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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重生   陆绶啊，如若能重来一次．．．．……

　　凛州落雪了。
　　
　　飘絮似的雪片在天寒地冻中悄然覆盖了王庭，不一会儿，靖安王府就堆积了三寸厚的雪。
　　
　　靖安王府世子薛予羡正立在庭阶之下，苦笑着看着盖着厚厚的白狐裘的成华公主。
　　她在帘下的躺椅上合着眼，乌发披散着、垂落到地上；黛眉入鬓，唇珠饱满；如玉的面颊上隐隐显出一对梨涡。
　　
　　笑靥撩人、媚色无双。
　　这是京城当年对成华公主的评价，只是如今，这绝色的容颜却日益憔悴苍白。
　　明明，他也不愿意看到这样。
　　
　　成华公主似乎感觉到有人前来，慢慢张开了眼睛。
　　她那双淌着华彩的眼睛在看到薛予羡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时暗淡下来。
　　
　　她拍开了薛予羡的手，淡漠地拧了一下眉头，直接起身，往自己的院子走。
　　
　　身后传来薛予羡的声音：“景玉，我们还要这样拧下去吗？”
　　
　　成华不想理睬他，可身后的声音却像是追了过来：“为什么，景玉，究竟是为什么？”
　　“我已经答应你，自此以后再不会踏入景荣枝房门半步，我自此以后，只有你一个妻子，你还在纠缠什么！”
　　
　　你还在纠缠什么？她的驸马这样问她。
　　
　　成华心底泛起恶寒，她的心意在他的背叛下磨耗殆尽，她的兆儿死在他的白月光景荣枝手里，他居然问她在纠缠什么？！
　　
　　薛予羡的声音陡然拔起，旋即冷的像是沾了雪：“是因为陆绶，对吗？”
　　
　　他一字一句道：“只是可惜，他死了。”
　　
　　成华踏入庭院的步子生生卡住了，雪落在她的发项上，让人生怜。
　　她回身盯着薛予羡，苍白的脸上生出复杂的表情，她声音很轻：“你说，他、他死了......”
　　
　　成华唇角轻轻弯了一笑，像是呓语：“死了，怎么会......”
　　
　　“对！陆绶死了，死得彻底！”
　　
　　“北境十三洲大雪，死在山月关上，身中十三箭。”薛予羡盯着成华，眼神渐渐起了阴鸷：“他是惨死！”
　　
　　成华公主不说话了。
　　此刻，她的脑子里一帧一帧闪过的全是陆绶清隽的脸。
　　
　　雨帘下，他静静给她撑着伞；寒夜里，他在她前面掌着灯。
　　他总是那么沉默，甚至在她让他滚的时候，连句辩解都没有。
　　
　　他明明知道，在自己全心全意追逐薛予羡的日子里，没有分给他一丝一毫的爱意。
　　可陆绶，还是把她当了真。
　　
　　他死了，他是为她来的山月关，结果战死了？
　　
　　成华公主沉默良久，缓了过来。
　　她踩着雪，一步一步向着薛予羡走去，“山月关易守难攻，他通晓兵法，武功又远在你之上。”
　　至此，她言辞里全是寒意：“你为何从山月关回来了？”
　　
　　公主定定看着薛予羡，他长身玉立，绛紫色的纹鹤锦衣衬得他贵气无比，只是，他面色却没有他气质里的这分沉静。
　　
　　成华一瞬间想明白了这个圈套。
　　她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但眼神平静到像是在看空气。
　　
　　这个场面有几分诡异，来不及薛予羡去思考，成华公主突然抓住了他的衣领。 
　　
　　她冷冷问他，目光像粹了毒：“陆绶他到底怎么死的？”
　　“你们谋划着什么？！”
　　“你们还要什么！！”
　　说至这一句，公主的声音凄厉尖锐、撕心裂肺，像是要刺破这个寒冬似的。
　　
　　整个暖玉阁所有的婢女侍卫冲了出来，看到的就是公主狠狠甩了薛予羡一个耳光，几乎是咬牙切齿：“你为什么活着？你怎么不去死！我真想让你死！”
　　
　　公主抓着薛予羡，像是要把他撕碎一样，薛予羡想推开公主，但公主现在几乎拿着全身的力气在与他纠缠，她又是扑打、又是推搡，宛如一只野兽。
　　他不想再和公主这样互相伤害了，他想服软，但公主根本不给他机会。
　　
　　她恨不得他死。
　　意识到这一点，薛予羡只觉得一个寒颤从心底发出，连防备公主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一停手，很快公主就在他脸上留下了抓痕。
　　
　　公主的侍卫尉栎迅速冲了上来，拉开了公主的驸马，至于公主，被她的两个婢女玉珠、玉弦死死抱住，才让公主不受伤的情况下，停了下来。
　　
　　成华公主乌黑的头发在寒风中扬起，她看了一眼脸上有数道抓痕的驸马薛予羡，心里讥笑。
　　她是熙明帝的掌上明珠、是大靖朝唯一的嫡公主，她曾经像火似的，坏毛病不过是倨傲，可如今，跟个疯婆子也没什么两样了。
　　
　　是靖安王府七年磋磨、是眼前这个人把她变成这样的，可如今却摆出这副很愧疚痛心的样子。
　　呵，成华带着自嘲又嘲讽薛予羡的表情，轻笑出声。
　　
　　薛予羡的心被公主这一声轻慢的笑刺了一下、又一下，在公主渐渐又升起华彩的眼睛里，他似乎看到公主要做什么。
　　他一瞬间白了脸。
　　公主太聪明了，聪明到可以把整个靖安王府送上死路。
　　
　　“景玉，”他勉强开口：“等所有事情过去了，我陪你去江南玩一玩，只有我们两个人像从前一样。只是，年关前，你要在暖玉阁养养身子……”
　　
　　薛予羡姿态放得无比卑微，他在那里斟酌词句，可公主连听他说话的耐心都没有了。
　　“你不配同本宫讲话！”
　　
　　寒月如钩，月华似水，印在暖玉阁外的雪上，使得天际似乎都亮了几分。
　　谁能想到，下一刻，这月白亮色就被冲天的火光吞噬。
　　
　　暖玉阁的火舌像是长龙，由前阁直向后院扫去，整个主楼被火海包围，时间发生之迅速，连在暖玉阁前前后后包围着的薛予羡的侍卫都没有料到。
　　等到薛予羡从自己的书房冲来的时候，暖玉阁离塌陷就只有一步之遥。
　　
　　成华公主看着灼灼火星，竟然有种解脱的痛快。
　　想要禁足她，薛予羡太小瞧她了。
　　
　　看着吧，她死了，朝廷就会派人下来，她倒要看看靖安王府和二皇兄在山月关的事情怎么兜得住。
　　看着吧，凭尉栎的本事，他们救完火后，还追不追的上……
　　
　　公主在火光里，长久的看了一眼不顾火势要冲进来的薛予羡，冷笑一声。
　　又多看了一眼像是一个情深义重的、死死抱着薛予羡、不让他进来的侧妃景荣枝，淡漠的进了卧房。
　　
　　不一会儿，暖玉阁传来琵琶声，是公主的玄杳。公主奏着祭奠的音乐，心里又泛上苍凉。
　　想她第一次见薛予羡，就是在弹她最喜欢的琵琶，之后她抛弃陆绶、欢喜地下嫁。
　　结果如今，陆绶为她死在山月关，而她也弹着哀乐，超度北疆亡魂……
　　
　　陆绶啊，如若能重来一次……
　　
　　成华公主一边感受着似乎来自地狱的烈火的压迫，一边却又通体寒冷恍若置身极寒。
　　她像是在无尽的坠落，直到漫无边际的黑暗里……
　　
　　突然，额头上一丝冰凉。
　　
　　成华几乎是下意识就死死握住，紧接着一声惊呼传来：“公主！公主！是奴婢！”
　　
　　成华废了好大的劲才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道轻薄的浅缥色纱帐，周遭是烫金的玉钩，束着层层叠叠的遮挡。
　　这个地方，她再熟悉不过，正是她在皇宫里的寝殿——青鸾殿！
　　
　　都要渡黄泉了，还能躺在青鸾殿，倒也是种幸运。
　　
　　“公主，你刚刚是梦魇了吗？还是要传太医？”
　　
　　成华转头看着跪伏在圆床旁的玉珠，她眸子里呈着泪光，正仔细地看着她。
　　哭什么？成华想，莫不是玉珠害怕黄泉路的妖邪？
　　还是……成华看到了玉珠手上极深的指甲印，想到了刚刚那一声惊呼。
　　
　　做鬼了，也会疼？
　　
　　成华脑中忽然冒出个大胆的想法，难不成，自己没死？！
　　
　　“疼？”成华急切地、试探着问。
　　
　　“不疼。”玉珠擦着眼泪：“奴婢心疼公主，这冬日的天气，公主千金娇贵，奴婢们不好，让公主掉进了湖里。”
　　
　　冬日？落水？
　　
　　成华压下心里的惊骇，她果真是没死！而且，是重生到熙明十四年，而不是她如同枯槁的七年后！
　　
　　熙明十四年，她还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成华公主，就算此刻已经为追逐薛予羡丢了些面子，惹了些非议，但也不值一提。
　　此时，靖安府只是郡王府，北境不归薛家掌控，甚至连陆绶，兴许也还在沅郡，不是她的囚徒……
　　
　　成华被巨大喜悦激出眼泪，除了滔天恨意，她能想到的便是陆绶。
　　她想看看陆绶，她几乎一刻也不想停去补偿他所有东西。
　　
　　可下一秒，她回过神智了，陆绶是早晚要入朝堂的，可除了陆绶，她还有一些人要处理处理。
　　
　　“本宫睡了多久？”
　　
　　玉珠道：“自落水后，有整整一日了，中间还发了高热。”
　　
　　正说着，玉弦端着一个青玉碗走了进来。
　　她看着公主竟然在玉珠的搀扶下坐了起来，步子都轻快许多。
　　
　　“公主！您可算醒了！”
　　
　　成华看着跳脱的玉弦，那种劫后余生的欣喜又冲上一波。
　　她难得没有推阻这碗药，将它一饮而尽。
　　
　　玉弦看公主心情好，原本想要告的状又竭力忍了下去，只是哼了哼鼻子。
　　
　　成华笑道：“有事便说。”
　　
　　“听闻今天景国公在皇上的紫宸殿向皇上告罪，说是希望皇上严惩华裳县主和薛世子。”
　　“但陛下把这件事揭过去了。”
　　
　　玉弦愤愤不平：“这个华裳县主倒是个有本事的，平日里就会装好人、装可怜搏个好名声，真正做起事情来，也没见得有多么要脸要皮！公主就不该对她这么好。”
　　
　　听听，连一个奴婢都知道自己是真心待景荣枝的，可是她做了什么？
　　她趁着自己怀着身孕，便以一个寡居的身份，勾引薛予羡？
　　她以皇家的尊严为要挟，进入靖安王府成了侧妃？
　　
　　成华公主淡然开口：“父皇做得对，本宫为薛予羡做过不体面的事太多了，这件事要真罚了他和景荣枝，还不知道谁更丢面子。”
　　“更何况，本宫还要多谢这场落水呢！”
　　
　　玉弦道：“难道公主又这样算了？”
　　
　　公主抬眸，眼眸里带着几分嘲讽和玩味，是玉珠和玉弦从没见过的表情。
　　
　　真是瞌睡的时候有枕头，陆绶如今还在沅郡，她正是无所事事的时候。
　　“那怎么能呢？”她声音娇俏，天真单纯里带着讥笑：“景荣枝不是过几天要办生辰宴吗？”
　　
　　工 中 㞻：凯‖凯‖的诗~和‖远‖方‖呀


2.  生辰一   自从她落水，意外知道了上辈子……

　　时值腊月，映枫苑楼阁之间的小泉已在天寒地冻中凝涩，小泉旁的青竹林寒叶簌簌，被冷风削落下来。
　　
　　不远处若有若无的欢笑夹杂着琵琶声传来，像是接近尾声一样，突然高亢。
　　琵琶四弦，当心一拨，一声长铮穿透一墙之隔，清晰闯到竹林来。
　　
　　成华公主立在这寒色之间听着乐音，乌发如云顺着她凝脂玉样的脖颈滑落下来，遮盖住远山蓝色的大氅。她唇角浅浅勾出笑容：“听这琵琶音，她兴致不错。”
　　
　　彼时，映枫苑里觥筹交错，正在庆祝景国公府嫡女景荣枝的生辰。
　　
　　大靖朝民风开放，男女之间没有那么多规矩。加之景国公是已故皇后的兄长，当今陛下对已故皇后情根深种，连带着景国公一家都照拂不少。
　　能得景国公家的帖子，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来，故而参加宴会的世家儿女不可不谓是齐全。
　　
　　至于景国公府这唯一一位嫡出的大小姐，有这样的父亲，母亲又是皇帝的表姐，那真可是除了成华公主外，最尊贵的姑娘了。
　　
　　遂宁侯府千金宁子衿听着席间一些不知好歹的人窃窃私语，竟拿景荣枝与自己的好友成华公主比，心里怒火渐渐跳起。
　　
　　景荣枝她有什么可以和公主比的？
　　就凭她明明知道靖安郡王府的世子薛予羡是公主的准驸马，还在内庭与他私相授受，害得公主落水？
　　还是她惯会摆出一副柔弱之资，之后在宴席上弹几刻琵琶，引别人唤她一句“小琵琶仙”？
　　
　　“景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这一手好琵琶，不愧是大师寒宁的关门弟子！”
　　
　　“那可不是，”又有人低声接着话，“景姑娘姿容绝佳，知性随和，不像那位……”
　　
　　宁子衿额角突突直跳，手中酒杯越捏越紧，眸闪寒光，箭似的看过去。
　　
　　“京城双姝呐，那位的脸倒是抵得上这个名号，笑靥撩人、魅色无双。”
　　
　　“那有什么，还不是抵不过她的倨傲的性子。不过是投胎投的好罢了，也不知道怎么就圣心独得了。”
　　
　　“怪不得薛世子更喜欢景姑娘。”一个不知哪家的贵女悄悄说着。
　　
　　吏部尚书之女齐宛翻了个白眼，略是调侃道：“看你们的世面有多小，公主不被薛世子喜欢这类事，就算是真的，也能随便传？”
　　
　　众人嬉笑声渐渐压不住，偶尔几个远处的世家公子看过来，也想着没必要破坏宴会的气氛，复又低下头和身旁的兄弟们谈笑。
　　
　　在此起彼伏的言语里，“铮”地一声如破空之剑，陡然让气氛安静下来，紧连着就是一声尖叫。
　　“宁子衿，你发什么疯！”
　　
　　众人看去，地面上七零八落躺着白瓷酒壶的碎片，一地的酒水紧连着齐宛的座位，至于齐宛的百褶裙上，一块酒渍几乎和案前放猪蹄的盘子一样大。
　　对面五步外，正是晃着酒杯、颇具江湖气的宁子衿。
　　
　　宁子衿睁着清明的眼睛，唇角噙笑：“对不起呐，醉后失手！”
　　
　　什么笑话！宁子衿这个样子哪有一点点喝醉的模样？！
　　
　　齐宛怒气冲冲：“你胡说！你就想要打我！什么仇什么怨，宁子衿，你们遂宁侯府就是这么教导人的吗？”
　　
　　宁子衿以掌拊桌，厉声道：“对，我就是想撕烂你的嘴，不如你大声说说，你刚刚说的话？”
　　
　　齐宛一下子脸就白了。议论公主，这种事情原本在贵女圈算是个小事，谁没议论过？可偏偏眼前是宁子衿。
　　齐宛不作答，瞪了宁子衿一眼。
　　
　　上位坐着的景国公世子景椿闻声，先不着痕迹看了宁子衿一眼，旋即看向齐宛：“敢问齐姑娘，刚刚说了什么？”
　　
　　齐宛正欲打个转圜，怎料宁子衿先发制人：“议论公主。她可是好大的鬼胆子！”
　　
　　话音落，场面立时鸦雀无声。
　　成华公主的尊贵，不用人来强调，故而刚刚一起与齐宛议论的，此刻却生怕事情引到自己身上来。
　　
　　齐宛自知如今只能靠自己了，于是定了定神，狡辩一句：“我不过是说景姑娘的琵琶弹得比公主好，说实话，也有错？”
　　
　　此时公主不在，今日寿星最大。更何况，真论起来，景荣枝这景国公府唯一嫡女的身份说不定还真能与公主刚一刚。
　　
　　果不其然，她话音落，就有人打圆场道：“宁姑娘与公主交好，但也不必在意这个，毕竟景姑娘师承寒宁大师……”
　　
　　呵，宁子衿厌烦地扫过去，目光中的怒火隐隐跳跃，忽的就这么盯上了景椿。
　　
　　景椿眸光坚定，给她一个交给他的示意。
　　
　　景椿知道景荣枝与齐宛交好。但他早就想教训自己这个嫡亲的妹妹了。
　　他必须要让景荣枝明白，以前她要公主的东西，公主轻易就让渡，仅仅是因为那些东西在公主眼里不值一提。
　　而公主的未婚夫，与之前所有的东西不同，不是她能肖想的。
　　
　　她与公主攀比，简直是自寻死路。
　　
　　景椿冷冷道：“齐姑娘衣服湿了，就先回家吧。”
　　
　　中途回家，这对参加宴会的人来说，是十分折面子的事。
　　齐宛下意识就看向景荣枝。
　　
　　此时，景荣枝笑意盈盈走到景椿面前：“哥哥，你说过给荣枝一个心愿的，宛儿是我的闺中密友……”
　　
　　未等她说完，一个清铃铃的女声响起：“好生热闹！”
　　
　　万万没想到，成华公主竟然会来景荣枝的生辰宴。
　　
　　景椿没有多细究，立刻撇下景荣枝，散开到一旁，对着那扇缓缓打开的门鞠着躬：“见过公主。”
　　众人也忙不迭向两边退让，为公主空出了中央的道路。
　　
　　成华公主是挑着时间来的。
　　她先站在门口顿了极短的一息，这一息之间，她把一脸文弱的景荣枝和玉树似的公子薛予羡看了一遍。
　　
　　自从她落水，意外知道了上辈子的事情，她就等了这个喜庆日子，特来给他们给个警告。
　　
　　公主含着笑，头上的金步摇招摇地象征着她无上的身份。
　　她一句不言穿过人流，停在景椿面前，免了景椿的礼，笑得亲切：“表哥，不必多礼。今日是荣枝的生辰，本宫过来看看。”
　　
　　景椿笑道：“公主说笑了，您来，才是荣枝的荣耀。”
　　
　　成华公主一面摆手让大家起身，一面踱着优雅的步子，立到了齐宛的面前。
　　公主声音柔媚：“这是怎么了？”
　　
　　齐宛无奈，硬着头皮道：“回公主的话，臣女一时不慎，打翻了酒壶，是臣女失仪。”
　　
　　“失仪？那就离开吧？。”
　　
　　景荣枝眼看着齐宛就要被不光彩地赶出去了，心下一惊，“表妹，今日是我的生辰，就不要动火了。”
　　“不如让她去隔壁换——”
　　
　　“还不走？”公主声音陡然压重，一分睥睨众生的压迫感截断了景荣枝的话。
　　她看着身侧的玉珠：“派人告诉齐大人，他这位千金这个月别再参加宴席了，好好学习礼仪，不要丢人现眼。”
　　
　　公主说罢，带着微笑看向景荣枝：“如何？”
　　
　　这不是询问。公主的侍卫根本不等景荣枝给出回答，就毫不客气拽走了齐宛。
　　
　　场面一时间寂静极了。
　　小半刻之前拿公主和景荣枝比的人，此刻只觉得无地自容，他们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感知君臣有别四个字。
　　
　　景荣枝心里隐隐生气，公主自幼就压她一头，如今连她的生辰都要破坏了吗？
　　但除了生气，景荣枝更多的是惊讶。以前她也有和公主意见不合的时候，但公主厚待景国公府，一般不会如此驳她的面子，更何况，今天还是她的生辰。
　　
　　突然，她看向了薛予羡。他自公主来，就面露难色，似乎很是不喜。
　　谁能想到，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成华公主殿下，苦苦追寻数年的男子，压根就不喜欢她，甚至厌恶她呢？
　　这么一想，她平和些许，莞尔一笑：“表妹，既然您也来了，不如宴会就继续吧。”
　　
　　成华扫了她一眼，心安理得坐在上位：“接下来该玩什么项目了？”
　　
　　景荣枝正了正身子：“投壶。”
　　
　　投壶？景椿冷冷看了眼景荣枝，突然觉得自己的妹妹不仅心比天高，最关键还不知分寸。
　　公主平素不玩投壶，这种朝内朝外几乎都知道的事情，她怎敢在宴会上公然提出。
　　
　　他正欲说些什么挽回，只见公主极为放松斜倚软垫上，似乎想到什么，浅浅一笑，连语气都轻了几分：“投壶很好，去准备吧。”
　　
　　公主虽然这么说着，但她似乎并不打算玩，众人一开始还很是顾忌，等到半柱香之后，映枫苑笑声朗朗，只听得欢呼声和银矢撞击银壶的声响。
　　
　　成华公主看着挤来挤去的人，恍惚间，又想起了陆绶。
　　她上辈子见过投壶最好的人是陆绶。只是在公主府，她从未为他喝过一次彩。
　　
　　公主陷入深沉的回忆，她记得，在公主府的一年里，她和陆绶在月下饮酒、帘内听雨；作画时为她掌灯的是陆绶，寒夜里为她披衣的是陆绶……可她抛弃了陆绶。
　　
　　寒冷的靖安王府里，她心灰意冷的那两年，她想着陆绶为她放弃京城的大好前程，为她请旨去了苦寒的北境。
　　那时，她突然觉得以前看起来无趣的投壶，是那般好玩，而陆绶教给她的点滴，竟然那么清晰。
　　
　　上辈子，她只欠陆绶的。
　　而这辈子，她要为陆绶铺出一条康庄大道。
　　
　　“表妹，您要玩一玩吗？”景荣枝在侧廊软软问着，带着几分杨柳之姿。
　　
　　成华将补偿陆绶的事放在一边，睨了一眼景荣枝。果然是属核桃的，敲打得不狠，都不开窍。
　　“可以试一试。不过没有彩头确实也没意思。”
　　
　　成华从头上摸出一只簪子，那簪子通体血红，莹莹泛着温润的光，一看就是极好的玉料：“父皇送给本宫的礼物，就做这次的彩头了。” 
　　
　　“这、表妹，这个彩头太过贵重了。”
　　
　　“不过是父皇赏的玩意儿，不碍事。”成华边说着，已经让玉珠为她准备银矢了：“倒是今天来的匆忙，也没给表姐准备礼物，若表姐赢了，就拿去做礼物罢了。”
　　




3.  生辰二   明明白白的打脸最是致命

　　成华公主站在银壶五步之外，两根葱白纤长的手指轻轻捻着一根颇重的银头箭，怎么看上去也不像是会投壶的人。
　　
　　宁子衿站在公主身旁看着，心里揪着根弦，怎么能和景荣枝比投壶呢？在这件事上，京城的贵女里，怕是只有她还可以比上一比。
　　但她也不敢出声，只是看着公主把箭矢抛了出去。
　　
　　银矢像是折了翅膀的蝴蝶，在空中摇摇欲坠，在离银壶还有一尺的距离，无力的摔在地上。
　　
　　身后的宁子衿惊呼一声，周围的人，则是颇有预料，转头看向景荣枝。
　　
　　景荣枝二话不说，也扔出一矢。
　　那一矢极漂亮插在正中间的壶口中。
　　
　　连着四矢，公主箭箭擦边不进，但景荣枝箭箭中壶心，看得宁子衿只觉恨铁不成钢，气到自己要撸自己的头发。
　　
　　但公主浑然不觉。
　　
　　她笑意盈盈将盘子里的血玉簪子拿了过来，向景荣枝展示着玉簪上名家大师所篆刻的水纹：“智者爱水，这本是父皇给本宫的寄语，本宫很爱这只簪子，也希望表姐喜欢、常戴。”
　　
　　景荣枝福了福身子：“原本不能夺表妹之爱的，只是巧赢。”
　　
　　“无妨。”成华欠身亲自为景荣枝戴上玉簪后，目光烁烁，向众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着边站的薛予羡。
　　
　　如今的薛予羡，头发在白玉冠中束得整整齐齐，眉眼温和、鼻梁高挺，面容白皙如玉，再穿上这紫檀色的锦衣，实在是个清风明月般的公子。
　　
　　只是对上她后，他的目光里几乎是呼之欲出的避嫌。
　　真是可笑，自己的准驸马和自己避着嫌，却和外女在内庭散步。
　　
　　不过现在，成华看到了上辈子那段与薛予羡两两生厌的日子，如今看他这张脸，她觉得除了恨意和对自己的不值外，大概情谊全然被磨耗干净了。
　　
　　“薛世子——”她轻轻开口唤了一句。
　　
　　薛予羡一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自他离京七年后回来，听得最多的便是成华公主在他身后喊他“薛哥哥”，如今她改了口，竟然让他有点不适应。
　　
　　他有点奇怪向公主走了过去，拱手行礼：“公主。”
　　
　　公主看了他一眼：“你陪本宫玩一局。”
　　
　　薛予羡暗暗皱了皱眉，果然，还是冲着他来的。她恨不得一直跟着她，拿权势压着他，至于自己愿不愿意，根本不算什么。
　　
　　他抬头对上公主的目光，那是一种淡淡的疏离，说不上有多彻底，偏生似乎刺了他一下。
　　他觉得这目光有些熟悉，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不取箭吗？”公主又催了一句。
　　
　　薛予羡不知道公主是何意，今天怎么上赶着自取其辱。
　　“公主不如玩点别的。”他建议道。
　　
　　“给本宫八只箭。”
　　
　　薛予羡不劝了，他一个男子，大不了随便输几只箭，略略赢一下就好。
　　于是他干脆利落拿了箭过来。
　　
　　公主摩挲着银箭，“你先。”
　　
　　薛予羡捞起一支箭，正欲随手打出去，公主的声音飘了过来：“本宫劝你最好不要敷衍本宫。而且，这次的彩头是本宫许你一个愿望。”
　　“不论大小，只要本宫能做到，就一定答应。”
　　
　　场面静得几乎听得见每个人的心跳。
　　
　　众人都知道这个心愿太大了。
　　薛予羡不喜欢公主，而公主对他又一往情深。倘若这次，薛世子提出的要求是取消订婚，那公主金口玉言，必定要答应。
　　还是，公主打算放弃薛世子了？
　　
　　不仅众人心里打鼓，连薛予羡也开始计较起来了。
　　但很快，他下定了决心，飞出了第一只箭。
　　
　　银箭在银壶里摇摇晃晃，发出亮堂堂的响声，回荡在成华耳边。
　　
　　成华公主心里阴测测地笑了一下。
　　看吧，不论再来几世，薛予羡永远都是不会顾及她的心意。
　　只不过，这次他真的猜错了。
　　
　　她要报复他，怎么能让他安安心心退了婚？
　　等着吧！等着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公主捻着箭，对准薛予羡第一只箭的位置，十分轻松进了一支箭。
　　“看来我们都进了。”
　　
　　薛予羡投出第二只箭。
　　
　　公主道：“不错，连中。”
　　说罢，在同等位置也投进一矢。
　　
　　一支两支也就罢了，可公主跟着薛予羡连进了四支箭。
　　这下，就算是傻子也明白了，公主不是不会投壶或者投壶技术差，她单纯就是故意让给景荣枝四支箭罢了。
　　亏得景荣枝以为自己技高一招。
　　
　　那只“智者爱水”的血玉簪子还在景荣枝的乌发里插着，可她看着来来往往扫在她脸上的目光，恨不得簪子自己断在头发里头。
　　怪不得公主提醒她要常戴着，如今看来，就是挑着她的好日子打她的脸！
　　
　　景荣枝白着脸，迫切希望薛予羡能赢得一局。
　　
　　薛予羡似乎也是如此想，这次他投了银壶左耳，怎料公主紧接着投了左耳。
　　他投了右耳，公主像是跟着似的也投右耳。
　　
　　眼瞅着，还有一只银头箭了，薛予羡有些怒气了。
　　他知道公主是在故意羞辱他。
　　他如今和公主的筹数一模一样，不是说公主只能投这个分数，而是公主一直看着他投。
　　他投几筹，公主就跟进几筹，公主在控制着分数，而他却无力反击。
　　
　　公主越发开心了：“薛世子，快点，本宫等着呢！”
　　“这么长时间了，薛世子莫不是想投个依竿？”
　　
　　薛予羡在公主催促下，亦或者要堵上一把，真顺着角度投出一箭。
　　那只箭在银壶中打转半圈后，在众目睽睽下颓然躺在了外面。
　　
　　薛予羡中了七只箭，可惜至极。
　　
　　公主带着几分可怜看着他。
　　确实挺可惜，他若继续投个贯耳，也不至于输，毕竟她两世见过想投什么就是什么的，只有一个陆绶罢了。
　　这个男人，果然很不如陆绶呐。
　　
　　公主评判完了，随手丢了一个贯耳，之后扫了一眼脸色非常不好的薛予羡和景荣枝，又看着众人惊讶的神情，心情日出似的节节攀升。
　　
　　她那一双撩人的桃花眼此刻招摇极了，会说话似的嘲笑景荣枝。
　　
　　景荣枝眼里一瞬间潋滟水雾、楚楚可怜：“表妹，表姐不知道您投壶这么好……”
　　
　　人人都可怜弱者，她这样说，倒有自己故意扮猪吃老虎捉弄她一样。
　　但成华早不是对她友爱的表妹了。
　　
　　她看了眼景椿，对方给了她随意处置的表情后，成华心下了然。
　　她柔声开口，劝导居多：“本宫是皇女，会的东西不多，但也不少。以后莫要拿你以为本宫不擅长的东西来和本宫比较了。”
　　
　　景荣枝脸又白了白，她软着身子，杨柳似的弯着腰赔罪：“这玉簪还请表妹收回罢。”
　　
　　“你是景家的儿女，本宫给你的，你自然拿的起。”
　　
　　说罢，成华一抹余光瞥向薛予羡：“当然，本宫不愿意给的，谁也拿不稳。”
　　“比如，你看薛世子不就差了些。”
　　
　　明明白白的打脸最是致命。但在场人至少都知道了几个消息：
　　公主不是传言里不通晓雅玩的公主；
　　公主提点景姑娘，说明看在景家的面子上，落水之事公主翻页了；
　　至于薛世子，公主没打算放了他，但估计谁要动歪心思，公主会用实力明明白白的羞辱她。
　　
　　宁子衿一脸吃瓜，甚至快要忍不住在公主看向她时来一句精彩了。
　　公主道：“子衿待会儿同本宫坐本宫的车驾回去吧，本宫有话要对你说。”
　　
　　——
　　
　　扶风楼二层，临靠着街道的一个窗口处，一男子头发半束，身着黑色劲装，坐姿洒脱，像是逍遥的江湖客，摇晃着手里的烈酒。
　　“我说陆绶，刚刚我说的话你倒是记进去一点没有？”
　　“我怎么觉得你自然从前天来了上京，精神一直不太对？”
　　
　　陆绶不做回答，垂眸微微一瞥，恰好看见街道上驶过一辆极其华丽的马车。
　　四匹纯色白马牵拉着，马车是深檀色，纹饰是明黄色。明黄色烫金纹饰，普天之下，除了皇帝，还有的就是皇帝放在心尖尖上的成华公主。
　　
　　黑衣男子见陆绶不答话，顺着陆绶的视线看过去，发出一声惊叹：“嘿，这不是成华的马车吗？她三四天前才落的水，今天怎么就出来了？”
　　
　　“落水？”陆绶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还能是怎样！”吴谓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薛予羡是怎么想的，竟然看不上公主，喜欢景国公家的那个柔弱美人。”
　　“成华高高在上这么多年，一时心急，大冬天掉进了水月湖。”
　　
　　陆绶手攥紧了些。
　　果然是因为薛予羡，公主怕是生平的委屈全是为了他。
　　
　　公主那么怕冷，这种时节掉进湖水里，不知道有多难受。怕是生过病了吧。也不知道玉珠、玉弦怎么照顾一生病就格外难伺候的公主。
　　
　　不过……陆绶自嘲道，这跟他如今有什么关系？
　　
　　陆绶自己思量着，他要避开公主。
　　少了在公主府的那一年替身的时间，他便可以踏稳朝堂，虽说可能永远不会和她再有什么交集，但至少可以保护她的想保护的百姓。
　　更何况，这也是全了他的心意。
　　他已经做过一次替身了，他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意，不想让公主看轻了。
　　
　　“先不提公主了，我们说正事。”吴谓正襟危坐、一脸严肃：“二爷爷明日就要来了。”
　　
　　“嗯，你刚刚说了。”
　　
　　“我给你讲，二爷爷来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是帝师，这次他来，八成会成为今年的恩科的主考官，凭他爱惜羽毛的样子，你又是他的亲传弟子，到时候你考个状元他都能给你撸成同进士。”
　　
　　陆绶不紧不慢道：“那你的意思是，我弃考？”
　　
　　“弃什么考！我的意思是，最近这几天烧香的烧香，拜佛的拜佛，千千万万考个好名次。”
　　“想我们镇南侯府多少子弟，我二爷爷可就看中了你这个捡来的苗苗，咱俩同吃同住八/九年，我都南疆溜一圈了，你可别给小爷我丢人！”
　　
　　耳边是吴谓的絮叨，陆绶脑子里却想着上辈子。
　　他穿着红色鹤纹的探花郎的衣裳，站在露华殿的玉栏前，春意料峭、夜风如刀，不及公主一句：“看来公主府是双喜临门。”
　　
　　如今回想，陆绶的心都像是揪着。公主下嫁靖安王府，他想公主永远不会知道，这对于他而言，是怎样难过的喜。
　　




4.  相见   相熟？恐怕是面熟吧。

　　成华公主古朴的、沉淀着光华的黑木色马车在长街上行的极稳，这几匹千里挑一的马似乎脚劲儿都一模一样，人坐在里面，就像是被沉稳的仆人端着的白水，晃都不晃一下。
　　
　　“陛下是真的疼你，这马车花了不少心血吧？”宁子衿哀叹道：“哪像我爹，把我一个人丢在上京，自己去凛州快活了。”
　　
　　“凛州有什么快活？！”
　　成华脱口而出，把正在把玩玉扇的宁子衿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怎么像是去过一样？”
　　
　　去过，自然是去过的。
　　她生命的后两年，可不就是因为凛州军务移交靖安王府才去的吗？
　　思及此，成华郑重看向宁子衿，心里微微挣扎。
　　
　　眼前的姑娘梳着马尾，眼睛澄澈如水，满心信任看着自己的朋友，一如小时候。
　　成华重生一世，见过北境的喧嚣，死于朝廷世家和皇室争斗的阴谋，本该不放过任何危机北疆的人和事，可考虑到宁子衿对她的真心相待，她实在没法看着她被家人拖累。
　　
　　她自顾自在心里解释，还有四年，陆绶才会把遂宁侯拉下马，如果在这之前，遂宁侯愿意自己收手的话……
　　
　　“子衿，你是我在上京少有的朋友，你会信我对么？”
　　
　　“怎么了？这不是肯定的么。你有什么我不能信的？”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要记住。”
　　宁子衿微微皱眉，还未多问一句，成华就开口了：“北疆是大靖的门户，凛州山月关又是第一道屏障，万不能有失。”
　　“故而，守关大将必定要清正廉直，不牵连与任何争斗、私利，要得民心，军心。这些，你要同你父亲多说。”
　　
　　“我父亲知道。”
　　
　　成华看着宁子衿一脸我都知道的模样，心下犯难，该怎么让她知道这事真的很重要？
　　也怪遂宁候，官做得日益跑偏，但是在女儿面前，倒是时时清正端方，树立高大形象，现在搞的宁子衿这般聪明的姑娘也提高不了警惕。
　　
　　“总之，答应我，这件事一定要时时提醒你父亲。记得，朝廷重视北疆。”
　　
　　宁子衿看着成华关切的神情，终是点点头：“放心了，我听你的。”
　　“对了，先不说这个，过十日就是恩科了，如今主考官怎么还没定？”
　　
　　成华朝后靠了靠，也不再纠结刚刚的话题：“定了。是太傅吴乐清。”
　　“我昨日才听说的，特地讨了这个差事，顺便看看多年不归京的吴小侯爷。”
　　
　　成华清楚地记得，当年陆绶刚刚入朝时，不知道怎么得罪了那些老学究，他们一个个恨不得把陆绶的皮都给剥了，仿佛与陆绶共事是多么丢人的事情一样。
　　但是这个吴小侯爷倒是不一样。无论是幼时一起玩闹的情谊，还是他日后对陆绶的帮助、对南疆的贡献，成华都觉得自己该去亲自看看。
　　
　　——
　　镇南侯府
　　
　　镇南侯府的管家吴伯来来去去在回廊张望了四五趟，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世子还没回来？”
　　
　　小厮在门口探出头左右瞅了一眼：“那可不是，世子和陆公子大清早就出去了，这天日渐晴暖了，可今天他们穿的少，千万别着凉了。”
　　
　　吴伯翻了个白眼：“谁管他们着不着凉，这贵人在梅园都待了一炷香了，他们怎么还在外面！”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爽朗的声音，听上去心情颇好：“什么贵人？”
　　
　　吴伯连忙迎过去：“今日有贵人来府，为二爷宣旨，完了说想见见世子，这会儿在梅园。”
　　
　　吴谓脚步不停，“谁呀？”
　　
　　“贵人说是让世子猜。”
　　
　　吴谓看了眼陆绶，“猜什么猜，就那么几个人，不是楚王就是晋王，难道还能是陛下旁边的江大内官想见见我？”
　　
　　陆绶难得带了些笑意，打算自己去停舢院，结果被吴谓叫停。
　　“别，别别，你要入仕，这些人能早见就早见。我将来是要去边疆的，说不定还得指望你位列玖樟台，为我南境军通融通融呢！”
　　
　　时节正好，红梅在棕褐色的枝丫上肆意生长，料峭春寒里微微卷进若有若无的梅香。
　　
　　陆绶从交错的梅枝中看过去，影影绰绰间有个浅青色的身影，着色极淡，在盛放的寒花里，格外显眼。
　　只一眼，他就认出了那个婀娜的背影，是公主，成华公主。
　　
　　一瞬间各种情绪涌来，陆绶根本没有时间理清楚，就强行让理智压下所有，他停住脚步，想要折身离开。
　　
　　却不想顺着风就传来了公主的声音：“吴谨安，你架子比以前还大了，让本宫等了这么久！”
　　
　　吴谓没有察觉到陆绶的不对劲，一把拉住他，朝公主迎过去，笑道：“臣可不敢怠慢公主。”
　　
　　“谅你也不敢！”成华公主抱着手炉，故作骄矜拉了拉披风，整理了片刻的仪容才慢悠悠地、带着戏谑转身。
　　
　　在旁逸斜出的梅枝与这方寸的空地之间，似乎连空气都凝滞了，就在公主看到那个长身玉立、一身素衣的男子之时。
　　
　　成华感觉得到，在这鸭卵青色的披风下，她的身体是僵硬了的，血从身上一个劲儿往上顶。
　　这股巨大的欣喜难以言喻，她从来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到陆绶。
　　
　　她太久没有见到陆绶了，如果把前世也算上，她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上京郊外，陆绶穿着戎装，她遥遥看了他一眼。
　　
　　那时候她的情况不算好，薛予羡刚刚娶了景荣枝，恰好此时，坊间流传起她出嫁前行为不合规矩的流言。
　　那些话传到成华耳中，已经成了公主蓄养面首，更何况还有底下的人不敢说出来的。
　　
　　说到底，陆绶放弃京中大好前程，是为了给她避嫌。
　　
　　想到这里，成华更加觉得这辈子一定要善待陆绶。她眼眸柔和，盛敛水光，怎么看怎么像是一见如故。
　　
　　吴谓有些撑不住了，他试探着打断公主：“殿下，你这，你这是认识他？”
　　
　　成华被吴谓打断了情绪，转头看向他，狠狠给了一个白眼，再温柔回头时，却看见陆绶面无表情，眼睛里带着淡淡的冷漠和疏离。
　　
　　疏离？
　　
　　她素手一翻：“你过来。”
　　
　　成华别的行不行，但皇家尊贵骄傲和生杀予夺的气势那是天生的，她自带光华，似乎就是要人匍匐在脚下。
　　
　　可是，独独陆绶一身傲骨。
　　
　　成华看着陆绶比之前更甚的冷漠，一下子反应过来，她怎么能这样对陆绶说话？她是要来补偿他的。她不能像上一世一样不问他的心意，让他做着他不愿意的事情。
　　她是欠着他的呀！哪有欠钱的对拿欠条的这个态度？
　　
　　成华想清楚后，轻声开口：“这位公子是？”
　　
　　声音冷冽，不带情绪：“草民陆绶。”
　　
　　成华又问：“那你怎么在镇南候府？”
　　
　　“借居。”
　　
　　“……”
　　不对，这事不对。成华腹诽道，陆绶上一世刚开始也是冷漠寡言，可也不至于这般说话。
　　
　　公主慢慢看向吴谓，带着疑惑和探究，上辈子这个时候，陆绶可是已经在公主府了。这辈子她忍着没见他，结果就产生了这么大的变故？
　　
　　吴谓看着公主，自己心里也打着鼓。
　　陆绶怎么回事？还想不想当宰相了？这可是成华公主呀！
　　但考虑到陆绶对男女之事知之甚少，吴谓姑且认为陆绶只是不知道怎么和女子交流，“殿下，陆绶他是臣二爷爷的关门弟子，见的人少，所以就冷淡些。”
　　
　　成华一怔，陆绶竟然是吴乐清的弟子？！
　　
　　怪不得、怪不得！
　　
　　当年陆绶在朝堂上被打压的时候，吴谓明里暗里帮他，看样子，他们的交情绝对不浅。
　　
　　可是，既然有这样的交情，他又何必在公主府待着，白白蹉跎时间，让自己欺压呢？
　　
　　成华心里有些酸，但面上却不显：“你是我父皇的老师的弟子，若说来，本宫也要视你若上宾。你若愿意，也可来公主府。”
　　
　　几乎是成华公主话音刚落，玉石一般清润的声音响起：“草民身份低微。”
　　
　　这……想来直接邀请别人去公主府不太合适。
　　
　　成华又道：“过几日扶风楼有世家子弟举办的宴席，你若去，对你未来也好。”
　　
　　陆绶接话道：“陆绶不喜热闹。”
　　
　　这……成华撇了撇嘴，她觉得和陆绶接近，给他铺个路实在是太难。她需要好好想想。
　　
　　在短暂的沉默里，吴谓渐渐看出了些不对。
　　若说陆绶这样，倒还是可以理解的，他平素里就不怎么爱说话，可成华公主这样就是大大的奇怪了。
　　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平日里说话别人都得小心，可今天怎么有种公主没话找话的感觉？
　　
　　“看来陆绶挺合公主眼缘的。”
　　不知为何，吴谓觉得说完这句话身边就有点冷。
　　
　　“是呀，本宫也觉得陆绶看着相熟，好感就像是、对、像是天生带的。”
　　
　　“哦，是么？”
　　陆绶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心里却道：相熟？恐怕是面熟吧。
　　上辈子做替身的时候，陆绶确实知道了他和薛予羡有六七分相似。
　　
　　成华公主看着陆绶阴晴不定的神色，觉得自己不能再久留了，再留以后可能没有和陆绶相见、补偿他的可能了。
　　她不太懂、她真的不太懂，这男人的心思，怎么感觉就说不通呢？！
　　




5.  回宫   哦，不过是想试试荣枝一贯的手法……

　　成华直到自己的车驾仪卫进了皇宫，她下了轿辇都没想来是怎么一回事。
　　
　　她今天没礼貌吗？她今天不够善解人意吗？她今天没有切实思考什么方法帮助陆绶吗？
　　都有的吧。
　　就连昭明寺每年恩科前三日会有开光的物什都说了！
　　
　　可是，陆绶是怎么一回事？
　　
　　成华公主有点佩服上辈子的自己，那时候那么蛮不讲理，那么娇作，还能让陆绶死心塌地的好言相待。
　　
　　“唉！”成华从心底发出一声哀叹。
　　
　　“公主莫不是想驸马了？”玉弦在身后轻轻提了一句。
　　
　　“嗯？”成华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突然转过去盯着玉弦，眼神写的明明白白，你在说什么？
　　
　　玉弦看着公主的表情，觉得自己猜的很对，“不是吴世子说驸马这几日也要去昭明寺吗？”
　　
　　呵呵，做什么孽。本宫提昭明寺，只是想让陆绶运气好，跟薛予羡有个什么关系？
　　还有，他怎么可能是她的驸马？
　　
　　“以后不能叫他驸马，准驸马也不行！”
　　
　　成华恶狠狠叮嘱了玉弦一句后，又开始思考陆绶。
　　
　　像他那样容易拒人千里之外的人，真的能靠礼貌建立和谐的关系吗？
　　这种简单的君臣关系，真的能让他心甘情愿陪她吗？
　　
　　看今天这情况，怕是不能。
　　
　　那就别管了，让父皇给他个官就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成华的心就朝下沉了沉，她真的可以把官砸给他，至此后桥归桥，路归路吗？
　　
　　她后脊发冷，仿佛又回到了靖安王府，那凛州的皑皑大雪由内到外，把她浸得彻骨寒冷。
　　唯有陆绶、只有他会想着她。
　　
　　不行，成华像是下定决心，陆绶是她最后的稻草，她绝对要抓住他。
　　礼貌不行，那就野的来！
　　
　　“公主，公主。”
　　
　　成华冷不丁被玉弦唤回了心神，好在她如今想明白了，满脑清明，于是语气都显得轻快：“何事。”
　　
　　“殿下您看，那是不是驸、薛世子和楚王殿下？”
　　
　　成华了解自己身边的人，玉珠沉稳、玉弦活泼，但都是一顶一聪明的，怎么会看人有问题呢？
　　
　　她浅浅一笑，连头也不回，转身就朝反方向走。
　　
　　“成华！成华！”
　　
　　身后宋珩的声音像是追命索，由不得成华不停。
　　她回过身，等着宋珩风流倜傥、拿着他那把玉扇招摇过来。
　　
　　若是刚重生回来，成华一定甩他和薛予羡一个耳光。
　　皇室内斗历代都有，这没什么好说。但不就是那个位子吗，他们怎么敢拿山月关、拿北境十三州的百姓开玩笑！
　　
　　不过现在……成华浅浅一笑：“二哥，你怎么来了？”
　　
　　宋珩合了扇子，轻轻在手上一搭没搭敲着：“你这小狐狸，不知道你是真没看见你二哥，还是不打算看见某人？”
　　
　　成华看过去，被提到的某人此刻脸色有点奇怪，不像是以前见着她的不耐烦，但又感觉没有多开心。
　　
　　“臣，见过公主。”
　　
　　成华看着薛予羡工工整整的礼，点点头：“哦，原来是薛世子，起身吧。”
　　
　　薛予羡看着成华公主几乎没有在他身上过多停留的目光，讶异了一息。他似乎感觉公主真的变了。
　　
　　数日之前，他确实与景荣枝在内庭说了几句话。
　　
　　他爱慕景荣枝，不想要皇族和父王直接拍板的政治婚姻，所以他能给公主冷脸，就绝不会对公主好言。
　　只是，他从未想过，会连累到公主落水。
　　
　　后来，他听楚王说，公主自从十岁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就倾慕于他，故而能忍受他许多冷待，也有了这个没有明旨但天下皆知的婚约。
　　
　　他自知这份婚约的沉重，也知道他这样做，对公主其实不公平。所以公主在景荣枝生辰宴上羞辱他，他觉得虽然过分，但男子汉大丈夫，也不是不能接受。
　　
　　原以为这些事情都过去了，谁知道荣枝竟然被景国公禁足了，至于公主，再也没找过他。
　　
　　“好了，成华你前不久已经惩罚过荣枝和知慕了，这下总该消气了吧？”
　　
　　成华公主看着为薛予羡求情的宋珩，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他现在就和靖安郡王府结盟了？
　　不对，宋珩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如今他想要靖安郡王府的支持，但如果得罪了她这个父皇捧在手心的嫡公主，真的很划算吗？
　　
　　所以，是什么时候，让薛予羡甘愿冒着丢失山月关的风险，打压三哥，帮宋珩他树立威信呢？
　　
　　成华敛下心绪，看着帮她和薛予羡修复关系的好二哥，笑得单纯：“本宫有惩罚过他们吗？”
　　“投壶是荣枝提出来的，二哥你也知道，她总是喜欢玩本宫不常玩的东西。”
　　
　　这话，薛予羡脸白了白，不知道怎么提景荣枝禁足的事情。
　　“公主……”
　　
　　成华瞥了他一眼，不知怎么，就起了坏心思：“你是要向本宫说你倾慕表姐，要和本宫退婚吗？”
　　她明知道，薛予羡不会这样直白说话。
　　
　　薛予羡张了张嘴，半天接不下去。
　　
　　宋珩、连带着公主身边亲近的侍女、侍卫都惊讶非常，仿佛公主平地上给他们丢了一个惊雷。
　　
　　公主摆摆手，让侍从们退下。
　　
　　片刻，她抬眸看向薛予羡。她一双勾人的桃花眼此刻像是带了一层雾，黛眉微蹙，若隐若现的梨涡显得她娇媚无双。
　　
　　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委屈二字。
　　
　　“薛予羡，我其实很搞不懂你。难道你觉得我们的婚约就是为了我开心？难道不是你们靖安郡王府也获利？你不妨去问问你父王开不开心让我下嫁？”
　　
　　“可是你看看你，把什么过错都推到我身上，我本就该高高在上，可你看看我为你都做了什么？”
　　“你离京七年，回来之后我想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没有给靖安郡王府捎一份？”
　　
　　“怎么，该不会取消婚约也要我和你各承担一半责任吧？”
　　
　　薛予羡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他的心堵的厉害。
　　眼前的场景，这个笼罩在浅青色大衣下娇弱的女孩正哭得梨花带雨。
　　
　　他第一次觉得，公主除了骄傲、无理、高高在上之外，还有别的姿态，脆弱、委屈、惹人怜爱……
　　
　　他和宋珩正要手忙脚乱哄好这个娇滴滴的姑娘，可她突然倔强的抬起头，长睫上欲滴未滴的泪珠珍珠似的。
　　
　　她倔强道：“那好，薛予羡，你去退婚吧。以后我放过你，你也别来宫里了。”
　　
　　说着，公主像是不愿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一样，急匆匆要走开。
　　
　　宋珩拦住公主：“成华，你要去哪里？”
　　
　　公主道：“要你管？”
　　
　　宋珩不让开，公主故意咬重音道：“云华宫，本宫要去见方娘娘，本宫想吃方娘娘坐的棠花糕，怎么，有意见？”
　　
　　宋珩连忙摆手，“怎么会呢？二哥送你出御花园？”
　　
　　成华不理他，直接带人撞开他。
　　
　　眼见着就走了五步了，成华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男音，含着饱满的情绪，似乎很是愧疚：“公主，臣不该让你伤心。”
　　
　　成华一字不言，提着裙摆，受伤的精灵一样跑出了御花园。
　　
　　御花园外，后宫的亭台楼阁像是纵横交错的网，这里和朝堂一样，总是不安宁。
　　可对成华来说，是个例外。
　　
　　父皇勤政，对于他的其他子女来说，他不是一个好父亲，可对成华，他却倾尽了所有的父爱和保护。
　　
　　所以成华也想做什么，让他不要在思虑逝世的母后。
　　
　　“公主，公主，你刚刚怎么哭了？这该死的薛予羡，就该处死他，他不要脸。”玉弦心疼的看着自家公主望着皇宫建筑发呆，心里却是滔天怒火，恨不得问候薛家祖宗十八代。
　　
　　成华公主随手掏出了帕子，抹了一下脸，“哦，不过是想试试荣枝一贯的手法罢了，看来还不错。”
　　
　　玉弦大吃一惊，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公主，您是装的？可是、可是，薛世子真退婚怎么办？”
　　
　　“本宫给他给了路。第一条，他上奏退婚，不过所有错都得他承担、都得靖安郡王府承担。”
　　“这样，本宫就重重罚他们靖安郡王府，让他们将来在宜州安分点。”
　　
　　“至于第二条，他不上奏退婚，夹在本宫和景荣枝中间进退两难。”
　　“明明喜欢景荣枝，却不能承担天家怒火。明明不喜欢本宫，却又觉得自己伤害了本宫。结果到后来，两个姑娘都被他所伤。”
　　“到时候，本宫让他既承着天家怒火，又让景国公府对他们不给好辞色。”
　　
　　玉弦听得半天回不过神来，痴痴望着自家公主，想不到，确实想不到，自家那个爱薛予羡爱到深切的公主，竟然受伤抽身后，变得如此干脆。
　　那样也好，公主这么好，就该被人当眼珠子护着，怎么能嫁给一个喜欢别的女子的男人？
　　
　　成华公主看着玉弦，两世经历让她一眼看出玉弦在惊叹些什么。
　　玉珠玉弦两姐妹和她从小一块儿长大，深信她不疑，自然觉得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可是，人真能因为落一次水，就如此心狠吗？
　　
　　当然不是。
　　
　　偌大靖安王府，数年时光。薛予羡、景荣枝……他们耗尽了她的善意。
　　
　　“那，公主，还去云华宫找贤妃娘娘吗？”
　　
　　成华点点头：“当然要去找方娘娘，如果三哥在，就更好了。”
　　




6.  回宫二   虽然父皇不可能直接给陆绶什么……

　　云华宫白玉桥下，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水汩汩流淌，两边常绿的草木厚积，宫人们正在处理旧枝，好让新的芽儿长出来。
　　
　　成华事先没有告知任何人，故而踏上白玉桥时，仔细手里活计的宫人才看见，紧接着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参见公主，公主金安。”
　　
　　方贤妃原本在归云殿内料理自己新养育的盆景，听得外面的喊声，把剪刀给了身边的琉湖：“你去到小厨房拿一些棠花糕来，再拿些垫胃的零嘴，晚膳告诉小厨房，以清淡为主，多做点。”
　　
　　说罢，方贤妃披了件兔裘，不紧不慢去到殿外相迎成华公主去了。
　　
　　“方娘娘！”成华公主拎着裙摆，小兔子似的，笑意盈盈奔向方贤妃。
　　
　　方贤妃拢着兔裘，连忙下了庭阶：“成华，你慢着点，别扭着了。”
　　
　　成华牵着方贤妃，亲亲切切的、像走进了自己的宫殿似的，直接进了归云殿。
　　
　　许是因为皇家血脉吧，成华早慧，她知道她与其他皇子皇女的不同。
　　这不同，除了她嫡出的身份，还有父皇对她无尽的偏爱。
　　
　　后宫的娘娘们，无论有没有子嗣，对她都是供着的。
　　她是女子，不会和皇兄皇弟们争那个位子。而拉拢一个没有威胁又十分得宠的公主，好处实在是明显。
　　
　　成华自从知事之后，也十分妥善，闲来无事就到各个宫里串一串，雨露均沾四个字，做得比父皇还好。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最喜欢的还是方贤妃，不争不抢、通透明达。
　　
　　“娘娘这几天又多了不少新盆景！”
　　
　　方贤妃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恬淡的笑意：“是啊，成华这几日不来找方娘娘，方娘娘过得无趣，就只能和这些绿植打发时间了。”
　　
　　“才不是吧！”成华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我这么烦，方娘娘心里说不定偷笑呢！”
　　
　　方贤妃没有说话，反而关切地看着成华，她眼角若有若无有擦拭过泪的痕迹。
　　她脸色略是不虞，轻轻拉过成华，坐在席上：“成华，你给方娘娘说，是谁欺负了你？”
　　
　　成华公主看着眼前风韵犹存女子，她柔和而有力量的眸光直直看向她，带着心疼，就像……母亲一样。
　　
　　“是不是靖安郡王府的薛世子？”她问。
　　
　　成华浅浅一笑，“方娘娘多虑了，薛世子没有欺负我。”
　　
　　方贤妃微不可查叹了口气，像是在斟酌自己该怎么说才能不伤到成华的心：“我听珏儿说，薛世子是个风流的人？”
　　
　　薛予羡是个风流的人？那可真是冤枉他了。他专情的很，尤其是对景荣枝。
　　不过，成华一听就明白了方贤妃想劝她。
　　
　　“珏儿常同我说，薛予羡在处理这些关系上略是优柔，这样的人，依我看，未必就是你的良配。”
　　
　　成华垂眸不言，心里却赞叹三皇兄宋珏的眼光。
　　秦王宋珏沉默寡言更甚于陆绶，他言行木讷，但成华两世经历，才知道这份木讷下面，是多少真诚和严正。
　　
　　成华点点头，真诚道：“我信三哥的话，他虽然是个闷罐子，但至少看人的眼光确实不赖。”
　　
　　正说间，琉湖带人端上来了几盘小点心。
　　成华捻起一块棠花糕，看着旁边方娘娘特意时常备着的雪梅酥，忍不住问了一句：“三哥不在，娘娘也做雪梅酥？”
　　
　　“我担心手生了。我听闻他这次劳军顺利，约摸着春闱后不久就能来了。”
　　“而且，他老大不小，尹楚那姑娘定下也已经一年了，是该全了礼仪娶人家姑娘过门。”
　　
　　熙明十四年——成华脑中渐渐浮起上一世这个时候的事情。
　　三哥宋珏此次去劳军的地方，恰好就是凛州。
　　四月草长莺飞，三哥自凛州回来，未等五日，就依照之前的约定，完成了婚礼。只是在婚礼的当夜，秦王府进了刺客，这件事虽然没闹出什么乱子，但很明显，之后有一段时间，三哥情绪都十分低沉。
　　
　　“成华，你在想什么？”
　　
　　成华公主被一声呼唤唤回思绪，她摇摇头：“哦，没什么。”
　　片刻，又像是接着回答似的：“娘娘，你会觉得父皇给三哥指的亲事不好吗？”
　　
　　方贤妃像是有些疑惑：“什么？”
　　
　　成华支吾了一下：“就是，秦王妃的身份不高。”
　　
　　“你说这个，”方贤妃道：“陛下问过我的心意，我觉得很好。”
　　“珏儿寡言，尹楚生活在塞北、活泼开朗，虽然她出身确实低了些，但好在家世清白，这样看来，其实她最合适珏儿。”
　　
　　顿了一下，方贤妃又补了一句：“陛下虽然平时放着你们不怎么管，但对你们的终身大事，还是做到了最恰当。”
　　
　　成华有些惊讶于方贤妃对父皇的理解，心里涌上一丝感动。她撇了撇嘴，手里扯了扯席上银线勾成的穗子，撒娇道：“听娘娘这么说，我竟然觉得父皇对我们无微不至呢！”
　　
　　“朕什么时候对你不是无微不至？”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句略带威严的问话，一瞬间归云殿安静下来。
　　
　　成华听着归云殿内下一刻整齐的“参见陛下”，眉眼上顿时带了欢喜，她从坐席上蹦了起来，回身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五步之外，归云殿素色干净的帘下，熙明帝正负手站立着。
　　岁月像是格外厚待这个帝王，除了偶尔的白发外，几乎没有给他留下什么丑陋的痕迹。相反，随着时光的沉淀，他洗去了青年时的骄傲和青涩，越发沉稳和有魅力了。
　　
　　“父皇！”成华小碎步蹭过去，讨好地想要拉他的衣袖，“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父皇对我最好了。”
　　
　　“呵，”熙明帝摆开成华的手，象征性的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就知道在后边编排你的父皇。”
　　
　　方贤妃从席上站立起来，绕过帘幔，等这对父女的温馨过后，才向熙明帝福了福身子：“臣妾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贤妃平身吧。”
　　
　　成华自熙明帝身后看过去，归云殿殿门未闭，但沿路幽径上已经多了值守的宫人，再看看偌大的归云殿，也不知道何时点上了灯。
　　
　　竟然天黑了？成华回过头，方贤妃似乎正暗示琉湖什么。
　　
　　“父皇今天是不是想方娘娘了，所以连牌子也没翻，就直接过来了？”
　　
　　刚刚被方贤妃伺候着脱了大衣的熙明帝眼角一抽，这种翻牌子的事情，成华也被他惯得可以随便说了？
　　他正了正辞色：“成华！慎言！”
　　
　　“还不就是！本来今天是女儿来找方娘娘说话，结果被父皇横刀夺了爱。”
　　
　　熙明帝眼里敛藏的温和露出些许，他知道成华与后宫众人关系都很好，但在贤妃这里，他感觉得到成华是真正的放松。
　　贤妃温和大气，对待成华真心实意不加算计。对于成华来说，与贤妃处的好，是一件好事。
　　
　　他看向贤妃，语气温柔：“朕何时不让你与贤妃亲近了？”
　　
　　“就现在！”成华道：“方娘娘不知道您会来，又不愿意委屈了您，我估摸着，她刚刚定然让琉湖特意去小厨房为您添几道爱吃的菜了。”
　　“而我已经饿了，算了，我就只好先行告退了。”
　　
　　看着成华十分顺溜地朝外走了几步，熙明帝轻笑出声：“你这小狐狸，一天到晚不知道都想的是什么，还不回来！”
　　
　　他握了握方贤妃的手：“贤妃有心了，让小厨房今天多添点菜，成华不是饿了么，先拿这些零嘴垫着，朕正好想要听听她这几天干了些什么。”
　　
　　方贤妃眉眼温柔，笑着应声道：“陛下尽管问公主，小厨房做的快，饿不了她。”
　　
　　原本想要以一个顺滑的姿态离开云华宫的成华公主，在熙明帝打算增进父女感情的想法下，被迫改变了思路。
　　
　　这几天干了什么？处置景荣枝和薛予羡实在是太过无趣，不适合讲给父皇，那就只剩下陆绶了！
　　对，这是个机会！与其把他拐弯抹角讲给方娘娘和三哥，不如直接告诉父皇。虽然父皇不可能直接给陆绶什么好处，但留个好印象总是不错。
　　
　　成华道：“这几天没做什么，但最有收获的是去了镇南候府。”
　　
　　去镇南候府最有收获？熙明帝不自主挑了一下眉。
　　成华自幼就觉得吴乐清严肃，这次亲自要来去宣旨的差事已经够让熙明帝惊讶了，但没想到还能从成华的嘴里讲出收获二字。
　　熙明帝不由自主打趣道：“怎么，太傅给你讲经了？”
　　
　　呵！成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是极为良善：“不是，是遇到了太傅的关门弟子。”
　　“想当年太傅做父皇的帝师，是因为被皇家的势力所迫，说起来，连个关门弟子也算不上。”
　　
　　“朕在你眼里，就这么差的么？”
　　
　　成华嘟嘟嘴：“现在这个不是该父皇关注的重点吧？”
　　她补充道：“现在父皇应该十分惊讶，并且急于知道未来大靖的肱骨之臣的名字。”
　　
　　熙明帝和方贤妃对视片刻，二人似乎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奇怪。
　　熙明帝并未言语，反而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了圈椅上。方贤妃为熙明帝沏了杯茶：“公主别卖关子了。”
　　
　　“他叫陆绶。”成华公主像是炫耀珍宝、并且希望他人也认同似的：“我觉得他才高八斗、十分特别，并且很想和他结交一番。”
　　“我告诉他，昭明寺在恩科前三日，经了白大师开光的东西很灵验。”
　　
　　公主像是自言自语：“不过，我觉得他不相信。”
　　“但父皇说我们要爱惜人才，所以我在思考要不要亲自去帮他求一个……”
　　
　　直到成华吃饱餍足、施施然离开后，熙明帝和方贤妃都没太明白。
　　方贤妃有些怀疑道：“臣妾看，公主对待一个普通的、见过一面的男子，是不是太上心了些？”
　　
　　熙明帝点点头：“是有一些。她刚刚那般夸人，让朕觉得那男子有些轻浮、招摇。”
　　
　　方贤妃道：“臣妾担心公主。”
　　
　　熙明帝想了片刻：“可朕听闻，薛予羡也要去昭明寺。”
　　
　　“这……”
　　
　　熙明帝像是明白了：“她怕是想去见薛予羡吧！唉！”
　　
　　




7.  山寺   就这在平日里丝毫不能影响他的情……

　　盛苍山上，鹤鸣峰云阁的玄铁大钟发出雄浑厚重的声响，荡开在这郁郁青青、连绵不断的山峦间。
　　
　　成华公主坐在昭明寺一个僻静幽深的院子的石凳上，静静听着前院接连不绝的梵音。
　　
　　今日正是恩科前的第三日，按照以往传统，今天来寺里求保佑的学子、家人会比往日还要多出一倍不止。
　　以往，成华其实是不信神佛的，只是自从重来一世，她就觉得有些玄妙了。
　　
　　成华摆弄着手里的一串檀珠，心情颇好的触摸着上面古朴的纹路。
　　这是经过了白大师亲自布施佛缘、开过光的物什，她打算找个由头送给陆绶保平安。
　　
　　陆绶上辈子是死在山月关的，如果真如薛予羡在靖安王府对她所言，身中十三箭而死，那就真的是惨死了。
　　所以到了这辈子，什么都可以不求，但长命百岁、无灾无祸是一定要求一求的。
　　
　　“公主，看这个天气，像是快要降雨了，不如先回宫吧。”
　　
　　成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说来春日的天气就是格外多变，今日早上来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结果下午太阳就躲进了云里，还暗暗有下雨的兆头。
　　
　　成华叹了口气：“算了，等不到他了。”
　　她有些郁结：“看来这陆绶就不把本宫的话放在心里。他现在心里就没本宫！”
　　
　　玉珠微微诧异，她原本以为公主是在等薛世子的。
　　
　　听闻今年薛世子要在昭明寺为他的母亲祈福三日，结果前两天薛世子都来了，独独今天早上一直没有出现，而公主也是十分耐心等到现在。
　　结果，竟然不是在等他？而是在等陆绶？
　　
　　陆绶是谁？玉珠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玉弦前日给她提起的那个与公主略是疏离的男子。
　　玉珠有些担心，他会不会伤害公主？
　　
　　成华道：“玉珠，你去备车吧，本宫待会儿去镇南候府，给吴谨安赐个恩典。”
　　
　　玉珠虽然不知道公主为什么要给吴小侯爷赐个恩典，但还是飞快给尉栎使了个眼色，让他跟着保护公主去前院。
　　
　　成华公主提着裙摆，绕过曲廊，却没有穿过以虫鸟竹林做景的前院，反而绕了个远路，进了寺里。
　　突然，公主停在了红墙的拐角。
　　只是一息的时间，公主转了个方向，朝着沾满青苔的小石阶小心跑了过去。
　　
　　“公主！”
　　
　　“嘘！”
　　公主回头示意尉栎不要跟过来后，就顺着小路走了过去。
　　
　　天呐，这是什么好运气。成华看着十步之外的陆绶，心里感叹着今天的黄道吉日。
　　先是薛予羡偶感风寒，后是了白大师亲自布施，再到她原本不抱希望能来的陆绶。
　　
　　她整理了一下仪容，正要出去，忽然听得一阵讥讽的笑：“哎呦，这不是陆大才子吗？”
　　
　　成华将要迈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定眼看过去。
　　
　　在树枝错落里，她勉强看见一个穿着景泰蓝色锦缎衣裳的男人，身后跟着几个不知哪里来的花花公子，拦住了陆绶。
　　
　　“陆绶呐，你原来也会上香呀？不过，你有香钱吗？”
　　
　　陆绶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拦路的白昭。
　　
　　天子脚下，竟然也敢这么嚣张。看来那日在沅郡，自己看到的就可能只是极其浅显的一面了。
　　
　　陆绶目光渐凛，沅郡，可是成华的封地。
　　白昭作为沅郡郡守的侄子，在沅郡横行霸道、教唆他人强抢民女。这些事闹大了，不知情的人根本不会想公主深受皇恩，并不长居沅郡。他们只会觉得，公主在封地毫无作为，甚至同这些官员狼狈为奸。
　　
　　“陆绶，小爷我和你说话呢！”
　　
　　陆绶眸光平静，像是在看上一世刑部大牢关着的死刑犯：“所以？”
　　
　　白昭仗着人多，恶狠狠道：“所以小爷想看着你跪下，向小爷说之前你错了，怎么样？”
　　
　　在众人围观哂笑里，一个娇俏的女声格外引人注目。
　　她道：“不怎么样！”
　　
　　紧接着，她指着白昭：“但是，本宫想让你给本宫跪下！”
　　
　　成华公主话音刚落，白昭身后像是神兵天降，窜出七八个利落的便衣男子。
　　为首的尉犁二话不说，直接一脚踹在了白昭腿上。
　　
　　一阵剧痛传来，白昭腿一软，哐当一声跪在了陆绶面前。
　　
　　陆绶并没有分一丝一毫的眼光给白昭。
　　他转头看过去，公主还在刚刚的地方站着，亭亭玉立、媚靥撩人。
　　
　　她身上披着件银鱼白的大氅，边角上有蓬松的兔绒，围着个漂亮的圈儿，衬得她生着一对梨涡的笑脸更加明媚。
　　
　　她心情很好。
　　陆绶脑子里竟然冒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过了数眨，陆绶才像回过神，恭恭敬敬行了礼：“草民陆绶参见成华公主。”
　　
　　成华公主看着陆绶盯着她，眼波流转，略略勾了他一下，便又沉着脸看向白昭。
　　
　　尉犁迅速带人疏散了周围想要过来看热闹的人后，成华才踱步走了过去。
　　“你是何人？”
　　
　　白昭咽了口唾沫，看着绝色的公主直愣愣走神。
　　
　　“他叫白昭。”
　　
　　身侧突然插/过来玉石般清润的声音，成华略是惊讶看着自重生后没有主动和她说过一句话的陆绶，竟然难得有了受宠若惊之感。
　　
　　“他是哪里人？你为什么和他不合？”成华问。
　　
　　陆绶淡淡道：“沅郡人。他横行乡里，被我制止过。”
　　
　　“你胡说！公主，他污蔑我！”白昭像是反应过来，突然挣扎了一下后，被尉犁死死按住。
　　
　　成华斜睨了白昭一眼，“放肆！”
　　
　　她回过头看着陆绶：“他也是今年来参见加恩科的？”
　　
　　“嗯。”
　　
　　“取才取贤。大靖江山数千里，最不缺的就是人才。像是这样无才无德，仗势欺人的人——”
　　成华看了白昭一眼：“尉犁，着人去吏部报备一下，让他们好好考察。”
　　
　　白昭身后的纨绔们一句话也不敢说，至于白昭，似乎是真的腿脚都软了。
　　“公、公主，您、您不能听他的一面之词。”
　　
　　成华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白昭，神色凌厉，一字一句道：“本宫今日亲眼所见。”
　　
　　“拖下去！”
　　
　　公主的侍卫们动作很快，尉犁又十分有眼色，不知不觉间，就为公主辟开了一个圈子。
　　
　　公主看着圈子里的另外一人：“你今天怎么来昭明寺了？”
　　
　　陆绶看着公主，他觉得公主和上一世似乎不太一样了。
　　
　　难道因为他的重生和离开沅郡，公主跟着变了？
　　
　　这个念头刚刚腾上来，就迅速被陆绶压下去了。
　　他怎么能忘了，他只是公主可以随时放弃的人，这样的身份又怎么会左右公主的习性呢？
　　
　　思及此，他客气地回答：“回公主的话，陆绶是被吴小候爷所要求，来昭明寺求运。”
　　
　　“他呢？”
　　
　　“有事来不了。”
　　
　　“哦”，成华公主提着裙摆靠近陆绶几分，她仰起头，桃花眼里潋滟着戏谑：“不是不信本宫说的话吗？”
　　
　　公主身上浅浅的香味若有若无缭绕，陆绶不自觉后退一步：“陆绶不敢。”
　　
　　成华笑意不减：“不论你敢或者不敢，都没所谓了，现在昭明寺求不了运了。你不看，现在已经晚了。”
　　
　　陆绶向两边看看，果不其然，已经求过运签的学子们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不过也不妨事，他本来就不是来求签的。而且这样也更好，他来昭明寺已经是够违背本意了，现在借口离开才是补救。
　　
　　他拨云见日般在心里说了一遍这些说辞，之后坦然抬眸：“既然如此，那陆绶先行离开。”
　　
　　离开？
　　成华公主想起前几天自己的分析：这个男人就不能好言相待。
　　不逼着他还能指望他自己甘愿接纳她的好意，之后一直陪着她？
　　
　　“一个人离开就不必了。”公主笑得单纯烂漫：“都是下山，不如陪本宫走走。”
　　
　　这……
　　陆绶心里苦笑，难不成他还要和薛予羡一起陪公主下山？
　　
　　“走吧”。公主道。
　　
　　说着，公主就率先走到了前面。
　　陆绶怔忡片刻，才发现压根没有过薛予羡出现的痕迹。
　　
　　公主不是为了薛予羡来的？！
　　
　　陆绶很快察觉到自己内心一闪而过的窃喜。
　　你在干什么？你在想什么？陆绶问着自己，不是说好要远离公主的么？
　　
　　“快点呀，在等什么？”
　　
　　公主娇俏的声音闯进了他的耳朵。
　　
　　陆绶正了正神色，又恢复一脸的疏离，跟了上去。
　　
　　除了连接着昭明寺的官路铺着石阶，盛苍山实际上小径横错、满目翠色。
　　而且，为了便于游人歇脚，每隔一段路就有一个亭子，亭子建立的位置也是登高远眺的好位置。
　　
　　公主走进了一个凉亭，并未停留，反而又深/入走了进去。
　　
　　“本宫是不是得罪过你？”
　　公主在前面漫无目的地走着，顺便一搭没搭问着话。
　　
　　陆绶隔着几步道：“没有。”
　　
　　又顿了几秒，陆绶好意提醒：“公主，那边不是官路。”
　　
　　“不是官路，还不是路吗？”
　　
　　陆绶不说话了，他只要跟着公主走就行了，管那么多干嘛？反正走错了也不会出什么危险，公主的暗卫一定不会离公主太远。
　　
　　然而，陆绶兴许是把太多注意力放在了公主身上，竟没注意到天气已然与他来的时候大不相同了。
　　
　　等到天边第一击闷雷打过来的时候，陆绶恍然清醒，发现他们离官道已经差了太多。
　　
　　“公主，”陆绶有些着急看着成华公主，“这天要下雨了，快叫暗卫出来，带你回宫吧。”
　　
　　成华公主看着已经飘忽要落下来的小雨点，十分无辜摊了摊手：“本宫并没有让暗卫跟过来呀。”
　　
　　什么！陆绶睁大了眼睛。
　　他一贯冷清的面容上出现了丝丝皲裂。
　　他尽量让自己劝说的语气显得可信：“不带暗卫出行，这样很危险，公主。”
　　
　　“下雨了。”公主听此言彼，似乎还打了个微不可查的寒颤。
　　
　　公主畏冷。
　　
　　陆绶看着渐渐大的雨和完全不在意的公主，心里翻上了一丝怒意。
　　就这在平日里丝毫不能影响他的情绪，此刻竟然让他逾了礼。
　　
　　他的手在雨更大时，突然伸了出去，将公主银鱼白色的斗篷上的兜帽捞了过来，极快又极轻柔的扫去公主发上不多的水滴，将她包裹的严严实实。
　　
　　这一切做完后，陆绶反应过来，愣在雨里。
　　
　　他脑中突然跳出了个场景，那是上一世的公主，她眼眸里带着清冷和忧郁：“你大可不必如此，本宫不会感激你。”
　　




8.  春雨   大靖朝民风开放，可到底也遵循男……

　　雨丝携卷着春寒飞快地划过成华公主细白的掌心，她未来得及感受这一份清凉，就被严严实实围困在自己的斗篷中。
　　
　　这竟然是陆绶做的！
　　
　　一向知礼而不逾矩的陆绶，竟然为她戴斗篷！
　　
　　成华心里大喜，想来她与陆绶的关系应当是进了一步了。
　　
　　她脸上盛开着极其明媚的笑容，抬头对向陆绶，看到了一张冷漠无情、有点僵硬的脸。
　　
　　啊，这……成华觉得是该和他谈谈了。
　　
　　不过，在此之前，成华有点愣神看着陆绶绝佳的面容。
　　他是剑眉，一双眼睛微微上调挑，里面像是含着远山、盛着碧海，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他干净的面庞上正因为渐渐大的春雨浮起小水珠，甚至一丝雨线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鼻翼。
　　
　　怎么能让这样的人淋雨呢？
　　
　　成华道：“你欠身下来！”
　　
　　陆绶已经做好了公主冷言相对的准备，却没想到公主只是这样说。
　　
　　他依言弯下腰，下一刻咫尺距离间透来公主的清香。
　　公主以极快的速度，解下了斗篷，顶在了二人的身上。
　　
　　陆绶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公主身份尊贵，而他只是一介白衣，可如今，公主竟然和他披着同一件衣服？
　　
　　未等陆绶推拒，公主娇俏的声音贴近了他耳朵：“难道要本宫举着未为你遮雨？”
　　
　　陆绶在心烦意乱间接过了斗篷，可等他撑起来斗篷才察觉，这样的姿势，就像是他将公主拥入怀中。
　　思及此，他耳尖控制不住地泛起了红。
　　
　　公主道：“现在暗卫找本宫怕是需要时间。本宫知道这附近有之前的一个遮雨的小屋，我们一起去吧。”
　　
　　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陆绶点点头：“烦请公主指路。”
　　
　　小屋的所在的地方并不远，甚至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到了。
　　但在这短短的旅途中，却让陆绶如同在火上翻烤。
　　
　　公主果然是公主，比上一世还要磨人。
　　她像是怕雨似的，拼命往自己身边靠。
　　陆绶心里想着，她怎么能这么大胆，倘若现在她身边的人有不良居心该怎么办？
　　
　　陆绶顿了一下，不良居心说的不就是他自己？
　　若是旁人在这里，怕是会拒绝和公主同在一个披风下，并且会尽全力保护好这个大靖最尊贵的女子。
　　
　　生平第一次，陆绶觉得他有问题。
　　
　　成华公主拎着裙摆站在了小屋檐下。她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裙脚处不可避免沾湿了，其他地方好好的。
　　只是陆绶，他半边身子都湿了，月白色的窄袖劲装此刻紧紧贴着他的身体。
　　有点……诱人。
　　
　　成华摇了摇头，换了个正直的思想：他这样是会感冒的。
　　
　　“陆绶，进来吧。”
　　
　　小屋是成华去年进香时，和宁子衿胡乱玩时发现的，彼时她与宁子衿都是小姑娘心性，可如今，她已经大不相同。
　　
　　陆绶跟着公主，看着她随意坐在一个巨大的木桩上，心里又腾起悔恨。
　　他应该在凉亭劝公主停下走官道的，现在公主就不至于这么将就了。
　　
　　“你也随便坐吧，之后和本宫说说话，我们一起等暗卫来。”
　　
　　陆绶看着公主信誓旦旦，并且毫无危险意识左右翻着衣裙。
　　他心里想着 这怎么能呢？
　　
　　他站起身来，将小屋一个角落里堆积着的，不知道何年何月的干柴和木头捞了过来，摆在避风的地方。
　　
　　成华公主看着陆绶，停下了翻找东西的手。
　　她托着下巴，欣赏着这个男人快速的动作。
　　
　　陆绶真的是文人里面少有的那种类型。
　　他办事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整个人又不文弱，高处的拿得上，低处的抬得动……
　　
　　公主越看越觉得自己眼瞎，怎么上一世就会觉得陆绶是薛予羡的替身呢？
　　他明明比薛予羡优秀！
　　
　　“你要生火？”公主问。
　　
　　“是，天气寒冷”，陆绶转头看向公主，“等公主的侍卫来，可能还需要些时间。”
　　
　　“那你不至于钻木取火吧？”公主想起话本里的描述，这不就像是私奔吗？
　　
　　陆绶抬眸，略是无奈看了眼公主：“公主，不要相信话本。”
　　
　　话音落，他在公主一脸等将来让你看一百本话本的表情下，掏出了个火折子。
　　
　　成华公主：“……”很好，这很好。
　　
　　火苗在干燥的草堆上哗一下冲腾起来，阴暗的小屋顿时被暖黄色的光所笼罩。
　　
　　在明明暗暗里，公主发现陆绶清冷的面庞上似乎有些温柔，他唇角噙着一丝笑意，微不可查，撩人心弦。
　　
　　公主轻轻踹了他一下：“笑什么？”
　　
　　陆绶收起笑容像是把火折子放入衣袖那般轻松，他淡淡道：“没怎么。”
　　他定然不能告诉公主，她气鼓鼓时像个含着榛子的小松鼠。
　　
　　成华公主白了他一眼，眼神又掠到他浸湿的衣裳上：“脱下来烤烤吧，别真的得了风寒。”
　　
　　什么？陆绶一时间没转过弯来。等听清楚了，耳尖都几乎要滴血。
　　他有些窘迫转过脸，故意冷冷道：“不会。”
　　
　　呵。
　　成华这会儿有什么不明白，死鸭子嘴硬，还这般害羞。
　　
　　只是，前世他在公主府，也是这样的吗？
　　成华有些记不清楚了。
　　
　　那时候她的心思不在他身上，除了一些特别大的事情，他实在不会被她记住。
　　在她的心里，在公主府“借居”的陆绶，或许真的就像是个高贵的玩物罢了。
　　
　　等到她真的发现陆绶的好，他已经在山月关和寒月大漠相伴了。
　　也是在凛州，她真正认识到，像陆绶这样的人，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为你死；如果他不愿意，谁也不能让他屈服。
　　
　　她有些痛恨前世的自己，识人不清也好，践踏真心也罢。
　　
　　“陆绶。”公主瓮声瓮气问他：“你真的不冷吗？”
　　
　　陆绶听出公主言语里似乎有一分愧疚，他觉得好笑：这是怎么了，一向娇傲的公主也会这么低沉沉的。
　　虽这么想，他还是答道：“不冷。”
　　
　　看吧，他总是这样。
　　
　　公主叹了口气，她得为陆绶的恩科负责。
　　她颇具气势站起身来，言辞坚定：“本宫要帮你！”
　　
　　陆绶抬眸看着高高在上的公主，不知道她发哪门子的感慨。
　　“公主，离火近一点吧。”
　　
　　成华公主并不理他，她提着裙摆，走到了外面。
　　
　　雨已经渐渐小了，只是有些凉意。
　　
　　公主从刚刚翻找的锦袋中找出个像是小哨子一样的东西，向下一拽，小哨子的头部像是凌空飞起的小鸟一样，在天空中炸出一到道极亮的光芒，之后一声鸣笛哨声，响彻盛苍山。
　　
　　陆绶手里拿着勾火的木棍，愣了一下，他语气里有种被支使良久后、恍然大悟的清明：“原来公主早就有办法离开。”
　　
　　公主看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悻悻道：“不是你要生火吗？本宫给你个展示机会。”
　　
　　陆绶不说话了。
　　
　　公主直到尉栎带人来迎接她也没能等到陆绶和她说一句话。
　　
　　“公主，尉栎来迟，请公主降罪。”
　　
　　公主踢踢陆绶：“尉栎来了，本宫要走了。”
　　
　　陆绶恭恭敬敬站起身来，行了礼：“陆绶恭送公主。”
　　
　　公主脸上有些不悦：“你干嘛给本宫甩这张臭脸。”
　　“怎么，和本宫说话，还让你委屈了？”
　　
　　陆绶垂眸，定定看着公主。他不知道公主为什么会觉得他这般是因为和她说了话。
　　
　　他只是不希望公主以后也这样，明明可以舒舒服服回宫里，但却在雨天滞留在一个破败的屋子里。
　　这样对她的身体不好。
　　
　　而且，她不该不带着尉栎他们，太危险了。
　　
　　陆绶好言道：“陆绶并没有委屈。”
　　
　　成华公主看了他半晌，见他没有丝毫不耐，才消气道：“那你过来！”
　　
　　陆绶敛眉，像是顺毛捋一样耐心听从着公主的吩咐。
　　
　　公主道：“把手伸出来。”
　　
　　“嗯？”陆绶呆愣一秒。
　　
　　“快点，把手伸出来！本宫还要回宫呢！”
　　
　　陆绶虽然不知道公主要干什么，但还是慢慢抬起了两条胳膊。
　　
　　他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在月白色窄袖下衬得更加好看，引的成华心猿意马。
　　
　　成华抓住陆绶的左手，在他还未来得及挣脱之前，将檀珠手串套在来了他光洁的手腕上。
　　
　　“不错，好看！”
　　
　　成华下巴微微抬起：“可不仅仅是为了好看，望你金榜题名！”
　　
　　说罢，成华披上了已经被陆绶烤干的银鱼白斗篷，仪态端庄出了小屋。
　　
　　“参见公主，请公主移步！”
　　
　　外面的声音轻易传进到这破败的门窗里，不用多想，陆绶也能知道此刻的公主典雅高贵，多少人心甘情愿为她匍匐致礼。
　　
　　他耳力极佳，听见公主噔噔两声，踩着木梯上了马车，心下才恍若放下了快块巨大的石头。
　　
　　“陆公子？”
　　
　　陆绶抬眸，门口走来一个女子，那是公主身边的婢女玉珠。
　　
　　“公主担心陆公子不便，就不强求陆公子上马车了。不过，带把伞总是好的。”
　　“公主说，公子的马应当是留在了山脚下，这里离山脚已经不远了。”
　　
　　陆绶哑声站在屋子中间，接过玉珠手里的藏青色的油纸伞，心里翻腾起奇异的感觉。
　　
　　大靖朝民风开放，可到底也遵循男女授受不亲。
　　
　　他触摸着左手上花纹繁复的檀珠，似乎手心里还留着公主握着的温度。
　　
　　陆绶心里烦乱，他自诩读书千卷，可现在却想不出一个正确的做法，面对公主如今不加掩饰的主动。
　　




9.  科举   爱一个人，就要一定要得到她同等……

　　原本就没怎么出太阳的天空，在陆绶拿着那把公主给的油纸伞进了镇南侯府停舢院时，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吴谓正在停舢院东厢房门口站着，粗暴拍门。
　　见着陆绶来了，他迈着长腿，直接从走廊跳了过来：“我今天找你几次了，你去哪里了，怎么一直都不在？”
　　
　　陆绶一顿，之前吴谓兴冲冲邀请他去昭明寺，看看皇家人是怎么谈恋爱的。
　　陆绶清晰记得，当时他严词拒绝了他的。
　　
　　陆绶不动声色道：“随便逛逛。”
　　
　　“你出门带伞了？”吴谓调笑着看了看陆绶身边这把藏青色的油纸伞：“行呀，伞上还挂着和田玉。”
　　“这纹饰，是个女的吧？”
　　
　　他左瞅右瞅，瞎白话一通后，终于在不太明亮的灯笼下，发现陆绶衣裳颜色不是一样的深浅。
　　
　　“你淋雨了？”吴谓这才有了些关切道：“陆寒玉，你可真是个人才，出去逛逛，逛成了落汤鸡。”
　　
　　“让下人给你烧水？”他问。
　　
　　陆绶抬手按住他，颇是无奈：“谨安——”
　　
　　“那行，反正你一向就这个样子。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见你活着，那小爷我就睡觉去了。”
　　
　　话罢，吴谓又折身回来，侧头看着陆绶，“手上的手串不错，以前没见过你带，不过大男人还是阳刚些好，带什么手串。”
　　
　　说完话后，吴谓像是个二大爷一样，摇头晃脑进了主屋。
　　
　　空气里还有下过雨的潮湿气味，陆绶站在回廊下，不自觉把手按在肩头。
　　
　　圆滚的檀珠像是搁在床上的金豆子，硌得他有一瞬间发愣。
　　那个在他脑海中短暂搁置的问题再次浮上来：公主怎么了？
　　
　　他不敢质疑公主对薛予羡的用心，毕竟在上一世的公主府，他是亲眼看着公主是那样满心欢喜、热烈的爱着一个人。
　　
　　如今是怎么回事？
　　
　　倘若公主还能像上一世一样 ，直接有带他入公主府的念头，他倒是还能给自己清晰的定位，不过是替身罢了。
　　可公主偏偏不。
　　她软香如玉、她媚靥撩人，她甚至有些好说话地和他相处……
　　
　　他想了许久，直到晚风透过他微微浸湿的肩头。
　　
　　对了，他现在是镇南侯府的吴小候爷的朋友，不是那个在沅郡暂住的寒门了。
　　
　　陆绶像是探明了关窍一样，自嘲笑笑。上辈子还不够傻吗？做个普通君臣就不可以吗？
　　
　　——
　　
　　辰时三刻，天方大亮一些，御明街便已经人声沸腾。
　　
　　参加今年科举的学子们早在家人或者是书童的陪伴下，等在了贡院门口。
　　
　　虽说大靖取士靠真才实学，但由于没有放弃贤荐*，故而学子与学子之间，也有了一些差别。
　　
　　比如说，有些学子身边有世家好友陪伴，这样的学子，要么出身世家，要么早早便依附世家。
　　出身世家自不必说，但依附世家，可以仕途顺畅，但也必定遭到世家的掣肘。
　　
　　再比如，一些学子未考之前，便已经名扬天下，这样的学子身边通常围满了人，朝中那些爱才的人也会推荐，算是结交。
　　
　　还有一些学子，就略是可怜了，不依附世家，没有美名盛赞，出自寒门，只能孤零零坐着看别人的欢声笑语。
　　这样的学子，如果有才，又遇到明君治世，便可一跃而起成为新贵。
　　
　　成华公主坐在温暖舒适的马车中，低调的窥视着外面的场景，她想让陆绶成为第三类学子，他定能像上一世一样成为父皇的肱骨重臣。
　　只是这一世，许多事的走向自她忍住没有去沅郡寻找陆绶，已经悄然生变了。
　　
　　陆绶如今借居镇南侯府，那么镇南侯府肯定会为陆绶在扶风楼包个坐席，那他与世家就有了牵绊。
　　成华不希望这样。
　　陆绶只有是纯臣，他的能力才会发挥到极致。故而无奈之下，她想到了个下策。
　　
　　她决定亲自来御明街，找个因缘和陆绶说句话，把他变成第二类学子，以才名得人结交，以此削弱镇南侯府对他的影响。
　　
　　成华并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心扰乱巳时的科举，故而并没有带仪卫。
　　可就算是这样，她的四驾黑檀木马车也是上京独一份。
　　
　　故而她拾阶下马车时，还是引来一阵的骚动。
　　
　　在千人聚集的长街上，片刻的惊乱过后，是雷鸣般的齐呼：“参见成华公主！公主千岁金安！”
　　
　　在扶风楼外的陆绶怔了一秒，看着那个穿着华贵的绛色长裙的公主，定立在扶风楼前，脑中也跑出了上京人对公主的评价：笑靥撩人、媚色无双。
　　
　　左右学子也好，看热闹的百姓也罢，都匍匐于地，恭恭敬敬参拜，一时间，千人长街肃穆无声。
　　
　　陆绶忽然觉得，在万人中央的公主，本就该被所有人倾心相待，而自己几日前所纠结的、没有结果的上一世也不值一提。
　　
　　且不说他与公主相隔的地位差距，即便没有这段距离，他就非要公主也给他个回应吗？
　　爱一个人，就要一定要得到她同等的付出吗？
　　
　　公主值得很多人倾慕，而他不过是其中之一，那他又有什么资格以所谓的疏离来彰示自己的不同、隔绝今世什么也没经历过的公主呢？
　　
　　思及此，陆绶觉得自己心里的疙瘩开始慢慢消解。
　　君臣之道，理应臣服。
　　
　　这一次，他没有故意避开、甚至连看也克制着不看公主。
　　而是在公主看不到的地方，笔直跪在青石街上，目送公主在拥簇下，迈入扶风楼。
　　
　　成华公主并不知道在她的身后，陆绶已经经过了一场天人交战和思想说服。
　　
　　她径直进入扶风楼，在大厅左顾右盼，寻找镇南侯府的标志，然而一圈扫过去，竟然没有找到。
　　
　　成华有些惊讶，抬眸看向二楼，却正对上从楼上下来的景椿和薛予羡。
　　
　　“参见公主。”景椿和薛予羡齐齐在公主面前行了拱手礼。
　　
　　“起身吧。”
　　
　　公主话音落，扶风楼内簌簌传来学子们站立的声音。
　　
　　她眼神真挚，扫过所有学子后，稳稳开口道：“大靖能立于天下，是众位有志之士、有识之士奋力所得，今日得见众位未来大靖的肱骨之臣，是成华之幸。”
　　“若各位允许，成华愿代天下人向各位致谢，祝愿各位金榜题名！”
　　
　　说罢，成华在大厅中行男礼致意。
　　
　　扶风楼内静止一息，下一刻众人震声道：“公主金安！大靖万年！”
　　
　　“公主金安！大靖万年！！”
　　
　　声音绵延，了了不绝。
　　
　　成华典雅高贵，素手一抬，众人也放下心来，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薛予羡第一次见公主在这样的场合露面。她宛若星光，站在那里的一颦一笑、每个动作都让人移不开眼。
　　这样的成华公主，与一月前叫他哥哥的那个女孩似乎有天壤之别，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再一次看向公主，公主轻移莲步正走向景椿。
　　
　　在安静的大厅中，他听见公主开口，“表哥，今天怎么不见镇南侯府的标志？”
　　
　　哦，她是来找镇南侯世子的？薛予羡心里有一丝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低落。
　　
　　景椿道：“吴小侯爷？他没来。他们今年好像没有看好的学子。”
　　
　　没有看好的学子？
　　上一辈子与她胡乱消磨了一年后中了探花的陆绶不是好学子？
　　
　　成华公主刚腹诽完，脑中闪过一道金光。
　　所以，镇南侯府并不打算让陆绶与世家牵连！
　　
　　吴谓交友赤诚，是她小瞧了吴谓。
　　
　　成华心情大好，展颜浅浅一笑，白玉般的面容上两个梨涡衬得她越发美好，神祗一般。
　　
　　景椿看着也开心道：“怎么了，公主？”
　　
　　成华笑意盈盈抬了抬下巴：“今年表哥看好谁？”
　　
　　“我只是来看热闹，倒是知慕有看好的学子。”
　　
　　成华一顿，再不想见，没把该报复的报复到位，也得装一装。
　　她转眸看过去：“薛世子也在？”
　　
　　薛予羡见公主比上次相见脸色好点，连忙行礼道歉：“那次是臣不好，望公主见谅。”
　　
　　成华摆摆手道：“算了。不知道薛世子今年看好谁呀？”
　　
　　薛予羡引出一个男子，约么摸二十五六，身姿挺拔，也算是清隽俊美。
　　“姚修，宜州人。”
　　
　　成华点点头，看向姚修：“姚修。不错，薛世子眼光不错。”
　　
　　薛予羡还想和公主探讨一些有关今年科考和吏部取士的事，却见公主似乎身形微微一晃，像是着了风寒，有点头晕的模样。
　　
　　“公主，你还好么？”
　　
　　成华听着薛予羡不像装出来的关切，心里发笑，这男人果然是有些奇怪，是只要柔弱的姑娘都喜欢，还是只喜欢对自己冷淡的？
　　
　　她淡淡道：“无妨。不过是三日前，本宫在了白大师那里为天下学子积福，淋了些雨罢了。”
　　
　　薛予羡和景椿听到这个，立马有些着急：“公主，还是快点回宫吧，既然已经来过了，没有必要久留。”
　　
　　成华在推阻一次后，就势下坡，点了点头，让景椿和薛予羡送她出了扶风楼。
　　在马车旁，甚至连她追逐多年无果的薛予羡，都难得嘱咐了玉珠、玉弦好几句。
　　




10.  排榜   都知道这吴乐清对自己的弟子严格……

　　陆绶左手上的檀珠随着他放下水杯的动作，磕在了木桌上，发出清朗的声响。
　　
　　前方，他看见薛予羡正在低头和公主的两个婢女玉珠玉弦交代些什么，神色里似乎有些许担忧。
　　
　　虽然在上一刻理清了所有思路，但看到公主和薛予羡这般亲密时，陆绶的眼眸里还是闪过一丝复杂。
　　
　　他顾自道，这样很好，至少这一世，公主很快就求仁得仁。
　　
　　“这靖安郡王府的世子好生奇怪。”
　　
　　陆绶突然听见有人低低说了一句话，紧接着，又有一人道：“我听说，这位薛世子喜欢的是上京第一才女、小琵琶仙景荣枝景姑娘。”
　　
　　“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景姑娘也是顶顶尊贵的人，父亲是景国公，母亲是长公主，我还听闻，她比公主更加知书达礼。”
　　
　　“我倒觉得景姑娘未必就比公主好，这不是会不会一两首诗词的问题。”
　　陆绶看着那个从扶风楼口走来的男人，他神情严肃认真道：“公主亲临扶风楼也好，还是刚刚说的话，公主站在那里，我就知道这就是君。景姑娘再尊贵，不过是臣。”
　　“更何况，公主为我等学子们祈福，才会因雨受寒，单凭着一点，公主的格局已经超过脱闺院之中了。”
　　
　　陆绶没有再听这些学子对皇家秘辛的好奇和推断，他只是在想，公主的风寒，是因为那天把斗篷给了他一半吗？
　　果然，他应该让公主更暖和些才对，怎么公主不懂事，他也没了分寸起来？
　　
　　——
　　
　　三月九日，这是今年科举阅卷结束，初次定级的日子。
　　
　　成华公主今日心里惦记着，醒得很早。
　　她一边坐在妆镜台前，让玉珠给她梳着时兴的发髻，一边让玉弦去御书房去探探消息。
　　
　　等她把妆容收拾恰当，刚出了青鸾殿的门，正对上了陈德妃的步辇。
　　
　　“德妃娘娘。”
　　
　　“呦，成华这是要出门？”德妃忙让人停了步辇，从步辇上下来，乐呵地牵住成华的手：“看来今日本宫来的不凑巧。”
　　
　　成华笑意盈盈套着德妃的手臂：“这么说，德妃娘娘是来找本宫的，本宫欢迎还不够，又怎么会觉得不凑巧？”
　　
　　说着，成华就把德妃引进了青鸾殿。
　　
　　“玉珠，看茶！”
　　
　　德妃面对面和成华坐在塌上：“昨日你的二哥得了块好玉，形状天然像只小兔子，后来加了一番打磨，越发精致。”
　　“本宫得了他的嘱托，今天来送给你。”
　　
　　“芷岚，拿过来。”
　　
　　成华看过去，就看见芷岚手里端着一个香木镂空盒子，揭开镶玉的盖子，里面的玉兔活灵活现，在明亮的青鸾殿发出荧荧的光。
　　
　　“是个好玉！”成华确实有些惊讶看着那个几乎天成的玉石：“二哥他是从哪里得到的？这得多费心？”
　　
　　德妃轻呷一口茶，像是偷偷瞥着成华：“费不费心，就要问问靖安郡王府的那位世子了。”
　　
　　嗯？薛予羡会送她兔子？还是德妃故意这么说？
　　
　　成华自然不会认为薛予羡是回心转意，毕竟他心里的白月光可是景荣枝。
　　更何况，成华如今也没想过要和薛予羡破镜重圆。
　　
　　哦，对，他们之间就没有过圆镜的时候。
　　
　　只是宋珩对薛予羡的上心程度有点让成华起疑了。
　　薛予羡七年离京，进京这也不过半年，为何二哥在这个月对他如此关心？
　　
　　她盯着光洁的玉兔半晌，又有些释然。
　　无论二哥和薛予羡是怎么勾结在一起的，他们总归是要狼狈为奸的。
　　而二哥如此做，大概是让她尽快对薛予羡如从前，好加大靖安郡王府的筹码。
　　
　　想到这里，成华盯着德妃：“行。那本宫改日好好谢谢薛世子。”
　　
　　德妃见成华神色没有什么异样，放下心来：“成华你是大靖的公主，薛予羡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正说着，玉弦急匆匆进了青鸾殿：“公主！公主！”
　　
　　玉弦进了内室，脚步一刹，这才看见德妃娘娘也在榻前坐着。
　　她福了福礼：“奴婢参见德妃娘娘。”
　　
　　德妃看着玉弦：“玉弦，这么急匆匆是去干什么了？”
　　
　　玉弦微微抬眸看了一眼成华，就听得成华道：“德妃娘娘待本宫亲厚，没什么可避的。”
　　
　　玉弦看了听完公主的话后，嘴角微微翘起的德妃一眼，敛眸恭敬的说道：“公主让我在御书房那边看着，这会儿吴太傅和两位副考官已经进去了。”
　　
　　“名次呢？”
　　
　　玉弦道：“这事情一向捂得严实，公主不是打算亲自去的吗？”
　　
　　德妃恍然大悟：“原来成华今天是在忙这个？”
　　
　　成华也不回避，点了点头。
　　
　　德妃言辞中有实话也有羡慕：“这后宫之中，也就成华你能探听一二。罢了，本宫先走了，不打扰你的正事了。”
　　
　　——
　　
　　巍巍太极宫，红墙绿瓦、肃穆庄严，这与大靖千里疆土不值一提大小的地方，却掌管着大靖所有的民生政策。
　　此刻，正有几个人在谈笑间，决定甚至是远在千里之外州县的父母官。
　　
　　熙明帝坐在圈椅中央，看着吴乐清呈上三份考卷。
　　
　　“陛下，这是臣等预推出的一甲三名。”
　　
　　熙明帝左右翻看一遍：“何书勉，宁城，姚修。”
　　怎么没见那个陆绶？吴乐清的关门弟子，他怎么也要关注一分的。
　　
　　熙明帝正欲开口，突然身边的内管江宥快步走了过来：“陛下，成华公主在殿门外等陛下宣见。”
　　
　　“宣。”
　　
　　江宥出去不久，就听着一阵凤似的小跑。
　　成华乐呵呵钻进了被江宥揽起来的帘帐，向熙明帝行了个礼：“父皇万安。”
　　
　　吴乐清、吏部尚书齐昊，还有两个成华没太多印象的副考官退到两旁：“参见公主，公主金安。”
　　
　　成华福了福身子还了礼，向吴乐清道：“太傅今年又点了那些栋梁？”
　　
　　“臣等商议出的结果已在陛下案前。”
　　
　　众人都知道成华公主极受陛下的宠爱，但当看着公主听完话后，像是很是熟稔扒拉熙明帝案前的卷纸，还是惊讶了一下。
　　
　　公主轻灵的声音在殿内响起：“那陆绶呢？太傅把陆绶排了第几？”
　　
　　“回公主，二甲第一名。”
　　
　　二甲！呵呵！
　　成华看着眼前的老学究，都知道这吴乐清对自己的弟子严格要求，可严格要求也不至于撸掉一个榜吧？
　　这样太过夸张。
　　
　　但熙明帝听闻，却是惊讶了一下。
　　起初，他听成华说陆绶是怎样怎样好，他只觉得陆绶轻浮、招摇。
　　可后来一想，吴乐清作为帝师，怎么会收品行不端的寒门为关门弟子，因而上了心。
　　
　　吴乐清撸榜能力甚强，当年为了以证公平，将自己的儿子撸了两个榜，后来他的弟子大多经过他的打压才成为朝中栋梁。
　　可这陆绶，竟然还能排到二甲第一名？
　　
　　他道：“陆绶的卷纸拿来给朕。”
　　
　　一张宽一尺四，长三尺的卷纸被吏部尚书齐昊迅速铺展，呈递在熙明帝面前。
　　
　　成华看过去，字迹清隽有力、如带银钩，洋洋洒洒便成千字。
　　起名为《兵田论》。
　　
　　熙明帝匆匆过了一遍，觉得这篇文章针砭时政言辞到位，既不刚强过甚，也不圆滑多余，反而眼界开阔、思路清明，一时间竟然激起他早年四处征战的豪情，一遍不够，又读了一遍。
　　
　　良久，熙明帝才抬眸看向殿内众人：“这篇文章，二甲有些屈才吧。”
　　
　　齐昊看了眼熙明帝，又见在一旁不停点头的公主，这才放下心来：“臣等初审时，是定的状元，只是吴太傅不肯。”
　　
　　成华心里从来没这样觉得吴乐清这个老学究除了死板，还可以气死人。
　　好好一个状元，哐当一声连一甲也没了。
　　
　　吴乐清向熙明帝行了个礼：“臣有话要说。”
　　
　　熙明帝对待自己的这位老师一向庄重，此时亦洗耳恭听。
　　
　　“陆绶确实为可造之材，但他年纪过轻，还需历练。此次，是臣存了私心。”
　　“不过，臣以为，他得这个名次并不亏。”
　　
　　吴乐清站得笔直：“臣的弟子，无论内门还是外门，凡是臣做考官，按照避讳，是该降级，他清楚不过。”
　　“更何况，写这篇文章时，一开始，他的心并不静。”
　　
　　熙明帝闻言，低头看向卷纸前三段。
　　果然，前三段字迹与后面相比略是潦草没有章程，似乎书写之人心中有情绪，并不能安静。
　　而且，在书写第二段时，他左手摁纸的地方，似乎有个类似圆珠一样的东西，将第一段的各别字的墨迹晕开了。
　　
　　熙明帝点点头，“确实乱了一阵子，不过看文章和眼界，给个二甲确实低了。”
　　
　　他看了吴乐清一眼，又瞥了一眼竖着耳朵细细听的成华：“这张考卷留在御书房，至于陆绶，定探花吧。”
　　“原来的这个姚修，朝下挪一个名次，作为二甲第一名。”
　　
　　众人听完熙明帝的吩咐，面上微微诧异，随后皆道：“陛下圣明！”
　　说罢，就躬身离开了。
　　
　　成华坐在熙明帝旁边，等众人走开，才问：“父皇，陆绶的考卷为什么要留中*？”
　　
　　




11.  探花   本宫觉得，世上没有一分颜色比他……

　　竟然是如此！
　　
　　成华出了太极宫，才明白父皇前世为何如此看好陆绶，原来在更早些的时候，父皇就打算清除在这太平盛世下隐藏着的世家大族的危害。
　　而陆绶，他眼界超脱于世家，他的心志只牵系百姓，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这些事。
　　
　　至于《兵田论》这一文中，牵扯到的屯兵制，正是父皇此次派三哥宋珏去凛州劳军的目的。
　　
　　父皇一开始就怀疑遂宁侯在凛州屯兵不合礼法，但碍于天高皇帝远，无法处决，所以让三哥以劳军为目的，探查为实质。
　　
　　所以……成华心里的疑惑渐渐解开。
　　怪不得前世三哥会推迟二十天，到三月二十六才回京，这里面，定然有三哥的考量。
　　
　　亦或者，他们就是算好的。
　　
　　三哥宋珏在四月初一大婚，这个是定好的。
　　他们与三哥推皮球一般，使三哥归京日期推迟，甚至紧挨着婚期。这样三哥为了不打草惊蛇，就只能直接准备成婚事项，推迟对他们正式的审判。
　　
　　至于当年三哥大婚时，秦王府进的小偷，多半也没有那么简单。
　　
　　三月二十六，成华扶着青鸾殿的红墙细细思索着，那时候三哥是刚进的京吗？
　　
　　成华紧逼着自己去想前世在这些时间段里发生的事情，但毕竟过去七年，而且那时候的成华，也不在意这些，故而再多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算了，成华心里想着，反正草长莺飞，这个时节正是京郊春猎、打马球的好时节，还有这么多天，够她办个为期三天的盛宴。
　　
　　不过眼下，重要的是……出榜！
　　
　　——
　　
　　三月初十，没点家底，在扶风楼找个靠窗的座位都是一件难事！
　　
　　吴谓虽然离京多年，但他凭借着自己这一个月来的逍遥生活，硬生生和扶风楼老板成了兄弟，给了他最好的房间。
　　
　　他瞧着人山人海，心里啧啧两声，倒了口酒喝，顺便侧耳听着三层的贵人们对今年科举的评价。
　　
　　“今年薛世子的好朋友中了二甲第一名，荣枝你应该是挺高兴的吧。”
　　
　　“那是自然，薛哥哥眼光好。”说着，景荣枝趴在栏杆上看着远远而来的□□队伍，言语里带着一分高傲：“琼枝，你说呢？”
　　
　　被问话的女孩子仿佛愣了一下，之后道：“薛世子的眼光确实好。”
　　
　　“哦，对，那日哥哥和你说的那个叫陆绶的怎么样？”
　　
　　景琼枝答道：“他是今年的探花。”
　　
　　景荣枝顿了一息：“也不错。”
　　
　　又过了一小刻时间，景琼枝忽然又开了口：“我并不知晓陆绶如何。可我听兄长说完，却觉得镇南候府的吴世子是个可交之人。”
　　“陆绶若能是探花，才学定然优异，可兄长却说，那日扶风楼，镇南候府的人一个都不在，摆明不想让他有什么后顾之忧。”
　　
　　“这算得了什么呢？”
　　
　　娇俏霸道的女声将那温婉细致的话截断，之后，那如若细流的声音便在未开口。
　　
　　吴谓心里有些发痒，想看看是哪个姑娘如此赏识自己，就操/起自己的佩剑，将环佩竹帘捞起一角。
　　
　　云间蓝色的上袄，下边是个百褶裙，简简单单，素静大气。吴谓又仔细看了看，那姑娘一支簪子斜插着，面容清丽，不施粉黛。
　　
　　“那个姑娘是谁呀？”他随口一问，也没指着空气回答。
　　
　　怎料身边突然插/过一句话，“本宫的表妹，景琼枝。”
　　
　　吴谓一惊，撞翻一瓶梨花白，声音闹得不小，在那边的贵女们看过来之前，吴谓手忙脚乱拉下了竹帘。
　　
　　他看着身边两个带着帷帽的姑娘：“殿下怎么过来了？”
　　
　　成华取下帷帽：“这不是来沾世子的光？坐个好位置喝酒？”
　　
　　“得了吧，”吴谓问，“殿下是来看陆绶的？”
　　
　　“什么！陆绶是谁？！”成华旁边的姑娘帷帽一取，吴谓这才发现公主没有带侍女，带的是宁子衿。
　　
　　吴谓没接宁子衿的话，反而一敛往日嬉笑的神色，面色严肃看着成华公主：“公主，为什么要这么对陆绶呢？”
　　
　　成华看着他，淡淡道：“你说呢？”
　　
　　吴谓面色更沉了：“公主是想让他成为您的面首吗？”
　　
　　话音落，成华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宁子衿先一拍桌子，忽而又想到什么，压低声音：“吴谓，你放肆！”
　　
　　“公主，您如果想要面首，这天下多的是比陆绶清俊，愿意以色侍奉公主的，何必非要陆绶这种既冷漠又无趣的人？”
　　
　　公主像是玩笑：“可本宫觉得，世上没有一分颜色比他更好，怎么办？”
　　
　　“公主！”吴谓有些着急：“您可能不知道，您现在的这种想法，会给陆绶的未来带来什么。”
　　“一个面首在朝为官，会有多大的阻力！”
　　
　　成华公主恍然被什么击中，一时间缄默无语。
　　
　　吴谓还在一边滔滔不绝：“别看他如今风光正好，可如果真那样，那伙老臣，不会放过他的！”
　　“陆绶自幼被我们镇南候府收养，他的心性我再了解不过。他看着冷，可却比谁都懂得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
　　
　　成华公主看着吴谓，心里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复杂钝痛。
　　前世，怪不得陆绶一进朝堂，那伙大臣就像是要扒他皮一样看不惯他。
　　
　　成华不敢想，他作为一个七品的刑部员外郎，是怎么在那种孤立的环境下宁折不弯，突出重围。
　　他又是费了多少努力，在二十五岁就挤进玖樟台，成为宰辅的候选人。
　　可他，最后仅是因为为了帮她避嫌，请旨去了苦寒的北疆，死在了那里。
　　
　　可她，明明不是他的知己。
　　她从未懂过他，从未想要了解他，从未爱他……在上一世，他很迟很迟才入了她的眼。
　　
　　宁子衿很快发现成华公主的低落，她呵住吴谓：“吴小候爷，你闭嘴成么！”
　　
　　成华低着头拉了拉宁子衿，收敛好情绪才道：“子衿，没事儿，我很好。”
　　
　　她抬眸，一双桃花眼潋滟华彩，剜了吴谓一眼：“本宫有让他做面首吗？”
　　
　　“这……”吴谓笑逐颜开，连忙为公主倒了一杯梨花白。
　　
　　宁子衿白了吴谓一眼：“瞧瞧你的德行，把公主当成了什么？公主就算是要找人，也要个世家子弟吧？”
　　“更何况，公主有心上人！”
　　
　　成华公主握住宁子衿的手，坦言道：“子衿呐，实话同你说，我绝不嫁薛予羡！”
　　
　　这是宁子衿今天知道的第二个巨雷，她睁大眼睛看着成华公主。
　　这、这追逐七年的人，就这么短短一个月，就被打入了冷宫了？
　　
　　宁子衿艰难开口，想要问那么一两句，却听得外面一声巨喊：“来啦！来啦！状元来啦！”
　　
　　一瞬间，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横贯在扶风楼的木阶上，等到成华三人反应过来，三层竟然空空如也。
　　
　　“这也……太夸张了吧。”吴谓道。
　　
　　“像你这种没参加过科考，直接去了南疆的泥腿子，自然感受不到。”
　　成华公主奚落完吴谓，便趴在窗口看着远远而来的队伍。
　　
　　天光大亮，御明街人群摩肩接踵，却把道路清开。
　　陆绶束发入玉冠，面容清冷，身姿挺拔，宛如谪仙。
　　别的不提，就连他骑/乘的白驹都似乎比别人家的机灵些。
　　
　　今年的状元和榜眼都是三四十的人了，陆绶这个刚过二十的探花夹在中间，少不了被人说是天纵奇才。
　　再加之他这般好容貌，引得上京城待字闺中的姑娘们一阵又一阵的骚乱。
　　一时间，风头竟盖过了状元和榜眼。
　　
　　等到陆绶骑马走到扶风楼下的时候，姑娘们把折的早春的花齐齐扔向他。
　　
　　成华看着铺天盖地的花骨朵，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她向左右摸了摸，往手里一捞，是一个玉石做的酒杯。
　　
　　她怔了一两秒，发觉自己竟然和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女子一样，顿时觉得可笑。
　　
　　陆绶，她打定主意是要让他心甘情愿陪着她的，其他人敢抢，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重！
　　
　　她垂眸看过去，正见齐宛也扔出了一支花。
　　成华道：“这吏部尚书倒是个会压牌的。”
　　
　　宁子衿也瞥了一眼，言辞里不乏讥笑：“齐宛在家禁足这么多天，规矩学的好不好不知道，欢快还是像以前一样欢快！”
　　
　　成华摆摆手：“罢了，本宫现在要去皇榜楼那里看看。”
　　
　　按照规矩，进士们绕城之后，会在皇榜楼下换马，被护送着各自归家，只是这个过程，就颇具玩笑了。
　　毕竟总有些达官贵人、富豪乡绅指着去榜下捉婿*。
　　
　　成华公主从扶风楼后门出去，让宁子衿坐着自己的马车离开，而她则让尉栎带着暗卫随便租了个马车，前去皇榜楼。
　　
　　今日人多，路并不好走，等她去的时候，陆绶那边空空如也，再定睛一看，便是齐宛带人为陆绶清完了场。
　　
　　此时，齐宛正含羞带怯看着陆绶，给陆绶呈上一个香囊。
　　
　　还真是……
　　
　　成华撩开帘子，坐得隐蔽些对尉栎道：“去把陆绶叫过来，他认得你。”
　　尉栎刚要得令离开，成华忽然想到陆绶如今对自己的推拒，又加了一句：“要是不肯的话，就说这是本宫的命令。”
　　




12.  觐见   原来，正常的君臣之道，于他而言……

　　成华公主在马车里烦乱地等着尉栎的消息。
　　
　　她心里明白，就陆绶这几次和她相处的模式，他恐怕要让尉栎劝好久才会到这边来。
　　甚至，成华心里掠过一丝不好的想法，他不会跟着齐宛走吧？
　　
　　就在更可怕的猜想升起之前，马车外传来清润的声音：“臣陆绶，参见公主，公主金安。”
　　
　　这么快？成华狐疑地掀开马车帘，就在半个时辰前她看到的那张如玉般的面容，此刻就在她的面前。
　　他敛眉垂眸，一副为人臣子在主君面前的恭敬模样。
　　
　　成华心里轻笑一声，通过前几次交流，她已经可以透过现象看本质，她觉得陆绶隐隐在憋着什么大招，要和她拉开关系。
　　
　　成华面带微笑，脸颊上的一对梨涡像是会说话一样勾人。她拍拍身侧的座位，甜甜道：“上来坐，要不然他们捉婿，捉的就是你。”
　　
　　她隔着两步都能将陆绶那一瞬间的情绪捕捉。依照陆绶疏离的性子，他指定要生硬地来一句，臣自己可以骑马云云。
　　
　　成华好整以暇看着他，就听得他说：“臣，遵命。”
　　
　　嗯？这、这就答应了？
　　
　　成华来不及反应，尉栎就贴心地彻底掀开帘，把陆绶放了进来。
　　
　　租的马车不够宽敞，在陆绶进来的一刹那，成华就明显感觉到了这个狭小空间的逼仄，以及那个人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冷梅香。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由成华自己主导的场面，却让她不自觉朝外挪了挪。
　　
　　半晌之后，她清铃铃声音响起：“陆大人好福气，刚入仕，吏部尚书家的千金就在你身上压牌。”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成华扶着额，恨不得咬舌重说一遍。
　　
　　“刚刚那个？”成华听见陆绶淡淡道：“臣不认识她。”
　　
　　彼时的成华丝毫没有意识到，在听完陆绶的否定后，她的语气都轻快了些：“那，陆大人都认识哪家的贵女？”
　　
　　陆绶猝然抬眸，如若浓墨的眼睛对上成华，看的得成华心里一颤。
　　她有点刻意的转移话题，勉强道：“本宫是想问，陆大人今后有什么打算。”
　　
　　陆绶垂下眼睛，低声问：“什么？”
　　
　　“就是，镇南候府你肯定不能再住了，是会搬出来吧？”
　　
　　“是。”
　　
　　“那本宫闲来无事，可以去陆大人府上参观吗？”
　　
　　陆绶道：“公主安全要紧。”
　　
　　这就是拒绝了，果然。
　　成华换了个问法：“若是本宫给陆大人写信闲谈，陆大人会看的吧？”
　　
　　马车里顿时安静下来了，就在这一分一秒的寂静里，尉栎突然拽了缰绳。
　　
　　猝不及防地，成华向侧壁撞了过去，几乎是一眨的缓冲，陆绶拽住了她的广袖，将她拉了回去。
　　
　　她惊魂未定，只觉得自己靠的软垫太过结实。
　　她不舒服的动了动身体，可下一秒，她惊觉身后的“软垫”越发僵硬。
　　
　　成华咽了口唾沫，向后看去，率先入了眼帘的是一道完美的下颌线，以及微微泛着粉红的耳垂。
　　
　　此刻，她竟然躺在陆绶的怀里！
　　
　　成华公主难得面如滴血，她紧紧张张坐了起来，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公主，这个马车太不稳当了。”
　　
　　她听见尉栎自外面传来的话。
　　
　　“不过，在这里可以把陆大人放下去了。”
　　
　　成华整理了一下仪容：“本、本宫知道了。”
　　
　　陆绶放在身侧的手蜷了又松、松了又蜷，数次之后，他压下了心海翻涌：“公主，臣告退。”
　　
　　“嗯。”
　　
　　陆绶立在鹤鸣街，看着成华公主微服出行、胡乱租的马车发愣。
　　他垂眸扫过自己大红色的探花服，看着被公主无意识抓乱的衣襟，面色复杂。
　　
　　原来，正常的君臣之道，于他而言，也是艰难。
　　
　　——
　　
　　三月二十，成华公主拎着青鸾殿小厨房新做的点心，进了太极宫。
　　
　　成华公主得熙明帝的特许，在宫内外都有很大的自由。
　　原本她大部分时间都在青鸾殿，只是落水后想起上一世深闺后院的苦寂，她越发爱往宫外跑，甚至有时候，就宿在公主府，两三天不在宫里晃悠。
　　
　　熙明帝身边的大内官江宥看着成华公主来了，忙笑呵呵迎了上来，那胖乎乎的脸颊，和蔼的肉都在颤抖。
　　“哎呦，公主可算来了，这几日陛下没见着您，可想着您呢！”
　　
　　成华给江宥一个绝对甜美的笑容：“父皇平日和大总管说的，肯定都是本宫怎么厌烦、怎么黏人，还能想着本宫？”
　　
　　江宥接过公主手里的食盒：“公主折煞老奴了。”
　　
　　说着，江宥替成华掀开了太极宫内殿的帘，“陛下，公主来了。”
　　
　　熙明帝正在看一封奏折，头也没抬道：“成华来了，先坐那里，等父皇看完这个再同你说话。”
　　
　　成华有些惊讶，是什么能让父皇看得如此认真。
　　
　　她小声绕了过去，立在熙明帝身后。
　　那份折子上字迹清隽有力，下笔如刃，成华只一眼，就看得出是陆绶的笔迹。
　　
　　成华略略瞥了过去，折子的内容是刑部积压的案件，似乎不是多么大的事。
　　
　　熙明帝折子一合，看着成华，心里难掩笑意道：“这次，成华的眼光不错！”
　　
　　“这个陆绶，确实有真本事。”
　　
　　成华坐在熙明帝身边：“还不是父皇给他安排的差事好？”
　　
　　熙明帝刮了刮成华的鼻子：“就你会说话。”
　　
　　“朕看了他的折子，短短十天，处理了七十三件刑部积压或者新出的案子。虽然有些确实不大，但亦牵连着许多人情世故。”
　　“他办的很好。”
　　
　　成华自顾自吃了个点心，含混不清道：“女儿知道。”
　　
　　熙明帝笑着看着自己的女儿：“是，成华你当然最清楚。”
　　“朕听说，你还和他有书信往来？”
　　
　　成华向后靠了靠，言语里的无奈和烦闷呼之欲出、明显至极：“哪有什么往来，明明是我往，之后人家爱提不提。”
　　
　　熙明帝故意皱了皱眉，扔下手里的狼毫，慢悠悠道：“怎么回事？他竟敢如此对你？”
　　“还有你，一个薛予羡不嫌累？”
　　
　　成华见熙明帝玩笑似的，不像是生气 放下心来道：“他可与薛予羡不一样。”
　　“他是父皇看中的臣子，就算是有点傲气，成华也能担待。”
　　
　　“那薛予羡呢？”熙明帝问。
　　
　　“我担待的已经够多了。”
　　
　　熙明帝听出了女儿言语里的不耐，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厌弃。
　　他并不觉得成华是一个朝三暮四的姑娘，他只觉得成华之前对薛予羡的冷落并不能使她解气。
　　
　　熙明帝道：“罢了，你自己看着办。”
　　“不过成华，你要记得，你是我大靖的嫡公主，不要他便不要了，切不要委屈了自己。”
　　
　　成华搂住熙明帝的脖子：“就知道父皇对我最好了。”
　　
　　父女两人静默着各干各事半天成华突然道：“父皇，我听闻漠北将军的女儿已经来上京了？”
　　“如今三哥还没来，这婚期会不会推迟？”
　　
　　熙明帝道：“不会。这是去年漠北大捷，在漠北朕亲允的。更何况，按日子，珏儿该回来了。”
　　
　　正说着，江宥小声进来了：“陛下，刑部员外郎*陆绶在殿外等候陛下宣见。”
　　
　　熙明帝看了一眼成华：“让他进来。”
　　
　　陆绶躬身进了御书房，正欲行礼，便看见坐在熙明帝旁边，还在父慈女孝的成华公主。
　　
　　他敛眸下跪，“臣陆绶，参见陛下，见过成华公主。”
　　
　　“平身吧。”熙明帝看向眼前挺拔、不卑不亢的青年道：“通宁河的案子你也结了？”
　　
　　“回禀陛下，通宁河上行船夹带私火，才使船只意外爆炸起火，牵连了南下六郡的官船。”
　　
　　“与朕所想无异。”熙明帝调转问题道：“陆卿认为私火该如何处置？”
　　
　　陆绶沉吟片刻：“私火的量不能引发更大的危害，无伤大雅，不必严惩。”
　　
　　“放任不管？”
　　
　　“臣以为，每年夹带私火最多的日子，便是开春。”
　　“与其让漕帮跑江湖的偷偷摸摸夹带私火，不如官府雇佣他们在春季为上京输送烟火。”
　　
　　“官府雇佣江湖？以前从未有过。”
　　
　　陆绶点点头：“确实如此。但也确实有好处。”
　　“官府输送烟火的银两拨给漕帮，虽然有亏空，但并不多。而且这样也节省了严卡漕帮的人力，同时也避免了私火爆炸伤人的可能。”
　　“两相比较，臣以为，这件事情未尝不可。”
　　
　　熙明帝眯着眼睛思考半晌，“很好，只是这件事情不宜着急。”
　　
　　“陆绶呐——”
　　
　　陆绶听见熙明帝言语里突然的松快，他知道皇帝要另外给他个差事，于是他抱拳道：“臣在。”
　　
　　“虽说你才刚入仕，但行事果决、进退合理，颇有效果，是该好好提拔。”
　　“着进为刑部事中*。”
　　
　　陆绶没想到自己当官十天，连跳两级，一时有点错愕，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无可挑剔地行了礼：“谢陛下恩典。”
　　
　　熙明帝点点头，颇是和蔼道：“退下吧。”
　　
　　成华公主看着渐渐退下的身影，眼眸中的笑意呼之欲出：“父皇怎么这么快就提拔了他？”
　　
　　熙明帝弹了弹她的额头：“朕的成华看好的人，父皇自然要提拔。”
　　
　　又闲待了小一刻的时间，熙明帝看着成华坐立不安，心下发笑：“怎么，陪父皇一个早上，就这几分钟，就坐不住了？”
　　
　　成华被熙明帝猜中了想法，有些羞恼：“父皇！我没有！”
　　
　　“罢了，父皇一个人孤零零在这看奏章吧，成华去找人吧。”
　　
　　成华公主一听这话，心就软了下来：“那我还是陪父皇吧。”
　　
　　“真的？”
　　
　　成华看着熙明帝一脸揶揄，顿时气鼓鼓地坐起来：“假的！”
　　
　　说罢，噔噔噔下了坐席，扬长而去。
　　




13.  扶图猎场   原来，她这一世，是想要占有……

　　宫中有宫中的规矩，陆绶依着层层检查，虽说比公主早出来一时半刻，但还没过两道宫门，就被公主拦下来了。
　　
　　成华公主看着数步之外被自己叫停的男子。他身上穿的是七品官员最为普通的墨绿色长衫。
　　说句实话，这件衣服实在是又丑又土，可偏偏到了陆绶身上，成华只想到一句话：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她有些兴奋于陆绶的入仕，她仿佛看到一位有着绝世才华的新星冉冉升起。
　　而她，还要看着他穿紫衣、红袍，甚至有一天黑衣银线、蟒袍加身。
　　
　　“恭喜陆大人。”成华打着招呼。
　　
　　“谢公主赏识。”
　　
　　嗯？陆绶近日怎么如此恭顺？
　　
　　成华觉得不对，靠前几步：“本宫给你的信，有没有好好看着？”
　　
　　不提信还好，一提信，陆绶的耳尖不住泛红，他脑中不由浮起成华的簪花小字。
　　
　　本宫念你。
　　
　　本宫念你，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的心颤了颤，公主又开始拿他开玩笑了。
　　
　　他压下心里的想法，眼神清明，言语妥善：“回公主的话，臣看了。”
　　
　　“那为什么不给本宫回信？”
　　
　　陆绶正色道：“宫禁麻烦。”
　　
　　“那给你说个不麻烦的法子，本宫在三月二十四举办春猎宴会，你到时候过来。”
　　
　　陆绶停了一秒，他自我说服道，他已经决定做公主最为忠诚的臣子，既然如此，像以往推拒公主就有点犯上了。
　　他工工整整行了个礼：“下官遵命。”
　　
　　嘿，这……明明陆绶这般乖巧，可成华公主反而觉得十分不得劲。
　　
　　联系这几天所有的事，她反应过来了，陆绶把她当做了主君。
　　
　　他可以把父皇、楚王、秦王……任何一个皇室子弟当做主君？！
　　那她有什么特别吗？
　　
　　成华恍然大悟，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在她的心里，陆绶是她上辈子最为干净的存在，而这个存在现在正把她划分到普通这一行列。
　　
　　她不能忍。
　　
　　那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念头一下冒了出来，成华差一点就打算和前世一样，直接把陆绶带到公主府。
　　她开始理解，她想要陆绶心甘情愿陪着她这几个字的含义。
　　他陪着她，就不能去陪别人。
　　
　　原来，她这一世，是想要占有他。
　　
　　成华惊觉自己的想法，她有点担心看了一眼陆绶，怕他发现她邪恶的思想。
　　好在此刻陆绶正按着君臣之礼低着头。
　　
　　成华想要说句话拉近关系，一眼就看到了远处的薛予羡。
　　
　　该死！如果让陆绶误以为自己和驸马藕断丝连——哦，那可太糟了。
　　
　　成华连忙道：“那说定了。”
　　
　　说罢，又急匆匆折进了内宫。
　　
　　陆绶抬头，便是公主一抹茶色闪进沁格门的背影。
　　
　　奇怪……
　　
　　陆绶缓慢回过身，却看见薛予羡带着工部员外郎姚修正朝这边走来。
　　
　　原来如此，陆绶心想，公主果真还是很在乎薛世子。
　　
　　罢了。
　　陆绶拱手立在一边，犹如寒竹：“下官陆绶见过薛世子。”
　　又与姚修互相致意。
　　
　　他听得薛予羡问他：“陆大人与公主相熟？”
　　
　　陆绶抬眸，神色是一贯的清冷和疏离：“不是。”
　　未等薛予羡再开口问他，他颔首道：“若是世子无事，下官先行离开。”
　　
　　薛予羡看着陆绶远去的背影，有片刻怔忡，他似乎觉得哪里见过这个人，细想却又没有印象。
　　
　　“他……”
　　
　　姚修道：“世子，陆绶他就是这样冷漠的脾气。”
　　
　　“你倒是了解他。”
　　
　　姚修笑道：“原先我也觉得他恃才傲物，可是通宁河一案，他来工部和我一同看了卷宗，我才觉得他确实厉害。”
　　“他日后定然不凡，世子不妨也多和他往来。”
　　
　　薛予羡没有说话，反而在经过沁格门时步伐略略顿了一下：“公主，似乎很赏识他。”
　　
　　“看起来是。”
　　
　　薛予羡脑中想起刚刚那抹茶色的身影，像是绽放的花一样，在他来临的一瞬间闭合。
　　
　　公主，似乎还是不肯理他……
　　
　　——
　　
　　扶图猎场承接皇室举办的大大小小活动。
　　三月末，正是上京打马球、春猎的好日子。
　　
　　以往成华公主并不在人多的地方出风头，只是跟其他皇子皇女一起过来看看。
　　所以，当公主的紫玉令牌拿到扶图猎场，管理扶图猎场的官员惊了一跳。
　　
　　这可是成华公主！
　　他定要将宴会办得盛大、热烈、有激/情。
　　
　　故而凉席遮阳、骏马飞禽应有尽有，浩浩荡荡铺陈了好几百米。
　　
　　宁子衿握着自己枣红马的缰绳，不免惊叹出声：“成华这次可真的是铺张了些！”
　　
　　身后传来沉稳的笑声，不轻慢，听着格外舒服：“怕是官员们想讨好成华，不过三日宴会，这点也不算铺张。”
　　
　　宁子衿回头，景椿穿着黎色锦衣，难得地半束着头发，少了许多老成，多了些洒脱。
　　“景世子，多日不见。”
　　
　　景椿含笑：“如今便就见了。”
　　
　　宁子衿未答话，只是放慢了马，等着景椿和她并行。
　　
　　“待会儿马球，若是宁姑娘心情好，可否与景椿一起打一场？”
　　
　　景荣枝坐在看台上，手里捏着个水晶葡萄，直愣愣看着草场上两三个不知道谁带过来的小孩子发呆。
　　草场上全是灰尘，有什么好玩的，她就不懂为什么连个谊，非要在这个灰扑扑的地方。
　　
　　她剜了一眼草场，看向主座，果然，成华还没有来。
　　
　　“宁子衿什么时候和景世子这么好了？”
　　
　　身旁斜/插进一句话。
　　
　　景荣枝看过去，顿时心情好了很多：“阿宛，你也来了？”
　　
　　“嗯！”齐宛坐到景荣枝身边：“今日来的贵女们很多，好像世家子弟没有一个不来。”
　　
　　“是呐，成华的本事，据说今年新科的进士们都有福气沾光。”
　　
　　齐宛点点头，面上露出了一丝绯红：“荣枝，你看那个人，是今年的探花。”
　　
　　景荣枝向台下看去，离主位较远的地方，坐着一个穿霜色衣裳的男子，仪态板正、气质清绝，是个让人容易记住的男子。
　　
　　齐宛道：“我爹爹说，陛下很看好他，未来前途无量。”
　　“我爹，本打算、打算把我嫁给他的！”
　　
　　说至后面，齐宛渐渐没了声响，但景荣枝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吏部尚书那样的老狐狸，竟然会有这个心思？
　　
　　不过……
　　景荣枝道：“阿宛，你要想清楚，他再怎么好，也不过是个寒门，配不上你。”
　　
　　“我本也这么想，只是见过他后……”
　　
　　景荣枝正在仔细听齐宛说话，身边的侍女菏薇突然戳了戳她：“县主，薛世子来了。”
　　
　　齐宛悄然噤声，看着朝景荣枝走来的薛予羡。
　　男子笑意和煦，生在高门，神情里自带矜贵。
　　她心里悄悄比较了一下薛予羡和陆绶，却觉得还是陆绶稍胜一筹。
　　
　　陆绶的眉眼看上去凌厉，但正如父亲所言，内含远山，自有风华。
　　这样的人有傲骨。倘若能让他折腰，便是一生一世的。
　　齐宛越看那张清俊的脸，就越想看到他臣服的模样。
　　
　　“荣枝，你怎么不走走？”
　　
　　景荣枝噙着笑意，优雅端庄道：“草场人杂，想等着成华表妹过来镇住场子之后再去玩耍，但没想到，她现在也没过来。”
　　
　　薛予羡抬了抬眼睛，看了看日头。
　　这会儿太阳刚刚打到正中，似乎是迟了些。
　　“公主要从皇宫来扶图猎场，必定要带足仪卫，慢些倒是意料之中。”
　　
　　景荣枝脸上笑意不减，眸子里却闪过一丝惊讶。
　　太奇怪了，就在一个月前，薛予羡绝对不会对成华这么善解人意。
　　
　　他对所有人都是温润如玉、清和端方，但成华不同。
　　薛予羡出身尊贵，他有他的骄傲，故而在他心里，他与成华的婚事就是皇权对他的压迫……
　　
　　景荣枝赞同地点点头，“成华以前也不怎么来草场，许是新鲜。我们暂且等一等吧。”
　　
　　薛予羡转眸，“不如去那边看看，吴小候爷来京一个月了，见过的次数却不多。”
　　
　　彼时，吴谓正扒着陆绶，想让陆绶帮他看看这草场上的姑娘。
　　陆绶不理他，他便自己胡乱瞟，还没瞟上几刻，便见浩浩汤汤的一行人向他走来。
　　
　　景椿、薛予羡他都见过，只是这身后的诸多女眷……
　　
　　薛予羡也不客气，直接指着身边的两个姑娘，介绍道：“景国公府嫡女景荣枝，礼部尚书之女齐宛。”
　　
　　吴谓与他们一一见礼后，转眸看向景椿。
　　
　　景椿微微一笑，“宁子衿，你知道的。”
　　“至于这位，”景椿指着一位身穿鹅黄色、笑容明丽的姑娘：“漠北将军之女，未来的秦王妃尹楚。”
　　
　　“吴谓见过尹姑娘。”
　　
　　尹楚潇洒摆摆手：“早闻吴小候爷洒脱。”
　　
　　一时间，众人都惊异于这位刚刚来上京的塞北姑娘的豪爽。
　　
　　除了……景琼枝。
　　
　　她有一丝丝尴尬，因为她看得出，刚刚哥哥原本要介绍她时，吴小候爷突然向尹楚行了礼，打断了哥哥。
　　她是庶出，在这种大场合本就有一些尴尬，而这种尴尬也绝不会因为她是景国公府的姑娘就减轻一二。
　　只是……
　　
　　景椿道：“好了，我给你再介绍一位。”
　　
　　她听得吴小候爷洒脱的声音响起，一双深邃的眼睛带着笑意：“她么？我认得。”
　　




14.  马球   他是公主的污点。

　　“她么，我认得！”
　　
　　这句话恍然炸开在景琼枝的耳边。
　　战功赫赫、威名远播的镇南侯世子、吴小侯爷竟然说认得她？
　　
　　“景琼枝，对么？”吴谓看着景荣枝，眉眼带笑：“我见过你很多次，只是景姑娘不知道罢了。”
　　
　　这句话原本有些轻佻，但从吴谓嘴里说出来，竟然多了几分认真。
　　更何况，他说完，还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在下吴谓，见过景姑娘了。”
　　
　　但见景琼枝不似旁的姑娘扭扭捏捏，反而大大方方站了出来，福了福身子：“景琼枝见过吴世子。”
　　
　　景椿看着自己的妹妹，带着一丝诧异，但更多的是欣赏。
　　他素来知道这个庶妹眼明心慧，行为规矩不错，不同常人。
　　这样的姑娘，迟早会有好的机缘。
　　
　　“楚王到！成华公主到！”
　　
　　随着扶图猎场的钟鼓一击，两边侍从齐声一喊，众人不约而同噤声站立，向扶图猎场大门看去。
　　
　　楚王一身宝蓝色卷云劲装，端的是风流倜傥，他像是个护花使者，亦步亦趋跟在成华公主后面。
　　
　　成华公主很少穿劲装。
　　但今日，这火烧云似的银星海棠红色还是让众人都有片刻恍神。
　　
　　笑靥撩人，媚色无双。
　　
　　这句评价在这盛开的海棠红色下越发明显。
　　
　　薛予羡一时竟没错开眼，直到公主的目光扫视过来。
　　二人具是一愣。
　　
　　成华公主的美眸里带了几分讥笑，但她迅速敛藏干净，在众多世家子弟的阻隔中，发现了坐得较远的陆绶。
　　
　　他似乎是刚错开看着她的眼睛。
　　
　　这个猜想让公主很满意，她越发高兴，白玉般的面颊上出现好看的梨涡，越发勾人。
　　
　　“本宫听掌事说了，今天可以打马球，等明日活动开了，就可以进林子了。”
　　“晚上，似乎还有宴饮。”
　　
　　楚王宋珩点点头：“你晚来了这么几刻，是该开始了吧？”
　　
　　成华不置可否，但身旁的尉栎打了个口哨，突然从远处奔来一匹白马。
　　白马毛色纯净，跑起来四蹄生风，一看就是马中极品。
　　
　　成华公主拽住白马的缰绳，看了众人一眼道：“本宫以往很少在众人面前玩这个，但这几日本宫高兴，就让你们见识见识。”
　　“谁要和本宫一起？”
　　
　　世家的公子贵女们互相看看，谁也不敢率先应战。
　　
　　宁子衿站出来，翻身上了枣红马：“我来！”
　　
　　成华看着自己的密友，脑中各种思绪乱飞，最终还是被她压了下来：“子衿出自将门，那么再来个将门的，王妃嫂嫂，你看行么？”
　　
　　楚王妃不会马球，那么如今提到的，只能是准秦王妃尹楚了。
　　
　　尹楚看着这么个美丽的姑娘发出邀请，原本来自塞北爽朗的她当即跃上马，“应战！”
　　
　　还差一个……成华想，最好是个姑娘，四个人先打一局，于是她想到了景琼枝。
　　只是直接看向景琼枝，或许就让她在景荣枝面前难做。
　　
　　成华停顿片刻，转向景荣枝：“荣枝你——”
　　
　　景荣枝银牙微咬：“我身子弱，不能打马球，不如琼枝去吧。”
　　
　　得偿所愿！
　　
　　金鼓一敲，四个如花年纪的姑娘纵马进场，当即就成为猎场上最美的风景。
　　
　　猎场外的观赛席位上，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都少不了议论。
　　
　　成华火焰般明媚，不知扰乱多少人心弦。
　　但见她侧身翻起，站立在马上，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持着球杆：“追月，跳！”
　　
　　白马高高跃起，公主一个旋身，将银球打入球门。
　　
　　场外登时响起了欢呼声。
　　
　　吴谓道：“没想到公主的马球打得这般好。”
　　
　　景荣枝心下一紧，看向薛予羡，但见他目光一错不错盯着球场，一贯温柔的眼神此刻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这个光芒，不仅是他想上去比试一番，更是对公主的欣赏……
　　
　　意识到这个的景荣枝警铃大作，她道：“只是可惜，我如果有公主这般爱闹爱玩，也能和你上去打一场马球。”
　　
　　“没事，你就这样坐着就好，看也是不错的。”薛予羡回过头，淡淡道了这么一句。
　　
　　若是往常，景荣枝想着，他应当会说，我在这陪着你……
　　
　　“没想到景姑娘也这样厉害。”吴谓又补了一句。
　　
　　“是啊，妹妹她一向低调。”景椿答道。
　　
　　“不过，这里面最厉害的，还是宁子衿，你看，她身法是绝对的灵活，比男子也不差多少。”
　　
　　场外人议论的火热，场内人也不闲着，没一会儿，四个姑娘已然熟络，打成一片。
　　
　　场外的人，只听得一声又一声娇俏的声音。
　　
　　“宁子衿，你这个泼皮，你怎么能截琼枝妹妹的球？！”
　　
　　“公主，有本事你别躲在宁子衿的后面！”
　　
　　“嫂嫂，你来追我！”
　　“哈哈，子衿她就喜欢帮我！”
　　
　　“啊，子衿，快来救我！她追着本宫！”
　　
　　“……”
　　
　　一场马球，酣畅淋漓。
　　
　　成华立在马上，还要来一局。
　　她的目光和陆绶相对，对方眼神再正常不过，可成华知道，他在推拒。
　　
　　成华沉了沉脸，又考虑到陆绶现在身份确实不能成为她的球伴，只好看向吴谓。
　　“小侯爷，一起？”
　　
　　吴谓一身黑色劲装：“成！”
　　
　　成华又瞥向宋珩，宋珩连忙站起来：“得得得，成华想的，二哥定然是要依的。走吧，薛知慕，一起？”
　　
　　按以往，薛予羡必定是要拒绝的，毕竟景荣枝在一旁柔柔弱弱、孤零零的。
　　
　　可谁知道，这次他竟然二话不说，翻身上了马！
　　
　　金鼓声震，响彻云霄。
　　
　　成华的追月原本是熙明帝的御马，后来熙明帝见它乖顺，送给了成华。
　　故而追月只要一拼命跑，就能把其他人的马甩在后面。
　　
　　在小半柱香里，凭着成华占领的先机和吴谓高超的马球技能，他们要比宋珩薛予羡多进两球。
　　
　　场上形势大好，成华腾出了些目光，看向场外的陆绶。
　　
　　很好，成华目光陡然变凉。
　　
　　他竟然不看她身轻如燕，反而和齐宛交谈？！
　　看那模样，齐宛是想邀请陆绶陪她打马球吧？
　　陆绶他、他怎么敢拒绝了她，之后和齐宛打马球？
　　
　　成华被这件还没发生的事情气到了。
　　
　　然而，马球场上瞬息万变，是一刻不能走神的。
　　
　　就在这个片刻失神的时候，马球横越空中，直直向成华飞去。
　　
　　这可是被吴谓用了劲传送过来的马球呀，这若是砸到公主的脸上——
　　
　　马球场上的人脸色一变：“公主！”
　　
　　“成华！躲开！”
　　
　　陆绶正要拒绝齐宛，却听见场上三位公子齐声叫喊，他眼神一瞟，就看到一道弧线，只一刻，心都像是不跳了。
　　
　　他攥紧了衣袖，恨不得飞身上去。
　　
　　只见场上成华避无可避，她身态灵敏，竟然两相比较取其轻，直接翻身避开马球，之后摇摇欲坠，落下马去。
　　
　　千钧一发之际，薛予羡驱马赶到，他长臂一捞，将公主捞上自己的黑色宝驹。
　　
　　陆绶攥着衣袖的手倏然放松，他轻呼出一口气，在这放心之中不知不觉涌上一丝微苦。
　　
　　这样，才对吧。
　　只是，刚刚公主一定吓坏了。
　　
　　薛予羡怀中此时是还在发着抖的公主，刚刚可真是后怕，他生怕自己再慢一步，就赶不上了。
　　
　　等这份后怕过去，他又浮上一丝怪异……他竟然抱着公主。
　　而且，他并不讨厌。
　　
　　他见过的公主，有强势倨傲，有高贵无双，也有在御花园里梨花带雨。
　　
　　但这么切切实实抱着公主，却让他仿佛更加了解这个姑娘。
　　她很轻，细腰不堪一握，她也在害怕，单薄的肩膀此刻还在因为胸膛的起伏抖动。
　　
　　薛予羡此刻突然想到，或许小的时候，成华也害怕、甚至坠过马，但她还是倔强且坚强的将马术、马球练得这般好，一如那次投壶一样。
　　她深藏不露，还很低调，像是一团迷雾，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惊喜。
　　
　　在薛予羡想这些的时候，成华反应过来了，她一把夺过缰绳，将马停下。
　　
　　薛予羡自然下了马：“公主，是臣下逾矩。”
　　
　　成华道：“多谢，本宫先回去，你们接着玩。”
　　
　　说着，公主下马，在追月的讨好下，又上马回了坐席。
　　
　　成华公主毕竟没有出事，更何况，公主并不想离开扶图猎场，故而坐席上又填补进去人，不一会儿，刚刚的事情仿佛掀了一页。
　　
　　成华此刻已然恢复好了，只是她有点生气。
　　
　　刚刚那么危险，陆绶竟然没找借口来问候她一句？
　　就算陆绶他不懂她的心思，但至少她也算是赏识他的人吧？
　　
　　成华并不知道，她丝毫不介意的五品官和嫡公主的距离，对于陆绶而言，是多么大的自卑。
　　
　　自从成华公主上了场，陆绶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只不过是拒绝人的空档，看到的却是公主坠马！
　　
　　他想找个借口来问，只是看见薛世子与公主日益和好的关系，又不得不止步。
　　
　　上一世，公主那般明媚热烈的个性，却在成婚后被流言蜚语困扰、日益磨耗。
　　而这个流言，是因为蓄养面首。
　　
　　他是公主的污点。
　　
　　尽管那时候确实被困在公主府，但他只是个爱慕公主的替身，并没有出格做过什么，可公主还是被有心之人抹黑。
　　
　　陆绶一再告诉自己克制，越是离公主近就要越遵循君臣之礼。
　　只是，对公主的担忧渐渐超过其他杂乱的思绪。
　　
　　正在此时，玉珠过来了。
　　
　　“陆大人，公主有话问你。”
　　
　　




15.  夜宴   故人名讳不能提，但故人所奏，终……

　　陆绶随着玉珠走到观看台最中央时，成华公主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公主面前则是一个空空如也的茶杯。
　　
　　陆绶压下但心，面色丝毫不见多余情绪：“臣陆绶，参见公主。”
　　
　　成华没有说话。凭借着上一世对公主的了解，陆绶知道公主在生气。
　　他沉吟片刻，将茶壶拎起来，茶水入盏，太平猴魁的浓郁味道便浮散开来。
　　
　　“公主可还安好？”
　　
　　清润如玉的声音少了几分冷清，多了几分熨帖。
　　成华的火气顿时就散了些，她道：“原来陆大人会关怀本宫的生死呐。”
　　
　　陆绶不知道公主又是哪门子的感慨，疑惑道：“公主为什么生气？”
　　
　　公主冷笑一声：“陆大人既然关心本宫生死，怎么不见过来问本宫一句？”
　　
　　陆绶沉吟片刻，最后决定实话实说：“猎场人杂，臣若与公主走得太近，对公主声誉不好。”
　　
　　声誉？这个东西成华从不放在心上，更何况重活一世，更知道这是个没用的东西。
　　但是，陆绶时时刻刻为她考虑这件事情取悦了她。
　　她仅存的一点儿不快也消失殆尽。
　　
　　成华眼神飘浮，从陆绶身上掠过，“哦。”
　　她轻快道：“看比赛吧。”
　　
　　场上此刻是宁子衿和景椿联手，对抗吴谓和景琼枝。
　　
　　宁子衿一身桃花色的衣裳，灼灼盛开在猎场之上。她的笑容明媚开朗，就像是吹进心底里的清风，见者皆欢。
　　
　　成华公主看着看着，突然感觉很不是滋味。
　　子衿是她的朋友，很珍贵的朋友。
　　
　　她第一次打马球，是宁子衿陪着；别人在背后毁谤她，是宁子衿反驳；她的许多经历里，都有宁子衿的身影。
　　
　　宁子衿对待友谊忠诚、不作伪，她全心全意相信她。
　　
　　而她，在做什么？成华反思着自己。
　　明明猜到三哥一定拿着将遂宁侯府送上绝路的证据，可她还是办了这样的一个宴会，加速着这件事的发生？
　　明明她也知道，按照前一世的发展，子衿再过一年就可以嫁给景椿，四年后抄家时也可安然脱身。
　　
　　可她，为什么不选择再等等？
　　是因为害怕如果不改变这些事情，北境山月关的危局就会重演吗？
　　
　　还是什么别的？
　　
　　——
　　
　　是夜，皓月当空，月华如练。
　　
　　扶图猎场不似上京城内，它背靠大山，又是草场，故而夜风吹来，竟有一丝寒凉。
　　
　　偌大的草场之上，数个帐篷错落有致包绕着其中一个大帐，此刻，正有丝竹雅乐传出。
　　
　　成华公主坐在主座上，听着缭绕在耳边的琵琶音，同景国公府世子景椿开着玩笑：“表哥，今天的马球赛听闻你拿了第一？”
　　
　　景椿笑着颔首，眼神却不自觉看向宁子衿：“是子衿姑娘的功劳。”
　　
　　“那是！”成华顺着接下去：“表哥虽然文成武就，但毕竟在马球上还是略逊吴小侯爷的。”
　　“这番赢球，还是琼枝平日里不爱多玩，让子衿为你出了大力。”
　　
　　吴谓道：“那宁子衿是该有奖赏的。”
　　
　　“赏什么？”宁子衿问。
　　
　　“就赏——今日宴会子衿所有的酒，都由表哥代劳，如何？”
　　
　　景椿一贯沉稳的神色此刻也有些松动，带上了一些微妙的情愫：“若子衿姑娘愿意，景椿有何不可？”
　　
　　鼓乐齐鸣、丝竹绕绕，大帐内欢声笑语不断。
　　
　　不知何人，突然道场上琵琶不够尽兴。
　　当场，众人的目光就落到了景荣枝身上。
　　
　　“素闻景姑娘一手好琵琶，师承大靖琵琶国手寒宁，不知道今天能否一见？”
　　
　　说话的，好像是承辉伯家的嫡子。
　　成华只是略略有个印象，好像这位闻公子一向倾慕大靖第一才女景荣枝的风姿。
　　
　　“是啊，景姑娘让我们也听听仙乐如何？”
　　
　　众人应和声渐渐兴起，景荣枝心里才好受一些。
　　
　　以往大小宴饮，她都毫无疑问是最为受关注的。怎料今天在马场，任何一个会马术的姑娘都比她夺目，就连平时那个谨小慎微、庶出无用的景琼枝也压了她一头。
　　
　　更何况，她的目光落在薛予羡身上。
　　他今天自从公主落马后，就时不时盯着公主……
　　
　　不行！景荣枝心里涌上愤懑，为什么成华总是能轻易获得这些？
　　
　　景荣枝自认从小就比成华努力，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可无论是父亲还是兄长，却都向着成华，说什么她是公主，让自己不要争。
　　
　　为什么光彩都是成华的？
　　
　　难道她就不尊贵吗？她的父亲是元勋，她的母亲是长公主，为什么她就要时时比成华低一头？
　　
　　甚至连薛予羡……他明明说过，他不喜欢成华的。
　　
　　景荣枝抬头向成华公主看去，对方也正噙着笑看着她。
　　
　　“听凭表妹吩咐。”
　　
　　成华公主黛眉微挑：“好啊，请吧。”
　　
　　但见景荣枝身段婀娜，软软起身，如若风中杨柳，仪态万方。
　　她接过乐女的琵琶，敛眉垂眸，轻轻调试起来。
　　
　　成华朝后仰了仰身子，靠得更舒服些，看她调琴。
　　
　　不一会儿，大帐内琵琶声若流水，细细浅浅却直入人心。
　　
　　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成华心里嗤笑一声。琵琶倒是进步许多，只是这欢庆的时候，偏偏弹了让人心神皆恸的相思曲，不知道给谁？
　　不过场上，未必真的有很多人懂琵琶，能够听懂这隐晦的情愫。
　　
　　说着，成华饶有兴趣看向薛予羡，很明显，薛予羡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辈子，总是不能让她称心如意。
　　
　　且看他一脸专注，倒真真配合了景荣枝一枝娇艳，独占韶华*。
　　
　　一曲琵琶，曲终人静，片刻后，大家才恍若回过神来，爆发出连绵不断的掌声。
　　
　　成华道：“如听仙乐，荣枝的琵琶进步许多。”
　　
　　在场之人面色掠过一丝疑惑，从未听闻成华公主对琵琶也有研究，今儿怎么评判起小琵琶仙来了？
　　
　　如同插曲一般，众人迅速掀过。
　　薛予羡温润的笑意展开：“荣枝姑娘的琵琶，也不算辜负寒宁大师了。”
　　“小琵琶仙就是小琵琶仙，荣枝，你弹琵琶时，带着仙气儿。”
　　
　　齐宛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成华就想起了今天马场上她屡屡接近陆绶。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成华抬眸看过去，陆绶霜色的劲装，坐在宴席稍后一些，正自顾自吃着糕点。
　　他吃糕点怎么也吃得如此清冷疏离？成华腹诽道，真的是个谪仙了！
　　
　　“陆大人，刚刚的琵琶怎么样？”
　　
　　陆绶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好听。”
　　旋即他又像是补充一般：“景姑娘琴声凄婉，女儿音多，适合诉相思。”
　　
　　“只是，下官曾听过一位故人弹琵琶，她琴声铮铮，决然又洒脱。”
　　陆绶抬眸看向公主，眼神清澈如水：“陆绶不通音乐，却更喜欢故人所奏。”
　　
　　成华公主今日的心情，大起大落，在听到陆绶还有一位故人时，落到了谷底。
　　
　　很好。
　　
　　上辈子为她赴山月关，大漠饮血，引得她愧疚到今天，甚至下定决心只要他一个的时候，他竟然还有个念念不忘的故人？！
　　
　　还琴声铮铮，决然洒脱？！
　　
　　成华觉得自己的玄杳有了用武之地，她有必要让他知道什么是琵琶国手！
　　她必须得把那位故人挤出陆绶的心里、记忆里。
　　
　　她看向陆绶，阴阳怪气道：“陆大人的故人可真厉害。”
　　
　　原本觉得陆绶不知好歹的人，这下更觉得陆绶说话有问题。
　　他们许是存了讨好成华和景荣枝的心思，纷纷讥笑道：“不知这位故人是谁，竟把陆大人耳朵听刁了？”
　　
　　明明是调讥之言，偏生陆绶丝毫不在意，他眼眸中有淡淡的笑意，不知道为什么，成华还觉得有几分温柔。
　　他道：“是。故人名讳不能提，但故人所奏，终生不能忘怀。”
　　
　　景荣枝听罢，也是浅浅一笑：“陆大人，爱曲之人，都希望能与更厉害的人切磋，以精进技艺。如若能见到你的故人，请你告诉她，我希望与她讨论一番。”
　　
　　陆绶回看她，神色淡然：“她不喜张扬，怕是景姑娘要失望了。”
　　
　　琴艺高超、终生难忘、性情淡泊……可真是个厉害的故人！
　　成华公主彻底听不下去了。
　　
　　她将手里的银杯磕在桌面上，银杯与案几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这声音不大，但所有在宴之人，无不小心盯着成华公主和楚王的动静。故而当成华公主表现出不耐时，大家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成华道：“明日还要进林打猎，本宫今日玩乏了，先走了，你们继续。”
　　
　　说罢，成华公主谁也没看，拖裙曳地，离席而去。
　　
　　陆绶看着公主瑰红色的裙摆，以及她突然离席的神色，暗暗觉得公主定然是生气了。
　　而且这个生气原由，很大程度是因为他。
　　
　　他坐在坐席上，耳边是楚王继续主持宴席的声音，脑子里却回放着刚刚所有的场景。
　　
　　上辈子的这个时间，公主还是将景荣枝当做她的嫡亲姐姐一般对待，所以，是他刚刚说的话，看低了景荣枝，故而惹公主生气了吗？
　　
　　可是，他却是有私心希望公主早日远离景荣枝。
　　若不是景荣枝，想来公主可以和薛世子过得更好……
　　
　　




16.  秦王   听本宫的，陆大人喜欢直接一点。……

　　扶图猎场旌旗飘扬，发出猎猎之声。
　　趁着清晨，喜好打猎的世家公子们早早就进了林子。
　　
　　成华公主高坐看台，盯着远处的镶蓝鹿纹旗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吴谓竟然没进林子？”
　　
　　旁边玉珠欠下身来道：“公主，听闻是吴小侯爷和陆大人组了队，吴小侯爷约摸是不想太出风头，所以迟一些出发。”
　　
　　此时端着茶盏的玉弦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她嘟着嘴，语气满是不屑：“什么呀，明明是齐大人家的宝贝千金在猎场门口拦住了陆大人！”
　　
　　这几日，成华公主对陆绶的上心看在玉珠、玉弦的眼里，故而她们也时常关注着。
　　
　　在玉弦眼里，自家公主哪哪都好，就该事事都顺心，可偏偏在这方面，真是坎坷透了。
　　公主喜欢薛世子，华裳县主景荣枝就来插一手。
　　公主看中陆大人，华裳县主景荣枝的好友齐宛也来凑热闹。
　　
　　真是犯冲！
　　
　　“这……”玉珠轻声问询道：“公主，是要过去看看？”
　　
　　“不去！”
　　
　　成华公主自顾自拨弄着自己的裙摆，半晌之后，站起身来，向猎场门口的方向走去。
　　
　　三月艳阳天，顺着绵延山林的缝隙，阳光像是碎金似的洒在那个穿着青白色劲装的男子身上。
　　离他两步，正有一个娇滴滴的姑娘送着香囊。
　　
　　又是香囊！
　　
　　“吴谓，你们怎么还不进猎场？”公主这般问着，颇具气势又靠近几分。
　　
　　齐宛见成华公主来了，心下一惊，差点没把香囊扔到地上。
　　许是因为之前受过成华公主的惩罚，她竟然表现得有几分柔弱，声音也发着颤，惹人生怜：“参见公主。”
　　
　　“哦，齐宛也在。”成华道：“做什么呢？”
　　
　　“臣女、臣女在……”
　　
　　成华嗤笑一声，“你这样磨叽，陆大人怎么感受你的心意呢？”
　　“听本宫的，陆大人喜欢直接一点。”
　　
　　在吴谓、陆绶、齐宛“三面相觑”下，成华靠近齐宛几分：“你喜欢陆大人？”
　　
　　齐宛搅着手里香囊的穗子，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在大庭广众之下，她堂堂吏部尚书家的女儿，如何直言追求一个男子？
　　可她又知道，如果今天不说，就没了以后的机会。陆绶如今虽然卑微，但却深受陛下器重，若是能嫁给他，日后也一定不会低人一头。
　　
　　两相比较后，齐宛含羞带怯，点了点头。
　　
　　成华公主看向陆绶，很是直接：“她说她心悦你，表个态吧。”
　　
　　陆绶盯着公主似笑非笑的眼睛，“下官事业未定，不愿耽于儿女情长。”
　　
　　公主眼中敛藏的笑意此刻呼之欲出，她重重点点头，对着齐宛道：“你看，陆大人说的多好呀，他热爱事业！”
　　
　　“可陆、陆绶，依着我的身份，难道还委屈你不成？”
　　
　　“与委屈无关。”
　　
　　与委屈无关，那就是他不情愿？怎么会，他只是个寒门，他以后的升迁，还得仰仗她的父亲！
　　
　　看着齐宛青一阵白一阵的脸，成华公主娇俏的声音再次响起：“齐宛，没必要纠缠，别误了贵女们投壶呐！”
　　
　　说着，她眉眼弯弯，似是满意地看着陆绶，又鼓励地看了吴谓一眼：“吴谨安，祝你拔得头筹！”
　　
　　还没一柱香时间，公主衣袂飘飘，扬长而去，而与公主对比鲜明的另外一个姑娘却捂着脸，像是伤心到了极致……
　　
　　吴谓啧啧两声，拍了拍陆绶的肩：“你确实挺有女人缘的，我一直不知道我的二爷爷担心什么。”
　　
　　陆绶翻身上马：“她不是因为伤心，只是觉得丢脸罢了。”
　　
　　“那公主呢？她对你也很不一样。”
　　吴谓道：“上次在扶风楼，公主说要扶持你，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
　　
　　为什么？
　　陆绶不愿意说出来，这所有的优待，仅仅是因为他与薛予羡六七分像的脸。
　　
　　他有时候也在想，如果上一世公主不是爱屋及乌，对他软言软语，给他在公主府极大的权利，他是不是就不会随便进入公主的书房，然后知道这一切呢？
　　
　　“猞猁狲！”
　　
　　陆绶还没回答，吴谓已然转移了注意力，他张弓搭箭，伏在马上：“嘘——”
　　
　　只听得“铮”地一声，弓弦晃动，猞猁狲应声倒在草丛里。
　　
　　“旗开得胜！”吴谓拍拍自己的宝驹黑风：“我们两个人联手，其他的人怎么活呐！”
　　他痞笑着看着陆绶：“都怪我生得太优秀。”
　　
　　陆绶已经敛好情绪，“往深里走吧。”
　　
　　扶图猎场有山有水，有林有谷。
　　作为皇家围猎的猎场，一到时节，就会有专人放出大大小小的飞禽走兽。
　　为了避免伤到上京京郊的百姓，皇城十二卫的骁虎卫又会在周边巡查，因此打起猎来倒也痛快。
　　
　　很快，吴谓就顺着一只鹿，进了扶图谷。
　　
　　“下马吧。”
　　
　　陆绶翻身下马，像是小时候在镇南候府训练场一样，与吴谓合作，悄声摸向鹿群。
　　
　　怎料还未接近到百米之内，鹿群像是受了惊，头鹿发出一声低鸣后，鹿群瞬间四散跑开。
　　与此同时，林间的飞鸟也倾巢一般，飞上高空，鸣声不断，在扶图谷上空盘旋。
　　
　　吴谓收了弓，直起身子，看着已经隐藏不见的头鹿，低声咒骂了一句。
　　“我！哪个混蛋！”
　　
　　“不是！”陆绶一把拉住了吴谓，低声喝到，“情况不对！”
　　
　　说着，陆绶扯着吴谓上了马，“谨安，你仔细听。”
　　
　　在林谷之间，小溪潺潺的流水声里，混杂着鸟兽的低吼和鸣叫，以及……冰刃碰撞的声音。
　　
　　吴谓唉了一声，“猎场上这不是常有的……”
　　话没说完，吴谓自己就感觉到了不对。
　　
　　他是在南疆战场上厮杀下来的悍将，没有人比他了解射猎和搏斗时，兵器相撞发出声音的不同。
　　
　　几乎是一刹那，他神色凛然，与平日里嬉笑散漫截然不同。
　　
　　“猎场怎么会有人打斗？”他问。
　　
　　陆绶道：“而且避开了骁虎卫。”
　　
　　避开骁虎卫，就定然不是普通的江湖斗殴。
　　
　　“去看看。”
　　
　　二人担心打草惊蛇，细致分辨着声音来源，顺着山道前行。
　　宝驹黑风和寒石也像是听得懂主人的心声，极速而小心绕开灌木林。
　　
　　不一会儿，陆绶就看见在百来米之外的山林里来回攒动的人影。
　　其中一队，人数依然不多，而且还分出三四个人，保护着中央玄色锦衣的男子。
　　
　　陆绶定眼看去，是秦王宋珏。
　　
　　“秦王殿下！”吴谓张弓搭箭，“寒玉，我们得快点，那是秦王殿下！”
　　
　　黑风、寒石四蹄生风，直直向那一群人冲刺过去，与此同时，吴谓的箭已然离弦。
　　那箭灌了内力，极其霸道，精准的钉进了冲向秦王的人，把他直接掼到了树上。
　　
　　陆绶此刻已经冲进了人群之中，他侧身扫过，抚霜剑寒芒一闪，顿时便沾染了血迹。
　　
　　刺杀秦王的人，显然没有料到在这个地方会遇到秦王的援救。他们互相看了一瞬，确定对方只有两个人时，瞬间调整了战略，又开始训练有素地进攻。
　　
　　吴谓并没有靠前，他时时张着弓弦，紧盯着靠近秦王的歹人，随时出手。
　　
　　至于陆绶，他横贯抚霜，立在秦王身前，“殿下，请您朝吴世子那边走。”
　　
　　吴谓和陆绶的功夫，毫无疑问在在场所有暗卫和杀手之上，再加上这些杀手有片刻的掉以轻心，故而给了他们两个人反转局势的时间。
　　
　　等到秦王在三四个护卫的包绕下走到吴谓身边时，吴谓临空跃起，拔出朔风，同陆绶两个人放开手脚，与歹人厮杀起来。
　　
　　剑气破空，发出一声啸响。兵戈相撞、冷光刺目，白刃染血，带上几分温热。
　　褐色的灌木、墨绿的枝叶上点点涂上鲜红，氤氲着泥土芬芳的空气里顿时冲进血腥气味。
　　
　　陆绶与吴谓目光相撞，他弹了弹自己的抚霜，血顺着剑刃没入松软的土壤。
　　
　　吴谓走向秦王，同陆绶一起向秦王施礼。
　　
　　宋珏点点头算作回礼，目光坚定，丝毫不被刚刚的场景所影响。
　　
　　“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宋珏贴身护卫章鹤看了宋珏一眼，迅速道：“小侯爷，是这样的。王爷自凛州回上京，一路上遭受的刺杀已经是第三次了，但前两次与这次截然不同。”
　　
　　“这次像是下了杀招。”吴谓插了一句。
　　
　　“是。”章鹤接着说道：“属下在官道上发现有人跟踪，且武功不弱。”
　　“殿下想着官道离扶图猎场近，若是能遇到骁虎卫，这样就可以借骁虎卫回京。”
　　“怎料这伙歹人像是发现了我们的意图，他们一路紧逼，使我们根本没办法抽空调来骁虎卫。”
　　
　　在片刻的沉默里，宋珏醇厚的声音响起：“你们为何在这里？”
　　
　　“对，殿下，忘了向你介绍，这位是刑部事中陆绶，今年的探花，我的好朋友。”
　　
　　陆绶向宋珏行了礼：“回殿下的话，成华公主前日在扶图猎场举办了宴会，所以我们才会进扶图谷。”
　　
　　“阴差阳错。”
　　
　　吴谓道：“殿下，现下我们先回扶图猎场吧，你的安全重要。”
　　
　　宋珏沉吟片刻：“不能。”
　　
　　“为什么？”
　　
　　“还有一些东西，本王要拿回来。”
　　
　　吴谓看了周遭一眼，秦王的暗卫如今只剩下五六个，无论要拿什么，都是很危险的举措。
　　“殿下如若不能回京，我们可以先把公主叫来，公主的清花令可以调集骁虎卫，这样无论做什么都安全些。”
　　
　　秦王不置可否，反而眉头蹙得更深，片刻，他像是自言自语，“她知道也好。”
　　
　　秦王道：“烦请你们把成华叫来，不要声张。”
　　




17.  安排   本宫自认为一生骄傲，从未后悔过……

　　扶图猎场成华公主的营帐内，公主正百无聊赖翻看着话本。
　　
　　陆绶去打猎了，宁子衿也跟着景椿不知道去了哪里，成华公主觉得无趣，就把头发放了下来，穿着单薄的寝衣，随意窝在了塌上。
　　
　　正在这个时候，玉珠突然进来，说陆大人求见。
　　
　　在满脑子的不可思议之后，成华发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利落的侧身躺好，墨染一般的黑发顺着她优美的曲线，铺散在腰间，和纯白的寝衣形成鲜明的对比。
　　成华公主安排好后，自己都觉得这简直会引起视觉的冲击，更不要说清清白白的陆绶了。
　　
　　她声若黄鹂：“进来吧。”
　　
　　成华紧盯着陆绶，想要看见他眼眸中的幽深平静的湖水被击得破碎，看着他耳尖染上粉红，之后……
　　
　　“殿下，我们遇到了秦王殿下。”
　　
　　成华所有旖旎的设想和撩拨陆绶的坏心思戛然而止。
　　她有些急迫，赤着脚从塌上下来，白皙的双足瞬间就没入了兔毛毯子里：“怎么回事？”
　　
　　陆绶微微别过脸：“在扶图谷深处，秦王殿下遇到了刺杀，恰好被臣与吴世子看见，现在殿下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
　　
　　果然不出所料。
　　成华沉吟片刻，抬眸道：“那秦王为什么不同你一起过来？”
　　
　　“秦王说，他暂时不能回京，有重要东西要拿。”
　　“秦王让臣先请公主过去，不要声张。”
　　
　　成华了然地点点头，她就知道这事情没那么简单，“那本宫先换衣服，之后同你一块去。”
　　
　　陆绶在公主帐外，感受着春风微凉，半晌才把心里的悸动压下去。
　　
　　公主在做什么？
　　
　　他的脑子里又浮现了公主刚刚的样子。
　　额前的黑玉额饰是她唯一佩戴的首饰，长过腰间的头发比绸子还顺滑。
　　雪白单薄的衣服、瓷白如凝脂的肌肤，还有兔绒地毯……
　　
　　她怎么能这样见外臣呢？
　　
　　一抹浅粉慢慢爬上了陆绶的耳尖，他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良久，他才恍然过来，他竟然还不死心地肖想着公主！
　　一刹那，他的脸白了白。
　　
　　“走吧。”公主道。
　　
　　陆绶紧紧跟着公主，在公主的要求下，扶公主上了马。
　　随后，他也翻上了寒石。
　　
　　成华公主拽住了追月的缰绳，与陆绶对视一眼，夹/紧马腹。
　　追月四蹄生风，飞快地往猎场口跑，可谁能想到，在这个时辰，竟然还有人在猎场口停留。
　　
　　“参见殿下，见过陆大人。”
　　景琼枝在马上向公主行了个礼，笑意盈盈询问道：“殿下现在要进场围猎？”
　　
　　成华正要说是，可转眸一看，就自己和陆绶两个人。说出去鬼才信。
　　更何况，谁都知道陆绶和吴谓二人组了队进的猎场。
　　
　　于是她眼睛一转：“不是，听陆大人说吴谓落马了，本宫去调骁虎卫内当值的大夫。”
　　
　　原想着这样就能含混过去了，谁知道景琼枝竟然脸色一变，神情里的关心陡然上升了几个台阶。
　　“是吴世子落马了？可严重吗？”
　　
　　成华心里一怵，看了一眼在一旁神色如常、就等着她继续撒谎的陆绶一眼，“不严重，但你知道，吴谓出身将门，落马是件丢人的事，所以不能张扬。”
　　
　　“这有什么好丢人的？！”一向谨言慎行的景琼枝难得主动揽事：“殿下，不如让臣女去看看，臣女会点医术和推拿，说不定能派得上用场。”
　　
　　成华：“……”
　　
　　“那行吧。”
　　
　　等到成华一行人走到扶图谷最近的官道上的时候，吴小侯爷正提着自己的朔风剑，坐在大石头上，一副浪荡子的模样。
　　
　　景琼枝看到这个场景，心里也泛起了嘀咕，这像是落马的人吗？
　　
　　正思量间，突然从侧手出走出来一个人，玄衣锦袍，面容严正。
　　秦王殿下！
　　
　　“这……”
　　
　　成华打趣道：“看见没，吴谓没有受伤，只是本宫念在你一向牢靠，才把你带过来。”
　　
　　吴谓嘴角噙着笑，看了看面前清丽的姑娘：“劳景姑娘挂心了，只是吴谓要事在身，还望景姑娘今日所见都要保密。”
　　
　　景琼枝现在还有什么不知道，当即识大体地退离几步：“两位殿下，你们有要事相谈，臣女不该听。”
　　“臣女现在远处那边站一会儿。”
　　
　　看着景琼枝远远过去，成华公主方才收敛了打趣的神态：“三哥，究竟怎么回事？”
　　
　　秦王没有提及刚刚的打斗，反而忧思重重道：“成华，有些事你要理解三哥。”
　　
　　秦王宋珏向来寡言，他起了开头之后顿住，旁边的贴身护卫章鹤立马就接上：“此番进京，殿下拿到了遂宁侯府在凛州的罪证。”
　　
　　成华的眼睛睁了睁，这件事还是要来了。
　　上一世三哥回京推迟，定然是遭到了和如今一样的拦截，而拦截过程中，很有可能遗失了罪证，所以才会在四年后才处置遂宁侯。
　　而这一世，因为扶图猎场的射猎，有些事情开始扭转。
　　
　　“所以，是什么罪？”
　　
　　章鹤道：“圈地敛财、罔顾法纪、草菅人命、私设银矿！”
　　
　　还真是一条比一条重，尤其是私设银矿，对于戍边大臣，简直是将全族别在了裤腰带上。
　　
　　“还真是……胆大包天。”
　　成华说完这句话，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宋珏原本是个不善言辞、木讷的人，可看着自己的小妹妹这般低沉，也难得流露出了一些不忍。
　　“成华，我知道宁子衿于你而言，是很不一样的存在。”
　　
　　是啊，可她如今要被她父辈的贪欲，牵扯到三族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妓/府了。
　　
　　依她刚烈的性子……成华想问问有什么减刑的方法，可最终还是敛下眉眼，微微低下头绕过了这个话题。
　　她问宋珏道：“眼下三哥为什么不打算入京？”
　　
　　宋珏看着成华，自知多问无益：“人证还未到上京。”
　　
　　章鹤道：“殿下自第一次遭到拦截，就将大部分暗卫交给章云，让章云保护人证，而殿下自己做了靶子，带着物证来京城。”
　　“只是这一次刺杀和以往不同，更像是要殿下的命！”
　　
　　吴谓道：“是遂宁侯府的人吗？”
　　
　　“不像是。”章鹤道：“遂宁侯府大概现在才知道殿下去凛州劳军并不简单吧。”
　　
　　“这些日后再细想。”成华看着宋珏道：“三哥，你先进京，剩下的交给我。”
　　
　　“这……”
　　
　　“公主说得有道理。”陆绶清润的声音插/了进来：“殿下和吴世子两人坐车驾进京。正好刚刚说是吴世子落马，倒也可以掩人耳目。”
　　“虽然这遮挡的时间不长，但我们可以趁机看看第三波人和前两波人究竟有什么不同，探寻一些蛛丝马迹。”
　　
　　“陆绶说得对。三哥，你只能在扶图猎场调动骁虎卫，但我有清花令，我可直接调动骁虎卫随章鹤去迎接章云。”
　　“过几日就是你大婚了，父皇为彰示对漠北的恩赐，在你成婚之前不会见血腥的。”
　　“先把物证交给父皇。”
　　
　　骁虎卫一支队伍随着章鹤顺着扶图谷不惊扰任何射猎的世家子弟，悄然离开。
　　
　　在陆绶的抚霜剑饮血的地方，成华静静地发着呆。
　　她想起了自己刚刚条理清楚地安排人去迎接给遂宁侯府判死刑的人证。
　　明明她很在乎宁子衿，可面对三哥的关心，她一句求情都说不出来，甚至，处理起她的家人毫不手软。
　　
　　成华想到了自己可悲可叹的上一世，那是何其相似。
　　明明她那么惜命，可为了扳倒靖安王府，她甚至不惜火烧暖玉阁，把自己送上不归路。
　　
　　她可真像个皇族，冷心冷血！
　　
　　“陆绶，我是不是很没有人情味？”公主问。
　　
　　公主有人情味吗？
　　
　　陆绶立在她的身边，脑中是上一世的画面。
　　
　　“所以，殿下只是因为我长得像别人？”
　　成华公主似笑非笑，眼睛里有不容侵犯的高傲：“是又如何？”
　　
　　“那现在这个摆设想离开了。”
　　
　　成华公主像是有片刻的怔忡，可旋即又高高在上：“那你就滚吧！”
　　
　　陆绶看着现在公主复杂到近乎纠结的面容，她像刚学着分辨这些复杂情感的孩童。
　　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或许他还是不够了解公主。
　　
　　成华公主她生而尊贵、生杀予夺。
　　在她的世界里，想要就去拿，如果有人违背，就是有罪。她不用反思自己，也不用担心谁会真的失去。
　　只要她想，她可以理直气壮控制所有人。
　　
　　她的身份给了她尊荣，也给了她桎梏。
　　甚至有些时候，她不能也不会去表达自己埋藏已久的、被她禁锢着、视为弱势的情愫。
　　
　　“陆绶。”公主浅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绶抬眸看向公主，公主眼中一片清明和坚定。
　　他听她说：“本宫受万民朝拜，自然要担起万民。遂宁侯伤害凛州百姓，这种事情，本宫绝不放过！”
　　
　　陆绶道：“公主英明。”
　　
　　成华公主听着他这句再官话不过的官话，看到的却是他眼中由心底生出的赞同和温柔。
　　
　　一种久违的依赖和安全感喷簿而出，她的心几乎在颤抖。
　　
　　良久，公主盯着他的眼睛道：“陆绶，本宫自认为一生骄傲，从未后悔过什么。”
　　“但如今，本宫坦言，心中有悔。”
　　




18.  秦王大婚   公主风姿，灼灼辉辉。

　　秦王宋珏自扶图猎场出来，按照原先说的，在镇南候府稍事休整后，就立马进了宫。
　　
　　熙明帝看着风尘仆仆的儿子，将他呈上来的折子先放到一边：“为什么晚来这么久？”
　　
　　“回父皇，儿臣觉得凛州有怪异，所以滞留了几天。”
　　
　　“就这些？”
　　
　　宋珏又道：“回京时，确实遭到了几次拦截。”
　　
　　熙明帝抬眸看了一眼宋珏，不打算再问这个木疙瘩路上的事。
　　他带着玉扳指的手扫在了折子上，一目十行，随即沉郁醇厚的声音响起。
　　“圈地营私、罔顾法纪、草菅人命、私设银矿……”
　　
　　宋珏的余光看向熙明帝，他念得那般淡然，就像是给成华在教书一样平静。
　　他的眼神、面容甚至没有情绪变化，让人察觉不到他心里想些什么。
　　
　　但是北疆千里，凛州是门户，宋珏知道，就算是有天大的恩赏，遂宁侯府这次也要湮灭了。
　　
　　“很好。”宋珏听得熙明帝道：“此事先不必声张，不过是板上钉钉的事罢了。”
　　
　　宋珏想到了扶图猎场，躬身道：“父皇，成华、镇南侯世子吴谓、刑部事中陆绶已经知道了。”
　　
　　熙明帝眼睛里略过惊讶：“成华知道了？”
　　他言语中有些担心：“她没同你闹吗？”
　　
　　“没有。”宋珏道：“儿臣遇到刺杀，是吴谓和陆绶救了儿臣。”
　　“至于成华，她以清花令调集了骁虎卫，善后了此事。”
　　
　　刺杀？
　　熙明帝的眼睛微微眯起。宋珏是他的儿子，他再了解不过，他自小已经形成习惯，对待描述，基本不会出差错。
　　
　　拦截和刺杀，这是两批人。
　　
　　熙明帝面色有几分严肃：“会是谁要动你？遂宁侯还是楚王？”
　　
　　这是个极其犀利的问题，对于旁人来说，就是一步踏错万劫不复的陷阱。
　　故而当熙明帝问出时，太极宫内殿静到可以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但熙明帝知道，对于宋珏，他只会实话实说，所以这并不是试探，而是他真想知道这个答案。
　　
　　“儿臣不知。”宋珏想了一下：“但不会是遂宁侯。”
　　
　　熙明帝了然点点头，还真是……诚实！
　　
　　半晌之后，熙明帝道：“这个月事情诸多，朕优待漠北，在你的大婚前，这些事情就不要操心，移交给刑部。”
　　“既然吴谓和陆绶知道了，就让他们两个来办。”
　　
　　“还有，清花节到了，这个祈福的好节日，不要见血。”
　　
　　——
　　
　　自扶图猎场回来，成华在青鸾殿待了一天，也没见到父皇。
　　
　　她心中明了，这件事八成是要压下来，等到三哥大婚之后，甚至是清花节过了，才会处置。
　　凡是这样郑重留中的事，往往最后就会引起惊涛骇浪。
　　
　　午时过后，她收拾了一下，想去太极宫探听探听。
　　
　　沿着沁格门，朱红墙下，却是陆绶在出来。
　　
　　“臣陆绶，参见成华公主，公主金——。”
　　
　　成华没有心思听他恭恭敬敬念完这一长串官话，直接道：“父皇当是把这件事交给你来办理了？”
　　
　　陆绶点头道：“是，臣也多谢公主派尉栎亲自护送人证到刑部。”
　　
　　成华原想知道他们怎么处置遂宁侯府的女眷，可看着陆绶，这些话就问不出来了。
　　
　　她沉吟片刻道：“遂宁侯在朝中人脉深广，这些事牵扯又多，本宫把尉栎留给你，这样也方便你行事。”
　　
　　“尉栎在公主身边比较好。”
　　陆绶解释道：“陛下派护龙卫已经秘密前去凛州，刑部这些事情也压了下来，不需要大动干戈。”
　　
　　“那宁家暗卫呢？”
　　
　　陆绶悄然无音。
　　
　　在大靖，戍边大臣或者是侯门世家培养一定量的自己的暗卫，是被允许的。
　　
　　这也是成华担心的原因。陆绶作为这个案子的办理者，难免会被盯上。
　　
　　“本宫给你些人手？”
　　
　　“殿下觉得宁姑娘会是这样的人？”
　　
　　成华一怔，反应过来陆绶说的意思。宁家在京城的暗卫绝大部分在宁子衿手上。
　　陆绶想知道，她是否决定提防宁子衿。
　　
　　成华抬眸看了一眼金碧辉煌的宫城：“子衿心胸开阔，像是个江湖儿女。”
　　“遂宁侯做官做的不怎样，但确实是个会教育孩子的好父亲。”
　　
　　“宁家人若是聪慧，此时就不会节外生枝。”
　　
　　成华公主赞同地看了一眼陆绶。许是因为她已经推断出这件事最后的结局，也想到了一个应对之策，心下竟然轻松了几分。
　　她带着几分打趣道：“三哥大婚，不知道本宫能不能同陆大人这位朝廷新贵一起观礼？”
　　
　　陆绶哑然失笑，可又在公主明亮的目光下清醒过来，如今的他在公主面前越发轻松了。
　　他正了正神色，恭敬道：“微臣遵命。”
　　
　　四月初一
　　
　　秦王府府邸坐落于步云街。
　　如今，一条长街，家家户户都挂了红灯笼，正红长绸如同接连不断的火烧云，坠在檐角之上。
　　
　　如此引人注目的婚礼，在三礼司的安排下井然有序进行着，大轿八台，后面跟着浩浩汤汤的队伍，好不壮观！
　　
　　秦王正妃，漠北尹氏，虽然不是世家大族，但却代表着漠北千里的忠烈将士。
　　秦王宋珏为迎娶正妃，沐浴斋戒、焚香三日、大礼迎娶、以告宗庙。
　　
　　忽的，秦王府鼓乐之声骤然增大，送嫁曲欢腾，唢呐以一己之力压住全场，那调子直接往人的天灵盖上顶。
　　喜婆带着花腔的声音极富穿透力，一声“落轿喽”顺着秦王府的亭台楼榭、绕过前院，直接到了高台上！
　　
　　成华公主压了压耳朵，饮了一口时兴的花茶，眼睛里满是被喜色填满的兴趣，她欢快地催促道：“快着些，陆大人，该你了。”
　　
　　陆绶扫了一眼棋盘，黑子走势大好，隐隐有反攻之意，他又抬眸看了一眼公主。
　　许是以为自己要赢了，公主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连着发间的浮云花坠都摇晃个不停。
　　
　　“殿下今日很开心。”陆绶一边说着，一边捡起白子，落在棋盘上。
　　
　　“可不是，本宫自回来就越发喜欢热闹了。”
　　成华看着这个落位的白子，陡然发现这个棋局还很活，要赢不容易。
　　陆绶果然是陆绶，压着本事下，还能牵制她。
　　
　　“那殿下怎么躲这里下棋，不去前院热闹？”
　　
　　陆绶盯着公主刚落的黑子，正欲填补一个，却听见一个娇俏勾人的女声。
　　“因为想和陆大人一起——”
　　
　　陆绶猝不及防，脑中哄得一声炸开，手一抖，原本持得稳稳的白子从手中滑落，好巧不巧正落在棋局上的一个空隙里。
　　
　　他抬眼看向公主，公主朱唇轻启，声音像是雨点滑进了水里：“嗯，下棋。”
　　
　　因为想和陆大人一起——下棋。
　　
　　陆绶木然地连接起来，却发现公主是这个意思，瞬间耳尖犹如滴血。
　　他又逾矩了。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尴尬极了。他想伸手把白子捡起来，公主却出其不意握住他的手。
　　
　　柔荑白皙、指若削葱，就这么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明明公主手指冰凉，可他却觉得犹如烈火，滚烫在他的手骨上。
　　
　　公主潋滟华彩的眼睛看着他，面颊上是笑意盈盈、弯出的好看的梨涡。
　　“陆大人，干什么呢？”她轻笑道：“落子无悔呀！”
　　
　　陆绶仅存的淡然，让他将手抽了出来：“是。落子无悔。”
　　
　　公主喜气洋洋接着刚刚的话题：“除了想和陆大人一起，还有一个原因。”
　　
　　陆绶觉得公主瞥了他一眼，又觉得是幻觉。
　　他听得公主说：“下面的热闹都无趣，还不如等到晚上的夜宴。”
　　“至于新娘子，不得不说，尹楚穿着嫁衣，确实是极漂亮的。便宜了三哥。”
　　
　　“微臣曾听许多人说过，女子穿着嫁衣时最美。”
　　
　　“是么？”成华拨弄着棋子，有意无意抬起头：“陆大人觉得本宫穿嫁衣会是怎样的？”
　　
　　额心花钿醉人，眼尾银朱流光。
　　
　　公主穿着嫁衣的那天，上京城张灯结彩，艳艳红绡十里，不及她躲在凤冠水帘瀑下的笑靥。
　　
　　陆绶心口一窒，别过脸去，脑中却不由自主浮现那天。
　　新科探花、公主特邀的友人，他就坐在最靠前的八仙桌下，喝着上好的湘君醇。
　　
　　酒醇带苦。
　　
　　“陆大人，怎么不说话？”
　　
　　陆绶饮了口花茶，“公主风姿，灼灼辉辉。”
　　
　　成华公主抬起眼眸，眼底有一丝复杂划过，她终究因为眼前雅人深致的陆绶，没有死死回忆上一世的挫败。
　　她勾笑：“陆大人竟然输了！”
　　
　　陆绶看了眼棋局，果然是因为刚刚掉下去的白子……
　　
　　不过，看着眼前心花怒放的公主，他打算奉承几句。
　　他站起身来，正欲摆个工整的姿势，却透过竹帘，看到了玉弦。
　　
　　“公主，宴席开始了。”玉弦道：“贵人们都落了坐，宁姑娘也寻了您好久。”
　　
　　成华将手里的棋子尽数撒进棋盒里，“走吧。”
　　
　　玉弦欲言又止，平日的机灵这会儿全用来瞥陆绶。
　　
　　成华道：“不用避讳陆大人，说罢，什么事。”
　　
　　玉弦搅着帕子道：“还不是薛世子，刚刚奴婢又看见他同华裳县主说话。”
　　
　　嗨，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成华淡然道：“把这些东西收拾了。”
　　“陆绶，今晚的大戏，我们一起去看看。”
　　




19.  大婚二   我替你

　　曲径通幽，秦王府唯一一点春色，大概就是这满园的梨花。
　　白色与今日的极致鲜艳的正红遥相呼应，反而有种难得熨帖。
　　
　　成华公主不知为何，又想起刚刚听闻陆绶夸赞她时，她难耐的心绪。
　　
　　她曾灼灼辉辉，但也被磋磨到暗淡不堪。
　　
　　成华思及此，蓦然转身，却看见陆绶离她很近，长臂正越过她，为她揽去旁出斜逸的梨枝。
　　
　　或许没有料到她会突然转过来，成华看见陆绶有一瞬间的错愕。
　　但凭着他一贯沉稳清冷的性子，他十分有礼道：“殿下刚刚在发呆，微臣担心刮伤殿下。”
　　
　　成华没有说话，她就着这个姿势，宛如陆绶在拥抱安慰她。
　　她抬眸，像要把陆绶印在眼睛里，来补偿无数个忽略他的日子。
　　她的声音清浅细微：“这次，我绝不嫁薛予羡！”
　　
　　“嗯？公主刚刚说什么？”
　　陆绶不动声色退开半步，将公主身上浅浅的沉檀香味避开：“微臣一时没有听清楚。”
　　
　　成华一本正经踮起脚，像是上司给下属送关怀一般，贴近他，拂去他肩上的梨花。
　　
　　“陆大人要注意仪容！”
　　
　　她俏生生扫了他一眼：“好了，走吧。”
　　
　　谨堂此刻人声鼎沸。
　　刚刚吉时过去，新娘子已经被送到了后院，至于现在，正是喝酒道彩的时候。
　　
　　成华公主到的时候，秦王还没有来。
　　故而她一进门，就立刻成了焦点。
　　
　　成华向后瞥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陆绶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倒是会给她避嫌！
　　
　　成华捏着裙摆，在众人站立给她让出的中央大道上，接受着所有人的注目和礼节。
　　
　　她坦然坐在高座上，笑意盈盈：“各位看本宫做什么？今日是秦王大喜，热闹起来便好。”
　　
　　众人依言坐下，虽然开始玩乐，但毕竟有所收敛，直到宁子衿悄悄绕过众人到她身边。
　　“成华，今天可要喝酒呐！”
　　
　　成华眼眸里带着狡黠：“这是自然！”
　　
　　说罢，她俩开始小酌起了桃花醉。
　　
　　成华以往喝酒都是一杯两杯而已，但今日由宁子衿陪着，难得多喝了两杯。
　　
　　宴席上的人见公主如此亲切，加之公主曾经亲临扶风楼为学子祝福添彩，故而在怀疑坊间流传公主难以接近的同时，三五成群向公主的坐席靠近了些。
　　
　　吴谓拎着个酒壶走了过来，“少见殿下喝酒，今日我这半壶，全敬殿下。”
　　
　　成华点了点头：“小侯爷厉害！”
　　说着，也饮了一小盏。
　　
　　宴席里的人，见此场景，怎么会怀疑公主高不可攀，立马三五成群，都以一大碗酒，换公主半杯赏脸。
　　
　　公主笑意不减，带着几分微醺：“今日原来是本宫替三哥挡了酒。”
　　
　　“那我给你挡！”宁子衿豪迈地说。
　　
　　成华已是有点不清明，但还勉强打趣：“你还要景椿表哥帮你挡，丢人！”
　　
　　“……”
　　
　　薛予羡见公主与民同乐，脑中突突地响。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他看着公主，公主的每个动作、每个神情，都让他觉得万分熟悉。
　　可是，偏偏不知道哪里见过。
　　
　　“薛哥哥，你在看什么？”
　　
　　柔美的声音唤回了薛予羡的思绪，他看向向他走来穿着水色纱衣的景荣枝：“今日公主喝的酒几乎和秦王、楚王殿下一样多了。”
　　
　　景荣枝心里揪了一下，薛哥哥是在关注公主？
　　她不由得试探一下：“那薛哥哥也向公主敬个酒吧，大家都这样做。”
　　
　　薛予羡目光流向高座之上华贵自信、与士子相谈的成华公主。
　　
　　她是大靖最尊贵的女子，是熙明帝捧在手心里的娇女。
　　她可以在世家子弟面前尊贵骄傲，也能在寒士布衣面前降阶相谈。
　　她很聪慧、很明艳，也很神秘。
　　
　　“好，”薛予羡道：“我先去向公主问个安，你跟着你兄长，宴会人多事杂，不要走岔了。”
　　
　　等到薛予羡的背影虚晃在数步之外，景荣枝才反应过来，她、她这是又被薛予羡留下了？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焦虑。
　　如果是第一次，那是礼节，可连带着扶图猎场那次，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薛予羡以往不会这样的，可他如今，眼看着越来越关注公主……
　　这怎么可以！
　　
　　成华！
　　为什么她什么都要和她争？
　　
　　明明是她先遇见的薛予羡，明明薛予羡喜欢的是她！
　　
　　可就因为她是公主，她是熙明帝的掌上明珠！
　　所以皇帝陛下根本不会过问薛哥哥愿不愿意，只会把大靖最好的儿郎直接赐给成华！
　　
　　景荣枝咬着银牙，看着薛予羡喝了满满一盏酒。
　　公主像是不乐意一般，看着他连喝了三盏，才回礼了半杯。
　　
　　像成华这样高高在上，对人颐指气使的娇弱公主，怎么配得上大靖第一公子的薛予羡呢？
　　
　　喝酒的时间过的异常的快，眼下已经月上中天，屋外夜沉沉一片了。
　　成华今天听了恭维，也听了一些有真知灼见的言谈，自觉不辜负半坛桃花醉。
　　
　　她细细扫了一遍人群，感觉有点不太对。
　　又扫了一遍。
　　
　　哦，原来是陆绶那个家伙没来和她说话，没来敬她！
　　
　　他竟敢？他绝情！他放肆！
　　成华心道，竟然不把她放在眼里，明明他上一世不是这个样子。
　　
　　成华以手扶案，站起身来。
　　她藤萝紫的纱衣用着最时兴的银线勾边，卷云纹随着她不太紊乱的步伐起起伏伏，一步一生辉。
　　
　　说句实话，如果单看她，除了现在眼尾带红，丝毫看不出她曾喝过酒。
　　
　　她立在靠近谨堂最边上的一个桌案上。
　　她语气有点霸道，带着几分娇俏：“陆绶，你怎么能坐这么——远呢？”
　　
　　“微臣低微。”
　　
　　公主不乐意：“你胡说！”
　　
　　陆绶不说话，恭恭敬敬站着，垂眸看着公主。
　　
　　公主道：“你胆敢不给本宫敬酒？”
　　
　　“敬了。”
　　
　　公主不信：“又胡说！”
　　“你到底喝了几杯？才能把本宫也忘了。”
　　
　　“三杯。”
　　
　　公主美丽的眼眸陡然睁大，言语里有几分迟疑：“这么少？”
　　
　　陆绶一字一句：“秦王一杯。”
　　“楚王一杯。”
　　
　　“还有呢？”
　　
　　陆绶低下头，声音沉沉，带着几分低落：“远远敬公主。”
　　
　　我的天！成华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是什么绝世的小可怜？他怎么能给自己敬杯酒都排不上队？
　　
　　成华手指有些发麻，给陆绶浅浅倒了一杯酒，像是哄着一个小孩道：“别人都要喝一碗的，你只喝一小杯，本宫就陪你喝一小杯。”
　　
　　陆绶沉沉看了公主一眼，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公主浅浅地一笑，万物失色。她一个人嘟囔着：“该本宫了哦。”
　　
　　她玉白的手指捻着酒杯，正欲抬起，冷不丁被人按下。
　　她抬眼看去，眼前男子目如寒星，周身气息凛凛、不容侵犯。
　　
　　没由来，成华竟然哆嗦了一下。
　　有点怕。
　　
　　她听得男子如玉质清冷的声音，带着霸道和坚定：“不准喝！”
　　
　　她疑惑：这人好奇怪，今天居然敢管我？
　　可看着一脸冷淡的陆绶，她渐渐没了底气。
　　“好吧。那不喝。”
　　
　　“我替你。”她听得陆绶这样说。
　　
　　正在看如玉男子喝酒的盛世美图时，突然中庭一阵骚动，紧接着一声叫喊：“偏殿走水了！”
　　
　　“贼人！来人，王府进贼人了！”
　　
　　两厢声音，交互杂错，谨堂的人也隐隐有些浮动，开始不安起来。
　　
　　公主亮晶晶的眼睛像是会说话，她定定看着陆绶。
　　
　　陆绶严肃道：“不能出去！”
　　
　　“你敢吼我？”
　　
　　公主的声音里带着娇憨，陆绶心下一软，柔声道：“到我身后。”
　　
　　谨堂人头攒动，薛予羡没多想就护着景荣枝退到屋角，在避开人流的过程里，他突然想到了成华公主。
　　
　　他急匆匆看向高台，却发现公主了无踪迹，紧张浮上他的心头，他没察觉便攥紧了手。
　　
　　公主呢？
　　他扫视着人群，忽然看见了一抹藤萝紫的身影。
　　
　　公主她俏生生挪到陆绶身后，偷偷伸出两根葱白的手指，似乎是捏住了陆绶的腰带。
　　
　　薛予羡觉得公主像是喝醉了，带着几分孩子气。可他又想到什么，蓦然沉下了脸。
　　
　　秦王自谨堂后院匆匆进来：“各位不必惊慌，章云、章鹤会带王府侍卫保护大家的安全！”
　　
　　说罢，他朝吴谓和陆绶对视了一眼，留坐中台。
　　
　　片刻，他像是陡然想到什么，神色匆匆走到了楚王身边：“二皇兄，您帮忙稳着些场面。”
　　
　　宋珩点点头，看着宋珏又向吴谓和陆绶走了过去。
　　
　　“小侯爷、陆大人，偏殿那边交给你们。”
　　
　　吴谓道：“殿下有什么事情就去做吧。剩余的事情交给我们。”
　　
　　秦王宋珏粗略安排完后，几乎是步下生风往后院赶。
　　
　　前院事情诸多，他出身战场，又从来没有娶过妻，一来二去竟然把尹楚给忘了！
　　
　　她一个弱女子，独自一人呆在后院，现下的秦王府又是走水，又是歹人，如何能叫她不害怕？
　　更何况，谁知道歹人有没有去后院？！
　　
　　当真是失策了。
　　
　　秦王一路着急，心像是被提在了嗓子眼上，一直到他走过了梨花园，靠近依韵院时，倏地落回。
　　
　　他听见一女声朗朗、洒脱不羁，颇是英气：“都给我让开！我要去找秦王！”
　　




20.  大婚三   好一个十六字箴言！

　　“都给我让开！我要去找秦王！”
　　
　　宋珏立在依韵院铺满萤石的路上，细细听着院内的声响。
　　
　　他听见一堆人在阻拦，有喜婆、有女官，约么也有自己这位素昧平生的王妃的侍女。
　　
　　“娘娘，您先等等，王爷待会儿就来了！”
　　
　　“如今前院闹腾得厉害，王妃您在依韵院最为安全！”
　　
　　“诶呦！娘娘喂，这个喜帕只能王爷掀！”
　　
　　自己掀了喜帕？宋珏一贯沉稳不见表情的脸勾起了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爷出身沙场，我也是漠北将门女，不在意这些虚礼！”
　　
　　旁边的侍女连忙阻拦：“可是、可是娘娘，依韵院如今最为安全，您……”
　　
　　“我要安全何用？我既然嫁给了秦王，一纸婚书，便是要共进退。他不来寻我，我自去寻他！”
　　
　　好一个他不来寻我、我自去寻他！
　　
　　宋珏只觉得心中有一根弦微微振动。
　　娶妻当如是！
　　
　　他长腿一迈，正红色的婚服随他的姿势摆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下一刻，只听得一声清脆、白芒一闪，寒气扑面而来。
　　
　　对面同样穿着正红色衣裳的、灵动的姑娘，拔剑指向他。
　　
　　她厉声喝到：“何人！”
　　
　　不到一息，她像是反应过来，在依韵院明明烛火中，她看见对方正红色衣裳、沉稳如松柏。
　　
　　“王爷？”她问了一句。
　　
　　回应她的是满院跪下的侍女：“请王爷安！”
　　
　　宋珏将她花冠上的流苏拂到乌发之后，沉声开口：“你寻本王，就是如此？”
　　
　　尹楚一愣，连忙收了剑。
　　原以为这位沙场上下来的王爷有多骇人，没想到是个玉质金相的翩翩公子。
　　
　　尹楚一看他这个脸，不由自主就觉得她的男人需要保护。
　　她脑子一发热，再掺杂几分她来自漠北的豪爽，竟然二话不说，扯过宋珏。
　　
　　她横剑于胸前，自带英气：“我护着你！我们一起去看看，都是些什么泼皮在撒野！”
　　
　　这……漠北姑娘确实和上京城的不一样！
　　
　　另一边，吴谓听着外面隐隐下去的声音，对陆绶道：“我们去找秦王。”
　　
　　陆绶点点头，露出了不同于往日的霸气。
　　
　　他挪了一步，看着身后的姑娘没动。
　　
　　“走啊，怎么不走？”成华公主俏生生问他。
　　
　　陆绶道：“松开。”
　　
　　公主瘪着嘴：“不要，怕怕。”
　　
　　陆绶叹了口气：“腰带！”
　　
　　公主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陡然带了一丝绯红：“这个……大庭广众的，不好吧。”
　　一边说着，公主的手还探上了陆绶腰带的银扣！
　　
　　陆绶眉尾一挑，按住了胡作非为的手：“我说，你手松开！”
　　
　　公主从他的低呵中清醒几分，原是这样！
　　她拉着陆绶的腰带，陆绶走得太快的话，就会出事情。
　　
　　她不情不愿放开手，陆绶霸气地把自己的广袖递给她：“牵着吧。”
　　
　　公主这才又开心起来。
　　
　　等到成华公主与秦王相会在走廊时，公主已然吹足了夜风，半是清醒半是醉。
　　她看着拉着秦王走的豪迈女子，心里闪过欣赏。
　　
　　“嫂嫂厉害！”
　　
　　“你醉了？”尹楚问了一句，紧接着问：“那伙儿泼皮吓着你了没？”
　　
　　公主甜甜一笑：“我拉着陆大人呢，不怕！”
　　
　　秦王夫妇、吴谓怪异地看了公主一眼，又复杂地看了面无表情、被拉着袖子的陆绶。
　　嗯，大概陆大人是被逼的。
　　
　　公主另外一只手捂着嘴巴，悄悄到尹楚身边，不压声音道“但是，嫂嫂，那章云拉着的狗东西可真坏！”
　　
　　狗东西？那不就是章云拉过去自尽的歹人吗？
　　秦王扶额看着自己自幼长在上京，学得是上好的官话的妹妹，她怎么也……
　　
　　“什么狗东西！就该立马捅个窟窿！”
　　
　　秦王睨了一眼身旁的王妃，原来人以群分是有原因的。
　　怪不得自进京后，成华就夸尹楚是个妙人……
　　
　　“罢了，殿下，眼下是什么情况？”吴谓问。
　　
　　秦王代言人章鹤立马道：“回小侯爷，偏殿走水是个幌子，真正还是进了歹人。”
　　
　　“是刺客？”陆绶横/插一句。
　　
　　“不是，他们是想找东西。武功不赖，交手的战死，被抓的来不及反应就自尽了。”
　　
　　找东西？成华这下彻底清醒了。
　　
　　她忆起上一世，秦王府也是遭到了这样一出戏，而后却无人提及。
　　
　　成华问：“可丢了什么？”
　　
　　秦王道：“没有。”
　　
　　章鹤接着发言道：“殿下原觉着等万事俱备之后再把所有东西交付，只是陆大人觉得不妥。”
　　“后来殿下入京后，就依着陆大人所言，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了他。”
　　
　　原是陆绶！
　　
　　成华看向他，男人眉骨清俊、雅人深致，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深得她的心意。
　　
　　这一世，自她决计要改变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想起上一世，没有扶图猎场的宴会，没有遇见过三哥，没有护下人证。就连陆绶，也还困于她的公主府。
　　
　　但如今，他已然跳出了所有泥沼，在人才济济的朝堂有了一席之地，而未来，也将更好。
　　
　　“陆绶，那张锦帛是什么情况？”吴谓突然问。
　　
　　陆绶抬眼：“没有线索。”
　　
　　“好吧，你且仔细看着吧，”吴谓弹了弹回廊的梨花木：“都什么事儿，搞得神神秘秘，遂宁侯他不嫌烦呐。”
　　
　　“既然诸事皆定，本王去前院。”宋珏难得多说了一句话：“王妃，你去依韵院，等本王回来。”
　　说罢，宋珏他们几人便散开各自做事了。
　　
　　诸事皆定。
　　
　　这四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成华公主觉得自己瞬间卸了力气。
　　
　　陆绶只发觉自己的袖子被拽得越来越狠，他微微侧头，就看见公主似是站立不住。
　　
　　“殿下？”
　　
　　“陆绶，你坐那里让我靠靠，让我缓缓。”
　　
　　男人似乎没有一点犹豫，坐在廊下长椅上，肩背如同小白杨似的挺直。
　　明明看起来疏离冷漠，言语却有温暖人心的缱绻：“好。”
　　
　　成华没想到他会答应，一时间有些怔然。
　　
　　刚刚她没有感觉，是因为她也醉了。
　　这会儿她的酒被夜风吹醒了，就难免不想到这一路以来陆绶温柔亲密的乖顺；就难免不要敲敲脑门、睁大眼睛以判断真假。
　　
　　“还不过来？”
　　
　　这声音下了蛊，成华看着陆绶他唇瓣微启，只觉得自己腿脚软了一下，就和他并肩坐在了一起。
　　
　　“靠着。”
　　
　　成华有些迷幻地看了陆绶一眼，在他摄人的目光下把头枕在他肩上。
　　
　　过了小半刻，在成华嗅着陆绶身上的冷梅香昏昏欲睡之时，头顶上传来陆绶声音。
　　
　　“成华。”
　　
　　她掀开眼帘听着。
　　
　　陆绶一字一顿：
　　“醉酒伤身。”
　　
　　“不要多喝。”
　　
　　“醉后闲逛。”
　　
　　“远离外男。”
　　
　　成华：“……”
　　好一个十六字箴言！
　　他知道他也是外男吗！
　　
　　等等，成华心下一颤，她有个大胆的想法，陆绶现在、怕是醉了！
　　
　　他酒量竟然只有三杯！
　　他醉了竟然这样亲密温存！
　　他醉了竟然还有一些隐隐的霸道！
　　
　　这个男人呐……太可爱了吧！
　　
　　成华清朗的笑声像是月下啼叫的小夜莺，她拍拍腿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陆绶。
　　
　　月光为他染上了薄薄一层光晕，他抬眸对上她的眼睛。他眸光澄澈，那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轮廓。
　　
　　“走了，回去了。”公主说。
　　
　　陆绶听话站起身来，微不可查落后半步，恰好为她挡去了渐渐冷下来的风。
　　
　　长廊如皇宫不见底的永安桥，成华依着今日秦王府的大红灯笼，朝前走着，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冷不丁，前边垂柳门下闪出个身影。
　　
　　陆绶气息陡然变冷，他身法如鬼魅，还没看清，就立在成华身前。
　　他冷喝道：“何人！”
　　
　　“前面可是成华公主？”
　　
　　温润的声音渡着夜风灌到成华耳中。
　　
　　薛予羡？
　　
　　未等成华下命令，陆绶便敛藏好了情绪，退到了她的身后。
　　
　　薛予羡快步走了过来：“公主，您可还安好？”
　　
　　成华灿然一笑：“本宫自然安好，怎么这么问？”
　　
　　“这……”薛予羡支吾着难以开口。
　　
　　怎么说，连他也觉得奇怪。
　　明明两个月前，他和公主已经势同水火，可如今……
　　
　　当歹人被章云带人除去后，当偏殿的火势熄灭后，当秦王和吴谓走到谨堂的时候，可公主却还是没来。
　　那一瞬间，他有一些、或者是很多担心。
　　
　　怎么会这样？
　　可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件事，就不由自主出了谨堂，顺着偏殿这边找了过来。
　　
　　未过垂柳门，听到的先是公主清丽的笑声，像是黎明前的一道光，顿时扫尽了这一天的阴霾。
　　
　　“这……”薛予羡道：“臣随便走走，遇到公主，便来问问是否要去谨堂。”
　　
　　哦。
　　
　　成华公主刚刚顺着月色，其实看见了薛予羡脸上的担忧。
　　不过，她就是这样的无情的人，这没有什么重量的担忧在她心里压根翻不起什么浪朵儿。
　　
　　更何况，她看了眼永远在她身后的陆绶，她这一世，只想要陆绶。
　　
　　公主抬起下巴：“走吧，去谨堂。”
　　
　　眼下秦王府出了事情，秦王就算再怎么尊贵，有些话也不好开口，比如，让参宴的人怎么管住嘴。
　　
　　成华公主的金线玉鞋踏入谨堂，还未等诸人给她行完完整的礼，她带着警告的声音便压了下来。
　　
　　“不用那么麻烦了，本宫只说一句。”
　　
　　她明亮的眼眸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句：“本宫，不想听到任何的风言风语。”
　　




21.  处置   在这高处不胜寒的地方，有一个他……

　　太极宫烫金蟠龙纹炉内袅袅升上几缕青烟，慢慢弥散在空气里，沉郁浓烈。
　　
　　熙明帝手里握着一块紫玉令牌，站在雕花刻叶的窗下。
　　
　　屋外阳光若金，披洒而下。
　　熙明帝在浅浅的光晕中，恍若是沉浸在很远很远的记忆里，含着淡淡的怅然。
　　
　　偌大的殿内，连带着安静不语的还有秦王宋珏，镇南侯府世子吴谓，刑部事中陆绶。
　　
　　突然，熙明帝沉郁的声音在宫殿内响起：“前日秦王大婚，不让人听的风言风语是什么？”
　　
　　秦王宋珏上前一步：“禀父皇，前日夜里，秦王府进了歹人。”
　　“为避免旁人多想，故而成华封锁消息。”
　　
　　“罢了，成华同朕说了，是一卷尚不知何物的锦帛。那东西交给陆绶去调查吧。”
　　“此事就此揭过。”
　　
　　陆绶闻言抬眸，“陛下，那其余宁家人怎么处置？”
　　
　　“严惩！”
　　
　　熙明帝周身气场陡然变化，整个人威严不可侵犯；“凛州是大靖的门户，朕岂容他随意放肆！”
　　
　　他沉稳的步伐像是有千钧，压在寂静的屋子里。
　　宫殿内恍若只有他生杀予夺的声音：“遂宁侯宁舒合连同兄弟三人及涉事者一律处死，遂宁侯世子斩首。”
　　“宁家男丁十岁以上流放，十岁以下交给宁家女眷看管。”
　　
　　赫赫侯府，一夕坍塌。
　　
　　景椿自圣旨颁布，昭告满朝文武的瞬间，就觉得腿脚有点不稳。
　　他凭着良好的礼仪教养，耐着极大的性子，才能听完太极宫殿上的朝会。
　　
　　下朝之后，景椿又是马不停蹄直奔遂宁侯府。
　　但显然，玄武卫比他要迅速的多。
　　
　　他看着玄甲银枪的玄武卫，心弦像是绷了数个巨大的石头，他该怎么进去？
　　
　　正此时，玄武卫统领走了过来：“景世子可是要进去？”
　　
　　景椿不敢相信睁大了眼睛，“可以？”
　　
　　“陛下有旨，宁府女眷清花节后处置，在此之前不限制她们同外界交流。”
　　
　　景椿闻言呼出一口气，带着明显的轻松。
　　“那我进去。”
　　
　　昔日盛满热闹的庭院，此刻像是被狂乱凛冽的冬风扫过，莫名生出一种极大的破败感。
　　
　　景椿每进去一步，那些低声的哀啜就明显一分。
　　越来越多、越来越盛，直到最后，缭缭绰绰吸进他脑海里。
　　
　　他避开前庭，直接向宁子衿平日爱去的碧波湖走去。
　　
　　袅袅杨柳枝，青青碧波水。
　　不用刻意搜寻，他就看见一个脱簪待罪、穿着白衣的姑娘。
　　
　　“子衿姑娘！”
　　
　　宁子衿转眸，看见景椿时愣了一刹：“我还以为，来的是成华。”
　　
　　景椿敛了声音，轻声道：“陛下宠爱成华，这件事怕是不愿意让她知道。”
　　
　　宁子衿颓然坐在巨石上：“是啊，不知道也好。”
　　她眼中泛泪，自嘲笑笑：“我深陷泥沼，这些肮脏的事，成华不知道也好。”
　　
　　“子衿姑娘，别这么想。”
　　
　　宁子衿顾自低头道：“他是我爹爹，他一直都是清白正直的，他从来不骗我的，可是我……真的没想到！”
　　
　　压抑到极致，便是喷薄而出的情感，宁子衿接到处理宁家男丁的圣旨时已经摇摇欲坠，可那时，她要安抚女眷，一直硬撑着，这会儿看见景椿，却是再也忍不住。
　　
　　或许是昔日那个明亮的宁子衿深刻在了景椿的记忆里，也或许是眼前的姑娘太过悲伤柔弱。
　　景椿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共情能力竟然如此之强，他的心现在几乎被拧到扭曲。
　　
　　“这不是你的错。”他道。
　　
　　“现在不能说这些。”
　　
　　景椿温柔地掰过宁子衿，和她对视。
　　他停了好久，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子衿姑娘，没什么不能说的。你正直坦荡，你没有错。”
　　“我来，我只是想问你，如果、如果我能有办法让你离开。”
　　
　　宁子衿摇摇头：“没用的，桩桩大罪，若不是斩首，便是没入官/妓/府。”
　　
　　景椿不知怎的，听到宁子衿几乎放弃的话，反而生出勇气：“倘若，我以正妻之礼求娶子衿姑娘，子衿姑娘可愿意？”
　　
　　耳边仿若是炸开一道惊雷。
　　
　　宁子衿蓦然抬头，看见的是景椿真挚的神情。
　　他是正直端方的君子，他这样说，就是下定了决心。
　　
　　宁子衿感觉胸腔内有着巨大的喜悦，这种喜悦不是因为有人拉她出泥泞，而是青梅竹马多年，他始终如一。
　　无论她高贵，还是低贱……
　　
　　只是，宁子衿垂下了头。
　　
　　“怎么了，子衿姑娘？”景椿问她道：“你不用担心其他的，我是景国公世子，说权位，已经上无可上，无需联姻，更何况，我们家人不会在意的。”
　　“若他们在意，我们可以搬出去。”
　　
　　宁子衿脸上满是泪痕，偏然一双眼睛越发明亮，就像找到了光。
　　
　　景椿见她不说话，也有些着急：“还是，子衿姑娘，我一直会错了意，你、不喜欢我？”
　　
　　宁子衿再抬头时，已然坚定许多：“不是，景乔青，我心悦你！”
　　
　　“我从未觉得身份低微，我就卑贱。哪怕没入官/妓/府，哪怕给别人跳舞奏乐，我宁子衿依旧是个活生生的人……”
　　
　　景椿带着极其复杂的情感出了遂宁侯府的门，那一刻他竟然有些清明。
　　'京城多贵女，他庆幸他一眼就看中宁子衿，并且从一始终。
　　
　　他脑中挥之不去的是那个白衣的姑娘，敛去往日的风华，她依然傲骨笔挺。
　　“父亲不忠于国，我心恶之。但他是我的父亲，我是宁氏族人。”
　　“此时，听圣上旨意是忠，同我宁家的女眷共进退是孝。”
　　“男丁流放，女眷之中，我就是主心骨，我还有三岁的贺弟和小妹要护着，此时此刻，我不能离开。”
　　
　　酉时初刻，素日入云，天际渐渐暗沉下来，卷上橘黄。
　　
　　昔日人来人往的遂宁侯府，如今门可罗雀，一片清冷。
　　在玄衣寒甲林立间，成华公主云山白色的身影，显得越发寂寥。
　　
　　陆绶在遂宁侯府对街的转角处悄然看着，脑中却不由自主响起太极宫熙明帝对秦王、吴谓和他的闲谈。
　　
　　陛下说，公主她最怕离别。
　　
　　“成华她第一次见到真切的生死之别，是在熙明四年，皇后崩逝。”
　　“她与她的母后感情至深，那段时间，她几乎不会说话了。等她走出来，她的性子就变了一些，让人难以接近。”
　　
　　“很多人说成华像朕，生杀予夺，皇女中没有谁比成华更加威严而尊荣。”
　　
　　“熙明八年，成华十一岁，当时万国来贺，朕经过花园时遇到了刺杀，成华撞开了朕，替朕挡了毒箭。太医耗费一天一夜把她拉了回来。”
　　
　　“她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父皇，我只有你了，你不能有事……”
　　
　　“那时，朕才知道，成华一直是孤独的……”
　　
　　公主一直是孤独的。
　　
　　陆绶抬眸看过去，公主正侧目看着遂宁侯府的烫金匾额。
　　她身姿单薄，宛若秋风狂卷时，盈盈湖面上唯一一株莲荷。
　　
　　她高高在上，所有人敬畏她、奉承她，不过是想获得她的庇护。
　　唯一以心相交的朋友，却不得不亲手送离上京。
　　
　　陆绶的心颤了一下。他原本不该出面的。
　　“殿下。”
　　
　　成华公主登上马车的步伐一顿，她有些疲惫的神色在看到陆绶时，闪现出惊异。
　　“陆绶？”
　　
　　数步之外，陆绶躬身行礼。
　　月白竹叶纹的宽袖长衫飘飘，长发半束，眉目间揽括星河。
　　在成华没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成华怔然片刻，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头，不能说出一句话。
　　
　　在遂宁侯府，听着好友近乎戳心的哀求，她把心神已经绷到了极致。
　　可看见陆绶的一瞬间，她竟然放松了下来。
　　
　　在这高处不胜寒的地方，有一个他在安静地等候她。
　　
　　“殿下，站稳。”陆绶轻轻提醒着。
　　
　　成华把手伸向他，“陆大人，扶住本宫些。”
　　
　　陆绶敛眉，眼神晦涩不明，却依言把胳膊向前伸了伸，稳住了公主。
　　
　　公主借力上了马车，回头言语清淡，不容拒绝：“陆绶，上来。”
　　
　　典雅素朴的装饰，看似简单，实则机巧暗生，十分舒适。
　　陆绶看了眼半倚在软垫的公主，默默坐到了靠远一些。
　　
　　成华公主道：“你特意过来陪我的？”
　　
　　陆绶手不由自主收紧在身侧：“这……公务在身。”
　　“微臣是想向公主借尉栎侍卫一用。”
　　
　　成华盯着陆绶的脸，一眼也不错，直到陆绶的耳尖如同滴血，才心下了然、轻笑出声：“是么？”
　　
　　陆绶眉目里有一抹窘迫，好在成华今天心身俱疲，不打算再逼近一步。
　　她声音里清浅，是难过后勉强挣扎出的精神：“尉栎可以借给你。”
　　
　　“不过陆绶，我累了。”
　　
　　陆绶看向公主，她明亮的眼睛如今像是带了薄雾。
　　他看向她时，她正拍了拍身侧的软榻，吐气如兰：“让我靠靠。”
　　
　　让我靠靠。
　　
　　陆绶脑中轰然炸开，他想到了前日晚上，他醉酒之后的举动。
　　他突然担心公主也记得这些。
　　
　　如果公主记得，他该如何？
　　
　　“快些。”
　　
　　陆绶内心挣扎了片刻，顺从公主的情绪最终战胜了他刻入骨髓的礼法。
　　
　　他站起身来，走向了公主。
　　
　　




22.  送礼   公主万安

　　陆绶坐在银线软榻上，笔挺如松柏，往下垂眸，便是公主如墨般的头发。
　　她安安静静在他肩上靠着，像是沉睡的一朵小花。
　　
　　陆绶不敢惊醒公主，可架不住内心的煎熬：他在秦王婚宴上竟然要求公主，还逼她靠着他……他的身体越发僵硬了。
　　
　　这时，如若蚊声的轻哼传来：“陆绶，那夜秦王府本宫是不是做过什么？本宫觉得你比以前好多了。”
　　
　　啊？
　　陆绶抿了抿唇，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公主喝断片了？
　　
　　“这……”
　　
　　“无事。”公主侧头向他瞥了一眼，眼眸中如荒木林含着一株青杉，公主眼中有了一丁点神采。
　　这是公主慢慢舒缓的表现。
　　她道：“本宫喝太多，忘了那天晚上的事。”
　　
　　陆绶感觉得到，他心里忐忑不安的大石头轰然落地。
　　因为公主忘了他的逾矩。
　　
　　至于现在，大概是公主即将失去一位朋友，恰好此时他在身边，公主需要一点放松罢了。
　　
　　他沉了沉声音，低声道：“那殿下记得秦王府进了贼人吗？”
　　
　　成华公主借着陆绶的力气坐正了些，靠着软垫，和他对视。
　　
　　除却刚刚他有点窘迫，谈起正事的陆绶，又是另一番样子。
　　
　　成华不忍告诉陆绶她喝酒从不断片，于是道：“约么有个印象。”
　　
　　“公主觉得是谁派的人？”
　　
　　成华心里的警惕一瞬间便提高了：“谁？是不是二哥？”
　　
　　“或许有。”
　　
　　成华的美眸里浮现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臣觉得，有两批人。但是殿下，扶图猎场一定不是楚王。”
　　
　　成华略是惊讶，在这件事情上，很难有人会把楚王宋珩剔除嫌疑人之外。
　　倘若秦王真的遇刺受伤，或者更进一步，发生意外，皇子中最有威望和能力的，便只有宋珩。
　　
　　成华道：“遂宁侯不会因为证据去谋害皇子，犯更大的罪。更何况，据章鹤所说，遂宁侯怕是等三哥进京才知道这些。”
　　
　　“是。殿下说的不错。”陆绶看着公主：“但完全绕开骁虎卫，刺杀秦王，这却有点欲盖弥彰。”
　　
　　骁虎卫换防，仅有少数人知道，作为皇室知道是毫无疑问，可恰是这一点，让陆绶心生疑窦。
　　
　　若真是宋珩，太过明显。
　　
　　上辈子这个时间，他在公主府还是个毫无意义的摆设，对于这些知之甚少。
　　但凭借着他这不多的了解，以及未来楚王宋珩和靖安王府的合作，他觉得这些和现在的靖安郡王有关。
　　
　　只是，公主倾慕薛予羡，加之他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他该如何提醒？
　　
　　“会不会与靖安郡王有关？”
　　
　　猛地，陆绶听到公主这样问。
　　
　　他惊讶地抬起头，公主一脸沉静看着他：“薛予羡和二哥走的很近，本宫只是猜测。”
　　
　　“殿下觉得是他？”
　　
　　公主像是沉吟片刻，“不会。”
　　“本宫只是在考虑靖安郡王府。”
　　
　　陆绶耳畔还想着那句斩钉截铁的“不会”。
　　他微微难过了一下，旋即淡淡一笑揭过：“殿下有思考便好。”
　　
　　——
　　
　　靖安郡王府前庭檐角下如同檐铃般密集的灯笼，如今只开了四盏，光线昏黄，不甚明亮。
　　
　　往来的侍卫、奴婢都十分小心，走在这个平日万分熟悉的院子里。
　　
　　熙明帝对镇守凛州的遂宁侯府的处置，无疑给居住在京城的边塞重臣、公侯伯爵一定威慑。
　　此事牵连甚广，靖安郡王府所在的宜州更与凛州相近。
　　
　　薛予羡身为靖安郡王府世子，未弱冠时，熙明帝就曾在宜州说他是大靖第一公子。自他归京后，身份更是水涨船高。
　　他处事通达，眼界也不低，如今自知低调才是上策，于是接连退去了两次世家宴会的邀请。
　　
　　即便，他认得出请柬出自景荣枝的簪花小体。
　　
　　景国公府与靖安王府不同。
　　
　　景国公尊贵，不仅仅来源于他与皇室的亲缘关系，更重要的是，景国公家一家文臣，而靖安郡王府掌握宜州军队，哪怕他们无权调用。
　　
　　薛予羡走在廊下，回头问身边的护卫薛祁：“把话给景姑娘说明白了？”
　　
　　薛祁道：“说明白了。但景姑娘还想见公子一面。”
　　
　　薛予羡了然点点头，“过几日吧。”
　　
　　说着，便折进了书房。
　　
　　靖安郡王薛骋正立在一副书案前，案前的的八角玲珑灯在书房其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父王。”
　　
　　薛骋转过身来，将手里半截纸丢进八角玲珑灯里，带着几分慈爱看着薛予羡。
　　“我儿如今，越发懂事了。”
　　
　　薛予羡以为父亲在说这几日他居家的事，谁知薛骋又补了一句：“这几日，你对成华公主似乎比以前上心了。”
　　
　　薛予羡一怔，像是每次薛骋问他一样回答：“父王，儿子不喜欢她。”
　　
　　薛骋停了片刻，踱步到薛予羡身侧：“父王不逼你，但你要知道，你对公主有偏见。”
　　“而你又太骄傲！”
　　
　　“父王这是何意？”
　　
　　薛骋笑道：“你在秦王府的所作所为，薛祁已经告诉我了。你去找过公主？”
　　
　　薛予羡低下头，半晌没有说话。
　　
　　“上京人都说你是第一公子，谦和温润，谁知道你实际上骄傲倔强。”
　　“若父王没猜错，你去找公主，只说你是偶遇？”
　　“而依着成华公主的个性，即便这样，她也很开心。她是个炽烈的人。”
　　
　　书房内静默了一小会儿，薛予羡终是抬起头：“是，儿子确实找过公主，但也只是怕她出危险。”
　　“至于公主，她并没有见是多开心。”
　　
　　薛予羡还在继续说着自己的想法，却没有看见在烛火摇曳中，靖安郡王渐渐紧缩的眉头。
　　
　　“我一直以为公主是个仗势欺人、倨傲霸道的人，可这几次，我承认，我确实对公主有偏见。”
　　“公主识大体、不娇气，精通经史，又通雅玩，虽说有些傲气，可她是大靖唯一的嫡公主，似乎这个也是应该的，更何况，她也是个脆弱、需要人保护的女子。”
　　
　　薛予羡滔滔不绝，可说完后却是一顿。
　　他竟然能说出公主这么多优点？他究竟是怎么发现的，是无意，还是……
　　
　　他惊觉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的情感似乎有微不可查的偏动。
　　
　　不是，这是错觉！
　　
　　他告诉自己，他喜欢的是景荣枝。
　　那个在八年前，为他弹着琵琶曲、伏在他背上给他拭汗的小姑娘。
　　即便那时她被帷帽遮着脸，可景国公府的小琵琶仙岂能有假！
　　
　　他有些支吾：“父王……”
　　
　　回应他的是靖安郡王略是试探的问题：“你说，公主见到你并不见多开心？”
　　
　　未等薛予羡言语，靖安郡王道：“你是父王唯一的儿子，日后是要继承靖安郡王府的人，你承载的是整个薛家的希望。”
　　
　　“虽然景荣枝不如成华公主高贵，但你喜欢，父王也不逼你接受这个婚约，大不了父王去向陛下请罪。”
　　
　　薛予羡听着父亲松口，心里涌上愧疚，他垂眸安静听着薛骋的话。
　　
　　“但是，父王不希望你与公主闹得很僵，这对我们王府没有任何好处。”
　　
　　薛骋手扶在金丝楠木的椅子上，看着自己的培养出来的儿子道：“清花节就在五日后，公主的生辰虽在清花节后面，但按着规矩，不能高过清花节的章程。”
　　“父王知道每年这个时候，世家高门都会依礼提前向公主表示祝贺。今年的礼，你准备，用点心。”
　　
　　——
　　
　　皇城授玉街，巍巍公主府。
　　
　　成华公主窝在塌上，轩窗外，一株培育、修剪好的垂丝海棠正艳艳绽放。
　　娇丽的花瓣随着风落进来，躺在公主铺陈的藕白色长尾裙上。
　　
　　她搅弄着自己披散在身侧的长发，饶有兴致看着玉珠和玉弦在桌案前翻找。
　　
　　“你们在干什么？”公主娇俏的声音响在房间里。
　　
　　玉珠手里拿着个精致的地毯：“公主你看，这是靖安郡王府送的。”
　　“以往都是送名贵的玉器，可这次不一样，送的是羊绒毯。”
　　
　　玉弦道：“对，羊绒毯暖和，公主看书时就盖在腿上。”
　　
　　成华公主看了一眼图案，精巧无比，只是，她叹了口气：“本宫盖白狐裘不暖么？”
　　
　　玉弦又道：“这个薛世子虽然以前不怎么样，但这次看着礼物还是尽心的。”
　　“公主，你看，这是你最爱的棠花糕。”
　　
　　成华眉眼微动，他怎么知道的？
　　
　　压下心中疑惑，成华捻起一个海棠红色的糕点。
　　玉白的手指和鲜艳的颜色形成对比，扰人心神。成华朝窗口处喊了一声：“尉栎，本宫让你给陆大人送的口信到了吗？”
　　
　　“回公主，送到了。”
　　
　　“陆绶他怎么说。”
　　
　　尉栎站在窗外，向公主道：“他说，臣遵旨。”
　　
　　成华回眸，看着一脸惊讶的玉珠、玉弦：“找找陆绶的贺礼。”
　　
　　玉珠、玉弦在满目的红珊瑚、青玉白玉以及香木盒子、金簪玉钗的夹缝间，找到了一封薄薄的、没有重量的、像是老古董的信封？
　　
　　成华颇为兴奋从塌上跳下来，玉足没入兔绒毯。
　　
　　她三下五除二拆开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纸，七折八折，上面是工工整整的陆绶体，苍劲有力、如带银钩：
　　
　　公主万安。
　　
　　十句四十个字。
　　
　　成华公主捏着信，不由一怔，旋即浅浅的笑自唇角漾开，越来越明显，到最后，满院海棠尽失颜色。
　　
　　公主吊着嗓子：“好个陆绶，竟敢欺君！”
　　




23.  清花节一   公主尊贵无比，没有什么不能……

　　清花节，原本只是中原百姓用来庆贺万花齐放的节日。
　　每到这个时候，男男女女们上街摘花、赏灯，一起游街，有时，与七夕节也别无二致。
　　
　　只是后来，中原战火连绵，疆土割裂，百姓水深火热。
　　这个时候，大靖开国太／祖皇帝跃马扬鞭，率领追随他的人一路南下，统一割裂的五国，一举奠定大靖千古基业。
　　而他登基那天，恰好是清花节。
　　
　　故而清花节成了大靖开国的日子，每到这天，便由皇帝率领文武百官，登浮云道，上靖安山，在天宁大殿祈祷上苍保佑。
　　
　　成华公主微不可查叹了口气，倘若每月都有清花节，她这个公主定然是当不下去的。
　　不为别的，就为这九百阶白玉石阶。
　　
　　她咬着牙，声音细如游丝：“步阶年年登，今年格外高。”
　　
　　一旁的楚王宋珩也压低声音靠了过来：“这就不行了？这可是别人买不来的福气！”
　　
　　成华瞪了他一眼，认命觉得“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几个字的真实。
　　
　　一般人根本来不了这个浮云道。
　　
　　这是按照地位、嫡庶、尊荣排的顺序。
　　
　　熙明帝走在最前面，他身侧同阶原本是皇后、成华的母亲。
　　皇后逝去，降两阶跟着陈德妃和方贤妃，至于其他妃位以下的内宫女子，根本不会在今日允许登这浮云道。
　　
　　紧接着便是皇子女、宗室。
　　原本皇子在前，但大皇子夭折，成华是大靖这一辈唯一的嫡子女，为示尊荣，她身边两侧是楚王宋珩、秦王宋珏，至于其他皇女、宗室子弟，只能朝后排。
　　
　　这一连串排下来，浩浩汤汤，跟着父皇南下巡视一样。
　　
　　成华看了一眼前面，又看了一眼后面，说句实话，这浮云道对于她这样完全没有武学造诣的来说，委实有些高了。
　　可看着陈德妃和方贤妃那么能忍，她娇气又显得虎父犬女。
　　
　　她正了正身子：“我如何不行？”
　　
　　宋珩点点头：“那行。”
　　
　　成华又爬了几阶，终是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二哥，帮我一把吧。”
　　
　　“让那个人帮你，求我干嘛？”
　　
　　宋珩的眼睛向后面一瞟，成华顺着看过去，隔了数十步阶梯，就是穿着红色锦服的薛予羡。
　　但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人山人海里，找到了不太明显的陆绶。
　　
　　成华原本打算欣赏一下陆绶的。只是相隔太远，她看不见陆绶的表情，只能无奈回过头，看着宋珩：“快着些！”
　　
　　宋珩看着还不见终点的浮云道：“往年你还能撑过一半的，今年这样不厚道吧？”
　　
　　他虽然贱兮兮嘲讽着，但还是认命地凭借着宽大的衣袖，托了托成华，顺便和成华不约而同看向宋珏。
　　
　　一向沉默寡言的宋珏看着如狼似虎、分外热情的目光：“干什么？还没到一半！”
　　
　　成华笑而不语。
　　
　　宋珏最终还是心疼这个妹妹，抛弃了自己不到一半不帮忙的原则。
　　
　　借着两位兄长的力，成华轻松了很多，终于喜笑颜开，开始观赏这浮云道的景致了。
　　
　　石阶百步，陆绶凭借着自己绝佳的视力，轻而易举发现了公主的小动作。
　　她这么怕爬楼梯，也不知道前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这个念头，直到陆绶登上浮云道最后一阶，才倏然消失。
　　
　　眼界里是阳光大盛、金芒披散，浮云缭绕里是飞鸟啼鸣、矫兽低吼。
　　人置身于山顶，感觉的是天地之大、人之渺小。
　　
　　陆绶心中含着澎湃的心潮，在顺着礼仪走向天宁大殿时，冷不丁又看到公主。
　　
　　公主今天穿着正式的朝服，银朱色、繁复的朝服上以天青色的线勾出青鸾图案，顺着极致恰和的图腾，是暗色相叠、金线细描的束腰。
　　
　　她盈盈迈入天宁大殿，随着大内官江宥的一声“拜”，所有人整齐向殿内金像俯首。
　　
　　三拜之后，了白大师带着昭明寺得道僧侣开始诵经。
　　
　　檀香袅袅里，经幡浮动，钟声阵阵。
　　
　　不知过了多久，才到休整的时候。
　　
　　成华公主扶着细腰，垂眸看了两位兄长一眼，得意洋洋道：“这浮云道也不怎么长，今日都没怎么累！”
　　
　　宋珩、宋珏闻言，幽怨地直起身子，沉沉看了成华一眼。
　　
　　宋珩道：“我们两个抬着你上来，你当然不累。成华，厚道些。”
　　
　　成华乐呵呵拍拍他们，给出鼓励的眼神：“早点休息。”
　　说罢，一溜烟跑了出去。
　　
　　青禾殿内，成华公主坐在妆镜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被玉珠轻轻取下装饰。
　　
　　“公主，晚上宴会，钗哪只簪子？”
　　
　　成华拂过钗盒，挑出了一支典雅的青玉簪。
　　
　　“公主，这个是不是素静了些？”
　　
　　成华道：“夜宴无趣，左不过听听乐曲，看看舞蹈罢了。”
　　“今日妆厚重，压得本宫脖子都酸疼，还是低调点吧。”
　　
　　“好吧，公主。”
　　玉珠不着痕迹看了玉弦一眼，压下去二人想要说的话。
　　
　　公主就是平日太不好风头，才让华裳县主有机可乘，若猜的不错，这次夜宴，华裳县主定然是不会错过的。
　　
　　正想着，成华的声音悠然传来：“父皇明日同了白大师一起，至于世家和官员们少不了也要陪同在紫宸宫。”
　　“本宫按习惯去华庭看看。”
　　
　　——
　　
　　天阙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
　　
　　高台红拂随声起，合与琵琶当心停。
　　
　　紫宸宫玉白围栏依着天方地正的规矩，从中为心，拔地成高台；四周略低，依次向外拓开，形成内四外八的广大看台。
　　
　　成华高坐看台，噙笑看着着华服的舞女在高台的巨鼓上跳舞。
　　红拂舞过，足尖轻点，便有鼓点应和。
　　编钟声起，大气震撼；箜篌斜入，昆山玉碎；紫笛暗飞，云隐月明……
　　
　　曲至高潮，遥遥水边汀，玉人抱琵琶。
　　素手一翻，四线齐铮，其乐如同鹤唳长空，又像月华尽洒，让人沉醉其中。
　　
　　陈德妃满目欣喜：“今年想着编排一场盛世歌舞，请华裳县主帮忙，确实不错。”
　　
　　熙明帝微啜一口茶，颇为赞同道：“成华，你怎么看？”
　　
　　成华含笑：“儿臣觉得，荣枝的琴技确实炉火纯青，怕是在场的人，没有一人可以超过她轻巧但复杂的手法。”
　　
　　熙明帝道：“你喜欢就不负司乐坊的安排了。”
　　他故意道：“这就当是庆祝你的生辰了。”
　　
　　成华黛眉微蹙：“父皇，你说话不算数！”
　　
　　歌舞嘈杂，但成华公主和熙明帝的互动就像是刻在所有人眼中，他们不动声色观察着帝王的心情。
　　
　　显然，熙明帝不会因为成华公主的娇呵而生气，反而从暗袖中掏出了一块巴掌略小的物什。
　　“天子一诺，如同九鼎。”
　　
　　“你几日前的话，朕本就不会不允。”
　　
　　成华没想到一向执法必严的熙明帝会答应她，她一时间有些激动，差点把酒盏打翻。
　　“父皇……”
　　
　　熙明帝摆摆手：“无妨。”
　　
　　在众人有意无意的窥探中，公主缓缓坐回了坐席，慢慢把注意力放在了歌舞上。
　　
　　凉夜风起，成华公主渐渐在吵闹声中觉得有些闷了，她心下的事如今解决完，渐渐就不安分起来。
　　
　　她扫了一周，把目光移得远了一些。
　　嗯，陆绶呢？
　　
　　她站起身来，纤腰盈盈，向熙明帝和两位高位娘娘致了礼，就悄然离开了宴席。
　　
　　明月高悬、半边弧度，莹润的光华挥撒在清泉小池上，映出星辰。
　　玉白栏边，银朱亭下，陆绶一袭墨蓝色的官服，端方清正，如玉树临风中。
　　
　　“陆大人！”
　　
　　陆绶应声回头，目光明亮，眼神漆黑。
　　一瞬间，成华如坠漫长黑夜，遍览群星璀璨。
　　
　　“公主如何出来了？”
　　
　　成华提着裙摆，慢慢走向他，挑着月光美好处，看着他：“陆大人尚且能出来，本宫为何不能？”
　　
　　陆绶哑然失声。
　　
　　公主身上淡淡的酒香弥散在空气中，绕的他心神不宁。
　　他退了一步：“公主尊贵无比，没有什么不能做。”
　　
　　“那本宫的命令你为什么不遵循？”
　　
　　陆绶许是饮了一杯酒，已是半醉，他垂下头，盯着公主。
　　
　　成华觉得他比往日更加深沉。
　　
　　“何时？”
　　
　　成华道：“本宫让尉栎给你交带的话，你给本宫重复一遍。”
　　
　　比湘君醇还招人的声音响起：“公主说，要我对着公主为臣写的信写字。”
　　
　　“本宫说的是，你要模仿本宫的字，写五句本宫念你。”
　　“还要按着自己的字，写五句‘寒玉亦然’。”
　　
　　陆绶微不可查攥紧了手。公主桃花眼亮晶晶的看着他，让他不自觉又想陷进去，又想逾矩了。
　　她怎么能这样？
　　
　　公主踮着脚，对着他：“你说说，你是不是欺君。”
　　
　　陆绶顿了半天，眼看就要承认了。
　　之后他在公主的期待下，像是勉强拉回神智，疑惑问道：“公主如何知道微臣的字。”
　　
　　“啊……这。”
　　成华有些无奈地扶着额，究竟是月色不美，还是她不撩人？这个男人，喝醉了都这么难搞？
　　她愣愣看着他，没办法说出是上一世在公主府知道的。
　　
　　她僵硬地转了话题：“本宫明日要去华庭。”
　　
　　陆绶歪着头，半晌，被公主绕了过来，他关切道：“公主一个人？”
　　
　　公主声音里有几分旧时时光的怅然：“嗯。”
　　
　　陆绶沉默了。
　　
　　已故景皇后于熙明四年身故于华庭，母子俱亡，依着上一世的记忆，陆绶也记得成华公主每来靖安山，必去华庭。
　　
　　“只是，明日陛下要去紫宸宫，华庭那边守卫相对会薄弱些。”
　　
　　“往年一直如此。”公主道：“今年许多事发生地突然，本宫想同母后说说。”
　　




24.  清花节二   第二日，未时刚过，成华公主……

　　第二日，未时刚过，成华公主将清花节的议程进行完后，就回了青禾殿。
　　沐浴梳洗，一番收拾后，就带着玉珠、玉弦两个侍女，上了后山。
　　
　　说是后山，其实是靖安山的顶峰。
　　托清花节熙明帝亲临的福，靖安山自清花节三日前便全面封锁，山下重兵把守，一个可疑的人也放不进来，故而山上，反而人员稀少，安静怡然。
　　
　　成华在这只有虫鸟窸窣的山上，感觉到了极致的放松。
　　她面上露出温和，淡淡念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后山寻仙路一路桃花艳艳，灼灼绕眼，像是云景坊私藏的上好的红霞缎一样。
　　清风穿林而过，扰动桃花，红霞就像是海浪一样摇动，带来阵阵花香。
　　
　　成华不由就迷了眼睛，驻足停了一会儿。
　　
　　在这一息半刻之间，隐隐绰绰似乎有脚步声传来。
　　
　　未几息，一个浅橘色的身影便出现在成华的眼界里。
　　是华裳县主景荣枝。
　　
　　成华坐在一个干净的石凳上，忽略玉珠、玉弦的戒备，好整以暇看着景荣枝聘聘婷婷走了过来。
　　
　　她福了福身子：“表妹，怎么带这么少的人？”
　　
　　成华道：“你怎么在这里？”
　　
　　景荣枝眸光盈盈：“我想着表妹今天要去祭拜姑母，我幼时姑母十分照顾我，所以也想借表妹的光，去华庭看看。”
　　
　　成华面上耐心，心里却闪过一些厌恶。
　　倘若不是知道上一世景荣枝的做过的那些好事，兴许她真能觉得她是想念自己的母后。
　　
　　可如今她去华庭，简直是让她的母后蒙羞！
　　母后怕是万万想不到，当年那个她爱护的姑娘，如今惦记着她女儿的准驸马。甚至在上一世，步步为营、巧用心机，逼她偏执！
　　
　　成华不咸不淡道：“本宫想一个人去。”
　　
　　景荣枝没想到这样一个不值得一提的小事，成华都会拒绝，被下了面子的她，脸上闪过尴尬。
　　“为什么？表妹，我也是姑母当年爱护过的，为什么连去看看也不行？”
　　
　　“因为本宫不愿意。”
　　
　　“你……”
　　
　　成华道：“荣枝，念你是景家嫡脉，此生又没犯过什么大错。本宫不想话说地太明白。”
　　
　　说着，成华便站了起来。
　　
　　景荣枝定定看着她，轻声中带着感叹道：“表妹，你不觉得，你有时候很冷情吗？”
　　
　　成华黛眉微挑，回身睨了她一眼。
　　
　　景荣枝浅声开口：“那时候你被关在皇宫里，你羡慕外面的自由，是我冒着被父亲责骂的危险带你出来。”
　　“在国子监，我是你的陪读，每次太傅责骂你，都是我伸手替你挨戒尺……”
　　“可如今，你却和我生疏至此，甚至我在你面前，还不如那个庶出的景琼枝！”
　　“为什么？”
　　
　　为什么？
　　成华公主终于转身，以一个几乎旁观者的身份，长久的回想了一下她和与她亲缘最近的景荣枝。
　　
　　“是因为薛世子吗？”
　　
　　成华听得景荣枝这样问。
　　她细细回想一下，可能要在这之前，她们两个就注定不是一条道路了。
　　
　　只是，她如今带着上一世的记忆。
　　她深切的记得，景荣枝和自己当时的驸马薛予羡一夜春风，让她在上京城颜面尽失。
　　天子震怒，要为她讨还公道时，她为了自己腹中孩子的颜面，不得不压下此事的憋闷。
　　
　　她犹记得凛州十月，靖安王府廊下铺霜。
　　若不是景荣枝的失手，她又怎么会摔倒，又怎么会惊吓了兆儿……
　　
　　想起兆儿，切肤之痛便如排山倒海般传来，仿佛一刻也没有停止。
　　成华的脸一下便沉了，她眸光寒冷：“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景荣枝很敏锐地看出了成华心绪的激荡。
　　成华原来不过就是如此，赢了一辈子，却在薛予羡这里败给了她。
　　
　　提起薛予羡，景荣枝在得意中，又卷上苦涩。
　　她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五日前，在薛予羡推去两场世家大族之间的宴席后，终于见了她。
　　那时，他告诉自己，靖安郡王已经答应帮他退婚了，他可以娶自己。
　　
　　景荣枝想起当时她的模样，她真的很开心，被父亲禁足，和父亲闹别扭，不屈不怕了这么久，终于赢了所有人，赢了成华。
　　
　　大靖第一公子，明朗如月的薛予羡为她撑着伞，眉眼低垂，温柔地看着她。
　　那时，她的所有自尊都被满足。
　　
　　她问：“那我们就早点成亲？”
　　
　　可薛予羡却停了几刻，他说，如今公主不开心，为了靖安郡王府，他必须先求得公主原谅。
　　
　　真好。
　　景荣枝心里冷笑一声，什么时候，成华都排在前面。
　　在皇宫，她地位比皇子还高。
　　在宫外，父亲和兄长都说她眼界开阔。
　　就连薛予羡，他爱的是她，可他还是得把公主放在前面！
　　
　　景荣枝恨恨地想，就为了这一纸婚约，连她未来的夫君也要先讨好成华，才能退了婚？
　　那她算什么？！
　　
　　她与成华的眼睛对上，想到薛予羡这一个月的变化，她有预感，如果不逼他一把，薛予羡早晚都会弃她而去。
　　
　　桃林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景荣枝眼神微动，终于缓缓抬头，她声音柔软，隐隐透着倔强，惹人怜爱：“当年你说你爱薛哥哥，我是臣下，只能把我的心意掩埋。”
　　“可如今，薛哥哥爱的是我。我们两人迫于陛下的圣旨，也不敢多说。”
　　
　　她像是为薛予羡讨公道：“薛哥哥这么多日来，为表妹你也算是尽心了，可你还是高高在上。”
　　“若你是爱他，也就罢了，大不了这是你惩罚他。”
　　“可成华，昨夜我明明听见你说，你心心念念的是陆事中，凭什么罚他？！”
　　
　　成华公主的不耐烦和厌恶，终于明晃晃摆在脸上了。
　　
　　听景荣枝讲她和薛予羡暗通曲款已经恍若让她吃了苍蝇一般难受了，可她竟然还提了陆绶！
　　
　　跟陆绶有什么关系？他上一世那般好，却死在北疆，难不成这辈子还让他继续被流言中伤？
　　
　　成华厉声道：“是，本宫心心念的是陆绶，又如何？”
　　
　　景荣枝没想到成华竟然这么大大方方承认私情，她有些激动向桃林看去，却不防听见成华冰冷的声音。
　　
　　“且不说本宫与陆大人什么事情还没有。就你刚刚的言辞，天家婚约在上，薛予羡却与你不干不净，就这一条，本宫就能让他靖安郡王府滚出上京！”
　　“更何况，就算本宫真的喜欢上别人，他又能如何？”
　　
　　景荣枝声音细若蚊声，带着刚刚大声说话后的后怕：“你怎么能这样？薛哥哥如今对你这般好？”
　　
　　“本宫为何不能这样？”成华轻蔑地看了后知后觉知道自己闯祸、拉薛予羡下了水的景荣枝：“你刚刚不是还说本宫冷情吗？”
　　
　　景荣枝颤抖一下，恍若自嘲般点点头：“是了、是了，你连宁子衿都能下得去手，更何况我和薛哥哥？”
　　
　　成华在母后的忌日，被景荣枝屡屡戳中痛点，内心的暴怒和气愤已经如烈火熊熊燃烧。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站在桃林枝丫下，那一抹绛紫色的身影。
　　
　　“你说得对。本宫的挚友是宁子衿，本宫都能下令彻查遂宁侯府，亲手扫清所有污浊。更何况是你和薛予羡？”
　　
　　“本宫是公主，你们说的一点也没错，本宫天生高贵，倨傲无比，本宫就是要让他薛予羡一次一次向本宫请罪，当如何？”
　　
　　“表妹，这都是表姐的过错。”景荣枝突然跪下，看着成华道：“是我心生爱慕，是我逾矩。”
　　“表妹，我保证，以后我会离薛世子远远的，形同陌路。我只求表妹原谅他，不要让他为难了……”
　　
　　啧啧，听听这感人至深的话。
　　
　　成华冷眼看着景荣枝跪在四月山间冰凉的土地上，梨花带雨、娇弱无力。
　　
　　她伸出玉白的手指，挑起景荣枝的下巴，对方杏眼含泪、唇角殷红。
　　若是男子，怕是要被勾了神。
　　
　　成华道：“谁让你远离他了？”
　　“本宫如今不介意你勾引他。”
　　
　　“还有，别自称你是本宫的表姐了，脸都撕破了，还是记住，本宫是君，你是臣比较好。”
　　
　　成华说罢，手指轻轻一钩，旁边的玉弦就十分伶俐地递给她手帕。
　　
　　她仔仔细细擦了手，仿佛触碰了脏东西一样。
　　
　　成华听着低啜，三息之后，才绕过景荣枝。
　　
　　眼中是纷纷扬扬的桃花雨，四散而飞的浅粉之间，立着一位玉质金相的公子。
　　
　　他身着紫衣，浅浅的暗线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
　　乌发如墨，一丝不苟绾进白玉冠里。剑眉入鬓、目如寒星，他一张薄唇似乎是咬着，在思索什么。
　　
　　这样打扮的薛予羡，像极了上一世七夕节带她出去散心的驸马。
　　那时候没有景荣枝这些糟糕的事情，是她嫁给他最浓情蜜意的第二年。
　　那时候，她以为他会爱她。
　　
　　成华毫不避讳和薛予羡对视，她余怒未消，心里想的都是这两个人如何辜负她，她没有一点点愧疚说出刚刚的话。
　　
　　倒是薛予羡，他不去扶在地上梨花带雨的景荣枝确实让她一惊。
　　
　　成华无所谓回头瞥了一眼景荣枝。是自己小看她了。
　　没想到她设了圈套，就是让薛予羡听见呐。
　　
　　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显得她特别坏，而跪在地上为薛予羡求情的景荣枝特别伟大？
　　
　　成华噙笑，散漫又无害道：“薛世子听见了？”




25.  清花节三   这一世，她没办法不对这些她……

　　本宫就是要让他一遍一遍向本宫请罪。
　　
　　本宫就是冷情。
　　
　　本宫不介意你勾引他。
　　
　　……
　　
　　薛予羡垂眸，对上公主冷冷的面容。
　　他听得公主这种漫不经心、自嘲又嘲讽他的语气，恍惚间，就觉得似曾相识。
　　
　　他的心就像是揪了一下，不知为何，没有理由。
　　
　　他也有尊严，以他这种骄傲的个性，他应该怒火中烧，应该如同往日，扶起景荣枝，之后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可他竟然不愿意？
　　
　　薛予羡转眸看了一眼不愿意听他的话、跪在地上梨花带雨的景荣枝，他分不清对方是想为他求情，还是怎么样。
　　他回过头，却与公主审视的目光撞上。
　　
　　为什么会这样？薛予羡自己问着自己，他是想和公主处理好关系的，他有在努力，他不愿意让公主生气的。
　　
　　可结果却如此让人不愉？
　　
　　薛予羡有些颓丧，声音低哑：“公主，今日臣……”
　　
　　成华公主打断他道：“不用多说，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
　　
　　说着，成华提起月白色笼纱裙，绕过紫衣风华的男子。
　　
　　幽山小径，树木林林。
　　桃枝像是穿戴红纱的舞女，肆意舒展着身姿。
　　
　　在桃花灼灼辉辉里，还有一个比桃花还刺眼的女子，站在花下，凤眼盈盈，带着薄怒，看着成华公主。
　　
　　在看见宁子衿的一瞬间，成华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脑子里是刚刚和景荣枝的对骂：
　　
　　你连宁子衿都下得去手……
　　
　　宁子衿是本宫挚友，本宫尚能下令彻查遂宁侯府，亲手扫清污浊……
　　
　　原来所有的话在这里等她！
　　
　　成华今日的的不快像是翻涌而上巨浪，她的眼眸里是呼之欲出的怒火。
　　她压着性子问：“子衿，你怎么过来了。”
　　
　　宁子衿不动声色将宁小娘拉住：“过完清花节，我就要离开上京了，临行前想向你告个别。”
　　“正巧，薛世子也希望我能来靖安山，便带了我和小娘过来。”
　　
　　很好。
　　
　　成华的舌尖微微顶着后牙，带着几分阴鸷看着薛予羡。
　　“怎么，薛世子和华裳县主还打算陪本宫去华庭？！”
　　
　　薛予羡见着公主的目光，只觉得兜头一盆冷水，泼得他心凉。
　　他原本真的想让公主开心的。
　　
　　薛予羡漠然看了景荣枝一眼，踏风离开。
　　
　　片刻之间，偌大的桃林，只剩下了几个人。
　　
　　成华面上染上复杂，一息之后，才道：“去华庭吧。”
　　
　　华庭是靖安山许多建筑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论金碧辉煌，它不及紫宸宫；论精致典雅，它不如青禾殿。
　　
　　但因为先皇后，华庭在被修缮、重建中保留了下来，作为一个孤岛，独存在靖安山。
　　
　　酉时，山中已经暗淡下来，华庭的烛火也燃了起来。
　　
　　在摇摇曳曳的烛光里，殿门一打开，就是高大的佛像。
　　
　　佛祖结跏趺坐在莲台上，衣袍逶迤，右掌五指微屈，上面挂着素朴沉郁的佛珠。
　　它面容恬淡，满目慈悲，凛于众生之上，观尽天下喜怒哀悲之事。
　　
　　成华抬眸与它相对，不由凝神良久。
　　
　　“去内室吧。”
　　
　　宁子衿没有迟疑，这一路上压抑着的话需要一个缺口。
　　她当即对宁小娘说：“小娘，你在佛堂等我出来。”
　　
　　夜风顺着窗户钻了进来，幔帐轻扬，空气却仿佛凝滞似的，夹在二人之中。
　　
　　成华与宁子衿相对而立，两个姑娘不约而同穿着月白色衣裳，眼睛里映着彼此，也映着互信互帮的十年光阴。
　　只是可惜……
　　
　　“成华，你答应过我的……”
　　
　　成华公主听见宁子衿几乎颤抖的声音，就像是暗涌来临前，海面上颤抖着的波纹。
　　
　　那是遂宁侯府被玄武卫封锁的当天，酉时之前，成华去找过宁子衿。
　　
　　碧波湖水盈盈，杨柳树下、青石之上，宁子衿脱簪待罪、素衣素裳在她的面前。
　　“成华，我的父亲有罪，这些我都知道，我不反驳，也不怨谁。”
　　“但成华，我们朋友这么多年，我只求你一件事，你不要插/手。行么？”
　　
　　“我不想你看见我们遂宁侯府的那些肮脏事，也不想和你因为这些事情有了隔阂。他们……毕竟是我的父亲和兄长呐！”
　　
　　成华没有说话，但宁子衿拉着她的广袖，泣涕涟涟：“算我求你，给我一丝颜面吧。”
　　“让我以后，还能心安理得和你见面，还能在每年清花节后，远远为你敬杯生辰酒……”
　　
　　成华公主从思绪里挣扎出来，看向宁子衿时，眼中隐隐有了雾气：“子衿，你听我说……”
　　
　　宁子衿漂亮的眼睛带着润圆的泪珠，她别开脸，质疑里夹着痛心：“你答应过我的！”
　　
　　成华叹了口气，当时的宁子衿太过哀凄，她没有办法不答应，但那时候，她已经参与了。
　　
　　是，作为朋友，她完全可以交给三哥宋珏来处理，但这件事其实无论谁做，都是一个结果，更何况，当时陆绶是处理的人员。
　　
　　重活一世，陆绶是她的救赎，是她唯一想抓住的干净的存在，她是要用一切来补偿他的。
　　
　　成华低下头，“我……当时，当时我已经帮过陆绶了，我已经插/手过了，我不想你更生气，所以骗了你。”
　　
　　成华有些焦急，言辞里带着想要挽回的解释：“我已经找到帮你的办法，你信我。你安静回家，我带你们去沅郡安置……”
　　
　　“陆绶？清查遂宁侯府的主要官员？”
　　宁子衿忽略了成华的解释，只听见她说的那个名字：“你同他全程参与了清查遂宁侯府？”
　　
　　宁子衿朝后退了一步：“成华，这么久了，你竟不懂我？”
　　
　　“你答应我做个旁观者，却食言而肥。这是你失信于我。”
　　“你觉得我难过，就遮遮掩掩欺骗我，这是你不信任我。”
　　“成华，家国大事我不能置喙，但你的所作所为，不坦诚！这才是我难过的。”
　　
　　“你看低了我！”
　　
　　宁子衿抬眸与成华公主对视，言辞里是毫不掩饰的问询：“在你心里，我当真就是为了家族不顾天下大义、不懂朝廷礼法的人吗？！”
　　“在你心里，我当真就不堪一击，会因此怨恨你吗？！”
　　
　　一连串的质疑像是寒刀利剑，向成华公主密密集集过来。
　　成华不由自主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她真的怕宁子衿恨她，是不是她真的想故意隐瞒她？
　　
　　而这一切，在这一刻，是一个确定的答案。
　　
　　成华她有能力避开这件事，却促成它，只是怕北疆有一丝一毫不良因素。
　　她帮陆绶，是想留住他；她不告诉宁子衿，是不想失去她。
　　
　　成华有些萎靡。
　　她上一世到最后，把自己一个人锁在了冰冷的靖安王府。
　　
　　在偌大的王府，她是中心，又仿佛在边缘。她看着一个一个对她好的人离去，而她面临的，却是暖玉阁方寸之间的长久的孤寂。
　　这一世，她没办法不对这些她在意的人多些小心。
　　
　　“我……”成华低声叹了口气：“是我欠考虑。”
　　
　　“你不是欠考虑，这些，不都是你策划好的？”宁子衿余怒未消，她性子本身如烈火，这会儿就更不会有所敛藏。
　　
　　说完这句话，她定定看了一眼成华公主，便转身离开，独留公主在华庭。
　　
　　夜已经有些深沉，月如同半切的圆盘，挂在山巅之上。
　　
　　宁子衿飞快跑出华庭，石阶百阶，如银蛇蜿蜒，她心中烦躁，脚步更是焦急，不一会儿就离华庭有了一些距离。
　　
　　山上的风不似上京，带着几分寒凉，几场灌下来，宁子衿清醒了几分。
　　她停在华庭山脚下，回望身侧，宁小娘呢？
　　
　　这次宁小娘想跟着来靖安山，但她从来没来过，如今被自己一急抛下，不知道知不知道路。
　　
　　宁子衿抬头看着穿进山顶的小路，犯了怵：刚和公主吵过，这会儿再去找她，多多少少有些尴尬。
　　
　　宁子衿抓着头发，蹲在石阶上，踌躇半晌。在这个时间里，她竟越发冷静，去回想了一遍这几日所有发生的事。
　　
　　说来这些跟成华公主有什么关系呢？
　　这本就是遂宁侯府的过错，成华她作为皇族，处置逆臣又有什么错。
　　自己拿着朋友的身份要求她，又何尝不是要挟她？
　　
　　她有什么资格？
　　
　　宁子衿有些后悔地拍了拍脑门，不行，她得去找成华！
　　说着，她就要上山，可突然看见山下似乎有个人急匆匆朝上跑。
　　
　　“何人？”宁子衿问。
　　
　　“子衿姐姐？”来人声音如若细流：“快去见公主，我刚刚看见有一道黑影朝下掠过去了。”
　　
　　宁子衿大惊，一下跃了起来，抓住来人：“景琼枝，你说什么？！”
　　
　　“我怀疑有人要伤害公主！”景琼枝上气接不上下气：“我得去看一眼！”
　　
　　宁子衿来不及问景琼枝为何这个时间出来了，但她头脑转的很快：“华庭人手不够，我去华庭看公主，你去最近的东庭找人！”
　　
　　景琼枝点点头，“今夜巡逻的护龙卫是吴小侯爷领的队，我去碰碰！”
　　
　　两个姑娘很快达成了共识。
　　
　　宁子衿看着景琼枝复又隐匿在黑暗中的身影，二话不说将衣袖一卷，束成方便的劲袖，朝上奔去。
　　
　　耳边的风如急催她的话语，她一刻也不敢停，但与焦急相并、如藤蔓般不断增长的疑惑却敲击着她。
　　
　　谁，要伤害公主？
　　




26.  华庭明（一）   你怎么让我等了这么久？……

　　山路蜿蜒，玉白的石阶像是银龙，曲折向着山顶，没入一片暗色之间。
　　只是，谁能想到，只是在一瞬间，山间最暗的、与天相接的空隙，会明明暗暗闪现光芒。
　　
　　一下、两下……幽幽暗暗，在极致的暗色里是让人胆颤的通红。
　　
　　宁子衿心里一慌，顾不得其他，一步并两步向前飞奔。
　　
　　留守华庭远处的护龙卫此刻已经聚集，宁子衿粗略扫了一眼，就看见护龙卫卫长在焦急地指挥。
　　
　　“褚卫长！”宁子衿顺着人群大喊一声：“公主人呢！”
　　
　　褚易听声转过头来，神色怪异看了一眼宁子衿，沉声道：“公主，还在华庭。”
　　
　　宁子衿只觉得血气上涌，头脑一时间都不太清明，她一把扯过褚易：“你在干什么？得去救公主呀！”
　　
　　褚易道：“华庭的构造与其他宫殿不一样，再加上是古建筑，现在根本没有办法直接破开内庭。”
　　“况且，”褚易盯着宁子衿：“如今的办法，只有两个。”
　　“灭火。或者有人冲进去带出公主。”
　　
　　“原是如此。”宁子衿点点头，作势要往进冲，却冷不丁被人捏住了手腕。
　　
　　宁子衿顺着暗线起伏的衣袖看过去，是景椿。
　　
　　“你先别急。”景椿沉着眼睛看着宁子衿：“如今褚易不进去，定然是因为内庭被人封住了。强行破开，论不好就要坍塌。”
　　“内庭庞大，公主一时半会不会有事。”
　　
　　“交给吴谓他们，等火势降下来！”
　　
　　宁子衿这会儿才看到，不断有从山下来的甲卫，而且吴小侯爷、薛世子一些人，也急匆匆朝这边跑了过来。
　　
　　吴谓面色严肃，把景琼枝推给景椿道：“陛下肯定一会儿就过来了，如今人杂，公主要紧。”
　　“待会儿劳烦景世子看顾陛下和诸位王爷。”
　　
　　话说完，吴谓便随着提着水的护龙卫朝前勘探过去。
　　
　　火光噬天，卷起一层又一层的热浪。不规则的橙红边缘像是明灭在暗烬里的岩浆，看得人头皮发麻。
　　
　　成华公主看着闪着莹粉的窗棂，上面有铺陈开的火舌，隐隐约约间，她有些懵懂和恍惚，似乎深深陷进了上一世。
　　
　　眼前的一切，与上一世别无二致。
　　那时候，她也是用这遇火便盛大开来的莹粉，涂满了整栋暖玉阁……
　　
　　景玉，我们还要这么拧下去吗？
　　为什么？景玉到底是为什么？
　　
　　成华公主神情微微滞涩，耳边莫名其妙又冒出了这句话。
　　
　　她想起她了无生意，决绝又发着狠的两年。
　　她想起了她在暖玉阁里，在耀眼灼目的火光里弹着琵琶，而她的驸马被人抱着，死死也不能进来帮她。
　　
　　成华顺着火光里的缝隙，斜斜睨了外面一眼。
　　薛予羡似乎很是痛苦，正抱着头，不知道发什么病！
　　
　　呵，和上辈子没什么区别，大庭广众之下，还以为对她有多么情深义重。
　　
　　成华唇角不深不浅勾出笑，她得全全圆圆出去。
　　等她出去……
　　
　　成华重生回来后，所有来日方长、打算细水长流的思想，此刻如藤蔓般肆意生长。
　　她不着痕迹朝后退着，一边避开火势，一边冷冷看着眸光奇异的薛予羡……
　　直到华庭中央的烛台颓然倾倒。
　　
　　陡然间，纱幔在成华的眸色里被点燃，发出熊熊的异光！
　　
　　“陆绶！你干什么！”吴谓一把抓住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厉声呵问。
　　
　　陆绶头上还带着自山下飞奔而来的细汗，他回眸扫了一眼吴谓，看着约么自内庭起的火焰：“来不及了！”
　　
　　吴谓转头看着熙明帝几乎亲自上阵，拨开重重侍卫阻挡，往华庭这边冲，心先漏了一拍。
　　“陛下已经来了，陆寒玉，你先稳住！”
　　
　　陆绶冷静地向华庭瞥了一眼：“松开！”
　　
　　在吴谓一刹的惊异里，陆绶已然挣脱开桎梏。
　　耳边是熙明帝焦急地“成华”二字，眼前是瞬间便没入人群的暗蓝色身影。吴谓不得不定下神，让护龙卫再快一点。
　　
　　凛州雪上月，杳杳匿云间。
　　
　　成华公主娇媚的面容上，带着异常的平静。
　　尽管此刻，她分明知道自己已经退到最佳的位置，退无可退。可她还是忍不住地解下钗环和复杂的外裙。
　　
　　那种置身极寒又如烈火焚烧的痛苦，她已经品尝过一次；那种无边无际的黑暗，她也不是没有体会。
　　只是，她如今分散的注意力像是收不回的海水，让她平静又扭曲、自持又挣扎……
　　
　　“公主。”
　　
　　蓦地，成华听见有人喊她。
　　她手里搅着外袍的裙带倏然停止，再一抬眸，便看见一张清俊的脸。
　　
　　她恍若听见薛予羡冷得如同沾了雪的声音：
　　是因为陆绶，对么？
　　只可惜——他是惨死！
　　
　　陆绶他到底怎么死的？
　　你们谋划着什么！
　　
　　成华公主耳边是自己凄厉尖锐的声音，那声音像是破空的箭，在这混沌黑暗里刺开一道亮光。
　　
　　她迷蒙地看过去，眼前男子剑眉紧蹙，一双漂亮的寒星目抬起，里面盛着她，白衣白裙、聘聘袅袅。
　　
　　他弯身向下，在周遭烈烈火焰里，仍然恭敬不逾矩地牵住她的广袖，想要带她离开。
　　
　　成华微微扭头，便看见了折断的窗栏口。她能想得到陆绶是多么艰难才扫开火舌，才能在平素一尘不染的衣袖上沾染尘灰。
　　
　　一瞬间，她从混沌中彻底清醒。
　　
　　“公主，先委屈您把沾湿的被子披上。”
　　
　　在陆绶迅疾的动作里，成华垂眸看着他如玉般面容上的黑灰，轻笑一声。
　　
　　电光火石之间，成华葱白的手指贴在了陆绶的脸上。
　　
　　“陆绶。”
　　
　　在陆绶短暂的抬头间，成华裹挟着唯一浸湿的锦被，扑进了他的怀里。
　　
　　陆绶一时间定在了原地，在他越来越僵硬、不知所措的时刻，他听见公主娇俏的声音，兴许带着几分害怕后的责难和颤抖：“你怎么让我等了这么久？！”
　　
　　你怎么让我等了这么久？
　　
　　陆绶心里宽慰几分，公主不像刚刚那般出神就好。
　　他不多想，转身围着公主向打开的窗口走去。
　　
　　华庭是先皇后的香堂，经年时光，除了已经浸入横木香梁的焚香，便是常年明亮的烛火。
　　熙明帝下令华庭维持原状，本就使得华庭不同于其他建筑，如今再沾上莹粉，简直是雪上加霜！
　　
　　陆绶原本打算借着打开的缺口，小心绕过，可偏偏在这内室之中，瞬息里被辟开了中路，灼灼烧着巨大的烛台。
　　他迅速看了眼窝在他身后、极力降低存在感、不想给他添麻烦的公主，轻叹口气，温声道：“公主，这路出不去了。”
　　
　　话音落，成华从锦被中钻了出来：“我们是要同死了吗？这绝不可！”
　　她碎碎念道：“陆绶，你先出去，好好活着。但你要记得，替我处置——”
　　
　　陆绶无奈打断公主：“微臣的意思是，公主松开臣一些，让臣再寻一条路。”
　　
　　成华后知后觉，捏住了陆绶五品刑官的皮革腰带，亦步亦趋。
　　
　　藕色的纱帐连缀着火花，卷成暗色的团儿，似断不断挂在朱红木上；雕花刻叶的窗棂此刻被关的严实，点染着让人不虞的暗橘色。
　　
　　陆绶护着公主穿过内庭已经曲折的路，时不时躲过坠下的焦块。
　　此刻，他心知肚明，所有的路都不如去华心亭。
　　但华心亭偏向西南山上，方向不正，又兼带潮湿……罢了，险中求全而已。
　　
　　成华公主虽然躲在后面，但从越来越小却急凑的步伐里，也知道眼下的情况。
　　她小心翼翼四处探查着，做着陆绶身后的眼睛。
　　
　　靖安山上，孤月如钩，横亘天头。
　　
　　成华看到了华心亭绵延到华庭正路的石阶，在月华下格外让人心安。
　　
　　她注意到外庭的人一直揪着心往这边探查，她的父皇、熙明帝几乎拨开了所有阻挡，随着他们往华心亭移。
　　只差一点！
　　
　　还未等成华将心口的气细细倒出，就听见滞涩压抑的木制声。
　　
　　下一刻，天翻地晕，成华便被扑倒在地。
　　
　　地上落下的余烬被激起，原本干净的内殿此刻翻腾出浓密的灰尘，像火烧云似的包绕在成华身边，让她睁不开眼。
　　
　　在不似平日的负重当中，成华清晰感知到了异常。
　　她勉强撑着声音：“陆绶、陆绶，你和我说说话！”
　　
　　“你给本宫说话！”
　　
　　“你不要吓本宫！”
　　
　　在充斥着害怕的声响里，灰尘渐渐落下，视野归于平静。
　　成华看见陆绶跪在自己的身侧。
　　
　　他的身上的每一寸肌肉似乎都绷得结实，为他抵挡后背上这道半人粗的梁木。
　　成华瞥过眼睛，看见陆绶的胳膊恰恰撑在她耳边，为她撑出个空间，而血，正顺着他凹凸的青筋，滴落在地上。
　　
　　“陆绶，你——”成华眼里汪成了一池小水。
　　
　　陆绶长久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公主，她平素里撩人不浅的面颊此刻却满是可怜。
　　
　　自上一世他就知道公主的高贵，公主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苦，想来这时候定然是委屈极了。
　　
　　陆绶想开口安慰几句，可背部的灼热、胸腹里的血液，都像是杀人的刀。
　　他喉头滚了又滚，仿佛经历了许久，才对着几乎害怕到替他挨这么一下的公主，开了口。
　　
　　“殿下，微臣一会儿就带你走！”
　　




27.  华庭明（二）   陆绶……你再等等我……

　　靖安山的空气是微微飘散的木质香, 偶尔裹挟着些许的寒凉。
　　
　　成华公主被陆绶卷在怀中，看不见周遭，但她感觉得到骤然平添的自由, 月明星稀、枝影横缀, 以及平铺散开的长亭石阶。
　　
　　成华抓着陆绶的前襟, 发现他倏然停下。
　　她睁开眼睛，从他的怀中跳了下来。
　　
　　月色朗朗，成华顺着素白的光，看到陆绶面上一片苍白, 如若她身上的这件衣裳。
　　她无不担忧, 尾音都有些颤：“陆绶你……”
　　
　　陆绶摇摇头, 眼神似乎在一瞬间变得轻松平常。
　　他斜斜看向紧紧跟来的人，声音像是蓝田玉贴在温泉壁上：“殿下，莫让陛下等急了。”
　　
　　“那你……”
　　
　　“微臣一向身体康健, 并无妨碍。”
　　
　　成华盯着陆绶一瞬又一瞬，任凭江宥大总管在一旁低声劝导, 直到她觉得没问题, 才一步三回头走向熙明帝。
　　
　　烈烈火光, 烧灼的不仅仅是在里面的公主，更滚烫着华庭外被阻拦的熙明帝。
　　
　　先皇后故去，已经是他的一块心病，倘若这捧在手心里的女儿也葬在华庭，那可真正要了熙明帝的命。
　　
　　熙明帝见成华走过来，三步并两作便把成华公主围在臂弯下。
　　一个文治武功的帝王在这场浩大的灾难面前, 几乎要滴泪。
　　他仁慈不乏威严的声音在此刻噼啪声渐弱的火场格外明显：“成华，你怎么敢一个人？”
　　
　　成华公主小巧地窝进熙明帝的胸膛，没有说一句话。
　　
　　眼前的男人慢慢苍老, 但他给她的爱却像是山河绵长。
　　
　　在众人渐渐围聚、嘘寒问暖的时候，在这包绕着温存的空间里，让成华将上一世连同这一世都细细想过一遍。
　　
　　她开始想幼时的风筝，儿时的国子监，她想起熙明帝手把手教她的小字。
　　她仰起头，看着零零星星的苍白，想到她葬送在暖玉阁的时候，熙明帝该是多么伤心。
　　
　　“父皇……”
　　
　　熙明帝垂下眼眸，手掠过成华的发项：“都过去了。”
　　他眉眼里是得而复失的慈爱：“这些事交给父皇。”
　　
　　劫后余生，没有什么比休整更加重要，成华顺从地点点头，可在下一秒，却不自觉僵住。
　　她捏住熙明帝明黄色的广袖：“父皇，交给公主府吧。”
　　
　　熙明帝略是诧异，回眸却见成华浅浅一笑，带着感激：“不过，父皇先赏脸看看陆绶？”
　　
　　陆绶，熙明帝当然是要亲自去看他的。
　　
　　以往，熙明帝只觉得自己的女儿发掘了一位朝廷栋梁，可在刚刚的噬天火焰里，熙明帝的想法陡然发生变化。
　　成华的未来，该不该在靖安郡王府？他沉静的目光映在了成华玉白的面颊上。
　　
　　“走吧。”熙明帝道。
　　
　　层层包绕保护的人群迅速散开，成华公主看见那个被隔在圈外的清俊男子，遗世独立。
　　
　　他没有走动，没有听见这边的讨论，甚至以为现下所有人要移至山下。
　　他面容恬静，躬身致礼。
　　
　　就是这一个瞬息，成华看见陆绶似乎重心不稳，他笔挺的脊梁微微一颤，防也来不及防备，就像是崩塌的山脉，跪倒在地上。
　　
　　成华眼睁睁看着陆绶唇角渗出圆珠大的血滴，她像是受到了惊吓，顾不得体统礼仪就扑了过去。
　　
　　“陆绶！”
　　
　　成华不管身后侍女、卫士的阻拦，勉力撑着陆绶，不经意间，又看见她沾染血迹的卷金菊月白纱袖。
　　
　　她颤着手探过去，在明明灭灭的光亮里，摸到一片暗色的粘稠。
　　
　　“陛下，先移驾东庭，让太医为陆绶治疗吧！”
　　
　　成华听见吴谓在一旁焦急地进言，她盈着水光的眼睛在得到允许时满是光亮。
　　
　　她才等到陆绶，怎么能任由他死呢？
　　
　　东庭银朱玉栏阻隔着繁杂的人群，除了进进出出的太医，便是不愿意退开的成华公主。
　　
　　陆绶被吴谓扶着趴在塌上，成华没有什么阻拦就看见陆绶后背大片烧灼的痕迹。
　　
　　是了，那几乎半人粗的横梁摔落下来，怎么可能不是被火吞烧过的呢？他究竟是怎么样，才能忍着一言不发，还抱着她落到的华心亭？
　　
　　成华不敢接着想下去，她葱白的手指紧紧扣着身侧的纱裙，像是要用暗伏着的银线在手上勒出一条口子才心满意足。
　　
　　太医坐在塌旁，看着暗蓝色的官服与烧烂的皮肉绕在一起，形成破碎的条索。
　　所有的暗淡都可以是血肉，也可能是没有烧干净的衣裳。
　　
　　太医沉沉叹了口气，走出来道：“陛下、公主，眼下陆大人身后的皮肤有一部分需要清除，再敷上药草，约么半月、哦不，陆大人武艺高强，兴许可以更快正常走动。”
　　
　　成华唇角微颤：“除去皮肤？”
　　
　　“是。”太医道：“陆大人心志刚强，撑的时间有些过长了。”
　　
　　成华眼尾泛红，她难过于现在的这个样子，她回来本来是让陆绶平步青云的，可如今，陆绶因为她又受了这样沉的伤。
　　
　　“照做吧。”
　　
　　身侧传来熙明帝沉稳的声音，成华默然跟着点头。
　　
　　“那微臣着人去制麻沸汤，这样陆大人也好受些。”
　　
　　话音落，自刚刚太医还未开口就缄默不语、立在东庭的吴小侯爷突然开了口：“不用麻沸汤！”
　　
　　成华惊异回头，却看见吴谓剑眉紧蹙，唇线抿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直接动手吧，陆绶挨的时候想必就很清楚，他根本用不了麻沸汤。”
　　
　　“什么意思？”
　　
　　“臣自幼同他一起长大，小时候练武，他用了麻沸汤之类的东西就会高热不止。”
　　
　　东庭殿内霎时一片寂然。
　　
　　太医站在内室的帘幔下满是踌躇，他看着熙明帝，又瞥着连仪冠都不顾的成华公主，焦躁万分。
　　
　　剥去后背绝大部分的皮肉，还不能在昏迷不知痛的情况，就算是生生挨，只怕也会把人疼死。
　　这该如何是好？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公主看着滴汗如雨、半是昏迷的男子问。
　　
　　“这……没有。”太医也担忧地看向陆绶。
　　
　　迷迷糊糊间，香兰气味流转。
　　
　　陆绶强睁着眼睛，声音像是将断未断的琴弦，高一句，低半句。
　　“太医，陆某还撑得住。”
　　
　　话罢，他强扭着头，无害虚弱的眼神扫过成华公主，恭敬地落在熙明帝身上：“陛下，内室血腥，微臣无法、还请陛下移驾。”
　　
　　话里话外都是将公主请出的意思。
　　
　　熙明帝看着塌上的青年，年少有为、心志高洁，独独少了显赫的家世。
　　他又看了被玉珠强拽着、但脚步似乎钉在地上的成华，心中的天平再次动摇。
　　
　　“成华，出去。”熙明帝最终下了令，负手穿出内室。
　　
　　殿外，月华如练，丝丝绕绕。靖安山，没有一个夜晚，比今日还称得上月朗风清。
　　
　　成华刚一出来，尉栎就十分贴心地、在紧挨着内室的墙外置了软椅。
　　玉弦也在公主悄然行走时，不经意用白狐大氅紧紧围住公主。
　　
　　成华拨了拨耳边的碎发，眼光像是水一样划过立在中庭的官员、世家大族。
　　半晌，她才淡淡收回眼光。
　　
　　此时，薛予羡终究忍不住围了上来，他有很多话想问问公主。
　　
　　在烈烈的火海里，为什么明明他从未经历过，脑中却有一个近乎一样的场景，刺伤着他。
　　究竟是什么时候，公主抱着琵琶，以那种从未见过的神情，注视着他。
　　为什么他时时记着、就像是刻在他的骨头上，有一个同公主近乎一样的女孩，在梅花点点下，轻轻向他笑着……
　　
　　他有感觉，公主兴许会给他解答，而那个女孩，对他很重要很重要。
　　
　　“公主，”薛予羡停在玉阶下，与坐着的公主平视：“你可还安好？”
　　
　　成华目光停留一瞬，又朝后靠了靠。
　　
　　“臣想问问公主，公主是否……”
　　
　　“你住嘴。”
　　成华平淡到不愿理睬的声音在中庭响起：“本宫现在没心情听你说话。”
　　
　　薛予羡被公主骤然打断的话还哽在喉头，下一秒，他就不得不接受，公主此刻正全心全意听着另外一种声音这件事实。
　　
　　陆绶，新科探花郎、成华公主最为看好的肱骨之臣，此刻正如同遭受地狱般的磋磨。
　　
　　那如千刀万剐的刺痛，转化成为一种来自胸腔的低吼，顺着压抑的每一分力量，低低散开。
　　
　　咬紧的牙关抵挡不住呼之欲出的哀叹，在寂静的夜里，揪扯着成华公主的神经。
　　
　　她似乎听见了裂帛声，成华鼻头微酸，大抵是陆绶难受极了，忍不住才抓破了塌上的锦被。
　　
　　成华想象的到，太医在酒上灼烫的刀，怎样顺着陆绶的肌理，不加任何措施，狠狠划过。
　　
　　这一时刻成华满脑子都是陆绶。
　　他上辈子，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是不是比现在还要委屈？
　　
　　陆绶……你再等等我。成华飘渺的目光锁在透过窗户的光芒上。
　　
　　“殿下，华庭之事是否要移交刑部？”
　　
　　褚易很快便封锁了上华庭的路才，眼下，就等陛下和成华公主的命令。
　　
　　成华闭了闭眼，在一片清明中抬眸：“不用问过父皇了。”
　　
　　她声音淡然：“你也不用管。”
　　
　　“交给公主府和景国公世子吧。他们有分寸。”
　　
　　




28.  华庭明（三）   我总觉得，薛予羡比我们……

　　东庭这一夜格外漫长, 成华公主如同这个夜里所有人一样，睡得并不安稳。
　　好在天际渐白，不经过玉珠的提醒, 成华公主就掀开东庭的珠帘。
　　
　　如若没猜错, 景椿是时候带来华庭内撒莹粉的人了。
　　
　　成华眸光微冷, 看向内庭时，又不自觉温和几分。
　　昨夜陆绶经过的苦痛，她看在眼里；陆绶忍而不发的痛楚，她也听过。
　　
　　做错了就要认, 这次, 宁小娘无论是什么原因, 她绝对不会放过。
　　
　　她沉下心神，摩挲着袖间的凤栖梧桐的金线，慢慢踏进院子。
　　
　　成华步步沉稳, 抬眸看着朱红门。
　　斜影一道，此时正迈进几个穿着银甲的卫士, 紧接着, 便是个玉质金相的锦衣公子。
　　
　　景椿面色如霜, 眉头紧锁，时不时担忧地看着身后的人。
　　
　　成华定睛一看，来人不是宁小娘，而是宁子衿。
　　
　　她带着疑惑，坐立了身子：“子衿，你……”
　　
　　宁子衿扫了周围一眼, 今天的人不甚齐全，看来公主本意也是想要给宁家留最后的颜面。
　　这个时候了，想来公主还是在顾虑她, 宁子衿有些难以压抑的感动。
　　
　　只是……
　　
　　她跪在青石板上，看向公主的眼神沉得像是太极宫的横木：“罪臣之女宁子衿，昨夜犯大错企图伤害公主，后来痛心悔过，今日脱簪待罪，还望公主降罪责罚。”
　　
　　成华听着，眉头拧得越来越深，身体坐得越来越正：“子衿，昨日……”
　　
　　宁子衿突然打断公主：“正是罪臣。”
　　
　　成华停了几息 ，旋即轻笑出声。
　　她脸上渐渐聚起与她仪态不相符合的怒意，她不自觉退着、靠到椅背上。
　　
　　成华的声音泛着冷，带着质问：“昨日本宫如何，你看的不清楚么？昨日陆绶如何，你也当是没发生么？”
　　她重重拍着金丝木的椅背：“你现在告诉本宫这个？！”
　　
　　宁子衿低下头，心底的愧疚腾起，却不言一词。
　　景椿看了她一眼，单膝跪地，言辞焦急：“子衿，你说的什么！公主拿清花令换得宁家女眷去沅郡的机会，你不能欺骗公主、委屈自己！”
　　
　　宁子衿陡然抬头，目光微闪，却见公主已经撇开视线。
　　周遭为数不多的世家子弟，也睁大眼睛，将目光堵在宁子衿身上。
　　
　　薛予羡在众人交汇的眼神中，看向公主。
　　他心里的公主，虽然已经不再是倨傲的象征，但这样为了一个人，拿着护佑自己一生的东西去守护，却是他从来不知道的。
　　
　　公主，原来是这么炽烈而不计较的么？
　　可现下，公主真的值得么？
　　
　　“罢了。”
　　
　　公主失落的声音在一时间安静的院落响起，像秋风卷过的残叶：“如若是你，本宫曾说过，不会难为你。”
　　
　　“你带着宁家女眷朝南去江郡吧。沅郡，那是本宫的封地，本宫如今不想你们去那里了。”
　　
　　“此外，”成华转过身，良久，她才定定看着宁子衿。
　　她一双潋滟晴方的眼睛，此刻盛满着皇家的威仪，她声音发狠，像是抵着喉咙：“倘若陆绶有什么不虞，不论谁挡在本宫面前，本宫都会要了她的命！”
　　
　　——
　　
　　来时，宁子衿坐着靖安郡王王府的马车，看着浩浩荡荡的皇家宗室仪卫登上靖安山。
　　去时，却是护龙卫看守，仅有景椿坐在对面，与她一同乘着马车。
　　
　　在逼仄的空气里，宁子衿有些不舒服，她向着窗外的层峦叠翠看了一眼，目光又淡淡落在了景椿身上 。
　　
　　“你怎么下来了？”
　　
　　景椿抬眸，是忍耐许久终究不得不说的疑惑：“你究竟为什么那样说！”
　　“明明你那天晚上那么着急！”
　　
　　宁子衿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那你相信我真的伤害公主？”
　　
　　“我自然不信。”
　　
　　宁子衿喟叹一声，“公主那般聪慧通达，又如何会相信呢？”
　　
　　“这……”
　　
　　宁子衿朝后面的马车看了一眼，林立随行的护龙卫银甲肃穆，围着宁小娘乘坐的马车。
　　“此事，是小娘做的。”
　　“我必须保下小娘。不是我与小娘有多少恩情，而是公主只会放过我。”
　　
　　“小娘生下贺弟和小妹，这是我宁家没有没入贱籍的最后几个小辈了，我不能看着他们被小娘牵连。”
　　
　　景椿顿了半晌，才轻轻道：“看样子，这次，你确实伤了公主。”
　　
　　宁子衿面上一片苦涩，她又何尝不知道这件事她做的不对，甚至，一而再仗着与公主的情谊，逾越雷池。
　　“我没有办法，” 宁子衿眼眶不着痕迹染上微红，片刻，她下定决心：“给我些时间，我会亲手处置了小娘的。”
　　“等到了江郡，贺弟和小妹去私塾，一年半载，小娘没了，忘了也就忘了。”
　　
　　“她既然不顾宁家，那我容不下她。”
　　
　　景椿点点头：“这样也好。”
　　
　　山路颠簸，景椿看着心身俱疲的宁子衿再也没有说话。
　　他像是个安静的塑像，笔挺地坐在马车内，护着窝在角落的姑娘，给她一些力量 。
　　
　　这段时间，宁子衿失去的太多了，如今，即便是与公主这样亲密无间的关系，也终究不能避免这些沟壑了……
　　
　　“景世子，到了。”
　　外面的护龙卫提醒着景椿，曾经赫然的遂宁侯府到了。
　　
　　景椿掀开帘角，天色已经暗淡。
　　
　　今夜，实在算不得好夜色。
　　
　　昨夜明月高悬，与一通火焰都要争几分色彩，可今天，却是灰蒙蒙一片，无光无亮，让人透不过气。
　　
　　“子衿姑娘，要醒过来了。”
　　
　　景椿轻声地唤了一句，却得到宁子衿没头没脑一句话：“你不觉得，薛予羡有点奇怪么？”
　　
　　她陡然睁开眼睛 ，一扫先前的愧疚和颓态：“他对公主，有点不太一样。”
　　
　　“怎么？”
　　
　　“他昨夜……”宁子衿皱了皱眉：“他这样，让我不安。”
　　
　　景椿安慰道：“薛予羡对公主比往常是上心了些。”
　　
　　“谁要他半全不全的心呢？还是，公主配不上一个全心全意为她的人？！”
　　宁子衿揪着广袖：“我只是有些担心。我总觉得，薛予羡比我们多明白什么……”
　　
　　……
　　
　　春意阑珊，一只精致的小躺椅上安然睡着一个姑娘。
　　那女子像是上好的沉香，吸引着薛予羡向前靠了几步。
　　
　　他垂眸，一抹惊讶映在脸上，这椅子上竟是成华公主！
　　
　　公主乌黑的发像是朝下汩汩流淌的泉，随意绕在金丝木上。
　　她面容白皙如玉，与额间的红玉额饰辉映；双目微合，面上的酒窝象征着她此刻较好的情绪。
　　
　　“知慕……”
　　
　　薛予羡听得公主的梦中呢喃，心下竟然不自觉开始发颤，他总觉得这是他失去好久、又复而获得的一分悸动。
　　
　　他不愿吵醒公主。
　　
　　但是，他竟然看见一个同他一模一样的男子，持扇立在公主面前，为她挡去刺人的阳光。
　　
　　这是曾经的他吗？
　　
　　“知慕？你回来了！”
　　
　　“嗯。”那男子笑着弯下身子，带着宠爱，轻轻拂过公主的发项：“景玉怎么在这里睡？着凉了怎么办？”
　　
　　“着凉了也是你回的晚，让我等着了。”
　　
　　说罢，公主像是个小孩一样，窝进了那个薛予羡怀里。
　　她美丽的眼睛里像是沉着星辰，那里面，也有个他。
　　
　　薛予羡在身侧看着，手指不受控制蜷了起来，朝公主探去。可一瞬间，却换了个场景。
　　
　　那是在大堂，可与刚刚温馨的画面截然不同。
　　
　　满眼是他、明媚的公主像是变了一个人，阴鸷地坐在上首。
　　“你可真会给本宫送礼。”
　　
　　“景玉，你听我说，这件事我如今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公主哂笑：“那如何解决？”
　　
　　薛予羡看着地上跪着的景荣枝，仿佛有一段记忆浪潮朝他涌来。
　　那是公主嫁给他的第三个年头，那时候他们的情谊如同最为明亮的烟火，蜜里调油也不过如此。
　　只是，今天这个日子，是他莫名其妙和景荣枝在一起……
　　
　　薛予羡神情变了变，如今的他，站在旁观者的身份，竟然奇迹般发现了当年错过的关窍。
　　他虽然爱慕景荣枝，但怎么会认错公主，和寡居的景荣枝在一起？
　　
　　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看着那个懊恼的薛予羡嘴唇动了动，他想阻拦，却穿身而过。
　　
　　“这件事，是我的过错。男子汉大丈夫，我承认我曾爱慕过景姑娘，这次……”
　　
　　“怎么？”公主站起身，讽刺道：“你想让本宫怎么样？”
　　
　　“景玉，你冷静一点。”
　　
　　“冷静？”公主一把推开了那个薛予羡：“本宫是大靖唯一的嫡公主，生来高贵，不受委屈！”
　　“你若想娶她这个东西，不如等本宫死了！”
　　
　　“景玉！”那人道：“我不许你说‘死’字。”
　　
　　“哦，”公主笑笑：“那你在做什么？”
　　公主捏住跪在地上的景荣枝的下巴，直让她疼到轻呼一声：“那她算什么？”
　　
　　“成华，你放开她，有什么事我们夫妻说！”
　　
　　“呵！”
　　
　　……
　　
　　尖厉的争吵、转圜似的求和，暴怒、楚楚可怜，还有摇摆不定，这些像是横织的缎子，一匹比一匹破败。
　　
　　薛予羡只觉得这些东西像是要将人溺毙，他喘不过气来，又毫无办法。
　　他像是沉在了这乱糟糟的一片中，无法清醒。他捏着自己的衣襟，眼看着就要将华服撕成一条条碎片。
　　
　　蓦然间，他睁开了眼睛！
　　
　　




29.  春意（一）   这是他两世所求

　　
　　山寺桃花, 灼灼辉辉。
　　
　　薛予羡站在棕褐色的桃花树下，心乱的像麻。
　　
　　他竟爱过公主。
　　
　　兴许是在那个梦里，也可能真的是存在上一世。
　　但不论怎样, 此刻他竟然分外想看到公主, 什么姿态都可以, 只要不是那位剑拔弩张的公主，都能让他安心几分。
　　
　　为此，他站在了去东庭必经的路上。
　　
　　他很难想象，一向随性的公主, 每日像是晨昏定省一样做的事, 竟然是去东庭看一个寒门布衣……
　　
　　果然, 未时刚过，在影影绰绰间，薛予羡就看见了公主浅月牙白色的衣裙。
　　她不像梦中那般娇美, 也没有后来的尖锐。
　　
　　薛予羡拦住公主，在她面前欠下身, 恭敬中淡淡透出一丝他也无法忽视的亲近：“公主金安。”
　　
　　成华公主显然被他这样乖顺惊了一下, 她挑挑眉, 旋即带上一种疏离的、官方的笑容：“薛世子怎么在这？”
　　
　　知慕，你怎么才来？
　　薛予羡脑中瞬间闪过这句娇俏的话。
　　
　　公主曾因见到他而这样满心欢喜过，可又是在什么时候，慢慢远离了他？
　　
　　是因为陆绶吗？薛予羡皱了皱眉。
　　
　　“薛世子有什么要说的，不妨快些。”
　　
　　薛予羡从公主的催促中回过神来：“前日公主受惊，臣多次想要问问公主是否安好, 但一直找不到公主。”
　　
　　“哦。”成华回得不咸不淡，她以为薛予羡只是例行问安，就随意道：“本宫安好, 薛世子去做自己的事吧。”
　　
　　眼见着成华公主就要绕开他，薛予羡不知怎么，突然出声：“臣这段时间可让公主生气了？”
　　
　　成华脚步一顿 ，心中顿生疑窦，薛予羡今天未免也太奇怪，以往他可绝对不是个爱往自己跟前凑的。
　　她回过身，探究地看了过去。
　　
　　“臣觉得，公主对臣似乎有什么误会？”
　　
　　嗯？成华这下是真的觉得薛予羡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体。
　　“你、病了？”
　　
　　“不是。臣只觉得公主似乎不待见臣，自己想要挽回。”
　　
　　成华看着他面色肃然，不像是作假，而那句挽回，更是由心底所发。
　　她不得不正视起来，好整以暇看着他，听听他接下来想说什么。
　　
　　“以往种种，是臣做的不对。在御花园听见公主的话，已经后悔不已。”
　　“后来，臣又有幸同公主多言谈几句，发现是臣心中多有偏颇，才让许多事看似水火不容……”
　　
　　成华像是赞叹般点点头，心里却冷笑几声。
　　
　　好生难得，一向骄傲的靖安郡王府世子爷、大靖第一公子薛予羡，也能说出是他错了这样的话。
　　可是，这话又有什么用呢？
　　现在，她又在乎几分呢？她只想要陆绶。
　　
　　成华面上淡然：“你这样，华裳县主可是会难过的？”
　　
　　华裳县主景荣枝，薛予羡听到这个名字不由自主停了一刻。
　　
　　他看着公主皎若明月般的姿容，想到了梦里凄婉的景荣枝，一时间有些怔然。
　　
　　他爱的是景荣枝，却在梦中娶了公主？
　　他爱上公主，却又为了景荣枝和公主渐行渐远？
　　
　　这些真的是他吗？
　　他在做什么？
　　
　　那梦不过是半清不明，如今烦乱的思绪却是真实存在。
　　他定了定心神，摸出一方帕子 ，帕子素白色已经有些发旧，隐隐埋着金线，他将它紧紧捏在手心里。
　　
　　成华看得清楚他的踌躇，毕竟是七年夫妻，就算是上辈子的事，翻篇了，可对于这些小的表情她还是了如指掌。
　　
　　她不着痕迹冷睨一眼薛予羡，不知道他发的什么疯，又来拉扯她，又放不下景荣枝。
　　“薛世子，本宫说过，华裳县主和你的事，本宫如今不愿在意。”
　　
　　她灿然一笑：“更何况，本宫有仇必报，你如若得罪本宫，又怎么还能这样同本宫说话呢？”
　　
　　“这…… ”
　　
　　成华捻着月白纱袖，“本宫不与你多说了，陆大人还在等本宫。”
　　
　　薛予羡心中莫名堵了起来，他双眼微睁，看着公主娉娉袅袅的身影没进桃林，后面鱼贯而入紧贴着仪卫，直到再也看不清楚。
　　他微微叹了口气，东庭峰上，那位区区五品的陆大人，这番大概彻底成了朝廷新贵了吧。
　　
　　成华公主不作停留，在染着药香味的偏殿走了一圈，轻轻踏进了内室。
　　
　　在青白色的纱帐的阻挡中，隐隐约约还看得见陆绶趴在塌上。
　　
　　成华蹑手蹑脚靠近了一些，她垂眸扫过，陆绶如同鸦羽的长睫微微颤抖着，像淋了雨的小麻雀在颤抖。
　　
　　这几日，他一直都睡不安稳。
　　
　　成华心里酸疼，她想看看他的伤，可每每只要她来，陆绶就格外执拗，连着太医也像是受了他的感染，清风亮节起来。
　　
　　“陆绶？”
　　
　　成华低低唤了一句，见塌上的人没有反应，她大胆起来。
　　
　　葱白的手指像是试探着危险的小兔子，微微蜷着，但又坚定移向帘帐之内，与陆绶披着的绒毯只差一步之遥……
　　
　　“殿下作何？”
　　
　　暗哑的声音陡然响起，惊得成华一跳。
　　
　　“你没睡？”
　　
　　陆绶没说话，但成华却像是被石头砸了脚，紧张起来：“你是不是又疼了？我去传唤太医。”
　　
　　陆绶扭过脸，眉目里难免染上苍白：“微臣无事。”
　　
　　“那你……”
　　
　　“殿下，”陆绶顿了片刻，“男女授受不亲，殿下这样对微臣，不合规矩。”
　　“更何况，殿下在东庭待得时间太长了。”
　　
　　成华撑着下巴，眉眼里盛着一本正经对自己说话的男子，他以前可不是这么爱说话的，他以前可是冰冷如霜、推拒她千里之外的。
　　她渐渐跃起愉悦，干脆一撩衣裙，坐在踏板上，像是温顺的猫趴在塌上：“可我不觉得。”
　　
　　她声音如玉如铃：“陆绶，那晚，你怕吗？”
　　
　　陆绶敛下眉眼，他听明白公主说的是华庭的大火。
　　烈烈火焰仿佛还在眼前，这会儿公主问他怕么，他的第一反应，却还是担忧公主。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保护公主，本就是大靖子民该做的，更何况，他若为公主而死，那或许真的是他的宿命。
　　他合该站在离公主不远不近的地方，小心揣怀着自己的心意。
　　
　　“我那晚其实怕。”
　　他听见公主恍若自言自语的诉说：“那时候，我恨不得处死所有跟我过不去的人。”
　　
　　“可陆绶，当我看见你的时候，我突然不想了。”
　　“我想起很多很多事情，那一瞬间，我却觉得，我仿佛一直在等你。”
　　
　　“你怎么让我等了这么久？”
　　
　　这句话像是一记惊雷，勾起那夜的记忆。
　　陆绶怎么会不记得，当时公主扑到他的怀里、泫然欲泣时也说的这句话。
　　
　　“你就不能再亲近一些我？”公主像是撒着娇，带着几分亲昵的埋怨。
　　
　　陆绶强转过身体，双眼与公主明媚的眸子相撞。
　　他定眼看向公主，那凝脂一样的面庞与他不过一掌距离。
　　
　　公主吐气若兰、如丝如缕，就在他身边缭绕。
　　她目光诚挚，就像是要把心意展开给他看。
　　
　　一瞬间，陆绶觉得自己的胸膛滚烫，他想趁着公主心绪不稳，闯入公主心里。
　　这是他两世所求。
　　可他却临关头克制住。
　　他喉结滚动，这样不是君子。
　　
　　“你就不能陪着我？”
　　
　　公主声音恳切，陆绶目光却陡然复杂。
　　
　　上一世，公主也是这样对他说的。
　　
　　在漫漫长夜，寒星寂寥的时候，公主府被月华铺满，映出雪地莹莹的光。
　　他为公主掌着灯，那时的公主，孤寂地道出这样一句。
　　
　　他以为公主是想和他一起，却不曾想，公主只是因为得不到另外一个人而落寞。
　　
　　或许，谁陪着公主都可以。可他日后离开、进朝堂却确确实实成了公主的污点。
　　
　　陆绶停顿了。
　　
　　他尽量压制翻涌而上的情绪：“殿下，微臣同殿下身边的人一样，自然会同殿下一起。”
　　
　　成华听罢，皱了皱眉，她明白陆绶在拒绝。
　　但她难得善解人意，甘愿为了陆绶缓和一步。
　　
　　成华转了话题：“这次你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父皇这一个月不会给你安排活计。”
　　“而且，你有了另外的身份，玖樟台侍中。”
　　
　　从五品的刑部官员到四品玖樟台侍中，听起来不过升了一个品级，但陆绶眉眼却透过惊讶。
　　他凭心而行的一件事，竟悄然间为他铺好了想走的路。
　　
　　玖樟台侍中，这是大靖历代宰辅或升或降时都做过的位子，虽然不是定式，但确实类似一种默认。
　　位低，职权却高。
　　
　　“陛下他……”
　　
　　“下山后，我能去陆府看你么？”
　　
　　公主像是试探似的小心，轻轻熨过陆绶的心。他敛下眉眼，在长久的默然里，他突然觉得每次拒绝公主都是如此艰难。
　　
　　“殿下若是屈尊要来，那便来吧。”
　　
　　




30.  春意（二）   “其余就罢了，这回春散和……

　　京城步云街, 在林立的白墙黑瓦间，有一间不太显眼的院子。
　　
　　院门打开，藤架上的绿植像是迎风生长的花, 漫过木制的门, 一个劲摇曳。
　　
　　尉栎长久地拿着成华公主为陆绶准备的上好的药材, 观察半晌，终于麻利地往沉色的桌案上摆了起来。
　　顺便还留了一个眼神，盯着内室的动静。
　　
　　“嘶——”
　　
　　一声闷哼自内室传来，与屋外的藤叶一道发颤。
　　
　　“怎么, 疼？”
　　
　　紧跟着的是戏谑。
　　
　　尉栎掀了帘子, 进到内室, 看了一眼陆绶满是伤痕的背，腐肉还未完全褪去，瘢痕新生, 各种颜色交横。
　　
　　“抹草药就得这么狠才行，要不然呢, 没用！”
　　
　　陆绶剑眉皱着, 拉好衣裳坐起来看着吴谓, 对方神色漫不经心，却把心里的话传达地十成十。
　　
　　陆绶知道，吴谓还是在担心他以后也如同这一次一样，意气用事。
　　
　　“我看你这次好了，也别想着其他了，问问沈太医, 有什么办法让你能喝麻沸散。”
　　“我有感觉，你这身体，就这么破败的命！”
　　
　　“世子怎么能这么说话？陆大人吉人天相, 未来出将入相的命。”
　　“哪有你说得这么玄乎？”
　　
　　吴谓转头，睨了一眼尉栎，上下扫了一遍：“来过来送药了？这两日不见，成华带了什么珍宝？”
　　
　　尉栎面带微笑，神色微顿，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吴谓嫌弃地扔下手里的药碗：“得，白问！小爷自己去看吧。”
　　
　　内室仅有陆绶和尉栎两人，寂静悄悄弥漫开来，却被外面的压抑的笑声打破。
　　
　　“这……成华还真敢送！哈哈哈！”
　　
　　尉栎闭了闭眼，紧听着吴谓后面的话：“冬虫夏草、鹿茸、回春散、虎鞭丸……”
　　“其余就罢了，这回春散和虎鞭丸是乱送的？”
　　
　　尉栎不敢看陆绶渐渐沉下去、近乎尴尬的脸，“公主只是问太医，对男人好的药。”
　　“属下不知道，如今的太医都是这么下/流。”
　　
　　尉栎忙补充一句：“陆大人可千万别多想！”
　　
　　“呵呵 ，我还不知道成华？”吴谓掂着手里的白玉缠枝瓶：“成华看了这么多话本，还不知道这东西是干嘛的？”
　　
　　他说着，将药放在陆绶枕边：“啧啧，好生拿着，说不定有用。”
　　
　　陆绶剜了吴谓一眼，接过虎鞭丸，有些无奈：“尉栎呐，以后不必帮公主为我送药了，我用不上。”
　　
　　“这……公主还想亲自为陆大人送呢！”
　　
　　陆绶：“……”
　　
　　“她刚回京，陛下能让她闲？”吴谓疑惑道：“不会这次又要放过华裳县主吧？”
　　
　　吴谓看着陆绶认真起来的神色，接着道：“这两日没与你说，那次华庭的火，是宁小娘放的。”
　　
　　陆绶道：“与华裳县主又是什么关系？”
　　
　　吴谓道：“不知道，成华把事情交给了景椿去查。”
　　“不过，我听闻，宁小娘最后单独交谈过的人，除了宁子衿，就是华裳县主。”
　　
　　陆绶敛眉，心下却有了计较 。
　　华裳县主绝对没有胆子做这样的事。
　　至于这次，大抵也是这久久积攒的、还未破开的矛盾。
　　
　　公主如若真的能走出一步，给华裳县主警告，这确实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
　　
　　酉时过，天际渐渐染上金色华光。
　　成华独一无二的黑色烫金纹马车，稳稳停在景国公府门口。
　　
　　她拾阶而下，朱红青团的正式服装称得她犹如昆山神祇，尊贵不可侵犯。
　　
　　景国公看着庄重的公主仪卫，也没有多去考虑其他，直接叩拜，将公主引入府邸。
　　
　　浩浩大堂，成华公主坐在上头，捏着官窑的瓷釉杯，眼神带笑，却深不见底，如掠过的光扫过每个人。
　　
　　“成华，这几日看气色，你倒是好了很多。”
　　
　　说话的是景国公，先皇后的亲哥哥。
　　景国公与先皇后亲厚，故而幼时的成华经常出宫在景国公府借居玩耍，久而久之，对景国公的亲切，也不似其他人。
　　
　　“舅舅挂心了，成华没事。不过这番来，倒是真有事情。”
　　
　　“需要臣帮忙？”
　　
　　成华眉眼带笑，弯出好看的弧度：“不算是帮忙，但确实是成华想为朋友求个愿景。”
　　
　　说着，成华的目光落在了景椿的脸上。
　　
　　景椿面容肃然，似乎早就知道公主要说什么，他耐心等着公主的下文。
　　
　　“成华想把苏姨娘的位分提高。”
　　
　　“嗯？”景国公与苏姨娘对公主突然的提议表现出了疑惑：“公主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舅舅这么多年劳苦功高，这番华庭，成华又得琼枝和表哥相护，总想做点什么报答。”
　　“细细想来，端懿表姑去世多年，舅舅总该立个正室了。”
　　
　　“什么！”
　　
　　一声惊呼自堂下传来。
　　
　　成华唇角噙笑，不慌不忙看过去，华裳县主景荣枝正站起来看着她，目光颤抖，里面写满难以置信。
　　
　　“公主，你……是要扶正姨娘？”
　　
　　成华笑得心安理得：“当然！”
　　“华裳你如今是景国公府唯一的嫡女，平素受景国公府的庇护，此番自然知道本宫是对景国公府好。”
　　
　　“这，可是……”
　　
　　成华放下茶盏，语重心长道：“苏姨娘做了景国公府的女主人，这样寄存在她身边的两个孩子，连同琼枝，也一起是嫡系了。日后，这都是数不清的好处。”
　　
　　景荣枝盯着成华，看见她笑得灿然，还有什么不明白。
　　
　　呵呵，造福景家是么？可这样，对她而言，又是什么？
　　难不成景家还要是一家子嫡出吗？！难不成日后她还要和景琼枝他们平起平坐吗？！
　　
　　景荣枝闭了闭眼，姿态柔美，向着成华福了福身子：“公主为我们景家考虑，臣女感激不尽。”
　　“只是，母亲端懿长公主早逝，臣女有时难免想起母亲……”
　　
　　言辞恳切，目光盈盈，似有水光，望者生怜。
　　
　　成华点点头，表示景荣枝说得都对 。
　　
　　只是，景荣枝素来以嫡女高贵自居，而成华这次就是为了拿走这份尊荣，又怎么会听她多说？
　　
　　“华裳说的有理。只是表哥多得苏姨娘照拂，而你也是如此，这样安排，也让你早从端懿表姑之痛中走出来。”
　　
　　“可是……”
　　
　　“可是什么？”成华截住话头，看向景国公和苏姨娘：“琼枝此番救了成华，成华已经向父皇禀明，封琼枝为华心县主。”
　　“一门两县主，这是荣耀。”
　　
　　说着，成华从上座上起身，走到一直安静不语的景琼枝面前，对方眸色清亮，隐隐透着感激。
　　
　　成华颇是欣慰，她明白景琼枝知道她的意图。
　　
　　她确实是通过提高景家的身份打压景荣枝，但另一方面，她也在投桃报李。
　　只有景琼枝身份真正有了改变，她才能在镇南候府站住脚。这才是对她和吴谓最好的帮助。
　　
　　思及此，成华微微一顿，她想到清俊淡雅的陆绶。
　　他推拒她，是不是也有这样的顾虑呢？
　　
　　成华拉回了跑偏的心思，目光沉沉：“眼下，华裳和华心两位县主都是上京让人艳羡的，不知道年底，还会不会让人更加羡慕？”
　　
　　成华声音如玉，清清铃铃，但落在景荣枝和景琼枝的耳中，却是截然不同的意思。
　　
　　景荣枝目光渐渐暗沉，如同天外渐渐灰淡的阳光。
　　
　　至于景国公，在一知半解中探查到这份耐人寻味。
　　他心中掺杂着复杂，将公主送出景国公府后，折回了书房。
　　
　　书房沉致，烛火在玲珑灯里跳跃，气氛压抑，包绕着里面景国公、景椿与景荣枝三人。
　　
　　“这段时间，看来有不少我不知道事，对么，荣枝？”
　　
　　景荣枝看着景国公利箭似的目光，心里一沉，不由抖了一下。
　　
　　“公主不是计较大臣家中俗事的人，但这次——”
　　
　　景国公话没说完，景荣枝便哐地一声跪倒在地上。
　　“可爹爹真的要答应吗？爹爹不要娘了吗？”
　　
　　景国公看着泫然欲泣、柔弱文雅的女儿，长久没有说话。
　　
　　景荣枝出生不久，端懿长公主就因病去世，她也因此被养在了柳姨娘的名下。
　　谁知道，柳姨娘却是个不知高低的人，白白把景荣枝养成了个爱攀比的性子。
　　
　　若不是柳姨娘后来害了苏姨娘的景树，这些事不会牵扯进来，而他也绝不会发现女儿的性格已经有些偏执。
　　
　　景国公叹了口气，抬眸看了眼景椿，这是未来景家最为有希望的孩子，他想把所有的决定权交给景椿。
　　然而，景椿眸色暗沉，只是低低看着啜泣的妹妹，一字不发。
　　
　　“椿儿，你怎么看？”
　　
　　景椿收回目光，神色一如既往的沉稳：“儿子以为，公主的安排很好！”
　　
　　“什么！哥哥你在胡说什么？！”景荣枝跪立身子，扯住景椿墨兰色的衣裳：“你这样对得起娘吗！”
　　
　　“娘是长公主，身份尊贵，她的孩子怎么能和其他的人平起平坐？”
　　“哥哥，你这样偏心苏姨娘、琼枝，对得起娘吗？！”
　　
　　一声声质问，没有让景椿有片刻犹豫，反而让景椿敛下眉眼，缓缓蹲下，与景荣枝对视。
　　
　　他像是失望透顶，一下一下掰开景荣枝抓着他衣摆的手：“爹爹，您回房后考虑考虑荣枝的婚事吧，这些事该提上日程了。”
　　
　　在景荣枝惊讶的目光里，景椿冷冷道：“至于你问的，哥哥慢慢同你说。”
　　
　　




31.  春意（三）   “微臣没什么委屈，也不需……

　　素色的竹帘轻轻打着窗棂, 景椿扶起景荣枝后，腾出手关上了窗。
　　屋内一时间安静如下雪的夜。
　　
　　长久的沉默中，景荣枝渐渐觉得有些局促：“哥哥要与我说什么？”
　　
　　“清花节前, 你去宁家做什么？”
　　
　　“我……”景荣枝目光闪躲：“只是可怜宁家人突遭变故, 同宁小娘说了几句话。”
　　
　　“呵。”景椿叹了口气：“你会同一个没落侯府的姨娘说话？荣枝, 你太让我失望了。”
　　
　　“是你告诉宁小娘，是成华参与了遂宁侯府的审查，是你说成华一直在利用他们，是你在挑起宁小娘的怒火……”
　　景椿声音陡然变厉：“我说的对也不对？！”
　　
　　景荣枝从未见过兄长如此, 竟吓得朝后退了一步。
　　她玉白的脖颈微微一伸, 旋即又挪了一步：“我只是说过几句话罢了, 怎么了，是我让宁小娘那么做的吗？我怎么知道她如此大逆不道！”
　　
　　“还是，哥哥要把我送给刑部, 送给公主那个情人、朝廷新贵陆绶，来换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啪”一声耳光清脆响亮, 像是带着寒刀, 连烛台上的火苗都接连跳动。
　　
　　对着景荣枝捂着脸, 颤抖的眼神，景椿难得狠下心：“你现在还不知错？”
　　“你以为刑部查不出你说的这些话？要不是公主想放过景家，现在你还是这华裳县主？”
　　
　　景荣枝唇角带着诡异的笑：“华裳县主？哥哥莫不是以为我这个县主有多值钱？”
　　“等圣旨下了，景琼枝他们都能压我一头！”
　　
　　“你还在在意这个？”景椿难以置信道：“母亲去世，你被柳姨娘带成这个样子，是苏姨娘教你许多东西。”
　　“这么多年, 苏姨娘对你也是恭敬，连带着琼枝在你面前，也是谨慎体贴, 你还要不知足，还要和公主抢什么？！”
　　
　　“姨娘庶女，她们难道不该对我恭敬？”
　　景荣枝梗着脖子：“我倒想问，哥哥你怎么了？我才是你的嫡亲妹妹！”
　　“你怎么不能帮帮我？你难道没有听见，成华今天的意思，就是让我赶快嫁了人？！”
　　
　　“如果你还是要掺和在成公主和薛予羡之间，你以为最后的结果，你有的选？”
　　
　　“呵，”景荣枝哂笑一声：“她只是比我多了个身份！薛哥哥根本不爱她！”
　　
　　景椿面色微滞：“荣枝，别傻了。”
　　“你说得对，公主比你多了一个身份，可就这个身份，她是君，你是臣。”
　　“更何况，你缠在公主的婚约里，你又能落得什么好名声？”
　　
　　“可我想赌一把！”
　　
　　景椿唇角微动 ，看着近乎偏执疯狂的妹妹，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她陷得太深，不仅仅是因为薛予羡，还有她不知从何而来，硬要与公主一争高下的心气。
　　
　　可人这一生，过好自己已然不易，又何苦盯着别人？
　　
　　景椿长久站立，心里却想着已经迁徙南下，可能一辈子也回不来的宁子衿。
　　无端祸患，竟然起自景家……
　　
　　他有些低落难过：“罢了。”
　　
　　“自今日起，华裳县主禁足在家，非我的手令，不必外出。”
　　
　　——
　　
　　五月风暖，接连几场捉摸不定的雨催生出了许多生意，就连陆绶这间院子的常春藤也肆意生长。
　　
　　他负手立在风口，看着公主送给他的一个小厮整理满院新种的月季。
　　等这些收拾干净，他打算算去刑部看看之前秦王给的卷宗。
　　
　　小厮乐呵道：“陆大人，院子里的月季长势可真喜人，瞧这白灵灵的样子！”
　　
　　“那可不是！也不看看是谁送的！”
　　
　　陆绶一惊，未来得及行礼，就觉得身侧一股淡淡的花香绕过旋即身上便轻薄地落下一件浅青色的竹纹披风。
　　
　　公主眉眼弯弯立在他的身前，微微踮起脚尖。
　　她的手翻转很快，不等他制止就在披风上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怎么样，漂亮吗？”
　　
　　陆绶沉吟片刻，那结蝴蝶似的 ，灵动地很。
　　“好看。只是殿下——”
　　
　　“你喜欢就好，以前我也没发现，你竟然如此不会照顾自己，还站在风口。”
　　“看来我要多陪陪你。”
　　
　　陆绶微微怔住，原本他打算劝劝公主的。
　　
　　在他休养这二十多天，公主几乎每隔两三天就要过来一次，如此频繁，已经引起言官们的注意，这么下去，对公主的婚约不好……
　　更何况以前薛予羡高傲，所有的问题与公主无关，但听闻这段时间，薛予羡也经常求见公主。
　　
　　所有的形势都向着公主欢喜的地方去，他不能自私地因为救公主，就挟恩要求什么。
　　
　　陆绶低下头，看着眼前笑靥清浅的公主，尽管，他很舍不得。
　　
　　“听闻，这段时间薛世子经常寻公主？”
　　
　　成华公主走在陆绶身侧的步子陡然停下。
　　她机警道：“提他做什么？”
　　
　　成华停滞片刻，她察觉出陆绶紧接着要说出什么，抢先开口：“你要怎样，才能不劝我离你远点？”
　　
　　陆绶脑中轰然炸开，他万万没想到公主会这样直接问，尽管公主一向直白。
　　
　　“是你觉得我不够认真，在玩弄你吗？”
　　
　　陆绶看着公主的较真 ，一时间难辨真假。
　　
　　在这段时间，公主同他越来越亲近，可这种得到，与上一世的公主府究竟有没有区别呢？
　　公主对一个陪伴她的人尚且多方照顾，更何况他刚刚救过公主？
　　
　　公主爱的是薛世子，他如果真的逾矩了，对公主有何益处？
　　
　　“陆绶，如果我要你陪着，这样我会很舒服，你会继续你的想法吗？”
　　“如果，我只想和你待着，你会不提别人吗？”
　　“我想你听我的话，而不是胡乱猜想，这样我就很快乐，你能做到吗？”
　　
　　陆绶听着娇俏的声音缭绕在已经只有他们两人的庭院，心扑通扑通跳着。
　　
　　在暮春微微扫过的风里，他渐渐清明起来。
　　
　　不论是什么危险和流言，他背着就好了。
　　如若公主腻了他，他离开也就罢了。
　　
　　这一切，再怎么推拒，心里也不是早就有数了吗？
　　只要现在能做的，能让公主开心，也没什么差别了。
　　
　　陆绶浅浅一笑，带着释然：“好。”
　　
　　什么好？
　　
　　成华公主突然听到他回了这么一声，没转过弯来，直到过了三四息。
　　成华舔了舔嘴唇，试探道：“你刚刚说，‘好’？”
　　
　　陆绶道：“是。”
　　
　　“你不委屈吗？我……你还没说条件。这……我也不知道说的清不清楚……”
　　
　　陆绶含笑：“微臣没什么委屈，也不需要条件。”
　　
　　“殿下开心就好。”
　　
　　成华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她看得出眼前的男人是真心实意在说他的想法。
　　在他的心里，她是不是玩弄他、是不是一时兴起，仿佛跟他都没有关系。
　　他只是考虑什么对她有益而已。
　　
　　成华被这份如同山川似的包容所震惊，她觉得现在的她反而有些狭隘和气短。
　　
　　兴许看出公主的矛盾，陆绶淡淡道，“前日我去刑部看了看之前积压的案子，原本今天也要去，不过，殿下在，我们去街上走走。”
　　
　　这是自重生见到陆绶以来，他第一次主动的邀约，成华不用一丁点儿的犹豫，就点了头。
　　
　　“那，你穿厚实些？”
　　
　　西市热闹，人来人往，各色的人都有。
　　长襟广袖的富家子弟，亦或是短袄布衣的穷苦人家，都趁着好日头挤来挤去。
　　
　　成华不着痕迹靠近了些陆绶，又借口自己慢，拖拽着他。
　　她不担心人多复杂，反正有公主府的暗卫偷偷跟着，但她却实打实担心陆绶的身体。
　　
　　吴谓说过，陆绶背上的皮肤，几乎被割裂了一遍。
　　他不让她看，但成华如何不能想象，那是怎样的疼。
　　
　　“你走不走得了？”公主问。
　　
　　“想不想买点什么？”
　　
　　成华总是能被陆绶清润的声音吸引过去。
　　
　　远处，一个老叟正扛着一个硕大的糖葫芦串，鲜红欲滴，连带糖丝。
　　成华像是想到什么：“陆绶，你吃过糖葫芦吗？”
　　
　　“微臣不吃甜。”
　　
　　成华含笑，“那今天试一试。”
　　
　　殷红的糖果像是沾了女孩子的口脂，陆绶如玉树立在街边。而他面前，是笑靥如花、举着糖葫芦送到他嘴边的公主。
　　陆绶觉得，他的心神又没有办法安定下来了。
　　
　　“微臣自己来就好。”
　　
　　“那怎么行，你还受着伤！”
　　
　　成华说着，踮了踮脚，靠得更近，“尝尝。”
　　
　　陆绶微微有些局促，耳边却传来几声感叹。
　　
　　“看看那个小娘子，对自己夫君真好。”
　　
　　“可不是嘛！那小娘子长得真水灵，我这么大年纪还没见过。”
　　
　　“那小郎君也是白玉面皮，啧啧，现在的小夫妻……世风日下呀！”
　　
　　“……”
　　
　　陆绶耳尖攀上鲜红，他不知道公主听不听得见，飞快低下头噙住一颗糖葫芦，就着公主的姿/势，咬了下来。
　　
　　成华公主眉眼弯成月牙，吴谓说得对，对付陆绶这样纯善的，话本什么的，就不能停。
　　你不看，这么赏心悦目的场景，不就放大在了自己面前 。
　　
　　她盯着陆绶，故作娇憨：“好吃么？”
　　
　　陆绶已然不知道口中含的是什么滋味，匆匆点头。
　　
　　成华勾笑：“你以前都是不爱吃的，想必也没那么好吃，非得我自己试试才知道。”
　　
　　陆绶有些疑惑，垂眸看过去，公主朱唇微动，含/住一颗果子，顺着那沾染糖丝的竹签取下。
　　临了，舌尖还不小心扫过了他刚刚咬过的地方。
　　
　　陆绶心如鼓锤，砰砰作响，下一刻却像是沉在公主清铃似的声音里。
　　
　　“这样吃，好像更甜。你说呢，陆寒玉？”
　　
　　




32.  遇故人（一）   喧闹却又让人心神宁定的……

　　春风和暖, 滚烫着含混不清的悸动，流转在陆绶与公主的咫尺之间。
　　
　　公主媚靥撩人，陆绶无法招架地蜷住了手指。
　　可公主像是不能理解他此刻的经历。
　　
　　她低低问：“陆寒玉, 刚刚那伙百姓说的话, 你听见了吗？”
　　
　　陆绶语塞, 这叫他如何回答？
　　
　　“你怎么不说话？”公主问：“被别人错认我们是小夫妻，你觉得丢人？”
　　
　　陆绶不知道公主又是什么感慨，但他确实不能再接这个公主紧抓不放的话题了。
　　“殿下，不如去扶风楼吃点东西？”
　　
　　陆绶他饿了？
　　成华公主顿时收了逗弄他的心意, 她是要好好待他的。
　　
　　“嗯。”成华道：“你如今能吃大补的东西么？”
　　
　　大补？陆绶眼睛微眯, 不由自主就想到了回春散和虎鞭丸。
　　
　　“算了, ”成华自言自语道：“再等你好些吧，我们今天可以去凝益斋，那里的药膳味道好, 对你也有利。”
　　“你要觉得好，我让那厨子专门给你做。”
　　
　　陆绶看着公主喋喋不休, 俨然忘记了刚刚的话题。
　　他突然觉得他要是这么一直装着, 兴许还能逃过公主不知什么时候突发奇想的话本情节。
　　
　　凝益斋不在西市显眼的地方, 但因为它独到的口味，人却是一点不比西市正街的少。
　　
　　成华公主今天微服出访，穿得素静，至于陆绶一向如清风明月，不着暗色。
　　二人走到一处，就像是站了两个玉人, 光彩夺目，少不得被往来的行人多看两眼。
　　
　　成华公主对此有些满意，她生来就是在万众注目之下, 而站在她身边的人，当然也要有此待遇。
　　
　　她自豪地抬起下巴，得意地看了陆绶一眼。
　　
　　陆绶对公主莫名升起的骄傲有些不解，但他还是静静走在公主身侧，余光扫过周遭每一个人。
　　
　　忽的，他的视线停留了一下。
　　
　　“怎么了？”
　　
　　陆绶看着一闪而过的浅色身影，顿了一下，又觉得不太可能。
　　“没什么，殿下，我们进去吧。”
　　
　　公主嘟了嘟嘴：“怎么还能叫殿下呢？我这是微服出宫。”
　　“要不，你叫我的闺名吧。”
　　
　　陆绶站在凝益斋竹帘下的身影一顿，云间蓝的广袖微微飘扬。
　　公主的闺名，叫景玉。
　　
　　宋景玉。
　　
　　这个世间，除了陛下，怕是很少有人能有这个机会，可以亲口叫出公主的名讳。
　　
　　在人来人往的闹市，阳光漫过悬挂的竹帘，落在行人身上。
　　喧闹却又让人心神宁定的气息里，公主的名字反而像是沸水，碰不得。
　　
　　“快点！叫一声阿玉让我听。”
　　
　　陆绶听得公主催促。
　　他缓缓开口，“阿玉”两字呼之欲出。
　　
　　但比他的心意复杂、万分郑重的声音更早的，是另外的一声轻唤。
　　
　　“陆大哥！”
　　
　　那女声带着久别重逢的颤抖和归宿感，他乡遇故知一样瞬间哽咽：“大哥哥——”
　　
　　陆绶手指轻轻捏住了袖口，含下唇齿边的半句话，将公主拦在身后安全的通道，转身看了过去。
　　
　　他刚刚没有看错，那个身着浅鹅黄衣裳的少女，当真是沅郡的苏词！
　　
　　成华公主从陆绶保护的缝隙里探头看去 ，迎面像是风一样跑过来一个姑娘。
　　
　　那姑娘面容清秀，是个十足的小家碧玉，梳着双尾，那样急切的模样倒是像个无害的兔子。
　　
　　成华默不作声 ，看着她自然而然抓着陆绶的袖子：“陆大哥 ，阿词可算是找到你了。”
　　
　　她是专门来找陆绶的？成华心上涌起一丝警惕。
　　
　　“陆大哥，爹爹和我是没了办法，我们听说你中了探花，这是个大喜事，想来，那沅郡的狗官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会放过爹爹和我……”
　　
　　成华抬头看向陆绶，对方没有急着应答眼前似乎沾亲带故的姑娘，目光反而探向她，像是问询。
　　
　　成华被取悦到，一时间都忘记摸清眼前姑娘是敌是友。
　　
　　她道：“那既然这样，先进去慢慢说。”
　　
　　苏词许是盯着陆绶太过认真，等到公主的声音发出，才蓦然回头。
　　
　　她看见公主的瞬间，不由一怔。
　　对方穿着茶白色的月笼纱衣，上面是金色线勾出的兰纹，衣袂浮动间，凝脂玉般的脖颈像是涂了光……
　　
　　这个女子是？
　　
　　她没敢贸然询问，只听看得陆绶听罢女子的话，当即掀开帘子，温柔地让她进去。
　　
　　苏词咬了咬唇，跟进了二楼的雅间。
　　
　　看着半年前还清冷如月的陆大哥，此刻像是捧着玉瓶一样对待这位姑娘，苏词终于忍不住：“陆大哥，这位姑娘是？”
　　
　　成华抬眸，浅淡地又打量了一下苏词。
　　凭借着宫内多年的看戏经验以及最近为陆绶准备的数十本话本的研习，成华敢断定，又是一出郎情妾意。
　　
　　她眼眸一转：“我是内宫二品女官宋靖，陆绶的上司。”
　　
　　陆绶眼里闪过诧异，却没有反驳，反而接着道：“那下官向大人介绍一下这位姑娘。”
　　
　　青瓷瓶中的花卉淡淡散着香，一如此刻的陆绶缓缓道出的话。
　　
　　“半年前，下官住在沅郡漓清镇，后来意外落水，昏迷一天一夜，是苏词姑娘连同她父亲的书船救得我。”
　　
　　哦，原来是美救英雄、一段佳话。
　　按照最近的话本，这可是十分流行的……
　　
　　成华沉默了三秒，突然看向陆绶：“我记得，你会游水。”
　　
　　陆绶眸光微闪，公主记得没错，他会水。
　　
　　但事实就是这么玄妙，他一个会水的人，却落了水，还甚至溺水。
　　等他醒来后，脑中却是上一世的点点滴滴。
　　
　　因为父母缘故，他本打算在漓清镇久住，直到科举。
　　可前尘往事与公主太过牵连，重蹈覆辙的话，那时他心中又多少有些不甘，故而他避开公主，一心一意想做个护卫她的纯臣、权臣。
　　
　　结果……陆绶看着紧挨着自己坐得公主，她眼神带光，一刻也不曾从自己身上剥下。
　　
　　现在与上一世，大概已经差不多，除了他会更有分寸，而公主，至少在这一时刻，把他放得重些。
　　
　　“那苏词姑娘，如今你为何在上京？”
　　
　　苏词听见陆绶问话，身体偏移过去：“芙意皇庄的人越来越嚣张，那日我爹只是替几个老伯说了句话，芙意皇庄的白桧就要给我爹按罪名。”
　　“后来，后来他又、又看上了我……”
　　
　　到这句时，苏词的声音已经越来越低，几乎没入雅间外的假景里。
　　
　　成华公主心中流过惊讶，她得父皇厚爱，获封沅郡及所在三座皇庄。
　　也是因为父皇的偏爱，她食封邑，但确实不曾踏足沅郡，除了上一世……
　　
　　可上一世的她，只顾着打发烦闷，根本没去管过沅郡。
　　这是她的疏忽……
　　
　　她道：“沅郡的事情，确实需要解决，我今日便向上禀明这件事。”
　　
　　陆绶道：“下官原本想趁着吏部考核，自己请去沅郡三年，只是今年变故繁多，反而耽置下来了。”
　　
　　“你早就想要去沅郡？”
　　
　　“嗯。”陆绶对着公主道：“眼下下官没有差事，去沅郡也是好时机。”
　　
　　成华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早就想去沅郡，苏词已然激动到双眼眶微红、眉眼带泪：“陆大哥，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你说过你会回沅郡！”
　　
　　嗯？
　　
　　成华心里的疑惑渐渐转化为质疑，她看向陆绶，原本要说服自己，陆绶为她受了那么重的伤，她要多给陆绶些适应她的时间。
　　可她转眸一想，陆绶的过去她竟然从未参与过，而那有关他的勾勾连连，她甚至不如眼前的姑娘了解！
　　
　　她怎么能不如别人？
　　她怎么能不了解陆绶？！
　　
　　她是要让陆绶站在她身边的！
　　
　　成华思及此，看向苏词的眼神已经悄然生变。
　　
　　“你非要去沅郡？”
　　
　　陆绶敏锐察觉到公主微微上拔的语气。
　　他轻声道：“这样最好。”
　　
　　成华不说话了，有外人在，她要学着体谅陆绶，尊重陆绶。
　　心里建设一大堆后，她终于不情愿地点点头：“那，好吧。”
　　
　　苏词听闻陆大哥的上司也说“好”，面上染上雀跃：“我就同爹爹说，来上京找陆大哥一定有用，这次，全都麻烦陆大哥了。”
　　
　　陆绶没有承接这话，反而问道：“苏伯父，还好吗？”
　　
　　苏词抿唇点点头，“这次是我同爹爹来的。幸亏芙意皇庄的人不把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放眼里，要不然，我们怕是溜不出来。”
　　
　　“既然出来了，那便好。”
　　陆绶停了一刻，“你们住在哪里？”
　　
　　成华公主在一边一直安静地听着，别的她还能全当是陆绶习惯寒暄，可这句“住在何处”问出来，她彻底坐不住了。
　　
　　陆绶有这般仔细问询人的习惯吗？没有！
　　他这样问，那下一句会不会是步云街我有一个宅子？难说！
　　
　　这怎么能！
　　
　　成华双眸紧紧盯着苏词，看着她双唇微启：“刚来上京，陆大哥，其实我与爹爹还没找到合适住的地方。”
　　
　　未等陆绶开口，成华率先道：“这有何难？尉栎 ，进来！”
　　
　　只一瞬间，雅间内出现了一个人。
　　苏词不由瞪大了眼睛：“这……”
　　
　　“为这位姑娘和她的父亲找上京最好的客栈。”
　　
　　苏词回神，看向陆绶：“这、陆大哥……我和爹爹对上京不太熟悉，所以……”
　　
　　成华微微拧了一下眉：“没关系，我派人护着你们。”
　　
　　说罢，还侧目看向陆绶。
　　
　　不知为何，当陆绶对上公主的视线时，他觉得公主有些许急切，他说不清楚，但这种急切却让他心意微微涨满，连语气都不由和缓：“苏词姑娘，你听大人安排吧。”
　　
　　




33.  遇故人（二）   原来，他曾与公主有如此……

　　暖风微醺, 顺着凝益斋微开的窗户透了进来。
　　成华公主面前是清汤锅里腾起的热气，穿过朦胧，是陆绶那张适合下饭菜的脸。
　　
　　她十分舒心吃着碗里的糯米糖糕, 心里夸赞了一句尉栎的眼力见儿：他看着苏词吃完, 就迅速带走了那位“闲杂人”。
　　
　　“陆寒玉, 你是因为那个姑娘的困境去沅郡吗？”
　　
　　陆绶停下筷子，微微一愣：“为何？”
　　
　　“那，那个苏词说你？”
　　
　　陆绶道：“沅郡是殿下你的封地。殿下虽然从来没有去过，但沅郡一旦出事, 百姓只会觉得殿下食封邑而不顾百姓死活。”
　　“这样不好。”
　　
　　成华抿了抿唇, 唇角的梨涡渐渐放大, 收敛不住。
　　她赤裸裸的表情像是在说“你关心我”。
　　
　　陆绶被盯得局促，自顾自低下头喝碗里的粥。
　　
　　成华看着，拿着小勺戳了戳他面前的碗：“我也要去沅郡。”
　　
　　“不可！”
　　
　　对面男子陡然出声, 吓了成华一跳，她言语如莺啼, 带着娇嗔：“为什么？”
　　
　　“殿下地位尊崇, 自然该在上京, 去沅郡做什么？”
　　
　　成华自从陆绶退让的第一步开始，就已经越发大胆。
　　她明眸如星，皓齿咬着朱唇：“去陪你。”
　　
　　话音落，成华看见陆绶骨节分明的手差点拿不住那双筷子！
　　
　　“我想过了，你如果不想让我去，那我可以自己去。”
　　“到时候我把尉栎他们留下, 只带着玉珠和玉弦，三个女子，倒也是方便……”
　　
　　“……”
　　
　　“万一遇到什么危险, 三个女子也好照应。”
　　
　　陆绶：“……”
　　
　　公主赤裸裸的要挟，让他毫无办法，可一想，只要是公主说的，陛下也不会不答应。
　　这些他无权置喙，更何况，与其让公主带着公主府的人，不如他在身边保护着。
　　
　　最后，成华公主心满意足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春风得意，走出凝益斋时都翻腾着雀跃，东看西看，像只涉世未深的小狐狸。
　　
　　陆绶与她并肩走着，在无声之时，浅浅淡淡为她扫去落在肩上的槐花。
　　
　　这个动作，看起来如此平常……却又如此刺目……
　　
　　“咳咳！”
　　
　　临着凝益斋的酒楼窗口处，无声无息落下一个侍卫。
　　“世子怎么在窗口？”
　　
　　薛予羡手指点着眉心，似乎借此才能扶住昏沉的额头：“你怎么过来了？”
　　
　　“属下来寻世子。”那侍卫道：“世子昨日才发了高热，今天又出门，实在不利于休养。有什么事情，不如先回府。”
　　
　　薛予羡没有说话。
　　
　　他山梗紫色的外袍在钻进的风中略是飘扬，显出几分虚弱。一向清明的目光竟然带着几分惆怅。
　　
　　“公主府那边有回话吗？”他问：“公主什么时候愿意接见我？”
　　
　　“这……公主府暂时还没有消息。”
　　
　　薛予羡唇角带苦，向上勾了一勾：“是了。公主如今有陆大人陪着，自然没什么人愿意见。”
　　“只是……”
　　
　　话到嘴边 ，薛予羡又踌躇着咽下。
　　这段时间，他过得并不好。
　　
　　那些断断续续又记不清楚的梦，像是无法脱离的苦海，将他埋入。醒来时，却又像是浪一样，送他出来。
　　
　　他只知道，他和公主牵连得很深，越是梦醒，这种明白就越是清晰。
　　
　　他一边反思着自己，一边想见公主一面。
　　可真正到这个时候 ，他才发现，原来公主不是他想见就可以见到的。
　　
　　短短半年，公主对他的态度 已然转变。
　　那个跟在他身后，叫他薛哥哥的姑娘，那个似乎可以一直等着他的姑娘 ，悄然不见。
　　
　　薛予羡有些站立不稳 ，身体也轻轻打了个摆子。
　　
　　身旁的侍卫见状，立马扶住了他：“世子，你发烧了。得快点回去找府医！”
　　
　　月上中天，靖安郡王府灯火通明，侍女们来来回回，端着汤盆往世子的房间里走。
　　被冰水浸湿的毛巾换上去，不到小半刻又烫了起来；喂进去的药就像是留不住，不过几息，全都吐了出来。
　　
　　靖安郡王和王妃在内室急得团团转，府医发现不了什么大毛病，只能几针银针，扎在大穴上做缓和。
　　
　　在紧张到近乎焦躁的气氛里，薛予羡觉得自己似乎正在醒来，就在这沉沉浮浮的混沌之中。
　　
　　在朦朦胧胧里，他看到他自己，又好像不是他。
　　在二者的相互对撞里，他走上了一条他不曾走过的路。
　　
　　“知慕，下雪了嗬！”
　　
　　女子的声音像是撩拨过的弦，在他心底打出回声。
　　
　　是公主。
　　
　　薛予羡难以自制：“景玉？”
　　
　　他看见他是华贵无双的靖安郡王府世子，他眉眼带笑，全部盛着眼前的女子：“我带你出去玩？”
　　
　　“好！我们去簪花阁买个玉镯子吧，我的镯子样式都不好看了！”
　　
　　薛予羡一路看着，这个似乎才是他和公主本该有的结局。
　　
　　只是……
　　
　　他看见光彩暗淡的公主披散这乌发，一身薄衣映出她憔悴的病容 。
　　她眼睛里带着盛放的怒意，如同一只被激怒的野兽。
　　
　　她与他对峙片刻，后来，她眼神淡了下去，不是因为软化，而是失望。
　　“够了！本宫不想看见你！”
　　
　　她眼眸微转，看着跟在他身后的景荣枝，对方像是有了身孕。
　　“也不想见到她！”
　　
　　他本该、本该与她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相携一生的。
　　
　　可后来却成了尖酸刻薄、针锋相对。
　　
　　薛予羡看着公主站在杏花下，聘聘婷婷。
　　纷乱的落花像是春雨飞落在她身上，她眉尾带着嘲讽：“本宫就是这样的人，怎么样？”
　　
　　“本月让她抄五十份心经，下月还有一百份清心经……她不是喜欢有妇之夫吗？”
　　“本宫荡涤一下她的灵魂。”
　　
　　彼时，他已经完全不在意景荣枝了，他被算计了。
　　
　　被景荣枝算计了。
　　
　　酒醉之时，他把她当成了公主。又因为年少的情谊，发生这些事后，带她进了靖安王府。
　　
　　或许一开始，他爱的不是公主，但他从未想过辜负公主。
　　更何况，他现在爱她。
　　
　　他道：“这些任凭公主处置。她敢这样做，就要接受处罚。”
　　
　　怎料公主却是灿然一笑，极尽嘲讽：“这样就能打消你的过错么？”
　　
　　“我向你解释过，这些事不是——”
　　
　　公主讽刺：“本宫为什么要听？”
　　
　　他对呛道：“那要怎么解决？！”
　　
　　话音落，公主平静的目光便盯向了他，带着淡淡哂笑。
　　他每个毛孔都像是被泼了凉水。
　　
　　他怎么能和公主这样说话？
　　
　　他缓和下来，企图挽回：“公主，刚刚是我的错。”
　　“让她去宁心阁吧，离王府最远，不得踏出一步。”
　　
　　公主平淡道：“与我无关了。”
　　
　　像是印证这句话一样，公主很少同他再说一句话了。
　　
　　直到凛州一场大雪，山月关岌岌可危。
　　他看着公主因为陆绶，一个身世卑微、不值一提的男人，破开了长久的冷战。
　　
　　可这样让他更难过。
　　
　　但是，如果有得选 ，他宁愿公主恨他、伤他、甚至把陆绶放在他的前面，也不愿意公主自伤。
　　
　　烈火噬天、梁木坍塌，他想要不顾一切冲进去。
　　他们可以闹、可以吵，可以互相记恨，可以冷漠疏离。
　　可公主，怎么能留给他这样的结局？
　　
　　白帐翻飞、哀歌四起，他一个人跪在公主的灵位前，双目通红，如同滴血。
　　
　　“公主这是要把我们靖安王府送上死路啊！”
　　
　　“知慕对她不好么？天家的媳妇就这么难伺候！”
　　
　　“母妃，薛哥哥由我照顾，我会让他好起来。”
　　
　　“多亏有你啊，荣枝……”
　　
　　他听着这些话，竟然连辩驳都懒得去做了。
　　靖安王府欠公主，他想用自己来还。
　　
　　“予羡，如今内忧外患，宜凛矿山还是要遮掩好，你可不能消沉。”
　　“待到上京来人，这些事情还需要你去亲自处理……”
　　
　　薛予羡听见父亲这样说，母亲在一旁垂泪点头，周遭的人也极其附和。
　　都是为了王府……
　　
　　他娶公主是为了王府荣耀，他爱公主，却是由心而发。
　　如今，公主因凡尘俗世而死，他却要处心积虑编篡谎言，让公主死后也不得安宁？
　　
　　可是他没办法。
　　
　　他总是在退让，他总是迟那么一步。
　　所以他最终还是没抓住公主，眼睁睁看着公主与他渐行渐远，最后水火不容……
　　
　　“你怎么不去死？我真想让你去死！”
　　
　　耳边是公主凄厉的叫喊。
　　
　　薛予羡心下一抖，公主宁可死，也想让他死！
　　
　　他的心像是被无数只箭击开了无数窟窿，那种可怕的拧巴感几乎让他窒息。
　　
　　景玉，如果有来世……
　　他的声音自唇齿间轻轻流出，紧接着没入周遭侍女紧张的往来中：“不知道能不能追上你……”
　　
　　“世子，你说什么？”靖安郡王府的府医朝前靠了靠，却什么也没听清。
　　
　　他探脉上去，一阵沉默后，吁出一口气：“世子情况稳定了！留一两个人看护着，其余人退下，让世子安静睡着吧。”
　　
　　夜尽阑珊、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映出硕大的影子。
　　
　　薛予羡探上自己眉眼处未干的泪痕，看着挑灯站在屋外的侍从，长久怔然。
　　
　　原来，他曾与公主有如此牵连，而靖安郡王府，还有他不知道的深潭。
　　
　　




34.  遇故人（三）   他又迟了一步么？……

　　
　　暮春初夏, 昨日还是阳光明媚，今日便听得一声闷雷，下起了雨。
　　檐角清铃, 淅淅沥沥连成雨线。
　　
　　薛予羡撑着出来时, 惊得靖安郡王妃一跳。
　　
　　“羡儿, 你怎么不好好休息？”
　　
　　薛予羡声音虚弱：“儿子要出门一趟。”
　　
　　“这个天气出什么门，你昨天晚上那般凶险……”
　　
　　薛予羡面上扯出笑：“儿子已经错过一次了，这次不想耽搁。母亲别管了。”
　　
　　说罢，薛予羡被自己的贴身侍卫扶着, 绕开了还想阻拦的靖安郡王妃, 走进了雨幕里。
　　
　　魏巍公主府, 朱红漆过的大门，内里的琉璃瓦，还有阻隔众人的云间白色的墙……
　　
　　薛予羡立在公主府门口, 素白的衣裳像是飘渺无力的游云，显出几分落寞。
　　云纹伞罩在头顶, 他听得雨声, 越发不安。
　　
　　不一会儿, 公主府大门敞开，里面迅速钻出一个黑衣劲装的男子。
　　
　　他闪在薛予羡面前，抱拳施礼：“薛世子，公主昨日没有回公主府。”
　　
　　薛予羡微咳一声，一息之后，淡淡道：“是陆绶送公主回宫么？”
　　
　　“大概是陆大人如此做的吧。”那人紧接着道：“不过, 刚刚青鸾殿侍奉的人来传话，公主这几日都不会来了。”
　　“据说，公主启程去了沅郡 。”
　　
　　“沅郡？！”
　　
　　“咳咳咳！”
　　
　　薛予羡的咳嗽在轻灵的雨声中格外明显, 他素色的帕子压在唇边，平白多了憔悴。
　　
　　他又迟了一步么？
　　
　　“那陆绶呢？”他问。
　　
　　“陆大人昨日下午请了沅郡的差事，估计已经出发了。”
　　
　　呵，果真是因为陆绶。
　　
　　薛予羡扶着额心，道了句谢，迅速钻进了马车里。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水珠，昨日繁华的街道，如今寂寥无人。
　　
　　薛予羡靠在车壁上，脑中是昨晚那个悠长的梦。
　　
　　“……宜凛矿场还是要遮掩好，你可不能消沉……”
　　
　　宜凛矿场是什么？父王为什么要让他遮掩？
　　
　　这是他最后帮不了公主，让公主这么决绝的原因么？
　　那现在，靖安郡王府就已经陷在里面了吗？
　　
　　薛予羡揉了揉眉心，这些事情绕得他头疼，可他又忍不住要想。
　　
　　“你们到底谋划着什么！”
　　“你们还要什么！”
　　
　　公主究竟说的什么事？
　　
　　薛予羡想要重头想一遍，理清思路，但冷不防被马车一晃，差点栽下来。
　　
　　“怎么回事？”
　　
　　侍卫的声音自外传来：“世子，华裳县主在路上，要不要见？”
　　
　　华裳县主景荣枝。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薛予羡竟然发觉自己有些怔然。
　　一瞬间前世的事情如同涨潮的浪向他扑来。
　　
　　在半刻的沉默里，薛予羡道：“让她上来。去找个酒楼。”
　　
　　马车内安静如落了雪的夜晚。
　　
　　在透着一丝凉意的雨天，景荣枝身穿花浅色锦纹衣，定定看着薛予羡。
　　
　　对方神情浅淡，带着一种让她心颤的疏离。
　　
　　景荣枝轻轻开口：“薛哥哥，你是，生病了吗？”
　　
　　薛予羡叹出一口气：“是。”
　　
　　景荣枝等了一下，原本想着薛予羡会同她再说几句，至少把病情说清楚，可没想到，马车内却再次陷入沉默。
　　
　　她愣了半晌，细微的声音响起：“薛哥哥，你是怎么病得？看你都瘦了一圈。”
　　“现在不知道——”
　　
　　薛予羡打断她：“扶风楼到了。”
　　
　　景荣枝一滞。
　　薛予羡的礼仪是宫廷司都挑不出毛病的，如今他竟然会无理的打断别人？
　　
　　景荣枝心中腾起不好的预感 ，正如在秦王府他抛下自己一样，景荣枝觉得，薛予羡在暗暗生变 。
　　
　　她迟疑了一秒，看着率先走出的薛予羡，紧跟了上去。
　　
　　依窗而坐，靖安郡王府的侍卫小心将炭盆移好，放在薛予羡身边。
　　他看了一眼窗外渐小但却仍然漂浮的雨丝，起身又要关窗。
　　
　　“窗户留着。”
　　
　　侍卫不解地看了一眼薛予羡，却对上他不容置疑的目光。
　　
　　等到侍卫走后，景荣枝才落座靠近了薛予羡一些：“你病未好，怎么连窗户也不关？还有，既然不舒服，为什么今天还要出府？”
　　
　　薛予羡抬眸，神色肃然：“县主，我去求见公主，所以出府。”
　　
　　景荣枝眨着眼睛，半晌才像是反应过来：“你叫我什么。”
　　
　　薛予羡站起身，素白的衣袖拂过桌面，他单手撑着，十分费劲，但却工工整整向景荣枝行了一个礼。
　　
　　“薛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此生县主与薛某尚未纠缠不断，我自知之前之事，薛某过错甚多，如今，希望与县主互遵礼仪，再不往来。”
　　
　　景荣枝恍惚一下，言语都开始结巴：“薛、薛哥哥，你、你说什么？”
　　
　　薛予羡看着眼眶微红的景荣枝，梦里那个跪伏在地上的姑娘又浮在眼前。
　　
　　当年，她也是这般柔弱，让他带她进了靖安王府，葬送了公主的一生。
　　
　　他心里泛上恶寒，是她让他和公主渐行渐远，是她手滑让公主摔在了霜阁受了惊……
　　
　　“我做错了什么！”
　　
　　他听得女子哀伤的问责。
　　
　　薛予羡闭了闭眼。
　　
　　往事不可追，当年他有过错，景荣枝也有过错。
　　如今，一切还来得及，而她也没有十恶不赦，他应该同她说清楚。
　　
　　他静下心神，好言道：“我与公主有婚约，虽未明旨，但确实人尽皆知。”
　　“我不想辜负公主，也不想耽误你。”
　　
　　“耽误我？”景荣枝勉强一笑，向后退了几步，青线绣鞋磕在木凳上都如若什么没发生。
　　
　　她带着哀婉：“来不及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在景国公府遇上你的时候，在你告诉我琵琶音如仙乐的时候，在你与我在水月湖散步的时候……”
　　
　　薛予羡看着对面大滴大滴滚落泪珠的姑娘，心头一滞。
　　他曾真心爱慕过景荣枝，曾真心在意这位善良娇俏的“小琵琶仙”。
　　
　　可上一世的点点滴滴他忘不了，那种如同刀割的痛苦和悔恨他忽略不了。
　　这么长时间的回忆，那种越来越清晰的了解，都在告诉他：他的回来，是为了寻回公主 。
　　
　　“这是我的过错。”薛予羡坦然道：“我可以拿一切来补偿。”
　　
　　“就为了成华？”景荣枝惨然问道：“那我要你的命可以吗？”
　　
　　薛予羡目光沉静，病容虽白，但异常坚定：“如果非要这样，那也不是不行。”
　　
　　景荣枝默然很久，终于支撑不住，坐回了椅子。
　　她扶着头，紧紧闭着眼睛，似乎这样就能躲开这个结局。
　　
　　“我、我怎么会要你的命？你怎么能这样逼我？”
　　
　　眼泪从她的指缝流出：“你们怎么都向着成华？我为什么就生来被你们抛弃？”
　　
　　她声音微弱，像是诉说，一字一句砸在薛予羡心上：“你知道么，为了你 ，我与爹爹和哥哥决裂了。”
　　
　　“我喜欢你，很喜欢你。我想嫁给你，你也说过，你要娶我的。”
　　“可成华她见不得我好！她想逼我爹爹让我今年出嫁！”
　　
　　薛予羡此刻没办法安慰景荣枝，看着她垂泪，他抱歉于之前什么都不知道时的、过错的爱慕。
　　可此刻，他清晰的明白，他更在意的事是，公主心里或许还有他，否则公主不会逼景荣枝出嫁……
　　
　　“对不起……”薛予羡道。
　　
　　“我不想嫁给承辉伯的儿子，我想要的，自始至终都是你！”
　　
　　“可我如今，不能再给你应答。”
　　
　　风雨声小了又大，像是应和着今天这出戏。
　　景荣枝哀婉的眼神投向薛予羡，她自禁足中逃脱，原以为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现在，不过是催命符罢了。
　　
　　他只是为了成华，他们都是为了成华。
　　
　　景荣枝目光微闪，远嫁京外，绝不能是她的宿命！
　　
　　她梨花带雨，仿佛是心死一般低低叹出一口气：“我有什么错呢？”
　　“不过是不得你喜欢罢了。”
　　
　　“景姑娘——”
　　
　　景荣枝摆摆手，打断薛予羡即将要说的、微微愧疚的话。
　　“可一想，你又有什么错呢？情爱之事，总是不能控制的 。”
　　
　　“罢了。”
　　
　　青衣如同浮云，无力走出房间。薛予羡立在窗边，看着景荣枝摇摇欲坠，闯进雨里，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年少的欢喜、两世的追随，公主和景荣枝一起挤在他脑海里。
　　他终是有些站立不稳，摔在了窗边……
　　
　　——
　　
　　烫金鹤纹香炉放在香木案上，成华公主笑意盈盈半倚在和软的香塌，手里捞着最近的话本，眼神却瞟向了正襟危坐的陆绶。
　　
　　“陆大人呐，”成华坐正了些：“今天好是无趣。”
　　
　　这是两个时辰内公主第七次叫他。
　　陆绶恍若未闻，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书：“还未离京许久，殿下要是烦了，回去也还来得及。”
　　
　　“陆寒玉你怎么能对本宫如此冷漠？”
　　
　　“微臣不敢。”
　　
　　公主道：“那你过来。”
　　
　　陆绶放下书，抬眸淡淡看向公主。
　　公主落落大方回盯着他。
　　
　　时间在二人之间流转，明明知道公主如今不按规矩出手，但遵从公主心意的想法，仍然占据了上风。
　　
　　陆绶眉目清俊，堆出平淡，走向公主。
　　
　　公主摊开手里的话本：“这是最新的话本，我读着眼睛疼，要不你帮我？”
　　
　　陆绶眼神扫过，心下便是一咯噔。
　　
　　




35.  芙意皇庄（一）   公主，一直是个夺目耀……

　　
　　簪花纸张被朱红色的墨汁细细勾出线条, 飘逸文字似乎是新誊抄的，还沾染着墨香。
　　
　　陆绶眼神所及出，恰好是一张半隐的插图, 隐隐约约间看得出插图中男子身材高挑, 略是清瘦, 又穿了件素衣，像是月下谪仙，高贵不可侵犯。
　　
　　“快点。”公主在软榻上催促着他。
　　
　　陆绶对待公主一向没有办法，只能是保持着面上的淡然, 接过了书卷, 将其展开。
　　
　　“怎么样, 这最近最新的话本？”
　　
　　公主吐气若兰，丝丝绕绕在他身边，他喉结微动, 勉强将注意力放在展开的书页上。
　　
　　插画是一男一女，恍若似曾相识。
　　
　　公主道：“这是我派人写的, 在京城大火, 流传得极广。”
　　
　　陆绶微微诧异, 他自然知道公主是爱看话本的，但写话本确实闻所未闻。
　　他拿起书，翻看起来：
　　
　　九公主看着那白面如玉的探花郎，越看越喜欢，只觉得怎么也不够。
　　她靠近一些，想看他面上染上绯红的模样。
　　她轻声开口：“大人……”
　　
　　“陆大人, 我写的怎么样？”
　　
　　陆绶像是从恍惚之中被陡然拉出，猛然攥住了书册。
　　
　　成华公主桃花眼微微敛着，向书册看去, 仿佛故意发问：“写的不好吗？”
　　她接过书，抬眼一错也不错盯着陆绶，“可看陆大人的表情，理解得很通透呢！”
　　
　　陆绶停了一会儿，自他在陆府答应公主陪着她后，已经越发坦然。
　　公主开心就好。
　　
　　他道：“殿下写得很好。”
　　
　　成华自然不会觉得陆绶看不出她在影射她和陆绶本人，她翻出一页空白：“那你说说，九公主怎么能和这探花郎再进一步？”
　　
　　在陆绶短暂的语塞的空档，车外传来尉栎的声音：“公主，待会儿便能进沅郡了，苏词姑娘和那位苏老爷是要安置在公主府？”
　　
　　成华从软榻上坐直了身体，才想起后面的马车还带着一个苏词。
　　
　　是了，百姓被芙意皇庄的人欺负，若是公主仪卫招摇进入沅郡，那怎么看得见沅郡那伙奸吏？
　　
　　她略是思考一下：“陆绶，你打算住哪里？”
　　
　　陆绶实话实说道：“微臣以前在沅郡有一个小竹屋。”
　　
　　成华一拍手，“甚好！”
　　
　　她掀开帘子对着尉栎道：“不用声张，低调入沅郡。这几日住在陆大人的小竹屋。”
　　“至于苏词姑娘，安排在公主府。”
　　
　　言毕，她眉眼弯弯、笑意盈盈：“你去带路？”
　　
　　陆绶抿唇：“寒舍简陋，殿下你——”
　　
　　“不是有你么？”
　　
　　夜色静谧，林中蝉鸣悦耳。
　　
　　陆绶看着窈窕的背影，心里仿佛压了千军万马。
　　他有几分后悔，怎么能让公主住在这个简陋的屋子呢？
　　
　　若是在青鸾殿，此刻必定灯火通明，可现在，不过两盏不甚明亮的灯。
　　
　　“陆绶，你今晚怎么休息？”成华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走了过来。
　　
　　她不熟悉屋内摆设，繁复的裙摆似乎刮到什么，一个不稳，眼见着就要磕到了，陆绶身形一闪，稳稳扶住了她的身体。
　　
　　屋里漆黑，月光一抹，水似的从窗户里钻进来，落在彼此的面颊上。
　　
　　成华的眼神从惊慌，慢慢变得亮堂起来。
　　她近乎专注地盯着眼前俊美无双的脸，脑中却想着陆绶的前世。
　　他是否也是这样轻扶她腰肢。
　　
　　不重要了。
　　上一世所辜负的，这一世她想全部给他。
　　
　　陆绶被公主盯着脸皮发烫，他松开手，退了一步：“情况紧急，是微臣僭越了。”
　　
　　公主桃花眼一转，笑意盈盈贴近一步：“你可以多僭越几次，我允许的。”
　　
　　陆绶有点接不下去公主的话，他退了一步，转身把公主的书收拾好。
　　
　　暖黄灯光下，一摞书十分明显占着他的书案。
　　《艳乐》、《野词》、《薄衣卧》……
　　
　　陆绶机械的转过头，言语里微微透着难以置信：“这？”
　　
　　成华一副单纯做派：“嗯，这几日我都在研究这个，平日里你也可以听我读？”
　　
　　陆绶觉得，真要听那些露骨的词汇从公主口中出来，还不如当场赐死他。
　　他沉了沉心思：“殿下还是早点休息的好。”
　　
　　公主执着：“好啊，明日读给你。”
　　
　　陆绶：“……”
　　
　　成华公主喜滋滋坐在床边，看着陆绶为她点足了炭盆，之后在床边摸了两把，皱眉出了门。
　　
　　她正腹诽要不要跟着去，陆绶又推门进入。
　　这次，除了他自己，怀中还多了一床被子。
　　
　　“殿下先起来，微臣把床榻弄和暖一些。”
　　陆绶铺着床道：“微臣家中寒冷，殿下委屈了。”
　　
　　这怎么会委屈呢？成华心里已然雀跃起来，前世她还没来过陆绶的小屋呢！
　　
　　她趁着陆绶来不及躲避，当着他的面脱了外袍，之后带着几分撩拨，慢吞吞钻进了被子。
　　
　　月华在这竹屋里撒下碎银。小小的竹屋里，不甚光亮的油灯在微微跳跃、摇曳。
　　
　　成华看着外室映在墙壁上的影子，突然想到什么：“陆绶，你哪里借的被子？”
　　
　　陆绶不知道公主为什么这么问：“问苏词姑娘借的。”
　　
　　成华攥着盖在最上层一床崭新的被子半晌无语，她突然觉得冷极了。
　　“你怎么能大晚上去苏词姑娘家呢？这多影响人家姑娘的清誉？”
　　
　　陆绶清淡的眼神看过来，成华对上，恍然间还想起了她正躺在陆绶的床上。
　　她悻悻道：“你睡哪里？”
　　
　　“微臣去偏房。”
　　
　　偏房？陆绶这三间小屋，哪有什么能睡人的偏房，更何况他还有伤。
　　
　　成华这时又觉得她考虑不周了，可偏偏陆绶总是觉得无所谓。
　　他这种把自己不放在心上的态度，反而让成华更加心疼。
　　
　　“留下吧，”成华开口，不带任何的挑逗和玩笑：“若是你不方便，睡在小榻上也会比偏房舒服。
　　
　　——
　　
　　晨光熹微，陆绶就已经烧好了热水。他平素里自己吃点什么其实并所谓，只是公主在这里，让她跟着自己随随便便，陆绶是怎么也做不到的。
　　
　　但这漓清镇也就是这样了，公主微服，就不能由沅郡成华公主府大动干戈，故而只能熬个甜糯米粥。
　　
　　陆绶思量着要不要先把公主叫醒，或者把侍卫叫过来，让他们看着些公主，自己去买点公主爱吃的。
　　
　　就在陆绶环视周围，准备开口时，小竹院的门被推开了。
　　是苏词。
　　
　　“陆大哥，你这么早起？”苏词轻盈的跑了去，手里拿着个紫檀色的盒子。
　　
　　陆绶点点头：“苏词姑娘，你怎么来了？”
　　
　　“昨日是陆大哥和宋尚宫安顿了我和爹爹，今天我做了些甜糕，来感谢你们。”
　　
　　苏词眉眼里除了感激，还有几分娇羞，看向陆绶时，女儿家的心思几乎写在脸上。
　　
　　倘若陆绶还是以前沅郡的陆绶，定然觉得姑娘家面皮薄，可经过前世和如今公主的靠近，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站着没动，只是略略颔首：“这是刑部分内之事。”
　　
　　“这……虽是陆大哥你的工作，但毕竟对我们也是有利。”
　　苏词支吾道：“这就是个甜糕而已，不碍事。”
　　
　　像是怕陆绶拒绝似的，苏词立马打开食盒：“有枣泥糕，还有山药卷，还有……”
　　
　　陆绶看着食盒，这种东西拒绝倒也是没必要，更何况，内屋里还有个喜欢小点心的公主。
　　
　　他敛眉颔首，长臂一伸，天青色的衣袍带过，将食盒提在了手里。正欲开口道谢，身后绵延传来女声。
　　
　　“陆大人这生活确实不赖。”
　　
　　成华公主自内屋披着外袍，向他们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掠过苏词，定格在陆绶身上：“鸡鸣还没几遍，苏词姑娘就来送饭了？”
　　
　　苏词被这一句话弄得满脸涨红，顿时不知道该如何撇清关系，保持住陆绶和她的清白，只能支吾道：“我、我与陆大哥是清白的。”
　　
　　这一句话细若蚊声。
　　
　　陆绶不在意苏词的辩驳，只是留心到公主的语气。
　　她似乎是又多想了。
　　
　　如今的公主，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妄想，她似乎比他想象的，还在乎他。
　　
　　他看着不施粉黛依然艳若桃花的公主倚在窗前，注视着他。
　　目光烁烁，里面写着势在必得。
　　
　　说句实话，她这样子其实倨傲极了，乍看上去，让人不舒服。
　　但对于陆绶，就连陆绶自己也知道，他就是这样甘愿做她裙下之臣。
　　
　　如果刚刚有人也那样质问她同他的关系，如果她能爱他的话，她一定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
　　
　　在上京公主府，陆绶亲眼看着公主曾炽烈的爱着一个人。
　　
　　公主从来不在意出身、不在意过去，她只珍惜当下。所以，她做每件事，都像是熬着心血，不留余地。
　　
　　公主，一直是个夺目耀眼的人。
　　
　　陆绶看着公主提着裙摆走来。之后理所应当坐在椅子上，拿起了山药卷，慢条斯理品尝起来。
　　
　　苏词不知道为什么，像是被眼前的女子的气势压迫着，半晌没有说话。
　　
　　直到成华吃完那个山药卷：“如今的漓清镇，芙意皇庄的人，还看上了谁？”
　　
　　“宋、宋尚宫，这是什么意思？”
　　
　　成华看着结巴的小姑娘，觉得她和自己竞争似乎不太可能，旋即转头看向陆绶。
　　
　　陆绶道：“漓清镇村外生了女孩又欠了佃租的三四家皆有可能。”
　　
　　成华啧啧两声，“他们还真是，胆大包天。”
　　“那我们便在这里等着。”
　　
　　




36.  芙意皇庄（二）   这是陆绶带给她的。……

　　苏词走后, 小竹屋就安静下来了。
　　
　　成华公主许是等着也不耐烦，就敛敛衣袖，走进了竹屋里。
　　“这苏词糕点做得不错, 要不要我带她去上京？”
　　
　　陆绶自然知道公主这句话不是真心。
　　上京公主府的厨子与御膳房的厨子不遑多让, 还能让沅郡一个姑娘比下去？
　　
　　但此时多说多错 , 陆绶换了一种方式：“殿下且忍一天，等芙意皇庄的人动了手，去公主府便有更好的。”
　　
　　成华公主眯着眼睛定定看着陆绶，男子如玉, 进退有礼, 可为什么顾此言他？
　　
　　成华挑眉, 打着小算盘：“今日我带的书都看了七七八八，有几本字写得不漂亮 ，麻烦！”
　　“陆绶, 你的字父皇都称赞要不你写大点让我看？我眼睛疼。”
　　
　　说罢，转身而去。
　　
　　陆绶看着公主故意娇纵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罢了, 不过是抄书而已。
　　
　　小屋里, 陆绶看着公主给他翻出来的《艳乐》, 突然发觉他的心里建设还是做的不够足。
　　他愣了两秒，看着公主笑意盈盈却坚决不反口的面容，坐在书案前。
　　
　　他自我安慰，只要一个字一个字写，定然不会有什么容易联想的画面。
　　
　　成华公主原本是乖乖坐着的，可看着眼前清隽的男子, 以及他板正的坐姿，怎么也忍不住想要和他说说话。
　　
　　她走到陆绶跟前：“陆绶，你的字清峻有力, 有种不食烟火的味道。”
　　“抄这种书，容易冰火两重天。”
　　
　　言语之意，不可深究！
　　
　　陆绶恍若未闻，侧头继续写。
　　公主不依不饶，从书案边的话本里抽出一本：“这本《锁玉》是最贵的，先抄这本！”
　　
　　说着，公主又善解人意道：“我看书向来一目十行，不如先从关键章回抄吧！”
　　
　　关键章回！陆绶宛若木偶，呆坐在书案前，看着公主手忙脚乱给他翻书。
　　
　　“我给你念！”
　　
　　陆绶那句你不是眼睛疼么还没问出口，公主娇媚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阿绫看着欺身而来的男子，心生悲凉。她爱的是张公子，不是这个只能用面具遮盖、强买她的男人……”
　　
　　“陆绶？”公主停下来，眼眸里的戏谑呼之欲出：“怎么不抄？是我念得不够好么？”
　　
　　陆绶清清白白二十年，实在不知道公主为什么如此大胆。
　　而且、而且她上辈子不是这样的！
　　
　　他心底叹了口气，伸手拿过公主攥着的书：“公主去休息吧，微臣自己抄书就好。”
　　
　　“那好吧！”公主看着陆绶微红的耳尖，心知不能再逗了，乖乖拿过《艳乐》，去到炭盆边坐着了。
　　
　　昨日下雨，今日里难得出了这么好的太阳，公主顺着竹屋里微开的、用来通气的窗户向外张望着。
　　
　　前世她也在极其低落时来这沅郡，那时候她横冲直撞、漫无目的，却又霸道不堪。
　　可如今来沅郡，她确实心旷神怡，甚至想着怎么为沅郡多出一份力气。
　　
　　这是陆绶带给她的。
　　
　　思及此，她又忍不住了
　　“抄哪里了”
　　
　　“伤。”
　　
　　伤？怎么是一个字？
　　
　　成华站起来微微思索一下问：“难道不是‘阿绫看着张公子胸口的刀伤，再也忍不住，印下一吻……’吗？这个不行呀，陆绶！你得连起来抄！”
　　
　　陆绶：“……”
　　
　　陆绶愣了片刻，在公主喋喋不休的引导下，突然脑中一个清明，刚刚刻意断断续续抄的话奇迹般连成一句、聚成一段，那些旖梦全部闯来。
　　他腾一下失了言语。这下不仅耳尖红如滴血，白皙的面庞也红了彻底！
　　
　　成华看着这没见过大世的陆绶，心里被欢喜涨得满满，唇齿间强忍住的笑断断续续溢出来，到最后全然收不住，她捂着肚子，跌到陆绶的床上，打着小滚。
　　“陆绶，你太招人爱了！”
　　
　　陆绶知道公主在取笑他，但看着公主这般开心，不由自主也勾出一抹笑，静静看着公主。
　　突然，他剑眉一挑，迅速转过身，目光冷如寒剑。
　　
　　公主再懂不过：“怎么了？”
　　
　　“来人了。”
　　
　　果然，下一刻院门口尉栎声音响起：“公主！芙意皇庄的人来了！”
　　
　　成华公主借着陆绶的气力起身后，踱步到屋门口。
　　
　　屋外尉栎单膝跪着遥遥看着公主：“公主，可要属下拦下他们？”
　　
　　“拦他们做什么？”成华轻笑道：“本宫多年不来沅郡，来他们就给本宫送这么大的礼，本宫不做些什么，对不起他们。”
　　“你们就在附近，隐藏好就行，本宫亲自去看。”
　　
　　尉栎颔首，确保公主不会有危险后，悄声退下了。
　　
　　成华身上披着一件远天蓝披风，一头如云厚的乌发仅用一根石绿色的簪子固定住一点，剩余的瀑布似的垂在身侧。
　　她攥着大衣边缘，闭着眼睛，仰着头晒着太阳，竟然有几分闲适和隐秘的兴奋。
　　
　　“陆绶，你能听见马蹄声吗？”
　　
　　成华自然知道陆绶可以，陆绶的内家功夫甚至比吴谓还要好。
　　
　　她转身看向他，灿然一笑：“走，去看看！”
　　
　　——
　　
　　芙意皇庄的二管事白桧手里拿着三尺长的马鞭，断眉皱着，露出七分狠厉。
　　他扫视了小泉旁一间破旧的房子一眼，目光看向了紧挨着的小泥地，瞬间，他带着的十几个人直接围了起来。
　　
　　高头大马上，白桧顺势将马鞭狠狠抽在拿着簸箕的一个老农夫身上，将他带倒：“老头，你给爷说说，你家姑娘去哪里了？”
　　
　　簸箕里灰尘扬起，落在老农身上。老农颤颤巍巍往后退，布满风霜的脸上写满害怕。他唇角抽搐着，但死死咬紧，一句不发。
　　
　　头顶上传来轻微的嗤笑，白桧跃下马，一步一步走近老农，在他一步之遥半蹲下。
　　他手中的马鞭戳在地上，又狠狠戳了老农三下，一把扯住老农的衣襟：“他妈你这老匹夫是玩老子的吧？！”
　　
　　“爷、大人，我，我不敢，我家那孩子没出息，爷就放她一马？”老农浑浊的眼睛里登时就聚满了眼泪，言语卑微，几近哀求。
　　
　　“放她？那爷的银子怎么办？”
　　
　　老农跪在地上，声音凄厉：“你们皇庄收的年赋，比朝廷赋税还高一厘哩，大人，这是要逼死我们呐！”
　　
　　白桧吆喝一声：“怎么，你看不惯？”
　　马鞭向雨点落下：“你这老匹夫，有本事到衙门告爷爷我呐！”
　　
　　白桧阴鸷的眼光直直盯着大口喘气的老农：“说，你家那小蹄子在哪？！”
　　
　　“在这儿！”
　　
　　白桧抬眸，远处一个身形曼妙的女子，正提着群裾向他们走过来。
　　那女子不施粉黛，却天生好颜色。乌发、远山眉、桃花眼，还有那唇，饱满莹润。
　　
　　白桧从来没见过这天仙似的人物。
　　
　　他舔了舔唇角，眯着眼睛打量着那姑娘，之后注意到她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云间白的素衣，像是个寒士；另外一个是靛青劲装，像个卫士。
　　
　　这自然不是老农家的小蹄子，倒像是个大户。不过，什么大户，大得过芙意皇庄？
　　
　　白桧挑眉：“你是他的女儿？”
　　
　　成华睨着他：“不行？”
　　
　　“那行，你爹欠了爷的银子！”白桧道：“他没钱，把你卖了给我！”
　　
　　“放肆！”尉栎眼睛一瞪，往前跨了一步，就打算出手。
　　
　　成华唇角勾笑：“尉栎，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怎么这点道理都不懂了？”
　　
　　白桧抹了抹嘴，说着，还朝前走了几步：“还是这妞儿懂事。”
　　
　　“那，我听尉栎说，你们还杀人烧屋？”
　　
　　“怎么，姑娘还打算管闲事呀？不过，皇庄的事姑娘管不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从了爷！”
　　
　　嬉笑声接连不断，白桧探出手向成华摸去，未等尉栎反应，陆绶形如鬼魅，已经闪身到白桧身边。
　　
　　他三指用力，白桧七尺男儿，宛然如同一个布娃娃一般，动弹不得。
　　白桧另外一只手要扑打陆绶，陆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向后借力打力，直接废了他一条胳膊。
　　
　　杀猪般的嚎叫顷刻间在这山间小道上响起，白桧身后的人齐齐向陆绶涌去。
　　
　　尉栎见陆绶打斗，便不再上前，专心护着公主，避免这里的泥沙脏了公主。
　　
　　但不省心的公主永远都不会这么体贴属下。
　　
　　陆绶打架了耶！
　　成华公主眼睛放着奇异的光彩，在尉栎身后蹦蹦跳跳，想从缝隙里瞥见陆绶的身影。
　　
　　她一直知道陆绶功夫好，但没见过陆绶打过架。
　　陆绶总是清正端方，是帝师称赞的沉稳的国之栋梁，要说以往，地震了也不见得他会急一急，可刚刚，他竟比尉栎还快！
　　
　　一息之间，刚刚凶神恶煞的人全部倒在了路上。
　　
　　成华奔到陆绶身边：“好了，别打了。”
　　
　　陆绶回眸，看着成华一脸笑意，他复杂的看了成华一眼收了手。
　　
　　成华走到白桧身边：“你是芙意皇庄的管事？”
　　
　　白桧扭头不不言。
　　
　　成华噙笑，猝不及防给了他一个耳光：“回答我。”
　　
　　白桧瞪着那双阴鸷的眼睛：“你等着，爷爷回去把你卖到妓院里！”
　　
　　“不会说话么，”成华啧啧两声，看着尉栎轻巧道：“杀了吧。”
　　
　　尉栎手里的匕首越挨越近，空气里突然有一种奇异的腥臭味，像是尿？
　　
　　成华缩缩鼻子，想要回头看，却冷不丁被陆绶抓住。
　　他面容本是清冷的一款，但不知为何，一旦他眼里含些温柔，就如三月春水破冰似的。
　　他道：“别回头，后面脏。”
　　
　　美色当前，成华公主听话的定住没动。
　　
　　但身后却传来了白桧几乎破音的尖叫：“我舅舅！！我舅舅是管事的！”
　　
　　成华耸耸肩，略是可惜：“原来只是个小卒而已。”
　　“尉栎，放走一个去报信，其余人全部扣押！”
　　
　　




37.  芙意皇庄（三）   拿这个去，违者杀无赦……

　　
　　竹林间, 带着令人神清气爽的清冽。
　　
　　成华公主有些高兴，在小路上提着裙摆欢快地走着，时不时狠狠嗅一口氤氲着竹香的空气。
　　陆绶在后面默不作声, 亦步亦趋。
　　
　　成华公主小步跑过来, 盯着陆绶, 想到什么似的担忧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刚刚太狠辣了？”
　　
　　“嗯？”
　　
　　“就是，我打人耳光，还要杀了他。”
　　
　　陆绶眼神难得闪过阴鸷：“他敢对你不敬，是他该死。”
　　
　　他柔声道：“微臣只是觉得, 以后这样的事, 殿下不必自己去做。那些肮脏的人, 也不必殿下亲自去见。”
　　
　　陆绶只是这样提了一句，但成华却从他的话里听到比字面意思表达更深的、十倍百倍的怜惜。
　　她顿时心软成了一滩水。
　　“那我们就不见他们了。”
　　
　　“尉栎！”
　　
　　成华向着竹林深处唤了一声，尉栎应声而出, 抱拳在公主面前。
　　
　　“今晚他们必定要来，你安排好人, 等他们去陆大人的草屋。”
　　“屋子以后本宫和陆大人说不定还要来, 记得不要损伤到了。”
　　
　　公主顿了一下, 勾出一个天真的笑：“至于他们呢，以冒犯公主的罪名拿下。”
　　
　　冒犯公主，往重了判，需诛三族。
　　
　　成华看了一眼陆绶，继续吩咐尉栎道：“你亲自带人去芙意皇庄，拿下所有管事。本宫要芙意皇庄自父皇赏给本宫七年的所有账目, 以及皇庄赋税账目。”
　　
　　尉栎抬头：“属下遵命。只是公主，芙意皇庄内有侍卫——”
　　
　　成华从暗袋里取出公主的玉令：“拿这个去，违者杀无赦！”
　　
　　“是！”
　　
　　尉栎双手接令, 刚走到屋门口，公主又叫住了他：“尉栎，一旦进入芙意皇庄，立马封锁皇庄，任何人不得出入。尤其要切断芙意同宁梧、翠微的联系，还有州衙。”
　　“本宫来的时候并未张扬，你也不必提公主来过，可懂？”
　　
　　“是！”
　　
　　尉栎的身影再次闪进竹林，陆绶紧跟着公主，替她注意着脚下的路。
　　“芙意皇庄位列宁梧、翠微三皇庄之首，把芙意清理干净，剩下两个自然就好办了。”
　　“只是，除了芙意外，殿下这次也要将府衙清理干净。”
　　
　　“嗯。”成华道：“我记得沅郡的郡守，似乎也是白家人？”
　　
　　“殿下记的不错。”
　　
　　成华听得陆绶夸她，自觉地扬起下巴，故作娇贵模样：“那是自然！”
　　“我们去公主府吧，你的小屋太小，再耽搁着怕是伤口疼。”
　　
　　——
　　
　　锦阁内的鎏金鹤纹炉内袅袅升上一缕青烟，沉郁的檀香绕得成华昏昏欲睡，手里攥着的课业也摇摇欲坠。
　　这段时间，虽说出了上京，但熙明帝布置的书，她是一刻也不敢忘记。
　　
　　忽的，门发出轻微的响动。成华强忍着睁开眼睛，来人是她的侍女玉珠。
　　
　　成华带着几分困倦，玉白的手指扶着额头，勉强坐立扫视了一周：“陆绶呢？”
　　
　　“陆大人见公主睡着了，便离开去了小书房，手里似乎还拿着一个锦帛。”
　　
　　锦帛？成华揉揉眉心，约么想起那是秦王宋珏给陆绶的。
　　
　　没想到一个锦帛却如此麻烦！
　　
　　“你把他叫来吧，天色这么晚，都错过饭点了。”
　　“另外，把吃的送到锦阁来。”
　　
　　不多时，玉弦就带着一群端着餐食的女侍进了锦阁。
　　
　　玉弦速度很快，麻利地将餐桌布置好，就笑意盈盈看向公主：“公主可算醒了，先喝点汤润润胃，之后再吃点其他的。”
　　
　　公主瞥了一眼餐桌：“有糖泥山药卷吗？”
　　
　　玉弦一滞：“糖泥山药卷？”
　　“这个小厨房没做，但他们做了紫金山药卷、红豆山药糕。”
　　
　　成华了然：“去让小厨房做一份，另外催催陆绶，他不饿，本宫饿了。”
　　
　　众人脸上透着惊讶，和公主同桌吃饭，已经逾礼。
　　虽说陆大人救过公主，公主对陆大人的心思也算是明目张胆，但让公主等着？
　　
　　玉弦没敢多说，应声道：“玉珠已经去请陆大人了，奴婢现在去安排小厨房。”
　　
　　还没小半刻，陆绶便到了锦阁。
　　倒不是他故作推脱，只是他看锦帛看得入迷，一时忘了时间，等到玉珠说起公主等着时，才恍然清醒。
　　
　　陆绶立在锦阁内，躬身道：“微臣让殿下久等了。”
　　
　　公主道：“无妨，快点，尝尝沅郡的小厨房。”
　　
　　陆绶停顿一秒，自知逾礼，却不愿扫公主兴。
　　于是他坦然在一群侍女注视下，坐在了公主身旁。
　　
　　玉珠使了个眼色，玉弦便领着人退下了。
　　玉珠道：“公主，奴婢在锦阁外候着。”
　　
　　成华点点头，托着下巴看着陆绶，乐呵呵给他碗里放了一个糖泥山药卷。
　　“尝尝。”
　　
　　“好。”陆绶用筷子夹着山药卷，轻轻咬了一口，极尽雅致。
　　
　　成华盯着他，心里有些纳闷儿，要说起陆绶，也算是身世坎坷、一介布衣，他怎么还天生带了一种世家公子范？
　　
　　“好吃么？”成华问。
　　
　　陆绶点点头，“嗯。”
　　
　　“那，”公主的气息迎面扑来：“和那个叫苏词的姑娘做的相比，谁的更好吃？”
　　
　　陆绶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原来公主的记性这般好。
　　他浅浅一笑：“公主这是？”
　　
　　“快点快点！”
　　
　　“自然是——”陆绶敛下心里的几分好笑：“公主府的小厨房好。”
　　
　　公主有几分得意：“看吧，在外面你能吃这么好吃的东西！”
　　
　　成华公主看着陆绶吃完，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勉强算作消食，之后便慢悠悠窝到了小塌上，顺手捞下来一本书。
　　
　　未翻两页，锦阁外传来了玉珠的声音：“公主，尉栎回来了。”
　　
　　“叫他进来。”
　　
　　芙意皇庄占地极大，此番行动，公主又似乎有重要打算，尉栎不敢轻慢，亲自督察确保芙意皇庄完全封锁才过来。
　　
　　尉栎行动快捷，短短两个时辰就回来了，但看他的模样，确实有些疲累。
　　
　　公主瞥了一眼水杯，尉栎领悟到意思，喝了一口水才道：“公主，属下依令封锁完芙意皇庄，又拿了所有账目才过来。”
　　“账目如今已经交付给了公主府宋嬷嬷，但是据嬷嬷所言，账目编纂得是尽了心力，专门用来应付上面的人的。虽然看得出不对，但若要详查仔细，需要五六日。”
　　
　　“五六日？”成华放下书，俯身向前，“要这么久？”
　　
　　“是。”尉栎接着道：“此外，百姓的欠条也是有许多，但都看不出故意提高赋税之嫌。”
　　
　　成华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真是有本事啊！”
　　
　　一群管皇庄的、不知内宅账目的粗人，竟然还能绕这么大的弯子，谎话编得连宫里的嬷嬷也需要五六日才能理清。
　　他们这么有才华，不流放他们，真的是天理不容呐！
　　
　　“看来宁梧、翠微也是如此，州衙也脱不了干系！”
　　成华气笑了，她看着陆绶，对方一脸平静，似乎早已预料。
　　
　　成华自暴自弃扯了一把陆绶的衣袖：“我这算不算后院起火？”
　　
　　“公主，需不需要属下拿下宁梧和翠微的管事来问问？”
　　
　　“自然不可。”陆绶突然出声了。
　　他起身走向尉栎：“依大靖律法，倘若拿不到证据，闯入在编官员、衙吏之处，判诬陷罪。”
　　“殿下此次是要正沅郡之风气，必不能以势压人。”
　　
　　陆绶转向公主，言语里带着几分他都察觉不到的温柔和无奈：“其实要查出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你快说！”公主坐到陆绶对面，带几分讨好，专注地听着。
　　
　　“其一，解决账目问题。”
　　陆绶向公主轻轻一笑：“这是直接处理三座皇庄的证据。就按公主宫中的老人说的做即可。”
　　
　　“其二，是要寻找贪墨之银。”
　　“未见银两，这案子就结得不漂亮，更重要的是，没办法切实补偿公主府亏损以及沅郡百姓。”
　　“如果硬找，看今晚所得的东西，他们一定藏的严实。公主府的仪卫用来保护公主，并不擅长侦查，你们做不到。”
　　“所以今晚便派一轻骑，去上京找六扇门可靠人手，他们擅长寻找密室之类的蛛丝马迹，此外还要向陛下得到处理三品官员之权。”
　　
　　尉栎有些感叹地点点头：“陆大人说的有理，属下今天搜查芙意皇庄，竟没找到他们什么大过错。”
　　
　　“其三，要纠察幕后之人，一次性解决沅郡的问题。皇庄之人不过粗人，在皇庄赋税上动手脚上站首要的，是沅郡郡守。”
　　陆绶端起面前的茶盏，气定神闲饮了一口：“沅郡郡守是芙意皇庄管事之人白执礼的兄长白执义，若他们毫无干系，怕是说出来也无人相信。”
　　
　　成华公主听着陆绶一条一条说，明媚的面容上泛着欣喜的光彩：“你知道的可真多。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陆绶敛眉：“殿下一开始便没暴露身份，如今也不必。只需微臣按照陛下旨意走个明面，等账目理清、六扇门查明赃银便可出手。”
　　“沅郡百姓受累，却以为是天家之过，殿下此次严惩，以儆效尤未尝不是好事。”
　　
　　“至于白执义，如今拿住了白执礼，不愁他不过来。”
　　“到时候拿得他们手中百姓的欠条和卖身契，便已经是大功一件了。”
　　
　　




38.  白家（一）   

　　沅郡郡守府书房。……

　　
　　沅郡郡守府书房。
　　
　　郡守白执义眉头紧紧皱着, 手里那盏茶已经端着不动一炷香的时间了。
　　她的夫人手里抓着帕子，几乎要把帕子搅烂，来来回回不知道走了几圈。
　　
　　“你别走了, 成不？”
　　
　　“我哪能不走！说的好好地我们姐妹两人嫁给你们兄弟两人是来享福的, 结果这倒好, 我妹妹一下锁在庄子里出不来了！”
　　“你看看你那兄弟，还贪财好色……”
　　
　　“怎么，嫁给我们还亏着你了？不知死活的东西！”白执义咣一声放下杯子：“探消息的怎么还不来？！”
　　
　　一个年老的管家蹒跚着进来：“来了来了，老爷, 去皇庄的人来了。”
　　
　　说着,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进来, 恭恭敬敬跪下：“回大人，今天小的又打探了一下，好像是白桧少爷昨日去澧青镇抢人, 把公主当成村妇了。”
　　
　　“把谁？”白执义前倾着身子问了一句。
　　
　　“公主。”
　　
　　“哪个公主？”白执义不甘心又问了一句。
　　
　　“有封号的那个。”
　　
　　但听哐当一声，白执义微胖的身体从书案前的椅子上滑了下去, 钻到了书案下面。
　　
　　夫人何氏连忙去拉他, 白执义不出来, 就这蹲在书案下的姿势，声音都有些颤：“诶呦喂，造孽呀！他吃饱了没事干去散散步不行么！”
　　“成华公主！那可是成华公主！株连的大罪呀！”
　　
　　何氏不拉丈夫了，自己也白了脸，颤着声问：“株连几族呀？”
　　
　　白执义爬出来，抓着小厮的衣襟问：“公主可还安好？”
　　
　　“据说公主身旁清隽的公子拦住了, 白桧少爷一个手指头也没碰上！”
　　
　　“那就好、那就好！”
　　
　　不幸之中的万幸可还是有的。白执义点点头：“阿秦呢，他今天去哪里了？”
　　阿秦是他的护卫，今天特意派了出去去公主府附近观看。昨夜听闻芙意皇庄被锁, 白执义就想到肯定是京城来了大贵人，要不然没这个实力敢越过他，如今是该回来的时候了。
　　
　　白执义等了片刻，阿秦就抱拳站到了他的面前。
　　
　　“大人，公主昨日下午已经走了。”
　　
　　白执义眯着眼睛：“什么？！”
　　
　　“公主对芙意皇庄的事情十分恼怒，自己走了，但留下了另外两个贵人。”
　　“一个是年轻的二品尚宫宋靖，另外一个是玖樟台侍中、朝廷新贵陆绶陆大人。”
　　
　　“这是何意？”白执义自顾自说道：“内宫的事我不知道，但这陆绶——”
　　
　　阿秦接话道：“大概是公主自己平日不处置皇庄事务，留给陆大人了吧。”
　　“据说，成华公主十分看好这位大人。”
　　
　　白执义点点头，“这陆绶我知道，沅郡人，今年的探花，玖樟台侍中。”
　　“听闻今年舍命救了公主，份量不低，此事他处理，若能宽宥几分，公主想必也会退让。”
　　
　　白执义觉得公主走了当真算得上件好事。
　　
　　传闻成华公主倨傲严厉，这件事情直接影响到了公主，定然没有回旋余地，但陆绶是朝中之人，以后难免要深浸官场，定然不是是铜墙铁壁。
　　
　　“那本官就得会会陆侍中了。”
　　
　　何氏在一旁听着，眼珠转来转去，虽然她不知道陆绶是何人，但玖樟台是什么地方她却是知道的，若是自己的女儿嫁进去，那不是就成了京城的贵夫人？
　　这么一想，她竟然觉得这次危难是个天赐的机会！
　　
　　“老爷，不如让伊伊先去试探试探？”
　　
　　白执义讥诮着回头：“试探什么？收起你这狗肉包子上不了席面的心思！”
　　“人家是何人？你以为攀上公主的人是好试探的？你听听，人家可是玖樟台侍中，我们大靖的宰辅哪一个没在这个位置上摸爬滚打过？”
　　
　　“没头没脑的！人家收你姑娘做侧夫人，都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了，还在这自以为是！”
　　
　　骂了半天，白执义终于道：“不过，那个年轻的宋大人、宋尚宫不知道怎么样？若是好说话，让耀儿去倒也不错。”
　　“耀儿虽是庶出，但寄在你名下，算是我们唯一的嫡子。”
　　
　　“我呸！”
　　
　　何氏冷笑一声，原是为了给别的小狐媚子的儿子考虑呢！
　　她看着睁大眼睛的白执义，扭着身子去了后院。
　　
　　——
　　
　　流香阁的雅间内，成华公主顺着陆绶的眼光看去。
　　红幔翻绕里，江南女子抱琵琶的抱琵琶、跳舞的跳舞，丝竹管弦、欢声笑语、纸醉金迷……
　　
　　成华烦躁地喝了一口梅酒，忍了三忍，换了副撩人心肠的语气：“陆哥哥，在看什么？”
　　
　　陆绶从一身鸡皮疙瘩中清醒过来：“殿下，慎言！”
　　
　　公主娇俏的声音响起：“你又忘了！我是你的上司，二品尚宫宋靖。”
　　
　　陆绶没忘，只是这陆哥哥……
　　公主不知道看什么话本，但这一声哥哥让他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蹈汤火。
　　他艰难的开口：“那宋大人何必如此叫下官？”
　　
　　成华公主面上不显，心里已经笑得前俯后仰：“我乐意！”
　　
　　陆绶对于公主向来没有办法，只好看了眼面前的茶水：“茶尽了，下官去添些。”
　　
　　成华看着施施然远去的背影只觉得沅郡没有白来，她正欲再说些什么，突然身后传来玉弦的声音：“公主，白家人来了。”
　　“来的是他们的嫡女。看，就那个。”
　　
　　成华立马移身过去，趴在栏杆上，透过人群远远看着。
　　
　　远处那姑娘穿着清水蓝的曲裙，头发放下来，只是简单地一两只簪子固定着，柔柔弱弱、楚楚动人。
　　
　　成华笑着看着身边的玉弦：“今日带着你真是带对了。”
　　
　　玉弦道：“那可不，公主，额，宋尚宫，奴婢猜这姑娘一定画着淡淡的浅妆，最好是怜而不媚。她一定左顾右盼，寻找尚宫和陆大人，尤其是陆大人，之后再故意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以求引得大人的青睐。”
　　
　　成华捂着嘴，故作疑惑：“真的？”
　　
　　“那是，宫里的娘娘们不都是这样偶遇陛下的吗？怕是陛下都腻了。”
　　
　　“哈哈哈，玉弦，以后在别人面前就别说这些实话了。”
　　
　　玉弦甩甩帕子，“奴婢知道，在姐姐面前也不敢胡说，她担心我。”
　　
　　“玉珠沉稳，你倒是该多学学。”成华在二楼华廊上朝下看着白家那个姑娘左顾右盼，问道：“你说，陆绶不会真被她招得没影了吧？”
　　
　　“这不会，陆大人这么久了，奴婢觉得他喜欢尚宫，只是不说。”
　　
　　成华听词，转头看向玉弦，眉尾一挑：“你说，陆绶喜欢本宫？”
　　
　　“那可不是，”玉弦道：“那次华庭，那火，连护龙卫都没办法，不敢往里冲！”
　　
　　成华顿了一下，眼神又暗淡下来：“可本宫连他的伤都没看过。”
　　
　　“那是陆大人心疼公主。”
　　
　　成华思考了一瞬，又向下看了一眼：“罢了，先盯着吧。”
　　
　　一层大堂，陆绶穿着紫檀色鹤纹外袍，银线隐线交错横织。他手中端着一壶温好的茶，在一楼的人群中穿过。
　　他本就清正俊逸，如今穿得正式华贵些，就与这流香阁格格不入，来往皆是对他注目的人。
　　
　　流香阁各种各样斑驳的香味以及迷乱的笑声，像是洪水猛兽，激得陆绶有一瞬间头晕，他单手端住茶水，另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怎料就这一息之间，突然奔过去一个小厮，向与他挨得不远的一个姑娘撞去。
　　
　　陆绶堪堪抬起眼，那姑娘竟然奇奇怪怪向他倒来，顺道还连带着小厮手里的酒水。
　　
　　一眨都不到的时间里，陆绶抽出腰间的扇子。
　　扇骨刚劲，狠狠与酒水坛子相撞，坛子像是摇摆着的蝴蝶似的撞在流香阁的一个柱子上。
　　
　　在突变的尖叫声里，姑娘后仰着腰被稳稳托起。
　　
　　白伊本来不愿意来流香阁凑这个热闹，但今天母亲非要她来这里，说是有个顶顶贵重的人在这里吃酒，如果能拿下他，她的身份便不可同日而语。
　　
　　白伊想起自己平日里见的那些达官贵人的子女，个个好吃懒做，纨绔至极，如何配得上她。原想着京城来的又能如何，但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场景。
　　
　　眼前的公子气质极其儒雅，面容清隽、眼含远山，她平生从未见过。
　　而且刚刚那一下，看得出他身手极好。
　　
　　能文能武，才配得上她！
　　
　　白伊微微抿唇，眨着秋水眸，柔柔开口：“公子，啊——”
　　
　　陆绶不听她说完，手上一加劲、湘竹扇一推，竹扇上借力靠着的姑娘就被弹了出去，堪堪站稳。
　　“扇骨脆，姑娘自己站着就好。”
　　
　　说罢，陆绶头也不回便朝二楼走。
　　
　　“公子！”白伊回身，看着如寒竹挺拔的身影道：“白伊谢过公子搭救。”
　　
　　陆绶不愿开口，朝后冷冷瞥了一眼，回眸就看见公主在楼口笑意盈盈看着他。
　　“陆绶，这位是？”
　　
　　“不认识。”
　　
　　白伊听得一句“不认识”，微微红了脸。
　　她转向朝自己走来的公主，对方乌发垂在腰间，头上是上好的血玉簪子，身上香叶红的宽袖长裙，腰间两块上好的翠玉。
　　一个尚宫，说穿了不过是内宫的奴婢，竟也是这般好的行头？
　　
　　“我是沅郡郡守府白伊，不知道公子是？”
　　
　　“陆绶。”
　　
　　白伊看向陆绶，眸光莹莹：“公子刚刚救我一命，不知道什么可以作为报答？”
　　
　　陆绶淡淡道：“并无一命那般夸张。”
　　
　　成华公主看着白伊白了白的脸，心里好受许多，这个女人，比宫里的还烦。
　　但她面上却不显：“白姑娘别介意，陆绶性格就是这样。”
　　
　　白伊此时已经深陷于母亲的话和自己心里的算盘，不仅没有不虞之色，反而还想借此拉拢二人。
　　“这位姑娘是？”
　　
　　“宋靖。”
　　
　　“那宋姑娘，明日是这月最后一日，按照沅郡的习俗，夜晚是要在九曲河上点灯的，不知你们二人去不去？”
　　
　　“既然如此，不妨明日见。”
　　
　　白伊兴冲冲点点头，抬头看向陆绶，却见他一言未发，朝着远处宋靖走去。
　　白伊沉吟片刻，大抵知道这个宋靖当真是很重要的人。
　　
　　




39.  白家（二）   “殿下，别怕，微臣一直在……

　　
　　月上中天, 九曲河畔亭台楼阁皆一色挂着灯笼，橘黄色的暖光铺散开来，倒映在河面上, 绵延出一条波浪。河岸上人声鼎沸, 丝毫不因为天寒而减少几分。
　　
　　初始, 只有几条小舟零零散散飘在河面上，放出几只花灯，很快，那些沅郡的大户人家皆使船入河, 场面一时热闹起来了。
　　
　　随着流香阁的香船入河, 场面达到一个顶点。
　　素手拨弦, 铮铮之音刺空，场面安静。随后轻拢慢捻，众女齐抱琵琶, 在香阁奏了一曲《江上客》，令人拍案叫绝！
　　
　　像是有意推演高潮似的, 在欢声笑语的顶点, 恰是公主和陆绶随便乘的小船从河道驶过来的时间。
　　
　　公主站在小船的甲板上, 看着远处明明暗暗的灯火，断断续续，连成耀眼的明光。
　　她伫立在那里，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暖玉阁的火、华庭的火。
　　她一时间有些魔怔，在热烈和惨烈之间。
　　
　　陆绶从舱内出来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公主衣衫单薄，纤弱的背影孤独又落寞。
　　
　　陆绶将斗篷披在她身上，温声道：“外面冷。”
　　
　　成华没有回头, 她指着河面上远处的欢声笑语，仿佛是另外一个盛世天地，低低的声音响起：“装模做样的给我看这些与民同乐，可笑至极。”
　　
　　“都骗我！”
　　
　　公主言语里带着不同往日的狠戾和怨念，陆绶心里一惊，将公主掰过来，正对着他。
　　“殿下？”
　　
　　成华公主看着眼前的人，分辨出他是陆绶后，眼里渐渐聚起光彩。
　　“陆绶！”
　　
　　她一头扎进陆绶怀里，紧紧拥着他，像阔别已久的爱人一样，将自己所有的脆弱埋在陆绶的肩膀上。
　　
　　她死时，好像也是这样的火。凛州落雪，祥瑞兆丰年，外边也是这样的欢声笑语……
　　
　　成华公主松开陆绶，她目光盈盈，里面的认真同不安一样狂卷。
　　“你会骗我么？”
　　
　　陆绶回看着公主，他依旧是一副淡然模样，可了解他的人却知道，此刻的他，仿若是用生命在下一个诺言。
　　“殿下，陆绶此生不会欺骗殿下。”
　　
　　公主含着泪光，声音微哽：“我知道的，我就是知道的。”
　　
　　“他们都不是你。”
　　
　　“此生，我只想要你……”
　　
　　公主说完，旁若无人似的，拉住了陆绶的衣襟，踮脚朝上，吻了上去。
　　
　　九曲江上，烟火炸开连成一片，将天际照亮。
　　水波浮动，映出痴缠的倒影。
　　
　　陆绶一动不敢动，他的身体渐渐僵硬，因为怀里这个娇小的姑娘。
　　可他的心却愈发滚烫，因为唇/齿相依时，公主毫不掩饰的情/欲。
　　
　　在这一刻，陆绶的心清晰地告诉他，这一世，公主想留下他。
　　那句要他陪着，不是作伪。
　　
　　陆绶轻轻扶着有些发软、无力的公主。
　　他听着公主伏在他肩上微微的喘息，恨不得当时就告诉公主所有。
　　但到了关头，他克制而隐忍，只剩的了一句：“殿下，别怕，微臣一直在。”
　　
　　……
　　
　　与公主所乘的这个小到微不足道的小船相对不远处，还有一艘看上去极为上台面的船。
　　船内，郡守白执义正像是钓鱼的姜太公，进行长久的等待。
　　
　　“那小舟怎么还不过来？”
　　何氏扭着腰：“我们等了一炷香了，他们哪怕是皇亲国戚，也不至于端这么大架子吧！”
　　
　　白执义剜了她一眼：“你给我闭嘴，一天就知道吵吵！”
　　“阿秦，去给宋大人和陆侍中送拜帖，问问宋大人和陆侍中？可否赏脸移步到本官的船内，让本官尽尽地主之谊。”
　　
　　很快，阿秦就带来了一个穿着鹅黄纱衣的活泼姑娘。
　　
　　何氏从来没见过所谓的宋尚宫，还以为眼前穿着精细的玉弦便是宋靖，当下福了福身子：“大人，怎么不见陆大人同您一起过来？”
　　
　　玉弦心里笑了一句何氏的急功近利，看着想拦她都拦不住的白伊道：“白姑娘当是见过我家大人的，我不过是大人身边的婢子。”
　　一句话，何氏闹了个大红脸。
　　
　　玉弦可不管这个，而是定眼看向白执义，行了个礼道：“我家大人和陆侍中应大人约，收拾一下便过来，让奴婢先过来知会一声。”
　　
　　白执义此番是要保住弟弟和以后的财路，怎么敢自己在船里待着，忙开口道：“看姑娘说的话，下官理应去前面迎接宋大人和陆侍中。”
　　
　　萧萧九曲河，在白执义一家在风中占了小半柱香，公主和陆绶总算慢悠悠收拾好了。
　　
　　何氏盯着眼前绛衣公子，举手投足之间全是风雅，整个九曲河上的文人墨客加起来也抵不过，心中大喜，自觉给女儿找了个好人家。
　　又回头瞥向公主，她只是一件斗篷，又未施妆，又未好好梳个流行的发式，看样子是根本不在意和白家的约谈，心下难免鄙夷，不过是个内宫奴才罢了。
　　
　　白执义拱着手、弯着腰道：“宋尚宫和陆侍中奉皇命来沅郡，整个沅郡九曲都比往日亮堂！”
　　
　　成华公主居高临下看着白执义，他虽然事事把自己放在前面，但行为却偏向陆绶。
　　成华略微一想，就猜出他们打的算盘。
　　她兀自想着，如今自己的身份，虽然二品，但却不能入这三品官的眼，倒是陆绶，四品官却让三品官巴结。
　　
　　这朝堂呐！
　　
　　成华一双浅色的眼睛看不出情绪，语气清冷夹着几分闲适：“带路。”
　　
　　进了船舱，成华坐在主位，陆绶跟在白执义的下手，二人看着白大人和他的夫人忙前忙后布置，说着讨巧的话，四目相对、福至心灵感叹远离天子的官场竟然如此小儿科。
　　
　　陆绶觉得该直截了当说说要人命的话，于是道：“让他们都退下吧！”
　　
　　白执义原本以为可以寒暄几句，之后再夸夸自己这一双好儿女，等陆绶高兴了，再慢慢谈，谁知他是个痛快人，当下便改变战略：“你们都退下！”
　　“宋大人，您如果愿意，可以让下官这一对儿女带您去看看江上烟火。”
　　
　　白伊原本不愿走，但听着带着宋靖，又觉得这样也可以多了解了解京城人的时兴，当下便笑得温柔：“宋大人？”
　　
　　成华眼皮都不抬，懒懒拨弄着眼前的橘子：“我何时需要白大人安排了？”
　　
　　白执义听此言语，瞬间就要道歉，但公主截住了他的话，接着道：“公主将漓清镇发生的事，交给了我和陆大人，我可不敢怠慢。”
　　“你们说着，我听便是。”
　　
　　白执义听着公主冷冰冰的话，才真觉得眼前的人根本不给他机会刷好感，于是摆摆手，看着画舫的门层第关好后，直接抱拳认错：“下官一生勤勤恳恳，虽然不是栋梁之才，但也算是尽了心力，怎料人至中年，弟弟却犯下如此大罪！”
　　
　　陆绶与成华公主相看一眼，旋即轻笑道：“不知大人的弟弟犯了什么罪？”
　　
　　“冒犯公主，当是死罪！”
　　
　　陆绶指尖扣在桌上，轻轻开口：“大人律法不通呐！冒犯公主，往严重判，是要流放三族的。”
　　
　　白执义颤巍巍抬起头，就看见一抹狠厉的眼光，当下腿一软，便跪倒在地上：“宋大人、陆侍中，我没有冒犯公主的意思，舍弟也是不知道那是公主，求大人指条明路！”
　　
　　长久的寂静在画舫里铺散，成华公主看着眼前的陆绶，又瞥了一眼跪倒在一旁的白执义，顿时觉得天上人间。
　　
　　当年陆绶离开公主府，很快便中了探花。
　　那时，因为自己的原因，他被朝中之人抨击的厉害，几乎举步维艰。
　　那时的陆绶，不过是区区七品的刑部小官，但以一己之力单挑那班位高权重之人也是毫不怯场。
　　
　　她摇摇头，不愿开口说话，只是看着陆绶。
　　
　　陆绶淡淡道：“我废了你侄子的两条手。”
　　
　　“什、什么？”白执义一抖，看着陆绶：“陆侍中，废了我侄子的手？”
　　
　　“怎么，你觉得重？”
　　
　　白执义摇摇头，复又低下：“他冒犯公主，死不足惜。”
　　
　　陆绶看着他：“他算是为白大人的弟弟顶了罪。这件事也就这样吧。”
　　
　　白执义听见陆绶的话，匆匆忙忙抬起头，看着陆绶一幅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刚刚把自己吓得出汗的人不是眼前人。
　　“这，陆侍中的意思是，这事就过去了？”
　　
　　陆绶勾笑：“可公主在意的，是这件事吗？”
　　
　　白执义跪不住了，他虚胖的身体颤抖一下：“请宋大人和陆侍中明示。”
　　
　　成华捻着茶杯，浅浅开口：“公主自沅郡下封便没有来过，可来了这里，看到的只有皇庄肆意提高赋税，百姓们不能安居？”
　　
　　白执义呵呵干笑两声：“宋尚宫说笑了，他们怎么敢提高赋税？”
　　
　　成华勾笑：“是真是假，与我何干。我只知道公主很生气。”
　　
　　成华公主很生气，这句话是关键。
　　
　　白执义当然清楚这位唯一有封号的帝王之女的崇高地位，说白了所有事情只是公主的心意而已。
　　她觉得冒犯公主、百姓受苦事小，这件事就是惩处而已。
　　她要觉得这件事很严重，那么流放就是板上钉钉。
　　
　　“这，大人有什么补救方法？”
　　
　　成华看向陆绶，陆绶道：“我听闻三大皇庄的百姓，欠了管事们的不少钱。这冬都过不去了，公主心软。”
　　
　　“这，我立即让这些管事的把今年的帐一笔勾销。”
　　
　　“白大人怎么还跪着，我都忘了。”成华这才将白执义扶起来。
　　
　　白执义抹了把汗：“哎，百姓受累，我身为父母官自然心疼，但欠债还钱，下官这些事情也不好多问。”
　　“这样，宋大人你看，这些钱我就从我这些年的俸禄里支出，让百姓过个好年！”
　　
　　“可我听闻，有些百姓可是欠了七年的款子，甚至还要卖女抵债？”
　　
　　言语如铃悦耳，内容如惊雷骇人。
　　一时间，画舫内安静如山林里的夜。
　　
　　




40.  白家（三）   “公主，陆大人醉的时候，……

　　
　　白执义又开始冒冷汗, 他微胖的身躯转向上首坐着的女子。
　　“这，宋大人，下官一时也支不出这么多银子。”
　　
　　成华公主不说话, 只是一脸噙笑看着白执义 , 之后漫不经心倒了一杯茶。
　　良久, 她的目光落到白瓷茶碗上，像是叹气似的道：“白大人竟觉得，我在和你商量？”
　　
　　“这、这下官不敢。下官尽量收集所有欠条。”
　　
　　成华展颜一笑：“白大人这就很好了。”
　　
　　陆绶接着道：“我会向公主说明，公主府会拨下银两来的, 你只管把所有欠条收据给我。”
　　
　　“这……真的？”
　　
　　陆绶颔首。
　　
　　白执义万万没想到, 竟然真的会有柳暗花明。
　　按照陆绶的弦外之音, 自己只需要支付一年的欠资，剩余的公主府会处理，那这个欠条款自己虽损失了些, 但至少把这个来钱的源头保住了。
　　
　　白执义欣喜不已：“谢过宋大人，谢过陆侍中呐。”
　　“宋大人和陆侍中放心, 我两日内会送齐所有款项。”
　　
　　这件事处理完, 白执义心里的大石头轰然坠地。
　　他乐呵呵道：“上佳酿！”
　　说着, 挥挥手，美酒佳酿立刻有人送了上来。
　　
　　成华看着眼前满脸堆笑的白执义，内心都有些心疼他，他竟然现在都不知道他没几天好活了吗？
　　这么愚蠢又自信的人，竟然有些舍不得下手了怎么办？
　　看，他还把陆绶当成救世主一样请他喝酒？
　　
　　成华没眼看了, 转头看向陆绶。
　　对方对方气质儒雅，同白执义交谈时疏离地恰到好处。
　　
　　怎么会有这样优秀的人呢？
　　
　　成华满眼呈着陆绶，一边还拿过九曲佳酿微品了一口。
　　她斜睨了陆绶一眼, 他似乎推脱不掉，也饮了一杯。
　　
　　陆绶喝酒了？成华想起了秦王宋珏大婚时，陆绶三杯酒就醉个七七八八。
　　别说，他醉的时候，似乎还挺好接近。
　　
　　成华心里偷着笑，面上却淡然看着白执义给陆绶劝酒。
　　最好多喝点。
　　
　　九曲佳酿一小瓶，白执义三杯罚酒，后与陆绶又喝两杯。
　　
　　成华数着，觉得陆绶离醉就差一分了。
　　她正欲起身找个借口带陆绶离开，却没想到白执义挥挥手，白伊、白曜二人带酒进来了。
　　
　　白伊这么一会儿的时间，换了身装束，藕荷色纱衣随风轻轻摆弄，柳叶眉、圆杏眼，沾染口脂，好不撩人。
　　
　　成华冷哼一声，不仅不打算离开，反而坐了回去，想看看这场闹剧又会怎么走下去。
　　若是白伊胆敢把酒洒在陆绶身上……
　　
　　“宋大人和陆侍中运筹帷幄，下官敬佩。”
　　
　　陆绶笑道：“白大人还是多做做实在事比较好。”
　　说罢，将这杯敬酒全数喝完。
　　
　　觥筹交错间，成华忽然看见陆绶似乎垂了一下头。他身姿一向板正，这偶然间的类似萎靡就格外引人注目。
　　
　　他醉了。
　　
　　恰此时，白伊拿着酒颤颤巍巍过去了：“陆大人，小女子想为陆大人敬一杯酒。”
　　
　　陆绶坐回原来模样，抬眸看了白伊一眼，一字未发。
　　表面上欢欢喜喜的场面瞬间冷了一下。
　　
　　紧接着，陆绶看向公主开口了：“宋大人。”
　　
　　成华以为他有什么事，便转眸看过去：“怎么了？”
　　
　　他仰起脸，目光微微凝滞，带着几分醉后的懵懂：“想回去。”
　　
　　回去？陆绶怎么会这么说？
　　成华回想了一下秦王府那晚，除了偶尔霸道，同她亲近外，陆绶的表现一直同他不喝酒没什么区别。
　　怎么今天就这般无礼，要求提前离席回去？
　　
　　难不成，那晚是个意外？
　　
　　“回去？为什么？”
　　
　　陆绶盯着她，面上一如既往的淡然，举止一如既往地优雅：“回去。”
　　
　　成华心里道了句古怪，但还是笑着看向白氏一家：“看来陆大人今天身体有恙，这样吧，我先带他回去，至于沅郡百姓的事，白大人，两日后，我要看到所有东西。”
　　
　　白执义连忙站起来：“是，是，放心吧，宋大人。”
　　
　　白执义话未说完，陆绶率先站起身来。
　　他身形如常态，玉树临风从众人面前走过。
　　
　　陆绶目光柔和，看着公主，之后和公主在玉珠、玉弦和尉栎的拥簇下扬长而去，留下白执义等人不明所以站在那里，苦苦思考怎么就突然惹了这尊大佛，让他半路离席。
　　
　　回到小船上，陆绶让公主先进入船舱后，自顾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字不发。
　　
　　成华心生奇怪，却又不知道怎么回事，睁着一双美丽的眼睛略是不解看着玉珠。
　　
　　玉珠问：“公主，陆大人是怎么了？”
　　
　　成华摆摆手，略是无奈：“醉了。”
　　
　　玉珠看向陆绶：“可陆大人醉了，怎么是这个样子？”
　　
　　陆绶抬眸，看了一眼玉珠，又直勾勾盯着成华，像是要把她刻在眼睛里。
　　他用着与平常无异的口气道：“醉了。”
　　
　　“那为什么叫着回来？秦王府那次，你不是一直待着，直到宴席散了么？”
　　
　　陆绶似乎有些不乐意，言语里恹恹地：“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成华颇有耐心，像是哄小孩一样问。
　　
　　“白家。”
　　
　　“白家的谁？”
　　
　　“所有。”
　　
　　成华与玉珠相看一眼，玉珠有些惊奇：“公主，陆大人醉的时候，您问什么他就说什么呀！”
　　
　　成华也有些诧异，她回看一眼玉珠、玉弦，再盯着陆绶：“那你喜欢谁？”
　　
　　“喜欢……”陆绶微微歪着头，白玉似的面容上，一双寒星目黑得发亮。
　　他对上成华的眼睛，眸光里升上华彩。
　　
　　陆绶微微张嘴，那个名字像是卡在喉头。
　　他难以自抑想起了一个多时辰前，在夹板上公主的失控，还有那个绵长的吻。
　　他哑声道：“逾礼。”
　　
　　“什么逾礼？”公主又问了一句。
　　
　　陆绶抿唇，竟然难得朝公主主动靠了过来。
　　他骨节分明的手向前探来，抚上公主如玉的面颊。
　　
　　玉珠、玉弦看着这个场面，惊异到连眼睛都捂上了，这、这陆大人喝醉竟然如此如狼似虎？
　　
　　成华咽了咽唾沫，有些紧张攥住了身侧的衣裙，她轻轻闭上眼睛，抬起头迎合这陆绶的动作。
　　
　　时间一点一滴流失，等待着的成华却没有等到自己猜想的结果。
　　她带着几分疑惑睁开眼睛，正对上摇摇欲坠的陆绶，他像是醉得睁不开眼，晃了一下，倒在了她的怀里。
　　
　　成华：“……”
　　
　　“机会给你，不亲？”
　　
　　成华愤愤说完，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动作。
　　默然半晌，成华终是悠悠道：“算了。反正早晚是我的人。”
　　“尉栎，我们回公主府！”
　　
　　——
　　
　　栖凤殿殿外，八个侍女站在玉阶下端着澡巾、中衣、茶水等，领头的玉珠、玉弦在前面似是有些恍神，又像是难以置信，一错也不错盯着栖凤殿微打开一个缝前的公主。
　　
　　成华公主使出毕生的力气推搡着殿门：“陆绶！你让我进去，我保证做个正人君子！”
　　
　　半醒不醉的陆绶难搞很多，他坚定道：“不行！”
　　
　　“为何不行，这是我的宫殿！”
　　
　　陆绶慢慢道：“洗澡。”
　　
　　“对呀！还是我为你备的洗澡水呢！你凭什么利用完我就不让我进去？”
　　
　　“避嫌。”
　　
　　避嫌？成华公主笑了，两个梨涡像是会勾人似的：“避什么嫌，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你是我的臣，自然该听我的。”
　　“更何况……亲都亲过了 ”
　　
　　陆绶听此，眼神闪躲，怔了一息，没什么底气道：“不行。”
　　
　　公主向后退了两步，“那行，要不你让我进去，我不看你洗就是了，我睡觉。”
　　“要不，浴桶我让人搬出来，你在殿前洗，我把全公主府的人叫过来围观！”
　　
　　栖凤殿鸦雀无声。
　　
　　隐藏在暗处的侍卫、玉阶下的侍女无一不是被公主的厚脸皮所惊叹。
　　天哪，这简直不是正常的、有道德有思想的人做出来的事情！
　　
　　就连一贯认为公主做什么都是对得的玉弦，都觉得是自家公主趁着陆大人喝醉，强硬地吃他豆腐了。
　　
　　陆绶垂眸，鸦羽似的长睫轻颤两下，片刻，他温声道：“不洗，行吗？”
　　
　　公主斩钉截铁：“不行！醉了就得洗。”
　　
　　这……赶鸭子上架。侍卫们没眼看了。
　　
　　良久，陆绶沉默着闪开了。
　　
　　公主得意地挥挥手，玉珠和玉弦带着八位侍女鱼贯而入，将东西放在栖凤殿屏风后的浴桶旁，悄悄撤走了。
　　
　　殿里只有公主和陆绶了。
　　
　　公主弄出很大声响，让陆绶知道自己在床边，之后脱了鞋袜，小心翼翼踩在兔绒地毯上，听着陆绶窸窸窣窣脱衣服，悄悄摸了过去。
　　
　　你让我不看就不看？这怎么可以？
　　
　　公主带着看到陆绶清俊身姿下，像是猎豹般慵懒美好的线条的期待，兴冲冲奔到屏风那边，之后出人意料的傻眼了。
　　
　　嘿，真是、陆绶他真是……
　　
　　成华一手扶额、欲哭无泪，他怎么这么警醒！
　　
　　成华反思自己平日里是多逼着他，才能让他决定穿着厚重的衣服泡在浴桶里。
　　“你就这么防着我？”
　　
　　陆绶看着一步之遥的公主，微微垂着头，像是妥协叹到：“微臣如今，还、还做不到这样……”
　　
　　成华看着他，有几分好笑：“那这意思，你什么时候能这样？”
　　
　　陆绶不说话了，他搓着已经浸湿的衣袖，像是真的在思考公主的问题。
　　
　　成华被他这个样子取悦到，她媚靥撩人，勾过陆绶的脸，逼他看向她道：“没事，你慢慢努力，早晚都是我的。”
　　
　　说罢，成华像是真的正人君子一般，进了栖凤殿。
　　
　　




41.  白家（四）   她或许就是陆绶的劫。

　　清风园的络石藤攀爬缠绕, 绕着凉亭，生成了天然的一道遮阳伞。
　　络石花开，白色的花骨朵五瓣, 风车似的, 带着几分干净。
　　
　　陆绶执笔坐在绿色藤蔓遮掩的凉亭下, 正在书写什么。
　　他时不时抬眸看一眼远处的公主，她正笑语嫣然，同玉弦逗趣。
　　
　　秋千上的藤枝光滑，墨绿色搅绕在公主白皙的手指上, 由不得他绘画时, 多几分细心。
　　
　　“陆绶, ”公主突然转过头，与陆绶向这边看过来的眼神对上道：“你画什么，还是写什么？”
　　
　　陆绶淡然地拉过旁边一幅寒竹图盖上：“没什么。”
　　
　　“是么？”公主从秋千上跳了下来, 珊瑚朱色的裙角拂过清风园上绿绒似的草。
　　
　　她抬眼看了一眼玉珠，玉珠便轻盈盈到了陆绶身边。
　　
　　自从前两日公主公然将陆绶带进栖凤殿, 由他睡在了栖凤殿的外室, 公主府的人已然将陆绶默认为了驸马。
　　更何况, 陆绶在华庭拼死护住了公主，这更是让大家佩服。
　　
　　故而当玉珠准备拿画时，面对陆绶淡然的眼睛，她十分配合带走了上面的寒竹图，对于下面的倾城国色只字不提。
　　
　　成华公主接过画，有点狐疑看着玉珠, 又回望陆绶。她眯着眼睛：“玉珠，你可不要骗我，我怎么觉得陆绶盖了什么在上面？”
　　
　　玉珠闻言, 想了一息便道：“陆大人让奴婢给公主的，确实是这一张。”
　　
　　成华敛眉，向下一瞥，便是沿雪挺立的寒竹，隔着一张画布，寒竹在风雪里的簌簌之声，仿佛也能听得到。
　　
　　成华也不说这幅画怎么样，只是用着有些遗憾的语气，眼神带着几分明目张胆的撩拨和占有：“唉，我还以为你画什么我想看的呢！”
　　
　　周围的侍女看着公主几乎粘在陆大人身上的眼神，调笑声渐渐收敛不住。
　　公主也不生气，复又回到秋千上。
　　
　　玉珠轻轻推搡着公主，成华闭上眼睛享受着夏日的和煦，直到尉栎进来。
　　
　　“公主，沅郡郡守白执义送来了一个盒子。”
　　
　　成华睁开眼睛，“拿过来。”
　　
　　成华翻弄着盒子里成沓的收据、欠据，面上满是奚落：“这个狗官，倒是讲信誉。”
　　“呵，他还说了什么？”
　　
　　“期间，白大人的女儿白伊借口找过陆大人几次，但都被属下挡了回去。”
　　
　　“做的不错。”
　　
　　“只是，除了这些，他还送来两张请柬。”
　　
　　成华眉尾一挑：“请柬？”
　　
　　尉栎忙拿了出来，给公主一张，另外一张递给了闻声而来的陆绶。
　　
　　成华抖了抖手里的东西，把它甩给了陆绶：“谁要去过他女儿的生辰？”
　　
　　陆绶草草扫过：“如今不去，不太合适。”
　　
　　成华睨了他一眼：“这个我不知道吗？要不是那个白伊一天到晚盯着你，我就不信白家会搞这什么无趣的宴会。”
　　
　　公主言语带着几分娇嗔，这一句若有若无的抱怨，反而让陆绶耳尖微红。
　　他道：“殿下如若不想去，那就不去吧。”
　　“刑部明镜司大概今晚就到了，最迟明晚就能把该查的查清楚。至于芙意皇庄这些账簿，宋嬷嬷明天也该差不多了。”
　　
　　成华公主看着陆绶认认真真为她考虑，停了片刻：“得了，今晚准备准备，我到要看看，白伊还有什么招数。”
　　
　　公主拽着衣裙，像是只傲娇的白猫，一边往小径上走一边讽刺着：“还家宴？谁和他们一家呀？”
　　“本宫生来尊贵，也就他们越来越不知分寸……”
　　
　　——
　　
　　夏日里暖风丝丝缕缕缭绕在水上亭内。
　　月色正好，宛若水银铺散在湖内，小湖银波泛起，如若仙府。
　　
　　成华公主坐在客席高位，打着呵欠看着水亭里的舞蹈，偶尔花上几分功夫，瞥一眼白家一众人的神情。
　　唉，真是各有各的打算。
　　
　　白执义一门心思想讨好陆绶这个朝廷新贵。
　　至于旁边那位夫人，一个劲给女儿使眼色。
　　说起白伊，那双眼睛和她母亲没什么区别，看着陆绶的架势她都怕她们眼珠子掉下来。
　　
　　成华哂笑一声，慢悠悠倚在圈椅上，饮了一口梨花白。
　　
　　“宋大人，今天这宴会，说是给小女庆祝，倒不如说是给两位大人接风洗尘。”
　　
　　成华摩挲着银酒杯：“是么？”
　　
　　“这……”白执义道：“宋大人不满意？”
　　
　　“还行吧。琵琶是上好的木材，箜篌、筝琴也是千金难买，只是，唯独这舞蹈似乎有些疲惫。”
　　
　　白执义面色尴尬，他平日赏乐看舞，不过是图个乐子，今天的舞蹈，他自觉也是十分精彩，怎么会发现跳舞的人疲不疲惫？
　　他悻悻道：“宋大人自京城来，自然觉得我们穷乡僻壤，音乐不入流了。”
　　
　　成华漫不经心道：“陛下厚待成华公主，怎么能说沅郡是穷乡僻壤呢？”
　　“舞女可是上好的舞女。”
　　
　　“这……”白执义咽了咽唾沫，对于刚刚那句冒犯的话，他显得有几分局促：“宋大人的意思。”
　　
　　成华的眼光轻轻掠过白伊。
　　今日的白伊倒是有趣，明明是自己的生辰，穿衣却十分简单轻盈，青衣飘扬，颇有几分飞燕起舞之轻巧*。
　　
　　白执义顺着成华眼光看过去：“伊儿，今天的《鹤雅》是怎么回事？”
　　
　　白伊盈盈下拜，向水亭看去，之后略是沉吟：“父亲，今日舞师拂衣似乎有些疲累。”
　　
　　白伊声音不算大，但也不小。一瞬间，会庭静了下来。
　　
　　白执义微不可查瞪了水亭上数个女子一眼，又像是意识到什么，向自己的夫人何氏看去。
　　他眼睛眯了眯，片刻，最终退让了一步。
　　
　　“宋大人、陆侍中，看这情况，今天拂衣姑娘好像有点疲惫，让两位大人见笑了。”
　　他叹了口气，像是请求：“不如让我家小女试试，她舞艺算不得多好，但也不差。”
　　“宋大人，陆大人，你们看？”
　　
　　陆绶听罢，清冷的面容仿佛涂了一层霜，他眉头微皱，正欲说话，却见公主放下酒杯，勾出一抹笑。
　　
　　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有意思，既然跳得不好，那主动请缨，是要丢人么？还是白伊姑娘有什么特别？”
　　
　　白伊怔了一瞬，转眼就恢复原先的大家闺秀模样：“宋大人说笑了，小女只是担心宴会单调无趣。”
　　
　　“美酒佳酿，月华如水，管弦悠悠，这些还不足够么？非得要跳支舞来拉胯？”
　　
　　白伊被呛了声，娇声反驳道：“宋大人，你怎么——”
　　
　　“伊儿，退下！”白执义呵了一声。
　　
　　白伊看了父亲一眼，讪讪退下。 
　　
　　何氏心里暗骂一句公主多管闲事，转眼又看向陆绶：“宋大人说的有理，只是陆大人说不定喜欢沅郡的舞蹈，我们总是要多问几句。”
　　
　　陆绶看向何氏，疏离并未减少几分：“夫人见笑，陆绶并不热衷于此。”
　　“我今日来，只是因为陛下指派我到沅郡，故而多看多听，做到心里有数罢了。”
　　
　　“罢了罢了，”白执义打着圆场：“宋大人、陆大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难免不喜这些，何必再问！”
　　“今日，是白某思虑不周，罚酒三杯！”
　　
　　在成华公主和陆绶的注视下，白执义二话不说拿酒，三杯如流水相接，毫不犹豫。
　　
　　成华腹诽，果然是酒囊饭袋。
　　
　　白执义喝完酒，见场面渐冷，找着话开头道：“若我没记错，陆侍中是沅郡人士？”
　　
　　提到陆绶，成华不由就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陆绶是沅郡人士，她是清楚的，只是再详细，她就不知道了。
　　
　　“是。陆绶是沅郡人，只是后来，随恩师去了南边。”
　　
　　白执义点点头：“无论因何原因，陆侍中去了南边。但是陆侍中高中探花，不过半年就连升三级，仅凭这个，就已经是翘楚中的翘楚，给整个沅郡争光了。”
　　他顿了一下，又道：“此番，陆侍中办完了差事离开，可要带父母去上京？”
　　
　　陆绶手中的茶盏微微滞留，月色如银，微微跳跃在他停顿的姿态上，显得他有几分辽远，不真实似的。
　　成华有些不理解，却忽然想起，这两世，陆绶似乎从来没提过他幼时的经历和父母。
　　
　　成华自然而然觉得他经历了人间不堪的苦痛，当即有几分心疼。
　　她对上陆绶，却发现他也在看她。
　　陆绶眸子里有几分她说不明白的情绪，可偏生看得她心惊。
　　
　　怎么回事？
　　
　　成华来不及考究，就听得陆绶极浅的声音：“陆某家父早亡，母亲亦是在我十岁那年便去了。”
　　
　　成华眼睛微微睁大，陆绶的身世，无疑像是滚烫在她心上的火，炙得她发疼。
　　
　　他是怎样的坎坷？
　　少年时孤苦无依，虽然寄留在镇南候府，可凭着他这般早慧，又怎么不知道寄人篱下时的小心和漫长日子里的卑微？
　　
　　偏生他还遇到了她。
　　
　　上辈子，他被她带到了公主府。
　　那时候她不过是随便的关心，却被他上了心。他艰辛地扎根朝廷，却为了她戎马倥偬、惨死山月关。
　　
　　至于这辈子，也没有多幸运，华庭那次，差点要了他的性命。
　　
　　如此看来，成华心里涌上失落，又或者是对陆绶设身处地的理解，她或许就是陆绶的劫。
　　
　　成华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眼前的梨花白也变得苦涩。
　　她捻起酒杯，狠狠饮了一口。
　　
　　




42.  白家（五）   公主值得所有人的好，他甘……

　　
　　水边丝竹停了, 没了那些吵嚷，陆绶的话犹如昭明寺清晨的钟声，格外明显。
　　
　　父亲早亡, 母亲去世, 幼时孤苦……
　　
　　白执义原本打算问问陆绶的父母, 趁着这位朝廷新贵还没有彻底高不可攀，先拉拢拉拢，拍拍马屁。
　　怎料，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如今就好像是故意撕扯人的伤疤, 比刚刚献舞的白伊, 那种尴尬真是有过之无不及。
　　
　　成华公主原本觉得他是个老油条，如今只觉得他冥顽不化，带了几分可恶。
　　她恶狠狠盯向白执义, 却发现对方脸色比她想象中的还难看。
　　
　　也对，家人犯事, 又碰上陆绶这样的京官, 自己又蠢到一天到晚触雷, 是个人脸色也不会好。
　　
　　白执义咽了咽唾沫，确实有些抱歉道：“这……陆侍中，白某确实不知你这样的经历。”
　　
　　陆绶抬眸，眸色沉如松烟墨。
　　他语气不咸不淡，亦或是不在意白执义的话：“白大人日理万机，何须劳烦陆绶的家事？ ”
　　
　　白执义见此, 顺坡下驴道：“沅郡富庶，人口诸多，白某平日虽然不算是日理万机, 确实也要勤勤恳恳。”
　　他叹了一口气，仿佛他字里行间都是真话一样：“不说这些了，如今沅郡美酒，良辰美景不提这些事。”
　　
　　成华公主看过去，陆绶当真拿起了面前的酒壶，一杯饮罢，往自己酒盏里又倒了一杯。
　　她皱了皱眉，这几次的相处，她很难发现不了陆绶不是一个贪杯的人，除了必要的礼节和应酬，他几乎不饮酒。
　　今日，白执义不过是场面话，陆绶却接连饮酒。
　　
　　父母缺失，对于子女而言，这真的是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坎……
　　
　　成华心绪翻涌，心疼像是雨后的春笋，节节攀高。
　　她本想劝说陆绶少饮，可想起陆绶喝完几乎和常人没什么区别，又放下心来。
　　不过是放肆自己一次罢了，对于陆绶这样内敛压抑自己的人，再好不过。
　　
　　成华小心盯看着陆绶 ，渐渐地，却琢磨出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以往三杯，陆绶便有醉了的小动作，可今天，已经不止是三杯 ，可陆绶除了耳尖微红，竟然没有半分的变化，甚至，还隐隐有些兴奋？
　　
　　成华越想越不对，不由得向周围人看去。
　　白执义连同诸多侍候的人都在看水亭的乐伎。
　　
　　袅袅丝竹声，衬得水亭如若瑶池仙境，倒也没人会注意到一些细小的变化。
　　罢了，这样才对，成华兀自想着，慢吞吞收回目光，却冷不防与何氏撞上。
　　
　　有意思。
　　
　　何氏面容上有一种隐秘的微笑，仿佛天降什么福气似的。
　　至于白伊，扭捏里却不乏一种战栗着的兴奋。
　　
　　成华顺着白伊的眼光看过去，正是陆绶。
　　
　　银制镶玉的银酒壶在会庭的数盏琉璃灯下泛着霜白色的光芒。
　　
　　陆绶一向清俊疏冷的面容上，此刻渐渐浮上酡色，与平常分外不同。
　　他骨节分明的手正握着瓷盏，墨染似的眼睛抬起，像是雪地里静静凝视着人的鹿……
　　
　　成华看着，心神微动，可下一秒，卷上来的却是海浪般的怒意！
　　生在红墙琉璃瓦下的成华什么没见过，这等不入流的低贱手段，也只有在沅郡这样远离上京的地方，才会觉得是什么高深的宅斗方法。
　　
　　她冷哼一声，内里含着说不尽的寒意，真是不错，好一个白家，好一个白执义，竟敢暗算上京京官！
　　
　　她提着裙摆，沉下心绪，向陆绶走了过去。
　　
　　陆绶觉得自己今天很不一样，浑身都是燥意。
　　夜里的凉风吹不散，周遭的流水带不走。
　　每当他看向公主时，公主总是也在看着他。
　　
　　公主眼里有心疼，不是可怜，而是那种设身处地的理解。
　　可她为什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盯着他，陆绶微微歪着头，他不懂。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想到今天的公主与平日是不同的神采。
　　她只是穿着最简单的一件清云绕月襦裙，梳着最随意的发髻，就连额心的花钿，也是浅色梨花妆，可偏偏就比平日多了几分妩媚。
　　
　　她似乎向他走了过来。
　　
　　陆绶拿起酒盏，想要压下心里升腾的燥意。
　　可在这须臾的时刻，两根葱白的手指压在了他的酒盏上，与他的唇齿不过一掌之隔。
　　
　　“殿下？”
　　
　　公主压着声音道：“不准再喝。”
　　
　　陆绶依言放下酒盏，却不太明白。
　　
　　公主俯身，贴近他的耳朵：“白家的那对母女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们想暗算你。”
　　
　　暗算？陆绶带着迷茫，看向成华公主。
　　
　　咫尺之间，淡淡的酒香缭绕，成华这下懂了，沅郡酒烈，陆绶说不定第一杯就喝醉了。
　　怎么能指望喝醉的陆绶有多警醒？
　　
　　成华没个好气剜了陆绶一眼 ，就说不该来参加这什么劳什子宴会，不过是个郡守的小宴席罢了，他还能翻出天不成？！
　　她带着薄怒，对向白执义，恶狠狠坐在陆绶身旁。
　　
　　此刻，陆绶正侧着脸看公主。
　　
　　公主生气了？还剜了他一眼？
　　他做错什么了吗？还是公主要离开了，像上一世一样？
　　
　　他有些颓丧，这一世，公主是那样靠近他，他本以为公主会留久一些。
　　可这样一想，他又不得不提醒自己，公主有准驸马，他的私心是不对的。
　　两两相比对，陆绶内心还是打定主意要退一步。
　　
　　公主值得所有人的好，他甘愿做其中一个。
　　
　　他勉强出一个笑，打算向公主敬一杯，好聚好散。
　　
　　陆绶单手撑着身体，微微向公主倾斜，一瞬间，公主身上淡淡的玉兰香味顺着风便绕在他身边。
　　
　　他恍了一下神。
　　
　　只是一息之间，他觉得自己的血气翻涌，就像是被一种声音勾绕着，诱导着让他冒犯最为圣洁的明珠。
　　
　　白家那对母女想要暗算你……
　　这是什么意思？
　　
　　陆绶强迫自己凝神，终于想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他中招了。
　　
　　“殿下——”
　　
　　成华公主听见自己耳边轻轻飘散过来的话，几乎起了鸡皮疙瘩，陆绶清润的声音，原来可以这般嘶哑撩人。
　　她转过头，却看见陆绶眉眼红染，往日的疏离清俊不知散得几分。
　　他眼尾迷离，眼底晕开酡红，手背上青筋凹凸，顺着腕骨，可以想象到接下来是怎样绷紧的线条。
　　
　　“别说话。”成华道：“我带你离开。”
　　
　　成华公主站起身，向白执义直接说明去意。
　　
　　白执义第二次不解地看着成华。
　　上一次喝酒，三杯过后，陆侍中要回去。
　　这次喝酒，还没见宋大人喝几杯酒，就又要回去。
　　敢情这白家的酒有毒？
　　
　　旁边何氏也扭着腰款款过来：“宋大人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着急？”
　　
　　成华看着何氏，心底恶寒滚起，她冷笑：“大人我乏了，怎么，白夫人要管？”
　　
　　何氏并不是不害怕这个官秩比自己丈夫高一级的内官。
　　但她毕竟是内院女子，只觉得内官并无实权，没什么重要，更何况，她铤而走险只是为了女儿的未来。
　　所以她斗胆对上成华：“宋大人乏了，可以去厢房。我家厢房收拾得不错，比起大人城南的紫和园也不逊色。”
　　
　　“若我非要走呢？”
　　
　　何氏想着官官相护，宦海沉浮，于是道：“今日是小女生辰，不看僧面看佛面，更何况陆大人似乎醉了，怕是去城南也累。”
　　“你说呢，宋大人？”
　　
　　成华一字未发。
　　
　　她的忍耐性渐渐消耗殆尽，在何氏那句“伊儿，去扶陆大人去东厢房”后彻底土崩瓦解。
　　
　　她冷眼看着白伊含羞带怯去扶陆绶。
　　
　　眼看着她走近了，成华脚步一挪，挡在白伊面前。
　　
　　“宋大人，请让我去扶——”
　　
　　“啪！”
　　
　　手起刀落，一记干脆利落的耳光毫不犹豫落在白伊脸上 ，成华噙笑：“什么东西，也配！”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突发情况 ，白家的护卫回过神 ，一下立在公主和陆绶身边。
　　
　　几乎是一眨之间，陆绶握住了公主的手腕，向后一拉，公主便在他身后。
　　“别怕，殿下。”
　　
　　成华要被陆绶气笑了，这是她该害怕吗？
　　
　　她强势地将陆绶拽回来，对上白执义：“怎么，白大人想做什么？”
　　
　　“宋大人，虽然你是我的上官，但你不能如此欺负人？”
　　
　　成华道：“欺负人？这一巴掌算是轻的，看看你这龌龊心思的夫人和女儿。”
　　
　　白执义从成华那一巴掌开始 就，就猜到了这件事情的始末，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最好的解决办法，竟真的是陆绶同他女儿在一起，这样一个巴掌拍不响，要不好过，谁都不好过！
　　
　　他阴恻恻道：“下官好心邀请宋大人和陆侍中留宿”
　　
　　说罢，护卫悄然上前。
　　
　　成华按住要保护她的陆绶：“尉栎，看着办！”
　　
　　下一秒，尉栎形如鬼魅，不知道从何处窜了出来，刀光一闪，靠近何氏的护卫当场被割断咽喉，紧接着，他在一霎间制住了白执义。
　　
　　巨大的血柱似乎过了几秒才从细薄的伤口喷出，溅了何氏一身。
　　
　　“啊！！！”何氏抖如筛糠，跪倒在地上。
　　
　　成华一步一步走近如看恶鬼的何氏，她用锦帕裹住手，捏住沾着血的何氏的脸，把她掰正与自己对视：“就你那些伎俩，也配在我面前作威作福？”
　　
　　“想死，早说，我送你们一程？”
　　
　　白执义咽了口唾沫，看着地上的尸/体，腿都软了：“宋大人，这、这，是我家这个不长眼的触动了你，你高抬贵手？”
　　
　　成华看着公主府随尉栎的手势渐渐聚集的暗卫，嫣然一笑，极其妩媚：“好，我高抬贵手，让你们活过这几天。”
　　
　　




43.  逾礼（一）   他竟然冒犯了公主！……

　　
　　成华公主牵着陆绶, 急急匆匆上了马车。
　　在水亭这不远的路途上，她能感觉得到，陆绶慢慢变得有些狂躁, 他在隐忍、克制, 无奈这铺天盖地向他卷来的药物作用怂恿他。
　　二人相牵着的手, 不知不觉间就变成陆绶对她的桎梏。
　　
　　成华被他捏得生疼，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尉栎道：“这是什么药，这么烈？”
　　
　　尉栎看了一眼：“公主, 得快点回公主府, 让宋嬷嬷看看。”
　　
　　成华有些心急, 她点点头，反握住陆绶的手，轻声安慰：“陆绶, 你忍着些，尉栎很快就能带我们回家。”
　　
　　马车环境毕竟不如外面, 有些许逼仄。
　　
　　陆绶竭力保持着清醒, 在进入马车的瞬间, 便放开公主，躲得远远的。
　　他抓着马车角落的靠枕，手上青筋绷着，昭示着他现在如涨潮似的情绪。
　　热浪袭来，他有些难耐，拉扯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星蓝色的衣领横在他的颈口上, 被他一拉扯，明显的锁骨从衣口跃然入目。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脖颈上浮出密密麻麻的小汗珠, 铺散在他渗出粉红的皮肤上。
　　
　　成华公主听着他压抑着情/欲的低叹，一股若有若无的酥麻像是从尾椎骨攀爬上来，直直进了心底。
　　如若是情药……公主的愤怒降下去几分……
　　
　　她正想着坐回去，可陆绶却像是难受至极，从离她最远处的座椅上翻了下去，摔在地上。
　　
　　这一声巨响惊扰了成华刚刚平息的心绪，她的担忧卷土重来。
　　
　　成华毫不犹豫靠近几分，想要把陆绶扶上去。
　　“陆绶，我扶你起来！”
　　
　　陡然接近的玉兰香味，宛如无数绽放的情愫，一瞬间盛开在陆绶的心海里。
　　他的燥热迅速翻腾，霎时模糊了他的意志。
　　
　　他只觉得自己陷身于一片干涸之中，急需一场大雨。
　　
　　迷蒙间，他竟一把攥住了公主的手腕，将她拉倒在马车里。
　　
　　“啊！”公主被猝不及防的变故惊得尖叫一声。
　　
　　接连着的是尉栎的声音：“公主，是否要属下进去？”
　　
　　陆绶的手还在公主的皓腕上握着，他压下了公主的身体，让公主趴在他的身上。
　　
　　成华公主没想到竟变成了这样，但还是强撑着道：“尉栎，不准进来！”
　　
　　成华垂下头，与陆绶的鼻尖几乎要磕在一起，二人呼吸缠绕，成华在这紧密的制约中几乎没办法呼气。
　　“陆绶，你先起来。”
　　
　　公主声音有些接不上，抖了一下，可这一抖，却让陆绶醒了几分。
　　
　　陆绶强/制让自己清楚一分，却看见的眼前的场景。
　　他竟然冒犯了公主？！
　　
　　只是一息，他下意识推开公主，抽出了公主发间的金簪，毫不犹豫顺着掌心便化开一道极深的口子。
　　
　　血顺着伤口冒了出来，速度极快，又溅落在马车里。
　　
　　疼痛让陆绶清醒几分，他半跪着立起身体，微不可查退了一步，声音不稳，带着喘息：“殿下，地上凉……”
　　
　　成华一句话也没说，她怔然看着陆绶冒血的手掌心，心疼和气愤一起涌起。
　　“这、这是做什么？”
　　
　　陆绶道：“这药霸道，微臣没有多少自制力。”
　　更何况，面对公主，他更是控制不住。
　　
　　“那你就伤自己？”成华的尾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
　　
　　如果看着陆绶伤自己，陆绶一次次受伤，那她为何还要靠近？
　　比起他这样做，还不如就让她……
　　
　　她抬眸，目光闪闪，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
　　
　　陆绶看着公主，不自觉又退了一步：“殿下，离我远点。”
　　
　　许是这个变故，陆绶竟然一直克制着自己，直到马车进了公主府。
　　
　　成华没有多说话，她率先跳下马车：“去浮云汤池，尉栎，你扶陆绶进去，让宋嬷嬷也一道过来。”
　　
　　浮云汤池是公主府内的一个人工温泉，引地下温泉水，是公主府最为精致的一处。
　　在汤池旁，种着各式的花，绿藤植物像是园子里的一样攀爬缠绕。
　　
　　顶处的络石花摇着白色的花骨朵，下面牡丹也好、芍药也罢，铺出玉红、浅粉的霞。
　　
　　成华焦急地立在汤池旁，看着宋嬷嬷端详陆绶：“嬷嬷，陆绶到底中了什么？”
　　
　　宋嬷嬷抬起头，“殿下，陆大人中的药并不常见，是南疆的尽欢。”
　　“这药如酒，常人无法分辨，初时只觉得是醉意，再后来便如烈火烤炙，意乱情迷。”
　　“而且，确实比一般的药霸道，看这样子，陆大人怕是还要再熬一个把个时辰。”
　　
　　“个把个时辰？”成华有些难以置信。
　　
　　她向温泉看去，陆绶正倚在温泉的白玉石壁上，他牙关紧咬，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抓在玉壁上。
　　他那么难受……
　　
　　“没有办法？”
　　
　　“扛过去便好了。”
　　
　　成华沉沉看了陆绶一眼，她这辈子本就是要来找陆绶的，她辜负了陆绶那么久，让他失望了那么久，这次，想来出格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
　　
　　“你们都退下吧。”成华淡淡开了口。
　　
　　宋嬷嬷正要躬身离开，可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她惊异抬头，却发现公主一脸淡然。
　　
　　要解尽欢，自然最好的办法就是合欢。
　　
　　只是公主高贵，陆大人前途也不可限量，所以公主问时，她才说扛过去便好。
　　原来，这不是公主的意思？
　　
　　宋嬷嬷回看了同样惊讶不已的玉珠、玉弦，大家都低下头，不约而同当做没听见，走了出去。
　　
　　浮云殿只剩下了两人 。
　　
　　一个人聘聘婷婷立在汤池边，另外一个人呼吸浓重，沉在水池里。
　　
　　“陆绶，你是不是，特别难受？”
　　
　　陆绶抬眸，眸光里含着诧异：“殿下没走？”
　　
　　“我不想走。”
　　
　　一声低叹荡在浮云殿，陆绶眼底猩红，像是即将破笼而出的野兽，偏生他拼尽全力将话说的温柔：“微臣这样有辱……”
　　
　　话至半截，尽欢的药力彻底散出，他眉头紧皱：“殿下你走。”
　　
　　在神智崩溃前夕，他吼道：“你走！”
　　
　　成华浅浅笑着，一对梨涡绽放。
　　她半弯着腰，清云绕月纹的衣袖随着她的动作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她顺势捧住陆绶的脸。
　　就着这个姿势，公主单膝跪在汤池边，低头吻上了陆绶。
　　
　　蜻蜓点水，不过一点便轻轻离开，可下一秒，复又贴在水面上。
　　
　　温软的摩挲像是最为原始、最为单纯的撩/拨 ，可这种纯情的妩媚恰巧是最为致命的刀。
　　更何况这是公主。
　　更何况是失了神智的陆绶。
　　
　　他需要这清流，如久旱逢甘霖。
　　
　　在公主再一次离开时，他压住了公主，唇齿碰撞得极狠，像是野狼遇到了一只试探着自己的小白兔。
　　
　　他攻城略池，所有被礼仪尊卑压制的渴望在此刻无限放大。
　　
　　他将公主拉下了汤池，在温度恰好的水底纠缠。
　　直到公主呼吸不畅，没什么力气锤着他的胸口，他才肯放松一些，由着公主缓口气。
　　
　　水珠像是无数露珠在草叶上轻晃，波纹荡开，绕在二人之间。
　　一个紧逼，一个像是欲迎还拒似的退后，汤池的白玉壁阻挡，反而像是另外一种尽欢。
　　
　　清云绕月，那便撕开这清云；金钗绕发，那便丢弃这金钗。
　　
　　裂帛声响，乌发披散。
　　
　　公主过腰的长发像是墨水氤开在水中，湿漉漉贴合于彼此。
　　细微的喘息携卷着沉重的呼吸，一点一点渗开在每一寸皮肤。
　　
　　公主解开陆绶半束的头发，伏在他的肩头：“陆绶，好受些么？”
　　她媚靥撩人、眼波流转，音尾像是带了钩子，“你别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软着声音，“你能为我做的，我也愿意……”
　　
　　陆绶伸手够她，却不想公主娇软，刚刚的疲累使她没有在光滑的汤池站稳，眼见身体倾斜，就要磕到。
　　
　　陆绶下意识挡在公主身侧，手掌摁在玉壁上，包扎好的伤口顿时裂开，血随着便渗了出来，散在汤池里。
　　
　　陆绶有一瞬间呆愣，他片刻清明，就看见公主抚着胸口喘气，像是受了惊吓。
　　他在清醒和混沌中来回游走，半晌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殿下——”
　　
　　他声音喑哑得不成样子，偏生殿下二字是有什么魔力，让他在煎熬里还能朝后退一步。
　　
　　陆绶看着公主单薄的里衣，光滑的肩头，以及破损的袖口，那一刻恨不得杀了自己。
　　
　　他冒犯了公主！
　　
　　他竟然冒犯了公主！
　　
　　他想跪下认罪，可比之更快的是心海翻涌，眼前的公主更像是火上那一瓢油。
　　“殿下，陆绶死罪，求殿下离开！”
　　
　　“求殿下离开！”
　　
　　言辞里是不容拒绝。
　　
　　陆绶太过坚定，以至于成华公主一时间竟觉得是自己强迫了良家妇男……
　　再一想，如果是这种情况下，真的和陆绶在一起，那何尝不是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她要给陆绶一个名分。
　　她不能再让外面人传陆绶是面首，让他在朝堂上寸步难行，像是上一世一样……
　　
　　成华忍了忍被陆绶这副模样惹起来的情/欲，叹了句陆绶的不知风月。
　　“也就是你，才敢如此拒绝我。”
　　
　　成华走出汤池，俯身看着陆绶，终究没忍住：“合欢难耐，你若忍不住，来找我，我就在偏殿。”
　　
　　陆绶从未想过公主会如此放下身份，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呆愣在汤池中，等下一次难熬的合欢发作，那个俏生生立在面前的公主已经不知所踪。
　　
　　




44.  逾礼（二）   　　八角琉璃盏内的烛火轻……

　　八角琉璃盏内的烛火轻轻晃动, 成华公主抱着膝盖，围在锦被里听着浮云殿的声音。
　　然而长夜漫漫，就连月光也渐渐躲进乌云去, 也没能等到陆绶出来。
　　等着成华再次清醒过来, 已经不知道是今夕何年, 是何时辰了。
　　
　　成华带着昨日的劳累的后劲，废了好大力气才从自己这副慵懒模样中清醒过来。
　　
　　她转眸想看看外边什么情况，却被一道梧枝绿色的纱幔阻隔。
　　她揉了揉额心坐立起来，自顾自问：“昨日, 我有放下纱帐吗？”
　　
　　话说着, 她掀开了纱帐。
　　
　　在透过窗棂、金光洒满的偏殿里, 犹如雪中寒松般、在离她床榻十步外，笔挺地跪着一个人。
　　他头发束得立整，衣裳穿得妥当, 如同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这是何意？
　　
　　成华眉心突突突直跳。
　　她赤着脚从幔帐中走出，乌发包绕着她娇小的身躯, 单薄的纱衣贴合在她身上。
　　
　　她有些迟疑：“你为何跪着？”
　　
　　陆绶抬眸, 公主立在他跟前, 颈肩上的紫红痕迹刺得他生疼。
　　他迅速低下头，“昨夜，微臣冒犯殿下，请求殿下惩处。”
　　
　　成华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问道：“你跪了多久？”
　　
　　“自从微臣清醒。”
　　
　　宋嬷嬷说，尽欢要三四个时辰。成华自窗外看去, 这会儿约莫已经巳时。
　　他已经跪了三个时辰了。
　　
　　凭陆绶的性子，膝盖骨怕是都没移过位，也不知现在碎了没有。
　　
　　成华叹息一声：“昨夜 , 我是心甘情愿的。”
　　
　　陆绶陡然抬头，眸光跳跃，像是被什么击中一样。
　　
　　成华没去看他，自顾自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没入绒毯的小半截脚踝：“你为什么总是要这么恭敬呢？”
　　“你顺从我，可偏偏我靠近你时，却这般克制……”
　　
　　为什么呢？
　　
　　陆绶心里想被打进了一块小石子。
　　他不由就记起上一世。
　　
　　那个夜晚安静到了极致，没有风，只有从天而降、在月色下泛着银光的雪。
　　是他要离开公主府的前夜。
　　
　　他刚刚知道自己是一个替身，而公主爱而不得。
　　他虽然感叹于自己无法自拔，但是却更心疼立在大雪里看着绽放红梅的、落寞的公主。
　　
　　他从房内拿了一件厚实的白狐裘，悄然给公主披上。
　　
　　公主讥笑着回头道：“怎么，后悔了？”
　　“不想走了？”
　　
　　在北境时，他听闻公主后来过得很好，驸马也对她很好。
　　所以公主随着薛世子到了凛州，一州之内，明明有机会相见，他也一直避开。
　　
　　没有办法，他曾是公主的污点，总有一些居心叵测的人，恨不得拿些无中生有的事情，给公主泼脏水。
　　
　　陆绶停了片刻，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殿下，微臣曾经做了一个梦。”
　　
　　“梦中殿下也很亲近微臣，只是后来，微臣步入朝堂，殿下也有了自己很好的归宿，那些不怀好心的人就趁机拿微臣来中伤殿下。”
　　陆绶说得隐晦，又巧妙抹去了自己的失意。
　　
　　成华公主听着，却像是被击了一下。
　　她狐疑地看向陆绶，这些事与她上辈子不是全部都对上了吗？除了那句好的归宿。
　　
　　只是，她看向陆绶，真的会有这样的梦吗？还是陆绶和她一样。
　　她道：“那你呢，你去了哪里？”
　　
　　陆绶坦然笑笑，“边关吃紧，微臣去了凛州。”
　　
　　陆绶并不知道成华重生而来，但此刻的成华却有了这样的强烈怀疑。
　　
　　她满脑子都是这一世陆绶身上重重的变故，在镇南候府对她莫名的推拒，对她所有的远离……
　　
　　成华心底有了一个至少她自认为的答案，陆绶重活了一世。
　　
　　这个认知，像是千斤重的铁疙瘩，砸在了她的心头，她不由自主颓然坐倒。
　　
　　倘若真是这样……那陆绶怎么看待现在的她？
　　
　　她一次次靠近，最终的结果却是赶他离开，让他等了数年，最后死在山月关？
　　
　　她扶额沉浸好久，直到陆绶轻声开口：“殿下，不要坐在地上。”
　　
　　成华回望着他，陆绶眼中的担心盈满，几欲溢出。
　　
　　他怎么重来一世都是这样？还是这么傻。
　　
　　明明他可以不管她的，结果华庭差点白得这天赐的一条命。
　　明明可以不那么折磨自己的，结果手上的伤差点见了白骨。
　　
　　陆绶呐，成华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她心口泛酸，像是用钝刀子割肉。
　　
　　她坐到陆绶身边，轻轻握住陆绶的手：“疼么？”
　　
　　陆绶声音喑哑：“不疼。”
　　
　　“那腿呢？没知觉了吧，还是麻了？”
　　
　　陆绶低着头：“这是微臣该受的，死罪都不为过。”
　　
　　成华“呵”一声笑出声，“别把我心甘情愿的事，说的那么下流有罪。”
　　“先把腿放舒服些。”
　　
　　陆绶闻言，停了一下，终于依言半立起身。
　　长久跪着，让他腿部像是扎了一排针，麻木不堪，甚至坐在公主身旁时，都微不可查轻轻晃了一下。
　　
　　成华不由分说，等着陆绶坐稳就躺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浅浅道：“我不会嫁给别人。”
　　
　　成华感受到陆绶僵硬的身体，她恍然间明白，她以前自认为将喜欢表现的明显，只是她以为只有她重新来过。
　　而面对一而再被伤的陆绶，这些根本不够。
　　
　　“我会废了和薛予羡的婚约。”她仰起头：”这辈子，我想同你在一起。”
　　
　　“殿下？”陆绶被这如同平地惊雷的话惊到差点站起来。
　　
　　成华拽住他的衣袖：“我很认真。不是因为薛予羡喜欢景荣枝，不是因为对他爱而不得。”
　　
　　“只是因为你，陆寒玉。”
　　
　　公主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可陆绶已然没了思考的能力，他满脑子都是那句“只是因为你”。
　　
　　上天厚爱，重活一世，是为了给他如此的大的惊喜。
　　
　　他看向公主，甚至带着微微的颤栗。
　　公主道：“你若不信，可以再等等，等回到上京，我就去找父皇……”
　　
　　公主话没说完，陆绶已经有些激动，像是呵护千年的藤蔓终于长出动人心神的花。
　　
　　他抚上公主的面庞，看着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殿下……”
　　
　　像是心灵相通，成华也被他影响得心神激荡，她像是鼓励似的，直愣愣回望着他。
　　直到陆绶明白她的含义，含住她的唇。
　　
　　——
　　
　　浮云殿门再次打开时，公主府侍候的人看见的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成华公主穿着银星海棠红的纱裙，金线浮动，生出光彩；她头上的金步随着她轻快的步子摇晃着，连连缀缀，落在肩头。
　　她满面春色，笑意盈盈道：“你们这群人，看本宫干什么？”
　　
　　玉珠等人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自顾自做事情，但余光却是片刻也没离开过公主。
　　
　　成华看的清清楚楚，却招摇过市似的，将广袖用一个很夸张的姿势捋平整，露出半截玉白的手臂，牵住了陆绶的手。
　　
　　“今日我们去哪里？”公主如同任何一个刚刚证实心意的姑娘一样，有用不完的热乎劲：“我虽然不熟悉沅郡，但不是还有你，你给我说说，哪里好玩？”
　　
　　陆绶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听公主接着道：“算了，你虽然自幼长在这里，谁知道——”
　　公主猛然卡住，她想起了在白家陆绶没说完的、关于他父母的事。
　　
　　她换了个话题：“还是我带你去芙意皇庄吧。”
　　“宁梧和翠微没有什么意思的。”
　　
　　“好，微臣听殿下的。”
　　
　　成华点点头，正要安排，却看见浮云殿匆匆走来一个人。
　　
　　那人来，直接向公主跪下道：“刑部明镜司刘芮参见成华公主，公主金安千岁。”
　　
　　成华皮笑肉不笑，看着身侧的陆绶，自觉即将要失去和陆大人单独相处的一段时光。
　　她有点勉强道：“起身吧。”
　　“刘大人来的可真是掐着点儿。”
　　
　　刘芮道：“自然自然，公主殿下的事情，属下一刻不敢耽搁。”
　　
　　陆绶忍不住咳了一声，在公主娇嗔地看了他一眼后，他自觉道：“刘大人可找着了？”
　　
　　刘芮严肃道：“找着了！”
　　“这帮人可真会藏东西！”
　　
　　“芙意、宁梧、翠微三皇庄都提升了皇庄的赋税，山高皇帝远，若不是公主要来根本没有人能捅出去，左扣右扣，这近十年竟然有百万两不止的银子。”
　　“他们将银子藏在了芙意皇庄的地下避火通道，跟这个，还伤了许多贫民的性命。”
　　
　　成华冷哼一声：“可真是好本事！”
　　
　　陆绶拧眉，目光更加深沉，他道：“这事情似乎现在看来，反而不对了。”
　　
　　刘芮道：“为何不对？这银子真金白银就摆在那里，还能有假？”
　　
　　陆绶道：“我那日闲来无事翻看了公主府的账册，公主府即便是七年，裁裁剪剪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的税银，他们这是想让殿下背黑锅，还是这银子来历不明？”
　　
　　“这……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陆绶沉吟片刻：“刘大人，可带了陛下准许殿下处置三品以上官员的圣旨？”
　　
　　刘芮忙不迭从暗袖中取出了一个保管得极为妥帖的圆筒，递给了成华公主。
　　
　　公主转手交给了陆绶道：“接下来呢？”
　　
　　“殿下先下令封查白府，至于芙意皇庄，我们要亲自去一趟，看看这银子是哪里来的，才好定罪。”
　　
　　




45.  重安宁（一）   他爱公主，不知不觉、深……

　　远山青翠、游云缭绕。
　　芙意皇庄坐落在沅郡城郊外半山之间。
　　
　　回舟山紧靠着芙意皇庄, 连绵不断，跟一个修长的绒绿毯子一样。
　　
　　熙明帝为了表示对成华公主这唯一的嫡公主的重视，早年间, 直接将回舟山也划给了沅郡, 成了芙意皇庄一座私山。
　　
　　公主府的马车沿路直行郊外, 到了云霞道，马车只能停在驿站，步行百米。
　　
　　公主被陆绶扶着，轻盈盈跳下马车。
　　
　　林间凉风穿叶而过, 落在人身上, 给燥热的夏天带了凉意。
　　
　　成华站在山腰上, 向下俯瞰着回舟山的景象，言语里说不出来的感叹：“早知道芙意皇庄这么漂亮，就该每年都住一阵子, 倒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陆绶立在她身侧：“殿下可以以后每年过来。”
　　
　　成华回头，挽住陆绶的胳膊, 像是撒娇似的：“那你要陪我, 我就来。”
　　
　　“好。”
　　
　　二人紧紧贴着, 像是共生的橡树和木棉。
　　这百十步的藤蔓栈道，被公主走出来了一种独特的浪漫。
　　
　　陆绶微微低着头，照顾着公主，同时与公主谈论着沅郡的事情。
　　
　　突然，公主站住了，身后跟着的、浩浩荡荡的公主仪卫也在这墨绿色的栈道停了下来。
　　周身是白色的藤花, 眼前就是芙意皇庄黑匾金字。
　　
　　陆绶不由神色严肃：“怎么了，殿下？有什么事情吗？”
　　
　　公主突然踮起脚尖，淡淡的玉兰香味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似的, 齐刷刷绕在陆绶的鼻息之间。
　　“没怎么，”公主贴着他的耳朵，娇声道：“只是突然想亲你。”
　　
　　陆绶只怔了一息，紧接着整个耳朵便红了，他不由自主攥住了身侧的衣服。
　　还未等他回神，公主已然走到了前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就又是那个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嫡公主了。
　　
　　他怔忡在原地，身后传来侍女们细微清浅的笑。
　　
　　玉弦率先跑到他身边，带着戏谑：“公主说什么，自然要做什么！”
　　她小声到：“亲她！”
　　
　　尉栎：“陆大人前途无量……”
　　玉珠：“大人还是跟上公主的好 。”
　　
　　“……”
　　
　　——
　　
　　成华一行人避开了皇庄内众多的佃户，直接进了山庄。
　　
　　彼时，山庄内公主仪卫布满，连带着上京来的人手，兵甲林林、肃穆庄严，把山庄围城了一个铁桶 。
　　至于山庄的诸多管事，则被看管在院子里，一排排蹲着，像是地里固定的坑位，一个萝卜一个坑。
　　
　　成华看着管事的们养尊处优，怎么受的住这样的折磨，一个个在那里扭来扭去。
　　她啧啧两声，小声对陆绶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看着他们这么难受，舒服极了。”
　　
　　“刘芮，带他们去乘月亭外，那里太阳好，去去污浊。”
　　
　　刘芮立刻起身去办，陆绶则随公主进了大堂。
　　
　　芙意皇庄内有一条天然活水的溪流，溪流自山顶生出，被聚集在山庄里，形成映月湖，后又经过映月泉留至山下。
　　映月湖畔乘月亭，周遭种着许多极为珍品的牡丹、芍药花种，像是舞青猊、冠群芳，还有御衣黄……
　　
　　在这大太阳最盛的地方，公主也不急燥，她耐心躲在殿内，等着玉珠、玉弦把遮阳什么的都安排妥当，才慢悠悠到了外边。
　　彼时，那些犯罪的管事已经口干舌燥、身形僵硬，恨不得立刻吊死。
　　
　　成华公主闲庭信步踱到花圃前，赏了眼自己的贵货：“这御衣黄开得不错，想来贤娘娘喜欢，走的时候挖几盆带上。”
　　
　　说罢，她慢吞吞走到了白桧身边：“这皇庄这么好的风水，怎么还净化不掉你们这群人。”
　　
　　她看了眼白桧双肩上的白布，陆绶说过，那天他废了白桧两条胳膊，看样子真是碎了骨头，现在还吊着。
　　
　　成华看了又看，终于隔着帕子，把手落在白桧肩上，捏了又捏 。
　　
　　霎时间，杀猪一般的嚎叫再次响起，一如不久前在漓清镇陆绶刚折了他胳膊。
　　
　　“别碰、别碰！大人别碰！”
　　
　　成华哂笑，声音又撩又狠：“谁是大人？抬起你的狗眼！”
　　
　　白桧抬眼，眼前珠玉在身的姑娘，不正是那天遇到的。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色心一起，竟给自己家招来这样的麻烦。
　　
　　成华眼神落到陆绶身上，陆绶心领神会走了过来。
　　他看着公主慢慢进了亭子，躲进了遮阳，还拿着个青鸟团扇，微微扑扇着。
　　
　　陆绶看着公主，很难不温柔，这份柔和，甚至在他审犯人时，都不□□露。
　　他道：“皇庄账目不对。”
　　“刘大人又说，从防火通道挖出了百万两银子。”
　　“说说吧，怎么回事？”
　　
　　说着，他又不轻不重捏了一把白桧。
　　
　　“我、我不知道的！”白桧半立起的身体，一瞬间被压制到跪伏下：“我那日惹了贵人，但也不曾想是这个结果。”
　　
　　陆绶脸黑了黑，他眸色微凌，一瞬间气势便升了上来：“我没有耐心。”
　　
　　“我真——”
　　
　　陆绶没等他说完，就转眸看向真正管事的白执礼：“你说？”
　　
　　白执礼沉默不言。
　　
　　陆绶有些不耐烦揉了揉眉心，说句实在话，若是在刑部，有时候不用这么麻烦，他不是个善良之辈，只是怕脏了芙意这块土地罢了。
　　
　　他道：“别想着白执义能帮你，都是死罪，就看你想怎么死。”
　　
　　“什么意思？”白执礼猛然抬头问。
　　
　　“冒犯公主，勾结官宦，私吞皇税，私自敛财——”
　　陆绶顿了一下：“这些不过杀头、或者流放而已。”
　　
　　“私挖银矿，才是要灭三族，腰斩弃市，三族外近族流放的重重之罪。”
　　
　　陆绶俯下身体：“需要我细说？”
　　
　　“这、这，你……”
　　
　　陆绶淡淡道：“我只想知道银矿在哪里。”
　　
　　白执礼微微抬起头，浑身颤栗，他目光左右漂浮，不知停留在哪里。
　　
　　“不说？”陆绶清清浅浅一笑，端得是文人风骨、自带书卷气息。
　　
　　但这美君子，此刻却让白执礼犹如遇见恶鬼，他哆嗦一下，复又卡住。
　　
　　陆绶抬起身，“刘大人，带人去回舟山东南的小峰那里。”
　　
　　“我说！我说！！”白执礼几乎声嘶力竭，生怕别人挡了他的道一样。
　　“这位大人，我带路！”
　　
　　陆绶淡然一笑，“我叫陆绶，你不用慌。”
　　半晌，他道：“我会上奏，请你全尸的。”
　　
　　“刘大人，带他下去缓缓腿脚，待会儿我跟着上山。”
　　“其余人关押，”陆绶目光轻轻落在公主身上：“等待殿下发落。”
　　
　　映月湖畔，此刻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目光所及，只有公主和陆绶两个人坐在乘月亭内。
　　玉珠、玉弦很是懂得退得较远，至于尉栎，带着暗卫驻守在百米之外。
　　
　　成华满面笑容，托着下巴，几乎一眼也不愿错开，直愣愣盯着陆绶，看得陆绶心里发慌。
　　
　　他面上渐渐点染粉红，有些局促：“殿下，怎么一直看着微臣？”
　　
　　成华笑得花枝乱颤，头上金步摇都打出了响声：“我在看这是谁的驸马，这么好看，还这么聪明。”
　　
　　“殿下，不可胡说。”
　　
　　成华直接靠在陆绶身上：“我哪有胡说。”
　　“只是，你怎么知道有银矿，而且银矿在回舟山东南的霖泽峰？”
　　
　　陆绶道：“猜的。”
　　
　　“我昨日就在想，沅郡之所以能成了这样，是因为陛下完全把沅郡除军队以外的所有交给了殿下，但殿下却从来不到沅郡所致。”
　　“但其他的郡州根本做不到这样。”
　　
　　“所以沅郡所贪银两，不可能来自其他州县，只能沅郡本身。”
　　
　　“昨日殿下睡着后，微臣询问了沅郡知情者，了解到沅郡本身有一座银矿，就在芙意皇庄。”
　　“但是这个银矿收纳在册，他们也不敢动。”
　　
　　公主道：“所以，你猜到还可能有隐藏的。”
　　
　　“所以今天只是诈了一下白执礼，他目光漂浮，却最后定在了霖泽峰，所以，微臣觉得，是那个位置。”
　　
　　公主点点头：“原是如此。那你为什么要亲自去，这个让刘芮去，之后登记在册，交给父皇就行了。”
　　
　　陆绶沉吟片刻，“微臣还有其他疑惑。”
　　他道：“殿下，未来，微臣想去一趟凛州。”
　　
　　凛州？
　　
　　成华公主陡然精神起来，“你去凛州做什么？”
　　
　　凛州是成华心里的一道坎，她永远忘不掉在凛州十三洲的磋磨，忘不掉陆绶血染山月关。
　　他们已经互通心意，没必要去凛州才对。
　　
　　陆绶道：“这也只是猜想，殿下不用着急，还早呢！”
　　
　　“那你带我。”
　　
　　陆绶看着公主嘟着嘴，跟个含着松果的小松鼠似的，他忍不住站起身摸了摸公主头，哄小孩一般：“好了，阿玉。”
　　
　　“别闹。”
　　
　　想成华公主看过多少香艳的话本，竟然被一句“阿玉”撩拨到心砰砰跳。
　　直到陆绶转身她才反应过来。
　　
　　成华一把拉住陆绶湖蓝官袍，“不准走！”
　　她眉眼狡黠，宛如撩拨人的狐狸：“再叫一声‘阿玉’给我听。”
　　“陆绶，这是你第一次这样叫，我听着欢喜。”
　　
　　陆绶听着公主倒豆子一样说话，微微停滞。
　　
　　按道理，按尊卑，这天下能叫成华公主闺名的人，只有皇上和公主未来的夫君。
　　刚刚那一瞬间的心神晃动，一刹那的越过雷池，何尝不是他两世的渴求。
　　
　　他爱公主，不知不觉、深入骨髓、毫无指望，就这样横亘两世。
　　
　　成华看着陆绶眉眼微动，眸光里翻涌情愫、如若海浪。
　　他虔诚郑重，像是费了好大劲，才回过身，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阿玉，我爱你。”
　　
　　




46.  重安宁（二）   他们要的，他们看上的，……

　　成华公主坐在陆绶坐着的地方, 一动不动半柱香了。
　　
　　玉珠有些担心：“玉弦，你说公主那样，会不会腰疼？”
　　
　　玉弦摇摇头：“疼倒不至于, 只是看那神情, 怪可怕的。”
　　
　　远处的公主含着浅浅的笑, 一对梨涡像是正开得好芍药珍品胭脂点玉。
　　她满目春色，眼波同映月湖的水波没什么区别。
　　
　　玉弦有些踌躇，她想给公主垫个舒服的垫子。
　　
　　“玉珠、玉弦，你们说, 本宫该不该现在派人直接去宁梧和翠微？”
　　
　　公主突然开口, 惊得玉弦一跳。
　　玉弦看了看玉珠, 玉珠沉稳道：“宁梧山庄和翠微山庄，想来刘芮大人已经派人过去过了，公主不妨等着陆大人下山, 之后一起过去比较好。”
　　
　　公主眼含娇羞，“本宫也觉得陆绶不会让本宫一个人去, 他担心本宫的安全。”
　　
　　话罢, 成华纤腰如扶风杨柳, 步态轻盈，朝内殿走去。
　　
　　玉珠、玉弦面面相觑。
　　公主这是，在炫耀陆大人么？
　　所以，公主特意问话，只是为了炫耀陆大人么？
　　
　　“待会儿陆绶回来叫本宫，本宫累了, 去补一觉。”
　　
　　——
　　
　　回舟山树木繁多，一进入山林，扑面而来的木质香气混杂着湿润的泥土味, 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树根盘曲，绿绒似的苔藓紧紧粘附，好像要占领整个山脉似的。
　　
　　陆绶内家功夫非常人能及，周遭的人攀爬时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他却闲庭信步，偶尔还像是赏风景一样，同满头大汗的刘芮闲谈。
　　
　　忽然，陆绶站住了：“刘大人，让大家休整，你把白执礼带来。”
　　
　　刘芮不知道陆绶想做什么，但是这位年轻的上司让他不敢不从。
　　说句实话，他刑部干了三年，没见过比眼前这位更厉害的。
　　短短六个月，升了三级不说，刑部积压案件就处理了一百多个，更不用说他平时还有公务。
　　这样的人，听话就是不出错的方法。
　　
　　陆绶立在山道上，看着白执礼，目光辽远，盯着远处的霖泽峰。
　　“这霖泽峰，是这张地图的这处么？”
　　
　　陆绶姿态优雅，从手中慢慢抽出一张地图，这是尉栎自芙意皇庄封锁后发现的。
　　地图上山水大的轮廓是回舟山脉没错，但山川、水域、河流等的位置都有所变化，他亲自一路走来，也不过是临近沅郡矿山才摸出些门道。
　　
　　白执礼看了一眼，音调低沉不堪，但还是道：“大人说的没错。”
　　
　　“为什么会画成这样。”
　　
　　白执礼咽了口唾沫，顿了一下：“我、我们一般会把银矿在图纸上标的特别些。银水像河，银矿是山，就这样交叉标记。”
　　
　　陆绶点点头：“为了掩藏这副图背后的含义，所以你们将山脉做水，将江流作山，反复颠倒画，以此达到结果？”
　　
　　白执礼勉强挤出一个要哭的笑：“大人猜的，确实不错。”
　　
　　“可即便如此，这副画仍然有对不上的地方。”
　　
　　“画这画的人，会把一些景致的位置挪一挪，保证这地图，只有、只有自己人看得懂。”
　　
　　陆绶唇角噙笑：“你们备得倒是齐全。”
　　
　　说完这句话，他兀自走到了前面，拿出了沅郡真正的地图。
　　如果他没猜错，去往霖泽峰的路，开在沅郡银矿的路上。
　　
　　至于秦王给的锦帛，他大致明白了是什么。
　　只是这半张锦帛，终究太难成事……
　　
　　——
　　
　　陆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过酉时了。
　　
　　山林不比沅郡城内，此刻已经有些朦胧，至于皇庄内，灯火通明，在暗色的山林里，还颇具一番风情。
　　
　　尉栎站在淞澜阁外，看到陆绶进来，便迎了上去：“陆大人，公主已经醒了，您要是去见公主，直接进淞澜阁的内室就行。”
　　
　　陆绶掸掸衣袍：“我身上脏，尉栎，你告诉殿下，我很快过去。”
　　
　　淞澜阁内，成华公主正披散着头发，顺滑的头发在尾角处打个弯，松松拢拢勾在腰间。
　　她右手提笔，左手轻灵灵勾住自己的云纱衣袖，听着尉栎说话。
　　
　　“什么，”公主道：“陆绶去洗澡了？”
　　她小心将笔绕过案上的画，将它随意搭在笔架上：“有这等好事？”
　　
　　在玉珠、玉弦瞪大的眼睛中，成华公主愣了一刹，之后淡淡一笑，复作矜持道：“罢了，以前还要窥探一番，如今窥探什么，不就是本宫的人么？”
　　她又拿起笔，为画卷上清俊的人身上又添了些细节：“等本宫回到上京……”
　　
　　“公主，陆大人求见。”一个小内侍小碎步进了淞澜阁。
　　
　　公主笑意盈盈道：“来了！”
　　
　　玉珠将陆绶引进来，公主道：“以后直接进来就好。”
　　
　　陆绶颔首，在桌案前为公主沏了一杯茶，看着公主喝罢后，才为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缓了一下道：“如今看来，沅郡当真是陛下给公主永世无忧的屏障。”
　　
　　成华看向他点头道：“父皇对我，永远都是先父后皇，对于这个，不知是我几世修的福分。”
　　
　　陆绶道：“芙意皇庄回舟山的那个银矿，很不错。连同沅郡银矿，沅郡一个六县小郡，几乎可以养活北疆两个郡的兵马。”
　　
　　公主这下有些惊讶了：“这、这当真？”
　　
　　陆绶道：“是，微臣亲自去看了。”
　　
　　成华公主站起身来，喜悦盈满：“这是大靖的福气。”
　　“我这辈子有父皇和你已经满足了。如今我不求个人荣华，唯求国泰民安、家国永驻。”
　　“倘若这两个银矿当真有这样的供养能力，日后给国库也未尝不可。”
　　
　　陆绶听着公主这样说，眼中星星点点全是光亮。
　　公主不像是寻常的闺中女子，只在乎争宅院的一些荣辱，倘若家国需要，她随时都愿意牺牲自己的利益。
　　大概这也是前世，他誓死不退下山月关的原因吧。
　　
　　陆绶道：“如今账目问题已然解决，殿下打算如何处理涉事人员？”
　　
　　成华沉吟片刻：“白家株连三族已是必然，这是刑部律法，也是他们这些年欺男霸女应该付出的代价。”
　　“至于旁族，从轻发落吧。”
　　
　　成华道：“生命可贵，我珍惜自己的命，也想护佑旁人的命。”
　　“沅郡的事情上，我们皇室也不是没有过错。生者、死者、受苦受难者，都是无辜。”
　　
　　陆绶听着公主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心知她心中终究有遗憾和芥蒂，于是道：“明日，我微臣陪殿下去佃户家去看看？我们把这七年来的欠据都还给他们。”
　　
　　“而且，我还要给他们补偿，”成华接话道：“沅郡三皇庄佃户的赋税，我要免去两年，让他们好生安定。”
　　“我还要和你每年都回来沅郡 。”
　　“还要……”
　　
　　——
　　
　　芙意皇庄的清晨，从来没有这么安定祥和过。
　　
　　飞鸟啼叫，穿破晨雾；山林里各式各样的小兽低鸣，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远处弥散着的烟云，浮在回舟山腰，缭缭绕绕，如同仙境。
　　
　　陆绶牵护着成华公主，踏着藤蔓栈道，走到了小驿站。
　　
　　陆绶的寒石喷着鼻息，蹬着蹄子在那里来回打转，马尾巴一扬一扬，精气神足极了。
　　
　　成华挣开陆绶的手，飞快跑到寒石身边，十分亲昵地摸了摸寒石的后背。
　　
　　成华的映月像是吃醋了，蹭了过来。
　　她点了点映月的头：“今天先不和你玩了。”
　　
　　成华转眸看向陆绶：“愣着干嘛，扶我上去。”
　　
　　“殿下，要和微臣一起？”
　　
　　成华强硬地握住陆绶手，陆绶虽然还怔然，但身体反应却让他不由自主托住了公主。
　　
　　晨间路上带着些潮湿，微风扫过，细细密密像是要把水珠浸入人的每一个毛孔。
　　
　　成华有些担心的问：“倘若我去了，同他们讲起沅郡这么多年的事情，他们会不会怪我？”
　　
　　陆绶轻声安慰道：“昨夜微臣已经让尉栎和刘芮去了宁梧和翠微，告诉佃户他们朝廷已经派人将管事全部收压，犯事者处死，依附者流放，他们会感激朝廷的。”
　　
　　成华语气恹恹，咕哝道：“百姓最是良善纯朴，可偏生当官的仗势欺人。”
　　“那些伤害，毕竟已经造成了。”
　　
　　成华不安地仰着头，陆绶完美的下颌线就在她抬眸可及的地方，她看着陆绶坐得板正，目光辽远、涵盖远山，竟然奇迹般放松下来。
　　
　　“还有微臣在呢。”陆绶双臂收紧，将公主彻底拢入怀中：“这不是殿下的过错，即便殿下有失察之罪，那伙百姓不平，微臣也和殿下一起挨着。”
　　
　　成华笑着靠到陆绶怀里：“那你现在带我去哪里？”
　　
　　“记得上次你救下的老伯吗？去那里。”
　　陆绶道：“路远，殿下在微臣怀里先睡一会儿。”
　　
　　林间路曲折，一如从古到今清廉吏治难寻。
　　
　　陆绶吻了吻公主的发，怀中的姑娘合上了双眼。
　　
　　他知道，公主的担忧没有错，甚至更为严重。
　　
　　百姓纯朴，可是也要活路，七年的压榨，几乎将三座皇庄的佃户们的心血压榨干净。
　　这些还能补偿，但是对于那些妻离子散、女儿被抢的佃户，就是要命。
　　他们要的，他们看上的，绝不是朝廷的补恤，而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在公主出面，亲自示意、甚至是亲自监斩一众人之前，这些恨意不会消失，对朝廷那些渐小的抱怨也不会彻底凐灭。
　　
　　可陆绶难免有私心，那些血腥，怎么能让公主看呢？
　　
　　




47.  重安宁（三）   无论是谁都要朝前看……

　　漓清镇的老伯正在门口的小地里收着今年第一茬庄稼。
　　
　　寒石嘶鸣一声, 像是要给这老伯打个招呼，但率先跑出来的，却是一个穿着麻布衣裳的姑娘。
　　
　　那姑娘二八年华, 眼睛水灵灵的, 像是山边的一朵小花, 清纯烂漫。
　　
　　“你们是？”她道。
　　
　　成华言语轻柔，又带着几分天然的高贵：“背井离乡出走的姑娘，终于回来了，我很欣慰。”
　　
　　在田间佝偻着身子的老农听见声音, 突然抬了头, 他看向成华, 露出一个纯朴却又让成华心酸的笑。
　　他声音粗矿：“小宁呦，这是那天救下你的小夫妻！”
　　
　　他乐呵呵跑了出来：“两位贵人怎的今天过来了？”
　　
　　成华听见那句小夫妻，一路上的暗淡减轻了几分。
　　她桃花眼流转, 瞥了一眼陆绶，对方似乎因这句话有些局促。
　　
　　成华道：“我同我夫君来看看老伯。”
　　
　　那老农忙将手里的锄具扔了, 粗糙皲裂、染满风霜的手随意在短袄上拨弄两把：“小宁呐, 今个儿活不干了, 不干啦！收拾东西，给两位贵人先倒碗茶！”
　　
　　说句实话，以前成华不知道家徒四壁这四个字是怎样的，进了，可进了老农家，她却是实实在在体会了一把。
　　
　　农家没有软榻圈椅, 成华只能坐在一个磨好的、粗糙的木桩上。
　　那个叫小宁的姑娘端来了一碗水，碗是釉色的陶瓷碗，上面缺口几个, 纹路横生。
　　
　　成华看着那碗，竟不知道从哪个缺口下嘴喝水。
　　她看向陆绶，对方神色自然喝完水，与老农已然开始攀谈起来。
　　
　　成华心中感慨，小心翼翼喝着水，听着老农的诉苦。
　　“这些年哟，日子没法过！皇庄赋税高，丰年倒还好说，这饥荒年，卖儿卖女也不少。”
　　“幸亏那天遇到了姑娘。”
　　
　　成华没敢吱声，心里羞愧到无以复加。
　　
　　老农又道：“好在来了上京的贵人，昨天我看着芙意皇庄的人都被抓了。”
　　“诶呦，那伙遭天杀的，总算是遭了报应！”
　　
　　成华和陆绶对视一眼，她轻轻咬了咬唇，开了口：“老伯，说来这件事，其实是我的过错。”
　　
　　老农一停，抬起混浊的眼睛，“这姑娘，胡说什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么好的女娃。”
　　
　　成华道：“老伯，芙意皇庄的所有事情，其实要交给上京，是我忽略了这些问题，才让大家苦了这么久……”
　　
　　老农眨了几下眼睛，像是要反应一下眼前漂亮的姑娘的话。
　　他吞咽一下：“这么说，姑娘你、你是上京来的贵人？”
　　
　　他突然不说话了。
　　
　　成华原以为老伯会抱怨，甚至是对她凶一点。
　　可片刻之后，成华看见的却是老伯温顺里淡淡带着的惶恐。
　　
　　他在思考刚刚所有的交谈里，有什么不妥。
　　
　　一瞬间，成华心里升腾上来的，不是逃过百姓口舌的庆幸，而是一种浅浅的压抑。
　　
　　陆绶看得出她小小的情绪，他十分妥帖同老伯交谈。
　　尽管对方已经没有刚刚那么放得开，但他在三言两语之间，让老伯的戒备消散许多，不至于他们走后，老伯依然担忧。
　　
　　临近午时，陆绶以不便打扰作了借口，带着公主离开了老伯家。
　　
　　漓清镇落在回舟山下、芙意皇庄外，绵延千里的山色风光是上天给这片土地恩赐。
　　七年磨难，如若是北疆，怕是要饿殍遍地，可对于沅郡，勉强称得上是伤了元气。
　　
　　天泽不过是上天的施舍，却决定了千里土地的滋养。
　　而如今，皇权官权不过是宣纸上的一笔，却让百姓望而生畏。
　　
　　成华有些低落，却强使自己带了几分玩笑：“不过多说了几句，大伯就不敢说话了，战战兢兢的，看得我恨不得立刻走开，给他一些痛快。”
　　
　　“殿下是觉得老伯那样，让你不舒服了？”
　　
　　公主道：“我为何不舒服，只是感叹罢了。”
　　
　　她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陆绶牵着马，紧紧跟随在公主身侧。
　　
　　“感叹人生而不同，世间终究没有绝对的平等。 ”
　　
　　成华轻轻道：“我身为大靖嫡公主，生来高贵，享着世间数不尽的荣华，接受千万百姓的跪拜，却想不出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有些官员，仅凭家世良好，便能得到荫封，汲汲官场，不过是为了中饱私囊，做个朝廷的烂藓。”
　　
　　公主顿了一秒，她看着陆绶，又看向身后破烂的房子，彼时，那个老农又蹒跚着钻进了土地里。
　　仲夏阳光刺眼，一时间成华有些眩晕，伸手牵住了陆绶。
　　
　　“可有些人呢，纯朴善良一生做着最为辛苦的劳作，终日不停不歇，却要一面小心翼翼维持生计，一面谨小慎微、温顺惶恐。”
　　“就这样，还要拿着破旧的碗，穿着打着补丁的衣裳，灾年卖儿卖女。”
　　
　　“你说，陆绶，上天是不是把他们的气运都给了我？”
　　
　　“可我却没有保护他们很好。”
　　
　　陆绶看着公主搅着手里的锦服，一种深切的愧疚绕在公主身边。
　　
　　他大胆地环抱住公主，轻轻一托，将娇小的公主放在了寒石身上。
　　
　　陆绶牵着寒石，语气平静：“人生而不同，这是天定，无可奈何。”
　　“只是，无论是谁都要朝前看，苦中作乐，亦是乐。”
　　
　　他清浅地呼出一口气：“活着，或许就是一种幸运，也是对身旁人的宽慰。”
　　
　　成华伏在马背上看着他，见他怔怔看着竹林后隐藏着的三间竹屋，白府中，陆绶没有说完的话再次浮现在她脑海里。
　　她试探道：“你心里藏的事情，能讲给我吗？”
　　
　　陆绶回眸 ，寒星般的眼睛里，微微闪动着万般复杂的情绪，“这些事，殿下若不问，微臣愿藏在心里一辈子。”
　　
　　“殿下可知，殿下曾救过微臣的命？”
　　
　　成华当然不知道，她只知道陆绶数次救过她的命！
　　
　　在惊讶中，成华听见陆绶道：“微臣年幼时丧父，母亲含辛茹苦扶养我，却遭到父亲家叔伯的逼迫。”
　　
　　“母亲在克夫的谩骂里，过了好长日子，但她总说，生活沉浮，能改多少改多少，实在改不了，就笑笑，泥泞着朝前走。”
　　
　　“在微臣七岁时，上京要招女医进宫。”
　　“母亲毅然带我去了上京，孤苦漂泊，但也算脱离了苦海。”
　　
　　“殿下可知道，微臣第一次见你 ，是在御药房，微臣躲在柱子后面，殿下偷偷把配好的苦胆往外拿？”
　　
　　成华被陆绶转移了苦闷，现下的她眼睛明亮如星辰，直愣愣盯着身侧慢慢步行的男子：“我那时在你心里是不是特别机灵可爱？”
　　
　　“殿下根本找不到苦胆，微臣当时想，这个姑娘怎么这么笨。”
　　
　　“陆绶，你放肆！”公主娇俏的声音回响在竹林间。
　　
　　片刻，公主问道：“那我怎么救的你？”
　　
　　陆绶听闻公主这样问他，突然停了下来，正如心中所想，如果公主不问，这些话他永远不会说。
　　这是公主的伤疤，于他而言，也是伤疤。
　　
　　但对于公主，陆绶没办法有一丝一毫的隐瞒：“当年，我的母亲，是景皇后生产时主理的女医。”
　　
　　成华向上勾着的唇角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缓慢又僵硬的往回收。
　　她抿了抿唇，又咬了咬，片刻才扯出一个假笑：“这样啊……”
　　
　　“陛下当时方寸大乱，要处死所有为皇后医治过的太医，母亲便是其中之一。”
　　
　　“是殿下劝陛下少生杀孽，消了陛下心中痛愤，救了太医院十一位太医……”
　　
　　那时的记忆，是那么深刻 ，如今成华竟觉得历历在目。
　　她看着陆绶越来越不安地讲述着故事，心里有一丝释然。
　　母后的事，来源于生产疲弱，与太医无关，这件事，是她该为父皇母后做的，没什么好奇怪。
　　
　　“殿下一直都是善良、有责任的。”
　　“或许有一日，会有人人平等存在，但在这之前，时代需要我们有一个集权的皇室，多方运作的朝堂，我们就不能贸然改变它的运行。”
　　“只是，如若多一些殿下这样心怀忧怖的官员存在，那天下就会宁和许多。”
　　
　　说着，陆绶抬起了眼。
　　他睫长如鸦羽，目光里满是虔诚。
　　
　　这个眼神，成华觉得异常熟悉，就像、像上一世她刚见到陆绶。
　　
　　一瞬间，成华觉得这世界真是玄妙，她无意间救了陆绶，却在最为低落、即将崩溃时再次碰到他。
　　也对，她怎么就没想过，陆绶那样宁折不弯的性子，不可能见一个权贵，就折下傲骨。
　　
　　他们是一个圈，都在彼此溺毙前，给了彼此一个喘息。
　　
　　生活，原是不易。
　　可没朝前走一步，就没有后来所有的机缘。
　　
　　“殿下，你会生微臣的气吗？”
　　
　　成华心里说着怎么可能，面上却故作感伤：“伤心的很。”
　　
　　“这，微臣……”
　　
　　“你抬起头。”
　　
　　成华在陆绶的温顺中顺势低下头，就着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姿势，与陆绶长绵地唇齿相依。
　　
　　她精疲力尽，又低着头难受。这一点不适被陆绶发现，在这个极尽汲取的动作里，他把她抱下了马。
　　
　　他压她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 ，托举着她，与她勾连。
　　舌尖顶着后牙槽，轻轻摩擦着同样的柔软，银丝缠绕，呼吸尽夺，公主眼尾酡红，渐渐朝下滑落……
　　
　　彼此相依，才算安定。
　　
　　




48.  重安宁（四）   相信她的爱，相信这一世……

　　夜风渐起, 缭绕在陆绶小竹屋屋檐上的灯笼上，将它轻轻刮起。
　　
　　月色微微浓重，将这一片照得发亮。
　　九曲小路上, 立着一个姑娘。
　　
　　陆绶停下烧水的手, 抬眸看了过去。
　　是苏词。
　　
　　她似乎有些局促。
　　
　　但凭着陆绶的性子, 他并不是很在意除公主外任何人的情绪。
　　他复又低下头，看着还没沸腾的水。
　　
　　“陆大哥。”女孩出声了。
　　
　　陆绶淡淡掀起眼皮：“苏词姑娘。”
　　
　　苏词搅着手里的帕子，不知道怎么开口。
　　今天中午的场景像是海面上的巨浪，她怎么也忘怀不了。
　　
　　那时, 她提着食盒, 原本是想看看陆大哥在不在, 给他送些吃的，却万万没想到，看到的是那个场景。
　　
　　竹林摇曳间, 陆大哥同他的上司抱在一起，唇齿缠/绵……
　　
　　他怎么能这样, 这样对待上司是合规矩的吗？
　　
　　苏词心里砰砰直跳。
　　
　　按照过往她所学的礼义廉耻, 她本该走开的。
　　可她却像是被定在了哪里, 一步也迈不开。
　　
　　她看着他们两人痴缠，竟没有感觉到一丝世俗欲/望，只有彼此间的珍重和宽慰，美好的像画。
　　
　　她不得不承认，骄傲如陆大哥、疏离冷淡如陆大哥，也会那样温柔地对待一个人。
　　会引导她, 包容她，托扶着她……
　　
　　苏词看向烧水的陆绶，停了一下, 支吾开口：“陆大哥，我来给你和宋尚宫送饭……”
　　
　　陆绶尾音微拔：“是么？”
　　
　　“这……”苏词被陆绶一眼看穿，带着局促：“我……我今天、今天看见陆大哥和你的上司……”
　　
　　陆绶站起身来，坦然道：“如你所见，就是那样。”
　　
　　苏词一时没压住声音，惊呼道：“她是你的上司，她逼迫你吗？如果她对你不好怎么办？”
　　
　　陆绶面上依旧是淡淡的，这些问题他曾想过，可如今却消散干净。
　　他想法简单：“她开心就好，我并没有什么所谓。”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只是，我相信她。”
　　相信她的爱，相信这一世的结局，终究与上一世有别。
　　
　　苏词怔然看着陆绶，她不得不承认，她羡慕那位宋尚宫，这样轻松就得了这样一份情爱。
　　她有些喑咽：“阿词希望陆大哥能得偿所愿，和宋尚宫相依相伴。”
　　
　　话音落，苏词咬着唇，将食盒放下，匆匆转身。
　　
　　陆绶看了一眼远去的鹅黄身影，一言未发转头看向咕嘟咕嘟响的水。
　　
　　公主的水烧好了。
　　
　　成华公主自苏词来时，便坐到了轩窗下。
　　
　　作为宫廷里出来的女子，旁的女人眼珠子一转，她就知道是什么心思。
　　只是，旁的她无所谓，唯有陆绶，只能是她的。
　　
　　她紧紧扒着窗棂，恨不得划出道圈禁的痕迹，却冷不丁听见了陆绶的话。
　　
　　她开心就好。
　　我相信她。
　　
　　怎么能怀疑陆绶呢？成华倏然放下手。
　　倘若连陆绶都会背叛她，那她不就是孤家寡人，谁都留不住吗？
　　
　　“殿下，水烧好了，去沐浴吧。”
　　
　　成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跳出内室，亲昵地在陆绶胸膛里埋了埋头：“怎么才烧好，我都累了。”
　　
　　说着，扶着纤腰进了旁边的屋子。
　　
　　陆绶看着公主单薄的背影，带着些无奈的笑，却不想瞥到了被公主滚乱的床。
　　
　　他不抱希望快步走了过去，一幅画大大咧咧横在他的面前。
　　
　　画中的女子衣着单薄轻盈，目光盛满华彩，笑得烂漫。
　　她坐在藤蔓编织的秋千上，络石花开，白色的车轮一般点缀在头顶。
　　没什么比这更美好。
　　
　　也没什么比给公主一幅寒竹图顶替后被发现来得尴尬。
　　陆绶沉默了半晌。
　　
　　那边悠悠传来公主的声音，带着调侃：“这么喜欢我呀，把我藏在枕头下？”
　　
　　“是伴陆大人入梦吗？”
　　
　　陆绶腾一下便顿住了，手里的画顷刻就像烫手的山芋。
　　“微臣没那种心思。”
　　
　　“陆大人做梦都不梦到我的吗？”
　　“听说你们男人晚上呐……”
　　
　　公主话没有说完，但意有所指。陆绶经过公主多方提点，如今一下便能明白其中深意。
　　
　　“真的没梦到过吗？”
　　“不会吧，陆绶你回答我，我真的那么没有魅力吗？”
　　
　　“……”
　　
　　公主像是抓住了重点，陆绶感觉得到，倘若不回答，公主很有可能一直问下去。
　　但这种杀伤力，对于他目前的脸皮，还远远达不到。
　　
　　他有些羞赧，带着万般局促：“梦、梦到过。”
　　
　　一时间竹屋静得像不存在，这种逼仄让陆绶一瞬间从心底红到了脖颈，里里外外，像是涂了胭脂……
　　
　　公主缓冲后，后劲更足的笑声像是断不掉的檐铃，在风里响个不停。
　　陆绶方才知道他满足了公主的恶趣味，如今公主说不定开心到在浴桶打滚。
　　
　　良久，公主穿着轻薄的丝绸寝衣到了内室。
　　她俏生生蹬掉了鞋子，爬到了床上，窝进了被子里，之后拿着一双雾气蒙蒙的桃花眼看着陆绶。
　　
　　刚刚的事情还横亘在陆绶的肺管子那里上不去下不来，此时定然没有那种勇气和公主大眼瞪小眼。
　　
　　他毫不犹豫起身，“殿下安寝，微臣就在外间小榻。”
　　
　　成华噗嗤笑了出来：“梦里都敢梦了，还怕在一张床上睡？”
　　
　　公主朝里滚了一圈，给陆绶留了一个相对大的位置，她拍拍床：“上来呀，我不会碰你的。”
　　
　　弯月高悬，屋内漆黑，唯有一下一下的心跳，结实里带着慌乱。
　　
　　公主钻进陆绶的被窝，单薄的衣服贴合着她软玉一样的身体，她呼吸缭绕，带着玉兰香 。
　　陆绶呼吸渐渐浓重，不由苦笑这夜色的漫长。
　　
　　——
　　
　　公主府的昭令一夜之间贴满了整个沅郡，街道拥堵，挤来挤去都是为了看看最近沅郡发生的大事的。
　　
　　识字的人此刻格外神气，如众星捧月似的站在告示下招着手：“都给我安静这些！”
　　“还想不想听、想不想听呐！”
　　
　　围观的人一下不说话了。
　　
　　那人拍拍墙壁：“看见了吗？这告示，说的可是件天大的事，咱沅郡，有人撑腰了。”
　　
　　“啥人？”周围乱糟糟起哄。
　　
　　那人神采飞扬道：“这沅郡，可是当今陛下圣人唯一的嫡公主成华的，自然是成华公主撑腰。”
　　
　　“看这告示，是成华公主亲批的，沅郡守白执义，连同芙意、宁梧、翠微所有主要管事，欺压百姓、贪赃枉法，处以腰斩。”
　　“白氏一族，私藏矿场不报，依国法参与者全部斩首。”
　　“……”
　　
　　“那这可是件大事！”有人在下面催促：“我一定要带上我全家去看，什么时候？”
　　
　　“看呀！这写着，明日午时！”
　　
　　烈阳高悬，成华公主的马车行在沅郡刑场的街道，只是奇怪，却不听得人声。
　　
　　成华掀起车帘，除了几乎铺了一路的烂菜叶和碎鸡蛋，竟然没几个人。
　　
　　“这、今天的刑场的路，和我听得倒是十分不一样。”
　　
　　陆绶闻声，将马驱慢了一些，垂下头道：“白家引起民愤，大概都是在刑场堵着。”
　　他像是在思忖什么，慢慢开口道：“殿下当真要观刑？”
　　
　　成华道：“不是都到路上了？”
　　
　　陆绶没在说话，只是轻手放下了公主马车的车帘。
　　
　　刑场如陆绶所言，称的上是人山人海。
　　即便有公主府兼同沅郡军队维持纪律，也不能完全震慑百姓的愤怒。
　　只消一刻钟头，连刑场都满是菜叶。
　　
　　这种沸沸扬扬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公主仪卫进了刑场。
　　
　　一声公主到，像是阻挡江水的大坝，场面顿时安静。
　　
　　数百近千的士卒整齐划一单膝跪地，万千百姓如见神明伏在地上。
　　“参见公主、公主金安！”
　　
　　成华在马车内整理衣装，坦言，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对于接下来的血腥场面，她不是不能想得到。
　　但她还是坚定地撩开车帘。
　　
　　玉手纤纤，众人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一小节藕白的手臂，上面稀有的红玉镯子在阳光下发出润泽的光芒。
　　
　　成华公主拾阶而下，正红色的公主礼服上以青线绣着尊贵的凤凰，腰间鸾带以金线为主、暗线为辅点缀着珍珠。
　　她乌黑如墨的头发以凤冠盘起，流苏下坠至肩颈，华贵无双。
　　
　　这样的公主，很难不让人称臣。
　　
　　成华面上庄严肃穆，眼睛如带刀剑。皇族自幼养成、深入骨髓的气势，此刻在她身上彰显地淋漓尽致。
　　她稳稳坐在高台上，朱唇轻启：“众位起身。”
　　
　　刚刚平坦如地的刑场，一下参差不齐。
　　
　　刑场上的白执义等人亦不能免俗朝高台看了一眼，却如同兜头浇了凉水愣住。
　　那个，不是宋尚宫么？
　　
　　他想起自己前不久的所作所为，如同吃了蚂蚁般难受，一时间的不适竟然甚于紧接着面临的大刑。
　　
　　苏词同她父亲亦在人群中，她看着高台上唯一坐着的姑娘，又看了眼身着深蓝色官服、玉树临风的陆绶，不禁紧紧攥住了手。
　　宋尚宫竟然是成华公主……那陆大哥……
　　
　　原来一开始，她和陆大哥就如隔星河，更何况，相比成华公主，她似乎从始至终，也没能得到过陆大哥的偏爱。
　　不该妄想了。
　　
　　




49.  回京（一）   “他与你并不门当户对。”……

　　
　　午时三刻, 太阳偏向正中。
　　成华公主捻起了暗红色的令牌，在手中低眸看着。
　　
　　传言，午时三刻阳气极盛, 烈日烧灼轮回路, '罪孽深重之人百般受苦, 方得惩罚。
　　
　　如果是这样，她也不枉来这一遭。
　　
　　一声轻叹，令牌落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斩！”
　　
　　刀斧手手起刀落, 除了周围人的惊叫, 还有凄厉尖锐、近乎要撕裂的声音。
　　
　　成华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她从来没有真正见过这样的场景。
　　血柱喷射，钢珠一样的大小洒在数步之外。
　　
　　至于腰斩的犯人，她都不能不心生怜悯。
　　此刻, 他们像是暗地里的蛆虫，拖着半截身体, 在刑场扭来扭去, 身下则是被拉长的血道。
　　
　　“呕——”公主情不自禁干咳了一声。
　　她心生惧怕, 可又要保持皇室该有的仪态，顿时显得无措。
　　
　　恰此时，一双大手轻轻托住她玉白的手掌。
　　紧接着，眼前便是漆黑，而对方灼热的温度，似乎要透过眼睛, 传到她心里。
　　
　　“若是怕，就不要看。”
　　“别想着其他，殿下已经很勇敢了。”
　　
　　不知为何, 陆绶这么清浅的言语，落在成华的心里，却像是千钧重，让她心安。
　　
　　不知多久，耳边终于没了那些叫嚷，痛苦的、尖锐的、谩骂的……
　　
　　陆绶撤开了他的手：“殿下，慢些睁眼。”
　　
　　刑场依旧满目疮痍，但成华却能接受了很多。
　　
　　她的声音如玉碎，响在安安静静等着她说话的臣民中：“今日起，沅郡自成华获封，诸多不公，皆消散干净！”
　　“今日刑场，做以警告，震慑沅郡诸官。”
　　
　　“自此以后，沅郡百姓，皆有我成华撑腰！”
　　
　　“公主千岁！”
　　
　　“公主千岁！”
　　
　　百姓同沅郡驻军齐声高喊，成华环顾周遭，“本宫在公主府门口立鼓，若以后沅郡吏治不清，你们可直接击鼓，由公主府亲自解决。”
　　“本宫保证，昨日你们所受之苦，绝不会重演！”
　　
　　“……”
　　
　　沅郡长街，白墙连着一道线，下面跪伏着相送的百姓，密密麻麻。
　　
　　成华想过许多离开方式，但没想到，如同来时悄然到来，去时虽然低调，境遇却大不相同。
　　
　　那一声声恭送公主，叫得成华心神震动，多少次相近的场景，却从来没有让她如此难以忘怀……
　　
　　——
　　
　　上京
　　
　　成华公主仪驾回宫，这是件不大不小但不容忽视的事情。
　　成华还没在青鸾殿坐稳，各宫的妃嫔们就带了贺礼，宽慰她在沅郡刑场上受的惊吓。
　　
　　好不容易打发完这些父皇的莺莺燕燕，成华已然像是脱了一层皮。
　　
　　玉珠给公主揉着肩膀：“公主今天怕是累坏了吧。”
　　
　　成华语气恹恹，“快半死了。”
　　“不过得去太极宫，今天还没见过父皇，离宫快二十日了，父皇定然想本宫了。”
　　
　　尉栎在一旁记着，准备下去吩咐宫人，却转头被公主叫住：“不用吩咐了，你去陆绶那里，告诉他今晚本宫要去公主府。”
　　
　　“父皇那里，用不着知会。”
　　
　　太极宫内，龙涎香顺着烫金龙凤三角鼎的香炉缓缓散出，缭缭绕绕在偌大的房间。
　　竹帘随着渗进的风轻轻摆动，在仅有的细微声响里，棋盘上黑白玉子落子的清脆声音就格外明显。
　　
　　熙明帝在游刃有余间抬眸看了眼面前的男子，紫衣玉冠、举手投足间尽是儒雅，确实当得上大靖第一公子。
　　眼见着这盘棋要输了，但薛予羡还是面色平和，不见着急。
　　
　　突然，外边传来成华公主的声音：“江总管，父皇在宫里吗？”
　　
　　熙明帝稳稳坐着，微不可查扫了一眼薛予羡，对方执棋的手轻轻一抖，心神像是有了很大的波动。
　　
　　江宥道：“公主殿下，你可算记得回来了，陛下念了您好些天呢！”
　　
　　成华眉眼弯弯，神态温柔：“那本宫进去看看。”
　　
　　江宥掀了帘子，成华宛如一只活泼的兔子，直接跑了进去。
　　
　　“父皇！”成华迎着熙明帝，“您在做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了薛予羡，面容倏然冷了下来。
　　
　　熙明帝并没有说话，像是根本没有看到成华陡然下滑的情绪，反而招呼她到这边来。
　　
　　成华心里撇了撇嘴，迎着熙明帝和薛予羡走了过去。
　　
　　薛予羡心中苦笑一下，但还是温柔地看向公主，恭恭敬敬向公主行了一个礼：“臣参见成华公主，公主金安。”
　　
　　成华瞥了他一眼，慢吞吞窝在熙明帝身侧，不咸不淡道：“以前薛世子向本宫行礼，可没有那么恭顺。”
　　
　　说罢，成华好整以暇看着薛予羡，他面上闪过尴尬，正欲开口认错，怎料身侧的熙明帝却开了口。
　　“成华，礼仪要注意。”
　　
　　成华抬眸看了眼面上严肃、眼底满是慈爱的父皇，不服地撇撇嘴，低声道：“成华知道了。”
　　
　　“陛下，以前是微臣做的不对，公主生气、处罚都是应该的。”
　　薛予羡看向公主，俯首认真道：“希望公主原谅。”
　　
　　成华心里倒吸了口冷气，她看着熙明帝满意的神色，更是如同被人断了后路。
　　好一个薛予羡，她去了一趟沅郡，竟然从还算光明的公子变成了白莲！
　　以退为进玩得不错呐！
　　
　　成华浅浅一笑：“本宫与薛世子没什么关系，何谈原不原谅？”
　　
　　薛予羡脸陡然白了一下，他以一种求助的眼光看向熙明帝。
　　熙明帝淡然摆摆手：“成华，又耍小性子了？”
　　
　　“罢了，你刚回上京此次处理沅郡辛苦，先和父皇吃午膳吧。”
　　他看向薛予羡：“薛卿，先退下吧。”
　　
　　薛予羡领命，沉沉看了一眼成华。
　　
　　那一眼有些卑微，看得成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甚至吓得她忘了问问父皇为什么老帮着薛予羡说话。
　　
　　“怎么回事，他遇鬼了么？”
　　
　　“怎么说话呢！”熙明帝轻轻拍拍成华的头：“你还不许浪子回头？”
　　
　　“谁知道呢！”成华翻了一个优雅的白眼，一瞬间又卡住：“父皇，你什么意思？”
　　
　　“你没发现青鸾殿多了许多釉器、巧玩，还有西域的器具吗？”
　　
　　成华顿了一下，怪不得她今日坐在塌上 觉得比平日还要软上几分，殿内也比平常亮堂些，玉弦也沉默几分。
　　原来是这样，真感谢玉弦逼闭着嘴，没让她知道她坐的是薛予羡的垫子。
　　
　　成华冷哼一声，“没发现。”
　　
　　熙明帝半倚在圈椅上：“罢了，以往朕也知道薛予羡有些辜负你，可这段时间，朕观察过，他是真的爱护你。”
　　
　　熙明帝说着话，不由想到那个青年跪在他面前，当着诸多人的面毫不犹豫立誓：
　　愿此生照顾成华公主，只此一人，白首不离，违背此誓，愿入地狱，永世不得轮回。
　　
　　这誓言太重，没有人会不动容。
　　
　　可成华公主不是那个所有人范围，她面色清冷，毫不在意：“他入不入轮回，进不进地狱，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熙明帝有些疑惑，至少半年前，成华还是在意薛予羡的。
　　
　　成华仰起头，盯着熙明帝的眼睛：“父皇，成华不要他了，成华没那么多耐心，等着他迟来的爱意。”
　　“成华不想蹉跎自己，更何况，如今成华有了真正爱的人，有了愿意等待的人。”
　　
　　“是陆绶？”
　　
　　成华难得在熙明帝面前露出娇羞姿态，她玉颈微弯，点了点头。
　　
　　熙明帝心里叹了口气，在华庭，他曾一度想将这个寒门的优秀才俊作为成华驸马的候选人，但是，如果薛予羡真正能视成华如命，他还是更愿意选择薛予羡。
　　代代世家，作为未来的靖安郡王，家族显赫，才与成华相配。
　　
　　“他与你并不门当户对。”
　　
　　成华眉尾一挑，像是带了几分生气：“按父皇的话，女儿就嫁不了人！”
　　“父皇真龙天子，万人之上，女儿嫁谁都是下嫁，嫁谁都可以看不上。”
　　
　　熙明帝被成华半是娇嗔半是吹捧的话吹得晕晕眩眩：“罢了，罢了，父皇能把你怎么样？
　　“先吃饭，这事以后再谈。皇家的女儿，嫁迟一点，也没人敢置喙。”
　　
　　成华坐在饭桌上，看着熙明帝亲自给她布菜，心里却升不上欢快。
　　她感觉得到，父皇只是在转移话题，他内心的想法并没有完全改变，在他心里，只要薛予羡是爱她的，他就是最好的选择……
　　
　　午后时分，熙明帝听着护龙卫禀明这二十日成华在沅郡的动向 。
　　以往有公主府暗卫，成华的安全根本没有问题，所以他也不怎么管。
　　
　　只是，他太了解成华了，今天父女两人虽然不再提薛予羡这个话题，但他知道，成华是真的弃了薛予羡。
　　
　　陆绶，一个寒门布衣，虽然天赋超脱，对成华尽心尽力，但他与薛予羡终究有地位之差……成华生来高贵，他不允许成华过得有一丝不快。
　　
　　江宥掀帘，静悄悄地迈着小碎步站到了熙明帝身侧。
　　他低声道：“陛下，陆侍中求见。”
　　
　　熙明帝叹了口气，还真是前后脚来影响他。
　　
　　他从塌下走到书案前，整理了一下衣摆，“让他进来吧。”
　　
　　




50.  回京（二）   公主不想让他离开，那他就……

　　太极宫安静肃穆, 熙明帝身着玄衣，金线细纹勾勒，越发衬得他庄严不可侵犯。
　　
　　陆绶立在阶下, 安静等待着熙明帝看完他整理的沅郡的奏章。
　　熙明帝拿起了案上的半截锦布, 又看着陆绶案折上的沅郡藏在回舟山内的银矿的图纸, 顿了半晌。
　　在这近乎漫长的时间里，熙明帝深沉的眼睛微微眨了几下，那些微乎其微的情绪一闪而逝，又回归淡然。
　　
　　“陆绶, 你有什么想法？”
　　
　　陆绶道：“如若陛下准许, 微臣愿在今年冬天去凛州劳军。”
　　
　　熙明帝唇角噙笑, 平易近人和望而生畏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态在他一个人身上交汇地极其融洽。
　　他淡淡道：“秦王今年春天去凛州，你今年冬天又去凛州，怕是不太好。”
　　
　　“这……”陆绶不知道熙明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过, 朕刚把凛州的兵务交给靖安郡王府，不如你去宜州, 算是给靖安郡王府添彩。”
　　
　　凛州的兵务……
　　
　　陆绶站立在玉阶下, 几乎要愣住了。
　　陛下竟把凛州的兵务给了靖安郡王府！
　　
　　一时间上辈子的结局如同惊浪, 几乎掀翻了陆绶一贯的淡然 。
　　
　　上一世，成华公主下嫁，陛下晋封靖安郡王为靖安王，使凛州兵权移交，这才使得后来楚王与已经承袭王位薛世子有机会破开山月关军防，陷害秦王。
　　虽然最后薛予羡悬崖勒马, 但终究是造成了山月关驻军的惨重伤亡。
　　
　　这一世，明明许多事可以扭转……
　　
　　陆绶压下思绪：“那臣年冬去宜州。”
　　
　　他抬眼看向熙明帝，对方目光里的欣赏不加掩藏, 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些不知名的可惜：“不用等冬天，陆绶，你三日后出发，朕希望你把该调查的调查清楚！”
　　
　　出了太极宫，陆绶也没想明白陛下最后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思考着思考着，他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沁格门，往里三条街，便是公主的青鸾殿了。
　　
　　陆绶停下了脚步，站在一侧，安安静静的等着。
　　自从沅郡和公主心意相通，公主曾说，他当值若经过沁格门，便停一会儿，说不定可以见到她。
　　
　　“奇了怪了，薛世子最近老往青鸾殿送东西是怎么回事？”
　　
　　“能怎么回事？回心转意了呗。”
　　
　　陆绶不由自主看着朝另外一条街走过的两个宫女。
　　
　　一个道：“怎么说？”
　　
　　另外一个轻轻道：“我听闻，薛世子为了公主，在陛下面前发了毒誓，若负公主，不入轮回！”
　　
　　“这么严重？”
　　
　　“可不是么……”
　　
　　陆绶在那里怔了许久，仿佛被打通了其中关窍，原来，这就是陛下让他立刻去宜州的另外一个原因。
　　他想支开自己，便于让公主回心转意。
　　
　　想清楚来龙去脉的陆绶，微微有些怔然，他沉吟片刻，似乎是站在熙明帝的角度，来思考支开他的好处。
　　他安心去宜州查案，公主与薛予羡没有阻拦……似乎当真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他爱公主。
　　而且自沅郡后，不再愿意放弃。
　　
　　良久，陆绶转身向宫外走去。
　　
　　出宫未百步，就看见一身银甲的吴谓抱着胳膊，靠在一根木桩上看着他。
　　“聊聊？”
　　
　　扶风楼雅间，吴谓放下清浅的梨花白：“我下值换防的时候，你在沁格门停了一刻钟，干嘛呢！”
　　
　　陆绶神色淡然：“看能否遇上殿下。”
　　
　　“咳咳咳！”吴谓惊讶到酒都要喷出来了：“疯了吧，陆寒玉！”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个样子。”
　　
　　他结巴道：“你、等公主做、做什么？”
　　
　　“殿下吩咐我这样。”
　　
　　吴谓揉了揉眉心，啧啧两声。
　　“你怕是让梦魇住了，”他咬牙道：“华庭那一次还不够，还想体会一下朝臣攻讦的滋味？”
　　
　　“陆寒玉，若是公主就什么也没有，薛予羡又像以前那样，我第一个撮合。”
　　“可如今，薛予羡在太极宫发誓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当值，若不是陛下顾及公主，当场就写圣旨了，你知道么？！”
　　
　　陆绶浅浅地饮了一口茶，看着吴谓淡淡道：“我刚刚知道。”
　　
　　如若是上一世，不用吴谓说，他就离开了。
　　站在公主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看着公主。听到公主过得很好，就真正断了联系，彻底消失。
　　
　　可这一世，公主不想让他离开，那他就能为公主扛所有的重压。
　　
　　陆绶道：“这事就这样，谨安不必劝我。”
　　他看着吴谓又要说什么，直接换了话题：“听闻你与景国公府的二姑娘有些眉目？”
　　
　　吴谓看着陆绶显而易见不想再谈的样子，只好重新抖擞精神：“这是我这段时间唯一的喜事。”
　　“小爷很快就是有媳妇的人了！”
　　
　　“那就提前恭喜你。”陆绶道：“什么时候？”
　　
　　“重阳节前，半年了，该有的规程都可以做完。”吴谓啧啧两声：“说起来，这件事还要感谢成华成全。”
　　
　　“自她请封阿琼为华心县主，把阿琼由庶出变成嫡出，我就想着依照华裳县主天下唯她尊贵的样子，少不了给阿琼吃苦头。”
　　“当即，我就去下聘了。”
　　
　　陆绶浅声笑道：“你也是会算计……我三日后去宜州，会算着日子来喝你的喜酒的。”
　　
　　——
　　
　　华灯初上，公主府坐落的一条街都点着灯笼。
　　
　　陆绶骑着马，慢慢踏过青石板，未到公主府，就看见尉栎提着灯笼在等着了。
　　
　　“陆大人，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没看见我留下的字条，吓得不敢进倚云阁。”
　　说着，尉栎牵过陆绶的马，“公主在倚云阁，垂柳门下玉弦候着呢！”
　　
　　陆绶点点头，整理了衣襟，踏了进去。
　　
　　暖阁融融里带着香气，地毯铺满整个地板。
　　白角玲珑灯的光几经折射，变成暧/昧的暖色，轻轻散在木制的桌椅上。
　　
　　成华公主像是一个受了惊的兔子，窝在小榻上，一动也不动。
　　
　　陆绶看见这个场景，连行礼都不顾了，直接快步到公主身边，“殿下，你怎么了？”
　　
　　公主没有答话，直到陆绶紧张地探手过去，才像是苏醒的一只小狮子一样，直接扑了过去，抱住了陆绶的脖子。
　　
　　陆绶被这惯性狠狠一撞，身体朝后，打了个趔趄。但他还是稳稳抱住公主，让她挂在自己身上。
　　
　　陆绶声音轻柔，带着不自觉流露出来的笑意：“殿下，怎么了？”
　　
　　成华就那样紧紧地挂着，长发披散在身后，随着她仰着头，垂落如瀑布：“想你了。”
　　
　　陆绶单手托住公主，另一只手在公主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很承恩似的：“谢谢殿下想着微臣。”
　　
　　陆绶抱着公主，将公主放在软塌上，又扶着公主坐正。
　　他半蹲着，与公主视线齐平：“只是，无论如何，这么晚了，殿下就该睡了。要不然明天会乏力。”
　　
　　成华撇撇嘴，揉了揉自己月白色的薄纱衣，抱怨道：“那还不是因为你不过来。”
　　“自从我看了沅郡刑场，晚上老是做噩梦。”
　　
　　“我要你陪着。”她道。
　　
　　公主语气里带着娇嗔，像是丝丝绕绕的线，勾着陆绶心里最软的弦。
　　他定定看着公主，她一双桃花眼，闪着小狐狸一样的狡黠。
　　
　　一开始 ，公主确实做噩梦。
　　陆绶清晰记得沅郡公主府栖凤殿那个晚上，公主怕到钻进他怀里，连他的寝衣都拽得紧紧的。
　　
　　只是如今……陆绶不用猜也知道公主就是找个借口。
　　
　　他道：“好，殿下去睡吧。微臣一直在。”
　　
　　成华略是惊讶看了一眼陆绶，说句实话，她没想到陆绶会立马应下。
　　毕竟上京不是沅郡，很多人都盯着他，更何况如今陆绶他深入官场，不会不懂得他的劣势。
　　
　　“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公主问。 
　　
　　陆绶不知道公主哪来的敏锐想法，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依着现在公主对他的占有欲 ，如果要知道他去宜州……
　　
　　“你怎么不说话？”
　　
　　陆绶抬眸，他没办法不回答公主任何一个问题：“殿下，微臣三日后要去宜州。”
　　
　　“宜州，”公主顿了一下：“去那里做什么，谁让你去的？”
　　
　　“是微臣主动请的旨意。”
　　
　　成华公主像是凝滞的冰泉，半晌没有说话。
　　她站起了身，面色微沉：“你可知父皇把凛州暂交给了靖安郡王府？”
　　
　　“知道。”
　　
　　成华又问：“那你知道如今靖安郡王世子薛予羡正在向我示好，而且父皇还有朝臣，都或是明显，或是隐晦想让我履行婚约？”
　　
　　陆绶无奈点头：“难为殿下了。”
　　
　　成华公主定定看着陆绶，他知道，他竟什么都知道！
　　
　　那他就看不出来，父皇这个时候让他走，就是想让她重新看到薛予羡的好，让他离得远远的吗？
　　还是，他屈服了？他又要因为父皇或者其他人说他不配，之后打着为她好的名义，离她远远的？
　　
　　那这半年发生过的事算什么？！
　　
　　成华想到这里，那些好不容易抚平的背叛，如同涨潮似的，隔着一世，都能让她发狂。
　　她“呵”地轻笑一声，极尽优雅坐在桌边。
　　
　　与陆绶视线相撞的一瞬间仿佛擦出火光，成华毫无防备顺手拿起桌上精致的白玉杯，狠劲摔在自己附近。
　　
　　玉碎的声音伴随着公主委屈又生气的斥责：“陆绶，你放肆！”
　　
　　




51.  回京（三）   让她觉得上一世的背叛，不……

　　
　　许是夜色太静谧, 公主尾音的一丝颤抖都被陆绶捕捉，他正欲解释，栖凤殿的门却被粗暴的推开。
　　尉栎连同两个暗卫直接破门而开, 紧跟着玉珠、玉弦也闯了进来。
　　
　　尉栎像是有些难为情：“陆大人, 这……”
　　
　　陆绶颇是歉意笑笑, 看着公主：“你们都退下吧，这里有我。”
　　
　　玉珠看着地上的碎玉，心下不安，她看着公主：“这……那奴婢把地下收拾了？”
　　
　　陆绶摇摇头, 俯身蹲下：“我来。”
　　
　　栖凤殿的几个护卫互相看了一眼, 又看了眼公主, 最终还是尉栎使了眼色，众人悄然退下。
　　
　　成华公主看着俯身在自己面前的陆绶。
　　
　　每当他专心做什么的时候，他的存在感总是这样高, 让人目不转睛。
　　可这次俨然不同于以往，他显得过于沉默和顺从。
　　
　　顺从？
　　
　　那父皇说这些的时候, 他是不是也一样顺从？
　　
　　成华刚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
　　她看着一地碎玉, 兀自想着, 真是可笑 ，她什么时候这么考虑过别人，就连压不住火气砸东西也只敢摔在自己脚边，怕控制不好伤了他。
　　
　　倘若他真的顺从了那个自己不想要的婚约……
　　
　　“地毯里不知道有没有碎玉，殿下不要赤脚走了……”
　　
　　突然，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 成华盯过去，陆绶正摊开手掌，用自己的手一寸一寸摸着地毯。
　　
　　“你做什么？”成华问。
　　
　　陆绶道：“怕碎玉伤了殿下。”
　　
　　几乎话音落, 不知道哪里杂着的一块碎片扎到了陆绶的掌心，霎时间，血就浸了出来，硕大的血珠直直落在了白色的地毯上！
　　
　　公主看见殷红的血，一下就忘了自己还端着架子生着气，直接跑到了陆绶身边，攥住他的手，拿起锦帕就要给他包扎。
　　她埋怨：“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陆绶看着垂眼为他焦急的公主，不由自主笑了。
　　玉质温润，怎么能划出这么大的口子？也不想为什么她赤脚跑过来也没有事。
　　
　　关心则乱。
　　
　　陆绶道：“殿下能听微臣说几句话吗？”
　　
　　成华忙着包扎手，头也未抬：“你说。”
　　
　　“殿下记得秦王大婚时，秦王府的混乱吗？”
　　
　　成华停下手，目光烁烁，仿佛在说怎么回事？
　　
　　陆绶接着道：“秦王曾给半张锦帕，微臣一直没想明白是什么东西，直到去了沅郡，看见了回舟山霖泽峰，微臣突然猜到了些。”
　　“只是，毕竟是半张，有些事情微臣只是想亲自确定一下。”
　　
　　成华对上陆绶坦然的眼光，他总是干干净净、大大方方把所有想法摊开给她看，不加隐瞒、温柔又耐心等待着她想明白。
　　成华一时间竟然有一丝羞愧。
　　“你不是因为……”
　　
　　“微臣不会因为任何其他的事离开殿下，只要殿下愿意，微臣愿意一直在殿下左右，不论发生什么。”
　　
　　成华的眼睛倏然通红，她眉尾红染，轻轻坐在陆绶身旁，抱住了他的胳膊。
　　
　　成华长久没有说话，这是陆绶第一次以这么明确的回答安抚她的不安。
　　而这种让人心安的回答和安抚，让她觉得上一世的背叛，不是她不值得，而是那个人不是陆绶。
　　
　　陆绶，他会一直站在她的身后，像是她的影子，又像是她的屏障。
　　
　　他从来不考虑自己，仿佛在她面前，他的一切都可以排在后面。
　　明明他也知道，留在在她身边，他会面对靖安郡王府和朝廷老学究的重压，而他所有的支持，不过是没有保证的、她的一份爱意。
　　
　　成华心酸了一下，为了陆绶。
　　她依恋地靠在陆绶的肩上：“上京瞬息万变，等你从宜州回来，父皇下了圣旨怎么办？”
　　
　　陆绶的声音自成华头顶传来：“如若殿下不想，微臣带你走。”
　　“微臣虽不能保证殿下什么，但不会让殿下委屈。”
　　
　　成华听着陆绶大逆不道的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尾音不自觉带上娇嗔，轻轻靠了陆绶一下：“谁要同你出逃？”
　　
　　她捧着陆绶的脸：“陆寒玉，你为我做的太多，怎么知道我就不能为了你也这样？”
　　她庄重而严肃，“我要给你名分，不想辜负你。”
　　
　　“你放心去，只是，你得带着公主府的暗卫，我如今信不过靖安郡王府了。”
　　
　　陆绶哑然失笑，“微臣谢过殿下。”
　　
　　成华看了陆绶良久，几乎盯到对方盯不下去。
　　公主突然道：“你都要走了，要不然我们把事儿办了吧。”
　　“到时候肚子鼓起来，父皇也没办法！”
　　
　　“什、什么……”陆绶吞咽一下，微不可查攥住了衣服。
　　
　　公主故意扭着纤腰，仪态万方上/了/床，她勾勾手：“你敢不过来？”
　　
　　陆绶思量片刻，觉得还是要阻止公主，他恭敬走到公主面前，话还来不及说，就被公主拽了过去。
　　他同她一起倒在香塌之上，耳边是公主细软的声音：“还有三日便要走，好好休息。”
　　
　　说罢，便钻进了陆绶怀中。
　　
　　第二日，恰逢陆绶休沐，成华公主早在前一天就告诉玉珠他们不用管栖凤殿，于是过了晨起的时间，玉珠还自觉保持着栖凤殿窗帘禁闭。
　　不过，她暗自想了想，依着陆大人在华庭受伤还能把半人粗的木梁为公主扛起来 ，估计今天公主起不来。
　　
　　于是，玉珠对身旁的一个小侍女道：“公主醒了，你到前院找我。我去看看玉弦去哪里了。”
　　
　　回廊蜿蜒，还没走过几折，玉珠就看见玉弦拿着帕子，跺着脚道：“快点搬，搬到清风园！”
　　
　　玉珠道：“玉弦，你搬什么？”
　　
　　玉弦绞着帕子，没个好气走了过来：“薛世子也是闲得慌，大清早给公主府送东西。”
　　
　　玉珠侧身瞥了一眼：“这……你急什么？”
　　
　　“那怎么能不急？公主如今和陆大人渐入佳境，偏偏来个薛世子从中插一杠子！”
　　“怎么，他喜欢华裳县主，公主就要等着，他不喜欢华裳县主，就来找公主？”
　　
　　玉珠神色一凛：“玉弦，主子们的事情，慎言。”
　　
　　玉弦扫扫帕子：“算了，反正说归说，东西还是要送去清风园的。”
　　
　　纯白的小猫在精巧的小木笼里瑟瑟发抖，睁着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无措地呜呜两声。
　　
　　玉弦百无聊赖，看了一眼又一眼：“你别说 ，这薛世子还是挺会送东西的。”
　　
　　“什么东西？”
　　女声婉转，带着几分慵懒和散漫，悠悠向这边传来：“薛予羡的东西，以后不必收。”
　　“这次的，扔出去就好。”
　　
　　成华瞥了一眼落后她半步的陆绶，媚眼如丝：“我是有家室的人，虽然——某人从来没想过给我送什么。”
　　
　　陆绶面皮上迅速爬上粉红，公主杀伤力太大，如今他还不能承受。
　　他略是局促避开，却看见玉珠、玉弦正连同公主一起看着他笑。
　　
　　玉弦道：“公主，这些棠花糕、还有玫心酥之类的吃食、哦，还有这个小东西也要扔吗？”
　　
　　小东西？成华捋着衣袖，偏头看过去，那只小猫正直愣愣看着她，小白色的爪子上露出粉红色的肉垫，“喵呜”叫了一声。
　　
　　这……成华舔了舔唇，有点可爱，想要收养。
　　
　　“殿下想养？”
　　
　　成华转头，陆绶眉眼如月，甚是好看。
　　他淡淡道：“薛世子很会送东西。”
　　半晌，他又道：“不像微臣……”
　　
　　陆绶只是淡淡这样提了一句，成华的旖旎心思立马就打消了：“把这小东西给琼枝送过去，免得扔出去死了。”
　　“不就一个猫么，我还买不起，要让他送？”
　　
　　她亲昵挽着陆绶，“明日我就与你去买。”
　　
　　玉弦抿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成华剜了她一眼，玉弦连忙道：“奴婢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公主待陆大人极好。”
　　
　　成华眉尾一挑，很是自得。
　　
　　——
　　
　　靖安郡王府最高处的画阁十分清净，楼下往来的侍女护卫，脚步都放得很轻，生怕打扰了自家的世子。
　　
　　薛祁打探消息回来，站在楼下，正看见薛予羡临风而站，心里难免有些可惜。
　　世子这段时间的示好，明显到瞎眼的人都看得出来，可偏偏公主装了糊涂。
　　皇帝陛下意指自家世子，有意撮合，公主倒好，直接住进了公主府，见都见不着了。
　　
　　难道，缘分这东西，真的是过时不候，不论怎么挽回都没有用吗？
　　
　　“薛祁，上来。”
　　
　　薛祁听见薛予羡这般说。
　　
　　他迅速上楼，抱拳施礼：“世子。”
　　
　　薛予羡转过头，他负手而站，长身鹤立。
　　他端详了薛祁一会儿，便浅浅开了口：“公主没有收？”
　　
　　“公主将礼物送给了华心县主。”
　　
　　薛予羡面上染上苦涩，轻轻掸了掸衣袍：“罢了，她就是那样的性格。”
　　坚定到几乎可以说是执拗，八匹马也拉不回头。
　　
　　“没关系，有陛下圣旨就够了，时间还长，我总会让她回心转意的。”
　　
　　薛祁没有答话，亦或者他不知道怎么告诉世子，昨天陆侍中一个晚上没从公主寝殿出来……
　　
　　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思想斗争时，耳边响起薛予羡的声音：“宜凛矿场究竟是什么，查的怎么样了？”
　　
　　薛祁道：“属下没有出上京，只能按照世子所说追溯。”
　　“属下发现，这与秦王去凛州有关，既然是矿场，甚至很有可能与遂宁侯有关。”
　　
　　“哦？”
　　
　　“属下查到，王爷有接济流放的宁家人。”
　　
　　薛予羡眉头紧皱：“还有呢？”
　　
　　“没有了。哦，对，昨日楚王殿下向王府下了拜贴。”
　　
　　




52.  纠缠（一）   陆绶，怎么就不肯放过他，……

　　
　　楚王宋珩下拜贴给靖安郡王府？
　　
　　薛予羡双唇紧抿, 双眉紧蹙，坦言之，这位楚王殿下与靖安郡王府的关系, 倒也不用下拜贴来知会。
　　
　　“楚王是光明正大下的拜贴？”薛予羡问。
　　
　　“是。”薛祁回答：“好像是以世子与公主的婚约为名义下的。”
　　
　　薛予羡心中暗笑, 皇家的人哪有这么热心肠的人？
　　就连成华当年, 为了披露凛州山月关非陆绶战之过，不惜拿命来赌，直接火烧了暖玉阁。
　　更何况，这些紧盯着皇位的皇子们。
　　
　　只是 , 说起与公主的事, 这位楚王殿下, 似乎格外用心些。
　　早在数月之前，薛予羡就能感觉得到他在撮合他和成华公主。
　　
　　他停留良久，细细回想着这位楚王殿下的行径。
　　“他来找父王？”薛予羡像是打通关窍, 声音带了一分疑问。
　　
　　“是。”
　　
　　“可笑，我的婚事, 他找父王, 父王却不知会我？”
　　
　　薛祁不解地抬眸, 却对上自家世子了然的笑。
　　
　　梆子声遥遥，仿佛自另外一个时空传来。
　　午夜梦回，薛予羡惊醒坐立，一抬手，眼尾又是泪水。
　　
　　这已经很长一段时间。
　　
　　他披上一件单薄的衣服，绕到书房, 只点了一盏暗灯。
　　
　　屋内昏昏沉沉，他的心一如这场景，不见光亮。
　　
　　“予羡……宜凛矿山还是要遮掩好, 你可不能消沉。”
　　“待到上京来人，这些事情还需要你去亲自处理……”
　　
　　父王的话时时回荡在他的耳边 ，如今他竟从梦里找出了缘由。
　　
　　宜州和凛州是北疆门户，两大州横连北方土地，矿产暗暗埋伏于高低起伏的山峦之下。
　　朝廷登记在册的山脉，不过是上京官员巡视时登记，又有谁会真正走完宜凛二州近二十城。
　　
　　至于边塞重臣，朝廷虽然倚重，但是事关国运民生，朝廷又不得不防备。
　　故而守边的将领，总会想方设法与朝中重臣有些合理的关系往来。
　　
　　但这笔经济账，却决不能是私藏矿山。
　　银矿铸银，已是破坏民生。至于铁矿，那无论是否有僭越心思，都已是板上钉钉的叛臣。
　　
　　宜凛矿山，正是这样的一座山脉。遂宁侯与父王共同保守了这个秘密。
　　
　　薛予羡不敢想，他的父王是想借着往来买卖更进一步，成为朝中无可撼动的塞王，还是……
　　
　　他想到这里，身上竟然惊出一身冷汗。
　　幸亏秦王当年没看出宜凛山的地理异常 ，否则那父王别说接济遂宁侯遗属，就连王府，也少不了连根被拔起。
　　
　　薛予羡指尖轻轻触过案上所有有关陆绶和公主的消息，他带着几分散漫拿出其中一封。
　　陆绶自请去宜州。
　　
　　薛予羡一顿，陆绶不是秦王，他精通刑部和工部事宜，他的目标会不会是宜凛山呢？
　　
　　万千心思缠绕，一向沉稳的薛予羡难得生出烦躁。
　　他在堆满信封的桌案上像是魔怔了一般，将所有东西一张一张翻看。
　　
　　三月初八，成华公主前往昭明寺为陆绶求佛珠保佑。
　　三月十五，成华公主车驾自皇榜楼下接送陆绶。
　　
　　……
　　
　　五月中旬，成华公主同陆绶共处一室，同塌而眠……
　　
　　从陆绶第一次出现，公主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放弃了自己？
　　
　　薛予羡唇角印出苦涩，竟然还是陆绶。
　　上辈子公主最后那般偏执，虽然是因为景荣枝的存在 ，虽然是因为他一时的不小心，中了圈套。
　　可又何尝不是公主自己心里都不肯承认的偏执？
　　
　　薛予羡指节发白，慢慢攥紧。纸张清脆，瞬间碎成一片一片，映出他双眼的猩红和阴鸷。
　　
　　明明是他重生，明明是他和公主幼年相识，明明公主曾追寻他数年，可为什么 ，独独还有一个陆绶，挡在他和公主面前。
　　
　　陆绶，怎么就不肯放过他，放过公主呢？
　　
　　——
　　
　　靖安郡王府大门敞开，楚王宋珩跃下马来，将缰绳随意扔给靖安郡王府的管家。
　　他一双桃花眼流转，更显得风流倜傥。
　　
　　“走吧，带路。”
　　
　　廊下回转，假山嶙峋 ，九曲桥映着水波，遥遥相隔的是个凉亭。
　　
　　薛予羡一身白衣，玉冠锁住头发，微风盈盈，颇有几分谪仙的味道。
　　
　　宋珩眼睛微微眯了几下，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噙上一抹笑。遥遥与薛予羡致了个礼：“知慕，怎么在这里坐着？”
　　
　　薛予羡躬身行了一个礼：“楚王殿下安好。”
　　“微臣看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就想在水泽旁凉凉风。”
　　
　　宋珩手中的折扇一翻：“水亭有什么意思，本王要去同靖安郡王商议一些事情，你不去？”
　　
　　话音落，未等薛予羡开口，旁边的老管家却率先道：“殿下说笑了，世子涉足宜州那般少，怎好与您讨论。”
　　
　　宋珩轻笑出声：“本王谈的是本王的宝贝妹妹成华 ，怎么能与世子无关呢？”
　　
　　薛予羡看着眉眼带笑，一副纯良无害表情的楚王殿下，胆中生寒。
　　他想拉他下水，让他早早成为他的附庸。
　　
　　何必呢，为了保住靖安郡王府，为了迎娶殿下，他怎么也要趟趟这浑水。
　　
　　他收敛好情绪，瞥了一眼为他使眼色的老管家，浅浅一笑道：“谨遵殿下吩咐。”
　　
　　书房内，靖安郡王合着眼端坐在圈椅上，屋内沉香缭绕，里面杂着安神香。
　　
　　窗外脚步声簌簌，他敏锐睁开眼，却很快察觉到不同。
　　
　　“王爷，楚王殿下和世子过来了。”
　　
　　靖安郡王蹙了蹙眉，又迅速抚平，换上个亲近的面容：“快请殿下进来。”
　　
　　屋内光线充足，打在楚王身上 ，宋珩拿着折扇，潇洒地挡了挡。
　　“光不错。”
　　
　　靖安郡王看了一眼薛予羡，薛予羡起身将书房的竹帘拉低了几分。
　　
　　“这样就很好了。”宋珩道。
　　
　　在片息的沉默里，靖安郡王起身道：“殿下关注犬子和成华公主的婚事，实在是麻烦殿下了。”
　　
　　宋珩看着在自己面前恭顺的靖安郡王 ，一时间不知道该夸他父爱如山，还是什么。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让薛予羡知道他其实触犯了刑条？
　　
　　有趣！
　　
　　宋珩唇角的笑一直浅浅淡淡，他没有说话，反而斯条慢理饮了一口茶，长叹一声道：“郡王爷好心态。”
　　
　　说罢，宋珩看向薛予羡：“知慕，趁着陆绶这位朝廷新贵去宜州，你对本王的好妹妹多上上心，毕竟这可是王府的一张底牌。”
　　
　　“殿下慎言！”
　　
　　靖安郡王猛然出声，却看见自己的儿子稳稳坐在椅子上，神色一如既往的淡然。
　　“多谢殿下提醒。只是比起京中的形势，宜凛矿场才是重要之事吧？”
　　
　　靖安郡王的惊讶呼之欲出 ，就连宋珩都微微停滞一刻。
　　
　　“陆绶别的微臣不知道 ，但他通晓刑部和工部的事务，此处突然去宜州，如果目标是宜凛山 ，那他不会发现不了什么。”
　　
　　宋珩看着薛予羡，心中反而升上几分欣赏。
　　毕竟靖安郡王也是上了年纪 ，将来少不了要和薛予羡这个世子打交道。
　　和聪明人说话 ，毕竟不太累。
　　
　　宋珩道：“那世子怎么看？”
　　
　　“阻止他。”
　　
　　宋珩点点头：“世子说的有道理，只是陆绶这样的人，阻止怕是没办法吧。”
　　他眉眼上浮上阴翳，带上他的特有的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妖冶：“用不了，就杀了吧。”
　　
　　靖安郡王看着这个不过二十多的青年，他已经有了皇室标志性的冷酷无情 ，不由就多了几分思虑 。
　　他有些后悔当时对秦王的围追堵截。
　　
　　早在三月 ，秦王在凛州劳军时，护佑了遂宁侯府当时打压下唯一逃出来的一个小百姓。
　　怎料这个小百姓竟然知道几分宜凛矿场的事。
　　
　　为了遂宁侯府不暴露，靖安郡王暗卫出手，堵截了秦王，却没想到楚王的人一直盯着秦王。
　　这一出手，反而让他生了好奇。
　　
　　秦王是战场出身，心思远不如楚王这般玲珑，很快，他便处置了那个百姓，攥稳了剩下的半张图纸。
　　
　　可是 ，靖安郡王看了楚王一眼，此事别无选择。
　　楚王薄情 ，可若秦王知道，那必定逃脱不了一死。
　　
　　“杀了？”靖安郡王无奈接话道：“在宜州杀了朝廷命官，殿下是在开玩笑？”
　　
　　宋珩道：“怎么能死在宜州？如今镇南侯府向着秦王，南吴北薛，本王未来还要仰仗你们，怎么会让你们出事？”
　　“上京到宜州路途这么遥远 ，怎么都能死。”
　　
　　宋珩看了眼踌躇的薛予羡：“当然，成华难免给陆绶留几个帮手，这是你们靖安郡王府的事，本王也就是给个建议。”
　　
　　长久的沉默 ，像是初春里凝滞将化的冷泉，在三人之间无声流动。
　　终于，薛予羡抬起头，“好。”
　　
　　这是一条不归路，但在诸多牵连中，这反而成了他想得到一切的方法。
　　上天让他重来一次，不就是为了拯救靖安郡王府，向公主赎罪的么？
　　
　　当年因为宜凛矿场，靖安郡王府一度陷入困境，至于公主，因为这个和陆绶惨死才那般疯狂。
　　如今，他先杀了陆绶，虽说有些极端，但只要熬过这几年，等着他承袭王位，那他再慢慢渗透，将宜凛山处理干净交给朝廷，就把所有症结全部打开了。
　　
　　这样总归不是错。
　　
　　




53.  纠缠（二）   她年少时怎么会觉得这个长……

　　御花园内, 一只浅蜂蜜色的小猫正在盛放的花丛中钻来钻去，突然它像是被什么吸引似的，猛然跳了出去。
　　
　　楚王宋珩被这凌空跃来的小东西吓个半死, 手里的折扇唰地展开, 防备动作在混乱中做得十分周全。
　　等了一息, 他才注意到脚下边已经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宋珩收了折扇：“知慕，没想到这花园里，还能有这么俊俏的玩意儿。”
　　
　　薛予羡看过去，那只猫还没成年, 淡色的皮毛光亮, 一看就是被精心呵护过的。
　　一双玲珑剔透的眼睛跟西域进贡的玻璃珠一样闪着光, 正警惕又害怕地看着他们。
　　
　　“殿下，这只小猫确实养的很好，不知是哪个宫的娘娘的吧。”
　　
　　宋珩点点头, 赞同地把手探向小猫，小猫立马防备地往后退了退。
　　宋珩生出恶趣味, 偏要抓它, 眼看着手掌与猫不过一寸距离, 一声娇呵传来。
　　
　　“放开它！”
　　
　　宋珩以那个姿势抬头，一双精致的金线绣鞋挡在目光所及出。
　　下一秒，葱白的手指和一节凝脂般的玉腕一闪而过 ，连带着那只猫。
　　
　　宋珩直起身子，至于么，不就是抱个猫而已。
　　
　　成华像是会读心一样：“至于, 不是谁都有资格讨本宫的小六欢心的。”
　　
　　小六……
　　
　　宋珩没有什么反应，但薛予羡却微微怔了一刻，小六, 是小陆的意思吗？
　　
　　他故作疑问：“微臣几日前给殿下送的猫，殿下不喜欢吗？”
　　
　　成华看向他，满眼欢喜地给小六顺着毛：“不喜欢。”
　　
　　许是成华公主答得过于轻巧，以至于薛予羡都觉得那只猫不是他千挑万选、花重金买的。
　　
　　他神色有些木然，但抬眸之间便已舒缓好。
　　罢了，一个死人而已 ，如何同他争。
　　
　　薛予羡躬身顺从道：“是微臣不懂公主喜好。”
　　
　　成华如今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给：“你知道便好。”
　　说罢，衣裙飘飘，成华转身就要绕开他们。
　　
　　薛予羡实在不知道，上一世的那些磋磨还都没有开始，这一世，按道理来说，公主不该离他这么远的。
　　他声音里又不易察觉的颓败：“公主，过两天是我祖母的生辰，不知道公主可否屈尊，来给靖安郡王府添个彩。”
　　
　　成华顿了一下，若是以往，霍老太君的寿辰，她一定要去，只是如今……
　　
　　她敛藏好心绪看向薛予羡，自觉他如今的小心谨慎都是没必要，她正欲给他再浇一盆凉水，却不想楚王插了话。
　　“成华，薛老太君也算是巾帼英雄，你去一下，也不算降尊。”
　　
　　一种奇怪的安静像是无形的香雾，缭绕在三人之间。
　　成华不由想起了在御花园中，几个月前，他们遇到的场景。
　　宋珩自一开始就有意无意帮薛予羡一把。
　　
　　只是，那时候，她还有心思捉弄几下薛予羡，可现在自己的疏远已经写在脸上，可宋珩还是如此。
　　
　　宜州，凛州，陆绶的话像是接连不断的篇章，又悄然断开。
　　成华挑眉，漫不经心道：“那好吧，本宫去。”
　　
　　亭台楼榭勾回成迷宫，正值四时好景，满园净是花色。
　　
　　霍老太君年过古稀，身体大不如从前，偶尔认人也是有差别，但毕竟是老人，最喜欢和小辈们逗逗乐子、说说话。
　　靖安郡王府也知道霍老太君的情况，此次宴会不涉那些乱七八糟的勾心斗角，世家公子小姐请的居多。
　　
　　按嫁娶道理，景琼枝和吴谓婚前定然是见不了面的，但索性距离婚期还有三个月，加上大靖民风开放，也算给了他们额外见面的机会。
　　
　　景椿带着自己的妹妹向霍老太君致礼时，没好气看着眼珠子长琼枝身上的人，他低声道：“你别同他讲话，以后日子还长，要让他时时被你拿捏住。”
　　
　　景琼枝没想到一向正直肃然的兄长会讲出这个，一时间羞红了脸，不知道如何应对。
　　
　　“丫头，过来！”景琼枝突然听见霍老太君如此问，就行为得体，恭顺地走了过去。
　　
　　霍老太君握着她的手，端详片刻：“这姑娘长得真俊，不知道是哪家的？”
　　
　　琼枝道：“老夫人，我是景家的景琼枝。”
　　
　　霍老太君点点头，像是记起来什么似的：“景家呀，琼枝，哦，对，我记得还有个荣枝，怎么不来玩？”
　　
　　场上的人面色有一瞬间凝滞，当然不能请华裳县主。
　　如今她与公主的事，旁人不知道，世家大族可是清楚得很，二者存一。
　　更何况，如今薛世子糊涂过来了，自然没人会再提一个身份尊贵但又不是顶级尊贵的人了。
　　
　　霍老太君见无人答话，又或许她已经忘个七八，顿了半晌又道：“我记得以前成华公主玉雪可爱，经常喜欢来我们靖安王府赏花的，今天怎么不见？”
　　
　　话音落，场上的人神情更是古怪。
　　
　　这次华裳县主没来，是因为请了成华公主，可成华公主答应了没来，那就是根本不想来，故作敷衍。
　　一直侍候在一旁的薛予羡脸上白了白，可许是不死心一般，他轻声道：“祖母，再等等您就能和公主说话了。”
　　
　　几乎薛予羡刚说完，外边就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成华公主到。”
　　
　　内堂的世家公子小姐们齐刷刷站起来，在那位穿着华服的美妙女子进门的瞬间，齐齐俯身下拜。
　　
　　成华朱唇轻启：“大喜日子，起来吧，如私下即可。”
　　
　　霍老太君也要参拜 ，成华快步走了过去 ，扶她起来：“老夫人不必多礼。”
　　
　　霍老太君上了年纪，看见成华又心生喜悦，没有听出成华对她的称呼已经由“霍奶奶”变成了“老夫人”。
　　
　　她眉眼含笑，兴冲冲让成华坐下后，就满是爱怜看着成华：“殿下最近忙什么 ，好久没来过靖安郡王府了，老婆子都有些想念殿下了。”
　　
　　成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浅浅堆着笑。
　　
　　霍老太君又蹒跚着走过去，从内室捧出个檀木盒子，盒子上浸着香，一看就是珍贵之物。
　　
　　成华看着老人略是迟缓的动作，忙不迭道：“老夫人，这些事让下人做就好。”
　　
　　霍老太君抬眸，从里边取出一个玉镯子。
　　
　　那玉镯子莹润，在光下浅浅泛着光，映出里面如水带一样的翠玉。
　　成华一眼便看出这是块极好的玉，甚至与父皇赏的相比，都毫不逊色。
　　
　　“殿下，我约么你和知慕的婚期快到了，把这个给你，这是我们家传的宝贝。”
　　
　　成华被惊地站了起来，她正欲开口辩驳，却听见老夫人继续道：“我在上京这么多年，每天都盼着这个日子。”
　　“以前知慕在边关看不见，如今回来了，我又听说他老惹你生气。”
　　“他不长进，但日子总要过，我还是请求公主能原谅他年轻气盛。”
　　
　　霍老太君话说得委婉，又带着几分老年人特有的慈爱，听得成华心里一酸。
　　
　　几年前，她还在靖安郡王府随意玩耍时，霍老太君就喜欢静静看着她。
　　她为她剥栗子、给她做糕点……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精神矍铄的巾帼英雄，也走进迟暮、蹒跚。
　　
　　成华不能像拒绝薛予羡一样对待老夫人。
　　她笑道：“老夫人先收着，这么贵重的东西，就到薛世、薛知慕成婚时，你再拿出来吧。”
　　
　　霍老太君没意识到成华的话外音，她只是低低笑着，附和着点头道：“那行，快到重阳了，也不过是三四个月的时间。”
　　
　　原来如此 ，霍老太君把琼枝和吴谓的婚事的日子记成了她和薛知慕的。
　　
　　真可笑，她怎么会嫁给薛知慕呢？
　　
　　碧波亭下，水纹如褶皱的衣裳，随着风，皱痕渐渐扩大。
　　成华公主盯着周遭的碧波水，眉眼间的烦躁渐渐明显。
　　
　　终于脚步声近。
　　
　　成华道：“你找本宫何事？”
　　
　　薛予羡好脾气地站在垂柳下，定神看向公主：“今日祖母……”
　　
　　公主截断他的话：“老夫人无心之失，本宫不会在意。”
　　
　　薛予羡轻轻怔了一刻，“公主说，不会在意。”
　　“可我们却有婚约不是吗？”
　　
　　成华听到这话，面上带着一丝兴味，“怎么，婚约而已，并未明旨，双方不要也就不要了。”
　　“该不会薛世子觉得，你能要下明旨？”
　　
　　薛予羡停在公主数步之外，看着对方那样单纯又天真的模样，偏偏吐出的话像极了上一世，尖锐又凉薄。
　　
　　你怎么不去死？
　　他突然想到公主的咒骂。
　　
　　还好，他面上露出了极苦的笑，至少还没有上一世那么不可挽回。
　　只要陆绶死了，一切还能回到从前。
　　
　　想到这里，他露出一个恭顺的笑，里面暗伏着诡异。
　　“为什么不能要下明旨？”
　　“我已经发过誓，这一生，一定会对公主好，不纳妾，不有二心。”
　　“而且陛下不是不希望公主能下嫁靖安郡王府。”
　　
　　呵呵，成华被他的话激得笑出了声。
　　她年少时怎么会觉得这个长身鹤立、穿着紫色绛袍的男子，会是一个虚怀若谷、尊重他人的人。
　　
　　“不纳妾室、没有二心……”成华笑得花枝招展：“我要是不诞子嗣怎么办？”
　　
　　




54.  纠缠（三）   这么长久以来，能捂热她的……

　　
　　这句问话, 从来不会有人敢问。
　　它如同平地惊雷一般，轰地炸开在薛予羡脑中。
　　
　　公主怎么会没有子嗣呢？在凛州，她是生下了兆儿的。
　　只是一个意外, 兆儿没有保住罢了。
　　
　　他看向公主：“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呢？”
　　
　　“如果会呢？”
　　公主向他极速走了几步, 逼迫着他：“如果我们从没有孩子, 你会仍然遵循诺言？”
　　
　　未等薛予羡踌躇，公主凉薄的声音已然响起，带着笑意：“不会，你当然不会。”
　　
　　公主抬着头看着薛予羡, 但气势却如海水涨潮, 扑面而来：“你会仗着我的下嫁、我的喜欢, 一次次委屈我的心意。”
　　“就像刚才，你以为只要父皇满意，你发誓, 我就必须按着圣旨走。”
　　“我在你心里不过这点听从他人的份量！”
　　
　　“再后来，你会告诉我靖安王府不能孤立于朝廷, 又和我讲那些自以为是的家国天下的大道理。”
　　“你拼命教会我如何做一个好的王妃, 如何把我体面的装在套子里, 即便有了泼天大的委屈，也不过一句注重大局。”
　　
　　“你以为你会做的比我说的好吗？”
　　
　　薛予羡不由自主颤栗一下，脑中不可自抑想起了上一世。
　　
　　他醉酒失德，与景荣枝发生了关系。
　　这件事情与女儿家名节那般大，他只能把景荣枝带进府里。
　　
　　公主闹过，公主说他偏爱少时初恋, 不与他好好过日子就滚。
　　可他只觉得公主是无理取闹，他不碰景荣枝不就好了。
　　
　　再后来，靖安王府北上, 朝廷的关系千般万般错综，为了靖安王府，他必须要选择一个合适的方向。
　　公主却又来质问他为何帮助二皇子。
　　
　　朝中勾连、宜凛矿场，桩桩件件不能让公主知道，可她偏偏每一次询问都踩在边缘……
　　
　　他们之间的沟壑，越来越深。他们的关系就像是渐寒的冬日，一不小心，就进了三九天，寒意瘆人。
　　
　　薛予羡没办法在想那些过去，可他知道，如今他想到了一开始是景荣枝算计他，便不会有家宅那挡子事。
　　如果陆绶死了，那宜凛矿场的事也没有。
　　公主还能再推拒什么？
　　
　　他冷静下来道：“公主，微臣为什么就不能做得更好？”
　　
　　成华看了他一眼，终是平复下来，感叹出声：“你怎么还不懂，如今本宫不在意你能不能做的更好了。”
　　
　　成华道：“不是所有的爱都是长久的。”
　　“更何况，本宫生而尊贵，何必要你这迟来的回头。”
　　“本宫又不是捡破烂的，你说呢？”
　　
　　薛予羡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成华今日说了许多话，有些累了。
　　她平淡地看着薛予羡，仿佛真的在开导他：“人生苦短，何必执着。”
　　
　　说罢，闪身要离开这碧波亭。
　　
　　在浮香的月笼纱擦过手心的一瞬间，薛予羡仿佛陡然回神。
　　他像是一个濒临溺死的人捉住了公主话中的错失。
　　“公主怎知陆绶他的爱就是长久的。”
　　
　　薛予羡看着公主笑意盈盈回过头，在他保留的一丝希望中，说出来最为伤人心的话。
　　
　　“是，可如果是陆绶，本宫愿意赌一赌。”
　　
　　成华坐在回宫的马车上，一直在想刚刚脱口而出的话，沉浸到连怀里的小六不安分窜着都不甚在意。
　　
　　她没有说谎，也没有故意伤薛予羡。
　　
　　那句话像是从心底而生，突然就说了出来。
　　
　　说来可笑，就在刚刚，看着像是丢了魂一样的薛予羡，她竟然有那么一闪而逝的可怜。
　　他们彼此有过喜欢么？大概有的吧。
　　
　　成华公主想了想，那时候杏花飘落，她坐在软塌上，他伏在她的肚子上，触摸着兆儿微微地颤动。
　　那时候，他们是满心欢喜期待过兆儿的降临的。
　　
　　只是后来，这条路出了岔路，他们没走到一起，而她也不愿坚持再走过去。
　　在冷战的日子，其实求和的一直是薛予羡，但是那时候她不接受了。
　　
　　她是皇家的人，她有她不可侵犯的尊严，更何况，其实她比谁都冷。
　　
　　这么长久以来，能捂热她的，只有一个陆绶而已。
　　
　　他比她坚持，还总愿意等待。
　　
　　成华蓦然间，脑中突然想起了无数个画面：寒风萧萧、满目霜雪，盛夏的蝉鸣也好，春秋的凉雨也罢，陆绶总是含蓄而贴心在她身边。
　　
　　那时候不知道他谋求什么，存在感竟是那样的低。
　　低到他知道他只是与薛予羡像几分，第一次向她发火时，她毫不心疼就能说出“那你滚吧”。
　　
　　如若在同等境地，她说这句话给薛予羡，薛予羡怕是会毫不犹豫和她分道扬镳。
　　可陆绶不会，他总是包容着她。
　　
　　成华想起，她只是告诉陆绶，她的婚礼他得参加，不然别人以为她公主府虐待了他。
　　陆绶他就能顶着朝臣对他异样的目光，在别人的指点里，面色艰难坐在八仙桌第一排，看着她凤冠霞帔、笑语嫣然。
　　
　　他可真闷、真傻呐！
　　
　　成华的眼周慢慢红染，心像是被煎着，不是痛，是浓浓的心疼，偏生还夹杂着一股暖意。
　　她不肯去想当年自己的冷漠无情只好抱怨着陆绶：“陆绶可真是讨厌！”
　　
　　成华没指望谁会应声，怎料马车里为她扇着凉扇的玉弦突然一顿：“啊？”
　　
　　公主挑眉：“啊什么？”
　　
　　玉弦不解道：“陆大人怎么会讨厌呢？”
　　
　　成华睨着她，玉弦正在专心卖力地扇扇子，就这样还腾出了一张嘴：“陆大人英俊潇洒，不比薛世子差，虽说家世差了点，但架不住陆大人对公主好，事事紧着公主。”
　　“将来公主说东，陆大人绝不会说西；公主说一 ，陆大人绝对不说二；就算公主蛮横娇傲、无理取闹，陆大人也能为公主找出一千个理由心甘情愿受着……”
　　
　　玉弦说得起劲，还和公主对视了一眼，这一眼，她看出了公主目光里的兴味。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想到了那句“蛮横娇傲、无理取闹”。
　　
　　玉弦一瞬间腿就软了一下，脑子里只想着怎么跪下比较诚恳。
　　成华眼疾手快抓住她：“干什么呀？”
　　
　　玉弦颤颤道：“奴婢失言。”
　　
　　成华懒懒倚在软榻上，逗着玉弦：“你这么看好陆大人，本宫请旨把他赐给你吧。”
　　
　　玉弦眼睛睁得如同铜铃，难以置信的目光掺杂着几滴被吓出的泪珠：“殿下要赐死奴婢？”
　　
　　“哈哈！”成华被玉弦这脑瓜里的猜想逗笑了，她满是笑意看着玉弦：“至于么？吓成这样。”
　　
　　玉弦后知后觉坐回到成华公主身后，给她扇着凉扇：“那可不是。陆大人的命根子是公主，公主的心心念念也是陆大人。”
　　“到时候公主真这样，奴婢先找根绳子吊死吧。”
　　
　　成华被玉弦逗得忘记了刚刚所有的复杂烦扰的思绪，她抿了口茶，动作娇矜极了。
　　“那是自然，陆绶是本宫的人，自然谁都不能横插一杠子在本宫与他之间。”
　　
　　“如若有人非想着戴顶帽子，那本宫就让人写满本宫与陆大人的话本，让上京人好好领略一下风月。”
　　
　　玉弦看着公主，面色微顿，又连忙低下头。
　　
　　结果正此时，马车外传来几声叫好声。
　　下一刻，惊堂木声音一响：“俗话说得好，浪子回头金不换，那侯府的李世子，自从知道自己的错，对丞相府的千金紧追不舍，甚至不惜立下毒誓……”
　　
　　成华公主一下从软榻上腾起来，目光闪烁，掀开车帘。
　　
　　这阵仗，真大！
　　这惊堂木拍得，真响！
　　
　　成华睨着玉弦，“几天了？”
　　
　　“就最近。”
　　
　　“这骚包主意谁出的？”
　　
　　玉弦没好意思说刚刚公主也这样想过，只是摇头。
　　
　　成华摆摆手，“算了，不用想也知道是二哥。”
　　“他这么闲，就让尉栎明天给他找几个小倌儿，本宫也给他写写风月。”
　　
　　顿了半晌，成华又道：“找人把书抄下来。”
　　
　　玉弦不解地抬起头：“抄书？”
　　
　　成华媚眼如丝、笑靥撩人：“把人物全换成本宫和薛予羡，给陆大人寄过去。”
　　“再寄过几本话本，香艳的。”
　　
　　成华垂眸逗弄着小六，无辜又美好：“虽说去了宜州，这些遐想可一个晚上都不能少。”
　　
　　玉弦：“……”
　　陆大人究竟是怎么了公主，让公主这么饥/渴……
　　
　　直到成华独一无二的四驾黑木金纹马车消失，站立在街边，带着帏帽的景荣枝才反应过来。
　　
　　这么久没出门，原来外边是这样传的呀。
　　
　　自己自懂事便汲汲追求的人，对她说断便断，没有一丝一毫的情谊。
　　之后他又马不停蹄，追求了她的表妹，不仅如此，还大肆宣扬，生怕对方不回头。
　　
　　什么携手山水间，共看日月升。
　　什么等他处理完这些事就娶她。
　　呵，全是笑话！
　　
　　景荣枝朝成华公主马车驶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良久，她忽然分辨出来了那个方向。
　　成华居然是去了靖安郡王府。
　　
　　亏她还以为成华有多情深意重，看来那个寒门也留不住她的心。
　　
　　成华她好手段！
　　一面吊着薛予羡，一面又引得陆绶那个朝廷新贵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他们还是磕破了头追寻她？
　　
　　可她呢？
　　只能由着他们将她从天之骄女拉下，成了如今只能锁在家中、连个小小庶出之女都比不上的嫡女。
　　
　　她也有她的骄傲，她曾在国宴上一曲惊人，是人人称赞的“小琵琶仙”，也曾是“京城双姝”之一，引人注目，可她如今成了什么？！
　　
　　景荣枝恨意翻滚，却无可奈何。现在的她，只能长久等待一个翻盘的机会。
　　
　　




55.  风雨起（一）   微臣对殿下思念至深，又……

　　才不过短短一个半月, 小六已经是一个会扑咬小球的、美貌的小东西了。
　　
　　成华公主坐在秋千上 ，轻轻拍了拍手，小六像是如见美食, 直愣愣朝成华奔来, 吓着了一干侍女和侍卫。
　　蜂蜜色的小闪电一样, 小六刷一下就窝进了成华的怀抱里，憨态可掬露出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喵呜～”
　　
　　成华胡乱搓着小六的猫脑袋：“怎么，你也想陆大人了？”
　　
　　过了片刻，她又像是后知后觉：“说来, 陆绶他最近越发嚣张了, 本宫给他写了信都不回了。”
　　
　　认同似的, 小六拱在成华怀里又“喵呜”叫了一声。
　　
　　暮夏吹来的风都是热的，凉亭周围，树枝披拂摇曳, 花香盈满，唯独见不着那个偷画自己的青年。
　　成华顿时觉得几分无趣, 放下了小六, 要回屋呆着。
　　
　　正此刻, 尉栎急匆匆走了过来。
　　“公主，尉锐回来了。”
　　
　　尉锐是公主府暗卫统领之一，此番陆绶要去宜州，她让尉栎带一队暗卫过去，尉锐正是这队暗卫的首领。
　　
　　成华听着喜上眉梢：“这么快？”
　　她回过身，正对上尉栎的目光, 那样子怎么也称不上是欢快。
　　
　　成华的心一下被提了起来：“发生什么事了？陆绶回来了吗？”
　　
　　尉栎道：“公主还是听尉锐说罢。”
　　
　　很快，尉锐就进了凉亭，他言简意赅, 直接道：“陆大人和属下分开了，他临走时让属下，向公主传话。”
　　“大人道，告诉殿下，微臣一定尽快去见她。”
　　
　　“这是信。”
　　
　　成华揭开信函，笔挺如松、如带银勾，陆绶熟悉、清瘦的字横在眼前：
　　殿下金安。
　　微臣因为朝中之事，要滞留宜凛二州一段时间，望殿下勿恼。
　　另，话本着实不必再寄。
　　
　　成华看见这句后面的另外一行浅墨小字，心里涌上一丝笑意。
　　想来陆绶写这行字时，定是踌躇很久，方才下了决心要厚脸皮一次：
　　微臣对殿下思念至深，又何须殿下如此刺激微臣？
　　
　　成华抿着唇，却压不住笑意，她收藏好信，才回身问尉锐：“你们如何分开的？”
　　
　　尉锐顿了一下，才开始讲。
　　
　　七月二十六，陆绶将凛州境内算是大致走过一遍，却没有发觉有类似的山脉出现，但却想到了一些兵戈改制的办法。
　　
　　按照之前的规程，既然没办法查明，就只能按着劳军事宜走，完了离开宜州。
　　
　　可是在宜州与紧挨着的齐州边界，有一股流匪袭来，场面一时闹得不可开交。
　　
　　尉锐怎么也忘不掉当时的情景：
　　宜州夏雨瓢泼，混合着泥土气味，马蹄声充斥伴随着兵戈碰撞。
　　陆大人平时看着温润如玉，实在是个好脾气的人，但真到了战场上，竟然如此凌厉可怕。
　　
　　一把抚霜剑，饮起血来如人饮水，无论是身法还是剑法，都毫不逊色于他们这些久经磨难的暗卫。
　　
　　当时情况紧急，尉锐知道自己的使命，于是他破开人流到了陆绶身边：“陆大人，你先走，这里我们挡着。”
　　
　　陆绶道：“你们去找殿下吧，如今我还不能走。”
　　
　　尉锐当时就急了，可陆绶信誓旦旦说他不会有事，执拗严肃。
　　尉锐没有半点办法，只好先行离开。
　　
　　成华在一旁愣了半天，才能说出话来：“你的意思，你们遇到了劫杀？”
　　
　　尉锐点点头。
　　
　　“那他呢？安全么？”
　　
　　尉锐道：“公主放心，陆大人身手在我之上，虽说我们当时分开，但陆大人并未受伤。”
　　
　　成华点点头，坐回到秋千上去，过了片刻，她突然问：“尉锐，凭你的感觉，他们真的是流匪吗？”
　　
　　尉锐沉吟片刻：“并不好说，按照身形，他们比普通流匪强，但按照组织看，他们不像是哪家的暗卫。”
　　“太过于懒散了。”
　　
　　成华微微颔首，“父皇知道么？”
　　
　　尉栎接话道：“与陆大人同行的属官被尉锐带了回来，已经复过皇命了。”
　　
　　成华了然，让尉锐下去休息了。
　　
　　小六咕噜咕噜在地上滚着，成华也不怕它弄脏了她的衣裙，直接把小六捞了上来。
　　
　　说句实话，她并不想让陆绶多停留在宜州。
　　宜凛两州如今都是靖安郡王府暂时辖制，与上一世几乎没有区别。
　　而陆绶，当年就是那种境遇下，死在了山月关。
　　
　　成华心里千回百转，冷不丁就想起了陆绶在沅郡中了尽欢时，跪在她榻前，低声诉说的那个梦。
　　
　　那是梦么？还是和她一样度过的上一世惨淡的一生。
　　
　　此次去宜州是他自请，依照他的功夫，尉锐都能回来，他却反其道行之。
　　他，对宜州有什么执念？还是，他会绕道去凛州？
　　
　　良久，成华才叹了口气，这些事已然她鞭长莫及，还是等待罢了。
　　
　　许是因为这次的流匪袭击，又或者陆绶故意隐藏行踪，成华心里明白得很，她的书信只是转到宜州的驿站，再想交给陆绶已经很难了。
　　而陆绶，他要做的事，她定然不能打扰，这样下来，成华干脆不给陆绶写信了。
　　
　　不能撩拨陆绶，日子一下就无聊起来，成华干脆简略收拾一下，住进了青鸾殿，开始天天去找熙明帝。
　　
　　太极宫内，暮夏的燥热，全凭着殿内精巧水连环疏解。
　　
　　成华热得不舒服，直接让人把小榻搬到了水连环旁边 ，同小六一起睡着。
　　
　　小六想出去玩，又耐不住热，一遍一遍“喵呜”叫着，熙明帝只觉得这份沉甸甸的朱批上都恍惚有了这破猫的样子。
　　他有些无奈，但神色却有些不自然道：“成华，你和你这宝贝疙瘩去青鸾殿罢，朕让人把冰块搬你那里。”
　　
　　成华撑着半坐起来，看间熙明帝紧紧蹙着眉，想来他烦了自己和小六，就摆摆手，故作无辜状下了床。
　　她慢悠悠往外走，越过帘幔，与一位没见过的外臣相遇。
　　
　　擦肩而过时，成华不知为何，觉得这位自己不曾见过的大臣打量了她一眼。
　　
　　她朝外走了几步，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倒了回来。
　　
　　内室，是熙明帝压低的声音：“凛州的这个折子是怎么回事！是真是假，到底有没有定论！”
　　
　　凛州？成华给左右的侍女比了噤声的手势，贴了过去。
　　
　　“陛下，奏报上说只是看见陆侍中跳下了绝壁，人没有找到 ，不敢定论。”
　　“只是，绝壁之下，是一片瘴林，当地土著也不愿带他们进入。”
　　
　　一句话，几乎已经宣告了结局。
　　
　　成华在帘幕之外，无声的晃了一下，旋即第一反应却是让所有人都不要动。
　　
　　她要听完所有的话。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不懂这个道理吗？”
　　熙明帝的声音像是从咽喉里挤出来，又低又沉。
　　
　　对于陆绶，即便他觉得他出身寒门，配不上成华，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对陆绶的培养。
　　一个未来的国之栋梁，宰辅之人，就这样折在凛州，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熙明帝有些疲累地揉了揉眉心，乏力至极：“朕不该答应他暗查宜凛的，唉，这是朕之过呐！”
　　
　　“陛下何须自责。对于邪恶之人的想法，世人又如何预料？”
　　“如今，大理寺已经派人去调查了。”
　　
　　“可陆绶——”熙明帝突然想到了什么，压低了声音：“此事，万不可告诉成华。”
　　
　　“父皇不想让成华知道什么？”
　　
　　太极宫内室安静到了一种极致，在熙明帝与成华公主的对视间，空气仿佛是凝滞住了一般，不再流动。
　　
　　熙明帝看着成华，作为父亲，他不仅仅是心疼，更是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没有办法安慰，只能看着成华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渐渐氲上水汽 、眼尾红染。
　　豆大的泪珠滚了滚，像是一颗晶石，掉下一颗，便强行停在眶中。
　　
　　公主带着几分颤音：“他掉了悬崖？”
　　
　　刑部的官员看了一眼熙明帝，胆战心惊开口：“这……是，公主殿下。”
　　
　　“死了？”
　　
　　“按情况……大概……”
　　
　　“不必再讲。”成华截断话，她紧紧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似乎是真的回归了理智：“那就让大理寺和刑部合力 ，多费些心思，找找是对朝廷钦差动手。”
　　
　　刑部那位官员连忙躬身附和，但成华却连他一眼也没看，甚至忘了给熙明帝行礼，直接出了太极宫。
　　
　　红墙之下的青石板上，成华的影子越闪越快，直到最后，玉弦、玉珠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赶上急匆匆的公主。
　　
　　在太极宫，成华当着外臣的面不敢彻底爆发的情感像是挣脱牢笼的困兽，彻底觉醒。
　　
　　她只觉得自己心海翻滚地厉害，还没来得及向玉珠要帕子，先身形一晃，扶住了红墙。
　　
　　泪水顺着她的眼角，轻轻划过高翘的鼻尖，狠狠砸在青石板上，氤出一个圆。
　　她愣愣看着地上的一滴水，惨然道：“凛州，不是靖安郡王府暂领辖制吗？”
　　
　　她撑着朱墙，直起身子，脑中搜索着上一世相关的记忆。
　　
　　当年，凛州由靖安王府守卫，谁能想到，他会冒着背作战不利受罚的可能，延迟甚至克扣对山月关的粮草补给。
　　说实话，估计他最后也就是个渎职之罪，毕竟，山月关陆绶拿命守住了。
　　
　　而远在上京的官员，又怎么会相信，这世界上真有人会去做看上去对他百害无一利的事情。
　　
　　如果这次，也是如此……
　　
　　




56.  风雨起（二）   本宫只是怕陆绶在黄泉路……

　　成华公主越想越觉得通体寒冷、如坠冰窟。
　　一阵又一阵的恶寒像是席卷的飓风, 几乎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如果陆绶死了，他死了……
　　那薛予羡为什么好好活着？！
　　
　　成华感觉得到，她此时目光里定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光芒, 既诡异又平和, 既恶毒又单纯。
　　
　　她在玉珠、玉弦还未适应她从心绪乱如麻的海潮中突然归于平静, 就浅浅道出了一句如平常没什么两样的话：“出宫，本宫要出宫，让尉栎去备马车。”
　　
　　成华的马车绝尘而去，却没有奔向公主府, 而是径直去了靖安郡王府。
　　
　　靖安郡王府的老管家急急迎了上来, 只听得尉栎问：“薛世子可在？”
　　
　　“世子今日应约去了扶风楼, 公主殿下您——”
　　
　　老管家话没有说完，成华的马车又一次疾驰而去。
　　
　　扶风楼三楼雅间，薛予羡刚刚同楚王宋珩说话, 并且商讨了陆绶葬身凛州的事情。
　　这些做完，坦言, 他已经有些疲惫。
　　
　　曾几何时, 他也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一门心思想着清正廉洁、保家卫国。
　　如今，却也为了自己的私欲、为了靖安郡王府踏错的那一步，毁了一个确实可以称之为对手的人。
　　
　　他越想越烦躁，上好的湘君醇就在那里，由着他一杯一杯往下灌。
　　
　　突然，外边吵了起来, 他听见成华的声音，犹如珠玉落盘，动听地绷在他心坎上：“薛予羡呢？”
　　
　　嗯？来找他的。
　　
　　薛予羡酒意略是上涌, 竟然有些迷迷糊糊 。
　　
　　成华蓦地推开了门，薛予羡看见她怒气冲冲，眼尾还带着薄泪。
　　
　　“公主，你怎么了？”
　　
　　薛予羡只看见公主冷笑一声，旋即染上怒意：“陆绶现在在哪里？”
　　
　　薛予羡不由微微一滞：“公主，陆绶的事，你为何问我？”
　　
　　公主立在门口，“他在宜凛出的事，本宫为何不问你！”
　　
　　薛予羡看着公主，哪怕他静默着不说话，他与公主之间都会莫名流露出剑拔弩张的气氛。
　　公主这个样子 ，比上次还要让他伤心。
　　
　　他惨淡一笑，敛眸看着桌面，低垂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无力：“公主——”
　　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词句：“为何偏要怀疑我？”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宜州、凛州是靖安郡王府辖制，出了事情，我靖安郡王府便难逃一责，依陛下对陆绶的看重，必然会加派人手全力调查。”
　　
　　“我何必为了陷害一个人就揽祸上身！”
　　
　　如此有道理的说辞。
　　
　　只是听在成华耳中……她和薛予羡做了七年夫妻，最后两年的针锋相对，已让她对薛予羡每一句话都有了计量。
　　他还真是……从不让她失望。
　　
　　成华的目光越发冷淡，甚至隐隐升上一种毁灭的火光。
　　她抱臂斜倚在门口，冷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奚落，像是无形的鞭笞，清晰地荡在这个房间里。
　　
　　“薛予羡，你可真会说。”
　　
　　“也真、叫我失望！”
　　
　　最后一句，像是一声很沉很沉的感叹，沉进了薛予羡的心里。
　　他突然想要逃离，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紧绷着，像是受了极大委屈。
　　
　　可他不知道，他这副模样，成华也是再了解不过。
　　与她死前和他在雪花铺散的暖玉阁争吵时一模一样。
　　
　　好一朵洁白的花呐！
　　
　　“公主心里，这件事已经是我做的了，哪怕没有证据。”
　　“欲加之罪，还让我说什么？”
　　
　　“欲加之罪……”成华噙笑，步步逼近，“薛世子好文采！”
　　“真不愧是大靖第一公子！如星如月的人！”
　　“经史子集读了不知几多 ，忠君爱国不知学了几多，结果学成了这个样子！”
　　
　　薛予羡听不得成华对他的嘲讽，他难得有些沉不住气想要赶客：“公主想要说什么？”
　　
　　成华立在他面前：“本宫想说，你总是满口顾全大局，可你顾全的大局，却总是偏颇又自私。”
　　“你的大局，最大不过只有靖安郡王府那巴掌大的地方，最小，也只有一个你罢了！”
　　
　　薛予羡看着眼前的公主，勉强理解了什么叫不爱了你就是一文不值。
　　自公主去沅郡封地到如今，近乎三个月的时光，他小心奉承过、讨好过，尽可能的挽救这他们的一点一滴，最后的结果，却得到的是一句自私。
　　
　　他怒极反笑：“那公主说说，谁伟大？是陆绶么？！”
　　“他也不过只是一个想借着你成华公主无限的尊荣，爬上去的寒门布衣罢了！”
　　
　　“若是没有你 ，别说他死在凛州，就是死在上京、死在这天子脚下，谁又会在乎——”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像是利剑，斩断了这间雅室激进的争吵。
　　“你敢诅咒他？”
　　
　　“我诅咒他？”薛予羡冷笑一声，那阴冷的面容与他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样子大相径庭：“我还想杀了他这个毁人婚约、以身换宠的卑臣。”
　　
　　成华气得发抖，连话都一时哽在喉头。
　　良久，她带着极大的情绪道：“你承认了。”
　　
　　薛予羡道：“那公主想怎样？就因为臣对公主的爱慕，公主就要铲平靖安郡王府？”
　　
　　说罢，薛予羡停了一下。
　　他看见公主由心痛到狠厉，由激烈到平静，渐渐地竟归于一种诡异的平淡。
　　
　　那种冷到看空气的眼神，他只见过一次，是凛州大雪，皑皑白色铺陈千里。
　　是他告诉公主，陆绶惨死的时候。
　　
　　仿佛公主就是想让他一遍又一遍体会当时的痛苦，竟然一如上一世，狠狠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铲平靖安郡王府干什么？你杀了吧，杀了陆绶吧。”
　　“他死了，本宫好带你下地狱。”
　　
　　薛予羡忽的笑了，他垂下眼睛，带着一份异乎寻常的温柔看着公主发怒、充满偏执的眼睛，言语如春水：“我下地狱就行了，公主去干什么？”
　　
　　“你下十八层地狱去赔罪，本宫只是怕陆绶在黄泉路上给本宫打着灯孤单。”
　　“我总得陪着他！”
　　
　　……
　　
　　都说上京暮夏时分，天气干燥，连云都见不了几片。
　　可没想到，如今这日子，竟然应景的起了风。
　　
　　那风越扯越大，像是春秋时北疆的黄沙暴，将雅间的窗子都撕扯的直叫唤。
　　
　　我总得陪着他。
　　
　　这话竟然是从高高在上、骄傲的成华公主嘴里说出来的。
　　
　　她竟然愿意为了陆绶死！
　　
　　薛予羡有那么一刻当真模糊了，他看着满地堆积的湘君醇，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兴许上天就不该给他一次记起前尘往事的机会。
　　为什么要让他记起来呢？
　　
　　就让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年少时喜欢的小妹妹。之后娶了她。
　　他不会违背初时的心意爱上公主，公主不会困于靖安郡王府，荣枝不会变成工于心计的女子……
　　
　　这勉强也算一条正轨。
　　虽说不是他想要的，至少他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
　　
　　“真的、好累……”他的声音像是从牙关挤出，有说不出的倾颓。
　　
　　“薛哥哥，你醒醒。”
　　
　　薛予羡似乎听见了景荣枝的声音。
　　
　　“薛哥哥，你醒醒吧。”
　　
　　薛予羡迷蒙之中，像是看见了一个诡异的堂屋，里面挂满了摇动地白幡，风一刮，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公主对他的咒骂。
　　隐约间，他看见公主的身形站立在棺椁上，浅浅淡淡，烟云一般恍若能随时消失。
　　
　　薛予羡声音有些断续，低哑不堪：“成、成华……”
　　
　　他看见公主似乎说了什么，他完全听不见。
　　
　　他有些难过，以为公主不愿和他说话：“你恨我？”
　　
　　“是啊，我恨你，”那声音在他耳边发出一声叹息：“可我还是爱你。”
　　
　　“爱我就好。”薛予羡伸手探了过去，却怎么也够不到白烟，良久，他终于触到了一丝温软，安然睡去。
　　
　　雅间内顿时沉默，在长久的气息流转里，生出了一种怪异的亲密。
　　
　　“原来我和你是一样的人，”那声音婉转，却带着一分偏执：“都执迷不悟。”
　　
　　宋珩摇着折扇，倚在门边上，眼里流露一丝兴味，看着姿势别扭的两个人——
　　薛予羡倒在桌上，景荣枝离他那般近，却让他迷迷糊糊间摸了好久，才摸到她的脸颊。
　　
　　宋珩折扇一合：“荣枝表妹怎么在这里？”
　　
　　景荣枝轻轻为薛予羡顺着头发道：“那楚王殿下为什么在这里？”
　　
　　宋珩也不生气景荣枝的无理，如今他也看的出来了，景荣枝和成华其实是一类人 ，不过成华的占有欲顶多是偏执，而景荣枝就有些扭曲了。
　　对于这样的人，你怎么好意思再去指责呢？
　　
　　他笑道：“本王原本和他说完话走了，只是看到本王的宝贝妹妹冲了进来，怕宝贝妹妹受委屈，过来看看。”
　　
　　景荣枝想了想自己听见的那些话：“楚王殿下的好妹妹不论空口白牙说什么，给别人扣什么恶毒的帽子 ，她总是你们的好妹妹，你们也总是袒护她。”
　　
　　楚王大方的点点头：“那是自然，毕竟是我们皇家的宝贝，本王最见不得她哭了。”
　　
　　“那你还来做什么？”景荣枝道：“来看我们这些落败者的笑话？”
　　
　　楚王灿然一笑：“荣枝呐，别这么见外，你也是本王的妹妹呐。”
　　“本王一向公平，不会厚此薄彼，所以——和你谈一桩买卖。”
　　
　　




57.  风雨起（三）   就凭这感人的父爱呐！……

　　
　　景荣枝愣愣看着宋珩, 他一向玩世不恭，三分笑意像是长在他的脸上，几乎不见消失过。
　　
　　谈买卖？皇家的人最会做买卖, 可这买卖, 她能获得什么？
　　
　　“以前本王拼命为知慕和成华拉线, 不过是为了成华开心。如今本王发现，本王是真错了，成华她当真放下了，那这件事情就不能这么做了。”
　　“所以, 本王是很愿意成全另外一个妹妹。”
　　
　　景荣枝停了片刻, 她虽然是个内院女子, 不懂他们这些男人的斗来斗去，但她也不傻。
　　宋珩牵的线，没有利益, 怎么催得动？
　　
　　只是……景荣枝看着薛予羡，他眼睛下有一道伤口还泛着红, 那是成华刚刚划伤的。
　　如果成华不珍惜……这个时候, 他怎么会不记得她的好？
　　
　　她没有时间了, 年底没有结果，父亲会把她嫁出去，那她真就不能和薛哥哥在一起了。
　　
　　离开上京，她绝对不会。
　　
　　她沉了沉声：“好。”
　　
　　——
　　
　　一阵风，一场雨，来的时候声势大作, 去得时候却是不知不觉，唯有廊下这一滩雨水，跟泪水似的点点滴滴堆在院子里。
　　
　　回廊的座椅上, 一个青年身着单薄的月鹤纹白衣，乌发披散，像是谪仙似的，盯着外面不知什么飘渺的地方怔怔发神。
　　
　　你醒醒吧！
　　
　　人死不能复生，你还要折磨你自己到什么时候？！
　　
　　你为什么就不能和我、和爹娘好好过日子呢！
　　
　　你就算死了，还能换她回来吗？
　　
　　……
　　
　　薛予羡揉了揉眉心，一股深沉的乏力感传来，压地他喘不过气来。
　　
　　这是谁在说话？
　　
　　薛祁轻轻为薛予羡披上了一个极轻薄的披风：“世子，昨夜刚醉了酒，又下了雨，还是不要着凉了。”
　　
　　薛予羡恍然回神，看了薛祁一眼：“你从哪里找到的我？”
　　
　　薛祁一愣，有些不解：“不是华裳县主送世子回来的，世子忘了？”
　　
　　华裳县主，景荣枝，荣枝……
　　薛予羡恍然大悟，刚刚那些话，也是她说的。
　　
　　什么时候？
　　
　　他锤着脑袋，细细又想了一遍，终于想起了那满屋的符咒和经幡。
　　
　　他顿了一下，竟又是上一世。
　　
　　在他无力的叹息里，他突然觉察了一丝怪异——从来没有人家里的灵堂，有那样的符咒。
　　
　　你就算死了，还能换他回来吗？
　　
　　电光火石之间，薛予羡突然嗅到一丝不同寻常。
　　他连看都来不及看薛祁，就跌跌撞撞冲进了书房……
　　
　　彼时公主府，成华也是酩酊大醉，她娇软无力 ，脸上泛着奇异的光彩。
　　枯叶色的暗线纹衣层层叠叠，与她不加收拾、随意铺散的头发缠缠绕绕。
　　
　　她枕着自己露出的半截凝脂般的胳膊，另一只手还稀稀散散拎着个酒盏。
　　
　　宋珩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
　　他一下止住了步子。
　　
　　他从未见过成华如此伤心。
　　以往的成华，出了事只会埋在心里，之后镇静地挖出凶手，处以极刑……
　　
　　如此一想，他竟然有了一丝愧疚。
　　
　　“这……成华呀！”他折扇一开，十分乐观的模样：“二哥知道你难受，只是人还是要向前看……”
　　
　　一声低到近乎滑到空气里的声音穿来：“我还是迟了……”
　　
　　宋珩快走几步，靠近一些，侧耳听着：“我不该让他去凛州，我明明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成华自半梦半醒中抬眸，看见来者是宋珩，顿了一下，又懒懒别过眼去，翻了个身。
　　
　　“哎，成华，”宋珩讨好地绕了过去，“二哥可是翻/墙偷溜进来看你的，你这有点不领情了吧。”
　　
　　成华没说话，但宋珩丝毫不在意。
　　
　　自成华知道陆绶死了，心绪变化极大，甚至跟当年景皇后死的样子没什么区别了。
　　
　　宋珩听说，就连父皇派江大总管来看看成华，都吃了闭门羹。
　　如今他能翻进来，多半是尉栎、尉锐怕公主出什么事，暗中想他来宽慰宽慰，才让暗卫给他放了水。
　　
　　“我昨日去见薛予羡了——”
　　
　　“哐当！”
　　
　　一声酒盏落地的声音惊得宋珩一跳，紧接着的是公主咬牙切齿的声音：“让他死开！”
　　
　　宋珩抹了一把额角，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让他死，让他死！欺负小成华的都去死！”
　　
　　“那你也去？”
　　
　　“我去干嘛？”宋珩笑着结果成华的酒壶，大大咧咧饮了一口：“二哥不死，二哥还打算让薛予羡和你的婚约作废呢！”
　　
　　若是以往，成华肯定要故作矜持一番。
　　虽然有人帮忙极好，但凭借父皇对她的看重，她一个人也不是不能如意地退了婚。
　　
　　只是……陆绶死了。
　　陆绶被薛予羡害死了。
　　
　　她一刻也等不了想要和他断的干干净净。
　　
　　成华爬了起来：“谁要你喝我的酒？”
　　
　　宋珩知道成华听进去了，他道：“一两个月，哥哥替你把事情解决了。”
　　“但有个条件，你不能闭公主府，得让父皇看看你，父皇担心你。”
　　
　　成华微微挑眉，这么简单？
　　“好。”
　　
　　成华懒懒道：“尉栎，把门开了。”
　　
　　几乎就是片刻时间，急促的脚步声就响在披香廊，一转眼的功夫，秦王宋珏就立在了殿内。
　　
　　他目光烁烁，盯着一地歪歪倒倒的酒杯酒壶，如箭锐利：“成华，你怎么能喝这么多的酒？！”
　　下一刻，他才看见坐在地上，拉着成华袖子的楚王宋珩：“二皇兄，你怎么进来的？”
　　“我在公主府门口站了两个时辰，都没看见过你。”
　　
　　宋珩道：“我一向不走寻常路，学着点吧，我的好皇弟。”
　　
　　几乎是宋珩话音落，成华软绵绵撑了半个身子起来：“也只有二哥这样不正经的，才会学着那些登徒子翻别人家宅院。”
　　“勾栏花巷、莺莺燕燕里的大师，三哥比不上的。”
　　
　　宋珩和宋珏俱是虎躯一震：“……”
　　
　　宋珩咬牙：“成华，你可要厚道。”
　　
　　宋珏攥着衣袖：“又是哪个教你‘勾栏花巷’这样的混话？！”
　　
　　成华看着这一个孙子一个爹，长久无语后倒头跌在软塌上，沉沉睡去。
　　
　　马车上，宋珩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良久才玩乐罢了。
　　
　　他身边经常跟着的心腹初九看着主子这么开心，难免好奇：“殿下为何如此开心。”
　　
　　宋珩微微一停，难得正经绷上了脸：“因为成华不开心呀。”
　　
　　初九面色刷一下就青白不明，疑惑重重：“那殿下为何——”
　　
　　折扇敲打在初九的头上，让他傻了半天。
　　
　　宋珩噗嗤一声笑出来，刚刚紧绷的面容一下晴朗起来，如云开见月。
　　偏生他的眉眼不像熙明帝般严肃，更像陈德妃眼尾上挑，这一笑，带了十分风月。
　　
　　“想什么呢，成华是本王的好妹妹，爱护还来不及，怎么能让她伤心呢？”
　　
　　初九有点不懂，那为什么还要和靖安郡王世子联合起来除去陆侍中呢？
　　
　　宋珩微微正经一些：“所以本王特意去看成华，好好安慰了成华，经过本王的一番努力，成华从悲伤中走了出来，终于肯和父皇一起说说话了。”
　　“你说，父皇会怎么想？”
　　
　　宋珩懒懒靠在软塌上，折扇微微敲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声脆响。
　　“眼下，本王同秦王势均力敌，父皇圣明，自然看得出我们两人谁上那个位子，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那未来我们都不犯错时，区别在哪里？”
　　
　　他睨向初九，笑得真诚。
　　
　　皇家的水很/深，偏偏到了父皇的手里，这水便浅了。
　　兄弟相争半天，凭父皇的精明，一块打包了送宗人府也不成问题。
　　
　　与其一天到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靠着在父皇面前搞小动作，还不如好好做个爱护妹妹的好哥哥。
　　对于这件事，宋珩自小就有体会。
　　
　　小时候尚书房，成华是和皇子们一起玩的，后来再大些，成华干脆直接去了太极宫。
　　那可是太极宫、天子寝殿，诸多皇子皇女，唯有成华来去自如。
　　父皇每日勤于政事，一日睡的时间不到三四个时辰，就这样，还能抽出一个时辰陪成华玩。
　　
　　就凭这感人的父爱呐！
　　
　　“不管这天下人信不信，父皇一向秉公，独独在成华身上，偏私众多。”
　　“他虽不会为了成华放弃家国，但一个永远不会让成华生气，会让成华忘记悲伤，会让成华几世荣华的好哥哥，父皇他一定十分喜欢。”
　　
　　更何况，一个多月后是秋猎。
　　
　　宋珩坐直身子，弹了弹手里的折扇，兀自思索。
　　今年秋猎，南疆诸附属国要觐见，礼部已经开始拟章程了，这时候天赐良机，父皇心神一晃指派人的事罢了。
　　只是留个印象而已……
　　
　　他唇角噙笑，说不出的浪荡，他又敲敲初九的脑袋，：“我们做个好人吧，从今天起。”
　　
　　初九：“……”我们以前竟然做的不是好事？
　　
　　夕阳渐浓，天际的云层挂不住这只金乌，就一刻时间，沉没不见。
　　巡防营像是从土里猛然钻了出来，在挨个巷道上护卫京城。
　　
　　就是在这平常不过、习以为常的场景中，一个身影突然转进巷子，进了镇南侯府。
　　不过几多时，镇南侯府大门敞开，一架马车急急朝向皇宫方向。
　　
　　




58.  归来兮（一）   公主没想过让他失望。……

　　太极宫内, 熙明帝穿着常服，面容严正却有一丝丝复杂。
　　
　　他定定看着眼前身长鹤立的青年，对方一改往日严谨模样, 只穿着粗布单衣, 头发半束, 一副寒门士子的样子。
　　不用多想，熙明帝也知道，陆绶一路进京定然吃了不少苦，人都苍凉些许。
　　可绕是如此, 他也仍旧是不卑不亢, 一贯清俊疏冷的面容上净是淡定从容。
　　
　　他提纲扼要的说着自己的经历。
　　至于如何在宜州遇到刺杀, 之后辗转到凛州，被追赶坠下山崖，逃到北戎又重新折回。这段堪称惊奇的过程, 他只是淡淡一笔带过，仿佛生死这等大事, 与他毫无干系。
　　
　　熙明帝感叹于他的凛然, 不由软下心来：“陆绶, 先不说这些了。你可曾受伤？”
　　
　　陆绶一顿，他不知道熙明帝为何突然转了话题，但还是恭敬回答：“都是小伤，不碍事。
　　话罢，他又接着道：“陛下，微臣此次阴差阳错到北戎, 最大的感觉便是耶诃可汗并没有朝内得到的消息那般好相与。”
　　
　　“耶诃可汗的三个鹰师都慢慢在向凛州与北戎的边境移动，这些事情都该引起注意。”
　　
　　熙明帝见话题又被他拽了回来，感叹一声开了口：“此番秋猎, 除了诸多属国，北戎也要派使臣过来。”
　　“朕原以为——罢了，你既然回来了，也要多参与些。”
　　
　　陆绶颔首应下，紧接从袖袋中拿出了一个册子：“陛下，这是微臣自宜凛而来沿途所见，并且后面附着了微臣的奏章，请陛下阅览。”
　　
　　江宥看了眼熙明帝，忙走了过去，从陆绶手中接过。
　　
　　不起眼的草纸，暗沉的褐色粗制，几张轻薄的函件落在熙明帝手中却像是山一般沉。
　　
　　他的眉心渐渐拧起：“宜凛的军务防备——”
　　
　　“回陛下的话，宜凛军务防备依臣看，过于繁冗。”
　　
　　“陆绶，你刚刚也说，耶诃的三个鹰师在向凛州靠拢。”
　　
　　“是。”陆绶道：“但这是两件事。”
　　
　　“宜凛兵务繁冗，是因为北疆辽阔，地广人稀。”
　　“但每年招兵，如今已是兵多而民少。”
　　“长期下去，军备繁重、将士涣散，实在也算不得什么好事……”
　　
　　陆绶顿了一下，“但北戎这几年安静下来，是因为脱云老汗王去世，四位王子争夺汗位，伤了元气。”
　　
　　熙明帝点点头，露出了然的表情。
　　多年稳坐高位，熙明帝哪怕不能知道边境现在实时发生什么，但对大势的了解，说一句风云变幻尽在掌握也毫不为过。
　　
　　他沉声道：“耶诃移兵，只是需要贸易。”
　　“他若想和大靖交好，商议便是。他若要打，也必定要付出什么！”
　　
　　“陛下圣明。”
　　
　　熙明帝垂眸扫过陆绶的折子，里面还有开垦盐碱土地、军士半农半兵、盐税收归朝廷，以及开通黑曲河的奏议。
　　
　　熙明帝看了一眼这天色，这些条条陈陈，无论单拎出哪一个，都不是现在可以拍板定钉的。
　　
　　这个陆绶，坚毅果决、心有魄力，年纪轻轻已经敢说人之不敢说，行人之不敢行，又何愁未来不能走的更远，护佑成华呢？
　　
　　一想到成华，熙明帝不自主就涌上担心：“陆绶啊，此次归京，见过成华了吗？”
　　
　　陆绶一顿，成华公主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便浮现在眼前。
　　
　　此去宜凛，他并没有什么难挨的。
　　上一世山月关上饮血五年他都毫不在意，更何况这一世他不过去劳军而已。
　　
　　但如果非要让他说一样，那大概就是公主对他不远千里、费尽心思的撩拨。
　　
　　他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找的这么多避火图，她总是这样光明正大的撩拨他，让他心弦拨动、难以自已。
　　可她是公主，他总得让着她，让她先开心才对。
　　
　　他原本不带偏颇、严正的语气里倏然变得温柔，就像是冬日里铺满皑皑白雪的湖面上，突然映出了暖融融的太阳。
　　“回陛下，微臣回京时，天色已晚。殿下这个时间，怕是已经睡了。”
　　“微臣死而复生，贸然去公主府，怕惊扰了殿下，伤了她的好梦。”
　　
　　熙明帝心中惊讶，他万万没想到，陆绶避开公主府的原因，仅仅是为了不惊扰成华的好梦？
　　可是，他未免把他看得太轻，把成华看得太无情。
　　这两个年轻人啊……
　　
　　熙明帝叹了口气：“去看看成华吧。”
　　“朕倒愿她像是宁和长公主一样。”
　　
　　说罢，熙明帝让江宥拿着陆绶的奏折转进了寝殿，独留陆绶一个人在安静空旷的太极宫。
　　
　　什么叫“陛下希望殿下像是宁和长公主那样”？
　　
　　陆绶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一息，他的脑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下一秒便疾步走出了太极宫。
　　
　　宁和长公主，熙明帝同父异母第二位姐姐，二八年华下嫁清河侯。
　　清河侯因病去世，宁和长公主无悲无痛，三月后再次下嫁。
　　
　　那公主……
　　
　　陆绶马不停蹄、一刻也不敢休息直接到了公主府。
　　
　　亥时刚过，尉栎亲自到门口看着侍卫们落锁。
　　忽得，一个身影如同鬼魅，向着门不足三尺的缝里硬是闪了进来。
　　
　　尉栎拔剑出鞘，还未动作，那个人猛然开口：“尉栎，是我！”
　　
　　尉栎不由自主便停下了动作，像是冻在了原地。
　　那个声音如此亲近……
　　等他反应过来，那是死而复生的陆大人，陆绶早已没了人影。
　　
　　倚云阁外，玉弦轻轻合着门，坐在长廊下，愁眉不展。
　　而一向沉稳的玉珠，也没了往日的内敛，一下又一下感叹。
　　
　　陆绶行至回廊，已经有些心怯。
　　他怕公主因为他那些不足一道的事情伤了她的凤体。
　　可他又压不住自己那些讨厌的心思：如果公主真的难受，是不是真的就很是爱他？像他上一世在山月关的营帐里 ，每受一道伤，总想着公主，这样就不怎么痛……
　　
　　陆绶摇摇头，勉强压下他认为可耻的想法，脚步却不由自主轻了下来，显得几分小心翼翼。
　　
　　直到玉珠一声不可思议的轻叹：“陆、陆大人，你、你、你还活着？”
　　
　　陆绶停下步子，颔首便作为应答。
　　
　　“殿下呢？”陆绶轻声询问，像是怕惊到什么。
　　
　　“公主……”玉珠停了一下，才像是感叹似的轻轻吐出一句话：“公主饮了酒，饮得厉害，伤了胃。”
　　“今天吐了好几次，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刚刚又闹腾得止不住，还是玉弦硬哄着，才勉强睡下。”
　　
　　饮酒。饮得厉害。
　　
　　伤了胃……
　　
　　一瞬间，刚刚想过那些可耻的念头，这会儿便是可恨了。
　　
　　公主，本就该高高在上，不为任何人伤心难过才对。
　　他一开始不就是这样想的吗？可为什么公主还是难受了呢？
　　
　　陆绶心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这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玉弦突然站了起来，像是为公主委屈似的：“公主那么喜欢陆大人，我们都看在眼里。”
　　
　　“公主一开始为着大人跑来跑去，大人冷冷的，像是躲公主似的。”
　　“后来好不容易心意相通，却又闹出这等事。”
　　
　　“大人你若是活着，好歹给公主个信。”
　　“这十多天，公主酒没断过，连吴小侯爷也不敢这么喝的吧？！”
　　
　　陆绶怔在倚云阁下，静静听着玉弦的问责。
　　
　　他自以为上一世的诸多辜负，这一世难免就几多踌躇。
　　偶然听人这样说，他才恍然觉得，这一世，真的是公主一直在捂着他的心。
　　在这个关系里，他从未主动。
　　
　　平心而论，若是他，哪怕爱意如同深潭，也要退得远远的。
　　更何况那个世间最尊贵的人。
　　
　　公主没想过让他失望。
　　她一直是这样说的，也这样做了。
　　
　　玉弦嗫嚅道：“玉弦失言。”
　　
　　陆绶浅浅一笑：“玉弦姑娘说得对，是陆绶太过内敛，不知间让殿下难过了。今日受教了。”
　　
　　他看了两位侍女一眼，轻轻推开了倚云阁的门。
　　
　　书案旁还潦倒着几个空了或者没空的酒瓶。
　　空气里酒香味满溢，像是个陈年酒窖似的。
　　
　　陆绶撩开外室到内室层层的绯色帘幔，直到看见公主。
　　
　　成华公主睡颜恬静，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的眼睛周围还有一圈圈红染，越发动人。
　　她不知道在喃喃说着什么话，声音细微婉转，像是小猫似的。
　　
　　说到这个，陆绶瞥了一眼睡在公主怀中的小六。
　　
　　小六如今已经长个儿了，这样不知道压不压公主。
　　陆绶敛眸思考片刻，终于伸出了手，将小六捞了起来。
　　
　　小六软绵绵惊醒，和公主一样慵懒散漫，处变不惊、又微微不满地“喵呜”了一声。
　　
　　成华公主被这声音惊扰，下意识往身侧拉去：“陆绶～”
　　
　　“臣在。”
　　陆绶放下猫靠近几分，听着公主的低语：“黄泉路上等等我。”
　　
　　“找不见你，我害怕……”
　　
　　心“砰砰”跳动的声音是那样的清晰，到后来越发的剧烈。
　　陆绶只觉得自己的眼眶一瞬间被什么冲击着，不能自已、难以自抑。
　　
　　她怎么能这样？
　　
　　他该怎么做才能承接她这样？
　　
　　陆绶喉间喑哑，略带薄茧的手轻轻抚着公主的面庞。
　　他贴在公主额尖，良久，虔诚地印下一吻。
　　
　　“殿下，臣在。别怕。”
　　工 中 㞻：凯‖凯‖的诗~和‖远‖方‖呀
　
59.  归来兮（二）   太乏了……连梦里的陆绶……

　　夜色深沉, 水银似的月光顺着打开的窗户铺散在倚云阁的地上。
　　那起雾的湖面一样的微光载着浮浮沉沉的梦境，一同包绕着成华。
　　
　　成华睡得不安稳，隐约间看见了陆绶。
　　他与往日很是不同, 脱下了长衫锦袍, 穿得是暗色的盔甲, 立在苍凉的关隘上。
　　
　　弯月如弓，大漠上升腾起狼烟。
　　银枪闪着寒凉的光，在山月关艰险的地方，和北戎人的弯刀贴合擦过去, 连带出刺目的火花。
　　
　　她看见他光/裸这上半身, 上面刀伤、剑伤, 刺目的血渗在盔甲下的白色里衣上……密密麻麻。
　　夜灯摇曳，军医退下后，他却不安稳, 扶着伤口爬了起来，在书案上写什么。
　　
　　陆绶的字是父皇都亲自夸奖过的, 下笔凌厉、如带银勾。
　　成华想看看他写了什么, 凑近之后, 满桌案的纸上，唯有“公主万安”。
　　
　　成华眼眶里一下聚满了泪水。
　　他怎么这么傻，这四个字能让他不疼么？还不如听军医的话，好好歇息着。
　　
　　成华皱着眉，有什么好写的！
　　她想要夺那些破烂的纸，结果一双手率先拿了起来。
　　
　　陆绶眼神光彩渐渐暗淡, 在看见那些写满公主万安的纸在烛火中，渐渐变成灰烬……
　　
　　成华恍然大悟，哪怕是这些纸作为念想, 他也留不住。
　　不知何时，他的字已经同她的一模一样。
　　
　　陆绶一辈子算得上是端方雅士、堪称楷模，最大的放肆和逾礼，大概就是做了公主府的“面首”以及还在北疆念念不忘。
　　
　　他怎么能这么让人心疼，成华像是被钝刀拉着，后悔每一次对他的漠视，也后悔这辈子没能让他避开凛州。
　　
　　这种痛楚像是摧拉枯朽，黄河决堤一样止不住，她几乎要窒息时，身边却一沉。
　　
　　这个恍惚间，她听见陆绶说他会陪着她，她还听见陆绶向她道歉，他说是他太过内敛，伤着她的心了……
　　
　　成华不知不觉就放松了下来，她迷蒙间笑笑，想说句你可现在才知道！
　　我老早就馋你，想和你实践实践那些花巷里的话本了！
　　
　　可她说不出来，她答应要给陆绶个名分，在那之前，她可做不出那些负心女做的事。
　　
　　于是成华勉强克制了一下自己，摩挲着抱了抱陆绶，算作鼓励之后便罢手。
　　谁料下一刻，他竟然缠了上来，把她抱得好/紧。
　　
　　啧啧，不一般呐，梦里的人胆子可真大！
　　
　　成华略是一顿，既然陆绶主动了，那她自然不能落下，她想跃起到上面，于是勇敢地蜷了下身子。
　　
　　几秒后，成华默默转了个身。
　　果然是醉了……腰乏。
　　太乏了……连梦里的陆绶也压不住。
　　
　　这一夜，成华睡得格外安稳。
　　
　　如果不是醒来时倏然没入发间的泪，她都怀疑自己这几天真的是应和着春/梦里的事过的。
　　
　　她神态慵懒，从圆床上慢慢爬了起来，散漫至极掀开了绯色的纱幔。
　　
　　一瞬间，倚云阁刺目的光便笼罩了过来，结结实实盖住了她，扰得她不得不靠自己纤白的手挡住片刻。
　　
　　长久的时间里，她的神智慢慢回笼，方才向外探头打量几分。
　　
　　活久见，竟然巳时了。
　　看来这酒确实能多喝，喝多了时间都过得格外快。
　　
　　公主撩撩衣裳，扭身下了床。
　　
　　她没有叫玉珠、玉弦给她梳妆，如今那些玉搔头、金步摇都摇晃不起来了，没什么意思。
　　
　　倚云阁外，玉珠早早就等着了，见了成华公主，立马俯身行礼：“奴婢看着公主今日睡得香，就没有叫醒公主。”
　　“公主可要奴婢给您梳妆？”
　　
　　成华睨了一眼玉珠，她身形与昨日并没有什么区别，但不知为何，成华就觉得她轻快些许。
　　“不用。”
　　
　　“就绾个简单的发髻吧，这样看起来精神好些。”
　　
　　成华如今没耐心得很，随便摆了摆手。
　　
　　旁边玉弦急匆匆走来，看了一眼成华，忙道：“公主国色天香，那用得着打扮。”
　　
　　顿了一刻，玉弦又像是邀请似的：“公主要不去清风园看看？”
　　
　　成华的耐性彻底用完了，她猛然间沉下了脸色。
　　
　　玉珠、玉弦顿时卡住了。
　　
　　成华公主虽然不是暴虐的性子，但也绝对称不上温良。
　　但在陆大人的陪伴下，公主的性子越发亲和，以至于当陆大人离开后，隐藏在这种亲和下比之前更甚的生杀予夺的气势，就更令人生畏。
　　
　　在长久的静默里，玉珠只觉得汗意津津，在她几乎压不住要说出陆大人在清风园时，公主开口了。
　　“起来吧。”
　　
　　成华看着玉珠和玉弦。
　　这两个侍女自她有记忆便跟着她，无论什么时候，她们两个人都是最为关怀她的。
　　
　　她一个人难过已经够了，难道还要让她们一直陪着她难过下去、连轻快一点、笑一下都不行么？
　　那她这个主子也是无趣得很。
　　
　　成华敛眸思索了片刻，原本她打算回倚云阁一个人呆着，但如今，看着玉珠、玉弦刚刚受惊的样子——
　　成华听见自己浅浅淡淡的声音：“小六呢？”
　　
　　玉珠道：“小六在去清风园路上的花园里玩。”
　　
　　“那走吧。”
　　
　　已至暮夏，满园的名种花卉已是强弩之末，怎么经得起小六在那边扑腾。
　　没一会儿，小六身上蜂蜜色的毛上就横七竖八躺了许多花瓣。
　　
　　听见成华的脚步声，小六十分机灵地“喵呜”叫了一声，头摇得像是个泼浪鼓，顿时花瓣四散。
　　
　　成华不由轻笑出声：“你这个笨家伙，还不过来。”
　　
　　她顺着小径穿/插过去，欠身抱起小六，却冷不丁看见曲径之外，盛开的合欢树下，负手站着一个人。
　　
　　成华晃了一下，小六瞬间从她的手里挣脱开，向深处跑去。
　　
　　陆绶就隔着这么一段路，定定看着公主。
　　
　　公主穿着一身轻薄的白衣，身形消瘦，比他昨晚看见的似乎还瘦些。
　　她面上沾染憔悴，不像他离京时那样珠光玉润。
　　
　　陆绶看着公主怔怔看着他，两只玉白的指头搅住玉弦的衣角，俏生生的声音像是盖了层纱，细弱无力：“他……”
　　
　　“微臣陆绶，参见公主。”陆绶庄重行礼，沉声道：“公主金安。”
　　
　　公主的纱衣扬在她的身后，像是一路盛开的昙花，之后扑到了陆绶的怀里。
　　陆绶轻轻托住公主，才没让虚弱的公主滑脱下去。
　　
　　他轻轻摩挲着公主完全披散在身后的乌发，不轻不重为公主按摩着玉白的后颈。
　　细碎的呜咽传来，陆绶难得大胆体贴地扶起公主的脸庞，声音柔和：“怎么了，殿下。”
　　“是臣不好，全是臣的错。”
　　
　　公主猛然抬起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眼尾通红，让整个清风园的人心尖都痛上一分。
　　可转眼间，公主有些底气不足发狠：“自然是你的错！”
　　
　　说罢，公主踮起脚，想只刚学会怎么撕咬食物的小狐狸，一口咬上了陆绶的嘴唇。
　　
　　陆绶不由自主身形僵硬了一秒，他睨了一眼周围。
　　不出所料，成华公主的仪仗一向声势浩大，左右的侍女不下十六个 ，至于隐匿在周遭的暗卫更是数不胜数。
　　
　　他耳尖渐渐爬上粉红，却最终闭上了眼睛。
　　
　　公主的气息被送输干净，她有些承受不住退了一步，恰看见陆绶唇上一点血珠。
　　
　　“闭上眼睛。”
　　
　　陆绶依言照做。
　　
　　小六摇着尾巴，顺着合欢树绕来绕去，最后爬了个合适的角度，轻巧地落在陆绶的肩头。
　　
　　公主的气息带着玉兰香味，小六自觉自己一天到晚都跟着这个气息 ，已是十分欢喜。
　　看着自己的主人轻轻靠了过来，小六玲珑剔透的眼珠轻轻一转，学着刚刚就凑了过去。
　　
　　公主在触到的一瞬间就打了个激灵。
　　
　　小六！
　　
　　成华公主猛然退了一步，狠狠擦了自己浅色的唇，恰此时，对上了陆绶深色的眼睛。
　　
　　他那么聪明……
　　
　　成华看见陆绶一瞬间敛上笑意的眼睛，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悲喜交加，又在最该喜极而泣、相依相缠时，如此尴尬！
　　
　　该死的小六，以后滚去吃耗子吧！
　　
　　成华左右看看，周遭齐刷刷低下了头。
　　一种叫做难堪的情绪在偌大的园子里蔓延。
　　
　　成华倔强地抬起头：“你昨晚回来的？”
　　
　　陆绶忍着笑意点点头。
　　
　　成华停了一下，换了个奇怪的表情 ，冷哼一声。
　　她像是无数话本上所写，痴情女子发现心上人欺骗她那样质问：“所以——你没有在凛州出事，对么？”
　　“你逃了出来，天南地北做着自己的事，但独独没有想过告诉我一声。”
　　
　　“我担不担心，你是不是不在意？至于我像是纨绔一样酩酊大醉，还是昏昏沉沉一睡一天，你也觉得无所谓？”
　　
　　成华说完，陆绶已然是面如土色。
　　说句实在话，看着陆绶渐渐白了的脸，成华又开始心疼起来了。
　　
　　这么多日子，她恨不得把陆绶揉进自己的骨子里，但是那只臭猫竟然、竟然当众亲了她一口！
　　这个气氛，她看着陆绶就实在下不去嘴了。
　　
　　更何况，缓过心里这狂狼般的情绪 ，她这几日荒废的身体，就彻底吃不消了。
　　她着急她这关键时刻就不能坚强的身体，但也恼怒陆绶瞒得严严实实。
　　
　　成华睨了陆绶一眼，最终决定像个高傲的公主，只留给他一个彻夜难忘的背影。
　　
　　




60.  归来兮（三）   微臣想和殿下亲近，也想……

　　
　　讲真, 公主只是单纯不想在清风园呆着。
　　更何况她还善解人意为陆绶做了一番考量：他面皮那般薄，定然受不住这些窥探的目光。
　　
　　可她转身与陆绶擦肩而过的毫厘间，却被陆绶紧紧攥住了手腕。
　　
　　他有些颤抖, 连带着力气也渐渐大了起来。
　　公主来不及说一声疼, 他就放开了公主, 紧接着，公主只觉得后背上被轻轻贴合。
　　
　　陆绶竟然在身后抱住了她！
　　
　　“殿下。”陆绶的声音低沉，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阿玉——你别生气，别走。”
　　
　　他叫她阿玉！
　　公主的眼睛蓦然睁大, 与其说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 倒不如说对陆绶克服大庭广众之下与她亲近会害羞的惊喜。
　　她眉眼顿时弯成了月亮, 准备掰开他的手，再逗他一番。
　　
　　“殿下，微臣从来没想过隐瞒。”
　　“当时微臣受了伤, 误进北戎边境，危险重重, 根本没有办法传信。”
　　“后来一路辗转, 办完事后, 微臣一刻不停想要回来，结果一急就忘了告诉殿下微臣还活着的事。”
　　
　　陆绶的声音宛如擦过成华的耳尖，细细密密，引得她轻轻颤栗：“微臣说过，微臣不会死。”
　　“微臣总归想着回来陪殿下。”
　　
　　“微臣想和殿下在一起。”
　　
　　到最后一句，陆绶的声音像是同这清风园的空气、微风融为了一体, 几乎要听不见了。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成华就觉得他的声音从未有这么的清晰，一下一下, 像个小玉珠，吧嗒吧嗒落在她心坎上。
　　
　　成华声音有些细微的不稳：“你放开我。”
　　
　　他不自信道：“那殿下还要走吗？”
　　
　　成华就着这个姿势，玉颈微弯斜睨着他。
　　
　　一息后，陆绶又妥协了。
　　他慢慢松开手，在这个空挡里，低声道：“微臣其实是开心的，知道殿下这么在意微臣。”
　　“可微臣也知道自己错了，不该让殿下担心。”
　　
　　成华心里软成一滩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总是为她考虑着，什么错都往他身上揽。
　　
　　她拿着最后的力气，克制着她想亲/亲陆绶，想扑在他怀里的冲动：“昨晚，向我认错的是你？是你说你过于内敛，以后要听我的，与我亲近？”
　　
　　整个清风园霎时安静。
　　尉栎、尉锐躲在暗处、一直紧绷着的脸，瞬间变成另外一种叹为观止的表情。
　　
　　这、这是陆大人说出的闺中蜜语？他要都听公主的？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那可太火热了。
　　
　　陆绶抿着唇，看着公主水波潋滟的眼睛，后知后觉就想到自己一直在说什么。
　　他有些羞赧，不安地攥着手。
　　
　　按照他学习的礼仪尊卑，此刻他所有的行为，都像是公主给他的话本里面的那个宫女，在勾引一个有婚约的皇太子，同她私奔。
　　
　　他喉结轻轻一滑，最终还是开了口：“微臣想和殿下亲近，也想、想、想让殿下同微臣亲近。”
　　
　　成华被他这种经过了千万斗争后的妥协哄得几乎要软了腿。
　　她最见不得陆绶这个撩人模样：将所有的清冷和疏离全部卸下，眼尾染上的点点羞/色，绝佳的面容似低非低，人恨不得强占民男！
　　
　　要不是……要不是这几天醉酒伤身……真是败笔！
　　
　　成华揉了揉眉心，指尖攥成拳头良久，终于踮起脚尖，贴了贴陆绶的脸，决定还是要“老当益壮”一次。
　　“刚刚吓唬你呢，我哪也不去，我只和你一处——”
　　诱惑似的，公主勾了勾他的手心，引得他更是害/羞，才慢慢道：“我们去倚云阁。”
　　
　　公主吹过来的气息带着兰香，丝丝绕绕，陆绶明白了公主的意思，他吞咽一下，却想起了公主的身体。
　　公主这几日身体定然没有那般好，可是拒绝，会让公主生气吗？
　　
　　正在踌躇间，尉栎突然远远下拜，行了个只有扰了公主雅兴才会行的大礼：“公主，秦王殿下和吴小侯爷求见。”
　　
　　陆绶如释重负。
　　
　　但他定然也想不到，公主也如释重负。
　　
　　成华没忍住心里一瞬间的春色，提了倚云阁。话说完，成华突然想到，万一身体不支，陆绶到时候以为她就这点耐力，以后不尽兴怎么办……
　　她摇摇头，这可不行。
　　
　　她故作十分庄重的模样，“让他们进来吧，去书房。”
　　
　　公主府书晨楼内，秦王宋珏和镇南侯世子来便有玉珠、玉弦奉茶。
　　约么大半柱香时间，成华公主才摇着头上象征身份的五凤钗，穿着轻便常服进来。
　　
　　宋珏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心里不免宽慰：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人不像前几日那般疯迷醉酒便好。
　　
　　他看着将公主小心扶上软榻，又十分贴心给公主调好靠枕，忙前忙后做完一切事之后，才回身向他和吴谓行礼的陆绶一怔。
　　一声叹气幽幽从心底攀升。
　　
　　吴谓看了宋珏一眼，吊儿郎当道：“成华，秦王同我，可不是来找你，我们是来找这位回京第二日便向刑部和玖樟台告假的陆侍中。”
　　“哦，不，已经是三品的陆侍郎了。”
　　
　　成华看向陆绶，眉眼里净是欢喜：“你这次受了这么多苦，一个侍郎我都嫌少！”
　　
　　“嫌少？”吴谓抖擞了一下身体：“得了吧，要是陛下将他直接提成玖樟台的三辅，恐怕他能掀翻整个朝廷。”
　　
　　“嗯？”成华浑然不觉牵着陆绶的手，贴着他的耳朵吹气：“真厉害，我的大人！”
　　
　　宋珏和吴谓只觉得闹鸡皮疙瘩。
　　得亏两人如今一个成婚后犹如蜜糖，另一个也快要同琼枝喜结连理，要不然非得吐出口血。
　　
　　宋珏叹了口气道：“昨日，陆绶在谨安走后，给父皇一个折子。”
　　“今日父皇提出了折子中的两条，一条整顿宜凛军备，另外一条，打通黑曲河。”
　　
　　宋珏刚说完，吴谓就立马接上了：“我说陆寒玉，你这可是好本事，一上来就是大招，今□□堂上差点没炸开。”
　　
　　公主这下听明白了，“这……陆绶，这些事的确有些大。”
　　
　　陆绶回眸看着她，眸光里点染温情，语气却坚定无比：“是。”
　　“微臣还写了开垦盐碱土地、军士半农半兵、盐税收归朝廷……”
　　
　　吴谓目瞪口呆：“得得得，就你开通黑曲河、整顿宜凛两件事，别说靖安郡王府怎么样，就那户部、礼部的老学究的唾沫就够你吃一壶的了。”
　　“而且，如今你还直接留宿了公主府，礼部的人难免怀疑你是为了搞薛予羡才弄这么一出……”
　　
　　吴谓话音落下，成华公主的面色就变了，她像是被人碰了最不能碰的底线：“谁嚼的舌根？！”
　　
　　“殿下。”陆绶拉住了公主，看向宋珏：“秦王殿下应该知道为什么我要说这些。”
　　
　　秦王一顿，点点头。
　　
　　北疆冗员聚集，贸然裁去老弱病残，只会让百姓对朝廷失望。
　　依着陆绶的折子，将盐碱地、荒地依靠非战时轮换休养的士卒，那便能节流一部分资源，最关键的是，一旦土地经过长期时光，会慢慢改良，这样就可以精简北境军队，让宜凛军更加精良。
　　
　　至于打通黑曲河，不仅是为了使盐道顺畅，更重要的是以后除盐道之外的其他补给，全部可以行水路，上下无阻。
　　
　　所有的事情，做起来都是大工程，可从长远看，无一不是便利于民。
　　
　　宋珏看向陆绶，对方神色淡然，时不时偏头照顾着成华，偶尔给成华喂上一个蜜饯，看上去满身都是柔软和无比的耐心。
　　可他的眼光却锐利无比，行事雷厉风行，不折中、不偏私，近乎一个无情的机器。
　　他不怕别人的攻击，更不怕所有人的攻讦，他只是在完成他的抱负。
　　
　　这样的人，父皇说的没错，他最适合玖樟台。
　　可是现在，他深陷朝廷的讨论中心，做的事又令人诧绝，稍有不慎，便是动摇国家根本。
　　真的可以吗？
　　
　　陆绶沉声道：“秦王嬴政修筑长城，大秦颠覆；隋炀帝开凿运河，隋朝凐灭。”
　　“殿下或有此忧。”
　　
　　“可殿下别忘了，有些事，只能在盛世做。”
　　
　　“长城关隘，阻匈奴不能南下牧马*；运河流通，上至涿郡下至余杭、贯穿南北。修得是万世之福。”
　　
　　说至此，陆绶淡然一笑：“我奏折所陈六件事，陛下只拿出这两件，已经说明，陛下觉得这两件如今做合适！”
　　
　　陆绶起身，立于轩窗之下，身形如鹤，自有一番气度与光华。
　　成华不由就看愣了。
　　
　　她听他掷地有声：“大靖与北戎必有一战，甚至战事绵延几十年。耶诃大汗不久就会小试牛刀。”
　　“黑曲河通，军备完善，才是长久之道。”
　　
　　宋珏沉吟良久，终于道：“好，本王会全力支持你。”
　　
　　他看向吴谓，吴谓耸耸肩：“我与寒玉这么多少年了，只要他做的事有利家国，我自然和他一起。”
　　
　　宋珏点点头：“那现在，我们不如想想怎么同朝廷那帮人的舌战。”
　　
　　吴谓道：“去找找姚修，他与薛世子那么交好的人要是能被我们拉拢过来，后院起火，这事就好办！”
　　
　　“嗯，他在工部，这些事怎么也和他有关联。”
　　
　　……
　　
　　不知不觉，暮色染上，天际暗淡。
　　成华和陆绶将秦王与吴小侯爷送出书晨楼。
　　
　　临走之时，宋珏面色为难，似乎有什么事情想了良久，方才能鼓起勇气。
　　“陆绶，本王有话同你说，需要借一步。”
　　
　　




61.  归来兮（四）   圣旨未下，微臣想要争一……

　　月光朗照, 风声渐息。偌大的公主府安静下来，唯听得宋珏与陆绶踏过书晨楼外回廊的脚步声。
　　
　　回廊九曲十折，宋珏像是在思考怎么开口, 一直拖延到最后一折。
　　
　　“你, 当真要留在公主府？”
　　
　　陆绶抬起头, 与宋珏对视。
　　这是意料之中的话，宋珏为人严正，定然不会认为他与公主在一起是对的事。
　　不过，陆绶倒是有几分感谢, 他没有这样问公主。
　　
　　“秦王殿下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皇室还是兄长？”
　　
　　宋珏思索片刻, 回声道：“兄长。”
　　“本王以这个身份, 至少不用考虑你，可以完全偏向成华。”
　　
　　宋珏不是个多言的人，但些许归功于秦王妃, 他改观甚大。
　　“成华是我的妹妹，我本意并不希望她被朝廷和坊间议论。陆绶, 你知道的, 她有婚约。”
　　“若以往也就罢了, 可如今，薛世子连成华这段日子因你疯迷都不在乎。”
　　
　　“他只要成华。”
　　
　　“尽管，”宋珏轻轻叹了口气，“本王知道，你对成华的好，兴许让你这样, 你也有诸多不甘。”
　　
　　陆绶心口五味杂陈，于理而言，他明白秦王殿下说的没有什么错。
　　
　　他身份低微, 仅是医女之子，甚至当年母亲与景皇后崩逝*有关。而薛予羡大族出身，更何况还有一个连宗室都默认的婚约。
　　似乎这样的人，才能与大靖唯一的嫡公主相配。
　　
　　陆绶停顿片刻，声音里是难以遮盖的低落：“殿下说的没错，于理而言，我确实不配。”
　　
　　宋珏没想到陆绶会应承地如此诚恳，一瞬间他竟然有种愧疚感：陆绶为了成华差点丢了命呐！
　　一句“你也不要太难过”就卡在宋珏喉咙里，等着陆绶再说一句话，就立马接上。
　　
　　可陆绶此时却恰好偏过了头，目光定定看着书晨楼东侧。
　　宋珏随着看过去，小径贴合着花园的路，一路上是明亮的光，像等着谁回家一样。
　　
　　原是成华回了倚云阁。
　　
　　陆绶回首，浅浅一笑，说不尽的坦然：“秦王殿下，这原本不是微臣对公主好、微臣甘不甘心的原因。”
　　
　　“公主她，值得所有人的好。”
　　
　　在宋珏微微闪烁惊讶的目光里，陆绶轻轻道：“只是在这段时间里，她选择微臣陪着她。公主的选择，我从来不愿违背。”
　　
　　“这……”
　　
　　陆绶淡然一笑：“圣旨未下，微臣想要争一争。”
　　
　　宋珏这会儿彻底愣住了。原本，他以为，是成华去要求父皇留个恩典给陆绶，却没想到陆绶竟打算去和靖安郡王府争……
　　
　　“微臣知道世族庞大、层层勾连，也知道言官礼部不屑微臣尚公主。哪怕所有的攻讦和谩骂都朝着微臣，微臣也承受的住。”
　　“只要公主不愿嫁薛世子，只要公主想让微臣争，微臣就不会输！”
　　
　　宋珏这时，真觉得在风云诡谲的朝堂上精明地让人感叹的陆绶，竟然有些痴傻！
　　像这种事，他再怎么心疼妹妹也知道，没人真的敢上纲上线去议论皇室的过失，可陆绶真和世族对干起来，稍有不慎，就是仕途暗淡。
　　“陆寒玉，你、你就没想过，成华倾慕薛予羡七年，放弃也不过是这半年的时光？”
　　
　　陆绶这下似乎更是轻松了，他脸上甚至有笑意上浮：“若公主不要臣了，臣自会领下所有问责，去南疆，去北境都可以，此生不会入上京半步！”
　　
　　月华颤动，轻轻敷在陆绶的身上。
　　宋珏长久没有说话。如果陆绶情愿做到这样，他又能说什么呢？
　　
　　倚云阁内，公主已经换好了寝衣，在旁边小桌案上画着画。
　　乳白色的寝衣单薄，许是因为暮夏燥热，公主的寝衣做得十分宽大。
　　
　　她等了良久，也不见陆绶前来，就大致猜到自己的好三哥给陆绶说了什么。
　　
　　别看三哥平常话不多的耿直样子，他实际上是大智若愚，一旦开口，处处往别人心窝子上捅。
　　别的不知道，成华重生一世，能不知道陆绶的软肋是她么？
　　
　　她又耐心按下笔，就在她耐心耗尽时，陆绶的声音响在门外：“殿下。”
　　
　　公主手一晃，蘸着水红色的笔顺着她衣襟上绘出一道。
　　
　　“回来了？”成华娇里娇气开口：“三哥又说了什么混账话？”
　　
　　陆绶走了过去，接过了玉珠手里为公主扇着的凉扇：“没说什么。”
　　像是解释似的：“秦王殿下让微臣好好对待殿下，要不然就不许殿下再要微臣了。”
　　
　　陆绶的声音放得低柔，顺着他扇着扇子的凉风一溜烟细细密密扫过了成华的耳垂，逗/弄地她发痒。
　　她不免就先软了下来，撒娇似的轻轻推搡了一把陆绶：“胡说，我怎么会不要你～”
　　
　　说罢，难得小女儿姿态地俯身继续画画去了。
　　
　　公主的画里，是正在绽放的合欢。
　　高大的合欢树随风摆动，合欢花红霞一般艳艳灼灼。
　　
　　陆绶微微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处：“殿下，留白是不是过于多了？”
　　
　　成华缓缓抬眼，眼波流转：“没有，这儿得添你。”
　　“等我画完，就把它挂在圆床上，日日看着……睡？”
　　
　　“咳咳咳！”陆绶忍不住撇过了脸，“收在画室不是挺好？”
　　
　　“那怎么行，我们总得有个纪念。”
　　
　　公主转了一圈 ，目光落在衣襟上水红色的墨汁上，胸/口像是开了一朵合欢花。
　　“这墨汁江南新供的，画上去几日都洗不掉，要不你在我身上写个你的名字吧。”
　　
　　陆绶总能被公主新奇百怪的想法吓个半死，他怎么能在公主身上留标记呢？公主又不是他的附属品。
　　
　　“你不乐意？”
　　兴许陆绶面上的拒绝太过明显，公主愣了一下后，指着自己，又指了指他，倔强起来：“要不我在你身上留。”
　　
　　这……他是臣子，被公主留个标记，总好过他在公主身上留个标记。
　　陆绶几乎没什么犹豫，“殿下要是想，就留吧。”
　　
　　成华看着他认命地伸出胳膊，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
　　在有力的一节小臂上，连同漂亮的青筋凹凸，隐隐约约间，成华似乎看见一条伤口蜿蜒曲折向深处钻了进去。
　　
　　原本只是逗逗陆绶，此刻成华突然带上了私心。
　　
　　她从不知道陆绶身上有多少伤口。
　　他也从来不会让她看。
　　
　　成华挑眉，“谁要在小臂上写自己的名字？”
　　
　　陆绶有些疑惑看着公主：“殿下不是这个意思吗？”
　　
　　成华噙笑，一脸单纯天真的做派，戳了戳自己胸/口被水红色浸染的地方：“我想让你写这儿。”
　　
　　那一抹水红色立马就像是活了，连带着公主轻笑时起伏的曲线，在陆绶眼中乱颤。
　　陆绶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海瞬间横起水波。
　　
　　他没办法拒绝，如果拒绝的结果是他在公主同一位置添上一笔。
　　
　　“转过去。”
　　
　　公主骄傲地发着指令。
　　
　　很快，陆绶就感觉得到公主纤细的手指从他的腰间环了过来。
　　她从背后拥着他，轻易地翻到了他腰带的银扣。
　　
　　不知道为什么，陆绶只觉得倚云阁有些狭小/逼仄，燥热像是今日染了火的云霞，让他有些发颤。
　　“殿下……”
　　
　　啪嗒！
　　
　　公主气息扰乱他：“开了。”
　　
　　陆绶不再敢说话，手指却不由自主蜷了起来。
　　
　　公主亲自将他的外面青白锦衣褪到臂弯，顺着胸膛，灵巧的手指钻了下去，摸到腰间的衣带。
　　
　　里衣松松垮垮，陆绶不敢想接下来怎么面对公主的目光。
　　
　　但很显然，成华公主并没有给他过多的思考，电光火石之间，成华顺着后面拉下了他的里衣。
　　一瞬间，陆绶狰狞的后背映在了成华眼中。
　　
　　陆绶像是惊弓之鸟，一下反应过来，拉起了衣襟，他有些慌张，看着仿佛定住的公主。
　　“殿下，殿下你没有被吓到吧。”
　　“是微臣没有说清楚，微臣……”
　　
　　成华对上陆绶的眼睛，那里只有一个她。
　　她一瞬间就红了眼。
　　
　　“怎么会这样呢，陆绶？”
　　“让我再看看。”
　　
　　陆绶有些担忧看着成华，恨不得低到尘埃里：“太恶心了，丑，会吓着殿下。”
　　
　　公主娇嗔满面，话尾带着颤音：“想看！”
　　
　　“还是，你永远都担心我，不让我看。陆寒玉，你是打定好让我活守寡吗？”
　　
　　良久，陆绶攥着衣襟的手终于颓然落下。
　　
　　成华小心翼翼将他的里衣褪至臂弯，避开了挡着的头发。
　　
　　整个后背布满烧伤后凹凸不平的伤口。
　　成华记得，他连麻沸散都没喝，直接忍着刮去了腐肉，故而新长成的浅色肌肤连同受伤后的疤痕搅在一起，像是山岭沟壑。
　　
　　偏生如今，连着烧伤上又落了刀伤、剑伤。
　　她越看越心疼，越看越向下翻找，想急切地找出一块完好的皮肤聊以宽慰。
　　
　　可什么也没有。
　　
　　她指尖贴在陆绶的疮疤上，顺着每一道轻轻划下：“是不是很疼？”
　　
　　“不疼。”陆绶在成华看不见的地方垂下眼睛，低低问她：“殿下，很丑的，就这样吧，不要看了。”
　　
　　“不丑。”
　　
　　成华从身后抱住他，只感觉陆绶身体渐渐绷直，再一点点僵硬。
　　“一点儿也不丑。”
　　
　　“我只看见，陆大人每一道伤都是为成华受的，上面都写着他爱成华、他很爱他的宋景玉。”
　　
　　“殿下……”陆绶心潮如浪，翻涌不停。
　　
　　他清晰地感受到公主轻轻在他的伤疤上印下一吻，柔软的唇瓣蜻蜓划过水面般扫过，却像是燃起了一片火，左冲右撞，激得他不敢动弹。
　　公主竟然不介意他狰狞的伤口？
　　他来不及想，因为公主的吻一路向上，停在他的颈边。
　　她气息如兰，纤纤玉手缭绕在他的喉结上 下，贴合着他的面庞。
　　
　　他听见公主勾扰着他：“陆绶，想要。”
　　
　　




62.  霁止风又起（一）   她好像把陆绶给生扑……

　　陆绶, 想要。
　　
　　公主的话说得那么细小，宛如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可偏偏在今天、在这个时候, 却能掀起了万丈海浪。
　　
　　陆绶自认他一向冷淡克制, 但此时, 竟也把控不住。
　　他觉得他体内有个可怕的想法在肆无忌惮地叫嚣，直到将他全身上/下的所有血液沸腾起来。
　　他喉结滚了滚，带着无尽的难耐。
　　
　　他迟迟不说话，公主贴合更紧：“又不愿意？”
　　
　　陆绶忍了许久才道出一句：“殿下, 你的身子受不住的。”
　　
　　“受的住。”公主一点点往下偷偷拽着他的里衣：“今天你们谈论朝政上的事, 我在一旁补觉补——啊！”
　　
　　公主还未说完, 下一秒就被陆绶凌空抱起。
　　
　　他纯白如霜的里衣半褪在臂弯里，明明有那么多阻挡，但还是稳稳抱着公主。
　　
　　成华被他这一下子惊得不轻, 只好紧紧揽着他，贴在他的胸前。
　　
　　帘幔翻绕, 像泼溢的酒那般动人。
　　
　　公主在圆床上躺着, 乌发铺散, 宛如一个小披肩。
　　她桃花眼潋滟华彩、含带水光，盯着撑在前边的那个人。
　　
　　那人明明忍到手臂上青筋迸起，却还是一言不发。
　　成华大概明白了，陆绶竟是个闷骚，倘若她不说话，他就会这么一直撑着, 和她对峙。
　　
　　夜色正好，月色撩人，何必这么浪费。
　　
　　成华藕臂伸展, 出其不意揽住陆绶的脖子，向下一拉，让他埋在了她的肩颈……
　　
　　月光倾落，犹如晴陵湖上泻下的水银，轻轻泛起水纹，慢慢扩散。
　　床榻微微晃动，像是一叶扁舟，沉沉浮浮。
　　细碎的轻吟搅和着沉重的呼吸在深长的夜里回旋。
　　
　　指尖缠绕、肌理绷紧、香汗濡湿……
　　成华看着陆绶情动时跳跃殷红的眼尾，只觉得怎么也不够……
　　
　　第二日，天光大亮，成华揉着自己的眼睛，半晌了记忆才慢悠悠回来了一半。
　　
　　她好像把陆绶给生扑了。
　　
　　成华一下就乐了，这么长日子了，陆绶终于是她的人了！
　　
　　可是——她抬起手，身上穿得是佛手黄的锦衣 ，约么是陆绶为她换的，至于身上，也干爽利落，没什么不适。
　　这是她这一世的第一次，怎么会——
　　
　　公主脑中的另一半记忆适时飘荡了回来。
　　她顿时垮下了脸。
　　
　　公主满心后悔，做人果真不能太过逞强，果真要忍得一时心焦。
　　她怎么能在陆绶还没来两下就体力不支、要睡过去呢？！
　　她怎么能说出“今天不行了，明天吧”这样的话呢！
　　都怪她这个破败身体！
　　
　　啊！公主捂着脸，太丢人了！
　　她让陆大人受苦了。
　　
　　她大约想起了陆绶听见她这样说时的表情，大概真的是用力强忍着。
　　他埋首在她的肩窝，喘着粗气，之后竟然退了出去！
　　
　　他、他，他怎么能这么乖呢？
　　他怎么就不能如狼似虎、不做人一次呢！
　　
　　公主没料到，她给陆绶的第一次竟然这么败笔。
　　她能想得出来，以后陆绶一定只来一次，之后在她耳边说句“殿下身体要紧”。
　　之后在净房完成剩下的二三四五六次。
　　
　　成华：“……”已经开始羡慕净房了怎么办？
　　
　　她沉沉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向外唤了一声，玉珠、玉弦就走了进来。
　　
　　都说女子与欢喜的人承欢，多多少少会和以往不一样。
　　玉弦微微偏了一下头，奇怪，也没看见公主有多么珠润玉圆、像是被滋润过的花朵儿一样。
　　倒是、倒是不太开心！
　　
　　玉弦兀自问着自己，公主不喜欢陆大人亲近吗？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不开心呢？
　　
　　一瞬间，一个大胆的想法闯了进来：陆大人不会……
　　
　　她转眸看了一眼玉珠，咽了咽口水，为公主担心了起来。
　　
　　成华坐在妆镜台前，由着玉珠给她梳妆：“陆绶呢？”
　　
　　“回公主，陆大人去上朝了。”
　　
　　成华微微怔了一下，如今上朝，他怕是又要经受许多压力。
　　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玉珠，给本宫备药。”
　　
　　玉珠点头应下后，过了半晌，玉弦微微开了口：“公主，不是什么大病，会好的，您别太难过。”
　　
　　成华挑眉：“什么意思？”
　　
　　玉弦咽了口唾沫，没敢再说话。
　　
　　长久的沉默里，成华想明白了玉弦的担心，她心里涌上一阵乐：陆大人不行？你是小看你家公主的挑人的眼光还是单纯看不起陆大人？！
　　
　　“说什么呢！”成华俏生生剜了玉弦一眼：“本宫要的是避子汤！”
　　
　　“公主为什么喝避子汤？”
　　
　　公主不想搭理玉弦，倒是玉珠理解的透彻，立马下去准备了。
　　如今公主尚未成婚，陆大人又在朝堂上锋芒显露，此时要是被抓住这样的事，言官虽为了保全皇室颜面不会说什么，但陆大人却会受到更大的指责。
　　
　　玉珠远远看了眼公主，公主果然是把陆大人放在了心尖尖上，由不得陆大人委屈。
　　
　　临近午时，陆绶才回来。
　　
　　公主已经在玉珠的规劝下按时用了午膳，陆绶见状才放下心来，折进了书房。
　　
　　书晨楼内，沉香袅袅。
　　公主带人拿了糕点过来，正看见陆绶专心致志看手上的公文。
　　
　　“不吃点？”
　　
　　陆绶抬眸，公主穿着一件釉蓝色的纱织襦裙，轻轻薄薄，上面银线绣着紫龙卧雪*，位置恰到好处，愈见还遮。
　　他不知怎么，就突然想起昨晚的一室旖旎。
　　
　　“殿下，”陆绶微微低下头：“微臣想尽快看完这些，带公主去镇南侯府。”
　　
　　“你忙吧，我看着你。”
　　
　　陆绶停了一下，支吾道：“昨、昨晚劳累，殿、殿下去休息吧。”
　　
　　陆绶这句本是绝无二话的好意，但公主今天一天都在纠结这件事情，被他这么一提，只觉得陆绶“看不起”她。
　　
　　公主缠了上来：“昨晚是不是没能让你尽兴？”
　　
　　陆绶内心的震动不是一点点，他手指微微蜷起，攥着衣袖，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公主露/骨的话。
　　“这……”
　　
　　“那就是了。”成华颓然道：“那你为什么不能继续做下去呢？”
　　
　　“啊？”
　　
　　“陆大人，要不我们再试——”
　　
　　公主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
　　陆绶轻轻捂住了公主的嘴。
　　
　　“殿、殿下，明日这些公文是要呈给陛下的，微臣要看不完了。”
　　
　　公主也不挣扎了，她表示她明白了，让陆绶安稳坐了回去。
　　
　　陆绶耳尖一直泛着红，思路也没办法完全集中，因为公主一直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奏折。
　　她恹恹说着话：“陆大人，你以后不会只和我一次，之后去净房解决剩下的吧？”
　　她偏过头：“那我改名叫净房好了！”
　　
　　陆绶不敢听，别过了脸。
　　
　　她的声音带着撩人的香又飘了过来：“可是，我这次只是因为以为你出了事，酗酒了好久才把身体累坏的。”
　　她软着嗓子：“你不能这么对我……”
　　
　　陆绶心神难耐的同时，更多的是对公主的心疼。
　　公主怎么能对他这样好呢？
　　她明明尊贵如神祇，却为他沾染了流言蜚语；这世间好过他的男子明明有千千万，她却为他停下脚步。
　　他又是何德何能？
　　
　　成华看着陆绶发怔的面容，以为自己撩拨的过头了，就乖巧靠他的肩上：“不是要带我去镇南侯府吗？我不打扰你了。”
　　
　　这些公文，陆绶看得十分费力，勉勉强强、磕磕绊绊总算做完了所有。
　　他回首看了一眼公主，公主睡眼惺忪，恍若又睡了一觉。
　　
　　“要走了么？”公主玉手纤纤，伸了过来。
　　
　　陆绶顺势扶住她，将她带了起来。
　　
　　说是去镇南侯府，但连吴谓的面都没见，陆绶就直接带她去了镇南侯府的花园。
　　
　　正在成华疑惑间，镇南侯府的管家吴伯捧来了一大一小两个檀木制的盒子。
　　
　　“这是？”
　　
　　陆绶没多说话，接过盒子后将它放在了石桌上。
　　他从木夹子里取出了四五本书，递给了公主。
　　
　　成华自然认得，这是她千挑万选寄给陆绶的话本，全是才子和公主、以下犯上、以上压下、强势剥夺的香/艳话本。
　　“你怎么还留着？”
　　
　　陆绶神情柔和：“殿下寄过来的时候，也没说这些话本珍不珍贵，微臣就都带回来了。”
　　
　　陆绶说得轻巧，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可成华却不能当得这么轻巧。
　　他在宜凛遭受了多少刺杀，有多少人眼巴巴等着他死，这种时候，他还为了五本不值钱的话本……
　　
　　成华这几天越发觉得自己不争气了，老是被陆绶弄得红了鼻尖，她有些尾音：“这个呢？”
　　
　　陆绶道：“殿下不是说我从来没给殿下送过什么礼物吗？”
　　“这是我在宜凛买的，觉得殿下会喜欢。”
　　
　　成华细想了一下，她那时不过是开个陆绶的玩笑，要知道他真的放在心上，在那么危险的边疆给她买礼物，她保证一句话也不多说。
　　
　　她轻轻戳了戳陆绶的胸口，媚眼如丝：“我又不需要礼物，我喜欢什么你不是一直都知道？”
　　
　　陆绶在公主的注视下打开了大点的檀木盒，一瞬间，公主就被里面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把琵琶。
　　
　　木色黝黑，琴颈美好，顺着曲线下滑，是数道青色釉纹。
　　
　　陆绶看见公主眼睛的光比他预想的还要明亮，他在好奇中将要开口，就看见公主轻轻抚上琴弦：“青回，怎会在你手里？”
　　
　　




63.  霁止风又起（二）   今生已经太过幸运，……

　　什么青回？
　　
　　陆绶看着公主像是十分珍重, 将那把琵琶小心翼翼捧了起来，轻轻地摩挲着上边的纹理。
　　她回眸，清浅一笑, 像是从很久远回过神来, 带着感激：“谢谢你, 陆绶。”
　　
　　陆绶被公主这样郑重的感激弄的有几分害羞。
　　他听得公主说：“青回，是我师父寒宁的琴。”
　　
　　“寒宁大师？”
　　
　　成华将琵琶放回去：“想听？”
　　她朝前逼近一步，唇角噙着笑，勾绕着陆绶：“今晚尽兴来一次, 我就告诉你。”
　　
　　这……
　　
　　不出所料, 公主看见陆绶几乎下意识就攥紧了手。
　　成华声音如莺啼, 逗弄着陆绶，自己却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半晌，她停了下来, 眸光轻闪。
　　
　　那似乎是很久之前了，那时母后尚且活着, 她经常去景国公府去玩。
　　一次大宴, 寒宁师父一曲琵琶, 艳惊四座，被誉为“琵琶仙”。
　　而她年少不知事，偷偷进去，拨弄了青回。
　　
　　就这样机缘巧合，寒宁大师发现了她琵琶的天赋，自愿将毕生所知传给了她。
　　她一直在上京定期教授她, 直到去年她离京。
　　
　　“那这样，华裳县主？”
　　
　　“荣枝见过师父，师父点拨过几次, 这样就传起来了。”
　　“师父同我并不在意这些，师父也从未问过我是哪家的贵女。更何况，荣枝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兴许真心以为师父唯一的弟子便是她。”
　　
　　陆绶了然点点头。
　　
　　上一世在公主府，他曾听公主抚琴，那时他便奇怪：公主如此琴技，上京的人为何只提华裳县主。如今倒是解惑一二。
　　
　　“更何况，不是所有人都配听我的琴。”
　　
　　公主牵着陆绶的衣袖，贴近他耳朵，低声道：“你就可以。”
　　
　　陆绶脚步一顿，看了公主一眼，才将公主扶了上去。
　　
　　公主对青回爱不释手，良久，才像是想到什么：“青回，为什么在你手中？”
　　
　　陆绶垂眸看着那把泛着时光沉淀的琴：“微臣拿家传的玉佩换回的琴。”
　　
　　“什么！”
　　
　　陆绶一停，补充道：“以前是臣如此以为，后来倒觉得是那位兄台赠我的琴。”
　　
　　公主被陆绶的话带起了兴趣，侧身静静听着。
　　
　　陆绶道：“那大哥曾说，这把琴是他心爱女子的琴……”
　　
　　十多年前，寒宁还不是誉满京都的琵琶仙，只是个江南小楼的一个琵琶女。
　　而他，只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在城郊做着木匠活，偶尔运气好，寒宁能到溪边的竹林弹弹琵琶。
　　
　　他不通音律，却做出了自己生平最好的一把琴——青回。
　　
　　他将青回送给了自己倾慕的姑娘，和她约定十年，后远上北疆，做了北境军扩军的一个士卒。
　　
　　十年光阴荏苒，他从未想过，他的姑娘真的带着青回来寻他。
　　可见到那个姑娘的时候，他说他已经成亲，甚至他的夫人就在他身侧，不善地看着眼前的姑娘。
　　
　　成华手里的锦帕渐渐地被搅紧，她心海里翻涌着愤怒：怎么，又是一个真情被辜负的故事？
　　竟然有人会这样对她的师父？成华有些心疼师父，面上更是不善。
　　他们找死！
　　
　　只是，她保持了理智：“后来呢？他为什么毁约。”
　　
　　“因为，因为战场上失去一条腿的废人，自觉配不上心中最好的姑娘。”
　　
　　成华绞着的手倏然松开，心中的怒意像是泼了水的余烬，一点儿燃不起来，反之，涌上来阵阵酸楚。
　　
　　她看向陆绶，对方神色柔和，哄着她：“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面对倾慕之人 ，说一句喜欢。”
　　他像是想到了自己，反而十分淡然，安慰道：“这没什么难过的，殿下。”
　　
　　成华恹恹道：“后来呢？”
　　
　　“后来，那个姑娘放下了青回，离开了那个偏僻的小镇。”
　　
　　陆绶记得，那位男子等所谓的夫人离开后，很长一段时间抱着青回，一字不发，目光空洞。
　　
　　“那他应该不会给你青回才对。”
　　
　　陆绶轻轻握住公主的手道：“如今想来，大概是那时候微臣偶然提到了殿下。所以他愿意给微臣吧。”
　　
　　“为什么？”
　　
　　公主紧追不舍的在问，陆绶敛眸并未答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今天莫名就懂了。
　　
　　大概是他们都太过低微，可偏偏仰慕的是天上月。
　　大概是他们的喜欢阻隔着整个星河，除了远远看，似乎毫无指望……
　　
　　这种种原因，让这把“青回”到了公主手里。　
　　
　　“如若寻回师父，我会把这些告诉她的。”
　　
　　陆绶颔首。今生已经太过幸运，就看不惯别人的不幸了。
　　
　　公主顿了良久，就在陆绶以为公主还在为寒宁大师忧愁该怎么安慰时，公主突然靠了过来：“今晚，真的不考虑再来一次？”
　　
　　“咳咳。”陆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明明气氛已经感伤到这个地步，公主还是能一秒打破气氛。
　　
　　“真的不试试吗？”
　　
　　“昨天只是个意外！”
　　
　　“我其实很厉害……而且，床榻之上，尽兴比较好的吧？”
　　
　　这辈子，陆绶做过最为害羞的事，可能是和公主在去倚云阁一路上纠缠“公主厉不厉害的问题”。
　　
　　公主厉害有什么用呢？
　　他不明白。
　　
　　但看着沿路低垂着头的侍从们，陆绶终于揽住公主，捂住她的嘴。
　　“微臣还有折子……”
　　
　　陆绶没有骗公主，这段时间真的每日从早到晚都在忙。
　　
　　至于成华公主心心念念的事情，靠谱的太医来说过了，公主酗酒伤了身体。
　　好了，原本连肉都吃不上，这下连汤也没有了。
　　
　　陆绶在案边看着各种繁杂的事务，时常被他的小公主哀怨又悲愤的眼神弄得心神不定。
　　他时常在想，怎么会有这样可爱又强势、傲娇又体贴的小公主呢？
　　
　　他摇摇头压下思绪，正想再看看工部姚修给他的黑曲河改航通路，公主冷不防出了声。
　　
　　“陆绶，我真的很有欲/望吗？！”
　　
　　看着陆绶差一点把手中的折子扔掉，小公主委屈巴巴朝软榻里滚了滚，撑着下巴：“看来是这样。”
　　
　　“是我不好吗？”
　　
　　陆绶无奈：“不是。殿下很好，是折子有些烫手。”
　　
　　“那你怎么不和我来一次？”
　　
　　“……”
　　
　　公主又俏生生撩拨他：“那你这么冷淡、坐怀不乱，我们以后的生活该怎么和谐？”
　　“你要迁就我吗？”
　　
　　陆绶虽然每日听着这样灵魂的拷问，但竟然依旧不能适应，不可避免又是一顿如坐针毡。
　　良久，才闷闷道：“殿下，你、你不要撩拨微臣。”
　　
　　公主轻灵的笑声溢出喉间，她赤足跑了下来，玉白的小脚轻轻踢了踢陆绶的腿：“这才到哪儿？这就撩拨了？”
　　
　　“陆大人，我寂寞。”
　　
　　陆绶捏住她胡作非为的手，一双浓墨色的眼睛看着成华公主。
　　他也不说话，也不请求，也不拒绝。
　　
　　他绝佳的面容勾人似的带着笑意，单纯又清白给公主传递着一种我就在这里任你施为，永远依着你的信号。
　　但其实关键时刻他死撑着就是不上！
　　
　　他学坏了。公主第一个想法就是这样。
　　
　　这个男人怎么比她还无赖了？公主心里委屈巴巴。
　　他就是仗着自己受宠！
　　
　　陆绶看着公主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模样，彻底服了！
　　他做了什么吗？什么也没有！
　　
　　太医说过，公主这段时日不能劳累，他当然舍不得公主劳累。
　　
　　无论怎样，都要先紧着公主。
　　可偏偏公主紧着的是让她劳累的事。
　　
　　陆绶自认对有些事并非急不可耐，可面对公主，他总是克制不住。
　　偏偏公主还不省心……
　　
　　“你是个和尚。”
　　
　　陆绶听公主下了定论。
　　
　　公主无比颓唐的模样站了起来要往外走 ，陆绶有些不解：“殿下去哪里？”
　　
　　“庙里。”公主瓮声瓮气剜了他一眼道：“我准备做个姑子。好成全你。”
　　
　　“……”
　　
　　陆绶愣了一秒，轻笑出声。
　　有必要把去昭明寺给华心县主和吴谓婚礼祈福搞得这么悲壮吗？
　　
　　公主看着陆绶一瞬间面色如春霁，在她眼中美得不可方物，一下心情也明朗起来，不想计较他都不拦着她去做姑子的事。
　　
　　她提着裙摆，小兔子似的到陆绶身边，趁他不备亲了他一口：“小郎君，看在你长这么好看，先原谅你这回。”
　　
　　“等我回来，慢慢疼你～”
　　
　　陆绶当真面如滴血，直到成华走了好久才回过神。
　　
　　昭明寺内的主持早就知道成华公主连同景国公家的世子景椿一起要来办祈福，故而早早就准备好了所有的东西。
　　
　　金刚慈目，菩萨雍容。佛殿内檀香袅袅，一片庄重肃穆。
　　
　　偌大的金殿内，成华、景椿跪在其前，安静念着梵经。
　　
　　一柱香后，成华率先出了大殿。
　　不久，景椿也出来了。
　　
　　“公主今天怎么想着过来了？”
　　
　　成华道：“琼枝嫁人了，本宫就不能给琼枝添添喜庆？”
　　
　　景椿没再问话，倒是成华认真打量了他一番，才开了口：“刚刚，可有替子衿许过愿？”
　　
　　景椿眸光闪动，里面夹杂苦涩：“她确实需要多求求神灵护佑。”
　　“明明一生坦荡善良，却总是受到波及。”
　　“这一辈子，她怕是不能回上京了。”
　　
　　成华没有说话，宁子衿是她的伤疤，从她敕令她们南下开始。
　　她默然良久，“昭明寺外，有听风台，不如表哥去看看你和子衿的姻缘。”
　　
　　“那公主你？”
　　
　　“本宫随便走走。”
　　
　　




64.  霁止风又起（三）   她现在唯一的软肋，……

　　
　　昭明寺外院, 许是山间与上京城内的差异，城内已带上了秋意，山间却还是阴翳遮日的模样。
　　
　　成华公主沿着回廊蜿蜒曲折处往深处走, 行不过百来米, 一个回折, 眼界陡然清明。
　　
　　小泉顺着醒竹*流出来，进入布满青苔的水盘里。
　　林间星星点点散落的光同水盘相应和，生出许多岁月静好的美感。
　　在回廊转折，金光披散, 落在一个白袍僧人身上 , 像是佛光外展。
　　
　　成华微微欠礼：“了白大师。”
　　
　　了白转身回来, 看见公主：“原是贵人。贵人来此处可以要事？”
　　
　　“无事，只是闲来逛逛，不知为何到了这里, 索性讨大师一杯君山银尖。”
　　
　　茶室里茶香弥散，了白与成华相谈甚欢, 不知怎么就扯到成华自己身上。
　　
　　“贵人这几日倒像是经过悲喜, 又从容一分。”
　　
　　成华毫不掩饰, 笑容灿烂至极：“那可不是。本宫喜欢的人平安归来，而且做了本宫想做的事。”
　　
　　成华若不是考虑到陆绶，恨不得放鞭炮昭告天下，她把陆侍郎给生扑了！以后他就是她定了标签的驸马爷了！
　　虽然……过程有些破败，夹杂万分遗憾。
　　
　　了白慈眉善目，以最为平常的口吻, 不缓不急道：“贵人与他既有机缘，如今如此，也不足为奇。”
　　
　　“那是！”成华看着了白, 也没细辩那句机缘。如今的她，只觉得她与陆绶是天定的姻缘。
　　“我们两个的牵连又何止是如今才有的？”
　　“本宫在幼时救过他的命，如今他把自己抵给了本宫，这才算是公平！”
　　
　　公主又说了许多，直到这君山银尖喝完，才十分满意，悠然起身。
　　
　　惊鹿*击打水盘的声音泠泠作响，公主沿着水道下游，轻轻拨弄着水。
　　
　　突然，身后脚步声渐近，似乎停在她身后，也不急也不催。
　　
　　成华随意拿着锦帕擦了擦手：“表哥竟不多玩一会儿？”
　　“不过也好，陆绶还在公主府等着本宫和他——”
　　
　　成华的声音在这蝉鸣的小道倏然停止，在她看见一个身着紫衣的青年时。
　　
　　那青年开口：“公主要和陆侍郎怎样？”
　　
　　成华噙笑，眉尾一挑，轻轻转着食指上的玉戒：“和他——交颈相缠、同榻而眠，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薛予羡瞳孔微缩，面色沉得像是死水，手不自觉都在颤抖。
　　但他的神情又不像是完全的惊讶，更像是预料之中、意料之外。
　　
　　他倒吸一口气，想要脱口而出的“这种事情公主都可以随便说”卡在牙关，被他咽了下去。
　　
　　薛予羡冷静了下来，这段时间，没有谁能比他更能体会公主的不出常理。
　　她的行为你永远猜不透。就像是她若愿意，可以无怨无悔等你七年；若是累了，就可以不顾天下人的妄议，带个寒门公然羞辱这个婚约。
　　
　　与公主争吵没有任何意义，如今他已经很明确，她现在唯一的软肋，便是那个寒门罢了。
　　
　　他稳了稳声音：“对于公主，确实没什么问题。毕竟公主为他伤了身体，闹得世族尽知，也没有人能把公主怎么样。”
　　
　　成华皱了皱眉，但却并不开口。
　　
　　“公主，臣知道以前许多事是臣不对，但或许我们之间不该是那个样子。”
　　“你是贵女，臣出身世族，如果公主下嫁，这对宗室、对北疆都有好处。”
　　
　　“更何况，这对陆侍郎也有好处。”
　　
　　“他出身微寒，如今仕途正顺，如果此时卷入坊间、朝廷的舆论，对他没有好处。”
　　薛予羡静静看着公主，“臣为公主压下了这许多日子的议论，如今流言蜚语甚嚣尘上，臣，也累了。”
　　
　　成华点点头，心中却冷冷一笑，他学聪明了，知道不在自己面前用反问句激怒自己了，甚至还会摆理、找弱点、卖惨？
　　
　　公主浅浅道，“既然是薛世子找人压的流言，那你当知道，本宫为陆绶酗酒伤身是真，与他长住公主府是真，夜夜缠绵——也是真。”
　　
　　成华没有放过薛予羡脸上任何的表情，他一瞬间痛苦和失望的表情交杂，很快像是又接受一样，妥协着、苦笑着：“我知道。”
　　
　　成华看见他这副模样，倒是确实有些不解了。
　　若以往，薛予羡自然自负地认为只要她回到他身边，无论是陆绶还是戚绶，他总有办法做到他想做的事。
　　可薛予羡毕竟是靖安郡王府的世子，他有他的骄傲，怎么如今连她这样也忍了？
　　
　　公主轻笑出声：“你倒是大方了许多。”
　　
　　薛予羡听着公主言谈里的调侃，却是再也没有勇气反驳回去了：“臣只是想要公主下嫁，其余什么都可以接受。”
　　
　　“那本宫可以带着陆绶吗？”
　　
　　“公主你——”薛予羡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却又戛然而止，在他明白公主毫无诚意，只是逗弄他时。
　　
　　怎么会这样呢？
　　
　　公主眼中嬉笑渐渐敛藏，又换上一副冷心冷肺、怎么也捂不热的表情。
　　
　　说来也奇怪，公主长相原本明媚动人，按道理来说，浓妆艳/色才能将公主的美全部展露。
　　可如果见过公主这种冷到极致、像是林间涂着最美的银鱼白色小蛇，吐着信子准备勾你的命时，你才会明白什么叫美到不可方物。
　　
　　可那时，公主就不会回头了。
　　
　　“你刚刚不是说你为本宫压下这些流言蜚语已经累了吗？”
　　
　　成华道：“那别压了。”
　　她好心解释道：“本宫巴不得这些流言传遍上京，本宫恨不得放鞭炮按着这些流言写热卖的话本！”
　　
　　成华一种看一个最为普通的、认识的人的样子看着薛予羡：“本宫就是那种爱就爱得人尽皆知的人。”
　　末了，像是心口插/针一般：“薛世子应该感受过的才对。”
　　
　　薛予羡心口一滞。公主一向擅长和他针锋相对，次次都这么干脆利落。
　　他几乎是顶着喉咙才发出这种低哑又深沉的质问：“那我为公主做的事就不值一提吗？”
　　
　　“为我？”成华一笑：“你难道不是保全本宫的名声让靖安郡王府面上好看？”
　　
　　薛予羡张了张嘴，他没有想到公主竟然是这样的解读思路。
　　他听得公主说：“名声什么的，本宫同他都不在意，他有本宫就好了。”
　　
　　薛予羡无不感叹，“公主这样对吗，陆绶即便是个东西，也未必不在意这些。”
　　“更何况，他现在的困境难道只有这个？”
　　
　　“公主，何必非要执着呢？眼下陆绶的那封惊天骇俗的奏折，所奏内容看似利国利民，实际上牵连众广，根本实行不下去。”
　　“他太过年轻，也太没有经验。”
　　
　　“如果经验指的是淫/浸官场，本宫情愿他一腔热血、净是情怀。”
　　
　　薛予羡像是要说什么，成华公主突然开口打断他道：“本宫虽然不懂这些，但黑曲河一事，户部不拨银两，说什么劳民伤财、现在国库不充裕。”
　　“实话，他们说的是实话。如今他们有他们执着的理由，但这件事未必不能解决。”
　　
　　“至于宜凛军备——你以为本宫这么耐心和你说话，你的依持是什么？说吧，你要本宫如何？”
　　
　　薛予羡惨然一笑，不知道杂了多少无奈。
　　听听，关乎靖安郡王府未来能走多远的事，在公主眼里，不过是和她说话的依持。
　　
　　可他想起那漫无边际的梦，他红着眼睛跪在灵堂前、符画前时心如死灰的模样，竟觉得也没什么不能忍受。
　　公主总会知道他未必就不如陆绶爱她，他才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我只要你，公主。”
　　“我可以放弃陛下在宜凛给薛家所有的特权，换公主下嫁。”
　　
　　小径阴翳，彻底安静下来了。
　　
　　这事没法谈了。
　　
　　成华抬起脸，长久地看着薛予羡，与其说她执着，不如说薛予羡偏执。
　　
　　“本宫不是个物件儿！”成华深深叹了口气：“你做梦去吧！”
　　
　　她转身就要离开，却被薛予羡强势地拉住。
　　他看着公主，就像是所有的委曲求全全部被打碎，只能通过竭尽全力的压制，才能留下公主。
　　他问:“为什么，陆绶救过你，你就对他这样。”
　　“那我还有可能换回你，你为什么就不能等等我？”
　　
　　成华的腕骨被薛予羡捏得生疼，她不知道薛予羡发什么神经病。
　　她扭着手腕，挣扎道:“你救过我？天哪，这是什么鬼笑话？”
　　
　　公主这一声轻慢的笑击在了薛予羡心口，他倏地放了手……
　　神怪之事，公主会信吗？
　　信了之后，又该如何看待他和她互相磋磨的数年光阴呢？
　　
　　薛予羡倒退一步，有些迷茫又不聚光地看着公主，“是臣鲁莽了，公主见谅。”
　　
　　他听见公主散漫又含带薄怒的声音:“薛世子有病劳烦去找找太医，佛家重地，着实有些夸张。”
　　
　　公主走了，他和成华公主这数次的见面也好，他委曲求全的邀约也罢，得到的结果就是这么不如人意。
　　
　　薛予羡立在中庭，惊鹿在旁边叩击着水盘。
　　水盘内水流细小清澈，下面隐隐有个绿色的手指印。
　　
　　那是公主刚刚拨弄过的的地方。
　　
　　“施主，何必在那里站着呢？”
　　
　　薛予羡回头，终于见到了今天邀约自己过来的人。
　　
　　




65.  霁止风又起（四）   我说我回来了，你不……

　　
　　了白站在回廊下, 一副超然世外、观盘中棋的姿态，静静看着薛予羡。
　　“施主，为你泡的茶凉了。”
　　
　　薛予羡自华庭后, 每晚都会有断断续续的梦, 直到公主去了沅郡, 戛然而止。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又连续了起来。
　　
　　那是他从来没遇到的诡异样子，每一个场景都是一模一样:
　　他安安静静抱着成华公主的灵牌，坐在一个布置奇异的灵堂。
　　白幡翻转间, 隐隐约约是大片的经文、图腾……
　　
　　如若不是偶尔他会换件衣服, 他都几乎要觉得那是同一天的梦, 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那梦中的十七天，一开始是父母规劝他、景荣枝安慰他，到后来母亲哭诉, 想要挽回他，等到了最后, 他像是个木偶, 他们说的话一句也进不去了。
　　
　　大梦一生, 兜兜转转，他不想靖安郡王府能爬多高，掌握多少权柄。
　　他只想要公主回来。
　　
　　“大师，”薛予羡向了白行了一个礼，庄重道:“那个符号究竟是什么意思？”
　　
　　薛予羡在梦中的符号越来越清楚时，他将那些符文画了下来, 交给了了白大师。
　　
　　了白颔首，邀请薛予羡进了茶室。
　　
　　茶室气息氤氲，了白大师轻轻为薛予羡沏了一杯茶:“刚刚老衲同贵人言谈, 故而误了与施主的时间望见谅。”
　　
　　薛予羡摇摇头:“大师说笑了。大师与公主在交谈，我在外面等着，也是应该的。”
　　说罢，他有些尴尬地饮了口水，看着了白：“想来刚刚大师也听到我与公主的谈话了。”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面对公主，让她还像是以前那样。”
　　
　　了白沉默一下，之后从桌案下拿出一张长四尺宽三尺的白布，他站起身来，慢慢延展白布。
　　白布内画着的图案，正是薛予羡之前给他的图案，唯一不同是，如今的图案排法甚是诡异，与胡乱几乎没有差别。
　　
　　了白大师道：“施主的记忆宛如碎片星星点点，不如看看这个，兴许有用。”
　　
　　薛予羡不疑有他，当下就盯着那白布。
　　
　　昭明寺的钟声蓦然响起，沉沉的古钟声音像是要荡涤山间，惊起一群飞鸟。
　　就在是某一个瞬间，薛予羡只感觉自己心里的一根线突然崩了，旋即思绪如浪，齐齐涌来。
　　
　　云烟朦胧里，他看见一个模糊的老道。
　　那老道问：“逆改天命，乃是异数，变化不定，代价极大，公子可还要尝试？”
　　
　　他当时已如行尸走肉，又怎么会在意所谓的代价：“请动手吧。”
　　
　　在迷蒙间，那老道在一旁还在絮絮叨叨说话。
　　
　　逆魂之数，损伤寿命，至于宿命重生的结果，皆是前世的执念，公子如若想起往生，切莫过于纠结……
　　
　　薛予羡猛然惊醒。
　　
　　他看着了白大师，对方如他一样刚刚睁开眼睛。
　　
　　“逆魂术吸食我的寿命，换回了成华？”
　　
　　了白点头：“是。至于你，执念太深，在贵人死后第二年便也死了。”
　　
　　薛予羡目光微微凝住，自顾自喃喃道：“我不欠成华什么了。是我拿命换回的成华。”
　　过了良久，他才叹了一口气，声音平静，内里却含着汹涌的情绪：“可是，明明是我换回了她，可她凭什么对我这样？！”
　　
　　“因为你们的机缘总是差一步。”
　　
　　是啊，总是差那么一步。
　　可是，就因为一句总差一步，她就可以忘了他的付出吗？她就可以对他视而不见吗？她怎么可以！
　　
　　薛予羡久久不能平静，“那为什么会有陆绶？上辈子这个时间，公主对他不是这样的。”
　　
　　“因为这是贵人的执念，正如施主的执念是贵人。”
　　
　　薛予羡胸腔起伏，轻轻抖动 ，在他听见了白大师淡淡说道：“贵人在生命最后一刻放下了施主，她的执念催生了现在的结果。 ”
　　
　　原来，成华在大火里，想的是陆绶……
　　可是，最终冒着火去找她的人，明明是他！
　　
　　薛予羡站起身，有几分失魂模样。
　　他颓唐的往外走，神情带着自嘲。
　　
　　无论何时，成华都是这么冷心冷肺、不念旧情。
　　她总是带着偏见看他，不肯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
　　
　　陆绶凭什么就借着一个所谓的执念，就得到他用命换来的人、从此平步青云呢？
　　
　　不可能的，都不可能的。
　　他什么也别想！
　　
　　昭明寺山下，成华公主揉搓着手腕，气呼呼从步道上下来。
　　
　　玉弦、玉珠见着，连忙迎了上去。
　　
　　玉珠向来心细，走到公主身边时，就看见公主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红印，像是被人抓持过。
　　当下，她的心就悬起来了：“公主，手腕疼吗？”
　　
　　其实到这会儿，公主已经没了感觉。
　　
　　公主天生肌肤白皙柔嫩，特别容易留下印记，就凭借着这个，小时候皇子们同公主玩总是要担心这个娇俏的妹妹可万万别磕着碰着了，要不然回宫之后，定然要被自家的母妃骂个半死。
　　
　　但此时的成华公主，心里多的是气愤。
　　她重重点头：“疼，薛予羡那个东西，不知道一天到晚得了多重的失心疯！”
　　说罢，她鼓着香腮看着玉珠，可怜巴巴地自顾自说着话：“陆大人那天晚上都没把本宫手腕捏红……他是不是不尽兴？”
　　
　　玉珠、玉弦：“……”
　　
　　玉珠红着脸道：“那奴婢派人留下来，让景世子待会儿自己下山，奴婢服侍公主先离开？”
　　
　　“嗯。”
　　
　　马车上，成华从刚刚的怒意中剥离出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漏了什么。
　　
　　她磋磨着自己的玉戒，看着玉珠和玉弦两个人一个为她捏着手腕，另外一个为她扇着凉扇交谈。
　　
　　“这薛世子也是有毛病，如今像是突然转了性。”
　　
　　玉珠心疼地给公主捏手：“可不是这回事。”
　　
　　突然转性？成华猛然抽回了手。
　　她细细回想了一遍，似乎自从她从沅郡回来，薛予羡就像是疯了一样开始对她穷追不舍，可在此之前，明明她并没有做过什么。
　　
　　她不由就想到刚刚，薛予羡脱口而出那句“说不定是我换回了你”。
　　
　　换回，是什么意思？
　　
　　直到马车停在公主府，成华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　
　　她眉头拧了一下，旋即舒展，想薛予羡做什么，爱怎么就怎么样吧，她要去找陆大人舒展舒展内心的焦躁。
　　
　　陆绶在书晨楼看着工部姚修做出来的图纸。
　　
　　此番他提出的几件事，都是大工程。
　　靖安郡王府沉浸官场多年，人脉扎实。
　　户部每年的预计已经是结束了，除非发生大事，否则不会重新安排。
　　
　　朝内外的压力从来没有减过，秦王不能露脸，如今就一个吴谓，却是南疆将领，也使不上劲。
　　但不论如何，黑曲河的事不能再拖了。
　　
　　冬季北疆河段冻结，有些小流直接会断流，除非在入冬前就彻底打通了。
　　他必须想到方法，节省路段、难度和开销！
　　
　　陆绶仔细看着，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在黑曲河的函渠处做了个标记。
　　他正欲朝下溯洄，突然听见细微的脚步声朝这边过来。
　　
　　“陆绶，我回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陆绶放下笔，不一会儿，便看见公主搅着宽大的月纱裙袖子，哀怨地看着他。
　　
　　“殿下怎么了？看上去不高兴。”
　　
　　公主剜了他一眼，这一眼实在是没什么力气：“我说我回来了，你不应该跑出来抱抱我吗？”
　　
　　“这……”陆绶看着公主：“微臣原本以为殿下会回来的晚，若知道殿下这么早，微臣就去前院迎接殿下去了。”
　　
　　成华觉得陆绶在哄她开心，但没办法，她向来十分受用，于是她磨蹭到圈椅上：“原本不想回来，毕竟在家里当姑子和在庙里没什么区别。”
　　公主轻轻叹口气，“可大师说了，像我这等闭月羞花的姑子，她们庙里受不起。”
　　
　　“更何况，大师说，我家里还有一位白面小郎君，脸上写着不想，心里不知道有多想看着我在塌上这样、那样地哭泣～”
　　
　　公主明明坐得那么远，可陆绶觉得她就像是在他耳边说的这些话，丝丝撩撩，绕得他面红耳赤、心神不定。
　　他有些羞赧握住笔：“微、微臣没有。”
　　
　　在陆绶话音落下后，书晨楼安静下来。
　　这是很长一段的寂静，沉默到陆绶都有点怀疑：公主竟然不再说些其它让他接不下去的话？
　　
　　这不合常理。
　　
　　他抬眸看向公主，发现公主竟有几分疲乏。
　　
　　“陆绶，过来抱着我。”
　　
　　陆绶听见公主这样命令，他毫不犹豫就起身坐到公主身旁。
　　
　　玉兰气味缭绕间，陆绶看到公主腕上隐约的印记，约莫被人捏过。
　　
　　“殿下，你的手腕？”
　　
　　公主言语恹恹道“下山遇到了薛予羡，他要我同他一起，还捏青了这儿。”
　　
　　“疼么？”
　　
　　公主勉强打起精神，斜睨着陆绶：“你给我吹吹就不疼了。”
　　
　　陆绶轻轻握住公主的手，将她玉臂抬起，小心地吹着气。
　　
　　气息温热，连带着陆绶无尽的温柔，成华不由自主就涌起笑意。
　　她趁陆绶专注的时候向上抬手，轻柔地擦过陆绶的嘴唇后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还有公务要做吗？”
　　
　　陆绶道：“那些不碍事。殿下安心睡，微臣陪着殿下。”
　　
　　公主尾音带着几分困倦：“我躺在这儿，你在我身边看吧。”
　　
　　




66.  对峙（一）   待会儿，能不能大战到三更……

　　月上中天, 夜色深沉，公主府书晨楼灯火明亮，暖黄色的光微微摇动, 别是风情。
　　
　　成华公主这一觉睡得沉, 中途陆绶将她叫醒用膳后, 公主如同梦魇一般，又爬上了软榻。
　　当成华再次睁眼时，却不像平时一样有几番慵懒，反而格外清醒。
　　
　　她看向陆绶, 对方正沉浸在案上的黑曲河改造图纸, 她迷蒙间似乎听见过陆绶的激动的声音。
　　他找到了一个好的解决办法, 同时不知不觉把梦魇的自己拉了出来。
　　
　　对，兴许不是梦魇，而是现实。
　　
　　成华揉了揉眉心, 想把薛予羡从梦中排开。
　　他用命救她回来又怎样？她要求他救了么？
　　
　　成华兀自道，从她烧了暖玉阁, 靖安王府的一切都跟她没关系了, 他又何必执着。
　　真可笑, 她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他多拼命爱过她，反倒是她死了，却见他如丧考妣般难过。
　　
　　成华邪恶地想，兴许他只是想拿命搏一搏父皇的同情，你不看最后靖安王只是被降为了郡王？
　　
　　这么想完，成华打心里觉得自己有些恶毒了。
　　她不能否认, 薛予羡到最后，好像真的很后悔，至少表现得像爱她。
　　
　　可是, 如若不是陆绶在她身边，潜移默化影响她、改变她，那她又如何觉得薛予羡还曾为她付出过。
　　毕竟她是公主，她曾觉得她生来就是要心安理得让别人舍命的。
　　
　　从这么一想，她不由就感叹，陆绶真的和她是命定的姻缘。
　　而薛予羡唯一的功劳，大概是让她和陆绶如今过着神仙的快活日子。
　　
　　罢了，既然他救她回来，那只要他不作死，以后形同陌路的话，成华觉得，她能忍。
　　
　　想清楚这些，成华又眼巴巴看向陆绶。
　　
　　啊，陆大人认真起来怎么这么好看！
　　他的睫毛怎么能这样长呢，像是鸦羽一样，还轻轻颤动着。
　　
　　成华想扑倒他，她也这么做了。
　　
　　陆绶被她按在软榻上，她居高临下看着他，脑子里的荤话像是流水一样，多得挑选不过来。
　　
　　“小郎君，身子卖不卖呀？”
　　
　　陆绶一瞬间脸色羞红，他不敢和公主对视，连忙别过了脸。
　　怎么回事？公主什么时候醒的？他怎么能没有察觉？
　　
　　他来不及想下去了，就在他感知到公主的气息一点点靠近，她的手一点一点爬上了他颈部绷起的脉搏上。
　　
　　公主俯身贴近他耳朵：“怕什么！这儿这么简陋，我不想委屈你的。”
　　她软着声音：“抱我回去。”
　　
　　公主的排场不能因为在公主府就不摆，更不能因为他抱着公主就削减。
　　
　　陆绶看着玉珠、玉弦带各带着八个侍女在前面掌着灯，身后还有一队执勤的卫士——这比平日格外夸张的场面深刻的提醒陆绶，公主巴不得昭告天下他是她的裙下臣。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他比谁都清楚，外人怎么看他。
　　像他这个家世的人，以身侍主，不过是一个在朝廷上想要站住脚的面首罢了。
　　就连吴谓也这样提醒他，至少让他告诉公主收敛一点也是好的。
　　
　　不过，陆绶看着窝在她怀里的姑娘，她正不安分的摸着他的衣带，要不是他稳住她，公主像是现在就要解开一样。
　　
　　他浅浅一笑，告诉公主那些烦心事干什么？
　　公主她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
　　
　　“待会儿，能不能大战到三更？”公主问。
　　
　　陆绶脚步突然乱了一下，亏得他身法敏捷才让公主稳稳在他怀里。
　　他停在花园的石子小径上，侧脸看了看公主，摇曳的灯火下，她笑得狡黠，又带着几分诱人的温暖。
　　
　　“你做好献身的准备了吗？”
　　
　　陆绶恨不得捂住公主的嘴，“殿下——”
　　
　　“好，”公主大声说道：“我懂，我不说了。”
　　
　　陆绶看到前面的侍女被公主突然变大的声音吸引、不约而同朝他想看又不敢地瞥了一眼。
　　
　　他嘴角微抽，将公主向上提了一提，'抱得更稳。
　　
　　倚云阁的路就这么长，即便陆绶磨磨蹭蹭、只为了做好心里建设，也才花了不过小半柱香的时间，就将公主抱了回来。
　　
　　公主蹬掉鞋袜，玉足没进地上铺着毯子里。 
　　她骄傲地抬着下巴，指着她的香塌，摆起了公主架子：“躺上去吧！本宫要临幸小郎君。”
　　
　　陆绶不知怎么，就忽然紧张了起来。
　　他时常能感知到公主是有多么刻苦在学那些香/艳的话本。
　　什么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些在公主身上体现的尤为到位。
　　
　　陆绶虽然对公主无比遵从，但这不代表他不害羞。
　　他在塌边停了几息，他有些踌躇，偷偷瞥着公主。
　　
　　成华巧妙捕捉到陆绶这一瞬间的羞赧，就像是个羽毛轻轻扫着心尖一样，酥酥麻麻的。
　　她咬着唇，贴近陆绶，像是带着扰人的小勾子：“干嘛，还要我亲自推倒你？”
　　
　　成华垂眸，一双柔荑轻轻握住陆绶的手，将他身侧被攥住的衣裳一点一点解救出来。
　　她灵敏地脱了陆绶的外袍和中衣，之后毫不犹豫扑倒了陆绶。
　　
　　薄薄的衣服阻隔不了公主贴过来的热，陆绶只感觉公主在他身上点火，毫无章法偏偏最是要命。
　　他呼吸渐渐有些沉重，他觉得压制自己似乎变得万分艰难。
　　
　　公主可真是太会了！陆绶紧绷着，依着公主，脑中却有想法跃跃欲试。
　　理智和冲动分庭抗礼：公主才刚刚把身体养好，他可以吗？
　　
　　他的想法如同天人交战，明明灭灭。
　　
　　他感觉得到公主的手落在里衣的结上：“要解开了。”
　　
　　陆绶不得不承认，此刻他心里有一丝隐秘的期待：他想要拥有他的明珠。
　　
　　只是——公主突然停了手。
　　
　　陆绶带着几分不解、甚至含着不易察觉的难耐，抬眸看着公主。
　　
　　公主的眼睛里满是天真单纯，她格外善解人意道：“突然想起明天你还要做很多事，今天这样会不会累着你？”
　　“要不，算了吧。”
　　
　　“……”
　　
　　陆绶像是花了好长的时间，才能听明白这句算了吧的意思。
　　算了吧，在现在这种情况下？
　　
　　他看着公主当真转了过去，刚刚所有的欢愉像是泄洪口被突然堵死，升起燥意。
　　
　　公主怎么能这样呢？她肆无忌惮撩拨着他，看着他慢慢情动，之后却又不管他？
　　可是，偏偏公主的出发点是为了他。
　　
　　公主已经为他考虑地这么周全了 ，他又怎么能再多要求公主呢？
　　
　　陆绶想清楚后，轻轻转过身，从后面拦腰抱住了公主以寻求舒缓。
　　结果暖香软玉在怀后，反而更加难受……
　　
　　终于，他想为自己争取一下，如果公主不愿意，那他就绝不勉强。
　　
　　陆绶有些羞愧，更紧的拥住了公主，想让她感受到。
　　
　　……
　　
　　啊，这个男人他！成华在陆绶怀里憋笑憋得辛苦，怎么会这么可爱呢？
　　明明都已经这样烫了，还是不肯要她帮帮他。
　　
　　她微不可查向后移了移，贴着陆绶的小腹。
　　紧接着，耳边就有一声闷哼。
　　
　　成华笑语嫣然，尾音带钩：“陆寒玉，怎么这么闷呐！”
　　
　　公主转过身，隔着一层衣料，轻轻在陆绶心口上画圈：“也亏身体会说话～”
　　
　　陆绶呆愣瞬间，方才意识到公主在欺负他。
　　他一下便撑了起来，面对面看着公主。
　　
　　他俯身向下，就要触碰公主，公主玉白的手臂却挡在他面前：“知道多难受了吧？知道我这一段时间吃不上肉多难过了吧？以后不要听太医的，要尽兴！”
　　
　　陆绶不看她，直接欺身而下，一瞬间像是带着千军万马，气势凛然，是成华从没见过的。
　　他贴着她的耳垂，“殿下不要多想！”
　　
　　公主羞恼，想要推他，却发现根本推不动。她想要出声，却在下一刻被唇舌堵上。
　　
　　感官的刺激如同江河涨潮，而她却像是飘零在汪洋中的小舟，浮浮沉沉、忽急忽缓，只能靠抓着陆绶，才能有些依持……
　　
　　第二日，阳光柔和，透过薄薄的纱帐，映在公主的脸上。
　　陆绶已经醒了一会儿了，他自认自持，可如今却也明白了那些风流墨客为何流连花前月下。
　　
　　他轻柔地拨开公主铺散开、遮挡着的乌发，玉白的肩颈难免留下印记。
　　陆绶有些心疼，随之而来的是满满的情意。
　　
　　他轻轻道：“殿下多睡会儿，微臣先上朝了。”
　　
　　公主轻合着的眼睫微微颤动，算是听了个大概。
　　
　　陆绶心满意足离开了。
　　
　　金羽街是上朝的必经之路，在这个时辰，除了进入禁城上朝的臣子，百姓流动甚少。
　　
　　陆绶出门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他勒马停在金羽街的一个岔口静静地等待着。
　　
　　不一会儿，陆陆续续就有官员骑马或坐着马车前来。
　　他们看见陆绶，先是一怔，后又不得不向前打个招呼。
　　虽然他现在屡屡碰触世族的利益，又做一些令文人尴尬的事，但不能否认，他这个朝廷新贵是陛下十分看好的。
　　
　　陆绶不用看也知道一些同僚的想法，他坦然又恰合礼仪地回礼后，又淡淡向远方看过去。
　　
　　直到一架檀色的双马马车出现在眼界里，他的神情才微微变动，骑马拦在前面。
　　
　　




67.  对峙（二）   我说，昨日是最后一次。……

　　薛予羡闭目在马车内, 正盘算着今日朝堂上应该说些什么，好让熙明帝动摇。
　　可突然，马车却刹住了, 外面传来薛祁的声音：“世子, 陆侍郎在路中央。”
　　
　　薛予羡很想说一句“压过去”, 但陆绶……
　　他忍了忍，“让他上来。”
　　
　　寒石睁着亮晶晶的马眼，十分乖巧地自己跑到了马厩。
　　陆绶在一众同僚近乎震惊且带着窥探的目光中，上了薛予羡的马车。
　　
　　暗蓝色的水纹卷云官袍衬得陆绶有几分清贵疏冷, 他沉静的看了端坐在马车内的薛予羡, 行了一个礼。
　　
　　按道理, 薛予羡是工部侍郎，陆绶是玖樟台侍郎，二人属于平级, 但玖樟台的人，若仕途行得顺利, 未来便是宰辅。
　　所以, 明眼人看得出来, 在这上面比较，陆绶其实是后来居上的。
　　
　　但陆绶素来低调，见到像是薛予羡这样有封爵在身的，都按爵位行礼，故而即便在二人之间似乎非要争个你高我低的时候，他还是恪守礼仪。
　　
　　“下官见过世子。”
　　
　　薛予羡道：“陆大人有事？”
　　
　　陆绶坦然坐下, 看着薛予羡：“有事。”
　　“昨日，世子见过公主？”
　　
　　这是薛予羡如今最为敏感的话题。
　　
　　他目光陡然变得寒凉：“怎么，陆大人如今来问我了吗？”
　　未等陆绶说话, 薛予羡道：“我想提醒陆大人，不论成华怎么一时看重你，宗室的婚约都不是轻易能够摘除的。”
　　
　　陆绶坐姿极为端正，面容亦是该有的恭敬，乍看上去怎么都像是学堂里最乖的学生、朝廷里最循规蹈矩的腐儒。
　　只是他的言辞……
　　“不过是连明文都没有的婚约罢了，不用世子提醒。”
　　
　　薛予羡与陆绶对视，对方目光如剑，带着凛凛之意。
　　“陆大人，你应当知道，你是公主的耻辱，无论你对公主多好，都逃脱不了天下人的谤议。”
　　“当然，我并不在意你。”薛予羡饮了一口茶：“我只在意公主。”
　　
　　陆绶道：“天下在意公主的人何其多，不缺世子与我。”
　　“只是，没有人能单单凭着在意二字，就让公主做不喜欢的事。”
　　
　　“你什么意思？”
　　
　　陆绶目光微寒，“世子，你昨日捏伤公主的手腕了 ，这种事情不要发生第二次。”
　　
　　薛予羡看着桌案上的清茶，掀了掀眼皮，睨了陆绶一眼：“陆大人，别以为公主宠你，就忘了自己的斤两。”
　　
　　陆绶不甚在意道：“那世子不防问问薛祁，靖安郡王府谁能拦住我。”
　　
　　“没有开玩笑，世子。我说，昨日是最后一次。”
　　
　　薛予羡看着陆绶十成十恭敬地向他行礼后扬长而去，一时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堵得慌。
　　真是可笑，一个寒门而已，充其量只是个男宠，竟然仗着成华的宠耀武扬威……
　　
　　他声音如染霜：“薛祁，公主什么时候帮过陆绶交情弄清楚了吗？”
　　
　　“这……这几天一定会有结果。”
　　
　　——
　　
　　倚云阁内，成华公主惦记着今天陆绶上朝要商定黑曲河的事，竟然自己硬撑着醒了。
　　
　　她掀开被，看见自己暖色的寝衣，不知何时被蹭开了一个肩头。
　　玉白的肩颈上，带着点点的红痕，仿佛在努力帮她回忆昨晚的痴缠。
　　
　　陆绶……成华想到昨晚他情动时贴着她叫阿玉的模样，一贯“不知羞耻”的她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原来，一向冷静自持的陆大人，也会那般急切。
　　
　　成华扶着一夜后似乎更加娇弱纤细的腰肢，踩着虚浮的步子慢慢坐到了妆镜台前。
　　
　　“玉珠——”
　　
　　声音一出，带着几分喑哑。
　　
　　玉珠早就在殿外等着了。
　　按照陆大人之前吩咐的，她听见公主叫她，就端着枇杷润喉露进了倚云阁。
　　
　　“公主，奴婢依着陆大人吩咐，准备了枇杷露，公主洗漱完喝一点？”
　　
　　成华道：“喝，陆大人给的当然要喝。更何况今天可是个大日子。”
　　
　　“那，公主是要梳妆？”
　　
　　成华点点头，指着公主朝服的冠冕：“要它。”
　　
　　烈阳当空，万里无云。金芒如同巨大的幕布，顺着万里山河铺散下来。
　　
　　太极宫朝着禁城的方向，九十六阶汉白玉阶梯层层向上，托举着巍峨的宫殿。
　　说句实话，这是成华公主第一次以臣子的身份，从这个方向，登上云阶。
　　
　　“陛下，陆大人刚刚所言，提议虽好，但众人皆知，北境天寒，等彻底入冬，黑曲河时常断流，又怎么能支撑航运？”
　　“如今已入秋，不如来年在做。”
　　
　　“自函渠开道，引齐河入黑曲河，黑曲河便不会断流！”
　　成华听得陆绶的声音在大殿响起。
　　
　　殿内安静一息后，成华听得一个人道：“陆大人所言不错，陛下，只需一个月，便能彻底打通函渠。”
　　
　　那似乎是薛予羡的心腹姚修说的话。
　　奇怪，薛予羡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户部今年修缮华庭，还有不久后的万国秋猎等，国库并非陆大人想象的那般充裕。”
　　
　　这是一个死题。
　　
　　依照熙明帝的个性，绝不会动摇民生根基。
　　故而户部一说话，场面就肉眼可见的冷清，殿中顷刻间只有零星几个人还在支持陆绶。
　　
　　在这沉默的对峙中，突然殿外的内侍走了进来，遥遥向熙明帝一拜，尖细的声音响在大殿之上：“成华公主求见陛下！”
　　
　　成华公主？
　　
　　大殿上的官员们有一瞬间的怔然。
　　
　　按大靖制，女子是不能参政，不能在太极宫议政殿的，但在成华公主身上 ，这是一个被众人允许接受的例外。
　　
　　熙明帝虽为一国之君，富有四海，但他和以往国君后宫三千不同。
　　熙明帝一生，要说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只有景皇后一人。
　　
　　当年景皇后难产去世，连带带走了大靖还未降生的唯一嫡子。
　　熙明帝痛不欲生、几近疯魔，甚至要杀了所有为景皇后医治的太医、医女。
　　
　　若不是成华公主，当时不知要有多少杀戮。
　　即便最后什么也没有发生，但这些事，也确实成了熙明帝的心魔。
　　
　　后来，不过七八岁的成华公主时常陪着熙明帝，甚至上朝也是跟着来的。
　　大臣们当时只想让熙明帝撑下去，哪还管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
　　等到公主尊荣无限，甚至远超诸位皇子时，大臣们才开始担心。
　　
　　不过公主明/慧，又十分有分寸感，从不参政，才让这些心思淡了下来。
　　
　　如今远离议政殿的成华公主突然回来，大臣们或多或少有些惊讶。
　　
　　五凤玉冠上的琉璃步摇摇曳，公主面容沉静，额心的醉花钿庄重大方。
　　她长身玉立，玄色的朝服裁剪合体，将她曼妙的身姿勾勒出来，上面金线明亮，彩凤五尾栩栩如生。
　　
　　公主端庄典雅，受着一路瞩目，向熙明帝盈盈下拜：“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金安。”
　　
　　熙明帝一改在朝廷上的严肃，轻声问道：“成华，你有何事？”
　　
　　“父皇，儿臣对函渠之事有些鄙薄之见。”
　　
　　熙明帝向后靠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父皇，成华听陆侍郎说过这件事。成华以为，短期看上去劳累民生的事，未必不能荣耀千秋。”
　　
　　“故而成华请求父皇收回给成华的沅郡封赏。”
　　
　　成华公主话音一落，大殿上窸窸窣窣便有议论之声。
　　古往今来多少人沉浸官场，营营汲汲一辈子，不过就是为了争一寸半寸的封地，可公主竟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熙明帝也没有立刻应答下来。
　　成华在他身边，自然是最快乐的姑娘，可若是一天，她嫁人了或者她的某个兄长登上皇位，那她便不是唯一的嫡公主了。
　　
　　沅郡封地，是他给她最好的礼物和倚仗。
　　
　　熙明帝定定看着自己的女儿，又瞥了一眼同是满脸惊讶的陆绶：“成华，有些事情要三思，才能后说。”
　　
　　成华沉静地对上自己父亲的眼光：“儿臣想得很清楚。”
　　
　　“上次儿臣同陆侍郎去沅郡解决了沅郡七年的事务，本就有上百万两白银，加之沅郡回舟山有金银矿两座，成华愿全部献出。”
　　“这些，虽不能做什么，但足矣支撑一个函渠的开建。”
　　
　　秦王宋珏难得睁大了眼睛，半晌不能说话。
　　他深吸了口气，试探着道：“成华，思量清楚！连沅郡的赋税都拿出来，你还能不能这么潇洒。”
　　
　　成华轻轻一笑，面上单纯简单，像是未谙世事的小姑娘：“怎么，难不成三哥还能让自己的妹妹挨饿不成？”
　　她坚定道：“现在万事俱备，黑曲河冰封不过数月时间，望父皇早下决断！”
　　
　　有关河道的事情，在公主说出献出沅郡那一刻开始，诸位大臣心里都跟明镜一样，算是板上钉钉了。
　　
　　不止是黑曲河，甚至后来军备运输、粮草押解、盐道、火/药……所有的重要物品，实际上都被开辟出了一条直归朝廷的航道。
　　这些事情被深埋在朝廷纵横交错的关系里，虽然不能一蹴而就，但前景却明明白白。
　　
　　宋珩不动声色看了一眼自己的好妹妹，他万万没想到成华竟然能为了一个男人做到这个地步。
　　男人嘛，小倌楼里也有这样姿色的，何必呢？
　　
　　可既然如此，宋珩不自觉摸了摸手上的玉扳指。
　　陆绶又同宋珏交好，倘若再留着陆绶，那不就是给自己路上埋了一个巨大的雷么？
　　
　　




68.  对峙（三）   昨晚你那么好……

　　朱红墙下, 青石路上，成华公主坐在步辇上，隔着浅色的纱幔, 向外面看去。
　　
　　陆绶正跟在步辇旁边, 垂着头默默走路。
　　
　　似乎, 自太极宫出来，他就有些心事的模样。
　　
　　成华轻轻敲了敲步辇，抬轿的宫人立马就停了下来
　　
　　成华移步出来，越过陆绶半步：“你是被我留下, 担心被同僚议论么？”
　　
　　陆绶抬眸, 恭恭敬敬行了礼：“殿下, 微臣并不在意这些。”
　　
　　“那……”
　　
　　陆绶沉默着与公主走在前面，将诸多的宫人抛在身后，踌躇半天, 终于道：“殿下，微臣永远都不希望殿下因为微臣委屈。”
　　
　　陆绶并未将话说得清楚, 但成华却将内里的意思听得明明白白。
　　
　　她笑语嫣然, 眉目含情：“是啊, 陆大人。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陆绶低声回答：“殿下想让微臣怎么报答……”
　　
　　公主轻轻扯住陆绶的衣角，绕在手上，贴近一步：“昨晚你那么好……”
　　
　　昨晚？陆绶喉头一痒，想要咳嗽几声缓解尴尬。
　　
　　公主发现他的意图，率先截住了他：“昨晚的事, 当然多多益善——”
　　
　　“只是，我不单单是为了你。”
　　
　　像是会变脸一样，公主突然换了个口吻, 严肃认真：“陆绶，我是大靖的公主，受万民朝拜，为万民而死也是应该，更何况只是献出封地？”
　　
　　“父皇再怎么勤于政事，都改变不了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朝政内外关系相通。”
　　
　　“小小一条黑曲河，你能想到对万民有利，玖樟台、六部怎么会想不到？”
　　
　　“可为何支持你的不过十之一二？”
　　
　　陆绶沉默片刻，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
　　
　　朝政诡谲、人脉勾连，京官的触手遍布九省，九省的官员难免相护。
　　
　　可是，纵使千难万险，总有一个人得率先站出来。
　　
　　已历一世，他并不觉得他这一世会不如以往。
　　
　　“殿下，微臣懂。”
　　
　　成华看着神色庄重的陆绶 ，笑意从心底浮上来，映开在酒窝上：“你什么都懂，那你懂自今天起，你就是魅/惑成华公主献封地的妖男了吗？”
　　
　　“坊间的流言会越传越多，他们会说你在勾引我。”
　　
　　“这……”陆绶面皮开始发烫，“勾引”和“魅/惑”这样的字眼，无论他被迫看过多少话本，也是绝对不能坦然接受的。
　　
　　公主眉目间星芒微闪，她锁住陆绶的手，十指相扣，在陆绶耳边吹了口气：“他们，可没有说谎。”
　　
　　——
　　
　　自从函渠的事情解决了，许多事都好像顺利起来了。
　　
　　成华平日里没有什么事情，至于陆绶，在成华的心里，他顶重要的事情就是陪着她。
　　
　　今日自然也是不例外。
　　
　　午膳过后，成华在陆绶的坚持下，不得不绕着倚云阁走了数圈，才懒懒爬上了床。
　　
　　她满目娇嗔，剜了陆绶一眼又一眼。
　　
　　陆绶无奈，只好轻轻揽过她，一起靠在了塌上。
　　
　　公主戳着他的心口道：“怎么了，你就这么怕我长胖么？”
　　
　　陆绶不知道公主怎么会突然有这种想法，他觉得好笑：“微臣只是看玉珠给殿下端了好几次的药，所以担心殿下身体吃不消，午膳用多了积食。”
　　
　　玉珠端给她的药？
　　
　　成华面色一凝，黛眉微拧，又不知不觉放下。
　　
　　她自然不能告诉陆绶那药是什么东西，想到这儿，她就有些心虚。
　　
　　公主敷衍笑笑，转身躺下闭上眼睛：“知道了，以后听你的去消食。”
　　
　　陆绶听得公主语气恹恹，主动将公主捞在了自己怀里：“殿下生气了？”
　　
　　成华没说话。
　　
　　陆绶温声哄着：“这就生气了？可是殿下，你明日就要入宫了，今天这个日子还要和微臣置气吗？”
　　
　　成华听陆绶这么说，猛然从他怀里抬起头，一双桃花眼明亮无比，满眼都写着赞同。
　　
　　过几日，是母后的忌日。
　　
　　虽说已经过去很久，但总有一道伤口，清晰地刻画在心里面。
　　
　　这个时候，成华第一个想的，就是要进宫去陪父皇。
　　
　　她从陆绶怀里挣脱出来，恢复自由般在陆绶身上轻轻蹭着：“好舍不得你，陆大人。”
　　
　　陆绶如今怎么看不出公主猛然上来的情感表达不是故意撩拨他，就是小作怡情呢。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公主的眉眼，语气却是淡淡“所以，殿下是要微臣去陪着陛下吗？”
　　
　　成华：“……”陆绶，你学坏了。
　　
　　她叉着腰，骑/在陆绶身上，居高临下与他对视，言辞里是不容拒绝：“趁着最后一天，今晚去扶风楼玩玩，听闻今天有好的节目。”
　　
　　“之后小酌几杯。”
　　
　　“对了，陆大人喝醉能上的吧？我打算大战到半夜……”
　　
　　陆绶一贯清冷的脸上微微一抽，开始皲裂：“殿下把自己安排的这么满的吗？”
　　
　　成华媚眼撩人，轻轻勾绕着陆绶，又软绵绵伏爬在他的胸口，在他心口画着圈：“那是啊，等进宫，便是五六日见不到大人，小女子还不得多感受几分，留个念想？”
　　
　　陆绶被公主说得心口一颤，整个思想都被公主带着往偏里跑。
　　
　　他抓住公主胡乱动的手，尾音带颤，不自觉染上几分羞/涩：“殿、殿下，不是要去扶风楼的吗？”
　　
　　“下午去也行。”
　　
　　日头渐渐西移，天边显出些许橘皮黄色。少了几分燥热，多了几分独特的暧昧。
　　
　　成华在与陆绶耳鬓厮磨中伸了伸腰，她斜瞥了一眼陆绶，对方眉眼间还有些羞赧。
　　
　　成华解着与他相缠的发丝，故意娇呵着他：“上次不是说了要尽兴吗？！都答应我了。”
　　
　　陆绶别过脸良久：“光、光/天化/日。”
　　
　　公主不放过他，掰回他的脸：“光/天化/日算什么？”
　　
　　公主坏笑道：“记得让你抄的那本《锁玉》吗？我还想和你把里面的场景挨个试一遍，比如在——”
　　
　　“殿下、”陆绶急急忙忙开口：“再晚，赶不上扶风楼的晚场了。”
　　
　　说着，陆绶从床上爬起来，垂眸一副认真模样开始解公主故意绕在他身上的头发。
　　
　　成华公主不揭穿他，只是噙着笑，看着他干净的面容上渐渐浮出粉红。
　　
　　明月照缇幕，华灯散炎辉*。
　　
　　夜风清爽，吹得人通体舒畅。
　　
　　成华着着男装，手里一把风流扇，视线大胆地扫过每一个在街头喧闹嬉戏的人。
　　
　　陆绶跟在公主身后，微不可查落后半步。
　　
　　他静静看着公主欢脱地在前面玩，不由自主感叹大靖的律法的人情味。
　　
　　若不是暮夏初秋最为燥热的日子里，将宵禁朝后延迟了两个时辰，就凭着公主肆意妄为后，又磨磨蹭蹭去喝药，定然赶不上扶风楼晚场。
　　
　　只是 ，公主为什么要喝滋补药？是药三分毒，这事情他一定要问清楚才好。
　　
　　扶风楼今日人满为患，整个一层密密麻麻挤着人。
　　
　　陆绶站在公主身侧，在难以察觉间，默默将公主同其他人阻挡开来。
　　
　　扶风楼的老板别人不认识，吴谓吴小侯爷那是莫逆之交，至于经常跟着吴小侯爷的贵公子，那自然也是清楚得很。
　　
　　“陆大人？！”她笑呵呵迎将上来，却发现陆绶身旁还有一位公子。
　　
　　她上下打量一下：那公子白玉面庞，头发半束，桃花眼、翘鼻梁、樱桃嘴。
　　
　　不过这胡子，老板阅人无数，一看就知道是话本看多了的姑娘。
　　
　　老板不敢多管闲事，但也套着近乎，拿手捂着嘴小声道：“陆大人带着——哪家的姑娘乐呵？”
　　
　　未等陆绶出声阻止老板 ，成华就已经大大方方接下去：“那，老板不多找几个姑娘到雅间伺候陆大人？”
　　
　　在老板的瞠目结舌下，公主拉着同样说不出话的陆绶翩然离开。
　　
　　陆绶自从彻底接纳公主后，对公主的操作已经有了基本预判。
　　
　　果不其然，在老板真的领悟错了成华公主的意思，将三位衣着暴露的姑娘交代了一句“好生伺候陆大人之后”，送了进来。
　　
　　陆绶坐在公主对面，看着公主冒充着他，为他安上一个不良名声后，安安心心调戏着三个姑娘，就觉得头皮发麻。
　　
　　陆绶自诩也是识人无数，但这风流扇调姑娘们下巴的动作，除了楚王殿下，还真没有一个人，比得了公主。
　　
　　只是……陆绶腹诽，那些搔首弄姿的胭脂俗粉，公主真的喜欢吗？
　　
　　她真的就喜欢更加开放一点儿的人吗？
　　
　　那他岂不是……
　　
　　陆绶摇摇头，他正经十年寒窗，读的都是圣贤书，怎么会有这种心思，怎么能被公主带歪？
　　
　　他静下心来，开始顺着扶风楼内五花八门的声色里，辨别那零星半点的乐音。
　　
　　只可惜还是太吵。
　　
　　他看得公主一边揽着一个姑娘的腰，一边暗示着给他抛媚眼：“扶风楼就没好听的曲子吗？”
　　
　　那姑娘含羞道：“陆大人，最近楼里来了个夫人，琵琶弹得极好，是今日的压轴。”
　　
　　是么？成华坐立正欲再问句话，却听见原本吵吵嚷嚷的扶风楼瞬间安静下来，仿佛林间叽叽喳喳的百鸟，突然遇到了凤凰！
　　
　　成华与陆绶对视一眼，心中只是觉得好奇，原来这天底下，竟还有人配得上全体人肃穆，只听她一曲？




69.  琵琶仙（一）   成华不知道为什么，听着……

　　成华公主手里玉扇翻转, 撑着下巴，在琵琶女拨弦两下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四周皆静，丝弦如笔, 轻拢慢捻间氤开了墨, 书写了一曲低吟。
　　
　　琵琶女并非奏家国情怀, 没有银枪裂帛的激烈，没有大漠长烟的空旷，没有戍边望月的孤独……
　　
　　可偏生，让人看见了茫茫战场。
　　
　　残阳如血, 遍地英魂, 天地间似乎只有一个琵琶女抱着自己冰凉的夫君, 唱着一首家乡的小调。
　　
　　轻轻浅浅，不见哀伤，没有埋怨, 只有无尽的理解。
　　
　　成华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这琴声, 不自觉就想到了师父寒宁。
　　
　　可寒宁, 明明已经离开了上京。
　　
　　她垂眸轻轻一笑, 怎么会有这样的琵琶乐，勾起许多往事。
　　
　　她唇角渐渐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倘若这个时候，玄杳在手上，她一定隔着两层高楼，同那琵琶女比上一比。
　　
　　不过, 与此同时，成华脑中冒出来的，还有陆绶在浮图猎场夜宴上说的话：
　　
　　故人琴声铮铮, 决然洒脱？
　　
　　故人名讳不能提，但故人所奏，终生难忘？
　　
　　成华顿时没了欺男霸女的心思：“你们退下吧。”
　　
　　说着，成华放下了一把金瓜子。
　　
　　三位姑娘相互看看，忙不迭拿了起来，齐声下拜道：“多谢陆大人。”
　　
　　陆绶耳朵边听见“陆大人”这三个字，就觉得难过 。
　　
　　他怎么会是流连花丛的人，哪怕只是名声在外也不可以！
　　
　　就算他的名字背叛公主，也会让他无比怪异和心塞。
　　
　　偏偏，这个始作俑者正看着他，以一种奇怪的眼神。
　　
　　“殿下，你看着微臣做什么？”
　　
　　公主并未立即答话，她玉手翻转，轻轻捏起旁边的两个酒盏，各自盛了一杯秦酒，推给了陆绶。
　　
　　陆绶看着两盏酒，微微一怔。
　　
　　他若喝烈酒，喝完一杯便醉，只是醉酒后与常人无异，故而游走官场，他向来是来者不拒。
　　
　　只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每喝完酒见了公主，就会很是逾礼。
　　
　　他顿了一下，想起公主之前说的话。
　　
　　她是，想要看着他醉酒后……
　　
　　陆绶不自觉就攥紧了手，磨蹭起来。
　　
　　公主向他挑了挑眉，这种情况，摆的很是明白：她想试试，他不能拒绝。
　　
　　陆绶沉默良久，还是自暴自弃将那杯酒喝得干净。
　　
　　耳边传来公主的声音：“今天琵琶女弹得怎么样？”
　　
　　陆绶面色一如既往的正常，坦言道：“技艺高超，引人如入琵琶女的心底，着实感人。”
　　
　　“只是，琵琶不好，拖了后腿。”
　　
　　公主又问：“那与你的故人相比如何？”
　　
　　陆绶猛然抬眸。
　　
　　成华看得清楚，他的一双眼睛中映着她的面容。
　　
　　不知是她面若芙蕖，还是陆绶的眼睛灿若星辰。此刻，她在他的眼中，似乎发着亮。
　　
　　他长久的沉默，引得成华焦急：“快说，别用这种眼神勾/引我。”
　　
　　“就算勾/引我也没用！”
　　
　　陆绶喉结微滚，吐出两个字：“故人。”
　　
　　成华随着琵琶仙寒宁学琵琶，自认也算是有些见识。
　　
　　说句实话，今日的琵琶女若拿着她的玄杳，她都没有把握能比她高上一筹，可陆绶，竟然说他的故人厉害？！
　　
　　不知道究竟是怎样风华绝代的故人，让他至今都没有忘怀。
　　
　　成华恹恹道：“陆绶，回府。”
　　
　　“回去做什么？”
　　
　　公主看着喝完酒硬气起来的陆绶，轻呵了一声：“你说回去做什么？”
　　
　　陆绶顿时有些局促：“让、让我献身？”
　　
　　“咳咳咳！”成华口中的秦酒一下辣进了喉咙。
　　
　　她趴在桌子上咳嗽到上不来气，陆绶像是一眨眼就到了她身后，开始给她顺背。
　　
　　成华脸憋成了红色，但还是“忙里偷闲”瞥了眼清俊正派的陆大人。
　　
　　行啊，喝完酒比她还火热。
　　
　　那等什么？
　　
　　成华点点头，声音因为咳嗽带着几分沙哑：“满足你。”
　　“走，利索点，回府。”
　　
　　寒宁许久没有这么痛快地抚过琴了，几曲弹完，她眉目里露出长久未有的痛快。
　　
　　她站起身来，轻轻向众位听客行礼。
　　
　　“寒宁大师一如既往 ，如听仙乐耳暂明*呐！”
　　
　　“是啊，大师。”旁边一位男子附和道：“上次这么痛快的听曲，还是扶图猎场上，大师的弟子华裳县主所奏。”
　　
　　寒宁本不在意这些恭维的话，只是在听见弟子时停了一瞬。
　　
　　她的弟子只有一人，叫做小景，但这个小景，绝对不是华裳县主景荣枝。
　　
　　她微微皱起眉，那时候小景在景国公府玩，名字里又带个“景”字，当时她只是想，小景必定是景家的什么人，并未多想。
　　
　　后来每月的固定五六日，小景都会和她在小景家人的别院紫玉居见面。
　　
　　此次她来上京，去过一次紫玉居，小景并不在。
　　
　　只是，为什么小景会被传成华裳县主那样的贵女？
　　
　　寒宁正要解释，却冷不丁瞥见了一个飞快下楼的“公子”。那个“公子”正拉着一个清俊的青年往外走。
　　
　　这身姿，这背影……数年未见，可这一眼，寒宁立马就认出来了那个人正是小景。
　　
　　许是担心此番错过，又不知何时见面，寒宁一改往日进退有礼，直接开口道：“小景！”
　　
　　小景……
　　
　　成华公主即将迈出扶风楼的脚步生生卡住，巨大的震惊像是海浪狂卷，向她袭来。
　　
　　随后而来的，是多年相知相伴的师徒情谊，和又见友人的惊喜。
　　
　　她几乎是颤抖着转过身，看着正在收琵琶的寒宁：“师父，你怎么、什么时候回来的上京。”
　　
　　陆绶看着公主像是一只粘人的小猫，直接向寒宁奔了过去。
　　
　　他眯了眯眼，歪着头在思考：不知道此时给公主递过一个帕子，擦掉她含在眼眶勾人的泪水，是不是就会破坏了他们师徒相认的气氛？
　　
　　公主与寒宁见面分外惹人眼泪，不仅是曲中人，还有旁边的听客。
　　
　　众人看着一位身着男装但不掩绝色的姑娘和一位风韵犹存的当代琵琶大师互诉想念，不由就跟着进了故事里面。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个声音微微道：“那姑娘，看上去不像是华裳县主呀！”
　　
　　这一句像是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迅速激起縠皱。
　　
　　声音渐渐扩大，直到二楼醉意熏熏的卫侯世子卫砚迷蒙着眼睛，遥遥指着：“咦，那不是成华殿下吗？”
　　
　　说着，踉踉跄跄就要下楼来行礼，结果脚步不稳，直接滑了下来。
　　
　　卫砚酒醉的厉害，竟然还没感觉到疼，直接一个鲤鱼翻身，五体投地“哐”地磕了一个响头：“成华公主千岁金安！”
　　
　　说罢，卫砚又抬起脸，努力辨认几番，憨憨道：“陆侍郎？卫砚仰慕、仰慕陆兄良久呐！良久！”
　　
　　他抓住陆绶的衣袖：“随小弟喝一杯？”
　　
　　眼下没人管卫砚发疯，扶风楼人潮暗涌一息，便安静下来。
　　
　　连带着卫砚也像是受了惊，迷迷糊糊随众不说话。
　　
　　这个寂静只维持了几息而已，旋即是爆发出来的致礼。
　　
　　“草民参见成华公主，公主千岁金安！”
　　
　　成华根本来不及应对卫砚给她搞出来的排场，她急匆匆看向寒宁，生怕她误会，因为多年的隐瞒而生气。
　　
　　结果，她只看到寒宁面上温柔，那是一种无条件的理解。
　　
　　她怀抱琵琶，盈盈下拜：“寒宁愿公主千岁金安。”
　　
　　成华难以自持前去握住寒宁的手：“寒宁大师此番来上京要待多久，现下要住在哪？”
　　
　　“并不会多久。寒宁想游遍大靖的大好山河，至于居所，我并不在意。”
　　
　　成华沉吟片刻，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扶风楼老板。
　　
　　老板急匆匆挤了过来：“草民见过成华公主，公主千岁金安！”
　　
　　“刚刚草民玩笑冒犯公主，还请公主——”
　　
　　成华抬手打断了她，“给本宫准备一辆车。”
　　
　　她看向寒宁：“师父既然不能久留，那在上京的日子，不如就住在公主府，如何？”
　　
　　寒宁停顿一息，她自小景第一次学琴就知道她并非普通人家，只是万万没想到，她是大靖唯一的嫡公主。
　　
　　如今，她去公主府合适么？
　　
　　踌躇间，她拉着的男子开了口：“大师，只管听公主的即可。”
　　
　　寒宁终是点了点头。
　　
　　成华心头浮上喜悦，向陆绶看过去，发现卫砚还在那里跪着。
　　
　　她咬牙道：“起来。”
　　
　　卫砚挣了一下，“麻了，起不来。”
　　
　　成华的喜悦开始出现裂缝，她揉着额心，看着这位不知是什么品种的世子爷，商量道：“那就滚一边，如何？”
　　
　　“哦”，卫砚挪了一小步，看着陆绶的背影：“陆兄！喝酒啊！改日！”
　　
　　扶风楼在成华公主走后，久久未停下议论，无论是什么原因，今日来扶风楼仿佛都是赚了。
　　
　　宋珩摇了摇折扇，啧啧两声：“这帮粗鄙之人呐！”
　　
　　说罢，他又指着躺在地上毫无风度可言的卫砚：“本王记得，这位卫世子的父亲卫侯爷，与你靖安郡王府很是交好。”
　　
　　薛予羡从雅间悬挂着竹帘的幕遮下走了出来。
　　
　　他一身星蓝色的锦袍，头戴银冠，面如美玉。只是眼底，似乎微微发着青。
　　
　　“是。”
　　
　　宋珩摇摇风流扇，感叹道：“靖安郡王府人脉深厚，在朝中盘根错节，卫侯尤为得力。”
　　
　　“只是这卫砚偏偏白里透红、与众不同。”
　　
　　“父子两人政见不和常有，我也是常用父王政见不和。”
　　
　　“是么，”宋珩靠在栏杆上，一双眼睛上挑，说不出来的调笑：“我倒是听闻，他仰慕陆绶已久呐。”
　　




70.  琵琶仙（二）   “殿下，做事。”……

　　气息流动在薛予羡与楚王宋珩之间, 那句“仰慕陆绶”像是什么难堪的话一样，刺着薛予羡。
　　
　　说来奇怪，无论是以前的故友, 还是成华, 都是见了陆绶之后, 便悄悄离他而去。
　　
　　薛予羡有时当真觉得，陆绶就是在克他。
　　
　　“知慕啊，”宋珩道：“不要老是栽到陆绶身上。”
　　
　　薛予羡与宋珩对视，“那殿下有什么办法, 成华向着他, 就没有人真的敢针对他。”
　　
　　“普天之下, 只有一个人的心思才能决定一切。”
　　
　　宋珩道：“知慕，本王的好父皇才是。”
　　
　　“什么意思？”
　　
　　九月初二，景皇后崩逝。
　　
　　别看着现在的熙明帝圣明之君, 只是人非圣人，谁能没个心魔？
　　
　　宋珩笑笑, 俱他所知, 他的父皇一生公正, 唯有景皇后一事上，他永远觉得若非太医无能，他的景儿不会离开他。
　　
　　宋珩勾笑：“你不是一直在打听陆绶和公主的关系吗？”
　　
　　“陆绶的母亲，是治疗景皇后的首席医女。”
　　
　　宋珩十分轻快明媚道：“皇后娘娘的忌日，这种事情撞在一起，怎么看父皇也会隔应吧。”
　　
　　薛予羡怔在雅间, 长久没有说话。
　　
　　原来公主那日所言，指的是这个意思？
　　
　　还真是、他不的不承认的牵连呐。
　　
　　宋珩勾绕着雅间墙壁上悬着的流苏，心里喟叹一声。
　　
　　“知慕, 你与我兄弟多年，有些事我还得劝你。”
　　
　　“姻缘这东西，莫要强求。”
　　
　　“殿下是什么意思？”
　　
　　“成华追逐你七年，做过最放肆的事，不过是把紫玉居买在了靖安郡王府旁边。”
　　
　　“但你看看陆绶，才半年不到，成华就如狼似虎，恨不得融为一体……妙呐，妙不可言！”
　　
　　宋珩再说些什么，薛予羡全然听不清楚，只是那句紫玉居，此刻萦绕耳尖。
　　
　　公主，原来真的为他也努力过……那为何，就不能再来一次？
　　
　　公主府倚云阁
　　
　　陆绶在迷蒙间听着成华公主与寒宁大师互诉衷肠。
　　
　　寒宁自离开上京，就去边境游荡。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她的青梅竹马是去了南境还是北疆。
　　
　　长路漫漫，岁月染上霜华，等她找到时，已经过了四个年头。算上对方从军，竟匆匆过去数十载。
　　
　　只是，他不要她了。
　　
　　成华心中有心疼，可更多的是一份庆幸。
　　
　　那位她从未见过面的大哥，不是因为负心才拒绝了师父。
　　
　　她站起身，捏了捏寒宁不再莹润的手：“师父，给你看样东西。”
　　
　　寒宁看着公主娉娉袅袅折入内室，又抱着个盒子出来。
　　
　　她道：“打开看看。”
　　
　　檀色的琴身，玉白的四弦，还有琴壁上青色的回溯纹路。
　　
　　寒宁几乎是看了一眼便怔住了。
　　
　　那是……青回！
　　
　　可是，青回为什么在成华手里。
　　
　　她微微疑惑，那远山黛眉不由就蹙了起来。
　　
　　成华眼含笑意，眼波流转就落到了陆绶身上。
　　
　　对方正正襟危坐，乖巧地看着他。
　　
　　“寒玉他历尽千辛万苦，在危险重重里给我买上，带回来的。”
　　
　　成华坐在椅子上，看着寒宁不解的神情，将陆绶与那位大哥之间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十数年的思念，已经刻入骨髓。可真正见了面，却发现只能是远观不可拥有，徒留满心遗憾。
　　
　　思及此，成华不由感激这重来一次的人生，让她能如今能够轻握陆绶的手，与他十指相锁、常伴余生。
　　
　　“可他为什么这样呢？”
　　
　　寒宁带着哭腔，眼眶里大珠大珠的泪水往外落：“他难道不知道，我从未在意过这些？”
　　
　　成华一手捏起手帕，顺着寒宁被泪水晕开妆容的线路上轻轻擦拭，另一只手却紧紧牵着陆绶。
　　
　　“陆绶曾对我说过，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面对倾慕之人 ，说一句喜欢的。”
　　
　　公主在与陆绶对视的瞬间，看见他一瞬间的怔忡。
　　
　　公主眸光里是让人不愿打扰的温柔，她补充道：“他也说‘这没什么难过的’，可我总觉得，很心酸。”
　　
　　“师父，如若愿意，去找他吧。”
　　
　　“人生匆匆不过几十年，尽兴才好。”
　　
　　寒宁手指轻轻颤着，抚在青回每一道纹路上，像是对这个跟随她数十年又被送走的老朋友打招呼。
　　
　　她兀自喃喃：“泽生不通音律，一辈子多少木匠活，可只有青回做得无人能比……”
　　
　　成华看着寒宁因啜泣微微佝偻的背影，不知为何反而觉得她精神百倍，比以往都要光彩。
　　
　　不一会儿，玉珠就来回禀，说她将寒宁大师带到了追月阁，寒宁大师不愿休息，只想摸摸她的琵琶……
　　
　　成华表示了然，之后看着自她说完“尽兴才好”便一直盯着她看的陆绶，唇角微起，调戏似的勾了勾他的下巴：“怎么，盯着我做什么？”
　　
　　陆绶别过脸，声音清浅，却满含着他的思绪：“只是觉得殿下记着微臣的话，觉得开心。”
　　
　　“那你也太容易开心了吧。”
　　
　　成华微微瞥了他一眼，绕到他跟前，“今天给你个赏赐。”
　　
　　公主叫玉珠拿来她的玄杳，自顾自调着琴弦道：“父皇都很少看我弹琴的，你可要认真听，什么叫琴声铮铮，终生难忘！”
　　
　　她一想起这个，就不免要白了陆绶一眼，娇嗔道：“千万不要年少不知事，见了一个姑娘抱琵琶 ，就念念不忘到现在。”
　　
　　陆绶并未说话，他看着公主怀抱琵琶，一曲《水逐月》随着公主素手纤纤，真如流水里盛着波动的月亮般明快柔美。
　　
　　花前月下，背靠青山，活水在前，不知是怎样的神仙日子！
　　
　　“你故人有我这般厉害吗？”公主放下琵琶：“你故人有我这般好看吗？”
　　
　　陆绶眉目里是星星点点的笑意，他的故人……
　　
　　那时候他的故人才不会问他这些问题，她会端着架子，冷漠地睨他一眼，“好听？”
　　
　　在他要点头的时候，清清冷冷地补上一句：“今日弹得不过如此。”
　　
　　“怎么不说话？”
　　
　　公主等得急了，干脆直接坐到陆绶的怀里，抚在他脖颈上稳稳跳动的脉搏上：“你的故人能像我这样和你光明正大痴缠吗？”
　　
　　陆绶抬眸，看着公主居高临下看着他。
　　
　　琉璃盏明亮，内里火光摇曳，不及公主此时看着他的眼睛有华彩。
　　
　　不知为何，他就格外冲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微臣，自始至终，都只记着殿下的琴音。”
　　
　　成华一怔，瞬间便领悟了陆绶的意思。
　　
　　原来，那个故人，是她自己？
　　
　　上一世……陆绶过得究竟有多委屈，她才能完全不记得陆绶和她一起的这些小事？
　　
　　公主今晚的心海如潮，一波浪打着另一波，层层叠叠，无休无止。
　　
　　她吻过他的眉间，轻轻擦拭着他的耳垂：“为什么还要记着？”
　　
　　陆绶没有说话，只是将公主拦腰抱起：“殿下，做事。”
　　
　　在公主怔忡间，陆绶已经将公主轻轻放在塌上，欺身向下。
　　
　　成华被陆绶抚摸到红了脸，她只感觉的自己的心蹦蹦直跳，停不下来。
　　
　　她热切期待，却又欲迎还拒。
　　
　　在来回的胶着间，她舔了舔唇，又轻轻抿着，像是勾/绕着闭上了眼睛。
　　
　　良久，却不见陆绶有什么动作。
　　
　　公主缓缓睁开了眼睛，内里是一种急切的难耐：“陆绶你——”
　　
　　陆绶眼睛微闭，在对上成华公主的一瞬间，栽倒在她的颈窝：“微臣醉了，想抱着殿下。”
　　
　　成华看着自己胸口的一只有力胳膊，气恼地哼了一声。
　　
　　这是什么情况？
　　
　　她是被先验货之后放在床上吃灰了？
　　
　　公主推搡了一把陆绶，“别睡！你把我勾起来了，你得给我灭火！”
　　
　　陆绶纹丝不动。
　　
　　公主此时情动未退，心里酥酥麻麻的，她有些羞恼，尾音里都带着嗔怪：“不是说喝醉也能战到三更吗？”
　　
　　“你骗我？！”
　　
　　“呜呜，陆绶，你欺负我～”
　　
　　直到陆绶陪公主殿下送寒宁大师出上京时，公主都没和他说一句话。
　　
　　她只是看着远方官道上，寒宁一身素衣、背着琵琶的身影。
　　
　　寒宁大师寻找自己年少时的爱人历尽万难，当年名动京华的琵琶女，如今倒像是个江湖儿女一般不惧世间艰险了。
　　
　　她扬着马鞭，向成华说了告辞。
　　
　　此去一别，从此便是山海辽阔，再无相见之日了。
　　
　　“师父也走了。”
　　
　　陆绶站在公主身边，为她挡住了秋日清晨微微带凉的的风：“是。殿下不要太过伤心。”
　　
　　成华眼尾勾起，满是娇嗔：“谁让你靠过来的？”
　　
　　“微臣……”
　　
　　“昨日说好的三更呢？！”
　　
　　“酒也不是微臣非要喝……”
　　
　　公主转身，纤白的玉手拍在陆绶的胸膛上：“合着还是我的错？”
　　
　　陆绶握住公主即将离开的手，按回到心口：“是微臣的错。只是殿下，待会儿就要进宫了，你真的不肯和微臣说说话？”
　　
　　成华突然发现陆绶长进了 ，这几天他一直拿着这个事情要挟她。
　　
　　她深呼了几口气，权衡了半天的利弊，终于决定放下对昨日的成见。
　　
　　“算了，上马车吧。”
　　
　　成华公主同陆绶在马车上耳鬓厮磨了良久，直到这架规格独特的马车，顺着禁城，进了沁格门。
　　
　　公主在青鸾殿收拾完毕后，便赶去了太极宫。
　　
　　江宥大总管跺着脚，胖嘟嘟的脸晃了两下，直到成华公主来了，才堪堪停住住。
　　
　　“殿下呐，奴才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怎么会？父皇在殿内？”
　　
　　“是，奴才带殿下进去吧。”
　　
　　




71.  宫墙内（一）   他看中的国之栋梁怎么这……

　　太极宫的寝殿内, 隔着层层的帘帐，成华约么看见熙明帝正在书案前画画。
　　
　　他与平常很不一样，穿着一件薄萌葱色的长衫, 上面是墨色晕开的一幅丹青, 看上去完全不像是生杀予夺的皇帝陛下, 倒更像是一个教书先生。
　　
　　成华并没有惊动熙明帝，而是踮着脚轻轻走过去，坐在了旁边远一些的椅子上。
　　直到熙明帝换笔时看见她。
　　
　　“过来了？”
　　
　　成华弯身道：“嗯。”
　　顿了一秒，她又道：“父皇在画母后？”
　　
　　熙明帝将笔放下, “是啊, 朕刚才在想, 阿桐若是像是朕这个岁数，该是什么模样。”
　　
　　景桐，熙明帝的皇后, 成华公主的生母。
　　
　　成华细细想了一下，十分郑重道：“若母后年纪如同父皇, 那也必定是风韵犹存, 在后宫不遑多让。”
　　
　　熙明帝将手中的丹青递给成华：“朕在上面加了皱纹, 还染了白发。”
　　
　　在成华拿过画静静端详的时候，熙明帝也如同第一次见这画一样凑了过来。
　　他长久地看着，甚至比成华还要认真。
　　
　　良久，他沉声道：“添了这么多瑕疵，可还是觉得你的母后是第一美人。”
　　“从未变过。”
　　
　　成华拿着画的手顿时便觉得沉甸甸的。
　　
　　她年幼时曾觉得做皇帝好，父皇看起来总是无所不能。可后来才觉得, 这个皇位有多么沉重。
　　
　　在他痛失爱妻嫡子，几欲疯魔的时候，大臣夜闯宫禁, 跪在太极宫百阶玉阶下，请他处理政事。
　　而他，就是那样一步一步，压下自己所有的情绪，把自己装进了圣君的模子里，将身心压在大靖的国运上。
　　
　　那段麻痹自己的时间，只有一直陪伴父皇的成华知道他内里脆弱成了什么样子。
　　
　　等到后来，那些薄情的、以为三妻四妾正常的腐儒们，根本不会理解父皇一生但求一人的心意。
　　他们只会妄加揣测圣意，把一个人的逝去简简单单的揭过去，之后继续觉得他们的皇帝陛下就该无欲无求、无坚不摧。
　　
　　也就这几天了。
　　
　　每年也就这几天，父皇可以正大光明把自己的脾气和懒散表露出来。
　　
　　成华心里不知叹了多少气，才收敛好情绪，弯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那可不是，也不看是谁生出像我这样的大美人。”
　　“由女及母，谁敢不觉得成华的母亲不是个绝代的佳人？”
　　
　　“好好好。”熙明帝鞋一蹬，爬上了塌。
　　他靠在软垫上，看着案桌上白瓷水塘内游动的小金鱼：“成华说什么都对！”
　　
　　“那可不是！”成华坐到他旁边，接过他手里的鱼食，胡乱撒着：“父皇也别一直憋在太极宫，多出去转转，至少后宫的娘娘们雨露均沾些。”
　　
　　“雨露均沾？”熙明帝看着成华，想起这一段时间坊间的传闻：“你将来对陆绶……”
　　
　　“那当然不是，”成华公主眼带精光、斩钉截铁道：“我对他是日/夜浇灌。”
　　
　　熙明帝眨巴了几下眼睛，皱了皱眉，像是没有听清楚成华说的是什么一样朝前坐立了身子：“日、日/夜什么？”
　　
　　成华顿时觉得失言，略是尴尬地朝熙明帝笑笑：“这个……日夜想吃贤娘娘的棠花糕。”
　　
　　她生硬的转着话题，熙明帝也不拆穿，只是由着成华尴尬：“儿臣今日上午早早就让青鸾殿的人去找贤娘娘了，八成已经做好。”
　　
　　熙明帝不为所动。
　　
　　“好了好了，算我失言，求你，父皇。”
　　
　　成华撒娇：“我还没用午膳呢，父皇，赏个脸？”
　　
　　熙明帝看着成华像是讨好人的小兔子，围着他转来转去半天，才开口道：“有父皇在，你胡来倒也不是不行 ，但是这个分寸你要懂，不能……不能伤了身体。”
　　
　　熙明帝发现，在成华日益淡定的面容下，他这个父亲给她告诫这些事，显得分外难以说出口。
　　他顿了半晌，只好一本正经道：“朕同你母后，可都是克己复礼的人……”
　　
　　“知道知道，”成华满不在乎看着熙明帝：“父皇别生气嘛，你让他做了我的驸马不是就克己复礼了吗？”
　　
　　熙明帝：“……”
　　
　　“行了，我们去吃贤娘娘的棠花糕。”
　　
　　成华一边推搡着熙明帝，一边还在火上浇油：“就这样了吧，反正生米煮成熟饭了。”
　　“人家陆大人清清白白一个良家妇男，容貌清俊，为人又正派，这下是跟定我了……”
　　
　　熙明帝觉得他要吐血。
　　他看中的国之栋梁怎么这么扛不住诱惑，虽然成华确实优秀，但也不至于闹出着满城风雨，让他不多关注都不行。
　　
　　一路上，成华挽着熙明帝的胳膊，绘声绘色讲着上京城内、禁城之外的好风光。
　　熙明帝眉眼微动，似乎是回忆起自己鲜衣怒马的年岁，格外的耐心和配合成华。
　　
　　沿途的侍从们看此情形，都十分有眼色的退避开，远远跟着这对最为尊贵的父女。
　　
　　直到进了云华宫。
　　
　　云华宫许是因为贤娘娘喜欢绿植的原因，四时之景各异。
　　如今开得十分好的，便是她在园中培养的墨菊，花瓣反卷，黑中透着艳红色，十分有视觉冲击。
　　
　　成华边走边道：“我府上前不久不知道哪里得来了一株特别好的紫龙卧雪，改日送给贤娘娘吧。”
　　
　　“怎么不送给朕？”
　　
　　“瞧您这话说得多没意思，你和贤娘娘还分什么彼此。”
　　
　　成华挽着熙明帝：“时光荏苒，要珍惜眼前人才好。若是贤娘娘陪着父皇，成华是乐意的……”
　　
　　归云殿内，贤妃正在同杜昭仪聊天。
　　
　　熙明帝如今已过四十，原本不重欲的他如今进后宫大多是坐坐而已，故而后宫倒也不怎么争风吃醋，开始串起门来了。
　　
　　要说起串门，那就不得不提一提在后宫中年岁最小的杜昭仪。
　　为人热不热情不清楚 ，但上至陈德妃、方贤妃，下至宫内最末等的采女，她总能找到话题。
　　
　　要说起来，贤妃也不知道今天杜昭仪怎么会想到到她这儿来坐坐。
　　但转念一想，成华进宫若来她的云华宫，那陛下少不了也要来，多半是想在陛下面前露个脸。
　　只是……这日子确实是挑错了。
　　
　　贤妃浅浅笑着，视线掠过杜昭仪面前空了的茶盏，并不打算为她续上一杯。
　　
　　她正要开口赶客，却不想杜昭仪愈发兴致勃勃/起来：“对了，贤妃娘娘可曾知道公主最近十分爱重的那位陆大人？”
　　
　　贤妃的话停在喉咙里。有关成华？她得想想。
　　
　　杜昭仪见贤妃不说话，就又引了一句：“自从臣妾听过一些传闻后，当真觉得他们是天赐良缘，就该相配！”
　　
　　“什么意思？”贤妃淡淡开口，面上云淡风轻，但内心却在细细甄别。
　　
　　成华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的心性自己也不是不了解。
　　她心悦薛世子那么久，却在这半年急剧改观，虽说珏儿也觉得这个陆绶很是不错，但在朝政上有权谋，不代表就对一个女人温情，这些事由不得她不多想。
　　
　　杜昭仪道：“我昨日听闻，陆绶竟是当年被成华殿下施恩的医女的儿子，这缘分实在巧妙，兜兜转转，二人竟然又结合——”
　　
　　杜昭仪的话没有说完，方贤妃已然有些震惊，连忙打断道：“杜昭仪慎言！”
　　
　　所有与景皇后崩逝有关的事情，都称不得是巧妙。
　　且不论陆绶为人如何，如今成华这般喜欢他，这些事就最好不要再提。
　　
　　方贤妃定定看着杜昭仪：“本宫不论你从哪听到的，但有些事不是你该妄议的。”
　　“今后不要再提！”
　　
　　“那该同谁提？”
　　
　　归云殿外，突然传来云淡风轻的一声回复。
　　
　　方贤妃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嗓子干得不行。
　　她缓缓抬头，率先看到的是熙明帝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容。
　　
　　方贤妃比谁都懂这位帝王，她十分清楚，此刻他心里肯定狂卷着各种思绪，偏偏面上却是无比温和。
　　
　　她转眸过去，成华公主正满脸怒意盯着杜昭仪，不善的言辞就像是卡在唇边，张口就要跃出。
　　
　　方贤妃见状，立马欠身行礼，截住了成华即将要说出的话。
　　杜昭仪显然没有料到陛下要来，怔忡一秒，旋即盈盈下拜。
　　
　　熙明帝穿着常服，素净的颜色衬得他无比俊美，再加上如今和善的神情，让人忍不住亲近。
　　他绕过两位下拜的妃嫔，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看着杜昭仪。
　　
　　“昭仪，你刚刚说陆侍郎是谁的孩子？”
　　
　　杜昭仪跪在地上，看着比往日还温和的皇帝陛下，先晃了神。
　　她自觉自己今天这话是说对了，并未察觉什么不对，便笑着道：“臣妾听闻，当年殿下给医女们施恩，里面的首席医女便是陆大人的母亲。”
　　
　　熙明帝神色未变，依旧温声道：“从哪里听到的？”
　　
　　“昨日落了太阳，臣妾嫌热，到御花园那边听着几个老宫女在说。”
　　“臣妾觉得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方贤妃在一旁维持着姿势，只觉得杜昭仪进宫委实有些晚了。
　　若是在陛下早年，众妃嫔年纪轻轻、喜欢争风吃醋的时候，她能这样生龙活虎那才叫本事！
　　
　　方贤妃看着熙明帝：“陛下，这些流言蜚语宫墙里每日都有那么多，听听就过了罢。”
　　
　　熙明帝扫过她一眼，端详良久后，又折回到杜昭仪身上：“你下去吧。”
　　
　　杜昭仪原本觉得午膳了，兴许可以留下来陪陪陛下，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陛下比往日还多的柔和，她反而有些害怕，连忙退下了。
　　
　　熙明帝看着匆匆离去的那一抹若叶色背影，缓缓收回目光，定定落到成华身上。
　　
　　




72.  宫墙内（二）   “你对成华如此，难道还……

　　初秋, 晌午的时候最为燥热，纵然归云殿所有的窗户都被打开，也无奈气压沉重, 没有丝毫的流通。
　　
　　自杜昭仪走后, 归云殿便只有三人。
　　熙明帝此时才慢慢露出了自己的不满。
　　
　　他掠过跪在地上的方贤妃, 沉沉的目光砸在成华身上，但言语却克制着怒火：“成华，杜昭仪说的是真的？”
　　“你可曾知道？”
　　
　　成华公主立在帘幕下，心里其实也有些发怵。
　　这是父皇的禁区, 她却毫不犹豫闯了进去, 还不能自拔。
　　
　　她沉默了, 可是熙明帝偏偏要听她亲口说出来。
　　这仿佛是帝王的通病，他们不接受默认，只要求问什么答什么。
　　
　　成华回望着自己的父皇, 在方贤妃暗示不要的目光中，坦然道：“女儿早在沅郡就知道了, 也是那时候, 女儿和陆绶心意相通。”
　　
　　长久的静默里, 熙明帝突然轻笑出声：“呵，成华，你还真是越发坦诚了。”
　　
　　“父皇所问，女儿不能不答。”
　　
　　“好一个‘父问女答’。”
　　熙明帝紧紧盯着成华，面部的肌肉微微颤动，仿佛昭示他此时的愤怒：“成华, 那父皇有没有教过你分清是非？”
　　
　　“什么是是非？”
　　
　　“是非就是事隔家仇，不越雷池。”
　　“是非就是你的皇弟因为太医无用平庸未见人世，你的母后因为太医不善离朕远去！”
　　“这还不够吗！”
　　
　　最后一句, 仿佛从喉咙挤出，低沉有力，带着的狠劲让成华都不由胆颤。
　　
　　父皇从来都是万事控于掌心，游刃有余。
　　说句实话，这样失控的父皇，成华从来没见过。
　　
　　半晌之后，成华却像是想得明白，她鼓起勇气与有些偏执的熙明帝对视。
　　“那陆绶做错了什么？要让父皇大怒？”
　　
　　“他是罪臣的儿子。”
　　
　　“是么？”成华轻笑出声：“且不说父皇执政，从未偏见罪臣之子。”
　　“就算陆绶的母亲真的是罪臣，当年父皇又为何放过所有太医？”
　　
　　“朕不想，只是因为劝朕的是你！”
　　
　　“不是！”成华斩钉截铁，“那是因为父皇知道那不是太医的错！”
　　“那是因为父皇自己悔恨，没有在母后崩逝前赶回来，那是父皇在自责！”
　　
　　瓷盏与地面相碰，摔出清脆的响声，与此交杂的、是熙明帝的吼声：“你放肆！”
　　
　　“就因为你是陛下，大臣逼迫你，你不能自责，你不能出错，你必须无坚不摧，你只能心系天下。”
　　成华看着熙明帝慢慢朝她走来，带着威压，可她还是坚定道：“所以父皇你只能把所有难过推给太医，你才这么恨他们！”
　　
　　“可生死由命，纵然你是天子，你能如何！与你有什么过错！”
　　
　　熙明帝原本因为皇后忌日哀伤的心绪，联合着成华的隐瞒，此刻浑身的烦躁和怒意被顶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大踏步逼向成华张手就要打下去。却不想，方贤妃突然站了起来拦住了他。
　　
　　他气力收不住，方贤妃又久跪无力，直接被甩了出去，重重磕在了桌案上。
　　
　　顿时，裂帛声响，成华看过去，方贤妃手臂上划出了一道粗糙的口子。
　　
　　“贤娘娘！”成华直接推开熙明帝跑向了贤妃，她尾音带颤，杂着哭音：“娘娘，你没事吧？你要不要紧、疼不疼？”
　　
　　贤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熙明帝。
　　
　　熙明帝的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他威严不减，居高临下看着成华，又看着方贤妃。
　　
　　她的手臂出了血，正顺着好看的线条划到腕骨，在点点滴落。
　　
　　熙明帝怔了一下，别过脸，沉声道：“成华，你就待到青鸾殿，这些事，朕不想再听，也不要再提。”
　　
　　成华闻言抬头，此刻她想得不是自己，而是熙明帝。
　　她知道她的父皇似乎比她想得还要痛苦。
　　那些事，他从来都没放下过，他总是压抑着。
　　
　　成华陡然转向熙明帝，她跪伏着，膝行着紧紧跟在熙明帝身后，带着哽咽：“父皇、父皇，走出来吧，放下吧，放下吧……”
　　
　　熙明帝脚步一停，到最后终是没有回头看成华。
　　
　　帝王的仪驾来时静悄悄，走的时候死气沉沉。
　　归云殿又恢复了安静。
　　
　　成华对眼前的沉默有些不知所措，她有些颓然坐在地上，倒是方贤妃，走到她身边，把她扶了起来，轻轻擦掉了她眼角的泪。
　　
　　“贤娘娘……”
　　
　　方贤妃眉眼间带着一种教人释然的恬淡和温柔，像是定心丸一样，让成华找回了一些自己：“贤娘娘，我先给你包扎，之后再去青鸾殿吧。”
　　
　　方贤妃将跪了一个宫殿的侍从唤了起来，之后带成华去了内室。
　　
　　在淡淡的清香里，方贤妃静静看着为她小心翼翼包着手臂的成华：“成华，你是不是，对陛下太过心急了？”
　　
　　成华手一停，抬眸看着方贤妃，怔然片刻。
　　
　　“今天，你的话说得太重了。”
　　
　　方贤妃继续说道：“你也说过，不是陛下的错。”
　　“当年巡幸晁央一族，实属无奈，等回来，上京有了这样大的变故，一时间，他不能接受，这是情理之中。”
　　
　　“成华，这是他的伤疤。”
　　
　　成华敛下眉眼，继续为方贤妃包扎着：“可是，我不仅仅是为了陆绶，我想让父皇走出来。他担子太重了，总得有人陪他。”
　　成华苦笑：“只是……我以为遇到了契机，想大破大立一次，却不想连累了贤娘娘。”
　　
　　像是想到什么，她抬起眼睛，定定与方贤妃对视，她言语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怕伤了眼前极温柔的女子：“贤娘娘，你就真的没遗憾过吗？”
　　
　　方贤妃不自觉收了一下手。
　　成华心细如发，怎么会不知道答案。
　　说句实在话，在母后在世时，她都不知道有个出身江南大家的方昭仪长什么样。
　　她总是低调至极。
　　
　　等母后去世，方昭仪不知怎么升了两级，那时她还是讨厌过她的。
　　只是长久以来，人心真的可以捂暖。
　　
　　“遗憾过。”方贤妃坦然笑笑：“但成华，我从来都知道，陛下不是一个人的。”
　　“他与陆绶不一样，他生杀予夺伴着的是高处不胜寒*，他需要我们多等一等。”
　　
　　如果这世界有足够包容和沉默的爱……
　　
　　成华看着方贤妃，她轻轻抚摸着着她的头发，将她垂在耳旁的碎发撩到耳后，温声道：“你别怕。”
　　
　　成华心里泛起点点酸苦，又夹杂着无尽的感激，她感叹道：“父皇不像陆绶，可娘娘却像。”
　　“陆绶他就是这样，不论成华看不看得见他，要不要他，他都觉得成华值得。”
　　
　　“他只是守着自己的心。”
　　
　　成华伸出手，轻轻握住方贤妃：“贤娘娘，你帮帮我，也帮帮父皇吧。”
　　
　　方贤妃看了成华良久，事已至此，她实在没有必要劝成华不要再触怒陛下了。
　　
　　不破不立，大破大立，没什么不好。
　　
　　她道：“好，我去劝陛下。”
　　
　　内宫与前朝、禁城与上京之间，就像是扯着丝丝连连的线，一有什么消息，好似用了八百里加急，不多久，就人尽皆知。
　　
　　那日陛下怒气冲冲出了云华宫的事，虽然被告诫似的不许外传，但也有些不真的消息流露出来。
　　
　　陆绶身着墨蓝色的水纹卷云的官服，明暗交错的颜色衬得他越发矜贵。
　　他经过沁格门处，脚步微微一顿，向内瞥了一眼，不自觉就想停下。
　　
　　“不走？”
　　
　　身后传来吴谓的声音，陆绶回头看过去，吴谓正似笑非笑看着他。
　　
　　“陆寒玉，你这胆子越发大了，如今多事之秋，站在沁格门下还指望公主能变出来？”
　　话罢，吴谓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拉着陆绶的袖子往外走。
　　
　　陆绶听着他压低声音道：“每年这个时候，在陛下面前都少不了安生些，你不听，连续两日了，贤妃娘娘去太极宫求见陛下都吃了闭门羹。”
　　
　　陆绶静默良久，才心事重重道：“所以我才担心公主。”
　　“依着贤妃娘娘的性格，又怎么会激怒陛下呢？”
　　“定然是公主顶撞陛下了。”
　　
　　“啧啧。”吴谓长久地打量了陆绶几眼，手探过去试了试陆绶的额头：“陆寒玉，你没病吧？”
　　“你担心成华？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陆绶道：“最近流言繁多，最多的便是当年救治景皇后的太医渎职，使皇后崩逝。”
　　“以及……陆绶不知廉耻，以身侍主，接近公主，败坏公主名声。”
　　
　　“唉唉唉，别瞎想，你还没那么贱呐啊！”
　　吴谓拨弄几下袖子，满不在乎道：“上京人的破嘴，你和公主清清白白的摸个手，他们都能传到香榻之上。”
　　“更何况这陈年旧事。”
　　
　　陆绶对吴谓抓重点的能力一直都很是担忧，如今对他更是无话可说。
　　他敛下眉眼，手却不自觉蜷了起来：“我想说，这是陛下的禁忌，公主若因为我触怒了陛下…… ”
　　
　　“你对成华如此，难道还不值得成华为你赌一把？”
　　
　　吴谓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引得陆绶怔忡片刻。
　　
　　如若，公主真的为他如此……那他有什么心焦的必要？
　　
　　陆绶突然就想明白了：他和公主合该同进同退的，公主已经为他竭力了，那他不能让公主一个人。
　　
　　他抬眸，在吴谓惊异的目光下，一字一句：“我明日要求见陛下 。”
　　
　　




73.  宫墙内（三）   作为公主的裙下臣，他的……

　　
　　夜色深沉, 朗月高悬。
　　天边的游云像是丝丝缕缕的薄纱，轻轻挂在月亮旁，映照在巍峨宫殿的琉璃瓦上。
　　
　　江宥站在太极宫偏殿门口, 看着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的贤妃娘娘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做奴才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但像是贤妃娘娘这么执着的还真是少见。
　　
　　都说这伴君如伴虎, 后宫里的人各个跟人精似的，所有的娘娘们都是瞅着这个机会。
　　男人嘛，脆弱的时候最容易见缝插针，说不定就扶摇直上了。
　　
　　可陛下能是普通的男人？
　　
　　昨日还有前日, 后宫不知陆续来了多少位娘娘, 一溜儿带着点心要向陛下请安。可不都是吃了闭门羹？
　　一次两次, 谁还敢来触碰这个霉头？
　　
　　也就眼前这位娘娘了。
　　
　　江宥心里感叹一声：“贤妃娘娘，您站了一柱香了，这天色也晚了, 不如就回去吧。”
　　
　　贤妃倒是分毫不觉得自己站了这么久，“陛下在做什么, 江总管？”
　　
　　“这……”江宥略是支吾一下：“陛下心情不好。”
　　
　　贤妃自然知道陛下心情不好。
　　今日说起来才是景皇后下葬的日子, 再兼之陛下从未被人顶撞过, 顶撞他的还是成华……
　　
　　贤妃看了眼江宥：“不如江总管再为本宫通禀一次？”
　　
　　江宥的一张肉乎乎的脸一下挤出来了许多为难的皱纹：“娘娘，别为难奴才了。”
　　“这几日，来这太极宫的娘娘不少，可是陛下除了朝臣，一个都不见。”
　　
　　贤妃心里微微抽了一下，她原本就要放弃, 要离开了，可这句“除了朝臣”像是拉着她的弦，她不自主又定住了。
　　
　　她抬眸看向江宥：“本宫还是要请江总管通融。”
　　在江宥拒绝前, 贤妃道：“陛下饮酒伤身，江总管负责不了，但本宫进去，无论发生什么，都由本宫一人承担。”
　　
　　江宥瞥了一眼贤妃，只是犹豫了一小刻时间，便立马闪开了。
　　
　　偌大的太极宫内殿，竟然一盏琉璃灯都没有点，暗沉的室内，像是爬伏在阴影的巨兽，让人莫名觉得逼仄。
　　
　　方贤妃不由自主攥紧了些自己手中的方帕，轻微的呼吸声，都像是计算好才吐出来的，微不可查。
　　
　　“江宥，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猛地，熙明帝的声音从内殿更深处传来，方贤妃猝不及防，被吓得微微跳了一下。
　　
　　脚步声窸窸窣窣，熙明帝没了耐心一般：“听不懂？！”
　　“滚！”
　　
　　“陛下，是臣妾。”
　　
　　温婉小声地回答宛如潺潺的流水，熙明帝的声音突然顿住，半晌之后，他才看着站在盘龙柱下的女子：“你来做什么？”
　　
　　贤妃停留良久，熙明帝现在正半卧在小榻上，他头发披散在身后，穿着单薄的寝衣，骨节分明的食指和中指随意地捏着酒盏。
　　紧靠着他的窗户开着，月色千里，不遗余力地点缀在他身侧……贤妃有时候在想，有些人，连月亮都是格外疼惜的。
　　
　　不过，贤妃轻手轻脚凑了上去，在熙明帝似醉非醉的注视中绕到小榻外侧，关上了窗：“外面起了风，陛下喝着酒容易着凉。”
　　
　　长久静默的时间里，贤妃只觉得自己和陛下正在无声地较劲，他们目光相抵，充斥着许多说不明白的情绪。
　　突然，熙明帝握住了贤妃的手腕，只是一使劲，贤妃就被带到了塌上。
　　
　　他声音低沉，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你来做什么？”
　　
　　贤妃轻轻倒吸了一口冷气，才慢慢道：“我只是、过来看看陛下。”
　　
　　熙明帝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女子，他不明白，明明是江南水乡出来的温婉女子，平日里最是乖顺，怎么今天反而如此硬气。
　　擅闯太极宫、无视他的命令，甚至还敢带着怜悯去看他。
　　她怎么敢！
　　
　　熙明帝松开了手：“你走吧，朕不需要。”
　　
　　话音落，熙明帝才发觉他刚刚竟然握在一圈白纱上。
　　那是他之前没收住力气伤着的地方。
　　
　　“……”
　　熙明帝别过脸，坐正了些：“来为成华求情？”
　　他从塌上起身，声音不咸不淡：“朕知道了。”
　　
　　方贤妃看着又恢复严正的陛下，慢慢从刚刚的桎梏里回过神来，她整理了一下宫服，侧身坐了起来。
　　“陛下，臣妾只想说一句，别自责，也别埋怨娘娘。”
　　
　　埋怨娘娘？
　　
　　熙明帝愣了一下，旋即慢慢染上几分阴鸷，他唇角若有若无勾起一个让人生寒的笑意：“埋怨皇后？”
　　他平静道：“贤妃，太极宫不是说胡话的地方？”
　　
　　方贤妃眼神漫开，不知道看向哪里。
　　当年，皇后娘娘生产疲惫得厉害，太医、医女着实没有办法，想着先把大人保下来。
　　可是皇后娘娘异常坚决，死撑着不愿意。
　　谁料天不如人愿，大人出了大红，至于小皇子，生产时间太长，刚出生就……
　　
　　贤妃轻轻道：“陛下远在晁央一族，这些事情无论如何也不怪陛下。”
　　“只是，这陈年往事，为何陛下经历的越久，反而越生了戾气？”
　　
　　沉默见缝插针，流转在熙明帝和方贤妃二人之间。
　　
　　熙明帝有片刻呆怔，他不想听，可心潮慢慢涌起，由不得一般停了下来。
　　
　　“陛下并非不知道太医尽了力。”
　　“陛下是怨恨那些太医竟然真的敢保小皇子不顾娘娘。”
　　
　　“您气恼娘娘没选择了您，抛下了您。”
　　
　　抛下了自己？熙明帝轻笑出声。
　　
　　他是天子，在万人之巅，这个世上，只有他选择或者丢弃他人，怎么会有人有资格称得上抛下他？
　　他笑里带着讥笑，一副高高在上、万物都不在意的模样。
　　
　　可那种不在意残卷过后，却是一声又一声的质问，仿佛穿透灵魂。
　　
　　熙明帝皱了皱眉 ，他揉着额心，好像犯了痛风。
　　又可能是醉酒，他觉得自己不太能站得稳，紧跟着，就晃了一下。
　　
　　他目光凛凛，紧盯着贤妃，可她像是不怕一样，朝他走了过来。
　　
　　“娘娘她一定很在乎陛下，很想陪着陛下站在万人之巅，共度余生。”
　　“只是，为母则刚——十月怀胎，她放不下陛下，却更想陛下看看那个孩子……”
　　
　　熙明帝此刻，只觉得心被剜了个口子，他同贤妃一起坐在大殿内的坐席上，一时间竟然有些颓态。
　　
　　“陛下，放下吧，就当是尊重娘娘的选择。”
　　
　　长夜漫漫，万物俱静，唯有银壶杯盏相碰、酒水流淌的声响。
　　
　　方贤妃静静坐在熙明帝身边，看着他饮下一杯又一杯，直到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转眸定定看着她，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此刻像是铺了一场大梦，又渐渐转醒。
　　
　　他浅浅道:“阿桐。”
　　
　　方贤妃一怔，陛下是认错人了吗？
　　她面容微苦，但还是小心清理干净这满地狼藉。
　　
　　“镇南侯府同景国公府的联姻，成华去，算是合理。”
　　
　　方贤妃手停在那倾倒的酒盏上，这是陛下给成华解禁的口谕？
　　她不动声色看了熙明帝一眼，他神色疲倦，似乎连眼睛都不想再动一动。
　　
　　贤妃道：“那臣妾为陛下铺好床，之后去青鸾殿告诉公主消息。”
　　
　　说着，贤妃便向床榻走去。
　　在她小心越过熙明帝、擦身而过的瞬间，冷不丁被熙明帝勾住了手。
　　“池衣，”他道：“明天再说吧。”
　　
　　“今晚留下。”
　　
　　——
　　
　　像是过去许多年一样，每每到这一日，熙明帝会推迟早朝一个时辰。
　　故而今日早朝下后，已是临近晌午。
　　至于陆绶自太极宫内殿出来，日头都过正中了。
　　
　　陆绶独自一人踏在出宫的青石路上，可脑中却不自觉想起刚刚。
　　
　　原本，在如此流言纷乱的时刻，他都做好了陛下让他站四五个时辰才接见他的准备，可没想到他只是站在太极宫内殿外，陛下就传他进了殿。
　　
　　可进殿之后，陛下又冷眼看着他，自顾自批阅奏折。
　　
　　良久，他才像是记起了他：“陆绶，你有何事？”
　　
　　他那时不知是怎样稳住的自己，和陛下淡然的提起了外面的流言蜚语：
　　他是罪臣之子。
　　他蓄意接近公主，以身侍主。
　　区区面首，破坏宗室婚约，是他败坏了公主的名声。
　　
　　……
　　
　　陛下听他一一说完后，既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惩治他，只是淡淡提了一句：“你自己如何想？”
　　
　　陆绶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在熙明帝，这位全天下最为尊贵、生杀予夺的人面前，拿着自己低微的身份，与另一位尊贵的世子相争陛下最为珍重的明珠。
　　
　　他确实曾毫无指望过，他曾拼尽全力想要克制、只去仰望，可没办法，纵然他一身傲骨，纵然上一世那般惨淡，可他还是心甘情愿为公主折腰。
　　只要是公主愿意的，他便没有什么好畏惧。
　　
　　他道：“陛下，微臣想求娶成华公主，为此，微臣什么都能承受。”
　　
　　他看着熙明帝，心如止水。
　　可陛下却像是几经转折，他眸色明明灭灭，思虑良久后，不斥责也不阻止。
　　他只是不咸不淡道：“以你现在的身份，确实好过一众青年才俊。”
　　“只是，相配成华，怕是不够吧。”
　　
　　这何用陛下如此说，陆绶自己也明白的很。
　　
　　他与薛世子相比，唯一能拿的出手的，是现在公主倾向他的情感。
　　他最为珍贵、唯一能够回馈的，便是他的性命。
　　
　　作为公主的裙下臣，他的虔诚，从未改变过。
　　
　　想到这，陆绶不由就顿了一下，他怀揣着几分希冀，远远地看向沁格门。
　　
　　公主这几日估计在禁足，怕是这沁格门他等再久，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陆绶敛下心绪，慢慢向沁格门走去。
　　经过那扇朱红门时，突然斜斜伸出一只藕白色的小手，攥住了他的衣袖。
　　
　　陆绶震惊之余，侧头看过去，公主一双盈盈的眼睛正含着许多笑意，定定看着他。
　　
　　




74.  灼灼其华（一）   　　逼仄的空间给了她……

　　暖阳掠过天地的中线, 在朱红墙、琉璃瓦下，隔着沁格门的一道门槛，时间都有些许凝滞, 在二人之间。
　　
　　陆绶喉咙微滚, 像是要开口问安, 可不料公主一把将他拉入了沁格门，抵在了墙角里。
　　
　　“殿下，这是内宫，微臣——”
　　
　　公主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她攥着他的衣角, 踮起脚尖, 像是一只小狐狸, 轻轻啃噬着他。
　　她磋磨着他的下唇，咬下一个滚烫的印记。
　　
　　陆绶十分局促，紧紧攥住公主胡作非为的手。他那双一贯沉静的眼睛, 此刻慌乱不堪。
　　
　　公主感觉到了他的尴尬，她停了下来。
　　在这几乎密不可分的距离里, 她轻轻抚上了陆绶眼尾的羞/涩。
　　
　　“想说什么？”她绕着陆绶的手, 轻轻打开了他的指尖。
　　
　　陆绶的话被公主动作搅得七零八碎, 他语无伦次：“殿、殿下，这是，是内宫。微臣不能跨过来。”
　　
　　成华斜眼睨了一眼那在她心里万分该死的门槛，感叹了陆绶对着禁城规矩的了如指掌，她恹恹道：“可是这么多天，想你, 我的——大人。”
　　
　　陆绶心微微颤了一下，差点就要控制不住。
　　他连忙别过脸，转着话题低声道：“陛下打算让微臣跟着楚王殿下负责这次扶图猎场接见诸国朝拜。”
　　
　　“还有, 陛下认定耶诃大汗会扰乱边疆，想给微臣一个机会，去凛州。”
　　
　　去哪里？凛州？！
　　
　　成华的心陡然被提起，“为什么，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声音突然带上几分尖锐：“上次你去凛州，差点少了半条命！”
　　
　　“我去找父皇！”
　　
　　陆绶轻轻捏住公主玉白的手腕：“殿下，请听微臣说完。”
　　
　　成华回过头，好整以暇看着他，她的目光里带着拒绝，仿佛在说你去一个凛州试试。
　　
　　陆绶垂下眸看着公主：“这是微臣的机会。”
　　
　　“什么机会？”成华轻笑道：“送命的机会？”
　　
　　陆绶也不恼，只是定定回望着公主：“这是微臣可以和殿下站在一起的机会。”
　　
　　“微臣今日，向陛下求娶了殿下。”
　　
　　成华眨着眼睛，宛如被冻住了一般。
　　陆绶、陆绶竟然求娶了她？
　　
　　他将自己放得那样低，低到几乎她不说话，就绝不主动一次的人，不知道是想了多久、鼓了多少勇气，竟然求娶了她！
　　
　　成华抬眸，却看见一张略是担忧的俊容。
　　陆绶有些慌张看着她：“殿下，是不是你不愿意微臣这样？”
　　
　　“微臣没多想，微臣本该先问你一声的。”
　　
　　成华看着一贯从容不迫、万物了然于胸的陆大人，为她一个眼神就焦急不堪，除了巨大的满足，余下的就是心疼。
　　
　　她的陆大人，怎么能这样好呢？
　　她该怎么奖励他呢？
　　
　　成华不由分说，堵住了陆绶未说完的话。
　　
　　什么破宫规、什么破门，想那些做什么？
　　
　　她仗着陆绶不敢对她用力气，强势地把陆绶按了回去。
　　逼仄的空间给了她无尽的灵感，对付陆绶，她多年的话本不是白看的。
　　
　　唇齿交汇间，公主巧妙地擦过，她吮吸着、挑逗着，在轻轻地呜咽声里胡搅蛮缠，激得陆绶羞/耻/感剧增。
　　
　　虽是一步之隔，但这里是内宫，而且随时会有宫人……
　　
　　公主像是在他耳边吹气：“专心点。”
　　她提点他：“记得《锁玉》么？第二十八章回是怎么写的？你教我？”
　　
　　陆绶原本就对公主没有丝毫的克制力，更何况她此时循循诱导。
　　他告诫自己不要胡想，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公主再被禁足，可偏偏脑子里却不自觉连成了许多文字。
　　那是在沅郡，公主逼他抄的。
　　
　　此刻，陆绶只觉得一阵颤栗从后脊攀爬，他喉结不由就滑了一下。
　　公主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她玉手纤纤，轻易拂过他的脖子，旋即像是站立不住，埋头在他的颈窝。　
　　猝不及防，轻轻吻过他的喉结。
　　
　　陆绶呼吸陡然沉重，这一瞬间，他只觉得他此生算是栽了。
　　公主总是这样，能轻易让他心神不定，让他手足无措，让他什么也不想，只想惯着她、由着她，俯首称臣。
　　
　　陆绶情不自禁，将公主按进了自己的怀中，他箍着公主的腰肢，向上提了提她……
　　
　　直到公主的马车自青鸾殿驶向公主府，陆绶都十分沉默，在暗自懊恼怎么能在朗朗乾坤下，由着公主那样呢？
　　
　　成华看着士气低落的陆大人，心情却是分外的好。
　　
　　凭着陆绶的耻度，他也就是和她见面打个招呼。
　　可看看现在，他不仅已经习惯了公主府的居住生活，还能由着她在内宫抓皱他的衣服。
　　
　　啊，陆大人在一旁无可奈何地整理着衣裳真的好耐看！
　　
　　成华朝前试探了几分后，她干脆握住了陆绶还在整理衣服的手：“不至于吧？陆大人。”
　　“我又没在内宫就想念你的身子吧，至于这么生气？”
　　
　　陆绶顿了一下，他很想和公主说些什么，但仁义道德、礼仪典范到嘴边，却又无从张口。
　　公主不听这个。
　　
　　他呆怔半刻，终于道：“是微臣的错。”
　　
　　公主点点头，深以为然道：“当然是你的错。谁让你老是诱/惑我？”
　　
　　陆绶：“……”
　　
　　成华见玩得差不多，又正经起来。
　　这不正经还好，一旦正经起来，想得全是不好的事。
　　
　　父皇让陆绶跟着二哥将扶图猎场上的诸国朝拜做好，按他的说法，就要去凛州了。
　　
　　凛州，无论路上陆绶怎么向她保证不会出问题，她还是忘不掉耶诃率铁骑攻打山月关，陆绶孤立无援的结局。
　　薛予羡要帮陆绶才行。
　　
　　她道：“你若去凛州，要什么时候回来？”
　　
　　陆绶顿了一下，实言分析道：“若是耶诃异动早，很快便能回来，要是他不南下，怎么也要两三年。 ”
　　
　　成华沉默许久，盯着陆绶道：“你是不是不想娶我？”
　　在陆绶一副殿下怎么又开始胡言乱语的表情中，成华道：“两三年后，我都是京城最老的姑娘了。”
　　“你不看，连琼枝都要嫁人了，她可比我还小……”
　　
　　……
　　
　　正如所有人都没想过的那样，景国公府的第一个贵女出嫁，竟然不是曾经名动京城、“双姝”之一的华裳县主景荣枝，而是那个从来都寂寂无名的庶女景琼枝。
　　
　　要说以往，世家大族的姑娘出嫁，八成都是先姊后妹，更别说让一个庶女越过嫡姐。
　　
　　但所谓世事难料，就凭借如今接二连三的事，华裳县主的名声就实在算不得好了。
　　
　　至于景琼枝，那可真正是走了运。
　　先是由成华公主极力帮助，让她封了县主，并抬了她母亲的地位。后又有镇南侯府吴世子下聘求娶，此生只愿一人，实在令人艳羡。
　　
　　成华看着吴谓送来的请柬，正红色的纸上黑字飘逸，落款处一个狂草，一个簪花小楷，两人字迹相缠，说不出的浓情蜜意。
　　
　　她抬眸恨恨瞥了一眼陆绶，对方正在离她不远处，专心致志看着公文。
　　
　　看看人家的夫君，多积极！景琼枝如今还在景国公府呢，他都能把每张请柬做好，送给景琼枝写名字。
　　可为什么陆绶就和她甜言蜜意一番都抽不出时间？
　　
　　她越想就觉得应该和陆绶谈论一下这个问题：“陆绶，你在做什么？”
　　
　　成华看见陆绶头也不抬，一边翻着公文那张薄薄的黄纸，一边道：“看公文。”
　　
　　成华眯了眯眼，故作漫不经心：“昨儿吴谓来给我下请柬，他问我要送什么礼给他，你想不想知道？”
　　
　　“嗯。”
　　
　　只一个嗯？
　　
　　成华翻了个白眼：“我说，我和陆大人合起来为他们的新婚之夜添一瓶上好的春/药。”
　　“已经写好了名字，就在礼匣里放着。”
　　
　　陆绶如今对个别的字眼分外敏感，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抬起了头。
　　公主正一副天真单纯的模样，躺在塌上，以一个近乎完美的姿态慵懒地看着他。
　　
　　无声撩拨。
　　
　　陆绶抿了抿唇：“殿下，这个礼未免不妥帖 。”
　　
　　成华点点头：“吴谓也这么说。”
　　“他说这种东西，只适合给那种佳人在怀，但只喜欢公文的冷淡人士。”
　　
　　她略作无辜的模样：“陆大人，我觉得他在说你，你可不能让他比下去。”
　　
　　陆绶看着小狐狸一样狡黠灵动的公主一本正经说这些话，心下十分无奈。
　　他究竟是有多冷淡，多晾着她，才能让公主这么拐弯抹角？
　　
　　他道：“殿下，你非要这样说？”
　　
　　成华点头：“对呀，吴谓想让我带你也去，我对他说，你忙到都不能和我温存，去一次婚礼太浪费时间！”
　　
　　在公主笑意盈盈的挑衅里，陆绶终于欺身压住了公主。
　　他居高临下，想给公主一些尽管不怎么有用的威慑，可对上公主的眼睛，却发现她满眼都是：快点 ，利索点，让我们大战一场！
　　
　　陆绶彻底折服。
　　
　　他含着无尽的无奈，轻轻抚着公主的面庞：“殿下 ，你这段时间喝的药是什么？”
　　
　　公主脸色陡然一变，却又不咸不淡揭过去：“之前若不是你假死，我又怎么会伤了胃？”
　　看着陆绶听罢便几分呆愣的模样，成华又安慰道：“不过，等再过一半个月 ，我就不吃了。”
　　
　　陆绶过了良久，才点点头：“明明生着病，又为何这般招惹微臣。”
　　他轻轻叹了口气，充满爱怜：“殿下如今的身体，受不住微臣的。”
　　
　　成华：“……”
　　她一瞬间激起了斗志，她怎会不行，陆绶想让她证明自己吗？
　　
　　陆绶却不由分说按住了要弹起来的公主。
　　
　　他低低哄着不知道为什么变了神色的公主：“殿下睡一会儿，等微臣做完了这些，抱着你去马车上。”
　　
　　




75.  灼灼其华（二）   　　日头临近镇南侯府……

　　日头临近镇南侯府的吉时, 陆绶才放下未处理完的公文，走到了公主身边。
　　
　　按照习俗，新婚的男女需要给父母敬茶。
　　但大靖尊卑有别, 若是成华公主早早到场, 只会喧宾夺主。
　　故而公主将到场时间微微向后挪了一下, 这会儿去刚刚好。
　　
　　陆绶垂眸看着趴在软榻上的公主，她枕着自己的玉白的小臂，乌黑的头发又软又长，披散在手臂边, 像墨氤开似的。
　　
　　许是这么睡不舒服, 她微微叮咛了一声, 小幅地转了转身体。
　　这样就牵涉了她繁复的衣裙，趴在她裙角的小六瞬间就失去了小垫子，旋即睁开了惺忪的眼。
　　
　　“喵呜～”
　　
　　它像是被瞌睡打了头, 懒懒地唤了一声。
　　
　　陆绶不为所动，将它从公主身边抱开, 放到了地上。
　　
　　这一段时间因为公主留在青鸾殿, 他也便回了陆府。
　　结果这小东西像是有灵一样 , 公主回府后就撒娇，日常都睡在了小榻上。
　　
　　在小六哀怨的目光中，陆绶欠下身去：“殿下，微臣抱着你离开？”
　　
　　成华正睡得迷迷糊糊，约么只辨别出了陆绶的声音，至于其中内容是什么, 或许根本就没听清楚。
　　但她还是本能的回身，慵懒散漫地勾住了陆绶的脖子，细细的鼻音带着迷蒙：“嗯。”
　　
　　“喵呜～”
　　
　　成华在陆绶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紧闭着眼睛嘟囔：“小六……”
　　
　　“不带它，免得它同镇南侯府的那只猫玩开心，不念着公主了。”
　　
　　“哦。”
　　
　　公主没再说话，她一直睡着，直到马车停在镇南侯府门口，沸腾似的笑声夹杂众宾客的中气十足的祝福一起向她涌来，她才揉着眉心，睁开了眼睛。
　　
　　“殿下醒了？”
　　
　　成华顺着声音抬起了头，四目相对，看见的是陆绶极尽温柔。
　　
　　他竟然一直抱着她？成华腹诽道：抱有什么用？抱就能抵消他这几日的冷淡以及刚刚瞧她不起吗？
　　只打雷不下雨，真是个不实在的陆大人！
　　
　　成华气鼓鼓剜了陆绶一眼，在陆绶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在他胸口捏了一把。
　　
　　不知道是不是公主学习话本太过于扎实，以至于她这惩罚性质的动手动脚，落在陆绶身上全是不轻不重的的撩拨。
　　他一下警铃大作，按住公主的手：“殿、殿下，时辰到了。”
　　
　　成华原本心思十分单纯，她只是想要发泄一下陆大人的不解风情，怎料陆绶这突然点染红色的耳尖，迅速激发了她。
　　
　　她看了陆绶半天，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的左手。
　　这手感……陆大人的胸/膛似乎比之前还要……
　　
　　成华觉得她的清白因为陆大人而染上了颜色。
　　
　　“时辰到了怎样？”
　　
　　在陆绶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时候，她轻飘飘道：“还不是只给隔着衣服摸？”
　　
　　“陆绶，但凡你让我多看看，也不至于我一天到晚惦记着。”
　　
　　“我是公主，我为什么要惯着你，连汤都喝完不上？”
　　
　　“什么叫我受不住……”
　　
　　陆绶决定一句话也不说，这是他目前化解公主对他毫无底线撩拨的最佳办法。
　　
　　果然，公主独自美丽了一段时间后，终于没了力气  ，她愤愤地轻轻踹了陆绶一脚：“下车！”
　　
　　彼时镇南侯府已经是酒宴开席，新娘子在一众喜婆、婢女的搀扶下进了内院，外院则是吴谓这个千杯不醉的人物撑着场子。
　　
　　公主驾到，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为公主闪开一条路。
　　
　　最为前席坐着的是楚王宋珩和秦王宋珏。
　　成华很是自然走了过去，坐在了他们二人旁边，之后拿着自己一贯的姿态，淡淡扫了一眼周遭。
　　
　　突然，她的目光轻轻一停，旋即又不声不响收了回来，看向仅次于他们三人坐席的景椿。
　　
　　景椿的目光与成华对上，他很是清楚成华在问什么：荣枝怎么也来了？
　　
　　说句实在话，他也很奇怪。
　　
　　荣枝因为之前做过的错事，被父亲禁足在家，她一直都很不乐意。
　　可自上一次她偷偷离府后就突然安静下来，甚至一改往日的性子，对琼枝好了很多。
　　如果她这样，那也不能太拘禁着她了。
　　
　　父亲一边害怕着她再入魔怔，一边却也心疼这个女儿。
　　旁的事上让她离远些，但妹妹的婚姻，不让她出席那未免不近人情。
　　
　　成华从景椿略是尴尬的神情里猜出个七八，她有些郁闷地捏了捏眉心后，又定定看了一眼景荣枝。
　　眼神仿佛能将人看穿，带着毫不客气的警告。
　　
　　这点不为人知的小冲突很快就被宴席揭了过去。
　　
　　若是普通人家成婚，那或许真的是一场酒席，许多男男女女胡说八道。
　　但对于镇南侯府的宴席，那意义就截然不同起来了。
　　
　　这场宴席一般会持续很长，甚至太阳垂落也会有三三两两的朝廷同僚饮酒论政。
　　
　　自然，陆绶也是其中之一。
　　
　　成华透过透亮的琉璃盏看了过去，在摇曳的烛火里，陆绶的身影被放得很是朦胧，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让她移不开眼。
　　
　　他正在和工部的人说话。
　　
　　此次黑曲河的改建，一经落定后，工部的大臣们兴许被父皇压着，格外尽心。
　　其中有一个五品的事中、叫姚修的，更是十分尽力。
　　
　　成华记得他，那是陆绶在太极宫议政殿同众人争执时，他挺身而出，以工部内部的人的身份，力挺陆绶。
　　成华还记得他是出自靖安郡王府门下，她一度怀疑是薛予羡的阴谋，但陆绶对姚修十分信任，认为他虽于世家牵连，但为人清正，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成华看得久了，便觉得有些乏了。
　　她转了转眸，看见景荣枝正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喝着青梅酒——这是镇南侯府特意准备给女子的，后劲不大、酒味浅淡。
　　
　　如此浅淡的酒，在连同她如今清冷的周遭，越发寂寥。
　　
　　不知怎么，成华竟然平添几分感叹。
　　
　　何曾几时，她名动上京，一声又一声的“小琵琶仙”，一句又一句的尊贵无比。
　　身世尊荣、光耀加身，不能使她走得长远、风光无限，反而成了她的桎梏，送她入了泥障。
　　
　　成华在这灯火尽明、热闹得如同上元节一样的夜晚，看着孤独的景荣枝，不自觉就想起了当年母后还在世时，景荣枝只是个乖巧安静到让人察觉不了的女孩。
　　
　　她突然心软了一下。
　　
　　只是，她这心软没有持续几分钟，就看见她将酒盏递给了一个侍女，那个侍女迅速闪进了喧闹的人群之间。
　　
　　不用多说，又是去寻找薛予羡的吧。
　　
　　成华笑着摇摇头，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景荣枝怎么就还不明白，她现在之所以是华裳县主，不是她在华庭犯的事情很小，而是她是景家的嫡女。
　　
　　景家，注定是要和景皇后、和她成华绑在一起的，故而她以强硬态度废弃的婚约，她最好是要避嫌的。
　　更何况，在这个婚约她还在乎的时候，她已经万分逾礼地造作过一次了。
　　
　　——
　　
　　月上中庭，光华似水。
　　
　　薛予羡有一瞬间的呆愣 ，看着在自己面前已经不知道支吾过几次的姚修。
　　
　　他轻轻弹着自己手中的银白色的酒壶。
　　银壶发出的清脆在这喧哗里转瞬便没了进去。
　　
　　薛予羡将银壶递给了姚修，十分大度地摆摆手：“朗月当空、美酒好景，自然要会雅士，这种事情何须问我。姚大人尽管去做便是。”
　　
　　“本世子今日醉了，一个人去走走，你也不用管了，自有薛祁跟着。”
　　
　　等到姚修折进人群中，薛予羡的眼眸才变得幽深起来，他沉沉叹了口气，折进了相反的方向。
　　
　　曲桥转折，回廊幽深，几道波折后，薛予羡才看见那位摇着风流扇，靠在高楼俯瞰庭院的楚王殿下。
　　
　　他默不作声，悄然上楼。
　　
　　木梯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远离灯火、寂静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明显。
　　只听得“啪”一声，湘竹扇折合、叩击在木栏上。
　　
　　耳边是宋珩慵懒散漫的声音：“初九，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一个练童子功的人 ，可学到了什么？”
　　
　　薛予羡不咸不淡：“殿下希望初□□到什么？”
　　
　　仿佛时间迅速凝结，在这一息两息的卡顿中，宋珩嗤笑一声，紧接着风流扇一开，绕着他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难以捉摸。
　　
　　他道：“初九能学到什么？”
　　“不过，知慕怎么来这里了？”
　　
　　薛予羡沉声道：“殿下带华裳县主进来的？”
　　
　　“华裳县主？”宋珩啧啧两声，一副替别人伤到心的模样：“知慕，以前没想道，你竟然如此绝情，再怎么说，你也是自七八年前就爱慕荣枝的。”
　　
　　“虽然本王的宝贝妹妹十分优秀，但毕竟也是你以前瞎了眼。”
　　“怎么现在，好像本王做的事都是错的了？”
　　
　　薛予羡以前敬佩直言直语的敌人，自觉口蜜腹剑的人是君子所不耻，最为厌恶。
　　可自从真正和宋珩绑上了利益关系，才知道能把直言直语说得带着蜜、刚刚捅你一剑后又立马称兄道弟、恍若以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人，才是好大一条毒蛇。
　　
　　薛予羡深呼一口气，“那殿下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风流人自有风流事，本王只是觉得毕竟兄弟多年，都亲如手足了，委实见不惯你没件衣服。”
　　“没了成华，总不能裸/奔吧？”
　　
　　薛予羡忍下恶寒，“殿下，我们两个人的关系，似乎是个合作游戏。”
　　“您是不是提前放错了敌对对象？”
　　
　　




76.  灼灼其华（三）   “让陆绶为北疆祭旗吧……

　　殿下, 您是不是提前放错了敌对对象？
　　
　　薛予羡沉静的目光对上了楚王宋珩。
　　对方正把玩着手中的湘竹扇，一边好整以暇看着他。
　　
　　薛予羡道：“殿下，你没有发觉陛下对陆绶的态度很是奇怪吗？”
　　
　　“什么？”
　　
　　薛予羡道：“前不久, 陛下找过我的父王, 他们谈到了宜凛边境。”
　　
　　宋珩并不在意笑笑：“宜凛不久必定是同耶诃大汗打一场, 这有什么好找你父王谈话的。”
　　
　　薛予羡沉声道：“可陛下想派陆绶去宜凛。”
　　
　　场面顿时冷寂，薛予羡刚刚的话，成功吸引了宋珩。
　　他一贯玩世不恭、带着兴味的神态慢慢消退开来，静静等待着下文。
　　
　　薛予羡看着终于严肃的宋珩, 顿时舒心了, 他噙着笑, 对着宋珩道：“殿下，陆绶对宜凛向来可就是慎之又慎。”
　　
　　“秦王殿下的母妃出身江南方氏，母族强大, 门下学子千万，自然不用担心如何维持门脉、联络有用之臣。”
　　“可即便如此, 秦王宋珏也没少和官员们走动, 更何况殿下？”
　　
　　他又道：“宜凛源源不断的财富, 是殿下对抗秦王的筹码，可殿下，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宋珩听罢，绕着凉亭内走了一圈。
　　他时刻不离手的风流扇开合，似乎像是投骰子的人正在思考如何下注。
　　
　　薛予羡想拿宜凛来威胁他。
　　
　　宋珩心里嗤笑一声：想什么呢？
　　皇位他当然想要，不过就算真的宜凛事发, 他做个侯爷，虽是丢人些，但也不是非要寻死觅活。
　　只是, 他薛予羡承受的起这些事吗？
　　
　　宋珩浅浅一笑：“宜凛在不在乎，本王自己心里有数。但靖安郡王是挺在乎，毕竟，都差点谋杀皇子。”
　　
　　薛予羡神色突变，有一瞬间的呆怔：“殿下说什么？”
　　
　　宋珩没说话，只是啧啧两声。
　　亏得扶图猎场、许多知情的人都以为是他看不惯宋珏，给他扣了一个巨大的黑锅。
　　
　　那么不风流的手段，他宋珩会用吗？
　　他胆子不大，又最是好人，真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些蠢钝如猪的人妄议他。
　　
　　宋珩拍拍薛予羡的肩：“知慕啊，你决定和本王一条线的时候，就不该想着拿着这种态度和想法看本王。”
　　他语重心长，像个长辈似的口气，却偏偏没有指点，全是压制：“别忘了，本王再怎么需要你，本王也是君。”
　　
　　薛予羡呆怔许久，他紧紧攥住袖口，才没让自己的心绪外露。
　　怪不得父王总是在府内让他对楚王多一些恭顺……
　　
　　半晌，他退了一步，俯首称臣：“殿下，是微臣逾矩了。”
　　
　　宋珩轻笑一声：“知慕说这话，这么见外？”
　　
　　“不过……”宋珩走至回廊口，看着月色袅袅、如丝如缕：“偶尔本王，也是会在意宜凛的。”
　　
　　“殿下打算怎么做？”
　　
　　宋珩回望薛予羡一眼，目色幽深，秋猎很快就要来了。
　　
　　如今北境远不像之前那么安定。
　　
　　耶诃王子在诸多的草原雄鹰中脱颖而出，以雷霆手段定下大局。
　　如今内政已平，紧接着就该考虑其他问题：比如南下。最不行，也要开通榷场。
　　
　　说来这个，也是陆绶的功劳，他同北疆的使者相互交手，竟然成功逼退他们，让他们松口，将榷场定在了北部宁鼎城，还将宁鼎城方圆百里规划进了大靖的版图。
　　
　　倘若陆绶同他一线，那他一定把他当成宝哄着。
　　
　　宋珩知道，陆绶也看出了和郅这一小国，平日里不声不响，但其实是个老道的墙头草。
　　和郅看着耶诃崛起，他夹在大靖和耶诃间，不想着牢牢抓紧大靖，到更愿意两边跑，两边吃香。
　　
　　陆绶看穿这一点，故意要了和郅的宁鼎城，拿大靖同等的地域同宁鼎城交换。
　　
　　他想逼和郅国反。
　　
　　这是个一劳永逸的方法，和郅的位置太过于特殊。
　　一个宁鼎城，解决了榷场的安定，同时给北疆一个屏障 ，一旦烽火起，宁鼎城易守难攻，还能给北疆十三州提醒。
　　
　　陆绶啊陆绶。
　　
　　“和郅国和耶诃都不会对陆绶有好感，如今耶诃动手快则几月，慢则一年，干脆在猎场加把劲，让陆绶求仁得仁。”
　　
　　宋珩不顾薛予羡，摇着扇子一步一步下了阶梯。
　　
　　他的声音传来：“让陆绶为北疆祭旗吧。”
　　“英魂的血，北疆定然版图扩大，百年安定。”
　　
　　看着宋珩十分轻松，风流倜傥的背影，薛予羡毛骨悚然，寒气仿佛从尾椎骨上爬，直直到了天灵盖。
　　
　　他呆了许久，直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喵呜”。
　　
　　薛予羡垂下头，在正对着他的房梁上，有一双浅绿色的眼睛，直愣愣看着他。
　　
　　那是没有送出去的那只白猫，它被景琼枝养得很好，如今又移到了镇南侯府。
　　
　　薛予羡一伸手，那白猫便轻轻跳了下来，落在他怀中。
　　白猫温顺的蹭着薛予羡的手臂，引得他刚刚沉重复杂的心绪宁定下来。
　　
　　“小东西，你倒是个有良心的，几月不见，还记得有我这个主人。”
　　“罢了，成华喜欢你这样的小东西。”
　　
　　他喃喃自语：“今天的一出好戏，总要找个由头见见她。”
　　
　　彼时，中庭月色如水，绿藤披拂。
　　
　　成华公主默默坐在隐蔽些的角落，看着往来人。
　　她并不凑这些热闹，她一旦出去，那就是一群说不完奉承话的人了。
　　她听着烦！
　　
　　她看着旁边的玉珠：“让陆绶去花园等本宫，之后你来找本宫。”
　　
　　玉珠应声退下后，成华也起了身，折向小径。
　　
　　成华拈着掌心里的花，一丝轻微的酒意，微醺时刻，分外放松。
　　
　　突然，身后不远处隐匿的尉栎出了声：“公主，前面有人，是工部事中姚修。”
　　
　　姚修？
　　
　　成华不打算避开，她直接走了过去。
　　
　　姚修像是半醉过了些，脚步有些不稳，但见了公主，还是尽力稳稳欠下身：“微臣姚修，参见成华公主，公主金安 。”
　　
　　成华靠近，虚虚一扶，便闻得他身上浅浅的酒香。
　　“姚大人这是，醉了？”
　　
　　“微臣没醉，倒是陆大人好酒量！”
　　
　　呵呵，陆绶的酒量？！
　　成华不敢想他那率先说出的“殿下，做事”，之后撩拨得她起了火，结果一头栽倒在她颈窝……
　　她腹诽：也就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看不出的陆绶他那没耗子大的的酒量。
　　
　　“那姚大人这是？”
　　
　　“微臣要辞别吴小侯爷，不打扰他的良辰美景了。”
　　姚修自言自语：“世子有薛宁薛祁陪着，我也就不用等了。”
　　
　　一提到薛予羡，公主轻轻皱了下眉。
　　作为合格的官员，姚修就知道这句话他说的不对。
　　公主隐隐有了离开的意图，姚修很是妥帖便退开到路旁，目送着成华公主离去。
　　
　　公主娉娉袅袅，背影比他刚刚见到时更加轻快，似乎那一刻的不悦被她选择性的遗忘。
　　姚修迷蒙间停了一下，若论起来，是他提到陆大人之后，公主问话的声音就变得温柔几分。
　　
　　看来公主是真的喜欢陆大人。
　　
　　只是，寒玉虽是良人，可世子也不差，公主为何不直接退了婚，偏偏要来羞辱世子呢？
　　
　　他摇摇头，不太懂。
　　
　　算了，希望世子能遇见公主，他们的事情还是尽早解决比较好。
　　
　　若是成华知道喝完酒迟钝几分还能像大师一样念叨着普渡她和薛予羡的姚修，她一定要拽住他，叫他一声死乌鸦。
　　
　　成华抱着那只乖顺的白猫，抬眸看着仿佛真的是恰好来寻找猫的薛予羡冷冷笑了一下。
　　
　　“公主，好巧，竟然在这里都能遇见。”
　　
　　“很巧？”
　　成华原本是要离开，可一想到陆绶很快又要去宜凛，她就想要和薛予羡谈一谈。
　　虽是这么想，但她还是绷着脸，淡淡开口：“那既然巧完了，就各自离开比较好。”
　　
　　薛予羡没想到公主这么说话，他面色微顿，旋即又浮上温和的笑容：“公主，其实不巧，是臣想要同公主说话。”
　　
　　“好啊，不过，和本宫说话总要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成华极其严肃认真：“未来北疆与耶诃、甚至和郅必有一战，本宫不需要你帮陆绶多少，本宫要你至少做个君子。”
　　
　　“怎么，公主怀疑我会放任百姓流于战火？”
　　
　　说句实在话，成华还真是不担心这个。
　　
　　上一世她大致也想的明白，二哥和薛予羡在某些地方其实是一致的，他们一个想让三哥失去圣心，一个想要陆绶死，故而山月关才会借口大雪封关，断了陆绶的补给。
　　
　　但他们时间把握地那般好，山月关濒临溃败、陆绶以命死守的时候，他们如同救世主，横空而出，在战场山力挽狂澜，又赢名声又挫对手，何等好棋。
　　只是如今，她不仅仅是大靖的公主，她还是陆绶未来的妻子。
　　她要百姓安定，但她也绝对没想过年纪轻轻，没天天碰几次陆大人，就守了寡。
　　
　　“本宫要的是陆绶。”成华与薛予羡对峙：“上次宜凛的事，若要发生第二次，就是你在逼死本宫。”
　　
　　这不是薛予羡第一次听见公主说“死”。
　　
　　但一次比一次让他心哀，一次比一次让他愤怒。
　　
　　公主怎么总想着为陆绶死呢？
　　上一世也是这样，这一世还是这样。
　　而且，这一世，她的命是他给的，是他给的!
　　
　　陆绶是什么东西!
　　
　　他冷哼一声：“公主，你的命不是你的，别老想着为别的男人死。”
　　
　　




77.  灼灼其华（四）   她还以为这些狗男人的……

　　已是秋季, 夜晚的风无孔不入，带着微微的寒凉。
　　那只白猫仿佛有灵一样 ，听见薛予羡的话, 竟然小幅地瑟缩了一下, 钻进了成华怀里。
　　
　　在成华轻轻地抚摸下, 白猫拱了拱，窝在成华胸口，却在下一刻，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胸腔一震, 紧接着便是比秋日更为清冷的话：“本宫的命是谁的？难道是你的？”
　　
　　不知是不是今天受到了太多刺激, 薛予羡自从看见公主, 脑子里就飘浮过一帧一帧的画面：
　　是公主在杏花下展颜；是公主与他十指相扣；是公主遥遥看着他，之后折进了暖玉阁……
　　
　　也是他颓唐在灵堂跪着，甘愿献出自己的寿年。
　　
　　“不是吗？难道不是我救你回来的？！”
　　“我救你, 你却为别人威胁我。公主，你不是忘恩负义吗？！”
　　
　　薛予羡咬牙切齿, 却发现公主似乎根本不在意。
　　他在成华公主平静的目光里回过神：对了, 公主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
　　
　　真是可笑, 公主竟然从来不记得他对她的好？
　　那他救她回来的意义是什么……
　　
　　就在他越来越质疑的时候，冷冷的声音像是贴着皮肤钉进来的针，扎得他生疼。
　　
　　“是本宫求着你、要你救本宫？”
　　
　　成华公主逼近一步，目光里浸着霜，她压低声音，使周围的暗卫没办法听得清楚：“你怎么不问一问本宫愿不愿意和你活。”
　　“怎么不想一想, 本宫为什么死？！”
　　
　　薛予羡怔住了，他突然发现了一个比公主不知道他的付出更可怕的事：公主记得上一世的所有。
　　她记得所有争吵、冷战、背叛、阴谋。
　　
　　他怎么能忘了，公主不是表面这么良善, 她无比记仇绝情，要恨就是恨毒了你！
　　她不会给自己任何机会……
　　
　　成华公主看着薛予羡在月光下几变的脸色，到最后，比这月色还白，她一下舒坦了。
　　
　　“清醒点吧，薛予羡。”
　　她讥笑道：“你跪在灵堂里忏悔的时候，本宫连魂魄都在质问上天怎么不收了你。”
　　她顶着喉咙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本宫恨不得拉你下地狱。”
　　
　　“你真该好好谢谢陆绶。”成华擦身而过时停顿一秒：“要不是他也能回来，本宫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
　　
　　薛予羡踉跄一下，心潮如海、狂卷不止。
　　
　　成华走出数步，才淡淡回了头，欣赏一般看着薛予羡失魂落魄在那里抓着头。
　　
　　她不咸不淡啧啧两声，转去寻找陆绶了。
　　
　　玉珠自跟陆绶说完公主的命令后，就立马转到捷径去寻找公主了。
　　她遇上公主时，公主的心情像是旭日东升，一节比一节高。
　　
　　“公主，奴婢已经告诉陆大人您的命令了。”
　　
　　成华点点头，松快道：“他可是醉了？”
　　
　　玉珠答道：“那是自然，今日找大人喝酒的人十分多，大人同工部的那位姚大人喝了整整一壶酒！”
　　
　　成华翻了个白眼，腹诽道：喝完酒就连个屁用也没有！
　　
　　她撇撇嘴，叹了口气：“也就吴谓人实在，还能给回不了家的诸位同僚准备个厢房，要不然陆绶这样，等回到公主府，明天别指望上朝了！”
　　
　　公主拍拍衣袖，“走吧。”
　　
　　夜风浮动，暗香袭来。
　　今日是镇南侯府的大喜日子，酒香交杂不足为奇。
　　
　　成华嗅着这些浅淡的味道，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不知不觉就心上落了个石头，烦闷得很。
　　
　　突然，她开口看向尉栎：“薛予羡今天跟着人吗？”
　　
　　尉栎道：“薛祁跟着。”
　　
　　薛宁呢？
　　
　　成华蹙着眉头，仔细想着其中通路，想来想去，终于得出了结论：“陆绶去哪里？”
　　
　　玉珠道：“公主不是让他去花园么？花园东边是吴小侯爷为大家准备的厢房，陆大人一向了解公主，会知道公主的意思的。”
　　
　　就是知道才麻烦！
　　
　　哪里不对？当然是酒有问题！
　　
　　景荣枝想故技重演，那青梅酒必然有古怪。
　　
　　她让侍女给薛予羡。
　　若以往，薛予羡定然不会推辞。
　　可如今薛予羡大梦已醒，不仅多了偏执，还多了对她的防备，所以自然不会上当。
　　所以他给了姚修。
　　
　　怪不得姚修身上那股淡淡的气味。
　　
　　刚刚她闻到就应该知道，那是镇南侯府准备给女眷的酒，姚修怎么会拿错！
　　
　　可是，薛予羡和姚修也喝了……难不成是个意外？
　　成华当然瞬间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今她对薛予羡只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问题绕了回来，成华顿了半刻，便又想到薛宁。
　　
　　倘若引陆绶去厢房的镇南侯府侍女是薛宁？
　　
　　成华不敢往下想了，陆绶对信任之人只有赤诚，半点不设防……
　　
　　“我们快走！”
　　
　　花园安静，起伏不平的花骨朵上点染月色，如霜如锡。
　　
　　陆绶推算了一下公主到厢房找他的时间，觉得有一分空余，在花前月下站了一小片刻，直到引他的侍女出声他才回过头。
　　
　　他负手走在后面，前面的侍女微微欠着身子，是很妥帖的侍女的姿态，但又有些不一样。
　　
　　陆绶在镇南侯府呆过十年，虽然不能认下镇南侯府上所有人，但吴谓的习惯他了如指掌。
　　
　　今日是他大婚，他派出的人大多是镇南侯府的老人，镇南侯府的老人都是从南边迁过来的，行军打仗是家常便饭。
　　即便女眷不上战场，系结什么的也是锚结。
　　
　　他若有所思，但还是跟了上去。
　　
　　厢房内，点点的檀香幽幽传来，房间里昏暗一片，唯有月光披散，在帘幔上沾染。
　　
　　透过帘幔，似有人影。
　　看来真的是公主又在古灵精怪按照某个话本逗/弄他罢。
　　
　　陆绶这么一想，微微向里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认出那不是公主。
　　
　　陆绶目光陡然寒凉，隐隐浮上怒意。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路过香炉的瞬间，燥意上涌，如风如浪。
　　
　　身后传来帘幔掀开、纱绸摩擦的声音，伴着女子甜腻的声音：“哥哥……”
　　
　　原是华裳县主。
　　
　　陆绶自然知道这一声“哥哥”不是为他。
　　
　　刚刚路上，他就想过要么是公主故意捉弄他，要么就是有人要心思龌龊做些什么。
　　于是他进门前闭了气，虽然现在还是闻到了些，但也许是因为沅郡吃过尽欢的缘故，他如今对这些也不是很敏感。
　　
　　他没有搭理景荣枝，直接走去开门。
　　但怎料景荣枝突然扑了过来，猝不及防从后面抱住了他，将他朝后拉退了一步。
　　
　　陆绶厌恶感陡生，一把推开了她：“县主，请自爱！”
　　
　　景荣枝一秒愣神。
　　
　　明明此时如火焰焚身，但她比任何人、任何时候都清醒。
　　
　　薛予羡不要她了，他不仅不要她，还要毁了她。
　　
　　他怎么可以这样，他可以不来，让她难受。
　　但他怎么能让别人来？
　　
　　景荣枝紧紧盯着陆绶，看着对方呼之欲出的厌恶，像极了成华。
　　
　　成华，呵，成华竟然害她如此。
　　那她又有什么好不放过的？
　　
　　成华既然喜欢抢她喜欢的人，那她就给这冤大头泼个脏水。
　　谁都别好过！
　　
　　短短一秒，在景荣枝脑中却千回百转了许多心绪。
　　
　　在陆绶再次走向门的时候，景荣枝突然出声：“从正门出去，陆大人遇见的可直接就是成华和一大群人了。”
　　她眼神瞥向窗户：“陆大人，你要想清楚成华会不会信你。”
　　
　　陆绶道：“县主想拖延时间，等人来？”
　　
　　话音落，毫不犹豫将房门大开。
　　
　　陆绶弹弹衣袍，仿佛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尘泥。
　　
　　景荣枝见陆绶不为所动，干脆直接踉跄过去抓住他的衣袖。
　　浓香袭来，陆绶止住了步子。
　　
　　啧啧，景荣枝斜睨了陆绶一眼，真是可笑，她还以为这些狗男人连衣服都要为成华留住清白，结果也受不住“炽情”……
　　
　　成华急匆匆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景荣枝牵住陆绶的腰带，陆绶不知怎么使的劲，竟然直接将她带进了那间屋子。
　　
　　“乖乖……”
　　
　　“屁的乖乖！”成华剜了玉珠一眼，“快去看看。”
　　
　　果不其然，成华不出所料看见陆绶掐着景荣枝的脖子，正一点一点悬空把她顺着墙拎起来。
　　他眸色微红，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景荣枝被他捏得上不来气，面色通红，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一样难受。
　　可偏偏陆绶又极有技巧，只是让她生不如死而已。
　　
　　“我是刑部出身，县主凭什么认为我会惯着你？”
　　
　　景荣枝呜咽一声，却说不出话来，她扑腾着陆绶，但陆绶的胳膊此刻如同铁壁，竟不能撼动分毫。
　　
　　他只是微微收紧手，景荣枝立刻就感到泰山压顶般的难受。
　　她有些发抖、带着难以置信看着陆绶。
　　
　　却听见陆绶不咸不淡道：“想活？那就永远不要出现在公主面前。”
　　
　　“懂？”
　　
　　景荣枝瑟缩看着陆绶，她已经精疲力尽，头不用点就能垂落下来。
　　她张了张嘴，却出不了声。
　　
　　陆绶却像是惩罚一样，只是微微松手，却不完全放开，他静静地等待着濒死的人牢牢记住教训。
　　这将是她最深刻的记忆，让她明白，如何在公主面前或者是背后，永远保持恭敬。
　　
　　长久的煎熬和磋磨，就在景荣枝要开口的时候，陆绶听得一声浅浅的“陆绶” 。
　　
　　他微微一怔，手不由自主松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发怒时有多么可怖，至少刑部的同僚都要退避三尺。
　　那公主……
　　
　　陆绶有些担心，慢慢攥住衣袖。
　　他轻轻吸了口气，紧紧盯着公主，指着已经瘫软在地上的人，有几分委屈：“不是看到的那样，殿下。”
　　
　　“是她先陷害我的，你要信我。”
　　
　　




78.  灼灼其华（五）   陆绶被气笑了，公主什……

　　是她先陷害我的, 你要信我。
　　
　　成华公主万万没想到，陆绶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明明刚刚狠厉地像头狼似的，那场面她看着都心惊, 可转眸看向她的时候, 却这么委屈、这么软……好像是景荣枝真能占着他的便宜似的。
　　
　　成华带着一分好笑看向他, “过来。”
　　
　　陆绶毫不犹豫走向了她，微微低眉颔首，像是不太舒服。
　　
　　成华发现这一点，轻轻牵住他的手：“看着我给你报仇。”
　　
　　“殿下我……”
　　
　　“没事！”成华打断了陆绶, 盯着他晦暗不明的眼睛：“她生了不该生的心思——”
　　“就该受比以往更重的惩罚！”
　　
　　成华公主给玉珠一个眼神, 玉珠利索地将椅子搬到公主身后。
　　成华顺了顺宽大的衣袖, 坐姿端庄地看着匍匐在地上的景荣枝。
　　
　　“用了‘炽情’？”
　　
　　景荣枝还在低低喘着气，面上憋出的紫红色还尚未消退。
　　她抬眸看着公主，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厌恶。
　　
　　成华别过脸：“‘炽情’是一杯水, 几生烟。玉珠，拿来吧！”
　　
　　玉珠像是早有准备, 从怀中拿出一包药粉, 分成两部分, 一部分倒在了厢房的茶盏里，一部分迅速添在了屋内的香炉中 。
　　
　　公主接过玉珠手里的茶盏，亲自端着，俯身立在景荣枝面前。
　　她长长喟叹一声，这一声仿佛是从地狱而来，惊得景荣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你要干什么！”
　　
　　景荣枝的声音已然不像刚刚那般甜腻, 反而无比沙哑，带着颤抖。
　　原本如火灼烧的‘炽情’因为刚刚的濒死感而减退，此刻却因害怕而复生。
　　
　　她在冰凉的地上, 像是一条小蛇扭动着想退开，可偏偏被成华挡住去路。
　　
　　“你喜欢这种感觉是吗？”成华讥笑问道。
　　
　　景荣枝看着公主摇着茶盏，瞬间明白了公主的意图。
　　她疯狂摇着头，可公主下一刻便桎梏住了她。
　　
　　公主捏着她的下颌，逼她抬头，她挣扎，却像是上岸的鱼，逃不开。
　　景荣枝听着茶水咽下去、刺骨生寒的响动，她没有希望了，她会被彻底抛弃……成华她要她死！
　　
　　成华如今看得明白，想要让景荣枝知道自己的问题太难，她轻笑一声，“本宫今日，为景家做些事。”
　　
　　她斜睨了玉珠一眼，玉珠心领神会，捧着香炉，放到景荣枝一步之遥的距离，拿着平日为公主去热的凉扇，轻轻扇着。
　　
　　顿时混合着炽情的檀香四散开来。
　　
　　成华十分享受地吸了一口，之后笑意盈盈看着陆绶：“香么？”
　　
　　陆绶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攥着自己的衣袖，一句话也不说。
　　成华盯着他无趣，又转眸看向景荣枝。
　　
　　景荣枝像是被咬到了一般，想扑倒香炉，却发现浑身软地没有气力，而燥热却像是热浪一样狂卷。
　　她扭动着身体，想要脱下衣服，却被眼疾手快的玉珠按住。
　　
　　身体上的灼热得不到疏/解，她万分难耐。一声又一声轻轻的唤叫/溢/出，连带着她抓地尖刺的声音，像是另一种鼓动人心的扭曲。
　　
　　成华舒服地看着她无比难受，她向来乐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直到尉栎前来。
　　
　　“公主，依照你的吩咐，属下请来了景世子。”
　　尉栎顿了一下：“途中景世子遇到了薛世子，薛世子也跟了过来。”
　　
　　薛予羡来做什么？看陆绶笑话？
　　
　　他可真够蠢的！
　　
　　“没有惊动其他人吧？”成华问。
　　
　　“没有。”
　　
　　“让他们进来吧。”
　　
　　尉栎瞥了一眼喘息不断的景荣枝：“这……景世子？”
　　
　　成华极其温柔道：“让他进来看。”
　　
　　景椿被尉栎找到时，就知道一定是荣枝又出了什么问题，他一路忐忑，直到厢房外，听见那些甜腻的声音，已经心如死灰了。
　　
　　他身为兄长，却没办法让自己的妹妹走上正途，他无比自责，却也无可奈何。
　　他只盼着对方能够看在景家的面子上，接纳自己的妹妹。
　　
　　可当他进了门，屋内的男子，只有一个陆绶。
　　
　　荣枝，她还敢和公主作对？
　　
　　一股寒意攀上，景椿片刻愣神。
　　他想摔门离开，□□枝，终究是他的妹妹。
　　
　　景椿道：“公主，能不能、能不能先给她解药。”
　　
　　成华掀了掀眼皮，景椿为人宽容、是真君子，父皇还真没说错过。
　　
　　只是……春/药哪有什么解药？
　　成华暗自腹诽：要不，让薛予羡上？
　　那到时候不知道陆绶能不能让她看看？
　　
　　“咳咳！”
　　
　　成华看过去，玉珠为她递过一杯凉茶。
　　
　　成华心领神会，拿过来直接泼到了景荣枝脸上。
　　
　　‘炽情’给景荣枝灌得太足，足足泼了几壶极冰的水，她才安定下来。
　　
　　景椿看着湿答答的妹妹，想去扶一把，随着他微动的脚步，公主轻巧的声音追来。
　　“趁着还能扶，多扶几次。”
　　
　　景椿脚步一顿，他回眸看着公主极其天真烂漫地笑着：“本宫决计要赐死她。”
　　
　　一言一出，满屋寂静。
　　
　　成华很是享受景荣枝此时因害怕流不出泪的焦躁模样。
　　“人都是有底线的”，成华转眸看着身侧的陆绶，与他的目光轻轻对上：“本宫的底线，就是陆绶。”
　　
　　景椿语气急切：“陆绶虽然重要，可是荣枝……”
　　
　　成华打断他：“表哥，你以为仅仅是陆绶？”
　　“在华庭，她煽动宁小娘犯下滔天大错，害得子衿南下，如今，还有这种龌龊手段！”
　　
　　成华语重心长：“表哥，狗不吃屎，脑子会痛。”
　　
　　“她是我的妹妹，我也有责任，公主。”
　　
　　“你当然有。”成华目光流转，却是比之前更加严肃：“景椿，你最大的责任，是景氏一族。”
　　“你是未来景国公，你的身旁若有这样大的雷，死的不是你，是景氏几百多条性命！”
　　
　　在景椿开口前，成华陡然转向景荣枝，她轻声询问，但却像是来自黑暗的藤蔓，将景荣枝包裹：“怎么样，你做好了断了吗？”
　　“你听听，因为你不知天高地厚，多少人要因你而死？”
　　
　　景荣枝发着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成华，埋伏在她让人讨厌的倨傲下，是让人无法抵抗的权利。
　　她想要谁死就谁死。
　　
　　成华循循善诱：“人总是要为自己犯的错误付出代价，对不对？”
　　
　　终于，像是精神崩溃一般，景荣枝嚎啕一声：“求你，殿下，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想死……”
　　她的声音低到尘埃里，带着屈服：“我不想死，求求你，公主殿下。”
　　
　　成华冷哼一声，“啧啧，就这点胆量，你可真给景家丢人！”
　　
　　她叹了口气：“昭明寺旁边有尼姑庵，去那里静修吧。”
　　临了了，她淡淡看了一眼呆愣的景椿：“这是本宫最后的宽宥。”
　　
　　“去扶她吧。”
　　
　　景椿扶起景荣枝的相同时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落在景荣枝面前，手中拿着一块素白色金线手帕，“擦水吧。”
　　“你算计了我，我把这个还你，我们以后再无瓜葛。”
　　
　　成华公主跨过门槛的脚一顿，她微微回头，勾起一个笑：“薛世子，本宫的东西，还给荣枝干嘛？”
　　
　　薛予羡眼睛不受控眨了两下，他回头，月光披洒在公主的身上，她含笑的桃花眼里满是嘲弄。
　　薛予羡有些站立不稳，他定定看向公主，她却毫不留情走了。
　　
　　呵，她可真是……
　　
　　成华公主握着陆绶的手，一边感觉着他手上的燥热，一边轻轻扫着他的手背。
　　
　　她像是一只小狐狸，不谙世事地问着他：“刚刚檀香是不是格外香？”
　　
　　陆绶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公主，他也中着药。
　　这半个多时辰的忍耐，已经让他有点控制不了。
　　这样他会伤了她。
　　
　　公主踮着脚，与陆绶面颊几欲相贴，她吐气如兰、丝丝缕缕：“景荣枝叫得难耐欢快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
　　“那如果是我，你会怎样？”
　　
　　陆绶呼吸陡然加重，公主却还不停不休：“你不会让我难受，对不对？”
　　“你会安抚我，对不对……”
　　
　　陆绶向公主看过去，她衣衫轻薄，带着他渴/望的凉意。
　　他目光向上攀爬，与公主美眸相接。
　　
　　陆绶被气笑了，公主什么都知道。
　　
　　“殿下你……”陆绶打横抱起公主，他压着自己的燥/热，尽量温柔：“是，微臣不会让殿下那般难受。”
　　他道：“殿下也不会由着微臣难受。”
　　
　　成华巴不得和陆绶大战一场，“我怎么能让我的大人难受呢？”
　　“不过……你今天又喝了酒，虽然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可好像那方面不太行。”
　　
　　陆绶脚步一顿，盯着公主。
　　
　　公主丝毫没有检讨自己的想法，她喋喋不休：“可是兑上春/药的话，上一次在沅郡那样子，感觉好像还是不错的……”
　　
　　陆绶看着那双艳色的唇开合，句句都像是故意激他，肆意撩拨。
　　他忍耐许久，终是克制不住，低头含住。
　　
　　在辗转勾连中，陆绶轻易就感知到了公主的欢快。
　　公主喉间溢出几分餍足的轻吟，落到他心尖，让他莫名激/荡。
　　他不由自主就将公主箍得更紧，与他紧紧密贴。
　　
　　公主攀着他，一边喘着气，一边还敬业地撩拨：“天地为被，陆绶，你胆儿大了！”
　　
　　陆绶听着公主说着没有的事，心里却有些急躁：“微臣、请殿下允准微臣带殿下回家。”
　　
　　




79.  云山雾雨   “因殿下，微臣从不能自控。……

　　成华公主被陆绶稳稳地抱在怀里, 心里一阵激动。
　　难得看见这个陆清淡这么急色。
　　
　　她轻轻拽着陆绶的衣领，看着他漂亮的下颌线有些坐不住。
　　她挣了上去，咬了一口他的侧颈。
　　
　　这一下不轻不重, 刚刚好让陆绶变得僵硬沉重。
　　他护着公主, 跃进马车后便离公主远远的。
　　可公主却不管不顾贴了上去：“你记得我说过, 要和你把话本上的都试一遍？”
　　
　　陆绶有些局促，“炽情”再弱也是药，刚刚已经够竭尽全力控制自己了，可公主, 怎么还在刺激他呢？
　　“这在外面……”
　　
　　公主摇摇头, 搅着陆绶的衣袖：“不是吧。”
　　“这在马车里, 尉栎和玉珠不敢进来。”
　　
　　“可是……”
　　
　　“可是什么？！陆大人明明都等不及了，还故作矜持什么？”
　　
　　公主像是浪/荡风月的艳/客，开始利索地解陆绶的腰带了。
　　她翻身扑了上去, 将陆绶压在身下，一双点染绯红的眼睛, 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克制又躁动、隐忍又难耐的男人。
　　
　　陆绶闭着眼睛, 他不敢看公主。可不知是因为没了视觉, 还是因为这因公主而翻涌起来的情愫，他的其他感觉像是被无限放大一样。
　　入坠炼狱，不得疏/解。
　　像是狼毫沾墨于水中，连带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层层扩大，将他包绕其中、沉溺其中。
　　
　　公主的指尖恍若点染星火, 落在干燥的原野，燎起火光。
　　
　　“殿下……”
　　
　　陆绶的声音喑哑的不成样子。
　　
　　公主贴在他耳边：“总归是要的，我小声些, 没人会知道的。”
　　
　　陆绶承认，他永远都会被公主蛊惑。
　　
　　寂静的夜晚，马车行过街道压着青石板的声音格外清晰。
　　
　　公主被陆绶托扶在软榻上，他居高临下，目光若越烧越大的火，勾绕着她。
　　
　　陆绶欺身而下，公主十分迎合。她交错着手臂，勾住陆绶的脖子，笑意盈盈 。
　　她的气息如幽兰，浅淡又丝丝缕缕。她开口：“放心吧，快点儿!”
　　
　　零零落落婉转的细吟掺杂着几分低哑。
　　
　　陆绶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公主这种压抑着自己、轻轻咬着牙关流露出来的破碎，只会让他更加想催生她的绽放，让她难耐欢愉、哭咽啜泣。
　　
　　可是，他不能这样。
　　
　　陆绶无比爱怜珍视着眼前的姑娘，她是他心中的明珠，无论她怎样，他都喜欢，可独独不能是哭泣的。
　　
　　他告诫自己温柔一点，偏偏公主此刻却偏过了头，玉白颈项上那星星点点的红痕随着公主的气息起伏，猝不及风闯入了他的眼睛。
　　陆绶只好闭上眼，追随过去，缓缓俯下身，将公主的呜咽尽数吞咽……
　　
　　月高风清，万籁俱寂，夜色深沉，不知几更。
　　
　　陆绶轻手清脚整理着公主凌乱的衣服，将公主铺散的头发从身后挽了过来。
　　
　　他心满意足看着公主良久，才忽的发觉马车似乎停了下来。
　　
　　陆绶掀开帘，凭借着良好的夜视，看出这是公主府的后园。
　　看这天色，怕是有些时间了。
　　
　　情/潮退散后，陆绶立马就清明起来，他一瞬间就想到了刚刚的胡来，有些后知后觉的尴尬。
　　他兀自想着，公主说，只要她小声一点，大概就……
　　
　　陆绶将公主包裹好，确定公主不会受风后将公主抱了出来。
　　
　　立在公主绝无仅有的四驹马车下，陆绶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八位侍女排在马车五步之外，旁边还有一排巡逻的侍卫。
　　
　　陆绶难掩局促，但好在他一贯清冷，绷着脸在夜色下也看不出什么。
　　他沉着声音：“玉珠，去准备热水。”
　　
　　四目相对，玉珠坦然地看着他，却没有动作。
　　
　　陆绶正心生好奇，就看见玉珠“哦哦”两声，旋即利索地从耳朵里掏出两个棉球。
　　“大人刚刚说什么？”
　　
　　陆绶：“……”
　　他怎么能被公主蛊/惑到真的信了她的话？
　　
　　顿了一下，他又为他刚刚的想法不耻。
　　作为男人，怎么能把这个都推给公主？明明是他意志不够坚定，不够克制、不够温柔！
　　他已经让公主劳累了，怎么还能想出是公主蛊/惑他这种无耻想法？
　　
　　陆绶批判完自己，终于能定下神将公主抱去了倚云阁了。
　　
　　第二日，成华公主足足睡到了巳时才醒。
　　她睁开眼睛，还发着小懵，迷迷瞪瞪之间居然还看见了陆绶。
　　
　　这怎么可能？
　　
　　成华回想了一下昨天晚上，无论是记忆，还是身体隐/秘的酸痛，都让她自觉自己一定没有扛得住全程。
　　她兀自分析，那她今天必然是起晚了的，陆绶就定然是去上朝了。
　　
　　那眼前这个……成华满意地喟叹一声：“原来还没醒呢～”
　　
　　陆绶愣了一下，旋即公主勾住了他的脖子。
　　
　　单薄的衣服随公主的动作滑开一道巨大的缺口，公主身上的星星点点全部隐隐约约可见。
　　
　　陆绶抿了抿唇，想哄哄公主，却不想公主直接顺着他的里衣，把手探了进去，一路摩挲着。
　　“梦里这么乖呀？”
　　
　　陆绶：“……”
　　
　　公主洋洋得意：“你多幸运，，别人哪有我懂这么多？”
　　
　　陆绶羞赧难忍，他实在料不到大清早会有这么一出，他也想不到公主在梦里都是这样……
　　
　　他按住公主，“殿下，该醒——”
　　
　　“嘘，别说话，先让我摸摸。”
　　
　　公主的动作开始浮夸，只一下，她突然停住了。
　　她面色古怪，悻悻收回手，顺带着掐了一下陆绶：“疼吗？”
　　
　　陆绶点点头。
　　
　　下一秒，公主突然“哎呦”一声，“我说我怎么在梦里还是这么疼。”
　　“竟是真的……”
　　
　　“陆绶，”公主满面娇嗔：“给我揉揉。”
　　
　　陆绶被公主迷蒙了这么长时间给逗笑了。
　　
　　他不轻不重摁着公主的腰，还瞥了一眼。
　　这杨柳细腰，看上去只有他一掌这么长，却不知道是怎么承受……
　　
　　陆绶难得怀疑自己不够清正端方。
　　
　　好半晌，陆绶压下心思：“殿下，昨日微臣有一事觉得奇怪。”
　　
　　“问吧。”公主舒服地打了个呵欠。
　　
　　“玉珠手里为什么有‘炽情’？”
　　
　　公主按下他的手，面上最是无辜干净：“给你准备的，幸亏最终还是算是用上了。”
　　
　　什、什么？
　　
　　陆绶惊得手一紧，便捏疼了公主。
　　公主娇滴滴喘了口气：“干什么，我费了好大劲才找着的。”
　　“这……我又不让你一个人吃。”
　　
　　陆绶看着公主，她说得那般轻松，像是早有预谋。
　　他心里升上一种自卑，问出了平生最为难以启齿的话：“殿下，是微臣不好吗？”
　　
　　成华没想明白其中关联，面带疑惑看着陆绶自责的模样，他声音低哑，几乎要埋进这空气里：
　　“是微臣伺候的不够好吗？”
　　
　　成华惊了！
　　
　　这、这这，是陆绶说出的话？
　　
　　她自觉回想了下陆绶的功夫，自觉十分满意。
　　虽然一开始技巧有些欠缺，但只是经历的少了，之后她给他进行了避火图培训后，那可就是进步飞速、神乎其神。
　　她自认为陆绶很好，相当好，最好！
　　要不然她也不会想这么一天到晚欺负他。
　　
　　“你……”
　　
　　他声音里透露难过：“为什么要用春/药呢？”
　　
　　公主舔了舔唇：“不是，就是想看看。”
　　
　　“看什么？”
　　
　　成华没好意思说，她就想陆绶和她一样，都享受尽兴。
　　
　　他太过隐忍、太过克制、太过在意她了。
　　以至于她稍稍劳累，他就开始压制他自己。
　　她不想这样让他难熬。
　　他为她做的，她也可以试试。
　　
　　成华轻轻转过身，窝在陆绶怀里，她紧紧抱着他：“我想看你因我失控放肆的模样。”
　　
　　寝殿安静，帘幔外是一地日光，帘幔内是热烈的心跳。
　　
　　陆绶竟听得懂公主的意思：
　　她是想为他做些什么。
　　
　　他躺在床上，平复良久，才压下心海。
　　陆绶长臂一捞，公主被他带到他的胸膛上趴着。
　　
　　他声音喑哑低沉：“因殿下，微臣从不能自控。”
　　
　　——
　　
　　翌日，成华公主在清风园抱着小六荡秋千，小六扒在她的肩头，偶尔把它粉嘟嘟的小舌头凑出来往她脖子上蹭。
　　公主痒得缩缩脖子，避开小六，小六又攀了上去。
　　
　　玉弦在旁边伺候着 ，无不感叹小六是和公主一个性子的猫，处处透露着流氓的气息。
　　
　　“喵呜～”
　　
　　成华捏住小六的后颈，“不许亲。”
　　她转着眼珠，乐呵呵逗着猫：“改日给你找个相公，就找陆大人那样的，被你压着……”
　　
　　说到这个，玉弦难免就不太相信公主的话，但她不忍表露地太明显，就在公主看向她时，重重点点头，表了表忠心。
　　
　　成华没有过多计较玉弦那敷衍的神情，她心里想的是另外一桩事。
　　
　　这几日，陆绶在同二哥忙秋猎和属国觐见的事情。
　　今年许多事看起来毫无关联，但实际上隐隐的站队已经十分明显了。
　　
　　二哥同靖安郡王府交好，必然不能和陆绶恰和。
　　他会不会给陆绶使绊子？
　　
　　就算二哥如今不出手，那陆绶今年逼迫和郅站队，和郅又在耶诃和大靖之间摇摆，会不会成为耶诃南下的一个契机。
　　
　　离陆绶去北疆的日子越来越近，可是眼下的情景，北境实际上战事就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而这雾，随时会散开。
　　
　　山月关能不能挺住？陆绶会不会有危险？
　　
　　这些念头一直在成华心里缭绕，不知不觉就到了万国觐见那天。
　　
　　




80.  盛世（一）   “更兼之如今盛世天下，大……

　　上京直通禁城的御明街清空, 青龙门大开，一直延展到太极宫百级汉白玉阶下。
　　
　　皇室十二卫千人列阵在太极宫前偌大的场地，十二色旌旗飘扬, 十二卫各自执一色旗、着一色戎装, 兵戈曳地, 发出震天声响！
　　
　　附属国觐见，熙明帝不需要相迎，故而他端坐在太极宫内，等着他们过来。
　　
　　庙堂肃穆, 朝廷威严, 整整一个上午, 才料理完诸多国家进贡的奇珍异宝，商谈完国与附属国、附属国与附属国之间的问题。
　　
　　坦言，这些于熙明帝而言, 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碍于礼节, 不得不多听几分。
　　下朝后, 楚王宋珩依照以往惯例, 亲自带他们去了驿馆。
　　
　　一路上，诸多小国的皇子、公主以及使臣都对这位面色和善的皇子持有好感，皆恭恭敬敬与宋珩闲谈着。
　　
　　说句实在话，宋珩一双桃花眼，一把不离手的风流扇，实在让人很难不觉得万分亲切、易于接近。
　　他一边笑意盈盈向众位使臣说着今晚在晟明殿的晚宴, 一边又在寒暄之中暗自观察。
　　
　　接见外宾，对方倘若派来皇子，大靖依照礼节当以太子相迎。
　　此次父皇派他来, 便让这些小国使臣心里有了算计，纷纷讨好他们未来的主君。
　　国弱则外交弱，宋珩深知这个道理，故而对这些人对他的吹嘘不反感，但也不在意。
　　
　　不过，他们确实猜错了。
　　父皇一向难以捉摸，更何况，他只是宣扬国威，给边疆各族震慑，至于他们本身，父皇兴许根本不放在心上。
　　
　　只是……宋珩看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唯一一位不曾主动上前向他致礼的和郅国云舒公主的额附 ，心里生了几分兴味 。
　　
　　他眉目含笑，使人如沐春风：“云舒公主，你的这位额附，好生沉默。”
　　
　　云舒公主是和郅国国王唯一的女儿，是和郅公认的烈火美人，至少在今年六月以前，宋珩从没有听过谁尚公主了。
　　可这次迎接使臣，和郅使臣突然告诉他，云舒公主和她的额附一同觐见大靖陛下，这个消息确实出人意外。
　　毕竟，不知多久之前，还有云舒公主要来大靖和亲的说法。
　　
　　云舒向宋珩欠身行礼：“请楚王殿下赎罪，图赫曼初来上京，见上京之宏伟热闹，一时间有些震撼罢了。”
　　
　　宋珩看了一眼身旁的陆绶，发现他也似乎是刚刚打量过图赫曼，于是就没在过问。
　　
　　回禁城之时，陆绶骑着寒石落后宋珩一步，他间宋珩的马渐渐慢了下来，于是就耐心等着宋珩的问话。
　　
　　果不其然，还不到几息，宋珩就有点憋不住了：“这图赫曼，陆大人怎么看？”
　　
　　“还请殿下明示。”
　　
　　宋珩嗤笑出声，“这年头，就没个可以掏心掏肺说话的人吗？”
　　
　　图赫曼这个名字，别人不知道，但宋珩却知道的明明白白。
　　他对所有附属国贵族族姓了如指掌，在和郅贵族里，图赫曼不属于任何家族。
　　
　　作为和郅国的珍宝，云舒公主的额附怎么也不可能是个平民，宋珩不自觉就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可转头再想，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了，毕竟，小小和郅国而已，又能掀起什么浪！
　　
　　“罢了，”宋珩道：“本王去晟明殿再检查一遍，就劳烦陆大人去兵部看看扶图猎场的安排。”
　　他喟叹一声：“别像上一次一样，让本王老被怀疑。”
　　
　　宋珩持着手令，一路行至晟明殿。
　　
　　晟明殿其实是一个广庭，四周开阔，以四座楼台作为边界，将中间拱卫起来。
　　四座楼台的高点处，宫人们以长线牵连，百盏明灯已经挂好，将正庭覆盖。至于四周，琉璃盏如梦似幻。
　　
　　金秋九月，最好的莫过于菊花。
　　千百株菊花被安置在晟明殿四周，远远看去，色泽明艳，搭配起来无比动人。
　　
　　场地最为中央，是一个十多步长的大鼓，今日的舞蹈，是由秦风之曲改编。
　　宋珩摇摇扇子，秦地辽阔旷远 ，秦调锐利苍劲，最为适合给边疆诸国听听。
　　
　　夕阳下沉，月色渐染，晟明殿各个席位上的人都已经到齐，只等中央皇座上的熙明帝到来，便能开宴。
　　
　　随着江宥大总管在晟明殿外一句“陛下驾到！”
　　
　　晟明殿顿时安静肃穆，千人齐身站立，立在桌席两边。
　　护龙卫立于陛下两侧，随着陛下步上玉道，至于四楼阁之上，亦有穿着严正的御林军随时待命。
　　
　　熙明帝神色严正，环视一周后却又轻柔下来，他绕过中央的场地，向左右摆摆手：“都是大靖的附属、子民，便是一家人，算作家宴，不必拘谨。”
　　
　　熙明帝这么说，但没有人真敢不顾礼节，自如随心，皆三呼万岁，才敢下坐。
　　
　　酒至三巡，夜宴开场。
　　有十六位女子率先登上中央的巨大皮鼓，紧接着，便有侍者从两侧推出若干小鼓。
　　
　　鼓声如雨点，时大时小、时缓时急，声声入耳，不绝不息。
　　
　　女子之声虽然娇弱，但唱着铿锵秦风，却大气磅礴、字字有力，一时间席上的人低声评判，称赞声此起彼伏。
　　
　　成华公主高坐席上，无声看向陆绶，对方似乎在听这铮铮战歌，神色专注。
　　
　　“成华，今日的秦风曲，你看着如何？”
　　
　　成华公主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向熙明帝下拜：“回禀父皇，秦风曲经过宫廷乐司改编，加着战鼓之音，让成华恍若看见千里之外，金戈曳地，战马嘶鸣，令人沸腾！”
　　
　　熙明帝示意成华坐下，之后又随口问大殿诸人。
　　
　　众人大多沿着成华公主的说辞，大同小异而已。
　　
　　这也不是他们刻意逢迎，而是战曲悲壮，触着所有人深埋于心的一根弦。
　　让他们不由就想到两军对垒、血染大地，故而更加想要保存来之不易的和平。
　　
　　就在所有人沉浸于秦风曲挽长弓、惊烈马的情绪里，娇俏的女声将众人拉了出来。
　　
　　“刚刚战曲刚劲苍凉，只是，为何全是女子在唱？”
　　
　　成华留出了几分看着陆绶的眼神，分给了那女子。
　　原是和郅国云舒公主。
　　
　　“我和郅的姑娘唱歌可是要拉着男人，就算上战场，也是敢的！”
　　
　　成华眯了眯眼，这句话怎么感觉只能听前半句？
　　她兴味的眼神慢慢扫过，之后落在云舒公主身上 ，良久，才不咸不淡道了句：“知道了。”
　　
　　云舒一愣，众人跟着云舒公主呆怔几秒。
　　
　　云舒公主刚刚的话，不知是草原儿女特有的豪爽，还是她想要挑战大靖女子。
　　可成华公主这么一句轻飘飘的知道了，倒让云舒公主像是下级给上级汇报公务的人一样，搞得云舒公主下不来台。
　　
　　云舒顿了半晌，才又开口问道：“成华公主殿下，您会剑术吗？此番云舒来大靖，除了拜见陛下，就是想学大靖的剑术。”
　　
　　她这话问得天真烂漫，让成华不忍心不答：“大靖只说剑门便有不下百位，公主来大靖多则两个月，又如何求学？”
　　
　　“是么？”云舒道：“我们和郅以武会友，那我能请求公主的恩典，和公主比试一番？”
　　
　　成华转眸看了一眼熙明帝，又看了看自己两位兄长。
　　
　　若说是和郅一国，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可能敢和大靖当面抬杠，所以这个小公主之所以这样问，竟然八成有可能是性子使然。
　　
　　成华揉了揉眉心，竟然觉得有几分好笑：“本宫不会。”
　　
　　“您竟然不会？！”
　　
　　“大靖文化源远流长、含纳百川，本宫穷尽一生也不能学完万中之一。”
　　“更兼之如今盛世天下，大靖锐士，旁人不敢争锋，何须本宫学武？”
　　
　　成华看向熙明帝，在他应允的目光下，轻轻道：“不过，云舒公主不如问问秦王妃。”
　　
　　尹楚颔首，被侍者带去后殿，只是将外衣收拾了一下，去了几只钗环，又折了进来。
　　“有朋自远方来 ，臣妾愿意一试。”
　　
　　战鼓之上，一位紫衣华贵，一位橙衣灵动。
　　木剑相抵，身姿轻妙，成华看得目不暇接，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为她们叫好。
　　
　　直到许久，以二人彼此指着对方的咽喉作罢。
　　
　　尹楚灿然收剑：“公主好剑法。”
　　
　　云舒公主听到尹楚对她称赞，却并不是十分有兴致，她眸光偏移，移向自己的额附图赫曼。
　　
　　图赫曼正盯着吃葡萄的成华公主，似乎在思考什么。
　　
　　云舒没有看到额附的关切的目光，不自觉向大殿的人群扫视一眼，却愈加有些烦闷。
　　她鼓了鼓嘴，向熙明帝行了个礼，便坐回了位置。
　　
　　成华看完这场比赛，却是兴致高涨起来。
　　她记得陆绶也是会剑术的，他的抚霜剑通体生寒，剑柄的纹路都是极美的。
　　那样的漂亮清瘦的剑握在陆绶骨节分明的手中，在灼灼艳艳的合欢树下为她舞上一曲……
　　
　　成华觉得她又可以了。
　　
　　她有些兴致勃勃，想和陆绶分享她的想法，于是隔着众多舞女乐伎，向他追寻而去。
　　
　　沿着陆绶的目光，成华转眸，对上了一双锐利的眼睛。
　　
　　直到宴会阑珊，成华也没有想明白，为何图赫曼要用那种目光看着她。
　　
　　




81.  盛世（二）   美人不知影响了多少男人拔……

　　
　　夜色深沉, 和郅国公主的仪驾行在去驿馆的路上。
　　
　　马车内云舒公主扶着胸/口微微喘着气，她横躺在软塌上，眉目绯红, 点点汗珠浮在她动人的脸庞上。
　　她看着图赫曼, 眼神复杂, 杂着一分嗔怨，但却奇怪地不开口，仿佛眼前的人不是她的额附，倒更像她是他的王妃。
　　
　　图赫曼瞥了她一眼, 淡淡道：“你怎么了？”
　　
　　云舒公主顿了一下道：“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成华公主？”
　　“你不愿意娶我了吗？”
　　
　　图赫曼面色如常, 片刻才伸手摸了摸云舒的头。
　　云舒像是一只小猫, 舒服地喟叹一声，钻进了图赫曼怀中。
　　
　　图赫曼把玩着云舒铺散的发辫，手指轻轻掠去云舒脸上的汗珠。
　　“怎么会, 你才是本汗心里的野猫。”
　　
　　图赫曼说完这句，便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目光幽远, 沉浸入自己的思考。
　　
　　他随着和郅国进上京, 不过是想看看这大靖人的风土人情, 顺便在宜凛两州逛逛罢了。
　　
　　说来，这次确实也是有意外之喜。
　　
　　在宜凛，他从闲谈的老伯口中知道，宜凛每年在大寒之后，千里白雪，山峦封闭、关隘难走, 此时宜凛险关三座，都是蓄粮不出，坚守城池。
　　
　　他心中泛上笑意, 看了看伏在自己膝上入睡的云舒公主，觉得和郅国的老国王也算是个狐狸。
　　
　　和郅国王一边同靖朝交易，向靖朝称臣，一边又寻求草原帮助，和草原有马匹往来。
　　以往这些事情没有在明面上，自然没事，谁知道会有个玖樟台的陆绶来宜凛，而且好巧不巧受到追杀，恰好误入北戎。
　　
　　图赫曼转着自己拇指上的飞鹰戒指，无不感叹在北戎时他外出打猎，与这为年轻的陆大人有一面之缘。
　　当时只觉得他衣衫破损，不过是个逃荒的，若是知道他日后会换下宁鼎城、改变榷场位置，限制他们北戎，当时就该一刀宰了。
　　
　　不过，也没关系……兴许有人会动他。
　　
　　图赫曼想到了他在夜宴上看到的场景：
　　靖朝熙明帝的掌上明珠成华公主好像对这位年轻的陆大人深有好感。
　　
　　啧啧，一边与靖安郡王府的世子有婚约，一边又玩弄大臣，而且两个人似乎都折在她的石榴裙下。
　　这个，按照他们靖朝人的说法，算是绿帽子吧。
　　
　　图赫曼搞不明白地摇摇头，难不成女人如衣服，别人家的好穿？
　　
　　——
　　
　　倚云阁内，清心香丝丝缕缕。
　　
　　成华公主换了寝衣，如墨染的黑发披散在绣金线镂空的月笼纱衣上，隐隐绰绰间，尽是招人风姿。
　　她侧躺在床上，撑着娇艳的面庞，上/下微微浮动的胸口，接连着曼妙的曲线。
　　
　　玉弦进来服侍，看见每晚都是不一样撩动人心的公主，惊得眼睛能掉出来：
　　啧啧，公主太拼了，为了鱼/水/之/欢太拼了。
　　
　　可是，驸马，不对，陆大人今天好像喝酒了……
　　
　　公主扫了她一眼：“看本宫干嘛？”
　　
　　“公主这是？”
　　
　　成华心里嘲笑玉弦不知人事，她怎么会让陆绶喝酒？
　　
　　这几天陆绶在忙夜宴和附属国觐见的事情，像她这样善解人意又美丽大方的公主，自然不能打扰。
　　明天要去猎场，今天这个时间，自然是要干正事。
　　
　　“把香点上。”
　　
　　玉弦有些担心地看着公主：“这……公主受的住？”
　　
　　成华白了玉弦一眼，她是为了自己才找这些对身体没有伤害的香吗？
　　她只是单单纯纯想让陆大人别那么克制，怎么所有人都觉得她是色/心上头？
　　
　　陆绶自净房出来的时候，立在最外面的帘幔外，就闻到了与平日不同的味道。
　　他缓步走了进去，第一眼便看见了一双潋滟水光的眼睛的无声邀请。
　　
　　陆绶心里一紧，不由自主就抿住了唇，他的目光在公主漂亮的梨涡上驻留很久，突然别过脸。
　　
　　公主有些不满地撇撇嘴，刚出浴的陆大人耶，怎么能不让人多看一会儿 。
　　但更令公主不满的是，陆绶走到了燃香的地方，语气淡淡地：“殿下燃这个，难道不是对殿内清心香的大不敬？”
　　
　　说罢，陆绶轻轻一弹，那香在成华眼睁睁下，就断了！像是倒栽萝卜杵进了香坛里。
　　
　　本宫的香！！
　　
　　成华嗖一下爬了起来，陆绶动作飞快，在公主要赤脚下床前先把她捞进了自己的怀里。
　　
　　成华在陆绶怀里不安分，扭来扭去：“陆寒玉——”
　　公主咬牙切齿：“汝何秀！”
　　
　　公主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陆绶一时间竟然没有绷住，轻笑出声。
　　他将公主放在床上，不自觉地就伸过手捏了捏公主气鼓鼓的面颊。
　　
　　成华原本还想说什么，看到如此“放肆”的陆绶，竟然也觉得难得，生气什么烟消云散。
　　
　　陆绶在公主身后抱着公主，亲亲公主的后颈：“殿下不用这样，微臣在殿下面前，原本就控制不好。”
　　
　　成华公主倔强地扭过脸，眼神明明白白：谁要你控制？！赶快麻利的给我上！
　　
　　“昨晚殿下在书晨楼受了寒，殿下没发觉，但今晚夜宴，殿下身体比以往乏力。”
　　“殿下身体要紧。”
　　
　　成华：“……”
　　心上人细致入微怎么办？她去做姑子吧，这个日子没法过！
　　
　　等等，成华转过身：“你一直看着我？”
　　
　　陆绶有些羞涩，但好歹进步了几分，承认下来。
　　
　　这个认知让公主兴奋几分：“那你看见图赫曼了吗？云舒公主的额附。”
　　
　　陆绶点点头：“他一直盯着殿下。”
　　
　　“那你吃醋吗？”
　　
　　图赫曼盯着公主，陆绶感觉得到，他是在审视。
　　
　　图赫曼的身份正如楚王宋珩所言，在和郅贵族大姓里没有，而且他坐在大殿之上，那股收敛起来的气质却隐隐还是散发出来。
　　他绝非池中之鱼。
　　
　　“吃醋这个是次要的，殿下还是要注意安全，明天猎场，一直跟着陛下。”
　　
　　“次要的？”公主选择性忽略了陆绶其他的话，抓住了重点，步步追问陆绶，直到陆绶落下一个吻，堵住她的话，她才心满意足。
　　
　　第二日，成华公主起的很早，玉珠、玉弦围着给公主梳妆。
　　公主穿得是银星海棠红色的宫廷式的戎装，不似诸位皇子一样披甲，只是比平常精干利落，别有姿容。
　　
　　这次开场，成华公主决计要亲自上场。
　　她虽然听进去了陆绶的话，但作为大靖皇室，自幼骑射从未落下过，不比他人弱。
　　
　　这次猎场赛事，是为了宣扬国威。昨日云舒公主问她剑术，那她今日就告诉诸国，大靖女子琴棋书画可，骑马射箭也可。
　　国之强盛，非不能战，而是不必战！
　　
　　公主府的仪卫自沁格门入禁城，后经过护龙卫整编，迅速融进了皇室卫队。
　　
　　浩浩汤汤的队伍自太极宫前广阔的场地开拔，沿途肃清、禁军肃穆、旌旗飘扬战马整齐。
　　数千将士以银枪撞地，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大靖万年！陛下万安！”
　　
　　“大靖万年！陛下万安！”
　　
　　严正有序的高呼，令听者振奋，油然而生为家国而战的豪迈，场面万分壮观。
　　
　　云舒公主看着银枪泛光、铁甲生寒，有些犹豫看向自己的额附，却发现他似乎毫不在意，桀骜的目光定定扫过全场。
　　
　　“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图赫曼不在意道：“我是草原上最烈的狼，专门吃那些文化人。”
　　
　　云舒勾笑，如风拂柳，轻轻点了点图赫曼的胸膛，“那我们今天骑马去猎场？”
　　
　　她立在马上，向前看了一眼数辆华贵的车驾，又瞥过去扫了几眼她身侧高大魁梧的图赫曼。
　　千呼万唤出来的大靖的皇室，竟然都是要坐马车的，这样在战场又有谁可以真正战得过图赫曼？
　　
　　正此时，列队的禁军骤然噤声、次第散开，井然有序里是无比的尊重与敬仰。
　　千万人瞩目下，熙明帝身着金龙纹玄甲，骑马行于行列最前面。
　　身后紧跟着穿着戎装的宗室子弟。
　　
　　云舒心里带着几分不屑，向中央探过去，却看见了成华公主。
　　
　　她？
　　
　　图赫曼也看到了头发束起，握着缰绳的成华公主。
　　她眸光明亮、艳艳灼灼，高贵凛然自诸多使臣面前打马而过。
　　
　　图赫曼再欲深究，却突然发现了同样盯着他的靖安王世子和玖樟台陆绶。
　　他们不会以为他会看上这个好看的花瓶，把他当成情敌吧？
　　
　　图赫曼揉揉眉心，别人他倒是也不担心 ，只是这位成华公主的轶事，自他来上京，听过就不下八个版本了。
　　只怕这两个好儿郎如今被风流好/色的公主搞得草木皆兵了。
　　
　　图赫曼有些可惜啧啧舌，美人不知影响了多少男人拔刀的速度。
　　
　　等到了皇室向来为之骄傲的扶图猎场，广袤的草场竟然有几分草原的模样。
　　图赫曼感叹了句大靖皇室的好享受，明明都是人，他却要带着他的勇士在草原上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还要低三下气和他们交易？!
　　
　　他压下心中的不平，想着怎么在待会儿给这些人放放水，却冷不丁看见了众多甲卫拥簇的成华公主。
　　
　　她正在仔细地挑选着猎场的弓箭。
　　
　　难道她也想试试猎场的竞技？
　　图赫曼这样想着，带着云舒公主走了过去。
　　
　　




82.  盛世（三）   　　云舒公主主动牵着图赫……

　　云舒公主主动牵着图赫曼的手, 绕至成华公主的侧方，盈盈下拜。
　　
　　成华与他们对视片刻，亦屈膝还礼。
　　
　　“公主殿下是要上猎场？”
　　
　　成华面上不显, 但实际上却是仔仔细细将图赫曼打量了个遍：
　　对方身材魁梧, 脸庞刚毅, 与和郅国连带整个西域的长相大有不同。
　　
　　成华心里升起疑惑，却也没有更深去想。
　　皇室之间，最为注重血脉，图赫曼无论如何, 也不是什么见不得的人。
　　更何况, 就算他见不得人与她又有何干系。
　　
　　“是。”
　　
　　图赫曼颔首, “待会儿云舒公主也要试试，想来臣下能一饱眼福了。”
　　
　　成华与图赫曼对视，看着他带着奇异笑意的浅色眼眸等了片刻, 却发现他并没有什么后续的话。
　　
　　成华微微眯了眯眼。
　　
　　就这？
　　
　　她很难想一个在驿馆不同楚王说一句话的人，竟然会因为这个小事来特意问她一句。
　　这个图赫曼在想什么？
　　
　　成华想起陆绶的话, 提起了几分防备, 弹了弹弓弦：“本宫选好了, 先走一步。”
　　在经过云舒公主时，成华的眼神扫过图赫曼，偏向云舒。
　　刚刚如若是图赫曼未言明的挑战……
　　
　　成华眼尾上挑，银朱色的眼妆撩人中带着几分神秘和距离：“本宫等着你，云舒。”
　　
　　云舒的目光不受控制追上公主的背影，像是被吸引一样, 等她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图赫曼。
　　她看见图赫曼唇角噙着笑，浅浅淡淡的弧度, 昭示着他现在被提起了兴趣。
　　
　　“你为什么要我上场？”
　　
　　图赫曼敛眸，摩挲着手指上的飞鹰戒指，慢慢擦拭而过：“你不是一直想上猎场吗？这难道不是个好机会？”
　　
　　是么？
　　
　　云舒看着前面走的图赫曼，他无所顾忌地、像是拨弄琴弦一样扫过每一张弓，然后捞出一张，轻巧地递给她。
　　
　　“我的想法很简单，是那公主防备心过重了。”
　　
　　他摇摇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叹息和讥笑：“人呐，为何不能单纯玩玩呢？”
　　
　　猎场之上，几十个箭垛被错开摆放，宗室子弟们偶有几个在上面试锋芒。
　　
　　随着一声号角，猎场上所有的人都迅速退回到自己的坐席上。
　　
　　旌旗扬扬，万物肃静中，熙明帝拾阶而上，一个人立于高台。
　　万人之上，在茫茫视野里，无尽尊荣。
　　
　　他手持一张玄色镶金边的弓，张弓拉弦。
　　铮的一声，箭如弯刀，刺破长空。
　　
　　开赛了。
　　
　　这是赛场上一贯的流程，先在场上互相切磋几次，再入密林，一争高下。
　　
　　图赫曼扫过猎场，现在可真是无趣，诸多皇室与外来使臣“友好交流”，他们披着与人无害、为彼此友谊天长地久努力的皮，也难以掩盖黄鼠狼似的秉性。
　　与其看着他们让来让去的竞技，不如看那边两个实在人。
　　
　　图赫曼带着兴味的目光，定在成华公主和云舒公主身上。
　　
　　成华公主英姿飒爽，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输常年在马背上生活的云舒。
　　
　　没想到她竟有这等本事？！
　　图赫曼朝前探了探身，更加细致地看着成华。
　　
　　很快，二人互不相让的比赛就引起了诸多人的观察，成华公主与云舒胶着地愈发明显，到最后，干脆二人争夺起同一个位置。
　　
　　在成华公主率先引箭想要拿下那一分时，云舒瞬间勒马，横在她面前，将成华的路阻断。
　　怎料成华像是早已料想到一样，突然侧身以一个让人想不到的姿势，自云舒闪避的空隙里放出一箭。
　　这一箭生得极其精妙，它将云舒之前在箭垛上的箭从中折断后，稳稳的落在了新的箭垛上。
　　
　　场上叫好声此起彼伏，就连图赫曼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一刻，成华公主果决大胆，不像是上京皎月无暇，更像是草原上说一不二的野狼。
　　
　　图赫曼的野性被撩起，他越发兴奋，尤其在他注意到靖安郡王府世子薛予羡和玖樟台陆绶二人都不自主骑着马向成华公主移了过去。
　　
　　图赫曼勾笑，只是射箭马术有什么好看？
　　
　　他紧紧盯着场上，二人眼见着只剩下最后一个箭垛、争分夺秒互不相让时，他轻轻打出去一个圆珠。
　　
　　这圆珠落在了场内正闲溜着的一个小公子的马上，顿时马匹惊起，不受控制，急冲冲向马场内奔去。
　　几乎没有什么意外，就闯进了了箭场。
　　
　　“皇姐！皇姐！”那小公子急急挥着手，喊得撕心裂肺，几乎要把哭腔喊破了：“我害怕！”
　　
　　成华来不及将最后一支箭打出去，宋璋已经摇摇欲坠，堪堪抓稳缰绳。
　　
　　成华没有多做考虑，她一把握住追月的缰绳，强撑着到宋璋跟前。
　　不过两步之遥，却像是横跨了整个星河。
　　
　　下意识的，成华跃了一下，她尽全力扯过宋璋，护到身下，滚在了草场上。
　　
　　追月素来灵性，它看着主人倒地，亦鼓足了气力，撞开了朝这边来的马。
　　
　　“公主殿下！”
　　
　　“安郡王！”
　　
　　场内的侍从在宋璋闯进去时，已经朝箭场围了过去，只是事情发生于电光火石之间，实在来不及反应。
　　等他们到了，成华公主已经落地了。
　　
　　成华看了一眼周围，把宋璋放开，让人带宋璋站了起来。这时，她才注意到陆绶和薛予羡都立在她的身边。
　　
　　图赫曼在远处打量着，他锐利的视线落到两个男人身上，他自然不能错过二人几乎同时伸出的手，想要扶公主起来；也不能错过成华公主面上浮上的娇嗔，毫不犹豫选择了陆绶。
　　
　　这几天，他也算对这三人有个了解。
　　陆绶并非以身侍主的人，他一步一步将自己对公主隐秘的心意摊开在世人面前，不为自己，只为让公主高兴一些。
　　但他的这种做法，却毫无疑问打了世族的脸。
　　就算没有明旨，靖安郡王府和公主的婚约也是被宗室认可的。
　　
　　这也就不难理解，薛予羡为何在宜凛要杀这位陆大人了。
　　
　　当时尚且如此，更何况如今的成华公主如此明目张胆？
　　
　　图赫曼抿了抿唇，他是后悔没在北戎送陆绶上青天，但陆绶不过一个小人物而已，究竟他的死活，他并没有什么执念。
　　至于这位薛世子，他也不怎么在意，毕竟守宜凛的是靖安郡王府还是什么郡王府对他而言，也没有区别。
　　
　　他希望看到的，只不过是宜凛短时间生变而已。
　　
　　于公于私，薛予羡最好的机会就是陷害和郅。
　　这说的通，毕竟和郅墙头草惯了，更何况，前有陆绶换取宁鼎城，后有和郅使臣同成华公主争锋相对。
　　
　　只是，如果和郅和靖安郡王府勾结，伤了的除了陆绶，还有成华公主，那宜凛……
　　
　　图赫曼远远看了成华公主一眼，她正如阳光明媚，眉眼弯弯，看着陆绶。
　　
　　笑靥撩人，媚色无双。
　　图赫曼觉得上京人眼光确实不错。
　　
　　——
　　
　　成华公主被陆绶搀扶着，慢慢往营帐走。
　　她无不可惜叹了一句：“唉，今天差点就赢了！”
　　“都是宋璋那小子，对不对，陆绶？”
　　
　　陆绶面色清正，像是有很多话却不知如何开口，他陪伴公主一路，直到进了营帐，为公主撩起衣袖，才轻轻道：“殿下，微臣很怕。”
　　
　　成华眉尾轻轻一挑，有些许惊异。
　　她垂眸过去，陆绶跪在她身侧，低着头，像是对待一件易碎且珍贵的瓷釉一样，为她上着药。
　　
　　她看不见陆绶的表情，只听得陆绶浅浅道：“微臣第二次看见殿下落马了，感觉并不会熟悉一点，只是更加担心忧惧。”
　　“倘若微臣就在殿下身边，可殿下没有因此安康喜乐——”
　　
　　“嘶——”
　　
　　公主倒吸了一口凉气，陆绶瞬间就有些无措抬起头，“殿下，微臣弄疼你——”
　　
　　公主堵住了陆绶的话。
　　
　　清清浅浅的玉兰香气缭缭绕绕在咫尺之间。
　　
　　许久，成华放开了呆怔的陆绶，她白皙的手扶起陆绶微微垂下的头，擦过他的眼尾，居高临下与他对视。
　　
　　“你是害怕没有接住我，还是听见了宋璋那小子的胡言乱语？”
　　
　　陆绶不说话了。两者都有。
　　
　　成华就知道应该撕烂宋璋那八卦的嘴。
　　她救了他一命，结果倒好，好死不死临了了来一句“皇姐向宁和长公主那样又怎么了”。
　　
　　怎么了？
　　
　　宁和姑姑驸马刚死就嫁人，完了面首多到令人发指！
　　亏这小屁孩还以为这是皇家优良传统，殊不知宁和姑姑也是受了谤议的。
　　
　　只是……成华贴贴陆绶的面颊，轻轻擦过去一个吻。
　　他们不一样。
　　
　　陆绶从来舍不得她受非议，所以在她曾经不知道的时候，就扛下了所有。
　　他甚至在被朝中一些人暗指蛊惑公主时，都从未辩白一次。
　　
　　明明学的是圣贤书，一辈子清白严正、克己复礼，做过最为出格的事，怕就是没名没份进了公主府。
　　
　　“我心甘情愿要和你一起的，陆绶。”
　　“你会明白的。”
　　
　　陆绶没太明白公主突然诚恳的语气，他想要探寻一二时，公主却别过脸看起了自己的手臂。
　　公主手腕和小臂上有擦伤，陆绶为她缠了纱布。
　　
　　成华盯着不知缠了几圈、包成萝卜似的手臂，有些难以置信：“就、就破皮而已，至于这个架势？”
　　她委婉解释：“明天我还要和你进山林的吧？”
　　
　　“不许去！”
　　
　　“不要嘛，”公主摇摇手：“我这不好好的？”
　　
　　“不许。”
　　
　　“通融通融？”
　　
　　……
　　
　　




83.  乱局（一）   为什么公主不往回走？……

　　
　　成华公主第二天还是被留在了营帐内, 倒不是因为被陆绶包扎完如同大萝卜的手臂，而是因为宋璋缠住了她。
　　
　　成华斜斜倚在圈椅上，手里的一卷书一搭没搭敲在案几上。
　　她远远看着宋璋, 对方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一样亲昵着小六。
　　
　　说起来, 杜昭仪虽然没脑子, 但是却是个好母亲。
　　她知道宋璋年纪小，又随了她没什么心眼，干脆从小就教宋璋如何安安心心做个乖巧的弟弟，怎么样做好纨绔, 从不正经。
　　
　　宋璋也如她所愿, 斗蛐蛐是一绝。本来还能在他的战斗史上添一笔斗狗、逗猫, 只可惜前年宋璋狗没斗着，倒让狗把他追了。
　　从此以后，这位小安郡王猫猫狗狗十米之内都见不着。
　　也就来这里寻找点乐子了。
　　
　　只是, 杜昭仪自从上次八卦了她和陆绶，被父皇禁足一个月, 已经不怎么敢往她跟前凑了。
　　至于宋璋, 听说她为救他落了马, 杜昭仪忧惧非常，立马赏他抄了一晚上《弟子规》，怎地今天还能放出来？
　　
　　成华语气慵懒：“杜昭仪今天倒是大方。”
　　
　　宋璋委委屈屈握着小六两只肉嘟嘟的前爪：“大方个什么呀，我是偷溜出来的。”
　　
　　成华白了他一眼，按道理，杜昭仪昨日罚了他, 那他今天一定会被检查功课的，那他——
　　“你不会是是不想做功课才来的吧？”
　　
　　宋璋悻悻摸了摸鼻子，成华冷哼一声, 给玉珠一个眼色，玉珠便从书架上拿下了一本《国史》。
　　
　　“《弟子规》都是什么年岁的了，抄这个吧，等杜昭仪派人找你时，抄完十章。”
　　
　　宋璋看着巨厚无比的书，心里仿佛在滴血，这十章怕不是《弟子规》四五倍厚了。
　　他泫然欲泣，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似的：“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成华无动于衷，看着宋璋当真吧嗒吧嗒掉眼泪：“都怪楚王兄，他非说皇姐这里有好看的猫……呜呜，我再也不看猫了。”
　　
　　“呜呜，我只是想出来玩……没想过非得看猫。”
　　
　　成华看着宋璋哭得一个大花脸，原本还觉得十分好笑，可渐渐的，却莫名其妙堵得慌。
　　
　　宋璋昨天被教训过，今天怎么敢来找她？
　　
　　“皇兄呢？”
　　
　　“去、去陪父皇了。”他打了个哭嗝：“皇姐，我、我想待会儿抄，我想再摸摸小六，呜呜……”
　　
　　小六懒懒地给宋璋撅了个屁股，宋璋则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小六不撒手。
　　
　　成华看了一眼宋璋这模样：“玉珠，你留下陪着这祖宗。要不是他缠着本宫……”
　　“算了。”成华起身边走边道：“《国史》十章，一个字都不许少。”
　　
　　偌大猎场，数不尽的宫人侍卫在周围走动。
　　可绕是如此，成华还是明显感觉到人员比昨日少了很多。
　　
　　她立在众多营帐之前，往来巡逻的侍卫齐声向她行礼。
　　
　　“你们见到陆侍郎了吗？”
　　
　　“回禀公主殿下，未曾见过。”
　　
　　那是了，陆绶进了猎场。
　　
　　可是，扶图猎场占地极大，像是小草原一样。群山包绕，密林无数，出了营帐，周围全是通路。
　　
　　成华颔首沉思一刻，就转向马场。
　　
　　马场上是诸多年纪较小的世家子弟，他们进不了猎场，就在马场溜达。
　　
　　追月躺在大太阳下十分惬意。
　　它是御马，熙明帝将它赐给了成华公主，便只有成华公主能够碰它。
　　
　　成华在马场边上打了一个口哨，追月就撒着欢儿跑了过来，就在成华要离开的时候，她突然看见图赫曼在马场周围正注视着她。
　　
　　成华疑窦丛生，图赫曼作为西域人，竟然没有去猎场，反而在马场上呆着。
　　这未免太过奇怪。
　　只是，她此刻没有多余的时间管他，她匆匆瞥了一眼，就立刻翻身上马准备离开。
　　
　　却不想图赫曼走了过来。
　　
　　他行了一个十分标准的西域礼节：“殿下，是要去哪里？”
　　
　　成华勾笑，眉眼间是似乎与生俱来的慵懒，艳丽到让人不敢直视，“猎场。”
　　
　　图赫曼抬头看了看天边，太阳悬于正中，已经错过了进密林的最佳时刻。
　　他淡淡道，“臣下原本以为公主是要同陆大人一起进去的。”
　　
　　“你见过陆绶？他向哪边去了？”
　　
　　图赫曼向着一个方向指了指，“陆大人是追着鹿群朝这边去的。”
　　
　　成华了然，旋即打马离开。
　　
　　一入山林，温度陡然下降，成华穿着一身单薄的、白堇色的襦裙，瞬间就冷得打了个哆嗦。
　　她左右环顾，才惊觉她入猎场走得急，竟然没有给尉栎说一声。
　　
　　成华自觉不好，思量了一下后，将头发上的云钗拿了下来，在临近的树干上划了一道。
　　猎场虽然人多复杂，但毕竟是大靖国土，很快就会有侍卫来寻她，她也没什么好畏惧。
　　
　　林深时见鹿，成华在心中盘算过，秋猎季节，扶图猎场虽然鹿群多，但真正排上号的，还是要往幽谷里走。
　　她没有多少犹豫，就驱策着追月朝里进。
　　
　　山谷小径越发曲折，两边树林越发严密。
　　在各式各样的鸟兽叫声层叠当中，追月轻轻打了一个鼻息。
　　
　　这个地方，与数月之前秦王遇刺的地方，何其相似。
　　历史似乎总是要重演，成华在不知不觉当中，心里的石头就越来越重了。
　　
　　虽然很不愿意，但成华生于皇室，见惯的就是勾心斗角、风云诡橘，她很难不想到最坏的可能：陆绶或许也会遭受到同样的经历。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止不住。成华越是想终结，就越是害怕。
　　但她还是在担忧中寻回一丝冷静。
　　
　　成华知道自己并不会武功，如果贸然追去，就算找到了陆绶，万一他真的面临险境，也只会是绊住他的手脚。
　　
　　她压制着自己的焦急，沉静地看着眼前的山谷，止住了脚步。
　　
　　一息、一刻，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有一支骁虎卫卫队赶了过来。
　　
　　为首的统领原本紧张的情绪在见到成华公主倏然落下，他立刻翻身下马，连带着这一队人齐齐跪下：“属下参见成华公主，公主金安。”
　　
　　成华斜睨过去，他像是解释一般：“属下看到林中标记，以为有人刻意留下，为保护皇室安全，前来探查，惊扰公主，望公主恕罪。”
　　
　　“不用查了，是本宫留下的。”
　　
　　骁虎卫的首领显然有些惊讶，他看着成华公主，不解地问道，“公主是？”
　　
　　“你们这一队人，立刻进林搜寻陆绶。”
　　
　　骁虎卫首领虽然不知道成华公主是要做什么，为什么寻找陆大人。但君主有令，他们不敢不从。
　　他手一挥，身旁的人立刻分散开来，进了密林。
　　
　　安排完后，他看了一眼公主，“公主殿下，密林当中有猛兽出入，您一个人并不安全。”
　　
　　成华也知道他说的没有错，她并不推辞，点了点头道，“留下一两个人便好，其余人请尽快找回陆大人。”
　　
　　山间的凉风带着扶图猎场山谷内溪流的水汽，从密林中穿出，裹挟凉意。
　　树叶簌簌，那些不知名的小生灵在这自然的馈赠里满足的叹息。
　　
　　突然，一切似乎安静下来。
　　
　　在这极度短暂的时间里，时光仿佛被拉开很长的距离。
　　
　　万物寂静，万物无声。成华却陡然听见弓弦绷紧，发出震动。
　　这一眨眼，自然仿佛鲜活起来，野兽四散，飞鸟腾空！
　　
　　紧接着，两只羽箭顺着成华两侧的骁虎卫士卒的咽喉穿了过去。
　　血色氤开，可他们还来不及发出一丝声音。
　　成华的心像是漏了一拍，她眼睁睁看着两个士卒落下马，却无能为力。
　　
　　追月蹬了蹬自己有力的后腿，不愧是久经训练的御马，此刻的追月竟然一点儿也不慌朝后退。
　　但它毕竟不是人，退的速度也远远跟不上从树叶层叠中钻出的箭。
　　
　　生死攸关一刻，却从来时路上弹射出另外一支箭，两只羽箭相抵，在追月脚边落下。
　　只听得一句“公主速速离开！”
　　那个声音就没入密林之中。
　　
　　前有狼，后有……成华冷哼一声，只剩下左边了。
　　
　　成华几乎没有多犹豫，她丢下手里的云钗，就立刻转向了左边的通道。
　　
　　陆绶从幽深的山谷中出来时，已经沾染了不知道是谁的血迹。
　　
　　山谷前，有两个死去的骁虎卫。
　　他飞快地翻下马去，看了一眼那羽箭。
　　
　　他眸光微微偏转，紧接着就看到了落点相反的另外两只箭，附近，是一只云钗。
　　
　　他只是沉吟思考间，便有刀锋寒凉，直直向他刺来。
　　
　　陆绶左手握剑，拇指一推，剑滑出一寸。
　　他飞快后移，像是回马枪一般，右手压剑。剑出鞘，寒芒一闪，刮向对方的腹部。
　　
　　剑锋没入，毫不留情豁开皮肤，陆绶干脆利落，出剑割/喉。
　　
　　他再次奔向那两只羽箭，这次他清晰看见了羽箭周围的蹄印。
　　
　　这周遭之前来过射猎的人太多，马蹄印一个摞着一个，但只有这几个像是马匹骤然停下，才压得这么深。
　　
　　按照这个蹄印，陆绶抬头，却还是在这密林的方向。
　　
　　为什么公主不往回走？
　　
　　陆绶心里焦急，没有时间纠结这个，迅速跨上寒石，追了上去。
　　
　　




84.  乱局（二）   “我说过，我心甘情愿同你……

　　
　　山林小径愈加狭窄, 许是因为这个缘故，马蹄印记越来越少，到最后, 就只有一条线路了。
　　
　　寒石格外机灵, 在草木横生的林子里如履平地, 行得极快。
　　
　　约么一刻钟的时间，陆绶就隐隐看见了成华公主白堇色的身影。
　　
　　“殿下！”
　　
　　成华应声回头，看见是陆绶，忙回身过来。
　　不知是怎么回事, 成华只觉得一息之间, 陆绶就到了身前。
　　他几乎没有犹豫, 就倾身拥她入怀。
　　
　　因为在马上，这个姿势难免有些别扭，甚至二人还隔开一段距离, 可就是这样，成华依然听见陆绶的胸腔犹如战鼓擂起时激烈的声响。
　　良久, 他才归于平静。
　　
　　陆绶微微发颤的指尖扫过公主面颊上一缕碎发, “殿下怎么不往回走？”
　　
　　成华浅浅一笑, 像是安慰他一样：“因为担心你呀。”
　　
　　原本，她不入密林，是担心牵绊住陆绶，拖了他的后腿。可当有人对她动手时，另外一批人却护住了她，让她有了另外一种想法。
　　只要她和陆绶在一起, 总有一批人不论愿不愿意，都会帮着陆绶。
　　她在赌，赌先找到她的人, 是陆绶或者是不敢动她的人。
　　
　　陆绶听完公主的话，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他的公主怎么能对他一个臣子这样？
　　她怎么能赌自己、让自己陷入险境呢？
　　
　　陆绶张了张嘴，想劝诫公主以后再也不能如此，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叹息：“殿下，现在你想去哪里？”
　　
　　这是什么话？成华不解地皱皱眉头，他们有得选么？
　　
　　“去扶图谷？”成华道：“后有追兵，倘若扶图谷真的有埋伏，那他想来不敢动我。”
　　“你就在我身后。”
　　
　　陆绶点点头，言语里的柔情呼之欲出，“好。”
　　
　　扶图谷的确是最好的地方。
　　
　　现下有两批人马，别的他不敢确定，但至少薛予羡不会伤害公主。
　　只要进了扶图谷，公主就会安全，剩下的，也没什么太大所谓。
　　
　　陆绶轻轻牵起公主的手道：“这条路，走扶图谷，得下马。”
　　
　　薛予羡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出猎场。
　　他抬头看着穹庐一般的天幕，太阳已过正中，午时已过，按照原先的布置，陆绶该进入扶图谷了。
　　对于陆绶，这一次他不会有那么多好运，他心心念念的宜凛，怕是永远也去不了了。
　　
　　想到这里，薛予羡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上一世陆绶寒衣银枪，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似乎是轻蔑……
　　
　　薛予羡揉揉眉心，他何必用那种眼神看他，到最后，守住北境十三州的不还是他？
　　等这件事情解决掉，他会去战场，他会亲自驻守山月关。
　　
　　只是公主……薛予羡觉得自己心口处的一方罗帕隐隐发烫。
　　兴许没什么的，公主追逐他那么久，后来也不是很快就不在意了。
　　陆绶不过陪了公主一年，忘记应该也很容易。
　　
　　他这么想完，觉得舒服许多，便打马朝猎场外走。
　　
　　营帐几多，成弧形拱卫着中央王帐，紧挨着熙明帝的，除了娘娘们，便是成华公主。
　　
　　薛予羡的目光扫过公主的营帐，却看见尉栎在朝马场走。
　　
　　他跟了上去，却在中途看见了图赫曼。
　　
　　图赫曼此刻像是心情极好，悠哉悠哉在箭场射箭。
　　
　　弓弯如月，像初一到十五，渐拉渐圆。那人稳坐马上，长臂张开，豪气冲天。
　　
　　薛予羡不止一次有过这样的想法，这位西域和郅国的额附，绝不是尚公主的料。
　　而且，冥冥之中，他总觉得与这位额附见过一面。
　　
　　他又仔细看过去，三只羽箭搭在弓上，长铮一声，齐齐发出。
　　但令人惊奇的是，这三支箭却不是并排飞行，而是各自错开一箭之距，斜斜擦过。
　　
　　那些箭仿佛是在薛予羡的眼光里刺入了箭靶，在红心上排成一列。
　　
　　与过往何其相似！
　　
　　薛予羡手抖了一下，这个人他确实有一面之缘，在大雪披盖北疆十三州，千里冰封的时候，他带着北戎的骑兵南下！
　　
　　他是北戎新王耶诃可汗！
　　
　　薛予羡看着尉栎向耶诃道谢，当下警铃大作。
　　能让尉栎道谢，眼下只有一种情况了。
　　
　　薛予羡立马调转马头，带着他身后的护卫着小道向扶图谷走。
　　
　　林间阴翳，身后隐隐听闻刀剑之声。
　　
　　陆绶想要抱着公主，公主却不肯。
　　她努力地提着裙摆，小步跑着跟着陆绶进谷。
　　
　　与他们的料想没有差别，一进入山谷后，就有暗箭向陆绶飞了过来。
　　陆绶持剑，没怎么费力就护着公主全部挡了过去。
　　
　　一轮箭射/完，不出所料地没了第二轮。
　　隐藏在灌木林的人跃了出来，刀剑寒芒，如霜刺骨。
　　
　　这群人一上来，目标就很明确，他们想分开他和公主，好对他下手。
　　这件事情正中陆绶下怀。
　　
　　陆绶并不全力出手，抚霜剑被他锁在剑鞘里，他只是打伤围困他的人。
　　他犹如寻找时机的猛兽，耐心等待第二波人的到来。
　　如果还有人过来，这些人还需要保护公主，他没有把握一次性对抗两批人。
　　
　　就这样，公主慢慢被隔绝到圈外，像是默认一样，所有人都避开公主，专攻陆绶。
　　直到一次有意或是无意的剑芒偏向公主。
　　
　　陆绶大惊，抚霜剑被他甩了出去，挡住那一击。
　　他穿越众多人，将公主护在身后，拔剑出鞘。
　　
　　“怎么回事？”公主轻轻抓着他的衣袖问道。
　　
　　陆绶没有回答，但他的眸中却闪过担心、疑惑、了然，到最后是升腾起来的狠厉。
　　他执剑横于身前，抚霜被推开三寸，紧接着寒光一道。
　　
　　成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陆绶，凶狠、干脆、血腥。
　　
　　他骨相极佳的手指，仿佛就是天生该碰着剑的。
　　抚霜剑轮转，他果决流利持剑擦过别人的脖颈，血流如注，狠狠坠在抚霜剑上。
　　
　　成华紧紧跟在陆绶身后，她知道陆绶一个人对近五六十人，本就不轻松，再带她一个，定然没有结果。
　　她想找个地方去躲，可却被陆绶抓着，半步也走不开。
　　
　　“陆绶，你放开我，这样不行的！”
　　
　　倘若陆绶刚刚还敢让公主离远一点，现在那个“无意”，已经让他不对任何人报任何希望了。
　　就他所想，现在这是个危局，怕是连布棋的薛予羡也被利用了。
　　
　　“在我身后，殿下。”
　　
　　倘若有更好的办法，陆绶都定然不会让公主与他站在一起。
　　但没有办法，故而所有涌上来的人，他都会毫不留情杀死。
　　血色如同泼墨，印在他的身上，也脏了公主的衣裳。
　　
　　成华在陆绶杀出的血路当中，被陆绶牵着朝里跑，在短暂的喘息时间里，她感觉得到陆绶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好。
　　就在她想开口问一句时，陆绶一个趔趄，连带着将她带偏。
　　她跌在陆绶身侧，陆绶则堪堪撑着抚霜剑，才把身体稳住。
　　
　　成华想扶他，可瞥了一眼过去，在陆绶对她所有的保护里，他形如鬼魅、让她看不清楚、无法探视的情况下，不知多了多少伤口。
　　
　　她看着陆绶青白色锦衣上满是血痕，她指尖颤抖，还未探过去就被他握住。
　　
　　“都是别人的，殿下别怕。”
　　
　　成华只觉得一愣，这句话仿佛是在她心口沉沉一击，让她心口一滞，疼得厉害。
　　都这个时候了，还要故作轻松说这样的话吗？
　　
　　成华觉得喉头像是堵了块棉花，她垂下头，眸光躲闪。
　　她声音发哽，轻得像是没有底气：“我又不傻。”
　　
　　“殿下不傻，”陆绶左手撑着抚霜，右手探上公主的眉眼，极其轻柔：“殿下是最聪敏的公主。”
　　
　　“你累了吗？”成华问。
　　
　　陆绶将剑重新移回右手：“不累。”
　　他安慰成华公主：“尉栎知轻重，他会很快回来的。”
　　而他，一定会撑到把公主安然无恙送出去。
　　
　　大靖的明珠，不该与他同受颠簸。
　　
　　陆绶站起身，抚霜的剑锋点在地面上，在湿/漉漉的林间划出一道痕迹。
　　旋即与刀剑相缠。
　　
　　成华看着陆绶像是一道厚重的墙，把她和危险隔开，一如在华庭，烈焰焚身之时，他挡在她和横梁之间。
　　只是，人毕竟是人，没有九条命。
　　
　　陆绶他毕竟是血肉之躯，挡不住暗箭。
　　
　　就是一个灵光的时间，成华的身体在反应过来之前，先给了答案。
　　
　　她扑倒了陆绶，滚到了一旁。
　　落地后，她看见陆绶像是冲破桎梏的野兽，劈开一条路，向她奔了过来。
　　
　　这样才对么。
　　
　　成华艰难地勾出一个笑，来抱她的时候，就是要这样积极。
　　
　　只是……若是在公主府就好了。
　　
　　成华躺在陆绶的怀里，抓着他的衣襟，摸索到他的面庞上，轻轻擦拭过他的眉眼。
　　“我说过，我心甘情愿同你在一起的。”
　　
　　陆绶捂着公主的嘴，剑眉紧紧蹙着，摇着头示意公主不要说话。
　　“殿下，你坚持住。”
　　
　　他将公主轻轻放在地上，看着公主胸口处白堇色的衣裳点染出猩红，上面的羽箭看得他刺目心惊。
　　
　　陆绶顶着牙关，额头和脖颈上的青筋崩起，眼眸血红，像是要把人拉下地狱一样。
　　
　　抚霜裂开泥土，像是参天大树被倒拔。
　　陆绶称得上凶狠，他打法全乱，像是不知道疼一样，只要伤敌一千，他不管自己自伤八百还是一万。
　　一把宝剑，硬生生被他当做唐刀一样，劈开血肉、斩断筋骨。
　　
　　在寒芒破空、刀剑铮铮的混乱里，陆绶听见如万箭齐发时弓弦震动的声响。
　　下一刻，对面所有的人都应声倒地。
　　
　　陆绶有些恍惚，他压着情绪慢慢抬眼，向远处看了过去。
　　
　　




85.  乱局（三）   “借殿下的福，微臣一切都……

　　扶图谷树林阴翳, 唯一一块空地此刻堆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
　　血色渐渐深染，之后渗入泥土，与林间氤氲的气味交混。
　　
　　在缓缓安静下的山谷里, 陆绶看见薛予羡立在马上, 绛紫色的锦衣衬得他华贵无双。
　　他居高临下看着他, 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似乎是怜悯究竟该杀了他，还是看着他血流至死。
　　
　　陆绶抿了抿唇，他转身将公主抱了起来, 看向薛予羡, 虚弱里带着焦急：“世子, 殿下受伤了。”
　　
　　薛予羡神情陡变，目光直直落在成华公主身上。
　　公主白堇色的衣裙上沾满血污，胸口上像是开了一朵艳色的牡丹, 只是上面箭入两寸。
　　
　　“你竟敢让公主——”
　　
　　薛予羡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绶如今像是浸在血水里一样，伤口外翻, 狰狞可怖。
　　可即便他如今连拿起抚霜剑的力气都没有, 可薛予羡依旧相信, 如果有人敢伤害公主，他拼死也是要削下对方的一块骨肉的。
　　
　　呵，只能是这样的可能了，公主千金之躯，自愿去做了一个寒门的身前盾……
　　
　　薛予羡心中裹挟不甘，却只是闭了闭眼, 沉声道：“我带公主离开。”
　　
　　“好。”
　　
　　薛予羡听得空气里浅浅淡淡、不加丝毫犹豫的话，有些惊讶睁开眼睛。
　　他看见陆绶正将公主小心往他身边递。
　　
　　薛予羡翻身下马接过公主，他语气里带着疑惑和难以置信：“我的意思, 我只会带公主离开。”
　　
　　“世子不必多言，公主要紧。”
　　
　　陆绶拖曳着抚霜剑，叹出一声，满含放下心来后的脱力：“我不会让世子为难，公主到营帐，我自会了断。”
　　
　　薛予羡怔然一息，他定定看了陆绶一眼，翻身上马。
　　
　　马头调转，蹄声整齐，惊起山林中一众鸟兽。
　　
　　明明是万物有声，明明是人息杂乱，可薛予羡却偏偏听见了陆绶跪地的声音。
　　那一声轻得如鸿毛坠地，可落在他心上，却是重重砸了一击。
　　
　　薛予羡有些看不懂了，这上下两世，陆绶他究竟求的是什么？
　　他曾以为他尚公主是为地位、名声，可最后，他甘愿被朝中同僚谤议而不加辩白。
　　他曾以为他想要公主，可如今，却拼了命把公主让给了他。
　　
　　薛予羡生于王室，出身高贵，自幼就在阴谋诡谲、争权夺利中长大，所谓看惯了利益勾连、权财交换。
　　可如今，他竟然也看不透，陆绶究竟想得到什么。
　　
　　难不成，世上还真有人，拼尽全力只是为了成全一个人的平安喜乐、生死无忧？
　　哪怕自此以后，这个人和他一丁点儿关系也没有？
　　
　　薛予羡越想越就有种奇异的拥堵，搅得他思绪不宁、心绪不定。
　　他拧着眉头，想要压制，可这烦乱却一直绕着他，不留空隙。
　　
　　突然，公主像是被惊醒了一下，她侧头紧紧靠在他的怀里，挽住他的衣袖，虚弱地叮咛一声：“陆绶……”
　　
　　陆绶……
　　
　　薛予羡不知怎么得，突然就勒住了马。
　　
　　他见过倨傲高贵的公主，见过冷酷无情的公主，可独独没见过如此苍白无力的公主。
　　她本该理所应当由着所有人为她而战、为她而死，可在生死之际，她却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脆弱勇敢。
　　
　　本宫只是怕陆绶在黄泉路上等本宫等得孤单。
　　
　　你要再杀死本宫一次么？薛世子。
　　
　　……
　　
　　薛予羡小心护着公主，抓着缰绳的手却是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垂眸看下去，公主双眉紧蹙，带着不安。
　　
　　他想问一句：如果没了陆绶，景玉，你会怎么样？
　　你会杀了我，还是自伤？
　　
　　薛予羡看着羽箭，纵然心如刀割，可他却是明白了，等待也好、时间也罢，他和公主之间的那道鸿沟，永远也跨不过去了。
　　
　　他艰难开口：“薛祁，把陆绶带回营帐吧。”
　　
　　薛祁一愣，下一刻折回去寻找陆绶。
　　
　　出了扶图谷，薛予羡的人马与尉栎带着的公主府仪卫迎面撞上。
　　
　　尉栎一眼就盯紧了公主：“薛世子，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了？”
　　“陆大人呢？”
　　
　　薛予羡看了一眼尉栎身后的马车，下马将公主抱了上去。
　　
　　他语速很快：“公主受了箭伤，伤不在要害，现在先立刻带回。”
　　“陆绶……他受了伤，很快就过来了。”
　　
　　尉栎心中略是有疑惑，但成华公主这样，容不得他多询问。于是尉栎立刻命令折返，带着公主往猎场外退。
　　
　　薛予羡忽得发现，当他做完这一切的时候，竟然也松了口气。
　　像是长久绷着自己的神经，他现在竟然连与楚王宋珩通个气、统一口径，绕开护龙卫的审查的心都没有了。
　　
　　就这样吧，都结束吧。
　　
　　当年是他识人不清，白白让公主等待多年。
　　公主因怨恨他死，他因换回公主而亡。
　　生死一事，他算是和公主扯平了，至于剩下的，他愿一力承担所有，愿承接天子之怒来偿还。
　　
　　公主营帐，成华躺在塌上半昏半醒。
　　熙明帝就立在塌边，轻轻搓着手里的玉扳指，盯着医女给公主喂着麻沸散。
　　
　　成华伤得虽不致命，但却也绝不轻。
　　胸口偏开心脉箭入两寸，额头撞出一道伤口，血凝在额尖同乌发沾染，至于手臂上的伤口，大概就更不用说了。
　　
　　“陆绶呢？陆绶呢！”
　　熙明帝声音从牙关处挤出，低沉却内含雷霆万钧：“朕要重重罚他！朕要让他滚去雷州！”
　　
　　方贤妃连忙握住熙明帝的手，轻轻安慰着他：“陛下，陆大人受了伤，侍卫们说很快就过来。”
　　
　　“陛下，骁虎卫已经包围了猎场，护龙卫在营帐外戒严了。”
　　
　　护龙卫首领在公主营帐的外间向熙明帝禀告。
　　
　　医女也灌好了麻沸散，静静看着方贤妃，希望她示意陛下避开血腥。
　　
　　方贤妃了然点点头：“陛下，这里有臣妾，您先到外间等一等。”
　　
　　熙明帝看了一眼成华，正准备离开，却不想成华轻轻啜泣一声，尾音带颤：“父皇～”
　　
　　她看着熙明帝，勉强睁开眼睛：“女儿想同父皇说些话。”
　　
　　……
　　
　　据侍卫通传，陆绶被靖安郡王世子薛予羡的人马带回来时，他请求先去自己的营帐。
　　
　　这件事情让等在外间的宗室们十分不满。
　　
　　且不说安郡王宋璋抱着成华的猫死活不肯离开，小声咒骂，饶是秦王宋珏、景椿这些与陆绶交好的皇室和宗亲，也心中气恼。
　　
　　成华这个样子，一看就是去猎场找的他，又为他受伤，这个陆绶怎么还敢推脱？！
　　
　　故而当侍者禀告陆侍郎在帐外求见时，他们都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晾了陆绶一刻。　
　　只是陆绶在进来时，他们齐齐看向他。
　　
　　陆绶是去自己的营帐换了一身衣服，似乎又做了一些处理，此刻干干净净的，还染着衣裳上的皂香味。
　　他穿着一身暗色的劲装，唯有袖口衣领上绣着成华最为喜爱的白玉兰，看上去依旧是笔挺如松。
　　
　　宋珏目不斜视看着他，渐渐就看出几分不对。
　　
　　他暗色的衣裳像是没有被均染的次品布料，随着他每走一步，就似乎深染几分。
　　陆绶内家功夫精到，可此刻，如同风摧芦苇，步态虚浮。
　　
　　“微臣陆绶，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熙明帝沉沉上下打量了陆绶一眼，像是突然顿住一般，一句话没说，挥了挥手让他向内室过去。
　　
　　等陆绶移开，众人才看得清楚，他站立的地方，竟然星星点点有一些血迹。
　　
　　众人的目光追了过去，陆绶右手上滴答滴答掉着血点，血珠像是沿着他的手臂，沾染他袖口的白玉兰，顺着他手背上还绷起的青筋悄然滚落。
　　至于他寒竹般挺立的腰背，隔着里衣，在玄衣上也沾染斑驳。
　　
　　外室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陆绶朝前走着，手轻轻探上隔绝内室与外室的帘幔，顿了一下，又停了下来。
　　
　　他朝后退了一步，缓缓跪在帘幔后。
　　
　　“殿下，微臣来了。”
　　
　　这一句话陆绶说得温柔而又坚定，一直在帘幔外的玉珠、玉弦都有些动容。
　　只是公主现在神智还不是很清楚，又怎么能知道陆大人在这里跪着呢？
　　
　　玉珠正打算劝一句陆绶，却不想帘幔内传来公主细微的声音，还交杂着几分不清明：“陆绶，你、好么？”
　　
　　公主开口便是对他的关心，让陆绶心海翻涌，他抿唇良久，压抑片刻，才轻轻道：“借殿下的福，微臣一切都好。”
　　
　　宋珏听着陆绶说话，却看见他跪地笔直的地方，渐渐氤出血水……
　　
　　公主在帘内咕哝：“进来，你是怕血腥味熏到我么？”
　　
　　陆绶没有说话，只听得公主又道：“痛。”
　　
　　宋珏听见陆绶哄着他的妹妹：“殿下睡一会儿吧，这样便就不痛了。”
　　
　　“微臣一直守在这里。”
　　
　　宋珏与诸多人心有灵犀似地相视一眼，默默向熙明帝致礼退出了营帐。
　　
　　出了营帐，宋珏向左右看了一眼，护龙卫将整个大营全部围了起来，但若是仔细看，却各有差别。
　　
　　弧形排列拱卫王帐的诸多使臣营帐，其实守卫并没有加强，唯独西域和郅国似有似无增加了兵力。
　　
　　难道，北境真的要打一仗了吗？
　　
　　




86.  乱局（四）   虽生死由命，可儿臣，还是……

　　猎场安静, 往来侍卫巡逻。
　　
　　云舒公主提着裙摆，面色焦急，隐隐含着几分怒意, 在一路护龙卫不近不远的注视下, 进了营帐。
　　
　　图赫曼正随意坐在塌上, 弯刀上挑着一壶酒，看上去十分惬意。
　　
　　云舒见这个场面，不自觉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还在这里喝酒？”
　　
　　图赫曼转过头，目光定定落在云舒的身上, 打量了片刻, 才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喝酒？”
　　
　　云舒冷哼一声, 猎场的戒备陡然加严，尤其是西域国的戒备加严，这难道是件好事么？
　　其他使臣都来自大靖的附属国, 可只有云舒心里明白得很，图赫曼是什么人！
　　
　　她难以置信：“图赫曼, 你疯了吗？！这里是大靖。”
　　
　　图赫曼站起身来, 漫不经心掸了掸自己的衣服：“如何？”
　　
　　他踱步到营帐内支起的火堆跟前, 将腰间的匕首拔开，像是享受这个过程一样，刀尖下切，捅进了火堆上架着的烤羊肉上。
　　
　　图赫曼慢条斯理切出一块，送到云舒面前：“你在怕什么？”
　　
　　云舒身上发着颤，定定看着他, 不自觉就想后退：“公主营帐出了问题，是和郅的人去做的么？”
　　她压低声音：“你在搞什么？你想让我们死么？你想让我们和郅灭国么？！”
　　
　　图赫曼嗤笑一声，和郅不会灭国, 自然他们更不会死。
　　
　　此次拦截陆绶的和郅人都是一个标记都没有的流浪汉，除了几柄和郅弯刀，护龙卫查不出那些人的来历。
　　但兴许，熙明帝会猜到是谁做了交易。
　　
　　不过，上不了明面的死人当不了真，关键还是熙明帝怎么看待这些算不得证据的证据。
　　
　　最疼爱的女儿被自己心腹大将的儿子派去的人误伤，最重要的是，那人一开始打算刺杀的是朝廷要员。
　　这也就比叛乱轻那么一丝半缕。
　　
　　至于他们和郅国……
　　
　　“是，如你所愿，如今宜凛是要换血了，可是我们怎么出去？”
　　
　　图赫曼对上云舒的眼睛：“天塌下来，自有我顶着，你急什么？”
　　“放心吧，熙明帝不会把我们怎么样。”
　　
　　图赫曼慢条斯理吃着羊肉，他自来上京就看得明明白白，靖朝皇帝根本不是个直脑筋。
　　他早就过了天子一怒，伏尸千里的意气，如今，他更像是拿着秋猎，展示靖朝愿纳万里山河入胸怀的气魄。
　　
　　为了这一份气度，熙明帝绝对不会为难和郅国的使臣。
　　他会透露一些消息，却又放他们离开，他就是要让所有未归属的部族看看，他连仇敌都能原谅，更何况与他毫无仇恨的小国。
　　
　　“你说得轻巧，”云舒盯着图赫曼，满脸都是被利用后的痛心疾首：“和郅是我的家，你是把我的家推到了靖朝的对立，我的家国会因为你的这个决定陷入战乱！”
　　“图赫曼，我从来没想过，你会这样对我！”
　　
　　图赫曼居高临下看着云舒，猛的，他扼住了云舒的下巴。
　　他将她步步逼退，直至云舒公主倒在软榻上，不得不仰视着他。
　　
　　“你是本汗的王妃。北戎、草原才是你的家！”
　　
　　这一句话图赫曼说得狠厉，看得云舒发怔。
　　许是他也意识到他吓着了云舒，突然柔和下来。
　　他温柔地探上云舒极具异域风情的那双眼睛：“别怕，云舒，不会让你出事的。”
　　
　　“本汗只是需要一个保证，要确保你永远和本汗站在一起。”
　　
　　——
　　
　　王帐内燃起金香炭，以抵御扶图猎场晚上起来的寒凉。
　　
　　楚王宋珩跪在王帐内，熙明帝坐在龙椅上神情漠然地看着奏折。
　　
　　长久的时间在二人的沉默里流逝，就在宋珩觉得他的父皇要让他跪一晚的时候，熙明帝突然开口了。
　　
　　“珩儿，你没什么和父皇说的么？”
　　
　　宋珩低下头微微沉思一下，他该怎么说，说他确实不太喜欢陆绶在宜凛查来查去，又觉得与宜凛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相比，陆绶也没那么重要，所以就杀了他！
　　那他估计也离死不远了。
　　
　　宋珩抬起头，目光淡然：“儿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和“请父皇明示”终究是有差别的。
　　熙明帝放下折子，无声地叹了口气：“成华，也在你的计划里面吗？”
　　
　　“不是！”宋珩像是被戳中了心中的伤疤，陡然急切起来：“成华是儿臣的妹妹，儿臣自始至终，从未想过要伤害成华。”
　　
　　熙明帝自今天成华受伤被带进来时，就已经细细观察过每一个人的神情了。更何况，宋珩的性子他也了解，他虽狠厉，但却不是个懦夫。
　　
　　“为君者，术法固然重要，但要王道治天下。”
　　“身要正，才能坐得稳。”
　　
　　熙明帝边看了江宥一眼，一边叹道：“个中深意，等秋猎过后，你在楚王府体会吧。”
　　
　　等熙明帝说完话，江宥便将薛予羡也带了进来。
　　
　　薛予羡进了王帐，率先对上的就是熙明帝一双锐利的眼睛，紧接着，便是跪得笔直的楚王宋珩。
　　
　　他不敢多看，立马行跪拜之礼，行完大礼后不敢起身，直接跪伏在地上。
　　
　　头顶传来熙明帝不咸不淡的声音，其中雷霆之力似乎只有他这个当事人明白。
　　
　　“不错，很不错。”
　　“薛家百年，头一回出现如此让朕心惊的事。后生可畏呀，薛卿！”
　　
　　薛予羡爬得更低了些，他沉声道：“陛下，微臣知罪！此事微臣所做，愿一力承担。”
　　
　　薛予羡感觉得到，熙明帝沉沉的目光像是带着力量，压在自己身上，他不由自主晃了一下：“请陛下责罚。”
　　
　　“伤害皇室，勾结和郅，薛卿以为你一人可以承担？”
　　
　　薛予羡膝行一步，言语里有几分急切：“陛下明鉴，微臣从未勾结——”
　　
　　熙明帝摆摆手，打断了薛予羡的话，“朕如何相信？”
　　
　　薛予羡只觉得被当头棒喝。
　　护龙卫没有证据证明他们的过失，也同样不能证明他至少从未背叛大靖。
　　有些东西浮于水面，蒙着迷障，影影绰绰间反而分不清深浅。
　　
　　如若叛国……那便是诛九族！
　　
　　薛予羡重重磕了一个头：“陛下！”
　　
　　许久，熙明帝拂去桌案上几张碎纸，站起身来：“悬崖勒马，你倒也没有丢薛家的脸。”
　　
　　薛予羡心中升起一丝希冀，他微微直立身体，抬眸看着熙明帝，却发现陛下面色依旧是严正。
　　他心一沉，却不敢出声询问，只是耐心等待着熙明帝对他的判决，是死是活，皆是命数。
　　
　　“秋猎结束，由你带队遣返和郅使臣去西域。靖安郡王府宜凛军政职权全部移交，你暂领军职驻守宜凛。”
　　“宜凛必有大战，朕不允许差错。”
　　
　　薛予羡万万没想到，熙明帝竟然会宽宥他，他目光闪动，一时间除了跪伏谢恩，别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知慕，你是朕看着长大的孩子，但这不代表朕可以一直给你机会……”
　　
　　夜色茫茫，月如玉盘。
　　
　　陆绶刚刚得太医亲自过来照料，看着腰间的白布，就忍不住要多问几句公主的身体。
　　太医没得命令不许说话，像是倒豆子一样将公主的伤势和盘托出，陆绶听得越多，心就越揪着难受。
　　
　　西域的羽箭带着倒钩，纵然公主伤不在要害，也十分危险，加之公主倒地时，头磕在了石头上，故而额角的伤也不轻。
　　
　　公主天之骄女，却因他受伤，这种翻涌起来的情绪他难以疏解。
　　
　　此时，却有内侍传唤他。
　　陆绶收拾了一下，就跟着进了王帐。
　　
　　“微臣陆绶，参见陛下。”
　　
　　“平身。”
　　
　　陆绶抬眼看了一眼熙明帝，他负手背对着他，睥睨天下的气势与生俱来，让人无法不觉得卑微许多。
　　成华公主是这样的人的掌上明珠，是大靖昌旺兴盛的象征……
　　
　　“陛下，微臣没有保护好公主，反而使公主因臣伤重，请陛下责罚。”
　　
　　熙明帝转过身来，发觉陆绶不愿起身，他垂眸扫了一眼跪着的青年，沉默一息。
　　
　　说不生气是假的，但看着这个青年血人似的、那般艰难向着成华坚定地走，他的想法不由就向这个青年偏重几分。
　　
　　“陆绶，你可知成华喝下麻沸散，最后一丝神智给朕说了什么吗？”
　　
　　陆绶跪直身子，定定看着熙明帝，生怕错过一句话、一个字。
　　
　　他听着熙明帝慢慢说话，每一个字像是刻在他的心尖上，滚烫得让他生疼。
　　
　　父皇，若儿臣没这福气，不是陆绶的过错。
　　虽生死由命，可儿臣，还是想执他之手，与他偕老。
　　
　　熙明帝长久看了一眼陆绶：“你可知这是成华拿命求的，陆绶。”
　　
　　陆绶重重向熙明帝磕了三个头：“此生微臣遇到公主，已是上上之吉，不敢言它。”
　　“但若陛下赐微臣以幸运，微臣以一生为誓，护公主平安喜乐。”
　　
　　熙明帝示意陆绶站起来，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宜凛那些事，按着你之前所说操办即可。”
　　
　　“北疆必有一战，天寒地冻，若是能鼓舞士气，自然再好不过。”
　　
　　熙明帝反问陆绶：“如何鼓动？”
　　
　　陆绶沉默片刻，正要作答，却冷不丁听见熙明帝的声音。
　　
　　“哪有比成华公主的驸马亲自驻守还更能稳军心？”
　　
　　




87.  入怀（一）   　　哪有比成华公主的驸马……

　　哪有比成华公主的驸马亲自驻守还更能稳军心？
　　
　　陆绶心神一震, 猛然抬眸看向熙明帝，陛下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厚重的嘱托，与平常截然不同。
　　
　　“陛、陛下？”
　　
　　熙明帝摆摆手, 便踱步进了内室, 徒留陆绶一个人在外室呆怔着。
　　
　　夜风寒凉, 降不下陆绶翻腾的情绪。
　　他漫无目的走着，却不知不觉到了成华公主的营帐。
　　
　　因为公主受伤，成华公主营帐的守卫三班倒，如今正是尉栎。
　　他见陆绶过来了, 行了个礼道：“大人, 要进去吗？”
　　
　　许是因为猎场人杂, 陆绶平日并不会进公主的营帐，更不用说是晚上了。
　　可不知怎么，这一整天下来, 他只想时时陪伴着公主。
　　此刻，更甚。
　　
　　他看了尉栎一眼：“公主没醒么？”
　　“我想去看她一眼。”
　　
　　帐内, 琉璃盏熄灭, 只有公主床榻边点着两盏小灯, 发出昏黄的光。
　　公主睡得不安稳，在梦里都蹙着眉。
　　
　　陆绶轻轻跪在公主塌边，像是安慰似的摸了摸她的脸颊。
　　
　　待公主安定下来后，陆绶原本是要起身的，怎料公主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袖，还发出呓语。
　　
　　陆绶回身, 将被子提了提：“微臣在，殿下安心睡。”
　　
　　永夜漫漫，烛火微微摇曳, 连带着陆绶在公主身边的影像也跟着晃动。
　　
　　不知过去多久，陆绶在迷蒙中陡然惊醒。
　　他竟然睡在了公主塌边，一觉到了天亮。
　　
　　玉珠的声音恰时在帐外响起：“公主，可要奴婢进来服侍？”
　　
　　玉珠的声音不大，倒不像是给公主说，陆绶心中了然，站起身掀开了帘：“谢过玉珠姑娘。”
　　
　　玉珠自然不敢承接陆绶的谢意，连忙应声：“公主该喝药了，但奴婢不敢唤醒公主。”
　　
　　“交给我吧。”
　　
　　陆绶端着青玉碗，轻轻唤醒成华。
　　
　　成华公主带着几分困倦和慵懒窝在陆绶怀里揉着眼睛，语气带着受伤后特别的娇柔：“再睡会儿，还黑着。”
　　
　　陆绶轻声哄着她：“要喝药了。”
　　
　　“不喝了，天亮了再说。”
　　
　　陆绶抱着公主的手猛然一停，他垂眸看向公主，公主半睁着眼睛，微微上挑的眼尾因着困倦正和眼皮做着斗争。
　　
　　“殿、殿下刚刚说什么？殿下觉得黑么？”
　　
　　成华表情中带着不解：“不黑么？”
　　
　　陆绶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拿过靠垫垫在公主身后：“我去找太医。”
　　
　　成华许是从陆绶的话中、亦或是想到了自己原本该喝药的时间是白天，想明白这些，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她一把拉住陆绶：“不要，陆绶，你不要走，我要你陪着。”
　　
　　陆绶看出公主焦急，揽公主入怀，慢慢安抚着公主。
　　
　　玉珠得了陆绶的暗示，没有惊动任何人，请来了一直在青鸾殿服侍的太医。
　　
　　太医摸着公主的脉，检查了许久，才下定论道：“公主放心，公主的眼睛是因为撞到了额角才看不见，很快便能复原。”
　　
　　成华听了这个，倒不是很害怕了，反而是陆绶握着她的手，言语颇是急切问着太医：“当真没问题？”
　　
　　“陆大人放心，公主少则一天，多则三天，定然无事。”
　　
　　送走太医，成华摸索着环住陆绶的腰，她凭着感觉扬起脸：“我看不见了，这件事不要声张。”
　　
　　“好。”
　　
　　“你要陪着我。”
　　
　　“好。”
　　
　　虽然护龙卫不会明说在扶图谷发生了什么事，但公主受伤的事私下还是传来了。
　　
　　大靖附属国的使臣们见公主并不出营帐，便知道公主也不想让这件事扩大化，于是心有灵犀一般，不去打扰公主。
　　
　　至于大靖的臣子们，在见过陆侍郎满身氤出血水也要往受伤的公主身边跪着时，似乎都不约而同将公主旧时的口头之约翻了过去。
　　连靖安郡王府都不在意了，连对公主回心转意、在太极宫发毒誓的薛世子都不在意了，那日夜守在公主身边的陆侍郎，他们又有什么理由弹劾？
　　
　　更何况，据江宥大总管说，陛下似乎有给陆侍郎赐婚的意思，若是这样……
　　
　　在诸多同僚思考如何与已是朝廷新贵、陛下肱骨的陆绶打好关系时，陆绶却算着日子，公主的眼睛究竟什么时候好。
　　
　　在把太医再次送出公主营帐时，陆绶并没有着急回去：“已是三天，为何公主还是不见好转？”
　　
　　太医也十分奇怪，磋磨着袖口，细细思考着。
　　按道理，公主的额角的伤没有那么严重，如今他连药水浸过的白绫都敷上了，私下也同太医院诸多同僚说过此事，可公主怎么能不见好呢？
　　
　　莫不是……
　　
　　太医看着陆绶，思量片刻，终究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
　　
　　成华在马车内，半倚在软塌上看着方贤妃特意为她做的棠花糕，半晌还在发愣。
　　
　　秋猎结束，大营开拔回禁城。
　　此次她同陆绶虽未有大碍，但挑战皇室的事情却是难以容忍的。
　　
　　北疆冬季难挨，更不用说山月关以北的北戎。
　　眼下北戎经过耶诃可汗统一，为了迎合马背上民族的习惯和骄傲，无论输赢，他都会南下。
　　至于和郅地处要塞，不论是被利用还是其他，兴许它自己都不会在相信大靖的诚意了。
　　
　　既然如此，北疆必有一战。
　　
　　成华自知自己是大靖的公主，不该有这些儿女私情，但人非草木，她也不能免俗。
　　
　　如若没猜错，父皇当真是要为她赐婚了。
　　
　　只是父皇疼爱她这么多年，连薛予羡靖安郡王世子的地位都时常觉得委屈了自己，更何况陆绶呢？
　　所以父皇这段时日定然会命陆绶去北疆。到那个时候，可就是很长时间见不着了。
　　
　　公主伸展了一下身体：所以趁着这个时间，让陆绶对她多多陪着她也没什么不好。
　　
　　她想到这里，心情又好了起来，小心挑开车帘。
　　
　　陆绶骑着马，得特许就在公主马车旁边。
　　在公主掀开帘的一瞬间，他就感知到了。
　　
　　他回眸看过去，公主乌发披散在身后，柔顺如绸。公主的眼睛上敷着白绫，在乌发后挽成一个结，对比明显，是一种惊心动魄、带着柔弱的美。
　　她扬起头看他，却让他不能不再想多靠近一些 。
　　
　　“殿下可是闷了？”
　　
　　公主摇摇头：“待会儿，你不必送我回公主府了。”
　　“使臣将离，你去玖樟台把事情做完，今晚早点来公主府陪我。”
　　
　　陆绶思考一下，他看向尉栎、尉锐，如今公主受伤，整个公主府的护卫都高度紧张，定然不会出问题，于是点了点头。
　　
　　成华公主的仪卫自御明街直接分了出来，沿着去往公主府的路上走。
　　
　　公主车驾稳稳停下，此刻大门正开，数百侍卫低头致礼，等待公主。
　　
　　玉珠、玉弦分侍两边，将厚重的车帘打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公主藕荷色的银线绣鞋。
　　公主身着素衣，与平日里的明艳张扬分外不同，可偏偏没有丝毫的违和感，反而直击人心。
　　
　　公主被玉珠搀扶着，十分随意摘下眼睛上缚着的白纱。
　　她素手纤纤，捻着裙摆，走在众人中央。
　　
　　“公主！”
　　
　　成华顿住脚步，她回眸瞥了一眼，看见薛予羡正站在侍卫外围，定定看着他。
　　
　　如今，成华已经不知道怎么评判薛予羡了，他可真是个奇怪又矛盾的人。
　　
　　“放他过来。”
　　
　　成华高高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扫了薛予羡一眼。
　　在这一眼中，她猛然发现了薛予羡的倾颓之态。
　　他依旧是身着紫衣，华贵无双，可是从骨子里，却仿佛苍老十年。
　　
　　“薛卿，何事？”
　　
　　薛卿？
　　这个称呼过于官化，薛予羡不由呆怔一息，旋即抬起头，仰视着公主。
　　
　　他停顿良久，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臣辜负过很多，做错过很多，只是，此次驻扎山月关，今后便是寒衣铁甲、大漠饮血，永远不会回京，臣斗胆向公主提出一个不情之请。”
　　“臣，想请公主念在幼时情谊，在公主心中留给臣一丝丝位置。”
　　
　　薛予羡是大靖第一异姓王世子，未及冠便有大靖第一公子之称，若非后来其中种种变故，他必定骄傲肆意，断不会如今这般卑微乞求一个位置。
　　
　　若不是这一世亲身经历，成华也定然不会想过，她竟然是薛予羡的两世的执念。
　　他为她换命，又为她犯下诸多错。
　　
　　在成华眼中，她和他互相伤害、猜忌，前世多少等待和磋磨 ，这一世因为他被贬山月关都全部结束了。
　　
　　可是，陆绶何其无辜。
　　
　　成华道：“本宫不会因为你迷途知返、顺便又好心救陆绶就感激于你。”
　　“若非你，便不会生出许多事端。”
　　
　　“至于你说的位置——”成华淡淡道：“陆绶对本宫如何，本宫自然以心相待。”
　　
　　薛予羡目光渐渐暗淡，他如今也琢磨出了一些门道，兴许他和公主的开始就不太对，隔着太多阴差阳错和朝堂诡谲。
　　像是陆绶那样的人，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公主开心就好，或许这样的无欲无求，才能打动公主。
　　
　　薛予羡苦笑了一下，涩意上涌良久，才行了个大礼准备退下。
　　
　　忽的，公主叫住了他。
　　
　　薛予羡回头，公主高高在上，带着一种君主特有的疏离：“薛卿既是本宫的臣子，本宫真心劝薛卿一句，放下执念，好好为北境担待、为天下黎民担待，这样才不辜负薛家百年门楣。”
　　
　　“至于其他，本宫与你已是两不相欠，你对不起的，唯有陆绶。”
　　
　　




88.  入怀（二）   “伤早好了，还等么？”……

　　
　　酉时过, 夕阳西垂，摇摇欲坠。
　　步云街一道，林立的木制建筑被长长拉出一线影子, 安静地躺在青石路上。
　　
　　薛予羡当街坐在一家酒坊门口, 头顶上是一株枯树仅剩不多的枝丫。
　　他饮下一盅酒, 算了算时间，就如同料想看见了陆绶。
　　
　　陆绶如今多多少少算得上是风光无限，一身他平日根本看不上的暗蓝色水纹官服，竟然也能让他穿得华贵起来。
　　他敛下心里的百感交集, 站了起来。
　　
　　薛予羡与陆绶四目相对片刻, 陆绶翻身下马。
　　
　　薛予羡确实没见过陆绶这样的人, 论起来他们确实算是撕破脸皮、你死我活，可他还能率先符合礼仪向他行礼，还没有丝毫不满？
　　
　　薛予羡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 复又坐了回去。
　　他捏着茶壶自顾自沏了两杯茶，之后朝前推出一盏：“陆大人觉得人有前世今生么？”
　　
　　陆绶眉头微蹙, 坐在了薛予羡的对面。
　　他沉静的目光扫过薛予羡, 心下了然：薛予羡是要告诉他一些前世的事情。
　　
　　对此, 他没有什么惊讶，在他看到薛予羡对公主的突然转性一般的执念的时候，他就隐隐有了猜想，薛予羡必定也和他一样……
　　只是上一世，公主明明不在意他，故而直到现在, 他都时常觉得，如今所有的日子都像是一场幻觉，镜花水月、梦醒即空。
　　
　　“信。”
　　
　　薛予羡捏着茶盏, 目光虚浮不知看向哪里，只是有些回味似的：“公主说，我不欠谁的，只是欠你的。”
　　“我虽不甘，但有些事还是想说出来。”
　　
　　“是我换回了公主。”薛予羡看着陆绶道。
　　
　　陆绶一怔，很快便接受了这个答案。
　　当年在山月关，秦王势颓，只要山月关失守，北戎南下一城后便入西河谷，那里是楚王系的人守着，那个位置天时地利，一战便能扬名。
　　若非公主非要到前线，薛予羡舍了那一城也并不是不能。
　　
　　可是，山月关的百姓将士就活该被放弃在皇室争权的诡谲里吗？
　　陆绶神色沉了下来：“所以？”
　　
　　“百姓为重，我非争权而不顾北境的人。不支援山月关，而是因为山月关外山崩。”
　　“不过，我确实拖延了。”
　　
　　薛予羡捏了捏眉心，像是不得不承认一般，苦笑道：“若我知道，你死了公主会心灰意冷，那我定然不会拖欠那一个时辰。”
　　
　　陆绶彻底怔住了。
　　
　　弯月如钩，白练如洗。
　　陆绶走在走过数遍的步云街，脚下是整齐的青石板，两侧是华美的亭台楼阁，可他想起的却是上一世无数个大漠饮血的日子。
　　
　　他是公主的污点，他是公主聊以宽慰的替代品，等到他知道这一切，他只需因着最后的一丝傲骨，换公主一句滚罢了。
　　
　　他那时一直这样认为。
　　
　　可他从来不知道，公主在众叛亲离、与驸马撕破脸皮的时候，还想着为他争最后的一丝真相。
　　在北境大雪茫茫的时候，公主曾遭烈焰……
　　
　　公主，从不曾玩弄抛弃过他。
　　
　　陆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由着心绪翻滚，进了公主府。
　　他不受控制似的加快脚步，似乎他两世执着，都是为了在这一刻，再大胆一些向公主奔赴。
　　
　　“陆大人，你回来了？”
　　
　　陆绶微微一停，瞥了一眼尉栎，勉强保持了面色：“是。”
　　
　　尉栎绕到他的面前，像是被人刻意指点过一样埋怨道：“大人，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公主已经等了很久了。”
　　
　　陆绶听到这句，表情微微一变 ，正准备问问公主有没有用晚膳，却看见尉栎做出一个平日里定然做不出的动作。
　　他翘着兰花指，模仿着公主的样子：“大人你让又看不见又可怜的公主等你，这是罚你的！”
　　
　　陆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所有翻腾的情愫陡然被压了下去。
　　他有些艰难开口：“尉栎你做了什么，让公主这样罚你？”
　　
　　尉栎怎么能告诉陆大人，他只是劝了公主一句‘装瞎会让陆大人担心，何必呢？’，就被公主以破坏他们夫妻情趣的理由，罚在垂柳门下等着陆大人？
　　
　　陆绶在尉栎一脸犹豫的表情下，正了正神色：“以后不许拆穿公主，让公主玩就好。”
　　
　　尉栎眨了眨眼睛：“大、大人都知道？”
　　“那、那我——”
　　
　　陆绶睨了他一眼，“去休息吧。”
　　
　　倚云阁内，公主被玉珠玉弦服侍着已经换上了寝衣。
　　
　　已经入秋两月，天气渐渐寒冷起来，公主的寝衣也密密实实遮盖住了她凝脂一样的颈项。
　　她小巧的玉足没入倚云阁的绒毯内，一搭没搭轻轻蹭着。
　　
　　很快，就听得殿门开合的声响 。
　　
　　“本宫不是说了，本宫今日不上药。”
　　
　　“为什么不呢？”陆绶轻轻问了一句，顺手将桌上盛放药膏的银盘带了过来。
　　
　　成华仰着脸，乌发如瀑，上面坠着两条发饰一样的白绫。
　　她像个小无赖：“哪有为什么？就是不想换了。”
　　
　　“不过，你要想给我换，我可以考虑考虑。”
　　
　　公主的伤口就在胸/口上，而玉珠玉弦在门外 ，但公主还是这样说，里面的暗示不言而喻。
　　陆绶抿了抿唇，上药是必然，但他在犹豫怎么打消公主时常新奇的创造力。
　　
　　“你害羞？”公主尾音上卷，说不清地娇俏：“我有办法。”
　　
　　陆绶只见公主兴致冲冲解下了缚在眼睛上的白绫，之后不容拒绝地递给他，“把眼睛蒙上就好了。”
　　
　　陆绶：“……”
　　他不知道公主想玩什么，但他的身体像是已经形成了习惯，下意识就接了过去，不知不觉就覆盖在了眼睛之上。
　　
　　等这些做完后，陆绶才后知后觉他似乎被公主饶了进去。
　　他蒙着眼睛怎么上药？！
　　
　　他伸手想要拉下白绫和公主讨价还价，可公主却压住了他的手。
　　柔荑细软，言语轻柔：“不上药吗？”
　　
　　陆绶心中长长吁了口气，才做好心理建设。可饶是这样，还是紧张非凡：“殿、殿下将寝衣带下来一些，微臣、微臣给殿下上药。”
　　
　　成华嗤笑出声：“我是公主，高高在上的人怎么能自己脱衣服呢？”
　　
　　双眼被遮挡时，其余的感官就会被无限放大。
　　陆绶觉得自己的指尖每朝前一指的距离，都是一种带着甜蜜、渴求的折磨。
　　
　　终于，在寻找最外一层的衣裳时，他抚/摸到了公主的玉颈。
　　陆绶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他只觉得触觉发着烫，而公主的脉搏此刻正在他掌中细细牵引。
　　
　　他挪下一掌，在玉质般的肌肤和纱织罗衫之间停滞，后又在紧绷里滑下衣衫。
　　
　　越到此刻，周遭仿佛静了下来，而他心如鼓捶，声声有力。
　　
　　明明都见过，明明也曾温柔过，可偏偏这种情况，带着一种让人克制的羞/涩。
　　他不知道怎样抚摸到那个伤口。他只能越发清楚感觉到掌下软玉生香，贴合着公主的呼吸起伏。
　　在一次一次的贴蹭中，描绘出了公主伤口的形状。
　　
　　陆绶别过脸，纵然他看不见，但他依旧红了耳尖。
　　
　　公主催他：“感觉到位置了么？”
　　
　　陆绶咳了一声，沾染好药膏结结巴巴、磕磕碰碰道：“和郅的箭，带，带着弯钩，但公主天佑，伤口好的很快。”
　　
　　成华公主轻笑出声，垂眸看着陆绶点在伤口周围的指尖：“抹这么久，占我便宜？”
　　
　　“微臣没有，殿下——”
　　
　　成华听不得陆绶再说话了，她干脆利落握着他的手，朝伤口上实实在在贴了过去。
　　她的呼吸清浅，打在陆绶不甚安分的喉结上：“伤早好了，还等么？”
　　
　　说罢，公主将陆绶压在塌上，她十指相扣将他锁住，隔着那三指宽的白绫，落下一吻。
　　她居高临下，翻解开陆绶的衣领，衣衫像是春/水荡开波纹，里面影影绰绰可窥春光。
　　
　　公主偏头扫了一眼，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道狰狞的伤口。
　　
　　成华的兴致陡然转变，她小心翼翼剥开挡着视线的里衣，却见昔日美好的胸膛，眼下是层层叠叠、交错杂乱的刀剑裂口，有些甚至刚刚结痂。
　　
　　她就连这一点也比陆绶幸运。
　　陆绶不能用麻沸散，偏偏每次都是割肉削皮的伤，偏偏好起来还如此之慢。
　　
　　越想越就怜惜陆绶，成华心里打了退堂鼓。
　　
　　这个念头太过明显，以至于陆绶蒙着眼睛都发现了。
　　他将要离开的公主按了回来，言语里带着受伤：“殿下觉得丑，觉得害怕？”
　　
　　“没有没有。”成华语无伦次，甚至还不停摆手，全身都在表忠诚。
　　
　　“那殿下去哪里？”
　　
　　成华咕哝道：“我怕伤口……”
　　
　　陆绶轻轻道：“伤口不碍事。”
　　“殿下在上面，微臣不会动了伤口。”
　　
　　气息相缠、尾音纠葛间，成华抓皱了里裙，也抓乱了陆绶的衣服。
　　在浮浮沉沉里，她脑子晕晕眩眩，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迷迷糊糊起落，又迷迷糊糊躺在塌上，看着那双俯瞰着她、温柔无比的眼睛连带着千钧的力量齐齐向她靠近。
　　
　　公主想用力去碰一碰这双满是她的眼睛，结果发现自己乏的很，到了最后，只是呜呜咽咽唤了声陆绶……
　　
　　




89.  北上   “药苦，微臣此生，一点苦也不想……

　　日上三竿, 暖融融的阳光自帘幔透了进来，打在了成华公主的身上，熏得她不由就伸了个懒腰, 发出一声细弱的呢喃。
　　
　　良久, 她睁开眼睛, 抬了抬手腕，上面有一圈未消除的痕迹，就像是在呈诉昨日的经历。
　　成华迷迷蒙蒙片刻，勉强绕了回来, 她记得她是要敛下想法的, 怎么还会闹到这个地步, 睡到了这个时辰？
　　
　　成华像是宿醉一场，慵懒地揉揉眉心，松适的寝衣随着她的动作又滑落几分, 她这才注意到连带着锁骨再往深一些的星星点点，每一处都与陆绶贴合。
　　他……他以往可不敢这样。
　　
　　成华咬了咬下唇, 心里怀疑, 昨日真的是她撩/拨他到这个地步了吗？她真的这么有欲/望？
　　
　　殿内细微的脚步声响起, 成华探手掀开帘幔一角，玉弦立马就迎了上来。
　　“公主要起身？”
　　
　　成华没多说话，只是由着玉弦牵着她的手，扶着她下了床榻：“玉珠呢？”
　　
　　“玉珠在为公主备膳。”
　　
　　成华坐在妆镜台前，把玩五凤钗的手突然一顿，她语气里微微带着责备和担忧：“越发忘了规矩。”
　　
　　玉弦看着铜镜内美如画的公主蹙着眉, 一时也不知道一向谨慎的玉珠怎么就惹了公主，下意识答道：“公主，可要奴婢去找玉珠？”
　　
　　成华摇摇头, 轻轻捏了捏腰，“罢了，你先给本宫揉一揉。”
　　
　　玉弦不轻不重为公主按着腰肢，顺便听着公主娇羞地假意抱怨陆大人过分。
　　一开始她只觉公主与陆大人浓情蜜意，等到听见公主说陆大人诱惑她、让她劳累时，玉弦只觉得没有什么能比公主还会倒打一耙。
　　
　　究竟谁更迫切、谁更强势，她虽然只是个婢女，但也看得出来。
　　陆大人是多让着公主、多听信公主，才能拖着一身伤病，让公主舒舒服服到第二日大中午，就算伤口撕裂了，也只能说自己不小心撞到了。
　　啧啧，到了这个时候，公主竟然还能带着几分娇嗔，嫁祸陆大人？
　　
　　老话说的没错，可怕的女人心。玉弦在心里感叹一番：陆大人确实太过纯洁。
　　
　　在玉弦感叹的同时，成华公主也感叹出声，带着几分了然：“他竟然伤口裂了？”
　　
　　成华脑中还是陆绶喑哑的声音，带着蛊惑：殿下在上面，微臣不会动了伤口。
　　没想到，她成华竟然还能看走了眼，陆绶要是个寡欲的，猪都能上树！
　　
　　她勾笑：“还挺能坚持！”
　　
　　成华气呼呼想着这件事，直到玉珠躬身到了她的身侧。
　　成华留了几分余光，扫了玉珠一眼，见她两手空空，看向玉珠的目光多带了几分疑惑和询问。
　　
　　“药呢？”
　　
　　玉珠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陆大人不让。”
　　
　　陆绶知道了？成华只是微微怔了一下，就看见陆绶穿着一身月白色云纹的衣裳走了进来。
　　他面色严肃，与净是暖色的昨日截然不同。
　　
　　成华心里一咯噔，陆绶不会以为她不愿意给他留个孩子、要断他陆家香火吧？
　　
　　她有些担忧看了过去，却看见陆绶带着心疼怜惜的目光：“是药三分毒，殿下这样为什么不告诉微臣？”
　　
　　成华支吾了一下：“我就是担心——”
　　
　　话音未落，陆绶就走了过来，不顾满屋侍女，轻轻牵住公主的手：“以后微臣喝药。”
　　“殿下担心发生皇后娘娘的事不想要孩子也好，殿下担心提前有个孩子影响微臣也罢，这些微臣全依着殿下。”
　　
　　在公主盈盈的目光下，陆绶轻轻开口：“药苦，微臣此生，一点苦也不想让殿下尝。”
　　
　　成华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像是个陷阱，让她一点一点无路可逃。
　　他明明这样蛊惑人心，偏生她一直以为他简单纯澈。
　　
　　公主的眼睛渐渐聚上泪水，虽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是——
　　“我不给你陆家留个香火，你也依着我，陆绶，你求什么呀？”
　　
　　陆绶眉目含情，明澈的眼睛里像是无数次那样，盛着她的模样。
　　所有答案不言而喻。
　　
　　公主玉白的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目光虔诚：“陆绶，我也什么都不求。”
　　“此生只想求一个你。”
　　
　　等所有侍女都退下后，成华在陆绶怀里窝了很久，直到那股情愫降下去，她才将注意力转到其他地方，比如陆绶身上退散不掉的浅浅的药香味。
　　
　　成华将陆绶推开半步，上下打量了陆绶一眼：“陆大人不妨说说，昨日本宫真的一直在上面吗？”
　　“还是，陆大人真的没有碰到伤口？”
　　
　　陆绶像是被人发现了自以为埋藏好的、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陡然呆怔。
　　
　　“昨日，我可是累得很——”
　　成华话音一转：“可是旁人还以为是我逼着陆大人做了什么不情愿的事。”
　　
　　陆绶听着公主的调侃，越发无措，竟然悄悄搓起了袖口卷云纹。
　　他白净的面庞上浮起红晕，偏生公主不能理解他这种时候的局促，还在用最为平淡的语气说着这些话。
　　
　　“早说呀，要知道陆大人不是个寡淡的，我用得着百般手段么？”
　　“还是，陆大人就喜欢我这样？”
　　
　　最后一句，细小至极，但像是平地惊雷，惹得陆绶别过脸，不敢再看公主明媚的面庞。
　　“微臣、微臣没有。殿下、殿下，我……”
　　
　　成华轻笑一声，有些穷追不舍似的绕到陆绶面前。
　　
　　陆绶本以为公主又要和他玩笑，却不想公主轻柔探上他的腰腹，怕弄疼他似的：“伤，裂的厉害么？”
　　
　　陆绶微微勾起笑容，摇摇头。
　　
　　成华心里叹了口气，今日西域各使臣已经被护送回国，连薛予羡都前赴宜凛了，那离陆绶北上还远么？
　　她原本装着看不见，只是想让陆绶在他身边，先少处理点玖樟台的事情，以便养伤。
　　可昨日，也是怪她，他伤口原本就不易愈合，这下能不能受得住北疆寒凉？
　　
　　陆绶像是知道成华公主的担忧，将公主揽入怀中：“还有半月，殿下别担心。”
　　
　　“耶诃南下已是定局，你能在明年过年前回来么？我还从未同你一起过次年呢！”
　　
　　看着公主期待的眼光，陆绶颔首：“微臣一定尽力，殿下等着臣。”
　　
　　——
　　
　　暮秋天凉，北疆更是如此。
　　北戎耶诃大汗将早已准备好的三个鹰师，连带着护卫牙帐的虎师一并陈在了山月关等五关外。
　　大靖朝野上下，皆力陈一战，故而熙明帝在禁城率文武百官，亲自为护卫家国的将士们壮行。
　　
　　巍巍宫城，玉阶百米，如今站满了文武大臣。
　　在下一点的空旷的场地上，铁衣将士玄色衣甲铺陈，像是遮盖大地的毯子。
　　兵戈泛着寒光，映着光照，折射出一张又一张年轻的面庞。
　　
　　熙明帝神色严肃，沉静地目光如带千钧，扫过太极宫下、禁城高墙之内。
　　
　　“诸位将士，我大靖立国，几十年征战，平定边疆、荡清寰宇，如今立于天下中央，这是你们征战四方、浴血疆场换来的！”
　　“如今北戎铁蹄，企图踏过山月关，用他们的弯刀，在我们大靖的土地上饮血，你们愿意吗？！”
　　
　　兵戈落地，震天吼声回荡：“不愿意！不愿意！”
　　
　　“那就拿起你们的兵刃，大靖为上，黎民在后，为你们的爷娘，为埋骨于大靖土地上的祖祖辈辈，做一回坚不可摧的长城！”
　　“你们放心前去，朕与你们同在，天下黎民与你们同在！”
　　
　　一盅酒饮尽，望着士气腾腾的大靖将士，熙明帝回望了一眼立在他不远处，盛装出席的成华公主。
　　她是大靖唯一的嫡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是盛世大靖最为明亮的象征。
　　
　　熙明帝给了成华一个眼神，成华心领神会站了出来，顺着玉阶向下，立在十阶之处。
　　
　　玉阶之上传来熙明帝浑厚的声音：“山月关寒，由征北将军陆绶驻守。此关，关在人在，关失人亡。”
　　
　　在成华公主和满朝文武震惊的神色下，熙明帝不急不缓道：“朕以大靖嫡公主成华相配于征北，婚期便是大战之后，凯旋之时！”
　　
　　此话一出，众人怎么能不知道熙明帝战必胜的决心和信心，一时间人群的眼光齐齐聚在了高台之上的成华公主和身着银甲的陆绶身上，场面如同被点燃，分外激昂。
　　
　　陆绶愣了一刻后，自军士中闪出，跪在百阶之下，遥遥相望公主。
　　
　　大靖的嫡公主，出嫁当是国之盛事，尽管陛下曾答应成华公主与他的婚事，但他始终不曾妄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这样的浩大场面，被广而告之，得天下祝福。
　　
　　他怀着万分的感激，看向熙明帝，郑重地三跪九叩：“臣陆绶，得幸天恩，定不负陛下重托！”
　　
　　话罢，在与成华公主的对望中，二人齐齐下拜。
　　
　　“儿臣叩谢父皇赐婚。”
　　“微臣叩谢陛下赐婚。” 
　　
　　吉时已到，出征的战鼓像是丢入海里的巨石，层层将士如浪涌出禁城。
　　
　　成华公主一眼也未错开，凝视着陆绶外出的背影。那个背影，一如上一世。
　　不过，上一世，他心灰意冷，为她避世入北疆，甘愿余生守在大漠孤月当中。
　　而这一世，所有局面都被改变。他的征途，是为了北境千万百姓，是为了大靖百年，也是为了他们的未来。
　　
　　陆绶，你说过，要要同我一起过新年的，我在禁城等着。
　　




90.  凛冬   真当陆绶走后，成华公主方觉得，……

　　真当陆绶走后, 成华公主方觉得，等待是这世上最为痛苦的事情。
　　起初，她觉得时间也不过短短四个月, 怎料还没几日, 就觉得这个秋天都比往年长了许久, 她越发无趣无聊起来。
　　
　　许是贤妃娘娘知道公主定然闲的发慌，故而给自己的儿媳秦王妃尹楚吩咐了几句，立冬那日，公主府竟然凑齐了两位怀胎数月的高门夫人。
　　
　　成华斜倚在圈椅上, 看着尹楚和已是镇南侯世子妃的景琼枝, 二人不知道是给她作伴, 还是以给她作伴为借口，借机增进怀孕知识水平，二人热火朝天, 好不热闹。
　　
　　尹楚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勉强从景琼枝的身上收回眼光落到成华身上：“成华, 你要好好听着, 这些对你将来有用。”
　　景琼枝立马附和道：“是啊, 此次陛下已经赐婚，殿下是该考虑多知道些了。”
　　
　　成华瞥了一眼两位抚着肚子，身形“雍容”的贵妇人，她偏头想象了一下倘若是自己该是怎么样的情况，一时间，觉得难以接受：陆绶清瘦如鹤立, 她站在他身边，像是盛水的巨缸……
　　她呆怔片刻，突然觉得让陆绶吃药去吧, 他有她就好了。
　　
　　尹楚与景琼枝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这陆大人竟然因为你不想现在怀孕，自己吃药？”
　　“完了，完了，天下奇事格外多，陆大人一己之力占一半！”
　　
　　成华剜了一眼二人，果然还是陆绶对她最好，都不会这样打趣她。成华这么一想，又蔫了。
　　
　　景琼枝护着肚子慢慢站了起来，走到成华旁边的坐席上：“殿下别着急，我听谨安说过，此次朝廷早有准备，不会拖延太久，而且兄长临走前，也对我说过，耶诃可汗的目的是想改变之前的榷场交易，并不会一直耗着。”
　　
　　景椿？成华的注意力分过来几分。他原本不需要去战场，只是他想通过自己的军功，为宁子衿求一份赦免。
　　子衿固然没有资格成为他的妻子，但是依照景椿的性子和如今的固执，即便子衿迎为妾室，那在国公府，未来也定然是说一不二的大夫人。
　　若是这样，那她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
　　
　　成华微微感慨一番，抬眸看了一眼窗外。
　　寒风渐起，树木萧落，满园的花竞相凋零，连素来耐寒的菊花也摇摇曳曳，大有破败之感。
　　
　　上京尚且如此，北境怕是要落雪了。
　　
　　陆绶领兵支援山月关时，山月关已经与耶诃的鹰师对垒八天了，薛予羡不愧是在北境长大的，虽然他没有长期驻扎过山月关，但是对于山月关的把守却丝毫不弱。
　　
　　等陆绶到了军营，薛予羡正从战场上下来，铠甲上沾染着血迹，军医正在给他包扎。
　　
　　陆绶向他颔首致礼，坐在了一旁定定看着。
　　
　　这一月对薛予羡的改变不小，他眉目上少了许多的优柔，多了些见惯生死的刚强。
　　说来，他们两人也未必除了你死我活就没有一丁点儿的彼此欣赏，陆绶也曾感慨，薛予羡虽然出身即为世子、身份高贵，但真正上了战场，他丝毫没有大多数豪门纨绔的劣性，上一世也不曾见过他躲在中军，而非与众将士并行。
　　在北境，他深得众将士信赖，这样的男子，公主当年会青眼相待，也没有什么意外。
　　
　　想到这里，陆绶突然想起了公主，他两世细想来，倒是没有一丝遗憾，公主不论怎样，终归是把他放在了心里。
　　
　　“驸马爷能不能不要看着我的箭伤还笑得这么开心？这样会让我觉得幸灾乐祸。”
　　
　　身侧陡然传来薛予羡的声音，陆绶拉回思绪，顿了一下才着重关心上那一句“驸马爷”。
　　
　　薛予羡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悲喜：“陛下昭告天下，山月关因为你的到来，士气涨了不少。”
　　
　　陆绶没有接话，但他的神色将话说得明明白白，他们两个人的纠缠，同山月关无关。
　　陛下封他为征北将军，而薛予羡是宜凛两州塞王之子，若二人起了内讧，对山月关一点点好处都没有。
　　
　　军帐内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薛予羡向外看过去，那掀开一角的营帐外慢慢卷起了雪花。接下来的事情，他在了解不过，山月关地处特殊，这个时节一旦落雪，就没有反晴的时候了。
　　
　　在长久的静默里，薛予羡率先开口：“我从未经历过孤立无援的时候，可是在山月关待的这几天，忽然就懂了当年你的感受，陆绶，那时候大雪封城，你当真不害怕么？”
　　
　　陆绶掀了掀眼皮，突然发觉上一世仿佛过去了很久。
　　他微微回想了一下，那时候，支援没有按照约定时间到，山月关人心溃散，将士士气低落，耶诃也深懂人心将鹰师全部调了过来，面对数倍兵力，不只是他，全体将士都是硬撑着准备以死殉国。
　　山月关后，便是一马平川，再等到能过阻挡北戎的关隘，就是数城后。
　　那数十万黎民当若何？
　　
　　“不怕身死，怕失关。” 
　　
　　陆绶看着薛予羡：“如今不会有这种情况了，我在进入宜凛前，向陛下陈诉北境凛冬难过，陛下派姚修检查过黑曲河，并且景椿会带辎重粮草，溯河向上。”
　　
　　“早在你非要重建黑曲河，我就该明白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那我们两个已历一世的人还会对付不了耶诃吗？”陆绶定定看着薛予羡，“我答应过公主，要早点回去。”
　　
　　——
　　
　　自入冬后，前线的战报每隔三天，便会有一封自军驿加急送往上京。
　　成华也时常居住在青鸾殿，去太极宫听父皇与朝臣私下谈论这些。
　　
　　前线战事很稳，双方输赢各有，但是对于大靖而言，只要不失城，其实就是赢了，毕竟北戎就是粮草也不够他们长时间围城的。
　　等到年关节前，已经有消息传来，双方开始洽谈停战后的一众事务的安排，这个消息传到青鸾殿的时候，成华激动地差点没逼出泪来。
　　军驿的消息要比实际早上五天，按照这个时间，陆绶快些的话，是可以回来陪她度过他们二人在一起的第一个新年，这是极其富有意义的。
　　
　　在停战的消息彻底定下来，张贴皇榜昭告天下、抚慰万民的时候，秦王府传来好消息，秦王妃生产，大靖的第一位皇孙出生。
　　双喜临门，皆是国喜，不可不谓是新的一年的好兆头。
　　
　　于是经过玖樟台商议，今年的除夕夜宴要大办特办！
　　
　　大清早，成华甚至没有让玉珠、玉弦唤她，便自己醒了。
　　她自绯色的帘幔中踏了出来，黑发如瀑，素衣如雪，玉足盈盈没入绒毯。
　　
　　成华带着清晨刚醒来时的几分慵懒娇气，朝外唤了一声，玉珠、玉弦带着一众侍女鱼贯而入，手里捧华服的捧华服，拿凤冠的拿凤冠，乌泱泱一片。
　　
　　玉珠轻声询问公主道：“公主，今年还像往年一眼，穿简单些吗？”
　　说着，捧着略是简单一点纹饰的紫衣的侍女便盈盈走出一步。
　　
　　成华瞥了一眼，抬眸看向玉珠：“今年不是，给本宫上盛装。”
　　
　　玉珠、玉弦相视一笑。以往宴会，成华公主总觉得不过尔尔，不屑于装扮不是一次两次，可如今突然转了性子，怕不是因为陆大人就要回来了。
　　
　　玉弦看了玉珠一眼，对着公主道：“陆大人要是知道公主这样在意他，怕是要兴奋许久。”
　　
　　成华带着笑意剜了玉弦一眼：“怎么说话呢？！”
　　
　　玉珠忙道：“前两日奴婢听闻景世子已经回来了，看情况驸马爷今天定然能回来，公主一直惦念的事情落定了，驸马爷才能安心。”
　　
　　这一声声“驸马爷”哄得成华心花怒放，这才安安稳稳闭上了眼睛，等着玉珠给她点上眼妆。
　　
　　除夕这天，天色澄霁、一片晴明。
　　比这天色还温暖人心的，是成华公主格外明媚的姿容。
　　
　　许多平日里得了吩咐，万万不能在成华公主面前嬉闹的皇族世家的小孩子，皆被这个倾城之色的姐姐吸引，都小心翼翼凑了上去，看得一众贵夫人胆战心惊，生怕自家孩子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冲撞了公主。
　　但谁能想到尊贵的成华公主不仅不嫌烦闹，反而弯下腰同那些孩子玩了起来，极为耐心。
　　
　　贤妃看了良久，同周围的嫔妃说起准驸马陆绶按照日子，今日晚宴便能参加，众人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公主今日如此平易近人。
　　
　　晟明殿内，有资格参与晚宴的朝臣和诰命夫人们已经就席，他们陆陆续续已经同诸多宗室王公见过礼，此时已经少了些宴会每次开始时的拘谨。
　　可饶是如此，成华公主自正殿进入时，众人还是不由绷起了神经，多看了几眼。
　　
　　




91.  除夕之夜   “累了，就抱着你的软玉枕头……

　　成华公主在众人注目下走到殿前, 银星海棠红的曳地长裙上点缀着青色的娟花，金线与玄线相缠，封住袖边, 将大气与妩媚揉捏的恰到好处。
　　公主面含暖色, 同宗室见过礼后, 才在上位落座。
　　
　　成华一坐定，就有几分克制的急不可耐流露，看向景椿。但无奈熙明帝到场，宴会开席, 她没有机会再向景椿询问陆绶什么时候会来。
　　
　　乐坊司为除夕夜宴准备了很久。鼓声一击, 筝琴一拨, 随着渐入佳境的乐声，水袖翻绕、步态生莲。
　　新乐新舞最是吸引人，众人似乎都沉浸在了夜宴的觥筹交错间, 欢声笑语接连不断。
　　
　　熙明帝像是以往一样，在宴会中途抽出几分眼光, 关注着自己的掌上明珠, 准确说, 他自进殿后就看出成华有些心不在焉。
　　
　　“成华，乐坊司的演奏如何？”
　　
　　周遭声音微微弱些，显得成华公主的娇俏的声音更加清晰明亮：“就、不错。”
　　
　　熙明帝抿嘴一笑，深深看了成华一眼，直到成华被看穿心事，害羞地扭头过去, 熙明帝才咳了一声，慢悠悠转向景椿：“景椿，按时间商定边事的朝臣该到了吧？”
　　
　　景椿微微一怔, 看来是陛下这几天只顾着大事的敲定，忘了昨日他在奏章上附带的话了。
　　他转眸看向成华公主，对方眼睛里的期待呼之欲出，一时间，景椿有些怀疑自己该不该打击成华公主的好心情。
　　
　　“回禀陛下，微臣自出山月关，未行至宜凛边界，便有难得一见的迎春大雪，封盖了边关。大雪封山，战马难下，若等解封，还得等五六日。 ”
　　“此事微臣向玖樟台通禀过。”
　　
　　熙明帝扣了几下御案，了然笑笑道：“想起来了，朕想起来。”
　　
　　他回头又去看成华，成华公主刚刚满是期待和笑意的脸渐渐有些许凝固，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华彩淡去，一副就快蔫了的模样。
　　或许在失望中，她记起了这是除夕国宴，她作为嫡公主，就算是再大的事也要留在这里，还要做好这门面，熙明帝看见她又绷直了身体，十分端庄得体地点点头，面带微笑对景椿道：“瑞雪兆丰年，来年宜凛定然无战事，百姓和乐，四海清晏。”
　　
　　晟明殿外，是早就准备好的盛大的烟火。
　　成华公主抬起头，静静地等着接连不断的鞭炮声过后，烟花燃在天际，暗色的天幕如若白昼，铺陈下来的暖色的光亮坠落到这座宫城，琉璃瓦、朱红墙、白玉阶，如梦如幻……
　　
　　这是她生活的地方一年之中最为美丽的时候，原本是想陪着陆绶一起看的，可现在，也就只能是诸多的宗室皇亲陪着她一起看了。
　　
　　成华心下多少有些难过，她捏了捏袖口，袖边金线上光泽浮动，与这烟火相称和，有着说不出的美感。
　　这本是她打算“为悦己者”特意办上的。她撇了撇嘴，轻轻叹了口气。
　　
　　玉珠看见公主神情恹恹，轻轻在公主耳边道：“公主是想驸马爷了？”
　　
　　成华回眸看了玉珠一眼，想当然是想的，毕竟陆绶临走前答应过她，要在年关前回来，如今他这样，就是吊着她。
　　可是，比起因陆绶食言的难过，她更担心陆绶。
　　只要人没有回来，她总是不能完全放下心来，战场无情，也不知道他究竟熬过多少寒霜、受过多少伤……
　　
　　除夕夜宴结束后，按照传统，便是要守岁了。
　　
　　以往成华公主会留宿青鸾殿，之后整个过年间都会在禁城里待着，可今年成华想到要是陆绶五六日后回来了，进禁城又不能到了青鸾殿，干脆决定回公主府了。
　　
　　玉珠、玉弦跟在公主身后，劝着公主：“公主，您都这么累了，不如就在青鸾殿先歇息，等三四日后，再回去也不迟。”
　　
　　成华经过自今天清晨就开始的诸多礼仪，到了晚上已经心累得很，连话都不愿意多说几句，她只是微微扫了玉珠、玉弦一眼，他们就不再说话，静悄悄去备马了。
　　
　　除夕这一日，与平日不同，夜晚宵禁会推迟到后半夜，这个时间家家户户都燃着灯守岁。
　　公主府的马车自宫城出来，成华掀起车帘看过去，便是万家灯火长明的景象，衬得这黑夜格外温馨。
　　
　　她头靠在软枕上，淡淡道：“本宫累了，先睡一会儿，到了叫本宫。”
　　
　　马车稳稳停在公主府正门的时候，公主自己便醒了，她被玉珠扶着，站在脚凳上，眼前公主府巍巍，内里灯火通明，似乎等待着她一般。
　　成华睡了一觉，舒服了些许，转眸对玉珠道：“准备点热水，本宫不守夜了，要睡了。”
　　
　　玉珠点点头，先公主一步进府去安排，怎料她却猛然停在了回廊口。
　　
　　成华跟在后面，黛眉微蹙：这个玉珠在搞什么鬼？
　　她拨开前面的重重仪卫，提着裙摆向里走去。
　　
　　天幕暗沉，月色独好。
　　
　　盈盈月亮就像是正正挂在了公主府庭院内唯一的一株梧桐树上，月光披拂，其下男子身长鹤立，安安静静注视着她。
　　
　　成华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怔住了，良久，她听得陆绶轻轻道了一句：“殿下，微臣回来了。”
　　
　　一瞬间，成华眼睛发涩，像是埋上了雾气。
　　她咬着下唇，憋了好久，直到连眼圈都红嘟嘟了，才带着几分嗔怪，张了张胳膊。
　　
　　公主听见陆绶轻笑出声，在这安静的庭院里分外好听，她抬眼，看见陆绶大步流星向她走过来，与往日清冷持重分外不同。
　　他在众多仪卫面前，狠狠将她拥入怀中。
　　
　　近在咫尺的距离，二人呼吸亲密相/缠，片刻，陆绶松开了些公主，垂眸与她对视：“天这么冷，殿下身上这么凉，怎么连个披风都不披。”
　　
　　公主环着陆绶的腰，眼尾红染，言语里带着颤音：“想你，烦躁，不想披。”
　　
　　陆绶眉眼带笑：“那现在呢？”
　　
　　公主撒娇道：“有你，你抱着我就不冷了。”
　　
　　陆绶轻柔地点了点公主的额尖，毫无办法地将公主抱了起来，向倚云阁走去。
　　玉珠、玉弦对视一眼，连忙牵起公主衣裙长长的拖尾跟紧前面的两人。
　　
　　一路上，公主乖巧窝在陆绶怀中，把玩着陆绶的衣领：“都回来了，怎么不进宫城？”
　　
　　陆绶敛眸看了一眼公主，原本按日程他完全可以在昨日赶回来，但谁料在他启程时，北境起了大雪。
　　山月关是北境屏障，本身就在山外，大雪若是阻断，那定然要耽搁许久，思前想后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他连夜冒雪下了山月关。
　　
　　等到出了五关，虽然官道开放，但是因为大雪封山，战马难以行走，所以寒石留在了山月关上，军驿的马脚程远不及寒石，他连夜赶了几天才到了上京。
　　只是等他到宫门口，除夕夜宴已经开始了，此时进去，未免太过于不敬，所以他干脆就留在了公主府。
　　
　　但这些，陆绶不想告诉公主，他笑答道：“因为宫城人太多，微臣去了也同殿下说不上话。”
　　
　　“那你在公主府等我？”成华扬起头，定定看着陆绶：“那万一我不回来怎么办？”
　　
　　“可殿下还是没有按照往常一样留在青鸾殿。”
　　
　　陆绶的话很轻，像是什么都没带着，可成华就是能领悟所有深埋在他话中的情愫。
　　按照景椿所言，他这一路定然过得很不容易，可当她回来见他的时候，看见她的时候，陆绶就全然满足了，仿佛所有受过的苦在这一刻都能被忘记。
　　
　　他总是这样，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
　　
　　成华觉得自己的眼泪又不争气了，她咕哝着点了点陆绶的胸口，陆绶很是了解她将她放了下来。
　　
　　“今天的烟火很漂亮，本来想陪着你看的，你看我这身衣服，也是为你特意穿的……”成华嘟着嘴走在倚云阁的小石径上，仰头看着陆绶：“姣云妆也是为你点的，可现在都花了。”
　　
　　陆绶看着美得夺目的公主，实在不知道她的感慨从何而来。
　　他上前牵住公主的手，“如若公主想和微臣看烟火，公主府也可以。”
　　
　　倚云阁廊下，一对璧人站在侍女们特意扎好的凤凰灯下，看着远处迸射出的点点星火，像是夜里的昙花，一朵接着一朵，遍开在半空。
　　
　　成华在暖灯下，抬眸向陆绶看去，他目含远山、澄澈明净，刚毅的下颌线流畅，上面残留着他刚刚剃过但没擦净的一根小胡茬。
　　他自边疆赶来，是为了承她的一句诺言。
　　
　　成华越看越就想亲/亲他，想抚/慰他，想和他极尽欢愉、灵魂相依，但是，陆绶应当是很累了。
　　
　　公主浅浅笑着，“陆绶。”
　　
　　陆绶侧身回眸，低下头来。
　　
　　成华公主几乎是在猝然间踮起了脚，在陆绶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纠/缠住了他的唇，公主不带丝毫情/欲，只是浅浅亲昵。
　　陆绶怔然片刻，慢慢闭上了眼睛，轻轻回应。
　　
　　月入云层，烟火燃尽。
　　侍从们皆转过了身，陆绶抱着公主进了倚云阁。
　　
　　倚云阁内，檀香熏暖了屋室。
　　在陆绶与公主对望的时候，公主面上两个梨涡如春意暖人，她盈盈窝进他怀中，拿手挡住他的眼睛：“累了，就抱着你的软玉枕头安寝，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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