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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面娇夫
　　作者：四鹤

　　陆洵

　　
　　“洵儿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做事或多或少要收敛些。”
　　看着下首坐没坐相，吃没吃相的陆洵，昌平帝有些头痛。
　　昨日福安公主进宫来找他哭诉，好不容易相好的姑娘，都准备定亲了，居然莫名其妙又病逝了。
　　什么都没做的陆洵，在相亲对象一死一重病的情况下，落得克妻的名声。
　　外面都传言陆洵做事过于狠辣，这是上天给的报应。
　　“舅舅，我做事一直很收敛。”陆洵不以为意，面无表情地道。
　　他办事尽职尽责，打的都是犯罪之人，杀的都是该杀之人，至于外面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负面传言，他哪知道？也懒得管。
　　唉，到底是自己从小疼爱长大的孩子，平日里办事也得力，昌平帝也不忍心斥责他。
　　有些嫌弃地道：“行了行了，最近大理寺也没什么事，朕给你放几天假，你好好休息休息。”
　　“年轻人，别老绷着一张脸，多出去走走玩玩。”昌平帝摆摆手。
　　“哦。”陆洵行了大礼，“那洵儿就先告退了。”说完就直接走了。
　　“不懂去哪玩，就让老三带你去。”昌平帝忍不住又叮嘱一番。
　　陆洵的母亲是福安公主，昌平帝的亲妹妹。
　　十八年前，驸马私置外室被福安公主发现，闹开了，最后外室被处死。
　　要强的福安公主亲手执鞭，将驸马打了一顿，然后入宫请求昌平帝准予和离。
　　整个过程都被年幼的陆洵看在眼里，起初大哭不止，可是谁也没有关注到他。
　　直到第二日晚上，下人们才在房间衣柜中找到他。
　　他看着来人，害怕得全身发抖，福安公主已经冷静下来了，但是一看到陆洵，就想到驸马。
　　一想到驸马，连带着看陆洵也觉得不耐烦了。
　　末了，只对下人吩咐了一句，“将公子带回房去，无事莫要来打搅本宫。”
　　小小的陆洵，就这样被抱下去，害怕地大哭起来，可是福安公主置若罔闻，并没有理他。
　　从那以后，福安公主就如同变了一个人，什么皇家公主仪态，什么礼仪道德，统统抛开。
　　整个人阴晴不定，脾气越发火爆了还命人买了几个俊俏面首，终日寻欢作乐。
　　一开始，陆洵每日都会哭着去找她。她觉得烦，就让人带走，接连几日，也就没了耐心，干脆让人将陆洵关起来。
　　下人们惯会见风使舵，福安公主不再重视陆洵这个儿子，他们自然也会将个四岁的孩子放在眼里。
　　他们会偷拿陆洵房中的东西出去卖，克扣陆洵的吃食，后来甚至大着胆子骂他打他。
　　福安公主荒诞的作为传满京城，一开始大家还只觉得她受了刺激，过段时间就好了。
　　福安公主与驸马刚和离，太后想着还有孩子，福安公主看在孩子的份上，定然也会好好生活。
　　她与昌平帝也时常派人来探望，只是都被福安公主派人挡回去了。
　　大半个月过去了，福安公主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甚至有大臣上奏弹劾。
　　太后坐不住了，自己的亲闺女，不能任由她如此堕落下去。
　　于是亲临公主府，将醉生梦死的福安公主从床上拖起来，又将那些面首全部处死，行事迅速又果决。
　　“小公子呢？”太后凤眸一扫，后宫修炼出来的威严气势，让一众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都哑巴了？”见下人们都没有反应，太后隐隐觉得不对劲，“负责照顾公子的，可来了？”
　　下面乌泱泱跪了一片人，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场面安静地可怕。
　　太后冷笑，给心腹苏嬷嬷使了个眼色。苏嬷嬷领悟，带了几个人就往后院去。
　　“呵，哀家倒要看看，你们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烈日灼灼，炙烤着大地。下人们跪在空旷之地，早已口干舌燥，汗流浃背。
　　不敢怒，也不敢言，甚至连动一下都不敢，生怕动一下就丢了性命。
　　尤其是负责照顾陆洵的那几个，此时正全身颤抖，一股热流伴随着骚味从下面流出。
　　那止不住抖动的身躯，在一众下人中特别引人注目。
　　太后凤眸一瞪，抬手一指道：“那个，给哀家拖下去，乱棍打死。”
　　作为宫斗的最终胜利者，她什么没见过，在眼皮底下还想蒙混过关？简直痴心妄想。
　　“娘娘，娘娘，饶命啊，饶命啊，娘娘……啊，……啊……”
　　很快，哀嚎声传开，又很快地停止。
　　下人们头更低了，人人自危，特别是与方才那人一同照顾陆洵的。
　　竟有人被吓晕了，还有人大叫太后饶命。
　　此等反应的，皆无一幸免，全部被拖下去打死。
　　太后端坐在上面，冷眼看着那些下人们，如同看蝼蚁一般。
　　苏嬷嬷命人分头在后院搜寻，往日太后想念外孙，都是直接召进宫中，故而这是苏嬷嬷第二次来公主府后院去。
　　“嬷嬷，公子在这里。”听言，苏嬷嬷匆匆忙忙走过去。
　　入目的是瘦瘦小小，又浑身脏兮兮的陆洵，此刻正蜷缩在床脚地上。
　　苏嬷嬷瞬时间红了眼，她犹记得一个月前，公主与驸马还没闹翻，带着陆洵入宫。
　　那时候的陆洵粉雕玉琢，又很爱说话，小嘴很甜，一见面就跟她问好，“嬷嬷好”。
　　多好的孩子啊！怎么被弄成这样，这群欺主的恶奴。
　　苏嬷嬷心中气急了，恨不得立马将那群恶奴乱棍打死。
　　只是又怕吓到年幼的陆洵，强忍着泪水，蹲在陆洵面前，轻声哄着，道：“小公子莫怕，嬷嬷来了，嬷嬷带你去找外祖母好不好？”
　　“有嬷嬷在，不用怕，嬷嬷保护你，来，嬷嬷抱。”
　　陆洵没有什么反应，只睁着黑白分明的双眼，定定看着面前的苏嬷嬷。
　　没有害怕，也没有喜悦。本就明亮的双眼，在瘦削的脸颊衬托下，显得更为凸显。
　　无悲无喜，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骘。
　　苏嬷嬷没有觉得害怕，只觉得心疼。见陆洵没有反应，就直接将陆洵从地上抱起来。
　　轻轻拍着小陆洵的后背，“小公子莫怕，莫怕。”
　　年幼的陆洵依偎在苏嬷嬷怀中，不哭，也不说话。
　　陆洵到了前厅，就算是见到太后，也没什么反应。
　　太后颤抖着双手，轻轻抚摸着陆洵脏兮兮的小脸，泪水止不住流下来，抱着陆洵心疼地哭到不能自已。
　　随后，太后带着陆洵去福安公主房中，狠狠地扇了福安公主两巴掌，又将陆洵满身淤青给福安公主看。
　　痛心疾首地反问： “福安呐，你看看孩子，再告诉哀家，你配做个母亲吗？”
　　此时，福安公主已经酒醒，看着满身伤痕的陆洵，慌乱地不知所措。
　　太后下令，将福安公主关了起来，虐待陆洵的下人被杖毙，公主府的人都被换了一轮。
　　“母后……母后，儿臣知道错了，你把洵儿还给我，母后……”
　　太后真的是气极了，也不管福安公主在背后怎么哭嚎，只沉默着搂住年幼的陆洵。
　　“洵儿莫怕，还有外祖母呢，以后洵儿就跟外祖母住了。”
　　说完，也不等陆洵回应，亲自抱着陆洵出府，上了回宫的马车。
　　陆洵在太后怀中，沉沉睡过去。
　　从那以后，陆洵就开始了他在皇宫中的生活。
　　不仅太后处处护着他，连昌平帝也格外偏宠这个外甥，陆洵还时常能住在昌平帝的启明殿，那是连皇子都不曾有过的待遇。
　　从那以后，福安公主还是时不时地闹一回，想要见陆洵，但是太后都没有松口。
　　陆洵十岁那年，太后才解了福安公主的禁，她才能入宫见到陆洵。
　　她是真的后悔了，这些年都没有再闹腾，而是潜心礼佛，希望佛祖保佑他们母子，早日团圆。
　　而陆洵一直都是那样，无悲无喜，即使见到多年未见的母亲，也没有太多反应。
　　福安公主有些失望，但是也能理解，不作强求。
　　平日里，陆洵虽然整日板着脸，不爱笑，也很少说话，但是与他时常相处在一块的太后和昌平帝，还是能感知到他的各种心情变化。
　　也只有昌平帝和太后知晓陆洵有两副面孔，但是他们都选择小心守着陆洵的秘密。
　　三皇子则是无意中撞破了陆洵的秘密。
　　那时年纪都还小，因为三皇子比其他皇子胖上许多，时常被嘲笑。
　　于是他便夸下海口，立志要减肥。只是那天晚上实在太饿了，又拉不下脸面吩咐宫人准备，怕传到其他兄弟耳中。
　　就自己偷偷去御膳房找吃的，不曾想，正碰到陆洵在里面偷吃鸡腿。
　　陆洵也没想到会遇上三皇子，睁着无辜的大眼睛，递了一个鸡腿给三皇子。
　　一副很高兴地模样，一边吃东西，一边拉着三皇子巴拉巴拉地聊天。
　　三皇子惊呆了，这还是他认识的陆洵吗？
　　陆洵自进宫之后，虽然每天跟皇子们一起读书习武，但是从来都没跟他们说过话，也不笑，打他也不哭，也不喊疼。
　　年纪不大的三皇子，觉得单单陆洵跟他讲话这件事，都够他吹上几天。
　　第二日，他们见面，三皇子主动去跟陆洵打招呼，毕竟他们之间有偷鸡腿的交情。
　　只是陆洵并没有搭理他，又跟往常那般，好似昨晚之事，只是一个梦。

　　八卦

　　
　　三皇子不死心，当天晚上又偷偷跑去御膳房，果然又遇到了陆洵。
　　陆洵很高兴，依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一来二往，三皇子就跟晚上的陆洵成了好朋友，白天三皇子也机智的当做跟陆洵不熟。
　　有一回，陆洵被其他皇子欺负，三皇子看不过眼去帮他，结果寡不敌众，被揍哭了。
　　陆洵见到，突然发狠，把其他人都揍得鼻青脸肿的。
　　一群孩子，时常打打闹闹，但是头一回打得这么猛。
　　老师们不知道怎么处理，就把所有孩子送到启明殿，交给昌平帝处理。
　　昌平帝也不问话，直接罚他们抄书，一视同仁。
　　只是晚上昌平帝去永寿宫陪太后用饭时，心血来潮问了句：“洵儿，今日打架，你为何只帮老三？”
　　陆洵抬头看了一眼昌平帝，认真地道：“老三，好孩子。”
　　那时候的陆洵觉得，三皇子愿意帮他，就是个好孩子。
　　昌平帝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陆洵年满十五岁后，太后才让他出宫，回公主府住。
　　福安公主很高兴，一直在忙前忙后。
　　陆洵十八岁时，福安公主加封为福安长公主。
　　随后，昌平帝安排陆洵入大理寺，并在他成功办理一个案件后，昌平帝就给他封了爵位。
　　按照大康国的规矩，长公主之子成年后可封为郡王，于是昌平帝就封陆洵为辰郡王。
　　如今陆洵二十有二，与福安长公主这个母亲谈不上感情好，但是也没有什么冲突。
　　他的婚事，自然也是由福安长公主来操劳。
　　好不容易相中一个，双方满意，而后姑娘病重，就没有定亲。
　　重新相看，第二个双方家长也满意，可惜那姑娘急病突然过世了。
　　京中渐渐流传辰郡王陆洵乃天煞孤星，克妻。
　　从那以后，即使陆洵身份尊贵，那些真心疼爱女儿的家庭也都不愿意再结这门亲了。
　　而那些上赶着公主府的人家，福安长公主也看不上。
　　没办法，福安长公主急得嘴角冒泡，只能入宫求助太后和昌平帝。
　　在昌平帝地干预下，流言平息许多，大家不敢明目张胆地传，但私下也有不少人传。
　　三喜就是流言传播者之一，不过她没有在外面胡乱散播。
　　而是在外面听了乱七八糟的八卦流言，就回府说给她家姑娘听，给她家姑娘解解闷。
　　“大理寺那个陆大人克妻，外面都说他是天煞孤星，这辈子娶不上媳妇了。”
　　三喜神神秘秘地凑到沈初身边，很八卦地道。
　　原大理寺卿楚大人年迈辞官，陛下任命陆洵接替其官职。
　　“哦？”沈初刚啃完一块西瓜，躺回摇椅之上。
　　“这话说给我听听便罢了，可不能出去乱说，小心陆大人将你抓回大理寺。”
　　况且，天命一说，实属荒诞，不能太当真了。
　　传出流言之人，没准就想坏陆大人名声，其心可诛啊！沈初默默地想。
　　她只见过陆洵两次，剑眉星目，长得分外好看。
　　就是眼神有些凶，看起来很严肃，很有威严。
　　沈初轻笑，摇摇头，心道:非良配也。
　　“姑娘放心，奴婢知晓，定不会乱说的。”三喜信誓旦旦地道。
　　姑娘早就跟她们说过了，八卦之言，止于自家，到了外面只管听，和装傻充愣。
　　京中从来不缺乏聪明人，她们在外面需要机警，但不需要太聪明，她一直记得呢，她很听话的。
　　接着，三喜继续跟沈初说其他的家长里短，沈初就当听故事，听听也就算了，从不会放在心上。
　　“二宝，你去厨房看看，让王婶多添两个肉菜，今日大哥和小弟休沐，要回来，还有爹爹近来也挺辛苦的。”沈初吩咐道。
　　“哎，奴婢这就去。”二宝乐呵呵地去厨房了，她最喜欢去厨房，还能跟王婶探讨一下美食制作。
　　正如沈初所言，沈长风这段时间确实很辛苦，忙着官员升调考核的审批，又要与时俱进，制定新的考核制度。
　　忙得脚不沾地，连头发都掉了不少。
　　此时的他，正低着头，恭敬地站在启明殿门口，等候通传，一起站着的，还有工部乔大人。
　　“沈大人，陛下怎么还没叫咱们进去？”乔大人凑到沈长风身边，小声询问。
　　沈长风默默地挪开些，不想跟乔大人站太近。
　　“听闻长公主还在里面。”点到为止，沈长风没有再说话，乔大人也识相的没有再开口。
　　又等了好一会儿，福安长公主面带笑容的出来，沈长风二人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见礼。
　　“沈大人、乔大人。”成公公放出他的招牌笑容，“二位大人久等了，陛下有请。”
　　“有劳公公了。”
　　入殿内，行了大礼，沈长风偷偷抬头，观察了一番昌平帝神色。
　　见昌平帝眉眼角似有些烦躁，心下明了，看来，陛下今日心情不佳，汇报工作需谨慎利落些，废话就免了。
　　可是乔大人为人耿直，并没有发现这种细节上的事。
　　直接汇报工作，说了一堆，最后目的是希望昌平帝批准修缮工部官署的经费。
　　没有意外，又被昌平帝训斥了一番，好在最后得偿所愿，也不枉费挨骂一顿。
　　所以乔大人虽然被骂，但最后告退时，依旧乐呵呵的。
　　“陛下，这是今年官员考核的所有资料以及评定结果，还请陛下审核。”沈初双手奉上，成公公接过。
　　昌平帝一边翻看呈上来的奏折，一边询问其他工作的进展。
　　“考核制度可做了调整？”昌平帝头也不抬。
　　沈长风略有些犹豫，“回陛下，大体已完成，还有些细节，微臣想再完善些，再上呈陛下定夺。”
　　“哼”昌平帝随手扔了一本奏折下去，训到：“此事朕已经安排下去有一个月了，进展如此之慢。”
　　“沈长风啊沈长风，你还想不想干了？”
　　虽然知晓昌平帝光打雷不下雨，但是沈长风还是假装惶恐地跪到地上，大声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唉，谁让我是个合格又优秀的臣子呢，该配合的演出还是要积极配合的。
　　“老狐狸”昌平帝在心中诽谤。
　　沈长风是昌平帝登基后，一路提拔上来的，算是昌平帝的人。
　　君臣相处十多年，都很了解彼此的行事作风。
　　“起来吧，”昌平帝龙眸一抬，继续道：“朕再给你宽限两日，你自己看着办吧！”
　　“多谢陛下体谅，微臣定不负皇恩。”这种恭敬又客套的说辞，沈长风熟记于心，时常用到。
　　话说完了，但是昌平帝没让走，沈长风也不好开口，那样会显得自己不够沉稳。
　　昌平帝上下打量着沈长风，忽而眉头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
　　带着漫不经心地口吻询问：“沈爱卿，朕记得，你是朕登基后首场科举考试的一甲探花，不知可有记错？”
　　“陛下好记性，未曾记错。”沈长风不知道昌平帝为何突然提及，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
　　“那爱卿家中有几个孩子？”昌平帝接着问。
　　沈长风有些摸不准昌平帝的想法，怎么谈工作，突然又扯到孩子去了。
　　“微臣家中二子一女。”说到孩子们，沈长风的眼神都温柔了许多。
　　而昌平帝一听到有女儿，眼睛都亮了些，但是不好当面问人家闺女芳龄，就找个借口，让沈长风退下了。
　　沈长风刚离开，昌平帝就转头询问成公公，“小成子，你可知沈长风那老狐狸家中闺女芳龄几何？”
　　成公公作为大内总管，知晓很多事情，特别是皇子们都大了，最近他也在了解各家贵女。
　　“回陛下，奴才若是没有记错，沈大人爱女前段时间刚及笄，芳龄十五。”
　　“十五？”昌平帝点点头，倒是刚刚好。
　　“你觉得沈家闺女配洵儿如何？”昌平帝看了看成公公，实在是福安长公主天天来烦，让昌平帝不胜其扰。
　　但成公公并没有接话，贵人们的婚事，不是他一个阉人应该参与的。
　　昌平帝也没指望成公公给他答案，他自己心中已经有答案，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御花园的荷花开了，皇后今年的赏荷宴也该办起来了。”昌平帝小声嘀咕着。
　　第二日，皇后赏荷宴邀请众臣家眷的请帖分发到各府上。
　　沈初手中拿着烫金的请帖若有所思，然后随手递给了三喜，“拿去给夫人，让她做好安排。”
　　沈夫人是商户女，但是她的父亲王富贵与沈老太爷有交情。
　　故而王氏与沈长风是自幼定亲，在老家庆州又是街坊，二人一同长大，青梅竹马，感情自是不用说了。
　　如胶似漆，恩爱无比，这么多年来，沈长风身边一直只有王氏一人。
　　王家虽是商户，但是王老爷没有子嗣，只有王氏一个闺女，所以家中产业将来也是由王氏接手。
　　前段时间，王氏回庆州帮忙收账，刚回到京城几日。
　　“离赏荷宴还有十日，够母亲休息了。”沈初坐在树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
　　二宝怕沈初热着，又多拿了一把扇子，在旁边帮打扇，“出去玩挺好的，就是宴会上总会遇到苏家姑娘。”
　　苏家姑娘苏南婧自恃才高，两人本没有交集，沈初也没有得罪过她，但是她偏偏盯着沈初，事事都要压沈初一头。
　　沈初也觉得特别无语，“遇到就遇到吧，都在京中，少不得见面，她想压我一头，我让着她便是了。”

　　矛盾

　　
　　七月二十，皇后在宫中大设赏荷宴，京中命妇携带家中适龄女儿应邀入宫。
　　赏荷宴实际目的为何，各府邸早就已经打探清楚，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元后所出的太子和如今继后所出建王皆已娶了正妃，但侧妃之位尚且空缺。
　　而三皇子、四皇子以及陆洵等适龄皇室宗亲连正妃之位还空缺着。
　　当然，闺秀们的目标定然不会是陆洵，而且她们还要祈祷自己不要跟陆洵扯上关系。
　　沈初对于嫁入皇家完全不感兴趣，看着铜镜中娇嫩白皙的小脸，叹了一口气。
　　拿起画笔，轻轻地在脸上点了几颗痣，再涂上口脂。
　　“姑娘，新买的头面，今日可以用上了，定然能将那苏姑娘比下去。”三喜对苏南婧可谓是讨厌到了极致。
　　沈初瞥了一眼，金簪精美华贵，但是过于张扬，“用那两只玉兰花玉簪吧！”
　　玉质发簪，低调内敛而又不失质感。
　　换了衣裳，沈初看着自己的整体打扮，足够朴素，也足够低调。
　　沈初点点头，非常满意。但是三喜在一旁看着，特别不满意，“姑娘，这是不是太素了？”
　　她觉得今日的打扮，没有把她家姑娘的美全部展现出来。
　　“你家姑娘又不想做皇妃，低调一点准没错。”沈初无奈地道。
　　三喜若有所思，似乎想到了什么，弱弱地问了句：“今日别家姑娘都盛装出席，一眼望过去，都金闪闪的，您打扮这么素，不是在一片金闪闪中突显出来了？”
　　沈初一愣，这，好像是这个道理，“三喜，重新给我梳妆，把那套金簪用上吧，衣服也选套颜色鲜艳的。”
　　自己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显着适得其反。
　　一切准备就绪，沈夫人就派人过来询问，沈初提着裙摆，带着二宝和三喜就往大门口走去。
　　见到沈初，沈夫人眉眼含笑，从头到尾将她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不妥，方道：“走吧！”
　　“皇后设宴，我们只需尽到礼数便可，不必去争什么。”沈夫人也不希望女儿嫁入皇家。
　　她想给女儿寻个像沈长风那样有担当，又顾家的郎君，恩爱平淡过一辈子。
　　“娘亲放心，女儿心中有数。”沈初将头轻轻靠在沈夫人肩上，带着撒娇口吻，尽显小女儿姿态。
　　入了宫门，全部人都要下车步行，有宫人引路，穿过一个又一个长廊。
　　沈初目不斜视，默默地跟在沈夫人身后。
　　“南婧，你看，那不是沈初来了。”
　　沈初一进门，就听到有人提她的名字，一转头，就看到苏南婧用鄙夷的眼神望向自己。
　　沈初翻了个白眼，往另一边走去，她完全不想搭理苏南婧，她觉得苏南婧有病，脑子不太好使。
　　“沈初，你什么意思，你给本小姐站住。”见沈初完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苏南婧很生气。
　　她本就是个火爆脾气，又一直看沈初不顺眼，便不管场合，忍不住大声呵斥。
　　果然脑子有病，沈初闭上眼，深呼一口气，心中默念：“莫与蠢货计较，让她一步又何妨。”
　　苏南婧是荣国公孙女，自幼受宠，嚣张跋扈，最喜欢别人的吹捧。
　　又因为皇后是她姑母，她爹是国舅，就觉得自己处处高人一等。
　　沈初与苏南婧是在八岁那年结下的梁子，那时沈大人刚在京中站稳脚跟，将家中妻小接到京中。
　　因为沈大人得陛下重用，想要拉拢巴结他的人不在少数，包括那些权贵。
　　她们一入京城，各种请帖纷至而来，沈夫人选择性的带着沈初赴邀。
　　因为长相乖巧美丽，得不少夫人的夸赞，沈初也因此结交了好几个小姐妹。
　　一次上街，在首饰铺子中，她与苏南婧相中了同一个红豆金簪。
　　沈初没想跟她争，就直接让给苏南婧了，态度不卑不亢，很客气，谁知苏南婧对沈初早已嫉妒于心。
　　近来参加宴会或者别的邀约都能遇到沈初，听到别人夸赞沈初，又看着沈初比自己好看，苏南婧越看沈初越觉得不顺眼。
　　“本小姐不缺簪子，就给你这个土包子吧！”苏南婧恶意地笑着。
　　沈初一直生活在老家，那里民风淳朴，从未遇到这种事。
　　虽然苏南婧说话难听，但是沈初不想惹麻烦，就道了声谢，伸手去接那簪子。
　　不曾想苏南婧根本没打算给她，在沈初伸手之际，将簪子摔在地上，摔坏了。
　　“哎呀，沈姑娘，你怎么把簪子摔地上了。”
　　生怕别人没注意到，苏南婧大声喊道，然后站到一旁去，得意地看热闹，眼神满是挑衅。
　　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沈初，她觉得分外尴尬，有一瞬间地慌乱，但是很快就明白过来，苏南婧故意为难自己。
　　眼眸一转，沈初蹲下，捡起那根摔坏的簪子，不急不缓地走向柜台。
　　“掌柜的，这根簪子我买了，麻烦帮我修好，过几日再来取，工费我出。”
　　沈初微微一笑，将簪子递给掌柜的，声音很温和。
　　掌柜的做生意多年，虽然没有见过沈初，但是观察沈初的穿着打扮，皆是上乘，默默地将沈初归为隐形大客户一列。
　　他脸上挂着谄媚的招牌笑容，道：“贵客放心，三日后您派人来取便可，工费就算了，还没出小店，我让人给您修。”
　　沈初点点头，“那便多谢掌柜了。”
　　说完，沈初付了银子，就往外走。
　　苏南婧见事情如此简单就解决了，没能让沈初难堪，又忍不住跟在后面挑刺，还故意说得很大声。
　　“商户女果然不一样，什么都想用钱摆平，庸俗，还长了张狐狸精的脸，也不知道那些钱干不干净。”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沈初知道苏南婧在说她。
　　顿时对苏南婧没有一丝好感，十岁不到的小姑娘，竟然满嘴龌龊言论。
　　可见这些权贵也就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脏污不堪，不然也教不出这样的女儿。
　　娘亲说过了，言传身教，父母如何，往往会给儿女带来很大的影响。
　　沈初不想跟苏南婧有太多交集，但也咽不下这口气。
　　就停下脚步，目光锐利的看着苏南婧，道：“美与丑，皆由心生，看什么都往龌龊方面想的，往往都是龌龊之人。”
　　“你说对吧？苏姑娘。”沈初反问，随即冷哼一声，转头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苏南婧气极，瞪大了双眼，“你你你……”
　　看着沈初的马车渐行渐远，而店中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苏南婧气恼又觉得很丢脸。
　　“看什么看？小心本小姐让人挖你们眼睛。”她用恶狠狠的语言威胁，妄想找回点面子。
　　只是适得其反，她恶毒无脑的名声也这样传了出去，回去还被长辈惩罚。
　　就这样，她恨上了沈初。
　　国公府为了让苏南婧有个好名声，花了不少心思，苏南婧也被迫收敛许多。
　　经过多年努力，名声也不臭了，但是国公府想要塑造的第一才女的名声没有成功，被庆阳侯府的萧蔷夺去了。
　　而沈初那一次回府，也被母亲教训了一顿。
　　不过还有父亲护着她，“荣国公府一群酒囊饭袋，祖上显赫，如今却只能靠裙带关系，走不远，不足为虑。”
　　话虽如此，但沈初也意识到京城与老家普阳城是不同的。
　　她不想给父亲添麻烦，于是就暗暗下决心，尽量不与她人明面冲突。
　　皇后的赏荷宴还在继续，也就吃吃喝喝，观赏那些年年都看的荷花，无聊得很。
　　沈初听着身边互相吹捧的言论，开始神游。
　　但她不知道，一切都在收在皇后眼中，皇后还多看了沈初几眼。
　　皇后有意拉拢沈长风，给儿子建王增加势力，想压太子一头，再设法取而代之。
　　只是沈长风滑不溜秋的，用了很多方法，都没有将他拉入建王的阵营之中。
　　正巧皇上要给皇子们选妃，皇后就将目光盯上了沈长风唯一的女儿。
　　为达目的，皇后故意寻话头与沈夫人聊，又夸了沈长风几句，就将目光定在沈初身上。
　　“身旁的可是令爱？”皇后似不经意地问道。
　　“正是小女。”沈夫人恭敬应到。
　　被点名了，沈初就不能再继续当哑巴了。
　　向外走一步，冲着皇后行大礼，“臣女沈初见过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抬起头，让本宫看看。”看到沈初的容貌，皇后点点头，觉得做侧妃，长得漂亮些也无碍。
　　“平时都爱读些什么书？”皇后接着问。
　　“回皇后，臣女愚钝，不曾读过什么书，只读了女则女戒。”沈初低着头，不想吐露太多。
　　皇后微微一笑，心道：女子无德便是才，我儿的侧妃不需要太聪明，娘家得用便可。
　　她越看沈初越满意，临末赏赐了沈初一支玉如意。
　　沈夫人垂下眼帘，情绪不明，在座的夫人们也心思各异，而苏南婧恶狠狠地瞪着沈初。
　　皇后又陆陆续续提问了几家姑娘，各有不同的赏赐。
　　宴会中途，皇后便离场，去了昌平帝的启明殿。
　　与昌平帝讲述了宴会上的情况，多提了沈初几句，话里话外都是沈初与她儿子很般配。

　　赐婚

　　
　　昌平帝瞥了皇后一眼，皇后讪讪地闭嘴了。
　　皇后说那么多，用意为何，昌平帝心中明了。
　　当年中宫无后，后宫中明争暗斗，惹了不少事出来，昌平帝思虑再三，就选了当时的惠妃苏云烟为后。
　　荣国公府无实权，就算有女为后，也翻不出风浪来。
　　而且在昌平帝看来，苏云烟不够聪明，好忽悠。她只需要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做好花瓶本分便可。
　　今日想那么多东西，真是难为皇后那不太聪明的脑子了。
　　“皇后今日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昌平帝不想再听皇后啰嗦了，就开口下逐客令。
　　皇后有些不高兴，于是昌平帝又补了一句，“小厨房新制的糕点，御膳房没有的，皇后带回去尝尝鲜，待朕有空，再去你那坐坐。”
　　至于何时有空，昌平帝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听完这句话，皇后高高兴兴地走了。
　　在皇后看来，那盘糕点，其他妃子都没有，陛下还答应有时间就去她宫中。
　　“小成子，研墨吧！”即将了却一件心事，昌平帝连语气都欢快了许多。
　　赏荷宴结束第三日，圣旨下达沈府，众人焚香接旨。
　　“吏部尚书沈长风之女沈初，温良贤淑……”一大堆夸赞的词汇，让沈初一度恍惚，这说的真是自己吗？
　　“沈姑娘，接旨吧！”宣旨公公的话将沈初拉回现实。
　　“臣女沈初，接旨。”沈初朗声应到。
　　宣旨公公嘴里说着恭喜的客套话，沈夫人也很客气的应答，让人给公公塞了喜钱。
　　公公一走，大家都把脸耷拉下来，完全没有方才表现的喜悦。
　　沈夫人不是那种困在后宅的女人，她要经商，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人，不会自乱阵脚。
　　沈初还在心中盘算，沈夫人以为她害怕，连忙安慰她，“初儿，莫担忧，待你爹爹回府，再听听他怎么说？”
　　“担忧？”沈初轻笑，“女儿不害怕，也不担忧。”
　　她与陆洵是见过的，第一次见面在苍山寺中，沈初许愿，绳子挂了两次都没有挂上去。
　　碰巧陆洵路过，一声不吭地抢过去，帮她丢到了最顶上。
　　然后看也不看沈初一眼就走了，连沈初的道谢也没有得到回应。
　　三喜很生气，说陆洵没礼貌，当时沈初只是笑笑，开玩笑道：“看在他长得那么好看的份上，有帮我挂绳子，我就原谅他了。”
　　那时还不知道他是陆洵，后来参加长公主生日宴，才知晓那人是陆洵。
　　从长公主府回来，三喜再也不敢提陆洵没礼貌的事了。
　　“圣旨已下，就算爹爹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我安心待嫁便是了。”
　　沈初是个颜控，但是她不会明着告诉家人，她相中了陆洵的颜值，那样会显得她肤浅。
　　唉，既然美男送上门了，那我便不客气了，沈初默默地想。
　　就这样，沈夫人无奈地望着沈初背影，连背影都能看出她在兴奋。
　　摇摇头，小声嘀咕：“自己女儿什么样，我还是清楚的，只希望那陆洵是有家庭责任心的孩子。”
　　赏荷宴上，看皇后满意地表情，沈夫人整颗心都悬起来了，生怕沈初被赐婚建王。
　　建王已有正妃，若是赐婚给他，就只能做侧室，就算侧妃能上玉牒，也改变不了是妾的事实。
　　沈长风也时常与沈夫人聊朝中之事，曾经提到“建王有野心，却能力不足。”
　　说明皇后母子不安分，若嫁给建王，以后难免受到牵连。
　　因为有了更深的思量，所以沈初最终赐婚陆洵，在沈夫人看来，还是可以接受的。
　　虽然外面对陆洵的负面传闻很多，但真实性有待考量。
　　就如同沈长风所说，陆洵入大理寺这几年，没有冤枉过一个好人。
　　当天，沈初赐婚陆洵为辰郡王妃的消息如风般迅速传开。
　　好姐妹蒋依云收到消息时已经是晚上，不好前来打搅。
　　故而第二天一大早，早膳都没用，就往沈府来。
　　蒋依云是宿国公幼女，国公夫人四十多岁才生的她，她算是与侄儿们一同长大的。
　　“阿初，你还好吧？”
　　蒋依云来时，沈初刚起床，可能是昨晚喝水多了，眼睛有些水肿，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我很好啊！”沈初微微抬起眼帘，用那没什么精神的双眼瞥了一下蒋依云。
　　“你吃了吗？我让人二宝去拿早膳。”沈初猜测蒋依云肯定没有用早膳。
　　蒋依云摇摇头，“没呢，给我也拿一份。”
　　“我昨夜听闻陛下给你赐婚，对象还是玉面阎王，这不是担心你想不开，所以赶紧过来看看嘛。”
　　蒋依云时常来沈府，就跟回自己家似的，随性自在，直接躺沈初床上去。
　　反正不出门，沈初也不想梳妆了，拍了拍蒋依云大腿，示意她躺过去些，自己则顺势也躺下。
　　“有什么可担心的？”沈初不以为意。
　　见沈初这么问，蒋依云来了精神，侧着身，两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八卦之光。
　　“你没听说吗？他克妻，你近来小心些。”
　　“而且他执掌大理寺，凶残嗜血，没准有家暴倾向。”说着说着，蒋依云更加担忧了。
　　沈初轻笑出声，但是没有接话。
　　“阿初，你笑什么？”蒋依云忍不住问道。
　　沈初也转过脸来，与蒋依云面对面。
　　“我见过那陆洵，感觉与传闻中不同。”沈初似陷入回忆，嘴角还带着笑，“就是不爱说话，看起来很严肃。”
　　“废话，谁没见过他？”蒋依云翻了白眼，京中各种宴会那么多，见过陆洵不是很正常的事？
　　“你不要被他那神仙般的面孔欺骗了，要记得，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然，京中那么多人，为何单单他的外号叫阎王？”
　　蒋依云表示，自己早已看穿好友那颜狗的本性。
　　“这不是还有一句话，叫‘相由心生’？”
　　他都长那么好看了，人应该也坏不到哪里去。
　　对于沈初那没底线的颜狗言论，蒋依云只想翻白眼。
　　“好了好了，逗你玩呢。”看着蒋依云绞尽脑汁，意图说服自己，沈初就忍不住逗逗她。
　　“昨日，我爹下衙时，娘亲与他讨论过此事。”
　　“爹爹说，流言止于智者，他官至吏部尚书，有考核百官之责。”
　　“据他了解，陆洵手段狠辣，只针对那些重犯。为官四年，工作严谨，也无不良嗜好。”
　　“虽然为人处事很怪异，但是嫁给他总比嫁给建王做侧妃好。”
　　蒋依云很认真地听着，“伯父真的这般说？”
　　赏荷宴那时，皇后第一个提问沈初，还很满意地赐下玉如意，蒋依云也曾担心过。
　　她对那个建王完全没有好感，狂妄自大，外面竟然还流传他贤德的美名，可见流言不符。
　　这样一对比，陆洵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蒋依云不禁感叹，幸福感都是对比出来的。
　　沈初点点头，“爹爹说的，自然是可信的。”
　　“别担心那么多，对于不能改变的事，只能顺其自然。”
　　“若是嫁过去过得不好，或者陆洵对我动手了，爹爹也会上书请求陛下为我做主。”
　　既来之，则安之，何必担心那么多。
　　世上很多人过得不快乐，都是因为想得太多。
　　有些人是因为想得多，做得少，形成的心里落差;而有的人则是因为想要的太多，欲望太多，却没有能力得到。
　　当然，也有人不快乐，单纯的是因为太穷了，口袋空空，举步维艰，没有资本潇洒。
　　“先用早膳吧！用了早膳，陪我去逛逛街，买点胭脂。”
　　沈初夹了一个饺子放到蒋依云碗里。
　　蒋依云把那饺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道：“好，买了东西，再去茶馆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吧！”
　　你一句，我一句，她们就把今日的行程定下来了。
　　……
　　大理寺中，陆洵正在批阅公文，时不时对比一下罪犯口供。
　　三皇子楚君瑞背着手，哼着小曲走进来，一见到陆洵，就直道“恭喜”。
　　陆洵只抬头瞥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看公文。
　　“唉，你就没点反应？不想去看看未来媳妇长什么模样？”
　　“哦！”陆洵回应一声。
　　陆洵一心办公，对于楚君瑞的提议，也没有太大执行欲望。
　　在他看来，反正已经定了亲，娶回去就能见到了，也不急于一时。
　　况且，他的随从陆九说了，他与未婚妻沈初曾经在苍山寺见过一面，即使如今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但也算是见过了吧。
　　陆洵没有太大反应，但是楚君瑞不一样啊！他好奇的紧，心痒痒。
　　也不知道沈初是个什么样的姑娘，能不能受得了陆洵这个奇怪的性子。
　　毕竟陆洵大部分时间都处在不太讨喜那一面，成天板着一副棺材脸，也不说话，估计那样的陆洵，没有小姑娘会喜欢吧！
　　偶尔到了晚上，心情很好时，他才会变得呆萌又话唠。
　　两人一起长大，楚君瑞也只遇到过几次，太难得了。
　　楚君瑞没有放弃，孜孜不倦地想要诱哄陆洵，“阿洵，你若是想去看看，我也可以陪你的。”
　　见陆洵终于抬头，并看着自己，楚君瑞就冲他眨眨眼睛，又挑了挑眉。

　　流言

　　
　　很明显，陆洵没有意会到楚君瑞挤眉弄眼所表达的真实想法。
　　他右手拿起奏折，就打到楚君瑞头上，左手指着门口，道：“太吵，滚。”
　　可把楚君瑞气坏了，大声吼到：“我偏不，我就要在这里吵你。”
　　吼完，叉着腰，微微抬起下巴，带着得意又有些挑衅的目光。
　　可惜，陆洵懒得搭理他，默默地听他吼完，一声不吭的低下头，继续查阅公文。
　　这下，楚君瑞彻底受不了了，抓着自己的头发，大叫着冲出大理寺官署衙门，头也不回，消失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另一边，沈初与蒋依云刚从胭脂铺子出来，往茶楼走去。
　　“贵客里面请。” 茶楼的小二哥热情地迎上来，把沈初二人领到二楼女客隔间。
　　屏风一档，就成了一个单独的小隔间，阻挡了外面的视线。
　　“来份桃酥，炸丸子，再来壶银针。”蒋依云熟练地下单，她最爱吃这里的炸丸子，外焦里嫩，回味无穷。
　　“只见那恶霸突然出现，把正在等人的娇小姐吓了一跳，匆忙逃离。恶霸大喊：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说书先生正声情并茂地讲着今日的故事，沈初听到这一段，忍不住嗤笑：“谁写的故事，情节好土。”
　　这时，店小二端着点心和茶走进来，还贴心的帮忙倒茶。
　　“唉，小二哥，现在讲的是什么故事？”蒋依云也觉得这个故事情节好土，忍不住问道。
　　“回客官，讲的是霸道王爷在恶霸手下勇救娇小姐的故事。”店小二乐呵呵的回答。
　　沈初二人相视一笑，蒋依云忍不住吐槽：“哪个王爷出门不带护卫，还得自己去救人？”
　　“不过是别人杜撰，用来消遣的玩意，禁不起推敲，自然也不符合实际。”
　　沈初勾勾手指，让蒋依云靠近些，才道：“我猜，故事稿本是一个姑娘写的，你信不信？”
　　蒋依云表示赞同。
　　“嗐，这不是明摆着的，英雄救美，那英雄还是个王爷。”肯定是哪个闺中小姐，受话本子毒害太深，自己偷摸着写的。
　　“若是那种娇小姐爱上穷书生的，定然是穷书生写的。”
　　根据她多年看话本子的经验，定然不会有错的，蒋依云对此很有自信。
　　就在二人窃窃私语时，听到男宾区突然有人喊了句，“这种老套故事，爷听腻了，爷要听将军过五关斩六将的英雄故事。”
　　话音一落，一锭银子落到台上，说书先生捡起银子，直接揣怀中。
　　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大声应到：“好咧，爷您听好了，英雄故事这就来。”
　　扔银子的就是三皇子楚君瑞，他在陆洵那受了气，无处发泄，就一路奔来茶楼，消磨时间，平复怒火。
　　没想到这里的故事，油腻得很，简直让人受不了。
　　“话说那长岗山四面险坡，易守难攻，又有猛将驻守……”
　　说书先生开始讲述英雄故事，声音及说话速度跟随故事情节起起伏伏。
　　沈初和蒋依云也渐渐入了迷，跟随情节发展，说到关键处，心也跟着悬起来。
　　一节故事下来，发现竟然紧张到流汗，可谓精彩至极。
　　故事结束，喝彩声不断，还有不少人往下面扔赏银，蒋依云也激动地往下扔了几两银子。
　　“许久没听这么得劲的故事了。”蒋依云很高兴，“真畅快。”
　　“是啊！”沈初表示赞同。
　　说书先生赚足了银两，便早早收工离开了。
　　茶楼中客人无事可做，便开始闲聊起来，“你听说了吗？”
　　“什么？”
　　“那与玉面阎王定亲的沈小姐今早上吊了。”
　　“当真，你哪来的消息？”
　　“我有个远房亲戚在沈府做活，她回来说的。”
　　旁边一人听到，忍不住插话，“上吊？不是说失足落水了吗？”
　　“不是摔跤撞到头，没死，但是失忆了吗？”
　　“你们都哪来的消息？”
　　……
　　当事人沈初听到消息，默默地吃了一口炸丸子，表示她也不知道自己今早死了一回。
　　蒋依云一拍桌子，有些生气，“哪有这么编排人的，看本小姐不抽他们？”
　　说着，就要往外走，被沈初拦下来，“莫动气，流言止于智者，我好好活着，还怕别人说不成？”
　　“你别冲动，姑娘家，可不能坏了名声。”
　　“哼”蒋依云气呼呼地坐下来，头转一边去。
　　正生气着，突然听到楼下“嘭” 地一声响，把在座的茶客都吓一大跳。
　　“谁给你们的胆子，在这里嚼舌根。”紧接着听到男子大骂的声音。
　　顾不得生气，沈初与蒋依云推开屏风，往楼下看去，只见嚼舌根的茶客被一名护卫打扮的男子摁压在地上。
　　旁边站着一个锦衣公子，正怒目而视，被压在地上的茶客瑟瑟发抖，不住得求饶。
　　沈初不认得楚君瑞，但是蒋依云认得。蒋依云幼时做过公主伴读，是认识楚君瑞的。
　　“没想到三皇子还有这么英雄气概的一面。”蒋依云忍不住夸赞。
　　在她的印象中，楚君瑞一向是痞里痞气的，没个正形，以前还经常欺负她，揪她的小辫子。
　　她觉得楚君瑞很讨厌，在幼时，还不需要注意男女大妨，两人就时常打架。
　　打了人，楚君瑞就赔偿了店中所损坏的桌椅茶具。
　　又歇了一会儿，平复自己，才出门离开。
　　说书先生歇着了，没人讲故事，沈初她们也觉得待下去没意思，也离开了。
　　一前一后走出去，刚对楚君瑞有所改观，不曾想刚出茶楼门，蒋依云就听到楚君瑞在跟身边内侍抱怨。
　　“你说阿洵挺好的一个人，长得俊俏，也就是闷了点，奇葩了点，不讲情面了点，其他没什么问题。”
　　“我家阿洵还是郡王，有实权，大理寺卿，官至正三品，典型高富俊，京城的姑娘干嘛都不想嫁给他？”
　　“还有那个沈姑娘，就是有个好爹，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样，能不能配得上我家阿洵。”
　　“居然还敢嫌弃我家阿洵，还寻死觅活的，这不是埋汰人嘛？真是晦气。”
　　那内侍不敢接话，贵人们怎么样，还轮不到他一个没根的奴才来评判。
　　就默默地听着楚君瑞碎碎念，听着他一会儿夸奖陆洵，夸完又吐槽一会儿，接着又批评沈初。
　　沈初二人跟在后面听着，对于楚君瑞吐槽的话，沈初作为当事人，觉得挺冤枉的。
　　但是楚君瑞到底是皇帝的亲儿子，沈初就是有意见，也不敢怎么样。
　　但是蒋依云不同，她跟楚君瑞从小闹到大，一直不对付。
　　现在又听到他编排自己好友，原本茶楼中所改观的一点点好印象也消失殆尽了。
　　果然，楚君瑞还是那个楚君瑞，老样子，一样的讨厌。
　　蒋依云气得攥紧自己的拳头，忽的放开，直接冲上去，跳起来，一巴掌呼楚君瑞脑袋上。
　　楚君瑞没有防备，险些摔地上，还好身边那个护卫即使扶住，才避免摔得狗啃泥。
　　那个内侍也迅速反应，猛地转头，拦在蒋依云面前，“蒋姑娘。”
　　看到是蒋依云，那内侍一愣。内侍是自小跟在楚君瑞身边，自然也认得蒋依云。
　　“蒋依云，你疯了？”楚君瑞捂着后脑勺，忍不住骂道。
　　蒋依云叉着腰，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斯文样子。
　　“就打你了，怎么样？谁让你说我家阿初坏话。”
　　“你你你……”楚君瑞气极，“好男不跟女斗。”
　　沈初也惊呆了，她没想到蒋依云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在大街上殴打皇子。
　　她反应过来，赶紧冲上去，死死抱住蒋依云，大喊：“依云，冷静，你要冷静。”
　　“大街上呢，注意形象。说说而已，不打紧的，我没放在心上。”
　　就这样，沈初拖着蒋依云，楚君瑞的护卫也拉着他，两方僵持不下，还引起百姓围观。
　　紧急之下，沈初灵机一动，用力一拖，把蒋依云拉到身后，随即上前一步，恭敬地给楚君瑞见礼。
　　“臣女沈初见过三皇子，依云冲动冒犯，还请三皇子海涵。”
　　“不知三皇子能否赏光，移步天香楼，臣女请客，给您赔罪。”
　　听到沈初名字，楚君瑞一愣，推开那个护卫：“去去去。”
　　然后饶有兴趣地走到沈初面前，询问：“你就是沈初？”
　　“正是。”沈初大胆与之对视，不卑不吭的肯定回答。
　　“那就走吧！”说完也不等沈初二人，就打着扇子，大摇大摆地往天香楼走去。
　　每当打开自己的折扇，楚君瑞总会觉得自己又更加风流倜傥了，并且沉浸在自己美貌中，不能自拔。
　　蒋依云气不打一处来，瞪着楚君瑞花孔雀一般的背影，道：“骚里骚气的，还真当自己是风流才子？”
　　沈初扯了扯蒋依云袖子，“好了好了，淡定淡定。”
　　“请他吃什么饭，浪费银子。”蒋依云又忍不住嘀咕。
　　沈初作为旁观者，看着蒋依云与楚君瑞的相处模式，不禁好笑。
　　明显是对欢喜冤家，楚君瑞看似嚣张，嘴巴还贱，但总会处处让着蒋依云。
　　而蒋依云嘴里说着讨厌楚君瑞，但是一遇到楚君瑞的事情，她总会忍不住多说两句。

　　悸动

　　
　　往常蒋依云总说，她喜欢京城第一才子萧广丰那样温润如玉的儒雅佳公子。
　　但是沈初觉得那是表面上的喜欢，京中少女都喜欢那种类型的，蒋依云也会想当然觉得自己也喜欢。
　　沈初觉得，那种喜欢是随大流的，更偏向于欣赏。
　　一到天香楼，楚君瑞也不客气，熟练地点了一大桌子菜，不问沈初二人的意见。
　　“吃吃吃，就知道吃，点那么多菜，你吃得完吗？”蒋依云怎么看楚君瑞都觉得很不顺眼。
　　“你管我？又不是你请客，我点多少关你什么事？”楚君瑞瞪了蒋依云一眼，“多管闲事的母老虎。”
　　“啪”，蒋依云大怒，一拍桌子，“楚君瑞，你说谁是母老虎？你再说一遍。”
　　“嘿嘿，说的就是你。”楚君瑞坐在凳子上，抖着腿，故意挑衅，“这么凶，小心嫁不出去，成为老闺女。”
　　“你你你……”蒋依云直接操起凳子，就要动手，“看我不打死你。”
　　两人准备就要打起来了，沈初叹了一口气，直接往地上扔了个茶杯，大声喊到：“都给老娘住手。”
　　楚君瑞还想说话，沈初一个眼神过去，直接制止：“你给我闭嘴。”
　　“吵什么吵，烦死了，还要不要吃饭了？不吃都滚蛋。”
　　沈初发火，像泼妇一样直接大骂，美娇娘形象破裂。
　　蒋依云和楚君瑞都愣住了，蒋依云第一次见到沈初发火，而楚君瑞是没想到沈初斯斯文文的外表，隐藏着母老虎的内心，被吓了一跳。
　　原本即将打起来的两个人，对视一眼，讪讪地笑起来，看着沈初沉静的脸庞，不敢言语。
　　房中安静下来了，闻声而至的天香楼掌柜才刚敲响房门。
　　“几位客官，可有什么需要帮忙？”掌柜的内心有些忐忑。
　　“有劳掌柜的，让人进来收拾一下，菜若是得了，便上菜吧！”沈初看了看蒋依云二人，高声应到。
　　除去开头的闹剧，这顿饭下来，大家吃得还是很愉快的。
　　用完午膳，沈初与蒋依云先行离去，楚君瑞断后。
　　正要走，看到剩下一大桌子菜，眼眸一转，楚君瑞坏笑起来。
　　挑了几个比较完整的菜，让掌柜的打包，他就哼着小曲往大理寺府衙走去。
　　沈初请客，自然也不能落下陆洵这个未婚夫。
　　楚君瑞不禁感慨：唉，真羡慕阿洵有我这个善解人意的好兄弟。
　　到大理寺府衙时，陆洵刚到午休时间，他也不跟楚君瑞客气，慢条斯理地吃着打包来的饭菜。
　　楚君瑞则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上午发生的事。
　　陆洵饶有兴趣，听到沈初发火那一段，嘴角微翘，心情似乎很不错。
　　他摆摆手，贴身护卫陆九就明白他的意思，直接往外走去。
　　福安长公主府中，公主正在打理自己的小花园。
　　当年陆洵被太后接进宫中，福安长公主就慢慢悔悟了。
　　开始吃斋念佛，养花种草，做些修身养性的事情。
　　一晃十八年过去了，这些事已经养成习惯，成为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郡王可要回来用午膳？”福安长公主悠哉地剪下花枝，随即将剪刀递给身后的梅姑。
　　“回公主，三皇子给郡王带了饭，郡王就不回来了，已派人回来告知。”
　　梅姑是太后派到福安长公主身边帮忙的，公主见她办事得了，便就在身边听用，如今已成为公主的心腹。
　　“与我儿定亲的沈家姑娘如何，你可打听到消息了？”陆洵的婚事，一直是福安长公主的心头事。
　　“回公主，奴婢打探到了。”
　　“沈姑娘八岁入京，长相娇美，平日里分外低调，无不良传闻，也无美名传出。”
　　“外祖家是商户，母亲接手生意。至于沈姑娘本人如何，旁人只道是个贤惠的姑娘。”
　　“哦？”福安长公主接过丫鬟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继续道：“听闻沈长风是个能吏，朝中风评甚佳，想必他的儿女也不会差到哪去。”
　　福安长公主一边说，一边往饭厅走去，继续道：“你看看何时方便，本宫要见见未来儿媳妇。”
　　“不必刻意邀见，只需有机会浅聊两句便可。”
　　梅姑点点头，在脑海中搜寻合适的契机。
　　“公主，九月十八乃宿国公六十大寿，奴婢觉得是个合适的机会。”
　　“听闻沈姑娘与宿国公幼女是手帕交，当日定然也会前去贺寿。”
　　福安长公主微微一笑，“宿国公乃两朝元老，为我大康国立下汗马功劳，本宫理应前去拜寿。”
　　说完，福安长公主望向窗外，长舒一口气，似在自言自语，“也不知我儿会不会喜欢这个媳妇。”
　　对于唯一的儿子，她心中觉得亏欠良多，是她的不负责任，让孩子成长为如今的性格。
　　她只希望沈初嫁过来之后，能够包容陆洵的怪性子，多体贴他一点。
　　……
　　转眼间，沈初与陆洵定亲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见沈初在家无聊，沈夫人便提议道：“姝儿，明日是初一，陪娘到苍山寺上香。”
　　沈初想都没想，就点头同意了，她确实许久不曾出门，走走也好。
　　对于敬仰佛教文化的大康国百姓来说，每月初一和十五于万事百无禁忌，正是给菩萨烧香的好日子。
　　每月的这两天，苍山寺人满为患，上山的人络绎不绝。
　　根据平时的经验，这一天路上肯定会堵马车，于是沈初机智的准备好吃食，以便路上等候，能有些东西消遣。
　　城门口，沈家的车夫将车赶到一旁停下，给后面的车辆让路。
　　“夫人，是福安长公主的车架，已避让。”车夫回道。
　　“嗯。”沈夫人没有再说什么。
　　两辆车擦肩而过，福安长公主府的马车在前，沈府的马车紧跟其后。
　　沈初好奇的掀开窗帘子，正好看到陆洵骑在马背上的身影。
　　注视好一会儿，沈初微微一笑，放下窗帘子。
　　似有所感，陆洵回头望了一眼，却只看到晃动的窗帘子。
　　于是转过头，继续前进。今早下朝，他本来要去府衙继续办公，舅舅昌平帝非要给他放假。
　　“洵儿，朕听闻你上月未曾有时间休沐，今日就不用去大理寺了，直接回公主府，陪你母亲去上香。”
　　舅舅说的话，他一向乖乖听从，即使心中不太情愿，但也不会去拒绝。
　　因为他知道，昌平帝这么做，是为了他好。
　　马车行至山脚下，突然一阵猛烈晃动，福安长公主险些撞到马车壁上。
　　“公主，马车坏了。” 车夫下车查看情况。
　　回禀完，车夫便去修马车了，只是一个人的力量太有限，而陆洵及随行护卫都不懂修马车。
　　随着时间的推移，后面被堵住的马车越来越多。
　　沈夫人询问车夫，道：“怎么回事？”
　　“回夫人，公主府的马车好似坏了。”车夫早已打探过了，所以主家询问，也能第一时间回答出来。
　　既然知晓福安长公主府的马车坏了，沈夫人也不好继续呆在马车中，装作不知晓。
　　便带着沈初上前见礼，然后让自家车夫帮忙修车。
　　“臣妇沈家王氏携女沈初拜见福安长公主殿下，见过辰郡王。”
　　被滞留半路上，福安长公主正烦躁之时，看到了沈夫人往这边走来，行礼拜见。
　　一听是沈家人，长公主眼睛一亮，她本来计划宿国公寿宴再趁机见见未来儿媳，不曾想在这里遇上了。
　　她打量着眼前的美妇人，又看看跟在她身后那个娇俏的小姑娘。
　　福安长公主点点头，笑容和煦，柔声道：“不必多礼，沈夫人请起。”
　　“多谢长公主殿下。”
　　“烈日当头，公主若是不嫌弃，可先移步鄙府马车。”沈夫人恭敬提议。
　　“无碍，瞧着也快修好了。”换来换去也麻烦，福安长公主便拒绝了提议，然后冲沈初招招手。
　　沈初先是一愣，接着又看看自家娘亲，沈夫人点点头，她这才跨步走向长公主。
　　福安长公主拉着沈初的双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夸道：“真是个惹人喜爱的好姑娘。”
　　夸完，褪下手腕上的白玉手镯，戴到沈初手上。
　　沈初了悟，恭敬行礼道谢，“多谢殿下夸赞。”然后羞涩一笑。
　　从沈初母女前来拜见开始，陆洵就一直盯着沈初看。
　　见到沈初，他就想起来，曾经在许愿树下见过。
　　之前陆九提醒过他，但是他也没有印象，今日见到沈初本人，他便想起来了。
　　福安长公主和沈夫人在前面闲聊，陆洵与沈初站在身后。
　　察觉到陆洵打量的目光，沈初有些不自在。
　　便抬头打算与陆洵聊两句，好转移注意力。谁知她一抬头，正对上陆洵的目光。
　　如触电般，四目相对的瞬间，陆洵迅速收回目光，看向别处，企图掩盖自己打量别人的动作，只是他发红的耳朵出卖了他。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快了那么多，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害怕与沈初对视。
　　陆洵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从小到大，也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很少有。
　　现下他却能真切感受到窘迫与尴尬。
　　唉，陆洵小可爱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只是对未婚妻有些好奇，多打量了几眼罢了。

　　互动

　　
　　沈初看了两眼陆洵发红的耳朵，忍不住嘴角微微翘起。
　　她也不说，直接拽过陆洵的手，触碰的瞬间，陆洵下意识躲开，可惜没成功，被沈初用力抓住。
　　陆洵不敢大幅度用力，怕被站在前面的长辈发现。
　　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是脸却不可控地发红了。
　　沈初往他手里塞了几颗薄荷糖，随即放开了他的手，抬头微微一笑。
　　看着沈初明媚的笑容，陆洵低下眼帘，攥紧了手中的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但是直觉告诉他，紧紧攥住准没错。
　　很快，马车修好了，沈夫人恭送福安长公主上马车，她们才走向自己的马车。
　　陆洵临走前，还看了沈初背影一眼。
　　翻上马背，陆洵摊开宽厚的手掌，看着手心几颗棕色油纸包装的颗粒，打开一颗，放入口中。
　　甜味在口中漾开，带着薄荷的清香与舒爽。
　　原来是薄荷糖，陆洵往山上看去，嘴角微微翘起。随后，他将剩余的几颗糖，放进自己的荷包。
　　山上有些微风，拂过脸庞，甚是舒爽。
　　沈夫人正在礼堂听大师讲解经文，沈初对此不感兴趣，就带着三喜往后山走去。
　　后山上有一大片草坡，坡上游人不少。
　　一群穿着清贡书院服饰的公子席地而坐，或赏后山之景，吟诗作对，或论古今之事，高谈阔论。
　　当然，也有个别是例外，只顾盘中美食，做个尽职的干饭人。
　　沈初不禁捂脸，因为她认出了，那个专注干饭的小公子，是她幼弟沈元良。
　　“姑娘，那好像是小公子。”三喜指着不远处的沈元良，对沈初说到，“怎么感觉小公子又胖了些。”
　　沈初无奈摇摇头，书院组织出游，本是想让学生们开阔思维，却被自家胖弟弟过成了野餐。
　　只是团体活动，沈初也不好打搅，不然定要收缴幼弟手中的美食，好好训斥一番。
　　“嗯，莫要打扰他们，我们到那边去。”沈初带头，往灵池边走去。
　　四周没什么人，远远地，只看到一个挺拔的背影，沈初心中一喜，快步走过去，然后稳稳立在陆洵身旁，冲他微微一笑。
　　陆洵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对她点点头，表示回应。
　　“好巧，郡王爷您也在呀？”沈初主动打招呼。
　　“嗯。”陆洵只点点头，就没有下文了。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气氛，一时间沈初也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干脆也不开口了。
　　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起，享受静谧时刻。
　　三喜和陆九都很懂眼色，默默地向后退了几步，把空间留给主子们。
　　站了大概有半刻钟的时间，沈初双腿开始发酸，忍不住原地动了一下，陆洵低头看了一眼。
　　“要不，我们去那边坐会？”沈初提议。
　　“嗯。”得到的回应，依旧只是一个语气词。
　　沈初也不恼，有回应总比被冷落的好，毕竟以后要过一辈子的，总要慢慢习惯对方。
　　刚坐下，沈初就开始翻自己的小挎包，里面塞了些吃食。
　　“吃这个吧！”糕点只有三块，沈初递到陆洵面前，陆洵看了一眼，没有动。
　　“你不爱吃？”沈初又问。
　　“嗯。”得到的依旧是那个语气词。
　　“好吧，那我自己吃。”糕点软糯糯的，入口即化，香甜可口。
　　就这样，沈初把糕点吃完了，而陆洵一直盯着沈初看，见她把糕点都吃完了，心中有些失落。
　　垂下眼帘，不打一声招呼，起身直接走了。
　　沈初不明所以，但是能感觉到陆洵似乎不高兴了，但是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郡王爷，陆大人，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沈初忙追上去。
　　可是陆洵并没有要等她的意思，反而越走越快，很快就将沈初甩开了。
　　沈初左右张望，无语望天，嘴里嘀咕了一句：“这性子，真是阴晴不定，看来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啊，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
　　“姑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郡王也太没礼貌了。”三喜对于未来姑爷忽略她家姑娘这事，表示特别不满。
　　沈初摆摆手，无奈道：“能怎么办？回大殿去，与娘亲汇合，佛法讲座应当已经结束了。”
　　途径小树林，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百鸟惊起。
　　“有刺客，快来人，死人了。”林中传来女子的尖利呼救声，和金属碰击的声音。
　　“救命……快来人啊……啊！”声音戛然而止。
　　三喜呆在原地，沈初一把将她拽过来，拉着她的手就跑。
　　“愣着干嘛，要命就快跑。”
　　就在她们即将跑出小树林之际，几名黑衣人飞身而出，长剑直指沈初后背。
　　陆洵生气出走，没多久就后悔了，又拉不下脸面回去，就特意等在小树林不远处。
　　这是到大殿的必经之路，沈初自然也会经过。
　　所以树林中的呼救声他也注意到了，但声音很快就停止了，情况不明，他身边又只带了陆九一人，不敢轻举妄动。
　　此时他正皱着眉头思索下一步动作，不曾想就看到沈初拉着三喜一路奔跑而来。
　　头发因激烈的奔跑而散开，她时不时回头看，一脸慌乱与惊恐。
　　她们身后有四个黑衣人在追，陆洵不再犹豫，抽出随身软剑，往沈初方向飞去，陆九紧随其后。
　　沈初看到陆洵过来，心中一紧，边跑边大喊，“别过来，快跑。”
　　她不清楚陆洵武力值如何，只知道现在有危险，下意识地想让他离开。
　　陆洵没有理她，直接越过她们，去拦截杀气腾腾的黑衣人。
　　他出剑很快，以一敌二，交手数十招，黑衣人接连死于剑下。
　　陆九生擒一人，但那黑衣人见情形不对，咬破毒牙而死。
　　“主子，是死士。”陆九上前查看，肯定地道。
　　陆洵掏出手帕，擦拭软剑上的血迹，“速去调用公主府护卫维护现场，再持本王调令，让董浩带人速速滚过来。”
　　“属下遵命。”陆九领命，往大殿去。
　　陆洵擦好软剑，也不收，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沈初，眼神中不带任何情绪，脸上还沾着血迹。
　　沈初心中不由一紧，连三喜都害怕得攥紧沈初的衣袖。
　　她获救了，本应该高兴，而不是害怕，但是不知为何，现下脑子里突然浮现陆洵克妻的传言，前面相中的两人，最后都没了。
　　沈初的脑海中甚至浮现了话本中的片段，那些暗暗弄死的阴谋论。
　　似乎看出沈初害怕，所以陆洵在离沈初三步的距离停下。
　　抬起手臂，打算把软剑收起来。
　　方才目睹陆洵杀人的沈初，却以为陆洵要杀人灭口，捂着脸大喊起来。
　　“郡王爷，我什么也没看见，呜呜呜……”她是真的怕死，前面被刺客追杀，现在还要面对陆洵，于是害怕地哭了。
　　不止沈初乱想，三喜也一样，但是她是姑娘的丫鬟，死也要保护姑娘。
　　于是展开双臂，将沈初护在身后，“你你你……别过来。”
　　这下，陆洵还有什么不明白？他很生气，自己勇猛解救未婚妻，不曾想未婚妻竟然害怕自己。
　　虽然陆洵不爱说话，沉默寡言，但是他心理活动丰富呀！
　　就这样，陆洵被沈初主仆二人气笑了。
　　但是对于三喜来说，带着笑的玉面阎王，更渗人了。
　　陆洵可不管那么多，收起软剑，一把推开三喜，站在深处面前。
　　问道：“你怕我？”
　　沈初闻声，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脸茫然。
　　陆洵官至大理寺卿，又成长在宫中，什么样的哭相都见过。
　　但是看到沈初现下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竟心生万分无奈，原本生出的一点怒火，也消失殆尽。
　　本打算再吓唬一下沈初，现在也不由地心软了。
　　心道：不过是个小丫头而已，没见过世面，害怕也是正常的。
　　抬手替她拭去泪水，又鬼使神差的将她搂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别怕，没事了。”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三喜左看看右看看，发现自己有点多余，于是心疼地抱住自己这只单身狗。
　　就这样，一直到公主府护卫匆匆赶来，陆洵才放开沈初。
　　“属下来迟，还请郡王责罚。”护卫小队长单膝跪地，先行请罪。
　　陆洵点点头，“留下两人，其余人等去小树林案发地查看情况，注意保护现场。”
　　也只有涉及公事，陆洵才不会吝啬言语。
　　护卫们领命离开后，陆洵看着沈初散乱的发丝，拉起衣摆，撕下布条，随手替沈初拢住头发，绑起来。
　　沈初有些诧异，但也没说什么，微微低下头。
　　绑好了，陆洵长叹一声，转头看着剩余两名护卫，吩咐道：“护送沈姑娘回大殿。”
　　然后头也不回，直接转身往小树林中去。
　　刚入小树林，就看到地上有支玉兰花白玉簪。
　　陆洵认出了那是沈初的簪子，就蹲下，将簪子捡起来，收入怀中，这才继续往前走。
　　林中有十来具尸体，皆是一招致命，女眷的脸上还挂着惊恐的表情。
　　“王爷，女眷身上金玉皆在，护卫身上银钱也未丢失，刺客目标明确，只取性命。”护卫小队长大致勘察一番，前来回禀。
　　陆洵点点头，走向那个穿着最华丽的女眷，看清面目时，瞬间皱紧眉头。

　　送礼

　　
　　死者陆洵认识，是七舅母康王妃。
　　康王是昌平帝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先帝昏庸无道，晚年独宠慧贵妃，甚至要废太子，改立康王为储。
　　贵妃祸乱朝纲，引起众大臣不满，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也因为先帝那些做派而感到心寒。
　　当机立断，设计揭发慧贵妃的阴谋，当时先帝中毒已深，后来先帝殁，昌平帝顺理成章登基。
　　只是先帝死前下了诏令，保住康王，还赐给他免死金牌。
　　当时昌平帝心中有气，但为了坐稳皇位，不得不遵从。
　　这些年来，兄弟之间还算安分，昌平帝仁德，也没有对那些兄弟下手。
　　京城中，也一直流传着当年康王的美名，什么忠君仁善，礼贤下士。
　　还有他与王妃伉俪情深的佳话，人人皆道康王宠妻无度，爱妻如命，不仅为她空置后院，不纳妾，还爱屋及乌，处处维护康王妃娘家人。
　　对于这些传言，陆洵不以为意。
　　世上之事，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流传在外的消息，不过是当事人想让别人知晓罢了。
　　自有它流传的目的，只是百姓淳朴，不解其中之意，成为舆论的工具。
　　陆洵这些年已经成为流言的最大贡献者，而关于他的那些传言，又有多少是真实的？
　　另一边，大理寺董大人收到消息，匆匆赶来，先命人仔细勘察现场，随后检查尸体伤口，他在验尸这方面是行家。
　　“伤口边缘整洁，呈直线，断喉而死。”
　　“这个伤口扁平狭小，边缘整齐，位于心脏正位。”
　　“大人，女眷皆是利器伤及要害而死，护卫中有两人唇色发黑，无明显伤口，七窍流血，属下估摸着，乃是中毒迹象。”
　　康王妃被有目的地刺杀，查验伤口对于寻找死士来源并无太大帮助，只不过是为了应付康王府的人。
　　“嗯”，陆洵点点头，继续吩咐：“将尸体收敛回府衙，派人通知康王府。”
　　顿了顿，陆洵接着道：“董大人，死士尸体在小树林外面，你再去仔细查看。”
　　“注意查看死士身上的图腾标志，武器与所中之毒，看看能否顺藤摸瓜，查到来源。”
　　董大人很认真在听安排，时不时点点头，他对于办事果断，能力又强的陆洵特别崇拜，“是，下臣这就去。”
　　大理寺那么多人，大人单单点名让我来，这是重视我的表现，认可我的能力，所以我要更加积极努力，才不辜负大人的赏识。
　　董大人很得意，心里默默地想。
　　安排完所有事情，陆洵快马加鞭，离开苍山寺，入城直接进宫面见昌平帝。
　　而此时，康王已在御书房哭了又半刻钟了，哭到不能自已，口口声声诉说着他与王妃的点点滴滴，说着他们如何恩爱。
　　“皇兄，没有她，我也不想活了，还请皇兄为我做主。”
　　康王边哭边说话，眼泪鼻涕都挂在脸上，可把昌平帝恶心了一回。
　　他也是刚收到消息，康王就来了，速度之快，让昌平帝措手不及。
　　昌平帝对这个弟弟没有什么感情，他能纵容康王活着，已是仁慈。
　　而康王妃遇刺之事，是必须要彻查的。天子脚下，朗朗乾坤，诛杀皇室，这是在挑战昌平帝的权威。
　　昌平帝即使再讨厌康王，也不会放纵幕后真凶逍遥法外。
　　幕后真凶不除，如鲠在喉，时刻会威胁到生命安全。
　　“陛下，辰郡王求见。”成公公弓着身子，回禀昌平帝。
　　“快，让他进来。”昌平帝如释重负。他实在不想再面对康王那哭哭啼啼的脸了。
　　康王如同他母妃那般会做戏，昌平帝再讨厌他，也不得不做全兄友弟恭的表面功夫。
　　陆洵进殿中，给两位长辈见礼。
　　康王就开始转移目标，又对着陆洵哭诉一番，要求一定要抓到幕后真凶。
　　陆洵只是淡淡地点头，“王爷放心，陛下自有论断。”
　　一副公事公办、不讲情面的样子，让康王的动作一滞。
　　他本想哭诉一番，然后利用亲情关系，逼着陆洵或者昌平帝承诺，不曾想他们一个比一个滑头。
　　康王讪讪地收住眼泪，见此，昌平帝敷衍地安慰几句，就对康王下逐客令。
　　无奈，康王没有达成目标，又不好继续耗下去，以免昌平帝生疑，只好暂时离开，另想他法。
　　康王一走，昌平帝也不想再装，冷哼一声，道：“呵，这么多年，依旧没有长进。”
　　陆洵没有接话，虽然他也觉得康王不太聪明的样子，但到底是长辈，且以前的事他不清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这孩子，怎么又不说话？”昌平帝看着陆洵，似乎准备神游了，赶紧提问。
　　“回舅舅，不知道该说什么。”陆洵回道。
　　“说说你的发现吧！”陆洵陪福安长公主去苍山寺上香，昌平帝是知晓的，康王妃之事也是陆洵派人通知他。
　　陆洵大致讲述事情的主要经过，但是略过了他与沈初那一段。
　　“舅舅，我觉得康王并不像传言中爱妻如命，他此行目的不纯，应当还有后招。”
　　昌平帝点点头，表示认同，“他惯会装模作样，你不必理会他，朕自有打算。”
　　“那些死士来源，继续追查，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豢养死士，幕后之人所图不小。”
　　“是，洵儿告退。”说完，陆洵转头就走，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办，不想在宫中耽搁。
　　陆洵走后，昌平帝又对成公公道：“让钦天监那群老家伙快些，洵儿的婚事要提上日程了。”
　　“朕还有两个儿子需要赐婚，不能再耽搁了。”
　　……
　　陆洵从皇宫出来，并没有直接回府，也没有去府衙，而是在街上晃悠了许久。
　　兜兜转转都是在金桂巷路口徘徊，巷口那棵桂花树已经开花了，散发着浓郁的桂花香。
　　“主子，咱们现在要去哪？”在陆洵转悠第四遍的时候，陆九终于忍不住询问。
　　陆洵瞥了陆九一眼，没有回答，但是也没有继续再转悠。
　　他本想把捡到的玉簪还给沈初，但是又觉得贸然上门拜访不太好，故而一直在犹豫。
　　陆九一问，他就更不好意思去了，干脆回府，准备点礼品，再命人一同送到沈府去。
　　回到府上，陆洵就让管家去库房寻两样礼品给他。
　　他先回到书房，从怀中拿出玉簪，轻轻摩挲着。
　　玉簪成色上佳，表面光滑，温润有光泽，看来主人很喜欢它，时常佩戴。
　　想到这里，陆洵的脑海中自动浮现沈初的身影，回味着抱她入怀的那丝悸动。
　　陆洵挑了个礼盒，将玉簪放入盒中。
　　李管家走进来，道：“王爷，老奴挑了一副金头面，还有一盒东珠，你看可行？”
　　既然陆洵说是送去沈府的，李管家就自动理解为送给沈初，于是挑的都是姑娘家用的东西。
　　陆洵点点头，把装玉簪的盒子跟那两项礼物放在一起，“李叔，送去吧！”
　　“老奴这就去。”李管家很高兴，他觉得今日的郡王与平时不太一样，似乎格外的……平易近人。
　　刚要走，就听到陆洵的制止声：“等等。”
　　“王爷还有何吩咐？”李管家以为陆洵还有话交待，连忙询问。
　　陆洵走过去，想了想，又将装玉簪的小礼盒拿回来，“可以了，去吧！”
　　这让李管家有些无语，腹谤他家郡王，太抠了，给了又拿回去。
　　出了门口，他叹了一口气，心道：抠门就抠门吧，起码送了别的东西，他家郡王也算是开窍了。
　　这么想，李管家顿感欣慰，乐呵呵地亲自去送礼，为了纪念他家郡王第一次送礼，故而没有假借他人之手。
　　沈府中，听到门房传话，沈夫人有些诧异，亲自接待了李管家。
　　“沈夫人安，这是我家郡王让老奴送来的。”李管家与沈夫人见礼，直接道明来意。
　　“有劳你跑一趟了，那就麻烦管家回去替我向郡王道声谢。”沈夫人嫣然一笑，客气道。
　　李管家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都是小姑娘喜欢的玩意，夫人客气了。”
　　他笑意晏晏，心想：提醒得这么直白，沈夫人应该能明白了吧？
　　送礼嘛，有来有往，感情才会更进一步。
　　郡王啊！老奴就只能帮你到这了。
　　“郡王有心了。”沈夫人心下好笑，随即当着李管家的面，吩咐身边的丫鬟，“把东西送到小姐院中。”
　　这下，李管家更高兴了，又与沈夫人客套几句，才告辞回去复命。
　　沈初收到礼物，眼前一亮，吃吃地笑起来，心中欢喜，又有些小羞涩。
　　看来，这个“玉面阎王”也不是无药可救。
　　这么想着，沈初就开始思索回什么礼，有来有往，慢慢将陆美男拿下。
　　捯饬了两天，沈初手指被扎了不少孔，好不容易绣好了，但是看着荷包上不伦不类的图案，沈初自己表示送不出手。
　　“啊啊啊，怎么办？突然发现自己好没用。”沈初颓丧着挠头。
　　三喜本来不想打击她家小姐，但是看着沈初抓狂的模样，又看到沈初缠着纱布的手指，还是忍不住道：“姑娘，你不是做女红的料。”
　　“还不如亲手给郡王爷做点吃食，这个你拿手。”
　　沈初也觉得有道理，“但是送食物，吃了便没了。”
　　她想送个能留住的东西，这样陆洵一看到，就能想起她来。
　　“那编条璎珞？”三喜明白了她家小姐的意思，“这个比绣荷包容易。”
　　“姑娘，奴婢觉得应该双管齐下。”俗话说，抓住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
　　所以，吃食要送，再送条璎珞，让未来姑爷慢慢习惯小姐的存在。
　　想到这，三喜傻笑起来，感叹自己真是个恋爱天才。

　　孟子义

　　
　　沈初点点头，表示赞同。
　　翌日一早，沈初亲自下厨，忙活一下午，做了三菜一汤。
　　又将编好的璎珞放入礼盒中，吩咐三喜：“直接送去大理寺府衙。”
　　离下衙午休还有一段时间，正好将午膳送过去。
　　“哎，奴婢这就去，保证完成任务。”三喜乐呵呵地道。
　　三喜乘坐马车，直接到大理寺府衙门口，“差爷，我是给郡王爷送午膳的，麻烦你帮忙通传一下。”
　　那差爷板着脸打量了一下三喜，粗着嗓子回道：“知道了，你先等着。”
　　陆洵在公办，差爷不敢打搅，就将事情告知陆九。
　　不一会儿，陆九从里面走出来，他以为是公主府派人送饭来，不曾想出门看到的竟是三喜。
　　“三喜姑娘，怎么是你？”陆九笑着询问，带着点调侃的语气。
　　他家郡王给沈家姑娘送礼物，他是知晓的。
　　特别是礼物送完的这几天，完全没有音信，他家郡王每日回府都要假装不经意询问一遍。
　　他都要为他家郡王着急了，心心念念地，生怕沈姑娘不喜欢送出去的礼物。
　　“我家姑娘让我送来的，麻烦陆护卫帮忙转交给郡王爷。”三喜将食盒塞到陆九手中。
　　“我家姑娘亲手做的。”临走前，三喜还不忘叮嘱一句，“记得给郡王爷，我先走了。”
　　“三喜姑娘放心。”陆九允诺，他家郡王盼了几天了，不容易啊！
　　陆九进入陆洵办公的房间，将食盒放到一旁的茶几上。
　　“主子，这是沈姑娘让人送来的。”陆九话音未落，就见陆洵猛地抬起头来。
　　陆九自认为是个贴心人，于是见到他家郡王这么大反应，便主动将食盒提到陆洵面前，然后识相的退下。
　　看着眼前的食盒，陆洵心中高兴，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
　　第一层没有吃食，放了一个盒子，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上写着“礼物我很喜欢，特奉上亲手所制美食，以表谢意，还望郡王爷莫要嫌弃。沈初留。”
　　看完纸上所写的内容，陆洵不自觉地笑起来，弯了眉眼。
　　又见盒中璎珞，做工一般，手法生疏，一看便猜测是沈初自己所做。
　　心中不甚欢喜，只是陆洵不信神佛，璎珞看看便收起来了。
　　打开下层食盒，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陆洵也不等休憩时间了，直接大快朵颐。
　　才吃几口，就见房门被打开，楚君瑞哼着小曲走进来。
　　二话不说，捻起一块肉丢嘴里，不住点头，“嗯嗯，好吃，味道不错。”
　　又捻起一块，“阿洵，这是哪家酒楼的？天香楼我都吃遍了，所以定然不是天香楼。”
　　随后楚君瑞喊了一声陆九，“帮本皇子寻双筷子过来。”
　　边说便伸手捻肉吃，陆洵一筷子打在他手上，瞪着他。
　　楚君瑞讪讪，小声抱怨一句，“不就是吃你两块肉嘛，至于打我吗？真小气。”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到底不敢再用手抓吃食了，乖乖等着陆九给他拿筷子。
　　趁陆九拿筷子的时间，陆洵加快速度，多吃了几口。
　　他与楚君瑞从小到大都在一起，特别是吃饭，楚君瑞觉得抢着吃，似乎更有食欲。
　　“你吃慢点，等下我都没了。”拿到筷子，楚君瑞就开抢了。
　　你来我往，盘子很快就空了，最后一块鸡肉被陆洵连盘端走了，楚君瑞还想抢。
　　陆九在一旁看不下去了，道：“三皇子殿下，最后一块您就别抢了，这菜好歹是我们未来王妃做的，您让我们郡王多吃一块不行吗？”
　　“未来王妃？沈姑娘？”楚君瑞放下筷子，看着陆洵将最后一块肉吃掉，若有所思道：“怪不得今日你速度这么快。”
　　陆洵不理会楚君瑞的调侃，摆摆手，让陆九收拾桌面，自己则继续办公。
　　楚君瑞则继续在一旁碎碎念，“陆九，你看你们郡王，就是个闷葫芦，问他，他还不说，死命抢，还要你来说。”
　　“我看，他这是在得意，在炫耀，你说是不是？”
　　陆九无奈笑笑，调侃道：“那三殿下也尽快娶个皇子妃，也好来报我家郡王炫耀之仇啊！”
　　“好说好说。”在熟悉之人面前，楚君瑞一向没什么架子。
　　“哼”楚君瑞懒得看陆洵假正经，道一句：“本皇子还没吃饱，我再去天香楼一趟。”
　　说完，就仰着头，背着手，哼着小曲走了。
　　又过了三日，圣旨下达公主府与沈府。
　　定下了沈初与陆洵的婚事，在来年的三月中旬，不冷不热的时节，很舒爽。
　　圣旨下达的第二日，内务府就派人上门量取两位新人的尺寸，制作婚服。
　　之后，沈初就安心待嫁，不过她不会像其他闺秀那样，整日在家呆着。
　　她与陆洵没有单独相约，却在外巧遇好多次，还一起吃过饭。
　　而康王妃遇刺身亡的案子一直没有进展，线索太少，并且手头线索都是断线，无法开展下一步调查。
　　而幕后之人也没有下一步动作，这个案件就暂且搁置了。
　　康王对此意见很大，只是昌平帝根本不接见他。
　　无奈之下，康王只好退而求其次，时不时去大理寺闹一番。
　　每次陆洵都会客气地接待，然后安静地在一旁看着康王闹。
　　康王此举，如同一拳打开棉花上，既出力，也受了力，只是没什么作用，松手就反弹。
　　不痛不痒，除了白费功夫，没有任何意义。
　　“陆洵小儿，实在太猖狂，完全不把本王放在眼里，气煞老夫也。”康王回到王府，屏退左右，狠狠地砸了不少东西。
　　“本王要将他碎尸万段，不然难解我心头之恨。”康王又一拳打在茶桌上，直接把桌角打裂了。
　　“主公息怒，陆洵小儿不足为虑。”康王身边的谋士纷纷劝阻，只有一人面带浅笑，意味深长，只看不言语。
　　那人面若冠玉，五官偏阴柔美，男生女相，着一袭白衣，如谪仙一般。
　　好一会儿，康王才平息下来，道：“本王欲令死士诛杀陆洵小儿，在座各位，意下如何？”
　　康王看似询问众谋士意见，但眼神锐利，望向众人，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坚定。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劝阻。
　　康王很满意大家的反应，正要拍板下定论，就听到有人大笑起来。
　　是那名白衣公子，他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只顾着大笑。
　　“子义何故发笑？”康王皱着眉头询问，非常不满。
　　白衣男子名为孟子义，是一年前以献计投诚为名，从益城投奔而来。
　　但说投奔，也不尽然，因为他与康王其他谋士不同，他不属于康王府。
　　不过他也为康王出了不少好主意，因此很得康王信任。
　　“在下笑王爷糊涂。”孟子义不慌不忙地道，声音婉转。
　　“孟子义，你大胆，你这是以下犯上。”听到孟子义嘲笑康王糊涂，其他谋士便抓住机会，高声训斥。
　　自从孟子义出现，他们就慢慢失宠了，康王只听孟子义的计谋，对他们爱搭不理。
　　他们心中嫉妒，早已看不惯孟子义，又寻不到机会干掉他。
　　康王抬手，制止了谋士们下面的话，并以眼神警告。
　　“子义何出此言？”康王问道。
　　“那陆洵不过是王爷成大事路上的一颗小石子，连绊脚石都算不上。”
　　“不过小石子在路上也硌脚，他官至大理寺卿，除了昌平帝的恩重，他自己也是有点本事的。”
　　“只是现下还不是除掉他的好时机，死士乃暗下培养，耗费不少人力物力，数量有限。”
　　“上回刺杀王妃时已经折损几名，并且打草惊蛇了。”
　　“好在清除了痕迹，未曾暴露。如今昌平帝重视此事，明里暗里都在调查，若是再次出动，恐对方紧盯不放，到时基地暴露，将前功尽弃。”
　　说到这，孟子义停下，点到为止。
　　康王自大狂傲，觉得孟子义想太多了，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看他那神情，孟子义就猜测到康王心中想些什么。
　　“死士是一把好刀，好刀就要用在刀刃上。王爷还是往长远些考量，忍他一时又何妨？”孟子义又添了一把火。
　　康王深思片刻，点点头，在心中暂且把陆洵得罪他之事压下。
　　没有糟心事的烦扰，康王看孟子义的眼神慢慢变得暧昧起来。
　　他找了个借口，屏退其他谋士，唯独留下孟子义。谋士们妒忌不满，却不敢反驳康王。
　　书房中只余下二人，康王情难以自禁，走向孟子义，眼睛肆无忌惮的打量他。
　　满眼欲望，眼神越来越猥琐，让人作呕。
　　“子义，今夜本王设宴，不如你就留在府中如何？” 康王试探地询问，还伸手想搭上孟子义肩膀。
　　孟子义心下了然，微侧身体，躲开了。
　　康王早就盯上了孟子义，可惜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拿下。
　　孟子义何尝不知晓康王背后所图？被他盯上，孟子义觉得特别恶心，只是现在还不是跟康王翻脸的时候，还需继续周旋。
　　“王爷美意，在下心领了。不过在下偶感风寒，实在不宜饮酒，且坊中还有要事需要处理。”
　　“听闻王爷近日吃了不少亏，怕王爷中了对方奸计，特抽空而来。”
　　“宴会就不参加了，还望王爷见谅。”孟子义言语恭谨，康王也不好强求，只是心中不满，又觉得很遗憾。
　　临走前，孟子义补一句，“在下的清乐坊新来了两个美人，晚些在下命人送过来，劳烦王爷帮忙教导。”

　　上元节

　　
　　听到孟子义这么说，康王先前那点不满也没有了。
　　世人都道康王爷爱妻如命，府中只有王妃一个女人，殊不知他不爱红妆好龙阳。
　　孟子义从王府后门出，在门外稍加停顿，凤眼一瞥，不屑嗤笑，然后坐上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去。
　　……
　　一晃就过了年关，上元节这一日，蒋依云午时一过，就迫不及待地到沈府找沈初，她们晚上要一同参加官家开办的龙灯宴。
　　龙灯宴在梅园中开办，宴上什么都有，专门为朝臣贵族子女开办的，大家称之为“相亲宴”。
　　入场时，每个人都能领到一个荷包，男子为墨绿色荷包，女子为粉色荷包。
　　宴会游玩过程中，若是看上哪家公子，或者是哪家姑娘，都可以将手中荷包送给他（她）。
　　宴会上送东西，并不会影响个人声誉，也不会影响未来的婚嫁。
　　宴上还搭了高台，不少人为了表现自己，赚取更好的名声，就可以上台表演才艺。
　　对于年轻的郎君与姑娘们来说，这是官家给予的，大胆表达自己内心的机会。
　　一路上，蒋依云都在喋喋不休地讲着往年龙灯宴所发生的趣事，言语中满是对今年龙灯宴的憧憬。
　　“我今年一定要把荷包送出去。”蒋依云每次宴会都会偷偷关注萧家公子萧广丰。
　　“我已经及笄了，今年再不送，以后就没机会了，也不知道萧公子收到我的荷包，会不会也很高兴。”
　　蒋依云说到萧广丰，总会产生患得患失的感觉。
　　她看话本子时，也偶尔会幻想萧公子能喜欢上她，然后她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但是，她又是一个理智的姑娘，她清楚的知道，萧公子不可能喜欢自己。
　　大家都传言萧公子与杜太傅家的姑娘很般配，郎才女貌，金童玉女。
　　一个满腹经纶的京都第一才子，另一个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京都第一美人，没有人比他们更般配了。
　　沈初看着蒋依云一会儿兴奋，一会儿失落的样子，忍不住道：“那个萧公子不适合你。”
　　“阿初为何又这样说？”沈初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以前蒋依云都会直接反驳。
　　但是年纪越来越大，蒋依云很多事情也看开了些，她自己心中也明白，萧广丰与她并不合适。
　　“萧家人注重名声，对后辈要求极其严苛，做什么事都要一本正经的，什么都要按规矩来。”
　　“你心性单纯，比较好动，若是嫁入萧家定然受不了，迟早要疯。”
　　“而萧家家风比较传统守旧，女人没什么话语权，就算被婆婆刁难亦或是遇到什么事，萧家人都会首先考虑家族利益，维护家族名声。”
　　“萧家的女人，就算受尽委屈，咬碎了牙，也只能自己咽下去，不会有人想要护着你。”
　　蒋依云沉默了，她心里清楚，沈初说的是对的。
　　进入梅园，领了荷包，两人往里面走，蒋依云有些紧张，又有些纠结。
　　沈初看了她一眼，问道：“还要送吗？”
　　蒋依云点点头，坚定地道：“送，无论结局如何，我都要送，就当是为自己的青春做个了结。”
　　她母亲已经开始帮她物色未来夫君了，明年的上元节，她应该不会再有机会送别人东西了。
　　“那我陪着你。”沈初温柔地看着自己密友，微微一笑。
　　这个时节，梅花开得正盛，与各色花灯交映，相得益彰。
　　北风吹过，梅花香气扑鼻而来。沈初与蒋依云手拉着手，踏在梅园的青石路上，看着如此夜景，心也跟着热闹起来。
　　“我们去北园，那边有才艺展示台，大家应该都在那里。”
　　沈初点点头。
　　“好！”
　　她们还没走到那里，就听到喝彩声传来，当真热闹非凡。
　　进去才发现，台上表演的是杜家姑娘杜清允，琴声悠扬，如诉如泣，动人心弦。
　　但是沈初和蒋依云都没有兴趣听，因为她们都是俗人，欣赏不来如此高雅的琴乐。
　　她们正在左右观望，寻找萧广丰的身影。
　　“在那。”沈初指着才艺展示台最边上的位置，萧家兄妹就站在那里。
　　因为萧家人过于正经，所以玩伴并不多，在这样的场合，他们还是很低调的。
　　蒋依云直接站在萧广丰身边，紧张地攥紧手中荷包。
　　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台上，她鼓起勇气，扯了扯萧广丰的袖子。
　　萧广丰转过头来，一脸不解。蒋依云不敢与他对视，直接把荷包塞萧广丰手中，就想跑开。
　　没走两步，就被拉住了，随即萧广丰把一个粉色荷包放到蒋依云手中。
　　蒋依云看着手中的荷包，视线慢慢模糊起来，她抬起头，看着萧广丰。
　　双眼噙满泪水，却始终没有落下来，直到萧广丰摊开手掌，上面是另一个粉色的荷包。
　　蒋依云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跑开了，任由眼泪肆虐地流。
　　沈初连忙追上去，不敢喊，怕被别人注意到。
　　萧广丰望着蒋依云远去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收回眼神，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荷包，随后将它收入怀中。
　　“哥哥。”萧蔷拽着萧广丰的袖子，轻声唤道，眼神中有些担忧。
　　“无事。”萧广丰调整好情绪，重新向台上看去，杜清允已经表演完了。
　　萧蔷没有看台上的演出，而是一直望着蒋依云身影消失的地方，微微一笑，有些羡慕。
　　京中人提起她，都会赞不绝口，但是谁又能知晓，作为京都第一才女的她，最羡慕的人是蒋依云和沈初。
　　羡慕她们拥有家的温暖，羡慕她们不必为名声所累，可以不优秀，可以无追求，可以成为一个拥有自主的平凡人。
　　那是她萧家子女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梅园中，热闹一如既往，除了当事人，没有人注意到这点小插曲。
　　一向爱热闹的楚君瑞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凑热闹的好机会。
　　他不仅自己来，还非要拖上陆洵一起。
　　人前的楚君瑞，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一来到梅园，就直奔北园才艺展示台。
　　第一眼就看到萧广丰拉着蒋依云的手，把荷包给了蒋依云。
　　楚君瑞顿时变了脸色，没有了平时痞里痞气的笑脸，死死盯着萧广丰他们。
　　如果不是自己控制力强大，他早就冲上去了。
　　随后就看到蒋依云哭着跑开了，沈初也追了过去。
　　楚君瑞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发现萧广丰似乎没有把蒋依云的哭泣当一回事，很快就看向台上了。
　　怒火冲击着楚君瑞的理智，想打人的念头直接冒出来。
　　好在陆洵及时阻拦，这才没有闯祸。
　　楚君瑞眼眶有些发红，可怜巴巴地道了句：“阿洵，我酸了，我真的好嫉妒他啊！”
　　“往那边。”陆洵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蒋依云她们跑开的方向。
　　楚君瑞点点头，追了过去。
　　蒋依云喜欢萧广丰，他一直都是知道的，但是亲眼看到他们互动，他心里还是难受。
　　特别是他看到萧广丰拒绝了蒋依云的荷包，而别人拒绝的，却是他梦寐以求的。
　　不过拒绝了也好，这样他还有机会争取。
　　他是皇子，很多事身不由己，包括自己的姻缘。而且楚君瑞发现，蒋依云似乎很烦他，很不喜欢他。
　　但经过今晚的刺激，他不想再把心意藏起来了。
　　既然喜欢，为什么不主动争取？她不喜欢自己又怎样，把她困在自己身边，每日看着也好，起码她是属于自己的。
　　楚君瑞的想法，不可抑制的往偏激方面发展了。
　　蒋依云一路跑，在鱼塘边被石子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上。
　　沈初把她扶起来，她顺势靠在沈初的肩膀上，隐忍着啜泣。
　　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不让沈初跟着，她自己走到鱼塘边坐下，一个人静静地发呆。
　　楚君瑞和陆洵从另一条路过来，直接走向蒋依云。
　　沈初看到他们了，冲他们招招手，见他们还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就快走几步，拦住他们。
　　不，具体说，是拦住陆洵，然后主动牵着他离开，把空间就给楚君瑞和蒋依云。
　　陆洵也不挣脱，乖乖跟着沈初离开。
　　两人在不远处停下，远远张望鱼塘边的楚君瑞二人。
　　沈初非常关注蒋依云二人的情况，她非常看好这一对，欢喜冤家，绝配。
　　陆洵则偏过头，专注地望着沈初。见沈初一直没有注意到自己，有些失落，低下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把沈初吓了一跳，“怎么了？”
　　陆洵没有回话。
　　沈初有些无奈，唉，不说话就不说话吧，能怎么办？自己的夫君，自己宠着呗。
　　她掏出自己的荷包，把它送给陆洵，“给你，你要好好收着，不能弄丢了。”
　　陆洵看了一眼荷包，接过来，把自己的递过去。
　　沈初顿时眉开眼笑，接过来，很直白地道：“我会好好收藏的，就当定情信物了。”
　　说完主动牵起陆洵的手，并肩而立。
　　陆洵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从那微翘的嘴角也不难看出，他此刻心情甚好。
　　楚君瑞一路过来，已经冷静地差不多了，所以他走到鱼塘边，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到蒋依云身边，默默地陪着她。

　　忽悠

　　
　　“你怎么来了？”蒋依云声音有些沙哑无力。
　　“不放心你，就跟过来了。”楚君瑞侧头看着蒋依云，说话声音很轻。
　　蒋依云撇了撇嘴，两人目光碰撞到了一起。
　　不知怎的，蒋依云觉得今夜的楚君瑞与平时完全不一样，今夜的他，特别温柔。
　　被他注视着，一股暖流涌入心间。
　　“荷包呢？”楚君瑞问到。
　　蒋依云不解，但还是拿出荷包给楚君瑞看，“在这里。”
　　随即想到方才的事，已经冷静下来的她有些气恼，就想把荷包丢掉。
　　楚君瑞反应快，直接抓住蒋依云的手，一把将荷包抢过来，收进怀中。
　　“扔它干嘛？你不想要就给我，本皇子还没收过姑娘送的荷包，你给我，让我也高兴高兴。”
　　“喏，我的给你，你收着。本皇子可是第一次送东西给姑娘家，你要珍惜，可不能丢了。”
　　蒋依云看着荷包，有些犹豫，没有接。见状，楚君瑞直接塞给她，不容她拒绝。
　　“本皇子送出去的东西，可不往回收，那样多没面子，我以后还怎么在京城混？”
　　最后，蒋依云收下了荷包，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就听到楚君瑞贱贱的声音响起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还好本皇子在你身边，你若是没人要，嫁不出去，本皇子可以勉为其难娶你，咱两凑和凑和。”
　　“没人要？”刚刚温馨美好的氛围被楚君瑞打破了，听了他的话，蒋依云的火爆脾气压都压不下来。
　　“你才没人要，你全家都没人要，你要跟你凑和。”蒋依云直接动起手来，“站住，楚君瑞，你别跑，看本姑娘不打死你。”
　　“来啊，有本事你就来打呀？”楚君瑞边跑边挑衅，那嘴巴要多贱有多贱。
　　突然的变化，让一旁观看的沈初措手不及，对着奔跑的楚君瑞翻了个白眼。
　　随即又释怀了，因为这样打打闹闹，蒋依云暂时把方才的不愉快抛出脑后。
　　而这样独特的相处模式，只属于楚君瑞和蒋依云二人的，无可替代。
　　翌日一早，楚君瑞就候在启明殿门口，等着昌平帝下朝回宫。
　　新年伊始，没有什么大事，昌平帝很快就下朝了。
　　见楚君瑞等在启明殿门口，有些惊讶，以他对三儿子的了解，这个点应该准备出宫，找地方吃吃喝喝了。
　　“儿臣见过父皇。”今日的楚君瑞特别乖巧识礼。
　　昌平帝上下打量，没发现有什么不妥，于是道：“哟，今日什么风，把我儿吹来了？”
　　三皇子母妃早逝，昌平帝考虑到他与四皇子年纪相仿，觉得他们能玩到一起，从小培养感情，就让他养在柔妃膝下。
　　而且柔妃如其名，温柔贤淑，想必能照顾好他。
　　养了两年，昌平帝发现两个孩子天差地别，老三娇蛮，不学无术，整日惹事生非。
　　老四则温恭谦礼，学业也完成得不错，有柔妃的风范。
　　昌平帝这才意识到不妥，柔妃性子较软，面对好动调皮的三皇子，且又不是亲儿子，实在无从下手。
　　后宫人多嘴杂，若是过于严厉，或者打骂，别人又说她虐待;若是放纵少管，三皇子调皮捣蛋，能翻天去，别人就会说她故意将孩子养废。
　　柔妃没什么坏心思，但是养了两年，她自己也挺崩溃的，管不了了，直接跑到昌平帝面前诉苦。
　　皇家学堂的老师们也时常来告状，昌平帝无奈，将楚君瑞接到身边，自己教养了大半年。
　　在昌平帝身边，楚君瑞收敛许多，但是一离开昌平帝的视线，他就开始放飞自我。
　　后来，楚君瑞因为去御膳房偷吃，偶遇了陆洵，两人慢慢成了朋友。
　　对于两人能成为朋友，昌平帝也很意外，天差地别的性格。
　　不过楚君瑞和陆洵成为朋友之后，慢慢地就不惹事了，昌平帝也很欣慰。
　　他依旧养在柔妃的膝下，柔妃对他也不错，但是他定不住，老是要跑去太后那里，跟陆洵挤一张床。
　　“回父皇，吹的是东南风。”楚君瑞寝宫正好在启明殿的东南方向。
　　“哈哈哈”，昌平帝大笑，“你小子，进来吧！”
　　进入殿中，楚君瑞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就犹犹豫豫，一直没有说话，想等着昌平帝提问，他好顺势而为。
　　昌平帝一看，便知楚君瑞是有所求，他一脸看好戏的神情，等着楚君瑞自己开口。
　　心想：能让我儿露出如此纠结的表情，实在难得，应当抓住机会好好欣赏一番才是。
　　昌平帝不按套路出牌，就是不询问，楚君瑞长叹一口气，心道：关键时刻，还是只能靠自己。
　　他双膝下跪，行大礼，礼毕才道：“儿臣今日前来，是想向父皇请旨赐婚的。”
　　“儿臣心仪一姑娘许久了，还望父皇成全。”楚君瑞比陆洵小两岁，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
　　昌平帝也正在为他挑选合适的皇子妃，但今日楚君瑞自己求到他面前，他有些意外。
　　想到楚君瑞不太着调的性格，昌平帝怀疑他在宫外被那些不三不四之人迷惑，顿时严肃起来。
　　“哦？是哪家姑娘？”为避免误会，昌平帝先试探着询问。
　　楚君瑞有些不好意思，腼腆一笑，道：“是……是宿国公家的千金，他的幼女蒋依云。”
　　“宿国公。”昌平帝回想着，宿国公确实有个幼女，孩子出生时，宿国公还特意进宫请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假。
　　对此，昌平帝印象深刻。
　　昌平帝点点头，确实是好人家的姑娘，可以考虑，但是还要再看看。
　　“宿国公一门，皆是国家栋梁，世代忠君爱国，为我大康国立下汗马功劳。”
　　“他掌上明珠的婚事，可不是朕说得算的，还需他老人家同意才行。”
　　听昌平帝话中没有反对的意思，楚君瑞松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吊了郎当的样子。
　　“父皇，您不反对就好了，儿臣再努力争取一番。”
　　“既然我儿要努力，那父皇也助你一臂之力吧！”
　　昌平帝抓住机会，继续道：“兵部还有个闲缺，你去历练历练，正好也是在宿国公手下做事。”
　　“啊？”楚君瑞整张脸都皱起来了，“儿臣要努力争取，但没说要办差啊！”
　　昌平帝继续忽悠，“父皇这是在帮你，朕与宿国公君臣多年，深知他最喜爱有本事的儿郎。”
　　“你到了兵部，记得努力办事，尽早让他对你改观，不然就你如今这副不学无术的模样，还想惦记人家闺女？简直是做梦。”
　　“你看看人家老四，同你一样年纪，都帮朕分担政事两年了，还有洵儿，也是朕的得力助手。”
　　“朕从来没有逼过你，这次是为了帮你娶媳妇，才给你安排活计。”
　　“好了，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你明日一早就去兵部报到。”
　　“记住，不能迟到，宿国公要求严明，第一天若是迟到，他对你的第一印象定然不会好，大大减分。”
　　“好了，你先回去歇着吧！”昌平帝一连串的话说出来，让楚君瑞无力反驳。
　　随后，昌平帝摆摆手，一脸嫌弃地将楚君瑞赶走了。
　　楚君瑞无奈，只好告退，“儿臣告退。”
　　他刚走一会儿，挺听到昌平帝爽朗的笑声从启明殿传出来。
　　“小样，朕还治不了你了？”昌平帝因为成功坑了自家儿子干活，心中正得意，放声大笑起来。
　　当楚君瑞发现自己被坑时，事情已经成定局，他家父皇已经让人通知了兵部，也找宿国公面谈了，他不去也得去。
　　不禁懊恼，当时为什么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楚君瑞就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两黑眼圈洗簌，满脸疲惫。
　　昨夜，他是一晚上都没有睡好，基本上半个时辰醒一次，害怕今早迟到。
　　又是头一回带着目的性去跟宿国公接触，下意识就觉得自己矮了一筹，怂得不行。
　　看着兵部高大威严的府衙大门，楚君瑞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自言自语，对自己说了句鼓劲的话。
　　“楚君瑞，你不能怂，你若是怂了，媳妇就会被别人抢走。”
　　然后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大步跨进兵部大门。
　　从入门开始，他的神经就紧绷着，兵部每一个跟他见礼的人，他都和煦给回应。
　　见到宿国公时，他的心砰砰直跳，好在表面上控制得不错，对宿国公很恭敬，相处有礼有度。
　　宿国公给他安排事情做，他也很认真完成，不明白的地方，也会谦虚地向前辈们请教，没有架子。
　　关注了楚君瑞一整天，最后宿国公满意地点点头，觉得三皇子还是与传言不同的。
　　想到昨日昌平帝不放心的叮嘱，让自己对三皇子多关注些，要求更严厉些。
　　经他一番观察，觉得昌平帝多虑了，不过陛下交待的事情，他还是不打折扣地执行。
　　下衙前，宿国公特意找了楚君瑞谈话，态度比一开始温和许多。
　　“殿下今日感觉如何？可有遇到什么难处？”
　　经过一天地捶打，楚君瑞已经不紧张了，回道：“一切都好，同僚之间相处也好，劳烦您记挂了，今后还需您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哈哈哈。”宿国公戎马出身，为人豪爽。
　　就这样，攀着楚君瑞的肩膀，高高兴兴地往外走。

　　成婚

　　
　　三月十五，好日子。公主府与沈府宾朋满座，热闹非凡。
　　陆洵骑着枣红色高头大马，带些迎亲队伍慢悠悠地往沈府去。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却很有秩序。传言娶不上媳妇还克妻的玉面阎王要娶亲了，大家都来瞧热闹。
　　起初还很安静，这会儿看到陆洵隐隐有些笑意，都大着胆子起哄，讨要喜糖喜钱。
　　陆九负责撒钱撒糖，楚君瑞负责活跃气氛，面对百姓们的道喜，他一路道谢，若不是喜服在陆洵身上，别人还以为是他成亲呢。
　　天香楼临街窗边，坐着一个姑娘，一身红衣，目光沉静，似笑非笑地看着骑在马背的红色身影。
　　这时，房门打开，一名穿着干练短打服饰的姑娘走进来，脚步很轻，一看便知道是个练家子的。
　　“如何？”红衣姑娘头也不回，声音淡然又清冷。
　　“回主子，已经准备就绪了。”短打服饰的姑娘回道。
　　“呵，好戏开始了。”那红衣姑娘垂下眼帘，用长长地睫毛遮挡住她眼中的嫉妒与疯狂。
　　洵哥哥，希望我送的这份新婚大礼，你能喜欢。
　　拥有一群得力助手，所以陆洵很快就闯完所有关卡，成功地接到新娘子。
　　为了表示自己对儿媳妇的认可与重视，福安长公主亲自操持，设计婚礼流程，让迎亲队伍接了新娘之后，热热闹闹地绕城一圈。
　　当队伍绕至西城区槐荫巷时，人群忽然躁动起来，看似是起哄给新人贺喜，实则不断挤向花轿处。
　　并且速度很快，乱中有序，把花轿往巷子口挤去。
　　一直跟在花轿旁的二府下人，不知何时被挤到外围去了。
　　沈初在花轿中，盖着红盖头，什么也看不到，就是突然感觉花轿颠簸起来，左右晃动得厉害，根本坐不稳，连盖头都滑落下来。
　　不一会儿，她只觉得头晕，人也逐渐迷糊起来，彻底失去意识。
　　陆洵看着混乱的人群，眼睛微眯起来，直接一马鞭抽向附近的人群。
　　“啊”
　　人群应声远离他，随后他沉着脸下令，巡城兵士，维持秩序。
　　混乱之中，沈初被人裹上粗布披肩，架着拖进巷子里。
　　人群混乱已经压制下来，陆洵走向花轿，轻轻敲了敲，低声询问，“可还好。”
　　并没有得到回应，他皱紧了眉头，又问一句，依旧没有回应。
　　多年办案经验，让他意识到不对劲，立即警觉起来。
　　“停止绕城，直接回府，要快。”他立刻吩咐陆九，“另外，你马上集结人手，关注这附近的情况。”
　　“注意，切勿宣扬。”若真出事，关乎沈初名声，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陆九也察觉到人群不对劲，似乎有人在操控着，故意挑起事端，便一脸凝重地点头领命。
　　迎亲队伍刚离开，人群还未散去。就见那槐荫巷中驶出一辆非常低调的马车，趁人不注意，快速行驶，往西城门而出。
　　消息传回公主府，福安长公主当机立断，命人直接将花轿抬入府中，对外宣称新娘子身体抱恙，公主体恤，便免了那些反锁的礼节。
　　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福安长公主派心腹梅姑亲自到沈府与沈长风夫妇私下道明实情，两府统一口径。
　　沈夫人听到沈初失踪的消息，直接晕了过去。
　　沈长风还算镇定，便多询问了一些情况，陷入了沉思。
　　陆洵回到府中，立马换下喜服，沉着脸□□而出，与陆九汇合。
　　陆九在街上，倒是抓了几个可疑人员，只是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主子，属下并无重要发现。”陆九有些惭愧。
　　陆洵没有理他，直接站在路中间，沉着脸，观察四周地形，视线定格在那条有些阴暗的槐荫巷。
　　槐荫巷得名于巷口那棵五百年老槐树，原本城西属于京郊地界，后来经过历代变更，慢慢扩建为城区。
　　历史杂谈中记录，原本这棵槐树是不打算留下的，不曾想砍树过程出现不小意外。
　　接触者皆离奇死亡，有人失心而死，有人尸体干扁，像被吸干了精魄，无一人能幸免，被传得玄乎其玄。
　　大康百姓本就深信鬼神之说，故而没人再敢动这棵老槐树。
　　都道槐树招阴，有点家底的都不愿意住这条巷子，故而巷中居住的皆是三教九流之辈，鱼龙混杂。
　　陆洵往巷子走去，在老槐树下驻足观望，随后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纹路，若有所思。
　　随即起身，走进那阴暗的小巷子中，陆九紧随其后。
　　他一路看过去，在每家门口都停顿一会儿，行至中段，发现那条细痕不见了。
　　“主子，是马车印，这些天天气较好，印子浅。”跟着陆洵的视线，陆九也发现了，“止于方才那十六号门。”
　　陆洵冷哼，“不是止于十六号，而是始于十六号。”
　　“围起来。”陆洵死死盯着这扇门。
　　手势一挥，陆九带人破门而入，眼前景象让他们大吃一惊。
　　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婆吊死在屋檐的房梁上，双目睁大，瞳孔涣散，看起来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陆九命人将其放下来，上前查看具体情况，“主子，此人死于胸口刀伤，是死后才被吊起来的。”
　　陆洵的耐心在一点一点地消逝，“让董浩滚过来，其他人随我走。”
　　路过老槐树下，陆洵又顿了顿，看了看马车痕迹，翻身上马，带些他的下属往城外飞奔而去。
　　很多百姓都认得陆洵，也知晓他今日成亲，然而此时却看到他带人出城了，纷纷猜测发生何事。
　　直到看见槐荫巷十六号抬出一具尸体，百姓们恍然大悟，又因为沈长风派人推动舆论。
　　人们成功地忽略“身体抱恙”的新娘子沈初，都在感叹陆洵尽职尽责，大婚之日还不忘办公。
　　陆洵追至城外，却发现所有岔路都有马车印子，难以判断嫌疑马车的准确方向。
　　算了下时间，马车应当走得还不算远。
　　“分三路追，至多追到下一个县郡，若是追不到，立即返回。”陆洵当机立断下达命令，自己则往北边追去。
　　直觉告诉他，沈初之事与上次康王妃之死有关联，故而往北走，直奔苍山寺那条路。
　　苍山之上，多寺庙，大大小小二十余间，而建于山顶之上，以山命名的苍山寺是香火最旺盛的。
　　不过那些小寺庙最容易被忽略，也给歹徒提供了休憩之地。
　　沈初已经醒了，感觉自己在马车中，动了一下，发现手脚已经被绑住，无法动弹。
　　她也从一开始的浑浑噩噩，到逐渐清醒，知晓自己当下的处境。
　　由于不清楚具体情况，她不敢妄动，而且嘴也被堵上了，连救命都喊不了。
　　第一次遇到这种绑架事件，还是在自己新婚之日，沈初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自己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手无缚鸡之力，遇上刻意绑架的歹徒，怎么可能不害怕。
　　但是此刻的她，还是非常清醒理智的，清楚的知道，现下最主要的是考虑如何自救。
　　“奶奶的，这等小几率的事，居然被我遇上了。”
　　沈初忍不住在心里骂娘，也不知道自己得罪了哪个憋孙。
　　她仔细回想，从小到大，也就只得罪过苏南婧。
　　但是以她对苏南婧的了解，绑架她的，不可能是苏南婧。
　　那个蠢姑娘，不过是被家里宠坏了，还做不到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掳走。
　　马车上只有沈初一人，外加前面赶车的车夫。
　　车夫乃习武之人，已经听到了动静，抽空掀开帘子，给沈初一个警告的眼神，他脸上一道刀疤，像条蜈蚣，把沈初吓了一跳。
　　见沈初露出害怕的神情，那车夫诡异一笑，扯动脸上的疤痕，显得面目更加狰狞。
　　随即放下帘子，不再理会沈初。
　　沈初甩了甩头，发现头上凤冠已经被拆下来，头上没有什么饰品。
　　手被绑住，不能动，也不知道身上还有什么东西。
　　思索之余，眼神瞥到自己的绣花鞋，灵机一动，用双脚与马车摩擦，将鞋子蹭掉。
　　又侧着身子，脸靠到马车壁上，借力弄掉嘴里的布团。
　　然后一狠心，俯身过去，用牙咬住鞋子，偷偷往马车窗口扔出去。
　　碰巧马车颠簸一下，发出的声音盖过了绣花鞋掉落的声音，车夫并没有注意到。
　　沈初松了一口气，额头上的汗珠也顺着额角流下来。
　　心中自嘲：没想到本姑娘居然还有吃自己鞋子的一天。
　　本来觉得挺恶心的，但是一想到这么做可以留下点线索，有助于别人找到她，她突然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
　　于是当她察觉到马车好像驶进了有草的地方，赶紧把另一只鞋子也扔了出去。
　　然后有些心虚地调整自己的坐姿，紧盯着马车门帘。
　　没多久，马车缓缓停了下来，那凶神恶煞的车夫面无表情地掀开帘子，一愣，随即冷哼道：“小丫头片子，有点胆量，不过最好收起你的小心思。”
　　然后捡起布团，重新塞到沈初嘴里，一把将她拉出马车，像拎小鸡一样拎着沈初进了一间破庙。
　　随手扔在地上，沈初痛得直呜呜，就是没法说话。

　　获救

　　
　　那马车夫将沈初扔下，将门锁上，与守门口的壮汉嘀咕了几句，就就驾着马车离开了。
　　另一边，陆洵一路搜寻上山，人员有限，只能两人为一组，分开搜。
　　在半山腰的路上，陆洵捡到了一只绣着鸳鸯的红色绣花鞋。
　　“主子，这好像是婚鞋。”陆九惊讶地说了一句。
　　陆洵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觉得陆九在说废话，这是婚鞋，他能看不出来？
　　陆九讪讪，闭了嘴，默默跟在陆洵身后，继续往前走。
　　此刻已到申时，太阳西落，上山进香的人也陆陆续续下山。
　　因为是当月十五，故而前来上香的人很多，往来的马车也多。
　　陆洵他们一边查找，一边关注往来马车。
　　这时，刀疤脸车夫驾着马车从他们身边驶过，车轮正好从路上一块凸起的石头碾过去，直接将车弹起一个幅度。
　　陆洵注意到这细节的一幕，脸色晦暗不明，侧身在陆九耳边道：“派人跟上那辆马车。”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观察了许久，别的车辆压上那块石头，也会颠簸，却没有方才那辆车弹得那么高，落下那么响。
　　由此可见，方才那辆马车是空车，这个时辰，又是下山的路，空车实在可疑。
　　陆洵也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命人继续往上查找。
　　“大人，陆大人，快看。”听到有人急唤，陆洵下意识地看过去，快走几步。
　　是一具已经腐烂过半的女尸，身上只剩下一件肚兜，布料看上去挺廉价的，应该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敛了。”陆洵面不改色，这种场面，他见多了。
　　吩咐完，转头就走，眉头却蹙得更紧了。
　　沈初这边一个人呆了大概半刻钟左右，从门外进来一个壮汉，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动作很粗鲁，直接将沈初眼睛蒙上。
　　刚蒙上，就听到脚步声传来，与壮汉的不同，后面进来的脚步比较轻。
　　沈初猜测，如果不是练家子会轻功的，那便是体型较轻的姑娘家。
　　与别家小姐不同，沈初自小就喜欢到处跑，父母也不拘着她。
　　她不爱那些文邹邹的诗经，就爱看各种话本子，特别是武侠的。
　　故而她看起来斯文温柔，其实性子刚硬，有些不拘小节。
　　对于方才的两个猜测，沈初更偏向于后者，因为那人离她很近，空气中带着梅花的冷香，窜入沈初的鼻腔。
　　红衣姑娘居高临下得打量沈初，随后蹲下来，用食指挑起沈初下巴，嗤笑道：“也不如此。”
　　像是不把沈初放在眼里，语气中满是不屑。
　　沈初不知道这姑娘为什么要绑架她，难道是陆洵那小子的相好？
　　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沈初自己否定了，毕竟陆洵那奇奇怪怪的脾气，正常来说都不会有姑娘家会喜欢。
　　沈初只顾着神游，想事情，谁知那姑娘突然发疯，一巴掌扇到沈初脸上，火辣辣得疼。
　　力道之大，将沈初整个人打倒在地上，堵在口中的布也被打掉了，不过好在先前有那团布，不然她的牙齿估计都保不住了。
　　“你你……你……”沈初连说三个你，本想脱口大骂的，但是想到自己的处境，便忍了下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个女的就是疯子，越是反抗，估计她就越兴奋。
　　所以沈初干脆就不起来了，躺在地上，用沉默来缓解疼痛。
　　然而，红衣女子并不打算放过她，走到她身边蹲下，捏住她的下巴，“你们这种娇小姐，果然没什么用。”
　　于是将沈初拖起来，给她另一边脸也来了一巴掌。
　　“你娘的。”沈初忍不住骂出口，呸得一声，吐出口中血迹，“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抓我？”
　　红衣女子一愣，随后嗤笑，“我竟然有些欣赏你了。”
　　“如此处境，你居然没有哭，还敢骂我，简直找死。”
　　话音未落，就抬腿往沈初小腹踹了两脚。
　　沈初闷哼两声，蜷缩在地上额头开始冒冷汗，紧紧咬住嘴唇。
　　心道：得，这下彻底惹怒女魔头了，为自己节哀吧。
　　“主子！”就在红衣女想要继续动手时，一个壮汉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红衣女不耐烦地瞥了那人一眼，“何事如此惊慌？”
　　“大理寺的人来了。”那壮汉收敛了慌张的神色。
　　“来得正好。”那红衣姑娘明显有些兴奋，“将她带走。”她指着沈初吩咐到。
　　“不，”很快，她又后悔了，阴测测得道：“沈姑娘应该挺想快些见到陆大人，既然如此，就不带走了吧！”
　　“将她给我吊到后面的井中，至于你们能不能活着重逢，就看你们的缘分了。”
　　安排完，那红衣女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红衣女所说的枯井几乎与地面齐平，井口压了一块大石头，若是搜查不仔细，根本就发现不了。
　　沈初根本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只是在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时，就被扔下井中。
　　她的手腕上绑着绳子，所以摔不到底下，但身体却是狠狠地撞到井壁上了。
　　还没等她缓过来，一股恶臭窜进鼻腔，让人作呕。
　　随后听到东西缓慢挪动的声音，沈初的双眼已经感受不到任何光了。
　　她心下一沉，不由地想到那个红衣女子的话，如今井口也被封上了，这是要致她于死地啊！
　　井底散发的恶臭不断往上，让原本就稀薄的空气瞬间更少了。
　　才一会儿，沈初已经觉得呼吸艰难，头开始发晕。
　　她在心里提醒自己，千万不能睡，一睡下去，这辈子估计也就没有以后了。
　　陆洵已经到了这间破庙，庙不大，一会儿就走完了，看到地上有血迹，虽然不多，但是也证明沈初的处境并不安全。
　　“主子，血还未干透，人应该还未走远。”陆九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追过去了。
　　“脚印有大有小，且分了两路。”陆九继续道。
　　陆洵继续观察着四周，对陆九道：“你带几人继续追。”
　　说完就往后院走去，那脚印一直延伸至后山。
　　陆洵在后院中转悠着，隐隐觉得不对劲。
　　院子不大，有天井，四周没有什么杂物，很空旷，而天井中部却有一块大石头，显得很突兀。
　　仔细一看，似有挪动的痕迹。而这个时候的沈初已经迷糊不清了，昏昏欲睡。
　　“挪开它。”
　　井口的大石头被缓缓移开，见到光的瞬间，沈初彻底晕过去了。
　　“大人，里面有人。”一衙差一边大喊，一边将沈初拉上来。
　　沈初身上还穿着红色礼服，看到她肿的像猪头的脸，陆洵有一瞬间的慌乱。
　　快走两步，推开衙差，将沈初扶起来，搂到怀中，手指放到沈初鼻子前，微微有些颤抖。
　　还好，还有气。
　　沈初只是晕过去了，陆洵微微松了一口气，接过衙差递过来的披风，将沈初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抱起沈初，就往外面走，衙差忙跟上去，提醒道：“大人，可要先寻辆马车？”
　　关心则乱，陆洵这才想起可以坐马车。沈初身上或许还有别的伤，马车比较稳当。
　　且马车可遮挡，沈初失踪本就不足为外人道，若是骑马带她，定然会被有心之人注意，不妥不妥。
　　“大人，大人，井里还有人。”马车还没到，陆洵吩咐继续搜查，突然一衙差大声喊道。
　　“弄上来。”陆洵下令。
　　井口不大，所以安排了衙差中最瘦小的下去，他忍着恶臭，下到枯井中。
　　上窄下宽，枯井下面比井口大一倍。衙差一到下面，就被下面的景象惊住了。
　　他的双脚踩在一具半腐烂的尸体上，从怀中掏出大理寺最贵重的工具夜明珠，借着夜明珠微弱的光，低头一看，肉眼可见的就有五具尸体。
　　还不知这五具尸体的下面是否还压着别的。才下去一会儿，尸体腐烂散发的气体就让他脑子发昏，双腿禁不住发软。
　　意识到不妥，赶紧用力拉动绳子，提示其他人把他拉上去。
　　“老张，怎么就你自己上来了？”其他衙差不明情况，问道。
　　那个衙差没有回答，而是推开其他人，扶着旁边的柱子狂吐起来。
　　吐得整张脸发白，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在大理寺多年，他还是头一回在如此小的空间见到那么多尸体，不仅场面恶心，尸体腐烂产生的大量气体对人体的伤害也不小，不然他也不会有现下的反应。
　　缓过来的衙差赶紧过去向陆洵回禀，“大人井中起码有五具以上的尸体，身份不明，且腐烂程度各异，应该不是同时丢下去的。”
　　陆洵神情凝重，“井口开着，散散气味，留人看守现场，等着董大人过来处理。”
　　顿了顿，陆洵看了一眼一脸苍白的衙差，淡淡地道：“这里还有其他人，你先回去吧！”
　　衙差离开没多久，董浩就赶到了，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辆无标志的马车。
　　陆洵将事情交给董浩，就抱着沈初上了马车。
　　夜幕已经降临，马车上，陆洵轻抚着沈初红肿的脸颊，神色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路上，没有人注意到这辆马车，从长公主府大门行驶而过，绕到人少的后门，才驶进去。

　　女尸案

　　
　　沈初一到公主府，福安长公主闻讯赶过去，同去的还有公主府的府医。而陆洵则换上喜服，出去大厅敬酒。
　　大厅有楚君瑞坐镇，热闹得很，几杯酒下肚，见陆洵迟迟不来，也敢壮着胆子开他玩笑。
　　反而是陆洵一到，场面便冷了下来。没喝几杯，陆洵看着安静得不像席面的场景，干脆离开，回院中查看沈初的情况，把前厅交给楚君瑞。
　　沈初这边还没醒来，府医正在开药方，索性都是外伤，腹部被踢的一脚避开了要害，不算严重。
　　昏迷中的沈初，眉头皱得紧紧的，汗珠大颗大颗流下来，似乎被困在梦魇之中，挣扎不脱。
　　梦中的她什么也看不到，四周黑洞洞的，隐约听到水声，听到有人在笑，那种空灵幽远的笑。
　　让人听到禁不住起鸡皮疙瘩，心也跟着悬起来，她颤抖着声音，大喊，谁在那里。
　　回应她的，依旧是那肆意且带些幽怨的笑。
　　她真的怕了，眼泪忍不住留下来。她拼命想要冲破那片黑暗，却怎么跑，也跑不出去。
　　此时房中只剩下陆洵，陆洵也很快注意到沈初的异样。
　　看着她满头汗，陆洵拧干毛巾，笨拙地替她擦拭，一声又一声地唤她的名字，试图唤醒她。
　　“沈姑娘，沈姑娘，初儿……醒醒，别怕，我们到家了。”
　　梦中的沈初，隐约听到有人唤自己，那声音有点熟悉，但又似乎挺陌生的。
　　“是谁？你在哪里？”沈初无助地询问着，仿佛遇到了那根救命稻草，想要拼命抓住。
　　声音不断传来，梦境变化，黑幕跑开，她又回到了那间破庙中，那壮汉正要将她丢入井中。
　　“初儿……醒醒，已经到家了。”声音再次传来。
　　陆洵突然出现在沈初的梦境中，他的身影渐渐与声音重合，沈初终于不再害怕了。
　　大概过了近一刻钟，才缓缓醒过来，入目是一片红色，脑子还在发懵的状态。
　　“水。”沈初的喉咙干哑，她好不容易醒来，下意识的寻找水，来解决问题。
　　陆洵单手将她扶起来，喂了两杯水，沈初的脑子才渐渐清醒，也看清楚身边之人。
　　只是身体还很虚弱，浑身没有力气，只好接着躺下，陆洵帮她捻了捻被角。
　　“可要再睡一会儿？”陆洵关切地询问。
　　今日的陆洵似乎格外温柔，与平时一点也不像。沈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轻轻地摇摇头。
　　“我让人熬了粥，吃点？”陆洵继续问到，沈初还是继续摇摇头，没什么胃口。
　　“我还是继续睡会吧。”没多久，沈初眼皮又沉下来，昏昏欲睡。
　　待沈初睡着了，陆洵沉着脸离开。
　　……
　　大理寺董大人已经让人将所有尸体都收敛起来，全部送去义庄。
　　包括荆棘丛中找到的，共计十三具尸体，有的有的已成为森森白骨。
　　经检查，皆是女尸，查看骨头年龄，都是十几岁的豆蔻少女。
　　不仅如此，这些尸体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衣不蔽体，死前遭受过侵犯。
　　董大人离开义庄，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到大理寺，一个人呆呆坐在工位上，心情沉重。
　　他也是有女儿的人，他家闺女六岁，生的乖巧伶俐，他甚是疼爱，总想给她最好的，生怕她受委屈。
　　今日看到那么多正值妙龄的姑娘受到这等遭遇，他心中也不好受。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究竟是什么样的恶魔，做出这等散尽天良的事。
　　那些姑娘的父母，又是何等痛心。他不敢深想。
　　他也不想回府上，看到他可爱的女儿，就会想起那些惨死的姑娘。
　　如此丧心病狂的恶魔未能抓到，他如何能安心，而且此事明日一出，京城有女儿的人家都无法安心了吧！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惊醒了沉思中的董大人，他抬眼望去，看到的是陆洵那俊美的脸庞，触及到那锐利的目光。
　　“说说吧！”陆洵随便找个位置坐下，看似随意地道。
　　董大人神情凝重地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以及自己检查得出的结论也一并说出，说到最后，竟有些哽咽。
　　他一向感性，容易触及内心，感同身受。与他相比，陆洵的反应就显得更为冷漠。
　　“该死。”陆洵缓缓吐出这两个字，他不知道绑架沈初之人与杀害少女的是不是同一个人，但是他觉得都该死。
　　他缓缓闭上眼睛，吩咐道：“这几日派人到京城周边排查，看看有没有失踪人口，有没有报案却未得到审查的。”
　　说完，陆洵站起身，往门口走去，“回吧！”
　　第二日，女尸案曝出，百姓们惶恐不安，纷纷到大理寺衙门，请求尽快破案。
　　昌平帝震怒，下令大理寺牵头，刑部协助，办理此案。
　　陆洵下令查访失踪人口，接连数十日，一番查探下来，倒是有些收获。
　　“大人，京都城郊贫民确实有失踪人口。”董浩欲言又止，眼神闪躲。
　　陆洵斜眼一瞥，冷声道：“继续说。”
　　“可是……可是，那几户人家都人去房空。询问邻居，就说搬家了。”
　　找不到人，那说明刚得的线索毫无用处。
　　正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见到一衙差匆匆进来行李。
　　“何事？”董浩问到。
　　“回大人，乃一老翁，到京兆府鸣鼓报案，关于女尸案，府尹大人做不得主，让小人将状纸与老翁带来大理寺。”
　　“这是状纸，还请大人过目。”衙差双手上呈状纸。
　　董浩看完，冷哼一声，随即大笑起来，转头对陆洵笑道：“大人，这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了，乃是天助我等，快看。”
　　陆洵接过状纸，片刻就看完了，吩咐董浩道：“升堂，再派人去状纸所提到的小厮偷偷抓捕。”
　　“切记要掩人耳目，莫要打草惊蛇了。”
　　公堂之上，老伯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着他的艰辛。
　　因为家境贫寒，老伴难产早死，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取名巧儿。
　　女儿懂事，到今年刚好十五岁，就想去富贵人家帮忙打打杂，赚点钱，替老父亲分担。
　　寻不到门路，碰巧邻居家小子铁柱在长汀伯的农庄上做活，就说介绍巧儿入庄打零工。
　　不曾想去了两个月，都没有消息，老伯寻到庄上，也不见人。
　　偶然得到消息，说巧儿被安排入伯府做活，老人家又寻了过去，被当成寻衅滋事的混人打了出去。
　　老伯没死心，日夜守在伯府门口，直到遇上一个在伯府做活的同村姑娘。
　　那姑娘同他说，巧儿被主家相中，要去过好日子了，让他别在门口转悠了，免得主家不高兴。
　　老伯当然不信，他的女儿他了解，不可能不清不楚，没有音信，不可能丢下他这个老父亲。
　　“所以，草民没有放弃，总觉得长汀伯府有猫腻，就每日守在伯府后门。”
　　“接连守了十日，就见铁柱鬼鬼祟祟从后门入伯府，没多久就用平车拉了两个大箱子出来。”
　　“草民跟上去，不曾想被他们发现了，他们便恐吓我，给银子收买不成，便想对草民下毒手。”
　　“好在草民受伤时遇到了行侠仗义的大侠，这才得以保住性命，一直躲躲藏藏。”
　　“那日……那日，草民去了义庄认尸……”说到这，老伯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哽咽得说不出话，“我的巧儿……还请大人替草民做主，替我的巧儿申冤啊……大人”
　　说完，老伯失声痛哭，不停地用力磕头，没几下，头破血流，但他依旧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陆洵一个眼神，陆九意会，直接上前阻止。
　　“本官自有论断。若你所言皆是实情，本官定然会秉公处理。”
　　说完，陆洵就退堂离开，留下董浩来安抚老人家的情绪。
　　老伯的出现，陆洵觉得并非巧合，倒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动整个案件的发展。
　　而那个救下老伯的“大侠”，也非常可疑。不管是谁，做了何事，一旦冠上一个行侠仗义的名头，似乎就会显得合情合理。
　　只是这种一般只会出现在话本子上的人物，通常会远离京城这样的政治中心，逍遥自在。
　　还有老伯状告的长汀伯府，这可是康王岳家，已逝康王妃的娘家。
　　事情兜兜转转，似乎又与康王府扯上关系了。
　　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针对康王府？
　　陆洵闭上眼，捏了捏眉心，大声喊到：“陆九。”
　　“安排几名擅长追踪的兄弟，监视长汀伯府的一举一动，另派几人，关注康王，看看都有谁与康王接触。”
　　“再派人暗中保护报案的老伯，别让人害了。”
　　“是，属下领命。”陆九领命退下，房中又只剩下陆洵一人。
　　他拿出自己的匕首，一下又一下的慢慢擦拭。
　　很快，那个带巧儿入伯府的铁柱被抓回来。
　　陆洵只见了他一面，并不急着审问他，而是把他直接关进大理寺牢狱之中，专门让人挑一间最靠近刑讯处的牢房。
　　在那间牢房中，不仅能清楚的听到受刑人的尖叫哀嚎声，日夜不断。
　　还可以看到受刑人血肉模糊的身躯，被狱卒拖着从眼前过，如同一条死狗。
　　这对于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厮来说，简直是精神上的巨大折磨。
　　那个叫铁柱的小厮晚上都不敢睡觉，本就做了亏心事，一闭眼就感觉冤魂盘旋在牢房之中，随时能索他的小命。
　　就这样没几天，那小厮就奔溃了。再次见到他，整个人都有些神经兮兮的。

　　困局

　　
　　他一见到陆洵，就像见到了救星，从牢门缝中伸出手臂，挥动着，想抓取什么，还不停大声叫唤。
　　“大人，大人，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铁柱睁大了双眼，眼白都开始泛红了。
　　“放我出去吧，大人。”嚎叫几声，眼泪鼻涕都跟着流了下来。
　　突然他一转头，看向墙面，“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没杀人，杀人的不是我。”
　　陆洵眉头紧皱，没想到这人胆子那么小，“打开。”
　　狱卒打开牢门，铁柱从里面想要冲出来，被直接打倒在地，脑子瞬间清醒了。
　　看着眼前的陆洵，慌忙跪在地上，直接爬到陆洵脚边，浑身颤抖，似乎很害怕。
　　陆洵坐在陆九给他端来的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铁柱，问道：“听闻你有话要对本官说？”
　　他明明在笑，但是铁柱没有感受到一丝温和，反而觉得瘆得慌。
　　“是……是，小人有话说。”铁柱整个人匍匐在地上，依稀能看到那轻微抖动的肩膀。
　　“那就说吧！” 陆洵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拨动浮在表面的茶叶，喝了一小口。
　　陆洵话音一落，就有文书带着纸笔进来录供词。
　　铁柱颤颤巍巍地道：“人不是我杀的，是我家世子，长汀伯世子杀的，人是他杀的。”
　　虽然从他进来开始，就没有人跟他提过为什么抓他，但是他只做过这么一件亏心事，而且官府也贴出了告示。
　　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他就准备着跑路，而他就是在逃跑路上被抓回来的。
　　“我家……长汀伯世子爱鲜嫩的小美人，草民也是听庄上管事说的，听说寻到美人送到府上的，都有丰厚的赏银。”
　　“两个月前，草民休息回村，正好碰到邻居家的巧儿妹妹，她说她想找个活计，补贴家用。”
　　“草民当时看到巧儿娇俏的小脸，就想到管事所说的赏银，便起了坏心思……”
　　铁柱一字一句，将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
　　“半月前，府上管事突然来庄上找草民，说帮忙运点东西，给十两银子赏银。赏银如此丰厚，顶草民一年的收入了。”
　　说到这里，铁柱抬眼看了看陆洵脸色，随后低下头，“草民没想到……没想到运的是两具尸体。”
　　“其中一个是巧儿，她尸体上都是伤痕，草民……草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铁柱奔溃大哭起来，悔不当初。
　　在场所有人都在默默地听着，也默默地看着他哭。不管他先前知晓多少，既然他已经做出这等事，害了人，就不值得别人同情。
　　哭了将近半刻钟，铁柱才慢慢停下来，没有人催他，但是他一停下来，就有人继续盘问：“除了巧儿这事，你还知道什么？”
　　铁柱摇摇头，整个人像失了魂的木偶，没有生气，很颓丧。
　　“草民是庄上的人，知晓的并不多，也没有世子害人的证据。”
　　犹豫了一下，铁柱接着道：“但是，那天同我一起运送尸体的福贵应该知道不少。”
　　“他是世子的长随，不是第一回干处理尸体的事了，破庙中的枯井，也是他带路去的。”
　　陆洵若有所思，摆摆手，让人将铁柱带走，“换间牢房。”
　　人还有用，可不能被吓死了。
　　从大理寺牢房中出来，陆洵回到公办的房间之中，瘫坐在椅子上，仰望着房顶，心中思索着对策。
　　铁柱的供词，他是相信的。
　　但长汀伯府有爵位，又是康王姻亲，若无证据，仅凭一个下人的供词，无法将他归案定罪，贸然前往传唤，反而会打草惊蛇。
　　就这样呆着，到下衙陆洵也没有想到合适的对策。
　　回到府上，与沈初一同用饭，一直在神游，机械地吃饭。
　　“你怎么了？为何一直夹同一个菜，其他菜也尝尝看。”沈初看着陆洵神游，忍不住说道，边说边往他碗中夹菜。
　　“啊？”陆洵猛地回神，嘴里还塞着食物，有些呆愣。
　　见状，沈初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随后陆洵回过神来，也不说话，无奈地望着沈初，看她笑得花枝乱颤。
　　他宠溺地看着，嘴角微微翘起，往沈初碗中夹了一块藕片。
　　两人成亲大半个月了，沈初身上有伤，陆洵也因为女尸案忙得晕头转向，故而两人至今未能圆房。
　　陆洵不爱说话，但是一得空就会回府陪沈初用饭。
　　他喜欢和沈初呆在一块的闲适感，喜欢听她碎碎念，讲些家长里短，这让他感觉很温馨。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你也同我说说吧，可是案件没进展心中烦扰了？”言归正传，沈初停止笑声，询问道。
　　陆洵本不想与沈初谈论这些，毕竟这算不得什么好事，他也不想让沈初知道他不美好的一面。
　　但看到沈初亮晶晶的双眼，充满了好奇，又不忍让她失望。
　　“有人供出幕后人，但身份特殊，我想不到好方法拿下他。”说到工作，陆洵神情逐渐变得严肃。
　　“是谁呀？如此丧心病狂，爱美人本没有错，但是不能罔顾她人性命啊！”
　　沈初义正言辞，对于这种人，向来喜欢武侠故事的她，忍不住想要大骂一顿。
　　而陆洵听到她愤慨之言，突然灵光一闪，“美人”二字凸显出来。
　　“对啊，他爱美人，哈哈哈……”陆洵突然大笑起来，心中豁然开朗。
　　因为灵光闪现，心生一计，陆洵心中不甚欢喜。
　　高兴激动地心情，刺激着他自己，他竟然起身，直接走到沈初身后，将她环抱住，把头靠在沈初颈窝。
　　带着撒娇的语气道：“初儿，初儿妹妹，你真是我的福星，抱抱。”
　　沈初先是因为陆洵的动作而一惊，而后又被陆洵撒娇式的话语雷住，这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是陆洵？这是她夫君？这……怕不是个假的吧？
　　“初儿，你怎么不说话？”问着话，陆洵的脸颊还蹭了蹭沈初颈窝，沈初禁不住起鸡皮疙瘩。
　　然而“娇憨可爱”的陆洵却好像没有发现沈初的不对劲，任然在喋喋不休，还越说越开心。
　　沈初听他说了许多话，才慢慢接受现实。她曾经在书中看到过，人幼时受了刺激，会出现性格分裂，会又两个或两个以上不同的性子。
　　难道陆洵就是如此？沈初忍不住猜测到。
　　……
　　另一边，枯井女尸案一曝出，让长汀伯世子寝食难安，不停地派人出去打探消息。
　　书房宽敞，长汀伯世子来来回回踱步，焦急地等待消息。
　　门被敲响，他顿时来了精神，直接窜向门口，拉开房门，急声问道：“如何？”
　　长随对长汀伯世子行礼，随后转动着他的吊梢小眼睛，小声安抚道：“世子莫急，外面人多眼杂，容奴才进书房，再细细给您回禀。”
　　“那进来吧！”长汀伯世子直接将那长随拉进房中，满脸焦急之神色，“快说！”
　　“世子莫怕，要小的说，那辰郡王也是徒有阎王的虚名。”长随笑得谄媚，“那事查不到世子头上，奴才已经提前将知情者都……”
　　说到这，长随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将自己右手掌往脖子上一抹，长汀伯世子立刻就意会了。
　　两人相视一笑，长汀伯世子拍了拍长随肩膀，似乎放下心来，连说话声音都大了许多。
　　“还是你有办法。”又继续询问道：“本世子听说一直没杀成功的老翁去报案了？”
　　“万一那活阎王顺藤摸瓜，又查到本世子头上，那可如何是好？”想到这一茬，长汀伯世子的心又揪了起来。
　　“你方才说陆洵徒有虚名，可是打探到什么消息？”复而，长汀伯世子又燃起了希望，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长随。
　　那长随故作神秘，凑到长汀伯世子耳边，道：“世子有所不知，如今半个月过去了，案情进展停止不前。”
　　“奴才听闻，今日早朝上，圣上当着众大臣的面，训斥了陆洵，说再限十日，查不出来，就滚蛋。”
　　长随满脸幸灾乐祸，若有其事地继续道：“依奴才看，他估计快失宠了。”
　　听罢，长汀伯世子双手一拍，大笑起来，“哈哈哈，如此甚好，本世子心安矣。”
　　长汀伯世子属于那种记吃不记打的人，现下听闻陆洵办案进展不行，暂时不用担心，他心中的各种小心思又开始泛滥起来。
　　他勾勾手，待长随凑过去，一挑眉，吩咐道：“你得空再去给爷寻个美人。”
　　此话一出，长随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他实在没有想到，长汀伯世子心大到这个程度。
　　但也只是一瞬间，他便恢复原本的笑脸，劝阻道：“还请世子三思，如今正是风口浪尖，低调些为好，免得引起姓陆的注意。”
　　“等这阵风头过去，奴才再帮您多寻几个，您还愁没有美人？”长随笑容逐渐放大，显得越发猥琐。
　　而长汀伯世子听着，也觉得有道理，跟着长随一同笑起来，越笑越欢，连那一身横肉都跟着颤动起来。
　　长随的劝说，长汀伯世子是听取了，不仅赏赐了长随银子，还听他的话，好几天都没有出门。

　　美人计

　　
　　第二日上衙，陆洵交给陆九一个任务，让他去逛花楼。
　　陆九听到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说话都语无伦次。
　　“主……主子，我不去，那……那种地方……”他这样的上好青年，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边拒绝边脸红，言语都不利索了。看他那一副宁死不从的模样，陆洵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想什么呢？带着任务去的，你来。”陆洵勾勾手，让陆九靠近点，然后凑到他耳边，吩咐任务。
　　交待完问了一句，“可听明白了？”陆九点点头，随后陆洵又给他拿了几张银票，摆摆手让他去忙了。
　　陆九怀中揣着几张大面额银票，心中忐忑不安，在花街柳巷中走来走去，来回好几趟，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就是没有勇气进去。
　　晃晃悠悠，躲躲藏藏的，生怕突然出现一个熟人，抓到他逛花街，那真是有嘴都说不清了。
　　最后，他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大理寺衙门，向陆洵请罪。
　　“主子，属下在那转悠几趟了，都没有人，属下不敢进去。”
　　陆洵听到这话，只想翻白眼，“本王是让你晚上去，谁让你现在去？”
　　平时挺机灵的小伙子，怎么现在那么蠢，哪有人大白天去逛花楼的？即使没去过，也应该有些常识。
　　“晚上去？您之前也没说清楚。”陆九小声嘀咕，但习武之人，耳聪目明，陆洵已经听到了，抬手就想揍过去。
　　陆九躲开，憨笑着跑开了。
　　晚上，陆九换了套平时不穿的新衣裳，前往京城最大的花街柳巷。
　　从小花楼开始看起，也不找姑娘，直接找老鸨，看看有没有新买进来，还没□□的小姑娘。
　　一直到深夜，才寻到一个长相不错的姑娘，陆九点点头。
　　那姑娘性子刚烈，会点武艺，一直不愿意就范，是个刺头，老鸨还没得空驯服她，就被陆九相中了，故而八十两，很痛快的将那姑娘卖出去。
　　马车兜兜转转，绕进了一个小巷子，陆九将那姑娘安置在提前租赁的房子中。
　　临走前，陆九板着脸，对那姑娘道：“你暂且住这里，之后我有件事需要你配合去办，事成后，给你二百两银子，放你自由。”
　　“选择权在于你，要自由还是回花楼，给你几天时间，好好考虑。”
　　说完，陆九就想潇洒离开，不曾想那姑娘直接扑过来，跪下抱住他大腿。
　　“您买了奴家，奴家就是公子您的人了，您让奴家做什么，奴家就做什么。”哭得那叫梨花带雨，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可把陆九吓了一跳，用力挣脱，直接退开好几步，与那姑娘保持距。
　　姑娘还想上前，陆九赶忙阻拦，“别别别，你有话好好说，干什么动手动脚的？”
　　“可不是我要买你，姑娘家家的，要矜持些。”
　　陆九一脸不愉快，他这样的上好青年，将来攒够了钱，要去求娶王妃身边的三喜姑娘，可不能有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撇清了关系，那姑娘也冷静下来了，陆九也恢复自己高冷侍卫的形象。
　　冷声道：“你安心休息几日，用到你时，我自然会来找。”
　　“记住，别想逃跑，不然，呵……”陆九冷笑一声，语气中尽是威胁。
　　没等那姑娘回话，就转身快步离开，并安排了人手在暗处监视。
　　那姑娘虽然不知道陆九买她回来做什么，但也没有想要跑。
　　不管做什么，都比被卖回花楼要强。陆九也说了，事成给她二百两，还能获得自由，何乐而不为？
　　陆九回到府上，陆洵已经歇下了，他只好默默地回自己房间休息，明日再细细回禀。
　　翌日，是陆洵休沐之日，睡了个懒觉，醒来看到沈初还在睡，便凑近些，将她抱在怀中。
　　感觉到变动，沈初睡梦中呢喃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话，随后又陷入了沉睡。
　　小两口甜甜蜜蜜，而陆九早就起来等在院门口，想要找陆洵回禀昨晚之事。
　　肚子咕咕直叫，还是三喜看不过去，给他拿了一盘点心，没一会儿就吃完了。
　　吃得急，险些噎着，三喜又给他拿了茶水。
　　陆九心中美滋滋，毕竟暗恋对象注意到他了，对他还很好，让他觉得那壶本有些苦涩的茶水，也带着一丝回甘。
　　三喜忙完，就过来收盘子和茶壶，陆九就摸着头，看着三喜傻笑。
　　“真是的，也不知道在傻乐什么，憨憨。”三喜觉得莫名其妙，一进院中，就忍不住嘀咕。
　　直到巳时初，陆洵才缓缓打开房门走出来，带着陆九往书房去。
　　“主子，已经寻到合适的姑娘了，接下来又该如何？”陆九跃跃欲试，准备大显身手。
　　陆洵冷笑一声，右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桌面，道：“急什么？”
　　既然要用美人计，那男主角自然不能少了。如今长汀伯世子闭门不出，就算有美人，也没法钓到他这头肥猪。
　　“派人去长汀伯府守着。”长汀伯世子天性好动，不甘寂寞，在府中呆不久应该很快就会出门了。
　　“是，属下告退。”陆九告退，第一时间安排人手分别盯着长汀伯世子前后门。
　　接连盯了三日，长汀伯世子终于出门了，改名梅香的姑娘，正式出场。
　　她与一名侍卫假扮兄妹，到长汀伯世子所在的酒楼中卖唱，歌声洋洋盈耳，一下子就吸引了长汀伯世子的注意。
　　他命长随将兄妹两请到厢房中，梅香一进门，他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如此美人，鲜嫩娇怯。
　　直接挑起了长汀伯世子的征服欲望，那□□的目光，带着淫邪，猥琐地笑起来。
　　梅香假装害怕，躲在“兄长”的背后，作为“兄长”的侍卫则抱拳行礼，询问到：“请问贵人想听什么曲子？”
　　“贵人面前，哪有你说话的的份？”话音刚落，那长随就训斥起来。
　　侍卫兄长忙低下头，不敢言语，一副害怕得罪权贵的小民姿态。
　　长随很满意兄妹俩的反应，得意地昂着头，认为是自己的话起到了威慑作用，狐假虎威。
　　看着小美人害怕，长汀伯世子很不满地瞪了长随一眼，然后努力地挤了挤脸上的肥肉，露出一个自以为和气的微笑。
　　“你们莫害怕，本世子叫你们来，是想听曲，你会唱什么曲，就随便来一段。”顿了顿，他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继续道：“本世子听高兴了，那它就是你们的。”
　　说完眼珠子不停地转动，瞥了一眼银子，又盯着兄妹两看了一会儿。
　　小曲开唱，长汀伯世子一脸享受，沉浸在小曲中，还不停地打量梅香，越看越满意。
　　“好，有赏有赏。”曲毕，长汀伯世子大声喝彩，把银子赏给了兄妹两，“下回，爷还要找你们唱曲。”
　　兄妹两连连道谢，好一会儿才能离开。
　　因为正是风口浪尖，长汀伯世子也不敢妄动，回府之后，心直痒痒，老想着梅香那婀娜多姿的腰身。
　　“王贵。”忍不住喊了长随进来，吩咐道：“你给本世子想办法，把那唱曲的小美人弄到手。”
　　王贵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有什么就说，扭捏地像什么样。”长汀伯没好气地训斥。
　　王贵略加思索，道：“奴才这就让人打听那兄妹两的去向，然后寻个借口，请他们入府唱曲，世子，您看如何？”
　　长汀伯世子点点头，肥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拍了拍王贵瘦弱的肩膀，赞赏道：“还是你小子有办法。”
　　“那兄妹两一入我长汀伯府，还不得任由本世子宰割？哈哈哈”
　　长汀伯世子主仆二人在预谋算计梅香，而梅香与“兄长”侍卫则直接回到租赁的住宅中。
　　送梅香回去之后，侍卫就赶去指定地点，与陆九碰头，回禀今日给长汀伯世子下饵的经过。
　　“你们做得很好，主子说了，你们接下来的几天，继续到各酒楼茶楼转悠，不愁那长汀伯世子不上钩。”
　　“去吧，事情结束，我给你请功。”陆九鼓励那侍卫，继续跟进事情发展。
　　“是，属下这就去。”侍卫很高兴，这是他第一次得到首领的夸赞，办事也越发起劲。
　　有了第一天的经验，后面两三天，他与梅香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长随王贵派人四处打听，不仅摸清了梅香他们的行程，也找到了他们的临时住址。
　　盯上梅香的第五日，王贵到天香楼等候着，一见梅香兄妹两，就笑道：“二位，我家世子后日生辰，想请你们二位到府上唱小曲，助助兴。”
　　梅香二人面露难色，侍卫“兄长”犹豫道：“贵人赏识，是我兄妹二人的福气，只是我兄妹二人学艺有限，难登大雅之堂，你看……”
　　“哼”，侍卫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王贵的冷哼打断，直接了当地道：“我家世子想听你们唱曲，是你们的荣幸。”
　　“后日一早，我便派人到住处接你们兄妹。”语气蛮横，不容拒绝。
　　梅香兄妹无奈应下，看着王贵趾高气昂地离开，转头二人相视一笑。
　　鱼儿就要上钩了，乃好事也。

　　上钩

　　
　　五月初一，乃长汀伯世子的生辰，那一日，狐朋狗友欢聚一堂，纵情笙歌，真是快活。
　　梅香唱完小曲后，和她的侍卫兄长在长汀伯府下人的引路下，弯弯绕绕，一直到一个偏僻的小院中。
　　“二位暂且歇下，待晚些结了账，再送二位回去。”那下人谄媚的笑着。
　　他是长汀伯世子院中的下人，得了吩咐，将人带到这个小院中，至于为何不让人走，那就是主家的事了，他也管不着。
　　梅香二人并坐在房间中，大概能猜到长汀伯世子用意，事情也按照计划中的进行。
　　“按计划进行，到时候首领会派人到后门接应我们，莫担心。”随后那侍卫给了梅香一颗迷香解药。
　　“解药稍后你服用了，待我离开半刻钟你再点迷香，预计午时过后，长汀伯世子便会过来，你需提前准备。”
　　“是，奴家知晓了。”梅香有些紧张，她本来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家中遭了难，一路逃命，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来到京城，不曾想被骗流落青楼。
　　这次是她重获自由身的机会，她不知道买她的人是谁，但她知道，只要自己按照主人家的吩咐办事，就能得到她自己想要的。
　　侍卫“兄长”离开后，梅香站在门口，望着空寥寥又显荒芜的院落，思绪飘到一年前，那个让她家破人亡，天人永隔的午后。
　　偌大的京城，她又该信任谁？又能寻求谁的帮助？
　　爹爹在世时，曾与她说过，官场如战场，特立独行之人，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终究是艰难的。
　　那些人都自视甚高，自己脏了手，就见不得别人干净，在他们那些人看来。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愿同流合污者，都会被排挤，甚至走向陌路。
　　“爹爹，您总说公道自在人心，但英儿一路走来，却觉得人心叵测，好坏难以捉摸，私心为常态，公道罕见，却也是遥遥无期。”
　　“爹爹，待英儿重得自由身，便可以去告御状，替您申冤，爹爹，您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英儿此行顺利。”
　　梅香抬手将眼泪抹干净，重新打起精神，在房中点了迷香，然后静坐在房中，等着目标出现。
　　午时一过，长汀伯世子就对王贵对了眼神，见一切妥当，就有些急不可耐，客气地将那些狐朋狗友忽悠走了。
　　“美人呢？”长汀伯世子抓住长随王贵的手腕，展颜一笑，脸上横肉跟着颤动。
　　“世子放心，已安排在院中，奴才去看过了，现在只有小美人在院中，他兄长不在，估计是被带到别的地方去了，此时正是会美人的好机会。”
　　长汀伯世子点点头，随后赞赏地拍了王贵肩膀，乐呵呵地移步偏院。
　　“叩叩”偏院的房门被敲响，梅香被吓一跳，很快就平复下来，明知故问地道：“是谁？可是哥哥回来了？”
　　然后一边走向门口，拉开门看到长汀伯世子庞大的身躯，就假装受了惊吓，随后又摆出一副娇羞模样。
　　连梅香自己都不禁感叹演技的高超，更不用说长汀伯世子这个色中恶鬼了。
　　“世……世子，您……您怎么过来了？” 结结巴巴地问了这话，梅香眼神又往外看，假装在找人。
　　长汀伯世子面带笑容，步步紧逼，往门内走，“姑娘可是在找你兄长？放心，你兄长正歇着，让本世子来陪陪你。”
　　“什么？”梅香惊呼，满脸不可置信，就这么看着，在长汀伯世子巨大身躯的压迫下，慢慢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而王贵则默默地关上房门，隔绝内外。
　　“世……世子，你要干什么？”房中传来梅香惊恐的声音，王贵在门外听着，隐隐觉得有些兴奋，他就爱听这种声音。
　　“小美人，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你还猜不到本世子要干嘛？”长汀伯世子一脸猥琐笑容。
　　“你……别过来，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喊人了。”梅香故作惊恐，不断挣扎着。
　　但她没想到，她越是这样，长汀伯世子就越兴奋，直接将她拦腰扛起，丢到床上。
　　此时迷香正在慢慢燃烧，而长汀伯世子进来没多久，还没有受到影响。
　　梅香迅速在脑中思索对策，突然灵光一闪，娇声对埋头乱啃的长汀伯世子道：“世子，世子，梅香是头一回，有些紧张，不如，我们先喝点酒，助助兴。”
　　“世子，您看好不好？”然而急色的长汀伯世子哪里会管你紧不紧张，直接扯衣服。
　　这下梅香急了，这么个大胖子压在身上，险些喘不过气来。
　　见长汀伯世子完全不管她说的话，她是又羞又恼。
　　情急之下，趁长汀伯世子起身脱衣服，她也顺势而起，直接一掌砍在长汀伯世子的后颈上，将他砍晕了。
　　嘭的一声，长汀伯世子肥胖的身躯砸在床上，发出声响，引起门外王贵的注意。
　　“世子，世子？”王贵连喊两声，不见回复。
　　梅香没想到这个王贵还在外面，气愤地看了一眼长汀伯世子，骂了句：“他娘的。”
　　只好站起身不停的摇动床，嘴里发出让人脸红的声音，来迷惑门外的王贵。
　　过程中，梅香猛踹了几脚长汀伯世子泄恨。若不是她打小跟着爹爹习武，今日还真搞不定这头肥猪，清白就要被毁了。
　　她也没有想到，沦落青楼的那两天不绝于耳的声音，那些让她反感厌恶的声音，也会有帮她忙的一天。
　　真是世事难料啊！
　　王贵听到里面的声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猥琐笑容。
　　然后背着手离开了这个小院，主子在享乐，他不能打扰，自然也要去寻点乐子。
　　听闻园艺区新来了个丫鬟，长得还不错，趁现下空闲，他也去会会好了。
　　梅香这边在喊得喉咙都干了，听一下，似乎门口不见动静了。
　　她轻手轻脚下床，走到门边，从门缝处观察，发现王贵已经离开，她松了一口气。
　　连喝半壶茶，梅香又走到床边，看着长汀伯睡得像死猪，忍不住拔下头上的簪子，想要扎他。
　　但转念一想，若是把他扎醒了，不是更麻烦？
　　最后梅香没有下手，只嘀咕着：“若不是怕你醒来耽误本姑娘大事，你看本姑娘扎不扎你，哼！”
　　无事可做了，梅香只好坐在桌子边，无聊的等着侍卫“兄长”来接她。
　　而扮演梅香兄长的侍卫陆十一此刻正摸索到长汀伯世子的书房，偷偷潜入。
　　花了两刻钟的时间，才将书房翻遍，并没有找到可疑之物。
　　正要离开，转身之际，碰到了架子上摆放的画卷，触动了机关，墙上开了一个方形墙洞。
　　里面放着一个盒子，陆十一打开一看，里面是书信与收据票子。
　　随后，陆十一将盒子合上，物归原位，离开了书房。
　　回到梅香所在的小院，敲了敲门，把里面的梅香吓了一大跳，以为是王贵回来，赶忙往床边去。
　　门吱呀打开，“梅香。”
　　陆十一进来，喊了一声，见梅香坐在床上，惊讶地问道：“咦，你在哪干什么？不是跟你说了嘛，迷晕他便可，不用盯着。”
　　两人假扮兄妹，也相处了一段时间，熟悉后，说话也随意许多。
　　“我以为是那个叫王贵的长随回来了，怕他怀疑，准备做戏，不曾想是你回来了。”
　　梅香没好气地瞪了陆十一一眼，然后翻过长汀伯世子这座“大山”，下床。
　　“怎么样？我们能离开伯府了吗？”梅香问道。
　　陆十一点点头，道：“我就是回来接你的，走吧！”
　　“长汀伯世子欲行不轨之事，故而找的院落比较偏僻，我探过路了，这里离后门很近。”
　　两人躲躲藏藏，一路走到后门附近，只是不能从后门出，“后门时常有下人出入，容易被发现。”
　　“我探查地形时，发现了这棵树。”陆十一指着不远处的那棵树，一挑眉，有些得意。
　　梅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点点头，“嗯，可以从那出去。”
　　听到梅香的回应，陆十一才反应过来，梅香一个姑娘家，应该不会爬树。
　　犹豫了一下，陆十一问道：“你会爬树吗？实在不行，我再想别的法子。”
　　梅香不服气了，叉着腰，道：“哎哎哎，傻大个，你看不起谁呢？就一棵树，也想难倒本姑娘？”
　　说完，就气冲冲往大树走去，爬的那叫一个利索。
　　陆十一都惊呆了，连梅香骂他傻大个都忘记反驳。
　　梅香坐在墙头，等着陆十一上来，两人才一同往下跳。
　　“行啊你，没看出来，你一个姑娘家做这爬树翻越墙的事如此顺溜。”陆十一有些激动，手臂伸过去，想揽梅香肩膀，突然想到梅香是女子，只好默默地将手臂收回来。
　　梅香笑笑，“小菜一碟。”
　　然而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她又想到了爹爹。
　　小时候爹爹不让她出门，她就偷偷爬墙出去，每次被抓，爹爹都板着脸，严肃训斥。
　　气狠了，还会想要打她，但每次手抬到一半，爹爹总是会心软，始终下不去手。
　　感觉到气氛变得沉闷，陆十一有些不适应。看着梅香，感觉她有心事，但是他接触女子较少，不懂如何安慰人，只好跟着沉默。

　　冤魂索命

　　
　　见到两人的身影，陆九方才从暗处出来。
　　“见过首领。”一见到陆九，陆十一又恢复兴奋状态，他此行不亏。
　　回到租赁的小院，梅香就识相的退下。
　　没等陆九询问，陆十一自己就开始汇报工作情况，“首领，那长汀伯世子果然有问题，那女尸案与他定然脱不开干系。”
　　“可翻找到证据？”若是没有证据，一切都只能算是扯淡，算不得数。
　　“自然是有的，藏在书房暗格中，机关是书架上的画卷。”说到公事，陆十一立马变得严谨起来。
　　陆九冷笑，道：“看来，可以回禀主子收网了，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也该有人收拾他了。”
　　“让梅香别乱跑，她的情况待我得了主子明令再做安排。”
　　“是，首领。”陆十一领命并没有直接离开，犹犹豫豫，支支吾吾的。
　　“你还有事？”陆九问道。
　　“首领，梅香姑娘其实……”陆十一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九打断了。
　　“她的事，你不必多言，主子自有论断，管好你自己的事情便可。”下属只需要执行命令，做主的事让主子去干吧！
　　陆十一惭愧地低下头，“首领，属下逾越了。”
　　陆九拍了拍陆十一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大理寺中，陆洵正在写奏章，捉拿定北侯世子的奏章。
　　伯府是世代袭爵，需要昌平帝批准，才能付诸行动。
　　刚收笔，陆九就走进来，“主子，一切妥当。”
　　“嗯，”对于此事，陆洵成足在胸，结果也在意料之中，“你马上去集结人手，待本官从宫中出来，就即刻出发。”
　　“是。”陆九笑得欢畅，对于抓捕长汀伯世子跃跃欲试。
　　……
　　宫中，昌平帝正暴躁着，青州节度使钟正旭被灭门，从他书房搜出谋逆罪证。
　　钟正旭是昌平帝一手提拔的，他的为人，昌平帝是清楚的，刚正不阿，就是一头不会拐弯的倔驴。
　　当年昌平帝爱惜他的能力，怕他把京中人得罪太干净，给他留条路，才将他派去青州。
　　这些年昌平帝与他一直有联系，若说他会谋逆，那整个国家就没有值得信任的官员了。
　　“哼，这群蠢货，真以为朕是瞎子聋子，任由他们哄骗不成？”
　　“可惜了朕的节度使，朕的忠臣良将。”昌平帝痛惜不已，虽然钟正旭在京城时经常顶撞他，但他从来不会放在心上。
　　当时的钟正旭就像摆在昌平帝面前的镜子，那里不妥都可通过他直谏知晓，外派青州，也管理得相当好。
　　有他在，青州的事务昌平帝几乎不用操心。
　　昌平帝紧闭双眼，感觉太阳穴的位置突突地发疼，忍不住皱眉。
　　“陛下，保重龙体要紧。”成公公轻声宽慰。
　　这时，一个小公公从门外进来，跪下，成公公看见后走过去，小公公回道：“辰郡王求见，已在门外等候。”
　　成公公又回到昌平帝身边，低声询问：“陛下，郡王爷来了，可要宣他进来？”
　　昌平帝长舒一口气，带着些疲惫，道：“让他进来吧！洵儿主动过来，想必是案件有进展了。”
　　陆洵进入启明殿，行大礼，双手奉上他的奏章。昌平帝看完就直接批准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去吧！”
　　“是，洵儿告退。”
　　陆洵回到大理寺，拿上抓捕文书，带上人手就直接去往长汀伯府，打了长汀伯府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不知郡王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长汀伯舔着脸，笑着打招呼。
　　他是个怂货，家中都是伯夫人说得算，不然也不会养出长汀伯世子这样的败家儿子。
　　陆洵也不想跟他废话，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陆九则直接摆出抓捕文书，厉声道：“世子周长枫涉嫌破庙女尸大案，我等奉命逮捕，闲杂人等避退。”
　　长汀伯震惊了，闹的沸沸扬扬的女尸案，他是知晓的，怎么查来查去，查到他伯府来了，嫌疑人还是他儿子。
　　“郡王爷，误会啊，一定是误会……”长汀伯还想继续说，直接被衙差推到一旁，远离了陆洵。
　　“搜。”陆洵下令，所带来的人手就四下散开搜查，重点翻了周长枫的书房，拿到了陆十一所说的东西，然后在小院中抓了周长枫和他的长随。
　　夜幕已经降临，此刻的周长枫已经完全清醒，看到穿着大理寺服饰的衙差抓他，他惊恐地想要逃离。
　　可惜肥大的身躯，成为了他的阻碍，最后被押送出去，路过门口，看到长汀伯就拼命大喊求助。
　　陆九直接让人将他的嘴堵上，长汀伯夫人是出了名的泼妇，见衙差要带走她儿子，便哭闹大骂起来。
　　“放开我儿，肯定是误会，陆洵小儿，你个遭天杀的，放开我儿。”
　　此话一出，把长汀伯吓住了，想捂住长汀伯夫人的嘴，也已经来不及了。
　　陆洵冷哼，“辱骂朝廷命官，辱骂皇亲，一并带走。”
　　“王爷，王爷，开恩呐……”长汀伯苦苦哀求，只可惜站在他面前的是陆洵，是刚正的大理寺卿，最擅长打击违法犯罪。
　　人已经抓走，回到大理寺就直接审理，周长枫与那长随都死不承认。
　　陆洵也不着急，命人将他两关在一起，半夜上演了一出“冤魂索命”。
　　而周长枫两人，因为对方停止审问而暗自庆幸，以为自己抵死不认让对方放弃了，自己就能逃过一劫。
　　担惊受怕一番，所以两人即使身处牢房之中，也睡得格外香甜。
　　迷迷糊糊之间，仿佛听到有人在叫他们名字，半梦半醒的状态，隐约看到门口站着人。
　　声音又一次传来，长随揉揉眼睛，想要看清楚是谁在喊。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鬼啊！”长随吓得大声喊起来，直接把周长枫也吓醒了。
　　“不睡觉，你叫魂呢？”周长枫睡得正香，突然被吵醒，脾气特别火爆，直接对长随动手。
　　长随全身颤抖，目不转睛又惊恐地看着门口那个“鬼”的动态，手指抖抖嗖嗖指着门口，道：“鬼……鬼……有鬼……啊……”
　　周长枫没看，继续打长随，“有鬼，有你个大头鬼。”
　　“还～我～命～来。”鬼再次发声了，四个字组成的一句话，缓缓道出，还带着颤音。
　　直接让周长枫打了个激灵，鸡皮疙瘩直接冒出。
　　他瞥着眼珠子，缓缓转过头去，看到一个长发女鬼，不，两个，不，三个……
　　女鬼数量越来越多，到最后，他两直接被吓晕了。
　　见人已经被吓晕了，陆洵站在牢房门口看了两眼，就让大家伙收工，回去歇息。
　　第二日，陆九照常提审周长枫主仆，经昨夜一事，他们依旧不肯认罪，陆九把证据摆出来，他们死咬着不松口。
　　不肯认罪，但不停地大喊，想要离开这里。
　　“世子，你还是认了吧，咱们大理寺阴气重。我可听说了，做下恶事还不认的，刚开始是冤魂来访。”
　　“而后就会捅到阎王爷那里去，一旦定罪，那就会被冤魂分食，最后魂飞魄散。”
　　“人间为何设刑事官署，就是为了给那些犯错之人赎罪，免得他将来入地狱，不得超生。”
　　陆九阴测测地凑到周长枫身边，说了一堆引导他心理的话，最后对他诡异一笑。
　　当场周长枫就双腿发软，尿失禁了，而陆九则笑着离开牢房。
　　被吓到的周长枫，此刻满脑子都是女鬼、阎王、索命、分食，最后忍不住抱着长随大哭起来。
　　晚上他们二人都不敢睡，到了午夜时刻，牢房中又出现了那些空灵的说话声。
　　一个两个的女鬼低着头，缓缓往这边来，越来越近，周长枫和长随心都提起来了，两人越抱越紧，害怕不已。
　　不一会儿，就没有声音了，他两以为没事了，就偷偷抬眼在外看，却发现鬼不见了。
　　正要松一口气，结果转头，那张鬼脸直接出现在他们面前，近在咫尺，仿佛要贴过来了。
　　就这样，周长枫二人尖叫一声，又被吓晕了。
　　翌日，二人缓缓醒来，不再嘴硬，直接扑到牢房门口，连饭也不吃了，苦苦哀求道：“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求你们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狱卒没有理会他们两个，而是去禀告上级，再由上级慢慢往上，告知到陆洵那里去。
　　陆洵来到牢房之时，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就等着陆洵开审。陆洵也不废话，双目锐利，盯着周长枫道：“说吧！”
　　周长枫二人受了很大的刺激，整个案件发生过程如倒豆子一般，全盘托出，包括从哪找人，如何弄死的，又怎么处理尸体。
　　不仅如此，他们还供出了其他埋尸之地，连伯府小花园中也埋有。
　　听了那么多，整个审问现场都沉默了，只余下周长枫主仆二人的说话声。
　　画了押，周长枫二人就被陆洵直接关进死牢中，而陆九也带人到周长枫所说之地挖尸骨。
　　事情真相大白，又多了十几具尸体。人命关天，案件严重程度震惊朝野，百姓们成群结队到伯府门口扔臭鸡蛋，泼大粪，仿佛这样能泄恨。
　　昌平帝大怒，罢黜长汀伯府的爵位，将一府人都赶出京城，世世代代不能再入朝为官。
　　而后提朱笔批准了周长枫的死刑审判，并下令不用等秋后了，克日便公开问斩。
　　消息传出，全城欢呼，直道陛下圣明。

　　梅香

　　
　　定案入卷宗之后，当天下衙，陆洵都是面带浅笑回去的。
　　虽然他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但陆九感受得出来，他家主子今日很不同。
　　沈初自然也听闻女尸案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她也很高兴。
　　每天看着陆洵忙碌得连饭都不能好好吃，整个人都瘦了，她看着也心疼。
　　决定亲自下厨，让陆洵回来吃点新鲜热乎的。
　　陆洵一进房门，就屏退左右，直接向沈初扑过去，从她的后背环抱着，将下巴抵在沈初肩膀上。
　　带着些撒娇语气道：“初儿，我今日好高兴，特别特别的高兴。”
　　“嗯，我也为你高兴，在我心中，你便是那个英雄，抓了那个恶魔，让百姓们也能安心。”
　　对于陆洵一回来，就求表扬的做法，沈初表示必须满足他。
　　她也发现了，陆洵在特别高兴地时候就会如同一个孩子一样纯真。
　　从沈老爹的口中，沈初了解到陆洵幼时的经历，她也从别处打听到更细致的。
　　所以，在女子母爱泛滥的年纪，沈初知道了那些过往，对陆洵更加好，也更加心疼了。
　　得到了沈初的肯定，陆洵又开启话唠模式，不停地讲案子，沈初温柔地看着他，认真聆听。
　　“不急，一边用膳一边说吧，今日我亲自下厨，再不吃就凉了。”沈初宠溺地看着现在有些孩子气的陆洵，柔声提醒。
　　陆洵望向饭桌，看到满满一桌子菜，双目亮晶晶的望着沈初，“你做的？”
　　沈初点点头，而陆洵笑得更欢了，直接走过去，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饭后，陆洵一直缠着沈初你侬我侬，折腾半宿才睡下。
　　三日后，周长枫午门问斩，长街上占满了人，午门外刑场四周也全部是观刑的老百姓。
　　沈初想去凑热闹，被陆洵拦住了，“有什么可看的，如此血腥，只会污了眼。”
　　两人成亲已有两月，正常情况下，陆洵都很少说话，但他很细心，会注意到沈初的各种小变化。
　　比如今日，看到沈初早起，又一个劲催他出门，他便猜到沈初想要去刑场观刑。
　　“杀的是辣手摧花的大魔头，人人得而诛之，我去看他伏法，有何不可？”
　　这种天下人拍手称快的场面，她既然有机会，又怎么能不去看？岂不是对不起体内行侠仗义的热血冲劲？
　　比坚定，沈初是比不过陆洵的，只好换招。
　　“让我去嘛，好不好？陆洵，阿洵，洵哥哥，夫君，你就让我去嘛。”
　　沈初扯着陆洵宽大的衣袖，不停地晃动，抬头嘟着小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僵持了好一会儿，陆洵都没有松口，沈初的眼睛里慢慢闪现泪花。
　　陆洵一看，不淡定了，喉结滚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没一会儿，沈初那滴一直在眼眶转悠的眼泪，在她眨眼之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别……别哭，”陆洵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拭眼泪，“去……给你去。”
　　“真的？”沈初小心机得逞，抬头期待地再次确认，睫毛上还沾着泪珠。
　　“嗯，真的。”陆洵有些无奈回道。
　　“你真好。”沈初直接扑到陆洵怀中，表示她愉悦的心情。
　　陆洵在心中叹气，温柔地抚摸着沈初秀发，道：“外面人多，百姓激愤，容易误伤。”
　　“你要去也可以，我给你安排好位置，方便观刑。不过我们提前说好了，你不准乱跑。”
　　难得陆洵正常时还说那么多话，沈初自然给他面子，乖乖答应了。
　　“晚些我让陆九回来接你，你先做好准备。”
　　沈初点点头，又推着陆洵往外走，“我知道了，你赶紧上衙去吧，莫要误了时辰。”
　　陆洵到大理寺时，大家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周长枫主仆二人也被关进囚车之中。
　　囚车沿街缓缓行走，百姓们看见周长枫，都气愤地扔烂菜叶子，扔臭鸡蛋。
　　一条街都弥漫着臭味，而周长枫这蠢货，直接哭了，毕竟快要被砍头了。
　　路过香满楼，临街厢房的窗口都是开着的，康王也在其中。
　　“王爷不去看看？”孟子义手摇折扇，风度翩翩。
　　康王不停地打量孟子义，根本没把周长枫被砍头之事放在心上。
　　“砍头有何好看的，倒不如在此与美……孟公子共品美酒佳肴，这才是人生一大快事。”康王意有所指。
　　“呵呵”孟子义摇头一笑，“都说王爷深情，独宠王妃，在下倒觉得此乃谣传。”
　　“深情本王有，就是要看用在谁身上。”康王边说边看着孟子义，放在桌面的双手蠢蠢欲动。
　　孟子义嗤笑，收起扇子，缓缓起身，“在下倒是对砍头好奇得很。”
　　“有热闹为何不看？恕在下失陪了。”行礼后，孟子义潇洒离开，康王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又暗沉了一个度。
　　孟子义刚出门，碰到隔壁厢房也正好开门，从厢房中走出一红衣女子。
　　“孟子义见过郡主，不曾想郡主也在此，还真是有缘啊！”面对不同的人，孟子义有不同的面孔。
　　比如面对这个郡主，孟子义便会如同情场老手，死皮赖脸，明撩暗撩换着来。
　　那郡主瞥了孟子义一眼，皱着眉头，没理他，随后走进康王所在厢房。
　　一转头，孟子义秒变脸，忍不住嗤笑。
　　红衣姑娘乃是康王独女，慧淑郡主，在孟子义看来，她跟康王一丘之貉。
　　都是看起来聪明的蠢货，自视甚高又狂傲自大。
　　康王打孟子义的主意，让孟子义觉得很恶心，只是他暂时还不能动康王，留着他还有用。
　　就只好退而求其次，用自己油腻的一面去恶心清高的慧淑郡主。
　　……
　　到午门法场时，周长枫主仆二人一身臭味，头上还沾着臭鸡蛋和挂着菜叶子，眼泪鼻涕黏在一起，甚是恶心。
　　监斩官安排了董浩，随着一声令下，刀起头落，咕噜咕噜滚到台下。
　　沈初在陆洵安排的地方看着，不远不近，看得十分清楚，场上都是百姓的喝彩声，她不禁生出生命脆弱的感慨。
　　生命如此脆弱，那是正值青春的姑娘轻而易举地被周长枫弄死了，而周长枫的生命也被刽子手一刀结束了。
　　沈初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道：“生命可贵，活着不易，且行且珍惜。”
　　结束后，陆九护送沈初回府，随即赶回大理寺询问陆洵关于梅香的处置。
　　“你说她会武功？”陆洵有些惊讶，确认般的询问。
　　“回主子，会一些皮毛，不算擅长。”陆九也是听陆十一说的，“还识字，像是读过书。”
　　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朝代风貌，姑娘家能读书，说明家中条件非常好，要么为官要么经商，而她怎会沦落被卖青楼？
　　职业习惯让陆洵瞬间起了疑心，感觉事情不简单。
　　“可有查过她是如何被买进青楼的？”陆洵觉得有必要弄清楚。
　　若是身家清白，可将她收入府中，到沈初身边伺候，会点武艺，还能保护沈初。
　　若是她不愿意，自然也可遵照约定，给她二百两，让她自行离开。
　　只是偌大的天下，她一个姑娘家，想必也不好混吧，不然也不会被卖进青楼。
　　“回主子，没……没查过。”陆九低下头，他当时在青楼中，太紧张了，完全忘记了做背调。
　　最后是陆十一这个跟梅香相处过的人来回禀。
　　“主子，梅香姑娘是被人骗了，才被卖去青楼的。”
　　陆十一这话一出，陆洵和陆九都忍不住翻白眼，这说得不是废话吗？若不是被骗，哪个姑娘会把自己卖进青楼？
　　看着上级们的表情，陆十一后知后觉，摸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属下问过她从何处而来，怎么一个姑娘家自己到处跑。”当时陆十一作为梅香的名义兄长，相处下来，觉得这个姑娘还不错，性子爽直，不矫情。
　　虽然有点小心机，但相比其他人，还是太嫩了。
　　也就是因为她性子，太容易相信别人，容易吃亏。陆十一好奇，就用关心的口吻，询问一番她的过往。
　　只是一提到过去经历，梅香就显得特别警惕，总是敷衍说投靠亲戚或者转移话题。
　　故而相处一段时间，陆十一连梅香的真实姓名都没有打听出来。
　　“虽然她说话也是官腔，但属下觉得她并非京城人士，或者说不在京中长大。”因为梅香的官腔口音总显得刻意。
　　“如此，”陆洵整个人往椅背仰去，眼睛望着屋顶，这是他思考事情时的习惯动作，“本官亲自去会会她。”
　　陆洵平日里还是比较喜欢自称为“本官”，因为这是事业赋予他的，只有在不喜欢的人面前，才会自称“本王”。
　　陆十一被人叫走之后，租赁的小院之中就只剩下梅香自己，她心中有些忐忑。
　　周长枫被抓后，她仿佛就被遗忘了，现在周长枫都已经被砍了，买她的人还是没有来找她。
　　她有想过自行离开，但是经历过被卖青楼，她就犹豫了，而且她在京城无亲无故，又不知道主家是谁，也不敢跑。
　　一跑就成逃奴，若是主家有权有势，那她就只有死路一条。大仇未报，她怎么能死？

　　钟正旭之死

　　
　　梅香的忐忑，陆洵等人是无从知晓的，不过陆洵也没让梅香等太久，第二日午时，陆洵没有休息，直接到了小院中。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个小院，环顾四周，空寥寥的，连棵多余的草都没有。
　　院中西北角有张石桌，石桌围绕着五张石凳子，陆洵径自走过去，坐在石凳上，道：“让她过来吧！”
　　梅香在房中已经听到说话声音，那声音威严醇厚，语气坚定，不容反驳，透着上位者的气势。
　　她想从门缝偷看，但又怕被发现，引来麻烦，只好耐着性子，等着传唤。
　　房门被叩响，她立即反应，站起身去开门。来叫她的是陆十一，“主子亲自前来，让你过去回话呢！”
　　梅香点点头，随后深吸一口气，大步跟在陆十一身后，恭恭敬敬地向陆洵行礼。
　　陆洵上下打量她，好一会儿才让她起身。跪在地上的梅香心中更加忐忑不安，摸不清陆洵到底想干嘛。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她心中千回百转，想到京中贵人多见不得人的癖好，她在犹豫是要遵从还是抵死反抗？
　　“起来吧！”陆洵开口。
　　梅香听到，缓缓起身，“多谢主子。”
　　她一直低着头，这是规矩，如今为奴，她也是要遵守的。
　　“听闻你会武功？”陆洵单刀直入，从他关心的话题问起。
　　“回主子，我……奴婢幼时父亲教导过，只是略懂皮毛，并不精通。”梅香斟酌着回答。
　　“读过书？”陆洵接着问，虽然这些陆九他们已经确认过了，但他还是多问了一遍，想通过问话过程，观察梅香的各种反应。
　　这个问题，梅香有些犹豫，但还是如实回答了，“是，读过一些。”
　　陆洵点点头，“嗯，本王想安排你到王妃身边伺候，你可愿意？”
　　梅香以为陆洵会追根到底，不曾想陆洵突然提出让她伺候王妃，一时震惊，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
　　入目的是陆洵俊朗贵气的姿容，触及他那冰冷的眼神时，梅香又迅速地低下头，心跳加速，并且越来越快。
　　她心跳加速并不是因为心动害羞，而是被陆洵的眼神吓到了，她觉得陆洵看她的眼神像看死人，完全没有温度。
　　见梅香没有回话，陆九在一旁补充道：“你若是不愿意，我们便按照约定，给你二百两，放你自由。”
　　“不过，你不能对外吐露认识我们。并且离开之后，你的前途或者死活，我们都不会再管。”
　　梅香的内心在挣扎，她不知道该怎么选择。若是选择自由，自己有可能活不过明天，也有可能再次去青楼。
　　若是继续为奴，那么她便不能随心所欲，找机会为爹爹申冤。
　　“本王的耐心有限。”陆洵淡淡地说出这话。
　　“奴婢，奴婢愿意入府伺候王妃。”最后，梅香还是选择入府继续为奴。
　　她想着，就算为奴，也是王府的奴婢，或许可以先观望主家是什么样的人，没准将来能向主家求助，还爹爹公道。
　　如今她最需要的是活下去，活下去了，才能有机会替爹爹申冤。
　　“既然你已做出选择，那便如实说出你的身世吧！王府不收身份不明之人。”陆洵道。
　　“奴婢……”梅香依旧警惕，她第一反应是编造一个身世，蒙混过去。
　　只是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陆洵打断，“想清楚再说，你只有一次机会。”
　　梅香住了嘴，紧张得额角一直在冒汗，心中说与不说两个念头发生了冲突，正紧张对峙。
　　没有人催她，只是大家默契地都望着她。
　　激烈的思想斗争，让梅香感觉自己头都要炸了，最后那一刻，她卸下了所有伪装，这个人都变得颓丧。
　　瞬间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眶打转，但是她极力忍住，不要眼泪流下来，坚强的让人动容。
　　当然，动容之人不包括陆洵，他一向淡漠，没什么共情力。
　　待情绪管控好了，梅香才将身世缓缓道出，“奴婢原是青州节度使钟正旭之女，闺名钟婉英。”
　　“变故发生在半年前，去年冬月中旬。那一夜，府中闯入许多蒙面歹人，他们训练有素，见人就杀。”
　　“爹爹与府中侍卫奋力拼杀，只是对方有备而来，且府中有内应，很多侍卫打着打着便突然全身发软，失去了抵抗力。”
　　“爹爹察觉不对劲，便让人护送我离开……”说到这里，梅香回想着当时的场景，心痛如割，捂着嘴失声痛哭。
　　陆十一心中不忍，欲言又止，陆洵也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但没有搭理他。
　　然后他就从袖口中掏出手帕，见陆九没有阻止的意思，就大着胆子将手帕塞给梅香。
　　别问为什么他一个大男人会随身带手帕，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手帕。
　　梅香也不客气，接过手帕又哭了一会儿，这才慢慢控制下来。
　　“我在侍卫的掩护下逃了出来，但是城门已经关了，出不去，只能在城中躲躲藏藏，等第二日城门打开，趁着朦胧天色逃出去。”
　　钟正旭任职青州节度使后，依旧秉持着严谨作风，坚决不与人同流合污。
　　这些年来，青州其他官员表面上敬重他，但私底下都不服他管理。
　　即便如此，那些官员也不敢拿钟正旭怎么样，因为钟正旭是陛下心腹。
　　“相安无事这些年，直到去年爹爹意外发现青州那些重要官员开私矿，以职权谋私利，并且是官官相护，都插了一脚。”
　　“发现的头一天，爹爹在书房发了一顿大火，把书房都砸了。”
　　“从那以后，爹爹就变了，他开始试着去与那些披着人皮的豺狼攀交情，并私下收集了不少证据。”
　　陆洵听着，神情凝重。青州乃大康国的军事要城，盛产铁矿，整个国家的军用武器几乎都来自青州。
　　青州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所以昌平帝才将钟正旭派去那里。
　　钟正旭乃文武全才，且为人处事很较真，适合军事相关的严谨工作。
　　不曾想这样重要的地方，竟然会出现那么多朝廷蛀虫。
　　“证据可在你手中？”陆洵看着梅香，询问到。
　　梅香摇摇头，“奴婢一路被追杀，一起出来的侍卫也全部丧命，连秀芳姑姑也因我而死。”
　　她娘亲难产早逝，是秀芳姑姑从小照顾她长大的，如同母亲一般。
　　“不过，爹爹早有准备，已经将证据送出青州。只是没想到那些人反应如此快，还胆大包天派人杀我满门，爹爹来不及脱身……”
　　梅香说不下去了，这半年来，她一直背负着这个秘密，背负着血海深仇，只是她太弱小了，什么都做不了，还连累护她而死。
　　“证据已送出青州，你可知送往何处？”
　　钟家被灭门已是半年前的事，证据外送应该还要更早一些，京中并未收到消息，可见那证据并没有送来京城。
　　“爹爹未曾说过，但爹爹的朋友并不多，排查起来并不难。”梅香擦了一下鼻涕，回道。
　　“他们都说爹爹谋逆，但我爹爹是冤枉的，奴婢在京城无亲无故，寻不到申冤门路，还望王爷施以援手，还我爹爹清白。”
　　既然已经将秘密和盘托出，何不放手一搏，把希望寄托在主家身上试试？
　　陆洵没有叫她起身，而是自己站起来，“事不宜迟，把她送到王妃那里，本王入宫一趟。”
　　说完，陆洵急匆匆入宫。他到启明殿时，昌平帝午休还未起来，成公公招待他，请他暂且等候。
　　没让他久等，昌平帝就出来了，“洵儿有何要事？”
　　长话短说，陆洵道：“舅舅，青州出事了，节度使钟正旭被灭门了。”
　　“你怎么知道？朕收到消息，还未外传。”昌平帝皱着眉头，他并不是怀疑陆洵，而是事情尚未查清，担心这个消息外传，会生出别的变故。
　　“不仅如此，青州官员贪污腐败，还开采私矿，不上报。”陆洵接着道。
　　“什么？”昌平帝震惊，这事他还不曾知晓，“你又是如何得知？”
　　“先前调查周长枫时，我让人到青楼赎了一姑娘，安排去长汀伯府，施以美人计，舅舅可还记得？”
　　昌平帝点点头，不解问到：“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赎出来的姑娘便是钟正旭的女儿。”缘分就是如此奇妙。
　　两件看起来没有什么联系的事，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联系起来了。
　　“她千里迢迢逃到京城，不曾想被骗卖进青楼，刚被卖进去两天，就被陆九买出来了。”
　　“竟有此事？”昌平帝的心情起起落落。
　　刚开始因为失去良臣难过，后听闻还有遗孤逃到京城，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听陆洵说被卖进青楼。
　　没来得及生气，事情又有了反转，姑娘赎出来了，并且协助大理寺破了一个大案。
　　“那钟家丫头，现下在何处？”那姑娘不容易，要好好安顿。
　　“在公主府，洵儿不敢声张，便让她暂时留在内子身边，听候舅舅您的安排。”
　　“嗯，你做得很好，就让她暂且住下，朕自有安排。”这两天昌平正在考虑派往青州的合适人选。
　　青州如今比他想象中还要乱，安排过去的人必须要震得住场子，还要调查真相，肃清青州官场蛀虫。
　　这样的人选，着实不好定下，昌平帝叹了一口气，随后抬眼看了看陆洵，脑中灵光一闪。
　　哎？最佳人选不是正在眼前？

　　钦差

　　
　　“洵儿，朕封你为钦差，去青州调查此事如何？”昌平帝似笑非笑地看着陆洵。
　　陆洵是郡王，还是昌平帝亲外甥，身份贵重，那些人不敢轻易对他下手。
　　而且陆洵还是大理寺卿，别看年纪不大，但他是这一代皇室子弟中最争气，最有能力的后辈，查案的经验也丰富。
　　由他去青州，那群老家伙对他不了解，但看他如此年轻，定然会看轻他，对他的防备也会低些。
　　这便有机会暗中调查取证，“朕再赐你尚方宝剑，突发之事，可全权做主，先斩后奏。”
　　陆洵并没有急着答复，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方道：“此事不妥。”
　　“哦？”昌平帝没想到陆洵会拒绝，“洵儿说说看，何处不妥？”
　　“钦差乃明面上的，我若为钦差，他们即使不将我放在心上，定然也会派人时刻盯着我，行动有所不便。”
　　“并且，我并不擅长与人虚与委蛇，钦差之责，重在迷惑，毕竟明面上我们要调查的是节度使谋逆一案，而不是调查青州官场。”
　　昌平帝点点头，觉得陆洵分析的很在理，“那洵儿觉得何人去最合适？”
　　“老三合适。”好兄弟，当然要同甘共苦，“老三熟悉场面上的事，可以作为明面上的钦差，迷惑青州那群人，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而我则扮作富商，暗下查访取证。”
　　“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昌平帝从龙案前走下来，拍拍陆洵的肩膀，看着如此优秀的陆洵，感觉有些惋惜。
　　如此优秀，可惜不是自己儿子。若是自家儿子，他就不用为立储之事伤脑筋了。
　　“那朕派老三、老四作为钦差过去，暗下协助你。”
　　“老三吊儿郎当，整天没个正形，谋逆这等大事，只派他一人过去，恐那群老家伙生疑。”
　　“老四像个老夫子，做事也严谨，能让那群老家伙心安。且他们两人从小一块长大，配合起来会默契些。”
　　陆洵点点头，道：“陛下圣明。”
　　“哈哈哈”，解决一件大事，昌平帝心中也放松不少，开始调侃陆洵，“洵儿何时学会这拍马屁的话术？”
　　“果然，娶了媳妇就是不一样，有些人气了。”昌平帝不禁感叹，他是看着陆洵长大的，自然也能看到他的变化。
　　被调侃了，陆洵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面上一连转换几个表情。
　　看到陆洵如此精彩的面部表情，昌平帝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好了好了，朕不取笑你了，你回府好好歇两天，待朕与老三老四商议过后，克日出发。”
　　“是，洵儿告退。”陆洵从启明殿出来，就直接回公主府。
　　忙了许久，是该好好休息两天。
　　“什么，你要去青州？”沈初往嘴里塞了一块点心，又递了一块给陆洵。
　　见陆洵点点头，沈初接着问：“那要去多久？”
　　“尚且不知，查完案子便回。”青州水深，不知道要花费多长时间。
　　沈初有些失落，毕竟成亲那么久，从来没有分别过，但是自家夫君的事业，她还是要大力支持的。
　　“那晚些我给你收拾行李，再给你弄着耐放的零嘴，路上吃。”
　　“行李不忙着收拾，”陆洵牵起沈初的手，道：“陪我到院中散散步吧！”
　　“好！”
　　出嫁前，沈初想着，嫁给京城舆论八卦顶流，还是臭名昭著的，会不会从此没有好日子过？
　　不曾想成亲后是这般场景，婆婆不管，丈夫又体贴，日子过得非常滋润，她都长肉了。
　　“要不，我给舅舅上奏，带你一起去吧，你来京城之后，应该就没有出去过了。”
　　陆洵想了想，既然要扮作富商，带着自家夫人去游玩也是可以的，这样显得更有真实。
　　“这样不好吧？我跟着你去，会不会影响你办案？我可不想成为累赘。”
　　沈初内心很想放飞自我，出京游玩，但是又担心会影响到陆洵办正事。
　　陆洵柔和了眉眼，笑道：“不会，我既然说带你去，那自然不会影响到我，不必担心。”
　　“那好，我跟你一块去。”沈初很高兴，抬头看着陆洵，笑弯了眉眼，双眸亮晶晶地，灿烂无比。
　　陆洵摸摸她的脑袋，温柔地道：“好。”
　　五月二十，圣上钦封三皇子楚君瑞、四皇子楚君彦为钦差，访查青州节度使钟正旭谋逆一案。
　　楚君瑞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陆洵他们的马车就跟着出城了。
　　跟在后面一段路，才从小路岔开走，陆洵一行抄小路提前绕去青州。
　　而楚君瑞等人则要走官道，让那些关心此事的人，都能了解他与老四的行程进度。
　　一路上，楚君瑞走走停停，游山玩水，不亦乐乎。而四皇子楚君彦则时时催促，两人意见相左，吵了一路。
　　消息传到青州行军司马谢均与众位官员皆大笑起来。
　　“圣上派两个黄毛小儿过来，是想给他们镀金吧？”
　　“哈哈哈……”
　　谢均此话一出，下首的官员发出哄堂大笑。
　　“谢大人可不要这么说，人家是皇子，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哪里还需要镀金？”
　　接话的是何威何将军，负责青州城中守备。
　　大堂内又是一阵大笑，只有一人面露忧色，“大家莫要掉以轻心，以防有后招。”
　　在大家高兴的时候，说这种扫兴的话。虽然句句在理，但没有人喜欢听。
　　所以，他刚说完，立马就有人出来反驳，“姚易峰，你他娘的能不能不要这么怂，尽说丧气话。”
　　“你……”姚易峰气极了，但是反驳他的是个武将，粗俗不已，又不想与他吵，那样有失身份，只好忍下来。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盟友，共事多年，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见气氛越来越紧张，谢均连忙出声，做和事佬。
　　有人递台阶，自然见好就收，争论就此平息。
　　谢均接着道：“姚大人所言，也有一定道理，我等且先观望，待两位皇子到来，再观察决定也不迟啊！”
　　“谢大人言之有理，俺丁鹏听你的。”谢均说完，立马就有人表态，见此，其他人也不甘示弱，纷纷表态。
　　谢均看着下首这些人，心中升起一阵莫名的优越感。
　　而另一边，陆洵夫妻的马车从小路走，比楚君瑞他们提前五日到达青州。
　　一路颠簸，沈初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腰，真心感叹外出路上的艰辛。
　　陆洵看到了她的小动作，伸手替她揉。虽然一路上，沈初都没有抱怨过一句，但是看到她小了一圈的脸庞，陆洵也心疼了。
　　“本想带你出来看看不同的风景，不曾想，风景没看多少，倒是遭了不少罪。”陆洵有些自责。
　　“想什么呢，我没事，正好减减肉。”沈初笑着安慰，顺势将头靠到陆洵肩膀上。
　　“还有两刻钟左右，便到青州了，初儿你再忍耐一会儿。陆九已提前入城，置办宅子。”
　　不知晓会在青州呆多久，但住客栈人多眼杂，陆洵还是希望能有个固定落脚点，这样，沈初住着也舒服。
　　“好！”夫妻二人就这么相拥着，无比温馨。
　　两刻钟后，马车缓缓驶入青州城。沈初挑起马车窗帘子，好奇地往外看。
　　街道上一派繁荣景象，叫卖声不断，整洁干净，只是有一点，让沈初觉得很奇怪。
　　“咦，这青州富足到这地步？连个乞丐都没有。”
　　京城，天子脚下，都有不少乞丐，和身着粗烂衣裳的城郊老百姓。
　　听了沈初的唏嘘，陆洵也掀开帘子往外看，随后冷笑，道：“确实体面过头了。”
　　“看来谢均那老狐狸为迎接钦差，做了不少准备啊！”
　　沈初回头，与陆洵相视一笑。
　　五日后，作为钦差的楚君瑞和楚君彦到达青州城。
　　青州全体官员扫街相迎，以谢均为首，全部到城门口迎接。
　　“拜见三皇子、四皇子殿下。”全体官员行大礼。
　　“免礼，都起身吧！”楚君瑞领头，楚君彦附和。
　　“两位殿下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命人备好宴席，为两位殿下接风洗尘。”谢均谄媚一笑，跟在楚君瑞他们身后。
　　一路上不停地给他们介绍青州风土人情，特色美食等等。
　　“谢大人有心了，待本皇子回京，定然如实跟父皇反馈。” 楚君瑞很受用的模样，拍着谢均的肩膀，夸赞道。
　　而老四楚君彦则一言不发，充当一个难搞的反面例子。
　　“下官多谢三殿下赏识，这是我等作为臣子的本分。”
　　谢均表面谦虚客套，心里已经将楚君瑞定义为无能的纨绔子弟，哄哄便不知天高地厚，不足为虑。
　　如今需要注意的就只有四皇子楚君彦，听闻他与三皇子意见相左，吵了一路。
　　到了青州，也是不发一言，端着高姿态，一时间不好琢磨，还需再观察观察。
　　接风宴上，歌舞升平，美酒佳肴不断，甚是奢靡。
　　楚君瑞在宴上左右逢源，听着别人拍他马屁，社交处理，游刃有余。
　　而老四楚君彦则一直在喝闷酒，对这些青州官员爱搭不理，一来二往，也就没人再招呼他。
　　宴散后，回到住处，两兄弟又大吵了一架，砸了不少东西。
　　消息传到谢均耳中，他得意笑着，吩咐道：“不必管他们，想砸就砸，若是缺了什么，你们再送过去。”

　　破坏交易

　　
　　“三哥，人好像走了，也砸的差不多了，歇歇吧！”这场砸东西比赛，老四贡献最大，又要抽空大骂，现下已经有些累了。
　　“歇歇。”楚君瑞踩着满地瓷器碎片，往椅子走去，“这些奸诈小人，真是一会儿也不消停，时时刻刻找人盯着。”
　　“也不知道阿洵他到青州没有？”老四感叹，开始念叨起陆洵来。
　　楚君瑞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闭着双眼，有气无力地回答：“他五日前就到了。”
　　“带着嫂子来的，此刻估计正在你侬我侬呢，哪像我，连媳妇还没搞定，追妻路漫漫。”
　　楚君瑞承认，他酸了，还不知道要在青州呆多久。
　　只能将希望托付到父皇身上，希望他老人家抽空帮忙盯着，不要让别人拐跑了儿媳妇。
　　听着楚君瑞酸溜溜的一番话，老四更加无语了，瞪了他一眼，道：“你可拉倒吧，你起码还有媳妇可追，我的媳妇还不知是谁呢。”
　　随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决定做个安静的柠檬精。
　　第二日，他两还没睡醒，谢均就派人前来问候，还给他们添了不少东西。
　　既然谢均他们那么热情，楚君瑞也不好意思不领情。
　　便决定一天召见两名当地官员，例行检查公务，作为上头派来的钦差，不能光吃不干活，楚君瑞觉得自己还是很有觉悟的。
　　“三哥，这账本看不出什么问题，他们应该是提前做好假账了。”老四合上账本，非常肯定地说到。
　　“那是自然，”楚君瑞瞥了老四一眼，“咱两也就是例行公事，迷惑那群老家伙，主要还是靠阿洵那边。”
　　接连好几天接见当地官员，都是一无所获，能见到的都是表面上的东西，楚君瑞觉得甚是无趣。
　　这天，闲来无事，楚君瑞突然凑到楚君彦身边，抢走他手中的书籍，道：“老四，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咱两到街上看看？”
　　“不去。”楚君彦果断拒绝了，“我这一路上奔波，都没有时间温书，如今闲下来，正好温习。”
　　楚君瑞嗤笑，调侃道：“老四，你说你又不用参加科考，整天埋头在书中，莫不是读书读傻了吧？”
　　那一副欠揍的模样，连楚君彦这么好脾气的人，都忍不住想要动手。
　　“滚，离我远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有你这么个哥哥。”楚君彦气呼呼地大骂。
　　被骂是常有的事情，所以楚君瑞根本不放在心上，依旧嬉皮笑脸的。
　　无奈，楚君彦拿他没办法，只能自己生闷气。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出去走走，哥哥带你吃香的喝辣的。”说完，楚君瑞就直接拖着他家老四出门。
　　……
　　陆洵来到青州城已有十日，已经摸清楚了两个官矿和一个私矿的具体位置。
　　只是矿区有重兵把守，不好混进去。
　　“主子，属下们轮番盯梢三日，发现官家的两座矿都是正常开采，而那座私矿则日夜不断。”
　　“晚上也是灯火通明，属下在外面，都能听到里面打骂矿工的声音。”
　　陆九说完，陆十一在一旁补充，“而且属下访遍青州附近村镇，失踪了不少人口，包括那些乞丐。”
　　陆洵沉思，根据陆九他们提供的信息，来分析整件事情。
　　人口失踪，私矿大开采，看来谢均他们生意不错啊！日夜加紧开采都供应不上来。
　　陆洵冷笑，眼眸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陆九，去调查谢均平日里跟哪些人打交道最多，除了当地官员，还跟谁有过接触。”
　　既然做过这些事，定然会留下蛛丝马迹。
　　“是。”陆九领命，又马不停蹄地往外去。
　　夜深人静之时，行军司马府后门进去几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不好分辨。
　　谢均早已在书房等候，那几个人一到，他便开门见山，道：“货已备齐，你们什么时候补尾款？”
　　“东西我等还未见到，就让我们付尾款，恐怕不妥吧！你说是不是啊，谢大人。”
　　说话之人口齿僵硬，虽然说得是大康国的官话，但是说得非常吃力。
　　“阿图鲁大人，做生意要讲究诚意，本官自会安排人带你们去验货，但是，你们要想带走东西，必须先付清款项。”
　　本就是提着脑袋，冒险做下的交易，谢均在利益冲突中，坚守己方权益，绝不让步。
　　“呵呵”，氛围有些严峻，阿图鲁笑起来，想要缓解双方紧张的气氛，“谢大人息怒，我等是带着诚意来的。”
　　他招招手，身后的下属便把盒子端上来，打开。
　　“谢大人请看。”阿图鲁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是尾款，银票都在这里。”
　　谢均刚想拿过来看，检查真伪，手还没碰到木盒子，阿图鲁就让人收起来了。
　　“谢大人放心，银票是贵国银号发行的，相识多年，我阿图鲁自然不会坑骗老朋友。”
　　对于阿图鲁的行为，谢均心中不满，但又不好多说。
　　“你们随我来吧！”谢均带着阿图鲁等人走府中密道，直接通往城外。
　　密道口准备了马车，直接可到私矿所在地。
　　谢均一行人突然出现，让盯梢的暗卫警惕起来。
　　马车正好停在暗卫藏身的大树下，只听到谢均称呼陌生人为“阿图鲁大人”，随后便进矿洞去了。
　　两个暗卫一个继续盯梢，另一个则回城中禀告上级，请示下一步动作。
　　“阿图鲁？”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像本国人，陆洵心中瞬间燃起无名之火。
　　呵，谢均真是好大的胆子，开采私矿，卖给别国，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那就别怪我陆洵不讲情面了。
　　“集结人手，随本王一同过去，务必在他们离开矿洞后，将人全部拿下。”
　　夜色就是最好的掩护，漆黑一片，让人分不清肉眼所看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矿洞的守卫也没有发觉四周所隐藏的危机。
　　“阿图鲁大人爽快，那我们便寻个合适时间，交货收账吧！”
　　谢均等人从里面出来，都面带笑容，看起来这桩生意已经谈妥了。
　　“好，那祝我等合作愉快。”
　　“哈哈哈，合作愉快。”
　　只是他们没能高兴太久，话音刚落，陆洵就蒙上脸，带着众多手下冲杀过去。
　　他目标明确，剑锋直指阿图鲁。
　　阿图鲁大惊，想闪身躲开攻击，只是陆洵速度太快，最后堪堪避开要害，徒手接下这一招。
　　力道相触的瞬间，双方都被震开。阿图鲁迅速做出反应，反守为攻，主动出击。
　　招招狠厉，意在取陆洵性命。一开始陆洵想要生擒阿图鲁，所以出招留有余地，现在也摒弃顾虑，全力以赴。
　　陆九解决眼前的几人，就加入到陆洵与阿图鲁的战局，以二对一，加上手臂有伤，阿图鲁再骁勇善战，也抵挡不住。
　　二十个来回，阿图鲁在躲避陆九攻击时，被陆洵一脚踢飞，倒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其他刚得空的暗卫迅速往这边围过来，几把剑指着阿图鲁。
　　阿图鲁怒目而视，心中万分不甘，只是双拳难敌四手，终被生擒，愤恨地一拳打在地上。
　　“带走。”陆九一挥手，阿图鲁和另一个同伴就被带走了。
　　而谢均这个老狐狸，早已趁乱逃走。
　　回到府上，谢均气得砸了不少好东西，今夜所遇的黑衣人，武艺上呈，训练有素，他猜测是上头的人。
　　“混蛋，混蛋。”他放声大骂，“两个黄毛小儿，竟然敢用扮猪吃老虎的伎俩迷惑本官。”
　　“呵呵”，谢均冷笑，“好，很好，非常好！”
　　“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谢均一掌劈断椅子扶手，笑容逐渐变态。
　　“来人。”
　　他的心腹走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拿着这个，去找万隆米行的掌柜，就说本官要见他。”
　　谢均对万隆米行掌柜有恩，掌柜允诺帮他做三件事，如今剩下最后一件。
　　陆洵回到小院时，天已经快亮了，沈初还在熟睡，他便没有回房，怕打扰到沈初休息。
　　“谢均被搅了好事，定然会反扑，第一个报复的定然是老三老四。”
　　“陆九，你亲自跑一趟，让三皇子四皇子多加防备，另安排几个暗卫去保护他们。”
　　“是，主子。”
　　陆九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还是穿着夜行衣，潜入楚君瑞的房间。
　　楚君瑞睡得正香，还时不时吧唧嘴，陆九一度怀疑他做梦吃东西。
　　“三殿下，三殿下。”陆九轻轻推了推楚君瑞。
　　楚君瑞似有所感，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又接着睡过去了。
　　陆九无奈，手上力道加重，“三殿下，醒醒，着火了，着火了。”
　　“哪里哪里？”
　　楚君瑞瞬间吓醒，见到床前站了一个人立马警戒起来，“谁。”
　　翻了个白眼，接着陆九像他恭敬行礼，“是属下，属下见过三殿下。”
　　楚君瑞用力眨了眨眼睛，没睡够，干涩得很。
　　“是你啊，陆九，吓死我了。” 见是自己人，楚君瑞也放下心来，接着躺下。
　　“大晚上的，你不睡觉，跑我这来干嘛？”楚君瑞不以为意，扯了被子，给自己盖上。
　　“今夜，主子带领属下们去搅了谢老狐狸的生意，故而，主子特意派属下前来，提醒殿下要防备谢均的反扑。”
　　“什么？你们干大事，居然没有叫上本殿下。”楚君瑞大喊起来。
　　陆九听到大喊，皱紧了眉头，楚君瑞也反应过来，声音赶紧收住。

　　证据

　　
　　然而，睡在隔壁的楚君彦已经被吓醒，以为出事了，提着剑冲过来。
　　房门一踹，见到穿着夜行衣的陆九，就直接攻击过去，只是学艺不精，三招之内就被陆九制住了。
　　院外守卫也闻声而动，冲过来。
　　来不及管陆九两人，楚君瑞单身下床，连鞋子都不穿，出到门口，遣散众多侍卫。
　　靠得近，老四楚君彦也看清了陆九的脸，两人松开手。
　　“属下得罪了，还请四殿下恕罪。”陆九单膝跪地，请罪。
　　“无妨，你快起来。”楚君彦摸摸脑袋，是他自己没有先弄清楚，这才有了误会，不能怪别人。
　　“好了好了，你们两别磨磨唧唧的。”楚君瑞遣散了侍卫回来，直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陆九，你跟我说说阿洵的计划，这样我跟老四也好趁早做打算。”
　　“是啊，表哥有何谋划？”楚君彦接话，跟着附和。
　　陆九被问住了，这还真不太好说，毕竟后面的安排，主子还未跟他提起过。
　　“请两位殿下恕罪，这个属下并不知晓。”
　　楚君瑞嘴角微抽，无语道：“行了行了，你回去吧，一问三不知，问你何用？”
　　“是，属下告退。”陆九也觉得挺无语的，好像他告诉两位殿下主子的打算，两位殿下就能帮上忙一样。
　　……
　　与青州的剑拔弩张，明争暗斗不同。梅香在侍卫陆十等人的保护下，到各地拜访她父亲生前的好友。
　　她那日从皇宫中出来，想着如果陆洵查清真相，帮她给父亲报了仇，那么她便心甘情愿的留在王府，为奴为婢，伺候王妃一辈子。
　　但是王妃对她说，“你本是官家女，你父亲乃是圣上的肱骨之臣，他没罪，你又何必轻贱自己？”
　　“记住，你不是梅香，你是钟婉英，是青州节度使钟正旭大人的独女。”
　　那一日，她在沈初的怀中大哭了一场，又重新认识了她自己。
　　遍访父亲生前好友，寻找父亲遗留下来的，关于谢均等人的罪证。
　　这是钟婉英为父报仇的关键，也是陆洵安排给她的任务。
　　“钟姑娘，岳州到了。”陆十恭敬提醒。
　　闻言，钟婉英掀开帘子，看着近在眼前的岳州城城门，心中伤感。
　　她来过几次岳州，是父亲带她来的，住在这里的贺伯伯是父亲至交，双方互为知己，时常往来，亦或是写信。
　　贺伯伯名为贺知舟，乃当地有名的儒商，为人和善，重信义。
　　“我们入城吧！”钟婉英坐回马车，缓缓放下帘子。
　　马车在贺府门前停下，陆十前去敲门，门房看着眼前的陌生男子，疑惑地询问：“请问这位小哥要找谁？”
　　“劳烦小哥通传，我等来自青州，寻你家老爷的。”陆十对门房作揖，客气地道。
　　一听从青州来，门房就客气许多，面带笑容道：“原来是青州来的贵客，你们先稍等，容我先去回禀。”
　　“有劳小哥了。”说完，门又缓缓关上。
　　陆十回到马车边，坐到马车辕上，静静地等待。
　　没等太久，贺府大门开敞，一名看起来温和儒雅的中年男子从门内快步走出来，一脸激动。
　　“正旭啊？”
　　听到声音，钟婉英掀起马车帘子，喊了声，“贺伯伯。”
　　“呀，英儿，下来吧，慢点。”贺知舟抬手想扶钟婉英下来。
　　钟婉英借着手臂力量，从马车上跳下来，给贺知舟行礼，“贺伯伯安好。”
　　“哎哎”，贺知舟嘴里应着，眼睛还盯着马车，却不见钟正旭跟着下来，“你爹呢？”
　　“回贺伯伯，今日是英儿自己来找您，爹爹……爹爹他……他出事了。” 钟婉英瞬间红了眼眶。
　　“出事了？”贺知舟笑容僵在了脸上，眼神也瞬间失去了光彩，慢慢染上悲伤。
　　“先进去吧！”一行人跟在贺知舟身后，进了贺府。
　　知晓钟正旭出事后，贺知舟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他沉默地往客厅走去，走得特别慢，他觉得双腿似乎有千金重，这一步又一步，走得特别艰难。
　　心头又像压着一块石头，让他喘不上气来。
　　到了客厅，钟婉英直接跪到地上，倔强的目光一直看着贺知舟。
　　“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贺知舟终于有了反应，略带慌张的去扶钟婉英。
　　看着钟婉英酷似她爹的脸庞，贺知舟红了眼。
　　“贺伯伯，英儿今日前来，是想问您一件事。”钟婉英没有起身，眼神倔强，又充满忧伤。
　　“孩子，有什么事，起来说，伯伯都会帮你的。”贺知舟放柔了声音。
　　“爹爹生前查到了谢均那群狗官的罪证，提前送出青州，可是送到您这里了？”
　　钟婉英单刀直入，她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她要赶紧拿到证据，要配合陆洵，这样才能更快的揭露谢均他们的真面目，替爹爹讨回公道。
　　贺知舟叹了一口气，背过身，闭上眼的瞬间，一滴眼泪滑落下来，他慌忙抬手拭去，道：“你们稍等。”
　　然后匆匆离开客厅，快步往书房去。
　　书房之内，贺知舟坐在书桌前，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檀香木盒子，双手不断摩挲着盒上的花纹。
　　良久，方才抱着木盒子，出客厅，将木盒子递给钟婉英。
　　“英儿，去吧！”顿了顿，贺知舟接着道：“你爹爹命人把东西送来我这里，本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唉，不曾想，这条路是绝路。他反应慢了一步，而两年前的那次相聚，成了他们之间见的最后一面。
　　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也无法诉诸于口，最后，贺知舟没有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他的心口隐隐作痛，仿佛连说话都没了力气。
　　“去吧，去吧！”贺知舟缓缓闭上眼睛。
　　钟婉英也没有客套，“贺伯伯，英儿走了，等我给爹爹报了仇，再来岳州看您。”
　　说完，她转头就离开，她怕慢一步，就舍不得走，会眷恋长辈带给她的温暖。
　　“英儿！”贺知舟猛地追出去，喊声有些凄厉。
　　钟婉英回过头来，看到贺知舟扶着檐柱，泪流满面，看起来十分无助，短短的时间内，竟然显得老态了。
　　“到时候，你来岳州，给伯伯做女儿吧，好不好？”
　　听着贺知舟声音颤抖地问出这句话，泪水从钟婉英脸颊滑落。
　　她跪到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三个响头，双眸含泪，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还算可以的微笑，大声回道：“好！”
　　钟婉英离开了贺府，赶往青州。
　　以前她隐隐觉得父亲与贺伯伯之间，与旁的朋友不同，她想，或许这就是知己吧！
　　千金易得，知己难求。失去知己，如同曲高和寡，从今往后，谁人能懂我的心？
　　而贺知舟一直站在房檐下，望着钟婉英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正旭啊，我本想下去陪你，但也深知你放心不下英儿。她是个好孩子，余生有我替你照顾她。
　　下辈子，下辈子你等等我吧。或许下辈，我们就不用在意世俗的目光，可以堂堂正正的活着。
　　……
　　钟婉英带着证据一路往青州赶，在临近州城的客栈歇脚，碰巧遇到追杀她入京，而今返回复命的杀手。
　　她没有认出那些人，但是那些人认出了她。
　　半夜时分，钟婉英因为证据之事，辗转反侧，失眠了。杀手偷摸到钟婉英房门前，吹了迷烟。
　　她听到响动，立刻提高警惕，屏住呼吸。
　　接着刺客开门进来，好在她有些武艺，而陆十他们就住隔壁，及时施以援手，这才没让杀手得逞，杀手也被当场斩杀。
　　“看来，明日我等要马不停蹄，先到青州把东西交给主子，比较保险。”
　　陆十边擦剑上的血迹，一边道。
　　钟婉英点点头，对于陆十的说法，表示认同。
　　客栈动静太大，引来了巡城官兵，陆十等人被包围起来。
　　“什么人，竟敢当众杀人。”巡城官兵小队长厉声询问。
　　陆十等人有要事在身，不好多加纠缠，他便走到那小队长面前，掏出大理寺腰牌，举到对方面前。
　　那小队长瞳孔睁大，震惊过后，方对陆十道：“原来是小大人，恕在下眼拙，多有得罪。”
　　“无妨，不知者无罪，这些人是刺客，尸体处理了吧。”陆十一点也不客气，直接指挥人干活了。
　　“是。”小队长回头，对手下人大声吩咐，“你们几个，把尸体处理掉。”
　　复而转头询问陆十，“小大人，可要我等护送你们去驿站下榻？”
　　陆十摇摇头，道：“重任在身，明日一早就离开，就不去驿站讨扰了。”
　　“是，那小人先行告退，小大人早点歇息吧。”
　　巡城队伍离开，陆十等人也不敢放松警惕，安排几个护卫轮班守卫。
　　钟婉英也不矫情，领了陆十的好意，回房歇息了。
　　同时，连踏实觉都不能睡的，还有楚君瑞兄弟两，他们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被刺杀了。
　　为了老四的安全，楚君瑞决定牺牲自己，跟他同床共枕。
　　唉，有个习武废柴的弟弟，作为哥哥，也不容易啊！
　　老四也攥紧了手中的剑，紧盯着门口，楚君瑞则提剑挡在他身前。
　　他们都感觉到了，今日的刺杀进攻，似乎要比往日的猛烈。

　　万事俱备

　　
　　“三哥，看来这回他们是下血本了，咱两不会交待在这里了吧？”老四楚君彦听着外面激烈的打斗声，忍不住问道。
　　“放心，死不了，有你三哥在，怕什么？”楚君瑞也有些紧张，但还是嘴硬逞强，毕竟他是哥哥。
　　“嘭”，一个杀手被踹了进来，楚君瑞反应迅速，攥紧手中兵器，给那杀手补了两刀。
　　其他杀手见状，发现了防守漏洞，纷纷往房门这边来，边打边靠拢，还有些直接朝楚君瑞攻击过来。
　　楚君瑞守在门口，阻挡杀手攻势。
　　他虽然武艺不错，但跟专业杀手相比，还是差了一点，身上很快就挂彩了。
　　最后被人一脚踹回到房中，撞到八仙桌上，把桌子都砸坏了，痛到起不来。
　　老四楚君彦第一时间扑过去，“三哥，你没事吧？”
　　楚君瑞一口血喷出来，看着自家傻弟弟满脸焦急，忍着痛回道：“没事，还死不了。”
　　打伤楚君瑞的刺客也跟着进来，眼看那刀就要砍过来，情急之下，楚君瑞用力推开楚君彦。
　　用自己的身体去阻挡那把刀，还条件反射地闭上眼。
　　只是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刀落下来。
　　“洵表哥！”楚君彦惊喜的声音传来，楚君瑞立马睁开眼睛。
　　只见方才喊打喊杀，凶狠非常的杀手此刻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成了尸体。
　　“阿洵？”楚君瑞差点就要去见阎王了，受了些刺激，久久找不回自己声音。
　　“没事吧？”陆洵扯着楚君瑞衣裳，就着烛火微弱的光线，查看楚君瑞的伤势。
　　看完松了一口气，“几处刀伤，没有伤及要害。”
　　“阿洵。”楚君瑞反应过来了，心有余悸，眼巴巴地望着陆洵，仿佛刚找到家的孩子，委屈得很。
　　陆洵可不懂什么“怜香惜玉”，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别哭哭啼啼的，老四都没像你这样。”
　　说完也不管那两兄弟，径直走到门口，观望双方打斗。楚君瑞两兄弟见状，也跟在一旁。
　　过了大概一刻钟，刺客一个不留，全军覆没，陆九正带人清点现场。
　　“主子，二十五名刺客，已全数绞杀，我方暗卫损失三人，两位殿下的护卫，只余八人。”
　　“表哥，要不是你今晚过来，我跟三哥估计就交待在这青州了。”四皇子楚君彦感到非常庆幸。
　　陆洵却没有在这种小事上过多纠缠，转头对楚君瑞道：“老三，你让人去行军司马府上报案。”
　　楚君瑞点点头，愤愤地道：“这老狐狸，大半夜还派人来刺杀，本皇子不舒坦，他也别想睡。”
　　“来人，”楚君瑞吩咐两个侍卫前去报案，其他人和陆洵的暗卫一起收拾院落，清理尸体。
　　……
　　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谢均气极，又砸了不少东西，“废物，废物，一群废物。”
　　“两个黄毛小儿都搞不定，要你们何用？”
　　谢均不甘心啊，他苦心经营半生，好不容易到如今的地位，他如何能忍受这些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羌国的使者阿图鲁至今仍然没有消息，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阿图鲁出事，说明他谢均所谋划之事也暴露了。
　　上头一旦拿到证据，追究起来，整个青州官员都要给他谢均陪葬。
　　“大人，驿馆那边有人过来报案，两位殿下又遇刺客了，让您赶紧派人过去处理后续事务。”
　　谢均阴沉着脸，看着灯火通明的院落，咬牙切齿地道：“本官知道了。”
　　杀光了他的人，还让他亲自去处理尸体，好，好得很，呵！
　　可是那还能怎么办？他十分生气，但还是要保持微笑，然后去关心两位皇子龙孙。
　　“备马。”谢均调整好自己，就快马加鞭赶往驿馆。
　　刚到那里，就被楚君瑞劈头盖脸大骂一顿，若不是自制力强大，他估计就要以下犯上了。
　　如今他还不能这么做，非但不能，还要想办法把自己撇干净。
　　“殿下教训得是，老臣失职，未能提前发现，让两位殿下受惊了，还望殿下恕罪。”
　　谢均低声下气地承认错误，承认自己失职。
　　楚君瑞也骂累了，谢均又一副受气媳妇的委屈模样，那张老脸，简直让人恶心。
　　“行了行了，去处理吧，本殿下希望这种事没有下次，不然……”楚君瑞冷哼。
　　“不然，你那顶乌纱帽就不用戴了。”四皇子楚君彦忍不住在一旁补刀。
　　“老臣不敢。”谢均心中再不服气，也只能忍着，乖乖低头。
　　谢均离开后，楚君瑞才继续跟老四吐槽，“不敢不敢，我看那老家伙敢得很。”
　　“三哥别生气，你就等着看吧，那老家伙也蹦跶不了几天了。”楚君彦说得信誓旦旦。
　　“真的假的？阿洵跟你说了什么？”楚君瑞挺好奇的。
　　“表哥已经做足了准备，就等着钟姑娘手头的证据了。”
　　天快亮了，楚君彦也没打算继续睡觉，便从自己书箱中翻出书本，又开始他的学问钻研。
　　“不仅如此，表哥还有谢均别的把柄，你就等着看好了，老狐狸跑不掉的。”
　　“什么把柄？”楚君瑞的好奇心成功被激发，“啧，哎，你倒是继续说啊！”
　　“说什么？”楚君彦抬起头，“什么把柄，我也不知道，表哥没说。”
　　楚君瑞白了他一眼，埋怨道：“不知道你还说得振振有词，看你的书去吧！”
　　……
　　第二日一早，钟婉英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赶往青州城。
　　临行前，陆十飞鸽传书，让陆九安排人手去接应他们。
　　与此同时，谢均也收到了杀手昨夜行动前传出的消息。
　　钟婉英逃脱掌控，一直是埋在谢均心头一颗刺，除不掉还隐隐作痛。
　　这次行踪再现，谢均自然不会放过这等大好机会。
　　他迅速联络了各处杀手，在路上伏击，并下了死命令，要求必须取了钟婉英性命。
　　这一路上真是惊险万分，杀退一批又一批的杀手，一刻也不敢大意。
　　好在提前去信，陆九派了不少人来接应，不然能不能完好抵达青州，还很难说。
　　“属下幸不辱命。”陆十单膝跪在陆洵面前，心中有些激动。
　　他不像陆九和陆十一，他平日里执行的都是外派任务，很少能在陆洵身边。
　　陆洵点点头，先让陆十起身，才道：“你这次立了大功，本王记下了。先去歇着吧，接下来还有任务需要你去完成。”
　　陆十退下后，沈初在一旁忍不住询问，“阿洵，如今人证物证都齐全了，何时行动收网？”
　　陆洵对上沈初眼睛，道：“最迟再等三日。”
　　第二日青州城门一开，陆十就骑马出城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去哪里。
　　陆洵则带着沈初在城中游玩，赏景、游湖、品尝特色美食，样样不落下，看起来分外悠闲。
　　“阿洵，听说青州有条美食街，那里不仅有当地美食，还有来自其他州城的特色。”
　　“我们去看看吧！”
　　陆洵心里有些抗拒，觉得那些小摊子卖的东西不太干净，但是难得沈初主动提起，他又不忍做那扫兴的事。
　　两人手牵着手，又在那条飘满香味的街道，俊男美人，自成一道靓丽风景，引了不少人注目。
　　沈初倒没有太注意别人，只顾着买买买，获取味蕾上的满足。
　　“阿洵，吃这个，香脆微辣，特别好吃。”沈初举着一块炸酥肉，想要喂给陆洵吃。
　　陆洵犹豫了，看着那块肉，皱紧了眉头。
　　“吃嘛吃嘛，很好吃的。”沈初继续撒娇讨巧。
　　最后陆洵顶不住沈初那满含期待的目光，张开了嘴。
　　象征性嚼了两下，嗯，真香！
　　美食的力量不可估量，在这样你一口，我一口的互动下，陆洵开始融入这条街的氛围之中。
　　“怎么还没好啊？”陆洵吃得高兴，又有沈初陪着，他的第二面慢慢显现出来。
　　“不急不急，店家生意好，还没轮到我们呢！”沈初两人坐在店家的小矮桌前，“来，先吃这个。”
　　“喂我。”陆洵微微一笑，希望得到媳妇更多的温柔。
　　“好好好。”沈初无奈地满足他的愿望。
　　看着陆洵越来越多的笑脸，她也感受到了陆洵的点滴变化。
　　两人相处的时间越多，陆洵孩子气的一面展现的就越多。
　　现在陆洵极端的两面已经在慢慢融合，冷酷那一面渐渐温和，而话唠娇气的一面也不再是一发不可收拾。
　　他已经能很好地控制，并且沈初觉得，将来只会更好。
　　“初儿，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沈初微微一笑，回道：“我家夫君如此俊俏，不多看两眼，岂不是亏了？”
　　哼，她才不会说出自己真实想法，夫妻间要相互理解体贴，互相包容，那些可能造成误会，影响感情的话，还是不要说了。
　　“那你多看几眼，我可不能让你吃亏。”陆洵接下调侃的话，笑得更欢乐了。
　　“阿洵最好了。”沈初轻轻靠在陆洵肩膀上，夸道。
　　对于哄陆洵开心这件事上，沈初有自己的心得体会，就是要多夸奖，多肯定。
　　用自己温柔的一面，包容他的与众不同。

　　收网

　　
　　等了整整三日，第三日黄昏，一只灰色的鸽子在小院上徘徊，好一会儿落在陆洵窗台上。
　　拆下小竹筒中的纸条，陆洵冷笑。
　　“陆九。”陆洵随手抓了一把食物喂鸽子。
　　“明日一早，行军司马府集结，谢均这个老狐狸也该为他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
　　“是。”陆九等这天等了很久了，终于等到了命令下达，心中很激动。
　　另一边，谢均知道刺杀失败，整个人看起来越发阴笃。
　　“一群没用的废物。”
　　人没杀成功，证据也没有毁掉，这把火，早晚要烧起来。
　　若是让那死丫头与两位殿下碰面，自己将毫无退路可言。
　　但他在青州那么多年，可以说青州是他的地盘，他又怎么会轻易放弃？
　　强龙难压地头蛇，青州兵器库和军队都在他手中，他有什么可怕的？
　　“呵，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那不如先发制人，来个破釜沉舟。”
　　只是谢均没有想到，他策划准备了几天，还没等他先发制人，他就被别人制了。
　　“大人，大人，不好了，不好了。”下人来禀时，谢均正在用早膳。
　　“何事如此惊慌，不成体统。”谢均慢条斯理地吃东西，还不忘训斥下人。
　　“咱们……咱们司马府被包围了。”下人回道。
　　“什么？”谢均大惊，猛地站起来，碰倒了桌上的碗筷，摔到地上，变得四分五裂。
　　他三步并两步走到那下人面前，揪着衣领子，将人提起来，“被谁围了？好大的胆子。”
　　“是……是两位钦差。”那下人害怕地浑身发抖，连声音都止不住发颤。
　　“唉”谢均叹了一口气，用力将下人扔到一旁，吩咐：“从后门，去找冯大人。”
　　“出……出不去，后门也被堵上了。”下人低着头，不敢看谢均的脸色。
　　谢均没有再犹豫，带着下人到了书房，让他从地道走，“找到冯大人，告诉他，计划提前，快去。”
　　下人离开后，他便亲自出门口，计划先与楚君瑞兄弟周旋，将他们忽悠住，然后等待冯大人救援。
　　只是，这一次楚君瑞兄弟也没有按套路出牌，一见面，立即吩咐：“将他拿下。”
　　“殿下，殿下，这是何意？”还没搞清楚状况，自己的人也没来，谢均不好轻易反抗。
　　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在一旁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何意？呵……”楚君瑞冷笑，完全没有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皇子高贵威严的气势凸显出来。
　　谢均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这两人扮猪吃老虎，故意演给他看的。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就没有必要再装了，谢均突然发力，挣脱开来，直接对楚君瑞兄弟发起攻击。
　　楚君瑞迅速反应，接下这一掌，转身拉着老四楚君彦后退。
　　陆九、陆十一飞身上前，夹击谢均，两人都是高手，谢均抵挡不住，不断后退。
　　他府中的侍卫立马冲出来，两方队伍打成一片，混战。
　　陆九和陆十一对视一眼，继续攻向谢均，他们今日的任务是拿下谢均。
　　来回近二十招，谢均每一招都接得很吃力，额头冒出冷汗，一个疏忽，他被一脚踹飞，狠狠地撞到墙上。
　　几把剑尖指在他面前，他捂着胸口，血液顺着嘴角流下来。
　　一直到他被抓起来，他也没有等到援兵。
　　不是冯大人不想来救谢均，而是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了，怎么救别人？
　　他集结兵力，还没能出发，就被陆洵带人截在军营之中。
　　陆洵让陆十去灵州借了一万兵马，青州军营也安排了内应，里应外合，直接将冯大人堵住。
　　也没有费太多功夫，陆洵往门口一站，拿着尚方宝剑，往头上一举，道：“我乃圣上亲封辰郡王，奉命捉拿反贼冯贵，尚方宝剑在此，如同圣上亲临。”
　　“反抗者同罪论处！”
　　话音刚落，冯贵那一方的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放下手中兵器。
　　冯贵慌了，“你们别听他的，给本将军上，拿起你们的兵器。”
　　为了起到震慑力，情急之下，冯贵动手杀了一个士兵。
　　不知谁喊了一句，“造反要诛九族，冯老狗这是想害咱们。”
　　“上啊，抓反贼！”
　　“上……”
　　大事不妙，冯贵想跑，“你们敢？混账，混蛋……啊……”
　　士兵们一哄而上，冯贵被众人围殴，声音渐渐消失。
　　陆洵冷眼旁观，也不阻止，心中不由冷笑。
　　自作孽不可活！
　　不仅谢均与冯贵，其他官员也全部下狱。
　　百姓们奔走相告，街道上站满了老百姓，更有甚者泪流满面。
　　都跑去青州节度使衙门送东西，送得实在太多了，楚君瑞又不想拿老百姓东西，只好出来做公告。
　　“乡亲们，大家好意，本殿下心领了，大伙都不容易，东西自己留着吧！”
　　楚君瑞兄弟一出来，百姓们纷纷下跪，行大礼。
　　看得出来，他们发自内心的感激，楚君瑞兄弟头一回接触底层百姓，内心有了极大触动。
　　那种淳朴、真诚，是他们在京城从未感受到的。
　　陆洵从小院来到节度使衙门，正好见到这一幕，灵机一动，嘴角微翘，侧身在陆九耳边说了几句。
　　陆九点点头，上前几步，大声喊道：“乡亲们。”
　　听到声音，百姓们纷纷转头。
　　“午后衙门会设立报案摆台，你们有什么冤屈或者知晓当地官员罪行恶事，都可前来报案。”
　　“我等奉圣上之命，前来调查，还你们公道。”
　　此话一出，百姓们喝彩声不断，纷纷喊道：“吾皇万岁，圣上英名。”
　　连午饭都不回家吃了，很自觉的在门口排好队，等着衙门的人摆台做笔录。
　　三个文书，忙碌了整整一个下午，笔录厚厚一沓。
　　“阿洵，你看，这些够谢均他们死透了吧？”楚君瑞表情有些欠揍，舔着脸，凑到陆洵身边。
　　陆洵不以为意，回道：“就算没有这些，他们也会死透。我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安抚百姓。”
　　楚君彦在一旁，认可地点点头，“我已经写信，让父皇派人过来接手青州政事了。”
　　“毕竟，青州不能没人管，而我们不可能一直呆在这里。”
　　楚君瑞接过话，“别说一直呆在这里了，我们两作为钦差，来这许久，京城那些兄弟，估计个个坐立不安，眼红不已了。”
　　陆洵嗤笑，楚君彦不语，他们心里都明白楚君瑞话里的意思。
　　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道： “明日我便押送谢均等人入京，你们兄弟两留下处理青州后续事情。”
　　楚君瑞兄弟两点点头，事情就算定下来了。
　　……
　　囚车长长一排，缓慢地驶出青州城，身后跟着前来送行的楚君瑞兄弟，立即满城老百姓。
　　“表哥，京城见。”楚君彦微微一笑。
　　“好。”言简意赅，陆洵翻身上马，大声吩咐：“出发！”
　　驶出一段距离，沈初掀开马车窗帘子，回头看，将青州城古朴巍峨的城门收入眼底。
　　这一别，也许就是一辈子了，沈初有些不舍。虽然待的时间不长，但是这一段快乐的时光，足够让她铭记一辈子。
　　“你若是喜欢，以后有机会，我再带你来玩玩。”看出了沈初的不舍，陆洵骑马跟在马车旁，安慰沈初。
　　沈初看着他微微一笑，“无妨。地方再好，终究不是我的归属，别离是迟早的事。”
　　“京城才是归属，那里有家，有为之奋斗的目标，有需要保护的人，那才是我们的主场，青州不过只是过客罢了。”
　　“你倒是通透。”陆洵翻身下马，一跃而上马车，直接将沈初搂在怀中。
　　“初儿，正如你所说，京城才是我等的主场，我们的身份，让我们终究只有京城这一归属。”
　　皇家人之间，少有真情。他是在昌平帝身边长大的，甥舅关系自然是不同的。
　　舅舅如今壮年，那些表兄弟不敢妄动，但再过几年就不一定了。
　　况且还有一个当年险些取代昌平帝的康王，陆洵觉得康王不像表面见到的那么简单，他的背后或许另有所图。
　　如今兄友弟恭，将来某一天或许就会兵刃相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陆洵心中是有压力的，他与楚君瑞和楚君彦两兄弟交好，虽然两兄弟都对皇位无感，但是在其他人看来，他们就是一伙的。
　　楚君瑞平日总是一副不学无术吊儿郎当的样子，原本其他皇子不会将他放在心上。
　　但以后若是娶了蒋依云这个宿国公幼女，情况也不一样了。
　　宿国公掌兵权，且这次青州官员一事，老三老四算是立了功，亲王之位也稳妥了。
　　老四平时偶尔掉书袋子，但他自小到大都品学兼优，没少被昌平帝夸赞，他自然也是后宫娘娘及众皇子的目标。
　　他们就算不想争也要去争，并且只许胜不许败，皇家宽厚之人并不多。
　　……
　　历时两个多月，风餐露宿，时刻警备，陆洵他们终于在十月中旬回到京城。
　　十月的京城，秋风萧瑟，满地落叶，尽显萧条之感。
　　大理寺众人收到消息，一大早就等候在城门口，等着与陆洵交接罪犯。
　　连昌平帝都下令，让陆洵先休息一晚，明日再入宫讲述案件经过。
　　陆洵也不推辞，把犯人与证据交给董浩，就坐着马车陪沈初回公主府了。
　　福安长公主很高兴，忙了一整天，又是收拾院落，又是让人准备晚膳，累并快乐着。
　　还让人将沈初娘家人都接过来，打算大家伙一块吃团圆饭。
　　一见到陆洵夫妻，福安长公主就满脸心疼，“哟，怎么瘦那么多。”
　　她摸了摸沈初小脸，又看看陆洵，“快，快进府。”
　　沈长风夫妻见到女儿，也很高兴，但是公主面前，他们还是要收敛一下。

　　处决与恢复

　　
　　沈初主动揽着福安长公主的胳膊，还不忘用另一只手去拉沈夫人。
　　一个婆婆，一个亲娘，两个都是妈，她都要孝敬。
　　“今日不分上下尊卑，咱们是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个团圆饭。亲家，你们也莫要太拘谨了。”
　　福安长公主也看到了沈初的小动作，她觉得这样挺好的，孩子有孝心，是好事。
　　接风宴特别丰盛，大家有说有笑，其乐融融，还会时不时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
　　那是陆洵二十几年来从未感受过的温馨，心中涌入一股暖流，陌生、怪异，但又忍不住贪婪地沉浸其中。
　　第二日，弄清楚来龙去脉的昌平帝下旨，昭告天下。
　　谢均被判满门抄斩，其他涉世官员，斩首，家人发配充军，财产全数充入国库。
　　克日行刑，公开处决。
　　钟正旭为国为民付出诸多，昌平帝追封他为忠义伯。只是钟正旭只有一女，无法继承爵位。
　　为惠及后人，表达昌平帝珍惜忠臣良将的心，昌平帝封钟婉英为郡主。
　　另拟一圣旨，关于忠义伯爵位将来由钟婉英的儿子继承，只是这圣旨并没有发出去，避免得有心之人算计。
　　“小成子，圣旨先封存起来，以后孩子出生再宣读吧！”
　　至于被陆洵擒获的阿图鲁，他是蒙国人，私自偷渡国界，用心不良，不容宽恕，只是涉及两国，还需鸿胪寺官员上国书与蒙国接洽，再做定夺。
　　案子定下，本是了却一桩心事，但陆洵总觉得遗漏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
　　“公子，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不曾有疏漏。”一灰衣男子低眉顺眼，恭敬地在回禀。
　　“好，”孟子义冷笑，“下去领赏吧！”
　　相比孟子义幸灾乐祸，康王那边却不是如此。
　　康王已经快被气死了，“蠢货，蠢货。”
　　他伪装多年，苦心孤诣积攒下来的家底，一下子被这群蠢货败光了。
　　“狗皇帝派俩儿子过去时，本王就提醒过他们，莫要掉以轻心……”康王说着说着，将手中的茶杯扔出去。
　　“蠢货。”
　　“王爷息怒。”那群谋臣纷纷劝慰，只是这话显得很敷衍，完全没有什么实际作用。
　　“息怒？”康王冷笑，眼神阴骘，“你们让本王如何息怒？”
　　“若不是本王反应快，及时将主力撤出，如今要上断头台的就不止那群蠢货了。”
　　“就连本王都要跪在那断头台前，你们让本王如何息怒？”
　　康王声声质问，怼得那些谋臣哑口无言。
　　孟子义端坐在一旁，自顾自喝茶，举手投足，尽显优雅，看起来与众人格格不入。
　　“子义。”康王逐渐冷静下来，点名孟子义，“说说你的看法。”
　　孟子义不急不缓地放下茶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王爷息怒，事情还未到最后一步。”
　　“谢均等人很快就会知晓判决结果，他们之所以只字不提，咬紧牙关，不过是觉得王爷有法子救他们。”
　　“判决书一下，无力回天，他们会如何做？”
　　一谋臣接话，“他们定会反咬一口，闹个你死我活。”
　　“没错！”孟子义给谋臣一个赞赏的眼神，那谋臣赶忙低下头，“王爷，这不能不防啊！”
　　康王没有立即表态，而是在想事情发生的可能性，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只有死人能守住秘密。”
　　然后诡异地笑起来，在座众人忍不住心生胆颤，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
　　“王爷英名。”孟子义桃花眼一瞥，眼似秋水，直撩地康王心痒难耐。
　　康王是个言出必行之人，当天就命人寻机会收买狱卒。
　　三日后的子时，两个黑衣人偷偷潜入大理寺牢狱，一路顺畅。
　　狱卒收了钱，怕事情败露自己受到牵连，就买了蒙汗药，提前把自己迷晕。
　　谢均见到有人来，以为是康王派来救他的，心中喜不胜收。
　　“可是王爷让你们来的？”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而是打开牢门，进到牢房之中。
　　谢均一向贪生怕死，被抓那么久他都没有慌，他觉得自己知道康王那么多事，算是康王心腹，康王定会救他。
　　路上，康王确实派人劫囚了，只是没有成功，还折损不少人。
　　后来被关进这大理寺牢房中，铜墙铁壁，守备森严，判决书一下来，谢均心如死灰，觉得自己这辈子栽了。
　　“哈哈哈，王爷还是记得我的，不枉费我跟他一场。”谢均自说自话，就要往外走。
　　跨出牢房的瞬间，黑衣人迅速出手，冰冷的刀刃划过谢均的脖颈。
　　刺痛感搅碎了谢均的幻想，他瞪大了双眼，捂着脖子伤口，艰难转身，看着两个黑衣人，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声。
　　他的生命随着血液流淌而一点一点消逝，身体无力，渐渐软倒在地，至生命最后一刻，也没能说出他想说的话，死不瞑目。
　　这时，隔壁牢房的犯人被惊醒，看到这一幕，大声呼喊：“有刺客，快来人啊，抓刺客。”
　　黑衣人知大事不妙，快速撤离现场，只是大理寺牢房宽进严出，他们刚出牢房门，就被包围了。
　　奋力冲杀，也无法离开，自知大势已去，黑衣人双双咬碎毒牙，自尽了。
　　“首领，他们死了，中毒而死，是死士。”陆十一上前查看，得出结论。
　　这时，进天牢查看情况的衙差匆匆忙忙跑出来，“回禀陆九大人，犯人谢均被杀了。”
　　陆九皱紧眉头，看着陆十一道：“事急从权，你带人收拾现场，我立即赶回府，向主子回禀此事。”
　　“是，首领。”
　　此时的陆洵，还在睡梦中，听到陆九在院外发出暗号叫声，猛地睁开双眼。
　　轻轻拿开沈初抱在他腰上的手，从被子中抽身出来，又捻了捻被角，披着外裳出门。
　　“主子，出大事了，谢均被刺杀身亡，属下们办事不力，还请主子责罚。”
　　陆九面上焦急，又带着些许忧色。
　　先前陆洵就一直觉得不对劲，但就是想不通其中关节，如今谢均在守备森严的大理寺被杀，反而让他茅塞顿开。
　　看来幕后之人就在京城，陆洵冷笑，淡淡回道：“无妨，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此事本官自有交代，守大理寺的人可以撤回来了。”
　　陆九不知道陆洵心中的打算，只是主子安排的事，他定然会不打折扣地执行。
　　第二日，谢均被杀的消息火速传开，京中戒备巡查又严了许多。
　　并且陆洵刻意让人放出假消息，说刺客没死，被生擒，正在审问幕后黑手。
　　康王听到风声，在王府中急的团团转，“快，让人去请孟先生。”
　　与康王不同，孟子义收到消息，嗤笑骂道：“康王果然是个蠢货，杀个人搞得如此麻烦，既然能收买人，何不直接让那人下毒？”
　　还傻傻地派杀手前去刺杀，搞如此大动静，还折了两人，自己也惹一身骚，没准龙椅上那位，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坊主，王府那边有请。”下人的声音唤回了孟子义的思绪。
　　“备马吧！”康王会寻他，也是意料之内。
　　……
　　京城中明争暗斗，斗得那叫热火朝天，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青州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二，一二，大家加油干。”
　　青州官员大清洗之后，昌平帝很快就调了不少人过来顶替。
　　新官员各司其职，在楚君瑞兄弟的带领下，积极关心民生问题，替老百姓解决难题。
　　矿洞开采，需要人手。楚君瑞命人张榜招募，年满十五岁，家境贫寒的男丁都可报名参加，包吃，有薪酬。
　　另外青州地处偏北，气候较干，一个从工部调任过来的新官员提议兴修水利，引水入田。
　　楚君瑞兄弟虽然不懂这些，但是他们不是那等刚愎自用之人。
　　“田大人所言极是，你是工部出来的，对于这等事在行，那就由你来负责此事。”
　　楚君彦在一旁点点头，他赞同三哥的话，然后补充道：“预算需要多少，你尽管提出，我们尽量争取。”
　　之前那批官员抄家所得还没有全部运完回京城，还有一部分在青州，准备等楚君瑞兄弟回京，再押送回去。
　　青州开展一系列新措施，件件桩桩利国利民，百姓们欢呼雀跃。
　　楚君瑞兄弟两时常外出，百姓都认得他们，每次都会热情向他们问好，真正做到了与民同乐。
　　接触百姓多了，也更能体会底层人民的艰辛与不容易，更能明白以前昌平帝对他们所说的那句话。
　　“民乃国之根本，上位者应当爱民如子，处处为他们着想，这样，他们才会拥护你，追随你。”
　　兄弟两也会跑到田间地头上，看着百姓劳作，或者跑到矿洞边，听那金属相撞的声音。
　　回到京城，望着京城巍峨的城门楼，兄弟两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好好好，我儿长大了，能替为父分忧了。”昌平帝拍着两个儿子的肩膀，望着他两晒得黝黑的皮肤，知晓他们有在认真为民办事。
　　楚君瑞二人摸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身份高贵，从小到大听过不少吹捧夸奖的话，昌平帝也曾夸奖过他们。
　　但是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般，能使他们心花怒放。
　　昌平帝这一句话，就是对他们兄弟两最大的肯定，是对他们工作的肯定，说明这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接风庆功宴

　　
　　青州涉案官员被处决后的第三日，昌平帝下令，为陆洵三人设庆功宴。
　　庆功宴邀请了京城正四品及以上官员携带妻小参加。
　　一大早起来，沈初就开始盯着桌上的宫装发呆，衣裳华美精致，她甚是喜欢。
　　但是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加上华贵的头饰，这一身下来，少说有二十斤吧。
　　她这单薄的身子，要承受这样的重量一整天，她发愁啊！
　　“王妃，别看了，要梳妆打扮了，您还要陪长公主进宫陪太后用午膳呢。”
　　三喜在一旁，忍不住提醒。
　　沈初叹了一口气，平时偶尔入宫，陪太后吃饭，吃完就回来了，今天吃完，还要参加晚宴。
　　“更衣梳发吧，莫让母亲久等。”沈初无奈地道。
　　一切准备就绪，到大门口是，福安长公主已经等在那里了。
　　沈初上前行礼，乖巧地道：“让母亲久等了。”
　　长公主先上下打量沈初，然后满意地点点头，拉着她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傻孩子，说什么两家话。”
　　对于沈初这个“御赐”儿媳妇，福安长公主还是很满意的，比当初他自己相看的那些更对脾性。
　　自从有了这个儿媳妇，她家陆洵也越来越有人气，她这个做婆婆的，也越过越舒心。
　　她与陆洵的母子关系，也缓和了不少，在这事上，沈初功不可没。
　　“母亲院中还有几匹鲜嫩的料子，最适合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明日，母亲就让人送你院中去。”
　　沈初弯着眉眼，温婉道：“多谢母亲。”
　　马车行至半路，突然停下，只听到马车夫小声回禀，“公主，前面是康王府的马车，正给咱们让道。”
　　“嗯。”福安长公主对康王从小到大都没什么好感。
　　先帝在位时，独宠康王母妃，福安长公主与昌平帝都没少收到排挤与欺压，那些年的艰难，福安长公主一直难以释怀。
　　沈初偷偷观察了福安长公主的脸色，发现提到康王，长公主的脸上就浮现一抹凌厉。
　　“康王就是个表里不一的小人，母亲打小就厌恶他，初儿不必觉得意外。”
　　被戳破心中所想，沈初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初儿也不喜欢康王叔呢。”
　　“哈哈啊哈……”见沈初如此回答，福安长公主忍不住大笑起来，方才那一点点郁闷，也烟消云散。
　　两辆马车擦肩而过之时，沈初掀开窗帘子，往外看。
　　正好康王府的马车窗帘子也掀开了，四目相对，沈初的眼睛瞬间发亮，感觉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艳。
　　康王府马车中坐着一名红衣少女，肤如凝脂，楚楚动人。
　　只是这种惊艳并没有持续太久，微风吹来，似有如无的冷梅香散入沈初鼻腔中。
　　如此熟悉，让沈初皱紧了眉头，忍不住又回头多看两眼。
　　福安长公主见状，伸手过去，挡住沈初的视线，把窗帘子扯下来。
　　温柔又带着哄小孩的语气道：“好孩子，别看了。”
　　“那是康王那老东西的闺女，整日一副柔弱可怜相，还爱穿红衣，生怕别人注意不到她。”
　　沈初有些尴尬地笑笑。
　　“你要把母亲的话放在心上，那姑娘看着柔弱，实则不简单。母亲在宫中长大，又活了那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你远着她点，免得她算计你。”福安长公主觉得自家儿媳妇什么都好，就是太单纯善良，容易被欺负。
　　沈初乖乖地点点头，她起初看到慧淑郡主是挺惊艳的，但是闻到冷梅香的瞬间，就没感觉了。
　　因为这种味道，她只在大婚被绑架时闻到过，从那个打过她的姑娘身上闻到的。
　　她把怀疑目标转移到慧淑郡主身上，加上福安长公主对慧淑郡主的评价，沈初不得不怀疑，当初就是慧淑郡主绑架的她。
　　但是，她与慧淑郡主无冤无仇，可以说两人从未有过交集，慧淑郡主有什么理由绑架她？
　　“该下车了。”福安长公主提醒到，“你想什么如此入神？也与母亲说说看。”
　　沈初微微一笑，“初儿在想，今日外祖母会让人准备什么好吃的。”
　　福安长公主看得出来沈初并没有说实话，但是也没有揭穿她。孩子嘛，总会有她自己的小秘密。
　　“小馋猫，走吧。”
　　寿安宫中，太后还在小憩，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太后精力是一天不如一天。
　　福安长公主与沈初到时，伺候太后的容嬷嬷想去唤醒太后，被福安长公主拦下了。
　　“嬷嬷且先歇会，不必忙碌，本宫与初儿就在这等等便好。”
　　容嬷嬷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打小就伺候太后，几十年了，也是看着小辈们长大的。
　　她虽是奴婢，但是这些身份尊贵的小辈，还是挺尊敬她的。
　　“多谢公主体恤老奴，伺候主子们，是老奴的本分，公主可不能唆使老奴偷懒哟。”
　　容嬷嬷笑眯眯的跟福安长公主开玩笑。
　　“嬷嬷又来打趣我，我这是心疼嬷嬷太劳累。”长公主也算是容嬷嬷带大的，在她面前都是直接称呼自己“我”。
　　“公主有心了。”容嬷嬷心中动容，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值得了。
　　等了大致两刻钟时间，太后悠悠转醒，得知福安长公主与沈初一直等着，嗔怪地看着容嬷嬷，道：“小容啊，你怎么不叫醒哀家？”
　　“娘娘冤枉，可不是老奴不叫您，是长公主与郡王妃一片孝心，不让老奴打扰您。”
　　容嬷嬷赶忙为自己“辩解”，随后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午膳准备得很丰盛，还有沈初最爱吃的卤猪蹄子。
　　“来，初儿尝尝这个，看看可合胃口？”太后夹了块猪蹄肉，放进沈初碗里。
　　对于孙儿辈的孩子，太后最疼爱的就是陆洵了，因为陆洵小时候的遭遇，加上陆洵是在她膝下长大的。
　　爱屋及乌，对于沈初这个鬼灵精怪，又善良懂事的孙媳妇，太后也是非常疼爱的。
　　上次陆洵与沈初一起陪她用饭，陆洵无意间提了一句沈初喜欢吃猪蹄，太后便记下了。
　　“多谢外祖母。”沈初连忙道谢，对太后甜甜一笑。
　　……
　　庆功宴从戌时开始，宾客们则从酉时开始入场。
　　宴会盛大，皇后一个人主持，快忙疯了，但是她又不想让那些妃嫔插手，生怕别人分了她手头的权利。
　　正好听闻福安长公主在太后宫中，便派人前去邀请，由长公主协助她主持。
　　福安长公主自然也明白这些后宫女人的心思，然而此事对她有益无害，便应承下来了。
　　“初儿，母亲先过去帮你舅母主持宴会，你再陪陪外祖母，晚些再过去。”
　　“母亲放心，您去忙吧，外祖母这，还有我呢。”沈初一挑眉，冲着福安长公主眨眨眼。
　　那鬼灵精怪的模样，让太后和长公主都情不自禁的笑起来。
　　“你这丫头，那母亲就先走了。”
　　沈初忙行礼，笑道：“儿媳恭送母亲。”
　　长公主离开后没多久，太后就开始犯困了，不停地打哈欠。
　　沈初便劝着太后，服侍她歇下，自己才往太和殿去。
　　途径御花园，远远便看到亭子里站着一男一女，男子着蓝衣，女子着红衣，看着很般配。
　　只是仔细一看，那男子的背影很熟悉，沈初忍不住快走几步。
　　略微拐了个小弯，便看清了女子长相。
　　“咦，这不是慧淑郡主吗？”沈初小声嘀咕，心想着慧淑郡主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单独与男子站在一起。
　　又多看了几眼那男子的背影，顿时，沈初心中忍不住想骂人。
　　靠，这不是自家男人吗？
　　沈初顿时怒火上涌，虽然理智告诉她，一定要相信陆洵，但是心中还是忍不住发酸。
　　慧淑郡主也注意到了沈初，看着眼前冷漠的男子，灵光一闪，计上心头。
　　她笑颜如嫣，娇娇地唤了声：“洵哥哥。”
　　不明情况的，还以为他两聊得十分开心，比如沈初。
　　从沈初所在的方位角度，只看到慧淑郡主开心的笑脸，陆洵背对着她，她看不到陆洵的反应。
　　实际上陆洵皱紧了眉头，他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他。
　　陆洵本打算在亭中等沈初，夫妻二人一同去太和殿。
　　不曾想这个慧淑郡主非要跟着他，一直在提以前的事，感谢陆洵救她一命。
　　陆洵看着这个名义上的表妹，虽然觉得很烦，但也没有立即走开，他还要等初儿。
　　现在这女人居然这么叫他，真的把他恶心到了。
　　他一句话都不想回答，正要转身离开，却见慧淑郡主要摔倒，下意识就要伸手扶了。
　　说时迟那时快，同一时间，沈初大喊：“陆洵。”
　　听到沈初的声音，陆洵瞬间清醒，刚伸出去的手，猛地缩回来。
　　转身目光柔和地快步走向沈初，慧淑郡主假摔来不及收脚，嘭地摔到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毫无形象可言。
　　而陆洵头也不回，眼睛只盯着沈初，奔向他的光。
　　你没出现时，世界是灰色的，我心如止水无波澜；你一出现，整个世界都亮了，五彩斑斓，我心荡漾。
　　在你面前，所有人都显得不过如此，那些不过是碍眼挡路的阿猫阿狗罢了。

　　爱情这杯酒

　　
　　被当成阿猫阿狗的慧淑郡主，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气得直跺脚。
　　为了方便行事，她让丫鬟们在远处等着，不准她们跟来。
　　故而现在摔倒，就算疼，也只能自己爬起来。
　　看着陆洵和沈初十指交握，并肩而行的背影，慧淑郡主妒忌地红了眼。
　　“沈初，你个贱人，真后悔当初没有一刀杀了你。”
　　当初绑架沈初，慧淑郡主为了心中那点恶趣味，没有直接杀了沈初，而是选择把她吊在井里。
　　没想到陆洵那么快就找到了她，两人成婚后还如此恩爱。
　　慧淑郡主悔不当初，觉得沈初抢走了她的心上人，抢走了她的一切。
　　“沈初，我们走着瞧，洵哥哥迟早是我的，他也只能是我的。”
　　……
　　太和殿上，华灯初上，身着华服的男女来来往往，笑脸嫣然。
　　大家都带着虚伪的面具，嘴上说着各种恭维的话，努力营造着和睦美好的气氛。
　　沈初夫妻都不喜欢这种场合，陆洵向来不搭理这些人，这次也不例外。
　　他的人设就摆在那里，玉面阎王，那些大臣也不会自讨没趣，去挑战他。
　　而沈初不行，她是吏部尚书沈长风之女，本就是和善的性子，即使她如今已成为陆洵的妻子，也没有人怕她。
　　故而前来跟她攀交情的人不少，她不想过多理会，便点头示意，以做回应。
　　陆洵在男宾区看到沈初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端了一盘葡萄，向沈初走过去。
　　一见他过来，围在沈初身边的那些人，都纷纷散开，沈初松了一口气。
　　“你若不喜欢，那就不搭理她们便是了。”陆洵替她剥了几颗葡萄，对她道。
　　沈初笑笑，她知晓陆洵在关心她，便点点头，道：“都在京中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不好折对方面子。”
　　陆洵听着，没说话，也不看沈初了。
　　“生气了？”沈初一眼就看出陆洵在生气，他每次生气都不说话，也不离开。
　　“别生气嘛，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放心，我有分寸，实在不想理的，我也不会搭理。”
　　沈初拿起一颗剥好的葡萄，递到陆洵嘴边，陆洵看了她一眼，张嘴吃掉了。
　　两人相视一笑，末了，沈初推了他一把，道：“宴会快开始了，你回男宾席吧！一会儿我跟母亲一块坐，不用担心我。”
　　陆洵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走开了。
　　夫妻俩的互动，场上有不少人在关注，包括慧淑郡主。
　　她看到了陆洵的体贴，看到了他们夫妻恩爱的互动。她攥紧了拳头，眼神逐渐变得阴骘。
　　嫉妒让人面目全非，嫉妒让她心生妄念。
　　“皇上驾到。”
　　随着一声声唱和，昌平帝跨着大步伐来到太和殿上座。
　　众臣行大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卿平身。”昌平帝看起来很高兴，连说话声音都爽朗几分。
　　大家刚就坐，昌平帝便让成公公当堂宣旨。
　　封三皇子为煊亲王，又给他与蒋依云赐婚，择吉日完婚。
　　封四皇子为睿亲王，至于他的王妃，昌平帝尚未选定。
　　楚君瑞很高兴，第一个站出来，跪谢隆恩，整个人笑得合不拢嘴，像个二傻子。
　　听到蒋依云的名字，坐在宾客席上的萧广丰有一瞬间的凝滞，下意识地看向蒋依云的位置，随后迅速低下头。
　　他在极力克制自己，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蒋依云那明媚的笑脸，最后慢慢化作一声苦笑。
　　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萧广丰在心中盘问自己。
　　他能看到出来，楚君瑞是真心对蒋依云好的，他们二人将来成亲，定然会很幸福吧？
　　但是他心中还是很难过，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站在蒋依云身边的那个人是他，而不是别的男子。
　　可是他不配，他那像牢笼一般的家庭，配不上蒋依云那样明媚的女子，会束缚她的快乐。
　　而且家中长辈更中意杜家姑娘杜清允，如家中长辈所愿，他与杜清允定亲了。
　　萧广丰苦笑，“这样也好，起码这样，她能继续做自由快乐的自己。”
　　杜清允听到蒋依云名字时，也下意识看向萧广丰，将他的神情动作的变化，都看在眼里。
　　萧广丰不喜欢她，她也能感受到，只是她不在乎，因为最后能嫁给萧广丰的是自己，而不是蒋依云。
　　这是她一直安慰自己的话，是她觉得自己比蒋依云幸运的地方。
　　她一直认为，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时间长了，两个人了解多了，萧广丰一定会爱上她。
　　可是，为什么见到今日这番场景会如此心痛？不能否认，杜清允心中难过极了。
　　她的未婚夫正在为别的女子黯然伤神，为别的女子心痛，而她的存在，仿佛是个局外人。
　　这让她怎么能不嫉妒？
　　而作为当事人的蒋依云有些发懵，赐婚来得太突然，她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但是看到楚君瑞傻笑地看着她，那一瞬间，却觉得分外心安。
　　或许，这样就很好，蒋依云释然一笑，望向楚君瑞。
　　得到回应的楚君瑞内心激荡，完全平静不下来，一直到宴会结束，嘴角也未曾下来过。
　　沈初全程是个吃瓜群众，一边吃东西，一边关注着场上诸位的神情变化。
　　不禁感叹：问世间情为何物？你爱我，我爱他，复杂无比啊！
　　年轻人的小心思，外人是不得而知了。
　　宴会开始，歌舞升平，大伙尽情享受，尽情欢愉。
　　慧淑郡主趁大伙不注意，在贴身丫鬟耳边说了几句，丫鬟领命，趁大家不注意，偷偷离开宴会。
　　没多久，一名宫女端着酒款款而来，路过沈初位置，脚下一软，似乎被什么绊倒。
　　酒壶顺着惯力飞出，飞向沈初。三喜看到了，匆忙伸手去拦，只是慢了一步，酒泼到了沈初宫装上。
　　那宫女急忙跪下求饶，神情慌乱，请求沈初饶命。
　　沈初还没生气，三喜就气得直接将那宫女推开，“你不长眼啊？”
　　宫女没有放弃，还在不停磕头，三喜想要动手，被沈初拦下了。
　　这边的动静已经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沈初拦下三喜，是怕她冲动行事，落人把柄。
　　“还不快滚，是要等本宫处罚？”福安长公主也很生气，但是分得清场合，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宫女离开，福安长公主才小声对沈初道：“侧殿准备了给女眷整理仪容的地方，母亲陪你去换身衣裳吧！”
　　沈初点点头，笑道：“并无大事，初儿自己去便可，怎能劳烦母亲。”
　　“好孩子，那母亲让梅姑姑陪你去。”皇宫私密肮脏事太多了，让人防不胜防，福安长公主还是不放心沈初自己去。
　　三喜这个丫头够忠心，但是遇事太少，太单纯，也容易掉坑里。
　　“好。”知晓福安长公主的好意，沈初乖乖承下了。
　　见沈初离席，慧淑郡主露出志在必得地坏笑。
　　而陆洵也注意到沈初这边的情况，毫不犹豫地跟着离席了，反正他也不喜欢这种排面上的事。
　　只是沈初去女眷休息的地方换衣裳，他不好跟着去，就只能必经之路上晃悠等候。
　　左拐右拐，沈初跟着梅姑姑找到了更衣的地方。
　　房中熏着香，沈初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就由着三喜和梅姑姑帮她换衣裳。
　　换着换着，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站都站不稳了。
　　梅姑姑和三喜也不例外，三人晃晃悠悠地晕倒在地。
　　陆洵等了许久也不见沈初她们回来，又见到慧淑郡主鬼鬼祟祟地与一男子碰面。
　　那男子陆洵认得，是樊郡王世子，京中出了名了青楼常驻顾客。
　　“这二人怎么扯在一起了？”陆洵很是疑惑，便鬼使神差地偷偷跟过去。
　　却让他听到了一番恶心的对话。
　　“郡主主动找我，有何事？”樊郡王世子猥琐的双眼，借着微弱的光线，上下打量慧淑郡主。
　　慧淑郡主忍着恶心，不耐烦道：“再用这般无礼的眼神看本郡主，本郡主就让人把它挖了。”
　　“呦呦呦，郡主这般美人，怎么能如此血腥？”樊郡王世子不以为意。
　　不想多言，慧淑郡主直奔主题，道：“本郡主找你，是给你送美人来了，人就在青衣殿中等着你呢！”
　　“美人？有你美吗？本世子眼光可是很高的。”
　　慧淑郡主冷哼，她虽然不觉得沈初比她美，但是为了引起这个色鬼的注意，她还是点头了。
　　“那是自然，比本郡主美，美得不可方物，仅此一次机会，世子可要好好珍惜，哈哈哈……”
　　说完，慧淑郡主扭头就走，也不等樊郡王世子的回复，因为她料定樊郡王世子肯定会一探究竟。
　　之后的事，便不用她操心了。
　　陆洵在暗处听到这番言论，整张脸冷下来。他听得清楚，慧淑郡主说的是青衣殿，而沈初就在殿中。
　　可想而知，慧淑郡主口中的美人就是指沈初。
　　肮脏事陆洵见多了，但是若是算计到沈初身上，就是他不能容忍的。
　　所以，他趁机跟上慧淑郡主，从背后将她打晕，让跟随而来的陆九扛上，两人抄近路往青衣殿去。

　　丑闻

　　
　　到殿门口，陆洵一脚踹开门，见梅姑姑与三喜倒在地上。
　　“初儿。”陆洵不见沈初，便下意识喊了一声。
　　踹门声惊到了慧淑郡主的贴身丫鬟，她正站在床边，等着樊郡王世子到来。
　　樊郡王世子来了，她的任务才算完成。
　　此刻见陆洵过来，她便意识到事情败露，第一反应是冲向窗户，想要破窗而逃。
　　陆洵飞身过去，攻击阻拦，两人你打我挡，过了三招，丫鬟被陆洵踹倒在地，喷出一口血。
　　陆九在门外听到声音，扛着慧淑郡主就快步进入房中，低头看着脚边的受伤丫鬟，直接将慧淑郡主扔在一旁。
　　“主子，接下来要怎么做？”虽然陆九觉得不能轻易放过算计主母的慧淑郡主，但是他一向守规矩，不管自己怎么想，拿主意的一定是主子。
　　“把两人放床上去，其他事不必理会。”说完，陆洵走到床边，抱着沈初离开。
　　陆九一手一个，将慧淑郡主主仆扔床上，而后又拎着梅姑姑和三喜离开。
　　樊郡王世子鬼鬼祟祟摸到青衣殿这边来，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像是被提前清了场。
　　他推开殿门，挤身进去，观察了殿中坏境，静悄悄地，鬼影都没有，便放下心来。
　　“嘿嘿，小美人，我来了。”他直接扑向那纱帐晃动的大床。
　　掀开床帐，慧淑郡主娇俏的脸引入樊郡王世子的眼帘，他有一瞬间的惊愕。
　　都是京城贵族圈混的，没有谁是傻子。慧淑郡主这明显是算计不成，反入了别人陷阱。
　　要是碰上别人，或许慧淑郡主便能逃过这一劫，只可惜，遇上的偏偏是樊郡王世子。
　　他抚摸着慧淑郡主的脸，阴测测地道：“可是你让我来的，没想到小美人是你自己，那可就不能怪我了。”
　　樊郡王世子觊觎慧淑郡主的美色已久，只是碍于身份，不敢妄动。
　　如今机会自己送上门，若不抓住，岂不是白白浪费？
　　这样想着，樊郡王将他的咸猪手伸向慧淑郡主的衣带……
　　青衣殿发生的事，陆洵他自然不会去管，此刻他正抱着沈初往太后宫中去。
　　沈初昏迷不醒，不宜出现在太和殿上，还需送到稳妥之地去。
　　走得是隐蔽小路，陆九也紧随其后。他们到达太后寿安宫时，把太后吓了一大跳。
　　“呀，这是怎么了？快快，让人去传太医，哎哟，哀家的小心肝。”
　　太后不知道发生了何时，见沈初昏睡不醒，梦中还眉头紧皱，顿时急了。
　　陆洵将沈初放到床上，转身安慰太后，“外祖母不必担忧，只是中了迷香，睡醒便好了。”
　　“太和殿那边，孙儿还要回去一趟，初儿就暂歇在外祖母这，孙儿也能放心。”
　　太后抓着陆洵的手臂，仰着头看向他，“洵儿去吧！”
　　在宫中生活了一辈子，虽然陆洵没有明说发生何事，但太后大致也能猜测出几分。
　　“洵儿记住，京中的生存法则，便是永远不要对无关紧要的人手软，特别是那种一肚子坏水的。”
　　陆洵点点头，他做事一向有原则，绝不会手软和拖沓。只不过，就事论事，慧淑郡主的事，不应该由他之手揭发。
　　京中从来不缺好事者，而好事者的行列，不包括他陆洵。
　　“外祖母放心，孙儿心中自有计较。”
　　太和殿中，福安长公主左右张望，都不见沈初等人的身影，不禁皱眉。
　　冲身后的侍女勾勾手，小声吩咐：“彩云，你去青衣殿瞧瞧，郡王妃怎么还不回来，是否还需要别的帮助。”
　　只是还没等彩云离开，席座末端，临近殿门处突然混乱起来。
　　“抓刺客！”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整个大殿就像触碰到了机关，混乱成一片，都往昌平帝所在方向靠过来。
　　福安长公主被人一路挤到昌平帝附近，成公公护在前。
　　昌平帝所在位置，被一排护卫隔开，经过秩序整顿，大臣及其家属们都慢慢冷静下来。
　　偌大的宫殿，人群挤挤，竟然鸦雀无声。门外打斗的声音传入殿内，人影晃动，大家都悬着心。
　　昌平帝沉着脸，死死盯着门口，压抑住他那喷之欲出的愤怒。
　　“嘭”
　　一个身着夜行衣，包裹严实的黑衣人被踹进大殿之中，重重地摔到地上。
　　血液从他腹部汩汩而出，他的身体开始抽搐。
　　黑衣人似乎觉得不甘心，趴在地上，伸着手臂，双眼望着人群，挣扎地挪动两下，忽的手臂脱力，坠下，人也不再动弹了。
　　女眷们头一回见这种血腥场面，忍不住尖叫，抱作一团。
　　黑衣人死后没多久，外面的打斗也渐渐平息。
　　陆洵满身血迹，手中还拿着滴血的刀，迎着光大步走入殿中，神情冷冽，还带着肃杀之气。
　　他从太后宫中赶回来，本想跟进后续之事，不曾想偶遇刺客团队袭击太和殿，便出手夺过一把刀，与御林卫一同抗击刺客。
　　“下官救驾来迟，让陛下受惊了，还望陛下恕罪。”陆洵单膝跪地，将刀放在地上。
　　“平身。” 帝王威严被挑衅，昌平帝内心存着一股气，“外面情况如何？”
　　“回陛下，共计十八名刺客，已全部绞杀，陈侍卫已在清点伤亡人数。”
　　陆洵全程低着头，在外人面前，只有君臣之别，无甥舅之亲。
　　“好！朕给你五日时间，查清刺客来源，刑部协助。”昌平帝下令，陆洵和刑部尚书一同领旨。
　　刺杀之事，让庆功宴中断，大家也没了兴致。
　　此事谁也没能脱开干系，在场之人皆有嫌疑，不能离开，需要接受调查，排除了嫌疑，才可离开。
　　官眷们心中有抱怨，但是不敢说出来。
　　这一番排除下来，殿中所剩之人寥寥无几，昌平帝也离开回寝殿了。
　　“郡王，微臣核对了宴会参加名单，有三人不在场，未接受调查。”
　　“樊郡王、慧淑郡主，还有……”刑部尚书孙宇抬眼看了看陆洵，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还有郡王妃。”
　　说完，刑部尚书快速低下头。他为官几十年，做到刑部尚书这一位置，但是头一回遇到陆洵这么杀伐果断的后生。
　　他心中还是很忌惮陆洵的，特别是合作破案几次之后，他对于这个后生，可以说是佩服的。
　　提到沈初，陆洵神情肉眼可见的柔和下来，轻声道：“内子身体不适，如今在太后宫中，刚看过太医。”
　　孙宇恍然大悟，笑道：“原来如此，下官无心冒犯，还请郡王莫要见怪。”
　　“孙大人言重了。”陆洵看向门口，“至于樊郡王世子和慧淑郡主，尽快寻到他们，调查清楚。”
　　陆洵的眼神瞬间凌厉，周身气场徒然便冷。
　　太和殿发生之事，樊郡王世子两人并不知晓。
　　中途慧淑郡主醒过一次，但还没等她反应，便又晕过去了。
　　运动了许久，樊郡王世子也累了，拥着慧淑郡主睡着了。
　　昌平帝下令，整个后宫之人都要配合搜查，青衣殿自然也不例外。
　　“嘭”
　　大门被踹开，樊郡王世子和慧淑郡主被惊醒。
　　樊郡王世子下意识问了句：“谁？”
　　听到声音，护卫们纷纷举着刀，呈合围之势走向床边。
　　待慧淑郡主察觉自己衣不蔽体时，尖叫着哭起来，一脚将樊郡王世子踹下床。
　　“你们不准过来。”慧淑郡主也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带着哭腔呵斥。
　　樊郡王世子摔到地上，捂着摔疼的部位，看着四周围了一群御林卫，整个人都呆住了。
　　也顾不得自己未着寸缕，退到床边，捡起衣服，往身上套，还不忘扔衣服给床上的慧淑郡主，拦着不让这些侍卫靠近。
　　如今他与慧淑郡主行了周公之礼，还没撞破。没有意外的话，他未来的世子妃只能是慧淑郡主了。
　　他未来世子妃衣裳不整，自然不能让别人看到。那么多男子，若是被看到，他岂不是满头绿，成了绿王八？
　　“大胆，谁允许你们在宫中擅闯？”
　　樊郡王世子强撑着气势，想要呵退这些人，只可惜没有人搭理他。
　　这时，御林卫小队长走进来，瞥了一眼樊郡王世子，随后对他行礼。
　　回道：“回世子，末将等人奉命搜查刺客，所有参加宴会之人都要接受调查，还望世子配合。”
　　说完，那小队长使了个眼色，他身旁的御林卫领悟，退出房间，找陆洵汇报情况。
　　“出去。”樊郡王世子回头望了一眼纱帐，大声呵斥。
　　没有人会听他的，御林卫都望向他们的小队长。
　　小队长心中不爽，但是也知晓贵人们的丑事，知道得太多，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
　　一个手势，领着他的人手退出青衣殿，随后吩咐，“包围青衣殿，苍蝇也不能让它飞出去。”
　　御林卫都出去了，樊郡王世子拉开纱帐，对慧淑郡主道：“快点把衣服穿上。”
　　“滚，滚，你给我滚开。”慧淑郡主还一心想着嫁给陆洵，如今被樊郡王世子玷污了，心中悲痛欲绝。
　　对于樊郡王世子的好意劝说，她自然不会领情。
　　樊郡王世子也不是什么好人，他的耐心也是有限的，见慧淑郡主成了他的人，依旧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心里很不爽。
　　便冷嘲热讽说了一句：“哼，你现在一副贞节烈女的模样给谁看？陆洵那厮吗？方才和我欢好，你可不是这样的。”
　　说完，瞥了慧淑郡主一眼，便不再理会她，转身往门口去。

　　单恋

　　
　　樊郡王世子出到门口，看着那个御林卫小队长，也不说话，沉默地站在一旁。
　　没多久，陆洵和刑部尚书孙宇赶来，御林卫小队长又将经过复述了一遍。
　　陆洵沉着脸，上下打量樊郡王世子，突然发出冷笑，意味不明。
　　“去寻两名嬷嬷过来。”慧淑郡主在青衣殿中，男子不好进去，但是断案追查刺客要紧，没有谁是例外。
　　此刻铁面无私的辰郡王陆洵，已经忘记了，他家王妃就是个例外。可那又怎么样，谁叫自己就是王妃开得最大的“后门”。
　　很快便来了两名嬷嬷，也不知道是从哪寻来的，看起来不太好惹，面无善相。
　　“奴婢拜见辰郡王，见过孙大人。”
　　来时那个御林卫已经与她们说明要见的人，和要做的事。
　　故而她们一见到陆洵，下意识地收敛自己，低眉顺眼，恭敬地行礼。
　　陆洵点点头，随口问了一句，“你们是哪个宫做事？”
　　“回郡王爷，奴婢二人是浣衣局的掌事嬷嬷。”
　　浣衣局，专门惩处犯错宫人的地方，进去那里，就相当于判了死刑，这辈子一旦进去，就不可能再有机会翻身出来。
　　没想到竟然找来这么两个人，很符合慧淑郡主如今的现状。
　　“劳烦两位嬷嬷去殿中，将慧淑郡主请出来吧！”刑部尚书孙宇接过话，对两位嬷嬷客气道。
　　“孙大人客气了，能帮到王爷和大人，是奴婢们的福气。”
　　两位嬷嬷受宠若惊，她们在浣衣局多年，不受人待见也很多年了，头一回感受到被重视，故而对这件差事越发上心。
　　青衣殿中，慧淑郡主已经穿好衣服，只是她自己不会梳妆，鬓发依旧凌乱。
　　露出来的皮肤，还能看到欢好过后的红痕。
　　看着这样的慧淑郡主，两位嬷嬷露出鄙夷的神情。
　　多高贵的人儿，一旦被拉下神坛，就跟那些下贱的女子没什么不同。
　　她们活了一把年纪，在宫中生活了一辈子，那些肮脏之事于她们而言，见怪不怪了。
　　“郡主请吧！”打头的厉嬷嬷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看似恭敬温和，实则眼神凌厉，带着威胁。
　　“滚，都给我滚……”慧淑郡主阴沉着脸，破口大骂，像个疯子似的，将随手可拿到的东西往两位嬷嬷所在方向扔去。
　　想她堂堂亲王独女，郡主的爵位，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两个低贱的宫人来欺辱。
　　两位嬷嬷相视一眼，默契地往前走了几步。慧淑郡主反应很大，见她们步步紧逼，慌乱起身，又将手中的茶杯扔过去。
　　声嘶力竭地怒吼，“本郡主说过了，你们不准过来，都给本郡主滚，都给我滚。”
　　吼完，又后退了几步，死死盯着两位嬷嬷。
　　只是两位嬷嬷任务在身，且浣衣局还有事需要回去处理，不想在此耽搁太久。
　　厉嬷嬷恭敬行一礼，道：“郡王爷正在调查陛下遇刺一案，还请郡主配合。”
　　见慧淑郡主没有要动的意思，厉嬷嬷沉吟一会儿，直接到：“既然郡主不愿意，那老奴只好得罪了。”
　　说完，两位嬷嬷撩起袖子，就开始动手，慧淑郡主想要躲开，但是她一个养尊处优的郡主，根本不是两位嬷嬷的对手。
　　很快便被拿住，拼命挣扎，“刁奴，刁奴，你们两个刁奴，我是陛下亲封的郡主，亲王独女，你们怎么敢如此放肆，放开我……”
　　任凭慧淑郡主怎么说，怎么骂，两位嬷嬷依旧不为所动，半拖着将慧淑郡主弄出去，也不管她是否衣裳不整，是否发髻凌乱。
　　出门口，见到陆洵的那一刻，慧淑郡主崩溃了。
　　那是她的心上人，小时候落水，在生死线上徘徊，恐惧、害怕包围着她。
　　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不停挣扎，是那人冲破黑暗，不顾自己的安危将她救上来。
　　昏迷前一刻，她看清了那人的脸，就是陆洵。
　　虽然陆洵从未亲口承认，但是慧淑郡主昏迷前看到的就是陆洵，也认定就是他。
　　从那以后，她满心满眼都是陆洵，从始至终都觉得陆洵心中有她。
　　心心念念等自己长大，就嫁给他，做他的妻。
　　她一心等待，拒绝了别家的提亲，不曾想却等来了陆洵与沈初定亲的消息，嫉妒到发疯。
　　“洵哥哥……”她试探性地唤出那个称呼，泪眼婆娑，小心翼翼地看着陆洵。
　　此刻的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郡主，而是一名受尽委屈，渴望得到心上人安抚与心疼的小姑娘罢了。
　　可惜陆洵不是懂得怜香惜玉的人，特别是对方还想害他媳妇，他不落进下石便算仁义了。
　　怜惜？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郡主请自重。”陆洵冷冰冰地回了一句，他可是有媳妇的人，对于不相干的女人，还是能远离便远离。
　　“孙大人，继续跟进调查，没有例外。”
　　好一个大公无私的郡王爷，孙宇默默地吐槽，但表面还是恭敬应承了。
　　随后陆洵便要离开，准备去接沈初回府。
　　不曾想慧淑郡主突然像发疯一样，直接扑向陆洵，陆洵没有反应过来，陆九在一旁看着，反应更快些。
　　在慧淑郡主即将碰到陆洵时，将她拦下，并顺着力道一推，慧淑郡主倒在两位嬷嬷的怀中。
　　“不，洵哥哥，你不能走，你不能丢下我。”慧淑郡主哭喊着，嘶吼着。
　　两位嬷嬷见状，死死地抱住她，生怕她再次冲撞陆洵。
　　“当年你不顾自身安危，也要下水救我，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洵哥哥，慧淑心中也只有你……”
　　“洵哥哥，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像是得知了一件了不得的八卦大事，还忍不住偷偷观察陆洵神情。
　　想从陆洵的表情上猜测出几分后续，判断他们知晓这种私密事会不会被灭口。
　　可是，陆洵让他们失望了，他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慧淑郡主口中的“洵哥哥”不是他。
　　陆洵周身气息开始变冷，慧淑郡主的话太容易让别人产生误会，这让他感到非常不爽。
　　他沉着脸，一步一步走向慧淑郡主，明眼人都能感知到陆洵变化。
　　偏偏慧淑郡主“不长眼”，她看到陆洵走向她，还以为陆洵回心转意，心中甚是激动，连嬷嬷们抓着她，也不挣扎了。
　　星星眼望着陆洵，还带着泪花的双眼，渐渐染上笑意。
　　“洵哥哥。”温柔地呼唤，取代了方才的歇斯底里。
　　陆洵停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地道：“本王跟你不熟，以后还请称呼本王辰郡王，或者陆大人。”
　　“另外，本王以前就说过了，我与你从未有过交集，也不是本王救的你。”
　　“若是本王没有记错，当年救你的应该是宫中侍卫。”
　　在别人看来，陆洵这是在理智解释，他从不说谎，大家也信服他。
　　但是在慧淑郡主看着，陆洵的话，字字如针，直扎她的心。
　　就这一瞬间，慧淑郡主的心千疮百孔，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难以置信又不可接受的模样，嘴里念念有词，“不……不是的，洵哥哥，你在骗我对不对？”
　　陆洵瞥了她一眼，转身走了，他可不想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冥顽不灵之人身上。
　　孙大人有任务在身，不能离开，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开始询问慧淑郡主问题。
　　接连遭受打击的慧淑郡主哪里会乖乖配合？
　　无奈之下，孙大人只好下令暂时将慧淑郡主收押，连同樊郡王世子一起，关进牢中，有派人前往两府说明情况。
　　樊郡王世子不服，“凭什么抓我，你们有什么权利抓我……放开我……”
　　孙大人觉得很疲惫，也不想理这两人，只看了一眼，慧淑郡主二人便被带下去了。
　　……
　　第二日傍晚，沈初终于醒来，她中了烈性迷香，无知无觉，沉睡不醒。
　　一天一夜的时间，即使如今醒来，脑子也昏昏沉沉的，头痛欲裂。
　　望着眼前熟悉的纱帐，沈初难受地揉了揉额头，痛苦地皱起眉头。
　　“王妃，您醒了。”二宝惊喜的声音响起。
　　“我这是怎么了？”太久没有喝水也没有说话，沈初的声音都是沙哑的。
　　二宝赶忙放下手中的水盆，凑到床边，将沈初扶起来，靠在床头。
　　“王妃，厨房的小米粥一直热着呢，奴婢这就让人端过来。”二宝很高兴，昨夜半夜回来，一个两个的昏迷不醒，可把她吓坏了。
　　如今三喜和梅姑姑还昏迷着，还好王妃醒了，这样也能放下心来。
　　“三喜呢？”沈初继续问道。
　　二宝给沈初倒了一杯水，回道：“回王妃，奴婢也不知晓发生了何事。”
　　“昨夜王爷送你们回来时，你们便已经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了，如今三喜与梅姑姑都未曾醒来。”
　　渐渐缓过来，沈初回想着昨夜宴会上的情况。
　　也发现了猫腻，本以为是意外，还不忍心责怪那名宫女，不曾想却是别人算计她。
　　都怪自己大意，着了别人的道。
　　沈初刚用完一碗小米粥，陆洵便下衙回来了。
　　见沈初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看起来还算精神，无大碍了，便也放下心来。
　　“听闻昨夜出了刺客，可查出来了？”沈初让人给陆洵盛一碗粥，先垫垫肚子，一边询问道。

　　冷梅香

　　
　　“刺客调查尚未有进展。”陆洵皱了皱眉头。
　　沈初意会，“你可是有怀疑对象？”
　　陆洵点点头，慢条斯理地吃东西，沈初已经吃饱了，正盯着他看，觉得分外赏心悦目。
　　被她盯着，陆洵心里也欢愉，嘴角微微翘起，吃东西胃口都感觉好些了。
　　既然陆洵已经有了怀疑对象，且不方便宣诸于口，沈初便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
　　而是突然改问慧淑郡主的事，二宝打探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沈初觉得直接问陆洵会更确切。
　　“听闻慧淑郡主出事了？发生了何事？”
　　陆洵夹菜的手一顿，随后又恢复了正常。
　　他不想让沈初知道得太多，报仇反击之事，有他来做便可，他不想让沈初的手沾上脏东西。
　　不过，沈初主动问起，他也不想瞒她骗她。
　　“也没什么，不过是自食恶果，自己设的局，自己掉进去罢了。”
　　然后陆洵就将慧淑郡主算计沈初，而后被识破，他将计就计，让慧淑郡主掉自己的坑中。
　　包括后面刺客调查，孙大人把慧淑郡主和樊郡王世子关进大牢的事也一并说了。
　　当然，他偷偷观察沈初表情，机智地将慧淑郡主纠缠他的事忽略掉，以免沈初多心，影响夫妻感情。
　　沈初陷入沉思，女子的清白，如性命一般重要。设计毁一名女子的清白，这是要多大的仇怨？
　　复而，沈初又想到了马车擦肩而过时，那扑入鼻腔中，似有若无的冷梅香。
　　“初儿，初儿。”陆洵唤了两声，把沈初神思拉回来。
　　“想什么，这般入神。”对于沈初走神，忽略自己这个大美男，陆洵表示不满。
　　沈初满眼复杂地看着陆洵，犹豫道：“我怀疑大婚当日绑架我之人就是慧淑郡主。”
　　提到大婚当日，陆洵突然变脸，手掌用力，筷子应声而断。
　　把沈初吓了一跳，“陆洵，王爷，阿洵，淡定淡定，莫生气。”
　　她生怕陆洵情绪过激，影响恢复，毕竟成婚那么久，陆洵改变很大，有望恢复正常。
　　陆洵也意识到自己过激反应，赶紧调整状态，让人重新换了一双筷子。
　　“初儿，你怀疑的根据是什么？”陆洵吃了一口猪肉，询问道。
　　“她身上的香味与绑架我之人一样。”顿了顿，沈初继续道：“而且接触几次，发现她处处针对我，这让我不得不怀疑。”
　　“既然如此，我让陆九去各大香坊调查一番……”陆洵还没说完，就被沈初打断了。
　　“阿洵，这事不用你出手，香坊之中，男子去调查容易引人注意，我亲自去吧。”
　　沈初说得在理，陆洵也不好反驳，“也罢，你多加小心。”
　　……
　　京城贵女遍地，调香也成为各家贵女闺中学习必修课程。
　　只是那些都只能作为兴趣，调香烹茶，吟诗作对，都不过是消遣的玩意。
　　取个“雅” 字，档次便提升到顶端，成为贵族标杆，与那些遛鸡逗狗的下等消遣划分界限。
　　在这些贵女中间，攀比之风盛行，此起彼伏。从衣服首饰到学问声明，无一不想脱颖而出。
　　她们对各种香的追求自然也不例外。
　　这就给了各大香坊一条活路，还衍生出调香世家，所致之香，皆为上乘。
　　其中当属如意坊、留香坊和品梅香三家名声最盛，在京中调香界呈三足鼎立之势。
　　“这位夫人里面请。”如意坊的小伙计挂着招牌笑容，将沈初迎进门。
　　沈初头一回来，小伙计并不认识沈初，只是观其穿着打扮，及跟随的婢女侍卫，整个人贵气天成。
　　伙计心中便认定来人身份不低，小心地伺候着，想为铺子再拉一名贵客。
　　沈初点点头，跨步走进如意坊。瞬间各种浓郁香味扑鼻而来。
　　鼻腔不能适应这种味道，沈初进门就连打喷嚏。
　　小伙计察言观色，立马将沈初带离大堂香料区，领到专为贵客设置的厢房之中，恭恭敬敬地奉茶，然后请来了掌柜的招待沈初。
　　“夫人稍等，掌柜的一会儿便到，这三样都是本店的招牌香，您且先看看，是否中意。”
　　沈初点点头，让小伙计退下了。
　　没多久，如意坊掌柜的便上楼招待沈初，“夫人对这三味香可还满意？”
　　“香都是好香，但过于浓郁，少了淡雅之感。”沈初慢条斯理，拨着漂浮的茶叶，看似随意地评价。
　　如此直白，一针见血，让掌柜的神情更为严肃，态度也越发严谨恭敬。
　　“夫人说得是。”掌柜拍拍手，候在门口的两名伙计低着头，端着托盘进来了。
　　托盘上摆放的是如意坊最新研制，还未正式出售的香料。
　　沈初像模像样，一盒一盒地拿起来闻，那动作行云流水，让人赏心悦目。
　　“这玉兰香不错，气味清新，似有若无，透着一股神秘，味道发散，持续时间长。”
　　边说，沈初边点点头，表示对如意坊制香技艺的认可。
　　但是，她此行地目的是调查冷梅香都有哪些人使用。
　　与贵女们做生意，店家谁都不好得罪，虽没有明确要求，但是店家一般都会替她们保密。
　　沈初今日要扮演一位难搞的，高身份的贵客，来使店家主动让步。
　　“夫人真有眼光，咱们家这玉兰香，最新研制出来的，尚未出售，您要是喜欢，小人就让伙计给您包起来。”
　　掌柜对自家铺子新香还是很有自信的，如今见沈初夸赞玉兰香，忍不住翘起嘴角，招待得也越发殷勤。
　　“但是，”沈初突然往椅背后一靠，“本王妃不喜欢玉兰花。”
　　话音未落，掌柜的笑脸一僵，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不知王妃喜欢什么花？”沈初自提是王妃，掌柜心中五味杂陈。
　　看沈初年纪，这般大小的王妃，就只有辰郡王陆洵的王妃了。
　　本以为陆洵这个号称玉面阎王的不好相处，不曾想他的王妃也不遑多让，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怪不得嫁入长公主府，还能过得如此滋润，当初那些流言不攻自破。
　　沈初没有回答，只是目光炯炯地望着掌柜，带着戏谑，跟闹着玩似的。
　　掌柜的硬着头皮，再次开口询问，“王妃喜欢什么花，小人让人将同类型的香料都拿过来让您挑。”
　　“若还是没有满意的，您提要求，小人让店中制香师傅去研制，包您满意。”
　　“你们如意坊还可以定制？”沈初不禁感叹如意坊业务范围之广。
　　“当然可以，只要客户有需要，能力范围内，小店都会设法满足，顾客满意，小店全体才会满意。”
　　“噗，哈哈哈”沈初被掌柜浮夸的表达方式逗笑了，掌柜也能松一口气。
　　“本王妃喜欢梅花，有种清冷孤傲的美，与世无争。”沈初若有所思，随后补充道：“且，本王妃不喜欢跟别人用同一种。”
　　“这，”掌柜的有些犹豫，他们店中确实有符合这种描述的香，只是旁人定制的，不好拿出来给沈初试用。
　　“小店现在没有，但小人可以让师傅帮您研制。”
　　看出了掌柜先前的犹豫，沈初乘胜追击，道：“既然没有现成的，那本王妃去别家看看吧！”
　　“我不爱出门，难得出门一趟，可不想空着手回去。”说完，沈初起身就要往外走。
　　还不忘再补一句，惋惜道：“本来还想着若是买的香好用，下次就带小姐妹过来呢，买不到便算了。”
　　这么一说，掌柜眼前一亮，若拿下这单，名声是不是也会扩大，甚至盖过对门留香坊？
　　他可听说了，这个辰郡王妃与未来煊亲王妃是手帕交。
　　“王妃，请留步。”想到有个机会能扩展自家香料的影响力，掌柜的忍不住出声挽留沈初。
　　沈初转头看着掌柜，假装疑惑。
　　掌柜的快走两步，站到沈初面前，深深作揖。
　　诚恳地道：“本店出产一种香料，非常符合王妃的描述，只是那种香料已有一位贵人在使用。”
　　“王妃不喜欢与旁人用相同的，那小人让师傅做出调整，制出更和您心意的，您看能否再给小店一次机会？”
　　沈初心中一喜，终于进入正题了。
　　表面故作淡定，漫不经心地询问：“哦？已经有人在用了？那你还告诉本王妃作甚，本王妃不与她人用相同的。”
　　“王妃误会了。” 掌柜赶紧解释，“小店不会让您与她人用相同的，会做出调整，给您的定然是最好最惊艳的。”
　　沈初假装沉思，随后道：“好吧，看在你如此诚恳的份上，本王妃便不为难你了。”
　　“用那香的是哪位贵人？若不是本王妃讨厌的人，本王妃倒是不介意与她用同一种。”
　　“这……”掌柜的犹豫不决，虽然他们铺子没有义务帮客户保管秘密，但保密是行业内约定俗成的事。
　　沈初也不急，顺势坐下来，慢慢等着。
　　再三衡量利弊得失之后，掌柜的道出那贵人名号，“王妃，用那香的贵人是慧淑郡主。”
　　昨天才传出辰郡王让人收押了慧淑郡主和樊郡王世子，想必郡王妃与那郡主也是不和的。
　　掌柜的心中忐忑。
　　“哦，是她呀，本王妃与她关系不好，我不与她用一样的。”
　　顿了顿，见掌柜想解释，沈初赶紧开口打断，道：“不过，看在你如此坦诚，本王妃就给你们机会，替我研制新香。”
　　“到时候直接送长公主府去，本王妃若是满意，那以后本王妃的香料包括府中用到的香料，都归你家送了。”
　　“你觉得如何？”

　　狗粮

　　
　　掌柜心中一喜，谄媚笑道：“好好好，这是王妃在抬举小人，抬举如意坊，小人定会督促他们，不让王妃失望。”
　　“那本王妃就等着你们的好消息。”说完，沈初昂着她高傲的头颅，潇洒离开如意坊。
　　晚上，陆洵下衙回府，夫妻俩在一块用晚膳。
　　沈初提起今日如意坊的探查，听完结论，陆洵筷子一顿，冷哼一声。
　　“呵，既然如此，那她便不必再出来了。”
　　与陆洵不同，沈初出身普通官宦家庭，更多的是中层家庭的思想，对于陆洵所说之话，她还是有所顾虑的。
　　“慧淑郡主是康王之女，又是唯一的孩子，要动她，恐怕不容易。”
　　“初儿不必担忧，”陆洵成足在胸，“这个康王不简单，他所图可不小。”
　　虽然只是怀疑猜测，康王也没有真正露出马脚，但这并不影响陆洵盯上他。
　　陆洵是从青州之行开始怀疑康王，起初并没有想太多，只是想着尽快破案，还忠臣一个公道，不能让国家栋梁寒了心。
　　不曾想调查的越多，陆洵越心惊，前两个案子中，那些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似乎也慢慢找到突破口了。
　　那些看似没有关联之事，也一点点联系起来。
　　让陆洵坚定想法的是，谢均被死士灭口在大牢之中。
　　而杀谢均所用的武器，与当初康王妃遇刺所用的武器是同一种，包括庆功宴上的刺客所用武器。
　　用得都是精铁，工艺精湛，不输官府。而铁矿买卖在国内是明令禁止的，又养死士，又有铁矿。
　　这让陆洵不得不往深处去想。
　　无形之中，似乎有一双大手，在操控这一切，在给陆洵的调查引路，又吊着他的进度。
　　这也让陆洵感到不安，对方在暗，他在明，且是敌是友尚不明确。这一次的庆功宴刺客，想必也是那个人给他的线索。
　　“那慧淑郡主涉及刺客之案，我再寻个由头，关他们一段时间，康王就算有意见，也不敢闹得太过。”
　　康王本身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但是他爱给自己立牌坊，立人设。
　　如此大好机会，定然不会放过，去闹上一闹，未果，便可将自己伪装成受害者慈父形象。
　　就如当初的痴情丈夫人设一般，他最爱这种伎俩，并乐此不疲。
　　“这康王整天这么演不累吗？”
　　沈初也知道当初康王妃遇刺身亡之后，康王的种种表现。
　　他们夫妻所谓的情深意笃，完全禁不起推敲。
　　又听到平时陆洵的各种公事上的科普，沈初真切地觉得，这康王就是十足的伪君子。
　　“既然送上门来，那这一次就从慧淑郡主身上寻找突破口吧！”
　　沈初提议道，只是不知道慧淑郡主这个女儿，在康王心中到底什么地位。
　　陆洵点点头，他跟沈初想到一块去了。
　　“到时候我去帮你。”沈初继续道，女人总是更敏感，也更了解女人。
　　很明显，慧淑郡主对陆洵有意，要想将她利用到极致，无非有两种好办法。
　　一来，让陆洵用美男计，诱骗慧淑郡主，为他所用。
　　但是这个欺骗感情的方法，别说陆洵不愿意，沈初自己也不愿意，谁会愿意自己夫君接触别的女子，还是别有用心的。
　　二来，由沈初和陆洵共同出面，秀恩爱刺激慧淑郡主，让她嫉妒、奔溃，然后再放她出来，她为了报复，自然会露出马脚。
　　无论从哪方面考虑，第二个方案都是最合适的。
　　但是，陆洵并不理解沈初的意思，“你帮我？”
　　沈初点点头，神神秘秘地凑到陆洵耳边，道：“相信我，准没错！”
　　然后轻笑，热气喷在陆洵耳际，他的身体猛地僵住，然后饭也不吃了，直接将沈初搂到怀中。
　　“别，我来月事了。”陆洵手一顿，随后将头埋在沈初脖颈中，浑身僵硬。
　　沈初也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搂着陆洵脑袋。二宝和三喜识相地退下了，把空间留给两位主子。
　　第二日，沈初一早起来梳妆打扮，等着陆洵下朝回来接她，两人一块去大理寺牢狱。
　　“王爷还没回来吗？”等得有些无聊了，沈初就漫不经心地询问三喜。
　　“还没呢。”三喜回道。
　　“奴婢听陆九说，没什么大事就辰时下朝，若是有大事讨论，巳时都出不来。”
　　三喜话音刚落，陆洵就跨着大步从门外进来，笑道：“你们在聊什么？什么巳时都出不来？”
　　“没什么，就是问问何时下朝。”沈初很高兴，三两步走到陆洵面前，抓着他手臂，仰着头，对他笑。
　　陆洵回之一笑，反牵着她的手，道：“那我们出门吧。”
　　马车直接驶进大理寺，陆洵牵着沈初走进那阴暗潮湿的牢房中。
　　难闻的发霉气味让沈初忍不住蹙眉，牢房还算安静，关押的都是有点身份的人。
　　一路走过去，能看到那些受刑的犯人，正在痛苦地哼哼，似有若无的血腥味伴着霉味散发出来。
　　“初儿，可还能受得住？”陆洵低头看向一旁的沈初，询问道。
　　陆洵其实不太想让沈初过来，牢房脏污，环境差，接触的几乎都是坏人。
　　而沈初娇养深闺，他舍不得让她接触这些东西。
　　但是陆洵也明白，夫妻间需要相互的尊重与体谅。
　　如果慧淑郡主就是当初绑架沈初的罪魁祸首，那么沈初作为受害者，有权参与进来，为自己报仇。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立的人格，他不能因为自己不希望沈初接触，就擅自替她做决定。
　　若是那样做了，就是不尊重沈初，不尊重他们二人的夫妻之情。
　　相比之下，陆洵更希望沈初能大胆站出来，表达自己的看法。
　　而他，只需要在她身后，支持她，维护她，守护她的安全。
　　“无妨，我还是可以的，准备到了吗？”
　　沈初并没有陆洵想象中那么娇气，牢房环境虽差，但也不是不能克服。
　　之前她被吊在井里，那味道比这里难闻多了。
　　陆洵看了一眼陆九，他也不知晓人关在哪里，只好眼神示意陆九来回答。
　　“回王妃，慧淑郡主被关在最里面那间牢房，准备到了。”
　　说完，陆九又补了一句：“最后一间牢房平时很少人用，相对整洁，有一个窗，故而还算干燥通风。”
　　“因为慧淑郡主并没有石锤的罪名，属下等也不好做得太过。”
　　沈初点点头，表示理解。女人嘛，何苦为难女人？
　　但若是慧淑郡主真是害她之人，她也不会手软。
　　走到最后一间牢房，沈初四周打量了一番，环境确实与陆九所说一致。
　　慧淑郡主发髻凌乱，还沾着几根稻草，身下的那一床锦被与整个牢房格格不入。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到沈初，瞳孔瞬间放大，怒从心起，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沈初？”
　　沈初微微一笑，用那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回道：“是我。”
　　“你个贱人……”慧淑郡主突然发狂，直接扑向门口，隔着牢房门，用力晃动，锁门的铁链和木门撞击，发出刺耳声音。
　　沈初就这么静静看着慧淑郡主，现在的她，与之前高高在上的样子判若两人，那疯狂的模样，沈初都有些不敢认。
　　陆洵怕慧淑郡主伸出来的手抓到沈初，默默地将她往回拉一点，自己站到前面去。
　　一番动作，慧淑郡主也注意到了默不作声的陆洵。
　　“洵哥哥……”她愣住了，眼神慌乱，第一反应是整理自己，摸摸头发，又扯扯衣裳，然后对陆洵做出一个自以为甜美的微笑。
　　“洵哥哥，你是特意来看慧淑的吗？你带我离开这破地方好不好？”
　　陆洵听到“洵哥哥”这个称呼，心中膈应，第一时间看向沈初，却见沈初没有丝毫变化，不禁皱了眉头。
　　心中猜测：难道初儿不介意？她不在乎我？
　　钢铁且闷骚的陆洵陆大人，此刻正不自觉生起闷气来。
　　见慧淑郡主含情脉脉看着自家夫君，沈初心里也不舒服。
　　既然心里不舒服，那就要想法子，让自己舒服，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让慧淑郡主不舒服。
　　于是沈初直接牵过陆洵的手，唤了声：“夫君。”
　　陆洵下意识低下头，看着沈初，只见她甜甜一笑，带着一丝娇羞，看得陆洵心猿意马。
　　两人相视一笑，随后沈初顺势挽上陆洵手臂，将自己头贴靠在陆洵肩上，两个人的距离，像是贴在了一起。
　　目睹二人眉目传情的慧淑郡主，气得双目发红，“贱人，离我洵哥哥远点。”
　　“我就不，”沈初俏皮地冲慧淑郡主吐舌头，“我就挽着，这是我夫君，我想挽就挽着，你能把我怎么样？”
　　那得意劲深得陆洵的心，他家媳妇宣示主权了。
　　“我要……我要杀了你……”慧淑郡主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大家闺秀，高傲形象了。
　　沈初假装害怕，躲在陆洵后面，然后探出个头，小声道：“我好怕怕，夫君，我们离开这里吧！”
　　陆洵满脸宠溺，明知道沈初是装的，但还是积极地配合。
　　就这样，夫妻二人手牵着手，慢慢远离牢房，身后只留下慧淑郡主不甘心的嘶吼。

　　暗流涌动

　　
　　出了牢房，沈初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舒泰。
　　随后又打了个冷颤，回想自己那些又做作又恶心的撒娇式动作和言论，沈初自己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猛女都表示有点恶心，真是难为陆洵了。
　　只是沈初没想到，待她转头时，却看到陆洵嘴角翘起，眉眼间透着喜悦，似乎很受用。
　　“阿洵，你没事吧？”这种反应，让沈初觉得很不对劲。
　　陆洵没有直接回话，而是等两人上了马车后，直接将沈初抱到怀中，方才回道：“我没事。”
　　“初儿，你知道吗？我今天很高兴。”
　　陆洵直接表达自己的情绪，这是第一次，所以沈初忍不住好奇地问到：“高兴？为什么高兴？”
　　“因为，因为初儿你……你……”陆洵也不知道还怎么表达，“反正就是高兴。”
　　“好好好，你高兴就好。”沈初无奈，因为她发现陆洵又开始展现孩子气那一面，看来是真的高兴了。
　　自家夫君，能怎么样，只能宠着呗！
　　五日期限很快就到了，陆洵也没能查清刺客的来源动向。
　　昌平帝金口玉言，下令限五日查清，虽然当时没有明确说，完成不了如何处罚。
　　但若是不处罚，就会难以服众，以后朝臣竞相效仿，又该如何管理？
　　于是，陆洵和刑部尚书孙大人，这两个带头人就被下令处罚了。
　　陆洵被打了三十大板，孙大人年纪大了，陆洵求情，就减了十板子，并下令让他们停职养伤，闭门思过。
　　朝臣们望风而动，都在猜测陆洵二人办事不力，会不会因此被昌平帝厌弃，失去圣宠。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召集族中子弟，想要谋划陆洵二人的官职。
　　陆洵是皇族，或许谋划不来，但是孙大人这刑部尚书一职就难说了。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陆洵二人前脚被人抬回府，后脚昌平帝就派了太医院最得力的太医分别去往两府，还让人送了不少东西过去。
　　昭示陆洵与孙大人依旧是肱骨之臣，他并没有厌弃他们。
　　有些人不死心，在朝堂之上弹劾陆洵与孙大人，昌平帝就拿出头鸟开刀，直接将那人骂了一顿，把他贬出京去了。
　　就这样，其他人都不敢再妄动，也不敢再说陆洵和孙大人的不是。
　　陆洵带了一身伤回府，可把沈初与福安长公主心疼坏了。
　　连平时不怎么登门的沈长风都带着夫人来看望自家女婿，福安长公主更是又气又心疼，直接往外冲，要进宫寻太后做主。
　　被沈初劝下来了，“母亲稍安勿躁，外祖母估计还未知晓此事，她老人家年纪大了，何必让她知道，白担心。”
　　“况且舅舅这般做，也是事出有因，您要是进宫，岂不是让舅舅难堪？”
　　福安长公主也知这个理，但是心里还是觉得不舒坦。
　　沈长风在一旁听着，也开口为昌平帝说话，“长公主勿恼，陛下这般做，何尝不是在保护郡王爷？”
　　自从青州节度使一案完结，谢均被人牢中暗杀，昌平帝就察觉到京中已经不太平了。
　　加上庆功宴上，深宫之中还能混入那么多刺客，这让他变得更加谨慎起来。
　　这次杖责陆洵和孙大人，也是他们三人共同商议的结果，借此来迷惑外部，让陆洵能够暗中调查，孙大人来协助。
　　昌平帝还私下给了陆洵一支暗卫，让他有人手可以调动，更好地进行调查。
　　劝住了福安长公主，沈初便回到房中陪陆洵，留自家老爹继续给长公主和娘亲普及朝中大事，分析当下利弊。
　　“你怎么下床了？不是说过不让你动吗，你怎么都不听的？”
　　看到陆洵带伤还要乱动，一点都不爱惜自己，这让沈初觉得生气，忍不住训了两句。
　　陆洵有些委屈，“初儿，我……我就是渴了，想喝水。”
　　“没……没事的，我皮厚，舅舅还私下交待了打轻点。”
　　本来还在气头上的沈初，一看到陆洵那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就忍不住心软了。
　　“到床上去，”沈初狠狠地瞪了陆洵一眼，扶着他往床的方向走去，嘴里还不停地念叨。
　　“你那张嘴巴长来装饰的吗？渴了不知道喊人吗？”
　　“养了一府人，还照顾不了你这个伤患？净不让人省心。”
　　“下次你还是这样，看我不收拾你……”
　　陆洵就这样默默地听着，也不反驳，看着沈初为他忙上忙下，操心这又操心那的，心中甚觉得温暖。
　　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让他欲罢不能，沉浸其中，美好又温馨。
　　陆洵和孙大人被罚的第二日，慧淑郡主与樊郡王世子就被释放，送回各自府中。
　　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他们有罪，他们又是贵族子女，再继续将他们关下去，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于是昌平帝亲自下令，将他们释放回府，又赐下不少好东西安抚二府。
　　最重要的是，他听闻了慧淑郡主与樊郡王世子在青衣殿中苟合一事，非常“友善”地给他两赐婚了。
　　只是他的“友善”并没有得到当事人的理解，慧淑郡主气得摔了一屋子东西。
　　“沈初，沈初，都是你，你这个贱人，本郡主发誓，定会将你碎尸万段，不然难以泄我心头之恨。”
　　慧淑郡主一边摔东西，一边咬牙切齿地骂沈初。
　　看得一旁的贴身丫鬟心惊胆战，她发现她家郡主从大牢出来后，变得更加阴森恐怖了。
　　她悄悄在心中警告自己，要谨慎，莫要不小心触霉头，撞到慧淑郡主枪尖上。
　　只是她没有做好表情管理，被刚好转头的慧淑郡主看到了。
　　“贱婢，你那表情什么意思？呵，你在看本郡主笑话？”
　　丫鬟一听，直接吓软了腿脚，顾不得遍地陶瓷碎片，慌忙跪到地上。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丫鬟连着用力磕头，额头很快就渗出血来。
　　“你不敢，呵，那就是，你心中本就是如此想的，你就是在看本郡主笑话。”
　　慧淑郡主直接用力扯丫鬟的头发，随手抓起一块碎瓷片，刷刷就往丫鬟脸上划去。
　　“我让你笑话我，我让你笑话我，哈哈哈哈哈……”
　　慧淑郡主把折磨丫鬟当做一种乐趣，一个人制不住丫鬟，就让别的丫鬟帮忙抓住。
　　看着那丫鬟痛苦挣扎，泪流满面，还不停求饶，她就越发兴奋。
　　没多久，那个可怜的小丫鬟就被折磨死了。慧淑郡主看着丫鬟那血肉模糊的脸，嫌弃地挥手，让人抬走。
　　“呸，真晦气，这么不经事，呵！”慧淑郡主独自走向洗手盆，洗去一手血污。
　　心中畅快了，躺床上，很快便入睡了，在梦里，她看到自己终于替代沈初，嫁给陆洵，幸福地弯起嘴角。
　　清乐坊中，孟子义正在用晚膳，他的心腹锦娘正在给他回禀今日探听到的消息。
　　“辰郡王与孙大人被罚后，正在家中养伤，并未发现异动。”
　　“慧淑郡主对陛下赐婚很不满，回到府中，就开始发泄心中的不满，还折磨死了自己贴身丫鬟。”
　　“樊郡王世子那边倒是还算安静，对婚事似乎不排斥。不过，狗改不了吃屎，他回到府中洗涑完，就一头扎进花街柳巷，连老郡王想训斥，都找不到他。”
　　“嗯，樊郡王世子那个草包起不了什么风浪，不必在他身上花太多心思，派人保护他，别让他丢了小命便可。”
　　“倒是慧淑郡主那边需要让人盯紧了，她应该很快变坐不住了，嫉妒的女人，面目最为可憎。”
　　说到这，孟子义意味深长地笑了，还招呼锦娘跟他一块用膳，锦娘不敢逾越，唯唯诺诺，最后直接跪下了。
　　孟子义觉得无趣，便不再为难她，让她退下了。
　　“陆洵啊陆洵，你可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新一年上元节一过，昌平帝就下旨定下楚君瑞和蒋依云的婚礼日期，定在三月十二。
　　又下令给老四楚君彦赐婚，定得是萧家闺女萧蔷。
　　楚君彦老夫子心态，爱读书，很少与人社交，配上被压抑天性，端庄守旧的萧家姑娘，也不知道相处起来会是怎么样的。
　　这里最开心的无疑就是楚君瑞了，他如今已经出宫，单独住在自己的煊亲王府，偶尔去隔壁拜访楚君彦这个弟弟。
　　偌大的王府，就只有他自己一个主子，真是又孤独又寂寞，早就盼着将王妃娶进府了。
　　若是将来再生几个小娃娃，这样王府就会越来越热闹，想想就好期待呢。
　　蒋依云如今还不知晓楚君瑞的想法，要是知道，肯定忍不住想要揍他一顿。
　　三月便要出嫁了，蒋依云心情有些低落，舍不得家里人。
　　她已经不再喜欢萧广丰了，也不排斥嫁给楚君瑞。
　　自她定亲以来，偶尔也会想着，楚君瑞也不错，性子好，开得起玩笑，两人打打闹闹，吵吵嚷嚷，也许也会很幸福。
　　只是明明已经想好了，心中却依旧感觉很焦虑，有些不知所措。
　　思虑再三，还是想不通，只好出门拜访沈初这个“过来人”。
　　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来开导开导自己。

　　何为幸福

　　
　　沈初见到蒋依云登门拜访，还有些意外，毕竟她们向来都是约在外面的，像这次这样登门的倒是少见。
　　“哟，什么风把蒋大美人吹来了？”看蒋依云闷闷不乐，耷拉着脑袋，沈初忍不住调侃她，逗她开心。
　　“初儿，”蒋依云瘪瘪嘴，直接给了沈初一个大拥抱。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觉得很烦，很焦躁。”
　　沈初牵着她进屋，开玩笑道：“蒋大美人这是好事将近，紧张了吧？”
　　这话一出，蒋依云忍不住瞪了沈初一眼，道：“就你嘴贫，我都烦死了。”
　　“哎，你别开玩笑了，帮我分析分析呗！”
　　“好好好，你说说看，都有什么烦心事？”沈初也收敛了自己，准备做个知心姐姐。
　　蒋依云欲言又止，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最后叹了一口气，独自坐在一旁，看着沈初不说话。
　　沈初心下觉得好笑，但表面上一脸认真，询问：“依云，你可喜欢煊王殿下？”
　　“我也说不上来喜欢或者不喜欢，只是觉得跟他待在一块时，觉得轻松自在，还挺开心的。”
　　“那你跟萧广丰待在一起什么感觉？”听了蒋依云的话，沈初随后抛出一个直撮心窝子的问题。
　　蒋依云一愣，低下头来，回道：“以前站在他旁边会心跳加速，会有压抑感，总觉得自己低他一等。”
　　“如今……上一次在宫中遇到他了，当时并没有紧张，也没有心跳加速，只是隐隐有些遗憾。你说，我是不是已经不喜欢他了？”
　　沈初点点头，牵起蒋依云的手，温柔地道：“傻丫头，喜欢是平等的。”
　　“不能说你已经不喜欢他了，只能说没有以前那么喜欢了，你的心已经不知不觉的被煊王殿下分走了，或许连你自己都不曾发觉。”
　　“依云，你觉得什么样才叫幸福？”这个问题，沈初自己也曾想过。
　　“幸福？两个相爱的人能最终走到一起？”蒋依云自己也想不明白，试探性地反问。
　　“幸福。”沈初微微一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梅花灿烂，眼神逐渐放空，意向悠远。
　　“以前我觉得幸福就是一家人健康开始接触快乐的生活在一起，是家的温馨，亦或是跟你所说的，相爱之人能相守。”
　　“后来嫁人了，身份转变，我想着，能得到夫君尊重疼宠也算很幸福了。”
　　“后来两人的不断相处磨合，发现双方身上都有很多问题，偶尔也会起争执。”
　　“现在我觉得，幸福就是我跟阿洵如今的模样。”说到着，沈初嫣然一笑。
　　蒋依云很认真在听着，突然听到这句，忍不住问道：“你们如今的模样？如今什么模样？”
　　“相互体谅，我知他在外辛苦，尽量温柔妥贴，他知我管家不易，会理解我，包容我的小脾气。”
　　“相互坦诚，他回来会跟我讨论外面的事，我也会跟他啰嗦家里的鸡零狗碎，并且两人都享受着这份沟通闲聊，偶尔撒点善意的谎言，也是从对方角度考虑。”
　　“目标一致，我们都在为共同的小家努力，不断向对方靠拢，并肩而立，而不是谁是谁的附属。”
　　蒋依云呆住了，她没有经历过这些，做不到感同身受，也有些不能够理解。
　　但仍然没有影响，她对于这番话的震撼，这是她从未听过的言论。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笑了。
　　“依云，其实幸福本没有明确定义，幸福也因人而异，每一份幸福都是独一无二的，需要你们自己去缔造。”
　　“不过，兜兜转转，也离不开珍惜二字。”
　　沈初其实更想告诉蒋依云，萧广丰再优秀，不适合她，终究也只能算有缘无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楚君瑞才是那个一直陪着她，愿意在身边护着她的人，她应该好好珍惜。
　　这一天回去，蒋依云想了好多好多，连做梦都在梦着她与楚君瑞的将来，好像也十分美好呢！
　　三月十二，好日子，是煊王殿下大喜的日子。
　　一大早他便带着那些兄弟来宿国公府接亲，生怕误了时辰。
　　只是来得太早了，新娘子都没准备好，只能在外面干等着，那些兄弟一个两个都在嘲笑他猴急。
　　他反以为荣，得意道：“你们说吧，随便说，反正我就知道，你们是嫉妒我。”
　　“咦，”一群人开始起哄，哈哈大笑。
　　一番玩笑过后，见时辰差不多了，楚君瑞一伙人开始闯关接新娘子，场面分外欢乐喜庆。
　　跨火盆，拜天地，楚君瑞的嘴角都没有下来过，一直在傻乐。
　　大家见他好说话，就跑去闹洞房，他也不恼，只是怕那群人闹太过，吓到蒋依云。
　　所以他处处周到，把话题都引到自己身上，把蒋依云护得极好。
　　蒋依云也感受到了他的用心，心中暖洋洋的，原来被人在乎是这样的感觉。
　　好不容易将那群人轰出去了，楚君瑞细心地帮蒋依云摘下头冠，让人送饭进来。
　　“云儿，你先吃点东西，若是累了，便先休息，不用等我。”楚君瑞觉得都成亲了，改个称呼，显得亲密些。
　　“哼，谁要等你。”蒋依云有些不好意思，“我才不管你呢。”
　　两人靠得那么近，蒋依云脑海中不禁浮现昨夜蒋夫人给她讲解的小人书，脸颊刷得一下，红起来。
　　“云儿，你不管我，谁管我？”楚君瑞飞快地在蒋依云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迅速逃离，往前厅去了。
　　留下蒋依云羞恼大喊“楚君瑞，你给我滚回来。”
　　然后本来捂嘴偷笑的丫鬟们，忍不住笑出声来。
　　楚君瑞出了大厅，游走在宾朋中间，喝酒喝得相当痛快。
　　回去时，蒋依云已经睡下了。楚君瑞有些醉了，粘着蒋依云，捧着她的脸亲。
　　被搅了好梦，本就起床气大的蒋依云，更是收不住脾气，直接一脚将楚君瑞踹下床，“一身酒气，臭死了，离我远点。”
　　楚君瑞被踹懵了，酒都醒了两分，一脸委屈，唤了声：“云儿。”
　　“去去去，洗涑去，不然今晚不用回来了。”说完，蒋依云还朝楚君瑞扔了一个枕头，自己气呼呼地翻身，继续睡觉。
　　新婚之夜，被赶出去，这要是传到别人耳中，那还了得？
　　楚君瑞这下完全清醒了，将枕头扔给随侍的丫鬟，自己跑净房去了，直到闻不出一点酒味才回来。
　　蒋依云在楚君瑞离开后，就没了睡意，心中有些紧张。
　　一回来，楚君瑞就开始动手动脚。蒋依云自知躲不过，也就由着他。但若是弄疼了她，她也会忍不住踹楚君瑞两脚。
　　新房热闹了大半夜，待红烛燃尽才停歇，连月亮都羞涩得躲进云中。
　　与蒋依云甜蜜婚礼不同，两个月后，慧淑郡主与樊郡王世子的婚礼，则是一言难尽。
　　本就是丑闻在先的婚事，参加婚宴之人，都有看热闹的心态。
　　樊郡王世子倒是没什么，他本就是没脸没皮的混子，贵族纨绔子弟，在一起的都是狐朋狗友，也不怕别人笑他。
　　更何况，娶慧淑郡主对他而言有益无害，有个高身份的岳家，妻子还是美人，何乐而不为？
　　只是慧淑郡主一心惦记着陆洵，觉得樊郡王世子这路货色根本配不上自己。
　　自己失身与他，本就是受害者，吃了大亏，如今还要屈身嫁给他，这让高傲的慧淑郡主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本郡主不嫁，我才不要嫁给那个鳖孙。”慧淑郡主不可能换喜服，也不愿意梳妆，闹脾气把嫁妆都砸了。
　　喜婆无奈，只好让人去请康王。
　　康王正在前厅接待来宾，想要借机与朝臣们增进关系，设法将朝臣拉拢到他自己的阵营之中。
　　听到丫鬟的回禀，立马变了脸色，但很快就恢复了笑脸。
　　“诸位今日喝个痛快，不用客气，本王还有点事需要处理，诸位请便，本王暂时失陪了。”
　　康王给诸位来宾敬酒，维持自己的好形象，这才不慌不忙往后面走去。
　　直至脱离旁人目光后，方才沉下脸，心中直骂慧淑郡主是蠢货。
　　一进门，看到满地狼藉，怒从心起，也不管周围都是婢女，一巴掌扇到慧淑郡主脸上。
　　“孽障，陛下赐婚，哪是你想反悔就能反悔的？”
　　“凭什么？”慧淑郡主捂着脸，倔强地看着康王，“我才是受害者，父王你不帮我就算了，为何帮着外人将女儿推进深渊？”
　　“你你你……”康王被气得说不上话，抬手还想打，被喜婆拦下来了。
　　“王爷息怒，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再打了。”
　　康王阴狠的双眼，盯着那喜婆，随后又看向慧淑郡主，道：“今日你想嫁也得嫁，不想嫁也得嫁。”
　　“给郡主梳妆。”一声怒吼，下人们纷纷动起来。
　　慧淑郡主整个人都软倒在地，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以前觉得父亲还是疼爱她的，经历了此事，慧淑郡主才真正明白。
　　她的父亲，从未爱过任何人，她的父亲是极度自私的人，他只爱他自己。
　　慧淑郡主思及此，眼泪不禁泪流满面。但是她不敢再反抗，她还需要康王府的支撑，她也不能就这么被康王厌弃。
　　只要她还是康王唯一的女儿，只要她还是慧淑郡主，那么她在樊郡王府的生活才会越稳当。

　　恶化

　　
　　慧淑郡主最终还是嫁给了樊郡王世子，她明知道挣扎并不会改变什么。
　　但心中那一抹不甘，还是促使她去做点什么事，来表达她的不情愿。
　　她故意在梳妆时间挑刺，拖延完妆的时间，又故意拖拖拉拉，延缓出门时间。
　　樊郡王世子在门口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眼看吉时都要过了，慧淑郡主还没有要出门的意思。
　　立马沉下脸来，眼神中充满戾气，死死盯着那门口。
　　直到慧淑郡主出门，樊郡王世子也没有给她好脸色。
　　两个人僵持着，出了康王府大门，樊郡王世子直接翻身上马离开，也不管慧淑郡主是否已上花轿。
　　晚上敬完酒，樊郡王世子也没有去主院新房，而是去了新纳姨娘的院中。
　　在樊郡王世子看来，你不给我脸面，我也无需顾虑你。
　　就这样，大婚之日，二人不和的消息传遍整个京城，成为京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为京城大笑话。
　　慧淑郡主冷笑，觉得樊郡王世子不来主院正和她心意，免得还要花心思与他周旋。
　　第二日敬茶，夫妻俩也是各走各的，全程没有一句话交流。
　　妾室有五个，一个比一个娇艳，慧淑郡主看着这几人，就觉得心烦，火爆脾气上来，直接将手中茶杯扔出去，还烫伤了其中一名小妾。
　　樊郡王世子目睹全过程，怒气上头，完全不考虑后果，直接上前几步，一巴掌将慧淑郡主打倒在地。
　　然后搂着他美艳的小妾，看着美人垂泪，心疼不已。
　　“你你你……”慧淑郡主满眼不可置信，指着樊郡王世子骂道：“你居然敢打我，你怎么敢，你个混蛋，我跟你拼了……”
　　慧淑郡主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直接爬起来，向樊郡王世子扑过去。
　　把人扑倒，头直接磕桌子上，还打翻了茶桌上的茶壶，茶水迎头倒下来。
　　“啊”地一声尖叫，慧淑郡主看清了樊郡王世子被烫发红的半边脸。
　　心中痛快，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你个贱人，我要杀了你。”樊郡王世子痛得浑身发抖，看向慧淑郡主的眼神如同看一个仇人。
　　慧淑郡主这下知道害怕了，慌乱地逃往卧室，将门反锁起来，妄想借门挡劫。
　　她的陪嫁嬷嬷见事情发展失去掌控，生怕出事，趁大家不注意，偷偷遛出郡王府，回康王府报信搬救兵。
　　嘭嘭嘭，盛怒中的樊郡王世子不顾自己的伤情，大脚大脚地踹门。
　　没多久，门就被踹开了。慧淑郡主躲在床脚边瑟瑟发抖。
　　“楚南充，你敢，我是圣上亲封的郡主，我父王是康亲王，你怎敢动我？”
　　樊郡王虽然也是皇室宗亲，但比不得慧淑郡主尊贵，已经在五代开外，皇室血缘早就远了。
　　并且，在樊郡王世子儿子那一代，就要开始削爵位了，这也是昌平帝会给他们赐婚的原因。
　　本就没有实权，又被削爵位，等同于康王唯一的女儿，结了一家没有任何助力的亲家。
　　慧淑郡主失身于樊郡王世子，而昌平帝主媒，下旨赐婚。就算康王不想嫁女，也是不行的。
　　皇权至上，不容侵犯。
　　“啪”，樊郡王世子一巴掌打在慧淑郡主脸上，瞪着眼，咬牙切齿道：“你说我敢不敢？你个不要脸的贱货。”
　　然后又是一顿拳打脚踢，身边围观了许多丫鬟，但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包括慧淑郡主自己的陪嫁丫鬟。
　　待康王赶到时，慧淑郡主已经奄奄一息了。
　　顿时大怒，将樊郡王世子踢倒在地，命人将他绑起来。
　　才让将倒地不起的慧淑郡主抬到床上，请太医。
　　慧淑郡主的死活，他并不是特别在意，尽管这是他唯一的孩子。
　　他在意的是樊郡王世子明知慧淑是他唯一的孩子，还将她打成这番模样。
　　摆明了没将他这个康亲王放在眼里，才敢如此放肆，这是对他权势的挑战，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给本王将这孽障送去大理寺。”康王阴骘地看着，毫不犹豫地下令。
　　樊郡王还在外面斗鸡，府中下人匆忙赶去找他，听说主院出事了，打得鸡飞狗跳，郡王妃管不了，让人来寻他。
　　本来他没打算理，那下人又说到：“世子动手打了郡主。”
　　这还了得？这不是要提前葬送他的晚年生活吗？
　　鸡也不斗了，匆匆忙忙赶回来，却听到门房说康王来访。
　　樊郡王脚下一软，险些摔倒，抖动着双唇，问道：“如……如何了？”
　　“回郡王，小人不知。”门房低下头来，他一个守门口的，哪里能知道主院的事？
　　“唉”樊郡王叹了一口气，他虽然没什么建树，平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但是他不蠢啊！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心中清楚，从来不会乱动。
　　没想到他明哲保身一辈子，竟摊上了这么一个蠢货儿子，看来想要安享晚年，难了。
　　樊郡王是到四十多岁才得了世子一个儿子，对他的管教过于纵容，如今是悔不当初啊！
　　“快……快去主院。”樊郡王伸着手，颤颤巍巍指着主院方向。
　　老管家意会，匆忙让人扶着樊郡王。刚走到半路，就见两名壮硕的侍卫，押着半边红脸的樊郡王世子。
　　“父王，父王，你快救我，救我……”一见到樊郡王，世子感觉见到了救星，哭喊着，如同小时候那般，想通过撒泼的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
　　樊郡王看到自家儿子这幅模样，也是心疼不已，但是没办法，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犯糊涂。
　　“闭嘴，你这个孽障。”呵斥声脱口而出，世子直接呆住了，从小到大，他父王头一回这么跟他说话。
　　还没回过神，转眼就见自家老父亲向那两名侍卫赔笑，“小兄弟，还请手下留情。犬子无状，冒犯了郡主，是小王教导无方。”
　　“还请两位小兄弟通融，小王亲自给康亲王赔罪，饶恕犬子这一回吧！”
　　“呵”
　　见樊郡王低声下气，两名侍卫更是得寸进尺，趾高气昂。先是冷笑，随后毫不留情地嘲讽。
　　“郡王好大的口气，您家世子差点就把我家郡主打死了，您多大脸面，让我等放过他？”
　　“啊？”侍卫的话，直接把樊郡王吓了一大跳，他没想到事情竟然发展到如此地步。
　　“逆子！逆子！”
　　樊郡王气得胡子都歪了，一口气上不来，险些晕厥。
　　好在管家随侍一旁，扶住他，帮他顺气，这才缓和过来。
　　刚缓过来的樊郡王，恨铁不成钢，一脚朝樊郡王世子踹过去。
　　可惜年迈体弱，身体不协调，踹偏了，还险些摔了自己。
　　生气归生气，但他樊郡王府就剩下这么一根独苗苗，也不能不管，若是不管，可不是要断子绝孙了？
　　若是真到那个地步，百年之后，他还有什么脸皮去见九泉下的列祖列宗？
　　“两位小兄弟稍侯，容小王先面见康亲王，后再处置犬子也不迟。”
　　为了这个小兔崽子，樊郡王还是耐着性子与两名侍卫周旋。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沉默，毕竟贵族之间的复杂关系，谁知道结局会如何？还是莫要跟着瞎掺和了。
　　没有反应，就当是默认了，樊郡王如是想。
　　康亲王这边自然也收到了消息，冷哼一声，吩咐道：“照顾好郡主。”
　　随后自己往外走离开了主院，他倒是想要会一会这个樊郡王。
　　他可是打探到了樊郡王这个老狐狸一些秘密，他的这个亲家，也不是表面所看到那般无用。
　　这次的机会，倒是可以试试，将樊郡王府收入麾下，为他所用。
　　所以这次受害者一方的权益，加上自己的爵位权势，也不知道总不能收服这个樊郡王。
　　“下臣楚宪参见康王殿下，下臣前来请罪了。子不教父之过，还望王爷看在小儿已有悔过之心的份上，饶他一回。”
　　“他之过，由下臣这个做父亲的来承担。”樊郡王将老弱的身段放得极低，认错态度诚恳。
　　康王没有接话，樊郡王硬着头皮继续道：“小儿与郡主已是夫妻。”
　　“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日子还要继续过的，还望王爷为郡主的未来幸福考虑，再给小儿一次机会吧！”
　　哼，还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这是一日夫妻结成仇吧？
　　康王看着樊郡王，随后一摆手，所有人都退下了，只留下他与樊郡王二人。
　　“本王知晓樊郡王府就只剩这根独苗，想让本王饶恕那小子，也不是不可以，不过……”
　　说到这，康王拉长了尾音，停顿了一下，转动眼眸，观察樊郡王神情。
　　“不过什么？”樊郡王连忙问到。
　　康王突然笑起来，拍了拍樊郡王肩膀，“不用紧张。”
　　“不过嘛，呵。”康王还在绕弯卖关子，“这就要看郡王你的诚意了。”
　　康王此话大有深意，“本王想着，郡王如此聪慧，定然能明白本王的意思，还望郡王早日有个决断，本王可没有那么多耐心。”
　　说完，康王转身，大笑着离开了，留下樊郡王一人，久久不能回过神。
　　他心中萌生一个大胆的想法，这是他活了一辈子都不曾敢想的念头。
　　若是这个想法能够实现，那么他樊郡王府不仅不会继续没落，还可能往上走一大步。

　　金州盐

　　
　　如此诱人的结局，如何不让人心动？
　　富贵险中求，能在有生之年，干一次大事，让樊郡王府更上一层楼。
　　但，倘若事情败露，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在这短短半刻钟的时间里，樊郡王心中早已百转千回，他想象着各种可能性。
　　两种相对立的念头在脑中进行强烈的冲击，让他头痛欲裂，隐隐有些站不住了。
　　“来福，来福。”只好大声地呼唤管家，让管家来作他身体的支撑。
　　“哎呦呦……哎哟哟……”
　　樊郡王痛苦地□□，左手扶着脑袋疼，轻轻地给自己揉太阳穴。
　　“王爷，可是头痛病又犯了？奴才先扶您回院，让王大夫给您看看吧！”
　　老管家不知道康王与樊郡王聊了什么，但是他知道樊郡王有头痛的老毛病，一想事情，就痛。
　　“不……不必了，”樊郡王已经缓得差不多了，现在可不是休息的好时间，康王还等着他的消息呢！
　　为了自家小兔崽子，为了不让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樊郡王觉得自己还能再坚持坚持。
　　想到这里，樊郡王瞬间觉得自己又过来了，站直了身体，一脸严肃地吩咐。
　　“走，进主院去，本王有事要与康王爷商议，一会儿你亲自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老管家不知道樊郡王想干嘛，但是他伺候樊郡王一辈子了，很少见到如此严肃，如此认真的神情。
　　便不自觉肃然起敬，一本正经地应下，担起守门口的“重任”。
　　“老奴知晓了，王爷放心，老奴定然寸步不离地守着。”
　　樊郡王点点头，非常满意老管家的表现，而他自己也慢慢找到了做大事的感觉，斗志昂扬地往主院去。
　　两人在主院书房谈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时，两人皆容光焕发，笑容满面。
　　原先因为儿女而产生的矛盾也烟消云散，“王兄，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弟弟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
　　康王一向能屈能伸，如今白得好处，还是一份不小的助力，自然也是愿意低这个头，唤樊郡王一声“王兄”。
　　反正都是同宗兄弟，樊郡王又比他年长许多，叫一声“王兄”，算不得吃亏。
　　“好说好说，康老弟，你且等着为兄的好消息吧！”
　　樊郡王被康王奉承得飘飘然，一口答应了，跨上了康王这条船。
　　“慧淑也无大碍，我已让人请了太医，我见南充那孩子伤得也不轻。”
　　说到这，康王看了一眼贴身侍卫，那侍卫领悟，去外面将樊郡王世子带进院中。
　　“南充啊，太医在里面，你伤得也不轻，先让太医给你瞧瞧伤口。”
　　达成目的的康王，看樊郡王世子都觉得顺眼多了，非常和气可亲。
　　樊郡王世子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不敢乱说话，只好木讷地道谢。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太心浮气躁，沉不住。” 康王语重心长，假模假意地道。
　　樊郡王在一旁听着，点点头，连忙附和：“就是，不像咱们这一辈。”
　　如今他跟康王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是盟友，又是亲家，自然希望儿女能过到一块去，这样对他有益无害。
　　“以后，你们小两口要好好过日子，没什么过不去的。”
　　第二日一早，樊郡王不顾年迈的身体，长途奔波到东北盐城——金州。
　　马车直接驶入一处大宅院，洗尽尘秽，樊郡王躺在床上，容着下人帮他按摩差点散架的老骨头。
　　然后他在大宅院中连着休息了三日，身体才缓过来。
　　第四日一早，樊郡王精神抖擞，穿着黑色斗篷，从宅院书房密道离开。
　　走过长长的甬道，拐了好几个弯，才从一处小房子中出来，坐上早就准备好的马车，悄悄驶出城。
　　穿过静谧的小树林，逐渐有了人的声音，起起伏伏，听起来分外热闹。
　　在金州的樊郡王与在京城的樊郡王，简直判若两人。
　　完全没有了老纨绔气质，整个人肃穆老练，看起来不太好惹的样子。
　　“主子。”
　　“主子。”
　　一路走过去都有人给樊郡王行礼，这些看守盐矿的都是樊郡王的心腹，不过他们都不知晓樊郡王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背景强大。
　　盐矿管事听闻樊郡王亲临，赶紧放下手头之事，赶来接待。
　　心中激动，“义父，您来了。”
　　“嗯！”管事是樊郡王一手带大，培养出来的，樊郡王还认了他做义子，对他信任有加，把整个盐矿的管理权交到他的手上。
　　“越儿，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随我来，我有话要跟你说。”樊郡王拍拍楚越的肩膀，对他说到。
　　“是，义父。”父子两一前一后往办公之处走去。
　　一进门，就屏退所有人，并派心腹严格把守，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进来。
　　两人在房中谈了一个上午，连中饭也没有吃。
　　午后，楚越召集矿区账房先生，要求他们在五天以内做出对半收支的账本。
　　又找了专业的老师傅对新账本进行做旧处理。
　　五日后，楚越带着处理过的账本来找樊郡王，请他做下一步指示。
　　“义父，都处理好了，您请过目。”楚越双手奉上装着账本的匣子。
　　对于樊郡王所提之事，他也是热血沸腾，斗志昂扬，想要借此机会，大干一场，封侯拜将。
　　樊郡王仔细翻阅，不住地点头，称赞，“好，好，越儿这事办得漂亮。”
　　放下账本，樊郡王又问道：“最近生意怎么样？上回你跟我提到金州出现了一个五爷。”
　　“这人什么身份背景，可有去查？”
　　五爷这个名头，自半年前出现，到如今，在黑路一道名声越来响亮，抢了不少生意。
　　只是这人从来没有出现在人前，谁也没有见过五爷的真面目，闻其名而不见其人。
　　楚越低下了头，不敢看向樊郡王。
　　“孩儿没用，未能查到此人的来路，还请义父责罚。”
　　樊郡王眉头一皱，随即又松开，道：“无碍，金州私盐屡禁不止，别人要分一杯羹，我们也拦不住。”
　　“他的身份定然不止你在查，其他人定然也在查，你查不出来的，别人自然更加不可能知晓了。”
　　“如今我们只需静观其变，那个五爷想在金州混下去，迟早要露出狐狸尾巴来。”
　　“是，义父。”楚越松了一口气，他感念樊郡王抚养他长大，培养他，信任他，故而他做事也很尽心竭力，希望得到樊郡王的肯定。
　　“对了，你要小心些，走官盐渠道的货。”樊郡王提醒到。
　　楚越不解，他在金州多年，官盐渠道出货，一直都是走吕祖浩吕大人的路子。
　　当初还是樊郡王亲自去谈的合作，最近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为什么会提醒他小心呢？
　　“义父，您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樊郡王逐渐放空眼神，看向窗外，长叹了一口气，“吕祖浩那个老狐狸，心大了。”
　　眸光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阴测测地道：“刀不好用了，就销毁掉，重新换一把锋利的，可不能因为一把钝刀，耽误了砍柴。”
　　“越儿，你可明白？”樊郡王似笑非笑地看着楚越。
　　楚越是樊郡王外出时捡到的孩子，当年他膝下无子，对这个捡来的孩子也是疼爱有加，悉心培养。
　　楚越也很争气，各方面都让樊郡王感到满意，他对楚越不比亲儿子差，也对于培养出如此优秀的儿子，而自豪。
　　“是，义父，孩儿明白，晚些孩儿便找人送他上路。”
　　楚越觉得，义父就是天，义父说得都是对的。
　　况且吕祖浩知晓他们那么多事情，若是有异心，他一旦倒戈别处，后果不堪设想，还不如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哎！”樊郡王拍了拍楚越的肩膀，满意地笑道：“年轻人，要沉得住死，别老是把送人上路这等话挂在嘴边。”
　　楚越挠着脑袋，恍然大悟地笑道：“义父所言极是，孩儿谨听义父教诲。”
　　好一会儿，楚越扭扭捏捏，带着些许孩子气道：“孩儿也就在义父面前这般说而已。”
　　“为父自然知晓，我儿行事最为稳重。”
　　“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些事情说不准，故而为父希望你在任何时候，都要保持警惕，养成习惯，这样才不会让人有可乘之机。”
　　“越儿啊，为父可是对你寄予了厚望，你可不能让为父失望啊！”
　　楚越深受感动，双目闪着泪花，重重地点点头，儒慕地望着樊郡王。
　　金州刺史衙门里，何舒启正在查阅公文，他的左手边还堆了不少案宗。
　　一本一本翻阅，突然发现案宗之间夹着一张纸，上面还盖着血手印。
　　何舒启皱紧眉头，下意识地拿东西遮挡住，眼睛警惕地看向四周，然后松了一口气。
　　“你们先退下吧，本官要歇息了，有事再唤你们。”
　　“是。”两名婢女盈盈行礼，低着头退下去。
　　待两名婢女退下，何舒启这才慢慢打开那张有血手印的纸。
　　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字体偏小，何舒启看了近一刻钟的时间，才把内容看完。
　　且越看越觉得心惊，额头上不自觉冒出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而他自己，竟完全没有反应。

　　私盐官卖

　　
　　好一会儿，他才渐渐缓过来，方才的震惊也被愤怒所取代。
　　自己兢兢业业治理金州，把这里治理得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还因此还积攒了不少政绩。
　　私盐这等黑暗产业，他是屡禁不止，不停打压，这才使之发展，停留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不曾想，黑路走不通，竟然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大胆地走官盐路子，卖私货，真是岂有此理。
　　这明显是有内贼，不然如何能瞒得过他？
　　“哼，这等蛀虫，我定要将他们揪出来，不然辜负了圣上信任，那就是老朽的罪过了。”
　　何舒启眼神中透着坚毅，他是寒门出身，在京城没有后台，一直没有什么建树。
　　承蒙圣上隆恩，惜他之才，把金州如此重要之地交由他来管理，还给他莫大的权利。
　　他感念至深，只能鞠躬尽瘁，来报答圣上的知遇之恩。
　　何舒启摸着胡子，思及此，无数个举措浮上脑海，只是最终都被他一一否定了。
　　此等大事，还需从长计议，以免打草惊蛇。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公休之日，何舒启借访友之名离开金州，他知晓定然会有人跟踪他。
　　故而没打算忽悠，而是直接去了隔壁州城，拜访自己的一位隐士朋友。
　　两人喝酒赏花，谈天说地，好不快活。跟踪之人见到这等场景，也逐渐放松了警惕。
　　临走前，何舒启偷偷在好友案桌上，放了两封信。
　　一封说明自己此行意图，二来拜托好友帮自己递交书信入京，寻求帮助。
　　那隐士也是高义之人，还真设法寻了门路，托人将信送入京城。
　　只是事关重大，到达京城的送信人不敢胡乱投递。
　　最后听到京城人人都传，大理寺卿陆洵是玉面阎王，铁面无私。
　　念头一闪，送信人就决定到大理寺门口堵人。
　　怕过于引人瞩目，惹来杀身之祸。
　　他最后盯上了外出办公的陆九，把前前后后发生之事，坦白道出。
　　陆九不敢妄下决定，但又清楚地知晓此事重大。
　　“此事我已知晓，只是这等大事，不是我等能做主的。”
　　然后陆九将那送信人安排到当初梅香住过的小院之中，自己则拿着信，火速回到大理寺衙门。
　　“你且安心住下，等我消息。”
　　说完，陆九便转身离开了。
　　送信人内心焦灼，他不清楚陆九是否值得信任，不过他别无选择。
　　既然别无选择，那只能赌上这一把，希望陆九不要让他赌输了。
　　陆九回到大理寺衙门，连衙差向他问好，他都没有搭理，火急火燎地跑去寻找陆洵。
　　“主子，又有大事发生了。”陆九从怀中掏出信件，双手呈给陆洵。
　　陆洵不明所以，接过信件，皱着眉头看完了整封信。
　　随后吩咐道：“本官入宫一趟，那人先安置好，等本官处理。”
　　“是，主子。”
　　交代完手头之事，陆洵便匆匆忙忙入宫，与昌平帝上奏此事。
　　“哼，好大的胆子。” 昌平帝大怒，一拳捶在龙案上，笔架子受到桌子震动影响，啪地倒下。
　　成公公见惯了这种阵仗，不慌不忙地收拾着。
　　陆洵从小到大都在昌平帝跟前，也时常见到这种阵仗。
　　“小成子，那朕尚方宝剑过来。”既然知道了此事，定然不能放任不管。
　　以昌平帝对何舒启的了解，他这个臣子，虽然要比钟正旭要圆滑一些，但也是死守原则之人。
　　并且何舒启是个特别懂得感恩的人，他觉得昌平帝看重他，对他有知遇之恩，誓死也要尽职尽责。
　　昌平帝也担心晚一步，何舒启又布钟正旭后尘。
　　这样的话，他便再次丧失肱骨之臣，岂不让人痛心疾首？
　　昌平帝眼神示意，让成公公把尚方宝剑交给陆洵。
　　“洵儿，此事交由你去办，需要谁辅助，你尽管说与朕听，朕尽量满足你。”
　　“多谢舅舅，此次案件，洵儿自己去便可。”陆洵眼神坚毅，看上去似乎成足在胸。
　　“哦？你自己一人去？”昌平帝有些不认同，这样太危险了，“不可不可。”
　　“朕不同意！” 昌平帝态度很坚定，“你母亲就你这么一个孩子，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让朕如何向她交待？”
　　况且还有太后这个老祖母呢！
　　“舅舅，”陆洵向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继续道：“上回在青州，我与老三老四配合，让谢均放松警惕，暗度陈仓才有机会调查清楚。”
　　“只是，上回之事，金州那边定然也有所耳闻，难免更谨慎小心。”
　　昌平帝点点头，眼神示意陆洵继续说。
　　“这次还不如让我直接走明路，他们摸不清我的来意打算，也不敢妄动。”
　　昌平帝沉思，考虑方案的可行性，陆洵见状，乘胜追击，道：“舅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好，”昌平帝从龙案后走下来，亲自拉陆洵起身，双手拍着陆洵的双肩，“舅舅在京中等你凯旋。”
　　“何舒启是朕心腹，可以信任，有什么做不了决定的，或者有不解之处，都可以跟他一起商议。”
　　“是，舅舅，洵儿定不负您的嘱托。”事情定下，陆洵手头还有公务，不宜在宫中久待。
　　从宫中出来，陆洵跟着陆九来到小院，亲自见一见那个送信人，询问前因后果。
　　所答复之言，皆与陆九回禀的一致。
　　送信人也心中忐忑，只是看到陆洵身着华服，贵气天成，猜测身份必然不低，是个能管事的。
　　于是乎，陆洵问一句，他搭几句，几个来回，已经把自己家底都透光了。
　　问完话，一句话也没有吩咐，陆洵便先行回府了，他要远行，得提前跟自家媳妇说明，免得她担心。
　　剩下的是就交给陆九了，案情还未查清，送信人很关键，故而陆九让他继续住在小院中，还暗中安排了人手保护。
　　防止有人闻到风声，杀人灭口。
　　送信人也知晓事关重大，小命时刻都有危险，有人保护，他也能放心睡个好觉。
　　陆洵回到公主府时，沈初早已命人准备好晚膳，就等着陆洵回来。
　　“咦，今日怎么回来那么早？不忙吗？”沈初有些惊讶，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上去，帮陆洵整理收起外衣。
　　“外出办了点事，想着离下衙时辰也不远了，干脆就不回衙门了。”
　　陆洵一边解释，一边牵着沈初的手，走向饭桌，四菜一汤，都是陆洵平日爱吃的菜。
　　“今日的狮子头，比上回的要入味些，好吃。”陆洵吃了一口，忍不住赞到。
　　沈初嫣然一笑，有些得意，道：“那是自然，知晓你爱吃重口的东西，我可是特意交代了厨房，按着你的口味来做的。”
　　陆洵也给沈初夹了一个，半开玩笑道：“我家初儿如此贤惠，如此妥贴，我一想到自己要远赴金州，还真是舍不得呢！”
　　说完，含情脉脉地望着沈初。
　　只是他这难得的浪漫，沈初并没有放在心上，准备说，她被其他关注点吸引了。
　　“什么，去金州？”沈初夹菜的手一顿，接着询问，“可是金州又出了大事？”
　　“嗯，”陆洵点点头，“收到密报，金州官商勾结，那些暗商已经把手伸到官盐的路子去了。”
　　“私盐官卖？”沈初瞪大了双眼。
　　本国律法，盐与铁（金属）、煤等都是官家所有，民间不可私自开采，违反者当判斩刑。
　　国家命令禁止的事情，且上次青州官员大清洗就是血的教训，居然还有人顶风作案，刀口舔血。
　　“嗯，正是私盐官卖，据我猜测，官商勾结到这等地步，定然不是短期内形成的。”
　　陆洵又夹了一块肉到沈初碗里，继续道：“这次，我便挂着钦差的名头，光明正大的过去巡查。”
　　“这样会不会太危险了？”沈初分外担忧，小脸都皱起来了。
　　“莫担心，我明着来，在他们眼皮底下晃悠，他们琢磨不透我的用意，必然不敢妄动。”
　　“我不熟悉金州事务，调查起来不容易，故而打算将调查一事交给何舒启何大人，而我的出现，正好可以转移哪些人的注意力。”
　　沈初嗔怪地瞪了陆洵一眼，有些不高兴，“还说不危险，你这是把自己当诱饵，一不小心，不得被鱼吃了？”
　　“哼！”
　　陆洵不会哄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举着筷子，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哧”
　　看着陆洵略微窘迫的模样，沈初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沈初心中是真得担忧，但是也知道事关重大，不该意气用事。
　　陆洵是昌平帝的亲外甥，又是昌平帝的肱骨之臣，他们夫妻注定不能同普通夫妻那般。
　　她作为宗妇，作为陆洵之妻，要有大局观，要坚定不移地支持丈夫的事业。
　　“舅舅可有说何时离京？” 问清楚时间，她也好让人提前准备行礼。
　　陆洵突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到门口喊了一声“陆九”。
　　陆九快跑几步，将一个精致的木盒子递给陆洵，然后转身退下。
　　木盒中静静地躺着一支玉簪子，陆洵拿出来，轻轻插入沈初发间。
　　“舅舅尚未公布，不过我猜测，出发日期会定在后日一早。”
　　说完，陆洵看着发簪点点头，“真好看。”
　　夫妻俩相视一笑，满心满眼都是对方。

　　暗流涌动

　　
　　后日一早，陆洵领着钦差队伍离开京城，怀里还揣着沈初为他准备的点心。
　　并且，自离京起，他就让人故意散出巡查消息，借天子名头，天下巡检，来引导舆论方向，迷惑对手。
　　消息也很快传到了金州，有人欢喜有人愁，故而陆洵这一路，注定精彩纷呈。
　　何舒启大人自收到密信之后，设法报信到京城。
　　从那以后，他做事更加谨慎，对于身边这些人，也给予了更多地关注。
　　每日都会严格检查盐务工作，了解官家制盐作坊的工艺，再去检查将要出市售卖的盐。
　　一段时间下来，还真让他看出了端倪。
　　与别的私盐粗糙制造工艺不同，这一批走官路的私盐，无论是形态还是工艺，都跟官盐相差无几，倘若看得不仔细，根本分不清。
　　何舒启还是观察了好一段时间，才发现两者之间的细微差别。
　　那就是官盐看起来要比私盐更为晶莹，更为纯净。
　　他没有妄动，而是偷偷收集了样品，派人跟进私盐出售动向。
　　只是他的官职过于显眼，金州大大小小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不方便收集证据，这让他很发愁。
　　收到陆洵要随机巡查州郡的消息，何舒启心中有了些底，预估着他的信已经上呈到圣上那里。
　　只是京城距离金州千里之遥，等到陆洵赶来，还不知道要多久。
　　其实，何舒启一直看不惯京城那些娇生惯养的贵族公子哥，觉得他们只会享乐，不了解民生疾苦，更不用说为民做事了。
　　但自从钟正旭的案子遍传各处之后，何舒启对于陆洵和楚君瑞兄弟两有了别的评价。
　　他不再一概而论，而是开始探寻他们身上的闪光点，觉得有了这样可靠的年轻领袖，乃是万民之福。
　　夜已深，四下寂寥。弦月从薄云中探出头来，看着这广袤大地，万家屋脊。
　　清冷冷的月光，投射下来，印出斑驳的树影，透着一股神秘气息。
　　何舒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整个人都显得非常焦虑。
　　他想着自己要如何做，才能收集多些证据，早日清除这些蛀虫。
　　根据何舒启这一段时间以来的细心观察，基本能百分百确定吕祖浩有问题，内贼是他基本可以确定。
　　但除了他之外，还有谁也参与了，而他又跟谁对接，收的是谁产出的私盐，这件件桩桩事，何舒启暂时无从知晓。
　　“咄咄咄”，窗台有敲击的声音，何舒启瞬间警惕起来，扶着床沿，慢慢坐起来。
　　右手下意识地去抓自己的木枕，举到胸口处，呈防守姿势。
　　他不敢出声，脑子里都是那些杀人灭口的猜想。
　　陆十一身着夜行衣，轻轻推开窗户，从窗台上翻进来，双足落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在怀中摸出一支火折子，吹燃照明。
　　刚把火折子吹亮，就听到一声怒吼，“贼子，吃老夫一枕头。”
　　何舒启鼓足了勇气，举着木枕，用力捶向陆十一，向陆十一展现他作为文官的坚韧不屈。
　　陆十一反应很快，一个侧身，躲开了何舒启的攻击。
　　没有人阻拦，何舒启失去重心，险些撞桌子上去，还好陆十一速度快，拉了他一把，这才没有见血。
　　“何大人莫慌，属下陆十一，奉主子命令，前来协助何大人查案。”
　　还没等何舒启缓过来，陆十一便行礼道出来意。
　　“不知阁下主子是何人？”刚问出口，何舒启就发现自己问了废话。
　　查案，还姓陆，那不正是辰郡王陆洵？
　　“属下主子是辰郡王，何大人直接唤属下陆十一便可。”
　　“主子出行所借名头乃是随机巡查，要掩人耳目，但他也知晓金州水深，大人处境艰难，特意让属下先行一步，前来协助大人。”
　　陆十一不卑不亢，认真扮演好自己王府侍卫的高冷严谨形象，尽管他一点也不高冷。
　　“这是主子信件，还请何大人亲启查阅。”接着，陆十一掏出信件，双手奉给何舒启。
　　听闻是陆洵派来帮他的，何舒启心下一喜，撕开信件，想借着陆十一那微弱的火折子光来看信。
　　陆十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向房中各处，将烛台点亮，房间内逐渐亮起来。
　　睡隔壁厢房的随从被这边的声音吵醒，匆匆忙忙出来拍门，“大人，大人，可是有什么事？”
　　“无事，你继续睡吧，有事我再传唤你。”随从是何舒启的心腹，但是这夜半三更的，没必要大家都耗着。
　　随从通过房间烛光倒映，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顿时警惕，以为他家大人被劫持了。
　　“大人？”便试探性又唤了一声。
　　吱呀！
　　门从里面打开，穿着夜行衣的陆十一面无表情地道：“进来吧！”
　　随从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你是谁？不准伤害我家大人！”
　　他虽然害怕，但是依旧大着胆子出声放狠话，不准陆十一伤害何舒启。
　　陆十一再次忍不住翻白眼，心中吐槽，这人眼神不行，他这般俊俏又温和可亲的面孔，怎么会做那等伤天害理之事？
　　这主仆两不行啊！眼神是真不行！
　　而何舒启则深受感动，从房间内走出，欣慰地对随从说道：“都是自己人，莫担心，你回去歇着吧！有事，再唤你。”
　　听说是自己人，随从半信半疑，但还是听从吩咐，回房去了，“大人，您有事，就大声叫小人名字，小人立马过来。”
　　叮嘱完，恭敬行一礼，退下了。
　　“这孩子，下官看着长大的，人不错，就是爱唠叨。”
　　嘴里说着嫌弃的话，何舒启却是一脸欣慰与自豪。
　　陆十一嘴脸微抽，觉得这主仆二人真矫情，这种事，有什么可炫耀的？他们也会时长关心主子，这不是很正常？
　　难不成这个何大人太缺爱，以至于下人关心两句，就无法自拔？陆十一在心中暗戳戳地猜测。
　　言归正传，陆十一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故而他很快便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与何舒启商谈正事。
　　时间一刻一刻地在流逝，蜡烛燃烧下跳动的火苗，正一点一点地侵蚀蜡烛本体。
　　鸡鸣狗吠声，渐渐丰富起来，天蒙蒙亮，整个京城都在慢慢苏醒。
　　“郡王真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啊！下官定然不负郡王信任，还要仰仗小兄弟帮老夫了。”
　　一夜未眠，何舒启却依旧精神抖擞，与陆十一谈了大半夜，之前所担心之事，也都有了解决之策。
　　“大人言重了，主子安排属下过来，就是要辅助大人，听从大人调遣。”
　　“大人有事，尽管吩咐属下去办。”
　　何舒启对他客气，但他却不能忘了自己身份，陆十一脑子还是很清楚的。
　　“大人还是歇息吧，养精蓄锐，方才有精力与敌人对峙到底。”
　　陆十一很累了，但是看到何舒启兴致勃勃的模样，决定主动点，为自己争取一点休息时间。
　　“小兄弟说得对，铁柱……铁柱！”何舒启大声唤随从的名字。
　　随从听到了，匆匆忙忙跑过来。
　　“你去给这位小兄弟准备间客房。”何舒启指着陆十一对铁柱道。
　　“哎，小大人，请随小人这边来。”
　　与此同时，金州某个院落之中，樊郡王皱紧眉头，听着楚越的调查分析。
　　“义父，那何舒启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路子，吕祖浩被他盯上了，孩儿让人抓紧时间，把吕祖浩给……”
　　话头截住，楚越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之前樊郡王提到想了解吕祖浩性命，但因为还没找到合适的下家接替，目前还需要吕祖浩办事，故而迟迟没有动手。
　　“吕祖浩定然是不能再留了，”樊郡王目不转睛地盯着杯中漂浮的茶叶，若有所思。
　　“吕祖浩那边不是最急的，”樊郡王抬眼看向楚越，道：“越儿，你去安排一下，官府那条路暂时封闭。”
　　“陆洵是出了名的疯子，他出京巡查，难免不会盯上金州，我等暂且收手，过了这阵子再说。”
　　“然后，可以让吕祖浩去见阎王了！”樊郡王突然阴测测地笑起来，笑得分外诡异。
　　他，知道得太多了！
　　“是，义父。”楚越也觉得吕祖浩不能留。
　　“另外，黑市那边，也慢慢撤出来。”樊郡王接着吩咐。
　　楚越不解，黑市那边经营多年，早就是独占鳌头，如今若是撤出来，岂不是拱手将地盘让给别人？
　　“义父……”楚越话还没说完，就被樊郡王打断了。
　　“越儿，成大事者，不能只看眼前，要分清放下重心是什么。”
　　“黑市那边，我们经营多年，并不是谁想取代就能取代的，丢点东西，等风头一过，自然能再找回来。”
　　“但是陆洵那边，包括何舒启那边，都不得不防，一旦败露，那就是全盘皆输了。”
　　“孰重孰轻，你自己回去好好掂量掂量。”说完，樊郡王缓缓闭上双眼。
　　年纪大了，最近越发觉得精力不济，身体大不如前，总觉得很疲乏。
　　“风口浪尖之时，枪打出头鸟。此时的我们只需要养精蓄锐，等待更好的机会。”
　　楚越低着头沉思，揣摩着樊郡王每一句话的意思。

　　探黑市

　　
　　“义父，您的意思是，让那个五爷做替死鬼？”
　　楚越想到这个关卡，眼睛瞬间发亮，妙啊，妙啊！
　　樊郡王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那，那义父先歇着，越儿先去解决那吕祖浩，明日再来像义父请示。”
　　楚越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是看到樊郡王疲惫不堪，昏昏欲睡，也不忍再让他劳心劳力。
　　只能把那些无关紧要之事，暂且放一放，明日再做商议。
　　……
　　有了陆十一的加入，何舒启做事顺利多了。
　　每天都能收到来自全城各处的不同情报消息，全面细致。
　　让何舒启一度觉得，自己在金州这十几年，白呆了，知晓的事情居然没有陆十一多。
　　“十一小兄弟，你如何能在短时间内查到这个多有用线索？”
　　何舒启是个勤学好问的人，有不懂不明白的地方，都会虚心求教，这次也不例外。
　　“回大人，您直接叫我十一便可。其实也不是短时间了，我家主子早已察觉不对劲，偷偷派人来调查了。”
　　“黑市中那个名声响亮的五爷，就是自家兄弟。”
　　陆十一有些得意，他与陆十是亲兄弟，平日里陆十都是被外派办事的，所以两兄弟很少能见面。
　　“你是说，王爷早就察觉到了？”这辰郡王远在京城，是大理寺的当家人，怎么还能关注到远在千里之外的金州？
　　这也不归他管呀！无论是盐务，还是税收，只要还没成违法案件，就跟大理寺扯不上关系。
　　事情还未曝出，这辰郡王怎么就察觉到的？
　　他这个管金州的官员都还未察觉，人家远在京城，就部署了这边的局，还混出了名头。
　　何舒启表示想不通。
　　“是啊！”陆十一非常无语的看着何舒启，觉得他在问废话。
　　“我家主子娶了吏部沈大人家的千金为王妃，这个您知晓吧？”
　　何舒启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陆十一突然提起陆洵娶媳妇的事，难不成为了炫耀？
　　“这有何联系？”
　　“自然是有联系啊！”陆十一何舒启一眼，眼神仿佛再问，你到底行不行？
　　“主子的老丈人是吏部尚书沈大人，而沈大人又跟户部姜大人是至交好友。”
　　“平日里见面聊天，也会时长提起国事，姜大人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但是又没有明确证据指向。”
　　“这不，我家主子放心上了，心下疑惑，便私下派人过来，打探情况。”
　　“哦……原来如此。”
　　何舒启恍然大悟，他自己离京多年，早已分不清京城那错综复杂的各种联系。
　　“何大人，主子说了，他名声太大，又有青州钟大人一案在前，其他人定然有防备。”
　　“故而这次他明着来，转移旁人注意力，暗下调查的工作，便交由何大人您来完成。”
　　“我与陆十都会配合您。”
　　陆十一已经做好了大干一场的准备，“下一步该如何做，还请大人明示。”
　　“好！”何舒启一拍桌子，整个人都有些亢奋，“既然辰郡王信任老夫，老夫定然尽心竭力，鞠躬尽瘁，也要将此事办好。”
　　“唉，毕竟也是老夫管理不周全，才让这些人有可乘之机。”
　　何舒启始终觉得，金州私盐泛滥，还自成一市，甚至渗透到官路，是他管理不周，他要承担主要责任。
　　听到何舒启又要开始感慨，陆十一顿时警铃大作，上一回也是如此，他听何舒启感慨听了一整夜。
　　“何大人，此言差矣，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您可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揽自己身上。”
　　“耽误之急，是搜查证据，将这些人都绳之于法。这样吧，属下帮您易容，带您到黑盐市走走，您管盐务多年，比我等更懂，也更能看出问题所在。”
　　“十一小兄弟言之有理。”何舒启的话题又一次被陆十一拉回正轨，陆十一也松了一口气。
　　金州黑盐市坐落在金州一个偏僻的小镇上。
　　这里原本住得都是挣扎在食不果腹生活线上的贫苦百姓，基本上都是自给自足。
　　何舒启自然也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为了帮助老百姓更好的生活，他还上奏为那个镇的百姓申请了免税三年。
　　老百姓自家晒盐自家用，何舒启也不管他们。
　　一开始，何舒启还会每隔一段时间，来一回小镇。
　　老百姓们很淳朴，时常围着何舒启聊天。
　　后来，公务渐渐繁忙起来，何舒启再也没有时间来过。
　　但是他不曾想到，这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与当年小镇截然不同了。
　　何舒启现在小镇街道上，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一行三人，都易了容。何舒启走在前面，除了略微发福的身材，其他地方没有一点像他自己。
　　如今眼睛小了一点，皮肤白里透红，沾着八撇小胡子，身着带有花纹丝绸华服，看起来就是个精明的商人。
　　而陆十一则给自己弄了个络腮胡，皮肤也涂黑了许多，照他自己的说法，这样更有男人味，更像个汉子。
　　身边的随从，陆十一捯饬起来，就没那么用心了，胡乱画一通，往丑里画就对了。
　　随从非常不满意，但是迫于陆十一武力值的压力，根本不敢吭声。
　　“爷，黑市晚上才开，我等先寻家酒店用饭，再歇一觉，晚上还要去看货。”
　　“嗯，”何舒启看了看陆十一，转头吩咐随从，“你去寻家酒楼。”
　　一副财大气粗，脾气不太好的模样。随从也配合得极好，战战兢兢地领命，跑开了。
　　黑市酒楼的饭菜还是很不错的，因为面对的是从天南地北赶来的商人，要面面俱到，照顾到大部分的口味。
　　三人在一个包间里，也不分什么主仆关系，都凑一桌吃饭，吃得不亦乐乎，特别是何舒启和那个随从。
　　何舒启是清官，平日里少有这种大鱼大肉的时候，故而他两都很珍惜这个有人请客的机会。
　　连中途陆十一出门，他们也懒得问去处。
　　戌时，夜幕降临。这个偏远的小镇逐渐热闹起来，白天大门紧闭的街道店铺，也全部开门做生意了。
　　灯火通明，叫卖声，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店铺掌柜的与伙计们笑颜如花，迎接往来熟客，还不忘打量出现在街上的各种陌生人。
　　何舒启三人将整条街市都看了一遍，没发现有盐，卖的都是些吃食和生活用品。
　　但是情报无误，说得就是这里，他们并没有走错。
　　何舒启皱紧眉头沉思，想不通，但是人多眼杂，也不好开口问陆十一，怕被其他人听到，打草惊蛇。
　　走着走着，就发现不对劲了，因为这些店铺，都把客人往后院领。
　　“掌柜的。”何舒启挑了一家店，为显示自己是大客户，直接喊了掌柜。
　　“来了，这位客官，要看料子还是衣裳？”掌柜的见何舒启眼生，存了试探的意思。
　　来这里的人，买什么衣裳？何舒启有些生气，觉得掌柜的明知故问，“买什么衣裳，老爷我……”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十一打断了，“哎哎哎，爷，这的料子不错，可以看看。”
　　随后，陆十一隔着柜台，看向掌柜，手指轻轻在桌面敲了三下，掌柜的意会。
　　“原来是贵客，咱们家布料都是有名坊子里出来的，质量有保障。”
　　听着掌柜打哈哈，陆十一心中明了，道：“不瞒掌柜您说，我们主仆几个是来进货的，我家爷是新上的跳板，不知掌柜的能否引荐一二？”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瞧着眼生。”掌柜的打量了一番何舒启。
　　“是了是了，”陆十一接着询问，“我等手中有单子，海砂子需求大，不知道贵店存量如何？”
　　一听是大单，掌柜的眼前一亮，但是警惕心还在，继续与陆十一说着黑话。
　　“这个贵客请放心，海砂窑都有，您若想要，定然缺不了您的货，就是不知贵客可有做准备。”
　　陆十一嗤笑，一副财大气粗的高深模样，回道：“这个掌柜的放心，我们准备的都是老瓜。”
　　说完，陆十一左右看看，见没什么人，便从怀中掏出五百两银票，放在柜台。
　　“这是定金。”紧接着目光囧囧地看着掌柜的，似笑非笑。
　　掌柜的大笑起来，“好说好说。”
　　“贵客，先去里面喝杯茶？”有钱都是贵客，收了五百两，掌柜的看向何舒启几人的目光都温和许多。
　　“不必了，都在道上混，信义为上，我等相信掌柜的。”
　　“五日后，我让人持信物过来取货，掌柜可莫要让我等失望啊！”
　　掌柜的大笑，回道：“那自然不会，还请贵客放心。”
　　整个过程，你来我往，就这么订了货。何舒启与小随从从头听到尾，一头雾水，但也不敢插嘴。
　　回到酒楼房间，何舒启才忍不住问起来，“十一啊，你跟那个掌柜说了什么？你这是下定金了？”
　　陆十一点点头，开始与何舒启讲黑市的规矩。
　　“我与那掌柜交谈前，敲了三下柜台，是想告诉他，我们来订货。”
　　“海砂子指代私盐，而掌柜所说的海砂窑是指盐仓，他们有一个盐仓，故而让我等不必担忧没有货，可信任。”

　　套中套

　　
　　“而掌柜问我是否有准备，其实问的是我们准备用什么方式结账。”
　　“我回复的‘老瓜’便是指银子。”
　　何舒启主仆二人听得认真，陆十一说完后，他两异口同声地说了句，“原来如此。”
　　“那你当时说我‘新上跳板’又是何意？可是说我新入行？”何舒启继续发挥他不懂就问的良好品质。
　　“是了。”陆十一点点头，想着何大人终于要开窍了。
　　随从则皱着小脸，抱怨了一句，“买个私盐，还那么多规矩，那么多黑话，真是麻烦。”
　　……
　　何舒启这边，在紧张地调查取证，而陆洵就相对舒适多了。
　　一路上悠哉悠哉的，各州郡官员夹道欢迎，吃穿住行，样样都是最好的，甚至比他在京城用的还要精致。
　　他虽是贵族子弟出身，位至郡王，官至大理寺卿，但是他并不是一个特别讲究的人。
　　一个不是特别讲究的人，遇上一群以为你讲究，非要讨好你的人，也很头痛的。
　　“郡王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郡王恕罪。”
　　陆洵掀开马车一看，果不其然，又跪了一片，这梅州城叫得出名号的官员，估计都来了。
　　梅州下一站便是金州，陆洵本想直接往金州去，不停留了。
　　但看这架势，恐怕不能如他的愿了。
　　“都起来吧！”说完这一句，陆洵就放下马车帘子，车夫立马驱使马儿向前走。
　　那些官员心有不满，但看着陆洵一队的护卫，各个威风凛凛，仪表不凡，连兵器都比他们这些地方护卫亮堂些。
　　只能面面相觑，把那些不满的小心思，收回肚子里去。
　　梅州知府一路跟在马车旁，不停地介绍他们梅州的风土人情，尽管得不到回应，也没有放弃。
　　接风宴相比前面那些州郡安排的，档次低了不少。
　　也不能说不隆重，客观地评价，则是梅州的接风宴是正常规格，而前面的那些都太浮夸了。
　　这一对比，陆洵对这个看起来憨厚的肖大人，有了些许好感。
　　起码他没有一味地拍马屁，而是非常执着于介绍梅州的那些民俗、景致。
　　每次提起，都是眼中有光，笑容满面，滔滔不绝。
　　而其他人则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偶尔还会附和几句。
　　在肖大人热情邀请，想让陆洵多留两日，来感受梅州风土人情时，陆洵果断拒绝了。
　　“多谢肖大人盛情，只是本王公务在身，还要去往下一个地方。”
　　眼看着肖大人神情从期待到失望，陆洵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接着道：“梅州是个好地方，又有肖大人这样的父母官，乃是梅州的福气。”
　　这番话是陆洵对肖大人的肯定，入城之后，陆洵悄悄派人出去调查了，这个肖大人民间风评甚好，是个为民办事的好官。
　　既然是好官，那么陆洵也不会吝啬那两句肯定的话。
　　听到这话，肖大人热泪盈眶，觉得终于有人懂他了。
　　他跟很多上面来的人介绍梅州，推荐梅州，但是没有人放在心上，没有人懂他想要带领梅州走向繁华的决心。
　　第二日一早，肖大人就候在驿馆门口，跟在马车后面，将陆洵一行人送出城去。
　　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肖大人叹了一口气，带着略微落寞的语气道：“钦差常有，知己难得啊！”
　　这个小插曲对陆洵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
　　离开梅州之后，陆洵收到了几封来自金州的信件。
　　陆十一在信中提到订购的私盐，要在三日后验货，询问陆洵能否在此之前赶到金州，参与验货。
　　因为订购的是大批量，验货会接触到那家店铺的幕后管事，也有可能直接去到他们的作坊仓库直接提货。
　　陆十也收到了陆十一的来信，他在小镇已基本站稳脚跟，跟那些盐贩子也有生意往来。
　　陆十一所提到的那家渲染阁他印象深刻，据他了解，这家渲染阁是小镇为数不多的私盐老铺子。
　　明面上卖布料和成衣，暗地里实际上是最大的私盐交易商。
　　他也曾经去探查过，想要同他们做生意，但是他们警觉，都拒绝了。
　　这次居然愿意跟陆十一这个只见一面，还不了解的人谈生意，简直出人意料。
　　事出反常必有妖，陆十不得不怀疑其中有诈。
　　难道对方已经认出陆十身份，故意诈他们？还是对方内部出了什么事，急于将手中存货转出去？
　　无端的猜测，除了伤脑筋，徒增烦恼之外，别无用处。还不如实践来得直接，真实，更具有说服力。
　　“十三。”
　　陆十一唤了一声，一名着蓝衣的儒雅男子走进来，作揖行礼。
　　“你去派人到渲染阁附近，轮流盯着，看都跟哪些人接触。”
　　陆十三常年在场上混，专门负责陆洵的各种产业，正好最近金州有事要忙，便来了金州。
　　事情办完了，又听说陆洵要到金州办案，已经整整一年没见过自家主子的陆十三，非要死皮赖脸的等着陆洵到来。
　　他手头没什么事，就主动来帮陆十做事。
　　“可以，只是……”陆十三顿了顿，又接着道：“十哥，那渲染阁后院有高手把守，不好跟太近，这样恐怕也跟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对于陆十三说得这点，陆十表示认可，“先派人去跟着，以防万一，我们再寻找别的突破口。”
　　“主子快到了，到时候听从主子的下一步安排。”
　　“是。”一听到陆洵快到了，陆十三就兴奋，双眼发亮。
　　……
　　幽深的小院中，樊郡王正在用膳，楚越兴冲冲地快步走进来，“义父，义父。”
　　“这么大个人了，老是毛毛躁躁，成何体统？”樊郡王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用懒洋洋的语气，教训道。
　　“是，孩儿受教了。”楚越还是难掩兴奋。
　　“孩儿今日前来，有要事想您汇报。”
　　“合适呀？”樊郡王让人添了双筷子，眼神示意楚越坐下说。
　　楚越从怀中掏出五百两银票，递给樊郡王，“义父，这是最新一笔订单，有了这一单，咱们的存货基本就能全部放出去了。”
　　如今正是风口浪尖之时，为长久做考虑，樊郡王想要暂停手头生意，等这阵风吹过之后，再另作打算。
　　但是，金州的雨季已经开始了，盐极容易受潮，若是等风头过去再寻买家，恐怕那批盐，就要废了。
　　樊郡王比较谨慎，并没有楚越料想的那般高兴，而是皱了皱眉头，询问：“可派人去查了底细？”
　　“如今正是紧要关头，最后这一批货虽然重要，且对方出价极具诱惑力，但是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楚越收敛了笑容，“孩儿谨记义父教诲，已经派人去查过了，是从岭南来的客商，到时候回去，他们要从海上走。”
　　“孩儿打探了一下，”说到这，楚越停下话头，屏退左右，神神秘秘地凑到樊郡王身边。
　　“孩儿听闻，他们有门路，想把这批货卖到东榆国去，运输走水路，从海上运过去。”
　　“卖海上东榆国去？” 樊郡王若有所思，脑中灵光一闪，仿佛开辟了新的天地。
　　“是啊，义父，孩儿想着，若是咱们也有门路，能卖到海上去，那咱们生意不仅能扩大，也不必受那么多限制了。”
　　樊郡王放下手中筷子，摸了摸自己稀疏花白的胡子，眼珠子滴溜溜直转。
　　“越儿，你亲自出马，尽力搭上海上这条线，待时机成熟，取而代之。”
　　最后一个词从嘴里出来，樊郡王苍老下垂的双眸，瞬间狠厉起来。
　　父子两相视一笑，觉得分外畅快，好似已经看到了那用金银铺满的未来之路。
　　“主子，饵已经抛出去，就等着鱼儿上钩了。”陆十一偷偷潜入驿馆，向陆洵汇报最新进展。
　　“只是那人滑头得很，属下初步接触下来，发现他的背后，还有人。”
　　这个倒是在陆洵的意料之内，毕竟真正的幕后推手，不可能那么容易就答应见面。
　　“继续跟进，必要时，加点料，加快速度。”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最后与本王见面的，定然要是那个最终之人。”
　　过程就交给手下人自由发挥，他只要结果便可。
　　人人都觉得自己是掌局人，深思熟虑，环环相扣，布下一个又一个套，都想做最后那只黄雀。
　　只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到最后，胜利者，只能有一个。
　　“公子，老马传信回来了。”那姑娘双手奉上信件。
　　孟子义瞥了一眼那封信，带着戏谑，接过来，粗略看了一遍。
　　“让老马加点料，京城的好戏快开始了，怎么能少了关键人物？呵呵……”
　　没多久，陆十一就发现不对劲了，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发现私盐贩子对他越来越殷勤。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主子，不止那一家，别人也来寻属下，想与属下做生意。”
　　“如今渲染阁那边更是主动得很，今日那人说，主家要见您。”
　　“属下暗中派人调查，发现咱们编的背景，及那销往海外的说辞，已经在小镇传得沸沸扬扬。”
　　“像是有人故意为之，从中插一脚，想要挑起矛盾，不知是敌是友？”

　　会面

　　
　　“呵，”陆洵冷哼，“目前看来，对我等有利。”
　　“无需多管，你做好本王交待的事便可，其他的本王另寻他人跟进。”
　　既然有人推波助澜，那么他便大方些，成全对方又如何？
　　樊郡王确实也开始着急了，明明是他们先搭上的线，如今有人横插一脚，对方似乎也很有实力，且完全调查不到背景。
　　通常查不出背景的，要么背景实力雄厚，别人比不过他，故而调查不出有用的东西。
　　要么就是太弱了，完全没有什么价值，不值得去调查。
　　樊郡王猜想，与他竞争的，定是属于第一类。
　　“越儿，看来咱们要展现最大的诚意了。”樊郡王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起来。
　　他所说的“诚意”，不仅是字面上的意思，还暗含着他们渲染阁在私盐□□上的实力。
　　他对于自己苦心经营的事业，还是非常有自信的。
　　“是，义父。”楚越能明白樊郡王的意思，但见面时间他还有些顾虑，“只是义父，见面安排在盐仓，会不会过于冒险？”
　　“无妨，”樊郡王将手头的传信放在烛火纸上，纸张霎时间灰飞烟灭。
　　“金州是我们的地盘，量他们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樊郡王胸有成足，轻蔑一笑。
　　当日夜深人静之时，陆十一偷偷潜进驿馆，“主子，鱼儿上钩了。”
　　陆洵端坐在上首，没有太大的反应，鱼儿会上钩，也在意料之中，但是又比意料之中要早一些。
　　沉思片刻，陆洵将桌子上的私印递给陆十一，吩咐他道：“十一，你去一趟梅州，找肖大人协调，借用五百兵将。”
　　“于会面当日，埋伏在城外，等待本王信号。”
　　“是。”
　　“另外，让陆十去暗中调查推波助澜之人，若是本王没有猜错，那人来自京城。”
　　“是，属下领命。”陆十一走后，陆九在一旁跃跃欲试，但陆洵根本没有点到他。
　　他只能收起自己期待的小眼神，谁让他是主子的贴身护卫呢？这种需要往外跑的任务，一般都与他无缘。
　　金州城中暗流涌动，各家都在蠢蠢欲动，积极部署，都想要分一杯羹。
　　“义父，盐仓中已经部署完毕，都是专业的杀手，一旦谈不拢，摔杯为号。”
　　樊郡王点点头。
　　为了突显诚意，且证明自己后台够硬，樊郡王打算用自己的真面目去谈生意。
　　这样做，对此次谈判有益，但是危害也不小。毕竟做得是私盐买卖，掉脑袋的活。
　　所以，他们要做足了准备，一旦谈不拢，就要一举消灭对方。这样，他的身份才不会暴露。
　　世界上，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
　　另一边，陆洵也在部署。他这次过去就带了四个人，擅长用毒的陆八，专业暗杀陆十二，武力值最高的陆七，还有小尾巴陆九。
　　“主子，咱们带的人是不是太少了？”毕竟去到别人的地盘，危险系数特别高，陆九觉得有必要慎重些。
　　“少吗？”陆洵轻笑，“不少，足够了，多带人，那是抬举他们，而本王并不想。”
　　“你给陆十去个信，明日我等出发，就让陆十去接应十一，到时候兵将直接就近埋伏。”
　　“哎，属下领命。”这么一说，陆九就明白了，也放下心来。
　　七月二十八，一大早，天阴沉沉的，还飘起了蒙蒙细雨，潮湿的空气携带着些许泥土、植被的清香，温润着鼻腔。
　　离约定时间还有两个时辰，陆九已经开始给陆九易容了。
　　陆九与陆十一拜的是同一个师傅，两人都选学了易容术，并且陆九的技术还要比陆十一高超几分。
　　很快，陆洵就从五官俊朗的贵公子，变成了肤色偏暗，留着小胡子，还略带油腻的中年商人。
　　“主子，您看看可还有需要改进之处？”陆九给陆洵递了铜镜，询问到。
　　陆洵看着镜中完全陌生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
　　盐仓地址偏僻，陆洵他们行至半路，就有人前来接应他们。
　　来人要求蒙上他们的双眼，再带他们进去。
　　“看来，贵阁并没有与我们合作的诚意，既然如此，也没必要浪费各自的时间了。”
　　陆洵嘲讽道，说完直接转身离开。
　　他堂堂大理寺卿，什么事没见过，这种小伎俩，还想给他下马威？呵！
　　“这……”引路人没想到陆洵如此果决，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快去去找楚爷。”领头人吩咐了一句，便小跑着追上陆洵，舔着脸，讨好地笑道：“爷，您别误会，如今紧要关头，属下们这才谨慎些。”
　　“我家老爷可是非常看重您的，您消消气，大人不计小人过。”
　　陆洵摆足了架子，等着那人劝了几遍才松口，回去继续谈生意。
　　领头人也松了一口气。
　　一行人拐来拐去，来到了盐仓所在地，正巧碰到楚越匆匆赶来。
　　他以为陆洵负气而走想要去劝他回来，没想到他们已经到门口了。
　　楚越主动上前见礼，作揖，“阁下可是岭南杨老爷？”
　　“正是在下，潘老板，幸会幸会。”楚是国姓，故而楚越做生意，对外都说自己姓潘。
　　“里面请，里面请。”生意人，对于场面上的事，最在行了。
　　楚越很快就撇开方才在门口的冲突与不愉快，把双方间的气氛调动起来。
　　仿佛双方是多年老朋友，重逢叙旧。
　　而樊郡王早已端坐等候在盐仓内，双方一见面，气氛瞬间凝滞。
　　“请坐，杨老爷。来人，奉茶。”
　　“这位是在下父亲，咱们渲染阁的当家人。”
　　楚越也看出了气氛不对，他义父绷着一张脸，一点也不像和气的生意人，所以他赶紧打圆场。
　　“潘老爷。”陆洵没想到幕后人居然是京城有名的怂包樊郡王。
　　陆洵易了容，这便是他的优势。
　　他能知晓樊郡王身份，樊郡王却认不得他，敌明我暗。
　　陆洵还想借此机会，来挖那个藏得更深的。
　　事情发展，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陆洵心想。
　　会谈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入正轨，整个交谈过程，樊郡王处处想要压制，显得分外强势。
　　陆洵则采用迂回战术，一直在绕圈圈，打太极，一直吊着，不给准话。
　　“哼”。
　　樊郡王怒拍桌子，冷哼一声，大声质问，道：“我看杨老板完全没有与老朽合作的诚意，又何必多此一举？”
　　随着这一番动作，现场气氛越发剑拔弩张，特别是樊郡王这边的人。
　　陆九几个也感受到了杀气，警惕地观察四周情况，手也放在了兵器上。
　　只有陆洵依旧气定神闲，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
　　“潘老爷何必动怒？”陆洵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桌面，“潘老爷说在下没有诚意，在下是不赞同的。”
　　“毕竟，在下也未感受到潘老爷的诚意。”陆洵眉眼一挑，带着些许戏谑。
　　随后，以半开玩笑的口吻，询问道：“还是说，周围的杀手，是潘老爷安排来迎接在下的仪仗队？哈哈哈……”
　　陆洵嘲讽地大笑起来，樊郡王听完这番话，气得脸色发青，竟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你……”樊郡王浑身颤抖，指着陆洵，想骂却骂不出口。
　　看着樊郡王摇摇欲坠的身影，楚越赶紧上前扶住他。
　　虽然生意很重要，但是在楚越看来，还是没有樊郡王在他心目中来得重要。
　　故而他扶住樊郡王的瞬间，还不忘摔掉了桌子上的茶杯。
　　摔杯为号，埋伏在四周的杀手闻声而起，拔刀直接冲向陆洵。
　　陆洵飞身而起，躲过攻击。陆十二右手一伸，发出暗器，对方不察，直接中招倒地，当场毙命。
　　陆七陆八迎敌而上，陆九依旧留在陆洵身边。
　　打斗异常激烈，陆洵等人以五对多，盐仓空间有限，他们逐渐后退，往外面杀出去。
　　陆九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放信号弹。
　　“来了。”陆十一领着五百将士冲进去，陆洵等人的压力瞬间变小。
　　楚越与樊郡王见对方有援兵，看服侍还是在编军队的，猛然意识到上了当。
　　樊郡王在京城时，伪装成不学无术的纨绔六十年了，没落皇族，不知吃了多少亏，被多少人欺辱过。
　　好不容易到了如今的地步，有个机会能让他以新的形象，重新站到大家面前，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
　　不曾想一念之差，竟中了他人圈套，这叫他如何能甘心？
　　“义父，义父，快走。”樊郡王在这紧要关头失了神，这样楚越焦急不已，也不管那么多了，拉着樊郡王就跑。
　　只是樊郡王那老迈的身体，如何能经得住激烈的逃命运动？
　　没跑几步，就直接摔倒在地。
　　陆九见状，怕他们跑了，与陆七陆八三人呈合围趋势，杀了保护楚越他们的护卫。
　　直接将刀架在樊郡王与楚越脖颈间，嘲讽道：“郡王爷，您这是要去哪？”
　　这一声“郡王爷”直接唤回了樊郡王的神思，“你……你到底是谁？”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陆洵，陆洵，哈哈哈……”樊郡王大笑起来，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显得分外悲怆。
　　他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很颓丧。以往的他，虽然年迈，但精气神十足。如今却是有了一丝死气。
　　“没想到啊，没想到，老夫自认为演技高超，能力出众，这才做到今日这般成就。”
　　“不曾想老天爷跟我开了个玩笑，我居然栽在了一个黄毛小儿手中。真是可笑至极，可笑至极啊！”

　　风起

　　
　　陆洵可没有那么多耐心听他感叹世事无常，他眸光沉静如水，面无表情，带着上位者睥睨姿态。
　　“带走！”陆九一声令下，樊郡王二人就被无情地拖下去了。
　　盐仓被查封，小镇上所有主导私盐买卖的商家，全部被抓获，查封了大大小小二十余家店铺。
　　一时间，人心惶惶，忧愁自危。百姓淳朴无知，并不知晓所做之事违反了律法。
　　以为是官府无道，不作为，见不得他们过得好，断了他们糊口的买卖。
　　竟然在别有用心之人的煽动下，发起了动乱。
　　陆洵冷眼看着这一切，直接下令武力镇压，以最快最直接的办法，将局面控制下来。
　　可以看得出来，百姓们心中不服气，满眼不甘。但是迫于权势力量的强大，不敢再明着反抗。
　　心有不甘，是一切恶事的源头，若是处理不好，麻烦就会无止境的反复出现，故而必须将这不安定的火苗从源头掐灭。
　　“十一，”陆洵转头大声唤到，“去，把何舒启何大人请来。”
　　这等收拢民心之事，还是交给父母官去处理，才更有说服力。
　　陆洵将樊郡王等人抓获后，并不急着审问，而是囚禁着他们，晾着他们。
　　好吃好喝养着，却对他们不闻不问，好似他们并没有什么价值。
　　陆十继续追查在此事背后推波助澜的幕后推手，好几天了，终于有了一点眉目。
　　“主子，果然不出您所料，那人离开金州了，属下派人跟踪，他一路往京城方向去，中途在青州停留了几天。”
　　“但，据追踪之人回禀，那人只是在青州停留了几日，中途并未与任何人见过面。”
　　陆洵往后靠在椅背上，手里摩挲着沈初亲手所绣的荷包，若有所思。
　　一提到青州城，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康王。而且陆洵还发现，这两年来所发生的大案子，几乎都能与康王或多或少扯上关系。
　　这次金州私盐案，看似与康王并没有什么联系，整个过程也未曾牵扯到他。
　　但那个幕后推手却明里暗里有意牵扯康王，还是说康王本就是私盐案背后的策划人？
　　陆洵在脑中复盘这一两年发生的事，将这些事一点一点地关联起来。
　　若私盐真与康王有关，那这个康王野心不小啊！
　　青州铁矿，兵器原材料；金州私盐，敛财的手段。
　　还与敌国暗通曲款，私下勾结。他的封地在曲州，曲州多山，练兵屯兵最为有利，还隐蔽。
　　东城乃国之粮库，若是他也插上一脚，那国家危矣。
　　“若是当真如此，”陆洵长叹，放下手中荷包，走向门口，眺望远处的树顶。
　　似下了什么决定，陆洵转身回到书桌，提笔沾墨，开始写信。
　　“陆九，你让陆八亲自跑一趟，把这封信送回京城，交给煊亲王。”
　　怕交待不够清楚，陆洵又强调了一遍，“记住，一定要亲自交到煊亲王手中，莫要假借他人之手。”
　　“是，属下遵命。”
　　京城作为最高统治中心，从来不缺斗争与阴谋，此起彼伏，时代更替。
　　这风就要吹起来了，只是陆洵没有想到，这阵风要从上一辈政权开始吹起。
　　随着樊郡王等人落马，金州官场又进行了一轮大换血。
　　吕祖浩命大，被楚越派人追杀时，正好遇到了外出办事的陆十，意外获救。
　　只是他所犯罪责，一点也不比樊郡王等人轻，陆洵命人将他一并拿下，押送回京。
　　金州一大堆事，都交由何舒启这个父母官来操持。
　　“王爷，金州事务繁多，下官是有心无力啊，如何能顾及那么多事？您看……您看……”
　　何舒启用力抓了抓本就稀疏的头发，他发愁啊！
　　金州官员涉案抓捕一大半，空缺那么多职位，他再能干，也是分身乏术啊！
　　“接替官员，何时能来任职，王爷可清楚？”明知道不可能那么快有人来，但是何舒启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问出这句话。
　　陆洵被问烦了，“莫要啰嗦，本王将陆十、陆十一二人留下，暂时协助你处理金州事务。”
　　说完，陆洵头也不回地走开了，何舒启还追出来，一边说着感谢的话。
　　也不管有没有回应，反正他心中算是踏实了。
　　这一路上，想要樊郡王性命的人可不少，杀手埋伏了一茬又一茬。
　　这些杀手训练有素，而且让陆洵有种熟悉感。
　　“主子，真是冤家路窄，又是那批死士。”这两年大案都有这些神秘死士的踪迹。
　　“不必多加理会，全速前进。”陆洵眸光冷冽，觉得没必要再把时间浪费在这群死士身上。
　　追查了两年，都没有结果，就没有必要再浪费人力物力了。而且，他心中已有计较，这些死士所属何人，他心中也有了底。
　　所以，樊郡王这个老东西是关键人物，没准这一次就能撕开那人虚伪的表皮，让他露出丑恶嘴脸。
　　陆洵心中还隐隐有些期待呢，毕竟他讨厌康王多年了。
　　这个名义上的舅舅，自幼时起，就喜欢用那恶心的眼神看着他，而且这个人虚伪至极，做作得让人反感。
　　……
　　八月初一，长公主府各院落忙碌得热火朝天。
　　沈初一壶茶，一碟瓜子，坐在凉棚下，张罗着大家打理院落。
　　“王妃，没有鱼了，您看要不要把酸醋鱼换成羊肉的菜？”
　　厨房的花妈妈匆匆走来，像沈初征询关于晚宴菜谱的提议。
　　沈初昨日收到消息，陆洵初一便能回到京城，于是府中就出现这般忙碌又喜气洋洋的场面。
　　“可以，羊肉膻味重，记得加辣，阿洵他爱吃。”沈初笑眯眯地交待花妈妈。
　　“哎哎哎，老奴知晓了！哈哈哈……”花妈妈是府中老人了，对于自家郡王夫妻二人感情好一事，她也觉得高兴。
　　毕竟，主家和气，他们做下人的干活也得劲。
　　“好了好了，这边可以了，长福，你去母亲院中，看看她那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交代完花妈妈，沈初的注意力很快就转到了别的地方。
　　“是，王妃，奴才这就去。”长福是太监，负责照顾陆洵的生活起居。
　　他是太后安排给陆洵的人，从小就跟着陆洵，后来陆洵出宫回府，他也跟着回来。
　　陆洵成亲后，他不便不在房中伺候了，负责管理整个院的事务。
　　一直到傍晚时分，去城门口打探消息的小厮方才跑回来，“长福总管，咱们王爷回来了，刚到城门口。”
　　“王爷还要进宫一趟，让奴才先回来报信，让长公主与王妃莫要担心。”
　　长福笑着点点头，“你小子，这事办得不错，下去领赏吧！”
　　“哎，多谢总管赏赐。”小厮乐得合不拢嘴，一溜烟跑去账房领赏去了。
　　陆洵回到京城，吩咐陆九押送人犯去大理寺，他自己则直接入宫，与昌平帝商议政事。
　　关于他所调查的案子，以及他自己的猜测，都有必要让昌平帝知晓，国家大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可不防。
　　陆洵进宫时，昌平帝还在批阅奏折，秋闱准备开始了，相关部门正在紧张的筹备中。
　　昌平帝也不例外，他忙着审批定档，“这等小事都做不了主，还要写本奏折来询问朕。”
　　“朕养他们何用？”昌平帝又开始扔奏折了。
　　“启禀圣上，辰郡王求见。”守门的小太监恭敬跪在地上，回禀。
　　“洵儿回来了，宣，快宣！哈哈哈……”昌平帝兴奋地大笑，陆洵不在京城的日子，他快被这群大臣烦死了。
　　陆洵回来了，那群人应该也会收敛一些，尽职尽责些。
　　甥舅两互相寒暄问候了一番，就开始进入案情讨论。
　　陆洵讲述着如何布局，如何诱敌入圈，怎么抓捕樊郡王……
　　一点一点地为昌平帝剖析，以及目前尚存在的疑点，与以往案件的隐蔽存在联系。
　　随着时间的流逝，天已经彻底暗下来，昌平帝的神情也越来越凝重。
　　心中峰回百转，终究只化作一声长叹。
　　“当年慧贵妃得宠，先皇就有意废掉朕的太子之位，另立康王为太子。”
　　提起往事，昌平帝整个人都变得落寞起来，眼神没有聚焦，空洞洞的，仿佛又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过往。
　　“当时朝中也有不少支持他的人，后来慧贵妃等不及了，便生出弑君的念头。”
　　“你外祖母当机立断，迅速控制了后宫，揭露慧贵妃的阴谋，把朕推上皇位，才有了如今的晋国。”
　　“朕算不得千古明君，但到底在位三十载，兢兢业业，不敢有一刻松懈。”
　　陆洵不知道为什么昌平帝会跟他聊这些算不得光彩的往事，但他也没有出声，只静静地听着。
　　“朕与你说这么多，只是想让你知晓一个道理。”
　　“这人呐，是不懂的满足为何物的，有些人，天生就是仇人，对待自己的仇人，千万不能心慈手软。”
　　“这些年，朕从未想过害他，也没想过害其他兄弟，可他非要作死，那就怨不得朕不讲情面了。”
　　此话一出，昌平帝眼神瞬间锐利，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随时取人性命。

　　昏招

　　
　　康王安排的一路刺杀，都以失败告终。
　　如今樊郡王等人已回到京城，乃是大理寺重犯，不好下手，康王打算故技重施。
　　只是有了上次谢均牢中被杀教训，大理寺的防守又加重了两层，若是继续派杀手过来，定然不会成事。
　　康王把自己关在书房之中，设想接下来的对策，百思不得结果，烦躁得摔了镇纸。
　　“来人，去清乐坊请孟公子入府议事。”
　　只是孟子义还没有来，慧淑郡主那边就出事了。
　　樊郡王牵头生产贩卖私盐，官商勾结，视国法于无物，且私盐贩往别国，有与敌国勾结的嫌疑。
　　按律法，府中所有人都要收监，三代以内的旁支都要被限制出行。
　　慧淑郡主已经嫁给樊郡王世子，也算是樊郡王府的人，但她是宗室女，圣上亲封的从一品郡主。
　　又是圣上赐婚，要让她同罪论处，似乎也不太合适。
　　“我看你们谁敢动本郡主？”
　　自从慧淑郡主与樊郡王世子的事情传遍整个京城之后，又经历了樊郡王世子为妾毒打，卧床不起两月。
　　如今的慧淑郡主早已没有了名门贵女的贤淑与矜贵。
　　世人有言，一个人过得好不好，是能从脸上看出来的。
　　短短几个月，慧淑郡主的面容，肉眼可见的越发刻薄，削瘦的身体，怨怼的眼神，蛮横的泼妇姿态尽显。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是当初那个集清冷美艳于一身的慧淑郡主。
　　“本郡主倒要看看，你们谁敢？谁敢？”慧淑郡主大喊起来，声音尖利刺耳，激动时破音，透着一股沙哑凄厉。
　　她叉着腰，警惕地看着四周衙差，撸着袖子，右手握住一条木棍，用木棍指着众人。
　　大理寺衙差两两对视，他们是认得慧淑郡主的，毕竟牢房慧淑郡主也住过，但是谁也不敢上前，执行抓捕命令。
　　场面就这样僵持住了，四周很快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快，快去询问陆九大人。”衙差小头头吩咐身边人回衙门禀告现场情况。
　　“你……你……你们两个，盯着她，其他人入府抓人。”可不能因为一个人，耽误了所有事。
　　命令一下，除了点到的四个人，其他的都绕过慧淑郡主，往郡王府冲进去。
　　为防止意外发生，昌平帝还下令让巡城军配合，维持秩序。
　　老百姓们还是很配合的，只围观，不挡路，只议论，不掺和。
　　很快，那个被派回去询问陆九指令的小衙差带着消息回来了。
　　陆九听完，不带犹豫，直接道：“只要住那府中，管她郡主还是郡王，通通都拿下。”
　　得了准信，慧淑郡主再彪悍，也拗不过高高壮壮的衙差们，很快便被拖走了。
　　慧淑郡主的陪嫁嬷嬷早就在慧淑郡主开闹时就偷偷离开，回康王府报信去了。
　　只是康王急于撇清与樊郡王府的关系，如何肯接下慧淑郡主这烫手山芋？
　　要是真的细论起来，樊郡王贩卖私盐之事败露，康王也有脱不开的干系。
　　两人合作，还是康王牵头，主动邀请樊郡王入他的阵营。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她既已经嫁入樊郡王府，就是府中人，有没有罪，自有圣上定夺。”
　　“恶奴妖言惑主，其罪当诛。”话音一落，回来报信的陪嫁嬷嬷就被捂着嘴拖下去杖毙了。
　　康王神色阴沉冷冽，眸中毫无温度可言，下人们噤若寒蝉，生怕一不小心，趴在长椅上被杖毙的就是自己。
　　“孟公子呢？怎么还没来？”经过陪嫁嬷嬷一掺和，康王已经失去了大半耐心。
　　“回王爷，孟公子已经到王府门口了。”老管家跟着康王最久，最是了解康王脾性，回完话就恭敬地立在一旁，做个背景墙。
　　孟子义的到来，对主院的下人来说，等同于救星到来。
　　“都下去吧！”孟子义一开口，下人们一窝蜂都走了，甚至没有一个人觉得孟子义在越蛆代庖。
　　大家都习惯了这样一种状态，反正孟公子一开口说的话，康王基本都会认同。
　　“子义，你总算来了。”康王很激动，更让孟子义觉得恶寒的是，康王不仅说话语气想要娇软，甚至还想抱住他。
　　完全不能想象，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把他那粗犷的声音，人为压住，想要娇俏，那种声音，听在耳中，是种什么体验。
　　而孟子义他听到了，体验到了，甚至非常想吐。
　　“王爷。”孟子义借行礼的动作，刻意避开了康王亲近，又用三两句好话，把康王哄回了主位。
　　“不知王爷叫在下前来，所谓何事？”孟子义揣着明白装糊涂，询问道。
　　康王尬笑几声，才缓缓道出事情经过，说了他与樊郡王的私下交易。
　　“如今樊郡王府出事，对本王来说，是个极大的威胁，子义可有良策应对？最好是彻底解决，永绝后患。”
　　说到正事，康王收敛了方才那轻浮，一脸正色，眼神坚定地看着孟子义。
　　孟子义依旧是一副悠闲姿态，不急不缓，“想要彻底解决，容易，杀了他们便是了。”
　　“呵，”康王冷笑，“谁都知道，死人是最能守住秘密，关键还是要看让他如何死？”
　　“子义，本王想要用毒，你意下如何？”
　　“哦？”孟子义假装来了兴致，好奇地询问，“在下觉得甚好，王爷打算如何进行实际操作？”
　　康王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轻笑，笑得意味深长。
　　“大理寺守备再严实，那也不是坚不可摧，钱可是个极好的东西。”
　　“王爷高见，在下自愧不如。”嘴上说着恭维的话，但是孟子义心中可不是这么想的。
　　在他看来，连康王都能想到的方式，陆洵怎么会想不到？
　　不过，对于康王犯蠢，孟子义表示乐见其成，甚至还想从中添一把火，烧的更彻底。
　　故而即使发现问题，也不会去提任何一句。
　　有了孟子义的认同，康王就如同找到了支持力量，越发得意。
　　当天就派人前去探消息，想在三天内干掉樊郡王等人。
　　这三天里，陆洵只提审过樊郡王一次，但是樊郡王什么都不肯吐露。
　　陆九等人想用刑，但是又怕樊郡王那把老骨头经不起刑罚，若是他死了，很多线索就断了。
　　故而现在只能耗着，或者审问楚越。
　　楚越也是一把硬骨头，抵死不肯背叛樊郡王，宁愿自己受苦受难，还把罪责死命往自己身上揽。
　　陆洵若有所思，听着陆九收集的各路回禀。
　　“信任和忠诚，这两个词总是如此与众不同，就好似一种信仰。”
　　“但是，”陆洵顿了顿，接着道：“本王从来不信这种邪，那就让他们感受一番信仰崩塌的绝望吧！”
　　陆九没有听明白陆洵话中之意，只好满脸疑惑地看着陆洵，等着他来解惑。
　　“传令下去，放松牢房守备，准备请君入瓮。”
　　“是。”陆九领命。
　　“记住，本王要活的。”活的才是有价值的，能让阴谋早些露脸。
　　……
　　又是一个月黑风高杀人放火夜，大理寺牢狱之外，稀稀疏疏地站了几个守卫，还在时不时打着哈欠。
　　一个黑影，一晃而过。
　　“谁？”
　　其中一名狱卒突然喊到，把大家伙都吓了一跳，都瞬间清醒，戒备地观察四周。
　　但是被没有什么发现，四周一片寂静，只隐隐有些风声。
　　“没人啊！陈二，你小子是不是困迷糊了。”
　　“就是，吓老子一跳。”
　　没有发现情况，其他人都七嘴八舌埋怨起来。
　　那个叫陈二的狱卒也开始怀疑自己，抱歉的挠着脑袋，嘴里念念有词，“方才明明有人，怎么不见了呢？”
　　很快，一切又归于平静，进去的黑衣人也松了一口气。
　　他迅速换上提前准备好的衣裳，扮演一名狱卒。
　　根据内应提供的情报，樊郡王由半夜醒来喝水的习惯，得了陆洵吩咐，狱卒们都会提前准备。
　　原本康王打算让内应去送毒水，但是又怕中途出意外，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他又另派了杀手过去，做监督。
　　一旦意外发生，也可直接动手。
　　只是杀手精于武艺修炼，并不懂什么人情世故，所以在内应的热情招待下，一杯茶下肚，很快就晕过去了，成了阶下囚。
　　这个“内应”也是陆九提前安排好的，他也很出色的完成了反向套路的任务。
　　“完成得不错。”陆九赞赏地拍拍那狱卒肩膀，乐呵呵地道：“领赏去吧！”
　　“哎，多谢陆侍卫赏赐。”狱卒连忙道谢。
　　在大理寺任职的人，都知道陆洵对自己人是最大方的，每次能很好完成任务的，都能拿到非常可观的赏赐，能顶两个月俸禄。
　　大家都争先恐后抢着办事，这次也是他好不容易抢来的机会。
　　狱卒离开后，陆九恢复了严谨的神情，检查了杀手可能藏有剧毒的位置，在他口中将毒药抠出。
　　“把人关起来，明日提审，都给我打起精神，莫要把人看丢了。”陆九厉声训斥，门口那几个打盹的守卫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腰杆也挺直了，生怕被上级抓到。

　　反间计与离间计

　　
　　杀手提前被狱卒放倒，没能开展毒害樊郡王的任务。
　　樊郡王自然也不知晓这件事，还在咬紧牙关，不肯吐露一个字。
　　“哎，你听说了吗？那个樊郡王在大理寺牢房中被人毒死了。”
　　“真的？”
　　“咱们都被他骗了。”
　　“就是，演了一辈子纨绔，没想到闷声做大事去了。”
　　“就这么死了，真是可惜。”
　　“谁说不是呢，那下毒的人抓到了吗？”
　　“我大舅子在大理寺做事，听说抓到了，正要逃跑，遇到辰郡王的人。”
　　……
　　很快，消息传遍整个京城。康王还来不及为“樊郡王之死”高兴，就收到自己派去之人被抓的消息，真是喜忧参半。
　　“蠢货，事情败露便罢了，竟然还被陆洵小儿抓住，哼，废物！”
　　康王立即召集幕僚某事，当着众人的面，大骂那名可怜的杀手。
　　“众位先生，你们有何高见，都说来听听，本王要如何才能彻底解决此事？”
　　康王双眸一扫，幕僚与谋士们纷纷低下头，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只是这样的小动作，根本没有什么实际作用，起码对于康王来说，他们所有动作，都是在他的眼皮底下进行的。
　　“李志？”
　　“汪荃？”
　　……
　　康王一一点名，都没有得到任何解决方案，只收到了一个又一个苍白的告罪说辞。
　　“呵” ，康王冷笑，阴测测地看着他们，如同一条盯上猎物的蛇。
　　“怎么？一个个都哑巴了？”
　　“你们说，本王养你们何用？”康王突然发飙，怒目圆睁，一巴掌拍到茶桌上，茶杯应声而落。
　　把众人都下了一跳，纷纷跪下请罪，内心忐忑不安，生怕康王直接命人将他们拖出去。
　　康王没有叫他们起来，现场众人噤若寒蝉，而孟子义端坐在一旁，一度与这场面格格不入。
　　一副谦谦君子，飘飘若仙的模样，依旧闲适的姿态，透着一股淡然。
　　“子义，你来说说。”康王转而看向孟子义。
　　“在下，呃……”孟子义故作高深，环视四周，“在下倒是有一计，只是算不得好计策。”
　　“哦？是何计策，说来听听。”康王顿时来了精神，是不是好计策尚且不论，起码先跨出讨论的第一步。
　　“经樊郡王被杀一事，我等已是打草惊蛇。若想估计重施，再派人解决那个杀手，是绝对没有把握之事。”
　　孟子义开始半糊弄地分析这件事，康王及在场谋士都在认真听着，时不时认可地点头。
　　“好在樊郡王已死，也算是除去了心头大患。”
　　“王爷派去的杀手，虽是经过特殊训练，忠诚度不一般，但世事难料，难保不会有意外。”
　　“依在下拙见，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康王皱紧了眉头，孟子义所表达的意思，他之前也有考虑过，只是时机未到，还缺一股东风。
　　“子义言之有理，只是东风为起，如今还不是起事的最佳时机。”
　　“唉，王爷此言差矣。”孟子义轻笑，随后接着道：“若是东风不起，王爷打算一直等待？”
　　“这……”康王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毕竟他早就想突破，早就不想再屈居人下了。
　　孟子义看穿了康王的犹豫，决定再烧一把火。
　　“王爷，事在人为，没有东风，我等何不去造一阵东风？亦或是学那诸葛孔明，借一阵如何？”
　　他边说边观察康王等人的神情变化，看着他们内心的贪婪与欲望一点一点浮现在面庞上。
　　“王爷，机不可失啊！” 说完，孟子义又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康王没有立即应下来，而是看着孟子义，思考他所说之话，权衡利弊。
　　孟子义就等了一会儿，便寻了个借口离开了，他有十足的把握，康王定然会冒险一试。
　　“此事还需王爷早做定夺，在下的清乐坊还有事，在下先行一步，静候王爷佳音。”
　　孟子义作揖行礼，不等康王回应，便摇着折扇离开了。
　　路已经铺好了，接下来等着看好戏便可。
　　……
　　大理寺
　　陆洵一大早便将杀手与樊郡王一同提审，将他们分别安排在相邻的刑讯室。
　　鞭子抽打□□发出的声音，以及受刑者发出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传入樊郡王耳中，他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打了个激灵。
　　啪！
　　“快说，是谁派你来刺杀樊郡王的？”
　　一听提到自己，还听到了“刺杀”等敏感字眼，樊郡王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屏气凝神，想要探听接下来的话。
　　“嘴还挺硬，就是不知道你这骨头有没有那么硬。”
　　啪！
　　鞭子继续抽打着，受刑人依旧没有开口。
　　“你不说，小爷也能猜到，不过是私下交易，你们怕樊郡王被抓，会供出你们，就想杀人灭口。”
　　陆七一下又一下抽打着那个杀手，嘴里说着刺激樊郡王心神的话。
　　那名杀手浑身疼痛，哈喇子与鲜血混在一起，从口中流出来。
　　身上横七竖八的鞭伤在冒着血，伤口外翻，看起来很狰狞。
　　“可惜那个樊郡王，抵死不从，怎么样也不可能透露一句。不曾想他的守口如瓶不仅没有得到认可，还引来杀身之祸。”
　　“他可能至死都想不明白，只有死人才是最能守住秘密的。”
　　陆七将鞭子放入盐水之中，泡了泡，又拿出来，继续鞭打那个杀手。
　　而隔壁刑讯室的樊郡王，早已被偷听到的话惊呆了。
　　“私下交易”说的难道是他与康王的合作？
　　“杀人灭口？”
　　樊郡王瞪大了双眼，双腿发软，贴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满眼不可置信。
　　毕竟他还等着康王想法子救他，这是他能守口如瓶，坚定不移的信仰。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
　　樊郡王忍不住笑起来，他在笑自己异想天开，在笑自己心存妄念，笑自己识人不清。
　　他笑意不达眼底，带着落寞与自嘲。
　　辛苦了一辈子，因一念之差，前功尽弃，所有过往，付诸东流，他这辈子，或许到死都没有机会证明自己。
　　“你早说不就得了？非要受着皮肉之苦，最终还不是要说？”
　　陆七的声音接着传过来，听着那话那语气，似乎是受刑人招供了。
　　樊郡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死死盯着刑讯室门口，听着那不断靠近的脚步声，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
　　没多久，就见陆七手里拎着一条滴血的鞭子走进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老迈的樊郡王。
　　“我招，我招。”
　　樊郡王心慌不已，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郡王如此识时务，倒是省了小爷不少力气。”
　　陆七嘲讽道，说完便示意文书进来，准备记录口供。
　　“说吧，郡王爷。”陆七随手拉了一张凳子，坐下去，翘着二郎腿，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康王……是康王，康王他……他要造反，他……他才是幕后主使。”
　　樊郡王结结巴巴又异常愤怒地说出这句话。
　　此话一出，陆七极度震惊，顿时收敛了随意的姿态，脱口而出，问道：“什么？你说什么？”
　　陆七有些激动，直接揪着樊郡王的衣领，将他提溜起来，“你说得可是真的？”
　　“真……真的。”樊郡王害怕地咽了咽口水，他虽然不成器，但是这一辈子也没吃过什么苦。
　　得到了肯定回复，陆七放开樊郡王，转头吩咐守在门口的狱卒。
　　“到衙门，请大人来一趟。”待那名狱卒离开，他又吩咐另一名狱卒，给樊郡王拿张椅子，免得还没开始审问，就吓死了。
　　要知道，死人最能守住秘密，但却是最没有价值的。
　　“郡王爷，坐吧！”陆七看向樊郡王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
　　樊郡王没有反驳，一是我为鱼肉他人为刀俎，没有反驳的资格;二是他年纪大，确实也累了。
　　等了近一刻钟，陆洵才从外面不急不缓地走进来。
　　陆七迅速起身，把位置让给陆洵，自己则自觉站在身后去，与陆九并肩而立。
　　陆洵没有开口，只盯着樊郡王看。
　　以往，樊郡王总是看不起这些权势比他高的小辈，但他是个识时务的人，从来不会表现出来。
　　有机会，还会去讨好他们。能屈能伸是樊郡王最大的优点。
　　比如现在，他便不用别人提醒，就主动说起了康王与自己的合作交易，以及他所知晓的，康王一些暗中布局。
　　全程陆洵没有多余的神情，也没有惊诧，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樊郡王摸不清陆洵的意思，供认及问答时，都相对小心。
　　他的供词也并非不偏不倚，而是偏向责任外推，把大部分责任推给康王，自己这边的罪责弱化。
　　企图蒙混过关，保住自己的老命，只可惜，他面前的陆洵，不会只听他的一面之词。
　　陆洵听完便起身离开了，其他人也跟着离开，留下樊郡王与狱卒大眼瞪小眼。
　　“楚越关哪了？”陆洵侧脸，小声询问陆七，樊郡王都开口了，楚越应该也不会再嘴硬了。
　　楚越年轻，想事情没有樊郡王周全，他的供词会更直观，更贴近真相。

　　入坑

　　
　　楚越刚到京城时受过刑，如今身上的鞭伤已经结痂了。
　　他脸色惨白，浑身乏力，躺在牢房的干草上，神情略有些呆滞。
　　连陆洵等人走进去，他也只是侧头瞥了一眼，随后又闭上眼睛，不做任何反应。
　　陆洵也不介意这些，直接道：“你义父已经都招了，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本王说？”
　　“什么？”楚越猛地坐起身，瞪大了双眼，“你们对我义父用刑了？”
　　楚越情绪逐渐失控，“有什么冲着老子来，何苦为难老人家？”
　　他迅速站起来，扑向陆洵，被陆九中途拦下，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脚。
　　楚越一声闷哼，倒在地上，身体慢慢蜷缩起来。
　　大幅度动作牵动了他的伤口，伤口受力裂开，不断地往外渗出鲜血。
　　“呵，本王可没有那么丧心病狂，给一个老人用刑。”陆洵冷笑，居高临下地盯着楚越，如同看一只蝼蚁。
　　在他看来，楚越所有的反抗，都属于不自量力。
　　接着，陆洵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你可有什么要对本王说？”
　　楚越依旧不言语，陆九在一旁补充道：“你骨头再硬有什么用，你们心心念念维护的人，还不是为了保全自己，让人来暗杀你们？”
　　“何苦呢？这可是我家主子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见楚越依旧冥顽不灵，陆洵也不再强求，毕竟樊郡王招供，就足以让康王落马。
　　从大理寺牢房出来，陆洵便直接入宫，与昌平帝商讨接下来的布局。
　　而康王那边也下定决心，放手一搏，连夜派人出京，回到他的封地，让自己人提前做好准备。
　　又暗中联络那些已经投靠他的官员，双方通过气，到时候里应外合。
　　京都指挥使庞德坚官评甚佳，虽然是武官，但迂腐不弱于那些文官。
　　他家世代忠贞，到他这一辈，也很得昌平帝看重，并委以重任。
　　当天夜里，庞德坚正准备歇下，一只信鸽停在他的窗台，扑扇着翅膀，等着他来取信。
　　密信是康王传来了，迅速看完内容，庞德坚将信置于烛火纸上，直至燃烧成灰，这才毫不犹豫地换上夜行衣，趁着夜色，离开自己府邸，偷偷潜入康王府。
　　他进入康王府，没有人拦着他，一路直通书房，康王早已等候在内。
　　“主公。”
　　庞德坚非常恭敬地对康王行礼，康王冲他招招手，让他坐下，并亲自给他倒了茶，以示对其的重视。
　　“主公深夜传唤属下，不知所为何事？”
　　庞德坚不擅长与人交际，也不爱说废话。他与人打交道，不管是谁，几乎都单刀直入，直接说正事。
　　“德坚，这么多年，你是一点没变啊！”康王没有直接说正事，而是开始跟庞德坚聊当年，慷慨他们已逝的青春。
　　“因为你这性子，当年可没少挨伯父教训。”
　　康王母妃与庞德坚父亲有过一段情，还定过亲，只是定亲时不在京城，故而几乎没有人知晓这些陈年艳事。
　　小时候，康王与昌平帝等兄弟都时常到庞府玩，慢慢长大，有了利益牵扯，君臣之别，大家也渐渐远了。
　　“陈年往事，不曾想主公还记得。”庞德坚面瘫脸，很少有人见过他笑。
　　就是谈及往事，他也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细心些，也能发现他的眉眼柔和下来了。
　　“那是自然，本王记性一向很好，德坚你是知晓的。”康王轻笑。
　　随后又接着感叹，道：“物是人非，我等终究不再是年少的模样。”
　　是啊，不知从何时起，大家都变了，庞德坚在心中默默地想。
　　当年慧贵妃独宠后宫，可谓是只手遮天，当今圣上也渐渐远离了其他人。
　　后来贵妃毒计被揭发，又迅速被正法，再后来先帝驾崩，昌平帝继位，在太后的扶持下，快速坐稳了皇位。
　　昌平帝施行仁政，很快收拢了民心，镇住了文武百官。
　　庞德坚之父也是在那一年病逝的，准确来说，是因为慧贵妃不在了，庞父对这人世间也没有了留恋。
　　便撇下一家老小，见阎王去了。临走前，还不忘给慧贵妃唯一的儿子添加活下去的筹码。
　　以父亲之名，命令庞德坚认康王为主，以后都要听从康王的话。
　　庞德坚愚孝，不忍心看庞父死不瞑目，便含泪应下了。
　　这些年来，他都以康王为主，不过康王一直没有用得上他，他也能稳稳当当，不受猜疑地爬上如今的地位。
　　两人都不说话，书房顿时安静下来，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康王最先打破这份寂静，“今日本王让你过来，是有事要跟你商议，本王希望得到的支持。”
　　“主公有事，直接吩咐便是，何须与属下商议？”即便庞父过世多年，但庞德坚依旧坚守着那个承诺。
　　“当初在先父面前，属下认您为主，从那以后，便以您为先，听从您的调派。”
　　康王打量着庞德坚，想要窥探他的真实想法，想知道他到底能为那个承诺走到哪一步？
　　“当年形势所迫，伯父也是为了你我着想。你心中明白，这么多年，本王从未将你当成下属。”
　　康王这话说得倒有几分真心，当年慧贵妃死，他失去了庇护，真心对他的，也就只有庞府的人。
　　“属下心中明白。”庞德坚该是那副模样，不冷不热。
　　康王叹了一口气，看向庞德坚，道：“本王要起事了，到时候需要你给我做内应。”
　　“你可愿意？”康王心中忐忑，他也不确定庞德坚愿不愿意帮他，但是为了万无一失，他决定坦白。
　　同时，他也做好两手准备，倘若庞德坚不同意，那今夜康王也不会让他走出王府大门。
　　庞德坚有些意外，但又觉得情理之中。康王不甘人下，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这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再煎熬着，不停地给自己做心理疏导，只是这一刻真正到来，心中却意外的平静。
　　“好，我帮你。”庞德坚站起身来，慢慢走向门口，“到时候需要我怎么做，提前来信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康王没有让人阻拦他，就这样看着庞德坚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康王久久没有回神，嘴角微微翘起，心中竟然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赌对了。
　　庞德坚从康王府出来，一路上都在走神，机械地往回走，连被人跟踪都不曾发现。
　　而跟踪之人见他入了府，也转身离开。
　　听了回禀，陆洵还是挺意外的，在他印象中，庞德坚是位不苟言笑，忠正不阿的人，昌平帝也时常夸赞他。
　　不曾想这人却与康王私下有勾结，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
　　陆洵并不急着对庞德坚这个人做定论，他决定观望。
　　但是，京都守卫至关重要，不得不防，还是要提前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你回来了？”迷迷糊糊间，沈初感受到一股凉意，闻到专属陆洵的味道，咕哝着询问。
　　“嗯，吵到你了？”陆洵小声回应着她，“没事，你继续睡吧！”
　　他轻轻地将沈初搂入怀中，亲了亲她的额头。很快，沈初又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破晓，陆洵便出门了，沈初醒来时，身边的位置早就没有了温度。
　　“二宝，现下几时了？”沈初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嗜睡了。
　　“回王妃，已时了。”二宝服侍沈初洗涑，一边回道。
　　“王爷几时出门，是否回府用午膳？”沈初接着问。
　　二宝摇摇头，“寅时便出门了，只是未曾吩咐午膳事宜。”
　　这是三喜正好走进来，“王妃，陆九侍卫回来传话，王爷在宫中陪圣上用午饭，就不回府了，让您多吃点。”
　　沈初点点头，让人摆饭，都是些平时爱吃的饭菜，只是今日看着却没什么胃口，特别是那条清蒸鱼，闻着味道，竟然还有些想吐。
　　“呕……”
　　沈初捂着嘴，感觉胃里一直在翻腾，二宝和三喜闻声赶忙过来，“王妃，您怎么了？”
　　“快，快去请江大夫。”二宝很快反应过来，推着三喜，让她去请府医。
　　“哦哦。”三喜立马往外冲，沈初想要阻拦，都来不及了。
　　沈初给自己顺了顺气，接过二宝递来的手帕。
　　“我无事，就是有些恶心，没胃口。”沈初看着这一桌子好菜，有心无力。
　　很快，江大夫就被三喜连拖带拽“请”来了，他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生怕去迟了，也很努力迈着老腿，想要跟上三喜的步伐。
　　等他到了主院，已经开始大喘气了，真是不服老也不行。
　　“王妃可是身子不适？”江大夫看见沈初端坐在餐桌前，也不像生病啊！
　　沈初看着江大夫气喘吁吁，发髻凌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只是有些不舒服，并不是什么急病，却把老大夫折腾成这样，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有劳江大夫了，只是有些感觉恶心，吃饭也没有胃口，是丫鬟们小题大做了。”沈初歉意一笑。
　　想吐？
　　江大夫心中有个猜测，等待验证。
　　“王妃伸手出来，容老夫替您把个脉。”江大夫严肃着脸，若真是猜想那般，对整个长公主府来说，确实是大事。

　　府中有喜

　　
　　江大夫神情凝重，也不说话，接连把脉三次，才缓缓收手，开始收拾他的东西。
　　沈初本来不紧张的，但是看着江大夫的表情，像是得了绝症，她自己也紧张起来。
　　更不用提在一旁看着的二宝三喜了，“江大夫，怎么样？您怎么不说话？”
　　江大夫这才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嗐，都怪老朽。”
　　随后赶紧向沈初行礼，回道：“王妃莫要担忧，您这是有喜了，一月有余，脉象尚浅，很平稳。”
　　听到不是得急病，沈初松了一口气，很快又反应过来。
　　大声确认道：“什么？你说我怀孕了？我要当娘了？”
　　江大夫点点头，沈初脸上表情变化多样，那叫一个精彩，心中又觉得特别神奇。
　　她与陆洵成亲将近三年了，一直没有怀上。虽然长公主与陆洵都不在意，还会反过来安慰她，但是她心中隐隐还是有些期待的。
　　她轻轻地抚摸着自己那平坦的小腹，嘴角微微上扬，笑得温柔。
　　那里，正孕育这一个小生命，那是她与陆洵的孩子。
　　江大夫又接着交待了注意事项，二宝和三喜听得格外认真，这是她们第一次伺候孕妇，责任重大。
　　心中高兴，但是也感受到了压力。
　　刚送江大夫出院子，三喜就看到了长公主身边的梅姑姑款款走来。
　　“梅姑姑。”
　　三喜热情地打招呼，自从上次庆功宴在宫里出事之后，三喜与梅姑姑的关系就亲近许多。
　　毕竟也算是共患难了，而且梅姑姑平日里挺照顾她们的，也教了她们许多东西，二宝和三喜都很敬重她。
　　“梅姑姑怎么有空过来？可是有事吩咐奴婢？”
　　梅姑姑用手指点了点三喜鼻头，笑道：“你鬼灵精怪的小丫头，这不是听说王妃这边请了大夫，长公主让我过来问问。”
　　“奴婢正准备去报喜呢，咱们家王妃有孕了，很快咱们就有小主子了。”三喜越说越激动，弯了眉眼，双手紧紧抓着梅姑姑的手臂。
　　“当真？”梅姑姑回抓三喜，“江大夫确诊了？”
　　三喜点点头。
　　“哎呦，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老奴这就回院，给公主报喜去。”
　　说完，梅姑姑就兴冲冲地往回走，一会儿就走远了。
　　三喜还在原地，张着嘴，把原本想说的话，又咽下去。
　　傍晚，陆洵带着一身疲惫回府，从进门开始，就感受到了府中变化。
　　往日里绕着他走的下人们，如今都上赶着问好，似乎都很开心的样子，这让陆洵百思不得其解。
　　“主子，属下感觉今天公主府怪怪的。”陆九凑过来，小声对陆洵说。
　　陆洵瞥了他一眼，到底是没说话，因为他也觉得很怪啊！可是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没走进院中，陆洵就听到从里面传出来的欢声笑语，这让他更加纳闷了。
　　“王爷回来了。”
　　不知道哪个下人喊了一声，院中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齐刷刷望向陆洵，这让陆洵感受到了一丝尴尬，只能继续板着脸，来掩饰他自己内心的不自在。
　　“洵儿回来了呀？”福安长公主站起身来，等着陆洵给她见礼，然后她便找个借口回自己院中去。
　　她可是立誓要做个好母亲、好婆婆，儿子儿媳感情好，她也高兴，现在孙儿也要来了，还是把空间留给小两口吧！
　　她可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待所有人都走完了，陆洵将沈初轻轻搂在怀中，下巴在沈初颈窝处蹭了蹭。
　　咕哝着问道：“府中是有什么喜事吗？怎么见着大家都喜气洋洋的。”
　　“的确是有喜事。”沈初拉着陆洵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阿洵，你要当爹了。”
　　沈初含笑望着陆洵的脸，不想错过他的任何表情。
　　看着他从呆愣，到不可置信，再到不知所措，然后转为激动狂喜。
　　从一个情绪稳定的人脸上，能见到如此丰富的表情，沈初觉得值了，这个人，嫁对了。
　　“初儿，我好高兴，我好高兴，谢谢你。”陆洵拥抱的动作又轻缓了许多，生怕伤着沈初，伤着孩子。
　　“我也好高兴，阿洵，我也要谢谢你。”
　　谢谢你无微不至的温柔，谢谢你的包容与理解，谢谢你事事以我为先，谢谢你像个英雄，时时把我护在身后。
　　是你让我明白，幸福原来可以如此简单。
　　长公主府中温馨美好，大理寺牢房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慧淑郡主没有等到康王救她出去，也没见心上人陆洵来提审她。
　　她与樊郡王妃关在一起，在如此糟糕的环境下，越发暴躁。
　　樊郡王妃本就是个泼辣不讲理的性子，即使在牢房中，也忍不住要挑刺。
　　变着法地说慧淑郡主，这不行那不行，对她分外嫌弃，还觉得慧淑郡主配不上她儿子。
　　嫁给樊郡王世子本就不是慧淑郡主所愿，况且她嫁入樊郡王府，属于低嫁，哪里愿意受这种窝囊气？
　　如今还受牵连，第二次进大理寺牢房，心中也有气。
　　便直接跟樊郡王妃争吵起来，吵到最后，婆媳二人直接扭打在一起。
　　“你们两个干什么？把这当自己家了吗？”
　　一声呵斥，两名狱卒开门冲进去，拉开正在忘我互殴的二人。
　　听到回禀，陆洵也没什么反应，甚至觉得陆九是太清闲了，两个女人打架，这种事情也来汇报。
　　“不必理会。”
　　“另外，庞德坚那边盯紧点。”庞德坚这一步棋子，是康王的压轴，至关重要。
　　康王经营多年，在他的地盘上，陆洵下手的机会并不多。
　　故而，陆洵计划来个釜底抽薪，从庞德坚入手，杀康王一个措手不及，然后再断他后路。
　　吩咐完，陆洵便离开大理寺回府了，他还要去给他家初儿买爱吃的猪蹄子，可没那闲功夫管人家婆媳打架。
　　自从知晓沈初怀孕，还时常吃不下东西，日渐消瘦。
　　陆洵看着心疼，就开启了他按时下衙的生活，每天从街上带些新吃食，变着法地想让沈初多吃几口。
　　庞德坚自从答应做康王内应之后，心中一直备受煎熬。
　　他自幼接受庞家忠君爱国家训的教育，在忠臣良将氛围下成长，如今却要因为父亲遗命，即将成为反贼，受世人唾弃。
　　从慧贵妃那时开始，庞德坚就觉得是错的，康王一脉不可能有机会登上那个位置，做再多努力都是徒劳的。
　　但是父命难为，在忠与孝之间，他选择孝。
　　他明明知道这是不对的，还妄想催眠自己，这是另外一种忠义，因为康王才是他的主公。
　　每一天都如同往常那样，庞德坚巡查京都防卫各个防守点，只是他发现，自从与康王密谋之后，每天总会遇到陆洵，或者陆洵的手下人。
　　“下官见过郡王。”他面无表情地给陆洵见礼。
　　陆洵点点头，破天荒地跟庞德坚多寒暄了两句：“庞大人又来巡查了？当真是武将楷模，本王每日经过都能见到你身影。”
　　庞德坚一滞，随后敷衍地客套：“郡王谬赞了，不过是日常职责之事罢了。”
　　陆洵点点头，就离开了。庞德坚作揖恭送，久久才抬起头来，看着陆洵背影若有所思。
　　“或许是老夫想多了，过于紧张了。”庞德坚苦笑，小声自嘲道。
　　……
　　次年开春，曲州起义军揭竿而起，附近州郡还有不少人响应，着实让京城众人惊诧到了。
　　一度觉得这些人太闲了，如今天下太平，大好日子不过，非要搞这种劳民伤财之事。
　　昌平帝震怒，他这个一国之君，每日兢兢业业，呕心沥血管理这个国家，结果他的子民因为几句煽动，就要来攻打他。
　　“昏君？朕是昏君？呵呵，真是可笑至极。”
　　听着那些可笑的言论，昌平帝自己都被气笑了。
　　“圣上息怒。”
　　大堂上乌泱泱跪倒一片，昌平帝看到下首这群人，觉得糟心极了。
　　如今这种情况，不是应该积极想法子为他分忧吗？光叫他息怒有什么用？
　　难道他息怒就能让那些反贼退兵？难道他息怒就能让战争停止？一群没用的家伙。
　　昌平帝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干脆点了几名重臣，回到他的启明殿中商议。
　　康王并没有亲自出城领兵，而是坐镇京城，幕后操控。
　　因为没有明确的证据能证明他造反，昌平帝乃至陆洵都不好对他下手，京中其他人也不知晓。
　　“启禀圣上，依微臣之见，起义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虑，应当下旨招安，避免劳民伤财。”
　　老太傅年近八十，颤颤巍巍地站出来，发表自己的看法。
　　昌平帝点点头，转而看向别的大臣。
　　沈长风是吏部尚书，这种关于战事的，一般都与他没有多大关系，他也没打算发表什么看法，只默默地站在一旁，充当背景板。
　　户部尚书则开始盘算国库盈余，无论最后讨论出什么结果，他都能第一时间应对。
　　武将之首秦大将军主战，他认为，这一战能展示军队实力，让敌国也望而却步。
　　二来打一次狠的，以后那些有异心的，经此一战，万事都要掂量了。

　　上当

　　
　　“洵儿，你怎么看？”眼看文武重臣都要打起来了，昌平帝决定把陆洵提溜出来。
　　沈长风原本都要打瞌睡了，一听到陆洵名字，瞬间清醒，抬眼看向昌平帝，又看看陆洵。
　　自家女婿这是被圣上拉进坑里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圣上的意思，作为老岳父，沈长风还是有些许担忧的。
　　“启禀圣上，微臣觉得两位大人说得都有道理。”
　　一听到陆洵对两位大人说辞都给予了肯定，在场的人都以为陆洵学会了圆滑，准备蒙混过去。
　　谁知，陆洵看了大家一眼，继续道：“但是，长久考虑，微臣主战。”
　　“郡王，您……”老太傅想要说什么，但是被昌平帝阻止了。
　　“就如太傅所言，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虑，所以我们更要趁此机会，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昌平帝点点头，这下，老太傅急了。
　　“圣上，不妥啊，不妥，战争劳民伤财，终究不是上佳之选。”
　　老太傅一辈子为了国家，现下为了不让昌平帝动武，苦苦劝阻，老泪纵横，看得昌平帝都有些不忍心了。
　　但此事志在必行，他不能再放任康王觊觎他的东西。
　　“姜明丰。”昌平帝将目光放到户部尚书身上，既然老太傅担忧如此多，那就让他多了解一下国家实力，好让他放心。
　　“微臣在。”早有准备的姜明丰十分淡定。
　　“说说你对此事的看法。”太傅担心劳民伤财，那就让他大致了解一下国家实力吧！
　　姜明丰立马意会了，“启禀圣上，微臣认为可战！”
　　“这十年来，我国各地无灾无害，百姓安居乐业，国库丰盈，此乃国家软实力。”
　　“秦大将军治军严明，士兵各个能征善战，此乃国家硬实力。”
　　“如此太平盛世，竟然有人不珍惜，妄图破坏，有一便有二，其他人也会争先效仿。”
　　“故而，依微臣薄见，当战，直接武力震慑有异心之人，可保十年太平。”
　　老太傅心中不赞同，但是看到在场之人皆附议主战，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禁感叹自己是真的老了，不服老不行，如今已经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这么想着，老太傅神情肉眼可见地落寞了。
　　作为明君，昌平帝自然也猜出了太傅想法，让其他人都退下，单独留下太傅。
　　老太傅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忠心耿耿，兢兢业业，乃国家的功臣，有些事没必要瞒着他老人家。
　　“小成子，给太傅赐坐。”
　　待老太傅坐下，昌平帝才缓缓开口，“老师可知晓为何朕执着于武力镇压？”
　　老太傅略微思虑，恭敬回道：“老臣不知。”
　　昌平帝叹了一口气，用分外尊敬的口吻，对老太傅解释。
　　道：“太傅可记得当年之事？”
　　“朕之所以主战，是因为这次民间起义，乃是我那好皇弟，康王的手笔。”
　　“世人都道皇家无情，但这些年来，朕自认为对那些兄弟不薄，也包括康王那厮。”
　　“如今，朕的年纪日益见长，孩子们也大了，老一辈的积怨就从朕这里结束吧！”
　　“老师当年曾教导朕，内要兄友弟恭，爱国爱民;外要坚守原则，绝不屈服，朕铭记于心，付诸行动，也同样如此教育孩子们。”
　　“今后要如何，都是年轻人的事，是争是和，由他们年轻人自己做主吧！”
　　昌平帝说得情真意切，太傅心中无比动容。
　　虽然有君臣之别，但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陛下已经做得极好了，老臣惭愧。”明白了昌平帝的苦心，老太傅热泪盈眶，心中那点反对与不解，都放下了。
　　随后君臣二人又闲聊了许多往事，昌平帝留老太傅用了午膳，这才命人护送老太傅回府。
　　那天之后，老太傅就慢慢退出朝堂，扶植新人接手，开始每天养养花，喂喂鱼的悠闲老年生活。
　　年轻人的世界，就让年轻人去打拼吧！
　　……
　　武力镇压的旨意颁布，秦大将军就领着军队赶往曲州，而楚君瑞则负责京中防守。
　　作为宿国公的好女婿，楚君瑞进步非常大，跟着宿国公学了不少用兵之道，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他的防守布局都是秘密进行的，明面上还是庞德坚负责京中防卫。
　　大理寺则是他每天都要报到的地方，没办法，这次活动，他归陆洵管。
　　“阿洵，你说这康王叔怎么还没有动静？”
　　做好了万全之策，但是对方一直没有动静，这让楚君瑞很受挫，毕竟是自己头一回独立干大事，虽然每日都会跟陆洵商议，但执行只有他自己啊！
　　“急什么？”陆洵淡定自若，抿了一口茶，“康王这些年暗中发展势力，并潜在京中都没有被人发现，可见他是个沉得住气的。”
　　楚君瑞听着，捏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继续吐槽。
　　“他倒是沉得住气，我可没那么多耐心。”
　　“我……”楚君瑞咽下口中食物，刚想继续吐槽，发泄自己的不满，就见一名便衣冲进来，跪在地上。
　　“报……报……津州反贼打到城门口了。”
　　津州位于京城旁边，乃是反贼北上的屏障，驻扎着应急救援军队。
　　“什么？”楚君瑞三步并两步，走到那便衣面前，揪着他的衣领，继续问道：“你是说如今攻打城门口的反贼是从津州来的？”
　　“是……是。”
　　楚君瑞急忙回头看了一眼陆洵，把便衣推开，“快去，继续探。”
　　便衣刚走，楚君瑞就匆匆来到陆洵身边，“阿洵，接下来如何做？”
　　“没想到康王叔居然把手伸到了津州。秦将军领兵抄他老巢，他倒好，直接来个釜底抽薪。”
　　楚君瑞气急，一拳打在茶桌上。
　　茶杯受力弹起，咕噜咕噜滚落，摔到地上，碎成几瓣。
　　陆洵冷哼一声，又回到座位坐下，不慌不忙。
　　“阿洵，你倒是说话啊，都火烧眉毛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呵，反应？你想让我什么反应？”陆洵不以为意，“连庞德坚都是他的人，津州他能安插人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感觉不意外是一回事儿，但不代表袖手旁观，不作为。
　　“君瑞，让人收网吧！庞德坚是时候为他的选择付出代价了。”
　　给康王挖坑可以，但也要适可而止，原则上，绝对不能让反贼进城。
　　“哎，老子这就去。”楚君瑞一激动就会忍不住说些不文明用语，然后头也不回，匆匆忙忙离开大理寺。
　　“陆七、陆八。”
　　“属下在。”两人同时出列，等待陆洵的安排指令。
　　“陆七，你去盯紧康王府异动，随时来报。”康王才是重点，他一直没有动作，定然是私底下做了什么安排。
　　“是，属下遵命。”
　　“陆八，你带人到沈府去，事情没有结束，都不用回来。”沈家人都不会武，一旦发生什么，肯定招架不住。
　　若是沈家出了事，初儿定然会伤心不已。
　　想到沈初，陆洵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他一向理智，杀伐果断，但自从遇到沈初，他发现自己并不是无坚不摧的。
　　“是，属下领命。”
　　房中只剩下陆洵与陆九，瞬间安静下来。
　　陆洵眸光沉静，望着门口，时不时皱下眉头，似乎在纠结，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
　　陆九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声来：“主子，要不要多派些人手回府？”
　　府中都是女眷，虽然长公主有自己的府兵，但是府兵缺乏训练，若真有事，估计也敌不过那些军中士兵。
　　陆洵本打算自己回府坐镇，但是考虑到不好安排公事，就没有回去。
　　“那是自然，本王脱不开身，陆九你回去守着公主府，若是两位主子出了事，本王拿你是问。”
　　陆洵也想自己回府守卫，府中有两个他最在乎的人，但是他有他的使命，他不能因私废公。
　　“是，属下遵命，誓死守卫。”陆九自幼跟在陆洵身边，他懂得陆洵的挣扎与在意，也更能明白自己责任之重大。
　　外面都在紧张备战，而长公主府中却是一如既往的安闲。
　　沈初正在做小衣裳，时不时摸摸自己的肚子，然后甜甜一笑，想象着孩子穿上自己亲手所制衣裳的可爱模样。
　　“王妃，您歇会儿吧！”三喜不想沈初过于劳累，忍不住劝到，“这种活计，留给奴婢们做就好了。”
　　“没事，我不累。”沈初越发温和了，自怀孕之后，一天比一天温柔，还多了一种气质，透着母性的光辉。
　　“王爷不让您多做活计……”三喜劝不住，只能搬出陆洵名头，然后又啰啰嗦嗦说了一堆。
　　沈初只好妥协，放下手中针线，让两丫鬟陪她到花园中散散步。
　　因为怕沈初担心，所以陆洵不让大家多说外面的事。
　　沈初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但是想着既然陆洵不想让她担忧，那她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自在生活便好了，反正她一个孕妇，也帮不上什么忙。
　　“你听说了吗？”
　　“什么？”
　　“王妃她家出事了，叛军奸细闯进沈府，亲家老爷差点连命都丢了，沈夫人当场晕过去。”
　　“真的？你哪来的消息？”
　　“真的，现在街上乱成一锅粥了，到处都在搜查叛军奸细呢……”

　　遇险

　　
　　“好了好了，别说了，王爷和长公主不让府中人讨论，小心被罚。”
　　……
　　沈初主仆刚好路过假山处，听到丫鬟议论的声音，二宝一听，这不得了。
　　“谁给你们的胆子，在这里嚼舌根？”三喜性子急，直接就冲上去，截住了想逃离的两个婢子。
　　一见是沈初，两个婢子瞬间慌乱，害怕得跪到地上，认罪求饶。
　　“王妃，奴婢知道错了，求王妃恕罪，婢子再也不敢了……求王妃恕罪。”
　　两个婢子苦苦哀求，痛苦流涕，一副懊悔不已又可怜兮兮的模样。
　　若是往日里，沈初或许会心宽大度，不与她们计较，只是今日她被听到的噩耗镇住了，竟然不知道反应。
　　两个婢子见沈初没有反应，跪爬着，想要靠近沈初，被二宝拦下，王爷交代过，特殊时期，谁也不能随意靠近王妃。
　　两个婢子被拦下，抬头睁着泪眼望向二宝，二宝面色沉静，眸光凌厉，并没有饶恕她们的意思。
　　“来人，把这两个婢子拖下去，交给管家处理。既然她们不懂规矩，也不必在府中呆着了。”
　　二宝一番话，如同给两个婢子下了死令，从主家发卖，还是因为不懂规矩，可想而知，等待她们的将会是什么。
　　“不要，不要……唔……唔……”
　　两个婢子还想向沈初方向挣扎，被跟随而来的嬷嬷捂着嘴拖下去了。
　　二宝也没有再追问，反正管家比她们经验丰富，懂得如何处理更合适，更得体。
　　这一番下来，沈初也冷静下来，扶着三喜的手臂，缓缓走回小院。
　　脑海中联想着发生的事，慢慢串联起来。
　　“三喜，让管家调查一下那两个婢女，看看她们都跟谁有接触。”
　　沈初怀疑那两个婢女被别人收买，抓住她在意家人这一点，故意在她必经之路上，将那番话说与她听。
　　“二宝，你再派个可靠之人，回家中询问确认一番。”
　　沈初心里着急，但是也明白不能冲动，以免落入敌人的圈套。毕竟，危险无处不在。
　　她是陆洵之妻，注定是不能置身事外的，但是她也不希望自己成为陆洵的累赘。
　　只是二宝还没来得急找人，就见门房那边来传信，说沈府派人过来传话，沈长风危在旦夕，急需百年老参救命。
　　询问长公主府是否有库存，顺便请沈初回府一趟。
　　沈府的下人被请进来，来人是沈府管家的儿子，沈初、二宝她们都熟悉。
　　故而都卸下防备，焦急地询问情况。长话短说，一时间也说不明白。
　　“先回府，边走边说。” 沈初红了眼眶，眼泪在不停打转，心中焦急万分，但又希望自己坚强。
　　福安长公主也得知了消息，“梅姑，你赶紧派人查探，看看消息是否属实。”
　　毕竟年纪摆在那里，福安长公主经历得多，各种算计，阴谋阳谋她都见识过。
　　万事多个心眼，总是没有错的。
　　“王妃那边……”梅姑的忧虑，福安长公主也想到了。
　　“走，先去梧院，初儿那丫头重情，听到沈大人出事的消息，定然坐不住。”
　　事情紧急，福安长公主穿着常服就往梧院去，她们到时，沈初已经不在院中了。
　　“回长公主话，王妃带着二宝姐姐她们外出了，奴婢也不知晓去哪里。”小丫鬟赶忙跪下回话。
　　来不及多想，福安长公主转身就往大门方向快步走去，没了往日的仪态。
　　梅姑则让人提前一步，准备马车，按照她对福安长公主的了解，定然会第一时间追过去，以免沈初发生意外。
　　她也是做母亲的，也是别人的女儿，自然能明白沈初此刻的心情。
　　马车直奔沈府，福安长公主掀开帘子，望向车外街道，人来人往，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是呼之欲出的阴谋。
　　出门前，梅姑特意问了门房，明明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出门，时间相差不久，为何行至一半路程，都未曾见到沈初马车的影子？
　　“公主，这不对啊！为何一路上都不见王妃马车的身影？按照时间计算，我等应该会在路上遇到才是。”
　　梅姑与福安长公主想到一块去了，这一路，处处透着非比寻常。
　　“再快些！”福安长公主瞬间沉下脸来，她基本已经能确认沈初落入她人圈套了。
　　故而，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沈府，确认这个猜想是否正确，也能第一时间做出应对之策。
　　只是事情脱离了掌控，她们在半路便遇到动乱。
　　城门并未打开，也不知道这群叛军从何而来。百姓们只顾着四散奔逃，叛军的马匹在城中乱窜，直接撞上了长公主府的马车。
　　冲击力极强，公主府拉马车的马匹受到惊吓，抬起前蹄，长啸一声，疯狂窜出去。
　　福安长公主从小到大，都未经历过这种事，养尊处优的身子哪里顶得住这种颠簸？
　　没跑多远，福安长公主与梅姑二人就被颠出马车，重重地跌落地上，还滚了好几圈，险些被逃命的百姓踩到。
　　好在公主府的侍卫及时反应，第一时间将她二人护在身后。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叛军就冲杀过来，公主府的侍卫还要护着不会武的长公主二人，根本放不开手拼杀。
　　且战且退，越战越吃力，看着身边人一个个倒下，福安长公主真的怕了。
　　她感觉现在的自己，不再是那个高贵的公主，而是案板上任人宰割的肉，那些人能随时取她性命。
　　“不……”
　　福安长公主含着泪，看着自己最后一名护卫死在眼前，看着梅姑替她挡刀，终于绷不住，嘶喊出来。
　　这一切发生地太突然，而且几乎是同时发生。
　　其实长公主她们出门没多久，陆九就回府中了，听闻经过，让人快马加鞭回禀陆洵，自己则去追两名女主子的马车。
　　只是没走多远，就收到叛军潜入城中，大肆掠杀百姓的消息。
　　不得已停住脚步，去阻截叛军，让自己的手下人去找福安长公主和沈初。
　　陆洵也在同一时间收到消息，叛军潜入城中，他的第一反应是赶到城门楼上与楚君瑞汇合。
　　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中，但此刻的他并不知道，他的初儿已经落入康王手中。
　　而他，也与母亲福安长公主派去搬救兵的侍卫完美错开了。
　　“阿洵，我已派人前去接应，肃清入城叛军，另外搜查到他们潜进城中的入口。”
　　楚君瑞身穿战甲，英姿飒爽，已经没有平日里的痞气，正事面前，他一向靠谱。
　　“好，既然他们爱钻洞，就让他们感受一下洞中鼠的生活。”
　　陆洵冷笑，看来这个康王准备得还是很全面啊！
　　“你是说烟熏？火攻？”小时候楚君瑞调皮捣蛋，爱闹腾，有一次偷偷带着陆洵和老四去冷宫那边掏老鼠洞，差点把冷宫烧了。
　　所以陆洵一说让对方感受洞中鼠的生活，楚君瑞立马想到这事。
　　陆洵听罢，一挑眉，回了一个字：“可！” 然后兄弟二人大笑起来。
　　城中百姓在楚君瑞的及时反应中，全部到了安全地带，混入城中的叛军也被全部绞杀。
　　昌平帝端坐在启明殿中，一脸阴沉地听着各种战况回禀，几乎没有多余的表情。
　　攻城战争到了白热化的相持阶段，双方僵持不下，只能暂时停战。
　　古老的城墙就是一道屏障，肃穆庄严，又坚不可摧。
　　它世世代代屹立不倒，见证了各种兴衰变化，朝代更替。
　　镗镗镗……
　　忽的鼓声一响，鼓角齐鸣，楼下呐喊声响起。
　　“叛军又开始进攻了。”
　　楚君瑞第一时间冲到台上，往下望去，观察敌情。
　　城楼上的士兵也迅速进入作战状态，随时等候反扑命令。
　　可是，叛军并没有大动作，似乎方才那鼓角声、呐喊声，只是一时兴起。
　　很快，声音平息，京城内外，又恢复了平静。
　　没多久鼓角声再次响起，楚君瑞依旧在第一时间反应，只是这次又是虚惊一场。
　　“他娘的，康王那老贼是把老子当猴耍不成？”楚君瑞怒气上头，一拳捶在檐柱上。
　　“呵，”陆洵冷笑，“老贼这是想要瓦解我方士气。”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在敌我双方僵持的情况下，对方想通过鸣鼓的方式，掌握主动权。”
　　“然后摆咱们一道，一点一点瓦解我方军士积极性，让我等放松警惕，疲于应对。”
　　“真是好算计。”陆洵缓缓闭上眼睛。
　　楚君瑞气愤不已，“哼，老贼，别以为只有他会这招。”
　　说完，楚君瑞转身往外走，下令擂战鼓，但他与对方不同，他擂战鼓的同时，下令放箭。
　　居高临下，打得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后退十里。
　　“哈哈哈……”楚君瑞发出得逞的大笑，城楼上其他人也跟着大笑起来。
　　让敌方退缩，无疑是最好的振奋士气的方法。
　　你以为这就完了，不不不，楚君瑞还下令让人轮流骂战。
　　自己则一路笑着回到议事堂，猛灌了半壶茶，就开始跟陆洵讲述他的光辉事迹。
　　然而，陆洵并没有太大兴趣，但也很积极的配合。
　　自家兄弟嘛，给他些鼓励，也是应该的。

　　对峙

　　
　　僵持了大半天，双方都累了，便高挂免战牌，休息。
　　康王不知何时，已经出了城，此刻正在城外营帐之中，召集幕僚商议接下来的动作。
　　酉时中，日头渐渐西落，光线柔和下来，温度也在慢慢降低。
　　康王商议完事情，迈着大步走向隔壁的营帐。
　　那里关着沈初与福安长公主，两人皆被五花大绑，昏迷不醒。
　　“呵！”
　　康王一抬下巴，眼神示意手下人将婆媳两弄醒，他的“饵料”就要排上用场了，看那小兔崽子还怎么跟他斗？
　　沈初悠悠转醒，感觉头痛欲裂，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只知道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仿佛过了一辈子。
　　她下意识想要用手给自己揉揉头，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意识猛地惊醒，警惕地环顾四周，眼神定格在康王那带着横肉的脸上。
　　“康王舅舅？”
　　“是本王，阿洵媳妇，你终于醒了。”康王横肉乱挤，想要挤出一抹慈爱的笑容。
　　“这里是哪里？”沈初知晓康王不是什么好人，也看得出来，自己身处帐篷内。
　　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转头，正好对上福安长公主刚醒来迷离的眼神。
　　“母亲，母亲，醒醒，我是初儿。”
　　本来以为只有自己的沈初，在发现福安长公主之后，眼神由警惕，瞬间转为担忧，因为她还看到了福安长公主身上的血迹。
　　“哈哈哈……”康王大笑起来，“这里是哪里？这里是本王的地盘。”
　　“阿洵媳妇放心，都是一家人，本王自然不会伤害你们，对吧，我的福安好妹妹。”
　　康王将目光转向沈初身边，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福安长公主。
　　被康王这么一打岔，福安长公主彻底清醒了，瞪大了双眼，恶狠狠地对上康王视线，不卑不亢。
　　“怎么，本王的好妹妹，为何用这般眼神看着本王？难道你觉得本王说错了？”
　　说到这，康王慢慢眯起眼睛，散出危险的光芒，仿佛福安长公主答个“错”字，他就能立即拧断她的脖子。
　　“呵，都到这种地步了，谁对谁错，还重要吗？”福安长公主冷笑起来，她一点都不想看到康王那虚伪的嘴脸。
　　“当然重要，怎么会不重要呢？”康王一步一步向二人走近，停在她们面前，带着略微变态的笑容，打量着沈初二人。
　　“对与错，可是关系到本王与你们到底是敌是友。”
　　“若是朋友，本王自然不会亏待你们。”康王故意停顿一下，“若是敌人，你们的结局可就不一样了。”
　　“所以啊，”康王用手指挑着福安长公主下巴，看着她的眼睛，阴测测地道：“你们可要考虑清楚再回答。”
　　“呸！”
　　福安长公主气急，将口水直接吐到康王脸上，“你个反贼。”
　　康王猛地起身，一脚踹向福安长公主腹部，然后后退几步。
　　“母亲！”沈初一声惊呼，努力挪动身体想要靠近福安长公主。
　　此刻的福安长公主痛得皱紧眉头，身体蜷缩起来，没了力气。
　　看着福安长公主又狼狈了许多，康王心里畅快多了，接过手下人递来的手帕，擦了擦脸，将脏手帕丢到福安长公主脸上。
　　“你自小就是这样的刚烈性子，本王不与你计较，我也愿意给你们时间考虑，希望你们不要让本王失望。”
　　说完，康王便大步离去。
　　他可没那么多时间跟两个女人耗着，他还要布局，还要为他的大业谋划。
　　“来人，将这两样东西，想法子送到陆洵那兔崽子手中。”
　　康王看着手里的东西，有些得意，这可都是战利品，也不知道陆洵那小子看到后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喜欢他精心准备的“惊喜”？若是喜欢，他还会再送上一份，哦不，是两份“大礼”。
　　还挺期待呢！康王那得意中又透着一丝变态的笑容，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是，属下遵命。”
　　那侍卫接过康王递来的盒子，也没动脑想法子，非常直接地将东西送到阵前，大喇喇地走两军互动渠道，将东西送出去了。
　　陆洵收到东西，瞬间变了脸色，这两样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
　　“怎么了，阿洵？”楚君瑞见陆洵变了脸色，赶忙问道。
　　“呀，这不是姑母的镯子？”这个玉镯，福安长公主向来是不离身的，这些年来，一直带着，连楚君瑞都认得出来。
　　“母亲的镯子，初儿的玉簪。”陆洵说出这句话时，还带着些许颤音。
　　“阿洵，你别急，你……”楚君瑞安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急急冲进来的陆九打断了。
　　“主子，主子，属下办事不利，长公主和王妃她们……她们……她们失踪了。” 陆九自责地垂下头。
　　陆洵揪着陆九的衣领，将他拖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本王不是让你回府护着她们了吗？怎么会让她们落入老匹夫手中。”
　　这句话，陆洵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心中明白，这不会是陆九的错，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楚君瑞头一回见到失控的陆洵，也怕他失去理智，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赶紧上前拉住他。
　　“阿洵，你冷静点，当务之急是弄清事情来龙去脉，想对策，姑母和表嫂还等着你救她们呢。”
　　陆洵闭上双眼，整个人都靠在楚君瑞身上，陆九跪在地上，低着头，颓然又自责。
　　“陆九，你也别丧着脸，赶紧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楚君瑞也着急，也心累，但是这里目前就剩他一个理智人，他要顶住了。
　　“属下奉命回到公主府，门房告知长公主与王妃先后离府，说是沈大人出事了，沈府管家的儿子亲自来寻百年老参救命……”
　　作为旁观者，陆洵和楚君瑞一听就知晓这个“管家儿子”一定有问题。
　　“后来，属下便派人回大理寺禀告主子，自己则往沈府追去。”
　　“不曾想半路遇到大批叛军潜入城中，掠杀百姓，一时间根本脱不开身。”
　　“派回大理寺的人找不到主子，又立马返回来寻属下。”
　　“我等好不容易脱身，到了沈府，却被告知公主与王妃从未登门，这才意识要出事了。”
　　“我等把京城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长公主与王妃。属下有罪，还请主子责罚。”
　　听完这坎坷又处处巧合的经过，陆洵与楚君瑞都陷入了沉默，陆洵也彻底冷静下来。
　　很明显，康王这是有预谋的，一切都是有意为之，并且谋算精准。
　　好一会儿，楚君瑞才开口打破这个沉静气氛：“康王费尽周折抓姑母和表嫂，是想通过她们来制约我们。”
　　“如今能确定的是姑母她们暂时不会有危险，但是她们在老匹夫手中，终究不妥，咱们要商量个法子，将她们二人救出。”
　　只是，上天似乎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冷静，而给他们想办法的机会。
　　外面鼓角齐鸣，喊声震天。
　　“报……”传信兵匆匆跑进来，“敌军押着王妃与公主，向前十里，正在城门口叫阵。”
　　楚君瑞和陆洵对视一眼，皆从双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去看看！”陆洵当机立断，该来的还是来了，他们没有退路可言，只能硬着头皮往前。
　　相比较之下，康王那边因为有人质在手，士气正盛，喊声震天动地。
　　而陆洵这边则是沉默一片，大家都望向楼下，不知该如何是好，心中都忍不住骂对方卑鄙。
　　一直龟缩着的康王，也终于敢出现在人前，陆洵这边的众将士全场哗然，谁也没有想到，反贼居然是康王。
　　那个总是一脸和气，没有实权又很怂的康王，真是令人大跌眼镜。
　　“好侄儿们，别来无恙啊！”康王坐在楼下战车，笑着跟陆洵和楚君瑞打招呼。
　　“康王舅舅，你这是做什么，怎么会跟反贼呆在一起？”陆洵忍住怒火，明知故问。
　　楚君瑞最见不得这种表里不一的人惺惺作态，也不想在这里跟康王虚伪客套。
　　“你个老匹夫……唔……”他刚骂出口，就被陆九捂住了嘴巴。
　　老四楚君彦得到消息，立马从宫中赶来，昌平帝还给了他一百多个大内侍卫，各个武艺高强，以一敌三。
　　“三哥，闭上你的臭嘴，表嫂和姑母还在老匹夫手上，你想害死她们吗？”
　　老四都快被自己的三哥蠢哭了，骂人前能不能先动动脑子？现下什么情形，是能冲动的吗？
　　“陆九，你赶紧放开老子，老子不说话还不行吗？”刚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楚君瑞就开始乱说话了。
　　“哼，无知小儿。”楚君瑞骂得很大声，康王自然也听到了。
　　“反贼？本王这是替□□道。”康王把自己归于正义的一方，对于陆洵说他反贼，不以为然。
　　“侄儿们，识相地就赶紧打开城门，不然，就别怪老夫不客气。”康王说出这句话时，看向了福安长公主与沈初。
　　那侍卫意会，推了福安长公主与沈初一把，她们没有站稳，直接扑倒在地上，引得城楼上众人惊呼。
　　“老匹夫，有本事你就冲我们来，男子汉大丈夫，何苦为难两个女人？”
　　楚君瑞怒骂，其他将士也义愤填膺，跟着附和。
　　只有陆洵静静地看着，瞪大了眼睛，没有说话，却悄悄红了眼。

　　一死一伤

　　
　　福安长公主和沈初被绑住了手，双脚是松开的。
　　她们都没有出声，再痛也强忍着，挣扎着爬起来。
　　好不容易站起来，福安长公主回头瞪了那侍卫一眼，“呸”地一声，将口水吐到那侍卫身上。
　　那侍卫没得到命令，也不敢再动他们，只能强忍着后退一步。
　　楼上的将士们看到这一幕，都不自觉的安静下来。
　　康王也在看着，不过他的眼神带着轻视与傲慢，如同在看戏。
　　“怎么样？你们考虑清楚了吗？”康王问出声，只是他没有等来陆洵的回答，而是等来了慧淑郡主那张脏兮兮的脸。
　　“父王，救我，父王。”慧淑郡主害怕极了，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顺着脸颊流下来。
　　康王有一瞬间的惊讶，慧淑郡主若是不出现，他都快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你女儿在我们手中，不想她死，就立马将我姑母和表嫂放回来。”楚君瑞学着康王那嚣张的口吻，大声喊话。
　　“哈哈哈……”不曾想，却引来康王一阵大笑，“不过是个没用的女儿，死了便死了，她可没有那个价值。”
　　“你们不带她出来，本王还以为她死在牢中了，你们随便杀，只要本王想，孩子还怕没有？哈哈哈……”
　　本来一脸期待的慧淑郡主，神情瞬间凝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的父王，从小到大把她当成掌上明珠的父王，竟然说出让她死的话。
　　原来她的父王不仅丝毫不在意她的处境，还巴不得她赶紧死，别挡路。
　　认清现实的慧淑郡主忍不住伤心地哭起来，“不……不是这样的，父王……父王你说的不是真的。”
　　“陆洵，别废话了，你直接说开不开门吧！”康王一见到慧淑郡主就觉得烦，也逐渐失去了耐心。
　　陆洵不语，只望着楼下，心中盘算着别的营救办法。
　　倒是慧淑郡主听了康王的话，反应不小，她也知晓康王是不会救她的，但是她还不想死，她还年轻。
　　“洵哥哥，洵哥哥，慧淑很听话的，做牛做马都可以，你别杀我好不好？”
　　慧淑郡主把求救目标改为陆洵，她到现在为止，依旧没有死心，总觉得陆洵对她有意。
　　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死，她坚信陆洵会救她。
　　只是她高估了自己，陆洵从未将她放在眼里。
　　听到她地哀求，陆洵转过脸来，冷漠地看着眼前的慧淑郡主，嘴巴一张一合，吐露出一句不带任何感情的话。
　　“康王说得对，你确实没用。”
　　这句话彻底将慧淑郡主打入谷底，她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卑微的如同世间一粒尘埃，没有人在意她，也没有人管她的死活。
　　“洵哥哥……呵呵……呵呵呵……哈哈哈……”慧淑郡主唤了一声陆洵，突然笑起来，笑着笑着便大哭起来。
　　那身影落寞又凄凉，但是谁也没有同情她。
　　陆洵咬紧了牙关，不愿意开门，康王便当着众人的面，给了福安长公主一鞭子。
　　鞭子带着倒刺，一鞭子下去，皮肉裂开，福安长公主就是再刚强的性子，也忍不住痛呼。
　　城门上众将士怒火中烧，“王爷，下令吧！让我们出去，杀了这群狗贼。”
　　“是啊，王爷，下令吧！”
　　“请王爷下令，诛杀狗贼！”
　　“请王爷下令，诛杀狗贼！”
　　……
　　越来越多的将士下跪请命，喊声震动了整个京城，陆洵见到这番场景，颇为动容。
　　康王心下暗呼不好，他本想通过鞭打福安长公主来展现自己实力，不曾想无意中振奋了陆洵那方士兵的士气。
　　他手头只有三万兵马，在城中还折了两千，不适合与陆洵硬碰硬，必须智取，让陆洵主动打开城门。
　　这样，他才能用最小的代价，获得入城的机会，不必把时间和人手都浪费在攻城这事上。
　　况且，双方若是真打起来，胜负难料，他的援军被秦将军的军队阻截着，还不知道何时能来援助。
　　康王暗下盘算，思索接下来的对策。忽的，慧淑郡主那俊俏的脸庞出现在康王脑海中。
　　他不禁阴险一笑，小声嘀咕道：“养她那么大，也不容易，她也该为自己的父亲做点事了。”
　　想到这，康王笑得越发奸诈，“来人，叫阵！”
　　陆洵最终也没有下令出城，但也时刻关注着城楼下的情况。
　　康王一让人叫阵，陆洵等人便匆匆到望台查看情况。
　　“侄儿们，慧淑怎么说也是你们妹妹，你们别伤害她。”
　　“你们把本王闺女放了，本王与你们交换手中人质，你们觉得如何？”
　　前面不肯换，还说“不过只是个没用的女儿”，现在又主动提出交换人质。
　　楚君瑞看到康王那张老脸就觉得来气，一拳头打在墙上，“这老匹夫，又想耍什么花样？”
　　大家伙都看向陆洵，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安排。
　　“你想如何交换？”陆洵沉着脸，他虽然也能猜到康王定然留有后手，但是还是想要冒险一试。
　　毕竟，若是能以最小的代价，将人换回来最好。但他也知道康王不可能愿意吃这种暗亏。
　　“呵，怎么交换？自然是面对面在城门前交换了，这样才显得有诚意，好外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康王说得冠冕堂皇，陆洵还没给确切回复，他便自信的觉得胜利就在眼前。
　　“好！”陆洵痛快地答应了，他心中明白，康王不可能会做以二换一的亏本买卖。
　　但是若能面对面来，对他而言，也是非常有利的。
　　事情定下来后，陆洵开始部署，他计划交换时带上昌平帝派给老四的大内侍卫。
　　然后安排善于暗杀，箭法一流的陆十二领头候在城楼上，随时掩护撤离。
　　楚君瑞负责整合守城军，随时准备应战，与叛军对决。
　　“阿洵，你放心，这里交给我，你一定要将姑母和表嫂带回来。”
　　楚君瑞搭着陆洵肩膀，老四站在一旁，“我们兄弟几个齐心协力，这一切困难都将克服。”
　　而慧淑郡主那边听闻康王主动要求交换她，红了眼眶，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不停地与看守她的士兵念叨。
　　“我就知道，父王最疼爱我了，怎么会舍得不要我。”
　　只是那士兵压根不想理她，也不想感受她的喜悦。因为在他看来，一个反贼之女，能有什么好下场？
　　到头来，也不过是空欢喜一场罢了。
　　“陈二，王爷吩咐，把人带过去。”慧淑郡主还没念叨完，就听到有人大喊了一声。
　　看守她的士兵赶忙应道：“哎，这就来。”
　　然后，慧淑郡主就被人面无表情地推搡出去，一路出到城门之外。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堂堂一郡主，以往是何等尊贵，如今却像一个货物般，在万千士兵面前，用于交换。
　　但是她已经不在意这些了，牢房都住过，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脸面终究没有性命重要，她现在只想着赶紧交换，赶紧重获自由。
　　“开始吧！”陆洵亲自揪着慧淑郡主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的对面，坐着康王，以及即将进行交换的福安长公主和沈初。
　　“你只有一人，本王可不做亏本买卖，一人换一人。”
　　说到这，康王来了兴致，忍不住想整点恶趣味。
　　“本王把选择权交给你，母亲还是爱妻，你选一个吧！”
　　陆洵握紧了拳头，明知道康王是在侮辱他，但他还是告诉自己不能冲动。
　　“只能选一个哦，好外甥，你考虑的时间不多了，本王可没有那么多耐心，快些选才好。”
　　“阿洵，别管我，你选母亲。”沈初不想看着陆洵为难，而且她相信陆洵一定有办法将两人都救下。
　　如今福安长公主受了伤，比较急切需要救援。
　　福安长公主则想得多一些，她隐隐有种直觉，今日不会太顺利。
　　现下有这么一个机会，要救也是先救沈初，儿媳妇才是那个能陪陆洵到最后的人。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但是也希望他们恩爱相守一辈子。
　　“洵儿，你听母亲说，救初儿。母亲有你们，这辈子已经很满足，你莫要再犹豫。”
　　啪啪……康王突然鼓起掌，贱兮兮地嘲讽。
　　“真是母子情深，本王心中感动不已。你两个都想救，也不是不可以，让本王进城，母亲、妻子，都让你带走。”
　　“好外甥，你看，舅舅待你还是不错的，你考虑考虑？”
　　还没等陆洵回复，福安长公主便接了话。
　　“我呸！本宫乃是大康国最尊贵的长公主，你这种人，连给本宫提鞋都不配。”
　　“本宫就是死，也不会给你这个反贼低头。”
　　“洵儿，洵儿，你还在犹豫什么？换初儿。”
　　人选就这么定下了，双方同时放人，只是交换到一半，康王突然使诈，命人下暗手。
　　陆洵反应很快，直接飞身过去，抱着沈初往地下一滚。
　　两人相拥之时，陆洵听到了沈初的闷哼，焦急地询问：“初儿，初儿，你怎么样了？”
　　还没听到沈初地回应，四下打斗声便响起来。
　　不停地有人向他们攻来，城楼上的陆十二迅速出箭，靠近陆洵二人的士兵都应声殒命。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到陆九大喊：“公主小心！”
　　正想偷袭康王的福安长公主转身一看，一把刀直击过来，从她的前胸直接穿过后背。
　　她瞪大了双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胸口的刀。
　　随后带着不舍的眼神，呆呆望向陆洵和沈初。
　　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双腿也没了力气，对方一抽刀，福安长公主倒在地上，双眼一闭，再也没有睁开过。

　　尘埃落定

　　
　　“母亲！”陆洵也看到这一幕，心痛不已，抱着沈初，嘶喊着。
　　他奋力想要到长公主身边去，虽然他不是在福安长公主身边长大的，他也曾经怨恨过。
　　但福安长公主到底是他的母亲，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这些年来也在努力弥补，想要成为一名好母亲。
　　有她在，陆洵便永远是个孩子，他永远有个家。
　　看到福安长公主倒下，他奔溃了。
　　只是还没等他拼杀到福安长公主身边，他怀中的沈初也晕过去了。
　　“初儿，初儿……”怎么叫都没有反应，他把手从沈初后背一抹，满手鲜血。
　　再一看，沈初的裙摆也都是血迹。
　　这下，陆洵整个人都懵了，脑子一片空白，双重打击之下，陆洵再理智也会不知所措。
　　“阿洵，你发什么愣，赶紧带着表嫂回城。”双方交锋，楚君瑞就带着人马直杀出来。
　　看到陆洵居然在这么危险的环境中发愣，禁不住捏了一把汗。
　　“对对对，初儿，我们去看大夫，你会没事的……会没事的。”陆洵红着眼，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在自己人的掩护下，回到城中。
　　昌平帝考虑到战争会有伤亡，把太医院大半人手都调到了城门楼。
　　陆九也在自己人的掩护下，将福安长公主带离战场。
　　经太医诊断，福安长公主确实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恕微臣无能，长公主……长公主仙去了。”太医跪在地上，整个人几乎都伏在地上了。
　　战战兢兢，颤抖着身躯，完全不敢抬头看陆洵。
　　此刻的陆洵异常平静，坐在离床不远的地方，望着福安长公主带着脏污的脸庞，那般熟悉，又似乎陌生极了。
　　在陆九的示意下，房中所有人都离开房间，把空间留给陆洵。
　　他一个人呆呆地坐了好久好久，默默地流下眼泪。
　　然后站起身，走到床边，轻轻地给福安长公主捻了捻被子，转身离去。
　　旁边的厢房，住着重伤的沈初，她一直没有苏醒过，脸色惨白，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看不出一丝生气。
　　虽然服过药，但是因为沈初伤得太重，损耗过大，太医们也不敢打包票，一定能治好。
　　而此刻的陆洵，最贴合“玉面阎王”的外号，神情冷酷，仿佛下一秒就要取人性命。
　　“回王……王爷，王妃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呃……”太医犹犹豫豫，时不时抬眼看向陆洵，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有话便直说吧！”陆洵顿感心中疲惫。
　　“是，胎儿没了，而且这次小产对王妃身体伤害极大，近几年都不能要孩子，往后悉心调养，还是有机会再要孩子的。”
　　说完，那太医松了一口气，因为陆洵并没有要怪罪的意思。
　　根据沈初的实际伤情，其实太医更想说以后或许没有做母亲的机会了。
　　只是他不能这么说，他上有老下有小，说话留有余地，是宫中太医的生存法则，而他，也不例外。
　　“下去吧。”陆洵捏了捏眉心，让太医离开了。
　　他自己则坐到床边，轻轻抚摸沈初苍白的脸颊，温柔地注视着。
　　“初儿，有没有孩子，我其实一点也不在乎，所以，你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然后轻轻地在沈初额头落下一吻，吩咐丫鬟，道：“好好照顾王妃，若有疏忽，本王唯你们是问。”
　　黑夜掩盖了陆洵显于脸上的阴骘，他迈着坚实的脚步，一步步踏入黑暗之中。
　　战争最后以康王一方失败而告终，战败方丢盔弃甲，仓皇逃离，楚君瑞带着人马紧追不舍，但最终还是跟丢了康王。
　　“居然让那个老匹夫逃了，气死小爷了。”
　　楚君瑞不甘心啊！明明已经取得胜利，明明对逃军紧追不舍，最后居然给康王逃了，这让他如何能释怀？
　　“阿洵！”楚君瑞看着陆洵，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出那些安慰的话，只是用力地握住陆洵肩膀，两人短暂相拥。
　　他们是自小一块长大的兄弟，他们之间，并不需要那些虚伪的客套说辞。
　　“没事。”陆洵明白楚君瑞的心意，也不想他担心，“那个老狐狸逃不掉，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说到仇人，陆洵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如同利刃出鞘。
　　……
　　一直到战事结束的第三日，京城大街小巷才慢慢归于平静，只是繁华热闹的景象暂时消失了。
　　街上的尸体已经清理，血迹也被冲洗干净。三三两两的行人，个个无精打采，缓缓走动。
　　以往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花街柳巷，现下没有一个人走动。
　　陆洵乘坐马车，压在青石地板上，最后停在清乐坊后门。
　　叩叩叩。
　　陆九上前敲门，一名小童缓缓打开门，从里面探出头来。
　　礼貌询问：“客人打哪来？可有邀约？”
　　陆九没有因为对方是小孩子，就失了礼数，“有邀约，劳烦小兄弟给你家公子传达，就说旧人来访。”
　　没多久，小童去而复返，大开后门，邀请陆洵等人入内。
　　孟子义早已备下酒菜，等候多时了。
　　陆洵一进门，四目相对，然后二人默契一笑，谁也没有客套。
　　“一直在京城，也不知道露个脸。”陆洵端起酒杯，小酌一口。
　　孟子义苦笑，“不是不见，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况且我可是时常出门，只是辰郡王你没有注意到花街柳巷罢了。”
　　“哈哈哈……”二人相视一笑，陆洵也没再追问。
　　他大概也能猜到孟子义这一路走来定然是艰辛不已，但是能用玩笑的口吻，云淡风轻，说明孟子义心中释然了。
　　“康王拦下了，后日我让人直接送去大理寺。阿洵，你找人对接吧！”
　　“好！”陆洵也不跟他客气。
　　正事谈完了，他两也没什么其他交谈，只顾着吃饭喝酒。不过，两人都不觉得尴尬。
　　对于陆洵和孟子义这样的人来说，人生在世，三两好友，能举杯畅聊，也能安安静静同处一室而不觉得尴尬，那样便是一种幸运。
　　从清乐坊出来，陆洵直接入宫，面见昌平帝，甥舅两聊了许多，临出宫前，陆洵上呈了一本奏折，还提交了许多证据。
　　而那一本奏折是替孟子义上呈的，上面写着孟氏一族的冤屈，字字血泪。
　　当天，昌平帝就召见了孟子义，不，现在应该叫孟綦，既然要为孟氏一族申冤，那自然要用自己的真名。
　　陆洵不知道他们最后都谈了什么，但是，他知道，他的舅舅是明君，一定能还孟氏一族公道，而子义也不用再躲躲藏藏，隐姓埋名。
　　福安长公主府一片素缟，沈初作为儿媳妇，一直昏迷不醒，所以福安长公主的丧事是由陆洵自己一手操办的。
　　很多需要注意的东西，他都不清楚，最后是沈夫人和沈初嫂子过来帮忙打理。
　　出殡那天，昌平帝亲临公主府，送福安长公主出门。
　　太后也想来，但是她的身体不允许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让她直接卧床不起。
　　棺椁一路出城，百姓们沿街跪送，守城的士兵们也在城门口排成两排，跪送福安长公主。
　　“恭送长公主殿下，公主一路走好！”
　　“恭送长公主殿下，公主一路走好！”
　　……
　　声音钪锵有力，振聋发聩，让人为之震撼。
　　他们永远都会记得，敌人面前，那位尊贵的公主殿下宁死不屈，她说：“她是大康国最尊贵的长公主，宁愿死，也绝对不会给逆贼低头。”
　　这是一国公主的尊严，也是一个国家内在的韧劲，那是傲骨，那是国家强盛的底气，那是国家之魂。
　　看到这个场面，所有人都为之动容。是啊，谁说女子不如男？
　　康王最终被判凌迟处死，而他的主要同伙都被诛九族，其他次要同伙，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自古以来，那个九五至尊的位置，总会少不了腥风血雨，失败者注定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康王谋逆案件刚落下帷幕，昌平帝便当朝宣布，要重审二十年前孟氏一族通敌叛国之案。
　　掀起朝堂轩然大波，大家伙都不知道怎么回事？都在猜测昌平帝突然重提旧案是何意图。
　　“此案由大理寺主审，刑部协助。”昌平帝指令一下，陆洵痛快地接下来了。
　　他与孟子义当年是很要好的玩伴，孩童时期的感情总是相对纯真许多。
　　孟家出事的时候，陆洵他们年纪还小，但是那一幕一直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之中。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见过孟子义，而孟家的事，也在他心中埋下了种子。
　　所以，当昌平帝第一回询问他入朝意见时，他不假思索地选择了大理寺。
　　这些年来，也没有冤枉谁，也没有辜负自己。
　　处理了一整天的公务，陆洵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公主府。
　　府中依旧一片白色，显得凄清萧条，一路上遇到的下人，也都是恭恭敬敬行礼，似乎没了以往的活力。
　　他与沈初的梧院，灯火通明，却感受不到生活带来的烟火气息。
　　陆洵站在梧院的院门口，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也没有人来跟他打招呼。
　　若是以往，三喜那丫头早就蹦蹦跳跳在门口张望了，每天都会很开心地给他报晚膳菜谱。

　　幸好你还在

　　
　　二宝则会面带笑容地给他准备碗筷，然后拖着三喜下去，把空间就给他跟初儿。
　　如今物是人非，陆洵也派人找过两个丫鬟。人是找到了，却永远停留在她们的十八岁。
　　再也不能伺候沈初了，一起长大的陪嫁丫鬟，其他人是比不了的，也不知道沈初醒来，会何等伤心。
　　想到这里，陆洵又开始头疼了，叹了一口气，独自走进院中。
　　“奴婢见过王爷。”
　　如今在梧院伺候的是两个陌生的丫鬟，那是沈夫人身边人。
　　沈夫人不放心女儿，特意把自己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安排过来，照顾沈初。
　　陆洵点点头，带着些许落寞走进房间，直奔床的方向去。
　　沈初依旧再沉睡，好在脸色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说明身体在恢复，陆洵也能松一口气。
　　“初儿，” 陆洵的手抚上沈初的脸颊，轻轻摩挲，“你什么时候能醒来？我好想你。”
　　“我有好多好多话，不知道要说给谁听，母亲走了，我好难过，但是我不能哭。”
　　“初儿，初儿。”陆洵俯下身体，将头轻轻凑到沈初颈窝边，暗自伤神。
　　此刻的沈初正在梦里游走，四周白茫茫的，辨不清方向，她没有目的地一直走一直走。
　　突然一道强光照过来，她赶忙抬手一挡，好一会儿才偷偷从指缝处眯着眼看过去。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清晰，光线也逐渐恢复到平常状态。
　　两个人影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她心中充满了疑问，努力想要看清楚那两人的脸。
　　不知怎的，她的眼泪不听使唤，自己落下来了，心中觉得特别特别难过。
　　“姑娘，姑娘，”那是三喜略带兴奋的声音。
　　“回去吧，姑娘。王爷还在等着您呢！”二宝沉稳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回去吧！”
　　“回去吧，不用为奴婢们难过，能陪着您那么多年，奴婢们已经很满足了。”
　　“以后，奴婢们会换一种方式陪伴您，您要好好的。”
　　两种声音，你一句，我一句，沈初想说话，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出来，泪水不间断地流下来，模糊了她看向二宝三喜的视线。
　　她不停地用袖子擦拭眼泪，挣扎着想往前跑去，但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丫鬟面带微笑，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沈初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看着两个丫鬟消失的方向，不停地摇头，心痛不已。
　　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
　　“初儿，乖乖，回去吧，洵儿还在等着你呢！”
　　沈初猛地抬头，一滴眼泪挂在睫毛上，“母亲，是您吗？母亲。”
　　“乖初儿，回家吧，母亲要走了，你回家找阿洵去吧，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
　　声音逐渐幽远，越来越小声。
　　“不，不……”沈初眉头紧皱，嘴里念叨着，眼泪顺着眼角流向枕头。
　　噩梦下的反应，直接惊到了陆洵，准确来说，是又惊又喜。
　　“初儿，初儿，醒醒，快醒醒，你别怕，梦里都是假的，不用害怕，我在呢？”
　　陆洵试图唤醒沈初，想要带她脱离梦魇。
　　反反复复，即使没有回应，也没有放弃。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诚心感动了上天，梦里无助痛哭的沈初，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
　　“阿洵，”沈初带着哭腔，试着回应陆洵的呼唤。
　　梦里的沈初在回应，梦外的沈初也在小声说着梦话。
　　听到自己的名字，陆洵更激动了，他的初儿能听到他的呼唤，是不是要醒了？
　　“初儿，是我，是我。”七尺男儿，外人眼中的阎王，他红了眼，也也在害怕失去。
　　经过梦里梦外两人的不懈努力，沈初终于冲破了迷雾，眼睛缓缓睁开。
　　此刻，她的脑子还是懵的，睁开眼又缓缓闭上，来回好几次，纱帐顶才清晰地出现在她眼前。
　　心心念念了这些天，对陆洵来说，太煎熬了，他每时每刻都在祈祷着沈初能快些醒来。
　　他每天都再给自己做心里建设，熬过这一段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尽管他心中很没底。
　　他攒了好多好多话，想要说给沈初听，但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阿洵？”沈初转头对上他那呆愣住的双眼，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哎，”陆洵终于反应过来了，有些慌乱地询问，“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等沈初回复，他便三步并两步，走到门口，大声吩咐：“快，快去客院，把太医请过来。”
　　那丫鬟以为沈初出事了，连礼节都忘了，拎着裙子就大步往外跑。
　　陆洵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调节自己状态，转头吩咐另一个焦急等待的丫鬟。
　　“你去厨房，让人做一碗粥，快去。”
　　“记住，要稀一些，王妃她刚醒，肠胃弱。”陆洵头一回那么啰嗦，且是啰嗦而不自知。
　　那丫鬟猛地抬头，“我家姑娘醒了？”
　　随即意识到自己失礼了，赶紧福身，激动地回道：“哎，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没多久，沈初醒来的消息就传遍了长公主府。
　　听到王妃醒来，下人们干活都感觉得劲许多，掩盖在公主府顶上的阴霾，也消散了一些。
　　安排好了一切，陆洵走进房中，将沈初扶着坐起来，又给她捻了捻被子，神情温柔无比。
　　沈初没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不停找事做的身影，一时间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看什么？”陆洵终于停下来了，对上沈初的眼神，手掌不自觉的抚上沈初的脸颊。
　　“初儿，你在看我吗，嗯？”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带着一丝丝不太明显的诱惑。
　　听到这话，沈初霍的笑开了，眼神没有躲避，四目相对，她特别真诚地回了一句：“是啊，好久不见了，想多看几眼。”
　　这下，陆洵彻底绷不住了，附身过去，将沈初整个人圈在怀中，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发顶。
　　小声呢呐着，似在对沈初表心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暗自庆幸。
　　“初儿，初儿。”
　　“幸好你还在，幸好你没有离开。”
　　“你没醒来的时候，我时常问自己，若是你真的醒不来了，我又该如何？”
　　“我没敢深入思虑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我清楚的知道，没有了母亲，没有了你，我便彻底没了家，我的心也将永远失去了归处。”
　　沈初轻轻回抱他，安抚他的不安，“以后，我们都会好好的。”
　　第二日一早，陆洵安排下人到各府上报喜，请岳母过来陪沈初，自己则进宫，亲自将此事告知昌平帝，也顺便与昌平帝回禀案情进展。
　　案情进展非常顺利，单单孟子义提供的证据，就足以翻案。
　　只是案件发生比较久远，当年那些相关人物都已经不在了，也没有什么抄家杀头的后续。
　　孟家的罪名洗清了，孟子义也能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个纷杂的世间。
　　他并没有怨恨这个国家，也没有怨恨那些上位者，如今的他只想找机会施展自己的才能，为老百姓办实事。
　　这是他孟家的家训，也是他的父亲，他的先祖一直在追寻，一直在坚持的事情。
　　“哎，阿綦，你真的要下场参加今年的科举？”楚君瑞闲下来之后，又开始恢复那痞里痞气的话唠本质。
　　“嗯，那是自然。”孟子义一边回答，一边用力推开楚君瑞，有些不耐烦地道：“你说话就说话，干什么动手动脚，勾肩搭背，成何体统？”
　　“本公子可还没娶媳妇，没得让人误会，两个男子，干嘛这般黏糊糊的。”孟子义从眼神到动作话语，都在嫌弃楚君瑞。
　　被人这样说，楚君瑞也不生气，还趁孟子义不注意，故意去挑孟子义下巴，“美人，哈哈哈……”
　　那贱兮兮的模样，简直就是讨打啊！二人你追我赶，跑累了，就双双躺在草地上。
　　“好了好了，阿綦，都歇歇吧！”
　　“说实话，我家媳妇虽然没有阿綦你美，但是我还是很爱她。”
　　楚君瑞说得认真，但是孟子义听在耳中，却是另一种感受。
　　“滚吧你，什么叫我比较美，你跟媳妇感情好，关老子屁事。”气得孟子义直接甩袖离开，留下楚君瑞自己一个人在原地哈哈大笑。
　　孟子义从楚君瑞那离开，就去了公主府。如今的公主府的牌匾已经换下来，挂的是辰郡王府的牌匾。
　　他心中郁闷，结交了楚君瑞这个损友，时不时来找他秀恩爱。
　　“阿洵，喝两杯？”孟子义主动邀约，想与陆洵闲聊一番。
　　只是这次陆洵并没有同意，而是提议以茶代酒。
　　“呵，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拒绝了美酒，啧啧……”孟子义眨了眨眼睛，带着调侃的神情。
　　陆洵知晓孟子义的小心思，故意装作为难的样子。
　　无奈地说道：“唉，没办法，我家王妃管得严，她说今天不能喝酒，我就不能喝酒。”
　　此话一出，孟子义的笑容瞬间凝滞，顿时感觉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只说了一句，“你们，你们，一丘之貉”，然后就甩袖离开了。
　　出来后，站在王府的门口，孟子义无语望天，心中感叹：这天大地大，他这只单身狗，又该何处容身，唉！
　　（正文完）

　　番外一 孟子义（孟綦）

　　
　　孟家出事那年，孟子义八岁，他比陆洵大一岁，太后见他沉稳，特意挑他做陆洵的伴读。
　　人人都说陆洵性格孤僻古怪，不好伺候，他起初也这么认为，但是接触下来，发现旁人的评价，皆是对陆洵的误解。
　　陆洵不爱说话，也不爱搭理人，他和陆洵相处，总觉得很受挫。
　　从小时候开始，因为出众的长相，以及聪明的脑袋，他一向是最受关注那个，不管是同伴还是长辈，都很喜欢他。
　　可是陆洵的反应，让他觉得自己没有了魅力，不再是那个人见人爱的孟家公子了。
　　直到有一次，他的抱怨被孟夫人听到了，孟夫人严厉地批评他，并告诉他陆洵的遭遇。
　　“他当初也是个活泼可爱的好孩子，只是经历父母反目成仇，自己被下人欺辱之后，心中有了阴影。”
　　“你作为小公子的伴读，也会是他的玩伴，你怎么能同世人那般，带着歧视的目光看待他，给他不符合实际的评价？”
　　那一次，一向温柔的孟夫人，不再温柔，直说得孟子义愧疚到哭。
　　从那以后，孟子义再也没有抱怨过，他开始学会站在陆洵的角度想问题，寻到了与陆洵相处的最佳方式。
　　那时候的他们，感情甚笃，包括楚君瑞、楚君彦兄弟两，四个人时常凑在一块。
　　可惜，好景不长，那年的十一月初，下起了京中第一场雪，也是那时候，有人曝出孟大人通敌叛国，还提供了不少罪证。
　　孟家在京中一下子成为人人喊打的存在，那时的孟子义还不懂得人心险恶，只感觉到好多东西突然就变了。
　　昌平帝并不相信孟大人会做出通敌叛国之事，为了保住孟家，当时还未完全掌控朝堂之局的昌平帝，愣是顶住压力，拖延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可是最终也没有找到为孟家开罪的有利证据，孟大人自己也没能为自己开罪。
　　所有的路，仿佛都被堵死了。孟大人无奈，为了昌平帝考虑，咬牙认下了罪名，也赔上了一大家子五十几口人的性命。
　　最后孟家判决满门抄斩，昌平帝自觉得愧对孟家，偷偷找人将孟子义救了出来。
　　并按照孟大人遗愿，将孟子义秘密送到隐士好友处，这才保下了孟家最后一条血脉。
　　行刑那天，午门围满了人，孟家所有人都没有哭，都淡然地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连孩子也不例外。
　　刑场安静地可怕，人山人海，但是却没有人发出声音，大家都在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陆洵和老三老四也偷偷遛出宫，他们听说了孟家的事，但是并不懂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有必要去看看。
　　他们去到孟府，大门紧闭，上面还贴了封条，随后见老百姓们都往午门去，他们好奇心强，也跟着去。
　　因为人小看不到人群中的景象，便退而求其次，跑到了理午门最近的酒楼。
　　在那里，他们第一次看到杀人的场面，那个儒雅的孟大人，温柔的孟夫人，慈爱的孟奶奶……
　　那些他们熟悉的长辈，一个个在他们面前被砍头。看着看着，三人都哭了，抱在一起，哭到不能自已。
　　这事对他们来说，是极大的刺激，当时的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孟子义不在其中，他们都以为孟子义也被砍头了。
　　他们失去了最好的玩伴，当天晚上，三个人一同发烧，梦里还不停地哭泣说梦话。
　　可把太后和柔妃急坏了，昌平帝得知情况后，命人将三人的随侍都审问了一番。
　　当知道三个孩子目睹了孟家被斩杀的过程，当场让人把几个随侍拖下去了。
　　然后昌平帝也没有去看三个孩子，而是一个人躲在启明殿，暗自伤神，并下定决心，一定要还孟家一个公道。
　　孟子义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这里四面环山，人烟稀少。
　　这里没有家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有人么？有人吗？”他喊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应，心中有些害怕。
　　下床，光着脚走出去，印入眼帘的是一片竹林，不远处就是上山的路。
　　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有什么东西跑出来，所以孟子义也不敢乱走。
　　“醒了？”一名白胡子的爷爷突然出现，把孟子义吓了一大跳。
　　但是镇定之后，孟子义又有些兴奋，“徐爷爷。”
　　这名隐士，孟子义是认识的，有了熟人，这个陌生的环境也没那么可怕了。
　　隐士摸了摸他的头，带着他走进书房，完完整整，不加修饰，也没有隐瞒地将事情都告诉了孟子义。
　　“綦儿，从今往后，你就叫子义了，你还小，做不了什么。”
　　“今后好好跟着爷爷学东西，孟家的将来都靠你了，唉！”
　　“想哭，就哭吧，你还是个孩子，有哭泣的权利。但哭完之后，就好好长大，将来担起属于你的责任。”
　　“一切还有徐爷爷呢，你不要怕。”老人家将小小的孟子义抱在怀中，任由他哭泣，最后哭累了，睡着了，才离开。
　　孟子义十六岁那年，徐爷爷过世了，他将老人家安葬之后，又哭了一顿。
　　然后收拾行囊，一路北上。进过风流场所，也尝试过刀口舔血的生活，一路上跌跌撞撞，受尽苦楚，终于到了京城。
　　京城还是那样，没有太多变化，庄严古朴。
　　入京第一天，他便在城门口遇到了外出的陆洵，一眼就认出来了。
　　当时陆洵很快就骑马过去，并没有注意到像乞丐一样的孟子义。
　　同时，孟子义也松了一口气。复而又有些难过，多年不见，也不知道曾经的伙伴变成什么样的人。
　　他身份特殊，不敢轻易与人接触，自然也不敢联系曾经的好友，以免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偌大的京城，他若想站稳脚跟，寻找十几年前的证据，就必须要找个后台。
　　考量了一番，他盯上了当时并不显眼的康王，凭借他走南闯北的眼光与直觉，他认为康王不可能想表面那般无害。
　　那时候他猜测康王是京城中隐藏最深的人，而通常这样的人，手头都有不少可以利用的资源。
　　就这样，孟子义一步又一步接近康王，凭借几次好计谋，站稳了脚跟，同时利用康王的资源，一点一点地尽可能收集证据。
　　他步步为营，谋划精准，最后不仅取得了康王的信任，也发展了自己的势力，不再需要依附康王，还能让康王忌惮他。
　　那些牵扯康王的案子，都有他的暗中引导的手笔。
　　他想通过这些事，观察陆洵是否还值得他信任，他要开始筹备为孟家翻案，他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中间人，帮他走那最后一步。
　　几番较量下来，陆洵没有让他失望，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他的好兄弟，是个好官，从未让人蒙冤。
　　于是，在煽动康王提前造反之后，他主动联系了陆洵。
　　陆洵起初疑心，派了不少人去调查，最终证实孟子义并没有骗他。
　　从那以后，兄弟二人就不再相互怀疑，联手布局，设计让康王自投罗网，也将所有与康王有联系的人都诈了出来，一网打尽。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却算漏了“巧合”这个变数，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一切尘安落定，他们兄弟几个在一起喝酒时，也没有了意气风发，大家都更沉稳了，有了历经世事的成熟感。
　　昌平帝要破例让孟子义入朝，被孟子义拒绝了。因为他觉得孟家人不需要特权，他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入朝。
　　况且走后门虽然能体现昌平帝对他的看重，但也会让他陷入非议，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打拼。
　　没有意外，孟子义最终以新科状元的身份，从新进入京城这个贵人圈子。
　　也因为他与陆洵几人的关系，一下子成为京中贵人拉拢的香饽饽，更是京城人女婿的首选目标人物。
　　不过，他并没有飘飘然，而是守住本心，对于那些让人烦恼的饭局，他一次也没有参与过。
　　他并不需要讨好那些人，也不怕得罪谁，他只需要做好自己，做好昌平帝交给他的任务，成为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他正式为官的第三个月，昌平帝为他指婚，是礼部侍郎府的长姑娘。
　　对于这门婚事，孟子义很满意，两人也算是门当户对。
　　那姑娘闺名苏清婉，二十岁了，还未嫁出去，是京中出了名的老姑娘，还有许多不好的名声。
　　她十六岁定过一次亲，是继母相看的，结果成亲前的一个月，未婚夫就病逝了，不知怎的，外面就传出苏家姑娘克夫。
　　当时未婚夫那边还以这个谣言为借口，要求苏清婉嫁过去，给那个未婚夫守寡。
　　苏大人心疼女儿，痛骂了对方一顿，要求退亲，对方不肯，还闹到昌平帝面前去了。
　　昌平帝听完之后，做主退亲，训斥对方：“如果朕没有记错，林爱卿家的公子自幼身体就有问题，怎么能怪一个姑娘家？”
　　“况且苏家丫头就是嫁到你林家，你林家小子没有福分，让人家丫头守寡，人家丫头也有权利改嫁，哪有没嫁过去就让人家守寡的道理？”
　　有了昌平帝的公正处理，林清婉如愿退了婚事，但是外面的谣言越演越烈，甚至说她不孝顺，不敬继母，不爱弟妹……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家上门提亲，她也一拖拖到二十岁。
　　苏大人心疼女儿，但是他拿那些流言没办法，最后还是昌平帝这个好皇帝帮他调查出来的。
　　乃是他的继室所为，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最后在其他子女的苦苦哀求之下，苏大人没有休掉继室，但再也没有以往的感情。
　　“綦儿放心，苏家丫头虽然名声不太好，但是朕可以打包票，她是个好姑娘。”
　　昌平帝生怕孟子义误会，下旨前特意找孟子义谈话。
　　孟子义微微一笑，点头表示认可，回道：“多谢圣上恩典，微臣见过那姑娘，确实是个极好的姑娘。”
　　是啊，他们确实见过，就在古寺的姻缘树下。
　　那姑娘着水蓝色长裙，面容温柔沉静，孟子义惊鸿一瞥，觉得那人宛如仙子。
　　那个定期施粥接济穷苦人家，不惧世俗目光，以女子之身给贫苦人家的孩子做启蒙教学的姑娘，能当得起“极好”这个词的评价吧！
　　孟子义心想，他的美好生活也要正式开始了。

　　番外二 老三老四

　　
　　康王谋逆之事落下帷幕，京城沉静了许久。
　　尸横遍野，鲜血洒满街道的短暂岁月，给京城百姓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里印记。
　　大家看似很平常的在过日子，但是又莫名感觉少了一丝热闹与欢愉，仿佛头顶还有乌云笼罩，遮住了心中一丝明亮。
　　孟家翻案，洗刷了冤屈，这事倒也带来了短暂地热烈讨论，但很快又消停了。
　　那是京城百姓对于公正的敬畏，对于言多必失的机警。
　　外面百姓如何想，又有哪些忧虑，又该如何解决，那是昌平帝与百官目前需要考虑的事。
　　而老四楚君彦此刻正为他的婚事头痛，婚期越近，他就感觉越烦躁。
　　倒也不是不喜欢萧家姑娘，只是他从小到大没怎么跟女子接触过，连跟皇姐皇妹说话的机会都很少。
　　他喜欢遨游在书海之中，感受那份宁静，体会那些古人的过往与智慧。
　　那不仅能丰富他的学识，还能给他的生活与工作带来借鉴，让他帮父皇处理事情时，能够更从容。
　　从小到大，他的玩伴几乎都是固定的几个兄弟，如今要成亲了，以后都要跟妻子生活在一起，他有些不知所措。
　　听闻跟女子相处很麻烦，老是要哄着。比如他的三嫂爱发脾气，动不动就揍三哥。
　　在比如他的表嫂，每天都要管着他的表哥，连喝点酒都要经过她的同意。
　　唉，简直太麻烦了，也不知道他家未来王妃是个什么样性格的姑娘？
　　外面都传她知书达礼，乃是京中出了名的才女，也不知道外面的传言准不准。
　　万一以后她也要处处管束着，还不让他成天看书，亦或是爱哭爱闹，那可怎么办？这可把楚君彦难倒了，忧心不已。
　　只是他再忧心也没有用，该来的还是来了。
　　三月十二，钦天监测算出来的大好日子，睿王府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楚君彦在众兄弟的帮助下，过五关斩六将，终于成功接到了新娘子。
　　回到王府时，圣上携着柔妃已在厅中等候，一直到新人拜了堂才笑容满面的回宫。
　　礼毕，新人送入洞房，一群人跟着涌过去，闹哄哄地，想要看新娘子。
　　楚君彦无奈，在喜婆的引导下，一步一步完成剩下的礼节。
　　掀开红盖头的瞬间，楚君彦眼前一亮，发自内心地笑了，因为着红嫁衣的新娘子，比平时看到的更美了。
　　围观者也跟着起哄，夸赞新娘子好看，萧蔷头一回被那么多人围观，羞涩地低下头。
　　“去去去，哪都有你们，还不出去喝酒？”楚君瑞看出了老四的窘迫，作为过来人，又是哥哥，他决定伸出援手。
　　半推半玩笑地把一群人弄出去了，还特别体贴地帮忙带上门。
　　新房中只剩下楚君彦和萧蔷夫妻，这时的楚君彦已经调整好自己，展现出他沉稳又贴心的一面。
　　“先把凤冠拿下来吧！”边说边伸手，亲自给萧蔷解下发冠，“还挺沉。”
　　萧蔷有些受宠若惊，她心中觉得于礼不合，但是也没有阻拦，因为从小她得到的教育都说“男子是天，不管做什么都是对的。”
　　所以她即使觉得于礼不合，也没有阻拦，而是乖巧的顺从，也没有说话。
　　楚君彦感觉有些尴尬，他本就不善言辞，如今主动找话，却没有人接话。
　　“累了一天了，还没吃饭吧？”楚君彦接着问。
　　“还未。”萧蔷只回了两个字，就没有下文了。
　　这让楚君彦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这下他也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我先去前厅敬酒，你先用晚膳，若是累了，就先歇着。”楚君彦决定先离开这个尴尬地环境，再想想接下来该如何相处。
　　听了这话，萧蔷起身，一本正经地行礼，对楚君彦道：“臣妾恭送王爷。”
　　这下彻底让楚君彦懵了，走出去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只是他是个自控力比较强的人，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谁也没有看出异样，离开时还不忘交代下人给萧蔷带吃的。
　　楚君彦去了前厅，萧蔷也松了一口气，她也很紧张。
　　她本就不善言辞，加上萧家在女儿的培养上，总是往贤妻良母那类型去培养。
　　萧家出来的姑娘，婆家评价都很高，她们自己并不觉得快乐，因为她们习惯了付出，习惯了压住自己本身的想法，去顺从。
　　萧蔷也不例外，她害怕自己做得不好，让楚君彦不喜，害怕自己不够好，损害家族名声。
　　但她心中又极度渴望能像沈初和蒋依云那般，在家父母长辈宠爱着，悠游自在;出嫁后，有丈夫疼宠谦让，腰杆子都是挺直的。
　　“睿王殿下其实也很好，萧蔷，你会幸福的，对吧？”
　　萧蔷在自言自语，她也希望自己能变得不一样，成为萧家最幸福的出嫁女。
　　红烛摇曳，召显着喜悦，点亮了黑夜，也拉进了新婚小夫妻的心。
　　老四楚君彦婚后上朝的第一天，就被楚君瑞几人拉去喝酒了。
　　几个人欢饮畅聊，喝得醉醺醺的，特别是楚君瑞，直接醉得不省人事，还是老四亲自将他送回去的。
　　蒋依云看着楚君瑞醉成这样，火气蹭蹭蹭往上冒。
　　好在她理智尚存，对楚君瑞以外的人都很和善，“多谢四弟送他回来了，你三哥就这样，还望你多担待些。”
　　“三嫂说得哪里话，三哥已经安全送回，小弟便先回府了，免得蔷儿担心。”
　　楚君彦赶紧告辞，他怕自己晚走一步，就会成为三嫂家暴三哥的现场见证人。
　　看到了不改看到的东西，可是会有生命危险的。
　　楚君彦回去后，蒋依云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睡得像死猪的楚君瑞，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捏干毛巾，替他擦脸。
　　“嗯，别动。”醉酒且在梦中的楚君瑞感受到了不舒服，嘟囔着，还本能性地用手挡脸。
　　这下可好，又把蒋依云的怒火掀起。
　　“反了你。”说完，几巴掌打到楚君瑞的身上，把楚君瑞都给打醒了。
　　楚君瑞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见蒋依云叉着腰，嘴巴一张一合，在说话，那架势像是在骂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楚君瑞心中顿时觉得委屈万分，竟然直接哭起来。
　　他拉着蒋依云的手，将头靠在蒋依云腰间。
　　“云儿，你不要喜欢他了，你喜欢我好不好？”
　　“我会对你很好很好很好的，你喜欢我好不好？”
　　眼泪鼻涕都在流，哭得像个孩子，加上那哀求的口吻，盈满泪水的大眼，怎么看都觉得好可怜。
　　蒋依云顿时心软了，她一直不知道，楚君瑞平时那嬉皮笑脸又贱兮兮的模样，心中竟然如此柔软且敏感。
　　而且她也不知道，原来楚君瑞一直都以为蒋依云不喜欢他，还喜欢萧广丰。
　　“傻瓜，”一下子看到这样的楚君瑞，蒋依云有些心疼，“早就不喜欢他了。”
　　第二日，楚君瑞醒来，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觉得头痛，一看镜子，眼睛都要肿成核桃了。
　　“醒了？”蒋依云亲自端着粥走进来，“醒了就赶紧洗涑，过来用早膳。”
　　蒋依云笑得温柔，却让楚君瑞有些心慌，脑子不停地回想昨夜发生的事，却发现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云儿，我错了。”不管做了什么，先认错，起码能表现自己良好的态度。
　　因为在他看来，蒋依云现在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随时会来场腥风血雨。
　　这下换蒋依云无语了，默默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看来平日里她对楚君瑞真的是太差了，不然也不至于稍微对他好点，就害怕成这样。
　　“你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赶紧收拾一下，来用膳。”
　　“你不生气？”楚君瑞又惊又喜，试探地问道。
　　“不生气，快点吧，不然我可真的要生气了。”蒋依云无奈地摇摇头。
　　然后夫妻俩头一回如此和谐地吃一顿饭，这让楚君瑞有些恍惚，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用了早膳，楚君瑞在蒋依云的安排下，拎着礼物就上门给老四道谢去了。
　　蒋依云说了，“大晚上的，四弟也喝了不少酒，但依旧坚持送你回来了，你怎么说，也得去谢谢人家。”
　　楚君瑞也觉得很有道理，有这样的好兄弟，是他的福气，他要好好珍惜才对。
　　来到睿王府，左拐右拐，楚君瑞拒绝了老管家的带路，表示他对睿王府熟得很。
　　管家说楚君彦在后花园看书，他便直接来了花园，远远边看到亭子中坐着两个人，分别坐在亭子的两边。
　　“那不是老四和弟妹吗？他们在干嘛？怎么一边坐一人，吵架了？”楚君瑞八卦之心燃起。
　　管家不放心，也跟着过来，听到楚君瑞的询问，便见怪不怪地回答。
　　“回煊王殿下，我家王爷和王妃在亭子中看书呢，没吵架。”
　　“看书用得着隔那么远？”楚君瑞摇摇头，表示不懂这是什么相处之道。
　　嘀咕完，就找楚君彦去了，“老四，哥哥我特意登门向你道谢。”
　　相互见礼过后，萧蔷说要去准备酒菜，让他们哥俩好好喝一杯，然后被楚君彦拒绝了。
　　“你风寒刚好，不用操劳。”说完，楚君彦还伸手摸了摸萧蔷的头。
　　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楚君瑞，道：“三哥，你一会儿不是还要去办公？”
　　这下，楚君瑞明白了，他这是打扰到人家夫妻了。
　　“得，得，就我是多余的。”楚君瑞表示伤心，假装难过地走了。
　　媳妇，他们欺负我！
　　人与人之间，总是不一样的，各有各的相处之道。
　　适合你们的，不一定适合他们，你觉得不可思议的，或许正好是别人爱的交流方式。
　　学会理解，拥抱差异性。

　　番外三 阿洵与初儿

　　
　　第一次见到沈初，是在苍山寺的许愿树下，陆九特意提醒了，只是当时陆洵忙着别的事，并没有太在意。
　　第二回见面，依旧在苍山寺，不过是在半山腰。
　　那时候福安长公主的马车坏了，被迫停在路中间，挡住了所有香客的去路。
　　沈夫人母女二人，也是被挡香客之一，得知是福安长公主的马车，边带着她上前见礼。
　　长辈们在前面交谈，陆洵与沈初就在后面并肩而立。陆洵侧低着头，好奇地打量眼前这个成为他未婚妻的姑娘。
　　突然间，沈初抬起头，四目相对时，不知怎么回事，陆洵心跳得特别快，有一瞬间地慌乱。
　　沈初比他率性些，也不害羞，直接往他手里塞了糖，“给你吃。”
　　小姑娘笑得纯真甜美，让陆洵不忍心拒绝，便将那糖攥紧在手中。
　　两家分开走后，他偷偷往嘴里塞了一颗糖，薄荷的清香，与糖的甘甜，在嘴里蔓延开来，也甜进了陆洵的心中。
　　那天之后，两人也时不时会有互动，每次收到沈初的东西，陆洵心中都莫名感觉很愉悦。
　　一来二往，两人便逐渐熟悉起来，偶尔会拉上朋友，一块去酒楼吃个午饭。
　　陆洵也不懂那是什么样的心情，但是他从小就被别人定义为性情古怪，总是被人区别对待。
　　而他发现沈初并不会那样，她似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她也不觉得陆洵与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陆洵非常喜欢跟沈初的相处与交流，那样的坦率，那样的真诚。
　　他们成亲那日，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亲朋好友欢聚一堂，街道两旁也站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
　　本该是两人的好日子，却在接亲途中，沈初失踪了，拥有丰富办案经验的陆洵慌了神，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并立马做了最有利的安排。
　　那时候的陆洵，沈初很有好感，但是谈不上爱，只觉得沈初既然嫁给了他，那么保护自己的妻子，就是他的责任。
　　当陆洵在废井中，将已经晕倒的沈初救起时，看着沈初惨白无血色的小脸，陆洵是愤怒的，他暗暗下决心，一定要伤害沈初的人付出代价。
　　就这样，他们成为了一家人，成为了夫妻，成为了最亲密的人。
　　随着夫妻两人的朝夕相处，陆洵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沈初了，以至于频繁的在沈初面前展现自己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他渐渐喜欢上在沈初面前喋喋不休，喜欢将她搂在怀中的感觉，也愿意为了她，尝试那些曾经看都不看的东西。
　　她开心，陆洵也开心，她难过，陆洵就会想法子逗她开心。
　　陆洵想，也许这就是楚君瑞平时跟他提到的喜欢和爱吧！
　　喜欢是表面，是欣赏;而爱是直达心底，是在意，是牵动。
　　福安长公主很高兴陆洵的变化，那是她努力多年，都不曾达到的成效。
　　陆洵自己也很高兴，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个人了，有血有肉，有情绪，懂感情。
　　在对待陆洵双面人的问题上，沈初总是有着极大的耐心与包容心，她的理解，她的温柔，都给了陆洵无限的勇气和力量。
　　她让陆洵明白了，爱人基于信任的坚定选择，才是两个人感情中的最大安全感。
　　他们都在为对方考虑，都想尽自己所能，给对方最好的。
　　当陆洵眼睁睁地看着福安长公主死在自己眼前，低头又发现自己怀中的沈初浑身是血。
　　那一天，陆洵头一回失去了理智，他整个人都懵了，害怕，慌乱，不知所措，所有的坏情绪都一起涌现出来。
　　他抱着沈初，看着四周刀光剑影，危机重重，无力感充斥着他整个心房，他甚至想不起自己在干什么。
　　还是好兄弟楚君瑞及时出现，点醒了他，把他拉回现实之中，默默地守护他。
　　可惜，最后他还是没能留住他的母亲，福安长公主还是离开了她最爱的儿子。
　　但陆洵也庆幸，他的初儿挺过来了，没有丢下他一个人，他也没有成为这世间无所依托的心灵流浪者。
　　当一切尘埃落定，陆洵又恢复了原来的状态，只是他比以前更沉稳了，做事也更周全了。
　　而沈初自小产后元气大伤，身体依旧很弱，需要每天喝汤药来调养，也几乎很少出门。
　　她在王府之中，每天种种花，喂喂鱼，悠闲自在，时不时有客人来访，闲聊半日，就这样过了三年。
　　虽然已经习惯了宅府中的日子，但是沈初总感觉内心很空虚，感觉不太得劲。
　　陆洵每日下衙，都会在街上走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然后买回家，给沈初消遣。
　　“阿洵，你回来啦？”看到陆洵，沈初笑眯眯地出来迎接，“今日带什么回来了？”
　　沈初神情看起来满眼期待，催促着陆洵，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但实际上，它对那些玩意不怎么提得起兴趣。
　　可是她心中明白，陆洵每天花费心思给她带礼物，不过是希望她开心罢了，她自然不忍心让他失望。
　　陆洵摇摇头，表示什么也没带，然后故作神秘，点了点沈初鼻子，宠溺一笑，也不回答，直接牵起沈初的手，就往房间里走。
　　“哎，你怎么不说话？”沈初忍不住询问。
　　陆洵摆摆手，丫鬟们意会，摆上晚膳便自觉退下了。
　　“有个好消息，要不要听？”陆洵夹起一块肉，放进沈初碗里。
　　“好消息？那当然要听，谁不爱听好消息？”沈初带着期待的眼神，微微一笑。
　　“近来大理寺没什么事情，我向舅舅请了两个月假，打算带你出京散散心。”
　　陆洵说这话，带着些小傲娇，他计划了许久，这是他特意为沈初准备的惊喜。
　　“当真？”沈初有些激动，第一时间放下筷子，凑到陆洵身边，搂着他的手臂，双眼亮晶晶的。
　　“当然是真的，为夫何时骗过你？先吃饭，容我跟你细说。”
　　沈初点点头，乖乖回到位置上，边听边津津有味地用晚膳。
　　这一天，沈初胃口大开，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可见她是真的很高兴。
　　确定行程之后，夫妻俩各自安排事宜，提前做好出行准备。
　　陆洵忙着交接手头的公务，好让大理寺在没有领头人的情况下，也能正常运行，开展工作。
　　而沈初忙着走街访友，告知大家她的行程，免得离京后，亲人们担心。
　　七日后，陆洵夫妻二人准时踏上为期两个月的旅程。
　　他们隐瞒身份，扮作富商，一路南下，走走停停，不拘一格，结交各种朋友。
　　这一路，他们见到了许多人，领略不一样的风土人情，感受着大自然的馈赠，也品到了不同人所经历的酸甜苦辣。
　　他们这才知道，原来无论什么身份的人，都会经历磨难;原来大部分人都有几副面孔;原来人可以有那么多种活法……
　　“初儿，我想，我们比世间大多数人都要幸运，身份地位我们都有了。最重要的是，我还有你。”
　　陆洵难得的煽情，沈初自然也会配合，而她自己，正好也有不少感触。
　　这一路的所见所闻，让她更加明白，拥有的可贵。
　　“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阿洵，我很庆幸，余生是和你一起度过。”
　　“即使将来白发苍苍，我们也要手牵着手，一起赏景出游，好不好？”
　　“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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