣，洇红了一片。
　　昭云默默走进屋子，关上门恭敬行礼，“若要保身，且与小燕王不断联系，太傅府实则不如象姑馆安全……但也避了各色禄蠹的羞辱。公子还请三思。”
　　环公子深吸气，缓缓吐出，面色惨白。
　　他将瓷片扔下，捞起桌上的酒壶牛饮一盏又一盏。
　　醇酒从他的嘴角溢出，浸湿他的衣，顺着袖子由指尖滴落。
　　“昭云……我还能……我还能回去吗？”
　　十五岁的少年哽咽着，斜眼望向伫立在门口一动不动宛如木头的人，不禁轻笑，“我竟要靠一个蠢货施舍一根稻草，方能苟延残喘……”
　　昭云忽噗通跪下，虽不忍，亦念叨出他言了无数次的话：“公子，请务必卧薪尝胆，忍辱负重，静待佳机。”
　　忍辱负重，静待佳机……
　　且说佟陆陆回院后，将抄写《女论语》的任务丢到一边，把多年来收的礼统统翻出来清算一番。
　　除去陛下亲赐的金簪，其他玩意儿换算成金，果然仅有十两余一，且不论有些物什乃娘亲所赠，怎能为了一个讨厌鬼给予他人？
　　可恶！
　　她一脚踹向桌子腿，疼得眼角含泪，却强忍着不去揉它，一屁股坐于床上生闷气。
　　她佟陆陆向来不在意别人究竟喜不喜欢她，万难只做自己。但若真惹人厌了，你总不能表现得如此明显吧，连面子也不碍了？
　　那家伙连连给她当头棒喝，好似她是泥里的屎壳郎，走哪哪臭，着实伤了她的自尊心。
　　若非她佟陆陆有道德有教养，她定将他五花大绑逼来就范，来个先叉后杀让他沉江！
　　小手揪住衣角，佟陆陆人生第一次被人如此明显地嫌弃，心里顶不是滋味。
　　春枝长叹，难得见自家小姐露出女儿态，不禁暗自怜惜，“小姐，去求求三姑娘？”
　　“不行，这事儿且不能牵连三姐姐……”
　　如今大哥已自成家，二姐姐与她不对付，三姐姐不能连累，四哥五哥也都还是孩子，仅任大内侍卫。佟陆陆又思及三姨娘与她互看不顺，二姨娘又为人寡淡、活得朴素，估摸她自己也没几个银两。
　　总不能向娘亲爹爹借吧……
　　“那……”
　　春枝支支吾吾，又支一招。
　　“不如……小姐去问问邹世子？”
　　三日后，佟陆陆破天荒地，熬夜将《女论语》一字不差抄毕五十遍，双手捧着递到佟萧面前。
　　佟萧甚喜，欣慰冥顽不灵的幺小六终于反省了。
　　正喝茶暗自乐呵，他便听得跪坐在地上如如不动的佟陆陆口出金句：“爹爹！我要纳个面首回府！”
　　“噗——”
　　温热的茶水喷满地，佟萧一口气没接上来，差点气晕过去。
　　就为这事，为了日后能将那环公子握在手心里“管教”，佟陆陆竟昂首挺胸跪了整整一日。
　　“兴许是个好事儿？”大夫人也不知怎的就自我说服了，“咱们陆陆也没个女儿心思，前朝亦有长公主养了十几个面首的前例……咱们陆陆，想必也嫁不出去了，不如就依了她吧……”
　　说着说着，宛英擦擦泪，犹自恍恍，“我本想退一步，暗里撮合她与邹世子，自出了皓玉那档子事，我亦拿她没法子了。老爷，江山未稳，朝堂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能让那孩子尽一日乐，便是一日吧。若是那孩子名声彻底坏了，也好躲过陛下纳妃……”
　　闻言，佟萧半晌憋不出话，只独自饮茶。
　　约莫夕阳西下，方听他吐出四个字：“夫人糊涂！”
　　“我糊涂？那若是进宫，与此相比又如何？！”宛英忽站起来，泪眼婆娑，“陛下即将下旨，三年为期，举国纳妃。放眼佟府，钟儿已有婚约，年龄适合的妙龄女儿，仅有陆陆与杉姗。陆陆此等心性，入了皇笼，哪有容身之地？我为人母，亦要自私些，不能放陆陆去！”
　　“那你要杉姗如何？”
　　“老爷！你是气糊涂了，今次尚且轮不上杉姗。待过些时日，杉姗及笄，咱们尽快替她物色个好婆家就是。一应嫁妆以嫡女备办，我均不会亏待她的！”
　　佟萧摆摆手，点点头，又摇摇头，脑壳疼得厉害。
　　朝堂之事，他得心应手，家中本也太平，自出了这个幺女，就不得安宁。
　　许久，他问管家：“她还跪着？”
　　“回老爷，六小姐还跪着。”
　　“……罢了，罢了！允了吧！”
　　大夫人宛英乃典型的慈母，她端着好汤好水，命人将倔强的佟陆陆拖回夏至院，给她磨蹭了层皮的殷红红膝盖上药。
　　“你呀，”宛英长叹，千幸万幸宝贝女儿未受家法鞭挞，“你爹爹许了，但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人安在你这夏至院看好，别养阿猫阿狗似的到处放养。钱，你得自己出。”
　　早料到了，佟陆陆嘻嘻一笑，展出一排贝齿，“遵命！”
　　何等男儿令吾家闺女如此倾心？宛英愁眉不展，念及佟陆陆从小也没个在意的人，对那环公子略微有了兴趣，好歹也是个淸倌儿不是？
　　佟陆陆邪笑，脑内早已浮现万种诡计，只待那臭屁环公子一来，她定要重树“威严”：小兔崽子，我就不信治不了你。
　　
　　5、我也有宠物
　　
　　
　　翌日一早，佟陆陆大大方方与邹曲临约见解语楼。
　　解语楼乃常规青楼，号称京城顶级“花坊”,有一神奇常客——佟陆陆。
　　佟陆陆是唯一一位笑容满面进出青楼、未有捉奸先例的女性顾客。
　　二人于海棠阁会见，照例由红透半边天的蝶风姑娘侍候。
　　蝶风姑娘乃下一任解语楼花魁的有力人选，善逢迎，划得一手好拳。
　　朱唇香腮馥馥白，曼妙婀娜玲珑身。
　　她梳拢之日，便被各家争抢，终被邹曲临斥重金拿下头晚。就当大家都以为邹世子要春宵一刻之时，当夜，他竟盛情邀请了佟陆陆一同来耍。于是，三人围坐一处，竟衣衫整齐，把酒酌月，摇了一晚上骰子乐此不疲，成为解语楼一大奇事。
　　“邹曲临，我且不与你废话，我欲向你借五两黄金。”没等邹曲临发话，佟陆陆忙从怀里拿出早前写好的借条，双手捧上，“我佟陆陆也不会亏你的，固定利息，日后发达了定还你。”
　　说罢，她轻咳一声，心虚不已：至于什么时候发达……等我进宫养老再说吧！
　　邹曲临默默接过借条，未看，只扣于桌上。他噗嗤笑了，虎牙尖尖，“我听闻了，你要赎象姑馆的环公子？”
　　蝶风端坐一旁窃笑，戏谑道：“陆陆莫不是开了窍？我且听闻那环公子极美，就连蝶风比之亦不及半分。陆陆可得尽快下手，莫要被人抢了去。”
　　邹曲临只皮笑肉不笑，别过头看向窗外，默默饮酒，听佟陆陆不停叨叨。
　　“美有什么用，性子比牛粪还臭！”
　　“是优秀的教养、遵纪守法的社会责任感阻止了老娘直接动手暴打他丫的！”
　　“他看我不顺眼，我就把他带回去，如此他日日怏怏不乐愁眉苦脸，我便极乐。”
　　“等他悲得秃了头，我就请人给他画像，贴在茅厕坑头辟邪！”
　　面对佟陆陆神奇的报复逻辑，邹曲临并不奇怪，他只讶异她竟然如此愤慨，好似那环公子将她怎么样了似的。
　　他招招手，小仓便垂头上前，利索掏出五两金子，“我已料到你银两不够，早已备好。”
　　喜滋滋借过五金，佟陆陆笑靥如春，暖地邹曲临心头一颤。
　　蝶风为二人倒茶，复打趣道：“邹公子的心上人，又在何处呢？”
　　“对啊，你还要不要娶老婆了。”佟陆陆念着邹曲临与佟杉姗那点事，好似心内塞了个大疙瘩，“别装了，大家兄弟一场，我晓得你有喜欢的人了，我也知道是谁。”
　　“你如何晓得？”邹曲临面露难色，尴尬地掏出鎏金扇，一前一后毫无节奏地摇着，目光四处躲闪。
　　佟陆陆微微倾身，堆起邪笑：“佟家的姑娘对吧？”
　　阳光的少年登时羞红了面，佟陆陆嘿嘿一笑，得寸进尺，也不戳破他的小心思，“哎嘿，提亲啊！你迟疑一步，他人默默前进百步呢。你虽未及冠，也先订了婚呀。”
　　邹曲临默默聆听“教诲”：“知道了。”
　　佟陆陆为他打气，鼓励他尽快追逐心中所爱。一杯花茶饮毕，遂匆遽离开。
　　与春枝怀揣整整十五两黄金，佟陆陆大摇大摆迈入对面的象姑馆，嘚瑟得像个暴发户。
　　玉爹爹一见来人就笑开了花：“哎哟，这不是佟小姐吗？”
　　“哼，玉爹爹，交人吧。”一袋金子落入玉爹爹怀里，他打开布囊一瞧，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不过，环公子被周家寡妇请去了，估摸着明日才回来呢。”
　　什么玩意儿？？？
　　满头问号，佟陆陆顿有种“自己方切开西瓜，便被人用勺子挖了中间最甜的一块”之感。
　　她惘惘立于人来人往的大厅，心情急转直下，好似被人临头浇了盆洗脚水：她佟陆陆，岂能容忍别人从她手里抢食！
　　喉咙里冒出浓浓的杀气，她苹果肌直抽，终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她！家！住！哪！”
　　周家是京城有名的富商人家，其经营的靓衣坊与玉满堂齐名，颇受京城闺秀的喜爱。
　　除了佟陆陆。
　　向来都是娘亲给什么就穿什么的佟陆陆，插着腰趾高气昂来到周家大门口，没站两秒，就偃旗息鼓灰溜溜逃开。
　　周家不愧是富贵商人，大门富丽堂皇，也俗不可耐。他们雇有俩彪形大汉立于门外，好家伙，那肌肉，每一块都跟整只鸡腿似的。
　　但佟陆陆从不言弃。
　　彼时漾漾的霞光已退却，泠月升空，奶油样的月光铺洒她一身。
　　她与春枝二人鬼鬼祟祟绕至周家后门，春枝熟练地将佟陆陆托举上黑白高墙，留在原地待命。
　　偷偷摸摸翻墙这事儿，佟陆陆没少做，熟练无比。
　　周遭黝黯，她落地后淡定地观察地形，确认此处并无家丁，便猫腰藏于草丛中，腾挪潜行。
　　且说环公子被周寡妇强制带回家后，巧言诡辩以拖延，不愿屈服。
　　他先是慢悠悠弹了一曲绝妙情词，复卖笑为那女人倒酒，哄她连饮三盏。
　　周寡妇嫁给周家老头儿时，年方十五，如今也才廿七芳华，又因砸了大把金钱保养，眉发姣姣，姿仪风情，大有成熟女人之味。
　　夜色渐侵，屋内浓香熏人，佻挞的烛火更添情.趣。
　　酒酣耳热间，她缓缓起身，摇曳而来。
　　“早闻环公子生得比女子还美，只恨公子总隐匿坐屏之后，不以面目示人。”她略微靠近，浑身冒出腾腾热气，香汗密密。
　　奈何环公子不为所动，只顾夹菜填饱肚子。
　　她的细手划过他的衣襟，悬停抚转，“今夜，奴家豪掷金银，只为见公子一面，公子，真真是天人之姿。良宵苦短……你既来了……那我们……我们……”
　　话未说完，周寡妇忽脑袋晕晕，恍恍惚惚，眼前模糊一片。不一会儿，她便娇软轻靠在环公子身侧，生生晕厥过去。
　　他无情地一挪，周寡妇便与自家地毯亲密接触。
　　环公子厌恶地抽开脚，起身拍拍衣袂的灰尘，“昭云，探查后门。”
　　“是。”
　　昭云一身极好的轻功，他跃飞上房屋的祈福角，确认四面长廊无人把守后，放眼眺望鸟虫鸣鸣的后院，也未曾瞥见灯影。
　　朝窗内的环公子点点头，他飞檐走壁，翻跃高墙，于后门处等他。
　　一蓝衣翩翩少年郎忽从天而降，着实将春枝吓得发根发紧，她轻“咦”一声，惊惧犹疑：“你怎的出来了？你们家环公子呢？”
　　昭云默默审视她，不敢专擅行事，“你为何在此？”
　　“我们家小姐去皓玉馆赎你们哥儿，未得见，方听闻来了周家，这不闯进去‘偷人’呢。”实是找不出什么恰当的词，春枝思索一番，方用了“偷人”二字，总觉别扭。
　　似是懂了，昭云点头又问：“佟小姐现在何处？”
　　春枝直指院内：“小姐潜伏中。”
　　且说佟陆陆一路摸索，因周寡妇欲尽享良宵，便将主屋附近一应仆人统统散去，却不料给别人行了方便。
　　她深深蹲于草丛，方起身行了几步，忽听有人从屋内而出。“吱呀呀”关门，那人步履缓缓，径自朝此处走来。
　　此处唯有一条小道通往后门，佟陆陆料想是个小厮。偏生她如今躲于长廊画柱后，因身形娇小方得隐蔽，若对方转弯而来，岂不大喇喇瞅见她？届时有理也说不清。
　　轻手从旁扯下一根软长藤条儿，她屏息以待。
　　那人悠悠而来，佟陆陆霍然激灵跃出，先发制人，用藤条猛地套住对方。对方显然没料到此地设有埋伏，她大力一拉，二人噗通摔入灌木丛中，黑灯瞎火不辨容貌。
　　万万没想到，对方是有功夫之人，只一翻便将她压住，瞬时逆转局面占居上风。佟陆陆忽生感叹：“哟吼，小家丁武功不错，但姐姐我今天就要教教你出奇制胜的道理！”
　　她抓起身下一把尘土往那人脸上一撒，对方措手不及之际，佟陆陆用梆硬的脑袋狠狠撞向对方的鼻子，只听闷哼一声，那人霎时鼻血淋漓。
　　“束手就擒吧，小憋.蛋！”
　　佟陆陆低吼一声，复将其摁下，死死拽住对方衣襟，全身没一块衣服落地，一应重量均压上，以“泰山压顶”之势狠狠钳制他。
　　此番胜利，令她顿觉自己牛皮烘烘，正骄矜间，却不料对方蓄力猛地起身，将她摔成个西瓜虫。
　　“可恶！小小家丁竟敢猖狂，今日不赢了你，我就不叫佟陆陆！嗬呀！”
　　……
　　玉爹爹怎么也没想到，堂堂太傅家六小姐去了周家，没胆抢人便罢，偷人竟还偷个如今下场。
　　彼时环公子和佟陆陆复一人坐于桌子一边，二人鼻青脸肿，衣衫褴褛。据春枝说，发现他们时，他们正在周家院内疯狂互殴。
　　相比之下，环公子更显可怜，鼻子里涌出的鲜红没停过，低低骂了句：“蠢货，你脑子怕是用进废退，朽了！”
　　玉爹爹也不知要用何等表情面对二人，他殷切献上环公子的卖身契，尬笑不敢多言。
　　佟陆陆仰着头，她的脸因着地数次肿了一大块，届时说话也含含糊糊，听不真切：“你怕不是算计本少（小）姐！听出是本少（小）姐还杀（下）手这么狠……量你也不是什么好男人！”
　　对方冷哼一声：“我且不屑做这个好男人。”
　　浮肿的两双小眼睛电光火石，佟陆陆接过春枝递给她的冰袋，踉跄起身，“拾掇拾掇东市（西），皱（走）吧！”
　　主仆二人仅有一朴素小盒与几件衣裳，一盏茶的功夫，便收拾妥当。
　　正要离去，那环公子忽蹲下身，手心朝上贴于地面，轻唤一声：“阿龙。”
　　簌簌簌。
　　一只蜥蜴扭捏着从桌子底下爬过来，小爪扒拉住他的衣袖，摇头摆尾。
　　也许是蜥蜴，也许是变色龙？佟陆陆不得而知。
　　那玩意儿长约7寸，有5条浅色纵纹，尾浅蓝色，两颗豆豆眼盯着佟陆陆，长得极呆。
　　他竟然给这玩意儿，取名叫“阿龙”。
　　秉着什么人养什么宠，佟陆陆打心底里嘲笑他，却也不甘落后。
　　乘马车回府的路上，正巧碰见夜市上有人卖兔兔，便轻咳一声，命春枝下车去挑个小白兔。
　　环公子一路不言不语，仅闭目养神，只在马车抵达佟府时，瞟了眼她怀里的小兔。
　　佟陆陆得意问：“可爱否？”
　　他不予理睬，须臾，沉声吐出三个字：
　　“蠢似你。”
　　
　　6、面首的自我修养
　　
　　
　　佟府自此多了俩人：自象姑馆来的环公子及其小厮昭云。
　　然此等丑事，大家避之不及，若非无奈，均绝不提及。
　　佟萧明言禁令，谁也不许去夏至院见那环公子，并下令将环公子禁足，不得在府内闲逛，全当没他这个人。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如今京城第一女纨绔终踏上欺女霸男的邪路，如此怙恶不悛，竟令众男兴奋起来。即便佟陆陆飞扬跋扈，然此等艳福，若能落到他们头上，岂不逍遥快活？
　　佟杉姗是唯一得允来探视佟陆陆的人。
　　步入夏至院，她远远瞥见一身玄衣的环公子坐于院中，他背对着拱门，发与腰齐，沉香阵阵。
　　他要么端书阅卷，要么侧身小憩。时不时有一只蜥蜴于他肩上乱爬，小脑袋上下左右摇晃，能将一介女流佟杉姗吓呆过去。
　　“环公子，”佟杉姗向来温柔可亲、讨人欢喜，以致她与谁都能搭话，交流畅通无阻，“陆陆性烈而急，日后还望环公子海涵、多加担待。”
　　即便对方是伶人，她依然保有最起码的礼貌与尊重，对他柔柔莞尔，乖等回应。
　　但世上总有那么一种人，虽寄人篱下，骨子里却透出骄矜孤傲，看谁都不顺眼。
　　环公子连一点余光都不屑予她，丝毫不被她的主角光环与圣母形象所影响，只微微别过身去，似是嫌弃她打扰到他，只当刮了阵耳旁风。
　　佟杉姗生来首次被人漠视，顿觉尴尬万分，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无所适从。
　　“三姐，别放心上。”佟陆陆抱着小兔走近。
　　她仅着一宽腿长裤，因夏日炎热，就把袖子卷到肩头，一眼望去像要下地干活的农妇，“无论谁站到他跟前晃悠，均只得四字：有碍观瞻。”
　　这莫不就是传说中的，人以群分？佟杉姗瞅瞅佟陆陆，又看看环公子，“般配”二字忽浮上心头，久久不散。
　　怪人配怪人，也极好。
　　佟陆陆立于树荫下嬉笑，“三姐姐，新衣裳？极好看呢!”
　　佟杉姗低头羞赧，以帕遮唇，“今日秦风楼办诗宴，陆陆一同去否？”
　　“不了不了，我去非得把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吓晕不可。”
　　言笑晏晏间，待到天色微晚，佟杉姗方离开夏至院。
　　佟陆陆一屁股落座环公子对面，没好气问：“喂，你叫啥？我总不能一直叫你环公子吧？”
　　他不语，倒是一旁默默无言的昭云发话：“小姐唤公子环哥儿即可。”
　　环哥儿？还宝玉呢。
　　佟陆陆思索一番，随意叫唤起来：“环儿？阿环？环环……一环，二环，三环……五环？啊~~五环，你比四环多一环~”
　　少年眉毛一抬，颇为恼怒。
　　他深吸一口气，不太管用，又吸了一口。
　　佟陆陆噗嗤笑了，一手托腮，饶有兴趣道：“你都是我夏至院的人了，我捏着你的卖身契，理应有取名字的权力吧？既如此……你便叫环纡如何！”
　　总以为她要取小环子之类的俗名，忽闻环纡二字，对方显然有些诧异。
　　少年略微抬头睨她，阳光下，他透而光滑的面庞似撒上金粉，那双晦暗的眸终聚焦，生出光来，美得璀璨：“有何典故？”
　　“有诗云：征作宫常应，星环日每纡。盛哉逢道合，良以致亨衢。”佟陆陆是典型的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洪水就泛滥，她傻呵呵摇头晃脑，忙卖弄起学问，“如何？甚喜是不？”
　　啪！
　　对方地将书合上，与她同边撑颚，眸光诡谲，淡淡吐息，“二流人，读二流诗。”
　　“你！话不投机半句多！”
　　不待佟陆陆发作，树上停留甚久的一只白鸽忽代谢起来，只听“啪”，软软温温湿乎乎的，黄的白的灰的便落在佟陆陆外露的臂上。
　　这白鸽肠胃极好，吃了甚多，如今那物什顺势而下，糊了她满臂。
　　环纡讥笑起身，于当场石化的佟陆陆身旁走过。
　　一阵沉香风拂，佟陆陆抬起头，他那颗引人怜惜的痣之上，明眸浮起阵阵戏谑：“六小姐，新护袖？极好看呢。”
　　佟陆陆与环纡，势不两立。
　　二人就像水火无法交融，一碰面便能掀开夏至院半边天，可苦了春枝。
　　佟陆陆每每生出对付他的新法子，便细声细气“环纡环纡”地唤他，虽从未成功过，然环纡对这称呼不置可否，渐渐默认了这个新名。
　　近日，佟陆陆意外发觉院内鸽子越来越多，不知是信鸽亦或是普通的白鸽。
　　然她是个极记仇的人，因了“护袖”那事，每日起床，首要便是爬梯子将它们一应赶走。
　　环纡爱看书，且唯爱兵法。
　　佟陆陆虽课业完成地漂亮，但绝不愿花时间读课外书，屋内也仅有《三十六计》《孙子兵法》《鬼谷子奇术》等常规著作，他便就着几本书翻来覆去看上十遍百遍，好似立志非将它们翻至散架。
　　夏至院，自多了俩人，越发热闹。
　　这日，天朗气清，佟陆陆拾掇出失宠已久的升官图，决心要洗刷前耻。
　　她抢过环纡的书，难得对他喜笑颜开，“环纡，你这么闲，咱们来盘升官图吧？”
　　“不会。”对方冷冷回应，起身欲离。
　　不会？正中佟陆陆下怀。她一爪拽住他的衣袖，“没事，我教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佟陆陆坚持与他玩耍，即是下定主意要用自己最拿手的东西羞辱他一番，将他一军，挫挫这小子的锐气。
　　环纡面无表情，当没听见硬要离开。
　　佟陆陆不依，使劲把他的袖子揉进手心攥住不放，用力到青筋爆出：“来…盘…升…官…图…会…死…啊…”
　　刺啦一声，佟陆陆微愣，手中的衣袖像是忽没了生命力，垂落在地。
　　“！”
　　“……抱，抱歉……”
　　光着一边膀子，满脸黑线的环纡，气得肺叶子疼。他坐于佟陆陆对面，浑身散发出强大的戾气，每下一子，都在心头将她碎尸万段一遍。
　　环纡简直是上天派给佟陆陆的专属对头，她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仅在最初胜过他一盘，此后再没赢过。
　　号称百战百胜、未尝败绩的佟陆陆直勾勾盯着熟悉又陌生的棋盘。
　　此乃今日的第十二局，亦是对方赢下的第十一局，且越赢越快。
　　将手中的玉骰随意一丢，进三步，环纡轻松官拜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你败了。”他面不改色，赢腻了似的，桃花瓣唇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埋汰她，“京城第一女纨绔，不过如此。”
　　被万箭穿心般，佟陆陆捂住胸口，脸涨得通红。
　　她想不通，她前十三年过得如此畅爽，自从遇着他，好日子就走到尽头。如此下去，还未嫁入皇宫便会被他活活气死。
　　原以为他只是个深陷泥淖的小虾米，谁曾想是只食人鱼。
　　不友好，太不友好了。
　　佟陆陆这些年啥成就都没有，只有一个“女纨绔”的头衔，如今竟被人生生鄙视了，心里岂是滋味？
　　“喂，你到底是谁？”
　　她如此认真的质问，唬得环纡一愣：他竟被这个蠢女人看穿了？
　　虚起眼睛，佟陆陆捏住下巴一本正经地谨慎思考，大脑足足高速运转了一盏茶时间，遂在沉寂中得出一个震惊自己的结论：“你是不是……隔壁城象姑馆派来皓玉的间谍，窃取人家营业机密的？其实，你早已精通玩术，问鼎男魁！你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全能顶级男魁？！”
　　“……”
　　环纡：是我高看了她……
　　后来，为表歉意，声称“这辈子都不碰女红”的佟陆陆拿出针线，跟老太太似的端出小板凳，坐在太阳底下艰难地穿针引线，帮环纡缝补袖子。
　　只不过成品丑得令人发指，又引得环纡火气冲顶。
　　就在这河清海晏的日子，明帝忽颁布一条诏令。
　　凡各家有年至及笄的未出阁闺女，均要经过史官筛选入宫侍候，称作才选。诏令特批曰，凡此以往，每三年举行一次才选，违令者斩。
　　褫夺而来的江山，明帝自要好好享受。这些年来，他大兴土木，于四海修建了不少堂皇宫殿。
　　佟萧一旁劝谏不成，反被奸佞撺掇，失了帝王信任，如今为偌大家府，越发不得多言，只得以保全家人为重。
　　帝不贤明，臣何诤谏？
　　对此，朝堂之上不乏有欷歔反对者，亦不乏有阿谀奉承者。于些许人而言，此乃麻雀变凤凰的捷径。
　　可巧，佟府无女可出。
　　佟家女儿有三，二小姐佟钟儿，年十六，已有婚约；三小姐佟杉姗年十四，待到春日方及笄；幺女佟陆陆年方十三，且声名狼藉，验人的史官都看不上眼。
　　且佟家不愧是《东秦》主角所在家宅，总有神明庇佑：佟钟儿的未婚夫乃少府监裴仁晟，裴仁晟的老爹乃当今尚书令裴勤大人。
　　这个裴勤与佟萧同是前朝老人，但性格古板不晓变通，为人又倍儿硬铮刚硬。自改朝换代以来，不服明帝正朔，时常口出狂言，还曾经和政治对手隔着自家高墙，互扔臭鸡蛋、脏抹布骂街。
　　明帝上位后，因打心眼里瞧不起明帝，他越发肆无忌惮。
　　前阵子酒后失言，被明帝逮个正着，方得一纸诏书，全家人被打包踹出皇城，滚得远远的。
　　佟钟儿与裴家的婚事，就此不了了之，按规矩理应入宫。
　　可巧的是，陛下连日受了风寒，再无心挑选美人，便提前作罢。
　　佟钟儿因此方逃过一劫。
　　这本是幸运之事，然佟钟儿骄矜任性，心比天高，哪能容得人生有如此污点，这不，正于客厅趴在二姨娘林芷蓉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佟陆陆翘着腿坐在饭桌对面，一手抓着鸡腿欣赏那二姐姐哭哭啼啼自演的一场悲剧。
　　佟钟儿这辈子哭的眼泪，怕是够她两辈子的洗澡水了。
　　“爹爹，娘亲，你们要替钟儿做主啊！”她呜呜咽咽，假哭的功夫倒没佟陆陆那么精湛，勉强能得个百花奖吧。
　　上座的佟萧眉头紧皱，筷子未曾动一下。
　　他担心的不是佟钟儿的婚事，而是佟家的未来。
　　帝王如此，衮衮诸公不得谏言。怕过不了几年，就要过上席不暇暖、枕戈待旦的日子。
　　整桌唯有佟陆陆没心没肺，她迅速啃完一应嫩肉，扒完饭打个响嗝，便靠在椅背上，舒舒服服听她们说些有的没的。
　　“不如，尽快找个好亲家……”宛英提议道，她反正也对佟陆陆没啥信心，干脆把自己相中的金龟婿让了算了，“依我看，邹王府与我们素来交好……”
　　闻言，佟杉姗一顿，捏着筷子的手发紧。
　　未等佟萧回话，佟陆陆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娘，你胡说什么呢，人家邹曲临是有心上人的，棒打鸳鸯这等损德的事儿，您可不能做。”
　　“你又知道什么了，小女儿家家的，插什么嘴！”宛英连忙轰人，“杉姗，和你六妹妹先回去吧。”
　　佟杉姗迟疑一阵，方放下筷子，礼貌莞尔，“是。”
　　穿过春分院，佟陆陆与佟杉姗并肩而走，佟杉姗一路未曾言语。
　　她细长的手指捻着帕子，揪了一回又一回，蚕丝绸生生被她扯变了形。
　　拉住她软软的手，佟陆陆嘻嘻笑道：“三姐姐，你且安心，我掐指一算，不久之后邹曲临就会来提亲了！”
　　“你如何又得知了？”
　　“嘿嘿，我就是知道。”
　　《东秦》曰，大明七年大暑日，邹曲临正式向佟家提亲，只因书中的佟陆陆从中作梗，公然污蔑佟杉姗，方让婚事不了了之。
　　如今可不同了，她佟陆陆可是一大助力呢！再者，早前借钱时她已旁敲侧击邹曲临，如今距大暑仅有三天，好事将近！
　　此后平静过了三日。
　　第三日一大早，蝉鸣阵阵。
　　佟陆陆其时正在院内为自家那个取名曰“笨笨”的小兔种萝卜，搞得满身泥巴，尘埃扑扑、汗臭薰薰。
　　她这一身专门用来干“脏活”穿的专服上，尚有经年的油渍未除。
　　春枝兴奋而来，只瞟了她一眼，顿觉不忍卒赌，“小姐，邹世子带媒人来纳采了！”
　　可算来了！邹曲临那家伙，提亲还娘们唧唧的。
　　佟陆陆激动难抑，慌忙将手中的小铲子扔下，也不顾满身满脸的泥巴，忙往客厅奔去。
　　她怕爹爹娘亲不同意，怕半路杀出个佟钟儿，更怕那平日里默默无闻的林二姨娘犹豫不决，她得去为三姐姐的幸福助力！
　　一路气喘吁吁跑到客厅，佟陆陆绕过长廊，方来到雕花窗棂外。
　　尚未入门，便听房内大夫人一声惊呼：
　　“陆陆？！你是说，你要娶陆陆？！”
　　
　　7、大大大大乌龙
　　
　　
　　佟陆陆停下脚步，半天不敢向前，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她蹲在窗棂下偷听，惊悸万分，一脸懵。
　　“是，还望太傅大人、夫人成全曲临一片真心。”
　　一片真心？真心你个大头鬼哦！
　　佟陆陆将额前碎发铲至脑后，心噗通噗通跳，猛觉天旋地转，脸上狠狠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面子无处安放：这个瘪三莫不是在算计我？
　　这是什么魔鬼发展？
　　客厅内无人说话，静得可怕。须臾，方传来大夫人不敢置信的、颤抖的声音：“你确定，是‘我们家’那个佟陆陆？”
　　“是。”
　　“那个与你一同逛花街，一个骰子就能玩到天明的佟陆陆？”
　　“是。”
　　“那个整天嘻嘻哈哈，没点女儿家样子，连粪都踩过的佟陆陆？”
　　“是。”
　　迷之寂静。
　　噗通一声，邹曲临似是跪了。
　　佟萧遑遑将其扶住，“邹世子……此事，我们还需从长计议……陆陆还小……为人父母，我们亦要征得她的同意……”
　　宛英回过神来，喜忧参半，拽住佟萧衣袖的手心激动地直冒汗，“老爷，你糊涂了，陆陆与邹世子青梅竹马，怎会拒绝呢？不如这样，邹世子，咱们将陆陆叫来！”
　　不好，祸到临头！
　　躺着中枪的佟陆陆忙躬身，蹑手蹑脚离开客厅，慌不择路，满脑袋就想赶紧飞奔回夏至院。
　　逃似的回来，莫名地心虚的堂堂太傅家六小姐，先是藏于树后，又觉不妥，猫着腰躲于灌木从中，又觉太过显眼，复缩成一团，蹲于石桌下瑟瑟发抖。
　　“佟小姐，你这是？”
　　昭云从环纡的屋子里出来，正巧瞅见刺猬一样的佟陆陆。
　　对啊，咱们家还有一个屋子呢！
　　佟陆陆灵机一动，连忙冲进屋内。
　　彼时环纡正悠然盘坐在横榻上，卷握一本《孙子兵法》，面前摆一黑白棋盘。他抬头见她，一身黄泥，还粘有萝卜叶，狼狈不堪、汗流浃背，好似沼泽地里滚过一遭。
　　“借遁一会子！”佟陆陆话不多说，上脚就往他榻上爬。
　　环纡尚且来不及嫌弃，她便蜷到他身后藏起来，嘴里嘀嘀咕咕将各方神灵请候个遍。
　　“你这是不慎入了尿桶？”
　　佟陆陆委屈，“邹曲临不知发了什么疯要娶我，我正躲他呢。”
　　似闻见天大的笑话，环纡暂时忽略她污他床褥之事。他微仰下巴，毫不掩饰地笑出声来，戏谑讥讽道：“哦？从前只道邹世子是个纨绔子弟，不曾想竟如此有胆识。若叫我娶你，我倒宁愿一头撞死。”
　　“闭嘴！”佟陆陆不理他，眼中未曾留下他取笑她时那副极天真、满满少年感的清面，只坐起来要拉他被褥，将自己盖住。
　　倏然，环纡果断踢去干净利落的一脚，将她踹下床。
　　佟陆陆“哎哟”一声猝不及防，咕噜噜跌入床的内侧，生生撞上橱柜反弹着遁入床底。
　　刷！
　　脚轻轻一勾，环纡将被褥盖上，掩住后侧，也不忘讪她：“不想嫁直言便罢，有什么好畏畏缩缩的。”
　　因撞到肩膀，佟陆陆气不打一处来，龇牙咧嘴半天吐不出话回他。
　　宛英身边的茗儿奉命来寻佟陆陆，在院内主屋没见着，便满头大汗跑过来，开了门四处观望一番，目光停留在环纡面上。
　　她愣了愣，当下想到他便是那六小姐大大方方养在家中的面首，别扭问：“看见六小姐了么？”
　　环纡慢慢悠悠，将白子下入棋局，未曾抬眸：“没。”
　　“看见了便知会她一声，大夫人在客厅等她，让她速去。”
　　环纡没应。
　　茗儿恼他竟这般目中无人，心中瘪住一口气，又四下观望一番方作罢，拂袖走人。
　　待足音渐远，佟陆陆方从床底下蠕蠕爬出。她才探出一个头，一床被褥便落于地上将她盖住。
　　环纡双足触地，阳光下浅琥珀色的眸子藐视她，唇角轻勾，“沾尽了泥，我要换床被褥。”
　　默默问候他祖宗十八代，佟陆陆骂骂咧咧爬出来，提提裤子，鼓着脸一把将被褥卷走，“多谢！”
　　若说大夫人这些年来最开心的事，就是在佟陆陆堂而皇之养了个面首后，堂堂邹世子竟还来提亲，还大大方方说养面首的钱三分之一是他出的。
　　天地可鉴，世上竟有这等奇闻异事？若错过此次机会，佟陆陆将来还能嫁谁呢？
　　要拿下邹世子，定要将他拿下，这门亲事，必须板上钉钉，谁也不许说不！
　　宛英气定神闲，觉得今日阳光十分灿烂，心情十分畅爽。她越发瞧邹曲临可亲，越发欢喜他。
　　“我去找她吧。”邹曲临坐不住了，整整一个时辰，他都未见佟陆陆的身影，却生生被宛英极慈祥的目光扫了千遍万遍。
　　宛英慈母一般地目送他，“去吧去吧。”
　　邹曲临一路曲曲折折抵达夏至院，便望见一众仆人聚于门口往里探看。原是佟陆陆后来还是被茗儿抓住，死死抱着石桌不愿放手，说什么也赖着不走。
　　茗儿自她幼时便拿她无可奈何，只得好言相劝，软硬兼施。奈何佟陆陆固执的时候就像头蛮牛，拉不动分毫。
　　“邹世子。”茗儿见到来人，慌忙行礼。
　　众人互睹，均识趣欠身退下，唯留邹曲临与佟陆陆二人于院中。
　　环纡背靠着窗户，寻了个看好戏的绝佳位置。他假装看书，实则玩味地用余光瞄向院中。
　　早前听闻，邹曲临文韬武略，若能走上正道，辅佐明君，日后必成伟器、耸壑凌霄。只可惜，邹王是明帝的忠臣，邹曲临怕也是个愚忠之人。
　　环纡淡淡瞥去，那邹曲临比他初见时更正气凛然，竟没了纨绔的一贯秉性，眉宇之间，俊朗清秀。
　　再看邹曲临望着的那人，小小的一只，满身泥巴趴在石桌上，活像他的阿龙。
　　“邹曲临，你怎么想的，你脑子进水了还是被门夹了？”佟陆陆一上来便破口大骂。
　　邹曲临已十六了，比她高出一个半头。她哼哧哼哧爬上石桌，居高临下，显得自己有气势些。
　　对方茫然：“此话怎讲？”
　　此话怎讲？
　　佟陆陆气得胸膛起伏，指着他鼻子龃龉：“你蠢啊，我们之间但凡有一丝可能，你我便不会称兄道弟这么多年！”
　　“我们理应会有心动，我们的画风应是：邹哥哥，你什么时候娶我呀~你长大了娶我好不好呀~”
　　“而不是：邹曲临，老娘带你去逛窑子！”
　　“……”他思索一番，觉得有理，不知忆起什么又笑出来，阳光又美好，“可是陆陆，我对你一直是心动的。若不是你缕缕盛情相邀，我亦不想如此年纪还整日花天酒地。”
　　“？？？”
　　佟陆陆觉得自己三观均受到了震撼，魂都差点儿被气出来。
　　她跳将下来，默默转身走到草丛中，挑挑拣拣，复捞起几个石头，转身一把把直直扔向他胸口，边扔边骂：“邹曲临你大爷的！我把你当兄弟，你他娘的把我当媳妇？！”
　　“……”
　　翌日一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堂堂邹世子亲自带着媒人往佟太傅府上纳采，求娶那荒唐的佟六小姐，却被佟六小姐严词拒绝，没剩半点面子。
　　除了邹世子，大家再也想不出第二个会娶佟六小姐的人了。
　　佟府大夫人宛英更是气得犯了头疼的老毛病，拒不见客。
　　此事被闲来无聊的民众添油加醋，传得沸沸扬扬，终入了圣耳。
　　明帝且不想多管这些小儿女家家的事，便召来邹王，自以为语重心长道：“汝子曲临已年十有六，需为其前程思虑，择选贤妻。佟太傅才高八斗，其三女佟杉姗乃京城名才女，可与之配。”
　　邹王邹旻伏地而拜，叩谢圣恩：“陛下英明。”
　　邹旻回府后，将明帝所言一五一十述说，并分析其中利害。
　　邹曲临悉心听完，立于厅中，撩袍跪下，叩首拜父，“爹，恕孩儿固执己见，这辈子，定要娶到佟家六小姐，儿之正妻，唯陆陆不可！”
　　邹旻哑然，佟陆陆究竟哪里好了？他原先且看不出自家儿子对佟陆陆如此上心，只以为他们是酒肉之交，不曾想他竟如此执着。
　　他左思右忖，点头道：“如此……那为父，便替你走一遭！”
　　……
　　且说自邹曲临提亲后，佟陆陆已一周未见佟杉姗，因为她觉得没脸。
　　她不知哪儿出了问题，怎么就让邹曲临瞅上了她。邹曲临究竟喜欢她哪一点，她改还不行么？
　　苦恼的佟陆陆，瞟向一旁专心钻研兵法的环纡，正儿八经问：“环纡，你觉得我有什么优点么？”
　　环纡不看她，淡淡回道：“无甚出人之处。”
　　“我也觉得……”她揽镜自照，复自叹息，“啧，都怪我生得太美。”
　　轻翻书页，环纡食指微抽，“京城半数女子，姿色均在你之上。”
　　“放屁。”狠狠放下铜镜，佟陆陆恨不得抡起来揍他。
　　阿龙滋溜爬上石桌，摇着小脑袋这儿瞅瞅那儿瞧瞧，不知要去向何处。
　　佟陆陆伸手轻唤它：“阿龙，来。”
　　环纡抬头，便见那从不亲近他人的高傲石子龙怔怔盯住佟陆陆许久，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停留在她稚弱的肩头。
　　他微愣，犹自惘惘。
　　“嘻嘻，你看你看，它亦亲近我。”暗自得意，佟陆陆将方才的烦恼一扫而空，嬉笑地朝着环纡炫耀显摆，好似驯服了什么了不得的神奇动物。
　　环纡静默许久，继而垂下头，续研究兵法，启唇喃喃：“凭何自傲？你与泥巴兄弟似的亲，久而久之，气味与大自然相同罢了。”
　　“狗嘴吐不出象牙……我佟陆陆好歹还是有人要的，不像你……”
　　似是被踩到痛点，他双眸微红，端着书的洁白指节发紧。
　　森然瞪向她，少年散发出异常的乖戾，正欲冷言哂她，却见她晃着脑袋神气起来：“不像你，只有我佟陆陆要。”
　　
　　8、笨笨挂了
　　
　　
　　东秦景和九年，春，是一场遥远记忆中凌乱的碎片。
　　雨润大地，第一道春雷划破晦暗的天空，雷鸣打响整个京城。细雨淅淅，落红零落，鸟虫皆静。
　　年仅五岁的太子，面朝风雨，立于光影森然的东宫，扒住窗棂向外眺望。他睁大眼睛瞧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兀自思索：若被雷电劈中，疼否？死得快否？
　　往日，他孤零零一人，看蜡烛泪尽，听更漏声残。除却进进出出的个别大臣，他谁也未见过。
　　母后不曾来看他，父皇更不曾过问他。
　　偌大东宫，音尘迹绝，仆人们都尽量远离他。夜半更深，小小的人常蜷缩于冰冷的床铺，盯着香炉的袅袅白烟，数着时辰，一分一秒，熬到天明。
　　好暗，夜晚好暗。
　　他起身，将所有的蜡烛拉近自己，围成一圈明光。就好像，他被一群人围着，佻挞的烛火是她们关心的话语，温暖明亮。她们都爱着他，暖着他，像对其他皇兄妹那样对他。
　　他为它们起名字，尽管每根蜡烛都燃不到天亮，但这短暂微弱的火光好歹陪伴过他。
　　它们比皇宫里的人，有人情味地多。
　　后来，东宫走水。
　　为这事，父皇好不容易踏足一次东宫，重重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他脑袋嗡嗡，殷红横流。
　　“朕何得如此愚子！”父皇怒吼着，“如你死去的贱.母一般愚蠢！”
　　哦，原来母后薨了。
　　芳华易碎，恩宠难回，她终弃他而去。
　　小小的人儿哆哆嗦嗦站起来，紧攥小拳头，眼泪啪嗒啪嗒掉。
　　母后薨了，何时？何地？何因？
　　他竟全然不知。
　　好似也没想象中那么悲伤，五岁的孩子仅落了一盏茶功夫的泪，便生生止住。他的心，早已在这皇宫的牢笼中枯竭，就连情绪的波动，都那么奢侈。
　　“福生，为何父皇不喜我？为何母后也不喜我？”他拽着一旁的小太监，时不时追问，非要得到答案似的。
　　小太监抹汗慎言：“陛下公务繁忙，自没工夫来看殿下。先皇后凤体不健，足不出殿，哪能关心到殿下，如今又……先皇后娘娘不是派给殿下一死士作陪么？”
　　小殿下回头望望黑暗里隐匿的小昭云，不满地嘟囔：“他就像块木头……”
　　东秦景和九年，落叶满川的秋日。
　　万物丰收，硕果累累的时节，仅由昭云与福生作陪，太子殿下被送去舟山，自此，再未被圣上提及。
　　舟山清冷，山间立有一小小青渊寺。于那蕞尔小地，堂堂太子白盏辛，清苦过活了整整三年。
　　青渊寺的生活，饥寒交迫。
　　他时常在冬日里惯性地缩成一团，于天蒙蒙亮时起床，苦咽那碗凉透了的冰素粥，立于枯叶零落的院中练武，至夜里点燃唯一一盏油灯，念书以平心中的忧悒与恐惧。
　　黑夜里，他总得一个人过，漫漫八年的暗，他从不能适应。
　　他还是个孩子，一个八岁的孩子。
　　孤苦伶仃，无人问津。
　　是死是活，无人关心。
　　若做太子，便要受如此待遇，那他宁愿不做太子。
　　多少个日日夜夜，他乞求上苍，可不可以不做太子。后来他知道此皆无望，便换了个请求。
　　孩子开始晨起磕头上香，晚间也磕头上香。他诚心诚意求佛祖，赐他个伴儿。
　　他求佛祖，赐他一个人。他不在乎这个人好看与否，贫穷与否。他只想要一个温暖的怀抱，只想有个人疼疼他。
　　哪怕是一句简简单单的“怎么还未睡？”他也从未听人问过。
　　一日，忽得父皇传他回宫的急诏。
　　小太子喜极而泣，即刻领昭云、福生快马加鞭赶回京城。所有美好一应呈现在脑海：父皇是不是念他了？
　　仅仅是想到京城还有人惦记着他，他便开心。
　　然，他从未想过，回家如此艰难。
　　自小太子出了舟山，便有无数刺客拼死追杀。师承青渊寺明翎大师的他，虽在短短三年练就一身武艺，却因年纪太小终究敌不过黑压压的一片。
　　福生被俘虏，当场自尽。他同昭云一路朝京城奔逃，只为见父皇最后一面。
　　面没见着，他与昭云却走散了。
　　被杀手穷追不舍，身中数刀，无奈之下，他藏身于一店家的院落中。
　　躺在草丛中，他血流不止，耳鸣阵阵，听着清晰如鼓的心跳，感受生命一点点逝去。
　　未来要如何，江山要如何，自身又将如何。
　　那一刻，沉重的担子与未知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压垮，深入肉骨的伤口撕裂着，引起一阵阵钻心的痛，无助令他几乎要呜咽出来。
　　他要死了……
　　可是阴曹地府，哪里又有真正的亲人可相会呢。
　　……
　　猛然睁开眼，环纡簌簌起身，怔怔望着四处点了蜡烛的房，汗湿满身洇了枕。
　　他被噩梦拘囿太久太久了。
　　穿上鞋，他拉进床头的蜡烛。熠熠烛光摇摇晃晃，影影绰绰，在他清冷的眸中飘忽不定。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青渊寺的生活没给他平静，反为他蒙上一层厚厚的戾气与冷幕。
　　佛度众生，却唯独度不了他。
　　连佛，也抛弃了他。
　　七年来，不，是十五年来，他都活在可怖的黑暗中，泪干心枯。
　　轻笑一声，环纡顺手披上挂于架上的玄衣，轻轻推开房门。
　　月光如水，如羽，清冷又无情。
　　繁星点点坠于黛青色的天幕，可怜地闪烁着微光。
　　喳喳喳。
　　喳喳喳。
　　环纡寻声望去，黑夜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穿着她的“专服”，盘坐在高大的榆树下，哼哧哼哧拿着小铲子挖坑，时不时挠挠胳膊挠挠腿。
　　她果然与泥巴最亲近。
　　他踟蹰走过去，凑到一旁，盯着她，好奇她大半夜的究竟在忙活什么，“喂。”
　　“呃啊！”
　　佟陆陆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铲子登时从手上飞出去，被他接个正着。
　　她回过头，对方丢给她一记白眼，将铲子扔到她脚下，嫌弃问：“你半夜怎的在自家院落鬼鬼祟祟。”
　　“彼此彼此！”佟陆陆嘟囔着，很是不快，拔出铲子继续挖，“你能不能别晚上穿这个颜色，神出鬼没的，我方才只见你的大头悬在空中瞎晃悠，吓死人。”
　　无言以对，环纡往她身旁看去。
　　那只被她取名为“笨笨”的小白兔，早已没了生气，“你终于贪馋把它作了？”
　　啪！
　　丢下铲子，佟陆陆愤懑起身，“我是那种人吗？也不知道怎么了，我方才半夜有些饿，起床找吃的填肚子，便见笨笨没了……它今儿个一早还好好的呢。”
　　环纡审查那兔子，以它的死状，分明是因胆小将自己吓死，便冷冷道：“哦，那你还不是终于饿得向它下毒手了？”
　　微风拂过，他看不清佟陆陆的表情，只知道对方耸着肩，拳头紧攥，拙劣的拳法一触即发。
　　他顺着她的手臂望去，因夏日炎热而时常光胳膊，且营养颇盛、爱吃甜物，又细皮嫩肉的佟陆陆，早就成了蚊子们争相抢夺的大餐。
　　屋内点有驱蚊香便罢，屋外蚊虫聚集，不一会儿，便有小黑点嗡嗡嗡叮在她胳膊上，她就像个傻子，因浑身被叮了太多，早已痒得毫无知觉。
　　啪！
　　环纡手起掌落，往她手臂上重重一打。吓得佟陆陆身躯一阵，小肉颤颤，鸡皮疙瘩起到头顶，登时像炸了毛的猫要爆发。
　　淡定收手，他摊开手心，一只黑蚊子的尸体赫然粘着佟陆陆的血。
　　像泄了气的皮球，佟陆陆不情愿地坐下，整个一佝偻小老太，“我且伤心呢，没心情跟你吵架。”
　　脚步声渐行渐远，佟陆陆埋头挖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块大白布，将笨笨僵硬的尸体包好，放入坑内。
　　缕缕清风有规律地拂于身侧，她狐疑看去。
　　环纡闲来无事，又因睡不着颇为烦躁，便取出一把折扇，像扇炉灶似的为她扇扇子，以缓解心头的郁闷。
　　“你这是做什么？”
　　“……帮你扇走蚊子。”他微挑眉，有些疑惑，“寻常人家，屋内无香，不都是由娘亲半夜为孩子扇风驱蚊？”
　　他说得没错，但佟陆陆听来只觉诡异：这家伙疯了吧，妄想当我娘？
　　她将土填填平，起身跳将几下踩结实，“你怎的半夜不睡觉，睡不着吗？”
　　环纡闻言微怔，心头暗起微恙。那是一丝极暖的，从未有过的心情，在孤独的心海中颤颤漂泊。
　　只一刹那罢了，他复归冷漠道：“嗯，你太吵。”
　　“切，对不起。为表歉意，我去给你弄杯热牛乳吧，助眠的。”
　　让环纡在此处等她，佟陆陆只身跑到厨房，亲自热了一锅牛乳，倒入专做的大杯中，一路平端过来。
　　牛乳在大明，并不普及，均是蛮夷之人所食，故中原人一直对此嗤之以鼻。佟陆陆自打穿书，坚持央求要喝牛乳。佟萧拗不过，只得请专人从蛮夷之地买来几只奶牛，用上等的青草派专人供养。
　　自此，佟家人爱上了喝牛乳。
　　“呐，喝吧。”佟陆陆将满满一杯牛乳放到他面前，督促他喝，“看你这样子，估计每晚都睡不好，以后你每天都喝一杯吧。”
　　打开盖子，热腾腾的牛乳散发出扑鼻的乳香，环纡盯了许久，本十分抗拒的心竟好奇起来。
　　香醇润滑的牛乳入喉，从胃里暖至心里，涤荡了黑夜的凌冽，让胸腔里的沉闷一下子舒展开来。
　　佟陆陆露出老母亲般的欣慰，抬手薅薅他的发：“早点睡吧。环纡，谢谢你给我扇扇子。”
　　她自以为潇洒地离开，却因胳膊瘙痒，进门前狂挠一阵。
　　待她入房，门内传来无限哀嚎：“为什么这世上会有蚊子这种东西啊！它们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啊可恶！”
　　白润的牛乳饮尽，环纡将杯子置于桌上。本寒凉的手心渐渐暖和起来，如有一股热流漫漶七经八脉。
　　他静坐不语，心中矛盾异常，思辨许久未曾离去。
　　直到杯子的余温散了，他方默默起身，脑内袭来一卷困意。
　　这份安稳虽令人眷恋，但他身负重任，满心抱负，不能偏安一隅。
　　如今的他为躲避追杀，走过大明每一个肮脏的角落，阅过无数人性黑暗。他已不是那个小小男孩。
　　夏至院的安逸，令他觳觫不安。
　　月升又降太阳起，翌日一早，佟府来客了。
　　邹王爷忽然莅临，令佟府蓬荜生辉。
　　佟萧领宛英亲自迎接，引其入客厅，命茗儿端茶奉水。二姨娘三姨娘不得现身，厅中唯有佟陆陆的亲大哥佟伊在，他碰巧归家探望，正撞上这档口。
　　邹王爷邹旻当年跟随明帝一同谋反，逼宫时上演了一出“若圣上不应，则举勤王之师，废昏立明、名应图谶”的好戏。
　　所谓图谶，均是他们自导自演。他们合力设计离间白帝与燕王，拉最大的敌人下马后，方举旗谋反。
　　邹旻与明帝明威，皆是看上去忠厚老实，实则城府颇深之人。
　　四十来岁的中年邹旻此时正面容慈爱，望着被大夫人生拉硬拽扯来的佟陆陆，笑对佟萧道：“上回见令爱，还是她年幼误入本王荣庆苑旁的溷藩。此事本王每每想起，均忍俊不禁。”
　　不就是踩了你家茅坑嘛，哼，老家伙！
　　佟陆陆早就没了脸面，她瞥过坐于身旁的大哥，越发觉得今日这天阴沉沉的，定没好事。
　　佟萧尴尬应和：“小女给邹王府，填了不少麻烦，是佟萧教女无方，佟萧有过。”
　　“无碍，无碍。”邹旻兜兜转转，方点题，“陆陆今年方豆蔻年华，尚未及笄。亦是犬子太过急进，吓到了陆陆。本王思量再三，受陛下点拨，亲来佟府议亲。佟太傅，不如，先定亲，婚事待陆陆及笄后再行商议，如何？”
　　佟陆陆不得话语权，她瞪了眼佟伊，求他帮说两句。
　　佟伊笑道：“王爷，陆陆年纪尚小，生性贪玩，不若再推迟两年，待她二八年纪，成熟懂礼。届时世子也已及冠，您当如何？”
　　真亲哥哥，顺势把妹妹往火坑里推了一把。
　　佟陆陆瘪嘴，不情不愿。
　　如潮的记忆涌现，她忽念及三年后正是那乖戾太子复辟之时，战火连绵三年之久，届时邹王已上战场，今日所言，谁还来兑现呢？
　　邹王战败，战死沙场，紧接着，邹曲临铁骑戎装，跃马扬矟、驰骋西城。届时，她又跟谁成婚？
　　两家人各怀鬼胎。
　　邹旻想着先安抚邹曲临，日后再从长计议。佟萧想着先定下来，指不定四年后陆陆越发放肆，直接来一招悔婚。佟陆陆想着，反正这婚事也成不了，待东秦复辟，一切从头再来。
　　嘿嘿嘿，众人相觑一笑，两方家长竟将此事敲定了。
　　除了不以为意之人，整个佟家，唯二人怏怏不乐。
　　一个是佟杉姗。
　　还有一个，是佟钟儿。
　　
　　9、环纡好可怕
　　
　　
　　佟钟儿不悦，乃因自己年岁已到，婚期却不了了之，家里面最小的、最荒唐无赖的却有堂堂邹王爷亲来下聘。
　　那佟陆陆，除却投了个好胎，哪点比她强？
　　她哪哪都不服，却又不敢找佟陆陆麻烦，全因十岁时，她仗着年岁大些去欺负不学无术的佟陆陆，却被对方小萝卜手的一套连环擂击打哭了，丢人现眼。
　　这根心刺自此一直插在佟钟儿心上，投下不小的阴影。
　　丫鬟夏荷见自家小姐不悦，亦意难平，心起一馊主意，“小姐，听闻夏至院中有个面首。小姐若以道喜的名义，尚可前去一观。”
　　“区区一个伶人，有什么好看的。”佟钟儿摆弄着手中翠环，本十分不屑。
　　她目光一紧，忽想起从小到大，佟陆陆总嘻嘻哈哈没心没肺，此番倾夏至院全财讨回一个伶人，还能为什么，定是动了真心呗。
　　倘若生出羁绊，饶是天王老子，也有软肋。
　　打定主意，佟钟儿望着铜镜里的妩媚女子，嫣然勾唇，“夏荷，且梳个时下最流行的髻，将裴家早前赠的燕窝带上。咱们，去给六妹妹道喜。”
　　此一时，佟陆陆百无聊赖，正准备溜出门。
　　她方系好裤腰带，为防止翻墙摔下来痛，左一层右一层软甲，穿得跟要打仗似的。好不容易拾掇好，她兴冲冲奔出去，与佟钟儿撞了个满怀。
　　只听“哎哟”一声，三个女子倒成一团。
　　环纡静坐石桌边阅《吴子》，只抬眸瞥眼门口盛况，微微侧身，以书遮半边面，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二姐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佟钟儿与佟陆陆从来不对付，今儿个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六妹妹与邹王府定亲，此乃大事，届时红角垂漾、定是风平好景，我这不，特来给六妹妹道喜，届时飞黄腾达，可别忘了二姐姐。”
　　佟钟儿作揖作地十分扭捏，万般不愿似的。
　　佟陆陆见她如此牵强附会，又来祝贺这么令人不快的消息，还挡道碍着她出门逍遥快活，心头越发不悦，于是板着脸，瓮声瓮气，“二姐姐可真有心。”
　　礼节还是要做足的。
　　佟陆陆将佟钟儿请进，只邀她坐于院中石桌边，两个人便再无话说，只干瞪眼。
　　“裴家先前赠了好许上好燕窝，六妹妹若不嫌弃就收下吧，”言及此，佟钟儿戏瘾上身，哽咽起来，“这些东西再好，于我也无用了，我就算将自己养得极美，如今也无人怜。”
　　感情这丫的是来诉苦的。
　　佟陆陆脱口而出：“燕窝又没啥味道，感觉吃燕窝和喝别人哈喇子倒没什么两样。”
　　春枝用手肘杠她一下，她方不情不愿地亲自将燕窝收入闺房，顺带换了身体面衣服，吩咐春枝泡茶。
　　其时院中仅有环纡与佟钟儿、夏荷三人。
　　佟钟儿微微坐直身子，昂头细细瞧那书后少年一眼，登时心跳乱了一拍。心道这环公子真不愧是红伶儿，果真生得极好。
　　然凭皮囊生出的喜欢，皆为叶公好龙。
　　她冷哼一声，轻按面上细粉，只念着待她抢来，在佟陆陆心头扎根小刺，以缓心头之恨，也算功成。
　　“环公子喜书？”佟钟儿向他搭话，语气随和轻柔，满眼秋波，“陆陆倒是自小就忙上忙下的，没时间读那些书。说起来，我书房里倒是有许多奇书，若环公子感兴趣，改明儿我叫夏荷送些来。”
　　环纡不予理会，雕像似的，仅眼睛不停地竖扫书中文字，魂儿都在书里。
　　佟钟儿闷得慌，心头不悦。
　　她挪身换了个石凳，于环纡身边坐下，扬手托腮间，粉香、熏衣香均飘散开来，惹得环纡面色愈发冷漠：“环公子喜何书？我见你读《吴子》，莫非极爱兵法？我房内尚有《六韬》《三略》，若公子不嫌，大可去我那霜降院坐坐。我且备上新茶，你我可讨论一二。”
　　环纡微微皱眉，只扫那佟钟儿一眼，佟钟儿甚喜，以为对方应了。
　　却听他冷冷道：“二小姐甚吵，烦请闭嘴。”
　　“……”
　　攥着帕子的柔荑骨节用力狠了，佟钟儿心头抽了数下，方压抑住想掉脸走人的冲动。
　　这环公子，竟如此目中无人。
　　气得头皮发麻，佟钟儿目光顺着他那张极其妖冶的面容向下，瞅见他外衫肩头的一处撕裂，旋即又有了思量。
　　“哎呀，环公子，你这件衣服袖子破了。咱家陆陆，什么都好，就是不会女红，小时候主母怎么教她都不学……我也没什么长处，就是针线厉害，你且脱下来与我，我回去帮你缝补缝补吧。”
　　环纡没反应，身后却传来佟陆陆惊喜的笑声：“哎呀二姐姐，你真好！正巧我也有一件极喜的裙子，前些日子在周家院子里与‘某人’斗殴的时候烂了。二姐姐，你心最善，也帮陆陆缝补缝补？”
　　烂了的衣服缝个什么劲！
　　佟钟儿脸抽，但为着拉拢环纡，也就豁出去了。
　　春枝应声将那件自周家回来后就未处理的衣裙，一应交到夏荷手里。一主一仆嫌弃地互看一眼，佟钟儿锲而不舍问环纡：“环公子也将外衫交予我吧。”
　　环纡将书合上，利落起身要走：“不必了，昭云会缝。”
　　什么？昭云会缝衣服？
　　佟陆陆想象那神奇的画面，忽觉得被戏弄了。
　　那她早前为何还坐在院子里，跟老太太似的穿针引线给他补衣服，这丫的当时怎么不说。
　　佟钟儿心急，匆遽起身唤他：“环公子！”
　　一招十分没有水准的左脚踩右脚，她重重跌于地上，只娇娇轻呼一声，但好在身子长，一把拽住了环纡的裤子。
　　环纡回首，淡淡蹲下。
　　“环公子？”佟钟儿见他似要扶她，心中窃喜。
　　佟陆陆垂首，只见环纡双手默默将佟钟儿用力一掀，让她生生侧着滚出一米多远。
　　浑身散发出杀气，他捡起地上的物什，放上肩，眸子森冷：“你压到阿龙了。”
　　佟钟儿的小算盘，彻底打错了。
　　她怔怔趴在地上，灰头土脸见那少年澹然走回屋内，甩手重重关上门，再没什么动静。
　　佟钟儿与佟陆陆的这道嫌隙，在婚事上咔嚓一声裂开一倍，又因环纡裂成万丈悬崖。
　　佟陆陆望着二姐姐灰溜溜愤懑离去的背影，就捏着下巴想啊，二姐姐莫不是看上了环纡？她被退婚，没了未婚夫，可能身边是缺个男人。只可惜，佟陆陆留着环纡，并非喜他，而是看他不爽她便乐，尚且不能将他赠给二姐姐。
　　小机灵鬼灵机一动，想到一妙招。
　　三日后，佟钟儿正盯着佟陆陆那破烂不堪的裙子，嫌弃得很。夏荷忽喘着气跑进来，“二小姐，你快来看看吧。”
　　她匆匆出门，便见春枝携三四个皓玉馆的伶人“上.门.服务”来了，“二小姐，六小姐道您孤独寂寞，便亲自花钱雇了这些人来伺候。”
　　佟钟儿望着那些个莺莺燕燕，忽然心头一凛，觉得揪痛万分，脚一抖和，仰着头直直便倒下去：“佟陆陆……我和你势不两立！”
　　势不两立又如何，她佟陆陆还不是潇洒过活。
　　如此小吵小闹，又过了几天，正逢飒飒立秋日，临三房的佟司佟梧生辰宴，佟府阖家欢庆。
　　环纡照例早起，方瞟见床头两本《六韬》《三略》。
　　“六小姐一早送来的，”昭云见他面露疑色，解释道，“说免得公子你阻挡不住外界的诱惑，还说怕你哪天看腻了，没书看了，就要谋杀她。”
　　“……”
　　拿起那两本书，环纡方想起那日，佟二小姐似乎提及过。
　　眸底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他洗漱毕，出门迎上那一早就蹦跶在外，咋咋呼呼的身影。
　　通常要睡到日上三竿的佟陆陆，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她一见着他就忙不迭吹擂：“今日我四哥哥五哥哥生辰，我们家厨子会蒸糯米糕，极好吃，你且等着，我一会儿拿些给你！”
　　少年别过头，不甚在意的样子，好似故作勉强地点点头，顿了片刻，欲道谢，却见她早已拔腿跑走。
　　为了吃的，这蠢猪竟愿意早起……猪！
　　佟司佟梧是佟家的老四老五，乃三姨娘碧桃所出，是一对双胞胎。
　　他二人平日打闹嬉笑，武功甚好，已在大内当了侍卫，前不久方晋升一级担任要职，可谓前途无量。
　　“哟这不是咱们家的女纨绔么。”
　　“女纨绔今日起这么早？可给我二人脸面。”
　　“不会说话少说！我佟陆陆才不是来看你们，是来等秦师傅的糯米糕的。”
　　二人嘻嘻哈哈迎上佟陆陆，三人一见面就顺理成章打成一片，像三个弟兄。
　　佟家有个大厨，姓秦，做的一手好菜，尤擅长蒸点心，其中极精道的便是糯米糕。然秦师傅自己有个规矩，最拿手的必不能常做。这糯米糕，也就只能在佟府有人过生辰时，方能一尝为快。
　　静待众人来齐，一盘盘蒸好的糯米糕热腾腾呈上来，飘香阵阵。
　　佟陆陆才不顾什么繁文缛节，一爪子下去捞住一块便往嘴里塞。如饿虎，她囫囵啖了整整一盘，软糯有弹性、香甜可口的糕热乎乎粘沾沾，还能拉极长的丝。
　　此一时，最是幸福！
　　吃得畅快，她抬手端走一盘，也不说句话，下了椅子就要走。
　　佟司佟梧对视一笑，复杂的眼神间透露出不言而喻的天大信息，却不表露。
　　“你去哪？”二人从后拽住她的衣领说起双人相声，愣是不放她。
　　“你别栏她，她院里有个人呢。”
　　“你也别拦她，她急着会情郎。”
　　好不容易离开小宴，佟陆陆一路慌忙疾走，不是念着环纡饿，更不是要讨好环纡，而是想臭显摆：我家厨子的糯米糕天下一绝，今天让你见见世面！
　　“呐！”
　　环纡此消方阅完半本书，抬头便见花花绿绿的糯米糕放在他面前，还散着腾腾热气。
　　“快尝尝！”
　　他本不想吃，如今盛情难却，只好皱眉捏起一块，咬下一口。
　　粘。
　　好干。
　　还好甜。
　　嚼不烂，咽不下。
　　“如何？”
　　他抬眸对上佟陆陆期待的目光，没给半点面子：“我不喜糯米。”
　　“你！不喜拉倒！”
　　佟陆陆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神情，忿忿将那盘糯米糕带走。春枝不喜，她又不愿浪费，方鼓着气，回屋自己吃了。
　　环纡盯着手内还剩一半的糯米糕，如何都不得下咽。左望望，右瞧瞧，愣是没找到昭云。如临大敌，他瞪着手中白花花的糕点，咬一咬牙，狠狠吞下。
　　夜幕四合，极静。
　　自上回喝了牛乳，环纡便养成晚前饮一杯的习惯，自此觉方好睡些。
　　他辗转一阵，本就睡得极浅，隐隐约约，浮浮沉沉，徘徊在将睡未睡的边缘。
　　宁谧的夜，长而冷。
　　睡意缓缓降临，环纡于深夜方神游开外，呼吸渐沉。
　　“哎哟喂……春枝……”
　　“春枝……”
　　隔壁忽传来声声哀嚎，阵阵不息，好似春枝归了天。
　　少年转醒，他拉拉被子转向另一侧，眉头微锁：果不出他所料，那蠢货白日啖多了糯米，如今胃疼起来。
　　不想管，也管不着。
　　环纡将被子拉至头顶，全全盖住，几欲睡去。
　　然佟陆陆好似天生是他的对头，偏偏干嚎了半个时辰。
　　忍无可忍，环纡愤懑起床，强力遏制住想杀人的冲动。他披上外套推开房门，便见佟陆陆一身里衣趴在桌子上哼哼唧唧，面色惨白。
　　春枝也不知如何是好，急匆匆要去请大夫。如此一来，只会将满府的人惊醒，佟陆陆拽住她，只叫她倒杯热水去。
　　环纡迈大步进门，二话不说，一把拽住佟陆陆后颈的衣襟，拎她出门：“跟我走！”
　　“你，你干什么！”佟陆陆挣扎着，像被提猴一样提出去，在空中拳打脚踢，“你这个辜负美食的家伙，放开我！”
　　不屑怼她，环纡将她一甩置于院内，冷冷命令她：“绕夏至院，走三百圈！”
　　大半夜的疯了吧？
　　佟陆陆看鬼一样看他，灰溜溜垂下脑袋装鹌鹑，撒腿就要回屋。
　　他将她一臂拦住，紧咬牙关，低首于她耳旁阴恻恻威逼：“不走完，别想睡。”
　　她不睡，他更别想睡。
　　阴冷的月光下，佟陆陆抬头，对上环纡魔鬼一样隐晦不明的脸。他浑身散发出杀气，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块。他还双眼泛红，好似来勾她魂的判官，就差伸出獠牙把她的细颈咬断。
　　好大的杀意。
　　生生吞口唾沫，佟陆陆头一回被他吓怕，弱小又无助，“得，我走，我走……”
　　“不许墨迹！”
　　“知道啦，你吼那么大声做甚！”
　　春枝回来的时候，呆愣在原地，迟迟不敢进院。
　　只见环纡抱臂立于夏至院中央，狠戾地督促佟陆陆。佟陆陆秦王绕柱走一般，闷着头绕着夏至院一圈又一圈，先慢后快，累得气喘吁吁。
　　天可怜见，六小姐竟然在运动！
　　眼角泛出老母亲欣慰的泪光，春枝竟被这场景感动哭了，默默拿出手帕擦面，小声啜泣起来。
　　佟陆陆乖乖走了一晚上，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肚子里的糯米糕均被消耗完为止。
　　自此，佟陆陆有了心理阴影：
　　糯米这东西，有时候真可怕！但有起床气的环纡，更可怕！
　　
　　10、我是要嫁给新帝的人
　　
　　
　　一周后，沉寂了许久的佟杉姗，方冷静下来，决意踏足夏至院探望佟陆陆。
　　早前佟陆陆无颜面对佟杉姗，一颗小心脏整日提在嗓子眼，生怕这个全书光环最大的女人黑化，把弱小的她咔嚓掉。
　　幸好，佟杉姗没有。
　　她是京城众公子心中的白月光，是那棵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荷，是万花丛中那株最清丽的独树一帜的美。
　　她性情温润，如水如阳，骨子里自带救赎功能，故没得黑化。
　　身着一湖色长裙，佟杉姗踏入夏至院，一眼瞥见与环纡苦苦对峙升官图的佟陆陆。
　　“陆陆。”佟杉姗莞尔轻唤，按下匆遽起身的佟陆陆，无奈轻弹她的脑袋，“你呀……我真真是拿你不得。我已不生气了，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可没放弃。”
　　“姐，我是真不想嫁，也不会嫁，你且尽管将邹曲临拖走。”佟陆陆感动得眼泪汪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甭说一众男配，就连她都要拜在佟杉姗的温婉石榴裙下。
　　紧攥她青葱样的手，佟陆陆下嘴唇哆嗦着，为自己捡回一条小命而庆幸。
　　佟杉姗无奈，只好将她拥住，尽心安抚：“好了好了，我自是知道你不喜邹曲临，当他是哥哥罢了。”
　　环纡心头莫名浮起一抹烦躁，他举棋下子，落盘极响，“你再演，我便赢了。”
　　佟陆陆猛然转头，狂挠发麻的头皮，气得发昏，“靠杯，你就不能让让我？”
　　“不能。”
　　与女主角和好后，佟陆陆更是不会单独应邀，同邹曲临出去溜达了。且自有了环纡，她棋逢对手，就整日窝在夏至院，想方设法要在某一方面赢过他，好歹挣回一点面子。
　　她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越挫越勇，可谓坚毅。
　　但究其原因，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归咎于“看他不爽”。
　　邹曲临却不知所以，他想不透既然都已订婚，陆陆为何仍对他日渐冷淡。
　　他见过她开怀的模样，自能一眼辨出她的疏离。他寻她数次，均被春枝木然回绝。
　　莫不是，她在气他多装了几年的纨绔？
　　邹曲临苦恼啊，课业上、画布上，就连绘制的地形图上，都写满了佟陆陆。
　　而佟杉姗却恰恰相反，时常约他游玩，令他很是为难。
　　时光慢慢，大明九年，竹月溪风的夏日，佟陆陆及笄了。
　　一息风吹落院内榆树茂繁的绿叶，落于圆圆石桌，和着满院凋落的石榴花于地上打转。
　　乱红纷飞，出落得越发轻灵鲜妍的佟陆陆趴于桌上，睡倒落花前。
　　岁月清欢，年华初好。十五岁的少女静静酣睡，她的双颊清透微粉，芳沁袭人，衣香鬓影，竟难得地宁谧香软。
　　和煦的光照拂过自她嘴角流出的口水，晶莹剔透。
　　院中和谐，屋内焦灼。
　　环纡将信鸽送来的纸条烬于烛上，清透的双眸微虚，神情晦涩不明。沉闷的气氛笼罩，他亲眼见烛火中的余烬再无痕迹，遂启双唇：“后日丑时，解语楼。”
　　“是。”
　　昭云一跃而去，消失在佟府。
　　温存袭人的花气由院内飞入，流转于他的鼻尖。环纡整顿思绪毕，推开房门，方见趴在石桌上熟睡的人双唇微张，哈喇子流了一袖。
　　他怔怔凝眺，花瓣唇角不自觉勾起耐人寻味的弧度。
　　足音筑然，片刻折返，十七岁的少年默默从屋内寻来一薄毯，为佟陆陆盖上。
　　于对面静坐，他手握一卷书，目光却不在书上，眼底流过的柔和自己都尚未察觉。
　　风轻歌，云留痕，天地仿佛陷入亘古之境。
　　算一算，他在这夏至院，已待两年。他本只望图个清静，起初每日仅混日子，佟陆陆却总寻他麻烦，不胜过他不罢休。
　　她本身，就是个大.麻烦。
　　忽浑身上下猛地一颤，佟陆陆径自清醒。
　　她迷迷糊糊起身，右边脸因枕石桌过久，故印上一片凹凸不平的红。
　　拭去嘴角的湿润，佟陆陆左右晃晃脑袋，活动活动肩膀，快活地伸了个懒腰。
　　视线落于好似认真读书的环纡身上，她恍惚问：“什么时辰了？”
　　他合上书，哂道：“申时，你是猪么？吃了就睡，且竟能睡如此之久，实乃奇观。”
　　佟陆陆侧头瘪嘴，于心里啐他一口唾沫，面上不理会他，起身便要进屋。
　　“你今日，不去解语楼？”破天荒的，环纡叫住她。
　　“不去，”佟陆陆仰天长叹，“从今日起，我要努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因为有天大的事儿，等着本小姐未雨绸缪。”
　　环纡不解：“你做了什么梦，竟一夕之间改邪归正？”
　　“呵，凡人。你懂个屁，时候到了。”
　　佟陆陆进屋，翻箱倒柜，拿出早前就准备好的大.麻袋，一应拖出来，活像个难民。
　　拎起地上麻袋，环纡探视一番，里面塞满了可以长久存放的吃食，这仗势，好似狗熊存粮过冬。
　　“你这是作甚？”
　　佟陆陆兀自忙碌不停：“屯粮，天下将乱，到时候战火纷飞，粮草价格飞涨，谁还买得起。”
　　环纡震惊，他惊她如何得知天下要乱，惊她是否无意间听得他与昭云的对话，更惊她是否已洞晓他的身份。
　　恐惧、不安、疑惑，排山倒海而来。
　　他一眼瞥见房内昭云挂于壁上的佩剑，心下寒凉，惊惧犹疑。
　　举步维艰，他靠近她，沉声质问那忙活的身影：“你从何得知，还有何人知晓？”
　　佟陆陆起身，拍拍手上灰尘，昂首挺胸颇为自傲：“第一，此事与你无关，第二，此事全天下仅我知晓，第三，你且不要大嘴巴告诉别人。一年不到，自见分晓。我可是天上派下来的，自有神仙托梦于我。”
　　听她说得越发邪门，然此事事关重大，环纡耐心有限，倏一把紧握住她乱舞的手腕。
　　“哎哟哎哟，你干嘛，你疯了？！”
　　如鲠在喉，环纡用复杂的目光将她自顶至踵扫一遍，胸腔热辣辣地轰痛。
　　若她知晓他们大计，他只能……就地杀了她。
　　“得得得，我告诉你，我告诉你还不行吗，我会预知未来！”
　　佟陆陆敷衍的回答显然不能令环纡信服，他倾身威胁，疯狂掩饰心中的恐惧与焦虑，强压因她如此鲁莽就道出“天下将乱”的愤怒，声色俱厉：“你且一五一十告诉我，否则……”
　　“关你什么事儿，”佟陆陆急了，手腕传来的疼痛得她不禁落泪，“好嘛好嘛，你算自己人，告诉你，告诉你，你先放了我！”
　　只当他因漂泊四海，沦为伶人往事黑暗，又尝遍社会苦难故而过于敏感。佟陆陆瘪瘪嘴，极不情愿地回到屋内，将她的“保命宝典”翻捣出来。
　　阿龙正于盒子上熟睡，见她来了，麻溜爬到她肩上，继续小憩。
　　啊咧？这也许是一举赢回面子的好机会！
　　佟陆陆嘻嘻一笑，忽倨傲起来，自得地将那本记有《东秦》大概主线的书抱出来，虚张声势：“你且去石桌那坐下，本小姐大发慈悲告诉你原委。还有，你须得发誓，誓不告诉他人。”
　　环纡微皱眉头，竖手发誓：“今日之事，我环纡绝不告知他人，若有违反，万事不成。”
　　一本薄薄的书扔来，他狐疑地接过，边细细翻阅，边听佟陆陆绘声绘色：“说其他的你也不信，反正我一生下来就知道这些事，故用笔记下，以防后患。”
　　“所以，我是神人，我会预知。我没告诉过别人，你可不许说漏嘴，要是惹了我，会触犯神怒！”
　　“嘿嘿，所以你以后也最好别欺负我别怼我……下棋什么的让着我点，免得我一个不高兴，动动脚趾头就能把你灭了。”
　　环纡不理会她的神神叨叨，每阅一页，目光越发紧缩，眉头深蹙。
　　除却字写得极丑很难辨认，这的确是一本预言书。
　　但其中的记载，有诸多值得考究。如邹曲临与佟杉姗的两情相悦，与现今情况截然不同。再如文中所载，那太子是个左撇子，然……
　　当他读到前朝太子造反一段，虽一笔带过，但时间地点，正是他心中所想，分毫不差。
　　好歹，预言中，太子成功了不是么？
　　但现实呢？
　　环纡怅然，心头紧凛：“也许，太子只是运气好，方得以复辟东秦。”
　　佟陆陆不以为意：“你怎么傻了吧唧的，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环纡眸光暗淡下来，他的运气，向来阴阳不定……
　　无心往后翻阅，他将那本书还给她，算是信了她的邪。
　　两年相处，他自知她头脑简单，断然猜不出他的身份，此举只是单纯地“屯粮”：“抱歉。”
　　“你不看了吗？”佟陆陆轻哼一声，“我还会嫁给新帝呢。”
　　哈？
　　不敢置信，环纡忽嗤笑出声，他复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一通，完全无法将她与后宫女人的经典形象重合：“你竟俗到有飞上枝头做凤凰的攀望之念？”
　　“你瞧不起我？我是被强制召进宫的。你最好别得罪我，以后我佟陆陆好歹也是个娘娘。再说了……你也别想逃！”
　　“与我何干？”
　　“你是我的面首，我自要带你一同入宫，到时候你就是我男人的男人了！”
　　听听，这都是什么话！
　　环纡一想到自己会变成自己的人，就无端恼怒，滑天下之大稽，“佟陆陆，你疯了？入宫带什么面首，想掉脑袋么？！”
　　佟陆陆愤然起身，不依不饶，“又没人规定不可以带，我才不管，我的东西，我一应要带走！”
　　“无可救药！那倘若你有了别的面首，也要一应带入宫中，让堂堂帝王颜面尽扫么！”
　　佟陆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叉腰忿忿不平，“我原就有的，既然非要我入宫，那凭什么不能带？！”
　　二人重点其实不在一处，但竟顺利吵了起来。
　　忍无可忍，环纡义愤填膺，一想到若大事能成，往后就有一大堆帽子等着他戴，其中还有自己给自己的一顶，便戾气恒生阴鸷道：“佟陆陆，你若能入得了宫才真真是有鬼！谁若娶了你，定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祖上烧杀抢掠千年万年下地狱得罪了阎王殿，作孽百世损了祖祖辈辈的阴德！”
　　“你！”佟陆陆不甘示弱，一脚踩到石凳上撩起裙子露出里裤，毫无闺秀风范，硬是回怼道，“若真算起来，你还‘嫁’了我呢！按你的话，你且做好翘辫子以后下十八层地狱的准备！”
　　仿佛受了奇耻大辱，环纡手直哆嗦，气得脸黑，他含愤带臊，再也不愿与她扯皮，只冷哼一声艴然而去，“嘭”地重重关上房门。
　　周遭一片死寂，呼吸可闻，唯有讨厌的白鸽扑棱翅膀。
　　佟陆陆紧紧握拳，朝他的房门大喊：“环纡！你他娘的莫名其妙，娘们唧唧哔事还多！我佟陆陆最讨厌你！”
　　
　　11、蠢猪亦有可爱之处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日子，京城方下过一场瓢泼大雨。
　　春枝获允，跟随茗儿外出采买。二人是亲姐妹，故而关系甚好。她们一路吃吃喝喝，手挽着手，为自家主子挑物。
　　“六小姐院内那面首，性格怪异得紧，但好在也算安稳，不像六小姐，隔三差五闹些事儿。”
　　春枝笑回：“你可没见着，自环公子入了夏至院，小姐可算遇到对头，被治得服服帖帖，早前，还锻炼上了。”
　　“六小姐锻炼？可真是天下奇闻，”茗儿不由哂笑，取一摊上绢花簪入春枝的发间，“六小姐都遇着对头了，春枝什么时候遇着呢？”
　　“姐，你真讨厌。”
　　嗔怪一句，春枝将绢花取下，不禁面色飞红：“我不理你了。你不是还要去玉满堂？我且去秦风楼买点点心回去。”
　　“好。”
　　秦风楼乃西市一著名酒楼，楼高故而望得远，望得远则所揽风景独秀，受到京城许多才子才女的眷顾。她们都喜在此设宴，作诗写赋，长谈人生。
　　佟陆陆小时候随佟杉姗来过一次，但不喜这气氛，以她们无病呻吟的诗歌为安眠曲，会了几个时辰的周公。
　　秦风楼有一时令樱桃酥，好吃得紧，颇受佟陆陆喜爱。
　　从东市穿过中央大街，来到西市，春枝见天色不早，便想抄近路前往。
　　弯弯绕绕的小道鸡犬声一阵一阵，她拐入青石板小坡，抬眸忽瞅见一熟悉身影。
　　昭云？
　　狐疑地跟上去，春枝拨开一旁的葳蕤枝叶，方确认那蓝衣之人，正是昭云。
　　他似察觉到身后有人，忙与另外二人分散开来。
　　春枝偏头打量，虽只一瞬，却觉那两个满面春风之人颇为熟悉，好像是……四公子和五公子？
　　“你怎的在此？”
　　她一颤，回过头，那蓝衣之人正倚在不远处的墙根，不安地望着她：“你都看到了？”
　　“没呢。”春枝疑惑，“况且，应是我问你如何在此罢？你轻功卓越，每日翻墙，我和小姐又不是不知。”
　　沉默不语，昭云清清嗓子，目光落在她肘间的篾篮上，忙转移话题：“你去哪。”
　　“秦风楼，买些点心回去。”
　　“嗯……我和你一同去吧。”
　　“不，不用了，我一个人可以。”
　　春枝转头要走，忽一顿，回首见他抱臂立于原处，不自然地顺了顺耳边碎发，“那个……我突然想起来，需买挺多，怕拿不动……一起吧。”
　　“好无聊啊！”
　　夏至院中，佟陆陆脸贴石桌，烂泥一样趴着，足足干号了半个时辰。
　　春枝出门后，她一人不好翻墙。三姐姐刺绣，她不忍打扰，娘亲又撇下她赴会去了，独她若无其事坐在院子里，和一个冷冰冰的、看她就不爽的人坐一处。
　　一早刚下过大雨，如今冷风阵阵，落花归土，本应凄紧阴凉，环纡却被吵得脑仁疼。
　　忍无可忍，他合上《三略》，终搭话道：“会六博棋么？”
　　一听“棋”，兴致盎然的佟陆陆猛然坐直，眸子放出强烈的光，“不会，但是我有，你要和我玩么？”
　　环纡恍惚一阵，目眩神迷间，只微不可见地点头：“嗯。”
　　六博棋也是一种古代桌游，不过相较升官图，它太古了些，娱乐程度不高，所以佟陆陆就没碰过。然如今如此空闲，咸鱼佟陆陆自是玩什么都开心。
　　从前，他总是一个人坐在东宫，独自下棋。
　　思及此，环纡眸光暗淡下来，却在那人乐颠颠跑回来的时候，恢复明光。他注视她上蹿下跳，将棋盘、棋子、骰子一应摆好，眉梢飞扬间，明媚娇俏。
　　小蠢猪有时候，真的很容易满足……
　　六博棋玩法复杂，但佟陆陆不愧是“棋场老手”，又因有环纡这等好师傅，很快就拍着大腿狂悖道：“我会了，来！”
　　对方轻笑一声，不以为意：“你若能赢我，我便恭敬叫你一声佟小姐，为早前象姑馆之事道歉。”
　　佟陆陆张大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揎拳掳袖，大白膀子瞎晃悠，显得斗志昂扬：“好，你说的。”
　　对方一脸黑线：“把袖子穿好！”
　　后来，她连输了五把，不在话下。
　　只要玩起来，时光便飞速而过，佟陆陆秉着不气馁的精神，越挫越勇，直到输得连苹果肌都抽累了，也不认输。
　　环纡竟也乐得陪她，余光总不自觉见她装作智者，拈起莫须有的小胡须有模有样，花瓣唇也不禁上扬。
　　到第六盘后期，佟陆陆输到形成了一种强烈执念，她趴在石桌上，瞪大眼睛盯住棋盘上每一颗棋子，瞪得双眸布满血丝，好像就这样盯着，那些棋就能自己动起来走赢似的。
　　“阿嚏——”
　　环纡紧锁眉头，略略瞥向她，放下手中骰子：“今日就到这吧，天晚了。”
　　“不行，下完。”佟陆陆不依不饶，“我方才有种预感，我这盘能赢。”
　　你哪回没有预感。
　　环纡白她一眼，方投出骰子，余光瞄到她一番哆嗦：“你且去屋内取个外套出来。”
　　“不想动，”也不知怎么坐的，佟陆陆双腿均在石凳上，坐没坐样，缩成一团，“万一我一离开，你就动手脚阴我怎么办。”
　　被她气得肺叶子阵痛，环纡终正视她，近乎于看傻子，耐心地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我、不、会、动。”
　　“我不想动呐。”佟陆陆瘪嘴，“你帮我拿一下吧，我且有点儿冷。”
　　对面散来一抹戾气，佟陆陆抖和一阵，仿佛见到了起床气环纡。她正想作罢，环纡猛地起身，竟真的去了。
　　天可怜见，她可没有逼他！
　　看鬼一样注视他入屋，佟陆陆方察觉环纡好似怼她的次数越来越少。从前是一日一怼，语言尖刻，但渐渐的，他越发能忍。
　　哎嘿？她正襟危坐，萌生出浓浓的成就感。
　　环纡迈入房，于衣柜中随意取出一件粉色长衫，眉毛一抬，觉得甚是难看，又拿出一件水色，摇摇头，复取出一件明黄色。
　　回首不经意间，扫过一旁小桌，入眼一本《宫斗三十六计》，双颊生烫，耳尖微红。
　　将外衫扔到佟陆陆头上，他坐回石凳，心头却有扫不开的思绪。
　　“你不是说以后入宫，要颐养天年？怎的又看起什么宫斗的书？”
　　套上外衫的佟陆陆歪歪头，兀自喃喃：“防人之心不可无，后宫那么多女人，万一有人加害我怎么办，我得学会保身呐。”
　　他沉默一阵，指腹摩挲着骰子，心不在焉：“新帝……后宫有很多女人？”
　　“多了去了，告诉你哦，这狗皇帝瞎娶，今天这家娶一个明天那家纳一个，女人多得能绕皇城一圈！”她说得夸张，还非要站起来比划，完全没见到对面之人脸色越发黧黑。
　　心头莫名烦乱，少年冷笑一声，忽起身扔掉手中骰子，甩手而去。
　　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如蚁爬满他的心头，隔靴搔痒，他完全找不到来源。
　　“你去哪？”
　　“若你要嫁，想嫁什么样的人？”他停下脚步，忽问她。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佟陆陆挠挠鬓，嘻嘻一笑：“当然是能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有什么难的！
　　他本生了些欣喜，面色倏然一凛：这算什么要求，那岂不是天底下，能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她都可以嫁？
　　紧攥拳头，环纡没来由地愤怒，没话与她说，只想大步迈开，离她远远地。
　　佟陆陆不明所以，她跟上去，对方进屋后却瞬然关上门，再没声音。
　　“什么毛病……”
　　此时天色已暗，屋内略阴。
　　环纡长吁一口气，他低头扶额，竟也觉得自己近日越发心绪不定。
　　三千佳丽，竟没有一知心人，更觉孤寂。
　　房内忽透入一道光，他回过头，被佟陆陆吓了一跳。
　　屋子本门窗紧闭，但窗户是由一环勾勾住，故可以从外面往里打开一条缝。
　　佟陆陆脸小脖子细，竟只一颗头探进来，晃脑袋问他：“喂，你怎么了啊？不舒服？”
　　这个蠢货！
　　环纡大步流星上前，一把拉下帘子，佟陆陆掀起来，顶在头上，不依不饶：“环纡，六博棋不玩了嘛？”
　　“不玩了。”他静坐下来，忍不住去看窗户，却见她还立在原处。
　　“我这把要赢了，你竟不玩了？你耍我呢。”
　　你要赢个屁！
　　强忍住火气，环纡不理会她，竟觉得有些可笑。
　　努力压下笑意，他紧绷住脸，抬手按住她的小脑袋：“出去。”
　　“……”
　　她抬眸，眼巴巴望着他，脸色惨白：“环纡……我好像……卡住了……”
　　春枝和昭云踏入夏至院时，见到了极诡异的一面。
　　六小姐头卡在窗户里，撅着腚站在院子外面，环公子手举着剑，无奈道：“你且别动！”说完，他作势就要刺下。
　　环公子要谋害六小姐！
　　春枝双眼一番，往后一倒，惊晕过去。
　　原来，环纡只是要劈开那卡住的环勾，将佟陆陆解救。
　　他一把将佟陆陆拉出来，本要斥责她，却见她疼得泪眼汪汪的样子，脖子两侧殷红一片，登时灭了火气，许久，方吐出一个字：“蠢！”
　　饭后，佟陆陆殷勤地将一盒樱桃酥送到环纡屋中。
　　他一手撑颚，凝视她走进来，听得她道：“咳咳，明天，我就找铁匠重新给你换个好点的窗户，不用环勾的那种。”
　　谁在意窗户了！
　　他眸光定格在她方上了药的脖子，只一眼便移开：“多谢。”
　　佟陆陆得寸进尺，忙于他对面坐下，托腮嬉笑：“嘿嘿，今天没下够，明天再来一盘呗。”
　　“不了，折寿。”
　　？？？这丫的……
　　佟陆陆抱臂表示不爽，瘪嘴哼唧：“那还不是你忽然回屋，怪谁啊！”
　　越想越气，她方踏出去，又踱回来，指着他鼻子，好似放出什么了不起的狠话：“你有本事连续喝1200个月的牛乳，本小姐保证你长命百岁！”
　　却不料，他不急不恼，抬起湛湛的眸子，澹澹道：“你为我煮？”
　　未曾察觉他语气中有丝毫异样，佟陆陆只顾兀自气得手抖:“自己的牛乳，自己煮！”
　　
　　12、追邹曲临，隔座山
　　
　　
　　岁月匆匆，复过了一个月。
　　夏至院里的石榴成熟，佟陆陆随手便能摘一颗来剥了吃，乐此不疲。
　　其时，佟杉姗的婢女秋叶忽来邀约，请佟陆陆往白露院一趟。
　　原是佟杉姗在大胆追求邹曲临的路上被絮雪埋径，请佟陆陆当参谋去了。然她不知，佟陆陆两世母胎单身，没被人追过，亦没追过男人，对男女情爱一窍不通。
　　佟陆陆兴许看过许多言情小说、偶像剧，但若真要让她提出什么意见，可行性为零。
　　“《东秦》女人联盟”的第一次会议，直持续到夕阳西下，方因毫无结论不欢而散。
　　只因邹曲临在情爱方面，执拗地令人发指。都说女追男隔层纱，但邹曲临偏偏四围都是山，要想翻越，难如登天。
　　踏入夏至院，佟陆陆瞟见一个人，一个登了天说不定也追不到的人。
　　哎嘿，这不有现成的“大师”么？
　　她喜笑颜开，乐颠颠奔过去，于他身旁坐下：“环纡，你看你，先前是象姑馆的红人，定很会讨人欢喜吧？那皓玉象姑馆来来往往，男男女女，你是不是，也擅长讨男人欢喜？”
　　对方投来一记白眼，只觉得她的话有辱圣听：“不会。”
　　佟陆陆大失所望：“你不是红伶儿么？”
　　他忽转头凑近，琼鼻与她仅差毫厘，气清甘冽，“抱歉，仅凭这皮面，我便不费吹灰之力跃为红伶。”
　　环纡的骨相精致，皮肤光滑白皙，长眉入鬓。
　　不消一瞬，佟陆陆忽发觉他自“笨笨”离去那晚后，再未穿过玄衣，均着藏青色，显得英气勃勃。向他挺直鼻梁的一侧望去，那颗痣徒增妖孽状，引人肖想。
　　这么久了，佟陆陆方第一次发觉他的确有张好脸，不由正经道：“环纡，你长得还挺好看。”
　　突如其来的夸赞令环纡应接不暇，他怔了怔，忙转过身去，背朝着佟陆陆继续看书，只当她是空气，对她的话充耳不闻，耳尖却偷偷泛了红。
　　佟陆陆不解，起身跑到他面前嬉笑问：“我且问你，若要追求邹曲临，你当如何？”
　　他复转回去背对她，十分不耐，“我怎可能追求邹曲临。”
　　她又骤然闪现至他面前，嫣然问：“也不说邹曲临，那倘若你要追求一个人，比如我，又当如何？”
　　刷！
　　他忍无可忍，起身大步朝房间迈去：“我才不会追求你！”
　　“……”
　　佟陆陆无言以对，气得太阳穴突突突直跳，火烧心头，追着他大吼，“我说‘如果’！你大爷的，环纡！我都养着你了，你就帮我一次会怎样！哪怕示范一下——”
　　一阵风霎时袭来，秀影扶风间，他猛地转过身，一对琥珀色的眸直视她，看得她心中惴惴。他眉宇间的妖冶非凡，再一次入了佟陆陆的眼，冷傲清绝中，又带几分诡谲乖戾。
　　尚未等怔忪无言的佟陆陆反应，他便背朝她蹲下，别别头：“上来。”
　　什么玩意儿？
　　满脑子问号的佟陆陆，来不及思考，便机械地趴到他背上。
　　原以为他是个弱弱公子，但他实则要结实地多，只是体表微凉，乍一接触，让人忍不住哆嗦。
　　“唔啊！”佟陆陆大骇，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吓得她死死勒住环纡的颈脖，不敢睁眼。
　　这家伙，竟背起她轻功跃上了房顶！
　　她不解，他武功竟如此牛哔？那他怎的就偏安夏至院一隅了？从她佟陆陆手中偷走卖身契，脚底抹油一走了之岂不轻而易举？
　　几番飞跃，软风渐凉。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环纡驻足而立。他背她“飞”了如此之远，竟一口气没喘，气息极度平稳：“到了，睁眼。”
　　睁眼眺望，佟陆陆发觉自己正置于京城芒山九层塔的制高点。
　　晚霞漾漾，夕阳下的繁华京城璀璨无比。闪烁的阳光镀亮了它悠久的历史，经历过风风雨雨的它，如此傲然挺立。
　　远处的山头，天胜寺宝刹叠云。掩映在青松古柏中的黛瓦黄墙层层叠叠，物华欣欣。那些重檐翘角、镂花门窗聚成一副京城锦画，延绵宽广。
　　仿佛伸手就能碰到云，仰头便能触到天。
　　江天风月，香衣秀影，天上人间。
　　环纡静静摄获他目所能及的每一片土地，好似万顷苍池都被踏于脚下，山河碧海尽收眼底，“倘若有一天，我有了倾心的人，我定会用行动告诉她，我能看见的风景，她都能看见。”
　　这京城，迟早要夺回。
　　这天下，迟早要归还。
　　这万里江山，均是他的聘礼。
　　正凌云壮志、满目忧伤时，环纡突感肩上一沉。
　　佟陆陆正兴奋地压住他的肩，直起身子到处指，“你看，那不是佟府嘛，那儿不是邹王府嘛！哎呀，那边是玉满堂。快看快看！那儿是解语楼！”
　　“喂，别乱动啊，会掉下去的蠢货！”他险些没站稳，即便这家伙比他想象的轻，平时抓着肉就胡吃海吃，也不知都长到哪里去了。
　　佟陆陆笑吟吟的，乐得像个傻子，她张开双臂，任凭风吹拂着脸，仿佛与孤鹜齐飞。
　　玩了一会儿，她方俯下，在他耳边嬉笑：“哇，环纡，你可以啊。哪家姑娘被你追，定会很幸福吧。”
　　“废话。”他轻轻应和一声，略显自得，眉眼越发润泽。
　　“可惜啊，”她悠悠地说，发自内心地感叹，“可惜你是我的面首，暂且追不了别家姑娘。”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清风吹拂，惹的人睡意十足。环纡转过头，见背上之人似有些困了。
　　她趴在他肩头，眼皮沉沉阖上。毫无顾忌，毫无保留。她一点儿也不怕他将她丢下去。
　　果然是只猪，乐了就想睡。
　　待夜色渐侵，他方背佟陆陆归来。脚落夏至院，迎上春枝，不做解释，只将佟陆陆交托给她。
　　回到房中，环纡瞥见归来的昭云，方坐下为自己倒杯茶：“如何？”
　　“后日。”
　　他仅点点头，昭云欲言又止。
　　须臾，昭云终问：“您出门了？青天白日？”
　　“挟兴而为罢了。”
　　“太危险了！如今明威尚且没放弃捕杀你，只愁没你的消息。他为人自大，京城在他眼皮子底下，方安全些，但若是被杀手看见……”
　　“无妨，”环纡望着杯中的清茶，轻轻摇晃，粼粼茶面倒影出他漠然的脸，“时候也到了。”
　　“……”昭云拗不过他，抱臂迟疑一阵，“但愿后日一切顺利。”
　　要追喜欢的人，就要带他去看风景。
　　翌日一早，佟陆陆兴奋跑到白露院，将这个秘诀告诉佟杉姗。佟杉姗觉得可行，二人便悄咪咪拟定了一个计划。
　　佟杉姗爱花草，京城东郊正有一处百花田，是早年林家的产业。林家覆灭后，唯一的后人，也就是因嫁入佟府而幸免于难的林芷蓉成了百花田的唯一继承人。
　　而这百花田，如今归属佟杉姗名下，她来去自如。
　　二女决定，明日将邹曲临约至百花田。
　　佟陆陆先行发起邀请，即便邀请函中明确写三人出游，邹曲临必至。随后，她再谎称腹泻不去了，偷偷跟随二人一路，观察她们的进展。
　　第二天，邹曲临果然如约而至，他盛装出席，却只看见青衣洁裙的佟杉姗。
　　佟杉姗以兰为佩，以荷为裳，荼蘼般清秀又柔和。
　　然，这场际会，云淡风轻。
　　一路尾随的佟陆陆跟着她们看草，看树，看花，吟诗作对，差点一觉栽过去。如此气韵高华的约会，着实不对佟陆陆的胃口，这和两个人手拉手在青灯古佛面前念经有什么两样？
　　佟杉姗钟爱此等氛围，待到末了，她羞赧着脸，“曲临，我……”
　　不待她说完，邹曲临礼貌行礼，表示愧疚：“三小姐，我已心有所属，且也与其订有婚约……你亦不要再坚持了，如此下去，不光是我们三人，两家声誉均会蒙损。你这么好，定能找到适合的公子。”
　　佟陆陆恨不得抓一把草丢他，她从前怎么没发现邹曲临这么死脑筋。
　　你们不是很开心么？你不是和三姐姐言笑晏晏吟诗作对，乐不思蜀么？大不了你娶三姐姐做大，我佟陆陆做小还不行吗？反正这婚事没个尾，她也不在乎。
　　佟杉姗没哭，她粲然一笑，依然坚强，“无妨，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我不会放弃，谁都有追求所爱的权利，你可以拒绝我，但你且不能拦着我。若你二人礼堂三拜，我便退出。”
　　邹曲临欣赏她的执着，更欣赏她的勇气。二人对视一笑，互相行礼作罢。
　　佟陆陆看不懂，在她看来这两人不仅般配，而且互相欣赏，为何不能在一起？只觉苍天缄默，大地无语，她佟陆陆，带不动她们。
　　带不动便罢，她避开。
　　自此，无论邹曲临如何讨好佟陆陆，均更难见她一面，不在话下。
　　她话也每每说得绝，但那邹曲临与佟杉姗一个性子：你不喜我无妨，我们来日方长。
　　且说当晚，佟陆陆归来后因过于劳累，屁股刚沾着床倒头就睡，与周公梦里相约，炉中煮茗。
　　直至半夜三更，隔壁忽传来一阵响动，叮铃哐啷，将她生生吵醒。
　　环纡这家伙，是要抄家么！
　　满脸的起床气，佟陆陆簌簌起身，顺了件外套披上。
　　秋日寒凉，飒飒的风刮于面上微痛。
　　她没好气打开房门，扑鼻而来的却是浓浓的血腥气。
　　“我去……你这是怎么了？”佟陆陆差点惊呼出来，睡意一扫而空，第一反应是：这家伙半夜做贼被人逮着了？
　　环纡额头冷汗密密，他坐于榻上，左手小臂似是被利刃刺伤，汩汩鲜血顺着苍白的指尖而下滴落在棕色的地毯，浸红一片。
　　“无碍。”他双眼泛红，声音颤抖。利刃上似浸了毒，其时血流不止，疼痛万分。
　　佟陆陆缓步上前，表情丰富。她瞧着便觉得疼，一时不知能帮上什么忙，大脑空空，也没想到要问他你去哪儿了，为何搞成如今模样。
　　昭云从一旁拿出药粉，抖撒在环纡的伤口。他倒吸一口冷气，蚀骨的痛如万蚁爬身，刺激至颅内。
　　“我，我来。”佟陆陆接过纱布，蹲下身子，“包扎的活，我有经验。”
　　一股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昭云盯住佟陆陆，复瞅瞅环纡。
　　彼时环纡凝视佟陆陆笨拙地为他包扎，左一圈右一圈，这难看的成品与拙劣的手法似曾相识，与多年梦魇中那怪物的“作品”如出一辙。
　　他登时皱起了眉头。
　　“六小姐！”昭云连忙上前，紧张地扶起佟陆陆，“还是我来吧！”
　　环纡多年来被那梦魇所困，不许昭云提及半个字，若知道是佟陆陆所为，不知会酿成何等后果。
　　环纡乖戾，阴晴不定，思维难测，最好还是不要轻易去碰他的逆鳞，更何况在昭云看来，佟陆陆与环纡的相处并不愉快。
　　不敢想象！
　　“哦。”佟陆陆略感失望，觉得自己帮不上忙很是懊恼，便笑道：“我去给你热一杯牛乳吧！”
　　环纡怔怔望她，复点头，恍惚点了数次。
　　待她出门，昭云神色越发凝重，“我们不能再在京城待下去了，过不了多久，明威必定下令彻查。”
　　“不能连累佟家。”环纡去意已决，目光坚定，“昭云，收拾收拾，我们明晚就走。”
　　“是，我会传信予佟家兄弟，让他们明夜护您出城。”
　　若大事得成，佟家将功不可没。
　　环纡垂眸，凝视手臂上的层层麻布，若有所思。
　　阿龙窸窸窣窣爬来，他伸手轻点它小小的头，兀自喃喃：“阿龙……你会不舍么……”
　　
　　13、有缘再会
　　
　　
　　夏至院地处佟府最安宁的一隅，远离烦喧，岁序安稳，仿佛外界一切与己无关。
　　然蕞尔小院，怎能桎梏天命之人。
　　静待日落搂头，月上三竿，晶莹温婉的清辉轻撒，坐于院中的玄衣之人方准备动身。
　　昭云迟疑问：“不留封信给六小姐么？”
　　“嗯。”环纡随口应了，他带上阿龙，坐于桌边，研墨提笔。
　　白如雪的宣纸上，黑墨滴下，渐洇渐圆。
　　环纡迟迟未能动笔，他仅坐着，两年来潜滋暗长的心绪如今一探竟那么茁壮了。
　　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有何要说。
　　那么多事想说，但那么多事不能说，删删减减，挑挑选选，唯有一句：多谢，珍重。
　　过于客气，过于官方，他不喜。
　　思及与佟陆陆初遇的种种，又念及她蠢得令人咋舌的各类行为，环纡竟有些怒。
　　他怒她怎么能蠢到随便买个男人就带回家，以此得见，有一个环公子，还有千千万万个环公子。
　　莫名的火气冲上头顶，他喉头干燥，头疼阵阵。
　　啪！
　　环纡忽搁置毛笔，肃然起身，“与那个无良女人有什么好说的，走！”
　　夜，三更的梆声自院墙外响起。
　　佟陆陆本四仰八叉睡得可香。她的梦里应有尽有，十几年的光阴让她混得有滋有味。
　　一大力干涉，忽有人人拎着她的领子将她从被窝里拉起来。恍惚间，她头发乱七八糟散下来，一时分不清前后。
　　轻呼一声，佟陆陆睁开迷蒙的眼，透过黑发被一身玄衣、因中途折返而气喘吁吁的环纡差点吓断了魂、惊闪了腰。
　　“干什么啊大半夜的不睡觉。”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她粘回床上背对他侧躺，嘟嘟囔囔的声音越说越小，“我要告你了环纡……半夜私闯闺房……”
　　“我要走了。”他淡淡道。
　　“喔……”睡意侵袭，佟陆陆摆摆手，指指东面，支支吾吾的，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东角的墙最容易翻出去……”
　　这女人，无可救药！
　　环纡心头越发烦乱，他啐自己脑筋全搭错了才专程赶回来，非要与这无良女人面对面道别。但好歹他回来了，她竟就这等态度，这等回应？
　　“你的钱，我日后定百倍千倍还你。”
　　清冷的月光洒在少年的背上，他定定凝望床上早就昏昏沉沉的人，犹自惘惘，益发气得脸抽，“你且少养男人！”
　　“养什么啊……”佟陆陆不耐，蜷缩起来，像个海螺，“我得去皇宫养老的……”
　　皇宫……环纡微皱眉。
　　呵，那宫中之主，必得是他。
　　待他回来，定叫你佟陆陆不敢再如此造次，定叫你半夜也清醒着见他。
　　莫名的占有欲侵袭他的大脑，少年紧紧握拳，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念，转身离去。
　　终有一天，他会回到京城，回到这院子，让她再也不敢这等态度。
　　终有一天，这天下，只有他说了算。
　　秋日的天，薄凉。
　　雨忽飘的细细密密，劈头盖脸打下。石桌缝里的小黄花，在雨里瑟瑟。
　　许久，云罅中方透出一份光亮，照向混沌的尘世。
　　凡来尘往，人事变迁，莫不如此。
　　微敞的雕花镂窗吹进一丝寒风，佟陆陆垂死梦中惊坐起般，眺望雨后初晴的天空，怅然若失。
　　她以为是一场梦，但当她望向空空无也的房间，忽察觉环纡真的走了。
　　“苍了天了，”她撩起额前细碎的发，方反应过来，顿有种全部家当不翼而飞之感，“本小姐花了那么多钱买你，你就走了？”
　　环纡的卖身契还在她房内的小盒子里，她此刻的心情，说不清道不明。
　　那家伙竟不拿卖身契就跑了，世上还有这等人？
　　书架上的军书均被他一一翻烂，佟陆陆忽意识到，环纡是有理想的，指不定人家能跟着太子戎马征程，回炉重造一番，成为大将军呢？
　　罢了，人各有志，相识一场便是缘，她没有权利去禁锢他……
　　但他是她的全部家当啊！
　　脸愈发黑，佟陆陆忿忿跺脚，跑到院中仰天长吼，“环纡，我是真的讨厌你，你有本事别再回来！”
　　午时，官兵忽挨家挨户翻查，似在寻人。他们一一核对家中人口、成员信息，各各面色严谨，就连邹王府都未能幸免。
　　陛下在寻人，寻一个朝廷钦犯，凡反抗者，一律就地处斩。
　　如此一来，京城人心惶惶，惴惴不安。
　　午时三刻，侍卫们大摇大摆来到佟家，连同大内增员而来的佟司佟梧二人一道入门。
　　“嘿，小六，一夜之间瘦了不少呀？”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怎的不盛气凌人了？”
　　“哈哈哈，莫不是被喜欢的小情郎甩了？”
　　两个双胞胎你一言我一语，吐不出什么漂亮话，却话里有话。
　　佟陆陆懒得和他们吵，只抿唇静默。
　　为首的大内侍卫周建良横端一本厚实的花名册，边听手下的回报，边将册上名字一个一个划掉。
　　约莫过了一刻钟，周建良悉数一遍人头，复朝佟陆陆恭敬行礼：“六小姐，得罪了。敢问贵院的环公子及其小厮，现今身在何处？”
　　齐刷刷的目光均聚焦到佟陆陆的脸上。
　　佟司佟梧调皮吹了口口哨，也不知是老四还是老五低头咬耳朵道：“陆陆，我们还没见过你那面首呢。”
　　佟陆陆千伶百俐，脑中顿生剧本，强行酝酿一番，方从怀中掏出手帕。
　　她嘤嘤呜呜，豆大的眼泪颗颗落下，肩膀瑟缩着，显得楚楚可怜：“不瞒你们说……我将他放走了……他心不在我，寻心爱的女人去了。”
　　众人哑然，佟杉姗安抚地轻拍佟陆陆的背，双臂将她楼入怀中。佟陆陆抽泣着，堆上满面委屈，一双眸子尽含不舍与脉脉深情。
　　她口含哭腔，正自导自演一场大戏，“昨夜，他跪于我床前，拽着我的裙角，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惨绝人寰痛不欲生，还以头抢地央求我原谅他……但我佟陆陆，岂是可与别人分享一个男人的女人？我便狠心将他二人赶出府，一辈子再不想见到他们……”
　　说罢，她呜咽地越发厉害，惹人怜爱。
　　佟司佟梧脸憋得通红，他们想笑亦不敢笑，只抬眸偷偷瞥那周建良。
　　周建良早前闻言佟家六小姐嚣张跋扈，不曾想也是个弱质女子罢了，登时心生不忍：“抱歉……六小姐……既如此……”
　　“他们的卖身契，尚且在我这儿，故而只是两个无自由身的贱奴罢了，想必日后日子也难过。”佟陆陆挥挥手，余光偷瞄他将环公子与其小厮划去，方缓缓止住眼泪。
　　她只是大发慈悲，再帮环纡一把，全了他的将军梦。
　　明帝寻人的事，如此便不了了之。听佟萧说，陛下找到了人，却万分不悦，佟伊猜测只是个幌子，陛下可能压根儿没找到人。
　　然即将倾覆的朝堂之事，与佟陆陆何干？
　　她依旧屯粮、无忧无虑，偶尔思量思量即将到来的悲惨未来，唉声叹气。
　　大明十年冬日。
　　秋后冬来的第一场大雪临了，搓棉扯絮般落得紧。瑞白飘了整整两日，白了京城，白了夏至院。佟陆陆裹紧裘衣，脚踏棉鞋，咯吱咯吱踩着积雪，不亦乐乎。
　　那个佟陆陆口中“哭得撕心裂肺惨绝人寰痛不欲生，还以头抢地”的少年，如今正协同股肱心腹，以天才的军事头脑揭竿而起，生杀予夺，血溅黄土。
　　太子殿下还活着。
　　太子殿下与小燕王在舟山反了。
　　复辟大军势如破竹，尚未及冠的少年英姿勃发，飞扬在战场，掀起一阵东秦的狂风，欲吞噬这短暂的、不受万民待见的大明王朝，抢夺掌舵者手中的无上权威。
　　西边某州投降了，某城又失守了。
　　战败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入京城，那皇位上的中年男子，越发不安，只觉坐如针毡，脊背生寒。
　　终于，他派出大明的坚盾：邹昮。
　　邹旻披甲挂帅，率十万精兵出征，立誓要将那羽翼未丰的“假太子”斩于麾下。
　　邹旻出征的那天，雪下得越发大。佟陆陆破天荒地出门相送，难得与邹曲临碰了个照面。
　　“陆陆，你也是来送父王的？”他望见她，灿烂地笑，露出两颗尖尖虎牙。
　　其时邹曲临已年十九，却依然在等佟陆陆，未有相好，未有小妾。这么多年，佟杉姗对他的攻击毫无用处，被他一一弹反。
　　当一个纨绔的公子褪去放荡不羁的表象，当一颗纯玉透出白净纯粹的内里时，京城的女子们都为之倾倒。
　　佟陆陆不明白，她并非妄自菲薄，只是她既不是他的白月光，也从没救赎过他，整日与他哥们间的花天酒地，何来情愫？按理说，邹曲临应极喜佟杉姗那类型的女子，否则也不会有书里的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相许。
　　究竟是哪儿出了错？她什么时候误给他类似的信号了？又是什么让他如此坚持，为她守身如玉，一守就是三年。
　　佟陆陆惶恐，极为惶恐。
　　“我只是来……”来送你爹最后一程……
　　话到嘴边，她咽了下去。
　　待邹旻率十万雄师离开京城，浩浩荡荡消失于无尽山峦，佟陆陆方严肃对邹曲临道：“邹曲临，我们是时候好好谈谈了。”
　　
　　14、夏至院收养所
　　
　　
　　邹曲临与佟陆陆照旧相约解语楼。
　　彼时已是花魁的蝶风轻盈来到包间，姹紫嫣红的纱裙尽显妩媚。
　　为二人倒酒，她扇着团扇，抬起秋波泛泛的眼两方瞧瞧，遂静坐一旁，微笑听她们“谈判”。
　　“这个送你。”一坛石榴酿端上，佟陆陆严肃道，“是我几年前摘院子里的石榴亲手酿的。你且别喝，等到特定的一天再喝。”
　　等你上战场……
　　佟陆陆顿了顿，复道：“邹曲临，我佟陆陆，今生今世，注定与你无缘，你别执着了，都是徒劳。”
　　邹曲临苦笑，接过那坛酒，正襟危坐，“无缘亦无妨，曲临之心昭昭，可对日月。如此明心，我不怕撼动不了一颗顽石。”
　　蝶风轻笑，朱唇轻启：“邹世子，何必呢，强扭的瓜不甜。”
　　邹曲临点头，面不改色道：“强扭的瓜不甜，但我喜这个瓜，故在我食来，极甜。”
　　啪！
　　佟陆陆不想和他讲道理，她重重拍向桌子，作出要掀桌的架势，有点无能狂怒，“邹曲临，我佟陆陆，这辈子不可能和你在一起。我不喜欢你不喜欢你，我和你只是兄弟！你为何就不肯看看别人呢？我三姐姐哪里不好了？”
　　“杉姗唯一不好，即非我心中所爱。我邹曲临，今生非你不娶！”
　　怎么就非我不娶了？莫名其妙！
　　佟陆陆顿觉头大，连忙甩手赶人，“罢了，你走！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这几日，你且熟读军书，参透兵法！别整天情情爱爱的，过不了多久……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死心了！”
　　过不了多久，邹王战败，你便要接手那荒烟战场。
　　过不了多久，大明倾覆，新帝上位，为了巩固皇权广纳嫔妃，你我之间，就彻底断了。
　　蝶风以扇遮面，静观其变，美眸微漾。
　　邹曲临心中亦有一股憋屈，他不明白，他究竟哪里不好，为何独她佟陆陆看不上他。
　　倒满一杯烈酒，他一饮而尽，喉头的刺辣感掩不住心中的长痛。他们做不成朋友了，但他若不想失去她，就必得争取到她。
　　邹曲临倏然起身，礼貌行礼，端起酒坛愤然而去。
　　踏出解语楼，冷风打在他的面上，将他俊朗的脸吹得甚红。
　　对了，她让他熟读兵书……莫不是，要让他成就一番伟业，再来娶她？
　　是，定是如此！
　　心头燃起小小的希望火苗，邹曲临茅塞顿开，豁然开朗。
　　他心中莫名得坚信，佟陆陆是看好他的，她在等他。
　　忽有了希望，邹曲临勾唇回首，望向那歌舞阵阵的解语楼：陆陆，你待我，待我干一番大事业，名正言顺地娶你！
　　海棠阁内，蝶风为佟陆陆上酒，小心翼翼观察她的表情。
　　她将一盘晚季的镂金龙风蟹推至佟陆陆面前，卷起袖子，欲亲自为她剥壳。
　　“我自己来……螃蟹还是要自己剥才好吃……”佟陆陆木木地接过螃蟹，声音微抖，声调不平，竟连剥螃蟹都蹩手蹩脚。
　　“世上多情男子千千万，不得一人深情，邹世子一心一意，接受又何妨？”蝶风轻拍她的肩安慰她，好言相劝。
　　佟陆陆一惊，顿觉自己苍老了十岁，迅速步入了尘满面鬓如霜的老年阶段，免不得语重心长：“蝶风小姑娘，你不懂。一则，我与他实在没可能，若在一起，必有后患，二则，我佟陆陆亦不喜他，与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岂不自找没趣。”
　　她宁愿在皇宫里养条阿猫阿狗，整天坐在太阳底下嗑瓜子。
　　喜欢……
　　蝶风轻笑：“一颗心，一句欢喜，实则廉价……”
　　“蝶风，你有喜欢的人？”佟陆陆好奇，倾身问她。
　　她粲然一笑，心事两三点，不可语，但有一事可说与佟陆陆听：“我有一极喜之人，他看重我，命人教我话术，助我上位，夺得花魁……只不过，他如今已去完成自己的事业了。我替他，办了好些事情……这起起伏伏的几年，活着，均为成就他。只不过……我们身份悬殊……且他素性阴冷，我与他，没有未来……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好生深情。
　　佟陆陆唯有啧啧赞叹：“好羡慕被你喜欢的那人。”
　　被喜欢，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她早前尚且从未思考过此等高深问题。
　　将手中螃蟹沾沾醋，放入口中，佟陆陆味同嚼蜡：我好可怜，两世都没谈过恋爱。
　　蝶风身边的小仆推开房门，微踮起脚悄悄走近，于她耳边轻道了几句话。
　　蝶风遂起身，嫣然向佟陆陆行礼：“抱歉，陆陆，我有一桌重客。”
　　“好，我也走了……这螃蟹一点儿不好吃，下次不点了。”
　　目送佟陆陆离去，蝶风顿了顿，换上一身隐约通透的纱裙。她颤抖着手，补好胭脂，从胭脂匣子内取出一无色小药膏，抹于指尖，方婀娜移至隔壁的包间。
　　彼时，堂堂江将军正于解语楼宴请各位副将，为着日后的出征早做准备，提前珍享花街柳巷的繁闹喧嚣，尽情贪欢。
　　这些将领，自大明成立以来，偏安京城数年，均是解语楼的常客，如今裂土而战，上阵杀敌，自当义不容辞。
　　既如此，在圣旨下来前，定要多来逍遥几回。
　　珠环翠绕，蝶风千娇百媚，露出滴粉搓.酥的香.肩，穿梭于杂沓的人群，接过小仆手中的酒瓶，朝众将领嫣然一笑，意味深长道：“大人，蝶风特来为你们助兴。”
　　众将欢呼打趣，玩味地欣赏这解语楼红牌花魁，目光于她洁白光滑的肤上肆意游走。
　　蝶风举杯，旖旎馨香间，妩媚靠于江将军身侧，极尽妖娆，“蝶风倒的酒，大人们可定要饮尽喔。”
　　“定饮尽，定饮尽！来来来，干！”
　　“干！”
　　浓烈的酒气从海棠阁的窗户飘散开来，盈盈绕绕来到街上。
　　佟陆陆彼时出了解语楼，披上雪白的貂裘，正迈着迟缓的脚步往家里去。
　　春枝为她撑伞，路上还替邹曲临抱不平，想要多加规劝自家这毫无眼光的六小姐。但说出的话就像石沉无底洞，完全得不到回应。
　　佟陆陆毅然决然，她一旦做了决定，八匹马也难拉回。她无论如何不会嫁邹曲临，不能叫三姐姐伤了心。
　　“哎哟！”
　　心里念叨着，面上气着，她的脚却懒散的很，忽然一瞬，不知绊住了什么，佟陆陆面着地狠狠栽下，吃了一嘴雪。
　　好在她的脸尚未毁于一旦。
　　“哈哈哈哈，你好蠢啊！”
　　毫无保留的讥讽嗡嗡嗡环绕在耳侧，佟陆陆艰难爬起，抓一把雪光速搓成雪球就朝那人扔去。
　　噗！
　　那雪球直直砸向孩子的脸，将他砸了一头白。
　　“哪来的小崽子！横坐在大街上就算了，腿伸这么长作甚！绊倒老爷爷老奶奶怎么办！”佟陆陆叉腰，见是个小男孩，便要好好教训他。
　　目光往下，瞅见他芒履旧敝，鹑衣百结，头戴一顶破烂草帽。男孩满脸的泥巴，浑身伤痕累累，漏在外面的脚冻得通红。
　　原是个小乞丐。
　　小乞丐抹下面上的雪，不服气地冷哼一声。他爬将起来，还不忘撞佟陆陆一下，一跃而上，便直直立于屋顶，痞里痞气，“那我坐这儿，总行了吧？”
　　“哟，小子，身手不错嘛！”佟陆陆双眼放光，顿时有了主意。
　　她每日偷偷爬出府均要带着春枝，春枝手脚没她灵敏，好几次都惹出不小的动静。佟萧为防她偷跑，都不给她个身手敏捷的下人。以前虽有昭云，但昭云不为她所用，环纡也被下了禁足令，更不屑与她出府。
　　若是能把这小乞丐收编……
　　嘿嘿嘿，绚烂夜生活在等着她！
　　“那是，你以为我怎么活下来的，没点小偷小摸的功夫，怎么能？”小乞丐得意的从怀中掏出一锦囊于手上反复掂量，“哎哟，没看出来，你这么有钱呐！你是名门闺秀？名门也有你这么蠢的闺秀？”
　　佟陆陆往腰间一探，方发觉自己的钱袋没了。
　　好家伙，挺有斤两。
　　“喂，小子，我收留你如何？以后你做我的小厮，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保证富贵不愁！”
　　“哼。”小乞丐不屑，只从钱袋里掏出一两银子，其余的统统系好，扔还给佟陆陆，“富贵？我才不稀罕呢，这钱算我借你的，你家住哪？我以后还你。”
　　觉得他颇为有趣，佟陆陆将钱包递给春枝，决定另辟蹊径：“小子，你独自一人很久了吧？来我家吧，我当你姐姐可好？”
　　“就凭你？”小乞丐一愣，只觉得这女人癖好奇怪，可能要非礼他。
　　他错愕站起身来，像是远离什么坏人似的，踩着瓦头也不回就走了。
　　佟陆陆自是那种看上就要带回去的人，哪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以后翻墙爬瓦都要靠他呢。她拎起裙子，火速紧随其后，跨栏似的追着屋顶上的人：“哎，别走啊！”
　　二人就这样一上一下，跑了整条街。
　　若说以前的佟陆陆，跑几步定要气喘吁吁呼天喊地。但自从那晚被环纡逼着走了三百圈，佟陆陆只要吃多了，就必得被他盯着运动，以防她半夜哼哼。
　　如此一来，佟陆陆的身体机能提高不少。
　　二人从西花街跑到西市，再穿过南街，直入一无人的死胡同。
　　小乞丐心道终于可以甩掉她，得意的回过头，只见那女人利落地爬上麻袋，猴一样熟练地翻过小墙追来。
　　小乞丐瞪大眼睛，差点脚滑从房顶上栽下来。
　　这女人，到底算哪门子的闺秀啊？！
　　
　　15、姐姐你醒了
　　
　　
　　小乞丐满面惊诧，自知再逃下去也没有意义，便停下脚步，忍不住瞪她：“你究竟想怎样？”
　　“这样，我拜你为师，你教教我怎么迅速、悄无声息地爬墙如何？哦对了，还要教我怎么才能不借助外物爬特别高的墙。”
　　“有病……”
　　小乞丐嘴里骂着，回首没入前方不远处的小庙，极不愿与她交涉。
　　京城中有不少小庙，都是公家的。
　　所以有些偏僻的庙宇无人管辖，就成了乞丐们的庇护所。
　　庙里果然有不少乞丐，皆是孩子，大冬天的都缩在一起互相取暖，小小的一团。
　　小乞丐将银子扔给其中一个孩子，让他去买点东西。
　　原来除了小乞丐，其余孩子都是一家人。
　　因为太子起兵打仗，父母迫不得已才带着他们跋山涉水流亡到京城。但路上，大人们为保全孩子，但凡有点吃的都塞入孩子嘴中，最后自己不是饿死就是病死，只留下他们孤苦无依。
　　“你帮得了她们一时，又帮不了她们一世。”佟陆陆倒是看得很透彻，“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得教他们养活自己。”
　　小乞丐嬉笑冷嘲：“说得倒简单，你一个富家小姐清楚什么，莫不是，也要过饭？哈哈哈哈！”
　　开天辟地头一遭，面对他的嘲讽，佟陆陆没生气。
　　这世上啊，总有那么几个熊孩子，会让你特别想教育。于是她语重心长道：“你教她们些本领，她们日后能街头卖艺也是好的。”
　　望着那些孱弱的孩子，小乞丐忽觉得面前这个“草包”女人说的有理，但他仍不想跟她多搭话。
　　二人互相对视一眼，确认过眼神，都是奇怪的人。
　　“我雇佣你如何？每月给你工钱。”佟陆陆又想到绝妙的一招，不罢休地说，“聘请你做我的小厮兼护卫。每周你可以回来庙里两天照顾他们，顺便教他们武功。等他们学有所成，你就来我府上当全日工，我包你吃喝住行。”
　　闻言，小乞丐一愣，显然心动了。
　　他不稀罕金银富贵，他看多了有钱却不高兴的人。钱不是万能，却万不能没钱。
　　别人嫌弃他年龄太小，又因他轻功好怀疑他的身份，都不愿雇他。若是能有一个工作，性质便大不相同了……
　　似是在确认，他问，“喂，你是说真的？”
　　“嗯，你要相信我。”
　　佟陆陆正经点头，心头却笑得猥琐：死小孩，还不是逃不过姐姐我的手掌心！
　　……
　　大夫人宛英，近日头都大了。
　　好不容易送走一个环纡，如今又来了个小乞丐。
　　小乞丐比起男伶，更加来历不明。
　　他瘦瘦小小的，黑黝黝的，乱糟糟的，还臭臭的。
　　夏至院，俨然被佟陆陆住成一个收养所。昨日带一个伶人回来，今天带一个乞丐回来，后日是不是要带一个通缉犯回来？
　　如此一来，佟家没脸面不要紧，邹王府的脸面何在呐？
　　但偏偏，那小乞丐拾掇一下还很是好看。
　　他唇角至下巴有一道长疤，破坏了整体的美感。正如他的性格，他长得很痞气，细长凤眼，有独特的俊美。
　　小乞丐名叫韩澈，今年方十三岁。原就是京城人，后来家破人亡，独自流浪，平日里饿极了就先偷摸些东西吃，回头再找些特别压榨的临时活干干，凑够钱后还给店家。
　　韩澈是个有志气、有脾气、且痞气的乞丐。
　　佟陆陆亲自拿长巾为他揉干乱蓬蓬的短发，满意薅薅他的头，也不问他疤的由来，只顾叉腰大笑：“韩澈，你收拾一下还有点儿小孩子的样子。快，叫姐姐。”
　　他别过头，万分不愿：“想得美。”
　　佟陆陆乐呵呵地，不气也不恼。
　　她乐往后轻松翻墙的日子，乐她最后几年的无限风光。
　　外头在打仗，佟陆陆在快活。
　　天渐渐冷了，此夜，大雪纷飞，佟陆陆人生少有地酩酊大醉。
　　回想上回醉酒，尚且是与环纡初遇之时。
　　全因蝶风今日心情不好，不知怎的，云髻半亸，毫无生气，什么客套话也不言，只顾拽着佟陆陆饮酒。
　　佟陆陆只道她早前陪侍了多位将军被欺辱了，便好心留下，同她一醉方休。
　　喝着喝着，向来没心没肺的佟陆陆，也隐隐忧伤起来。
　　其实，她不是不忧伤，只是有时候面对事情，她将那忧伤深深埋在心底，用大石头压住，连她自己都翻找不出。
　　现代人都是这样，她们都是默不作声的崩溃，表面很正常，说笑、打闹、嘻嘻哈哈的社交，实际上心里的糟心事早就积累成山。佟陆陆虽已穿书，重新活过十几个年头，但这种心理状态仍未改变，根深蒂固。
　　今儿个一醉，她方有些黯然。
　　若日子没算错，邹王今已战死沙场，只是消息还未传到京城。
　　邹曲临啊邹曲临，我们再见，你就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啦！
　　微启双唇，佟陆陆摇摇晃晃，行于灯火辉煌的街，竟一时凄恻。
　　撇去一战沙场，回想起邹曲临的其他种种，她便难受，她们可能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恍惚回过头，佟陆陆瞟见韩澈穿着单薄的麻衣，撑把油纸伞立于她身后，一双满天星辰造就的眼怔怔望着她：“你怎地不走了？”
　　这孩子，来夏至院已有月余，却总不肯喊她一声姐姐，惹得佟陆陆一点成就感也没。
　　“你知道冷不？”她打了一声嗝，酒气冲天。
　　话音刚落，立于人来人往的大街，佟陆陆忽后退一步，当着众人的面挣扎着要脱下自己的裘衣。
　　“喂，你干什么。”韩澈替她脸羞，忙不迭上前拽住她，“也不知全京城，还有哪家的闺秀像你这般没脸。”
　　说罢，他痞气上来，坏笑道：“我虽比你小，好歹也是个男的，你就不怕……”
　　“那你不冷？死小孩，都不晓得多穿点。”
　　佟陆陆瞥见他一双草鞋，脑内蹦出环纡从前经常讽她的话，不禁学着他的口气一字一字道，“蠢、钝、如、猪。”
　　说罢，还没等少年生气，她便撸起袖子，忽蹲下来，一把将韩澈打横抱起。
　　哎？
　　油纸伞从手中滑落，韩澈的神情晦涩不明，只觉得脑中嗡嗡，颜面尽失，疯狂挣扎起来，“喂，老女人你干什么！”
　　他竟然被一个女人当街打横抱起来了？！
　　佟陆陆脑子不太清醒，她摇摇晃晃，虽上了手，但表情十分痛苦。只轻呵一声，蹲马步似的，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前努力挪了一步，终讪讪放弃。
　　“不如……这样……”她迷迷糊糊的，脸颊微烫，话也说不全。
　　放下挣扎不已的韩澈，佟陆陆当街脱掉鞋子甩到他脚边，“你穿我的鞋，然后你背我回去。你那破鞋子，保个屁的暖。”
　　男女有别，即便他比她小了三岁，但亦不矮，这小女人的小鞋，他如何穿得？韩澈往旁边看去，见到一张张满面感叹“世态炎凉”的表情，闻到众人的泛笑讽刺。他又瞅瞅面前之人醉酒蛮横的模样，恨不得扇当初答应工作的自己一巴掌。
　　“老女人疯了。”他嘴里嘀咕，无奈脱下草鞋，冻紫了的脚伸入那双略小的棉鞋，虽然脚后跟露在外面塞不进去，但竟暖地发烫。
　　出乎意料的舒适。
　　红晕直泛到鼻尖，韩澈硬着头皮蹲下身子，欲把佟陆陆背起来。
　　“伞。”她忽然跑开，光脚踩在白皑皑的雪上，没点千金模样。
　　追着伞跑了数十步，佟陆陆走得歪七扭八，方折返蹦跶上他瘦弱的背，“走吧！”
　　背上的人那么轻，那么暖，韩澈自流浪以来，从未有一个冬天这么暖过。
　　他呼出气，白雾片片，任凭背上之人嬉闹着，手紧紧箍住，生怕她一屁股掉下去。
　　“阿澈，阿澈，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二个愿意背我的。”
　　“哦，怎么，想用这个来收买我，让我叫你一声姐姐？可得了吧，每天就知道花天酒地，我才不稀罕你这样的姐姐！”
　　佟陆陆咯咯笑，怕是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女人如她一般满身的酒香：“我本就比你大，你干嘛不愿意叫我姐姐。我从小就被妹妹、小姐的叫，旁的人也不敢惹我，我还从还没听人叫过我姐姐呢。”
　　“切，”韩澈嘴上不饶人，面上却流光溢彩地喜悦，“你这么想要一个弟弟，叫你姨娘生。”
　　“爹爹老了，可不行了。”佟陆陆说这话没半点儿羞，还笑得乐呵。
　　但她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第一个愿意背她的人。
　　她趴下来，下巴磕在韩澈稚弱的肩上，努力一嗅，却没能闻到半点沉香。
　　有些失望……她原来是这么“欠”的一个人吗？天天给她冷脸看的人不在了，她竟然还有点儿想他。
　　一脚深一脚钱地走，不消两刻钟，二人因佟陆陆压根不打伞，便顶着一头雪回到夏至院。
　　春枝紧张兮兮迎上来，赶忙接手。
　　那软糯糯热乎乎的人儿从背上离开时，韩澈竟有些不舍。
　　“小姐催过好些回，你的衣服都还没做出来，估计明日醒了又要去闹。”春枝为他拿了双鞋换上。
　　韩澈皱眉，“这鞋被我踩了，等她酒醒肯定不要了。”
　　提起佟陆陆那双棉鞋，春枝愣了愣，嗤笑出声：“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六小姐才不会不要呢，若是酒醒了寻不得这鞋，还要怪你抢了她的。”
　　她不会嫌弃？
　　韩澈独独立在原地，撑着伞紧盯窗户出神。
　　那些独自流浪的冬日，那些白雪皑皑的黑夜，那些不屑的唾沫与啐语，好似世间的阴暗面。但佟陆陆，是活在光明面的人，她一手拽走了他。
　　不一会儿，春枝开门让他进屋先坐会儿。
　　他入了佟陆陆的闺房，坐在四方桌边，接过春枝递上来的一杯热茶：“改明儿她醒了定要提，回头我且去府里的老嬷嬷那儿走一趟，命她们给你做些衣裳。外面雪大，隔壁屋子小姐已吩咐我拾掇出来了，你也别跑去小厮房睡，去隔壁吧。只不过还有一隅没理好，你且先坐着，我一会儿弄好了叫你。”
　　“好。”
　　韩澈瘦瘦的身躯局促坐定，只觉这屋子极暖。
　　机械地望向卧室内，透过层层珠帘与床幔，影影绰绰得见那人趴睡在床上，不安分的脚丫子忽从被窝里伸出，垂荡在空中。须臾，它哆嗦一阵，又收了回去。娇小的人儿盖偌大的被褥，就是因为睡姿太差。
　　韩澈不由得笑出声，再望向自己，虽穿得单薄，但已不是往日那个衣冠邋遢、纹理不修的少年。
　　好像待在这儿做工，也不错，至少老板是个傻子。
　　翌日一早，晨光熹微，佟陆陆方从梦中醒来。
　　喝断片的她才不记得昨晚发生过什么，只蓬头垢面走出屋子，迎面晒着难得的阳光擂擂肩。
　　韩澈早已铲过雪，其时院子干干净净，好似春日。
　　她抬起头，抬手遮阳。
　　亮丽的光下，那少年抱臂靠在无叶的枝丫上，生得一脸狐狸美相。
　　他赫然的疤上嘴角轻扬，阳光嬉笑道：“哟，姐姐醒了？”
　　
　　16、邹世子出征
　　
　　
　　大明十年的冬末，邹王与白盏辛周旋数月后大败。
　　邹旻因早前与明威合谋篡位，后又设计鸩杀先白帝，故而不敢投靠白盏辛，心道以白盏辛那诡谲个性，被俘虏后定生不如死。
　　他甩下溃败的士兵仓皇北逃，却被小燕王逮个正着，红甲的少年马上嘲讽道：“贪生怕死之辈，实乃国之耻辱！”
　　见大势已去，邹旻为求速死，手起剑落，自刎沙场。
　　大明十万大军足足四万人牺牲，五万缴械投降归附东秦军，还有一万东奔西逃，投奔了其余各城。
　　兵败如山倒，明帝震怒，朝臣惶恐。
　　一时间，仿佛苍穹碎裂，日月无关，其时山河倾圯，草木成灰。四方各势，不奉大明正朔之人、不服明威统治者，皆起兵响应，大骂明威是夺了正统的“狗贼”，四海沸腾如汤。
　　太子白盏辛，多年隐忍蛰伏，沉寂不彰。待他挨过那些无往不是枷锁的岁月，如今一旦发功，便令天地为之色变，历史为之改辙，于久旱的大明土地上掀起狂风骤雨。
　　明帝旋即传檄天下，集结军队，命各方将士招兵买马，速速增员。
　　正当他要下令，将朝中一应将领统统派入战场时，以江将军为首的数十位将领，纷纷突发奇病。
　　此病乃慢性毒素所致，早前便有一将军提前病发不省人事，人们只当是疟疾，将其隔离。不曾想病传如雨后春笋，将军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仿佛天意。
　　此等疟疾，并非取人性命，但会使人四肢酸软无力。
　　明威一时之间，心疾复发，身体每况日下。再加上如今江山裂土，更没心思去彻查。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众臣一筹莫展，朝堂寂静，无声的恐惧蔓延各个角落，无人敢发声。
　　“众爱卿……”座上的明帝声音颤颤，大病未愈，一夜白了头。
　　他举起各城告急的急报，长叹道，“如今，还有谁，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啊？哪怕是年轻的英才俊杰，统统，推荐上来，朕重重有赏。”
　　无人应答。
　　须臾，时任太常少卿的苏大人缓步上前，谨慎叩首：“陛下，臣有一人可举荐予陛下。”
　　“言。”
　　“邹王独子，世子邹曲临。”
　　众臣哗然，纷纷点头。
　　佟萧紧皱眉头立于一侧，瞥了眼身后的佟伊。佟伊为难，不得为其开脱。
　　苏大人继道：“邹世子幼时虽纨绔，然身为邹王独子，深蒙泽恩。其人文韬武略，继承其父多项优良品格。邹世子近年来，甚是收敛，早前亦累蒙奖擢，随邹王亲入戎训练一万精兵。他所经手的连队，均军纪严明、统驭有方。如今大明分崩离析、征战杀伐，正是任用年轻将领的时候，陛下，请给邹世子，一个为国争荣的机会。”
　　佟萧顿了顿，思忖再三，垂首上前，叩拜道：“陛下，邹世子尚且年轻，无统领几十万人争战沙场的经验，冒险托付，恐有失思量啊。”
　　明帝嘘声，挪了挪屁股：“那如今，青年才俊中，还有谁，能出邹世子之右？”
　　佟萧答不上。
　　气上心头，座上之人猛拍皇座扶手，龙颜怒绝，声震百臣，“佟卿，那白盏辛，方十八岁，方十八岁啊！是个黄毛小子啊汝十八岁时，又是何等光景？！”
　　他哆哆嗦嗦起身，怒目上前，一脚踹开佟萧手中的笏板，当年鹰隼般的双眸如今已疲惫不堪，“我朝人才济济，竟没有一个，能与那白盏辛抗衡？！来人！！”
　　“在。”
　　“封邹曲临为上将军！统领八万精兵支援前线，即刻启程！”
　　“陛下英明——”
　　诏书连夜送至邹王府，邹曲临意气风发，器宇轩昂，报效国家、为父报仇之心铮铮。他当即便接旨，誓要扫荡东秦军。
　　三日后，尚在戴孝的他，身披棕色战甲，手握长矟，由圣驾亲自送行。
　　于京城城门，他受黄钺、符节，按辔而去，义无反顾。
　　佟杉姗泪流满面，恋恋相送，前日还用五彩承接柏叶露珠，亲手缝制了一个明眼囊赠与邹曲临，邹曲临不受，再三推辞，终因顾佟杉姗的面子接下。
　　他环顾人山人海的京城，不见佟陆陆的身影。
　　刹那间，他才明白那坛酒的含义。
　　原她早就预料他要出征。
　　世人都说佟府六小姐，是个无可救药的混世魔王，却不知她独立、有主张，自己定论的事，别人决不能扭转。
　　握着缰绳的手发紧，国家大义在邹曲临心头勃勃涌动，只踩紧马镫，叱喝一声，决绝而去。
　　陆陆，等我回来。
　　且说邹王战败至今，连日来，自舟山至西城，山河之间，三十几个府郡统统归降白盏辛，他们举兵响应，叫嚣着要复辟东秦。
　　原本仅有一万人的东秦军，以战养战，如今壮大至八万人。
　　来者，可是前朝太子啊！打得可是东秦的旗号啊！大明虽言他乃“假太子”，然他手中象征太子身份的玉鱼却绝不会假。
　　大明不费一兵一卒，褫夺国祚整整十年。各地官员不是不反，只是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出头的橼子。却不曾想，这出头的橼，竟是白盏辛。
　　于若河北岸驻扎，东秦军一路屡战屡胜，势如破竹，士气正盛。
　　大帅帐中，众将领会晤，商议接下来的行军方案。
　　方及冠的前朝小燕王燕肇祯背靠长椅，听那些老将你一言我一语，就是该先渡河拿下南部、还是北上直取京城进行激烈的辩论。
　　你巧舌如簧，我诡辩夺理，叽叽喳喳，扰攘不堪。
　　冷不丁的，一长剑忽从众人头顶飞过，直直刺入一旁的武器架，带走一片喧闹与个别将领头顶竖起的杂毛。
　　众将霎时安静下来，纷纷望向那投掷之人，心头大骇。
　　上座的少年方拍拍手，澹然坐下。
　　他一身银铠，未戴头盔，长发高束。
　　手撑下颌，少年面色森然，阴邪的眸子瞥过众将，目光落于燕肇祯，侵略气息可见一斑：“你们，吵得孤头疼。”
　　众人闷声不敢多言，纷纷垂下头，未敢视之。
　　少年昔日清朗的声音，因在沙场上嘶吼数日越发低沉，“燕副将。”
　　燕肇祯勾唇，声声诘问：“若北上，你们可有胜算？大明将领虽因毒发去了一半，然北有护国大将范启震慑突厥，东有所谓‘开国元勋’齐王率十万大军镇守疆域，他们均是明老猪极为信任之人，敢问各位，谁能夸下海口，言能一战，一战必胜？！”
　　众将无言，头越发低了，都在装鹌鹑。
　　燕肇祯手指敲桌，嘚嘚作响，不禁讥诮：“一群饭桶。怕是在那老油猪手底下压榨惯了，都是漏光了气的烂球。”
　　“若南下，岂不是迎上邹曲临？”一将领锁眉，“邹王亦是一代武才，我们与他拼了整整三个月，方因殿下盛勇而取胜，但已是损失惨重，其子邹曲临素来文武双全……”
　　话未说完，白盏辛冷峭肃杀的声音便响彻大帐，“邹曲临，孤亲自迎战。”
　　既如此，谁还敢反驳？
　　会散，众将愁眉苦脸。
　　早闻白盏辛做太子的时候就不得先皇欢喜，先后亦不愿去探望，故而生得阴沉善变、乖戾诡谲。甚至有传闻言，白盏辛离开舟山青渊寺时，手刃恩师明翎大师。
　　如此残忍诡异的性格、如此阴晴不定的性情，在战场上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若不是他的名字令人闻风丧胆，些许府郡也不会乖乖归附。
　　然就是这样一个残虐之人，虽脾气不好，对待属下却平等恩厚、赏罚分明。
　　他真是一个令人琢磨不透的人，假以时日他夺得天下，若非一开辟盛世万邦来朝的圣君，即是一律法凶残脾性悚人的暴君。
　　思及此，众人不禁为自己的前程捏了一把汗。
　　帐中，燕肇祯缓缓起身，欲要离帐。白盏辛叫住他：“燕副将，京城可有消息？”
　　“任务已成，佟家兄弟随时待命。”
　　“妥。”
　　燕肇祯勾唇行礼：“肇祯告退。”
　　人散，帐中寂静。
　　面前摆有一张偌大的地形图，白盏辛手握象征大名士兵的小棋，目光阴凉。他苍白的指摩挲着小棋，指节里握着的，是所有的机柄。
　　略一抬眼，他盯着地形图的心脏部位，往京城上重重插入东秦军的旗帜。仰起下巴，他眸中的神情，低郁幽微，实难揣测。
　　须臾，昭云入账。
　　他静立于少年身侧，为他奉上一杯温酒。
　　白盏辛微皱眉，黑痣上的琥珀色眸子紧盯酒盏，一股甜丝丝的、不易察觉的温暖流过心面，舒缓潺湲：“昭云。”
　　“殿下有何吩咐？”
　　“……孤不喜酒，有热牛乳否？”
　　“……”
　　
　　17、竟然是你！
　　
　　
　　此后不久，白盏辛亲率一万精兵，先一步进驻若河北岸的建城。
　　燕肇祯则与众将向西，返回若河上游南渡，避开邹曲临。
　　大明十一年春，邹曲临进驻若河南岸，与水昌的林将军会和，建立水昌大营。
　　他决意，先去会会白盏辛，探一下他的底。
　　与水昌林将军的交谈中，邹曲临得知白盏辛用军诡秘、变化多端，不可预料。
　　闻言，他暗下决心，要于翌日清晨率先出击，先发制人。
　　若河的春，明媚盎然。
　　阳光飞泻，花开花落的清晨。邹曲临亲率五千精锐，踏嫩花而行，马蹄溅春泥，于若河北岸布兵列阵。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向来不是白盏辛的策略，他接到邹曲临出兵的战报，欣喜若狂，起身挑起银矟，不由分说便领兵应战。
　　他率先派出五千人渡河，如他所料，东秦军尚未站稳脚跟，邹曲临便迫不及待地命严阵以待的士兵迅速发起进攻，节节逼近。
　　白盏辛下令，命五千士兵退回建城，引邹曲临渡河。他则亲自跃上白驹，率领两千精锐，绕道偏东面渡过若河，直奔水昌大营。
　　于是，邹曲临果然乘胜追击，率众兵直往北去，决心直捣黄龙，拿下建城，交战白盏辛。然他不知，白盏辛早就带着骑兵在偏下游处往南，欲一举偷袭水昌大营。
　　如雪堆如云浪的花便被众骑来回践踏，眼睁睁看着两方人马一北一南疾驰而去。
　　双方各打各的，竟互不干扰。
　　冲至建城的邹曲临，未见领帅，心头忽生起浓浓的不安，然建城如今防守颇少，主帅不在，虽城防坚固，仍极易攻取，岂能失掉大好良机？
　　誓要首战大捷，邹曲临意气风发，冲锋在前。
　　且说另一边，白盏辛突如其来的袭击令大明军轰然乱了阵脚。
　　他直奔水昌大营，很快破防，入内厮杀一片，畅通无阻，竟如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守营的大明士兵见状，连滚带爬上了烽火台，燃起烽火，又怕邹曲临看不清，一口气点燃十柱，惹得火光盈盈，漫天红光。
　　此时，正围攻建城的邹曲临微愣，按辔回首望去，只见若河南岸火气冲天，好似被人火攻了一般。
　　“不好！”悬崖勒马，他急命众人掉转马头，回师自救，“撤！”
　　只此一招“调虎离山”之策，便将邹曲临耍得团团转。白盏辛留一千骑兵掠夺对方辎重粮草，活像一战场强盗，抢完了就跑。
　　他仗着建城距离若河的距离要比水昌长，便命剩余千骑渡河上岸迎击，毫无畏惧。彼时建城的五千士兵亦倾巢而出，前后夹击，将欲回师的邹曲临来了个瓮中捉鳖。
　　两军对阵，气氛焦灼。
　　邹曲临一马当先，举矟向那身骑白驹之人出击。
　　两骑擦身而过，矟尖相击，火花四溅，铿锵琅琅。
　　二人虽力量相衡、骑术矟术相当，然论诡计，绝对是白盏辛更胜一筹。
　　他只佯装刺击，却用矟尾不停捶刺邹曲临，暗中伤了他数回。
　　咬紧牙关，邹曲临大喝一声，猛力进攻，来回交锋间，银光闪烁，一时竟不分胜负。
　　战马往来，对方倏避开邹曲临的一刺，只稍顿首，便毫无预兆出击。邹曲临即时反应，以矟身相抵。
　　两方便坐于马上拼力，僵持不下，谁先撤力谁就败了。
　　咬紧牙关，邹曲临额上冷汗涔涔，顺着头盔而下。
　　他定睛看去，对方一身银甲，坚硬的头盔下，是一张胜女倾城的面容，那双幽暗的眸子望向他，如刀如剑，毫不避讳地直射出对他的敌意，如无形的长矟一遍遍刺穿他的灵魂。
　　那颗痣，尤为触目惊心。
　　竟是他！
　　邹曲临目瞪心惊，只这一晃眼的走神，白盏辛的矟便调转矛头刺向他的左肩。
　　登时穿甲入骨，鲜血淋漓，腥红遍地。
　　他倏忽而过，既得了好处，绝不多留。
　　离去的白盏辛，微微回过头，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从这一刻开始，你邹曲临，就注定是孤的手下败将。
　　邹曲临骤然落马，被无数大明士兵包围，撕裂般的疼痛由肩部传至心头。
　　白盏辛。
　　前朝太子。
　　东宫之主。
　　竟是皓玉象姑馆的红伶，竟是那他助心爱之人赎回的面首：环纡。
　　“咳！咳咳！”东秦军撤退，邹曲临猛咳出一口血，瞳孔渐次扩大。
　　无缘无故的懊恼、悔不当初，统统倾轧过他的每一寸肌肤。
　　平静宽阔的若河，将白盏辛与邹曲临隔得如此遥远，就像他当时就意识到，白盏辛是极其强劲的对手，要战胜他，难如登天。
　　邹曲临初战便败下阵来的战报传至京城，明帝恍恍惚惚，将手中茶杯一应扔下，怒吼着要把传消息的小兵处死，且要就地处斩。
　　于是，堂堂帝王，抡起墙上的剑便收起锋落，将其咔嚓了结，血溅龙袍。
　　这大明，他辛辛苦苦得来的大明江山，在几年的绚烂之后，竟要永归岑寂了吗？
　　“来人！”
　　“陛下……”
　　“传朕口谕！命齐王，率兵增援！”
　　“是。”
　　皇帝气得双下巴颤颤，臣子人人自危，人民怕得小心肝惴惴，唯有佟陆陆依然在解语楼吃喝玩乐，乐不思蜀。
　　解语楼近来生意难做，但凡有些闲钱的人均买了粮食，粮价飞涨，普通民众苦不堪言。有钱人惶恐不安，只待在家里，偶尔压力过大来释放一下，便苦了解语楼的姑娘们。
　　蝶风一直陪着佟陆陆，近日除却佟陆陆以外的客人，她一概不见。
　　“我又输了，是蝶风技不如你。”一盘升官图从前总是玩不厌，佟陆陆今日却忽要与她耍六博棋，蝶风以为此等高级桌游陆陆并不擅长，谁晓得对方依然能碾压她取胜。
　　厉害，着实厉害。
　　这个佟陆陆，定是大智若愚。
　　“哎，”赢了也不开心，佟陆陆小酌一杯荷花酿，念起一个人，“蝶风，我长这么大，只有一个人赢过我，而且一直赢一直赢，从没让过我半分。”
　　蝶风眸中闪过了然，娇笑着为她削苹果，“棋逢对手，岂不极乐？如今与我对弈，这般轻易便赢了，反倒见你满面的无趣。”
　　那哪儿叫棋逢对手，根本就是被疯狂碾压！
　　佟陆陆瘪瘪嘴，又嘻嘻笑道：“今日我且睡在你这儿，好不好？”
　　“好，”蝶风将一片苹果塞入她口中，起身为她铺床，“你那小厮睡哪儿？”
　　韩澈推门而入，抱臂昂着头，颇有一番佟陆陆的牛气，邪邪道，“我肯定要与姐姐同屋咯。”
　　夜，于娉婷众女间穿梭，蝶风独自来到解语楼院后，面见一人。
　　怀有一丝希冀，她接过死士手中的信笺，一一读来。
　　看来，殿下大捷，复辟有望。
　　信阅至末尾，蝶风微愣，心情顿时纷繁复杂起来。
　　她孜孜矻矻，为殿下效忠多年，从不得一句问候。而如今，末尾那句从未出现过的“京中情况，据悉透露”，分明笔触游移不稳，落笔时心不在焉。
　　该汇报的，早就汇报了。
　　如今还有什么情况，是需要据悉透露的？
　　呵，醉翁之意不在酒。
　　蝶风一言以蔽之，偏偏不想叫他知晓：“京中尽在掌握。”
　　
　　18、一坨粪改变的剧情
　　
　　
　　且说佟陆陆自从得了韩澈，佟府便来去自由。
　　尽管佟萧后来防贼一样防佟陆陆遛出门，命家丁砍掉外墙周围一应灌木与大树，找人修葺了更高的墙，让夏至院在一众小平房中“遗世独立”，仍挡不住佟陆陆偷偷出府溜达的脚步。
　　如今整个京城，除了皇宫，佟陆陆皆去得。
　　韩澈的轻功，过于厉害，厉害到佟陆陆疯狂想拜他为师。若非被他无情拒绝数次，佟陆陆如今定要叫韩澈一声韩师傅。
　　早前，佟陆陆派人去打听韩澈的来历，得知其本是前朝左牛千卫韩谦善之子，韩谦善当年闻名京城，凭借一身好轻功荣获先朝白帝赏识，嘉赏封官。
　　然东秦景和十二年，即大明明昌元年，明帝设计，撒大网陷害诸多忠臣良将，不归顺之人均被斩杀示众，株连三族。韩谦善为了家人虽忍辱负重，最终还是被疑心的明帝戕害，家中一应老小统统被斩。
　　当时年仅三岁的韩澈被恩师救回，躲过一劫。
　　然恩师年岁已高，不久便病逝，独留韩澈于京中流浪，无家可归。
　　可怜的娃。
　　佟陆陆听完，百感交集，母爱大发，拥住韩澈便是一顿挼搓，“你放心，以后有姐姐在，姐姐以后去养老，定带上你！”
　　“你为何老觉得自己会去皇宫养老？”韩澈表示不屑，拼命挣扎开来。他一跃坐上佟陆陆房屋的祈福角，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姐姐你竟如此肤浅？”
　　我肤浅？佟陆陆眼抽，“小屁孩，你懂不懂什么叫身不由己！”
　　“那姐姐你真的会去皇宫？”
　　“也许吧。”
　　佟陆陆回头入屋，拿出一卷画。
　　她揎拳掳袖，将请人画好的大明东部地图于石桌上摊开。
　　倘若有机会，在不会连累家人的情况下，她定要远走高飞。
　　没错，她正着手规划逃跑路线。
　　韩澈嘿嘿一笑，轻身跃下，立于环纡从前常坐的石凳，捶胸担保，“有我在，定不会让姐姐被抓走。”
　　这几日，佟陆陆算是发现了，韩澈这孩子浮夸得很，还很喜欢吹牛。饶是自夸如佟陆陆，有时也吹不过他。
　　她不以为意：“你也就轻功厉害，且先打过我再说吧。”
　　佟府安宁，若河焦灼。
　　小燕王的军队彼时已绕过西山南下，却不料在拿下晋城后，遭遇了前来支援的齐王。
　　齐王明轩是明威身边唯一的聪明人，是明威的心腹智囊。他是明威的亲弟弟，当年拉燕王下马，有他一份大大的功劳。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明轩十分谨慎，他尚不敢轻举妄动，只进行严格的庙算，对比两相兵力、粮草、辎重。
　　小燕王来势汹汹，新仇旧恨定要同他一起清算，且东秦军又是一支劲旅。
　　相比之下，他所率领的大明军从南部边境跋涉而来，几经波折，疲惫不堪，须得修整方能迎战。
　　思量再三，明轩决定避其风头，率领众君驻扎千城。先以千城仓为粮草依靠，静待对方消耗殆尽后将其一举歼灭。
　　接连十天，大明军为防东秦军偷袭，轮班部署兵力，将千城各个方位盯住。
　　起先两天，得见几队东秦军偶尔来探，齐王守城不出，只派五百人马追击，对方很快便逃之夭夭。后来，东秦军干脆没了消息，渐渐派来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有些还因逃得慢，被大明军生生俘虏。
　　如此一来，军心逐渐散漫，将士们便不再把东秦军放在心上。
　　明轩惶恐，甚觉不安。
　　果不其然，又过了十日，于春末一爽朗的夜，东秦军复派了几百人来偷袭。
　　将士们吊儿郎当骑马追击，却不料那几百东秦军个个都是精兵强将，只手起刀落，大明军便首身分离。
　　东秦军来真的了！
　　守城的士兵懈怠，忽被冲锋在前的燕肇祯拦腰斩杀刀下，都不知自己怎么死的。
　　霎时间，因粮草短缺而饿了几日的东秦军杀声震天，从山后疯狂涌出，以死博胜。他们从四面包抄，无孔不入，很快攻克明轩设下的防御，将毫无秩序、抱头鼠窜的大明军打得落花流水。
　　短短几个时辰，东秦军便缴获辎重，占领千城仓。
　　明轩大怒，率领剩余残军退守千城，浩浩荡荡的八万大军，如今丢了两万人。
　　头盔上飘着红翎的燕肇祯双手背在身后，立于高高的城楼眺望大明军落荒而逃，眺望明轩仓皇的背影，平静的笑容下暗藏恨意。
　　他从小养在身边的雄鹰乘云展翅盘旋于晴天，阵阵唳叫刺得大明军耳鼓生疼。
　　身边人问：“将军，不追击么？”
　　燕肇祯冷静摆手，笑容可掬，“穷寇莫追，我们需将齐王一点一点，逼上死路。”
　　齐王战败，属实不可思议。他的对手是年仅20的小燕王，但在看到燕肇祯那一刻，齐王心里便不住得抖和。
　　他知道燕肇祯迎战他的目的。
　　面对滔天仇恨，若战败，他就连投降都没有资格，燕肇祯定会手刃他，不留全尸，届时他的下场可能比邹旻还惨。
　　他们二人之间的交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绝不双存。
　　额头流下一滴冷汗，明轩望着地图，若有所思，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他要绕开燕肇祯北上，与邹曲临会和。
　　且说自打与白盏辛交战后，邹曲临一筹莫展，如临大敌。
　　首战便被白盏辛强取豪夺去如此多的辎重、粮草，此后，他又与白盏辛交战两回，一胜一败，讨不得半点好处。
　　他不免忧心忡忡，夜里辗转难眠。
　　这日深夜，邹曲临将佟陆陆送的那坛石榴酿拿出，于泠泠月光下，寻了片僻静之地。
　　有好酒，却无佳人。
　　落寞惆怅一应涌上心头，他长叹口气，香甜的佳酿入喉，是夏至院常有的味道。
　　脑中回想起昔日二人戏耍的场景，顿觉凌冽。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佟陆陆的？
　　说来也奇怪，那年他方十一岁，根本不懂什么叫喜欢。
　　那时候，爷爷尚在，正逢他六十大寿，邹王府宴请四方，佟太傅应邀而来，携带一家老小，喜乐融融。
　　佟司佟梧那年才九岁，因生性活泼，故与八岁的佟陆陆玩得来。
　　宴中，二人忽然骗佟陆陆自己东西丢了，三人便趁着宴上众人观舞之际，偷偷溜入邹王府的莲花院。
　　坊间传言，邹旻当年与明帝逼宫后，在皇宫中捞到一个宝贝。据说那宝贝是镶在去世的贤元皇后凤冠上最大的一块红宝石，它通体殷红，月光下竟会发出骇人红光。
　　当年白帝因觉这是不详，是贤元皇后魂魄未散徘徊宫中的征兆，便忙叫人将凤冠放入盒中藏起来，没想到被邹旻搜罗。
　　后来，邹旻就将那颗红宝石生生抠下来携回家中，藏在莲花院万莲池内。
　　当初还是纨绔子弟的邹曲临酒后脑热，要寻荣庆苑的舒服堂解手。
　　路过万莲池，他一眼瞥见三个鬼鬼祟祟的小不点儿，蹑手蹑脚在他家池子边晃荡。
　　“喂，你们干什么呢？”他走过去，好奇问。
　　佟司佟梧一回头，立马识出来人身份，秉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原则，二人行为一致，连忙立正站好，恭敬行礼，像个没事儿人似的淡定走开。
　　独留佟陆陆自个儿还不知发生了啥，蹲在那儿扒拉着雨后尚且稀稀拉拉的泥巴。
　　“死小孩，你们别骗我，再想想到底丢哪儿了。”
　　邹曲临蹲下，看那小人儿晃着脑袋上早已散架的丸子，顺手握起一根树枝这儿捣捣，那儿捅捅，把好好的地戳了数个洞。
　　她怕是个聋子？邹曲临凑到她耳边大吼：“喂！你干嘛呢！”
　　小人儿因偷闯莲花院，做了亏心事，极怕鬼敲门，如今被他一下惊了个激灵，就地蹦将起来，拿着树枝胡乱叉巴。
　　定睛一看，是笑得直不起腰的邹曲临，佟陆陆再四周一望，早就没了佟司佟梧的踪影，登时气得脑壳疼，“你谁阿！要是把我吓死了，小心天打雷劈你！”
　　“我是谁？那你又是谁？”邹曲临抱臂审视她，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颇有男主人的气势。
　　“你管我是谁！”佟陆陆没好气。
　　“那你也别管我是谁。”
　　佟陆陆嫌弃地望他，瞧他那臭屁的模样，恨不得给他一记鲤鱼打挺连环踢。
　　“你在作甚？”
　　“玩泥巴！”
　　扔下树杈，佟陆陆没好气地拎拎裤腰，心里虚得慌。灵机一动，她忽猜想这家伙肯定也是偷偷溜进来的，居然有了底气，嘿嘿笑道：“少年郎~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她与佟司佟梧翻墙入莲花院，如今佟司佟梧不在，院门口又有人守着，她若是能拽个垫背的，或是能跟着他混出去，自是再好不过。
　　“我要去舒服堂。”
　　佟陆陆且不知邹王府的茅厕叫“舒服堂”，便盛情邀请：“那一起啊，我们见面也是缘，咱们就是朋友了，好地方要和朋友同享嘛。”
　　一套怪异理论把邹曲临绕得七荤八素，他狡黠一笑，虎牙尖尖，似小老虎看见了猎物，“好啊，朋友，这边请。”
　　二人大摇大摆一同离开莲花院，步入荣庆苑，转而来到舒服堂。
　　邹王府的舒服堂十分别致，精雕镂花小门窗，熏有上等兰花香。
　　每个蹲位的空间巨宽敞，都有镂空木头隔着，点满了蜡烛，亮敞地很。
　　佟陆陆尚不知这是何地，只觉得好香。
　　她自打穿书以来，在家用的都是恭桶，还从未见过哪户人家家里面特别设立过厕所，故而没个数。
　　“这什么地儿？”佟陆陆狐疑地四下张望，大喇喇走进一小槅门。
　　邹曲临尚未叫住她，脸色突变，亲眼见她往黑乎乎的一片踩过去。
　　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佟陆陆一脚踩进软绵绵的一片，当场色变。
　　坑里撒满了香木屑，故而满满的，不像个坑。
　　但如此高大上的茅坑，理应一脚下去不会踩到污秽才是。
　　赶巧了，邹王爷今夜肚子不太舒服，前几日也不太规律，今晚上离席在这儿蹲了半个时辰，产出颇盛。
　　他前脚刚离，他们就来了，所以佟陆陆还踩了个新鲜热乎。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绝了哈哈哈哈哈哈！”
　　就为着这事儿，佟萧得知后第一次一大早就把佟陆陆叫到客厅教育。
　　也因为这事儿，邹曲临笑岔了气，每每想起，忍俊不禁。
　　更因为这事儿，他后来未去席上吟诗作赋，也未能与佟杉姗，一见钟情。
　　
　　19、活捉邹曲临！
　　
　　
　　大明明昌十一年，黏热夏日。
　　去年夏末，齐王明轩绕路北上，欲与邹曲临汇合。
　　然天不遂人愿，水昌南面忽天降大雨，瓢泼数日，必经之路虎口关因山体滑坡受阻而无法前行。
　　其时白盏辛正带领几百人从西面渡河绕来，欲要爬上虎口关勘探地形。
　　这不巧了，两军背着邹曲临率先打了个照面。
　　虽然队伍人数不多，但白盏辛几年前就吃了亏，从某人处学会打人定要“出奇制胜”的道理。
　　于是此刻，他趁着齐王犹疑是否要绕路而举棋不定之际，遽然率军冲出，生生拦腰隔断齐王军队的方阵。
　　白盏辛一骑当先，率领几百人层层突破，英勇无畏，直取副将颅首。
　　大明军大骇，凌乱纷纷，不听指挥。东秦军抢夺大半物资，砍杀千人后，趁大明军尚未整顿之际速速离开。
　　愣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齐王，只经历了一盏茶的功夫，便人粮尽失。
　　他失魂落魄地低头问下属参谋：“方才何人？是山中强盗否？”
　　参谋瑟瑟言：“回王爷，是太子白盏辛啊……”
　　明轩怔忪，半天回不过神：太子殿下，以前好似没这么“强盗”？
　　即便后来齐王与邹曲临顺利汇合，但两军粮食均不富足，又因交汇而来扩大了军队人数，情况反而更加危机。
　　兵不厌诈，汇军后以人数碾压，齐王与邹曲临也胜过几回，但相比之下，白盏辛总是能捞到他们的辎重，将大明军釜底抽薪，完全不在乎胜负似的。
　　燕肇桢并不急着与白盏辛汇合，他率军南下，扫荡大明南部的城池，在金田仓受阻，遇到当地将领的顽强反抗，久攻不下。
　　战事越发胶着，虽偶尔传来捷报，但明帝手里仅剩最后一张王牌，他生怕邹曲临与齐王战败，这几日均坐立不安。
　　为了把北边的范启调动至中原，他必得先与匈奴结交，达成和平协议，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来人，”近日明帝瘦了不少，尽管耷拉的赘肉颤颤，亦遮不住小眼睛里的疲惫，“召奺岚来见朕！”
　　国临大危，陛下决意将掌上明珠奺岚公主远嫁匈奴，令人欷歔。
　　消息传至水昌，因一河之隔而坚守如此之久的大明军，忽觉国之将覆，又因厌战情绪陡升，士气越发低沉。
　　“近日观天相地理，属下猜测后几日将吹大风，东秦军可能会用火攻。”
　　谋士语毕，大明众将死气沉沉聚于帐中，无人应答，人人自危。
　　邹曲临道：“我们临若河，火攻并无利……不，也不一定，对方可是白盏辛……罢了，派几十人，连夜挖一条沟渠，将若河水以溪流引近水昌。”
　　他是怕了，怕了那深谙兵不厌诈之道的太子。
　　这几个月，白盏辛很少与他们正面交锋，他就像个小偷。一块大饼，趁你不注意这边咬一口，那边拽一块，如今这饼，竟被他偷得所剩无几了。
　　如此无良阴策，当真只有无良之人才想得出。
　　论诡计，大明众将，实在不是他的对手……
　　“去汝老母！”长年征战沙场的马将军终坐不住了，他拍案而起，唾沫星子横飞，“要我说，那小儿除了偷偷摸摸，明着干也干不过我们，不若正面邀战，难不成他还有不应战的道理？若不应战，他就是乌龟王八羔子！”
　　众将不语。在他们看来，白盏辛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扶住额头，邹曲临垂目道：“若正面邀战，白盏辛必留后手，定不会以全部兵力相迎，建城四面均会设防。”
　　齐王谨慎回曰：“他也可能派军偷袭我营，我们须得留一定人手在军中。”
　　马将军性格暴躁，临时插一句道：“不若全力一搏！将士拼死而战，为国捐躯何所惧！”
　　座上少年微皱生得齐整青郁的眉毛，沉声道：“白盏辛如此狡猾，倘若硬拼，只会被他一网打尽，输得一个兵也不剩！”
　　齐王叹息：“马将军，勿莽。”
　　“但，进一步想想，我们思及的，白盏辛亦能思及……他的分析可能在我们之前，不若……所有士兵一应而上，兵贵神速，以人数碾压。”
　　“既如此……我们就再算一步，多派一连小队从侧面入城。”
　　与白盏辛斗智，大明军胜算微乎其微，但若与白盏辛斗人数，大明军尚有希望。
　　马将军复拍案怒吼：“豁出去了！活捉那黄毛小儿！”
　　十日后，因忽起北风，为防东秦军火攻水昌，大明军北渡若河先一步迎战东秦。
　　相比大明军的视死如归，白盏辛率领的东秦兵正如他本人一样，士气高涨，春风得意。他精明诡谲的眸子扫过一众将领，唇角勾起戏谑的嘲笑。
　　邹曲临，孤早已设下万千陷阱，静待你自投罗网！
　　“众将听令！”昔日清润的嗓音如今略显低沉，白盏辛一身戎甲，倨傲骑于钟爱的雪蹄马上，生怕别人看不见他，“活捉邹曲临！”
　　“活捉邹曲临！”
　　“活捉邹曲临！”
　　“活捉邹曲临！”
　　震耳欲聋的呼声伴随着冲天士气，引起对面马上少年的恨意，他紧咬牙关，拍马狂奔，奋勇迎战。
　　无论是出于私人恩怨，亦或是所奉国祚不同，白盏辛都没有理由如此怨愤他。相反，他才是那个要报失父之仇、乱国之恨的人。
　　一鼓作气，两军交战，锐不可当。
　　邹曲临多算两步，混战间，果见那一连将士没了踪影，便料到自己算准了，遂志气更盛。
　　长矟相撞之声琤琤，邹曲临只一个转身，迎上突袭的白盏辛。
　　电光火石间，好似醋海仇江生了波涛，淹没邹曲临的双眼。那红黑色的东秦旌旗下，白盏辛背光的眸子闪出仇视的光泽。
　　心头郁躁，邹曲临一矟弹开他的矟，二人激烈交战，骏马飞驰间，由坐着打至站立。
　　飞跃至空中，二人换马而骑，万分惊险。
　　“投降吧！”伴随着矟尖相碰的清脆声，白盏辛桀骜道。
　　“真正该投降的，是你！”
　　彼时战场一片慌乱，白盏辛偏头看去，只见无人守卫的建城被大明军一连队成功突袭。他们迅速扫荡了城上弓箭手，并大开城门，迎接大明军。
　　大明军忽生了士气，震天响的欢呼声雀跃着，将东秦军的阵型统统打散，冲入城内。
　　“哦？是吗？”二人僵持不下，白盏辛忽从背后暗藏的鞘内拔出一柄长剑。
　　邹曲临未料到他有后手武器，竟见他左手收矟，右手持剑，只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几击便将他逼退下马。
　　待大明军进了城，邹曲临顿生不妙。
　　白盏辛戏言：“就凭你，也算得过孤？”
　　原来他未雨绸缪，早就将人民安置在一安全处，以空城迎战。他特意收了四围防御，引大明军入城。
　　彼时山川四周埋伏的东秦兵与城内房屋埋伏的东秦军里应外合，四面埋伏，来了个瓮中捉鳖，将反应不及的大明军一一俘虏。
　　不仅如此，白盏辛还派一队人马偷偷由西面渡过若河。
　　也是这队人马，他们水性极好，前几日邹曲临为防白盏辛火攻，便命士兵半夜偷偷挖渠时，这些人就暗中跟着邹曲临的队伍，一点点将渠流填浅。
　　今日，他们就应邹曲临预言，火攻水昌，边火攻边一路继续填渠。
　　等驻守在水昌的齐王发现大势不妙时，正欲叫人取水，却发现那混浊的沟渠极浅，水一会儿就用完了。
　　待邹曲临望见水昌方向漫天火光，真真是气上心头无处说，只得生生咽下，憋出一肚子内伤。
　　“孤要端你老巢，何愁没法？只不过你这火攻之计，极妙，孤若不顺应，岂非不予你情面？”那尚未及冠的太子剑指邹曲临的颈脖，只需一动，邹曲临就会首身分离。
　　他并未取其性命，只乖戾地轻抚身旁骄矜的白蹄马，自言自语道：“此马生性顽劣，爱四处嬉闹，呆笨如斯，是个怎么教也教不好的顽劣蠢货，只喜吃睡、滚泥巴，毫无大志。且马没马样，一无是处。”
　　“但凡是孤骑过的，都是孤的马，凡是孤要的，就算不择手段，孤也要拿到手。绝不得，被人染指。今你骑了孤喜的马，明你也会抢孤喜的人。邹曲临，孤可要好好想想，如何让你生不如死。”
　　这一番莫名其妙的“指桑说槐”，把邹曲临说得头脑昏昏。对方一番天雷地火的言论好似与他有深仇大恨。
　　邹曲临只双膝跪地，战败不能，只恨自己心有念想，不能与父亲一样自刎沙场。
　　白盏辛只一剑，象征性地令他洒了一簇血迹，心头漫起俘虏对手的快意。
　　此时，这只“只喜吃睡、滚泥巴”“蠢货”“一无是处”“毫无大志”的佟陆陆，正翘着二郎腿，躺在家里的小床上悠闲地翻阅《孙子兵法》。
　　此书被环纡翻烂了，到处均是注解，佟陆陆有时候就连注解也看不太懂。
　　一些诸如“迂其途，而诱之以利，后人发，先人至，此知迂直之计也。”的阴策，环纡总能在旁边写出大堆见解，乌泱泱一片。
　　“什么阴人喜欢什么诡计。”
　　佟陆陆把嘴里的梅子核吐到一旁的小盆里，打了个哈欠。
　　大明明昌十一年，夏，邹世子与齐王战败，因拒不归降而双双被俘。
　　小燕王率领十万大军南下横扫南疆，白盏辛一路北上，如一根离弦的箭，火速攻向京城。
　　明昌十一年，秋，奺岚公主远嫁的轿子于北岸被东秦军截获。
　　原来早料到范启要被南派，白盏辛命东秦名将魏宁早已攻下北部边境，强势抵御匈奴来犯。
　　他将惊魂甫定的奺岚公主截下，俘虏为人质，逼明帝投降。
　　明昌十二年，春，范启孤注一掷，与白盏辛会战云都，白盏辛以欲擒故纵之计，复亲率一队人马将范启大军釜底抽薪。
　　自此，大明军弹尽粮绝。范启一生戎马，被白盏辛的英雄才智所折服，决意归顺。
　　将领失，军心散，彼时的大明军就像一摊散沙。
　　那银色铠甲的少年天纵神勇，他铁骑踏破山河，终于大明十二年的夏至，与小燕王会和，率领大军逼近京城。
　　他站于高高的悬崖上，勒马停立，望着那辉煌皇城，有种不言自威的凛凛霸气。
　　京城，孤回来了。
　　
　　20、最终赢家的登场
　　
　　
　　京城已戒严数日，太子的东秦军如今与皇军正在京城外开战，如火如荼。但无论最后何人登基御极，战争于百姓而言都是一种痛苦。
　　万军铁骑将破天德门，踏平京城向皇城而去。此时街上无一人闲逛，人们均惶恐不安，紧闭家中门窗，与家人一同度过这惶惶之夜。
　　然而，这紧要关头，偏偏佟家少了一个娃儿。
　　如今除却固守皇城的佟司佟梧，其余佟家人齐聚客厅。他们这几日，除了睡觉，都必须在客厅坐着，好让佟萧确认自己的妻儿都安全。
　　唯有佟陆陆，屡次不见踪影，气得佟萧眉毛冲天。
　　春枝跪在客厅里，瑟瑟发抖，“老爷，六小姐和韩澈，翻墙去解语楼了……”
　　“翻墙翻墙，又是翻墙！”
　　佟萧如今已是知天命的岁数，依然精干。他小胡子颤颤，霍然起身，然在众人面前，打不得春枝，踢不得桌椅，拿起茶杯，又发现是心爱的白玉海棠杯，他只得悻悻放下，过过嘴瘾，“她佟陆陆，有本事以后翻了那宫墙！为父才认她厉害！”
　　宛英忙安抚佟萧，挥手让春枝退下，“老爷，你消消气。”
　　坐于一旁的佟杉姗见佟萧脸色不对，又实在担心佟陆陆。望窗外，天色已晚，腥红冲天，景焉不详，她便借口要睡，欠身离去。
　　命秋叶拿来心爱的藕色斗篷，她带上春枝，偷偷从后门离开。
　　此一时非彼一时，陆陆再怎么胡闹，也不能在这时候不归家。
　　于是，俩妙龄少女就在冲天的红光下，静静穿梭于无人的街，往花街而去。
　　城内寂静，城外如雷的声音震天，成千的皇军拼死守着天德门。佟杉姗身形瘦削，好不容易躲闪着来到大街上。
　　轰隆！
　　似是城门被破，铁骑压城。城外冲天的火光飞入城内，佟杉姗惊地连忙找地方藏起，春枝护住她，颤颤巍巍不敢多言。
　　于转角处藏匿，二人只见长长的影子一群群飞驰而过，见到皇军便厮杀一片，原本安静的街道登时充斥着血腥与吼声。
　　浓重的血气涌入佟杉姗的鼻腔，她脸色惨白地背过身去，狠狠干呕一通，只觉头晕脑胀，“春枝，我们得快些寻到陆陆。”
　　话音未落，一骑兵耳力颇好，倏然掉转马头而来：“什么人？！”
　　“三小姐！”
　　佟杉姗被他一把抓起，那人满脸是血，手中沾染的大明士兵的殷红染了佟杉姗雪白的袖口。
　　佟杉姗吓得战战兢兢，另一只手下意识护住春枝，柔弱的声音断断续续：“放肆，我可是佟府的三小姐！”
　　“我管你什么佟府！”那士兵动作粗鲁，眼看就要将佟杉姗带走。
　　春枝怕极了，抓起身边的石子就往那士兵脸上砸。
　　“臭娘们！敢打我！”
　　遇事不要喊救命，要喊“强抢民女啦！”，这是佟陆陆从小就教春枝的道理。
　　彼时她扯着嗓子，尖声狂喊：“强抢民女！来人啊！强抢民女啦！”
　　此招果然厉害，饶是正要奔去攻皇城的骑兵，此时闻声，也有许多回头瞅一眼的。
　　“怎么回事？”
　　队伍中，一身披红甲的男子骑马而来，他身形矫健，头盔下俊秀的脸棱角分明。一红羽鹰停于他宽阔的肩，十分威武。
　　他望了眼吓得梨花带雨的佟杉姗。
　　彼时她云鬓半亸，虽看着柔弱狼狈，然眼神清澈，透着一股坚强。风流栉她的发，一绺飞掠过脸庞，美得如此胆战心惊。
　　心跳漏了半拍，燕肇祯拉着缰绳的手微松，随即蹲下身，扶起佟杉姗，抱拳道：“抱歉，吓着姑娘了，姑娘要去哪？为赔罪，我送你去吧。”
　　须臾，佟杉姗方大方回礼，难以启齿，“多谢，我们要去……解语楼……”
　　燕肇祯从小便与燕王生活在西域，故而不知京城解语楼是何处。此时到了解语楼门口，方发现这是一座青楼。
　　他面上淡定从容，“原来姑娘是解语楼的人？”
　　佟杉姗低头道：“非也……我是来寻人的。”
　　燕肇祯微惊，心道原来这姑娘已名花有主？想必那丈夫不是什么好人，这大乱时节，竟还来此处享受，不顾家里妻儿死活。
　　满腔气概均为佟杉姗感到不值，此时外面大乱，燕肇祯自然送佛送到西，更好奇这丈夫是个什么纨绔模样。
　　他紧随两位姑娘直爬上解语楼顶楼，打开豪华的海棠阁。
　　方一踏入，入眼一片狼藉。
　　非酒肉.池林，也非玉.体横陈之景。
　　屋内之人均裹得严实。
　　一女子静坐台前，幽幽点香，烟迷雾锁间，一双眸子风情万种，可见是楼里的红牌儿。
　　另一个……应该是女人的女人，横着大字躺在地板上，左手一把骰子，右手捏着一块才啃了一口的桃花饼。
　　她张着嘴呼呼大睡，哈喇子流了一脖子。
　　燕肇祯不禁感叹：京城竟沦落至此，就连女人都如此不顾礼节、放浪形骸了？世态炎凉，世态炎凉啊！
　　他肩上的鹰不自在地展展翅，又乖乖立定。
　　燕肇祯转过头，望见角落里独坐的少年，目光一紧，微露讶色：他怎么在这？
　　佟杉姗与春枝连忙上前，左摇右晃将佟陆陆唤醒：“陆陆，陆陆！东秦军进城了！”
　　佟陆陆迷迷糊糊，方才还在与周公对饮，也不知谁扰了她的清梦，正欲发作，瞧见佟杉姗一双水灵灵大眼，垂死梦中惊坐起，连忙清醒过来：“什么？东秦军进城了？”
　　这下好了，从今天开始，逍遥的日子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她几近要呜咽出来，表情哀恸，呈大悲之状。众人只当她是喝多了，便要将她生生架回去。
　　佟陆陆起身，抬眼望见那肩上有只鹰的少年，“你是哪位？”
　　春枝回道：“这位将军方才救了我和三小姐。”
　　“哦……多谢。”
　　佟陆陆上前礼貌行礼，抬眼便对上那红羽鹰鎏金般的大眼。
　　红羽的鹰自然不甘示弱，只挺直了身子，一股子傲气瞪着她。
　　这丫的竟然瞪我？
　　佟陆陆不服，也回瞪它。
　　一人一鹰对视，二者表情巨狰狞，谁也不让谁。
　　燕肇祯皱眉，只觉这女子颇为怪异，左右挪了挪，肩上的鹰转头瞪着她，她也转头瞪着鹰，二者好似互看不顺，非要将对方震慑似的。
　　他愕然：这女子，莫不是有毛病？与一只猛禽置什么气？
　　直到佟杉姗拉了她袖子数回，佟陆陆才气呼呼冷哼一声：“哼，沙雕。”
　　那鹰闻言一怔，虽不明何意，却也听出这家伙在损它，又觉自己嗷嗷雄姿，从未被人瞧不起，而今却被一个嫩嫩小猢狲看扁了？
　　它略微展翅，长唳一声彰显雄姿。往日只要它一露凶相，那些猴儿没有不害怕惊惧的。
　　佟陆陆偏偏不放在眼里，只道一句：“呵，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便扬长而去。
　　燕肇祯着实汗颜。
　　抵达佟府，佟陆陆难得走正门。守在门内的家丁看见一年轻的将军将佟家的两个闺女送回，吓得魂不守舍，踉跄着跑回去通报。
　　不一会儿，佟萧独自前来，满额冷汗，“多谢将军。”
　　“原来二位姑娘乃佟太傅之女，肇祯如有失礼，还望莫怪。”燕肇祯言语冷淡，眼底尽是精明，继道，“早闻太傅大名，如今得见，乃肇祯之幸。”
　　肇祯……燕肇祯？那个小燕王？
　　佟萧哆哆嗦嗦，连忙行礼，“佟萧，参见燕王。”
　　佟陆陆恍惚回头，却被佟杉姗强拉着跪下。
　　她不听话地抬头打量这燕王，与《东秦》中那个最后的赢家对号入座。
　　原来就是他，在八年后推翻了左撇子暴君的统治，开创了一代盛世。
　　江山易主之易，如此看来，可见一斑。
　　这家伙咖位怎么说也是男二，思及此，佟陆陆便连忙与佟杉姗手牵手，一脸“你看我和女主关系多好啊”的模样，求生欲极强。
　　此时皇宫大破，燕肇祯欲要进宫。
　　他利落上马，临行前，还不忘回头将众人扫视一番。如此作为，只待望见那娇弱美人一泓温柔的浅笑，方收敛目光。
　　“驾！”
　　红甲的少年叱喝一声，飞驰而去，头盔上的红翎随风飘扬。
　　那雄鹰高昂唳叫，展翅翱翔，往皇城而去。
　　佟陆陆轻捏佟杉姗的手心，“三姐，那个男人好像对你有意思。”
　　……
　　且说燕肇祯冲入皇城，方迎上踏入正殿的白盏辛。
　　皇城高墙严守，本应难破，然佟家二子早已在宫中做好打点，他们率领亲信，大开城门，迎接东秦军。
　　望着这深闳阔大的殿，思及它昔日的辉煌，年轻的太子沉默不语，眸中燃起的仇恨、郁结、晦暗几近将他吞没。
　　什么天潢贵胄，他才不稀罕。他只知道，这江山，就该是他的。
　　此一役，他上不惭黄天，下无愧后土。不为父皇，不为东秦，只为自己。
　　但，一丝落寞却悄然浮上少年心头。
　　他摩挲着皇位的扶手，怅然阑珊。
　　得了江山，心却仍是空的。
　　佛啊，至今没有成全他。
　　“殿下！属下在凌月殿发现了明帝！”
　　白盏辛收敛黯然，瞬时转身，于皇位上撩袍而坐，阴冷笑道：“将明威，活生生带到孤的面前！”
　　“是！”
　　长靴声响，燕肇祯此时方踏入正殿。
　　他伸出手，那雄鹰长啸，盘旋而下，停于他的肩。
　　“为何现今方到。”
　　他不疾不徐，站立于白盏辛身边，温温笑曰：“遇见太傅家的两位小姐，着实有趣。”
　　立于一旁的佟司佟梧闻言，相视憋笑，脸红气短。
　　座上之人眸子一闪，只道这乱尘战海，除了那只幺小六，还有谁会在大街上闲逛？
　　欲要询问，他定定神，方将心中顾虑压下。
　　无妨，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再去收拾那个“小泥巴王”。
　　当夜，文武百官无不在家闭门不出，没人管那宫中之主是否被斩首了，或是被俘虏了，明帝上位本就是褫夺，如今经了这一遭，也是天意。
　　一朝天子一朝臣，顶端政治权力的交替，必然会引起当前政坛的全面换新。
　　他们在事定之后，只会在乎自己的乌纱帽还保不保得住。
　　翌日传言，昨夜明帝未被斩首，太子殿下仁慈，将其与皇后、众妃子一齐禁锢在先前藏身的凌月殿中，命皇军看守，终生不得离开。
　　其余皇嗣，凡是皇子统统就地处决，公主们则贬为庶人。
　　奺岚公主被送回京城，以魏宁为首的众将竟联名为其求情。
　　又因其聪明伶俐，懂得趋炎附势，审时度事投靠了白盏辛，方得了一息自由，依旧居于长宁宫中。
　　大明十二年，六月一日。太子白盏辛推翻大明正朔称帝，复辟东秦，改年号盛瑞。
　　盛瑞元年六月六日，年轻的一代白帝于二十生辰，适时举行及冠成人大典。
　　纯黑的龙袍加身，上绣的金龙，乃全国百名绣女不分昼夜赶制而成，阳光下流光溢彩，龙威盛盛。
　　他冠旒从容，面色如玉，立于高台，睥睨天下。
　　无长辈、无亲人、师父横死、手足罹难的帝王不屑让别人插手，独自完成了整整两个时辰的成人冠礼。
　　高台之上，礼部尚书周大人颤抖地叩拜：“陛下，请取表字。”
　　少年微顿，唇角轻扬，淡淡道：
　　“朕名盏幸，字……环纡。”
　　
　　21、万字遗书
　　
　　
　　且说当日白盏辛攻下皇城、稳定了局势。翌日一早，朝廷上下文武百官统统被召请进宫，抗旨者，就地处斩。
　　佟司佟梧彻夜未归，佟府上下如坐针毡。
　　待圣旨到达佟府，佟萧与佟伊二人，便被一众士兵“架”了出去，直抵皇宫。
　　一路上，遇着同样被“架”着走的朝堂好友，还要在空中相互寒暄：“贵安啊？”
　　“家人具安。”
　　有平日里不对付的，如今大难临头，一齐被扛着入宫。于两士兵肩上对视一眼，大老爷们间泪眼婆娑，哭得跟个娘们似的。
　　此次朝会内容，直至夕阳西下，也未曾流出半点音讯。
　　绑声四响，佟萧、佟伊更是彻夜未归。
　　全京城都在惶惶不安的时候，有一个人，最惶惶不安。
　　佟陆陆一回夏至院，便将“保命宝典”翻将出来，细细对日期。
　　如今这江山易主，较之《东秦》中所著，足足提前了半年，全因白盏辛与邹曲临战况比《东秦》激烈，白盏辛以原书中快两倍的速度拿下了邹曲临。
　　咬着指甲，佟陆陆思索一番。
　　一想到大好的春光即将一去不复返，心头就揪痛。
　　她将早前准备好的一沓纸拿出来细细整理，压成册放在显眼的位置。
　　这是佟陆陆之前闷在家里憋出的极冗长、全是废话的万字遗书，自认为字字珠玑，还劝说爹爹娘亲要尽快将二姐姐、三姐姐嫁出去。
　　信中有言：邹曲临如今虽战败被俘，但新帝爱才，终会将其收入麾下，故而三姐姐可嫁予邹曲临。如今江山易主，小六因知晓自身命运，不得连累家人，更不想屈服。小六不孝，决意离去，望爹爹娘亲珍重。
　　她还特意准备了一封信给三姐姐，也放在一旁，均是祝福她与邹曲临之类的话，要她保重身子。
　　“你要走？”
　　韩澈如今也十五岁了，比佟陆陆高出一个头。
　　他斜倚在门框上，嘴里叼着香草，多年的痞里痞气依旧洗不掉，“我跟姐姐一起。”
　　“当然了，你不跟我一起，我怎么走。”佟陆陆从抽屉里拿出准备已久的盘缠干粮，利落将包袱背上。
　　春枝被唤来，见此情景大骇，“小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春枝，咱们先离开，其他什么事儿路上说！”佟陆陆拉住春枝，却被对方反制。
　　春枝哭道：“小姐，您这是要离家出走？小姐，你可不能再这么闹了，要是被老爷夫人知道……”
　　“我也是不得已，快快快趁着天还没亮一起走，别磨蹭。”
　　“小姐！”
　　春枝“噗通”跪下，拽住佟陆陆的裙角不放，“你若走了，大夫人岂能安心，届时日日以泪洗面，如何安度后日？”
　　“哎呀娘亲不会怎么样的，你若不走，我就要走了，我才不要在皇宫养老呢！”佟陆陆气急直跺脚，连忙将春枝拉起来，“春枝，咱们就当去环游东秦，溜达一圈不就回来了吗。”
　　春枝无奈，只抽泣不停，“若小姐执意要走……春枝亦走。”
　　三人最终达成共识，韩澈背着春枝跳墙，佟陆陆背着包袱，依然如猴般灵活，只几下就上了树，一跃上墙，吱溜由外滑下。
　　自由就在眼前！
　　自由在向她招手！
　　佟陆陆极度兴奋，为自己要逃离命运明着乐呵。
　　月夜里，万巷无人的京城，独她边走边跳，边跳便跑，一路嬉笑，像个二傻子。
　　韩澈与春枝跟在她身后，一个跟着笑，一个跟着哭。
　　她佟陆陆的春天，来了！
　　“哎呀！”
　　太过兴奋的佟陆陆猛地一头撞上个柱子，一下被弹开，跌坐在地疼得屁股开花。
　　她忍痛揉肉，被韩澈扶起，忿忿瞪过去。
　　这柱子是个黑衣之人，他浑身上下遮的严实，仅有一双眼露在外面，像个抢银行的。
　　“你丫的不长眼啊！刺客还是小偷啊，弄得跟皮蛋似的，怎么一点职业修养都没有，横冲直撞！”
　　横冲直撞的分明是你吧！
　　那黑衣人无语相对，只站定向她使眼色。他觉得自己眼里一番“环公子上下三年奋斗发家史”，已统统确切地传达给佟陆陆了。
　　佟陆陆皱眉别头，屏蔽万千信息，只觉这人不仅头脑有毛病，眼睛还不好使。
　　她欲带着二人绕开，那黑衣人忽一手攫住她的肩，烤乳猪一样将她拽起来翻了个身，扛上肩就要带走。
　　韩澈旋即回首，一手抓住黑衣人的臂膀，黑衣人神色一凛，二人竟激烈打斗起来。
　　佟陆陆惊奇：感情韩澈这小子平时小打小闹均是让着她的？
　　她身边的人，怎么都喜欢隐藏武功啊。
　　打着打着，黑衣人跃上屋顶，韩澈跟上，二人便一会儿楼上打，一会儿地上打，一会儿飞在空中打。
　　佟陆陆被转来转去，头晕目眩，直呼想吐，“别打了别打了，我回家还不行么……”
　　韩澈拽住佟陆陆的脚，将她拉下，那黑衣人又用手臂夹住佟陆陆的头，一时间僵持不下。
　　“大兄弟，大兄弟，头疼，我把手给你行不。”佟陆陆连忙将双手交付给黑衣人，疼得龇牙咧嘴，“大爷的，疼死本小姐了！”
　　只当自己是被埋伏了，佟陆陆暗自叫苦。
　　可这世上谁会埋伏她？这黑衣人抢她一个弱质女子作甚，难不成她俩有仇？
　　二人不停，必得争个输赢，黑衣人非要把佟陆陆带走，那方向像是佟家。没错，这丫的要把她带回家。
　　韩澈不让，“放开姐姐！否则我定不饶你！”
　　佟陆陆哀嚎：“你俩都放开吧，我求求你们了！”
　　“住手！”
　　佟陆陆哭唧唧地睁眼，正对上一队人马，领头的是她爹爹，说话的是她哥哥。
　　黑衣人见状，连忙撒手跑路。佟陆陆脸“噗”一声着地，陷入一片泥中。
　　佟府，客厅。
　　连夜开第三次家庭会议。
　　第一次，是因为佟陆陆误在邹王府踩了一脚的屎，第二次，是因为佟陆陆象姑馆一展歌喉，这第三次，是因为她离家出走不成，还吃了一脸泥。
　　阅过那万字遗书，佟萧用力将其扔在地上，气得上下唇打架。
　　佟杉姗将属于她的那封信收好，同情地望着佟陆陆，心中疼惜。
　　佟钟儿则是歪坐一旁，笑着要看佟陆陆的热闹。
　　“爹爹，哥，陆陆不想入宫！”佟陆陆豁出去了，哭着大吼，“陆陆这么多年，潇洒自由，若是入了宫，我不如自缢！我不想不到二十岁就英年早婚，您也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英年早婚？
　　佟司佟梧一旁窃笑，佟伊只觉头疼，眼底却有一丝不忍：“家里又不只你一个妹妹，你怎的就知道会轮到你？再者，陛下会看上你？我且认为这是个笑话。”
　　佟司佟梧往死里死憋住笑，转身背对众人，忍得肩抖。
　　可恶，佟陆陆心头一股恶气，忽起身言：“我佟陆陆，一人做事一人当，即是我的锅，我也绝不连累佟家，只是我不愿服命！既不让我走，我今后干了什么，爹爹都不能罚我！”
　　“不肖女！如此，为父便应了你，但你今日，须得受罚！来人，取家法，打这不肖女二十杖！”佟萧一掌拍向桌案，头上的“灰包子”都差点儿散了架。
　　闻言，满座皆惊，就连佟司佟梧也立定站好，不敢多言。
　　佟陆陆挺胸道：“受罚就受罚！”
　　毕竟是女儿家，一身细皮嫩肉，怎受得起二十杖。
　　如此笞刑，用在自家人身上，前所未有。
　　宛英吓得脸色苍白，恍惚下跪：“老爷，老爷！陆陆虽狂妄，但她也没大的错处，您就绕过她一回吧！”
　　佟杉姗连忙跪下磕头：“爹爹，使不得啊！陆陆虽比姐妹们强些，也经不住二十杖啊！”
　　“拖出去！”
　　没被打过的佟陆陆尚且不知这二十杖是个什么分量，韩澈欲要动手，被她一瞪，生生缩回去。
　　院子里摆上两个长凳，家丁们把佟陆陆架在上面，让她好好扒着凳子。
　　佟陆陆趴着，只觉得好似要往屁股上扎针似的，下身微凉。
　　怎么办，她好像有点后悔了。
　　啪！
　　一杖下来，挨板子似的，佟陆陆表情痛苦，登时五官抽象，龇牙咧嘴，“哎哟”一声：这么疼的嘛！
　　屋里传来宛英与佟杉姗的哭声，佟陆陆不愿服软，生生硬抗下来。
　　“哎哟！”
　　“唉呀妈呀！”
　　“哦吼！”
　　“你丫的轻一点！”
　　“我记住你了！”
　　佟萧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闭眼沉思早前的见闻。
　　今日殿上，新帝赏罚分明。
　　那些战功彪炳的将士们，例封燕肇祯为燕王、封魏宁为上柱国，金银领地，不惜均赏。
　　奺岚公主被安置于长宁宫，齐王明轩与世子邹曲临则被看押起来。虽派人数次劝说，但二人坚不归附，实属愚忠。
　　一应封赏嘉奖完毕，已至午时。众臣饿得肚子咕咕直叫，上面又发声了。
　　“佟太傅。”上座的帝王沉声唤道，“佟侍郎。”
　　佟萧与佟伊颤栗一阵，低头上前。
　　“朕早闻你二人之才，颇为敬佩，今你二人亦无罪过，于两代帝王，忠心耿耿，于两世江山百姓，亦廉洁有治，造福万民。今，封佟萧为丞相，辅佐朕治理江山。封佟伊为太傅兼太史，与朕同理国事、编修史册。”
　　二人跪拜谢恩，却听座上之人继道：“宣，佟司佟梧觐见。”
　　一头雾水地望着佟司佟梧笑嘻嘻走进来，父子俩对视一眼，恨不得把这两个顽皮不下于佟陆陆的娃儿逮回去一顿毒打，让他们好好长点记性。
　　“佟司佟梧开国有功，早前亦协助朕良多。封二人为左右散骑常侍，准御前带刀。”
　　四人一同叩谢。
　　众人以为可以暂歇开饭了，陛下忽勾唇轻笑，对堂下新晋的佟丞相道：“佟丞相留下，朕还有要事，须得和佟丞相商议。”
　　佟伊在宫门外等候，佟萧这小老头则迈着步子，跟在太监小福生身后，哆哆嗦嗦步入皇帝的正崇殿。
　　殿上，白盏辛背对着他，双手背于身后。
　　他盯着龙椅上精致华美的绣纹，思及早年一席玄衣上丑得不堪入目的“蜈蚣”，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佟丞相，翌日携令爱六小姐前来觐见，朝堂之上，朕与她尚有余旧，须得清算。”
　　余旧？清算？和佟陆陆？在朝堂上？
　　如遭白日雷殛，佟萧心里咯噔一下，就差没直直晕倒在殿上。他家那小六，平日里飞扬跋扈，干多了蠢事，也不知是哪一件得罪了当今圣上。
　　按照她的性子，早前在圣上脸上抹泥巴都有可能。
　　眼前之人，战场上明眼可见的乖戾暴虐，她怕要小命休矣！
　　一时没喘过气，佟萧木然磕头应声“遵命”。
　　皇皇圣恩照拂而下，年轻的帝王强行沉住声音，轻挑眉梢问：“令爱近年来，有何卓越壮举？”
　　卓越壮举？
　　他惨白着脸，瑟瑟发抖，有一搭没一搭地为自家那只猴头儿“编纂”着莫须有的“成就”，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佟府。
　　待他回府，他定要把那个猴儿痛打一顿！
　　打得她爬也爬不进大殿！
　　
　　22、觐见新帝
　　
　　
　　佟陆陆可惨。
　　她遭罪挨了二十大板，硬气地爬起来，非要碍着面子向佟萧展示自己的桀骜不驯。
　　佟萧一瞅，这猢狲竟然还能站起来？真真是皮糙肉厚！
　　他心道她定是早前闯下了滔天祸端才让陛下铭记在心，故而决不能让她进殿，否则真真是爱女一去不复返。
　　护女心切的佟萧忙起身，气得哆哆嗦嗦，直跑进院子。
　　他拎起雄赳赳气昂昂的佟陆陆，一把将她扔到长椅上，“我看你还是不知悔改！打，给我再打十板子，打到她爬不起来为止！”
　　爹爹疯了！
　　佟陆陆登时哇哇大哭起来：“娘，大哥，三姐姐！苍了天了，爹爹疯了！”
　　终于，佟陆陆屁股开花，再起不能。
　　她只得整日卧床，由春枝和韩澈伺候着，吃粥养身。
　　“你可都改了吧，爹爹这次是真的火了。”佟杉姗来看她，不忍望她屁股上殷红红的一块，气叹了一口复一口，“我前日……去狱中探望曲临……他易发消瘦了……”
　　言及此，佟杉姗泪眼婆娑起来，“你说他为何拒不归附呢？”
　　佟陆陆未曾清洗的脸埋在特意让春枝缝制的软软枕头里，须臾，才抬起来瞅那哭成泪人的三姐姐。
　　一向坐卧无相、言语狂悖的她，如今偃旗息鼓，顶着俩黑眼圈喃喃：“谁知道他，从他莫名其妙提亲开始，脑子就锈了，现今可能锈透了，通了个大洞灌风了吧。”
　　“陆陆……待你痊愈，便去看看他吧……”
　　“好，都依你。”佟陆陆埋头入枕，恨得牙痒痒，“我现在，锋芒在股，自顾不暇。真不知爹爹是怎么了……”
　　佟杉姗垂眸，拿起扇子，为她轻扇清风以缓疼痛，“陆陆，他们不让我告诉你……但……据闻，是圣上要召见你，似是你往日做了许多狂悖之事，其中有几件得罪到他。爹爹为了护你，方将你打至如今这模样。”
　　“什么？”佟陆陆震惊，她匆遽起身，疼得龇牙咧嘴，眼角落泪，“新帝要召见我？”
　　这么快！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但那新帝好巧不巧，偏偏要点名召见她作甚？
　　不等过脑子思考，佟陆陆便做了个决定。她要彻底把自己的名声搞臭，臭到等她痊愈能上殿觐见时，那新帝都不想见她了。
　　且说佟萧以“小女残了爬都爬不上殿，有辱圣目”为由，暂且推缓了佟陆陆觐见的日子。
　　众人信以为真，都言佟丞相太过溺爱方导致如今结果，早就该罚了。
　　病重的第三日，佟陆陆忽命春枝与韩澈取了这些年好不容易存下的银子，往象姑馆随意包下十几个男伶一月，一应带回家中，养在夏至院。
　　京城百姓哗然，都说佟陆陆已荒唐得离经叛道了。
　　自古至今，从未有哪家闺秀敢这样光明正大的养男人。前有环公子便罢，如今竟还搞批发似的，一下子带那么多回去。
　　佟陆陆无道无德、水.性.杨.花的说法，便越传越凶，什么病中还能与十男一个澡桶泡脚啦，什么面色惨白咳着血还能与众男掷骰子谁输了谁褪.衣服啦，传得有鼻子有眼。
　　“昭云！”
　　殿上之人闻此传言，将手中奏折一应扔至地上，左右逡巡践踏。
　　蓝衣的昭云瞬入华阳殿，跪于帝王身侧，“陛下。”
　　“细细说来！”
　　“六小姐不愿见您，唯恐见您，不惜斥重金包下皓玉十余伶人养于夏至院，以造恶名，以防入宫。”
　　“嗯……”
　　闻言，他方心情略好一些，忽又觉得受了辱，“世上女人千千万，唯有她如此刁蛮无道，这账，朕必得与她亲自算算！”
　　昭云这几年沙场上方才看明白其中缘由，彼时闻言，他抬眸疑惑：陛下您有什么账要与六小姐算啊，她揍了您两回的帐？她赎您回夏至院圈养的帐？依我看，莫不是相思账吧？
　　“昭云，朕方才所言，你可记住？！”
　　昭云回过神来，讷讷点头，复摇头，他啥也没听到啊，便遑遑转移话题，“陛下，属下还有一事禀报。六小姐身边，似多了个少年，身手不凡。属下奉命前往佟府看住六小姐时，六小姐出逃，期间属下曾与他交手，虽因碍着六小姐未出全力，但属下仍与他不分胜负。”
　　“哦？”白盏辛乖戾的眸子扫过昭云，气得太阳穴突突突直跳，自己都不知在气什么，只咬牙切齿问，“如何长相？”
　　如何长相？
　　昭云伸长脖子一愣，复回忆道：“身颀长……目测年约十五，一身痞气……好像唤六小姐一声‘姐姐’。”
　　啪！
　　年轻帝王手中的茶杯碎裂，茶水滋溅到昭云面上，一阵清凉。
　　朕方离两年，她竟口味大变，喜上那等黄毛小儿？
　　无良女人！
　　街上见着好看的便要往家里带，不出十年，全京城好看的男人岂不全在她夏至院中？
　　蠢货！
　　许久，白盏辛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盯住他，调查他。”
　　“是。”
　　且说自从夏至院多了十几个男人，佟陆陆的生活委实多了许多乐趣。那群男人视她如“女帝”，她在这夏至院就是头儿，没人不讨好她的。
　　佟萧默认她的所作所为，为此还特意差人扩张了夏至院，以放下那群莺莺燕燕。
　　佟杉姗暂不敢踏足夏至院，男人太多了，看得眼花缭乱。
　　小小的夏至院，还经常上演一出出“宫斗”戏，谁谁谁给谁下了泻药咯，某某某偷了谁要穿给佟陆陆看的新衣裳咯，谁谁谁又抢着要给佟陆陆端茶送水捏脚丫咯。
　　谁多碰了佟陆陆一根头发，他们都要争风吃醋，一齐孤立他。
　　爽，真爽。
　　佟陆陆享受极了，忽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
　　嘿呀，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佟陆陆嘻嘻笑着，正想着今日又是谁做了“宫斗”王者来给她送饭。却见一人忿忿踹开房门，将众男关在门外，大吼一声：“姐姐要休息，你们谁敢进来，我卸了他左膀右臂！”
　　嗐，是韩澈啊。
　　佟陆陆失望一阵，欲接过饭碗。那小子赌气一般，“啪”地将碗放下，端起来猛舀一勺递到佟陆陆嘴边。
　　佟陆陆狐疑看他，这家伙脾气有时候还真像环纡，莫名其妙的都。
　　“啊呜。”她一口将那大勺饭包入口中，细细咀嚼，还挑刺道，“多加点肉。”
　　韩澈默默盘坐于地，与她视线相平。他抬起深邃的眸子问她，目光灼灼，“姐姐，若必得入宫，你当如何？”
　　韩澈如今已十五，是个大孩子了。他一身渥丹色，不喜长衫长袍，只着上衫下裤，喜将衣衫揣入裤腰，以便行动，看起来吊儿郎当的。
　　他头发高高竖起，倒是显得干净利落。原本粗糙黝黑的肤色，因在夏至院里养了两年多而越发白净，嘴下的疤痕也不那么刺眼了。
　　他还不喜睡床，时常爬到树睡树杈上，佟陆陆总怕他掉下来。
　　比起佟陆陆，他更像个猴儿。
　　如此想来，这家伙不仅脾气上像环纡，性格还有点儿像佟陆陆。
　　“提早颐养天年呗，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也不会待多久的。”不过短短几年，等那新帝挂了，她要么陪葬，要么回家，“嘿嘿，姐姐带你一起入宫，如何？”
　　“好，姐姐若不让我入宫，我也不依。”这小子也不拒绝，反挑眉而吐出这番话，徒叫佟陆陆感动。
　　佟陆陆这些年来，把他当亲弟弟看待。两个人在夏至院一起玩泥巴、种石榴，在解语楼一起玩骰子喝酒，她干什么他都在一旁陪着她。
　　没了邹曲临同乐，早前还有环纡。那家伙“不告而别，变相携款潜逃”后，佟陆陆一度觉得夏至院过于清净，好在现在有韩澈。
　　思及此，她忽伸手，揉揉少年的发。
　　少年微愣，脸未红，耳先红，呆呆望她，久久不语。
　　他正欲说些什么，且听佟陆陆语重心长道：“阿澈啊，这碗饭好像肉太少了，你去再盛点呗？如果能顺道买点果子回来就更好了。”
　　韩澈：顺道个屁啊！
　　佟陆陆整整修养了一个月。
　　待她能身穿在她看来重达千斤的鎏金鹅黄裙，头顶一根根首饰出门时，终迎来要觐见的一天。
　　那新帝不知怎的，依旧召了佟萧去，又一次彻夜详谈，非得见她。她既实在躲不过，就只能乖乖就范。
　　这日，夜幕尚黑，睡梦中的佟陆陆便被宛英拖拽起来按到梳妆台前，迷迷糊糊被迫整顿了两个时辰。
　　整整十八年，她今日终于有个名门闺秀的样子。
　　望着一身贵气、静坐着头都不摆的佟陆陆，宛英生生呜咽起来，她都不知应不应该把心爱的女儿打扮地如此端庄。
　　“娘，娘！”佟陆陆摆手拽她的衣袖，十分痛苦，“脖子要断了，拆下几根，拆下几根啊！要不然还没上大殿，就折首了！”
　　宛英与佟杉姗嘤嘤相随，直到大门。
　　她二人不舍地目送，望着马车粼粼远去，连连挥帕告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似在给她送终。
　　与佟伊佟萧同坐一座轿子入宫，佟陆陆因穿得过于笨重看起来壮了一圈。
　　宛英好似惦记着自家小六此去就是入了阎王殿，日后再也没机会如此打扮，便将从前买好的盛装一股脑儿套在她身上。
　　明明是夏日，她却一层一层裹得像个粽子。
　　马车不大，本来二人乘坐正好，佟萧念着佟陆陆身形娇小，加一个也无妨。
　　如今一颗粽子横在中间，佟萧与佟伊一左一右，被挤得脸贴马车壁，心态都崩了。
　　入了宫门，佟陆陆这颗粽子就是被扔进了潭中，因裹了太多的馅再浮不能。她视死如归，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念头，垂首紧着爹爹哥哥一步步挪上正殿，心情如上坟一般沉重。
　　皇宫规矩森严，未得传召，女子不得入内。
　　佟陆陆此时就像个门神站在正殿门口的一侧，来来往往的官员也是头一遭见这传说中的“京城第一女纨绔”，难免好奇多看几眼，便被佟陆陆一一回瞪。
　　佟陆陆有些紧张，愈发焦虑。
　　她知道那新帝童年不幸，故而乖戾暴虐。在她脑子里，他要么有鹰隼一样的眼睛，虎背熊腰，却发育不良是个侏儒；要么就又瘦又高，总喜无能狂怒，因抑郁而鬼态枯零，脆得能被她打横抱起来，磕在大腿上拦腰折断。
　　“宣佟家嫡女佟陆陆，觐见！”
　　一波又一波的传声，如山谷回音，将发呆出神的佟陆陆唤回现实。
　　身边的小太监尖声重复，差点把她喊聋。
　　佟陆陆平生第一次，这么端庄地，挺直了腰杆却低着头走路。十八年所学礼仪，她不是不会，只是懒得做，如今翻出来用，倒也像模像样。
　　脑海中想象自己的黑白画像挂上了墙，想象自己坟头草的品种，想象自己英年早逝的美貌容颜，她吸吸鼻子，心里乱念“阿弥陀佛”“阿门”还有乱七八糟的“萨瓦迪卡”。
　　周遭人齐刷刷侧头看来。
　　佟家女儿各顶各的貌美，果真名不虚传。这佟小六虽名声忒差，但好歹长了一张好脸，万花丛中仍绝色。
　　“民女，佟陆陆，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郑重磕头，一旦到了这地步，反而心如止水。
　　大不了就是一死！
　　座上之人掩不住眸内笑意，束束冠旒遮挡的眼下，一点黑痣若隐若现：“免礼。”
　　这声音竟有点儿耳熟？
　　佟陆陆站直了，垂着小脑袋，正儿八经思索回忆。
　　那新帝忽起身，缓缓而下，无尽的帝王威势劈头盖脸压来。
　　众臣惶恐，佟萧惴惴，佟陆陆瘪嘴，非得挺胸拿出十二分硬气。
　　“抬头。”
　　抬头就抬头！
　　大殿寂然，佟陆陆吞口唾沫，紧紧瘪着唇下拉着嘴角，满脸硬正，表情如赴死之壮烈。
　　帝王之面，映入眼帘。
　　
　　23、魔鬼皇帝
　　
　　
　　窝滴个妈妈呀！
　　这丫的不是她养的小白脸嘛！
　　此一幕骇得佟陆陆自以为在做梦，只匆遽惊悚地别过头去,回头复见那帝王,如此反复数回,好似多看几眼他就会容貌大变。
　　但那人，真真长得与环纡如一模所刻,就连那颗痣的位置都一样。
　　她且非看不起伶人，只是这丫的咖位提地也忒快了点，让她一时不能接受。
　　谁也不知佟陆陆当时怔怔立于殿中在想什么,实则她是被吓傻了,故而什么也没想。大脑空荡荡，目光呆愣愣,她的小心脏紧缩成皱巴巴一团，好似在那一刻，为数不多的脑回沟均被千万匹草泥马瞬间踏平。
　　往昔种种，如潮水一波又一波冲击着她空空无也的脑，她方能一缕一缕悉数联系起来，那些云遮雾罩的过往豁然开朗。
　　她得出一个结论：这个瘪三利用她！
　　环纡利用夏至院，隐藏身份,利用佟府的便捷,搭上了佟司佟梧,更是利用佟府作为据点,与亲信通信两年多！
　　那些该死的鸽子，都是他养的信鸽！
　　当年“护袖”之仇，如今排山倒海而来,淹没她的小脑袋。佟陆陆打心眼里拿出记仇的小本本，为他浓墨重彩地填上一笔。
　　可是，怎么会？他再怎么落魄，也不会沦落到在象姑馆卖艺卖身的地步吧。这种耻辱，真非常人能忍受，更何况是堂堂太子。
　　千伶百俐，佟陆陆茅塞顿开：是了，上面在追杀他，从未停歇，故而他走的当日，明威方大肆寻人。
　　大隐隐于市，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的离开，不仅是因举旗大计，也为了撇清与佟府的关系。
　　但……说好的左撇子呢！
　　许久，佟陆陆的嘴张得比鸭蛋还大，怎么也合不上，着实失礼。
　　年轻的帝王见她如此反应，心头很是满意。
　　毕竟鲁钝如她，能开窍已是不易。
　　不杂风尘、鸾章凤姿的帝王几步上前，众臣垂首，不敢直视。
　　因有一定的身高差距，他微俯下身，于她耳边低沉轻语，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耳廓，沉香扑鼻，“见了朕，佟六小姐好似并不欢喜。”
　　这是一句送命句。
　　众臣瑟瑟，若换做前朝历代君主如此做法，他们定认为陛下看上了殿中之女。
　　但现今陛下，可是那个乖戾无常的白盏辛啊！
　　现今殿上的，可是那个名声臭到呛人的佟陆陆啊！
　　谁敢乱猜啊。
　　佟萧冷汗涔涔，直瞟佟陆陆，只希望多年父女情分彼时能化成心灵感应，教那顽女如何作答。
　　“……民女得见圣颜，极惶恐，甚喜。”
　　“喜？喜怎的不笑？”
　　此情此景，言出此举句，佟陆陆料定这家伙是在讪她，为五年前的那晚报仇。
　　心头冷哼一声，她紧攥拳头，思及过往重重，再加上“变相携款潜逃”之罪状，不怕死的精神气瞬间冒出来。
　　反正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她转过头来，非要在此刻将他一军。
　　于是，奥斯卡影后佟陆陆，忽抽泣起来，戏精附体，楚楚可怜，嘤嘤哭泣：“民女错了……民女当初，就不该馋陛下的身子，故而不故陛下反对，强了陛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还请陛下，赎罪呐！”
　　这是什么虎狼之言？！
　　白盏辛一惊，不知这家伙胡说八道什么，只惊悚又气急败坏地瞪她。
　　其时与她距离颇近，只垂眸，便能看见她面上的厚粉稀稀拉拉掉落在肩。
　　众臣骇然，纷纷跪下，五体投地。也甭管此事是真是假，只纷纷带紧头上的乌纱帽，唯恐多言，生怕触到圣上的逆鳞。
　　佟萧紧闭眼睛，感觉生命走到了尽头：完了，这猢狲完了。
　　这女人！
　　白盏辛紧咬牙关，眼睁地极圆，几次开口，心中如沧海的话即将涌上心头。
　　然，即便隔着冠旒，他也能瞧见她娇俏面上的得意。
　　仅此一瞥，他竟气消了。
　　罢了，她什么性子，他还不知道么。
　　向来顶顶乖戾的帝王，如今清清嗓子，竟平心解释道：“朕早前罹难，幸得佟家六女一助，方得今日。”
　　拔高音量，他琥珀色的双目盯住她，不愿放掉她脸上的任何一个细节，“此番际遇，于朕而言，弥、足、珍、贵。”
　　“今，封佟陆陆为静娴郡主，赏黄金千两，珠宝廿箱。”
　　那好似集聚世上万千霞光的少年，抬手轻撩旒珠，晦暗不明的双眼刹那间放出兴然的光，只不容反驳道：“然静娴郡主为人不羁，易招祸端，朕心甚忧。故，将静娴郡主编入皇册，自此所涉诸事，均与皇族相等。”
　　众臣哗然。
　　且不说佟陆陆方才冒犯圣颜，让堂堂帝王颜面尽失。几句封赏，光静娴郡主这一头衔，便在如今空空的皇室中有着超脱寻常的分量。再论最后一句“所设诸事，与皇族相等”，等于直托着佟陆陆的屁股墩，将她生生举起来，地位拔高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此乃新生，与先前种种皆做告别，包括那不着调的与邹王府的婚姻，此时也门不当户不对，变相废弃，不作数了。
　　换言之，凡是有关佟陆陆的，都与皇族之事相当。那从此往后，谁还敢向六小姐提亲呐？放眼整个东秦，有资格提亲的寥寥无几。
　　此诏并非赏赐，简直是赤.裸.裸地酷刑！
　　佟陆陆一个没站稳，只后退一步方定住，脸色煞白，生不如死。她后悔了，她应藏一把匕首来觐见，上演一出“荆轲刺秦”与他拼个你死我活才是。
　　“静娴郡主，”那得意的王者神采奕奕，“还不谢恩？”
　　……
　　新帝上任第一个月，颜面尽失。
　　但大街小巷无人敢议，佟陆陆口出的狂言究竟是真是假，众人均不敢妄加猜测，只当是佟陆陆喜美男成病有了臆想症。
　　多说无益，若因一句八卦之语掉了脑袋，得不偿失。
　　于是，佟陆陆口出的狂悖之语，竟无人当真。
　　且说待佟陆陆归来，佟府众人惊诧，宛英更是没想到她能活着回来。
　　那猴儿安然无恙不说，身后还紧跟一长溜的大内皇军，抬入一箱箱赏赐，堆砌在小小的夏至院，差点儿将石榴花压塌。
　　这本是一桩喜事，然佟陆陆愁眉苦脸，满身丧气，谁也不理。
　　她回屋便扯下全身的衣服，趴于床上，将脸埋在枕头里，一言不发。
　　如今这样，一应人生自由均被那家伙拿捏住，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倒不如养老呢。
　　恩将仇报！
　　她忿忿坐起来，心有余悸，弯腰从床底下翻出一小盒子，取出里面的卖身契。
　　等等！
　　佟陆陆眸光微闪，拿着卖身契的手不住地颤抖，激动地难以自抑：天呐，她手上有当今天子的卖身契！如此一来，按照律法，当今天子，仍是她的面首！
　　她隐隐地窃笑、猥琐地耸笑，继而大笑、怒笑、狂笑:“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太牛啦！”
　　如此耸人听闻的笑声，于夏至院整日回荡，生生不息。
　　当晚，佟萧便将佟陆陆叫至正厅，逼问她究竟做了何等蠢事。
　　佟陆陆念及如今的白盏辛已不复当初的环纡，便复开脑洞，乱言道：“当初女儿在解语楼外，遇到个乞丐，见他快饿死了，好心舍了一块窝窝头，救了他一命，哎呀爹爹你说巧不巧，就是当今陛下呢~”
　　佟萧不信，只颤抖着手指她：“鬼话连篇！去将《女诫》誊抄百遍！”
　　嘴上唯唯，正要乖乖去誊写的佟陆陆忽想到什么，欣喜地直起腰杆，了不得道：“哎？爹爹，圣上说了，所涉诸事，均与皇族相等，故陆陆不是不愿抄，但爹爹要让陆陆抄书，是不是还要过问一下圣上？”
　　一口老血咽下去，佟萧差点儿被气得魂都飞了。
　　佟伊捂唇，亦憋笑憋得脸红，连忙挥手让她快些退下，别再气着爹爹。
　　摇头晃脑地走出客厅，佟陆陆忽觉神清气爽。
　　此番得意，不言而喻，却于第二日清早殁了。
　　天还未亮，清透的阳光从山头洒下，煦日方露出秃顶，昭云便大喇喇入了夏至院。
　　继而，院内吵吵嚷嚷，屋内之人翻来覆去，睡不得好觉。
　　佟陆陆迷迷糊糊爬起来，衣衫不整地揉揉眼开门，便见院中花里胡哨的男人们统统被昭云捆成一摞，双手将他们推着滚着赶出门去。
　　“你作甚？这是我的院子，你私闯民宅！他们是我的人，你凭什么捆走？”
　　昭云木木行礼，坦然道：“昭云奉旨清除静娴郡主院中闲杂人等，陛下金口玉言：‘让他们滚’。”
　　奉旨？
　　气上心头，佟陆陆思及那家伙如今已是皇帝，自己的确无计可施，只来回逡巡一圈，捡起地上的石头不痛不痒地砸向昭云，无能狂怒：“丫的，是皇帝了不起啊！”
　　是皇帝，真的了不起。
　　正殿上座的帝王，听昭云百分还原的复述，嗤声笑了。
　　他托腮望着桌边命专人准备的牛乳，想及她义愤填膺却无所适从的模样，眸中的欢乐前所未有：“你离开前她且在做甚？”
　　昭云思忖一番，幽幽道：“晚饭后……六小姐去了监牢。”
　　闻言，帝王的脸色陡然拉下，他正襟危坐，眸色凛然：“做甚？”
　　“去见邹曲临。”
　　……
　　佟陆陆坚信：你的月亮我的心。趁着泠泠月光，人们思想懈怠之际进行夜谈，最能发挥嘴炮的威力，洗脑效果倍儿好。
　　夜月高照，虫鸣啭啭，她披着黑色的斗篷，戴上兜帽拎着灯，像个老巫婆行走在暗黑的京城大街。
　　韩澈跟在她身后，二人一疾一徐。
　　“姐姐，那邹曲临……果真是你未婚夫？”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被‘罢免’了。”
　　一想到白盏辛，佟陆陆就气，自从遇着他，她的人生再也不顺溜了，可真她的克星。
　　韩澈思量一阵，复问道：“姐姐喜欢邹曲临么？”
　　佟陆陆看鬼一样看他：“哈？怎么可能，喜欢他，那不等于自灭么，不若当场撞死。”
　　时近亥时，月渐高升，二人来到黑黢黢的监牢。佟陆陆命韩澈在外把守，自行入内。
　　彼时刚从“铁打的富婆流水的鲜肉”的生活中走出来，正愁有钱没处花的佟陆陆斥重金打点了大牢外的一应守卫，方被领到“贵宾”牢房。
　　阴森而晦暗的小方块里，坐着失意的年轻儿郎。
　　吱呀
　　牢门打开，早前还戎马倥偬的邹曲临，如今抬起毫无生气的眸子，望见佟陆陆，眼底方闪过光亮。
　　他喜她来探望他，又惭愧自己的失败，无颜见她。
　　向狱卒道谢，待他离开，佟陆陆方拎着食盒走进来，将手中油灯置于脚侧趺坐于地，语重心长问：“邹曲临，你如何能死脑筋到这般地步，为何不归顺？”
　　邹曲临紧咬牙关，且道不明其中缘由。
　　她摘下兜帽，烛光掩映出她俏丽的脸，细小的绒毛柔柔绵绵。
　　她将食盒于他面前展开，内有一应上好的手捏果子，精致娇俏。
　　他欲言又止，只苦笑着拿起一颗，方咬一口，却听她道：“三姐姐亲手做的。”
　　登时味同嚼蜡。
　　“父王虽逝，乃为国捐躯。今我未能护其所守的江山，还身陷囹圄。就金科玉律，我都该与这牢笼相伴……”他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因长时间未修整，一下巴的胡渣，声音也沉沉沙沙的，惹人心疼，“亦或发派边疆，陷阒杳无人迹之地，了此残生……”
　　什么玩意儿……这家伙因为一次失败就自我颓废了？
　　佟陆陆遏制住疯狂想揍他的冲动，开始谆谆教诲，言尽肺腑之言：“大丈夫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再者，你若归顺朝廷，成就一番事业，照样复爵，也没丢邹家老祖宗颜面。”
　　“况且，大明江山得来本就厚颜无耻，谈何正统，我自觉没什么好守的。改朝换代，自古以来便是历史所驱，既如此，不如只忠当世君。勿论上为何人，一切付出均为百姓方是正道。”
　　“过不了多久，陛下大赦天下，一切前尘归零，又有什么好嘤嘤呜呜唧唧歪歪的。大男人打一仗回来，倒像个娘们似的！这世上，谁没输过？那白盏辛就一生顺溜嘛？”
　　夜雾流岚，从牢房的小窗飘进，裹挟一丝阴森的凉意。邹曲临哑口无言，只抬头怔怔望着佟陆陆。
　　她一点儿也没变，还是那么能叨叨。
　　“投降并不可耻，逃跑或归顺，都是为了走更长的路。”佟陆陆一番发言演讲似的，鼓舞作用不容小觑，自己倒先被自己感动了。
　　邹曲临垂下头，沉沉思索，手中的糕点果子已被他捏得没了形。
　　其实，他不愿归顺，还有一个原因……
　　“陆陆，你我婚约……还作数否？”
　　这话听来颇为厚颜无耻，但他还是问了。
　　若是为了她，他愿意归顺。
　　可这显然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佟陆陆尴尬抬手挠挠腮，幽幽道：“哎呀，这事儿怎么说呢……曲临，咱们哥们一场，也不绕弯子。这婚事……是黄了，圣上封我静娴郡主，编入皇册，所涉诸事，均与皇族相等，故婚事的话，也要陛下认可才行……所以，不做数了。”
　　心脏的某个地方似有一小块在缓慢的碎裂，好似无声无息，自己听来，实则一场清脆凛冽。
　　“嗯……”邹曲临只淡淡点头，手却渐渐放下、颤抖。
　　那白盏辛，竟这么绝，逼得他毫无退路。
　　……
　　白盏辛登基御极后不久，果然大赦天下。
　　临赦前，他不计前嫌，遣佟伊去牢中劝说邹曲临，展现他最后的仁慈。然昨夜佟陆陆的到来，不啻给邹曲临当头棒喝，他暗淡着眸子，毅然决然拒绝了佟伊。
　　白盏辛只道他的骨气用错了地方，便没收了邹家一应爵位与府邸、资产。
　　如此一来，即便出狱，邹曲临如今也惨兮兮地沦落成身无分文的乞丐。
　　是夜，夏风临临，落了一阵小雨。
　　湿漉漉的巷口，佟杉姗手撑一把藕色的油纸伞，身后跟着秋叶，只望眼欲穿那牢房大门。
　　男子孤寂的身影在街道两侧的灯笼下显现，被投上一层朦胧的晕黄。
　　“曲临！”佟杉姗迎上去，眼中擒泪。
　　她尚未劝言，只见邹曲临拱手作揖，恭敬道：“三小姐，曲临无能，不值得三小姐如此专情。”
　　“佟家念在昔日恩情，定会助你东山再起，只要你卧薪尝胆，重考功名……当今陛下虽波谲云诡，但他屡次派人游说你，定也是个惜才之人，不会为难你。”
　　言及此，望着心灰意冷的他，佟杉姗捏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心一横，便道：“是陆陆……是陆陆叫我来接你的……与我一同回佟家吧，念在旧日恩情，爹爹已同意接纳你。”
　　陆陆……邹曲临的眸子方有了些希冀，他拳头紧攥着，牙关紧咬，眸生坚毅。
　　他还不能放弃，饶是天子又如何，天子就能夺人所爱么？
　　深吸一口气，他挺起胸膛，抬起头，舒朗的面容从阴影中显现，只后退一步，郑重道：“多谢佟府不弃之恩。”
　　且说今儿晚上，新帝大赦天下，故而举宴。
　　其余臣子不论，但凡是宰执重臣，须得携家眷出席。
　　除了佟杉姗心思不在宴会上，借病不出外，佟府的儿女们均到场，尤其是佟钟儿，打扮得花枝招展。
　　佟陆陆却因为一个莫须有且完全不符的“静娴郡主”头衔，座位一下子排到顶前面，紧贴着佟萧而坐。
　　感到总有一束戏谑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的头顶，佟陆陆微侧过身子，一手举杯挡住自己的脸。
　　她当初，为何要犯蠢赎环纡回家？
　　今后掉的泪，都是之前脑子里进的水！
　　目光瞟到对面静坐、与群臣谈笑晏晏的燕肇祯，佟陆陆紧锁眉头：对面坐的，可是将来的又一新帝，也就是说，环纡那家伙会被篡位，是个短命鬼。
　　不知怎的，尽瞅那燕肇祯不顺眼，从没在意过什么人的佟陆陆开始毫无忌惮地打量他，恨不得原地学会读心术，或是把他的头劈开来看看他现在想不想谋反。
　　一切的一切，座上的帝王尽收眼底。
　　他冷冷瞥过燕肇祯，又瞧瞧佟陆陆直勾勾盯着人家，目光不挪不移，捏着酒觞的指节便不住地发紧。
　　“开宴！”一句寒暄的话也不说，白盏辛眼底越发阴森，一股子戾气疯狂散发，吓得身边举扇子的宫女抖了三抖。
　　她果然是什么好看的男人都不放过！
　　太监传话，乐师准备妥当，由殿外忽盈盈飘飘，莲步移来一队舞姬，随着鼓点声乐，翩翩跳了一曲响屐舞。
　　佟陆陆素来“庸俗”，对这等皇宫歌舞无甚兴趣，只觉得啪啪啪哒哒哒的，踏着她脑袋似的，吵得她脑仁疼。
　　好不容易熬过，又紧接一曲白纻舞。千娇百媚的舞姬们体操运动员似的，个顶个地强，她们地上甩袖，鼓上甩袖，还一跃至天上甩袖。
　　佟陆陆方被召回眼神，不厌其烦地给每个“选手”打分，继而评出了“东秦第一届艺术体操冠军”，发自内心得佩服起来，忙不迭鼓掌叫好。
　　不错不错，大伙儿跳得不错！
　　整个大宴，吃乃次次要，但唯独佟陆陆将桌上菜盘一应扫荡，一颗豆子也不剩。
　　本也算和和乐乐，喜气洋洋。
　　这时候，也不知谁家的姑娘，好似专瞅佟陆陆不顺眼。
　　于佟钟儿身边端坐，她趁众人交谈之际，忽探出脑袋道：“静娴郡主食欲甚好，比之征战沙场的燕王，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向来不混京城小姐圈的无知佟陆陆，自不知她是哪号人物。
　　抬首间，只瞥见一身着翠绿色长裙的女子，孔雀似的，长得不如三姐姐，说话也不中听，一无是处。
　　你算哪根大青葱？
　　对方一语，声音本轻。
　　但带了静娴郡主四字，便准准飞入白盏辛的耳，莫名引起他心头的不快。提谁不好，偏生要带上燕王。
　　他冷目阴鸷，只一束寒光投过去，吓得那无知女子一颤：不会说话就闭嘴！
　　燕肇祯淡淡一笑，举盏圆场：“静娴郡主若是上了战场，指不定也是女中豪杰。”
　　佟陆陆不好意思笑笑，欲要起身回敬，手指头刚碰到杯子，众人且听上面道：“若上战场，别人且冲在前线，静娴郡主，怕是只能立在一旁呐喊助威吧。”
　　他的声音透彻，穿过整个殿堂，余音绕梁。
　　满座皆静。
　　没想到白盏辛做了皇帝依然这么嘴毒，佟陆陆忿忿坐下：燕王你快反吧，早点灭了他丫的！
　　佟萧唯唯诺诺：“小女向来无苏小姐仪容万方，还望海涵。”
　　佟陆陆瘪瘪嘴：哦，原来是苏小姐……不认识。
　　燕肇祯漫不经心，道出一句玩笑话：“佟丞相府上三位令爱，平日均藏着掖着，今日大家方得见，故而好奇了些。”
　　苏大人老奸巨猾，看似要打圆场，实则踩了佟萧一脑袋：“佟丞相教女有方，故而三位小姐均人中之凤，能匹配的青年才俊稀缺，哪是小女能比的。”
　　众臣皆笑，气氛方有所缓和。他们纷纷盯着圣上，话都到这份上了，一般皇帝也就任用权力旨旨婚成成美事。
　　但白盏辛哪里是正常的皇帝，他森森瞥过一众大臣，讥讽道：“佟家二女、三女，皆不愁嫁。六女却顽劣不训，岂能随意旨婚，祸害他人？”
　　你个王八羔子！
　　佟陆陆猛然抬头，恨不得抓花他的脸。于是，她用最怂的语气说出最牛逼的话：“陛下果真明察，但陆陆绝祸害不到陛下头上，陛下大可安心。”
　　满座愕然。
　　众臣所恐并非佟陆陆敢顶撞圣上，而是她竟然跟陛下说：“我反正又不嫁给你，你操什么心！”这是多么自大狂妄审不清自己的人才会说出的话啊！
　　百官遑遑，酒洒桌毯，气氛哑然，呼吸凝滞间，银针落地亦可闻。
　　“哦？”
　　白盏辛訇然起身，强大的戾气排山倒海压向殿上众人，吓得众臣纷纷转向伏地，脸皆贴地，不敢直视。
　　他们不知，整个宫殿，唯有佟陆陆一个人没有下跪，只攥着拳头起身，咬唇瞪那圣上。
　　白盏辛步履轻缓，周边臣子一应瑟瑟发抖，不敢挪动半点儿。
　　他凑近她的耳，轻威胁道：“不是会预言么？你忘了终究要入皇宫之事？故你最好别得罪我。”
　　别家女儿都是熏花香、胭脂香，令白盏辛厌恶，然佟陆陆耳后、颈脖偏偏散发出一抹牛乳香。此等奇异的甜气飘入他的鼻尖，他顿了顿，继道：“呵，普天之下，若欲改命者，纷纷拜佛。你大可日夜参拜，去求个另外的姻缘试试，看佛，会不会成全。”
　　可恶……
　　一副任你口水漫天、我自岿然不动的态势，佟陆陆挺直了腰板，只轻哼小声道：“你傻？佛又没老婆，他懂个锤子姻缘！”
　　那帝王身上的阴狠气息散发地愈发沉重，冷地令人窒息。离得最近的佟萧头磕在手背，冷汗滴滴答答湿满地。
　　白盏辛略一抬眉，竟觉得她说得有理，莫不是被她带偏了？
　　稍定定神，他的目光落在她扑扇的睫毛上，再往下，对上她瞪得圆润的目。
　　目光相交的那一刻，他晃一晃神，心跳陡然提了速，竟有些窘促。他忽别过头去，不敢看她，慌忙转身，耳尖点缀着可疑的红晕。
　　“朕乏了！众爱卿无爵饮罢！”
　　于是，他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佟陆陆呆愣在原地，直到佟萧拽着她的裙摆让她坐下，她方怔怔然入座。
　　莫不会……
　　她转过头，忙问春枝：“春枝，你看着我的眼睛。”
　　“嗯？”春枝疑惑，乖巧盯住。
　　“有眼屎么？”
　　“……”
　　宴会后期，吃饱喝足的佟陆陆甚是无聊，又因为燕肇祯完全就是个“暖男”，任哪家小姐上去同他说话，他便笑着回复，于是这新晋红人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佟陆陆完全找不到空子与他搭话。
　　莺莺燕燕中，还有她亲爱的二姐姐在内，可殷勤了。
　　她扔箸起身，想出殿透透气。
　　“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春枝紧随其后。
　　“当然是参观参观了。”
　　参观？
　　春枝黑着面，见自家小姐大摇大摆蹦跶着走了一路，如临人生的又一生死攸关之境。
　　“公公，我错了，您帮我向陛下求求情吧，好处少不了你的。”
　　一呜咽声从拐角处传来，浓浓黑夜，佟陆陆放轻脚步，蹑手蹑脚而去，拉着春枝蹲下身子往里瞧。
　　面前是一座假山，假山后面是个小花园。透过假山的镂空望去，能见到那宴席上趾高气昂数落她的苏大小姐，正被一小公公盯着……蹲马步？
　　这是什么魔鬼酷刑？让富家小姐蹲马步，简直不是人呐……
　　干得好！
　　“苏小姐，您就省省您那点小心思，陛下的性格，您也不是不知道，还是乖乖蹲上半个时辰吧。陛下说了，但凡不标准了，你须得再蹲半个时辰。”
　　那头苏小姐嘤嘤哭泣，泪如雨下，直哽咽着呼爹喊娘。
　　春枝吓得寒颤一阵，正欲拉看热闹的佟陆陆离开，却忽被人一下子掳走。
　　她一惊，还未呼出声，便见是昭云领着她飞跃而去。
　　再待她望向自家小姐的所在，便见一身穿龙袍之人，正背手静静立于她身后。
　　完了完了，佟府完了。
　　不知情的佟陆陆看戏看得正起劲，却不免心疼起苏小姐。毕竟这女孩儿也只是逞口舌之快，竟然就遭受如此惩罚，那个白盏辛，一点儿也不懂怜香惜玉。
　　看来当上皇帝后，他飘了。
　　“春枝，你说这白盏辛，这么凶，怎么娶得到老婆。不讨女人欢喜，就算当了皇帝，也找不到一个真心喜欢的女人，有什么用啊？啧啧啧，孤独的小可怜。”
　　“孤独的小可怜”此时正在她身后，闻言，眉毛一抬，手指捏得咯咯响，“怎么，夏至院的泥巴玩完了，来皇宫后院玩泥巴了？”
　　佟陆陆差点惊呼出声，大晚上的，这家伙又是一身玄色的龙袍，若有一日她心脏不好，均是这丫的吓出来的。
　　白盏辛霎时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大惊小怪，只讥诮道：“我且不和女人有任何关联，你费心什么。”
　　“鸡毛掸子戳.屁股，装什么大尾巴狼，”佟陆陆扯开他的手，拿出杀手锏来，叉咯吱窝昂头，“你卖身契还在我手里呢，怎么就和女人没有关联了？”
　　白盏辛眼底泛起不可查觉的笑意，他逼近她，一步一步，将娇小的人儿困于假山黑不溜秋的凹洞里。
　　“你，你干嘛？”佟陆陆惶恐。
　　抬手扶住头顶的石块，他附身探入，堵住她四面去路。
　　额头轻抵手背，奶油样的月光洒在他面上，风情外朗，神采内融。
　　那颗痣极尽温柔，却不敌他眸中的漾漾笑意：“你不知，这世上实则有三类人么？”
　　“什，什么啊？”
　　“男人，女人，佟陆陆。”
　　
　　24、斗百草
　　
　　
　　白盏辛说她不是女人。
　　自晚宴回来后，佟陆陆一蹶不振,一夜没睡,好似受了天大的侮辱,十八年来白活一遭。
　　因一夜未眠，一早起来像是被人痛殴了一顿的佟陆陆,用袖子擦擦积了灰的梳妆镜。
　　铜镜内，歪歪扭扭间，隐约可见她的曲线,上有一张本应娇俏,如今却顶着黑眼圈的脸。
　　切，女人味什么的,有什么了不起。她粗粝地活了那么多年，也不差他这一句。
　　只是那家伙，当时笑得那么好看，却给她浇了一盆透心凉的冷水，着实可恶。
　　她也可以很有女人味！撒娇不就行了？
　　思及此，佟陆陆立好，这样这样扭捏着,那样那样遮着唇,挤出一脸便秘的神色。
　　不对不对。
　　她甩甩头,又上前捧起偌大的铜镜,且当它是个男人，拽住它的侧边，全当是拽住了男人的衣袖,压低下巴，捏着声音笑道：“少年郎~人家脚扭了，走不动，你背人家嘛~”
　　这一幕恰巧被进门的春枝瞅见，悚地手中盘子一应落地。
　　且不说何人撒娇的时候会喊一声“少年郎”，佟陆陆那硬挤出的羞涩分明透出一丝老鸨的气息，对着铜镜发嗲着实惊悚。
　　完了完了，六小姐，疯了。
　　自从圣上登基，佟陆陆便无精打采。
　　韩澈见不惯，便跃下树枝，嬉笑着拦住要给石榴花施肥的佟陆陆：“姐姐，我们今日去庙内吧。”
　　佟陆陆扔下一□□袋肥料，点头应了：“好吧，算一算，确实已经许久未去了，得去看看孩子们怎么样了。”
　　韩澈欣喜，细长的丹凤眼里盈溢出万丈光芒，目光灼热：“我背姐姐去，快些。”
　　二人正要上路，佟陆陆还未爬上韩澈的背，春枝忽打断他们，从外边急匆匆跑进来：“小姐，奺岚公主举宴斗百草，邀您立刻前往。”
　　啥玩意儿？佟陆陆嫌弃地望她。
　　斗蛐蛐斗蝈蝈斗鸡，她知道，斗百草是啥？
　　“小姐，别愣着了，快走吧。”春枝一把将她拉走，佟陆陆只得抱歉地回头朝韩澈招手，“阿澈，改明儿去吧！”
　　浓浓的失望漫上心头，韩澈食指挠挠鼻翼，方黯然坐上院内石桌。
　　佟陆陆好久没与他出去了。
　　躺于桌上，翘起二郎腿，他双手压在脑后，望着白云朵朵，犹自惘惘。
　　佟陆陆前脚刚走，就有一位客人拜访夏至院。
　　他一身白衣，犹豫踟蹰着，终迈入拱门。
　　“你谁阿？”转头见到一陌生男子，韩澈方一跃而起，吊儿郎当站在石桌上插裤兜问，“姐姐不在。”
　　“她……去哪儿了？”邹曲临看上去有些凄惶，早已不是先前那个熠熠少年。
　　韩澈狐疑地抱着臂，从头至踵扫了他一番：“进宫了。你是邹曲临？”
　　不想承认，但只能承认的邹曲临默默点头：“是……”
　　面前的少年痞里痞气，下巴上有一块长疤，但掩饰不住面容的姣好。又想起方才他唤佟陆陆一声“姐姐”，邹曲临不适地问：“你是何人？”
　　“我？”韩澈眼珠子转遛，嬉笑道，“我是夏至院现在唯一的男人！”
　　“阿嚏……”
　　谁又在说她坏话？
　　佟陆陆坐在进宫的马车里，上下颠簸着顶难受。
　　原来斗百草，不是她想象的一个桶放两根草进去，看哪根先得道成仙，也不是放在太阳底下曝晒看谁先蔫巴，而是比谁的花草种类多、新奇。
　　从来没参与过名媛交流活动的佟陆陆，因为“静娴郡主”的身份，不得已方被邀请。当然，对方也是不得已才邀请了她。
　　可她也没养过什么草啊。
　　马车行至路边，她命车夫停下，跳下车随便在街头采了一株狗尾巴草，大大的一株，一咬牙连根拔起的那种，惹了一袖子泥。
　　也不知这根草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又招谁惹谁了，方遇着她这魔鬼。
　　斗百草的宴会乃奺岚公主所办。奺岚公主自大明灭，后东秦起，便只是个虚的皇族。
　　她由众将联名力保，又唯唯诺诺，瑟瑟缩缩投靠了白盏辛，方保住这公主头衔，在诺大皇城又长宁宫这一席之地。
　　此次斗百草，是苏小姐提议的。苏家从前东秦开始，就是豪族世家，苏大人位列苏国公，世袭三代，恰巧这一代是第三代。
　　苏国公本有一子，早前东秦军与大明军交战的时候，本应挂帅出征，却不料与江将军等人一同染了病，又因体质太差，两手一甩，双腿一蹬，撂挑子了。
　　苏小姐是个庶出，但如今是苏国公唯一的血脉，故而被过继为嫡女，身份不可与同日而语。
　　但苏小姐不知怎的，说是病了，今日并未出席。
　　佟陆陆瘪瘪嘴，心道蹲了半个时辰的马步，今天还能走就怪了。
　　众千金名媛围坐在长宁宫的桃园内，奺岚公主带着帷帽遮面，谨言慎行：“诸位，本宫的长宁宫临御花园，诸位游乐逗趣的同时，可要注意分寸。”
　　言下之意，此处靠着御花园，指不定圣上心情好就从这儿过了，你们别吵吵嚷嚷的，能不能飞上枝头做凤凰，看你们的本事。
　　嘿哟喂，这当今圣上谁敢惹？但各千金的小心思，纷纷跃于面上，又是补粉，又是理绢花，神采奕奕。
　　奺岚公主掠过在座众人，目光落在那坐姿不正的佟陆陆面上：“静娴郡主，可是觉得十分无趣？”
　　佟陆陆彼时半个哈气刚打出来，生生止住咽回去，连忙坐正：“甚是有趣。”
　　众女如刀的目光投来，好似剥洋葱将她拨开，非要看看佟陆陆究竟是不是传言中那么纨绔，就像一众学霸，看着一个忽然飞黄腾达的学渣。
　　“静娴郡主，有何奇珍异草？且让我们开开眼。”
　　佟陆陆怀里藏着那株狗尾巴草，此时方觉得有失颜面，不敢拿出来了。若是那奺岚公主咄咄逼人，她倒能理直气壮拿出来，此时来了，却见大家都准备妥当，独她一人被临时通知，这不□□裸地要看她的丑么？
　　“殿下，陆陆忽觉得有些不适，可否暂离。”
　　言下之意：本小姐要撒.尿了，憋不住了。
　　奺岚微皱眉头，只连忙挥挥手：“去吧。”
　　行至长宁宫一侧，佟陆陆把裙子系系紧，上脚就要爬墙。
　　“小姐！”
　　“嘘，春枝，你一会儿结束了随大流绕出去，我先走了。”
　　“小姐！你如何独出宫门呐？”
　　“对哦，那我且先晃悠晃悠，一会子待奺岚公主的宫女领你们出去，我们就宫门口见。”
　　“小姐！小姐！”
　　她才不要跟一群心思深沉的女人围坐在一块儿，盯着一堆草说废话呢。
　　佟陆陆哼着小曲儿，沐浴和煦的阳光，在这大好的午后，寻到一处偏僻。
　　御花园有一偌大的碧水潭。临碧水潭的角落里，树丛之上有一座假山，假山后倒是有一块巨石。巨石又大又平，不太膈应，爬上去摇晃两下，还算结实。
　　此处无人，佟陆陆便侧躺上去。
　　水中鱼儿泼喇喇地游，她且观了一会子风景，又因昨夜未眠，渐渐的瞌睡虫上脑，呼呼大睡起来。
　　这一睡，足足两个时辰。
　　“匈奴来势汹汹，魏宁虽抵挡住一时，但非长治久安之法，陛下还需早做裁决。”佟萧等一众大臣跟着白盏辛从正殿鱼贯而出，穿越御花园，依然谈论着政事。
　　“如今战争方歇，再开战恐会不利，还是先以金帛求和，再从长计议。”苏大人频频点头。
　　领头的白盏辛忽顿住脚步，余光瞥向隐蔽之处，闪出微光。
　　“不如联合东突厥，将匈奴一网打尽。”
　　“不然不然，东突厥一直阴奉阳违，并非善类。”
　　臣子们讨论的声音愈发大，白盏辛微微抬手，众臣旋即垂首噤声。
　　“派使前去匈奴求和，东秦需要养精蓄锐。待国力昌盛，再做定夺。”他淡淡道，复摆摆手，“都下去吧，从御花园西门出去。”
　　御花园西门？咱们不是才从那儿过来吗，复返绕到宫门岂不要多走半个时辰？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多言，只诺诺退下。
　　黑金龙袍的横澜扫过簇簇繁花，白盏辛离开石头路，轻脚踏绿，穿过曲曲折折的花卉，望见那石墩上熟睡的人。
　　……她竟在这儿也能睡。
　　他嗤笑着，面容濯濯。一阵风似的，他忽伸手，于她耳边紧紧握住，逮到一只蚊虫。
　　不知是驱蚊香露撒的不够，还是她实在是秀色可餐。
　　目光向下，她手里攥着的那株寻常无奇的狗尾巴草，都快被她捏焉了。
　　他蹲下身，观察一番，思索着要怎么从她手里拯救那株草。
　　将她白皙的手指一根根轻轻掰开，他悄悄拿走那株狗尾巴草，望着她的手怔怔出神。
　　是了，小福生提了一嘴，说今日长宁宫办有斗百草，广邀京城名门望族之女。
　　这就是她带过来的特殊品种？
　　嫌弃地轻挑眉梢，他抬起头，视线正与她侧趴在石头上的脸平齐。
　　风徐徐，御花园静静的，就连潭中锦鲤都不翻跃了。
　　心头缺了一块，总是在见到她方填满，这种感觉让他尤为难受。
　　小心翼翼地，他捏住她的微微汗湿的手心，拇指不住地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背，一遍又一遍。她袖子上沾的泥巴均干成了块，他轻轻地捏，静静地望，只这样，竟觉得心头满满的，愉悦极了。
　　“环纡……”做了噩梦似的，佟陆陆忽嘟嘟囔囔。
　　听她唤他，他万分欣喜，只凑过去，想听得真切，便听得一句：“你大爷的……吃粑粑……”
　　白盏辛脸一黑，只太阳穴一抽，便低头在脚边寻找什么。
　　沾一手泥，他在她脸上画了六道胡须，好似做了天大的狠事。冷笑着起身，拿着那株狗尾巴草，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福生！”回到天云殿，白盏辛气急败坏坐下，唤来贴身小太监，“将这株草栽到盆里，放在朕的桌头。”
　　小福生应着接过，入眼却是一株街上处处可见的狗尾巴草，满脑袋不解。
　　“昭云！”
　　“在。”
　　手中还有她的温度，思及此，白盏辛忽又气消了不少。他望着堆积如山的奏折，略皱眉问：“佟家最近有何动作？”
　　迟疑了一阵，昭云支支吾吾：“嗯……回禀陛下，佟丞相收留了邹曲临。”
　　那他们，岂不是同一屋檐下？
　　火气蹭蹭蹭又涨，白盏辛紧咬牙，不甘落后似的，冷哼一声。
　　他左右踱步，捏着下巴，郑重思索，像在排日子：“后日晚……”
　　“后日晚陛下不是要与国子监商讨科举试题一事？”
　　“那五日后……”
　　“五日后陛下不是要与九卿制定律法？”
　　“那就十日后……”
　　“十日后陛下不是要——”
　　话未说完，迎上白盏辛悻悻的目光，昭云连忙住嘴，头低了又低。
　　“十日后，晚，订解语楼。”
　　“是。”
　　
　　25、到底是谁看谁不顺眼
　　
　　
　　燕肇祯为何要反？
　　因为《东秦》中的白盏辛为人暴虐、残忍，律法严厉到在大街上挖鼻孔都会被绞死,是个实实在在的暴君。
　　但如今看来,这家伙除了性格乖戾说话不讨喜外,为君之道无可指摘。
　　佟陆陆不解，她淡定地顶着一脸泥胡须回来后,抱着“保命宝典”研究了许多天，也没个定论。
　　且如今，邹曲临与佟杉姗毫无进展,让她越发心慌意乱。
　　这本书,莫不是在骗她？
　　“烦啊。”她心中焦躁，嘴上喋喋不休。
　　挠挠头,一股长久以来的、严肃的不安漫上佟陆陆的心头，她揽起一旁的小镜子，砸吧砸吧嘴：最近头发掉得越发多了，发际线好像也上去不少……
　　都怪环纡！
　　惰性使然，即便是研究剧情发展，佟陆陆依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毕竟想破了小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又过了几日,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佟陆陆顶着高高的白日头,依约和韩澈前往城边荒庙,探望那些可怜的孩子们。
　　与初见时相比，孩子们已经长大了，且都过上了卖艺的生活,好歹能养活自己。
　　韩澈嬉笑着与孩子们玩耍，佟陆陆就待在一旁当裁判，教他们玩“老鹰捉小鸡”。春枝则坐在一旁，为孩子们缝补缝补衣裳，一派贤妻良母的模样。
　　“姐姐，那日，邹曲临来找你，你不在。”时至今日，韩澈方将此事告知佟陆陆。
　　他坐在寺内墙角的蒲团上盘着腿，薄唇勾出一弯嬉笑，“我只与他说了一句话，你且没看见他的脸，惨白惨白的。”
　　“什么话？”
　　提及邹曲临，佟陆陆就头疼。自他入住佟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害她连夏至院的门都很少出，晚饭也是在自个儿房间解决。
　　她随手捞过带来个苹果，啃得起劲，思绪却早就飘到九霄云外。
　　韩澈起身拍拍屁股，一手撑住身旁布满蛛网的佛像，大拇指轻蹭过鼻尖，嘚瑟道：“我说：我是夏至院现在唯一的男人！”
　　这话没毛病。
　　佟陆陆点点头，复摇摇头，学着他靠住石像，压低声音，不禁要戏耍他一番：“阿澈，既然是夏至院唯一的男人，就要撑起半边天啊。”
　　闻言，韩澈一愣，笑容凝在面上，不知想到了什么兀自惘惘。
　　“喂，你怎么了？”佟陆陆轻戳他的肩，嗤笑道，“我开玩笑的，夏至院哪轮得到你养，干嘛这么苦大仇深的。”
　　“邹曲临不够格，”他忽正经起来，吓了佟陆陆一跳，“不是他地位不够，是他这个人不够，人生且不能这么一蹶不振。”
　　这家伙，突然间胡扯什么鸡汤？
　　佟陆陆后退一步，将苹果的最后一口咬尽，只见他嬉皮笑脸起来，死乞白赖道：“姐姐与我闯荡江湖，亦是不错。如何？姐姐，闯荡江湖去吧。”
　　她轻敲他的头：“不错你个大头！”
　　“小姐！”
　　彼时春枝扔下手中的衣衫，忽小跑过来，气喘吁吁打断二人的谈话，“小姐，蝶风姑娘派人来寻，说有急事想立刻见您。”
　　此时已是晚霞漫天的时辰，是佟家的开饭时间。
　　但“老相好”有急事，怎能不去？佟陆陆便扔下核子擦擦手，命春枝善后，带着韩澈就往解语楼狂奔。
　　途经西市，韩澈一眼就望见那个白衫之人，只虚起眼睛当做没看见，故意没告诉陆陆。
　　待那人跟随二人直到解语楼，韩澈方抱臂回望他一眼，挑眉与他对视一番，复跟随陆陆前往海棠阁：看你能在门口待多久。
　　本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佟陆陆一路气喘吁吁上楼，累得头昏眼花。
　　“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蝶风！本小姐把你头掰了——”
　　她的牛气在拉开房门的一瞬间，“噗”地怂了下去。
　　入眼是悠悠倒茶、满面抱歉的风情美人，和那穿着一身藏青色外袍的束发之人，身旁静立一蓝衣少年。
　　什么情况……
　　佟陆陆梗塞，她身后的韩澈探出脑袋来看，眸光对上那男子试探的、颇具阴冷与威严的目光。少年无畏，便挑衅地回瞪过去。
　　空气中，忽然飘起一丝火…药味。
　　“怎么，口味变了，喜欢养小鬼了？”白盏辛开口便是嘲讽，心里跟翡翠似的，满眸集火那韩澈，从上到下扫视他一番，颇为不屑，“呵，眼光越发差了，不及我当年万分之一。”
　　韩澈懂了，原来面前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环面首”，他噗嗤一笑，抱臂吊儿郎当扬起下巴反驳：“老男人而已，有什么好自傲的。”
　　老、男、人？
　　白盏辛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就地拔剑斩了这黄口小儿。
　　佟陆陆一脑袋浆糊，她涣散地走上前，于小桌对面盘腿坐下，望向蝶风时满脸问号。
　　“不知天高地厚，”昭云警告道，“且先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再和我们公子说话。”
　　白盏辛面色泠然，却见佟陆陆伸手将韩澈护在身后，心头又是一股酸意。
　　好啊，真真如他当年所说，他又有了一顶崭新的帽子。
　　韩澈完全继承了佟陆陆不怕死的精神，他转头与佟陆陆暧昧道：“我几斤几两，姐姐最清楚不过。”
　　嗯？此话怎讲？
　　佟陆陆方回忆起从前雪地里喝醉了打横抱他一事，满头冷汗，阿澈啊，你晓不晓得你面前的是谁啊，我真怕你脑袋不保啊。
　　“阿澈，你去窗户边站着去。”
　　昭云与韩澈走到窗户边，互看不顺。
　　韩澈只上下打量他一番，方察觉出昭云就是此前与他过招的黑衣人，越发来气。
　　阿澈？
　　啪！
　　手中的杯盏碎裂，白盏辛默默将碎片扔到一旁。
　　蝶风垂头，为他换上一盏新茶。
　　“什么事啊。”佟陆陆也没点好气，但人家好歹是皇帝，便只能拉拢着脑袋问他。
　　白盏辛长舒一口气，挥手让蝶风退下。
　　蝶风迟疑一阵，顿了顿身，方收拾桌子，从旁拿出一盘升官图放置妥当，欠身而去。
　　“来一盘升官图吧。”他淡淡道。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从前，佟陆陆每每缠着他玩，他避之不及。如今他却离开皇宫来这解语楼，专门找她玩升官图？
　　狐疑地喝口热茶，有些苦涩，佟陆陆嫌弃地别过脸去：“谁要跟你玩，每次都赢不了，没意思。我拒绝！”
　　“我拒绝你的拒绝。”
　　“你！”佟陆陆瘪着嘴，冷哼一声，将杯中新茶一口饮尽。
　　对方眉头一皱，亲手将物品摆摆整齐，又取出一旁的小壶，为她满上，似是在示好。
　　他轻咳一声，刺激她道：“你若赢了，上回六博棋我言的赌注，还算数。”
　　堂堂帝王，若是输了，就要跟她低头道歉？
　　佟陆陆不敢置信地呵呵一笑，得寸进尺：“你不仅要道歉，还要给我端茶奉水削苹果！”
　　削苹果有何难？他帮她削什么都行。
　　对方眸中生出些许笑意，将骰子递给她：“妥，你先。”
　　佟陆陆冒出冉冉斗志，撸起袖子就是干：“好，你说的！来啊，谁怕谁。”
　　然，佟陆陆忘了，她这一生自遇着他，一朝碰壁，就嵌在墙里抠都抠不下来。
　　一步错，步步错，佟陆陆咬牙切齿，坐在那儿表情痛苦。
　　连尝败绩，致使她生无可恋，好似生活都变成了灰色。
　　她为何答应他下棋，她为何要自取其辱。
　　“不玩了！”连输三盘，佟陆陆贝齿打颤，她愤懑地甩下骰子，起身就要走人，却被白盏辛一把拽住裙角。
　　白盏辛微顿，目光瞟上她清亮的眸子，心跳渐快，嘴上却不饶人：“京城第一女纨绔，竟如此输不起？”
　　“对，输不起。”佟陆陆甩开他的手，前几日的烦闷焦虑此时倾巢而出，再也无法忍受他这既当强盗又抛媚眼的行为，她不客气地将脑中飘出的话一应抖落出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心里怎么想，别说是海底针，简直是海底毛！”
　　“若非要捉弄我，倒也不必赐这个赐那个的，假模假样，谁不知道要宰的猪总会给些甜头！我佟陆陆自出生起，就已料到日后结局。十几年来也算活得自在，剩下的日子，你就算是把我放在火上撒了作料炙烤，我也不会哼一声的！”
　　他什么时候说要捉弄她了？又什么时候要宰她了？这个女人，怎么能神经大条到如此地步？
　　念及走之前，他明明白白告诉她少养男人，如今偏偏将一少年圈养院中，还将他此前住过的屋子给他，也不知这女人心里，究竟怎么看待男女之别。
　　气上心来，白盏辛起身道：“你为何独看我不顺？宴上在意那整日挂着虚假笑容的燕肇祯。还有邹曲临，他懦弱无能，怎堪大任？！”
　　堪什么大任？
　　这家伙倒还数落起别人来了？
　　再者，管燕肇祯什么事？我在意他，还不是因为你丫的要挂！
　　佟陆陆气得跺脚，忽生出委屈来，越发看他不爽：“莫名其妙，你怎的说起我来了，初见便是你瞧我不顺眼罢了！我还以德报怨将你赎了，算起来本姑娘还是你恩人呢！”
　　昭云望着如此场景，只低下头，饶是木讷如他，也看得出两人之间的症结所在。
　　一个闷头热，一个一根筋。
　　白盏辛双眼微红，泛出阴戾：是，她是恩人，但，区区一句恩人，多么疏远，多么官方，多么客气……
　　放轻语气，他不禁将心头所想一应呼出：“是个男人就往家带，不知轻重，也不为自己的安全着想！蠢！”
　　他骂她？
　　先是完全不被看做女人，现在又被直呼“蠢”，佟陆陆胸膛起伏，左右逡巡，均找不到什么能发泄的，只脱了小鞋，扔向白盏辛，还被对方利落地接住。
　　“臭环纡，我告诉你，你少管我，我不怕你！从今天起，我要和你死磕到底！你再惹我，我就……我就……”
　　她气鼓鼓地，手举过头顶指着他的脑门：“我就扁你！”
　　“阿澈，我们走！”拂袖而去，佟陆陆抬脚丫狠狠踹了门三次，方乖乖用手拉开离去，头也不回。
　　她表面上超凶，实则慌地一批。
　　走了几步，心中又莫名委屈起来，越走越快，什么燕肇祯，什么邹曲临，哪有的事儿？
　　死环纡，臭环纡！
　　狗皇帝！
　　“噗通”一声，她刚出解语楼的门，便撞上一个人，刚要破口大骂，抬眼望那白衣飘飘的青年，飘出的泪被他一应瞧见。
　　即刻追出来的白盏辛，望见此等场景，满眼杀气。
　　邹曲临，竟在解语楼下等她。
　　她们是一同前来的吗？
　　是约好的吗？
　　她与他，究竟是何关系……
　　这架势，就像未婚夫接出门玩耍未归的未婚妻，生生刺入白盏辛的眸子。
　　眼见他们离开，他拳头紧攥，手里握着佟陆陆温热的小鞋，呼吸生疼。
　　未来那孤枕寒衾的命运，似乎赫然在目，挥之不去。
　　他早前最怕不能收复江山。
　　如今……他却最怕陪在他身边的人……不是她……
　　他究竟是怎么了……
　　昭云忽挡在他面前，拦住眼见要冲上去杀了那邹曲临的白盏辛，跪下道：“陛下……昭云有话想说，但请陛下先恕昭云隐瞒不报之罪。”
　　白盏辛闭上眼，声音颤抖，掩不住胸腔中沸腾的暴躁与怒意：“恕你无罪，言。”
　　“陛下八岁时，在玉满堂，实则不是被异兽所救……是……是六小姐，救了陛下。”
　　作者有话要说：    按照咱们之前说的，1号的文晚11点多发哈，让你们感受到我的勤快。
　　俩傻孩子，小白冲鸭！
　　感谢在2019-11-2721:53:16~2019-11-2920:02: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情书、一只韫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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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嫁你大爷
　　
　　
　　佟陆陆只是同邹曲临一道回去，实则一路无言。
　　直到回到佟府,于后门口,佟陆陆方擦擦早就风干的泪痕,瘪嘴说：“邹曲临，你也太执迷不悟了。”
　　邹曲临低头,复从怀里拿出一块白净的手帕：“陆陆不也执迷不悟地，想凑成我与杉姗。”
　　韩澈正要替佟陆陆回绝，只见佟陆陆手轻轻一推,把手帕推回邹曲临怀中：“邹曲临,我现今有些难过，但我也不想要你的安慰。”
　　那她想要谁的？
　　她迷迷糊糊,脑海里却分明想要听那该死的白盏辛一句道歉。
　　邹曲临迟疑一阵，复垂首作揖：“是曲临逾越了。”
　　“邹曲临，如果你从此作罢，我们还是兄弟。”
　　“若要我作罢，除非遁入空门。”
　　靠杯……这家伙没救了啊……
　　佟陆陆回瞪他一眼，只想给他一巴掌，但又打不出手,只能哼哼一声,离开的每一步都踏得极重,让他听见自己的抗议。
　　一晚上,佟陆陆都板着脸，用筷子捣鼓那盘她平日里最喜欢的狮子头，捣得稀巴烂。
　　春枝也不知自家小姐怎么了,但这么多年，佟陆陆没有食欲还是头一遭。
　　不想被打扰，佟陆陆洗洗就上床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可恶！”
　　她猛地踹开被子，脸陷在软软的枕头里，屁股朝上趴着，听得院内一应寂静，心头的烦躁之火却越燃越旺。
　　该死的环纡！
　　狗皇帝！
　　死男人！
　　噗通。
　　院子似有声音，继而又传来一阵轻微的打斗声。
　　佟陆陆瞬间收起情绪，警觉转头，便见一黑影立于门口，被莹莹月光照出一个轮廓。
　　有盗贼？
　　她抡起一旁的小椅子，悄咪咪起床，弓着身子躲到万年积灰的梳妆台旁边，虚起眼睛藏好。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她冷汗涔涔，只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待对方走近，小人儿猛地冲出来，因过于恐惧而表情狰狞，只抬手重重砸下。
　　对方利落地附身躲过，一手握住她的手腕，抢过她手中的“凶器”，高举头顶。
　　佟陆陆下意识伸手要够，与其面面相觑，紧隔毫厘。
　　温润的光，柔和的线条，妖冶的双眸，还有那颗小痣，都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白盏辛微挑眉梢，勾唇笑道：“出奇不意这一招，现在不管用了。”
　　“把我的小板凳还给我。”她连忙后退一步，抱臂表示不屑，“你这是私闯民宅，辱我名节。”
　　名节？
　　白盏辛把小椅子放到地上，也学她抱臂：“你这个名节，从一开始就被我握在手里了。”
　　臭男人！
　　佟陆陆忿忿坐回床边，翘起二郎腿，瘪嘴扬起下巴，就像年画里的红脸门神，专挡凶神恶煞，忙不迭下逐客令：“干什么，不是来道歉的就赶紧走，我且最不想见你。”
　　面色忽缓和下来，白盏辛温润的面上泛起可疑的红晕，但偏偏耳尖最红。
　　沉默复沉默。
　　气氛忽怪异起来，佟陆陆顿觉十分不自在，她换了个腿翘上，还是觉得怪怪的，便起身要走：“你不走，我走。”
　　面上滚烫的白盏辛忽拽住她的袖子，将她拉扯回来。他攫住她的肩膀，让她生生背对他，极不愿让她看清自己如今的红面模样。
　　“东秦景和十二年七月初七，你在哪？”
　　这都是什么远古时候的事了？
　　佟陆陆挣扎一番，挣脱不开他的“魔爪”，便支支吾吾：“在玉满堂啊，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救过人的人。”
　　说及此，她免不得要吹嘘一番：“那年本小姐英勇无畏，救了一个小屁孩，我还以为他是猫呢……”
　　她叨叨叨的声音在他耳边绵绵不绝，他抬起眸子，对着那个摇来晃去的小后脑勺兀自惘惘。
　　他的人生，有两次重要的节点，若是无人拯救，那他如今，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魔鬼，他自己都不敢想象。
　　东秦景和十二年，是她及时救了他，所以他的右手后来顺利痊愈。
　　大明明昌七年，是她从象姑馆把他带走，当时虽觉耻辱，但如今细想来，若是在那地方待上三年，自己又会是何等光景。
　　“多谢。”政治、军事均能口出珠玑的白盏辛，于此时却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了。
　　千言万语，他只汇成这两个字，也不知她能不能明白。
　　佟陆陆一愣，大脑当机，紧锣密鼓的推理随即淹没她的小脑袋。
　　“象姑馆轻薄你，对不起。解语楼指责你，对不起。”他立于她身后，双手附在她的肩膀上，声音轻悠，“陆陆，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
　　他上前一步，目光顺着她的鬓角向前，略过她俏皮的鼻尖，心头掀起一阵疯狂的悸动，强烈的占有欲充斥他的大脑。
　　冰凉的指尖顺着她的袖子向下，停留在她青葱的空隙，却久久不敢相握：“别生气了。”
　　别生气了，也别跑了，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给你。
　　原来如此！
　　后知后觉的佟陆陆抬手捂住嘴，一股后怕直冲头顶。
　　她竟然无意中改变了这个暴君的命运……
　　怪不得，怪不得他右手正常，怪不得事情的发展越发偏离《东秦》的轨道，原来都是因为她当初耍了智障！
　　石化了长达一盏茶的时间，佟陆陆方慢慢缓过神来。
　　硬着头皮，她转过身，欲要强行彰显一番自己的“先见之明”，却见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哎？这家伙，就这么走了？”
　　怎么来无影去无踪的……也不打声招呼……
　　她疑惑地打开房门，却见院内躺着一个“毛毛虫”在地上旋转、跳跃。
　　原来，韩澈因武功高强早就察觉有人闯入，正与昭云交手之际，却被突然出现的白盏辛牢牢钳制。
　　技不如人，他三下五除二便被五花大绑，还被塞住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完事了记仇的白盏辛还拍拍手，回头冷冷嘲笑他：“无能小儿。”
　　韩澈：“唔唔唔！唔唔唔！”老男人！你别走！
　　但好歹，堂堂陛下深夜闯入她的闺阁，向她道谢还道歉了不是？
　　佟陆陆心情非常好，究极好，十八年都没这么好过。
　　浑身舒适畅爽，第二天她竟起了个大早。
　　她在院子里做伸展运动，随后又伸了个懒腰，任凭一圈圈朝晕照拂过她白嫩的双颊，心情倍儿棒。
　　她边跑边跳，像个傻孩子，想去春分院找三姐姐聊天儿，想去和三姐姐聊聊那个现如今坐在权利顶端的人儿。
　　“小姐，小姐！”
　　春枝又急匆匆跑进来，佟陆陆见状，脸一下子绷住，毕竟每回春枝这么急都准没好事。
　　大喘气的春枝指着客厅方向，花颜失色：“有人……来纳采……”
　　“嗐，多大点事，”佟陆陆方松一口气，“是来求娶二姐姐呐，还是三姐姐呐？”
　　“是你！小姐！是礼部尚书周大人亲自来纳采的！”
　　礼部尚书周大人，是老老实实的书生出身，与佟萧乃同届殿试出来的探花。
　　他们家人丁稀缺，在纳了九房姨太太、生了十个女儿后，终于有了个宝贝儿子心疙瘩，叫周建良。
　　周建良这名字好生熟悉。
　　待佟陆陆一脸懵地来到客厅，才知道，哦，周建良不就是当初明帝搜查白盏辛的时候，跑到他们家当差的那个小侍卫嘛，如今都擢升殿中少监兼带刀侍卫了。
　　但她佟陆陆是个郡主啊！
　　她牛皮烘烘坐下来，打定主意要回绝这门婚事，飘得不知天高地厚。
　　礼部尚书不知是肾不好还是汗腺太发达，打从他进了佟府开始，就一直在不停地流冷汗，凡事都小心翼翼。
　　他与佟萧好歹都是一同工作的同僚，再加上有同窗之谊，而且大家都是丞相班子的，地位也不差多少，怎的这么畏畏缩缩的。
　　佟陆陆瞥一眼那周建良，对方小麦色的皮肤，看上去倒健康，但也普普通通，无甚亮点，并不符合她的择偶标准。
　　哼，她鼻子翕动着，瘪瘪嘴，估计连自己都不知道所谓“择偶标准”到底是啥。只心头冒出一个人，与周建良放一起，周建良压根没得比。
　　“佟大人，我就直言了。”周大人见人都来齐了，汗如雨下，如坐针毡，“本官此次来，是向令爱六小姐，静娴郡主提亲，行纳采之礼。”
　　佟陆陆的婚事，如今就算是佟萧也不敢妄下决定，他礼貌一笑：“周公子确是才貌不凡，乃京城有名的青年才俊，但周大人也知道，陆陆的身份……”
　　没等他说完，周大人连忙吓得摆手，汗流地越发厉害：“哎哟喂，不敢不敢，您说的什么话呀，我可不是来替犬子纳采的。”
　　众人愕然，宛英心道：也是，怎们家陆陆，正常人家谁还敢娶啊。
　　无人发觉，众小厮中，有一人眸光熠熠。他虽用粉涂黑了面，腕后洁白的肌肤却若隐若现。
　　他抬眸观察众人的神态，灼热的目光落于佟陆陆茫然的面上，竟有些紧张。
　　周大人抱拳举手，小眼睛传递万千信息给佟萧：“我是来，替当今圣上，纳采的。”
　　寂静。
　　“哈哈哈！”率先发出震耳欲聋笑声的，是早已年过半百的佟萧，“周大人勿要说笑，当今天子若看上了谁，何须此等民间俗礼呢？”
　　众人附和，也笑出声来。
　　周大人可怜巴巴瞥一眼那一群小厮，复道：“陛下金口玉言，要完备礼节，尊重郡主、佟丞相的意见。该有的，一个都不能少。”
　　佟萧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机械地转过头，望向懵了的佟陆陆。
　　是啊，当今天子哪里会按常理出牌？
　　佟陆陆猝不及防：嗯？白盏辛，要娶她？
　　等等，对，没错，这是顺应《东秦》的发展的，这只是，顺应历史的纳妃对不对？
　　大脑当机的佟陆陆眨巴眨巴眼，随即又想：下聘？也就是说，这是双向选择，我可以拒绝他？
　　哎嘿？她嬉笑起来，忙不迭乐颠颠举手，娇娇道出一句：“我拒绝~”
　　一股强大的杀气从人群中幽幽散发出来，周大人肥肉颤颤，哆哆嗦嗦端起茶杯，杯中绿茶晃晃悠悠，洒了他一身。
　　早就听闻静娴郡主的厉害，却没想到她厉害到敢违抗圣意：“郡主，三思啊……”
　　别说是三思，于此事，她已千思万思了：“你们走。”
　　“郡主……”
　　佟陆陆微笑着起身，淡定抄起放在角落里的家法杖子。既然给了她选择的权利，那正如她说的，她一定要死磕到底：“我不嫁！”
　　于是，周大人父子，与同行的十几个小厮，统统在一阵阵哀嚎中被“静娴”郡主举着棍子打出了佟府，无一幸免。
　　大街上的人只看到众人狼狈地跑出来，而堂堂静娴郡主则站在家门口，叉腰大吼：“别跟我扯淡，你回去跟他说，嫁你大爷！”
　　周大人哆哆嗦嗦捡起掉在地上的乌纱帽，差点哭出声来，大肚腩直颠：“下官，太难了！”
　　今日陛下微服出门，太监小福生本哼着小曲儿，自在于正殿里擦擦灰，抹抹花瓶。
　　他猛地转过身，对上鼻青脸肿的当今圣上，吓得一膝盖跪落在地：“陛下，您怎么了？”
　　白盏辛狠狠瞪他一眼：“不小心摔了！传朕旨意，召燕王即刻觐见！”
　　作者有话要说：    在这里给小可爱们道个歉，刚才更新隔壁缘更文的时候发错了，所以临时更了一章，一开始是乱的，抱歉抱歉抱歉！是我沙雕了没带脑子！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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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二顾佟府
　　
　　
　　这几日，京城沸腾了,大街小巷均流传着一本《静娴郡主发家史》。
　　此书将佟陆陆往日的种种劣迹统统记录在册,并着重分析佟六小姐将来母仪天下的可能性。
　　几乎为零。
　　但现实就摆在人们眼前,简直让人怀疑人生。
　　朝堂众臣不敢就此“帝王家事”谏言，只人手一本佟伊编纂的《静娴郡主行为解析手册》。
　　毕竟上头这位不能得罪的祖宗行为就够难猜测的了,如今又多了个祖宗的祖宗。
　　这两本书究竟会不会触龙逆鳞，人们不得而知，所以只好私下兜售翻阅。
　　起因便是前些时日,皇上派堂堂礼部尚书周大人下聘,却被那荒唐的六小姐一口回绝，震惊了全天下。
　　这不,陛下坚持不懈，又派了堂堂燕王莅临佟府。
　　燕肇祯是怎么也没想到，白盏辛将他急召进宫，竟然仅是为了向佟府提亲。
　　白盏辛莫不是看上了佟杉姗？
　　全佟府上下，他下意识认为够格的只有佟杉姗，还略微怔了怔。
　　当听到“静娴郡主”四个字的时候，他肩上的乘云都不自在地抖了三抖。
　　面对他的疑惑,座上人顶着青肿的眼,淡淡道：“佟六小姐之‘娴名’,天下皆知,朕甚是欣赏。”
　　娴名？
　　“陛下……没认错人？”
　　于是，燕肇祯挑了个良辰吉日，率领众小厮,浩浩荡荡踏足佟府，做足了排场。
　　燕肇祯到的时候，正是午时。
　　按照东秦人的平常习惯，一日只食早饭与晚饭，但佟六小姐彼时，偏偏正坐在客厅的大桌子上吃一盘鲜虾蹄子烩，一手黏腻。
　　她抬头看到燕肇祯，忙咕噜吞下饭菜。
　　对于燕肇祯，佟陆陆总是浑身上下、由内到外地排斥。
　　“静娴郡主胃口甚好。”他勉强挂笑，身后的佟萧只得长叹口气，无奈至极。
　　众人行礼，燕肇祯上座，瞥了眼圆桌边的佟陆陆，难以启齿：“我此行目的……是替圣上纳采。”
　　不等他施行一贯的钓言之术，佟陆陆偏偏软硬均不吃，她举起猪蹄，满脸坚决：“燕王殿下，您也别说了，我佟陆陆宁愿嫁给一盘厚皮猪肉，也不要嫁入皇家。”
　　燕肇祯语塞，他余光瞄了眼身旁低着头的某小厮，继而又展笑道：“厚皮猪肉，岂能与当今圣上相提并论？静娴郡主有辱圣上，不怕被扣上‘大不敬’的罪名？”
　　这家伙，威胁我？有两把刷子……
　　虚起眼睛，放下猪蹄，嘴上还沾有油渍的佟陆陆忽正经坐直，目光如刺，话里有话：“‘大不敬’倒是不敢当，倒是陆陆要劝燕王殿下一句，殿下恪尽职守就好，再悠闲也别把手伸地过长，免得日后，把自己的路走逼仄了。”
　　伪装成小厮的白盏辛闻言，精明地扫过燕肇祯的脸，又悬停在佟陆陆难得正经的脸上，略有讶异。
　　燕肇祯捏着扳指的指节微紧，他嗤笑一声，露出一口白牙，看似温润：“本王，多谢郡主提点。”
　　这一波提亲，再次在燕王与佟陆陆的“口蜜腹剑”中，无果而终。
　　佟萧为缓解气氛，盛邀燕肇祯于偌大的佟府溜达了一圈。
　　醉翁之意不在酒，答应要溜达，还不是想趁机看看三姐姐。
　　佟陆陆本来已对邹曲临和三姐姐这对官配动摇了，后来想想，三姐姐决不能和这种笑里藏刀的人在一起，便铁了心要继续凑合男女主。
　　“春枝，把剩下的打包回夏至院。”她盯着潇洒同佟萧出门的燕肇祯，其背影伟岸，气质独特，的确非同常人。
　　她不安地咬住大拇指指甲盖，咯咯作响。
　　一袭沉木香飘入鼻尖，佟陆陆微怔，抬起头，便见燕王身边的某小厮，竟亲自为她打包那盘鲜虾蹄子烩，悚然一惊。
　　他转过头，眸中微升怒意：“连燕王的面子你都敢驳？”
　　顿了顿，他更怒了，倾身咬牙切齿地质问：“宁愿嫁给一盘厚皮猪肉？”
　　万万没想到他会亲自到场的佟陆陆，嘴角挂着僵硬的笑，拿起筷子，夹住一块他漏掉的鲜虾，塞入他手中的食盒：“厚皮猪肉，好歹也是人间珍馐啊。”
　　“……”
　　佟府的院落均以二十四节气命名，如佟陆陆的夏至院、佟杉姗的春分院、佟钟儿的霜降院。
　　而佟府的小花园，名曰惊蛰院。
　　惊蛰院内本种有各色鲜花，却因家中为了劈开一养奶牛的小圈，便将惊蛰院一分为二，西边为迷你版的草原光景，右侧则百花齐放。
　　其时，燕肇祯与佟萧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环视整个惊蛰院，方停留在那潭边一角。
　　惊蛰院有一水榭亭台，内坐一粉衣女子，发髻轻挽，气质清丽。
　　她手握一卷书，对面正坐一白衣翩翩的儿郎。
　　邹曲临。
　　燕肇祯笑提一嘴：“佟太傅与邹旻果真交好，竟收养了邹曲临？”
　　佟萧淡定回道：“此言差矣，非收养也，仅提供一住所尔。且佟萧以文会友，与邹旻亦是单纯谈论文章才学罢了。”
　　亭中之人，分明笑得羞涩，双颊粉粉，面若桃花。
　　邹曲临一心闷头读书，似是备考春闱，要重夺功名。
　　经历了压倒性的失败、亡国的打击，竟然还能站起来，身侧还有佳人作陪，令人好生生羡。
　　玉扳指转得快，燕肇祯垂眸盯住被他无意踩蔫了的小小粉色田旋花，点头喃喃：“佟太傅才学深厚，令爱又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有如此良师，本王殿试上，定能与邹曲临一晤了。”
　　他转身之际，瞥见院门后未藏匿住的衣裙，勾唇笑问：“不知二小姐身在何处？”
　　佟萧回：“钟儿她……”
　　话音刚落，因精心打扮而姗姗来迟的佟钟儿，便扭捏着走来，恭敬行礼，美眸微抬：“参见殿下。钟儿来迟了，还望殿下赎罪。”
　　燕肇祯云淡风轻地点头，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二小姐今日，明丽如清水之兰。”
　　燕王打道回府后，白盏辛自然也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回瞪佟陆陆一眼。
　　夜，韩澈疑惑问她：“姐姐若不想嫁，为何不离开？如今那白盏辛既屡次来提亲，想必不会把你怎么样，你就算逃了，他应也不会降大罪到佟家。”
　　入宫是佟陆陆的命数，她从前想过逃离，但如今，他给她选择的权利，那她何必多此一举。
　　至于想不想嫁，说实话，她这个榆木脑袋，属实想不清。
　　“阿澈，我要考虑考虑。”
　　考虑？
　　韩澈睁大眼睛，撑住身旁的桌子凑上来：“姐姐莫不是真想入宫？白盏辛是什么样的人，全天下都知道，姐姐你可别糊涂。”
　　他是什么样的人？
　　佟陆陆脑子里有点乱，她确是不太懂白盏辛究竟意欲何为、作何想法。她更怕走上原书佟陆陆的后路，被当做权利的棋子，被变相囚禁一生。
　　这么多年，他佟陆陆唯一专心做过的事，就是逃离这个命运。
　　“阿澈，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她难得认真，此时此刻，佟陆陆全身散发出不容置疑的气息，唬得韩澈一怔。
　　他好像，从来都没见过眼前这个嘻嘻哈哈的女子如此严肃。
　　少年走出夏至院，望着灰蒙蒙乌云下，偶尔露出半边脸的月亮，眉头紧锁。
　　他一跃上树，欲要离开，被路过的春枝瞧见：“韩澈，你去哪儿？”
　　“去庙里看看，明天回来。”他未回头，只启唇回她一句，便匆匆走了。
　　“庙里？”春枝疑惑，“不是在另一边吗？”
　　佟陆陆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有些焦虑，小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大力，手脚发麻，头顶微凉。
　　嫁还是不嫁……嫁了如何，不嫁又会怎么样……
　　她摸不透环纡，完全摸不透他……
　　还是说，她想复杂了？那家伙，可能就是单纯的想报恩？
　　“可恶！好烦啊！”
　　天高月凉，让佟陆陆辗转反侧的罪魁祸首，正于森然的皇宫正崇殿忙碌，他处理着如山政事，所批均再三思量，言约旨远。
　　白盏辛放下毛笔，轻转手腕。
　　连续挥毫数个时辰让他的手腕酸疼无比，他揉揉略疼的太阳穴，想起白日里佟陆陆说的话，不免啼笑皆非。
　　他竟不如一块厚皮猪肉？
　　区区厚皮猪肉，竟也敢跟他抢人。
　　那一瞬间，他甚至想下令把厚皮猪肉全禁了，让它们统统成为远古食单上的一员。
　　“小福生。”
　　“奴才在。”
　　“准备多余前次十倍的聘礼，挑选吉日，朕要亲自去一趟佟家。”
　　小福生简直以为自己要幻听了，他顿了顿，又扭了扭，抬头偷偷瞥那陛下一眼，复狠狠掐自己一下，直到疼得眼泪狂飙，方确认自己没在做梦：“是。”
　　约莫丑时一刻，忙碌的新帝方处理完琐碎的国事。
　　命仆人轮班在外，白盏辛于点满了蜡烛的正殿中，浅浅睡去。
　　……
　　“盏幸，若欲望不够强大，再努力，都是无首蝇营。”
　　天色晦暝的天，于青渊寺佛像前的小蒲团上趺坐，明翎大师的声音森冷无情。
　　他敲着木鱼，一声一声，咚咚咚，响彻清幽无人的庙宇。
　　小萝卜似的白盏辛抬起头，满面均是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稳重：“继承皇位，造福百姓。”
　　说这八个字，他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也越发不足，甚至觉得可笑。
　　自从他来到青渊寺，白日里便被明翎大师关在寺庙内，不停地练着枯燥的武功。
　　夜里更是被锁上房门困在屋内，连昭云和福生都不得见。
　　像个犯人。
　　这里只是比皇宫更偏远的牢笼。
　　若师父不问他，他都快忘了自己还会说话。
　　明翎大师摇摇头，收起停下手中的动作，起身拜佛：“没有信念，皆为空中微尘，散而空洞。盏幸，你每日所求为何？”
　　白盏辛起身，复拜佛，却撒了个小谎：“变得强大，强大到能保护自己，保护福生，保护昭云，保护师父。”
　　“那，就打败我。”
　　打败明翎。
　　白盏辛为自己竖了一个歪斜的信念，并顺着这股信念，每日被强逼着增加练习的强度，在极其严厉苛刻的教育下，压抑、郁闷、逐渐疯魔。
　　直到离开的那一天，明翎大师挡在他面前，丢给他一把剑：“若能战胜为师，则足以证明你的信念，为师便放你走。否则，你一辈子都别想踏出青渊寺半步。”
　　白盏辛捡起那把剑，眸子染上一层阴霾。
　　他挑战了明翎整整十回，均败下阵来。
　　我要回去，回到京城，谁也不能拦我。
　　应该一辈子留在这的，不是我，而是师父你。
　　伤痕累累的小人跌跌撞撞站起来，抬首紧盯着明翎大师，双眸布满血丝。
　　那一刻，明翎仿佛不是他的师父，而是一个仇人，和那些每每将他与世上所有的关爱隔绝开来的隐形之手一样。
　　为什么，每个人都如此冷漠。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阻拦他。
　　为什么，每个人都终抛弃他。
　　红了眼，小人嘶吼一声，举剑而去。
　　谁，也别想阻拦他！
　　只一瞬，白盏辛便刺穿那袈裟僧人，并用尽力气横面划开，血溅满身。
　　他的恩师，自此在他的眼前倒下。
　　没有呼救，没有闪避，他只用最后一口气，说了声：“盏幸，为师欣慰。”
　　长期的压抑痛苦下，那份狠戾终究越积越大，被明翎大师的“我佛慈悲”轻轻一勾，以万丈澎湃之势疯狂涌出。
　　师父的血，温热而殷红。
　　白盏辛头也不回，双目空洞，他蹲下身，默默将剑身在师父的袈裟上反复擦拭，直到干净如镜。
　　他终究有了一颗能胜任复辟大任的强大之心。
　　踏出青渊寺的那一刻，他笑了，笑得惨厉。
　　……
　　再次转醒，此时方丑时过半。
　　床上之人脸色惨白，仿佛人生被生生割裂开来，如今的他依旧乖戾，但即便如此，回头看那个八岁的自己，依然惊悚可怖。
　　这个割裂点究竟在哪？
　　冷汗浸湿了里衣，他无助地扫视空无一人的正殿，与记忆中那阴冷东宫竟毫无差别。
　　森然、晦明不定，空无一人，死寂沉沉。
　　披上外衣，白盏辛的嗓音颤抖，手心被冷汗洇湿：“昭云。”
　　“属下在。”
　　“我想见陆陆……”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还有两章哈。
　　另外，为了防止盗版，咱们下一章开始会开防盗哈~感谢支持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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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三顾佟府
　　
　　
　　且说佟陆陆好不容易困了，一入梦就睡得酣甜。
　　她睡姿四仰八叉,脚丫子几番狂踹,终究把可怜的被子蹬到一边。
　　月黑风高,昭云隐匿于黑暗中，簌簌越过夏至院的高墙,正疑惑竟然没被韩澈阻拦，便三两下顺利从窗户潜入佟陆陆的闺房。
　　六小姐的睡姿实在不忍卒赌，他站立思索一阵,又想着男女授受不清,便连着被子将佟陆陆卷成一个“春卷”扛在肩上，“咻”地飞出了夏至院。
　　佟陆陆本做了个好梦,梦见自己正与环纡下棋，连赢数十盘，环纡连连求她手下留情，还拽着她的裙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她“嘿嘿”一笑，舒服地想要翻个身，却忽觉整个人被定住了似的，而且头顶和脚丫子凉飕飕的,总是有阵阵寒风。
　　“阿嚏——”
　　她吸吸鼻子,下意识想要拉被子,手却动弹不得。
　　哼哼唧唧,佟陆陆不满地砸吧砸吧小嘴，迷迷糊糊睁开眼，在阵阵颠簸与忽上忽下中,猛然看到一个又一个房顶从自己眼前掠过。
　　什么情况？！
　　她被劫了？！
　　激烈扭动一阵，她大惊失色，继而狂喜：“我会飞了？！我会飞了！！”
　　身旁传来昭云不满的声音：“六小姐，请勿乱动。”
　　万籁俱寂，众人会周公的夜，佟陆陆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脚丫子和一个头，还被捆了数十道，像个肉卷一样被昭云“摆”在皇宫正崇殿的椅子上。
　　他试了三次，好不容易将圆又长的佟陆陆摆正。
　　她睡眼惺忪，还没缓过劲来，瞅见面前一大桌子的好酒好菜。
　　环纡远远坐在对面，像是怕她揍他似的，正儿八经笑道：“朕特请静娴郡主，吃顿宵夜。”
　　“哦~吃宵夜？所以，你就半夜把我掳到皇宫来？”她看上去很平静。
　　白盏辛勾唇：“喜否？”
　　“我喜你大爷！”
　　佟陆陆猛地站起来，没站稳，遂又一屁股坐回椅子，挪来挪去，动来动去，几次尝试，都没能直立起来，更惶提走到白盏辛面前给他一拳。
　　“可恶！”
　　她长吼一声，好不容易站起来，没两秒钟，便顺着一侧倾倒下去，独自在地上咬牙切齿地扭来扭去，嘴里还骂个不停：“白盏辛！你有本事到我跟前来，我保证揍不死你！”
　　白盏辛憋笑，给昭云一个眼神。
　　昭云上前，双手将那棉花卷肉扛起来，复“啪叽”一下将她按回椅子上。
　　不气不气，会秃头会变老。
　　佟陆陆深深地长长地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如此反复三次，方冷静下来：“我要回去。”
　　对方轻挑眉梢，将一份份美食推至佟陆陆眼前：“吃完了才准回去。”
　　佟陆陆低头望那香喷喷的一盘，登时表情极丑：竟然是，厚皮猪肉……
　　于是，那棉花卷肉便暴躁起来：
　　“白盏辛！你丫的竟然这么记仇，堂堂天子，不如小人啊你，岂有此理！你这是犯罪！你这个臭男人！狗皇帝！放了我！”
　　“额啊啊啊！可恶，天道有轮回，苍天饶过谁，白盏辛你给我等着！迟早有一天，我佟陆陆要用这双脚踩爆你的浆糊脑袋！”
　　“嗯，骂完了？气消了？”白盏辛耐心地撑着下巴，一点儿也没生气，反倒很满足，“尝尝皇宫大厨的手艺。”
　　“我不！”
　　片刻后，小福生端上最后一盘时令点心迈入正殿，正瞅见披头散发的静娴郡主，从被子中伸出双手，怪异地吃着美食，还啧啧赞叹：“喔~~这个好吃啊！”
　　“喔喔喔~~那个也好吃！”
　　他偷瞄座上帝王一眼，那眼中流露的温柔简直能把小福生吓得磕头数十回。
　　原来，陛下竟真心倾心这个荒唐郡主？
　　也是，普天之下，除了陛下，还有谁能收了这个谁听了都惊惧色变的六小姐呢？
　　他将手中点心放上桌子，竟惊奇地瞥见往日所食甚少的陛下，现今竟然胃口不错，怪哉，怪哉！
　　手指摩挲着酒觞，白盏辛微笑望着那先前还暴躁地双腿直蹬，身子一直在胡乱扑棱的小人儿，如今将一应美食一扫而空，方感心内乌云具散，仿佛天晴。
　　佟陆陆吃饱了，便靠着凳子，休息了一阵，觉得倍儿满足。她隔被子揉肚子，不禁感叹：“当皇帝就是好，有这么多好吃的。”
　　“吃完了？”
　　“嗯~”
　　白盏辛放著起身，走到佟陆陆身旁，一把拽住被子将她拎起来。
　　“你，你作甚？”
　　他打开正殿门，那张绝美的脸分明笑得璀璨又乐呵：“吃这么多，不走走？朕诚邀静娴郡主，走百圈御花园。”
　　走百圈，御花园？
　　疯了吧？！
　　想起当年被糯米支配的恐惧，佟陆陆呜咽出来，一改先前的嚣张气焰，忙不迭拽住他的衣袖，眼泪汪汪：“环纡，咱们有话好好说……”
　　小福生跟在身后，见此场景，就差投湖以证明自己还清醒了。
　　只见那平日里阴冷乖戾的帝王俯身，带着一抹邪笑，如意算盘打得哗哗响：“不想走？也行，后日我亲自登门下聘，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不，你这是威逼！嫁了你我就没自由了！”
　　“偌大皇宫都是你的，进进出出随你意。”
　　“你有施虐倾向，你是个暴君！”
　　“我白盏辛对天发誓，不让你佟陆陆掉一根头发。”
　　“你后宫三千佳丽！我会被谋杀，人身安全没保证！”
　　“我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小福生额上冷汗如雨，只见那静娴郡主沉默不语，将头狠狠埋进被子里，先前还闹着要出来，如今却恨不得变成乌龟。
　　白盏辛将那一团拎至跟前，轻戳她乌黑的脑袋。
　　待她冒出头，生生与他双眸相对。
　　哄孩子似的放轻语调，他眷恋地望着她，因过于紧张手心亦在发汗：“……我三顾佟府，还不够诚意？……要给你什么样的聘礼，你才愿意嫁给我？”
　　此一时，佟陆陆懵了，懵于白盏辛的真诚，懵于他猝不及防的认真，还懵于他倾城绝艳的面庞，更懵于他哀伤的眸子。
　　那双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其汹涌的东西，看得佟陆陆面颊滚烫。
　　“……你若不喜我……见我就不爽……何必娶我？”
　　“我见你不爽？”白盏辛轻笑，复微红面，干涩道，“我想见你，陆陆。每一天，我都极想见你。”
　　……
　　一早，春枝惊了。
　　她来到六小姐的闺房伺候六小姐洗漱，房内却空无一人。
　　虽然佟陆陆经常夜里翻墙，但从不会瞒着春枝，更不会一人出门，因为小姐虽然猖狂，但也有被害妄想症，总觉得会被拐走。
　　但如今，韩澈去了庙里，她也在夏至院，六小姐却不见了？
　　况且床上连被子都没了，六小姐裹着被子能去哪儿呢？
　　很显然，六小姐是被盗贼用被子打包带走了。
　　春枝因大骇而摔了手上的洗脸盆，惨白着脸跑出夏至院：“不好了，六小姐不见了！”
　　佟府众人，无一例外，反应都非常平淡，但都在听了事情原委后大惊失色。
　　紧接着，让佟萧更为骇然的事接踵而至。
　　陛下亲临佟府，带着礼部尚书周大人，还有十倍于先前的聘礼，决意跳过纳吉，直接纳采纳征，旋即下聘。
　　终于要来了吗，来自圣上的皇威压得佟萧站不住脚，这可怜的灰头老翁差点崴倒在自家府邸门口。
　　他好不容易被宛英扶着站直了，等她看到那从御驾里出来的，抱着一床被子的佟陆陆，终于还是扛不住命运的折磨，跌倒在地。
　　就连宛英也被吓得翻了白眼，连翻数次，却都□□着没晕厥过去。
　　一家人，战战兢兢，临渊履薄，纷纷立于客厅。
　　佟萧从前十分自豪地觉得自家客厅又大有宽敞，如今圣驾一来，竟然挤挤挨挨，坐不下多少人。
　　碍于身份，两位姨娘、佟钟儿和佟杉姗、邹曲临均不得出席，春枝则是在看清白盏辛面貌的那一刻吓晕过去，被佟陆陆派人抬回夏至院了。
　　丫鬟们上早点，一桌一盘。
　　佟陆陆忙挥挥手：“不了，我饱了。”
　　佟萧怒瞪她一眼，回头对白盏辛笑道：“陛下圣临，臣有失远迎。”
　　“丞相不必多礼，”白盏辛如今只要一发话，周边人除了佟陆陆，无不吓得打颤，“从此具是一家人。”
　　佟萧一口气差点背过去，他连忙离座，叩拜道：“臣不敢！”
　　白盏辛抬眸，兴兴问坐在宛英身边的佟陆陆：“朕欲以后礼迎娶静娴郡主，大婚册封。静娴郡主意下如何？”
　　刷刷刷，所有的眼光都聚焦在佟陆陆脸上。
　　她上下摸了一把，确认脸上没沾饭粒，便清清嗓子，正襟危坐：“既，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就十分勉强地答应你吧。”
　　汝既坚持，那吾便应了吧。
　　这日后，这句话疯传京城，成为后东秦，乃至是整个大陆上下千年历史上的一个传奇。
　　这世上，除了佟陆陆，再也没有人敢对当今陛下这么说话了。
　　更令人惊讶的是，当今陛下竟然亲自下聘，只为求娶那佟六小姐。真乃乾坤之大，无奇不有。
　　宛英万万没想到，自家女儿竟然有一日能飞上枝头，坐那皇宫中的凤凰。
　　这么不着调的女儿，跟了那样一个乖戾君主，她不仅是愁女儿的人生、愁佟府，是愁整个江山啊。
　　母仪天下这个词，和佟陆陆八竿子也打不着啊。
　　待一应人等散了，佟陆陆回到房间，拿出那个被她藏在床底的小盒子。
　　那张卖身契，在阳光下微微泛黄，竟透出别样的光彩。
　　卖身契下，是那本“保命宝典”。佟陆陆静静地翻阅，心里面竟甜甜的，暖暖的，有一股不明的心绪扩散开来。
　　八年。
　　这个短命的王朝，只维持了八年。
　　她紧紧攥着那本书，浅棕色的眸子反射出强烈的光。
　　那一刻，浪荡了十八年的佟陆陆忽然想做一件事。
　　她不再想坐以待毙顺其自然了，她想篡改这本书的结局。
　　既然已经无意参与，那就要死磕到底。
　　她想改变，改变那个人的命运。
　　
　　29、黄鼠狼给鸡拜年
　　
　　
　　韩澈归来后，从春枝口中听闻圣上与佟家结亲的消息,如遭雷殛。
　　他几步上前闯入佟陆陆的闺房,拽住佟陆陆的手腕,气喘吁吁，本濯濯的面容黧黑无比。
　　彼时佟陆陆正有一搭没一搭跟春枝闲聊,还没问他去哪儿了，反倒被他质问起来：“姐姐，你是不是被逼迫的？如果是,我带你远走高飞。”
　　“阿澈,你冷静点。”佟陆陆拍拍他的肩，有些为难地挠挠脸,“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自愿同意的。虽然也没那么想嫁，但也不排斥了，毕竟这是顺应发展的……”
　　少年瞪大眼睛打断她的话，拽着她的手越发用力，全不顾佟陆陆疼得龇牙咧嘴：“姐姐，你真的想清楚了？”
　　佟陆陆被他吓到了,她连忙掰开他的手,却完全没有抗衡之力。
　　她倏然站起来,讶异地开玩笑道：“阿澈,你，你干嘛啊，你想要谋杀我啊？”
　　韩澈这才反应过来,他悻悻放了手，却埋着头，双拳紧握着：“姐姐，你变了。”
　　我勒个去，这小孩莫不是误会了？
　　佟陆陆伸手薅薅他的头：“我不是为了什么金钱地位——”
　　“那你是为了什么？！”他忽然抬头，像个叛逆期的小子对自家娘亲怒吼，“还能是为了什么？！”
　　小兔崽子！
　　佟陆陆气上心头，手中的苹果“啪”地被扔到桌上，欲要反驳，却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
　　对啊，她为了什么呢？
　　等等，谁说一定要为了什么才嫁人呢？
　　她忽理直气壮起来：“我就不能什么都不图嘛？”
　　“我不同意！”
　　靠北！
　　佟陆陆猛地捏住他的脸：“你小子凭什么不同意！”
　　啪！
　　韩澈猛地打开她的手，只忿忿瞪着她，旋即转身而去，还气得抬脚踹歪了院子里的一个石凳。
　　那样子不像是小孩子发脾气，而是真的怒了。
　　佟陆陆莫名其妙跟上去，来到院子，却早已不见他的踪影。
　　摸不着头脑的她回首瞅着发愣的春枝，春枝紧锁眉头，支支吾吾：“小姐，韩澈，该不会……喜欢小姐吧？”
　　佟陆陆一愣，捏着下巴思考，一本正经：“不对，春枝，那不叫喜欢……那是‘恋母情结’啊！”
　　糟心事没完，人在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缝，坏事自然一波接着一波。
　　圣上下聘佟陆陆，佟陆陆答应了，此事对于别人是震惊，对韩澈是当头棒喝，但对某人，却等同五马分尸，生不如死。
　　佟杉姗担心邹曲临的情况，便不顾男女有别，日日去探望他。
　　但他大悲大恸，不愿见她。
　　回想起从前种种，邹曲临只恨自己下手太晚。反观如今，当初就算让他强娶，他也情愿。
　　没错，若是能回去，他用尽手段，也要得到她。
　　被心头的一抹隐晦黑暗吓到，邹曲临跌跌撞撞来到桌子边，灌下一杯又一杯茶水，仍是心神不宁。
　　佟陆陆究竟对他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疯狂回忆过往的种种，才发现其实处处都是机会，他从来以为时间还长。
　　但如今，他已然没有机会了。
　　为何固执于佟陆陆一个人？他真的有那么爱她么？
　　凡此疑问，当脑海里浮起幼时种种，耳边回响起佟陆陆每每唤他一声“曲临”，他都不免浑身颤抖，汗流浃背。
　　他心神不宁，魔怔了似的坐于桌前，抱着脸无声无息。
　　咚咚咚。
　　佟杉姗再次敲响了他的房门。
　　邹曲临冷面，不予回应，但对方却不愿放弃，纠缠不清。
　　站起来，他无意间瞥到书架上的一本佛经。
　　“邹曲临，如果你从此作罢，我们还是兄弟。”
　　“若要我作罢，除非遁入空门。”
　　那段对话在耳边嗡嗡作响，好似恶魔低语。
　　舍下一切么……
　　她会有什么反应？
　　打开房门，邹曲临清癯的脸隐在房内的黑暗中。
　　佟杉姗手里紧捏着一个小绸袋，红着脸道：“曲临，这是我特意向天胜寺的言默大师求的符，佑你来年春闱，金榜题名。”
　　天胜寺……
　　邹曲临接过绸带，里面装着一个四方木块，飘来浓浓的寺院妙香。
　　佟杉姗后来说了什么，他完全没在意，只晃晃悠悠，怔怔然走回屋内，流下一行清泪。
　　若白盏辛是他，如今会怎么做呢……可惜，他永远也不可能是白盏辛。
　　他竟然，非常羡慕那个当过伶人的帝王，那个从小，就滚过血与剑的人。
　　……
　　韩澈走了足足两日，未有音讯，令佟陆陆忧心忡忡。
　　这日正午，吃完中饭的佟陆陆正欲去那废庙内看看，便又被春枝急匆匆中途拦下。
　　“春枝，再这样下去，我都不想见你了。”佟陆陆不禁喟叹，“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体质，每次一激动就准没好事的那种。”
　　“小姐，”春枝噘起朱唇，皱眉嗔怪道，“可别怪我了，是奺岚公主召见您。”
　　且说自打圣上下聘佟陆陆的事传开后，奺岚便失魂落魄，坐立不安。
　　现如今，父皇母后都被白盏辛囚禁于凌月殿中，她只是一无依无靠的小女子。当初，她背叛先朝审时度事投靠白盏辛，方才守得如今富裕。
　　但白盏辛阴晴不定，她岂能就这样葬送一生，当一个老公主？
　　平日里，她温温诺诺，收敛锋芒，就是为了厚积薄发。
　　她在赌，赌白盏辛作为一个男人的天性。
　　铜镜里的奺岚，婀娜多姿，她端庄秀美，集天下之钟毓般，是明威的掌上明珠。
　　珠缨旋转星宿摇，花蔓抖擞杨柳腰。
　　若论容貌，全天下绝找不到胜过她的女子。就连佟府的佟杉姗，都差她一筹。
　　大明时，曾有传言，明昌十年的状元郎本是明帝欣赏之人，却因了那宴中一瞥，便拜倒在奺岚公主的石榴裙下，误了大好仕途。
　　还有传言，当初明帝决定要让奺岚出嫁匈奴时，朝野中五成青年才俊都默默落泪。而匈奴听闻此事，则是连番发函来催，只为见奺岚公主一面。
　　如此美貌，她自视没有人能抗拒。
　　故而自白盏辛上位，奺岚均故意带着帷帽，便是为了让那帝王放松对她的警惕，在关键时候出奇不易。
　　她不满现状，即便白盏辛与她父皇有仇，但她有这个自信，能拿下他。
　　然而，半路竟横空杀出来个佟陆陆。
　　佟陆陆何许人也？
　　是个女纨绔，是个声名狼藉、毫无出人之处的浪.荡.女子。她恶臭的名声，她做过的丑事不胜枚举，奺岚虽在宫中也大有耳闻，也可谓是京城中的传奇人物。
　　那日斗百草，她远远观那佟陆陆，果真如传言一般，坐卧无相，无礼地很。虽长得明丽，但与她相比差之甚远。
　　白盏辛，究竟为何要娶她？
　　莫不是为了拉拢佟家？
　　的确，就如今的局势来看，佟丞相一家，已全全进入朝廷中枢，成为朝廷命官，若能成为肱股之臣，必能祝白盏辛一臂之力。
　　但要说这皇后之位，那佟陆陆还不够格。
　　奺岚梳妆完毕，缓缓起身，迈着莲步向外而去。
　　她今日，定要让这个佟陆陆知道，宫廷与市井的差距。
　　……
　　第二次被邀约前往长宁宫，佟陆陆依然全程跟着宫女，生怕迷路。
　　这奺岚公主每次都突然召见她，可见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
　　呵，讨厌的领导风范。
　　佟陆陆身着一身明黄色的长裙，脚步算不上轻快。因太过仓促，故而春枝只给她上了淡妆，簪了一黄玉簪，临时寻出一对耳环给她戴上。
　　好歹有点小姐的样子。
　　“郡主，公主在长宁宫等您。”那宫女见佟陆陆虽然跟在她身后，却好似灵魂出窍，便好心提点。
　　“妥。”佟陆陆点点头，挠挠腮：她只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罢了。
　　还未到长宁宫，宫女便让佟陆陆在外等候，她先行去禀报。
　　长宁宫花园的外墙，乃名匠镂空雕刻，巧夺天工，可堪其里。
　　摸不着头脑的佟陆陆便乖乖地在这儿晃悠来晃悠去，无聊至极。
　　“小姐，你看。”春枝忽指着花园里。
　　佟陆陆转头望去，只见奺岚公主其时正身着淡粉色的长裙，静静立于一株桂花前。那桂花开得早，一树逶迤着向上，香魂飘飘。
　　那小宫女走进去，行礼说了什么。
　　奺岚公主转过身，风华绝代，贵气无双。
　　大美当前，默然无声。
　　佟陆陆紧盯着奺岚公主，被她的美完全震慑住，竟呆呆站了许久也不自知。
　　原来宫里的美女都是这样的！她看向那不可描述的“一座座山”，再低头看看自己，果真是相形见绌。
　　可爱在性感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若说奺岚公主是盛开的牡丹，那她就是地上的小雏菊。
　　若说奺岚公主是飘香的桂花，那她就是一点儿味道都没有的狗尾巴草，还叮着虫呢。
　　原本吧，长这么大，佟陆陆从没觉着自己哪里不好。如今见了这等倾国倾城的美好之人，心头忽又冒出一个人。
　　想到他身边但凡是女的，都莺莺燕燕美不胜收的，就有些不自在。
　　如此一来，再看奺岚身边的宫女，她都觉得绝色极了。
　　真可怕，这宫里的女人，都跟珍藏品似的，还都是限量版的。
　　她尚且没有因为嫉妒而面目全非，只是懊恼自己这么多年没来个女大十八变。
　　正惆怅间，面前的美人忽然消失了，被一抹玄色挡住。
　　金黄色的龙在黑色的袍子上飞扬，佟陆陆咕嘟咽口口水抬起头，便见着一位比那院内之人更美的人。
　　今日国事多叠，他下朝晚了，远远的就瞟见一个黄灿灿的身影。
　　“在看什么？”
　　白盏辛倒没问她为何在这，只在意她在看什么看得如此出神。
　　他转过头，望向院中的奺岚公主，只一眼，便冷笑出声。
　　还没等佟陆陆发话，他便率先忿忿：“你莫不是，连玖兰公主都想带回去？”
　　什么玩意儿？
　　佟陆陆满脸疑惑，暂时没对上这家伙的脑回路。
　　“男女通吃，且不自持！你我既已有婚约，从此以往，眼睛必须跟着我走！”
　　“？？？”
　　作者有话要说：    小白：就这等有辱观瞻的破姿色，也敢和我抢女人？
　　明天开始咱们还是老规矩晚六点更文哈~（快夸我勤快）
　　
　　30、你秃了，但没变强
　　
　　
　　见佟陆陆一脸怔悚，白盏辛确认她没有那方面的心思,方松下板着的脸,和颜悦色起来。
　　原本朝堂上的阴霾在脑内驱散,他柔和问她：“你如何在此？”
　　“奺岚公主召请我。”佟陆陆抱臂岿然不动，丝毫没有要行礼的架势,反而一扫先前的紧张，随意起来，“我也不晓得什么事。”
　　“那就走吧。”不假思索,白盏辛忽一手拽起她的领子,将她翻了个面转过去，“没必要见,我送你回去。”
　　喂喂喂，能不能别拎猴一样拎她！
　　早就想吐槽他这个破习惯了，佟陆陆抬眸就要抗议，却见阳光下，那个严肃又冷傲的人，花瓣唇角微勾，眼底温柔,分明欣喜地不得了。
　　像个得了糖的小屁孩。
　　干嘛这么开心啊……
　　不由得脸红,佟陆陆垂下头,十几年都未曾有过的少女心,忽萌生而出，深根发芽。
　　所谓送她回去，还真是送她到家。
　　白盏辛穿着龙袍就与她一同挤上马车,非要把她送到佟府门口。
　　“你的卖身契还在我那儿呢。”颠簸行驶的马车内，佟陆陆不由提了一嘴，嘿嘿一笑，“所以从法律上看，你还是我的面首。”
　　窗外的平房瓦砾一个一个倏忽而过，白盏辛转过头，见她发簪上的坠子颤颤，莫名地越发欢喜：“我就是法，我说不是，谁敢说是？”
　　“哼，”佟陆陆嗤之以鼻，“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才不管呢，我说是就是！”
　　白盏辛微愣，他猛然别过头去，只留了红透的耳尖给她，极力稳住抖和的声调：“嗯，依你。”
　　他竟然没有怼她，佟陆陆顿觉气氛奇怪，难免局促起来。
　　紧张之下，佟陆陆都不知要看哪儿了。她抬头望着马车左右颠簸的车顶，晃晃悠悠。原本天气渐凉，马车内却忽然有些热，这是怎么回事儿？
　　偷偷瞄向他的侧颜，那帝王自从登基御极，越发英气勃勃。却因了奇怪的脾气，总是动不动就红耳朵。
　　莫不是，这家伙的血管和别人长得不一样？
　　“吁——”
　　马夫忽然勒辔一个急停，佟陆陆轻呼一声，她因心不在焉没坐稳，眼看着就要飞出去。
　　白盏辛一手拽住她的手臂，她叉巴着手，在空中乱挥，下意识拽住了什么，一把抓紧，强行稳住了身形。
　　回过头，她望见脸色黧黑的白盏辛。
　　而她的纤纤玉手，此时正稳稳当当薅在他的头顶，死死揪住一把黑发。
　　“……”
　　“……”
　　“抱歉，抱歉。”她连忙坐好，帮他把头顶捋捋平坦，“我不是故意的。”
　　这家伙怎么不说话？
　　莫不是被我拽疼了？
　　佟陆陆硬着头皮，连忙哄小孩似的软下声调，抬手帮他揉揉：“哎哟哟，对不起对不起，我帮你揉揉，不疼不疼了。”
　　倏然一瞬，俊美的帝王把她的魔爪拿开紧紧握在手中，一把将她拽到身前。
　　倾城的面容近在咫尺，佟陆陆的目光将他精致的五官一览无余，不禁吞咽。
　　那一刻，她才清楚地明白，什么叫秀色可餐。
　　他莹润的花瓣唇轻启，沉声问：“我比奺岚，如何？”
　　“啊？”佟陆陆眨巴眨巴眼，想往后退，刚挪一步，却被他一手拦腰，牢牢固住。
　　他越使力，她就贴得他越紧，难免呼吸相融，心跳如雷。
　　“我比奺岚，如何？”他复问了一遍。
　　这家伙，莫不是对美貌有迷之执念，非得别人夸他最美不可？呵，男人，嫉妒使你面目全非！
　　佟陆陆别过脸去，忙不迭道：“你好看你好看，你最好看。”
　　满意地抬首，他凑近她，气息清冽：“我固然好看，但你胜我一筹。”
　　我滴个乖乖！
　　仿佛听到人生中最大的赞美，佟陆陆登时牛掰得忘乎所以，表情也飘飘然起来。
　　“到了。”他放开她，聊开窗帘，淡淡道，“我不方便下去，你只能自己回去了。”
　　就这几步路，你还想怎样？
　　佟陆陆呆愣着走到马车帘后，刚撩帘出去，没一会儿又探回头来：“你真的觉得我比你好看？”
　　他微笑点头：“嗯。”
　　待她下了车，他望着她，只见她还未入佟府，又滴溜溜跑回来，竟扒住马车的小窗棂，踮着脚伸头问他：“你真的真的觉得我比你好看？”
　　白盏辛食指轻抽，面颊急速升温，却依然故作镇定地伸手掐住她嫩嫩的脸：“再问，你就是最丑。”
　　“你丫的唬我？”
　　那明黄色的小人，于是气得直哆嗦，登时摆起一张比茅坑还臭几分的脸，骂骂咧咧进了门，还不忘探头朝他瘪瘪嘴。
　　待她走了，白盏辛悻悻放下窗帘，方伸手扶额。滚烫的温度从额头传至手心，又流回心尖，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方才，他极想吻她，极想。
　　他靠着马车壁，仰起头，手背捂住双眸，疯狂压制心底的占有欲。血液却流地飞速，燃起他心头的暴躁。
　　双唇微张，他呼出股股热气，但方才的触感却刻印在指尖，刻印在心头。
　　马车调转，辚辚而去。
　　他垂下头，轻触方才被她分明薅得发痛的地方，嗤笑出声。
　　若以后此处秃了，那他定要罚她，让她为他束一辈子的冠。
　　回到正殿，已晚霞渐阴，暮色缓合。
　　白盏辛不疾不徐，回到正崇殿，阴冷道：“宣，奺岚公主。”
　　且说奺岚原本惊讶于早前佟陆陆怎么忽然失踪了，如今白盏辛忽然召见，她明白，机会来了。
　　她略上淡妆，轻咬丰润的朱唇，增添一抹诱人的血色，方起身莞尔踏入正崇殿。
　　“奺岚参见陛下。”
　　她今日，正颜见他。此等慵懒绝美之容，如晚霞余晖，空荷接露般令人生醉。
　　就连站立一旁的小福生，都难免要多看几眼。
　　白盏辛冷漠地俯视她，略微抬手，便让长宁宫跟来的仆人们纷纷退下，独留小福生在侧。
　　“奺岚公主，”他阴冷勾唇，讥笑道，“近日是否觉得长宁宫不够舒适？”
　　不够舒适，你就滚去凌月殿吧。
　　他口气冰冷，并非疑问，而是陈述。
　　巨大的帝王威压倾圯而下，令奺岚喘不过气。但她好歹也是公主，何等场面没见过？她抬起头，因呼吸剧烈而胸膛起伏。
　　没关系，白盏辛为人就是如此，如果她怕了，将来还如何做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谢陛下关心。”她硬是压下巨大的恐惧，让声音极尽温柔，“陛下……奺岚有一事，想让陛下知道。”
　　“言。”白盏辛讥讽地勾唇，他在等，等奺岚跟他提“静娴郡主”四个字，哪怕只说出来一个字，他立刻就派人将她拖走。
　　可是，她做了一件事，让白盏辛身便的小福生都吓得上下唇打颤的事。
　　柔软顺滑的衣衫一件一件落地，偌大的正崇殿，只听见轻微的簌簌声。
　　奺岚玉足跨出华裙，眸中含泪，我见犹怜。
　　她抬眸对上他冷淡的眸子，声调不稳，娇弱地颤抖：“陛下，奺岚，今晚心甘情愿侍奉陛下。”
　　……
　　佟陆陆这儿也不省心，她前脚刚回到夏至院，便见秋叶也匆匆跑过来叫着：“六小姐，六小姐！”
　　怎么回事，她们家的仆人是被诅咒了吗。
　　她硬着头皮接住因跑地剧烈而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的秋叶，忙好心帮她顺顺背：“怎么了？又出什么事儿了？”
　　秋叶大喘着气，一字一句，含糊不清：“小姐……小姐伤心过度……晕厥了……”
　　“伤心过度？发生什么了？”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是邹世子，不对，邹公子，他……出家了！”
　　“？？？”
　　相比于白盏辛无奈的“惟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邹曲临选择将自己封闭入大音希声的无量佛寺中，以重整自己对人生的追求，也算是再一次震碎了佟陆陆的认知。
　　《东秦》这本书的男人都怎么了？
　　都说屁股决定脑子，位子决定思维，早前纨绔、破罐破摔是因为你还是个世子不懂人间浮沉。
　　但你邹曲临如今什么官爵都没有了，还不知道奋发图强一雪前耻，搞什么鸡婆啊？
　　在佟家待久了，被佟钟儿的演技荼毒了？
　　一路上，佟陆陆百思不得其解。她踩着黄昏的尾巴，来不及等马车，连忙随着秋叶一路小跑来到京城东南角的芒山天胜寺。
　　因佟家除了宛英具不信佛，故而佟陆陆长这么大也未曾踏入过天胜寺。
　　只一次，在高塔上，与白盏辛一同眺望过。
　　她喘吁吁来到天胜寺下，远远便瞅见立在台阶上的佟杉姗。
　　佟杉姗单薄的背影凄凉，秋风瑟瑟下，显得摇摇欲坠。
　　“三小姐晕过去后，我将小姐带到附近的茶楼休息，但小姐醒后坚持要来……”秋叶的话随着风隐在背后，佟陆陆几步上前，不敢触碰那娇弱的人，生怕她一个不稳摔下去，“我没法子，只好去请六小姐你了。”
　　“三姐姐……三姐姐……”佟陆陆轻唤她，彼时佟杉姗面上的泪痕早已干涸，却依旧双眸通红，泣不成声。
　　“陆陆，你说，这是为何……”她喃喃道，终究是敌不过凉风，冰凉的手指扶住佟陆陆，再站不能。
　　“秋叶，快送三姐姐回去。”
　　“我不回去！”
　　“三姐姐！”佟陆陆紧紧抓住她，见她这般，却气上心头。
　　为什么，为了一个邹曲临，要这样对自己。
　　为什么，你站在这儿如此之久，他都能狠心的一眸都不愿予你？
　　这其中缘由，你可通透？
　　“三姐姐，邹曲临……不值得……”
　　佟杉姗讶异地抬起头，一行清泪遂缓缓流下，滴落在佟陆陆的虎口。
　　温温润润。
　　“陆陆，你爱过吗……若是今日，是你喜欢的人遁入空门，你当如何……”
　　佟陆陆回答不上来，这一刻，她唯有心疼佟杉姗，却无从开解她，因为她自己也是白纸一张啊。
　　“秋叶，带三姐姐回去。”不待佟杉姗挣扎，佟陆陆便紧皱眉头，声调肃冷，双手发颤，“秋叶！”
　　“是……”秋叶吓得一哆嗦，连忙将忿忿的佟杉姗拉开。
　　冷风吹拂，春枝第一次感受到，这股冷气不是出自佟老爷，不是出自那天来纳采的圣上，更不是出自这降温的天。
　　而是出自眼前这个，嘻嘻哈哈的六小姐。
　　这股气场，竟莫名地和当今圣上很像。
　　当春枝反应过来后，便见佟陆陆蹲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我要找根贼尖的树枝，去捅那个该死的秃瓢！”
　　春枝哑然：是她的错觉吗……
　　天胜寺是整个东秦相传最灵验的寺庙，而天胜寺的言默主持，收徒更是讲究，既要求投缘，还要求头圆。
　　而出乎佟陆陆意料的是，这个邹曲临，竟然真的拜入了言默主持门下。
　　我到要看看，这家伙头有多圆！
　　她忿忿踏入天胜寺，穿过佛堂时，还不忘恭敬地在每个佛像跟前拜一拜，投点香火钱，这才在一炷香后，闯入天胜寺后院。
　　说是“闯”，然大伙都不敢阻拦。一则这位是闻名京城的第一女纨绔，二则佟陆陆不仅是“静娴郡主”还是“准皇后”，三则佟陆陆一路跪拜，竟然还显得很虔诚。
　　“邹曲临，你这个憋.蛋，给我圆润地滚出来！”
　　佟陆陆狂喊一阵，她掏空脑袋估计也想不出，前几天还有头发的人，今天就剃度出家了。
　　院里有一大石头，上面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佟陆陆一屁股坐上去，等着那些小僧将邹曲临叫来。
　　缓缓的步履轻盈，佟陆陆转头望去，好似看到一颗没有入味的卤蛋徐徐而来。
　　对，她饿了。
　　“邹曲临，你疯了？”佟陆陆迎上去，他毅然不动，双手合十，还未出声，便被佟陆陆打断，“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他抬起眸子，那双眸子的光泽不再如从前清亮，恍若擦了数回般朦胧：“我放弃了，所以应我先前所言，遁入空门。”
　　佟陆陆几次张嘴，说不出话，她来来回回，踟蹰逡巡。
　　最终，她手中的树枝被生生掰断在手心，尖锐地刺入嫩白的皮肉：“不，不是的，邹曲临。你凭什么……把错都推到我身上……”
　　他忽然一愣，抬起瘦了一圈的面庞，似是不想再听她说下去：“我没有。”
　　“你喜欢我，不是你做这一切的理由，你他娘的别自己感动自己了！”佟陆陆一字一句，沉声道，“那一年，若非你曲解了我的意思，你会提亲么？！那一年，你戎马倥偬，战场上失败的那一刻，你想的，究竟是我，还是贪生怕死？！”
　　他竟然只是惊恐地望着她，哽咽着回答不上，就好像明明答案是唯一，却犹豫了。
　　她上前一步继逼问道：“考科举，你有把握吗？距春闱仅有数月，你如今却忽然舍弃三姐姐为你付出的所有，临阵逃脱，遁入空门，却要说是因为我与圣上有了婚约，你他娘的从头到尾，只是考虑你自己的伤心，你自己的悲惨，我们俩走到今天，到底是谁的原因？！”
　　“你嘴上说你不喜三姐姐，却屡次接受着她的好意……交游、明眼囊、请符、甚至是一次又一次的探讨科举试题，每日与她亭中念书的你，每每接受她点心的你，每每心如明镜却自欺欺人的你，究竟怎么想的，邹曲临，你说啊！从头至尾，你除了自个儿伤怀你有考虑过身边人吗，你有去真的做什么来挽回么？！从出狱到现在，你只知道自己很惨，但有问过小仓如今如何、邹府的人后来如何了么？！”
　　小仓……邹府……
　　一阵檀香风刮过，邹曲临猛然上前，攥住佟陆陆的手腕，紧盯着她，只希望她能住口。
　　他不承认，但是她说的每一句话，却如锥子在刺痛他的心。
　　佟陆陆后退一步，却挣扎不开，只回瞪他，却听他道：“那你攀上龙枝，又是何意？还是说，早前你就发觉了白盏辛的身份，故而非要赎他入园？比起我，你如此做派又是何想法，又是作何心机算计？！”
　　啪！
　　一巴掌重重打在邹曲临的面上，火辣辣地疼。
　　“你真懦弱，邹曲临。”
　　“春枝，”佟陆陆强行从他手中挣脱，手腕红了一片，“将圣上所赏的黄金，悉数赠与这位小师傅。算是还他这么多年来，我们欠他的。”
　　“那白盏辛，又何好？”他黑着面问。
　　佟陆陆红着眼，稳住语调：“他做的，永远比他说的多。”
　　“陆陆……陆陆……”
　　她含泪转身，他上前拽住她的衣袖，却被她扯开：“这位小师傅，佛家戒色，还请自重。”
　　“你当真为了那荣华富贵，舍弃本心？！”
　　他在她身后怒吼。
　　她嗤笑一声，回过头，分外凄紧：“邹曲临，你还不明白吗，舍弃本心的人，一直只有你。”
　　未回头看邹曲临，佟陆陆踏下天胜寺的那一刻，就后悔了。
　　她也许刚才表现得有些刻薄？只是邹曲临如今已二十一，却还会因为此等事坏自己的大好前程，演出如此幼稚的桥段，实在让她窝火。
　　“小姐！”春枝连忙上前扶住她，佟陆陆一愣，才发现自己失足踩进了小水潭，差点一个跟头栽下去。
　　她恍恍惚惚收回浸湿了的布鞋，低头看着它上面的污渍。
　　一滴，两滴，温热咸涩的泪珠滴落在鞋子上。
　　她用手心擦擦净，生生瞪大眼睛仰起头，非要把这些不争气的泪憋回去。
　　虽说她一直也算个上帝视角，虽说《东秦》这本书，起初读来并无什么感触，但如今她在这土地上，在这故事里，实实在在活了十八年。
　　说没有感情，那都是屁话。
　　可她能力有限啊，她只是个六小姐，当初，她除了逃离，除了撇清关系，除了一遍又一遍冷漠对待他，她还能做什么啊。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看不清，是不愿意看清。
　　说到底，邹曲临还是太年轻。
　　但相比之下，比他小一岁的白盏辛，却已然独立地可怕。
　　“小姐……”春枝连忙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替她拭泪，不禁鼻酸，“我们回去吧。”
　　“嗯。”佟陆陆点点头，瘪着嘴，不让自己呜咽出来，“春枝……”
　　“小姐，我在。”
　　“韩澈还没有回来么。”
　　“没……”
　　“春枝……”
　　“嗯，小姐，我在。”
　　佟陆陆音调抖和，她复擦擦泪，鼻子通红，“我这时候，却想见环纡了……”
　　春枝骇然，几近瞠目结舌，她支支吾吾，也不知如何作答。难道自家小姐，和那个当过伶人的圣上，真的有可能？
　　回到夏至院，佟陆陆未曾听到佟杉姗病了的消息，方庆幸三姐姐未因伤心过度而上了身。
　　她闭门不见他人，只把自己关在小小的闺房里。
　　坐在搬床上，她弯腰从床下掏出那个小盒子，从里面拿出某人的卖身契，紧紧攥在手里。
　　深秋的夜，风儿飒飒，门窗紧闭的夏至院小屋内，尚且温热。
　　由于上次的“卡头”事件，佟陆陆早就将窗户换新，全部变成了插销式，但却屡次忘记要关好窗户。
　　距离梆声三响已过了一段时间，两席黑影从天而降，翻入窗棂，带来一阵冷风，害的床上之人微缩。
　　蓝衣的男子静静站在一旁，换了一身藏青色的男子，眸光灼灼，不愿从床上之人酣甜的睡相上挪开。
　　白盏辛于正崇殿时，莫名瞥了奺岚公主的玉.体，火冒三丈，不仅当下重罚奺岚，命人将她扛去长宁宫，还剥夺了她一应皇家权力。
　　自此长宁宫，便等同冷宫。
　　没错，他是来“洗眼睛”的。
　　正崇殿那有碍观瞻的一幕，实在是令他颇为恼怒，他还当即命人撤换了所有地毯，就连她的一根汗毛都不能留下。
　　正值气头上的白盏辛，又听说今日晚前，佟陆陆于天胜寺与邹曲临大吵一架很不愉快，便趁着夜色，即便不休息也要来见见她。
　　彼时，佟陆陆侧躺着窝成一团，眉头微皱，嘴里嘟嘟囔囔，双手放在胸前似是攥着什么。
　　白盏辛目光上移，月光下，她白嫩的腮上尚有泪痕。
　　他轻步上前，微凉的拇指轻轻拭过她的面颊，却试不去两行伤心的痕迹。
　　心头烦躁又恼火，他阴冷的眸子瞥过身边的人，沉声道：“昭云。”
　　“在。”
　　“即刻回正崇殿，封邹曲临为思空法师，命他翻译梵文佛书四十九卷，不翻完，不准还俗。”
　　“……是。”
　　你邹曲临，不是想出家？
　　妥，朕成全你。
　　待昭云离开，白盏辛怕床上之人冻着，便拉下窗户，静坐她身侧。
　　他好奇地掰开她的小手，从里面抽出被揉成一团的纸。
　　是环公子的卖身契。
　　他将那张纸叠叠好，塞在她柔软的枕头下面，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能被他修长的指完全握住。但却暖暖的，像个小汤壶，散出温柔的热。
　　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背，一遍又一遍，他不厌其烦地数着她整齐的指甲上，究竟有几个“小太阳”。
　　睡得正酣的人忽然吧唧吧唧嘴，翻了个身。
　　佟陆陆向来睡姿不正，这一翻身，一只脚丫子便横空叉了出来，狠狠踹向白盏辛的腰。
　　白盏辛吃痛，他咬咬牙，抓住她的脚腕，硬是给她塞回被子里去。
　　“环纡……”她嘴里嘀嘀咕咕，竟轻唤出他的字。
　　那是她为他取的名字。
　　思及上回御花园里听到的梦话，白盏辛脸一黑：“怎么，又想喂我吃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他为她盖好被子，她咕噜噜又翻了回来，抓住他的手。
　　“环纡……我也想见你……”
　　白盏辛顿感浑身僵硬，他怔怔盯着她，好怕自己方才幻听。
　　他垂下头，乌黑的发由肩上滑落，扫过她的脸。他回握住她的手，因过于克制，额头生生爆出几根青筋：“再说一遍……”
　　“想见你……”
　　作者有话要说：    在这里谨慎地对大家反映的最多的一个问题做集体回复：我昨天读了很多评论才发现，大家是多喜欢邹曲临，多不想他黑化。所以这一章贴出来，我是比较忐忑的，怕有的小可爱接受不了邹曲临的钻牛角尖。
　　结合他纨绔的童年、一帆风顺的身世、想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富庶、和平生活，再看也就不足为怪了。
　　邹曲临看似坚决、实际的摇摆不定，之前就有真真切切地表现出来，但我给他找了理由，可能是我写得不够明白，不够清楚，导致人设露在表面的部分显得过于温柔爽朗，是我文字的塑造不周，预防针打得太少，我领锅。
　　但我出于剧情后期的发展以及人物的塑造，我不会修改我的大纲，也不会偏离我原定的轨道。后面对于《东秦》中邹曲临原有的表现，我也会一一贴出来，人物都并非完美，成长的过程本来就痛苦曲折。就比如小白的暴躁、阴晴不定、太强的占有欲，还有佟陆陆的单细胞、冲动、没心没肺，邹曲临也会自我欺骗、不愿面对现实。只不过是前两个我让它们浮于表面，后一个我让它沉在深处而已。是我写得不够显明，让它太沉了。
　　所以，也不要怪66狠心。她也没有权利去央求小白免罪邹曲临恢复他的爵位，她本身也没有能力去帮助邹府。
　　怪我吧！
　　令：这两天的评论太多了，我都没时间一一回复了，所以我会挑着回，后面我还是会一一回复哒。爱你们！
　　有什么想法，下方留言，我一定会看的。
　　感谢在2019-12-0121:00:37~2019-12-0217:16: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陌上花3瓶；Jirafa不是长颈鹿2瓶；被承包的小猪、舔f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1、佟家又迎一门亲
　　
　　
　　明明昨日被邹曲临惹得心情不快，却睡得极香甜的佟陆陆,一觉躺到自然醒,她一早起来伸了个懒腰,揉揉肩，却发现手里的卖身契不见了。
　　“嗯？”她轻轻一嗅,竟觉得屋内有股熟悉的沉香。
　　别过头，枕头下露出折叠好的卖身契一角，她犹自惘惘：怎么有种家里有“田螺姑娘”的感觉。
　　随手披上外套,佟陆陆穿上鞋子未拉后跟便走入院中,竟惊喜地瞧见韩澈翘着二郎腿，靠做在院内榆树的树杈上啃水果：“哟,姐姐醒了？”
　　“死小孩，你去哪了！”
　　佟陆陆二话不说，顺手取下一只鞋甩过去，对方只一歪头，一伸手，便接了个正着。
　　“嘿嘿嘿，出去玩了。”
　　“还生气不？”
　　“不生气,我为什么要生姐姐的气？”
　　他蹦将下来,蹲到佟陆陆身边要为她穿鞋。
　　如此动作,十分怪异,佟陆陆心头忽冒出一个词：“男女有别”。
　　于是，十八年都活得随性，完全不在乎男女之差的佟陆陆,竟破天荒地连忙后跳一步，接过他手中的鞋。
　　韩澈微怔，只呆呆盯着她自己穿好，复抬头对他粲然一笑：“回来就成，以后得说一声，要不然还以为你被拐了，给人家做童养夫去了。”
　　他心中苦涩，只不自然地回：“哪有人会要童养夫，只有童养媳吧。”
　　“小姐，快洗漱洗漱，”春枝莞尔地端着盆走过来，一脸的惊异，“燕王来纳采了。”
　　燕肇祯纳采，那还能为谁，定是为了佟杉姗。
　　如今邹曲临出家，他没了对手，三姐姐自然唾手可得。
　　但现在就来纳采，是不是太快了？
　　佟陆陆换了一身体面衣裙来到客厅。此事本与她无关，但她如今身份非凡，按理说已高出佟萧许多等级，所以必得参与。
　　她悻悻于宛英身边坐下，捞起一旁的瓜子，还没嗑上一颗，便被宛英抢了去：“成何体统！”
　　天气还没冷到要穿貂的地步，但燕肇祯偏偏彼时一身貂裘坐于上座，佟陆陆越发看他不顺。
　　臭显摆。
　　“燕王莅临，乃佟萧之幸。”
　　“丞相大人过奖了，”燕肇祯微笑向佟陆陆点点头，不疾不徐道，“肇祯此次前来，是为燕王府纳采。”
　　什么叫，为燕王府纳采。
　　佟陆陆一头雾水，习惯性翘起了二郎腿。
　　原书中，这个燕肇祯就每每说话，均话里有话，给人下套。他深暗钓言之术，是个伪君子兼无耻之人，还喜欢暗地里顺杆爬，上纲上线。
　　但佟萧毕竟是布衣变卿相的能人，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捏捏小胡子，如今也是准国丈，又位及丞相，燕王的面子，也并非驳不起：“燕王殿下，要下聘我佟家哪个女儿？”
　　燕肇祯笑了笑：“自然是二小姐，佟钟儿。”
　　此一幕的佟陆陆，只能用“大惊从早到晚失色”来形容：谁？真的不是她听错了吗？二姐姐？
　　《东秦》曰，新帝复辟后不久，看上佟杉姗的燕肇祯，便亲自来聘，可惜当时佟杉姗已与邹曲临两情相悦，她以死相逼，拒不嫁燕王。
　　燕王身为男二，野心勃勃，儿女情长均为次要，虽失了佟杉姗，好歹其后有了一段震古烁今的成就，成立万邦来朝的大燕。
　　这些男人都怎么了？
　　佟陆陆换了个腿翘上，瞠目咋舌，仿佛看了本假书。
　　佟钟儿与燕王的交集，在佟陆陆看来几乎为零。除去上回宴中，她瞧见佟钟儿于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中费尽心机接近燕肇祯外，此后二人可谓再无联系。
　　佟萧怎么着也是个老谋深算的小老头，自然不会轻易被忽悠：“吾家二女佟钟儿已年二十有一，不知燕王究竟为府上何人求娶小女？”
　　燕肇祯笑了：“燕王府，还有何人？”
　　老奸巨猾……
　　佟陆陆虚虚眼睛，燕王府上，也就燕肇祯一个男主人，若与佟钟儿结了亲，倒也算她一个庶女高攀。
　　她捏着下巴想了想，问道：“不知，燕王殿下喜欢我家二姐姐什么？”
　　燕肇祯精明的目光掠过佟陆陆的面庞，轻轻转动手上的扳指，自然地吐出一堆客套的夸赞之语，准备好的小作文似的，出口成章，把那佟钟儿夸得花一般好。
　　这番话可真是恶心他.妈夸恶心——好恶心。
　　当然，佟钟儿在佟陆陆眼里虽不讨喜，但从出身、容貌、才学，处处都是京城名门闺秀中的佼佼者，只不过长期被佟杉姗压了一头，总是屈居第二罢了。
　　难道燕肇祯，真的更改攻略对象了？
　　佟陆陆正要再次刁难他，却听一声：“爹爹，我来晚了。”
　　佟钟儿彼时打扮得漂漂亮亮，盈盈而来，倩倩行礼。
　　那燕肇祯倏然起身，大步迎上，忙双手将她扶起来：“钟儿自可免礼。”
　　？？？
　　佟陆陆简直要把眼珠子抠下来。
　　佟萧尴尬地命佟钟儿坐下，却见郎有情妾有意，两头含情脉脉地对望，让他这个做老父亲十分难堪。
　　这等嫁女儿的心情，怎么与佟陆陆当出截然不同呢？说实在的，当时帝王说要迎娶佟陆陆后，他恐惧完毕，紧接着就是赶紧想把这猢狲送出去。
　　本想再观察观察，如果发现他并无谋反之心的话，就打算当他的僚机的佟陆陆，认定燕肇祯移情别恋，小脸被打得“啪啪”响，肿成个猪头。
　　《东秦》，欺我。
　　然姜还是老的辣，佟萧说要再考虑考虑，五日后定给燕王答复。
　　待他客气地送走燕王，坐于客厅的佟钟儿，一见着佟萧回来了，便抽出手帕，嘤嘤落泪。
　　又开始演了。
　　佟陆陆伸了个懒腰，决意离开，却被佟萧一手按住了脑袋：“坐下！”
　　未过多久，宛英将林芷蓉带进客厅。
　　“爹爹，女儿与燕王殿下，两情相悦……”
　　开始了，百花奖的拙劣演技。
　　“爹爹，燕王待女儿极好，我们自从相识，他便日日写信予我，我们鸿雁传书，鱼传尺素，早已，私定终身……”
　　佟陆陆挪了挪屁股，瞅那林姨娘的脸色，显然不太好看。
　　佟萧摇摇头：“傻女儿，你果真看清了那燕肇祯吗？你知燕肇祯，是何等性格之人吗？当今陛下战争沙场时，燕王以一敌千，更是率百人大战齐王万人军队，你可知，他是何等的凶残啊？”
　　“女儿不知，女儿只知，他对女儿极好，我们互相，都是一心一意，要长相厮守！”
　　乖乖，这就要长相厮守了？
　　佟陆陆端着一副吃瓜心态，抓起一旁的瓜子，惬意地嗑起来。
　　林芷蓉此时，方抬起苍白的脸，紧锁眉头，目光忧忧：“燕王府是多深的河海啊，你一步踏进去，很可能便万劫不复。”
　　佟钟儿气急，她眼泪泉涌似的，手帕眼见都湿透了。
　　扭捏着身子，她拽住林芷蓉的衣袖，大哭起来：“燕王府比起皇宫来又如何……六妹妹去的了皇宫，我怎的就去不了燕王府？”
　　佟陆陆一时语塞，翻了个白眼儿。
　　她真想扔出一爪子瓜子壳撒清醒佟钟儿，恋爱中的女人真是盲目。
　　接下来，就是喜闻乐见的一哭二闹三上吊。
　　等佟钟儿闹完了，散尽了力气，已是月上梢头，大家这会子才聚在一起吃饭。
　　就邹曲临忽然剃度出家一事，佟萧并未评论，只说了几句话宽慰消沉的佟杉姗。
　　是夜，昭云“奉旨”来看看佟陆陆的情况，透过窗户，望见她睡得四仰八叉也就放心了。
　　“每晚都要来么？你还真是辛苦。”
　　昭云寻声望去，便见韩澈一只腿抬坐在石桌上，眼中颇有戏谑之意。
　　并不打算理会这个小屁孩，正准备离开的昭云微微皱眉，回过头去。只见韩澈眼神凌厉，浇薄诡诈的眸子阴冷。
　　是同类的气息。
　　待他回过神来，再望向那少年，复又换上一身痞气，好似方才是他的错觉。
　　“劝你不要与陛下抢人，否则你就是第二个邹曲临。”
　　韩澈不以为意，只仰头撑住石桌，抬头望月：“生命是□□，一圈又一圈的循环。你怎知第二个邹曲临不是他？”
　　此言，乃大不韪。
　　昭云嗤笑，切中肯綮：“你我行我素可以，若牵连到六小姐，纵使有一百条命，也不够你赔。”
　　韩澈望着他离开，眼中勾起一抹笑意：“我不够赔，自有人赔。”
　　原本欲径直离开，待昭云趁着夜色飞掠过一排排屋顶，却忽被蒙蒙黑中的一点明亮吸引。
　　他停于树上，拨开渐渐凋零的枝叶，透过那四四方方的小窗户，瞧见佟杉姗独自在厨房中忙碌。
　　香甜的烹饪气息从窗内飘来，软了他的心。
　　此时正值寅时一刻，弱柳扶风的佟杉姗为何如此早起？
　　他定睛看去，方发现她柔弱的身子蹲在炉灶前，因不想吵醒秋叶，如今正学着如何点火。
　　“咳咳……咳咳咳……”佟杉姗被呛了一口烟，黑着脸转身而来，展开雪白的手臂，将窗户开得大些。
　　“昭云？”她一眼就望见了他，自从圣上提亲后，得知环纡就是当今圣上，佟杉姗对佟陆陆身边的事也见怪不怪了。
　　料到他是路过，佟杉姗抱歉道：“抱歉，呛到你了吗？”
　　多么温柔的人啊。
　　昭云眸光微闪，摇摇头：“这么晚，三小姐在做什么？”
　　佟杉姗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略带一丝凄切：“我……我想给曲临做点点心。寺庙里的伙食他一定吃不习惯，但僧人们起得又早……”
　　如此伤心凄恻却又温婉的人儿，叫谁看了都会心疼。
　　饶是常年当杀手、暗卫的昭云，此时也不免感到她的孱弱。
　　“我……帮你吧。”他一跃入窗，稳当立在飘香的厨房中。
　　走到炉灶边，接过扇子，他非常熟稔地生火：“火够么？”
　　佟杉姗微愣，欣喜地点头：“嗯，够。你怎的如此娴熟？”
　　“从前在青渊寺时，每每均要自己生火做饭……这些事，陛下比我熟练多了。”提及此，昭云略感沉窒。
　　蓝衣的儿郎稳住火，放下老旧的麦秸扇。
　　靠于墙边，昭云的目光紧跟着盈盈忙活的身影，不禁吞咽几回。
　　“为何执着？”
　　佟杉姗未停下忙碌，她摘除一副茶具洗净，为昭云沏上一杯温热的茶：“等你有了喜欢的人，你就知道，但凡你心底有一点希望，便将执着揪得紧紧的，放手，是那么难。”
　　昭云面露动容，他于一旁的铜盆中洗净手，加入了她的忙碌。
　　“看你这手法，便知你厨艺甚好。”
　　面色绯红，大男孩轻咳一声，将捏好的果子放好：“丑死了……”
　　“无妨，第一次做已经很好了，你且没见过陆陆的作品，当年，把全家上下都吃地腹痛难忍。”
　　六小姐真可怕……
　　昭云面色微烫，心书乱翻，只埋头细细做来，一丝不苟。
　　待到卯时二刻，二人方大功告成，一盘盘鲜妍的果子蒸蒸出炉。
　　“昭云，你且带些在身上吧，饿了就吃一点。”
　　他望着她言笑晏晏的脸，清晨的第一缕微光投进来，照亮了她清透的面颊。
　　勾唇笑了，他接过篾篮：“好，多谢。”
　　正崇殿内，白盏辛穿戴好朝服，放察觉到昭云的归来。
　　“昭云，为何如今方归？”
　　昭云狠狠咽下嘴里的果子，差点被噎住：“六小姐无碍。”
　　白盏辛轻挑眉梢：“朕问你，为何如今方归。”
　　“陛下赎罪……”抬起眸子，他嘴角尚沾有一点甜面，“昭云……只是路上帮了个人……一个很好的人……”
　　
　　32、放长线，钓大鱼
　　
　　
　　烛影摇红，天气转寒。天胜寺的金刚阁中,燃烧着一排火红。
　　邹曲临紧盯着佻挞的烛火,一丝喟叹从他口中逸出。
　　圣上与静娴郡主的婚事定于盛瑞二年六月六,众人都赞道这是个大日子，因佟六小姐,与当今圣上，皆是此日生辰。
　　喜上加喜，陛下下令,婚礼前后,朝野上下轮番休沐三日，万民齐贺。
　　青灯古佛前,凝然不动的沉思者敲着木鱼，一声复一声。
　　“咳——”
　　哄！
　　他猛地垂下头，双手重重砸在干净如镜的地板。冷汗滴落，扭曲了佛像的倒影。
　　佟陆陆那日的话宛若魔音，一遍一遍回荡在他的脑海。
　　他一连敲了这么久的木鱼，念了这么久的佛经，翻译了成堆成堆的梵文竹简,却为何,还如此愤怒。
　　因为她戳痛了她,青梅竹马,十多年的情分，她终究还是看穿了他，将他心底的不堪一点一点剥开来,呈现在阳光之下。
　　她说得不错，但他的修养一遍遍强调，他不是那样的。
　　是，他是在不停的逃避，不停地找理由。但这一切的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他现今，究竟要怎么做？
　　若当真春闱殿试，即便白盏辛不顾前嫌，他打从心底也无法为他效忠，遑论面对二人未来的琴瑟和鸣。
　　他别无选择，他必须要等，等一个机会。
　　他与白盏辛，太过矛盾，不得相融。
　　吱呀
　　堂门开了。
　　一豆灯火幽幽飘入，彼时已神志不清的邹曲临回过头，瞅见一个身形娇俏的人儿。
　　他即刻起身，视野死角发暗，双腿发软，却疯狂地往门口而去。
　　紧攥着那人的肩膀，他唤了一声：“陆陆？”
　　那人不禁痛呼，声音娇柔。
　　待邹曲临的视线逐渐清晰，他方睹清眼前人，那么的楚楚可怜，那么的软软糯糯：“三小姐……抱歉，是思空唐突了。”
　　如今他法号思空，再也不是之前的邹曲临。
　　“无妨。”分明方才疼得眼泪都落了下来，佟杉姗挤出一抹笑，“思空师傅……杉姗今日，是来找思空师傅解惑……”
　　赭墙香饰间，邹曲临隐约望向她如水的眸子，那些天光云影的往事从他心头划过，顿觉惭愧。
　　他自己的事尚且都不能解决，何来为她解惑之说？
　　佟杉姗垂下头，轻柔问：“思空师傅，会还俗否？”
　　邹曲临手里捏着佛珠，却像一艘无帆的舟，在红尘孽浪里缓缓沉堕，陷入万劫不复之境。陆陆说的没错，他每每总是口头的拒绝，行动上的确从未拒绝过佟杉姗。
　　但是为什么，他不知道，她那双楚楚可怜的眼，总能让他心软。
　　“不会……”手头的佛珠转得越发快，他说话渐渐没了底气，只想逃离她。
　　“思空师傅，会破戒否？”
　　紧咬牙关，邹曲临紧拧青郁的眉毛：“不会。”
　　佟杉姗捏着食盒的指节苍白，缅邈的情思汇成一腔呜咽：“既如此，杉姗明白了。”
　　“阿弥陀佛，如此纠葛，毫无意义。”邹曲临自知没资格说这句话。
　　他将门再推开些，俯身道：“三小姐请回吧。”
　　“打扰了。”将食盒放下，佟杉姗略微行礼，方转身而去。
　　行至天胜寺门前的一片竹林，佟杉姗终不堪心里的重负，跪坐在地上。她扶着翠油油的竹子，拒绝秋叶的搀扶，拽起裙子，一点一点独自站起来。
　　她望着天空，那轮明月隐匿在乌云间，再未显现。
　　两行清泪顺着白净通透的面庞滑下，她再次拒绝秋叶的帕子，用袖子擦擦干。昂起头，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走回佟府。
　　是时候，学会放手。
　　杉姗，要爱自己，要学会，爱自己啊。
　　……
　　燕王府与佟府缔结完成。
　　燕王府下聘佟府二小姐佟钟儿，佟萧经过深思熟虑，实际上是承不住佟钟儿软磨硬泡以及“分家”式闹腾，最终接受燕肇祯的聘礼。二人的婚事，则定于盛瑞二年的春日。
　　佟萧那一刻才不由感叹，三个女儿到了这年纪，竟然没一个让他省心。
　　这日一早，“喜气洋洋”的燕王便载车前往天胜寺，拜佛烧香，亦岂运昌。
　　他的雄鹰，惊飞了满树雀喧。他迈着步子，踏破了一墀苍藓，在诚心拜了数尊佛像后，转而来到邹曲临所在的后堂。
　　“没想到，思空大师竟在此做法。”他满面哑然，意味深长道，“今日也是巧，我府上新来的小厮，似乎和思空大师相识，此良辰煦日，你二人正可在此长叙。”
　　邹曲临睁开眼，望见他身后畏畏缩缩的少年，双眸蒙上一层水雾：“小仓？”
　　小仓连忙行了个大礼，鼻涕眼泪一把抓。
　　砰砰砰。
　　他磕头数声，方跪着挪到邹曲临脚边，拽住他的袈裟：“公子……当初，您拒不归附，于是邹家便被抄了，邹府所有的人，都被赶走，有家的落魄着回去，无家的只得找新主子。虽然佟府心善，收留了一部分人，但……邹王府那么多人，总有些年迈的……都……都没人收留，于那个冬日，在街上活活冻死了……”
　　他说得声泪俱下，邹曲临如今又如此落拓，心内何尝不是在滴血。
　　他只知道佟陆陆，满心都是佟陆陆，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还牵连了一大帮人。
　　不……不是陆陆的错……是白盏辛逼的……
　　亡国之殇，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这一切种种，都是他的作为。
　　“好在，小仓被燕王殿下收留，燕王殿下知道了此事，也把还未冻死的、无家可归的老仆都召回燕王府中……还厚葬了张叔……李叔……”
　　抽泣着，只言片语中，小仓表现出对燕肇祯无尽地感激。
　　燕肇祯上前，扶起小仓，意味蕴藉地说：“都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噗通
　　邹曲临跪下，言念及此，泪下三钵头：“我邹曲临，替邹府众人，多谢燕王。”
　　“不必言谢……”燕王旋即扶住他，目光惋惜，“我只是做些力作能及之事罢了……只可惜……未能与你殿试相见。思空法师，快快请起吧。”
　　当日，直到日上三竿，燕肇祯方离开天胜寺。
　　晃荡的马车中，他放下轿帘，方才的一应温柔，统统消散。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并不困难。
　　饶是当今圣上，当初也要靠他才能举旗而战。
　　只是他没想到，白盏辛竟变得与从前不同了。
　　轻捏翠玉扳指，他勾唇轻笑。
　　没关系，谁也不能阻拦他。
　　邹曲临……
　　虽为极强的钓者，但这条大鱼，须得放很长很结实的线来钓。
　　马车行使至檐角相连的小街，穿越中央大街来到西市，车夫忽然按辔停车，引起车内之人的不满。
　　他掀起一旁的车帘：“何事？”
　　随行的小仓道：“是解语楼，今晚设百花宴，此时正由蝶风姑娘在廊上一舞，引得众人驻足，因而前路被堵。”
　　蝶风？
　　他淡淡瞥去，只见解语楼上，一风情女子身着华丽的舞裙翩翩起舞。霎时间，仿佛春暖花开，明光晓映，天地都被这浓浓的情意所掩盖。
　　燕肇祯思索回忆，方记起曾于破皇城那晚，与此女子有过一面之缘。
　　当时她与佟陆陆正于海棠阁独处。
　　“小仓，以‘甄公子’的名义出钱，无论砸多少黄金，也要买下蝶风姑娘的这一晚。”
　　“是。”
　　佟陆陆这条奇形怪状的深海鱼，他尚且没有把握能钓到。
　　既如此，就从她身边的人入手。
　　当晚，解语楼举行百花宴，与一楼中央设一高约半身的圆台，由解语楼的姑娘们一展才艺。
　　于圆台一旁，设有一长条木板，上挂姑娘们的花名，待姑娘表演完毕，便由看官喊价，价高者得。
　　如此活动，最吸引人的，还是那几乎不在一楼露面的红牌儿，蝶风。
　　解语楼并不常办百花宴，只因尽年来，京城乃至整个国土并不太平。如今安稳下来，自然要娱乐一番，让长期心弦紧绷的达官贵人们解解闷。
　　上一次百花宴，蝶风的得主，还是当年的邹世子。
　　邹世子、蝶风、佟六小姐三人对坐彻夜的奇异传奇，如今再次被翻将出来，却显得物是人非。
　　蝶风姑娘正值绮年玉貌，珠翠环绕间，她自打玉足踏上了圆台，便吸引万千目光。
　　千娇百媚，滴粉搓酥，一身华美紫纱的舞裙摇曳出美丽的弧度，待蝶风姑娘一站定，与解语楼绚漫的色彩相映，成为一道人间至美的风景。
　　一舞翩然，蝶风姑娘的花魁称号果真名副其实。
　　小仓与燕肇祯坐于上好的三楼隔间，从镂空雕花木窗往外探得独好风景。
　　燕肇祯狡黠的目光向对面望去，正瞥见陪友人而来的玉满堂老板，富商马文清。
　　实则马文清也是个人物，当初同届的殿试上，探花为礼部尚书周大人，状元乃佟丞相佟萧，而马文清，则是榜眼。
　　他因对明帝不满弃文从商之事，燕肇祯也有所耳闻。
　　看来，今天运气好的话，能钓到两条鱼。
　　小仓以“甄公子”的名号，出阁叫价，最终以五十两黄金拔得头筹，于众京城纨绔子弟手中，夺得蝶风此次珍贵的侍奉机会。
　　燕肇祯起身，勾唇轻笑。
　　蝶风姑娘所住，为解语楼海棠阁，彼时燕肇祯带着随从踏步而来，命人留在身后，独自进入。
　　熏香袅袅，佳人倚坐。
　　他缓缓上前，于那圆桌边坐下，任由美人沏茶。
　　“蝶风姑娘安。”他挂上一脸暖心的笑，温柔道。
　　“甄公子？依蝶风看，是燕王殿下吧。”蝶风的话令他些微诧异。
　　燕肇祯勾唇，不由赞叹：“蝶风姑娘每日阅人无数，竟还记得本王，实属不易。”
　　“殿下英姿勃勃，岂乃常人之辈，蝶风自铭记在心。”她不受干扰，只将手中茶杯轻放他面前，起身盈盈而来，坐于他腿上。
　　“燕王殿下，看来今日是打算只和蝶风促膝长谈了？谈谈谁好呢……”她微顿，水葱样的手指拂过他的面颊，咯咯笑道，“殿下是不是想谈谈，佟六小姐？”
　　燕肇祯轻虚双眸，再次将蝶风打量一番。
　　有趣，看来这个花魁，没他想得那么简单。
　　……
　　且说马文青自开了玉满堂，富可敌国，却单身了三十多年，也没见娶个老婆。
　　年轻的时候，有不少人舔着脸来给他说媒，如今到了这年纪，人家反而怀疑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
　　整整几十年没被催过婚的马文青，刚陪着好友参加完解语楼的百花宴，方踏入玉满堂半步，竟被一个小侍默默请去了。
　　待他来到隔壁“十里香”的隔间内，方看到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从来没踏入过政坛的马文青，自然不知他是谁。
　　“请坐。”对方倒是很客气。
　　马文青静坐后，便听对方自称“甄公子”，随后打太极似的说了些许话，在他看来都是绕弯子，重点是，别人想让他回归政坛，好处除了高位以外，竟然还要将某家千金许配给他。
　　嘿哟，这么好的事，落到他这老不死的头上？
　　且不说不为五斗米折腰，他如今是首屈一指的富商，怎么可能为一个女人和区区官位折腰？
　　讲白了就是，老子我赚钱赚得太快乐，不想做官了。
　　于是，马文青回绝了他，也不怕得罪他，潇洒地昂着头就走了。
　　事情还没完，第二天，佟府家的六小姐竟然来了。
　　嘿哟，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从前六小姐除了被迫出门会同茗儿来此溜达一圈外，可万万不会踏入他这玉满堂的。
　　佟陆陆一到玉满堂，便被人齐刷刷暗地里偷着看。不自在地逛了一圈，她走到一柜台前，瞧上一极美的白玉簪。
　　“准皇后”来了，必须得马文青亲自迎接啊，于是他硬着头皮走过去：“静娴郡主来了。”
　　“马桶脸叔叔！”佟陆陆抬起明媚的脸，用极其天真的表情叫他，“这个簪子什么价？”
　　马文青骄傲的扬起头：“此乃我镇店之宝，雪山白玉簪，价值连城呐。”
　　价值连城？好了，买不起，贫穷使人理智。
　　佟陆陆轻哼一声，马上掉脸就走。
　　这簪子放在这多少年了也没人买得起，但别人买不起，“准皇后”还买不起吗？
　　马文青立刻上前，搓着手嬉笑：“静娴郡主哪可能买不起呢？”
　　佟陆陆嘿嘿笑着转过头，趴在柜台上撑着小脑袋：“马桶脸叔叔，这簪子如此昂贵，咱们借一步商讨呗？”
　　于是，马文青莫名其妙就被安排上了。
　　于包间里面和佟陆陆对坐，他扫了眼她身后那瘦弱的春枝，有瞥了眼她身旁痞里痞气的瘦小伙，觉得安全方道：“六小姐，莫不是要砍价？依我说……八百两黄金，不得少了。”
　　佟陆陆嬉笑着把簪子推到一边，猥琐地盯着马文青：“马桶脸叔叔呀，要不要考虑，重回仕途呀？”
　　原来，自从燕肇祯突然下聘佟钟儿，佟陆陆就隐约觉得事情不对劲。
　　她端起“保命宝典”看了一遍又一遍，决心无论如何，先从预防入手。
　　而这第一步，就是拔掉燕肇祯八年来养出的羽毛。
　　从前，她觉得那乖戾皇帝是个反派，故而早挂早超生。但如今时局与立场不一样了，再反观《东秦》，她方意识到，《东秦》中一应正派，如今看来，其实都是白盏辛将来要面临的敌人。
　　这其中的人物佟陆陆虽然记得不真切，但有些名字还是眼熟的。
　　比如，马文青。
　　对于这种书中的路人甲，佟陆陆自然不记得他是怎么被收归的，但她知道要先发制人，于是决心替白盏辛走第一步棋：拿下马文青。
　　燕肇祯会用什么手段佟陆陆不知道，但她手里捏着马文青的一个小尾巴。
　　嘿哟，马文青真是想不到，他从商这么多年无人问津，如今“一开张”，生意就这么好，走到人生巅峰了？
　　但人都是有惰性的，马文青从商这么多年早有成就，每天数金锭数得乐呵，还真是不想再踏入朝堂了。
　　更何况如今殿上之人，比明威更加可怖。
　　“多谢郡主提点，马某老了，没有此等心思了。”
　　佟陆陆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她摇头晃脑加砝码：“给你个大官儿~”
　　“不了不了。”
　　“给你个老婆~”
　　“不了不了~”
　　“茗儿哟~”
　　“不了……”
　　马文青一愣，只“噗”地站起来，老脸通红，一辈子的面子好似就这么生生被佟陆陆揭下来。
　　他望着那抿唇得意的佟陆陆，连忙哎哟哎哟叫唤起来：“哎哟，六小姐哦，你可真是，哎哟喂……这事整的哟……”
　　原来，马文青这么多年不娶，都是在等茗儿。
　　她们年龄相差甚远，算是忘年恋。
　　佟陆陆是怎么知道的呢？她早前就发现茗儿但凡出门，都要去玉满堂，而且六岁那年，她曾为了一瓶玉合膏闯入二人的隔间，听得她们的喁喁私语。
　　原来啊，他们俩有一腿，两情相悦。
　　但茗儿是大夫人宛英的贴身侍女，其婚事还得大夫人同意才算。马文青一届商人，又因为年纪大了，实在没法厚着脸皮向佟萧提这事儿，于是便郁郁寡欢，只能等茗儿年纪到了，自己同宛英说。
　　等到那时候，马文青都花甲之年了。
　　他想要什么，简直是秃子头上长虱子，再明显不过了。
　　佟陆陆展出一排贝齿，笑得可纯真：“怎么样啊？马桶脸叔叔，你可想明白了。”
　　一杀，完成。
　　哼着小曲儿，佟陆陆欢快地一蹦一跳，觉着自己可真是个“贤内助”。
　　“走，咱们去解语楼耍耍。”
　　自从白盏辛邀她解语楼下棋那件事后，佟陆陆就再也没踏入过海棠阁。
　　入了大门，来来往往，有一大群青楼女子向佟陆陆打招呼。佟陆陆比京城任何一个纨绔子弟都要风光，只笑着摇手回说：“姑娘们好，姑娘们辛苦了。”
　　她就像一块核心污染源，走哪哪的气氛就诡异起来。
　　“蝶风！”她大喇喇走进海棠阁，一蹦一跳地来到桌边，“我今儿来找你玩玩。”
　　其时正在写着什么的蝶风笑着应了，她淡定地将信纸叠起收好，走过佟陆陆身边时，忽疑惑地瞅了眼韩澈。
　　她虽表面平静，但对待佟陆陆，显然不如从前那般。
　　为她沏茶，蝶风喃喃：“陆陆如今地位与从前大不相同，怎还随意来我这海棠阁呢……陛下知道了……且会生气……”
　　这话语调怎么听着挺怪呢。
　　佟陆陆摇摇头：“我想来就来，况且蝶风你是我朋友，我为何不能来找你？”
　　朋友……蝶风微愣，点点头：“陆陆，我有话想同你说。”
　　顿了顿，她继道：“同你一人说。”
　　待佟陆陆让韩澈与春枝先出去，她继而问蝶风：“什么事？”
　　蝶风将茶壶放好，轻抚额头：“燕王昨日来过。”
　　燕肇祯？
　　一听到这三个字，佟陆陆就像看到老鼠的猫，登时炸毛警惕起来：“找你作甚？”
　　“没谈什么，普通的话罢了，但……我擅长话术，且听出他是在拐弯打听你的事。”
　　“哦……但他打听我作甚？”望着茶杯里的倒影，佟陆陆轻皱眉头，“况且外面不是流传着我的书嘛，他买来看看就好了。”
　　不能跟她急，蝶风摆摆手：“什么呀……反正，你须得小心。”
　　“嗯，我明白了。”
　　“还有，”蝶风顿了顿，又道，“解语楼人多眼杂，消息灵通……上月时日燕王上奏陛下，替一家老臣求情。今天一早，听说他们已回到京城，且有一人已入燕王府，成为燕王的幕僚。”
　　“谁啊？”
　　“裴仁晟。”
　　这名字好生熟悉呀。
　　佟陆陆硬着头皮仔细回想，方在脑子里把这几个字掏出来：“裴勤？那个被打包踹出京城的老臣？裴仁晟不就是那个我二姐姐的前未婚夫？”
　　“是，裴大人因郁积去世了，如今裴家除了一应老小，可堪重任的只有一个裴仁晟。”
　　此时，佟陆陆方回想燕肇祯那句“替燕王府下聘”。
　　不会吧……可是当日佟府中，他与二姐姐……
　　靠杯……影帝啊！
　　“陆陆，你如今正陷入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中，处在旋涡中心，且要保护好自己……陛下公务繁忙，百密一疏，分身乏术，你也要……保护好他……”言及此，蝶风垂下双眸，紧揪着手帕，略有不甘，“还有……我……祝福你和陛下。”
　　待佟陆陆急忙离开，蝶风方抬眸，轻呼一口气。
　　自陛下登基以来，她曾写书信表达过自己的情意，只不过，意料之中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陛下还留着她，已是仁慈。
　　那样乖戾的人，那样孤独的人。
　　竟也能如此全盘接受一个女子。
　　陆陆，我好羡慕你。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0217:17:40~2019-12-03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也不想取名字、睡不够啊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3、朕请郡主野炊
　　
　　
　　这几日，一向对佟钟儿避之不及的佟陆陆,竟然乔装打扮起来,当起了跟踪狂。
　　她每日躲在草丛里,盯着佟钟儿的一举一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因为她尚且不确定佟钟儿是不是已经被燕肇祯买通了，才演了那一出好戏。
　　她观察佟钟儿将近五天，只发现了一件事：
　　这女的好生自恋。
　　佟钟儿每天早晨起来,原来都要在霜降院一展歌喉。她喜欢对着院内的井水唱歌,不吸引来一只小鸟儿不罢休。
　　于是夏荷每每都要备上一只鸟，配合自家小姐的演出。
　　但她声音尖锐,五音不全，害得佟陆陆几近抓狂。
　　她还喜欢照镜子，每日天还未亮，仅着里衣的佟钟儿，便要在镜子面前晃悠上半个时辰。
　　佟陆陆一开始深深怀疑那铜镜有猫腻，于是某日大半夜潜入佟钟儿的闺房，偷走她的铜镜,却发现上面什么也没有。
　　不可能！
　　她不信,非要偷偷躲在角落里,深更半夜对着墙角,蹲着不停地问铜镜：“魔镜魔镜，谁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春枝起夜瞅见，憋着一股气站在她身后,憋笑憋得脸通红。
　　佟陆陆还发现佟钟儿喜欢换衣服，换发型。上午、下午均要有不同的形象。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吃喝拉撒外，有大半时间都在打扮。
　　奇了怪了。
　　佟陆陆一无所获，垂头丧气。
　　整整五天，佟钟儿都没做任何一件和燕肇祯有关联的事，燕肇祯也没写信给她。
　　说好的鸿雁传书、鱼传尺素呢？
　　在这时节，佟司佟梧找上门来了。
　　“陆陆，去野炊否？”
　　每年这个时候，佟司佟梧几乎都会叫佟陆陆去野炊，他们号称只有这时候，京城护城河里的鱼肉才最鲜美，打猎猎得的肉才最嫩。
　　听他们胡吹。
　　后来有一年，佟陆陆春天也去过，味道都他娘是一样的。
　　就是这俩人儿每年这时候都要怀念一次佟陆陆“邹王府踩粪”事件，非要上纲上线庆祝一番。
　　今年，无意从丫鬟那得知真相的佟陆陆才不要去：“滚滚滚，老娘忙呢。”
　　佟司佟梧对看一眼，嬉笑道：“陆陆，不是我们请你野炊，是圣上请你野炊。”
　　原来，在夏至院的时候，白盏辛就知道她们每逢这个时节必然要出门野炊，今年他复想起这件事，于是早早地把佟司佟梧叫去正崇殿，微笑问：“朕早闻，静娴郡主每年今日都要野炊？”
　　嘿哟，这可是醋海翻了波涛，溅到兄弟俩头上了。
　　佟司佟梧连忙摇头摆手：“不知道啊，什么野炊，没有的事。”
　　“我们不是，我们没有，陛下别听别人瞎说。”
　　“你们二人，去佟府将静娴郡主请来，今日朕要同静娴郡主野炊。”
　　陛下要出门？
　　小福生伸长脑袋，望向正崇殿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简直看不到白盏辛的头。
　　公务如此繁忙，陛下要如何才能抽出时间去野炊呐？
　　“小福生。”
　　“奴才在。”
　　“野炊一般吃什么好呢？”
　　圣意难测，小福生只好耷拉着脑袋说：“刚猎到的野味之类。”
　　“若无法打猎呢？”
　　无法打猎？您这是要在哪儿野炊呐？
　　小福生歪歪脑袋：“烤一些御膳房的肉类？”
　　于是，一个时辰后，小福生怀疑人生地站在御花园的草丛边，望着撅着腚蹲在大草地中央的二位主子，实在是笑不出来。
　　“哇，叫花鸡？”眼里只有吃的佟陆陆，目光紧随白盏辛娴熟的烹饪动作，简直不敢相信。
　　环纡，你有当家庭妇男的天赋啊。
　　“嗯。”白盏辛得意地点点头，用镶金的铲子捣鼓着柴火。
　　周边一应花草都被拔出，横尸路边。
　　小福生摇摇头，不免感叹“暴殄天物”：可惜了，奺岚公主这么多年细心呵护的珍奇花草。
　　白盏辛算着时间，用火钳掀开柴火，从土里挑出一个大黑球。
　　两个人登时席地而坐，也不顾地上的泥巴，就开始望着那一坨香喷喷的土球傻乐。
　　终于，白盏辛也和泥巴亲了。
　　他细长而白的手指拨开一层层荷叶，里面包裹着的黄金样的鸡肉，和着蜂蜜，香气扑鼻。
　　佟陆陆迫不及待伸手要去拽一块，白盏辛却怕鸡肉温度过高烫着她，连忙拦住：“我来。”
　　他亲手将香喷喷的鸡肉撕开，把最新鲜的一块递到佟陆陆嘴边。
　　佟陆陆“啊呜”一口咬住，皮香肉嫩，真真是手艺完美。
　　“哇！环纡，你这家伙太厉害了！”她激动地猛拍他的肩膀，好吃地颤抖，“早知道当年就应该让你承包我的一日三餐。”
　　“如今承包，为时不晚。”他抬起头，深邃的眸子对上她的活泼俏皮。
　　佟陆陆连忙耷拉下脑袋，厚着脸皮死要面子：“呵，天真。你以为抓住了我的胃，就能抓住我的心吗。”
　　白盏辛默默将鸡肉一块块撕好，放到佟陆陆面前。
　　佟陆陆品尝美食之际，他起身洗洗干净手，命人拿来一白绒披风。
　　此时已是秋末，秋风飒飒，体感阴凉。
　　他蹲于她身侧，为她披上披风。
　　“我不冷。”小孩子一般，佟陆陆挣扎着要把披风拿开，只觉得它碍着她了。她微一沉肩，那披风便“吱溜”一下滑下去。
　　有一种冷，叫白盏辛觉得你很冷。
　　于是，白盏辛三番五次为她披上，又被她接连抖落下来。
　　火气一上来，他猛地为她批好，顺手一把将她脖子勾住，把她的头锁入怀里：“披上！这世上，唯有你不能受凉。”
　　佟陆陆被忽如其来的“锁喉”一愣，竟暖得脸红。
　　他怀中的沉香前仆后继冲入她的鼻腔，引人心醉。
　　她慌忙从他的臂弯里逃离，拿起一个鸡腿就往他嘴里塞：“闭嘴！吃饭时间不要说话！”
　　白盏辛拿开嘴里的鸡腿，轻咬一口，唇齿流香。
　　他乖乖坐于佟陆陆身边，就这样看着她，心满意足。
　　“啊！有奇怪的东西！”佟陆陆一把抓住地上一物什，忽兴奋起来，忙向他炫耀，“环纡你看，一会可以烤着吃！”
　　白盏辛脸一黑，皮笑肉不笑道：“那是成年的阿龙……”
　　那小小的石子龙虽然只有豆豆眼，却分明害怕地不敢动，双目滢滢，泪花乍现。
　　“啊，好可惜。”将阿龙放在肩上，佟陆陆忽叹一口气，“环纡，时间真的很快，一眨眼就过去五年了，阿龙都长这么大了。所以，一眨眼，又要过去七、八年。”
　　清透的阳光下，她扑闪扑闪的眼睛浅棕，如浑金璞玉，有天然之美：“你要做个好皇帝，要做个有良心的好皇帝。”
　　眸光中闪动着灼热的情感，他盯着那团叫花鸡，忽想起那些日夜，在佛像面前磕过的每一个长头。
　　轻抚额头，那里有一处隐藏在皮肉之下的创伤，那些年，他的前额总是被他磕出殷殷血迹，那些一句句锲而不舍地稚语，回荡在他的耳侧，声声不息。
　　“佛祖在上，弟子白盏辛，诚求一人相伴，不论容貌，不论富贵，但求真心。”
　　“我佛慈悲，求佛祖，赐盏辛一人，真心相伴。”
　　“阿弥陀佛，弟子白盏辛，求求佛祖显灵……”
　　“求求佛祖……”
　　“求求你了……”
　　“环纡？喂，我跟你说话呢。”佟陆陆食指戳戳他的肩，将情绪不稳的白盏辛拉回现实，“嘿，你这家伙，我方才说的你都听见没？你要做个有良心的好皇帝，要不然……”要不然我为你做的都啪啪打脸，到时候且没面子。
　　白盏辛转头，见她鼓着腮帮子极其生气的模样，复呼吸急促起来。
　　煌煌大治、千古圣名，均不是他想要的。
　　“盏辛，你所求为何？”
　　明翎大师的话在他耳边飘荡，他如今终能正襟危坐，坚定回答：“弟子所求，独一个她。”
　　他忽握住佟陆陆乱晃的手，放到他的脸颊边，拼命感受她的存在：“我答应你，会做一个有良心的好皇帝，只要你不离开我……陆陆，你就是我的良心。”
　　小福生听了这话，被感动的眼泪汪汪，他低头拭泪，转向看那郡主。
　　却见佟陆陆微怔，张开手，一手心的叫花鸡油抹在他白净的脸上，均匀又顺滑：“你去洗把脸吧，清醒些。”
　　然而，在现场，最不清醒的就是佟陆陆。
　　她一顿饭吃得饱饱的，回到夏至院，仍有魂不守舍的、轻飘飘的感觉。
　　一把关上门，她倾身趴到床上，将脸埋在枕头里，竟闷出一头汗。
　　要说别人的心跳都是咚咚咚，那她就是乒啷乓啷一顿乱敲。
　　环纡这家伙……
　　她抬起头，一脸大事不妙的神色：
　　好他娘的帅啊！
　　为什么她以前没发现？
　　她抱起枕头，盘坐着靠在墙上，脸红得像猴子屁股。
　　不不不，一定是她鬼迷心窍了。
　　思及此，佟陆陆连忙起身，得出一个结论：都怪她最近几年，太少接近男人了，所以单身久了看谁都眉清目秀的。
　　“春枝，春枝！”她狂奔出院子，鬼喊鬼叫起来，“赶紧的！咱们去皓玉溜达溜达，拯救一下自己。”
　　春枝疑惑：拯救自己？
　　于是，刚回夏至院的佟陆陆，一连几天都要去皓玉逛上几圈，看到什么漂亮的男子就盯着人家看好几回，嘴里还悄咪咪的念念有词：“长得不对称啊……”
　　“我去，这不是双眼皮，是四眼皮吧？”
　　“啧啧啧，这真是我见过的最差的一届。”
　　皓玉象姑馆可惨，自从当今圣上上位后，就失去了一个玉爹爹和好些伶人，如今好不容易重新开张，还被六小姐如此评述，生意也受到了影响。
　　谁能想到，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没过几天，上边竟然派人发了封条，非要命一群伶人从良，国家发派妻子与地产，让他们统统过小日子去了。
　　于是，京城自此再无皓玉象姑馆。
　　害的佟陆陆再无潇洒快活之地。
　　过了几天，迎来冬日，京城下起了梨花般的瑞雪，搓绵扯絮般纷纷扬扬。
　　因一直盯着燕肇祯的动态，佟陆陆最近得到消息，裴仁晟经常去天胜寺。
　　此时，她才不得不遗憾地闭上双眼，正视那个她一直逃避的事实。
　　邹曲临将来，也是燕肇祯的人。
　　她打开门，环视小院一圈，便见到方归来的韩澈。
　　韩澈最近出门频繁，什么事能让一个大男孩老是跑出去呢？佟陆陆猜他可能在外面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作为一个思想开放的“老母亲”，为了积极鼓励韩澈谈恋爱，她不但没有阻拦他，见他没事待在院子里，还要积极催促他出门。
　　不过这回，她是真的要找他。她拍拍他的肩，举起一把伞，尚未发觉少年的紧张：“阿澈，走，我们去趟天胜寺。”
　　“姐姐，”他忽然叫住她，“我，我一会有事，你同春枝去吧……你，你披一件披风吧，最好是颜色醒目一点的……就红色吧，大冬天的，红色看着比较暖。”
　　这孩子，怎么越发奇怪了？
　　棉鞋踏雪，咯吱咯吱。
　　佟陆陆披着火红的披风，带上兜帽，因春枝与茗儿说体己话去了，佟陆陆思及茗儿即将出嫁，不忍打扰，故而只得独自踏入天胜寺的大门。
　　她方准备去后堂寻找邹曲临，只余光一瞟，便见到隐匿在众竹子后的佟钟儿。
　　佟钟儿竟然跟踪她？
　　略有不解，她停下脚步，回头道：“二姐姐，你鬼鬼祟祟的作甚？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哦。”
　　佟钟儿这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佟陆陆往后望去，并未瞧见夏荷。
　　嘿哟，难道这么长时间以来，终于要一对一了？
　　“六妹妹，”她搓搓冻僵了的手，笑道，“我们借一步说话吧。”
　　作者有话要说：    《后东秦史记：纯元皇后传》节选四（文言文格式勿深究，图一乐呵）：一日，有官上疏曰：陛下乃万邦之主，天龙降世。今膝下无子，后宫空虚，须得纳新人，填皇室之虚。
　　帝曰：朕之后宫，仅许爱朕者入，攀妄者狱也。
　　官复曰：奺岚慕上久，且万民皆爱陛下也。
　　帝曰:知朕者二三子，爱朕者唯后矣。奺岚因惧而言爱，民女因贪而言爱，后则因心而言爱。后之心，朕之心也。朕爱后，忠后。后念朕，疼朕。是谓朕一生所求所守，唯后矣。
　　佟伊.著
　　
　　34、选择当王妃
　　
　　
　　佟钟儿小时候，觉得自己倍儿棒。
　　天赋不够,但人贵在勤能补拙。
　　于是,她每日练习琴棋书画,什么十三经、六子全书，她统统背得。
　　所谓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她统统知晓，铭记在心。
　　她立志,要成为京城最能歌善赋的解语花,为自己这个庶出身份争一口气，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之后都高攀不起她。
　　但天不遂人愿，无论她怎么努力，都超不过那个柔弱、却有过人天赋的三妹妹。
　　三妹妹长得好，性格好，偏偏同她一样努力。
　　她总是望其项背，无论在奋斗的路上如何疯狂追逐，都只能眼睁睁望着对方将她越甩越远。
　　永远,都追不上她。
　　她原本已接受了,毕竟不是所有的天赋,都能靠勤奋超越。
　　但后来,她又有了六妹妹。
　　六妹妹天生是个泼猴，除却投了一个好胎，样样都不如她,她也就没放在心上，只当六妹妹是个垫底的货色。
　　错金镂彩的优柔时光中，佟钟儿簪上木簪，及笄了。
　　于是，裴家老爷裴勤，亲自来替儿子下聘礼提姻亲，求娶佟钟儿。
　　裴仁晟年少英才，长相一般，为人谦逊有礼，但实则狂傲，是个表里不一的人物。
　　她不喜，如今她正是大好年华，又娉婷有韵，何愁嫁不出去？
　　可裴勤是谁啊，前朝重臣啊，这门亲事，对当时仅有地位而无实权的太傅府来说，实则高攀。
　　裴仁晟将来必要继承他爹的爵位，如此一来，也算个宰执重臣。
　　更何况，她只是个庶女。
　　于是，佟钟儿默允了这门婚事，上了三个月的新娘学校，勤勤恳恳，孜孜矻矻，却没想到，一夜之间，裴家翻天了。
　　梦里期盼的丰饶人生，就这么一去不回头。
　　她怎么这么命苦啊。
　　可偏偏这时候，家里最胡闹的佟陆陆，臭名昭著的佟陆陆，却被堂堂邹王府提亲了。
　　邹世子是眼瞎了么？
　　这还不算，新帝上位后，竟几次三番下聘佟陆陆，坚持不懈。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佟钟儿从前想都不敢想，自己也能和皇家搭上边，可如今那佟陆陆竟然一下子成了“准皇后”。
　　凭什么啊？
　　她佟陆陆上辈子是造了多少浮屠啊？
　　她有什么资格当皇后啊？
　　京城半数女子的容貌、才学均在她之上吧？
　　不过，她佟钟儿也不是吃素的，后来，她终于成功勾上了当朝燕王燕肇祯。
　　她先是在宴会上，与他搭上话，后来又在他第二次来下聘时，与他眉目传情。
　　她确信他对她有兴趣，她从他眼中看到了情意。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她收到了来自燕王府的书信。
　　于是她洋洋洒洒，笔落十余纸，写下许多情书，同他通信数次。
　　有几次，他约她游玩，于是他二人手捧诗书、静弹箜篌，浓酽如蜜地相爱了。
　　终于，那一天，燕肇祯来下聘了。
　　她们认识的时间很短，但就在她迈入客厅，他前来搀扶她的那一刻，她相信，她凭借自己的一番柔情蜜意，拿下了他。
　　她执意要嫁给他，她要告诉在场的众人，她佟钟儿也是能靠自己驳得一辈子荣华富贵的。
　　佟钟儿那些时日，觉得自己非常美，这天下没有哪个女人能比她更有魅力。她开始喜欢唱歌，而且总能吸引到小鸟儿。
　　她还喜欢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一日比一日更加妍丽动人。
　　她还要每天上午下午换不同的装束，免得燕肇祯来了，她的头发散着、妆容不新。
　　她甚至都没有发现，自那日起，燕肇桢再也没给她回过书信。
　　后来，她听夏荷说，燕肇桢去了天胜寺。
　　于是，她就日日都去天胜寺立着，一日上两回香，投了不少功德钱，就指望能碰见他。
　　“钟儿？你如何在这？”
　　听到熟悉的声音，盛装打扮的佟钟儿回过头，却见裴仁晟讥讽地望着她：“莫不是，在等什么人？”
　　“又不是在等你。”她冷哼一声，略有讶异，“倒是该我问你，你如何在此？裴大人不是早已被发派出去？”
　　裴仁晟双手背于身后，眉目冷然，戏谑道：“是，我父亲已经身死外乡，不过我们一家已被召回京城，我如今在燕王府当幕僚。”
　　佟钟儿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如今她且看不上他：“是么，那你可知，我已与燕王结亲？”
　　“知，”裴仁晟挑眉，“那又如何？”
　　“你！”
　　裴仁晟上前一步，凑近气得脸红的佟钟儿：“准确言，应是与燕王府结亲。如今，燕王府又不止燕王一个人。”
　　他精明的眸子里闪过阴冷的算计，佟钟儿闻言，面色一白，如鲠在喉：“你什么意思？”
　　对方立直了身子，昂起下巴从眼底看她：“你这个‘王妃’，怕是到时候连燕王殿下的衣袂都够不上。”
　　于是，气呼呼的佟钟儿，就什么也不顾地挤搡着冲到燕王府，连发髻惺松都不顾了。
　　好歹也要面子，于是她绕过正门，来到侧门，重扣扣环，一声复一声。
　　开门的是小仓，见到来人带着帷帽，疑惑问：“你哪位？”
　　“是我。”佟钟儿掀起帽纱，“我要见你们王爷。”
　　让夏荷在门外等候，悄咪咪被带入燕王府，佟钟儿也未曾发现事有蹊跷，只满脑子都是明明唾手可得的“王妃”，如今却被告知要黄了。
　　燕王府如今的确只有燕肇祯一个人，但他要是万一收养个义子什么的呢？如今想来，当日燕肇祯说得不明不白，她很可能是被忽悠了。
　　但燕王好歹是燕王，给佟钟儿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质问堂堂王爷。
　　为什么，她的人生就要这么七上八落的？
　　待小仓将佟钟儿领至燕王府的花园内，她愤怒的思绪方被燕王府华丽的内饰与修葺吸引。
　　虽说佟府也不小，但实在是无法与堂堂王府相比。
　　一路走来，似是故意带她绕遍了王府最华美的去处似的，入眼就连祈福角都是玉做的。一层层，一座座的显赫辉煌，倒影在她向往的眸子里。
　　无尽地欲望一点点吞噬佟钟儿的心，她欣赏着每一处美景，一抹刻毒蒙上心头。
　　她背对一座座华阁雕窗，面对偌大的院子，心里登时生出百倍的希冀。
　　这一切，这一切都必须属于她。
　　“钟儿。”
　　听到来人的呼唤，佟钟儿回过头，见到一身着棕色貂裘，手戴翠玉扳指之人。
　　相比于她的略微惶惑，他反而轻松洒然。
　　“肇祯。”她唤他，轻盈地上前，抓住他的手，“我今日……听到了不好的流言蜚语，急于向你求证，故而不请自来了。”
　　燕肇祯勾唇轻笑：“什么流言蜚语？”
　　她言笑晏晏，说来惭愧：“有人说……你并非想娶我当王妃……”
　　对方伸出手，托起她羞红的脸，于温柔地眸子中散出点点阴冷：“他们说的，没有错啊。”
　　什么？
　　佟钟儿瞪大妆容精致、楚楚可怜的双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若非是你与我缔结婚约，那我……又是与谁呢？”
　　“燕王府早前确只有本王一人，但如今本王广收幕僚，将其接到府上，随随便便认个义弟、义子，燕王府旋即便能人丁旺盛起来。”
　　“你骗我？”佟钟儿双手颤抖着，想要挣脱开他的手，却被他钳得死死的。
　　他低下头，双唇在那颤抖地人儿耳边摩挲，呼出滚烫的热气，他太懂她想要什么了。
　　“你帮我做一件事，做成了，王妃的位子，绝对是你的。”
　　燕肇祯的一举一动，对佟钟儿都有强烈的蛊惑性，她全身几乎酥软下来，如要化在他怀中一般，顿觉瘫软。
　　他的手悬停在她的腰肢，将她揽入怀中，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我是倾心你的，我们之间，只差那一点火候。”
　　鬼使神差地，佟钟儿陷入了他的温柔乡，还未听对方说是什么事，便连忙点头喃喃：“我答应你。”
　　她答应下一个违背人伦、道义，如果被揭发，会被世人不耻千余年的事。
　　但这种事，在宫廷生活中极为常见不是？就算如今不经历，那佟陆陆入了宫以后，怎么会不受到后宫女人的算计？
　　除非那白盏辛能独宠她一人。
　　这绝无可能。
　　失魂落魄地走在黄昏的街道，佟钟儿仿佛踟蹰在人生的岔路口，此时必须要做出选择。
　　是要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还是要一直被别人踩着脑袋抬不起头。
　　定了定神，她看向金灿灿的晚霞余晖下，街道上投出的黑乎乎的影子。
　　那是她自己的影子，那么长，那么暗。她身边只有一个茫然无知的夏荷，再无他人。
　　如今想来，大夫人以后不会为她做主，林姨娘又为人懦弱，长这么大，她都在靠自己。
　　那如今，她为何不去争取一番？
　　她决定了，要荣华富贵，她要当王妃。
　　于是，佟钟儿开始每日监视佟陆陆，相信总有一天，她会落单。
　　总有一天，这个从小就嚣张跋扈、桀骜不驯的六妹妹，会栽在她手里。
　　终于，在熬过了艰难的几个月，于年末的冬日，佟钟儿逮到了机会。
　　佟陆陆一个人出门了。她披着红色的披风，十分显眼，所以即便佟钟儿跟踪技术不高，也不会跟丢。
　　佟钟儿一路尾随佟陆陆，在这素尘纷纷的时日，独自紧着她来到天胜寺。
　　不只是天气太冷了，还是她的心太冷，她一直不住地发抖。
　　她一路观察地形，发现护城河此时水流湍急，脑内临时想到一个计划。
　　“二姐姐，你鬼鬼祟祟的作甚？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哦。”
　　佟陆陆发觉了，她转过身，那样臭着脸望着她，让她十分不爽。
　　好似在说：她的蜜糖，就是你佟钟儿以后的砒.霜。
　　“六妹妹，”她搓搓冻僵的手，笑道，“我们借一步说话吧。”
　　正巧，佟陆陆也有话要对佟钟儿说，她望了望天胜寺的寺门，点点头，跳下台阶，与佟钟儿肩并肩走着。
　　二人一路无言，一急一徐来到护城河外。
　　“二姐姐，”无尽地沉默中，佟陆陆率先开口，“你再想想吧，燕王府不适合你。燕王心机叵测，城府颇深，你别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还不自知。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佟钟儿紧咬牙关，停下脚步回过头：“你懂什么？燕王是真的要娶我的！”
　　佟陆陆摘下兜帽，以一种怜惜的神态望向佟钟儿。
　　狂风吹拂过无人的河滩，湍急的水流一波接着一波，风呼啸，水浪和。
　　“你确定吗？”佟陆陆歪歪脑袋，显然不信，“那你倒是说说，燕王有多喜欢你？自从定亲以后，你们俩通过信吗？见过面吗？”
　　“闭嘴！”
　　忽然一个黑影冲上来，佟陆陆一个没反应，连忙后退几步，距离河岸只有一步之遥。
　　气红了眼，佟钟儿亦害怕地发抖，因一时的冲动，之前与佟陆陆之间那条裂开的悬崖，轰然地震般坍塌了：“你什么都不懂，你从小活得恣睢随意，怎么会明白我的处境？！你是嫡出，本就与我不同！”
　　我勒个去，这女人疯了？
　　佟陆陆惊呆了，她只是好心提醒佟钟儿，想要敲醒她，却没想到对方如此激动疯魔。
　　她连忙举起手，做投降状：“好嘛，我收回我收回。”
　　同样是庶出，三姐姐也没你这么心理扭曲啊。
　　佟钟儿垂下头，再看向佟陆陆时，眼里多了一份阴狠：“他一定会娶我的，因为就算我做了天大的事，他也会为我善后。”
　　一丝不安莫名漫上佟陆陆心头，她忽然意识到此刻情况不妙，有些怂：“什，什么事啊？”
　　“六妹妹，我们阎王殿见吧。”
　　佟钟儿只冷笑一声，用力一推。
　　狂风中，佟陆陆一手捞了个空，她瞪大眼睛望着那个把下嘴唇都咬出血的二姐姐，只直直落下去。
　　“扑通”一声，那一抹红色身影狠狠沉入滚滚波涛，连那句“我敲你.妈”都淹没在无尽的冰水中。
　　水流湍急，佟钟儿料定佟陆陆会溺水而亡。
　　她不敢再看那护城河，只连忙转过身，双手发颤，走路歪歪扭扭。
　　事已至此，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害死了六妹妹。
　　她必须，必须走下去。
　　她与燕王，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让她下地狱都行，她今生，就要富贵荣华。
　　……
　　不一会儿，湍急的水流中，忽探出一个小脑袋，头上还顶着一根水草，紧紧巴拉住小人儿的脸。
　　佟陆陆喷小泉似的吐出一口水，拽走那根草，猛地抹下脸，坚.挺地浮在一阵阵波涛之上。
　　想不到吧，姐会游泳。
　　
　　35、我们不一样
　　
　　
　　砰！
　　燕王府的书房内，燕肇祯被连夜闯进来的韩澈一把拽住衣襟,直逼到书架前。
　　本本圣贤诗书顷刻撒落在地,一片狼藉,就连烛火都被一应碰翻。
　　即便此刻，他也显得心如止水,抬脚踩灭那差点燃起来的书册，讪笑着对上面前的少年。
　　“你说你会保证她的安全，才让我提醒她穿得鲜艳些……她人呢……”韩澈的额头爆出根根青筋,阗墨的眸子里均是杀气,“她人呢？！”
　　燕肇祯抓住他的手腕，二人拼力间,不相上下。
　　“蠢货。”狡黠地勾唇，他从怀中拿出一张铜制令牌，重重扔在地上。
　　随着那张令牌的落地，韩澈瞳孔瞬间扩大，因过于用力，指节之间发出清脆的“咯咯”声。
　　万般不甘，也只能放手。他乖乖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顿首而拜。
　　“韩家百年效忠燕氏,如何出了你这个蠢货。杀手这行怎么做,当年你师父且没有教你？是你没学成，还是他有违师表？！”
　　燕肇祯居高临下望着他，复冷笑一回又一回,“这么多年，在京城当乞丐当久了，还真以为自己蒙了那佟陆陆多大的恩了？韩澈，你别忘了，你们韩家当初上上下下多少代人，蒙的都是燕氏的恩情！”
　　韩澈没有说话，他的愤怒如今不是区区一个令牌就可以压下的：“若她没了，韩澈也不独活。”
　　“你若自刎，可有脸面见你韩家列祖列宗？当年你师父用命保护你，就换来你一段儿女情长？废物！本职都做不好，还谈什么保护女人。”
　　一脚踹开那令牌，燕肇祯走到书架前，闭上眼，脑中的大计早已定型：“她此番死或不死，对我们均有利，无论如何，白盏辛这次非离开一段时日不可。你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做不好，本王连救，都不会出手救她。”
　　啪！
　　果不出燕肇祯所料，此时的正崇殿上，白盏辛正大发雷霆，龙颜绝怒，声震一应官兵侍卫，吓得他们冷汗都不敢滴。
　　桌上上好御杯顷刻成为碎土，独留那一盆狗尾巴草傲然挺立。
　　“找，掘地三尺，填河万里，都要把佟陆陆给朕找回来！”
　　“是！”
　　善断的帝王如今思绪紊乱，暴躁异常，谁都不敢靠近。
　　小福生站得远远的，都不禁吓得双腿打颤。
　　这正崇殿明明碳火烧得足又暖，却比外边的银装素裹还冷。
　　他恨不得一头栽到雪地里去，一门心思祈祷着静娴郡主一定要平安无事。
　　白盏辛紧握着拳头，早已忘却手心的疼痛，一滴滴鲜血从指缝间流下，吓得小福生连忙下跪：“陛下，保重龙体啊。”
　　保重龙体？
　　他笑得凄恻，好似心中的高楼在那一瞬间轰然倾覆。
　　他不能，不能坐以待毙。
　　前些时日，他才央她不要离开，她如何就失踪了？当昭云惨白着脸回报夏至院情况的时候，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来人……速召燕王！召佟丞相、吏部尚书！”
　　“是！”
　　他要离开，他要亲自去寻，他不相信任何人。
　　燕肇祯急匆匆赶过来，头发也扎得散乱，临时被人从床上叫起来似的。
　　佟萧与苏大人紧随其后，火急火燎而来，苏大人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慌不择路，差点儿走到长宁宫去。
　　白盏辛当即命三人分权监国，并将一应国事全权托付。
　　燕肇祯惊讶问：“陛下这是要去哪？”
　　白盏辛瞟了眼方才还在佟府急地火烧眉毛的佟萧，声音冷肃：“寻人。”
　　连夜，白盏辛便踩紧马蹬，叱喝一声，与昭云、佟司佟梧并一团士兵连夜出城寻人。
　　因春枝与韩澈都只知道佟陆陆本要前往天胜寺，于是白盏辛率先夜闯天胜寺，将后堂里一偈都还未念的邹曲临生生揪出来：“你今日，到底有没有见过陆陆。”
　　邹曲临哑然，他拽开白盏辛的手：“佟家已经派人来问过，我实则没有见过陆陆……她是在路上丢的。”
　　紧咬牙关，白盏辛琥珀色的眸子里散出层层杀气，一圈一圈裹住整个后堂，恨不得当场拔剑，斩下这个秃驴。
　　“你就算杀了我，也不会有她的消息。”邹曲临也很懊恼，他今日的确一天都在后堂，从未离开，就连天胜寺的僧人，都说没见过佟陆陆，可见佟陆陆根本没有踏入天胜寺的大门。
　　“陛下！”此危急时刻，佟司佟梧骑马飞奔而来，于后堂外下了马，变相救了邹曲临一命，“我们找到了陆陆的披风！”
　　白盏辛紧盯住他，方狠狠回身而去。
　　一群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离开，邹曲临手中紧握着佛经，只恨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能，坐在这念佛，为陆陆祈福。
　　落魄的僧人刚趺坐，身后便传来韩澈的声音：“邹曲临，王爷想见你。”
　　白盏辛率领众人奔驰在汹涌澎湃的护城河边，他们顺流而下，在护城河与泪江交汇处的礁壁上，发现了一件被挂住的大红色披风。
　　“你们确定，那是陆陆的披风？”握着辔的手发紧，寒风呼啸，白盏辛的双眸被刀一样的空气刺得通红。
　　“我们确认，她去年生辰曾穿着显摆过。”
　　彼时派出的水性好的士兵们已经奋力游到河中央，但水流湍急，将近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们才将那披风带上岸。
　　“陆陆……会水否？”白盏辛颤抖地接过披风，气若游丝，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问佟司佟梧。
　　兄弟俩对视一眼，均互相摇摇头，但不敢回话。
　　“朕问你们话！”
　　杀伐威慑强压而来，二人纷纷跪下：“回陛下……陆陆从小不爱运动……故而……我们猜测……她并不会水。”
　　心里的那根线咔嚓一下断开，白盏辛紧紧揪住被浸湿了的大红色斗篷，就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句话都说不出口。
　　胸膛里的某一处在剧烈地抽痛，他忽想到，这么久以来，佟陆陆从没给他留下过什么，仅有一株狗尾巴草而已。
　　他一定要找到她，并且把她带回来……
　　他一定要她活着，并让她从此乖乖待在他眼皮子底下，再也不准离开半步。
　　“向下游去寻，”他的声音沙哑，一颗紧皱的心如被万蚁啃噬。
　　喉中忽漫上一股腥甜，他生生咽下，痛得窒息：“……一定要找到她……凡寻得一消息者，均加官进爵……世袭三代！”
　　漆黑的夜，狂风骤起。
　　方停了没多久的雪复落人间，满地银琼。
　　邹曲临披着袈裟，跟在一众宫人身后。
　　这是继大明灭后，他第一次踏入皇城。
　　彼时佟丞相、苏尚书、燕肇祯三人正于尚书衙门中静坐，等待他的到来。
　　“思空法师，陛下于暗处追寻静娴郡主的踪迹，我们须得助陛下一臂之力，”燕肇祯言之凿凿，煞有其事，“如今，放眼京城，唯有你最熟悉静娴郡主。我们三人决定，暂时给你统领一队军马的机会，助陛下一臂之力。”
　　苏大人彼时尚有疑问，燕肇祯打断他，都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苏大人，思空法师已经答应，翻完七七四十九卷佛经后，莅临燕王府，故而，思空法师如今，已是半个燕王府人，值得信任。”
　　佟萧闻言，谨慎地望了眼邹曲临，又看看燕肇祯。
　　一个是他的现姑爷，一个是他的前姑爷，他似乎也没有理由怀疑他们，便只能点头赞同。
　　于是，一个和尚——思空法师，便忽然得到了燕肇祯下派的军权，率领一连士兵，横渡泪江，从宽广江水的另一侧找起。
　　这是一个信号，也是燕肇祯递给邹曲临的一根橄榄枝。
　　邹曲临此时，方敏锐地意识到，整个朝野，谁，才能给他一个翻身的机会。
　　……
　　“阿嚏……”
　　那方两队人马都在急匆匆寻人，忙得上气不接下气，此时佟陆陆正冻得瑟瑟发抖，好不容易上了岸，因受了寒不停地在流鼻涕。
　　且说自她掉入护城河后，一路被湍急的水流冲入泪江。
　　嘿可别说，要不是气温太冷，这样漂流也挺刺激，以后等天暖了，她一定要做个救生衣出来，漂着玩。
　　“阿嚏……阿嚏……”
　　但因为“飘荡”过程中实在太冷了，佟陆陆只好保存体力当个“浮尸”，一路从泪江顺流而下，游入一个小岔口，入了一条河。
　　等水面渐趋平稳，佟陆陆方找到一个可以上岸的小坡，哆哆嗦嗦拽住岸边的杂草爬上来，手指都被泡皱了。
　　没错，她的确不爱运动，但游泳这东西，和骑单车是一个道理，会了就是会了。
　　只要她还是那个佟陆陆，只要她在现代学过，哪怕是魂穿，她也能游起来。
　　感觉快被冻死，佟陆陆一步一步漫无目的地踏雪而行，一路上拽下许多杂草塞入衣服里取暖，把皮肤和湿哒哒的衣服生生隔开，才略微觉得好受些。
　　虽然大半夜的也没人看，但她也不能脱.衣服.光.着爬山呐。
　　那场景得多诡异啊。
　　“潦草”的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山洞，却见里面窝着一群小狐狸，见到她就龇牙咧嘴的，可把她吓坏了。
　　算了算了，此洞不留姐，必有留姐洞。
　　她哼哧哼哧爬上一个小山丘，忽眺望见不远处的山脚下，有点点晕黄的灯光。
　　有人家！
　　太好了！
　　踩着湿哒哒的鞋子，佟陆陆啪嗒啪嗒小跑着奔过去，还真发现许多小茅草房。
　　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从来没出过京城的佟陆陆，此时就像一个反着来的“刘姥姥进大观园”，这儿瞧瞧，那儿瞅瞅，稀奇得紧。
　　这儿的民风一看就很淳朴，大家房子都靠得特别近，一个挨一个的，感觉上茅厕都能从窗户口互相递厕纸。
　　她随便挑了一家亮着灯的屋子，哆哆嗦嗦敲门，声音都抖和的很：“有没有好心人啊……收留我吧……”
　　门打开，屋内温暖明亮。
　　一个看上去就特别面善的大娘，惊讶地瞅着塞得满满当当的佟陆陆，连忙把她招呼进去：“哎哟，这是谁家的胖丫头走丢了，快进来快进来。”
　　佟陆陆一摇一摆走进去，像个企鹅。
　　她换上可怜巴巴的眼神，拽住大娘的麻布袖子撒娇：“大娘，我失足落入水中，被一浪接一浪冲到此处，可冷了。您看我都这样落魄了，就收留我几晚吧。”
　　“哎哟，可怜的女娃娃，快快快，把衣服换了，喝点热汤。”
　　原来这地方叫杨家村，这里的人都姓杨。
　　而收留佟陆陆的大娘，人称杨二娘，杨二娘家只有她一个人。
　　因为村子与县城离得远，且山间野兽甚多，出行不便，所以妇女小孩都留了下来，男人则是成家以后，再出去打拼，一出去就是三五载，甚至有的人后来就找不到家了。
　　这儿这么偏僻？
　　佟陆陆喝了一杯粗糙的姜汤，裹紧了又重又厚的被子，方觉好受些：“我是被冲入河中，然后寻了小山坡爬上来的，这儿不能沿途走回去吗？”
　　“除非你有一艘船，否则你没法顺着河流回去。因为我们这儿啊，处于低洼处，四面环山，你若是顺流徒步会发现，有许多悬崖峭壁，根本无法翻越。若是爬山，须得绕远路走。山路崎岖，脚程得有一个月，才能到达最近的县城。”
　　天啊，她这是误入了一个什么与世隔绝的地方啊。
　　佟陆陆吸溜一下鼻涕，瓮声瓮气地问：“那二娘，有什么方法可以与外面通信吗？”
　　“通信？且没有……我们村的人，几乎都不会写字，要那玩意儿也没用。不过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老杨，下个月要去县城，到时候，你可以与他同去。”
　　下个月？！
　　佟陆陆如遭白日雷殛，只得尴尬地笑笑：“谢，谢谢二娘。”
　　下个月……
　　她长叹一口气，接受得可快：算了算了，那她就在这好好体验一把农家乐好了。
　　第二天一早，佟陆陆就发了高烧。
　　但这杨家村啊，果真是民风淳朴，又因为地势低洼且四面环山，很少有外来人来访，如今听说有个漂亮姑娘来了，一应都要来看看。
　　可他们的热情好客，也太热情了吧。
　　她们围在床边看，扒在窗户上看，甚至爬上房顶掀开杂草看佟陆陆。
　　佟陆陆就像动物园里的大猩猩，每日遭人围观，还是免费的。
　　后来，她干脆不洗脸不梳头，特别邋遢地见人，反正大家都很淳朴，见她没那么“好看”了，新鲜劲也就过去了。
　　约莫修整了五天，佟陆陆这才恢复过精神头来。她好好洗漱一番，穿上杨二娘给她的粗木麻衣，随便盘了个头发，走出了杨二娘的小草房。
　　山里的空气，真是清冽啊！
　　她提提有点大的裤腰，大摇大摆地逛街。
　　早前在夏至院，她就喜欢穿短衣服和裤子，然后把袖子撸起来，如现今见大家都这么做，好像忽然回归了本土似的。
　　佟陆陆一路晃晃悠悠，哪哪都好奇。
　　这村子很奇怪，不是一户人家一片田，而是所有的人家住在一起，耕整个村子的田。
　　说叫杨家村，很可能她们真的都是一家人。
　　大家一见到佟陆陆，就纷纷拉着她，问她城里都有什么好玩的。
　　她就和大家一起搬个小板凳，坐在那儿磕果子唠嗑，顺便听听家长里短，一聊就是一个下午。
　　回屋后，还来不及独处一阵，本来表情就有些不对的佟陆陆，忽被杨二娘邀请去泡温泉，嘿哟这又乐到她了。
　　她打起精神，屁颠屁颠跟过去，入眼一露天的超大温泉。
　　此泉名天泉，呈漂亮的蓝绿色，周围一大圈都是山石。
　　泉水自地底涌上来，在这冬日，依然冒着滚滚热气。天泉周边长了一圈漂亮的花草，长年不败，风景独秀。
　　这种天然的温泉在京城着实泡不到，杨家村的人们还很礼貌地分时间，单日男人泡，双日女人、小孩泡。
　　于是，自穿越至今十八年来都是在一个小桶里洗澡的佟陆陆，终于放飞自我，进了澡堂子一般，不害臊地脱.了衣服和一群大妈“坦诚相见”。
　　温泉温度正好，她极其舒适地坐在小石头堆上，泡澡的时候盘腿悬浮，竟有一种即将得道升仙之感。
　　太爽啦！美滋滋！
　　“嘿哟，”杨二娘捂嘴开玩笑说，“这城里的年轻姑娘就是不一样。”
　　“是啊，”杨不知多少娘附和，“白净净的，真好看。”
　　“嘿嘿，”佟陆陆抬起胳膊，一点也不羞，“别看我柔弱，我是有肌肉的人，您们瞧。”
　　“你这可差远了，给你看看大娘的！”
　　“哎哟大娘，您这个厉害了！”
　　“二娘也有！”
　　“哎哟，厉害厉害！”
　　白盏辛怕是做梦也没想到，他拼死拼活在找着的人，如今正与一群大妈泡在泉水里面唠嗑，比谁的肱二头肌更大。
　　他因为得知佟陆陆不会游泳，于是顺着河流向下，直接错开了许多岔路，延边找人，几天几夜没合眼。
　　众人休息之际，他四处打听，只为了能早点寻到她。
　　每一分每一秒，现在对于他来说，都在与命运赛跑。
　　而邹曲临则恰恰相反，他回想到，几年前好似曾与佟陆陆聊过水性的话题，他曾在她面前夸耀过自己水性极好。然佟陆陆却嗤之以鼻表示：“这有什么的，我从娘胎里出来前，就会游泳了。”
　　“你真的会？”
　　“不骗你，我真的会。”
　　若是别人，一定以为佟六小姐在开玩笑，但邹曲临认为，佟陆陆是真的会水。
　　若是会水之人，定会自主寻找水流平稳的地方上岸，而不是无助地被河流一直冲刷下去。于是，他不放过每一条小河，每一个分支。
　　他发现有些分支的河流中段地势较高，但末端却在低洼处，于是他在玄木镇整兵暂歇，命人临时买了几艘船，决定顺着分支河流找人。
　　当他得知白盏辛顺着泪江向下以后，便不由得嗤笑出声。
　　白盏辛，这一次，你可能要输给我了。
　　“来人，给钱也好、其他手段也罢，想办法封船家的口。”
　　“是。”
　　他手里握着那串檀木佛珠，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心里却笑念：相比于他，白盏辛还是太不了解佟陆陆。
　　……
　　“哇，这是你们自己绣的吗？”
　　且说这头，佟陆陆正在温暖的草房子里和一群大妈们围坐一块，看她们刺绣。
　　“竟还有不会刺绣的女子？”
　　说这话的，是村里的村花，在家里排行老四，名叫杨四兰。
　　杨四兰皮肤黝黑，双颊泛着劳动人民的红润。她身材结实，长得很健康，笑起来露出一口健康的白牙。她的头发特别黑，嘴唇特别红，若说世上有白雪公主的话，那她一定是黑芝麻公主。
　　“我不想学，我娘亲爹爹，也未逼我。”
　　“哇，那可真稀奇。”
　　佟陆陆凑上前，问杨四兰：“哎，兰妹妹，你这绣的是什么呀。”
　　“鸳鸯戏水，我到嫁人的年纪了，过不了多久要招亲，所以得给自己缝肚兜呢。”
　　还有这说法？
　　佟陆陆像是白活了大半辈子，挠挠头又问：“你是说，要嫁人的女人，都要给自己缝肚兜？”
　　“当然了，天下女子，都是如此吧。”她俯下身子，从床边掏出一大箩筐红布，“你看，我还缝了百年好合……龙凤呈祥……牡丹富贵……枣生桂子……到时候，我夫君喜欢哪个，我就穿哪个~”
　　望着那琳琅满目的火红肚兜，佟陆陆眼睛都要瞪直了。
　　“陆陆，你何时成婚啊。”
　　佟陆陆一愣，回道：“明年六月份……”
　　“哎呀，那你还不赶紧动手？这蕴含的可是你对你们这段感情的祝福呢。来来来，我教你。”
　　杨四兰连忙往她手里塞上一块大红布，“你想象一下，到时候，即将红幔帐暖，春.宵一刻，你的夫君坐在身侧深情望着你，你最让他看见什么栩栩如生的绝妙图案呀？”
　　佟陆陆想了想，嘿嘿一笑：
　　“那我绣个‘滑稽’吧！”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刚才被锁啦，因为泡温泉那段，抱歉小可爱们改了哈哈哈哈
　　36、准皇后的农民生活
　　
　　
　　且说佟陆陆自从来了杨家村，就一刻也不得停歇。
　　她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村人,她便只能嘻嘻哈哈的,无时无刻不跟她们闹腾。
　　因地方狭小简陋,故而夜里也有杨二娘与她同床共枕，她只要轻轻一动,杨二娘便觉是她睡得不舒服不安稳，要给她添这添那，徒引得佟陆陆过意不去。
　　万物冬眠的冷日,无甚农活可干,于是佟陆陆便窝在杨二娘的家里，和一群大妈们围着小盆,边烤火边剥玉米。
　　杨家村比佟陆陆想象的更团结，他们属于分配制度，所以大家干的活，都是村里的活，没有个人利益一说，均是集体主义。
　　因今年玉米收获颇丰，故而到现在还没剥完。
　　佟陆陆就跟着剥呀,学得特别快,自认为一顿操作猛如虎,实际上速度还是比杨四兰她们慢下一大截。
　　剥着剥着,杨四兰往身边一看：嘿，人呢？
　　这时候佟陆陆早就举着两根剥好的玉米棒走街窜巷，滴溜溜跑到杨三娘家里面找厨房,烤上了。
　　看着饱满的黄金颗粒，她不住地流口水：真香啊！
　　只可惜没有孜然，可惜了啊。
　　这日下午，村长说河边水草又长了，于是一群女人为了搓衣服方便，便相邀一齐去拔水草。
　　佟陆陆跟着她们，青蛙似的蹲在河边，一根一根拔，听她们哼着农歌，没事也哼哼几句。
　　但某些水草长得过于顽固，佟陆陆蹲久了，猛地拽住一根一拽，一个屁股墩深深跌坐在泥地里：“哎哟喂呀。”
　　“陆丫头，你没事吧？”杨二娘赶紧上前扶起佟陆陆，佟陆陆仿佛听到腰间卡擦一声，紧接着一阵酸疼，闪了腰了。
　　后悔了后悔了，平时不运动，忽然劳动起来竟然这么娇气。
　　佟陆陆想站起来，却直呼痛，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杨二娘没办法，只好背着佟陆陆先回到小茅草屋，叮嘱她不要乱跑，就在屋里好好待着修养修养。
　　这么多日子，佟陆陆总算是一个人坐了下来。
　　周边忽然安静下来，引起一阵轻微的耳鸣。
　　她环顾空无一人的小茅草屋，坐在硬板床上，盯着硬泥地发呆。
　　吸吸鼻子，她望向窗外，天高云远，和在京城看到的也没什么两样。
　　纤云渐散，天地凝声，好似整个杨家村，就只剩下她一个。
　　耳边传来隔壁人家后院的鸡叫声，佟陆陆方回过神来。
　　脱了鞋子，她爬上床，盖上又厚又硬的棉被，把自己窝在并不暖的被窝里。
　　二姐姐要杀她……
　　为什么？
　　思及此，尚且不是那么难受，因为她毕竟从小和佟钟儿不合，那女人看她不爽也是正常，可也没到要动手害命的地步吧？大家都是一家人啊。
　　如今，她被困在这个小山坳里，出不去，也没法寄信，完全与世隔绝。
　　万一他们找不到她怎么办？
　　万一，她再也回不去了怎么办？
　　哎呀不要想不要想！
　　佟陆陆挠挠头，双手把耳朵捂得死死地，轻揉太阳穴以缓解轻微的头痛。
　　忽然，一个人的样貌浮现在她的脑海，越来越清晰，挥之不去。
　　她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杳杳思念浸润在眼中，却浸不入粗麻，顺着面颊一滴一滴晶莹地洇在被单上。
　　环纡，你知不知道我已经丢了啊……
　　你那么忙，有没有空来找我？
　　想到他的性子，可能会大发雷霆，也可能会骂她一声“蠢货，这都能丢”，她就委屈。
　　她好些天没见到那张帅惨了的脸了。
　　一束束清明的微光划过简陋的窗棂，打在颤抖的小被窝上，被窝里的人儿极力压制着呜咽，轻声地抽泣，不想被任何人听见。
　　但她却没意识到，十八年来，自己第一次发自内心流了这么多泪。
　　她想家了，想那个小小的夏至院，想春枝每天给她端茶送水，想韩澈背着她上蹿下跳。
　　更想那个阴晴不定，莫名其妙对她超级好的环纡。
　　不知过去了多久，小人方努力止住多日压抑的悲伤，从被窝里爬出来。
　　她擦干满脸的泪，使劲揉揉脸，拍拍腮，鼓励自己要重新振作。
　　她要想办法，问问那个可以带她出山的人，好不好早些时日离开。
　　套上衣服出门去，但腰依然动一动就疼。佟陆陆龇牙咧嘴，心头骂骂咧咧地穿过紧密连接的小茅草屋，数着房子，来到杨家村的大田。
　　正值隆冬，土地属于休息期，故而没什么人在纵横交错的田埂里徘徊。
　　佟陆陆哼着前世的小曲儿，想打听打听“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老杨”是谁，准备先跟他打好关系，到时候一起入县城。
　　据她了解，整个村子，跑县城的大爷独他一个。
　　在辗转了好几处田埂后，她忽瞅见一个非常结实的大爷。
　　说这个大爷结实，那可真不是一般的结实，有生生之气，有熠熠精神。
　　他不像是个普通的农民，眉宇之间，倒有些将军风范。
　　佟陆陆压下身子，蹲着马步，就这样迈着腿，隐匿在田野中。
　　扒开头上的草，她虚起眼睛，紧紧盯着大爷，生怕跟丢他。
　　等等，她为啥要跟踪一个大爷啊？
　　“出来吧，你跟踪我一路了。”那大爷突然停下来，将手中方修缮好的犁扔到地上，随便找了个大石头坐下，朝自认为隐匿地极好的佟陆陆招招手，“来，你过来。”
　　登时有一种做了亏心事的感觉，佟陆陆耷拉着脑袋上前。不知为何，这大爷偏偏好生正气，显得她特别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她轻轻嗓子，艰难地站起来，揉揉“老腰”，嬉皮笑脸：“大爷，您知道老杨是谁吗？”
　　“哼，这里叫老杨的可多了。”白胡子老头忙不迭望着她，“你就是那个城里来的？”
　　“是是是，就是我。”
　　“你是不是要回城里去？”
　　“是是是。”
　　“那你找的就是我。”
　　“哎哟，”佟陆陆喜笑颜开，赶紧蹲在大爷身边殷勤地给他捶腿，“大爷哦，您看您，年纪这么大了，还意气风发的，老当益壮呀。”
　　“哼，甭说好话，老夫当年征战沙场，最不吃的就是这一套。”
　　乖乖，这家伙是个将军？
　　佟陆陆在脑海里想了想，解甲归田铸剑为犁的大将军，好像就那么一个人吧。
　　“你是前东秦的杨定成？！”
　　“嘿哟，小女娃竟然知道老夫？”
　　“您真是，整个东秦，谁不知道您啊。”
　　杨定成年轻时，沙场点兵，虎啸生风，威震四方。
　　他强力抵御匈奴，不出兵则已，一出兵便拿下匈奴将近百座城池，自此奠定了东秦如今北方的地理版图。
　　但明威褫夺国祚后，东秦好不容易筑成的太平盛世，一夕之间摧枯拉朽搬的倒塌。
　　杨定成自此不被看中，门可罗雀。
　　于是，他怒摔帅印，掉脸走人，一应杨家兵在他踏离京城的那一刻全全解散。
　　后来，即便有范启北震匈奴，依然抵挡不住匈奴的日渐猖狂，损失了不少城池。故而当初，白盏辛举旗，才有明帝不得已将掌上明珠奺岚公主远嫁匈奴的一出好戏。
　　杨定成的威名，不是佟陆陆从《东秦》里读得的，而是小时候听佟萧说的。
　　也就是说，一代将领，在弃武从农后，真的再也没人找到过他。
　　没想到，他在杨家村！
　　好不容易在这山窝窝里有了个认识自己的人，杨定成像是逮到了什么宝，再也不是那群老妇女口中的“老杨”，而是成了“杨将军”。
　　于是他连忙拉住佟陆陆，就给他娓娓道来，说着他这几年的心路历程，说他有多么多么豁达，当时走在街上有多少女人向他扔小花。
　　这下可好，不想听也得听，佟陆陆就干脆席地而坐，乖乖撑着脑袋听他叨叨。
　　原来杨定成本就是山沟沟里出来的将领，是天生的名将之才，但因杨家村太过偏僻，他很少跟人描述自己的家乡。
　　解甲归田后，杨定成只得回到杨家村，老老实实当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民，一当就是十几年。
　　但这种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对戎马一生的他来说实乃折磨：当一个农民当到玉老田荒，比在朝堂上被砍脑袋还惨！
　　佟陆陆眸光微闪，连忙拽住杨定成苍老无比的手：“杨将军！你要不要考虑重回京城！当今圣上，已经不是明威了，是当年白帝的太子，白盏辛呐。”
　　杨家村因为地处偏僻，杨定成很少才出一趟远门，去一趟一个月，来回两个月，又因为县城消息不灵通，他又不屑与那群目光短浅之辈交谈，故而不知此事。
　　如今听佟陆陆一说，他猛地站起来，激动地胡须颤颤，登时容光焕发，好似年轻了十岁：“女娃娃，你说的是真的！”
　　“嗯嗯，所以我们尽快离开吧！”佟陆陆双颊腴红，大眼睛忽闪忽闪，仿佛下一秒就能回到京城。
　　“好！不过不是现在，老夫，还有点余事要处理。”
　　“什么事？”
　　他笑了笑，顺顺胡须：“老夫的小女儿，还没和心上人成亲呢。”
　　原来，杨定成的小女儿，就是杨四兰。
　　这里的生活实在是安逸美好，故而杨定成的糟糠之妻不愿与他出村，便在这儿抚养孩子们长大。而杨四兰正是杨定成回来后，妻子生的小女儿。
　　杨四兰倾心村里的杨七哥，早就等招亲这天很久了。
　　招亲是杨家村的一项传统，杨家村的女孩一旦到了适嫁的年纪，杨家村的每一个男孩都有资格娶。
　　在女孩及笄的那一天，想迎娶的男孩就要报名参加招亲，一对一，最后的冠军方可赢得女孩的青睐。
　　而这招亲的方式，就是比谁家的鸡更牛哔。
　　但杨四兰和杨七哥两家互为邻居，二人从小青梅竹马，早就互生情愫，于是杨四兰只希望杨七哥赢。
　　而杨七哥为人又太过温柔，性子有些软弱，在气势上总是差人一劫，会影响“鸡兄”的水平发挥，于是这小伙子为了壮胆，就拜师了杨定成，决定要勇夺第一。
　　这会子，杨定成正是要去找杨七哥呢。
　　佟陆陆闲来无事，又不想独处，便跟上去一看究竟。
　　彼时杨七哥正坐在家门口，边做木工边哼着歌，长得倒是挺秀气。
　　他鼻子不舒服，用小拇指抠了几下，便被杨定成瞧见，一巴掌就打到他头上：“和你说了多少遍了，用食指抠鼻孔比较爽，用小拇指太娘们！”
　　佟陆陆吓得吞咽，被老将的气势立刻震的脑袋嗡嗡。
　　那少年忙不迭点头：“是是是，杨大爷爷……我知错了……”
　　“陆陆？”
　　此时，刚拔完水草回来的杨四兰正巧瞅见她们，笑眯眯拉住她，“陆陆，我正巧有件事要拜托你。”
　　佟陆陆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杨四兰拽到屋子里去。杨四兰让她坐下，羞赧地望着她，手里的水草搅成一串一串：“七哥平日里为人腼腆，除了我都不和别的女孩子有所交流，故而她们都对七哥有点儿小小的成见，觉得五哥才和我最配，到时候一定会闹腾的，七哥如果没了信心……哎呀，我跟你说什么呢……反正，我想，陆陆你心性活泼，到时候招亲会上，帮七哥打打气，大家一定会跟着应和的。”
　　算是听懂了，佟陆陆笑着拍拍杨四兰的肩：“放心，包在我身上！”
　　临走前，佟陆陆还说：“对了，四兰，我走了以后，可能要借你爹一用！”
　　杨四兰：？？？
　　且说白盏辛一路顺着泪江向下寻了好些时日。但佟陆陆仿佛销声匿迹，一个脚印都没给他们留下。
　　但白盏辛不愿放弃，他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告诉他，陆陆绝对还活着。
　　他太着急了，越找不到，越应该镇静地分析每一处疑点。
　　是那件披风。
　　护城河那么深，那件披风是怎么挂在河中央的礁石上的？
　　陆陆会水。
　　他紧锁眉头，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双手捂住脸，只恨自己因悲恸而太过急躁，全全失了最佳时机。
　　可面对她的失踪，要他如何冷静啊。
　　“所有人听令，沿路返回，顺着分支寻找！”
　　“是！”
　　又过了两日，邹曲临彼时正率领一连军队，带领十几人划船搜索每一条分支，其余人等岸上搜寻。他亲自雇了一条船，一条河一条河的搜，走遍延边的不少村落，均没听得佟陆陆一点消息。
　　难道，他想错了？
　　正当他的船来到永静河河口时，好巧不巧碰上了回途的白盏辛一行。
　　“吁——”
　　白盏辛按辔而停，于岸上望着湖中央，静立在船头的邹曲临，心生杀气。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回陛下，”探路的佟司佟梧来报，“此路向西，均是悬崖峭壁，须得绕路而行。”
　　“若要备舟，需多久？”
　　“一日。”
　　一日，太慢了。
　　他紧盯湖面，放下一切前嫌，命人召邹曲临的船只靠岸。
　　邹曲临面色淡然，他向蒙上一层冰冷面幕的帝王行了个标准的稽首礼，“参见陛下，佟丞相特命思空来协助陛下。”
　　佟丞相？
　　既如此，白盏辛也不好呵斥什么。
　　他冷哼一声，将佟司佟梧留守此处，携着昭云踏上木船。
　　昭云站在船头，不愿进船，只觉得小小的船篷下，仿佛燃起了烽火，打响了一场毫无硝烟的战争。
　　邹曲临与白盏辛面对面而坐，面前的小桌子上摆了一壶茶和两个空茶杯。
　　白盏辛正欲倒茶，邹曲临先他一步，举起茶壶：“思空为陛下沏茶。”
　　轻挑眉梢，白盏辛靠坐在船身，眸子森然。
　　待邹曲临沏茶完毕，他笑了笑：“朕，不渴。”
　　继而，他又道：“思空法师的四十九卷经书，翻译得如何了？”
　　邹曲临淡淡回道：“已完成五卷。”
　　“哦？思空法师果真适合佛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翻译了五卷，东秦佛学，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说罢，白盏辛扬起下巴，故意拖长尾音道，“既如此，思空法师，便再多翻译三十二卷，凑个九九八十一卷吧。”
　　手中捏着的佛珠又冷又硬，邹曲临抬起眸子，望向那挑衅的帝王，内心凄苦磅礴：“谢陛下。”
　　既然你这么闲，那朕就多给你派点事做做。
　　讪笑一声，白盏辛起身，冷冷瞥了邹曲临一眼，便拂袖而去，大步跨上船头。
　　“如何？”
　　昭云行礼：“方才已向船家打听过，这附近只有一个杨家村，地势低洼难寻。”
　　“给他钱，多少都给，让他带我们找到杨家村。”
　　“是。”
　　因多日休息不够，白盏辛如今面色有些难看。
　　他垂下头，望着这云海尘清，山河影满中，那颀长的倒影眉目怆然。
　　船家不知这一行究竟是何人，他听了昭云的话，连忙朝船头喊道：“小子，找什么人呐？”
　　白盏辛转过头，淡淡道：“吾之爱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0413:34:09~2019-12-0515:33: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忘初心￡琴帝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7、从前无喜乐，今夕唯爱她
　　
　　
　　船行至永静河西侧，已然是一个时辰之后,正直午时,阳光清透,将湖水照得波光粼粼。
　　白盏辛见别处杂草丛生，偏偏有一处干净平整,便料定此地有村落常居：“船家，靠岸停船。”
　　待三人上了岸，船家擦擦汗,说：“这地方,狐狸多，狡猾,一个不小心，能被咬好几口。我做一次生意不容易，咱们就到这儿吧，传闻那杨家村就在低洼处，应不难找，你们仨就此去吧。”
　　“多谢。”
　　昭云跟在当今圣上和一个秃头和尚身后，总觉得他们俩非常怪异,明着看上去和和气气,背地里好似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为防发生流血事件,他几步上前，横入二人之中。
　　后悔了，更觉难受了。
　　此地荒山野岭,不少树木早已凋零，唯剩一些悬崖上垂下的枯藤攀蔓，蒙上冬的气息。
　　船家说得不错，这儿确实有不少狐狸，然比起狐狸，白盏辛浑身的杀气更胜，如狮虎过林，无兽敢犯。
　　不一会儿，耳边传来嬉闹的人声，白盏辛寻音望去，却见是几个长得非常健壮的姑娘，手里端着木盆，正要往河边洗衣服。
　　不等邹曲临有所行动，昭云识相地奔走上前，礼貌行礼。
　　姑娘们从没见过这么俊朗的哥儿，个个脸红气短，连腿都软了。
　　“敢问姑娘们，附近可有一个杨家村？”
　　“我们就是杨家村来的呀。”一姑娘直咯咯傻笑，脸色酡红，“最近是怎么了，来了个城里的姑娘，又来了三位哥儿。”
　　“嗨哟，你看清楚，那是个和尚。”
　　“和尚怎么了，和尚也好看。”
　　“另外一个才俊呐！”
　　“看着好凶啊……”
　　姑娘们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白盏辛头疼。
　　“你们方才说，城里的姑娘？”他拉开昭云，冷冷对上姑娘们的桃花眼，烦躁起来，“如何长相？”
　　一姑娘想了想，没想出什么形容词，只说：“长得挺精神的，但又弱又小，没什么力气的样子。”
　　“白白净净、上蹿下跳的，还挺能叨叨，好像叫……陆陆。”
　　仿佛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滚烫起来，白盏辛红着眼，急切无比：“带我去寻她！”
　　姑娘们莫名其妙，上了贼船似的，其中一个惊呼一声，被昭云扛起来就走，强行让她在空中指路。
　　于是“咻咻咻”几声，姑娘们便见那三人施展轻功，飞一般横穿山野，消失的无影无踪。
　　此时的杨家村，正在举行“盛大的”招亲仪式。
　　佟陆陆兴然应邀，当起了啦啦队，为七哥的鸡兄疯狂加油，脸上还用植物彩写了“七哥之鸡，勇夺第一”八个字。
　　她举起两根烤好的玉米棒，边加油边补充体力，一副“忠实鸡迷”的模样。
　　七哥家的公鸡名叫花花，此时决赛方刚刚开始。
　　佟陆陆早前不觉得斗鸡有啥乐趣，如今竟看上了瘾，比身边任何人都要投入：“花花加油！花花加油！”
　　虽听不懂佟陆陆喊得是什么，但周围一应村人均被佟陆陆激动的情绪感染，纷纷举起双手呐喊：“花花加油！花花加油！”
　　只见两只公鸡“喔喔喔”地叫着，小眼睛互看不顺，伸着脖子绕圈周旋。
　　敌不动，我不动。
　　倏然，花花展翅飞跃，猛地啄向对手，先发制人，出其不意。对手被啄了一脖子，火冒三丈，不甘落后，连忙灵活地逃窜到花花的背后，边啄还边用脚丫子踹花花高翘的屁股。
　　“喔喔喔！”
　　“喔喔喔！”
　　两只公鸡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飞起来啄，趴地上啄，非常讲究战术。
　　正直赛点，鸡毛满天飞，众人屏息，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致胜的一瞬间。
　　“花花！”战况之激烈，让佟陆陆目不转睛，她举起玉米棒子，连声大喊，“花花，站起来！花花！赢了就把你放到母鸡窝里，逍遥快活一辈子！”
　　只见花花忽然蓄力，装了电钻小马达似的嘟嘟嘟猛啄那对手，对手不堪重啄，无力还翅，一只脚一蹬，独脚立了一会子，气虚地“喔”了一声，倒地败下阵来。
　　“牛哔！”佟陆陆双手举起玉米棒，激动地不行，“花花牛哔！”
　　众人欢呼，均上去为杨七哥贺喜。
　　喧闹庆贺间，一双白净的手忽然力排众人，生生从拥挤的村民中开出一条路，由外直冲入内。
　　他一手攫住佟陆陆的后领，生生将她拎着掉转过身来。
　　“谁啊！”
　　佟陆陆还未来得及开口骂人，便见眼前人喘着气，头发上还粘有好多枯树叶，衣服也因在林间急速穿梭而被树枝刮破了。
　　那人右颊的小痣，此刻显得分外温和，痣上的眸光死死停在她面上，又狠又柔。
　　要挨骂了。
　　佟陆陆老老实实扔掉手里的两根玉米棒，像犯了错的孩子垂下头，都不敢瞟他一眼。
　　众人皆望着他们，没一个人敢说话。
　　好安静……
　　他不说话，她好怕。
　　佟陆陆吸吸酸不溜秋的鼻子，眉头蹙了一下，赶忙换上一张笑脸，脏脏的小手往脸上抹抹，把植物彩抹得花了，又往裤子上抹抹干净，拿掉他头发上的一片叶子：“环纡，是我没想到……”
　　她话还没说，对方忽握住她的手一拉，便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熟悉的沉香蔓延她的鼻尖，伴随着他激烈的吐息，仿佛要跳出胸膛的急速心跳，还有炙热的体温。
　　那一瞬间，白盏辛倏然放下这么多天紧绷的心弦，放下一切的帝王尊严与面子工程。
　　他低下头，紧紧地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一思泪流。
　　一丝温热顽强地洇入佟陆陆的衣襟，她死死憋着，多日埋在心头的恐惧、不安，仿佛要决堤。
　　我不能哭！
　　她瞪大眼睛，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把眼泪强行逼回去，瞪得眼珠子生疼，在身后的村人看来极其诡异。
　　邹曲临呆呆立在一旁，当他还处在对佟陆陆如此装扮、如此行为的震惊中时，白盏辛早就一步当先，排开众人奔赴而去。
　　手中的佛珠被生生摁碎，“哗啦啦”纷纷零落在地，弹开、滚散，数十米远。
　　他不想捡了。
　　邹曲临闭上眼，双手合十。
　　是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
　　杨七哥赢了。
　　按照杨家村的礼俗，要趁热打铁，于是当晚便举行婚礼，将新人送入洞房。
　　佟陆陆帮杨四兰穿上火红的嫁衣时，杨四兰还偷偷摸摸对她咬耳朵：“陆陆，我挑了好久，最后还是选了鸳鸯戏水。”
　　佟陆陆一脸失望：“我还是觉得枣生桂子看上去比较有食欲。”
　　今日，又有三位客人远道而来，杨家村的气氛欢乐异常。
　　许久没有接待过客人的村民们一拥而上，无论男女老少，都倍儿热情，抢着要和客人敬酒搭话。
　　邹曲临以茶代酒，因要当个“善面和尚”，故而只能赔笑一饮而尽。
　　昭云本就不在宴上，他习惯性地要跃上房顶观察地形时，却被回家拿酒的杨定成一把抓住。
　　二人于屋顶上几下过招，昭云竟生生败在老将军的掌下，被打趴在地上再起不能。
　　杨定成仰天哈哈大笑，回响山间：“看来，老夫还是宝刀未老、老当益壮啊！”
　　说罢，他一把拽起昭云到宴上，往邹曲临旁边一扔。
　　于是，二人只得闷着头喝茶，被一群杨家村的姑娘围着问东问西，淹没在莺莺燕燕之中。
　　素月流天，夜里的田埂静谧无人。
　　佟陆陆提着一盏小油灯，行走在密密的杂草丛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脑子里找话题。
　　白盏辛与她并肩而走，许久，方叹了口气，开口道：“回去以后，收拾收拾，搬入皇宫。”
　　“那岂不是……‘婚前同居’？”佟陆陆瘪瘪嘴，跟他打哈哈，“要不这样，你让昭云住回来，每天保护我不就好了？”
　　白盏辛转过头，眯着眼睛，盯得她一个抖和。
　　现在的白盏辛，等于开启了“起床气”模式，不能惹不能惹。
　　“那，行吧……”她勉强答应，毕竟是自己理屈。
　　“陆陆。”
　　身边的人忽停下脚步，佟陆陆转过头望着他，小小的油灯只能照到他的衣襟，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白盏辛短暂地沉默，极力压制着自己内心熊熊的占有欲与控制欲，还有那一抹恐惧。
　　他自从于玉满堂得救后，就再未畏惧过死亡，但自与她相识……他越想与她相知、相爱、相守，便越发贪生怕死。
　　他怕她离开他，和那些曾经离开的人一样。
　　“待在我身边，再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面对他灼热的眼光，佟陆陆双颊滚烫，只垂下脑袋，盯着地上的一根草发呆：“好啦……我答应你。”
　　她之前，只知道白盏辛可能也许大概真心喜欢她，但她没想到，他这么这么喜欢她。
　　她不免轻吐一口气，转身爬到附近的大石头上坐着，手里的灯都差点儿掀翻。
　　她开始玩手，心不在焉，这时候无论干点什么，都能缓解她心里那一块隐隐的不安。
　　眉间温温的，她抬眸。
　　白盏辛用前额轻抵她的额头，轻柔问：“在想什么？”
　　“环纡……”
　　她支支吾吾地，吸吸鼻子，脸比他的还红，“我怕我配不上你那样的喜欢。我知道你从小比较孤单……那我就更怕了……我这个人……心大，粗神经……我怕你慢慢的就会觉得，我不过如此，我和别人没两样。”
　　说着说着，她瘪下嘴，紧绷着小脸，声音却带了一丝哭腔，“我怕你觉得，我的喜欢比起你的差远了，我怕你觉得，我的喜欢，也不过如此……”
　　白盏辛眸子激烈地颤动着，他连忙将颤抖的人儿拥住，紧紧保护在怀里。
　　这么久以来，他心中悬着的另一个担忧也悄悄放下了。
　　她也喜欢他。
　　哪怕只有一点点，这就够了。
　　“陆陆，大明明昌七年起，我对你，就萌生出无法遏制的热爱，往日、今时、后日，不会因你对我如何而改变，永不易移。”
　　她拽住他的袖子，鼻涕眼泪稀里哗啦：“但是……但是我好像……还没那么那么喜欢你……是我太笨了……我只知道……给你多捞一些能人……我只知道……我想让你做个好皇帝……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你……你说得对……我有时候是蠢……”
　　“但是……环纡……这几天……我真的好想你……”
　　他闭上眼睛，感受到怀中小人儿的抽泣，清润的桃花瓣唇轻吻在她的鬓角：“无妨，我等……等你说你极喜我的那一天。
　　哪怕一辈子，我也等得起。”
　　“呜哇哇……环纡……”
　　“我在……”
　　“我鼻涕全擦在你衣服上了……”
　　“……”
　　……
　　国不可一日无君，于是第二人，众人便决定即刻离开，不得多留。
　　杨定成拽出自家的六驴车，准备孤身一人带着四个“小娃儿”准备北上京城。
　　村里有个主管祭祀的婆婆，画像一流。于是临走前，按照习俗，村里人要求要画个集体像，给老杨带走留个念想。
　　祭祀婆婆让众人站在一块儿，哆哆嗦嗦捞起植物彩慢慢画来。
　　白盏辛长这么大，最讨厌的就是画像。
　　早前在东宫，他也只让宫廷画师画过一幅像，故而本来是要拒绝的。
　　但听闻村里人拥在一起画，于是说什么都要参与，而且偏生要站在最显眼的位置，与佟陆陆靠在一起，并且要求她前后左右两排之内都要站女人。
　　这幅画，最后一定要归他。
　　毕竟，他只有她一株狗尾巴草不是？
　　画毕，杨定成驾着驴车，哼着小曲，怀里正揣着那卷成画，潇洒自在地驾着驴车。
　　白盏辛板着脸道：“你这幅画，我买了。”
　　杨定成哈哈大笑，摆摆手，坚决不卖：“小儿，这画，老夫不卖。”
　　众人座上观戏，白盏辛冷笑道：“多少银两，我均出得起。”
　　杨定成回头见他神色凛然，气韵不凡，便冷哼一声：“怎么，现在的京城贵族小儿，都如此做派？不卖不卖，饶是当今圣上向老夫索要，老夫也不见得给他。”
　　“哦？”白盏辛轻挑眉梢，向昭云使了个眼色。
　　昭云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金灿灿的令牌，直怼到杨定成眼前。
　　杨定成淡淡瞥一眼，当没看见。
　　忽然间，浑身毛发浑然竖起，他战战兢兢再盯一眼，驴车差点驶到沼泽地里去：“陛、陛下？！”
　　杨定成死活也没想到，这一车子的“小毛孩”，一个是当今陛下，一个是天胜寺法师，一个是暗卫。
　　这就罢了，那个举着玉米棒给一只鸡疯狂呐喊的小女娃，竟然还是当今“准皇后”。
　　哎哟妈呀，他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驴车行驶到一山间小泉便暂歇，方才还口出狂言的杨定成偃旗息鼓，五体投地，连忙把腰间的画像，毫无条件地双手捧上。
　　面前的年轻帝王欣然道：“杨将军，如今东秦正是缺乏将领的时候，朕需要你的协助。”
　　杨定成连忙双膝跪下，感激涕零：“能帮到陛下，是臣的荣幸！”
　　待杨定成和邹曲临生火，昭云去捕鱼之际，佟陆陆便鬼鬼祟祟拽着白盏辛的袖子，把他拉到泉边说悄悄话。
　　“蹲下来蹲下来。”做贼似的蹲下来，佟陆陆生怕那群人因为武功太高，练就了什么“顺风耳”“千里眼”之类的，把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白盏辛兴然陪她玩闹，他蹲在她身旁，只听她煞有介事地严肃道：“我要跟你说一件了不得的事。”
　　“哦？你说。”
　　“燕王要反。他不是现在要反，他在谋反的边缘，疯狂试探。”她表情恐怖，说得有鼻子有眼，“就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预言，你没看完，八年后，你就会被他弄死。”
　　“嗯，你有何决断？”
　　听他这么一问，佟陆陆一愣，因没见他有多少惊讶而心生不爽：“什么，什么我有何决断，我能有什么决断……我有没有证据，只能一点一点，剪掉他的羽毛。玉满堂的马文青叔叔，已经被我搞定了。杨将军倒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收获……”
　　白盏辛淡然地点点头，用食指指节轻敲她的额头：“干得不错，不愧是我亲自挑选的贤内助。”
　　佟陆陆一怔，火气蹭蹭蹭就上来了，她甩开他的手，瞪圆眼睛望着他：“搞什么啊环纡，你的江山以后要被抢了！”
　　他嗤笑出声：“不是我的江山，是我们的江山。”
　　佟陆陆茫然，只见他起身，阳光透过他的清透的面庞，一束一束洒在她的身旁。
　　他朝她伸出手，笑得阳光又灿烂：“既然他们想下这天下棋局，那我们就陪他们下，先让他们一子又如何。陆陆，你愿从棋盘的对面，走到我的身边否？”
　　佟陆陆嘻嘻一笑，握上他的手：“我除了和你下棋，和别人可没输过！”
　　“这回可要尽力赢，否则输了连哭鼻子的机会都没有。”
　　牵着他的手，佟陆陆静静站着。
　　那一刻，她仿佛褪去从前的玩闹与不正经。她表情严肃，迎霜傲雪，一向想要远离是是非非的心渐渐消弭。
　　熔金的阳光下，她毅然决然地跟上他的步伐，与他同行。
　　“环纡。”
　　“嗯？”
　　她宣誓似的：“我要做你背后的那个女人！”
　　白盏辛仿佛拨开了烟岚雾霭，他望着她，认真的佟陆陆，是那么的流光溢彩，在他眼中，成为世间至美的风景。
　　“你不是我背后的女人，你是与我并肩的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66：这家伙终于承认我是女人了！
　　
　　38、严丝合缝升官图
　　
　　
　　待二人归来，方瞥见竹月溪风间,邹曲临独自趺坐念经,隔绝一切尘事,眼不见为净。
　　生起的火堆上烤着几条鱼，杨定成百无聊赖,一想到即将重归沙场就手痒痒，故而再度邀请昭云来一场正式的比武。
　　佟陆陆随便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被白盏辛一下拎到一旁,非让她离那邹曲临远远的。
　　他坐于她身边,她看二人比武，他看她。
　　昭云虽十分不愿,但对方盛情难却，不好薄了人家情面，便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杨定成真不愧是老当益壮，昭云身形轻巧，轻功一流，但杨定成多年沙场征战，速度与力度都不是盖的,不超过二十个回合,他再度将昭云捉住,让对方脸着地吃了一嘴泥。
　　曾几何时,被昭云“啪叽”放倒在地也弄了一脸泥的佟陆陆，不禁幸灾乐祸起来，拍着大腿无声地笑。
　　咕噜噜。
　　一颗闪闪发光的石头从昭云的怀里溜出来,滚到佟陆陆脚边，佟陆陆激灵地一爪按住。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乖乖，好大一块红宝石。
　　此红宝石被人工雕饰过，却毫无瑕疵，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红光，璀璨夺目，可见是个奇等珍宝。
　　“昭云，看不出来，你挺有钱呐。”
　　昭云连忙起身，朝佟陆陆行了礼。
　　佟陆陆将宝石还给他，嘻嘻一笑：“干嘛呀，整天放这么大块宝石在身上，不怕被抢么？虽然也没什么人能抢得过你，但要是像刚才一样掉了滚进河里可怎么办？”
　　白盏辛淡淡瞥了他一眼，叮嘱道：“以后用个上好的荷包装起来。”
　　昭云将宝石收回怀里，点头回“是”。
　　有猫腻……
　　盯
　　佟陆陆转过头，盯住白盏辛，像是要把他的脑袋看透视了为止。
　　白盏辛被她盯得实在不自在，便道：“再盯，鱼就没了。”
　　在杨家村时，昭云便飞鸽传书佟司佟梧，已让他们于附近的县城静待三人返程。
　　彼时佟司佟梧瞧见佟陆陆健健康康回来了，连忙嘻嘻哈哈奔上去。
　　佟陆陆见到家人，难免乐呵，也乐颠颠凑上去，想来一个热烈的拥抱。
　　刷。
　　一只手横在三人之间，生生把佟陆陆和佟司佟梧隔离开。
　　只见那帝王面如黑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威胁道：“你们这么欢乐？朕见你们也很欢乐，要不要也抱抱朕？”
　　“不了不了，握握手，握握手。”
　　“四哥五哥你们好你们好。”
　　“你好你好六妹妹，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于是，三人便只握握手便罢，还被那白盏辛全程盯住，警惕地很。
　　“陆陆，究竟怎么回事？”佟司佟梧问她。
　　佟陆陆支支吾吾，挠挠脸：“我……我到河边看浪花，失足掉下去了。”
　　这鬼话，佟司佟梧信了，白盏辛可没信，但她既然目前不说，他倒也不必逼问，等她想说了自会告诉他。
　　佟陆陆考虑到佟钟儿好歹也是个家人，她虽不仁，但自己不能不义。况且，她还没搞清楚她为什么要杀她，也不知是否和燕肇祯有关。
　　嘿嘿，她在心里阴邪一笑。
　　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也会放长线，钓大鱼。
　　一路上，佟陆陆没敢和邹曲临搭话，邹曲临一路念经，絮絮叨叨，跟唐僧似的。
　　佟陆陆倒是想旁敲侧击地问一下，他现在是否已和燕肇祯交好。
　　后来想想罢了，她如今一举一动，都在被一个动不动就炸毛的人盯着呢。
　　离杨家村最近就是永静城，于此停留了一晚，但因山路略绕，众人快马加鞭北上，于翌日夕阳西下时到达京城。
　　且说佟陆陆回家以后，接受了大家声泪俱下的关心。
　　客厅里，她尚且没表现出对佟钟儿的敌意，如此便更让佟钟儿瑟瑟发抖，强烈不安。
　　佟钟儿从没想过，佟陆陆的命竟这么硬，掉入如此湍急的护城河还能好端端地活着回来。
　　佟陆陆与佟杉姗说了些体己话，便蹦跶着回到夏至院，想见见春枝和韩澈。
　　春枝狂哭了一会子，抹着泪去为佟陆陆煮茗，佟陆陆却没在夏至院见到韩澈。
　　嘿，这小子，跑哪儿去了？
　　翌日一早，佟陆陆正收拾行李，准备带着春枝入宫，忽听到院子里的动静。
　　她推开门，望见匆匆赶回来的韩澈。
　　“你小子，我不在你就野了是吧？”佟陆陆几步上前，拽住他的耳朵，“说，去哪了？”
　　韩澈怔怔望着她，忽笑了：“姐姐，你没事？！”
　　“废话！要不然现在跟你说话的是鬼啊。”
　　佟陆陆不满地哼哼一声：“好啦，不骂你，快收拾收拾东西，要进宫了。”
　　“进宫？”重见佟陆陆的喜悦尚未散开，韩澈乍听到这个消息，脸色一沉，连忙拽住她的手臂。
　　佟陆陆一个扭身，又扯到尚未痊愈的腰，僵硬地回过头：“干嘛呢？”
　　“姐姐，你为何要进宫？”
　　“环纡担心我的安危，让我搬过去。”抽出手臂，佟陆陆见这小子低头不语，忽有些懵，“阿澈，阿澈？你怎么了？怎么最近都怪怪的？”
　　“我没事……”韩澈摇摇头，望向她真淳的脸，痞气又上来了，“只是姐姐，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我又不是官员，要是入了宫，岂不要过净身房？那我以后还怎么成家立业。”
　　“对哦！”佟陆陆忽想起还有这回事，忙不迭挠挠头，“那可如何是好？”
　　白盏辛真是没想到，佟陆陆果然依她三年前所言，将“自己的人”一应带入宫中。
　　他强忍住火气，只见韩澈穿了一身宫女服，男扮女装，成功跟在佟陆陆身后入了宫。
　　因为扮得太成功了，又因佟陆陆身份特殊，大家都不敢怀疑，然白盏辛一眼就看穿了他。
　　“他只准在外殿侍候。”咬牙切齿，他的声音如冰击玉，恨不得把这个骂过他“老男人”的小子拎出去投河打水漂，捞上来再投。
　　白盏辛将佟陆陆安置在万华殿中，此乃前东秦贤元皇后生前的爱居。
　　万华殿的巍峨华美不下于正崇殿，殿后还有一片极大的桂花林。
　　每年八月，万华殿总是整个换宫里最芬芳的一隅。
　　搬新家后，佟陆陆十分乐呵。
　　她命一应宫女上上下下打理妥当，还久违地穿上“工作服”，与韩澈、春枝在院子里重新种起了石榴。
　　自佟陆陆入住后，阿龙也很少待在正崇殿了，白盏辛找不到那呆龙，就猜它一定是跑去万华殿耍了。
　　且说白盏辛自杨家村归来，提拔了不少新晋官员，下了一盘严丝合缝的现实版“升官图”。
　　随后，他又擢升杨定成为辅国大将军。
　　杨定成的出现，震惊朝野，一些年迈的老臣与杨定成是故交，故而难免喜极而泣，涕泗纵横。
　　破天荒的，白盏辛又破格提封马文青为御史大夫，命他即日便来皇城任命。
　　燕肇祯表现淡然，并无错愕。
　　白盏辛夸赞了在他出行时，燕肇祯的所作所为，并再次嘉奖他黄金封地。燕肇祯的地位，一下子跃至顶层，朝野上下无几人能出其右。
　　不但如此，白盏辛还不计前嫌，一应封赏了如今身为思空法师的邹曲临，并道出委以重任，命其翻译八十一卷梵文佛经之事。
　　燕肇祯闻言，轻转扳指，内心有了思量。
　　他抬头望那帝王，冠旒之下，看不清他的神情。
　　白盏辛究竟作何想法，他还真不好猜，不过没关系，他有个棋子，已经阴差阳错地被安排到宫里去了。
　　好戏，才刚刚开始。
　　……
　　难得天晴的冬日，终于把万华殿忙活好的佟陆陆，抓起桌上的一颗苹果边啃着边走，欣赏着这卓越的劳动成果。
　　她蹦蹦跳跳，和春枝二人在皇宫里随意走窜，在家里似的快活。
　　她晃荡呀晃荡，一颗苹果啃完，又来了一颗，大摇大摆走到宫门。
　　哎，这地方真宽敞，怎么着也得举行个运动会什么的吧？
　　虽然她自己不爱运动，但彰显一下爱运动的精神还是可以的，到时候只要坐着看看别人运动就好了。
　　“嘿你这老不死的，你——”
　　“哎哟喂！我早前些年殿试上就看你不顺眼了嘿！”
　　“臭老头！”
　　“脆骨头，看我不把你掰咯！”
　　停下脚步，佟陆陆一眼瞥见宫门口，有两个小老头在拽小胡须互殴，还挺得劲。
　　战况激烈时，二人生生跌倒在地，滚着打起来，从这儿滚到那儿，拖把似的，嘴里还骂骂咧咧，哪里有斯文人的样子。
　　真没想到，这群老爷爷精神劲儿这么足。
　　佟陆陆连忙上前，生生将两人拽开：“怎么了这是，干嘛呢，搁这儿闹腾什么呢？你俩又不是人杨将军，磕着碰着了，谁负责呐？”
　　互殴的小老头不是别人，正是苏大人和马桶脸叔叔。
　　嘿哟，这俩还笔酣墨饱的榜眼和探花呢，怎么就在宫门口打起架来了？
　　二人一看，“准皇后”来了，连忙站好，却都气喘吁吁地，隔得老远行礼，脸上还都挂上了彩。
　　原来，二人是因为今天一早早朝上，魏宁将军上书替奺岚公主求情一事闹腾。
　　据说魏宁将军打从当初在北境拦下奺岚公主出嫁的马车，就惊鸿一瞥，心归佳人。后来，他也屡次与众将联名上疏，坚持不懈，才保得奺岚公主的皇族身份。
　　但早前不知因为什么事，奺岚公主被禁足长宁宫，并且被除名皇族。
　　魏宁于心不忍，再次上疏，讲述奺岚公主作为一个“国之明珠”，在人民心中沉重的分量。
　　但这件事和俩老头有啥关系呢？
　　原来，魏宁上疏后，新晋的马文青因为对“爱而不得”感同身受，于是同情魏宁，当场出口成章，列举数条解禁奺岚公主于国家的好处。
　　但苏大人不同意，只因为苏大小姐倾心魏宁将军许久了。
　　魏宁是苏大人看上的准女婿，怎么能让一个前朝落魄公主抢了去？奺岚算什么，现在只是一个得罪了圣上的庶民罢了。
　　苏大人便连忙上奏，坚决反对，字字珠玑，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语言铿锵有力。
　　于是，俩小老头就在殿上疯狂辩论起来，从跪着辩到站着，从古至今，能引的经据的典统统摆上，大掉书袋，口水撒了魏宁将军一脑袋。
　　白盏辛被吵得头疼，就让他们退朝后自己协商，想到一个好方案再来告诉他。其实他心里门儿清，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他是万万不会恢复奺岚的皇族身份的。
　　于是这俩就结束后一直在宫门口吵，然后气急了开始互相扔乌纱帽，开始互相喊狠话，互骂王八羔子臭憋蛋。
　　最后，就互殴起来。
　　“好了好了，多大点事，还是要看魏将军喜欢谁嘛。”佟陆陆一口咬下一块苹果，叽里咕噜口齿不清，“苏小姐喜欢没有用，对不对，苏大人？”
　　“是是是，郡主说的是。”苏大人连忙点头哈腰。
　　“所以，”她嘎嘣嘎嘣咬着甜脆的苹果，管起了闲事，“奺岚公主为什么被禁足啊？”
　　魏宁算是个中间派，日后在燕王与白盏辛的明争暗斗中，均处于不偏不倚的状态，却不知，如今他是哪一方的人？
　　既然他喜欢奺岚，那就送他一个奺岚好了。
　　苏大人和马桶脸叔叔均不知原因，佟陆陆只能跑到正崇殿问白盏辛，顺便让他直接旨婚得了。
　　走到半路，她忽又停了下来。
　　不行，她不能让别人说她干涉朝政、牝鸡司晨不是？不然她岂不是成红颜祸水了？
　　于是，她调转脚步，决定跑一趟长宁宫。
　　此时的长宁宫，不可与同日而语，昔日盛景不再，因无人打理而略显落魄萧条。
　　佟陆陆来了，没人通报，也没人迎接。
　　她见门窗紧闭都上了锁还贴了封条，于是私下观察一番，把裤腰带勒紧，准备顺着大树爬上房顶，翻二楼的窗户进殿。
　　让春枝留在树底下望风，她灵活地爬上长宁宫门口的那棵百年大树，顺着粗壮的枝干四肢并用，爬上祈福角。
　　前半生都在为“攀爬”事业而奋斗的佟陆陆，歪掉的技能点早就点爆了。
　　她很快上了巍峨的长宁宫，来到一楼的房檐上。
　　祈福角上有一排仙人走兽，屁股腚子坐在最后一个小兽的头顶上暂歇，佟陆陆便学着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想抠下一块瓦，瞅瞅大殿里面是什么样子。
　　长宁宫临御花园，彼时白盏辛正和魏宁将军单独谈话完毕，穿过仍然郁郁葱葱的一片绿，只顺带瞟了眼长宁宫的屋檐敲角，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于极高的房顶上埋头抠瓦。
　　“佟陆陆！”他双眸燃火，怒喊她的大名，“你爬那么高作甚！”
　　被突如其来的呼喊声一惊，屁股墩一下子从小兽的头顶滑落下来，直直卡在“獬豸”和“斗牛”之间，佟陆陆极力稳住自己的腰身，一下子又闪了腰。
　　环纡这家伙，要害死她。
　　底下二人速速走来，环纡几步轻功上顶，气势汹汹拎起佟陆陆，将她好好放在地上。
　　“回正崇殿再解释！”他凶巴巴望着她，几步离开，回头却见那小人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惨白。
　　“怎么了？”
　　白盏辛复走回来，忽心软下来，连忙蹲下身子问，“受伤了？”
　　佟陆陆不好意思摸摸头：“没，我腰闪了……”
　　听罢，白盏辛眉毛一抽，在她面前蹲下身子别别头：“上来。”
　　这一幕，看得魏宁目瞪口呆，方才冷言冷语向他问话、寒窖似的帝王，如今转眼就成了一个温柔的宠妻奴。
　　更何况这妻子还没过门呢。
　　“逾矩了，逾矩了。”佟陆陆晓得魏宁还在这儿，连忙摆手。
　　他别过头来，狠狠道：“朕要逾矩，谁能拦朕？”
　　千瓦的魏宁牌灯泡，此时连忙别过头去，望望四周，当自己只是个路过的：“陛下，天色不早，微臣就先告退了。”
　　“嗯。”
　　待他离开，佟陆陆才红着脸，不客气地哼哧哼哧爬到白盏辛背上。
　　时隔近三年，他再次背起她。
　　佟陆陆身上熟悉的奶香离得越近，就越让他晕眩。
　　尽量放沉脚步，白盏辛面色飞红，背着她越走越慢，只想这一刻，再多停留一会儿。
　　佟陆陆疑惑：这家伙怎么走得这么慢，莫不是她最近吃多了，太沉了？
　　她盯着白盏辛红透了的耳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好像，感觉和普通的耳朵没什么两样，但为什么他耳尖总是这么红？
　　白盏辛将她不安分的小手握住，好好放在他胸前，问道：“去长宁宫做什么？这么想见奺岚么？”
　　“想知道她为什么被禁足。”
　　“哦？”白盏辛森冷地勾唇，“因为她衣衫不整，不成体统。”
　　佟陆陆歪歪头：“我也经常衣衫不整，不成体统啊，在宫里就要被禁足吗？”
　　“她在正崇殿衣衫不整。”
　　“哦……”
　　佟陆陆点点头，“那看来在正崇殿大家都要穿得特别严实咯？”
　　“你不用！”
　　“……”
　　“环纡，你好烫啊。”
　　背上的人儿忽附下身子，因在屋顶上吹了风而略冰的小脸贴上来，轻蹭他滚烫的面颊。
　　白盏辛忽停下脚步，春枝便识相地转过身，躲得远远地。
　　“烫么？”他问她。
　　“烫。”
　　“还不是因为你……你是不是想弄清事情的原委，然后让我解禁奺岚，撮合她和魏宁？”
　　“这都被你发现了。”像抱着一个大暖炉，佟陆陆就差一个被子了。
　　“此事，没传闻中那么惊艳浪漫。魏宁和奺岚，就像是邹曲临与你三姐姐，但魏宁乃国之栋梁，不能因为一个浅薄的女人毁了彪炳千秋的基业。此事的真相，比你想的还要令人心酸。”
　　他继走了两步，佟陆陆双手扶住他的肩，往上爬了爬，探出脑袋问：“环纡，有多心酸？”
　　他顿了顿，想着要如何解释：“如同……你我隔两岸，山无桥，水亦无舟。”
　　佟陆陆微愣，眸光中悄悄浮起一层雾气:“若真如此，你当如何？”
　　“我？……自架桥，独坐舟，尚有一命，则不死心。”
　　佟陆陆凑上去，小脸贴住他略微降温的耳:“那……你我已如此近，还有没有更心酸？”
　　“……拥有过你……”他冷笑一声，“但你且不要有什么小心思，生生世世，为蝼蚁，为草蝇，我白盏辛也不放过你。”
　　说完一通狠话，他轻叹口气，声音渐渐放柔：“陆陆，若遇见你，非要付出些代价，我白盏辛，今生无悔入花街象姑，没为男伶……”
　　日……狗男人……嘴炮一流……
　　佟陆陆像蔫吧了的草，心里佩服地五体投地，只能用爆粗口的方式来表达内心的震撼。
　　她忙把脸埋下去，嘀嘀咕咕：“不带这样追女孩子的，花言巧语！”
　　他转过头来，温润的唇轻蹭她的小脑门，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
　　……
　　夜，佟杉姗独自立于春分院，犹自惘惘。
　　今日一早，邹曲临便约佟杉姗于天胜寺见，并将早年间送给她的东西一应还给她。
　　早就决意放下的佟杉姗，心死而跪，郑重一拜，泪流软泥。
　　邹曲临阖上双眸，亦双膝跪地，叩首回礼道:“多谢，多年倾心之恩，永生难忘。”
　　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到春分院，佟杉姗命秋叶取来一个火盆，点燃明火，欲将过去的一切，焚烧殆尽。
　　每一封书信，每一个香囊，每一道符，都是她这么多年来单一的付出。
　　如今想来，她一直沉溺于虚妄。
　　“这荷包烧了可惜。”
　　正惆怅间，佟杉姗转过头，望见蓝衣的昭云。
　　彼时他正抱臂靠着大树，讷讷道：“要不然……送给我吧，我正巧有东西没地方装。”
　　佟杉姗微蹙秀眉，忙擦擦净眼泪，摇摇头：“既如此，我且给你绣一个吧，这个属实不能送人了。”
　　于是，她把那精致的荷包投进火中，没有丝毫犹豫。
　　火光烈焰中，佟杉姗的眼圈微红，惹人怜惜。
　　昭云浑身上下寻了一通，没找到什么手帕，只能走上前，朝她伸出袖子：“你不介意的话……擦擦吧……”
　　佟杉姗抬起头，望着熠熠红焰中，昭云板着的脸，嗤声笑了。
　　“你……笑什么？”他木木地问。
　　“陆陆如今早已不在夏至院，你又跑来做什么？”
　　“我……巡逻京城。”他清清嗓子，说谎的时候，不自觉地会摸摸鼻梁。
　　“那你十日后再来吧。”佟杉姗莞尔，盈盈起身，回首道，“我给你绣个荷包，你到时候来取。”
　　佳人入屋，院角留香。
　　昭云望着院子里的火盆，有些忐忑，有些惊喜，也有些紧张。
　　感情这事儿，他要问谁呢？总不能问陛下吧？
　　要不……去问问六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    《后东秦史记·纯元皇后传》节选五：夏日溽热，上问后曰：北灵宫已竣，往避暑否？
　　后曰：妥。
　　一旁太子闻言，喜极，欲同往。
　　翌日，上骑爱骢，携后驰骋，径自而去。
　　太子时年五岁，懵而泣问曰：竟无人邀孤耶？孤亲生耶？
　　——佟伊.著
　　月头五天的日万结束啦！嘿嘿嘿，以后每天一章哈，感谢各位父老乡亲的抬爱！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存文的也别存着存着就没了哈（滑稽），爱你们！
　　滑稽制作中……
　　感谢在2019-12-0515:34:11~2019-12-0614:22: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今天也不想取名字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睡不够啊5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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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9、四手联弹
　　
　　
　　最近几日，白盏辛加大力度,开启了对燕氏势力明里暗里的双重打击。
　　对此,燕肇祯自然有所察觉,只是疑惑为何白盏辛会忽然怀疑他。共同征战三年，谋划十多年,他理应对自己是信任的。
　　于此，燕肇祯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将这团迷雾扣在另一个“人间迷惑”头上——佟陆陆。
　　这日,于正崇殿商议完政事的燕肇祯路过御花园,瞥见清清碧水潭上的那一座小亭，眱见亭内坐着两个人。
　　佟陆陆和佟杉姗。
　　双手背在身后,他摩挲着那块越发润滑清透的翠玉扳指，心内略有挣扎。
　　佟陆陆今日将佟杉姗接近宫，是为了请教她刺绣的事儿。
　　二人边下围棋边讨论，言笑晏晏。
　　“陆陆，你要绣什么呀？”佟杉姗心不在焉，略蹙秀眉轻柔问。
　　她执黑子，举棋不定,略显犹疑。她没想到自己琴棋书画样样艺绝,今儿个却在围棋上被佟陆陆压了一筹。
　　看来无论和六妹妹玩什么棋,都没什么胜算呐。
　　要怎么跟她解释呢……
　　佟陆陆随意下子,从怀里拿出之前随手画的样稿：“绣这个！”
　　“？？？”佟杉姗满面疑惑，“这是什么？成了精的蛋黄？”
　　“不是……”佟陆陆急了，她话还没说完,只见一人略施援手，帮佟杉姗下了巧妙的一子，竟略微扭转了当前几近明朗的局势。
　　佟陆陆忙不迭把图收入怀中，不满地抬头。
　　佟杉姗起身，退后一步，恭敬行礼。
　　“观棋不语真君子，你怎的还动上手了？”佟陆陆不满地抱臂道。
　　因佟陆陆如今身份特殊，故而燕肇祯只能点头代礼：“不如，由肇祯来替佟三小姐，完成与郡主的这盘棋。”
　　宣战的味道。
　　佟陆陆自称京城“棋王”，除了对战白盏辛，基本上一切与“棋”有关的东西，佟陆陆从没输过。
　　围棋这种高智商的玩意儿，虽然她早前不碰，但不代表她不会。闻燕肇祯所言，她忙揎拳掳袖，要和他一战：“来啊，谁怕谁？”
　　佟杉姗退立一侧观棋，只见燕肇祯接手了她的局，对决之间，二人很快打成平手，实力不相上下。
　　棋盘上的小小战争登时呈现胶着状态，佟陆陆认认真真对决，腿脚一应上了椅子，坐姿一会儿换一个，怎么都不舒服。
　　她时不时瞪一眼燕肇祯，对方从容不迫，心中所想从不浮于表面。
　　他每下一步，均能扼住她的咽喉要道，将她的小小套路窥得一清二楚。
　　这家伙下棋和他本人一般无二，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
　　完蛋了……好像要输了……
　　佟陆陆紧咬牙关，绞尽脑汁，望着非黑即白的期盼，眼冒金星。
　　燕肇祯表面淡定，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却被他转了一圈又一圈：这个佟陆陆，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与她对战，他不得不认真思量。
　　佟陆陆闷头苦思之际，他转眸望向静立在一旁的佟杉姗。
　　佳人幽香，如荷如兰。
　　她只静静站着，就好似春风拂过他的面颊，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喜悦之情。
　　真可谓是：
　　“不须耳鬓长厮伴，一笑低头意已倾。
　　飞花逝水初无意，可奈衷情不自持。”
　　喉结轻轻地上下跃动，燕肇祯目光紧盯住她，竟移不开了。
　　似乎感受到他炙热的视线，佟杉姗转过头，朝他礼貌一笑，灿若春晖。
　　啪！
　　燕肇祯忽如梦初醒般转过头，便见不知何时来的白盏辛，正立于佟陆陆身后。他微倾下身，接过她手里的棋子，在佟陆陆经营了半个时辰的棋局上，一步定胜。
　　大意了……
　　燕肇祯望着那个因百密一疏而露出的不起眼破绽，抬眸对上白盏辛冰冷的眸子。
　　“燕王，你输了。”
　　燕肇祯淡淡轻笑，默默起身，恭敬行礼。
　　这已不是一个小小的黑白棋盘，它象征的是如今暗流涌动的政治。
　　白盏辛和燕肇祯，自此正式宣战。
　　白盏辛和佟陆陆，开始布下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撒向沧海横流的朝堂。
　　这第一步，就是白盏辛忽然大发慈悲，允许佟陆陆每日出宫玩耍。于是，佟陆陆不辜负白盏辛的期望，日日迈入解语楼，与蝶风联手，先行用金钱收买了一些容易收买的官员，并于解语楼夜夜笙歌。
　　第二步，就是等，等一个出头的椽子。
　　燕肇祯有个隔了几重亲的堂弟，任职中书侍郎。燕侍郎前些年娶了个媳妇，长得闭月羞花但十分彪悍，活脱脱将燕侍郎教育成一个妻管严。
　　可这燕侍郎吧，放.荡不羁爱自由。他时常出去“偷吃”，更有甚者喝了酒，竟把青楼的小姐大喇喇带回家中。
　　这可把他家那母老虎气得，又是让他跪搓衣板又是面壁思过的。时间一长，燕侍郎心里就积攒了许多怨气。
　　可巧，他那母老虎也不是什么好角色，竟然公然给自家丈夫戴绿帽。
　　这还得了，爱是一道光绿到你发亮啊。
　　但燕侍郎又怂，不敢用这种丑事来烦燕肇祯，又不敢和妻子的家族对着干。
　　于是，这日早朝，燕侍郎就向户部尚书状告他的妻子红杏出墙，要休妻！
　　户部尚书一瞅，燕侍郎的妻子可是礼部尚书周大人的女儿啊，这事儿不好办，于是就直接上奏了。
　　这本来不是一个大案子，都是自家小事，随便哪个官员接手都行。但白盏辛闻言不禁狞笑，发自内心地骂这些人果然是蠢。
　　于是，他心情愉悦地问：“何人，能接手此案？”
　　朝堂之人，众人俯首帖耳、噤若寒蝉，不敢擅自接案。
　　马文青激灵地一思量，皇上这是要搞事情啊。
　　于是方上任，还没有任何政治成果的马文青，毅然决然站出来，字正腔圆：“微臣，可接手此案！”
　　到了这关头，苏大人又横出来插一脚：“陛下，马大人新上任不久，许多流程尚未熟悉，还是交给微臣吧。”
　　看来，苏大人进了敌营了。
　　白盏辛冷笑一声，阴戾道：“马大人新官上任，此等小案用来练手也无妨。”
　　“陛下英明！”
　　好了，这事儿轮到马文青手里，可是绝不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深谙皇上的心思，便硬是要把这件事往政治方向上疯狂地挤兑。
　　他发现燕侍郎的妻子可不仅是脚踏两条船，而是在一片湖的舟上愉悦地来回蹦跶，舟换舟。
　　她这枝红杏还长得挺长，一下子越出了不少道墙。
　　得知真相的燕侍郎，眼泪都掉了下来。
　　这还不只，这母老虎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她自己快活，却不让燕侍郎快活。于是她除了派人监视燕侍郎，还搞上了邪术，喜欢夜观星象，卜算预知，妄图用窥探天机的方式窥探她丈夫何时何地会在哪儿戏耍。
　　但好巧不巧，有一天，这星象的位置，就移到了正崇殿的上方。
　　嘿哟，你说你这个女人，竟然敢妄加猜测正崇殿的星象？
　　你想做什么？你这是大逆不道！你这是要谋反！
　　马文青捏着嗓子细数她的罪状，不遗余力地给她扣上大帽子，言之凿凿：“陛下，这小女子单凭一己之力定不成事，既然她想谋反，那她丈夫也一定参与其中！”
　　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马文青就把燕侍郎抓起来，往死里寻找他要谋反的证据。
　　终于，有传闻说，燕侍郎还和燕王府的裴仁晟交好，于是马文青就带着人，风风火火来到燕王府，硬是要抓裴仁晟。
　　“莫名其妙，我又没做什么，你少给我扣屎盆子！”裴仁晟心虚又气急。
　　心虚是他的确在燕王手底下做了不少事，气急是现在查的事儿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马文青借题发挥，拈着颤颤地小胡子：“前些时日，有人告密说，你与燕侍郎在解语楼酒后大放厥词！大肆议政！口出狂言！酒后吐真言，你们二人一定在预谋谋反！”
　　“没有！”裴仁晟坚决不承认，甚至发自内心想揍这个表情欠扁的死老头，“你污蔑我！有谁能佐证？！”
　　燕肇祯冷静望向马文青，却见马文青昂起头，“啧啧”两声，了不得道：“还狡辩呐？那我就告诉你，当日，静娴郡主也在海棠阁！就在你二人隔壁，听得门儿清！”
　　哗，谁能想到，这事竟然有“准皇后”亲自做证？
　　裴仁晟百口莫辩，他转头望那燕王。燕肇祯其时眼中难得冒气怒火，指节捏的咯咯响。
　　白盏辛……这步棋，你下得着实出奇不意！
　　撞上马文青这犁庭扫穴、雷霆万钧的势头，以及那与白盏辛如出一辙的强盗逻辑，不占理的燕肇祯只得抛弃裴仁晟这枚才到手没多久，尚没焐热的棋子。
　　马文青做商人做了这么多年，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功夫可真不是盖的。
　　本来，当初白盏辛复辟东秦，靠得基本是燕肇祯手下的将士，所以朝堂上至少有一半都是燕肇祯的人。
　　但如今因为一个起承转转转合的“红杏出了好多墙”事件，马文青一下子就逮着不少人的小尾巴，将他们统统丢进牢房，严加审问，狠狠过了一回嘴瘾。
　　于是一扯十，十扯百，整个京城的官员势力一下子干净了许多。
　　孺子可教也！
　　这华丽的一笔，白盏辛牢牢记在了马文青的功劳簿上，满意地将他擢升为太尉。
　　自此，白盏辛与燕肇祯的第一战，因了马文青那比城墙还厚的脸皮与天马行空的想象、关联能力，大获全胜。
　　要怪就怪不仅对手强大，队友还都是坑.比。
　　过了好多天，京城终于又平静下来，此事一过，白盏辛又不允许佟陆陆擅自离开他的视线了。
　　于是佟陆陆无聊到发霉，便不得已重操旧业：翻墙。
　　这宫墙又高又滑，佟陆陆大摇大摆选了最低的一处，在巡逻的士兵眼皮子底下扔绳索，招摇过市。
　　“六小姐。”
　　“唉呀妈呀！”
　　佟陆陆吓了一跳，她回过头，见到一脸抱歉地昭云，忙把飞了的魂拽回来：“你们主仆两个，怎么都喜欢半夜吓人。”
　　昭云沉默一阵，忽问她：“三小姐人好心善……什么人拜托她，她都会绣荷包吗？”
　　这唱的是哪出啊？
　　佟陆陆疑惑地打量他，因昭云总是隐匿在黑暗里，她从前且没认真观察过他，如今一看，这少年长得可真“奶”。
　　一张又正气又俊朗的脸，偏偏线条很柔和，两只眼睛呆呆木木的，没什么表情，偶尔的兴奋与喜悦都是从眼睛里蹦出来的。
　　怎么形容呢……
　　像只年幼的萨摩耶。
　　“谁有那闲工夫整天帮人家绣荷包啊。”佟陆陆重新望向偌高的红墙，准备再接再厉，于是用力一掷。
　　“……嗯……但三小姐帮我绣了一个。”
　　啪！
　　那钩锁打到墙上弹回来，佟陆陆彼时闻言悚然一惊，吓得忘了拽绳子，连忙抱头鼠窜，躲开那弹回来的“凶器”。
　　“你说什么？”她好似发现了新大陆，做梦也没想到会有如此神奇的发展，“三姐姐给你绣了荷包？”
　　昭云这家伙，有时候是真小气。
　　他拿出荷包，宝贝似的不让佟陆陆碰，只让佟陆陆看。
　　佟陆陆只得一手捏住下巴，绕了几圈，仔细研究，确认是三姐姐的绣法。
　　只见那荷包所用的布，颜色与昭云平日里穿得一模一样。
　　荷包背面绣了个簪花小楷的“云”。正面则绣了密密的云岫，左下角还有一朵清丽的兰花。
　　什么意思？这是友情荷包，还是爱情荷包啊？
　　佟陆陆看了许久也没个定论，昭云方觉得自己太蠢了，为何偏偏要找脑袋里只有一根筋的六小姐问此事呢。
　　正当他要作罢，佟陆陆来了兴趣，她猛拍昭云的肩膀，两眼放光：“昭云，你可以的！走走走，我们回去好好商讨一下作战计划！”
　　什么作战计划？
　　莫名其妙就被带回万华殿，昭云迟疑一阵，不愿入殿：“若是被陛下知道了……”
　　“也对哦，环纡连厚皮猪肉的醋都会吃的。”
　　正当佟陆陆惆怅间，昭云道：“万华殿后有一棵百年水杉，枝干可乘重两人，我们可以在那商量，不会被人看见。”
　　昭云，你在玩火。
　　佟陆陆挑眉：“昭云，你怎么知道那儿有颗树可以坐两个人？”
　　他微愣，连忙闭嘴，想了想，下意识摸摸鼻子胡诌：“陛下告诉我的……”
　　……
　　燕肇祯意识到白盏辛在剪除他尚未丰满的羽翼，于是他以退为进，交出手中一部分兵权，并言如今天下太平，又临近年关，想要回舟山老乡一趟。
　　白盏辛自然不允，他嘉奖燕肇祯交出兵权一事，亲切称呼其为“肇祯兄”，并再次封赏，还将皇宫中的一个殿宇一应嘉奖给他。
　　“燕王觉得京城寂寞，不若搬入宫里，如此一来，岂不热闹？”
　　马文青立刻站出来，极力赞成：“燕王形影相吊，如今佟二小姐又未过门，常年生活在西塞的燕王殿下，自然会觉得冷清，不如就此搬入宫中，也有许多宫人照顾，也能陪陪圣上。”
　　燕肇祯未发话，苏大人连忙站出来：“不妥不妥，燕王为外姓王，怎么能入住皇宫呢？”
　　于是，俩小老头又又又吵了起来，面折庭争。
　　在燕王与白盏辛的暗中争斗中，佟萧因两方都是自家姑爷，故而处于中立，不好插嘴。
　　最终，燕肇祯谨言慎行，看似应了下来。
　　于是，就在燕肇祯入宫前，宫里发生了一起震惊朝野的流血事件。
　　明威死了，尸横凌月殿。
　　因其死相过于惊骇，明威的皇后、妃嫔疯的疯，自杀的自杀，凌月殿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华丽的坟墓。
　　天下哗然。
　　白盏辛自夺回江山后，因性情不如《东秦》中乖戾残暴，尚且有一颗想做明君的心，于是便为彰显仁慈、为了向世人展示新君与早前褫夺国祚的明威不同，尚有仁心，于是留下明威一条小命，故而得了天下人心，暂稳了当时尚且不稳的政局。
　　如今，明威暴死，是否说明当今陛下依然是个阴险之人，当今陛下留不得明威，猜忌心疑，于是将明威杀害。
　　当今陛下早前承诺留下明威一条命，如今却翻脸不认人，看来君也有戏言啊。
　　民间开始流传各类白盏辛派人暗害明威的版本，毕竟明威虽然上位不当，但在位期间好歹也稳下江山，让经济飞腾发展，所以此等结局，民众无法接受。
　　白盏辛风评被害，一时间暗地里口诛笔伐，众口铄金。
　　这还没完，有人传报，奺岚得知明威死后，竟疯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得知此事的魏宁将军，大步闯入正崇殿的大门，跪在正崇殿中，连磕数次响头，血溅丹墀，只为求一奺岚。
　　白盏辛冷漠不允，魏宁气急抬头，大声质问：“陛下可知，前东秦贤元皇后，为何含恨而终！”
　　小福生闻言，吓得连忙跪倒在地，瑟瑟发抖。他偷偷瞄了眼坐上帝王，那溢出来的杀气简直要屠杀万人才能消弭。
　　“魏宁！”座上之人肃冷的怒吼震得万崇殿的殿顶都在疯狂颤抖。
　　魏宁挺直了腰杆，呵道：“爱而不能合！一生悲矣！”
　　刷！
　　一冷剑从皇座上飞来，直直刺入魏宁的右臂，他没哼哼一声，坚定地跪着，毫不惧怕帝王的威压，任凭血流满地。
　　白盏辛口溢寒气，双眸殷红，燃起满心的杀戮：“魏宁，凭你方才那句话，朕就能将你立刻处斩，让你与奺岚，同归于尽！”
　　气氛恐怖如斯，小福生哆哆嗦嗦跪着，眼泪都流了出来：天啊，谁来救救我吧。魏宁将军，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啊。
　　……
　　月明星稀，佟陆陆躺在温暖的蚕丝被窝里，做了个极其恐怖的梦。
　　她梦到自己话费全部存款买下一间破烂厕所，入住的第二天一早还被一个老巫婆逼着洗厕所刷马桶。
　　她猛然转醒，脸上还挂着委屈的泪水。
　　艹……该死的梦……
　　究竟是谁在诅咒我……
　　睡眼惺忪地坐起来，隐隐约约见，佟陆陆瞥见一人驼着背，鬼鬼祟祟站在她床前，两只眼睛肿地像核桃。
　　“呃啊啊啊啊——核桃成精了——”
　　佟陆陆吓得惊声尖叫，春枝连忙奔进来，点燃灯，却见是哭得眼睛都肿了的小福生。
　　他啜泣着，双肩不住地颤抖：“静娴郡主，您快去正崇殿吧。”
　　于是，仅裹了一件外衣的佟陆陆，便紧着小福生来到正崇殿。
　　他没直接把她引进去，只带佟陆陆到窗户边。
　　佟陆陆做贼似的扒上窗户向里望去，寝宫里满地的蜡烛映入眼帘。
　　我去，环纡这家伙是要自焚还是搞邪教啊？
　　她向四周瞅瞅，见到白盏辛独自一人坐在床边，双手颤抖，额上的冷汗滴了一地。
　　他发了疯似的在点蜡烛，将蜡烛一一排放整齐，就像佟陆陆五年前在象姑馆见到他的那天一样。
　　她惊讶地翻窗而入，小脚丫子却无从落地:“环纡……你……怎么了？睡不着吗？”
　　闻声，白盏辛惊恐地抬起头，呼吸急促，入了魔似的。看清来人，他连忙转过身，不想被她看到他这么脆弱的一面。
　　“没什么……只是……不够亮……”
　　不够亮？
　　佟陆陆垫着脚，好不容易走过去，坐到床边，忽然懂了。
　　这家伙……是不是夜盲症啊？
　　“你要多吃胡萝卜啊！”她薅薅他的头，“没事！夏至院有好多胡萝卜，都是我当年种的，弄几根过来放在你桌上，你批奏折批饿了就啃一根，这样晚上就看得见了！”
　　她叽里呱啦，连珠炮似的叨叨叨，竟让他平静了些。
　　“陆陆，到我面前来。”
　　佟陆陆乖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却被他忽然一把抱住。
　　冰冷的脸埋在她吃了太多而略微有点小肉的软软肚皮上，他紧紧抱着她，无助得像只小野猫。
　　“环纡……”
　　倏然间，他将她一拉，引她跌入他的怀抱。
　　彼时姿势暧昧，他扶住她，抬头，薄润的双唇轻吻她的颈脖，顺着往上，轻咬她微凉的耳垂，吐出缥缈的温热：“陆陆，留下来……陪陪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0614:22:08~2019-12-0716:31: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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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你好烫啊（请支持晋江正版）
　　
　　
　　鼻腔里满满都是白盏辛清悠的沉香,佟陆陆登时脸红得发烫。
　　她连忙撑手要站起来,却被他拦腰死死扣在怀里。
　　耳边似乎还萦绕着他的气息,她大脑里一片浆糊，被搅了一通似的,思想停滞,石化了一般僵硬。
　　不好，羊入虎口了！
　　“环纡……你，你好烫……”
　　佟陆陆想借口离开，却动弹不得。
　　白盏辛利落地转身，将她放倒在偌大的软铺。
　　佟陆陆紧盯着他，瞳孔轻扩，手心紧张地出汗。
　　双手撑在她的耳边,他清冽的呼吸打在她的面：“嗯,你惹的。”
　　他顺长的黑丝就这样轻柔地落在一侧，一点点的，一丝一丝顺着洁白的里衣滑落,清扫她的脸颊。
　　白盏辛极力克制这一刻的妄念,呼吸又沉又急。她能明显看到他额上渐显的青筋，还有撑在她耳边的双手,因紧紧抓住被褥而发出的轻微摩擦声,每一次心跳，都在克制。
　　深吸一口气，他强压住内心的冲动，翻身侧躺于她身旁。
　　须臾,他开口道：“陆陆，我要与你说个故事。”
　　刚从虎口逃脱的佟陆陆，此时悬着的一个心才悄然放下。
　　她转过身，侧对他，还没从刚才的那股震惊的劲儿中缓过来，脑袋空空：“说故事？”
　　好嘛，人家是伴着烛光吃浪漫晚餐，这家伙却就着一地烛光跟她说睡前故事。
　　“嗯……关于一个，鲜少有人知道的……爱情故事。”
　　曾经，有一个清秀的少年，他性格开朗，温润如玉。他是人们眼中的闲散人士，总喜欢游山玩水，爱自由，爱作诗。
　　他是当朝的八皇子。
　　当他跨越山河，不远万里来到远近闻名的西塞舟山，寻寻觅觅间，竟在一片绿地上，发现了一片桂花林。
　　那一天，八月飘香。
　　冉冉灿金的桂花林中，隐约有一个妙龄姑娘，她的美令他心潮暗涌，心神俱醉。
　　于是，八皇子开始日日都来桂花林，日日都能见得那姑娘立在原地，好似在等他。
　　他对她倾心、钟情，但不敢表爱，他会采许多小花送给姑娘，姑娘每次都只是笑一笑，说：“谢谢。”
　　他小心翼翼问得她的闺名，却不敢跟她多加攀谈。
　　后来，八皇子被迫回到京城，在九子夺嫡的战争中，莫名其妙被推上帝王的宝座，成为最后的人生赢家。
　　于是，继位后不久，帝王迎娶了艳绝天下的皇后。
　　他着尊贵的黑红龙袍，亲率千里良驹驰骋万里，迎接从舟山远道而来的佳人。
　　女子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如花美眷，那右眼下的一颗小痣，尤为惊艳。
　　他等这一刻等了许多年，从皇子到太子，再到如今登基御极，都是为了这一刻。
　　少年时期的惊鸿一瞥，如今在脑中尤为清晰。
　　于是，帝王不顾礼节，掀开轿帘，紧紧握住轿内人的手：“阿贞，朕，一直在等你。”
　　后宫空虚的帝王，自此独宠皇后一人。
　　皇后性情冷淡，唯喜种桂花。
　　于是，帝王每日下了朝，心心念念便是要去万华殿，与皇后一同栽植桂花树，栽了一整个院子。
　　那一年的八月，偌大的皇宫处处都飘着桂花香，每一丝香气，每一朵桂花，都是他们爱的证明。
　　但皇后依然每日郁郁寡欢，帝王就想尽法子讨好她。
　　他遍寻东秦，寻来一棵活了将近五百多年的巨大杉树，将其移栽到万华殿。
　　皇后只是淡淡笑了，欠身道：“臣妾谢陛下。”
　　他觉得不够，于是又托人寻遍东秦乃至匈奴，为她搜罗了世间最珍贵的玉石，并用那块玉打造了一块玉鱼，郑重承诺：“若皇后与朕得子，则赐此玉鱼，立封太子。”
　　后来，这句话应验了，皇后诞下一名男婴，但因难产，直到当日万华宫的百盏灯都燃尽，皇后才顺利生产。
　　因此，皇后亲自为太子殿下取名为：盏辛。
　　陛下不悦，拐弯抹角解释为：“辛，古语谓之新也，盏，灯，希望也，故而曰盏辛。”
　　太子周岁生辰，满朝文武无论远在何方，均要休沐借来庆贺。
　　那一天，皇后笑了，笑得灿烂。
　　燕王从舟山远道而来，献上一块极其珍贵的红宝石，皇后极喜，每日把玩。
　　帝王见此，便聘请全国最好的工匠，将这块宝石镶在新打造的凤冠上。皇后极喜，言笑晏晏，如沐春风，帝王极乐。
　　但一切的甜蜜，都只步于那一年的八月。
　　六月中，陛下与齐王、明王往北部岳山打猎，留燕王监国，皇后身体有恙，故辞而不去。
　　八月，又一年桂花开的季节，帝王因思念皇后，欣欣然独骑返回皇宫，却忽然大发雷霆。
　　他砸坏了皇后的凤冠，声震万华殿，当时在场的所有宫女太监，一应被拉出去处斩，血流成河。
　　这件事，后来被称为“八月事变”。
　　八月事变后，帝王对皇后的宠爱一落千丈，他开始广纳嫔妃，冷落皇后，到最后，竟然还将皇后禁足起来。
　　十月，太医例行诊脉，言皇后已有三月身孕，帝王勃然大怒，立斩太医，封锁万华殿。
　　第二年四月，皇后产下第二子，然二皇子因病夭折。
　　同年六月六日，小太子的两周岁生辰宴，皇后亦没有出席。
　　人们都说，皇后疯了。
　　小太子五岁之前，都是同万华殿的皇后同住。
　　但皇后娘娘，说什么都不肯点灯，万华殿的灯便蒙上一层又一层厚厚的灰尘。
　　黑暗中，皇后不只一次地想掐死懵懂的太子，每逢白日，她只要望清楚他的脸，均要痛骂他一顿，并将他关进黑乎乎的衣橱中，无论他如何哭喊，都只允许宫人晚上再放他出来。
　　陛下忍无可忍，方插手此事，于太子五岁时将其接出，丢入偌大的东宫，再不关心。
　　一年复一年，于一个无人问津八月，皇后娘娘自此，与世长辞。
　　他们说，那一天，陛下正常上下朝，没有任何悲伤，却也没有喜乐。
　　那一天，正崇殿的烛火一直燃到天明。
　　那一天，到了上朝的时候，那个一直站在万华殿桂花树下的人，才兀自黯然回到正崇殿，假装出批了一夜奏折的模样。
　　他给皇后取了个谥号：贤元。
　　都说，那顶冠上的红宝石会发出骇人的红光，帝王因觉这是不详，是贤元皇后魂魄未散徘徊宫中的征兆，便叫人将凤冠放入盒中藏起来。
　　却没人知道，那帝王每晚都要将凤冠拿出来，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直到冠上的不少刻痕，都被生生抹平。
　　贤元皇后，出嫁前，姓孟，闺名依贞。
　　在闺阁时，与燕王于桂花树下相识、相爱、相许，却因一纸诏书，被迫与爱人分离，嫁入皇宫。
　　每一个清晨，她都是在桂花树下，等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帝王以为的初识，却不是她的。
　　旨婚下达后不久，燕王被迫娶妻，育有一子，名曰肇祯。
　　肇者，始也，祯者，依贞也。
　　盏幸之名，盏者，杯也，即悲也，辛者，不幸也。
　　“我就是那个……她最不愿见到的孩子……”白盏辛闭上双眸，紧锁眉头，任凭佟陆陆怎么轻抚，都抚不平，“而那个二皇子，实则尚未夭折，而是被贤元皇后藏在万华殿内，名曰，昭云。他是她的天空，是她的光明。”
　　佟陆陆惊讶得说不出话，她满目惆怅，终于知晓了事情的原委，却是那么的心酸，那么的忧伤。
　　故事中的每一个人，都爱而不得。
　　白盏辛睁开清亮的眸子，朝她张开双臂：“来，过来，让我抱一抱。”
　　佟陆陆瘪着嘴，乖乖钻进他的怀里，将他紧紧抱住，一遍一遍，轻轻顺着他的背。
　　“我的脸极像母后，又极像父皇，所以两方都不太好，”他淡淡说着，声音是那么的平静，“母后先逝，父皇独留在正崇殿，度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后来，父皇将我安置到舟山，眼不见为净……我时常在想……东秦景和十二年，他写下那封急诏时，究竟是被逼无奈，还是真的想在临死前，见我最后一面。”
　　“一定是想见你。”佟陆陆拍拍他的背，安抚道，“他一定，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沉默无声，他握住她微凉的手，柔声问她：“冷吗？”
　　“有点儿。”
　　白盏辛起身，一把掀开被子，将二人盖住：“若是还冷，那我就当你的汤婆子。”
　　佟陆陆犯嘀咕：“是汤爷子。”
　　“嗯，我是你的汤爷子。”
　　“嘿嘿，”她嬉笑道，“那你也给我暖脚吗？”
　　冰凉的脚边忽然多了一块温热，佟陆陆的脸蹭蹭蹭地红了。
　　她几次欲言又止，只抬眸望着眼前一本正经给他暖脚的男人，羞地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
　　“陆陆……无论如何，我们今生……再无生离，好不好？”
　　“好。”她弱弱地答应他，把被子裹得极严实，“好了好了，睡吧睡吧。”
　　她闭上眼睛，拼命让自己不去看对面躺着的人，她怕看多了容易犯花痴睡不着觉。
　　对方簌簌躺下，清幽的沉香让人平静。
　　佟陆陆紧闭着眼，自以为偷偷地转过身，背对着他。
　　靠杯……好多蜡烛，好亮……根本睡不着啊……
　　白盏辛细长温润的手忽揽过佟陆陆的腰际，将她往怀中一带。
　　下巴轻磕在她的头顶，他将她拥入怀中，顺着向上，握住她的手：“小福生。”
　　小福生此时才敢弱弱地走进来，因满地的蜡烛无从下足，只得跪在与床隔了老远的屏风后：“奴才在。”
　　“将蜡烛……都收了吧……”
　　我也许，再也不需要了。
　　因为我怀中，就拥着我的太阳。
　　……
　　白盏辛那一晚，睡得极好，但他怀里的人，偏生闭着眼睛熬到天将亮，才微有睡意。
　　她一共数了九万九千九百只羊，满脑子的咩咩咩，恨不得炖一锅羊肉汤。
　　一早起来，像被人打了几遭，佟陆陆簌簌起身，身边人的手不安分地落在她的肚皮上。
　　顶着两只熊猫眼，她回过头，却见晨光打在他清透的面颊。
　　那么威严，那么乖戾的一个人，熟睡的时候却像个婴儿一般。
　　他的花瓣唇微张，右眼下的那颗痣在白皙的面上尤为显眼。
　　意识到手已经不自觉伸过去的佟陆陆，连忙左手打右手，忿忿转过头，狂挠头发：佟陆陆，清醒点！
　　艾玛……这睡相……也太人畜无害了吧！
　　这谁顶得住啊！
　　似乎是旁边人一大早动静太大，白盏辛微睁双眸，便伸手一拉，将莫名其妙自言自语的佟陆陆拉回身边，清面埋入她的发间。
　　略抬首，在她的额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不顾她石化的表情，白盏辛一手撑起头，侧躺着望她，勾出一抹温柔的笑：“早。”
　　我和环纡，昨晚真的什么也没发生。
　　这句话，佟陆陆自正崇殿出来，浑浑噩噩回到万华殿，见到春枝要说一次，见到韩澈也要说一次，见到昭云，竟还要说一次。
　　小福生收拾了一晚上的蜡烛，黑眼圈比佟陆陆还重。
　　他彼时立在朝堂上，身旁的白盏辛双手方在龙椅上，手指轻敲，的的作响。
　　陛下昨日还差点用土炮轰炸魏将军的府宅，恨不得把天下都夷为平地，今日，竟心情极好。
　　“朕，惜魏宁之专情，若卿无悔，以身发誓，则将奺岚，许配予卿。”
　　众臣闻言，面面相觑。
　　昨日在正崇殿受了重伤的魏宁将军，彼时苍白着脸，缓缓上前，郑重叩拜。
　　他举手指天，誓曰：“臣，魏宁，绝不悔娶奺岚公主为妻，以命为誓，如有违背，自刎谢罪。”
　　执迷不悟……
　　燕肇祯于心底冷笑，看来魏宁是不成气候了，如此一来，白盏辛手下的大将，难免捉襟见肘。
　　“允。”
　　东秦盛瑞元年十二月底，魏宁将军如愿以偿，从长宁宫接发了疯的奺岚公主入魏将军府。
　　佟陆陆坐在一旁的高墙上看热闹，她啃着苹果，眼睁睁望着那奺岚公主摇摇晃晃地被魏宁搀扶出来。
　　魏宁一腔深情，护着、守着，生怕那公主蹭到一点半点。
　　彼时奺岚虽面容苍白，却依然有病恹恹的美。
　　佟陆吞下苹果，仔细观察奺岚的一言一行，总觉得她时而理智，时而疯癫。
　　嗯……有猫腻……
　　关于明威的死，白盏辛将此事交给佟萧彻查。
　　佟萧来到凌月殿的时候，扑鼻而来的血腥气。
　　他派人将或者妃嫔，统统投放到冷宫，再将死者们，一具一具抬出来。
　　佟陆陆依旧坐在另一座高墙上，虽然画面血腥，但她依然不顾韩澈的反对，仔细观察。
　　除了明威，的确剩余的人看上去都是自杀。
　　可是，谁能翻跃层层宫墙，略过严密巡逻的士兵，闯入戒备森严的凌月殿，刺杀明威呢？
　　这个人不仅要武功高强，还要非常熟悉皇宫的布局……
　　对了，早前看《东秦》的时候，燕王似乎手底下有个杀手家族，由他们燕氏的老祖宗创教立派，广纳高手而成。他们世世代代效忠燕氏，但都行踪诡秘，算是个金手指。
　　不会吧，这个家族这么快就出来蹦跶了？可是《东秦》里面，只说他们世代忠诚不逆，仅凭这点，要如何抓个现形啊？
　　佟陆陆坐在高墙上，脚后跟有一搭没一搭蹬着火红的宫墙。
　　她身边的韩澈只乖乖立在一旁，沉默不语。
　　“阿澈，”佟陆陆问一旁的韩澈，“你说，这燕王手底下的杀手，平时都藏在哪儿呢？”
　　韩澈双手微颤，他缓缓于她身旁蹲下，喃喃道：“姐姐，如果……我是说如果……春枝背叛了你，你会如何？”
　　佟陆陆疑惑地转过头，她望着韩澈下巴上随着时间越来越浅的那道伤疤，淡淡道：“背叛就是背叛，不论是什么原因，我可能都会把她送走吧。”
　　佟陆陆清透的眸子扫在他身上，从上到下，似乎要把他的每一个小心思都看透。
　　“阿澈，”佟陆陆难得放沉声音道，“你知道吗，这世上总有那么几个熊孩子，让我就算是入了土，也忍不住想教育他。你就是其中一个……任何事，不要自己扛，要和身边人商量，如果你有什么难处，你就跟我说，如果你还当我是姐姐的话。”
　　说罢，佟陆陆靠着自己的能力，从墙的另一头簌簌滑落。她轻巧地落地，抬头望一眼仍呆呆坐在墙上的韩澈，略显忧伤。
　　迈着沉重的步子，佟陆陆穿过鳞次栉比的宫殿，来到正崇殿。
　　站于门口的小福生微微行礼，佟陆陆耷拉着脑袋走进去，双手背在身后，直立立站在正崇殿中间，像是做了什么坏事的小孩。
　　白盏辛放下手中的奏折，从小山一样的一册册奏章中探出头来：“来‘自首’了？”
　　“嗯。”
　　他一手撑住下颚，笑道：“说说看。”
　　“我怀疑是阿澈干的，我没有证据，但是我就是怀疑他。所以，是我引狼入室了。”佟陆陆低着头，嘀嘀咕咕，声音又小又没有底气。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刚……”说完这句话，佟陆陆更加没底气了，她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脚尖在地上磨蹭来磨蹭去，“是我蠢了。”
　　“过来。”
　　吸吸鼻子，佟陆陆走过去，上了丹墀，来到满眸笑意，却假装生气的帝王身边。
　　他摊开手，向她招了两下。
　　佟陆陆把背在身后的小手放上去，白盏辛手起掌落，“啪”地轻打了她的手心。
　　“还随便捡男人吗？”意识到这是个教育她的好机会，白盏辛故意沉声问。
　　“不捡了不捡了。”
　　“女人呢？”
　　佟陆陆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捡不捡。”
　　“嗯。”他摩挲着她的手背，大拇指画了一圈右一圈，“陪在我身边。”
　　于他身旁坐下，佟陆陆望着他认真批阅奏折的脸，不禁倾身上前，下巴架在他伏案的左臂上：“环纡，那后面要怎么办。”
　　“用韩澈作为竹条，编一顶大帽子给燕肇祯。”
　　“……我不明白，为什么……”
　　她话还没说完，白盏辛便道：“韩家，就是燕家的一把刀。你以为韩澈只是流落街头的可怜男孩，但那是他师父为了隐藏他的身份，给他的一个救命锦囊。你以为，韩澈是个小乞丐，但他实则早就经过严密的训练，从小就是能力极强的杀手。你以为，他下巴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和你一样走路平地摔磕的？”
　　我什么时候平地摔了？
　　佟陆陆不满，正要反驳，白盏辛道：“韩澈，一直都是燕肇祯的人，只不过你从中插一脚罢了。”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第三者！
　　佟陆陆瘪瘪嘴，长叹一口气。
　　这么算来，自己也是邹曲临与佟杉姗之间莫名其妙的第三者，还是燕肇祯与白盏辛君臣之间的第三者。
　　她连忙低下头，疯狂反省：我有罪！
　　抬起头，她忽然瞅见一颗狗尾巴草屹立在桌上的一角，奇珍异草似的，用极其珍贵的玛瑙瓶养着。
　　“咦？”她起身，认真观察这株狗尾巴草。
　　白盏辛突然一手抢过，放到另一边去：“狗尾巴草而已，何至如此仔细的研究？”
　　心虚什么……
　　佟陆陆轻锁眉头：“你堂堂帝王，养一株狗尾巴草干什么，还这么宝贝？”
　　耳尖又红了，白盏辛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架在鼻梁，遮住绯红的面颊：“没什么，路边捡到的，觉得甚是可爱。”
　　狗尾巴草有什么好可爱的？能成精不成？
　　佟陆陆邪邪一笑，用一钟极其诡异的语气问道：“是不是……早年谁家姑娘送给你的？”
　　“嗯。”
　　他干净利落地答应了，反而让佟陆陆有些气恼。
　　什么鬼，这家伙，竟然还有红颜知己？
　　说好的和女人没交集呢？
　　说好的天下只有男人、女人、佟陆陆的呢？！
　　吃了臭鸡蛋一般，佟陆陆登时莫名其妙地火冒三丈。
　　她一步跨上白盏辛的腿，毫不客气地坐下，揪住他的龙袍气呼呼地质问：“谁啊，谁家姑娘送给你的！”
　　白盏辛一愣，忽笑道：“你要如何？”
　　“我……我……”她举起手，信誓旦旦，“我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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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六小姐恋爱教学（请支持晋江正版）
　　
　　
　　白盏辛听她口出狂言,非但不恼,反满眸欣喜,嗅得浓浓的醋意：“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嗯？
　　佟陆陆一头雾水,她何时何地，送过他一株狗尾巴草？
　　神思杳杳，她忽想起与狗尾巴草的渊源，还要回溯到上回受邀前往长宁宫斗百草之时。
　　“你这家伙……那时候就打我主意了？”不敢置信地往后挪，佟陆陆极力想要逃开，却被他往前逼近，生生被困在桌子与他之间,动弹不得。
　　好嘛,陆陆一言，驷马难追！
　　于是，她壮烈地抬起手,瞬间打向自己的脸颊,却在要打到的那一刻，伸出左手一挡,“啪”一声,她脸往旁边一别，上演了一出好戏。
　　实则打在手上，却要演出打在脸上的模样，她有模有样捧着脸,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望他：“你打我……”
　　白盏辛眸光闪动，他噗嗤一笑，将俊美的脸伸到她眼前：“那我让你打我一下，我们俩就扯平了。”
　　哼！
　　佟陆陆秒变脸，昂起头，理直气壮：“我，我要回万华殿！”
　　“不许。”
　　“我……我要方便！”
　　“既来了正崇殿，就没有放你走的道理。”
　　“你无赖！”佟陆陆嘴角瞬间垮下来，气得腮帮子通红，撒起泼来，“我不管，我要走，人有三急。”
　　白盏辛实在拿她没辙，只得闷闷不乐地认输，他不依不饶，逼近几分，琼鼻离她只差毫厘：“那……抱一下再走。”
　　臭流氓！
　　嘴里哼哼一声，佟陆陆不自在地搂住他的脖子，轻抚狗头似的薅薅他的发。
　　嘴角扬起幸福的弧度，白盏辛的唇瓣落在她的耳后，微一用力，惹得佟陆陆发颤。
　　待他放开她，她赶忙站起来，武大郎似的叉腿半蹲站着：“你，你刚才干了什么？”
　　他戏谑道：“你且不是有三急？再不去，就去不成了。”
　　佟陆陆飞似的逃离正崇殿，掀起一溜烟的尘土。一路上，路过的宫女向她行礼，均要意味深长地瞧她一瞧。
　　莫名其妙来到御花园，佟陆陆往水下一照，却见耳后赫然有一豆大的粉红，像是被蚊子叮了。
　　那家伙！！
　　头部温度蹭蹭蹭上涨，直到爆表，佟陆陆的头顶都能冒出烟来。
　　自此，连续三天，她都戴着小毛领出门，不在话下。
　　……
　　夜幕四合，普天都是烂漫的星光。
　　一披着斗篷的女子于燕王府门口上了马车，行至秦风楼，与接头的人说了几句话，她缓步入内坐了一盏茶功夫。
　　换上另一件连兜帽的披风，隐于秦风楼后门，女子上了另一辆小马车，回到魏将军府。
　　彼时，已近年关，家家户户的屋檐上都挂着火红的灯笼，节日气氛浓厚。
　　华灯之下，马车粼粼驶过正门，行入狭窄的青石板街，于小巷口停留片刻驶离。
　　女子推开后门，静静走入魏将军府，迎上立于花园中等待她的人。
　　“魏宁。”取下兜帽，奺岚莞尔，“你在等我？”
　　“你去哪了？”魏宁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凌厉地望着她。
　　不等她有所回答，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女子的手腕：“你，要谋反？”
　　“魏宁，你，你先放手，”挤出几滴眼泪，奺岚不消一刻，便哭得梨花带雨。
　　她的眼泪汪汪地浇着他，魏宁心中悸动，他放下手，连忙抚上对方的手腕：“抱歉，岚儿，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魏宁，你可要想清楚，如今天下大势，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你可别站错了阵营，到时候一步错步步错。”
　　“当今陛下，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如何能背叛他？又如何能背叛天下人？”
　　“你没有背叛天下人，你只是背叛了一个残暴的君主！”
　　“陛下他不是残暴的君主！”
　　奺岚知道，和魏宁不能来硬的，于是她从怀中抽出帕子，径自跌坐在地上，捂住胸口，呼吸困难的模样，枯寂无助：“魏宁……我沦落至此，装疯才能逃出长宁宫，都归功于白盏辛……如今，父皇又被他杀害，他言而无信，虽今日放了我一马，日后又怎能让你我好过？”
　　“陛下，不是你说的那样。”
　　奺岚咬咬牙，抬起水漾盈盈的眸子，轻咬下唇。寒风流栉她的头发，一绺黑丝飞掠过她的面庞：“魏宁……你可知，我为何会被禁足？”
　　“为何？”
　　“那晚，白盏辛召我入正崇殿……生生对我……可我不依，但我已被他……看尽了……”
　　听着那人儿轻声的抽泣呜咽，魏宁双拳在身侧紧握，直到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直到鲜血一滴一滴落在草地。
　　那无数个辗转成忧，相思成扣的日子，刺刻着他的心：“这不可能……陛下对静娴郡主，一心一意！”
　　“我为何要拿此事骗你？于我有何好处？我的清白都……”奺岚哭得越发厉害，竟一下子喘不过气来。
　　魏宁连忙蹲下要扶起她，却被她娇弱地一掌拍开：“魏宁，你不信我……却口口声声说你爱我……你自欺欺人！”
　　“我没有，岚儿，我对你是真心。”他慌忙将她抱入怀中，瘦弱的人在他的胸膛颤抖，任凭泪洒满襟。
　　双手从后揽住他的肩，她无助地放声大哭：“魏宁……我好怕你认不清他……日后也被他陷害……若是你没了……我如何独活……”
　　“岚儿……”
　　……
　　除夕夜，华灯初上，一派盛世景象。
　　作为后东秦盛瑞年间的第一个年，家家户户庆团圆，包饺子，炸麻团，蒸糖年糕，准备新年初一的屠苏酒、咬春盘和五辛盘。
　　东市西市，摊位上均放着一盘盘胶牙饧，摊位的一侧挂着串串鞭炮，十个铜板一个，卖得极好。
　　市集早上无人，晚上便摩肩接踵，人挤挨挨，换做平日，佟陆陆一定是在家胡吃海喝，吃饱了就睡。
　　但从今儿一早，她就被白盏辛下了禁足令，命一队队的宫女太监，给她试这个衣服，戴那个头饰，轮番着换，愣是不让她踏出万华殿一步。
　　据说，元日晚，皇宫要在聚贤殿设宴。京城的文武百官，乃至是临近各国的皇室，都会派人来参宴，佟陆陆这个“准皇后”，虽然还是郡主身份，但不得不盛装出席。
　　从来都是素面朝天的懒散佟陆陆，如今哪能一下子适应这种高强度的精致生活，多动症似的，总停不下来，害的身边一应宫人忙得焦头烂额。
　　她穿着华服，顶了一头价值连城的首饰，看上去好似威严端庄，实则裙子底下的小脚还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呢，有时候站着站着，一只鞋就能莫名其妙飞出来。
　　直到皎月初上，佟陆陆卸下一脸的浓粉艳脂，才吱溜一下从那一坨华服中钻出来。
　　回过头，那一件一件套在一起的华服没了人，竟依然坚.挺地立在那儿，可见有多厚实！
　　韩澈与春枝站在殿门口，手里还端着刚换下来的锦衣，抬首便迎上翩翩而来的帝王。
　　白盏辛略过二人，大跨步而入，站定。
　　他望向那一地狼藉，从中挑出一件明黄色的盛装：“明日就服侍静娴郡主穿这件。”
　　“是。”
　　佟陆陆正咕噜咕噜牛饮一杯牛乳，此时闻言，恨不得一口喷在他面上：“合着你让我试了一天的衣服，是在耍我？”
　　他上前，抢走她手里的大杯子放于桌上，顺过一件披风为她披好，帮她系得紧紧的。
　　莫名其妙望着他，佟陆陆尚未开口，便被他拉住手拽着离开，也没听得一句解释。
　　“环纡，你干嘛啊？”
　　佟陆陆被他带出门去，于万华殿门口，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嘘，闭眼。”
　　搞什么飞机……
　　佟陆陆抓紧他的衣襟，下一秒他便忽腾空而上，正如三年前一般，不顾她惊声尖叫带着她飞跃一座座宫殿。
　　要死要死要死！
　　佟陆陆脸色惨白，连忙闭上眼睛，把脸埋入他的怀中，双手死死勒住他的脖子，生怕下一秒就粉身碎骨摔成肉泥。
　　除夕的夜，风寒。
　　披风上雪白的绒毛轻扫着她的脸，等她觉得好似到达目的地了，才睁开双眸，好不容易把呼吸平稳下来。
　　“往下看。”
　　闻言，佟陆陆转头向下望去，却见如今他二人正立在正崇殿殿顶。
　　若说京城最高的建筑，除了当年二人登上的芒山九层塔外，便是皇宫里正崇殿的殿顶。
　　寒风呼啸，他将她轻轻放下，一手紧搂着她，免得她乱动掉下去。
　　佟陆陆眺望整个皇城，入眼一片汪洋灯海。
　　不知何时布置的一地灯花，璀璨夺目地闪耀着微光，百花齐放，一地茂盛芳华。
　　在这个除夕的冷夜，他赠给她一片花海。
　　火树银花不夜天，那些精心布置的绝美灯光，能与天上的繁星争奇斗艳。
　　佟陆陆死死抓住他的衣襟，任凭心书疯狂被他呼出的清冽气息卷挟，翻了一页又一页。
　　身边的人低垂下头，轻吻她的眉间：“当年，你问我，若是有了喜欢的人，要如何追求。我答道，倘若有一天，我有了倾心的人，我定会用行动告诉她，我能看见的风景，她都能看见。”
　　他顿了顿，搂得她更紧了：“我，白盏辛，用万里江山作为聘礼，求娶佟陆陆。”
　　原来，他今日设法不让她出门，都是在布置这些。
　　心墙哗啦啦在那一刻坍塌，佟陆陆自他下聘以来，维持了几个月的理智，终于被他狠狠揉成一团，投掷到九霄云外去了。
　　“铺张浪费……”她攥着最后一点面子，脸烫得发昏，嘴巴却还硬着，不安分的手指却不自觉地要把他的衣襟抠烂了，分明从脚尖到每一根发丝，都洋溢着喜悦。
　　她眺望脚下美轮美奂的斑斓花海，十八年浑浑噩噩掩盖的少女心瞬间蓬勃，将她淹没在粉红的泡泡中。
　　仰起头，她仔细打量那白盏辛，此刻他眸中的情意，却比脚下的万千灯火都要耀眼。
　　他低下头，面颊轻蹭她滚烫的粉腮，来来回回，温柔缱绻。
　　但这些远远不够，他想要的，太多了。每一回与她接触，就像是毒药在疯狂啮咬他的意志，引他越发上瘾。
　　但他等，等她全全接受他的那一天。
　　“环纡……”
　　“嗯？”
　　她温软的手捧起他的脸，羞红了面，却郑重宣布似的，表情极正：“我好像，极喜你了。”
　　他疑幻疑真地眯起眼，炙热的呼吸打在她的唇边，用上片含珠的柔软轻啄她的鼻尖：“再说一遍……”
　　……
　　除夕夜，佟杉姗带着秋叶行走在热闹喧嚣的市集。
　　她买入一个面具，跟着言笑晏晏的姑娘们逛街，与秋叶不紧不慢地，购入不少有趣的新鲜玩意。
　　人潮挤挤，远见一条舞狮的队伍缓缓而来，街上的人们均横冲直撞地要去凑热闹。
　　推搡间，等佟杉姗被挤到一旁，再回过神来时，却不见秋叶的身影。
　　大部分的姑娘们都带着面具，彼时还真分不清谁是谁。
　　“秋叶，秋叶？”佟杉姗轻软的声音在热闹的人群中弱弱回荡，显得那么的缥缈无助，她环视四周，手中的胭脂盒被挤落，眼看着就要洒在地上。
　　一只手接过那小巧的胭脂盒，佟杉姗抬起水盈盈的眸子，对上木讷的少年。
　　十八岁的少年今日依然是一席蓝装，他满是老茧的手接过佟杉姗手里的物什，羞赧地低下头：“我陪三小姐逛街吧，人多又杂，不安全。”
　　他竟在这么多戴面具的姑娘中识出了她。
　　佟杉姗温柔笑回：“好。”
　　少年伸出手，悬在她的肩膀后，处处护着她，不让任何人靠近她。
　　心内流过一泉温暖，佟杉姗微低下头，便见她帮他绣的荷包被他爱惜地挂在腰间，似是装了什么宝贝似的，沉甸甸的。
　　“里面装了什么？”她好奇地问他。
　　但因实在嘈杂，佟杉姗的声音又柔又轻，昭云一时间竟听不真切。
　　他低下头，把耳朵凑上来：“三小姐方才说什么？”
　　佟杉姗无奈地笑了，面颊微红，朱唇距他的耳廓仅有毫厘：“我方才问你，荷包里装了什么？”
　　昭云直起身，清清嗓子，似是在脑子里组织语言。
　　等了一会儿，佟杉姗疑惑地望去，才听得他简略的回答：“一个石头罢了。”
　　她可真是又气恼又好笑。
　　再抬头瞧那真的一心闷头给她当了回“小厮”的少年，因人过多，气温微热，他的额头生出许多汗来。
　　佟杉姗从怀中拿出手帕，方举起手，便被他截下：“多谢三小姐。”
　　她该说他木讷好呢，还是说他太单纯呢。
　　“昭云，”佟杉姗轻唤他，“我们去万花园吧。”
　　昭云应了，忽又手足无措起来：“此处人多，三小姐……是想走着去，还是……”
　　佟杉姗微楞，笑道：“你带我去，好吗？”
　　平日里木木的少年，闻言竟笑了，奶白的脸上粉红点点，他郑重朝着佟杉姗鞠一躬：“失礼了。”
　　说罢，他便将她拦腰搂住，几番飞跃，穿过人山人海。
　　此值冬日，京城的万花园自然也没什么看头，但相比热闹非凡的街道，倒是宁静许多。
　　将佟杉姗轻放到亭中，昭云显得有些局促，他把她的手帕收入怀中，支支吾吾：“这帕子，小姐也不会再用了，不如给我吧……”
　　“你怎知我不会再用了？”佟杉姗嗔怪道。
　　闻言，昭云忽站直了，又立刻后退一步，郑重行礼：“是昭云唐突了……”
　　“无碍，你……留着吧……”佟杉姗好奇地问，“今晚，不用待在正崇殿吗？”
　　“嗯，请了休沐日。”
　　他靠于亭边的柱子上，抱着臂，习惯性的防御手势。
　　看来他是无家人可团圆了……
　　佟杉姗本这么想，却听他补充道：“陛下本不允，欲携我去万华殿用晚膳，我……还是出来了。”
　　“昭云，你从小跟着陛下么？”
　　他迟疑一阵，似又是在脑内组织语言呢。
　　佟杉姗料到后面的话定极敷衍的了，便听得他道：“嗯，情同手足。”
　　情同手足……
　　佳人拍拍裙子起身，将方才与秋叶在玉满堂看上的一块玉佩拿出来：“这块玉通体洁白，有轻絮，玉满堂的人，都说这叫流云玉，我且当做新年礼物赠与你，你收下吧。”
　　昭云呆呆盯着这块玉，欲言又止，似是在做强烈的思想挣扎：“三小姐，此礼太过贵重……”
　　“无妨，本就是买给你的，今日见不到你，他日我也要给你的。”佟杉姗垂下眸子，温润的玉被她手心的温度所暖，略沾熏衣香。
　　“多谢三小姐……”昭云接过那块玉，思量甚久。
　　忽将腰间的荷包取下，他将玉放入其中，并从中拿出那块红宝石，于手中摩挲片刻。
　　“三小姐，”他郑重地抬起头，认定了一般，将红宝石放到佟杉姗的手心，“这是昭云最珍爱的东西，赠与三小姐。”
　　佟杉姗望着手心里的红宝石，略有讶异。
　　那少年始终与她保持礼貌的距离，绝不逾越半步，但他的目光却紧随着她，不偏移分毫。
　　好似只为来见她片面片身片时片刻。
　　“好，但我只代为保管，我知道这块宝石对你很重要……我不能占为己有。”
　　她是多么温柔的一个人啊，她的善解人意，在这冬日，都如暖花一般，芬芳了他木头一样的心。
　　目光仿佛被她强力地牵引，他见她将红宝石收好，局促地立在一旁，紧抿薄唇。
　　“三小姐，”须臾，他摸摸鼻梁，“昭云……还未曾对三小姐送的友情荷包表示感谢……”
　　且说早前，昭云和佟陆陆详细讨论战略，佟陆陆列出的第一步，就是让他在适当的时机出现在三姐姐面前，并且创造二人独处的机会。
　　“这第二步，”佟陆陆捻着莫须有的胡须，眯着眼睛摇头晃脑，用黑炭于韩澈与春枝钉在墙上的一块白布上大喇喇写下三点，“就是要套话，问清三姐姐对你作何想法，所以你要无意说出‘友情荷包’这四个字，看她怎么回复。”
　　彼时佟杉姗怔怔然，飞红一片：“不必客气……友情荷包……且也算吧……”
　　“听重点！”当时的佟陆陆举着一根枝条，敲黑板似的提醒昭云，“如果三姐姐对‘友情荷包’这四个字表现得很勉强，那就是有戏！届时，你就要发挥你的特长，想象自己有尾巴，摇着懵懂地问：‘那……我不将它看作友情荷包，可否？’”
　　厉害了我的六小姐。
　　昭云垂眸，再望向佟杉姗时，满面期待：“那……我不将它看作友情荷包，可否？”
　　佟杉姗微愣，她双手紧握着放于胸前，双颊一抹桃花色，只微不可见地点头：“可。”
　　闻言，昭云忽欣喜地笑了，好似头顶开满了小花。
　　这一个除夕之后，佟陆陆在昭云心中的形象，陡然高大了许多。
　　……
　　翌日晚，哼着小曲的佟陆陆洗漱完毕，穿上昨日白盏辛指定的明黄色盛装，命春枝给她梳一个差不多的发型，随便插几个簪子就出门了。
　　这一次，她没有像六月初上殿那样，涂了厚厚一层粉，只是略施粉黛。
　　但这一次，佟陆陆打出十二分的精神，立志要在众人面前，展现出良好的形象。
　　当她端着气势，缓缓步入宫宴时，原本正“听一派凤管鸾箫，见一簇翠围珠绕”的众人，均不自觉地投目而观。
　　这个京城的女纨绔，这个滚过泥巴吃过雪的浪.荡.女子，如今竟盛装雍容，娇俏明艳。
　　佟陆陆一步一步，走到聚贤殿的尽头，却见两旁都坐满了人。
　　于是，才美了不到几分钟的静娴郡主立刻垮掉：“怎么回事啊春枝，没我的位子？”
　　“陛下驾到！！”
　　众人齐刷刷起身恭敬行礼。
　　白盏辛今日，竟未穿龙袍，着了一身明黄色的华服。
　　佟陆陆眼一抽，低头一瞅：好家伙，搞了个情侣装呗。
　　秀恩爱被雷劈！
　　“众爱卿平身，今乃元日，万民同情，全程无爵饮罢。”
　　“谢陛下！”
　　白盏辛于上座坐下，朝在中间立得笔挺的佟陆陆笑道：“静娴郡主，还不快上来，与朕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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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阳美人
　　
　　
　　佟陆陆眉毛一抬,狐疑地望向那一脸理所当然的帝王。
　　一束束火辣辣的眼神从聚贤殿的四面八方而来,聚焦在她头顶,仿佛要把她灼出一个洞。
　　她故作端庄，轻撩裙子,踏着莲步,于众人审视的目光下，缓缓落座。
　　二人上半身看似坐得端正，桌下，佟陆陆的小脚不停地寻寻觅觅，但凡触到他就要往死里踩踏。
　　白盏辛敏锐察觉到她的怒火，轻松一躲，佟陆陆便因太过用力,踩空后往旁边一歪,被他接了个满怀。
　　“郡主，有什么账，我们回去再算,好么？”他转过头,用几乎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天女散花似的给殿下的文武百官撒狗粮。
　　这粮,不仅得乖乖接住，还得乖乖吞下去。
　　赶忙坐直，佟陆陆红着脸嘀咕一句：“蹭鼻子上脸！”
　　且说此次元日春宴，万受瞩目的除了聚贤殿上的二位祖宗,还有一远道而来的稀奇宾客。
　　自打前东秦灭、大明竖旗，杨定成愤摔虎符而走，中原将领中空后，匈奴人便再也不把大明放在眼里。
　　明威在位间的足足十二年，十二次春宴，无论他如何诚心地派朝臣使节前往匈奴盛情邀请，均不得单于回应。
　　匈奴本想趁着大明青黄不接时，养精蓄锐，逮到时机南下，形成大一统的鼎盛局势，却不料半路杀出个白盏辛。
　　他率领铁骑迅速横扫中原，三年内便重建后东秦。
　　匈奴人只能就此作罢，在边境伸长脖子观望。
　　他们为了探探白盏辛的底，便时不时出兵这里骚扰一下，那里撩.拨一下。
　　一旦东秦派兵，匈奴人便假模假样打上几回合，随后退兵而走。
　　后来，白盏辛考虑到东秦刚经历纷飞战火，尚且需要修养，于是派使节前往，诚心求和。
　　和平协议暂时签订，但匈奴人的骚扰一直连绵不绝。
　　再后来，杨定成忽然回来了。
　　这消息传到当时正在北境骚扰东秦不断的匈奴老将耳里，那与杨定成交战过几回的将领猝不及防，不啻被白日雷殛，茫然地在战场上绕了好些圈，忽然扔下手中的兵器，撒腿就跑，惧而西走千余里。
　　回到匈奴后，他毅然决然丢下象征身份的令牌与符节，向匈奴单于下跪，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当将军了，一门心思就想回家养老。
　　匈奴单于万俟尔顿听此消息，又见将领如此，难免心有余悸，便趁着此次东秦春宴，派左贤王万俟邪前来一探虚实。
　　说起来，这万俟邪是万俟尔顿的三皇子，军事上才华过人，是单于的有力候选人，被称为匈奴的“天降神将”。
　　他少年时期，便怀揣带着匈奴大军一扫西北的彪炳军功，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战争之子。
　　但万俟邪的军事生涯的重点，也是在马背上结束的。
　　当年，他率领大军向北攻克当时的基普罗斯，却被对方的一员勇将拉三石弓射穿了双腿。
　　故而如今，殿上的万俟邪，只能坐着轮椅，由仆人推着面圣，也行不了跪礼。
　　“万俟邪，代表万俟尔顿单于，代表匈奴，为陛下献上诚挚的新年祝语，愿东秦河清海晏，昌盛万年。”
　　来人一头黑发梳至脑后，他身着蓝色长袍，左耳垂坠有一菱形蓝宝石，闪着幽光。
　　他薄唇轻笑，面容清癯。
　　“免礼。”白盏辛垂眸探视，二人目光相接，刹那间仿佛有电光火石，雷霆万钧。
　　“万俟邪，为陛下带来单于的贺礼，还请陛下过目。”
　　说罢，由仆人拉过轮椅，他静坐于一旁，望向聚贤殿外。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四个匈奴壮汉肩扛一厚实的四方木台，上铺鎏金软垫，缥缈的紫纱间，隐约有一女子入座在内。
　　白盏辛饶有兴趣地右手撑颚，左手轻轻将身边人握住，柔柔摩挲间，表情却极冷：“这是何物？”
　　何物？
　　万俟邪笑回：“此乃匈奴国宝，阳美人是也。”
　　满座哗然，窃窃私语。
　　都说中原出美女，水一般柔媚，故而当初奺岚公主的盛名匈奴也早有耳闻。
　　实则匈奴，也有一闻名天下的美女，名叫阳美人。
　　据传闻，阳美人之所以叫阳美人，是因为她有太阳逛一样夺目的美貌，仿佛聚集了世间万物的朝气，就连偏爱美色的万俟尔顿单于，都因为她太美，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愿碰她。
　　他还将她当国宝一样供奉起来，命她每日清晨于单于宫殿上走一圈，以宣扬国威。
　　这可是大手笔啊。
　　单于自己都舍不得碰，如今偏偏将“国宝”拱手让人了？
　　但现如今，这都不是大家关注的焦点。众臣只伸着脑袋，斜着眼睛，用尽一切微姿势微表情，无论如何都要透过那一层层的纱看清美人真容似的。
　　燕肇祯意味深长地轻抿一口醇酒，余光瞥过万俟邪的脸，不禁笑了。
　　“既如此，”白盏辛眸中的寒光瞬然射穿那纱帐内的美人，引得她不禁发颤，“就且掀开纱幔，让爱卿们一探阳美人之芳容。”
　　佟陆陆暗自叫苦，她方才夹了一块鱼肉，往嘴里一塞，正认真挑刺时，那万俟邪站出来了。
　　这嘴里的刺，啥时候才能吐出来啊。
　　万俟邪拍拍手，众臣屏息以待。
　　只听“丁零当啷”一串响，自那纱帐中，伸出一健康肤色的美足，只一眼，便望见了大片金麦似的。
　　足甲上有红红蔻丹，一串串金色的铃铛随着那人的颤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佟陆陆趁机吐出鱼刺，再抬头，满眼都是那阳美人黑发如瀑、眸闪秋波、健康窈窕的美。
　　关键是，人家穿得少。
　　也不知是匈奴的“民族特色服装”还是啥，寒冷的冬日，阳美人仅着一色块拼接的小抹胸和一条斜开叉的罗裙。
　　阳美人露出的肚脐上，隐约显现健康的马甲线，此等身材，羡煞了刚吞下满嘴鱼肉的佟陆陆。
　　靠杯……
　　她缓缓放下筷子，仿佛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劈头盖脸而来。
　　平日里叫嚣着“礼节”“斯文”的官员们，此时纷纷瞪大眼睛，望着那阳美人傲人的身姿，直直盯着，木木看着，愣是挪不开眼。
　　阳美人长得很大气，眸光熠熠，鼻梁高挺，唇润而丰。
　　“民女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她缓缓下跪，这一俯身磕头行礼，露出深深的一根线，满满展现在座上二人的面前。
　　呵，佟陆陆心头冷笑一声，自我安慰道：有什么了不起的，平的穿衣服才好看！
　　悄咪咪转头，她瞟向白盏辛，却见他眉梢略抬，冷若冰山。
　　她死死掐一下他的手，白盏辛澹然回过头，反手将她握住，趁无人发觉，便放于嘴边轻啄，凑到她耳边轻道：“莫醋。”
　　“甚好。”帝王回头发话了。
　　众人纷纷回过神来，用吃瓜的眼神望着帝王，正等着他那句“收入后宫”或封一个美人、妃嫔，赏一个宫殿。
　　却听那头一本正经道：“阳美人身形康健，双臂看似极有力，不若就派去万华殿，给静娴郡主做个搓澡婢女罢。”
　　？？？？？
　　百脸懵哔：陛下，您没毛病吧？
　　就连那万俟邪，一下子也没缓过神来，他睁大一双愕然的眸子怔了许久，须臾，方嗤笑一声，又觉得无从发泄，只得忿忿低头：“谢……陛下。”
　　众臣叩拜：“陛下英明。”
　　于是，鼎鼎大名的匈奴国宝，一下子就沦落为京城第一女纨绔的“搓澡工”。
　　这还不算，万俟邪沉默须臾，又道：“早前闻言，陛下与静娴郡主，均爱牛乳，故而此回，万俟邪特领百头奶牛，献与陛下。”
　　闻言，座上二人忽双眼放光，白盏辛大手一挥：“赏左贤王黄金千两！来人，速速将百头奶牛领来宫中，赐二十头予佟丞相。”
　　“谢陛下！”
　　看来，在陛下眼里，得了奶牛比得了匈奴第一美女更高兴。
　　宫宴气氛，愉悦极。
　　新来的阳婢女，迈上丹墀，便开始咬着牙给佟陆陆剥这个剥那个。她偶尔耍耍小心思，想要给白盏辛剥几个，对方阴冷的目光却像无形的巴掌狠狠抽在她脸上，让她不敢造次。
　　看来，父亲的此番割爱实施的美人计，并无作用。
　　万俟邪端着酒觞，观察上座的帝王，目光不自觉便落在他身边人的面上。
　　白盏辛，为人乖戾，战场上更是阴狠毒辣，没想到，竟对一女子如此上心。
　　他转头，看向那杨定成，对方正把袖子卷起来，向身旁的小辈疯狂秀肌肉，满脸油光。
　　杨定成也不如他想象中年老体弱，反而意气风发，因在田里锄地锄久了，反而更加威武雄壮。
　　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万俟邪目光降落在燕王身上，举起酒盏，与他隔空对饮一杯。
　　此人浑身散发出的气场，能穿过喧闹的酒宴蔓延到他的身边。
　　看来，白盏辛身边，也有一只老虎，正眈眈那权利的巅峰。
　　于是，很自然的，散宴后，万俟邪驶着轮椅，“巧遇”了燕王。
　　“不知今晚的膳食，可和左贤王的口味。”
　　万俟邪点点头：“一部分合，一部分，出乎意料。”
　　燕肇祯笑道：“既如此，本王盛邀左贤王，开第二宴，如何？”
　　万俟邪从鼻腔吐出一口长长的气，他眸子紧锁燕肇祯，略微一移，望见他身后不远处的高树上，立有一武功高强之人：“看来，本王也不能薄了燕王的面子。”
　　华丽的马车出宫后行至西市，未在华美的酒楼前停留，反而停在解语楼芬芳的大门外。
　　万俟邪被仆人接到轮椅上，望着一派慵莺懒燕，心头蒙上一层阴霾。他回头狞笑，狠狠瞪向燕肇祯：“燕王这是何意？”
　　世人都知，万俟邪自从双腿残疾后，接受了不少匈奴“神医”的救治，但药石罔效，再加上匈奴的医术并没有中原如此发达，便落下了病根，此生与床笫之事，再无关系。
　　如今，燕肇祯却带他来这等欢愉之处，令他心生杀意。
　　“左贤王莫要恼怒，只是本王欲与左贤王聊至关重要之事，须得与左贤王在本王布置的耳目下，方可畅聊。”
　　“哦？”万俟邪双手扶住轮椅的扶手，不正眼瞧他，“既如此，速战速决吧。”
　　燕肇祯笑着点头，将双手背于身后，与他一同入内。
　　此时正是解语楼迎客的时候，花妈妈立于二楼的栏杆上，远远就瞧见二位贵客，连忙笑脸相迎：“哎哟，这不是……之前来过的甄公子嘛。”
　　“花妈妈，海棠阁。”
　　“海棠阁？不瞒甄公子说，蝶风姑娘近来……”
　　投去凌厉的目光，燕肇祯别别头，身边的小仓便拿出一袋金子。
　　花妈妈喜笑颜开，接过沉甸甸的布袋：“来来来，二位贵客，跟我们来。”
　　“蝶风？”万俟邪轻笑问，“没想到，燕王殿下竟然在如此地界，都能安排眼线，真真是心思缜密。”
　　心思缜密的，可不是我。
　　燕肇祯含笑不语，仿佛看见自己正铺设一张完美的天罗地网，等着万俟邪和白盏辛统统往里跳。
　　蝶风今日明明白白同花妈妈说过不接客，如今却被突然通知有贵客降临。
　　身为花魁，她自然有资格向花妈妈摆脸子，但当她听闻对方乃先前斥过重金的甄公子时，忽然有了思量。
　　这燕肇祯，又来做甚？
　　她轻咬朱唇，思及如今朝中两派势力打的火热，便心一横，忙不迭收拾起来。
　　只一盏茶的功夫，蝶风便身着花色长裙，摇曳而来。
　　她目光略过燕肇祯，落在那坐在轮椅上的人，略有疑虑。
　　屏蔽下人，蝶风缓缓落座，轻倚向燕肇祯，径自为他倒酒：“燕王殿下怎的又来了？”
　　万俟邪紧蹙眉头，这青楼女子竟与燕王如此熟悉，看来很可能真是燕王的人。
　　“蝶风，还不快为万俟公子倒酒？”燕肇祯假模假样道。
　　他忽而转变的态度让蝶风措手不及。
　　尚且未能观清如今局势，蝶风柔媚一笑，柔荑拂过燕肇祯的肩，顺着轻搭在万俟邪的肩头，倾身为他倒酒：“万俟公子，可要满上？”
　　此一袭花裙肩头大敞，秀颈美骨具现眼前。一丝浓郁却不风尘的花香侵入万俟邪的鼻腔，他望向那蝶风姑娘，入眼满眸妩媚：“满上。”
　　满了酒，蝶风坐到万俟邪身边，下意识为他剥虾剥晚季蟹。
　　且说解语楼的蝶风姑娘，心甚细手又巧，故而剥出的肉均未有瑕疵，且鲜美无比。事实上，这都是这么多年来，吃货佟陆陆传授的独家秘诀。且每回伺候佟陆陆吃饭，比伺候达官贵人要求还高。
　　万俟邪望着一盘盘鲜肉，不禁道：“燕王，着实善于训物，无论是苍鹰，还是人。”
　　燕肇祯轻笑：“左贤王过奖了。”
　　这事儿自然从蝶风传入昭云耳朵，再传入万崇殿内。
　　白盏辛思量一阵，心底有了评判：“无妨，燕肇祯要形成掎角之势，三足鼎立。如此，朕就成全他，螳螂捕蝉，焉知黄雀在后？”
　　且说从初一到初七，燕肇祯忙着布网，佟陆陆也从没闲着。
　　她自从用金钱收买了能收买的人后，暂时没有了奋斗目标，于是她将目光放在了那些明显是燕王党人的身上。
　　苏大人位高权重，目前动不得，她只能找一些四五品的官员下手。
　　佟陆陆绞尽脑汁，终于大年初四想出许多“奇妙计划”。
　　她开始召集身边人一起刻“巫蛊娃娃”，每一个上面都写上那些官员政治对手的名字，并让昭云半夜偷偷埋到那些官员的家中。
　　光凭此等栽赃陷害，太过明显。于是第二步，就是摧毁对手的意志，让对手到时候已无力反抗。
　　但她能和谁一起干这种见不得人的龌龊事呢？
　　人选当然只有一个——马文青。
　　心里敲定，佟陆陆兴奋地跑到正崇殿，让白盏辛召来马文青，二人就在正崇殿的小角落支了个小桌子，一老头一姑娘成天就埋头研究“阴谋诡计”，时不时窃笑出声，恐怖如斯。
　　佟陆陆和马文青白天在家睡大觉，晚上就披上画得血淋淋的衣服与长发，翻到别人家里面，甭管那人先前干过什么缺德事，拼命装鬼索命。
　　一回两回便罢，时间长了，许多官员精神萎靡，逐渐涣散，上朝都说不出话。
　　有点儿动摇的墙头草，自此便晓得此乃人为，他是被人盯上了，于是连忙撇清关系，进入了中立阵营。
　　那些不信邪的，或是坚定不移的燕王党人，便要接受佟陆陆第二波精神轰炸。
　　其中最惨的要数林大人。
　　林大人有一个爱好，就是在家中修建一非常大的澡堂子，一个人舒舒服服地泡澡。
　　有一日，他正放松着，忽从天而降百来号黑衣人。
　　他们大喇喇闯入林大人的澡堂子，在他面前纷纷脱下衣服，光溜着身子入了池子，开始自顾自搓澡。
　　“什么，你们是什么人呐！苍了天了！私闯民宅！”不管林大人多大声地叫唤，都没有人应他。
　　不消一刻，众人洗干净了，换上衣服，利落走人。
　　被挤到小角落的林大人，头发散乱，可怜地坐在池子里，望着原本满满当当干干净净，如今只到脚裸的脏兮兮洗澡水。
　　如此之事，反复发生了三次以上。
　　他茫然无措，找不到人申辩，别人只当他精神错乱了。
　　一样惨的，还有秦小将军。
　　秦小将军喜欢赌博，但因人高马大，经常仗势欺人。
　　正月初五，他在赌场里好不容易赢了一大笔钱，正要讨债，却从外边轰隆隆冲进来一大群身材倍儿健壮的大汉，各个拎着榔头望他。
　　秦小将军登时显得十分弱小。
　　他可怜兮兮把手里的金银放回去，却见那领头的大汉忽用榔头敲碎了一赌博用的桌子，吓得他直哆嗦：“你们放肆，我可是秦将军……”
　　众男不停，纷纷上前，将他连打带踹，却还留着他一条命。
　　如此反复数次，后来，人们说秦小将军再也不去赌博了。
　　人们还说，秦小将军现在一看见壮汉就吓得哆嗦。
　　再后来，秦小将军闭门不出，兵也不练了，甚至都不想看到男人。
　　诸如此类的魔鬼精神摧毁法，直接从内部瓦解了燕肇祯手下一些官员的意志力。
　　后来有一天，马文青忽然要去一官员家做客，官员不敢不从，连忙答应，自认为自己做的滴水不漏。
　　马文青吃了个饱，跑到别人院子里，莫名从自己的怀里掏出小铲子，胡说又八道：“昨夜老夫夜观天象，得知此处必有宝物，特来寻觅！”
　　不一会儿，他铲出一个巫蛊娃娃，故作惊讶：“哎呀，卿啊，你这是作甚？！”
　　于是，白盏辛下令彻查，派人连夜去各官府中挖娃娃。
　　此事一发，燕肇祯不得已，方出面言说有人诬陷，欲要亲自彻查。
　　奈何除了一些尚且精神正常的手下，有的人已被认定为“精神错乱”，亦或“恐男症”，就算被保下了脑袋，也不得用了。
　　自此，第二波政治清洗，再次在佟陆陆与马文青非人的“精神摧残”下，获得了胜利。
　　这日晚，佟陆陆盯着“保命宝典”，愁眉不展。
　　虽说又两番政治清洗加持，但只是撸去了燕王势力的凤毛麟角罢了。燕王起兵，虽为多年的筹备与积累，也要一个□□。
　　而这个□□，就是将领的缺失。
　　当初《东秦》，白盏辛在缺乏将领的情况下，怒杀范启，导致民愤官怨。
　　可如今，将领缺失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魏宁怕是不得用了，还有谁能够培养呢。
　　她纠结地盯着书页，愁眉苦脸。
　　要不然，再去会会邹曲临吧……
　　但此事容易让白盏辛炸毛，故而佟陆陆须得到白盏辛的亲口同意才可。
　　她有了计划，怕一觉起来忘道脑后，便起身前往正崇殿。
　　自从发觉韩澈是燕王的杀手后，佟陆陆表面依然与他与平常无二，但实则很多事情已不让他过手。
　　如今她亦独自一人，拎着灯前往正崇殿。
　　方踏出万华殿，佟陆陆便见一女子拎着水桶急急迈入万华殿的仆人房。
　　那不是，阳美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三次元有点事儿，来晚了。
　　
　　43、技压范启（请支持晋江正版）
　　
　　
　　阳美人为何鬼鬼祟祟？
　　佟陆陆鬼使神差地跟上去,来到仆人房的后窗处,却见昭云正立于不远处的假山上。
　　“你！”佟陆陆嘘声上前,拽住他的膀子，“你追求我三姐姐,还偷看别人！”
　　“误会了……”昭云连忙跳下假山,拽着佟陆陆的胳膊连往后跳开三米开外，伸手捂住她的口鼻，“嘘……是陛下命我紧盯阳美人，六小姐快离开。”
　　“环纡？”佟陆陆疑惑地皱眉，嗅得一抹幽香，“你这是作甚？”
　　“万俟尔顿既忍痛割爱，阳美人不远万里来到京城,如今却沦落至此,必不甘心，六小姐还是快些离开，莫要靠近,此间每晚有异香……”
　　佟陆陆点点头,忽觉鼻内难受，猛吸一口气：“阿嚏——”
　　“六小姐！”
　　佟陆陆不知自己怎么了,忽觉一阵头晕目眩。
　　她被昭云一手甩到肩上,硬是飞奔着扛到了正崇殿。
　　“陛下，六小姐吸入了阳美人的紫陀香！”
　　白盏辛连忙丢下手中的奏折，几步上前抓住佟陆陆的脸，由指尖传来一阵滚烫：“来人！备桶！命春枝速来万崇殿！”
　　宫人迅速在正崇宫内架起环形的屏风,春枝头发随便扎起便惶惶迈入殿内，连忙把佟陆陆连拖带拽拉到屏风后。
　　只听佟陆陆惊呼一声，被一众宫人强行推入桶中，淹没脖子的冰水透心凉、心飞扬。
　　“拿到物证了么？”白盏辛听得佟陆陆的疯狂叫喊，一脸愁容。
　　昭云摇摇头：“六小姐忽然来了……就……”
　　“继续紧盯她。”
　　“是。”
　　“环纡！”佟陆陆泡在冰桶里瑟瑟发抖，却从内而外散发着一股浓烈热气，蒸蒸而上，“你解释清楚！”
　　白盏辛长叹一口气：“对你真是放松不得，你且乖乖在里面待上半个时辰。小福生，传太医！”
　　原来，匈奴人妄图用美人计，达到在白盏辛耳边吹吹枕边风的目的。此乃他们用于试探白盏辛的一个小手段，但这个小手段还留有后手。
　　既然白盏辛喜欢静娴郡主，那阳美人只要待在静娴郡主身边一日，凡事就都有转机。
　　可他们没想到，白盏辛公务繁忙，分.身乏术，故而很少踏足万华殿，而向来宣扬“闺阁女子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中原人中，佟陆陆偏偏喜欢到处乱窜。
　　所以阳美人自春宴后，连万华殿的主子都没见上几面，不知其所踪，更别提见白盏辛。
　　后来，万俟邪给了她一包匈奴的紫陀香，命她熏在衣服上，等一有机会，就穿上去白盏辛面前晃悠，只要他吸的一点，那她便能飞黄腾达。
　　当然，此等卑劣的手段，于宫斗历史相当精彩的中原人来说，实乃小巫见大巫。
　　早就命昭云盯住阳美人的白盏辛得知此事，便让其仔细寻出对方的狐狸尾巴，一旦抓住物证，便借口将她打发回匈奴，于大众舆论而言，也算有理有据。
　　这不是什么大事，他自认为不告诉佟陆陆也罢。
　　可好巧不巧，今儿个佟陆陆乱窜窜到仆人房去了，吸了一鼻子紫陀香。
　　其时，过了半个时辰，太医开了些许暖身的药方。
　　待众仆人把佟陆陆捞出来，为她擦干净身子，穿上厚厚的里衣，春枝寻了一厚厚的被子给她裹上。
　　于是，惨兮兮的佟陆陆便吸溜着鼻子，裹紧被子，跑到白盏辛的案旁，伸脚轻踹他的膝盖：“你不早说!”
　　“本以为，你对那阳美人无甚兴趣。”他朝她招招手，“坐过来，今晚别回去了，免得你又到处乱走。”
　　佟陆陆往他身边一屁股坐下，便听他问：“大半夜要去何处？”
　　问到点子上了，佟陆陆迟疑一阵，嘻嘻笑道：“来寻你。”
　　“哦？”闻言，白盏辛心旌摇摇，满溢出来的愉悦。
　　“环纡，跟你商量个事。”
　　“嗯，不必商量，随你欢喜。”
　　“真的？”她欣喜点点头，“那我过几天就去一趟天胜寺……”
　　话没说完，只听啪嗒一声，白盏辛手中上好的毛笔瞬间断成两截：“不许。”
　　“你刚才还同意的。”
　　“不许去天胜寺。”
　　小福生端上来一碗热姜汤，瞟一眼沉默的俩祖宗，瑟瑟退到一边。
　　正崇殿内的宫人们收拾了木桶屏风，擦干净水渍，纷纷退下，春枝抬眼瞅佟陆陆，见她使了个眼神，方悄悄退下。
　　端起姜汤，佟陆陆喝了一口，辣得喉咙疼。
　　放弃了放弃了。
　　她默默放下那碗姜汤，却听身边人冷道：“乖乖喝完。”
　　这家伙，还生气了。
　　“魏宁不得用了，如今缺乏青年才俊，将领空缺，你待如何呀？”
　　后仰靠着椅背，白盏辛伸手轻捏鼻梁，望着华丽的正崇殿殿顶，若有所思：“谁都可以去，你不行。”
　　再次端起那碗姜汤，憋气一饮而尽，佟陆陆被辣得抖了三抖。
　　指尖破新橙，往她嘴里塞上一片甜橙，白盏辛示意小福生端走碗退下。
　　气氛又冷了下来。
　　佟陆陆裹着被子，像个粽子，起身就要走：“我要睡了……”
　　“陆陆。”
　　身后的人倏然唤住她，拽住她的被子，喃喃问：“你在担心什么？”
　　被子里的人吸吸鼻子，强忍着一身莫名的滚烫，背对他道：“……如今将领不足，届时又逢匈奴南下，关键时刻，你又怒杀范启，燕肇祯才有理由谋反的。”
　　“嗯，何时？”
　　“不知，如今的时间与‘宝典’上具不相同了……所以我才……”我才想帮你召几个将领啊。
　　听得背后之人簌簌起身，一双手臂忽从后环到她跟前，连着被子将她暖暖地抱住：“陆陆，我说过，你就是我的良心……只要你在我身边，绝不会发生怒杀范启此等事的。”
　　彼时体内还有余热，佟陆陆不自在地歪歪头，转过身，滚烫的脸贴在他的胸口。
　　她现在好像，有点怪怪的，总想靠近他。
　　佟陆陆轻嗅他身上的沉香，彼时在她闻起来，却好像沾了醋的螃蟹，诱惑力极大。
　　“还难受？看你以后晚上还敢不敢乱跑。”
　　“不是难受……是知羞……”她双手忽放下被子，灵活地伸入他的外袍、玄衫，仅隔着一层里衣，环住他的腰，“环纡……我好像还是有点儿怪怪的。”
　　不妙！
　　白盏辛僵硬地扶住她的肩膀，双目挣圆，手指竟颤抖起来：“陆陆，你且去休息吧。”
　　“那你呢？”
　　“我……尚且还有奏折要批……”
　　话未说完，向来主动撩人的白盏辛，忽被佟陆陆用力推下。
　　却听叮铃咣啷一阵响，他跌坐在偌大的龙椅旁，手持住桌案，茶水洒了一地。
　　佟陆陆拽住他的衣襟，坐在他的腹部，面色通红：“环纡……你……看起来……”看起来味道应该比螃蟹还好！
　　白盏辛一下子没回过神来，却见她不自然地拽拽里衣的领子，隐约露出一片白净。
　　扶住桌案的手心疯狂出汗，手背生生逼出数条青筋。他紧咬牙关，额上密汗涔涔，强压下心头的懊热，心绪紊乱。
　　一把将不安分的佟陆陆抱起，他甚至在正崇殿里用起了轻功。
　　瞬然来到床铺边，他将佟陆陆放下，对方却抱着他的脖子怎么也不肯撒手：“环纡……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他轻喘气，撑住软铺，汗湿的手生生将床单撕扯下一截：“可能……是第一杯牛乳……”
　　“你从那时候就打我主意了？”她不禁哈哈笑出声，别过头，修长的颈脖连着诱.人的锁骨，“环纡……时间好快……我们都快成婚了……”
　　“嗯……”他吞咽数次，双眸发红，“陆陆，乖，放手。”
　　“我不要，不知为何，我觉得你今天特别秀色可餐。”她言语狂悖，毫无遮掩，“还特别好闻。”
　　是紫陀香……
　　是紫陀香……
　　是紫陀香……
　　白盏辛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佟陆陆如今是因紫陀香的效力神志略有不清。
　　他阖上双眸，拉开衣襟，俯下身：“那……给你咬一口，你就乖乖的。”
　　这家伙……搞什么啊……
　　佟陆陆紧锁眉头，啊呜一口咬在他的颈项，满口润泽。
　　佟陆陆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吃了一大桌螃蟹，嘴角还留着口水。
　　翌日一早，一觉醒来的佟陆陆果然受了风寒，狂流鼻涕，也不能吃凉性的食物了。
　　这还不是最惨的。
　　最惨的是她醒来以后，好似昨晚的记忆被掏空，发现自己呈大字安然睡在正崇殿，身旁的白盏辛却流了一晚上汗，床单上一片汗渍，颈边还有一赫然的咬痕。
　　这是个什么场景啊。
　　彼时紫陀香的药力早过，佟陆陆不敢说一个字，生怕昨晚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白盏辛偏偏记仇。
　　下了早朝，只能吃流食的佟陆陆，便坐在床上，见他特意在她面前摆了一大桌酒肉，一点一点吃给她看。
　　什么毛病……
　　手里端着一碗白米粥，面前只有一盘小菜的佟陆陆气得太阳穴突突突直跳，挂上一脸标准微笑：“环纡，我劝你善良，不然我炸毛给你看。”
　　“哦？”对方轻笑，“那你昨晚何以诱我？”
　　诱他？
　　佟陆陆登时脸上只剩一个“囧”字，方才的雄赳赳气昂昂烟消云散。
　　她诱他？
　　闭上眼，佟陆陆在脑内翻找记忆，越找不到越是恐慌。
　　她干了什么？
　　她莫不是跳了什么恶心巴拉的舞蹈？
　　或是说了很恶心的话？
　　想到自己跳脱.衣舞的模样，又想象自己满口.骚.话，佟陆陆“嘿嘿”一笑，端起稀饭，吃得倍儿香：“我开玩笑的，清淡点好！人就是要吃得清淡点！”
　　第三日，昭云逮到阳美人“藏匿紫陀香”的人证物证，白盏辛一纸诏书，便将阳美人送还给万俟邪，全全退货了。
　　万俟邪望着被退货回来的阳美人，将一杯茶水猛地洒到她面上：“废物！”
　　万俟邪要回匈奴了，但临走前，他竟然再次应约燕王，去了一趟解语楼。
　　养病的佟陆陆吃着橙子，趴在白盏辛案上逗趣：“这个万俟邪，说是应邀燕肇祯，该不会是发现了解语楼的妙处，不肯走了吧？”
　　闻言，白盏辛眸光微闪，勾唇轻笑：“昭云，这几日，守在解语楼。”
　　“是。”
　　冬去春来，御花园渐飘芬芳，染上一片新绿。
　　临近燕肇祯与佟钟儿的婚事，佟陆陆终于可以收起放了几个月的长线，钓一条大鱼了。
　　自佟陆陆归来，佟钟儿便闭门不出，每日提心吊胆，生怕佟陆陆把先前的篓子捅出来。
　　她等啊等，却迟迟不见佟陆陆有所动静，好似忘了此事一般。
　　但她知道，佟陆陆绝不会忘记。
　　此事就像一块石头，深深压在佟钟儿的心头，让她辗转反侧，彻夜不眠，熬夜成疾。
　　这些时日，燕肇祯根本腾不出手来管她，只得征得佟丞相的同意后，命小仓将佟钟儿接到燕府。
　　得到自己想要的，佟钟儿却闷闷不乐。
　　她曾经，想要亲手杀掉六妹妹。
　　仿佛有魔音，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耳边低语，提醒她她有多狠毒。
　　“不，不是这样的……”她捂住耳朵，几番挣扎，不顾夏荷的叫喊，离开屋子。
　　漫无目的地在燕王府闲逛，她一眼就瞧见了燕肇祯。
　　那夜，燕肇祯于燕王府的花园内，正与一带着兜帽的女人谈论着什么。
　　饶是兜帽遮面，那女人也有倾城的面貌。
　　佟钟儿愤恨地冲出去，想要和燕肇祯说理，却被燕肇祯一掌劈下。
　　待她醒来，又回到了自己在燕王府的房间。
　　“小姐，你怎么了？”夏荷凑上来，关心询问。
　　佟钟儿颤抖着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泣起来：“夏荷……夏荷……我要怎么办……”
　　夏荷不禁落泪，她蹲下身，握住佟钟儿的手：“二小姐……不如，我去求一求春枝……”
　　……
　　也是在这万物复苏的时候，范启归朝了。
　　范启自后东秦成立后，日日镇守北境，身为名将，他在军事上的造诣确实无人能及。
　　但他有一个毛病：贪，贪且恃才傲物。
　　自从他镇守北境以来，就频频有人上奏，言范启但凡攻克一北境城池，便放任将士抢掠掳夺，不得人心。
　　这实则严重触犯了东秦条例，但如今人才稀缺，又因燕肇祯力保范启、言之有理，故而白盏辛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如今，范启归朝，佟陆陆心生不安。
　　带着一身的功劳，范启昂着头，傲气归来，自是为了邀功。
　　白盏辛顺了他的意，于上元节后两日办了一场迟来的宫宴。
　　宫宴当天的早朝，范启威风凛凛迈入大殿，跪拜帝王，听那帝王奖赏、封爵，赞拜不名。在满朝文武羡慕的目光下，范启接过帝王上次的宝剑，仿佛获得了无上荣光。
　　“范将军远征北境数月，自此，便先于京城休沐些时日吧。”言及此，白盏辛掉转话头，“二月初，便由杨将军率领十万大军出征，护我北境安宁。”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范启怔怔立在朝堂上，满脸疑惑。
　　杨将军？哪个杨将军？
　　却见一健壮老头从武官中走出，郑重叩拜：“臣，杨定成，定不辜负陛下众望！”
　　杨定成？范启瞪大眼睛望着身旁的老将，面色骇然。
　　谁没听说过前东秦的大将杨定成，可这杨定成，怎么说也七老八十了，怎么还能征战沙场？交给这样一个老头子没问题么？
　　更何况，他范启取得如此功名，竟要被雪藏了？
　　虽憋着一股气，但范启暂时未有表露，只跟着众臣叩拜。
　　但范启少年从军，一直是个武夫，心直口快，胆大妄为，又因为建立功业飘了，故而心里越发憋着一股气。
　　晚宴上，他猛喝佳酿，一杯又一杯，看得众人心内发慌。
　　范将军，这是正在气头上呢？
　　此宴无爵饮，故而大家不分官品爵位，均言笑晏晏，随意商谈。于是，范启壮一肚子酒胆，对身边的苏大人道：“苏大人，你可知，吾心甚忧？”
　　因常年征战沙场练兵，范启此言声音颇大。
　　众人看热闹似的望来，苏大人自认倒霉回道：“范将军何忧？”
　　范启冷笑一声：“忧怀才不遇，忧天眼受蔽！”
　　白盏辛端着杯子的指节发紧，他抬眸望那范启，冷目如刀。
　　燕肇祯举杯，起身笑言：“范将军何出此言？如今天下太平，朝堂稳和，临近春闱，天下人才具集京城，陛下圣明，又有静娴郡主在侧，又有何忧？”
　　你说就说，非得带上我作甚。
　　佟陆陆本来就有点儿怕范启那壮汉，又怕白盏辛怒上心头，如今燕肇祯一席话，听似缓和气氛来的，实则暗箭难防，火上浇油。
　　“呵，”范启冷笑一声，“臣不在京中，竟不知，静娴郡主，竟是曾经的佟六小姐，陛下此举，可谓随性！”
　　白盏辛眯起双眸，周身阴冷，正要发怒，手背却传来一丝温热热。
　　他准着那小手望去，便见佟陆陆深吸一口气，端正身子，发问道：“范将军，您对陆陆有所不满，陆陆理解，但范将军对圣上，何来不满？”
　　此句反问，颇有力道。
　　众人刷刷刷望向佟陆陆，听得她一句句将早前早已打好草稿的小作文统统背出来，熟练而有威严：“范将军，当初无情战场上，陛下以一己之力将你这只猛狮驯服，饶你一命，赐你爵位，世袭三代，赏金数万。现如今，你却屡次纵容手下将士于北境烧杀抢掠，你当陛下不知？！”
　　满座寂静，范启愕然。
　　“此罪，陛下尚且不过问，你又何来怨言？！”
　　被一个小女子如此质问，范启气不打一处来，他猛然站起来，却又不敢如何，对上那佟陆陆难得认真凌厉的目光，竟有些吃瘪：“吾为国效力，如今却要一老骨头代我镇守北境，如此岂不是说我范启，正值壮年，却不如一花甲老人？！我有何颜面？”
　　佟陆陆轻哼一声：“既如此，简单。你若不服，便与杨将军就此比试一番如何？”
　　没有什么人是痛扁一顿不能制服的，如果有，那就多扁几次。
　　闻言，杨定成霍然起身，拜道：“臣，接受范将军的战书！”
　　白盏辛满意地点点头：“既如此，二位爱卿，便在此一战吧。”
　　于是，两个男人纷纷出列，互相于聚贤殿正中鞠躬对决。
　　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一场此等好戏，众臣纷纷停下筷子，私底下赌了起来。
　　佟陆陆转过头，对春枝道：“五两黄金，我赌杨将军胜。”
　　春枝得令，滴溜溜跑到佟司佟梧跟前，佟司佟梧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又跑回来：“四公子五公子五两黄金，赌范将军胜。”
　　佟陆陆瘪瘪嘴，瞪向那二人。
　　却见二位将军二话不说，立刻动起手来。
　　范启因年轻有力，行动迅捷，几下打在杨定成身上，实打实的痛。杨定成不甘示弱，孔武有力，经过一段热身，表情忽严肃起来。
　　二人过招速度逐渐加快，在众人眼前只剩残影。
　　却听啪啪几声，便见范启猛然跳开，却被杨定成逼上，大喊一声：“田埂捉公鸡！”一手抓住泛起的手臂，猛地将他转过身来，拽住他的双臂将健壮的大汉拎起。
　　这是什么歪门邪道的武功？！
　　范启不服，挣扎一番，猛然坠地，众人便觉坐下微微颤动。
　　“再来！”杨定成挑衅道，“方才只是热身！”
　　于是范启再度冲击，一手撩过一旁乐师手中的笛子，与杨定成再斗十来回合。
　　“老农耕田！”杨定成忽大吼，抢过他手中的笛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向他的颈脖，待对方后退一步之际，瞬然向前，拽住他的肩膀，强行将他的头压下。
　　二人一路拼力，直到杨定成将范启压制在一旁粗柱上，震下不少灰尘。
　　范将军当晚，颜面尽失。
　　仿佛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他堂堂大将军，被一个老头强行压在柱子上动弹不得，这滋味，可真不好受。
　　范启只得大喊“服了服了”，否则打上瘾的杨定成，可能不仅要把他柱咚，可能还要无情地壁咚、桌咚，甚至地咚。
　　自此，但凡提起杨定成，范启均后退数十米，跑得比谁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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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白盏辛的决定（请支持晋江正版）
　　
　　
　　夏荷奉佟钟儿之命,设法去寻春枝。
　　自打燕王将佟钟儿接入府中,便盯她们盯得甚紧,房屋前后守卫森严。
　　夏荷机敏，用佟钟儿的首饰买通了几个看守的家丁,方逃过小仓的视线,偷摸着逃出燕王府。
　　迈着小碎步穿过中央大街，跑到宫门前，她头一回接近这如日中天的壮阔皇城。然厚厚的宫墙却形同天堑，将内外隔绝开来。
　　她被侍卫几次三番赶走，又寻了借口接近。
　　“我是佟府的丫鬟，几位爷行行好，通报一声吧,我想见四公子五公子。”
　　“去去去,走开。”
　　正逡巡间，她急地直跺脚，却很巧地被正要出门的昭云逮个正着。
　　于是,昭云一手将她捞到了正崇殿。
　　夏荷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得见圣颜。
　　于正崇殿的台阶下,她瑟瑟跪拜,吓得双唇打颤。
　　昭云正立于她面前，遮住她的视线。
　　那殿上之人，未说半字，小福生便走上前道：“夏荷姑娘青天白日鬼鬼祟祟,是要作甚呐？”
　　夏荷平生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佟萧和燕肇祯。彼时身为小女子，忽被抓到正崇殿，免不了满脑袋混沌浆糊，不知所云：“民女……民女只是……想……想给四公子五公子送些点心……”
　　“撒谎。”殿上之人寒冷的气息自书案罩下，令夏荷脚底生凉。
　　昭云转身一把拽起夏荷，让她腿叉开，成半蹲状，双手于胸前伸平。
　　这是要干什么？
　　夏荷呆呆照做，没蹲多久，娇柔的腰腿便极酸疼。
　　“站半个时辰，若是有一处不标准了，就砍你的脑袋。”小福生熟练地拿出一根极长的青铜戒尺，拍拍她的手，“手心向上。”
　　“民女，民女说实话……陛下！民女……民女是来找春枝的……”
　　昭云挡在夏荷的面前，夏荷看不见、也不敢看帝王阴沉的脸，只得呜咽道，“二小姐有难，需要六小姐支援呐！”
　　闻言，座上之人冷笑一声，放下手中奏折，启唇沉声：“可笑。”
　　啪！
　　小福生重重打下一戒尺，夏荷疼得嘤嘤直哭：“民女错了，民女说实话！”
　　轻哼一声，小福生头仰得老高：“若再撒谎，不等你蹲半个时辰，就人头落地。”
　　“呜呜呜……是二小姐想见六小姐……”
　　“她有什么资格。是多的冷眼相待，还是，”顿了顿，波谲云诡的帝王抬眼，故意拖长尾音道，“护城河边的失手一推？”
　　“陛下饶命！”
　　夏荷骇地“噗通”跪下，以首磕地，反反复复，直到血溅丹墀，额头殷红，“陛下饶命！二小姐并非自愿啊！”
　　小福生连忙上前，将夏荷拉起，命她再次蹲好：“陛下没让你跪下，你就不许跪下！”
　　“陛下！是燕王……是燕王逼我们家小姐干的！”
　　“呸！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还真当陛下不知道吗？”小福生举起戒尺狠狠打下，夏荷虽为丫鬟，却也是大户人家的上等丫鬟，经此一尺，竟手心绽开，血腥直流。
　　那帝王，果真如传说中一般阴狠。
　　夏荷自认活不过今日，便一不做二不休，和盘托出：“陛下明察！二小姐被燕王胁迫干了伤天害理之事，燕王却背信弃义，与别的女子夜间私会……二小姐几度想自尽……夏荷不忍……心道六小姐……六小姐人美心善，定会不计前嫌，帮二小姐一把的……”
　　不计前嫌？
　　扯淡。
　　白盏辛闻言，忽大笑起来，如冬日的狂风卷过整个大殿，震震回响：“朕要你死，你且能不死？”
　　“陛下，民女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他精明的眸子闪过阴狠的光，食指落在桌面，的的作响，一声一声，在夏荷听来，如死亡的倒计时：“朕让你多活几天，去做一件事。办得好，你和那佟钟儿，皆可留全尸。”
　　“谢陛下……谢陛下……”
　　且说上元节宴上，“人美心善”的佟陆陆因一连赚了佟司佟梧十金，快乐到表情都模糊。
　　这日，她恰巧不在万华殿，也没去正崇殿，反而哼着小曲儿，穿上“工作服”，亲自拎着一个大木桶，来到皇宫东北面，即白盏辛专门开辟出来的一块“奶牛饲养场”。
　　她最近总觉得牛乳质量不佳，于是来关心关心背井离乡的奶牛们，劝它们别太想家。
　　“它们是不是心情不好？”佟陆陆望着那年纪不大的新晋“挤.奶官”，一本正经，“你要让它们愉悦呀，否则牛乳味道都怪怪的。”
　　此官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得了“恐男症”的秦小将军。
　　他自从不想再见到男人后，便上奏白盏辛，求得一小小官职，年纪轻轻开启了养老之路。
　　这奶牛心情好不好，他怎么知道？
　　“静娴郡主说的是，只是……咱们也不知如何才能让奶牛开心呐。”
　　“你要和它说故事，弹弹匈奴的胡琴，唱唱匈奴的放牧歌。”佟陆陆放下手中的木桶，好好抚摸面前的奶牛，拿起大刷子为它梳理毛发，“还要与它玩耍，要多运动，玩玩你追我赶的游戏，也是可以的。”
　　和奶牛在皇宫里互相追逐？
　　吃饱了撑的吗？
　　画面太美不敢想象。
　　秦挤.奶工忽然怀念起军队生活。
　　于是，“贵气无双”的静娴郡主，在养牛场“伺候”奶牛“伺候”了一下午。
　　直到夕阳西下，晚霞艳红，她方呼哧呼哧手拎一桶新鲜的牛乳步入御膳房，命御厨进行加工。
　　顺手捞走一块果子，她吃得起劲，心里面却惴惴不安。
　　拉拢邹曲临一事，上回因白盏辛发怒无果而终，佟陆陆一直很郁闷。
　　总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头似的，她仿佛能感觉到这个早春，即将迎来一场不合时节的雪崩。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魏宁突然上奏辞官。
　　且不说魏宁也算年轻将领中的中流砥柱，他因奺岚之事与白盏辛撕破脸后，又因奺岚暗中与燕肇祯同谋，他不愿加入燕肇祯的阵营，便决心要带着奺岚离开朝廷纷争，隐于山水。
　　出乎意料的是，上奏当日，奺岚与燕肇祯同谋之事倏然东窗事发，而举证者，正是燕肇祯的“准王妃”佟钟儿。
　　朝堂之上，百官于此事议论纷纷。
　　众臣偏向燕肇祯的如苏大人，名流政要、勋贵子弟等，出列悉数燕肇祯自白盏辛举旗以来建立的累累功业，处处提醒白盏辛不得寒了老臣、寒了天下人的心。
　　而服膺白盏辛的如马大人，则一一反驳，列举早前传闻中燕肇祯一党所犯的“莫须有罪名”，以结党营私为由，痛斥燕王有谋反之心。
　　未能成功退隐的魏宁，只得力保奺岚，先将奺岚与此事撇开关系。
　　而佟丞相一家，则因事情牵涉自家的二位姑爷，又牵涉佟钟儿，本就一个头两个大。
　　一时之间，朝堂混乱，不乏有阴奉阳违者乱搅和，口水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于是，白盏辛于翌日，朝堂亲审燕王谋反案，命人传召佟钟儿进殿。
　　佟钟儿因累日被燕王关在黑屋中，早已神志不太清醒。当她穿过壮阔宽广的宫门，于丽日磅礴下踏上正殿，早已恍恍惚惚。
　　苍白羸弱、畏蒽无能的佟钟儿如今说话做事，虽尚有分寸，然支支吾吾，多为答非所问。
　　燕肇祯冷笑：“让陛下与诸位大臣见笑了，钟儿身患心疾，自入了燕王府，便时常胡言乱语，臣正遍寻名医医治，却不料因此事，惊动了陛下，实属臣的过失。”
　　“哦？”白盏辛问佟萧，“佟丞相，佟二小姐怎的就身患心疾了？”
　　家门不幸，佟萧后悔当初没有拦下佟钟儿答应了这门亲事，如今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回话，拿着笏板的双手不住地抖和。
　　却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佟钟儿究竟有没有心疾，众人心里门儿清。
　　“朕早闻，佟二小姐身边，还有一婢女名叫夏荷？”
　　燕肇祯淡定地轻转扳指，回道：“陛下所言极是，只不过，夏荷前几日出门采买，便不见踪影，臣正在追查。”
　　处理得够快。
　　“燕王殿下！”佟萧哆哆嗦嗦跪下，朝着白盏辛一拜，心疼道，“小女疯癫，已触犯七出中‘有恶疾出’一列，不若就此罢婚罢。”
　　想得美。
　　燕肇祯阖上双眸，唱了一出神情戏。他不顾朝堂礼节，忽跪下拜了白盏辛，拉住佟钟儿下意识躲闪的手：“我与钟儿，无论生老病死，都要在一起，还望丞相、陛下成全。”
　　佟丞相，既不能为我所用，就更不能，为白盏辛所用。
　　此一番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最终以佟钟儿疯癫为由终结，而所谓“燕王谋反案”，则显得过于滑稽。
　　但燕王与陛下不合的消息，自此却由皇宫传出，被天下之人推波助澜，散播甚远。
　　白盏辛此举意在试探朝臣之心，据此，他早已心中有数，将朝臣的每一个名字，分门别类，心底有了思量。
　　一阵风云迭起后，大地复苏，春花满园。
　　临燕王府举行婚宴的日子。
　　燕肇祯生父前燕王，早于前东秦时便因被明威陷害而去世，如今座上仅有燕母一人。
　　婚礼前一天，燕肇祯派人假模假样将一句话也说不出的佟钟儿送回佟府，命专人看守，待到第二日吉时，于佟府客厅中央，敬酒佟萧与宛英，将佟钟儿领回燕王府。
　　于佟府的客厅中，他余光略过那彩霞倒映、碧泽生辉般的人儿，心头触动数次。
　　然，她身后多了一个人。
　　一个蓝衣的少年。
　　看来这天下，唯有同母之人，方得最亲。
　　佟杉姗勉强朝他挤出一抹笑，昭云则默默将其挡在身后，不让燕肇祯的目光再触及她。
　　无妨，无论娶谁，于他而言都一样。
　　他冷漠地牵住佟钟儿的手，将瑟瑟发抖的女子带离佟府的客厅，目光如鹰一般阴鸷。
　　此宴，圣上与静娴郡主均未到场，马大人等人也未莅临。
　　陛下派小福生携旨而来，赏赐金台玉如意一对与金帛数箱，给足燕王面子，封了佟钟儿一诰命。
　　燕王府设宴，酒觞满桌，贺语纷纷。
　　金银财宝等贺礼一箱又一箱放入仓库，堆叠如山。
　　说是大喜的日子，燕肇祯心中并无喜乐，唯有平淡。
　　感情在权利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别于屋外的洋洋喜气，喜房内气氛阴冷压迫。
　　没了夏荷，佟钟儿独坐不安。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么？
　　但当她眼睁睁看着夏荷被燕肇祯的人拖走时，她的心就凉了。
　　这一生，得到了所求，竟不快乐。从她决定与燕肇祯同谋开始，这条路走下去，就再不能回头。
　　她的双手，沾满了黑心流出的墨血。
　　伸出手，摇曳红烛下，她仿佛能看见自己的十指黧黑。
　　拼命地搓揉臂膀，想要把那一团黑祛除，却毫无作用。
　　这么多日，她说什么，别人都不当真，大家都认为她疯了。
　　泪哭花了妆容，她想起夏荷那日，从皇宫中跌跌撞撞回来时，跪在她面前哭喊着说的话：“小姐……陛下命你揭发燕王……陛下还说，若是揭发不成……你便……自杀……他尚可大发慈悲，留你全尸……”
　　她知道，如今，谁也护不得她。
　　这么多年，好似真的没人护过她。
　　掀开火红的盖头，她伸手拽住身旁的火红的床幔，心扑通扑通，快要跳出胸膛。
　　既如此，那她就，红绫自断。
　　嘭
　　她惊恐地望向房门，却见燕肇祯冷着脸走进来，关上门，如一个勾魂的判官，正渐显獠牙，凶狠地立于她面前，再没了往日虚假的柔情。
　　“想自杀？”他戏谑笑言，一手抓住她的脸，“你可不能，死在燕王府。你要的荣华富贵，如今本王都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
　　一行泪混着胭脂落下，佟钟儿拼命地摇头：“我不想嫁了……”
　　“啊！”
　　被猛然甩到床边，佟钟儿惊骇地抬头，却见燕肇祯冷漠扯住她的衣衫，眼底却无半分欲.火。
　　“放开我！”她激烈地挣扎着，一边是当今圣上的威胁，一边又是燕肇祯无情地践踏，几乎要将她仅剩的意志摧残殆尽。
　　她狠狠咬住燕肇祯的手，却被他抓住长发牢牢钳制：“佟钟儿，你且要弄清楚，如今你是我燕王府的人，自此，你便姓燕不姓佟！你最好安分些，别想着自杀，倘若你死在燕王府，我还要费力为你收尸。”
　　况且，她若死了，岂不是将佟家往白盏辛那推？
　　“夏荷还在我手上，你最好安分些，”他的薄唇敷上她的肩头，狠狠一咬，“你若非要自尽，不但死不成，日后定生不如死。”
　　“如今，除了我，没人想让你活着。”
　　气力四散，佟钟儿哭累了，只别过头，任由他扯开她的腰封，双目无神。
　　这样的荣华富贵，她宁可不要。
　　晦冥的夜，心头咯噔数下，佟陆陆辗转反侧，于万华殿内总睡不着。
　　二姐姐要杀她没错，现如今，她过得如何与她也毫无关系。
　　可内心深处，她的良知与教养告诉她，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她理应拉二姐姐一把。
　　但若当初她真的死了，二姐姐如今也必得是这个下场，又有谁来救她呢？
　　内心纠结一阵，她睡不着，此番却轮到她半夜点蜡烛了。
　　裹住被子，她紧紧盯着空旷无人的万华殿，难免心有不安。
　　十八年的亲情，不是假的。
　　但手足残杀，也不是假的。
　　一旦涉及权利、地位、金钱，人性竟能如此的丑恶。
　　她静坐着，却觳觫不安。
　　有什么要发生了……
　　猛地搓搓手，搓搓脸，佟陆陆转过头，余光瞟见一束束灯火从万华殿外而来。
　　眼睁睁望着堂堂帝王翻窗而入，提灯稳当地走到她面前，照亮了漆黑的寝宫。
　　“环纡……”
　　“嗯，我在。”
　　他放下灯，打横抱起她，落座床边，把她放在腿上。
　　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将滴未滴的泪，他柔声道：“无妨，所有一切，都是我逼她的，若有天谴，必得落在我身上。若老天无眼，我也会为你挡住。”
　　她并不在意这个……
　　佟陆陆不自在地挪了挪，跨坐着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发间。
　　清淡的沉香……还有……刚喝过牛乳的味道……
　　“近日的牛乳好喝否？”
　　“嗯，好喝。”他搂紧她，左右轻摇，哄孩子似的。
　　“那是自然，”她忽有点小骄傲，“我让秦大人每天弹琴唱歌给奶牛听呢。”
　　想到那武夫每日弹小琴，哼着五音不全的歌，白盏辛便忽觉方才的牛乳味道不那么好了。
　　“环纡……我好不安……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万事，皆有我在。”
　　佟陆陆的第六感不是假的。
　　春闱结束后，朝堂方吸收一匹新晋文武官员，但因他们品秩低下，经验不足，故而暂不得用。
　　偏偏此时，东秦不得不面临来自北境匈奴的威胁。
　　万俟尔顿单于突然撕毁与东秦使节签订的和平协议，并将东秦的使节扣押起来，拒不放人。
　　他亲率养精蓄锐后的百万雄师南下，犁庭扫穴、雷霆万钧，欲一举攻破北境。
　　杨定成于北境竭力阻拦，独臂擎天。
　　然考虑到杨定成年岁已高，白盏辛不得不重派范启，命二人共同抵御，却遭到人数上的碾压，力不从心。
　　正焦头烂额的时候，南方忽然反了。
　　反者为浅草郡的李忠杰。
　　早前白盏辛举旗率军攻占大明时，南部均为燕肇祯所横扫，故而李忠杰虽打着“复辟大明”的旗帜，其谋反的真实原因，还有待深究。
　　魏宁再一次退隐不得，只得披甲上阵前往南部镇压，临走时，为防止奺岚参被燕肇祯所控，非要将奺岚带上战场。
　　白盏辛无奈应允，就连佟陆陆都觉得这家伙要彻底废掉了。
　　东秦如今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两面受敌。
　　白盏辛焦头烂额时，燕肇祯主动请缨，要前往南方镇压暴动。
　　放虎归山之事，白盏辛绝不可能应允，他宁愿派剩余的燕氏将领前往，也不愿成全燕肇祯与李忠杰汇合。
　　值此紧要关头，白盏辛不得不提拔佟司佟梧，命二人率领十万大军一同前去支援。
　　然东秦方休战半年，将士们的厌战情绪正盛，内部多有抵牾，情况不容乐观。
　　匈奴来势汹汹，以秋风扫落叶之势疯狂裹挟北境都城，范启与杨定成竭力抵抗，方将损失降至最小。
　　然以二十万军对战百万雄师，过于艰难。
　　仅过一个月，左贤王万俟邪为军师的匈奴军队，便抢回了先前范启打下的十座城池。
　　朝堂之上，众臣不安，出于国家大义，一些中立的、燕派的官员纷纷跪而请求白盏辛将燕肇祯派往战场。
　　经过一天一夜的深思熟虑，白盏辛最终决定，将燕肇祯派往北境。
　　佟陆陆放心不下白盏辛。
　　他已经把自己关在正崇殿忙碌了好些时日了。
　　她想了想，亲自为白盏辛热了一杯牛乳，端到正崇殿去。
　　待她迈入正崇殿，方发觉偌大的殿内，唯有小福生一人。
　　“小福生，环纡呢？”
　　因全天下，好似只有佟陆陆一人叫白盏辛“环纡”，小福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再回过头时，瞧见是静娴郡主，也就见怪不怪了：“陛下出皇城了。”
　　“出皇城？”佟陆陆瘪瘪嘴，“他去哪了？”
　　说还是不说呢……
　　小福生扭扭捏捏，正想着要怎么应付她，却见佟陆陆狠狠凑近，紧紧盯住他，非要把他看穿不可。
　　陛下是祖宗，但这可是陛下的祖宗，得罪不得。
　　于是，小福生嘿嘿一笑：“陛下去天胜寺了。”
　　这些时日，越翻译佛经，邹曲临就越能看透世间一切。
　　他与燕肇祯的往来逐渐减少，对方又因一些琐事焦头烂额，故而已顾不上他了。
　　况且九九八十一卷佛经，亦不知要翻到猴年马月。
　　他原以为，他会在木鱼钟磬、青灯黄卷的陪伴下优游卒岁、了此一生。
　　咚咚咚。
　　他放下手中的木鱼，打开金刚阁后堂的大门，却见到满面严肃的帝王。
　　顿了顿，他后退一步：“参见陛下。”
　　“朕有要事，要与‘邹曲临’商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1118:12:37~2019-12-1217:28: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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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5、帝王之师
　　
　　
　　乌云渐密,京城忽迎来一场春雨,淅淅沥沥,自苍旻的深处不停落下，打在金刚阁的重檐翘角,隐秘了清幽的更漏声。
　　谁也不知,踏着月色来天胜寺的帝王，当晚与思空大师彻夜谈了什么。
　　直到天色将明，白盏辛方打开后堂的门，面色略白。
　　邹曲临诚心跪拜叩首：“思空……曲临恭送陛下。”
　　接连几日的孜孜矻矻，令白盏辛倍感疲惫，南北境的紧张局势加剧，令人操劳。思及此,他的面色更加难看。
　　他仿佛一只渺然无依的断线风筝,虽自在遨游至顶端，却越发茫然。
　　伸出手，一滴滴清雨落在他的手心,积聚而落,冷得人发颤。
　　冒着小雨，白盏辛与昭云速速走过天胜寺的大门,于门口瞧见毛茸茸的一团。
　　佟陆陆撑着伞,戴着小毛领，立于天胜寺门口的台阶上向内观望。
　　她生怕白邹二人一言不合就吵起来，炸了天胜寺。
　　一眼望见他，她便嬉笑着蹦跶过来,啪啪啪，踩得一地水渍。
　　手抬高，将伞举过他湿漉漉的头顶，她双颊被冻得通红，却笑得眉眼弯弯：“环纡！我听小福生说你去天胜寺了，嘿嘿，我就来了，但我又不方便进去打扰你们……你可终于出来了。”
　　白盏辛怔怔望着她，满身的疲惫感竟一瞬消失地无隐无踪。
　　她想问他们谈得如何，却又觉得以自己的立场不应该插手，便伸手用袖子擦擦他面上的涔涔雨水，关心问：“环纡？你怎么了……别不说话，是不是不顺利？”
　　这家伙，莫不是淋雨淋傻了？
　　“没事……一切顺利。”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仿佛雨霁天晴，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在这儿等了多久了？”
　　“不久不久，”也就一两个时辰吧，“我先前还给你热了牛乳呢，这会子都凉了，都怪你。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
　　白盏辛点点头，接过她手中的伞，尽量全全将她遮住，不让她淋到一滴雨：“以后出门记得披披风，以免受寒。”
　　“披风不舒服，我不冷。”
　　“我觉得你冷，你就得多穿些。”
　　怎么跟娘亲似的……
　　佟陆陆不满地哼哼唧唧，只能应了。
　　春枝跟在二人身后，羞赧地拿出一把伞，垂头递给昭云。
　　昭云摇摇头拒绝，一跃而上，轻功而去。
　　小福生此时正焦虑地在正崇殿等着二位主子，来来回回走了一圈又一圈，生怕白盏辛怪罪他。
　　等瞅见二位祖宗甜甜蜜蜜回来，他悬着的一颗心还没放下，便被白盏辛一道寒光射穿：“小福生，端些果子来。”
　　“是！”
　　谨慎地端着一盘热乎乎的果子进殿，小福生眼瞅见静娴郡主盘腿坐在龙椅上，甚是没样。
　　她拿了一块果子往嘴里塞，又一手拿了一个。
　　换好龙袍的帝王走来，小福生退到一旁，却见他俯下身，咬走了静娴郡主叼着的果子。
　　哎哟这场景，别说郡主懵了，小福生都顿觉浑身的细胞都在颤抖，酸了酸了。
　　这还没成婚呢，要是成婚了还得了？
　　“小福生。”
　　“在在在……”
　　白盏辛满意地用拇指轻拭唇角的甜酥，经过小福生时，带出一阵甜风：“上朝。”
　　陛下今日，心情甚好。
　　饶是众臣跪在殿下，都能察觉到白盏辛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欢欣。
　　三月中下旬，佟司佟梧抵达南部，与魏宁联手，交战李忠杰。
　　然人生自是有情痴，魏宁的一颗心，除了分给战场，便是分给帐中的美人，得了佟司佟梧不少打趣。
　　“魏将军，能不能专心打仗啊。”
　　“就是啊魏将军，国家大义面前，儿女情长算什么啊。”
　　经常扛着物资讥笑魏宁，及冠还未成婚的二人不疾不徐，绕着魏将军走了许多圈。
　　“有味道啊魏将军。”
　　“爱情的味道，哈哈哈哈。”
　　“去去去！”魏宁越听脸色越黑，与佟司佟梧的相处不可谓愉快。
　　然佟司佟梧的嬉闹风格也影响到他们的战术，二人虽非故意，却几次三番激怒李忠杰，总是差一点就能调虎离山。
　　魏宁军事战略通常成熟稳重，两者相辅相成，互补缺漏，竟能顽强抵挡李忠杰的进攻，与对方分庭抗争。
　　燕肇祯的大军于四月初抵达北境，与范启、杨定成会和。
　　然杨定成与燕肇祯十分不合，二人就多处军事策略均达不成共识，燕肇祯的军队与杨定成、范启的军队时常产生冲突，内有抵牾，故而内忧外患，杨定成很快陷入以一敌二、内外兼敌的不良局势。
　　恰逢此时，万俟邪派使者背地里与燕肇祯“暗通款曲”，达成协议：若合力占领中原，助燕肇祯为帝，中原北境则任由万俟邪往来。
　　但聪明如燕肇祯，绝不会让自己顶着卖国贼的头衔，正打算万俟邪上演一出自导自演的好戏。
　　这几日，匈奴的线人传来密报，告知白盏辛匈奴内部一应矛盾。左贤王万俟邪并非下一任单于的唯一人选，右贤王万俟争与万俟尔顿关系甚好，且二人皆爱美人，放任无度。
　　将密报烧毁，白盏辛心头有了一举瓦解匈奴的计策。
　　只不过，要重新启动那枚棋子，着实非他所愿。
　　“事已至此，陛下缺的不是将才，更不是手下败将的帮助，而是一个稳定的朝堂，是一个能独立秉政的储备之人。”
　　天胜寺那晚，邹曲临以远离朝廷纷争的第三角度，条分缕析地将朝堂局势一一说明：“所以陛下来天胜寺，是为了稳定的朝堂。”
　　闻言，白盏辛轻笑道：“邹曲临，看来你的脑子，还没被经书腐蚀。胜人者力，自胜者强。燕肇祯，就是前者。”
　　“当初，用刀剑荡平群雄，定鼎天下，陛下的起点，不也是胜人者？”
　　“胜人者，活不过大明元年，胜人者，入不得花街象姑。”
　　“……”邹曲临紧锁青郁的眉，对上对方冷漠的眸，“陛下想收归曲临入朝堂？”
　　“朝堂比战场，更适合你。”白盏辛端起一杯清茶，轻抿一口，表达诚意。
　　邹曲临嗤笑一声，扶住光滑的额，摇了一次又一次头，颇为恼怒：“哈哈哈哈哈哈，白盏辛……你我之仇，不共戴天……”
　　“看来，你还没看透。邹旻的死，自作孽；陆陆的心，从来不是你的；大明的天下，注定是朕的。”
　　“你！”倏然起身，邹曲临踏上团蒲，一拳打来。
　　白盏辛巧妙躲过，举起身旁的茶水，不客气浇到他面上。
　　别过头，不顾劈头盖脸的湿润，他低吼一声，几番逼近，白盏辛均巧妙躲过。混乱间，他的掌心直逼白盏辛的胸口，被对方一手握住，狠狠回击。
　　相比于几年前战场上的乖戾阴狠，如今与白盏辛对招，竟察觉他柔和许多。
　　“你我之间，相去不啻霄壤，三年前便注定了！”
　　“白盏辛，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么？！”
　　十个回合未分胜负，邹曲临独孤一掷，贸然突进，却被对方一脚击中后背。
　　再起不能，他抬头，对方的掌心生生悬停在他的面前，强行收回的内力仍如一股劲风强压他的面庞。
　　几滴鲜红从他的鼻腔流出，温热热的腥甜。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你卖命……”
　　“你不是在为朕卖命，是为江山与百姓卖命。正如你如今写的每一本经书，都是为了天下人。”
　　天下人……
　　曾经，他也有经天纬地的伟大抱负。
　　曾经，他也恨自己贪生怕死，不能为国捐躯。
　　没错……这国，无论换了多少国君，百姓都还是那些百姓。
　　闭上双眸，邹曲临用袈裟擦干净鼻血，簌簌站起，平视那冷眼相待的帝王。
　　呵，若真算起来，邹旻当年，也手刃了白帝。
　　“你我君臣，仅持三岁。”
　　“妥。”
　　噗通。
　　他郑重跪下，发自内心叩拜那帝王。
　　拜他的帝王之气。
　　拜他今夜压低身段再次来招归他。
　　拜他几番容忍，留他一条命。
　　白盏辛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却由上而下涌出一口热辣辣的腥甜。
　　强行咽下，他方察觉自己不知何时受了邹曲临一掌。
　　“邹曲临，五月，便入朝堂吧。”
　　“臣，遵旨，届时，朝堂与她，曲临均会全身而护，陛下尽可……安心北征。”
　　若说曾经，燕肇祯向邹曲临递出过一根橄榄枝，那如今，白盏辛便是为他开辟了一条敞亮的宽宏大道。
　　所有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投降并不可耻，逃跑或归顺，都是为了走更长的路。”
　　佟陆陆早前在牢房里与他说的话，恍若还在耳边回荡。
　　打江山，得人心者的天下；坐江山，得人才者安天下。
　　五月头，出乎朝堂众臣意料的，邹曲临回来了。
　　他以思空法师的身份，被提拔为大理寺少卿，可谓袈裟变卿相。
　　似乎预料到后事的发展，马文青率先吹起了邹曲临与白盏辛的彩虹屁，百官应和。
　　佟萧紧锁眉头，临近六月，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北境发来捷报，燕肇祯勇闯匈奴边境，大胜一回。然杨将军却一反常态，守兵不出，故而未能乘胜追击，失了攻下万俟邪的良机。
　　看来杨将军与燕肇祯的矛盾，已经潜滋暗长到影响整个战局的地步，众臣愁眉苦脸时，都抱怨杨将军太过自恃。
　　战事火烧眉毛，文官纸上谈兵。
　　焦灼时，邹曲临率先出列，上奏言：“陛下，当初后东秦起，全赖陛下骁勇善战、力挽狂澜，如今北境战局不稳，陛下是否考虑，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
　　哗啦啦！
　　大殿上的众臣纷纷跪下，场面之壮观，令座上之人不禁冷笑。
　　关键时刻，众人均装起了鹌鹑，不敢作声。
　　如今临近六月六，正是陛下与静娴郡主大婚之时，再者北有杨定成、范启、燕肇祯，南有佟家兄弟、魏宁镇守，虽说战局不稳，但御驾亲征，是否过于冒险？
　　倘若陛下离了京城，那朝堂上，岂不是风起云涌，变幻莫测？
　　届时那些虚与委蛇、阳奉阴违之人，岂不狂哉？
　　马文青彼时正跪在地上，掰着手指头数如今朝堂上要职之位都有谁。
　　丞相班子里，除了佟丞相目前未站队外，仅有苏大人是燕肇祯的人。
　　十二卿中，有六个是燕肇祯的人，但要职例如守卫皇宫的卫尉卿，均是陛下的人。
　　可见，在大理寺卿的位置上按上邹曲临，是多么谨慎的一步棋，直接下在了政治斡旋处，切中要害。
　　念及此，他忽站出来，机敏应和：“臣请陛下，御驾亲征！”
　　马大人一带头，众臣各怀鬼胎，纷纷上奏，意见不一。
　　白盏辛问道：“佟丞相，你当如何？”
　　燕肇祯走后，朝野之中，目前最有发言权的自然是佟萧。佟萧垂头上前，拜了数回：“如今正处国之危难，众臣需万众一心，与陛下同谋，方得东秦长盛。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不到万不得已，还请陛下三思。”
　　冠旒之下，白盏辛的眸子清晰：“国，确不可一日无君。故，朕已有万全对策，佟丞相朝后暂留，朕有要事要议。”
　　又是佟萧一个人，可怜巴巴地被罚“留堂”。
　　白盏辛特命小福生给佟萧端来一把椅子，正对着殿上之人。
　　他哆哆嗦嗦坐上去，听得殿上之人说得一二后，便顿觉脑袋嗡嗡，支持不定，要小福生拉着才能在正崇殿的椅子上坐稳。
　　“陛下，当真要如此？！”他咕嘟咽下口水，一时间受不了这样的惊吓，“陛下三思！若真如此，未来，可不是白家的江山，而是燕家与孟家的江山啊！”
　　白盏辛淡淡点头：“朕意已决，不容置疑。此乃非常时期非常之策，不到万不得已，佟丞相莫要启动。”
　　小福生端上一卷拟好的圣旨，交到佟萧手里。
　　“佟丞相有一事言错了，这天下是朕的天下，非白家的天下。这世上，朕唯有他一位血缘亲人，届时，我将他留下，你且好生辅佐，但不可告知其原委。若有一日，他能独立秉政，善莫大焉。”
　　“臣……遵旨……”他抬起头，又问，“此事……”
　　“此事，由朕，亲口与静娴郡主说。”
　　说是要说，但白盏辛一连三天也不知道怎么对佟陆陆开口，一推再推。
　　直到这天处理完奏折，踏着皎皎月光，他方踟蹰着来到万华殿。
　　佟陆陆其实正蹲在万华殿的院子里挖罐子。
　　自从搬到万华殿，佟陆陆便将夏至院一起搬过来似的，连几罐石榴酿都不放过。她当年酿了三罐，一罐在邹曲临出征前挖出来给他带到战场上去了，一罐后来自己开了与蝶风饮尽，只觉味道还不够，故还留了一罐，到现在才挖出来。
　　去年秋日，她又兴兴埋下去几罐，只等过些年好好品尝一番。
　　鼓气把壶瓶盖上的土吹走，除开浓浓的酒香，佟陆陆忽闻见一抹沉香。
　　她转过头，便见白盏辛拎着灯于她身旁蹲下，一句话还没说，倾身先轻吻她的额头。
　　面红耳粉，石化了似的，佟陆陆身子一倾，便将脸埋在他胸口。
　　“别看我！我现在脸上肯定有泥，还又红，像猴子屁股！”
　　无奈地轻抚她的发髻，他且没心思和她嬉闹，只喃喃道：“陆陆，我有话要跟你说。”
　　“你说！”她直起身子，哼哧哼哧，要将石榴酿要搬走。
　　白盏辛单手接过她怀里满是泥巴的罐子，放到石桌上，便见阿龙吱溜爬过来，呆呆望着他。
　　见色忘义的阿龙。
　　它仿佛已经不是他的宠，而是佟陆陆的宠了。
　　佟陆陆拍拍手，抬起沾有泥土的脸，期待地望向他：“你要说什么？”
　　“……我……陆陆，我要率兵去北境了。”
　　率兵，去北境？
　　佟陆陆微愣，眉头皱了一下，赶忙舒展开来：“你，你已经决定了？”
　　“嗯。你乖乖待在京城，我会把昭云留下。”
　　“嗯……既然你已经决定了……”眉头又不自觉皱了数下，佟陆陆连忙使劲让它舒展开，展出一脸笑容，“那……”
　　那我和你一起去！
　　这话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的确正如白盏辛当初所说，她上了战场只能在一旁给别人加油，还会成为他的累赘。
　　“我能……我能帮到你什么？”她垂下头，盯着那罐石榴酿，有些偏头痛。
　　忽然觉得自己好废啊……十八年来什么也没学会……
　　“你好好待在京城，保护好自己。”丢下她一人在京城，白盏辛实则极不放心，但战场危险，他决不能带她一起，“陆陆……我们的婚事……可能要推迟。”
　　“这都是小事，”她玩着他手里拎着的灯，忽拽住他的衣袖，似是在央求他，“环纡，你不许出事……我还捏有你的卖身契！你这条命，归属权是我的，你不可以擅自丢掉。”
　　我是你的……
　　喉结不禁上下跳动，白盏辛举起灯，照亮她现在称不上干净的面庞。
　　“啧，刺眼……”
　　她下意识推开他的灯，却听他道：“闭眼。”
　　茫然抬头，对方俊美的面容放大无数倍而来，就着那昏黄的灯光，毫无预兆地俯下，微凉。
　　温润的，轻柔的纠缠，他清冽的气息登时侵入，佟陆陆的大脑訇然当机。
　　软软的花瓣唇紧贴住她，他持住她的后颈，她退一步，他逼近一步。
　　啪。
　　灯落在石凳上，他一手将她托上石桌，压抑已久的心火从弥合处炙热地传入她的神经，漫漶七经八脉，千情万意。
　　不舍离，这温柔缱绻，软糯甜香。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苍生不负卿。
　　将这齿颊留香的温软深刻印在脑海，他点舐她的上唇，方离了她。
　　吻过她的唇角，压住不稳的呼吸，顺着她的颈脖而下，不禁轻咬她的衣襟，轻扯出奶香一片，留下点点粉红。
　　“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娶你。”
　　“嗯。”佟陆陆此时不禁思想飘忽，连声音都是飘忽的。
　　以唇贴上她的耳，他竟十分记仇地道：“到时候，你娘亲不同意也不行。”
　　白盏辛，是真的记仇。
　　五年前的事都能拿出来说。
　　当晚，他没有留宿万华殿，更没让佟陆陆去正崇殿。
　　他需要冷静，十分需要。
　　再多接触她一刻，他便控制不住想将她吃抹干净的心。
　　东秦盛瑞二年五月中旬，白盏辛的大军出征了。
　　佟陆陆把那坛石榴酿处理好让他带上，只得在城楼上目送他离开。
　　依然是一身银色铠甲，那人长发高束，带上头盔，祛除一身妖冶，是那么的意气风发。
　　那颗痣在阳光下，显得那么温柔，当他的目光穿过万千百姓，停留在她身上时，比当头的阳光还要亮烈温暖。
　　为万众拥戴、为兆民敬仰，即将戎马倥偬的儿郎啊，几步三回头，定定锁住她，庶几要将她此刻的容颜生生刻在脑海里。
　　那是他的小太阳。
　　那是他的良心。
　　“环纡！”佟陆陆含住泪，撒腿跑上城墙，生平第一次这么急速的狂奔。
　　待她气喘吁吁来到天德门的正上方，朝着军队中最耀眼的那道白光大喊，“我等你！”
　　铁骑轰隆而去，兵器之声依然在耳边铮然作响。
　　佟陆陆立在城楼边，身旁站着轻功飞来的昭云与韩澈，心中的不甘与不安强烈淹没她的脑海。
　　仿佛有一个历史的樊笼紧紧将她困住，令她不能呼吸。
　　她不能坐以待毙……
　　这盘棋局，不是他一个人的，是她们两个人的，她必须做点什么。
　　但当年穿越以后，她只顾着留下关于佟陆陆的剧情，完全记不清匈奴这档子事，只知道书中燕肇祯灭了白盏辛，斥举国之力，方力压匈奴。
　　想想，再想想，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他。
　　当初燕肇祯，真的只是纯靠打仗打赢的吗？
　　佟陆陆回过头，一眼瞅见膘肥体壮、膀大腰圆的周大人正带着浩浩荡荡一群手下，在城中张贴告示。
　　“阿澈，你且去看看那是什么？”
　　韩澈前去探查一番，方归来淡淡道：“是周大人在甄选美人，好似是奉陛下的旨意，要送到匈奴去。”
　　选美人？
　　佟陆陆远远眺望，在万花丛中，瞥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蝶风。
　　作者有话要说：    冲鸭！成为那个真正能与他并肩的女人！
　　
　　46、小厮的自我修养
　　
　　
　　“蝶风,怎么回事？”
　　佟陆陆削尖了脑袋钻入人群,排开一众莺莺燕燕,万花丛中一把拽住蝶风，连忙把她带到一个小巷口。
　　“你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若是被逼的,你且要告诉我,我替你做主！”
　　蝶风难得穿得严实，她方才正与周大人打点之际，忽被佟陆陆发觉，还心虚了一番，如今听她此言，难免感动。
　　她灵光一闪，想到几句托词：“自然是自愿的……陆陆,我不想再做青楼女了……解语楼的日子难熬又过不长……这几日,听闻陛下正命周大人集结四方美人，便来碰碰运气。”
　　街边一应女子，对此告示均避之不及,除了一些想着凭此勾搭上匈奴王的思维奇特之人,无人自愿。
　　咂摸不出个中滋味，佟陆陆难以置信地歪头又问：“解语楼的妈妈且愿意放你走？你的卖身契呢？”
　　见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佟陆陆接过,仔细辨认，的确是卖身契。
　　堂堂解语楼的花魁，说放就放了？
　　可以想象今晚过后，会有成堆男人哭着念着要见蝶风,不是抓着解语楼妈妈的裙子抹鼻涕擦泪，就是要和她拼命。
　　佟陆陆打了个哆嗦，望向蝶风身后低头不语的丫鬟，忽有了思量：“匈奴？蝶风，我要和你一起去。”
　　混入匈奴皇室，此等艰巨任务岂能儿戏。
　　蝶风尚未拒绝，便听昭云和韩澈天塌了似的高呼反对。
　　“若姐姐要去，带我一起！”
　　“不行！六小姐不能去，踏出京城一步都不行！”
　　“姐姐想去，你凭什么阻拦？”
　　“陛下亲言，乃金科玉律！”
　　说着说着，佟陆陆尚未发表意见，二人因积叠过久的怨气迸发，如今竟莫名其妙动起手来，在佟陆陆头上噼里啪啦一顿内力互殴。
　　佟陆陆紧紧盯住蝶风，镇静道：“蝶风，我佟陆陆，平生没求过你什么，今日，我求你，带我一同去匈奴。”
　　“胡闹！你有思量吗？入了匈奴皇庭，还能安全而出吗？”
　　“能，总会有方法。”
　　“太莽了，陆陆，”蝶风摇摇头，无视一旁打斗的二人，“我不能带你去。”
　　若是被他知道了……
　　犹豫就会败北，果断就会白给，佟陆陆深谙这条亘古不变的游戏准则。
　　她抱臂费神思揣，望向周大人张贴的一张张榜：“我并非要当什么美人入匈奴，届时我女扮男装，做你的小厮跟着你，就不会吃亏。我会带上阿澈，以他的武功，若真遇上什么事，应能全身而退。”
　　她一手从扭打的二人中揪出韩澈，定定望着他的眼睛：“阿澈，你会保护我的吧。”
　　对上她水泽熠熠的眸，韩澈一愣，他点点头，心头却承载泰山压顶般的压力。
　　他知道这些时日来，佟陆陆已经对他有所猜忌。
　　她不理会他的那些日子，与他而言，仿佛一切都变成了灰色，心头像是狠狠被人踩了几脚。
　　这也许，是他的机会。
　　他站定，举手指天：“我发誓，无论何时何地，一定用命力保姐姐全身而退。姐姐要去哪，我就去哪。”
　　情急之下，昭云排开他：“六小姐，你不能离开京城！”
　　“昭云，你留在京城。”佟陆陆心意已决，她犟着头，郑重朝蝶风一拜，“蝶风，求求你了，带我去吧。”
　　这两个人……
　　真的都很一意孤行！
　　蝶风手扯着裙角，咬得下唇红红斑斑，她望着眼前这个半边侧影在阳光中的女子，仿佛看到那个一旦认定，就必得往前，从不回头的苍凉身影。
　　他如今，再不孤单了。
　　他的背后，终于有了一个愿意与她分担负重，共同前行的女人。
　　哪怕前方，是未知的未来，她也愿意与他共进退。
　　“好，我答应你……但你要打点好。”
　　……
　　大理寺的生活，比想象的要忙碌。
　　邹曲临自上任后，便从早忙到晚，日夜不休。
　　朝堂上什么人都有，每天邹曲临的案几上都能被拨弄口舌、构陷他人等小事堆得满满当当，他须得从中筛选要事，呈上奏折，递到正崇殿。
　　生活如此充实，竟比在天胜寺念经拜佛更加快乐。
　　这就是朝堂，这就是当一个政治官员的滋味。
　　邹曲临当初，文武双全，虽武才上因被白盏辛碾压而饱受自我怀疑，然在众臣眼中，败给白盏辛，实则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不光彩。
　　毕竟普天之下，谁能算计过那样的强盗帝王呢？
　　故而他们对邹曲临，格外的服气。
　　“邹曲临！”
　　碰！
　　大理寺结实的门被一个女子生生踹开，众人吓得手中砚台一应落地，砸了自己的脚，哎哟哎哟疼得眼泪乱飞。
　　闻声望去，却见堂堂静娴郡主气势汹汹走进来，双手“啪”地撑在桌子上，低头道：“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邹曲临暂时看不出她有什么道道，便只得朝她招招手，领她离开人多之地。
　　“你让我帮你打掩护？”
　　大理寺卿的办公房内，邹曲临讶异瞥了眼佟陆陆和她身后的二人，视线略过韩澈，顿了顿道：“你要带韩澈去匈奴？”
　　“没错。”
　　“不行！太乱来了！在北境平定之前，你必须老老实实待在京城！”
　　“北境没那么容易守！万一燕肇祯与万俟邪联合了呢？！”
　　惊骇地瞪向她，邹曲临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北境的情况，扑朔迷离，就连白盏辛此次北征都做好了万全准备，留下后手，可见局势之危急。
　　此一役，白盏辛和燕肇祯，只能有一个人回来。
　　下意识顺了顺光秃秃的头顶，邹曲临顿觉一个脑袋两个大：“你万不能把生命交到韩澈手上！”
　　佟陆陆长吁一口气，她回过头，定定望着韩澈。
　　好啊，原来，除了她，大家都知道。
　　“我相信他，他方才发誓，要保护好我的。”
　　你怎么能相信一个杀手的话？！
　　邹曲临气得一肚子火，但面对佟陆陆，他真的无可奈何。
　　“邹曲临，我相信他。况且……我不能坐以待毙，这场战争不是光在边境死一批人就能了结的！”
　　佟陆陆如今为韩澈说的每一句话，不啻长矟一次次刺向少年的心头。
　　他紧咬牙关，双手放在身侧，耳边响起燕肇祯临走前，对他下的最后一道命令。
　　“我若不答应帮你打掩护呢？”临危受命，邹曲临曾承诺白盏辛要照顾好她。
　　“那我也要去。”
　　佟陆陆抱臂而立，眼神不躲闪开半点儿，与早前那个酒囊饭袋，判若两人。
　　行，行。
　　你们真不愧是一对。
　　曲临挥挥手，点点头，逡巡数十个来回，指着韩澈的鼻子：“韩澈留下，你们先回去吧，我暂且算是答应了。”
　　佟陆陆不知道韩澈与邹曲临说了什么，但凭此，她能猜测早前邹曲临的确与燕肇祯有所来往，更确定韩澈是燕肇祯的人。
　　“昭云，我与环纡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就紧随着我爹，一定要照顾好三姐姐。”佟陆陆自知昭云的身世，彼时看着他，仿佛看着未来的小叔子，又像看着未来的姐夫，“你也不要闲着……如果我回来了，你还追不到三姐姐，那就甭想再让我当你的僚机。”
　　“僚……机？”昭云不解地摇摇头，“六小姐，此行……”
　　“不要劝我，也不要偷偷写信告诉环纡，反而会影响他在前线的心绪。”
　　于万华殿的院内坐下，不禁啃上大拇指指甲，佟陆陆心底冒出一个计划。
　　她好像知道《东秦》里，燕肇祯是怎么击退匈奴的了。
　　她须得鼓气两百分的勇气，方能漂亮地赢下这盘棋局。
　　待邹曲临打点了一切，佟陆陆与韩澈换上一身小厮服，她将脸涂黑，把胸裹住，还在脸上安了个黑矬子。
　　趁着晨色，二人踏上潮凉的大道，随着蝶风与被选中的另九个美女出城。
　　一路上，佟陆陆寡言少语，才迈出京城一步，她就紧张地不行。
　　深吸一口气，不管用，再吸一口气。
　　尽管脸上涂了一层黑，彼时她面色依然惨白。
　　“阿澈，作为一个专业的杀手，你应该带匕首了吧？”她每走一个时辰，都要向韩澈确认一遍，再这么下去，还没到匈奴，自己就先暴露了。
　　
　　今天的第七遍，韩澈点头回复她。
　　
　　二人沉默了一会子，他方挠挠脸，鼓起勇气转头问道：“姐姐，为何不问我有关韩家的事……为何……不问我我与燕王的关系……”
　　“我不想问，因为那是你的过去。”佟陆陆褪了往日嘻嘻哈哈的不着调，她表情晦涩，向这熊孩子陈情剖理，“我遇到你的时候，你就是个小痞子，是个小乞丐。虽然这中间，你有背叛过我……但我希望你是有难言之隐。”
　　“姐姐？”韩澈伸出手，拽住佟陆陆的衣袂，如一只垂死挣扎的小鱼，不停地扑腾，怀着一丝希冀扑腾入一地水渍。
　　直到她转过头，睁着那双清澈的眸子望向他，他方知道，这片水渍，终究会因为烈日骄阳的曝晒而干涸。
　　“阿澈，我们一起回来，这样你我，也一笔勾销，如何？”
　　这是一句多么冰冷的话啊，她却能这么柔和地说出来。
　　她果然，还是在意的。
　　她没有宽大的胸襟，可以容忍一个人的背叛。
　　她就是这样。心里有什么，很少表露，因为她在与自我作斗争，在自我挣扎，可但凡压抑久了爆发出来，一句话挑得明明白白，却那么的刺痛他。
　　一笔勾销……
　　他想起那年，那双暖和的小棉鞋。
　　也想起积雪的那天，那件火红的披风。
　　“好。”他点点头，放下拽住佟陆陆的手，“我答应姐姐，一起回来，自那之后，我们一笔勾销。”
　　这一路，一点也不太平。
　　但好歹佟陆陆不再害怕、紧张了，因为她遇上个令人气愤的女人，足够转移她的注意力。
　　“喂，那个小个子！”
　　从马车内又又又传来那个女人的叫唤，佟陆陆抬起头，只见一个与蝶风同车的“美人”探出头来：“能给我一杯茶嘛？”
　　茶你个头啊，鸟不拉屎的地方哪里来的茶？
　　怎么就你事多呢？
　　秉着小厮有求必应的原则，佟陆陆接过韩澈递过来的水囊，陪笑道：“好嘞，小姐您等会。”
　　“小个子，给我一些果子吧，我饿了~”
　　“小个子，姐姐们好无聊啊，有没有什么玩的？”
　　“小个子……”
　　好！烦！啊！
　　佟陆陆长这么大，第一次尝到当手下的滋味，回想起春枝每每笑着的脸与耐心端茶送水身姿，她便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
　　春枝，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少使唤你。
　　由周大人亲自选中的十个女子，分别坐在三个马车中，蝶风则与一个虞美人共乘。
　　虞美人是其余九女中最美的，姣姣眉发，酥酥红手，嫩得能掐出水来。她还跳得一段好舞，唱得一嗓子好歌。她身段妖娆，自以为全天下老娘最美，故而队同行美人们都牛气哄哄的，却不忘四处给同路的官员们抛媚眼儿。
　　但这些女人中，若数全才，还长得美的，只有蝶风。可她有一项劣势，便是出身青楼。
　　故而虞美人经常出言讽刺不说，还有意无意地使唤起蝶风的小厮，也就是躺着也光荣中枪的佟陆陆。
　　这婆娘对她的使唤简直是胡萝卜加大棒，看起来软打起来硬。
　　荒郊野地，屁事忒多。
　　蝶风自然不爽，然无论她如何冷言冷语，虞美人都当她在放屁，全不放在心上。
　　由此，佟陆陆也深刻感受到蝶风处境的困难。
　　“小个子。”
　　客栈露宿的夜，佟陆陆正在脑内上映“刺杀匈奴单于的一百种方法”，手里泡着茶，忽闻见一女人软糯的声音。
　　她回过头，瞅见虞美人身着一身花里胡哨的长裙，昂着“高贵优美”的螓首，盈盈走来。
　　乖乖，这香气，熏得也忒浓烈了吧？
　　大半夜的，摆这风流道子给谁看呢？
　　阴恻恻瞧了许久，佟陆陆一波操作猛如虎，瞬间将茶泡好，嘻嘻一笑，端着茶壶就要走：“虞美人，茶我泡好了，你要想喝就喝哈，我还要上楼去伺候蝶风姑娘呢。”
　　“小个子，等等呀，小个子，”虞美人猛地揪住佟陆陆的手腕，可把佟陆陆吓得，一屁股躲开，害她脚一崴，手撑在一旁的木桌上，含羞带怯的，嘴唇嚅嗫了许久，泪眼盈盈。
　　这丫的怎么动手动脚的？
　　“小个子，我明日想吃些糖糕，不知……”她扭捏着身子，凹出山川似的曲线，殊不知佟陆陆是个吃素的。
　　这会儿撅什么腚……
　　你这姿容，比起环纡，差了不知几辈子喔。
　　佟陆陆心头冷哼一声，忙堆起一脸笑：“好，虞美人要吃，我一定给您弄来。”
　　她欣喜地点点头，走过他身边，拽住她的衣袂，撒娇问：“小个子，你叫什么名字？”
　　“别人都叫我小六。”她扯开虞美人的手，尴尬回笑。
　　“小六，好，咱们……明儿见。”
　　说话就说话，她偏要朝佟陆陆倾过来，熏得她一鼻子香。
　　这是何等奇怪的气氛？
　　佟陆陆吸吸鼻子，摸摸脸，尚且能抹下一点黑粉。
　　她这伪装技术无懈可击，莫不是被这虞美人盯上了？
　　滴溜溜跑到蝶风的房间，佟陆陆猛地关上门，见鬼似的瞟一眼靠在窗户上的韩澈与正在卸胭脂的蝶风。
　　“陆陆，你怎么了？”
　　瘪着嘴，佟陆陆将茶水端上，一屁股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一杯，咕嘟咕嘟喝下去，惊魂未定。
　　过了一会儿，她翘起二郎腿摸下巴寻思：“蝶风，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说实话。”
　　“嗯，你且说。”
　　“我是不是……帅爆了？”
　　蝶风转过头，对于这“帅爆了”的定义，仿佛与佟陆陆有极大的偏差。
　　“我好像美得毁天灭地啊，”佟陆陆摸摸脸上的假矬子，好似八百年没照过镜子，激动地直拍桌子，“我的魅力无处安放啊！”
　　“嗯……陆陆的美……确是很特别……”
　　佟陆陆很焦灼，为自己“爆表”的魅力而焦灼。
　　她近日越发觉得虞美人看她的眼神怪异，便找各类理由推辞虞美人的请求，让韩澈上前帮忙，装聋作哑也不为过。
　　因是步行，马车行地不快，从京城抵达北境，花了足足半个月。
　　整整半个月，她都看不出这虞美人的道道。
　　一行人等在明安城休息了一日，便与使节北上，直入匈奴皇庭。
　　美人计，是不是太过古老了？
　　且对方都在环纡身上用过一次了，都不得用，环纡究竟是怎么想的？
　　佟陆陆低头跟着队伍，将小厮帽子带带好，抬眼便瞅见虞美人趴着窗户，朝她抛了一个媚眼儿。
　　凉了啊，彻底被监视了。
　　须臾，她冷笑一声：环纡，你媳妇被一个怪女人盯上了你晓得不？
　　白盏辛一手安排的队伍正在向匈奴行进，他本人则早于五月底率先抵达了北境明安城。
　　当银铠的儿郎领着王者雄师，浩浩荡荡骑着雪蹄骢入了明安城，杨定成于燕肇祯均来迎接。
　　而范启则北上抵挡西北部位，已经多日未有音讯了。
　　“燕王，杨将军平身，”他撩袍上座，冷冷问，“如今战况如何？”
　　原来早前的捷报是真，燕肇祯的确于战争中开辟了一条从明安城突进万俟邪营帐的路，但杨定成认为贸然闯入敌营十分凶险，况且在不知晓对方是否有埋伏的情况下，穷寇必不得追，便死守不出，导致错失良机。
　　但此等良机，究竟是战争所遇，还是人为的作秀，有待商榷。
　　“陛下亲征，京城……”燕肇祯微笑着，试探性地问道。
　　白盏辛勾唇回曰：“京城，有佟丞相，还有邹卿。”
　　邹卿？
　　燕肇祯了然点头：“陛下……圣明。”
　　一手策划了一盘棋局，白盏辛自然何人都不会告知。如今整个大帐中，能信任的唯有杨定成。
　　会后，他命杨定成留下，道：“杨将军，战场的真实情况，一一道来。”
　　杨定成怀疑燕肇祯与万俟邪私下有来往，但空口无凭，他并未拆穿，以免动摇军心。然先前一番死守不出，着实让他的老脸有些挂不住，且士兵们对此也颇有微词。
　　“陛下，可有良策？”
　　“匈奴不可与之硬拼，燕肇祯既能利用匈奴，我们也能。”
　　“陛下的意思是？”
　　“杨将军，静待佳机，我们守得住一日，便是一日。”
　　“是。”
　　相比京城，北境果然寒冷得多。
　　饶是已到五月，北境依然寒凉，不少人仍裹着厚衣，行动不便。
　　乘云盘旋在东秦大营的天空中，展翅翱翔，好似在放风。
　　白盏辛如今一人在帐，身边没有昭云，没有叽叽喳喳的佟陆陆，反而清净地让人不适。
　　不知蝶风她们到哪了。
　　按照她们的行进速度，恐怕六月中才能与使节一同抵达匈奴皇庭，北境须得挺上半个月。
　　“来人。”
　　“陛下。”
　　“准备纸笔，朕要写一封信。”
　　“是。”
　　磨好墨，白盏辛提起毛笔，却不知要说些什么。
　　该死的……
　　他猛地拍向额头，总恨自己不能亲手写点什么寄给京城中俏生生的人儿。
　　三年前如此，如今还是如此。
　　有那么多话想说，偏偏每次临到嘴边，他都说不出口了。对别人能口出狠言，对她，他连一两句温柔的话，都要在心底打好草稿，都要万般思量方说出口。
　　每每不经大脑说的话，后来回想，总想回去了结自己。
　　罢了……先不写了……等昭云先来信……
　　他想起那罐临走时佟陆陆送给他的石榴酿。
　　虽不喜喝酒，彼时他还是乖乖将它从封锁妥当的箱子里，宝贝似的抱出来，发现上面用浆糊沾有一张宣纸。
　　佟陆陆这十八年来，练字卓有成效，比“保命宝典”上的要好看得多。
　　环纡：
　　此乃本小姐辛辛苦苦酿的石榴酿，当初，你的破信鸽还在我的石榴上落下许多“营养物质”，你不许嫌弃，须得喝完。
　　有别于别人写信时的书面语，佟陆陆几句口语，竟显得言在耳边似的。
　　白盏辛笑着打开酒罐，满意地闻得阵阵酒香。
　　陆陆不在，好生想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1317:07:01~2019-12-1417:59: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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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三方势力网的交集点
　　
　　
　　佟陆陆离开的第五天,皇宫里便由小福生打点着,上演了一出“独角戏”。
　　小福生每天都要演出宫里还有一个主子的模样,送早膳晚膳、借佟陆陆的口吩咐这个吩咐那个，每天还要把浴桶、恭桶端来端去,作出有人用过的假象。
　　生活不易啊。
　　但相较于有主子时的提心吊胆,如此过活，委实悠闲许多。
　　每日只要擦擦正崇殿，再去万华殿走一遭的小福生，如今身为陛下身旁的大公公，已然成为宫女太监们争相献殷勤的红人儿。
　　走在宫廷的甬道里，小福生每每都能收到小宫女的荷包、珠钗，被投喂得富得流油。
　　捞到不少好处的小福生每每回到房间,均要把床底下栓了一圈锁的盒子耐心打开,细数里头的资产，非确认没一点儿损失方美滋滋入睡。
　　他现在，是全天下最富有的小太监了。
　　“小福生……小福生……”
　　正做着顶顶美的美梦,小福生忽被迫被人摇醒。待他睡眼惺忪地往窗外一看,入眼一张神似白盏辛的脸，吓得浑身上下一哆嗦,整个人从床上摔下来,屁股和脸一块儿着地。
　　“哎哟喂……”再定睛一看，原来是昭云，“你这是作甚，大半夜的,吓死我了嘿。”
　　“小福生，六小姐不在，我没人说话……”
　　这厮大半夜来找他聊天？
　　这厮从前还经常大半夜找静娴郡主聊天？真是不怕死的家伙！
　　小福生嫌弃地爬上床，挥挥手，语重心长：“昭云啊，不是我说你，咱们都是伺候陛下的，也算半个同行了，如今好不容易送走两个祖宗，你就不能让我歇息一阵吗？”
　　昭云蹲在窗户上，吸吸鼻子，略有委屈：“小福生，我不懂政事，今儿个挨了佟丞相好多骂……言犹在耳，睡不着。”
　　小福生连忙用被子盖住耳朵：“若睡不着，就去找佟太傅，那家伙语调比佟丞相慢多了，老成得很，听他几句叨叨，催眠效果倍儿棒！”
　　佟府……
　　“小福生，我不敢去佟府。”
　　啪！
　　一个枕头猛地砸到昭云脸上：“滚！去！睡！觉！”
　　昭云若有所思，他默默关上窗户，一把将枕头投回去，听得“啪”一声，也不顾小福生被狠狠嵌在墙中，转身便去佟府了。
　　“昭云，你给我回来！”
　　这个小福生，和六小姐待久了，脾气都往六小姐那儿靠了。
　　嘴里嘀咕吐槽，昭云几步翻到佟萧的屋子上方。
　　佟丞相平日里那么严肃一个人，一旦沾上床，睡姿却与佟陆陆有的一拼，呼声还震天般地响，吵得宛英半夜睡不着觉。她甚至白日里多番央求佟萧要雨露均沾，多去两位姨娘那儿过夜。
　　这些佟府的小事儿，这几年来，昭云观察地比谁都仔细。
　　跃过几个院子，他停在惊蛰院的草场边，只得无聊地倒挂在牛棚上，轻抚牛头。
　　“昭云？”
　　一点灯火明于雨露蒙蒙中，那人拎灯细看，确认是他后，眸光含笑。
　　心香一瓣，素骨清肌。
　　她未免起得太早。
　　“三小姐要去何处？”他遑遑翻个跟头落地，忙行礼问。
　　“京城东郊的百花田，姨娘没空去打理，请我去看看。”她眸子微垂，手不自觉得轻拽藕粉色的裙摆，“你今日……还要同爹爹哥哥一同入皇城么？”
　　如花美眷，昭云果断选择“翘课”：“不，不用，我陪三小姐一起吧。”
　　这是昭云第一次坐马车。
　　从前他要么是站在马车顶上吹风，要么就骑马或用轻功隐匿树间，像个人猿泰山似的穿梭于各个角落。
　　此番入座，反倒浑身不自在。
　　佟杉姗静坐他对面，摄获他的局促，便打开一个精致的食盒递到他面前：“饿了吗？还没吃早膳吧？”
　　“多谢。”昭云拿过一个，满口的酥甜，“总蒙受三小姐的恩惠，怪没脸的，下回，我也弄些什么回礼三小姐吧。”
　　“好。”
　　佟杉姗点点头，二人又没了语言。
　　她淡淡侧身，望向窗外，路过天胜寺时，听得明远的钟声。
　　一阵清风拂过，一缕碎发忽从她饱满的额头垂下，扫过她温润的脸庞。
　　目光无法从那缕头发上移开，昭云盯着瞧了许久，好似它撩过的不是她的面，而是他的心。
　　不自觉抬手，他假装云淡风轻地，将那缕碎发理至她温软的耳后。
　　他微凉的指尖方触碰到她，她的脸便蹭地红了起来，初夏的太阳般炙热。
　　“头发，刚刚掉下来了……”
　　他支支吾吾帮她理好，方老老实实坐回原位，一颗心却要跳出胸膛似的。
　　佟杉姗偷偷瞟过他，却对上他炙热呆愣的目光。
　　二人怔怔然片刻，均猛地别过头，气氛俨然凝滞了。
　　夏日的亮烈打在昭云清透奶白的面上，他耳朵微动，目光所及之处，把整个马车壁上的暗纹数了个遍。
　　真是……太没用了……独处时连话都不敢跟她说。
　　“昭云。”
　　“啊？嗯！我在。”
　　望着做得笔直端正的少年，佟杉姗嫣然拿出编好的草帽，递给他一顶：“一会儿会很晒，你且戴上吧。”
　　到达百花田时，正是辰时，因夏日太阳升得早，故而骄阳似火，略微溽人。
　　昭云下了马车，抬手接住佟杉姗，便习惯性后退一步，与她保持距离。
　　秋叶自知自己是个电灯泡，便乖乖欠身远远跟在后面，不愿打扰。
　　二人一疾一徐，与百花田的管事聊了几句，便一人拿着一剪子，准备入内帮忙剪枝。
　　“这剪子太过尖锐，很危险，”昭云拦下佟杉姗，从管事手里抢过一个竹篮递给她，“三小姐跟在我后面教我便罢。”
　　百花田原是林家的产业，后来林芷蓉嫁入佟家后，林家衰败，此百花田便成为林芷蓉的嫁妆，前些年又转记在佟杉姗名下。
　　百花田并不缺人手，然佟杉姗独爱这里的氛围，一有空便前来参与劳动，悉心培养这里的百种芬芳，开辟了佟家花田的副业。
　　踏入园中，昭云惊艳地呆住，像个石像。
　　见多了荒凉清幽、宏伟壮阔，这百花密密，馨香馥郁的盛筵，仿佛一个软拳头，登时打向他的心尖。
　　如黛青山下，那一个个开合的骨朵，仿佛寄存着千千万万的香魂。
　　人间盛美……
　　“我们还养了许多蜜蜂，产有上等花蜜，届时你可带上一两罐回去。”佟杉姗抬头望着呆愣的少年，不禁嗤笑，抬手与他眼前晃了三晃，“昭云？”
　　“啊？嗯，多谢三小姐。”
　　说罢，他自觉走在前面，为她开路。
　　佟杉姗跟在他身后，那湛蓝的背影替她当下炙热的阳光，每一步，都走得稳妥。
　　倏然，他回过头，朝她伸出手：“前面有个小坑，三小姐小心点。”
　　“嗯。”她垂下头，握上他的手，虽隔着麻布手套，亦能感觉到他指节的力度。
　　就这样盯住地面，她闷着头，面颊桃花红。
　　二人来到一片飞蓬花与萱草的地界，昭云将头发全部束起来，简单盘在头上戴上草帽，便蹲下问：“三小姐，应如何剪枝？”
　　“现在这个时候，小修小剪即可。”她蹲到他身旁，指向一旁的萱草，耐心教道，“这个是主茎，旁边的是侧枝，把顶稍都稍微修剪掉，就可以促进侧枝的萌发，并抑制枝条徒长。”
　　“好，明白。”
　　昭云上手很快，他将剪下来的枝条放入佟杉姗的小竹篮中，做起事来十分认真。
　　她抱着腿在一旁蹲着看着，少年的认真几乎让她插不进话。
　　她不忍打扰，只能时不时夸赞道：“昭云，你做事好利索。”
　　少年面色微红，不自然地点点头：“一些小事而已，谁都可以的。”
　　蹲着有些累，她决定跪坐一会子，却被他拦下：“三小姐，会把裙子弄脏的。”
　　“无妨，我本就不打算干干净净地回去。”
　　却见他倏然站起，脱下手套将她扶起来，一把将外套脱了，半跪在泥巴地上，将其裹到她腰间：“这样就好了。”
　　佟杉姗垂头望着只留给他一个头顶的少年，暖地心尖颤颤。
　　他天真而又美好，纯纯的喜欢从他的一举一动中，满溢出来，将她淹没。
　　“昭云。”
　　“嗯？”
　　“头发乱了。”
　　她摘下手套，纤纤细指帮他摘下帽子，为他整理碎发，梳理青丝，重新束起。
　　他略微挣扎一番，却被她轻轻按住头顶：“别动。”
　　她衣裙、指尖上的淡淡幽香随着一举一动传入他的鼻尖，引得他连忙低头，动都不敢动一下。
　　佟杉姗为他戴上草帽，拎起篮子，顺手拍拍他袖子上的土：“好了。”
　　从前，她与邹曲临，在此赏花，吟诗作对，附庸风雅。
　　当时的她，一心恋着邹曲临，眼里只有诗词歌赋与他，一身魂就像飘在天空中的花瓣，活在白日梦中。
　　现在，她与昭云，蹲在花丛中，悉心照顾每一朵生命，他照顾花草认真、专注，有非同寻常的耐心。
　　他照顾她，也出奇的细致，在她终落入尘土，低到尘埃里后，再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呵护。
　　世上总有女子在自己心爱的，和爱自己的人中，反复纠结。
　　若说她曾经也纠结过，那她现在，完全不纠结了。
　　她完全可以将自己，交付给他。
　　他不会让她受到一点委屈。
　　如果可以，她想回应，他炙热的心意。
　　“三小姐，”昭云忽发现一朵径自掉落的飞蓬花，他将它捡起来，爱护地吹吹它身上的土，交到佟杉姗手里，“插入花瓶里，兴许还能挽救？”
　　“嗯，”她将花儿捧在手心里，珍惜地护住，“一定能。”
　　且说这头在花田里甜蜜，那头却在花海里问候别人祖宗。
　　佟陆陆蝶风一行已顺利踏入匈奴皇庭，一路上，她望尽草原风光，然千米海拔让天空辽远宽阔，偌大的太阳刺得她双眸生疼，晒得她褪了一层皮。
　　若她能平安回去，定会多出两坨高原红。
　　众美人在觐见匈奴皇室前，必得洗漱一番，还要悉心挑选各类花朵戴在发间，显得越发娇艳欲滴，香气阵阵。
　　彼时佟陆陆正在一旁手忙脚乱地给蝶风递胭脂，已经好些时日没洗澡的她无所畏惧。
　　反正她是个小厮，臭就臭了。
　　房屋中央有一大盆，内有千奇百怪的花朵，以供美人们精挑细选。
　　其中，有不少是番邦品种，许多美人啧啧称奇，竟一扫路上的阴霾，言笑晏晏起来。
　　女人真是善变……
　　“小个子，你觉得我带什么合适？”
　　虞美人几乎要把一盆花都试戴遍了。
　　佟陆陆回过头，笑道：“您啊，戴个仙人掌最合适。”
　　她怀疑虞美人脑子不太清醒。
　　无论佟陆陆去哪儿，总能瞅见虞美人扭捏的身影。以致就连上茅厕，都能与她成为厕友。
　　经历多日的摧残，佟陆陆此时已没多少耐心，练就了一脸皮笑肉不笑嘲讽别人的高级技巧。
　　“小个子，我认真问你呢。”
　　姐，我也是认真回答你的，求求你了，闪远点行不行？
　　她走到盆边，为虞美人挑了一坨石楠花：“给你给你，这个最适合你。”
　　美人见皇室，佟陆陆与韩澈不能同行，只能乖乖待在外面听候发落，若蝶风顺利被万俟尔顿看上封个小阏氏，佟陆陆与韩澈就有机会。
　　临到使节召请，她比蝶风还要紧张。
　　她既希望蝶风从那群妖艳水货中胜出，又不希望蝶风落入那万俟尔顿之手。
　　听说万俟尔顿的胡子，可以和狮子媲美，他的胸毛，多到可以剪下来做假发。
　　“陆陆，你放心，我有分寸。”蝶风安抚佟陆陆道。
　　“你且小心虞美人。”此时理智回来了，佟陆陆压低声音，“虞美人接近我，怕是为了掏你的底儿。”
　　“好，你就等我的消息吧。”
　　蝶风暗暗自怀中拿出一瓶膏药抹于指尖，倏起身而去。
　　待她走过虞美人身旁，未等她出手，虞美人便率先伸脚绊她一回：“抱歉，我腿长了。”
　　蝶风反应灵敏，顺手扯住虞美人的衣衫，二人“哎呀”一声，跌扶在装花的大盆旁，弄得一身狼狈。
　　“对不住了，抱歉，请见谅。”蝶风连连道歉，帮虞美人担担灰，顺便伸手帮她理好头上的石楠花。
　　“哼，拿开你的手。”虞美人自个儿整理好头上的花，“就凭你，还想拖我下水？”
　　心头冷笑一声，蝶风再三道歉，方转过身，理好衣襟，径自而去。
　　残阳如火，佟陆陆与韩澈沐浴着橙光，立于单于宫殿的边边角，等待一众美人鱼贯而出。
　　她原以为，匈奴的皇宫会是较为高级的蒙古包，却不料原也是个宫殿。
　　但这宫殿，能叫宫殿？相比京城的皇城，简直相差甚远，仿佛一个山寨货。
　　“姐姐，快跪下！低头！”
　　韩澈忽望见谁似的，突然拽着佟陆陆双膝跪地，按住佟陆陆的头。
　　轮椅咕噜咕噜的声音自远处驶来，佟陆陆狠狠压低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依然好奇地歪头望去。
　　是万俟邪。
　　他此时不应该在战场么？
　　一瞥惊骇，她猛地把头磕在地上，生怕万俟邪一个眼邪认出她，大气不敢出一声，像个夺风沙的无知鸵鸟。
　　“左贤王，求见单于！”
　　直到众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宫殿中，佟陆陆方抬起头，望向不远处一地的新辙。
　　不妙啊……
　　显然，万俟邪的到来，万俟尔顿与万俟争均始料未及。
　　万俟邪被推至殿上，恭敬行礼，蓝宝石的耳坠垂在耳侧，轻抚面颊，“东秦明安城难以攻克，如今白盏辛又御驾亲征，边线告急，还请单于，早做决断。”
　　“呵呵哈哈哈哈！”万俟尔顿穿透耳膜的笑声回响大殿，如虎啸狮吼，“如今，杨定成老矣，白盏辛那小儿，又有何惧？莫要惊慌，就让我来亲自探探他的底！”
　　语罢，他摸摸膨大的胡子：“左贤王，白盏辛虽表面刚硬，如今，还不是要讨好我？你且瞅瞅，这些都是白盏辛那小儿送来的美人，你瞅瞅，如何？”
　　万俟邪抬头，转过轮椅，淡淡瞟了众人一眼，目光停留在那熟悉之人的身上。
　　她不是燕王的人么？
　　看来，燕肇祯真是无孔不入。
　　“父王，倒是这最后一位，姿色不错。”
　　“哈哈哈，说得好，正合我意！既如此，留下蝶风姑娘，至于那个虞美人，便赐给右贤王吧！”
　　虞美人，留给了右贤王，此等发展出乎蝶风的意料。
　　她原本计划，于那虞美人身上涂些青楼药剂，无论如何虞美人定能拔得头筹，贪.色如万俟尔顿，定会将其留下自用，便顺手把她赏给万俟争。
　　大殿之上，她屡次向那万俟争抛出秋波，对方也全全接收。
　　如此一来，她便能与陆陆、韩澈合谋按照原定计划刺杀万俟争。
　　毕竟相比直接刺杀万俟尔顿，卸下万俟尔顿一只臂膀，要简单地多，也有胜算的多。
　　但偏偏半路杀出个万俟邪，竟将她夸赞一番，这是为何？
　　蝶风竟被封为小瘀氏，当晚入住匈奴的后宫。
　　说是后宫，但游牧民族的房子总给佟陆陆一种随时随地要散架的感觉，就像是临时搭建的棚子。
　　佟陆陆本意就是要刺杀万俟尔顿，故如今事态发展正顺应她的想法，并不惊奇。
　　万俟尔顿不急着侍寝，他极贪色，非要将剩下的美人们一并收了统统占为己有，再来好好享受蝶风这一顿大餐。
　　他还很傲气，非要带蝶风一同南下，在白盏辛的眼皮子底下，享受他贡献出来的大餐，以讽刺白盏辛是个懦夫。
　　“听着，我有一个严密的计划。”佟陆陆招手，关上门窗，谨慎对围聚而来的蝶风与韩澈道。
　　三人就此事，一直商议到深夜，不在话下。
　　且说万俟邪听闻白盏辛忽然排遣使节绕道前往匈奴，一路竟被匈奴所属的其他部落首领放行，他便命人快马加鞭赶回来，不料竟然被燕肇祯先了一步，早已暗中将一枚棋子放入。
　　看来，这个同盟，有两把刷子。
　　刷！
　　敏锐地捕捉到两束目光，他袖中藏匿的几根暗器连连发出，均被隐藏在角落的人躲开。
　　定睛一瞧，原来是蝶风姑娘。
　　“没想到，蝶风姑娘还会些武功。”
　　“仅能躲避左贤王的几根暗器罢了，若左贤王想要杀蝶风，蝶风如今早已命丧黄泉。”从暗中走出，蝶风妩媚的面庞因浓艳的妆容越发娇艳欲滴，春风怡荡。
　　万俟邪轻笑，转向她，双手静静放在扶手边：“找本王何事？”
　　“无事，就不能找殿下了吗？”
　　佳人盈盈而来，罩衫的一角抚上万俟邪的手背，尽态极妍，眼波顾盼：“还是说，碍于蝶风如今已是单于的阏氏，殿下，就不方便见蝶风了？”
　　“想说什么？”收回手，万俟邪将手放于腹部，眉头微皱。
　　“殿下，早前还多次点名蝶风的海棠阁，如今，竟不拆穿蝶风青楼妓.子的身份……”她绕到他身后，俯下身，朱唇靠在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吹过他的耳坠，左右晃荡，“殿下，莫不是……在包庇蝶风……这份包庇，是出于政治，还是……出于私心？”
　　“做好你的本职工作，燕肇祯，本王也未完全信任。”
　　答非所问？
　　不过，此句信息量颇大呀。
　　探不出他的口风，蝶风便于他一侧蹲下身，温软的身子贴上来，在楚棺秦楼多年的经验告诉她，这个男人，对她有莫名的冲动。
　　“殿下，”千娇百媚的人儿，抚上他的胸襟，触得他碰碰加速的心跳，将他紧绷的心弦握在手中，调皮弹拨，“莫不是，倾心蝶风？要不，蝶风今日，便还了殿下京城多次莅临之恩？”
　　“哦？”他转过头，咬住她的朱唇，舐.得一片软香，“你凭此替燕肇祯，勾引过多少男人？”
　　替燕王？
　　原来如此……
　　她这是入了三方连环套，四面楚歌前后受敌了。
　　蝶风轻笑，撩裙跨上他的腿，拽住他的衣襟，未曾擦拭的指拭过他的鼻尖：“殿下可是第一个。”
　　
　　48、通情达理白盏辛
　　
　　
　　大明明昌七年,马背上长大的万俟邪,文韬武略,姿貌俊秀，正直二十,是匈奴难得的青年才俊。他率领的军队,乃匈奴草原上的一支劲旅。
　　年轻的左贤王满腔热血，建功立业，宁愿在争战杀伐的乱世做一个英雄，也不愿苟活太平当一只小犬。
　　因常年征战沙场，至今未得时间相妻，故孑然一身，游走在匈奴万顷草原间的万俟邪,这一年正要接受匈奴“成丁礼”的严峻考验。
　　中原有“成人冠礼”,匈奴有“成丁礼”。
　　由原始部落演化而来的成丁礼，早前规模庞大，到了年龄的男子均要参与一场内部的厮杀,用以证明自身已成长为对匈奴部落有用的征战人才。
　　随着匈奴人受到的教化越来越多,此等成丁礼逐渐演化成比武会。
　　万俟邪的成丁礼，则是万俟尔顿单于对他的终极考验。
　　身为三皇子的万俟邪,于政治上与二皇子万俟争多有不合。
　　又因万俟争的生母南宫阏氏颇受万俟尔顿喜爱,万俟尔顿对万俟争百般照顾，凡事都护着他。
　　然碍于万俟邪天才的军事实力，当今匈奴无人能出其右，万俟尔顿只能咬着牙将两碗水好生端平。
　　但这手,终究是因了日夜在耳边纷飞的挑唆之言，忍不住往万俟争一倾再倾。
　　这一年，万俟尔顿给万俟邪的成丁礼任务，为北征基普罗斯。
　　基普罗斯为北境番邦，地广人稀。其人皮相白而孔武有力，被称为“战斗民族”。
　　相传，基普罗斯的战士，能徒手和熊一对一，更有传闻，基普罗斯战士的家里不用佣人，均使唤黑熊。
　　只要攻下基普罗斯一座城池，万俟邪这左贤王，便能当得稳妥。
　　那一日，蓝宝石的耳坠掩映他湛蓝的衣裤，坚定的少年束好长发，接下这颇有为难意味的成丁礼状。
　　他戎马倥偬，率领整整一个部落的战士驰骋在北域高原，耸壑凌霄。
　　他不分昼夜地制定作战计划，派人几次三番研究基普罗斯边境的一座座固城。
　　年轻气盛的儿郎一个月内攻陷了敌方边境三座城池，他扶摇直上，如大鹏展翅，席卷过基普罗斯的一座座碉堡。
　　毕生再也无法忘怀的转捩点，发生在坞罗城的土墙下。
　　英勇的基普罗斯将军，与万俟邪身后部落里的一小将暗中勾连。他混入敌军，举起三石弓，连中万俟邪双腿两箭。
　　辉煌的功劳簿顷刻间被撕成碎片。
　　当青年从奔腾的马背上重重摔下，和着那穿腿之箭滚开数米远时，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军事生涯，竟了结在自己人手中。
　　而那个小将，事后查明，是他二哥万俟争的人。
　　原来，多浓厚的国之热血，都无法躲过政治的摧残。
　　他抓住人证物证，向万俟尔顿禀报此事，然万俟尔顿只挥挥手，以汉人一句“家和万事兴”一语带过。
　　后来，于匈奴王庭的每一个夜，他都席不暇暖、枕戈待旦，只因他的亲哥哥屡次派人刺杀他，眼里容不得他这个残王。
　　万俟邪，也自此，一生都只能坐在轮椅上。
　　因治疗不当，他失去了主动享受男女欢爱的能力。床笫之事靠女人，于他而言是莫大的耻辱，仿佛一道重剑刺在他心头，狠狠割下。
　　直到二十五岁，万俟邪依然孑然一身，孤独一人。
　　他暗自立誓，要当自己的王。
　　所有的亲情，都在大明明昌七年，那场“成丁礼”中，烟消云散。
　　他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扶持荒芜的村落、仓廪空虚的地域，开始与万俟争抗衡。
　　终有一天，他要自立为单于。
　　但此事，必须受到“国际社会”的认可，在当时的整个大陆中，最有发言权的，还是大明。
　　还不等他有所动作，大明国衰，后东秦起。他顺理成章答应万俟尔顿前往东秦，一探中原局势。
　　在京城，他选择与燕肇祯合谋。
　　对方默不作声地展现了自己在东秦朝中的势力网，并在他面前构建出一幅绝美蓝图。他告诉万俟邪，若事成，不仅助他一臂之力，还将北境城池的来去权利，统统给予。
　　此等诱惑，任谁都无法抵御，虽半信半疑，万俟邪依然答应帮燕肇祯对抗白盏辛。
　　但现在，他有了新的想法。
　　思绪回归，万俟邪定定注视身上的女人，紧紧揽住她一掌即握的腰肢。
　　他的身上，此时还萦绕着她的气息，妩媚芬芳，一次次激起他的占有欲，席卷他的理智。
　　一口咬在她的肩头，他品过她，自不能放了这尤物。
　　“殿下在想什么？”
　　“本王在想……要用什么条件，才能向燕王索得蝶风姑娘。”
　　蝶风轻笑。
　　她理好微乱的发髻，摘下一根珠钗放入他怀中。
　　侧头靠在他肩上，她的舌尖略过他的耳坠，温润旖旎：“就算殿下倾一国之力，也无法从燕王那儿要到蝶风。”
　　“哦？”他冷笑一声，捏起她小巧的下巴，摩挲她娇滴滴的唇，“他竟如此看中你？”
　　“殿下，你被耍了，蝶风一直是白帝的人。”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无形的三方战场中，无论是那颗棋子，都懂得这个道理。
　　其时，蝶风便用一夜春色，换得万俟邪些许信任。
　　万俟邪跟着蝶风，车轮滚过月色，来到阏氏住所。
　　“蝶风姑娘如此信任本王？”万俟邪悠悠问。
　　“白帝能给殿下想要的一切，但燕肇祯却要赊账，这简单的利益关系，相信殿下能理得清。”
　　正于院内守夜的韩澈，远远见到来人，便心生警惕。
　　他怕蝶风已被要挟，便手持匕首，轻功一蹬，迎面而上。
　　万俟邪冷静应对，铿锵扭打间，二人轮椅上几番过招，不分上下。
　　好久没打得这么酣畅淋漓了，万俟邪勾唇微笑，他望着那倒戈白盏辛阵营的韩澈，脑海浮现出皇宫中，他立于燕肇祯身后的一幕。
　　看来，中原这趟浑水，不得不掺和一遭。
　　韩澈停攻，蝶风摇摇头：“韩澈，左贤王答应帮助我们。”
　　“领本王，去见静娴郡主。”
　　在万俟邪的印象里，佟陆陆还是宴上稍显端庄的人物。如今他被韩澈为难地领进屋中，见到一个随便将屋子里的桌子拼拼就能在上面呼呼大睡的女人。
　　她睡姿不正，眼看着就要掉下去。
　　她就是，未来中原的国母？她要靠什么母仪天下？嘴边的哈喇子么？
　　白盏辛的口味……还真是奇特……
　　三日后，白盏辛收到了匈奴线人拼死寄来的信件。
　　燕肇祯原本准备利用匈奴对付白盏辛，独立谋反，然皇帝的倏然亲征，必得逼得燕肇祯借万俟邪的刀杀人。
　　但燕肇祯定想不到，万俟邪会临阵倒戈。
　　原来，白盏辛早前听闻万俟邪经常光顾解语楼，让蝶风留心他的一举一动。起先，白盏辛想得极为复杂，却独独忘了人性中最薄弱的一点。
　　情。
　　当佟陆陆开玩笑地说出那句“万俟邪发现了解语楼的妙处，不肯走了”时，一语点醒了他。
　　万俟邪此行中原，人走了，心却留了。
　　凭此，他特命蝶风入匈奴，执行刺杀任务的同时，也能探探万俟邪的底，一箭双雕。
　　果然，被他拿捏住了。
　　情之一字，不动则已，动则万劫不复，一生为其所困。
　　诸位与我，均彼此彼此。
　　“来人。”
　　“在。”
　　“拟定诏书，册封万俟邪为‘万督单于’，并准备一应鼓纛，待到要时启用。”
　　“是！”
　　万俟邪忽如其来的倒戈，燕肇祯对此尚不知情。
　　这几日，万俟邪的线人仍与他保留一定的联系并提供相关线索，将他蒙在鼓里。
　　世故圆滑如燕肇祯，正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临深履薄，举步维艰。
　　战场四面楚歌，走到这一步，已万不能再回头。饶是用尽一切，也要让白盏辛，命丧北境。
　　若万俟邪失手或不得用了，他必得准备后手。
　　经年累月的摩挲，手中的翠玉扳指已然圆润光滑。
　　他静静立在江山图边，想起母亲临死前对他说的话：“祯儿，你父亲多年谋划毁于一旦，你定要承其衣钵……”
　　承其衣钵……
　　实则当年，燕王确要造反。
　　他苦心孤诣，谋划多年，却被明王与齐王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扣上，葬送了一手机柄。原本这江山，不出几年，就是燕氏的。
　　是命运向燕氏开了个玩笑。
　　万不得已，燕肇祯与白盏辛同谋，策划了后来的举旗谋反。
　　然，越接手父亲埋下的一根根线，他就越发惊异。
　　原来父王当初谋反，根本不是为了彪炳日月，而是为了一个女人。
　　她叫孟依贞，是前朝的贤元皇后。
　　他心里，没有半点母亲的位置。他根本不在乎那个与他同生共死，辛辛苦苦伺候、陪伴了他多年的可怜女人。
　　而他心心念念的女人，与白帝，生下了白盏辛。
　　他却在这儿为白盏辛卖命。
　　真是讽刺……
　　那一天，他撕毁白盏辛自京城寄来的信笺，从盒子里拿出父王的遗物：一颗孟依贞曾送给他的翠玉扳指。
　　据说他临死前都握着它不让任何人触碰半分。
　　他将它带上，只要它在他手上一天，都时刻提醒他，大业一日未成。
　　待他问鼎江山，坐上皇位，定摔碎扳指，将男人的一份情，永永远远践踏在大殿的丹墀。
　　燕肇祯深吸一口气。
　　他从不后悔选择走了这条路，却总后悔为什么没有在白盏辛最困难的时候，将其斩于剑下。
　　“小仓，想办法将这封信交到万俟争手里。”
　　“是。”
　　……
　　佟陆陆开始了她的刺杀“大计”。
　　她自认为制定了三个“缜密”计划，能在蝶风被召请侍候万俟尔顿前，刺杀万俟尔顿，以保住蝶风。
　　非常时刻，万俟尔顿发令举兵前往北境，但他实在是太自傲了。
　　他自以为凭借匈奴百万大军，弄死一个白盏辛与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压根不以为意。
　　起先，佟陆陆偷偷从万俟邪处搞来一瓶液体烈毒，与紫陀香同出一株番花。
　　军队行进期间，蝶风与诸位美人同行，小厮侍女众多，她便趁人多眼杂，与韩澈混入伙房，偷得一颗品相极好的苹果。
　　“嘿嘿嘿，”老巫婆一样的坏笑，佟陆陆猫着腰，将无色无味的毒药涂抹于苹果的表面，趁人不备放入金盘子里，坐等晚宴时万俟尔顿咬一口，惊叫一声，弱弱倒地。
　　然而，佟陆陆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万俟尔顿死了的消息。
　　佟陆陆冒死探头往里望去，才发现水果在他桌上就是个摆设，这莽夫只喜欢吃大鱼大肉，怎么荤怎么来，气得她把一旁的木棍划出一道道痕。
　　日……这家伙是怎么健康活到今天的，营养一点也不均衡。
　　没关系，佟陆陆不气馁。
　　月黑风高，万俟尔顿于另一阏氏的帐篷里过夜。
　　佟陆陆与韩澈潜伏进入隔壁的帐篷，打晕两个身材差不多的小厮，接手一盆洗脚水、一条洗脚巾。
　　韩澈将匕首藏在洗脚巾里，届时“巾穷匕见”，一举刺死他。
　　二人低头进入帐中，迈着小碎步，冷汗涔涔。
　　一个胡子连着头发的男人大喇喇坐在榻上，由一个漂亮女人堆笑伺候：“单于，您累了吧，今日就早点休息吧。”
　　佟陆陆与韩澈低头站在一旁，只等那句“洗漱”。
　　于是，二人直直站了许久，直到榻上的人上了床，直到纱帐放下，直到你侬我侬，直到……
　　什么情况，这丫的根本不洗脚啊！
　　一个白眼翻到天际，佟陆陆与韩澈脸色具白，强忍着听完帐内的龙吟虎啸，听完床板猛烈地“咯吱”响动，直到完事了方被想起，被连声叫着退下。
　　辣耳朵，还辣眼睛。
　　仿佛精神受到了摧残，佟陆陆与韩澈自回到蝶风帐内，便随便寻来什么就当木鱼敲，念了许多遍阿弥陀佛，才压住大片的心理阴影。
　　没关系，她佟陆陆有打不死的小强精神，绝不会认输！
　　于是这日晚，二人再接再厉，又尻爆了万俟尔顿身边的侍女，换上女装，带着面纱进入主帐。
　　其时万俟尔顿正在大桶内泡热水澡，长满了腿毛的脚翘在浴桶的边缘，脖子舒服地靠在桶边，打起了呼噜。
　　心也太大了吧！
　　佟陆陆眉毛一抽，与韩澈盈盈上前。
　　韩澈撩过他的不知是胡子还是头发的毛发，为他推拿揉捏，捏着嗓子试探：“单于，水还可嘛？”
　　“嗯……可……”他迷迷糊糊回答，半梦半醒。
　　佟陆陆悄咪咪掏出一专用小刷子，内有她们暗藏的匕首。
　　韩澈指指他的左胸心脏处，佟陆陆点点头，走到他身边：“单于~奴婢为您清理您的……胸毛……”
　　“嗯……”
　　这就是传说中的男人味吗？
　　佟陆陆这样这样紧皱着眉头，五官那样那样挤在一起，小心翼翼寻找他的皮肤。
　　什么鬼啊，怎么可以长这么浓密这么蓬松啊，胸的本体在哪啊？
　　情急之下，韩澈接过她的刷子，亮出匕首，狠狠刺下一刀。
　　压根没碰到他的胸。
　　咬紧牙关，韩澈又往他脖子上用力滑下一刀。
　　刷拉拉，一片胡子落水，对方的脖子完好无损。
　　不是匕首不够长，是这丫的根本就是个没开化的猩猩吧！
　　撤！
　　佟陆陆摆嘴型，连忙拉着韩澈离开，一溜烟跑回隐蔽处，重新换下衣服。
　　等万俟尔顿醒来，一桶水都凉了。
　　他四周一看，伺候的侍女不见了，再习惯性地一模，怎么感觉少了什么？
　　低下头，他的鹰隼一样的眼睛瞪住水面上飘着的毛发“尸体”，呼吸加快，脸色变红，气得头爆青筋。
　　是！哪！个！憋！蛋！干！的！
　　第二日，万俟尔顿不顾军情，下令搜查整个军营，愣是找出一大批胡子没他浓密的、长不出胡子的士兵，让他们排排站好，等候发落。
　　他深信，是有人嫉妒他胡子太美，故而加害于他。
　　号称胡比师鬃的万俟尔顿，如今下巴只剩一截胡子，还割地挺平整，威严立减。
　　整日调查下来，匈奴军营的十几个士兵莫名背锅，被流放到北郊去了。
　　愁啊。
　　佟陆陆自认为前三个计划天衣无缝，却没想到万俟尔顿实在“猛”地出乎她意料，几番心思，统统打水漂了。
　　事到如今，不得不等万俟尔顿抵达东秦北境，到时召请蝶风，她二人再奋力一搏。
　　然一想到蝶风要侍候那样的人，佟陆陆的脸就猛地拉下来，难看至极。
　　韩澈擅轻功，与昭云均以巧著称，故而就算入得了王帐，若被万俟尔顿发现，刺杀失败，会被一熊掌拍成肉泥。
　　如今，因失了美丽的胡子，万俟尔顿每天都把脖子围起来，为了以防万一，胸口也每日穿着铠甲，毫无下手的机会。
　　愁啊……
　　那头在为刺杀费心思，这头万俟邪终于战场上迎战白盏辛。
　　他率先抵达明安城，于苍茫草原上，见到万千人中最耀眼的儿郎。
　　若非他如今身残，定要与那雪蹄骢上的人过过招，领教这年轻白帝的厉害。
　　只可惜……
　　此一战，两方过家家似的，交手几下便撤离。
　　万俟邪回营后，命人私下给万俟争传信，掩盖了北境的真实情况，让万俟争误以为北境偏东侧十分安全，已被匈奴拿下。
　　于是万俟争，这个自从加害了万俟邪后就觉得前途大好而好吃懒做惯了的右贤王，竟然在扎营东方后，半夜遛起了狗。
　　他携着新晋宠幸的虞美人，牵着心爱的牧羊犬，哼着小曲大摇大摆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闲逛。
　　爱犬排泄之际，就着月色，他竟要浪漫一回。
　　“据说，中原之人，都喜赋诗词？今日，美人便听我吟诗一首！”
　　他握住虞美人的手，清清嗓子，朗诵起来：“爱犬汪汪叫，月亮大如盘。牛儿遍地跑，草原有肥料。你心连我心，串成小肉串。于炉烤一烤，方知爱香甜。”
　　虞美人尴尬一笑，忙拊掌附和：“好诗，好诗~就连京城的状元郎都不及呢。”
　　“哈哈哈哈哈！那是！”
　　万俟争正仰天长笑，忽见头顶飞矢密密麻麻，如狂蜂压境。
　　猛地回过头，只见杨定成那老儿骑着马，从远处带着数千名士兵，竟闯入匈奴地界，奔腾呼啸而来。
　　他策马举矟，朝着二人一狗呐喊：“就让老夫的矟，串起你的心烤一烤，让老夫尝尝你的爱到底甜不甜，香不香！”
　　此一幕骇得万俟争连滚带爬，将爱犬与美人抛诸脑后，拼了命地往营帐跑。
　　霎时间，他才明白，自己被万俟邪摆了一道。
　　万俟争飞速回到营帐，连兵都来不及整，眼见杨定成的突袭大军浩荡而来。
　　凭借几千人就敢闯我十万大军的营帐，那他身后，岂不是有更多的军队？
　　来不及思考，万俟争上了马便带领一干亲信突围，急速向西逃去，一门心思想尽快与万俟尔顿会和。
　　逃亡间，前方突现点点星火，万俟争紧急勒马，前方道路被密密麻麻的王者之师拦截。
　　白盏辛，正率兵于此，静候他。
　　背后是喊着要掏他心的杨定成，前方是杀人不眨眼的白盏辛，万俟争此时一条小命竟莫名其妙被横在路中间，成了砧板上待切的肉了？
　　哗啦。
　　他扔下手中的矟，对身旁的士兵瑟瑟道：“去，去投降。”
　　万俟争投降了。
　　前一秒还在风花雪月的大汉，下一秒就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在白盏辛的脚边又是叩拜又是悉数家里多少号人口，还说要去劝降他老爹。
　　一连缴获十几万人的辎重，一举端了万俟争新巢的白盏辛，心情极好。
　　他笑道：“朕，毕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于是通情达理的白盏辛，便“大发慈悲”放了万俟争，让他一个人，没马、没吃食，孤独的徒步前往万俟尔顿的营帐，并限他一个月内，交出降书。
　　当万俟尔顿见到分别前还意气风发，如今便衣衫褴褛、灰头土脸、人猿似的儿子，跪在他脚边哭得如丧考妣，他心里咯噔一声，忽害怕起来。
　　白盏辛……似乎比他想象的厉害。
　　作者有话要说：    佟陆陆:我有理由怀疑，万俟尔顿私藏了一瓶“霸王”。
　　注释：
　　阏氏（yanzhi都是第一声）：匈奴单于的妻妾别称鼓纛（dao第四声）：象征权力的战鼓与大旗。古时候皇帝册封少数民族首领的信物。
　　万俟（摸第四声qi第二声）：复姓
　　基普罗斯：古代的俄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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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9、你配不上我这样的喜欢
　　
　　
　　北境战事尽在掌握,南疆却因将领风格活泼,打仗都跟闹着玩似的。
　　多日未接到燕王的指示,李忠杰在南方孤独守着一片大本营，硬着头皮迎战魏宁数回。他进也不得,守城鏖战也黔驴技穷。
　　魏宁便罢了,那佟司佟梧，才真真是令他头疼。
　　且说这两家伙，根本就是把打仗当儿戏，经常莫名其妙冲入敌营，猴子一般上蹿下跳，令李忠杰措手不及。
　　然二人啥也没掠夺，只玩几圈就回去,探险似的。
　　后来李忠杰方得知,二人经常于事后回到营帐，比谁方才转的圈多。
　　东秦朝堂，怎么会有这样的将军？
　　这还不算,佟司佟梧经常单枪匹马到李忠杰所守的绍城城门底下喊话,把他上下十八代祖宗统统骂了一遍不说，还说相声似的爆出他的私生活,丢尽了他的老脸。连镇守城门的士兵们听了,都忍俊不禁，私下口口相传。
　　到后来，军营里甚至出了一本《李忠杰猎艳记》。
　　别的将领都是打仗愁白发，他是被烦出一头白发。
　　这日,他终于忍受不下，便发信向一个帮手求助——奺岚。
　　奺岚与燕肇祯，自打于京城搭上了线，便从没断过联系。即便两军交战，她也暗地里与李忠杰有往来，替燕肇祯背地里干了许多勾当。
　　燕肇祯许她长公主的地位，许她一生尊荣。
　　奺岚行事十分隐蔽，自认未曾露出破绽。
　　她防着所有人，也防着魏宁。
　　且就算魏宁察觉，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此，她更加放肆。
　　那一日，她接到李忠杰的请求，思量甚久，决意趁夜鸩杀佟司佟梧。
　　生于皇家，她随身备有鸩毒，以防不时之需。
　　当夜丑时，换上一身士兵服，来到佟司佟梧的营帐，巧妙躲闪守卫的士兵。她欲趁夜偷偷进入营帐，在他们的茶杯上抹上毒剂。
　　丑时是人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辰，众人沉睡之际，奺岚蹲藏在草丛中，静待士兵换班。
　　好安静……
　　杀人与她而言好似不是什么难事，她的良心竟一点也不痛。
　　她只想抱怨，为什么她要干这种事？
　　一年前，她还是个受万人敬仰的公主，被称为大明“明珠”，哪怕在前东秦，她也是深受白帝赞赏的郡主。
　　她只是一心想要回到那个高光时刻，回到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太难。
　　于多蚊的草丛中静待半个时辰，奺岚快委屈哭了。
　　士兵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她定睛望去，帐篷前的两个士兵离开了岗位，迎上换岗的人。
　　就是现在！
　　猛的转过身，想要趁着士兵懈怠之际，一跃入帐的奺岚，訇一回头，竟对上两双直溜溜瞪着她的大眼睛。
　　“啊！”
　　她吓得惊叫出声，跌倒在地。
　　怀里的药瓶“啪嗒”碎裂在地，她手猛地按上去，血淋淋一片。
　　“你们！”鸩毒烧灼着草地，顺着伤口刺入她的皮肉。
　　她忿忿握住流血的手心，泪眼汪汪：“你们在这儿多久了？！”
　　“多久？”佟司佟梧互相看一眼，“我们在这多久了？”
　　“好久了，公主在这儿时，我们就在这儿了。”
　　这两个人，竟蹲在她身后整整半个时辰，未有一点声响！
　　奺岚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俩兄弟和佟陆陆一样是个不寻常的。他们体质特殊，基本不用睡太久，故而俩兄弟夜生活丰富多彩，这不，正抓了一晚上蛐蛐，收获颇丰。
　　难怪早前便觉得身后总有虫叫！
　　奺岚咬着牙，欲要离开，遑遑回帐篷找解药，却被俩兄弟拦住，不依不饶。
　　“公主这是要谋害我们？”
　　“公主不说清楚，这事儿没完！”
　　其时奺岚的尖叫声引来了不少士兵，大家睡意皆散，均聚众而来，指指点点，大声议论。
　　明亮的火光照在奺岚的面上，吓得她不敢说话：“我没有……我只是……出来杀虫。”
　　这么牵强的理由，鬼信？
　　兄弟二人冷笑一声，他们瞧奺岚不顺眼许久了，今日非掀了她不可。
　　“奺岚公主，竟然要毒杀我们，是不是和李忠杰合谋了？”
　　“奺岚公主与李忠杰同谋？莫不是与燕肇祯同谋吧？”
　　“哎哟，那厉害了，奺岚公主怕不是仅仅同谋，莫非，私定终身？”
　　“什么呀，奺岚公主是魏宁将军的人，那叫暗~通~款~曲~”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直把奺岚往绝路上逼。
　　她抬起哭花了的秀面，环视四周越围越多的士兵，如今可谓人证物证聚在，百口莫辩。
　　“都安静！”
　　巡逻归来的将领排开众人，定定站在奺岚面前。
　　他高大的身躯为她挡住了火把的火光，将娇弱的人儿全全遮掩住。他的侧影，宛如夜幕四合时天边的光影，破碎而亮烈。
　　奺岚抬起头，猛地抓住他的衣襟：“魏宁，他们诬陷我！”
　　佟司佟梧抱臂轻笑，想听她接下来怎么胡诌。
　　“够了……”他的手布满了老茧，但结实又安全。
　　他用这双手，一次次将她捧着，呵护着，却被她一次次践踏。
　　多年征战沙场，他雄姿英发，只如今这几个月，竟显少年白头。
　　“按照军法，奺岚公主应被处死刑。”
　　“嗐，我方才就想说你，老是奺岚公主奺岚公主的，人家早就不是公主了。”
　　“哦~是一个普通女人呐，但人家是魏将军家属。”
　　“魏将军护短地很呐~”
　　“魏将军要如何处置，你管得着？”
　　“她要杀我们，怎么管不着？”
　　佟司佟梧皮闹，在军中却因待军士不错，战略稀奇，又因“背景显赫”，极受军中将士的爱戴。
　　原本魏宁带兵出征，亦是众望所归，然魏宁一次次的为了奺岚打破底线，一次次为了奺岚打破军法，早已失了人心。
　　如今证据确凿，饶是魏宁想保，也保不了了。
　　“对了，四儿，把咱们先前找的东西拿出来。”
　　“嘿哟，你不提我还忘了，先前咱们截获了这个！”
　　原是奺岚接报以后，发给李忠杰的回信，竟被这二人从中截获。
　　逮蛐蛐是假，截鸽子才是真。
　　一张字条甩向魏宁的脚边，他屈身捡起，双手颤抖，表情却淡然。
　　是奺岚的字迹：晚，了结四五。
　　“不，不是我，魏宁，你要相信我。”她拽住魏宁的手，显得那么的楚楚可怜，哭得那么梨花带雨，像一株不沾凡尘的仙花。
　　那一瞬，魏宁的思绪仿佛回到东秦景和十二年。
　　那一年，他十三岁，父亲是御前带刀侍卫。
　　父亲为他在皇宫谋了个小侍卫的职位，他便每日守着那个小门，常常仰着脖子眺望天空发呆，一发呆就是半个时辰。
　　他分明记得，那是景和十二年五月的晚上。
　　白帝最后一次设宴。
　　百来号人由宫门匆匆而来，忽立于赭色的甬道。
　　十几个家丁前后簇拥着，扛着两个轿子。
　　他顿首，行礼。
　　大轿子里，坐的是当朝最得宠的王爷，明王。小轿子里，是明王的嫡女，也是白帝最喜欢的郡主：明珠郡主。
　　这名儿，是白帝亲自给封的，说她灿若明珠，说她是东秦的明珠。
　　十三岁的孩子不懂事，便抬头，想瞥一眼那高高在上的明珠郡主。
　　这一眼，深深刻在脑海，刻入灵魂，刻入了命运的轮.盘。
　　他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一见钟情，只知道那人儿美得令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美得他再回过神来时，连晚宴都结束了。
　　他从没见过那么美的女孩。
　　她就是明奺岚，他今生都配不上的人。
　　六月，明帝上位前的一系列政治洗盘，波及到一应人等，魏家也就此惨受流放。
　　当魏老爹死在荒芜的戈壁，当魏宁拖着沉重的铁链行走在寸草不生的荒野，他遇到了白盏辛。
　　当时的白盏辛，正四处逃亡，自身难保，但他依然施舍了一杯水，一块干粮。
　　自此，他发誓做牛做马，也要跟随白盏辛。
　　大隐隐于市，白盏辛决意回到京城，回到明威眼皮子底下。
　　他带着魏宁、昭云归来，将魏宁安置在距离京城最近的徐安，把他托付给一个年近古来稀的退隐老将。
　　天不假时，老将人生中最后的三年，与魏宁同度。
　　他传授魏宁兵法、阵法，将毕生所藏兵书，均赠与魏宁。
　　为报效白盏辛的恩情，魏宁苦读数年。
　　直到大明明昌九年，接到白盏辛的消息，他远赴舟山，与小燕王汇合，等待白盏辛的归来。
　　此后，他跟随白盏辛一路攻下西境城池。白盏辛信任他，命他率领军队北上抵御匈奴，迎击范启。
　　那一年，魏宁二十二岁，那一年，奺岚十七岁。
　　当他于北境拦下华丽的出嫁马车，当他掀开轿帘，那盛世的美颜虽脸色苍白，满面恐惧，依然勾出多年来他心中的惊艳。
　　心中的悸动不是假的。
　　他有了人生的目标，他应要努力配得上她。
　　魏宁不畏生死，横扫北境城池。他抵御匈奴，与范启抗衡，立下汗马功劳。
　　心中藏了一朵花的儿郎啊，每日亲自守在奺岚的帐外，不换班、不轮岗，只要一闲下来，就去守着，风雨不移、雷打不动。
　　凡是送入奺岚帐中的吃食，他一一过审，非要查明每一种食材均没有毒才放行。
　　他甚至每日早起，亲自为奺岚烧日用的水。
　　凡是关于奺岚的种种，皆由他亲自过目、包办。
　　凡此一切，他从不卖弄，只默默付出。
　　帐内的美人，只道此番小事，均由士兵来做，还抱怨过菜凉不如御膳房，茶水不如长宁宫。
　　白盏辛顺利横扫中原，直抵京城，活捉明威，建立后后东秦，号盛瑞。
　　盛瑞元年，魏宁被封为上柱国。
　　此等荣耀无限，几乎无人能匹敌。
　　此等辉煌战绩，终助他爬上人生的顶峰，足以配上那朵仙露滋养的娇花。
　　因料到白盏辛性情乖戾，很可能将奺岚处死，魏宁早在队伍行进京城的路上，就走遍了将军们的营帐。
　　抵达京城后，魏宁更是不分昼夜跑东跑西，挨家挨户敲将士们的家门，请他们联名上疏，为奺岚求情。
　　不是她的美征服了将士，征服了天下人。
　　而是他的一腔爱意，感动了天下人。
　　他助奺岚保得公主的身份，他决心，要找个好时机求陛下旨婚。他想了百种方式，一一列在宣纸上挂在寝屋里，一条不得行就换另一条。
　　却不料，奺岚忽被禁足。
　　他再次走街串巷，联名众将领上奏为奺岚求情。
　　所有的一切，白盏辛都看在眼里。
　　帝王透彻，不允他带走奺岚。
　　他甚至不惜刺激白盏辛，也要求得心上人。
　　即便她是个平民，他也要给她最盛大的婚礼，他也要将她明媒正娶，给她一辈子的幸福。
　　他如今，定配得上她，即便他正如日中天，而她已落魄，他也毫不嫌弃。
　　他对她的情，尾生抱木。
　　可魏宁啊，无论多深的爱，也经不住一次次的践踏。
　　他自得了她，爱护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敬她尊她，不逾越半分。
　　然她一次次踩踏他的底线，将他多年的君臣之义、臣民之义、乃至天下大义统统抛诸脑后，一意孤行。
　　岚儿，若我一无所有了，你是不是会离我而去。
　　他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魏宁定定望着抱住他哭成泪人的奺岚，心中早就被她戳出的小孔旋即溃烂、崩塌，成为深不见底的窟窿，再难填合。
　　我半生都在为一个“配”字追逐你。
　　但你又何曾配得上我这样的喜欢。
　　“按东秦律法、军法，欲陷害将领、图谋不轨者，应就地斩杀。”
　　他定定回应一营将士，其中不乏有从白盏辛举旗开始便跟着他，与他几度上奏为她求情的人。他们均用怜惜的眼神望着他。
　　魏宁为她理好发髻，接过佟司佟梧递来的长剑。
　　他累了。
　　她执迷不悟，他束手无策。
　　“魏宁……魏宁！”奺岚的双眼哭得殷红，她松开攥着他衣袖的手，指着他的鼻子，“你不是说你爱我的嘛……你这个骗子，我就不该相信你！”
　　佟司佟梧转过身，不想看这一幕。
　　他们怕自己嫌魏宁太磨叽，恨不得上前替他了结那成天渣渣呜呜的女人。
　　奺岚欲要逃离，却被两个士兵死死抓住臂膀，强行命她跪好受刑。
　　“放开她。”
　　魏宁一语，二人后退，怔怔望着这耳鬓已略有斑白的将领。
　　“我倾心你，岚儿，”他眸光暗淡，心如死灰，只举起剑，一行清泪由眸中落下，“从东秦景和十二年开始……我就全心全意地倾心你。”
　　东秦……景和……十二年……
　　奺岚不敢置信地瞪住他。
　　她总是那么高高在上，她的下巴总是仰着，她目中无人，又怎么可能记得东秦景和十二年的小侍卫，更不会将魏宁对她的好放在心上。
　　这一刻，她忽看开了。
　　她跪正，只等着他一剑将她刺死。
　　就连这个时候，她还要护着她的皇室尊严。
　　魏宁脑子里嗡嗡的，他不记得他是怎么下手的。
　　他只知道，在众人一片叫好声中，他心爱的女人被他一剑刺死，血流当场。
　　那些日日夜夜满心都是她的过往，仿佛被腥甜的一地红液裹挟，和着肮脏的尘土，干涸在营地坑洼不平的地面。
　　回首从前，着实可笑。
　　他自欺欺人的梦，终该醒了。
　　六月中旬，魏宁率领一众士兵，直捣黄龙，不顾生死破了李忠杰的防卫。
　　六月下旬，魏宁只身闯入南疆反贼的大本营，屠杀一片。
　　佟司佟梧率兵紧随其后，却来不及救他。
　　“他就这么喜欢那个女人？”
　　“为情所困，他一心求死。”
　　刀伤、矟伤、箭伤，不得给他一个痛快，均一点点在褫夺他的生命。
　　他丢掉手中的长矟，换上那把剑，嘶吼着疯狂杀戮，杀红了眼。
　　这份情，今生拿起来，就再也放不下。
　　既如此，那就早些了结今生。
　　愿来世，你我再不得相见。
　　当援兵赶到时，入眼是一地血肉模糊，就连常年征战沙场的老兵，都不禁呕吐，难忍血腥。
　　跪坐在营地中央的将领，剑入黄土，粘稠的血丝从他黑红的下巴下坠着血珠滴落。
　　他身中数箭，皮开肉绽，最后一口气吊着。
　　手拂过那把剑，紧握住剑刃，他闭上眼，滴落两行血泪。
　　如此一来，也不负陛下之托，平定南疆。
　　魏宁将军战死的消息，快马加鞭传入京城，再传入北境。
　　此结果，白盏辛并不意外。
　　魏宁，从未拥有，心酸否？
　　他仰着头，靠在椅背，长吁一口气，仿佛能听到那个忠心耿耿的儿郎，在他耳边发下一句句报效国家的誓言。
　　他敬佩魏宁，敬佩他下得了手的勇气。
　　“追封魏宁为郡王，封其为骠骑大将军，厚葬。”
　　“陛下。”被唤来的人恭敬跪拜，一身华裳。
　　“此次捉住万俟争，多亏虞美人的消息。”
　　“这是奴婢该做的。”
　　“京城，已经许多天没有传信来了。”
　　“是，奴婢已发信予邹大人。”
　　“蝶风处如今是何局面？”
　　“奴婢自跟了万俟争，便没了蝶风姑娘的消息，一路下来，据奴婢观察，蝶风姑娘十分警惕。”
　　“妥，没有要事汇报，便下去吧。”
　　要事……虞美人顿了顿，欲言又止。
　　蝶风姑娘身边，有静娴郡主的事，究竟要不要说呢……
　　说了会不会被砍脑袋？
　　“还有何事？”
　　“无，无事，奴婢告退。”
　　白盏辛听着巡逻兵的脚步声，思绪渐远。
　　不知他的小太阳现在在做什么……
　　给石榴浇水施肥么？
　　“呃啊，草原的菜真难以下咽……我还怀念青菜萝卜……”此时这颗小太阳，正在阏氏帐篷里抱怨匈奴的伙食，“这分明就是大锅饭嘛。”
　　万俟尔顿的军队已抵达北境。
　　不知是过于担忧，还是万俟尔顿看着威武，实则十分胆小，他在距离明安城百里远的小山处驻扎，几天未有动作。
　　万俟争自回到万俟尔顿身边，便充了电似的底气十足，没了早前逃亡归来的狼狈。
　　仿佛忘了在东边受难时惧而走千里的怂样。
　　这日一早，万俟尔顿便亲自率领五万大军，前往明安城探白盏辛的底。
　　二人会战于明安城附近的野原，于一望无垠的草原坦荡荡交兵。
　　谁也甭算计谁，咱们真矟实剑打一回。
　　白盏辛英勇出列，王者之音如剑穿入匈奴大军的耳膜：“万俟老儿，爱子归巢否？”
　　万俟尔顿鼻孔出气，吹得短胡子飘飘，他抡起大刀，便驾马上前：“黄毛小儿，敢吃我一刀么？！”
　　二人于两兵只见会战，众人屏息以观。
　　却见万俟尔顿率先举刀攻来，马蹄所到之处，均有震天的响声，天地鸣叫。白盏辛一骑闪过，轻巧躲避，举矟抵挡。
　　地方骁勇善战，蛮力如牛，光凭力气定输。
　　白盏辛冷笑一声，倏忽一跃，脚踩对方马头，与其英勇交矟。
　　铿锵琅琅的武器碰撞声响彻寂静的平原，众人目瞪口袋，却见白盏辛挡下万俟尔顿数次攻击，灵活于马上游走，换马自如。
　　“可恶！”匈奴人毕竟善骑术，万俟尔顿突出雪蹄骢的包围圈，由后包抄。
　　只听“叮——”一声，他手起刀落，砍断白盏辛的长矟：“小儿，拿命来！”
　　白盏辛扔矟，从背后拔出长剑，仰头压腰躲闪间，灵活回转，削铁如泥。
　　哗啦啦。
　　万俟尔顿向下一看，却见那护着命根子的盔甲被白盏辛生生砍断，露出大红花底色的里裤。
　　“驾！”他想都没想，倏然掉转马头，訇然退开数十米远。
　　万众寂静，鸟雀无声。
　　咕嘟咽下口水，万俟尔顿尚未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细细打量那白盏辛，方发现他浑身盔甲处均有暗袋，不知藏了多少后手兵器。
　　“嗯……额……”他清清嗓子，举手道，“白帝果然厉害！今日便到此罢！撤！”
　　年轻的白帝沐浴着匈奴的烈阳，光如金粉洒在他白皙的清面。
　　他摘下头盔，束起的长发随草原的风扬起，花瓣唇勾出属于最后赢家的弧度。
　　这一盘棋，现已下到尾声。
　　接下来，就由朕，亲自收尾。
　　作者有话要说：    如有修改，皆为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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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放开我夫君
　　
　　
　　万俟尔顿于匈奴主营帐中思量甚久,方决定假意与东秦求和,以退为进。
　　匈奴虽有百万大军，然均为部落联盟，就凝聚力上，差了东秦军不止一点半点。
　　他与白盏辛一顿过招，不仅没长面子还吃了鳖。据此，各部首领对他的看法竟大有改变,纷纷站出来质疑他,挑战他的威严。
　　他摸摸被“推平”似的胡子,叹了一口气。
　　看来,没了胡子,他的威慑力果然大伤。
　　匈奴与东秦，正式于明安城外交换使节,自此，两方达成暂时休战的协议，双方不得再有动作,可暂享太平。
　　万俟尔顿亦松懈下来，尽力安抚各方部族。
　　其时,杨定成与燕肇祯正立于明安城城楼，二人抬头凝视手握新矟的帝王。
　　乘云落翅,立于燕肇祯的臂膀,长长唳叫两声，鹰眼眯起。
　　云密天高，原野的夏风吹过他头盔顶部的丝穗,曙雀照拂，拉下颀长的影，震慑内外。
　　“陛下，接下来作何打算？”杨定成问。
　　“突袭。”白盏辛眺望着嫩绿的原野，不假思索道，“举军突袭。”
　　“我们的使节还在匈奴，若是突袭，岂不伤了自己人？”燕肇祯皱眉，若是突袭，按匈奴当前的形势，岂不不战而败？
　　“燕王还看中自己人么？”白盏辛回过头，反唇相讥，“牺牲他们，成就北境安宁，燕王认为，可否？”
　　不愧是白盏辛……
　　燕肇祯冷笑，继而大笑起来。
　　白盏辛，你冒大险，不惜牺牲百位东秦士兵与使节，不惜牺牲一手培植的蝶风，也要一平北境？
　　我都不得不佩服你了。
　　燕肇祯欲连夜书写密函，将此事提前透露给万俟争，让他早做准备。
　　他前脚刚风风火火踏入营帐奋笔疾书，便听营帐外传来一连整顿、包围之声。
　　该不会！
　　他冲出营帐，却见重兵顿首，将其全全围起。
　　为首的，是白盏辛前不久新晋提拔的小将薛敏。
　　“薛敏，你这是何意？”
　　“奉陛下旨意，今夜燕王殿下不得离开营帐半步！”
　　白盏辛，你终于要破罐破摔了么。
　　既如此那我也不客气了！
　　“陛下这是让你来送死！”
　　“小将，不惜以命相抵，也要拦住您！”
　　……
　　因万俟尔顿骁勇，杨定成当即点选万人精骑，饮酒破碗以振奋士气，率兵趁夜奇袭匈奴营帐。
　　与此同时，万俟尔顿正宴请各方部落首领，举盏相庆。
　　盛宴之上，他一连说了许多狂悖之话，大言不惭道：匈奴南下攻打东秦如此之久，掠夺了那么多辎重财富，白盏辛还不是要和他们求和？
　　众人皆觉他说得有理，均放心大吃大喝，玩闹起来。
　　酒酣耳热，万俟尔顿放话，要于今夜召请蝶风阏氏，享受来自中原的侍寝。
　　今日不刺，更待何时？
　　佟陆陆与韩澈一人在腰带中藏匿一把匕首，端着洗脚盆前往万俟尔顿的大帐。
　　一路上，她的小心脏乒啷乓啷一顿乱跳，端着洗脚盆的手心里直冒出冷汗。
　　她摸摸眼边的矬子，确认自己变装完美。
　　“你们两个！”
　　二人忽被守在外的士兵拦下，吓得大气不敢出。
　　“你们是蝶风阏氏的小厮？”
　　“是。”佟陆陆垂头回答，双腿打颤。
　　俩士兵一看这小厮如此胆小，不免讥讽一笑，又见她身后之人面容惨白，病恹恹的，便觉不爽。
　　“你！”他用刀背敲敲佟陆陆的肩，“进去。后面的，去挑粪！”
　　驻扎后的军营比行路中看管更严。佟陆陆回过头，朝韩澈使了个眼色。
　　她看似淡定，实则慌得不行。
　　但若韩澈就此非要入帐，反而会引起怀疑。且不知怎的，自她们抵达匈奴，韩澈便身体不适，一天比一天状态不佳。
　　他垂下头，默默退了下去。
　　掀开帐帘而入，佟陆陆闻到冲脑的酒气。
　　万俟尔顿刚喝完第二桌小酒。
　　“单于，先洗漱吧。”蝶风陪酒毕，妩媚撩开帐幔，端来一张板凳，“中原有一技名曰推拿，可令人放松身心，我这小厮呀，最是擅长，单于可愿一试？”
　　你这是在坑我……
　　佟陆陆将洗脚盆放上板凳，抬眼瞄那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的单于。
　　“好，好，咱们快活前，须得放松身心！”
　　手下意识略过腰封里藏着的匕首，佟陆陆紧张地指尖发颤，好似双脚都没了力气。她幽幽爬上床，压着嗓子道：“单于，奴才这就为您宽衣，隔着皮革尚不得推拿。”
　　“脱！”
　　脱男人衣服，此乃佟陆陆头一遭。
　　她将那左一层右一层的毛皮褪下交给蝶风，由蝶风挪到床边，为他褪靴洗脚。
　　“嗯？”万俟尔顿倏然起身，一把抓住佟陆陆的手，唬得二人一愣。
　　“哈哈哈哈哈！中原男儿的手竟如此细腻？由此看来，中原男子，也都娘们唧唧！不足为惧！”
　　佟陆陆吓得汗毛竖起，连忙抽手，叩拜行礼：“单于说的是。”
　　“畏畏缩缩做什么！要推快推！”
　　万俟尔顿醉醺醺地翻了个身，背朝着佟陆陆。
　　佟陆陆盯着床上的一大坨毛肉，只觉丑得肾亏。
　　硬着头皮，她摸上那油腻的后背，一顿乱推乱锤。
　　“再用力些！”
　　一应恐惧烟消云散，佟陆陆蹲坐一旁，使出吃奶的力气给他推拿，恨不得将他后背一层肉给他掀了。
　　她默不作声站起来，就差把一应体重全压在两只手身上，咬牙切齿问：“单于，这力道，还行吗？”
　　“嗯，不错，明日赏你！”
　　明日？怕是领不到你的赏金了！
　　蝶风为他洗脚，轻揉按捏他脚底的穴道，令他放松警惕。
　　她美眸瞥过佟陆陆，眉头微皱：陆陆，该行动了！
　　佟陆陆假装为其捶背，紧盯其胸膛的左侧。
　　抬手的一刹那，她自腰封内掏出藏匿已久的匕首，亮出尖锐的刀刃。
　　她要杀人了……
　　上下两辈子活得无比清白的她，要杀人了。
　　那一刻，仿佛时间静止，她紧抓着匕首的手不住地颤抖，后牙槽咬得生疼，呼吸又重又促。
　　为了东秦日后的昌盛……
　　为了这盘，绝不能输的棋局！
　　穿透之声刺入佟陆陆的耳膜，一簇温热的鲜血溅在她的面上，腥得让她无法呼吸。
　　大脑一片空白。
　　万俟尔顿震天般的嘶吼将她从满眼暗角中拉回，猛地被其甩出数米远，撞上一旁的武器架。
　　武器架上的兵器重重打在她身上，她额头不慎磕上架角，一片血印。
　　蝶风利落射出三根银针，深深刺入对方的足底。
　　“啊——贱人！”万俟尔顿訇然扯住蝶风的长发，蛮力将她拽起，把瘦弱的人儿一把尻向凳子，听得她连连尖叫。
　　“咳咳……咳咳咳……”
　　佟陆陆艰难爬起，嘴角溢出一丝腥甜。她抄起武器架上的长剑，踉跄起身，一口鲜血从胸腔中猛地往上。
　　日……
　　他力气太大了。
　　但她须得去救蝶风！
　　好似两辈子没那么勇敢过，此刻的佟陆陆大步流星莽上，果断一剑刺向那站立不起的万俟尔顿。
　　粗布的小厮服上登时染遍淋漓殷红。
　　万俟尔顿不愧是勇士，他吃痛着，还能一手握住佟陆陆，誓要掐断她的脖子。
　　满眼金星，佟陆陆被掐得窒息，小腿扑棱挣扎。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羽箭忽从帐外射来，穿过万俟尔顿粗壮的臂膀。
　　第三层血迹渍在佟陆陆的脸上，腥得令她窒息。
　　彼时结果了帐外士兵的万俟邪，方推着轮椅而来，命他身后的亲信纷纷上前，从跪地不起的万俟尔顿手中救出蝶风与佟陆陆。
　　“左贤王！”万俟邪雄师一般的怒吼震荡整个军营，“你竟敢谋逆！”
　　“万俟尔顿，你叫错了，”他淡定上前，勾唇轻笑，“吾乃东秦圣上亲封的万、督、单、于。”
　　“奸佞！”
　　万俟争此刻刚出酒宴，他面红耳赤，正欲回帐快活，却见万俟邪的人早就把万俟尔顿的营帐围得密不透风。
　　“你们反了？！”他疯狂叫嚣着，摇摇晃晃，一把拽过随他出帐的东秦使节，“你们这是做什么？！”
　　“报！杨定成的大军，忽然打来了！”
　　闻言，帐内的部落首领们訇然乱成一团，如无首的苍蝇四处乱窜。
　　东秦的使节削尖了脑袋想逃，却被万俟争怒吼一声，一刀拦腰斩断。
　　白盏辛，你这个小人！
　　“来人！快！撤！”
　　“右贤王！不好了！单于遭遇刺杀，左贤王……”
　　“别管了，快撤！”
　　无论如何命最重要的万俟争酒登时醒了大半，他晃晃悠悠上马，携手下亲信五千人仓皇向西北而逃。
　　当他率领部众逃入西北部的苍山时，于险要地界，忽被白盏辛的人拦截。
　　白盏辛布下天罗地网，终让他的对手在他敲定的时间地点来到他的面前，与死神在刀剑上共舞。
　　“他奶奶的，又是你！”他呸呸两声，以酒壮胆，“白盏辛！老子不怕你，来啊！”
　　……
　　佟陆陆脑袋嗡嗡的。
　　满营混乱中，她踟蹰着撩开大帐，用袖子擦擦脸上的血渍，在裤子上抹干手中的粘腻。
　　抬起头，她一眼望见韩澈骑马要走。
　　“阿澈！你去哪？！”
　　韩澈勒马回头，脸色苍白：“燕王率军往苍山而去了！”
　　苍山？
　　他定定望着她：“陛下在那儿拦截万俟争。”
　　佟陆陆手中，还握着那把剑，好似有无穷的力量在灵魂里汹涌澎湃。
　　她知道韩澈要去做什么。
　　他要去做个了断。
　　一步三晃，她抓住马儿的辔：“带我一起去！”
　　“姐姐……”
　　“你我说好的，一同回东秦！否则谈何一笔勾销？”
　　狂风呼啸的苍山，若鬼怪哀嚎。
　　两军交战间，白盏辛一矟矟刺向对方，一次次将其击倒于健壮的马背。
　　“白盏辛！”万俟争忿忿上马，浑身是伤，酒劲不退。
　　对方毕竟是孔武有力的匈奴人，几番下来白盏辛难免体力不支。
　　轻伤堆叠，渐渐难忍。
　　他冷笑一声：“看来，右贤王是一心赴死，朕成全你！”
　　王者之气盖压而来，万俟争抡起地上的榔头便向白盏辛划去。
　　白盏辛下马躲闪，以矟尾抵下这拼了命的一击，传来的震动令他手麻腕痛。
　　迅捷掉转矟身，他弯腰突进，一刺穿喉。
　　万俟争的双眸因过于疼痛而突出，惊悚骇人。
　　他被白盏辛一矟刺上旗杆，被钉在石缝之间，血染玄旗。
　　“匈奴的战士们！速速投降！”
　　帝王清明的嗓音穿透苍山罅隙。
　　然众人并未停战，好似有一股莫名的势力掺和进来。
　　白盏辛远远望去，却见苍山四周忽现明火，竟有人烧山。
　　咕噜噜。
　　薛敏的首级被人扔到脚边，白盏辛抬起头。
　　盔甲上布满明显划痕的燕肇祯，步入他的视野。
　　燕肇祯，你竟付之一炬了么。
　　这权力之巅，你就这么想攀爬么。
　　“你以为，一个薛敏，能困住我多久。”他狂笑出声，金黄色的矟尖指向白盏辛，“白盏辛，我们在此了断吧。”
　　因接了万俟争死前奋力一击，白盏辛此时双手震麻，酸痛无比。
　　他淡淡拔出长剑，眼神锐利：“怎么，燕王这是要，与朕同归于尽？”
　　“本王，毫无牵挂，唯有致你一死，而你，为情所困，受尽牵连。”燕肇祯起势，如鹰的眸子紧紧盯住白盏辛。
　　乘云于苍山的天空中盘旋，它时不时俯冲，用锋利的爪袭击白盏辛率领的东秦军，抢得一块块新鲜晚膳。
　　在星火燎原前，与生命的导.火.索赛跑。
　　白盏辛紧握剑柄，高速判断如今剑对矟的劣势中，要如何快速取胜。
　　“以东秦皇位为赌资！”
　　燕肇祯口噙笑意，稳步上前，一矟刺向白盏辛的喉侧，白盏辛接连躲闪，却因矟长剑短近不得对方的身。
　　他一跃上石，由腰间取出暗器飞射，均被燕肇祯转矟抵御。
　　他还从未，与燕肇祯交过手。
　　对方旋矟掀起一地干土，尘埃飞扬间，白盏辛定心闻声，却总被周围将士们的乱刀乱箭扰了心绪。
　　怀着无限的恨意，燕肇祯一矟一矟刺向白盏辛的要害，“叮啷”声响彻苍山。
　　“十二年前！这江山皇位上坐的就该是燕氏，而不是你白盏辛！”
　　“叮——”
　　白盏辛一剑劈向他的矟身，开出一道刺痕：“可笑至极！”
　　燕肇祯猛然转矟脱离白盏辛的剑刃，矟尖直刺对方手腕。白盏辛灵敏侧身，却被划破腹前的铠甲。
　　“我燕肇祯今日就算弑君，也可将罪名丢到万俟争头上，只可惜，是微臣来迟，救不得陛下！”
　　诡谲险厉的话语声声回荡，白盏辛从他头顶越过，他举矟撩刺，压腰以抵他的攻击。
　　数十个回合下来，竟不分胜负。
　　“就算你杀了我，也得不到皇位。”帝王讥诮，“朕已拟诏，若有意外，昭云作为储君，登上大宝！”
　　昭云……
　　“呵呵哈哈哈哈哈，”闻言，燕肇祯狞笑望他，“白盏辛，你真不愧深谋远虑，算无遗策！”
　　他连连相逼，白盏辛连连后退，不愿承他一丝伤害，更不愿承担一点风险。
　　燕肇祯气急，他睁大眸子，奋力追击。
　　“你就这么小心翼翼，分秒必争么？为了什么？京城的女人吗？！”
　　可恶……
　　白盏辛轻喘气，落在大石的顶上。先前与万俟争全力对决，早前受了邹曲临一掌内力又因过劳不得调息，如今已……
　　“白盏辛！你大可不必顾虑，我早于京城留下数百杀手，区区一个昭云，区区一个邹曲临，能护她几日？！”
　　瞳孔紧缩，呼吸渐沉间，白盏辛仿佛感到一股热流勇猛而上，心中生起怒海狂涛。
　　他极力去抵抗此等挑衅之语、厉声质问。
　　如今这战局，谁先冲动，谁就输了。
　　“韩家数代为何效忠燕氏，算计如你，不会从未调查吧？！”
　　韩家数代，出生便被喂食毒丸，须得每月食用燕氏处的解药，方可过活。
　　“那韩澈，究竟有多爱你的女人？爱到能放弃生命，不执行刺杀她的指令？！”
　　血脉偾张，双眸倏红，白盏辛猛然跳下，一剑刺向燕肇祯。
　　铿锵连击数十下，速度之快，逼得燕肇祯连连后退。
　　“燕！肇！祯！”
　　夸嚓！
　　长矟被白盏辛生生劈开，漫天的火光中，那声声劝说自己要理智的帝王，早已乱了分寸，一心只想砍下眼前人的头颅。
　　燕肇祯用仅剩的矟头一力刺向剑身，剑身不敌，清脆列成碎片。
　　重重的一拳打来，双脚在黄土上划出两道推痕。
　　燕肇祯吐出混着粘血的几颗牙，手中半矟被白盏辛一脚踹落在地。
　　山火蔓延于此，寒锋煨血，熔焰炽烈，三军交战，死尸遍野。
　　燕肇祯掏出怀中匕首，猛刺白盏辛。
　　愤怒至极，早已失了理智的帝王，仅后退一步，转后奋力勾住他的脖子，将其死死压制。
　　燕肇祯猛力一举将他由后向前摔上参差不平的土石，将他反制。
　　“现如今，她应早已命丧黄泉，你就与她一同去死吧！”
　　一想到，陆陆可能命丧他手，白盏辛眼中的世界，刹那变成了灰色。
　　燕肇祯于京城的刺客团，他早前便收拾了几波，却万万忽略了韩澈的特殊性。
　　他不敢赌，不敢赌韩澈究竟有多倾心陆陆。
　　邹曲临会保护好陆陆的，他坚信。
　　堆积如山的政事，汇合如海的对手，谨小慎微的棋局。
　　他终是分.身乏术，百密一疏，未告知邹曲临，有多少刺客的眸子，盯在那个少女的身上。
　　无论是将她留在身侧，还是安置京城，但凡与他有所牵扯，她的性命便每分每秒，受到莫大的威胁。
　　“丧家之犬！”燕肇祯钳制住他，举起小刀数次刺向他，均被他一一抵挡，却能明显感受到白盏辛的颤栗。
　　此前的伤痛仿佛于此刻爆发，由肚腹而上，漫上血流。白盏辛自嘴角，溢出一股股腥甜。
　　“白盏辛，你真可怜。”
　　手部传来的疼痛压抑着他，白盏辛阴狠的目光略过燕肇祯分明早已黯淡的眸子，不禁嗤笑。
　　燕肇祯此刻就像从前的白盏辛，无能又悲哀，疯了似的去达成心中树歪了的目标。
　　但乖戾的帝王，终是怕了，怕即便下赢这盘棋，回去也见不到她。
　　他果真是个丧门星，身边留不下一个人。
　　他想回京城。
　　与她过夏至院的小日子。
　　二人持力，互不相让，可白盏辛分明已近力散，他无意之中，受了燕肇祯一匕首，于是，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咳咳……”
　　猛咳出血，一拳打向燕肇祯的下巴，那人却疯了似的非要置他于死地。
　　“去死吧，白盏辛！”
　　刺啦……
　　鲜血顺着尖锐的器刃流下，白盏辛喘着气，抬眸。
　　啪嗒。
　　手中的匕首滑落，燕肇祯捂住腹部的长剑，诧异回过头。
　　星火燎原的冲天火光中，连滚带爬跑过来的少女紧握长剑的剑柄。
　　她浑身上下沾满了干涸的鲜血，满脸的黑红。
　　熠熠大火掩映她恐惧又坚毅的目光，她望着燕肇祯，声音沙哑：“放开我的夫君。”
　　被韩澈一脚踹开，燕肇祯霎时滚落数米远，被一手噙住衣襟。
　　他望着那个脸色难看的少年杀手，吐出几口黑血，不禁轻笑。
　　情之一字，生死相许竟如此轻易，着实可怖。
　　“环纡……环纡……你流了好多血……”
　　佟陆陆跪坐在白盏辛身侧，将衣服一块一块撕下来为他包扎，努力止住他的血。
　　就像十二年前，她竭力救治玉满堂里伤痕累累的男孩一般。
　　“陆陆，靠近点……”白盏辛挣扎着起身，靠上大石，朝她招招手，“真的是你么……”
　　“环纡你别死……我方才在马上，看到你被那家伙狂殴……你把我吓坏了……”
　　佟陆陆呜哇哇就哭出声来，连忙抱着白盏辛的脖子不放，眼泪啪嗒啪嗒落在他的面上，咸涩地很。
　　是她。
　　她一开口说些有的没的，他就确认是她了。
　　既然你好好的，那我也决不能死。
　　此时双手接近废了的状态，毫无知觉，然白盏辛依然用尽力气，将身上的人儿抱入怀中，生怕失了她。
　　布满血丝的双眸逐渐恢复光亮，他的唇贴在她的耳廓，吻了她的面颊一次复一次，确认她的存在，在脑内温习爱她的每一个瞬间。
　　他拥着他的理智，他的光明。
　　啪！
　　她的小手打上他的面，哭着硬要将他推开：
　　“别亲……呜呜呜……我好几天没洗澡……臭了好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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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柠檬树下你和我
　　
　　
　　“杀！”
　　杨定成趁夜率领万人精骑包围匈奴大营,奋勇当先。
　　他先是意外发现万俟尔顿被刺身亡,后又跑遍营帐不见万俟邪的踪影，万俟争则早就逃离，由白盏辛于苍山拦截。
　　匈奴的领导班子，竟无一人在此迎战。
　　哎？那他究竟是来干啥的？
　　杨定成原地思量须臾，便举起长矟，大吼一声：“活捉各部首领！凡反抗者,一律就地处决！”
　　因匈奴人天性顽而不训,此次屠杀总共剿灭匈奴首领十余人,士兵六千余人,缴获辎重万车,直至天蒙蒙亮方结束。
　　一地血河，和着火光烈焰,染红了天。
　　万俟邪命军医安顿蝶风后，忙转动轮椅出帐：“杨定成！”
　　“万督单于，”杨定成下马行礼,正欲与其谈论军事，却听对方火急火燎道,“将你们中原的军医叫来！”
　　白盏辛率领的军队因于苍山中被匈奴、燕王军两方夹击，虽夺得胜利,依然损失惨重。
　　直到天明,由韩澈领头的一队人马方率先赶回明安城。
　　随行太医接手治疗伤痕累累、一路流血的帝王，将他抬入帐内。
　　“救活燕肇祯！”白盏辛乖戾的眸子吓得周围人纷纷跪下，“别让他如此轻易便死了！”
　　“是！”
　　韩澈随燕肇祯而去,佟陆陆定定望着他，直到他略显踉跄的身影离开她的视野，方匆匆进入白盏辛的大帐。
　　太医们手忙脚乱，他们褪下帝王银色的盔甲，分离与止血麻布粘合的皮肉，艰难掀开一层层外衣、里衣。
　　白盏辛的上身，竟无一块完好的皮肉。
　　旧痕添新伤。
　　青渊寺起练武受的剑伤、被师傅鞭打的笞伤，数年追杀受的暗器伤，再到这些年来征战沙场的矟伤、箭伤，每一道疤痕都触目惊心。
　　佟陆陆从没见过这样的白盏辛。
　　她愣在一旁，全然无措，像自己的心被人狠狠践踏、蹂.躏般疼。
　　“陆陆，到我身边来。”他坐在铺上，朝呆愣的佟陆陆伸出手。
　　低头一看，满手是血。
　　佟陆陆吸吸鼻子，往裤子上使劲擦干净，方挪到他床头，立于他身侧，双手回握。
　　一旁太医们紧锣密鼓为他上药，他吃痛握住她的手。
　　反复摩挲他征战来复生茧皮的右手，佟陆陆抬头，看不得那些伤口。
　　他左手曲起指节，狠狠弹向她脑门，疼得她眼泪汪汪。
　　“说一说，自我走了以后，都留了哪些‘光荣事迹’。”
　　太医们顿了顿，继续为帝王清理伤口，却忍不住要竖起耳朵听听“准皇后”彪炳日月的“功劳簿”。
　　该来的还是来了。
　　佟陆陆瘪瘪嘴，可怜巴巴罚站，如水明眸凝视他，捧起他的手放于唇边，“啵唧”一下。
　　“还不快说？”他略挑眉梢，生死攸关的事，可不吃她这套。
　　“我怕你攻不下北境。恰巧那日周大人在选美人……”她叽里咕噜，不隐瞒不扯谎，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应道出，实诚得很。
　　听到她曾为万俟尔顿搓澡，又听她说刺杀时万不得已脱了万俟尔顿的衣服为他推拿，白盏辛的脸色越发难看，由内而外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杀气，吓得一应太医哆哆嗦嗦，缠麻布的手颤颤。
　　“过来。”他将她拉近，让她蹲坐在床边，抚上她的额头，上有她先前在帐篷里磕出血印，“谁干的？”
　　“万俟尔顿，一下子把我甩出去了，我就磕着了……嘶……”他轻触时，疼得她倒吸冷气，连忙拍开他的手，“疼……”
　　“来人！”帝王的怒吼响彻整个军营，“将万俟尔顿的尸首吊起来！扒皮抽筋，鞭打千次！”
　　白盏辛竟然要鞭尸。
　　吓得太医手中的药膏啪嗒掉下，落在地上，他连忙磕头认罪。
　　“伸手。”
　　佟陆陆泄了气，趴在他床头，眼巴巴望着他。
　　白盏辛略皱眉头，朝她摊开手，复曰：“伸、手。”
　　她悻悻将血呼啦差的爪子伸过去，摊开，手心向上。
　　啪！
　　听似毫不留情，白盏辛脸色沉重地像在实施什么“酷刑”：“这一掌，罚你不听我的，涉险闯入匈奴。”
　　啪！
　　“这一掌，罚你太过接近万俟尔顿，做了不该做的。”
　　啪！
　　“这一掌，罚你以身犯险，贸然入苍山。”
　　为白盏辛上药的太医转过头，却见帝王忽俯下身，捧起佟陆陆的脸，一顿乱揉。
　　“此三项罪过，不可饶恕，故罚你，从此均要与我共枕，抗议无效。”
　　简直没眼看！
　　太医五官霎时挤在一块，连忙别过头，心里哎哟哟直叫唤。
　　真没想到，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受这等酸气。
　　“我还不是担心你……”佟陆陆拽住床单，义正辞严，“要不是我，你早就被殴死了。”
　　“我死了没事，你万不能死。”
　　被他一句话堵得死死地，佟陆陆心肝直跳，又气又羞。
　　待太医们帮白盏辛上身全全上好药包扎好，目光纷纷聚焦于佟陆陆身上，停了动作。
　　郡主……咱们要脱陛下裤子了，您是不是该回避下？
　　佟陆陆一脸懵。
　　都看我做什么？
　　“咳！”白盏辛耳尖微红，揉揉她的头，“去洗个澡吧，一个时辰内回来。”
　　白盏辛竟然嫌弃她不洗澡。
　　瘪了一股气，好些时日没洗澡的佟陆陆，浑身上下洗了个通透。
　　由丫鬟为她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她闻了闻，一身香气，满意得很。
　　未直接回到白盏辛的营帐，佟陆陆先去厨房抱了一大袋军炖锅盔，又问得燕肇祯所在。
　　撩开帐帘，便见韩澈惨白着脸靠于武器架子边，不知在沉思什么深奥问题。
　　为防燕肇祯逃跑，床铺边围了一圈将领。一名太医冷汗涔涔为其施救，方拔出那把剑不久，一床的鲜红。
　　“阿澈。”佟陆陆唤住那少年。
　　韩澈这才察觉佟陆陆的到来，反应迟钝般，他缓缓上前，跟着佟陆陆出帐。
　　二人来到一静谧处，佟陆陆担心道：“阿澈，你脸色好差啊，一会让太医给你瞧瞧吧。生病了吗？”
　　“我没事……”他有些哽咽，甚至不敢看佟陆陆的眼，略显涣散。
　　“你怎么了？”佟陆陆狐疑地抓住他的肩膀轻摇，“若是不说，我要生气了！”
　　“姐姐……我……”他望向她，眸光闪烁，漾动出不易察觉的柔情，“姐姐知道我的身份后，后悔捡走我么？这么多年，我从未与燕王断联，均是骗你的。那日，你落水，我去执行任务，没能去救你……是我轻信了燕王，还让你穿上醒目的披风。杀害明威的是我，在邹曲临与燕肇祯之间牵线的也是我……那些年，我就是燕王在京城的眼线，时刻传达京城的消息……那座破庙，就是我与燕王传信的据点……”
　　“好了，别说了。此事，先前我已表过态了，”佟陆陆盯住他，不放过他的任一表情，“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没，没有……”
　　这死小孩……
　　佟陆陆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温热热的锅盔，塞入他嘴中：“一天没吃饭了吧？”
　　韩澈怔怔咬一口，粗粝温热的粮食入腹，方意识到自己的确一日未进食了。
　　“好好休息，还要一起回京城呢。”
　　“姐姐！”
　　方走两步，佟陆陆回过头，却见十五岁的少年倏然奔来，一把将她抱住，吓得她大脑当机。
　　“燕王，命我在京城时杀了你……但我发誓，就算用命，也要护姐姐周全……”
　　少年哽咽着，一滴滴泪落在佟陆陆的肩膀，炙热灼烫。
　　“好了好了，阿澈，都过去了……”她下意识顺顺他的背，拍拍压抑了这么多年的少年，鼻子一酸，“阿澈，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怪你。”
　　“我只有姐姐，我甚至……”
　　我甚至倾心你，想与你远走高飞。
　　我遇见你后的生命，彻始彻终都只有你。
　　“阿澈……”
　　“咳……”
　　一口黑血倾落在佟陆陆的肩头，抱着她的少年忽失了力气般訇然跪下。
　　“阿澈，阿澈？！”
　　佟陆陆尽力抱托起他的双肩，却紧着少年下降的身姿跪下，怀中的锅盔撒了一地。
　　韩澈面色惨白，嘴角不停地溢出黑血，吐在佟陆陆的双手。
　　“阿澈！你怎么了？！来人啊！”
　　她慌急地望着一手的血腥，抽抽噎噎，却怎么也无法帮少年擦净下巴：“来人呐！”
　　一个时辰了，佟陆陆没有回到营帐。
　　白盏辛背靠床铺，听得一亲信侍卫匆匆来报：“陛下！静娴郡主身边的小厮毒发了！”
　　果然。
　　深吸一口气，白盏辛阖上双眸，仰起头，仿佛能听见陆陆撕心裂肺的哭喊，心揪得无法呼吸。
　　韩澈也算救了陆陆一命，他不在的日子，韩澈替他将她照顾的很好。
　　他白盏辛，从不把恩情拖到下辈子，今生事，今生毕。
　　“之前吩咐你调查的事情如何了。”
　　“燕王身上并无解药，据探子来报，此药出于燕王手下的培育多年的杀手组织，早前我们已缴获盘踞徐安等地的分部，还剩舟山的总部。”
　　“可有缴获类似药品。”
　　“有，但尚在确认成分。”
　　“数量可拖延多久。”
　　“六个月。”
　　“让他吞下，吊着他的命，决不能让他死。”
　　“是！”
　　“还有，”他目光瞥过床铺边一小块污渍，正是方才佟陆陆揪过的地方，“把静娴郡主带过来。”
　　“是！”
　　佟陆陆好不容易清洗干净，如今又染了一身血。
　　她将双手洗净，步入白盏辛的营帐，闻得一鼻子药香。
　　“环纡……阿澈他……”
　　“嗯，我知道，”他拍拍身旁的被褥，“上来。”
　　佟陆陆褪了外衫，乖乖爬到床内，搂住他的脖子，不敢触到他的伤。
　　“放心，我会处理妥当，定不叫他丢了小命。”他放软声音，拿过床头的一盒小药膏，轻轻将药抹在她的额头。
　　她不说话，眼角含泪。
　　他心里顶不平衡。
　　“在我怀里，还敢想着别的男人，还嫌罚得不够？”
　　“没有。”她嘴犟，脸紧贴他的颈脖，嗅得淡淡的沉香，嘟囔抱怨，“大家都受伤了，一股子药味……今年生辰也没过，吃不到佟府的糯米糕……婚也没结成，运气太背了……”
　　“若你想，我们可就地成婚。”他揽住她的腰，让她无限贴近他，温温的唇摩挲着她的脸，相思一片赤忱。
　　低头，他敷上她的颈脖，桃花瓣唇眷恋地啄吻，熟悉的奶香气萦绕鼻尖。
　　“环纡……”佟陆陆略感难受，中了紫陀香似的，酥软温热。
　　“说你想我。”
　　“我想你……”
　　分明是他让她言说此语，如今听得她一声声回答，他却一下子持不住了。
　　耳尖红如滴血，白盏辛慌乱将她抱住，让她的脸埋在自己的胸膛，伤口裂开般疼痛。
　　用伤口的痛楚，压抑心底的升腾。
　　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陆，我该拿你怎么办。”他的声音微颤，齿颊留香，目眩神迷。汗湿的手紧紧揽住怀中人的肩头，不愿让她瞧见他红透的脸，“夏至院时，是否就在我饭菜里下毒了，否则你如何将我吃得死死的，嗯？”
　　狗男人……甩锅一流！
　　佟陆陆轻哼一声，埋在他怀里蹭啊蹭，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被抱着的感觉，真好。
　　当过于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佟陆陆很快进入梦乡，会周公去了。
　　她蜷在白盏辛怀里，呼吸均匀，难得睡相可观。
　　白盏辛微凉的指腹一点点摩挲着她的轮廓，静静低头望着她，感受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脉搏的跳动。
　　与她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哪怕这辈子还很长，都值得珍惜。
　　寻常一样静时光，才有所爱便不同。
　　杨定成解决了匈奴大营的种种，风风火火回来，正想邀功。他撩帐而进，大步流星，掀起一阵风。
　　然尚未说话，他瞪大双眸，一腔慈爱满地要溢出来。
　　软床铺上，准皇后乖乖在堂堂帝王怀里，帝王则靠着床头，仅歪着头，面颊贴着她的头顶，宁静又美好。
　　二人竟就这样睡着了。
　　由帐帘外打进来的烈日照在二人的清面，孩提般天真。她们呼吸均匀，满满的安全感让二人放心地在梦海里徜徉，遨游。
　　只要对方还平安，就好。
　　杨定成眉头上扬，抿着唇，双手忍不住相握举到面颊边，像个看着自家娃娃的老父亲。
　　他翘着小指头，轻轻为二人盖好被子，掖掖好。
　　迈出帐篷时，杨定成的眼角还噙着感动的泪花。
　　士兵疑惑：杨将军这是被陛下训哭了？
　　韩澈暂时被太医们联手稳定下来，通过分析药物成分，他们得出于分地缴获的药品，的确是解药的结论，方为其续命。
　　然若得不到毒药本身，太医院依然无法研制出可以彻底根除毒性的解药，只能一瓶一瓶将此药给他灌下，治标不治本。
　　一周后，白盏辛方可下床。
　　佟陆陆两边营帐来回跑，这儿瞅瞅那儿瞧瞧，急扯白咧忙活得不得了。
　　燕肇祯则被太医们强行救回，由自西北方打了胜仗归来的范启亲自看押，待杨定成将其送回京城，听候发落。
　　燕肇祯倒了，但燕氏的势力还在。
　　这根钉子不一日不拔，江山就一日不稳。
　　这日，白盏辛难得踏足韩澈所在的营帐，一观其状态。
　　他从头打量这个脸色发白，吊着一口气还不忘狠瞪他的少年。
　　自心底冷笑一声，白盏辛正欲讽刺一番，却听那少年终认栽，淡淡唤他一声：“姐夫。”
　　姐夫？
　　嗯，听着颇为受用。
　　心头倏然放烟花似的，白盏辛面上复冷笑一声又一声，来回逡巡，眼底却有掩不住的愉悦。
　　这乖戾的帝王，实则真是好哄。
　　“多休息。”早前欲报那句“老男人”之仇，白盏辛本已有嘲讽他的千言万语在脑子里晃荡，如今被他一句“姐夫”便一举冲没。
　　他背手立于帐篷外，迎上走来的佟陆陆，语重心长：“阿澈这孩子，颇为讨喜。”
　　佟陆陆：？？？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
　　白帝下令，留主动请缨的范启在此镇守善后，其余东秦军，于五日后班师回朝。
　　万俟邪应与同东秦军一同回京，完成匈奴朝东秦称臣的朝拜仪式，其时正携蝶风于帐篷中觐见。
　　原来，蝶风一直是白盏辛的人！
　　佟陆陆惊讶坐在一旁听蝶风完整汇报此躺匈奴之行，脑袋里一团浆糊。
　　万俟邪笑道：“陛下此前应允要给予臣的，可还算数？”
　　“算。”白盏辛了然，问道，“蝶风，可愿留在万督单于身侧侍奉？”
　　若换做以前，蝶风绝不会同意。
　　然当她被万俟尔顿蛮力殴打时，当她一睁眼就望见万俟邪前来相救时，当她伤痕累累躺在床上，由那个残王亲自推着轮椅耐心地来来回回、悉心照顾时。
　　她忽生起一丝希冀。
　　但她不敢赌，她见过太多始乱终弃、喜新厌旧的男人。
　　蝶风犹豫不定，万俟邪开口解围道：“无妨，蝶风姑娘可慢慢思索，我们的时间，还很长。”
　　她转过头，对上他夜空般深邃的眼，攥着裙角的手紧了紧：“谢单于。”
　　“陛下，您唤我。”
　　由帐外走进一个人，佟陆陆见了，“噗”一声，将方才喝下的茶水统统喷在身旁白盏辛的面上。
　　白盏辛淡定用袖子擦擦脸：“虞美人，回京城路上，伺候好静娴郡主。”
　　“是。”
　　原来，虞美人是白盏辛的人！
　　怪不得她总时不时要掺和一脚，没事就惹她。
　　白盏辛只道虞美人先前没见过佟陆陆，便也恕她知情不报之罪。
　　待众人退下，一应事宜安排完毕，白盏辛转过身，双手撑在帐中放置江山图的桌上，目光投向图上被标记出的舟山，正思索这盘政治棋局，如何漂亮的收尾。
　　“环纡，你方才让虞美人照顾我，是什么意思？”
　　白盏辛惊诧转头，对上佟陆陆试探的眼，颇为心虚。
　　看来，经此一役，佟陆陆长进不少。
　　“你缺个丫鬟罢了。”
　　盯
　　佟陆陆似看穿了他：“环纡？”
　　白盏辛长叹一口气：“我欲往舟山一趟，率一队人马乔装成商人，端掉燕肇祯在舟山的窝，将燕氏势力一举歼灭。”
　　“我也要去！”
　　“不行。”
　　“反正你要是不同意，我还是会去！”
　　颇为恼怒，白盏辛双手捏起她的面颊，用鼻子抵住她的鼻尖：“再说一遍？”
　　“你不同意我也要去！你罚我每日和你共枕眠呐，这么快就不用执行了吗？！”
　　啧，说得还有几分道理。
　　白盏辛一手将她捏出肥猪脸，听她叽里咕噜：“你要伪装成商队，那总得有个老板娘吧？环纡，带我去吧，你不带我去，我怕你想死我。”
　　“哦？”
　　“你不带我去，半夜还要点蜡烛哭鼻子！”
　　气得脸抽，白盏辛抬手将她拎上桌子，双唇旋即敷上，堵住她的后话，免得她哗啦啦把他的黑历史倒出来说个遍。
　　年少一段羞脸事，只许佳人独自知。
　　“唔……”她双手叉巴挣扎，连忙撇头躲开，“我不管，我就是要跟你去！”
　　“不许。”
　　他的唇凑上来，她就往后倾，直到整个人挪到江山图的中心，直到整个人躺在桌上往后挪：“你不答应就别亲我！”
　　“威胁我？”
　　白盏辛利落上桌，捞过她的腰，一把将拼命逃离的佟陆陆往身前一拉，死死困在身下。
　　堂堂帝王，竟在一张小桌子上追着吻自己的女人。
　　一次，两次，三次，他捉住她乱挥的手，追吻她数次。
　　“你不带我……”佟陆陆偏要说话，“回京城我就当你是空气……再也不理你！”
　　他停下动作，怔怔望着身下气急败坏的人儿。
　　佟陆陆轻喘着气，转头不看他，好似真的生气了。
　　两方沉默，佟陆陆忽想到制服他的一招。
　　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白盏辛虽软硬都不吃，但贵在好哄。
　　忽然戏精附体的佟陆陆，转回头来，小手拽住他的衣袖，泪眼汪汪地望他：“环纡，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
　　他心头猛然咯噔一声，漏了整整一拍。
　　“演的还是真的？”
　　无论哪个，他都承受不住。
　　“真的，”她心虚地清清嗓子，“但掺杂了戏剧效果……”
　　“嗯。”
　　帝王面色潮红，经不起她一点儿服软，“既如此，你且要与我寸步不离，我的老板娘。”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几天收线，请欣赏，“偏心偏的没眼看”系列。
　　感谢在2019-12-1817:27:43~2019-12-1917:45: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_(:_”∠)_、陌上花3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2、陛下他郊游去了
　　
　　
　　佟萧接连累死累活忙碌了一个多月,直到六月底,方收到自北境快马加鞭传来的密函，激动得他手颤，嘴里的桃酥都要抖落出来。
　　圣驾终于要归来了！
　　自从陛下御驾亲征，佟萧接管了如山的政务，方发现每日的奏折内容是多么令他崩溃。
　　某郡县发大水了，铺天盖地的渔产,然因天气炎热运输不力,均发臭了,长了一地的蘑菇,变成了蘑菇城,官员上奏问：陛下喜食蘑菇否？今年咱们就上供蘑菇吧。
　　还有诸如某城城主饲养的一千头羊，因雷雨季节被雷声惊了,到处乱窜不得捉回，他便哭着辞官，说不想活了。
　　更有某高官,说是梦见天降星辰，便半夜爬芒山摔死了,导致官位忽然空出，无人顶替。
　　这都什么事儿？
　　这些奏折,都是如何筛选上来的？！
　　这就是我朝通过严密的科举,甄选的优秀官员？
　　这些还不算，六月中，马文青从他府上捞走茗儿当媳妇,便整日去天胜寺求子，于他请了数次假。
　　邹曲临处理大理寺日常的同时，还捉下百位杀手，将其统统看押，连大理寺的地牢都快放不下了，这事儿也须他来过问。
　　苏大人偃旗息鼓，提前过起了养老生活，自暴自弃就指望隐退，女儿的婚事都不想管了。每日便在院子里养鸟、逗鸟。
　　但他佟萧，已然是个七旬老头子了，竟然还要管这些破事，天理何在呐？
　　七月初，佟司佟梧已荣归京城，于皇城协助佟萧整理政务，顺带与一旁发呆的昭云打趣，方减轻佟萧不少负担。
　　“丞相！有陛下来的密报！”这日午时，一侍卫大步流星而来，手中捧着一封书信。
　　佟萧从堆积如山的折子中冒出头，喜得老泪纵横。
　　他打开那封信，空白一片。
　　“我知道我知道，是陛下的特制墨水！”佟司佟梧连忙挤过来。
　　“南疆时我们亦收到过，须得沾水方能显现！”
　　昭云翻翻桌上的茶杯，摇摇头，均被佟萧喝了个精光。
　　“来人！取水！”
　　“爹，不用水，舔也行！”
　　“快快快，看看写了啥？”
　　气得佟萧差点儿栽过去：“小兔崽子！都给我滚！”
　　佟萧坐立不安，一盏茶工夫，他方用水洇开那封信。
　　老眼昏花的眼珠登时看得门儿清，期待的心怦怦乱跳。
　　信上隐约显现一行大字：
　　朕同静娴郡主郊游舟山，年前必归，丞相勿忧。
　　郊游？
　　是人否？
　　心内喷出一口老血，一想到还要处理那么多屁事好几个月，佟萧终究承受不住，跌坐在佟司佟梧连忙推过来的椅子上。
　　兄弟俩利落将佟萧推到阳光灿烂的院子里晒太阳，又是捏肩，又是捶腿。
　　“爹！你要坚强啊！”
　　“爹，坚持住啊！”
　　佟萧抬起头，直视太阳许久，老泪潸潸而下。
　　老夫，老夫下辈子不做官了！
　　七月初，燕肇祯与一应匈奴顽劣不屈者，均由杨定成押回京城。
　　创下天功伟业的一代名将老当益壮，骑马行于人潮汹涌的中央大街，被丢了一路小花花。
　　自豪得了不得的杨定成，起身站在马上，脱盔甲展现这些年来耕泥巴耕出的肌肉，秀了一路，光鲜亮丽，虏获一众男女老少的芳心。
　　燕肇祯被锁于天牢看守最严密的牢房，被层层防范，若无特允，绝不许有人来探望。
　　潮湿、阴暗、腐臭的小方格内，重伤未愈的他躺在冷冰冰的牢房石头铺上，枕草凝视灰尘纷飞的小窗，自嘲一笑。
　　他终是输了……
　　艰难抬手，拇指上的玉扳指青翠，在微弱的光下通透明亮。
　　吱呀……
　　门开了。
　　他偏过头，望见踱步而来的昭云。
　　“大哥。”昭云唤了他一声，盘腿趺坐于石头铺旁，递来一壶酒。
　　燕肇祯此时方细细打量他，这么多年来，头一回正眼瞧这颇具少年气的弟弟。
　　他的面庞，比自己更像父亲，性格亦像。
　　“怎么，来看我的笑话？”燕肇祯冷哂，“别唤我大哥，燕家没有你这样的蠢货。”
　　昭云淡淡扫视他满身的绷带，将酒放在床头：“大哥，我只想来告诉你，三小姐，我收下了。”
　　睁大眼睛，燕肇祯复对上他坚定不移的视线，仿佛能透过少年的眸子，望见那个堪比日月的人。
　　他追逐权利一辈子，一无所获，博得空山空水。
　　他对她的悄然动心，他对她的惊鸿难抑，被他无情地扼杀、掩埋。
　　他想起燕王府内，被他藏着掖着的那张佟杉姗的画像，那缥缈如云的香衣鬓影，如鲠在喉。
　　嘲笑白盏辛，他实则最没有资格。
　　他竟然在嫉妒那个曾经一无所有，无人关爱的小小太子。白盏辛所有的野心，均倾注在一个佟陆陆身上，他从未得到过爱，却拼命学着如何去爱一个人。
　　一个从未被任何感情灌注的种子，竟能努力长出素萼。
　　“你走吧……别再来了。”燕肇祯紧咬牙关，朝昭云挥挥手。
　　他才是最不会，也不敢爱的那个。
　　昭云欲言又止，他望向牢房门口，起身，于门边顿了顿。
　　紧接着，又传来一簇碎碎的脚步声，踟蹰，靠近，小心翼翼地试探。
　　燕肇祯正要发飙，映入眼帘的，确是满脸泪痕的佟钟儿。
　　啊，是了，他还有个被他囚着的“契约妻”。
　　“准备好和离书吧，我放了你。”他别过头，冷漠道。
　　佟钟儿蹲坐在一侧，抬起胳膊擦擦泪，将食盒打开，里面剩有几盘菜。
　　“还有挽回的余地么？”她抽抽噎噎问。
　　燕肇祯不屑嗤笑：“怎么，就这么放不下燕王妃的身份么？”
　　“肇祯……”鼻子哽住，佟钟儿紧攥裙子，泪啪嗒啪嗒滴在稻草上，“我……我们……我们的孩子要怎么办？”
　　爱与不爱，只是一念之差。
　　他茫然转过头，却见她抽噎着，喘不过气般，手轻抚上小腹，爬伏在他身侧，眼泪洇湿了他的囚服：“肇祯……我们只有你了……”
　　他真的错了。
　　一手好牌，输得彻彻底底。
　　钟儿……钟儿啊。
　　我就是个无耻之徒啊……我那样蛮横地侮辱你……
　　抱歉，抱歉。
　　我许你的一生荣华，给不了你了。
　　真不该，随便承诺……你也不该，轻信我啊……
　　双手捂住脸，他不敢看她，更不敢碰她。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钟儿，别让孩子……姓燕……”
　　天牢外的天，曙光亮烈刺眼，烫得人面疼。昭云打点了狱卒许多银子，请他多给牢内女子一点时间。
　　蒸蒸的暑气中，他望见不远处大树下，一个清丽的女子，蔚若云霞。
　　她身影依稀，纤纤细手举着伞，清凌凌的眼望向天牢门外，静静候着一个人。
　　这个人，是他。
　　他勾唇笑了，几乎是小跑着迎上。
　　“昭云。”佟杉姗信步而来，忙不迭拿出手帕帮他拭汗，“快些回去吧，午时正直烈日当头……”
　　“嗯。”她话尚未说完，他忽单手将她搂起，让瘦弱的人儿坐在他手臂上。
　　“昭云！”佟杉姗紧忙搂住他的脖子，又惊又羞。
　　“烈日当头，三小姐不得曝晒，我送三小姐回去快些。”
　　只见昭云三两下跃上房顶，消失在两旁绿荫的大道，掀起一片凉风。
　　一旁的秋叶捡起伞，身影孤独：我呢？我怎么回去？
　　……
　　且说白盏辛与佟陆陆换了一身商人装扮，同杨定成手下的将领高展同行，率领一队人马前往舟山。
　　由北面到西面，速度快些行进，一个月不到方可抵达。
　　一路上，商队“老板”和“老板娘”不见踪影，唯有高展与虞美人虞嫚二人，装作马车里还有主子的模样，散淡赶路。
　　其时，白盏辛正牵着佟陆陆的手，悠哉带其登高、望远。
　　远离商队，游山玩水。
　　佟陆陆不是爬上山的，是被他拎上山的。
　　“哇！”
　　山河表里，拨开烟岚雾霭，丽日喷薄的激昂之美、如日中天的壮阔之美，繁盛辽远，纷纷入眼。
　　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道人间至美的风景都是帝王的。
　　“我们如今，正处在江山棋局的收尾阶段。下完这盘棋，你有何打算。”他搂住她，怕她失足踏空，将她稳在他的身侧。
　　佟陆陆不假思索：“回家吃大肉睡大觉！”
　　白盏辛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神情，捏住她的鼻子：“不当我的妻了？给你重说一遍的机会。”
　　“当当当，回去的打算，是成亲！”
　　“救命啊！”
　　忽从不远处的林中传来一声哭喊求救，二人回过头，正遇上两个土匪正打劫一老一少。
　　白盏辛淡漠视之，却见佟陆陆猫着腰便“潜伏”过去，连忙拽住：“作甚？”
　　“救人呐！”
　　无奈之下，白盏辛将她拉至身后，只轻甩袖，两枚暗器便飞射而出，直穿土匪的喉头，即刻暴毙。
　　父女俩吓得跪坐在地，连忙朝走来的佟陆陆与白盏辛磕头：“多谢救命恩人！”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二位不必言谢，”佟陆陆连忙将五十左右的男子与花样年纪的女孩扶起，“你们家住哪儿呀？”
　　“恩人，我们是舟山孟家的人，早前休沐回家奔丧，如今方回，运气太背，就遇上土匪了。”
　　孟家？
　　佟陆陆一寻思，那不是贤元皇后的本家嘛？
　　她偷偷回头瞄了眼白盏辛，对方面色略显阴沉，很不愿想起那个女人。
　　“正巧，我们也要去舟山，一起吧。”
　　“多谢姑娘，多谢公子！”二人含泪叩拜，“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公子不嫌弃……小女……”
　　打住打住！
　　佟陆陆吓得连忙后跳一步，没来得及发话，便听那老儿诚恳殷切：“小女可予公子做个丫鬟！”
　　老头是孟家的管家，名叫王仁，女儿叫王小雅。这么多年混得鬼灵精，一眼就敲出眼前的公子乃个中翘楚，气度不凡，非富即贵。
　　孟家自贤元皇后不得宠后，急速衰落，如今越发苍凉。
　　他王仁攀不得权贵，攀个有钱儿郎也是好的。
　　此乃天意，赐了他一个女婿。
　　却见那白盏辛一脸黧黑，拽过佟陆陆，傲气地仰起头：“不需要。”
　　老头又思量道：“那，予小姐做个丫鬟……”
　　话及此，白盏辛更怒，他一把将佟陆陆推至身后，老母鸡护崽似的：“她更不需要！”
　　白盏辛眼里，万物唯有佟陆陆和情敌之分，占有欲强烈如他，就连厚皮猪肉都不放过。
　　对付情敌，白盏辛向来不会留情面。
　　父女二人满头雾水地被拒绝两次，只好暂时作罢，却免不了吃一顿白盏辛为其准备的“报复套餐”。
　　但凡起了想接近我女人的心，都要将你挫骨扬灰，哪怕杀不了你，也要让你放弃这肖想！
　　于是，父女二人虽跟着商队一路往西，有了安全保障，一路上却没看过白盏辛几张好脸色。
　　整个商队只有三个女人，王小雅、虞嫚、佟陆，地位形成强烈的对比。
　　王仁不气馁，对高展说：“这位公子，小女饿了，你看……”
　　高展严谨地跑去询问，王仁以为能争取到一次与白盏辛共餐的机会。
　　白盏辛闻后冷笑：想同我女人同桌进餐？白日做梦！
　　“老板说了，大家都一样，没什么娇贵不娇贵的，一视同仁。”
　　啪！
　　回来的高展丢给父女俩一包又冷又硬的锅盔，就地烤火，“来来来，大家一起吃。”
　　于是，王小雅只得同王仁与一群大汉围坐一起啃锅盔，吃一群伪装成商人的大兵颟顸烤出的腥气烤鱼。
　　而这个说“没什么娇贵不娇贵的”“大家都一样”的老板白盏辛，正寻了一处好地界，将命人猎来的鸡全全处理干净，认认真真用荷叶抱起来。
　　只因佟陆陆正如一坨糯米团，粘着扒伏在他背上晃悠，小脸蹭着他的头顶：“环纡~想吃叫花鸡~想吃叫花鸡~”
　　他满口答应，蹲在一旁，任凭背上的人扒拉来扒拉去，挠痒痒的痒痒耙似的：“嗯，我做给你吃。”
　　商队行至崎岖地界，以防万一，白盏辛弃了马车，决意骑马。
　　王仁又看到先机，对高展道：“小女走累了，脚起泡了，怕是走不了了怎么办？”
　　高展复去禀报，回来时，一把将王小雅扛起，扔上装货物的马车：“老板说了，女人与货物无甚区别，王小姐若是走不动了，便上驴货车吧！”
　　这个说“女人与货物无甚区别”的老板，却在扭头间，就把佟陆陆从马车里拎出来放到马上，拥着她骑马而去，赶紧逃离王仁似的。
　　王仁莫名其妙：和着这女人和女人之间，物种差别还挺大是吧？
　　他寻思自家女儿漂亮地紧啊，这么多年来提亲的人多得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舟山城中，谁不知道孟家有个王小雅啊？
　　他女儿和孟家小姐同等吃住，好歹也算一朵人间富贵花，连燕家二郎都踏破孟家不晓得几次门槛了，怎的就入不了这小商人的眼？
　　当个妾都不乐意？也忒不识抬举！
　　气得王仁有气没出撒，一脚踹个大石头，还踹得嗷嗷直叫。
　　他不信，他定要给女儿博得一生富贵。
　　舟山城位于舟山西部，需翻跃舟山，方可抵达。
　　白盏辛骑马率先上到舟山山顶，佟陆陆边剥橘子，边指向前方。
　　沐临山色深，立有一青瓦小寺。
　　“环纡，有个小寺。”
　　“嗯，那是青渊寺，我从前，在此住过一段岁月。”
　　那是一段晦暗年月。
　　按辔徐行，白盏辛与青渊寺寺门处下马，将缰绳拴好，举手把佟陆陆接下。
　　青渊寺，与他走时毫无两样。
　　甚至……
　　“环纡……”佟陆陆哆哆嗦嗦拽住他的袖子，指着门口不远处，腐烂得只剩一堆白骨的尸体，颇为慎人，“那儿有个死人。”
　　“嗯。那是我师父，明翎大师。当年，是我亲手杀了他。”
　　佟陆陆如今的心情无以明状。
　　她顺着他的袖子向下，握住他温热的手。
　　“都过去了……”白盏辛深吸一口气，“今日来，只为还愿。”
　　牵着佟陆陆跨过布满蛛网的青渊寺寺门，走过一个个熟悉的空地，一间间逼仄又破败的禅房。
　　走过他隐藏在黑暗的过去，他把那个阴冷角落里蜷缩的男孩拽起来，放到佛光普照的地界，往他手里塞一轮不烫手的太阳。
　　来到那日日磕过拜过的佛像前，白盏辛诚心跪下，合十还愿。
　　那个日日夜夜，哭着求佛祖的男孩，终究有人疼，有人爱了。
　　佟陆陆乖乖跪在一旁的蒲团上，学着白盏辛，一本正经诚心许愿：“世界和平。”
　　等她抬起头，一扭身，见白盏辛还在叩拜，便又许了个愿：“希望……和环纡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
　　睁眼，他还在拜。
　　乖乖，这佛祖这么厉害，能许这么多愿？
　　她嘿嘿一笑，磕头数回，心里疯狂念叨：“吃再多也不会胖，数钱数到手抽筋，睡觉睡到自然醒，不会秃头不会老……”
　　白盏辛诚心还愿后，一转头瞧见佟陆陆疯狂叩拜，不禁勾唇笑了。
　　若他还有什么愿望……那便是希望她许的愿能够实现吧。
　　……
　　舟山城有两大豪门世家：前东秦外戚孟家，后东秦燕王燕家。
　　自孟家逐渐落败后，燕家因有燕肇祯崛起支撑，一跃成为东秦首屈一指的豪门大家。然燕氏人丁稀缺，如今由燕家二郎——燕肇祯的堂弟燕纹担任一把手。
　　据探子来报，燕纹很可能也是燕肇祯在舟山的杀手据点的统领。
　　但燕纹之所以能管理偌大的燕家与杀手组织，并非他才智过人，只因他是燕肇祯的堂弟。
　　换句话说，燕肇祯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燕家人。
　　据传闻，燕纹为人纨绔，放荡不羁，好面子好攀比，但面对能令他甘拜下风想极尽讨好的人，嘴巴很大。
　　他有一爱好，打猎，水平极精湛。整个舟山城，目前无人能及。
　　无论何人，只需在猎场拔得头筹，接近他便轻而易举。
　　然白盏辛这一张臭脸，演不了一场好戏，这主角还得佟陆陆来当。
　　商队抵达舟山城后，入住当地最上等的客栈。撞上白盏辛的冷眼，王仁与王小雅也不好热脸贴冷屁股，只得不甘地回到孟家，盘算着其他机会。
　　白盏辛欲与高展等人深入探查，接近燕纹的任务便落到佟陆陆头上。
　　“不许有肌肤触碰，相距不得小于七尺。”他明言规定佟陆陆的行动范围，轻敲她的头顶，“若被我知道你越界，定不饶你。”
　　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好好。”
　　“有何办法，能打猎胜过他？”
　　佟陆陆捏着下巴沉思，满脑袋骚操作：“需要你的一队人马。”
　　翌日，风华绝代、贵气无双的佟小公子，便出现在狩猎场上。
　　她熬过了白盏辛给她准备的魔鬼集训，学会了如何才能在马上挺着腰杆坐得笔直，勉强能骑马跑上一段距离，便赶鸭子上架出演了。
　　猎场一夜之间，迎来不少新人，但燕纹都不在乎，他策马驰骋，猎了一天，收获颇丰。
　　待他满心自豪回到猎场门口时，却瞅见堆成小山的猎物堵住了去路，把他惊成个受惊的马脸。
　　“这是谁猎的？”他绕着那小山晃荡一圈，望了望自己马背上的猎物，忽觉没脸。
　　“新来的佟小公子猎的。”群演甲赶忙回复。
　　燕纹一眼望去，只见一俏生生的小公子嘚瑟地侧坐在马背上，翘着二郎腿，摆足了架势，目中无人，牛哄哄气昂昂。
　　他不屑得扔下手里的兔子：“切，运气好罢了！”
　　后来，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佟陆陆均猎得如山的猎物，把燕纹惊得眼珠子都要抠出来。
　　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小公子乃天纵奇才啊！
　　原来，佟陆陆找了许多群演，大家一起打猎，表面上装作新手，无甚所获。实际上，这些骁勇善战、精悍利落的军士们，像撒了欢的狮子，一天下来猎了不知多少，统统算到佟陆陆头上。
　　佟陆陆只需骑着马去林子里逛一圈，当个搬运工就行了。
　　于心头冷笑，她飘得不行：呵，菜鸡，快来叫爸爸！
　　作者有话要说：    佟陆陆：吃再多也不会胖，数钱数到手抽筋，睡觉睡到自然醒，不会秃头不会老……（整整许了半个时辰）
　　白盏辛：佟陆陆许的愿都实现。
　　佛祖（头爆井字青筋，手掀莲花座）：你们咋不上天呢？来来来，佛祖我不当了，你们来当！嘿我这暴脾气，许上瘾了还？
　　若有修改，皆为捉虫。
　　
　　53、以我心，换你心，始知情深浓
　　
　　
　　青铜见王者,终忍不住想抱个大腿。
　　翌日,燕纹拎着大包小包来到猎场，见了佟陆陆如见家中爹娘，喜笑颜开，殷勤备至。
　　“哟，佟公子，真巧,又来打猎啊？”
　　呵,才不是来打猎,是来守株待你。
　　佟陆陆摆出一副高冷模样,扭过头并不理会他,只顾擦净箭头，吹吹灰。
　　他嬉皮笑脸,忙绕一圈凑上来：“佟公子，您这打猎技巧，属实一流,令燕某佩服啊！不知，佟公子有何独门诀窍？”
　　“都说了是独门诀窍,怎能随意告知？”佟陆陆这样这样仰着头，偏生不将他放在眼里,只用鼻孔瞧他。
　　燕纹不放弃,舔着脸赔笑，复用激将法道：“佟公子莫非只是运气好？”
　　小样，就凭你还想诳我。
　　佟陆陆不语,备好弓箭袋，优哉游哉骑马往林子里去。
　　燕纹急不可耐上马，紧随其后，想瞧瞧这佟小公子，究竟是如何狩猎的。
　　实际上只能骑这么慢的佟陆陆，昂首挺胸来到林间，于她们早前布置好的“舞台”站定。
　　她随意拽下树上一根长条枯枝，不慌不忙地摘摘树叶，傲气指指前方：“看到没？”
　　燕纹连忙望去，前方灌木丛中，似有一小堆驼鹿的粪便，已被风吹得干硬。
　　燕纹疑惑，跟着继续向前的佟陆陆深入树林。
　　未行多远，她复指向地面：“再看。”
　　不远处，又有一小堆驼鹿的粪便，然略显湿润。
　　“方才那坨，是不久前留下的，跟随足迹往前寻，发现一坨新鲜的，说明这附近定有驼鹿。”
　　燕纹被这人间迷惑的行为搅得满头雾水：和着您每天就顾着闷头寻屎呗？
　　隐匿在树丛间，涂得一身绿的群演乙望见二人走来，连忙于不远处放出一只幼小驼鹿。
　　佟陆陆适时大叫：“在那儿！”
　　燕纹连忙望去，果见一头踉跄小鹿，忙不迭拉弓，还未瞄准，那鹿訇然鸣叫一声，直直倒地。
　　发生了什么？
　　他一回头，见佟陆陆假模假样地收弓，抬手将额前碎发抹至脑后，冷漠道：“呵，不过如此，这头鹿差得远了。”
　　这小子……是个天才啊！
　　燕纹匆匆下马，佩服地五体投地，一拜再拜：“收我为徒吧，佟师父！”
　　佟陆陆伸出小拇指，挖挖鼻孔，轻轻一弹，不以为意的模样：“要拜我为师的人，躺下来能绕东秦一圈。我凭什么偏偏就收你为徒，你有何出人之处？”
　　燕纹为难地思量片刻，灵光一闪：“我有许多宝贝，师父可到我家，随意挑一样！”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佟陆陆光明正大迈大步进入燕家。她双手背在身后，一副上级视察模样。
　　燕纹对她点头哈腰，将她尊为上客，命过往家丁纷纷让道。
　　方才出猎场时，他一眼瞥见佟陆陆身后美得画一般的虞侍女，又望见一众衣着金线绣衣的侍从，认定这是个财大气粗的主，越发殷勤。
　　“来来来，佟师父，”燕纹将佟陆陆与虞侍女领进他布满“华光万丈”收藏品的寝室，豪气地挑选介绍，“师父，你看！此乃京城芒山天胜寺，大名鼎鼎的言默主持的舍利子，当年我爹进京监国时，从天胜寺求来的，您看看。”
　　扯淡呢？
　　言默主持是邹曲临的师父，现还健在天胜寺呢。
　　那颗皱皮茶叶蛋每天吃好喝好，听说还半夜偷着嘬咸肉，打哪来的舍利子？
　　佟陆陆翻个白眼，看不上，啧啧几声，不屑摇头。
　　“佟师父，您再看这个！这可是玉榫卯！鲁班大师当年亲手做的，价值连城，”他将一块玉方块拿出，拉拽折叠成一长型物体，看着十分精巧，“可做枕头，也可做板凳，养身又养颜！”
　　喔~放了屁股又放头呗？
　　“不要不要！这些东西不稀奇，如此看来，汝只是个平凡富贵家的纨绔子弟罢了，无甚天赋。你我无缘，再会吧！”
　　“哎哎哎，佟师父，我有天赋，我可是舟山城的掌门人呐！”
　　“何掌门人？”佟陆陆偏头问。
　　“舟山城，最大组织的掌门人。”
　　“舟山城屁大的地方，能有什么组织。”
　　言罢，佟陆陆佯装要走，头也不回。
　　“燕王燕肇祯，您知道吧？”燕纹连忙拦住她。
　　知道，被她刺了一剑快挂了的那个。
　　“他可是当今圣上身边的红人，在我这儿，留了个大宝贝！”
　　死草包，终于亮出来了。
　　佟陆陆心中窃笑，面上狐疑：“当今燕王，远在北境，能给你留什么宝贝？”
　　“来来来，师父，您往这儿看。”
　　只见他笑眯眯从床底下神神秘秘掏出一偌大的箱子，上锁有连环锁。等他一个一个打开，佟陆陆睁大眼睛，期待无比。
　　是组织令牌么？
　　还是组织的秘密文件？
　　还是解药？
　　“您看！”
　　哗啦啦，入眼一箱整整齐齐、五颜六色的彩绘春宫图。
　　什么《江南青楼小春娇》啦，什么《东门庆与潘银莲》，还有一本《女娲造人》。
　　女娲造人？？？
　　脸瞬间蒙上一层黑，佟陆陆正要发飙，却见他将一箱子垃圾书倒出来。
　　啪嗒。
　　一块银闪闪的令牌掉落床头。
　　“这是？”
　　佟陆陆尚未碰到它一角，便被燕纹抢去：“佟师父，这玩意儿，您可只能看，不能摸。”
　　银牌雕刻讲究，正面刻有大大的燕字，翻转过来，背面的右下角，刻有一个小小的韩字。
　　是韩家的令牌。
　　就是它了！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佟陆陆如今倍儿熟练，她不由分说从腰封里掏出一把匕首，反转以鞘用力击向燕纹扁平的脑袋。
　　燕纹一句“去汝老母”尚未骂出口，便白眼一翻，昏昏倒地，再起不能。
　　“快！”佟陆陆抢过他手里的令牌，开门命埋伏在墙根已久的士兵们冲进来，将他扒了个精光。
　　士兵们用麻绳把燕纹捆成毛毛虫，烤乳猪似的牢牢系在一根棍上，利索挑走。
　　虞嫚捡起地上一身衣物，用包袱包好，好似受了燕纹的大礼般，与佟陆陆大摇大摆走出了燕家。
　　一路上，小厮们殷勤讨好：“佟公子慢走。”
　　佟陆陆礼貌摇手：“好好好。”
　　令牌到手。
　　佟陆陆给燕纹下套，骚操作顺手拈来的同时，白盏辛已于舟山北面探查到杀手组织的秘密基地。
　　然组织戒备森严，无论何人，无论是否成群结队，每人须得拿出令牌方可通行。
　　组织中均是受过严密训练的杀手，不乏有京城韩家的分支，他们此行目的，首要是毒药或解药配方，故不得轻易惊动。
　　白盏辛与高展及一应士兵隐匿在外围树林，等待时机。
　　其时，忽有一熟悉的身影走入视线，高展微愣，压低声音道：“那不是王姑娘么？依此看来，陛下的猜测果真没错，孟家与燕家早就达成同盟。这几日打听下来，燕纹又倾心这小丫头，为了讨好她、讨好孟家，让她插足此事，也并无可能。”
　　白盏辛淡定见那王小雅手提篾篮，拿出一铜色令牌，与守门人客套几句，便顺利入门。
　　“陛下，不如……”高展意味深长道，“再来一出英雄救美的美男计？”
　　对方满是戾气地瞥他一眼，瞪得高展瑟瑟发抖。
　　白盏辛毫不留情地一脚踹过去。
　　刷！
　　高展被帝王狠狠踢出草丛，以头抢地，撅着腚飞出数米远。
　　“当……当我没说……陛下赎罪……”
　　静待两个时辰，王小雅方哼着小曲儿，转着圈儿从门内走出。
　　心情颇好的少女刚来到山脚，万万没想到有一群黑衣人正整装待发等着她。
　　白日穿黑衣，属实没有必要。
　　心中正抱怨的高展一跃上前，蛮力逮住王小雅便往草丛里拽。
　　“你们是什么人？！”王小雅吓得眼泪滚滚而出，挣扎不止，“你们想干什么？救命啊！”
　　不理会她，高展于她身上摸索一阵，竟未发现令牌。
　　“令牌呢？”蒙面的白盏辛冷问。
　　见她打死不说，他便使了个眼色，身旁人犹犹豫豫，还是蹲下身，伸手就是俩耳刮子，辣手摧花。
　　此一幕骇地高展张大嘴，手指差点塞进去。
　　陛下当真是冷血无情啊，连女人都下得了手。
　　“问你最后一次，令牌何在。”
　　王小雅吓得嘤嘤呜呜，满脑袋只想找燕纹：“在，在我的……”
　　众人视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停留在胸前的一座座山。
　　这下咋办？
　　带回去让静娴郡主掏吗？
　　这女人是故意的吧？
　　高展踟蹰着愁眉苦脸，却见帝王忽拔出腰间长剑。
　　刺啦！
　　王小雅胸前的衣物被划开一道。
　　他用剑尖巧妙挑出令牌，神情淡漠，好似面前不是个娇滴滴的女人，仅仅是一只脱了毛的鸭子。
　　高展汗颜，好心将衣物脱下来盖在哭得撕心裂肺的王小雅身上，为她节哀。
　　没办法，谁让你碰上咱们陛下了呢。
　　“带回去，关起来。”
　　一路上，高展便开始使劲寻思啊，想破脑袋也难想象，当初静娴郡主究竟是用什么魔鬼手段收了陛下这种人的。
　　众人回到客栈，刚巧碰了个头。
　　王小雅被堵上嘴说不了话，她惊恐瞪着被扒光的燕纹像个乳猪被吊在一根竹棍上，晾衣服似的晾在窗户与桌子之间，骇地生生晕过去。
　　“此等组织，一旦被惊动，定会毁灭一切证据。今夜我先潜入，高展在外等候信号。”
　　“遵命。”
　　接过佟陆陆手中的银牌，白盏辛将王小雅的通行令牌扔向虞嫚。
　　“我呢？我也要去！”佟陆陆连忙拽住他的袖子。
　　白盏辛回握她的手：“太过危险，会有性命之忧。”
　　虞嫚默默捡起令牌，还是要微笑：感情我死了没事是不？
　　是呢，我去会拖后腿。
　　佟陆陆不甘心，悔不当初。小时候，佟萧逼她学女剑，她愣是抱着椅子不肯学，她现在真想冲回去擂自己一顿。
　　房间内弥漫着恐怖的沉默，高展偷偷瞄了眼眼前的帝王，又眱了眼静娴郡主，直往嘴里塞锅盔。
　　白盏辛接过虞嫚手中装有燕纹衣物的包袱，几番思量，终叹了口气：“罢了，将你留在此地，我也不放心。”
　　闻言，佟陆陆喜笑颜开，冲上去就给白盏辛一个熊抱，惹得白盏辛满脸通红：“若有危险，我一定乖乖藏起来不拖你后腿。”
　　高展叹息，连锅盔都不想吃了：是时候回家娶媳妇了。
　　夜，月色浓酽，秋风飒飒。
　　士兵们奉命暗中包围舟山北部，等候指令。白盏辛则与佟陆陆戴着偌大的兜帽，骑燕纹的爱马抵达杀手老巢的门口。
　　“燕掌门？”看守的杀手一愣，嬉笑道，“又与王姑娘来幽会？”
　　“说什么呢，”佟陆陆拉低兜帽，故作害羞，“还不快开门。”
　　二人亮出令牌，这看门的杀手点点头，方放其入内。
　　燕王北征，他们已然多日未得到消息，时间一长难免松懈。
　　“呵，怪不得只能当个看门的。”入内后，白盏辛不禁讥诮。
　　“这件事告诉我们，以后挑看门人必须是个能人。”
　　“嗯，让阿澈看门吧。”
　　“……”
　　佟陆陆无奈，抬手扶额：这家伙果然还是记仇啊。
　　二人一路畅通无阻，白盏辛目光自帽檐下越过，谨慎观察，以敏锐的直觉发现一屋与别处不同。
　　此屋周围空旷，占地面积较之别屋略广，上下二层，且环有浓烈药气，弥久不散。
　　于远处下马，佟陆陆跟在白盏辛身后。
　　此屋竟无人把守，越是无人把守，越说明门内机关众多。
　　屋内弥漫浓厚的药气，房屋中央还有一小小炼药炉，咕嘟咕嘟不知在提炼什么。
　　佟陆陆嫌弃地摇头，老妈子似的叮嘱起来：“环纡，你切记不要相信这些丹药，历史上很多皇帝都是想成仙吃丹药吃死的。”
　　他嗤笑，揉揉她的发：“有了你，我已不羡仙了。”
　　花言巧语。
　　面色飞红，佟陆陆不理会他。点点烛光下，她举起烛盏，一排一排柜子寻找起来。
　　此处药物颇多，全然不知是哪门哪类。
　　“勿找药品，找记载。”
　　“好。”
　　佟陆陆从前偷摸着出门倒问心无愧的很，如今贼头贼脑鬼鬼祟祟偷东西，还是平生头一遭，紧张地她手滑。
　　这是什么？
　　她于一柜子下发现一暗格，上有一布满可滑动格子的究极华容道机关。
　　靠，玩智力的。
　　她席地而坐，将蜡烛放于脚边，认真钻研。
　　佟陆陆对这些益智游戏，通常具有极高的敏锐度，仅一刻钟，她便成功解锁，听得咔嚓一声，柜门吱呀打开。
　　偌大的柜子，只放了一叠书信。
　　佟陆陆关好柜门欣喜起身欲邀功，见白盏辛专心搜寻，便屁颠颠跑到一小桌子边坐下一一翻阅。
　　这是！
　　瞪大眼睛通读一遍，佟陆陆讶异非常，惊得大脑一片空白。
　　自屋门处，倏传来开门声。
　　白盏辛一步上前，一手将她搂住，轻功直上二楼，跃上房梁，手扶住屋顶躲于隐匿处，屏息静气。
　　佟陆陆吓得丝毫不敢动弹，她将信塞入怀中，抓住白盏辛的衣襟，大气不敢出一声。
　　那人在一楼逡巡了一阵，哒哒哒上二楼来。
　　佟陆陆转过头，抬眼，满眸具是白盏辛熨帖温润的线条。那颗诱人“采撷”的眼底小痣，只瞧一眼，便能紊乱人的心智。
　　羞地转移视线，她往下，能瞧见他白皙的颈脖，喉结上下一跳。
　　“陆陆，别盯着我。”他嘘声道，耳尖微红。
　　被当场抓包似的，佟陆陆面颊倏然滚烫，羞赧地将脸埋入他右肩，攥着他衣襟的手紧了紧。
　　他身上的沉香，染得她满指皆是。
　　他为何独爱沉香？
　　巡查的人来到二层，习惯性用烛光照了一圈，又抬手照了照屋顶，方下楼。
　　幸而白盏辛藏得够深，若大喇喇躲在房梁上，定会被察觉。
　　仔细审查二楼一圈，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副书画上，白盏辛眼底闪出精光。
　　定是它了。
　　楼下之人依然未走，他警惕道：“陆陆，搂紧我。”
　　轻功落地，他脖子上挂着猴似的挂着佟陆陆，掀开与房间格格不入的突兀书画，蛮力扯开暗格上的锁，抽出一个小抽屉。
　　抽屉里有一卷竹简，打开正是他所需的毒药配方。
　　刷刷刷。
　　几根机关暗器訇然射来，白盏辛旋即拽下墙上书画，将其挡在身前飞速旋转抵挡了三波攻击。
　　“什么人？！”
　　楼下巡逻人忽听得楼上响声，白盏辛戴好兜帽，抱起佟陆陆迅速与他擦肩而过，飞跃出屋。
　　“放响箭！”
　　佟陆陆应了，拿出准备好的古老信号弹，放于地上。
　　吱溜一声，一闪瞎人眼的火光冲天而上。
　　还来不及赞叹，她便被白盏辛拎起，飞跃数棵高树，闪身藏匿于一黑灯瞎火的小屋。
　　门外的人均慌乱起来，“咻咻咻”，是杀手们的轻功逃窜声。
　　白盏辛将她护住，藏于一架子后。
　　“什么人？”
　　闻声，他猛一回头，低头躲过对方的暗器，随手从佟陆陆腰封里取出她的匕首，利落一射，将其击毙。
　　“环纡，外面有火光。”佟陆陆轻拉他的衣袖。
　　“嗯，他们在烧毁证物，无妨，我们要的早已到手。”
　　佟陆陆背靠着墙，想往旁边挪动一步，却忽被他固住。
　　他的面庞俊美，被屋外火光掩映，忽明忽暗。
　　佟陆陆心虚地摸摸脸、揉揉眼，确认没赃物后疑惑质问：“干，干嘛……”
　　白盏辛缓缓逼近，花瓣唇轻启，温润的气息流转在她额头：“方才在房梁上，我险些卸力。”
　　“我，我只是看了你几眼，又没做什么。”她弱弱低头，拉下嘴角，不知往哪儿放的小手扣住他的腰带，抠啊抠。
　　他握住她不安分的手，细细摩挲，绕指之柔，“别闹，回去让你看个够。”
　　谁，谁要看个够了！
　　佟陆陆死要面子，支支吾吾别过头，恼羞成怒，哼哼唧唧半天，好似很勉强。
　　“那你想如何？”他勾唇，复上前半步，死死贴住她，困她在怀中，让她动弹不得，于她耳边轻声细语，“这腰带，回去让你慢慢解。”
　　色气熏天！
　　双手捂住脸，佟陆陆此刻在手心里简直笑成了傻子，美得肩不停耸动。
　　这家伙是怎么做到能舌灿莲花地说骚话撩别人，却被盯了一会子就面红耳赤的啊。
　　这根情弦，只许他撩，不许她拨吗。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家伙。
　　“极喜我否？”他问她。
　　“极喜！”
　　他扶着墙的手紧握，身心交煎：“再说一次。”
　　“我极喜你。”
　　凭她这句话，他命都能给她。
　　紧紧将她拥住，他转过身，背靠着墙，无力落座。
　　佟陆陆顺着坐在他腿上，乖乖依偎，小脸轻蹭他的颈，被他浑身的热量烧得难受。
　　“陆陆，有了你，我一生再无所求了。”
　　“陆陆，我白盏辛，永不负你，用一辈子来爱你。”
　　“陆陆，答应我，永远不会离开我……”
　　“我答应你，环纡，我答应你。”
　　他似是用尽一生力气抱住她软软的、娇小的身躯，享受独处的每分每秒。
　　微凉的指穿过她温热的发间，抚上她细腻的肩。
　　双腿轻抬将她托起，她轻呼一声，滑落在他小腹。
　　他仰头，轻咬她的下巴，在她的衣襟下留出点点粉红。
　　佟陆陆，你要顶住啊！
　　彼时佟陆陆被他的句句情话轰炸，虽吸了满鼻子的沉香，心却一点儿都不定。
　　她若当前有什么想法，统统都是馋他的身子！
　　面色狰狞，佟陆陆猛地捧起他的俊美妖冶的脸，让他住嘴。
　　那一刹那，她望见他眸子中再也压不住的炙热与深情，望见他看向她时，因太过深爱而想躲避的眸。
　　他如今，已爱她爱到看不得她了，更惶提被她望着。
　　“陆陆。”
　　“嗯。”她的声调颤抖。
　　“低头。”
　　她听话地低头，唇轻碰到他的，被他舐得点点芳泽。
　　他忍了这么久，再也不想等了。
　　啪！
　　旖旎间，高展忽率军赶到，踹开屋子大吼：“陛下！您在吗！”
　　白盏辛愤怒扭头，登时杀气冲天，捞起佟陆陆站起，一手顺过架子上一块硕大的璞玉便砸了过去。
　　“哎哟娘呀，”高展被突入起来的袭击吓到，一蹦三尺高：“有杀手！”
　　杀手？朕现在就想杀了你！
　　“高展！”
　　帝王怒吼，声震山野：“回去罚跑舟山城三百圈！”
　　“陛下，赎罪啊！属下什么也没干啊”
　　作者有话要说：    糖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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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4、她究竟爱不爱你
　　
　　
　　作为一位阴晴不定的皇帝,白盏辛经常发怒,却从未如此怒发冲冠。
　　高展一头雾水，委屈回到客栈，被他充斥杀气的眸光一瞪，只得乖乖丢下手中利器，自个儿给自个儿喊号子，生生绕舟山城跑了一圈又一圈,熬至天亮。
　　街边一应居民闻声,纷纷开门瞧稀罕,好心帮他数圈。
　　更有甚者,端来小板凳,磕着瓜子，就等那少年将领从自家门口经过一回复一回。
　　“这谁啊,跑了一晚上了都。”
　　“练什么奇门武功呢？”
　　“莫不是夸父追日？”
　　因韩澈情况紧急不容拖沓，回到客栈，白盏辛旋即将善后事宜统统交由高展,与佟陆陆带着虞嫚并几十人的小队，急速返回京城,药方更是由亲信快马加鞭送回。
　　粼粼马车于山路驶出一道道辙，颠簸无比。
　　马车内,佟陆陆一夜未阖眼,却靠在白盏辛肩膀上，愣是精神抖擞，神经紧张地睡不着。
　　那件事……要怎么对他开口呢……
　　若将信直接给他,他恐怕会黑着脸，看都不会看就撕碎。
　　“有心事？”白盏辛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又抚过她的额头，“放心，他会痊愈的。休息一阵吧，有我在。”
　　“环纡，你之前不是对我说过一个睡前故事？”佟陆陆下巴靠在他肩上，艰难开口。
　　那段过往，每每触碰，均叫人心如针扎。
　　“嗯。”
　　“那……我来给你说个故事吧，你绝对没听过。”
　　白盏辛微讶，他望向佟陆陆清澈的眸子，轻点头：“嗯，我且认真听。”
　　“曾经，有两大世家大族，因共同的野心同盟，联手下了一盘大棋……”
　　孟家、燕家。
　　孟家自八个妍丽女儿中，悉心甄选、考究，挑中了当时生母已亡，生父战死沙场的孟依贞。
　　孟依贞从小跟在孟家族长王祖母身边，学习如何做一个德才兼备的贤惠女子。举手投足、谈吐莞尔，哪怕是小小的一瞥，均要被祖母一一训诫、规范。
　　她是一枚重要的棋子，是孟家与燕家大计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她无可自拔地与燕王相爱了。
　　年少时的青涩、懵懂，和着甜中加蜜的暧昧与英俊少年的热情，令少女越陷越深。
　　但生命的马车从不停留，这场命运的棋局冥冥之中，向前驶了一里又一里，等她回过神来，已面临人生的岔路。
　　那一年，当朝八皇子涉足舟山。
　　机会来了。
　　所有人等这一刻，等了几十年。
　　两族之人，赶着、哄着、骗着将孟依贞放在精美的盒子里，用尽千方百计，引八皇子前来观瞻。
　　事如所愿，八皇子对孟依贞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便于心中悄悄许下感动天地的诺言。
　　他送她的花，堆了她满院。
　　然少女一颗真心已许燕王，怎可易许他人？她哭着喊着，在祠堂里生生跪了五日，拒不入宫。
　　燕家无奈，将当时的燕王请出。
　　年少气盛的燕王心道：此计若成，不久天下便是燕家的天下，何愁得不来一个孟依贞？
　　他好言相劝，舌灿莲花。
　　她万念俱灰，身在心死。
　　将为他挑选多日的玉扳指赠给心爱的人，孟依贞亲自为这段无疾而终的初恋，画上一个颤抖的句号。
　　红角垂漾，贺喜连连。
　　她凤冠霞帔，施红妆而来，迎上那个不顾身段、礼节，策马奔腾相迎万里、满面欣喜的少年儿郎。
　　他其时，已是当今圣上。
　　年轻的白帝撩开轿帘，握住她颤抖的手，眸光灼灼，如春日十里桃花般绚烂：“阿贞，朕，一直在等你。”
　　爱与不爱，属实仅是一念之差。
　　孟依贞枯死的心，在那一刻被浇上清泉甘露，沐浴温暖的煦日，竟渐渐活过来。
　　但她每每收到孟家的密信，便心如刀搅。
　　为了报答祖母的养育之恩，她起初还能面不改色在帝王耳边吹枕边风，提拔孟家、燕家一应人等。
　　为博美人一笑，帝王纷纷应了。那些年，两大家族如日中天，势不可挡。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承受帝王如山一般厚重的爱，就越被压得喘不过气。
　　被巨大的压力笼罩，被数百双手拉扯、禁锢，孟依贞郁郁寡欢。
　　她开始写信，细数这么多年来所做诸事，字字珠玑，以期用亲情打动祖母，请祖母放了她，请求孟家放弃她这颗棋子吧，她宁愿不当皇后了。
　　诞下太子后，她再也不想骗他，再也不想利用那个满心珍爱她、呵护她的男人。
　　但孟家与燕家决不罢休。
　　发现棋子的动摇，燕家紧急采取了策略。
　　燕王进京了。
　　多年后，孟依贞于宫廷宴上再见燕王，心中依然有少女的雀跃。
　　那是一种无以名状的相思之情，即便早前被她斩断，如今再见来人，往事如潮，依旧不听话地浮现在脑海，颠簸、翻腾。
　　她一眼望见他拇指上的玉扳指，是那么的青翠，正如当初她对他昭昭可对日月的真心。
　　但她知道，这是燕家的手段。
　　六月中，她无意受了风寒，不得随帝王前去打猎。
　　目送帝王离开的皇后，便孤独一人守在万华殿，一日复一日，照顾满院桂花树。
　　可她与那些幕后的黑手，均为想到，思念佳人的燕王，趁监国时，竟靠多年培育、当时早已密布皇宫的韩家人，夜闯万华殿。
　　佳人走后，他方知相思之苦。
　　他要趁此机会，与她一续前缘。
　　“放肆！”孟依贞见到来人，惊恐不已。
　　她躲避他的亲近，逃至桂花树下，却唤不得最亲的宫女太监，“来人呐，来人呐！”
　　这些侍从，均是她从舟山带来的人，只因白帝怕她过于思念家乡，怕宫里的宫女伺候，她并不习惯。
　　但这些人，也是孟家的人啊。
　　“贞儿，贞儿，我想你、念你如此之久，日夜心煎，你我如今相见，你竟冷漠刻薄，频频避我？”
　　冷漠刻薄？
　　孟依贞急火攻心，又因风寒未愈，彼时又吹了风，踉踉跄跄，不得站立，只倚在桂花树旁：“燕王与本宫早已情断，燕王夜闯万华殿，究竟眼里还有没有圣上！有没有王法！”
　　“贞儿，你若心里没我，何种这一片桂花林？”
　　桂花林？
　　孟依贞语塞：“燕王切勿误会，桂花林，是陛下与本宫亲手所植，与你，毫无干系！”
　　是，也许她们从前，在桂花树下花前月下你侬我侬，情之深切，但前尘往事，早不作数。
　　桂花林，是她与白帝相识之处，是她与白帝的记忆，与你燕王，无半点瓜葛。
　　“燕王切勿自作多情！”
　　“贞儿，此乃两家大计使然，你竟真移情别恋？！”他气上心头，健步逼近，猛然捂住她的唇，将其一把抱起。
　　他如狼的眼瞪着惊恐的女人，狠戾道：“这皇宫，未来究竟是谁做主，你还不知？看来是贞儿于这皇宫关得久了，忘了！既如此，本王便提醒提醒你！”
　　那一夜，孟依贞就像一朵被雨水打透了的落败海棠，发皱，发白，瓣瓣谢落，无人问津。
　　那个她曾经满心装着的男人，用两大家族的未来，用她的至亲，用她的儿子声声威胁她、欺辱她。
　　你用谁威胁我都可以，但盏幸是无辜的。
　　此事颇丑，她不敢告知白帝。
　　帝王知晓后，会如何？
　　她的未来又如何？
　　盏幸才一岁啊，届时，他又该如何？
　　可怜的女人在万华殿哭了许多个日夜，双眸水肿，无法观瞻。
　　然，帝王突然回来了。
　　他提前回来了，因为他念她，关心她身子康健否。
　　没有任何下人报话，他想给她个惊喜。
　　他踏入万华殿时，正值凌晨，月高云密。
　　孟依贞瑟瑟躺在软床上，做着一个复一个噩梦。
　　当帝王俯下身，亲吻皇后的面颊时。
　　她眼角含泪，下意识嫌弃地躲闪，嘴里念的都是燕王的名字。
　　白帝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蠢笨宫女拦下白帝，说出燕王半夜来寻皇后娘娘之事，话未说完，白帝龙颜怒绝，手起剑落，将小宫女斩杀刃下。
　　后来，万华殿的太监宫女，被屠杀殆尽，史称“八月事变”。
　　自此，皇后娘娘再不得宠。
　　孟依贞知是自己负了白帝，一根崩了多年的弦终究断了。
　　她开始精神失常，开始以为周围所有的宫女太监，都是孟家、燕家的人，以为她被一双双眼睛盯着，以为所有人都要害她、害她的儿子。
　　她护住小太子，将他塞进柜子里，不让他出来，却不敢跟他说一个字，因为隔墙有耳。
　　孩子，听娘的，别出来，有人要害你！
　　她每每见他不听话，便要以掐死他威胁他，并痛骂他，让他知道这偌大万华殿，没有人值得信任。随时随地，都会毙命。
　　只有临到深夜，她才放他出来，让他习惯夜晚的黑暗，让他以后无论在白天黑夜，都能保持极高的警惕，都能保护自己。
　　她依然给孟家写密信，装作一切都没发生的样子，但孟家早知她不受宠，视而不见。
　　泪滴干，血溶于纸。
　　从最初的字迹娟秀，到后来的自不成句，泪滋洇墨，一封封书信，写尽了一个傀儡皇后疯魔前后的悲哀。
　　她拼死产下昭云，因为孩子是无辜的。
　　但她告诉孟家燕家，要将他当杀手培养。
　　多一颗棋子，自然有利，孟家燕家允了，在太子的太傅班子中安排了韩家的人。
　　她用歉意，帮白盏辛培养了一个得力助手，去替她保护、弥补他。
　　但出乎孟家与燕家意料的是，在登顶权利之山的半路，杀出个明王与邹王。他们同样蓄谋已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燕王扣上谋反的帽子，一个又一个，盖得密不透风。
　　白帝因早就对燕王不满，外加绿帽戴得头顶发慌，故拍板坐实了罪名。
　　无妨，两家人还有燕肇祯和白盏辛。
　　但万万出乎两家人意料的是，白盏辛是个不受控的主，如今已端了两大家族百年基业。
　　贤元皇后，香消玉殒于一个无人问津的八月。
　　那一天，她执意要去桂花树下，摘桂花。
　　宫女们推着她到万华殿内，陪着她，不敢吱声。
　　却见她每摘一朵，嘴里均念念有词：
　　“不知桂树知情否，无限同游阻白郎。”
　　但她的白郎，早躺在别的女人的温柔乡里。
　　她的白郎，直到她死，也没来瞧她一眼。
　　马车驶过舟山的一片桂林，几棵早桂已然飘香。
　　佟陆陆从怀里拿出那叠信，交到白盏辛手中：“她是错了，她不该那样对你。那些年月留下的阴影，确实不可让你澹然、释怀、甚至是原谅她。”
　　言及此，她握住他的手：“但，环纡，你要相信，她是爱你的，只是她的爱，表达地太偏激。”
　　“于何处发现的？”
　　“我们搜寻药方的时候。”
　　“嗯。”他轻吻她的额头，双眸澄清，“谢谢你，陆陆。”
　　此刻，他庆幸，他全心全意地相信眼前人，免去许多不必要的误会。
　　“那个华容道贼大，但我一刻钟就解开了。”她拽住他的袖子，还不忘邀功，一脸快夸我的神情。
　　他轻勾唇角，抚上她的脸，拇指抚过她俏生生、肉嘟嘟的腮：“这世上，没有什么能难倒我的皇后。”
　　“尚不是你的皇后呢。”
　　“快了，一个月内，让天下，成为我们的天下。”
　　佟陆陆抱拳，弯腰行礼：“白棋友，此番棋局，下得漂亮！”
　　白盏辛点头，回礼：“多亏有佟棋友这样的贤内助。”
　　七月底，白盏辛一行人等抵达京城。
　　迎接圣驾的人中，唯有佟萧老泪纵横，在宛英怀里老孩子似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肩头颤颤，嘤嘤呜呜。
　　人们都道佟丞相真乃贤臣，竟思君至此。
　　二人首要，便是先行探望韩澈。
　　药方提前五日送至太医院。太医院通宵研制，方择出解药配方，为其灌药。
　　有春枝于万华殿内悉心照顾，佟陆陆与白盏辛赶到时，得见韩澈满面惨白，好在还略有精神。
　　“姐姐。”他握住佟陆陆的手，不忘虚弱地向白盏辛谢恩。
　　白盏辛当下心中虽不爽利，却也只得点头应了。
　　回京后的朝堂上，白盏辛恩威并重，嘉奖一应臣子，允了佟萧的致仕之请，未应苏大人的，反而贬了他一品。
　　燕肇祯谋反案，及燕家、孟家涉及到前前朝的案件，通通交归大理寺调查、核实、定罪。
　　邹曲临忙得手忙脚乱，压根没心思想这三年白盏辛会如何“压榨”他。
　　用忙碌，来忘却伤痛，是白盏辛为他“诊断”后，得出的最佳治疗方案。
　　南疆、北境的战士们，封赏自不可少。就连高展也被特例追封，连升两级。
　　此番消息传出，远在舟山的高展感动不已，边命人给一.丝不.挂的燕纹上枷锁边落泪：三百圈没白跑！
　　魏宁的追封于朝堂即刻实施，以郡王礼葬。
　　奺岚公主的谋反罪名也被证实。
　　万俟邪觐见，以丰厚的贡品表达匈奴的称臣之意，结两国之好。
　　令百臣惶恐的，是从来不愿提及前东秦的帝王，首次追封白帝为太上皇、追封贤元皇后为太后。
　　他力破坊间十几年的传闻，言太上皇与太后鹣鲽情深，并无不合。
　　赐一名叫昭云的无姓少年国姓“白”，并力封其为安王，白盏辛将原燕王所属领地、资产，统统赏赐到他名下，并特许他可不入朝觐见。
　　官位，自由，一应给他。
　　更令佟萧受宠若惊的，是向来不过问臣子私生活的白盏辛，竟旨婚佟家三小姐与年轻的安王，择日礼成。
　　佟家，一跃成为京城权贵中的权贵，成为后东秦盛瑞年间唯一的皇亲国戚，进入鼎盛。
　　言及此，白盏辛不忘下令礼部，挑好日子，无论如何也要赶在八月桂花飘时举行封后仪式。
　　燕肇祯之案，由大理寺审判，证据确凿，十恶不赦，因考虑道国之喜事，定于秋后问斩。燕家、孟家，涉事之人，均被抄家流放三千里，十代不得回朝。
　　万华殿内桂花暗中飘香的日子，发誓不碰“女红”的佟陆陆人生第二次起针，正闷头闷脑赶绣什么东西。
　　白盏辛又因国事繁忙，□□乏术，暂时顾不得她，她便越发懒散，肆无忌惮。
　　没了韩澈，她暂时翻不得宫墙，只得乖乖待在万华殿。
　　“郡主，”春枝匆匆来报，准没好事，“二小姐求见。”
　　二姐姐想见她。
　　佟陆陆停下手中动作，思量一阵，方点点头：“她如今是朝廷罪妇，环纡开恩方免她一死，缓其流放之日……凭她的身份，不得入皇宫……与她约见秦风楼罢。”
　　“是。”
　　“让小福生替我跟环纡带个话，将此事告知。”
　　“是。”
　　春枝难免窃笑：小姐真是越发在意陛下的想法了，从前，她巴不得没人知道她偷溜出门，如今，她干什么都会习惯性知会陛下一声。
　　翌日下午，睡觉睡到自然醒的佟陆陆方简单洗漱，于秦风楼一隐蔽包间会见佟钟儿。
　　方半年多未见，佟钟儿已不复当初娇俏。她面色蜡黄，妆亦未上，云鬓式样古板，全不复当初嚣张跋扈的泼辣模样。
　　从前，她一瞧见佟陆陆便嘘声吐气，如今，却要垂首哈腰：“静娴郡主。”
　　“二姐姐，不必生分。”佟陆陆坐下，寻了个好地方翘起脚，坐等上菜，“二姐姐，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你要杀我，我且不怪你，但你我情分，早就到头。
　　佟钟儿身后的夏荷，颈脖上不知为何，留下许多伤疤。她从身后取出一盒子，放在桌面上打开，里面静静躺有一件明黄色的香云纱裙。
　　是当初佟陆陆穿着在周寡妇家庭院里，与环纡互殴的那件，是已经破烂不堪，根本无从缝补的那件。
　　佟钟儿一双巧手，将衣裙烂了的部分统统用金线绣上金花、飞凤，一件简单衣裙，生生变得华美夺目。
　　佟陆陆眸光微闪，再抬眼，略过她满是针眼的手指，还有那哭得殷红，却有圈圈暗色的眼。
　　“二姐姐，明人不说暗话，就别墨迹地拐弯抹角了。”她轻叹口气，顿觉彼时秦风楼上的盘盘酒菜均没了诱.人食欲。
　　佟钟儿轻抚微微隆起的小腹，一滴清泪自眸而下。
　　夏荷扶住她，她双膝跪地，叩拜数回。
　　佟陆陆并不拦她，这是佟钟儿欠她的。
　　“六妹妹，我也不奢望你能原谅我……只是，想请你替圣上求个情，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这么多年，佟钟儿头一回在佟陆陆面前真哭。
　　可怜天下父母心，她的眼泪啪嗒啪嗒掉落：“我流放可以，但孩子，会在路上夭折的。”
　　咚、咚、咚。
　　直到额头上磕出血印，佟钟儿都未停过。
　　佟钟儿的事，佟萧、宛英，甚至是常年不出的林二姨娘，均为她东奔西跑，上奏求情，至今都未得白盏辛音讯。
　　弑亲人，人神共愤。
　　“二姐姐，一念之差，你一输再输，满盘落索。我从未要与你比什么，佟家也从未有人看不起你。”
　　“求求你了，六妹妹，孩子是无辜的，他可以不姓燕，你将他送去寺庙、送去尼姑庵，我都毫无怨言。”
　　沉默须臾，佟陆陆听不得那一声声磕头，心中如有一颗大石：“这个孩子，不会知道他的父母是谁，否则他会一生遭人非议。”
　　佟钟儿哽咽，她抬起梨花带雨的脸，额头的血顺着眼尾而下，跪着上前，拽住佟陆陆的裙摆：“谢谢六妹妹，谢谢六妹妹，你的大恩大德，我只能来世再报了。”
　　别了吧，二姐姐，来世别再相遇了。
　　“许多天没吃顿好的了吧，孩子需要营养，”佟陆陆将一应饭菜推至佟钟儿面前，“姐，回佟府吧，直到把孩子生下来。”
　　她哭着坐回去，拿起碗筷，声声呜咽：“六妹妹，我想待在燕王府。”
　　到这时候了，还舍不得荣华富贵？
　　佟陆陆三叉神经其时被气成四叉，恨不得把对面那人的天灵盖敲个稀碎，看看究竟是怎么长的，里面究竟装了啥玩意儿。
　　对面之人轻咬下唇，无奈对上她的眼：“陆陆，你听过，人质爱上罪犯的故事么。”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这句话如今听来，像一根刺，深深扎在红尘孽浪里翻滚扑腾，却从未上岸的人。
　　佟陆陆抱着那件裙子，映照晚霞，走回皇宫。
　　她举起手，残阳夕照，金光穿过密密缝的黄金丝线，一针一针，均是二姐姐引以为豪的手艺。
　　“春枝，以后，我要常穿这件衣服。”
　　春枝闻言，眸光闪烁，吸吸鼻子：“好。”
　　作者有话要说：    《后东秦史记.燕王传》秘录：东秦盛瑞三年年末，燕王于午门问斩，未语遗言。
　　年初，于燕王府，即现安王府，燕王妃秘诞男婴。
　　纯元皇后携至天胜寺，交予言默主持，法号尘微。
　　五月，燕王妃按刑流放三千里，于半程暴毙，享年廿三。
　　——佟伊.著
　　算一算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后天就完结了，如果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这三天评论区可以留起来了，我回头挑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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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5、你我不相嫌
　　
　　
　　晚风徐徐,清冷的月色撩人。
　　入口一块桂花饼,甜香软糯。
　　本想讨个清净，耳边却一派嬉闹声响，引人面红耳赤，不忍卒闻。
　　算一算，于这繁华地界解语楼，蝶风已度过八个年头。
　　这一生,侍奉了无数人。
　　这小小的解语楼,还时常上演一出出喜剧。当初,为了成为花魁,她使劲浑身解数,用尽手段。
　　各色人等均流连过她海棠阁的床铺，她见过的社会黑暗,不比当今圣上经历的少。
　　一壶错认水，倒出明净清液，落于五色琉璃杯,水珠四溅。
　　那一年，她还只是个没有名字的小女奴,别人都叫他小蝶。因姿色姣好，在商人间辗转的小蝶,被解语楼的妈妈瞧上。
　　一入青楼,万劫不复。
　　她住在最靠近洗恭桶处的房间里，时常被同屋的女孩子们欺辱。
　　她们嫉妒她长得好看，便在她的饭菜里放恶心的昆虫,将她晾晒好的衣服丢入泥潭，将她的发钗统统折断，背地里骂她是偏装清高的下.贱.货。
　　此等肮脏不堪的蕞尔小地，竟也有人与她置气。
　　她不理会她们，成天穿着干结了泥的衣物，披头散发，不修边幅。
　　一日，她正倒恭桶，忽由头顶砸下一张纸条。
　　她打开来，仅有两个字：丑时。
　　是路过的客人可怜她，要好好“宠爱”她，给她小费么？此等偷鸡摸狗之事，那些姿色一般的女孩子们，都会背着妈妈们做，赚点零花钱用。
　　她其实，也想有根漂亮钗环呢。
　　丑时，安抚自己忐忑不安的心，她小心翼翼接近花园，见到两个身形颀长的少年。
　　玄衣的男子回过头，皎皎月色，娆娆面庞，冷冷眸光。
　　真美啊。
　　那颗痣，尤引人侧目。
　　她不禁看呆了。
　　“你叫什么？”他身后的蓝衣少年问。
　　“小蝶……”她不由地站直，竟对玄衣少年不可名状的寒冷气场肃然起敬。
　　“以后便叫蝶风吧，”玄衣少年甩下一张契约，“签了它，我教你如何成为花魁，相对的，你要为我做事。”
　　她捡起那张契约单，上面什么也没写，唯有画押处。
　　谁会签一张陌生人扔出的可疑契约单呢。
　　但直觉告诉她，这个少年，说话算话。她犹犹豫豫抬起头，瞥见少年脖子上微露的道道伤痕，认定是一同落难的人。
　　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
　　她的一颗心，噗通噗通跳，双眸移不开少年的俊美。
　　“不签，便杀你灭口。”蓝衣少年即刻拔剑，架在她的脖子上。
　　她签，她心甘情愿签。
　　其时，蝶风满脑子都是少年的貌美。
　　她乖乖地点头，不是怕死，也不是为了当花魁。她只是，一门心思想接近那个玄衣的少年。
　　她狠心咬破手指，按下血押。
　　这张空白如也的契约书，将她的一生，引向另一条同样不够光彩的道路。
　　这条路，充满荆棘，布满黑暗与污秽，但她的前方，始终有那个玄衣的少年引领她，在关键时刻指点她，让她如鱼得水。
　　但她只敢默默站在他身后，抬头望着他的背影，盲目地相信他，跟随他，做她能做的一切。
　　他心有猛虎，她尽微薄之力帮助他。
　　但她也清楚地明白，他们之间，只是契约关系。
　　没过多久，她盲目行走时，灰暗的天空云罅里，透出一束光。
　　蝶风第一次，有了朋友的概念。
　　那是一位小姐，她的父亲，是当朝太傅。这类人，通常不会与青楼女子有一点牵扯。
　　但她却同纨绔的邹世子，一同踏入海棠阁，踏入了她的世界。
　　原来，女人和女人之间，也可以和平相处。
　　原来，女人和女人之间，也可以嬉笑打闹，也可以说浑话。
　　她好生羡慕佟陆陆，羡慕她的潇洒、自如、透彻。
　　白盏辛转移阵地，入了夏至院，她也绝无不放心。除了白盏辛，佟陆陆是她这世上第二信任得过的人。
　　但后来，白盏辛出征，她渐渐发现，他不同了。
　　不苟言笑，从来冷言冷语的他开始变着法儿关心佟家，关心那个女孩。
　　她醋，她嫉妒。
　　蝶风依旧赔笑，却好似生命失去了方向。
　　她一直跟着的玄衣少年，忽然加快速度，她跟不上了。
　　不是她做得不够好，只是他心里确实没有她。
　　这么多年，她小心翼翼望其项背，不敢打扰，不敢靠近，不敢多说一句话，也注定永远与他如隔天渊。
　　他的冷漠一瞥，均叫她颤栗。
　　但唯有陆陆，会迎着他的杀气而上，敲醒他，陪伴他。
　　蝶风，只敢站在他的身后。
　　佟陆陆却敢与他并肩，甚至挡在他的身前。
　　白盏辛与燕王的拉锯战就此展开，燕王放长线初次拜访海棠阁时，她甚至欲破罐破摔，和盘托出。
　　勿要冲动行事，若真行此，她与从前那些因嫉妒而欺辱她的人，有何区别。
　　她的生命，再次失了方向，成了一个只会完成任务的机器。
　　即便那时候，已经没有任务再给她了。
　　一日复一日，她在海棠阁买醉，想要逃离，于是，她应下了那个挺近凶险匈奴的密函。
　　她本已做好身死匈奴的准备。
　　一盏错认水饮尽，喉头甜涩。
　　妩媚的眸子流转，望向推门而入的人，心书翻页。
　　“万俟单于放着华丽的公馆不住，是铁了心要日日留宿我这海棠阁了？”她盈盈起身，端起一杯错认水，关上门，将沉默的人推至桌边。
　　她附身为他倒酒。
　　浓浓脂粉香，飘飘荡荡，萦绕进万俟邪的鼻腔。
　　万俟邪手撑额头睨向那盏清淡酒水，手按上她的，水柱瞬停。
　　“过些时日，白盏辛大婚，待封后仪式结束，我便离开。”
　　蝶风静静听，将酒壶放到桌上，嫣然举起酒盏递给他。
　　“匈奴急需重新整顿，然部落颇多、众口难调，十年内，我均不会进京了。”
　　她静默，他亦不接酒。
　　“卖身契多少银两，我十倍都出得起。”
　　眸光落在端着酒盏的纤纤玉手上，他顿了顿方接过，一饮而尽。
　　如此艳俗之地，酒却清甜得很。
　　紧握酒盏的指节微屈，咯咯作响。他摆正头，耳边的蓝宝石摇摆闪烁，正如他望着她时的眸子，散出灼灼光：“你是我第一个女人，也是唯一一个。”
　　“你可不是我第一个男人。”故意激怒他似的，蝶风悠悠于一旁坐下，径自倒酒，“我是青楼女子，我侍奉过许多人。”
　　万俟邪双手交叉放于腹部，微不可见的怒火于四经八脉中游走：“你嫌弃我是个残废？”
　　闻言，蝶风嗤笑：“怎么会。”
　　“那我怎会嫌弃你是个青楼女子。”
　　手一顿，蝶风抬起头，讶异瞥向堂堂单于，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复睇他一眼，也未看出丝毫破绽。
　　“一夜情深么？”她有些自嘲，“单于是流连蝶风的好技术么？单于可知，那些熟稔的一举一动，都是在多少男人身上练来的？”
　　万俟邪觑了觑眼：“蝶风姑娘以为，年初春宴后，我为何屡次造访？”
　　“自是为了探燕王的底。”
　　“非也，我是来探蝶风姑娘的底。”
　　“原来，那时候单于便对我有肖想了。”她心内讶异，故作不以为意，为他满上，“蝶风于任何人而言，均唾手可得，单于若想要蝶风，买了便是。”
　　“你若不愿，我不强求。”
　　万俟邪欲与她敬酒，她不举盏，他兀自饮尽，转动轮椅往门口而去。
　　她的不以为意，惹怒他了。
　　他定觉她看不起他，讥诮他是个残废。
　　双手颤抖，蝶风猛然抬头，望向那人寂寥的背影，双眸微湿，悔意渐生。
　　他要走了吗？
　　手抚上雕花门的一刹那，万俟邪别过头，再次试探：“你我不相嫌，予我一次机会，可否？”
　　不相嫌……
　　未听得她的回答，须臾，万俟邪推开房门，长叹一口气。
　　“万俟邪，”女子叫住他，他旋即转过车轮，对上她如金秋般灿烂的笑意，“匈奴的游牧生活，须得提前准备何物？”
　　“无需准备，”他指指她，又指指自己，“只需你我。”
　　……
　　此次封后，与以往大不相同。
　　以前东秦、大明的封后礼节为模，均盛大庄重、严谨繁琐。其中光是祭天拜祖一项，便耗费整整两个时辰。
　　然白盏辛强调，要走民间礼序，将佟陆陆从夏至院娶入正崇殿，其余不必要的祭天礼俗，能简则简。
　　换句话说，便是：早点把准皇后送入正崇殿才是正道，老祖宗什么都甭管了，爱谁谁。
　　为此，周大人忙得不可开交，愁眉不展。
　　苏大人被降级，马大人不着调，邹大人是个出家人，佟丞相又享受养老生活去了，故无人商议。翻阅典籍，又前无古例，他要如何安排，方能让帝王满意呐？
　　“周大人，我们来给您出主意。”佟司佟梧闲来无事，满皇城晃荡搅和。
　　“静娴郡主是陛下的心尖宠，静娴郡主高兴，陛下就高兴。”
　　“静娴郡主喜欢吃、喜欢美男，您啊，就多搜罗些美男子。”
　　“就算宫女太监够，用不得他们，让他们往哪儿一站，哇，多养眼。”
　　“到时候静娴郡主一乐，嘿嘿，陛下不就乐了？”
　　美男子？
　　陛下面前，情敌都得死！
　　到时候陛下一剑下来，大家都得掉脑袋！
　　“馊主意，出馊主意，给我挖坑，还想埋了我！”周大人抡起手中的书册便卷成桶，一人敲几下，“滚滚滚。”
　　然佟司佟梧的声音如魔音灌耳，周大人想啊想，压力倍儿大时，忽觉有几分道理。
　　也不要弄多少，偷偷弄几个，逗逗静娴郡主开心就好了，无论如何，这事儿得以女祖宗为先。
　　心下敲定了，周大人便乐滋滋行动起来。
　　除开白帝与静娴郡主大婚的事宜，京城众人的目光还聚焦在新晋的安王身上。
　　安王长了一张与前东秦燕王画像极相似的脸，且又像贤元皇后，与当今陛下还有几分相似，故引得坊间流出不少传闻，直指安王身世，均十分离奇。
　　安王神秘异常，想巴结他的权贵总是逮不到他人。故安王府门口每天都有人堵着，围了一群又一群，水泄不通，门庭若市。
　　其时，昭云才没空管这些流言蜚语，他正系着一圈遮脏围裙，与佟杉姗在安王府一角的小厨房里一同备果子。
　　大婚之前，佟陆陆决心再帮昭云一把，便将正崇殿与万华殿的果子筹备工作交给安王府。
　　其时，昭云正与佟杉姗于安王府揉面团。
　　虽说尚未出嫁，女儿家不得随意踏入男方府中，但佟杉姗只需稍微戴个兜帽，昭云以卓越的轻功背着她于树间晃悠几圈，二人便可从后门随意出入安王府与佟府。
　　况且，佟府不还有个绝对利于翻墙的夏至院吗？
　　这年头，谁还走正门呢？
　　昭云此时，尚未与佟杉姗解释自己的身世，然聪明如她，早已从那颗红宝石上猜出蛛丝马迹。
　　“嗯……”昭云为难地望着手中的一坨面，“好像水少了。”
　　“那就多加点。”佟杉姗捞起一旁的小勺，往一旁的小桶内取了些许水，均匀浇到面团上。
　　“糖且不要加太多，”她立在一旁，目光顺着昭云的手往上，停留在满满少年感的清面，“昭云，明年是否要及冠了？”
　　“嗯，届时，就能娶三小姐过门。”他笑得阳光，像个抱了满怀糖的孩子。
　　“此事不急。”她的柔荑撑在沾了面粉的桌上，指尖的清水与面粉融合，渐渐的，能捏出一块小面团来。
　　佟杉姗偷瞄少年一眼，面颊绯红：“昭云……其实……你不必再唤我三小姐了。”听着怪生分的。
　　昭云将面团盖好发酵，用沾满面粉的手挠挠鼻尖：“那……叫你……杉姗。”
　　话到最后，他声音越发没了底气。
　　杉姗……杉姗……
　　心头循环默念这个名字，他郑重凝视她，目光不移，惹得她娇羞不已：“昭云？”
　　“杉姗。”
　　“嗯，我在。”
　　脸蹭蹭蹭红了一片，灼伤似的，昭云忙转过头，扶着墙，把头埋入胳膊。
　　我怎么这么没用！
　　佟杉姗羞赧地扭身靠在桌边，手里的小面团揉了一圈又一圈。
　　一双充满伤痕的手从后绕过她的肩，却因小心翼翼地，不愿让她沾上面粉地，与她隔着些微距离。
　　然，这个无形的怀抱，因少年温润的气息，显得那么暖。
　　“杉姗。”
　　“嗯。”她柔柔应他。
　　“想去看山川秀美、江河大海否？”
　　从小居住在春分院，从小安居京城的佟杉姗闻言，眸子里尽是无限的向往与希冀。她点点头，手抚上他的袖子，轻轻后退，直到背靠在他结识的怀里：“想。”
　　“我带你去。”
　　“好。”
　　轻抚过他的袖子，她握上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心里甜丝丝的。
　　“昭云，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诗？”
　　“听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万华殿内，临近婚礼，韩澈终能下床活动。
　　那烈毒一旦发作，便攻人经脉，令人浑身无力，摊倒吐血。
　　太医院众太医吊着他一口气吊了多日，但因过于激烈的药物冲突，韩澈已产生一定的抗药性。
　　好在紧要关头，药方送到，众人将其救治回来。
　　如今虽不能驮着佟陆陆飞上飞下，好歹也能缓缓行走，只是脸色苍白、身无血色，图叫人看了心疼。
　　少年为尽快康复，赶上佟陆陆与白盏辛的婚事，每日走万华殿桂花院千圈，绕得佟陆陆脑袋晕。
　　“姐姐，你与姐夫潜入秘仓寻觅药方时……可察觉到二楼的花名册？”
　　花名册？佟陆陆摇摇头：“没，我们只带回来一叠贤元皇后的信和药方，你的情况不容拖沓，哪还有心思想那些？”
　　“嗯……”少年有些失望，他坐到佟陆陆身边，“那，那些杀手们……”
　　“有些仍在逃，但大部分均被一网打尽了。”
　　“那……韩家……”
　　佟陆陆了然，放下手里的活：“阿澈，舟山的韩家，不是京城的韩家。他们罪有应得，切莫放在心上。对了，你杀了明威的事，须得亲自同环纡说，好好认罪……挑个他心情好的日子去。”
　　“嗯。”他点头，挠挠下巴上的伤疤。
　　“阿澈，你这个疤打哪来的？”
　　韩澈不愿回答似的，遑遑岔开话题：“姐姐，我以后……还能留在你身边吗？姐夫怕是不会同意吧。”
　　“他会同意的，明威实则他早就想杀了。”
　　《东秦》里面不仅是杀了，还手段狠辣呢。
　　佟陆陆吞几口水果，朝他眨巴眨巴眼：“别和他置气，多喊几声姐夫。”
　　夜，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奏折，白盏辛命小福生将已能走路的韩澈带来。
　　他食指敲桌，的的作响。
　　韩澈恭敬跪拜后，白盏辛命小福生搬来一个板凳，让韩澈正坐在正崇殿中央。
　　更难受了……倒不如跪着。
　　正欲将刺杀明威一事和盘托出，韩澈便见那帝王曲指逗弄桌边一上等花瓶内的狗尾巴草，好似漫不经心问：“何时，开始对陆陆有非分之想的？”
　　？？？
　　韩澈和小福生面面相觑，小福生连忙小碎步跑至门口，将大门关紧。
　　“这……”那番记忆，是韩澈心头的小秘密，若非万不得已，他绝不想说。
　　“说出来，姐夫让你留在万华殿。”
　　这件事，真的比刺杀明威更重要？
　　韩澈清清嗓子，将那年雪夜，佟陆陆与蝶风抱怨邹曲临喝醉酒后，于街上干的一应光荣事迹统统和盘托出。
　　“哦~”帝王了然，点点头，一派亲和又淡定的模样，“因邹曲临，她喝醉了酒。”
　　韩澈挪了一下，总觉周围气氛古怪，极不自在。
　　“还打横抱了你。”
　　帝王语如死神之音，吓得小福生瑟瑟发抖，默默跪下。
　　“还将一双棉鞋给你穿，让你背她回去。”
　　韩澈清清嗓子，连忙挽救：“实则……姐姐当时不太清醒……”
　　“阿澈啊，”帝王忽语重心长起来，不知从哪拿出一只小剪子，为狗尾巴草悉心剪枝，“你定调查过邹曲临与陆陆的事，说说，邹曲临为何倾心陆陆？”
　　他怎么知道？！
　　韩澈冷汗涔涔，是，他当初得知邹曲临是姐姐的前未婚夫，确暗中调查过他，问过一干人等。
　　太难了。
　　“额……”他正犹豫，却见帝王“咔嚓”一声，剪下一根小叶。
　　留在宫中，若无帝王特允，只能当个太监。
　　“是四公子五公子说的，大明明昌二年的事！”
　　佟陆陆还不知韩澈为了留在她身边，把她给卖了。
　　她哼着小曲儿，脱袜子正要上床睡觉，便听得一阵轰动。
　　佟陆陆眼睁睁望着一群宫人，将万华殿里的酒、衣柜鞋柜统统搬走，甚至将她方才脱下的小鞋一应带走了。
　　什么情况？
　　抢酒抢衣服抢鞋子啊？
　　她光着脚丫走出门，却被白盏辛一手拎往正崇殿，大发雷霆：“朕近日清闲了，执行静娴郡主的罚令，从此静娴郡主均要在正崇殿过夜！”
　　更离奇的是，这几日，皇宫大兴土木。
　　造什么？
　　造茅厕。
　　高级茅厕。
　　可皇宫的每个宫殿不都配有恭桶么，要什么茅厕啊？
　　佟陆陆百思不得其解。
　　某夜，白盏辛煞有其事地对她说：“朕请静娴郡主去逛花园。”
　　于是逛着逛着，佟陆陆便被他带到刚建好的超级豪华茅厕边。
　　“如何，是不是又宽敞又精致又漂亮？”白盏辛颇为骄傲，将一头雾水的佟陆陆拉进去，一个小细节一个小细节地介绍。
　　熏香、蜡烛一应俱全，就连每个茅坑的香木屑，均讲究分布，为可选自助式，让你想怎么香，就怎么香。
　　每个隔间，甚至放有许多玩物，让你在如厕的同时，享受天堂般的待遇。
　　环纡疯了，奇观误国。
　　她掉头就想走，却被他一手拽住，揿在墙上，脸黑地可怕。
　　你同别人的心动回忆，我均要一一覆盖。
　　大脑一片空白的佟陆陆，下意识举起双手，却不知投的是哪门子降，反正先认错就对了：“我不是，我没有，别瞎想。”
　　醋海生了波涛，帝王不甘地别过头，红着耳尖嘟囔：“你在舒服堂与邹曲临待了多久，我也要与你在这待多久。”
　　？？？
　　舒？服？堂？
　　这他娘的哪年哪月的事啊！
　　是！哪！个！王！八！蛋！掀！她！老！底？！
　　作者有话要说：    此章依然可以留想看的番外~爱你们感谢在2019-12-2217:10:47~2019-12-2316:53: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墨羊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往作者菊花里扔了地雷1个；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6、往后余生，你我共度
　　
　　
　　据《后东秦史记》记载,东秦盛瑞二年八月八日,华灯初上，举国同庆。
　　当夜，素装的人影交织，裙带飘飘间，光斑暗动，浮香秀影。
　　此日,成为中原征战多年来,街道气氛最热闹欢快的一日。
　　即便上元佳节等团圆节日,亦无同此日般,无人敢作祟、出头坏事。一应纨绔贵族,统统收敛。
　　各国而来的使节带来各地特产，东市西市的摊贩上满目琉璃。
　　月色浸着点点桂花香于琉璃瓦上徜徉,如糖似蜜，醉了一城的人。
　　据记载，八月七日晚,各家早已张灯结彩，于屋檐上挂好鞭炮,装饰一新。
　　一辆从皇宫而出的马车驶过中央大街，由佟司佟梧护送、韩澈于隐匿处保护。马车穿过人烟稀少的万花园,回到早已贴上红喜字窗花的佟家。
　　佟陆陆被象征性地送回夏至院,于躺了十八年的床铺上度过出嫁前的最后一夜。
　　宛英属实不敢想象，自家最不成器、整日花天酒地、毫无“女德”的幺女，竟将戴上凤冠,母仪天下。
　　且说自佟陆陆被接入皇宫后，宛英便没见过她，其时瞅一眼自家闺女，过了多日伴君如伴虎的日子，竟比走时还丰润了一圈，不禁感动地哭湿了五块手帕，念这刁蛮任性的女儿念得紧。
　　“宫中如何？陛下可难侍候？后宫可有女子刁难你？”
　　佟司佟梧互看一眼，不忍翻个白眼：有陛下在，谁敢刁难她？且哪里是她侍候陛下，是陛下侍候她。
　　家中虽有佟司佟梧，然自佟陆陆走后，颇为省心，也颇为宁静，倒不像原来的佟府了。
　　宛英拉着佟陆陆换说了好些体己话，欲要将一应宫斗之道统统灌输。
　　好不容易从宛英的唠唠叨叨中逃出，佟陆陆脱了鞋袜，美滋滋靠着软软的枕头。
　　她从床底下捞起她当初搬入皇宫特意留在此处的盒子，打开来，里面尚且躺着那张发黄的卖身契。
　　没错，他六年前，就是她的人了。
　　美滋滋将卖身契收入怀中，佟陆陆于月拥云簇间，甜甜入眠。
　　月明星稀，鸡鸟尚在梦中。
　　佟杉姗与宛英丑时便起身洗漱穿戴整齐，唤来一应人等，将小小的夏至院围个水泄不通。
　　啪！
　　宛英踹开房门，把佟陆陆连拖带拽拉起来，扛过来扛过去，浑身上下梳洗干净，随即又将其牢牢捆在梳妆椅上打扮。
　　什么？都已经天亮了吗？
　　我真的有睡觉吗？
　　佟陆陆迷迷糊糊，在凳子上左摇右晃，任凭怎么努力，双眼也只能睁开一条缝，像被人戳瞎了似的。
　　宛英用力将她的发挽成紧紧的发髻，一圈又一圈。
　　佟陆陆盯着铜镜，不敢置信地摸摸头：“天哪，我的发际线已经这么上了么。”
　　佟杉姗则与一众由皇宫而来的宫女为她上妆，于她面上作画般挥抹点染。
　　由皇宫运来的盒子内，佟杉姗小心翼翼捧出偌大的凤冠，雕刻精美的金凤栩栩如生。
　　“三姐姐，三姐姐，轻点，脑门要被压扁了！”
　　话说当年贤元皇后出嫁时，白帝耗费整整半个月，为贤元皇后亲手制作了一个凤冠，此冠亦不例外。
　　白盏辛先前忙碌半个月不见人影，正是每日处理奏折后，亲入玉满堂，与马大人二人研究数日，亲手为佟陆陆打造了一顶凤冠，羡煞旁人。
　　可这冠，也太他娘的重了吧！
　　仿佛头顶泰山，有一种由乃二外均被压扁的窒息感。
　　黄金对挑一个个由佟杉姗亲自为她插入冠中，她龇牙咧嘴，再没了睡意。
　　虞嫚与春枝将佟陆陆扶起来，踏上带跟的嫣红绣鞋，佟陆陆瞬间长高三寸。
　　她双眼层层一亮，好似看见了新的世界：上头的空气，就是不一样。
　　火红的嫁衣一层层套上佟陆陆稚弱的肩膀，霞帔上身，佟陆陆觉着自己穿得像个年画。
　　但好歹是张极美的年画。
　　“无论如何，要秉持庄重典雅，仪态万方，将早年学会的礼仪统统拿出来。”宛英一遍遍在佟陆陆耳边念叨，“要典雅，要典雅！”
　　“是是是。”佟陆陆猛地点点头。
　　整整捯饬了三个时辰，临近辰时，众人越发繁忙，乱成一团。
　　其时街上由高展率领两队人马，排开中央大街一应闲杂人等，所有吃瓜群众均站于道路两侧，不可进犯，多说一句话，均要治罪。
　　人们纷纷端着小板凳看热闹，更有甚者，于家门口垒起碉堡，爬上去往皇宫远眺。
　　直至巳时，中央大街中路方被清空，两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可谓万人空巷。
　　“圣上驾到！”
　　一声声传报如山谷回音，由各街道的公公们传播开来。
　　所有人自觉噤声，带着憧憬、恐惧的目光向北面凝望。
　　当宫门大开，如龙长队从赭墙金瓦内走出时，如山如海的人潮海浪一般纷纷下跪。
　　今生今世，得见圣颜，可够他们写下来裱在客厅里吹好几代。
　　杨定成与年轻的安王一左一右，骑马列于帝王两侧。
　　帝王亲骑雪蹄骢，身着上等丝绸织成、千名修女赶工的金绣红黑龙袍，行于灿烂的秋日曦和之下。
　　那传闻中向来是定定乖戾阴狠、阴晴不定、不苟言笑且不可一世的帝王，今日面上的笑意，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怎么也收不住。
　　如此俊美的神仙儿郎，璀璨了万民的眼。
　　这就是他们的帝王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按礼俗，成婚当日，男方通常黄昏时方到女家，然因后续尚有繁琐的封后仪式，白盏辛早早儿的就来了。
　　佟萧与佟伊、佟司佟梧于佟府门口等待。
　　佟萧不敢对白盏辛“下婿”，刚要上前行礼，便有两阵风从他身边“咻咻”而过。待他定睛一看，佟司佟梧早就咧着嘴，一人敲锣一人打鼓，大摇大摆迎上去，将下马的白盏辛、杨定成与昭云纷纷拦住。
　　“嘿哟，陛下，既走俗礼，免不了被刁难呐！”
　　“陛下，与我二人比剑如何？赢了就让你进去！”
　　和陛下比剑？
　　小兔崽子！我看你们是嫌活得太长！
　　生怕“喜事变丧事”，佟萧忙不迭上前，一把将两个猴儿拎走：“老臣，参见陛下，陛下莫要与他们二人置气。”
　　“佟丞相不必多礼，”白盏辛二话不说，“刷”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冷笑道，“佟司佟梧，一起上吧！”
　　于是，堂堂帝王于新婚之日，与两位大舅子，竟当街卖艺似的比起剑法。
　　佟萧这颗心脏哦，但凡遇着白盏辛与佟陆陆，真真是不得安宁。
　　刀光剑影，铿锵琅琅。
　　任凭佟司佟梧上蹿下跳，白盏辛利落接招，只十个回合内，便将佟司佟梧手中的剑一举弹开。
　　叮
　　刺啦！
　　二人低头一看，裤腰带被生生划开，外裤掉落在地，露出同款大里裤。
　　“服否？”白盏辛潇洒收剑，念及往后与其也算一家人，便觉颇有意趣。
　　二人红着脸穿裤子，一扫脸面，溜得比谁都快：“服服服！”
　　“不服不行！”
　　佟伊其时背着手，只一步跨开，挡在白盏辛面前，亦要凑热闹：“哎？妹婿，如今正值秋桂，不若，你我以桂为首，作诗如何？”
　　噗！
　　佟萧心内吐出一口老血，生生咳出一口老肺气：佟伊，我最懂事的儿，你莫不是个冒牌的？
　　众人皆不知白盏辛文学造诣如何，马大人带头凑热闹喊道：“作诗好！有文学素养！”
　　门外一应人等吵闹，夏至院忙里忙外。
　　佟陆陆届时已穿戴整齐，于闺房一手一块果子充饥，坐等自家夫君来接她。
　　“哎？三姐，这果子怎的比平日里你做的更好吃？”
　　佟杉姗羞赧转头：“不是我做的，是昭云做的。”
　　得，她这不是吃果子，是恰柠檬呢。
　　“小姐，陛下被大公子拦住了。”春枝小跑着走进来，嬉笑道，“二人在佟府门口对了百句诗了。”
　　百句？！
　　众人惧惊。
　　偌大朝堂，才人层出不穷，然佟伊年纪轻轻走上此等地位，正是以无人可及的才学傲人。他师承佟萧，青出于蓝，对诗比对老婆都亲。
　　小时候他便常常立于佟府院中，兀自吟诗作诗，出口成诗，为当世有名的才俊。
　　佟陆陆只知晓白盏辛打仗厉害，却不知他作诗也如此牛皮？
　　“相传，前东秦时，上皇派给陛下的太傅可是东秦百年难得的文豪，故无甚奇怪的。”佟杉姗忙用手帕为佟陆陆擦拭补胭脂，抢走她手里的果子，“自此，可不许再吃东西了，万不得失了礼，叫百姓看笑话。”
　　终于，三刻钟后，佟伊甘拜下风，放白盏辛通行。
　　此一段怒海狂涛般的对诗对决，着实震惊四野，直将白盏辛因乖戾而高大的形象，磨亮了好几度。
　　陛下，实属文武双全，乃当世奇才。
　　惹不起惹不起。
　　宛英与佟萧碍于白盏辛的身份，不敢上坐，仅立于上位。
　　白盏辛翩翩走入众人嬉笑等待的客厅，恭敬为二人沏茶。
　　佟杉姗将已吃得肚子圆鼓鼓的佟陆陆搀扶出来，步履缓缓。
　　大红盖头，喜红凤袍。
　　她将佟陆陆的手，交到白盏辛手上。
　　此一刹那，白盏辛好似握住了全世界，自此，永不放手。
　　奉茶、闻语，他始终勾着唇，牵着她，轻轻摩挲她温软的手心，别人说了什么，都是耳旁风。
　　满世界寂静，唯有他与她。
　　这一刻，等了多久？
　　当初从夏至院离开时，他的心中似就认定她了，只是自己打肿脸充胖子，非自我欺瞒。
　　一杯热牛乳，她就收买了他。
　　一句关心，她就虏获了他。
　　除了她，那无尽黑暗的过去里，再无人提灯，为他照亮过前路。
　　佟陆陆手指轻勾，小拇指调皮地勾住他的，耍小动作玩闹起来。隔靴般，骚动他的心。
　　待通宵与宛英说完一番肺腑之言，白盏辛转身，于佟陆陆身前蹲下，别别头：“上来。”
　　这才是今日众人眼中第二波冲击。
　　堂堂帝王背着自己的“准皇后”，踏出佟家，不将皇后放入喜轿，偏生要与皇后同骑。
　　他要让天下人都看清，他载着他的女人。
　　穿过中央大街受万民敬仰，圣驾于宫门外下马，乘仪驾往皇城天露台。
　　于此，盛瑞元年的六月六日，白盏辛完成了及冠礼。
　　于此，盛瑞二年的八月八日，他在此娶了心爱的女人。
　　正式封后，由礼官在册宝案设置皇后拜位。
　　周大人示意，应先将盖头掀起，以祭天地、祖宗。
　　“不许。”白盏辛淡淡道，“唯有朕，能在今日见皇后之颜。”
　　天露台下众臣，三次震惊。
　　陛下的意思是说：老祖宗不重要。
　　其时，他目光扫过周围一应演奏人等，偏头轻声威胁道：“周大人，以后，这些长得极好的男子，不要再出现在皇宫中，否则，朕也让你好看。”
　　周大人擦擦汗，忙点头哈腰：“是是是。”
　　封后典礼举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待一应礼毕，已是酉时一刻。
　　天色皆晚，于聚贤殿设大宴款待一应臣子与远道而来的宾客，白盏辛仅饮了一杯酒，意思意思，便头也不回拂袖而去：“众爱卿无爵饮罢！”
　　一应使节贺礼尚未呈上，一应官员准备了多日的贺词，差人跑遍全东秦寻来的贺礼，统统都没能入圣上的眼。
　　众臣，四惊，不禁泪洒餐桌，一腔想趁此拍彩虹屁的心付诸东流，多日挖空心思想出的创意，纷纷白费。
　　“花了多少银子？”一人问临人。
　　“呜呜呜，倾了家产。”
　　……
　　众人喝酒，大口吃肉。
　　佟陆陆却已在正崇殿内，等候多时。
　　她虽上午吃得极饱，如今早已腹中空空。
　　舔舔唇，她抬手欲掀开盖头的一角，摸一块果子。
　　啪！
　　春枝毫不留情打向她的手背：“小姐，不，是娘娘，您就不能再忍忍吗。”
　　春枝你打我！
　　佟陆陆难以置信地收回手，听得肚子咕噜咕噜叫，委屈得很。
　　韩澈与小福生守在正崇殿门外，遥遥便望见迈着大步来的白盏辛。
　　还未等他们行礼，白盏辛便风一般入了正崇殿。
　　得，其他人都是摆设。
　　虞嫚立于一旁，手里端有两杯合卺酒。二人见帝王来了，恭敬退后。
　　“陛下，请掀盖头。”春枝低头道。
　　白盏辛其时紧张地无所适从，他清清嗓子，净手，试探着，撩起面前人火红的盖头布。
　　红烛掩映，凤冠之下的佟陆陆，嫁妆精致，好似两辈子没这么美过。偏生她因肚子饿，满腹唠叨抱怨，抬眸看向他时，满眸委屈。
　　心头咯噔一声，白盏辛的面泛起红晕，眼底、唇角均泛上笑意，不禁多看，待回过神来，却又不敢再看。
　　“陛下、娘娘，”虞嫚上前，屈膝行礼，“同牢合卺，长长久久。”
　　白盏辛接过酒，于她面前蹲下，以平视她。
　　佟陆陆举起酒盏，二人交臂、交杯，共结连理。
　　帝王开始驱散千瓦的电灯泡们：“都退下，一个不留，没朕的允许，谁也不许闯入正崇殿。”
　　“是。”
　　春枝同虞嫚走出，朝门口的韩澈与小福生招招手：“都走，都走。”
　　待人均走了，偌大的正崇殿，方空得令人发慌。
　　佟陆陆将凤冠摆摆正，瞬间懈怠，撒起娇来：“环纡，我头疼。”
　　白盏辛其时老爷子似的手颤。
　　登基、征战沙场、面对文武百官千万百姓都不曾紧张的帝王，如今为娇妻卸下一头饰品，却小心翼翼，心头如擂鼓，震得他发慌。
　　那些日子，他跟着马文青，埋头苦学，甚至不惜自降身份拜那臭屁老头为师，方做得这顶凤冠。此冠已经够轻，却还是在她额前压出一条红印。
　　他心疼地轻揉她的额头：“疼么？”
　　“还行，环纡，我饿了。”
　　佟陆陆嬉笑着抬头，见他应一声，径自跑到桌前，殷勤端来一盘果子。
　　拿起一个塞嘴里，她望着他紧张地不知所措的模样，不禁嘲笑他：“环纡，你好紧张啊。”
　　被戳穿心里的小九九，白盏辛颇为不快。
　　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等着。”
　　“我现在就等着啊。”
　　一阵簌簌声，佟陆陆嘴里塞着果子，惊愕见他将一盘点心放一边，不由分说便上了床，骇地她拼死往里挪，却被他层层逼近，直近床头。
　　他咬下她嘴上另一半果子，咀嚼，顷刻便侵入她的唇，夺她的食。
　　“没，没卸妆，没宽衣。”她支支吾吾找理由，换她无所适从紧张兮兮了，“不卸妆，对皮肤不好！”
　　“一会卸。”他不气不恼，手摸索着，抚上她的腰带。
　　佟陆陆撑着的双手抖和，她扭头凝视面前的人，回想起六年前，二人在象姑馆里的一幕。
　　那天，若非她脑缺，差点羊入虎口。
　　衣物松快开，她念起当年夏至院里，他吼出的那句话，此时啪啪打脸：“环纡，你不是说，谁娶了我，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错了，”他嗤笑一声，忙吻她的唇角，“是修了八辈子的福。”
　　“祖上烧杀抢掠千年万年下地狱，得罪了阎王殿，作孽百世损了祖祖辈辈的阴德？”
　　她竟然记得如此清晰？
　　白盏辛琼鼻轻蹭她的鼻尖：“老祖宗不重要。”
　　嘿嘿，看他打脸，她就开心！
　　佟陆陆眼泛笑意，向前“啵唧”一声，点润他的唇。
　　“明日不上朝了。”他褪下她一件件外衣，越发贴近，越发情不自禁。
　　他覆着她，轻贴她而下，与她十指相扣。
　　佟陆陆面色潮红，大脑一片空白，对男女之事，她上辈子也毫无经验。
　　“听说，太子都有初礼妇人……”被他怦怦的心跳与层层铺开的脉脉深情灼烫，她不自在地找话。
　　“没有，你是我的唯一。”
　　“那你在象姑馆……”
　　“此一生，唯有轻薄你的念头，也只轻薄过你。”
　　咬住下唇，任由他普天盖的吻密密而来，佟陆陆呼吸渐促，越发难受。
　　白盏辛微凉的指划过她里衣的衣襟，火红的肚兜绳由内散出。
　　倏然间，他停止了动作。
　　“这是……什么？被踩扁的鸭子？”
　　“才不是！”
　　佟陆陆面红耳赤，连忙侧躺，捂住胸前的小肚兜，不叫他再看：“这叫滑稽！但我绣工太差，绣成了狰狞的毕加索！”
　　虽不懂她在叨叨什么，望着那拙劣的绣法，白盏辛难免笑出声来。
　　“不许笑！”佟陆陆的小拳捶打在他身上，被他顺势握住。
　　“皇后为朕二度起针，朕感动得笑了。”他亲吻她的小拳头，将她翻了个身，“噗嗤……”
　　“环纡！你大爷的！”佟陆陆不服，倏然坐起，翻身将帝王压在身下，像只生气的小老虎，“你敢说一句不好看，我就再不理你！”
　　“好看，好看。”他紧搂住她的腰，将他的小手放在他的腰带，“怎么，皇后想在上？”
　　日……
　　佟陆陆心头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忙羞地要从他身上起开，却被他牢牢固住。
　　“来不及了，皇后上了朕这贼船，便别想下去。”
　　“环纡，我错了……环纡！”
　　此一夜，桂华流瓦，草藉花眠时，却待正崇殿内娇凝翠绽，拈花闪碎的红如片。
　　紧依偎，慢厮连，斗得个殿顶之下，胭脂露上鲜。
　　行来春色三分雨，酣去巫山一片云，甜也甜也。
　　佟陆陆最熬不得夜。
　　她昨日偏偏一夜睡不得。
　　侧躺于正崇殿的软床铺，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今日，陛下竟未来早朝。
　　一应朝臣正于大殿不敢出声，便见小福生迈小碎步而来，传陛下旨意，今日休朝。
　　年轻就是好啊。
　　众臣面面相觑，巴不得快点回家。
　　其时，佟陆陆睡得正酣，正迷迷糊糊间，一双不安分的手从身后将睡姿不正的人儿捞入怀中。
　　于她略红的肩头咬下清晰的牙印。
　　佟陆陆不自在地扭过身，埋入那人的怀里。
　　“环纡……”
　　“嗯。”
　　“你为什么喜欢沉香？”
　　“从前，是因为常有杀戮之心。后来，是因为见了你，我心不定。”
　　他紧拥她，低下头，将其吻得略清醒，继让她在他怀里安睡，一次复一次。
　　他抱着他的小太阳，自此不惧黑暗。
　　“陆陆。”
　　“嗯？”
　　“往后余生，你我共度。”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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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人心疾（重生）
　　（这是一个“你是我三生所求”的甜宠文，女主被迫娇软，内心憨批。）
　　芙笙是个有心疾的公主，本打算在塌上躺尸一辈子忽有一天，那天煞孤星萧元，竟毫无预兆地举旗谋反芙笙：我年纪轻轻，怎么能还没成婚就沦为亡国奴呢？
　　然大婚之夜，她却意外被害，活活烧死在战火中。
　　她死前，眼睁睁望着如意郎君弃她而去，唯有萧元不要命地突围而来，将浑身是火的她死死搂在怀里，撕心裂肺唤了一声又一声笙儿。
　　重回15岁，她怒下病榻，誓要找到幕后黑手，却发现一切已与从前不同：上辈子的谋反少年，这辈子一跃成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摄政王。
　　上辈子她没人疼没人爱，这辈子却有神秘人每日送心药到她寝宫，堆了她满床。
　　芙笙：这怕是个假的重生。
　　后来宫宴上，那传闻中无情冷血的摄政王一杯烈酒饮尽，力排众人径自走到她面前：“已经第三世了，你还想往哪跑？拿了我半条命，必须用一生来还。”
　　
　　芙笙不知，她胸腔里的一颗心，曾是属于他的。
　　因了这飘渺的羁绊，他世世谋划，不懈追逐了她三辈子。
　　
　　具体请戳（或点进我的作家专栏查看）：美人心疾感谢在2019-12-2316:53:09~2019-12-2418:05: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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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7、愿你来生，得窥天光（一）
　　
　　
　　东秦景和十二年,是当朝明王筹谋数载,联合齐王、邹王，陷害燕王谋反、逼宫上位的一年。
　　中原板荡，江山倾圯，白帝自知天不假年，急诏当时正于青渊寺“修身养性”的太子白盏辛回京，却于七月初五被邹王杀害,暴毙于正崇殿。
　　明王秘而不宣,与邹王策拟假诏。
　　年仅八岁的白盏辛收到急诏后,手刃明翎大师,同福生、昭云连夜快马加鞭回京。
　　杳杳归乡路,漫漫失意途。
　　受不明杀手的追杀，福生失了性命,昭云与白盏辛则被迫兵分两路，断了联系。
　　孤身一人飞奔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中，一年仅八岁的少年头戴兜帽隐蔽身份,于七月初七由天德门入京。
　　其时正值乞巧女儿节，华灯初上,熙熙攘攘的人们流连忘返。
　　游走于人挤挨挨的街市，他眼里没有半点喜悦。
　　他要如何潜入皇宫？
　　不愿翻阅的记忆中,偌大皇城,东南角连接净衣坊的甬道边，似有一小小狗洞，年久失修。
　　当初他还在东宫时,便听福生说过一次，还曾天真地盼着从那狗洞逃离皇宫牢笼。
　　他将兜帽拉低些，闪入黑暗，在树杈中藏匿，静待时机。
　　簌簌簌。
　　周边忽传来异常声响，他机敏地偏头审查，不放过任何一片树叶。
　　他被盯上了。
　　扶住树枝的手发紧，少年边摸索着摘下头顶的几片树叶，边观察四周风向，留意一片片不寻常的葳蕤。
　　一个……两个……三个……
　　他悄然别头：三个方向暗藏约莫四名杀手。
　　看来，父皇的最后一面，是再不得见了。
　　手心渐湿，少年屏息静气，倏射出一片树叶。
　　只听“咔嚓”一声，一团黑影噗通由北偏西方向的一棵大树成团滚下。
　　就是现在！
　　他灵活跃上那棵树，以此为突破口火速往西逃离。
　　身后轻功的追逐声此起彼伏，风驰电掣。
　　他疯狂往西南方飞奔，逃出皇城前的树林，一跃上瓦。
　　哒哒哒。
　　身后的落瓦声一波接一波。
　　五……六……七……
　　竟然有八个人！
　　额上冷汗沁出，少年隐蔽于街道间，风一般往前飞奔，欲入繁华的东市。
　　冰冷的利器从后射出，直擦少年的面庞。
　　他紧急躲闪，不敢停下脚步，更不敢回头看。全神贯注闻得身后的追逐声、风声，他判断暗器的速度与方向，摸黑躲闪。
　　“呃啊！”
　　右臂忽被一梅花镖剌开，直伤到他的经脉。
　　登时皮肉绽开，鲜血汩汩奔涌而出。
　　只顿了一下，他咬紧牙关拔出右臂的梅花镖，旋即向后射去。
　　一杀手直直中镖跌落下瓦。
　　不能停！
　　少年继续向前，躲闪藏匿，却因对方人多，又陆续中了几发。
　　撕裂般的疼痛与右手的麻木令他恐慌，他大喘气，惊慌一瞥，飞速闪入灯火辉煌的东市。利落褪下染了血的兜帽，他着一身常服，澹然挺直腰板隐在人群之中。
　　杀手们于屋顶倏然停下脚步，望着人潮人海，不禁捏了把汗。
　　“去哪儿了？”
　　“废物，追个孩子都追不到！”
　　“别吵了，顺着血迹寻！”
　　额头冷汗密密，少年倒吸一口冷气，连滚带爬翻墙进入一家华丽商铺的后院。
　　他踉跄躺倒在虫声啭啭的草丛中，伤口越发刺痛，好似全身的血要流干。
　　拽住大腿上扎到肉里的暗器，他紧咬牙关，使劲一扯。
　　痛得想死，但坚决不能叫出声。
　　暮色漆黑，月明星稀，耳畔传来临街热闹的阵阵嬉笑。
　　他的世界，竟与别人的如此不同。
　　一滴清泪划过少年的面庞，他无声呜咽着，静静感受体内的生命自一道道伤口一点一滴地流逝，再起不能。
　　有人！
　　听得有两人靠近，他瞪大双眸，不敢妄动。
　　“佟六小姐，您瞧，这是咱们马老板最爱的花儿。”
　　“真好看。”
　　小女孩儿皱眉，忽拉小厮的袖子问：“小林子，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嗯？”闻言，小林子嗅了嗅，脸色大变，是血！
　　“小林子，我好怕，我们快去告诉马叔叔……”
　　“佟六小姐，佟六小姐！”
　　望见两个惊慌跑进屋的身影，少年猛咳出一口血。
　　此地不宜久留……
　　他艰难起身，头晕眼花，似被万蚁啃食。
　　咚！
　　翻出玉满堂的墙根，少年落在一拉货的货车内，生生晕厥过去。
　　他的梦，一片漆黑，仿佛被人从山崖推下，失重，翻转。
　　沉重的黑暗好似有实体，压着他，扼住他，让他窒息。
　　恍惚间，少年看见母后狰狞的面容，看见宫人冷漠的眼神，还看见杀手们要置他于死地的冷血。
　　他的身边，没有温情。
　　“殿下……殿下！”
　　昭云嗡嗡的呼唤声灌入他的耳，白盏辛方睁开眼眸，得见微弱的灯光。
　　环视四周，察觉自己正于一破败草庙内，再定睛往窗外一看，外野荒凉，他已远离喧嚣的京城。
　　“昭云，我们如今身在何处。”
　　“殿下，在京城城外东南一公里的废庙。”
　　略微挪动几下，白盏辛忽瞪大双眸，直视身侧惨白的右手。
　　麻木，毫无知觉。
　　仿佛这只手，并不属于他。
　　“昭云……”他打尽寒战，拼命坐起来，不顾身上的残伤纷纷裂开，慌张失措，“昭云！孤的右手怎么了？”
　　“殿下……昭云罪该万死，是昭云来迟了……”昭云遑遑跪地，自责地以头抢地，“殿下失血过多，能抢救已是不易！”
　　“无右手，怎能举剑？！”
　　“请殿下治罪。”
　　“……”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沉默须臾，白盏辛忽仰天大笑，怪诞而又悚人。
　　狠狠捏住额头，由脑颅内传来的疼痛似要刺穿他的神经。
　　治罪……治罪……
　　无力躺倒，八岁的太子转过头，静静盯住佻挞的柴火，眼底渐失微光。
　　活着，着实可笑。
　　身为太子，竟可悲至极。
　　“昭云，为什么？”
　　他也想在河边泛舟，也想与爹娘吃螃蟹，也想赏花、赏灯。
　　那一刻，八岁的孩子，失了最后一丝童真。
　　他凝望那熠熠向上的烛火，发誓自己要像它一般，燎遍整个中原。
　　右手虽尚能动，却无法再握起什么，任凭白盏辛如何努力，他都像一条蹩脚的、丑陋的无用装饰品。
　　从头开始练习惯用左手，痛苦异常，更何况在逃离追杀的途中。
　　他们一路穿越中原，去过北境、南疆，甚至回到舟山，均会被明威埋伏在五湖四海的眼线发觉，紧随不舍，甩不掉打不过，几次均差点在荒郊野岭被击毙。
　　于生死的刀剑上行走，临深履薄，不能谋大计。
　　一日日的逃亡，终有一天，会失足坠落无底的深渊，再无翻身的可能。
　　有什么地方，是明威认为他绝不会涉足的？
　　有什么事，是一个落魄太子就算是死，也不会做的？
　　“昭云，”白盏辛立于山巅，眺望脚下的京城，眸中仅有仇恨、怒火，“你听说过，大隐隐于市么？”
　　“殿下？”
　　白盏辛勾唇，笑得惨厉：“听说，京城有一家皓玉象姑馆，很是有名。”
　　身为皇室，他从不曾有尊严，不要也罢。
　　只要能问鼎天下，他什么都能忍。
　　毫无势力、毫无依傍，无地落脚的白盏辛，终于大明明昌七年，正式更名为环公子，与昭云踏入那肮脏不堪的地界。
　　环公子之名，因其过人的姿色，于皓玉一炮打响，闻名而来者，趋之若鹜。
　　十五岁的少年，于万般无奈下，提前“梳拢”。
　　为了结交势力，为了不让人存疑，为了不引起上头的警惕，他身披铅华，在象姑馆的第二年，被逼侍奉了第一个女人。
　　此后，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更多的客人，是男人。
　　达官贵人、奇异癖好者、富商红人，统统慕名而来。
　　床笫之事，于白盏辛而言，从来都罪恶又令人作呕。
　　他看尽了世人的贪婪苛刻，尝遍了肮脏的交易。
　　少年的房间时时点着蜡烛，每一晚，他均在心头印刻每一个人的嘴脸，以身换取他们的信任，细细挑选每一个合作伙伴。
　　以自己是东秦太子白盏辛的手下为媒，与值得一用的棋子共商大计。
　　每一个无人的、门窗紧闭的白日，他总是饮酒以平心中的苦闷、悲怆，先哭后笑，悲极喜极。
　　人生，他早就放弃了。
　　他如今，唯有一个念头。
　　他要登基御极，他要屠杀所有他记在心头的人。
　　当下所有的一切，日后定要数倍奉还。
　　谁能想到，那象姑馆于贵人们膝下承欢的，会是前东秦太子？
　　谁能想到，那性格阴柔，满面妖冶，极尽讨好，右手连一杯茶都端不起来的可人儿，日后会踩着你的头爬上权利的顶峰，再回首屠你满门、诛你九族？
　　这些年，白盏辛与燕家紧密通信，将京城一应情况告知。
　　在象姑馆的日子，保得了命，赚得了权贵，却保不了尊严。
　　也时常有财大气粗之人，要将白盏辛赎走，然他们若非没权没势的商人，便是没脑子的纨绔，家中朝堂之人，均为没用的废棋。
　　走到这一步，京城的显贵中，来象姑馆的，已都是明威的人。
　　只能利用，不得信任。
　　昭云不敢多言，在他眼中，白盏辛已接近疯魔。他时常守在门外，凝视一进一出的各色人等，心头酸楚难当。
　　命运的天秤，似乎从没往白盏辛一处倾斜过，要登顶权利的巅峰，难道必受此等常人无法忍受之苦么？那张龙椅，是否真的值得？
　　卧薪尝胆、隐忍蛰伏数年，白盏辛前前后后，识遍禄蠹。
　　他送走每一个客人，均要将床铺统统换新，将衣物统统替换。无论前一刻他的眸子里含有多少杀意，下一刻便能演出客人想要的模样。
　　大明明昌九年冬，京城飘起细细密密的绒雪。
　　白盏辛接到燕肇祯的密函，狞笑、狂笑。
　　他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当天，他与昭云布好局，便连夜出京。
　　自打他从象姑馆的那间小屋中驶出，便被人盯上，待他出了城门，迎上乌压压一片的杀手。
　　直到后来，明威才发觉，象姑馆的男伶，就是白盏辛。
　　没人比白盏辛更熟悉黑暗，没人比他能在黑夜里看得更清晰。
　　没过多久，虎狼归山。
　　白盏辛自舟山举旗，裂土而战，于冬日点燃一把直冲云霄的龙火，荡焦中原大地。
　　这于百姓而言，不是一场救赎，更像一场灾难。
　　但凡白盏辛过境，将士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唯有燕肇祯旗下的军队懂得安抚民心。
　　战场上的对手即便早已声泪俱下举城投降，白盏辛依然拔剑，利落砍下其首级。
　　当鲜红的腥甜染遍面庞，他感到无比的畅快、自由。
　　越向权利迈进，越接近京城，他越兴奋激动，越停不下杀戮的脚步。
　　即便是自己人，只要有一句话惹他不快，他便手起剑落，面不改色。
　　这条疯狂血龙的靠近，令京城内外，无比震恐。
　　当浴血的少年，骑马踏破皇城，冲入皇宫正崇殿。
　　当他将明威踹下皇位，大笑着逼他叩拜，非和他玩君与臣的游戏。
　　当他道出那句：“明王，你抖得朕眼花。”便命人将明威吊在正崇殿，接手匕首，亲自将他捅死。
　　这个年轻的帝王，终究会成为史书上最暴戾、最不受待见，最引后人谩骂、诟病的一个。
　　白盏辛登位后，将“环”字全全禁写禁说，一应文献、交流中，具不可出现这个字，违令者斩。
　　他将象姑馆的人统统屠杀殆尽，把记忆中与他曾度过每一个夜晚的人统统拎出来，当街处死。
　　那一个月，京城的午门，血流不尽，湿漉漉一片。
　　据后来清理的宫人们说，血迹厚到能用铲子铲入深深一寸。
　　帝王的律法，亦残暴不仁，尽管佟丞相等人极力上奏，亦不能改变帝王玩闹般处理政事的心态。
　　帝不贤明，国之不幸。
　　佟萧无奈，决意致仕。他怕惹怒那座上暴虐的帝王，便与燕肇祯商讨对策，写出洋洋洒洒的长篇奏折，涕泪纵横地上交白盏辛。
　　白盏辛望着哆哆嗦嗦打颤的佟萧，听得燕肇祯句句发自肺腑的“笼络人心”之说，忽勾唇问：“佟丞相，汝家三位千金，朕纳一个入宫，如何？”
　　此句不啻晴天霹雳，重重打在佟萧的头上，令他半天回不了神。
　　谁都知道，新帝上任后，后宫三千，从未真心宠过一人，不是冷宫伺候，便是极尽发泄。帝王黑暗的往事造就他对男女之情的厌恶，对床笫之事的偏激。
　　佟萧哆哆嗦嗦，望向燕肇祯，燕肇祯其时面色惨白，手里的玉扳指绕了一圈又一圈。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杉姗入宫。
　　他“噗通”跪下，喃喃道：“六小姐……据闻，姿色姣好。”
　　佟家六女，佟六小姐。
　　白盏辛的思绪回到遥远的时光，回到那个玉满堂里，害他跌入货车中，只顾着逃跑奔报的女人。
　　他勾起唇，冷笑：“甚妥。”
　　午时，白盏辛方回到正崇殿。
　　他将冠旒扔到小福生手中，步上丹墀，坐于偌大的龙椅，顿觉空虚。
　　“邹曲临归降否？”
　　“未。”
　　“打一百大板，流放五千里！”
　　“是。”
　　骨节分明的指敲在桌上，他不耐烦地看着桌上奏折，不禁讥笑：“统统滚出去！”
　　“是！”
　　小福生瑟瑟端着冠旒而出，熟练地将正崇殿的大门关上，不让任何人进出。
　　想杀人的心，遏制不住。
　　他将脸埋在手心，暗自发笑。
　　从前，别人看他具是冷眼，后来，人们的眼底，开始布满欲望、不堪、鄙夷，现在，他们看他，恐惧、愤恨、憋屈。
　　这似乎正是他想要的，可为何，心内依然空荡，心头依然不安，烦躁如魔般缠绕着他？
　　他的殿内，点满了沉香，如今闻来，却那么呛鼻。
　　空旷、无人、安静的正崇殿，竟令他害怕。
　　每一日，都如一团越扯越缠的毛线，令他发狂。
　　正崇殿，无论日夜，灯火通明。
　　陛下有时嫌弃不够亮，便命人于殿顶装上一圈灯盏，太阳下山前差专人爬梯点上，保证能照亮正崇殿的每一个角落。
　　据《后东秦史记》记载，白盏辛在位期间，共设有十名点灯使，专职点灯、提灯，保证白盏辛所到之处，均亮如白昼。
　　这样灰暗无趣的宫廷生活，竟于一日悄然发生改变。
　　这件事后来，也成为白盏辛堕入最终黑暗的导.火.索，因为没喜欢过，就不会尝到失去的滋味。
　　何为最心酸？
　　拥有过。
　　那天，白盏辛漫步御花园。
　　他身后的大臣们，叽叽喳喳商量着匈奴事宜争吵不休。
　　他蹲下身，于御花园的碧水潭内，望见一只明黄色的锦鲤。
　　这只锦鲤，长得肥却身量娇小。
　　它时不时来他面前游一圈，又扑棱着溜走。
　　白盏辛怔怔凝视它，见它自由自在，一会儿跃出水面，一会儿吐出濡沫气泡，摇头摆尾自在逍遥，心头颇为恼怒。
　　哗！
　　顷刻间，水花四溅。
　　众臣们纷纷慌乱跪下，还以为帝王是对方才众人所谈之事，颇为不满。
　　只见白盏辛于碧水潭内逮住那条鲤鱼，抓出，紧紧捏在手里，狠狠瞪它，欲置它与死地。
　　他要看它痛苦地死去。
　　啪！
　　因鱼身过滑，那条锦鲤突一招鲤鱼打挺，竟从他的手内弹出，一尾巴啪啪打在他面上，水珠四溅。
　　它啪嗒跌在地上，不停翻腾、挣扎。
　　白盏辛愣在原地，冰冷的潭水仿佛一桶冰泉浇上他的脑袋。
　　众臣瑟瑟发抖。
　　“来人！”帝王怒吼。
　　小福生几乎是哭着跪着爬过来：“奴才在……”
　　“将这只胆大包天的畜生养在缸中，放到正崇殿！”
　　后来，乖戾的帝王有了杀人以外的第二个爱好，养鱼。
　　他开始每天亲自伸手将那条明晃晃的锦鲤抓起来，在快捏死它的时候，复放回浴缸里，几次三番，从不觉腻。
　　那鱼儿也不怕他，每回见他靠近，均气势汹汹要反击，时不时吐他一脸口水。
　　这似乎成了帝王最钟爱的娱乐项目，帝王也自此再不碰一口鱼肉。
　　此后，佟家的女儿入宫了。
　　白盏辛只去看了一眼，便极嫌弃她的眼神与嘴脸，当即命人将她打入冷宫，每日只给一顿吃食。
　　众臣惶恐，他们发现陛下接近疯魔，比起宠幸后宫佳丽，他更喜欢逗鱼。
　　偶尔白盏辛会被明黄黄的小鱼咬一口，听得它咕噜咕噜吐泡泡，似乎在谩骂他。
　　他也不气恼，偶尔虐它一两下，却不忘每天给它喂吃食。
　　他竟然担心小鱼太胖了吃不饱。
　　他开始每日给它撒粮食，小福生曾想告知帝王，鱼吃太多会撑死，但他不敢，他以为陛下就是要置那条鱼于死地。
　　后来，小鱼真的死了。
　　那天，白盏辛上朝归来，发现自己心爱的小鱼翻了白肚皮，兀自飘在水面上，再也不会朝他喷水，再也不会咬他手指了。
　　帝王竟大发雷霆，为一条鱼，屠了整个正崇殿的宫女太监。
　　小福生哭着求饶：“陛下，陛下饶命啊！鱼喂多了，是会撑腹而死的啊！是……是鱼儿命薄，承不起陛下的浩荡圣恩呐！”
　　“滚！”
　　“谢陛下！”
　　默默捞起那条小黄鱼，捧在手心里轻轻揉捏、摩挲，白盏辛心头的揪痛竟如一道天堑，难以填合。
　　他不配。
　　他的身边，不配有任何生命停留。
　　可他是那么喜欢它……
　　那么那么喜欢它……
　　昭云盘坐在正崇殿外的大树上，望着孤独寂寥的帝王，于心不忍。
　　他打听到那条黄金锦鲤乃圣上登基时，燕肇祯托人买了放入御花园的罕见观物。便连夜找到燕肇祯，请他再寻一条黄金锦鲤。
　　过了半月，燕肇祯果又寻来一条金色小鱼。
　　白盏辛下了朝，与一应朝臣迈入正崇殿讨论要务，见之甚喜。
　　然他雀跃的眸子，却在朝臣据理力争的讨论声下，观察、逗弄那条小鱼一个时辰后，暗淡下来。
　　这不是他的那条小鱼。
　　这条鱼呆愣木讷，不会咬他的手，也不会朝他吐水，更不会咕噜咕噜骂他。
　　他知道自己许是得了空想的臆症，但他分明能感受到上一条小鱼非同一般的灵性。
　　刷！
　　众臣惊讶看来。
　　只见白盏辛由缸里捞起那条金色小鱼，紧紧捏在手心，当着一众大臣的面，将其捏毙，丢弃于地。
　　“陛下，”周大人的冷汗湿透衣襟，天气虽热，却觉冷得抖和，“众臣联名上奏，十分关心您的……立后人选。”
　　“立后？”
　　白盏辛回首，如刀的眸子划过每个低头不敢直视他的人。
　　“当今天下，没有人，配当朕的皇后。”
　　作者有话要说：    穿书前，某个再平淡不过的早晨，佟陆陆一觉起来，在宿舍厕所挤牙膏刷牙，披头散发，迷迷糊糊。
　　“跟你说哦，我昨晚做了个特别奇怪的梦，梦到我变成了一条鱼，还被一个臭男人每天捏来捏去。我就使劲咬他，喷他水，骂他……哎，但那鱼饲料味道真不错，真好吃……”
　　室友：“神特么鱼饲料好吃……后来呢？”
　　“后来，我就吃太多撑死了。”
　　静默。
　　“绝了哈哈哈哈哈哈，撑死了哈哈哈哈哈或或或或或或或或！你是猪嘛哈哈哈哈哈！”
　　“是鱼，是锦鲤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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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8、愿你来生，得窥天光（二）
　　
　　
　　后东秦盛瑞三年六月六日,二十三岁的白盏辛执意挥墨篡改律法。凶残严厉的新律令一经颁布,如阴霾席卷东秦的天空。
　　无数臣子劝谏、冒死上奏，均无甚效用，只得了个两相俱损、广为株连的结局。
　　自失了一条小鱼，白盏辛愈发暴戾失常。
　　介于他情绪不稳，燕肇祯命人调配特制的安神香。
　　袅袅香烟无时无刻不萦绕在正崇殿，和着蜡烛燃烧的气味,令人胸闷气短。
　　刚上位的那些日子,白盏辛好歹听听大臣的谏言,处理国事、批阅奏折均不曾落下,现如今,他日日饮酒买醉，总寻些新鲜的杀人游戏来玩。
　　他喜欢毫无预兆地翻某个后宫妃子的牌子,却派个太监过去戏弄凌.辱。
　　他还喜欢将宫女踹入碧水潭，看她们在水里挣扎却又不敢上岸的模样，以此为乐。
　　他更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让人表演高空点烛，若失败了,就当场处死。
　　深夜里，帝王总翻来覆去,不得安睡。
　　他做尽了丧尽天良的事,却没人敢杀他，这样的心情，复杂而又无人可诉。
　　他究竟是想别人来杀他,还是不想？
　　失了小鱼后，鱼缸且一直静静放在原处。他每日差人换水、擦拭，要求崭新如一。
　　目光穿过晃晃悠悠，蒸蒸向上的烛火，他紧盯那缸，直到双眸干涩。
　　他再吃不得鱼肉，总觉难以下咽。
　　他的床头放有一串佛珠，是燕肇祯送来的，言是明翎大师的遗物，希望他见了心里能平静些。
　　紫檀串散出阵阵幽香，他将其攥在手里，嘎嘣嘎嘣，一个个捏碎。
　　哗啦啦，顷刻间，全盘落索。
　　孤独的帝王起身，光脚信步踏在如镜的正崇殿，跨上窗棂一跃而上，以轻功攀上正崇殿的殿顶。
　　这里是九层高塔外，京城的最高点。
　　他望着芒山上比他更高的佛塔，心头冷笑。
　　这皇帝，做得越发腻了。
　　没意思。
　　蜷缩在殿顶上，凶残的帝王像个孩子，将头埋入臂弯。
　　冷风飒飒吹过，他似乎能感受到来自每一双眼眸的威胁。
　　耳鼓察觉到一丝异常，白盏辛猛然起身一闪，躲过那不明方向射来的长箭。
　　叮
　　锋利的箭头与殿顶的琉璃瓦擦过，回弹下来，被白盏辛一手接住。
　　有人，要置他于死地。
　　帝王笑了，笑得双眼泛红。他转头眺望不远处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叶，杀戮之气陡然而生。
　　翌日一早，帝王下令将已竖于京城芒山千年的九层塔推倒，并毫无理由地屠杀了正崇殿西南角一仆人房里所有的仆人。
　　后来，逢年过节，帝王均大肆举宴，身无侍卫相护。
　　他慷慨地给他们刺杀的机会。
　　这是一场你追我赶的游戏，是一场戏剧性的博弈。
　　而偏偏，当他大肆敞开胸怀，坐等那些心怀恨意的人来刺杀时，却没有人再敢妄有动作。
　　毕竟若是失败，又会死一大片人。
　　年年科举筛选的官员，每年都能被白盏辛以各种看不爽的由头弑去三分之一。
　　朝廷新官一任接一任，东秦的经济发展停滞不前，甚至每况日下。
　　后东秦盛瑞五年，八月六日，范启抵御匈奴有功，匈奴又闻白盏辛之暴虐，暂时不敢来犯。
　　以此，实无理由再停留北境，范启终硬着头皮被迫班师回朝。
　　他知道，如今的京城比战场上更难熬。
　　白盏辛于朝堂上的坐姿，越发不羁。他冷冷瞥眼这名为国征战的热血将军，对他的回京不曾远迎，更别提封官。
　　他如鹰的眸子瞥过众大臣死气沉沉的脸，勾唇轻笑。
　　每日的朝堂，对座下的各位，看来都是煎熬。
　　既如此，朕体恤你们，诸位以后都别上朝了。
　　白盏辛轻描淡写赐给范启一应财宝、封地，竟跟他说：“范卿为国效力多年，朕心甚慰，如今四海升平，范卿亦可留在京城，颐养天年。”
　　让一个年仅四十几岁的将领致仕颐养天年，实属笑话。
　　范启正要发怒，他瞅瞅周围一应大臣，竟无人敢站出来为他说话。
　　他瞟了眼燕肇祯，却见那燕王若有所思地转动手里的玉扳指，沉默不语。
　　此时，谁妄动一下，都会激怒帝王，当场掉脑袋。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燕肇祯轻别头，给范启使了个眼色：承应。
　　范启深吸一口气，附身下跪，磕头谢恩：“谢陛下！”
　　白盏辛察觉氛围有异，便又大发慈悲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他当夜，忽于聚贤殿设宴款待范启，立召文武百官三刻钟内穿戴整齐出现在皇城，骇地一应官员骑马乱窜。
　　小福生来报，谁谁谁不会骑马撞死了，某某某又被别人的马车碾到了。
　　帝王闻罢，拍腿大笑，十分悚人。
　　其时因府上离得近，已在聚贤殿端坐的范启，见此情景，忍得胡子抖和。
　　如此生活，你们这些大臣，竟就这样过了五年？无人谋反，着实可笑，这天下，还要不要好了？！
　　他咕嘟咕嘟喝了多杯酒，以酒壮胆，猛地拍桌而起：“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白盏辛瞬时收敛了笑意，不以为意，全当没听到，自顾自喝酒。
　　“陛下！臣有一不情之请！还请陛下听臣一语！”
　　众臣噤声。
　　燕肇祯紧锁眉头，眺了眼对面的佟萧，佟萧微不可见地摇摇头。
　　“范将军，有何不满？”帝王质问。
　　“陛下，臣惶恐，不敢有不满，只是臣向来听闻陛下文武双全，特请陛下降下圣恩，与臣在此比武一回，以了臣对陛下的仰慕之情！”
　　这个范启，没救了。
　　燕肇祯阖上双眸，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喉头的辣传至头顶。
　　也许，可以利用一番？
　　他复望向佟萧，对方紧闭双眸，嘴里念念有词，不敢再看。他能做的，只有提前为范将军超度。
　　除非，范启较之白盏辛，真的技高一筹。
　　但依他们所见，绝无可能。
　　这也是多年来，他们不妄行刺杀的原因。
　　白盏辛，不是个单纯的草包皇帝。
　　他战场上少说也以一敌千，又师承前东秦百年难遇的政治奇才、文豪，在座无人敢打包票，能一举刺杀成功。
　　“妥。”
　　座上之人略带戏谑的应声，令在场众人不寒而栗。
　　却无人，敢站出来劝阻。
　　轰隆！
　　巨大的声响吓得一应众臣纷纷跪地，他们瑟瑟抬头，只见白盏辛一手将丹墀之上的桌案掀开，饭菜乱散，盘碗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吓得小福生撅着腚额头贴手背跪下，裤子裆传来一股子尿.骚.味。
　　“范卿，咱们要比就比个痛快。来人！将朕的剑拿来！”
　　哐当！
　　一把尚方宝剑被扔下，直直落在范启的脚边。
　　他红着眼，拿起那把剑，声音因过于隐忍而越发嘶哑低沉：“臣，定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说罢，他举剑出鞘，怒吼一声便冲上丹墀，白盏辛灵活闪避，落于殿中。
　　众臣额头伏地，一点一点往后挪，生怕被误伤丢了小命。
　　佟萧似乎早已见惯了这样的屠杀场景，麻木了。
　　他低着头，因过度紧张而充血，双眼乌黑一片，却听范启一声声怒吼，二人似撞翻了某官员的桌子，又误杀了一名武官。
　　浓烈的血腥气随着铿锵的剑身碰撞声，阵阵刺激他的脑颅。
　　不成了，这样的日子，再不成了。
　　如此下去，国家迟早覆灭，百姓迟早要举旗谋反。既如此，不如就由能人来接棒。
　　早前还犹豫良久，总是坚持要辅佐、感化君主的佟萧，听得阵阵厮杀声，心里忽有了明断。
　　他的目光穿过餐案，对上燕肇祯的眸子。
　　燕王，天下、百姓、衮衮诸公，都要靠你了。
　　刺啦！
　　一簇腥甜的热血飞染上佟萧的面，他艰难地睁开眼，双手发颤地抹开那片粘腻。
　　越抹，越多。
　　他抬起头，便见范启倒在他的案上，双眼惨厉地突出，就这样望着他。
　　刺啦！
　　白盏辛不解恨，复刺入一剑，又一簇鲜血染了佟萧的衣襟，甚至溅入他的口中。
　　够了……够了！
　　此等魔一般的帝王，天不收，人来收。
　　此事件，被后世史书称为“八六宫宴”，也是自此宫宴往后，白盏辛宣布再不上朝，一应奏折送入正崇殿，要事直接入殿禀报。
　　可谁敢同他一对一站在正崇殿上禀报？
　　但凡所言有一点不顺他的心意，便小命不保。
　　自此，白盏辛耳边清净不少，几乎无人敢来寻他的不快。
　　就连奏折上，也均是溢美之词，写着大江大河、四海三川地界内，百姓生活何等安康，国家何等繁荣，四境何等平和。
　　但他能不知道，这些都是那些大臣用来糊弄他的么？
　　无妨，他已然接近自暴自弃的状态。
　　正崇殿内，开始整日歌舞升平。
　　他玩耍、嬉戏，耽于酒色。
　　昭云无奈，便隐入万华殿，若无召请，不再出现。
　　后东秦盛瑞八年春，一日，燕肇祯忽求见圣上。
　　正崇殿内彼时一片狼藉，白盏辛静静躺在龙椅上，衣衫不整，他挥挥手，召请燕肇祯。
　　燕肇祯命人端来一精致盒子呈上，他笑道：“这几载，南疆越发富裕，今年上供一罕见玩物，还请陛下亲自过目。”
　　不屑地撑住面颊，白盏辛召手，命小福生端上盒子。
　　小福生唯唯诺诺打开，由内呈献出一精致棋盘。
　　“民间玩物，有何稀奇？”帝王脸色颇冷。
　　“此乃南疆一株千年双栖木制成，有异香，能安神，骰子更是十分罕见的七色琉璃石，有延年益寿之功效。”
　　帝王如刀的眼神穿透他，燕肇祯面不改色，一腔真诚澹然无比，好似确有其事。
　　“妥，赏。”
　　这是一盘散发奇香的升官图。然升官图此等粗粝游戏，白盏辛不喜，但他对那琉璃骰子甚感兴趣。
　　他时常攥着骰子于升官图上掷来掷去，时间一长，便想找个人一同玩玩。
　　他命小福生寻来昭云，与其下了许多盘升官图。
　　起初，他尚且容易腻，随着使用次数的增多，却越发不可收拾，每日均要与昭云来一盘。
　　昭云发觉此图有异，劝白盏辛勿要再碰，被其反驳，再不召见。
　　东秦盛瑞八年四月，南疆反了，却无一人敢上报白盏辛，只说是南疆的某一官员犯了事跑了，众人正在追击。
　　后来，反旗如火，早有预谋似的，一传十十传百，最终接到燕肇祯手中，再由燕肇祯，亲自交托给邹曲临，任其要职。
　　当年，邹曲临应被迫流放，然佟杉姗哭着要与其一同前行，燕肇祯不忍，便打点了一应人等将其留下，藏匿在燕王府中，共谋大计。
　　如今他参与谋反，披甲峥嵘，率军突破天德门。
　　后东秦盛瑞八年六月一日，直到京城沦陷，战火延绵至皇城之下，小福生方得知消息，连滚带爬跑来禀报。
　　然白盏辛虽神志清晰，却四肢瘫软无力。
　　此时，他才发现，那盘升官图有问题。
　　升官图上涂有慢.性.毒.药，由指尖逐渐麻痹人的神经，配合每日正崇殿里点的早有问题的沉香，一日日侵入心脉。
　　等你发觉时，已然没了知觉。
　　于平常人等，此等毒药发作极慢，然白盏辛只能用一只手，方中毒极快。
　　“燕肇祯！”他愤怒甩下桌上的贡品，听得门外连声震天的呼喊，火光冲天。
　　“是谁冲锋在前？！”他怒问小福生。
　　“是，是邹曲临！”小福生哭得稀里哗啦，“是佟家兄弟，为其开的门！”
　　佟家、邹家、燕家。
　　好一个密谋，好一个算无遗策。
　　他狞笑几声，方澹然坐下，听得头顶似有鹰在盘旋唳叫。
　　“等，等他们过来。”
　　当密密麻麻的士兵脚步声传来，将正崇殿团团包围，密不透风。
　　当一应人等踹开正崇殿的门，却纷纷不敢向前，只等着邹曲临突入。
　　当邹曲临踏入正崇殿，望见手敲着龙椅，嘴角挂着不明意味笑容的帝王。
　　这后东秦的历史，已然翻篇。
　　一本虚无缥缈的《东秦》，也写到尾声。
　　白盏辛悠然自得，十分满意。他似座上看客，等他们上演一出弑君戏，而他正坐在最完美的观戏席位。
　　“白盏辛，是你不仁。”邹曲临捏紧手中的长矟，淡淡道，“这江山，你不配拥有，这皇位，你也不配再坐。我们绝不会像你一般，毫无人性。”
　　他说什么？他说他毫无人性。
　　闻言，白盏辛彻底笑了，抑制不住地大笑。
　　此声惨厉，令征战沙场的将士们都为之一振。
　　“这天下，究竟谁有人性？你与朕谈人性？”
　　他起身，摇摇欲坠般，缓步而来。
　　走到邹曲临面前，帝王用尽力气，方略微攥住他的衣襟，“邹曲临！你告诉朕，究竟什么，才是人性？！！”
　　后来，邹曲临等人将白盏辛抓入天牢，等候发落。
　　从皇城而出，转移到天牢的那天，万民均守在中央大街，朝这前朝帝王扔了许多该扔的不该扔的，谩骂一通，呼杀声遍地。
　　当二十七岁的白盏辛，穿着囚服，胡子拉碴坐在牢车里，昂着头直视刺眼的阳光时，众人都道他绝不会悔过，联名上奏新帝请求将其处死。
　　燕肇祯为显仁慈，区分他与白盏辛的不同，自不会明着将他处刑。
　　昭云拒不归降，被燕肇祯困于万华殿，不得出入。
　　六月六日。
　　白盏辛在牢内迎来第二十八个生辰。
　　清冷的月光从牢房的小窗户投下来，淡淡照在他的面上，轻抚他如今已瘦骨嶙峋的面颊。
　　他一心求死，不吃不喝多日，却还是没死。
　　靠在肮脏的牢房墙壁上，他仰着头，晦暗的眸子染不上光。
　　他想他的小金鱼了。
　　纵观一生，他好似都在痛苦中度过，从没发自内心正常地、温柔地喜悦过。
　　但那些日子，他在朝堂上，满脑子都在想要怎么捉弄那只小鱼，下了朝便满心期待地往正崇殿跑，迫不及待用新方式逗弄它。
　　一开始，他只是单纯想虐它，后来，他生怕它过得不爽利。
　　但它还是没了。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一定早早地就把它从碧水潭里捞出来，放到正崇殿好生饲养，再不敢捏它，更要教它控制饮食。
　　若它知道撑就好了，怎么会这么蠢呢？
　　鱼饲料真有那么好吃？
　　念及此，他不禁“噗嗤”笑了。
　　手抚上额头，却忽涌出两行热泪。
　　怎么也擦不尽。
　　人生又苦又涩，下辈子，真不想再做人了。
　　若可以，当个寻常人家的农夫，有一个妻子相伴，一儿一女围坐身侧，种种田也极好。
　　但做人，就必得承受黑暗。
　　他怕黑。
　　怕极了。
　　倘若佛祖在天有灵，就该把太阳摘了送给他，方可缓解他这辈子被黑暗划出的伤痛。
　　吱呀
　　牢门开了。
　　白盏辛转过头，望见一披着斗篷的黑衣人缓缓进入，手里端有一瓶药：“陛下派我赐药予你，还不谢恩？”
　　谢恩？
　　他接过小小的白瓶，瞥一眼兜帽下，下巴上有一条深深伤疤的青年，冷笑一声：“既是杀手，为何不给我个痛快？”
　　“你不配。”
　　揭开小白瓶的红塞，白盏辛嗅得刺鼻的气味。
　　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他将瓶子扔回盘子上，瞪向青年：“滚。”
　　青年讥讽地摇摇头，转身而去。
　　待脚步声远离，待周遭寂静。
　　强烈的温热涌上他的喉，一阵阵涌出他的唇，洇湿囚衣。
　　由腹部四散开来的剧痛难忍，他坚毅地挺直腰板，不希望自己的死状那么难看。
　　可反正，也没人会看。
　　等他死后，会不会留全尸还是个问题。
　　眼前的一切，渐渐的看不见了。
　　他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哀嚎，眼眶流出混着血的泪。
　　扑通一声，他的头贴在冰冷的石床上，压在毫无知觉的右臂。
　　不知来生，可有天光。
　　不知过了多久。
　　了无边际的黑暗，似乎被烫了一个洞，照进一束光明，刺得他眼疼，刺得他落泪。
　　“环纡？”
　　一听来软而细、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他抬手遮额，以适应此等光明。
　　一条小金鱼忽在他面前游荡，他伸手捞它不得，便拼了命地追逐它，向刺眼的光亮而去。
　　“环纡？”
　　声声呼唤仿佛近在咫尺，他疑惑却不懈得狂奔，屡次伸手够那条鱼儿，不愿再失掉它。
　　环纡是谁，她在喊谁？
　　小金鱼忽停在那刺眼白洞的门口，白盏辛跪坐下来，捧起它，展出这辈子最灿烂的笑容。
　　眼前的白洞倏然扩大，将他包在其中，一股暖流忽淹没他，将他卷走。
　　“环纡！”
　　佟陆陆死命摇晃身边人的肩膀，恨不得给他啪啪两掌。
　　白盏辛忽惊醒了，好似有两道灵魂融合在一起般，倏然坐起，脑袋被巨大的信息量填满，疼得他烦躁不堪。
　　粗喘着气，他环视一圈，是未点蜡烛的正崇殿。
　　望向自己完好的双手，他恍惚地紧握右手，松开，再紧握，神志逐渐清晰。
　　猛地转过头，他望见那个嘟囔着、吐槽他半夜睡觉把她搂地太紧差点勒死她的人儿，不禁怅然。
　　“今晚不许你再抱我！”佟陆陆气得肺叶子疼，她忿忿翻了个身，兀自裹好被子，往一旁睡去。
　　“陆陆？陆陆……”他忽躺下，一把连着被子将人捞入怀中，紧紧握住她的手，嗅得她颈脖散发的阵阵奶香，“我……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我丢了一条心爱的小金鱼。”
　　“小金鱼？”佟陆陆转过身，盯着他，好像在开玩笑，“我以前好像也做过类似的梦，记忆犹新。”
　　记仇的小女子开始一条条细数梦里男人的罪过，骂他是个喜欢捏小鱼的狗男人。
　　“不过，那鱼饲料味道真不错，我到现在还心心念念呢。”她砸吧砸吧嘴，喃喃嘟囔，将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
　　伸出温暖的手，拍拍他的脸，佟陆陆打了个哈欠：“好啦，梦而已，不是真的啦，睡吧睡吧。”
　　白盏辛紧紧拥住她，沉默不语。
　　不，不是梦，那都是真的。
　　他低头，凝望怀里睡颜美好的人，复将她搂地更紧了。
　　唇一遍遍落在她的额头，一遍遍敷上她的清润，一遍遍摄取她的甘甜。
　　她是真的在他身边。
　　他如今正拥有她，这就够了。
　　啪！
　　小手按在他面上，生生将他推开，佟陆陆咬牙切齿：“环纡，倘若我明早起来顶一对黑眼圈，我就……我就咬你哦！”
　　作者有话要说：    原书小白：以后谁敢提“环”这个字，斩！
　　现在的小白：环纡是我的字，是我老婆给我取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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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9、天下母后最大
　　
　　
　　东秦盛瑞三年秋,当今陛下册立刚出生的小皇子为太子,取名为景煦。
　　景煦太子备受皇后、陛下的宠爱，由皇后亲自带在身边抚养，言传身教、以身作则之作用不可言喻。
　　故，小太子完美继承了皇后娘娘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性格。
　　“母后，母后！你瞧！”万华殿内，四岁的景煦屁颠颠跑过来,四肢并用爬上佟陆陆的背,白胖胖的小手忽伸到佟陆陆跟前,“你快看呀母后！”
　　佟陆陆彼时正美滋滋蹲着,欲将前些年埋入桂花树下的石榴酿与桂花酿拿出来,此时肩上猛地一沉，差点儿一头栽下去跌个狗啃泥。
　　她一转头,瞧见一只肥的要死的蚯蚓被他抓在胖胖的小手里，在她面前抖落炫耀。
　　“呵，小孩子才喜欢比较。”
　　不屑说罢,佟陆陆带着“工作手套”的手往桂花酿旁边一抓，抓出更肥硕的一只,“怎么样，服不服？”
　　“哇！”景煦张大嘴巴,露出两排小奶牙,“母后，你好厉害呀！”
　　“小意思。”
　　他又往上巴拉了几下，趴在她背上死活不肯下去,总觉得她香香的。
　　“嗯哼。”身后传来沉沉的清嗓子的声音，景煦回过头，望见方下朝的父皇。
　　嗐，父皇又又又又来找母后了。
　　只要一刻见不到母后，他便不得行，真是比煦儿还小孩子气。
　　于一旁蹲下身，白盏辛轻吻佟陆陆的面，问景煦：“什么很厉害？”
　　“母后很厉害！”景煦扒拉着往上爬一爬，也在佟陆陆面颊上“啵唧”亲了一口，“父皇，母后甜甜的。”
　　白盏辛板着脸，一手将小家伙拎起来：“煦儿，今日皇舅的课这么早就毕了？”
　　“煦儿没去……皇舅布置的课业太难啦，还是外公好说话。”一提到课业，小家伙便耷拉着脑袋，在空中四肢叉巴着挣扎，“煦儿不想背书，煦儿想和母后玩。”
　　“不许。”白盏辛将他丢到春枝怀里，严肃地紧，“上完课才可以玩。”
　　“哼！”不满地小嘴嘟囔，他奶声奶气絮絮叨叨，控诉对白盏辛的不满，“父皇小气！总是霸占母后，皇舅说过，宰相肚里能还能撑船呢，可父皇肚里连煦儿都放不下！”
　　哈？
　　这小家伙，竟然敢引经据典地说他小气？
　　白盏辛正要苦口婆心教育一通。
　　佟陆陆眼见父子俩又要因屁大点事闹腾，赶忙将桂花酿抱到石桌上，摘了手套，往景煦的小脑袋瓜上重重亲一口：“乖，去把课上了，回头母后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他甜甜一笑，川剧变脸似的朝白盏辛做了个鬼脸，转头便怕的要死地举小手狂拍春枝的肩膀，让她带着他快跑。
　　小屁孩！
　　白盏辛不满地转过身，一把将佟陆陆楼入怀中：“方才的，我也要。”
　　“和孩子置什么气，”她乐呵呵笑两声，攥住他的衣襟，垫脚吻上他温润的唇瓣。
　　被他满是醋意地回吻一通，佟陆陆忙蹿上石桌，向他展示自己的劳动成果：“登登登登，看！我早前新酿的桂花酿，来尝尝吧！”
　　且说景煦被春枝抱回东宫，方迎上已等候他整整一个时辰的佟伊。
　　对此，佟伊已经习惯了。
　　当初白盏辛坐上皇位封他为太傅，他就已在脑内联想过无数次：白盏辛的儿子，一定和他一样难伺候。
　　再加上后来白盏辛与佟陆陆大婚，他不详的预感就越发强烈。
　　果不其然！
　　白景煦从小便展现出超于同龄孩子的“奇异思维”，他虽说不烧杀抢掠，不纨绔戏弄，心性纯良，但他每每说话、做事，均让佟伊摸不着头脑，在“歪门斜路”上越走越远，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语重心长于小太子身旁坐下，“今日，我们就学这一句话。”
　　白景煦眼巴巴盯着他，小腿在椅子下瞎倒腾，上身倒假模假样坐得笔挺。
　　“君者，国之掌舵者也。”佟伊笑问，“景煦，这天下，谁最大？谁说了最算？”
　　景煦认认真真思索一阵，抬头喊道：“母后最大！”
　　？？？
　　佟伊一头雾水，连忙矫正：“不不不，是你父皇最大，你父皇才是有实权的君主呐，你母后只是皇后，母仪天下即可。”
　　白景煦复垂脑袋想了想，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对，皇舅错了~母后最大，母后说了最算数！”
　　这孩子没救了。
　　佟伊长叹一口气：“好好好，你母后最大，但先不说你母后好不好？咱们今天说的是你父皇，你父皇是君，将来，你也要当皇帝。那如何才能做一个好皇帝？自然是，心系于民，爱民……”
　　他话还没说完，白景煦瘪瘪嘴，小萝卜手抱臂，咂嘴忿忿道：“哼！那父皇一定不是个好皇帝！”
　　这孩子，瞎说八道什么？
　　佟伊忙抽出帕子，东张西望一番，确认没人听见此等虎狼之言，方擦擦脸上的冷汗：“景煦，勿要胡说。纵观东秦朝堂这多年的风雨、如今的昌盛，你父皇当仁不让，是个明君。”
　　“皇舅，你说好皇帝心系于民，爱民，但父皇他满心都是母后，也最爱母后，以此看，不是个好皇帝。”他偏生不停，继续叨叨，“那我以后，也不是个好皇帝，父皇说了，无论如何母后为大，以后我也心系母后，爱母后，哪里顾得上人民？”
　　噗
　　佟伊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此刻，他终于设身处地尝到了佟萧当年面对幼年佟陆陆的滋味。
　　他将景煦的椅子转过来朝他摆正，语重心长：“景煦啊，爱你的母后，固然无错，但也要心系人民啊，这两者不冲突，不冲突。”
　　不冲突？
　　白景煦瘪瘪嘴，水盈盈的眸子望向天花板：“那皇舅，倘若天下只剩一块厚皮猪肉了，一个平民和母后都要吃，那要给谁呢？”
　　？？？
　　“你放心，你母后绝不会没有厚皮猪肉吃的。”
　　“万一呐？”他不依不饶。
　　“那就切开来分着吃！”
　　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话，佟伊慈爱地抚了抚白景煦的头，笑而不语。
　　他要缓和一下此时内心的冲动，以免随时随地都想罢官走人。
　　“算了景煦，咱们今天学别的。”
　　好歹他列了许多计划。
　　佟伊十分自得于自己的先见之明，决意先不教他一切涉及到佟陆陆的内容：“我们今天不学君，也不学民了，学学臣如何？”
　　“好。”他点点头，坐正了身子，认真聆听。
　　佟伊满意地点点头，念道：“臣子分为忠臣、佞臣，忠者，善谏也，鉴也，君照以自省也。佞者，左右摇摆不定也，善阿谀奉承、阴奉阳违也。”
　　白景煦似是听懂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佟伊欣慰，问道：“若遇佞臣，景煦该当如何？”
　　他挠挠小脑袋，灵光一闪：“母后说过，对见异思迁、朝秦暮楚、到处磕头认老大的家伙，最好的举措就是——扁他！世上没有扁一顿解决不了的事儿，如果有，就扁两次。”
　　静默。
　　佟伊起身，恭敬行礼：“殿下，今日，就到此吧！”
　　他忿忿走出门，泪流满面，潸潸落泪：天啊，他对东秦的未来，倍感堪忧啊。
　　文不行，尚不能放弃，咱们还有武。
　　一年前，杨定成胜任白景煦的武术启蒙老师，却因西境近几年扰攘不堪，便主动请缨镇守边疆，故由佟司佟梧代替教导了他一阵。
　　近日，佟司佟梧又忙着大婚，便由高展接手小太子的射箭课。
　　高展十分自信，自认能教出一个到了八岁便能骑射百发百中的天纵男儿。
　　今日，他意气风发，着一身十分正式的铠甲，于演武场迎接小太子。
　　白景煦颠儿颠儿地走来，牵着春枝的手，琥珀色的眸子被太阳刺得虚成两条缝。
　　“卑职高展，参见太子殿下。”
　　白景煦抬抬小手，十分礼貌：“高将军快快请起。”
　　高展立直一瞅，小太子长得包子般圆润可爱，小小的人儿站得笔直，一副小大人般模样，礼节到位且谦逊不傲。
　　有如此储君，江山何愁不稳？高展一时感动得不能自抑。
　　他连忙从旁拿出一把自己连夜赶制的小弓交到太子手里：“殿下，让我先来见识见识您早前的训练成果吧。”
　　经过杨定成、佟司佟梧兄弟的训练，小太子又如此谦逊，一看就是个勤奋好学又懂事的好孩子，一定天赋过人，是难能可贵的奇才。
　　念及此，他望向正前方的靶子，心内早有白景煦一箭红心后朝他自信微笑的场景。
　　哎，小孩子真可爱。
　　白景煦默默接过弓，略生疏地搭好箭，架在适当的位置，瞄准，小手用力一拉。
　　刷刷刷刷刷！
　　高展的笑容逐渐收敛，他望着空无一箭的靶子，转头便见那孩子闭着眼睛抽了似的疯狂拉射，但弓上的箭早就悄悄掉落在地。
　　射什么呢这是？
　　箭都掉了还不知道？意念射箭呐？
　　“停停停……”他生怕那弓弦弹射到自己，歪脑袋按住白景煦的肩，“殿下，您这是干啥呢？”
　　知道的人晓得您在射箭，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弹棉花呢。
　　白景煦乖乖站好，不知所措地奶气道：“四皇舅五皇舅说，射箭要快，所以一直让我练手速呢。高将军，你的弓怎么没声儿呢？”
　　什么？弓应该有声么？
　　弓能有什么声儿呢？
　　见高展满面疑惑，白景煦了然道：“四皇舅五皇舅的弓，能拉出好多声儿呢。”
　　好多声？
　　您确定那是弓吗？
　　“殿下，我们先，抛开佟将军们教您的，您先射一箭，就一箭。”他蹲下身捡起掉地上的那跟箭，帮他搭好。
　　白景煦认真了似的，紧咬下唇，拉弓，屏息，瞄准。
　　咻——diu~
　　高展眼睁睁望着那跟箭蔫巴了似的，飞到一半就颤巍巍落下，“啪嗒”掉在地上，死气沉沉。
　　“春枝，春枝！”小太子倏然高兴地大跳，叉着咯吱窝，牛气哄哄，“你快看呐，我比先前射地远多了！快且记下来，我们回头要告诉母后，让她好好夸夸我！”
　　高展凌乱在风中，石化了似的，再听不见任何声响。
　　不应该啊，太子殿下师从名将，怎么能就这等不堪入目的水平呢？
　　他不气馁，又上前问：“殿下，杨将军早前，都教您什么呢？”
　　“杨将军？哦，那个肌肉爷爷。他教了我许多呐，我每日还要坚持练他教会我的东西。”白景煦认认真真举起手臂，“高将军你看，母后说我都有肱二头肌了！”
　　看来，还是杨将军靠谱，高展笑了：“那，我们今天就先练练杨将军教你的。”
　　“好！”
　　他笑着滴溜溜跑走，从一旁的小房子里拿出两个物什，将其中一个交到高展手里。
　　这啥？这是铲子？
　　“这个是肌肉爷爷特意为我做的铲子，”白景煦熟稔又利落地接过春枝递给他的草帽戴上，跑到一旁的小坑中，“高将军，你快来，快过来瞧。”
　　高展一脸懵，他跟过去，却见那孩子将华服脱下来，揎拳掳袖，便哼哧哼哧铲起来：“这个铲子事倍功半，所以一个坑得铲好久好久才行。肌肉爷爷说了，他从前就是这么在田埂里锻炼臂力的，他让我把这个坑铲到十寸深。”
　　小人儿边说边抬头：“高将军，你怎么不铲呀？”
　　“我……”高展无奈地举起铲子，每一铲，似乎都在铲去他想有一个儿子的心。
　　“肌肉爷爷还说，要喊号子，才有气氛，”白景煦奶声奶气地吼起来，“嘿哟嘿，田里的生活苦又甜嘿~”
　　高展哭了。
　　一想到白盏辛给他设定的“教学任务”，他便迎风落泪，泪流满面。
　　二人直铲土到夕阳西下，短短一下午，高展已成了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专心上完一天课的白景煦洗漱毕，香香地用完晚膳，打了个饱嗝，正于东宫闲荡。
　　他一眼望见立在东宫屋顶上的韩舅舅，笑得跟朵花似的，忙小跑着迎上去。
　　“嘘。”韩澈一把将他抱起，“走，去见你娘。”
　　今日白盏辛政务微忙，佟陆陆正准备翻墙出去玩耍。
　　立在无人的甬道，她遥遥便望见二人，忙不迭招手：“煦儿！”
　　“母后！”白景煦小脚落了地，“啪叽”一个跟头摔下，吓了众人一跳。
　　他不哭不闹，哼唧哼唧爬起来，顶着一张满是尘土笑脸哒哒哒跑过去：“母后！”
　　一头栽到佟陆陆怀里，小娃儿满足极了。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佟陆陆把他背起来，准备翻墙出皇城。
　　忽觉一束凌厉的目光射来，韩澈回首望去，见一身着红黑龙袍之人正缓缓而来。
　　完了。
　　他嘻嘻一笑，掉头就逃。
　　一刻钟后，正崇殿内，一个大孩子和一个小孩子并排站在几案前，双手背在身后，耷拉着脑袋，罚站反省。
　　白盏辛的目光穿过案上长出整整一簇的狗尾巴草，落在“两个孩子”头上。
　　“伸手。”
　　小孩子看眼大孩子，大孩子看眼小孩子。
　　“伸、手。”
　　吸吸鼻子，佟陆陆迟疑了一阵，方乖乖伸手。
　　啪！
　　白盏辛一巴掌轻落在佟陆陆的手心，声音却极大。
　　他望向白景煦，小孩子哼哼唧唧，扭扭捏捏，方瑟瑟伸手。
　　啪！
　　哎嘿？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他欣喜望向父皇，却见他果断地又落下一掌。
　　“父皇偏！心！”
　　几近呜咽出来，他扭头死死抓住佟陆陆的裙子，眼看着豆大的眼泪就要持不住掉下来，“只打母后一下，却打了煦儿两下！”
　　“换作父皇和母后犯错，你当如何？”白盏辛黑着面问。
　　小人儿瘪着嘴，把脸埋在佟陆陆裙子里，嘤嘤呜呜：“不打母后，但打父皇十下！”
　　“哼，好意思说，你分明更偏心。”他拽起白景煦，却见他小爪子拽住佟陆陆的衣衫，生死别离似的哇哇大哭起来。
　　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惨绝人寰、鬼哭狼嚎。
　　白盏辛眉毛一抽，将他扔向笑得直不起腰的佟陆陆，气得太阳穴突突突直跳。
　　小家伙一回到佟陆陆怀里，便瞬间嬉笑起来，抱着她的脖子不放。
　　“快，跟父皇认错。”佟陆陆戳戳他的小脸，“母后都认错了，煦儿也得认错，别一会儿真惹父皇生气了，可有苦头受。”
　　白景煦别过头，望向白盏辛，忽觉他似乎真的生气了。
　　小脑袋瓜衡量一阵，小人儿忙吱溜自觉落地，屁颠颠跑过去，撅着腚哼哧哼哧爬上龙椅，小手拽住白盏辛的袖子：“父皇，煦儿知错了……”
　　他见白盏辛板着脸不理会他，回头看看佟陆陆，泄气地瘫软下来。
　　好嘛，他认输了。
　　小人儿把佟陆陆牵过来，把亲娘的手放进亲爹手里，憋着泪下了丹墀。
　　“我把母后借给父皇几天好了，煦儿不闹着和母后睡了。”他捏着小拳头，十分憋屈地猛地回过头，好似做了极大的让步，泪飘出来好几滴，走几步，复回头，就等着白盏辛叫住他。
　　小人精儿没听见白盏辛喊他，便啪嗒嗒跑到小福生身后，探出脑袋偷偷瞄，又挤出几滴眼泪。
　　祖传的演技派。
　　白盏辛长叹一口气，一把将佟陆陆拉到怀里：“陆陆，你说这孩子像谁？”
　　“明明像你，我这么大的时候，就跟现在一样聪明了。”佟陆陆捞起桌上的葡萄，剥一颗往白盏辛嘴里塞。
　　“过来吧。”帝王无奈，只好朝他招招手，“晚上一同睡吧。”
　　小人儿高兴地手舞足蹈，忙嬉笑着爬上来，搂着白盏辛的脖子不放：“父皇最好了！”
　　夜，白景煦呼呼挨着佟陆陆，很快便被睡意侵袭。
　　“母后，其实我顶喜欢父皇……”他小嘴喃喃，迷迷糊糊入睡了。
　　白盏辛嗤笑一声，将两个“孩子”统统捞入怀中，面颊轻轻摩挲白景煦的额头。
　　“女儿可能会比儿子省心喔。”佟陆陆嬉笑。
　　他捏住她鼓着嘴的面颊，微怒：“宁愿不再要孩子，也不能让你冒险。”
　　“也是吼。”她食指戳他的肩，翻他的黑历史，“当初生煦儿的时候，某人差点碾平太医院，吓得脸比墙还白，说再也不要孩子了。”
　　“我怕你有个万一……”他握住她的手，藏在手心里，起身，由床的一侧翻至另一侧，同她贴近，“那时，我真以为要失去你了。”
　　佟陆陆抚上他的手腕，那里仍有一条清晰的牙印，是她当初生景煦时，他陪在她身边，让她咬的。
　　那些时日，他比她还要紧张。
　　生完孩子的夜里，她好不容易睡个好觉，他不敢弄醒她，只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睡去。
　　佟陆陆一早醒来，还能听见他嘴里喊着梦话，一声声一句句，均是在唤她。
　　他心里有杆秤，佟陆陆永远是最重的一方，哪怕另一头，是景煦。
　　他很爱儿子，但更爱陆陆。
　　“环纡。”她唤他，依偎他，微凉的手调皮地伸入他的里衣取暖。
　　翻压下身，他低头咬住她的耳垂，挼揉、撩拨。
　　“煦儿在旁边。”她红着面，“我可不知他若问起要如何解释……说我们在扭秧歌吗？”
　　白盏辛停下来思索一番，抱起她便轻功越上屏风，来到正崇殿的正殿。
　　“于此便可了，”他将她困在龙椅上，花瓣唇摩挲她的，“谁叫你方才，要调.戏我呢，嗯？”
　　她面色发烫，羞涩地逃避他的灼灼目光：“我，我只捂个手罢了。”
　　“哦？朕现在颁布条例，你佟陆陆但凡施行一切不以调戏朕为目的的肌肤接触，均要受罚。”他咬开她里衣的系带，直逼上前。
　　温柔、缱绻的缠绵带着几分水汽，蔓延正崇殿。
　　他对她的情，如脉脉血液，只要心跳一刻，便流淌一刻。
　　据《后东秦史记》记载：
　　东秦盛瑞八年，纯元皇后又诞下一名公主，由其亲自取名为白樱窈。
　　东秦盛瑞十九年，太.祖匆匆退位，将江山交给十六岁的白景煦，迫不及待带着纯元皇后离开京城，游山玩水，后隐居山野。
　　顺带一提，白景煦天资聪颖，行政风格极像白盏辛，待人接物却又像佟陆陆，又因受了诸多“良师”之教导，在位期间，东秦继承了白盏辛在位时的昌盛。
　　只是朝臣的生活略不可言……
　　朝堂之间流传一句话：占漫天星辰不难，占当今陛下的心，至难。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要出去浪几天嘿嘿，下一篇番外周一更哈~啵唧~爱你们
　　60、佛光普照，醍醐灌顶
　　
　　
　　后东秦盛瑞四年,邹曲临别了大理寺，也别了天胜寺。
　　清晨第一道朗光照下,他于天胜寺偏拱门的竹林前，拜别言默主持。
　　在京城生活了这么多年，年轻的思空法师仅着一身棕红袈裟，携了一小袋盘缠便上路了。
　　邹曲临于任职期间,见识了太多的人情冷暖。于官场上游走这三年，他以旁观者的角度逐渐对天下、对百姓有了新的认知。
　　世人皆苦,人生便是一场苦中作乐的游戏。
　　活在这世上,唯有散播爱、提高自我的人生质量,方得圆满。
　　洗去铅华,他终放下一切恩恩怨怨、不舍不甘,带上他的钵与木鱼，踏上以佛法度众生的路。
　　那一天，陛下与皇后、安王与安王妃皆亲来送他。
　　他感激地复拜了几拜，不说多余的话,毅然决然地转身，踏上这条漫漫无边的路,澹泊安然。
　　这份心境，怕是几年前花天酒地的自己，如何都想象不到的。
　　那时候,他总以为，时间还长，但光阴总倏忽而过,从不等他。
　　他从小，丰衣足食，是天之骄子，听惯了赞美，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少年时期，他放任自己纨绔，却也非不学无术，因为他知道混日子不可取，但他依然乐于及时行乐。
　　后来，他遇到了佟陆陆。
　　这个臭名昭著的京城女纨绔，竟与他的想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二人的课业挑不出毛病，课堂上夫子无从教训。下了学，二人能一同前往勾栏瓦舍，嬉戏热闹。
　　人生知己，一人足矣。
　　他不承认，他对那个踩了他家舒服堂里的粪的少女一见钟情。
　　只是在漫长岁月的日渐相处中，这番情愫于心底生根发芽，长得越发茁壮，一发不可收拾。
　　但他不急，佟陆陆是佟府的六小姐，佟萧为人中庸，不偏不倚，无论如何改朝换代，佟家均会挺立。故无论何时，她均在那儿，只要他差小仓去唤一声，他便能见到她。
　　就像饭食，总不会吃不到饿死的。
　　但他错了。
　　他忘了佟陆陆和别的女子不一样。
　　他见过的女子们，只愿同喜欢的男子相处。佟杉姗亦如此，她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温柔可亲，却也同男子保持距离，独独对他步步接近，只因她倾心他。
　　他那会儿，下意识以为，他与佟陆陆是两情相悦。
　　她不过是有些心粗，还未发掘自己的内心里有他，待她知道了，定飞蛾扑火。
　　那时候的邹曲临就是这么自信。
　　于是一日日，他安然享受自我粉饰的太平，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每每念及此，邹曲临均悔不当初。
　　更悔的，是他提亲后的安然。
　　他以为此事既然定下，她佟陆陆就插翅也难飞。故她不见他他也不急，便由着她，兀自正常过活。
　　倘若那时候，他再拼力争取，倘若他翻墙也要见得她，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
　　可他没有，他只是派小仓去传话，吃了闭门羹便果断回府。
　　白盏辛的出现，一遍遍敲打他的自尊心，一次次将他从偏安一隅的生活中拽出来狠狠捶打。
　　于荒野找了户人家留宿，小床上木鱼敲了百下，邹曲临顿了顿，再也敲不下去。
　　他在悉数，他曾经的罪孽。
　　对自身的过分自信、看不清局势、思维的待滞不进取。他将后来的失败，统统归结到白盏辛的狠戾、佟陆陆的无情上。
　　他甚至怀疑白盏辛用他威逼了佟陆陆，她方同意帝王的婚约。
　　他给自己立了个牌坊：深情的可怜人。
　　从小养尊处优的邹世子，打从心底里看不起那个在象姑馆摸爬滚打过的帝王。
　　但他长了一张阳光、正直的俊朗面庞，笑起来还有两颗虎牙尖尖，没人会猜到他心底究竟作何想法。
　　可就是这样，在光鲜亮丽的他与阴暗乖戾的白盏辛之间，佟陆陆做出了惊骇他的选择。
　　这打击不啻一道惊雷劈开了他白玉般的外表，打出一片焦黑。
　　他幼稚地决心要出家，想以此引起佟陆陆的注意，却一错再错。
　　白盏辛，究竟哪里好？
　　白盏辛他不配啊！
　　每一个日日夜夜，他翻来覆去，捉摸不透。那样一个阴晴不定乖戾的人，那样一个一身伤痛，过往肮脏不堪的人，那样一个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的人，凭什么？
　　颤抖地将木鱼放回包袱，邹曲临坐在民房里，听着山间的溪流声，嘴里开始默念佛经。
　　无论如何，只要他这么想了，他就输了。
　　有色眼镜并不能让你看清被人、认清自己。
　　实际上，作为普通的东秦一员，白盏辛从未受到过百姓的公平对待，但他上位后，却能赏罚分明，修改律法减轻奴役。
　　作为儿子、太子，他举旗谋反后，依然建立了东秦，而非新的朝廷、国号，也并未侮辱、诋毁先朝白帝、贤元皇后。
　　作为徒弟，他手刃明翎大师，却是被逼的。
　　作为白盏辛，他清楚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盯上的，就一定要取走。
　　杨家村，当邹曲临还在震惊于佟陆陆的村妇装扮时，白盏辛早就一步当先，将她牢牢拥住。
　　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己差他太远。
　　他爱自己胜过爱陆陆。
　　但白盏辛爱陆陆胜过爱一切。
　　佟陆陆是他的知己、好友、爱的人。
　　但却是白盏辛不可替代、无法言喻的全部生命，她是白盏辛还保有理智的唯一原因。
　　自那时起，他清楚地明白，白盏辛可以为了佟陆陆放弃手上的所有。
　　但若换做他，不行。
　　他会想江山、想人民、想权利，虚伪地编织谎言自欺欺人，找一切理由搪塞他人、搪塞自己。
　　作为皇帝，白盏辛并无大错处。
　　但他却想着要同燕肇祯谋反，甚至一次次一遍遍，用可怜的神态，妄想打动佟陆陆唤起她从未有过的、他自以为她爱过他的真心。
　　后来，白盏辛出征，命他进入大理寺，他甚至想过要趁机同燕肇祯联手，再“争取”一次。
　　争取一个女人，争取该有的生活。
　　白盏辛绝不会想到，当时在大理寺忙得焦头烂额的思空法师，每晚脑内都在挣扎要不要做燕肇祯的内应，要不要趁帝王不在，一举夺权。
　　冷汗滴落在草遍的凉席上，邹曲临捂住脸，仿佛感受到自身的罪恶在蔓延，缠住他的心、他的手，让他动弹不得，令人窒息。
　　此时此刻，从前的邹世子，如今的思空法师，方不得不面对现实，承认自己的挫败。
　　“小师傅？”房子的主人是对年老的夫妻，她们姓李。
　　李氏听得邹曲临在房间内的呜咽，轻敲门开了一道缝，递来一碗热腾腾的粗茶：“小师傅……虽不知所为何事，但我们听到了你的哭泣……且别伤心，喝了这晚粗茶罢……我们虽不懂佛法，但也听过几句话，佛不是说过，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小师傅便不要在苦海里徘徊了……”
　　邹曲临遑遑起身，双手合十行礼道谢。
　　一碗热茶下肚，虽不可口且苦涩，然暖人心脾。
　　若自己都走不出苦海，谈何普度众生？
　　翌日，邹曲临收拾了行礼，走在经年阔别的阳光下，行路观云水，悟天地之大道。
　　他走过贫穷的西北地区，走过高原山脉，走过沼泽戈壁。
　　一袋钱早就花光，一双草鞋也早就磨烂，剩下的，皆为苦行。
　　翻山越岭，他度化过贫困之人，也感化过富贵之人。
　　走过越多的地界，见过越多的世间疾苦，便越廓然无圣。
　　衣衫敝旧后，方知佛并非只要每日于寺庙里趺坐念经，吃着香火钱，而要真正地步入田畴阡陌，帮助他人。
　　那些离经叛道的荒唐过往与思维，也渐渐淡化，随风飘去。
　　一念其，万水千山。一念灭，沧海桑田。
　　东秦盛瑞十九年，太.祖退位。
　　东秦仁威五年，于杨家村不远处的一片葱翠竹林，当时已在全东秦受人敬仰的著名的思空大师，偶遇了两位熟人。
　　“哈哈哈哈，邹曲临，你怎么越发像颗卤蛋了，精瘦精瘦的。不过说实话，你这头是挺圆的，要知道，可不是所有人光头都漂亮。”
　　他听得她银铃般的笑声，对她的话不气也不恼。
　　这么多年，她的心性从没变过。
　　他转头望向白盏辛，对方干净的眼神如寒潭秋水，语调缓而悠：“我们就住在不远处，来喝杯茶吧。”
　　他笑着应了，跟在二人身后，听得白盏辛不满问：“那你觉得我光头如何？”
　　佟陆陆愣了愣：“你好看你好看，你什么发型都好看行了吧。”
　　不免嗤笑一声，他展出这苦行么多年，最温暖的笑容，露出两颗小虎牙。
　　就同当初在象姑馆时，他见佟陆陆与白盏辛时的神情一样。
　　不远处的炊烟飘过来，就连空气里，都有了夜雾流岚的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篇咱们周四更哈，然后周四周五周六一次性更完
　　61、万谋皆空，全盘落索
　　
　　
　　从古至今,舟山乃人杰地灵之地。前东秦史上无数彪炳日月的名将,均出生于此。随着时间的推移,此地更是盘踞了孟家与燕家两大氏族。
　　人的野心,从来不会静止不前。
　　随着燕肇祯的出生，燕家、孟家几乎将大部分希望投射在小小的生命上，望子成龙。
　　故燕肇祯从小便被奶娘领着去拜访各位名夫子,从早到晚学习一本本被灌输的权谋、钓言之术，学习用兵之道。
　　将文章背的滚瓜烂熟,能举一反三的天纵奇才,却恰恰没学会怎么做人。
　　那时候,年幼的燕肇祯只得在偶尔间隙的时刻,透过书房的小轩窗，望见立在院内观望的母亲。
　　她是个可悲的女人，因为父亲不喜她，他心有别人。
　　那时的燕肇祯总苦思冥想,这世上女人们均母凭子贵，是不是自己出息点,父亲就能多看母亲几眼？
　　精于算计如他，便参与女人之间的宅斗练手，一举将母亲的地位托至燕家无人敢反驳的顶端。
　　但他尚未向父亲炫耀自己的才能、天分,父亲便获罪被弑。
　　母亲伤心过度,也随他去了。
　　那个从没正眼瞧过你，总是高高在上倨傲不屑的男人，真的值得你用命紧随吗。
　　他垂下头,泯没了人性般，冷静凝视服毒自尽、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母亲，方悟到，专情者，一朝为情所苦，一生形同陌路。
　　心有情者，竹篮打水一无所获。
　　情，乃人生之大碍。
　　父王失败，也是因为一个情字。若他不妄动欲望，不欺辱贤元皇后，今日定登大宝，哪轮得到明王那个小人。
　　十岁的少年端了个小板凳，静静坐下，拿出纸笔，细细研墨，将母亲的死状画下，铭记在心，以为前车之鉴。
　　他将画像挂在舟山燕府的床头，日日冥想，生出一大计。
　　得人心者得天下，故他偏偏要辅佐一个名正言顺却不得人心的皇族举旗上位，待民怨四起之时，他再立于道德的制高点去解救天下人，成为绝无仅有的救世主。
　　放眼整个中原，这样的人选，只有一个，白盏辛。
　　白盏辛幼时便在舟山青渊寺苦修，燕肇祯只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但他看人极准，那惨白着脸的少年，绝不是什么好角色。
　　他阴戾、晦暗，空洞的双眸没有一丝光亮，好似人生没有目标，形同傀儡。
　　他不苟言笑，即便处事圆滑、八面玲珑如燕肇祯，也不得与他多聊几句。
　　但这样的人，不正是他需要的棋子么？
　　想通了，已是十日后，母亲的尸首，早就臭在屋子里。
　　他淡然起身，方命人收拾去，着手主持丧礼。
　　披麻戴孝的那三年，燕肇祯潜行研究、部署。
　　他先是联系京城的韩家眼线，了解局势，于各地布下棋子，待到事成，一荣俱荣。届时，整个朝堂，均是他燕肇祯的人，整个中原将是他燕肇祯的囊中之物。
　　情情爱爱，均是谋权路上的绊脚石。
　　他舍弃它，及冠也未曾娶妻。若定要娶妻，须得娶个有用的棋子。
　　身边的每一个空缺，都弥足珍贵，于将来均能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白盏辛果然未辜负他的期望顺利登基御极，一切都尽在掌握。
　　但他自认的算无遗策，却出了纰漏：佟杉姗和佟陆陆。
　　佟杉姗的出现，不啻一道莹莹月光轻盈洒在他的心田。那些年，凡是与她有关的，均雪泥鸿爪般的美好。
　　于京城，只因那战火纷飞中的一瞥，窈窕淑女，佳人娇面，统统刻入他的灵魂。
　　一路上，他克制不住地看她，她的一颦一笑，均如羽毛，轻轻拨动他的心弦。
　　一见钟情，他陷于她皮囊的貌美、优雅的气质。
　　燕肇祯把它当做人生路上的劫，自认须得度过、克服，方能成大事。
　　问鼎的路上，须得舍弃莫须有的、拖后腿的无用情感方能致胜。这个道理他十岁就透彻了。
　　至于他对佟陆陆的看法，还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燕肇祯向来自诩看人精准，一眼便能从细节识透对方所想。他遇见过千万人，除白盏辛难识以外，竟有一个根本不能识的人。
　　佟陆陆似乎很简单，却又不简单。
　　她只见了他几面，便对他莫名地敌意颇深。
　　她看似是个草包，却能左右白盏辛的抉择，干扰他的心境。
　　燕肇祯屡次施展钓言之术，想套她的话，他与人亲和的外表与谈吐似乎在一瞬间便被她看穿，削尖了脑袋也无从穿透她的防御。
　　也许，佟陆陆实则是个厉害人物。
　　他开始调查佟陆陆，但佟陆陆多年的顽劣事迹告诉他，她就是个纯粹的女纨绔。
　　城府颇深的燕肇祯疑惑了。他顺着佟陆陆这根杆，竟然于解语楼偶遇了韩澈，发掘了白盏辛于解语楼暗藏的棋子蝶风。
　　看来，佟陆陆是白盏辛的一颗有决定性作用的棋子，意识到这一点，是燕肇祯发现佟陆陆在同他抢人。
　　有意思，真有意思。
　　为何她像会预知似的，能半路拦截他要收买的人？为何她能知道当今朝堂上，究竟有谁是他燕肇祯的手下？
　　白盏辛对佟陆陆生出情愫，更是他意料之外。
　　那佟陆陆在他看来，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能吸引人的优处，京城名门闺秀，半数均在她之上。
　　且佟陆陆性格怪异，看他的眼神总像在看敌人。
　　燕肇祯每每认为自己暴露了，却又在不久后确信佟陆陆实则对他的计划一无所知。
　　这根可能威胁他的刺越发长，他便越发不安。
　　无妨，既挡了他的路，就作了她。
　　于是，他擅自踏足了佟钟儿的生命。
　　那是一个一心只有荣华富贵、极想出头的庶女，是一个没脑子且易冲动的女人，更是一个为了爱与地位可以抛弃尊严与亲情的女人。
　　他抓住了她的心魔，鼓吹她，诱惑她，威逼她，借她之手除掉佟陆陆。
　　他知道佟陆陆不会游泳，以防万一，还骗韩澈自己会救她，让韩澈提醒佟陆陆穿上鲜艳的衣服方便营救。实则是方便他派去的人顺着河流寻找佟陆陆，以确认她的溺亡。
　　万万没想到，佟陆陆会游泳。
　　燕肇祯不急，他也想试探试探，佟陆陆在白盏辛心中的地位究竟如何。
　　但结果令他悔不当初，若他当时派杀手将佟陆陆一箭射死，白盏辛便会从此颓废下去，成为他上位的助力。
　　千算万算，他还是低估了白盏辛对佟陆陆的用情，更低估了佟陆陆这个“草包”在整场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作用。
　　随着白盏辛与佟陆陆确定心意，朝堂结党营私的状况越发显露，他的单方面谋划，竟渐渐演变成与白盏辛的对弈。
　　他将一切的不满均撒在佟钟儿身上。
　　他自认是她太废，身为亲姐姐竟不知佟陆陆究竟是何能耐，更对她派夏荷前去皇宫求救恼火。
　　你佟钟儿踏入了我燕府的门，就千万别想能活着出去。
　　凌.辱、暴力、尖锐透辟的讽刺，他将所有的负面情绪释放给她。
　　每日，他只要看见她那张害怕的、诺诺连声的脸，便更加心烦意乱。
　　不能放她回佟家，他自知他得到她的手段非常，便更知她一旦逮到机会定将一切和盘托出。
　　后来，他强娶了她。
　　婚礼当日，他眼见昭云与佟杉姗立在一处。那清风朗月般的少年盯着他，将碧泽生辉的佳人护在身后，他便知晓，这一辈子，再与她无缘。
　　心中或许略有遗憾，但他庆幸，自己过了这一关，此后迎接他的只有成功。
　　这世上，情之一字他都能克服，还有什么能阻挡他的脚步？
　　燕肇祯泯灭人性般，每晚只当佟钟儿是发泄的工具，她越发反抗，他便越发愤怒。
　　“怎么，这不是你想要的么？你还有什么不满？！”
　　盛怒道出说这句话时，他自己都愣了。
　　他究竟是希望她不满，看到她如此模样他便心上痛快，还是想用暴力逼迫她臣服？
　　身下的女人瑟瑟发抖，每一个冷凝的黑暗夜晚对她来说具是煎熬。
　　她捂住脸不愿看他，嘤嘤呜呜，哭成泪人：“燕肇祯……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这个畜生……”
　　她骂他。
　　他冷笑一声，拽起她的长发，逼她直视他。
　　他分明能看到她眼中的恨，仿佛一团黑墨，臭得他怒意难平。
　　自婚后，无论他如何对她，他再听不得她的求饶。
　　佟钟儿这样的墙头草，竟兀自挺立起来。
　　她一心求死，他便不让她死。
　　燕肇祯将她关在屋子里，命人看住她，他甚至想过拔了她的舌头防止她自尽。
　　若佟钟儿死在他府上，那他定会风评被害。
　　他不仅凌.辱她，还要在她面前欺辱她的婢女。
　　白日里，他是披着羊皮的狼，在外人面前一派温和有理，是人们心中权势滔天、才华横溢、为人温和的燕王。
　　黑夜里，他将所有怒火发泄在他的燕王妃身上，一次次一遍遍，用行动与言语逼她哭着求他。
　　不知为何，听她求他放过她，他便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自傲。
　　但这女人偏偏嫁入燕王府后，便死也不愿再迎合他。
　　“燕肇祯，我曾经以为你是真心爱我的……你不是人……”
　　“真心？”他掐住她的脖子，唇停靠在她的耳，冷冷问，“你接近我，还不是为了你的虚荣？”
　　“咳咳……”她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我虚荣是真，瞎了眼也是真！”
　　什么意思？
　　这女人，竟真倾心过他？
　　燕肇祯笑了，笑得不屑：“我告诉你，情，是这世上最没有用的东西。”
　　后来，步步为营的他在北境败了。
　　败在佟陆陆的剑下。
　　只差一点，他便能置白盏辛于死地。
　　回到京城前，他均以为是自己谋划失策，是韩澈背叛了他，是京城的杀手太愚蠢。若他身边的棋子都能按照他的意愿行事，他怎么可能不成功？
　　直到被判罪，他均觉得自己差的，只是能人罢了。
　　那一刻，燕肇祯发誓若重来一次，他定要自己重新培养一个杀手团。
　　执迷不悟，多么可怖，竟有些凄凉的况味。
　　但越是执迷不悟，恍然大悟就越来得猝不及防，也更让人崩溃。
　　他属实想不到，佟钟儿会来看望他。
　　哦，是了，她需要一纸和离书与他撇清关系，她是佟家的女儿，佟家会费尽心思保她的。
　　她不来，他都要忘了她了。
　　“准备好和离书吧，我放了你。”
　　说这话时，他有些无奈，却还要显得慈悲。
　　是我放了你，若非我如今落魄，你佟钟儿，凭何妄想自由。
　　“肇祯……我们……我们的孩子要怎么办？”
　　她的泪，洇湿了他的囚服。
　　她瑟瑟爬伏在他身侧，汗涔涔，泪潸潸。
　　我们的孩子？
　　我们的……
　　她说我们，他的心便不住地颤抖，她说孩子，他仿佛一瞬间回到那无数个日日夜夜，看着禽兽般的自己如何蹂.躏自己的妻子，好似能看到她得知自己怀孕后的无比绝望，天塌下来般无助。
　　若她此刻发脾气，打他，骂他，他均能接受，但他却亲耳听她颤抖地无力道出一句：“肇祯，我们只有你了……”
　　她依然选择依靠他。
　　她没办法抹去他的存在，字字句句，均带着我们。
　　他不敢再去回忆，更不敢看她、碰她。
　　他错了吗？
　　他不想承认。
　　他学了这么多年阴谋阳谋，却没有一条告诉他如今要如何面对他的妻。
　　好似佟钟儿的肚子里怀的，是另一个自己。
　　父亲不爱母亲，母亲最终却还是执意地要同父亲一起。
　　但他不像他父亲，心里只有别的女人。
　　他的心里，只有权力。
　　原来，情与权，只拥有一样，均不是人生。
　　原来，生而为人，片面偏激都是错。
　　他是个糟糕的人。
　　他是个无耻的人。
　　他是个奸佞，是个卑鄙小人，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他不配做丈夫，更不配做孩子的父亲。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一个个恨海难填的过往，只无能为力地凝成三句呜咽的道歉。
　　是了，婚后，他打心底里，一直在等佟钟儿的一个妥协。他想听她求他一句，他想听听她温软的语。
　　他压抑的，发泄的，不是政治棋局上的失意，而是深埋在心底的感情。
　　是他逼疯了自己，他的那些不痛快，均来自情感的无处寄托罢了。
　　燕肇祯双手捂住脸，任由顿悟的泪向四处奔腾。
　　她那么傻，只要他轻言承诺，她便信了他，为他干无耻的勾当。
　　她只要荣华富贵，只要脉脉深情，但他实在贫瘠，一样也给不了她。
　　愧疚漫漶七经八脉，燕肇祯翻过身，不再想见到她，也没脸见她。
　　他连见她的资格都没有，谈何碰她。
　　行刑那天，他头发散面，挫败、颓废地跪在午门正中，被亮烈的阳光照得刺眼。
　　抬起头，一眼便望见人群中，那个挺着肚子的妇人。
　　她静静望着他，婆娑泪眼，无语凝噎。
　　“燕肇祯，还有什么话想说？”
　　行刑的官员讥讽问。
　　他盯着她憔悴的脸，心中刺痛。
　　多想温柔地、好好地抱抱她，多想告诉她：王妃啊，是本王负了你。
　　双唇启了数次，颤抖着，说不出话。
　　他闭上眼，摇摇头，于无尽的黑暗中，落下了首级。
　　咚！
　　都说人濒临死亡的时候，有走马灯。
　　燕肇祯望见自己为吸引佟钟儿的目光，尽力撩拨，精心设计出行方案的日日夜夜。
　　看到自己从满脑子权谋算计里好不容易掏出几句情话，写出的一封又一封书信。
　　他更瞥见，那些他设下天罗地网的际会里，佟钟儿是多么天真地信任他，辨认不出他的伪装。她望见他时，满眼的璀璨。
　　起初，因为他有钱有势，她接近他。
　　因为她有利用价值，他接近她。
　　后来，因为爱他，所以她信任他，把执念交托给他。
　　他却辜负了她。
　　他们的开始，不单纯也不美好，满是自私的算计。
　　黑暗中，他伸出手，再也碰不到她微笑的脸颊。
　　一场局，把自己也布了进去。
　　这一刹那，他想，若能重来一次，一定要好好待她，真心去爱她。
　　倘若一开始，他是这样的掏心掏肺，她是否也会抛弃荣华富贵跟随他？
　　但，没有重来，没有如果，没有再会。
　　后来，佟钟儿并未脱罪，在流放的路上随他去了。
　　可惜，他再没机会知晓。
　　可惜，她也不知，燕肇祯临死，属实爱她。
　　作者有话要说：    爱情也许不是恰逢其时的缘分，而是一次又一次的选择，在错误里尝到甜与苦，在跌跌撞撞里找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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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2、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杀手,是高危且霸道的职业。
　　它们剥夺了你生而为人该有的情、义,甚至剥夺了你的光明。它们逼迫你行走在幽暗的长廊,欺骗你说过于强烈的阳光会将你砸伤。
　　于隐晦不可察觉的地界,燕家与孟家暗中培养出的杀手乃武林之最。他们行动敏捷，为人冷血，下手快准狠,从不留情。
　　韩家是其中重要的一脉。
　　韩澈从小耳濡目染，深谙其道。京城韩家罹难后,他被师父收留家中。
　　师父门下,传闻还有一位徒弟,只不过他在皇宫之中,二人互不相识，遑论大明城成立后他早已不知去向。
　　师父寻常的四合院下，暗藏一地窖，里设诸多骇人的沾满淋漓鲜血的暗器、武桩。
　　小小的韩澈自记事起便没日没夜训练,像个机器。
　　还记得一日，他不慎跌倒在训练的钉子凳上,刺穿一身皮肉，洒了一地刺鼻的腥气。下巴猛地划入长钉，被深深刺出一道极深的伤口,依稀可见白骨。
　　师父为他缝合,据此教育他：当杀手，一着不慎，许连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后来,师父殁了，在一次隐匿的刺杀任务中。
　　临走前，他似乎预感到自己的离世，交给他与舟山总部联系的方式，让他尽快离开四合院，再不回来。
　　韩澈自此踏上了流浪乞讨之路。
　　他寻了一处尚可遮风挡雨的小庙，每日躺的盖的，均是稻草。
　　但他还是个孩子，依旧舍不掉玩闹的心性。没了训练，他越发自由。
　　他想，他也许一辈子也见不到总部的人，虽吞了他们的毒，好歹定时会接到他们送来的解药，只需提供他们想要的情报即可过活。
　　既如此，为何还要活成杀手的模样？
　　少年开始放任自我，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他夜里抢了富人的钱，用来接济庙里忽然多出的几个孩子，又在白日去找体力活儿干。
　　韩澈自小训练，能力自然比一般孩子强得多，但没人肯任命他。因为他下巴上的伤疤骇人，他为人处世圆滑痞气，他来历不明空有一身好本领。
　　“也许是打哪来的通缉犯呢？”
　　“家里人可能也是朝廷要犯，否则一个小乞丐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武功？”
　　“听说这孩子手脚还不干净，还是别雇佣了。”
　　人心的成见是团火，没点水总会越烧越旺。
　　韩澈讥讽地笑了，他捡起脚边的石头狠狠朝那个嘴碎男人砸去，怒吼道：“又没抢你们的！”
　　虽为乞丐，他也不屑接收别人的施舍。吊儿郎当四处晃荡，他从来不带破碗破杯子乞讨，就喜欢坐在花街柳巷勾栏瓦舍的门口，去偷有钱人的银两。
　　那天，他盯上一个总是进进出出解语楼的女人。
　　碰巧那日，她喝得微醺，走路摇摇晃晃不成直线，正是他出手的最佳时机。
　　他调皮地伸出脚绊倒她，想看她出糗。
　　这一脚，不慎踏入一场乾坤棋局。
　　师父曾告诫他，当杀手，一定要做旁观者方能看清局势，无情方能让人冷静地判断抉择，理性永远要战胜感性。
　　但他义无反顾地做了当局者。
　　他从没把佟陆陆当姐姐。
　　夏至院的那段时光，他甚至快被她麻痹，想永远这样逍遥下去。他是个孩子没错，但他也想成为她能依靠的人。
　　至少夏至院的岁月里，佟陆陆对他无比的信任。
　　她给的关怀，是春日的和风，唤醒了他心中对家庭的渴望。
　　一声“姐姐”，承载了太多太多。
　　他把她当亲人，当朋友，当知己，更当爱人，这一生一世，心甘情愿都是她。
　　但燕肇祯的出现，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将他从多年的逃避中抓出来狠狠按在砧板上，用刀尖逼他清醒。
　　“你辜负你师父太久了。”燕肇祯如是说。
　　一旦踏入这场局，便再不得抽身。
　　当燕肇祯一遍遍扼住韩澈的喉咙，用他的生命威胁他去行事时，他因了对未来的一点幻想，行尸走肉般，拾起了杀手的无情。
　　韩澈潜入凌月殿手刃明威的那天，殿内刺鼻的血腥臭呛得人无法呼吸。粘腻与黑红的液体汩汩，流满了寝宫。
　　妃子们的哭喊声震动殿顶，众女慌乱间，他抬起头，仿佛看见了人间地狱。
　　鲜血一遍遍染红他的手，他的心就一次次揪痛。
　　他越被燕肇祯抓得牢固，越无法抽身，便离佟陆陆越遥远。
　　最终，韩澈迎来了人生的终结。
　　自己的命与佟陆陆的命，只能择其一。
　　答案早已注定，他这条命几乎一切的欢乐时光，均来自佟陆陆。
　　他几乎就没想过苟活。
　　韩澈极力护送佟陆陆北上，同她一起面对燕肇祯。
　　他已没有解药多日，届时药石罔救，任是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
　　立于营帐中，冷漠地凝视众太医救治燕肇祯，韩澈的目光锁定在那把从燕肇祯体内拔出的剑上。
　　也许，他应该自刎吧，自我了断也好过痛苦地毒发死去。
　　咽下口中逐渐上涌的腥甜，他紧盯那把剑，于心内挣扎着自我说服许久，正欲上前拾起。
　　“阿澈。”
　　一声轻唤将他的思绪召回，他转头怔怔望向那个召他出帐的少女，鬼使神差般跟了上去。
　　生命的沙漏已然所剩无几，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跟随她，目光不愿离了她，好似只要一个大意，便再也见不到她。
　　她说了什么，他心不在焉，也听不进去，只兀自表态，和盘托出。
　　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
　　可那句倾心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当他跪下来，满嘴涌血的时候。
　　当他看见她扶着他，哭着给他擦拭的时候。
　　他想，这辈子，也就值了。
　　她是关心他的。
　　只是他来这世界来得迟了，来她身边也迟了，方输给了白盏辛。
　　白盏辛比谁都明白：倘若没有他，佟陆陆不会动心邹曲临，却很可能会放下一切，与韩澈浪迹天涯。
　　即便后来韩澈痊愈，认了白盏辛这个姐夫，白盏辛打心底里依然不会减去对他的敌意，处处防范。
　　因为阿澈啊，在佟陆陆心中，真的占据了一席。
　　无论是出于姐弟情，还是多年情谊，佟陆陆为他流的泪不假，伤心更不假。白盏辛救韩澈，并非真心想救这个小子，而是他极害怕韩澈死后，佟陆陆再不是原来那个佟陆陆。
　　他所作所为，并非为救一个杀手，而为护住佟陆陆的心。
　　“阿澈，我们说好的，回到京城，便一笔勾销。”
　　那日，他伤势痊愈，与佟陆陆坐于万华殿的殿顶，俯瞰这偌大的金碧之宫。
　　万千宫人忙碌不止，还有几日，便是佟陆陆与白盏辛大婚的日子。
　　“嗯，”韩澈点点头，“姐姐要赶我走了吗？”
　　“阿澈不想出宫娶媳妇吗？”佟陆陆疑惑地别过头，“在我身边待着，日日只能对着一群太监。就算是宫女，不到年纪也不能出宫。到时候你就只能老姑娘里挑媳妇咯。嗐，那多可惜啊，咱们阿澈长得又不赖，人也不错。”
　　“不娶了。”他笑着蹲下来，转头望她，“姐姐，我不娶了，我只想待在你身边。”
　　“哈？死小孩，你会后悔的。”佟陆陆一拳垂下去，打在他头顶。
　　“哎哟，”他佯装吃痛，嬉笑起来，“姐姐放心，若有一天我后悔了，我定会立刻离开，头也不回。”
　　没有那一天。
　　他心想，这辈子，也没有那一天。
　　就算后来白盏辛退位，带着佟陆陆游历五湖四海，费尽心思也甩不掉暗中保护的韩澈。
　　很多很多年后，白盏辛还会酸不溜秋地用自家苹果扔树上的韩澈，冷笑讥诮：“呵，都这么多年了，还不知放弃，再过几年，我倒要看看你还爬不爬地动树。”
　　“再过几年，我也比你这个老头子年轻！”
　　“吵什么，吵什么嘿，一把年纪了都，”佟陆陆抢下白盏辛手中欲要再度投掷的苹果，嘎嘣咬了一口，香脆清甜，“都给我回屋吃饭！”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不同于韩澈，昭云则从始至终，静立于第三方的角度，旁观整个故事大局。
　　他幼时，便经常立在万华殿的百年大树上，望着母亲是怎么对待哥哥，看尽了恩恩怨怨。他是默默守护之人，是黑暗中的隐匿者。
　　“昭云看似木讷，什么都不懂，但他实则心细，早已观遍人间百态，比谁都廓然。”这是多年后，白盏辛对佟陆陆提起他，对他做出的唯一评价。
　　那些白盏辛经历的痛苦岁月，他都一同走来，不离不弃。
　　那些皇宫里的黑暗，社会的真实，战场的无情，他一一尝遍。
　　也许世上之人，通透到极点时，会以沉默、木讷、顺其自然来应对万千世事。
　　昭云便用沉默是金，应对周遭发生的种种不堪。
　　他从未真正参与任何一方的斗争，他的唯一使命，便是暗中保护白盏辛。
　　朝堂的明枪暗斗，白盏辛极力让他置身事外，燕家、孟家、白家的纠葛，白盏辛一力承担。
　　昭云的存在，太过特殊，若踏足棋局，必得四分五裂，永不得救赎。
　　他总是坐在树上，立于屋檐，以第三者的姿态观望白盏辛的一生，观望他与佟陆陆的爱情，观望燕肇祯在权利的斗争中越陷越深。
　　插手，也改变不了什么，他只做好分内的事。
　　小时候，做杀手的师父传授他的句句“真言”，他会取其精华弃其糟粕，挑着学挑着记，因为母亲告诉他师父是燕家的杀手，不是个好人，凡事都要替哥哥想。
　　他喜着蓝衣，不喜玄衣，只因为他想成为白盏辛生活中尚有的色彩。
　　不图功名利禄，只求尽力尽责。
　　这么多年，他很少言语，不善表达。
　　他逼自己养成与白盏辛相反的性格，至少在灰暗时刻不能被他影响，否则如何安慰那个阴戾可悲的灵魂呐？他生怕白盏辛会随时自尽。
　　但越是通透的人，看了太多的人，越避免去涉足每一张天地网，就越孤寂，越迷茫，越没有人生的方向。
　　白盏辛有了佟陆陆后，他放下心来。
　　但他，似乎也无事可做，毫无归宿了。
　　好在这迷惘的时刻，他吹散云遮雾罩，发现了人间的至美风景。
　　早年在佟府，他便常常隐于葳蕤枝叶中，观察那位为情所困的好小姐。
　　她很美，天上的皎皎明月般，散出的清辉落了他满心。
　　他一看就看了她许多年。
　　昭云不明白，被邹曲临拒绝数次，佟杉姗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那天，他鼓气勇气给她搭把手，问她为何执着。
　　“当你有了喜欢的人，你就知道，但凡你心底有一点希望，便将执着揪得紧紧的，放手，是那么难。”
　　听了她的回答，他想，那她总有一天，会失了所有希望。
　　果不其然，他眼睁睁看着佟杉姗与邹曲临在竹林中断绝一切过往，泪洒湿土。瘦弱的人儿踉跄地回到春分院，风吹便倒般，憔悴神伤。
　　她将自己关在房中，拒不见客，吃得少喝得少。
　　真正地放手，正如她所说，是那么难。
　　这一切均烙印在昭云的眼中，他每日都抽空来看她，就连春分院的树都快被他立出两个脚印。
　　他好怕她想不开。
　　后来，从杨家村归来的后的晚上，他终于得见她放下一切，于院中点燃火盆，将过往统统燃尽。
　　望着佟杉姗坚定地面庞，他想，也许，他能递出肩膀，成为她的依靠呢？
　　可是，他只是一个小杀手啊，她可是堂堂千金小姐，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是多少男人心中的佳人啊。
　　常年行于黑暗中，只会偷偷盯着别人，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又扛着使命在肩的昭云，如何能获得才华横溢的佟家三小姐的青睐？
　　如此想来，她与他的生活、兴趣，几乎没有交集。
　　她喜读书、吟诗作赋，他样样不会，在她面前，他就是个匹夫。
　　但他这个匹夫贵在有一颗诚心，贵在有勇气去接近。
　　他不会说话，那就少说多做。
　　杀手无情，昭云唯一的青春羞赧，都给了佟杉姗。
　　出乎预料的是，他属实没想到佟六小姐对自己的感情连半根筋都没有，却能对别人的感情起到绝对的推动作用。
　　他从来不会与女人相处，他便去观察、分析别人是怎么同小姐们相处的。
　　“不会不是你做得差的借口，不会就要去学，观察小姐们的表情，猜测她们究竟喜欢怎样的互动。”这是佟六小姐恋爱教学课堂上的重点，“做的好不好是一回事，究竟有没有用心又是一回事儿。”
　　要用真心，才能打动另外一颗心。
　　昭云知道燕肇祯喜欢佟杉姗，但他也绝不相让，即便对方是他亲哥哥。
　　白盏辛知道昭云若想娶佟杉姗，须得有与之相匹的地位。
　　就此，京城的政坛内，空降了一名安王。
　　但这样的他，就配了么？
　　辗转反侧，昭云终决定，要问得佳人心意。
　　“杉姗，若我是你最差的选择……你千万别勉强……”临近大婚，堂堂安王翻入佟府，只为见她一面。
　　他对自己，属实没什么信心。
　　抬起头，对上佟杉姗莹莹的眸子，他的心咯噔一下，慌忙无措：“我……我说错什么，惹你不快了？别哭……”
　　赶忙从窗户上下来，他捧住她的脸，笨拙地为她拭泪：“是我太笨了，说不出漂亮话。”
　　他这辈子几乎九成的话，都是对她说的。
　　“昭云，”她抬起婆娑的泪眼，轻声呜咽，“你很好，你真的很好，你不必妄自菲薄的。我没你想的那么完美，我也做过许多丢人的错事……我愿意嫁给你，不是因为你的身份地位，也不单是因为你对我比别人对我都好……而是……而是我心里有你。”
　　她拽住他的衣襟，轻轻垫脚，红馥馥朱唇贴上他的唇角，兰香四溢。
　　他对她来说，绝不是什么邹曲临的替代，更不是最差的选择。
　　在数不清的他对她的付出中，每一样都敲击着她的心。
　　她也曾想过，她如此义无反顾不顾名节地去追求过邹曲临，如此低下头去奢求过一个男人的爱的女人，在别人眼中，实则早就降了身份。
　　她除了皮囊以外，还有什么能吸引昭云？她年纪比他大，等他及冠，她已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芳华易碎，她害怕他总有一天会因为她老了，就厌烦她了离她而去。
　　她是真的，欢喜他，也是真的怕失去。
　　他越追求她，对她越好，她便越觉自己不配。
　　也许爱一个人，就是不禁会将自己贬到尘埃里去。
　　但相爱的人啊，什么配不配的，实则根本没那么重要。
　　也许，会有人待她像他一样好，但他望向她的眼神，每每均是透彻与纯净，没那么多复杂的人欲。
　　是这番真诚纯净的情感打动了她，让她愿意追随他的脚步，与他行走天涯。
　　闻言，昭云欣喜地紧搂她的杨柳细腰，将多年的心心念念统统吐露。
　　“从此，杉姗只能为我绣荷包、做果子。”
　　“我发誓，绝不让你再掉一滴泪、受一点委屈。”
　　“昭云！”忽被他抱举起来，佟杉姗轻呼出声，紧紧搂住他的脖子，颈上一抹桃花色。
　　她耳边的钗坠流苏扫过他的面颊，叮铃又冰凉。他的薄唇不禁敷上她的香软，小心翼翼待她。
　　她将成为他的安王妃，他定不欺她、不负她、不让她失望。
　　他的爱温润，浸得佟杉姗眼波如流霞，漾动着脉脉柔情，她将下半辈子的温柔统统给了他。
　　昭云，你可曾听过一句诗。
　　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63、红尘孽浪；双口相声
　　
　　一
　　
　　匈奴的风,一年四季不得停。
　　茫茫草原一望无垠，绿草遍野。遥远的风从地界的另一头吹拂而来,掀起滚滚碧浪，推走朵朵白云。清新的自然气息裹挟阵阵牛羊的鸣叫，钻入王庭的窗棂。
　　蝶风来草原,已两个季度。
　　起初，因此地与中原的风土人情极不相符，蝶风过得着实不适，她属实不喜乳制品。
　　好在万俟邪心细，寻了许多中原的婢女伺候她,又关心她的起居,衣食住行均差专人负责。
　　渐渐的,她适应下来,却略显孤寂。
　　万俟邪回到匈奴后,为重振大大小小二十几个部落，不分昼夜地进进出出,忙碌不停。又因匈奴地广人稀,须奔赴各地安抚，他与她,聚少离多。
　　蝶风起初对此不以为意，兀自自由过活。然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轮椅上公子言笑晏晏的面庞，便越发在心头挥之不去。
　　每每他来了，均问东问西嘘寒问暖,生怕她有一丝归乡的念头。
　　他敬她，故若非她情愿，他绝不碰她。
　　长叹一口气，蝶风轻捻烛芯，总觉心内空落落的，少了什么。
　　数一数，上次一别已三日未见他。
　　仅仅三日，她便失了万般兴致。
　　蝶风身边的丫鬟均是万俟邪一个个精挑细选安排的，都是贴心的小棉袄。
　　一极擅察言观色的小丫头端来一盘新鲜水果放桌上，嬉笑道：“阏氏怕是念单于了？”
　　她念他？
　　蝶风轻锁眉头，整个青春都献给白盏辛的她，好似自离了京城，再未思念过中原。
　　那她作何每日魂儿空空？
　　她在想什么呢？
　　“阏氏若是念单于了，骑马去寻便是，匈奴人性情豪放，不会有人乱嚼舌根的。”小丫头抢过蝶风手下的小烛台，放于桌几，“阏氏若扭扭捏捏认不清心意，待哪日单于被匈奴的‘直球’们抢了去，哭鼻子的机会都没有。”
　　闻言，蝶风嗤笑出声。她托腮眺望窗外低矮的蓝天，想起那人耳垂下夺目的蓝宝石坠子，想起那人的百般讨好、温柔体贴。
　　不自觉的，又想起那人自京城到匈奴一路上虽行动不便，却硬要陪她每日散心，道出诸多匈奴的趣事打散她思乡的思绪。
　　他与她同行，从不要她推他，走得时间久了，他转动轮椅的手竟蹭掉一块皮，还非用护腕绑起不让她瞧见。
　　他果真真心待她。
　　在这杳无亲朋的地界，她唯有他。
　　嗯，她念他了。
　　“备马。”簌簌起身，蝶风褪下一身沉重厚实的外襕与长裙，“单于现在何处？”
　　且说万俟邪自京城归来后，因有白盏辛撑腰，又得了范启的后援，不废一兵一卒就摆平了大部分部落，回归王庭的路上，唯剩渠部亟待解决。
　　他远道而来，莅临营帐。渠部首领盛情款待，因不愿孤军奋战，故态度极佳，果断签署了归降书。
　　如此一来，万俟邪便能安心于王庭休息几日了……不知蝶风如今如何，可有想家。
　　当初他执意要将她带来，乃迫不得已，他自私地不想离开她。但若她在他身边过得不快，他倒宁愿放她回去，只是割舍不下。
　　宴会毕，万俟邪径自回到营帐休息。
　　他屏退下人，绕至无人处，放飞信鸽，寄出一封给蝶风的信。
　　“单于。”一身着马上民族夏日轻装的少女自帐边走出行礼。
　　她身材健康，小麦肤色，面颊艳红，确是匈奴审美中难得的美女，与阳美人倒有几分相似之处。
　　“起。”万俟邪淡淡启唇，转动轮椅面对她。
　　原是部落首领的女儿，名叫渠真。
　　“单于，渠真冒犯，只为同您说几句话……渠真仰慕您许久了！”她站直了，十分豪放地笑着，朝他吐露心声，“渠真从小追随您的脚步，征战四方，也许您没有映象……但渠真一直跟随您、服从您的指挥，甚至南征面对右贤王时，渠真也从未有二心！”
　　原来，她就是前阵子军营里说的女将军。
　　匈奴骁勇善战的，自然不只是男人，还有女人。只不过军纪严明，也很少有女兵，出色的更是稀少。
　　渠真身为渠部首领的女儿，也算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万俟邪尚未回答，便见她忽又跪下，面颊绯红道：“单于，渠真愿当单于的女人，跟随您的左右服侍您，助您振兴匈奴！”
　　这么直白，反倒令人烦恼呢……
　　如今匈奴的确需要人才，但绝不是这种形式。
　　“渠真，你确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望你日后在营中能有更惊天动地的表现。”他冠冕堂皇地拒绝了，“只可惜，吾心中早有佳人。”
　　渠真闻言一愣，万俟邪单身多年匈奴有目共睹，她可没听说过万俟邪身边已有女人。
　　抬起迷茫的脸，她略有怒意，显然以为他在搪塞她：“单于果真已有心上人？”
　　哒哒哒。
　　踢踏奔腾的马蹄声自不远处传来，二人闻声，回首眺望。
　　常日里妖娆万千的蝶风此时青丝高束，系带随风飞扬。
　　她褪去一身难以行动的汉人装扮，着绒裤小甲白袖衫，衬得窈窕洒脱。
　　“吁！”
　　利落地于一侧停马，她矫健落地，不爽地走来，一手靠在万俟邪轮椅的推手上，叉腰道：“匈奴女子的豪爽，果真名不虚传，蝶风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渠真欲言又止，细细打量这位肤白貌美的汉人。
　　她摇曳生姿，没有寻常汉人女子的扭捏，却妩媚地化了草叶般，独花枝摇曳。一颦一笑，拿捏的恰到好处，颤动灵魂的女人味从骨子里透出来，再由那玲珑婀娜的身段放大，袭了渠真满脸。本风尘娆挑，却因了这身装扮显得干净利落。
　　渠真垂头望望自己，忽羞红了脸。
　　汉人女子，果然有别样风情。
　　“是渠真唐突了。”她倏然起身，朝万俟邪行了礼，便气哄哄地丢下挑战书般大吼，“但渠真对单于的心，绝不会输给任何人！渠真不会放弃的！”
　　充满敌意的凝视渠真跑开的背影，蝶风不禁紧咬牙关，酸意漫上心头。
　　她扭过身，二话不说便跨坐在万俟邪腿上。
　　“匈奴女子，都如此直白么？”她忿忿拽住万俟邪的衣襟，一想到日后前仆后继的，均是这种动不动就将表白话语脱口而出的女人，便没来由地火冒三丈。
　　看来，在中原比的是计谋，在匈奴，比的是谁更莽。
　　万俟邪自上而下扫视她一番，搂住她的细腰，喜得满目繁星：“蝶风，竟主动来寻我？”
　　蝶风一愣，抓着他衣襟的手松了松。
　　啊，是啊，她来寻他，因为她念他了。
　　媚气一上来，她便持不住地故意挑逗他，戏弄他。不安分的手探入他的衣襟，她香甜的气息温温打在他的耳廓：“是又如何？我若不来，你且不是要被许多直爽女子表白？不知单于，打算带回王庭几个？”
　　“我只带回过一个女人，你怎会不知？”紧握她的手，放于唇边一吻，他顺势往上，微凉的指尖拂过她的天鹅颈项，摩挲她未戴耳坠的耳垂，撩开她落在肩头的长发。
　　蝶风眼见他将左耳的坠子取下，亲自为她戴上：“这个坠子，是我出生时母亲给我戴上的，我把它送给你。”
　　这算什么，定情信物？
　　蝶风伸手摸索那冰凉的耳坠，面颊忽滚烫起来。
　　想她在解语楼，收过无数男人价值连城、意义重大的礼物，好似都没如今这么喜悦。
　　轻哼一声，她起身欲走，却被他一把拉下，重重跌坐在她怀里。
　　他猛然环紧她，与她紧紧相贴，呼吸交融，体温相渡。
　　“蝶风阏氏胡乱动手后，还想逃去哪里呢？”他轻咬她的朱唇，指腹游走，极尽撩拨，“既念我了，来寻我了，便别走了。”
　　“万俟邪……”她唤他的名字，一声声，一句句，告诉他：你知道吗，你在我心里，有了位置。
　　他的衣襟在她汗湿的手心里被揉成团，内里被她挠红一片。
　　东秦盛瑞四年冬，景煦太子百日宴，匈奴单于万俟邪与阏氏协同入中原。
　　据《后东秦史记.万俟邪传》记载，万俟邪与蝶风阏氏鹣鲽情深令人欣羡，乃后东秦史上，最为恩爱的夫妻之一。
　　只可惜万俟邪早年旧疾不治，蝶风阏氏又无生育之能，二人后过继一子，封为信任左贤王。
　　
　　
　　二
　　
　　佟萧悉数膝下的六个儿女，除却佟陆陆自小令他发愁外，佟司佟梧更是让他一度想将他们踹出家门。
　　发家后，将原配糟糠之妻宛英接入京城，因林家没落，佟萧好心收留了二姨娘林芷蓉，又因邹王硬塞，娶了三姨娘碧桃。
　　碧桃舞姬出身，耍得一手好剑。她驻颜有方，号称容颜不老。但自从嫁给了佟萧这个老顽固，便整日闲得没事儿干。
　　那些年碧桃时常掀点儿风浪作点妖，她找林芷蓉的茬，林芷蓉却不理会她，她挑衅宛英，宛英反而可怜她闲得发霉，给了她一箩筐女红。
　　可怜的三姨娘，渴望宅斗，却没人陪。
　　行呗，既如此，那咱就生个儿子来争争家产。
　　她一生，就生了一对。
　　三四岁时，佟司佟梧是俩哲学家。
　　他们喜欢端小板凳一起坐在芒种院，谈论些没有营养的话题。
　　白天里碧桃路过，望见他们在观白云；落日时碧桃路过，看见他们还在赏彩霞；黑夜里碧桃路过，瞥见他们还还还在观星星。
　　于是她连打是拽地将两个娃儿拖上床，威逼他们睡觉。
　　他们有时也会说一些非常引人深思的话。
　　“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
　　“人老了会有皱纹，那海面那么多波纹，海是不是也老了？”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俩孩子越发让碧桃头疼。她果断放弃了争家产的想法，认命咸鱼。
　　佟司佟梧并非纨绔，却是京城出了名的滑头。
　　尤其是当佟陆陆长大以后，三个臭皮匠一旦厮混在一起，能把天都给掀咯。
　　一家人去天胜寺烧香拜佛，佟司佟梧表面成心跪拜，嘴里嘀嘀咕咕：“嘿，听说佛祖释迦牟尼是天竺人。”
　　“天竺人都有毛病，一言不合就跳舞，你说佛祖会不会讲经讲一半忽然跳起来？”
　　“听说天竺人还喜欢在鼻子上穿洞挂金子。”
　　“嚯！那佛祖鼻子上岂不是挂满了舍利子？”
　　佟陆陆别头参与讨论：“我从前看过的佛祖，头上还顶菠萝呢。”
　　天知道向来顶顶和善的言默主持，当天为何脸色难看地把佟家人赶出门去。
　　佟司佟梧起初闲来无事，十岁出头便去衙门当差，只需每日屁颠屁颠跟在衙役身后当个跑腿的即可。
　　然就是这样简单的工作，二人差点把衙役大哥逼疯。
　　那日，衙役大哥日常工作，去地牢的路上回头问他俩一句：“昨日临时交给你们的物证，你们带在身上了吗？”
　　俩兄弟一摸，好家伙，忘了。
　　“嘿呀忘了，都怪昨晚的糯米糕太好吃。”
　　“忽然记起来的那一刻，我竟有一种忘了夫君生辰的愧疚感。”
　　“我也是，虽然我一辈子也不会有夫君。”
　　？？？
　　衙役大哥一头雾水甚至想暴打他俩。
　　无奈之下，衙役大哥只得先带着二人去审问犯人。
　　阴区区的牢房里关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头，他声称自己近几日被杀手盯上，深受威胁，并被别人藏于他家中的五步蛇咬了一口中毒颇深，走五步便要离世。
　　于是他的妻子半夜敲鼓，求衙役们将他扛到牢中，解毒后再录口供。
　　衙役大哥冷冷看着活蹦乱跳的老头问：“你确认是被五步蛇所咬？”
　　“是是是，官爷你要救救我啊。”
　　俩兄弟在背后兀自叨叨：
　　“五步蛇？听说被五步蛇咬了以后走五步就会翘辫子。”
　　“那我倒着走五步岂不是可以反杀它？”
　　深吸一口气，衙役大哥拿出一叠血书：“这就是你先前被人威胁的血书？”
　　“是是是！”
　　俩兄弟凑脑袋来看，感叹道：“哇塞，写这么多，会贫血吧？”
　　“心都要写松了。”
　　“消除恐惧最好的方法就是加入它。”
　　“没错，你也写血书寄给他，就不害怕了。”
　　“给！我！滚！”如龙般的咆哮声忽响彻整个京城衙门的地牢，衙役大哥着实忍受不了二人的无厘头聒噪，疯狂怒吼让他们滚出衙门。
　　佟萧万般无奈，又不想在家里看到两个猴，便将他们丢入皇宫的侍卫队。
　　即便在皇宫里，兄弟二人也不曾消停。
　　佟司佟梧不知是否是天生运气非同常人，经常在巡逻的时候撞见太监与宫女厮混。
　　二人便大喇喇站在不远处点评：“此一幕真是索然无味。”
　　“热火烧了肾，只是苦了被滚平的泥巴。”
　　某夜，二人于在从皇宫归家的路上，望见从夏至院飞奔而出的小厮，对方轻功极高。
　　二人对视一眼，耸肩道：“听说陆陆院里多了个环公子和小厮。”
　　“陆陆竟然开窍了？我不信。”
　　“我赌一两银子，陆陆是馋他的美色。”
　　“我赌一两银子，陆陆是另有算计。”
　　二人交换银两，旋即追踪上去。
　　昭云停下脚步，回首一发暗器。冰冷的玄标穿过二人的面颊，直刺向二人之间。
　　二人默契地向内转头，迅捷躲开，一跃上树追击。
　　“还是个会武功的？”
　　“那我要赢了，定是另有所图！”
　　“演什么呢，另有所图是我说的！”
　　昭云紧咬牙关，由腰侧抽出匕首，与二人交起手来。几回合下来，竟不分胜负。
　　“是谁派你们来的？”他狠狠瞪向二人，“跟踪我与公子多久了？！”
　　佟司佟梧摸不着头脑：“我们没跟踪你，且不要自作多情。”
　　“不说？”昭云从袖内拔出第二把匕首，“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花花世界迷人眼，大黑锅你别乱扣面！”
　　“门缝里头看人扁，没实力你就别赛脸！”
　　二人说相声似的你一句我一句，昭云听了心烦，正要堵了他们的嘴。
　　“慢着。”白盏辛自黑暗中缓缓走出，勾唇笑道，“可是佟家四公子五公子？”
　　二人收了架势，一眼猜出此人便是环公子。
　　绕他走一圈，佟司佟梧对视一眼，佟司得意地摊手，佟梧不服气地将一两银子还给佟司：“我输了，她铁定是馋他的美色。”
　　白盏辛沉默须臾，确认过眼神，认定兄弟俩与佟陆陆是同一类人，便大方出示玉鱼：“孤乃前朝太子白盏辛，若你二人助我，保你们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对兄弟俩而言，诱惑并不太大，但跟着太子殿下干稀奇事儿，着实吸引了二人。
　　二人蹲下身挪到犄角旮旯，兀自商量起来。
　　“他住在夏至院，是陆陆的面首。”
　　“但他又是个太子，可能要反。”
　　“谋反可是件大事，也许一辈子只有一次。”
　　“不玩白不玩，反正没事干！”
　　后来，兄弟二人便暗中与昭云传递讯息。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佟司佟梧便装作非常努力工作的模样，每日在皇城里溜达，甚至不想回家。
　　直到白盏辛的东秦军踏破天德门之前，佟萧都以为俩兄弟终于收敛心性有出息了。
　　此后兄弟俩的仕途便与白盏辛捆绑起来，同一条船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征战南疆，他们看奺岚不爽，便引蛇出洞，又立大功。
　　随后的岁月里，兄弟二人成为东秦不可多得的良将。
　　事业蒸蒸日上的同时，二人也应该成家了。
　　东秦盛瑞七年，佟司佟梧同时娶亲，这不娶就罢了，一娶就狂娶。二人分别一次性纳了妻妾七个，硬是要凑上佛家七级浮屠一说。
　　俩兄弟住在中央大街两旁的四将军府与五将军府，门对门。
　　因家中妻妾太多，经常上演一出出典型的宅斗大戏，二人便闷着脑袋半夜翻墙爬出自家府上，躲回佟家找碧桃。
　　碧桃寻思这么多年，终于有宅斗可以让她插把手了，便急匆匆收拾包袱，翌日一早就两府轮流跑着训媳妇。
　　就连老了以后，兄弟俩也经常远离妻妾的争宠，在佟府院子里坐着小摇椅，美滋滋地赏月亮。
　　“嘿兄弟，你怎么不高兴啊。”
　　“神经啊，我本来就长了这张脸。”
　　“嗐，每次看你就像照铜镜。”
　　“烦死，怎么就跟你长得一样丑。”
　　“景煦陛下也要退位了。”
　　“我赌一两银子，他去找他娘了。”
　　“我赌一两银子，他爹会把他轰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应该大家提到的番外我都写到了。
　　正式完结啦！舍不得你们，咱们《美人心疾》见！（我发誓那本书行文也很轻松）
　　再放一版我今天刚修改的文案：女主被迫娇软，表面柔弱，内心略憨芙笙是个有心疾的公主，本打算在塌上躺尸一辈子忽有一天，那天煞孤星萧元，竟毫无预兆地举旗谋反芙笙：我年纪轻轻，怎么能还没成婚就沦为亡国奴呢？
　　然大婚之夜，她却意外被害，活活烧死在战火中。
　　她死前，眼睁睁望着如意郎君弃她而去，唯有萧元不要命地突围而来，将浑身是火的她死死搂在怀里，撕心裂肺唤了一声又一声笙儿。
　　重回15岁，她怒下病榻，誓要找到幕后黑手，却发现一切已与从前不同：上辈子的谋反少年，这辈子一跃成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摄政王。
　　上辈子她没人疼没人爱，这辈子却有神秘人每日送心药到她寝宫，堆了她满床。
　　芙笙：这怕是个假的重生。
　　后来宫宴上，那传闻中无情冷血的摄政王一杯烈酒饮尽，力排众人径自走到她面前：“已经第三世了，你还想往哪跑？拿了我半条命，必须用一生来还。”
　　
　　芙笙不知，她胸腔里的一颗心，曾是属于他的。
　　因了这飘渺的羁绊，他世世谋划，不懈追逐了她三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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