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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宠婢难为
　　作者：枕书客

　　周家二人

　　
　　狂风裹挟着雪花，从周府的高高院墙上吹了过去，屋子里燃着炭火，同外头的严寒冰霜隔成了两个天地。
　　这是承安二年的冬月，同前几年不大一样，冷得渗人。
　　晚霁执书坐着，面前炉子上尚且煮着热茶，飘渺白雾中透着温润茶香。咕噜噜的沸腾声恰然响起，她手还未动倒是先叫来人一把给抓了去。
　　周从凛虚虚握着她手腕，锋利眉梢挑起，端的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走，看戏去。”
　　晚霁凝眉瞧他:“什么戏？”
　　周从凛拉着她往门口走，随手拿过木架上的素白斗篷给人一罩，见她只露出那双眼睛来才说:“狗戏。”
　　周府守门的小厮半月前养了两条狗，是体格威壮的狩猎犬，但名字委实取得一言难尽。
　　黄毛的叫大黄，黑毛的叫大黑。周从凛近来无事便要逮着机会戏弄那两条狗，今个他俩掐起了架，周从凛越发来了兴致。
　　从内院长廊穿过庭院，一路上他都未曾松开人，丫鬟小厮们瞧见皆是目不斜视地行礼:“大公子，晚霁姑娘。”
　　周从凛不说话，她眉眼低垂着，跟在他身后也不说话。
　　按理说周从凛是习武之人，步伐应当是稳健且大的。可他走得并不快，看起来是诚了心地要闲庭雅致散步一般。
　　刚到门口便听到热闹的喝彩声，好几个小厮围着打得不可开交的大黄与大黑，一边鼓掌一边嬉笑。
　　周从凛松开她，懒洋洋问:“谁赢了？”
　　众人咳了一声，主动让出一条道来，恭恭敬敬地喊:“大公子，晚霁姑娘。”
　　晚霁抬眼瞧去，大黄正扑倒在大黑身上，撕咬着着它耳朵，可还没回过神来，大黑又翻身跃起，猛地钳制住大黄，一地的白雪被它俩翻滚得四处飞溅，战况越发激烈。
　　大黑:汪汪。
　　属于胜利者的从容之气从它身上传出来，淡然又蔑视地看着身下的某只黄狗。
　　大黄:呜——汪！
　　周从凛挑眉，偏过头似笑非笑道:“像不像你？”
　　晚霁微微垂眸:“不像。”
　　她穿着素白衣裙，整个人外罩着斗篷，周从凛低头看去，只能看见她轻颤着的睫毛。
　　他尾音轻扬，嘶了一声:“不像？”
　　周从凛生得并不像父母双亲，反而更像周老将军。不笑时冷冽严肃，棱角分明的脸透着不可直视的威严，笑时那剑眉轻扬，便不自觉带了些桀骜不驯，明朗恣意。
　　晚霁下颚逐渐收紧，她知道他说的是幼时的事。
　　他那时候一贯无礼，甚至可以说纨绔嚣张。那一次也是冰天雪地，他站在远处大笑说:“来，学声狗叫。”
　　左右她便是像狗的，不管什么时间，主子说你是，你便是了。
　　晚霁顿了顿，点头道:“像的。”
　　于是周主子终于满意了，不再抓着她。
　　她侧身望过去，大黄早已被大黑制服，两只狗端坐着，一黄一黑，在这冰天雪地里颜色明显得刺眼。
　　她思绪一晃，倒是想起来那年的事。
　　那是奉武二十五年，他十一，她九岁。不过是半大的年纪，贪玩惹祸，她那时跟着他出门，正巧遇见了李太傅那飞扬跋扈的孙儿。
　　是太傅府上的二公子。
　　那人生就一副嚣张模样，风流纨绔的笑着，上来便要摸她的脸。
　　周从凛一拳头上去把他牙都打掉了两颗，那人怒极，瞪着一双眼抄着棍子就要上手，晚霁冷眼瞧着，狠了劲儿咬上他手臂。
　　最后那人被打得鼻青脸肿，周从凛却是挑眉笑，夸她狗模狗样的，委实生得一口好牙。
　　“行了。”周从凛戏也看了，懒懒吩咐道:“带它们回去。”
　　众人连忙称是。
　　晚霁回过神，陡然听见一阵马蹄声，她下意识朝街道看去。
　　周从凛顺着眯眼一看，道:“是锦衣卫指挥使宿驭。”
　　锦衣卫的威名，在大燕可没有人不知晓。尤其是这位宿指挥使，响当当的阎王爷。
　　这头宿驭勒住缰绳，马蹄掀起雪花飞溅，他一扬披风，翻身下了马。
　　“周大公子倒是有雅兴。”他三两步走进，单手摁着佩刀，冷峻眉眼带着些许阴郁的笑意。
　　晚霁屈膝行礼:“见过宿指挥使。”
　　宿驭视线落在她身上，眼里露出几分了然的兴味来。
　　这皇城里头，说来说去也都是官家之间的事，谁府上出了什么事，众家之间就跟连着的炮仗似的，一下子能传个遍。
　　而这位晚霁姑娘——
　　在这贵家圈子里头，谁都知道，她是周家周从凛的心肝儿奴才。一直以来都带在身边，除了没那些个官家小姐的身份，没有哪一样不是顶好的。
　　周从凛站在石阶上，扫了他一眼:“冒着风雪而来，宿指挥使是有什么要紧事？”
　　这寒冬腊月的，即将过年，一年活干到了头，该整合上报了，朝廷里都忙得上气不接下气。锦衣卫虽然不至于像其他官职需要文书上奏，但也不会多清闲。
　　宿驭眸中漆黑一片，随口道:“倒不是什么要紧事，快过年了，特来拜访拜访周老将军。”
　　周老将军是跟随圣祖皇帝开疆拓土的大功臣，从圣祖皇帝起义起就一直跟随在他身旁，立下了赫赫战功，在这大燕朝中，是不可比拟的存在。
　　周从凛啧了一声，拂了拂肩头问:“那宿指挥使怎么两手空空就来了？”
　　要不怎么说他说话一向没规矩，将人堵在府门口，上来就问了这样一句。
　　宿驭薄唇勾出一个冷冽笑意:“后面一车都是金子，周公子等着，一会就送到。”
　　晚霁不动声色地听着，这人睁眼说瞎话的功夫倒是厉害。
　　“这礼可太重了。”周从凛露出个无害的笑来:“左右宿指挥使是来拜访的，又不是来送钱的。”
　　不待宿驭说话，他便偏头对着小厮沉声吩咐:“还不快带宿指挥使进府。”
　　这头宿驭跟着人走了，周从凛双手兜在袖口中，黑灰护颈衬得人越发俊白。
　　“晚上出去逛逛。”他说话间呼出白气，散在了空中。
　　晚霁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刺疼，她淡然笑着，轻声提醒他:“周老将军说不让您出府厮混。”
　　周从凛瞥她一眼，说:“什么厮混，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她蹙眉:“公子，这是周老将军的吩咐。”
　　周从凛下了石阶，从地上握了团雪，他掂了掂，猛地掷了出去。
　　“啪。”
　　雪球砸到了雪地里，顷刻间便混和成一片。
　　他回头，眼里盛着笑意:“诶，我说你是不是成日里拿小册子记我这些破事儿？”
　　晚霁并不是爱打小报告的，只是这位主子委实不安分，幼时便四处蹦跶，诸如放鞭炮吓人，三更半夜爬墙出去看星星。
　　长大后许是明了些事理，他这性子稍稍收敛。打架这事不常干，可也架不住本性难移，周老将军压根儿不用打听就知道他在外面鬼混。
　　她望着雪地里的人，依旧是十年如一日的三分浅笑应答:“奴婢不敢。”
　　周从凛冷笑一声:“少放臭屁。”
　　***
　　这头宿驭已进了周老将军的院子，他脚踏着黑麒绘金靴，周身气势凛冽，拱手行了个礼。
　　周老将军喝了口茶，淡淡道:“坐。”
　　宿驭闻言坐下，接过小厮奉上的茶，开口道:“这天儿越发冷了，周老将军多注意着身子。”
　　上了年纪的人，谁没个腰酸背痛的，尤其是周老将军这种年轻时候拼死厮杀的，落下了不少伤痛病根儿。
　　周老将军知道这是客套话，遂道:“宿指挥使有话直说吧。”
　　宿驭漫不经心道:“出宫时碰巧遇见周尚书往陛下那边去，我瞧着近来他似是常被陛下召去议事。”
　　周尚书便是周壑，是周从凛的父亲，现任兵部尚书，他今儿个还在宫里头没回来。
　　周老将军晲了他一眼:“什么事？”
　　他现在都已经不上朝了，在家养鱼逗鸟，颐养天年。
　　宿驭捻了捻指尖，微微一笑:“约莫是上虞那边的事。”
　　现承安帝登基两年，虽说接手的是圣祖皇帝安排好的大燕，但毕竟是年轻帝王，又碰上之前的水涝之灾，上虞那边数次发生了暴动，这一次豪强地主直接招兵买马，趁机袭击了上虞的知州府衙。
　　周老将军呷了口茶，捧着茶杯说:“这事还要商议？”
　　老一辈的像是周老将军，是在战场上成长起来的，奉行的便是不听话就打，打到他不能反抗为止。
　　宿驭眸色渐深:“陛下的意思是得恩威并施。”
　　上虞那边每年所交的赋税都是大燕最高的，百姓们若安居乐业便罢了，一旦派兵镇压过了火，怕是得不偿失。
　　“也是。”周老将军半晌才点了点头。
　　宿驭把玩着拇指上的扳指，意味不明地笑道:“到底是地方人不会管教，否则这事哪用陛下操心。”
　　周老将军放下茶杯，心道这小子终于说到正题了，面上却云淡风轻地说:“是啊。”
　　果然，只见宿驭单手撑着膝盖，身子稍稍前倾:“且不说上虞，就是西北那边，也有动静。”
　　圣祖皇帝最开始揭竿而起的地方就是西北，周老将军跟着他驰骋疆场。西北，算是他们的发家地了。
　　“哦？”周老将军扬眉。
　　宿驭慢慢起身，在房间里踱步:“前不久西北传来消息，说——”
　　他顿了顿，嗓音刻意压低:“说宁王要反。”
　　“荒唐！”周老将军猛地拍案而起，他虽年老，但嗓门还是大得很，皱眉斥道:“无稽之谈。”
　　宁王乃是圣祖皇帝第五子，是圣祖皇帝最小的孩子，也就是当今承安帝的五皇叔。
　　昔年圣祖皇帝分拨各十万兵马于五位皇子，命其镇守各地，说白了，也就是据地藩王。
　　而这位宁王所镇守的西北，是重中之重。所以，他手中拥有着其他四位皇子都没有的一支勇猛军队。
　　宿驭并未反驳周老将军的话，他站在窗边看去，屋外的雪簌簌而落，天地间都仿若蒙上了白纱。
　　“周老将军，这反不反的，不是你我几句话就定了的事。”他笑了笑，面容越发阴冷:“只是你我效命于当今圣上，作为臣子，就得时刻为陛下分忧。”
　　他半偏过头来，一半脸隐在暗处，挺直的鼻梁和利落的侧脸都彰显着狠辣凌厉:“您说呢？”
　　周老将军往椅背上一靠，颇有些无赖的意思:“周某年老，这分忧的事怕是还要宿指挥使多担待些。”
　　简直荒唐，证据都没有，抬手便要给宁王扣上一顶反贼的帽子。陛下到底还是太年轻了，这才坐了两年的帝位，迫不及待便想要削藩。
　　宿驭收回视线，笑了笑没开口。

　　我给你买

　　
　　宿驭坐了好一会才起身告辞，时间几近酉时，恰逢周从凛带着晚霁出府，二人在廊下打了个照面。
　　“宿指挥使何不吃了晚食再走。”周从凛端着笑，脸上却是没什么欢迎的模样。
　　晚霁眼观鼻鼻观心地垂首听着。
　　宿驭微微笑道:“周公子就别委屈自己说这些话了。”
　　啧。
　　周从凛心中嗤笑，但也不同他胡搅蛮缠。他缓缓抬手，示意同行。
　　三人在周府门口分道而行，宿驭打马去了锦衣卫卫所，而周从凛带着晚霁坐上马车去了德宁街。
　　今儿个恰是冬朝节，临近傍晚，街道两旁早就预备上的灯笼皆是点燃了灯芯，红彤彤地照亮一片。路上行人来来往往，说笑之声不绝于耳。
　　这是大燕过年前最后一个节日，往常这一天夜里都有许多人上街寻乐子，吃的玩的，简直要花了人的眼。
　　周从凛将护卫屏退，自个带着晚霁闲逛。
　　他行在她身侧，二人罩了同色斗篷，只花样有区别，她的是莲花，他的是祥云，从远处看去，倒像是一对连体婴。
　　晚霁下意识地让自己离他远一些，不至于手臂挨着手臂。他却像生了块儿磁铁似的，半个拳头的距离都不曾离远。
　　周从凛瞧见那头里里外外围了几层人，十分热闹，便问她:“有杂耍，去不去？”
　　晚霁摇头，她不大爱这些。
　　他收回视线，歇了心思。
　　“诶，瞧一瞧看一看，上好的翡翠啊。”
　　“面具，面具啊。”
　　小摊贩扯着嗓子拉客，有挂着小饰品卖的，有做了糕点卖的，还有那些挑着担子四处张望的。
　　各式各样的叫喊声萦绕在四周，哄闹却又祥和。
　　其实这德宁街并不是完整的街道，正中间被一条河流隔断，后来有人往那上头砌了石桥，这才算将这条街道整个接通了。
　　两人慢步往石桥上去，石桥呈拱形，两端俱是修砌了狮头桥墩，因着过节，就连桥墩都给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红线，看起来喜庆得紧。
　　“一串糖葫芦。”他递给老板银子，随意扫了眼，挑了串好看的。
　　晚霁正眺望着远处河水，冷不丁地一股甜味在嘴里化开。
　　“自己拿着。”他松开手。
　　她凝眉，转身抬眼去瞧他，高大身影在她眼前罩下些许阴影。
　　行过石桥，这边来就多是茶楼和酒楼了。京城这地界，你要是在这地方能开个楼的，都算是势力不小的人家。
　　“走，听书去。”他脚尖一转，率先行到了前头。
　　二人进了大堂，小厮立马迎了上来，满脸堆笑道:“周公子，这边请。”
　　大堂里置了一宽大木台，也就是观赏舞台，说书人站在上头正中央，面前摆放着木桌和一块醒木。
　　木台前便是看台，整个一楼大堂安放了几十张桌子，有权有势的就往前边儿坐，没钱的就往后稍稍。
　　二人在最前排落座，只见那蓝衫说书人一拍醒木，单手那么一比划便开始了故事。
　　“各位看官，今儿咱讲的是圣祖皇帝开创大燕的故事。”
　　“诶，说起圣祖皇帝，那可是位惊才绝艳的人物——”
　　晚霁没其他爱好，她既不喜欢绣花，也不喜欢吟诗作对，她喜欢听故事，看话本。
　　这位圣祖皇帝的故事，她听过好几遍了，每次都是不同的版本，以至于晚霁觉得这位圣祖皇帝颇有些可怜。
　　周从凛翘着二郎腿，忽然笑了，面上有些傲然:“若我生在那时，怎么着也得混个将军当当。”
　　晚霁微微笑着，心头掠过几分莫名心思。
　　她和周从凛算是一块长大的，初入周府时她才七岁，也不知是否是周从凛太过随心所欲，不管她是个姑娘家，更不管她是个奴才，惯爱领着她四处闲逛。
　　于是晚霁便得了份殊荣，比起他身边的其他奴才，更了解他一些。
　　周从凛这人，因着生在将门之家，周老将军又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所以他打小就被逼着练功打拳，功夫委实不差。
　　只是这太平盛世，功夫好不好也没什么用，没有大展拳脚的地方。若真想打仗，便得去那些边疆地方，那里才真的是浴血厮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只可惜周家到了他这一代，只有这一根儿独苗，周老将军舍得，周夫人也不会同意。
　　“好！”他目视前方，率先鼓掌。
　　晚霁收回目光，垂眸喝了口茶。
　　等再出来那馆子，已经是好一会了。夜幕下那些个卖各式花灯的摊前五颜六色的，晚霁瞧着，脑子刺疼一瞬。
　　她陡然有些出神。
　　周从凛顺着她视线看去，眉眼在灯火下桀骜恣意:“给你买一个去。”
　　周从凛也没等她动作，自己已经左挑又挑了起来，他一会拿过兔子灯，一会又拿过荷花灯。
　　“想要哪个？”他半转过身子，笑望着她。
　　晚霁敛了心思快步走过去，她蹙眉道:“您这是做什么，奴婢买回去也只得放柜子里攒灰尘。”
　　周从凛挑眉:“谁让你放柜子里，挂外头去。”
　　这位爷向来是说做就做，随心所欲的主儿，她没办法，端着眼睛挑了一个。
　　是最普通的灯样。
　　周从凛不满意了:“怎的挑个这般丑的？”
　　她抿唇笑了笑，并不丑，只是其他的都太花里胡哨。
　　晚霁拿着那灯不松手，见周从凛还是皱着眉，她便自个去翻了小钱袋子，将铜板递给老板。
　　那老板哈哈大笑:“公子，姑娘家喜欢什么您就给她买便成了，何苦惹她不痛快。”
　　晚霁不免瞧了那老板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周从凛嗤笑一声:“行吧。”
　　也不知是不是他确实没有给晚霁花钱，倔着非要再给她买点什么。
　　后来还是进了糕点铺子，晚霁挑了几样，有周夫人爱吃的，有周老将军爱吃的。
　　“没了？”他抄着手站在一旁，觑了一眼。
　　晚霁嗯了一声，微微一笑:“左右您不喜欢吃这些糕点，奴婢就没买。”
　　周从凛望了望天:他什么时候不喜欢吃了？
　　***
　　这头宿驭先去了一趟锦衣卫卫所，出门又往了宫里头去。
　　递了牌子，禀了通报，这才见到了承安帝。
　　“臣宿驭，叩见陛下。”他单膝下跪，拱手垂头，声音低沉地向高坐在龙椅上的天子行礼。
　　承安帝缓缓放下折子，声音清冷:“起来吧。”
　　宿驭起身，抬眸看去。
　　承安帝今年方才二十三，委实算得上年轻帝王，他生得俊朗，同先昭宏太子十分相像，都是温和中透着凌厉那一派的。
　　宿驭心里转了几个弯，兀自笑了笑。
　　也难怪昭宏太子去后，圣祖皇帝要封这位年仅十五的皇太孙为太子，说白了也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他敛了心思，禀报道:“陛下，臣已按您的吩咐去见了周老将军，如您所料，周老将军并不松口。”
　　承安帝起身，双手负在身后。他走到宿驭身边，目光落在了角落一香炉之上，轻漫道:“这事不必着急。”
　　宿驭埋着头应了个是。
　　就在宿驭以为承安帝没别的吩咐时，承安帝似乎忽然想起来什么，漫不经心问:“户部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他神色一凛:“探子来报，怕是——”
　　“有八十万两。”
　　承安帝眸中幽深一片，他冷冷一笑:“真是好大的胆子。”
　　声音沉沉，回荡在这空旷静谧的大殿里，平添了几分凛冽狠厉。
　　圣祖皇帝当初还在的时候，制定过一条法令，凡官吏贪污达六十两者，皆可问斩。这户部有人神不知鬼不觉贪了八十万辆，这是杀十次也不够。
　　宿驭也知道此次事件的严重性，只是贪污了如此多的银两赋税，想必牵扯的人数十分之多，一时半会儿确实难以查清。
　　承安帝走回暗金雕花龙椅，单手撑着下巴，笑了笑道:“都到这个时候了，让他们好好过个年吧，等到来年开春，就不必留了。”
　　他云淡风轻说着，似乎是在说这花长得不好看，直接扔了吧。
　　冷血，狠戾。
　　宿驭知晓这位新帝的行事作风，他没有多言，垂头领命。
　　谁知这时候李太傅进了殿来，他来时刚巧听到那句不必留了，心里一个咯噔，那不就是全给杀了吗。
　　李太傅赶快跪拜:“陛下，请听老臣一言。”
　　承安帝似乎有些烦恼，哎了一声道:“太傅大人，您可迟到了好一会。”
　　李太傅心抖抖，连忙解释:“臣府上出了点事，望陛下恕罪。”
　　“太傅大人言重了，快请起。”承安帝笑了笑，他眼底闪过阴沉，面上却丝毫不变:“太傅大人方才何出此言啊？”
　　李太傅稳了稳心神回他:“陛下，此案牵扯面太广，重罪轻罪的有，主谋从犯的也有，一并杀掉，影响太大。”
　　那说不定得杀个好几万人呢！
　　承安帝瞧了他一眼，饶有兴致道:“说来听听。”
　　李太傅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地说:“臣以为，有些可杀，有些不可杀。”
　　“可杀有二。其一，主大头者当杀。其二，各层经手人员，若有超律令者，当杀。”
　　“至于其他，或是小贪，或是不知案件真相，稀里糊涂者，则可流放。西南普州元江，沿景东、顺宁等地少有人烟，地未垦荒，若将那些人流放去，可顺势奴役。”
　　他顿了顿，问:“陛下以为如何？”
　　大殿里静了片刻，好一会才听见承安帝声音响起，辨不出喜怒来:“太傅大人真是良臣啊。”
　　宿驭站在一旁，静静听着这位帝王阴阳怪气地说话。
　　李太傅安静如鸡，等待着天子的审判。
　　“行了，就按太傅大人说的办吧。”承安帝似乎有些乏了，挥退了两人。
　　宿驭同李太傅并肩而行，他扬眉道:“太傅大人当真是足智多谋。”
　　那表情怎么看都像是嘲讽讥诮，甚至还透着点点幸灾乐祸。
　　李太傅冷哼一声，鼻孔朝天:“我可比不得宿指挥使，替陛下解决了多少逆臣贼子。”
　　“宿某的刀确实厉害了些，谁不听话这刀就爱吃谁的血。”
　　宿驭阴郁眉眼带笑:“若是太傅大人愿意拿您的善心来度化一二，也是可以的。”
　　李太傅哽住，整个脸险些涨成猪肝色，摆摆手晃悠着脑袋拒绝:“度不得，度不得。”
　　两人说着，一同出了宫。

　　青梅竹马

　　
　　周从凛带着晚霁逛了好一会子二人才往周府走，碰巧还遇上了徐家的小公子。
　　“这不周家哥哥和晚霁姑娘么。”徐茂凑到二人跟前。
　　晚霁屈身福礼:“徐小公子。”
　　“周家哥哥，许久不见你了，怎的不出来玩？”他奇怪道。
　　这徐茂便是周从凛一道厮混的好友了，他年龄小，性子单纯跳脱，惯爱跟着周从凛四处跑。
　　周从凛冷笑一声:“这么冷，我出来受冻么。”
　　什么受冻不受冻都是屁话，周从凛之前被周老将军看着，大半个月没出过府门口，所以才有闲心逗大黄跟大黑那两只狗。
　　今儿个是冬朝节，又马上要过年了，周从凛料定周老将军不会多说什么，这才出了门。
　　徐茂不在意的点点头，挥手让身后的随从将怀里一大袋糖炒栗子递给了晚霁:“邹记的栗子，周家哥哥尝尝。”
　　周从凛随口问:“怎的不见你兄长？”
　　徐茂是徐国公的小孙儿，上头还有一兄一姐，他年纪小些，甚得徐国公的喜爱，徐大公子也很宠爱这个幼弟，以前遇见过好几次两人一块出来。
　　徐茂拢了拢披风，叹气道:“他近日染了风寒，出不得门。”
　　晚霁有些诧异，这倒是没听说。
　　往来行人多，喧闹得紧，又见时间不早了，周从凛抬了抬下巴说:“夜里寒凉，早些回去。”
　　徐茂本就生了一张娃娃脸，唇红齿白的。这下眉眼弯弯，愈发像个小孩子，他重重点头:“知道了。”
　　他向晚霁眨眨眼，转身带着随从往相反方向走了。
　　晚霁轻声道:“徐小公子倒是难得的真性情。”
　　周从凛盯着她，忽然伸出手给她拉了拉斗篷帽子，他手下使了劲，几乎整个脸都给她蒙住了，嗤笑一声:“那你去跟着他。”
　　又发什么气。
　　晚霁一手拿着纸袋和其他东西，一手费力地扒了扒帽子前沿。
　　她抿着唇不说话，周从凛从她怀里摸出一个栗子，边吃边说:“你冠了我周家的姓，居然还想去别家伺候，狼心狗肺。”
　　说起来这事也是好笑，周夫人喜爱晚霁，非要认她为义女，说要冠给她周家姓。
　　可哪有报恩报到做人家的女儿的？
　　晚霁拒绝了，只愿做个奴才，服侍周从凛，长长久久报周家的恩。
　　后来这事便也就算了，只是周从凛不依不饶，每每不高兴时便拿这话堵她。
　　譬如她给厨房大婶的稚儿做件衣裳，或是她给夫人那边同她要好的丫鬟绣个荷包，周从凛便能在她耳边嗡嗡嗡一天。
　　开口便是:周晚霁你都姓周了，怎么还去伺候别人，那什么衣裳我也要。什么？你不做，你不做就是忘恩负义云云。
　　这头晚霁紧了紧装满栗子的纸袋，端着笑道:“是，奴婢知错。”
　　微暗的光将人影拉得老长，铺了一地的雪踩得咯吱咯吱的响，片片雪花从天空坠落，天地间都雾蒙一片。
　　两人并肩往前走，过了闹市，穿过小巷时倒是变得清幽了。侍卫们牵着马车候在拐角的一棵树下，站在最前头的是周从凛身边小厮，叫余安。
　　他瞧着往这边来的两人，没由来地生出一股登对的味道来。
　　“你说，咱们公子，怎么就独喜欢晚霁姑娘呢？”他动了动嘴皮，有些想不通。
　　临近他的一个侍卫抬眸飞快地瞅了一眼，距离太远，看不太清。他皱眉道:“许是姑娘家心细吧。”
　　余安啧了一声:“那还有其他红绣啊，春桃啊，都是姑娘家。”
　　“也没见公子给她们一个笑脸。”
　　那侍卫也不懂得主子的心思，挠挠头小声嘀咕:“也许，是从小长大的情分？”
　　余安摸着下巴，望天想了想，是有那么几分道理。
　　若论跟着周从凛的时间，余安是最长的，后来，就有了晚霁。
　　他记得，那是一个初春，晚霁第一次来周府，是周夫人带回来的。她身上破破烂烂，灰头土脸的，整个人看起来很冷漠，但又带着凶狠。
　　对，就是凶狠。
　　是那种常年流浪，必须要活下去的凶狠。
　　那之后她就跟在了周从凛身边，她生得俊秀，又性子沉稳，在周府这一打奴才里十分显眼。
　　余安自己是年长周从凛好几岁的，他又时刻谨守着夫人和老爷的吩咐，不敢造次。周从凛想要偷溜出去玩，给余安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答应这事。
　　但晚霁就不同了。
　　她成长在民间，守规矩却又不守规矩。
　　可以说，周家这位公子的童年，是和晚霁牵绊在一起的。若不是身份有别，一句青梅竹马倒也是担得起。
　　全然不知被打上青梅竹马标签的二人一块儿吃起了栗子，周从凛忽然一顿，走快两步。
　　他双手翻转，不一会就堆起来一个小小雪人。然后又倒回来从袋子里取出两颗栗子，一左一右给雪人做了眼睛，似乎觉得不够，又用手指给雪人画了一个笑脸。
　　“怎么样？”他手指尖泛红，站在了雪人身旁。
　　晚霁一下便蹙起了眉头:“这么冷的天，也没带个手炉，您怎的能去玩雪。”
　　周从凛生得高大，足足高出晚霁一个半头，他走回到她面前，似笑非笑:“像不像你？”
　　晚霁没法，踮起脚尖歪着头从他身后看去。
　　她收回目光，说:“不像。”
　　周从凛回头，对比了一下:“不像？”
　　晚霁面色不变道:“奴婢没那么胖，也没那么矮。”
　　这边等着的几人看见两人在那说话，完全没有要过来的意思，余安一看这时辰，确实不早了，回府晚了怕是要挨训，可又不敢冒然去催促。
　　周从凛觑眼上下打量她。
　　到底是晚霁受不了，开口说:“走吧，您先回去暖和暖和。”
　　***
　　回来时正好碰上吃晚食，去了厅堂，周老将军，周壑，周夫人三个人的视线齐齐扫过来。
　　“祖父，爹，娘。”他一一见了礼。
　　“手脚不听使唤了？”周老将军举着筷子，开口便是这样一句。
　　晚霁上前两步开口:“回老将军，是奴婢想去逛节市，这才让公子带奴婢去的。”
　　只见周老将军瞬间又黑了脸:“说了晚霁是姑娘家，少带她出去，天寒地冻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皮糙肉厚。”
　　不等周从凛说话，晚霁将买的东西拿了出来，微微一笑道:“这都是公子让奴婢买的，老将军瞧瞧。”
　　周老将军闻言瞟了一眼，脸色好看了许多。
　　周从凛见状懒懒一笑:“那孙儿就坐下了。”
　　周夫人没好气地瞪他，说不了三句正经话。她连忙问晚霁:“可玩得好？”
　　晚霁自己愿意服侍周从凛，做他的奴才，她自然不敢说周从凛的不是，所以周夫人就怕她吃了亏也不肯说。
　　晚霁福礼，微笑着应答:“挺好的，还遇见了徐小公子。”
　　周壑皱眉:“是徐国公那小孙儿？”
　　晚霁答了个是。
　　周从凛想了想，又道:“听徐茂说，他那长兄病了。”这大过年的，突然染了病，怎么着都不太好。
　　“确实病了，今日上朝见他脸色发白，精神气不足。”周壑摇摇头。
　　“你明儿去看看。”周老将军想起那位同他一起打过仗的徐国公，微微叹了口气:“他那孩子也是不容易。”
　　“是，孙儿知道。”周从凛应了。
　　晚霁闻言不免想起得喜爱的徐小公子，相比于他来说，那位徐大公子，倒是可惜了。
　　徐国公好武，教导子孙也要参军拜将，徐国公大房儿子福分差了些，患疾而去，二房又是个花天酒地的，到现在都没娶亲。
　　于是这光宗耀祖，完成使命的任务便落到了身为大房长子的徐大公子身上。可惜徐大公子好文，一心要考状元入朝堂，徐国公为这事闹得人尽皆知，骂他骂得很。
　　诸如不肖子孙，毫无担当，亦或是文弱无能，不知男儿热血。
　　徐大公子不管不顾，毅然决然地入了朝堂，官拜吏部侍郎，正三品。
　　徐国公大约是觉得这个孙儿太不懂事，一直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又或许是徐家无后人继承他衣钵，出不了一个抛头颅洒热血的勇猛之人，近年来，徐国公越发垂老得厉害。
　　从前晚霁有幸见过那位徐大公子一面，他名叫徐开运，单从这个名字，也可看出寄予的几分厚望。他人生得并不算魁梧，是个身材纤长清瘦的人，似乎是念书念得多，整个人温润有礼，十分谦和。
　　周从凛突然说:“那位徐大公子好像还未娶亲？他年岁也不小了。”
　　“关你什么事。”周老将军没好气道:“说些国家大事你不知道，那些个长舌妇喜爱谈论的家长里短你倒是清楚。”
　　“孙儿只是好奇。”周从凛挑眉。
　　周夫人给他夹了菜，这才道:“人家的婚事人家知道操心，你好奇难道你还能给人家说一门亲不成？”
　　她跟爆炒豆子似的一股脑倒了出来:“我看你到时候没有姑娘家要，别人若好奇你的事，你指不定要给人揍得鼻青脸肿，闹到天上去。”
　　周夫人心头叹气，不知道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混账。
　　周老将军冷笑一声:“那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周家那位公子，太过顽劣，无姑娘敢嫁，媒婆见了你都绕道而行。”
　　周从凛挑眉，家里边祖父母亲都挤兑他，活像是没人爱的小白菜。
　　生活艰难啊。
　　他把目光投向了周壑，企图从父亲那里得到一丝温暖。
　　周壑凝眉回望他:“看什么，到时候你爹也没办法。”
　　晚霁连同周夫人的丫鬟和嬷嬷站得远些，她见她们都憋着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
　　她皱眉。
　　周从凛今年已经十七，再过两三年也该议亲了。身份摆在那里，哪家姑娘不踏破了门槛想进周家门。
　　也就是周夫人说说，哪会真的没有姑娘家愿意跟着他。
　　这么一想，倒觉得有几分莫名滋味。
　　一晃眼，竟是过了这么些年了。

　　她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周从凛正在理衣裳，忽的瞥见端水过来的晚霁。
　　他招了招手:“晚霁，过来。”
　　闲适又随意，透着几分亲昵的熟稔。
　　晚霁双手交叠在腹部，慢步走到他跟前。
　　他张开双手，昂着头，等她给自己穿衣。
　　晚霁默不作声，从雕花木架上取过衣裳，一层一层伺候他穿好。她指尖微凉，给他理衣襟时不小心碰到他脖颈，周从凛浑身一颤，一瞬间倒像是通了电流似的。
　　他有些奇怪，下意识抿了抿唇。
　　最后只剩腰带了，晚霁埋着头给他环束，只是因为身量娇小，只能稍微踮脚迎合他。
　　周从凛忽然问:“你这是什么香？”
　　像是一股子清爽的梨香，浅浅淡淡，却叫人十分舒服。
　　晚霁一滞，摇头道:“奴婢没用香。”
　　周从凛笑了笑，他微微偏头看去，镜子里二人贴得很得很紧。
　　晚霁垂眸替他细细整理着，她神情认真温和，带着他所熟悉的淡然沉稳，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周从凛竟然觉得这一幕十分温柔。
　　啧。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切收拾好，晚霁安安静静退到了一旁。
　　这样的一幕不是每日都会上演的，周主子偶尔兴致来了才会让她伺候穿衣。他自小便十分独立，穿衣这事也少假以他人之手。
　　待吃了早食，这才慢悠悠往国公府而去。
　　马车里他歪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话本子，若真论起来，他不大好这些，只是晚霁喜欢，他闲来无事也跟着看看。
　　在他心里，晚霁是那种泰山崩于眼前，也能神色不变，安然处之的人。
　　直白地说，就是面子上永远三分微笑，叫人拿不出错处来 。
　　谁能想到这样的姑娘家，竟然喜欢看这些话本子。
　　“你瞧，这个负心汉，我上回看到他背信弃义娶了公主，今个他又私会庆娘。”周从凛皱眉，将书递到她跟前，十分嫌弃。
　　周从凛挑眉，收回书又仔细看了下去。
　　“厉害，厉害。”他连连称奇。
　　周从凛意味不明地说:“姑娘家若狠起来，倒是没男子什么事了。”
　　晚霁垂眸，不知他又突发什么感慨，顺着他应答:“是这样。”
　　周主子忽觉姑娘家倒不是全生得一样的。
　　晚霁，似乎就不同。
　　他瞄她一眼，又瞄她一眼。
　　这么些年来，这似乎是周从凛第一次认真打量晚霁。
　　晚霁很小时便来他身边，因为年龄相当，他一直都将她当做一个听话又机警的奴才，再深一点，也只是个玩伴，而且他并不觉得她这女儿家的身份会有什么不妥。
　　后来长大些，更像是看成了朋友，旁人若要使唤她，他心里就会生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来。
　　周大公子聪明的将这归结为自己太重情义，毕竟是一块长大的人，于情于理，他都得帮衬些。
　　于是后来，周府上上下下都称她一声晚霁姑娘。
　　晚霁生得俊秀，不像其他姑娘家细细的柳眉，她眉毛并未过多修理，带着些许英气。就连她的那双眼睛，都不是温软妩媚的，她眼尾上挑，不自觉便会流露出凌厉来。
　　“您怎么了？”晚霁察觉他出神，轻声询问。
　　周从凛暗觉自己被她面容引得走了神，他暗自感叹，还真是副好皮囊啊。
　　他轻哼了一声:“没事。”
　　话音刚落，马车便到了国公府。
　　晚霁率先出了马车，伸手来扶他，她微微仰头，眸子漆黑，青丝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日光。
　　周从凛晃了一眼，虚虚搭过她手心，利落下了马车。
　　门口守门的小厮见到来人，快步折了回去通报。
　　“周家哥哥来了？”徐茂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笑意，扬声道:“快请进。”
　　晚霁带来的补品药品一应递给了徐茂的小厮，而周从凛跟着他进门，两人并肩而行，他装模作样，分外有礼道:“大公子既是染了病，我合该来瞧瞧。”
　　徐茂疑惑，这个合该倒不知所谓了，周从凛压根就和大哥不熟。只是他也没多想，诚心诚意地说:“劳哥哥记挂。”
　　晚霁落后几步，他俩走得慢，她便也慢慢打量着国公府。
　　徐国公是个刚直粗犷的人，这园子里却都种了清竹，倒和他性子不太像。进门的整个院子打理得很干净利落，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简洁又大方。
　　三人先是进了前院，后从抄手游廊拐过去，入了一圆拱门。接着穿过一花园，沿着小石板路往前，这才算到了徐大公子的院子。
　　徐开运在屋里，没了吩咐，晚霁也不方便进去。她在门口顿住脚，站在了廊下。
　　屋子里地龙烧得暖和，周从凛解了披风，开口询问:“大公子可好些了？”
　　徐开运声音有些沙哑:“劳周公子关怀，开运已经好多了。”
　　只是话才说完他便咳嗽了起来，徐茂见状赶快替他顺气，又使了个眼色让丫鬟下去备茶。
　　“寒冬腊月的，要仔细着些。”周从凛皱眉道。
　　徐开运笑了笑，只是委实笑得苍白孱弱:“大夫来瞧过，说没什么大碍，只是病来得急，再多养几日便好了。”
　　周从凛点点头，丫鬟正好端着茶水上来，他接过茶动作一滞:“大公子定不可掉以轻心，我房里那奴才前些日子病了，大半个月才好全，瞧着实在难受得紧。”
　　徐开运叹了口气，又问:“可是晚霁姑娘？”
　　周从凛嗤了一声道:“是她，她一向不爱喝药，折腾了许久。”
　　晚霁爱吃甜食，见不得那些泛苦的东西。
　　幼时他患病，周老将军说男儿家怕苦像什么样子，他也不敢忤逆，每次都将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喝个精光，可晚霁往往会偷偷给他带好多果脯蜜饯。
　　因着她的原因，他也是越来越爱甜食。
　　周从凛心头一怔，说起来晚霁喜欢的东西，他几乎都喜欢。
　　徐开运顿了顿问道:“今日不见晚霁姑娘，可是有什么事留在了府上？”
　　“就在外头。”周从凛回神抿了口茶，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徐开运终于明白过来了，敢情是怕晚霁姑娘在外头冻着，这才提了她患病的事。他顺着周从凛说:“那快让晚霁姑娘进屋来，姑娘家身子骨弱，没得再病了。”
　　周从凛点头，那守着的丫鬟便出去请人了。
　　晚霁进了屋，先是行了礼，而后规规矩矩站在了周从凛身侧。
　　徐茂忽然吩咐:“给晚霁姑娘看座。”
　　哪里有让奴才坐着的道理，晚霁一怔，下意识看向了周从凛，谁知他也不发话，安安静静喝着茶。
　　她蹙眉便要婉拒，徐茂先她一步说话，朝她眨眼笑道:“晚霁姑娘莫要推辞，就凭你是我救命恩人这一项，我还怕这般都是照顾不周。”
　　徐开运不知道这里头的缘由，遂问:“什么救命恩人？”
　　徐茂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几月前我从定州回来，那路上遇到了劫匪，我侥幸逃脱，只是落得个身无分文。结果没想到正巧碰上了出城办事的晚霁姑娘，她捎带了我一程，还给了我银两。”
　　徐开运低斥道:“怎么未曾听你提过，这么大的事，你竟也瞒着我。”
　　徐茂讨好地给他递茶:“被那群劫匪撵得逃跑，说出来也不光彩。”
　　周从凛是知道这事的，那天他有事进了宫，晚霁跟着他母亲去了城外施粥，后来回来才听他母亲说了这事。
　　徐开运朝晚霁温和一笑:“倒是多谢晚霁姑娘了。”
　　“大公子言重了。”
　　晚霁也不再推辞，她缓缓坐下，双腿紧并着，只坐前三分之一，脊背挺得笔直。
　　周从凛稍坐了一会，便告退回府，毕竟徐开运还在病中，他们也不宜长时间叨扰。
　　徐茂送他俩出府，笑着露出了两颗小虎牙:“等过完这个年，就去寻周家哥哥玩。”他朝着周从凛眨眨眼:“周家哥哥可别嫌我闹。”
　　周从凛似笑非笑盯着他，缓缓答应了。
　　晚霁觉得在京城这样的地方，徐小公子委实生得好，这样的大染缸里，他还是保持着那份纯真。
　　就连周从凛，他虽然傲然不守规矩，但也不是什么狐朋狗友都交的。徐小公子喊他一声哥哥，他便也受着，算得上他为数不多的朋友。
　　马车里他捻了块糕点，斜睨着她冷笑:“他要来找我，不是你，你乐呵个什么？”
　　晚霁不知道他哪里看出来自己乐了，垂眸不答话。
　　周从凛想了想，突然睁大了眼道:“你该不会是——”
　　晚霁闻言瞧他，眼里闪着疑惑。
　　他上上下下打量她，一会震惊一会叹气，实在是十分难以描述的表情。
　　她忽的明白过来，向来淡然的脸硬生生青了又白:“您想什么呢！”
　　周从凛将糕点一扔也不吃了，端端正正坐着。
　　“那你乐什么？”他问。
　　晚霁不为所动:“奴婢没乐。”
　　“你明明就有。”他不依不饶。
　　“没有。”
　　晚霁稳住心绪，微微笑道:“奴婢没那狗胆心悦徐小公子。”
　　周从凛嗤了一声，闭了眼。
　　“随你吧，只我瞧着那徐小公子身板不行，贪玩好吃，心性幼稚，但你若是真铁了心要跟他，到头来吃苦的是还是你自个儿。”

　　共同守岁

　　
　　从国公府回来，过了没几天便是除夕日。
　　周府上下都忙着辞旧迎新，里里外外打扫得锃亮。门旁值桃符板、贴门神，室内一应悬挂着福神等画。
　　不止周府热热闹闹，外头也是，张灯结彩、鼓乐喧嚣，街上老百姓们向领居互相拜祝，个个都穿着新衣，脸上喜气洋洋。
　　虽然过节是过节，但秩序不可乱，京卫派人在重要关卡处设了点，也会按时巡逻。
　　一天忙下来，到了晚上掌灯时分，便开始入席进食。
　　“啪啪啪——啪啪啪——”
　　清脆响亮的爆竹声震彻云霄，火红的光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十分耀眼。这算头着，是席前所必须要放的。
　　周家人不多，周老将军端坐在上头，左右两边是周从凛与周壑夫妇。
　　晚霁虽说是奴才的身份，但这么多年，周家除夕这天晚上吃年夜饭，她都会在一旁候着。
　　周从凛眉眼带笑对着周老将军行了礼，跪着恭祝道:“祝祖父顺遂安康，年年岁岁，喜乐常欢。”
　　周老将军含笑道:“来，拿着。”
　　红红的小钱袋里装着今年的压岁钱，周从凛倒也不是要要，只是讨个喜庆，周老将军也习惯了，不管他现在年纪多大，每年都要给。
　　他坐回位置，将钱袋子递给了晚霁。这贺词也说了，该上饺子了。
　　热腾腾的一盘盘饺子端了上来，周夫人几次想要开口让晚霁坐下吃，只是一触及到她温和眉眼，心头转了几个弯，到底是没开口。
　　周老将军吃了个饺子，神情略带了些怅然:“想想圣祖皇帝打天下的那些年，我们哪里能这般安安稳稳地吃一顿饺子。”
　　周壑惯常严肃的脸也恍惚了几分，他幼时关于打天下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战火连天中无数人的怒号他并未听见过，但数不清的浑身染血，断手断脚的将士他却见了一批又一批。
　　他八岁时圣祖皇帝登基，定国号为燕，号奉武元年。
　　圣祖皇帝在位二十九年，享年六十九岁。
　　算起来，今年，周老将军也是六十九。
　　周壑心头生出一股莫名的悲凉来，人生在世，生死无常。圣祖皇帝那般顶天立地的人物也去了，跟随过他的现下还活着的老一辈，该有多难过。
　　周老将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低声笑道:“他如今在地下，可以好好吃一吃了。”
　　周从凛对圣祖皇帝是十分尊敬的，他从前也喜爱往宫里跑，圣祖皇帝说他生得像周老将军，是个好孩子。
　　那时候先昭宏太子也还在，喜欢教他念书，还答应亲自教他骑马射箭。只是后来他去了，现承安帝被册封为太子。
　　再后来，圣祖皇帝也去了。
　　多少英雄故事都随着时间被埋葬，昔年金戈铁马，呼啸往来的浴血厮杀，如今后人连半分都难以窥探到。
　　周夫人见气氛悲壮凝重，连忙扯了回来:“圣祖皇帝如果知晓现如今的陛下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想必也会十分欣慰。”
　　周老将军想到之前宿驭来找他的事，他微微摇头:“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晚霁听着他的话，头垂得越发低。
　　“若是昭宏太子——”周老将军陡然顿住话头，再没往下说。
　　周从凛抿了口酒，垂下了眼皮。
　　他幼时常去东宫，现承安帝年长他几岁，虽说年龄相仿，但其实他同他，并没有多少话可谈。
　　从圣祖皇帝去后，他就更少入宫了，也不知这位曾经是皇太孙，现在已经是陛下的人，是什么模样。
　　这好好的除夕夜，氛围太不对劲了。周夫人无奈，遂虎着脸说:“别光顾着聊，赶紧吃，饭菜都凉了。”
　　等最终撤席已到亥时，周老将军领着周壑去了书房商讨事情，周夫人忙着准备过年的一应事物。
　　于是只剩下周从凛与晚霁，他起身说:“走吧，守岁。”
　　从正厅出来，大雪下得越发大，只有长廊的灯笼燃着红彤彤的光。两人走得慢，照着惯例去了周从凛的院子。
　　余安早已经备好了东西，周从凛率先往垫上一坐，笑着道:“来。”
　　她抬脚过去坐下，炭火手炉一应俱全，小木桌上摆着糕点吃食，还有一壶酒。
　　周从凛盘腿坐着，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她倒了一杯，挑眉说:“你今年已经及笄，可以喝酒了。”
　　往年守岁，周从凛不让她喝酒，自个却要喝到很晚。今年她已满十五，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可以喝了。
　　晚霁愣了愣，抿唇道:“怕是不妥。”
　　周从凛觉得好笑，挑衅似的看着她:“果子酒，不醉人，你这都不敢喝？”
　　守在院子口的余安不免悄然抹了把汗，希望夫人不会知道。
　　晚霁心头叹了口气，捧起了酒杯。她小小尝了一口，有樱桃的味道，很香甜。
　　周从凛瞥她一眼:“如何？”
　　似乎酒这东西，沾上一沾便能叫人生出别的情绪来。她难得的松了心神，眉眼舒展:“好喝。”
　　他往后仰了仰，曲起一条腿来，吊儿郎当地。又因为饮了酒，神色慵懒，倒是平白显出股莫名的风流:“我珍藏了多少年的好酒，你就一句好喝给打发了。”
　　晚霁跪坐着，挑明了道:“酒是前年埋的。”
　　周从凛手肘撑在后头，另一只手指轻敲着膝盖:“哦对，还是你帮着我埋的。”
　　瞧瞧，主子哪有什么记性，这些个事儿，还是得奴才来记。
　　晚霁不说话了，偏过头去瞧雪。
　　黑夜已经不全是黑夜了，天边似乎都带上了喜庆的红色。白雪缓缓落下，一切都像是慢了下来，静谧柔和。
　　她又喝了一口酒，一度以为冷硬的心肠到了今日，竟也生出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来。
　　这是她来周府的第八个年头，七岁那年周夫人带着她回来，她就再没回到过流浪的生活。
　　想起来那些日子，几乎恍若隔世。起初她被人打，被人踹，害怕又惶恐，一个人瑟缩着躲在破庙里，连一个馒头都没有。后来她就有了心思，也学聪明了，知道什么才能让自己活下去。
　　再后来，她就到了京城。
　　细细算下来，那也不过是半年的光阴，可她似乎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把一辈子的苦都吃了。
　　晚霁蹙眉，视线落在手臂上。
　　“想什么呢？”周从凛端坐起来，同她一样，眉头一皱。
　　晚霁顿住，她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奴婢福分大。哪个奴才能跟主子一块儿喝酒的？”
　　她拎得清，周家，是她的恩人，做牛做马都要报答的。所以纵是她已经想不起来从前的事，再寻不到父母双亲，她也不会生出什么别的心思。
　　这周家，是她老死的归宿。
　　周从凛晲她一眼，冷笑道:“都这时候了，还跟我主子奴才的，你就是诚心拿这些话来让我不痛快。”
　　晚霁也不驳他的话，她盯着火盆里的炭火，猩红一片，有些炫目。
　　“记不记得那年也是过年，在国子监，你来接我。”周从凛绕有兴致，望天啧了一声:“你摔了个狗吃屎。”
　　晚霁觉得这位主子实在恶劣，她那句话没让他痛快，他便要说出她的糗事，叫她也跟着不痛快。
　　她终于把目光挪回他身上，说:“记得，就是那次，您让我学狗叫。”
　　她当时心里想的什么？哦，不过是一声狗叫而已。
　　主子叫你往东，你不能往西，主子让你学狗叫，你便得汪汪汪给他听
　　只是她当时还没来得及叫，邵铎便将她扶了起来。也就是在那之后，周从凛才算是和邵铎结识了。
　　不然怎么说有些缘分是天注定的？
　　邵铎的性子生得处处都对周从凛的胃口，两人几乎是一见如故，恨不得当场对着鹅毛大雪拜祭上天，结为兄弟。
　　只是那位后来从了军，跟着严华将军讨伐敌寇，少有回京的时候。听说前段日子上元那边又来侵扰，他们奉命出京，过年也尚未回来。
　　上元这几年一直不安歇，圣祖皇帝当年将他们驱逐到北漠之地，他们夹着尾巴夹了多少年，可圣祖皇帝一驾崩，他们一下就蹦跶了起来。
　　边陲安定似乎永远都不可能真正实现，不说那北漠的上元，纵是现在天下大势已定，大燕独享大头，可与大燕隔万泰江相望的齐国也不是简单角色。
　　想起来邵铎，晚霁问:“邵公子可有来信？”
　　周从凛摇摇头，他自顾自饮了一杯酒，声音低沉:“若我那时候也去了——”
　　话说到这里便被猛然炸开的烟火盖住，一簇又一簇的五颜六色的烟火在天空绽放。
　　晚霁被牵引了心神，她仰头望去，似乎还能闻到烟火之味。周从凛端着手中酒杯，敛了心思也抬头去看。
　　烟火放了好一会，鞭炮声也是不甘落后，噼里啪啦地响，街道四周都是热闹欢呼声。
　　热闹的气氛一直持续着，晚霁的脸也微微发红。等到终于安静下来，她偏过头来，含笑问:“您刚才说什么？”
　　周从凛对上她双眸，里头似乎还残存着烟火的绚烂，闪着点点琉璃般的光。
　　同从前见过的那双幽深眸子很不一样。
　　她淡然温和地看着他，周从凛忽然心跳得有些快。
　　他垂下眼皮，莫名就不想说了，略有些不自然道:“没什么。”

　　贪污之案

　　
　　除夕夜一过，时间似乎就变得特别快了。这一转眼，就到了初八这天。
　　尚还处在新年的喜乐中，老百姓们也带着祝福走亲访友，互相祝贺。京城的街上也是热闹非凡，各种博成赌闲，舞棍踢球，俨然是个只管寻乐的天堂了。
　　可有一户人家，仿佛隔绝在了另一个冰天雪地，寂静萧瑟。
　　这户人家姓郑，当家的主子乃是户部侍郎郑桐恺。这会子郑府上上下下都胆战心惊的，丫鬟小厮们收拾着银两已经准备跑路了。
　　郑桐恺坐在正厅的椅子上出神，他本就苍老的面庞显得更加灰败。姨娘们个个都哭得肝肠寸断，郑夫人也是红着眼眶。
　　“老爷。”郑夫人帕子都揉皱了，她声音十分沙哑，几次开口似乎都要落下泪来:“咱们——”
　　话还没说完，郑府大门一众人鱼贯而入。他们神情凛冽，个个手中紧紧摁着佩刀，飞鱼服在空中划过，带来肃杀的寒气。
　　为首的那人最为高大，讥诮与散漫从眸底流露，又划过眼角眉梢。他逆着光，阴郁且凌厉。
　　郑桐恺张了张嘴:“宿——”
　　宿驭勾唇一笑，漫不经心道:“郑大人，来，您瞧瞧。”
　　后面的人闻言从手上递过一叠东西，上头详详细细罗列了郑桐恺的罪证。宿驭抬了抬下巴，似乎是让他仔仔细细确认一遍，别说污了他清白。
　　郑桐恺哪里敢接，他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怔忪着像是块木头。
　　宿驭视线在大厅逡巡，那些姨娘小姐蓦然触及到他目光，险些抖成了筛子。他挥挥手，低喝道:“行了，带走。”
　　“老爷——”
　　“爹——”
　　一声声叫喊传来，宿驭蹙着眉头，挠了挠耳朵说:“郑桐恺带回诏狱，其他人送到大理寺。”
　　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户部侍郎的府邸便被查了个干净，所谓树倒猢狲散，那些个没被抓的仆从们纷纷从侧门或是后门偷跑，现在那郑府陡然成了一个空壳子。
　　本来就还在过年，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一见到这阵仗，一群挨一群地凑在一起看。不一会那郑府门口就围了个水泄不通，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响起来。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抓起来了？”
　　“不知道啊，听说锦衣卫直接破门而进，一家老小全给抓了。”
　　“哎哟，这得多大的罪啊！”
　　宿驭带着人走到门口，微微扫了一眼，冷笑道:“再有围观者，直接跟锦衣卫走一趟。”
　　“快走快走，这宿指挥使不是好惹的。”
　　“娘，这个哥哥好凶啊。”
　　“哥你个头，待会打得你老子都不认识。”
　　众人推嚷着散去，道路清理了出来。宿驭翻身上马，利落吩咐:“走。”
　　这人刚被带走，京城里就传出了各种各样的版本。有说户部侍郎得罪了锦衣卫的，也有说他家挖出了好万两黄金，全是郑桐恺贪的，现在要彻查他。
　　只是不管怎么传，宫里头承安帝算是舒心了。这位年轻帝王还在逗鹦鹉，看得出来十分悠闲。
　　李太傅躬身进来，下跪行了个礼，他瞄了一眼长身而立的人，中规中矩道:“陛下心情不错。”
　　承安帝埋头用手指去戳鹦鹉的嘴，他半张脸都隐在阴影下:“除了这贪官污吏，朕心甚悦啊。看他在朝中多待一天，朕都要吃不下饭，委实倒胃口。”
　　李太傅心想臣也是啊，随即他斟酌着开口:“陛下，这内安，外也需安啊。”
　　承安帝直起身，回头瞧了他一眼。
　　殿里燃着龙涎香，香气因为暖郁而变得腻人缱绻起来。即使是在明亮的白天，在皇宫里似乎总是蒙一层雾，灰蒙蒙的，晦暗得叫人看不清。
　　李太傅也看不清，他看不清陛下是什么眼神，只能弯腰低头回答他:“齐国那边似乎要派公主来和亲。”
　　承安帝挑眉，终于来了点兴趣，他慢步走过来，声音听不出喜怒，清冷温和道:“那，太傅以为呢？”
　　李太傅稳了稳心神:“陛下，您如今尚未选秀封妃，便是连皇后——”他顿了顿，剩下的话便不说了。
　　承安帝负着双手，眼底有了些冰凉笑意。他登基两年，事情太多，一直没考虑过这事，现如今就连太傅都要替他考虑起人生大事了。
　　“是吗，朕还以为太傅要给朕推荐个合适的人选呢。”
　　李太傅只想抹汗，他犯得着么，要不是这和亲是大事，陛下后宫又没个人的，他才不作为代表来这一趟呢。
　　他咽了咽口水:“这朝廷上倒也不是没合适的人选。”
　　承安帝好整以暇地坐在了龙椅上，单手撑着下巴，随意慵懒道:“那太傅说来听听。”
　　李太傅暗地抠了抠脑袋:“这徐国公的大公子倒是不错。”
　　“还有铮德王家的二公子也尚可。”
　　他心里的话还没说完，承安帝笑着开口打断他，神情有些认真:“朕记得，李太傅家倒是有位好儿郎。”
　　“就你那二孙儿，叫什么来着，李祷？”
　　李太傅愣了愣，这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跟个呆头鹅一样。
　　“这，他——”
　　承安帝摆摆手:“行了，朕有主意，太傅还是退下吧。”
　　李太傅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赶快退拜了出去。这一出殿门口就瞧见何公公，何公公抿唇笑:“太傅大人这是怎么了？”
　　他可不敢说实话，只摸了摸胡须叹气:“何公公，你说这天怎么这么冷呢。”
　　何公公捂着嘴，眼睛弯着:“那太傅早些回去，您若是给冻着了，那可不得了哟。”
　　李太傅摇头晃脑地走了，确实是冷啊。
　　大雪停了一会儿，狂风刮得呼啦呼啦地，李太傅裹紧了衣裳，边琢磨着承安帝的意思，边心中盘算着。
　　他是早一辈在圣祖皇帝手下做事的，本来以为登基的是昭宏太子，只可惜他患疾而去，而这位从前的皇太孙轻轻松松就得了天子的位置。
　　他战战兢兢地，生怕这位陛下看他们这些老臣哪里不顺眼，直接给弄个罪名给砍了脑袋。所幸承安帝倒也没什么动作，虽然他性子委实阴晴不定，但至少还不是滥杀暴虐的。
　　只不过这次户部侍郎的事给李太傅提了个醒，上头坐着的是大燕的陛下，是这江山的主子，你要有一点不顺他的意，有一点事没办好，他立马能灭你九族，气儿都不带喘一下。
　　况且只要没有人推翻——
　　李太傅猛地打了个寒颤，他这是想什么呢！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又开始考虑起齐国公主来和亲的事。
　　他并不是故意不提自个家那孙儿，只是那兔崽子根本就是个花天酒地的，承安帝还来一句好儿郎？就他那一副不是东西的模样，李太傅自己都看不下去。
　　承安帝啥意思？逗他呢。
　　李太傅这头还没想明白，那头正巧在宫门口碰见了徐国公，他心头瞬间一颤。
　　他赶快收回视线，假装没看到。可徐国公已经发现了他，那人隔得老远，大声喊道:“太傅大人。”
　　寒风把声音吹了过来，太傅大人觉得把心都给他吹冷了。他扬起个笑，客气寒暄道:“哦，呵呵，是徐国公啊，您进宫来是有什么事吗？”
　　徐国公一向直言直语，他说:“不知道，陛下突然就召我入宫了。”
　　李太傅露出惊讶神情来:“这样啊。”
　　徐国公点点头，又问:“不知太傅大人是所为何事？”
　　李太傅心道:和你是同一件事，不过没准你是喜事，你可能马上就会有一位公主孙媳妇儿了，哎呀，恭喜，恭喜啊。
　　他眼睑下垂，连忙遮住心思，叹气说:“哎，还不就那些事。”
　　李太傅说得模棱两可，徐国公以为是今天户部侍郎的事，他也跟着叹气:“确实没料到。”
　　徐国公平常便是最见不得这些个腌臜事，他性子耿直豪爽，年少时更是轻狂得很。随着越发年老，意气风发不再，临到头也只得叹息一句没料到。
　　李太傅双手兜在袖口里，晲眼瞧他。没料到，你没料到什么？
　　这天寒地冻的，也不便多聊，徐国公客气两句就转而朝宫里去了。
　　刚进了大殿，承安帝便招手说:“国公快来瞧。”
　　徐国公摸不着承安帝的心思，小步到了他跟前。入眼便是承安帝写的一个喜字，他的字笔锋凌厉，一撇一捺都刚劲分明。
　　“如何？”承安帝提着笔，笑问他。
　　徐国公有些晃神，承安帝生得像昭宏太子，就连他的字也很像。
　　他也不懂什么字不字的，只跟着笑:“陛下的字越发精进了。”
　　承安帝搁下笔，拿起纸端详，瞥他一眼说:“没了？”
　　徐国公顿了顿，看了半天也就是个喜字，他犹疑道:“不知陛下是为何要写个喜字？”
　　承安帝说:“朕觉得今日有喜事，实在是情不自禁就写了这个字。”他放下纸，背着双手走到了鹦鹉前。
　　户部侍郎的事？这勉强算得上喜事吧，徐国公想了想，可这跟召他进宫有什么关系。
　　“不知陛下指的是何喜事？”
　　年轻帝王笑了笑，尚且还没说话，鹦鹉倒是陡然开口:“喜事喜事！”他笑意更深，声音轻柔地问:“阿宝，什么喜事？”
　　那鹦鹉扑棱着翅膀，小脑袋歪过来歪过去，张嘴就是:“大喜大喜！”
　　承安帝收回视线，似乎没了耐心:“朕忘了，畜生哪知道什么是喜事。”
　　徐国公真受不了陛下这般，他向来直性子，自认为就粗人一个，现在只觉得煎熬得很。
　　“也没什么，就是想着徐侍郎是时候该成婚了，国公觉得呢？”

　　京里京外

　　
　　徐开运年满二十四，论岁数，确实有些大了，比承安帝还大上一岁。
　　只是承安帝这一句成婚也着实把徐国公搞懵了。
　　难道那孙子又背着他干了什么事？
　　徐国公脸上露出些不喜来，硬声硬气道:“陛下何必操心他的婚事，他一贯有自己的主意，老臣也是管不住他。”
　　承安帝挑眉，这徐国公就是这个性子，喜欢不喜欢都写在脑门上。
　　不过他这一句操心么——
　　承安帝随意把玩着案桌上的东西道:“国公此言差矣。”语气淡淡，颇有些凌厉。
　　徐国公一噎，梗着脖子说:“老臣并非拒绝陛下的意思，况且老臣也不敢啊。只是老臣那孙儿，他实在性子顽劣，不大听话。”
　　承安帝笑了笑，转身走到他面前，一双眸子漆黑，像是个漩涡要把人吸进去，他轻声问:“那他，听不听朕的呢？”
　　这话实在是问得人害怕，徐国公连忙弓腰道:“臣惶恐。”
　　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诡异了起来，承安帝背着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半百老人。
　　大殿里寂静得仿佛能听见呼吸声。
　　“大喜大喜！”鹦鹉阿宝又大叫了起来。
　　凝滞的空气仿佛被打破，承安帝移开视线，抬手一挥:“国公这是做什么，快请起。”
　　徐国公这会子算是明白了，陛下要给家里的大孙儿指婚了，而且这婚事拒不得挑不得，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可是，为什么呢？
　　就因为开运那臭小子年纪大了？那也太扯了。
　　左右徐国公是想不明白的，他脑子里对这些根本没有概念。若是让他去杀十头猪他都愿意，可他在朝堂这些弯弯绕绕的事上，他抠破脑袋也弄不清楚。
　　承安帝声音温和:“朕只是随口一提，国公不必多想。”
　　徐国公无奈，您刚那句话可不像是随口一提。他嘟囔着，不敢反驳。
　　“行了。”承安帝脚尖一转往龙椅上走，“国公退下吧。”
　　徐国公愣了愣，这就结束了？
　　何公公端着茶水进来，正巧与徐国公擦肩而过，他屈膝以示行礼，却见徐国公魂不守舍地点点头出了门去。
　　“陛下。”何公公恭敬地奉上茶水。
　　承安帝接过，揭起杯盖忽然手一顿，意味不明地问:“朕是不是吓着徐国公了？”
　　何公公紧了紧拂尘，低眉应答:“回陛下，奴才瞧着，国公大人只是一时半会没想明白罢了。”
　　茶香四溢，浸润着湿气的烟雾逐渐氤氲了承安帝的眉眼。他抿了口茶，目光微动:“那再让国公想想，左右齐国那边的事还得等上一阵子。”
　　何公公笑着应了个是。
　　看来陛下是不会将那位公主接进宫了，只是这事何公公也想不通，既然陛下后宫没人，何不收进宫里呢，一来堵上朝堂上那群人的嘴巴，二来与齐国修好，这三来么，自然便是皇家子嗣问题了。
　　也许是，单纯地不喜欢齐国女子？
　　徐公公天马行空地想了一会。
　　“下去吧。”承安帝声音低沉，看起来有些疲惫。
　　徐公公闻言回神，垂首退了出去。
　　大殿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珍宝，但却丝毫没有金碧辉煌的感觉，有的只是晦暗，一眼看不到底的空旷。
　　像是个精美的棺椁，冰冷、骇人。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来，下得轻柔且小，寂静无声。
　　承安帝抬眸，目光深邃悠远。
　　他忽地想起来幼时看雪，那时候他会在寒冷的屋檐下煮茶，看着水翻滚，冒出泡，然后再度翻滚，再冒出泡。
　　可是，他已经好久没煮过茶了。
　　他有了这座皇宫，有了臣子，有了天下。
　　可似乎，又什么都没有。
　　十五岁被封为太子，二十一岁登基。他这个位置得来得愈是容易，便愈是显得虚假脆弱。
　　可是既然都攥在手心了，凭谁也不能抢去。
　　承安帝眸色沉沉，他缓缓盖上杯盖，重新看起了折子。
　　***
　　此时远在西北的阳化城里也飘起了大雪，宁王站在窗前，深黑色的貂皮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严肃又凛冽。
　　他神色有些凝重，手里的信举在半空。
　　“王爷。”说话的是宁王妃，她眉间攒着忧愁，往日英气明朗的面容显得有些娇弱苍白。她看着宁王欲言又止，顿了片刻才轻柔问:“如何了？”
　　宁王转过身来，将信纸递给她，声音低沉:“救不得了。”
　　宁王妃接过信匆匆一扫，霎时脸色发白，颤抖着启唇:“锦衣卫竟如此之快。”
　　之前户部侍郎贪银之多，足足有八十万两，整个南童府，一府四州，全都贪了个干净。宁王妃的表兄便是南童府池州的知州大人，此次他已经被锦衣卫千户蒋铮抓捕，正押往京城。
　　其实早在他有所察觉的时候便已经写信给宁王，希望宁王出手相救，可宁王直觉没有这么简单。
　　承安帝似乎是在试探他。
　　这位圣上幼时师承名师，手段谋略自不必说，唯独那性情——他不像雷厉风行、严肃威盛的圣祖皇帝，也不像温善和礼、胸襟宽阔的昭宏太子。
　　他阴晴不定，时而给人阴暗，时而又给人纯稚的感觉。
　　宁王看不透这个侄儿。
　　不等他说话，宁王妃垂眸，声音有些沙哑道:“妾知晓，这不过是表兄的命罢了，只可惜……”
　　她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间，再说不出一个字。要如何说呢？那表兄膝下的一双儿女，还有他身后的整个知州府，现在不过是风雨中飘摇的一叶扁舟罢了。
　　“不如，不如我们——”她眼中猛地迸发光亮，急切地捏紧了帕子，只是那光随即又熄灭下去。
　　宁王知道她想说什么，既然宁王妃表兄保不住，那留下他的血脉也是好的。可既如此，便是与陛下为敌，便是在抵抗圣祖皇帝制定的律令。
　　孰轻孰重，一眼分明。
　　宁王摇摇头，上前两步替她理了理鬓发:“这事，没有办法。”
　　宁王妃眼角湿润，微微颔首:“妾明白的。”
　　他笑了笑，说:“明白就好。”
　　送走了宁王妃，宁王脸色一沉，走向了西南一个偏院。
　　院子里檀香飘动，在这大雪纷飞的冬日，透露出不染俗世的宁静祥和。声声低吟从屋子里传出，平稳安逸。
　　“嘎吱——”
　　宁王推开门，只见一和尚盘腿坐着，手里拿着一串佛珠，面前小桌上摆放着一本经书。
　　他神情安定，微微闭着眼。
　　“宁王殿下，终于肯见贫僧了。”他忽然睁眼，脸上带着笃定又沉着的笑。
　　同其他和尚不同，他身上根本没有干净温和的气质，反而是阴暗的，不可窥探的。
　　宁王眉眼冷峻，眼眸中像是藏了冷冽的刀，他冷冷一笑:“不知衍道大师到底是何居心？”
　　衍道双手合十，虔诚而尊敬:“贫僧只是想助宁王殿下夺得属于您的东西。”
　　大约一个月以前，有一个和尚找上了门，他穿着宽大却并不厚实的袈裟，嘴唇冻得发白，坚持地说要求见宁王殿下。
　　这个和尚，便是衍道。
　　宁王并不知道一个和尚找他有什么事，可毕竟是出家之人，他见了他一面。
　　没想到见面第一句话，衍道便说:“宁王殿下，造反吧。”
　　宁王震惊地看着他，甚至带着怒气，他让人请他出府。可衍道微微一笑，说:“宁王殿下既然都没因为这大逆不道的话砍了贫僧的脑袋，是因为宁王殿下确实这样想过吗？”
　　后来，他便被关在了这宁王府的偏院。
　　宁王来看过他几次，他每次都会平静地说:“宁王殿下，造反吧。”
　　“您很适合那个位置，可圣祖皇帝怎么不把帝位传给您呢？您拼死拼活杀敌寇，守在这遥远凄寒的西北，凭什么不传给您呢？”
　　“凭什么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轻而易举就登上皇位，凭什么？”
　　“凭他那张和昭宏太子相像的脸吗？”
　　“宁王殿下，这不公平。”
　　和之前一样，衍道还是笑着，云淡风轻地说着能掉脑袋的话:“宁王殿下，造反吧。”
　　宁王撩袍一坐，紧紧盯着他:“凭你几句话，就想说动本王？”
　　就凭几句话？几句话当然不够，还得再加一些筹码。
　　衍道看得出来，宁王已经松口了，虽然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促使他变成这样。但这都不重要，衍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宁王在等待，等待自己再给他一些决心。
　　“宁王殿下，有些时候人必须得相信命运。”衍道端坐着没动，意味不明道:“譬如您，就是九五至尊的命。”
　　“哈哈哈。”宁王大笑，近乎是冷漠地看着他:“不好意思，本王就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
　　衍道转动着佛珠，抬眸道:“贫僧不仅是出家人，更是一个术士。”
　　“殿下的命格，贫僧早已经算过。”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乃是杀伐之下的九五至尊。”
　　哐当，似乎有什么一瞬间撞到了宁王的脑子里。
　　宁王收了笑，猛地站起身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今日就聊到这里，衍道大师有空还是多钻研钻研佛经，学学怎么洗涤心灵，度化世人。”
　　他静静看着衍道，眉眼凌厉:“少唆使人干些走火入魔的买卖。”
　　衍道望着他离去，眼里闪过势在必得的光芒。
　　宁王殿下，您都半只脚踏进地狱了。再装得无所谓，装得大义凌然又如何，那个位置谁不想要？
　　他放下佛珠，神情忽然变得兴奋古怪。
　　师兄，不知道这一次，是谁赢呢？

　　寺庙拜佛

　　
　　古凌寺位于青林山山顶，离京城非常近，又因为名气颇大，常年来参拜之人数不胜数。
　　这里满山都是茂密的林木，到了深秋季节，黄叶落满地，红叶挂枝头。不仅如此，青林山山腰处还有一处久富盛名的桃花林，三四月的时候实在是好看得紧。
　　到了这冬末春初，万物复苏冰雪消化之际，结伴而行前来观赏或是拜佛的人十分之多。
　　宽阔平坦的路上，一辆马车正悠悠行驶着。马车整体呈墨黑色，绣金玄帘微微抖动，却又紧紧闭着，叫人难以窥探，而车身处处深深刻了一个周字，上头仿若有雄鹰翱翔。
　　这便是周夫人带着晚霁前来参拜了。
　　其实周夫人从前是没有这个习惯的，大约是晚霁来了之后的那一年开始，每年正月十五过后，她都会来拜拜。
　　“想什么呢？”周笑着拍了拍晚霁交叠的双手，脸上是怎么看怎么满意的笑。
　　“难得那臭小子肯放你一天，不然我还真是将你带不出来。”
　　晚霁盯着足尖，垂眸跟着笑。
　　周从凛哪里有什么放不放人的，他今日正好跟徐茂他们一块去听曲儿，左右她跟不跟是无所谓的。
　　周夫人望着她，叹了口气:“不知道我怎么就生了个混账。”想了想又道:“从前还是能跟着我来拜上一拜的，现下倒忘了亲娘，只知道寻欢作乐了。”
　　周夫人几乎是要骂骂咧咧了。
　　“你说我那年就不该——”她忽然顿住，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晚霁蹙眉，抬眼问道:“您怎么了？”
　　周夫人回神笑了笑，岔开了话题说:“晚霁，你来周府这么多年，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视线落在她眉眼处，诚心诚意道:“你想过以后吗？”
　　晚霁抿唇答:“奴婢既然当年是夫人救下的，一辈子就都是周家的人了。”
　　那一年也是初春，傍晚的风凉意渗透进骨子里，她穿着破旧不堪的衣服在街边发抖，膝盖上隐隐有着血迹，脸上带着克制的怒意。
　　周夫人瞧见她，犹疑着问:“小姑娘，你叫什么？”
　　她警惕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周夫人见她不说话，便指了指站在一边的小周从凛，脸上是歉意却又欢欣的笑:“他抢了你的馒头是不是？”
　　晚霁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眸子有些别样情绪。
　　她慢慢点头。
　　手里的石子悄无声息间硌得生疼。
　　周从凛还在吃着馒头，一副遗世独立，完全不理俗世的沉浸于自己世界的模样。
　　周夫人蹲下身子，轻柔又商量着问:“那我赔给你好吗？”
　　晚霁并不觉得天上有什么掉馅饼的事，她虽然才七岁，但她已经见过太多肮脏了。
　　她冷漠着，咬着牙关，后退了一步。
　　周夫人神色一滞，连忙摆手说:“我不是坏人，只是见你这样实在难受，想带你回府，你愿意吗？”
　　晚霁已经风餐露宿很久了，经历过无数苦楚的人，一点甜就能满足。
　　可她太害怕了。
　　“他叫从凛，你们以后可以一起玩，好不好？”周夫人拉过嘴巴不停的周从凛，保证道:“我没有恶意，你相信我。”
　　风依旧刮着，晚霁的头发被吹乱，像是她的心情，复杂难解。
　　“这些银子给你。”周夫人又从下人那里拿了一袋银钱给她:“你随时可以走的。”
　　或许是那袋子银钱，又或许是周夫人那时候眼底的温柔怜惜。
　　晚霁做了大概是半年多来最冲动的一个决定。
　　她眼眸里漆黑一片，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温柔的妇女。
　　“好。”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刺耳。
　　周夫人高兴极了，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垂下眼皮，眼睫毛在风中微微颤抖。
　　“不知道。”她想到那块藏起来的玉佩，低声说。
　　周夫人眼里闪过心疼，咬着唇笑了笑:“没关系，我给你取一个。”
　　天越发地黑，傍晚因为这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雨显得更加阴暗。
　　周夫人伸出手来，她的手心十分白皙，就连声音也是像蜜糖灌过的一样，温柔耐心:“晚霁。”
　　“你以后就叫晚霁，好不好？”
　　好。
　　她在心里默默点头。
　　从此，我叫晚霁，有了归处。
　　这会子周夫人也是想到从前的事，她眼角湿了湿:“你就是个傻丫头，哪能一辈子给周家做奴才。”
　　晚霁不在意的笑:“您别这么说，没有您就没有现在的我，别说一辈子做奴才，下下辈子当牛做马我也是愿意的。”
　　周夫人破涕为笑，点了点她额头，没好气道:“谁要你这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奴才，去去去，别来我周家。”
　　晚霁眼里温软一片，像是黑宝石浸染了水光，清凌凌地发亮。
　　“夫人，到了。”外头马车夫提醒，周夫人整理了一番下了车去。
　　***
　　“衍岐大师不在吗？”周夫人由着高僧引进大殿，有些讶异。
　　那僧人双手合十在胸前，平静道:“衍岐师叔云游去了。”
　　周夫人有些失落，竟是突然就走了，倒没来得及送上一送。她很快敛了心思，朝着高僧弯了弯腰:“多谢师父提醒。”
　　僧人点点头，转身出了门去。
　　晚霁站在一旁等候，只见周夫人跪在蒲团上，闭着双眼诚心祷告。
　　大殿里檀香混合着烛香，微弱的光照亮在四周，正中间高大的佛陀像微微俯瞰着，脸上是慈祥又玄妙的笑容。
　　静静等了好一会周夫人才睁眼，晚霁连忙过去扶她。
　　“走吧。”周夫人舒出一口气。
　　两人沿着廊下慢慢走着，冷不丁周夫人一怔，开口道:“阿玉。”
　　晚霁顺着她视线看去，拐角处正有一妇人出现。那夫人脸上也露出诧异神情来，而后快步往这边过来。
　　这位倒是没见过。
　　她眼里带着亮光:“是若华姐姐。”
　　周夫人，姓傅，名若华。
　　周夫人也是惊喜万分，连忙拉住她手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位夫人答她:“前两日刚回，姐姐怎的来这里了？”
　　周夫人下意识看了晚霁一眼，收回视线笑着说:“正是初春，想着来拜拜，给府上祈个福。”
　　那夫人点点头:“听说这里极为灵验，姐姐来一趟也是好的。”
　　周夫人又问:“你怎的自己一个人来？”她欲言又止:“你身子一贯不大好，他倒是也放心。”
　　晚霁越发莫名了，看周夫人和这位夫人熟稔的程度，自己不应该不认识，可自己竟然没见过。
　　那位夫人摇摇头，朝周夫人眨眨眼:“怀白同我一道来的。”
　　“那也好，我许久没见过他了。”周夫人挽着她臂弯，笑意盈盈:“叫我这个姨也去瞧瞧。”
　　“走。”
　　二人霎时笑作一片。
　　晚霁跟在后头，心头掠过考量。怀白，京城里叫怀白的，又让周夫人自称为姨的。
　　难不成是沈怀白？
　　沈怀白是左吏部侍郎沈焱的儿子，现任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正五品，倒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
　　几人走了没多远，便在不远处亭子里瞧见一个人的身影。
　　“怀白，快来瞧瞧这是谁。”那夫人高兴地叫他名字。
　　晚霁抬眸瞧去，那人背对着她们，身穿素白衣衫，身材纤长清瘦，却又挺拔非常。他听见声音转过身来，微微一笑:“母亲。”
　　待看到周夫人，稍抬手行了个礼:“见过周夫人。”
　　周夫人不乐意，打趣道:“幼时尿了我一身，现在竟叫我周夫人，到底是长大了，同我都生分了许多。”
　　晚霁心下确认，果然是他了，那那位就是沈夫人了。
　　京城里传言说沈夫人身子不大好，去了江南修养，这大概过了有□□年，没想到她竟然回来了。晚霁打量一瞬，想来这位沈夫人身子已经好多了，面色红润，气色也不错。
　　沈夫人嗔了沈怀白一眼，两人往亭子里一坐，她道:“这是你若华姨。”
　　沈怀白改口，声音温和:“若华姨。”
　　“果然是大了。”周夫人上上下下看他:“都生得如此俊朗了，险些认不出来。”
　　晚霁站在周夫人身后不免迅速看了一眼，沈怀白生得俊秀，温润斯文，眉眼也是清霁含笑，倒是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
　　随即她一转眼，瞧见其他丫鬟个个悄然红了耳尖。
　　她兀自笑了笑，觉得这位沈公子太像一幅水墨画，看看就行。
　　“若华姨说笑了。”沈怀白摇摇头。
　　周夫人看着沈怀白不免又想到周从凛，叹了口气道:“若是从凛那臭小子能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沈夫人接过话头道:“从凛哪里不好了，我瞧着就很好。”
　　“他书也不好好念，成天到处闲逛，不像怀白，现在都入朝廷了。”周夫人是看着别人家的孩子，怎么看怎么好。
　　她烦恼道:“白头发都给我愁出来了。”
　　沈夫人捂嘴笑了笑:“从凛那是还小，再长长就知道收心了。”
　　算起来，沈怀白大上周从凛一岁多，由沈夫人说出口，确实算得上小。
　　周夫人简直不想继续说了，她对着沈夫人使了个颜色，沈夫人看着沈怀白道:“你自个去转转，我有体己话要同你若华姨讲。”
　　沈怀白颔首，脚尖一转出了石亭。
　　周夫人扫了周围一眼，丫鬟们自觉地退到了亭子外，晚霁也跟着退了出去。
　　山里的风似乎比外面更凉一些，晚霁缩了缩脖子，瞧见周夫人和沈夫人贴得很紧，似乎在耳语。
　　她慢悠悠垂下眼皮，自动神游起来。
　　不一会两人就说完了，周夫人起身，拉着沈夫人的手依依不舍道:“等得了空我就来你府上坐坐，你可不准推。”
　　沈夫人哪里会推，不过是姐妹俩玩笑话罢了:“一定恭候姐姐大驾。”
　　周夫人松开手，这才算结束了谈话。
　　下山后周夫人在马车里有些出神。
　　晚霁顿了顿，问:“您怎么了？”
　　周夫人动了动唇，看着晚霁眼里一片担忧，她便说不出口了，只摇摇头道:“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晚霁赶快取过一块薄毯替她搭上双腿，柔声说:“那您歇会。”
　　周夫人合上双眼，心里不是滋味儿地想:多好的晚霁啊，要是嫁了人，她上哪再找一个去。
　　且再留留。

　　把你变猪

　　
　　回府时正巧周从凛也一脚踏进了门。
　　大黄摇着尾巴端端坐在府门口，瞧见他回来，欢欢喜喜跟在了他后头。大黑睁开眼，不紧不慢也跟了上去。
　　周夫人正巧逮住人，由着晚霁将她扶着，皮笑肉不笑道:“今日玩得好？”
　　周从凛懒懒一笑，说:“还行吧。”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怎的人家儿子就生得样样都好，自个儿子就不行呢。
　　周夫人往前走着，周从凛跟在她身旁，她瞥他一眼:“不知道晚霁怎么受得了你那性子。”
　　周从凛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晚霁，挑眉道:“儿子也受不了。”他悠悠开口:“但儿子改不了。”
　　周夫人忽然想起来什么，顿住脚吩咐晚霁:“你去我那院子取点九樱香，送到老爷院子里去。”
　　晚霁躬身领命，转而往那边内院而去。
　　“你跟我过来。”周夫人率先往前去，看也不看周从凛一眼。
　　两人自前院穿过，过了垂花门，经过游廊。周夫人站在池塘前，凝视着那处假山道:“可认识沈怀白？”
　　周从凛一时之间没想起来怀白指的是谁，顿了会才问:“是吏部那个沈怀白？”
　　周夫人点点头:“他人如何？”
　　“听说是个清正廉洁的。”周从凛漫不经心道。
　　周夫人偏头瞧他一眼:“我是问品性如何，没问你做官。”
　　周从凛乐了乐:“儿子见都没见过这人，您上来就问。我便是想同您说道说道，也得先去打听啊。”
　　池塘里水流得哗啦啦地，周夫人声音放得有些低:“那你就去打听。”
　　周从凛不甚在意，他问:“您打听他做什么？”
　　说起来周夫人自个也矛盾得很，虽说她同沈夫人关系委实不错，但沈怀白她确实不了解。
　　周夫人嗤了他一句:“关你什么事，你仔细给我办好就成了。”
　　“是，儿子知道了。”
　　周从凛不知道自个母亲今日怎么回事，火气这么大。他敛了心思，提步回去找晚霁。
　　这头晚霁将东西送了过去，正要回院子里，周从凛忽的叫住人，问道:“今日寺庙里有什么好玩的？”
　　晚霁想了想，确实也没什么玩的，她如实道:“夫人遇见了沈夫人同沈公子。”
　　周从凛摸了摸下巴:“没了？”
　　她摇摇头。
　　天色暗了下来，周从凛忽然问:“你见着那沈怀白不曾？”
　　不知是不是错觉，晚霁在他眼里看到点不一样的东西，她道:“见着了。”
　　“生得如何？”他追问。
　　若是他不说，晚霁是决计不可能将沈怀白同他对比的。沈怀白是青衿温润的长相，周从凛则是凌厉恣意的，两人根本没有可比性。
　　她垂眸淡然应道:“尚可。”
　　周从凛自动转换了一下:“那就是非常可以了。”
　　“他跟你说话了不曾？”他凑近问。
　　说没说话有什么干系，况且她一个奴才，凭什么跟那位少爷搭话。
　　晚霁摸不清他心思，面无表情答:“不曾。”
　　周从凛心下那个念头隐了下去，他又站直身子，晲她一眼:“你怎么不问问我？”
　　主子阴晴不定的性子实在难以琢磨。
　　“那您今个玩得如何？”晚霁顺势问。
　　周主子满意了，勾了勾唇道:“今日你没去实在是可惜了，那小南燕的嗓子当真是生得好。”
　　原来是在这等着她呢。
　　晚霁微微笑着答:“委实是奴婢没福分。”
　　这京城是天子脚下，繁华自不必说。尤其这唱戏唱曲儿的，原来圣祖皇帝十分爱好，故而这行当成长得十分迅速。
　　当下最有名的要数乐楼的那位小南燕，他的唱功是一等一的好，不仅如此，身段样貌皆是上乘。
　　唯独有一样，坊间传闻他是断袖。
　　晚霁倒是没见过这位风靡京城的小南燕，也不知他那断袖传言是真是假。
　　似乎知道晚霁心中所想，周从凛靠到她身边，两个人挨得极紧，他道:“是不是在想他那断袖之癖？”
　　周从凛一靠近，他身上那股子味道便传了过来，这是晚霁熟悉的熏香，他不喜欢味浓的，清清淡淡的最好。
　　“您知道？”晚霁这会子却也没顾上，她有些诧异。
　　周从凛比她高大，他低着头，她仰着头。余安本来是来寻狗的，谁想到刚到院口就看到这样一幕，他心头一颤，声响都不敢发出，鬼鬼祟祟地地躲到那拱门后头，伸出个耳朵仔细听着。
　　他瞥她，“明儿去不去？带你亲自去瞧瞧。”
　　晚霁摇摇头。
　　“你是那些个尼姑庵的姑子么，这也不好奇那也不上心。”
　　余安赶快扒着墙，屏气凝神地听。
　　周从凛嗤笑一声:“你赶明儿就抄抄佛经，顺道给我祈祈福。”
　　余安眼珠子转了转，这位主儿又玩什么新乐趣呢。
　　晚霁凝眉:“您这又是发什么气？”
　　他道:“谁说我发气了，你少血口喷人。”
　　大黄绕着他俩转了一圈，歪着脑袋汪汪两声。它伸着舌头，哼哧哼哧地蹦来蹦去。
　　但，没有一个人理它。
　　大黄委委屈屈地耷拉着脑袋，又蹭到了大黑身边。
　　大黑瞥它一眼，昂着头走了。
　　余安也是收回了耳朵离开，他摇头叹息，怎么公子一遇见晚霁姑娘，就这么无赖呢。
　　哎。
　　***
　　两人说着往屋子里去，周从凛往榻上一靠，歪斜着说:“腿疼。”
　　她一怔，皱着眉询问:“您怎么了？”
　　他抬了抬腿，理直气壮道:“今儿走累了，你给我捶捶。”
　　晚霁无言，碎步到他跟前，缓缓蹲了下来，轻轻给他捶打着。
　　“你这花样倒是好看。”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东西，伸手要去摸她头上的簪子。其实那簪不过是普通的木簪，算不得多稀罕玩意。
　　晚霁抿着唇:“公子。”
　　这话便是有些制止的意味了。
　　周从凛一顿，堪堪止住手，他捻了捻指尖，面色有些奇怪。
　　“你从前都让我瞧的。”他嘟囔了一句。
　　那能一样吗，现下两人年纪已大，哪能像小时候一样没有避讳。只是晚霁忽的想起来什么，她抿唇道:“您瞧吧。”
　　周从凛高兴了，取下了木簪看，他举到半空，笑了笑说:“你往常没戴过这样的。”
　　晚霁解释给他听:“是夫人赏的。”
　　他这便不看了，替她簪了回去，似乎不满意，端着她的发，重新又簪了一次。
　　手指尖不小心划过她侧脸，一股子柔软滑腻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迅速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你若是喜欢，给你买一套。这些个木头有什么可戴的，你戴玉的好看。”
　　晚霁觉得方才脸上有些异样，她摇摇头，手下动作不停:“奴婢用不着。”
　　周从凛靠着软垫，从天上收回视线，目光落到她耳垂处，上头干干净净的，洁白如玉。
　　他突然觉得有点手痒。
　　“用得着。”他说。
　　晚霁不知道这个主子怎么又心血来潮了，她垂着头仔细捶打，一声不吭。
　　“你同我说说话。”他又道。
　　晚霁心头叹了口气，收了手仰头问:“您想说些什么？”
　　周从凛指了指旁边的小杌子，说:“你坐。”似乎觉得不够体现他俩的情分，他又把手指的方向移到了榻前，不容置疑道:“搬过来，坐这。”
　　晚霁照着他吩咐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等着他开口。
　　“得了空去打听打听沈怀白。”他伸长了腿，姿态闲适安逸。
　　晚霁一怔，今儿周夫人才碰到他俩，转眼周从凛就要去打听沈怀白，她不免猜测是周夫人同他说了什么。
　　她问:“为何？”
　　周从凛双手枕在脑后，吊儿郎当道:“我估摸着我娘要替人相看他。”
　　晚霁心想:那这事您还是别同我说了。
　　周从凛自顾自道:“你说我娘到底替谁相看，近来也没瞧见她和哪家夫人走得近。”
　　晚霁嗯了一声。
　　他皱着眉:“你怎么不说？”
　　晚霁实在是觉得开口无言，她不免想起来幼时的周从凛，不守规矩的纨绔少爷，每日同她说得最多的是哪家公子哥长得俊，哪家小姐看起来像是一只鹅。
　　她其实更能看透那个周从凛，现在的周从凛不打架，端着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却指不定要戏弄谁。
　　“奴婢是觉得这事委实没什么可说的。”她抬眼瞧他，眉眼透着无奈。
　　周从凛睨她一眼，冷笑道:“周晚霁，你少给我扯皮。”
　　瞧瞧，周晚霁都给叫上了，心里不知道怎么骂她呢。
　　周主子不高兴了，一个劲地盯着她瞧，好似要把她瞧出个洞来。
　　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身上，青绿的衣衫显得人更加纤细温婉。她蹙眉看他，往常淡然平静的面容现下愈加灵动。
　　他忽然勾唇一笑:“过来，爷告诉你个秘密。”
　　晚霁本也就坐着，离他不太远，她也没多想，微微弯腰靠近。
　　周从凛缓缓贴近她耳朵，呼出的热气直扑了她颈项间，她动了动，想离得远一些，却见周从凛猛地拉过她手臂，翻身把她半截身子拉过来到榻上。
　　“老实点，不然有你好看的。”他用手肘擎住她，将她压到了身下。
　　晚霁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她双耳通红，低喝道:“您做什么！”
　　周从凛眼里闪着得意的光，另一只手伸过去掐她的脸，又揉又搓。他心里舒畅极了，嘴里哼唧:“把你变猪。”
　　身上的人的气息将她包裹住，肢体紧紧贴合着。
　　晚霁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慌张地扭动着身子想要脱离他束缚，可男儿家力气本来就比姑娘家大，她根本无法挣脱。
　　周从凛终于如愿以偿地在她眼里看到不一样的情绪，她眼眸漆黑，很少有什么鲜明感情出现，现在不知是羞的还是怒的，里头盛满了水光。
　　他心头却一股奇异感觉升了上来，下意识蓦然松开她，翻身从榻上起来。
　　他想:这下一点也不像猪，倒是像只小猫了。

　　我在哄你

　　
　　不知道是不是周从凛的错觉，自从昨晚上之后，他总觉得晚霁看起来不怎么对劲。
　　于是这一大早，周主子慢悠悠吃着早食，一不小心地就瞄了站在一旁的晚霁好几眼。
　　周夫人皱眉:“你能不能好好吃饭？”
　　布完菜的嬷嬷跟丫鬟们站在帘下，闻言皆是想偷偷去瞧。唯独晚霁，她低垂着眉眼，面上一派淡然。
　　“你要这么想出去，你直接住外面，别回府上。”周夫人看他一直往门口那边瞅，真真是气得肝儿疼。
　　周从凛索性也不吃了，他擦擦嘴站起身，半躬了腰说了一句母亲慢用，然后直接出了门去。他人瞧着懒散随意，就连步子都比平时慢了几分。
　　晚霁没跟出去，外头余安迎了上来，他笑着问:“公子是要出去？”
　　今儿个天气大好，早晨日光冲破云层，悉数洒到了人身上。温暖明亮的光芒并不晃眼，带着初春独有的安然温和。
　　周从凛踱步下石阶，目光在余安身上扫了一遍，而后他招了招手，余安见状赶快凑了上去。他顿了顿，似乎没想好要怎么问，等了好一会才道:“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吗？”
　　余安心里一个咯噔，这位主儿是什么意思？
　　他满脸堆笑，拿出十二分的忠诚来:“奴才对公子很满意。”
　　周从凛绕有兴致地挑眉，上上下下打量余安，余安硬着头皮，心道您可别又要出什么幺蛾子来。
　　谁知那人背着双手出了院子，声音含了些笑意道:“去，把晚霁给我叫出来。”
　　余安不懂这两位搞什么名堂，他暗自叹了气，转身便又回去寻晚霁。
　　“等等，先去办点事。”周从凛忽地脚步一顿。
　　这头晚霁待周夫人吃了早食出了屋门，随着她做了点东西。刚出院子一抬眸，余安连忙叫住她。瞧那模样，跟见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一般，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求她了。
　　“爷说让您过去。”他瞄了眼面带微笑的人，心里直犯怵。
　　这周府上下谁不知道大公子宝贝着晚霁姑娘，私底下大家伙少不得要议论两句，但多是看好她的，偷偷把她当未来主子瞧。
　　“知道了。”晚霁应了一声，越过他往周从凛院子去了。
　　她一跨进门，偌大的一个庭院，各式各样的风筝摆在了眼前。有燕子的，有金鱼的，有老虎的，她晃了一眼，蹙着眉问:“您这是做什么？”
　　周从凛泡着杯茶，坐在石凳上翘着二郎腿道:“选一个。”
　　晚霁脚都没地方放，她抿着唇，选了一个小金鱼的:“这个。”
　　周从凛瞟了一眼，摇摇头。
　　“这个。”她又指了一个瞧不出什么形状的，轻声说:“很特别。”
　　周从凛放下茶杯，拿起一旁的折扇，手指翻转间闲适把玩着。他勾了勾唇，眼尾微微上挑。
　　“喂，你是不是看不出来——”
　　“我在哄你。”
　　清晨的风微凉，像是山间的湖水，干净清亮。它轻撩过少年郎的肩头，眸中笑意连同眉眼间的纵容一同送达，轻易便席卷了她的方寸天地之间。
　　晚霁忽然觉得身子有些僵硬。
　　“公子。”她眼帘低垂:“奴婢哪配得上。”
　　“烦人。”周从凛折扇霎时一收，就站在石桌旁盯着她瞧:“你怎么这么烦。”
　　周主子心里不得劲儿，他面色一沉，指着她身边一个道:“拿那个。”
　　她敛着眉目，弯腰去拿了那风筝，跟着他出了府门去。
　　马车里他不说话，她便也不说话，不知道的怕是以为两人吵了百八十回。周从凛歪靠着，那把折扇开开合合:“昨儿不是诚心的。”
　　寻常时候哪能听见周公子给谁道歉，只是他身份尊贵又性子张扬，低头这种事他大概是永远不会做的。就算是方才，他那句话也委实有些直硬。
　　晚霁看向一旁的风筝，摇摇头说:“奴婢没生气。”
　　“撒谎。”他冷笑。
　　晚霁哪会真的生他的气，她不自在的不过是他那样太不正经了。
　　她同周从凛做过最亲密的事便是他拉她手腕，就这一样，这么多年来没再更进一步。她心里只想着约摸他还是把自己当成了幼时的玩伴，于是也未刻意制止过。
　　可昨晚他半个身子压着她，两人处在一张榻上，这又算什么？
　　她心里别扭着，这才有些不自然，他却反倒是以为自己因为他那番所为而生气了。
　　“奴婢只是——”晚霁叹了口气，转而道:“只是身子不舒服。”
　　周从凛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斜睨她一眼:“又放臭屁。”
　　“你那副模样——”
　　他突然住了嘴，脑子里尽是昨晚她那双似是蒙了水雾的双眸，波光潋滟，比那三月晴好的小青湖一汪碧水更要清亮明艳。
　　他忽然觉得耳尖发热。
　　晚霁紧了紧双手，默不作声。
　　“行了，爷知道了。”周从凛扇着折扇，努力想要扇掉耳朵上的热气，他合上眼睛说:“往后不捉弄你了。”
　　***
　　到了京郊的小青山，正挨着小青湖，现下是二月多，春季好时节，不说草长莺飞，但也至少青翠一片。
　　周从凛走在前头，淡淡道:“等过段时间便可以泛舟游湖了。”
　　公子哥就得端着公子哥的派头，成日里正事没几件，玩得倒是尽心尽力。
　　晚霁拿着风筝等在一旁，蓦然听见哒哒哒的马蹄声，她下意识扭头一看，竟是余安驾着马车过来了。她疑惑着，尚未开口，却见马车里有人跳了出来，直奔她而来。
　　“晚霁姐姐！”小男孩搂住她的腰，声音欢快:“小蛮想死你了。”
　　晚霁也是有些惊讶，被撞得身子一歪。她眉眼弯弯，轻轻摸他的头，柔声道:“姐姐也想小蛮。”
　　也许是那人目光太灼热，她抬头看去，刹那间两人四目相对。
　　周从凛站在太阳下，得意神情浸染眼角眉梢，明朗恣意。他轻摇着折扇，衣袂飘飞，一派长身玉立。
　　晚霁忽然觉得有些不敢看他目光。
　　他那眼睛明明白白地说，我在哄你。
　　她心跳了跳，赶快移开视线。
　　“从凛哥哥。”小蛮从她怀里起身，嬉笑着喊了一句。
　　周从凛懒洋洋地笑，瞥了眼那小萝卜头:“你就腻在她身上吧，左右我是块石头，你瞧不见。”
　　小蛮吐舌，转而牵起了晚霁的手，像是背书似的对她说:“晚霁姐姐，近日我学了好多字，还念了好多书，先生都夸我了呢。”
　　余安在马车旁，心想怎么看怎么像一家三口。
　　晚霁敛了心思，点头笑道:“小蛮很厉害。”
　　小蛮其实也不是什么官家的少爷，只是吉庆街那边卖豆腐的张大婶家的孙儿，那会子他常跟着张大婶来周家送菜，人机灵又活泼，晚霁挺喜欢他。
　　“行了，放风筝。”周从凛收了扇子，给了余安一个眼神。
　　余安从马车里拿出之前准备好的风筝，快步走到小蛮身边:“给。”
　　小蛮现下已八岁，正是长个的年纪，体力好，又聪慧懂事，于是周从凛倒也没带别的护卫来看管。
　　“晚霁姐姐的好漂亮。”他拿着老虎风筝，惊叹不已:“比小蛮的好看。”
　　余安嘿嘿笑，那可不，这玩意儿是他跑断腿才寻到的，如果不漂亮得不了晚霁姑娘的欢心，公子能把皮给他扒了。
　　晚霁垂眸看，眼中晦涩不明。
　　她最喜梅花，这个风筝照着梅花样式做的，便是连颜色也十分相似。
　　“来。”周从凛将折扇插到腰带间，朝着小蛮伸手。
　　小蛮捏着老虎头，小步跑过去。两个人，一大一小，凑在一块扒拉线。
　　余安挠挠头，怎么公子不跟晚霁姑娘一块放呢？要不他去帮晚霁姑娘？可是公子看见了会不会发气？
　　余安抓了抓头发，叹气道:再没比我更操心的奴才了。
　　晃神间晚霁已经熟练地扯好线头，见风势来了，利落地抛掷上去，紧接着迅速后退。她边跑边看，神色十分认真。
　　余安转眼瞧去，周从凛那边也已经放起来了，小蛮正欢呼着蹦蹦跳跳，两个人东跑西颠。
　　他笑了笑，靠到了马儿身旁。
　　真是好时节啊。
　　“晚霁姐姐！快看！”小蛮咯咯笑，指着他们的风筝，大声呼喊:“我们的比你的高！”
　　晚霁现在已经停了下来，慢慢扯着线，尽量让风筝稳定地升高。
　　“真厉害。”她歪着头也笑，眉眼轻柔温和。
　　周从凛侧眸瞧她:“你不行啊。”
　　似是而非的笑里带着看戏的意味。
　　“那可不一定。”晚霁昂着头，耳边鬓发被风吹乱，她挑着眉迎上他目光，霎时间那张脸都张扬明艳起来。
　　周从凛有一瞬间的晃神。
　　“从凛哥哥，快！风筝要掉下来啦！”小蛮急得拉他。
　　他猛地回神，抿着唇又去扯线。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以晚霁的胜利告终，周从凛笑着让小蛮自己放，他慢步到她身边，摇着折扇道:“几年没上手，你这技术倒是还好。”
　　晚霁答他:“奴婢也就这点能耐了。”
　　他移开视线，心头冷笑着想:你能耐大着呢。

　　同聚一店

　　
　　放了好一会的风筝，见时候差不多，周从凛伸了个懒腰道:“走吧，饿了。”
　　小蛮也是小喘着气，他捏着风筝转着脚尖问:“小蛮可以一起去吗？”
　　晚霁估摸着周从凛也是不会回府的，她笑着摸他的头，温声道:“可以的。”
　　余安望着天，忽然觉得晚霁姑娘胆子是真的大。这边这位正主都还没发话呢，她倒是先给答应上了。
　　周从凛上了马车，扭头看了她一眼:“墨迹什么，过来。”
　　小蛮嘻嘻笑，跟在余安身后也钻进了马车。
　　“回头把那风筝放我屋里去。”周从凛忽然说。
　　晚霁虽没搞明白他想什么，不过还是顺着应了。周从凛看着折扇上的水墨画，漫不经心道:“想吃什么？”
　　她垂着头回:“您想吃什么？”
　　周从凛啪地一声收了扇子，摸了摸下巴说:“要不然就去张大婶家好了。”他顿了顿，道:“许久没吃过她做的豆腐了。”
　　张大婶去年入秋后腿脚不大方便，周夫人还给她送过药材和补品，只是一直不见好，后来周府都是派人去取的豆腐。
　　虽然张大婶做豆腐确实一绝，但要她真正做的豆腐菜肴才是美味。
　　晚霁朝外头的马车夫道:“去吉庆街张家豆腐店。”
　　马车夫应了一声，挥动着鞭子，驾着马儿往目的地去。
　　小蛮一下车震惊得张大了嘴:“从凛哥哥居然来我家了。”
　　周从凛拿着扇子轻敲了敲他额头，背着双手似笑非笑:“来你家收点利息，可不能让你白坐了我周家的马车。”
　　晚霁看他一眼，分明是想来看望张大婶，可他嘴里却是不饶人。
　　“从凛哥哥随便收，小蛮家里有的是豆腐。”小男孩拍着自己的胸膛，一副慷慨大义的模样，他昂着头，像是说咱俩好兄弟，千万别客气。
　　周从凛满意，抬脚先行:“走，进去。”
　　张大婶正忙活着做午饭，她一掀门帘瞧见进来的人，霎时张大了嘴，连忙擦着手道:“周少爷来了！”
　　她瞅了眼嘻嘻笑的小蛮，又看向晚霁，侧开身子说:“少爷姑娘快请进来。”
　　张大婶家不大，入了门面来也就是一小四合院似的，院子里角落处有一口老井，井旁还栽种了槐树。
　　周从凛打量了一眼:“再等些时候也该开花了。”
　　张大婶去旁边厨房提了茶壶，年老褶皱的脸上带着笑意:“槐花做饼是好吃的。”说罢又向正堂屋走:“少爷来喝茶。”
　　他三两步进屋落座，一抬眸瞧见余安进来，他手里提着两包东西，看起来份量十分足。
　　余安将东西递给张大婶，规规矩矩退到了一边。
　　“少爷，这，这怎么使得。”张大婶拿着东西望向他，不消细看也知道是那些贵重东西。她似乎有些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周从凛喝着茶摆手。
　　小蛮扯了扯张大婶衣角，脆生生道:“奶奶，咱们给从凛哥哥做好多好吃的吧。”
　　“是啊张婶。”他翘着个二郎腿，挑眉道:“我们就是来蹭吃蹭喝的，您就收下吧，权当拿这糕点付银子了。”
　　张大婶知道，周家待她不薄，她连连诶了几声，收紧了手中东西。
　　晚霁知道她现如今腿脚不便，自请去了厨房帮衬。
　　“姑娘去坐着，别叫这烟熏了眼。”张大婶正烧着火，看见她身影瞬间皱了眉头。
　　晚霁摇头失笑，合着张大婶就能被熏了？不过是做个饭，哪来的那些个讲究。
　　她挽起袖口，干净利落:“我给您打下手。”
　　张大婶也不撵她了，她自个烧了火又去净手洗菜。晚霁在一旁淘着米，白皙侧脸在烟雾中模糊了几分。
　　“姑娘今个是跟着少爷出去玩的？”张大婶开始切菜，笑问了一句。
　　她微微点头:“放风筝去了。”
　　张大婶手下动作不停，瞄了眼锅里，有些好笑道:“也就姑娘你了，少爷旁的哪带过什么人去放风筝。”
　　她说话间倒是带了些怅惘的语气，一副长辈的口吻。
　　要说这张大婶，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她这半辈子都开着这个店，周从凛打从记事起就是张大婶来周府送豆腐，所以周从凛可以说是她看着长大的，她比旁人更加亲近周府几分。
　　晚霁淘好米去蒸，低垂着眉眼开口:“不过是少爷闲来的乐子罢了，张婶莫打趣我。”
　　一口锅蒸着饭，晚霁又去给另一口锅烧火。张大婶见她不想提这事，索性转而说些从前的来:“还记得少爷小的时候，老将军爱抱着他遛马呢。”
　　她摇摇头:“现如今，倒没瞧着少爷爱那些马背上的玩意儿。”
　　晚霁没见过九岁前的周从凛，她也不了解。
　　只是左思右想，也不过是个混世魔王。
　　“是啊。”她应和一句。
　　张大婶见油差不多了，把菜倒下去，挥舞着铲子偏着头道:“这般也挺好的，挺好的。”
　　晚霁点头，又跟着说是这个理。
　　张大婶还想说些什么，听见外头有说话声音，只那声音不太对劲。
　　“奶奶，沈先生来啦！”
　　张大婶手下不得空，她抽不开身。晚霁眉头一皱，看了眼张大婶道:“您先忙，我去瞧瞧。”
　　堪堪出了这头厨房门，抬眸便瞧见沈怀白在院子中。
　　她愣了一愣，没由得想起来周从凛要打听他的事。周主子这会也是摇着折扇笑，他后头跟着余安，眼皮半耷拉着，整个人散漫又冷傲:“谁啊这是？”
　　小蛮像个游说的使者，小脸正经地跟他介绍:“从凛哥哥，这是沈先生。”
　　晚霁就站在厨房门口没动，她瞧了瞧，沈怀白今个一身青衫，如玉面容平和温润，一根玉簪将头发簪起，整个人清俊非常。
　　“沈先生，这是从凛哥哥。”
　　她兀自笑了笑，倒是没见过这般介绍人的。
　　周从凛转了转扇柄，双手环绕着，打量他一眼，似方才明白过来，眉梢一扬道:“啊，是沈公子。”
　　还不待沈怀白说半个字儿，他自己倒是先一步下了台阶过去作势要揽住他:“来来来，这边说话。”
　　沈怀白知道他，周大公子。
　　他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先一步扬手说:“周公子，请。”
　　晚霁就那样看着二人进屋，她觉得画面有些诡异。
　　周夫人，真是要替谁相看？
　　屋里小蛮快速给沈怀白倒了茶，周从凛瞥他一眼，扯了扯嘴角问:“你怎的叫他沈先生？”
　　小蛮小小的背挺得笔直，眼里都是尊敬道:“沈先生教我念书。”
　　余安垂首在一旁心头转了个弯，这位沈公子，怎么说也是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且不说他有官职，便是自个是沈家公子，会来教这样一个孩童？
　　沈怀白抿了口茶解释:“我偶尔会去私塾瞧瞧，算不得教他。”
　　周从凛说:“沈公子心肠好啊。”
　　沈怀白顿了顿道:“周大公子抬举了。”
　　他又问:“沈公子可爱听曲儿？”
　　余安眼观鼻鼻观心，不知道主子这什么意思，难道是要问到人家祖宗十八代吗？
　　沈怀白摇摇头。
　　“那真是可惜了。”周从凛叹气:“本想着说邀上沈公子听曲儿来着。”他忽然笑了笑:“只是倒也无妨，等过段时间游湖去，沈公子可一定要来啊。”
　　沈怀白正想开口说话，外头晚霁来说可以吃饭了。
　　几人进了偏房，张大婶端着菜上来，笑说:“沈公子这是来看这皮猴功课呢？”
　　沈怀白倒也不经常来，只是他待小蛮也算得上几分上心，路过时偶尔进来指点一下他功课。
　　“奶奶，我念书可认真了。”小蛮扯她衣角，有些不服气:“先生都夸我。”
　　沈怀白始终笑着:“小蛮确实天资聪颖。”
　　周从凛没由来地想起来自个念书那日子，国子监那破地方，跟牢房没两样，就每月初一十五放人。
　　他念书谈不上多用心，但也绝不是一问三不知，兵法权谋之类书籍，他脑子里也装得有。
　　尤记得邵铎经常同他争得面红耳赤，有时是为粮草，有时是为路线。
　　他莫名笑了笑，眼底有些冷意。邵铎现下在边疆浴血持刀，他却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逍遥快活。
　　啧。
　　他调整一下坐姿，不至于歪坐在椅子上，随口一提:“怎的从前没见过沈公子？”
　　沈怀白沉吟了一下道:“怀白从前身子不太好，甚少出门。”
　　周从凛指尖轻敲着膝盖:“沈公子受苦了。”
　　晚霁听得凝眉，哪有这样聊天的。
　　“现下看起来倒是好多了。”他又说。
　　沈怀白面容确实白，但看起来也不是很病态，相反他身形挺拔如松，说话也不是虚无底气。
　　“过来。”周从凛招招手，让晚霁到自己身边。
　　晚霁当然得在自己身边。
　　周主子舒坦了。
　　张大婶按理说是不上桌的，但周从凛眼里没那些规矩，他笑道:“张婶你坐，莫要那些虚名头。”
　　于是这一下大家都围着一张桌子了，只有余安同晚霁站着。余安偏头偷偷去看，周从凛视线时不时就落在沈怀白身上。
　　他心头疑惑:这位沈公子有那么好看？

　　昶乐公主

　　
　　算着日子，便也就到了三月中旬。
　　京城里百姓们都搬了小凳，拿着瓜子儿，等着齐国那边的人来。
　　本来这两国邦交，友好往来都是寻常事，只是听说来的那位昶乐公主生得跟天仙似的，众人就来了兴趣。
　　好家伙，天仙啊。
　　不看白不看。
　　于是今儿个一大早，京城里各路都堵得水泄不通。那些个茶楼酒楼的，楼上到处挤满了人，人们互相挨着，叽叽喳喳议论着这位公主。
　　周从凛被人拽着来，寻了处好地界。他懒懒散散，靠着那椅背似乎要睡了过去。
　　峥德王府的四公子常晖坐在他右手边，徐茂坐在他左手边，三人连成一条线一般。
　　往日里常晖喜欢那些个游园活动，就爱把公子哥儿些凑一块，找来歌姬舞姬的，一坐就是一天。
　　“诶，常四哥，你见过那位公主不曾？”徐茂隔着周从凛，偏头问常晖。
　　常晖挑眉，公主又不是成日走街串巷能给人随便瞧的，他哪里会见过。他摇摇头，戏谑问道:“怎的了，你是有了心思？”
　　“没有！”徐茂鼓着腮帮子，他忍不住低声惊叹:“我就觉得这阵仗忒大了，到底得美成什么样。”
　　常晖笑了笑，端的是风流纨绔:“徐小茂啊，你就是笨。这公主管她生得什么样，噱头都得搞起来，若是冷冷清清都没人来瞧，怕还是会损了颜面。”
　　徐茂皱着眉:“所以是他们自己散出来的消息？”
　　这上头是他们的包厢，没有闲杂人等，靠着窗，又视野开阔。常晖随意扫了眼下头，俊美眉眼都透着邪气:“甭管是谁，你既好奇，要不届时你掀了她帘子瞧瞧？”
　　徐茂直摇头:“那我不得被扒了皮。”
　　许是二人对话进了他耳朵，周从凛半抬眼皮，撑着下巴道:“真是磨蹭。”
　　晚霁站在后头，思绪跑远了些。她之前打听过消息，说是来的这位昶乐公主乃是齐国皇帝的第六女，是一位小公主。年岁并不太大，堪堪十五，坊间传闻十分美丽。
　　护送她来的是齐国永雎王的大公子，现在的昭勇将军盛炳。
　　永雎王同齐国皇帝乃是一母同胞的弟兄，传言二人关系十分要好，齐国皇帝甚至都免了其跪礼，均已兄弟相称。
　　永雎王膝下二子一女，只是那幼女早夭，现在只有二子在身旁。而这位昭勇将军盛炳，官居正三品，已经算个不小的官。
　　晃神间已有了队伍入城来，开头的是两列礼仪仗队，锦衣卫护送左右。往后些有一人高坐在马背上，面容凛冽。他身着玄色衣衫，衬得眉眼冷峻，此刻抿着唇，眸底一片漆黑。
　　一般而言，常年混迹军中的，都有杀伐狠厉的气势，戾气萦绕周身。但这位盛炳将军，看起来却十分沉稳，颇有些深不可测的意味。
　　常晖稍稍坐直了身子，摸了摸下巴笑道:“这位盛将军，瞧着不好惹。”
　　晚霁抬眸瞧去，下意识皱了皱眉。
　　周从凛也是勾唇一笑:“当然得派个能使上劲儿的。”
　　徐茂倒没多注意他，只顾着看那挂了粉色纱帐的马车，那马车镶金钻银的，在太阳底下都微微反着光。
　　他张了张嘴道:“这哪是送公主来，这是送金山来啊。”
　　I和亲这事，说破天也就是送个人质。往后打起仗来，把人那么一推，扯上个姻亲的，你是我三叔，我是你大姑，打也不好打，便只能坐下来谈。
　　而齐国送了这公主连带着一座金山来，意思不言而喻。
　　我把这公主送来了，咱们和和气气。你大燕仍旧是这天下大主，我没别的心思，你在位期间大可放心。
　　其实细细想来，大燕王朝自圣祖皇帝开创起，一直都是固若金汤，威名远扬。并且大燕开朝三十余年，按历朝历代来算，也到了盛世太平的时候。
　　齐国即便是想打，也没有能力。
　　只是和亲这一样，到底也是表了态度。
　　晚霁对这位公主不感兴趣，周从凛看起来也是兴致缺缺，他翘着个二郎腿道:“起大早就来看个破马车？”
　　常晖抿了口茶，悠悠看他一眼:“你那叫起得早吗？”
　　徐茂忽然睁大了眼，诧异出声:“那不是我大哥吗？”
　　三人均是一怔，周从凛遥遥望去，徐开运领着一档子人前来迎接，面生的面熟的一大堆，就在中武门前。
　　晚霁也是有些疑惑，怎的会派徐大公子来迎接？
　　这徐开运既不是什么高官要职，也不是什么头等人物，再怎么这事也干不到他身上。
　　周从凛瞟了一眼，偏头问他:“你都不知道你兄长要来？”
　　徐茂摇头，眼里闪过疑惑，大哥这是被临时调配了？
　　***
　　马车稳稳当当驶进宫城里，自然是要先去拜见承安帝的。
　　宫中已经摆好了宴席，来者是客，自然得接风洗尘。况且他国来使，拜见陛下是一等一的大事。
　　承安帝坐在最上头，他年纪轻，威严却是有的，穿着明黄龙袍往那一坐，自个面前就生了一道屏障。
　　两边宫女同太监站了一溜，皆是低垂眉眼，跟木头人似的。
　　下面两排坐人，都跟那老狐狸般带着礼数周到的微笑，互相点头示意推杯换盏。大殿之中鸣钟击磬，舞女衣袂飘飘。顺着中间长台往上，台基上点起熏香，一派盛大的烟雾缭绕的景象。
　　这宴会不是普通宴会，官职没个五品还进不来。周从凛自个没官职在身，但依着周府地位的关系也跟着进了宫来，他位置稍稍靠前，紧挨着周壑。
　　这会子懒懒坐着，他倒是想不如回去寻了晚霁一同寻乐子好。
　　“齐国昭勇将军携昶乐公主觐见。”一声高亢声音瞬间响起，舞女们纷纷退了下去，乐声骤停，大殿里安静得出奇。
　　两人一同进了大殿，因为逆着光，一道阴影在两人身后显现，便是连面容也瞧不大真切。
　　周从凛略抬了抬眼皮，视线先落在盛炳身上，而后才随意瞧了眼昶乐公主。
　　昶乐公主并不是温婉端庄，传言中天仙那一挂的。她确实是生得好看，但却是清纯中带着娇小可人的。一袭明金色长裙，微微折反着大殿里的光，恍若一只振翅金蝶。巴掌大的脸，眉眼间还有些少女的单纯明媚。
　　“盛炳，拜见大燕陛下。”盛炳沉稳脚步顿住，他声音低沉，目不斜视地行礼。
　　话音刚落，昶乐公主躬腰福礼:“昶乐，拜见大燕陛下。”
　　承安帝眉梢轻扬，扫了眼大殿里众人的神色。
　　“平身。”
　　他扬手，含笑道:“盛将军倒真是一表人才啊。”
　　盛炳面色不变:“谢陛下夸奖。”
　　众人听着这话，还以为是哪个七大姑八大姨给人相看姑娘呢。不过承安帝一句一表人才，倒是弄得场面没那么凝滞起来。
　　周从凛抬眸瞧去，他幼时惯往宫里跑，东宫那边也没少去，同承安帝见过，但并没有深交。这位帝王同从前见过的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却有哪里不一样。
　　承安帝话锋一转，又道:“昶乐公主远道而来，实是受了罪了。”
　　昶乐笑了笑，脆生生应答:“多谢陛下关怀，昶乐倒是觉得这一路有趣得紧。”
　　像是个见着了新鲜玩具的孩子，娇憨直爽。
　　“哦？是吗。”承安帝往后仰了仰，眼眸幽深。
　　稍稍谈了几句二人便落座了，周从凛百无聊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忽的一晃眼瞧见了徐开运。
　　这位徐大公子瞧着面色有点不对啊。
　　他顿住手，缓缓放下东西，指尖轻敲着木桌，心头转了一转。
　　难不成同那位公主成婚的人选，是他？
　　周从凛陡然想起来之前说起徐开运的事，自个还好奇他未成婚，不想人家这终身大事竟来得这般快。
　　他兀自乐了乐，赶明儿他直接上街摆一摊替人看面相算了。
　　徐开运是不知周从凛心中所想的，他蹙着眉，紧紧盯着桌面。
　　徐国公那日回府便同他说了这事，左右是一副老子看你不顺眼的表情。就冲着徐开运道，反正和亲这事已经没得商量了，陛下那边就是铁了心要你顶上去。
　　自古以来和亲便带有交好的意思，更甚者意味着示弱。齐国本就没有大燕强，但也和其他附属小国不一样，并非是个简单角色。这一次和亲，应该也是算送了条友好合约来。
　　只是，为什么是自己？
　　徐开运觉得有些奇怪，徐国公冷着脸看他，说还不说是因为你年纪大，不然还有谁？
　　想着他揉了揉眉心，轻舒出一口气。
　　堪堪抬眼一看，那位昶乐公主同他视线撞在一起。她嘴角笑意更深，悄悄眨了眨眼。
　　做什么。
　　徐开运耳尖一红，面无表情别开脸。
　　“徐侍郎怎么瞧着不大高兴？”旁边那人举着酒杯问，他红光满面，嘴边的胡子都被自个说话时的气吹得一动一动的。
　　徐开运稳了稳心神，礼貌应道:“王侍郎瞧错了，在下只是不胜酒力，有些难受罢了。”
　　王侍郎叫的便是兵部侍郎王海全。
　　他一贯是个自来熟的人，此刻打了个酒嗝，端着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语重深长地劝:“徐侍郎你这不行啊，要多练练。”
　　“王侍郎说得是。”他微微一笑，再没接话。

　　惊似故人

　　
　　待宴会结束已是傍晚时分，周壑同周从凛分开坐的马车。
　　“爹，你说那徐大公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在宫门口刹了一脚，凑近了周壑神神秘秘地问。
　　周壑肃着一张脸，也停了下来，打量他一眼问:“你又哪里瞧出来人家有心事？”
　　周从凛把玩着折扇，他轻敲了敲手心，挑眉道:“您别想糊弄我，我瞧着许是同和亲这事有关。”
　　周壑扯了扯嘴角，端的却是一副公事口吻:“有没有关，也轮不上你插嘴。”他皱眉道:“快些回去。”
　　周从凛自觉无趣，脚尖一转便离开了。
　　这头余安守在那黑马前，老大远便瞧见了周从凛，他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往这边走。
　　“公子。”他喊道。
　　周从凛瞥他一眼，又瞄了马车一瞬，面无表情登上了马车。
　　余安摸不着头脑，敛了心思也迅速跳上去，手拉缰绳轻喝了一声。
　　“驾。”
　　马车稳稳当当行驶着，周从凛单手撑着额角休憩。
　　“公子，咱们可要去接晚霁姑娘？”余安想了想，扭头问了一句。
　　因着晚霁也入不了宫，她一早便说要回了府去。这会子余安问他，他皱着眉道:“去哪了？”
　　余安笑答:“晚霁姑娘下午去了古凌寺。”
　　周从凛倏地收回手，沉声问:“她去那里做什么？自个去的？回来了不曾？你怎的不跟着她？”
　　一句话炮仗似的炸了出来。
　　余安叹了口气，一字一句恭敬回道:“晚霁姑娘说是去寺里寻佛经，小的同她一起去的，已经回来了。不过姑娘说要去郭外坊给您买吃食，小的便先行来接您。”
　　周从凛一怔，那日他确实是说过要她抄抄佛经祈福，但那都是玩笑话，她那般记着做什么。
　　想是这样想，心里却有股莫名感受，像是灌了些蜜糖进去的，黏黏糊糊，却甜腻腻的。
　　他扬了扬唇，又唯恐谁看见似的，唰地一下隐了下去。
　　“行了，去接她。”声音倒是听不出喜怒的。
　　马车拐了个弯驶向了郭外坊，郭外坊离周府所在的庆鋆坊隔了两条街，说不上远，但也不近。
　　这会子天渐渐黑了，四周晦暗中带着点点灯火光。
　　晚霁提着东西，正准备问老板要个纸皮提灯，却见那道口有马车进来。
　　她静静瞧去，周从凛掀了车帘，径直跳下马车。
　　“你也不怕走丢了。”他冷着一张脸，皱着眉低斥:“没准叫人给捉了去。”
　　晚霁抿唇笑了笑:“奴婢又不是第一天来京城，这路闭着眼都能摸回去。”说着提起手来，温声道:“给您买了饴糖。”
　　店铺外挂着灯笼，上头刻画了花鸟鱼虫，隐隐绰绰地折射出光来，昏黄又静谧。周从凛站在她面前，低头就能看见那双眸子里倒映着自己。
　　他鬼使神差地又进了一步，夜风席席，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得她的鬓发微微摆动。
　　这一刹那似乎周遭都变得空白起来，除了他眼前这个人，周从凛再看不见其他。
　　晚霁穿着鹅黄色衣裙，微微仰头笑着。离得这样近，周从凛几乎能嗅到她身上的幽香。
　　他眸色不自觉变深。
　　又是那股子梨香。
　　真像个梨。
　　“谁要吃糖了。”他猛然别过脸，试图忽略掉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
　　晚霁不知为何呼吸也一滞，心跳了跳。她指尖捏得很紧，默不作声收回视线，而后不着痕迹地后退一些，低着头道:“奴婢知道了。”
　　两人就站在门前，远远瞧去，竟像是画里的人似的。
　　“哒哒哒——”
　　街尾又一辆马车前进着，车轱辘碾在路上，声音颇大。再一看，侧前方还有一人单骑在前头。
　　窸窸窣窣的盔甲摩擦的声音响起，严肃规整。
　　周从凛陡然回过神，他飞快看她一眼，略有些不自然道:“走吧。”
　　盛炳早就瞧见了那马车停在那边道口，因为天色太暗，瞧不太清，但他估摸着也不是普通人家。
　　再走近些，便看见一男一女对立着半晌没动。
　　他收回视线，目视前方。
　　盛炳不紧不慢地驶着，这头周从凛先上了马车，晚霁这时敛神提着裙角，堪堪榻上轿凳。
　　仿佛是有牵引一般，盛炳心头一震。
　　他霍然扭头，死死盯着正掀起车帘的晚霁。
　　也就不过眨眼一瞬间，晚霁已进了马车。
　　待帘子放下，余安扯了扯缰绳，驾着马车离开。两辆马车擦肩而过，所有动作就像是放慢了无数倍，盛炳僵着身子，脸上是震惊又不可置信的表情。
　　“驾！”他眼底仿若掀起了惊涛骇浪，狂暴得无法停下。
　　“且慢！”他喝道。
　　马儿飞奔，顷刻间便超到了余安的马车前头。
　　余安愣了愣。
　　面前的人神色肃穆，带着隐隐的威压。他紧抿着唇，那双眸子在这夜里像是浸染了寒光。
　　这面相倒有几分眼熟。
　　余安心里闪过疑惑，谨慎道:“你是何人？”
　　车里周从凛也是听见了声音，他凝眉与晚霁相视一眼。
　　盛炳提着一口气，尽量温和地问:“敢问马车里是哪位姑娘？”
　　周从凛眼底泛起怒气，上来就问哪位姑娘，这是什么登徒子。
　　“关你什么事。”他声音沉沉。
　　余安见气氛有些古怪，也不敢擅自开口，他沉默着，静等着周从凛发话。
　　盛炳似乎意识到什么，他翻身下了马车，缓步走进。高大的身影伫立在马车前，他抬眸亮明了身份:“在下齐国盛炳，不知阁下是何人？”
　　周从凛恍然，怪不得有卫队护送。
　　“哦，是盛将军。”他顿了顿，回了一句:“将军府周从凛。”
　　盛炳再次道:“周公子，盛某并无恶意，只是想见见那位姑娘。”
　　晚霁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也不明白那位盛炳将军为何要见自己。周从凛不知怎的了，就是觉得怒气上头，他强硬道:“你见她做什么？”
　　盛炳心里也是有些拿不准，他避开话题，再次道:“烦请周公子请让盛某见一见，实是有要事。”
　　“你——”
　　周从凛正要怼他，晚霁忽然摇摇头。犯不着同盛炳杠上，且不说他是齐国的将军，这会子到了大燕，也得以礼相待。
　　她抬手掀开车帘一角，依旧是往日里三分微笑道:“不知盛将军有何要事？”
　　砰！
　　盛炳恍惚间听见了自己脑子炸开的声音。
　　他的瞳孔在那一霎那放大，漆黑得像是一滩墨水，又像是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晦暗阴沉。
　　“看什么要看这么久？”周从凛忍不住厉声道。
　　盛炳放在身侧的手渐渐握拳，力道大得青筋暴起，就连声音都猛然沙哑了起来。
　　“抱歉，是盛某错认了人。”
　　夜凉如水，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终是落下了帷幕。
　　他垂下眼皮，遮住了翻滚的情绪，侧身让开了马车:“周公子，请。”
　　余安觉得莫名其妙，他定了定神，重新驾起了马车。
　　晚霁抿唇收回手坐回去，周从凛盯着她，一动不动。
　　“您这般瞧我做什么？”她问。
　　周从凛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就是烦躁，莫名的烦躁。那个盛炳的眼神他一点也不喜欢，恨不得眼珠都给他挖了。
　　烦死了，真是烦死了，周从凛恨恨地想。
　　站在原地的盛炳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恍惚，直待前头来询问的卫队领头人说话，他才稍稍回神。
　　“盛将军？”那人又唤了一声。
　　盛炳摇摇头，深吸一口气上了马。
　　“走吧。”
　　前面马车里昶乐也端坐好，方才盛炳一脱离队伍她便觉得不对劲。她掀起帘来，瞧见的便是盛炳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她看见他那克制却又震撼惊喜的神情一瞬间悉数隐藏，那样挺直的背脊，同以往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为什么呢？
　　昶乐想不明白，不明白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就这样沉默着到了他们要住的会同馆，盛炳依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会同馆是他国来使所住的地方，这里装置得很好，足有三层。各有前后院，正殿，侧殿，十分之大。
　　“大哥哥。”她叫住他，眼里有些担忧。
　　仆人与卫队护卫已经离开了，昶乐双手交叠在腹前，她咬了咬唇，斟酌着开口:“你放才，瞧见了谁？”
　　烛光摇曳着，屋子里亮堂堂的，衬得那人面容更加冷峻。
　　盛炳顿住脚，偏头回道:“没什么，你早点休息。”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昶乐无奈，只得回到床边坐下。她想了片刻，唤了声外头的婢女进来伺候。
　　而盛炳回到房内，只觉得这会子才像是缓过神来。从刚才到现在，一切都不那么真实。
　　他坐到桌旁，捻着手指瞧那一方灯台。
　　真的是像，太像了。
　　那时晚霁掀帘而出，他便觉得心跳都骤停了。
　　那样像的一张脸，他从未看见过第二个。记忆在那一刹那拉回了从前，潮水般地向他奔涌而来，不由分说地淹没了他。
　　“阿娘，窈窈以后肯定像你，你瞧她眼睛鼻子，一点都不像爹爹。”
　　“姑娘大了都是会变的，谁说一定像阿娘。”
　　“一定像，窈窈会和娘亲一样，往后是咱们盛家最好看的姑娘。”
　　只是后来，窈窈没了。
　　大齐二十一年，永雎王府的小郡主没了。
　　那个会笑着要吃糖葫芦的小姑娘，说话软软糯糯的小姑娘，盛家的宝贝疙瘩，没了。
　　盛炳闭了闭眼，心中起伏不定。
　　窈窈——
　　是你吗？

　　我的晚霁

　　
　　马车停在了周府门口，晚霁先行下车，她伸出手来接他。
　　周从凛弯着腰掀开帘子，他紧抿着唇跳下马车。而后不由分说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大踏步进了府门。
　　余安吓了一大跳，这又是怎么了？
　　门口守着的小厮赶快垂首见礼，一路上他气势凛冽，直冲冲往院子里走。
　　“您做什么？”晚霁被他拉着，挣也挣不开，她不知道周从凛又发什么气。
　　只是他也不说话，直待推开房门，他才松开人。
　　晚霁不免蹙眉问:“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周从凛一脸严肃，他从自个那柜子里掏出一个大的黑木盒子。叮叮当当地，盒子被放在桌上，里头东西跟着响。
　　“这些都是你给我做的。”他声音沉闷。
　　晚霁扫了一眼，有竹蜻蜓，有小木马，各种各样的玩具，满满堆了一盒子。
　　“是奴婢做的。”她答道。
　　周从凛拿出竹蜻蜓，轻轻扬了扬，还是一副冷着脸的表情问道:“这是什么时候做的？”
　　晚霁想了想说:“应该是奴婢刚进周府不久，您吵着要蜻蜓，只是委实捉不到，奴婢就给您做了一个。”
　　他点点头，似乎满意了，没再追究这个东西。反而又拿出来一个面具，是个丑娃娃脸。
　　“这个什么时候做的？”他直勾勾盯着她。
　　晚霁一五一十地回答:“是您十一那年，七月的万化节。”
　　一样一样被他摆出来，一样一样地问。
　　周从凛仿佛在跟谁较劲儿，偏要她将时间都说出来。晚霁心头叹气，顺着他行事。
　　他看了眼空了的盒子，轻声说:“没了。”
　　晚霁心神一松，还是有些担忧地问:“您今儿怎么了？”
　　周从凛觉得心头终于舒坦了，他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懒懒往小人榻上一靠，道:“没事儿，你先出去吧。”
　　晚霁瞧他好几眼，到底还是转身出了屋子，她轻手轻脚将门带上，看了看自己手腕。
　　力道之重，竟红了一圈。
　　她轻抚上去，眸色深了深。
　　屋里周从凛捧着热茶，视线落在桌面的玩具上，眉眼间露出得意又满足的笑意。
　　晚霁在他身边待了这些年，从没有人用过那样的眼神看她。
　　盛炳的眼神，他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心里那一刻的怒气来得那样猛烈，让他觉得险些控制不住。
　　周从凛从前觉得晚霁之于他，说是奴才也好，朋友也罢，就像是一直以来陪在身边的那些玩具一样，能让他高兴，能让他顺心，但也仅仅如此了。
　　可今个盛炳那一眼让他觉得似乎又不止如此，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就是固执倔强地不喜欢别人看向晚霁是那样的眼神，那样的欢喜与炽热。
　　晚霁就是晚霁，是周家周从凛的晚霁。
　　那是他一同长大的姑娘，他身边的人，别人凭什么敢那样瞧她。
　　想着想着又觉得烦了，那个盛炳还说认错了人，还认错人？认他个西瓜麻婆蛋。
　　可突然转念一想，晚霁是七岁来的周家，之前的事他一概不知，并且晚霁自个也是失忆不记得，会不会——
　　周从凛被脑海中的念头吓了一跳，手中的杯子都差点摔在了地上。
　　他眯了眯眼，神色有些凝重。
　　其他的一时间便顾不上了，他猛地下榻，重重将茶杯一搁，脚下生风地往周夫人的院子去。
　　周夫人这会子正在绣东西，一瞧见他出现在眼前，冷不丁愣了一下。
　　“你傻站着做什么？”她没好气地问。
　　周从凛稳了稳心神，他挥退了房里的丫鬟。然后凑近了些，坐在凳子上，一本正经地问:“娘，您查过晚霁的身世吗？”
　　周夫人手下动作一滞，瞥他一眼:“都这么多年了，倒是突然想起来问问我这事儿。”
　　他皱眉:“那您查过不曾？”
　　周夫人放下手中的东西，烛光映在她眸中，飘忽摇曳，她声音有些轻:“查过。”
　　“查到什么了？”他紧紧追问。
　　“什么也没有。”周夫人顿了顿，埋头又开始绣东西了。
　　周从凛抿唇:“真没有？”
　　“没有。”周夫人还是摇头，忽然有些奇怪道:“你问这来做什么？”
　　他心里也不知怎么了，下意识就觉得盛炳同晚霁可能有什么干系。
　　“没什么。”他眸光闪烁道。
　　***
　　周从凛走在走廊上，大黄不知道又从哪窜出来，绕着他脚跟走。
　　它睁着那湿漉漉的大眼睛叫了一声，威壮的身体蹭着他，周从凛觉得额角抽抽。
　　这傻狗。
　　他半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似笑非笑:“今儿不黏着大黑了？”
　　话刚说完就见晚霁从走廊那头过来，廊上点着灯笼，她迎过来，忽明忽暗之中倒忽然有了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汪。”大黄欢叫一声，撇开周从凛又蹦过去。大黑正跟着晚霁，他一步一步走，跟个大爷似的，脑袋昂着，那眼神轻蔑又冷傲。
　　大黄高兴地跟它打招呼，尾巴都快摇断了，丝毫没发现自己看起来像个憨憨。
　　“方才没见您，便出来瞧瞧。”晚霁解释。
　　她渐渐走近，周从凛嗯了一声，视线落在两只狗身上，问:“养只猫吗？”
　　晚霁怔了一下，有些奇怪道:“您怎的想养猫了？”
　　周从凛不会承认自己是在没话找话，他抬脚往自个院子里走，打了个哈欠道:“没什么，走吧。”
　　大黄还腻在大黑身边，它咬了咬大黑耳朵，试图让这位黑大爷和自己一起玩。
　　大黑抬起前脚拍了它一下，扭头往另一边走了。
　　呜汪。
　　大黄甩了甩头，哼哧着跟了上去。
　　周从凛慢步走着，也没开口要说话的意思，两人一前一后，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尴尬。
　　“你今日去古凌寺借佛经了？”他目视前方，似是随口一提。
　　晚霁眼里飞快地闪过什么，她垂眸道:“是。”
　　周府确实是没有佛经的，周夫人虽说时常去古凌寺参拜，但这府上是没有放得有那些东西的。
　　出了长廊，这便是到了中院。周府很大，各式各样的院子也不少，这中院算是周府的中心地头，连通了前后左右各个长廊院子。
　　两人刚下石阶，抬眸便见那头周老将军在逗鸟。
　　周从凛脚步一顿，轻笑道:“祖父，哪有人半夜逗鸟的，这黑黢黢的天，您能瞧清楚那玩意儿？”
　　周老将军看着石桌上的鸟笼，斥了他一句:“我还没到老眼昏花的程度。”
　　晚霁行了个礼立在一旁。
　　她倒是忽然有些感慨，周府的人是真的很少。周老将军与老爷，也就是周壑，还有周夫人同周从凛，一家子四个人，再没有旁人了。
　　多数官家或是勋贵府上，一位老爷好几个姨娘，儿子姑娘多得数不清，虽说人丁兴旺确实是好事，只是各有各的心思，难免会有些腌臜事。
　　而周府，很和睦。但这一辈，只有周从凛一人。
　　从前倒也听说过，周老将军是有好几个儿子，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只有周壑一人在身旁。而周壑也只取了周夫人一位，没有纳得有别的小妾，对周夫人是一等一的好。
　　所以有时候难免会觉得周府冷清了些，这么大的一份家业，竟是第二个子孙都找不出来。
　　也不怪周夫人不让周从凛从军，宁愿将他拘在身边，也不让他去过那些胆战心惊的日子。
　　周老将军瞥他一眼，又说:“今儿见着了那公主？”
　　这不废话吗。
　　周从凛长腿一伸，也坐了下来，瞧着笼中的鸟儿道:“见着了。”
　　周老将军手指动了动，那鸟的头跟着他动了动。晚霁瞧得真切，那鸟通身雪白，形若鹦鹉，看起来灵动可爱。
　　她抿唇笑了笑，周老将军抬眸看了她一瞬，忽然笑了一声:“说昶乐公主生得天仙，你见了怎么样？”
　　他这般一问，晚霁这才想起来她也未曾这见过这位公主。她下意识目光落在周从凛身上，周从凛却漫不经心开口:“也就那样。”
　　周老将军眼珠子转了转，意味不明地问:“那你觉得，她同晚霁，谁好看？”
　　晚霁哭笑不得，这周老将军倒是玩心大起，她同那公主有什么可比性。
　　鸟儿小声啾啾叫着，周从凛沉默了片刻没说话。
　　周老将军挑眉:“怎么，比不出来？”
　　周从凛敲了敲桌面，看也不看晚霁，声音低沉:“晚霁好看些。”
　　晚霁愣了愣。
　　“臭小子。”周老将军哼笑。
　　周从凛垂着眼皮，一副您随便怎么说，我就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的模样。
　　“你先下去吧。”周老将军偏头看向晚霁，面容温和。
　　晚霁顿了顿，福礼退了下去。
　　周老将军慢悠悠道:“你从前都不拿她当姑娘看。”
　　什么□□，打沙帐，爬树摘果子，周从凛干这些事都带着晚霁一起，周老将军看在眼里，也不禁觉得好笑。
　　那人揉了揉眉心，“您方才那般问我做什么？”
　　“你管我。”周老将军晲他一眼。
　　说罢他提起鸟笼，起身便要离开，蓦地有些意味不明道:“晚霁生得这么好看，你小子偷着乐吧。”
　　周从凛望天:我偷着乐什么？
　　随即又理直气壮地想:我明着乐又怎么了？

　　玄之又玄

　　
　　不管周主子怎么来气了，晚霁那佛经也是要抄的。连抄了三日，即将收尾了，于是今儿天一亮她就取了佛经摆置于桌案上，袖口一挽提笔便准备开始。
　　晚霁的屋子在周从凛院子里，是东厢房，离得很近。早晨阳光照射进来，斜斜地铺撒在佛经上。
　　她堪堪落下一个字便顿住，莫名有些恍惚。
　　送这佛经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云游的衍岐大师。
　　她见过衍岐大师几面，不过都是从前陪着周夫人来参拜见着的。衍岐大师已过半百，他生得慈眉善目，许是真的得道高僧，看人时也是深邃清透的。
　　彼时她让余安等在山下，自个上了寺庙去，路过那桃花林时衍岐大师却叫住了她。
　　晚霁微微诧异，她倒是没想到会在这碰上。
　　“施主是来寻佛经的？”他笑着问。
　　京城里传言说衍岐大师有通天之大能，可知天命。晚霁从前未见识过这位大师的手笔，不料现下他竟然直接点名了自己的来意，看来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她颔首着应:“衍岐大师这是云游回来了？”
　　衍岐双手合十在胸前，手腕间木色佛珠隐约泛了层光。
　　“正是。”他离她几步远，白色僧袍上有金丝银线勾勒着，玄妙不可直视。
　　“施主可要随贫僧坐坐？”衍岐目光平淡透着随然，仿佛是看空了一切。
　　晚霁愣了一瞬。
　　她微微福礼:“那便叨扰大师了。”
　　青林山的桃花林足足将整个山腰围了起来，桃粉一片。只是这桃花林太大，即便是来参拜的人也没人能将整片桃花林走过。
　　晚霁随着衍岐大师往前走，独有的桃花幽香萦绕在鼻尖，视线所及皆是一簇又一簇的花朵枝叶。偶尔听见几只鸟叫，而后便是轻风摇曳这山林的声音。
　　“施主待周公子倒是极好的。”衍岐只比她快一步，他行走时瞧着似乎有些章法，又似乎没有。脚下才过松软土地，连一个脚印都没有。
　　晚霁瞧了一会，面色不变地应道:“大师说笑了，这不过是做奴才的本分。”
　　衍岐目光落在远处，声音似乎一瞬间变得悠远起来:“施主可知，周夫人替你算过一卦？”
　　她眸光一凝，笑了笑问:“大师知晓？”
　　衍岐脚步不停:“是施主进周府的第二年。”
　　晚霁没料到周夫人居然会找上衍岐大师为自己卜卦，她抿着唇道:“倒是没听夫人讲过。”
　　卜卦。
　　晚霁眯了眯眼。
　　衍岐也没再说下去，只待走了一会，一座木屋便映入眼帘。那木屋并不大，外头圈了一圈栅栏，里头像是还有一方菜圃。
　　她抬脚进去，却见那院中的石桌上早已摆好了茶具，茶香混着桃花香，缓缓吸入鼻尖。
　　茶盏不过是普通瓷样，一左一右，相对放着。热气正散发出来，瞧着便是方煮好不久。
　　晚霁脚步一顿，衍岐笑了笑，抬手道:“施主请坐。”
　　晚霁敛了心神，端坐下来。
　　“施主不必多心，只是贫僧与施主有缘，今日才特邀施主前来。”衍岐见她眉眼带着探究，开口解释道。
　　“大师有话不妨直说。”晚霁抬眸瞧他，神色认真。
　　衍岐问:“施主不想问问贫僧关于那一卦吗？”
　　说不好奇那是假的，但晚霁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她蹙眉:“那便烦请大师告知。”
　　衍岐道:“周夫人那年替施主问的是身世一卦。”
　　“施主应当也明白，你并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亦没有从前的记忆。”
　　晚霁垂下眼皮，扯了扯嘴角:“大师说的是，那大师算出来了吗？”
　　衍岐目光刹那落在她手臂间，复又笑道:“算出来了。”
　　她觉得身子有些僵硬。
　　“欢。”他缓缓吐出一个字。
　　晚霁猛然看向他，眼里具是愕然，她怔忪着，觉得喉咙发干。
　　“大师，果真是高人。”声音有些沙哑。
　　衍岐端起茶盏:“那年算出来，只有一个‘欢’字。”他抿了口茶:“只是前些日子似有感应，再替施主算时——”
　　晚霁紧紧追问:“大师可是已全部知晓了？”
　　“若是贫僧现在告诉施主，施主会如何选择？若是那背后牵扯甚大，施主可会后悔今日听信贫僧之言？”衍岐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字一句都敲击在她心上。
　　晚霁双手交叠着，她不自觉掐着自己，那样深的力道，皮肤见红出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没有言语。
　　衍岐放下茶盏，却是摇摇头:“贫僧算不出来。”
　　她蓦然抬首。
　　“施主的身世，贫僧算不出来。”
　　衍岐眉眼带着修禅之人宽和的温润，他微微笑道:“只是贫僧仍想告诉施主一句。”
　　“万事，唯有从心而已。”
　　晚霁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她定了定神:“衍岐大师今日来，只是想告诉我这一句话？”
　　衍岐从僧袍里取出佛经，递到她面前:“周公子年幼时贫僧也替他算过一卦，若说是贫僧同施主有缘，不如说是周公子与施主有缘。”
　　晚霁伸手接住，不免问道:“我同公子有缘？”
　　衍岐笑里有些慨叹:“那年周公子患病，皆是因为施主才得以痊愈。”
　　她稍稍蹙眉:“大师这是什么意思？”
　　衍岐眼里带着似乎能包容世间的浩瀚，他摇摇头不再说了。而后起身往屋里走，头也不回道:“施主请回吧。”
　　晚霁紧了紧手中的佛经，眼里晦涩难明。
　　***
　　那时晚霁出了木屋，她走过桃花林，堪堪踏上小石板路，一抬眸便见着了宿驭。
　　“晚霁姑娘？”他笑了笑，常年阴郁冷峻的眉眼带着些许诧异。
　　晚霁也是有些奇怪，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可是个大忙人，天天忙着杀人，他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鲜血，居然也会来礼佛？
　　她福礼，从容道:“见过宿指挥使。”
　　宿驭摁着刀，目光扫了她一遍:“周公子今儿个倒是没让佳人在侧了。”
　　他说话时一贯喜欢半抬着眼皮，眼尾拉长上挑，有些凌厉。
　　京城里只传闻说他手段狠辣利落，凡是进了诏狱的，没有谁能活着出来。可晚霁却并不怵他，倒觉得这位指挥使身在这个位置，没有人比他做得更好了。
　　新帝上任，宿驭也从千户一跃成了指挥使，他足够冷酷，也足够忠诚，是承安帝最好的一把刀。
　　“宿指挥使又是为何在这里？”她微微笑着反问。
　　宿驭接住空中飘来的一片花瓣，眉眼低敛着:“找人。”
　　晚霁点头，锦衣卫找人同她并没有干系。她抬脚正要离开，宿驭却轻笑一声:“晚霁姑娘这么着急走做什么？”
　　她凝眉:“宿指挥使可是有要事？”
　　宿驭捻碎了花瓣，挑眉说:“京城里出了个采花贼，晚霁姑娘还不知道吧。”
　　晚霁一怔，不自觉顿住，偏头问:“采花贼？”
　　宿驭身着飞鱼服，黑金相接的颜色越发衬得人气势凛冽。他勾唇，声音冷而沉，像是初冬寒冰:“从七日前到现在已有五名女子遇害。”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晚霁姑娘可要小心了。”
　　晚霁神色自若:“那就得麻烦宿指挥使多上心了。”她抿唇，又问:“只是听宿指挥使的意思，那贼子是在这山上？”
　　宿驭眼眸似剑:“也许。”
　　“也许？”她笑。
　　也许这俩字确实没说错，那采花贼功夫了得，又十分谨慎，被他侵犯的姑娘压根儿还没回过神便被迷晕了，线索并不多。
　　只是怪就怪在那五名女子皆是官家人，而且都是在自己府上遭此横祸。
　　昨晚上又有一家小姐遭他毒手，宿驭得了消息就赶去，追着人居然追到了青楼里。
　　宿驭召集人搜查，采花贼没搜到，倒是搜到了李太傅那孙儿。今儿一早又说有新发现，他径直追到了这青林山，可人却不见了踪影。
　　霎时想到那位昶乐公主，宿驭眸色一沉。这个时候出了个采花贼，真是怎么看怎么蹊跷。
　　他松开摁着佩刀的手，漫不经心抚着扳指，打量了晚霁一眼。
　　一片青翠中她穿着鹅黄衣衫，像是春天的那些花骨朵，清清淡淡，又带着几分将开未开的娇艳。
　　“晚霁姑娘生得俊俏，到时候若叫那采花贼得逞了，周公子怕是要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说起冲冠一怒为红颜，宿驭眼里闪过兴味，周从凛从前也不是没做过这档子事。
　　就李太傅那孙儿，太傅府上的二公子，李祷。他别的不会，花天酒地倒是玩得溜。打小就是一个风流色胚，一直垂涎着晚霁，从前周从凛没少给他使绊子，气头上来的时候一拳头直接上脸。
　　闹得最大的一次，是晚霁被李祷带回太傅府上。周从凛怒不可遏，单枪匹马冲了进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人腿都给打断了。
　　为着这事李太傅几宿都没睡好，痛骂那不肖子孙了好一顿。
　　可李祷却是一直不死心，也不知他是不是委实缺心眼儿，只要看到晚霁，舔着脸皮就能凑上去。
　　宿驭望了望天，岔开话题问:“时候不早了，送晚霁姑娘回府？”
　　晚霁同宿驭并不熟，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况且她可不觉得这位指挥使有什么闲心送她这个周家奴才回府。
　　“宿指挥使不是有职在身？”她低垂着眉眼笑:“晚霁实是不敢麻烦。”
　　正说着呢，余安寻上了山来。他见晚霁一直没下山，心里实在是着急。
　　“姑娘！”他眼睛一亮，扬声喊道。
　　声音大得惊了鸟儿，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山间散开。
　　宿驭抬眸望去，他笑了笑:“看来有人护送晚霁姑娘了。”
　　晚霁也不再多言，她屈膝行了个礼，往余安那边去了。

　　泛舟湖上

　　
　　等晚霁终于抄好佛经，已经是下午了。周从凛也不知道去了哪，今儿一整天没见着他。
　　她带着佛经去寻人，却听说这位爷去了外头。
　　晚霁脚尖一转，正准备回去，猛地瞧见周从凛踏进院子。
　　“晚霁，来。”他眉梢轻扬。
　　她有些疑惑，抬脚走近。周从凛嫌她慢，自个快步靠近她，直直走到人跟前，眼里盛着笑意。
　　“瞧瞧这个。”他说。
　　晚霁接过，是根簪子。
　　梅花簪，紫玉镶银边。
　　周从凛眼神瞟了瞟，道:“三日前我让人照着样式打造的，怎么样？”
　　她指腹轻抚着，入手温凉，带着玉石独有的平和顺滑。
　　“您怎的做了这个？”她没抬头。
　　周从凛盯着她发顶，上头还簪着周夫人之前送的那根木簪。她不喜欢首饰，一贯是简单淡然的打扮。
　　他漫不经心道:“明儿带你去游湖，你总不能戴着这木簪给我丢脸。”
　　晚霁抿唇笑了笑:“奴婢知道了。”
　　周从凛皱眉:“你怎么还不簪上？”他视线往她拿着东西的手上扫了一瞬，启唇道:“我替你簪。”
　　他话是这样说，手却比嘴巴快，已经拿过了那玉簪。周从凛比晚霁高大，替她戴这簪子时，晚霁堪堪触及他胸膛。
　　她僵直了身子不敢动。
　　而晚霁身上的那股子香也窜入了周从凛鼻尖，姑娘家雪白的侧颈落入他眼中，那是不同于男儿粗糙的皮肤，每一寸都白皙细腻。
　　周从凛耳尖发热，他暗暗啐了自己一口:你他娘簪个簪子都能走神，还能指望你干点什么？
　　他定神去簪，可是心里实在忍不住翘起了高兴。晚霁的头发看着就很柔顺，如同她现在整个人一样，在他胸膛间，温和乖巧。
　　“好了吗？”她轻声问。
　　周从凛立刻收回手:“好了。”
　　晚霁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尽量平静道:“奴婢已经将佛经抄好了，您可要瞧瞧？”
　　周从凛嗯了一声，思绪还飘着:“晚上拿过来吧。”
　　她顿了顿:“奴婢就拿在手上。”
　　气氛突然尴尬了起来。
　　“汪汪。”大黄蹦着跳着，一股脑想挣脱余安手下的绳套。周从凛一个冷眼飞过去。
　　余安一手扯着安静高傲的大黑，一手拉着兴奋傻帽的大黄。他心里叫苦不迭，怎么每次都是叫他遇上这种场面。
　　“奴才正要带他们去吃东西。”他露出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晚霁瞧他委实有些不方便，便先将佛经递给周从凛:“您看看。”说罢便福礼往余安那边去，她伸手牵过大黄，摸了摸它的头。
　　说来也是怪了，只要是晚霁带着它，大黄立马能安静如鸡。
　　余安呸了一口:狗腿子！
　　他心里这样想，脸上却是万分诧异:“姑娘也要去？”
　　周从凛还立在那头，他分外平静的视线落在余安身上。余安瞬间意会，他怎么敢和晚霁姑娘二人世界呢？
　　周从凛散漫着走过来，将大黑身上的绳套顺势拿过:“走吧。”
　　晚霁瞧了他一眼，终究还是什么话都没说，两人并肩往那边偏厅去了。
　　余安双手环胸，啧啧两声，望天长叹:“谁又不是在吃狗粮呢？”
　　***
　　第二天一早便坐着马车往小青湖去，余安驾着车，刚刚走到那道口处，一眼便瞧见了那边的盛炳。
　　大燕每年临近四月都有一场泛舟游湖的玩乐，基本上都是官家的子弟们来消遣。盛炳此次带着昶乐公主而来，想来也是找找乐子。
　　他晃着腿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哪位公子哥能娶这位娇美公主。正想着呢，陡然瞥见了徐开运也在一旁。
　　我的个乖乖。
　　余安心跳了跳，不会是徐大公子吧？
　　晚霁同周从凛掀了车帘下来，他瞧见余安那呆愣样，顺着视线看过去，正好同盛炳目光撞在一起。
　　他眸中幽深，泛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中间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层又一层，恍惚间他似乎笑了笑。
　　周从凛瞬间扭头，他心头冷哼，拉着晚霁手腕便往前走。
　　余安牵了马车去一旁规定的地方放置，又给了看棚的人银两，而后快步跟了上去。
　　这会子人很多，个个都是锦衣云衫的。姑娘家有些拘礼的，便戴了纱笠，不拘礼的，则大大方方走在路上。
　　小青湖上头已停靠了许多船只，大有大的，小有小的。有些船上请了舞姬歌姬，有些则是请了杂耍，喧闹之声不绝于耳。
　　周从凛准备带着晚霁上船，正是周家的那一只。船身庞大精美，足有三层，只是上头没什么人，只有服侍的小厮和丫鬟。
　　“哟，周大公子。”李祷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走过来，冲着周从凛就是一个媚眼，他身后跟着一大群丫鬟，个个美貌如花。
　　周从凛没给他好脸色，眉眼间都是冷傲凌厉:“有事？”
　　李祷摇着他那把画了仕女图的折扇，眼里的欲光几乎要流出来，眼睛一直往周从凛身后瞟，诶了一声问:“瞧您那船多大呀，周公子应该不介意带我一个吧？”
　　余安见着他就没好气，这人真的跟狗皮膏药似的，只要见着晚霁就恨不得冲上来贴住。
　　周从凛挑眉，似笑非笑嗤了一声道:“带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晚霁也是蹙着眉，她一直觉得这李太傅的孙儿脑子不大正常。周从凛揍过他不知道多少次，他都跟没事人一样。
　　“是是是，我不是个东西。”李祷也不觉得是羞辱，他理了理自个衣襟笑。
　　周从凛还没说话，常晖倒是先一步开口:“李二公子这是学了什么新功夫，不要脸终极秘术？”
　　常晖带着徐茂走近，他搂住常茂的脖子，叹了口气教育:“徐小茂啊，你可万万不能学这功夫。瞧人家李二公子天赋异禀，学得是炉火纯青，若是换了你，你学也学不会。”
　　徐茂连连点头应答:“我知道。”
　　看见这两人一唱一和，李祷脸色青了又青，可心里偏生不甘心。他咬咬牙，扯着脖子朝晚霁喊:“晚霁姑娘可要同我游湖去？我那有一船的话本子。”
　　他这一喊倒是把周围的人都喊来了看戏，这京城里谁不知道李祷看上了晚霁，一边是太傅府的二公子，一边是将军府的大公子，俩人为了晚霁没少干架。
　　有些当个乐子看的，笑一笑便也就过了，有些心里有点想法的，不免觉得晚霁委实生了个红颜祸水的命。
　　周家周从凛最喜欢的奴才，那是碰一下都不成的。
　　盛炳立在外侧，他身边就是昶乐，她偏头问道:“那是谁？”
　　徐开运多少知道坊间的传言，他抿唇道:“是将军府的大公子和太傅府上的二公子。”
　　昶乐捂嘴笑了笑，眼尾流露出娇意来，纤纤玉指一点，轻声开口:“我是说她。”
　　晚霁半个身子隐在周从凛后头，从他们这个方向看过去，看不清她的脸。
　　徐开运遥遥望去:“是晚霁姑娘。”
　　昶乐觉得有些奇怪，瞧她装扮不像是谁家府上的小姐，可徐开运的身份都称呼她一声姑娘。
　　“她是谁？”昶乐不禁问。
　　盛炳眼底却是闪过沉郁，他似乎轻笑了一声道:“去见见就知道了。”
　　昶乐也正有此意，她对着徐开运眨眨眼:“一起去？”
　　那双眼睛实是勾人，像是那深山的狐狸，媚人而不自知，单纯中透着矜贵娇憨。
　　徐开运莫名就耳根子一红，他忙应声:“公主请。”
　　三人带着侍女和仆从走到近前，众人有些见过昶乐公主，有些没见过，但那日高坐在马背上的男人，谁都认得。
　　“盛将军，昶乐公主。”周从凛先见着人，率先道。
　　常晖同徐茂也不是第一次见他俩了，也是跟着见了礼。
　　昶乐霍然瞧见晚霁的脸，她紧紧盯着晚霁，手几乎是下意识便拉住了旁边的盛炳，哑声道:“大哥哥。”
　　盛炳知道，晚霁同娘亲生得太像了。
　　几乎是，一模一样。
　　他反扣住她的手，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不要声张。”
　　昶乐霎时明白过来，原来他们那天回会同馆，盛炳瞧见的是她。
　　怪不得，怪不得他那副模样。
　　昶乐纵然是再单纯也明白了此时不可妄言，她松开手，小心翼翼收回了目光。
　　盛炳眼神扫过李祷，不自觉带了凌厉道:“周公子，这是在做什么？”
　　周从凛心头冷笑，来了一个又来一个，他啪地一声开了扇子，半抬了眼皮意有所指道:“能做什么，不过是看一条疯狗狂吠而已。”
　　李祷眼角抽抽。
　　他又探头看了晚霁一眼，只是实在看不到，朝着周从凛翻了个白眼，自个转身走了。
　　常晖扯了扯嘴角，同徐茂咬着耳朵:“我早些就说阿凛一遇到晚霁姑娘的事就跟炮竹一样，指谁炸谁，你还不信。”
　　徐茂没理会他，他那眼珠在徐开运和昶乐公主身上转来转去，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什么。
　　徐开运看他一眼，有些无奈。
　　“既然这么巧遇见了，可有幸与盛公子同行？”盛炳问道。
　　常晖和徐茂皆是一怔，两人下意识望向周从凛。
　　昶乐忽然也有些紧张了起来。
　　周从凛顿了顿:“若是盛将军不嫌弃，自然可以。”
　　于是这一下周家的船上就热闹了起来，周从凛带着晚霁走在前头，盛炳同昶乐在他俩后面。
　　只是晚霁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身上总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探究的目光。

　　乐楼南燕

　　
　　上了船，众人齐聚船舫二层，徐茂规规矩矩挪到了徐开运身边。
　　常晖翘着个二郎腿不乐意了，他瞥他一眼道:“徐小茂，过来坐。”
　　周从凛同盛炳坐在上头正中，挨着周从凛的是常晖，盛炳旁边是昶乐，再往下是徐开运。
　　徐茂瞄了自家大哥一眼，见他没说什么，这才慢慢走了过去。
　　“盛将军倒也是好兴致。”周从凛皮笑肉不笑。
　　盛炳单手靠在小几上，微微偏头，他视线扫过垂着头的晚霁，平静道:“听说大燕国富兵强，百姓安居乐业，这游湖之乐必不可少。盛某自齐国而来，自然是要见识一番的。”
　　昶乐想去瞧晚霁，又不敢太过明显。她绞着帕子，不自觉咬了咬唇瓣。
　　“那盛将军今日有耳福了。”常晖笑了笑。
　　盛炳眼神询问。
　　旁边徐茂飞快地看了眼徐开运，接过话头道:“是乐楼的那位小南燕，他唱功极好，今儿也被请来了。”
　　常晖点头:“我们三人之前去过一次，确实是名不虚传。”
　　这么一说晚霁倒是想起来了，就是那次她同周夫人去古凌寺，而周从凛出去听曲。
　　京城里听曲儿听戏说书的，样样不落。虽说是商不如士，但谁不想寻个消遣玩乐。
　　乐楼坐落于京城有名的花舞巷，整个坊巷皆是胭脂水粉的味，青楼酒肆占了半边天。乐楼说穿了也是一家青楼，只那里的姑娘卖艺不卖身，譬如小南燕。
　　他是男儿身，可生得勾人又阴柔妩媚，光是那把嗓子都能把男人的魂儿勾跑。
　　徐家宠爱徐茂，徐开运也是很少拘着他，可他竟不知道，自个儿弟弟往那种地方去。
　　徐茂小心翼翼露出个笑来。
　　“小南燕来了！”
　　“来了来了！”
　　“我气儿都不敢出了。”
　　外头忽然就热闹喧嚣了起来，众人出了船舱，走到了外头。
　　湖中心搭建了一个类似舞台的地方，上面舞姬堪堪结束表演。有人霍然从天空而下，桃花花瓣随着风飘落，一股子幽香散在了小青湖之上。
　　常晖眼睛一定:“来了。”
　　周从凛也是起身，率先走到船身的木围栏杆前。
　　那人外面一层层轻纱晃动，他身着一袭白衣，面容被飞舞的花瓣遮掩住，瞧不大真切。
　　“小南燕！”有人呼喊着。
　　轻纱猛然炸开，像是破茧成蝶般化成稀碎纱片，随着花瓣同纱片坠落到舞台上，那人也缓缓立住。
　　他勾唇笑着，眉梢轻扬，眼尾处泛着妩媚的微红。眉心之间一点朱砂，似乎随着这风在摇曳。三千青丝被青玉簪簪住，顺长直至腰部。那腰间亦是一根金白镶带，越发勾勒出身形纤瘦。
　　他缓缓抬眸，脖颈向上，长腿一伸扭动腰肢以长袖遮脸。湖水迎着日光，似乎尽皆打在了他那双秋水眸中，便是一句话都还未说，已然是清矜而妖欲了。
　　“竟是生得比姑娘家还要柔美。”昶乐捂嘴，委实觉得惊讶。
　　晚霁也是第一次见这个小南燕，她不免望向周从凛侧脸，他侧脸俊朗凌厉，下颚线锋利流畅，透着劲瘦的硬朗之感。
　　她不自觉便蹙了眉，那小南燕断袖之癖也不知道作不作得真。
　　常晖啧啧摇头:“我们上次去也只见着了那双眼睛，带了面纱便都引得人目不转睛。今儿见着了真容，也不知道多少公子哥儿要为他一掷千金了。”
　　盛炳站在后头一些，他根本看都没看一眼小南燕，幽深双眸落在了晚霁身上。
　　他顿了顿，下意识看向她手臂。
　　晚霁忽的察觉到什么，她偏头，两人霎时四目相对。
　　他眼里带了些许笑意，晚霁抿着唇，悄然收回目光。
　　“那位，不是宿指挥使？”徐开运忽然开口。
　　几人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正见宿驭似笑非笑盯着舞台中央的小南燕，双手环胸倚靠着船身窗口处。
　　晚霁也是一愣，倒没听说过宿驭爱好这些的。正兀自想着，蓦然瞧见了沈怀白。
　　沈怀白就站在宿驭身旁，他偏头笑着说了些什么，宿驭看着他，也扬起唇角，面容是难得一见的温和。
　　“诶。”余安踮脚瞧了一眼:“公子，您昨儿去请沈公子的时候，他不是说约了人吗？”
　　说完他陡然顿住，敢情沈公子约的是宿指挥使？
　　虽说沈怀白他不了解，但宿驭是谁，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从没听说过有什么好友，谁成想他同沈怀白居然交情匪浅。
　　周从凛也是看了过去，宿驭仿佛有所感应，顷刻间便捕捉到他们所在的位置，眉宇间露出冷峻狠厉。
　　“宿指挥使。”周从凛无声开口。
　　宿驭扫了一眼，莫名笑了笑。
　　***
　　小南燕已经开始唱曲儿了，他不时踮脚或是昂头，身段妖娆。手指稍稍翘着，兰花指在衣袂飘飘间婉转柔媚。
　　“却说那郎君把酒添——”声音娇娇怯怯，仿佛真的是一个姑娘家在羞涩娇嗔。
　　“好！”三三两两的公子哥径直坐在船板处，边磕着瓜子儿边鼓掌。
　　有些个心头有龌龊想法的，贪恋的目光循着他的脸，落在了他下身处。
　　小南燕偏头一笑，眼睑低垂，那雪白脖颈肌肤在日光下平添几分魅惑诱人。
　　“我怎的觉得这小南燕故意在勾人？”徐开运蹙眉，有些不喜。
　　看着看着就没了兴致，众人又转身回了位置上坐着。茶已经冷了一会，又唤了丫鬟上来斟茶。
　　“呀！”有人惊呼。
　　原是宿驭飞身过来，他稳稳立在了船头。
　　“见过宿指挥使。”外头端着糕点茶果的丫鬟纷纷行礼。
　　宿驭点头，抬脚径直走了进去。
　　“宿指挥使好身手。”昶乐咦了一声。
　　原来一开始去城门迎接他们的就是宿驭，昶乐只是听说过他，也没见识过他真功夫，这会子瞧见，倒是觉得很厉害。
　　宿驭笑了笑，稍一拱手:“盛将军，昶乐公主。”
　　“宿指挥使今儿也有兴致来瞧瞧？”说话的是徐开运，他悄悄看了眼昶乐。
　　晚霁蓦然神色一凛。
　　宿驭也不管其他，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他一撩衣袍，抬手把玩着茶杯道:“春日好风光，委实不想错过。”
　　说着薄唇微扬，又越过船身栏杆，落到了湖心之处。
　　周从凛身后站着晚霁同余安，他抿了口茶开口:“宿指挥使同沈公子瞧着十分熟稔。”
　　宿驭转过眼神瞧他:“儿时好友。”说着又笑了笑:“就像周公子同晚霁姑娘。”
　　昶乐眼睛一亮，连忙问:“晚霁姑娘是谁？”
　　徐开运有些莫名，刚才在岸边他便已经只给她瞧过了，怎的这会子又在问。晚霁姑娘不就站在周从凛身后吗，难道昶乐公主脸盲？
　　屋子里静了一瞬，还是常晖努努嘴:“诺，那位。”他戏谑道:“晚霁姑娘可是周公子的青梅竹马啊。”
　　昶乐一怔，她问:“青梅竹马？”
　　盛炳不说话，眼里带着探究。
　　周从凛勾唇一笑:“是啊。”
　　昶乐招手道:“过来我瞧瞧。”
　　晚霁垂着头，从周从凛身后过去，她从容福礼:“奴婢见过昶乐公主。”
　　昶乐拉过她的手，脆生生道:“你叫晚霁？倒是生得好看。”
　　晚霁不知道这位小公主怎么看起来十分开心，她微微笑着应道:“公主抬举奴婢了。”
　　谁知昶乐也不放人，偏头瞧了眼盛炳说:“大哥哥，你瞧她，生得同我是不是有点像？”
　　晚霁无奈，这位小公主莫不是瞧错了人，两人同像这个字完全不沾边。还没回过神，却见昶乐将自个手腕上的玉镯取下来塞到她手中。
　　“一见你便觉得亲切喜欢。她眨了眨眼说:“这玩意儿不值多少银子，你可不许推脱。”
　　盛炳紧了紧手中茶盏，低声斥道:“昶乐。”
　　宿驭剑眉一扬:“这般瞧着，似乎晚霁姑娘同盛将军有点相像。”
　　徐茂有些惊讶，他起身走到晚霁身边，细细看着她眉眼，奇怪道:“怎么觉得是有点像，又似乎不像。”
　　晚霁心头紧了紧。
　　周从凛眼底闪过烦燥不耐，觉得有些心慌，于是脱口而出:“她一个奴才能像谁。”
　　常晖觉得这位主儿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了，他连忙起身去拉过徐茂，摁着他坐下，压低声音道:“什么像不像的，你回去洗把脸清醒清醒。”
　　昶乐也不再多说，她放开晚霁，情绪有些低落:“现下来了大燕，都没有人能同我说说话，若是晚霁姑娘能陪我几天就好了。”
　　宿驭转着扳指，意味不明道:“昶乐公主不必伤心，周公子心肠好，让他将晚霁姑娘借与你几天便是了。”
　　周从凛冷笑，老子好个屁。
　　他若是将晚霁借她几天，岂不是羊入虎口，把晚霁送到了盛炳身边？
　　徐茂心大，他也道:“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徐开运瞥见周从凛明显冷下去的脸，实在不知道自己弟弟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周公子，可以吗？”昶乐眉宇间有些哀愁，仿佛真的是一个十五岁便离开国家，离开父母双亲的可怜的小姑娘。
　　周从凛眸色沉沉，半晌才微微笑道:“自然可以。”
　　“那太好了，真是多谢周公子了。”昶乐又拉住晚霁的手，眼底露出欢喜笑意。
　　晚霁有些错愕，这位小公主看起来是真的有些喜欢自己。
　　盛炳垂眸道:“昶乐不懂事，还望周公子海涵。”
　　周从凛目光异常平静:“盛将军说笑了，昶乐公主这是真性情。”
　　常晖还想说些什么，外头鼓掌的声音猛地响彻云霄。
　　“结束了。”他道。

　　心有猜疑

　　
　　游湖结束后晚霁便跟着昶乐下船，周从凛瞧着她背影，手里扇柄紧紧握着，脸色不大好看。
　　“周家哥哥怎的了？”徐茂到岸上，诶了一声问。
　　常晖勾住他脖子，唏嘘不已:“你周家哥哥这是害相思呢。”
　　徐茂奇怪道:“晚霁姑娘不是只去几日吗？”
　　周从凛没说话，目光落在了宿驭身上。宿驭薄唇一勾，径直和他对视。
　　周从凛冷笑:“宿指挥使还真是闲人一个。”
　　正说着话，沈怀白慢步走了过来。
　　“怀白来接宿指挥使？”常晖笑问。
　　从前沈府就在峥德王府旁边，两人倒也算得上熟识。只是后来沈府搬走，两人就很少见了。
　　沈怀白走到宿驭身旁，一一颔首示意，温声道:“怀白是来寻周公子的。”
　　周从凛挑眉。
　　他道:“家母方才派人来告知，周夫人已经到了府上，命我接上周公子一同前去。”
　　周夫人早先让周从凛去打听打听沈怀白，谁知道音信也没个。她自个儿坐不住，今日便去了沈府，明着说是见见沈夫人，暗地里却是想瞧瞧沈怀白的。
　　常晖见状松开徐茂，摆摆手说:“既然你们有事，那我便先回去了。”
　　这厢他刚走，那头徐开运也已经送别了盛炳同昶乐，他叫住徐茂:“回府去。”
　　徐茂心里还记挂着他去乐楼那事，他瘪瘪嘴，跟个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跟在徐开运后头。
　　“阿驭一起？”沈怀白偏头笑问。
　　宿驭摇摇头，目光跳过重重人群，笔直落到了堪堪入轿的小南燕身上。他眸色有些深，带着几分凌厉探究。
　　沈怀白也没多想，他笑了笑，扬手道:“周公子，请。”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余安扬着鞭子，心里止不住地想:这晚霁姑娘一走，公子可得多不习惯呐。
　　这么多年了，晚霁从没有离开过周从凛这么久。
　　而此刻随着昶乐坐上马车的晚霁颇有些束手无策，这位小公主真的是心性太单纯直爽，一上车便将自个儿的零嘴儿和糕点吃食摆到她面前。
　　“阿霁，你尝尝。”她眼里闪着光，明媚娇憨。
　　晚霁心头叹气，这位公主实在让她不好对付，若说是个循礼的主儿倒也罢了，偏生昶乐同寻常十五岁的姑娘一般，也不像其他公主那样高高在上。
　　她说觉得两人有缘，只消一眼边便觉得晚霁对她性子，方才在外头便一定要叫她阿霁。
　　晚霁敛着眉目，拿了块糕点，她小小咬了一口，入口香甜软糯，冰冰凉凉的。
　　“好吃。”她抬眸笑答。
　　昶乐眉眼弯弯:“就知道你喜欢。”她又说:“清姨也喜欢甜食。”
　　晚霁直觉这位清姨她不能多问。
　　“诶，跟你说啊，其实我方才故意那般说的。”昶乐公主像是偷腥的小猫，睫毛扑闪扑闪的。
　　晚霁凝眉。
　　“来了这大燕，除了大哥哥我谁都不认识。”昶乐公主低垂着头:“我觉得你生得像我认识的人，我就想你留在身边同我说说话。”
　　像谁？
　　晚霁抿唇笑了笑:“公主莫要伤心，等您成了亲，会有人陪您说话的。”
　　昶乐抽了抽鼻子，耍着小性子一般:“我知道那位陛下要把我指给谁。”
　　“就是那位徐大公子吧？我那日来时便是他迎接的。”她眼角眉梢飞扬:“那时候我隔着纱帘偷偷瞧了一眼，要我说他委实生得不错，不然我才不理他。”
　　晚霁难免觉得心神松了松，她轻声道:“公主倒是看得明白。”
　　昶乐叹了口气:“出宫时父皇叮嘱我切莫惹祸，我便也就规规矩矩的。”
　　她似乎有些苦恼，晚霁顿了顿，问:“那公主，喜欢徐大公子吗？”
　　“许、许是喜欢吧。”昶乐陡然红了脸，跟煮熟了的螃蟹一样，就差没冒热气了。
　　晚霁心头一软，到底还是个小姑娘，知事理却也活得单纯随性。
　　“这几日他天天带着我们出去玩。”昶乐小声说:“还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
　　晚霁点点头:“徐大公子人很好。”
　　这样算是最好的结果了，左右和亲这事拒不得，不管是谁，昶乐公主终归是要嫁的。
　　而徐开运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他知礼守礼，定是会善待昶乐，更不要说如今又得了昶乐的喜欢，往后他俩倒是能和和美美的了。
　　昶乐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她努力压了压自个的心跳，好奇道:“那你喜不喜欢周公子啊？”
　　晚霁觉得这进展有些快，俩人不过才见第一面，竟然到了谈论这些闺中密事的地步了。
　　她正要开口，马车却是停了下来。
　　“公主，会同馆到了。”
　　***
　　晚霁被安排在昶乐隔壁的房间，她们在侧殿二层，出了房间便可看到底下一方池塘。这会同馆修筑得大，单昶乐公主自己这一方天地都有亭台楼阁，还有前后院。
　　“晚霁姑娘是京城人士？”
　　盛炳走到她身旁，一同站在扶栏前，垂眸朝那池塘中的游鱼看去。
　　晚霁心下一惊，连忙退开两步行礼:“见过盛将军。”
　　他抬手:“不必拘礼。”
　　“奴婢不是京城人士。”她想了想答道。
　　盛炳面色不变，冷峻眉眼在橘黄晚霞照耀下温和了几分。
　　“哦？”他偏头。
　　晚霁笑应:“奴婢是个乞儿，无父无母。”
　　盛炳那晚见了她之后便派了人去打听，周家的晚霁姑娘早些年流落到京城，是周夫人善心将她带府去，这之后才一直跟在周从凛身边。
　　“无父无母？”盛炳声音低沉。
　　晚霁低垂着头:“是。”
　　她交叠着的双手不自觉紧了紧，从那晚盛炳说认错了人，到徐茂那番话，再到昶乐公主说自己像她认识的谁，这些到底是在晚霁心头埋下了个种子。
　　可有些事，试探与猜疑才是第一反应。
　　临近四月的天已经暖和起来，到了这傍晚，太阳西落，残云疏流，晚霞透过薄薄云层，柔软地打在人身上。
　　斜过来的红霞扫过她侧脸，镀上了些许金光。
　　盛炳转身同她面对面站着，他看见她头顶簪的那根紫玉梅花簪，霎时眸光一凝。
　　“晚霁姑娘喜欢梅花？”
　　她怔愣一瞬，抿唇道:“是。”
　　“说起来，盛某也喜欢梅花。”他笑了笑，有些意味深长。
　　晚霁没接话了，空气凝滞安静。
　　“咦，大哥哥？”
　　那头昶乐上楼便瞧见两人无言而立，她快步走近，娇娇福礼，又看向晚霁道:“走，带你转转。”
　　盛炳没作声，视线落在了远处。
　　晚霁下意识松了口气:“是。”
　　昶乐作势要来挽人，晚霁实在无奈，她退后一步，低声劝道:“公主，这不合规矩。”
　　昶乐撅了撅嘴:“你不喜欢我。”
　　“奴婢不敢。”她道。
　　“那你过来。”昶乐又喜笑颜开了。
　　晚霁快速看了眼盛炳，心头叹气，还是上前走到她身边。
　　昶乐挽住她，脆生生道:“走吧。”
　　晚霁行在里侧，没看到离去时盛炳同昶乐对视的那一眼，两人目光交汇，盛炳带了些警告。
　　“阿霁你瞧——”
　　声音越来越远，背影也渐渐消失不见。
　　盛炳双手按在扶栏上，青筋若隐若现。
　　“将军。”一身穿灰布衣衫，模样普通的人悄然出现，他拱手禀报:“小的无能，姑娘在京城之前的消息全未打探到。”
　　“一点也没有？”盛炳皱眉。
　　“没有。”那人低头。
　　每一年涌向京城的乞儿不知有多少，京兆尹虽然在控制管辖，但这种根本不会登陆在册，要查确实也没有线索。
　　“周府那边怎么样了？”盛炳又问。
　　“小的已派了人看守，有消息随时汇报。”那人回道。
　　盛炳点点头:“下去吧。”
　　那人正要离开，盛炳忽道:“待会让公主来我房间一趟。”
　　“是。”
　　夜色渐浓，一轮明月高悬，清寒月光照在了会同馆之上。
　　昶乐带着晚霁转了一大圈，她松开人，让晚霁回去，自个则脚尖一转到了盛炳的房间。
　　“大哥哥找我有事？”她望向屋中坐着的那人，轻声问。
　　“明知故问。”盛炳抬眸。
　　她可不敢跟盛炳瞎胡闹，迈着小碎步坐到他面前，规规矩矩道:“是阿霁吗？”
　　“不瞒大哥哥，她生得同清姨真是太像了。可你那晚竟然不告诉我，我今儿见到的时候真是骇了一跳。”
　　“你倒是聪明，知道将人带回来。”盛炳难得的夸她。
　　昶乐笑了笑，眼里有些期待与忐忑:“那昶乐接下来该做什么？”
　　盛炳顿了顿，他缓缓将衣袖撩至肘窝上方，一块梅花胎记赫然显现。
　　“这？”昶乐瞪大了眼睛。
　　“找她的胎记。”盛炳眸色沉沉。
　　昶乐下意识惊呼出声:“阿霁也有？”
　　盛炳松开衣袖，淡淡道:“如果她是，就一定有。”
　　阿娘生了他们三兄妹，不知道是天意所为还是血脉使然，三人皆有一块相同的胎记，并且是在相同的地方。
　　这事除了盛家人，没有人知道。
　　昶乐有些唏嘘，她拧着眉头，迟疑不决:“若是，没有呢？”
　　若是没有，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在齐国，百姓们都以为盛家的那位小郡主去了。找了这么多年，连如此相像的晚霁都不是，茫茫人海，更难寻觅了。
　　盛炳没说话，手却渐渐握拳，眼眸像是刀锋般凌厉。

　　邵铎归京

　　
　　花舞巷人来人往，三三两两的姑娘们倚靠着窗边，绣帕随着手中动作在风中飘扬，一股子胭脂水粉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飘散着。
　　巷道上有喝醉了被搀扶着离去的，有眼底下青黑一片的，来来往往，寻欢作乐，乐曲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道又一道传去。
　　“官爷，进来玩啊。”
　　“哎哟，刘大人，快请进。”
　　“张公子，许久没来呀，想死奴家了。”
　　云满楼的妓子们使劲儿拉客，就站那门口，花枝招展地，跟一朵朵诱人的罂粟一样。
　　宿驭望着牌匾，难耐地蹙眉。
　　什么乱七八糟地。
　　他气势冷冽，虽未穿飞鱼服，作的是寻常打扮，但周围却是没有姑娘敢蹭上去。
　　“哎呀呀，这不是宿大人么。”王妈妈一脚踏过门口，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眼底带着小心打量道:“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宿驭抬了抬下巴没说话。
　　王妈妈明白过来，飞快扬手请人:“来来来，进来说进来说。”
　　但毕竟不是谁都认识宿驭那张脸的。
　　众人见往日里只拿鼻孔瞧人的王妈妈，今儿个却是低眉顺眼得很，俱都觉得惊奇。没迎客的姑娘们咬着耳朵问那人是谁，只觉得俊朗非凡，却委实贵气得很。
　　“我瞧他是锦衣卫的人。”一姑娘咬了咬唇。
　　旁边的人睁大了眼，连忙捂住她的嘴:“这可不能乱说。”
　　大堂里莺莺燕燕，公子哥儿些围坐着一桌，被叫去陪酒的姑娘歪笑着互相打趣。舞台上穿着露脐装的舞女媚眼如丝，腰肢纤细扭动着，像是条水蛇。
　　宿驭觉得有些恶心，他眸色不自觉深了深。
　　“您这边请。”王妈妈干这行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活得跟个人精似的，她可不认为冷血的阎王爷是来花钱寻乐子的，于是快步将人带上楼。
　　宿驭上了楼梯，漫不经心瞥了一眼，正巧和那舞台侧后方坐着的那姑娘视线撞到一处。
　　她迅速垂眸，拨弄着琴弦。
　　宿驭面无表情转开眼，跟着王妈妈去了一个雅间。
　　推开门，王妈妈自觉地去给他倒茶，忙活得跟个下人似的。
　　“宿大人来是有什么事要办？”她斟酌着问。
　　宿驭耳根子终于清静了，他抿了口茶，淡淡道:“你这店开多久了？”
　　王妈妈心头一紧，心想自个儿也没干什么杀人放火的事儿啊。她不自然地笑了笑:“这，细细算下来，得有十来年了。”
　　“这花舞巷，就你这儿和乐楼顶着半边天。”宿驭放下茶盏，不怒自威:“想来消息很灵通？”
　　若真的算起来，云满楼是在这花舞巷时间最长的，就算是如日中天的乐楼，也不过是三年前才出现。
　　王妈妈一听是探消息的，松了一口气，缓缓坐下来道:“宿大人是想知道些什么消息？”
　　“我听说那小南燕以前是你的人？”他勾了勾唇。
　　“他啊。”王妈妈一怔，仔细想了想。
　　“大概是两年前的事了。”
　　她皱眉应道:“他在我这不卖身，客人来了，摸一摸手都不愿意。我懒得应付，便让他不用再露面了，直接当个扫地的去。”
　　“谁知道他还心气儿高，非跟我杠上了，说要收拾包袱走人。”
　　王妈妈冷笑一声:“他能走哪去，屁钱没有。”
　　“不说这个，卖身契还搁我这儿呢。”
　　宿驭见她停不下来的埋汰，抬手打断她:“后来怎么样了？”
　　王妈妈接着道:“后来乐楼那老板知道了，要跟我买下他。他见那边都是不卖身的，心里高兴得很，巴不得早点过去。”
　　说着又忍不住鄙夷:“都是一群假清高的货色，端着个架子呗。在这地界上的，哪个能干干净净。”
　　宿驭屈指轻扣着桌面，不疾不徐道:“哪个老板？”
　　坊间没有人见过那乐楼老板，神秘非常。往日里出来打点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混这道的人都叫他姚五娘。
　　王妈妈似乎也愣了一下:“姚五娘啊。”
　　宿驭指尖一顿，又问:“没见过真正的那个老板？”
　　王妈妈有些迟疑，摸不准他什么意思，嗫嗫道:“咱们都是生意人，管谁是老板呢，只要说话能作数就成。”
　　“小南燕从前也叫这名儿？”宿驭想到什么，忽然道。
　　她偷偷瞧他一眼，见他脸上没什么波动，这才说:“不是，叫竹远。”
　　宿驭眯了眯眼:“他那副样貌，你也舍得卖给别人？”
　　王妈妈道:“宿大人您不知道，干咱们这行，我要的是能看得到钱。他在这待了一年多，银子都给我进不上来，空有那副皮囊又如何？”
　　“他有骨气他不卖身，我这破庙容不下这样的大佛。”
　　宿驭轻漫随意地问:“有没有谁跟他关系好？”
　　王妈妈手底下管着大把的姑娘，哪有空管他跟谁熟不熟，想了好半天才道:“没有吧，他独来独往的，性子倔的很。”
　　都说到这个地步了，王妈妈小心翼翼地问:“宿大人，他是不是犯什么事了？”
　　宿驭瞥她一眼:“不知道？”
　　“哎哟瞧您这话说的，我自然是不知道的。”她轻颤着笑。
　　采花贼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本来这种事，还轮不到锦衣卫亲自出马，可那人找上的都是官家小姐，陛下那头下了令，必须尽快找出人来。
　　这事一旦扯上朝廷上的人，那就决计不可能是小事。
　　只是官家的人精着，只要这事没兜出去，以后给姑娘家找个官阶低一点的嫁了，还能当个正妻。就算真闹起来，官大一级还压死人呢。
　　他眸光一闪:“没什么。”
　　***
　　出了云满楼，宿驭倒是没急着回锦衣卫，他慢步走着，正巧走到那巷道口，听见外头一阵阵吆喝欢呼声。
　　钟鼓声远远从城墙那边传来，一声一声，像是雷霆之动。
　　他凝眉一瞧，有些疑惑。
　　成群结队的人从他身边过，这坊巷间顷刻便空了一大半。
　　“出什么事了？”他拉住人问。
　　“说是北伐的严将军回来了，大伙儿正要去瞧瞧呢！”
　　“走走走，再不去就得堵外边儿了。”
　　宿驭松开人，忽的想起来算着时候也差不多了。
　　严华将军奉命出京北伐，剿灭上元来袭部落，从去年八月出京，也是好些日子了。
　　上元在大燕北边，从前圣祖皇帝建立之初将人赶到了边角之地去。这承安帝登基两年，算上今年也才三年，上元却是大大小小骚扰了好几次。
　　“哎哟，听说那邵小将军也是不得了哇。”
　　“哪个邵小将军？”
　　“还能有谁，就邵公子，邵铎。严将军的学生，听说这次他立了大功呢。”
　　邵铎这会子高坐在马上，剑眉入鬓，微微抬着下颚，唇角含笑。
　　他手持长.枪，意气风发。
　　周从凛听到消息时堪堪到会同馆门口，他把人借出去，又没说不能再带出来。
　　昶乐正携着晚霁，说要一同去瞧瞧，这下倒是撞了个正着。
　　“周公子在这儿做什么？”她问着话，眼神却是在他和晚霁之间瞟来瞟去。
　　周从凛似笑非笑道:“昶乐公主，我自然是来寻晚霁的，不然我来这看门？”
　　余安牵着马在外头，心里跟明镜似的，公子从那日回去整个人就暴躁得很，左右是看什么都不顺眼。这憋又憋的，硬是憋了三天，今儿才出门来。
　　真是可怜啊。
　　而这头盛炳一只脚才刚踏出口，猛然就听到这句话，他眼底不自觉带了些冷意。
　　“可是我们准备出去了。”昶乐睁着那双单纯的大眼睛道。
　　周从凛自然也是瞧见了后头的盛炳，他扇着扇子，漫不经心开口:“那不正好，一起。”
　　昶乐还想说什么，盛炳上前一步，面色不变道:“周公子，请。”
　　于是四人同行着，昶乐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周公子真是叫人烦，阿霁才不会想跟他一起回去呢。
　　相处了几日，昶乐是越发喜欢晚霁。只是那日盛炳交代她的事，她一直没找着法子。
　　想着想着她视线不自觉落到她手臂上，晚霁察觉，偏头轻声问:“公主怎么了？”
　　她连忙摇头:“没事。”
　　道路上已然是人满为患，险些挪不动脚。
　　“严将军！”人群中响起一阵阵欢呼，百姓们挥舞着手致敬。
　　几人抬头看去，为首的是严将军。长年累月的征战使得他气势威严，眉骨间有一道细长的疤，他微微笑着，使得那摄人的凌厉之气淡了几分。
　　再往后一左一右坐着两个年轻男儿，周从凛眸光一定，唇角稍提。
　　邵铎像是感应到什么，霍然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看过来。他眼里也是刹那间爆发出惊喜来，整个人眉眼更加明朗。
　　“邵公子这一次能封官了。”晚霁笑了笑，言语之间有些祝福笑意。
　　邵铎其父并不出名，只是从前跟着严将军的老将，他生来便抱负颇大，从前入军也只是从一个小小将士做起。
　　这一次回来，按理封赏是少不了的。
　　周从凛听见她声音，动作一滞。
　　“他回来定是要好好聚一番的，你不去？”他似是随口一问。
　　昶乐这会子正被人群氛围感染，也没注意两人在说些什么，她使劲儿踮着脚想去看，却无奈人山人海的，黑压压一片。
　　盛炳在她身后，防止她出事。他眼睛盯着前面，心思却在晚霁身上。
　　只听见晚霁疑惑道:“邵公子见您便罢了，见奴婢做什么？”
　　周从凛理直气壮:“好歹也是一块儿长大的，见你又怎么了，他没少喊你一声妹妹。”
　　说着话呢，邵铎已经行到了他们站的面前，隔着好几层人，邵铎只能冲他咧嘴一笑。
　　周从凛抬着下巴，俩人目光相触。
　　大军回来，自然将军是要入宫面圣的。于是过了这边街道，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
　　“喂，你什么时候回去？”周从凛手臂紧挨着晚霁，凑近了她耳边说话。
　　也许是他说话小声，晚霁觉得那话音落下时仿佛都颤了颤。她耳朵有些发热，觉得一股子热气直往里钻。
　　她抿了抿唇:“您得问公主。”
　　周从凛哦了一声，又把身子挪了回去。
　　晚霁不知怎的，觉得他那模样仿佛是个没要到糖果的孩童，耷拉着耳朵，闷闷不乐地。
　　她兀自放软了目光，心底轻笑。

　　晚霁有险

　　
　　盛炳带着昶乐回会同馆，余安摸了摸鼻子问:“公子，咱们去哪？”
　　周从凛瞥他一眼:“回府。”
　　余安望着天，这会离天黑还早着呢，他斟酌道:“咱们不去寻邵公子？”
　　“晚上再去。”周从凛抬脚走，想了想又道:“你说她是不是不懂我意思？”
　　余安愣了愣:“什么意思？”
　　他眼底闪过烦躁不耐:“她这都走几天了，还不想回来伺候我。”
　　说着又冷哼一声:“真没见过这种奴才。”
　　余安嘿嘿一笑:“要不咱明儿就去接晚霁姑娘？”
　　周从凛脚步不停，淡淡开口:“你瞧着怎么比我还想她回来？”
　　“这不奴才实在想念晚霁姑娘么，她不在府上，奴才还不习惯呢。”余安心领神会，十分忧伤地说:“况且昨儿夫人还问起来了，想来夫人也是想念得紧的。”
　　周从凛满意了，漫不经心道:“行吧，明儿去接她回来。”
　　俩人说着便往周家马车去，这头盛炳也带着二人到了地方。
　　“跟我过来。”盛炳往自己房间走。
　　昶乐乖乖跟在他身后，知道他要说什么事。
　　“三日了。”他开门见山。
　　昶乐辩驳:“大哥哥，我也不能平白无故就叫人家给我看吧。”
　　“周从凛都找上门了，想来过不了几日就会来要人。”盛炳悄然握拳:“你尽快想法子。”
　　昶乐转悠了一下午，趴在榻上东想西想，忽的眼睛一亮。
　　“阿霁，你同我一起沐浴吧！”她看了眼窗外黑了的天，随后目不转睛盯着刚刚进屋来的晚霁。
　　晚霁还端着茶水，闻言哭笑不得:“公主您说什么呢？便是要沐浴，也是奴婢伺候您。”
　　昶乐也不废话，带着人便去沐浴了。
　　一踏进室内，晚霁倒是有些惊讶。
　　这会同馆旁的不说，那水池真真是修得大又精美。汉白玉似的池边四方各有一龙头，从里头往外喷着水，白雾一层又一层飘散着，水池里热气腾腾，花瓣漂浮在上面，泛起一股幽香。
　　玉柱衣架上摆放着昶乐的衣裙，晚霁给她宽衣，昶乐比她稍矮一些。她垂眸瞧去，这会子她正皱着眉，有些心不在焉。
　　“您怎的了？”晚霁轻声问。
　　盛炳那天要她做的事，她还没想到法子，想着她又瞄了眼晚霁的手臂，心里叹气。
　　“你不喜欢我。”她撅着嘴。
　　来了来了，又来了。
　　晚霁转到她身后，褪掉她外衫，挽起她一头长发道:“奴婢不是不喜欢您，只是这于理不合。您不看重这些，只是在奴婢这里却是使不得的。”
　　昶乐真心觉得路漫漫其修远兮，想着待会干脆直接把人拉下水得了，再趁机瞧一瞧。
　　这么一想，心头又明朗起来。于是慢步上了台阶，她伸出脚轻轻一探，水温是合适的。
　　昶乐舒了口气，缓缓进入了水池里。
　　晚霁跟在她身后，替她捏着肩。
　　“阿霁呀，我真不想让你回去。”昶乐哼哼唧唧地。
　　晚霁笑了笑没应声。
　　她拨弄了一下水面，捻起一片花瓣，嫣红的唇不自觉一瘪:“可惜我愿意，周公子也不愿意。”
　　“诶，你还没告诉我，你究竟喜不喜欢他。”昶乐忽然扭头，朝她眨了眨眼。
　　“公主真这么好奇？”晚霁手下动作一滞。
　　“当然。”她昂了昂下巴:“我之前便听说了，周家那位公子有位十分宝贝的姑娘。传闻说他走哪都带着你，还为了你同李太傅的孙儿干过架。”
　　“他是否也心悦你？”昶乐干脆转了个身，直勾勾看着她。
　　晚霁眼前被白雾晃了一瞬，她思绪竟然一瞬间有些恍惚。
　　周从凛的性子她知道的，看谁不顺眼嘴里不留情，手下就更不会留情了。至于那个李祷，她虽不喜，却也没放在心上。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周从凛对她的态度。
　　奴才终归是奴才，周从凛待她很好，如若他日后娶妻了，不管是谁，这京城里关于她这个奴才和主子的风言风语怕是会只多不少。
　　只是——
　　晚霁心尖骤然一涩，来不及多想，她抿唇笑了笑:“这奴婢哪能知道，不如公主去问问他？”
　　昶乐凑近了一些，双手交叠趴在池边，歪着头道:“我瞧他对你实在是特别。”
　　说着她兴奋道:“你又将我带偏了，快说说，他是不是你的心上人？”
　　“奴婢……”晚霁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眼前一黑，身体酸软地倒在了地上。
　　“阿霁！”
　　昶乐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就要出水池去，谁知道她竟然也是脑袋晕乎乎的，视线一片模糊。
　　不知从哪里吹起了一阵风，吹得这房间里粉白色纱帘晃动。浅浅的脚步声回荡着，一片缭绕中似乎有人掀帘而立。
　　“是……谁？”
　　昶乐有气无力地挣扎着，她费力地想要去看清。
　　一双干净素白的鞋恍惚间映入眼帘。
　　***
　　周从凛晃悠着准备去寻邵铎，想着他这晚上该面圣的面了，府上该聚的也聚了，晚上左右能空出时候来。
　　夜晚月色被云层遮挡，雾蒙的光洒在了大地上。坊巷间已经没有人行走，只有三两只小猫穿梭着。
　　从周府出来，庆鋆坊穿过一御道，再转弯过一小巷便能到郭府。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谁？”周从凛双目一凛，陡然冷了脸。
　　天色太暗，黑黢黢一片，只能勉强瞧见个人影子。
　　那人霍然听见他喊声，也是怔愣一瞬，随后径直□□跃上墙头。周从凛眉间一蹙，脚尖轻蹬，快步追了上去。
　　却见那人身手十分了得，夜风带起衣袍，他顿住脚，措不及防对着周从凛就是一掌。周从凛一个旋身躲过，正要还击，那人又出其不意地使出了飞镖。
　　飞镖迸发而出，朝着周从凛袭来。他矫捷侧身，那飞镖擦着他脸颊划过，泛着清寒的冷芒。
　　“找死。”周从凛冷笑一声。
　　俩人在屋顶交手，那人一身白衫，身形纤瘦，随着打斗间，甚至传来了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
　　或许是那人不想再拖滞下去，他猛然自袖口中取出小刀，单手紧握，而后直直向周从凛刺去。
　　周从凛脸上肃然，他并未带任何兵器，这会子赤手空拳，实在难打。他防备着那人手中小刀，单腿屈起抵住他手腕，而后侧身抬手直冲他胸膛处，掌风掀起他帽上的轻纱。
　　那人惊愕，慌张躲避他的一击。
　　周从凛气势陡然一变，抓住机会使上另一只手猛地掀去他的纱帽。
　　“啪嗒。”纱帽应声而落，从屋顶倏地掉落到巷道上。
　　“竟然是你！”周从凛瞬间面色一变，眸光似剑。
　　小南燕暴身而退，他立在屋顶角楼处，狂风舞动着他的衣袍，连带着三千青丝都在飞扬。
　　他眉间朱砂痣仍旧妖艳，可眼神却冷得像是结了冰。
　　“周从凛。”他声音娇媚，在这夜里却平添了几分诡异。
　　周从凛冷笑:“叫你大爷做什么？”
　　这小南燕，果然不是什么简单货色。
　　不过么，今儿晚上遇见了他周从凛，算他运气不好。
　　他慢悠悠拿出怀里的折扇，仿佛顷刻间又变成了那个凌厉恣意的周大公子。
　　小南燕倨傲站立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少管闲事。”
　　周从凛耳朵一动，目光下意识瞥了瞥。他啧了一声，有些幸灾乐祸道:“那可真不能如你所愿了。”
　　话音刚落，四周倏然围上了一批锦衣卫。
　　个个举着佩刀，蓄势待发。
　　“小南燕。”宿驭理了理袖口，已经飞身站到了周从凛身边。他眉眼冷峻，带着常年染血的阴郁，轻声笑道:“出来赏月呢？”
　　小南燕抬头望了望天，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几近发光。他竟是也不慌张，信口答道:“是啊，宿大人要与我一起么？”
　　说着他撩动耳边碎发，眼神妖媚勾人起来。
　　周从凛听着就恶心，他收了折扇，对着宿驭道:“这你们锦衣卫的事，先走了。”
　　“周公子可是要去寻晚霁姑娘？”
　　小南燕冷不丁吃吃笑道:“晚霁姑娘这会子怕是累得睡着了。”
　　周从凛蓦地转身，一双眼睛里透着隐忍的怒意:“什么意思？”
　　宿驭没插嘴，他是从会同馆那边过来的，自然听说了是什么事。
　　想着他看了眼浑身戾气的人，像是暴怒边缘的野兽。周从凛手里捏着扇柄，力气之大，青筋已然暴起。
　　小南燕如同女子般捂嘴笑了笑，得意地挑眉道:“周公子不懂？也是，晚霁姑娘也是头一次，想来周公子怜惜着，一直舍不得下手吧。”
　　周从凛若这时候还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他才真的是白当了这么多年的男人。
　　“晚霁姑娘的味道，周公子真该尝一尝。”
　　小南燕看见那个双眸赤红的男人，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畅快，仿若很是回味道:“身姿婉转，哭起来真是让我心都要碎了。”
　　周从凛心里翻滚着滔天怒意，恨不得将这狗贼碎尸万段。他双手紧紧握拳，飞身便要冲上前去。宿驭抿着唇，刹那间拦住他。
　　“周公子。”他沉声道。
　　“老子要杀了他！”周从凛怒喝着，周身带着骇人凛冽的杀意。
　　宿驭没说话，却是对着众锦衣卫打了个手势。众人见势顿时合围住小南燕，随即一阵兵器相交的声音传来。
　　“周公子冷静点。”宿驭双手死死摁着他肩膀，毫不避讳道:“当务之急周公子先去看望晚霁姑娘才是。”
　　周从凛身子僵住，像是被吸走了魂魄，他眸色漆黑，眨也不眨眼，同一尊石像一般。
　　对。
　　晚霁，晚霁。
　　周从凛蓦然挣脱开来，几乎是霎那间便飞身不见了踪影。

　　带你回府

　　
　　周从凛几乎是冲进了会同馆，外头看守的守卫拦住人，他眼底带着怒意，根本是管也不管，直接出手扫平。
　　他不知道晚霁在哪个屋子，冷着张脸到处找。
　　从大堂找到后院，正殿找到偏殿。整个会同馆被他闹翻了天，惊呼喊叫声此起彼伏。
　　“公子。”有一道温和声音传来。
　　周从凛像是被人点住了穴道，他停下了手中动作，僵直了身子，连带着转身的动作都仿佛放慢了无数倍。
　　晚霁又唤了一声:“公子？”
　　周从凛猛然就到了她跟前，瞧见后头来的盛炳，他硬生生顿住脚，咳了一声有些别扭道:“没事吧？”
　　盛炳看着那个此刻有些僵硬的男人，面容松了松。
　　晚霁瞧见他眼底隐隐的担忧，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她不自觉便眉间带着柔软，轻摇了摇头道:“没事。”
　　昶乐接过话来，愤愤然道:“不知道是哪个贼人给我同阿霁下了迷药，真真是小人做派。”
　　“迷药？”周从凛凝眉。
　　晚霁点头解释:“当时奴婢同公主在沐浴，霎时便晕了过去。等再醒来的时候，盛将军已经救了我们了。”
　　周从凛深吸一口气，勉强把所有的心绪压下去，正经朝着盛炳笑了笑。
　　盛炳不在意地颔首，只是他不免也有些后怕，眸中带了些戾气与杀意。
　　他本来是想着昶乐若没有法子，那他便亲自求证。谁知他到了昶乐房间却不见人，眼光一转，霍然瞧见晕死过去的婢女，且那婢女身上衣衫已经不见了。
　　盛炳心头一凛，夺门而出去寻人。
　　堪堪到了那沐浴的地方，正巧碰到了想要对昶乐下手的贼子。他同人交手，俩人打到了会同馆之外，宿驭这时候也是带着人来了。
　　“这贼子也是好生奇怪，就专程为了把我们迷晕？”昶乐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于是蹙眉问道。
　　而周从凛听闻心里却是涌上一股怒气来:好啊这小南燕，还敢诓骗他。
　　这狗贼！
　　不过他瞬间回过味来，有些尴尬。
　　“您又是怎的寻到这来了？”晚霁有些奇怪。
　　周从凛敛下思绪淡然开口:“我本来想去找邵铎，谁知恰巧撞上了那人。”
　　“可是捉住了？”昶乐又问。
　　周从凛颔首，随口道:“是乐楼那个小南燕。”
　　“怎会是他？”昶乐惊讶出声，就连晚霁也是没料到。那个小南燕如果下手对象是昶乐公主，直接将人了结不就成了，做什么要迷晕人。
　　迷晕。
　　晚霁目光霍然笔直落在昶乐身上。
　　采花贼！
　　她瞬间明白过来，原来那日宿驭追踪的人就是他。怪不得游湖那日，他总是盯着他瞧。
　　可坊间传闻他是短袖，这又是怎么回事？
　　晚霁想得出神，周从凛倒是瞥了一眼盛炳，凌然道:“这儿不安全，我既来了，你便跟我回去。”
　　昶乐心下一怔，脱口而出:“不行。”
　　周从凛皮笑肉不笑道:“不行？公主倒说说，凭什么不行？”
　　昶乐自知没有什么理由还要硬留下人，可她到底还没见过那胎记呢。她张了张嘴，却是没想到什么好借口。
　　盛炳笑了笑，抬手止住了昶乐喉间的话，他面色不变地应了下来:“周公子说的是，晚霁姑娘还需要好生休息才是。”
　　“大哥哥！”昶乐跺了跺脚。
　　周从凛听着这话满意了，他也不多耽搁，看着晚霁道:“走吧，带你回府。”
　　晚霁愣了一瞬，转身朝着盛炳二人行了个礼。
　　两人并肩往门口走去，昶乐皱着眉，压低了声音说:“可我，我还——”
　　盛炳知道她要说什么，他抬了抬下巴，眼底闪过笃定的光芒。
　　“你以为她昏迷的时候我就干守着？”
　　昶乐猛然明白过来，她惊喜地抬头望向他，惊呼出声:“是她吗？”
　　盛炳眸光微闪。
　　那个梅花胎记，真真切切就长在晚霁的肘窝处。
　　“是她。”他沉声道。
　　可是昶乐又不明白了，苦恼道:“那你怎么不用她说，这样她就不用跟着周公子回去了。”
　　盛炳抿着唇没说话。
　　***
　　这头周从凛带着人往周府走，他也没再想去寻邵铎了。
　　“就不该让你去。”周从凛瞥她一眼道。
　　晚霁没接这话，她转而问:“可是宿指挥使将人捉拿了？”
　　周从凛点点头，昂着下颚道:“要不是爷去得正合适，他们上哪捉人去。”
　　两人说着话便是回了府里，余安还好生奇怪，怎么周从凛回来那么早，还将晚霁给带了回来。
　　周从凛也没说那事儿，摆摆手自个回了房间睡觉。
　　第二日晌午时这消息便传开了。
　　可要说这消息怎么传开的，还得说回今儿早上。
　　昶乐公主端着架子，气得冲进宫里要个说法，这狗贼实在大逆不道。承安帝听了她的话，深切地表达了一番安慰与痛斥。
　　接着承安帝大袖一挥，宣布小南燕即日于中武门菜市场斩首。
　　众人怒道此举甚好，得叫这采花贼遭万人唾弃，死也不得安生。
　　而那乐楼小南燕，根本不是什么断袖。就借着他这名头，私下里早已不知玩弄了多少姑娘，并且那些姑娘全部被他杀害，就埋在乐楼他住的院子里。
　　此刻菜市场里熙熙攘攘，老百姓们一边扔鸡蛋一边吐口水。从前那个体面又妖媚的小南燕已经没了，只有一个被唾骂和鄙夷的阶下囚。
　　只是也称不得阶下囚了，毕竟死到临头，也只算昨晚上被关了一晚而已。
　　“畜生！”
　　“千刀万剐！”
　　众人愤愤然怒骂，一时间哄闹非常。
　　可处于风暴眼中心的小南燕却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他头发散乱着，上面还有黏糊的鸡蛋液，些许菜叶从天空飘来，顺着他脊背落下。
　　他跪在正中间，双手被缚在了身后。
　　只见他安静地凝望着一处，一只眼睛从发丝中透出来，像是地狱幽灵，里头带着诡异的光芒。
　　没有人在乎他在看什么，也没有在乎他的眼神。
　　“斩！”红木敕令落地。
　　手起刀落。
　　头颅上的眼睛仍旧睁着。
　　“走走走，散了散了。”热闹也看了，拥挤的菜市场渐渐没了什么人。
　　“这人斩了又如何，诶我听说好几位大人家的小姐都遭了这人毒手。”卖茶的那位大婶遥遥望了一眼，她磕着瓜子儿，摇头轻笑。
　　“我怎么不知道？”旁边摆着摊儿的面条小贩啧了一声:“你别尽是瞎说。”
　　“我呸。”那大婶不乐意了:“爱信不信。”
　　穷凶恶极的人死了，百姓们便要拿这事来当乐子消遣了。
　　周从凛本来也想去瞧瞧来着，邵铎却是寻上了门来。
　　“昨儿我猜你要来，便一直等着。”邵铎走上前大笑道:“谁知你竟没来。”
　　周从凛瞧了眼斟茶的晚霁，漫不经心笑了笑:“邵郎将可是大忙人，我昨儿去不得眼红了？”
　　邵铎端起茶盏，眉眼舒展道:“你少打趣我。”说着他忽然挑眉问:“那位昶乐公主定的是徐大公子？”
　　“你知道？”周从凛反问。
　　“就方才来的路上，见着了宫里那位公公。”邵铎说:“圣旨已经颁下来了，想来没几日便要成婚了。”
　　晚霁想了想，大概还是昨晚的事儿的原因。
　　“那岂不是盛将军也要回大齐了。”周从凛勾唇。
　　“自然是要回去的。”邵铎靠着椅背应了一句。
　　“诶，我听说晚霁还去昶乐公主身边侍奉过几日？”他目光一转，嘶了一声道。
　　晚霁也是笑了笑:“是。”
　　“我就说你生得讨喜。”邵铎嗤了周从凛一声:“从前我便跟他讲，你日后可得配个好人家，他还跟我红脖子瞪眼的。”
　　邵铎这人也是有什么话便直说，爽朗耿直的性子，同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一样，但唯独不同的是，他脑子里似乎没有羞涩这个概念。
　　“真的晚霁，你日后若是看上了谁，就同邵哥哥说，保管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邵铎朝她咧嘴一笑，怎么着晚霁也算自己看着长大的，跟半个妹子一般，帮衬一下也不过分。
　　晚霁踌躇着还没开口，周从凛登时踹了他一脚:“人还一黄花大姑娘呢，你说这些害不害臊。”
　　“我有什么可害臊的。”邵铎撇嘴:“害臊若是管用，我早就同阿月失之交臂了。”
　　晚霁也是不免觉得好笑，邵铎喜欢阿月，那是一直摆在脸上的。
　　阿月是晚霁的好友，她家就在墨瀚坊那边，是个专卖书籍字画的小店。
　　从前周从凛在国子监念书，每月初一十五才放回府，而晚霁那天都会在阿月家的小店坐上一天，等着他下学来接他，邵铎通常也会一同回府，于是几人便慢慢熟识了。
　　“说起来，你没去看过阿月？”周从凛晃了晃杯盖，散漫道。
　　邵铎得意地扬了扬眉梢:“早便去了，我昨儿出了宫就赶了过去。”临了他摸了摸鼻子，颇有些尴尬:“可谁知她一见我，整个人都哭成了一滩水似的。”
　　“就这？”周从凛冷笑。
　　“然后她拿扫帚把我撵了出来。”邵铎低声道:“还让我别去找她，说什么看见我就烦。”
　　“你就该。”
　　周从凛也不客气，翘了个二郎腿吊儿郎当地:“就你这种去参军半封书信不给人家留的，若是换了我，早寻别人嫁了气死你。”
　　“我这不也是怕她一开口我就狠不下心了么。”邵铎抬眸替自己辩驳。
　　晚霁知道两人的事，她温声开口:“不过是一时之间气头上来了。”
　　“你今日再去。”她眨眨眼道。
　　邵铎瞄了眼周从凛，咳了一声道:“那个，要不晚霁同我一起去？”
　　最后还是三人一同出了门。
　　只是今天委实算不上晴天。
　　天空有些晦暗，一阵阵冷风袭来，从巷口连通巷尾，像是串了一串冰似的。
　　阿月家的小店在巷尾处，在这冷清的街道里并不算打眼。店铺很老旧了，上头木匾额透着点点风吹日晒的痕迹。
　　门口处置放一摇椅，阿月正懒懒坐着。
　　“阿月。”晚霁唤了一声。
　　阿月霎时睁眼，她眼里闪过惊喜，起身笑道:“晚晚，你可是好久没来看我了。”说罢朝周从凛行了个礼道:“周大公子。”
　　正巧直起身，眼睛一定便瞧见了后头的邵铎。
　　“走，咱们进去说话。”她挽着晚霁的手，甩了个背影给邵铎。
　　周从凛似笑非笑，有些幸灾乐祸:“活该。”

　　兄妹相认

　　
　　相安无事地过了好几日，徐茂又叫上常晖，两人相约来了周府找周从凛。
　　由着小厮引到了前院偏厅，常晖喝了口茶，悠哉游哉地欣赏着院中的景色。这春季正是花开好时节，院子里旁的不说，那一株桃花是委实开的好的。
　　“您这是要出去？”余安瞧见周从凛往外走，他看了他身后一眼，愣了愣问道:“不带晚霁姑娘？”
　　周从凛眉头瞥他一眼颇有些莫名其妙地说:“上哪带她。”
　　他的意思是晚霁这会子人都不在府上，自然没法带她。可余安不知道，他倒吸一口凉气，赶快赔笑说:“是是是，那小的这就去备马车。”
　　周从凛摇头:“不必了。”
　　他抬脚往前院走，心里却想晚霁的事。今儿一大早晚霁就起身来见礼，彼时他还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晚霁前来说要出府一趟。
　　他猛地清醒，翻身坐起说问她出了什么事。晚霁垂首立在门外头，只能看见个虚虚的纤瘦影子，她低声应道:“公主昨儿夜里派人送信给奴婢，说今儿约奴婢出去逛逛。”
　　周从凛真觉得这个什么昶乐公主神烦。
　　可转瞬又想到那昶乐公主就要嫁人了，盛炳也要走了，他便又松了心神。
　　“见她便是了，去得这么急做什么？”他不禁问道。
　　晚霁抿了抿唇:“说是要去玩儿的地方多，早些去了早些回来。”
　　只是这周府并不是想出便出想进便进的，每日谁出了府得报备，拿上周府独有的令牌，但若是主子带着出府则不必讲究这些。
　　晚霁多数时候都是周从凛带着出门，今儿个她要自己出去还是得同他说一声，然后领块儿牌子去。
　　他打了个哈欠:“行了，去吧。”
　　晚霁应了一声，匆匆离开了。
　　这头周从凛堪堪走到前院就听到常晖和徐茂说话的声音，周从凛挑了挑眉问:“去哪？”
　　常晖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给他:“当然是去男人该去的地方。”
　　徐茂捧着茶杯小口喝着，又想起徐开运的教诲来。自从那日游湖回去，他便被拘着上了一堂作风严谨课，今儿才被放出来。
　　只是那些个地方是不会再去了，不要说是因为徐开运，更是因为小南燕。
　　前几日小南燕被砍了头，这京城里唱曲儿的那些地方就根本没了生意，谁知道前一刻还在妖娆婉转的人，后一瞬是不是就要了你的命。
　　周从凛睨了常晖一眼:“好好说话，到底去哪？”
　　“城东新开的酒楼。”常晖叹气。
　　徐茂暗地里松了口气。
　　常晖起身，忽然想起来什么，左看右看问:“你那宝贝姑娘呢？”
　　宝贝姑娘。
　　常茂一愣，这常晖上来就是一句他那宝贝姑娘，常茂觉得有些好笑。
　　周从凛恍惚了一瞬，他挑眉啪地一声开了折扇道:“什么宝贝姑娘，你是早饭吃多了糊住了脑袋，不会说话了？”
　　常晖笑了笑，歪头靠近他耳边，端着一副过来人的神情说:“得了吧周大公子，这京城谁不知道您的晚霁姑娘啊。成日里跟宝贝似的别在身边，寸步不离的，真当我眼瞎啊？”
　　“对啊，周家哥哥。”徐茂也凑过来，他不知想到什么，连忙捂嘴偷笑。
　　周从凛却是冷笑一声，抬手推开两人脑袋，自个儿慢悠悠出了院子去。
　　“诶，周大公子。”常晖抬脚跟上去:“别不好意思啊。”
　　***
　　酒楼二层的一间厢房里晚霁警惕而又安静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约是昶乐约的，可真正寻她有事的，是盛炳。
　　昨儿夜里传话的小厮只说了一句话——“若想知道身世，明日务必赴约。”
　　厢房里窗户半开着，吹来了一阵微风，撩动着晚霁的碎发。
　　“晚霁。”盛炳这样称呼她，他眸色很深，薄唇紧抿着。
　　晚霁蹙眉打断:“盛将军，您直说吧。”
　　她之前就有怀疑了，但还是下意识不愿去想那个念头，毕竟如何说都有些荒谬。
　　“晚霁。”盛炳直视着她，声音温和带着安抚:“我知道你可能接受不了，但你真正的名字，应该是盛欢。”
　　“是齐国永雎王府的小郡主。”
　　天空阴云渐渐散去，太阳光从云层略略洒下来，细碎斑驳的照在人身上。
　　晚霁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握拳。
　　“盛家那位姑娘明明早夭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凭什么信你。”
　　盛炳深深吸了一口气:“胎记。”他撩上袖口，那块胎记暴露在她眼前。
　　“你那日昏迷时我便已经看过了，你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晚霁指甲掐进肉里，有些生疼:“所以你那日怎么不说，偏偏今日才约我来。”
　　盛炳心底有些发疼，这么些年来，她独自一人，从大齐到大燕的京城，一定受了很多苦。纵使在这时候有了血亲，她也没有高高兴兴来认他，只是小心翼翼地试探、怀疑。
　　“玉佩。”
　　他不自觉声音高昂，紧紧盯住她问:“你有玉佩，是不是？”
　　她有一块玉佩，通体血红，上头深深刻了一个‘欢’字。这件东西，除了她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晚霁猛地看向他，她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
　　太阳越来越亮了，冲破了厚厚层云。
　　这片天地，迎来了温暖。
　　晚霁怔怔地从衣襟里取出那块玉佩。
　　血红玉佩上的‘欢’字耀眼刺人。
　　“窈窈。”盛炳走到她面前，他轻声唤她，带着笃定:“我就知道是你。”
　　他伸手拥住她。
　　“一定是你。”
　　晚霁被他抱住，瞳孔睁得很大。眼泪不自觉顺着脸庞滑落，她只感觉到湿意一片。
　　盛炳退开一些，紧紧握住她肩膀:“窈窈，你是不是——”
　　晚霁抬眸看他，勉强张嘴问:“我叫盛欢？”
　　“我就是那个盛家早夭的幼女？”
　　盛炳顿住:“是。”
　　她握着玉佩，那个‘欢’字在手心中滚烫炽热。
　　“为什么叫我窈窈？”
　　盛炳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
　　她忘了，什么都忘了。
　　盛炳眼底闪过狠厉阴郁，也是，若是她还记得，怎么会不回去寻他们。这个他们盛家寻了这么多年的小姑娘，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笑了笑:“窈窈，这是你的乳名。”
　　昶乐等在门口，她趴在木质栏杆上，晃着脚尖笑。
　　她其实对这个姐姐没有多大印象，可晚霁和温柔的灵姨真的太像了。
　　盛家的小郡主，大齐所有人都以为去世了，可盛家从来没放弃过，一直在暗地里寻找。昶乐叹了口气，这么些年，盛王叔虽然嘴上不说，但心底还是悲痛的，索性如今终于寻到了人，等晚霁回去，便能一家团聚了。
　　屋子里少女纤瘦单薄的身子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伸出手轻柔摩挲，血红的玉佩在窗户照耀下来的阳光中透澈可见，微微折反着彩光。
　　没有人开口，安静得恍惚间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好像是过了一刹那，又好像过了千万年。
　　晚霁望向盛炳，迟疑着，哽咽着。
　　“大哥……？”
　　盛炳冷峻眉眼舒展开来，盈满了笑意。他上前一步再次拥住她，一字一句在她耳边说:“窈窈，是大哥。”
　　“别怕，是大哥。”
　　晚霁微微笑着，眼泪滑落在脸颊。她埋在他颈间，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相拥了好一会，两人已慢慢镇定下来，盛炳拉过她来坐下。
　　“大哥，我究竟是怎么——”晚霁忍不住开口问，她记不得从前的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四处流浪。
　　盛炳视线落在角落的花盆上，缓缓开口:“那年六月，爹和娘带着我们去逛节市。”
　　他眼里带着笑意:“你那年六岁多一点，吵着嚷着要去看杂耍，可我跟阿霖想去玩猜谜。”
　　“夜里人多，到处都是摊贩，爹娘不放心，就派了护卫跟着我俩，他们转而带你去看杂耍。”
　　晚霁眼里有些恍惚，怪不得那日冬朝节周从凛带她出去，她看着那些灯笼与嘈杂的街道会有脑子抽疼的感觉。
　　那应该，是她从前的记忆。
　　盛炳垂眸，声音低沉喑哑:“可后来不知怎么就有了刺客，街上一片混乱，爹和娘护着你，又怕我跟阿霖出事。”
　　“他带着娘和你先出了街道，安排在了安全一点的地方，然后又回头来寻我们。”
　　“可等爹再去的时候——”
　　“等爹带着我们到的时候，护卫都死了。”盛炳看着她，像是自责又像是悔恨:“娘和你不见踪影，爹发怒了，带着王府的人四处搜寻。”
　　“只是，一直没找到。”
　　晚霁鼻头一酸，她伸手握住他，眼底带着安慰。
　　盛炳抬眸，温和笑了笑:“后来爹还是不放弃，说不相信你们已经出事了。”
　　“过了两月，找到了娘。”
　　晚霁心头叹气，恐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她都失忆了，娘估计也凶多吉少。
　　“我们在一片深山里找到了她。”盛炳喉间干涩。
　　“可是，娘疯了。”
　　晚霁身子僵住，她没想到是这种结局。为什么会疯呢？
　　盛炳站起身，高大身影顷刻间便罩下了一片黑影。他气势陡然变得有些凌厉起来，像是晚霁那天第一次见到一样，深沉而不可窥探。
　　“窈窈，你放心。”他蹲下来，以最不设防的姿势望着她:“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了。”
　　“谁都不行。”
　　晚霁重重点头，又哭又笑。
　　盛炳轻揩掉她脸上的泪水，温声道:“等昶乐的事大婚了，大哥就带你回家。”
　　“回家？”晚霁怔忪:“回大齐？”
　　盛炳颔首，面色温柔:“爹和娘见到你一定很高兴，还有阿霖，他也很想你。”
　　“能不能，让我想一想。”晚霁迟疑着开口:“我在周府住了很多年，我——”
　　盛炳起身，缓缓道:“大哥明白。”

　　某人吃醋

　　
　　直到临近傍晚，盛炳才将人送回周府。
　　只是他没送到周府门口，两人在巷道里相对而立，这么多年未见委实有许多话想说，可到底不便多留，盛炳还有别的事要做。
　　他眼底蕴着笑意,实在忍不住轻轻摸了摸她头顶:“不要让大哥等太久。”
　　话音刚落，猛然一记拳头迎面而来，一股子厉风直接舞动了他头发。盛炳眸光一凝，一个侧身避开了袭击。
　　“你他娘再碰她一下试试！”
　　周从凛死死拉着晚霁将她护在身后，眼神凌厉凶狠，胸口起伏着怒意，几乎是想也不想就吼出了声。
　　“您干什么？”晚霁惊叫一声。
　　她也是被周从凛这番举动吓住了，努力掰着周从凛的手想解释。可盛炳却暗地里朝她摇摇头，晚霁抿着唇，到底是没开口。
　　“周公子这是做什么？”盛炳将视线放回他身上，不动声色地问。
　　周从凛冷笑一声，心道你他娘摸了我姑娘，还问我在做什么？
　　老子直接一拳头教你做人。
　　“我竟不知大齐的将军都是这般孟浪之徒。”他眯着眼，像头发怒的狮子，勇猛捍卫着自己的土地。
　　“大街上碰见个姑娘便要摸，怎么着，您喜欢？赶明儿给您送上个十个八个的，您逍遥快活去。”
　　盛炳不是没听说过这位周府的公子哥，传闻说他行事乖张无礼，说话无顾忌，今日一见，倒是所言非虚。
　　他并未发怒，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沉声开口:“那周公子这又是如何说？”
　　目光落在他紧紧握着晚霁的手腕处的手。
　　那般用力，青筋都若隐若现。
　　“我府上的丫头我如何对待，盛将军管不着。”周从凛分毫不让，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
　　昶乐坐在马车里人都傻了，她手里还捏着块儿糕点，心头瞬间一个咯噔。
　　完了完了。
　　她胆战心惊地缩在车帘后头，一边紧张地吃东西一边掀了个角来看戏。
　　瞧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她现在要是出了马车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眼刀估计能把她削死。
　　盛炳轻笑出声，薄唇微启:“管不着？”
　　他身上凛冽气势更甚，带着隐隐威压。
　　晚霁蹙眉，低声道:“您先放开，盛将军并没有对奴婢做什么。”
　　周从凛豁然扭头，恨恨道:“还说没做什么，他看你那眼神恨不得把你给吃了。”
　　昶乐忽然捂着嘴笑，周公子真是太惨了，谁能想到阿霁同大哥哥是两兄妹呢？
　　晚霁本来就没想到周从凛会来找她，方才不由分说便要打盛炳，这会子嘴巴里又不知说些什么叫人难以应答的话，她眸色沉沉:“公子，盛将军是咱们大燕的贵客。”
　　这话当然是要提醒他，齐国堂堂一个三品将军，不是让人给拦在这里不问缘由便要奚落的。
　　周从凛脸色越发难看，他只觉得心中某处在猛烈收缩，让他很难受。
　　“周公子若没有别的事要商量。”盛炳适时开口:“盛某便先告辞了。”
　　周从凛仍旧不看他，那双眼睛跟黏在了晚霁身上一样。
　　盛炳安抚地看了一眼晚霁，转身上了马车。
　　昶乐咽了咽口水，大战结束了。
　　她小心翼翼挪了挪，将帘子掀大了一些。然后她朝着晚霁眨眨眼，后者也是微微一笑。
　　“您现在能放开奴婢了吗？”晚霁叹了口气。
　　周从凛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他缓缓松开人，别开脸问:“他为什么碰你？”
　　晚霁垂眸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腕，眼里飞快闪过什么，轻声道:“只是有些事。”
　　“什么事？”周从凛冷冷一笑。
　　“公子，不过就是碰了一下，奴婢又没少块儿肉，您何必揪着不放呢。”她深吸一口气，微笑着反问。
　　周从凛冷着一张脸:“我揪着不放？”
　　他的眼神太锐利，带着深深的探究，让人很难直视。晚霁低垂着眉眼不说话，俩人静静站着，半晌没开口。
　　“算了。”他似乎有些烦躁，闷声道。
　　晚霁不知是失落又或是庆幸，她温声道:“咱们回去吧。”
　　周从凛正要抬脚，忽然动作一顿，他将手放在了晚霁脑袋上。
　　然后，使劲揉了揉。
　　周从凛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从前几日遇见盛炳开始，他就觉得自己不对劲，这种不对劲在方才看到盛炳摸晚霁的头，而晚霁温柔又信赖地笑着时达到了顶峰。
　　他从来没摸过晚霁的头，那个姓盛的，凭什么？
　　他娘的，越想越气。
　　***
　　两人在巷道上走着，周从凛整个人身上都写着我不高兴几个大字。
　　晚霁比他落后几步，心思早已经飘远了。
　　她看着他背影，恍惚间觉得时间倒是过得挺快。
　　尤记得第一次见面，他从马车上下来，小小精致却又苍白的脸映入眼中。
　　“我想要这个。”这是他同她说的第一句话。
　　居然有人，会要她的馒头。
　　晚霁觉得有些荒谬，其实打从她进京城的那一日开始，她就觉得荒谬。满大街都是穿金戴银的人，都是她惹不起的人。
　　就像周从凛。
　　他身后跟着婢女和小厮，那样华贵的衣裳，那样干净的手和脸，处处都昭示着她只有低头。
　　可她不想低头。
　　她真的，太饿了。
　　周从凛面色苍白，眉眼之间看着没什么精神气，他上前两步，固执倔强地要那个馒头。
　　晚霁不知道这种公子哥为什么会要她的馒头。
　　“喂。”前面的人淡淡出声，停下了脚步。
　　她回神，应了一声。
　　周从凛逆着傍晚橘黄的阳光，静静看着她，眼神晦涩不明:“你是不是从前就认识盛炳？”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晚霁那样的姑娘，性子说淡然也淡然，却有莫名的疏离感，她若心底不认可，盛炳怎么可能做那样的动作。
　　晚霁蓦然抬首:“公子。”
　　周从凛又问:“他是谁？”
　　她抿着唇:“奴婢不记得。”
　　周从凛也不知道他这样问有什么意思，晚霁认识又如何，那是她的过去。他莫名有些烦躁道:“不记得就算了。”
　　晚霁站着没动，他倒是两步走近，整个人都笼罩着她，强势又固执:“反正你不准让他再摸头了。”
　　她猛地抬眼，脸上带着愕然。那双漆黑眸子就那样盯着他，里头闪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头发上有着细细的绒光，泛着金色，像是小动物。
　　周从凛心头莫名觉得舒坦，他眉目舒展了些，目光落到了巷道旁的店铺房角上。青瓦上一只小猫轻手轻脚地走，身上的夹白黄毛也和晚霁一样带着绒光。
　　三三两两的鸟儿飞过，有的停在巷口前的河岸柳树上，有的就收拢翅膀歪着头四处打量。
　　忽远忽近的孩童声穿来，嘻哈玩闹着，幽静的巷道窜出小小身影。
　　他收回视线:“你怎么不说话？”
　　四目相对，他眼睛里仿佛都盛满了京城的这一片春光。
　　瞳孔里倒映着她，带着三分笑意。
　　晚霁陡然垂眸，不自觉掐了掐手心:“奴婢——”
　　俩小孩儿推攘着跑近，小男孩拿着风转车，小女孩就在后面跟着追，她小脸红扑扑地，撅着嘴作势要去抢。
　　“你叫我一声，我就给你玩。”小男孩举高东西，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叫什么呀。”她鼓着腮帮子，葡萄似的大眼睛泛着水光。
　　小男孩嘿嘿笑一声，挺直了小腰板道:“叫声哥哥来听。”
　　周从凛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负着手走到小男孩身后，他挑眉，唰地一下抢走了他手里的东西。
　　“谁？”
　　小男孩登时转过身，一瞧见比他高大许多的周从凛，咬着牙道:“你还我。”
　　“年纪不大，还挺会捉弄小姑娘。”周从凛晲他一眼，自个拿着风转车瞧，扬手道:“叫声哥哥来听，我就还你。”
　　晚霁转过身来瞧去，见那小男孩小拳头攥得死紧。周从凛背对着自己，她看不见他神情，但也知道那眉目间定然染着笑意和傲然恣意。
　　她目光柔软，唇角轻扬:“公子。”
　　周从凛偏头对着她抬了抬下巴，而后又看着小男孩，啧了一声，懒洋洋开口:“叫不叫？”
　　“姐姐，快管管你相公！”小男孩霍然大喊，这声喊叫把那悠闲散步的猫都惊动了。
　　周从凛也是脸色一僵，拿着东西的手都不自觉收紧。他心跳得有些快，下意识便想回头瞧晚霁，可硬生生忍住，劈头盖脸对着小男孩竖眉教训:“嚷什么嚷，耳朵都给我吼聋了。”
　　“拿去拿去！”他一股脑把那玩意儿塞给小男孩，不耐烦地挥手:“走走走，赶紧走。”
　　晚霁往前迈的脚步一顿，觉得耳尖有些发热。
　　打了个哈欠窝在房顶上的猫尾巴摇了摇，慵懒地瞧着下面的两个人。
　　“喵。”——这俩傻人儿干什么呢？
　　一只小鸟扑棱着翅膀飞到猫身边，它啾啾叫着，也是睁着小眼睛好奇地打量他们。
　　晚霁被叫声拉回心思，她稳了稳心神，快步上前道:“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府吧。”
　　周从凛不重不响地嗯了一声，面色坦然地往前走。
　　只是没有人知道，一脸正色又冷傲的周公子，手心已经出汗了。

　　我喜欢她

　　
　　清晨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周从凛双手枕在脑后，安安静静在小榻上躺着。余安半晌没听见他吩咐自个，以为他睡着了，偏头一看，却见周从凛睁着个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来。”周从凛掀了掀眼皮。
　　余安凛神，缓缓凑了过去。
　　“你说，晚霁她——”他顿住话头，忽然没了声音。
　　余安摸不准主子的心思，试探着问:“晚霁姑娘怎的了？”
　　周从凛嘴里含着饴糖，甜味在嘴里化开，从喉咙间直至沁入心脾。
　　他吃完糖，似乎很是随口一提道:“你说我近来是不是要去看看大夫？”
　　方才不还要说晚霁姑娘么，这会子怎的又说病了。余安心疼一个咯噔，他赶快问:“您哪不舒服？可要奴才现在就要去请大夫？”
　　周从凛嘶了一声，慢悠悠地，带着几分迷惘，又似乎有些不自然:“我觉得心火太旺，近来总是莫名其妙就来气。”
　　余安心头石头落地，那这病看来只有晚霁姑娘能治。他别过脸，自个偷笑两声，随即正色道:“您是怎的会来气，可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就晚霁——”他又不说了。
　　余安耐着性子:“那晚霁姑娘知道吗？”
　　周从凛:“许是知道吧。”
　　余安心道:您这自个都摸不清晚霁姑娘知不知道，奴才怎么给您支招啊。
　　“奴才觉得……”他心一横，严肃着一张脸，咬牙道:“您这不是生病，是，是太关心晚霁姑娘了。”
　　“就这？”周从凛鄙夷。
　　余安深吸一口气:“奴才的意思是说，您很在乎晚霁姑娘！”
　　在乎？
　　周从凛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余安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是吗？”他眯了眯眼，怀疑的目光在余安脸上扫来扫去。
　　余安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壮着胆子说:“您喜欢晚霁姑娘！”
　　周从凛霎时冷笑一声:“爷喜不喜欢你清楚？”
　　余安硬着头皮:“公子，您那是当局者迷。”
　　“依奴才看，您就是喜欢晚霁姑娘。”余安瞟他一眼，小声嘀咕。
　　“什么吃的玩的都想着晚霁姑娘，不让她干脏活累活，去哪都带着。”余安越说越觉得是那么回事，声音带了些底气道:“左右您对晚霁姑娘就是不一样。”
　　周从凛怔愣住。
　　“她打小就跟着我，我对她好怎么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就辩驳。
　　余安摇头叹息:“公子，奴才也是打小跟着您，没见您对奴才有多么关心啊。”
　　“你少给我放臭屁。”周从凛嗤了一句。
　　余安觉得人和人就是不一样，那晚霁姑娘，就是天上的星星，那是半点都不能染尘的。
　　“公子，您想想。”余安小步又挪近:“旁人多看一眼晚霁姑娘，您心里是不是都想提刀砍了那人。”
　　？？？
　　我哪有这么暴力。
　　周从凛剜他一眼，随即又忍不住想，盛炳摸晚霁头的时候，他心里咕噜噜冒着酸气，还有直往迸的怒气，恨不得头都给他打爆。
　　“您再想，晚霁姑娘高兴，您是不是也高兴，她难受，您也是不是也难受？”
　　周从凛垂眸，睫毛轻颤着。
　　“还有啊，您就喜欢她时时刻刻在身边，见不着心里就会挂念。”
　　“最重要的是，您会觉得有时候眼里只有她，哪怕她流鼻涕，灰头土脸，您也觉得好看。”
　　余安还在不遗余力地找证据，可周从凛却像是刹那间失聪，什么也听不见了。
　　唯有晚霁那双眸子涌现在脑海中，她淡然温和地看着他，音容笑貌在这一瞬间全都鲜活了起来。
　　从七岁到如今，每一个日夜，是晚霁陪着他上树抓鸟，陪着他钻洞胡闹，是晚霁会在他挨打时偷偷给他送糖，会在他受伤时给他上药。
　　除了晚霁，只有晚霁，再没有人能像她那样。
　　他这十来年的人生，通通与晚霁捆绑在一起。
　　他喜欢她。
　　他喜欢她，所以才会在乎关于她的一切。
　　周从凛蹭地一下起身，他眼里亮光逼人，像是攒着一簇火，从星星点点，直至燎原。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他嘴角的笑遮都遮不住，自个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眼角眉梢都在飞扬。
　　余安松了一口气，他抬头望向屋顶房梁，觉得自己真是不得了。
　　何等艰巨的任务啊。
　　周从凛忽然又刹住脚，有些烦躁地问:“那她如何？”
　　“什么如何？”余安下意识问。
　　周从凛耳尖通红:“就那什么我。”
　　余安回过味来，只是想到晚霁那双漆黑眸子，从来都是半分情绪都瞧不出来。他有些犹豫，咳了一声道:“公子不如去问问姑娘？”
　　周从凛瞪他一眼，这话怎么问？
　　难不成他上去就摁住人，吊儿郎当问她:喂，你对我有什么想法吗？
　　然后再一通横眉冷眼地威胁:必须对我有想法，我就是看上你了，没得跑。
　　***
　　尚且还在晒槐花瓣的晚霁是不知道他所想的，她在廊下绣着荷包，那荷包是藏蓝色，上头用白金线勾勒着祥云。
　　周从凛平日里不喜欢那些个挂饰，便是连块玉佩也没有。公子哥儿些哪个不弄些名堂在身上，他却是闲着累赘。
　　晚霁垂眸看着线，冷不丁面前罩下一团黑影。
　　“姑娘这是要给公子的？”余安移开脚，细细瞅了一眼。
　　她动作一滞，笑了笑没接话。
　　余安无声偷笑，又故作遗憾道:“这么些年，倒没见过公子戴这些玩意。”
　　“只是瞧那槐花开得好，一时兴起。”晚霁放下东西，抬眸瞧他:“可是有什么事？”
　　余安心道:我就随便来探探口风，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见没杌子，自个往那廊下石栏上一坐，也不管干不干净了，神神秘秘道:“方才不知道那个丫头说的，说是夫人瞧着约莫是要给主子相看了。”
　　晚霁面色不变，只略微讶异道:“是吗？”
　　怎么可能是，都我瞎编的。
　　余安心里打着算盘，又是好一通胡扯:“好似是说咱主子心性不定，趁早给他定一户人家，叫他收收心。”
　　槐花晒在太阳下头，阵阵微风吹来清香，小小的竹片筛子上头，金黄一片。往旁边一点，是一颗大得仿佛能遮天的槐花树，落下的花瓣在风中连地打着旋儿。
　　晚霁视线转过去，又转回来，漆黑眸子落在余安身上。分明是温和带笑的，余安却不知怎的觉得有点紧张起来。
　　“是该收收心。”她略带了些戏谑。
　　余安觉得有点尴尬，他别开脸，打着哈哈道:“是啊是啊。”
　　“只是你同我说什么？”晚霁又问。
　　余安正义凛然:“姑娘你就别捉弄我了，谁都知道若是爷有什么心思，你便是第一个知道的。”
　　“您瞧瞧，若是公子真要那什么，他会同意吗？”余安压低了声音。
　　晚霁重新拿起针线，眼皮下垂着，叫人瞧不见里头的情绪，淡淡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余安一时之间没摸清楚这话的意思，他拧着眉，心想是不是还得再说清楚一点儿。
　　“干什么呢？”周从凛晃着步子走进廊下。
　　冷不丁地听到他声音，二人俱是一怔。
　　“公子，您不是要出去么？”余安迅速端正站好，心道这位主儿怎么不按剧本走。
　　周从凛飞快地看了眼晚霁，漫不经心开口:“你管我出不出去。”
　　余安悄然叹气，我就是一个工具人。
　　“给我绣荷包呢？”周从凛大咧咧凑到她脸边，伸长脖子瞧了一眼。晚霁绣的也是槐花样式，她心细，一针一线都恰到好处。
　　周从凛心里都快乐开了花了，面上却装作淡然自若。他将她手里的绣绷拿掉，随意往木篮里一搁，昂着下巴道:“走，出去。”
　　晚霁那东西才绣了一半不到，她起身，疑惑地问:“去哪？”
　　周从凛没说，拉着她手腕就走。
　　以前不觉得，现下拉着那截子手腕，竟感觉会轻易折断似的。
　　他走在前面，悄悄勾唇。
　　后头的余安目送着两人离去，觉得这温暖舒适的春日，莫名生出来一股子秋风萧瑟的错觉。
　　“汪。”大黑叫了一声。
　　余安埋头去瞧，不知什么时候两只狗已经一左一右坐到了他旁边。
　　他心有感应，将两只狗扒拉到自己脸旁边:“只有我们仨相依为命了。”
　　这头周从凛却是带着晚霁去了阿月家。
　　“邵铎在人家店外蹲了好几天。”周从凛远远望去，啧了一声笑说:“你瞧他，跟个哈巴狗一样。”
　　邵铎这会正给阿月打着扇子，他满脸笑意，而阿月惬意地眯着眼，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嘟囔着什么。
　　“阿月。”晚霁抿唇笑着唤她。
　　“晚晚。”
　　阿月霎时睁开眼睛，她喜笑颜开，连忙朝她招手，“我方才还念叨你，你便咻的一下就出现了，真是神了。”
　　阿月父亲最近身子不大好，这店铺只有阿月看着。见晚霁来了，她索性也直接关了门，将人迎到了里院去。
　　“来来来，喝茶。”阿月招呼着人，邵铎也跟着进进出出。
　　四人落座，晚霁也确实有些口渴了，她端起茶盏将那一杯喝了个底儿朝天。
　　阿月见状正要给她添茶，却见周从凛仿佛是生了三个眼睛一般，手一伸便在阿月之前提起茶壶给晚霁倒上了。
　　他眉眼不同于以往凌厉中带着桀骜，倒茶时侧着脸，下颚骨仍旧流畅锋利，却罕见地唇角带着柔和笑意。
　　晚霁握着茶盏，忍不住眼底流露出无奈来。
　　阿月怔愣住，眼珠子几乎钉在了他俩身上，这俩人，看起来有情况啊。
　　她也没少听说坊间的传言，可看着两人相处的方式，心底到底没多想。只是几人相识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周从凛给晚霁斟茶。
　　想着想着，阿月恍惚了一瞬。
　　确实也是这么多年了。
　　她第一次见晚霁其实是很早了，那时候她应该才六岁。
　　她幼时一直都贪玩没定性，喜欢在坊间瞎逛，那天毫无预兆地将晚霁撞倒在地，她似乎磕破了膝盖，却还是一言不发地起身，连一个蹙眉的表情都没有。
　　阿月走街串巷，见过许多人，但没有一个人像晚霁那样。
　　小小的姑娘，流血了都不喊一声疼。
　　她那时候也小，下意识胖乎乎的手就拉住人，问她叫什么，她却冷淡又警惕地看她一眼。
　　“放开。”声音根本不像几岁的孩童清脆，有些沙哑。
　　阿月被她说的一愣，下意识就松开了人。
　　她性子烈，从来没有小孩子敢这样跟她说话。
　　阿月两步追上去，打量着她的身上，穿得很破烂，像是乞讨的乞丐，可她没有一个碗。
　　她戳了戳自个的小指头，忍不住开口:“喂，你要不跟我回去吧，我家里有好多药，给你敷一些。”
　　衣衫褴褛的姑娘转过身来，紧紧盯着她:“有馒头吗？”
　　幽深漆黑的双眸终于有了情绪，那是一种叫迫切与渴望的情绪。
　　阿月不明白有伤在身不是应该先治伤吗，她忍着没问，郑重地给了她两个馒头。
　　然后晚霁走了。
　　京城里不是没有小乞儿，可没有晚霁那样的。
　　她看着她走远，夕阳下小小的身影被拉得老长。
　　再后来，她又见到了她。
　　而那时候，她叫晚霁，是周府的奴才。
　　“你手那么快给人家倒茶，是不是有什么鬼心思。”邵铎瞟了一眼，冷笑道。
　　一句话说得屋子里陡然一静，阿月连忙在桌地下掐了邵铎一把。
　　她脸上绷着笑:“别理他，失心疯呢。”
　　“来来来，吃点心。”

　　宁王之人

　　
　　随着六月的到来，好些个达官贵人都甚少去听曲儿了。况且朝廷里这些日子也是忙得很，若问忙什么？自然是圣祖皇帝的忌日了。
　　圣祖皇帝的忌日，那是大燕上上下下都得端着脑袋过的三天。当然，这国忌日的时候，朝廷里乃至各方地方官都不用办职。
　　只是也许这承安帝委实尊敬这位升天的皇祖父，下令要大办。
　　这怎么个大办法儿，老百姓是不知道的，只听说从前分拨到各地的王爷都要回来拜祭。
　　消息还没下来，京城倒是也热闹了一番。
　　可有一个人，已经悄然到了城内。
　　这人，便是宁王。
　　此刻他负着双手站在窗棂前，双目眺望而去。远远地，越过无数楼瓦高台，与天空晚霞交界的地方，能瞧见皇宫那金碧辉煌的角顶。
　　金光闪耀着，仿若同那火红的太阳余晖一般，带着几分肃穆与神秘。
　　楼下传来行人的交谈声，马车哒哒地一辆接一辆驶过。
　　他收回视线，垂眸不知盯着何处道:“王大人不满意本王的条件？”
　　王海全慢悠悠饮了口茶，砸吧砸吧嘴说:“宁王爷，您这干的可是掉脑袋的事儿。我这老大把年纪了，您说说，可不是惜命着呢。”
　　宁王转过身来，他微微一笑:“王侍郎，本王是在和你商量，不是讨好。”
　　王海全抬眸瞥了眼，打着哈哈道:“我这位置，宁王爷也不是不知道。”
　　“周家那位把持着，我便是想为您瞻前马后，也没力气使啊。”
　　“本王记得，王侍郎曾经是周老将军部下。”宁王抬脚走过来，一撩衣袍坐下:“想来若是下次带兵镇压，王侍郎还是会自请入军？”
　　王海全确实是周老将军部下，他们这些人都是从前跟随圣祖皇帝打过来的，从西北一直打到天鹰府，而后圣祖皇帝才改了帝都至京城。
　　他笑了笑道:“我人老了，后生可畏。周老将军纵是要上战场，挑的也不是我。”
　　“那可不一定。”宁王说。
　　傍晚时分的天空绚烂至极，斜斜洒过来的余晖还带着暖意。微微打在人脸上，便是一半隐在阴影下，一半又亮得晃眼。
　　王海全下意识眯了眯眼。
　　“本王找到王侍郎，只是想让你行个方便，到时候做一下本王的眼睛与耳朵。”
　　宁王偏头道:“况且王侍郎干这事不是很得心应手么？”
　　王侍郎脸色一僵，双手兜在衣袖里。他心尖儿颤了颤，没想到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还被拿出来说。
　　其实这事儿根本没有人知道，便是连周老将军都不知道。
　　那年圣祖皇帝他们在牛华山，若要攻入奉州，有两条路可行，一条是过桥水路，一条是翻山坡路。
　　当时要拦截他们的是另一位起义的人，他们战船十分厉害，圣祖皇帝没少在他们手下吃亏。
　　可由于路线有两条的原因，对方也是摸不着他们的计划。
　　只是没有人知道，那时候王海全被收买了。
　　他将圣祖皇帝执意要走水路的想法告诉了那人，那人派来精兵拦截。本来圣祖皇帝这边水上作战就不强，又遇上了他们埋伏，所有人都以为是必死无疑。
　　谁知道救兵来了。
　　那一战血流成河，牛华山下尸横遍野，战火纷飞着，一艘又一艘的战舰沉没。
　　直到后来战役结束，王海全才知道，那一战，是圣祖皇帝故意透露的消息。
　　圣祖皇帝知道有奸细，但并不知道是谁，他将走水路的计划说出来，引诱对方所有的兵力，然后自己再暗中找了救兵，一举歼灭。
　　王海全那时候还想，得亏是对方人都死光了，不然自己也得暴露，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当天晚上他就找了一个替死鬼。
　　他后来就歇了那些个心思，安安心心跟着圣祖皇帝打天下。事实上自从那次以后，圣祖皇帝威名越来越盛，没有哪一次不是大获全胜的。
　　可到如今，王海全怎么也想不通，这位宁王爷是如何知道这事儿的。
　　“这——”他犹疑着。
　　宁王起身，高大身影立在他面前，挡住了窗外照射进来的霞光。
　　他居高临下，冷峻眉眼舒展:“王侍郎这是不相信本王？”
　　王海全小心翼翼瞄了他一眼，满脸堆笑:“宁王爷的本事谁不知道。”
　　说着他连忙跪倒在地，额头置于交叠的双手上，恭敬喊到:“小的愿誓死追随王爷。”
　　宁王移了移脚尖，抬手将他扶起来:“王侍郎不必多礼。”
　　两人相视一笑，目光深处是幽幽的算计与打量。
　　***
　　王海全从后门走了，悄无声息地。
　　姚五娘款款推门而进，她端着点心，素白的脸上未施粉黛，往日里精明妖艳的脸色，现下全是一派尊敬。
　　“王爷可饿了？”她笑了笑，将糕点放到桌上:“您尝尝。”
　　宁王此刻还是站在窗前，他抬眸瞧她一眼:“之前小南燕的事为什么不禀报？”
　　姚五娘动作一滞，摇摇头道:“五娘也未曾想到他竟会做到那步境地。”
　　她知道小南燕不是断袖，也知道他心思十分龌龊，但她确实不知道他竟然将人玩儿死了。
　　宁王冷笑一声:“该办的办不好，不该办的倒是尽惹了一身骚。”
　　让小南燕污了昶乐公主的身子，再趁机嫁祸，他可不信齐国那边会没有动作。可谁知那蠢货不仅没办好，还把自个儿给搭了进去。
　　“王爷，可要五娘——”姚五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神色凌厉。
　　宁王抬手制止，淡声开口:“不必。”
　　昶乐公主早几日便已经欢欢喜喜嫁进了国公府，徐开运也从原先的右吏部侍郎直接升到了吏部尚书。
　　要是问从前那位吏部尚书去哪儿了？早在齐国那边说要派人来和亲，昶乐要入京前便辞官回家了。
　　“户部那边的人可安插上去了？”宁王又问。
　　之前户部侍郎郑桐恺贪污的案子一出时他便想到了这个计划，左右户部被彻底清查了一次，他便顺水推舟安插自己的人手便是了。
　　至于王妃的表兄，宁王心底笑了笑，都是一家人，为了自己的伟业，牺牲一下也没什么。况且，本也就是他自己找死的。
　　姚五娘抿唇答道:“已经安排好了。”
　　“动作不要闹得太大。”宁王吩咐着:“本王那侄儿可是疑心病很重的人。”
　　“是。”她福了福身子。
　　他要跟这位有手段的帝王抗衡，那点兵马委实是不够的。可招兵买马，蓄养军队，没有哪一样不花银子。
　　只有源源不断的钱输送给他，他才有实质上的保障。
　　他在西北那块儿地方，要银子没银子，只有一嘴的沙。而承安帝在京城安逸地享受着，大把大把的金子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正如衍道所说，凭什么？
　　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就凭那张脸便登上了帝位。那这天下千百年来的能者上位的道理岂不是喂了狗吃？
　　宁王阴鸷地扯了扯嘴角，衍道既说他的命格是杀伐天下的九五至尊，那他便杀给这世人看。
　　连京城都没踏出过的皇帝知道什么是战争？
　　宁王丝毫不怀疑，论行军打仗，承安帝根本比不过他。论治理天下，他有自信可以使国泰民安，他不好色，不修道，他可以比承安帝做得好一万倍。
　　他曾经也是一一心一意守护着这个大燕。
　　可他的父皇，太让他失望了。
　　“那您可是要尽快离开？”姚五娘的声音打断了宁王的思绪，他缓步走到雕花木椅前坐下。
　　“自然。”
　　外头的天渐渐黑了，晚霞也是消失不见，最后一缕残红被阴云所吞噬。
　　宁王端起茶盏，细细摩挲着:“先帝的忌日约莫还有一个月。”
　　圣祖皇帝的忌日，他们几个都要回京城来拜祭。可这一次，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鸿门宴。
　　“您今晚走？”姚五娘蹙眉道。
　　宁王没应话，他揭起杯盖饮了一口，茶水温凉，透着点点清香。
　　“五娘，你同我一道走吧。”
　　姚五娘蓦然抬首，她有些不可置信，喃喃道:“王爷。”
　　她其实很早就在为宁王做事了，早在圣祖皇帝驾崩前一年，那时候圣祖皇帝身子便不行了，远在西北的宁王为了获取京城的消息，便派了姚五娘一手打造了这乐楼。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各道消息穿插其中，又方便避人耳目。
　　也就是那时候才发现了小南燕这个人，他那时还叫竹远。
　　姚五娘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眼底是无尽的疯狂与阴郁。他那张皮相足以颠倒众生，也足以吸引达官贵人的视线。
　　可那时候只是训练他收集情报，并没有想过让他做采花贼那事儿的。
　　也许是命运使然，小南燕被她相中，也被宁王相中。
　　在好几年前的那个夜晚里，她亲眼看见他颤抖着捏紧了拳头，怒目而视他面前的人，那人挥舞着刀要朝他脖子砍去，那时候如果她不出手，他必死无疑。
　　谁知道最后的最后，他还是被砍了头。
　　凄凄然死在了刀下。
　　姚五娘有些发怔，莫名想起来自己和宁王。很久以前，她也是被宁王救下的。
　　在一群乞丐中，她被人压着，残暴地撕扯掉衣服。而那一天宁王路过，他从马车里掀起车帘，朝着她微微一笑:“带回去。”
　　从那一眼起，她便知道。
　　她要为这个人死去。
　　“是。”姚五娘回过神来，眉眼弯了弯，声音温柔。

　　衍道和尚

　　
　　宁王趁着夜色搭上了马车，姚五娘同他一道离开了。
　　而这会远在西北阳化城里的衍道正在院子里煮茶，难得的一个晴天，他将经书系数翻开晾晒，安静怡然地享受着。
　　宁王妃自从听了宁王的吩咐，便将人请到了上好院子内，本还想再安排些丫鬟小厮的，衍道却是拒绝了。
　　“衍道大师，到底是为何而来？”宁王妃是内宅妇人，她鲜少过问宁王在政事的消息，可此次实在太玄。
　　衍道睁开眼，看向那个神色严肃朝着自己而来的人，微微一笑道:“王妃看起来非常不解。”
　　宁王妃深深吸了一口气，距离宁王暗中离开西北已经过了半月，昨儿夜里传来消息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她心里这桩事放心了下来，可又不免想到这个神秘的衍道和尚。
　　“是，还请衍道大师解惑。”她坐到他面前，精致的妆容带着几分倦色。
　　衍道提起茶壶给她斟茶，低眉不疾不徐道:“王妃，请。”
　　宁王妃蹙着眉，抬手小抿了一口。
　　衍道望向庭院里角落处的青树，他手里转动着佛珠，目光悠远:“王妃担心宁王爷乃情理之中，可王妃就觉得如若宁王不出手，便能安稳一辈子？”
　　宁王妃怔愣住，她慢慢搁下茶盏，脸色有些发白。
　　她自小熟读诗书，但她擅长的只是琴棋书画，学的也是相夫教子。她对朝廷，对这个执掌天下的位置，并没有多少了解。
　　也许从史经中，她也了解过历代王朝的更迭。但她只是一个女人，没有翻身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也没有那份心思，她不懂也不明白。
　　所以她害怕。
　　她求的就是一个安稳，若是没有了安稳，她就没有了寄托的地方。
　　衍道收回视线，目光笔直看向宁王妃，他扬唇道:“大燕王朝可能还是在兴盛时期，但掌权的人，从先昭宏太子薨了之后，就一直是个变数。”
　　“想必宁王妃也清楚，昭宏太子薨了以后，咱们那位圣祖皇帝连自己皇子看都不看一眼，执意便选了皇太孙继位。”
　　“这位皇太孙，真的能容许自己的皇叔们手握兵权，觊觎自己的江山吗？”
　　宁王妃身子有些发颤。
　　“贫僧不求逍遥于天地间，也不求隐匿于山野。”
　　衍道眼里迸发出精光，眉宇间有些阴暗的偏执，他声音低沉了两分:“贫僧只想看到一个由能者统治的大燕。”
　　院子里气氛有些诡异，宁王妃身后的丫鬟早已经吓得脑袋空白。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怎会由一个大师说出口？！
　　宁王妃咬紧牙关，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是衍道大师就知道一定会成功，若是不成——”
　　她顿了顿，几乎是嘶哑着声音:“若是不成，那便是诛九族的灭顶之灾！”
　　衍道笑了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王妃有顾虑，贫僧也是清楚的。”他继续道:“只是这帝王之路，谁不是踏着尸骨与悬崖而进。”
　　见宁王妃脸色委实不好看，衍道叹了口气劝说:“宁王爷乃人中龙凤，王妃不必担心。”
　　宁王妃手心里已经被掐出了血迹，她起身，静静望着衍道，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矜贵端庄的妇人。
　　“借大师吉言。”
　　她退开一步，屈身福礼。
　　衍道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冷冽狠意。
　　宁王若是不成，那他也会输得一败涂地。
　　遥记得那年古凌寺里，衍岐一袭白色僧袍，玄妙无边。而他被师父罚跪，就在宝殿外，血迹斑斑。
　　屋檐下他慈眉善目，劝他回头。
　　大雨中他偏执倨傲，冷笑怒斥。
　　二人似乎在那一天便决裂了，由衍道单方面决裂。衍岐还是那个衍岐，普度众生，心怀天下。可他衍道早已不是从前的衍道，或者说，他从来都不是衍道。
　　他还是那个在乡下堆里摸爬滚打的窑妓之子，心里只有恨意，只想让别人知道，他有本事，一样的能让别人匍匐在他脚下，尊他为天师。
　　那日师父逐他出师门，大雨滂沱，他从山顶走到山下，走过了那片桃花林，衍岐站在那里，递给他一把伞。
　　“师弟。”他喊。
　　衍道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半眯着眼看向昔日同住同吃的师兄。
　　他说:“衍岐，我恨你。”
　　衍岐依旧是温和地看他，仿佛透过他的眼睛看穿了他的灵魂。
　　那是衍道觉得最狼狈的时刻。
　　即便是师父在众人面前斥责他，即便是那雨中漫长的一跪，都没有这一刹那，衍岐眼神中的怜惜与包容叫他觉得无地自容。
　　于是后来，青林山上的古凌寺再没有衍道此人。衍道浪迹于天下，从京城行到了漠北，找到了宁王。
　　然后，让他造反。
　　***
　　天色擦黑，偶尔传来几只鸟叫。
　　衍道缓缓睁眼，恍惚做了一个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有些出神。
　　梦里他没有这般暖和又精致的鞋，只有一双烂得露脚趾的鞋贯了萧瑟寒风。
　　“衍岐。”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仿佛风一吹便散了。
　　这风从西北一路往东，吹过府州，吹到了京城。
　　此刻远在古凌寺的人霍然抬眸。
　　他望着青灯，殿内的烛火将他的照得有些昏黄。
　　“师弟。”衍岐拨转着佛珠的手顿住。
　　殿内没有人回应他，静悄悄地，除了那一幅玄妙的佛画像，还有那雾蒙而又明亮的灯焰，什么也没有。
　　他起身，缓步走到了窗前。
　　抬手将窗扇推开，迎面扑来一股风。
　　外头竹林沙沙作响，叶子在晦暗中看不真切。明月高悬，落下清寒的光，他仰着头，目光深邃。
　　很久很久以前，这屋里，还住了一个叫衍道的人。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他还会跟在他身旁，一声声唤他师兄。
　　他们会睡在一处，谈论着佛法，研究着国事，挥袖谈吐间，皆是意趣。
　　衍道性子并不大好，他喜欢发小脾气。埋怨着经书太多看不完，也会说今天的水桶太重挑不起。
　　可他活在衍岐的生活里，一活就是十多年。
　　衍岐是师兄，是衍道一个人的师兄。
　　只是那一年，师父单独见了他，让他好好照顾衍道。
　　“衍道性暗，虽有佛缘，却无佛心。”
　　这句话他刻在了心上。
　　后来很多时候他都在引导着衍道，纵使没有佛心，这青灯古佛，总有入空的一日。
　　似乎衍道也是从那以后起，变得他越来越不认识。
　　“师弟，你是修佛之人。”衍岐这样告诉他，指尖都在颤抖。
　　衍道只是笑，仿佛一瞬间他们之间就隔了千山万水，他看着他，平静又桀骜:“师兄，那你该度化我啊。”
　　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衍道害死了人。
　　没有谁知道为什么，可寺庙里的小和尚却因他而死。
　　师父怒极，给了他一巴掌。
　　血顺着嘴角留下，衍道尝到了血腥味。
　　他跪在殿外，一言不发。
　　衍岐觉得不明白，就是不明白。他站在台阶上，垂首看他:“师弟。”
　　声音沙哑，比那沙砾摩擦还要难听。
　　衍道脸色发白，抬头和他对视，眼睛里是无尽笑意:“师兄，真是让你失望了。”
　　“为什么，不肯回头。”衍岐问他。
　　回头。
　　佛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衍道忽然觉得没了意思，他冷笑着:“师兄，你知道为什么有人能回头吗？不是醒悟也不是心悔，是因为还有后路。”
　　“而我回头，什么也没有。”
　　他越过衍岐，看向了殿中那一尊肃穆而又神秘的佛像，佛像脸上是玄妙的笑容，金光闪闪。
　　他俯瞰着众人，像是勘破一切的大能。
　　可佛是什么？不过是虚妄而已。
　　“师兄，你什么都有。”衍道收回视线，低头看着雨中的青砖:“你走不远，也无需回头。”
　　衍岐觉得这句话像漫天大雨将他浇了个通透。
　　“为什么。”他叹了口气，目光穿透雨帘，撞向衍道眼底。
　　再后来，衍道就被逐出了师门。
　　衍岐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衍岐，我恨你。
　　“为什么，不肯回头。”衍岐望着月光，这些年来无数次的问。
　　可没有人回答他了。
　　没有答案，也得不到答案。
　　更深露重，莹白皓月被乌云遮挡，风似乎也停了。
　　衍岐将窗扇合好，回到了蒲团上坐下，对着那幅佛像画有些出神。
　　衍道的命，他很清楚。
　　从师父坐化那一天，他就清楚了。
　　没有生机。
　　没有生机，就是衍道的命。
　　他不知道衍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这些年他过得如何，也许他倒在了南方大雨中的石亭里，亦或是沉睡在遥远戈壁。
　　也说不定他在草原上独行，翻越了蜀地的群山，踏过山河，抵达了他所不知道的远方。
　　佛画像静静挂着，一如十几年前他们每一次打坐时所看到的样子。
　　衍岐垂眸，他看着手腕上的那串佛珠，微微笑了。
　　等他坐化，这串佛珠也一并带走，届时这些年来的恩恩怨怨，终究会被长埋于地底。
　　路过孟婆那里时，他会摆摆手说:“师弟还在等我。”
　　然后他再次找到他，告诉他说:“衍道，别恨了。”

　　关于说亲

　　
　　这几日周从凛有事没事就在晚霁面前瞎逛，那日荷包绣完，他一副爷就勉强用用的表情，可后来挂着就没取下来过。
　　晌午刚过，周从凛嚷嚷着热，说让余安去弄冰块儿。余安领了命就要出去，周从凛又叫住人。
　　他晃着荷包，懒洋洋地问:“晚霁呢？”
　　余安想了想:“似是出门了。”
　　“又出门？”周从凛噌地一下弹起来，也不觉得热了，一门儿心思挂在了晚霁身上，只是他瞧见余安憋笑的神情，瞬间又坐了回去。
　　眼眸一垂，十分平静道:“做什么去了。”
　　余安回忆了一下，斟酌着道:“好像说是有友人相邀。”
　　友人，哪门子的友人。
　　周从凛心里冷笑，理了理衣襟道:“三天两头就偷闲，一点奴才的自觉性都没有。”
　　余安明白了，连忙问:“可要小的去备马？”
　　周从凛也会回过神来，还不知道晚霁去哪了，怎么去找她。
　　“哪个友人？”他干脆又问。
　　谁知道余安话还没说呢，周夫人踏进了屋来，她掀过帘子道:“说什么呢？”
　　余安瞧见赶快见礼:“夫人。”紧接着开口:“没说什么，只是公子让奴才去弄些冰来。”
　　周夫人好笑地瞥他一眼，余安会意，躬身退出屋去。随着嘎吱一声，房门被轻轻带上。
　　“您怎么来了？”周从凛迎上来。
　　“我就不能来？”周夫人反问。
　　周从凛心下还惦记着晚霁，巴不得快点应付了自己母亲，于是笑道:“哪有的事，儿子就想问问可是有什么要事？”
　　周夫人到椅子上坐下，拧了拧眉毛，试探性地问:“你觉得晚霁，年纪大吗？”
　　？？
　　周从凛愣了一下:“她虚岁十六，哪里大了。”
　　周夫人可没脸皮说，你大人家两岁，和她一起长大，当然不觉得她年纪大了。
　　这姑娘家，过了十□□的坎儿，那就是老姑娘了。
　　“您想做什么？”周从凛忽然觉得不对劲。
　　周夫人慢条斯理地看他一眼，没回答他的问题:“站着干什么，过来说话。”
　　周从凛走进坐下。
　　“我就想着，人家晚霁这么多年到咱们周府。”周夫人叹了口气道:“咱们也不能拴着她一辈子。”
　　周从凛听着这话越来越觉得诡异，他心里下意识敲响了警钟。
　　“您的意思是？”他抿着唇问。
　　“我想着，给晚霁找个好婆家。”周夫人眼底带着笑意与暖色:“晚霁这孩子，没别的心眼儿，我也就盼着她好好过后半辈子。”
　　“咱们啊，就把晚霁认成你爹的义女，绝不能让人家瞧清了她。”
　　周夫人还在说着什么，周从凛却是一个字儿都听不见了，他的心跳一下又下地，震得他四肢有些僵硬。
　　“您要给晚霁说亲？”他眼底闪过冷意。
　　周夫人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当然是。”
　　“我瞧着——”她话还没说完，周从凛猛地起身低喝:“我不同意。”
　　屋子里陡然一静。
　　周夫人怔忪住，她也冷下了脸:“你说什么。”
　　周从凛眉眼间带着隐忍的怒意:“儿子不同意。”
　　“你不同意，人家晚霁难不成要一辈子在你身边伺候？”周夫人也是气不打一处来，竖眉斥责道。
　　周从凛深吸了一口气，静静回望她:“凭什么不行。”
　　“不行！”
　　周夫人拍桌而起，一点余地也不留:“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这事儿由不得你决定。”
　　周从凛脑子里闪过之前许多画面，眉眼沉郁:“是那个沈怀白？”
　　周夫人顿了一下。
　　“为什么别人就可以，待在周府就不行。”周从凛直视着周夫人，眸间暗流涌动。
　　一时之间周夫人没说话，半晌她才放轻了声音:“从凛，娘知道，你同晚霁情谊非常，可晚霁终归是要嫁人的。”
　　“她不能耗在周府当一辈子的奴才。”
　　周从凛握紧了双拳，冷笑一声:“谁说她当奴才了，儿子娶了她，她就是周府未来的主母。”
　　像是平地落下惊雷，直接炸得周夫人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你说什么？”周夫人张了张唇，错愕着问。
　　“左右儿子是不会同意的。”周从凛转身就要走，周夫人却闭了闭眼，霍然叫住他。
　　“站住。”
　　周从凛闻言顿住脚，偏过了半边脸来。
　　“知不知道，当初为什么娘会带晚霁回府？”她声音有些低沉。
　　他没说话，皱着眉头没有再迈脚。
　　那之前的事，因为生过一场病，他都记不大清了。
　　***
　　那一年周从凛九岁。
　　上蹿下跳桀骜不驯的周家少爷患了病，宫里的御医请过，天下的神医也请过，没有一个人能看出病因。
　　他吃不下饭食，身子每况愈下，周家上上下下着急又惶恐，周老将军四处打听，却还是没有办法。
　　后来周夫人抱着试一试的念头，求上了古凌寺。
　　那一年，衍岐大师堪堪名动。
　　彼时他们都还不知晓，宿命中的相遇，已经拉开了序幕。
　　周夫人带着周从凛找到衍岐，衍岐却笑着夸，是个有贵气的人。
　　周夫人急得心焦如焚，她求着衍岐救救他。
　　那一日古凌寺里没有了香客，年轻的小沙弥拿着扫帚打扫了整个寺庙。只是谁也不知道，那一日为什么没有香客，也不知道为什么衍岐大师会吐血昏迷。
　　在那之前衍岐只是将周从凛带到了禅院里，他看着他的眉眼，轻叹了一口气。
　　“大师，请一定要救救他。”周夫人几欲哽咽。
　　普渡众生。
　　善法他人。
　　衍岐说:“自然。”
　　他替周从凛算了一卦。那一卦，窥了天机。
　　于是周从凛有了救，能救他的人，就在城西那间药铺。
　　周夫人高兴得落泪，她郑重拜礼，带着周从凛下山，直奔了药铺。
　　只是那一日似乎天色并不好，裹挟了暴风雨前的宁静与晦暗。马车从古凌寺一路向下，又一路狂奔。
　　周夫人摸了摸他的头，眼眶通红:“别怕，别怕。”
　　事实上那时候的周从凛并没有觉得怕，只是觉得累。周府为他的事折腾了很久，整个府上气氛沉重。
　　马车到了城西的药铺。
　　周夫人顾不上其他，径直而出，未有片刻停留。
　　而留在马车里的周从凛悄然掀了帘，脏兮兮的小姑娘一瞬便撞入了眸间。
　　她坐在对面店铺门口的屋檐下，沉闷寂然地瑟缩着，露在破烂衣衫外的小腿肚紧紧并在一起，膝盖上尚且还有血迹。
　　可她双手捧着馒头，像是捧着无上至宝。
　　她咬了一口，小小地咀嚼，像是吃到了世间至极的美味。接着她抬头望了望天，漆黑双眸透出来光亮。
　　那是周从凛从来没有见过的姑娘。
　　他喘了口气，用尽周身气力下马车。
　　随从的丫鬟小厮吓坏了，派了人进药铺通知周夫人。
　　而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姑娘面前，他盯着她的双眼，说:“我想要这个。”
　　她警惕得像是只小虎豹，淡漠的眼睛里折反着他身后一众随从的模样。
　　她真的太瘦小了。
　　周从凛只有这个感觉。
　　他身边没有过这样的姑娘，像是周身都凝了冰，近不了一步。
　　“我也饿。”这是他说的第二句话。
　　姑娘妥协了，她伸出手，细小手腕上还带着伤。她一言不发，馒头递到了他跟前。
　　后来，周夫人便来了。
　　再后来，小姑娘就有了名字。
　　她，叫晚霁。
　　周从凛从那日回去后便发染了风寒，一直昏睡不醒，可等他再醒过来时就嚷嚷着肚子饿了。
　　那一场风寒睡得他头疼，也睡得昏天暗地。
　　之前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晚霁着装干净站在他眼前时，他吊儿郎当，笑着挑眉:“我娘还给我新找了个奴才呢？”
　　周夫人斥责他，说要收她为义女。
　　小姑娘一步也不肯退，说要做他的奴才。
　　于是，这个叫晚霁的奴才，就跟在了他的身边。这一跟，就是好多年。
　　似乎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了，为什么周家大公子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奴才，为什么周老将军和周夫人他们都格外疼惜她。
　　谁知道呢，晚霁也不知道。
　　她谨记着那个傍晚有一位妇人给了她选择，带她告别了风餐露宿的流浪日子。
　　……
　　周从凛怔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周夫人走到他身边，长长叹了口气:“娘知道，这些年来，你对晚霁十分看重。你护着她，她也向着你。儿时的玩伴，你们相伴到现在，实属不易。”
　　“可是对于晚霁，那是你的恩人，也是周家的恩人。”
　　“她什么都不求，心甘情愿待在周家，但娘不能不为她考虑。”周夫人望着窗外，声音温柔:“怀白，应当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周从凛轻声一笑:“他能托付，儿子就不值得托付了？”
　　周夫人语塞，她收回视线，直视着他道:“从凛，晚霁的心意，你知道吗？”
　　“若是她不愿意，难道你还用你主子的名头逼迫她留下吗？”
　　周从凛冷着脸，紧紧追问:“为什么不给她选择？难道她便一定会中意沈怀白？”
　　周夫人摇摇头，心道这时已经晚了。
　　她抿着唇说:“晚霁，已经答应去见他一面了。”

　　表明心意

　　
　　幽静雅致的房间里，熏香飘渺，一缕紧接一缕散发，暖郁缱绻。
　　沈怀白端坐着，仍旧是一派光风霁月，温笑着开口:“晚霁姑娘能应约，怀白倒是不曾料到。”
　　晚霁闻言，心里不免掠过些许无奈。早些时候周夫人那般作为，她便该猜到的，可时至昨日她才察觉出不对劲。
　　周夫人喜欢她，连婚事都给她相看着，且不说她没这个心思，到了如今，大齐那边她还没有主意，也是万万不可能答应的。
　　她斟酌着开口:“沈公子可觉得勉强？”
　　沈怀白端起茶盏，面色不变道:“晚霁姑娘可能不大了解，怀白并无心上人，也谈不上桀骜不拘。家母若在这事上做了主，怀白也是只得听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晚霁顿住，抬眸看向他:“沈公子实乃孝心可鉴，只是晚霁不敢高攀。”
　　“想必这京城的传言沈公子或多或少也听过一些，晚霁是周家的奴才，我同公子之间，恐怕在私下里早已经没了干净名声。”
　　沈怀白抿了茶，想了想问:“晚霁姑娘，是心悦周公子？”
　　“若是如此，晚霁姑娘大可直接回绝，今日来此一见，又是如何说法。”
　　沈怀白自然是听过那些话的，明面上谁也不敢说两人之间就真的有什么，只当是公子哥宠着的一个奴才。可私底下，谁又不是偷偷说上一两句。
　　他甚少去关注这些，却也不知道这位晚霁姑娘端着什么心思。
　　早几日前沈夫人同他说起，他确实有些抵触的。不明不白，忽然就给他说亲，说的人，还是周府那位公子哥宝贝着的晚霁姑娘。
　　沈怀白觉得新奇，又因为那人的关系，于是答应了今日之约。
　　可若是晚霁心里有周从凛，这事就得另说。
　　晚霁抿唇笑了笑:“沈公子，晚霁今日来此，是想亲自道歉。”
　　沈怀白愣了愣:“道歉？”
　　“晚霁知晓，周夫人同沈夫人乃手帕之交，因着这层关系，沈夫人也是应承了此事。晚霁并不知晓沈夫人同沈公子如何言说的，只是想来此事应该对沈公子来说也是造成了一定的困扰。”
　　“晚霁实在抱歉。”
　　沈怀白忽然笑出了声，他摇摇头，颇有些好奇:“晚霁姑娘，周公子可是因为你这份善解人意才待你如此之好？”
　　他起身，负着双手走到了窗前，楼下人声鼎沸，车马往来，摊贩与店铺都热闹喧嚣。
　　有人纵马疾驰，神色慌张。
　　屋子里很安静，沈怀白迎着日光，微微闭了眼。
　　“自然话已说开，那晚霁便告辞了。”
　　她福了礼，声音温和。
　　“晚霁姑娘，到底是为何拒了这门亲事？”沈怀白回头，眉眼有些认真。
　　“当真心悦周公子？”
　　晚霁没正面回答，停住脚步反问:“沈公子的那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可信？”
　　沈怀白也知晓她不会信，他摇摇头:“虽说怀白是读书人，也明白百善孝为先，只是这婚姻大事，还是自己心仪的最好。”
　　“所以沈公子为何会来今日一见，晚霁也不是很明白。”
　　晚霁抬脚往外离去:“各有各的缘由，便不必多问了。”
　　沈怀白收回视线，想起来方才看到的人。
　　他兀自笑了笑，他母亲这次可是差点做了那拆散鸳鸯的人。
　　只是又觉得有趣，连周夫人都未曾看得清透，想来这两人倒是守礼得紧。
　　他笑意还未敛去，从屋顶霍然翻身下来一人。
　　宿驭双手抱胸，冷峻眉眼温和几分，挑眉开口:“情比金坚啊。”
　　沈怀白睨他一眼，走回雕花木椅前坐下:“若不是你非要来这一出，我又何必经历这尴尬境地。”
　　宿驭未着飞鱼服，一身玄色衣衫越发衬得人面容俊朗，少了几分凌厉狠辣。他不紧不慢地倒茶，悠悠说道:“便是我不叫你来，沈夫人也有的是法子将你绑了来。”
　　“与其惹她不痛快，利落答应了，大家都省事。”
　　沈怀白没好气道:“可若你猜错了，晚霁姑娘真应允了这亲事，我又如何是好？”
　　“她不会答应的。”宿驭忽然动作一滞。
　　他晃着茶杯，眼睛眯了眯:“况且就算答应了，周公子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沈怀白真是彻底无语了。
　　“你就是想看戏。”他冷笑。
　　宿驭扯了扯嘴角，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他抚着拇指间扳指，目光远落，从窗外看去，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这周公子还真是一刻也等不得，指不定再过些时日，你便得吃上喜酒了。”
　　***
　　这头出了厢房门的晚霁戴上了纱笠，她慢步下了楼梯，穿过哄闹的大堂，走出了酒楼。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姑娘！”余安眼睛一亮，大喊道。
　　晚霁错愕，她掀开轻纱一角，疑惑着看去。
　　却见余安赶快走近，跟见了活菩萨似的哎哟一声:“我可找着你了！”
　　她不解地皱眉，以为出了什么事，遂问道:“怎的了？”
　　余安没敢说那位主儿正大发脾气呢，他咽了咽口水，正要将人带回府，却听见街尾一阵马匹嘶吼声。
　　那人纵马飞奔，顷刻间就到了二人面前。马蹄高高扬起，高悬于半空的身子遮挡了大半阳光。
　　晚霁凝眸瞧去，除了周从凛，还能有谁？
　　周从凛冷着脸，翻身下了马。
　　“你答应了？”他说。
　　那双眼睛不似寻常那样桀骜恣意，慌张从眼底流出，再蔓延到眉梢。往日里明朗凌厉的眉眼都软了下来，黑眸紧盯着晚霁，完完整整倒映出她的模样。
　　晚霁怔愣一瞬。
　　“您——”
　　她堪堪启唇说了一个字，周从凛便一把拉过人抱上了马。他力气也不知怎的就那般大，死死将人围在了自己臂弯之间。
　　“驾！”
　　他扬鞭，面目肃然。
　　马匹疾驰，一路冲过了街道，街上人群自动分散开来。晚霁瞧着心下一颤，她头也没法回，僵硬在他的方寸天地之中。
　　“您带我去哪？”她问。
　　周从凛只觉得心中郁结，他不知道去哪，但就是本能地不愿意在那里。
　　马蹄在地上擦出火花，片刻不停地出了城去。
　　城门留滞在身后，马儿渐渐停了下来。
　　小溪流哗啦哗啦淌着水，清澈的水面折反着太阳光，波光粼粼。
　　周从凛先行下马，他昂着头，伸手来接人。
　　晚霁抿抿唇，她坐在马背上没动，喉间有些发涩。
　　“您这是做什么？”
　　周从凛动作顿住，他眼神有些不自然，刺目阳光不由分说地笼罩着他，叫他觉得心底都腻出了汗来。
　　“晚霁，你下来，我有话同你说。”他道。
　　四周吹来微风，裹挟着青草香，山林里的鸟叫声此起彼伏，可这一切都比不上晚霁此刻的心跳来得猛烈。
　　她听见自己说:“好。”
　　她虚虚搭着周从凛的手腕下了马，可周从凛一用力，猛然就将两人距离拉近。
　　她来不及退开，已经被他禁锢住。
　　“你答应他了吗？”周从凛问。
　　她垂眸，轻声说:“未曾。”
　　周从凛忽然就笑了，他咧开嘴笑，眼睛里闪闪发光。
　　“我就知道！”他像是得了糖果的孩子，整个人都仿若飞扬起来。
　　周从凛缓缓松开她，耳尖泛起了红，他闻到了晚霁身上那股子清新梨香，这才恍惚间回过神来，连忙退开了一步。
　　可又觉得不行，小小再迈近半步。
　　“那你今天为何去见他？”他不太甘心，别扭地问。
　　晚霁瞧见他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目光温和道:“只是当面同沈公子说清楚而已。”
　　只是说罢又不免想起来盛炳。
　　她眼底闪过犹疑，不着痕迹地后退一些道:“公子，咱们回去吧，余安没准儿找得着急了。”
　　周从凛怔住。
　　“你就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他道。
　　周从凛原以为，晚霁拒绝这桩婚事，是因为他，是因为她也对他有着同样的心思。
　　可晚霁这般和往日一样的态度与神情，仿佛是在这把火上浇了盆冷水，叫他瞬间凉了个通透。
　　“公子。”晚霁抬眸，微微一笑:“您说什么，奴婢怎么听不太懂。”
　　周从凛有些失神，他看着晚霁，只觉得有些话梗在了喉咙间，半个字儿都吐不出来。
　　“我说，你是为什么没有答应。”他沙哑着声音道。
　　晚霁一脸淡然，福了个礼说:“奴婢不过是周府的奴才，同沈公子实乃不般配。”
　　“放屁！”周从凛低喝道。
　　她稳着心神，依旧是挑不出错的姿态:“奴婢说的句句是实话。”
　　“周晚霁。”他只觉得抓心抓肺的难受，今日势必要将此事说个清楚。
　　“你看着我。”他沉声道。
　　微风扬起了两人衣摆，影子倒映在地上，远远瞧去，像是融为了一体。
　　她紧了紧交叠的双手，微微抬头。
　　“周晚霁，你看清楚。”周从凛强势地攻入她眼眸间，里头漫开了无数柔情:“你看清楚告诉我，为什么没有答应。”
　　晚霁身子僵硬，眉宇间化开些许笑意，只是那脸上的笑，委实有些勉强:“公子。”
　　“你是不是看不清楚。”
　　周从凛逼近，两人几乎快要碰撞到一起。
　　“看清楚了吗？”
　　他一字一句地说:“晚霁，我心悦你。”

　　给我机会

　　
　　晚霁听见自己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噌的一声断了，像是冲破了堤坝的洪流，奔涌难收。她绷紧了身子，微微躬着说:“公子，切不可胡言乱语。”
　　眸间酸涩，眼眶已然逐渐发热。
　　关于周从凛，她从不敢逾矩奢想半分。
　　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晚霁还不是晚霁。
　　她流浪在乡野，走过了山川，从遥远的地方一路走到了京城。她的脚被磨起泡，浑身都是伤，白天黑夜，没有哪一刻不在为活着而费尽心思。
　　风餐露宿，下着雨，她就只能蜷缩在破庙里。破旧的殿堂只有生了灰的纱布，那些青灯古佛早在岁月中被侵蚀得没有了原样。
　　一把火，就是她的所有。
　　那时她就想，我也好想有一个家。
　　不用挨饿，不用骗人，也不用乞讨。
　　后来她有了归宿，这个叫周府的地方。
　　周家上上下下都待她好，周夫人更是将她看作亲闺女。
　　她想，这便很好了，我得一辈子侍奉着周公子，看着他娶妻，看着他生子，然后他垂垂老矣，我也鬓发斑白。
　　那时候的晚霁，还规规矩矩叫他一声公子。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发现，有些事情，早就在数年陪伴中改变了。
　　或许是周从凛站在她身前，拳脚尽皆落在李祷身上的时候，又或许是他哄她的那一刻，也可能更早，早在周从凛都不晓得自己心思的时候。
　　她不敢说。
　　她依旧陪着他出门，陪着他游荡，在他身边站着，被京城的人说是周家公子最喜欢的奴才。
　　奴才。
　　晚霁觉得这两个字眼是钉子钉在了她身上，她迈不开那一步，也无法迈开那一步。于是每一个日夜，她都端着三分笑意，平淡如水的眼眸，半分情绪都透不出来。
　　旁人如何说她不理，恪守着主仆之间的那根线，尽心尽责。
　　她原本以为，一切都这样定下了。
　　只是没有料到，失去的亲人再次找到了她。
　　她无法权衡。
　　报恩与尽孝，留下与离开。
　　从盛炳和她相认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奴才，以后连奴才这个身份她也没有了。
　　她要走。
　　必须要走。
　　周从凛还会是周府的少爷，是这京城里桀骜明朗的公子哥儿，却不是她晚霁的主子了。
　　她也未曾想过周从凛会说心里有她。
　　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心血来潮，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习惯作祟，或者他根本只是把这些年的陪伴当做了喜欢。而他和她之间，牵绊了太多。
　　这么多年了，周从凛要什么有什么。
　　或许，他只是不甘心，只是占有欲。
　　时间过了太久，久到双腿有些麻木。周从凛的面色灰败，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是我想岔了。”他垂下眼皮道。
　　像是冬日里的寒风，周从凛觉得，他没有哪一刻觉得周身这样寒凉过。
　　晚霁指甲嵌入肉中，似乎疼得她视线都模糊了，她沙哑着声音说:“公子，咱们回去吧。”
　　周从凛双目有些空洞，他无声点着头，牵过了缰绳。
　　两人来时同骑一匹不觉有什么，现下或许是因着方才的对峙，总仿佛是隔了薄薄的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马儿行进得很慢，周从凛仍旧坐在她身后，双手像是把她拥入了怀中。
　　“晚霁。”他声音比那风还轻，几近呢喃。
　　他握紧了缰绳，似是低声哀求:“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将军府公子，只是一个有着心上人的毛头小子。
　　晚霁僵硬着身子不敢动，她觉得好奇怪，明明风不大，为什么吹得脸疼眼睛也疼。她眺望着远方，京城的城门依稀可见。
　　“公子，到此为止吧。”她说。
　　***
　　余安觉得周从凛和晚霁之间不太对劲儿。
　　他暗自琢磨着，本以为公子已经将事情说清楚，皆大欢喜，但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他隐隐觉得出了事。
　　“公子。”余安轻声说道:“都这个时辰了，该吃晚食了。”
　　残霞从云层透露出来，稀薄的光疏散开，像是一层雾，橘黄的光晕笼罩了大地。
　　周从凛坐在桌前，那一盒子玩具规规矩矩摆在他面前。
　　“到底怎么了？”周夫人急匆匆进了屋来，她面上有些焦急，顿也不顿道:“怎的一个两个都给我耷拉着脸。”
　　余安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字。
　　都。
　　他下意识抬脚想上前，看着周夫人兴师问罪的神色，又悄然收了回去。
　　“你惹晚霁不高兴了？”她又道。
　　周从凛缓缓抬眸，眉间不解:“娘，你说为什么？”
　　周夫人也想知道为什么，下午那会得了消息，说周家公子带着晚霁姑娘出了城去。她心里没底儿，差人打听了好几遭，这才在傍晚说人已回了城来。
　　谁知道府门口一见，周从凛整个人跟灵魂出窍了一样，双眼空洞无物，晚霁也是瞧着脸色不太好。
　　周夫人也不知道晚霁和沈怀白聊了什么，但看俩人不对劲，她心里就一个咯噔。
　　周从凛一言不发下了马，进了自个儿书房就再也没出来过。晚霁说要陪着她制香，却一直心神恍惚。
　　周夫人实在受不了，直接就找上了周从凛。
　　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看见两人这样过。便是有什么误会，说开也就好了。
　　周夫人想到此处，声音放柔了些:“你且给我说说，今儿发生什么了？”
　　余安眼观鼻鼻观心垂头站着，大气也不敢出。
　　周从凛伸手抚摸着小玩具，似乎是遇到了天大的难题，他道:“晚霁还会嫁给别人是不是？”
　　周夫人一听这话便晓得了，晚霁是拒了沈怀白那边，只是瞧着自个儿儿子的表情。
　　她抿了抿唇，没直接回答，只是问道:“你同晚霁说了你的心思？”
　　周从凛没接话。
　　“你是不是唬着人家了。”周夫人竖眉，骂骂咧咧:“早些年你就那德行，嘴里放不出一句好话。”
　　“我看你就是自找的，又不懂怜香惜玉，钻狗洞让人家晚霁给你探路，弹弓都要人家给你做。”
　　越说就越气愤，周夫人狠狠瞪了他一眼。半晌都没听见周从凛出声，她又悠悠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周夫人其实是没料到周从凛会喜欢上晚霁的。
　　晚霁她从小看着长大，心思藏得深，见谁都三分笑意，却很少有什么东西真正放在心上。她和周从凛，大约也算得上亲梅竹马，可她却从不放肆，始终坚守着自己奴才的身份。
　　至于周从凛，他那性子，估计压根就没想过这些。
　　也许也是她疏忽了，一直想着把晚霁认成自己的孩子，让她做周从凛的妹妹，倒是没想到，他会生出些别的心思。
　　只是想到晚霁，周夫人却也是不知道她的想法。
　　可看周从凛的模样，晚霁对他——
　　“既然晚霁跟你说开了，你也别给我搞些有的没的。”周夫人可不管是不是自己的亲儿子，强扭的瓜不甜，她心里清楚。
　　“等再过些时日，我再替晚霁好好相看。”周夫人捻了捻绣帕，心里打着算盘道:“你就给我好好待着，也老大不小了，还是一事无成。赶明儿去跟着严将军练练，若再有上元那边的消息来，你直接去参军，挣不到好名声就别回来了。”
　　这么些年来，周从凛是周府唯一的子孙血脉，从前怕他去了，刀光剑影，一身伤是少不了的。老将军年岁大了，受不得那些打击。
　　可其实她晓得，周从凛心里，是想建功立业的。只是也清楚，他若是一去不回，这周府，就没了后人。
　　曾经他们也想过让周从凛入朝，可他没有这个心思。一直以来都闲散过着，今天打鸟，每天钓鱼，后天听曲儿，没干过什么正经事。
　　或许是他知道参不了军，做不了那凯旋而归的将军，也当不了那大燕声名鹤立的周家少爷。
　　于是一直都这样散漫恣意过着，为了他们的寄托。
　　如今他心里头念着晚霁，也瞄不清究竟是真心喜爱，还是年少时的陪伴成了习惯，只把占有当成了喜欢。
　　若是能叫两人分开分开，也是好的。
　　晚霁终究要嫁人，她没有权利剥夺她得到幸福的一切可能。至于周从凛，他如今大了，有自个儿想法是好事，却也不能因为这事就闹得僵了。
　　晚霁说到底，也是他的恩人。
　　“若是儿子执意娶她呢？”周从凛声音低沉，有些蛮横的偏执。
　　周夫人哑然。
　　“可是晚霁——”她顿住，面色肃然“你这是在害她。”
　　周从凛笑了笑，关上了小玩具的盒子，偏头望了眼窗外，眸光似剑:“儿子怎么会害她。”
　　余安听到这些话，只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谁能想到，晚霁姑娘居然拒绝了公子！
　　他暗自吸了口冷气，努力憋着让自己脑袋清醒一些。
　　晚霁姑娘要嫁给别人，然后公子爱而不得。这是什么凄美的话本子故事？
　　想着想着他又觉得匪夷所思，晚霁姑娘怎么会不喜欢公子呢？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以后会有别的女主子。
　　余安觉得真是可惜，多好的晚霁姑娘啊。

　　此去一别

　　
　　“你说什么？”周老将军坐在正厅最上头，霍然一愣。
　　盛炳拱手一笑:“周老将军，晚辈来接晚霁回家。”
　　周夫人与旁边的周壑俱是怔忪着，两人对视一眼，震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你是说，你是——”周夫人张了张嘴，将那话咽了下去，不自觉就又说出了口:“晚霁是盛家人？”
　　盛炳端站着，身若苍松。
　　他朝着周夫人颔首:“是府上小妹。”
　　齐国永雎王府的事儿，几人也是听说过，只是那位小郡主，传闻去世多年了。
　　“可不是说那位小郡主早夭，你凭什么就说晚霁是盛家人。”周老将军神色淡然，不怒自威。
　　周夫人心里也是着急，她今儿早上刚把早饭吃了，还准备去同晚霁聊聊，毕竟也怕她有心结。谁知道堪堪走出院门，外头就禀报说齐国那位盛将军来了。
　　“晚辈知晓周老将军不放心。”盛炳也并不恼怒，他微微垂眸道:“不瞒周老将军说，晚辈私下已经同晚霁见过了。”
　　周壑倒是没过多的表情，其实细细分辨，也能看出两人眉眼之间有一两分相像。他只是没料到，晚霁竟然有这层身份。
　　周夫人旋即收紧了手中绣帕，她深吸一口气，偏头吩咐道:“去请晚霁过来。”
　　丫鬟凛神，恭敬福礼快步走了出去。
　　“盛将军请坐。”周老将军抬手。
　　盛炳也是并未推辞，坐到了周家夫妇对面。他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开口:“倒是没见着周公子？”
　　周夫人微微一笑:“今儿一早起来就出了门去，也不知道赶着上哪儿鬼混了。”
　　盛炳缓缓点头，稍一拂衣袖道:“听说周公子对舍妹很是照顾，不能当面道谢，倒是可惜了。”
　　周壑摇摇头:“他性子乖张，谈何照顾不照顾的。”
　　不过是场面话罢了，周夫人心知肚明，这盛炳敢直接上门，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晚霁，怕是真的盛家人。
　　正想着，晚霁就迈步进了正厅。
　　她视线同盛炳相撞，手心不自觉就出了些汗。接着她躬身行了个礼，垂首站在了大厅中央。
　　“既然是永雎王府的小郡主，做什么行这些虚礼。”周老将军摆摆手，“你且坐着。”
　　站在大厅里的丫鬟小厮，没有哪一个不是震惊的。在周府一同待了这么些年的晚霁姑娘，摇身一变，就成了郡主。
　　晚霁顿了顿，有些迟疑。
　　周夫人眸色温柔道:“坐吧晚霁。”
　　晚霁福了福身子，走过去挨着盛炳坐下了。
　　“盛将军是早就得知晚霁在周府？”周夫人又问。她难免会想，早先送昶乐公主来京城，是不是也有晚霁的原因。
　　盛炳笑着看了晚霁一眼，眉间温和，回答道:“不是，是来之后才知道的。”
　　周壑接过话来，皱眉说:“那盛将军又是怎么知道晚霁就是你们一直寻找的小郡主？”
　　晚霁知道周夫人他们是担心自己，她对着盛炳暗暗摇头，示意自己来说。
　　“是我同娘亲生得像。”她一五一十将事情都告诉他们:“后来大哥找到我，一开始我也是不信的。”
　　“直到这个。”她从衣襟里取出玉佩，轻抚着说:“夫人可能也不知道，我那时候失忆了，醒来身上就藏着这块玉佩。”
　　晚霁声音有些沙哑:“这些年来，我知道夫人在帮我找寻亲人。可是我本来也想不起来许多东西，线索很少。”
　　“纵然是有这块玉佩，我也不敢冒然说出实情。”她站起身，有些难以抑制地对着周夫人盈盈福身道:“让夫人费心了。”
　　周夫人哪里舍得怪她，上前扶住她双臂，有些哽咽:“你这孩子。”
　　两人相视一笑，眼眶通红。
　　“晚霁也是受了许多苦。”周老将军叹了口气:“既然如今身世明了，盛将军准备什么时候带晚霁归齐？”
　　盛炳起身，不卑不亢道:“若是可以，晚辈想尽早启程。前些日子给爹娘去了信，找寻这么多年，他们亦是等不及了。”
　　周壑似乎明白了什么:“盛将军的意思是，今日便要走？”
　　晚霁愕然，她抬眸朝盛炳看去。
　　盛炳接收到她视线，郑重点头:“是。”
　　***
　　说是要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周夫人坐在她身旁细细叮嘱:“你在京城是待惯了的，去了那边难免不适应。”想着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连忙笑了笑:“不过王爷王妃想来定会给你安排周全。”
　　“我呀，也没什么说的。”周夫人拍了拍她手背:“只盼着你能好好过日子，从前受了那么些苦，往后不要委屈了自己。”
　　晚霁鼻尖微酸，轻声道:“晚霁知道。”
　　周夫人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装作肃着脸道:“你不是晚霁了，是齐国永雎王府的小郡主。”
　　说着她似是有些慨叹惆怅，却又觉得欣慰:“你啊，是齐国的盛欢。”
　　晚霁说不出话，千言万语也哽在了喉间，她紧紧握着周夫人的手。
　　“从凛那孩子，人太混，也不讲究你是个姑娘家，那些个不正经的事儿都带着你。”周夫人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他同你之间，我也不知道如何说，只是晚霁，他同你的情谊，却是比那金子还要真的。”
　　晚霁想笑着安慰，却又觉得难过，嘴角仿佛千斤重，提也提不起来。
　　“我之前想着，你也不能一辈子在周府，我得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嫁出去。”周夫人叹了口气:“可你既是拒了怀白，想来也有齐国那边的原因。”
　　她想问起周从凛同晚霁昨日的事，望及她那双黑亮双眸，便又觉得没什么可问的了。
　　“事到如今。”周夫人垂下眼皮，低声道:“不管发生过什么，那些事儿便不再说了。”
　　“你回了家，他们好好待你，你也好好待他们。”
　　“等到了那边，给我们来个信儿。”周夫人轻轻拥住她，眼角滑出一行清泪:“咱们啊，还是一家人。不管你是晚霁，还是盛欢，都是我那年带回府的小姑娘。”
　　晚霁伏在周夫人怀里，重重点头。
　　行李很少，轻轻小小的一个包裹，周夫人亲自送她出院子。
　　外头站着盛炳，他视线一扫，也没多问，说:“走吧。”
　　不少丫鬟小厮都站在了院门口，若说有多深感情也是不见得，可到底一同在周府生活了这么些年，大家也是替她高兴。
　　慢步走到周府门口，周老将军同周壑也是前来相送。
　　“一路平安。”周老将军看着这个小辈，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祝福。
　　“不再等等从凛？”周壑却是忽然问。
　　他早上走得早又急，就带了余安在身旁，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晚霁此刻眼眶还是通红的，她抬头看向匾额，又顺着从府门望进去，里头假山长廊，一眼看不到头。
　　“不必了。”她说。
　　***
　　晚霁登上马车，盛炳骑坐在马背上，知道她伤心，他一时半会也是没说话。
　　马车平稳行驶在路上，从人群里一路向前，朝着吏部尚书府而去。
　　昶乐一早便得了消息，她站在府门口迎接两人。徐开运站在她身旁，倒是没由来地生出一股造化弄人的感觉来。
　　“晚霁姑娘这次去了，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想起周从凛，摇摇头说。
　　昶乐笑了笑，朝他眨眨眼:“那是呀，她回去享福了这是。”
　　徐开运忽然偏头说:“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昶乐仍旧望着路口，头也不回道:“从被父皇选中来大燕和亲，我就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辈子，同亲人故土相离。
　　徐开运闻言心中一涩，下意识牵住了她。力道很大，有些生疼。
　　昶乐回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反正你陪着我，我不会无聊的。”
　　刚说完话，那头马车就驶了过来。
　　“阿霁！”她摇着手臂呼喊。
　　盛炳同晚霁一前一后下了马车，昶乐赶快上去挽住她，嬉笑道:“你这一走，可千万不能望了我，要时时给我写信。”
　　晚霁抿唇笑着:“一定。”
　　“哎呀，刚才都喊错了。”昶乐对着盛炳挤眉弄眼:“得喊欢姐姐了。”
　　盛炳和徐开运颔首示意，他一走，昶乐就得自己留在这里了，不免嘱托道:“烦请徐尚书多加照顾。”
　　徐开运也郑重还礼:“应当的。”
　　四人又说了好一会话，眼看着再不走就走不了了。昶乐这才把人放了，眼眶通红地，像是个小兔子，哭哭唧唧道:“记得给我写信啊。”
　　晚霁摸了摸她的头，恍惚间觉得有些好笑。
　　一开始昶乐来这里，她只想，又是一个远离故土，无法选择人生的公主被关进了这京城。
　　却不想，她居然也要离开这片生活了十来年的土地，不知哪里算得上她的故乡。
　　“走吧。”
　　盛炳率先上了马，扯了扯缰绳。
　　晚霁微微掀开车帘，目光扫过了街道，扫过了店铺，扫过了小摊贩。嘈杂喧闹的街市，她在安静得马车中告别了这一切。
　　只是，到底还是没能再见一面。
　　晚霁缓缓放下帘子，悄然无声地落下一滴泪来。
　　挺好的，这样也挺好。
　　毕竟，见面也无甚可说。
　　她擦了擦泪，眸光坚定，手中攥紧了那支紫玉梅花簪。
　　此去一别，相见无期。
　　公子，万般保重。

　　捉拿反贼

　　
　　西南的六月，闷热难耐，不住的大雨下了一场又一场。葱郁树林里的青草尖还挂着水珠，在阳光照耀下泛出七彩琉璃的光。
　　从一片片山头望过去，晋王府那矗立在千家万户中的角楼仿佛要直至天边。上头有蛟龙盘旋，风吹日晒的岁月痕迹凝固在了石像上，严肃而又冰冷。
　　王府大门今日敞开了来，一众下人一溜排开了站。从大门往外，带着圣旨来的人高坐在马背上，腰上佩戴的刀系数藏于刀鞘，遮住了凛冽寒光。
　　“这边陲小地方，宿指挥使怎的也有兴致来瞧瞧？”
　　说话的是晋王，他挺着个肚子，八字胡随着他嘴上动作微微晃动着。说完还眼睛眯着朝那人看去，完了实在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宿驭面色寡淡，他可没闲情雅致同晋王胡侃。
　　“奉陛下之命，前来捉拿叛贼。”
　　手臂高举，金黄锈金的圣旨悬于半空，像是一座大山，遮住了炽热太阳，斜斜打下来一片阴影。
　　“叛贼？”晋王东瞅西瞅，除了貌美的丫鬟和俊秀的小厮，他什么也没看到。
　　哦，还有凶神恶煞的锦衣卫。
　　他弹了弹指甲盖儿，嗤了一句:“捉叛贼往本王这儿跑什么，是不是近来眼睛不大行了啊宿指挥使，要不本王让这儿的神医给你瞧瞧。”
　　宿驭收回手，冷笑道:“您还是先管住自个儿那条命吧。”
　　锦衣卫迅速下马包围住王府，后头跟上来的南坝州卫队黑压压一片，盔甲和兵器发出沉重声音，像是在磨刀石上铮亮的弯刀，只等一声令下，刀指脖颈。
　　“你凭什么调动卫队！”晋王暴跳如雷，怒吼道:“你这是以下犯上，欺君！”
　　“胆大包天！”
　　丫鬟小厮们战战兢兢，不动声色地互相使着眼色。
　　“欺君？”
　　宿驭漫不经心拉开圣旨，稍稍比对了一下，挑眉道:“这上头明明白白写着晋王两字，没抓错。”
　　他又合上圣旨，身上气势陡然凌厉起来，猛地挥手道:“拿下。”
　　声音沉得像凝了冰。
　　丫鬟小厮们尖叫逃跑，里头闻声出来的姨娘们吓得花容失色，叮叮当当的各种声音响起来。
　　“王爷！”
　　“哎哟王爷！”
　　晋王被他的侍卫围着，豆大的汗珠沿着额角滑落。
　　说抓人就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又惊又怕，还很愤怒。
　　狗贼！无耻！
　　这边王府的其他护卫已经拿着刀冲了出来，顷刻间就和锦衣卫打斗了起来。只是可能王府护卫平日里吃得太好，没怎么运动，刀尖相交，火星子尚且还没冒，三两下就被制服了。
　　晌午的日头还是晒得人懒洋洋的，连那些麻雀也不叫了，躲到了阴暗处。
　　王府门口躺了一地的人，个个儿都哭爹喊娘叫唤着。巷道冷冷清清，于是声音就跟那轰天震雷一样。
　　宿驭眼底带着烦躁不耐，他翻身下马，三两步走到呆滞的晋王面前。
　　他眉梢露出了些讥讽笑意，伸手将圣旨递过去，轻漫道:“瞧瞧？”
　　护卫们一边握紧了刀，一边警惕着宿驭的手下。
　　晋王回过神，狠狠瞪了他一眼，哆嗦着接过圣旨。上头的字儿可能是□□，一下子把脑袋都给他炸晕了。
　　“我谋反？”
　　晋王嘴皮子都快打结了，连本王也不说了，他脸色发白，怔怔地看着宿驭。圣旨上写他暗中募兵，私下操练，意欲谋反，现特来捉拿归京，听候发落。
　　宿驭也没什么好说的，他只是替大燕朝的陛下办事儿。谁谋反，又或许到底有没有谋反，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你是不是伪造圣旨！”晋王怒目而视，愤愤然指着面前寡淡冷漠的人，他脸上的肥肉气得直抖抖，涨红了脸道:“定是你欺君罔上，捏造了这莫须有的罪名来拿我！”
　　“狗贼！”他挥舞着拳头跳脚。
　　动静闹得稍大了一些，巷道头尾都已经站满了人，嘀嘀咕咕的议论声响起来。本来素日里少有人来这晋王府这边，毕竟晋王这人小心眼又脾气大，指明了王府周围不得围聚闲杂人。
　　老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心翼翼又好奇地凑在一起观望。
　　“那是谁啊？”
　　“瞧着是锦衣卫，长得实在凶狠。”
　　“晋王爷犯事了？”
　　宿驭抬眸，面无表情扫了一眼。
　　“请吧晋王爷。”他似乎笑了一下，抬手请人，给了他最后的体面。
　　晋王喘着粗气，像是落水狗，刚才那样冲天火气都被一盆冷水浇灭。
　　“云闻，你真是狠啊。”他双目失神，喃喃自语。
　　***
　　押解着晋王从南坝州一路北上去京，囚车里晋王瑟缩在小角落里，他头发散乱，从前矜贵的衣衫也沾染了尘土，狼狈不堪。
　　夕阳西下，山林官道的路上铺满了晕黄的光。除了行进的马蹄声和轻微的车轱辘声，半点声响都听不见。
　　宿驭骑着马在最前头，瞧着走了一大段路，天色擦黑了，只是驿站还尚有些远，于是众人找了个地儿，就地歇了下来。
　　千户蒋峥提着水囊走到了树根下的宿驭身旁，他神色敬畏，低声道:“大人，这事儿是不是不大对劲？”
　　两人靠得近，从这个方向看过去，阴暗天地间，晋王仿佛缩成了一团黑影，只有他身上的木枷和铁链轮廓分明。
　　宿驭喝了口水，收回视线道:“哪里不对劲？”
　　其他的锦衣卫也休整下来，尚且还有两个守在了囚车旁边，众人摸出干饼纷纷开吃。
　　蒋峥也从怀里掏出一块儿饼，打量着拒绝了吃食的晋王，皱着眉说:“属下觉得——”
　　他顿了顿，下意识看了眼宿驭。
　　宿驭垂着眼皮，遮住了往日冷冽倨傲的眼神，可那侧脸犹如刀锋般锋利，带着不可言说的阴狠。
　　他单脚踏着地，膝盖微微屈起。一手随意搭在了上头，散漫着开口:“蒋峥，你跟了我这么久，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空气仿若凝滞一瞬。
　　蒋峥赶快移开目光，他咬了一口饼，稀里糊涂就咽了下去。
　　那边晋王还咬着牙不肯进食，绕是肚子饿得咕咕叫，他还是死不松口。守在一边的锦衣卫没办法，拿着饼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蒋峥顿了顿，正要起身过去，宿驭却抬手摁住了他，一言不发地往晋王面前走。
　　“晋王爷，好歹吃点。”他没什么表情地劝说道。
　　晋王缓缓抬头，从宿驭的双脚往上，视线定在了他那双眼眸里。
　　“他让你来，怎么不直接杀了我？”
　　声音有些粗哑，跟沙砾滚动一样。
　　一阵风扬起了宿驭的黑发，他转着扳指，轻笑了一声:“合着晋王爷想不明白就不吃饭了？”
　　晋王这时忽然扑向宿驭，像是暴怒的狮子，随着他动作，铁链发出了沉重的撞击声，他紧紧握住囚车上的铁栏，眼珠子要瞪出来一般。
　　“为什么不杀了我？”
　　“为什么！”
　　宿驭掏了掏耳朵:“晋王爷，您省着点功夫，去京城自个儿问就是了。”
　　晋王面色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就是不敢！”
　　“他云闻凭什么杀我！”
　　“说我造反！他就是怕我们联手杀进京城！”
　　“哈哈哈，他就是不敢！”
　　瞬间四周咬着饼喝着水的声音一静，无数双眼睛望了过来。
　　宿驭冷眼，声音低沉，含了些警告道:“王爷。”
　　晋王像是知道了什么，他肩膀倏然松垮下来，像是一滩肉泥，他松开了铁栏，慢慢往后倒去。
　　“云闻啊云闻。”
　　他垂首将这俩字儿颠来倒去的念，也不知在念什么，似乎是要呕出血来才肯罢休。
　　宿驭沉默地看着他，好半晌才提步离开。
　　“你幼时三皇叔还抱过你的。”
　　“你真是狼心狗肺啊。”
　　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平静又绝望。
　　宿驭走回了树根下坐着，他稍稍靠着树干，合上了眼帘。
　　与此同时，脑海里承安帝的模样缓缓显现。
　　“宿驭啊，朕今儿心里头总是不太舒坦。”年轻的帝王依旧喂着那只叫阿宝的鹦鹉，他嘴角含着笑，温和又沉稳。
　　宿驭心下一凛，他拱手恭敬道:“陛下，朝上可是出了什么要事？”
　　承安帝将喂鹦鹉的东西放下，转身站定，他负着手轻声说:“不是朝廷，是朕昨日夜里梦到西南出了一条蟒精。那蟒精奇丑无比，却在那地作威作福，委实可恨。”
　　“百姓们一路求到了京城，让朕替他们做主。”
　　承安帝说到这里顿了顿，十分惋惜:“朕派了精兵前去捉拿，可那蟒精实乃妖慧，竟硬生生从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朕醒来后，一直觉得心里愧疚，又十分恼怒。”
　　承安帝话锋一转，眸光闪烁:“你说，朕怎么做才好？”
　　宿驭放下手，直视着承安帝道:“既如此，臣便请命前去西南捉拿那妖物。”
　　何公公听着这话，头垂得越发低了。
　　可年轻帝王却是高兴了，上前两步拍了拍宿驭的肩。他肩臂厚实有力，拿得起刀，杀得了人。
　　“不枉朕这么信任你。”
　　承安帝收回手，抬脚往御案而去。何公公察言观色，立刻跟了上去研墨。
　　可还没等他的手碰到墨锭，承安帝就停住了，他问:“那这圣旨朕要如何下？”
　　宿驭知晓这话并不是问他，他端站在殿堂中间，一句话也不说。
　　静默了一瞬。
　　承安帝挑了挑眉，兴致高昂地开始落笔。

　　晋王流放

　　
　　从西南往京城去，走官道快的时候两三天便能到，但押解犯人又不是战事加急，少不得六七日的路程，中途还要在驿站稍作歇息，更换马匹。
　　宿驭带着人已经走了五天，差不多就能抵达京城了。
　　晋王也不再拒绝吃食，只是嘴里一直不住地念叨，诸如我抱过你，喂你吃过糕点，你这狗东西，狼心狗肺此类。
　　私下里锦衣卫挠着头议论，晋王爷是不是疯了。可还没等得及再聊些八卦，就被宿驭一个冷眼收了回去。
　　就这样赶着路，终于到了京城。
　　京城里倒是还没有消息传出来的，百姓已经安居乐业，公子哥儿依旧寻欢作乐。
　　只是宿驭这人才进了城门，那囚车就掀起了不小的哄闹。
　　常晖磕着瓜子儿，忽然踢了踢徐茂身下的凳脚，努努嘴说:“你看那边。”
　　两人在茶楼上消遣着，冷不丁听着常晖说话，徐茂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宿驭高坐在马背上，神色淡漠，后头跟着严肃的锦衣卫，还有一辆囚车。
　　徐茂眸光一凝，定睛看去。囚车里的人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浑身衣衫脏黑，木伽套在脖子上，双手被铁链拷着，他盘坐在角落，一动不动。
　　“那是谁？”徐茂偏头问。
　　常晖拍了拍手，端起茶盏说:“不知道。”
　　“宿驭亲自前去，这么多锦衣卫。”常晖动作一顿，埋头吹了吹，轻抿了一口接着道:“怕是个来头不小的。”
　　看热闹的人不少，但知道实情的没几个。
　　也不知人群里是人忽然高声喊了一句:“是晋王爷！”
　　这一下可不得了，哗啦哗啦地排山倒海似的，一下炸开了锅。
　　常晖和徐茂一怔，俩人相视一眼，俱都往下看去。
　　许是察觉到什么，宿驭霍然看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待确定了是谁后，他缓缓收回了目光。
　　“走。”常晖搁下东西，率先下了楼去。
　　这头宿驭押着人已经到了宫门外，本来按着规矩，应该扣在诏狱的。但这位主儿，是晋王爷，那可不是什么臭鱼烂虾，一顿刑具就能伺候的。
　　往宫门口递了牌子，这才领着人进了宫里。
　　今儿个下朝下得早，承安帝带着鹦鹉去了御花园。虽然是夏日，但宫里是什么都不缺的，冰块那些伺候着，还有各种消暑小食，以及冰镇过的果水，一应俱全。
　　“阿宝近来是不是胖了？”承安帝瞥了眼眼珠子动来动去的鹦鹉，突然问道。
　　何公公细细打量了一瞬，回道:“回陛下，奴才瞧着，倒是同从前差不多。”
　　承安帝这便不看了，他懒洋洋往榻上一躺，旁边的宫女轻轻柔柔打着扇子。
　　荷花池里的荷花随风摇曳着，一股清香若有似无。阿宝歪着小脑袋，忽然喊:“有人！有人！”
　　何公公抬首瞧去，正是宿驭往这边走来。
　　“臣宿驭，拜见陛下。”宿驭弯腰行礼。
　　承安帝稍稍掀开眼皮，目光散漫温和，说道:“回来了。”
　　后来的两人押着晋王，他垂着头，一声不吭，跟个雕塑一样。宿驭稍稍侧开身子，站到了一边。
　　何公公心下有些慨叹，晋王这人，恐怕这辈子第一次吃这种苦头。
　　承安帝仍是躺着没动，他笑了笑，跟故友相会似的，半点不见怒气:“三皇叔瞧着不大高兴？”
　　宿驭耷拉着眼皮，静静听着年轻帝王在那带着笑温和的嘲讽。说起来，承安帝年岁不大，也许是从前昭宏太子教得好，他并没有什么坏的习惯与爱好，也就时不时爱阴阳怪气一下。
　　晋王站在亭外，灼热的日光晒得他脑袋有些发晕，他想抬手遮挡一下，可带着镣铐，又被木伽隔断，他动不了。
　　承安帝终于坐直了身子，“三皇叔早先招兵买马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你受不了这些苦？”
　　这凉亭四周没有闲杂人，连往日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一个人影都没有。没有人说话，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起兵造反。
　　晋王冷冷地看向他，眼神像是一把尖锐的刀，非要刺进敌人血肉才肯罢休。
　　“你长大了。”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是，朕长大了。”承安帝站起身，踱步到他跟前，一字一句地说:“朕也知道，有些人，留不得。”
　　晋王忽然觉得有些可悲，他说:“有些人，哪些人？是我们这些早就被先帝放弃的儿子，还是你一直耿耿于怀的皇叔。”
　　何公公闻言却是悄然叹了口气，当初圣祖皇帝是何等宠爱昭宏太子，可以说已经为他布好了一切，朝廷上下几乎已经是认定了这位未来的国君。
　　后来昭宏太子突然而去，圣祖皇帝也是在位多年，为了现承安帝能安稳执掌天下，他将各位王爷调离了京城，分拨兵马命其镇守。
　　历代以来，在京之人才有继位资格。王爷们各自被打发不说，还分布甚远，只能守着兵将护卫这大燕江山。
　　承安帝上位名正言顺，按理说，他这一辈子，坐这个位置是稳稳当当的。
　　可他——
　　何公公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
　　***
　　晋王被带回了昭狱，圣旨也在同时一并下达。
　　将人扣押在牢里，晕黄暗沉的走廊里响起了低低的交谈声。
　　“晋王真反了？”一个锦衣卫摁着刀，没忍住开口问。
　　另一个迅速东看西看，收回视线和他咬着耳朵说:“圣旨都下了，咱们大人亲自去抓的人，这还能有假？”
　　那锦衣卫有些犹疑，看了看牢房里跟行尸走肉般的晋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
　　京城里这会已经闹了起来。
　　告示贴得到处都是，老百姓们围聚在一起，识字儿的站在最前面给大家念。
　　后头挤上来的一堆小孩子身高不够，看又看不见，听也听不清。小蛮挠挠头，蹦跳着去看，隐隐约约只能看见一幅画像。
　　“小蛮？”沈怀白提着一摞子糕点，有些惊讶:“这是看什么呢？”
　　小蛮动作一顿，欢欢喜喜地扭头喊道:“沈先生。”
　　沈怀白上前两步，只听见小蛮说:“我想看那上面写了什么，人太多啦，看不到。”
　　他笑了笑:“我替你看。”
　　告示上写着，晋王私自募兵造反，实乃大不敬，按理当诛，圣上性善，念及叔侄恩情，且未养成大患，特从轻发落，废王位，贬庶人，流放阿翀塔。
　　沈怀白猛地瞳孔一缩。
　　小蛮扯了扯他衣袖问:“写了什么呀？”
　　感受到他的好奇，沈怀白拉过他的手，牵着他往吉庆街张家豆腐店去，“没什么，就是些朝廷的事，小蛮年纪还小，不看也无妨。”
　　说着扬了扬手里的糕点:“给你和奶奶买的。”
　　小蛮孩子心性，转瞬就被吸引了注意力，他嬉笑道:“沈先生许久都没来看我了。”
　　沈怀白听着这话蓦然想到了晚霁，那日之后，倒是许久没见她同周从凛出来过来，不只是她，周从凛几乎也没露过面。
　　他微微一笑:“那我可得好好考考你功课。”
　　小蛮拍了拍自个小胸脯:“没问题！”
　　消息传到周老将军耳中时，他怔愣着坐在雕花楠木椅上，久久没有回神。
　　“他反了？”周老将军看向面前的周壑。
　　周壑摇摇头，之前什么消息也没有，便是他是兵部尚书，陛下也未曾跟他商及此事。
　　只是恍惚间倒是想起来宿驭往宫里去得紧，那日匆匆就出了城去。
　　周老将军苍老的面容露出几分沉沉笑意，似乎有些莫名的意味在里面:“咱们这位陛下，下手还真是快啊。”
　　“您的意思是？”周壑皱眉。
　　周老将军负着双手走到了窗前，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是艳阳高照，这会就阴沉得跟一滩墨似的。一阵风刮过，将院子里的青竹叶吹得沙沙作响。
　　他望着天，喃喃道:“风雨欲来啊。”
　　这头坐在廊下的周夫人也是愁容满面。
　　周从凛走了好几天了。
　　那日晚霁离开，只言片语也未留下，周从凛回了府，疯了一样找人。
　　周夫人拉着他，说人走了难不成他还要去绑回来。晚霁既然都同他说开了，如今她回了齐国，周从凛便不该再去打扰她。
　　周从凛却是冷着一张脸，说难道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不成，这么些年来，便是朋友之间，这份情谊难道也不作数了？
　　周夫人哑然，到底也再说不出些什么。
　　周老将军没拦他，只说叫他自己好好决定。若说只是想真真心心道个别，那便追去，可若是想带人回来，他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盛家那边找了这么多年，晚霁不可能不回去。
　　周从凛似乎听进去了些，神色有些落寞。
　　“叫他追去也好，晚霁若是嫁了别人，他有些话怕是再也说不出口了。”周夫人不忍心，只能说这话激他。
　　少年郎终究还是少年郎，心里念着什么，势必是要完完整整剖出来给你看的。他们意气风发，可以为国鞠躬尽瘁，也可以为心上人刀山火海。
　　或许是还没有经受过人生各种风浪，少年郎的感情还很纯粹，不过是你要走，而我想留。
　　于是那日周府大闹了一场的周公子衣角飞扬，以固执决然的姿态纵马出城。

　　客栈之遇

　　
　　从大燕往齐国去有两条道，因为带着晚霁，舍不得她受罪，于是便走了大道。这大道过往，不必走那山林路，虽然欣赏不到山川之美，但胜在路平宽敞，约莫行个小半月就可到达。
　　从京城出来，先要从玉乾山穿过，这才能走上大道。今日是第六天，马车晃晃悠悠行驶穿过山口，视线一下便宽敞了起来。
　　盛炳见天色不早，又怕晚霁觉得累了，抬眸瞧见前方不远处有个小镇，便加快了速度而去。
　　小镇并不像京城那般人来人往，繁华非常。这里地界虽开阔，但离大燕远，又并不挨着齐国，只有一些行走的小商贩来这儿落脚。
　　都说麻雀虽小，但却五脏俱全。几人进了镇子，里面倒也是客栈酒楼的。唯一有些特别的是，镇子很冷清，冷清得有些过分。
　　盛炳气势沉稳冷冽，他在前头开路。晚霁掀开了帘子去瞧，觉得有些惊讶，街道上基本上没有几个人，风一吹，有些残叶便顺势打起了旋来。
　　好些店铺都没开门，就算开了门的，也觉得阴森诡异得很。
　　马车晃晃悠悠，终于停在了一家开了店的客栈门前。
　　客栈高两层，大大的旗帜悬挂着，风一扬，便飞扯得呼啦呼啦。
　　晚霁戴着纱笠，青色纱布将面容尽数遮挡。她自个儿踏着轿凳下了马车，客栈里隐隐传来的饭菜香味瞬间就钻入了鼻尖，她眉眼带了些疑惑，随即跟着盛炳进了客栈大门。
　　“打尖还是住店？”老板是个中年男子，他眼睛放在算盘上，手上噼里啪啦地敲，头也不抬地问。
　　“住店。”随从放上银子，盛炳淡淡道:“有上等房吗？”
　　这种小镇的客栈，很少遇见住上等房的。
　　老板脸上立马挂上了笑，他抬起头乐呵呵道:“有有有，客官几位？”
　　说着眼睛在盛炳身上一扫，心下已然有了计较。再一看，却见后面一个姑娘亭亭玉立，虽然戴着纱笠，但那身段委实是好的。
　　老板不自觉就眼睛一直，他眸光闪烁，带着几分迷恋和探究。
　　盛炳察觉到，眼底闪过不悦。他上前一步挡住老板的打量，面无表情地说:“三间房。”
　　他这次只带了一个随从，说是随从，也不尽然，这人是他的心腹，之前一直替他打探晚霁的消息。而先前护送着昶乐来京城的那些个将士，早就被他打发了回去给永雎王递信，毕竟那一群的战斗力也比不上一个心腹。
　　晚霁静静站在后面，等那边打点好了，老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亲自引着三人上了二楼去。
　　三人房间连在一块儿，虽然是个小店，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里头也十分宽敞。
　　晚霁忽然问:“可有热水？”
　　那老板笑得那叫一个谄媚，他弓着腰，双手兜进了衣袖里说:“有的有的。”
　　盛炳也知道姑娘家爱干净，受不了这般。
　　话说完了，那老板就下了楼去，走到楼梯口，又转过身子道:“咱们店里饭菜尚还可口，客官若是饿了，只管下来吩咐。”
　　盛炳抬了抬下颚，示意知道了。
　　待老板走了，盛炳才到晚霁房间口，他虽然不害怕这老板动什么手脚，但检查一下也没什么错。
　　晚霁也知道他意思，便一前一后进了屋里。
　　这房间窗户正朝着街道，往下看去，正有一位算命先生眯着眼睛端坐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傍晚余晖照在他身上，到还真有几分仙人模样。
　　盛炳收回视线，又往里走，床榻置放在最里面，右手边是妆台，左手边是一挂衣木架。
　　从妆台往旁边走一些，有个屏风，后面便是沐浴的木桶。这屋子只有这一间窗户，问题倒是不大。
　　他仔仔细细瞧了一番，确认没什么机关或是腌臜东西，这才算完了。
　　“你好生歇着。”盛炳笑了笑，目光温和，接着又道:“待会若是要沐浴，且叫我一声，我替你守着。”
　　晚霁抿了抿唇，她别过耳边碎发说:“大哥，我晓得。”
　　盛炳便放心了，继而抬脚往外走去:“待会下来吃晚食。”
　　他人走到门口，贴心地替她带上了门。晚霁静默站了一瞬，到桌边坐了下来。
　　残霞从半开的窗边落下，长长的一道橘黄影子一路照到了她的脚下。晚霁缓缓从怀里拿出紫玉梅花簪，略微有些出神。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其实这一场不告而别，倒也是存了几分私心的。
　　周从凛的性子，晚霁多多少少也了解，他是张扬不守规矩的公子哥儿，最看不惯受不得这些个没面儿的事。尤其还是她，一声不吭就离开，周从凛心里多半也不舒坦。
　　不过这也正是她想要的，既然没结果，那就不必再见。
　　总有些话，当着面也说不出口，说多怕又说错，可若要断得干干净净，便是要一点情分也不留。
　　她不自觉就将簪子攥紧了一些，眼眶又微微发热。
　　夕阳完全沉了下去，云层占据天空，远方连绵的山，在晦暗中若隐若现。
　　***
　　三人下楼同坐在一张桌上，晚霁早已取下了纱笠，她扫了一眼大堂，这店虽然不大，但装修都很精致，只是黑木家具，显得有些没人气。
　　食不言，寝不语。
　　安安静静吃着饭，却见那客栈门口有一算命先生踏了进来。
　　他头戴着黑布帽，身穿宽大黑灰长布衫，打扮颇为老气，但面容确实俊秀的。顺着脸往手看去，他拿着挂了布幡的木杖，仔细瞧去，上头写了几个大字——拿钱消灾。
　　是个年轻的算命先生。
　　只消一眼，盛炳就收回了视线。
　　可算命先生登时眼睛一亮，快步就走了过来，也不管他们三人反应，一屁股就坐下了。
　　“有缘，有缘。”他咧嘴笑。
　　先说话的是盛炳的心腹，他叫石木。
　　“你是何人？”石木问道。
　　“哎呀，这位小哥。”他张大了嘴:“你这眉间戾气不得了哇，没少砍人吧？”
　　石木下意识就要动手，盛炳淡淡看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有事说事。”
　　“在下齐泷。”他正了正帽子，昂首挺胸地说:“大燕朝齐州人士，年方二十三，家住——”
　　石木霍然举着筷子直直戳向他脖颈，冷着脸道:“莫要废话。”
　　齐泷别别嘴，伸出一根手指来默默移开了筷子，清了清嗓子开口:“我昨天就见过你们了。”
　　“我是准备去解手来着，谁知道什么还没做呢，我就瞧见了一伙黑衣人。”
　　他将脑袋凑近，神秘兮兮地，声音放低了说:“他们说要解决你们。”
　　盛炳说:“昨天？”
　　他眼里闪过冷意，好似是在问这话的真实性。
　　晚霁也是略微蹙眉，怀疑的眼神落在了齐泷身上。
　　齐泷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缩回身子道:“好吧，刚才都是我瞎掰的。”
　　顿了顿，他又抬了抬下巴:“我就看了你们几个一眼，好家伙，血光之灾几个字儿都快贴你们脑门儿上了。”
　　盛炳正要说话，晚霁先一步问道:“所以呢？”
　　话音刚落，客栈老板就端着菜上来，他眼睛跟黏在了晚霁身上似的，放个盘子也要从她身边过。
　　只是眸光一瞥，忽然瞧见了齐泷，瞬间竖眉低喝:“你又来做什么？”
　　齐泷好整以暇地端坐着:“来吃饭啊。”
　　“你少给我唧唧歪歪，这等贵客是你能扰的？”老板说什么也要拖着人往外走，嘴里还不留情道:“前不久你才搅了我的事，你真当我没法子治你？”
　　石木没出声，不动声色地和盛炳对视一眼。
　　“店家，且让他坐下吧。”晚霁微微一笑:“是我们请他的。”
　　那老板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姑娘这般说，想是认识的。”他瞪了一眼齐泷，摁着他肩膀坐下，又连连说:“你们吃好，吃好。”
　　齐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恨恨咬牙。
　　狗眼看人低。
　　“说说吧。”盛炳举起茶盏。
　　齐泷扯了扯歪歪斜斜，皱皱巴巴的衣服，叹了口气解释:“我呢，是个行走江湖的算命先生，半个月之前到的这里。那时候我瞧那老板心术不正，便搅了他一通好事，他一直看我不顺眼。”
　　“今儿来呢，是想提醒你们一句。”齐泷尤其着重扫了一眼晚霁:“你们这打扮一看就是富贵人家，还有个貌美的小娘子。”
　　他意有所指道:“小心被打劫啊。”
　　石木木着一张脸，心道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
　　齐泷说完，三人都神色自若，慢悠悠夹起了菜吃。他嘶了一声，面露戏谑:“瞧你们这样儿，身怀绝世武功啊？”
　　盛炳笑了笑:“听你的意思，此地有劫匪？”
　　“也不是。”齐泷皱眉道:“这个镇子啊，说是闹鬼，反正经常有人莫名其妙失踪。”
　　“你们难道没发现，这镇子阴森恐怖得很？”
　　晚霁动作一顿。
　　“老实说吧，我就是专程来驱鬼的。”齐泷挥了挥衣袖，义正言辞:“你们碰见我呢，算是撞大运了。待会给我安排间房，保你们安然无恙。”
　　石木道:“你这是骗钱。”
　　“诶诶诶，这位小哥。”齐泷抬手打断他:“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
　　“上苍还有好生之德呢。”他嗤之以鼻，大义凛然:“我好歹也算江湖性情中人，那种事儿我能干得出来？”
　　晚霁垂眸没说话，这人身上，总有股坑蒙拐骗的味道。

　　晚霁被掳

　　
　　夜深了，本就安静的镇子越发沉寂。
　　石木守在了窗下，站在客栈前一动不动。而盛炳则是站在了房门口，这下是将屋子的所有出口都看住了，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晚霁沐浴完，穿好衣衫隔着门同盛炳说了一声，他应了句好，又道:“你好生歇着，明日一早咱们启程。”
　　月光皎洁，透着清寒。齐泷环抱着自个儿，杵在了石木身边，他笑了笑道:“我瞧着，那位是将门人？”
　　石木目不斜视，恍若未闻。
　　“诶，不要这样嘛。”齐泷舔了舔嘴唇，死皮不要脸地套近乎:“好歹咱们刚才也在一张桌上吃饭，怎么着也算半个熟人。”
　　石木瞥他，谁跟你是熟人。
　　“石木。”盛炳唤了他一声，石木点点头，抱着剑进了门去。
　　齐泷连忙喊:“兄台，留步。”
　　盛炳脚一顿，“有事？”
　　他拢了一下身上的布包，握紧了木仗快步上前，眼珠子转了转，打着商量开口:“我身上实在是没有银子了，你且替我安排间房，账记我头上，日后有了便还你。”
　　盛炳收回视线，一言不发抬脚往里走。他堪堪走到楼梯口，还没上楼，齐泷就跺了跺脚，不死心道:“兄台，不然我替你算一卦也成，不要银子。”
　　石木面无表情看着这个人胡诌。
　　“你也知道，干我们这一行，有上顿没下顿的，保不齐还要被骂，你就可怜可怜我，只住一晚而已。”
　　盛炳正要开口说话，楼上陡然传来茶盏破碎的声音。
　　他眸光一凝，气势霍然凌厉。
　　石木也是瞬间就冲出了客栈，盛炳则是飞身上楼。
　　齐泷愣愣地，回过神来猛地拍了拍脑袋。老板闻声而出，他举着油灯，奇怪道:“怎么了？”
　　怎么了？可不是那位小娘子出事了嘛！
　　齐泷没回话，颠颠地跟了上去。房门被盛炳撞开，里头空荡荡地，只有桌上一片水渍，以及碎了一地的茶盏片。
　　盛炳面色难看，他大步到窗前，楼下石木也是肃着一张脸，他听见声音就迅速到了这窗口处，可别说人影了，连个蚊虫都没见着，而盛炳那时撞门而进，也是什么都没有。
　　也就是说，那人连同晚霁，凭空消失了。
　　“这是——”老板站在门口，心下一惊，他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就被盛怒的盛炳揪着衣领提了起来，他声音像是淬了寒冰，低沉冷硬:“怎么回事？”
　　那双眼宛若染血的刀，闪烁着凛冽的光。
　　老板哭丧着一张脸，嗫嚅道:“我不知道啊。”
　　盛炳冷笑，手背上青筋暴起:“不知道？”
　　齐泷一看，这是要杀人的架势啊，他赶快上前劝说:“兄台，冷静啊，冷静。”
　　盛炳似乎听进去了，他缓缓松开手，可那老板方才提着的心还没放下，就见盛炳五指忽然扣向了他脖颈。
　　力道之大，老板的面色已经有些涨红，额角的青筋若隐若现。
　　“不知道？”盛炳死死扣着他脖子，云淡风轻道:“你再好好想想。”
　　老板手中的灯具滑落，齐泷眼疾手快，倏然蹲下接住了。他放好油灯，抬眸一看，那老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兄台，你掐着他脖子。”齐泷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道:“他想说，也说不出来话啊。”
　　老板欲哭无泪，心中连连点头。
　　盛炳冷着脸，终于松开了人。
　　老板瞬间就像是终于碰了水的鱼，一下子就觉得自己活了过来。他瘫软着靠上了门框，喘着粗气，抬手颤颤巍巍地抹了抹脑门上的汗。
　　“这位贵客。”他声音有些沙哑，心里的敬畏提升了不知道多少，苦笑道:“咱们这个小地方，从前还是很热闹的。”
　　盛炳并不想听这些废话，他说:“重点。”
　　老板顿了顿，又开口:“镇子没有闹鬼，只是有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因为他一直偷鸡摸狗，让镇子不安宁，大家伙就自发让镇上的屠户或是厉害的人去逮他，可一直没有结果。”
　　“后来他变本加厉，甚至还在夜里抢过一家人家的姑娘。日复一日，很多受不了的百姓就搬走了。”
　　“现在这镇子上，根本没有多少住户，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了。”
　　说到这里老板就更伤心了:“我都这个岁数了，媳妇儿也都还没讨到一个。”
　　盛炳听着眉头紧锁，照这老板的意思，晚霁不会有生命危险，可是——
　　他想也不想，拿上剑便冲出了客栈。
　　***
　　晚霁觉得头晕晕沉沉地，她几度想要睁开眼看清楚，眼皮却像是有千斤重，模模糊糊看到有个人影在身前，她努力想瞧仔细，却是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在一个山洞里。
　　山洞规模不小，床榻石桌一应俱全。她没有被绑，甚至还窝在了角落的一堆干草之上。
　　晚霁定了定神，细细打量着周遭处境。
　　石桌上摆放着吃食，还有铺洒着的水果，很乱，但很新鲜。往石桌旁边去一点，燃着一堆火，上头铁架支撑着挂了一口锅，浓浓的香气飘散开来。
　　晕黄的光照亮山洞，将影子斜斜打在了墙壁上。她抬眸看去，一道欣长人影缓缓出现。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衣衫，头发披散着，刚毅冷硬的脸上带着一道伤口，从右侧脸向下，一路到了下颚。额前有几缕头发刚好遮住眼睛，深长胡须在微风中轻晃了晃。
　　他抱着干柴，默不作声走了进来。
　　晚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缩了缩脚，径直望向那人。
　　他放下柴，伸手搅了搅汤锅，热气循着风向散开。接着他又从桌上拿起了一颗果子，在手心里揉搓了一下就开始吃。
　　许是晚霁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些探究，他也偏头看了过来。
　　一只眼深黑透亮，一直眼荒芜浑浊。
　　晚霁一怔，竟是瞎了一只。
　　随即她脑中飞速思索着，一开始他就没对自己下杀手，现在看来也不会，而且从刚才到现在，她昏迷着，便是他有什么肮脏心思，大可一并做了，但他没有。
　　她眸中闪过坚定，淡声开口:“你抓我来，想做什么？”
　　那人咽下东西，因为太久没说话，声音干涩沙哑，像是沙砾摩擦，尖锐又有些难以言明的粗糙感。
　　“见你。”他说。
　　晚霁抿着唇，素不相识，谈何相见。她仍旧打着十二分的警惕，又问:“为什么？”
　　那人想了一会，垂下眼皮说:“像。”
　　他没再说话了，晚霁心跳却是陡然加快。
　　又是像，大哥和昶乐都说她像生母，难道这个人，认识她娘亲？
　　还没等她想明白，那人霍然气势一变，飞身踢出一截燃烧着的木棍。木棍笔直冲向了山洞口，却被飞出来的一颗石子打歪。
　　“哟，正吃饭呢？”来人狞笑着，和带晚霁来的那个人一样，衣着褴褛，只是他眉眼间邪气太盛，透着一股子贪婪的味道。
　　晚霁下意识蹙眉，她往角落又缩了缩。
　　不料那人突然目光扫了过来，他舔了舔唇角，眼露淫光，其间还透着惊喜:“哥哥，你这次抓的这个不错啊。”
　　晚霁霍然定住。
　　那人啊了一声，向前走了几步，可被他唤作哥哥的人刹那间就移动到了晚霁面前，他呈现的是一种完全保护的姿态。
　　“齐锵。”他这样喊。
　　声音沉沉，警告意味明显。
　　“哥哥。”齐锵似乎很不高兴，他指着晚霁，转而十分兴奋道:“你看她，和那个女人多像啊。”
　　“你看看。”他眼里的火光几乎要焚烧了晚霁，又不自觉往前走:“叫我摸摸，叫我摸摸她和她是不是一样的感觉。”
　　晚霁心中大骇，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住了。
　　可挡在晚霁面前的人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他尚且还漆黑透亮的眼紧紧锁在齐锵身上。
　　“离开。”他说。
　　齐锵彻底怒了，像是野兽般发狂，低吼道:“齐晤端！”
　　搏斗不过是眨眼之间，齐晤端和齐锵招招刺向对方死穴，没有半分情面。
　　晚霁一时之间竟有些怔愣，只是很快她就下定了决心。她咬紧了下唇，一边观察着两人打斗，一边分心看向了洞口。
　　齐晤端一只眼瞎了，可他招式凌厉，齐锵在他手中，一点好处也没讨到。晚霁小心翼翼挪着脚步，悄无声息地终于挪到了洞口处。
　　二人打得难舍难分，蓦然齐锵将那铁锅踢翻，伴随着香味，汤料全部倾洒，在半空中扬起一个弧度。
　　齐晤端闪身躲避，迅速踮脚腾空而去，他一手吸引齐锵注意力，另一手手肘一屈，死死将他抵在了墙壁上。
　　就现在！
　　晚霁根本什么也来不及考虑，发了疯似的横冲直撞地跑。山间的杂草枯枝刮破裙角，葱郁的林间放眼望去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她心跳如鼓，一直跑，一直跑。
　　耳边尽是呼啸而过的风声，豆大的汗珠滴落，她咬紧了牙关，一刻不停地跑。
　　却在这时，凭空出现一只手臂捂住了她的嘴，而后另一只覆上来拥住了她。
　　晚霁心中发凉，她死命地扭动着身子，双手不住地拍打着身后的人，眼中的热泪盈盈欲落。
　　那人将她带到了一处落石之间，狭□□仄的洞口里，两人身躯紧紧贴着，不留一丝空隙。
　　她又怒又怕，眼泪啪嗒一声砸落在那人手背上。
　　像是滚烫烈焰，不过一瞬间，就轻易燎原。
　　“晚霁。”声音从后背传来，那样轻，抵近万般缱绻与温柔。
　　晚霁倏然脑袋放空，僵直了身子久久未动。

　　终是定情

　　
　　周从凛捂在她嘴上的手不自觉落下，可放在她腰上的手丝毫没有放松。
　　山林里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他在她背后，灼热气息洒向她脖颈。没有侵略性，带着点点不安。
　　晚霁渐渐稳下心神，可心中仍旧震荡不已。
　　她不敢回头。
　　周从凛略微靠着石面，只是光滑冰凉的石面并没有让他浸出汗的后背好受多少。他不说话，仿佛是没想好怎么说，又或是千言万语，此刻也道不尽一句。
　　微风拂过这黑夜，四周没有一点火光。头顶的清寒月色，平铺在这片天地间，有着几分温和的缱绻温软。
　　“公子。”她轻唤了一声，尾音微微颤抖。
　　周从凛只觉得一股热气涌上脑门，七魂六魄刹那间尽皆归位，他触电般收回了手。
　　“晚霁。”他还是这样唤她，声音低沉，和这漫天月光一样，悄无声息带来了温柔:“不要再唤我公子了。”
　　晚霁脑子里尚且有些混沌，罕见地呆愣愣站着。
　　从周从凛的方向看去，能借着微光看见她低垂着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翅膀，轻轻抖动着，有些不可言说的美丽柔弱。
　　她侧脸是不像正脸那样带着些微英气，而是弧度温和柔美，白皙挺翘的鼻尖，饱满粉红的唇瓣。
　　姑娘家，便是生得不讲道理的，处处都生得好看，生得精致。
　　周从凛有些晃神。
　　他飞快收回目光，怕晚霁觉得自己莽撞。可又思及几日未见，心中的感情便像那些个泡泡般炸开，而后泛滥开来。
　　“你还真是狠的下心。”桀骜明朗的眉眼带着少年郎的失意与无奈。
　　晚霁眼眶又开始发热，她没有回话，仍旧背对着他。
　　“我知你有许多忧虑。”周从凛声音变得有些沙哑:“那日你不辞而别，想来也是想断个干净。”
　　“可是晚霁。”他抿了抿唇，怕多一分则唐突，少一分则敷衍，于是斟酌着语句道:“只要是你开口，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晚霁那滴泪，终究是落了下来。
　　“那年你来了周府，我同娘说，她给我找了个奴才。”周从凛扯了扯嘴角:“但其实不是这样的，我那日见你，你穿了青绿衣裙，小小一张脸上，带着几分笑。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你给我当奴才，日日夜夜陪着我。”他低声说着:“我是人，不是块儿石头，我也有感情。”
　　周从凛固执地说，像是跋山涉水，势必要走到那天边触摸神祗的人，他不后悔，也不肯退。
　　“你不愿意同我再生干系。”他望着她背影，一寸一寸的描摹，像是那些走火入魔的画师，费尽心思要融入骨血:“我知道的。”
　　“我此次来，也不是强留你。你和我这么多年，若你觉得连朋友也算不上，主仆情分至少也是有的。”
　　他笑了笑，轻轻舒出一口气，目光移开看向了别处，郑重道:“只是想跟你道个别。”
　　“齐国路途遥远，不知还能不能相见。”周从凛掩去眼底的情绪，仿佛又变成了那个随意散漫的公子哥。
　　“你多保重。”
　　可晚霁眼中早已模糊一片，就在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她陡然转身，几乎是冲撞进了他胸膛。
　　姑娘家的身子柔软，贴着他，那样依恋与信任。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眼泪已经浸湿了他衣襟。
　　周从凛却是顷刻间脑子空白一片。
　　他跟个呆头小子一样，试探地伸出双手，晚霁身子轻颤了一下，却是没有躲开。而后他近乎是狂喜地拥住了晚霁，眼里迸发出耀眼的光，他紧紧抱着她，一声又一声地喊:“晚霁，晚霁。”
　　夜里似乎一切都安静缓慢了下来，天地晦暗看不清，于是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
　　晚霁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这一瞬间只想以一个姑娘家的身份，抱住了她心心念念了多年的人。
　　不管是在周府做奴才的晚霁，亦或是齐国盛家的盛欢。
　　她都是她。
　　心上人叫做周从凛的她。
　　两人像是连体婴，互相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暖。
　　时间缓缓流逝，两人也终于稳定下了情绪。晚霁脸上还挂着泪痕，那双眼睛透亮泛光，像是空山雨后，盛夏初霁。
　　她身上传出来的梨香和弧度，让周从凛耳尖微微发红。
　　他抬手抚了抚她发顶，有些不自然地，轻声说:“你——”
　　晚霁抬眸望着他，没有丝毫闪躲与犹豫，她抿唇笑了笑:“奴婢……”堪堪说出这二字她就顿住了，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
　　“幼时我四处流浪，一直都想什么时候会有一个大侠能带我走，我也想要一个家。”
　　晚霁眉眼温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却又坚定非常:“你恣意妄为，并不循规蹈矩，会闯祸。”
　　“可你总妥善待我。”
　　她卸下了所有不在乎的伪装，不再是那个谨慎做事的周府奴才，她干干净净地，直白地，一字一句告诉周从凛:“我心里也有你。”
　　或许是第一次剖露心扉，她心跳得有些快，整个耳朵红得不行，原本就粉嫩的耳垂跟染了胭脂一样。
　　从前那些年里，感情尚且能藏住，便能分分毫毫都压在心底，丝毫露不出来。可若是揭开了这层纱，那便再没有回头路。
　　周从凛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受，满满胀胀的心里，全都是一腔柔情。又带着苦尽甘来的惊喜，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
　　他迎上晚霁的目光，抚着她额前有些杂乱的碎发，喃喃道:“我真没做梦。”
　　晚霁忍不住笑了笑，她眼里倒映着他的模样，心想:这下倒是傻了。
　　两人抱了好一会，周从凛忽然问:“你那日，是不是因为要回齐国的原因，所以才——”
　　晚霁在他风尘仆仆略带疲倦的眉眼上扫过，轻轻点头。
　　有这个原因，但其实，也是害怕他的感情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但周从凛既然能从京城追到这里，那有些话，便不必说明了。
　　得知了原因的周从凛终于放心了，他唇角带着笑，眼角眉梢都是飞扬的喜悦。
　　深夜总是叫人思绪放松，怀里的姑娘是自己喜欢的人，温香软玉，周从凛不禁有些失神。
　　他情不自禁低眉瞧去，晚霁的唇进入眼中。
　　娇娇艳艳，带着水光。
　　他眸色渐深，而晚霁也意识到什么，她脸上不自觉有些发热，可还是坚定地抬着脸，并未退却。
　　周从凛缓缓低下头去，目光灼热。他流连地在她唇上扫过，最后郑重又克制的吻落在了额头上。
　　单纯青涩地，虔诚而温柔。
　　“咚咚咚——”
　　两人贴在一起，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那样猛烈，那样纯粹。
　　周从凛从未觉得有什么东西比得上这样的触碰，晚霁的一切都是美好的，他想要更多，但又懊恼是不是太过轻浮。
　　呼吸略重，他稍稍退开一些，脸庞向下，鼻尖抵着鼻尖，暧昧缱绻的气息缠绕着两人，寂静的夜和万千生物都成了陪衬。
　　“我的。”他轻笑着，唇齿间仿佛都沾染了笑意:“我的晚霁。”
　　晚霁眸子间盈着水光，潋滟柔美。
　　她从喉间轻轻发出一个音节，小小的嗯了一声。
　　周从凛快活极了，他抬手捧着她脸庞，温润滑腻的触感叫他心猿意马，他虎着脸，可眼睛里都是柔情蜜意。
　　“你回了齐国，得日日想我。”他霸道地宣布，仿佛又是那个桀骜不驯的公子哥儿了。
　　晚霁闻言却有些恍惚，他们之间，还横亘着两个国家。
　　她一时之间没说话。
　　周从凛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不放手，固执又嚣张地说:“你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况且就这点小事，能难倒爷？”
　　“爷到时候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鞭炮一路从京城点到永雎王府门口来接你。”
　　哪里有这样的。
　　晚霁忍不住噗嗤笑了，她这才和他算定下了，他便要来娶她了。
　　可终究这事是个问题，盛家那边尚且还未见着面，不知道他们的态度，毕竟这么多年，他们找寻了这么久，哪能说放人就放人，更不要说彼此的身份。
　　昶乐能嫁给徐开运，那是两国之间的联姻。
　　她和周从凛，晚霁眸光闪烁，心下微微叹了一口气。
　　“行了。”周从凛按住她脑袋，轻轻放在自己胸膛处，像是战无不胜的英雄，再次许下攻破城墙的诺言。
　　“不管怎么样，我来想办法。”他说。
　　恍若是这一夜周从凛就成长了起来，他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怎么做，也知道他该担起什么样的责任。
　　但其实不是的，从他纵马出城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很多东西。
　　晚霁侍奉他那么多年，他再不肯让她受一点委屈。
　　那是六月盛夏的夜晚，没有星星照耀，月光蛮不讲理落在人身上，彼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还没有被生活磨平棱角，他心上惦记的是一个即将离他远去的姑娘。
　　他近乎不可一世地想，我要带上最无上的诚意和最宝贵的聘礼，将这个姑娘，再次迎回我的身边。
　　迟早。
　　必须。

　　平安归来

　　
　　已经不知是深夜几许，周从凛怕晚霁在外着凉，便准备带她回去。
　　晚霁倒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她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周从凛松开她，转而牵着她的手，耳朵隐藏在黑夜里，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微微红了。
　　他面上一本正经地答道:“那日你刚走，后脚我就回了府。我骑了马去寻你，可通往齐国有两条道，我不知晓你们走的哪条。”
　　“可想了想，多半盛将军舍不得你吃苦，应该会走大道，我便追了上来。”
　　“但奇怪的是，我一直都没见着你们的踪迹。我甚至还想，你们是不是走了另外一条道。”
　　晚霁跟在他慢慢往前走，有些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黢黑一片，周从凛从身上摸出火夹子，做了个火把，微红火光照得他侧脸沉稳冷峻。
　　她略微失神，那一日，她去了尚书府后又转而去看了阿月。
　　可能是在那时候，两人就错过了。
　　周从凛以为他们先走，但其实是他先出城。
　　“那后来呢？”她又问。
　　周从凛握着她的手，柔软小巧的手乖乖放在他手心，他心情愉悦，盯着前方的路说:“后来我比你们早一步到了这个镇子，可能只早了一日。”
　　“我本来也是打算今日就启程的，心想着不管如何，就算我追到了齐国，总能见上一面。”
　　“可我遇到了一个算命的，他说让我再待一晚。”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他说，我一定会等到我想见的人。”
　　晚霁也唇角微扬，只是想着那个叫齐泷的人，她蹙眉道:“那个算命先生是叫齐泷？”
　　周从凛摇摇头:“这个倒不清楚，瞧着年岁不大。”
　　她想了想，大概就是了。
　　“我后来倒也就听了他的话，晚上我实在难以睡下，本来是准备上屋顶赏赏月的。”周从凛又继续说:“可竟然看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他力道忽然大了一些，仿佛是有些后怕:“当时确实也没多想，只是不忍袖手旁观，于是便悄悄跟了上去。”
　　“那人武功委实了得，我竟也险些跟丢。”
　　“后来我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打斗声，于是就寻着声音找了过去。”
　　周从凛停住脚步，得意地笑了笑:“等我到的时候，你应该已经跑了，可我在那洞口不远处发现了我送你的紫玉梅花簪。”
　　晚霁闻言一怔，她倒是没发现自己簪子掉了。
　　周从凛放开她的手，从怀里拿出簪子，他郑重地，再次递到了她跟前。
　　他眼里像是铺满了漫天星光，闪烁晶亮，连声音也是低沉温柔:“拿好。”
　　晚霁接过，簪子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温暖得刚刚好。
　　她小心翼翼地收好，眉眼弯弯地点头。
　　思及那个没有伤害她的人，晚霁不免有些奇怪。为什么说她像，到底是不是因为她像娘亲。而且那个人没有下手，可为什么还是将自己掳走。还有他的弟弟，那样的眼神，总让她觉得不舒服。
　　为什么，总觉得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怎么了？”周从凛见她久久没有说话，低头问道。
　　晚霁没说，她复又牵上他的手。明明有些害羞，却装作不在意，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日夜，温和笑道:“没事，我们走吧。”
　　正要迈开脚，她忽然蹙眉，谨慎着问:“那二人可是追出来了？”
　　周从凛淡定看她一眼，漫不经心开口:“出来了又如何，正好一并收拾了。”
　　若说功夫，周从凛自然是不差的。周老将军亲自带出来的，在别人手里从未吃过亏。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说话的声音以及脚踩在枯枝落叶上的嘎吱声。晚霁丝毫困意也没有，她正要再说些什么，周从凛忽然笑道:“出来了。”
　　二人出了林子，往她所住的客栈而去。只是尚且未走到，刚刚到镇子口就碰上了盛炳。
　　“窈窈。”他眼睛一亮，大踏步到了她跟前，连忙皱着眉担忧地问:“可有哪里不舒服？”
　　话音刚落，他就瞥见了一旁的周从凛，视线往下，看到了两人牵在一起的双手，盛炳霎时间眸色沉沉。
　　晚霁下意识就挣脱开了，她有些不自在，垂首拨了拨鬓边碎发。
　　周从凛现在却是心情畅快着，对着未来的大舅兄笑了笑，整个人悠悠闲闲站着。
　　盛炳心下一惊，面上却不显露。
　　晚霁耳尖发热，她稳了稳心神，温声回道:“大哥放心，我没事。”
　　“哟呵，还真是在这儿。”齐泷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手里拿了块罗盘，煞有介事道:“我这东西可真灵。”
　　***
　　几人回了客栈，围着那八仙桌坐了下来。晕黄的光照亮整个大堂，客栈老板和石木站在一旁，他小心翼翼打量了一眼周从凛，心头叹气。
　　怎么现在到处都是达官贵人。
　　想着不免又觉得惊奇，那位姑娘竟然是毫发无损地回来了。果然都是个中高手，也不知道那疯子有没有被解决掉。
　　“你到底什么人？”盛炳声音沉沉，先行打破了这份安静。
　　目光一下便聚在了齐泷身上，探究和防备。他迅速提起茶壶给自己斟茶，咧嘴笑道:“你们这搞得跟审犯人一般。”
　　“少搁那胡说。”周从凛敲了敲桌面，理直气壮道:“咱们还没动刑。”
　　他语气太认真，甚至带着点点冷意。
　　齐泷讪讪一笑，捧着茶杯小小喝了一口，这才清了清嗓子说:“我真就是个看相算命的。”
　　“继续。”周从凛微笑。
　　晚霁瞧他一眼，适时开口:“捉我去的那贼人似乎也姓齐。”
　　“好吧。”齐泷放下茶盏，认命似地告诉他们:“我呢，算命先生不假，但并不是真的靠这个养家糊口。我这么多年来在江湖四处游荡，是为了找我的亲人。”
　　“准确的说，是我的父亲。”
　　客栈老板本来觉得困极，他刚刚偷偷摸摸打了哈欠，突然一听到这话，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竖起耳朵仔细听。
　　齐泷意味不明地扫了晚霁一眼，轻声说:“也就是捉你去的贼人，店家口中的疯子。”
　　老板倒吸一口凉气，恨恨指责:“那你父亲也太不是个人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儿都干，还强抢良家妇女！”
　　空气凝滞一瞬。
　　众人没说话，静静听着他继续道:“我生来就对相术十分有天赋，只是自记事起就未曾见过父亲。母亲告诉我他已经去世，我一直也深信着。”
　　齐泷顿了顿:“直到两年前，我悄悄占卜了一次。”他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深邃:“卦象显示父亲并未去世。”
　　“在那之后我就离开了家，来寻找父亲。”他笑了笑，“找了许久，直到半个月前我顺着找到了这里。”
　　晚霁蓦然蹙眉:“可我当时见着了两个姓齐的。”
　　她回想了一下那二人模样，倒不觉得齐泷和其中哪个生得像。
　　老板一愣，两个？不是一个吗？
　　“这我便不知了。”齐泷也有些奇怪:“但我父亲决计是在这里的。”
　　“小娘子可能带我前去？”他忽的伸长脖子，凑到晚霁眼前，眨巴着眼睛笑嘻嘻问。
　　周从凛看着心烦，伸手推了他脑门一下，冷笑道:“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做什么。”
　　齐泷捂着额头，啧啧叹气:“这位公子，若不是我，你这会早就不知道往哪儿去了。”他得意地扬眉:“否则还能跟这位小娘子欢天喜地地坐一块儿喝茶？”
　　盛炳抬手打断:“既然事情解决，那便各不相干了。”
　　齐泷连忙摆手:“小娘子还没带我去寻父亲呢。”
　　“就在镇子往东那座山头。”周从凛眼底闪过不耐，“拿着你那什么罗盘去。”
　　“当真？”齐泷眼里亮晶晶地。
　　晚霁也是笑着点头，只是想到之前两人的对话，心底到底觉得有些放不下。于是又试探性地问:“你可知你父亲从前是做什么的？”
　　齐泷本来准备收拾着走了，冷不丁听到晚霁的话，他思索了片刻道:“母亲并未仔细说过。”
　　晚霁望向他，见他模样并不像撒谎，她抿了抿唇，轻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也不管现下是深夜，挂起了布包，握着木杖就朝几人辞别:“那我便先走了，几位保重。”
　　齐泷脚下生风地朝门口走，堪堪一直脚踏出门槛，他忽然动作一顿，微微偏过头来，目光在晚霁和周从凛身上转了一圈。
　　他握拳放在唇边咳了咳，戏谑道:“我瞧着这位小娘子和公子十分般配。”说着眼珠子直转，稳稳接下了盛炳冷刀一般的眼神，淡定开口:“只是你二人，似乎有些坎坷。”
　　周从凛一听这话，瞬间就沉下了脸，他锋利眉梢轻挑，警告道:“看来你今儿是不想出这道门了。”
　　齐泷嘿嘿一笑:“我这可是实话实说。”说罢好心奉劝了一句:“我观你二人皆人中龙凤，只是这世事无常，可得小心啊。”
　　说罢不再逗留，哼着曲儿消失在了晦暗夜色中。
　　齐泷一走，客栈的气氛就更加诡异了。
　　那老板站在一边，清晰地感觉到暗流涌动，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打着商量道:“不如，几位客官进房言谈？”

　　一年之约

　　
　　石木抱着剑，木着一张脸守在房间门口。
　　屋里周从凛自觉为大舅兄倒起了茶，言语之间颇为尊敬:“大——”
　　盛炳眸光一凝，他忽然闭口，又笑道:“盛将军，请。”
　　晚霁回了自己房间，心下有些焦急，也不知道周从凛那边怎么样了。他那脾气，别人一个不对劲他就能掀桌的。
　　“周公子怎会到这里来？”盛炳接过茶，并没有喝，他看了一眼周从凛，似乎真的只是随口寒暄。
　　周从凛倒是未再散漫，他眉宇间有些认真，“想来盛将军心里或多或少有些想法。”
　　“从凛此次前来，是想要同盛将军坦白。”他直视着盛炳，一字一句道:“我心悦晚霁，也想娶她过门。”
　　盛炳慢悠悠道:“盛某记得，晚霁在周府，只是个奴才。”
　　“这同我心悦她有何关系？”周从凛自己倒了一杯茶，茶香四溢，热气腾腾。
　　“可能周公子还不明白盛某的意思。”盛炳冷峻面容带了些许疏离警告:“她从前在周府如何盛某管不着，也不会再追究。可她已经是我永雎王府的小郡主，不是你周公子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奴才。”
　　周从凛也冷下了脸:“难道盛将军怀疑从凛的真心？”
　　“真心？”盛炳笑了笑，气势凛冽:“周公子，你是京城将军府的少爷，你且说说，你有几分真心？”
　　可想到京城传的消息，对及周从凛认真严肃的眼神，他到底是垂下了眼皮。
　　盛炳转而道:“窈窈自幼受苦，这么多年，我们盛家亏欠了她许多，爹娘都希望我能带她回去，在我们的看护下过完这一生。”
　　“你心悦她，你想娶她。”盛炳锋芒毕露，身子略微前倾，压迫感十足:“只是周公子，恕我冒昧，难道你要让她和分别了十来年的亲人再次分别？”
　　周从凛一顿，没再说话。
　　“周公子，请你也体谅我们。”盛炳敛下了凌厉气势，声音低沉。
　　“入赘。”周从凛抬眸，“我可以入赘。”
　　盛炳一愣，随即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他摇摇头:“周公子，据盛某所知，你也是周府的独苗，府上老将军与周家夫人可同意？”
　　“你的心意是真。”盛炳继续说:“只是有些事，不是靠这一份情就能走到最后的。”
　　“况且周公子，你一事无成。”
　　盛炳就算知道了他的心意又如何，府上爹娘根本就不会同意窈窈嫁那么远，嫁的还是一个潇洒恣意，半点本事都没有的公子哥。
　　周从凛僵着身子，半晌没有回话。
　　“她既回了盛家，那就是我盛家的掌上明珠。”盛炳起身，已经不欲多说，他淡然道:“我们自会为她安排最好的人选。”
　　“而不是你，周公子。”
　　说着他提步往门口走去，只是他的手堪堪搭上门边，就听见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
　　“一年。”
　　周从凛站起来，笼在袖中的手渐渐握拳。
　　“给我一年时间。”他丝毫不肯退。
　　盛炳松开手，他转过身来。烛光微微摇曳，晕黄的光打在周从凛的脸上，将那桀骜恣意的眉眼染得温和了几分，他就站在那里，像是捍卫着城土的勇士。
　　“这一年，我会证明给你们看。”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保证，他挺直了腰，变得沉稳而冷硬。
　　盛炳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抿了抿唇，叹了口气道:“周公子，盛某佩服你的勇气与担当，只是府上爹娘——”
　　话说到这里，接下来便都是心知肚明了。
　　“我明白。”周从凛笑了笑，眸中清亮一片，带着坚定与无畏。
　　盛炳收回目光，径直开了门离开。
　　待他走了，周从凛理了理衣襟，也出了房门。他的房间在走廊最尽头，深夜客栈老板也是睡下了，从走廊过来，一片漆黑。
　　他自个儿掌着灯往前走，堪堪路过盛炳的房门，就见他霍然出现。
　　“周公子这是还要去哪儿？”盛炳淡淡地问。
　　周从凛面色一僵，他迅速收敛神情喊了一声:“盛将军。”
　　就他这个架势，除了去寻晚霁还能去哪儿。盛炳自然也知道，可他怎么能放一个男人夜里去同尚未出嫁的妹妹待在一块。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
　　“盛将军。”周从凛笑了笑，脸上勉强道:“你也知晓，这次她回了齐国，我们自是许久不能再见。”
　　“况我周从凛也做不出那等事，盛将军大可放心。”他义正言辞:“若盛将军实在不放心，可与我一同前去。”
　　好一番慷慨激昂地发言，至诚至信，简直感动上苍。
　　盛炳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带着点打量和探究，直待周从凛硬着头皮都接不下来了，他才收回了视线。
　　“别太久。”他眯着眼道。
　　周从凛当然明白，他想，这位大舅兄真是性情中人。
　　***
　　晚霁这会也没睡下，她正在站在窗前，有些出神。
　　听见开门的嘎吱声，她下意识回头，却见周从凛走了进来。
　　“大哥同你说什么了？”她快步上前。
　　周从凛将灯盏一放，转身过来牵她的手，晚霁到底姑娘家，脸皮子薄，哪有这样一句话尚且还没说就腻歪的。
　　她面上发热，只是看到他眉眼，稍微挣了一下便由着他去了。
　　两人在桌前坐下，他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将她的手指捏来捏去，不厌其烦地揉搓着。
　　又软又小。
　　晚霁撇开眼睛，催促问道:“到底说什么了？”
　　多年来练就的沉稳心境，在这样的夜里一下就被戳破。带着少女的点点娇羞，她倒是一下就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
　　于是眼睛就不看他，错开了看向那角落。只是角落到底摆放了什么东西，她也没心思去细看，整个脸仿佛都要烧起来一般。
　　周从凛抬眸，眉梢飞扬，认真笃定:“我同你大哥说，一年后我就来娶你。”
　　若是盛炳在这里，他便要啐他一口，什么人，谎话张口就来。谁说一年后就一定答应让窈窈嫁给他了，真是死皮不要脸。
　　晚霁不可置信，微微张大了嘴道:“当真？”
　　“我骗你做什么。”周从凛眼睛在烛火下黑得发亮，瞳孔倒映着晚霁，他捏着她的手紧了紧，“盛三小姐，你且等着。”
　　说起来晚霁不免有些恍惚，盛三小姐这个身份，她竟觉得有些像梦。这一路过来，她未明说，盛炳也未刻意提过，只是他唤她乳名，并不喊她盛欢。
　　这样正经的一句盛三小姐，竟然第一个喊的，是周从凛。
　　她心跳得越发快，情不自禁就瞪他一眼，又克制着垂下眼眸道:“这一年又是如何说法？”
　　周从凛不想告诉她让她担心，可他必须做点什么，让她的爹娘能接纳他。
　　他故意挑眉道:“这一年准备聘礼啊。”姿态要多欠扁有多欠扁，语气要多嚣张有多嚣张。
　　什么聘礼要准备一年，真当她傻么？
　　晚霁尚且还没说话，周从凛又笑:“难道你一年也等不了？”
　　晚霁这下是当真无语了，果然周从凛还是周从凛，说话半点没规矩，全是一腔桀骜恣意。
　　看见晚霁那涨红得跟什么似的脸，周从凛心下软成了一滩水，他目光柔和，轻声说:“这一年，怕是不会再见了。你去了齐国，照顾好自己，若是他们待你不好，我亲自来接你。”
　　其实哪里能有不好的，见盛炳的态度也知道盛家多宝贝着这个幼女。只是他翻来覆去也就这些话，只恨不能亲自在她身边，除了担心她过得不好，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晚霁有些动容，她眼眶又开始发热，努力平稳着心绪道:“你也是。”
　　还有许多许多话要说，临近离别只盼时间再过得慢一些。周从凛一直笑着，目光未曾移开过分毫。
　　盛炳站在门外，他悄然叹了一口气，脚尖一转正要往自己房间而去，却是猛地瞧见了石木。
　　石木面无表情，恭敬开口:“将军，很晚了，您该歇息了。”
　　盛炳笑了笑，是啊，很晚了。
　　马上，就是明天。
　　***
　　一夜好眠。
　　石木牵出来马车，静静站在了客栈门口。
　　客栈老板磕着瓜子儿，杵在了台前看过来。
　　晚霁带着纱笠，周从凛站在她面前。隔着薄薄一层雾似的，她看不清他的脸，索性掀开了轻纱一侧。
　　“路上小心。”周从凛微微笑道。
　　盛炳静默站在一旁，他抬头望天，今儿个天气甚好，太阳已经升起，温暖的日光照耀下来，地上仿若都镀上了金色。
　　“你也是。”晚霁眉眼温和，眼底带着不舍与担忧。
　　“走吧。”盛炳迈步走到马身前，他一个利落翻身上了马背。
　　晚霁深深看他一眼，松手放下轻纱，随后上了马车。石木见状也坐到了架上，拉过缰绳准备出发。
　　“周公子，有缘再会。”盛炳低下头，声音低沉。
　　有缘，大舅兄，我们肯定有缘。
　　周从凛带着意味深长的笑，目送着盛炳离去。
　　客栈老板叹了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再来个好看的姑娘了。
　　他什么时候才能有媳妇？

　　上虞之事

　　
　　六月二十四，圣祖忌日。
　　按朝之律令，百姓须得服国丧三日，不得饮酒，不能作乐，不得宰杀牲畜，百官奉事者停办官职六日，还有分封在各地的王爷，须得回来拜祭。
　　这大燕朝统共有五位王爷，西北为宁王，东北为辽王，西南晋王，东庆王，东南代王。
　　晋王早些时候被流放，故而不算在内。还有那位代王，说是突然患疾，竟是倒在床上起不来了，实在不能出来，心中悲凉难耐，派了自个儿两个儿子来。
　　美名其曰:皇孙来看皇爷爷。
　　众人唏嘘，还真是先帝的孝顺孩子啊。
　　王爷们和大臣跟着拜祭哀悼，百姓们就关了家门在自个家床上躺。
　　周从凛也是昨日到的府上，他刚下马，大黑跟大黄就凑了上来。一个沉稳严肃，一个躁动憨厚。
　　“汪。”大黄那舌头晃荡着，哼哧哼哧喘着气儿，那尾巴都快摇到天上去了。
　　“汪汪。”
　　它欢快地绕着周从凛转来转去，贴得跟块粘糕似的。
　　大黑端正坐在一边，半耷拉着眼皮瞧了大黄一眼。姿态之轻蔑，目光之淡定。
　　余安觉得要不是这俩是狗身，他都怀疑是俩人了。
　　周夫人也是欢欢喜喜将人迎进了府，开口就是:“如何了？可见着人了？”
　　那会周壑不在府上，周老将军在遛他的鸟，于是周从凛懒懒散散往椅背上一靠，挑眉笑道:“见着了。”
　　这厢话音刚落，周老将军就进了屋来，他瞥他一眼，丫鬟赶快过来上茶。
　　“死心了？”周老将军冷笑一声。
　　周壑又迅速坐好，只是整个人脸上都看写满了春风得意这几个大字。周夫人捻了捻帕子，又蹙眉问:“你这副样子，捡着金子了？”
　　“不是金子。”周从凛端起茶盏，揭盖轻吹了吹，“是您儿媳。”
　　？？？
　　周老将军跟周夫人一怔，周老将军睨他:“说清楚。”
　　周从凛张嘴就是一句:“那您得先答应让我从军。”
　　周老将军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说话，外头有公公来传圣旨，说请周老将军进宫去。
　　自圣祖皇帝龙驭上宾后，周老将军是再未入过宫的。屋子里陡然一静，周夫人起身道:“这会子都酉时一刻了，怎会传召进宫？”
　　只是到底是忤逆不得，周老将军顿了顿，自是整顿了一番跟着那公公入了宫去。
　　进了宫直奔了承安帝所在的大殿，大殿里几人静默而立，分了两派而站。一边是三位王爷，一边是严华将军和宿驭。
　　乍一见到周老将军，气氛缓和了些许。
　　承安帝放下折子，笑着道:“倒是许久未见老将军了。”
　　周老将军下跪行了个礼，承安帝快步过来扶他，皱眉说:“老将军快快请起。”
　　周老将军顺着他动作起身，旁边站着的严华将军微微一笑:“周老将军瞧着气色红润，想来这养鱼逗鸟的日子委实不错。”
　　严华算岁数，是要小上周老将军一些的，今年四十有六。周老将军是跟着圣祖皇帝打天下的老一辈，而严华将军则是后来大燕创立才提拔上来的。
　　二人关系不错，严华将军很是尊敬他。
　　“老了，也就只能折腾折腾这个。”周老将军叹了口气。
　　宿驭瞧着周老将军那副垂垂老矣，无奈慨叹的模样，他不禁扯了扯嘴角，人老心不老，指不定这会心里打什么算盘呢。
　　承安帝松开手，温声说:“此次召老将军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都这个节骨眼儿了，能有什么要事。明儿就是圣祖皇帝忌日了，早不来召晚不来召，偏偏今日召。
　　周老将军双手兜在衣袖里，垂眸道:“陛下请讲。”
　　“老将军乃先帝挚友，昔年征战于四方，为我大燕朝立下了汗马功劳。”承安帝笑了笑，话锋一转:“昨儿夜里先帝托梦于朕，说是实在想念周老将军意气风发，剑指天下的那些年。”
　　“朕想着，老将军定是将心仍在，所以想问问老将军，可愿再领兵克敌？”
　　殿里众人皆是一怔，难道还真不是圣祖忌日这事？
　　周老将军没回话，殿内倒是突然安静了下来。
　　“哎哟，老臣来迟，老臣来迟。”一道响亮声音突然传来。
　　李太傅那跑得那叫一个快啊，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简直是声泪俱下，悔恨交加:“陛下恕罪，恕罪。”
　　承安帝瞥他一眼:“李太傅怎么总是迟到。”他勾唇，“是又被府上的事绊住了脚？”
　　李太傅颤颤巍巍抹了一把虚汗，赔笑道:“是是是，老臣知错。”
　　“起来吧。”承安帝挥挥手。
　　李太傅迅速起身，自觉站到了严华身边。他咳了一声，扫了周老将军好几眼。
　　“方才朕的意思，周老将军可有什么想法？”承安帝又问。
　　“陛下也知道，臣已年迈，有心无力。”周老将军摇摇头，脸上带着苦笑。
　　李太傅来得迟，趁着承安帝背对着他，他小心翼翼碰了碰严华手臂，嘀咕着问:“这是怎么了？”
　　严华没理他，李太傅眼睛一瞪，什么人啊！
　　他收回视线，又去碰宿驭，小声说:“宿指挥使可知道？”
　　宿驭摁着刀，闻言微微偏过头去讲给了他听。李太傅听完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这陛下心里想什么，人周老将军都这个岁数了，那胳膊腿能那般操劳吗？
　　“近日朕得了消息。”承安帝说:“上虞那边镇不下来，反贼已经攻克了三阳州，正在朝北进发。”
　　宁王闻言眸光一闪，去年就有了消息说那边数次发生了暴动，豪强地主招兵买马，袭击了上虞的知州府衙。后来传言说官府出动过数次，却是没料到竟然丝毫作用也未起。
　　这事大家都知道，只是没想到突然闹得这么大。
　　周老将军也是眉心一蹙，没有立即接话。
　　“朝中人，唯有周老将军朕信得过。”承安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视线扫过那三位王爷，在宁王身上顿了一瞬，又说:“周老将军若不出马，实在没有人可仰仗了。”
　　李太傅张嘴就想反驳，严华将军不还在吗？可随即又想到，严华将军是镇守北境的，阻挡上元和其他部落的侵袭，他也不好调动。
　　又想着说，难不成那分封在东南的代王不能做点事？李太傅很快兀自否定，算了，那就是一个花天酒地的，指不定还在温柔乡里待着。
　　最早圣祖皇帝分封各王的时候，也考虑过这个问题，这才将与他国没有接壤的地方，威胁小的，划到了代王底下，可谁知道外头没事，里头倒是闹了起来。
　　“老臣明白。”周老将军没再推脱，只是这样说道。
　　是什么样紧缺武将的朝廷，才会再度启用周老将军这等年迈老臣？
　　殿里的人各有各的心思，宁王眼神晦暗难明。
　　待了好一会，承安帝才挥退了众人。
　　李太傅同宿驭一道走的，他越想这事儿越不对劲，遂低声同他谈论:“宿指挥使，你觉不觉得这事儿有蹊跷？”
　　夹道深长，两旁是高高红墙，放眼望去也是无尽的金色堆砌出来的皇宫一角。
　　这会子天色已晚，有几个宫女太监提着宫灯走过，挨着墙边的脚步声轻浅，但似乎隔老远都能听见。
　　宿驭挑眉，眉眼带了些兴致:“太傅大人有何高见？”
　　李太傅砸吧砸吧嘴，望天长叹:“陛下年纪轻，处理政事有些慌神是可以理解的，可他为何要召那么多人一同进殿？便是此事实在重大，需要周老将军亲自带兵前往，只召周老将军一人议事便是。”
　　“怪哉，怪哉。”李太傅百思不得其解。
　　宿驭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是沉了下去。
　　大燕朝承平日久，除却上元需要严华将军时时出兵，其他几乎是没有需要开战的地方。武将本就难得，又过惯了安生日子，承安帝那一句无人可仰仗，也确实没说错。
　　只是这一次承安帝，应该是在试探。
　　承安帝的那些皇叔们，他最不放心的就是宁王，从一开始，他的刀尖就是指向了他。
　　而现在几位王爷都在京城，承安帝若想一刀解决了，也不是不行。可总得有个名头，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不好给天下百姓交代，没得落了个薄情寡义，暴戾无道的名声。
　　最重要的是，就算在京城将人给解决了，各地的兵马还未来得及整顿，若是有人趁机反了，怕是得不偿失。
　　宿驭猜想，这次代王没有亲自前来，再加上上虞镇压失策的事儿，估计下一个被开刀的就是他了。
　　再等这边上虞一事，接下来是谁动作快就先解决谁。
　　“太傅大人就不必多想了。”宿驭敛下心思，慢步往前走着:“左右不是您拿刀杀人，那血溅不到您身上。”
　　这话说得有点意思。
　　李太傅心想，这宿驭就是一笑面虎，说话一套一套的。
　　他点头应和他:“宿指挥使说得极是啊。”
　　出了宫门，正巧和宁王庆王打了个照面。
　　一一见过了礼，李太傅忽然说:“从前倒没见着这两位关系这么好。”
　　宿驭一怔，瞬间抬眸看向远去的二人。

　　从凛参军

　　
　　周老将军刚刚回府，周从凛后脚就跟着他进了书房。
　　“没见你什么时候这么赶趟过。”周老将军瞥他一眼，在案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从军这事你且仔细给我说说。”
　　周从凛握了握拳，应答道:“孙儿与盛将军约定了一年为期，要堂堂正正地取晚霁过门。”
　　周老将军面色不变，提笔开始蘸墨:“想从军立战功，给自个儿挣点底气？”
　　“是。”他干脆应道。
　　少年郎眉梢飞扬，意气风发，像是一头勇猛的狼，开始展露头角。
　　在这周府，能做大事决策的，只有周老将军一人。从前不让周从凛参军，也是周老将军的意思。
　　他缓缓落下一个字，抬眸看他:“我记得在国子监那些年，你念个书都将教书先生狠狠打了一顿，兵法你又会多少？”
　　周从凛确实将那先生揍了一顿不假，但那是个老顽固，开口之乎者也，还狗眼看人低，他揍完还嫌下手轻了。
　　“你在京城恣意妄为这么些年，战事你又了解多少？”
　　“一腔热血就要从军，你拿什么从？”
　　周老将军笔下字迹锋芒毕露，嘴里一字一句地问。
　　“祖父。”周从凛打断他:“孙儿可以。”
　　窗外已经是漆黑一片，半开着的窗扇透进来几缕微风，吹得桌上的烛火忽明忽灭。少年郎挺直了背脊，往日恣意明朗的眉眼变得沉稳起来，他面容严肃，带着固执与决然。
　　“我怎么觉得这事你只是来走个过场通知我。”周老将军笔尖一顿，他轻声笑了笑。
　　周从凛没说话，兀自垂下了眼皮。
　　屋里静了一静，周老将军忽然叹了口气，他搁下笔开口:“你是我周家这一代唯一的子孙，你想要建功立业，祖父知道。只是战场上刀剑往来，那不是你在京城随随便便给别人一拳就能解决的。”
　　“你娘那日同我说，让我问问严华将军，可能让你一起跟着去北境。”
　　周老将军负着双手，有些慨叹:“她怕你心中烦闷，因为晚霁的事郁郁不得志，这才放你出去。”
　　“只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一直不同意你去参军，将你掬在这京城，你心里多半也不好受。这次纵使我不答应，你小子爬也能爬出去。”
　　周老将军认真看他:“可真是想好了？”
　　周从凛抿唇，郑重点头。
　　周老将军深深看了他一眼，接着扫过桌上的信纸淡淡开口:“北境你就不必去了，去上虞吧。”
　　“上虞？”周从凛一愣。
　　“那边反贼势盛，陛下今日召了我入宫商议此事。”周老将军眯了眯眼:“你祖父我年老力衰，当不了这大任了。”
　　他说:“你去吧，替我们周家好好挣个名声。”
　　“您的意思是？”周从凛心跳得有些快。
　　周老将军哼笑道:“你别以为就你那样还能当个将领。”
　　以周老将军的地位，若是同承安帝开口，周从凛此次担任统领的职位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凡事得从基础做起，走都还没学会，就想着跑了。
　　“此事可严重？”周从凛忽然问。
　　严重？
　　周老将军眼底闪过讽刺，要真严重，早八百年就调足了兵马强力镇压了，还能等到服国丧这两日？否则真真是能将圣祖皇帝从棺椁里给气醒了。
　　“严不严重你也去定了。”周老将军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等消息去吧。”
　　周从凛颔首，慢步出了房门。
　　***
　　而此刻严华在府上也收到了周老将军传来的信纸。
　　他信中提了邵铎，意思是不言而喻了。
　　邵铎父亲曾是严华将军手下老将，只是不幸战死沙场，那时邵铎尚且年幼，母亲也是早早去世，无依无靠。严华将军心善，将他收作了学生，送他去国子监念了几年书，而后便跟着他一块儿征战了。
　　邵铎此人，性情豪爽开朗，颇重义气，且委实有几分真本事。跟着严华历练了一番，上次上元凯旋归来，承安帝封了他一个骁威郎将，从三品。
　　这可不是个小官。
　　严华收好信纸，沉思了片刻。
　　承安帝在殿内那番话他和周老将军倒是想到了一块儿去，邵铎的能力他信得过，只是这周从凛么——
　　严华唤来小厮，让他去请邵铎来府上。
　　邵铎封了官职后就开了郎将府，府邸不远，就隔了一条街。小厮去请人，不一会儿就见邵铎踏着夜色而来。
　　“可吃了？”严华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坐。
　　两人关系亦师亦父，邵铎也是不客气，他一撩衣袍坐下，笑道:“刚吃，将军可吃了？”
　　严华点点头，丫鬟上来斟茶，他又问:“方才周老将军给我传了话，想让你带兵前往上虞，你有何看法？”
　　“上虞？”邵铎皱眉:“那边的事还未解决？”
　　“陛下的意思是这次派兵尽数镇压。”严华端起茶盏，动作一顿，忽然说:“估计给你分拨个十万吧。”
　　邵铎颔首，有些不解地问:“此事既是陛下的意思，为何周老将军要同您说，还指明要我？”
　　严华瞥他一眼，“哪儿那么多废话。”
　　“既是问了，你便说去不去。”
　　其实这事倒是没什么可商量的，周老将军开了口，又是关乎黎民百姓的事，邵铎是不可能不应的。
　　“自然是要的。”邵铎说完不免又觉得美滋滋，周老将军都点名自己上场，看来自己还混得可以啊。
　　“说起来还有个事。”严华笑了笑:“这次那周家公子也与你一同去，你俩好兄弟一块儿上战场。”
　　邵铎又是一怔:“阿凛也去？”
　　他有些奇怪，怎的这事一件比一件怪异。
　　严华道:“我与那周公子未曾见过几面，只听说是个嚣张纨绔的。”他脑海里闪过周老将军的面容，又摇摇头道:“不过，应该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公子哥。”
　　邵铎扬眉，替自己好兄弟正名:“他懂得可不少。”
　　“哦？”严华意味不明地说:“也不知道这周公子能走到哪一步。”
　　现在的周家，可不是当年一无所有，跟在圣祖皇帝身后打天下的周家了。
　　周家当年一位周老将军，二十万兵马临晋一战名扬天下，圣祖皇帝何等器重他，可现在的承安帝，不是那些年里和将领们生死与共的人了。
　　他生于承平之时，你骁勇善战能御敌自然是好的，可你背后势力太大，他怕是只会觉得你震慑江山，功高盖主了。
　　邵铎想得没那么多，他现在脑子里只想着周从凛能和他一块参军这事。昔年二人为了兵线争执得面红耳赤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一想到此处邵铎就觉得心中涌起一股热气。
　　第二日，邵铎一早醒来吃了早膳便迫不及待纵马往周府而去。
　　周从凛这时还在府上摆弄着晚霁给他做的那些玩意儿，他眼里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余安飞快地瞟了一眼，忍不住望天长叹:人生啊。
　　“阿凛！”邵铎推门而进，大笑道:“你有这等好消息怎么不早告诉我。”
　　周从凛小心放好东西，抬眸看他:“什么好消息？”
　　“参军啊！”邵铎熟门熟路往那雕花木椅上一坐，边给自己倒茶边说:“昨儿夜里严将军都同我讲了。”
　　他顿了顿，朝周从凛抛去一个我懂你的眼神，咧嘴一笑:“怎么，高兴傻了？”
　　余安心道:邵公子您看起来更像是高兴傻了。
　　周从凛盖上盒子，起身过来坐下，翘着二郎腿道:“你也去？”
　　“当然要去。”邵铎嘶了一声，饮下一口茶才说:“不是周老将军要我去的吗，你不知道？”
　　周从凛闻言一愣，他挑眉道:“这是来感谢老爷子的？”
　　邵铎连连摆手，懒得理他的打趣，又说:“这次去，怕是没几个月还回不来，你可要将晚霁带上？”
　　他倒是坦坦荡荡地，仿佛真的只是关心自己好兄弟能不能舍得跟在身边许多年的一个奴才。
　　余安在旁边，没忍住说了一句:“晚霁姑娘走了。”
　　“走了？去哪了？”
　　“回齐国了。”余安笑说:“晚霁姑娘乃是齐国永雎王府上的小郡主，之前那位盛将军已经将人接走了。”
　　邵铎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我不过是出去了小半月，这都发生了什么？”
　　周从凛提起茶壶又给他满上，淡然道:“你咋咋呼呼的做什么？”
　　“诶，不是。”邵铎抓了把头发:“她走了，那你——”
　　他想说什么，又忽的闭了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纠结了好一会，到底是没开口。
　　周从凛好整以暇地打量他一瞬，漫不经心道:“我？我当然是要去娶她回来。”
　　？？？
　　邵铎:我没睡醒？
　　“你要娶她！”邵铎一下弹跳起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周从凛，愣愣地说:“你要娶她？”
　　“原来你心里真有她！”邵铎终于回过味来，他捶胸顿足，咬牙切齿:“怪不得以前但凡同你说要给晚霁妹妹说个好人家，你就给我冷脸。”
　　他啧啧两声:“原来是早就有打算。”
　　周从凛抬手做了个请坐的姿势:“来，稍安勿躁，坐下说。”
　　邵铎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你居然要娶晚霁。”
　　“我不娶她，我难不成娶你？”周从凛冷笑。

　　各有打算

　　
　　七月有两件大事。
　　一件是南下军队整装待发，骁威郎将邵铎封为征勇将军，领兵十万镇压反贼，另一件则是东南代王以贪虐残暴罪被牵至西南看管。
　　代王那俩儿子早先来京城拜祭圣祖皇帝，谁知道还没来得及回家呢，就要被一块儿赶去西南了。
　　朝廷里议论纷纷，都问这个贪虐残暴罪是如何说法？李太傅心里想，多半是单纯看代王不顺眼吧。
　　但其实若说承安帝冤枉他了吗？那也没有。
　　代王这人，花天酒地惯了，就甭说那俩儿子了，一溜拉出来排开，估计都有不下十个儿子。在他分封的那块儿地方，名声也并不好，派在那边的探子回报说，剥削百姓，棒杀良臣。
　　您瞧，这是个人能干出来的事？
　　所以承安帝这一手，也称不上什么为了一己私欲，人家这是为了东南百姓着想啊。
　　之前说晋王意图谋反，贬去了阿翀塔，也不知道这会还有没有气儿。也别管他还有没有气吧，总之西南那边是换了人镇守。
　　派去的是窦章，这人倒也没有什么高官职，只是燕京卫下头的一个小领卫。不过风言风语传的多，说他乃是承安帝的心腹。
　　这话暂且不提，如今这代王一走么，东南也得有人来看场子，那派谁去看呢？
　　难道再派一个燕京卫的人去？
　　可也不是谁都能吃得下那碗饭的。
　　这会子李太傅懒懒散散躺在榻上，左一个瓜子儿，又一口茶水的。他叹着气，正神游着呢，忽然一瞬间想到了邵铎领兵的事。
　　李太傅慢悠悠琢磨着，邵铎这人，跟着严华前儿从上元得胜归来，确实是名声不小。这人又是个年轻气盛的，保不准陛下还真有意栽培。
　　这也不是坏事，神将毕竟难得。
　　想着李太傅又有些苦恼，陛下是否实在是太过着急了些。
　　他是不知道承安帝所想的。
　　年轻帝王这会正在宫里悠然练字，他眉目认真，一笔一划写着。
　　宿驭进来觐见时他正巧搁下笔，头也不抬地问:“如何了？”
　　“禀陛下。”宿驭拱手道:“先前派去的探子来了消息，说宁王同庆王未曾有过会面，私下也未曾有过书信往来。”
　　承安帝抬眸，“未曾？”他似乎想到什么，轻声一笑:“难道还是朕想岔了？”
　　宿驭垂下手，凝眉道:“陛下的意思是？”
　　“朕接连解决了两个。”承安帝复又埋下头欣赏自己的字，低声说:“他们要是不联手，才是有诈。”
　　这个他们，自然是不包括辽王的。
　　若说谁永远不会背叛大燕朝，不背叛他承安帝，辽王算得上一个。
　　宿驭顿了顿，“可联手了，岂不也麻烦？”
　　“麻烦？”承安帝抬头，负着双手悠悠道:“一个位于西北，一个在东面，要联合出兵，朕估摸着不太行。”
　　“至于声东击西么。”他勾唇，眉眼带了些狠厉:“朕自然有法子。”
　　宿驭没应声，承安帝忽然又说:“你瞧着，周老将军那孙儿如何？”
　　宿驭也知道周从凛参军的事，只是想到周从凛那模样，他笑了笑:“将门无犬子。”
　　他过去那番作为，却真是犬子无误了。
　　承安帝没多说什么，他偏头看了看窗外，似乎能感受到阵阵热气。这殿内放了冰，凉意侵入心脾。
　　“之前那位盛炳将军来宫里同朕说过关于小郡主的事儿，想不到这周从凛随手一捡，就捡了个齐国盛家的姑娘。”
　　晚霁出城的事儿本来也没多少人知道，宿驭乍一听也是当即怔愣住。虽然早之前就有觉得晚霁眉眼有时看着同盛炳有一两分相像，但到底是没往那上面想。
　　“盛将军同您说过此事？”宿驭回过神来，抿了抿唇有些奇怪地问。
　　承安帝慢步从御案后走出来，边走边说:“不然你以为他随便就能带人出城？”
　　他一本正经道:“他国来使，朕得时刻关心着。”
　　其实也不尽然，早先从昶乐闹进宫里，说有人要害她，承安帝就派了人保护他们。在那时候承安帝就觉得不对劲了，毕竟在京城他俩若是出了什么事，齐国那边也不好交代，若到时候闹得开战，他削藩之事也得搁浅。
　　盛炳自然也有所察觉，于是后来与晚霁相认，也是将此事告知了他。
　　承安帝觉得有趣，从前周从凛为了晚霁将李太傅那二孙儿李祷打断了腿，这是闹得沸沸扬扬，那时候圣祖皇帝还在世，不过是公子哥儿些小打小闹，这事也就过去了。
　　只是他不免觉得好笑，为了一个奴才，周家这位公子倒也是有点意思。
　　***
　　宁王这会已经踏上了回西北的路程，而他身边坐着的，正是衍道。
　　“庆王瞧着性子太过畏缩。”衍道转着佛珠点评道。
　　宁王也知晓他的意思，庆王这人就是怯懦，叫他踩只蚂蚁估计都难受。他略微蹙眉:“可陛下瞧着是很快就要动手了，本王断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衍道微微一笑:“陛下想要的不就是这个？他是君，你们是臣，他只要安个罪名，你们便只能受着。若你们联手了，到时候他再说抓住点你们意图篡位的证据，不正好一网打尽？”
　　“那大师到底是何意思？”宁王不禁问。
　　他也知道承安帝在盯着他，所以当时去见庆王的，不是宁王自己，而是派了衍道去。一个在江湖游荡的，风餐露宿，想要讨一顿斋饭的和尚。
　　“贫僧替王爷看过了。”衍道说:“尚可一试。”
　　当时衍道见了庆王一面，确实也是没说明来意的，毕竟并不熟知对方底细，冒然开口说联手这事也是不大妥当。
　　马车晃晃悠悠，宁王思绪也晃晃悠悠。
　　他道:“那大师是何计策？”
　　衍道看向他:“陛下手里握着的兵要远远多于您，正面交战怕是讨不了好。您不必同庆王联合出兵，况且即便是联合出兵，路途遥远，消息闭塞也实在处于下风。”
　　“贫僧以为，王爷可采取声东击西的策略。”
　　宁王沉思了片刻，手掌撑着膝盖，沉声说:“可现下再同庆王商议，岂不晚了？”
　　现在各人回各家，他要是给庆王传信，都不知道又得过多久去了，况且此等大事，不当面说清楚，总觉得不放心。
　　衍道笑得意味深长:“当然不晚。”
　　他微微掀帘，从马车里望出去。刚刚出了城门，官道两旁还有诸多小商贩。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老百姓神色匆忙，宁王顺着他视线一看，疑惑道:“怎的了？”
　　他话音刚落，忽的外面来了一群黑衣人，个个手里都亮着刀，寒光凛冽。
　　宁王下意识肃着一张脸，就要探身出去。这时衍道拍了拍僧袍，轻声说:“宁王先行，贫僧随后就来。”
　　场面一下失控，老百姓的静叫声和刀剑相交的混战声此起彼伏，菜篮子和各式各样的摊位被掀翻，一片狼藉。
　　却见那些黑衣人个个直冲要害，双方打得不可开交，撕拉的声音响起，整个城门外都骚乱了起来。
　　衍道趁乱从马车里而出，在地上随便抓了一把尘土就往脸上抹。洁白的僧袍也染了泥，污渍满身。
　　他跌跌撞撞地参杂在人群里跑，众人推攘着四处奔走。
　　宁王心下一惊，这竟是衍道的把戏？
　　他来不及多想，瞬间就提起剑冲进了胶着的混战里。
　　消息传进宫里的时候承安帝正逗着鹦鹉，他手一顿，偏头问:“有人刺杀他？”
　　宿驭已经派人前去了，燕京卫与锦衣卫同时出动，想来这会子应该已经拿下了。
　　“是。”他回道。
　　“可受了伤？”承安帝忽然没了逗鸟的兴致，他漫不经心问道。
　　宿驭凝眉:“说是左臂受了伤，应当不严重。”
　　承安帝眼里闪过什么，他踱步在殿内，温和的眉眼带了些探究，“你觉得会是谁？”
　　宿驭摇摇头，这等事发生在皇城底下，胆子太大了。
　　“你也不知道？”承安帝冷笑:“朕也是想不通。”
　　他顿了顿，眨眨眼说:“你说别人会不会觉得是朕做的？”
　　宿驭猛然单膝跪地，拱手道:“陛下。”他垂着头，姿态恭敬。
　　“起来吧。”承安帝静了一瞬，而后抬手。他走到大殿的窗前，这是唯一一次能透进光来的地方，他眺望而去，是一园子的繁花青树。
　　他轻声一笑:“朕还真是，有点想不通啊。”
　　而此时从马车里出来的衍道并没有去其他地方，他直奔了古凌寺。
　　在宁王知道前他就已经给庆王传过信了，邀他古凌寺里一见。要想神不知鬼不觉，这是最好的办法。
　　想着他神色凛然，快步直走。
　　这大概是自从离开后第一次回来，山还是那山，寺还是那寺，和记忆中并没有分别。
　　衍道握紧了佛珠，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一步一步，说不清什么感受，有些偏执里的畅快，又有些宿命般的怅然。
　　行至半山腰的桃花林，衍道有那么一瞬间的出神。
　　“师弟。”
　　遥遥二字传来，仿佛钟声敲击在了人心上。

　　我很想她

　　
　　这边已经出发了的周从凛是不知道京城的事的，邵铎作为将领行在最前方，而他则是普通将士，跟在屁股后头。
　　他们从京城出发，一路走官道赶过去。按着承安帝的意思，反贼应当是从三阳州出来朝北进发，现下代王本就被定了罪，他们应该会直冲代王府而去。
　　周从凛其实不大想的明白承安帝这番作为，这时候有一个王爷坐镇总比没有好，就算真有罪，又何必急在这一时？
　　只是转念一想，也有可能是摸不着反贼下一个进攻的地方，索性直接将他们引去代王府。
　　大军行进，几近入夜。
　　安营扎寨的功夫自有其他辅兵去做，周从凛这会被邵铎叫去了小草坡上商讨。
　　两人将战事理了一番，周从凛眼睛一晃，忽然远远看见两个身影走来。
　　徐茂挥舞着手臂，大声喊:“周家哥哥！”
　　他一说完，常晖就勾住他，将人给摁下来。接着两人快步走近，常晖勾唇一笑:“瞧我们周大公子穿这一身，倒还是像模像样的。”
　　周从凛此前未曾听说二人也来，他不禁问道:“你们都瞒着我？”
　　邵铎坐在草坪上，双手耷拉在膝盖上头，说:“什么叫瞒着你，人光明正大报名进来的。”
　　这一下碰了头，徐茂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欢快道:“对啊。”
　　常晖也一屁股坐下来，得意地挑了挑眉:“而且容我提醒一句，周公子，你现在品级比我们仨都低。”
　　周从凛凝眉:“？”
　　有些微凉风拂过，邵铎微微闭上眼，躺了下去说:“常四公子是副将，徐小公子么，勉强算个副将吧。”
　　“合着你这职位都是随便安排的？”周从凛冷笑一声。
　　常晖坐在他身边，碰了碰他肩膀道:“怎么，你也想要一个？”
　　他顿了顿，凑近了说:“你若是能完完整整将你同晚霁姑娘的事说道一番，也让邵将军给你弄一个。”
　　怎么这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周从凛不出声。
　　“是我同他们讲的。”邵铎插了一句嘴:“那日从周府回去，正好碰上了他俩，他们说是要寻你一同去找乐子，我便说给他们听了。”
　　邵铎嘿嘿一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难不成你还害羞？”
　　徐茂瞪大了眼，小声嘀咕:“不会吧。”
　　周从凛自然不会害羞，他神色淡然，甚至带着点嘲讽:“你俩没必要知道，反正说出来你们也不懂。”
　　“哟呵。”常晖好哥俩似地将徐茂搂过来，两人对视一眼，煞有介事道:“我们俩不懂？我看是你自己没什么说的吧，毕竟也不是谁都待见你。”
　　远处将士们来来去去准备着帐篷和吃食，一簇簇烟火已经燃起。空气中似乎弥漫着饭菜的香气，还有这大地山川独有的味道。
　　周从凛眺望而去，远处天空晦暗，遥远得仿佛天地一线。齐国在南方往下，他眯起了眼，却也什么都看不到。
　　天地之间太过空旷，连跟着心也空荡荡地。
　　他顿了顿，单脚踏地支起，另一只腿随意放着。
　　很想她。
　　他在心里轻声说。
　　带着点点少年郎的欢喜和柔软，却又藏了认真与期盼。
　　周从凛垂下眼皮遮住翻滚的情绪，嘴巴上还是不饶人，嗤笑一句:“你们就尽情地偷偷羡慕吧，休想从我这里听去一个字儿。”
　　疯了。
　　这人疯了。
　　其余三人只有这个想法。
　　夜风袭来，盔甲暗淡得没有光亮，周从凛抿了抿唇，没再继续说下去。
　　“晚霁姑娘不会像你这般招人恨的。”常晖叹了口气，随即打趣道:“幸好你从前没有亏待过人家，不然到时候人爹娘找上门，你还不知道怎么交代。”
　　“说起来。”徐茂望了望天，很真诚地发问:“晚霁姑娘既然是永雎王府的小郡主，那齐国的陛下会不会给她指婚啊？”
　　他小心翼翼瞧了眼周从凛，声音越说越小:“毕竟皇恩在上，周家哥哥又隔得这么远，远水救不了近火嘛。”
　　邵铎也是腾地坐起来，似笑非笑道:“说得也是啊。”
　　周从凛懒得搭理他们，他起身下了坡，往营帐那边去了。
　　***
　　大军分拨了两部分，一部分由邵铎带兵前往代王府主攻大部队。另一部则由常晖带兵，有一千兵马，同周从凛和徐茂二人向上虞而去。
　　上虞大都是平原，但也有部分丘陵山林地区。这里临近万泰江，土壤肥沃，气候也适宜，所以每年产粮很高，所交赋税也是大燕最前朝的。
　　唯一不足的是，这里容易产生水涝之灾。
　　早些朝代修筑过堤坝，效果一直不错，去年实在泛滥成灾，冲毁了堤坝。承安帝派了工部的人任钦差大臣前来办事，又重新修筑。
　　修筑这事儿是在朝前推进，可老百姓那点存粮和家底都给冲没了。这事儿闹到了官府上头，官府忙得焦头烂额，又禀上了朝廷，本来是拨了银子下来救助，可也不知道怎么的，下头就是一直闹。
　　豪强地主趁乱聚集人士，招兵买马，袭击了知州府衙，而后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变成了一大股反贼。
　　按理说这些反贼，这边的官差也不至于干不过，可他娘的还真干不过。
　　事情一直闹着，但反贼人并不太多，他们占领了上虞这边，开始也没有扩张。承安帝想着说派个人来谈谈，恩威并施嘛，可也不知道触动了他们哪根弦，跟疯狗一样，一直出兵。
　　因为没有受过系统的训练，他们刚开始倒也算不上出兵，就是在上虞附近的地方小打小闹。后来慢慢地，反贼散漫的队伍开始成形，一路从上虞打出来，占领了三阳州。
　　承安帝这才开始放弃交谈了。
　　而此次周从凛他们前来，本来打算是围住了一锅端的。但想着他们并没有一起聚集在上虞州内，四处分布得有。又想着那些人大多没有接受过训练，不懂布阵与兵法，更擅长打游击伏击，于是他们带走了一部分骑兵，准备找小个逐个击破，一次性扫荡完毕。
　　“我说周公子。”常晖坐到他身边，突然笑说:“从这儿往南去，应该能到齐国吧。”
　　周从凛咬着干饼，猛灌了一口水，斜睨他一眼道:“你要去？”
　　他们这是刚刚才解决了守卫在上虞外围的一个营地，就着那块儿地方稍作歇息。
　　常晖靠着树干，叼了一根草在嘴里，含糊不清开口:“你就装吧。”
　　周从凛身上盔甲还带着血迹，他就算闻到了树木的味道，那股血腥气仍旧萦绕在周身。这是他第一次杀人，手起剑落，每一个动作都能听见刺啦声。
　　他心跳得很快。
　　那是和他在京城里挥着拳头打人不一样的感受。
　　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浑身上下的血管里游荡，炽热又莽撞。
　　他终于吃完了饼，也同常晖一样靠着一根树干。纵使污泥和血迹在他脸上，他那眉眼依旧桀骜恣意，甚至还带着从前没有过的一点少年血性。
　　仿佛不再是那个嚣张的少年郎，而是能够将敌人斩落于马下的浴血将士。
　　周从凛有些出神，冷不丁听到常晖轻飘飘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能去接晚霁姑娘回来？”
　　什么时候？
　　周从凛笑了笑，等他能够封将，有足够的底气与资本，也有足够的沉稳与担当，等那时候，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将晚霁接回来。
　　“再等等。”他说。
　　常晖叹了口气，望着不远处朝他们走来的徐茂，轻声一笑说:“别看你是周家公子，估计要想从齐国永雎王府里接走她，也是不容易。”
　　宝贝当然很不容易得到。
　　周从凛也跟着笑，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听见有人大喊:“有埋伏！”
　　二人瞬间神色一凛，抓起了身旁的武器起身而去。
　　从他们所在的地方，包抄过来了一队人马，他们似是有备而来，弓箭一发接一发。
　　因为大部分是骑兵，于是将士们几乎是顷刻间上马。
　　常晖提着长.枪大喝道:“骑兵一队突围，后面步兵跟上，以小范围打出关口，而后反包抄击破！”
　　众人得令，飞快地在林中穿梭，极力在箭雨中撕开一道口子。徐茂跟在了常晖身后，从侧翼攻其不备，而周从凛则是打前锋，冲在了前线。
　　他神色肃然，双目像是野狼般凶狠凌厉，那长剑握在他手中，泛着清寒凛冽的光，微微折反到他脸庞上，恍若是修罗临世。
　　“杀！”他怒吼。
　　其余骑兵举剑砍箭，有些轻易夺过，有些则不幸中箭。
　　战事像是野火般燎原，一只箭矢猛地朝周从凛而来，他眸光一凝，登时将那长剑高举，手肘微屈，侧身躲过。
　　周从凛不管不顾地杀过去，带着那些人马冲出了箭雨。
　　他们这边得胜，一下情况就反转了，常晖他们也是刚刚攻破一队反贼。
　　没了箭的保护，进站与骑兵，他们根本没有胜算。
　　不过一会的时间，所有反贼悉数被捉拿。
　　“说，哪来的消息？”常晖剑指一个头领，冷冷问道。
　　那头领讥讽一笑，惹得常晖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他嘴边霍然流下一道血迹，他双目圆睁，身子一软往后倒了下去。
　　周从凛淡淡开口:“咬舌自尽了。”

　　信寄相思

　　
　　是夜，明月高悬。
　　周从凛在火堆前出神，微红的火光照得他眉眼温和了几分。
　　他也不知在想什么，面色几变，最后终于忍不住，大踏步掀帘进了常晖的帐篷。
　　常晖正在研究路线，猛地被他吓了一大跳，他瞥他一眼，问:“做什么？”
　　“纸笔给我来一套。”周从凛说。
　　“要写信？”常晖走到案桌前给他找东西，一边翻一边说:“给谁啊？”
　　“晚霁。”声音有些清浅。
　　常晖动作一顿，他将纸笔拿过来递给他:“花里胡哨。”
　　周从凛懒得搭理，但他接过东西没开始写，倒是似乎有些不知如何下笔，颇显踌躇。
　　“不写？”常晖睨他一眼，又说:“桌子都给您腾出来了，您请那边坐。”
　　话音刚落，徐茂也进了帐内，他搓了搓手说道:“晚上竟是有些冷。”
　　这一抬眸便瞧见周从凛已经坐下，他有些奇怪，歪头看向常晖，小声问:“周家哥哥这是怎么了？”
　　常晖赶快过来勾住他，语重深长地说:“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就别管了。”他笑了笑，有些看好戏的戏谑。
　　徐茂哦了一声，愣愣地点头。
　　俩人说着，一块儿勾肩搭背走出去了。
　　帐内安静了下来，只有火盆里一些剩下的柴火烧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周从凛盯着手中的白纸，恍惚间有些无从下手。
　　他顿了顿，终于提起了笔。
　　笔尖轻轻蘸过墨汁，染上了墨色。
　　“晚霁——”
　　周从凛抿唇笑了笑，又落下几个字。
　　“也许该叫你窈窈。”
　　分开也没有多久，但心底竟是挂念非常。担心她受了委屈，却又隐隐觉得有几分说不出来的不甘心。
　　帐篷隔绝了夜晚的寒凉之气，帐内暖和又平静，烛火平稳地燃烧着，打在了他那含笑的眉眼上，透露出些许温柔。
　　“一晃已过了几近一月，齐国的天气可还好？”
　　堪堪写完，周从凛就不满意了。
　　太做作。
　　他咬咬牙，将那纸团成团，一股脑地扔到一旁，又重新开始写。
　　“你爹娘对你如何？若是不好，你只管告诉我。”
　　很好，又不满意。
　　他左看右看，总觉得自个儿语气十分嚣张欠扁，一点都不温柔。于是索性又团成球丢到脑后，一本正经地落笔。
　　“分别一月，不知近况。自参军起，虽行军累极，但委实思卿。”
　　周从凛真觉得自己这一番话，简明扼要，意思明确。且霸道中透露着一丝脆弱，关怀中透露着两分温柔。
　　他眼中止不住的得意，心想:我他娘的真是个平平无奇的可造之材。
　　终于写好了信，也将信纸小心翼翼放进了信封里。
　　周从凛眼中正盛满了笑意，突然笑脸一僵。
　　谁给他送信？
　　他凝眉想了一瞬，他现在自个儿都只是个将士，又不是周家的公子哥儿，没人给他跑腿。
　　遇到难题了。
　　周从凛本来起到一半的身子又坐了回去。
　　“写个信要这么长时间？”常晖先行进了帐内，环抱着双臂觉得有些好笑道:“没看出来您周家公子也有这么多话的一天。”
　　“咱们都快推进上虞州内了，到时候事情一结束，你自己去见见她不就行了。”常晖望天长叹:“信哪能比得过人啊。”
　　周从凛回过神来，他冷笑一声:“你没有发言的权利。”
　　常晖:？
　　“行了，我先走了。”周从凛将信揣进自己怀里，走到常晖身边时还特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挑了挑眉说:“什么时候能找个弟妹回来，我跟你嫂子等着。”
　　常晖无语，面无表情看着他走出去。
　　心道:这说的是人话？
　　这头走出去的周从凛仰头看去，天空布满了星星，四面八方吹来的风，像是吹得星星一闪一闪地。
　　营地四下已经静了下来，只有还在守夜的将士们不动如山。
　　周从凛收回视线，握了握拳。
　　***
　　晚霁收到信时是在半个月之后。
　　齐国的七八月并不热，且永雎王府里自有一派清凉怡然。
　　她自个儿坐在亭内，丫鬟在一旁给她打着扇，微风吹来，将她额前碎发轻轻扬起。
　　凉亭处在她院中的东南角，有一方池塘，荷花开得正好，往日便是在那院门口就能闻到一股子清香。
　　送信的人来的时候身边还跟了盛炳。
　　他慢步走近，温声说:“还不回里屋去，没得晒伤了皮肉。”
　　哪有那么娇气。
　　晚霁抬眸瞧他，眼里带着笑意，起身迎他道:“大哥怎的过来了？”
　　盛炳侧了侧身子，“周家那位公子给你来信了。”
　　那人来时在永雎王府门口站着，通报了消息传来，他正好路过，便领着人进来了。
　　一晃竟也是几近两月，盛炳兀自笑了笑，转眼去看晚霁。
　　她今儿穿了月白色滚雪细纱，上头用紫金银线绘了花样，虽简单素雅，但也大方矜贵。头上只簪了一根紫玉梅花簪，三千青丝悉数散落在肩膀上，在她腰间微微飘动着。
　　其实她不爱那些金贵东西。
　　从大燕来了齐国，王府上下都将她捧成一块儿宝，她却也是丝毫没有骄纵之气。
　　想到此处盛炳无声叹了口气，他走到桌前坐下，提起茶壶斟了茶说:“周公子如今可是小有名气。”
　　十日前他就派人去打探了消息，说是周家周从凛参军去了上虞。
　　上虞反贼奋起反抗，周从凛以一人之力对抗近千余人，而后单人单骑追杀那首领，最后得胜归来。
　　如今反贼大半已被剿灭，想来不日就会班师回朝。
　　他话音刚落，送信的人就连连笑着点头:“周公子厉害极了。”
　　他是上虞知州府衙内的一名下属官，之前知州府被攻陷，他们都被关到了大牢里。后来常晖他们进入州内，这才将他们解救出来。
　　说起来这事也是好笑，知州被攻陷，知府的人倒是跑得比谁都快，跑去了代王那里，说要商讨对策，谁知道代王直接被押送西南看管，反贼又大举攻了过去。
　　晚霁看着信，耳尖微微一热。只是又顾及到尚有外人在此，她小心将信折好，看向送信的人轻声道:“多谢。”
　　她生得是有英气的，上挑的眼尾在不笑时会有凌厉感，此刻面容带笑温和，平白生出来几分绮丽。
　　那人一愣，赶快弓腰行礼:“郡主多礼了。”
　　盛炳也不多坐，他喝完一杯茶，便领着人出了院门。
　　丫鬟站在一旁，这会已经是收了团扇，规规矩矩垂着头。她叫漆玉，是从盛炳手下挑出来的，旁人其实不知道，她是会武功的。
　　“走吧。”晚霁顿了顿，眼神温柔。
　　漆玉跟在她身后，见她脚步轻快，于是难得的有些疑惑。
　　早先时候不是没听说过这盛家还有一位小郡主，但大家都传言说她已经不在了。盛炳将她调过来时，她委实是有些震惊的。
　　而且晚霁和她见过的很多世家小姐都不一样。
　　她抿了抿唇，快步跟了上去。
　　二人往晚霁的屋里去，她将信放在桌上，忍不住又伸手轻轻打开。
　　信中短短几句话，却像是把她的心都给烫着了。她垂眸凝视着，小心翼翼地在参军二字上来回摩挲。
　　参军。
　　她知道，周从凛看起来随意不羁，但其实骨子里还是淌着那一份将门之血。从前周老将军与周夫人不让他去，如今又是为了什么，她不可能不在意。
　　一年之约。
　　不过是为了让他能挣得功名，能堂堂正正，坦坦荡荡来接她。
　　晚霁眼眶霎时通红，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他的温柔占据了。想到那时周从凛同她表明心意，她竟然还犹犹豫豫，怀疑过他的真心。
　　若是他没有再次追来，天涯海角，这一辈子，只怕是永远再无相见之日。
　　啪嗒。
　　一滴热泪落下，径直砸向了信纸，顷刻间就浸透了过去。
　　晚霁手忙脚乱将纸拿起，眼中尚且还含着泪，她却跟个傻子一样的吹了吹那块沾湿的地方，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漆玉没忍住飞快地看了一眼，她是不知道晚霁的事的，不知道什么人的来信能让她这般。
　　她从晚霁来了这里就开始伺候她，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这头晚霁已经将信纸放好，从窗外折射进来的阳光照在了信纸上，晕黄一片。
　　她深吸一口气，平铺好另一张纸，挽起袖口开始提笔。
　　七八月的日子，连风都是热的，似乎热得她手心都出了汗。她神色认真，透着几分不自知的缱绻思念，长长睫毛轻颤着，露出来两分姑娘家的明媚娇羞。
　　漆玉安安静静站在了远处，等着她结束。
　　或许是有太多话想说，临到头了，又不知从何下笔。
　　惦念着他的身子，又关心着战事，想同他说说近况，又想问问他可还好。
　　晚霁头一回觉得写信是这般费神的，她端正坐着，竟是有些出神，她又该称呼他为什么？
　　“从凛——”墨迹泛着点点水光。
　　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她一下子就觉得脸庞开始发热。
　　努力稳了稳心神，她又开始提笔。只是到底是少年少女，浓情蜜意挡也挡不住。
　　等终于写好了信，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时辰。
　　晚霁再三确认无误，这才轻柔地装进了信封。她下意识偏头望了眼窗外，碧空如洗，是一个晴朗的好日子。
　　她微微扬唇，眼神温柔。

　　这一家人

　　
　　永雎王爷在齐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作为齐国陛下唯一的胞弟，又是曾经为了齐国四处征战的人，他的声望，不是一般的高。
　　晚霁初回王府的那天，府里上上下下都出来迎接。盛炳生得像永雎王爷，她初见所谓的亲生父亲时，竟是觉得鼻头猛然一酸。
　　他们站在王府门口，永雎王就在石阶上看过来，遥遥一眼，万千情绪都在里面了。
　　他缓缓笑开，温声说:“回来了。”
　　绕是他已见证了半辈子的风霜，一见晚霁的面容，还是红了眼眶。大约是分隔了太久，他罕见地不知如何应对。
　　不止是他，晚霁身子也是一僵，她握紧了手心，紧得都出汗了。两个人似乎是僵持着，谁也无法迈开那一步。
　　“窈窈！”爽朗清脆的少年声音传来，急急忙忙地。
　　来人是盛霖，王府的二公子。
　　他脚下生风地冲过来，在盛炳的眼神下堪堪刹住脚，脸上带着喜悦的笑，扬声问:“是窈窈回来了？”
　　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晚霁深吸一口气，缓缓跟着笑了，她恭恭敬敬福礼，颤抖着声音轻轻唤道:“爹，二哥。”
　　永雎王重重嗯了一声，提步下了石阶，他走到她跟前，深邃眼神笔直落在她身上，低哑着声音道:“都长这么大了。”
　　盛霖不甘落后，也是窜到了跟前，他咧嘴一笑，跟个毛头小子一样挠挠头，“窈窈，累不累？”
　　话音刚落，倒像是惊醒了梦中人。盛炳唇角带笑:“先进去吧。”
　　永雎王行在前面，盛炳跟在他身侧，后面是腻在晚霁身边的盛霖。一路走来，好些个丫鬟小厮都偷偷打量着她，看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虽不少人怀着好奇探究，但目光多是善意带笑的。
　　晚霁心下稍微安定了些许，盛霖在她旁边叽叽喳喳:“窈窈，你要不要待会去二哥房里，我有好多好东西，待会给你瞧。”
　　还不待她说话，盛霖就自顾自地想起了别的，又说:“算了，要不还是带你出去转转。”
　　许是盛霖这样亲密的接触，让晚霁觉得没有那么陌生了，她也是忍不住眉眼柔和下来，静静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
　　走了不一会就到了正厅，糕点果子一应端了上来。永雎王有些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窈窈。”
　　晚霁大概能猜到他要说的是她娘亲的事，于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自然一些，抬眸迎上他视线。
　　“你娘，有些不方便。”永雎王单手靠着小几，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脸上闪过痛色:“暂时还不能出来接你。”
　　晚霁知晓这事，只是不免又想到姓齐的那两兄弟，关于她娘的过期，也只能以后打听。想到此处，她轻轻一笑，“我明白。”
　　永雎王欣慰笑道:“明白就好。”
　　顿了顿，他又开口:“待会，去见见她，她肯定很想你。”
　　其实说回来认祖归宗，到底也没有几个人可认。偌大一个王府，因为当年晚霁消失，王妃疯病的事，闹得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永雎王再没有纳妾，自己守着这王府，将两个儿子抚养长大。一边要承受着爱妻遭此大罪的痛，一边又要担忧不知下落的女儿。
　　永雎王，这些年也很苦。
　　尚且不足半百的他，双鬓已经有了银丝，他脊梁仍旧笔直，可岁月已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
　　晚霁眼眶又是一热，她慌忙点头:“是。”
　　盛炳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盼了多少年将人给盼了回来，他情不自禁往厅中的三人看去，眼底漫出了笑意。
　　“窈窈可饿了？”盛霖突然问。
　　“瞧着也是时候了。”永雎王起身，说:“走吧。”
　　***
　　只是用膳的地方并不在偏厅，而是在王妃的院子里。
　　院子在王府一个角落，虽不大，但清幽雅致。这里种满了桃花树，还栽种了各种花草，晃一眼，竟是以为到了哪个山中仙境。
　　从那圆拱门入内，一条小径通向了木屋。
　　七八月的天，这里一点也不热，像是被人精心保护的一片圣洁之地，恍惚之间还能听见潺潺水声，清凉至极。
　　“娘喜欢安静一点的地方。”盛霖在她耳边轻轻说。
　　晚霁现在却是心跳得有些快，难得的觉得紧张无措。隔了好一会，她才嗯了一声。
　　记忆并没有随着她回到府中有任何变化，她依旧想不起来幼时的那些年。
　　在她走神间永雎王已经推开了门，同外面一样，屋内摆设极其简单，只隐隐透着一股子清香。
　　晚霁下意识搜寻着王妃的身影，在窗下的小榻上，她看见她正在做针线。
　　她略微低垂着眉眼，侧着的半张脸被阳光照射过来，泛着一点金光。她只穿了一件朴素的青绿衣衫，头上一点点缀也无，唯有一根普通的木簪将头发盘起。
　　她神色十分认真，同那在菩萨面前虔诚祷告的人一样，心无旁骛，一针一线地缝制着。
　　那是一件幼儿小衣。
　　粉粉嫩嫩地，只做了一半不到。
　　晚霁忍不住轻轻走上前，她坐到她对面，拿起其他已经缝好的衣衫，笑着说:“娘做得真好看。”
　　指尖都在颤抖，眼前已经模糊一片。
　　王妃动作一顿，她缓缓抬头，入眼是和自己几乎生得一模一样的脸，她一怔，半晌没有说话。
　　“可窈窈喜欢青色。”晚霁撅撅嘴，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跟娘亲撒娇的女儿，她伸手赶快抹掉眼角的泪，翻来覆去地看:“不过这花样绣得好，窈窈也想学。”
　　永雎王他们站得远一些，默契地静默没动。
　　“窈窈？”王妃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她喃喃说:“窈窈，是我的窈窈回来了？”
　　晚霁一手拿着衣衫，一手试探着过去握住她，力道那样大，似乎是要给她足够的安心。
　　她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娘，窈窈回来了。”
　　可谁知王妃猛然挣脱开，她从榻上起来，着急得转来转去，懊恼着说:“窈窈回来了，可我还没有做完衣裳，还没有做好小木马，还没有——”
　　晚霁不管不顾地霍然拥住她，她的身高已经比王妃还高，但仿若是安抚婴孩，她一遍又一遍地温柔说道:“没关系，没关系的。”
　　“窈窈会怪我的。”王妃僵硬着身子，双目无神，只有残存的意识使她重复着:“窈窈会不高兴的。”
　　晚霁紧紧抱着她，眼眶通红着说:“不会的，窈窈很高兴。”
　　“娘，窈窈很高兴。”
　　静谧的小院里听不见其他声音，这一刻像是时间停滞，至亲血液在两人身体之间流淌，挨得那样近，那样炽热。
　　“窈窈陪娘一起吃饭，好不好？”晚霁微微松开她，拉过她的手，脸上尚且挂着泪，她笑问:“好不好？”
　　王妃越过晚霁的脸，看向了永雎王。
　　永雎王如释重负地朝她点点头，松开早已青筋暴起的拳头，唇角含笑。
　　***
　　这是过去那么多年来的第一次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饭就摆在屋外一个亭子里，王妃自从疯病以后，就鲜少踏出房门，也不许旁人进入她屋内。
　　刚开始的时候，谁的话也不听，丫鬟给她送饭，经常是打碎了一地。她嚷着哭着，甚至有一次拿破碎的瓷片弄伤了自己。
　　永雎王心痛难耐，可也毫无办法。请许多大夫，甚至还请了宫中御医，都说没有法子。
　　后来慢慢地，永雎王只能每天陪着她，让她尽量放下心防。为了能让王妃正常，他们从来都是一起用膳，再后来盛炳两兄弟也一块儿跟着用。于是在那之后，每一顿饭一起吃，就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事。
　　饭菜并不精致，都是一些家常的菜，虽花样不多，但样样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在王府里，没有那么多花哨规矩，一切以王妃的喜好为主。
　　刚刚落座，王妃就开口问:“窈窈回来了吗？”
　　在过去的每一天内，但凡是用膳，她必定会问上一句。那样平常，就好像只是出去贪玩的孩子没有回家，娘亲这样问了一句。
　　“回来了。”永雎王笑着答她，语气坚定有力。
　　晚霁启唇，心下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声音干涩:“娘，窈窈在这里。”
　　王妃目光看过来，她终于缓缓笑了，嗔怪地看她一眼，给她夹了青菜道:“你啊，老是挑食。”
　　“你尝尝这个，很好吃的。”
　　晚霁低下头，拿起筷子将青菜放进口中，她轻轻地，小心翼翼嚼着，像是要将丢失的那些年未曾尝过的味道一并补回来。
　　过了很久，她笑说:“好吃。”
　　王妃眼睛一亮，眉眼都带上欢欣的笑:“再尝尝这个。”
　　她每样菜都夹给她，一边夹一边说她挑食的那些事儿。说罢还很奇怪地扫了其余三人一眼，问道:“你们怎么不动筷？”
　　盛霖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夹了一大坨菜堆进碗里，咧嘴笑道:“吃，吃。”
　　永雎王和盛炳也是起筷，慢慢开始进食。
　　午后的天晴朗非常，偶尔能听见飞过的鸟叫声。微风吹拂过亭内，裹挟着饭香，吹来了久违的欢声笑语。

　　宁王起兵

　　
　　七月二十八，上虞完全平定，反贼尽数被歼灭。承安帝大喜，加封身为骁威郎将的邵铎为骁威将军，居一品，暂领东南各职。
　　八月初三，承安帝获密报，言宁王已谋划严密，准备起兵。帝惊疑，特派精兵前去，以探虚实。
　　派去的精兵足有一万，从京城出发，悄无声息直奔了宁王府。听取陛下口谕，如遇特殊情形，可将宁王直接斩杀。
　　彼时宁王还没有得到消息，精兵围府，刀剑相向。
　　“他就是想让本王死！”宁王怒气沉沉。
　　宁王所拥的十万镇守西北大军不在府上，而是在离王府十分遥远的山上训练营地。他府中护卫，也不过三千而已，即便此刻调令，根本来不及。
　　“王爷不必惊慌。”衍道微微一笑，“贫僧已经替王爷找好了出路。”
　　宁王微微一侧脸，神情严肃:“大师请说。”
　　衍道起身走到门口，他微仰着头，轻声道:“贫僧早在昨日就已经集结了西北将士。”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看向宁王:“王爷，这是最好的时机。”
　　“你早就知道？”宁王一怔。
　　“谈不上。”衍道摇摇头:“东南那边已经平定，陛下封了骁威将军，对我们出手是迟早的事。”
　　宁王沉思了片刻，握拳道:“那大师的意思是？”
　　“清君侧。”衍道定定地看着他。
　　一不做二不休，到了这个关头了，再谈其他也毫无意义。宁王不过是挣扎了一瞬间，随即他眸光坚定，沉声说:“那便依大师所言。”
　　十万大军没有完全被调离，只抽调了三万。但西北的三万兵马，足够将一万精兵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形势几乎是顷刻间就转变了，宁王府府里府外一片厮杀，血流成河。宁王妃也在宁王的安排下逃离了王府，同姚五娘一道往南而去。
　　解决了京城的精兵之后，阳化城的百姓也仿佛明白了什么。
　　变天了。
　　宁王披着战袍，手握利剑，脸上早已沾染了鲜血。他眉宇冷峻狠厉，站在王府门口扫视四周。
　　“该出发了。”衍道穿着白色僧袍，像是这浊世里唯一的圣洁干净，他就站在宁王身侧，脸上带着难耐的笑意。
　　杀人，这种事对宁王来说，不过是手起刀落而已。可对于衍道，倒还只有过一次。
　　他抬眸看向远处，碧空如洗，除了浓稠的血腥味，今天依旧是一个好天。
　　他们从宁王府出发，径直往南而去。最早圣祖皇帝打天下，也是从西北发家，一路攻进了京城。
　　如今，他的儿子，走了同一条路。
　　只不过他不是建朝，而是夺位。
　　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了却柔，善定两城，清君侧这个名号已然打响。
　　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百姓们流离失所，惶惶度日。但宁王所到之处，并不抢杀掠夺，而是善待百姓，他宣扬着自己的态度，告诉所有人，他这不是造反，只是在清除帝王身边的奸佞小人，他是在保护这个国家。
　　谣言从西北一路传，传遍了整个大燕。于是少不了有些人拿之前宁王在京城遇刺的事说道，难不成这朝中还真有那等狼子野心之人？
　　但不管老百姓们如何一议论，宁王他们是一路征召，早先的十五大军，虽有死去的，但又有新来的，所以那规模倒是未曾多动多少。
　　十五万，对于朝廷来说，只是个小数目。也或许是承安帝足够重视这位皇叔，他手下光是准备拿来对付宁王的，就有五十万。
　　不同于宁王的浴血厮杀，此刻承安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有些凝重。
　　周老将军和尚未离去的严华，以及脸色不大好看的徐国公站在殿中，身为兵部尚书的周壑与兵部侍郎王海全站在一旁。
　　“谁去？”承安帝就这样问了一句。
　　严华是不可能去的，他带着兵得镇守北境，况且那边又来了消息，他怕是不日就会回程。
　　周壑没打过仗，但他既然能做到兵部尚书，也是有一番水平的。王海全早先年跟着圣祖皇帝过，要说能力，也就那样，但实践很足。
　　而在这殿内，只有徐国公和周老将军才是真正的可靠任选。
　　只是徐国公身子比周老将军还不好，他从前中过毒，留下了病根儿，之前上虞那事都未曾请他入宫的。
　　可若是周老将军，他老了，太老了。
　　“陛下，老臣自请领兵。”周老将军匍匐于地，额头贴手背，姿态恭敬。
　　承安帝没接他的话，只说道:“老将军，请起。”
　　周老将军顿了顿，依言起身。
　　“陛下。”徐国公难掩脸上的肃穆，他大踏出一步道:“老臣愿前往。”
　　承安帝扫了二人一眼，心下掠过了几分心思。
　　“朕本来想着如今周老将军那孙儿不错，让他去的。”他敲了敲桌面，似乎有些可惜道:“只是他现在还未归来，便也就算了。”
　　周老将军没说话，不免又想到传回来的消息。周从凛现在在上虞那边威望高升，邵铎虽然攻克大部分反贼，但毕竟他是主力军，而周从凛不一样，他勇猛有为，善用奇兵。
　　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虽然军队人数是主要决定力量，但有时候出奇制胜，这才是不可多得的。
　　周老将军心中兀自笑了笑，又听见承安帝冷笑一声说:“他宁王十五万大军就想掀翻朕的天下？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
　　王海全垂首站在下头，心里快速地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他是真没想到，承安帝下手这么快，而且那宁王居然还打着清君侧的旗号。
　　他虽然答应了宁王，必要时给他传递消息，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就答应了，十五万对好几十万，这他娘的哪里有胜算？
　　他心底打着算盘，要不，临时叛变算了？
　　可随即又想，他如今战战兢兢就当个兵部侍郎，永无出头之日。若是宁王大胜，登上皇位，那他可就是从龙之功啊！
　　王海全想得出神，那头承安帝已经是下了命令:“朕看，还是派窦章好了。”
　　窦章就是之前晋王流放，而后派去镇守西南的人。早就听说过这人是承安帝的心腹，但他一直名声不显。
　　“可是，窦将军手中的兵怕是不够。”周壑皱眉。
　　窦章的兵确实不够，这是个问题。眼下宁王连连得胜，攻城掠地，势不可挡，若是兵都不够，更不可能赢了他。
　　王海全回过神来，他嘶了一声，不好意思笑道:“不如，先让窦将军与其交战，再由人前去接应。窦将军实力不容小觑，接应的人倒不用太过考究。”
　　“宁王不过是占着他那先机与地势。”王海全继续说道:“实在不行，咱们将他引走即可，这擒贼都还先擒王。”
　　“朕看王侍郎这么有主意。”承安帝意味不明地打量他一眼:“不如王侍郎前去增援？”
　　谁冲前面谁就说不定先死。
　　但王海全一愣，心中大喜。他这暗中还跟宁王勾结着，若是他带着人去增援，那不正好了？
　　他赶快就要跪地领命，谁知道李太傅又是慌慌张张进了殿来。
　　“老臣来迟，来迟。”
　　这样的话，承安帝听过无数遍了，以至于他一度怀疑这李太傅就是故意拖着时辰，说不准还在府上听了场戏才来的。
　　承安帝脸色一沉:“太傅大人今儿又是怎么了？”
　　李太傅心里也哆嗦，他知道事态紧急，可谁让他给堵在了路上。
　　“陛下明鉴，明鉴啊。”他张嘴就要开始解释，承安帝看着心烦，挥了挥手让他起身。
　　“正好说着这事。”他问:“太傅大人有何妙计？”
　　李太傅心想，这事儿哪里有什么妙计，直接硬刚啊。
　　但他嘴上不能这么说，他十分认真地想了想，试探性地问:“陛下有没有想过策反？”
　　殿内众人皆是一怔，尤其是王海全。
　　他小心翼翼瞟了眼李太傅，又飞快收回了视线，不着痕迹地把头又低了一些。
　　承安帝听见这话倒是沉默了下来，从前他只安排了在阳化城了打探消息的探子，却从未想过安排奸细一事。
　　只是现在说这个，大概已经太迟了。
　　策反这事儿不是那么容易，更不要说宁王现在大势所在，他手底下的人个个都信服他。
　　李太傅见承安帝这样，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他又尴尬地扫了眼周老将军，低声说:“陛下，宁王现在是杀红了眼，若不是真的一击致命，怕是迟早会卷土重来。”
　　道理大家都懂，可谁去干这事儿？
　　承安帝默了片刻，“方才王侍郎说得倒是不错，朕瞧着，就徐国公前去增援吧。”
　　徐国公霍然跪地，他惊喜道:“老臣领旨！”
　　王海全心底不乐意了，他忍不住说道:“陛下，这徐国公身子怕是——”
　　身子骨不好是个问题，但又不是出门就会被风给吹死。徐国公皱眉，斥了王海全一句:“大敌当前，臣等自当以身报国。”
　　王海全讪讪一笑，抄着两只手在袖子里，没再说话。
　　“行了。”承安帝站起身，大挥衣袖说:“那就徐国公领三十万大军前去增援。”
　　这尼玛就离谱。
　　三十万，那叫增援吗？那直接能硬碰硬，直接开打啊。
　　但不管怎么样，承安帝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至此，只需要等接下来的消息了。

　　平州之战

　　
　　徐国公领着三十万前去增援，窦章也是随即出发，双方于三日后在平州交会。
　　平州这块儿地，在西北往下，西南往上，基本上就是中间那一处了。地广人稀，没有大片森林，地势平坦开阔，掩护并不方便，不适合打奇兵游击，倒是适合大军对阵。
　　这会是八月的天，本就是夏日，风一吹，到处都是尘土。迷蒙的天地中泛着干燥的味道，烈日灼烧着人的皮肤，实在有些难捱。
　　两队人马分别安营扎寨，大白天远远能瞧见四处安插的旗帜。
　　窦章铁甲在身，他摁着佩剑在帐篷内查看舆图，神色肃穆。来传报的小兵说宁王那边这会子还在休整，啥事儿也不干，光吃肉喝酒了。
　　窦章有些奇怪，按理说不应当啊。
　　照着他们一路打下来，没有一场败仗，不应该一鼓作气，直接开干？
　　他随即吩咐道:“再探。”
　　小兵领命，又快速退了出去。
　　窦章抬眸瞧去，从京城过来，大军行进不分昼夜也得至少十日的时间。他自认为两军交战，顶个七日他是没什么问题的。
　　可怪就怪在宁王根本不出兵。
　　难道还有什么后手？
　　但这头的宁王其实是在为七日之后做准备，他收到了王海全递来的消息，准备一网打尽。这一点他并不是拍脑袋做的决定，而是信了一次衍道。
　　衍道告诉过他，“夫战，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王爷既是命定之人，自有天助。”
　　这个天助，怎么个助法，宁王是不知道的。但他仍是选择相信衍道一次，可以说，这算得上押上全部身家。一旦此次衍道推算失误，等着他宁王爷的，就不是简单的战死沙场了。
　　“大师今日测得如何？”宁王问道。
　　衍道笑了笑:“王爷不必担心，贫僧虽学艺不精，但这等观天之小事，贫僧也是有把握的。”
　　领兵最重将领之才，宁王表现得越是不在乎，越是胸有成竹，将士们的底气就越是多。
　　于是十五万大军就吃吃喝喝，防守与查探虽然不落，但军中气氛并不沉重凝滞。毕竟他们已经胜了很多次，宁王在他们心中，就是天神一般的存在。
　　“那窦章未曾有过威名，也不知他一贯作战兵法。”宁王想了想说:“且现下我等按兵不动，本王觉得他极有可能派人来突袭，以探虚实。”
　　衍道也是微微点头:“那王爷是何对策？”
　　宁王抿着唇道:“本王不惧同他开战，但本王既然是信了大师的话，便不能在这上面折损太多。他若是真派人来，自然需要震慑一番。”
　　他顿了顿，复又看向衍道:“可若是他执意出兵，那本王也不能做那畏首畏尾之人。”
　　衍道没说话，捻着佛珠的动作稍稍一滞。
　　相比于他们，窦章这边就要严肃一些了。
　　打仗也得讲究兵法，冒然开战不妥当。窦章心下盘算着，这宁王到了这个地步还不打算出兵，一定有预谋，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准备先派一小队人马趁夜突袭。
　　是夜，月明星稀。
　　一百名将士小心翼翼穿过了大地，轻微窸窣的盔甲摩擦声在一片寂静中响起。他们个个都眉眼冷峻，眸光似剑。
　　宁王的营地外围了火把，搭建了围墙一般的缓冲带，而那火焰在微风中摇曳着，将这一片天地染上了橘黄色。规整的列队在每一个营帐外认真巡逻，整齐划一的步伐，泛着凛冽寒光的刀剑，无一不彰显着他们的实力。
　　窦章派来的是他经过专门训练的精锐部队，专以突袭。他们互相打了手势，一个接一个地靠近了营地。
　　小土坡上他们细细观察了一番，粮草此类根本无法判断，整个营地包裹得严严实实，即便说是突袭，也没有突破口。
　　为首的那人皱着眉，一时之间倒也是没有出声。正要再另外想办法，忽见某个帐篷内似乎是宁王掀帘而出。
　　那人眸光闪烁，手指悄无声息放在了身后的箭矢上。
　　宁王在这时稍一仰头，唇角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来。
　　来了。
　　却见忽然火光乍现，顷刻间就有无数人马将那前来突袭的人围住。不过是眨眼睛两方之间已经交手，相比于突袭的那一百人，宁王的部队准备显然更加充足。
　　“走！”为首的人抓着剑刺向敌方腹部，撕心裂肺地喊。
　　到了这种时候，能活一个是一个。
　　宁王的人源源不断地涌过来，这种根本是没有任何悬念的一场厮杀掠夺。清寒月光下，鲜血迸发开来，混战一片。
　　“住手！”一道清冷低沉声音传来。
　　与此同时，远在窦章这边的大军忽然遭遇了偷袭。
　　黑暗中人的视线会受阻，于是当一个个火球精准地投来时，大军已乱。火光冲天，一个连着一个的帐篷被点燃，提着刀剑冲出来的将士们只冲了铁车而去。
　　窦章是万万没想到，宁王居然会夜里出兵，因为没有哪一个将军会在黑夜里和敌方交战。
　　他迅速冷静下来，将部队集结调动，虽然其中已经有不少被烧伤的将士，但幸好的是粮草尚且还未波及。
　　现下已经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宁王明显是不杀干净是不会罢手的。
　　窦章面色变幻，领军冲在最前面，远远地，借着双方手中的火把能看清对方的位置。
　　那头宁王高坐在马背上，他看向了窦章，那么远，那么晦暗，但窦章仍能感觉他身上的气势。
　　窦章其实很不明白，宁王到底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将那铁车运来，轻而易举就接近了他们的。
　　然而宁王是不会告诉他这些的，战争之中，不管用什么办法，谁赢了，谁就是有资格说话的人。
　　于是这黑夜里，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平州之战就这样打响。
　　宁王面容冷厉，他大喝一声，径直冲了过去。
　　在这交战之前，双方将领会先过手，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怎么过手？
　　于是也没有人管这一步了，不要命地向对方砍去，就是最直接的招式。
　　双方军力相当，但因为窦章营地被袭，他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场战役，否则他就没有后路了。
　　“受死！”窦章怒红了脸，手中长.枪寒光逼人。
　　四周都是落地的火把和死去的士兵，焦土从脚下蔓延，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宁王冷笑一声，旋即侧身躲开那一刺。他眸色沉沉，调转马头朝着窦章背部而去，窦章也是反应迅猛，一个歪身下腰，侧挂于马上。
　　二人顾不上身边的厮杀怒吼声，全神贯注地交手着，此刻不停在黑夜中摇晃的火光，只能明明昧昧照见他们那嗜血的双眸。
　　长.枪与剑碰撞，霍然发出了清脆的铮响声，隐隐的火星子从那上面冒出，两人皆是使尽了全力致对方于死地。
　　就在窦章还在和宁王周旋之际，他们左右侧翼以及后方已经围上了里里外外好几层的兵。
　　窦章心中大骇，他怒吼:“你竟是还有兵力！”
　　说话间宁王又是朝他一剑，窦章心下分神，竟是叫他一剑刺中臂膀，血液很快就沾湿了衣衫。他手中失利，防守与进攻大不如前。
　　混战中外围的人已经包抄了上来，窦章的人马整个已经被困住。军心失稳，将领也已经受伤难敌，压倒性的战势如野火般瞬间燎原。
　　天空越来越亮了，遥远的天边已经开始泛出一点点橘红与微白。
　　窦章心神微恍，这一下竟是被宁王抓住了机会，他狞笑着忽然从马背上飞身过来，剑尖直指他脑门。
　　“尔敢！”窦章大喝一声，拼尽全力从马背上跳下，借着惯力，他在地上滚了好几遭，紧咬着牙飞快从地上站起来。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宁王说罢不再废话，他落地追击，毫发无损的他与已经身受重伤的窦章，根本不在一个段位。
　　眼见着窦章又被刺中大腿，他承受不住地猛地跪地。
　　“众将士听令！”宁王脸上满是泥垢与鲜血，他举着剑高声怒喝:“杀！”
　　外围包圈的士兵先是骑兵打前锋吸引火力，而是盾兵往前，破掉其攻势，再而后是步兵冲锋。
　　阵势很快排列好，左右翼窦章兵力最弱，于是他们集中了大批人马前去。渐渐地包围圈越来越小，窦章的人已经渐渐有些支撑不住。
　　“我大燕将士！誓死不退！”窦章摇摇晃晃借着长.枪从地上站起来，他嘴角流出一道血迹，战袍也已经破烂不堪，可此刻他仍旧眸光坚定，死死盯着宁王。
　　“我大燕将士！誓死卫国！”
　　天空翻起鱼肚白，战火弥漫着整片大地，窦章做着最后的挣扎，浑身伤痛的将士们奋死抵抗着。
　　宁王已经翻身上了马，他就那样远远瞧着，瞧见了窦章那眼里的视死如归。
　　“可惜了。”他低声一笑。
　　其实不是谁都是好人的，也不是谁都能为了你现在的大燕陛下去死的。
　　窦章那一百个突袭的人里面，宁王杀了些，但也留了些。不巧，留的那些刚好体力都不错，运个什么铁车，稍微在混乱的局势里面还能出出力。
　　终究么，大家都想活着。在绝境面前，谁能拉他一把，他屁滚尿流地感谢都来不及。
　　宁王收回视线，发动了最后的命令。
　　太阳终于升了上来，这片土地上的血迹像是错综复杂的一道道沈纹，盘根错节地啃噬着最后的净土，而血气与战火的味道，像是化不开的浓雾，久久不散。

　　衍岐到来

　　
　　衍道站在远处，目光深远。
　　“大师。”自从三日前解决了窦章的军队后，衍道总是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宁王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道:“可是会出什么事？”
　　风越来越大，尘土飞扬间眼睛似乎都睁不开，白色僧袍随着风向猎猎作响，衍道微微笑了笑。
　　他问:“王爷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宁王摁着剑，扫视着他的战胜之地，轻声说:“大师请讲。”
　　“人生这一世。”衍道垂眸，双手合十道:“总有些事，是算不住的。”
　　太阳太过炽热，仰头看去，近乎能看见一圈光晕，泛着七彩的光，像是神圣的枷锁。
　　宁王眸色沉沉:“大师是何意思？莫不是那所谓天助有变？”
　　衍道迎上他视线，摇头说:“贫僧不是指这个。”
　　既然不是指这个，宁王便没有多少担忧了。他眸光一闪，又问:“那是何？”
　　衍道笑了笑，越过他眺望远方。遥遥望去，一望无际，漫天黄沙尘土，不见半点翠色。
　　他眨眨眼，恍惚间看见了青林山，看见了古凌寺，看见了那一片桃花林，又似乎没有看见。
　　衍道兀自自嘲，这算不住的，是心魔。
　　“王爷若是得了这天下。”他语气变得有些奇怪，带着几分执拗的叹息:“便将古凌寺赐给贫僧吧。”
　　自古帝王家便是信奉神佛的，不说敬畏，但至少鲜少插手这种事。且寺庙住持一代传一代，不涉及朝堂，不入俗世。
　　衍道的话，他不可能不深究。
　　况且纵是他要修建寺庙，宁王也毫不含糊，大手一挥便是。可衍道要的是古凌寺，那不是一个普通寺庙。
　　“大师是寺中旧人？”宁王紧了紧力道。
　　旧人。
　　衍道仿佛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他问:“何为旧人？”
　　“王爷生于皇室，自小便是钟鸣鼎食，可能不太了解贫僧。”衍道眼神一变，蓦然凌厉了起来:“贫僧四海为家，不是谁的旧人。”
　　“至于古凌寺——”
　　衍道退后一步，躬身稍稍行了个礼:“贫僧只是想要个名声而已。”
　　“这一样大师大可放心。”宁王颇为满意，他抬手请起他，大笑道:“本王他日踏上了那个位置，身旁必有大师一席之地。”
　　衍道点点头，手中拨转着的佛珠悄然停了下来。
　　夕阳西下，天地缀上了暮色。
　　天边处恍惚间似有一人缓步而来，他眉宇略带倦意，双目却是坚定的。大风住了，橘红的光芒映照在他身上，像是一尊圣佛。
　　他轻声喊:“师弟。”
　　跨越了无数个春秋，情谊半点不减当年。
　　衍道站定，抬眸笑:“衍岐，许久不见。”
　　两人对视着，面容都已经有些苍老，岁月终究还是刻下了痕迹。衍道目光未转，笔直落进他眼眸中。
　　“许久不见。”衍岐唇角有些干裂，连声音都有些沙哑。
　　他说:“来做什么？”
　　理直气壮地，像是那些年里他耍赖着不想诵经，煞有介事地站在他面前梗着脖子拒绝。
　　神情那般相似，就连眼底的不喜都分毫不差。
　　衍岐看向衍道手腕处的佛珠，他笑了笑:“来见见你。”
　　其实有些话怎么说呢，衍岐若不是衍岐，他们之间也许永远不会有交集。衍岐这个人，衍道不是没有真正交心过，只是有些情谊，到底比不上心中的欲念。
　　“现下见过了。”衍道忽然面无表情道:“你走吧。”
　　衍岐走近了一步，他说:“师弟，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衍岐像是总能高高在上看透一切，劝他回头。回头？为什么回头，凭什么回头。
　　衍道咬紧了牙关，额角的青筋在这一刻若隐若现，他低吼道:“你什么都不懂！”
　　“你未曾受过我受过的苦，你凭什么劝我？就凭你那可怜的佛心，妄图度化世人的大悲悯？”
　　衍道冷笑着，他死死盯着衍岐，仿若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一句话，他说:“衍岐我恨你，最恨你这副模样。”
　　可是衍岐又做错了什么？
　　那一年里衍岐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年的相见，他仍旧不明白为什么。
　　“你想要什么？”衍岐平静地问。
　　“只要我有，你开口，我都给。”
　　“我想要什么？”衍道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衍岐啊衍岐。”
　　“怪不得你这一辈子，就只能待在寺庙里，当你那个所谓的得道高僧。”衍道渐渐收了笑，冷漠地看着他:“我想要的，你永远不会懂。”
　　天色越来越暗，直到最后一抹残霞也隐没了下去。
　　“师弟。”衍岐定定地告诉他，语气急迫:“你会死。”
　　“会死你明白吗？”
　　衍道一顿，他撇开眼睛，扯了扯嘴角:“怎么，又是我那师父告诉你的？”
　　衍岐苦笑，往日里慈悲玄妙的笑容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长长的叹息。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横亘着数年的僵持与恨意，谁也踏不过那一步。
　　“衍岐，我们之间已经隔了太多太多。”衍道深吸一口气，“你是古凌寺的高僧，我是宁王身边的谋士。你要做的是解救世人之苦厄，而我要做的是踏着千万人骨血前进，将我选择的人推上至尊之位。”
　　他目眦欲裂，几乎是疯狂地喊:“纵使你今日是死在这里，你也别想拦住我！”
　　“就算我会死。”他笑了笑，继续道:“那又怎么样？”
　　“我自己选了这条路，会怕死？”
　　恍若是衍岐在今日，在这个吹来微风的夜里，他才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师弟是怎么样的人。
　　他哑然，半晌说不出话。
　　“我在今日能推算到你的到来，在此处见你，已经是你我最后的情谊。”衍道说罢不再看他，转身就往营帐的地方走去。
　　衍岐凝望着他背影，那单薄的身影在这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傲决绝。
　　他抿唇，大声说:“那日在寺中，我也见了庆王一面。”
　　衍道猛然顿住脚，他扭过头来，眼里满是憎恶。
　　那日宁王假意被刺杀，他约了庆王古凌寺一见。彼时衍道行至半山腰桃花林时，衍岐叫住了他。
　　“师弟。”单是他喊出这两个字，衍道就已经冷下了脸。
　　“许久不见。”那日衍岐也是这样说的，他温和笑着，问他:“可要坐坐？”
　　那日衍道说了什么呢？
　　他说:“我有时候觉得这辈子都摆脱不了你，衍岐，我觉得你很恶心。”
　　时间拨回到当下，衍道依旧是怒看着他。
　　衍岐拨转着佛珠，光华的珠面带着体温。他摩挲着，轻声说:“我已经告诉过庆王了，他不会相助宁王的。”
　　“趁早收手，还来得及。”
　　“你说他不会就不会？”衍道冷冷一笑，“你知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那卦象能看出来的。”
　　“师弟。”衍岐目光深邃温和，他道:“你不必激我，便是宁王，又何曾不是你看了卦象才找上他的？”
　　“他这一生确实是贵不可言，但他并不是紫微星，也没有做紫微星的命。”
　　“没有？”衍道说:“没有我就给他一个。”
　　“那一年你替周家周从凛测了命数。”衍岐掀起眼皮，十分不屑:“不也是你窥了天机，给了他那一命？”
　　“周从凛现在也已经参军，是否也是如你所愿了？”衍道笑了笑:“那一年你知道了大燕的未来，苦于毫无办法挽救这一切，却因为周家那位夫人求上山来，你惊然发现，原来周从凛才是那个转机。”
　　“于是你给了他那一命，不惜自毁寿命也要替大燕朝争一个妥善的护卫之人。”
　　“满意了？”衍道连连追问:“便是没几年可活，你也满意了？”
　　所有的故事与人似乎早就命中注定了，没有无缘无故的因果，早在许久以前，这一切就已经有迹可寻。
　　周从凛，在那一年本是气数已尽。
　　晚霁的到来，与其说是缘分到了，终究会相遇。不如说是天意的安排，亦或是他衍岐的安排。
　　晚霁也是死里求生的命。
　　这世间，他们本就是最般配。
　　“可惜啊。”衍道说:“周家那位公子，太重儿女情长了。”
　　“估计他为了他的心上人，也顾不上你这大燕朝亡不亡了。”
　　“哦也是。”衍道忽然笑出声:“届时我同王爷说说，让他将这国号留下，毕竟他身上也躺着圣祖皇帝的血，也是这大燕的后人。”
　　衍岐凝眸问:“你就笃定宁王会胜？”
　　“衍岐。”衍道笑意更深:“既然你都能泄露天机，逆转周从凛的未来，我凭什么就不能同你一样？”
　　“想我也是师父的高徒。”他双手合十，虔诚无比。
　　“罢了。”衍道摇摇头:“多说无益，就此别过。”
　　他不再多说，这一次径直往前走，不再回头。
　　衍岐轻叹一声，他望了望天，天空群星荟萃，闪烁不定。
　　天意，不可违。
　　周从凛的事，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想着他收回视线，注视着衍道远去，直至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他缓缓转身，朝着齐国的方向而去，一步一步，沉重坚定。
　　师弟，再见之时，即是战场。
　　你我之间，终究要有个了结。

　　关于亲事

　　
　　衍岐还没到齐国，齐国已经有件事闹腾了起来。
　　盛家那位回来不久的小郡主，听说生得花容月貌，好多人都卯足了心思想要瞧上一眼。但无奈永雎王府捂得严实，晚霁又甚少出来，众人都未曾见过她。
　　只是见没见过也没有什么关系，谁不知道盛家就这一个姑娘，背后就是陛下，谁娶了谁就赚了。虽说姑娘家，到底比不上男儿郎，但小郡主受宠啊。
　　于是这两日来总有不少的达官贵人要跟永雎王联络感情，三天两头地往府上送东西，有些是稀罕玩意儿，有些就是些小物件，但胜在精美奇妙。
　　这会子盛霖皱着眉扫了一眼大厅里的水果，没忍住问道:“谁送这些来的？”
　　“说是李尚书府上的三公子。”一个小厮想了想，恭敬应道:“昨儿李三公子去了果园，见这果子新鲜可口，便送了些来。”
　　盛霖环抱着双臂，上上下下打量，果子么，确实看着不错，但谁家府上还缺你这点儿东西。可你若说人家在示好吧，也不过是点果子罢了，比不得那些金啊银啊的。
　　“我估摸着酸得不行。”盛霖扭头，挥挥手说:“抬下去问问厨房里要不要。”
　　想着又摸了摸下巴问:“我哥呢？”
　　那小厮笑答:“大公子陪小姐在夫人院中玩呢。”
　　盛霖点头，理了理自己皱巴的衣衫，大踏步往王妃院子里去了。谁知这脚才刚踏进门口，就见盛炳出来了。
　　“怎么就你自己？”盛霖张望了一眼:“窈窈呢？”
　　盛炳没回答，提着他脖颈后的衣领，跟拎着小鸡崽儿似的，淡淡道:“过来。”
　　“哥。”盛霖张牙舞爪想摆脱，他大喊:“做什么啊。”
　　“做什么？”盛炳松开他，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今儿又上哪儿打架了？”
　　盛霖有些尴尬，扯了扯衣襟，讨好笑道:“那怎么能叫打架，那是切磋。”
　　他忙说:“切磋，切磋而已。”
　　盛炳扫了面前人一眼，不怒自威:“现如今窈窈都回来了，你成日里能不能有个哥哥样？”
　　“我怎么了！”盛霖顿时不乐意了:“我还能教她打架呢，姑娘家不也能学点防身的东西？”
　　他梗着脖子，撇撇嘴替自己辩解:“再说了，我也没当着她面打呀。”
　　盛炳不说话。
　　“对了，哥。”盛霖忽然凑近他，一本正经地斥责:“你是不知道，外面好多狗贼想打窈窈的主意。就那个李尚书的三公子，我的天，连他都送果子来了。”
　　李尚书那三公子，说是个嫡仙人物，那是个你看一眼仿佛都能多活十年的人。
　　盛炳被他转移了注意力，凝眉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啊。”盛霖啧啧摇头:“你就说我，好歹也是玉树临风，是咱盛家一块门面。可从前吧，也没见哪个姑娘家对我扔个绣帕的，如今倒是个个儿赶着趟来了。”
　　“爹呢？”盛炳又问。
　　“不知道啊。”盛霖挠了挠头:“许是进宫了吧，今儿一早就走了，还没回来。”
　　盛炳面色几变，大踏步出了园子。
　　“诶？”
　　盛霖嘀咕了两句，不知道他又怎么了，索性迈开了脚去寻晚霁。远远地，还没进屋呢，就听见晚霁声音传来，她笑道:“娘的手就是巧。”
　　两人对坐着一块儿做针线活，屋子里静静地，相似的脸庞一样的认真。
　　这些日子晚霁总想探一探之前那两个齐姓兄弟的事，却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倒是想问问永雎王的，不免又怕触及他伤处，若问王妃，她大抵也说不清楚。
　　思来想去，便是只有盛炳能帮帮她。
　　她将那事告诉了盛炳，盛炳答应说会替她仔细打探一番。心中事情解决，她眉目舒展了不少。
　　她咬下一处线头，伸手轻轻摩挲着，歪头问:“您瞧我做的怎么样？”
　　王妃拿过东西，忽然有些奇怪:“瞧你这样式，不是姑娘家爱的。”
　　晚霁脸一热，赶快垂眸道:“给哥哥做的。”
　　给哪个哥哥，她也就没说明了。
　　王妃满意地嗔她一眼:“叫你爹知道了，他定是得醋上好一段时日。”说罢又替她检查着四下。
　　晚霁听着她言语，竟是生出来一分恍惚。
　　王妃看起来越来越正常了，不哭不闹地，同你说话也对答如流。
　　她顿了顿，试探性地开口:“娘，您还记得从前的事吗？”
　　王妃神情不变，目光一直没挪开手中的物件儿，轻声说:“什么事？”
　　晚霁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见盛霖推门而进。他瞟了一眼，挑眉道:“这是给谁做衣裳呢？”
　　完了。
　　晚霁还没来得及说话，果然就听见王妃应道:“窈窈替你们兄弟俩做的。”
　　盛霖心中那叫一个舒坦啊，果然还是妹妹贴心，像他哥就只会提着他一顿骂。
　　他跟哈巴狗似的蹭过来，紧挨着两人坐下，就差抹眼泪感谢上苍了，“窈窈对二哥真是太好了。”
　　晚霁脸色一僵，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道:“二哥。”
　　盛霖忽然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他坚定地说:“放心，二哥也有许多好东西给你留着，待会你去我院儿里，随便你挑。”
　　晚霁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头一回感受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滋味儿。她赶快摆手说:“不用了。”
　　“跟二哥客气什么。”盛霖很是大方，将那桌上的布料翻来覆去的看，别提多高兴了，“咱兄妹俩，我的就是你的。”
　　笑闹了一会，就有小厮说大公子请小姐过去。
　　晚霁也没多想，只是有点不放心自己做的那东西，她欲言又止，看了好几眼，心中轻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起身跟着小厮走了。
　　小厮将她领到了盛炳的书房里，他正负手站在一幅山河图前，仰头背对着她。
　　晚霁福礼，疑惑道:“大哥？”
　　盛炳回过头来，扬手说:“先坐。”
　　丫鬟来上了茶，屋子里飘起了茶香。随着嘎吱一声，门被关上了。
　　盛炳踱步到他身旁，二人中间隔着一张小几，他目光落在她那往日里从不摘下的簪子上，顿了顿道:“周公子送你的？”
　　语气倒是很平静随意的，于是晚霁略点了点头。
　　“周公子瞧着人桀骜不羁，心却是细的。”盛炳微微一笑。
　　晚霁摸不着他心思，一时之间也没接话。这府上，知道她和周从凛的事的，只有盛炳一人。
　　等了一会，盛炳忽然扭头看向那幅山河图，意味不明道:“这般瞧着，大燕与齐国，相隔甚远。”
　　晚霁堪堪端起茶盏的动作一滞，她抬眸顺着他目光看去，不得不承认，确实是远的。
　　“大哥想说什么？”晚霁放回茶盏，轻声说。
　　“周公子许诺过一年之约。”盛炳单手握拳放在椅子扶手上，沉声开口:“只怕等不及那一年之约了。”
　　晚霁一怔，随即追问:“什么意思？”
　　“这几日你可能不知道，有许多达官贵人往咱们府上送东西。”盛炳略微复杂地看她一眼，将事情告诉她:“爹不愿同他们结亲，也不愿随随便便就将你嫁出去。”
　　盛炳叹了口气:“只是，今日爹已经被召进了宫里，这事儿估计已经闹到陛下跟前去了。”
　　“陛下要给我指婚？”晚霁明白过来，脸色猛然一沉。
　　“爹还没回来，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盛炳道:“但也应该八九不离十。”
　　“你同周公子之间，我本不应该掺和太多。可窈窈，你是盛家血脉，又是陛下的侄女儿。”
　　盛炳没再看她，垂下眼皮说道:“有些事，怕是你我不能决定的。”
　　“还有从大燕传回来的消息，现下大燕陛下和自己皇叔打起来了，周公子必定是要走上战场的，他生死未定，那一年之约，可又能真正做到？”
　　晚霁觉得心跳得有些厉害，她努力稳了稳心神，启唇时才发现自己喉咙间干涩得不像话:“若我执意拒婚呢。”
　　“抗旨不尊。”盛炳扯了扯嘴角:“窈窈，你想过吗？”
　　“陛下不会真的对你动手，但——”
　　他话没说完，但晚霁也知道，她牵扯的，是整个盛家。帝王家，没有亲情，即便是她早就听说过齐国的永雎王与陛下关系何等要好，她也不敢笃定地说，这位陛下会因为这血脉之情而网开一面。
　　晚霁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会想法子的。”
　　“法不法子的暂且不论。”盛炳笑了笑，有几分真诚模样:“但若是他周从凛娶了你，大哥也能欢欢喜喜认下这个妹夫。”
　　周从凛的担当与妥协他看得到，老实讲，盛炳其实很看好他。
　　晚霁哭笑不得，只是心神仍旧因为这番话松了松。
　　盛炳话锋一转:“你也不必太过担心，爹心里有杆秤，他不会轻易就答应的。况且依我看，不留你个几年，爹是不会将你嫁出去的。”
　　他这话也没说错，这女儿才接回来几天啊，自个儿都还没和贴心小棉袄多说说话呢，结果居然到处都是虎视眈眈的豺狼，搁谁谁能忍？
　　确实不能忍。
　　所以在宫里的永雎王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笑话，人永雎王是被吓大的？管你是谁，你打我女儿的主意，我就打你。

　　她的想法

　　
　　关于亲事到底还是被搁置了下来，永雎王从宫里回来，什么话也没说，跟没事儿人一样。
　　盛炳瞧着放心不下，旁敲侧击探了一番，谁知道永雎王当场就给他冷了脸。
　　“窈窈这么小，嫁出去受罪？”永雎王是这样说的，说的那叫一个眉目威严，双眼藏火。
　　盛炳当场就没话说了，他又转而问:“爹，您听说大燕的事儿了吗？”
　　永雎王默了一瞬，微微颔首。
　　“您觉着那位宁王可有胜算？ ”盛炳这话却是问得奇怪的，且不论大燕易不易主，他也不该这般直接开口就是宁王有没有胜算。若真论起来，昶乐嫁给了那位徐开运，扯起姻亲来，不也算得上半个姊妹家了？
　　只是倒也无关乎她的事，毕竟她现下只算一妇道人家，徐开运在朝廷任职，谁是皇帝就给谁任职。
　　永雎王瞥他一眼，“你觉得有？”
　　盛炳并不在乎他有没有，他本来想借机问的是周从凛。只是如今周从凛估计都没上战场，他纯属随口一问。
　　他微微一笑:“孩儿不敢妄言。”
　　已是戌时三刻，天色渐暗，天边橘红与晕黄相交织，渲染出一副柔美的画。残霞虚虚照下来，笼罩着整个王府，瓦片都折反出微光。
　　永雎王踱步到案桌前，手指放在书面上，斜斜落下暗影。上头密密麻麻写了些字，几乎都是各家公子的详细信息。
　　“大燕建朝不过几十年，这才传到第二个，宁王么——”他轻敲了敲，扫过纸面，眯着眼道:“应该火候还不太够。”
　　盛炳不禁想到他见过的那位大燕陛下，看起来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
　　“您觉得大燕陛下会否跟咱们借兵？”他凝眉道。
　　“借兵？”永雎王觉得有些好笑，“大燕陛下现在是跟自己皇叔开战，内里斗。而不是像当年那位圣祖皇帝一般，四处征战了。”
　　“天下平定，谁又愿意莫名其妙就出兵？”永雎王收回手，淡淡开口:“他即便想借，也不一定真正就能借给他。”
　　他一字一句道:“齐国想要修好的是大燕，不是大燕的某个谁。”
　　“况且举全国之力，还有圣祖皇帝留下的那一帮子人，他守住皇位那也是他应该的。若守不住，那便罢了，这点能耐都没有，他当什么大燕的陛下？”
　　永雎王这番话一点情面都没留，但确实也是如此，站在他的位置看，首先考虑的是齐国。
　　事实也是如此，承安帝首先想到的一定不是借兵，他一个坐拥万里江山的陛下，百万雄兵没有，但对付他那皇叔，也是绰绰有余的。就算真的到了非借兵那一步不可，齐国这边也得掂量掂量到底谁取胜的可能性大。
　　赔本的买卖，谁愿意干？
　　盛炳沉思片刻，忽然笑道:“您是不是在给窈窈物色夫婿了？”
　　这本儿详细罗列了一干子弟的小册子，规规矩矩摆在了案桌上。这东西，昨日就送过来了，永雎王嘴上说着不乐意，心底还是忍不住先打探一番，王妃是不可能替晚霁考虑这事的，他这当爹的，自然需要细心一些。
　　“可是相中谁了？”盛炳见他没说话，又问了一句。语气倒不是多八卦的，甚至带着笑意，和几分想要一起探讨的诚恳。
　　永雎王脸色稍缓，朝着他招了招手道:“过来。”
　　盛炳一本正经上前，走到他身旁，只略略看了一眼。
　　“李三公子？”他挑眉。
　　难不成就是盛霖说送果子的那个？
　　永雎王甚至还专业的画了像，看上去倒是确实光风霁月，嫡仙似的。但这齐国根本就没几个人见过真正的他，说是生得太好，怕出来引起骚乱。
　　便是出来过几次，每次都遮得严严实实，就怕谁能抢人似的。于是这么久了，传言越传越玄乎，却是没有一个真正见过人家真容的。
　　永雎王胸有成竹道:“是他。”
　　“我让人潜入府中，混到院中小厮里。”他想了想道:“倒还是个小心谨慎的。”
　　“这人面相——”盛炳顿了顿，有些奇怪道:“怎么瞧着跟假的一样？”
　　永雎王拿起册子，左右端详了一番，皱眉说:“是吗？”
　　“您瞧这眼睛。”盛炳指了指:“正常人眼睛能这么大？这鼻子，跟堆了块儿山似的，能这么高挺？”
　　“再说了，李尚书也不是这般模样，儿子再像生母，也没听说过李尚书有过什么貌美夫人的。”
　　盛炳在外是冷硬深沉的形象，因为在军中待过，他说话间自有一股断然之气，虽不至于狠辣凌厉，但鲜少这般，嫌弃得眼睛仿佛都没边儿了。
　　他这般一说，永雎王也是有些迟疑。
　　“那你看这个怎么样？”永雎王翻了两页，递给他看另一个。
　　盛炳又瞧了瞧，说:“这个看上去是个木讷的，定不会讨窈窈欢心。”
　　左看一个不满意，又看一个还是不满意。永雎王将书一个，沉重道:“那如何是好？”
　　盛炳忽然说:“您有没有打听过窈窈之前在大燕的事？”
　　永雎王冷笑一声:“怎么，那位周公子？叫什么，周从凛？”
　　他连连追问，就差没把我很冒火几个字写脸上了:“你觉着他不错？”
　　盛炳摇摇头:“爹，孩儿只是觉得，这事儿您何不问问窈窈自己的意思呢？”
　　永雎王忽然沉默下来。
　　“她自小离家，一路流浪到大燕，七岁就在将军府做奴才。孩儿不敢说她平日过得怎么样，可她如今既是回了咱们盛家，咱们就让她欢欢喜喜选自己喜欢的，年纪大不大，好不好看都没关系。”
　　盛炳垂下眼皮，轻声道:“咱们亏欠了窈窈许多，以后大半辈子都是她要嫁的人陪她度过，孩儿不想让她觉得这一生再有任何遗憾，再有任何不如意。”
　　永雎王声音有些沙哑:“爹只是想给她选一个最好的。”
　　“什么才是最好的？”盛炳笑了笑。
　　他握了握拳，抬眸道:“爹，您可否要听听窈窈自己的想法？”
　　永雎王一愣。
　　却见盛炳慢步走到门口，他将早已经在外面站了许久的晚霁带进来。她抿着唇，罕见地有些紧张与不知如何开口。
　　“孩儿没同您说，私自做了这安排，是孩儿不对。”盛炳躬身道:“只是到底觉得这关乎窈窈的幸福，斗胆请爹听听。”
　　他说:“听听窈窈真正的过去。”
　　***
　　那一晚究竟最后晚霁和永雎王谈了什么，盛炳是不知道的。他当时说完那番话就退了出去，静静站在了院中。
　　彼时永雎王听着晚霁的一言一语，才恍惚间真正了解到她过去的那些年。过去的那些，每一个都有周从凛的日子。
　　姑娘家说起这些事没有不害羞的，晚霁也不例外。但她想，周从凛能为了她参军立功许下一年之约，她凭什么就不能勇敢一点，将她的心意完完全全告诉自己的父亲？
　　“爹，窈窈心里有他。”晚霁明明白白地说:“想要再等等他。”
　　她耳尖羞红，眼神却温柔中带着坚定无畏，坦荡地看向永雎王，神情那样真挚。
　　扪心自问，永雎王并不赞成她和周从凛的事。在他的心目中，女婿不应该是做过他女儿主子的人。
　　即便能说是几近十年光阴的陪伴，或者说是青梅竹马的感情，永雎王都不乐意。
　　可他害怕。
　　他这些年来都在自责，自责自己没有能力能够保护住她们，他怕这一次他但凡说出一个不字，晚霁和他之间，就会生出嫌隙。
　　就像晚霁回来这么久，他从不强迫她做任何事，就连换回她自己的名字都未刻意提起过。那些年里他没来得及参与的，是一个父亲在女儿面前不敢触及的伤疤。
　　于是他沉默了。
　　“爹想想。”这是他告诉晚霁的最后一句话。
　　直到晚霁走了，永雎王都有些魂不守舍。其实当初打听到消息时，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只是那时候永雎王一门心思只想着周从凛那个狗贼惦记自己宝贝闺女，哪能想到闺女也惦记着他？
　　永雎王难耐地揉了揉眉心，平生第一次觉得无从下手。
　　若他同意了，周从凛真的带着聘礼从大燕而来。窈窈嫁过去，那就是隔着两国，她受委屈了，他们又如何知道，如何来得及？
　　且他这才接回晚霁多久，王妃好不容易病情转好，又要让她离开，再次承受这种痛苦吗？
　　他重重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提步往王妃院子里去了。
　　夜深了，寂静一片。守在院门口的小厮丫鬟连忙向他行礼，他摆摆手，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屋内。
　　王妃尚且还未歇息，她今日来了兴致，说要绣荷包，这会子还在灯下画着花样，眉眼认真。
　　永雎王站定在门口处，远远看过去，眼神温柔下来。
　　晚霁生得确实是像王妃的，只是性子并不像。晚霁看着温和好说话，但内里固执有主意，她嫌少红脖子瞪眼，但其实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不是任人搓扁的角色。
　　“怎么了？”王妃抬眼时不经意发现他，有些奇怪道。
　　永雎王咽下心中话头，轻声一笑:“没什么，只是来瞧瞧你怎的还没歇息。”
　　“快了。”王妃也跟着笑。
　　“那就好。”
　　他点点头，再未迈近一步。

　　竟然是你

　　
　　次日巳时一刻，晚霁正要去王妃院里，盛炳就已经来寻了人，盛霖跟着在他身后，一脸的不乐意与嫌弃。
　　“李三公子找上门了。”盛霖挠了挠头，有些愤愤然道。
　　晚霁眉间一蹙，随即又舒展开来:“要见我？”
　　盛炳颔首，先是看了盛霖一眼，而后神色有些奇怪地说:“是齐泷。”
　　齐泷，是那个他们来齐国时途径小镇遇到的算命先生，也是之前晚霁想让盛炳打听的。
　　“怎会是他？”晚霁愕然。
　　“什么齐泷？”盛霖把脑袋凑过去，东瞄一眼自个儿大哥，西瞄一眼自个儿小妹，他嘟囔着:“那是李三公子。”
　　堪堪说完这句话，他猛然顿住，瞠目结舌道:“你们是说，李三公子叫齐泷？”
　　怎么李姓都变齐姓了？盛霖这头却是想不明白的，转而又想到厅堂里见到的那人面容，暗暗道:管他是谁，反正长得不怎么样。
　　出神间盛炳已经领着晚霁往大厅去了，她变走边问:“大哥确定是他？”
　　盛炳负着双手，肯定地说:“的确是他。”
　　二人往前走着，盛霖站在原地想了想，他眼珠子一转，直接牵了匹马，翻身一坐就扬鞭出了府去。
　　齐泷这会子还在悠哉悠哉喝着茶，喝得那叫一个随意舒坦。
　　“竟然真是你。”晚霁一脚迈进厅堂，扬声说。
　　齐泷瞧见她，不慌不忙放下茶盏，起身理了理衣襟，十分有风度道:“见过盛三小姐。”
　　他忽然又停住，微微一笑:“哦不对，见过彤悦郡主。”
　　盛炳打量他一眼，淡淡开口:“名姓也是作假？”
　　齐泷诶了一声，他现在没有那布幡，只好把玩着手中折扇道:“齐泷乃在下真名。”
　　既然是见过的，倒不必讲究那些虚礼，盛炳稍一抬手，他便也就坐下了，又接着说:“至于李三公子这个身份么，不过是个名头罢了。”
　　晚霁还是不解，遂又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齐泷看了盛炳一眼，也不理会他冷淡警告的神情，嘿嘿一笑说:“郡主莫要着急，你听我细细道来。”
　　这齐泷，是他真名，只不过他并不是李尚书真正的孩子，至多算个养子，但还是挂了个李三公子的名分。他打小没见过自己的爹，他娘也不是什么官家小姐，自他记事起就是流浪在江湖上，勉强混个温饱。
　　后来他娘带着他投奔了李尚书，这其中有什么渊源他是不知道的，只知道李尚书对外宣称他生得跟个仙人似的，出门也得里三层外三层地罩着。
　　齐泷脑子精，也嫌那般麻烦，于是后来为了方便，他就做了一张假面，那是一张能哄骗过府上许多人，更不要说外头人的假面。
　　他真正的面容就是现在这般，没有多么仙人之姿，就是一个普通人罢了。齐泷也不喜欢那些个公子哥儿生活，于是时常混迹在街头巷尾中，替人算卦看相。
　　关于他之前说他是大燕人士，这一点不假，他和他娘，确实是从大燕边境处来的，而亲生父亲的事，他也是实话实说。
　　齐泷说完这些笑了笑:“我回了齐国之后，听说永雎王府的小郡主回来了，刚开始没想过是你们的。”
　　“后来有一日我又在城西坊摆摊儿，碰巧见着了外出办事的大公子，心血来潮算了一卦，这才明白过来。”
　　“所以你就假意送果子来，故意来逗弄我？”晚霁扬眉。
　　齐泷摆摆手:“那倒不至于。”他咧咧嘴，一派诚挚:“果子是真的好吃才送来的。”
　　触及两人平淡如水的目光，他脸色一垮:“你俩没吃啊？”
　　盛炳不想听这些废话，他又皱眉问:“你父亲也被接回来了？”
　　齐泷叹了口气，垂眸将那折扇开开合合，轻声道:“他不肯回来，说什么习惯了那样的生活。”
　　一时之间厅内一静。
　　“那你父亲的弟弟呢？”晚霁想到那人的面容与目光，下意识有些不舒服。
　　这事之前盛炳也在打听，石木去了一段时日了，暂时还未回来。
　　“我那日连夜奔赴了那山洞，去时父亲已经制服了那个人，将他绑了起来。我瞧了他一眼，似乎并不是我父亲的兄弟。”
　　“也有问父亲关于那人的事，他什么也不肯告诉我。”
　　齐泷耸耸肩，“不说我也不好继续问，但我反正能肯定他不是我父亲的胞弟，生得贼眉鼠眼的，一点也不像我父亲。”
　　晚霁凝眸道:“那你能不能算出他的一些过去？”
　　“郡主，我还没到那种通过去晓未来的本事。况且就算有，那也是老一辈的事了。”齐泷无所谓道:“我反正找到了我爹，知道他活着就成。其余的，我也懒得去管。”
　　晚霁可不能不管，这事儿还关乎她娘。
　　正想再说些什么，石木进来禀报。
　　“哟，是你啊兄弟。”齐泷眼睛一亮，连忙朝他招手:“来来来，来说说话。”
　　石木木着一张脸，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径直走到了盛炳，附耳禀报了自己探听的消息。
　　“说什么悄悄话呢。”齐泷挠了挠耳朵，嗤笑一声，十分大度道:“兄弟，来我替你算一卦，看看你最近运势。”
　　“你放心，不收钱。”他补充说。
　　盛炳听完石木的汇报，眸光闪烁。
　　“哪位是李三公子？”一道洪亮声音传来，冷冰冰地，没有一点笑意。
　　永雎王大刀阔斧地进来，脸黑得能滴出水儿来。
　　齐泷略想了想，这会子应该是刚下朝回来，见永雎王还穿着朝服，脸上带着隐忍的嫌弃，他就明白了，人王爷不待见他呢。
　　“在下李泷，见过王爷。”他恭恭敬敬起身行礼，姿态挑不出一分错来。
　　永雎王冷着脸，心想我昨儿晚上还睡不着觉，担心着周从凛的事。今天一大早就有狼崽子都爬进我屋了，是不是想趁我不在叼走我闺女？
　　他往上面一坐，气势威压散开，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听说李三公子生得芝兰玉树，风流倜傥，怎么今日一见，倒也如此？”永雎王皮笑肉不笑道。
　　和探子带回来的画像，根本不一样。那岂止不一样，简直是换了一张脸。
　　“传言不可尽信啊王爷。”齐泷不知道永雎王已经暗中查探过自己，他懒洋洋开口:“晚辈生成这样，已经是万分艰难了。”
　　永雎王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在晚霁身上，他有些不自在，飞快移开视线瞪着盛炳。盛炳会意，略坐了片刻就领着晚霁告退。
　　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怎的能大大咧咧，直接就来见这个外人了？虽说如今民风开放，但永雎王还是觉得不安全。
　　晚霁跟在盛炳身后，她不禁询问:“方才石木同大哥说什么了？”
　　盛炳抿了抿唇，目视着前方道:“齐泷的父亲齐晤端确实没有兄弟，那个叫齐锵的，是他捡到的乞儿。”
　　“时间太久，许多事都无从查起。即便是当时找到了娘，爹立刻就派了大批人前去查探，也是一无所获。”
　　盛炳声音忽然有些低沉，眼底闪过冷意:“但按照你的说法，窈窈，齐晤端应该是曾经救过娘的人。”
　　“至于齐锵——”
　　当年那些事谁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如今想要查，也是不可能查得清楚了。
　　但晚霁和王妃分开，王妃最终又患了疯疾，应该是和齐姓兄弟也有些关系。至于这里面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关系也说不清了。
　　盛炳停住脚步，两人在长廊下站定，他望着园子里的假山道:“窈窈，事已至此，还要查吗？”
　　晚霁眸色深了深，轻声说:“那便不查了吧。”
　　查明那些东西，也不过是那晚的事终究是让她心里不大舒坦，想要得到一个从前的真相而已。只是她失忆，王妃疯病，这里面的故事，除了亲自去问齐姓兄弟，怕是想查也再查不出什么了。
　　“对了。”盛炳忽然收回目光看向她:“我已经送信给周公子了。”
　　晚霁一怔:“为何？”
　　盛炳淡然一笑，略有些戏谑:“他再不快点，你就得嫁给别人了。”
　　“大哥。”晚霁无奈，耳尖都微微一红。
　　他放缓了语气解释:“送信给周公子，只是想让他知道，他要来娶的，是我们盛家女，那不是普普通通人家的姑娘。告诉他那些，也是想给他点压力，才能成长得更快。”
　　晚霁紧了紧手中绣帕，不放心地问道:“大哥可还说了别的？”
　　盛炳挑眉:“你希望我说些别的？”
　　她顿时没话说了，复又垂下头去。
　　“窈窈，你那衣裳准备什么时候送出去？”他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晚霁脸烧了个通红，盛霖不知道，盛炳却是清楚她和周从凛的事儿的。做衣裳，也亏得只有盛霖才信，还傻乎乎地要跟她分享自己珍藏的宝贝。
　　“大哥，我——”她话还没说完呢，盛炳就摇头失笑打断了她。
　　“大哥知道，等过段时日，大哥会差人给周公子送去，放心吧。”
　　晚霁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皮轻轻点了点头。
　　只有可怜的盛霖和蒙在鼓里的王妃不知道，这位贴心小棉袄心里，还惦记着自己的情郎呢。

　　从凛归京

　　
　　平州一战，窦章将军战死，徐国公率三十万大军前去支援，尽数覆灭。
　　而这一场战役，宁王几乎未费吹灰之力就赢了下来。不是兵力或者计策相当，而是天助。
　　当日徐国公大军抵达，得知了窦章战败的消息，双方没有任何停顿，直接兵戎相见。
　　徐国公身子骨不大好，但老将迟暮，赤子之心仍在。拿不了刀的人，可以坐在帐内指挥。
　　只是大概谁也没料到，一场大风就决定了这场战役的走向。
　　彼时双方打得不可开交，鲜血在烈日下洒落，嘶吼声此起彼伏。而大风呼啸而来的时候，徐国公还在凝眉思索着兵阵。
　　狂风怒号，自宁王一侧往徐国公所在大军而去，黄沙弥漫，在风中仿若是掀起了一道屏障，顷刻间就模糊了人的视线。将士们举着刀剑，被那沙砾迷了眼，竟是看不清前方，也无法判别。
　　宁王终于明白了过来，他仰天大笑，心中豪气冲天。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将士勇猛无畏地往前冲杀，凭借着这难得一遇的优势，以摧枯拉朽般态势杀得援军毫无还手之力。
　　那一日京城里的百姓还在无忧无虑地享乐寻欢，有了身孕的昶乐在府上好吃好喝地被供着。
　　后来周从凛他们一行人回京时阿月已经等在了周府门口，只是他同徐茂和常晖他们先得进宫一趟，于是这一去就是天色擦黑才回了府来。
　　“阿月？”他翻身下马，由着一同等在门口的余安牵了马下去。他绕过撒着欢的大黄，径直走到她面前，又问:“在等我？”
　　阿月眼眶微红，咬着唇道:“他可还好？”
　　因为一早便分开行事，周从凛也不大清楚邵铎那边的情况，但肯定也是没什么大问题的。他只是有些奇怪，邵铎竟然一封家书也未曾寄回。
　　周从凛现下还穿着铁甲，一身风尘。他瞥见这夜色，眉间微微一皱:“进去说。”
　　阿月摇摇头，固执地不动:“他怎的连个信也不报回来？”
　　说话间大黑也出了门来，一黄一黑跟门神一样杵在那里。余安瞧见二人模样，便悄然折了回去先行通报。
　　“许是军务繁忙。”周从凛顿了顿:“等西南那边事情完全解决，陛下自然会派他人前去坐镇，届时他便能回来了。”
　　阿月眸光暗了暗，她垂下头道:“是吗。”
　　“早先时候去北境不也没传过信回来？”周从凛也不知如何宽慰，只说道:“你不必担心，他自有分寸的。”
　　阿月鼻尖一酸，她抬起来勉强扬起个笑来，声音有些沙哑道:“周公子，你会给晚晚写信吗？”
　　周从凛丝毫没有害羞这种情绪，他甚至还十分得意地宣扬:“写啊。”
　　刚说完这话周从凛就知道遭了，这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么。他抿了抿唇，抬头望天道:“我主要是太闲了。”
　　阿月到底也不便多留，她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朝着他福了福身子就走了。
　　周从凛回身望着她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谁叫邵铎就是不如他细心呢？自个儿媳妇担心得什么似的，他却半点音信也没有。
　　“公子。”余安已经折返了，见周从凛还不进府来，遂探头唤了他一句。
　　大黄眼冒星光地，迫不及待要围着他打转了。但看到他身上穿的那身衣裳，闻到那股子血腥味，犹犹豫豫地没上前。
　　周从凛收回目光，大踏步跟着余安往厅堂而去。
　　进了大厅，周家夫妇与周老将军已经坐了好一会，三人正喝着茶，见到来人，纷纷露出笑来。
　　周夫人心下松了口气，上前细细瞧了他一番，皱眉说:“这副模样就进了宫去，也不怕冲撞了陛下。”
　　周壑在周家，地位自然是排最末端的。他很少反驳周老将军的话，又因为疼爱周夫人，所以基本上家中事也甚少多言，唯独这一次，他放下茶盏道:“你先让他坐。”
　　又不是出去游玩，那是提刀杀人的事儿，没少胳膊少腿儿都是好的，管他穿什么。只那周夫人真真是心下疼惜，嘴巴却是不饶人的。
　　周从凛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笑，先答着周夫人的话:“儿子倒也想拾掇拾掇，可谁叫陛下着急见呢。”
　　您瞧，不是我没礼数，是陛下自个儿等不及。
　　周夫人嗔他一眼，旋即便让他坐了。
　　待余安也站定，丫鬟上了茶，最上头的周老将军这才慢悠悠开口:“陛下跟你说了什么？”
　　周老将军见人是完整的，便也懒得多问那些废话，索性直奔了主题。说起来这事儿也好笑，常晖他们赏了一堆东西出了宫，周从凛被单独留下，可一个子儿也没赏给他。
　　“倒也没说什么。”周从凛想了想，又看着周老将军说:“陛下对您左右是一番称赞。”
　　能不称赞吗，用人之际啊。
　　“陛下就没说你什么？”周老将军问。
　　怎么可能没说，先从两人幼时那点微薄情分说起，又回忆了一段美好岁月，等到周从凛都昏昏欲睡了，他才夸他真乃将门之后，实乃可造之材。
　　老实讲，周从凛对这位陛下，印象并不深。
　　他幼时得先昭宏太子喜爱，太子府去得不少，但或许就是两人无缘分，他很少见到那时候的承安帝。
　　通常去时，只听说或是在写功课，或是在同先生言论，没有哪一天是闲着的。
　　但既然陛下都这样说了，周从凛也只能顺着他，好一顿感慨时光荏苒，物是人非。
　　“朕观你将帅之才，可愿领兵克敌？”承安帝单手撑着膝盖，身子略微前倾，虽不至于侵略性的气势，但总给人一股不舒服的压迫感。
　　周从凛自然是愿意的，甚至在他心中，军功越多越好。回来路上也不是没听说宁王的事，只是触及承安帝温和带笑的眉眼，总觉得心下不大舒服。
　　他拱手，躬身应道:“臣愿意。”
　　承安帝是问了这样一句，但也没说让他领多少兵，什么时候领兵。于是周从凛单人单骑进了宫，仍旧是单人单骑出了宫。
　　周夫人听完他说话，疑惑道:“陛下难道是想让你带兵对阵宁王爷？可之前不是说徐国公已经带了三十万人马前去了？”
　　在周夫人的心目中，三十万兵马很多很多了。况且这徐国公胜败消息都还未传回来，怎么又要说让周从凛领兵了？
　　周壑摇摇头道:“陛下的心思难猜。”
　　“难道徐国公已经败了？”周从凛瞳孔一缩，身子都微微僵住了。
　　周老将军沉默着敲了敲桌面，眯着眼道:“这事暂且不好说，宁王可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宁王能去镇守西北，这本身就是圣祖皇帝对他的一种肯定。
　　昔年宁王年纪尚且还轻，周老将军见过他几次，印象中他进退有度，是个有能的人。后来去了西北，倒也听说过他事迹，他在西北名望很高。
　　也依稀记得圣祖皇帝笑着说过一句:“怕是以后西北只知宁王，不知陛下了。”
　　玩笑归玩笑，这其中的意思不可谓不深。
　　那时候周老将军还没有想过宁王会反，因为那时候昭宏太子还在，那时候朝野上下，都已经暗中尊了昭宏太子为陛下。
　　便是圣祖皇帝微服私访离宫，宫中大大小小事务，一应交由昭宏太子处理。圣祖皇帝有意锻炼他，也有意将自己打造好的班底交接给这个自己最为宠爱的儿子。
　　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昭宏太子没了，圣祖皇帝驾崩，朝廷一下就没了主心骨。守着圣祖皇帝扶持的承安帝，各人心里若没有一点心思，周老将军是不信的。
　　只是他到底也没想到，那个喊他一声老将军的婴孩，已经成长到能够不顾一切的削藩。
　　这事到底是宁王先起的想法，还是承安帝逼的太紧，他不得不这么做，周老将军是想不明白的。
　　他老了，也琢磨不透这些东西了。几乎毕生力气和血性，都跟在圣祖皇帝打天下的那些年里用完了。
　　圣祖皇帝临终那日，召他去了内殿，他微睁着眼，喘着气说:“渠之，你也别操心了，大燕很好，很好。”
　　周老将军跪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紧紧握着他的手，微哑着声音应:“是，渠之知道。”
　　“我走了，儿子也走了，孙子继位，倒也合情合理。”圣祖皇帝想笑已经笑不出来了，他眼前发黑，意识渐渐模糊。
　　周老将军替他笑，布满皱纹的脸上泪痕和笑意混和在一起，他说:“是，合情合理。”
　　“渠之。”
　　圣祖皇帝还是喊他，于是周老将军就一直应他。
　　那一日殿外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从殿门口一直跪到了外头夹道。皇子们没有一个进来的，只有圣祖皇帝和周老将军说着话。
　　所有人都想，这周老将军真是受圣祖皇帝信赖，到死都要嘱咐他几句。
　　但其实说什么了吗？也没有。圣祖皇帝已经不行了，断断续续也说不清楚一句话，但他喊着周老将军的名字，恍惚间他们就还是他们，是当年什么也没有，提着锄头就要造出河山的他们。
　　周老将军时常想，我活得够久了，大燕也很好，不想再动弹了。
　　思绪乱了，心也就跟着乱了。
　　周从凛叫了他好几声，周老将军才微微回神，他笑道:“再等等消息。”
　　再等等，看看是不是他还要再替大燕战一次。

　　临危受命

　　
　　等到消息传回来时，已是几日之后。
　　宁王此平州一战，大获全胜，三十万大军斩的斩，杀的杀，一时间名声大噪。
　　可百姓们仍旧两头摸不着头脑，陛下说要平叛意图篡位的宁王，而宁王说要清君侧，扫平陛下身边的奸佞之臣。到底谁说的是真话？
　　只是真话假话上层统治者又怎么可能解释给下层人民听？
　　于是直到这场叔侄间的战役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除却战争之地以外的州府压根儿就没有急迫之感，多的是看戏嗑瓜子儿的人。
　　但承安帝显然不能自己吃自己的瓜，他面色难看，带着隐忍的怒火，霍然一把将御案上的奏折全都拂到了地上。
　　奏折应声而落，满地都是。
　　周老将军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他脚步微顿，跪地行了个礼:“老臣，参见陛下。”
　　承安帝收了收急促的呼吸，他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道:“老将军请起。”
　　不待周老将军说话，他又问:“老将军可是有什么要事要请奏？”
　　何公公心中叹了口气，只希望周老将军别在这时候说些什么话了，眼见着陛下也心烦着。
　　“陛下。”周老将军笑了笑，温声说:“昔年先皇曾说过，大燕很好，于是老臣便以为这辈子就能安享晚年了。享乐了这些年，如今也已经有了不能享乐的理由。”
　　周老将军平静地一字一句道:“老臣身单力薄，两鬓斑白，却想着那些年里金戈铁马，将敌人斩落刀下的过去。”
　　“陛下。”
　　周老将军屈膝跪地，双目坚定沉重:“老臣，愿再次领兵征战。”
　　早些时候周老将军觉得折腾就折腾吧，年轻帝王有什么心思他也懒得动弹，懒得去想了。
　　临到了这种时候，心中却还是觉得，人还没死，还能再提刀上马，还能再战一战。
　　何公公不知如何鼻尖一酸，他赶快垂下头去，偷偷用袖口揩了揩眼角的泪。
　　很早以前，他也是圣祖皇帝身边的一名小将。
　　后来，他成了他身边的总管太监。
　　成了这宫里谁也不敢惹的何公公。
　　他们这些老一辈的人，看着大燕一步一步建造起来，一步一步的繁华，一步一步的海晏河清。
　　然后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人老去，一个又一个的故事继续。
　　何公公忍不住想，这大燕算得上年轻的政权，年轻又如何呢？没有哪一个政权不是无数人的血骨堆积起来的。只是谁又知道圣祖皇帝夜里烛火透亮做下的生死攸关的决定，谁又记得数万将士长埋于青山河畔。
　　就快没有人知道了，也没有人记得了。
　　他们这一辈子算是就到这儿了，也不能可能再走多远了。
　　周老将军说是享乐，又享了多少年呢。直到如今，他还是披上战袍，毅然决然要替他们共同打下来的江山再尽这最后一份力。
　　就如徐国公一样，这条命早已经交给了大燕。
　　何公公心头酸涩，又止不住地欣慰。挺好，挺好了，还有旧人维护着先皇的一切。
　　就在他晃神间，承安帝已经郑重扶起了周老将军，他眉间带着敬意，沉声道:“老将军。”
　　周老将军顺势站起，叹了口气道:“老臣勉强也算得上陛下的叔伯辈，陛下若是不信老臣，又还要再信谁呢？”
　　承安帝握了握拳，往台阶上走去，却见他倏然转身，大袖一挥道:“周将军听令。”
　　“老臣听令。”周老将军面色肃然。
　　“朕封你为镇国大将军，领兵五十万，亲自平叛宁王之乱。”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像是厚重肃穆的钟鼓声，重重敲击在人心上。
　　周老将军低头:“臣，领旨。”
　　***
　　十日之后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周老将军准备出发。
　　街道里涌上了黑压压的人群，城墙上无数人注视着他的身影。
　　周从凛亦是立于城墙之上，他身边站着悄然落泪的周夫人。天光破晓，金灿灿的光芒照耀在周老将军身上。
　　周夫人凝望着周老将军，脸色发白道:“知不知道为什么你祖父最后只有你爹一个儿子？”
　　周从凛摇摇头，这件事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晓得，他祖父是有过好几个孩子的。
　　“圣祖皇帝建朝时你爹尚且还是八岁的年纪，他上头本有两个哥哥，下头还有一个妹妹。”周夫人笑着，眼泪又滑落下来:“打仗打得厉害，圣祖皇帝又屡次获胜，敌军十分痛恨你祖父。为了报复他，杀害了你爹的大哥和二哥。”
　　“后来生小妹的时候，你祖母——”
　　周夫人攥紧了手中绣帕，身子都颤抖了起来:“你祖母大出血而亡。”
　　微风轻扬着，本是风和日丽的天，周从凛却硬生生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网上窜，仿佛整个人都被冻住了。
　　“你祖母之前中过箭，毒素尚在，连胎儿都受了影响。”
　　周夫人眼前一片模糊，只能靠身后的丫鬟支撑着她，才不至于倒下。
　　她说:“那个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气了。”
　　这些事周老将军不说，外人也根本不知道。便是连这些年，身为周老将军亲孙子的周从凛，也未曾听他说过一字半句。
　　“我是你祖父捡来的。”周夫人攥得那样紧，似乎是用尽了毕生力气。她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继续说道:“你爹五岁时，我被抱了回来。也就是那一年，你祖父刚刚失去了你祖母，还有那个没来得及睁眼看看这世间的小妹。”
　　“你祖父善待我，看成了自己的孩子，自建朝后，还送我去念书。按理，我也得称呼你爹为一声兄长。”
　　“只是后来——”
　　周夫人微微一笑:“后来我就同你爹成婚了。”
　　“你祖父这一辈子，过得太累了。”周夫人垂眸，泪痕被风吹过，带来一股凉意，她道:“年轻时候为了圣祖皇帝拼杀，差点连个后代都没有。等到终于建朝，他能歇一歇了，我们也成婚了，只是这么些年，也只有你一个孩子。”
　　“所以他害怕，我也害怕。”周夫人收回视线，看向周从凛道:“从前一直不同意你参军，也是因为这个。”
　　“娘。”周从凛唇角已经抿成了一条线，他忍不住双手握拳。
　　百姓们欢呼着，叫着周老将军。周夫人往下看去，周老将军骑坐在马背上，他已年近七十，风采却依旧不减当年。
　　长.枪在阳光下泛着清寒冷冽的光，笔直地斜斜落入人眼中，那样尖锐，那样冷厉。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周老将军仰头看过来，周夫人静静回望着，轻声说:“你同你祖父生得很像。”
　　是很像，不笑时冷冽严肃，棱角分明的脸透着不可直视的威严，笑时那剑眉轻扬，便不自觉带了些桀骜不驯，明朗恣意。
　　只是周老将军老了，脸上已满是皱纹，久经风霜的面容，带着这数年来的沧桑。
　　他收回了目光，往站得更高更远的承安帝看去。
　　承安帝亲自来送他，尊荣可见一斑。
　　“待君凯旋。”承安帝无声说着，身影在高厚的城墙上显得有些单薄。只是二十几的年纪，撑起这个国家，再单薄，也藏着无尽的力量。
　　周老将军亦是无声颔首，他顿了顿，再度将视线落在了周从凛身上。
　　“我幼时觉得大将军很厉害。”周夫人顺着周老将军看向了周从凛，笑了笑说:“就像你祖父，在战火硝烟中将我抱起，然后给了我一份人生。”
　　“他们身上，是黎民百姓和君王的寄托，是这个国家的希望。”
　　她忽然眼神一变，变得有些悲凉:“可是大将军也是人，他们也会受伤，也会死。”
　　“从凛，你知道吗？”周夫人直视着他双眼，语气平静却又像暗含着叹息。
　　周从凛和周老将军隔着这远远地距离，隔着这重重人海对视着。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答道:“儿子知道。”
　　号角吹响，到了启程的时刻。
　　周老将军扯着缰绳掉头，挺得笔直的脊背像是一道不倒的城墙，坚韧有力，以厚重的身躯，无声撑起了一片天地。
　　大军终于在他身后出发，他们朝西而去，以决然的姿态向京城告别。
　　“祖父。”周从凛喃喃。
　　***
　　回到周府时周从凛收到了盛炳的来信，连同晚霁做的那身衣裳。
　　“窈窈的归处，盛某还是希望能是周公子。”
　　周从凛看得忍不住发笑，连带着周老将军征战的心情都稍微平复了一些。
　　“只是仍旧想提醒周公子一句，大燕如今局势不稳，宁王一旦压城，周公子怕就不在是周公子了。”
　　周从凛面色有些凝重了起来，盛炳说得不无道理。宁王一旦获胜，与他对抗的周家势必不为他所容。
　　“周公子既然许诺了一年之约，盛某也期待着相见那一日。”
　　信中最后是告诉他有一份大礼。
　　周从凛有些疑惑，打开了包裹，里面赫然是晚霁为他做的衣裳。
　　是一件玄色衣衫，大小正正合适，连花样都挑的是他喜欢的。周从凛摸了又摸，恍惚间竟是还能嗅着晚霁身上那股子梨香似的。
　　他放柔了目光，心中被欢喜包裹着，除了傻笑，倒也露不出别的表情来了。
　　余安候在一旁，心中也忍不住唏嘘，到底是情深意重，少男少女间，相思难解啊。
　　他还在感叹呢，周从凛忽然小心翼翼放下衣裳，连走带跨的，一下子到了案桌跟前。
　　他瞟了余安一眼，不满意道:“愣着做什么？过来研墨。”

　　去他身边

　　
　　彼时周从凛的信还没到齐国盛家，可有一位晚霁想都不敢想的人站到了她面前。
　　“衍岐大师？”晚霁愕然。
　　衍岐微微一笑:“施主，许久不见。”
　　晚霁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吃惊道:“大师怎会来这里？”随即不禁又追问:“可是大燕那边——”
　　她话还没说完，衍岐就摇摇头，笑说:“贫僧此番是专程来见施主的。”
　　今日一早他就到了齐国，在王府门口时正巧遇见了要出门的盛霖。盛霖还奇怪着呢，你说往日里公子哥儿些送东西上门也就罢了，怎么还来了一个和尚。
　　他叉着腰就问，你谁啊？
　　衍岐同他说，来见见郡主。
　　盛霖当时就被吓住了，这不至于吧，自家小妹都这么受欢迎了，连和尚都被吸引来了。
　　他瞪大了眼，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杵门口做什么？”永雎王下朝回来，见着了衍岐倒是微微一愣，他又皱眉问:“可是这位老师父有什么事？”
　　盛霖那嘴刚张开，一个音节还没发出来，衍岐已经先他一步开口:“王爷，贫僧是来见郡主的。”
　　永雎王可不像盛霖那种脑回路，他疑惑着看向他:“见小女？”
　　衍岐眉目宽和，他颔首，双手合十道:“正是。”
　　许是心下谨慎又或是别的什么，永雎王有些犹豫。毕竟来路不明，上门就点名要见。
　　“王爷放心，贫僧同郡主，乃是旧识。”衍岐又说。
　　话都到这个份儿上了，永雎王也不好再拦人。于是让盛霖去带晚霁过来，他则领着衍岐就到了正院厅堂里。
　　这会子永雎王坐在上头，他略扫了一眼衍岐，心下盘算了起来。
　　晚霁直觉没有这么简单，“大师自大燕远道而来，只是来见见我？”
　　“自寺中一别，同施主已是许久未见。”衍岐拨转着佛珠，叹了口气道:“只是那时贫僧造诣实在浅薄，无法替施主算出身世。”
　　他笑了笑，看向永雎王说:“如今王爷将施主接回，倒也全了贫僧的一个心愿。”
　　永雎王没料到还有这一出，因为他并不信神佛。他问:“这么说来，窈窈找老师父算过？”
　　衍岐摇摇头:“是周公子的母亲。”
　　怎么又是周从凛。
　　永雎王觉得忒是心烦了，怎么就绕不开他？
　　“那之后呢？”
　　衍岐动作一顿，又道:“周公子与施主，因果纠缠。”
　　这一份因果纠缠，到底是从谁开始的，是从哪里开始的，谁也说不清。
　　说罢衍岐目光深邃地看着晚霁道:“贫僧此番前来，也是为周公子而来。”
　　这话永雎王就听不明白了，是真的听不明白，周从凛怎么样，干他的闺女屁事。所谓因果纠缠？不好意思，永雎王压根儿不信。
　　他慢悠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慢悠悠将眼神挪到了晚霁身上。
　　“大师请说。”晚霁肃然。
　　“天命一事，人终究无法掌控。”衍岐道:“只是贫僧仍旧想试一试，替周公子破了那一局。”
　　晚霁猛地起身，脸色发白道:“大师的意思是，他有危险？”
　　衍岐垂下眼皮，只是这样一句:“施主，天命不可测。”
　　“既是天命，窈窈她去又有什么用？”永雎王是不乐意的，在他看来，路途遥远不说，还是要去那个现在正内乱的地头，就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天命？
　　笑话。
　　他不会同意的。
　　晚霁自然也是知道的，她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握拳，转身唤道:“爹。”
　　漆玉站在角落处，大气都不敢出。她现在才知道，也许当日给郡主写信的那个人，就是这位周公子。
　　这不是问题大了么？
　　永雎王沉着一张脸，单凭一个和尚几句话，就又想要将他闺女带走？
　　“这事没得商量。”他沉声道。
　　晚霁性子其实是倔的，平日里旁人只觉得笑意三分，温和好说话。但她一向有主意，决定了的事，谁说都不好使。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是知道衍岐的本事的，她不可能不担忧。只是身为子女，她明白，永雎王怎么可能放心她这般就回大燕。
　　“施主，贫僧还是那句话。”衍岐起身准备告辞:“万事，唯有从心而已。”
　　***
　　夜里四下寂静，漆玉整理好床铺，正打着帘子，不经意间瞧见晚霁仍坐在桌前，久久未动。
　　“小姐？”她轻声试探着唤道。
　　烛光摇曳，些许剪影落在她眉眼处。晚霁看着手中的簪子怔怔出神，一时之间也是没听到漆玉的声音。
　　漆玉默了一瞬，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她扫过那紫玉梅花簪，料那应该也是所谓的周公子相赠。于是笑了笑说:“小姐是在想那位周公子的事？”
　　晚霁回神，手指抚上花瓣，微微点了点头。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她会什么呢？什么也不会。去了那边，又能如何相助周从凛？
　　漆玉顿了顿道:“小姐是怕王爷他们会伤心？”
　　她明面上是个丫鬟，顶破天也不过就是个护卫，主子的事她是万万不能议论的，可瞧着晚霁这般，她也觉得若不说些什么，心里总觉得别扭。
　　晚霁将之前周从凛寄来的信从盒子里取出来，她小心展开，脸上不自觉就带上了温软笑意。
　　“漆玉。”她抬起头来，直视着她:“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漆玉抿嘴，她没有过心上人，也没有亲人，大约这一辈子都体会不到这种苦恼。
　　“小姐，奴婢大多数时候做决定，都是想做了这件事会有什么后果。”她复又垂下头，真心诚意道:“或者说，不做会有什么后果。”
　　晚霁眸光一凝。
　　“奴婢见识浅薄，也说不出什么好听话来。”漆玉叹了口气:“但奴婢觉得，若有些事不去做，这一辈子会后悔，那奴婢宁愿拼了命也要试一试。”
　　说到底，她也是支持晚霁去的。
　　可能大约都是姑娘家，她更能将心比心地替她想一想。
　　晚霁攥紧了手中信纸，她低哑着声音说:“是啊。”
　　那时候已是逼近十月，院里的桂花香透过门窗幽幽飘了进来，些许花瓣从窗扇处落下，轻轻柔柔落到了她的手边。
　　她想，去岁冬朝节她也应该给他买些糕点的，他分明和她一样，爱吃这些甜食的。
　　晚霁拿起那花瓣，心下酸涩地想，给他做桂花糕他定能喜欢极了。
　　漆玉见她又安静了下来，忍不住分散了心思。她是盛炳手下的一队人马，或许也可以称为暗卫，最初盛炳调动她时，她还不知道自己要伺候的是谁。
　　大家都听传言说是盛家那位郡主回来了，要叫她去伺候。漆玉觉得有些奇怪，即便是郡主是真的回来了，她在这永雎王府里，难道还有谁敢伤害她吗，竟然需要从他们之中抽调人前去保护。
　　漆玉怀着疑惑的心情来到了王府，她初见晚霁时，只觉得她生得同其他世家小姐都不一样。
　　她就静静站着，嘴角携着三分笑意看过来，眉梢处带着不显山露水的凌厉，双眼仿若是那古井深潭，漆黑得化不开一滩水彩。
　　那一瞬间她心中震惊，心想:这位郡主一定不是个简单角色。
　　但其实伺候了这么久，晚霁待她，一直是很好的。她不会出去同其他小姐交友游玩，也不会吵着闹着叫人头疼，她甚至很少使唤自己。
　　这也是漆玉对她上心的原因。
　　晚霁仿佛真的将她看成了一个同等的人，而不是低她一等的奴婢。
　　烛火橘红，将人的周身照得有些模糊，像是隔了层细纱，瞧不大真切。
　　“漆玉。”晚霁看过来，眼里闪着稀碎的光芒，那光芒穿过了根本就不存在的迷蒙细纱，笔直落到了漆玉眼中。
　　她说:“你帮帮我。”
　　漆玉愣了那么一刹那，旋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小姐是想……”她张了张唇，喉间有些干涩。
　　从齐国到大燕，漫漫长路。
　　晚霁将信纸放好，又走到妆台前坐下，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道:“我要去找他。”
　　她伸手将簪子稳稳簪好，眸中坚定:“去他身边。”
　　世间少有两全的法子，于是才会有选择。而因为有了心之所向，才会得到选择。
　　那一晚月亮仍旧高悬，就像每一个清风徐来的夜，星星铺满了天。
　　晚霁提起笔，端正坐在了桌前，一笔一划地写着信。
　　这信，是给她心中怀了愧疚之情的亲人的。
　　永雎王觉得亏欠她，她不是不知道，可她又何曾没有亏欠？父母子女间，这些账如何算得清呢。
　　她眼眶发红，最后一个字落下，连笔尖都微微颤抖。
　　她想，女儿不孝，终究还是要远赴这一场不知将来的天命。
　　***
　　永雎王府里，守卫很是森严，她是断然不可能大摇大摆走正门的。
　　从墙上翻过，她被漆玉带着安稳落地。
　　漆玉会功夫，她其实早就知晓了。毕竟她待在周从凛身边那么久，练家子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我若不在这守着，怕今晚真要叫你偷跑了去。”一道声音猛然传来。
　　晚霁一怔，猛地回头。
　　却见盛炳从夜色中现身，他扫了一眼低垂着头的漆玉，负着双手道:“她倒还衷心你。”
　　晚霁下意识将漆玉揽在了身后，低声说:“大哥。”
　　盛炳笑了笑，“不是来拦你的。”
　　她不解。
　　“将漆玉带着吧。”盛炳递给她一叠信纸，随后道:“里头是他最近的消息，应该会有些用处。”
　　从他回府听永雎王说了这事他就知道，晚霁是非走不可的。
　　说着他微微偏头看向后方:“还请大师多多照看。”
　　晚霁心头一震，她顺着他目光看去，不是衍岐又是谁？
　　“大师没走？”她惊呼出声。
　　衍岐亦是一笑:“在等施主。”

　　有此一劫

　　
　　自齐国去往大燕宽阔平坦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疾驰着。
　　而此时周老将军的五十万大军也已经行至了白沟河，此次征战周老将军为主帅，副帅却并不是周壑，他被安排在了京城。
　　已是十月的天，这一仗如果要打必须尽快。可谁知宁王突然不走了，两军隔河相望，甚至要写信给周老将军，说要好好谈判一番。
　　这事儿还怎么谈，都打到这个地步了，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事吗？
　　周老将军看了信却是笑了，王海全在旁边瞅了一眼，咂咂嘴问:“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周老将军折好信扔进了火盆里，伸手往舆图上点了点，“各位有什么看法？”
　　这他娘能有什么看法，徐国公三十万大军都挡不住人，一阵妖风瞬间就改变了局势。
　　王海全心里嘿嘿地想，这次总算没站错队了。他心下舒坦，勉强抬起眼睛看去，已经偷偷开始为自己日后的地位开心了。
　　“王侍郎？”周老将军淡淡道。
　　“是。”王海全迅速应了一声，摁着剑说:“末将觉得，速战速决乃上策。”
　　他假模假样端正态度道:“宁王的军队因为常年镇守西北，战力委实强悍，且加上他如今势头日盛，招揽了大批人马。”
　　“还有就是——”
　　“民间传了些谣言，说什么宁王天命在身，乃天神选派之子。”
　　王海全顿了顿，笑了笑说:“当然了，那些鬼话信不得，而且咱们那五十万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还有周老将军在。末将认为，倒不必惧宁王的手段，尽管开战即是。”
　　其他的将领听见这话，心里嗤了一句，这不是屁话么？说了相当于没说。
　　周老将军也是微微挑眉，他不是不知道王海全的本事，所以觉得有些奇怪。早在他要领兵的时候，王海全就自请要参战，瞧着赤血丹心一片。
　　从前跟着圣祖皇帝那些年，那王海全么，也没有多出色，不过就是拍马屁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任命他为兵部侍郎，他也没有多少权利，就一闲职。
　　“王侍郎如此有信心。”周老将军负着手，盔甲映照得他带笑的面容有些冷厉，“不如你带一队人马打个前锋试探一番？”
　　我带什么带。
　　王海全有些尴尬，他本来就是倒戈向了宁王，他现在往前冲，要是宁王手下的人不长眼将他解决掉了，谁还替宁王传信？
　　拜托，他作用大着呢。
　　“那依将军看，咱们如何是好？”王海全垂下头，讪讪一笑。
　　周老将军眉眼肃然，他沉吟了片刻，低声道:“明日即战。”
　　战肯定是要战的，但这怎么个战法，兵力怎么调动，兵阵怎么列，他倒是一句话没说。
　　王海全着急，又没旁的法子，这会子夜深了，他还在帐篷里踱步。
　　他本来是想着周老将军的应对之策，可想着想着，这脑中就开始跑偏了。
　　那要是宁王敌不过这五十万怎么办？王海全忽然有了点危机意识，他之前答应宁王会不会太过草率了。
　　可是宁王打了这么多仗，一次也未曾输过，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帝王星的命。
　　王海全纠结得很。
　　但不管他怎么纠结，这一场战役终究还是敲响了战鼓。
　　天光破晓，大军已然整备好。
　　不得不说，有时候，有些事，确实是命中注定。后世记载这一场白沟河之战时，只用了寥寥数笔便做了一个了结。
　　书中这样写到——
　　“时燕承安三年十月，帝命镇国将军周氏渠之率五十万军，平反贼于白沟河。鏖战之际，会大风起，将旗倾，军大乱，贼纵火，兵乃尽覆。 ”
　　那一日，大火纵横，五十万大军奔走呼号，焦土蔓延。而那一日，远在京城的承安帝没看到，周从凛也不知道。
　　周老将军拖着重伤的身躯在战火纷飞中厮杀，他们要杀出一条血路，五十万大军，不能全部埋葬在这里。
　　宁王高坐在马上，他指挥着，大吼道:“杀！”
　　他眼里没有一丝怜悯，冷酷得像是结了寒冰。
　　那时候他大概没想得起来他给周老将军写的信里说了什么，说了什么呢？他说，我自始自终也未想过反了这大燕，反了陛下。可是你们朝廷太过自大愚昧，陛下太过狠厉疑心。
　　他说，我不想这样的。
　　***
　　大约后世记载历史，总会添上些许执笔人的主观臆想。于是那五十万大军究竟有没有全部覆灭，谁也不清楚了。
　　但周老将军是活下来了的。
　　他活在哪里了？活在了宁王的牢房里。
　　宁王去见他的时候，周老将军手上脚上都是镣铐，他背靠着墙，周身铁甲已被扒下，穿着血迹干涸的破烂衣衫。
　　“老将军，别来无恙。”他笑说。
　　牢房高处的窗口里斜斜透下来稀薄的光，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全是腐烂靡臭的味道。
　　周老将军抬了抬眼皮，散乱的头发里，他露出来一个眼珠，扯了扯嘴角道:“有话就说。”
　　宁王走进来，黑色麒麟靴一步一步踏得很响。
　　他扫了一眼没有动作的周老将军，平静道:“老将军在本王心中，一直是大燕的脊梁。”
　　“可惜啊。”宁王摇摇头:“老将军确实是老了。”
　　周老将军冷笑:“要杀要剐，尽管来便是。”
　　宁王慢悠悠走到他面前，微微蹲了下来，直视着他道:“老将军么，暂且还死不了，放心。”
　　“你什么意思？”周老将军霍然抬头，死死盯着宁王。
　　宁王静默看了他一瞬，忽然笑了笑:“从前旁人一直说周家那位公子不像他爹，倒是像自个祖父。这么一看，委实也没说错。”
　　他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出了大牢，待走到看守牢房的狱卒头目道:“且看好他，人若没了，你也不必留了。”
　　那狱卒瞧见他冷淡面容，连连点头称是。
　　这头出来大牢的宁王回了大厅，此刻衍道已经喝了一盏茶了。
　　“大师。”他抬眸笑。
　　衍道起身行礼，又问:“王爷是去看周老将军了？”
　　宁王点点头，也不知想到什么，颇有些奇怪道:“大师为何一定要解决了周从凛？”
　　衍道眼底闪过恨意，瞬间有被隐没了下去，他双手合十不卑不亢回了一句:“王爷既然信贫僧的卦，此事难道还要贫僧再细说？”
　　宁王也是面色一沉，严肃道:“大师的意思是说，那小子是个变数？”
　　当然是个变数。
　　衍道站在厅堂中央，脑海中浮现出衍岐的所作所为来。
　　那一年衍岐能窥破天机，不惜舍寿也要替周从凛争那一命，他一定不是个简单角色。
　　如果他的存在会危及他与宁王的大业，那势必是要铲除的。更何况对于衍道来说，只要是衍岐在乎的，他都要毁灭。
　　所以周老将军只是个诱饵，目的是要将周从凛引来，要将他从京城重重保护中调出来。这一路上，少不了法子能杀了他。
　　衍道想，杀了周从凛，衍岐一定会很难受吧。这个人，毕竟是他选的，为了大燕的未来所选的。
　　可是，衍岐会怎么样他不在乎，因为光是这样想想都很开心。
　　衍道垂下眼皮，遮住了眼中万千情绪。
　　***
　　大燕承安帝与宁王的战争暂停了下来。
　　五十万大军不知死活，周老将军不知去向。白沟河之战，却是输得切实，输得彻底。
　　承安帝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暴怒过。
　　“赢不了？！”他怒吼着，一脚踹在了跪在地上的周壑，脖子上青筋暴起地喊:“这样都拿不下他？”
　　“朕要你们有何用！？”
　　周壑眼眶通红，他低垂着头，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承安帝猛然蹲下来扯住周壑的衣襟，他双眼里全是血丝，一个一个字像是死死从牙缝里迸出来:“这就是你周家？这就是你周家答应的？！”
　　何公公闻言身子颤抖着，拼命咽下喉咙间的血腥味。
　　周壑缓缓抬起头，他双目空洞无神，像是灰寂的天空，一眼望不到底。
　　两人静默对视，他忽然眼里滑出一滴泪，嘴里低声说:“陛下，他是我父亲。”
　　他呢喃:“那是臣的父亲。”
　　承安帝怔住了。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急促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哽咽声像是重鼓敲击。
　　他无知觉地松开了手。
　　“是啊，那是你父亲。”承安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说:“那是周老将军。”
　　宁王的大军自从白沟河一站后，没有再大规模推进。他本来的路线就是从西北进发，攻城略地，将西部的地区全部蚕食再往京城推进。
　　所以在那之后，宁王的出手就显得毫无章法了，东一榔头，西来一锤。
　　在这样毫无章法的攻打下，十一月正式来临。
　　周从凛收到了宁王的来信。
　　与此同时，晚霁也到了京城。
　　那日和从前一样，从城门进内，马车一路直奔了周府。
　　十一月的夜晚来得很早，晦暗的天空乌云盖顶，街上冷清寂静，马车车轱辘的转动声却急促而规律。
　　微风轻扬，一双纤纤素手掀开了车帘，她从车里出来，站定在周府门口。
　　“回来了。”她说。

　　卿卿我我

　　
　　十月的夜里，微风都是惬意幽香的。
　　晚霁的到来让沉寂的周府总算是热闹了点，周夫人拾掇好心情，忙里忙外地招呼着，一边嫌她也不来个信，一边却是上上下下将人伺候好。
　　府上丫鬟小厮们三两个凑一块儿，想上来打招呼又不敢。
　　周从凛更是整个人都傻了，瞧见她眉眼之间的疲倦，二话不说就拉过人往屋里走。他沉着一张脸，活像别人欠了他百八十万似的。
　　“诶！”周夫人笑脸一僵，刚要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她喊道:“你做什么去？”
　　大刀阔斧的周从凛一声不吭就往他院子里去。漆玉本就是陪着晚霁来的，这会子一瞧见晚霁被拉走，她也小碎步跟了上去。
　　“余安。”周从凛喊了一声，余安嘿嘿偷笑，迅速明白了自己的定位，一个大步上去就拦住了漆玉。
　　“这位……”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能尴尬道:“你稍等片刻，公子与姑娘有话要说。”
　　漆玉打量了一眼面前的人，也知道来了这周府，晚霁都没有说什么，她一个做奴才的，自然也不能说什么。于是她颔首，安静站在了一旁。
　　谁料周夫人收回视线看着余安，冷笑道:“去，跟着他。”
　　余安心尖尖儿都跟着一颤，他去，他去找骂吗这不是。于是赶快垂着头，赔笑着嗫嗫说:“夫人，这不太好吧？”
　　周夫人略微蹙眉，好像是不太好。
　　“夫人，这小别都还胜新婚呢。”余安趁热打铁，也不管自己胡说八道了什么，一通话就往外迸:“公子与姑娘，这多不容易才见了这一次，况且公子心里也有数，您看这——”
　　“看什么看，你就不会偷看？”周夫人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漆玉嘴角一抽。倒没想到这位夫人，说话还挺……还挺别致的。
　　周夫人说完眉目舒展，回头又看了一眼两人离去的方向。心想，偷看嘛，多大点事，是这个理吧？
　　而这边被周从凛拉着的晚霁是一头雾水，她抿了抿唇，任由他把自己摁到了桌前坐下。
　　“你若要来，至少来个信，姑娘家在外，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周从凛真真是气得脸黑得要滴出水似的，嘴里跟爆豆子似的:“还一个人都不带，就那个丫鬟，她能做什么？能给你补补衣裳，还是能给你梳梳头？”
　　晚霁刚提起一口气要说话，周从凛就在她面前弯下了腰，原本是她坐着他站着，这一下倒是视线持平了。
　　他道:“你看看你，都黑了。”
　　？？？
　　晚霁心头又酸又软，只好轻声细语同他说:“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漆玉将我保护得很好，还有衍岐大师，是同我一起来的。”
　　“还有我大哥，他不说其实我也清楚，肯定派了人暗中跟着我。”晚霁想到路上那些人，委实都气笑了，还不如光明正大直接八抬大轿将她给抬过来呢。
　　其实也是因为当时走得匆忙，又怕惊扰了永雎王，直到晚霁他们出城之后，盛炳才派了人的。
　　“衍岐大师？”周从凛一愣，旋即又不管了，左右不是相干人等。他伸出手拉过她，摩挲着她手背，跟叮嘱孩子一样叮嘱:“你以后不要这般做了。”
　　说没有惊喜，不高兴都是假的，他当时都快高兴疯了。可只要一想到她就这样悄无声息，从齐国一路到了大燕，他就感到后怕。
　　晚霁眼里笑意化开，轻轻点头。
　　周从凛也没问永雎王的态度了，此刻说那些怕也只会不愉快，于是他眼尖手快地搬了个凳子坐到她面前。
　　两人挨得近，膝盖抵着膝盖，气息缠绕着，气氛一下有些怪异了起来。
　　晚霁耳尖一红，有些想要抽回放在他掌心的手。
　　周从凛固执地不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如果不是他真的是个人，晚霁忽然觉得，他好像一条狗。
　　心里又恍恍惚惚地想:一报还一报，从前他说我像狗，这一次扯平了。
　　“瘦了。”周从凛看了半晌，平静地来了这样一句。
　　晚霁回神，下意识抚上自己脸庞，不确定道:“是吗？”
　　周从凛郑重点头，那股桀骜恣意尽皆浸染在眼角眉梢，他勾唇笑道:“定是想我想瘦了。”
　　随后他嘶了一声，猛然凑到她脸前，俩人四目相对，鼻尖触着鼻尖。他放缓了语调，像是耳鬓厮磨的呢喃:“窈窈，是不是？”
　　说话就说话，挨这么近干什么！
　　晚霁脑袋轰的一声，出于本能地想往后退，可身体又跟僵住了一样，动都都动不了。
　　周从凛眼里蕴了柔软，亮晶晶地倒映着晚霁羞红又不知所措的脸，他只觉得畅快极了，于是忍不住咧开嘴笑，可笑着笑着就直接放声大笑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幼时掏鸟窝，半夜爬墙的孩童了，也不是那个打架跟吃饭一样平常，说话毫无顾忌的少年郎了。
　　他提过刀剑，杀过敌人，上过战场，他眉眼处纵然还是同从前一般，但已经有了成熟男子的稳重与肃然。
　　此刻大笑着，像是瞬间就拉回了那些年里两人的时光。
　　外头猫着腰的余安小心翼翼偷瞄，他竖起了耳朵整个人趴在了窗边，听见周从凛的大笑声，他不禁打了寒颤。
　　余安嘟囔着:“这么大声，是吃了癫笑丸吗？”
　　癫不癫的他也不知道，只好赶快屏气凝神又继续听。
　　而屋子里晚霁手比心快，飞快地捂了上去，她双眸漾着水光，嗔怒道:“别笑了！”
　　带着梨香的，姑娘家细腻滑嫩的手覆了上来。
　　周从凛还真就乖乖听话地不笑了，可那眼睛弯弯地，他嘴唇轻轻一动，就贴上了她柔软掌心。
　　完了！
　　晚霁跟触电般飞快收回手，睫毛眨呀眨地，颤颤巍巍透露着少女的恼羞成怒。
　　她瞪了他一眼，只是那一眼委实没有什么震慑力，水光潋滟，清透得像是下过雨的秋日，山水雾霭间，就是一片天地。
　　对于周从凛这种狗贼来说，她别过脸的那一眼跟小猫拿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似的。他心里痒痒的，死皮不要脸地跟哈巴狗一样又凑上去。
　　“我没有笑。”
　　“我只是太想你，情不自禁就发出了喜悦的声音。”
　　？？
　　他说这话就真的是骚了，晚霁无言，脸还滚烫着，却也顾不得那么多，只好回头看着他。
　　“也想你。”她小声说了一句，直勾勾看向他。过去十多年，什么时候为了什么事儿心跳得那么快过。
　　周从凛满意了，终于满意了。
　　他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一些，笑道:“吃饭去。”
　　晚霁这会也才反应过来自己饿了，她正要起身，周从凛却是探身猛地往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啵。
　　那声儿还挺响。
　　晚霁当场就觉得自己跟煮熟了的螃蟹一样，耳垂蔓延着粉色，连脖子也粉粉的。
　　周从凛嗯了一声，尾音上扬，轻声笑道:“怎么脸这么红，十月的天，有这么热吗？”
　　热你个大头鬼。
　　晚霁不知道这人怎么长的，这才多久没见，就这么没脸没皮了。
　　“黑是黑了点。”周从凛丝毫没有求生欲，他仗着自己身高，看着她乌黑发顶和那簪着的紫玉梅花簪，淡笑着评价道:“但口感如一。”
　　口感？
　　外头就听见这俩字儿的余安愣了一下，什么口感，难道公子已经安排好吃食或者糕点给姑娘吃了？
　　他撅着屁股，挠了挠头。
　　既然姑娘都吃了饭了，人小两口儿铁定有话要说，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不用在这儿偷听了？
　　他正要收回耳朵，冷不丁一下周从凛推开门出来了。
　　危！
　　这一刻，余安仿佛看到一阵萧瑟尴尬的风吹了过去。
　　他苦笑着，规规矩矩挪到了挑着眉的周从凛跟前，贴心地问:“小的就是来问问公子，是否要行晚膳了？”
　　周从凛抬了抬下巴，眯着眼道:“你站在窗边问？”
　　“怎么了？”晚霁后一步出来，她有些疑惑地看了余安一眼。
　　余安瞬间觉得晚霁身上散发着菩萨的光芒，他一脸正色地说:“姑娘可饿了？”
　　饿确实是饿了，可看着余安那张我很心虚，我现在很慌的脸，她就顿住了脚，又问了一遍:“出什么事了？”
　　周从凛似笑非笑，上上下下打量了余安一眼，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轻声道:“没什么，走吧。”
　　听听！！
　　公子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温柔过！
　　余安眼泪汪汪地看着两人并肩而去，他没忍住，生出来一股子老父亲般的欣慰和单身多年的卑微之情。
　　“汪汪。”
　　大黄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身边，咬着他裤腿儿蹦跶。
　　余安低下头去看，一人一狗在夜里四目相对，他叹了口气，摸了摸大黄的头。
　　“人生啊。”
　　大黄听不懂，它哼哧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尾巴摇得欢快，跟个陀螺一样。
　　大黑远远站在院门口，仿佛跟巡逻的卫队一样，轻蔑冷淡的眼神扫了过来，他半抬着眼皮，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汪。”
　　过来。
　　这一句大黄听懂了。
　　余安眼睁睁看着大黄从自己脚边溜开，好家伙，百米冲刺似的一股脑冲向了大黑。
　　呵呵。

　　我们一起

　　
　　待吃了晚膳，周夫人说要同晚霁说说体己话，正巧周从凛也要和周壑商量一下周老将军的事儿，于是他倒也没缠着，自那厅堂就出了院子去。
　　书房里周壑负着双手站在窗前，他面色有些凝重，沉声问道:“没别的法子了？”
　　信中所言，无非也就是周老将军现在落在他们手上，让周从凛自己前去相救。
　　这种拙劣的话语，一看就是针对周从凛来的。但他们毫无办法，周老将军现在在他们手上，谁也不敢赌。
　　周从凛平静着开口:“他们不就是料定了我会去，法不法子的，又有何用。”
　　周壑不太能想得明白，为何非要周从凛去。现下双方看起来是暂且休战，但要紧的不还是打仗吗，那宁王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提出这种荒唐事来。
　　“你这就是胡闹。”周壑转身斥道:“你单枪匹马怎么去？去送死？”
　　周壑额角青筋暴起，像是困顿在牢中的野兽，锋利的爪牙无从下手。如今父亲下落不明，儿子又要去涉险，叫他如何冷静得下来。
　　“那您意思是我带人前去？”周从凛冷笑着怼了他一句:“但凡我能领着兵马出了京城的城门，宁王就能直接让祖父消失。”
　　屋子里陡然安静了一瞬。
　　“晚霁不是回来了？”周壑松开双手力道，哑声问:“她也答应你去？”
　　说起这个周从凛便眉心一蹙，他当时竟是忘了问她为何回来。而且他未曾将周老将军的事说给晚霁听，现下看来，她可能有别的什么要紧事。
　　周从凛抿着唇没说话，周壑深深看了他一眼，踱步又道:“陛下可能会让你带兵前去镇压，你祖父的事儿——”
　　他讲到这里时便顿住了，有些话不必说明，心下也清楚。
　　夜里廊下的灯笼随风晃荡着，屋子里的烛火也明昧难辨，父子俩心照不宣地没有开口。
　　“爹。”周从凛低下头说:“儿子必须去。”
　　不是为了大燕的周老将军而去，是为了他周从凛的祖父而去。
　　周壑默然无言，他看着已经比自己还要高大的人，忽然有些恍惚。
　　他是周老将军唯一活下来的儿子，周老将军看重他，但也小心翼翼地不让他去碰刀枪，就如同不让周从凛碰一样。
　　他活了这些年，尽心尽责地侍奉老将军，从不忤逆他。一步步按着他的意思，从兵部一个小官做到了如今的兵部尚书。
　　周壑一直以为，周从凛也会同自己一样，即便是不入朝做官，这辈子也就是一个闲散的勋贵子弟了。
　　但其实周从凛不一样。
　　他比自己有血性，更意气风发。
　　周壑在官场中的这些年，早就磨灭了那种斗志，他听着周老将军的话，一生忠于大燕朝，事事以国为先。即便是到了现在，他心中沉痛，可他也不得不做出选择。
　　保住唯一的儿子，保住唯一的血脉，也保住这大燕朝可能的一位将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周壑一字一句地问。
　　周从凛笑了笑，神似老将军的那张脸上露出了势在必得:“儿子很清楚。”
　　***
　　夜里府上安静，些许丫鬟和小厮走来走去，能听见轻微的脚步声。晚霁从周夫人院子出来，漆玉替她打着灯，昏黄迷蒙的光照在地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周夫人待您倒是极好的。”漆玉提醒她脚下，又轻声说了一句。
　　晚霁走着过去十来年走过的路，弯了弯唇角道:“嗯。”
　　漆玉透过光，瞧见她雪白侧脸，也许是光线暗淡，她的脸有些过分柔和。
　　“那位周公子——”她顿了顿，颇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晚霁猜她也是想说周从凛今日的做派，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她拉走，沉着一张脸带着寒气，八百里开外都能给人冻着。
　　“他如何？”晚霁说着穿过庭院，走上了长廊。
　　漆玉想了想，略微蹙眉道:“不太像奴婢想的样子。”
　　晚霁失笑，两人走过拐角，眼前便是这次周夫人替她安排的院子了，她抬眸瞧了一眼，这才说:“觉得蛮横？”
　　蛮横这词儿倒也新鲜，她堪堪说完，自己眼里都含了笑意。
　　漆玉摇摇头，敛了心思道:“说不上来。”
　　慢步下了石阶，往那垂拱门而去，却见周从凛早就等在了那里，余安也站在一旁。远远看见，余安脸上就露出笑来，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处了。
　　“姑娘。”余安笑道。
　　晚霁点点头，看向周从凛问:“怎的了？”
　　周从凛抬了抬下巴，余安自觉地站到了漆玉身旁，漆玉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果然就听见周从凛道:“你俩守着，我同窈窈有话说。”
　　他说话是说话，眼睛就没从晚霁身上移开过分毫，半抬着眼皮，慵懒散漫，眼角眉梢却又飞扬着，带着无法掩饰的笑意。
　　漆玉终于明白应该什么用什么词来形容了。
　　嚣张又霸道的哈巴狗。
　　她发誓，没有任何诋毁的意思。
　　哈巴狗周从凛尾巴都快摇到天上去了，面儿上装得比谁都正经。他淡淡瞥了两人一眼，同晚霁一道进了院子去。
　　“我娘同你说什么了？是不是编排我了？”
　　随着两人渐行渐远，声音也慢慢低了下去，逐渐听不清。
　　漆玉心下叹了口气，只能和余安跟门神一样，一左一右守在了院门口。
　　“我说……”余安觉得气氛有点诡异，他飞快地瞄了眼漆玉，尴尬道:“怎么称呼？”
　　院外花坛草丛里时不时传出来几声虫叫，余安等了半晌也没等到漆玉的声音。
　　他紧了紧手中提灯的长棍，不自在地挪了挪脚步，又飞了个眼神过去。
　　只见漆玉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平稳。
　　？？？
　　余安愣了一愣，这不会是睡着了吧？
　　“漆玉。”声音清浅，平静冷淡。
　　他猛地回过神来，收回视线连连点头:“哦哦哦，好名字。”说完又惊觉还没介绍自己，于是挺了挺胸膛道:“余安。”
　　漆玉又没声了。
　　余安嘟囔了一句，只好也发起呆来。
　　***
　　屋里周从凛在她身边坐下，皱眉问:“究竟是为何着急回来？”
　　晚霁顿了顿道:“是衍岐大师。”
　　“他说你或许有一劫，我能相助。”
　　周从凛心头一震，下意识想到了周老将军的事，但他也没多说。只是有些奇怪，嘶了一声道:“衍岐大师算出来的？”
　　晚霁颔首，又说:“衍岐大师委实是大能，他的话我不能不信。”
　　周从凛忽然肃着一张脸，面色十分认真:“你怎么不问问姻缘？”
　　人言否？
　　晚霁本来正经的心思，一下子被他搅了个稀巴烂，她瞪他一眼，抿着嘴不说话了。
　　“该问问的。”周从凛很是惋惜，啧啧摇头。
　　“说正经事呢。”晚霁垂眸，忽略了自己发热的耳朵。
　　周从凛点头:“我难道不是在说正经事？”
　　态度之端正，语气之正经。
　　他瞧见晚霁的表情，挑眉笑了笑道:“不要多想，爷什么事摆不平？”说着捏了捏她手背，叹了口气道:“衍岐大师有多厉害我不想知道，他算得多准我也不想知道。”
　　“窈窈，我不要你为了我这样。”他眼里闪过什么，别过脸道:“我也会担心。”
　　烛火轻轻摇曳着，斜斜映照过去，两个人的身影被投射到墙壁上，贴得那样紧。
　　屋里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晚霁心跳得很快，她稍微平复了一下心绪，柔声说:“我知道。”
　　周从凛轻声笑了一下，想到周老将军的事，他还是选择了告诉晚霁。
　　“窈窈，跟你说件事。”
　　晚霁嗯了一声，眼神询问着他。
　　等周从凛说完，晚霁觉得身子都僵住了，她怔忪着说不出话，呆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双目出神。
　　久久之后，她才沙哑着声音问:“所以，衍岐大师说的，就是这个？”
　　周从凛也不知如何回答她，他只是握紧了她的双手，无声给她安慰。
　　晚霁笑了笑，只是委实有些勉强，周老将军在周从凛心中的地位，她不是不知道。可她也担心着周从凛的安危，只好说:“什么时候走？”
　　周从凛本来是想明日就启程的，但晚霁的到来或多或少让他有点在意，再加上晚霁说的衍岐算的那一卦，他一时之间也没回答。
　　“我同你一道去。”
　　他尚且还在出神，陡然听见晚霁这样说。于是心下一惊，抬眸一下子便撞进了她眼中。
　　她漆黑眸子倒映着他的模样，里面是无畏的坚定。
　　周从凛深吸一口气，沉下脸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晚霁也没有生气，只是放柔了语气问他。
　　“你明知道我是去做什么。”周从凛凝视着她，“窈窈，你在这里我才放心。”
　　本来从齐国到大燕他都感到后怕，他怎么还敢让她跟在身边，置她于未知危险之中？
　　晚霁也是毫不犹豫道:“可是衍岐大师告诉我，我能助你。”她声音有些着急。
　　“窈窈！”
　　周从凛蓦然打断她，眼神一变，沉声说:“不行。”
　　“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

　　人事天意

　　
　　晚霁在周从凛身边做奴才的那些年，没有哪次忤逆过他。
　　但这次，不一样了。
　　她紧抿着唇，定定地看着他，半点也不肯退。
　　“窈窈。”周从凛忽的笑了一下，他轻抚过她鬓发说:“我还没有见过永雎王爷。”
　　我还没有见过你的父亲，我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就带你走上这并不安全的路。
　　等我能见过你的至亲之人，等我能安稳下来，你再来我身边。
　　我们，再等等。
　　晚霁别过脸，不肯答应他。
　　周从凛叹了口气:“我怎么觉着你越来越不听话了？”他望了望天又道:“我最近说话难道是不太好使了。”
　　说不了两句正经话。
　　晚霁端正好看他，眉眼间有些无奈，轻声道:“衍岐大师不会无缘无故同我讲那些，况且他从大燕远道去了齐国寻我，这事儿便不可能简单。”
　　她是不会功夫，也只是个姑娘家，但她却是信衍岐的话的。
　　“你不让我去，我自个儿也能打听了消息跟在你身后。”晚霁开始一本正经地威胁了:“老将军待我也不薄，我既已经到了这里，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周从凛静静看着她，眸中闪过不明的情绪，蓦然，他扬了扬唇角:“也是，幼时你也不是个多安分的。”
　　安不安分的，旁人不知道，只说周从凛身边的晚霁姑娘，是个通透明白的人。她守礼又聪慧，常年带着那三分微笑，见谁都是温和的。
　　可周从凛知道。
　　她骨子里倔强又随性，只不过是套了奴才的身份，她便尽力扮演好了这个角色而已。
　　晚霁一怔，随即惊喜地问:“你答应了？”
　　周从凛眸光一闪，他错开她眼神，垂眸笑死:“能不答应吗？”
　　也不等晚霁说话，他揉搓着她的脸，细腻柔软的肌肤，在他手下一寸寸变热。他心情明朗了不少，戏谑道:“脸皮子这么薄怎么得了。”
　　晚霁被他揉搓得脸都快变形，偏生他还直勾勾望着自己，眼里的柔情蜜意都快散出来了。
　　她的嘴被撅着，说话也不清楚。周从凛也不知哪里来的兴致，就是不肯放手。
　　他视线扫过她唇瓣，在昏黄烛火下泛着点点水光，像是清晨沾染了露水的蜜桃，芬芳饱满。
　　周从凛顿了顿，目光与她相撞，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窈窈，想歇息了吗？”
　　晚霁脑子晕乎乎的，心想，方才不还在说正事儿，怎么突然要问自己可否要歇息了。
　　她一句话都还没回答，周从凛已经探身吻在了她唇上。
　　看起来就很用力的一个吻，可他轻柔地，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时间仿佛都静止了，晚霁听见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她手脚僵硬着，感觉整个天地间都被周从凛的气息包围了。
　　周从凛捧着她的脸，稍稍退开了些许，他清了清嗓子，脸不红心不跳道:“我没忍住。”
　　什么屁话。
　　晚霁的脸腾的一下爆红了，她手忙脚乱地推开他，自己则站起身到了柜子旁，瞪着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看他。
　　这还没成亲呢！
　　可周从凛从来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他喜欢便是喜欢了，巴不得天天腻在一起。
　　“我要歇息了。”晚霁慌忙垂下眼，手指扣着妆台的边，因为羞涩变得有些用力，白嫩嫩的手指尖泛着红。
　　周从凛也明白操之过急的道理，但想是一码事，做是一码事。他略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点头道:“不早了，那我就先走了。”
　　带着孤寂凄凉的背影，周大公子慢悠悠推开了房门。
　　晚霁咬了咬下唇，悄咪咪看了他一眼。
　　谁知这一眼竟是叫他逮住了，他得意地冲她扬眉，嘴里欠扁地说:“别害羞，成亲后要做的事还多着。”
　　晚霁被这不要脸的话给劈了个失魂，她真的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
　　周从凛哈哈大笑，终于还是出了院子去。
　　***
　　外头余安跟漆玉相顾无言，听见脚步声传来，余安赶快抬起头去。
　　却见周从凛走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漆玉，面无表情道:“会武功？”
　　漆玉顿了顿，点头应了个是。
　　余安眨了眨眼睛，看看周从凛，又看看漆玉。夜里微风吹来，余安觉得气氛突然有些不对劲。
　　“衍岐大师去哪了？”周从凛又问。
　　漆玉蹙眉，仍旧是如实回答:“说是回古凌寺了。”
　　周从凛没再多说什么，他偏了偏头:“进去伺候吧。”
　　待漆玉进去了，周从凛才领着余安往回走。他心下想事情想得出神，余安跟在他身边，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遂说道:“公子许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两人正往周从凛的院子去，穿过庭院的花园，走到那石子儿路上，周从凛眯了眯眼，他反问道:“是吗？”
　　余安小心翼翼提着灯给他照着路，想了想又说:“打从老将军——”他眼里闪过什么，猛地闭上了嘴。
　　路旁伸长出来的枝桠像树的根茎盘根交错，繁密交杂，星星点点的光从里头透出来，周从凛拨开一枝，久久没有说话。
　　“回去吧。”他忽然道。
　　余安愣了一瞬，他回去，回哪儿？
　　他人还傻站着呢，周从凛就已经转身往相反方向走了，脚步匆匆，神情坚定。
　　余安望着他背影，想要大声喊又不敢，他犹犹豫豫张开嘴，复又收了回去。
　　一盏提灯在风中摇曳，他埋头瞅了半晌，最终还是叹着气回了院子。
　　而这头离开的周从凛，牵了马就出了府门。他扬鞭策马，直奔了城门而出。
　　街道四下无人，只有那夜里打更的人在吆喝着。谁料周从凛纵马疾驰，那人倒是被骇了一跳。
　　“诶！”他飞快侧过身，挠挠头嘀咕:“大半夜还去哪儿。”
　　说罢又摇摇头，专心敲起了锣。
　　月光清寒，照在了周从凛的身影之上。马蹄在路上不住地前进着，奔过街道时隐约都擦起了火星来。
　　他的目的地只有一个，那就是古凌寺。
　　从城里一直往青林山而去，先是出城门，而后走官道再上山。半山腰的桃花林早已不复春日的盛景，夜里薄雾弥漫，月亮高高悬挂，倒是生出来一派神秘幽远的气象。
　　衍岐早已等在了山脚，他静默站立着，微笑着看向周从凛。
　　“周公子。”他轻声唤道。
　　周从凛翻身下马，马儿仰首嘶啼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些大，震动了山林中的鸟儿。
　　一阵扑棱的声音响起，周从凛脚步未顿，径直走到了衍岐跟前。
　　“看来衍岐大师知晓我会来。”他脸色有些难看，眉眼冷峻道:“那怎么早不在府上吃了晚膳再走？这深更半夜的，染了寒气可就不好了。”
　　衍岐也没管他语气中的□□味，微微侧开身子，扬手说:“周公子，请。”
　　周从凛深深看了他一眼，大步行在了前头。
　　二人往山顶的古凌寺而去，衍岐提着灯，那是一个纸皮灯笼，上头画了青竹，隐隐绰绰间带着几分檀香。
　　私密里大多数沙弥已经歇下了，衍岐领着他走了侧门，随着嘎吱一声，两人进了禅院。
　　古凌寺其实并不大，也就一个正门，两个侧门。从山脚往上，行过半山腰桃花林，上去便是石梯，一路能走到寺庙大门。
　　周从凛跟在他身后进了禅房，他环顾四周，忽然轻声一笑:“记得幼时同我娘没少来寺里，那时候见着大师竟是一句话也未曾说过。可谁又能想到，如今大半夜，你我二人还能秉烛夜谈。”
　　衍岐请他坐，替他斟上茶，茶香瞬间四溢。他微微一笑，眉眼在烛火下更显宽容玄妙。
　　“这便是缘分了。”
　　周从凛不想听这些话，他连茶都没有喝一口，开门见山地问:“深夜前来，只是想问问大师，究竟是为何说我有那一劫？”
　　究竟为何，要窈窈前来。
　　衍岐拨转着佛珠，他抬眼看过来，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略有些好奇地问:“周公子，是为了女施主而来？”
　　周从凛淡淡瞥他一眼。
　　“女施主这次能来，确实也是贫僧去寻的。”
　　没有看周从凛冷得掉冰的眼神，衍岐笑了笑继续说:“想必周公子大约也听周夫人说了，你幼时那一场病能痊愈，与女施主有莫大的关系。到了如今，也不过是你二人因果纠缠罢了。”
　　周从凛皱眉，不禁追问:“大师的意思是？”
　　衍岐望向了房间里的佛像画，声音平静道:“周公子，你乃是死中求生的人。那位女施主，从始至终都是你此生的变数。”
　　“我能推算出你有此一劫，却无法阻拦。”衍岐收回目光，垂眸道:“唯有女施主，方可成为你一线生机。”
　　周从凛很多年没有听过这种荒唐的话了。
　　他面色不变，捻了捻手指道:“大师的本事从凛也不敢妄言，只是觉得奇怪，大师是为何千里迢迢要替我寻这一线生机？”
　　“据我所知，我同大师，也不是什么沾亲带故的关系。”周从凛冷笑一声:“难不成是你们这等得道高僧，都如此宽厚大爱，见不得世人遭罪？”
　　他说这话，确实有点难听了。
　　衍岐却是摇摇头:“周公子，世间人事自有命数。贫僧能出手，也不过是命数所致。”
　　他望向他，一字一句道:“此乃天意。”

　　从凛领兵

　　
　　周从凛没信过神佛，但周夫人信。
　　这一次他难得的信了，事情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宁王出兵了。
　　大军往赤庸关进发，可以看得出来，他已经不再满足于攻城掠地，而是打算直捣黄龙了。从赤庸关一路往西行，再过两个州府，便能抵达京城。
　　冬日，本就不是打仗的好时机。严寒冰地，粮草难以供应，水源补给困难，再加上阻挡视线的鹅毛大雪，从没有哪位将领会选择在冬日开战。
　　况且他前段时间也已经表现出暂时停战的打算，可如今突然发兵，连承安帝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现下宫里吵了个不可开交，朝堂上文武臣两厢站立，承安帝冷着一张脸坐在龙椅上，目光深邃。
　　从卯时上朝开始，这大殿里就没安静下来过，承安帝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个可行的法子，他眸色沉沉，直接下了朝。
　　何公公跟在他身后，瞧着他大刀阔斧地往前走，心里不禁抹了一把汗。
　　“陛下。”宿驭正要进宫来寻他，正巧两人在宫墙御道处遇见，他垂首行了个礼。
　　后头抬着轿撵的人大气也不敢出，规规矩矩跟在承安帝身后。眼见着承安帝停下，他们也迅速停下。
　　承安帝看向宿驭，眼里闪过什么，他道:“有消息了？”
　　宿驭抬眸，不着痕迹地与何公公对视一眼，这才说:“是。”
　　何公公明白过来，屏退了众人，自个儿也恭敬地退了下去。
　　两人沿着夹道走，高高宫墙处初升的太阳打下来稀薄的光。云层逐渐散开，秋日的天带着几分凉爽。
　　“说是周老将军现下在宁王手上，来了信要周公子亲自前去相救。”宿驭禀报道。
　　承安帝脚步一顿，复又迈开，他漫不经心地问:“人呢？”
　　宿驭一五一十地答:“周老将军的下落暂时不明，至于周公子，暂且还在府上。”他想了想，又说:“前两日那位齐国永雎王的小郡主回来了。”
　　承安帝脑子里闪过盛炳的模样，似乎这才想起那位小郡主是谁，他皱眉:“说清楚点。”
　　“探子来报，小郡主是只身前来的，身边只有一个丫鬟。”宿驭抿了抿唇。
　　承安帝挑眉:“朕记得这位小郡主流落咱们大燕许多年，永雎王竟还放心她独自前来？”
　　宿驭笑了笑没接话。
　　“这周从凛么，倒是个不错的。”
　　两人走过夹道，转过弯进了宫门去。清晨宫女太监都进进出出忙着伺候，大老远瞧见人都垂头行礼，不敢造次。
　　承安帝忽然眯着眼睛道:“之前上虞那事儿朕是不是还未嘉奖他？”
　　宿驭颔首，应了个是。
　　“他要去救他祖父，那便去吧。”承安帝踏进大殿，径直走向了御案，他大袖一挥，单撑着膝盖坐下。
　　“给他拨个三十万兵马，左右朕也不能任凭他单枪匹马去救人。”
　　承安帝语气平淡:“他能救回来自然是好的，救不回来那便罢了。”
　　平静无波的嗓音回荡在这大殿里，似乎真的就是随口一说，半点情绪也没有。但宿驭却明白，承安帝的话，是多重的份量。
　　一开始徐国公三十万兵马覆灭，后来又有周老将军拨了五十万兵马，直到如今，大燕已经再没有多少兵力可以调动了。一个国家打仗，少不了几个月要准备，前期的各种计划安排以及兵马征集，还有粮草与武器，即便是大燕，也不可能跳出这个限制。
　　且现下有能之人太少，北境那边或许是得了消息，又来侵扰，严华将军之前已经回去镇守，京城现在剩下来的，都是年轻将领。
　　“陛下。”宿驭跪地:“若是这般——”
　　如果是这样，那周老将军可能性命不保了。
　　承安帝看向他，冷冷一笑:“若是这般，他周从凛就要失去至亲是吗？”
　　宿驭不吭声。
　　“可若是不这样，那谁去给朕抗敌？宁王都打到赤庸关了，他周从凛祖父的命是命，我大燕朝的命就不是命了？”
　　承安帝怒喝:“周老将军该如何那是他的劫数！他周从凛身在我大燕，就该以国为先！”
　　宿驭默了一瞬，“陛下，若是周公子抗旨呢？”
　　“抗旨？”承安帝笑了笑:“宿驭啊宿驭，你还是不了解周家的人。”
　　“这周家，不会抗旨的。”
　　***
　　圣旨终于还是下来了。
　　周壑站在书房里，像是被抽走了神魂，他恍惚间才明白，为什么宁王执意要周从凛自己前去救人。
　　一开始，就是让他做选择。
　　要么，是周老将军，要么，是大燕。
　　他觉得浑身血液都被凝固了，睁着眼从门口望着皇宫的方向，久久未动。
　　此时周府里丫鬟小厮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说公子被封了大将军，要亲自前去平叛反贼。
　　周夫人手里的绣帕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她脸色苍白，双目一瞬间就失了神。老嬷在她耳边唤了好几声，她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从凛呢？”
　　而这会周从凛正站在周府门前，凝望着远处。
　　晚霁不知何时到了他身边，她勉强扬起个笑来给他披上披风，轻声说:“什么时候走？”
　　周从凛没有哪一刻觉得人生这样无稽过。
　　他说:“三日后。”
　　晚霁无言，静立在他身边。
　　许久之后，周从凛才收回目光，他低沉着声音，双眼通红地问:“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一定要我做选择。
　　晚霁想起衍岐的话，转身看向他，眉眼温柔。
　　“因为你，是天命所归。”
　　原本还是晴朗的天空，此刻变得有些晦暗，大风扬起了周从凛披风一角，也吹乱了晚霁的头发。
　　她肤色很白，眼里透出点点泪光，有种脆弱的美。但她目光坚定，固执倔强地看着他。
　　周从凛忽然就笑了，他握住晚霁的手，替她别过鬓角一缕碎发。
　　“可我不想要这命。”他平静地诉说着这个事实，没有盛怒，也没有颓丧。
　　晚霁回握他，仰着头看去，柔声说:“没有关系的。”
　　没有关系的，你什么命都没有关系。你就是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
　　周从凛指尖在她脸庞处一颤，他镇定地收回来，深吸一口气道:“我幼时觉得祖父真是严格，严冬酷暑都让我练功夫，不满意时还拿鞭子抽我。”
　　“后来大了些，想着倒也不错，强身健体，打架都比别人厉害。”
　　“再后来，我就想，这身本领得拿去战场上杀敌才好。我会是另一个周将军，而不是周府的周大公子。”
　　他说到这里就停住了，眉眼低垂:“但我去不得。”
　　晚霁也知晓那些事，她安静地听着，姿态虔诚而温柔。
　　“从前祖父一直教导我，人生在世，或许信仰重要，但有时候，有命才配说何为信仰。我是周家唯一的子孙，他将我看得重，我都清楚。我从前听他们的话，安安静静待在京城里，这一待就是好多年。”
　　周从凛顿了顿道:“可上虞之事让我明白了，我是属于战场的。我会拿起刀剑，来守护这个生我养我的大燕。”
　　“这就是我的信仰。”
　　他眼中满是血丝，但他近乎是克制冷静地说:“我想，这也是祖父的信仰。”
　　晚霁终是忍不住那滴泪，啪嗒砸落下来。她吸了吸鼻子，赶快又笑:“是，一定是。”
　　周从凛眉眼依旧带着少年时的桀骜恣意，但他已经越来越像周老将军了，不是形似，而是真真切切的神似。
　　“衍岐大师说，我是死里求生的人。”他替她抹掉眼泪，在她眼尾处流连，“你是我这一劫唯一的一线生机。”
　　“我倒也想过，这等高僧不过是招摇撞骗的人罢了。”周从凛抚着她脸庞，笑了笑道:“但窈窈，我现在很庆幸。”
　　“庆幸是你。”
　　“庆幸我们之间早早就有了纠缠，你同我，这辈子都要绑在一起。”
　　晚霁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地掉眼泪，她抽噎着，又哭又笑地看着面前无畏无惧的人。
　　他说:“这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即便是命中一劫我也认了。”
　　可又有谁知道呢？宁王与衍道，一开始并不是这样计划的。
　　衍道一开始只想让周从凛前来，在路上杀掉他，毕竟解决了他，就是解决了衍道心中的一个坎儿。那时候他还没想要逼周从凛做选择的，至亲之人与国家大义，本就是两难。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要计划攻打赤庸关的？是在他们得了消息衍岐去了齐国，将齐国永雎王的小郡主护送来的时候，是在他衍道推算得不出结果的时候。
　　他不知道到底齐国那边是什么看法，有什么计谋，也不知道永雎王到底会不会真的就为了自己的小郡主劝齐国出兵相助，更不知道衍岐到底已经了些什么。
　　他等不了。
　　他想，十月，离冬日还早。
　　于是宁王率先出兵了。
　　只要周老将军的消息放出去了，承安帝是一定会让周从凛领兵的。他来或者不来，其实周老将军都是死。
　　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
　　只是衍道还是会觉得世间事真是命定了的，他知道周从凛重儿女情长，可没有谁能想到，这一切，原来不过就是一场儿女情长开始的。
　　早在那一年他周从凛遇见晚霁开始，就已经定了。

　　大战前夕

　　
　　三日后，挥师西行，剑指宁王。
　　周从凛同那日周老将军一样，他高坐在马背上，身后就是三十万大军。
　　晚霁跟在他们不远处，她掀开了车帘一侧瞧去，唇角抿起个笑来。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着他上战场。
　　漆玉站在马车边，顺着晚霁视线看过去，她恭敬禀报道:“王爷那边奴婢已经去过信了。”
　　晚霁嗯了一声，她轻声问:“你跟着我大哥上过战场吗？”
　　漆玉摇摇头，她们是暗卫，不是编制军队的，况且她还是个女儿家，齐国并不征召女将。
　　“我也是第一次。”晚霁垂眸。
　　恰于此时号角声与鼓声在城墙上响起，周从凛深深望向高台处，他顿了顿，转身扬鞭，就此出发。
　　漆玉忽然道:“大公子说，他会亲自前来。”
　　晚霁一怔:“大哥？”她眉心一蹙，连连追问:“他来做什么，爹同意了？”
　　漆玉并不知晓其中缘由，她静默一瞬，这才说:“许是放心不下吧。”
　　可是在这个时候过来——
　　她霍然抬眸:“齐国那边要出兵？”
　　漆玉也不懂这些国家大事，她仍旧摇头。晚霁却是心中震惊，她本欲收回的手滞留了一刹那，沉声道:“我再去一封信，要尽快送达。”
　　漆玉瞧见她脸上神情，不自觉握紧了手心点头。
　　她们出发得晚一些，跟在了大军后头。从京城往赤庸关而去，一路可见逃难的百姓。
　　按理说，宁王是并没有下狠手的，对于百姓也是十分善待，但怪就怪在还是有许多人拎着包袱四处奔走。
　　傍晚时分抵达了一处小镇，军队驻扎在其他地方，而她们则是住进了客栈里。本来晚霁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同周从凛说些事，他却派人来传话，说让她往镇子里去，一方面是怕她受委屈，另一方面是让她探听一下。
　　晚霁同漆玉，不过是两个姑娘家，如果不是漆玉随身带着一柄剑，那客栈老板娘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游玩的小姐。
　　安排好住处，晚霁便倚靠在柜台边，她样貌好，又穿着讲究，老板娘倒是乐意同她谈话。
　　聊了好一会，晚霁随意扫了一眼大堂中央的人，笑了笑问:“这打仗也没打到这里，且听说宁王爷不是和善至极的人，怎也会有这么多流民？”
　　老板娘磕着瓜子儿，略微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开口:“这上头的人只管打，也不理理下头。这世道一乱呐，山贼匪寇就多了。”
　　晚霁眸光一凝:“这地儿靠着京城，也敢有人乱来？”
　　大堂里少不得人三五坐一块唠嗑，小二端着茶水来来去去，瞧着委实是一副国泰民安的景象。
　　老板娘拍了拍掌心，端起茶水灌了一口道嗤笑一声:“京城？”
　　她冷笑着朝晚霁招手，低声同她耳语:“妹子，也就瞧你心思单纯我才同你说。这宁王谁不知道啊，老天爷都帮他，陛下现在都不管用了，还京城？”
　　“那些高坐在朝廷中的人，哪会真正知道下层百姓的事儿。”
　　说到这里老板娘啧啧摇头，摸了摸自个儿的簪花，叹了口气道:“虽说打仗吧，有好处也有坏处，像咱们这种做生意的，也就趁着现在多捞两个钱。”
　　晚霁看向了走过来的漆玉，又眯了眯眼问:“老天爷助他是何说法？”
　　老板娘一愣，跟看着什么奇怪生物似的，有些讶异道:“妹子你不知道啊？”
　　漆玉这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她微微低头行礼，而后站在了她身边。
　　晚霁很会察言观色，她放柔了姿态，有些忧愁地说:“家中管得严，第一次出门，倒没听说这世道如何了。”
　　老板娘瞄了一眼沉默的漆玉，又扫过她手边的剑，她转了转眼珠子，刚才还以为是什么行走江湖的，原来还真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世家小姑娘啊。
　　那可能好好宰一笔。
　　她乐坏了，笑容都比刚才真诚了不少，又同她道:“就现在大家都传的那两句儿，你没听过？”
　　晚霁微微睁大了眼，下意识凑近了些:“什么？”
　　“天授宁王，清君侧佞。”
　　“登而王燕，四海皆定。”
　　老板娘说完飞快地捂住了嘴，生怕谁听见给她一刀似的。
　　这话晚霁听得身子都僵了一瞬，漆玉见她半晌没说话，遂小声询问:“小姐？”
　　老板娘这便也就不说了，她笑了笑道:“我那边还有事先去忙了哈。”
　　漆玉看着老板娘离去的背影，不放心地问道:“那老板娘可是有问题？”
　　晚霁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
　　时间并不等人，周从凛他们统共也就休息了两次，不眠不休地往赤庸关赶去。
　　那天是个晴朗的日子，万里无云。
　　宁王站在远处，遥遥望着赤庸关的城墙。
　　“快了。”他低声说。
　　衍道站在他身边，微微一笑:“快了。”
　　宁王忽然觉得有些好奇，他偏头问:“大师说本王自有天助，不知这一次，还有没有？”
　　衍道双手合十:“即便有，也无需天助了。”
　　他们一路招兵买马，匪寇也一律收下，再加上放出去的那些传言，有很多人前来投靠。直到真正决定要出兵前夕，他们的兵力也已经远远胜过了周从凛的那三十万。
　　宁王闻言眸色渐深，他扯了扯嘴角:“是啊，无需天助了。”
　　衍道垂眸，其实不是无需，是这一次，他算不出来了。
　　果然是因为周从凛吗？
　　衍道心下愤恨，彼时他推翻了所有东西，仍旧觉得怒火中烧。衍岐究竟是给了周从凛一条什么命，为什么碰上他就是无法得知命数。
　　所有关于周从凛的一切，根本就算不出来。这一场战役，毫无走势可言。
　　衍道觉得恼怒，是对一切无法掌控的恼怒。于是他劝宁王出兵了，在这一场冬月之前，他要解决掉一切。
　　至于那位周老将军，衍道冷笑一声，该是他死的，谁也救不了他。
　　于是在攻打之前，他特意去见了一次周老将军。
　　周老将军见到他有一瞬间的惊讶，不是没有听说过宁王身边有一个堪称神人的谋士，却没想到是他。
　　“看来老将军认识贫僧？”衍道微微笑。
　　牢房里阴暗潮湿，周老将军又因为之前受了重伤，一直靠一口汤药掉着一口气。他重重咳了几声，无力地靠着墙壁说:“见过。”
　　衍道也不计较这脏乱的地方，他结巴的僧袍扫过地面，走近了两步道:“哦？”
　　周老将军头发散乱打结，他拨开一些，浑浊双眼看向了衍道，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你这么多年，身上竟也还有几分幼时的影子。”周老将军笑了笑，也不知在笑什么，声音沙哑着:“不过你应该不认识我了。”
　　衍道笑意一收，冷冷道:“到底是什么？”
　　周老将军动了动身子，锁链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牢狱里响起。他仰头看向高悬的窗口。
　　“没什么。”
　　衍道看了他一眼，“老将军不愿说便罢了。”他侧了侧身子，朝着外头轻声喊了一句:“进来。”
　　外头进来一个狱卒，他端着饭菜，小心放在了周老将军跟前。周老将军看过去，倒是进来以后最丰盛的一顿。
　　他不禁笑出了声，甚至咳了几下道:“这是要送我上路了？”
　　狱卒放好东西就出去了，衍道倒是拨转着佛珠，站在那里没动，他微微垂首:“周老将军，请吧。”
　　周老将军单手撑着地，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他蹲在了饭菜前，举着筷子随手夹了夹。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眼底露出来些许讽刺，随着清脆的一道声音响起，筷子被他放在了托盘上。
　　“怎么，现在是觉得没什么利用价值，就迫不及待要我死了？”
　　他仰头笑。
　　衍道也如实说:“确实是这样。”
　　“周老将军一辈子为了大燕鞠躬尽瘁，这临到头了，竟然还是贫僧还送最后一程。”他平静道:“缘，还真是妙不可言。”
　　周老将军可懒得听这些狗屁废话，他就地又是一坐，跟唠家常似的:“我也是将死的人了，说说吧，到底之前是为了什么？”
　　“用我的命还能换什么？”
　　衍道叹了口气，看着那个已经不大辨得出模样的人，眉梢一扬道:“周老将军，何必执着如此呢？”
　　“既是将死之人，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待您去了那地府，有的是能听的故事。”
　　周老将军笑说:“不明不白地死，我还真是不甘心啊。”
　　他提起筷子，端起了饭碗，一根青菜一根青菜地往嘴里送。衍道倒也是贴心，还准备了一壶酒 。
　　饭菜是什么味道，酒是什么味道，周老将军约莫是尝不出来了。他慢悠悠地，不慌不忙地吃着饭。
　　寂静的大牢里陡然传来了衍道的声音:“你守护的大燕，就快没了。”
　　声音不大，甚至很轻，却像是一击重锤砸到了周老将军心上。
　　他动作一顿，眼眶在刹那间通红。可他却是一句话也没说，机械又僵硬地继续吃饭。
　　“周老将军，好走。”
　　周老将军闭眼前依稀听到了这样一句。
　　稀薄浑浊的光从头顶落下，可他羸弱古稀的身子靠在角落，那里一点阳光也照射不到，阴暗湿冷。
　　他迷迷糊糊地想，小兔崽子的话，我一概不信。

　　赤庸关战

　　
　　赤庸关这一战终于打响了。
　　赤庸关一直以来都是一个重要关卡，从西往东要进入京城，这是必经之地，且地处要塞，四处皆可通达。
　　此刻高高城楼上，站立着的是面色肃然的周从凛同徐茂常晖二人。而广阔平地肉眼可见之处，尽是黑压压的一片，属于宁王的大军。
　　宁王仰着头，看着那个同周老将军神似的面孔，放声大笑道:“周家公子还真是国家大义在身。”
　　周从凛知道他暗地里的意思，他握紧了长.枪，泛着冷冽清寒的枪尖轻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冷笑喝道:“我自然是效忠于大燕朝，哪像宁王爷，迫不及待要抢侄儿的江山了。”
　　宁王不在意他话中带刺，视线略微一扫，同徐茂相撞。
　　徐茂的眼神冷得像带了冰渣，往日里那个唇红齿白的单纯少年也磨砺出了戾气，紧咬着的牙关克制住了滔天怒火。
　　平州之战，徐国公死在了他手上。
　　宁王淡然收回了视线，将缰绳紧握在手中。
　　大风在此时呼啸而过，吹响了城楼上旗帜两端的响铃，轻易将地面上的泥沙扬起，几乎关内关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却见宁王双目带着森然寒意，眨眼睛间便搭弓拉箭。
　　咻！
　　此箭矢宛若那惊雷暴雨夜的闪电，笔直而又凛冽地射向了周从凛，也就是在此刻，万箭齐发。
　　大军弓箭手上前，箭雨刹那间便席卷了天地。周从凛长.枪在手，璇身躲闪开来，而将士们也举着盾牌躲避。
　　周从凛怒声下令:“放！”
　　双方皆是以一场箭雨攻势拉开了大战序幕。
　　乱箭之中，数不清的敌我兵将逝去。随着盾兵上前阻挡火力，这一轮几近结束，大燕这边的兵将们低吼着冲上前去，在清晨的日光下开启了厮杀。
　　在冷兵器时代，大约人海战术更能占上风，谁人多，谁更有底气。相比于宁王的大军，大燕这边似乎是要处于劣势一点。
　　“啊！”一名将士抓着对方脖子，长剑霍然刺入了其胸膛，不过是一瞬间就贯穿了整个身体，鲜血在剑尖流下，混入了泥沙覆盖的地面。
　　铮铮然的武器碰撞声音回荡在整个关外，骑兵高坐在马背上，战马嘶鸣，鬓发飞扬，过手间皆是致死之招。
　　平地处战势难分，侥幸打通守卫的一侧，宁王的人不要命地往前冲，城墙之下无数搭上了高高长梯的人，一个又一个地往上攀爬。
　　而城楼之上，大燕将士肃穆着脸扔下了一个又一个巨石块。
　　很快四处就响起了绝望的惨叫声，碎石落地，又再次砸向意图攀上来的人。
　　宁王冷着脸注视这一切，他一声令下，战车开始投掷火球。漆黑玄铁战车发出了轰鸣响声，仿若是在大军面前凭空架起了一座城墙。
　　这样东西，是大燕陛下没有的。在镇守西北的时候，圣祖皇帝就拨了这一支其他四位王爷都没有的军队给宁王。
　　西北这块地儿，太特殊了。
　　既是圣祖皇帝的发家地，又是对付西北各蛮族以及部落的第一线。为了保证西北的安稳，圣祖皇帝必须这么做。
　　周从凛自然也知道，但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很快，战车就开始运作了。
　　也就是在这时，徐茂已出了城关，他单枪匹马杀进了战场里，剑挑宁王。
　　徐茂双目充血，他冲过了层层包围，在战火纷飞，焦土与死人构成的血腥画面里一往无前。
　　即便是两军交战，武将先行，但其实少有真正会有前锋单挑的。若是赢了自然鼓舞士气，可若是输了，会极大影响战争走势。
　　只是这一次，徐茂实在顾不得这些，既然已经混战到这一步，他势必要亲自拿下宁王的项上人头。
　　周从凛布置好战阵，注视着那个铁甲在身的少年，在他身上，依稀能看到徐国公的影子。
　　他分神一瞬想，徐国公已经永远沉睡在了平州，若他泉下有知，终究会觉得欣慰吧。
　　他那个不听话的大孙子在朝廷上出谋划策，他宠爱的小孙子在战场上呼啸往来，眸光似剑。
　　徐家，终于还是有了他期盼的能上战场的后人。
　　早在上虞那一次，徐茂同常晖一道而去的时候，或许他就已经看到了这未来。
　　在他离去的未来，徐家仍有热血男儿。
　　***
　　徐茂一直以为一辈子能同周从凛和常晖一起，在京城里听听曲儿，过着闲散安逸的生活。
　　可从他拿起刀剑那一刻，从徐国公离开的那一刻，他就明白，有些东西，是要刻在骨子里的。
　　“啊！”
　　他怒吼着，拼尽了全力挥动长剑。剑身动作间带起来一阵风，裹挟着血腥气朝宁王而去。
　　宁王不是徐茂，他有着比他更深厚的经验，更精湛的武艺。
　　周从凛不是没想过阻止徐茂，可是未经过他人苦楚，又如何做到将心比心，规劝他人做事？
　　于是他答应了。
　　答应让徐茂前去，让他亲自将心中的愤怒与悔恨一并发泄。
　　可自古以来便是名将命多舛，不许人间见白头。谁人心里不明白？徐国公战死沙场，无怨无悔，这是对于一个将领最崇高的葬礼。
　　徐茂也明白，但他自始至终都在怨恨宁王。如果不是他，他现在还是京城里一个无忧无虑的徐家小公子，疼爱他的祖父不会尸骨无存，永远回不了国公府，疼爱他的大哥也不会一夜苍老，心力交瘁而病。
　　他发疯般地刺向宁王，宁王冷眼着一招招接下，周围皆是撕裂与高吼的声音，可徐茂仿佛一个字也听不见，赤红着双眼死死摁着剑。
　　两人互相抵挡着对方，徐茂咬着牙关说:“畜生！”
　　宁王笑开来，而后眸光一凝，双手一动便轻而易举弹开了徐茂的压制，徐茂被震得退后了好几步，后脚跟在地面上踩踏出一个深深脚印。
　　“去死！”他再次挥着剑上前来，却见宁王飞身腾空，一脚踹开，直直将徐茂踹趴了下去。
　　他嘴角渗出血来，胸膛处仿佛有火在烧，四肢更像是被千金锤砸过一般，无法动弹。
　　不待徐茂爬起来，宁王已经拖着剑一步步走向他，他身后猩红披风飞扬着，头发散乱着，像是地狱而来的阿修罗，势要将这里化作人间炼狱。
　　宁王居高临下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悲悯，漠然而冰冷。
　　他冷冷一笑:“去陪你祖父吧。”
　　说罢他单手持剑猛然朝他脑门刺去。
　　“峥！”
　　随着一道冷冽声音响起，宁王剑尖被一股强烈力气偏转，他身子迅速侧开，警惕地看向来人。
　　周从凛从城楼上飞身而下，笔直站到了徐茂跟前，直视着宁王道:“现在这世道，畜生的功夫也是越来越好了。”
　　这一场战役，真正的两位将领终于是一同站在了战场上，面对面将刀剑指向了对方。
　　四周还在不住地厮杀，清晨薄雾与霞光散去，秋日里的太阳顶上了头，枯黄落叶与泥沙在阳光下一并浑浊飞扬。
　　宁王站定说:“你祖父在下头等你。”
　　周从凛手陡然一紧，手背上青筋暴起，覆在铁甲后面的身躯紧绷着。他举起长.枪直指他眉心，眼中像是飞出了千万刀剑，在宁王身上一下又一下地剜。
　　他道:“我看还是宁王你去陪他聊聊。”
　　话音刚落，宁王已经像是猎豹一般冲了过来，这个衍道口中必须要解决的人，他今日就要让他知道死亡的痛苦。
　　刀剑能有多大威力，取决于持有之人。从前衍道告诉宁王，说他是杀伐而出的九五至尊，这一点确实也没错。
　　他宁王，喜欢这样的场面。
　　厮杀，鲜血，战场。
　　长.枪与剑碰撞，火星冒出，两人都用尽了周身力气要杀掉对方。
　　周从凛是在周老将军□□下成长起来的，同常年混迹于战场的宁王相比，他也分毫不输。
　　宁王一个侧身，剑柄在他掌心旋转，自他身前猛地绕到身后，他飞速绕回身子刺向周从凛。
　　风在这时更加狂躁了，隐约能听见怒号之声。只见周从凛一个翻身跳开，长.枪从高空抛掷，他落地瞬间又重新握回，从背后朝着宁王而去。
　　气势突来，宁王面色一变，他暴退开来，“倒是小瞧你了。”
　　这时常晖也已经杀了出来，他上前来护住徐茂，接住周从凛的眼神后，二人往城门去。
　　周从凛同他就站在两军之中，他像是一尊雕塑，死死捍卫在城关之前。
　　“你若安心守在西北，本不会有这一场无妄之灾。”
　　他脸上带着血迹，桀骜恣意的眉眼在那一身铁甲之下，仿若是入了画的盛世将军。可他声音那样冷，比那寒冬腊月还要冷，半分暖意都化不开。
　　宁王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他仰天大笑，随后他顿了一下，大喊道:“毛头小子终究还是什么都不懂。”
　　战事胶着，大燕那边死守着，宁王这边又攻不下去，双方从早晨一直打到了晌午仍不分胜负。
　　眼见着没有办法，忽然又刮起了大风，那风来势实在太过猛烈，四周的高大树木竟然被连根拔起，将士两两相对间，咫尺不可见。
　　“今日便要你葬在此处！”宁王疯狂狞笑着。

　　风来得胜

　　
　　葬在此处？
　　周从凛冷漠着扯了扯嘴角。
　　大风呼啸着，人几乎都要站立不住，他紧紧稳住了身子，冲着面前的人大声说道:“宁王，合着您还不知道风往哪儿吹的？”
　　风从东北往西南。
　　宁王猛然愣住了，瞳孔之中爆发震惊。周从凛抓住机会，长.枪对准他胸口刺去，却在这时宁王回神，大骇着想要躲避。
　　“嗤！”
　　长.枪划破铁甲，贯穿了他肩膀。
　　宁王像是头暴怒的野兽，可他知道，天意是不会给他机会想折子的。树木拔地而起，一根接一根地，朝着他的大军砸去。风沙肆虐弥漫着，将士被吹得五迷三道，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分不清燕军方位。
　　“撤！”他咆哮着，额角青筋突突地响。
　　一片迷蒙中，众人连路都看不清，有不幸被树木砸中的，也有挥着刀剑四处砍杀的，悲痛与哀叫之声不绝于耳。
　　宁王咬着牙关迅速往后撤退，自己命都难保，他就更管不了其他人的死活了。但他们越是慌乱，对于周从凛与三十万大军来说，就越是好。
　　于是燕军趁机从四面攻击，周从凛率则精锐部队追击宁王。
　　宁王从关外一路往后撤退，他举目四望，唯有山林之中可藏匿。现下他也来不及多想这一场诡异的风，也分不出心思要去寻衍道商量对策，他只有一个劲儿地跑。
　　他的披风已经被杂草树枝刮坏，破破烂烂，头顶束冠已歪，头发散乱着，像是一个逃难的乞丐。
　　他举着剑不敢轻易砍那些挡路的花草树木，因为但凡他砍过，势必会留下踪迹。他单手捂着臂膀，额角滑落豆大的汗水，些许落入他眼睛里，酸涩得他生疼。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狂风，宁王不要命地往前跑着。
　　他双目赤红地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而那边被包围剿杀的宁王之军，已尽数死在了燕军刀剑之下。
　　常晖领着人打扫着战场，这场来得及时的风，在他们战事结束之时也跟着结束了。
　　他将剑捅进敌方腹部，顺势扭着他脖子又是一脚，那人瘫软在地，鲜血横流。
　　他望向天空，嘴角扬起个笑。
　　风住了，日光又重新照耀下来。
　　遍地的大树与尸体，翠绿色与鲜红混合，泥土与血腥之气夹杂，战火仍旧弥漫着，但这片焦土，迎来了最后的胜利。
　　常晖收回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了周从凛离开的方向。
　　这边纵马疾驰的周从凛气势凛然，穿梭在山林之间。日光从头顶树叶斑驳落下，马蹄踏进林中的那一刻就停住了，山中微风轻扬，能听见隐隐约约的鸟叫声。
　　周从凛翻身下马，用长.枪拨开了草丛一侧，他凝视了片刻，而后打了个手势。其他人领命，分拨开四队人马前去追寻。
　　山林太大，只能沿着脚印和血迹追踪，周从凛伫立了一瞬，朝着某个方向径直走去。
　　为了躲避他们的追击，宁王一声不吭地藏进了一个山洞里。那山洞在山林深处一山坡往下，紧贴着坡面，外头是一布满了青苔的大石块，即便是刻意去看也瞧不清楚。
　　宁王也是不慎失足掉落，这才进入了那个洞中。说是山洞，也不过是碎石搭构，里头只能堪堪容下一个人的身体。
　　他跑是跑不远地，但凡他从山中出去，四周一定都是周从凛的人。只能静待他们搜寻过后，他方才能安全下来。
　　想到这里，宁王缓缓松了一口气。
　　但他仍旧警惕着，单手捂住臂膀，另一只手摁在长剑上，他耐心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蓄势待发。
　　恰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声音很轻，且规律有力。
　　来了！
　　宁王双目闪过寒光，静默着屏住了呼吸。
　　来的只有一个人，是周从凛。
　　宁王受了伤，且现在形势下，他决计是走不出这山林的。周从凛吸了吸鼻子观察着，只是这里除了青草香再无其他味道。
　　他皱着眉正要迈开腿，眸光一闪陡然瞧见一道痕迹。那痕迹似是滚动而致，将那一片的草都压出了形状。但奇怪的是，痕迹只有一小段，临近前头就再不可寻。
　　“吱！”
　　这时一只形似刺猬的小动物窜了过去，走的路正是那道痕迹。照它的身形，倒是能滚出那种模样的。
　　但周从凛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主儿。
　　他扯了扯嘴角，紧握着长.枪上前。
　　山洞里宁王听见脚步声越发近了，他不由自主地便要拔剑而起，只那小心谨慎的性子却让他按兵不动了下来。
　　时间仿佛都凝滞了。
　　“将军！那边有情况！”
　　一人急冲冲跑过来，指着相反的方向大喊。
　　这一叫立刻便让周从凛顿住了脚，他面色几变，最终还是抿着唇退了回去。
　　***
　　眼见着耗时已多，时间几近傍晚，残霞在山林初四面八方透过来。
　　山林搜索并无结果，周从凛只得安排了诸多人手守在那山下，又另派了一队人马再次前去。
　　城关外还堆积着宁王大军的尸体，一具挨着一具，像是乱葬岗。已经焦化的土地上头全是还没干的血迹，甚至在那坑洼处都汇成了一道小溪似的。
　　箭矢有些插在了人身上，有些插进了地面，横七乱八地，四周充斥着难闻的血腥与焦味。
　　周从凛高坐在马背上，马蹄绕开了燃烧着的火球和尸堆，他目光顺着前进路线扫过去，眼底不禁闪过冷意。
　　恍惚间感受到什么，他遥遥望去，城楼上大燕的旗帜微微飘动，硕大的金丝绣成的燕字在太阳下泛着不可直视的神圣的金光。
　　他笑了笑，寂静的大地上只有他一个人。只是也不知他在笑什么，笑声一路从从喉咙间发出来，冷峻眉眼舒展开，笑得眼角都湿润了。
　　似乎笑累了，笑不动了。
　　周从凛渐渐敛了笑意，复又深深埋下了头。
　　那一瞬间他眼皮低垂，遮住了眼中万千情绪。
　　用最虔诚和悲痛的姿态他沉默了许久，这才轻扯了扯缰绳准备进城。
　　可谁知刚入关口，百姓们俱都呼拥着上前，老老少少，尽皆守在了大道两旁，欢呼声此起彼伏。
　　周从凛一怔，旋即明白了过来。
　　他收了周身戾气，面容逐渐温和，连眼角眉梢都飞扬起来，淡笑着同城里百姓颔首示意。
　　从大道一路通向关里的城守府，整条路几乎被堵得水泄不通。护卫队同将士前来迎接，情况这才稍稍好一些。
　　周从凛人这才到府门口，略一抬眸便瞧见了早已等着他的晚霁。
　　她眉宇间带着担心，直待见到他了，那眼底浓郁的墨色这才散开一点，她唇角弯弯，眸中却是闪着泪光。
　　周从凛心底暖意化开，他下意识就翻身下马，奔向了那个亭亭玉立，笑意盈盈的姑娘。
　　“呀！”
　　晚霁整个被他抱起，嘴里惊呼一声，她吓得脸色涨红，赶快低声说道:“你做什么！这还是在外面！”
　　周从凛也不管外不外面了，他托起她，仰着头坚定地说:“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安安稳稳的回来了。
　　他眼里倒映着她的模样，那样深的眸色，像是一个漩涡要将人吸进去。
　　晚霁定定地瞧着他，四目相对间天地都静了下来。她不自觉眼眶又是一红，临了她抿着唇笑，重重点头。
　　周从凛咧嘴笑开，高兴得抱着她转圈，裙角在空中飞扬，像是开出了绚丽的花。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铁甲汗味混在一起，却顷刻间就沾染上她身上的梨香。
　　漆玉站在侧后方，她抬头看了一眼，晃神间想起了第一次见周从凛的模样。
　　霸道又嚣张的哈巴狗，原来也是一匹征战四方，饮血狠厉的狼。
　　因为他在晚霁面前太过坦诚与真切，她竟然也忘了，这是将军府的后人，是那位周老将军的孙儿。
　　漆玉听着二人声音，她垂下头也是扬了扬唇。
　　可这边的晚霁却被他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伸手轻拍着他，贴近他耳边说:“快放我下来！”
　　周从凛听话地放下她，又替她理了理鬓发，随后大踏步又迈向了马匹。
　　他微转过身子，大笑道:“等我。”
　　晚霁站定，她知晓，现下大战初定，他还需要去抚慰伤兵，还要去看望徐茂，还有一系列扫尾的事情等着他。
　　她轻轻嗯了一声，无声告诉他，一切小心。
　　周从凛不再犹豫，他随即便跨上马鞍，跟随的将士也准备出发。而姗姗来迟的城守大人这前脚跟儿才迈到门口，一见他就要走了，愣愣地不知道干什么。
　　“诶……这……”
　　他策马扬鞭，披风在半空中扬起弧度，身影逐渐消失不见。
　　赤庸关这地儿从前也是热闹的，来来往往的商人和旅客，还有数不尽的风流诗人来此留下一首首脍炙人口的诗词。
　　后来随着大燕朝的建立，整个赤庸关也从以前那种独立又混杂的地头包裹进了燕朝地图之内。这里重新任命了城守大人，又调派了卫队，进出都变得极为严格了。
　　周从凛一路从城守府出来，百姓们已经被疏通开，大道上开阔畅通，他一路未停，直奔了军营而去。

　　他的生机

　　
　　军营离城守府有段距离，时辰本就不早，这一路过来，天已经全黑了。
　　他大步流星往徐茂的地方去，一路上将士都向他致意，来来去去的担架抬着人，血水一盆一盆地端。
　　徐茂这会子正躺在床上，大夫给看了伤，吓得手直哆嗦，嘴里念叨:阿弥陀佛。
　　周从凛一掀帐帘就瞧见老大夫这副模样，他冷着脸，说问到底怎么样了。
　　老大夫连忙赔笑，“没多大问题，静养，静养就好了。”转身他心头就开始嘀咕，也不知谁下的手，这一脚肝脏都踹出问题了。
　　常晖见人来了，便送老大夫出去，又连连问了用药的事以及一些修养注意的方面。
　　“周家哥哥坐。”徐茂穿好衣衫，坐在床边冲他笑。
　　周从凛就着凳子坐下，顿了片刻，皱着眉说:“宁王逃了，暂时没捉拿住。”
　　徐茂笑意敛了几分，往日开朗单纯的眉眼带了几分勉强，旋即又道:“总归有天能将人拿下。”
　　他说话时内里还疼裂着，鬓发间渗出汗来，放在膝盖上的手虚虚握拳。
　　周从凛目光一扫，笑道:“左右现在平定下来，有的是功夫收拾他。”
　　“收拾谁？”常晖端着热水进来，不解地看了两人一眼。手里盆儿刚放下，他就开始宁帕子。
　　周从凛挑眉应:“没什么，倒是你，也干起伺候人的活儿来了？”
　　帐内已经燃起了灯，驱散了几分夜里寒气。晕黄烛光里，他自己都是一副邋遢模样，却还认认真真给徐茂做着事儿。
　　“好歹叫我一声哥。”常晖走过去给他擦着脸又擦手，理直气壮道:“我不伺候谁伺候？要不您来？”
　　周从凛懒得搭理他，他略坐了一会就起身:“你俩照看着一些，要什么就说。”
　　可不是要什么就说？
　　再怎么说，这场仗算是胜了，周从凛将后续安排好，给承安帝那边去个信，金的银的也得送来。
　　常晖头也不抬地答应了，看那样子巴不得他走似的。倒是徐茂抬眸说:“晚霁姑娘等着，你早些回去，别叫她担心了才是。”
　　周从凛摸了摸鼻子，没好意思说自己已经看过人了，还抱过了。
　　他到底不再多说，循着夜色赶回了城守府。
　　“哎哟，周将军！”城守大人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人盼回来了。他跟迎自己亲老爹似的，站在府门口殷勤地朝着人笑。
　　周从凛下了马，他还穿着那身铁甲，血迹斑斑，莫名有几分戾气。
　　他笑了笑:“这更深露重的，城守大人何苦在外头等。”
　　城守大人没理这寒暄，弓腰说:“哪里话哪里话。”他抬头觑了眼人眉眼，赶快说:“周将军快快请进。”
　　进了府门，城守大人早就着人去请晚霁了，别人不知道，他可清楚得很。到底是少年郎，打仗这种事儿，都能将心上人带在身边。
　　他唏嘘不已:年轻，年轻啊。
　　晚霁等在偏厅，等再见到人时他已沐浴过了，撇去那身冷硬铁甲，面相温和了几分。
　　“这个时辰还不歇息。”周从凛低声说了一句，嘴上不乐意她等着，眼里却满是笑意。
　　他慢步走过来，迎着那烛火朦胧的光，身材劲瘦高大，同往昔岁月大不相同，晚霁瞧着，陡然一恍惚。
　　她抿唇笑:“我歇下了被你叫醒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拿出来说。
　　周从凛一屁股坐下，慢悠悠回了她一句:“从前倒也不是一同睡的。”
　　？？？
　　晚霁差点气笑，没个正经。她想了想又道:“漆玉说大哥会亲自过来，我拿捏不准他的意思，给他去过信。”
　　盛炳自然是担心自个妹妹安危的，若他来了，一旦这事搬上台面，倒也不好做，到底是大燕朝内里的问题，齐国那边也没个消息。
　　周从凛顿了顿，眉梢一扬:“大舅兄来便来了，你给他写信做什么，正好叫他瞧瞧我的能耐。”
　　她瞪他一眼，脸颊发热。只是说起能耐，晚霁忽然问:“那风竟是那么凑巧？”
　　那不是凑巧，那都是邪乎了。
　　周从凛沉默下来，眸光一凝:“确实有些凑巧。”
　　晚霁也觉得不可思议，垂下眼皮道:“看来之前宁王还真是运势好了。”
　　一直传言说天授宁王，没亲眼见过的人不知道真假，而周从凛却是真真实实感受过的。
　　“便是没有这风，他也赢不了。”周从凛嗤笑一声，冷冷道:“他不过是命到了头罢了。”
　　他挺直了背脊，毫无惧色。
　　晚霁抬眸看着他笑，点了点头。
　　***
　　夜里寒凉，周从凛刚刚走出院子就觉得一股凉风袭来。
　　城守大人在廊下远远瞧见他，迈着脚跟儿又往这边来。也不知是不是他也沐浴过了，走过来时竟然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周将军，这是要歇息了？”他笑问。
　　周从凛漫不经心颔首。
　　“这……”城守大人贴近了两分，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他略一蹙眉，正要开口，忽的听见晚霁声音传来，他下意识扭头，眉眼蕴出柔和。晚霁有些着急，三两步就到了他面前，埋头准备从怀里拿出东西。
　　“刺啦！”声音太过诡异。
　　晚霁心头一震，瞬间看见那城守大人掀开了衣袍，那泛着冷冽银光的刀尖直直刺向了周从凛脖颈。
　　她撕心裂肺地喊:“小心！”
　　电光火石间她猛地璇身扑向周从凛，两人位置一个调动，她死死护住了人。
　　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那刀已经毫不留情没入她后肩之中。
　　疼——
　　这是第一感觉。
　　鲜血顷刻间就染红了衣衫，她身子脱力，软软地瘫了下来。
　　那人见不是周从凛也是一怔，双眼如同死尸一般紧盯着他，周从凛更是怒不可遏，抬手便是一掌，那人不防，瞬间松开刀，而周从凛此时掌风凌厉下了杀手，砰的一声便将人打退。
　　他抱着晚霁一个飞身暴退，正巧后面漆玉已经赶了过来，她心下一惊，双目凌厉，毫不犹豫就拔剑朝着那“城守大人”而去。
　　两人扭打起来，铮铮的响声在院子里响起，假山乱石满天飞。晚霁在他怀里，周从凛搂着他，一触手，全是血。
　　他害怕极了，身子紧绷着，手都止不住地颤抖。
　　“来人！来人！”他怒吼着。
　　很快护卫就包围了整个院子，团团将漆玉同那人围住。
　　那人武功也是不低，竟能和漆玉打个平手，只是现下护卫已经来了，他再无逃脱的可能。
　　只见这时漆玉利用暗器，一柄飞镖直冲他脑门儿而去，那人闪身躲过，漆玉冷笑一声，一脚踹飞了他。
　　“砰！”
　　门扇被撞开，碎木落了一地，灰尘刹那间就弥漫开来。那人仰躺在地上，嘴角渗出血迹，漆玉几乎是顿也未顿，一脚就踩在了他身上。
　　力道很大，那人额角青筋暴起。
　　“该死。”她冷喝。
　　那人咳了几声，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大夫已经来了，周从凛护着人，额头上的汗水都滴在了她脸上，他脸色青白，双目赤红。
　　“周从凛，你还想救她？”
　　说话的嗓音不是城守大人的，而是——
　　衍道。
　　周从凛霍然抬眸，像是出鞘的剑，冰冷凌厉得骇人。
　　“那毒，本来是为你准备的。”衍道顶着城守大人的脸，咧开了嘴笑，得意洋洋:“不过也没什么区别，这位姑娘替你挨了，不就相当于你周从凛挨了么？”
　　他说到这里骤然一停，仿佛是知道了什么好笑的事，任凭漆玉怒着脸给了他一巴掌，还是放声大笑。
　　“啊不对，应该是更痛心才是。”
　　大夫一听到中毒，登时心下一惊，人也不往屋里送去了，连帕子都还未来得及垫上，就着她手腕便开始把脉。
　　眼见着大夫面色凝重，周从凛的眼神越来越沉。
　　“把出来了吗？”衍道抬起手，颤颤巍巍扯掉了脸上的□□，似乎有些可惜:“就这一张，我这辈子就这一张。”
　　他看了片刻，随手一扔，“没用了。”
　　周从凛深吸一口气抱起晚霁，头也不回道:“杀了。”
　　漆玉当然知道怎么做，她正要下手，谁知衍道像疯狗一样挣扎起来，不要命地大喊:“你找不到宁王的！找不到！”
　　“总有一天他会东山再起！”
　　“等着！”
　　嘶吼声那样绝望与偏执。
　　周从凛恍若一字未闻，他大踏步进了房间，大夫连忙跟了上去。
　　漆玉执剑，勾唇一笑，利落地从他咽喉上划过。
　　衍道怒目圆睁，眼珠似乎要跳出来，他下意识要抬手捂住伤口，可已经意识模糊，双眼发黑。
　　“等……”
　　终究是死了。
　　漆玉心下也是着急，她吩咐了一句便匆忙去了屋里。她脚才跨进屋里，就听见大夫正在给晚霁施针，她脸上毫无血色，而烛光下周从凛眉眼冷峻，带着嗜血的狠厉。
　　漆玉脑子嗡的一声，握着剑的手，指尖都泛白了。
　　她提起脚步过去，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大夫先前顾不得其他，先给人止住了血，这会子肩膀处还残留着血迹。他脑门冒汗，咬着牙给人施针逼出毒来。
　　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怕是，不行了。”
　　大夫猛地手一顿，声音沙哑低沉。

　　到此为止

　　
　　“不行？”周从凛死死揪着他衣领，眦目欲裂。
　　大夫吓了一大跳，嗫嚅着:“此毒非一般，以我多年行医——”
　　他话还没说完，周从凛陡然松开了人，他双目似有汹涌波涛翻滚，声音比那寒冰还要凛冽:“还有多久？”
　　那大夫怔愣住，一时没听清，周从凛直视他，又问了一次。
　　“还有多久？”
　　漆玉立在一旁，嘴唇都咬出了血，她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大夫不敢迎上他目光，沉默片刻，垂眸缓缓道:“五日。”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周从凛蹲了下来，他执起她的手，和从前每一次抚摸到的一样，柔软极了。
　　可太冰凉了。
　　“去找。”他声音沙哑，有些固执的阴沉。
　　漆玉一震，迅速明白过来。
　　脚步声渐渐消失，随着嘎吱一声，门也轻轻被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周从凛抬手理过她额前碎发，手指沿着眉梢滑到了眼角处，晚霁生得是有些英气的，可现下她昏睡着，孱弱的模样便显得更有些娇弱美丽来。
　　“我那日……”周从凛顿了一下，他扬了扬唇，竭力露出一个笑来:“那日写的信，你还未曾给我答复。”
　　床上的人安安静静躺着，呼吸绵长微弱。
　　“还有那个梅花风筝，你记得吗？”他近乎是虔诚地看着她，絮絮叨叨:“我给它画了眼睛，画了嘴巴，等来年春天，我们就一起放。”
　　“我们去找小蛮，去找阿月，等邵铎回来，等徐茂也好了——”
　　“等一切都安定下来。”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郑重地，一字一句保证，他说:“我就来娶你。”
　　“窈窈。”
　　他眼眶通红，声音低不可闻。
　　“我来娶你。”
　　……
　　“想必周公子大约也听周夫人说了，你幼时那一场病能痊愈，与女施主有莫大的关系。到了如今，也不过是你二人因果纠缠罢了。”
　　“周公子，你乃是死中求生的人。那位女施主，从始至终都是你此生的变数。”
　　“唯有女施主，方可成为你一线生机。”
　　恍惚间到现在他才明白衍岐说的那番话，所谓他的生机，不过是晚霁来替他受了这一劫。就像多年以前街边的那个幼童，遥遥一眼，便注定了所有。
　　衍岐——
　　周从凛猛然站起身。
　　对，衍岐，他一定有办法。
　　他惊喜若狂，可正要迈出去的脚却一滞，即便是要去寻衍岐，需要回京城，时间根本来不及。
　　周从凛就像一只斗志昂扬的雄狮，蓦然被一盆冷水浇到了头顶，一直以来挺直的背脊微微弯了，他埋着头，一声不吭。
　　烛火烧得啪啦一声，又燃掉了一截儿。孤寂的身影被投射到窗纸上，影影绰绰地，像是被定住了，僵硬着半晌没动。
　　漆玉急步回来瞧见，她心头叹了口气，虚虚靠在了木柱上。仰首望去，乌云遮住了月亮，只余那清清浅浅的月光稀薄透出来。
　　快是十一月的夜，寒凉至极。
　　***
　　清晨天边泛出青白，是一个阴天。
　　城守府里的下人来来去去开始忙碌，周从凛案桌上的信纸在微风中扬起一角，他目光沉沉，凝视着半晌未动。
　　“周公子。”漆玉从晚霁房里出来，眼底下带着熬夜的青黑，她顿了顿道:“您——”
　　周从凛抬起头看她，眼里都是血丝。
　　“找到了吗？”声音沙哑，像是沙砾摩擦，低沉干涩。
　　漆玉摇了摇头。
　　“再找。”他说。
　　话音刚落，徐茂同常晖已进了屋里，两人神色担忧，张口便要问此事。
　　周从凛先一步出声，平静道:“你们回京复命吧。”
　　徐茂眉头紧锁，迈着步子走近:“可是晚霁姑娘……”
　　“回去吧。”周从凛打断，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坚定:“这里有我。”
　　两人是今儿一早得了的消息，说是城守府里忽然找寻大量的大夫，从昨儿夜里就一直闹个不停。直到见到在外面奔走的漆玉，他们才反应过来不对，连忙往这边赶。
　　常晖拦下徐茂，看向了周从凛，两人四目相对，他沉声道:“好。”
　　终究还是在二人带领下大军回了京城，连同着那份信一同带了回去。只是从赤庸关回京，最少也要十日路程。
　　这会子承安帝同李太傅还有宿驭站在宫内高楼处，天边乌云逐渐散去，日光点点照下，照在了绿瓦红墙上，照在了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上。
　　“原来还有天授这一说法。”承安帝笑了笑，温和眉眼一如往昔。
　　他语气倒是分外平淡，可心底是什么想法旁人却是瞧不出的。
　　李太傅收回放在他背影上的视线，双手笼在了长袖里，他眯着眼眺望而去，能将这京城大部分景象收入眼里。
　　“时也，命也。”他轻叹了一句。
　　宿驭瞟他一眼，摁着刀的指尖动了动，问:“可要臣安排下去？”
　　关于宁王的那些传言，什么天授的那两句话，在大燕朝忽然就传遍了，若不是这次周从凛也借助东风扳回一局，宿驭估摸着，光是这点谣言都能淹没城池。
　　承安帝远远能看到青林山，山顶的古凌寺在破开的日光下颇有几分神秘气息。
　　他扯了扯嘴角:“朕当初也该去拜访一下的。”
　　古来帝王信佛不在少数，挥手一掷，佛寺大修的更是一大把，可他承安帝不信佛。
　　李太傅安安静静站着，他心想，拜访？拜访谁呢，拜访那位衍岐大师吗。
　　倒也不是没说过衍岐的名声，只是他们这些地位的人，对于信佛这种事儿，压根没什么心思，有权有势，谁还会去寺庙里求个心灵安慰？
　　所以听到天授宁王这名号，众人也是笑笑就过了，那些老百姓不清楚，真以为有神授天子这种说法，可朝廷里谁不明白？那些话，也就骗骗无知的人，给自己弄个好听的名声。
　　只是如今宁王那两场大战胜得太过蹊跷，所以承安帝如此一说，他同宿驭倒是都没接话。
　　承安帝忽然问:“可曾见过衍岐大师？”
　　宿驭一顿，拱手应答:“臣，见过一次。”
　　“嗯？”
　　“为了抓捕小南燕，臣有次追到了青林山上，有幸见过一次。”宿驭想了想又说:“瞧着是一位仙风道骨的。”
　　说完不免又记起了那次遇到晚霁，两人在半山腰桃花林打个照面，那时候他倒是没瞧出来，周家周从凛身边的奴才，竟也是一位小郡主。
　　“是吗？”承安帝转过身来，双眸紧盯着他。
　　宿驭笑了笑，垂首应是。
　　恰在这时又起了大风，三人视线随着风向一同落到了青林山处。
　　此刻青林山顶的古凌寺里有人推开了禅院的门，风吹着庭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些许落到地面的残叶打着旋儿从一侧飘到了另一侧。
　　衍岐站在檐下，目光深邃。
　　他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缓缓将其取下。这珠子跟了他太久，取下的那一刹那，恍惚间竟是心头掉下了一块东西，空落落地。
　　佛珠还有余温，但人已经不在了。
　　“就到此为止。”他轻声说。
　　他与衍道的恩恩怨怨，就到此为止，而衍道的那一盏命灯，终究还是熄灭了。
　　师父曾说的那番话，“衍道性暗，虽有佛缘，却无佛心。”到了如今，他还是只能承认一句，那年他救得了已经没有活路的周从凛，可无论如何却度化不了没有佛心的师弟。
　　他与衍道之间，是一个死结。
　　可出家了，便讲究四大皆空，六根清净。他衍岐，又如何空，如何净了？
　　衍岐微微一笑，眉目间有些怅惘悲凉。
　　世界上没有神佛，也根本不存在，正如那一年衍道跪在大雨中所言，佛是什么？佛是虚妄。
　　没有谁能度化谁，也没有谁能够决定谁的命运。他之所以能够给周从凛一条命，不过也是将自己的抵了过去，而现在，也需要晚霁来偿还这一劫。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谁活着，谁死去，天命而已。
　　衍岐叹了口气，将佛珠再次戴上，他就地盘坐下来，洁白神圣的僧袍扫过了地面，拂去了尘埃。
　　年轻的小沙弥扫着地，从大雄宝殿，一路将所有地方都扫过，藏金阁，钟鼓楼，一点一点地扫，终于扫到了衍岐所居住的地方。
　　他举着扫帚，不敢去惊扰，就在那院口处，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
　　衍岐师叔又在参法了吗？
　　他敬畏地想，尽量让自己悄无声息地走近了些。
　　这院子里残叶并不多，泛黄的树高大地立在角落，稀薄的光照射过来，没有了繁密树叶遮挡，一点不落地映在了衍岐身上。
　　他慈眉善目，双手轻放在膝盖上，端的是一派玄妙无边。
　　小沙弥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手下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参法为什么要在这里呢？
　　小沙弥挠挠头，颇有些不解，他从边角扫过，慢慢扫到了衍岐面前。
　　衍岐师叔真是大能啊！
　　他这样想，什么时候我也能跟衍岐师叔一样呢？小沙弥一会乐呵呵地，一会又愁眉苦脸。
　　从衍岐身边扫过去，他忽然脚步一顿。
　　“师……师叔？”他试探性地喊。
　　没有人回应。
　　“师叔！”小沙弥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将手中扫帚一丢，猛地朝他扑过去。他颤颤巍巍将手指放在他鼻下，一张脸吓得惨白。
　　没有呼吸了。
　　衍岐，圆寂了。

　　大结局

　　
　　衍岐悄无声息走了，除了那个扫地的小沙弥，没有谁知道。
　　这一日，凯旋的大军还没有走到京城，捷报也还在路上，而晚霁，已经只剩下两天。
　　周从凛抱着她在廊下坐，她靠着他的肩，那样清瘦，呼吸浅弱，几不可闻。
　　“冬天就要来了。”他说。
　　仿佛是年过半百的老人，在廊下看着天，低声说话，漆玉站在后边儿，略微有些出神。
　　不知道找了多少大夫，周从凛还亲自揪着人去请所谓的隐世高人。
　　没有用，谁来都没用。
　　“你说我那时候就不该答应你来。”周从凛笑了笑，搂着她肩膀，替她拨开一缕碎发，目光深而沉。
　　“来了还在这儿睡。”
　　他收回手，复又望着天，自顾自得意地说:“你都不睁开眼睛瞧瞧，爷现在神气着呢。 ”
　　“赶明儿回了京城，陛下封我一个大将军，指不定多少姑娘小姐踏破门槛儿来找我。”
　　“你就睡吧，回头爷娶了别人去。”
　　他说是这样说，眼睛里却是通红一片。
　　“娶了别人，你就再别想这样靠着我了，那些玩具，风筝，爷都给扔了，没的瞧了心烦。”
　　“你说，是不是？”
　　晚霁依然沉睡着，回答他的，只有风声。
　　“谁离了谁还能不行呢？”周从凛还是笑，他笼在袖中的手虚虚握拳，声音沙哑:“没了你，爷照样快活。”
　　他挺直着脊背，想要晚霁靠着他舒服，嘴里一句一句的威胁不在意，可颤抖着的嘴唇还是出卖了他。
　　漆玉瞧得鼻尖一酸，飞快地别开脸去。
　　“可是不行。”
　　周从凛认命地笑:“不行啊，窈窈。”
　　“我周从凛，离了你就是不行。”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闯进了院子，漆玉下意识拔剑而出，飞身站到了他俩跟前。
　　待见到来人，她猛然一怔，脱口而出:“大公子！”
　　盛炳气得脸色沉沉，一把推开漆玉，上来就是给了周从凛一拳。
　　“这一拳，该你受的！”
　　他怒声低喝，胸膛起伏不定，眼中仿佛有滔天大火。周从凛身子被打得一歪，手下还是紧紧护着晚霁，只是半边脸顷刻间被揍得红肿起来。
　　他感受到了嘴里的血腥味，很浓烈。
　　周从凛缓缓看向他，仰着头一字一句地说:“对不起。”
　　漆玉被这架势吓了一跳，提着剑不知如何是好。
　　盛炳懒得听这些，他深深看了周从凛一眼，小心翼翼蹲下来看着晚霁。
　　外头护卫已经撵了进来，漆玉转头看了一眼，就见城守大人满脸着急地往这边跑。
　　她抿了抿唇，快步走到了院口拦下。
　　这头盛炳握起了晚霁的手，他垂下眼皮道:“你们出征那日她给我来了信，快马加鞭，你们还没抵达赤庸关我就已经收到了信，她问我是不是要领兵来助。”
　　“我心下着急，同爹商量了一番，只是还没来得及进宫请示陛下，齐泷就来了府上。”
　　周从凛也是知道齐泷的，那个算命先生。也就是他说过，他同晚霁，会有坎坷。
　　盛炳沉默了一瞬，又道:“他告诉我，窈窈有险，让我尽快赶来。他看起来是个半吊子，我从前并不信他，但他神色确实不像有假，我这才连夜赶到了这里。”
　　他看了一眼周从凛，语气有些生硬，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气:“倘我来得迟些，你是不是要给我看她的尸骨？”
　　周从凛无话可说，任凭他斥责。
　　盛炳深深吸了一口气，“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得下去陪她！”
　　声音暗沉带着显而易见的警告，漆玉功夫好，远远就能听见。可城守大人不知道，他就知道这府上闯进来一个人，还以为是之前衍道的帮手，吓得魂儿都没了。
　　他领着护卫飞快往这边赶，谁知道来就瞧见那人蹲在晚霁跟前，周从凛还被他骂了的模样。
　　城守大人一愣，眼睛直勾勾地。这他娘的又玩儿什么花样？
　　“跟我进来。”盛炳站起身，从周从凛怀里接过晚霁，轻柔地将她拦腰抱起。
　　“诶！”城守大人张嘴就要喊一句大侠且慢，蓦然触及漆玉眼神，他尴尬地笑了笑，又将嘴巴闭上了。
　　***
　　晚霁悠悠转醒，眼前尚且有些模糊，只能虚虚瞧见个人影。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可还是瞧不清楚。
　　“窈窈。”那人声音急切，带着惊喜。
　　她耳朵动了动，这下听清了。
　　周从凛高兴极了，守在她床前，双眼恨不得黏在她身上，他一个劲儿地问:“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饿了吗，我让人备上了吃的。”见晚霁还是没说话，他又皱眉:“可是渴了？”
　　晚霁虚弱无力，只能勉强扬了扬唇，安慰道:“我没事。”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话音刚落，盛炳已经带着漆玉进来，他手里端着药，一见她已经醒了，眼泪闪过光亮，转手就把药递给了漆玉。
　　“窈窈！”他三两步走近，一屁股把周从凛挤到了一边，担忧地摸了摸她额头，柔声说:“可还有哪里不适？”
　　晚霁还躺在床上，三人一块儿围着她，她先是摇了摇头，而后无奈地动了动，挣扎着想起身。
　　周从凛眼尖手快，立马坐到了床头，他搂着她靠过来，顺手又接过了漆玉手中的药碗。
　　“来。”周从凛唇瓣也有些干，脸色没什么血色，可他却有力地托着人，眉眼认真地吹了吹，汤匙往她嘴边递。
　　这会子眼前已经清明了，她看了眼黑黢黢的药碗，张嘴抿下一口药。药刚进嘴，舌尖便被一股奇怪的味道包裹住，她蹙着眉使劲咽了咽。
　　盛炳站在一旁，不满意地说:“是不是太烫了？”
　　周从凛一愣，“应该不会。”随即他笑了笑，眼里闪过什么，轻声说:“许是太苦了吧。”
　　还不待晚霁品出什么味儿，他就已经吩咐漆玉去拿点蜜饯来了。
　　漆玉也是笑着应了，快步退出了屋子。
　　“大哥怎的来了？”晚霁又喝了一口药，有些奇怪。
　　盛炳没说那些事儿，只淡然道:“不过是放心不下，爹让我亲自来了瞧瞧。”他顿了顿，不着痕迹地和周从凛对视一眼:“你这一刀伤得深，身子虚，睡了好些时日。”
　　晚霁脸色还是很差，她微微一笑道:“倒是叫大哥担心了。”
　　周从凛又是一汤匙凑到了她嘴边，她张嘴就要喝下，忽然觉得除了药膳味儿，隐约还有股浅浅的血腥味，方才其实她就闻到了，只是她也没多想，估计是自己身上的伤。
　　盛炳看着周从凛轻柔地一勺一勺喂药，面色温和，只是到底还是要交代两句:“我这里且好说，爹娘少不得揪心了，往后要小心，自个儿身子自个儿爱惜着。”
　　晚霁知道他说的是挡刀一事，对上他严厉中透着关怀的双眸，难得的有些心虚，遂赶快垂下眼皮，乖乖应了一句:“我知道。”
　　一碗药见底，漆玉正巧也回来了，她将蜜饯递给周从凛，笑着说:“小姐可是终于醒了，不然奴婢还不知道要在厨房里闻多久的药味儿。”
　　不过是说逗趣儿的话，好叫晚霁心情好一些，病过伤过的人，精神头都不大好。
　　晚霁含着蜜饯，眉眼弯弯的。
　　盛炳眼见着她喝完了药，这才放心下来，带着漆玉出去，将这房间留给了他们二人。
　　只是临走前，他冷笑着看了一眼周从凛。
　　周从凛会意，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嘎吱——”门关上了。
　　有什么悄悄话要说，便让他们说去。盛炳负着手站在廊下，眉眼柔和。
　　“大公子，那药——”漆玉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颇有些迟疑。
　　盛炳打断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有数。”
　　漆玉心下一凛，垂首应了个是。
　　盛炳凝望着远方，任凭大风卷起衣角。他目光深邃，轻声说:“冬天，就要来了。”
　　***
　　再回京城时，一切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承安帝让周从凛接替了周老将军的位置，甚至再次加封。而逝去的徐国公还有窦章等，也都得了该得的荣耀，身子好的徐茂承袭了徐国公的爵位，去了西北镇守。
　　邵铎也回来了，将阿月同他的亲事定下，打算成婚后，带她回东南，一起生活。
　　至于那个还在逃亡的宁王——依旧没抓到。
　　大家都有了各自的使命与归宿，一切似乎都慢慢好了起来。
　　只有周从凛，还在和未来岳父斗智斗勇。周壑跟周夫人恨铁不成钢，直说没半点儿本事，让他必须尽早将这儿媳妇儿带回来。
　　毕竟晚霁现下没了名头，只能跟着盛炳回齐国。盛炳走的时候特意见了周从凛一面，他上下打量他一眼，挑眉道:“周公子，哦不，周将军。”
　　“盛某就先带舍妹回去了，您若是得了空，常来坐坐。”
　　周从凛差点一口气没上得来，随即又近乎是狂妄地笑说:“大舅兄慢走，等窈窈和爹娘团聚得差不多了，我就来接人。”临了还欠揍地加了一句:“替我向岳父和岳母问好。”
　　盛炳瞪他一眼，鞭子一抽便策马离开。
　　晚霁坐在马车里，掀了帘来看他。
　　“等我。”周从凛无声说，他眉梢飞扬，桀骜恣意的眉眼仿佛要灼烧了人眼睛。
　　她脸一热，飞快放下手。
　　漆玉这回子沾光，有幸坐上了周家豪华宽敞的马车，她抿唇笑了笑。
　　今天，是一个晴朗日子。

　　番外 以后

　　
　　烟雨三月，十里红妆。
　　很久以前那个周家的奴才，后来变成了齐国永雎王府的小郡主。然后，她嫁给了周从凛。
　　晚霁姑娘，终于还是变成了周少夫人。
　　说书人讲到这里时，突然停顿了一下。
　　“您猜后来怎么着——”
　　大堂的人本来磕着瓜子儿听得津津有味，这一顿，他们当场就吓住了，连忙瞪着眼睛问怎么了。
　　说书人猛地一拍醒木，众人干脆瓜子儿也不磕了，直勾勾看着他。
　　只见说书人摇头晃脑，嘿嘿一笑:“后来，后来当然是生孩子了！”
　　众人哈哈大笑，角落里一对夫妇却面色各异。
　　“我什么时候生的孩子？”晚霁嘴角一抽。
　　周从凛喝了口茶，淡然道:“这不是变相催你么。”
　　晚霁瞪他。
　　他挑眉又说:“咱们要抓紧。”
　　于是春去秋来，冬也悄至。
　　晚霁终于挺着个大肚子在周府上上下下的看护中吃着蜜饯。冬日里雪下得大，周夫人怕她在外头冷着了，硬是不知道弄了多少个火盆围着她。
　　后来开春，又是一个三月，孩子落地了。
　　是个儿子，周从凛给他取名，叫周椿遇。
　　椿遇小朋友非常皮实，最喜欢在外面干架，带着一帮小弟虎虎生威。毕竟他爹是周从凛，谁敢惹他呢？
　　这可真是太爽了。
　　椿遇小朋友很满意，但唯一让他不满意的是爹娘从他七岁后，就不在身旁了，他问祖母，他们丢下他去干嘛了。
　　祖母摸着他的脸呵呵笑，说，去玩啦！
　　椿遇小朋友生气了，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这是当爹娘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他先是在大燕的祖父祖母面前挺着小肚子发表自己的不满，回了齐国，又要发表一次。
　　慷慨激扬，情真意切。
　　但这也怨不得椿遇小朋友，他每年要来回在大燕和齐国各住半年，这是规矩。
　　一年又一年的过，椿遇小朋友长大了，长到了十岁，这一年，他迎来了一个妹妹。
　　妹妹是棉花做的，软乎乎甜腻腻，椿遇小朋友全是弹弓和泥巴的世界里来了这样一个可爱小东西，真是高兴坏了。
　　他成天守在妹妹身边，活像个愣柱子。
　　大舅舅笑他毛都没长齐就知道妹妹长妹妹短，小舅舅笑他成天自己都管不好，还要管妹妹吃喝拉撒。
　　椿遇小朋友为此很是恼火。
　　“儿啊，别说爹不站你这边儿。”周从凛是这样说的:“就你那注水的脑袋和小胳膊小腿儿，爹实在看不上。”
　　“以后啊，妹妹就交给你爹我，你也别瞎操那个心。”
　　椿遇小朋友更加怒了。
　　于是在那之后，他知道要好好念书，好好习武了。谁敢靠近他妹妹，他先是一顿嘴炮攻击，然后再来一顿拳脚伺候。
　　呵。
　　完美。
　　渐渐地，椿遇小朋友越长越好，妹妹也越来越乖巧。
　　他一手提着剑，一手牵着人。
　　小小年纪，在京城混出了不小的名声。
　　但椿遇小朋友不能再叫小朋友了，得叫周公子，来来去去，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周公子排面大，那是两头的皇亲国戚，平常人不敢惹，那谁敢惹呢？
　　诶，就有这么一个人。
　　那是一个姑娘，名唤邵久月。
　　周椿遇谁也敢打，连他爹他都敢出手来两招，可这个邵久月他不敢。
　　因为他一见邵久月，耳朵就红，心跳就加速，整个人都要飞起来。
　　那一年他也是十岁，初次见着邵久月，冰天雪地里，那个穿着红色斗篷，眉眼明艳的姑娘一下就让他耳朵发红，心跳如鼓。
　　这一下可把椿遇小朋友吓坏了，以为自己得了不治之症，一通乱哭，哭到了周从凛跟前。
　　周从凛提溜着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于是周椿遇这才明白了，他没有患病，他是有了心上人。心上人，叫做邵久月。
　　邵久月是个什么样的姑娘？那是个火辣辣的，脾气特冲的姑娘。她喜欢什么呢？喜欢周家的小妹，白面团子似的，一见心就软了。
　　她同周家的周椿遇一样大，小时候一起争夺小妹的保护权，长大后，仗着自己女儿家的身份，没事就要抱一抱亲一亲，但周椿遇显然做不到。
　　可这并没有什么关系。
　　因为后来周椿遇对着邵久月开始抱一抱亲一亲了。
　　周椿遇那是典型的公子哥儿，生得那叫一个剑眉星目，桀骜疏朗。邵久月一开始，是真没拿正眼瞧过人的，毕竟打小看着他各种干坏事儿和挨打，她对他的帅气，已经产生了免疫力。
　　但架不住那孙子花样儿多呀。
　　邵久月成婚那天，抱着周家小妹嚎啕大哭，说老娘真是便宜这狗东西了。
　　周家小妹也跟着哭，软软的一团，声音娇娇弱弱，说:“月月姐，真是苦了你了。”
　　周椿遇后来知道这事儿，气得真是肝儿疼。这妹妹，真是傻。
　　但也不是傻，周家小妹被保护得太好，单纯天真，不谙世事，对谁都是抱着赤诚之心。
　　后来她找到了那个人，死活认定了不撒手。
　　周椿遇恍恍惚惚地想，我要嘴炮攻击，还是拳脚伺候？可临到了周家小妹出嫁，周椿遇也没想得明白。
　　这一想，就到了周家小妹生孩子。生的是个男孩儿，只此一个。
　　周椿遇乐了，嘿，那得叫我儿子也保护妹妹的儿子。
　　好哥俩儿啊，一起鬼混。
　　后来岁月慢悠悠地走——
　　日子照样鸡飞狗跳地过，儿孙照样找到了儿孙福。
　　周从凛也慢慢老了，只他还是喜欢放风筝，那个老旧得不能再老旧的梅花风筝，每一年都要拿出来给满堂的儿孙展示。
　　小一点的孩子奶声奶气地问:“这是什么呀。”
　　周从凛这时就会挺起胸膛，骄傲得像只霸道的哈巴狗，炫耀道:“这是定情信物，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周椿遇抱着自个儿闺女，心里冷笑，听得他吹。
　　但凡是从前晚霁给他做过的东西，每一样他都说是定情信物，周椿遇小时候没少被他骗。
　　晚霁就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笑，笑着笑着眼里就闪着泪花儿。
　　一晃都快是百年身，她和周从凛从主仆，变成夫妻，算着年头，竟也恍惚间都到了有孙子的年纪。
　　周从凛搂着她，丝毫没有要在儿孙面前收敛一点的觉悟。
　　他说:“我要带着你娘出去。”
　　这话是对周椿遇说的，好歹他也是大哥，能当家做主的人。可周椿遇不干了，说这个岁数儿，您出去干嘛？
　　“要你管？”周从凛不客气地回怼。
　　当然管不了，他爹这脾气，只能在他娘面前放下，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百炼钢也尽数化为绕指柔了。
　　于是周椿遇只能转道去劝他娘，他娘脾气好啊，从不生气，待谁都是和颜悦色。
　　可这一次他娘也是铁了心要出门儿，任凭他让周家小妹去撒娇都不管用。
　　又是一个春三月，老两口终于启程了。
　　周椿遇看着两人背影，他和周家小妹半晌没出声，也就是那一瞬间，他霍然明白了他和妹妹名字的含义。
　　周椿遇，周得欢。
　　他咧嘴笑，他爹还挺花里胡哨的。
　　“走吧，回去。”周椿遇收回视线，笑着和妹妹进了府。
　　走远了的老两口去了古凌寺，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古凌寺在那次之后被承安帝好一番修整，看上去更加威严神秘了。
　　也不对，承安帝已经是太上皇了。
　　老两口说笑着踏上了路，半山腰还是那片桃花林，只是开得更加好了。
　　“衍岐大师现在会在哪儿呢？”
　　晚霁靠着他，眺望着远处。
　　周从凛即便是老了，依旧是漫不经心地回答她:“投胎估计都长到椿遇那个岁数了。”
　　晚霁拧了他一把，又没正经。
　　但周从凛没觉得自己说错，衍岐，应该是投胎去了吧，又或者他在奈何桥上一直找着衍道。
　　谁知道呢？
　　他笑了笑，握着她的手继续往上走。
　　堪堪踏进寺门，竟是见到了常晖。
　　周从凛同他许久未见了，见他还是孑然一身，皱着眉斥他一句。
　　常晖不在意的摆摆手，说老啦，不折腾了。
　　晚霁瞧着他模样，心思跑远了些，一辈子不成婚，又是为了谁。吸了吸鼻子，仿佛能闻到西北的沙砾味道。
　　她抿唇笑，还能为了谁。
　　三人凑巧遇上，便一起住下了一段时日。那天下了小雨，周从凛和常晖去了后院散步，她闲来无事，撑着伞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桃花林。
　　从前衍岐带她去的那间木屋，她再也没有找到过，或许是有阵法，又或许就是一场梦。
　　她凝视了许久，听见周从凛唤她，便转身往回走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的时候，桃花林里正有一对兄弟望着她背影。
　　他们年纪小小，约莫八九岁，两人眉心处，都有一颗小圆点，就像是佛珠，玄妙无边。
　　“走吧。”周从凛带着她又下了山，他们一路从大燕京城出发，游历了整个河山，漠北到南境，万万里路，都留下了脚印。
　　回府的那一年，晚霁病了。
　　请了御医，说最多还有半年。
　　周从凛抱着人看雪，低声说:“行了，也活到这个年纪了，我看着你走。”
　　晚霁意识模糊，一声声应好。
　　半年后的夏日很热，他们坐在凉亭里钓鱼，她一睡，就再没醒来。
　　而彼时说着要看着她走的人，还是和她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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