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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壕强大地主
作者：李煦之

文案
如题，这是一个末日里苦逼很多年的男人，穿越后不知不觉成为又壕又强的大地主的故事。
[小剧场]
村民：那是非常寻常的一天，卖菜的老翁从恶霸手中全身而退，还带回了一个比恶霸还恶霸的凶脸男人。从那以后我们村就转运了，没多久大家都过上好日子，再也没有不长眼的来欺负我们…
慕名而来的大佬迷弟们：哦哦哦哦，大佬太强了把搞事的都揍怕了，这个我们听过。
村民：不，不是。
迷弟们：？？？
村民深沉脸：主要是有钱。
虽然都是抢的。
迷弟们：……
——
谢谢我亲爱的作者大大@上官慕容为本文提供的帮助，么么哒。
存稿没了，缘更。
——

内容标签： 随身空间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燕士奇，茶小河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虽然很中二但超耿直的帅男人！
立意：没理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第1章

　　十五大集日，一艘来自北地的货船停在了祥云镇的渡口。
　　船上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有点奇怪。
　　或许他是个修行的和尚。人们暗中揣测着，战战兢兢的拉开距离，在心里补充一句：恶霸和尚。
　　“哈哈，真热闹！”两人中的中年人饶有兴致的四处打量，“难得难得。”
　　“快点。”恶霸和尚——短发青年一脸的漠不关心，冰冷严肃的神情和过于锐利的眼睛都令人望而生畏。
　　有这么一张神情凶悍的脸，加上鹤立鸡群的身高，精悍健硕的躯体，还有站在人群中就能带给人们巨大压迫力的气场，不怪被冠上“恶霸”二字了。
　　“逛集市快不了啦。”中年人笑哈哈，“燕兄弟这么等不及要和慈母团聚啊？”
　　“不错。”青年眼眸中染上期待，神色转为严肃郑重，“我娘是燕寨村最慈祥的老人家。我军中穿每一件衣裳都是老人家一针一线亲手缝制。我娘和蔼可亲，脾气温和，洒扫煮饭缝补做衣无一不精。……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她……”
　　青年滔滔不绝，能想到的赞誉之词全用在“慈母”身上。
　　“……”中年人突然惊叫一声，用力抓着青年的胳膊，“哎哟燕兄弟，快看快看，那边出乱子了！”
　　“……嗯？”
　　中年人伸着脖子：“听说是什么黑虎帮的在收保护费。”
　　黑虎帮？
　　青年手放在腰侧，拇指摩挲着皮套中一根黑色短棍的手柄，眯眼望着混乱的方位。
　　“第一害：帮派之害。”青年沉着嗓音，嘴角缓缓勾出一个邪气凶恶弧度，“过去看看。”
　　……
　　每月一次的大集日，燕寨村的村民就会把晒好的山货和其他货物拿到集市上卖，以补贴家用。
　　只是燕寨村的村民已经很久都不来镇上卖货了。
　　今天却有一个老人带着几个半大孩子来了集市，他们悄悄的缩在最不显眼的角落，也不大声叫卖，做成一笔生意极不容易。
　　听到有人喊“黑虎帮”，老人连忙叮嘱几个孩子：“躲边上，别声张。”
　　孩子们小脸满是痛恨，却不能不听老人的话。阿黄是年纪最大的孩子，招呼一声几个孩子一溜烟跑开躲好。
　　“老头，燕寨村的吧？”黑虎帮三个大汉直接冲着老人的摊子过来，不怀好意，恶劣的吩咐，“兄弟们，砸！把这老头儿丢出去！”
　　“乌爷爷！”躲在人群中的阿黄大喊一声，怒气冲冲挥舞着拳头冲出来，发威的牛犊一样，狠狠地一脑袋撞在一个大汉的肚子上。
　　勇气可嘉。
　　然而大汉纹丝不动，嘿嘿嘿冷笑着，抓小鸡仔似的拎起阿黄：“小兔崽……嗷！！！”
　　阿黄咧嘴坏笑，猛地高抬腿踹中大汉脆弱的鼻子，趁着大汉捂着鼻子惨叫成功脱身。
　　他并未趁机逃跑，完全不顾大汉同伙的拳打脚踢，和随后冲上来的四个孩子缠着大汉又咬又踢，那股狼崽子一样的狠劲儿把上来帮忙的两个男人都给吓到了。
　　一人骂了句娘，发了狠的捡起一块石头砸阿黄脑袋，冷不防有人一把尘土撒在脸上眯了他的眼睛，阻断了他的恶行。
　　乌爷爷拿着扁担“嘿”了一声给他屁股一下，又反手一下抽中另一人的膝盖。
　　“孩子们！快跑！”
　　被孩子们围攻的大汉忽然大吼一声，猛地起身震开几个孩子，伸手抓向叫阿黄的少年纤细的脖子：“找死！”
　　“砰！”
　　斜侧忽然伸出一只长腿，套着皮靴的大脚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形，不偏不倚踢中大汉的侧脸。
　　长腿主人的动作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百八十斤的壮汉随着这只脚的运行轨迹，沉重的身体不可思议离开地面，然后快速的飞出去砸在墙上，停留一秒后缓缓掉落。
　　人群刹那间寂静无声。
　　其余两个人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幕。
　　他们的额头上忽然渗出冷汗，不是因为看到同伴被一个男人踢飞出去，而是忽然发现这个男人不知何时到了他们身后。
　　身后的男人脸上笼罩着暗影，双眼如独行的野狼一样森冷残酷，缓慢的抬起手按在两人的脑袋上。
　　两人身体动惮不得，双腿打哆嗦。
　　男人的气势完全压制了他们。
　　“砰！”
　　“砰！”
　　几乎重叠的声响中，仅剩的两名黑虎帮大汉被生生的按着脑袋砸到地上，瞬间失去意识。
　　周围寂静无声。
　　“我叫燕士奇。”男人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容尽是邪气和狂妄，透着残酷的眼睛望着众人，嘴角一咧，“老乡们，帮忙传个话，明天我亲自登门拜访黑喵帮。”
　　群众：“？？？”
　　喵？
　　中年人有气无力的扶着额头，又来了。
　　又给人乱起名字！
　　是黑虎帮不是黑喵帮哦！打他们的人还有和解的可能，名字叫错可是要结死仇的小哥！
　　除了乌爷爷和几个孩子，人群如鸟兽散尽，摊贩也慌忙收拾东西挪位置，对其避如蛇蝎。
　　燕士奇浑然不在意，瞥了眼孩子们，一笑：“干得不错嘛！”
　　他笑起来意外的爽朗直率，趁着那张英俊的脸庞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
　　孩子们就没那么怕他了。
　　“燕兄弟时间不早了。”中年人走过来，无可奈何的说道，“再耽搁下去麻烦要找上门了，我们还得赶在天黑之前回到镇上。”
　　燕士奇点头，走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返回乌爷爷的货全买了下来，除了山货还有鸡和竹鼠，五只狗崽子，两个人连同箩筐都搬回船上。
　　“镇上到燕寨村的河段吃不住大船，得用小船。”燕士奇没停留，迈开长腿往船下走，“货拜托镖头了，我先回燕寨村，记得给母鸡老鼠和狗崽子喂食。我家伙计呢？”
　　“不是老鼠是竹鼠。”哎又瞎起名字，中年人抓抓脑袋，“初五，把燕兄弟的马牵出来。”
　　“好嘞！”
　　名唤初五的少年从船舱里牵了一匹矮脚马，四条圆滚滚的小短腿儿，身体是浅棕色，额头到嘴巴一片白，表情有些傻，一点都不威风也不好看，还不怎么机灵，可却是燕士奇的“伙计”。
　　它有个寓意顶顶好的名字：
　　福宝。
　　目送燕士奇骑着福宝走远，中年人两手揣在袖子里，走了两步，转头问船工：“初一啊，他认得路吗？”
　　初一：“认得就有鬼了。初五你给燕兄弟指个路。”
　　初五：“凭啥我去？”
　　“你牵马你指路才叫有始有终，对吧头儿？”
　　中年人沉稳的点点头：“人家燕兄弟是咱的大恩人，帮恩人指条路算什么，你这孩子怎么还推三阻四的。”
　　初五摸摸头，二话不说从船上跳下来，撒腿跑得飞快。
　　初一感慨：“还是小孩子单纯好使唤，头儿也是这么想的吧？”
　　中年人哈哈哈大笑。
　　其他船工：你们两个老奸巨猾的。
　　现在是一天中集市最热闹的时候，路上不见其他人影，燕士奇沿着初五指的山路不紧不慢的走了小半个时辰，遇上了燕寨村的老爷子和几个少年。
　　个头最小的孩子走路不老实，蹦蹦跳跳四处看，回头瞅见燕士奇连忙挥手和他打招呼：“大叔！大叔！乌爷爷，是集市上遇到的凶大叔！”
　　然后被乌爷爷一拳揍到脑袋上：“休得无礼！”
　　燕士奇眼角一抽，这老头儿下手真狠。
　　被揍的小孩儿捂着脑袋两眼泪汪汪向燕士奇道歉：“对不起哥哥，我叫阿白。”
　　“我叫阿黑！”
　　“我是阿红，嘿嘿。”
　　“阿青！”
　　四个年纪相仿十一二岁的男孩子声音清脆的报了名字，然后齐刷刷的看向比他们都年长的第五个少年。
　　阿黄一摸鼻子，一脸神气和自信：“我就是大重山黑白两道都要给三分薄面的无敌勇士燕——嗷！”少年捂着屁股怪叫一声，自觉丢人，烧红了脸恼羞成怒地冲踹他的乌爷爷道，“疼死了乌爷爷！你干嘛！”
　　四个小孩儿机灵的抢在乌爷爷开口之前大声说：“休得无礼！”
　　乌爷爷噎了下，笑骂：“你们这些臭小鬼！年轻人，孩子们不懂事让你见笑了。这条路再往前就是燕寨村，老头子多嘴问一句，小哥你莫不是也要去燕寨村。”
　　“嗯。”燕士奇手里拎着包裹，已经从马上下来，这时候才插上话，“老爷子上马坐吧，我走一会儿。”
　　“这不是骡子吗？”
　　“对吧，腿短的是骡子，腿长的才是马。”
　　几个小的凑在一起嘀咕。
　　乌爷爷上了马，笑呵呵的问：“是矮脚马吧？”
　　“矮脚马也算马？”阿黄挠挠头，想了想，大声说，“我要骑就骑威风凛凛的高头大马！汗血宝马！千里马！这些马才配得上我大重山无敌勇士的威名！”
　　“别小看它。”燕士奇刀锋一样具有强大压迫感的视线扫向孩子们，声音低沉，严肃道，“福宝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的军马，马中硬汉。高头大马汗血宝马千里马，可比不上战火洗礼千锤百炼的军马。”
　　孩子们被他的气势镇住，听到这匹短腿马这么厉害，刮目相看。
　　也是很好哄了。
　　乌爷爷笑呵呵。
　　“记住，真男人从不被肤浅的外在迷惑。”燕士奇话语不疾不徐，一脸令人信服的沉稳冷静，“你们虽然弱小，却称得上勇士。”
　　他他他他说什么？！
　　孩子们激动的涨红了脸，阿黄两眼冒光的问：“你真的觉得我们是勇士吗哥哥？”
　　燕士奇微微颔首，深沉道：“我看到了你们和恶势力战斗的姿态，的确是勇士所为。”
　　孩子们高兴极了，燕士奇瞥了他们一眼，表情十分正经：“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错误，你们刚才严重伤害了福宝身为一匹军马的勇士之魂，来，道歉。”
　　孩子们：“对不起福宝！我们错了！”
　　福宝：“咈哧，咈哧。”
　　乌爷爷：“哈哈哈哈哈！”
　　年轻人真是有趣啊。
　　有件事乌爷爷一直很在意，和燕士奇熟悉起来，发觉他是个挺容易相处的年轻人，便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长得很像我们村的小五。话说回来小五从军时还是个孩子，如今都过了十年，就算他站在我面前怕都认不出咯。”　
　　燕士奇收了玩笑的心态，平静道：“我是他兄弟。”
　　“小五人呢？”
　　燕士奇这回不言语，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乌爷爷立刻明白这沉默意味着什么，几个孩子懵懵懂懂，察觉到大人的情绪不对，都乖乖的不闹腾。
　　到了燕寨村下午也已经过去一半。
　　村里很安静，没有人在外面走动。
　　茅草顶的竹屋零零散散的分布在村寨各处，高低错落，虽然简朴但看着也结实。
　　村里没多少户人家，一下扫过去就能尽揽眼底，冷清的景象和燕老五叙述中人丁兴旺的热闹大相径庭。
　　乌爷爷下了马，带燕士奇去燕老五的家。
　　孩子们一溜烟跑没了影，不一会儿燕士奇看到他们正穿过村子沿着山脚下的小路爬上山坡，钻进林子里再次隐没了身形。
　　向上大概垂直距离七八米处有一块平地，单独建了一座房子。那就是几个孩子的目的地。
　　“姥姥就住在那儿。”
　　姥姥，乌爷爷这么称呼燕小五的母亲。
　　燕士奇让福宝留在山坡下，怀着期待和紧张的心情迈上了台阶。
　　马上就要见到他们兄弟两个的娘了。
　　初次见面是不是得带礼物？
　　送礼多生疏，儿子回家还用得着给娘送礼？
　　见了娘的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介绍自己么？
　　兄弟战死这件事又要怎么开口？
　　老人家要是哭了要怎么安慰才好？
　　燕士奇走走停停，罕见的为某件事犹豫纠结，连什么时候跟丢了乌爷爷都没留意，更没留意当头劈下的一只巨大的脚。
　　“啪叽”，燕士奇五体投地，整张脸都被嵌入了带着腥味的松软泥土中。
　　空气寂静了一刹那。
　　燕士奇右手稳稳举着包裹，左手朝内弯折，由爪变拳，从泥土枯草烂叶中缓缓拔出脑袋，阴云密布的脸上大写的暴躁和凶残，抬头盯着逆光而战的庞大阴影。
　　壮如小山的巨大身躯，手里拎着根大棒槌，男人一般粗犷的脸，没有喉结胸部突出，眼睛上抹着颜色奇怪的紫色眼影，嘴唇发黑……
　　这年头应该是没人妖的，确实是女人没错，并且是上了年纪的女人。
　　燕士奇喉咙里发出酝酿着暴怒的恐怖声音：“敢偷袭我，就算你是个老太婆我也会把你当对手暴揍一顿的。”
　　“十年不回家，一回来就敢威胁你老娘，很有种嘛，燕小五！”
　　燕士奇眼神冰冷。
　　过了一会儿。
　　他歪了下头，眼神呆滞：“……啥？”
　　

第2章

　　跪在地上的燕士奇就像一只对人生失去希望的阴暗蘑菇。
　　他喃喃自语：“这不是真的，我娘和蔼可亲脾气温和是个即便上了年纪也美丽大方的老太太，她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不是……”
　　“姥姥，你怎么在这儿？”
　　“姥姥！姥姥！”
　　“姥姥！”
　　乌爷爷和几个孩子的声音传来。
　　燕士奇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乌爷爷纳闷儿：“这是怎么了？对了，姥姥啊，这是小五……”
　　姥姥粗犷的声音打断他：“东西卖了吗？”
　　“卖了，这小子……”
　　姥姥蒲扇大的手挥了挥，一把拎起燕士奇抖麻袋似的抖了抖，笑哈哈道：“等会儿再说，我先带这小子回家。”
　　“哎？”乌爷爷一句完整的话始终没机会说出来，眼睁睁瞧姥姥把燕士奇拖走，叹口气，吩咐几个小的，“你们把福宝牵回村子，喂它吃些草料，好好照看着。”
　　阿黄大声应了：“包在我身上，一定把福宝喂得饱饱的，它可是和我一样的勇士！”
　　几个精力饱满的孩子欢呼着往山脚下跑。
　　乌爷爷摇摇头，回过头担心的看着山坡上姥姥的房子。
　　姥姥家。
　　“咚”的一声。
　　一个缺口的大碗被重重放在燕士奇面前的桌子上，浅绿色的茶水摇摇晃晃溅出了一些。
　　燕士奇抬头，见姥姥大马金刀的坐在一张大号的椅子上，藏着精光的眼睛锐利的打量他：“你小子不是小五吧。”
　　燕士奇沉默片刻，拿出了即便摔倒、被姥姥拖走也好好保护着的包裹，从里面取出一个白色的陶罐，郑重的在桌子上放好。
　　姥姥的视线落在陶罐上。
　　燕士奇双膝跪地，额头紧贴着地面：“这是替兄弟磕的。他死的时候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姥姥盯着陶罐，没有理会他。
　　燕士奇不在意，继续道：“我不给任何人下跪，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老太婆，以后我来给你养老送终，燕寨村也由我来守护。”
　　……
　　燕士奇站在一块悬空一半的岩石上，左习惯性的握着短棍，拇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手柄，任何时候都保持锐利和警醒的鹰眼严肃的望着山脚下的燕寨村。
　　福宝和几个少年玩在一起，乌爷爷端了把凳子在门前做手工活。
　　村里还有别的人家也能看到人在屋外忙碌，做的都是手工活，并且都是上了年纪的。
　　整个村子几乎没几个孩子，都是年纪大的长者，也没有像燕士奇这样的青壮年。
　　从十年前开始朝廷连续七年征兵，村里十五岁以上三十五以下的青壮年劳力都被拉了壮丁，村子人丁凋零日渐冷清。
　　燕小五离家还不满十五，又是第一批，村子后来的境况一概不知，燕士奇从他口中了解到的村子绝不是现在这般模样。
　　太阳落山，远方村子陆陆续续升起炊烟，燕寨村却没动静。
　　屋里传出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过了一阵传出姥姥中气十足的吼声：“小子，吃饭！”
　　燕士奇轻出一口气。
　　子女眼里当娘的必然哪儿哪儿都好，他非常理解兄弟的慈母滤镜。
　　真男人从不被肤浅的外表所困扰，不管是温婉娇小还是长得像男人的粗壮女人，不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吗？
　　母亲啊。青年深沉的思考着。以后他也是有娘的人了。
　　“吃饭”两个字也令他感受到了久违了的来自亲人的关怀。
　　屋内。
　　盯着碗里一坨不明物体，燕士奇略一思索，面不改色的吃了一口，然后：“呸！”
　　姥姥看也不看伸手按着男人的后脑勺“砰”的把他的脸砸到桌上：“不准浪费食物，混小子！”
　　“疼死了！”燕士奇毛躁地捂着鼻子，“你没尝过自己做的东西有多难吃吗？还是夹生的！”
　　“放屁，燕小五打小吃的就是这个，一句不好都没说过。给老娘吃干净了，碗要舔得干干净净的！闭嘴快吃！”
　　姥姥说完不理他，埋头扒饭，明明是一样无敌难吃的东西，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燕士奇发现姥姥的黑嘴唇不是涂抹任何东西，似乎本来就是这种不自然的颜色，吃饭的时候也没有蹭掉。
　　有病？
　　他低下头盯着碗里的不明物质，冷汗慢慢的从额头滑落。
　　应该没事的吧？
　　看了眼眉头不皱的姥姥，燕士奇眼神一凝，定下心来，脸上透着坚毅和不服输。
　　他以后可是要打遍天下名动四方的强者，怎么能败给一碗饭！
　　燕士奇拿起筷子，大口吃。
　　一个时辰之后。
　　“小子，灯油省着点用，你慢慢拉，我睡了。”
　　“……”
　　“怎么不说话？掉茅坑里了吗？”
　　“啰嗦死了！别管我！”燕士奇红着眼睛有气无力的低吼。
　　“哈哈哈哈哈！”
　　结果还是败给了这碗饭。
　　……
　　姥姥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燕士奇捂着肚子慢吞吞的把每个房间找了一遍，在姥姥隔壁的房间驻足，盯着堆满的杂物，随处可见的蜘蛛网，还有两张破木板和一堆土砖组合成的床，沉默很久。
　　这个显然没打扫过，没有枕头没有被子和生活用具的房间该不会就是他以后的“卧室”了吧？
　　燕士奇的内心终于有那么一点崩溃。
　　兄弟，你一定是童年时期被揍太多脑子坏掉了吧？
　　慈母在哪里？
　　洒扫煮饭缝补做衣无一不精呢？
　　“这就是个邋遢无敌暴力粗糙的臭老太婆。”燕士奇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心声。
　　墙壁的破洞中飞来一只鞋子，正中男人的脑袋。
　　燕士奇被砸歪了头，生无可恋的把自己往床板上一扔，懒得计较，反正他皮糙肉厚抗打怎么折腾死不了。
　　就这样吧。
　　没人规定天底下的娘非得是某种特定的模样：温柔、慈爱，擅长操持家务照顾孩子等。这些不过是成为母亲的某个女人所拥有的特质，并不是“每一个”母亲必须具备的品质。
　　没有就没有，女人活在这是个世界上可不是为了活成儿子期待中的母亲。
　　燕士奇脑子里那些关于母亲的幻想和期待，在入睡的一刻彻彻底底的烟消云散，只有某个存在感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壮硕老太婆。
　　一夜过后，燕士奇饿醒。
　　身上盖着被子，脑袋下塞了竹枕，姥姥昨晚来过但燕士奇完全没印象。
　　嘴巴里有些苦，燕士奇表情奇怪的吐出一片草叶子：“屋顶落下来的？”转念一想，“药草？”
　　睡了一晚肚子已经不疼了，就是饿得厉害。
　　姥姥不在家，燕士奇里里外外找遍也没找到吃的，揉了揉已经饿扁的肚子，他心念一动消失在原地，再一睁眼所处的环境已经大变了模样。
　　这里是他在出生起就开始挣扎求生的原世界——一个已经没有希望的末世里得到的空间。
　　在燕士奇看来它更像一个世界。
　　他和这个世界的连接点是一座海边悬崖上的木屋，从木屋的后窗可以看到无边无际的大海，从前窗朝远处眺望一整片森林尽揽眼底。
　　视野开阔，但行动受阻，有看不见的屏障隔断了屋内和外界的联系。
　　最开始燕士奇只能在木屋内活动，无形的屏障设在门窗处。
　　燕士奇取了存放在木屋的食材，打算出去。
　　吼——！！！
　　伴随着落地滚雷一般轰隆隆的巨响和震动，角斗场的方向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巨兽咆哮。
　　那家伙！又挑衅老子！
　　青年的眼神倏然凶恶，紧握短棍从腰间抽出，尺长的短棍形态快速变化，拉伸延展，化为一把古拙霸气的玄刀。
　　他以蛮力强行穿过屋门处的屏障，但人并未出现在门外，而是被传送到了森林大湖中央的角斗场。
　　角斗场上头生犄角的大型怪物不给燕士奇适应的时间，赤红着双眼狂暴地发动攻击。
　　只能用蜉蝣撼树来形容这场生死角斗的双方悬殊的实力。
　　第一个半分钟，场上的人类全身浴血。
　　第二个半分钟，他的面部、肩膀皆被削去部分，露出染血的白骨和内部筋肉血脉。
　　……
　　第十九个半分钟，他还活着。用仅剩的一只手撑起残躯，孤独的左眼依然锐利狂热，光光亮不减，战意盎然。
　　第二十个半分钟。
　　男人趴在木屋的地板上，死了一样静静地淌血。
　　过了一会儿，他艰难地抬起仅剩的手臂，摸索着抓住旁边地板上放置的透明瓶子，将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残躯再长，血肉再生，大大小小的伤肉眼可见的愈合着。
　　片刻后。
　　“活过来了。”燕士奇长出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盘腿坐着，闭上眼睛感受体内增长缓慢的力量，低声自语，“比上次多坚持了三分钟。”他拧着眉头，睁开的眼睛里都是懊恼，“太慢了。”
　　总有一天会打败它的！
　　他压下胸腔里蠢蠢欲动的战意，没忘了外面还有正经事要办，□□着身体站起来，大咧咧的从屋子的一头到另一头的浴室。
　　洗澡换身衣服，擦洗地板的血，之后拿着食材便离开了空间。
　　

第3章

　　阿黄沿着山间的小路努力攀爬。
　　空气中飘着一股香味，从若有若无到绵绵不绝，勾得阿黄馋虫大动，口水直流，五脏六腑敲锣打鼓地闹腾。
　　少年被这股香味勾着，几乎脚不沾地的飞奔到姥姥家，一进院子就听到灶房里爆出“刺啦啦”热闹闹的声响，接着便是铲子在铁锅里翻炒的动听声音。
　　太香了！在做什么好吃的？不是已经断粮了吗？
　　阿黄探着脑袋进厨房。
　　灶台前站着个肩宽背直的挺拔男人，虽然换了身衣服打扮不一样，可那和尚短发不正是干翻黑虎帮三个大汉的“老子不好惹”男人嘛。
　　居然在做饭！
　　阿黄吃惊得眼珠子掉一地。
　　燕士奇眉心有个一个浅浅的川字，正面看着总让人觉得有些凶。
　　他袖子折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结实漂亮，使铲子的动作格外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下厨，侧脸上的神态倒是意外的专注沉静。
　　锅里的食物盛到碗里，燕士奇侧身递给阿黄：“听到你肚子叫了，吃吧。”
　　碗里盛得冒尖儿的，金灿灿一粒粒的是大米，一朵朵的黄色碎花是鸡蛋，绿色的是葱花，切成丁的……是货真价实的肉！
　　阿黄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顾不得燕士奇是什么时候察觉自己来了，忙把来意说了：“燕大哥，乌爷爷让我来看看你起了没。姥姥说你昨晚拉肚子，半夜给你含了一片肚疼草，现在好些了吗？”
　　我拉肚子都是谁害的！这种事情居然还到处宣扬！
　　燕士奇险些把手里的碗捏碎，语气冷静：“没事了。你吃不吃？”
　　“不吃！”阿黄出乎意料的拒绝，有些急，“燕大哥，村子都断粮了，姥姥都饿肚子呢，这么一大锅饭该不会是姥姥最后的存、存粮……吧？” 
　　阿黄声音低下去，吞了吞口水，盯着燕士奇可怕的脸色后退两步。
　　难道被自己发现私吞了姥姥的存粮他要灭口吗？！
　　不会吧！！！
　　“小孩子别操心那么多事情。”燕士奇把热腾腾的碗塞到少年手中，自己也盛了一大碗，拿了双筷子在长凳上坐下，偏过头望着呆愣愣的小孩儿，语气沉着，“粮食的事情我解决，先填饱肚子。”
　　啊，不是灭口啊。
　　看着埋头大口扒饭的男人，阿黄突然反应过来，不满的反驳：“我才不是小孩子，我是大重山黑白两道都要给三分薄面的无敌勇士燕黄！你昨天都承认了！”
　　燕士奇拿着筷子的手给他一个大拇指，头也不抬继续扒饭。
　　阿黄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被小瞧了，气呼呼的从竹筒中拔了两根筷子泄愤似的呜哇呜哇大口吃。
　　说出来很不可思议，对方不过说了一句话，阿黄就定了心，相信他能解决村子的粮食危机。
　　还有炒饭真的好好好好吃啊！
　　……
　　填饱肚子洗了碗，燕士奇和阿黄两个一起往山下走。
　　阿黄领着燕士奇从村北的小路离开，准备带他去找姥姥。路上和燕士奇一问一答，慢慢捋清楚燕寨村如今的情况。
　　“听长辈们说燕寨村原本是从北地迁过来的大族。世道太乱，去哪儿都没处安家，现在的村子还是姥姥他们打败了一窝附近作乱的山匪后才建起来的。”
　　这件事燕士奇听燕小五说过，但细节不同，比如他兄弟就没提过打山匪的有他亲娘“姥姥”。
　　官府因为他们灭匪有功才同意燕寨村在此落户，正式入籍，并且分到了田地。从此燕氏一族不再是随时会被赶走或者抓起来的外来流民。
　　燕氏一族凝聚力强，团结对外，青壮年劳力多，并且有祖辈传下来的手艺。尽管前期困难了些，可在一族人的共同努力之下没几年就把日子过得红火起来。
　　长者管教有方邻里守望相助，大家拧成一股绳，就没有过不了的坎，解决不了的困难。
　　那时候的村子一直都是周围村子的羡慕对象。
　　这是燕小五成长的燕寨村，也是他记忆中的燕寨村。
　　那么燕寨村又是如何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提起来阿黄就咬牙：“听乌爷爷讲，当初官拉壮丁，原本交钱可抵徭役，事到临头不知从哪儿冒出个将军非要我们出人丁。我爹就是这么被拉走充军的！交的钱也没还回来！我爹他也……”
　　阿黄的声音哽了一下，大口呼吸几次，把情绪强压下去。
　　“哪个将军？”
　　“野什么？”阿黄不太清楚，小声嘀咕，“好像背地里有人叫他野狗将军。”
　　听着就不可靠。
　　但燕士奇还是认真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完全没印象，于是默默地把“野狗将军”牢牢记在心里。
　　“后来田也被收走。”阿黄继续说下去，“其他村子……除了双溪沟，都被收走了一些田，就我们村一亩都不给留，说当初落户的时候没办田契，所以仍是公家的田产。”
　　阿黄愤愤不平。
　　“欺负人！要不是还有姥姥坐镇他们都想进村里搜刮了。”
　　燕士奇还想问黑虎帮的事，旁边的小路上走出来一个扛着锄头的山民，对方没注意他们两个，拐了弯便背对着他们朝前走。
　　“大叔！等一下！”阿黄急性子的丢下燕士奇追上去，“大叔，你是不是十里沟的？”
　　“你干啥？”
　　“大叔你看到我们村姥姥了吗？和她一起的还有好几个人，燕寨村的。”
　　山民听到“燕寨村”表情嫌弃，瞥了眼阿黄，见对方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便摆了一副爱理不理的难看脸色：“没看到！回去告诉你们那个老妖婆，没事别来我们村瞎转！讨饭的外地佬，还跟我们抢田种，活该你们村里的男人都死光！”
　　他骂得正在兴头上，眼前光线忽然被遮挡，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灿烂阳光的照耀之下，四周却弥漫着令人汗毛倒竖的肃杀之气。
　　山民僵硬的抬起头，看到一张散发着丝丝缕缕黑煞之气的脸。
　　男人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少年身后，笼罩在阴影中的双眼平静缓慢的朝下瞥，微微扩大了瞳孔而显得有几分恐怖的眼珠子森森的凝视着山民。
　　山民的话被吓回了肚子里，一声“鬼啊”差点就从嗓子眼里窜出来。
　　燕士奇右手放在少年瘦的一把骨头的肩膀上，左手拇指摩挲着腰间的短棍手柄，眼珠子不错的盯着山民，平静道：“你刚才说什么？”
　　山民手脚发软，两股颤颤，忽然变成了不会说话的鹌鹑。
　　如果忽略表情和语调，青年的措辞非常有礼貌：“那么老乡，再问你一遍，燕寨村的人有没有去过你们村？”
　　“有，有有有。”山民舌头打结，磕磕巴巴的说，“老早就就就就走走走……”
　　“走了？”
　　“对，对对……”
　　“哦。”燕士奇点头，“谢谢。我们走。”后半句是对阿黄说的。
　　等他们走远了，山民才扶着锄头慢慢的在路边坐下，心脏砰砰砰剧烈跳动，想到刚才男人的眼神就后怕，一摸额头一手汗。
　　走远的男人毫无征兆的回头，咧开嘴阴森森一笑。
　　他要来宰了我吗？！
　　脑补了燕士奇杀人不眨眼人设的山民忽然陷入了对小命的无限担忧和恐惧之中，眼睛里挤出了绝望的泪花。
　　……
　　“不在十里沟的话八成在双溪沟。”
　　提到双溪沟，阿黄的语气十分复杂 ，说不出是羡慕还是不平。
　　“双溪沟有张家堡做靠山，年年赋税减半，壮丁不用服徭役，都摊给了其他村子。黑虎帮也不敢惹他们。”
　　所以姥姥才会到双溪沟买粮。
　　“张家堡？”
　　“嗯，可厉害了。”阿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如果他懂得什么是地方割据，就能告诉燕士奇张家堡就是如今的大齐最常见的豪强地主势力。
　　双溪沟只是村里有人在张家堡做了个小管事，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在混乱艰难的世道也有富足安定的日子可过。
　　“燕大哥，前面就是双溪沟。”阿黄快步跑向村子。
　　下午才过了一半，田间劳作的村民便只剩寥寥几人，不远处的村子倒是显得格外热闹。
　　田里劳作的村汉见到阿黄，丢下锄头冲过来拦住他，语气不善：“干什么的？滚滚滚，燕寨村的别来我们村！”
　　摆手驱赶阿黄，甚至推攘他。
　　阿黄差点被他的手指戳到眼睛，瘦弱的身子连着被对方蛮横的推了几下，站也站不稳，又气又急。
　　有一个人比他更冒火。
　　一只手从阿黄肩膀上伸过去，钳子一样紧捏着村汉的手腕掰到一旁。
　　村汉表情顿时扭曲，疼的直叫唤：“松、松手……饶命，饶命……”
　　“松什么手，饶什么命？”青年面上阴云密布，声音如压低的乌云中翻滚的怒雷，“冲小鬼耍横，半点男人的气度都没有软脚虾窝囊废，”他两只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火焰，怒喝一声，“给老子好好的反省去！！！”
　　青年单手过肩摔，村汉百八十斤的壮实身躯在空中留下一道完美的弧线，完成了与大地母亲最亲密热烈的接触。 
　　阿黄脑袋一格一格的转向斜后方，看着嵌在田间凹坑里，眼珠晕乎乎的转圈圈，一脸魂魄离体状的村汉，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太、太凶残了吧？
　　燕士奇忽然咯吱咯吱的扭过头，眼神可怖面无表情的盯着阿黄：“凶什么？”
　　我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吗？
　　阿黄惊恐的摇头，没有没有，我啥也没说！
　　“记住，小子。”燕士奇的手放在少年骨感的肩膀上，眸子极亮，眼神火热。
　　“第一，真正的男人绝不欺辱弱小。第二，真勇士只挑战比自己更强的对手！做不到的话……”
　　阿黄：“……”
　　他语气忽然阴森：“我会让你好好反省的。”
　　阿黄：QAQ
　　“知道了吗？！”
　　“知、知道了。”
　　“没吃饭吗？大点声！”
　　“知道了！”阿黄吓得大声吼，然后哭唧唧的说，“就是没吃饭啊，没粮了嘛。燕大哥你这么凶，呜……”
　　“……”燕士奇斜眼，“爱哭鬼。”
　　阿黄生无可恋。
　　燕大哥太讨厌了。
　　两人丢下魂飞天外的村汉，进了村子转了一圈，没看到人。
　　“人呢？”
　　“那边。”阿黄指着他身后。
　　燕士奇回头，一群人拿着锅碗瓢盆板凳扫把气势汹汹的走来，有个村民指着燕士奇：“就是他！恶霸！”
　　燕士奇往后瞄一眼，随后视线落在旁边扁着嘴巴的少年身上，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阿黄疑惑的抬起头：“？？？”
　　燕士奇沉静地分析：“我与他们素不相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恶霸大概说的是你。”
　　哇！
　　阿黄气：“刚刚才在村口把他们村人夯进地里，肯定有人看到了进来报信。人家找你麻烦的！”
　　“这样吗？”燕士奇沉思状，语气十分冷静并且有种迷之自信，“等我解释清楚他们会理解的，劳动人民是最淳朴善良的。”
　　他端正态度，拿出最大的耐心，用最善良诚恳语气礼貌的对已经冲到五米内的村民们说：“各位老乡好……”
　　老乡：“别怕他，我们人多！打死这杀人不眨眼的瘪三！！！”
　　阿黄：“……”
　　等等，不应该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吗？
　　“瘪三”啥玩意儿？？？
　　

第4章

　　双溪沟的村民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隔着地上这些人，燕士奇和双溪沟的村长遥遥对望。
　　“不要怕，老乡。”燕士奇努力释放自己的“和善无害”，语气平缓沉着的解释，“他们对我有点误会，现在已经解决了。放心没死，人醒了替我说声不好意思。”
　　村长捂胸口，好悬被人扶着才没厥过去。
　　阿黄望着燕士奇高大的背影，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用这种拉仇恨的语气和不要脸的态度说出“误会”、“已经解决”、“没死”还有“不好意思”这些话的？
　　不过……
　　好爽快！太舒服啦！
　　以前老受这些人的气，现在可算报仇了！让你们欺负人，让你们说难听话，让你们对老大动手，活该被揍！
　　不管燕士奇怎么想的，阿黄趁机狐假虎威的大声问：“喂老头子，我们姥姥去哪儿了？”
　　燕士奇瞥他一眼：“叫老乡。”
　　村长老头手指颤抖的指着他们：“你、你好大的胆子！”他厉声道，“欺负到我们村子头上，知不知道我儿子在张家堡做管事？燕寨村的？好，好得很，这笔账就算你们村头上！”
　　阿黄听了张家堡三个字有些露怂，瞥见如一尊金刚站在身边的燕士奇，又有了底气，不服气地辩解：“老……乡你别不讲理，明明是你们一帮子人打我们两个，我们不还手等着被打死啊！”
　　村长老头蛮不讲理：“打死了活该，贱命一条！”他污言秽语，唾沫横飞，絮絮叨叨骂不停，“…等我儿子回来……扯扯扯扯什么扯！”
　　村长不耐的转过头，扯他衣服的村民僵硬的朝旁边指了指，没等村长有所动作，便感觉有阴影笼罩住自己。
　　老头心里一咯噔，缓缓地往后看了一眼，先看到的是衣襟，接着费力的仰起头，那逆着光的模糊阴暗的面孔才进入他的视线。
　　头顶明媚的阳光也驱不散眼前之人带来的森寒之气。
　　远看是恶霸，近看……是吃人的凶兽。
　　“老头。”‘吃人凶兽’语气不善。
　　阿黄：“？？？”不是说叫“老乡”吗？不对，什么时候过去的啊？
　　村长在青年身影的笼罩下，安静老实的跟只鹌鹑似的。
　　这人虽老，对危险的嗅觉还算灵敏，十分识相的闭了嘴没敢跟对方近距离杠。
　　但“吃人凶兽”却并未因此放过他。
　　这尊煞神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拎起来和自己平视。
　　村长蹬蹬腿儿，战战兢兢，害怕多过面子受损的愤怒。
　　燕寨村，姥姥也凶，他敢可劲儿的折腾姥姥。燕士奇也凶，老头却不敢放肆了。
　　只因为他心里清楚姥姥是好人，不会对他一个老人家动手，何况还有求于自己。
　　眼前这个就不一样，村长是真的怕他把自己咔嚓了，没看他手里拎着把黑漆漆的刀么！
　　“我不尊老也不爱幼。”青年露出一个渗人的笑容，“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是没牙的崽子还是牙齿掉光的糟老头子，都没什么区别。懂吗？”
　　不懂。
　　可村长老头还是急急忙忙点了头。
　　“很好。”燕士奇收了表情，放下老头低头俯视着他，“你刚才骂了人我该教训你，老胳膊老腿儿扛不住我拳头，就用别的抵吧。”
　　……
　　左手两只鸡，右手一只大白鹅，手腕上的绳子牵着的是头小猪，背篓里装着几十个鸡蛋，险些没压垮少年瘦巴巴的小身板。
　　走在回村的路上阿黄还懵得很，跟做梦似的不真实。
　　这不是明抢吗？他心里犯嘀咕。可燕大哥说这叫“赔偿”，因为人家骂他“贱命一条”、“死了活该”，侮辱他人……人格尊严啥的。
　　“算啦。”他两只眼睛亮晶晶，闪着小星星，“反正燕大哥最厉害了！”
　　送走阿黄，燕士奇问村长：“姥姥去哪儿了？”
　　村长眼珠子不老实的转动，不经意的一瞥，和燕士奇的视线对上，心里打了个突，含含糊糊的说：“似乎是进山去了。”
　　他说话时目光闪烁，总是忍不住往某个方向瞄，燕士奇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不远处横陈路边的一棵树。
　　燕士奇早就留意到了这棵树，它放在村长家外面，树叶都还是新鲜的绿色，切面颜色很新，刚砍下来没多久。
　　除了这棵树，村长家院子里还有一头被稻草胡乱盖着的野猪，已经死了，身上几处血淋淋的大口子。
　　燕士奇进村长家搜刮，不，挑选赔偿时粗略观察过，伤口是斧子造成，并且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也就是说有个人单打独斗干掉了这头成年野猪。
　　要不是时机不对，燕士奇还真想会会这个人。任何强者他都有兴趣。
　　“哪座山？”燕士奇提高声音，把分神的村长吓了一跳。
　　村长脸上闪过一抹慌乱，眼神更加躲闪，匆匆给燕士奇指了个方向：“好像是西边的那座。”
　　“知道了。”燕士奇不再多话，没有理会任何人，从村长指的方向离开村子，往山里找姥姥去。
　　等看不见他身影了，众人才觉得压在头顶的大山挪开，终于能喘口气。
　　“这煞……”刚开口，连忙往燕士奇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再开口时有意识的压低了声音，“这人谁啊？燕寨村的？怎么没见过。”
　　村长心中既有害怕又有不甘怨愤，他也想知道这尊煞神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忽然瞧见右边路上去而复返的燕士奇，心再次提起来。
　　而同时，与燕士奇位置对称的另外一条路上，一个小老头慌慌张张的也往这边跑，比燕士奇快一步到两条路的交汇处，停也不停的直冲向村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高老弟啊，算老哥哥求你了，咱们两个村的恩怨先放着，你找人救救姥姥！她在山里头遇上野猪群了！这都是为了给你找好木材盖房子做家具，你可不能不管！”
　　村长变了脸色，飞快的瞄了燕士奇一眼，生怕他听到，死不认账道：“你胡说八道啥，什么盖房子？我家房子刚盖的又盖什么？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们自己往山里跑的！你放手！”
　　小老头死拉着他不放：“装什么傻，说这些没意思的干啥，你赶紧的找人搭把手！野猪群追着姥姥往深山里头跑了！”
　　村长一头冷汗：“你……”
　　“老爹，姥姥在什么地方遇到野猪群的，你马上带我去。”
　　小老头正急呢，听到背后陌生的年轻男人的声音，回头一看，立刻松开双溪沟村长：“你寻仇找他，他们村的我一个都不认识！”
　　村长老头：“……”
　　“咦，小五？”小老头拉开距离看清楚燕士奇的容貌，恍然大悟，如同见到亲人一般激动的拉着燕士奇的胳膊，“你就是小五他兄弟吧，姥姥说你这孩子够凶镇得住邪祟，还真没说大话！快去找你老娘，我怕去晚了她让野猪给拱了！”
　　燕士奇脑门儿蹦出青筋，无语的提起老头往身上一背，没好气的说：“指路！”
　　小老头连忙抓紧了他的肩膀：“这边这边！”
　　燕士奇脚下不耽搁，背着小老头往他指的方向跑，路上问小老头情况：“多大的野猪群？”
　　小老头：“两头！”
　　“多少？”
　　“两头啊！”小老头说，“别慌，我瞅着你老娘爬上树了，她还能撑一会儿。”
　　燕士奇：“……”
　　“你俩一人一头，妥了！”小老头计划的挺好，“咱们三头野猪跟高老头换，不信他不卖粮食给咱们！”
　　燕士奇脑子突然灵光了一回：“是不是你出主意让我娘打野猪的！”
　　小老头粗大的神经这时候突然变得敏感，求生欲极强地说：“姥姥带的头！族里几个老头一起出主意，我一句话都插不上嘴！不关我事！”
　　你出卖同伙推卸责任的速度还真是够快啊！
　　燕士奇头顶乌云翻滚，脸色狰狞阴沉冷酷，眼里酝酿着熊熊怒火：
　　“你们这些老头老太婆——自己几斤几两没点数吗，啊？”
　　小老头安静如鸡，趴在燕士奇背上皱着老脸琢磨，我是村长我还是老人家，干啥要怕个毛头小子？他是我老子吗？
　　然而他一声都不敢吭，只在燕士奇跑偏的时候伸手给他指个路。
　　说起来时间长，其实从双溪沟到山里才用几分钟而已，很快就看到了前面较为开阔的地方东倒西歪的几个族老。
　　他们正有气无力的交流着：
　　“为啥野猪不往咱做的陷阱里钻呢？”
　　“都怪高老头给的斧子不结实！呸！”
　　“老爹这会儿到村子了吧？”
　　“救兵搬到了没？”
　　“他能问高老头这个铁公鸡要到吃的不？”
　　“唉，要不是姥姥没吃饱饭……”
　　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随着风颤巍巍的飘过来：“诶~老头们~~~”
　　十来个老头挣扎着抬起脑袋，就见一个高大健硕杀气外露的青年，带着神鬼莫挡的冲天气势，挟持着人质小老头凶恶的朝他们杀过来。
　　“……”
　　老头们：“不要怕，拼呀！！给老爹报仇！！！”
　　小老头：“？？？”我还没死呢！

第5章

　　燕士奇丢下小老头：“老实等着！”
　　内心几欲崩溃的绕过拿着木棍石头围攻他的老头们，循着地上的新痕迹往深山跑。
　　燕士奇很绝望，他逐渐发现自家兄弟对燕寨村人事的描述和事实有着极大偏差，但内心依然顽强地替兄弟找借口开脱：
　　老五离家还小，这都十年过去了！一定是姥姥把村里的风气带歪的！
　　姥姥抱着树干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树下，两头成年的大野猪轮番撞树，树木震颤不止，姥姥甚至感觉到了树根处断裂的动静。
　　这当然不是错觉，这棵树比她刚刚爬上来的时候明显倾斜。
　　姥姥脸色发青，头冒冷汗。
　　今天砍了几棵树，杀了头野猪，之后和底下两头野猪周旋又爬树，力气早用光了，不然跳下去八成还能压死一头，然后趁另一头伤心欲绝赶紧逃命。
　　唉，被野猪拱可不是闹着玩的。
　　姥姥发愁，犹豫着跳还是不跳。
　　接着就听到了年轻人那语气不善的叫声：“老太婆！”
　　“混账，叫娘！”姥姥高兴。
　　青年手中甩出一根黑色长棍，面无表情的瞥她一眼，盯着冲过来的野猪：“撑住了！”
　　呵，还瞪她！臭小子。
　　姥姥第一次见到燕士奇战斗的姿态。
　　青年的身手敏捷的不可思议。
　　这种敏捷并不是小型动物的灵巧轻盈，像经验丰富老道的大型猛兽，冷酷而沉着，游刃有余。
　　每一次攻击的动作都十足的矫健威猛，手臂、背、腹、腰、腿力量凝聚，刚硬与柔韧结合。
　　明明没有一点花哨炫耀的动作，却有着令人挪不开眼的奇异魅力……然而在场的除了雌雄未知的两头野猪，唯一的女性只有姥姥。
　　姥姥有着盖世英雄般的雄壮身躯，神经粗大坚韧，走的是实用实在不拘小节的路线，她抱着树大吼：“小子，你干啥玩意儿！快打死了了事，咱拿三头猪跟高老头那个龟孙子换粮食！”
　　提起这个燕士奇就火大，抽空吼了一句：“闭嘴！回头跟你算账老太婆！”
　　“算你姥姥个腿儿！”姥姥骂，“野猪糟蹋庄稼，你打死它们是为民除害！”
　　燕士奇本想把野猪给揍一顿，它们知道厉害了自然会逃命。
　　不过两只野猪先前跟姥姥结了仇，有股不死不休的劲儿，被揍得跟滚地肉包似的还是一股脑的红着眼睛闷头怼他。
　　燕士奇脾气暴躁，听了姥姥这句话，咧开嘴，露出整齐森白的牙齿，眼冒红光。
　　冲过来的野猪甲突然一阵恶寒，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被冲昏的脑袋短暂的清醒，四根蹄子急忙刹住……然后被杀红眼的野猪乙一脑袋顶到屁股，在这股冲力作用下整头猪向前滑了三米，堪堪停在两脚恶魔的脚边。
　　野猪：“……”
　　就这样，伴随着屁股上撕心裂肺的疼痛，野猪甲和它猪队友永远的告别了这个残酷的世界。
　　姥姥兴奋：“臭小子，干得好！”她这次动作有点大，勉励支撑的“青年树”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但她豪放响亮的笑声完美的掩盖了异常的动静。
　　燕士奇把棍子在皮套中固定好，绷着脸走过去，眼神凌厉凶恶，打算秋后算账：“老太婆！你给我——”
　　“咔嚓——！”
　　姥姥笑声骤停，表情僵住。
　　燕士奇皱着眉头，疑惑的抬起头。
　　姥姥眼神一凛，盯着旁边的一棵树大声吼道：“我跳！！！”然后双腿一蹬，纵身一跃……跃出大概半尺的距离。
　　树倒下的同时姥姥也掉了下来，轰的一声落地，被枯枝落叶掩埋。
　　“我咋一点事都没有？”姥姥发懵的从落叶堆里坐起来。
　　燕士奇：“……”
　　好在姥姥很快发现底下压着的倒霉鬼，伸手把燕士奇从泥土里抠出来，蒲扇似的大手用力拍着他的肩膀：“算你小子孝顺，哈哈哈哈！”
　　燕士奇满脸泥土，一脑袋烂树叶，在姥姥的掌力攻击之下身体依然纹丝不动稳如磐石，但脸上的表情却颇有些生无可恋的意思。
　　“来，你一头我一头。”姥姥率先扛起一头野猪，“去找高老头换粮食。”
　　“不用，有粮食，管够。”燕士奇随便用衣服在脸上胡乱抹几下，不耐烦的扯掉沾了一身的草叶，脑袋上的没管，凶恶的瞪着姥姥，“老太婆，以后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不要再瞒着我，听到了没有嗷疼死了！”他捂着脑袋，恼羞成怒，“家庭暴力不可取！”
　　“啥玩意？你个混小子就是这么和老娘说话的？”姥姥不甘示弱地吼回去，“一口一个老太婆，叫娘！”然后又给了青年一拳。
　　燕士奇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化身阴暗蘑菇，浑身散发着丧到极点的气息。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天底下那么多娘为什么他就落到这暴力老太婆手上？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老太婆对他温柔一点？他也想要一个温柔慈爱人人羡慕的老妈啊！付出任何代价都没关系的真的！
　　结果他还是把两头野猪都扛了。
　　姥姥直夸孝顺儿子。
　　但等在原地的小老头和族老们看到燕士奇力拔山兮扛野猪的画面眼珠子和下巴都要掉地上去。
　　这小伙是个比姥姥还了不得的大力士啊！
　　误会解释清楚，又得知村子里粮食问题能解决，十几个老头高兴得语无伦次，胳膊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身体里仿佛充满用不完的力量，等不及要回村看粮食。
　　燕士奇：“你们回去找辆车拉猪，我有些账要跟高老头算。”
　　一老太太并一群老头眼睛一亮，兴致勃勃，七嘴八舌道：“走走走，同去同去，我们给你壮胆！人多显得有气势！”
　　“你们就是想凑热闹吧。”燕士奇阴测测道。
　　老头们假装听不到，昂首挺胸，气势汹汹，直奔双溪沟。
　　姥姥摩拳擦掌：“高老头这个忘恩负义的老东西，老娘非打得他满地找牙。走了，小子，去双溪沟大干一场！”
　　你们是土匪吗？！
　　燕士奇一脑门儿黑线：“别惹事啊老……老娘！”他生硬的改口，“我可不是为了揍个老头子。”
　　他扛着野猪，跟在众人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山下走，周身萦绕的全都是野猪臭烘烘的味道，忍不住露出个恶心的表情。
　　等回去就把这身衣服剥了当柴烧！
　　洗是不可能的，他宁愿穿早上换下来的那身破烂也不要自己洗衣服。
　　燕士奇盯着姥姥的背影，陷入沉思，他静默片刻，语气十分认真的问：“娘，你会洗衣服吧？”
　　姥姥头也不回：“滚蛋，自己洗！”
　　“……”
　　想要一个温柔的妈就那么难？
　　……
　　听闻消息，高老头跑出家门，遥遥望见来势汹汹的一群老头子，个个都是要找人拼命的架势，他心里先是一喜：莫非是老妖婆和煞星都被野猪群给踩死了？
　　一想到这两个人都没命了，高老头身上一轻，悬在头顶的刀和笼罩着他的阴影也不见了。
　　高老头拄着拐杖，挺直了腰板，让村里的青壮年把自己保护起来。
　　“高老头，你个黑心肠的！这些日子野猪可没少来山下吧？知道那边山里野猪多还叫姥姥去那边砍树！你想干啥？！”
　　“就是！今天要是不给我们一个说法，这事儿咱没完！”
　　“有种别躲年轻人后面，缩头乌龟！”
　　“姥姥杀的野猪藏哪儿了！交出来，还给我们！”
　　一群老头吵起架来就像一整个村子的鸡鸭犬羊聚集起来开动物演唱会，吵得人脑壳疼。
　　双溪沟的人一回嘴，族老们就更来劲儿，嗓门儿之大，语气之激动，哪儿像没吃饱饭的样子。
　　高老头十分想不明白，一群年纪一大把的老头，没一点长辈持重沉稳的样子，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跟泼妇骂街似的在别人村子里吵吵嚷嚷就不嫌丢人吗？这还族老呢！
　　一村子伤风败俗的！男不男女不女，哼，得亏老妖婆死了！也算她做了件好事。
　　高老头听着这帮子人骂自己的污言秽语，脸色越来越难看，实在忍无可忍地把拐杖在地上重重击打三下，扯着嗓子吼道：
　　“闭嘴！你们还想不想要粮食了，啊！你们知不知道你们闹事的是什么地方，啊！？”
　　他的声音被双方吵架声盖过，非但没人搭理，骂着就有人开始动手，护着高老头的人墙立刻乱了阵型，这个屁股顶他一下，那个踩他一脚。
　　双方都冒了真火，气氛剑拔弩张，有一点火星子都能炸了。
　　高老头的保护圈成了他的磨难，叫人没人应，想跑没力气，整个人如同风浪中老旧的渔船，身不由己的被大浪颠来簸去……没一会儿发髻松了，衣服乱了，拐杖掉了。
　　这气喘吁吁，可怜巴巴，颤巍巍伸着枯树一样的胳膊，欲哭无泪的叫着：
　　“都、都别吵了……停下，停下啊！哎呦我的脚……谁他娘的又打老子嘴巴子？！”
　　燕士奇“轰”的一声把两头野猪扔到地上，望着这一幕不由得咧嘴一笑：“老头子们还行！”
　　姥姥怒吼一声：“都给老娘住手！老胳膊老腿儿还想学人家打架，你们咋不上天呢！”
　　母子俩的态度与在山上时截然相反。
　　让别人不要惹事的兴致勃勃，巴不得打起来才好，嚷嚷教训高老头的却用吼声震住所有人，强势制止这场村村群架。
　　“你、你怎么没死？！”高老头被人扶着好不容易站稳了，瞧见活生生的姥姥，内心落差太大以至于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倒像是承认了自己故意让姥姥到野猪群出没的区域砍树。
　　别说燕寨村这边，就连双溪沟的村民看村长的眼神也不对劲了。
　　争斗是争斗，谁也不敢动害人性命的心思。
　　此刻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高老头的脸像是开了个染料坊，红的白的青的黑的相互交错，煞是好看。
　　燕士奇抱着手臂站着没动，神色冷淡，不像要发怒的样子，就连姥姥脸色都没变，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嗓门儿洪亮：
　　“高老头，你们村的粮食留着自己吃吧，我杀的野猪我要抬走！”
　　燕士奇补充：“还有树。”
　　高老头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干巴巴的说：“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有什么事都好商量。你们不是断粮了吗？这十里八村的除了我还有谁敢把粮食卖给你们？这样吧，我只比市价多收你们两成，野猪和树还算我的……”
　　快吃到嘴里的谁想拱手让人？
　　姥姥不耐烦听他放屁，直接打断他：“高老头，当年山匪下山屠村，我们带头杀匪，从天黑杀到天亮才杀退了山匪。你们几个老家伙一裤子屎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跪着感谢老娘的救命之恩都忘了吗？你是瞧着其他老家伙都死了，小一辈没人见过那场面，才有脸在这儿跟我趁火打劫？”
　　“什么救命之恩。”高老头眯着眼睛道，“我怎么记着是官兵赶到了才把山匪给剿了？再说要不是你们村的人先杀山匪，我们也不至于受牵连！你还有脸自称别人的救命恩人，呸！”
　　姥姥一直没真的发怒，听到高老头这句话脸色忽然沉下，眼里怒火腾的烧起来，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巨兽，挥手扫开挡在高老头身前的一众村汉，一把拎他起来：
　　“谁牵连谁？我们杀匪之前，你们这几个村子里被山贼强盗们杀了抢了的男男女女是什么？养肥了再宰的猪猡？”
　　高老头：“你、你你……”
　　“给老娘听好了，燕寨村死在剿匪□□三十七人，有姑娘有小子，每个都是响当当的英雄好汉！他们杀匪也不是为了救你这种孬种王八蛋，是为自己、为至亲拼命！你这种人连说句谢都没资格！”
　　“犯我族人的就是仇敌！杀仇敌护家园就是勇士！谁诬蔑他们的老娘拧了他的脑袋！”姥姥抬起头，满目狰狞的对着所有人嘶声怒吼，空气震颤不止。
　　近距离观看暴怒的姥姥，模样实在过于恐怖。
　　她身形本就较常人要庞大，面目粗犷，颜色发黑的嘴唇，眼睛周围涂抹的紫色颜料，都令那张暴怒的脸更加奇诡惊悚。
　　双溪沟村民大气不敢出。
　　燕士奇有些发怔，这些往事他兄弟从没跟他提过，或许是来不及说，或许是他出生的太晚，没有经历过便没有十分深刻的印象。
　　“小子！”
　　燕士奇站直了身体。
　　姥姥道：“该是咱们的一个别留！都带回去！”
　　“知道了。”燕士奇顺手抓住抹眼泪的小老头，“老爹，走了。”
　　“去哪儿？”小老头连忙抹抹眼泪收起情绪，很上心地询问，“要我干啥？你说！”
　　燕士奇一边走着，两条结实有力的手臂抱在胸前，微微垂眸，神情冷静而沉着，显得十分严肃，仿佛在思考什么。
　　小老头亦步亦趋，眼巴巴的等着他分配任务，着急的催促：“到底干啥，你说啊！”
　　“去高老头家拿我们的东西。”燕士奇没有看他，双目平视前方，声线低沉语气森冷，“你走前面。”
　　小老头双手背在身后，弯着腰闷头走了两条街，突然明白过来：“后生，你不是走过一次咋还不认路？”
　　被揭穿燕士奇很没面子，暴躁：“啰嗦死了，快点带路！”
　　

第6章

　　到了村长家，燕士奇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儿的“劳动力”正正经经的只有他一个，燕老爹当然不算，现在有一头野猪还有一棵树，他一个人怎么抗？
　　“算了。”燕士奇一脸“好麻烦”的表情，“老爹，你留在这里守着，我回去一趟。”
　　“好好好，你跑快点。”小老头连连点头，认认真真的给燕士奇出主意，“你回村吆喝一嗓子，报我的名号，把老家伙们全都叫来，人多力量大，不信抬不走！”
　　燕士奇嘴角抽搐，总觉得要是真听小老头的，阖村的大爷老太太大娘大婶大小嫂子丫头片子没毛的小子们说不定都得跟着来。
　　“记住我的名字哈，燕大苗！”
　　“知道了。”燕士奇头也不回的摆摆手。
　　燕老爹想起来一件事，忙道：“等等后生，你记得回村的路吧？”
　　燕士奇：“……”
　　最后燕老爹又一次不辞辛苦的充当跑腿的角色，抄小道回燕寨村叫人帮忙。
　　燕士奇将高老头家里的野猪拖出来和另外两头放在一起，对着路边的大树却有些不好下手。
　　想了想，搬起树根顶在脑袋上双手扶着，略一调整姿势，试着拖着走两步，感觉并不是特别重，于是露出满意的神色。
　　大重山地界多日不降雨，村里都是泥土路，地面干燥，厚重的灰土覆盖。
　　燕士奇拖着整棵树穿过大半个村子，枝叶繁茂的冠盖和村里的房屋土墙篱笆磕磕碰碰，不间断地发出哗啦啦咔嚓咚砰的声音，也将路上的尘土扫得漫天飞扬，风再一吹，更是铺天盖地，大半个村子都像是被个尘土罩子笼着。
　　村口僵持的两个村子的人，猝不及防遭受了来自燕士奇发起的群攻技能，这技能不分敌我，在场众人无一幸免落得个灰头土脸的遭遇。
　　一片咳嗽声和慌乱的躲避动静中，什么紧张啊一触即发啊剑拔弩张的气氛都没了，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骂娘声和惊慌愤怒的叫喊声。
　　“怎么这么大的土？！”
　　“天杀的啊我洗了一早上的衣服！”
　　“哎呀我一锅没吃完的饭还在院里搁着！”
　　“我才洗的头啊……”
　　“看不见了，谁扶我一把？”
　　“咳咳咳……哪个王八羔子干的？！”
　　“我看见了，燕寨村的！”
　　“胡说，你们双溪沟的！”
　　“说谁王八羔子，找揍吗？”
　　燕士奇脑袋口鼻包着衣服，淡定的绕开俨然变成睁眼瞎的众人，用力把树丢到村外，然后挑了个高度适中的枝干靠着，皱着眉毛闭目养神。
　　姥姥冲出浓雾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举起拳头对着凹造型的傻子来了一拳。
　　燕士奇一秒破功，隔着衣服大吼：“疼死了老太婆！”
　　然后又被姥姥揍了一拳，骂道：“你个蠢蛋！看你都干了什么傻事！”
　　燕士奇被揍得差点脸朝下载地上，慌忙扶着树干站稳，被姥姥不留情面的揭穿感觉非常没面子，掩饰性的暴躁的吼回去：“烦死了！”
　　姥姥：“哦，脸红了，看来你也知道自己干了蠢蛋才干的事嘛。”
　　燕士奇：“……有完没完！”
　　众人因这一出意外七七八八散了个差不多，各回各家收拾残局，只剩高老头和几个双溪沟的老头还死扛着，可怎么看都有些灰溜溜没底气。
　　双方谁也不搭理谁，坐等燕老爹叫的外援。
　　高老头哼哼唧唧的嘀咕：“一群棒槌，得罪了黑虎帮又得罪我们双溪沟，我看你们没粮了怎么办！”
　　离得近的燕氏族老耳朵好使，白了高老头一眼，指着正黑着脸被迫听姥姥训话的短发青年道：“你瞅见了没？我大侄子，衣锦还乡了！粮食管饱，要你个黑心肝的糟老头子瞎操心哦。”
　　高老头狐疑的偷瞄燕士奇，见他面对姥姥时也脸色阴沉凶恶眼冒红光，一副随时都会暴起打人的样子。
　　这不就是鬼见愁嘛！
　　他认定燕氏族老要么打肿脸充胖子，要么就是脑子糊涂了，这种恶霸做派一点也不知道尊老的人哪里会管别人死活。
　　还衣锦还乡？呵，看他穿的都是什么破烂玩意儿，像他儿子穿一身绸缎衣服的才叫衣锦还乡！
　　不过他只敢在心里嘀咕，没胆子说出来，怕给燕士奇听到。
　　太阳快要落山，燕老爹眉开眼笑，合不拢嘴的领着一大群人到了。
　　人群里不少生面孔，多出来的生人个个都是身材精壮的汉子，高老头一看对家的排场先怂了，死撑着不离开。
　　燕士奇没理这老头，扯掉包脑袋的衣服迎上去：“货到了？”
　　“到了，都送村里啦。”初一笑着说道，“正巧赶上燕老爹回来报信，说你需要人手我们就都来了。”
　　身后水上镖局的众人也热情的打招呼。
　　“燕兄弟！”
　　“呵，好大的野猪！”
　　“哎哟，有口福了哈哈！”
　　“来来来，兄弟们，走起。”
　　一群汉子也不用燕士奇招呼，麻利的绑了野猪抬起来。
　　高老头他们眼睁睁看着野猪要被抬走，那叫一个肉疼和不舍，实在忍不住，小心的避开燕士奇，壮着胆子去问姥姥：
　　“你们真不要粮食？用野猪换不？猪多少斤粮食给你们多少斤，我都没算猪皮猪头猪骨头猪下水的分量，够意思了吧？”
　　姥姥斜乜他一眼：“高老头啊，你放心，以后不管是山贼还是野兽下山进你们村，我们村保证不插手，省得一不小心打杀了畜生连累你们遭畜生报复。你呢，也别惦记猪了，我家里的小子孝顺老娘的东西，别说猪皮猪头猪骨头猪下水，猪粪我也得留着！粮食不要了，我们有！”
　　高老头被姥姥呛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发作又忌惮燕士奇和一众壮汉，真是憋得一肚子都是气，心道我看你能死鸭子嘴硬到什么时候，他才不信燕寨村有粮。
　　高老头冷哼，小声嘀咕：“就你们燕寨村的老弱残兵，山贼来了顾你们自己就行了，别往脸上贴金了！”话没说完拄着拐杖赶紧走，明明慌得一批，偏还要做出“我不是怕你我是懒得理你”的样子，灰溜溜的回村了。
　　姥姥没理他，见了这些生面孔，便知道是和燕士奇一路同行而来的朋友们，大声笑着说：
　　“哈哈哈，见笑了！到了村里就是贵客，今晚杀猪，让你们尝尝姥姥我的厨艺！”
　　燕士奇惊恐愤怒的抗议声被热烈的捧场声给盖过。
　　姥姥愉快地扛起一棵大树。
　　初五震惊的盯着姥姥忙碌的身影，扯了扯身边男人的衣袖，傻乎乎的小声问：“二当家，这为……男的还是女的啊？”
　　初一用关爱傻狍子的眼神同情地瞥了这孩子一眼，心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位不但是个女的，还是你燕老大每天挂在嘴边“温柔善良慈祥体贴和蔼可亲小老太太模样”的娘。
　　他坏心眼的没说破，等着初五和其他人自己发现。
　　……
　　这天晚上燕寨村热闹的如同过年。
　　百来口人全聚集在村里的空地上，点燃了篝火，在火光的映照中热热闹闹的参加姥姥给义子办的接风洗尘宴和认亲宴。
　　有肉有米有面还有山珍和酒，而掌勺师父的厨艺那是没得说，大伙吃的满嘴流油，宾主尽欢，就是总有人问：姥姥的儿子呐？叫他出来喝酒吃肉！
　　通常情况下会有好心人提醒：你瞅那边掌勺的大师傅，就是姥姥的儿子了。
　　没错，给义子办的晚宴是义子本人一手操办的。
　　燕士奇一张英俊的脸紧紧绷着，身上只穿了单衣，挽着袖子露出小臂，薄薄一层布料藏不住线条优美兼具备力量美感的肌肉。
　　他神色冷峻的握着双刀在大案板上咄咄咄的飞快切菜，热锅倒油，伸手接了一边递过来的葱姜蒜末爆香，再将切好的菜下锅，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干了。
　　需要嫂子们打下手的活计早就做完了，孩子们流着口水跑去吃肉，嫂子们笑嘻嘻的议论村里新来的生面孔，首当其冲的便是充分体现出“认真工作（做饭）的男人最有魅力”这句话的燕士奇。
　　他远超普通男人的身高水准，藏在衣服底下的腰身和肌肉，长腿翘臀，看起来和他的人一样“硬”的刺猬头，以及他时时刻刻都一脸“老子不爽”凶巴巴的表情，都成了大小嫂子们讨论的话题。
　　初一坏笑着凑过去：“燕兄弟，你很讨嫂子们喜欢嘛。可惜村里无主的姑娘没年龄相当的，都是些不开窍的小丫头片子——”
　　燕士奇一巴掌推开他的脸，恼火：“别给我捣乱啊，忙死了别烦老子！”手底下一点不乱，刺啦一声热油将鱼下锅，飞快的转过脸冲一边的年轻姑娘道，“你给我过来老实烧火，跑什么！”
　　吓得姑娘一哆嗦，茫然无助手足无措，想到自己刚刚的确帮着烧了几把火，眨了眨眼睛，默默地过去坐在墩子上继续烧火。
　　初一无语，一言难尽道：“活该你没姑娘爱，还有啊，这姑娘她是……”
　　“我的未婚妻。”一张俊秀温柔的脸忽然冒出来，笑容阳光灿烂，分别递给燕士奇和初一一碗酒，“喝酒啊燕大哥，初一大哥。我叫燕窦，白天见过啦。”
　　“见过的见过的。”初一哈哈笑，“长得这么精神的小伙子当然记得。”
　　初一倒不是客气，忽然在村里见到个风度潇洒的年轻人，是蛮稀奇的，他还找阿黄打听过这年轻人的事迹。
　　燕士奇一口干了空碗还给燕窦，心里的火气总算降下来一些，对初一道：“你来替她烧火！”
　　初一无辜躺枪。
　　燕窦笑眯眯的递给烧火姑娘一碗酒——也不知他两只手到底怎么端了三碗酒的——好脾气的说道：“我来烧火吧，初一大哥喝酒去。”
　　烧火姑娘接了酒，有些发怔，迎上燕窦一双清亮喜悦的眼睛，“我不喝”三个字就没能及时说出口。
　　而那有着明亮喜人眼睛的年轻男子，趁机露出一个阳光一般温暖又好看的笑容，眼睛注视着她，语气轻快愉悦：“小莲姐姐，喝酒啊。”
　　烧火姑娘眼神游移，捧着碗，垂着头。
　　燕窦见了便开心又得意的笑起来。
　　初一被迫吃了一嘴的狗粮，叹口气：“行了，你们两个玩儿去吧，我在这儿给你们燕大哥烧火。”
　　燕士奇烦他磨叽，催促：“快点。”
　　初一翻了个白眼。
　　燕窦非常礼貌的谢过两人，然后一点没客气的和小莲姐姐两个，开心的手拉手跑去和其他人一起玩。
　　

第7章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为新内容。前文旁支剧情删减合并（12章压缩到6章），走向不变，少量细节会调整到后文，看过的也可以不用重看。没啥大问题。——7/11 0:30留。
　　初一眯着眼睛盯着燕窦的身影：“你知道这小伙子的故事吗？”
　　“啥？”燕士奇不以为意，“什么故事？火太大了！”
　　初一叹气，认命的从火堆里取出两根木柴调整火的大小，燕士奇让他干什么就老老实实的听话干什么，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堂堂大镖局的二把手被个小自己十多岁的年轻男人使唤得团团转，啧。
　　他羡慕的看了眼正和村民们大碗喝酒的镖头。
　　“小哥，喝酒啦。”一碗酒递到面前。
　　初一抬头，笑道：“白芍嫂子。”
　　“你们在说豆子哦？”白芍好奇的问。
　　她的相貌称不上漂亮，不过眼睛又黑又亮，衣着打扮干净利落，包头发的头巾上还绣了一朵活泼亮丽的小花，衬着她的笑脸，整个人便显得精神又明媚。
　　“对啊。”初一道，“燕兄弟不是想知道村子和黑虎帮结梁子是怎么回事嘛。”
　　“哎呀，不是什么大事。”白芍一脸无所谓，“他们二帮主瞧上咱们豆子的心上人啦。”
　　燕士奇忙完，擦了擦手，在初一旁边坐下。
　　“豆子是燕窦？他心上人是刚才的姑娘？”
　　“嗯嗯，是小莲，豆子是前两年认识小莲的。小莲以前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姑娘。”白芍嫂子满脸赞叹，“她会的可多了。”
　　燕士奇催促：“嫂子，说重点。”
　　初五无奈，替他解释：“燕兄弟想问黑虎帮二帮主。他怎么看上小莲姑娘的？”
　　“唔。”白芍嫂子回忆着，“不知道呀，小莲就县里的酒楼里弹琵琶，看到了就瞧上了吧。他也就眼神还不赖。”
　　“后来呢？”
　　“后来小莲跟豆子回了村子，姓罗的，就是黑虎帮二帮主啦，竟然来村子抢人，被姥姥揍了一顿就跟咱村子杠上了。”
　　“就因为挨了顿揍？”燕士奇匪夷所思，难以理解姓罗的报复心。
　　初五懒得跟个不解风情的战斗狂人解释男人争风吃醋的复杂内心路程，讲了也不明白，白费口舌。
　　“对了，你不是说今天去黑虎帮吗？”
　　燕士奇：“……”忘了！
　　初五忍笑：“还去吗？”
　　燕士奇黑着脸：“去，明天去。”
　　“头儿他们明天下午离开，去云州。”
　　“知道了，午饭前回来。”
　　初五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降兵不杀，给人家留条活路。若是能降服以后村里干活的不就有了吗？”
　　燕士奇缓缓地转过头，盯着他。
　　初五笑脸僵住：“我开玩笑的。”
　　“不。”青年目光深沉，“这主意棒极了。没地怎么办？开荒。开荒要人手，村子最缺的就是劳动力。我决定给他们一个种地劳改的机会。”
　　初五：“……”我真的开玩笑的！你以为你是牢头吗？！
　　第二天，燕士奇怀着感化罪犯重新做人(带回一大波免费劳动力)的期待心情，骑着福宝早早的出发。
　　目送青年远去，乌爷爷愁眉不展。
　　阿黄对燕士奇盲目信任，握着拳头兴奋的说：“燕大哥一定会把黑虎帮的人揍得满地找牙！”
　　“小孩子知道什么。”乌爷爷呵斥他，“你当这是去玩儿的？你燕大哥打不过怎么办？”
　　阿黄眉毛一皱，挺着胸膛大声说：“打得过！”
　　没半点迟疑。
　　燕窦见乌爷爷担心，便主动提出去帮燕士奇。
　　乌爷爷摆摆手：“姥姥既然没拦着我们就不用管了，等他回来就好。你火候还不到家，去了也是添乱。”
　　燕窦语气温和却也格外坚持：“整件事都是因为我和小莲才开始的，没道理燕大哥冲锋陷阵，我在后面躲着。之前姥姥让我在村里呆着，我就不出去，现在姥姥既然准了燕大哥去黑虎帮，就是解了我的禁。”他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笑容格外好看，“乌爷爷，我可不弱的。”
　　“我也去！”阿黄摩拳擦掌，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两只眼睛里扑灵扑灵的闪着光，“叫上阿黑阿白阿青阿红一起给燕大哥和豆子哥助威！”
　　“你瞎凑个什么热闹！”乌爷爷揍他一拳，拽着少年的耳朵语气严厉的责令，“回去读书！今天的大字认完了没有啊？”
　　“哎呀疼疼疼！”
　　燕窦看着一老一少吵吵闹闹的回村子，眨了眨眼睛，低声自言自语：“这是同意了吧？”他开心起来，急匆匆的跑回家和“小莲姐姐”说了一声，又跑去村长家里借船。
　　燕窦借了船都走了好一会儿，燕老爹忽然问老伴：“豆子是不是说，小五他弟是一个人骑马走山路？”
　　老伴安抚：“别担心，走水路更快，豆子赶得上。”
　　“不是这个。”燕老爹不太确定，皱着眉毛冥思苦想，“往镇上去的山路他走了几次来着？”
　　他老伴不解：“你这是咋的了？大侄子还能不认路啊？”
　　“坏了！”燕老爹拍大腿，“我听他说过一条路走三次就能记住，他才走了一次，不迷路才怪！快快快，快追豆子，让他别撑船，走山路追小五他弟。”
　　他老伴有点懵，迟缓的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满脸茫然：“这算什么大事？大侄子不是骑马了吗？他不认识路马还能不认识？”
　　燕老爹愣了愣：“对啊，说的也是，人能迷路马还能迷路？”他松口气，放了心，“不追了不追了。”
　　俗话说：物似主人型。
　　像猫猫狗狗啊这些宠物，就跟养它们的主人似的，差不多都是一个德性。
　　燕士奇不把福宝当宠物，但的确养着福宝，时间长了哥俩的很多习惯特性就越来越接近。
　　比如说方向感差这点。
　　方向感差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身为路痴却拥有一颗勇往直前坚定不移迷之自信的心。
　　“听好了福宝。”燕士奇沉声说道，“找不到方向只是暂时的，要时时刻刻保持冷静镇定，真正的勇士永远不会后悔自己所做的每一个选择，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也绝不回头！朝着一个方向一定能走到目的地的！”
　　福宝：“咈哧~”
　　没一会儿燕士奇脸上的淡定表情就维持不住了，郁闷的抓头发，怒道：“为什么这条山路分叉口这么多？老子中午还得回家做饭！”
　　“朋友。”有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充满感情的说道，“此处风景甚为秀丽，既来之则安之，不如静下心来共同欣赏，再作诗一二首，岂不妙哉？”
　　声音是从旁边传来的。
　　两颗脑袋整整齐齐的转过头。
　　就在他们右侧几步之外，有一棵枝头繁花点缀的老树，树上横伸而出的枝干上坐着一个白衣秀士坐，他五官清俊秀美，气质文雅，广袖衣带随风飘动，飘逸且潇洒。
　　秀士膝盖上摆放着一把古拙的长琴，玉雕一般的修长双手自然的放在琴弦上，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身上，形成了一副干净且雅静的漂亮画面，看着便让人打心底里产生一种岁月静好的安稳和闲适。
　　可惜他对面的两只都没有善于发现和欣赏美好事物的眼睛，更谈不上风雅浪漫。
　　燕士奇不感兴趣的收回目光，拒绝“欣赏风景”和“作诗”的邀请：“不了，我已经和人有约了。”
　　他的声音沉着而有力，语气平缓，带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仿佛和他搭话的是路边的花花草草，礼貌性的回应了之后很快便又专注到眼前的事情上来。
　　“真可惜。”白衣秀士随手拨动琴弦，“原本我还想把自己作的诗念给你听一听呢。”他一边说这话，一边继续用两根手指头拨弦，低头观察指法，嘴里小声念叨“宫商角徵羽”，挨个把琴弦拨弄一边后抬起头来，摆出先前风雅俊秀的笑容，风轻云淡中带着自信，“朋友，真的不来听我抚琴一曲吗？”
　　蹬蹬蹬，叮叮叮，咚咚咚。
　　白衣秀士闭上眼睛，陶醉又满意：“这是高山流水的曲调，我不舍昼夜苦练足足两月，终于成了曲调。”过了一会儿，由于迟迟没得到回应，他疑惑的睁开眼睛，左顾右盼张望片刻，“哦，已经走了啊。”他满脸失落，“我还有诗一首想请他点评，唉。”
　　灌木丛哗啦啦的响了一阵，骑着矮脚马的短发青年从另一个方向冒出来，一脸懵逼：“我是不是来过？”
　　白衣秀士面露喜色：“朋友，你是来听我念诗的吗？你听好了，我刚才想的一首关于瀑布的诗……”
　　燕士奇脑袋缩回去，树丛里隐约传出他火大的抱怨声：“吃什么草，都怪你偏离路线吃草我才分不清东南西北，身为一只战马你居然在任务过程中吃草。你给我好好反思！”
　　没一会儿熟悉的一幕重现白衣秀士眼前，有着一头又硬又短还俗和尚一样短发的年轻人，和他的马又从另一个方位钻出来。
　　燕士奇若有所思：“这地方有点邪门儿。”
　　白衣秀士：“……”
　　莫不是个傻子吧？
　　没关系，只要是个人就行！
　　“朋友你听我作诗：轰隆隆大瀑布，白得好像一匹布。暂时只有这两句，后两句我还没想出来。你觉得如何？”
　　燕士奇手臂抱在胸前冥思苦想，头也不抬的顺口回答：“还成，能听懂。”
　　“你说什么！”白衣秀士大叫一声，由于过于激动直接从树上掉了下来。
　　他的位置并不高，正下方的位置都是杂草，摔了也不会疼。
　　可他为了保护手中的古琴，在掉下来的一瞬间强行翻转身体，结果出现了一点偏差，落到了旁边一点的泥坑中，飘逸的白衣眨眼变成了湿漉漉的污泥衣。
　　燕士奇都叫他的大动静给惊动了，眼睛睁大了一些吃惊的盯着白衣人。
　　白衣秀士抱着干净完好的琴从泥坑里爬出来，满脸喜悦几乎热泪盈眶的冲到燕士奇面前：“你你你真觉得我作的诗好？”
　　燕士奇：“喂你别过来！都是湿的！”
　　“我不过去我不过去，你你你别走，兄弟怎么称呼？”白衣秀士俊秀漂亮的脸挂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傻笑，仰着头眼睛亮闪闪的盯着马上的燕士奇，“我们交个朋友吧？你也喜欢作诗吗？我此生所求就是成为大齐最出色的诗人！”
　　“我是武者，对诗不感兴趣。”燕士奇欣赏有追求的人，听到这话总算正眼瞧了白衣秀士，“我要打败所有强者，成为天下第一，名扬四方。”
　　白衣秀士脸上的表情煞是精彩，不可思议道：“你、你想取代九州武皇？”
　　“九州武皇？那是什么？最强的吗？”
　　“当然是最强的！你是武者竟然不知道武皇？”白衣秀士匪夷所思，大概以为燕士奇无知者无畏，明显放松了一些，“你这个傻小子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敢嚷嚷成为天下第一，不过我不会笑话你。”
　　燕士奇骑在马上，抱着手臂，神色不为白衣秀士言语所动，垂眸瞥他一眼，轻描淡写中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武皇吗？既然如此，打败他这个位置就是我的了。”
　　白衣秀士倒抽一口冷气，神色凛然，语气极为严肃的警告：“傻小子，这话到了外面绝不能说，会引来杀身之祸！”
　　

第8章

　　燕士奇看着他：“为什么？”
　　白衣秀士抱着琴，盯着燕士奇看了良久：“这些话我只说一遍，听与不听都在你。”
　　燕士奇单手托着衣服里的独角大王，抬起长腿翻身下马，这才抬起头应了一声：“知道了。你人不错，我喜欢和我一样有追求的人，所以你的话我会好好听的，诗人。”
　　白衣秀士的表情一瞬间如同绽放的向日葵一样阳光灿烂，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有些高兴过头，不够严肃，但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没办法把上翘的嘴角压下去。
　　“你非常有眼光，朋友。”白衣秀士端着最初文雅斯文的架子，洒然一笑，“或许你我能够成为知己。”
　　如果他不是满身泥污，就凭这张脸这气质，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不过他自己不在意，燕士奇也不在意，福宝没发言权可以忽略不计。
　　“诗是我此生的追求，如果不能作诗即便活着也与死无异。”白衣秀士十分动情的说道，“这么多年了，总算有人能够理解我了。知己，我以后能常去找你吗？”
　　这就叫上了。
　　燕士奇习惯性的皱了下眉，语调平静的说：“找我倒没什么，但我不喜欢诗这种东西，当不了你的知己。”
　　“所谓知己便是懂我之人，喜爱之物不一样又何妨？在下宋竹青，知己如何称呼？”
　　“燕士奇。”
　　“好名字！宋竹青，燕士奇，我们的名字读起来都朗朗上口，这便是缘分啊，知己。”宋竹青很高兴，“我单名一个直，竹青是字，你可以叫我直哥，也可以叫我竹青哥，不过我更喜欢和知己你以知己互称。”
　　“不。”燕士奇面无表情没有余地地拒绝，“你接着说武皇，宋大兄弟。”
　　“我不勉强你。”宋竹青含笑道，“我较你年长，理应让着你，包容你，等你慢慢想明白，接纳我。”
　　燕士奇：“……”
　　这个人好烦。
　　燕士奇不想搭理他扭头走人的时候，宋竹青终于说起了正事。
　　“武皇的事情你一点都没听说过？”
　　“嗯。”
　　“罢了，我捡要紧的告诉你。”宋竹青收敛了笑容，脸色严肃。
　　“武皇是对九州最强武者的称呼，本身并无权势和财富，但其强大的实力和名气却足以令他一呼百应，如同无冕之王。当今武皇尤甚，他虽独来独往，然而以他门人自居的追随者却多如过江之鲫，个中强大而有名气的武者多不胜数。”
　　哦，就像书上记录的和平年代的大明星和粉丝么？
　　燕士奇按照自己的思维理解着。
　　“这些人当中不是每一个都是良善之辈，一遇武皇便疯狂者多不胜数，什么样的事情都能干得出来。”宋竹青不掩厌恶鄙夷，“一群不懂风雅为何物的庸俗蠢物，和他们谈诗如同对牛弹琴。”
　　接着他欣慰的看向燕士奇，强调道：“知己，你是至今为止唯一能够理解我和我的诗的人。”
　　“我不理解，只是能听懂而已。”燕士奇忍耐着情绪冷静的为自己辩解，“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都听懂了还说不理解。
　　宋竹青动容，随即为燕士奇口不对心的别扭会心而笑，却不打算揭穿他，以免自己这位脸皮薄的知己恼羞成怒……知己似乎是个直肠子暴脾气啊。
　　宋竹青叹息道：“知己，正如你所言，你我都是追求远大志向的不凡之人，未来注定要成就一番大事业……”
　　“我没这么说过。”燕士奇黑线，非常嫌弃和抗拒，“我才不会夸自己不凡，我是要成为天下第一的武者，不搞事情。”
　　宋竹青那张年轻漂亮的脸露出老大哥式的包容和欣慰表情：“知己，你总算和我交流了。不搞事情就对了，你能听劝我很高兴。对了知己，你这是要往何处去？”
　　“黑喵帮。”燕士奇手臂抱在胸前，满脸戾气，没留意自己又用错了词，“端了它。”
　　“……喵？”
　　宋竹青茫然，琢磨片刻回过味儿，表情一言难尽，复杂的看了眼才说过不搞事情的青年。
　　燕士奇才不在乎他纠结什么，认真的观察周围环境，皱眉道：“这里地形太复杂，难怪我的马会迷路。”
　　福宝马脸无辜，水汪汪的大眼睛控诉的看着出生入死过的伙计。
　　幸而宋竹青方向感还好，顺利的把燕士奇和福宝带回了正道。
　　宋竹青为了避免把长琴弄脏，双手捧着琴和身体保持着安全距离，等到了山路上便自然而然的把琴递给骑着福宝的燕士奇，面带微笑：“知己，劳你帮我拿着。”
　　燕士奇闭目养神，眼睛没睁，伸手接过长琴抱在怀里。
　　福宝对这把琴似乎很有兴趣，频繁的回头看，燕士奇忍无可忍给了不老实的矮脚马一拳头：
　　“好好走路！”
　　宋竹青有些受惊吓的回头，惊愕的脸上透着被吼的无辜和委屈：“知己？”
　　“没事。”燕士奇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没和宋竹青对视。
　　宋竹青想了下，恍然大悟，随即体谅的笑着说道：“知己去吧，我在这里帮你望风，一定守住知己的清白。”
　　燕士奇额头蹦出青筋：“我不想拉屎！”
　　“哎呀，知己，这个拉什么有辱斯文，斯文人不说拉什么，斯文人说……”
　　“闭嘴！再啰嗦宰了你！”燕士奇表情阴森地盯着他，终于没忍住爆发了。
　　宋竹青洒脱一笑，漂亮的眼睛里盛着阳光，清澈透亮，没有半点阴霾：“所谓知己便是你被冒犯也能大度原谅他的人。何况我更年长，理应包容你。知己，我不生气，不必过意不去。”
　　燕士奇：“……”
　　真的太烦人了。
　　快到镇子上的时候，宋竹青转了个弯，领着燕士奇走上一条小路。
　　黑虎帮的老巢并不在镇子上，他们的帮会在一里外的小丘山上，路很不好走，而且有好几处暗哨，要不是宋竹青指出来燕士奇都不一定能发现。
　　各处暗哨都有打斗过的痕迹，就在不久之前有人先燕士奇一步到了。
　　到了小丘山通往帮会的便只有一条石阶路，顺着石阶路走无论如何都不会迷路，燕士奇把福宝拴好，拔出腰间的短棍踏上石阶。
　　宋竹青没跟着一起上去，而是对燕士奇道：
　　“知己啊，他们领头的是罗不凡，强倒是不怎么强，但手底下人多耗也能把你力气给耗光。即便打败了他们，还有一个更阴险毒辣的打手。此人也是武者，平日从不理会帮派事务，但遇到你这样想把帮派一窝端的他一定会出面。无论对方是谁他都绝不留情。你会死的，知己。要不然还是别去了，遇到什么麻烦说出来为兄帮你想想办法……”
　　这男人年纪轻轻怎么啰嗦的像个老头子？
　　燕士奇暴躁地打断他：“诗人！”
　　宋竹青对这个称呼毫无抵抗力，眼神都变了，神情严肃而郑重的注视着燕士奇，一副本诗人好好听着呢你有什么就说的样子。
　　“我答应兄弟守护村子和我老娘，挡在前面的阻碍就要全部铲除。”燕士奇语气坚定，“有厉害的家伙？就更要去了。”
　　宋竹青挑眉：“就算会死？”
　　燕士奇转过头，盯着这位新结交的朋友，咧咧嘴，就像冷酷凶残的孤狼突然露出笑容，眼神也透着某种让人浑身汗毛倒竖的兴奋，意味深长的说：
　　“我可不是那么容易杀死的。”
　　……
　　燕窦缓慢地喘着气，胳膊和腿像灌铅一样沉重，握在手里的残破船桨几乎拿不住。
　　他动了动酸疼的手指，眼睛盯着包抄逼近的敌人，脑子里的弦紧绷着，再次握紧了“武器”。
　　真倒霉啊。
　　燕窦本来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在半路上拦截到燕士奇。偏就那么巧，几个见过他的黑虎帮帮众也听命来河道上拦截放话会过来的燕士奇。
　　他们前一天受一整天不见燕士奇人影，今天又来这就碰到了燕窦。
　　两方冷不丁打了个照面，燕窦开始还乐，对方才三个人，打得过。
　　他的确打得过。
　　等他把这三个人揍趴下，那边听到动静呼啦啦冒出一群凶神恶煞的大汉——人家二帮主早就知道燕士奇武力值高，一开始就没小看，派了三十个人来对付他。
　　全叫燕窦遇上了。
　　燕窦见势不妙打了个幌子脚底抹油跑得飞快，他本意是往偏僻的地方的跑好借助地形甩掉追兵，结果误打误撞跑到了黑虎帮所在的小丘山，陷入后有追兵前是狼窝的尴尬境地。
　　跑不掉就只能硬着头皮上，只是一对多正面迎战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燕窦凭借敏捷灵活的身手尽力周旋，避免人被包饺子，勉强撑了小半个时辰。
　　挨打受伤是难免的，疼痛还可以忍受，要命的是对方人多势众，轮流上很快就能耗光他的体力，那时候就只能束手就擒。
　　黑虎帮的二当家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不可能让自己好过。
　　燕窦觉得今天怕是要完。
　　冷汗从额头滑落，燕窦一边缓缓调整呼吸，一边警惕地防备着有人偷袭，同时不死心的寻找突破口。
　　“豹哥，豹哥！”这时候有人大喊大叫着从山上跑下来，远远地大声说道，“二帮主吩咐，不用活捉！”
　　燕窦心一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黑虎帮的这些人却兴奋起来：“娘的，这小子就跟个泥鳅似的难抓，还是二帮主体谅咱们，不要活的就好办了！”
　　“兄弟们，亮真家伙！”
　　一声令下，各式各样的兵器都被拿出来，纷纷向着包围圈内似乎已到了穷途末路的少年。
　　燕窦眼神一凛，盯紧了其中一人，如果能把刀夺过来……
　　“上！”
　　五花八门的兵器都冲着燕窦招呼过来，密不透风，没有破绽。
　　燕窦瞳孔收缩，眼里映出近在咫尺的刀锋。
　　“蹲下！”熟悉的嗓音忽然传到耳边，燕窦来不及惊喜，反应极快地听从指示迅速蹲下。
　　

第9章

　　
　　燕窦刚蹲下。
　　几乎同一时间一阵罡风贴着他的头皮猛烈地扫过，乒乒乓乓兵器落地相互碰撞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交错着响起。
　　接下来再没听到其它动静，燕窦连忙抬起头环视周围，就看到自己苦苦周旋小半个时辰的一帮子敌人已经躺了一地。
　　“这么弱还敢单枪匹马的来闯帮派，你小子不要命了吗？”燕士奇迈开长腿走上台阶，从燕窦身边经过时瞥他一眼，语气却不像不满意的样子。
　　燕士奇换了只手拿长棍，腾出的右手亲昵又大力的按了下他的脑袋，毫不留情，看起来甚至还有些高兴的补了一刀：“被揍得可真够惨。”
　　“你别打趣我了燕大哥。”
　　燕窦嘴角微抽，撑着打颤的腿站起来，想解释又觉得说了似乎更丢脸，还不如被误会他是来单挑黑虎帮的鲁莽小子呢。
　　不过心里那点郁闷和燕士奇及时赶到的开心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看了眼周围躺了一地的人，燕窦咋舌，对燕士奇的武力值又有了更加深刻的新认知，忽然就有了底气。
　　可惜刚刚没看到燕大哥用的是什么招式，应该是一招就解决了吧？也太强了！
　　燕窦留意到燕士奇握在手里的黑色长棍，记得这应该是他一直随身带着的那根短棍子。
　　看材质显然不是木头，也不像钢铁的长棍，燕窦好奇：“燕大哥，你刚才出手用了这根棍子吧？这是什么兵器？”
　　“这个？就是根棍子，叫燕玄。”燕士奇大方的把棍子递给少年，“拿着。”。
　　“可以碰吗？”燕窦惊喜的伸出手，“燕大哥是武者吧？武者的武器一般都不会轻易给……诶！”长棍的重量超出燕寞的预料，加上他力气耗尽，猝不及防之下身体差点被双手上下坠的力量给扯到地上去。
　　燕士奇不紧不慢却也及时的伸手扶了他一把，仗着燕窦看不见露出个恶劣的表情，声音却依然冷静，听起来像个真正的大前辈一样稳重可靠：
　　“下山去吧，小子，接下来就交给我。”
　　燕窦面色泛红，把武器还给燕士奇，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可惜没法儿和燕大哥并肩战斗了。”他打起精神，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颓丧，眼神里都是对燕士奇的信任，轻快道，“既然如此，我就在山下等燕大哥回来！”
　　等燕窦走远了，燕士奇环视四周，仿佛想到什么好主意，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他整理情绪，然后拿出自己最和善友好的态度。
　　地上那些意识还清醒的，要么是真的动不了，要么是装死的大汉们，就听到那怪物一样的男人用死亡威胁一般的语气问道：
　　“想活命？”
　　众大汉：“……”
　　莫非杀之前还要折磨个够？！
　　“兄弟们，横竖是个死，跟他拼了！”豹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捡起身边的一根狼牙棒，咬牙切齿，吼了一嗓子不要命的冲向燕士奇。
　　“拼了！”“杀啊！”
　　大汉们被豹哥的英勇行径鼓舞，嗷嗷叫着接二连三的爬起来。
　　还不等他们冲过去，忽见豹哥拖着长长的惨叫声，两百斤的大块头身体倒飞出去，在他们头顶划过一道抛物线，噼里啪啦压断无数枝干，掉进山路旁的林子里没动静了。
　　众大汉脑袋一格一格的转回去，迎上了一张犹如地狱恶鬼一般阴森恐怖的面孔。
　　“我懂了。”浑身冒着黑气的男人煞有其事的点点头，两只兴奋过头的吃人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们，“每一个顽强不屈的勇士都是值得尊重的，我接受你们的挑战。来吧，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不你还是手下留情吧！
　　大汉们忽然就怂了，可燕士奇没给他们退缩的机会，非常信守承诺，拿出十成的实力挥出了一棍。
　　大汉们纷纷步了豹哥的后尘。
　　燕士奇手搭凉棚目送大汉们飞向蓝天，大声吼道：“真的不考虑跟我回去劳改吗？叫声大哥带你们发家致富哦！”
　　有病啊！
　　不早说啊！
　　大汉们凄惨的哀嚎：“救命啊啊啊啊啊——”
　　燕士奇：“什么！答应了？！好的！”
　　书上果然没骗他，想让人家心甘情愿的跟着你，就得先用拳头揍服他们。
　　很好，搜罗免费劳力的第一步完美达成！
　　这一天对黑虎帮的所有帮众而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噩梦，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阴影。
　　那个男人简直就像地底下爬出来的魔头，残忍恶劣没人性，冷酷无情性乖张，嘴上喊着做老子的兄弟一起发家致富，下一刻抡着棍子把想跟他做兄弟（保狗命）的汉子们揍飞。
　　整个黑虎帮上上下下一片鬼哭狼嚎之声，其状惨不忍睹。
　　一直到被燕士奇打得躺在地上站不起来，二帮主仍然没办法相信祥云镇这种小地方竟然真的有人能单枪匹马挑了黑虎帮。
　　不就是一个有把子蛮力的老兵吗？
　　老妖婆从军十年的儿子，从军之前不过是个乡下长大的普通小子，没有厉害的靠山，最多在军营里学了点拳脚功夫……他都着人打听清楚了！
　　可是怎么会这样？
　　这样的实力根本就是武者！
　　什么样的人才能成为武者？有钱也有势，有本事请到好师父的，或者没钱没势但运气好能拜入一个正经的武者师门的。
　　只是后者想要学成出师却并非易事，因为极少有武者愿意教出比自己更要厉害的徒弟。
　　做师父的往往吝啬于传授徒弟真本事，除了负有传承使命的关门弟子，其他徒弟基本就是供师门使唤压榨的劳力，被师父视为私有物，没有真正的自由。
　　二帮主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乡下小子是怎样在军营服役的同时还能成为这般强悍的武者的。
　　都有本事做武者了为何还要回到乡下继续种田？这不脑子有病吗？
　　燕士奇其实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他虽然不弱，可他用的是棍子人家拿的都是真刀真枪，他不是来杀人的人家却要和他拼命。
　　来之前他看着至少干净整齐，等混战结束，虽然不至于鼻青脸肿，但也灰头土脸，衣服破了，身上也添了新伤，看着确实有些狼狈。
　　燕士奇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他神色冷酷，缓步走向二帮主，在对方脑袋之外两尺的地方停下，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二帮主咽了咽口水：“别杀我，有话好说。你想要什么？钱吗？还是女人？我都可以给你。对了你是燕寨村的，你们缺粮食对吧？我的仓库里也有很多，你随便拿……我保证黑虎帮今后再也不会为难燕寨村……”
　　“你这种又弱又怂的没骨气男人怎么做人家老大的？”燕士奇看害虫一样嫌弃的看着他，“听着，从现在开始帮派正式解散，这个地方，”他停顿一下，脸上慢慢露出一种看起来有些邪恶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里冒着寒光，一字一句的沉声说道，“我会亲手拆了它。”
　　话音落下，有人叹口气。
　　“想拆了这地方，你得先过了我这关才行。”
　　二帮主仿佛绝境中突然看到了希望，满面狂喜的盯着燕士奇身后：“大哥，快杀了他！”
　　

第10章

　　
　　燕士奇回过头，看到来人顿了一下，了悟：“你是大帮主。”
　　宋竹青并未回答。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脏污的白衣，长琴也不在手上，他的头发全部束起，腰带紧紧扎着，修身的黑衣显露出他结实且匀称的身材。
　　他现在这副模样完全没有清雅出尘的气质，还是同一张脸，却像换了个人，比起文人已经更像武者。
　　“想要黑虎帮从世上消失就一定要打败我。”他用陈述事实的口吻说着，“我和这个人有约在先，只要我没倒下就会替他守住黑虎帮，无论是谁都绝不会手下留情。”
　　燕士奇：“很好。”
　　宋竹青：“很好？”
　　新认识的朋友竟然是自己要灭掉的帮派首领，猝不及防得知这一真相，除了有些意外，燕士奇竟似毫不在意，望着宋竹青的眼神反而透着一丝兴奋：
　　“听说你很强。”
　　宋竹青冷冷道：“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燕士奇咧嘴，露出一丝邪气：“不错。”
　　宋竹青脸上有些不确定，“不错”是什么意思？如果燕士奇脸上的表情不要这么跃跃欲试，他或许还会相信对方是赞同自己的话。
　　于是他问：“你既然知道自己不是我的对手，为什么还不走？”
　　“我是说你不错。”燕士奇眼睛发亮，“你名气有多大？”
　　宋竹青明白了，他记起燕士奇的志向，这是个野心大到竟然想将武皇取而代之的青年。从寂寂无名到名扬四海最快的方式是什么？打败比自己更强的人，然后取得他们的名气。
　　这一战没办法避免。
　　宋竹青叹口气，颇为遗憾的望着眼前的青年，就好像在看一个本该有无限可能却即将英年早逝的晚辈。
　　“来吧。”宋竹青收起多余的情绪，眼神变得冷漠。
　　下一刻他的身体忽然如一阵轻而快的风飘向燕士奇，伸出的手掌轻轻地抚在青年的胸口。
　　无论是末世还是空间内的角斗场上，燕士奇经历的都是实实在在拳拳到肉的死战，他打架从没招式可言，唯有快准狠，攻而不守，带着狠劲和狂劲儿，每一次出手都是奔着废了敌人去的。
　　宋竹青一动燕士奇便立刻意识到了他和自己以前遇到的对手都不同，他的动作像风一样轻盈，可行迹也如风一样鬼魅飘忽，看得到却躲不开。
　　简单总结起来就是燕士奇以前跟人打，经历的都是物理攻击，可宋竹青这家伙的身法带了那么点玄学的意味。
　　燕士奇当然很强，也可以很快，这种强和快虽然超出普通人的认知，突破了人体的极限，却依然是血肉之躯的人类。
　　既然是人类，又如何能躲得过幽魂的攻击？
　　于是宋竹青的手掌便实实在在的抚上了燕士奇的胸膛。
　　这个以一己之力挑遍黑虎帮百来条大汉的青年甚至连防御的机会都没有，便如一只折了羽翼然后被无情地丢出去的鸟儿，毫无反抗之力地飞起再坠落。
　　这只“鸟儿”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仿佛已没了生机。
　　宋竹青的面庞透着空茫，眼中苍冷无物，仿佛魂魄也随着这一掌离开身躯，落入未知之地。
　　罗不凡盯着青年的尸体回不过神来：“死了？”这就死了？竟然这么弱？
　　不，不是他弱，是宋竹青太强。
　　和宋竹青这种真正的武者比起来，这个乡下小子即便迈入了武者行列，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嫩芽。
　　嫩芽也就罢了，偏还是个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张狂小子，以为自己能够日天日地，殊不知这样人才死的最快！
　　罗不凡顿时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得意、自傲，仿佛他才是杀了这名乡下小子的高手，如果不是肋骨被打断动不了，他恨不得大笑几声，再给这小子的尸体来上几刀泄愤不可。
　　他动不了，还有人能动。
　　于是一回过神，罗不凡便迫不及待、恶狠狠地吩咐：“把尸体丢出去喂狗！头割下来送给燕寨村的老妖婆！”
　　话音刚落，便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宋竹青目光森冷的盯着他：“你当我是死的吗？”
　　罗不凡以为他在提醒两人的地位，脸上露出一个仿佛是笑的僵硬表情：“大哥以前从来不理这些，我本意是和从前一样替大哥分忧……既然大哥发话了，这小贼的尸体理应大哥来处置。”
　　“你弄错了两件事。”宋竹青面部无表情的看着他，“第一，我只答应你不叫人灭了黑虎帮，这是我欠你的承诺。除此之外我和你和黑虎帮无任何关系，你不该让帮众称我为大帮主，也不该叫我大哥。”
　　罗不凡的表情就像被人当众打了一个耳光，面皮还被撕扯下来踩了好几脚，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表情煞是精彩，却还要在帮众们诧异、惊讶、狐疑的目光中强颜欢笑，尊敬无比的说道：
　　“我心里一直把你当大哥……”
　　“第二。”宋竹青仿佛没听到一般径自说下去，“你不该在我面前侮辱燕士奇。”他目光忽如刀锋一般，割得罗不凡面皮生疼，心底发寒，“他纵然身死，却是个顶天立地的武者，谁若是想辱他我第一个不答应，谁若是想毁了他一心守护的村子，我也不答应！”
　　宋竹青的意思很明白，只要有他在，罗不凡就绝动不得燕寨村的一草一木。
　　罗不凡脸上连假笑都挂不住了。
　　宋竹青却不再看罗不凡，抬脚走向燕士奇的尸体。
　　然而他只往前迈了一步便停了下来，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奇异而古怪的表情，满腹狐疑的盯着尸体看了片刻，仿佛突然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一般忽然睁大眼睛。
　　“尸体”动了。
　　不是错觉。
　　燕士奇艰难的坐了起来，扭头呸的吐出一口血，擦了擦嘴，眼神火热的看向宋竹青，咧咧嘴：“有意思。”
　　“你还活着？”宋竹青忍不住叫出声，仿佛极为困扰和震惊，“没有人正面受我全力一掌还能活着，你，你怎么会……难道我没打中？”
　　“打中了。”燕士奇在众人见了鬼一般的目光中爬起来，昂首挺胸的站着，除了刚醒来吐的一口血竟像个没事人一样，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像只对着食物露出友善笑容的饿狼，“和回回把老子往死里揍的大怪物比起来，你那点力道跟挠痒痒差不多。来吧！”
　　燕士奇手中一物挥出，带起一阵强烈的劲风，众人眼前一晃，下意识的眯了眯眼睛，再睁开眼睛时发现燕士奇手里的棍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煞气凛然的黑色长刀。
　　“使出你的全力！”
　　青年暴喝一声，脚下一动，气场全开，斩下的刀锋夹裹着雷霆万钧的气势，砸向宋竹青的血肉之躯。
　　宋竹青利用他鬼魅的身形捕捉猎物，如同天罗地网令之无处可逃。
　　而燕士奇的刀虽朴实无华，但只有直面其刀锋时才会明白这一刀的可怕之处——斩下的不是刀锋，而是山岳倾倒，庞大得令人避无可避的山岳。
　　刀锋尚且可避，若山岳倾倒，其阴影覆盖之下又有谁能逃得掉？妄想避开它便只有粉身碎骨一个下场。
　　所以宋竹青只能硬接，用藏在身上的一把匕首，接这惊天动地的一刀。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宋竹青竟然真的接下了这一刀。
　　燕士奇毫不惊讶，第一刀只是开始，他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狂风暴雨般的疯狂攻势全往宋竹青身上招呼着。
　　原本爬不起来的大汉们一个个打了鸡血似的跳起来，连滚带爬争先恐后的堕落而逃。
　　他们逃是对的，最后一个汉子刚把罗不凡拖出院子，身后的房屋建筑就像是遇到了地龙翻身，墙倒柱子断，梁断屋顶塌，砖石碎瓦如同雨下，不消片刻就变成一座废墟。
　　没有比眼前更叫人害怕的战斗了。
　　那挥斩狂刀的青年简直是一头横冲直撞的怪物，拆家的本事一流，所过之处尽成废墟。
　　他欲战欲狂，悍然不畏生死，宋竹青不得不拿出真本事。对方的攻势容不得他留情，足以震碎内脏筋骨的掌力一次次的落在青年身上，一次次将他击倒。
　　可青年却一次又一次的站起来，带着一身落在任何人身上都绝活不下去的重伤，双目越来越亮，神情越发振奋，就像不知道疼和怕的怪物，一身丝毫未被伤势削弱的凛冽凶悍，迅速而惊人的在战斗中吸取经验，每一次站起来在宋竹青手下坚持的时间就会更久一些。
　　连宋竹青心中都生出一丝惊惧之意，遑论观战的其他人。
　　他们看燕士奇的眼神不是看着一个人，而是一只怎么也打不死的怪物和疯子，顽强得让人绝望。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存在？他难道不知道疼吗？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吗？一个人的身上怎么能流出这么多的血？漫天血雨挥洒而下，甚至浸透了脚下的废墟。
　　宋竹青从战圈中退出，他已没了最初的淡然和沉着，眼神松动，心也乱了，望着摇摇晃晃站起来的青年，竟忍不住退了半步。
　　血湿透了他的黑衣，也溅上那张苍白的漂亮脸蛋。
　　大部分血都是燕士奇的，也有一部分是他的。
　　燕士奇的成长速度实在骇人，他已经无法保持最初的游刃有余和毫发无损，每一轮下来燕士奇都能在他身上留下新的伤痕。
　　尽管这名青年看上去摇摇欲坠，眼睛也渐渐失去焦距，仿佛终于到了极限，随时都会倒下。
　　但宋竹青却不敢这么想。
　　任谁看到了眼前的场景都没办法再用常识去揣度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
　　他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打破人们的认知而存在的。
　　你觉得他早该死了，可他还能一次次的站起来，发起不弱于上一次的攻势。你觉得他很快撑不住要倒下，焉知最后倒下的不会是另一个人？
　　宋竹青不想杀他了，或者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根本杀不了这个男人，这场不能用常理来判断的战斗不该继续下去。
　　“我输了。”宋竹青道。
　　燕士奇的脚步顿住，脸上带着茫然，好像没太明白宋竹青的意思。
　　“你打败我了。”宋竹青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破了我的誓言，今天过后祥云镇再无黑虎帮！”
　　罗不凡不敢置信的看向宋竹青，什么叫祥云镇再无黑虎帮？什么叫他输了？明明战斗还没结束！他怎么就认输了？罗不凡心中实在惧怕，语气焦急，厉声质问道：
　　“宋直，你莫非想毁约吗？！”
　　他一着急连宋竹青的大名都直接叫了出来。
　　宋竹青看也不看他，一双带着关切和其他复杂情绪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凝视着燕士奇。
　　燕士奇迟钝的眨了眨眼睛，缓慢的说：“送我回家。”然后便倒了下去。
　　宋竹青毫不迟疑的冲过去接住了他的身子，替他把了把脉，满脸不可思议却又松了口气……这种脉象是绝对死不了的。
　　知己果然有着怪物一般的强悍肉身啊。
　　罗不凡眼看宋竹青靠不住，一想到燕士奇这个怪物要被放虎归山便恐惧不已，恨声催促身边的帮众：“你们去！快杀了他！别放他活着回去！”
　　

第11章

　　
　　然而没有人理会罗不凡的命令。
　　身边只有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有种令人恐慌不安的东西蔓延，罗不凡忍着惊慌和恼怒打量周围的帮众，等看清楚众人脸上的表情时，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四肢冰凉。
　　“为什么都不动？连我的话你们都不听了吗？”罗不凡外强中干的怒斥道，“莫非你们想背叛我！”
　　“二爷！”
　　一名大汉忍不住站出来，涨红了一张脸，不知是气是羞的说道：
　　“人家靠本事打败我们兄弟，没要我们的命，我老张也干不来那等恩将仇报趁人之危的小人行径！何况大帮主……不能叫大帮主，是宋爷！刚才那场生死决斗咱们兄弟都看在眼里，天底下再没有和燕大爷这般的血性汉子，宋爷都痛痛快快认输了，兄弟们但凡还要点脸都绝不会在这时候再动燕大爷一根汗毛！”
　　被这场惊人的战斗震撼到的绝不止老张一个。
　　老张开了头，陆陆续续有其他人站出来表态。
　　有些人是如老张一般热血沸腾，敬燕士奇是条汉子。有些人是因燕士奇和宋竹青的可怕战斗心生恐惧，哪怕燕士奇已经倒下也没胆子下黑手。还有些人是识时务，知道罗不凡大势已去，而宋竹青实力非凡又一副护定燕士奇的架势，谁敢明着跟他作对？
　　无论是出于什么考量，已无人响应罗不凡。
　　罗不凡真正尝到了众叛亲离孤立无援的滋味，心中凄凉愤恨，意识到这天过后怕是真如宋竹青所言，黑虎帮将不存于世。
　　宋竹青把燕士奇送到了镇上的医馆，打发燕窦回村子报信。
　　黑虎帮覆灭的消息当然是瞒不住的，燕窦人还没到村子，这条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祥云镇。
　　燕士奇所在的医馆外被挤得水泄不通，人人都想看一眼灭了祥云镇一大害的好汉长什么模样，若不是老张等几个敬佩燕士奇的前帮众主动帮忙守着，只怕医馆的大门都要被这些人挤破，燕士奇也别想好好治伤……可能还会伤上加伤。
　　燕士奇睡足了一天一夜，镖头和一帮子镖师来看他他也全然不知。
　　醒来后该吃吃该喝喝，吃饱喝足就呼呼大睡，完全没有一个重伤濒死的人该有的虚弱与痛苦，老大夫被他搞得都开始怀疑自己最初的诊断结果。
　　宋竹青想起来燕士奇上山之前说的那句话：
　　我可不是那么容易杀死的。
　　原本以为只是说说而已。
　　真是强悍到不可思议（变态）的生命力啊。
　　宋竹青叹口气，微微挺直了腰板，姿态优雅，一脸沉醉的用乱七八糟的指法“弹奏”古琴。
　　除了丝毫不受影响呼呼大睡的燕士奇之外，医馆上到大夫下到药童都被入耳的魔音折磨的苦不堪言，连门外的围观群众都退避三舍，没有人能够在他的琴声中坚持超过一刻钟。
　　老张和几个兄弟堵了耳朵，苦着脸蹲在门口，也只敢在心里吐槽这位爷的弹奏水平。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老张抬起头便见到一个山丘似的巨大身躯逆光站在他们几个面前，格外有压迫感。老张和几个汉子们警惕的起身，眯着眼仔细一打量，看到那标志性的紫眼影和黑嘴唇，以及男人一般粗犷的面庞，脸色不由得变得古怪起来。
　　他们虽然没见过姥姥，却听过姥姥的大名和传闻，等真人站在他们面前，不必确认他们便知道这就是燕寨村的那位“姥姥”了。
　　至于姥姥旁边站着的青年男子，他们瞥了一眼就放到一边去，全神贯注的应对眼前这位什么都不做就令他们紧张不已的女人。
　　“您是姥姥？”老张没忘了一天之前自己还是黑虎帮的帮众，和这位姥姥是敌对关系，他不敢保证姥姥若是已经知道自己兄弟几个的身份后会如何对他们，因而态度格外小心谨慎，语气也十分客气。
　　姥姥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们一眼。
　　只一眼老张就明白对方该知道的都已知道，在这一瞥带来的压迫感下，他忍不住退了一小步，额头冒出了冷汗。
　　气氛略显紧张。
　　这时候和姥姥同来的青年笑眯眯的说道：“姥姥，不先去看燕兄弟吗？”
　　青年便是初一。
　　初一见气氛不妙便站出来打圆场，毕竟燕兄弟还在医馆里住着，他们作为家属在人家医馆门前闹出点什么都不太好。
　　姥姥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嗯”了一声，暂且放过这些人，进了医馆。
　　老张几个松口气。
　　他们守着医馆完全是一厢情愿的行为，一则是佩服燕士奇也想讨好宋竹青这名强大的武者，二则是记着燕士奇打上山时的话，动了以后跟着燕士奇混的心思。
　　姥姥的出现却提醒着他们黑虎帮和燕寨村的恩恩怨怨。
　　黑虎帮没了，可他们以前毕竟是黑虎帮的帮众，听罗不凡的命令干过一些不是东西的混账事。姥姥刚才的神情不像是会放过他们的样子。
　　老张心里犯嘀咕，十分忐忑不安，不知道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老张，咱们还是跑吧？”有个人怕了，忍不住小声提议，“再不走我怕小命不保。”
　　“跑？往哪儿跑？”另一人道，“黑虎帮没了，可咱们以前跟着二……罗不凡得罪过的人还少吗？你看看那些百姓看咱们的眼神……还想留在祥云镇，除了跟着燕爷还有别的出路吗？”
　　黑虎帮的人在镇上都能混个脸熟，百姓没有不认识他们的。
　　虽然他们几个留下来决定跟着燕士奇的和旁人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可架不住黑虎帮恶名远扬，镇上的人看他们的眼神相当不善，有惧也有厌，没朝他们扔烂菜叶臭鸡蛋那是看在他们“改邪归正”被“壮士”燕士奇降服的份上。
　　听到这话几人不由的沉默了。
　　只有提议跑的那人仍然心有不甘，道：“也不是没地方去，不是还有张家堡吗？没了罗二爷迟早会有别人过来接管祥云镇，燕寨村一个小村子敢和张家堡作对吗？咱们不如把姓燕小子的情报当投名状，他这样的人，张家堡的大人物或许会感兴趣。”
　　“感你X狗X的兴趣！”老张一把抓住这人的衣领，恶狠狠道，“袁大壮，你要是敢把张家堡的人引来老子捏死你个蠢货！”
　　“放手！”袁大壮推开他，脸色难看，“张洪！你为了个外人跟兄弟动手？！那小子除了皮厚打不死，根本就是一穷二白没见识的乡下小子，让老子做他小弟还不如杀了我！”他呸了一口，脸色狰狞，“算老子看错你了！你爱跟着个乡下小子去土里刨食那是你的事，别拉着我！我反正是要另谋出路的……你们谁跟我走？”
　　有七八个人陆陆续续站出来，跟着袁大壮离开，最后留下来的除了张洪竟然只有一个负责打杂的瘦弱少年。
　　袁大壮脸上的表情别提多得意，若不是惧怕医馆里的姥姥和宋竹青，不敢久留，他一定要打张洪一顿出气不可。
　　张洪和袁大壮的动静并没有传入医馆后堂。
　　尽管已经听燕窦讲了燕士奇的情况，亲眼看到时姥姥和初一还是为他伤势之重感到吃惊。
　　据大夫说燕士奇被送过来时全身的骨头几乎都断了，脏腑受伤，内外出血，常人伤成他那样只能等死，可燕士奇不过睡一觉伤势就从濒危恢复到现在这种程度。
　　“你小子……”姥姥震惊到无言。
　　只有初一见过燕窦战斗的样子知道他有多强悍，就是因为清楚，才更加觉得能把燕士奇揍到这种程度的宋竹青更加“怪物”。
　　燕士奇被大夫勒令静养，躺在床上不能动，闻言哼了一声，自豪无比的说道：“我可是出了名的头铁血厚。”
　　也不知得意个什么。
　　“我看你是人肉沙包！”姥姥怒道，“姓宋的忒不是东西，杀便杀了，干什么折磨你？就不能给个痛快？！你这个样子还不知道会不会落下残疾。”
　　燕士奇不服气：“我才不会残疾，他没折磨我，是我打不死。”
　　姥姥：“放屁！”
　　也不知是说“不会残疾”是放屁，还是“没折磨”和“打不死”是放屁。
　　宋竹青安静如鸡，抱着琴呆在角落里努力减弱存在感，初一眼神微妙看过来的时候，那张俊美的脸上下意识露出一个文雅不失风度的尬笑。　
　　他真不是故意“折磨”知己，普通人挨他一掌早死了，后来他以为知己死不了，送到医馆才知道全身骨折……谁骨折还能站起来啊！
　　“那个，姥姥……”
　　姥姥回过头，换上一副客气的表情：“大夫你说。”
　　“在下并非大夫。”宋竹青努力让笑容看起来友好又和善，风度翩翩语气温和，“我便是宋直宋竹青。”
　　姥姥：“……”
　　气氛凝固了。
　　燕士奇不怕气氛尴尬，严肃的解释道：“我们公平决斗，老太婆你别多管闲事……”
　　咚！
　　“你闭嘴。”
　　姥姥的拳头往燕士奇唯一完好的脑袋上招呼，引得青年嗷了一声。
　　在决一死战的对手面前努力维持的男人尊严忽然荡然无存，燕士奇想发作又顾忌着脸面，瞥了眼表情惊愕的宋竹青和神色飘忽仿佛隐忍着什么的初一，面红耳赤，恼羞成怒，把被子往身上一拉，眼神怨念语气阴森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累了，要休息，你们出去。”
　　面子还是要给的，不然真炸毛就不好了。
　　姥姥出去时燕士奇还是不放心，故作平淡的补充了一句：“我在这世上没几个朋友，宋竹青算一个。”
　　宋竹青满脸感动。
　　姥姥嘀咕：“臭小子。”
　　初一本来两只脚都迈了出去，又立刻回过头笑眯眯的看着燕士奇。
　　燕士奇黑着脸：“你是兄弟！烦死了都出去！”
　　“我只是想告诉你镖头来看过你，他不能等你醒来，带着兄弟们赶去云州了。我会把你的消息传达给他的。”
　　说完这句，初一心满意足的替他关好门。
　　

第12章

　　
　　燕士奇在医馆住不下去，躺了两天就挣扎着要回去。
　　他刚刚得知自己的“战利品”只有两个人，老张和一名打杂少年，理想和现实的巨大落差让他郁闷极了，现在人也没有，地更没有，还种地劳改个屁。
　　不顾大夫的极力劝阻，一能动就立刻牵了福宝离开。
　　大夫抓着他问：“壮士，壮士你告诉老夫，你到底因何恢复得如此神速？”
　　青年满身绷带，骑着矮脚马，低下头看着求知欲旺盛的大夫，深沉道：“挨揍多了就抗揍。福宝，走了。”
　　“唉？”大夫愣神的功夫燕士奇已经走远了，老头叹气，皱着一张老脸自言自语的嘀咕，“挨揍多了就抗揍？瞎扯，莫非有什么独门秘药，独门绝技？”
　　燕士奇带着两个人不声不响的回了村子，把老张和叫阿福的打杂少年交给燕老爹安置，没让惊动其他人，沉着脸，不太高兴的沿着山路慢吞吞走回去。
　　家里没人，只有五只狗崽子在院子里撒欢。它们被村里人照顾的很好。
　　燕士奇挨个摸了狗脑袋，突发奇想，找了只箩筐把狗子们装进去，然后进了空间小木屋。
　　放下箩筐，狗子们不安的叫唤着。
　　燕士奇手中，燕玄化为古刀，他一声不响的强行穿过屏障，身影消失。
　　巨兽的吼声和轰隆隆作响的战斗动静很快从角斗场的方向传来，狗崽子们吓坏了，胆小的挤成一团哀哀叫着。
　　没过多久，光芒一闪，一具惨不忍睹的躯体血淋淋的趴在地板上。
　　古刀燕玄落地，变成短棍的模样。
　　和这具躯体一起被传送回来的还有一个毛绒绒的东西，是个断掉的黑色爪子，带着血迹，但一眨眼就不见了，让人禁不住怀疑是不是错觉。
　　过了一会儿，燕士奇才咳了一声活过来，伸手拿了旁边装着生命水的瓶子，灌了一多半，身上足以致人死亡的伤势便以惊人的速度愈合恢复。
　　一恢复燕士奇立刻从地上爬起来，痛快道：“多了一分钟！还砍它一只爪子！……嗯？我的战利品呢！”
　　燕士奇一脸懵，他记得明明抓在手里的。
　　“可恶！”青年懊恼地捶地，瞥见瓶子里剩下的生命水，眼睛一亮，又打起精神，把兑了水的生命水挨个喂了五只小狗。
　　小狗们惊恐的挣扎着，抵死不从，无奈敌我双方实力悬殊，怎么挣扎都逃不过男人的魔爪，只能含泪咽下被强行送到嘴里的不明液体。
　　“应该能变强吧？”
　　燕士奇幻想着五只小狗变成膘肥体壮目光凶恶的大狗，威风凛凛和自己并肩战斗的场景，咧嘴一笑。他颇为喜爱的挨个摸了一遍小狗们的脑袋，霸道承诺：“放心，一定把你们训练成最强的肌肉狗！”
　　“哇！”“汪！”“嗷嗷嗷！”
　　小狗们昂着脑袋，此起彼伏的冲燕士奇奶叫着。
　　“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吧？”燕士奇欣慰的又挨个摸了遍狗头，停顿一下，然后又摸了一遍，接着满脸困惑的一边摸一边数，“一，二，三，四，五……六？”
　　的确多了一只。
　　土狗窝里多了只与众不同的狗崽子，也是土狗的样子，不过它是畸形的！
　　脑门儿上有个疙瘩，跟妖怪书里讲的独角大王似的。
　　“你是哪儿来的？”燕士奇手刚伸过去，这只身有残疾的“独角大王”“呜哇”一声，可凶的用它的奶牙叼住了燕士奇的……棍子？
　　燕士奇在被咬的前一刻眼疾手快地用燕玄棍替换了手指。
　　狗眼冒泪。
　　“叽！”
　　“狗有这么叫的吗？”燕士奇拎起独角大王，掰开它的腿想看是公是母。
　　独角大王四只爪子愤怒的一通乱挠，咆哮：“嗷呜！”
　　狗崽子的牙虽然不中用，但爪子隔着衣服竟把燕士奇的皮肤挠出几道红痕，还挺疼。
　　燕士奇吼也没用，独角大王就想挠他，揍了几顿才老实，把它和另外五只狗子一起带了出去。
　　外面天已黑了，姥姥仍然没回来。
　　燕士奇喝了多半生命水，内伤无碍，只有一些皮肉伤未痊愈。
　　他也不在意，倒在床上便闷头大睡。
　　五只小狗没一会儿挨挨挤挤彼此依偎着睡熟，只剩独角大王躁动不安的在陌生的环境里不停的四处探查，似乎在确认有没有威胁存在。
　　屋里巡视一圈后，它笨拙的爬上床，踩着燕士奇的脸走过去。
　　燕士奇没睁眼也知道是哪个小混蛋，默默告诉自己：关爱残障狗，要对独角大王好一些。
　　独角大王在燕士奇胸口翻了个身，人似的摊平四只小短腿，敞开肚皮张着嘴，晶亮的液体从嘴角流下。
　　……
　　燕士奇一觉睡到天亮。
　　隐约听到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意识到有人在做饭猛的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胸口睡得四仰八叉的小东西吧唧掉在床上，接着又滚到了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狗脸懵逼。
　　燕士奇人影都跑没了它还傻愣愣的没反应过来。
　　“老太婆！”
　　“叫娘，你个混小子。”姥姥看到活蹦乱跳的燕士奇，暗自吃惊，昨晚上回来没仔细看，这小子伤好的是不是太快了，“醒了正好，吃饭。”
　　燕士奇惊恐：“你做的？！”
　　“是我做的啦，小哥。”姥姥的背后冒出一颗脑袋，白芍嫂子那张并不漂亮，却朝气而有活力的面容出现在燕士奇的视线中。
　　依然是干干净净的衣服，梳着大辫子，今天的头巾上绣了朵山茶花，衬着她热情爽快的笑脸，显得清新又明丽。
　　燕士奇松口气：“那就好。”
　　姥姥的手又痒了。
　　燕士奇在镇上养伤的几天，姥姥也天天不着家，五只狗崽子一直由白芍嫂子照看，姥姥偶尔回来吃饭也是白芍嫂子帮着做的。
　　姥姥这些日子早出晚归，是在忙一件事。
　　“有田了？”
　　“嗯。”姥姥道，“黑虎帮霸占的良田没了主，谁都想来瓜分，抢到不容易。昨天总算定了下来，田契到手，今天给大伙儿分地。”
　　两人往山下走。
　　燕士奇怀里揣着独角大王，这只狗子不老实，破坏力巨大，喜欢欺负一二三四五它们五个，揍也没用，只能带在身边看着。
　　“好事。”燕士奇道。
　　“这时候还能赶上春耕的尾巴，接下来有得忙了。”
　　“嗯。”燕士奇有些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姥姥没发觉，继续道：“得谢谢宋先生，不是他帮忙活动，这些地也轮不到我们。”
　　燕士奇回神：“宋竹青？”
　　“唉。”有人笑着应了一声。
　　村里的小路上，那个穿着扎眼的白衣服，风度翩翩的男人，不就是离开医馆就没音讯的宋竹青吗？
　　燕士奇一脸见鬼的表情：“你怎么在这里？！”
　　宋竹青长叹一声：“我已决定放下过往，和知己一同归隐山林。”
　　“归隐什么，我是要种地的！”燕士奇正色道，“我们村子不养闲人，朋友也不行。”
　　宋竹青自信：“种地嘛，难不倒我。既然决心归隐山野，那么为兄便已经做好了过清苦日子的准备，知己不必为我担心。给我一处茅屋安身即可。”
　　“你还得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燕士奇面无表情。
　　宋竹青好奇：“知己会做饭洗衣服吗？”
　　“当然……”
　　姥姥不客气的大声说：“饭会做，衣服洗个屁！臭小子的衣服穿一件少一件，脏了破了都扔了吧？败家玩意儿！”
　　忽然被老娘揭底的燕士奇：“……”
　　宋竹青大笑。
　　那天之后，宋竹青竟然真的在燕寨村住下来，和普通的村民一样学着下田劳作，闲暇时作作诗弹弹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
　　风平浪静。
　　然后有一天，姥姥忽然对燕士奇说：“你可能有个媳妇儿。”
　　燕士奇：“？？？”
　　啥玩意儿！
　　

第13章

　　姥姥讲了一段往事。
　　“十六年前，六月的一天我有事出远门，路上遇到一对被强盗打劫的夫妻，顺手救了他们。这家人的姓氏很少见，茶，茶叶的茶。”
　　燕士奇插嘴：“百家姓里有这个姓吗？”
　　姥姥：“闭嘴听我说。”
　　燕士奇只能闭上嘴，老实听着。
　　“当时茶夫人已怀有六个月的身孕，动了胎气。他们马死车毁，仆人都被强盗杀光，茶员外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对此束手无策，我将他夫人送到附近的镇上找大夫救治才保住了大人孩子。”
　　“帮都帮了那就送佛送到西，我又雇镖局护送他们回青州。这一来二往的就和他们夫妻熟识起来，临行前他们非要和我约定，若是这胎剩下儿子就给我当义子，生下的是女孩儿就给我当儿媳妇儿。”
　　燕士奇一板一眼的说：“包办婚姻是不会幸福的，幸好小五没喜欢的人并且已经升天了，不然可能又是一出梁山伯祝英台的悲剧。”
　　“你闭嘴！别跟老娘顶嘴！逆子！”姥姥三连训，给了燕士奇一巴掌，接着说正事，“算算时间这孩子也有十五了。你拿着信物到青州，莫让人家以为我忘了约定。是女儿你就转告茶员外夫妇我们九月迎亲，或日子他们定，别太仓促就行。”
　　燕士奇沉默一会儿，问了个傻问题：“迎回来嫁给谁？”
　　“我儿媳妇儿当然是嫁给我儿子。”姥姥白他一眼，“小五升天了，我还喘气的儿子除了你还有谁？老娘是那种让人姑娘嫁过来给死鬼丈夫守活寡的恶婆婆吗？”
　　燕士奇：“我不娶！拒绝包办婚姻！老子是独身主义。”
　　“你是谁老子？胡说八道什么玩意儿！”姥姥扯着大嗓门道，“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老娘这辈子还从没失信于人过！你个笨脑袋瓜子，非要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才听得懂？这都过了十几年，他们夫妻未必记得，就算记得也未必愿意把宝贝女儿嫁给你这个山旮旯里冒出来的穷小子。若是他们夫妻愿意兑现约定，人家小姑娘也未必看得上你个大老粗！看不上你就给老娘滚回来，我另外给你寻一门亲事，懂了吗？！”
　　“懂了。”燕士奇手臂抱在胸前，怀里的独角大王被他的动作挤得嗷嗷叫，蹬着小短腿爬到他脑袋上后爪爪一通踩了出气。
　　燕士奇把它从头上揭下来，重新塞回衣服里，脸色板正，语气坚定沉着：“我不会娶媳妇儿的，我对女人不感兴趣。”
　　【有兄弟就够了，要什么媳妇儿！小爷这辈子都不会娶亲的！】
　　姥姥仿佛又听到了某个小王八蛋的嚷嚷声。
　　空气忽然安静了。
　　姥姥意识到了什么，咯吱咯吱扭过头，五雷轰顶一般瞅着青年，难以置信：“你……你和小五，你、你们……”
　　啥？
　　燕士奇歪头，忽然灵光一闪，领会了姥姥的意思，严肃着脸沉声道：“不错，小五和我一样。”都是不婚主义。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他会在小五死后心甘情愿的放下一切来这个小村子奉养自己。
　　姥姥什么都明白了。
　　她震惊，一时难以接受，可又为青年的至情至性和沉重的心意深受触动。
　　小五已经去了，她有什么想法也不可能再“拆散”他们。这孩子人前不见得多伤心，好像也没怎么开心果，怕是心里的难受一点不少，只是从不外露。
　　一想到这儿，姥姥就再也没办法对眼前的青年有一丝一毫的责怪，没办法对已阴阳相隔的二人惊世骇俗的感情说一句不是。
　　她只能沉默，不说破，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缓缓呼出一口气，姥姥道：“我不会逼你，你……”也别太难过了。这句话没说出来，姥姥心情复杂，“小五那孩子的性格，应是希望你能过得开心一些的。”
　　唉，这都叫什么事。
　　姥姥心里嘀咕。
　　燕士奇莫名其妙的点点头，这是不会再给他说媳妇儿的意思了吧？关键时刻把兄弟搬出来这么好用的吗？
　　学到了。
　　姥姥：“不过青州你还是得去一趟，把话说清楚吧，给两家的约定做个了结。”
　　“成。”这回燕士奇特别爽快就答应了。
　　“别带狗过去！”
　　“不行。”
　　“一个大老爷们儿成天把只狗崽子揣衣服里你就不嫌丢人？”姥姥看到他怀孕一般的造型就气不打一处来，“不准带它去！”
　　“不行，谁也不能拆散我们，我发誓要对大王好。”
　　其实是怕独角大王一只狗留下搞事情，这狗崽子过于凶残，野性难驯。
　　仿佛感受到了燕士奇肚子里说自己坏话，独角大王挣扎着从衣服里冒出头，伸出爪子狠狠地在青年胸膛上拍了一下……鉴于它的体型和造型，这一爪子颇有点“看我小拳拳”的撒娇意思。
　　不过独角大王的爪爪拳普通人怕是消受不了，它一爪的力道足以拍碎三块板砖。
　　也就燕士奇抗揍才能不露声色。
　　姥姥冷漠脸：“你怎么不滚去给它当宠妃？”
　　说完丢下这个二货和狗子回屋睡去了。
　　燕士奇：“……”
　　他默默地眺望被夜幕笼罩的宁静村子，听到姥姥的呼噜声后，忽然把独角大王从怀里抓出来按在地上抽了一顿。
　　狗子非常有骨气，无论遭受怎样非人的刑讯折磨气势上都绝不输人，扭动四肢和肥嘟嘟的身体一边挣扎表示反抗一边吼吼吼的凶狠嚎叫。
　　燕士奇把狗子拎起来，一咧嘴，露出一个恶鬼般阴森可怖残忍的表情：“走吧，跟老子进去挨揍。”
　　狗子叫声一顿，吼吼的嚎叫忽然变成嗷呜嗷呜可怜巴巴的奶叫，扭动着小身体睁着圆溜溜水汪汪的狗眼哀求的看着燕士奇……
　　节操比狗命重要吗？
　　这些个日子以来它被迫上角斗场挨了多少揍，它还是一个弱小可怜的小狗啊！
　　燕士奇面无表情的看着它，片刻后，露出一个残酷的表情：“真男人从不退缩，跟我一起战斗到死吧，大王。”
　　然后毫不犹豫的带着它进空间角斗场找大怪物挨揍去了。
　　狗子：魔鬼！！！
　　……
　　姥姥盯着鼻青脸肿的燕士奇和猪头狗子，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到了外面就别再打架了，天天跟只狗打架还打不赢，出息。”
　　燕士奇：“……”
　　其实是生命水要分给狗子导致他部分皮外伤不能完全愈合，所以每天早上起床都鼻青脸肿满脸爪印。　　
　　“到了青州先把自己洗干净再去见人，别再用没替换的衣物当借口不洗澡了，你嫂子们给你的做的衣服鞋子够你穿到明年！”
　　燕士奇木着脸，平静的陈述事实：“有些人一辈子只洗三次澡，我七天一次，已经很勤快了。而且我一点都不脏……男人就要有味道！”
　　姥姥直接把棒槌扔他脑袋上：“老娘在吃饭，闭嘴！”
　　燕士奇一歪头躲过去，撇撇嘴，抱着独角大王收拾行李去了。
　　姥姥就想不明白了，听说断袖都极爱干净并且臭美的，自己家的两个怎么全都糙得不行？
　　可见传闻不可尽信。                        
作者有话要说：　　~PS我改了文案，改后的文案前两句：
说出来没人信，齐国大佬们的噩梦是个本分种地的农夫…和一只吃竹子的喵。
燕士奇穿越后，实现了人生的终极梦想：养一只国宝。
没错，有国宝的！敬请期待~想看后续就点击“收藏”，把这本书放在书架里吧~

第14章

　　燕士奇把狗子五兄弟丢给阿黄几个少年照顾。
　　想了想，还是循着弹棉花一样的琴声找到竹林中小溪旁的石头上自我陶醉的宋竹青，告诉他自己要出门几天，托他帮忙照看燕寨村。
　　宋竹青的实力燕士奇是放心的。
　　结果被宋竹青拉着探讨了大半天诗词，耽误了出发的时间。
　　燕士奇：“……”
　　出行时间被迫延后。
　　第二天一早燕士奇带着独角大王骑着福宝前往青州，刚出村没多远又默默地折回来，把阿黄从被窝里挖出来：“带你去找初五玩。”
　　阿黄睡眼朦胧，一脸懵逼：“啥？”
　　走到半路阿黄才反应过来：“燕大哥，你该不会是怕迷路吧？”
　　燕士奇冷漠脸：“闭嘴，我认得路。”
　　然而到了祥云镇却向初一借走了初五，要初五陪着他一起去青州。
　　阿黄不干了，眼睛里透着对燕士奇深深地鄙视：“说好了让我和初五玩的，你把初五带走了我跟谁玩？！我也要去，我比你们都认路！”
　　一个从没出过远门的小鬼头还敢说自己比别人都认路，哪儿来的自信？
　　燕士奇心里骂臭小鬼，最后还是答应阿黄带他一起，托初一带口信告诉姥姥和阿黄家里人。
　　带着两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只有福宝一只代步工具显然是不够用的，最后还是留下福宝，乘船走了水路。
　　路上解决了一伙拦路抢劫的水匪，干翻了拦路收费的散兵，上岸后又解决了数拨小偷、强要饭的……等到了青州地界，又救了一对从人贩子手中逃出来的少年男女。
　　阿黄咋舌：“外面这么乱。”
　　初五此前与燕士奇同行一路，早已习惯，见怪不怪：“外面都这样，祥云镇算好的了。”
　　被救下的少年男女也要去青州城，投奔少年的舅舅。
　　“你没见过你舅舅？”初五和阿黄不可思议的盯着少年。
　　“嗯。”少年不慌不忙道，“其实也不算投奔……爹娘在世借给舅舅一些银钱，我想把银子要回来。有了钱我再和九娘找个落脚的地方，我力气大不怕吃苦，总不会让九娘饿肚子的。”
　　九娘便是和他一起逃出来的少女。
　　“我不要阿让养着。”九娘灵气逼人的圆眼睛认真的看着个头比她还矮一些的少年，“我给人家刺绣也能赚钱，阿让你不要再去给人家做奴仆啦，也不要做苦力！地主老爷都不把下人当人看的。”
　　小姑娘年龄比阿黄还小些，脸蛋脏兮兮的，不过长得圆润皮肤细嫩，家境想来不错，不知为何沦落至此。
　　阿让和九娘一般大，听到这些话竟然害羞了，就算是个黑皮也能看出脸是红的，他嘿嘿傻笑，声音都小了好多：“那、那好吧，我都听九娘的，反正九娘最聪明啦，说什么都是对的。”
　　旁观围观的三个大小男人和独角大王·真狗猝不及防被喂了一嘴狗粮。
　　燕士奇面无表情，两个没成年的小鬼谈什么恋爱，过家家吗？结果一转头，初五和阿黄两个正用看人生赢家的羡慕妒忌恨的目光盯着阿让。
　　“……”
　　众人一路走一路问，来到了一座规模不算小的酒楼前，老板的名字也对得上，是阿让舅舅没错了。
　　阿让的舅舅原本是开小酒馆的，短短几年的时间内就把生意扩大到如此规模。
　　听到阿让是来寻亲的，伙计满脸嫌弃和鄙夷，不情不愿的去找老板。
　　燕士奇怀里揣着狗，酒楼不让进门，只让他们在门口等着。
　　几个少年都有点郁闷和尴尬，只有燕士奇不以为意，意外的好说话：“没问题，那就在门口等。”
　　众人不尴不尬的等了好半天，才见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后堂走出来。
　　对方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在看清楚阿让和九娘的脸时明显一怔，态度忽然转变，快步走过来欢欢喜喜的抓住阿让的手：
　　“好外甥，快让舅舅看看，都长这么大了。你爹娘呢？这几位要怎么称呼？给舅舅介绍介绍。”
　　阿让有些不自在，但舅舅肯认他说明还是顾念亲情的，心里高兴又放松，连忙把燕士奇几个和九娘一一介绍给老板：
　　“这位是燕大哥，还有他两个弟弟，他们是好心送我来找舅舅的。这是九娘……那个，我、我们一起长大的！”
　　九娘扁着嘴巴看他一眼，没说话。
　　阿让怕她误会，连忙道：“九娘，以后咱们俩就相依为命啦，你就是我最亲的家人。舅舅我和九娘能养活自己的。”
　　老板笑呵呵的表情没变过，视线从燕士奇身上移开，拍了拍阿让的肩膀，语气慈爱的说：“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舅舅还能不管你不成？你和这小姑娘的事情我们回家再讲。”说着对燕士奇拱了拱手，“多谢几位送我外甥到家，几位在哪儿落脚？刘某得空了一定亲自上门拜访。”
　　燕士奇不冷不淡道：“不用了，我们不在青州久留，办完事就离开。”
　　“啊！”阿让不舍得，“那我们以后还能见到燕大哥吗？”
　　九娘也依依不舍。
　　燕士奇虽然脸凶，但可靠又能给人安全感，他一人把十几个人贩子揍得哭爹喊娘的画面令人印象深刻，阿让和九娘从未见过如此强悍的男人。
　　“燕大哥，你们家乡是哪里？”
　　“对啊！”阿让眼睛一亮，“我们以后还是可以去燕大哥的家乡找你们的呀！”
　　刘老板斜着眼睛瞥了九娘一眼，打断道：“这个，几位，门口客来客往的，我们站在这里不好说话，我先把外甥安顿下来再去各位落脚的地方拜访如何？或者几位找好了住的地方让人过来传个话也行。公子以为呢？”
　　他眼睛盯着燕士奇。
　　大人讲话，阿黄不好插嘴，想着等会儿再告诉阿让和九娘地址。
　　燕士奇的拇指习惯性的抚摸着燕玄短棍的手柄，冷冷的瞥了刘老板一眼，就这一眼让刘老板背后忽然一寒，像是被大型食肉野兽盯上，不寒而栗。
　　“知道了。”燕士奇收回目光，伸手拎着还想说话的两个少年，沉声道，“走了，小鬼们。”
　　“唉？！燕大哥，等等——”
　　“闭嘴！”
　　初五明智的闭上嘴，顺从的被燕老大提着领子拎走。
　　只有阿黄不服气的嗷嗷叫：“还没告诉阿让和九娘要去哪里找我们！”
　　然而嚎叫的功夫已经被燕士奇拎着走远了，想说也来不及。
　　人一走刘老板脸上的笑容就没了，转过头吩咐伙计：“给他们找个房间呆着。你们两个不要乱跑，我这边忙着呢，没空安置你们，等我忙完了再说。”
　　说完也不管阿让和九娘脸上的表情，正好一个锦衣公子哥儿领着五六个奴仆进门，奴仆手中牵着两只口水直流的恶犬，刘老板立刻丢下他们两个笑容满脸的迎上去：
　　“哎哟，这不是二少爷吗？稀客稀客，快请进。”
　　被唤作二少爷的公子哥儿领着呼啦啦一群人和两只恶犬大摇大摆的走进去，先前借口狗不准入内的伙计屁都没放一个，不耐烦的催促阿让和九娘：
　　“傻愣着干什么，快点跟我来。”
　　阿让脸上的喜悦一点不剩，被刘老板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弄得困惑又憋闷，默不作声的和九娘两个跟着伙计往后走。
　　九娘借着酒楼内的杂音掩护小声的在阿让耳边说：“这里的伙计就是嫌贫爱富，燕大哥那么乖的小狗不让进，富家公子两条吓人的大狗就可以进。可真讨厌！我们问你舅舅要了钱就去找燕大哥他们吧，不要在这儿呆了。”
　　阿让想了想，点了点头。
　　不管舅舅是什么原因忽然对他们冷淡了，反正他原本也没打算寄人篱下，要了债就走。
　　离酒楼最近的相邻巷子深处。
　　燕士奇把独角大王拎出来，跟它商量：“你去盯着刚才的胖子，看好那两只小鬼。”
　　独角大王蹲坐在地上，给了他一个鄙夷的拒不配合的眼神，还冲他凶狠的龇牙咧嘴吼吼叫，一副随时准备反噬主人的逆狗模样。
　　这些天狗子在燕士奇衣兜里除了睡就是吃，从没下过地，阿黄和初五一直以为它是乖狗狗来着。
　　阿黄震惊道：“这狗子是不是成精啦！好凶……不过好可爱哇！”
　　可不是。
　　初五煞有其事的点点头，一条快胖成球的小奶狗学什么恶犬，一点气势都没有，好滑稽……想戳。
　　然后这俩二货就真的一人伸出一根手指头，贱兮兮的把独角大王戳翻了个四脚朝天，看着狗子滑稽的模样哈哈大笑。
　　燕士奇依然一脸严肃：“十斤肘子，你还可以揍这俩臭小鬼，仅限于屁股。”
　　独角大王一咕噜爬起来：“吼！！！”
　　于是两个少年哇哈哈哈的大笑声很快就转变成鬼哭狼嚎的惨叫。
　　燕士奇双臂抱在胸前，表情深沉的侧身靠在墙上，背后是被一只小狗子追得嗷嗷哭叫来回狂奔的弱小无助可怜的少年们。
　　——没挨过揍的男人是不完整的。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名字：那个养了熊猫的农夫…熊猫在后面，多的就不剧透了。。。

第15章

　　看着独角大王成功刨了个狗洞潜入酒楼，燕士奇才带着俩眼睛发红垂头耷脑的少年去找地方住。
　　初五揉着屁股闷闷的问：“我们就这么走了它找得到我们吗？”
　　阿黄气哼哼的嘀咕：“它不是有狗鼻子嘛，嘶。”
　　……屁股疼。
　　谁料燕士奇忽然顿住，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因为他想到大王似乎和自己一样（在陌生的地方）方向感不是特别好。
　　万一它狗鼻子不灵呢？毕竟是一只残障狗。
　　啧。
　　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结论，燕士奇开始暴躁，脸色越发阴沉。
　　两个少年急忙拉开和他的距离，战战兢兢，惊悚的看着他。
　　燕士奇转身，凝视着他们两个，眼睛冒着幽光，神态无比正直坚定：“大王是值得交出后背的伙伴，要相信它。”
　　监视个人而已又不是战斗交什么后背啊！
　　而且把一只明显想把主人咬死的凶残狗子当伙伴真的没毛病？！
　　燕士奇说完忽然就心安理得了，语气放松道：“先找地方住。”
　　阿黄和初五嘀咕：“今天好像还没喂它，不会饿肚子吗？”
　　初五连连点头，也小声回答：“对啊对啊，虽然大王超凶，毕竟只是一条小奶狗，还不会觅食吧？”
　　“一定会饿肚子的。”
　　“要是它忍不住去厨房偷东西……”
　　“会被厨子宰了吃的吧？”
　　燕士奇：“……闭嘴。”
　　一刻钟后。
　　独角大王面无表情的蹲在狗洞外听燕士奇叮嘱它“注意事项”，听到第十条时忍不住打了个狗哈欠。
　　因为它鄙视嘲讽的表情一直忍耐着暴躁情绪的燕士奇，面无表情的按着狗头怼地上。
　　“你还是让厨子宰了吧大王。”青年一脸阴暗的说。
　　阿黄&初五：“……”
　　惨无狗道啊。
　　不管怎么说该叮嘱的都叮嘱了，这家伙皮糙肉厚的小怪物一只，只有它咬别人的份，谁想吃它除非能把它整个吞下去。
　　青州是大城，物价就一个字：贵。
　　阿黄和初五听了客栈一晚的价格直咋舌，伙计却笑容满面极为热情的推荐自家客栈：
　　“不是小的吹，整个青州城找不到比咱家更实惠的地儿了。您瞧这客房，小是小，但胜在干净，我们还免费提供茶水和热水。这样的条件别家至少要比我们这儿贵两倍！”
　　大概是看燕士奇面冷不好说话，伙计就在两个脸皮薄经验浅的少年身上下功夫。
　　只见这伙计一边喋喋不休的说着自己的好贬低别家，一边热情的把拘束无措的阿黄往客房拉，嘴上说着“小的带几位去客房”，同时高声对柜台后登记的账房道“三间房啊”，接着马上回过头恭维燕士奇三人“气势不凡”之类的话。
　　尽管热情，却也有几分强买强卖的意思，若是换其他初来乍到脸皮又薄的，伙计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又自作主张替他们登记了，或许碍于颜面就硬着头皮入住。
　　伙计拉着阿黄走了几步，发现拉不动，回过头一瞧，原来是燕士奇把手放在了阿黄的肩膀上。
　　“不住。”燕士奇居高临下的盯着伙计，言简意赅，“走了。”
　　伙计表情僵了，语气马上变得不大好：“客官，您这样不好吧？我说了大半天，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房间都给你你们登记上了。再说这会儿天马上就要黑了，周围客栈我都熟，人家早住满了，你就是出门也找不到地方住。这样吧，你们先到客房里歇着，一会儿热水烧好了我们亲自送到房间，不用你们费事行吧？ ”
　　伙计这番话格外顺畅，表情带着些不屑和不耐烦，语气理所当然，根本不把客人的拒绝放在心上，态度霸道的很。
　　而账房和后厨钻出来看的帮工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还帮着伙计不断“好话”劝说，试图动摇燕士奇他们。
　　这又唱红脸的又唱白脸的，几个人配合得像模像样，看来往日里没少做这等近似强买强卖的勾当。
　　他们讲了一堆，两个面皮薄的少年招架不住，心里不情愿但被客栈的几个人一通言语轰炸，有话也说不出来，别提多憋闷了。
　　燕士奇非常耐心的听他们叨叨完，等安静下来，一脸冷漠地丢下两个字：“不住。”然后一手拽了一个小子扭头走了。
　　伙计叫不住，彻底变了脸，在后面骂开，说他们是穷鬼乡下土包子，粗俗鄙陋满身臭味，把他们客栈都给弄脏了之类的难听话。
　　初五和阿黄忍无可忍，都炸了，想甩开燕士奇冲进去和小二干架的架势。
　　又被燕士奇给拎了回来。
　　“跟这等见人下菜的蠢货计较什么。”燕士奇脸色沉静，语气稳重淡然，“真正的勇士就该有沉稳的气度和非同寻常的定力，时时刻刻让自己保持冷静。”
　　虽然不甘心，但两个少年心中对燕士奇十分崇拜和尊敬，因而他说的话不会不听。
　　伙计在店内看到这一幕，满脸讥笑，吐了口唾沫，跟账房和后厨跑出来的厨子与杂工一起嘲笑他们，说话极度粗俗难听。
　　不过这时候门外已经不见了燕士奇他们三个的踪影。
　　就在几个无所事事的店伙计凑一堆挑着乡下人和其他他们看不上眼的客人肆意嘲弄的时候，忽然有大量的液体从门外泼进来，哗啦啦浇了扎堆的几人满身，大堂的桌椅地板上也到处都是。
　　一瞬间令人作呕一言难尽的臭味迅速的弥漫开。
　　“什么东西！”
　　几人惊叫。
　　门外，燕士奇提着扁担将一个东西“咚”的一声仍在他们脚下，脸上露出一个恶劣凶残的表情，低沉着嗓音张狂的说道：
　　“老子为了满足你们的愿望，特意提了一桶粪。现在客栈真的脏了。安息吧，混蛋们。”
　　回答他的是接连不断的呕吐声。
　　燕士奇回过头，目光幽深，神情肃然，沉着嗓子一本正经的对离他六尺远捂着鼻子的两个混小子道：
　　“这是我教给你们两个臭小子的第一堂课：不要小看任何人，谁也不比谁高贵，任何一个侮辱你的人都值得你的全力报复。这就是勇士的信念！武者的原则！”
　　鬼才会信啊！就算你这么说了也改变不了做了泼粪这么恶心掉价行为的事实啊！
　　好在这家客栈强买强卖乱收费还态度恶劣已恶名远扬，稍稍有些经验的旅客打听过后根本不会来这里入住，这些天除了燕士奇根本没其他人来过，自然没有无辜人士遭受这波泼粪攻击。
　　不过也由于燕士奇的泼粪攻击，加上几个自私懒惰的帮工只顾着自己，过了一天才想起来清理客栈，导致粪水渗透了木质地板和桌椅，以至于过了几个月进来的客人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粪臭味。
　　于是本来就没生意的客栈更是无人光临，东家只能关门了事。
　　燕士奇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客栈是个分店，背后的主人手底下产业还有很多。
　　在客栈因为这么奇葩的原因关门后，这位大老板还着手下到处找过他，翻遍了青州城也没能找到他这个“始作俑者”，反而因为这番动静引起了其他几波势力的注意。
　　一番查探，客栈因为被泼粪染上臭味不得不关门的事情就被当做笑话传开，这位大老板也因此被其他几个大佬多次嘲笑。
　　由此也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进一步激发了彼此之间的矛盾冲突，最终爆发了几次混战，彼此力量不断消耗，结果被一个伺机而动的小军阀头目坐收渔翁之利，落得一个全灭的下场。
　　……
　　言归正传。
　　再说燕士奇领着俩小的离开后，越走越偏，却始终没有见到第二家客栈.
　　在燕士奇“百分百迷路”的设定作用下，他们不出所料的迷路了。
　　三个人都是第一次来青州，燕士奇是指望不上的，初五和阿黄方向感还好一些，可也没能把三个人从这片荒凉的城区带出去，天都黑了才找到一座门户破落的神庙。
　　神庙中有火光，还有人声。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燕士奇做决定。
　　然而他们刚一进去就被里面的围着火堆吃酒烤肉，似乎在举办什么宴会的“乞丐”们给往外驱赶，说是他们的地盘不让外人进，不赶紧滚就给他们好果子吃。
　　数十个人站起来用油腻的脏手对燕士奇他们三个推推攘攘，混乱中阿黄和初五就这么被硬生生的推出了神庙。
　　由于对方人多势众，阿黄和初五便是再少年气盛也是知道轻重，没敢还手。
　　这些乞丐野蛮的把他们赶出去就回庙中，阿黄和初五可怜又无措的站在黑乎乎的夜幕下，衣服脏了，头发被扯乱了，推攘中身上还被掐了好几把，两人那是又惊又怒又气愤又害怕，还十分委屈，被欺负的眼圈都有些红了。
　　“燕大哥——”阿黄委屈巴巴的转过头，空荡荡的身侧令他一呆，然后迷茫的左右看了看，困惑，“燕大哥呢？”
　　初五也发觉燕士奇不知所踪，和阿黄面面相觑片刻，突然想到什么，齐刷刷的看向依然闹哄哄的殿内。
　　这闹哄哄的声音听着不像宴饮那种热闹，仔细听……咋像是惨叫？
　　二人傻呆呆的盯着门内。
　　只见闪动的火光中映在墙上的人影如同群魔乱舞，然而此“舞”非狂欢，一个个扭曲的影子拼命挣扎，好似正在经受地狱内最恐怖强悍恶魔施加的刑罚。
　　惨叫声，哭爹喊娘声，乒乒乓乓，轰轰隆隆，还有奇怪的狂笑和吼声。
　　哪怕不进去，只听这些动静，看着墙上的影子就够毛骨悚然的。
　　尽管造成这一切的是自己人，但阿黄和初五两个未成年人还是因为现场某种不可言说的惊悚氛围和声音，对这一幕留下了不同程度的心理阴影。
　　……

第16章

　　说到当晚的混乱局面，其实还发生了一件相当诡异的事情，加深了阿黄和初五的阴影，这件事也成为他们心中一个多年难解的疑云。
　　那是在燕士奇狂性大发……
　　呃，总之揍人正在兴头上的时候，阿黄和初五僵硬的站在庙外的黑暗中被迫聆听地狱般的惨嚎。
　　异状就是在此时出现。
　　先是阿黄眼尖的看到墙上一片影影幢幢之中有个影子不大一样，别的影子都扭曲挣扎四处逃窜着，唯独这个影子一动也不动，丝毫不受影响。
　　和周围扭曲的影子相比“它”虽然显得瘦小、姿态伛偻，却有种古怪的立体感，仿佛一只扁平的影子从墙上走了下来。
　　阿黄毛毛的，越是这样越是被吸引着，着魔一般使劲儿的盯着那个影子看，连初五叫他都毫无反应。
　　初五被阿黄怪异的模样弄得心里也跟着害怕起来，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很容易就发现了那只静止不动的瘦小影子。
　　才盯着看了极短的一瞬，瘦小影子的脑袋部位竟然像感觉到他的目光似的朝这边看过来，那原本黑乎乎的“脑袋”竟然睁开了一双如同猫眼一样发着幽光的黄眼睛。
　　“哇啊啊啊啊啊——！”
　　阿黄和初五吓得跟个七八岁的小孩子似的丢脸的尖叫起来，结果又被彼此的叫声吓到，哇啊啊的抱在一起。
　　更可怕的是有着晃眼睛的瘦小影子忽然从庙中窜出，并且像野兽一般四肢着地的从他们四条腿中间蛮横的挤过去，掀翻两个人快速没入黑暗。
　　“啊啊啊啊啊！什么东西啊啊啊啊！”
　　两个可怜的少年彻底崩溃了。
　　……
　　燕士奇脸上的表情是赤裸裸的嫌弃。
　　“你们吓得产生幻觉了，一定是猫。”
　　“不是的！”阿黄气恼，“我绝对没看错，那东西站着就像个人，哪有那么大的猫！”
　　“都说你们产生幻觉了。”燕士奇毫无波动，神色坚定，“猫两条后腿站起来也像人。”
　　说着还顺手把桌底下偷吃的野猫抱起来，抓着两只前爪做示范，一本正经：“你们看，像不像人？书上说有些猫还穿靴子。”
　　“燕老大。”初五郁闷，“小孩子都不信这种骗人的话。我和阿黄真的看到了，黄眼睛的鬼！”
　　“喵嗷！！！”野猫惊慌的挣脱燕士奇，跳下他膝盖的时候还愤怒地挠了一爪子。
　　“嘶，可恶！”燕士奇一脸猫爪挠的血痕，沉着脸拿起筷子，阴森的说道，“不管是什么东西，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夺食，下次再出现就砍了吃掉好了。”
　　“……”
　　啊，关于他们正在谈论的话题，燕士奇本来想揍翻了这帮子敢挑衅他的混蛋们，然后把他们的烤肉和酒当晚饭的，结果等他打完却发现所有吃的喝的都被扫荡一空。
　　而且由于他过于放飞自我，混战中拆了庙宇的顶梁柱和承重墙，原本就饱受摧残的庙宇就这么塌了。
　　没吃的，就连过夜的地方也没了。
　　白忙活一场。
　　结合阿黄和初五的证词，这个可恶的小偷一定是所谓的“黄眼睛的鬼”。
　　夺食之仇，即便到了生命的尽头也绝不会放弃！
　　食物，末世生存者最执念深重的珍贵之物。
　　燕士奇脸色深沉。
　　“再来一只鸭。”
　　蹲在地上鼻青脸肿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家伙连忙伸直了脖子朝外面吼：“再给英雄上一只烤鸭！快点！”
　　等外面有人应了，便一脸谄媚的抬着头对燕士奇，无比殷勤道，
　　“英雄，这些饭菜您还满意吗？天色也不早了，我让人给您准备热水沐浴，房间也都已备好，床褥保证都是新的，没人用过！包您满意！”
　　这家伙就是神庙那些聚会“乞丐”们的头头，自称大风帮狗头军师赛大风。
　　——不错，狗头军师，这家伙就是这么称呼自己的。
　　被燕士奇一人揍翻整个帮派后非但不想着报仇雪恨，反而厚脸皮的抱住了燕士奇的大腿，死乞白赖的要请他到自己的帮派里做客。
　　赛大风这人也奇怪，整个都有点贱兮兮的。
　　燕士奇和俩小孩儿吃吃喝喝，他就看着，而且有椅子不坐非得跟只大狗似的蹲地上，铃铛大的眼睛也发亮的盯着燕士奇。
　　赛大风的想法很简单，他就想抱大腿罢了。
　　吃饱喝足，燕士奇放下筷子。
　　“英雄你吃好啦？”赛大风捧着脸，大而圆的眼睛显出几分无辜的意味，用话家常的语气说，“大风帮最后一点吃的都被你们吃光了。”
　　燕士奇：“……你逼我们吃的。”
　　阿黄和初五缓缓地、僵硬的转过头，用一种不可思议略带嫌弃的眼神盯着他。
　　燕士奇岿然不动，冷肃道：“反正我不会赔的。”
　　阿黄和初五露出非常丢脸的表情，忍不住红了脸。
　　“嘿嘿。”赛大风怪笑一声，贱兮兮的说，“我们抢了青州城势力最大的一个帮派的东西，他们的头下了格杀令，我们最多活不过明晚。所以我们兄弟干脆又抢了他们一车酒肉打算彻夜狂饮，结果被英雄您给毁了。要是赔偿的话您得连破庙给咱们造成的损失一起赔呢。我看你们也不像有钱的样子，估计赔也赔不起，算啦。”
　　猝不及防的大实话犹如犀利雪亮的小刀，精准地扎中了一大两小三个男人的自尊心。
　　阿黄涨红了脸，气呼呼的站起来大声道：“我阿黄可是大重山的勇士，才不会耍赖皮，你的损失我一定会想办法赔的！是吧燕大哥？”
　　燕士奇：“……”
　　阿黄：“……”绝望。
　　初五捂着脸，露出的一双耳朵通红通红的。
　　“你想让我替你们迎战吗，赛大风？”燕士奇跳过“钱”的话题，沉着脸，“你的眼神我见过，有求于我的人都是你这样的眼神。”
　　“英雄不愧是英雄，明察秋毫料事如神！”赛大风挪了挪位置，狗腿的给燕士奇捶腿，眨巴眨巴眼睛，好在就算他脸有点青肿，胜在年轻五官秀气，不然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做这样表情只能用恶心巴拉来形容了。
　　就听赛大风说道：“我们虽然是蝼蚁，也不甘愿真的就像蝼蚁一样被人随随便便就捏死，连个收尸的都没有。英雄肯救我们，我们大风帮就认您做帮主，给您卖命任凭驱使。”
　　帮助？卖命？
　　燕士奇的眼睛……亮了。
　　赛大风忽然补充：“您不救也不用赔钱的，反正你们也没钱，比我们乞丐大风帮好不到哪里去。”
　　乞丐大风帮是个什么鬼？
　　还有你为啥非得哪壶不开提哪壶？燕大哥/老大的表情变得超可怕啊啊啊啊！
　　两个少年后知后觉的发现了赛大风身上那种纯粹找揍、不甘寂寞，就算冒着生命危险也一定要撩拨别人的贱气。
　　初五见燕士奇表情不对，连忙对赛大风说道：“就算你这么说了，我们燕老大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就是！”阿黄配合道，“谁知道你们干了什么坏事人家才要杀你，再说老大动手也是你们的人先欺负我们的。是吧燕大哥？”
　　“不错。”燕士奇表情恢复稳重和冷静，淡淡道，“我们办完事就走，掺和当地的帮派纷争不是明智之举。”
　　赛大风歪了下头，捶腿的动作停止，昏黄的油灯光线下一双眼睛显得异常明亮，真诚无比：
　　“我们可以签免费的卖身契，不用发工钱，给口饭吃就行。我们都是农户出身，吃苦耐劳手脚勤快什么活都能干，英雄你救我们保证不亏的。”
　　阿黄哼了一声，想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白白就得了几十个卖命的奴仆，小声嘀咕：“白痴才会信了这种鬼话咧！”
　　一旁的初五点点头，表情严肃。
　　这个大风帮很有问题，一个劲儿的想让燕老大蹚浑水，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然后他们便听到耳熟的声音克制着激动之情，故作冷静平淡的说：“叫我头儿。”
　　赛大风：“好的头儿！”
　　燕士奇双臂抱在胸前，双眸明亮，语气深沉：“以后你们大风帮跟着我守护燕寨村，我会带领你们靠种田发家致富的。到了村里你们要好好种地。”
　　赛大风：“好的头儿！”
　　少年们：“……”打脸来得太快。
　　两人崩溃，阿黄大叫：“燕大哥你怎么就答应了！”初五的脸也垮了。　　
　　“嗯？怎么了？”燕士奇语气冷静，充分展现了什么叫做成熟男人的沉着和稳重，正经道，“你们还在介怀之前的误会吗？听着小子们，武者要有武者的胸襟，没有什么不愉快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
　　一顿饭就把你收买了吗？！
　　少年们绝望的看着他。
　　“臭小子！”燕士奇咚的一人赏了一拳头，没忍住吼道，“你们两个什么表情？老子又不是傻子，我这么做当然有我的理由！你，赛大风，告诉我大风帮究竟惹上了什么麻烦，你们抢了对方什么东西才会招致杀身之祸。”
　　阿黄捂着脑袋小声吐槽：“切，现在才想起来问啊。”
　　燕士奇缓缓地扭过头，眼冒凶光。
　　初五连忙捂住好兄弟的嘴巴，然后乖巧的用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
　　燕士奇嘴角抽了抽，心里骂了句死小孩，没理他们，冷冷的看向瞧热闹瞧得正起劲的赛大风。
　　

第17章

　　“说来话长。”赛大风连忙堆起一个贱贱的笑脸，“容小的酝酿酝酿，想想该从哪里说起。头儿，您觉得我伺候的还舒服吗？”
　　他眨眨眼，更卖力的给燕士奇捶腿。
　　燕士奇怎么看他怎么贱，这一眨眼更是令他产生了一种怪异恶心的感觉，没忍住用棍子怼着这张青紫的脸远远推开。
　　“别啰嗦，有话快说！”
　　赛大风失落得很，依依不舍的把视线从燕士奇修长的大腿上挪开，叹口气，道：“事情得从我们那短命的帮主说起……”
　　“风老大！风老大不好了！罗门武馆的人找上门来了！咱们暴露了！”
　　“完了！”一听到门外手下慌张的叫喊声，赛大风噗通跪在地上，抱住燕士奇的大腿整张脸，挤得变形，呜哇哇的叫道，“要弄死我们的就是罗门武馆，你可千万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啊头儿呜呜呜！”
　　他激动之下碰翻了桌上的酒壶，酒水淌了一地。
　　燕士奇脑门儿上青筋直跳，压低声音吼道：“给老子放手混蛋！”
　　“风老大我们快撑不住了，他们在撞门！啊门被撞开了！”
　　“你、你们……”
　　陌生人的声音蛮横的喝道：“臭乞丐让开！别碍事！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看他们能躲到哪里去！”
　　火把的光将纷乱的人影映在门上，人的呼喝声脚步声，狗的狂吠，手下们的惊叫，撞门的声音，通通混在一起，但这些乱哄哄的声音中并不包含拼杀的动静。
　　他们似乎是来找人的，不像冲着大风帮来的，否则现在外面就该见血了。
　　这一切都是在短短的片刻间发生，燕士奇还没挣脱赛大风他们这扇门便被一脚踹开，呼啦啦进来一群佩刀的武士。
　　门开的一瞬间赛大风速度惊人的在润了酒水的地面上摸了一把擦到燕士奇脸上，燕士奇被湿哒哒还有些黏糊糊的触感恶心到，下意识的用手猛擦，倒是和进门打量他们的武士错开了目光。
　　“搜！”
　　一声令下，这些武士直接无视屋内的几人开始翻箱倒柜，打碎花瓶，推翻桌椅，甚至连挂在墙上的画都撕扯下来，提着刀在墙上敲敲打打，仿佛墙后会藏着密室一般。
　　简直如强盗一般凶横粗蛮。
　　他们搜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一名武士忽然走到阿黄和初五身边，绕着他们边走便打量。
　　赛大风已从地上站起来，死死拉着燕士奇不让他动，脸上谄媚的笑着，故意站在燕士奇身前将其挡住大半，拱着手小心翼翼道：“大爷，这是我两个远房表弟，从乡下来投奔我的，都是老实本分的孩子，您有什么尽管问。”
　　“你说他是乡下小子我倒是信。”这名武士瞥了眼阿黄，忽然伸手捏住初五的脸，嗤笑，“这么个白净漂亮的小少爷，那些一穷二白的贱民可养不出来。”
　　初五个头比他矮许多，在对方的蛮力之下脚下微微踉跄，被迫仰起头看着对方，整张脸被捏得变形，神色透着几分恐慌和畏惧，但忍着没抵抗。
　　“把狗牵进来。”武士眯了眯眼睛，松开初五吩咐道。
　　一名武士出去牵狗。
　　阿黄连忙把初五往自己身边拽。
　　赛大风身后，只露出小半脸的燕士奇目光阴惨惨的盯着武士头目的脑袋。
　　不回头赛大风都能感受到摄住人心脏压迫气场，就像噩梦惊醒时仍被恐惧支配，他不由得冒出冷汗，肢体僵硬。
　　尽管如此，赛大风还是拿出了平生最大的意志力悄悄挪动双腿，彻彻底底的把燕士奇阴暗恐怖的视线挡在身后，这才没叫武士头目察觉异样。
　　狗很快被牵进来，黑皮猎犬分别绕着阿黄和初五嗅了嗅，毫无反应。
　　看来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错了吗？”武士头目不知是说给谁听，鹰鸠般锐利的眼睛仍打量着初五，似乎在琢磨什么。
　　燕士奇的手缓缓地放在“燕玄棍”的手柄上。
　　“找到了！”
　　“别跑！”
　　“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外面的叫喊声和狗的狂叫同时响起，武士头目看向门外，说了声：“走！”便急匆匆的带着一众手下离开。
　　塞满院子的武士和狗如同来时一样，呼啦啦闯进来，呼啦啦全走光，只留下如狂风过境般满地的狼藉。
　　“你们在这儿等着。”燕士奇面无表情的把手在赛大风衣服上蹭干净，盯着武士们撤离的方向，抽出燕玄短棍，眼睛里隐隐冒着狼一样幽暗的绿光。
　　他走两步，回头，冲着赛大风咧了下嘴，露出一口大白牙，言语透着残忍和邪气：“别担心，我会记得隐藏身份。”
　　赛大风：“……”
　　娘呀鬼上身了！太他奶奶的吓人了！但是……突然好期待好兴奋是怎么回事？！
　　直到燕士奇的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隐匿无踪，赛大风仍然两眼冒光的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喉咙里时不时的发出古怪的笑声，表情又傻又贱又诡异。
　　阿黄和初五无语。
　　“初五，我看看你的脸！”阿黄不理赛大风这个古怪的家伙，转头关心初五，“都捏出淤青了，那个混蛋！”
　　“没事。”初五忍不住摸了摸脑袋，想到燕士奇离开之前大手摸着自己的脑袋却一言未发的情形，十分沮丧，“我又给燕老大添麻烦了。”
　　“才没有！”阿黄睁圆眼睛，然后皱着眉，“燕大哥才不会这么想。”
　　初五没精打采道：“我知道，但若不是顾虑我，燕老大才不会受人家的气，早就打起来了。”
　　“不对吧，我们路上遇到打家劫舍的燕老大什么时候忍过。”
　　阿黄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指赛大风，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燕大哥是因为他们才忍的！他们大风帮人多，当场打起来燕大哥哪能个个都找看到。再说我都瞧见这家伙拦着不让燕大哥动手了！”
　　“是这样吗？”发痴的赛大风倒是把阿黄的话听进去，忽然回过头，满脸感动和陶醉的自言自语，“ 这就是所谓的投桃报李吧？我等誓死追随，明主宽厚护下，君臣相得也不过如此了嘿嘿嘿嘿……”
　　“喂你瞎说什么！”初五变了脸色，“什么君……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给人听到是要杀头的！”
　　赛大风又选择性的失聪，嘴角上翘，眼睛放光，像等待主人归家的狗一样蹲坐在门外，保持着脸上这种让人毛鸡皮疙瘩的表情，发出一阵阵嘿嘿嘿哼哼哼的诡异声音。
　　“哇这个人……是傻子还是疯子。”阿黄搓了搓胳膊，一脸恶寒，“初五别胡思乱想啦，等燕大哥回来我求求他，咱们两个都拜师，我们一起变强以后一定能像燕大哥一样所……什么皮什么，无敌手！”
　　“所向披靡？打遍天下无敌手？”
　　“对就是这个！”阿黄笑嘻嘻，“只要能通过燕大哥的考验他一定会收我们为徒。别看他凶巴巴的，只要缠着他求他，他就会心软。”
　　初五还未说话，一个声音在他们脚边响起：
　　“受教了，嘿嘿嘿。”
　　两人低头，映在眼中的是表情贱兮兮的年轻人的脸，赛大风。
　　“……”
　　“……”
　　“我们回房间等燕大哥吧。”阿黄面无表情推开这张恶心兮兮的脸，拉着嘴角抽抽的初五，大风帮的其他人还算正常，见两人出来便主动带他们去客房。
　　然而经过院子东侧的菜地时，墙角处发出悉悉索索的奇怪声音，两个少年和引路的人都被这不同寻常的动静吸引。
　　刚刚才经过一群人暴力闯入的事件，几人条件反射的神经绷紧，引路人让两个年少的孩子站在自己身后，戒备的盯着黑黝黝的墙角，并且做好了随时大吼叫救兵的准备。
　　——那里的土一动一动的，土层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了。
　　是什么呢？
　　……
　　另一头，燕士奇追上罗门的武士队伍，燕玄短棍已化作形态霸道的古拙大刀，他人站在高墙上，没有半分犹豫地一刀挥出，刀锋形成的强悍气劲如同风刃般割裂空气，令全部火把尽数熄灭。
　　火光熄灭的刹那他的身影也短暂的映在了这些武士的眼中。
　　忽然来临的黑暗让队伍乱了阵脚，几只猎犬也因为主人的慌乱显得焦躁不安。
　　犬类的视线似乎不受光线的干扰，对气场变化和危险的嗅觉比人更加敏锐，看似冲着燕士奇狂吠不止凶悍异常，但下意识紧张后退的动作暴露了它们的畏惧。
　　比起这些恶犬，立在墙头眼睛冒着绿光的男人才更像一头露出獠牙的狂兽。
　　男人眼珠子缓缓下移，冰冷的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这些狂叫的狗，锁住为首的恶犬，瞳孔收缩，似乎微微震动一下，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杀气”的东西爆射而出。
　　“呜呜……”
　　猎犬们的叫声变成了尖锐的哀鸣和惊慌的呜咽，竟不顾一切的挣脱主人跑了。
　　黑灯瞎火，武士们仍未适应黑暗，两手抓瞎，猎犬反常的溃逃更让他们惊慌，口中叫嚷骂娘，武士头目大声呵斥也无用。
　　“别慌！别慌！背靠背，小心埋伏！把火把点起来！”
　　武士头目声嘶力竭，这群武士总算没蠢到家，有人指引便慢慢冷静下来，彼此背靠背站着武器警戒的对着四周，其他人则试图点火照明。
　　燕士奇看着他们，没急着动手，目光在这些人当中搜索着，看到几个人的脸后，忽而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我说，果然又是你们几个混蛋啊。”
　　光亮便在这时来临，是有人点亮了火折子，然后他们很快发现了路旁墙上所立的高大身影。
　　“什么人！”武士头目喝道，一把夺过手下的火折子举高，试图看清楚燕士奇的脸，他根本不知道身后有几个手下在听到燕士奇的声音后，脸色骤变，身体也不由自主的发颤，瞪大的眼里都是惊恐。
　　燕士奇不答武士头目，隐隐兴奋的盯着那恨不得拔腿逃命的几人，低沉缓慢的说道：“上次路不熟让你们几个跑了，还好老子不脸盲。”
　　某种不祥的预感在那几个知情者的心头萦绕不去，他们已完全被恐惧摄住。
　　他想干什么？这个怪物想干什么！！！
　　“你是……”武士头目似乎想到什么。
　　全身散发着压迫性气势的男人并不给他确认的机会，古刀化作玄铁长棍，指关节亦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那如同地底巨兽般沾染着黑暗力量的声音平静而冷酷的宣布：
　　“都给我下地狱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朋友说了一句话我很震惊：你的文题材很冷… 原来我写的是冷题材？？？所以什么题材不冷啊？大家都喜欢看哪种类型的文？甜文宠文谈恋爱…男主宠女主那种的？

第18章

　　“啊！”
　　“哇！”阿黄一哆嗦，捂着胸口，脸色发青的抱怨，“初五你叫那么大声吓死我啦！”
　　“哇啊！”年轻男人的声音突然在阿黄脑袋后大叫一声。
　　“哇啊啊啊啊啊！”阿黄吓得蹦起来。
　　赛大风在他身后眨巴着无辜的眼睛，脸上是恶作剧成功的满足，带着发现新游戏的兴味：“你胆子很小嘛，阿黄少爷。”
　　“你个混蛋！”阿黄气炸了，面红耳赤的挥舞着拳头，被初五和一名少年合力拦着，“王八蛋！龟孙子！有种跟我干一架啊！”
　　赛大风啥事没有的表情，无视阿黄转头问初五：“五少爷，你刚刚是想到了什么？”
　　初五嘴角抽了下，看了周围一圈人，阿黄、赛大风和他乞丐帮众们，从地下钻出来的灰头土脸的少年与少女，还有拽兮兮的蹲在一名大汉脑袋上的狗子，心累的呼出一口气。
　　时间倒转到半个时辰之前。
　　从地底钻出来的不是别人，而是独角大王以及燕士奇从人贩子手下救出的余九娘与阿让。
　　余九娘讲述了燕士奇他们离开后发生的事情。
　　伙计听了刘老板的话把两个孩子带到后院，让阿让在院子里呆着，把余九娘领到一间屋子里，然后满脸鄙夷的说道：
　　“你就在这儿呆着吧，别乱跑，也别私底下和那小子见面。看你也是个不安分的，否则不会脸面不要的跟着那小子私奔。不过既然你们两个来投奔我们老板了，规矩就得守，不要干出丢人的丑事损害我们老板的声誉。”
　　说完就摔门就出去了。
　　余九娘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虽然有被人贩子绑了的黑暗经历，但被人说这么难听的话还是头一遭，一时之间哪儿受得了啊。
　　阿让又不在身边，她越想越气愤憋屈，越想越是委屈无助，忍不住哭了一场。
　　后来想着已经提早和阿让商量好绝不寄人篱下，不用留在这儿看人脸色，受这窝囊气，心情这才好受一些。
　　可刘老板就像彻底忘了他们，余九娘在房间里等了一个时辰，眼看再等下去天都要黑了，她坐不住，决定去找阿让。
　　至于伙计说的什么“不准私底下见面”，余九娘哼了一声，心道关你屁事！我就要找阿让！
　　阿让和九娘仿佛心有灵犀，九娘才打开门，两个人就打上照面。
　　九娘看到阿让，嘴巴一扁，泪水在眼睛里打起转，没等泪珠掉下来阿让脸色一肃：“刚才那人是不是说你难听话了？是不是不让你见我？”
　　九娘连连点头，吸吸鼻子，可委屈了。
　　“别理他，他也这么跟我讲的。”阿让撇嘴，不屑道，“当他放屁，管得倒是多，我就要和九娘在一起，我就喜欢九娘，我就要……”
　　阿让看着九娘忽然闪闪发亮的大眼睛，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九娘嘻嘻笑，很开心。
　　“又哭又笑小猫撒尿。”阿让嘟囔一句，脸红红的拉着九娘的手，心里高兴，别扭了一会儿他挺起胸膛，“走，我们找刘老板辞行。”
　　“嗯！”九娘用力点头。
　　阿让并没有称刘老板为“舅舅”。
　　因为他已经明白，刘老板开始没想认他的，后来态度突然改变也太奇怪了，一会儿一张脸，怎么想都觉得不舒服，让人心里不安。
　　阿让思来想去，决定无论刘老板如何挽留都要和九娘离开这里，然后去找燕大哥他们。至于刘老板欠的银两只能日后再说。
　　只是他们到了门口却被一个陌生面孔的汉子挡住了，这人衣着和说话都不像酒楼的伙计，盯着他们的目光很怪异，像打量什么货物似的，让九娘和阿让想起那帮人贩子。
　　阿让多了个心眼，没有和大汉争辩，找了个借口又退回了后院。
　　九娘因为之前遭遇人贩子的经历很容易就想到一种可能：“他们是不是想把我们俩卖掉？”
　　阿让盯着九娘的脸，在他眼里九娘自然是极美的，事实上九娘也的确好看，否则九娘的爹也不会想着用女儿来巴结县太爷的小舅子。
　　刘老板一定是看上九娘了！至于自己，最多是个搭头。
　　阿让当机立断决定逃跑。
　　“后门在哪儿？我们找找看，从后门跑。”
　　两人找到了后门，可后门也有人在看守，这更加证实了刘老板心怀不轨打着坏主意。
　　前门后门都被堵死了，酒楼为了防贼墙盖得格外高，没有□□普通人不可能越得过去，两个小孩儿陷入了焦灼的困局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让发了狠：“要是他敢动你我就跟他们拼了！”
　　“阿让。”九娘眼泪汪汪，一路上总是阿让拼了命的保护她，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想到此处九娘擦擦眼泪，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我不会打架，那我就……咬死他们！抓爆蛋蛋！”
　　阿让石化，片刻后抓着脑袋崩溃大叫：“啊啊啊啊九娘为什么会知道这个？！谁告诉你的！我要杀了他！脏东西不能碰啊啊啊啊！”
　　九娘眨巴眨巴大眼睛：“？”
　　独角大王：“……吼！”
　　“呀，大王！”九娘发现了挖狗洞钻进来的狗子，尽管狗子灰头土脸的可九娘还是一眼认出了它脑门儿上标志性的疙瘩，“燕大哥在这儿吗？”
　　阿让一脸丧得不得了的表情在听到“燕大哥”后，如同饱受压迫的小可怜等到了亲人，春暖花开阳光灿烂满眼喜悦的泪水：“太好了九娘有救了。”
　　九娘不会有机会碰脏东西了！抓蛋蛋什么的绝对不可以！
　　“阿让你别这样，冷静点。”九娘摸摸阿让的脑袋。
　　这孩子竟然被九娘一句话刺激的都有点精神错乱了。
　　独角大王露出看大傻子的鄙夷眼神，没搭理这俩货，转过头撅着屁股用小爪子飞快地刨土，把表层的土挖开后露出了一个可以容一个人通过的大型狗洞。
　　它非常有先见之明的准备好了九娘阿让的逃生通道。
　　事不宜迟，阿让要九娘先钻出去，自己随后。
　　外面是一条三尺宽的夹道，无人来往，不会被人发现。两人出去后没看到燕士奇他们三个的身影，正纳闷儿，见独角大王从狗洞里探出个脑袋，对他们叽一声，再嗷一嗓子，然后又缩了回去。
　　“大王怎么回去了？它想干啥？”九娘纳闷儿的看阿让。
　　“呃，不知道。”阿让挠头，“我们等一等吧，总觉得它刚才是要我们等的意思。”
　　那么独角大王折返回去是做什么去了呢？
　　燕士奇叫他保护两个孩子，它也不是真傻了吧唧的盯着两个小屁孩什么也不干的等着“保护技能”被动激活。
　　在这段时间它仗着体型优势把这地方的点儿踩得透透的，还发现了刘老板藏宝贝的地方，便钻进刘老板的房间，从衣柜里咬出一件大小合适布料结实的衣服……用来打包。
　　没错，是打包。
　　这狗简直成精了，如果有人看到它打包金银珠宝首饰的画面或许会被吓得失心疯也不一定，因为实在太太太怪异了。
　　——一只奶崽子满脸严肃的学人用后腿直立着，然后两只前爪和嘴巴配合灵活的把东西一股脑倒腾到衣服上，再系几个死结，最后再把是它身体三四倍大的包袱背起来，驮着一座小山似的蹬蹬蹬找了个隐秘的地方把战利品藏好。
　　这是狗妖吧？
　　独角大王回去就是为了取战利品，当它背着大包裹从洞里钻出来的时候，等在外面的俩小孩儿都惊呆了，结结巴巴：“好……好……”
　　“好厉害！”九娘。
　　“好好笑！”阿让。
　　……狗子被包袱压得看不见身体只露出四条小短腿，看起来就像包袱长了腿，的确有点滑稽。
　　独角大王愤怒，“duang”的扔了大包裹，一爪子踹到胆敢嘲笑它的阿让腿上，阿让嗷的一嗓子抱着腿单脚跳，然后摔了个屁股墩。
　　狗子鼻子里发出一声像是冷哼的喷气声，又一次钻进狗洞里。
　　没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一声凄惨的尖叫，九娘立刻分辨出这是刘老板的声音。
　　接着传出狗子奶却凶残的“哇嗷嗷嗷啊”和“吼吼吼吼嗷”的疯狂咆哮，酒楼前客人的奔逃叫喊声，桌椅器物碰撞翻到摔碎的乒乒乓乓哗啦啦的声音，用兵荒马乱来形容也不为过。
　　过了一会儿那只奶崽狗子蹬蹬蹬迈着小短腿跑出来，圆眼睛里冒着搞完事情满足的凶光，嘴巴诡异的上翘，用爪爪拍了拍包袱，斜了九娘和阿让一眼，径自往前走。
　　阿让和九娘忽然领会了它的意思，两个人急忙抬起包袱屁颠屁颠的跟在独角大王身后。
　　独角大王带着阿让和九娘在巷子夹道这种没人的地方穿行，到了一个地方后接过包袱，不让他们两个跟着，自己悄咪咪的单独把战利品藏了起来。
　　等它藏好了跑出来，对着阿让和九娘呜哇嗷嗷吼吼一通。
　　阿让和九娘把它当成精的狗大王，一点不敢怠慢，都恭恭敬敬的听着。虽然完全听不懂，不过阿让再一次奇迹般的领会到了独角大王的意思：
　　“大王，我们会为你保守秘密的。”
　　独角大王满意的点点头。
　　这是它的私房钱，才不要和大魔王臭怪物分享。
　　——一只奶狗子要人的钱财有什么用？真是一只财迷狗。
　　阿让和九娘背着它偷偷吐槽。
　　因为答应保密，两个人在叙述的过程中便省了大王私藏钱财这一点，只说逃离酒楼后，来找燕士奇的路上莫名被罗门武馆的人追，这才一路东躲西藏，最终来到了这里。
　　初五之所以惊叫是因为余九娘和阿让的叙述，让他想到双方初遇时的情形。
　　当时两人被一群人贩子追，燕老大出手把这些人贩子揍得半死的时候，不远处还有一小撮人见势不妙跑了。初五记起来当时逃跑的几个人中，有一个似乎就是刚才闯进来打砸搜的武士中的一个。
　　这就说得通为何刘老板会到罗门武馆通风报信抓余九娘和阿让，只怕罗门武馆、刘老板都有参与人口贩卖的黑暗产业。

第19章

　　“嗯？”听到这里，赛大风奇怪道，“我们帮主是被罗门武馆害死的。我们兄弟替帮主报仇的时候无意中撞破了他们人□□易的地点，趁机大闹一通放跑了被关押起来的人……莫非你们两个也在其中？”
　　“啊！”余九娘和阿让惊呼，随即惊喜道，“原来是放了我们的是恩人你。”
　　三方一对，都不敢相信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存在。
　　赛大风带人一闹给了余九娘和阿让逃跑的机会，而燕士奇的出现则让两人免于被抓回去再次落入绝望中的命运。
　　接着燕士奇因为迷路和赛大风不打不相识，又成了大风帮和九娘阿让绝境逆转的一线生机。
　　然而罗门武馆势力极大，其主人罗闫晖号称“阎罗王”，是青州城数一数二的武者，仅靠燕士奇一人真的能够扭转乾坤吗？
　　赛大风瞅了一圈众人，摸着下巴：“原来我们三方都掌握着罗门武馆的罪证啊。这下好了，除了大风帮，你们两个、还有你们三个，加上这只狗都是罗闫晖要弄死的目标咯。”
　　“你高兴个屁！”阿黄看赛大风不爽极了，“现在怎么不叫燕大哥头儿了？马屁精！”
　　赛大风恶心巴拉的眨眨眼：“我就是马屁精啊。”
　　阿黄目瞪口呆：“你、你……你要不要脸啊！哪儿有人说自己是马屁精的？！”他震惊了，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赛大风一点不在意，大风帮的其他人也见怪不怪，神色麻木。
　　余九娘和阿让无言的看着这帮不在状态的人。
　　“糟了！”初五想到一件事情，脸色难看，“罗门的那几个人之前见过燕老大和我们，就算一时没认出来，事后一定会想起来的。他们会不会杀回来？”
　　赛大风：“那就得看头儿能不能干掉他们了。”
　　“怎么干掉？”阿黄傻乎乎的问。
　　“当然是……”赛大风在脖子上比划一道，“全杀了啊。”
　　阿黄脸色发青：“燕大哥才不会杀人。”他想到燕士奇那张凶神恶煞的“恶霸脸”，越说越弱气。
　　“那就糟了。”赛大风神色严肃，语气随便，“我们还是先逃吧。小的们收拾家当，我们今晚就撤。”
　　“好嘞！”周围的乞丐……不，大风帮好汉们纷纷散开跑回去收拾东西，竟然真的打算丢下这座院子跑路。
　　不属于大风帮的四个少年有点茫然无措。
　　余九娘脑袋凑到阿让身边，没主意的问：“阿让我们怎么办？也逃吗？”
　　“能往哪儿逃啊。”阿让很沮丧，“青州城待不下去，三羊县回不得，这年月外头到处都是兵匪，在外面乱跑一个不小心就有丧命的危险。”
　　余九娘气闷：“天大地大就没容得下我们两个的地方吗？”
　　阿黄眼睛发亮：“你们可以跟着我们回燕寨村啊！我们那儿还算太平，有房子住也有田种，还有姥姥护着我们村子！回去的路上也不用担心，老大可厉害了，有他在什么强盗土匪都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初五也连连点头，极力邀请：“对的对的，燕寨村是个好地方，你们跟我们回去吧，大伙人可好了，姥姥一定会喜欢你们的。”
　　听得余九娘和阿让心动不已，两个小孩儿彼此看了看，决定了。
　　“那我们就去燕寨村！”
　　“啊啊太好了！”阿黄高兴极了，总算不用跟那群小屁孩一起玩了，这下子除了初五又多了两个同龄人，有伴儿啦！
　　赛大风看着他们几个小孩子热热闹闹的讨论，轻飘飘的问了句：“要是燕头儿回不来呢？罗门武馆的那群人都佩着精钢打造的好刀，我记得头儿只有一根烧火棍做武器吧？唉，莫非我们大风帮的帮主之位被诅咒了吗？怎么做帮主的一个个都如此命运坎坷呀——！！！”
　　他的尾音骤然拔高，变成一声惊恐的尖叫。
　　眼睛冒着森然幽光的高大暗影不知何时将其整个笼罩，身上冒出的煞气和黑暗之力甚至让人产生了一种周围空间都被扭曲的惊悚错觉。
　　赛大风的尖叫打开了名为“恐惧”的开关，另外四个小孩儿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再被眼前阴暗的影子一吓，一个个都跟着哇啊啊啊的大叫……五个人彼此惊吓，没头苍蝇似的在院子里夺路狂奔。
　　燕士奇紧绷着的冷峻面庞上，缓缓露出一个满意的、恶劣的表情。
　　被他拎着的狗子：“……”
　　魔鬼。
　　“谁命运坎坷？”燕士奇把瘫在地上的赛大风拎起来问。
　　赛大风掐着嗓音怂兮兮的说：“我~”
　　“那就好好锻炼身体拼尽全力和命运抗争。”燕士奇严正声明，“明天开始我要对你们所有人进行特训。现在，都回去睡觉。”
　　特训啥？
　　“不用逃了？”阿黄问。
　　“对啊。”初五连忙告诉燕士奇，“燕老大，刚刚来闹的那伙人跟咱们打跑的人贩子是一伙的，他们一定会回来报复的。”
　　赛大风被燕士奇拎着，没骨头似的软成一滩，闻言立刻抬起头来，睁着双真诚无辜的清澈眼睛对初五说：“傻小子，头儿都回来了必然是已经把他们干掉了，我就说咱们头儿英勇无匹功夫盖世打遍天下无敌手。”
　　他举起一只手，眼睛闪亮亮满是崇拜的仰视青年，殷勤地自荐，
　　“让我来给您处理尸体，您在哪儿杀的人呐？”
　　燕士奇盯着这张无论什么表情总透着贱气的脸，啪的一下，把另一只手拎着的狗子，肚皮朝外吧唧到这人脸上。
　　狗子下意识抱着突然怼过来的脑袋，一呆，随后勃然大怒，四条腿儿扑腾着踩着身下年轻人的脸和脑袋站起来，然后一通狂暴奶狗王八拳泄愤。
　　赛大风突然落地，被热乎乎的毛肚皮糊了一脸，还没反应过来便迎来了四只肉垫狂风暴雨式的乱踩，身体重心不稳向后仰倒，后脑勺duang的磕到了地上。
　　脑袋下是松软的泥土，疼倒是不疼，就是有点懵，脸疼的很。
　　燕士奇顺手把冲过来想干架的狗子拎起来塞衣服里，这霸道的疼爱方式令狗子窒息晕眩不能反抗，蹬蹬后腿，发现绝无可能挣脱，狗脸满是绝望的认命了。
　　“没有尸体。”燕士奇语气深长悠远，低沉的嗓音平缓冷静的陈述，“生命平等，任何人包括我都没有随意收割的资格，所以我只是揍服他们而已。”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最没信服力好么。
　　见过他揍人是什么可怕模样的众人表情一言难尽。
　　燕士奇恼怒：“看什么看，老子说的是真心话！都睡觉去，明天一早起来锻炼身体！”
　　“真的不会有人来找麻烦吗？”
　　“谁敢来我就让他下地狱！”青年神色瞬间变得阴森可怖。
　　某个不要命的吐槽：“刚刚还一副普度众生的口气说生命平等来着。”
　　燕士奇吼：“你们想死吗！！！”
　　吓得众人鸟兽散，赛大风慢吞吞的从地上爬起来：“小的们，家当放回去，不跑了！”
　　辛辛苦苦刚把东西收拾好的帮众们：“……”
　　只能哼哧哼哧把东西放回去。
　　到了后半夜，大伙在赛大风和帮众们的安排下总算都安顿了下来。
　　大风帮号称乞丐大风帮，穷是理所当然的，院子小房间少，床铺也不够多，体弱的年龄小的先分了房间床铺，其他人就不够了。
　　后来还是燕士奇佯做外出，把空间小木屋的被褥搬出来，剩下的一帮子男人才打了地铺挤着睡下。
　　燕士奇从前独来独往，无论在末世还是军中都没在乎过钱这玩意儿，最近却多次因为囊中羞涩陷入困境。
　　抱着洗干净的独角大王躺在床上的时候，燕士奇难得发自心底的生出了赚钱的欲望，真切的体会到了一点点“发家致富”必要性和紧迫感。
　　但是除了种田还能干点什么营生呢？再说不管做什么营生都得有启动资金是不，他哪儿来的钱。
　　忽然想到罗门武馆。
　　燕士奇眼睛一点一点的亮了，哦，启动资金有了。
　　正所谓，有什么样的狗子就有什么样的主人啊。
　　刚吃了一波黑的独角大王：“……Zzzzz”
　　燕士奇比所有人都早醒了一个时辰。
　　深蓝色的天幕上只有一弯细细的月牙，万籁俱寂，位置偏僻远的大风帮更显得寂静。
　　燕士奇睁开眼睛，抓着陷在黑甜睡梦中的狗子进了空间木屋。
　　几天没上角斗场打架，怪想大怪物的。
　　鉴于每次打架衣服都会报废，再多的衣服也不够消耗的，于是燕士奇想了个绝妙的办法。
　　“大王醒了！一天之计在于晨，让我们兄弟一起在战斗中变强吧！”青年中气十足战意满满的声音不停地在狗子耳边骚扰。
　　奶狗暴躁地用爪子捂着脑袋下决心装死不搭理，谁知青年丧心病狂到一定程度，竟然抓着奶狗小又可怜的身躯狂摇。
　　“吼！！！！”独角大王爆发了，肉滚滚的小身体炮弹似的怼到那魔头的脸上狂挠。
　　“不错很精神嘛！”满脸血印子的青年脑门上蹦出一根根忍耐的青筋，故作大度的摆出不予计较的姿态。
　　然而他要是照照镜子就知道自己的表情多扭曲了，距离化身残暴野兽只有一线之隔……
　　不，其实已经进化成暴龙兽了。
　　“一起下地狱吧，大王。”
　　脱光衣服的青年一手煞气冲天的黑刀，一手狂暴化的奶狗，硬生生的穿过门外的屏障，被传送到了森林中央的角斗场。
　　嗯，的确没有比脱光更能保护衣服的好办法了。
　　不过今天角斗场的情况有些奇怪。
　　燕士奇的老对头，那只奇形怪状的大怪物竟然没有一见到他就冲上来虐打，而是肚皮朝天的躺在角斗场的东南角，发出呼呼呼的气声。
　　等半天没等来挨揍的独角大王忍不住睁开眼睛，瞧见这一幕后疑惑的歪了歪脑袋，湿漉漉的小鼻子动了动。
　　咦？
　　这个味道……
　　

第20章

　　喝醉了？！
　　燕士奇大咧咧露着腹肌和鸟，光溜溜，饶有兴趣的蹲在大怪物的肚皮上近距离观察。
　　独角大王则揣着小爪子蹲在他脑袋上。
　　以前燕士奇从没在这么近的地方观察过大怪物，只有挨揍的份哪有机会仔细看对方的样子，惊鸿一瞥留下的印象，不像他在画册上见过的任何一种动物。
　　总之燕士奇对大怪物一直有种古怪违和感，直到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这家伙穿了一身装备，还戴着头套，能不奇怪么！
　　大怪物的四肢是毛绒绒的黑色，上次被燕士奇砍掉的一只爪子又长了出来。
　　它身上穿着的是粉红色的鳞甲背心，下部分设计成半透明鱼尾鳍小裙子的样式，背后还带着一双小翅膀，就是画册上光屁股小天使的那种白色的翅膀。
　　根本不是燕士奇以为的鳞片鱼鳍和真翅膀。
　　至于它脑袋上戴的头套，像个倒扣的波浪条纹西瓜皮，眼睛的地方挖了两个洞，头顶两侧各有一只犄角。
　　燕士奇用刀敲了敲，“西瓜皮”发出清脆冰冷的金戈之音，这玩意儿与其说“头套”倒不如说是一体式头盔眼罩。
　　燕士奇神色郑重，皱着眉头努力思考片刻，突然怒了：
　　“我的对手竟然是个宠物吗？！”
　　只有宠物才会被打扮成这种可笑的模样。
　　更气人的是：
　　“我连只宠物都打不过！”
　　独角大王：“噗嘎~”
　　“可恶！”燕士奇面红耳赤，咬咬牙。
　　一想到一直以来都正儿八经的把这么个家伙当劲敌，嘴上不说可心里有点点崇敬对方，暗地里还期待过有朝一日打败对方的时候来场真男人之间的短暂对话，羞耻感就几乎将他淹没。
　　至于大怪物为什么会喝醉酒，在哪儿喝的酒，这些反倒不重要了。
　　燕士奇冲四脚朝天蹬着腿儿嘎嘎笑的狗子吼了一声：“闭嘴！”恼火的从大怪物身上跳下来，踹它一脚，“喂起来跟老子打！”
　　打还是要打的，在角斗场如果不把一方打到濒死的地步是无法自主脱离的。
　　大怪物咂咂嘴，睡得昏天黑地毫无反应。
　　燕士奇捂着脸，露在外面的耳朵和脸滚烫滚烫的，那种让人懊恼的羞耻感也久久不退，他忍无可忍，再次爬大怪物小山包似的一起一伏的肚皮上，举起了刀……
　　用高超的刀术把大怪物的鳞甲小裙子切成了碎片。
　　鳞甲下的身躯胖乎乎、毛茸茸，竟然不是和四肢一样的黑皮毛，而是雪一样白却无比柔软温暖的白皮毛。
　　接着燕士奇又泄愤一般把瓜皮大头盔从大怪物的脑袋上拔了下来。
　　盯着“大怪物”头盔下的黑眼圈，燕士奇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原本热度已经消退恢复常色的脸肉眼可见的变红，眼睛锃亮，一颗颗的小星星争先恐后的冒出来。
　　“国！！！宝！！！”
　　末世而来，除了变强和战斗，最狂热的心愿就是看一次只在故事和画册里出现可爱到爆据说已灭绝的熊喵。
　　自认为成熟稳重是个可靠强大男人的青年这一刻疯狂了。
　　独角大王睁着圆溜溜的狗眼，惊恐的看着某个残暴的魔头画风突变，脸面不要，抛开羞耻心，张开四肢用力扑到大怪物的弹性十足的毛肚皮上开心的光着屁屁打滚。
　　一会儿嗷嗷嗷，一会儿哈哈哈，一会儿呜呜呜，小屁孩似的不断大声叫“国宝国宝国宝”和“熊喵喵喵喵”，满脸幸福。
　　……太辣眼睛了，人设崩了喂。
　　这一幕成了独角大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想起来就打冷颤想自戳狗眼的那种。
　　咣当。
　　一个东西从醉酒的巨型熊猫身上掉下来，咕噜噜滚到独角大王脚边，它好奇的看了一眼立刻被吸引了……一颗绿宝石！
　　嗷呜！
　　狗子开心的扑上去，咬住。
　　嗝~
　　巨型熊猫打了个嗝，迷迷糊糊的醒来，睁开一双犹如金琥珀般漂亮的眼睛。
　　无论是在毛肚皮上打滚的光屁股青年，还是抱着绿宝石不撒手的狗子都没察觉这一点，直到一声惊动整座岛屿的咆哮从他们耳边发出 。
　　狗子被吼声震得翻白眼，肚皮朝上小腿儿抽搐。
　　燕士奇的脸都青了，随着巨型熊猫站起身，吧唧掉在地上，一时间身体僵硬无法动弹。
　　完蛋，要被捶了。
　　然而巨型熊猫并没有捶他，起身后径自走向角斗场的边缘，对着无形的屏障便是一通快地只能看到残影的乱拳。
　　每一次击中屏障都会引发震耳欲聋的轰鸣，脚下亦地动般震颤不断，连击之下的力量爆发简直如同巨灵神开山劈石般让人本能的从心底感到恐惧。
　　屏障之外湖水波涛起，林中鸟惊兽奔，燕士奇恢复行动之后见到的便是这般灾难来临般的景象。
　　这拳头捶他身上怕是连喝生命水的时间都没有就得升天。
　　那以往国宝对我岂不是都有手下留情？？？
　　啊~~~
　　啊啊啊~~~
　　燕士奇身体里忽然充满力量，眼神坚毅无畏，气沉丹田一声吼：“喵崽，我来助你！！！”眼神狂化，提刀冲上去砍了屏障再说。
　　独角大王看着这一幕，抱着绿宝石的爪爪紧了紧，忽然就妒忌了。
　　狗子站起来高举绿宝石，恨恨的“啪”的摔地上，气势汹汹的冲向巨型熊猫和燕士奇……刚向前冲了十厘米，它蹭蹭回过头啊呜一口把绿宝石含在口中，这才哒哒哒跑过去帮忙，用它长了瘤子的小脑袋一下下的撞击屏障。
　　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咔”的声音，从巨型熊猫击中击打的位置为原点，先是出现了一道头发丝般纤细的裂纹，接着更多的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
　　肉眼不可见的屏障在蛛网裂纹的衬托下显露了一部分真实的形状——直径大约三米的球面。
　　或许屏障是个倒扣的碗状也说不定。
　　谁也没机会证实它到底是不是，因为在蛛网裂纹出现的三秒之后，一声类似玻璃碎裂的声音降临。
　　巨型熊猫的毁山之拳落空，燕士奇的刀落空，独角大王一脑袋载下角斗场的平台，沿着斜坡咕噜咕噜滚到坡下的草丛里。
　　“消失了？”燕士奇有些发怔。
　　巨型熊猫四脚落地，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身的气势立刻变得温和无害。
　　它动作笨拙可爱的舔了舔爪子，然后转过头，用那双套着黑眼圈的金琥珀眼睛瞧着个头还不到自己肚子的英武青年，低下头把毛绒绒圆滚滚的脑袋凑过来，伸出舌头给青年洗了个脸。
　　大毛团子的口水没有野兽的腥气，反而带着点古怪的香甜，湿哒哒的液体滴进眼睛里有微微的刺痛感，不过这种刺痛感来的快消失的也快，根本没给燕士奇揉眼睛的机会。
　　然后大毛团子又舔了第二下。
　　燕士奇板着通红的湿漉漉的脸，神色冷峻，眼神冷峻，眼神，眼神陶，陶……陶醉！
　　“跟我走吧！让我养你！让我养你！让我干什么都行！”燕士奇扑到大熊猫身上，沉迷熊喵不可自拔，情绪异常兴奋，胡言乱语的嗷嗷叫个不停，“好软好香，这就是国宝吗？好可爱啊好可爱，毛毛太舒服了……抱到国宝死而无憾了啊啊啊啊好想养啊让我养你吧喵！什么都给你！”
　　巨型熊猫盯着这个赤条条人类看了一会儿，举起爪子。
　　啪叽。
　　大团子的脑袋随着青年飞行的轨迹从下往上又从上往下转动，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金琥珀的眼珠子越发闪亮，就像被亮闪闪吸引全部注意力的小婴儿一样全神贯注。
　　噗通！
　　被拍飞的人类掉入湖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大团子发出一声兴奋的“叽”。
　　——尽管它体型看上去巨大，但依特征来看的确是只年龄没多大的熊猫宝宝来着，整体的体型特别的圆滚滚肉嘟嘟。
　　它满足的打了个滚儿，撅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然后迈开一条前腿，离开角斗场。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大熊猫团子迈出这一步后忽然不见了。
　　不是隐身那种不见，因为平台下的草地没有被践踏的迹象，而是如同水汽挥发凭空消失的不见。
　　独角大王懵了一会儿，听到水声，看到湖中心正扑腾的愚蠢人类，叼了根木棍跳下水给某个旱鸭子抓着将其拖上岸。
　　从这点来讲，能凭小小奶狗之躯把一个光溜溜的成年人类救上岸，独角大王也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狗来着。
　　燕士奇趴在岸边彻底歇菜了，然而嘴巴里还在嘟嘟囔囔说着什么。
　　独角大王疑惑的竖着耳朵：
　　“……肉垫好软好舒服，暴力熊喵也好可爱好想养……要再来一次吗？我可以继续玩的！我不怕水了！”
　　独角大王恶狠狠地给了他屁股一爪子。
　　和你的傻喵下地狱吧，混蛋！
　　等燕士奇清醒过来找不到大团子还失落了好一会儿。
　　他垂头耷脑，抱着狗子，带着一身狗爪印，就这么光着健硕漂亮六块腹肌的年轻躯体，穿过危机四伏的大半个森林，给无数林中野兽造成严重的肉-体心理创伤后总算回到了悬崖边的小木屋。
　　随着角斗场屏障破碎，燕士奇在岛上的行动似乎也没了限制。
　　只是他这日已经在这里呆了太久，再不出去只怕外面的人要以为他失踪了，只能改日再来探索。
　　穿好衣服，正要带着独角大王一起出去，狗子嘴巴里啪嗒掉出个东西来。
　　燕士奇捡起来：“这是啥玩意儿？”
　　狗子伸着爪子着急的“嗷嗷”叫。
　　“你的？哪儿捡的？别叫了，不抢你的。”
　　燕士奇放下独角大王，在小木屋里翻找半天，找到了一根细项圈。项圈上坠着一个镂空的小球，小球可以打开，正好能把独角大王的绿石头放进去。
　　这个项圈是他在末世中找到的，当时只是觉得小球精巧好玩，也不显破旧，就收进了小木屋里，随手放在一边就给忘记了。
　　今天突然想起来，正好用得到。　　
　　“这样就不会掉了。”
　　燕士奇揉了下狗子的脑袋，看着狗子新鲜好奇的用爪子拨弄小球玩，少见的有了些小狗崽天真可爱的憨态，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极浅淡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大的出来冒个泡，小的…正常的滚滚比较靠后面，在阶段四or五部分…亲爱的读者小姐姐小哥哥们(如果有的话:-D)请放心，虽然这文目前来看就是扑街的命，不过我已经码了好多存稿，只要不来晋江后台自虐，完全影响不到码文存稿的心情~越到后面我写得越开心，昨天一口气存了一万六，可怕。
我会尽量稳住心态继续写下去，只是除了放存稿不会常来这里，大家随意吧。下部计划写“乘风破浪的姐姐”…开个玩笑，是写强女主女配无风月打破枷锁放飞自我的快穿，和本文风格不一样。感兴趣可以先关注作者，开文马上就知道了~

第21章

　　照例把崽子贴身兜在衣服里，这一次没有任何意外的顺利回到现世。
　　天色大亮，日上三竿，上午已经过了大半。
　　燕士奇抹了把脸，又用力眨了眨两只干涩刺痒的眼睛，等适应了比空间内更为明亮的光线才抱起狗子出门。
　　出门的时候还在考虑找什么借口把自己“为什么起床这么晚”给应付过去，然而院子里转了一圈才发现除了他其他人竟然还在睡懒觉。
　　燕士奇：“……”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神色平静的往灶房的方向走。
　　门是半掩着的，一推开屋顶的灰土簌簌落下，独角大王打着喷嚏屁股朝上脑袋朝下的钻衣服里躲灰。
　　燕士奇咳嗽两声，无言的看着蛛网遍布铁锅朽烂不知道多少年没有用过的灶房。
　　昨晚招待他们的饭菜又是哪里来的？
　　赛大风真是满嘴鬼话。
　　燕士奇脑门儿上青筋跳了跳，闭着眼睛平复片刻情绪，面无表情的退出来。
　　身后有人打着哈欠懒懒散散的说：“我们一帮子大男人又没人会做菜，丐帮嘛当然是靠乞讨为生，昨天招待头儿的酒菜是用我们讨来的钱买的。”
　　“丐帮？”
　　“没钱没势穷要饭的帮派都是丐帮。”赛大风眨了眨眼睛，看到燕士奇衣服里鼓起的一大坨，凑过来好奇的伸出手指戳了戳，“头你以后要管我们饭的嗷——！疼疼疼疼！我的手指！”
　　独角大王龇牙咧嘴，小奶牙寒光闪闪。
　　赛大风心有余悸的捂着手指，站在三尺之外，偏要嘴贱：“啊太好了有肉吃了，我们有个兄弟是养猪的高手，交给他保证养得肥肥的。”
　　燕士奇按着狂暴的狗子，神色沉静冷肃不为所动：“这是大王，身残志坚好男儿。赛大风，不要以貌取狗，它胖是胖，实力在你之上。去吧大王！”
　　燕士奇松了手。
　　独角大王反身就是一通狗狗王八拳，打完了就赶紧跑，后腿用力蹬着青年的脸跳下地，“吼吼”咆哮着冲向另一个嘴贱的家伙。
　　燕士奇捂着鼻子，不自然的眨了眨眼睛，幽深的眼眸里小火苗愤怒的燃烧着。不过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拿出心平气和的态度语气冷冷说道：“死胖子，老子不跟残障狗子计较。”
　　赛大风的惨叫声盖过了他的声音，不然狗子肯定跟他没完。
　　即便院子里热闹成这个样子，其他人还是雷打不动的继续睡。
　　燕士奇怀揣狗子往大门外走，赛大风有气无力叫了声：“头儿。”
　　燕士奇停住。
　　赛大风在他身后慢悠悠的说道：“我这帮兄弟都是连良籍都没有的穷要饭的，在人家眼里连狗都不如，谁踩死他们都跟踩死蚂蚁似的。像他们这样的有点自知之明的就该好好躲着别去碍别人的眼，一帮子肚子都填不饱的贱民讲什么兄弟义气，居然要给赛劲风报仇。”
　　赛劲风是已故大帮主。
　　燕士奇慢慢的转过身，盯着趴在地上可笑的撅着屁股的年轻人。
　　赛大风双目放空，脸上的表情就像深秋初冬的薄雾一样，又冷又淡，透着丝丝缕缕的寒意：“这样的世道，居然还有这么天真的人，是不是很蠢？”
　　“身体里淌着热血的才能算活着的人。”燕士奇用他从未动摇过，几乎称得上狂妄，但又平静的令人感到战栗的语气缓缓说道，“世上有我在，便没有人能看不起这样的‘愚蠢’，因为我会让践踏武者之魂勇士之血的人下地狱。”
　　和燕士奇眼睛对上的一瞬间好像有某种极其恐怖的阴影忽然将赛大风笼罩，他身体僵硬，心脏被冰冷彻骨的无形之手摄住，甚至忘记了呼吸。
　　但这种感觉只有非常短暂的一瞬间，很快便消失了。
　　就像偶尔头脑中一闪而过的灵光，除非是极敏感的人才能抓住一星半点的线索，否则眨眼就会忘得彻底。
　　赛大风一脸茫然，他经历过了某种恐怖的感受，却没能抓住这一闪而过的“灵光”，被这么一大段他连自己原本负面阴暗的心情都忘了，持续懵比中。
　　“呃，就是说你不嫌弃我们对吧头儿？那还是会管饭的吧？”赛大风关心的问。
　　“……”
　　“头儿你不会要丢下我们跑路吧？”赛大风继续发问，“毕竟养一帮子人挺费钱的，头儿你好像特别穷啊。要跟我们学要饭吗？”
　　燕士奇极力忍耐，转过身声音低沉的说道：“我只是有事出去一趟，会回来的。有手有脚又不是残废要什么饭，老子有地！”
　　“噫~头儿是地主老爷啊！”赛大风充满向往，“那岂不是顿顿都有肉吃了么……”
　　赛大风絮絮叨叨的声音被隔断在门板之后，燕士奇拉着门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颇为烦恼的挠了挠头，越想越暴躁，两只手抓着脑袋上短毛恶狠狠的自言自语：
　　“大不了不吃饭，饿几天也饿不死！”
　　“嗷！”独角大王一听不乐意了，愤怒的用爪子拍青年的胸口，意思是快给本大爷喂食你个魔头。
　　“没钱！”
　　“……唧。”独角大王想了一会儿，内心剧烈挣扎一番，一脸肉痛的决定带燕士奇去自己的小金库拿钱买吃的。
　　独角大王把包袱扒拉出来，然后从里面找了一块最小的银锞子满脸不舍的推向燕士奇。
　　“哦，明白了。”燕士奇想了一会儿，捡起比指甲盖还小的银锞子塞到狗链子的镂空小球里和绿宝石一起放着，接着大手一捞，连衣服带珠宝金银一股脑的丢到空间小木屋里，还一脸满意欣慰的揉了揉狗头，夸赞道，“干得不错！”
　　独角大王狗脸懵比，“嗷”的爆发了：“吼！！！”
　　夺宝之仇不共戴天。
　　燕士奇伸手就把独角大王的脑袋“碰”的怼地上，另一只手挠挠它的肚皮，轻描淡写的就像应付小鬼头一样吐出两个字：“别闹。”
　　独角大王泪眼凝噎，屈辱的在地上蹬着小腿儿。
　　实力悬殊令狗抑郁啊。
　　燕士奇为了安抚几乎心碎的狗子，不急着购买物资，先带着它到青州城名气比较大的酒楼点了这家的招牌烧鸡。
　　狗子一口气吃了三只才恢复精神，假装乖巧，然后趁着燕士奇不注意挠了一爪子出气，一得爪立刻从桌上一跃而下夺路狂奔。
　　“……”
　　燕士奇一脸狗爪印子，依然保持成熟男人的冷静沉着，缓缓地抬起头。
　　周围乱哄哄窃窃私语的声音骤然一顿，慢慢的没了声音。
　　“小哥，打包。”
　　青年声音低沉，没有表情的脸上那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无端的让人感觉到害怕，不敢直视，仿佛看久了就会被其中的黑暗吞噬一般。
　　这种“畏惧”是刻印在祖先记忆中一代代传下来“本能”，是感知到危险可怕事物后发出警报，让人远离进而保护自己的本能。
　　燕士奇面恶不是一天两天，早习惯了陌生人对他的惧怕，没把旁人的异常放在心上，拎了打包的包子不紧不慢走出酒楼。
　　温度和人气随着他的离开再度回到了大堂内，人们慢慢的恢复了常态，刚刚的异常仿佛没有发生过一般，只是不由自主的总想到刚才的年轻人，然后心上像是蒙了层阴影，怎么也无法恢复到轻松的状态。
　　为什么呢？真是莫名其妙啊。
　　燕士奇从酒楼离开，抓到逃跑的狗子塞怀里。
　　本想找个人问一问菜市场的位置，然而也不知为何，路人一旦和他正面对上无不像见了可怕的东西一样躲避逃离。
　　他今天有那么凶吗？
　　燕士奇郁闷的摸了摸脸，然后试着撑起一个和善的笑容。
　　“呜哇！”路边玩耍的小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燕士奇：“……”
　　瞬间面无表情。
　　只能先离开，到了一条人少的街道上，想到刚才吓哭小孩的情形青年头疼的比了比眼睛，心有不甘的把怀里装死的狗子拎出来凶狠的质问：
　　“我很凶吗？！”
　　独角大王还记得夺宝之仇，狗眼怒目圆睁，龇牙咧嘴，露出一口虽然奶但坚固锋利无比的小狗牙，咆哮：“吼！！！hetui！呸！”
　　燕士奇面无表情的看它一会儿，然后抓着它的一只前爪，把由于吐口水失败挂在狗嘴上湿哒哒的液体擦干，特别不讲究的蹭到狗子身上，接着随后把拼命打王八拳的脏狗子塞回了怀里，摸摸狗头。
　　“乖，大王别闹。”
　　“呸！”
　　“汪！”
　　嗯？
　　燕士奇疑惑的低下头盯着独角大王的狗脑袋。
　　狗子察觉到脑袋使劲儿往后仰，和上方的青年对视，眼神冷酷仇视。
　　不是它。
　　“汪！”
　　果然又传来一声狗叫，发出叫声的嗓音清脆细弱，有些像小奶狗，还怪可爱的。
　　燕士奇忍不住循着声音在附近找起来，还一本正经的用成熟男人的低沉嗓音冷静的给独角大王解释：
　　“一定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狗，你不管它它就会饿死，见死不救非你我这样拥有荡平天下恶势力大志向的强者所为。不错，我已感受到了你内心的不平静，你我兄弟一场我自然会帮你救它。”
　　狗子：“……”
　　臭不要脸！
　　燕士奇没有找到小狗，只在不远处的一口井旁有几个十来岁的小孩儿聚在一起，围着一个身材瘦小的小乞丐嘻嘻哈哈闹着。
　　“汪！”
　　这回燕士奇看清楚了，是被小孩儿们围着的小乞丐在学狗叫。
　　“哈哈，哈哈，好玩好玩，再叫一声！再叫一声这个给你吃！”
　　“叫啊！”
　　“快叫小叫花子！”有个小孩儿踢了小乞丐一脚。
　　小乞丐也不躲，不喊疼，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按着地面，姿势还真跟一只小狗似的。仰脸看着小孩儿们，又“汪”的叫了一声，叫完了之后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死死盯着许诺给他食物的小孩子。
　　“想吃吗？”那小孩儿拿在手里的似乎是个栗子，举着栗子来回移动。
　　小乞丐的脑袋也随着他的动作左右移动，看上去傻乎乎的，这果然又把这群熊孩子给逗的哈哈哈大笑起来，口中喊着傻子。
　　小乞丐头发乱糟糟，大半的脸都被遮挡，看不出脸上是什么表情，不过他学小狗蹲着的姿势倒是稳稳扎扎，无论这群小孩儿怎么闹他都没动过分毫。
　　燕士奇脸色可怖的走过去。
　　这些熊孩子还不知道要倒霉了，为首的那个忽然把栗子扔到了旁边的井里，尖声叫：“傻子！小叫花子！自己跳下去捡吧！哈哈！”
　　然而没等他话说完，就在栗子脱手的那一瞬间，小乞丐的脑袋随着空中的抛物线转动，看到栗子掉进井里之后，他蹭得站起来，一点不带犹豫的直接跟着跳了下去。
　　

第22章

　　燕士奇刚把闹得最凶的熊孩子抓起来就看到这一幕，根本来不及阻拦，眼睁睁看着小乞丐跳井。
　　“喂小鬼！”
　　独角大王也惊呆了，从燕士奇衣服里跳下地哒哒哒跑过去，笨拙的扒拉着井壁爬上去，扒着井沿往里看……忽然沉默了。
　　燕士奇一只手抓着三个熊孩子，另一只手抓着吓呆的另外两个，两步跨过来，脸色不大妙的俯身往井内看。
　　也沉默了。
　　井水并不是很深，水面大概在六七尺深处，小乞丐泡在水里露出个脑袋，不知道为何没沉下去，两只黑乎乎的爪子抱着栗子正非常认真专注的啃呢。
　　“小鬼！”燕士奇叫了一声。
　　小乞丐继续啃……连皮一起啃，对燕士奇的叫喊毫无反应。
　　燕士奇无语，黑着脸把五个熊孩子丢到地上，凶神恶煞的威胁道：“都给我老实呆着，没让走谁也不能走！也不准哭！”
　　刚要嚎啕大哭的几个人立刻把哭声给憋了回去，满脸鼻涕眼泪的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看着眼前山一样高大恐怖的魔头。
　　燕士奇头疼无比，看了眼支在井上方的辘轳，又瞥了眼撅着屁股看小乞丐的狗子，眉头舒展，但整张脸却被阴暗的影子笼罩，显出十分的邪恶与残酷。
　　魔爪缓缓伸向一无所知的狗子。
　　“嗷？”忽然悬空的独角大王一脸懵。
　　燕士奇手法熟练且迅速把井绳在狗子身上缠绕两圈打了结实的绳结，十分满意的露出一口大白牙：“大王，把底下的小鬼钓上来吧，你可以的！”
　　说着一松手，连绳子带狗子快速掉下去，燕士奇默念一二三然后抓住辘轳的摇把，从容、淡然的探头看向井内……和一尺之外一双冒火的狗眼四目相对。
　　独角大王嘴巴咬着井绳，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燕士奇伸出两根手指，照着它的脑袋瓜一弹，再一弹，再一弹……独角大王终于狂暴了，不带这么欺负狗的，气懵了脑袋张嘴就想吼，然后一松口身体却不受控制的掉了下去。
　　“嗷嗷嗷！”狗子的叫声。
　　“咚！”砸到什么东西。
　　“啊！”小乞丐的叫声。
　　“噗通！”物体落水的声音。
　　燕士奇：“……”
　　“吼吼！哇嗷嗷嗷嗷！”片刻后拴着井绳的独角大王浮出水面，狂乱的朝着上方一通咆哮。
　　小乞丐即便被砸了脑袋也没松开抱着栗子的手，两眼转圈圈，咕噜咕噜的沉入水中。
　　独角大王还能怎么办，只能一口叼住小乞丐的衣服，抬起头唔唔的闷叫，燕士奇摇着手把，把独角大王和它叼着的小乞丐一起拉上来。
　　独角大王一松嘴立刻嫌弃的“呸呸呸”起来，小乞丐衣服上都是食物的味道，还有股让狗子不喜欢的酒味。
　　酒味大的燕士奇也能闻得到。
　　真是个古怪的小乞丐。
　　小乞丐意识不清的躺在地上，不过人并没有晕过去，吐了两口水，两只小黑手慢吞吞的把啃得惨不忍睹的栗子往嘴边送。
　　……这是何等的执着。
　　燕士奇抽了下嘴角。
　　现在的天气不冷也不热，但井水沁凉，小乞丐总穿着湿衣服怕是会生病。
　　燕士奇的目光转向几个熊孩子，语气和善：“你们，把衣服都脱了。”
　　等这五个熊孩子脱光了衣服，燕士奇才大发善心的准许他们离开。于是几个男孩儿便光着屁屁呜呜哭叫着狂奔逃命，各回各家各找各娘去了。
　　燕士奇没搭理这几只，从一堆衣服里挑了料子最好也最干净的，打算给小乞丐换上。
　　小乞丐握着栗子不撒手，燕士奇总不能硬抢，满头黑线的解开对方的上衣。
　　令他意外的是这小乞丐看着瘦巴巴的样子，脱了衣服倒是白白净净挺有肉的，不太像普通乞丐，还有点说不出来的奇怪违和感。
　　燕士奇若有所思的盯着小乞丐说平坦，然而看上去肉也挺厚的胸，两个疙瘩也比这个年纪……同样十二三岁的男孩子大很多。
　　“畸形吗？”燕士奇自言自语，瞄了眼自家脑袋长疙瘩的残疾狗。
　　独角大王忙着甩干身上的水，没空搭理他。
　　燕士奇不甚在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小乞丐穿好上衣，正要扒裤子，小乞丐“啾”的一声打了个小喷嚏，缓缓睁开一双清醒有神的浅色眼睛。
　　“醒了？”燕士奇把裤子丢给他，“醒了就自己换。”他没再管小乞丐，挠挠头站起来，烦恼的看着天上的太阳嘀咕，“麻烦啊，赶不回去了。大王，走了。”
　　小乞丐也没理他，把盖住脑袋的裤子扯下来扔到一边，就湿漉漉的坐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啃剩下的栗子。
　　小小的一颗栗子，捧在他手里竟跟大苹果似的总也啃不完。
　　燕士奇本来想一走了之，见到小乞丐的样子实在看不下去：“小鬼，皮不能吃！”装着包子的油纸包在他教训熊孩子的时候被丢到了地上，燕士奇捡起来，把里面白胖干净的包子送到小乞丐面前，“这个给你。”
　　小乞丐呆了一下，这回总算有了反应，看看燕士奇，又瞅瞅包子，再看看燕士奇。
　　燕士奇：“给你的。”
　　小乞丐听了，空出右手，比燕士奇几乎小上一半的却诡异的有着肉窝窝的小手抓了个包子。
　　这下两只手都占满了，油纸上还两个大胖包子，小乞丐巴巴的看了一会儿，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抬起头看着燕士奇。
　　小乞丐泡过了井水脸上干净许多，露出带着婴儿肥的小圆脸，大眼睛也睁得圆溜溜的，浅色的眸子全神贯注的注视着青年，清澈透亮，闪着水汪汪的光，无辜纯真的就像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似的。
　　燕士奇身体忽然僵硬。
　　下一刻，仿佛受到某种精神攻击的青年听到了一声：
　　“汪！”
　　一旁的狗子眼睁睁看着大恶霸严肃正经的脸一点点变成可疑的红色，眼睛也放出可怕的光亮，不由得狗脸震惊。
　　他蛋蛋的那只黑白色的大团子也就算了，这么个为了一口吃的没节操学狗叫的小傻子你也能露出这种表情？！置我于何地嗷嗷嗷！
　　狗子又一次妒忌了。
　　一刻钟后。
　　小乞丐脑袋上顶着和他身体比起来显得格外巨大的竹筐，一溜小跑的没影了。
　　燕士奇久久凝视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颇为失落的叹口气，不解的问狗子：“我不够强吗？这小子资质多好，我差点就有衣钵传人了。他为什么不肯跟我走？”
　　独角大王才不搭理，扒拉着燕士奇的衣服爬到他胸口钻进去，惬意的呆在自己的专属宝位里。
　　“算了，买了吃的就回去，他们大概等久了。”燕士奇转过身走了几步，顿住，低下头严肃的问怀里的狗子，“大王，你认识回去的路吗？”
　　……
　　小乞丐头顶竹筐，小巧灵活的身体熟门熟路的在大街小巷中穿行，快速接近大风帮的地盘。
　　在经过一座石桥后，小乞丐却向着与大风帮相反的方向快速奔跑，位置更加偏僻，房屋建筑变得零零散散低矮破落，和周围逐渐增多的杂树和茂盛的杂草对比起来更显得荒凉。
　　没过多久，一个密集脏乱并且臭烘烘的棚户区出现在眼前。
　　这里是整个青州城最贫穷混乱的地方，穷人、流民、病患残废、走不动路的老人、还有其他见不得光的三教九流的人全都会自行或被迫来到这里。
　　小乞丐并没有进去，他从最外围小心翼翼的躲开其他人绕过去，钻进了一个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搭起的草棚子里。
　　“小主人？”
　　草棚子四面漏风却不透光，即便是白天太阳最好的时候里面也显得格外昏暗逼仄。
　　靠里面的草垫子上躺了一个人，气息虚弱，声音苍老无力，偶尔咳嗽两声，胸腔里发出的声音像是快要报废的破风箱。
　　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病患。
　　尽管上了年纪，病得都没力气了，可他仍旧一眼看出了小乞丐哪里不一样了，激动的想要从草垫子上爬起来：“小主人……你，你的……衣服……是，是谁的？头发，和裤子……怎么湿……湿了？”
　　小乞丐一言不发，利索的把竹筐放下，小手一把将老者按回垫子上躺着，然后从竹筐里捏了个包子塞他嘴里，两手捂着膝盖乖乖的瞧着他，嘴巴里蹦出一个字：
　　“吃。”
　　“唔唔……”包子竟然还是热的，饥肠辘辘的老者根本无法抗拒送到嘴巴里的美味，然而对他来说有些事情比填饱肚子、比他自己的死活更重要。
　　老者花费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咬一口的欲望，他拿出嘴里的包子，也看到了竹筐内满满当当的白胖包子，神色惊恐焦急。
　　“哪儿来的？小主人……你做了什么？……你、你拿什么换的？是不是……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呜呜呜……老仆没用啊，对不起九泉之下的老爷夫人，保护不了小主人……我该死啊，让我死了吧……你别管老奴了，小主人，就让老奴自生自灭吧……呜呜呜……”
　　老者有气无力的捶胸，一把年纪了哭得涕泪横流，可怜极了。
　　小乞丐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老者还是没完没了的哭，于是他伸手从旁边的竹筐里拿了只包子一边啃一边看，神态与其说是无辜懵懂，倒不如说没得感情。
　　老者无意中瞥了一眼，越发的悲从中来：姑娘啊，我的小主人啊，她都已经这么傻了，若我也跟着老爷夫人一起走了，还有谁会用心教她生存之道？走之前至少也要给小主人找一个可靠的归宿！
　　于是和往日一样，进行了一番激烈的内心冲突戏之后，老者打起精神捡起包子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对小乞丐说道：
　　“小主人……唔，老仆今日再教你一遍……唔好吃，男女大防……你仔细听……”
　　小乞丐吃够十个大包子，没管老者喋喋不休的带病教导，径自到用草帘子隔开的“屏风”后脱了湿裤子和湿鞋子，把腰带一样绑在身上的干净裤子套上，最后把挂在墙上的草鞋取下。
　　穿好鞋子，小乞丐翻动堆在墙角的稻草堆，从里面拎了两个酒坛子。
　　如果赛大风在的话，或许能认出用来兜酒坛子的绳网，其绳结独特的绑法正是出自他本人之手。
　　光线昏暗的草屋内，小乞丐的眼睛像猫一样发出幽幽的黄光。
　　不过等她拎着酒坛子走出门外后，眼睛看起来依然是正常人的模样，只不过颜色略显浅淡，透着微微的黄，带着点异域之人的特点。
　　她眼睛又圆又大，清澈透亮，看人的时候模样十分乖巧，身材也瘦瘦小小，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纯洁无害弱小可怜的小羊羔。
　　谁都能随意欺辱、甚至宰杀这只傻乎乎的小羊。
　　

第23章

　　靠着独角大王的狗鼻子，燕士奇顺利带着食材回到了大风帮。
　　还没进门就听到院子里闹哄哄的，一群人又不知道因为什么起了争执，嗓门最大的就属阿黄，听他声嘶力竭的怒吼：
　　“你放屁！燕大哥绝不会抛弃我们的！”
　　燕士奇：“……”
　　咚！他踹门一脚：“开门！”
　　独角大王：“吼！”
　　“老大！”
　　“燕老大！”
　　“是大王的叫声，真的是燕大哥回来了！”
　　脚步纷沓而至，然后院门被打开，燕士奇身上扛着挂着的都是食材和厨具，看不到人脸，低下头只能瞧见一双双分不清谁是谁的脚。
　　“老大你去哪儿啦！这么多是什么？啊粮食！你去买粮食了吗？”阿黄绕着燕士奇转圈圈，蹦豆子似的一连串的说道，先是高兴而后愤怒，“赛大风说你不要我们了！”
　　赛大风贱兮兮的声音立刻为自己辩解：“小哥，在下只是开了个玩笑而已，是你当真了，人家解释你也不听，真冤枉。”
　　两个人于是又吵起来。
　　燕士奇面无表情的扛着一堆东西到灶房门口，东西放下，沉声道：“先把里面打扫干净。”
　　“好！交给我们吧头儿。”这是大风帮的那帮子人。
　　“我和阿让也来帮忙！”九娘。
　　“还有我！”初五。
　　众人积极的应声，还没开始干活就先营造出了热火朝天的氛围。
　　“谁会做饭？”燕士奇转了个身。
　　热火忽然被冷水浇灭，每个人都变成了哑巴，表情凝固，气氛冰冻，你看我我看你，眨巴着眼睛可怜的看着燕士奇。
　　燕士奇的表情很古怪，似乎不完全是因为这么多人没一个能下厨，还有点别的在里面，他缓慢的转过头，视线落在余九娘身上，有点不可思议：
　　“你一个姑娘竟然也不会做饭？”
　　九娘不服：“姑娘怎么就不能不会做饭啦？我就是不会，也不爱做饭！阿让你来说，以后咱们家谁做饭？！”
　　阿让抬头挺胸掷地有声：“我！”
　　一群单身狗带着羡慕妒忌恨的表情瞅着阿让这傻小子。
　　燕士奇手臂抱在胸前，看戏的狗子猝不及防被压成狗饼，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小幅度的挣扎起来。
　　然而下此狠手的男人是个良心不会痛的恶魔，但见其保持虐狗的残忍行径，面无表情对另一群单身狗道：
　　“先打扫厨房，我来做饭。”
　　“好哇！”
　　“太好啦！”
　　众人欢呼，欢天喜地的忙活起来。
　　燕士奇这才松了胳膊，注意到吐舌头翻白眼的狗子，挑起一边眉毛，用力按着狗头忽然热血掷地有声道：“宝剑锋自磨砺出！磨难才能锻铸武者的钢铁意志，淬炼武者之魂，成就铁血硬汉！这点小小的磨难不算什么，撑住大王！”
　　回答他的是独角大王的反身狂挠和愤怒的嗷嗷咆哮。
　　燕士奇镇压了发狂的狗子后，满脸血痕的走向气跑阿黄的赛大风，开门见山道：“你是大夫？”
　　赛大风吃惊，狐疑的望着燕士奇：“头儿怎会知道？帮内的兄弟告诉你的？可我不记得有人单独找你谈过话。”
　　燕士奇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是通过自己的眼睛“看”到的。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能力。
　　刚才在厨房门口燕士奇转身望向众人的时候表情之所以那么古怪，就是因为发现自己能够看到每个人的“能力”。
　　他看到的是一个人身上过往某种场景的幻影，不需要任何解释燕士奇就能明白每一个幻影对应的技能和程度是什么。
　　关于大风帮中众人，和赛大风昨晚告诉他的说辞是一致的。
　　燕士奇看到有人擅长养鸡，有人擅长养猪，有人木工做得好，还有会盖房子的，打铁的，看天气的……除了这些具体的技能，还有一些无法具体到某一类事物上的特质也可以被燕士奇的眼睛捕捉并理解。
　　他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变异了吗？从今天早上开始的确有些不舒服，再往前追溯是被大团子舔了之后才产生异常的。
　　燕士奇得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于是就来找赛大风证实。
　　赛大风的反应证明了燕士奇“看”到内容和事实是一致的。
　　这倒是挺不错的。
　　燕士奇若有所思的摸了摸眼睛，抬头瞄了眼还在等答案的赛大风，深沉道：“猜的。”
　　赛大风：“……”
　　行吧，不说就不说，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锅饭对燕士奇来说不成难度，之前在燕寨村由他掌勺的宴席已经证明了他的水平，这顿迟来的“早饭”把众人好吃到哭。
　　其实等燕士奇买食材回来的这段时间赛大风并没有闲着，让手下兄弟出去打听罗门的消息。
　　在人口生意被破坏、货被他们抢、武馆弟子又被燕士奇痛打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之后，罗闫晖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但是，还真就没有。
　　大风帮虽然只是不入流的小帮派，探听消息的能力却是一流的，他们以往也是靠着在底层圈子贩卖消息来赚钱。
　　既然这次一点消息都探听不到，那就说明罗闫晖是真的没任何动作，奇怪归奇怪，但对大风帮来说暂且不算坏事。
　　赛大风依然谨慎的要求众人近期低调行事，继续探听罗门武馆的消息，其他人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所以吃了早饭并午饭后，除了跑出去探听消息的帮众，其他人都被燕士奇拉着开始前一天晚上就定好的“特训”。
　　连九娘都没放过。
　　“女生体弱更应该锻炼。”燕士奇结实有力的手臂抱在胸前，眉峰凌厉，五官俊朗神色冷肃，身上沉淀着的是成年男人和可靠强者那种令人折服的气场和魅力，但听他那极具磁性的嗓音低沉缓慢的说道，“放心，我制定的都是最合适你们每一个人的训练计划，强度虽大，但不会残废也不会死人。”
　　你不说还好说了更不放心了好么！
　　然而没人敢偷懒，偷懒的会得到大王本狗的亲爪指点与教导。
　　连九娘都一视同仁的。
　　九娘：QAQ求放过嘤嘤。
　　一点都不想当着一群大老爷们儿和小竹马的面丢脸的九娘，为了面子……几乎拿出了玩命儿的架势来完成燕士奇量身定制的训练。
　　“太、太拼命了吧？”阿黄看着身后仿佛燃烧着熊熊火焰的九娘，吓得都结巴了，“拼命的女孩子好可怕。”
　　众人满头冷汗的狂点头。
　　可怕可怕，但不把人小姑娘当姑娘的老大/头儿才更可怕啊。
　　“我们这些臭男人也就算了，小姑娘家的……头儿是不是有些过分了？”私底下聊天的时候有人对燕士奇的做法提出了质疑，“姑娘家家又不用跟人打架，要不然要我们男人干什么？女人让男人保护就行了，你说是不是阿让？”
　　哪料阿让并未应和他的话，神色迟疑，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原本也怕九娘委屈，可问了九娘，九娘并没有不愿意，好像还挺开心的。”
　　“呃……姑娘家舞刀弄枪的到底不像样子……”
　　阿让抿了抿嘴唇，浅浅的笑了一下，语气虽然温和但无比坚定：“九娘很有天分，论拼命论吃苦论决心我都比不上她，有燕大哥这样严厉的好师父带着，九娘今后必成豪杰。这不是好事吗？”
　　其他人没话说，气氛有点尴尬。
　　“可不是呢！”阿黄好像什么也没察觉到，托着腮帮子感慨，“姥姥也是豪杰呢。我们燕寨村的姑娘家个个都要强的很，九娘去我们村子住再合适不过了。是吧初五。”
　　“嗯。”初五非常赞同，认真道，“世道都乱成这样了，有自保能力不是更好？我就想找一个能跟我强强联手的媳妇儿。”
　　“唉。”阿黄初五俩少年齐齐叹气，羡慕妒忌恨的瞧着人生赢家阿让。
　　阿让面红耳赤：“你你你你们别胡说！我我我和九娘才才才不是夫妻！”
　　“哇阿让你毫不知羞，还‘夫妻’，噫~我们什么时候说过九娘是你媳妇儿啦~~~你心里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们要告诉九娘~告诉九娘哦~~”阿黄做怪脸。
　　“噫！”初五满脸嫌弃。
　　“你……你们，可恶！”阿让恼火的扑上去和两人打作一团。
　　话题和气氛都被少年们完全带得跑偏，大伙都忘了刚刚小小的尴尬，看着几个男孩子打打闹闹，也跟着在一旁起哄热闹。
　　……
　　罗门武馆。
　　“……其他的，弟子实在想不起来了。”
　　罗门武馆议事厅内，罗闫晖和几名心腹正在听门下武士汇报近几日发生的变故。
　　厅内跪着的已经是他们传唤的第八名武士，全身缠满了绷带，重伤未愈就被叫来问话。
　　和前七个一样，他也不记得在城外出手干涉他们抓人，以及深巷中突袭他们的人到底是谁，长什么模样，有什么特征。
　　每一个人残存的记忆只告诉他们一个事实：
　　此人极强。
　　没有人能够说清楚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批武士全都是被抬回来的，清醒之后个个都变得稀里糊涂，前几日发生的一切犹如梦中，细节全忘了。
　　大夫查不出问题所在，诊了半天，只道是身体被重创加之当晚似乎受了极大的惊吓这才导致他们集体失忆……
　　罗闫晖当然不信，但又如何解释手下武士全体重伤失忆的情况？
　　“或许是中毒了。”大夫战战兢兢的改口。
　　罗闫晖和心腹采纳了这个理由。
　　整个罗门武馆的注意力都击中在这名神秘的“强敌”身上，罗闫晖认为以个人的力量绝对做不到这种程度，或许是敌对势力盯上了他们暗中做了某种手脚。
　　无尽敌在暗我在明，罗闫晖无论如何都不敢掉以轻心，和心腹商讨之后，一致认为在摸清楚对方的来路之前要低调行事。
　　于是收拢势力，每日暗中在青州城内查探线索试探怀疑的各路势力，连因为大风帮插手导致逃跑的那批“货”也暂缓追捕，手底下的人就更不敢拿酒楼采买的活被一群乞丐抢走这种小事惊扰馆主。
　　……这就是燕士奇和大风帮为什么风平浪静的真相。
　　这样的真相赛大风当然是想不到也查不到的。
　　燕士奇不操心这些，不让乱跑他就呆在大风帮搞特训，训得众人那叫一个欲生欲死……九娘都练出腹肌的雏形了。
　　另一方面他也没忘了自己来青州城的目的，一早就托了赛大风帮忙打听。
　　时隔十几年，在偌大的青州城打听一家人实属不易。
　　好在“茶”这个姓氏罕见程度让人一听就像是胡编乱造的，而青州城恰好有一户极其富有的人家姓茶。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赛大风满脸严肃，“头儿先听哪个？”
　　燕士奇：“……”
　　用深渊般的眼眸凝视着这丫的。
　　赛大风立刻道：“好消息是头儿你有媳妇儿了，坏消息是你媳妇儿可能已经死了哦。”
　　门外偷听的众人：“……”哦你个头啊！

第24章

　　一个多月之前，茶员外家的千金被歹人绑架，虽然被赎了回来，可坊间都在传这位千金早被那歹人玷污了清白。
　　茶员外咽不下这口气，把夫人和女儿送到尼姑庙去避风头，自己报官想靠官府的力量惩治匪徒。
　　可这豪强横行的世道官府哪儿能靠得住，茶员外的银子是一笔笔的投进去，都没听到回响，官差们敷衍了事，推诿拖延，就是不办事。
　　茶员外一天天往官府跑，就给那伙绑匪知道，惹来了报复。
　　绑匪们在茶员外某一日从官府往家回的时候，当街拦住茶员外的车马，杀了马匹和仆人，在茶员外身上浇了火油将其活活烧死，紧跟着又到尼姑庵杀了茶夫人。
　　只有茶小姐不知所踪。
　　有人说她投井自尽，有人说她被绑匪掳了去，也有人说她逃到山里被野兽叼了去，总之她一个小姑娘还活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燕士奇听完沉默片刻，问道：“这些内容能信几分？”
　　赛大风仰起脸，认真的张开五指：“一半。茶小姐被掳是真，茶员外报官是真。茶员外当街被烧死很多人都亲眼看到，做不得假，茶夫人之死也有尼姑庵的师父作证，茶小姐下落不明也是真，但没有落在绑匪手中。活下来的可能性不大——最后这句是我猜的。”
　　说完他还无辜的眨巴眨巴大眼睛。
　　燕士奇脸色铁青语气沉着：“……你别这么眨眼睛，怪恶心的。还有能站起来好好说话吗？别碰我的腿！”
　　赛大风大狗似的蹲在地上，两只手在燕士奇大腿上捏捏按按，闻言一脸贱兮兮的说：“在下在伺候您呀头儿，大风帮除了我都是糙汉子，一穷二白请不起丫鬟，九娘那丫头谁敢使唤，只好在下亲自上了。这个力道您不满意吗？”
　　燕士奇低下头，整张面孔笼罩在暗影中，他的手按着这货的脑袋，坚决的、冷酷的用力把他推开，沉沉的嗓音如同雷在厚厚的乌云中翻滚，酝酿着恐怖的……暴躁之力：
　　“给老子，好·好·说·话。”
　　“是！”赛大风一个激灵蹭的站起来，神情一瞬间变得冷峻又正经，然而两只眼睛却冒着奇异的兴奋的亮光，故意学着燕士奇压低嗓音缓缓说道，“我还打探到一个可靠的消息，头一定感兴趣。”
　　他咧开嘴，露出两个尖锐的闪着寒光的虎牙。
　　燕士奇在房中呆了一个时辰，做出一个决定。
　　“你们所有人轻装简行离开青州城，在我们来青州时路过的最后一个村子等着，最迟五天之后我会到村子与你们会和。”
　　这个决定十分突然，大家都没有心理准备，但燕士奇作为整个团队的核心人物他的话没有人会不听从，只有阿黄提出了异议：
　　“燕大哥，你认得路嘛？”
　　燕士奇：“……”
　　认路慢[路痴]的确是硬伤。
　　“我可以留下来哦。”赛大风毛遂自荐，目光炯炯有神的看着燕士奇，嘴角上翘，“我可是大风帮脑袋最聪明的军师，出谋划策我最在行，头儿一定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燕士奇：“……行吧。”
　　除了选择性失明的赛大风，谁都能在他那张冷峻的面容上看出十分的抗拒和嫌弃。
　　在燕士奇的指示下，众人当日便收拾了东西分成几拨离开青州城，留下的除了赛大风就只有独角大王这只狗子。
　　赛大风选择留下不光是为了帮助燕士奇，这次离开青州城想必今后都不会再回来，大风帮虽然穷但依然有些产业和人事需要好好处理。
　　前两日，青州城如往日般风平浪静。
　　然而到第三日，忽然发生了一件震动整个青州城，令全青州势力为止瞩目的大事件。
　　——一个来历不明身份不明的年轻男人，手持一把古朴霸道的玄刀，单枪匹马闯入罗门武馆的主道场。
　　那之后建筑坍塌和众多人嘶吼惨嚎的声音持续足足半个时辰。
　　从外面看尘土漫天，仿佛有一只巨兽在内部横冲直撞，高墙房屋树木接连坍塌倾倒，整个道场悉数变成废墟！
　　那是只能用灾难形容的可怕场景。
　　这场“灾难”让罗门武馆的精锐全部折了进去，据说馆主罗闫晖藏在密室中的大量财宝也不翼而飞。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被卷入其中的罗门武士全部重伤昏迷，哪怕街上许多人亲眼看着那个男人走进去，可没有一个人敢说出某个匪夷所思的荒唐猜测。
　　顶尖的武者可以一敌百，但以一当百的同时把偌大一个道场拆成稀巴烂的废墟，摧毁一座座坚固的房子、轰倒一棵棵高大的树木，人类怎么可能做得到？做得到的那还是人吗？
　　青州城大小势力的头目在完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得出一个一致的结论：其中定有重大隐情！
　　或许那个男人只是幌子，还有其他人从别的地方悄悄潜入，他们带着重型武器，或许还用了火-药，不管用了什么方法能做到这一切的必然是力量深不可测的某个势力。
　　罗闫晖也这么认为，若非如此对方怎么会如此巧合的挑他与另外几名武者都不在的时候攻入？
　　外界不知道的是在罗门武馆遭受攻击之前，他手底下秘密经营的几个交易据点也在短时间内被尽数攻破，“货”全逃了。
　　他明面上的精锐势力和暗地里经营的产业全都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数十年的经营毁于一旦！
　　若非针对罗门武馆以及他本人谋划已久，有着万无一失的缜密计划，怎会行动如此迅速且不留任何蛛丝马迹？这样一来这些时日以来的不顺也都有了解释。
　　可有什么用？！一切都没了！
　　罗闫晖只想杀人，把害他多年努力毁于一旦的老鼠碎尸万段！
　　别忘了他还是一个武者，一个有过一人杀敌一千骇人战绩的武者！
　　为何他能在青州城内横行？为何没有人敢对他说一个不字？因为他们都怕他，怕他那无论多么严密的防守都能轻易取任何人首级的力量！
　　何况除了他，还有十名实力足以为师的武者凭他驱使。
　　“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罗闫晖阴鹫的目光缓慢的扫过暗影中的十名武者，“凡可疑之人无论男女老幼皆可诛杀，我要让全青州城的人都知道‘阎罗’发怒的后果。不过安逸了十年，有些人就忘了‘阎罗’为何是‘阎罗’，只有鲜血才能让他们回忆起十年前的恐惧之夜。”
　　阴影中的武者深深地低着头，完全被高阶武者散发的气势压制住，更因为对方冷酷残暴的言语中透露的恐怖内容，身体不由自主的微微战栗着。
　　……
　　燕士奇：“十年前？”
　　赛大风点点头：“那时候我还没来青州城，听赛劲风说的。十年前罗闫晖还是个无名之辈，可他一出手就屠尽当时青州的守备军，连听到动静走出来的无辜百姓也没放过。一夜之间整个青州城的大街小巷都横满了残缺不全血肉模糊的尸体，地上的血如同雨水漫过地皮一般让人无处下脚，血气三月不散。”
　　“一个人？”
　　“一个人。”赛大风呼出一口冷气，看着在自己身边的燕士奇，安定许多，心里那股寒意才慢慢的消散，“这便是武者的力量。”
　　燕士奇想到在黑虎帮的最终一战宋竹青使出的手段，那种诡谲的身法和四两拨千斤的力量完全超出常理认知，把他压制的死死地，只有挨打的份。
　　他以为宋竹青的实力在武者中至少算中游水平，但宋竹青却说，如果把武者根据实力分位一百个段位，武皇是一百，他的段位最多只到十五。
　　宋竹青也很强，但做不到仅凭一人屠灭一军的程度。
　　所以罗闫晖比宋竹青更强，而他手下还有十名不弱于宋竹青的武者供驱使。
　　“只能智取。”狗头军师赛大风成竹在胸，对罗闫晖的行为做出了精准的预判，“我们捣毁了他的老巢，毁了他创建的势力，他一定会派十武者满城搜寻你的下落，只要这十个人分散开，我们就能依计将其各个击破。也算给茶员外一家报仇了。”
　　“还有罗闫晖。”燕士奇见识过赛大风的能力，当然不会怀疑他的计策，但他等来等去都没等到怎么对付罗闫晖的计谋。
　　“一个字。”赛大风竖起一根手指，眨巴眨巴大眼睛，仰着脸深深地凝视着眼前坚定而沉着的青年，压着嗓子轻柔的说，“跑~”
　　燕士奇额头蹦出青筋，整个人都阴郁了，慢慢抬起手把黏在自己胸肌上的爪子揭下来，然后盖住年轻人那张贱兮兮并且十分满足与兴奋的脸，缓缓地、坚定地、克制地用力按到墙上。
　　“给·老·子·好·好·说·话。”
　　赛大风整张脸被挤得变形，被迫侧着头，口齿不清的说：“鹅惹稚叱着咔……”
　　燕士奇：“……”
　　他黑着脸松开这家伙。
　　赛大风揉揉脸：“我的计策对他这样的强者不起作用，做人不能太贪心嘛。”
　　“一个都不能留。”燕士奇神色冷沉，语气全然没有商量。
　　“没办法的。”
　　燕士奇双臂抱在胸前，眼睛微阖，安静的思索着，片刻后他冷静且有力的说了一个字：“战。”
　　赛大风愣了下，明白他的意思，挠挠下巴嘀咕：“我们大风帮的帮主之位果然是受了诅咒啊，一个两个都赶着送死。”
　　燕士奇睁开眼睛，身后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火，脸上杀气腾腾，战意满满，无比认真严肃的说道：“成为武皇之前，我是不会死在战斗中的！”
　　赛大风条件反射捧场的鼓起掌，拍了两下忽然停下。
　　……等等，啥玩意儿？
　　赛大风僵着脖子，死死盯着刚刚说了了不得的话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就好像看到一个身高九尺肌肉发达长满胸毛的胡子大汉穿着粉红色的薄纱裙搔首弄姿抛媚眼。
　　已无法用震撼来形容。

第25章

　　入夜。
　　天幕漆黑没有一丝光亮，家家早早地就将户门紧闭，大街上只有几盏灯笼有气无力的亮着。
　　整个青州城都被笼罩在静默无声的黑暗中，零星几点的亮光非但没能为黑夜带来一丝一毫的安全感，那墨色一样浓稠的黑暗中，颤巍巍晃动的蒙昧光影反而显得怪异又阴森，仿佛黄泉路上的鬼火。
　　阵阵呜呜嚎叫的风声掩盖了黑夜中声响，武者在风声的掩盖下悄无声息的潜行，在偌大的青州城内仔细寻找着常人发觉不了的异常之处。
　　罗闫晖麾下的十名武者，不但拥有强悍的实力，每一个人都有着常人匪夷所思的特殊本事，只要他们想找的人，就没有找不到的，只要他们想杀的人，就没有杀不了的，一旦他同时行动，就没有他们达不成的任务。
　　哪怕他们根本不知道敌人是谁，但只要他们施展出某种难以解释的古怪能力，便一定能够找到目标所在。
　　正是凭着这身怀奇术的十员大将的辅佐，罗闫晖才能在短短十年内在青州城建立起最令人恐惧的绝对势力。
　　但偏偏有人在一夕之间釜底抽薪，彻底摧毁了罗闫晖那看起来无可撼动的可怕势力，掠夺了他数十年积累的庞大财富，让一呼百应的“阎罗王”变成了一穷二白的“孤王”。
　　十年间，任何时候罗闫晖手下的十名武者都未有过两人以上同时行动的情形，可现在罗闫晖却令这十个人为了一个命令同时行动起来，足以说明他的怒火之盛，以及对暗处敌人的看重。
　　十名武者不言不语，在大街小巷中影子般飞快的潜行，身法脚步、呼吸频率都奇异的重合，竟达到了一种绝无可能的默契程度。
　　如果从青州城的地图上描绘他们的线路，就会发现他们正慢慢接近的方向所指的正是大风帮的宅院。
　　莫非燕士奇和赛大风已经暴露？
　　路越走越窄，离大风帮的宅院也越来越近。
　　忽然，十名武者同时停了下来。
　　这是一条又深又长的巷子，两边的墙很高，以往有月亮和星星的时候它们的光线也很难照入底部，更何况是今晚。
　　黑黝黝的巷子往前往后看都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可十名武者却直勾勾的盯着前方。
　　那里站着一个人，一个仅凭泄露的气息就能让他们警惕起来的强者。
　　会是他们要找的对手吗？
　　不重要。
　　因为他们今晚接到的命令是可疑之人皆可杀，那么此人必死。
　　十个人处在玄而又玄的心意相通的默契之中，不必交谈便已知道彼此的选择，他们同时抬起左脚，就要发起攻击。
　　上方传来细微的奇怪声响，风中忽然飘来一股淡淡的味道，还不待武者们分辨，头顶一声咔嚓，什么东西碎裂，哗啦啦大量的水流从天而降。
　　后退已来不及，躲避也无处躲避，眨眼间十人便被从天而降的液体浇了一身……
　　巷子里瞬间被令人作呕的浓烈臭味充斥着。
　　“呕——”
　　嗯，也的确有人吐了。
　　赛大风一击得手立刻藏到墙后的梯子上，深藏功与名。
　　没错，这就是他用来对付十武者的计策。
　　大风帮虽然只在底层圈子贩卖情报，但也是形势所迫，不敢得罪大势力，他们收集情报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十武者的资料赛大风研究过。
　　一般武者家境都好，罗闫晖手下这十位也不例外，赛大风靠着少得可怜的情报推断出这十个人共同具备的一个弱点：爱洁。
　　还有什么比被泼了一身粪水更让有洁癖的人崩溃的？一旦他们精神崩溃，那么他们无懈可击的配合便有了破绽。
　　更何况，粪水不是简单的粪水。
　　别忘了赛大风的身份，他可不是简单的狗头军师，他还是个精通药理的大夫。
　　所以他在粪水中加了足以削弱敌方力量的料。
　　燕士奇：“……”
　　总之，不是很想打。
　　独角大王很有先见之明的窝在空间小木屋里和数量暴增的金银财宝作伴，不必见证这带着味道哪儿哪儿都让人无法直面的奇葩战斗。
　　……
　　“打架有什么体面可言，脏的臭的才是人间真实，他们就是想不明白才输给老大你。”赛大风依然大狗一样蹲在门外，用一副阅尽沧桑过来人的语气和里面的燕士奇聊着。
　　燕士奇虽然没被泼到，但揍人的时候难以避免会沾上一些，这时候再讨厌水也得洗澡换衣服了。
　　外面是赛大风絮絮叨叨带着他独有贱气的声音，燕士奇闭目靠在浴桶上，眉头微微皱着，头脑里闪现的是在巷中和十武者对峙时看到的东西。
　　从被大熊喵舔过后他这双眼睛就能看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原本他以为自己能看到的只是一部分人的能力和特质。
　　这双眼睛能在对方身上捕捉到一些幻影，当他“看到”时便自然而然的明白幻影代表的含义是什么。这就是他的眼睛被赋予的新能力。
　　可今晚他在十武者身上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种情形。
　　被混沌的黑雾充斥着幻影，幻影中有尖叫的扭曲影子，十武者的背后涌动着血浪，散发着浓烈的恶意和不祥气息。
　　死亡和灾厄。
　　燕士奇眼睛发热发胀，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耳边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吼声。
　　“……头儿，你到底把他们十个弄到哪里去了？”赛大风在外面问，语气略显困惑，“好像也没听到什么动静怎么就结束了。”
　　回忆被打断，燕士奇不语。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也想知道。
　　当时在巷子里他的眼睛突然一黑，不确定是短暂失明还是无法在黑暗中视物，只觉得有风吹过，眼睛能够看清楚东西时巷子里已经空荡荡，十武者的气息消息的无影无踪。
　　想到这里，他无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皱着眉思索着：难道是大熊喵舔的那一下激发了他体内的某种血脉，导致他超能力觉醒，不但可以看到普通人类看不到的东西，甚至可以用意念让敌人在瞬间灰飞烟灭……
　　也不是没可能。
　　燕士奇表情严肃的想着，我可能真不是人。
　　……
　　对罗闫晖而言，这是一个和往日一样再平常不过的夜晚，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
　　可不该是这样的。
　　他期待中血染的黎明没有来临。
　　站在罗门武馆的废墟之上，罗闫晖方才真正意识到事情或许已经不再受他的控制。
　　东方的天幕上显露出日轮的一部分-身影，这条自罗门武馆被踏平就变得寂静冷清的街道上，一个年轻人踏着初升太阳的光芒缓步走来。
　　他的身躯如同武者一般健硕修长，迈出去的脚步沉稳有力，毫不迟疑地一步步朝着罗闫晖走来。
　　罗闫晖留意到对方的头发和武器。
　　还俗和尚一般的短发，以及一根尺长的黑色短棍。
　　这么明显的特征整个青州城找不出第二个。
　　罗闫晖冷冷道：“插手我门下生意的，打败我手下弟子，毁了我的武馆，夺了我财宝的就是你。”
　　燕士奇盯着他看了片刻，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恶劣的表情，他咧咧嘴，用一种十分拉仇恨的语气说道：“嗯，没错，谢谢你了，打得很爽，也体会了一把一夜暴富的感觉。”
　　罗闫晖的脸皮不自然的抽搐了几下，虽然没有发怒，眼神却更加冰冷，接着说道：“只有你一个？和你一起的帮手在哪里？只有你一个绝不是十武者的对手。”
　　“哦。”燕士奇手从身后一抓，把一个东西举起来，“在这儿。”
　　空间里好好呆着突然被抓出来的独角大王狗脸懵逼的和罗闫晖对视。
　　啥情况？？？
　　“找死！”罗闫晖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眼睛如同狂怒的野兽一样变成可怕的红色，残暴、冷酷，没有丝毫人类的感情，“你身后的势力是谁，目的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从你开始，我会让你们每一个见识到真正的地狱。”
　　“很好，打败你我就离武皇更进一步了。”青年随手把狗子塞到前胸衣服里兜住，双目明亮，好似被点燃了战斗的欲望，他握着燕玄短棍的手按向左胸，不偏不倚压住了可怜狗子的脑袋，声音透着兴奋和愉快，“这次就由我的兄弟来见证这场武者之间的战斗……喂大王，你不要插手。”
　　狗子：“嗷？”
　　等等，啥玩意儿！谁是你兄弟你这个魔头！放本大王下去！谁要跟你一起挨揍嗷嗷嗷嗷！
　　经常被拉着一起上角斗场挨揍的独角大王识破了大魔头的险恶用心，疯狂蹬腿试图逃命。
　　青年随手把它按回去，极具磁性的低沉嗓音郑重缓慢的说：“别插手，这是我的战斗。”
　　然后猛然冲向罗闫晖。
　　……
　　赛大风到了棚户区，找到了那座草棚子。
　　确定没有找错地方，他从怀中取出带着体温的纸张走进去。
　　最先闻到一股浓郁新鲜的药味，还混着一股腐败的气味，里面太安静了，赛大风一时以为自己来的不巧扑了个空，但他还是喊了一声：
　　“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他。
　　赛大风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才看清楚里面的状况。
　　屋里什么家具都没有，堆着一些茅草，右边悬挂着一个草帘子用来充当屏风，草帘子后有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
　　“陆管家在吗？”赛大风唤了一声，依然没得到回应，便绕过草帘子走进去。
　　草帘子后站着不动的是个瘦小的孩子，即便听见脚步声也依然不声不响背对着他。
　　小孩儿脚边的草垫子上躺着一个骨瘦嶙峋的老者，他无声无息的躺在那里，僵硬的仿佛一根枯木，了无生机。
　　人已经死了。
　　赛大风小心的走过去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回过头，看到了小孩儿的正脸，然后一愣。
　　对方正盯着他看，他一回头双方眼神就对上了。
　　这孩子看起来最多只有十一二岁，虽然衣服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像个野孩子，但脸干干净净，瞧着眉清目秀，不太能看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和赛大风视线对上也不躲不闪，神色十分平常，也不知和这具尸体在一起呆了多久，脸上看不出任何惶惶不安或者悲伤的情绪，平淡冷静的就像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赛大风得到的情报，茶员外只有一个年满十六的女儿，从年龄上看这个孩子不大可能是茶姑娘。
　　可此时他却不敢确认，眼前的到底是个不相干的小乞丐，还是茶家那位被认为已不在人世的千金。

第26章

　　燕士奇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擦掉嘴角的血迹，然后把快掉出来的独角大王塞回去。
　　他胸前的衣服破了个洞，通过洞能够看到独角大王脏兮兮的肚皮。
　　被强行拉到战斗中的狗子当然不可能独善其身，可燕士奇又不让它“插手”，被动挨打那不就是狗肉沙包吗？
　　然而替燕士奇挡了无数次攻击的狗子除了毛脏了点乱了点，依然狗眼炯炯有神，狗脸狰狞，露出尖牙低吼着，对罗闫晖持续发动恶犬凝视……它根本没受伤。
　　这么看来燕士奇连狗都不如。
　　罗闫晖脸上冷静的面具已经彻底崩裂了，他也没好到哪里去，尽管实力碾压另一方，打了这么久依然毫发无伤，可衣衫凌乱，眼睛赤红，疯牛一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目眦尽裂的狰狞表情，口中不断的自言自语：
　　“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还能站起来？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不死！！！”
　　他嘶吼着，身体忽然拖出一道残影，用了十成的力量又一次击向燕士奇没有任何防护的心口。
　　前面上百次的攻击燕士奇没有一次能够躲得过去，但同样罗闫晖一次也没能彻底打倒这个青年。
　　号称“阎罗王”的武者从来都是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再强的武者也是血肉之躯，会感觉到累，会感觉到饿，会受伤流血，会产生破绽，然后被击败，被杀死。
　　可眼前这个男人好像根本不知疲惫，总也杀不死，无论受了怎样的重击都会立刻爬起来再战。
　　他的眼神从未动摇过，目光却越来越亮，神色也越发狂热，仿佛越战越勇。
　　怎么会有人不死？
　　他到底是不是人？
　　还有那只狗，早该粉身碎骨才是！
　　“阎罗王”的心态崩了，他感觉到了一丝恐惧，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对付的不是一个和自己一样的血肉之躯，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不死的怪物。
　　理智被恐惧击溃，恐惧被残虐的杀欲掩盖，什么武者的体面和尊严都被抛开，罗闫晖只剩下一个念头，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杀了这个人！
　　只要会受伤就并非刀枪不入，之前他自负的认为不用任何武器就能解决燕士奇，所以一直赤手空拳，但这不代表他身上没有利器。
　　罗闫晖这一招明面上还是和之前一样的攻击手段，可他的掌心下却藏着一把匕首，只要把匕首插入对方的心脏，无论如何都活不了的吧？
　　眼看就要得手，燕士奇依然没有反应过来，罗闫晖不由暗喜，成了！
　　然而很快罗闫晖就笑不出来了。
　　他手中滑出的匕首距离燕士奇的心口只有一寸，再难接近分毫，因为他的手腕正被对方紧紧地捏着。
　　燕士奇缓缓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说不上是愉快还是凶狠的古怪表情，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抓到你了。”
　　怎么……可能？
　　罗闫晖瞳孔收缩。
　　独角大王两只爪子扒着燕士奇的衣服，露出个脑袋看着眼前愚蠢的人类，在它眼睛里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它能够清楚地看到大魔头是如何抓着倒霉蛋的胳膊，如何把倒霉蛋抡到半空变成个倒栽葱……然后，时间流速恢复正常。
　　轰！！！
　　狗子低下头盯着地上被砸出的大坑，面无表情：
　　大魔头的抗揍能力可是被角斗场那只大怪物千锤百炼揍出来的，你个倒霉蛋还差得远哦。
　　若宋竹青在一定会发觉燕士奇在战斗（挨揍）中学习和成长的速度，比起在黑虎帮的那一回，完全是翻倍增长。
　　从燕士奇第一次反击成功开始，罗闫晖的不败之地似乎就已完全被打破。
　　这场力量与力量的对决从天亮持续到天黑，整个青州城都知道了这场不可思议的对战，然而没有人敢靠近战场，即便在远处的高楼上远远看着也会因为双方强悍的攻击造成破坏画面心惊胆战。
　　罗闫晖身上的伤多起来，局面逆转，他单方面的暴揍燕士奇变成了自己被燕士奇单方面压着打，毫无反击之力的人从“无名小卒”变成了“阎罗王”。
　　看到这一幕的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罗闫晖也不信。
　　一直到他躺在坑里再也站不起来的时候，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竟然输给了一个无名后辈。
　　对方甚至不是武者。
　　却拥有连武者都不能望其项背的力量。
　　怪物。
　　“怪物，”罗闫晖口中吐着血沫，声音嘶哑的重复，“怪物……”
　　天已经黑了。
　　今晚的月亮没有云层的遮掩，洒下的清辉将夜晚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身材高大的青年踩着月光摇摇晃晃的走来，低头与坑中的“阎罗王”对视，他转过头呸的一声吐出口中的脏东西，然后才喘着气慢慢的告诉他：
　　“虽然不想承认，但按我老娘的吩咐茶家的确是我岳家，他们的仇我得报。”
　　茶家？
　　整个青州城只有一个姓茶的，并且还是青州最大的富户，罗闫晖才把茶家的财产拿到手，当然不会不记得。
　　可什么叫做“按老娘的吩咐”是你岳家？
　　你还不想承认？
　　不想承认你替他们一家报仇把老子害成这样？！
　　罗闫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眼睛发红瞪着燕士奇喘粗气。
　　“当然，老子跟你打是听说你很强。的确很强。”燕士奇举起大拇指，原本英气的面容被汗水和泥土的混合物弄成了大花脸，唯有一双眼睛干净明亮。
　　罗闫晖躺在地上，因为暂时说不出话，就斜着黑少白多的眼睛冷冷的看着他。
　　月光下，青年神色严肃，垂眸思量片刻，以沉稳的言语成熟的姿态缓缓说道：
　　“我老婆死了，得把你带回去给我老娘交代。接下来的日子你可以在我们村一边种地一边忏悔，一边忏悔一边种地赎罪，充分发挥你的剩余价值，做一个对我们村有用的劳改犯。”
　　……神经病啊！
　　说完，燕士奇拍了拍胸前狗子的狗头，声音平稳的说了一句：“交给你了大王。”然后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狗子：“……”
　　罗闫晖：“……”
　　他楞了一下，过了一会儿终于确定燕士奇不是在耍把戏，而是真的昏过去了，于是欣喜若狂，身体里忽然又有了力量，挣扎着试图坐起来。
　　独角大王却不看他，扭过头直勾勾的盯着某个方向。
　　一片云彩飘来，月光被遮掩，从远处关注着这边情况的人们因这忽然降临的黑暗暂时失去了他们的踪影，焦灼的等着云层飘过月亮再露出头。
　　这次等的时间有些久，当月亮的光辉再次照亮人们的视野，废墟上空空荡荡，人和狗子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人呢？
　　远处传来不知谁的喁喁私语声。
　　“你们知道吗？‘阎罗王’和他的手下、弟子全都消失了。”
　　“就像刚才那样？”
　　“就像刚才那样。”
　　“谁干的？”
　　那个声音变得十分神秘：“不是谁，是什么。”
　　“……什么？”
　　“有人看到……”
　　风轻轻的吹，云彩飘动，月亮又躲回了云层之后，四下里寂静无声，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
　　地上有拖曳的痕迹，从外面延伸到门户大敞的院子里。
　　赛大风蹑手蹑脚的走进去，看到躺在院子中央长手长脚的短发男人，以及蹲坐在他胸口的小狗。
　　三尺之外还蹲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影子，明明赛大风没有脚步声，对方却一下子抬起头看过来。
　　“头儿！”赛大风回身关好门，连忙匆匆走过去，他留意到燕士奇肩膀上的衣服被扯出一个向外拉扯的角角的形状，并且角角上还有牙印，不可置信的看向狗子，“你把头儿拖回来的？”
　　随即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才会问一只狗，然而狗子却“嗷”了一声，用爪子拍拍身下的青年，竟是承认了赛大风的话。
　　“……大王，你该不会真的能听懂人话吧？”赛大风试探。
　　虽然这只狗平时看起来的确贼精贼精的，非常有灵性，并且小小的身躯里藏着可怕的爆发力，揍他这个文弱书生不在话下，不过应该没那么夸张能拖动一个活人还听得懂人话对吧？
　　狗子眼神鄙视，“嗷”了一声，点点头。
　　赛大风：“……”
　　我真是疯了。
　　“吼！”独角大王不耐烦的用爪子拍燕士奇，冲赛大风嗷嗷吼叫。
　　赛大风回过神，不敢怠慢这只看着奶凶实则是真凶的狗大王，领会到狗子的意思后连忙替燕士奇检查起来，但检查结果让他整张脸都白了，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
　　“这种伤势怎么可能还活着……全身的骨头都碎了，那个时候居然还能站着……内脏，内脏……”
　　他脸色发青，忽然闭了嘴，眼神透着惊恐，脸上是真真切切见了鬼的表情。
　　“啪！”
　　清脆的巴掌声吸引了赛大风和狗子的注意力。
　　蹲在三尺外的瘦小身影已经挪了过来，收回燕士奇脸上的小手，纯真的大眼睛无辜的看着他们两个，嘴巴里蹦出两个字：“蚊子。”
　　“你能说话？”
　　赛大风第一次听到对方开口说话，无比惊诧。
　　对方一脸啥也不懂的表情蹲着，和赛大风大眼瞪小眼的互相对视。
　　片刻后赛大风缓缓低下头来，看着燕士奇被打得歪到一边的脑袋以及左脸上那在模糊的月光下也清晰可见的巴掌印，嘴角抽了下。
　　“忘了介绍。”赛大风不知怎么的心情诡异的麻木了，丢下看起来似乎继续治疗的濒死伤患，语气淡定的给活蹦乱跳的双方做介绍，“这位是茶员外的遗孤，茶小河茶姑娘，也就是头儿的未婚妻。这位是头儿……过命的狗兄，独角大王，叫它大王就好。”
　　狗子和小孩对视片刻，默默地错开视线，同时盯着燕士奇的脸。
　　气氛有点奇怪。

第27章

　　赛大风木然的把燕士奇从地上扶起来，尽管重伤的人不能轻易移动，但在赛大风心里他的头儿已经是个死人了，既然是死人怎么移动都没关系的，反正他也治不了，总不能让头儿一直躺在地上是不。
　　他浑浑噩噩的把燕士奇挪上床，帮燕士奇脱下破破烂烂的衣服，擦干净身上的血迹……
　　燕士奇的伤口很多，全身上下每一处好的，并且伤口还在流血，很快就把床褥浸透了。赛大风有点后悔没把他放在地上，浪费了一床被褥。
　　这么多的血真的不会变成人干吗？
　　赛大风陷入了沉思。
　　一只小手伸过来，胖胖的手指捏着跟穿好线的针。
　　赛大风抬起头看到茶小河的脸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用被子把燕士奇的下身盖住，惊得嗓子都劈叉了：“你一直都在旁边看着啊？！”
　　茶小河点点头：“对啊。”
　　赛大风得到回应受到的刺激似乎更大，声音更尖：“你又说话了！你会说话？！你不是哑巴！”
　　茶小河眨眼，忽然张嘴：“汪！”
　　“啊！”赛大风蹦起来，惊恐的看着她。
　　独角大王一脸的不忍直视，被蠢得实在看不下去，但又觉得赛大风的蠢样挺有意思的，想了想，还是留下来津津有味的继续围观。
　　茶小河晃晃手里的针。
　　赛大风表情空白，满脑子都是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他瞅瞅床上又变得血糊糊的燕士奇，瞅瞅四只眼睛一齐盯着自己的怪小孩和怪小狗，脑子慢慢恢复了运转。
　　“我在做梦。”他告诉自己，然后从怪小孩儿手中拿过针线，也不做任何处理，直接上手一针一线的把燕士奇身上的口子密密缝好，接着再次擦洗身体，固定断肢，包扎，把床褥换成茅草铺一层床单给燕士奇躺着。
　　赛大风甚至不知道燕士奇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他觉得自己处理的就是一具尸体，第二天早上就会发现等着他安排下葬的尸体其实有两具。
　　一具是陆管家的，一具是大风帮的第二任帮主。
　　……
　　“赛大风，我饿了。”
　　砰！
　　赛大风关了门，呼吸着早上的新鲜空气，等大脑彻底清醒了才再次开门进去。
　　“赛大风，我饿了。”躺在地上的男人扭过头，表情深沉的望着他，声音冷静沉着，一点都不虚弱，“给我饭吃。”
　　砰！
　　不可能，再来一次！
　　赛大风又一次打开门，小心翼翼的把脑袋伸进去，和一双透着执着和强烈渴望的眼睛对上，眼睛的主人这一次的语气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暴躁：
　　“给·我·饭·吃！”
　　砰！
　　茶小河和独角大王蹲在院子里，顶着乱翘的头毛，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看赛大风风风火火来来回回的跑。
　　屋子里不时传出：
　　“急急如律令！”
　　“妖魔退散！”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一开始只有赛大风的声音，后来加入了另一个人压抑着怒火的吼声：
　　“吵死了！”
　　“老子要吃饭！”
　　“给我饭！”
　　“你个蠢货，老子没被附身！封建迷信要不得！”
　　接着一阵乒乒乓乓兵荒马乱的吵闹声，年轻人摇铃铛的声音和念咒的声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变了调子的惨叫声和求饶声。
　　茶小河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眼神呆滞的望着天空。
　　饿了。
　　独角大王扭过头小心翼翼暗中观察，每当茶小河看过来的时候它立刻一本正经的盯着前方，狗脸严肃。
　　赛大风鼻青脸肿一拐一瘸的出去买了一堆食材回来，又被燕士奇揍了一顿。
　　被绑成木乃伊的男人满身低气压的爬起来，带伤给所有人做了顿早饭，甚至还蒸了两笼包子，沉默的吃完早饭后继续回去躺着养伤。
　　总觉得有点可怜。
　　赛大风良心发现，把茅草床换成了正常的被褥，并且给燕士奇端茶送水献殷勤，还想捶肩捏背捶腿捏脚但被冷酷无情的拒绝了。
　　燕士奇忍着把这贱兮兮的家伙再揍一顿的冲动，下巴指了指窗户外和狗子一起围着蒸笼吃包子的茶小河：“这谁？”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前几天才刚刚帮过的小乞丐了。
　　赛大风：“帮主夫人。”
　　燕士奇：“？？？”
　　“你已经被看光了，帮主。”赛大风还是没忍住，嘴贱的说，“好在威武雄壮不丢脸。”
　　燕士奇好一会儿才领会到威武雄壮的内涵，面无表情的起身按着赛大风又揍了一顿：“猥亵儿童，人渣，垃圾。”
　　赛大风抱着脑袋：“哪里有儿童？我没有！在下是正人君子！”
　　燕士奇指着窗外的茶小河：“儿童。”指了指赛大风的脑袋，“带色废料。”手指向下，“胡说八道=口头猥亵=猥亵。”他神情严肃，“儿童是星球的未来，神圣不可亵渎。”
　　“……”
　　仿佛看到了燕士奇身后发出耀眼的神圣光芒，赛大风被震住了。
　　“可她已经十五岁，马上就十六岁了。”
　　“我眼睛不瞎。”
　　“你媳妇儿有病长不大。”赛大风记吃不记打，又开始嘴贱，好在他虽然嘴贱求生欲还是有的，立刻解释道，“昨天你去找‘阎罗王’的时候我知道了茶家管家的下落，可惜过去的时候管家已经病死了。但我找到了陆管家的一封亲笔信，足以证明她就是茶员外唯一的女儿。”
　　唉，可惜这位茶姑娘不但身体残疾，其他地方似乎也有些不灵光，言行举止和正常人明显不一样，头儿大概是不会娶她了……呃，说起来头儿也不是正常人啊。
　　赛大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表情怪异。
　　燕士奇闭着眼睛，反应很平静：“知道了。‘阎罗王’呢？”
　　“失踪了。”赛大风也奇怪，“当时你们两个是一起不见的，好像是大王把你拖回来的，昨晚我没来得及细想……大王就算拖得动一个人速度也不应该如此快吧？两个人同时在短时间内消失不见，大王一只狗不可能办得到。”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嘀咕，“要是大王能说话就好了。”
　　失踪……
　　燕士奇想到同样失踪的十武者，罗闫晖和他们的共同点是什么？那个人背后也有一样的血浪，身上也散发着死亡的不祥气息。
　　这些代表着什么？
　　燕士奇的脑子就不适合考虑这些复杂的东西，想也想不通，有点烦躁：“算了不重要。明早出发跟其他人会和，我要睡觉，太阳落山之前都别来吵我。”
　　“不吃饭吗？”
　　“……到饭点叫我。”
　　“哦。”
　　午饭又是伤患挣扎着起来做的，惨无人道。
　　自从燕士奇醒来赛大风就没敢给他把脉，也不敢去细思一切不合常理的地方，就算被揍的时候隐隐察觉到对方皮肉之下都是碎骨，不小心摸到塌陷的胸口，他也只当不知道。
　　只有和茶小河呆在一起的时候赛大风才有身在人间的安全感。
　　燕士奇挑战罗闫晖的时候，赛大风做了两件事，一个是给陆管家找棺材安排下葬事宜，一个是把从罗门武馆夺回来的茶家的家产能变卖的变卖，不方便变卖的过到茶小河名下。
　　他虽然只是一个下九流帮派的狗头军师，但在青州城也有自己的人脉关系，在秩序崩坏官府等同虚设的当世，有些事情处理起来反而容易得多。
　　安葬陆管家的时候茶小河寸步不离的跟着，赛大风还是没能在她脸上看到一分一毫的伤心，好像死的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赛大风很奇怪，回来的路上忍不住问茶小河：“你不难受吗？陆管家是你们家的老管家，看着你长大的吧？”
　　茶小河理都不理他，专心走路。
　　赛大风叹口气：“真是个傻子。”
　　茶小河：“你傻。”
　　赛大风斜着眼睛打量这个小矮子：“原来不聋也不……”
　　他们正从一座桥上过，河边有一个带着三五成群仆人的小胖子指着茶小河大叫：“喂，臭乞丐，又是你！快给本少爷把他抓起来！”
　　仆人们凶神恶煞的冲上桥。
　　“喂，你跟他一起的？！”
　　“不不不。”赛大风连忙摆手后退，拉开距离，微笑道，“在下只是路过，并不认识这个小傻子。”
　　小胖子在下面催促，仆人们不和赛大风纠缠，抓了茶小河拖下桥去。
　　茶小河被粗暴的扔在地上，她仰起头盯着小胖子……手里的鸡腿和糖葫芦。
　　小胖子得意洋洋：“上次的大个子不在，本少爷看谁能救你！哼！敢抢我的衣服，这次我带够了人，怕了吧！”
　　茶小河毫不犹豫的点点头，眼巴巴盯着饱满鲜艳的糖葫芦，又一脸馋样的瞅着油汪汪的香酥鸡腿。
　　“呸！傻子！想吃？”小胖子鼻孔朝天，“贱民！打个滚儿！”
　　茶小河听话的打了个滚儿。
　　“哈哈哈哈哈！”小胖子和他的狗腿子仆人们大笑，“真的是个傻子，让打滚儿就打滚儿。学狗叫！”
　　桥上围观的赛大风：“……”
　　这他喵的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茶小河没叫，鼻子像小狗似的耸动，汪汪的大眼睛瞧着小胖子手里的吃的，吸溜了一下口水，满脸傻乎乎的表情。
　　“叫啊，笨蛋！叫就给你吃一口！”小胖子见茶小河怎么都没反应，恼了，把糖葫芦和鸡腿凑到茶小河面前诱惑她，“香不……”
　　“啊呜！”茶小河一口叼住鸡腿，炮弹似的一头顶翻小胖子，抢了糖葫芦迈开两条飞毛腿儿机敏神速的冲上桥，然后回过头看了看傻掉的小胖子一帮人。
　　小胖子哇的一声嚎叫起来，坐在地上拼命的蹬腿：“给我抓住他！给我抓住他！打死他打死他！”
　　仆人们也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的听从命令一群人往桥上跑。
　　茶小河转过身把糖葫芦往赛大风怀里一塞，赛大风条件反射的接住，看着凶神恶煞的狗腿子们，再看看手里的糖葫芦，脸绿了，慌张道：“那个啥我不是……”
　　而罪魁祸首已经兔子一样头也不回的一溜跑远了。
　　仆人们才不管赛大风的解释，喊了声：“打！”
　　赛大风情急之下把糖葫芦当武器丢出去，什么也不说了，提着衣摆赶紧逃命。
　　等他好不容易甩掉追兵回到家里，茶小河坐在门槛上正仔细的啃骨头呢，瞧见他手里空空荡荡，满脸失望的站起来进去了。
　　赛大风气得吼：“你还指望我把糖葫芦给你带回来啊！做梦去吧，小王八蛋！”
　　一张阴沉的可怕的脸缓缓从窗户里探出来，低头看了眼小可怜似的蹲在墙根底下的小小身影，抬起头盯着刚进家门的年轻人：“你骂谁？”
　　赛大风默默地蹲下来，仰着脸睁圆眼，表情又贱又怂又可怜，掐着嗓子说：“……我骂我自己，咪嗷~我可真是个小王八蛋~”
　　成功把燕士奇恶心得黑了脸。
　　狗子：“……”
　　一群傻瓜。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朋友说《那个养了熊猫的农夫》更吸引人一些，实际上并没啥用，和我想写的内容也不太符。左右都是扑街文，改回原来的得了。文案也是…以后就不折腾了，TTYM咯。

第28章

　　燕士奇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天才和众人会和，可把几个小孩儿给急坏了，就怕他和赛大风出事。一众人商量着再多等一个晚上，第二天晌午之前还见不到他们两个就派两个人去青州城内打听消息。
　　好在第六天的早上燕士奇和赛大风出现了，并且还带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孩儿。
　　九娘高兴：“我不是最小的了！弟弟叫什么？”
　　赛大风坏笑：“不是弟弟，是嫂嫂。”
　　众人：“？”
　　“嘿嘿嘿。”赛大风表情神秘，本想吊吊胃口再说，不过众人的反应好像有点不……对，他僵着脖子没有回头，挺起胸膛面无表情，“早饭吃了吗？”
　　“你不用吃。”男人阴测测的声音贴着他的后脑勺，同时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赛大风，绕着村子跑五十圈，强身健体。”
　　众人满脸同情，这家伙脸上的颜色都没消呢，估计没少被燕老大/大哥/头儿教训，怎么还是一点记性都不长。
　　“好嘞~”赛大风二话不说跑起，一离开众人的视线表情就垮掉了，在村民们莫名其妙的目光中苦兮兮的绕着村子外围一圈又圈的跑步。
　　说好了誓死追随，头儿的话哪儿能不听呢。
　　唉。
　　所以这小孩儿到底是谁啊？
　　众人的目光又一次落在茶小河身上。
　　燕士奇把狗子从怀里掏出来丢下地，面无表情道：“我去做饭，你们自己互相介绍。她是个小姑娘。”然后问农户借厨房去了。
　　茶小河亦步亦趋的跟在他屁股后头。
　　众人齐刷刷的转过头，目光跟着两个人移动。
　　燕士奇暂时没发现后面跟了个小尾巴。
　　这场景有点滑稽，然而狗子并不是很想发表意见，非要说两句的话大概是：愚蠢的魔头，愚蠢的人类，呸。
　　燕士奇和茶小河两个一进灶房，外面的一群人立刻热闹起来。
　　“那小姑娘谁啊？”阿黄一脸八卦。
　　初五摇摇头，猜不出来。
　　“大风哥说嫂嫂什么意思？”九娘皱眉思索，“这么小的妹妹，难道是大风哥的童养媳吗？”
　　阿让茫然：“大风哥的童养媳为什么跟着燕大哥？”
　　“不可能是风老大的童养媳。”大风帮的哥哥叔叔们臭不要脸的挤进小朋友们的讨论圈，毫不犹豫的就把赛大风给卖了，“他这个人连母鸡都不乐意搭理，我们认识他这么久就从没见过他有女人缘的时候。”
　　四个小朋友满脸好奇。
　　初五纳闷儿：“大风哥长得挺好的呀，没姑娘喜欢他吗？”他自己也是个单身狗，提到喜欢两个字有些不好意思，声音都小了。
　　阿黄嘀咕：“一点都不奇怪，我是姑娘也不乐意搭理他。”
　　赛大风的性格众人看在眼里，听到阿黄的吐槽皆笑起来。
　　一个年轻人对几个小孩儿挤眉弄眼：“你们大风哥口味独特，小孩子不懂的。”他叫谷猿飞，是众人当中最八卦的一个人，刚才讲赛大风母鸡不理的就是他，“刚才的小丫头肯定和他没关系，至于和谁有关系呢……”
　　“头儿！”有两人齐声回答。
　　谷猿飞：“什么关系呢？”
　　刚才二人：“童养媳！”
　　九娘鼻子一皱，鄙视的瞧着这几个瞎八卦的大男人：“人家还是个小姑娘，你们别瞎说，我问燕大哥去！”
　　吓得众人连忙拦住她连声叫姑奶奶。
　　“给头知道了我们脸上不得跟风老大一样五颜六色啊。”
　　“那你们别瞎议论人家小姑娘。”
　　“行行行，哥哥们错了。”
　　九娘：“也不准说风大哥坏话。”
　　谷猿飞叫冤：“谁说他坏话了，本来就没姑娘搭理么。”
　　九娘双手抱胸：“你们不也没媳妇儿嘛，五十步笑百步。”
　　猝不及防一个群体攻击的大招下去，除了阿让之外的其他人顿时感受到了剧烈的扎心之痛，血掉得只剩下一层皮，默默地捂着胸口，摇摇晃晃的各自走开了。
　　阿黄和初五抱在一起呜呜哭：九娘讨厌！
　　初五拍拍兄弟的背：不怕，咱俩还小呢。
　　两个少年同时看向比他们更小的阿让，没办法不酸啊。
　　一行二十多个人，由村长帮忙安排，分散借住在几户人家里。由于是给了食宿费的，因而众人聚集的这户老乡很乐意借灶房给燕士奇，并且十分殷勤的按燕士奇的要求准备食材。
　　燕士奇进了灶房一转身差点踩到紧跟在屁股后头的茶小河。
　　倒是茶小河脚步没刹住，一脑袋撞到燕士奇硬邦邦的腹肌上，小身板被撞得后仰，两只爪子在半空乱抓一阵，精准的揪住燕士奇的衣服站稳，头也不抬挪到一边让开路。
　　“……”
　　燕士奇面无表情的抓着她的衣服后领丢到门外。
　　茶小河突然双脚离地，只是微微睁大眼睛，眼珠子溜圆，倒没挣扎，被丢出门外后便不吭声的挪到门边的墙角下……蹲着。
　　老乡拎着一大串食材进来的时候还特意看她一眼，心里嘀咕，想了想还是没多管闲事。
　　燕士奇无论在末日还是军中的生活都十分单调，除了战斗没有任何其他爱好，倒是在厨艺上似乎有些天赋，照着搜集到的食谱大胆尝试，日子久了水平也就练出来了。
　　拒绝了老乡言不由衷“打下手”的提议，燕士奇和往日下厨一样把袖子折到手腕出，露出肌肉线条紧实流畅的手臂，洗干净手，便开始有条不紊的处理食材。
　　前期工作准备好，燕士奇同时烧上两口大锅，一口煮饭，一口煲汤。
　　饭是腊肠煲仔饭，汤是萝卜排骨黄豆汤。
　　——暴富之后的第一顿伙食改善。
　　燕士奇退到门口，抱着双臂神色深沉的靠着门，视线自然下垂，然后便对上一双清澈透亮看起来纯真又无辜的汪汪大眼。
　　像小狗。
　　青年身体僵硬，试图移开视线。
　　“汪！”和小狗一样又奶又脆的声音从茶小河嘴巴里叫出来。
　　青年的表情就像是在拼命忍耐着什么，紧紧地捏着拳头，艰难地把头一点点的撇开，盯着另外一个方向。
　　“汪汪汪！呜汪！”茶小河睁圆眼睛，面无表情的继续学小狗叫，叫声惟妙惟肖。
　　可……恶。
　　燕士奇的脑门儿和脖子上都爆出了青筋，拼命克制自己，就是不去看。
　　茶小河见没效果，低下头思考一会儿。
　　感觉到裤脚被轻轻扯动，燕士奇挣扎片刻，神色冷峻的低下头……
　　茶小河正蹲在地上，他一看过来便十分熟练的打了个完美的滚儿，接着抬起头观察他的反应。
　　你的尊严呢？！
　　燕士奇有点崩溃，先看了眼其他人，幸运的是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他动作快如闪电，伸手把茶小河从地上拎起来闪身进了屋子，沉着脸说道：
　　“听好了人活着要有尊严你不能……你在看什么？！”
　　茶小河一进到厨房里，立刻像被强力磁铁吸引的铁疙瘩一样，脑袋连同肩膀向后扭转一百三十度，直勾勾的盯着散发着香气的大锅。
　　“……”
　　燕士奇没脾气，用筷子串了一截没用完的腊肠递给茶小河。
　　茶小河捏着筷子习惯性的往地上蹲。
　　燕士奇把她提溜起来按在烧火用的墩子上，茶小河也不在意，两只手捏着筷子，像只仓鼠一样小口小口啃腊肠。
　　不知道为什么，燕士奇对这一幕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哪里呢？
　　燕士奇表情严肃的深思，无意中瞄了一眼，看到茶小河右边的脸上沾了一点碎肉，便沉声提醒：“沾脸上了。”
　　茶小河头也不抬，左手捏着袖子擦了擦，继续啃。
　　“右边。”
　　茶小河抬头，嘴巴不停，脑袋上仿佛冒出两个小问号。
　　燕士奇却像是受了巨大的刺激一样反应巨大的后退一步，做出防备的姿势，脸微妙的泛着淡淡的红，提高声音斩钉截铁的说道：
　　“我是绝对不会替你擦的！”
　　茶小河腮帮子鼓动的频率半点不乱，瞅他一会儿，没啥反应的低下头把最后一口腊肠给吃了，然后伸出舌头认真的舔干净嘴巴上的油，最后袖子一擦，万事大吉。
　　燕士奇：“……脏死了！”
　　他恶狠狠的想着，老子才不是变态！
　　茶小河没理他，扭头，眼巴巴的盯着栈板上粗瓷大碗，刚才燕士奇就是从那儿拿的腊肠。
　　燕士奇有点暴躁的把茶小河提起来，又一次将她丢出门外，并抽走她捏在手心里的筷子，眼神凶残，压低声音恐吓：“再捣乱揍——”
　　茶小河双脚一落地，停也不停地就往院子里走，仿佛燕士奇的狠话只是耳旁风，全然没有反应。在众人目光奇异的注视下，拖了院子中央一条沉重凳子到厨房门口，坐等开饭。
　　燕士奇：“……”
　　这回他是真的想揍茶小河了，就算她是残疾人也想揍。
　　然而下一刻回忆起茶小河那双小狗狗一样的懵懂纯真的眼睛，还有为了口吃的学狗叫和学小狗打滚的“没尊严”的傻乎乎样子，不由得为自己刚刚的暴力念头生出了一丝罪恶感。
　　身为将来要成为天下第一强者的武者，理当体恤弱者，胸怀宽广……
　　青年内心正纠结，厨房里响动惊醒了他。
　　不知哪儿跑来一只猫打翻了栈板上的粗瓷碗，被人发现后仿佛时间静止一般一动不动的抬着前爪，叼着剩下的腊肠，只用圆溜溜的眼睛无辜的看着燕士奇。
　　有点眼熟。
　　然而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夺食……
　　燕士奇身上的气势变了，语气阴森：“放下腊肠躺平投降就饶你一命。”他向前迈了一步。
　　猫咪转身就跑。
　　咔嚓。
　　屋顶发出轻微的断裂声响。
　　燕士奇迈出第二步。
　　野猫试图跳出窗户逃跑。
　　轰——
　　院内的众人和默默围观的农户一家眼睁睁看着厨房的屋顶……塌了一块。
　　燕士奇被埋。
　　茶小河双手放在膝盖上，以雷打不动的守门神姿态，坐等开饭。
　　独角大王：“……”
　　一群傻瓜。
　　

第29章

　　饭没事。
　　猫是大风帮那只挠过燕士奇脸的半放养野猫，一路都跟着他们，也安然无恙。
　　燕士奇从废墟中起身，一身低气压。
　　众人憋着声，看着青年灰头土脸憋屈的样子，又怕又想笑，这也太倒霉了，哪儿都不塌，就他头顶那块塌掉。
　　户主心惊胆战，生怕得罪了客人，看着燕士奇那张跟“和蔼可亲平易近人”截然相反的凶脸腿都软了，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事后户主越想越糊涂，越想越冤枉，家里的屋顶前不久才刚刚修过，一点毛病都没有，结实着呢，怎么说塌就塌呢？
　　众人都以为燕士奇没事，便没有为难户主。
　　但跑圈回来的赛大风脸色可就古怪了，偷偷的把燕士奇上下打量一番，看他行动如常，身上也没有哪里出血，少见的没有耍贱，安静如鸡默默吃饭。
　　那么重的伤，比死人好不到哪里去，才一天两夜就能如常人一般行动。
　　赛大风心再大也控制不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众人启程后一路上他都忍不住悄悄观察研究燕士奇。
　　被猫挠。
　　被石头砸了脚。
　　磕到下巴，咬舌头。
　　被猫挠脸。
　　掉坑里。
　　磕到鼻子，流鼻血。
　　走路被绊住腿脸朝下摔倒。
　　晚上露宿野外被路过的踩到脸和不可描述的部位。
　　……
　　赛大风：“……”
　　这是走什么神仙霉运。
　　不过都这么倒霉了只是脸色恐怖并没有真的对人发脾气或者诉诸暴力，面对大家不知所措的道歉总是一句隐忍的“没事”作为回应，就算是怪物，也是个内心温柔的怪物吧。
　　赛大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希望头儿的霉运快点过去吧，瞅着那憋屈的小表情怪可怜的~
　　回程人多，一艘小船显然是坐不下的。
　　团体中只有茶小河和九娘两个女孩儿。九娘经过燕士奇的魔鬼训练后她的体质有显著的提高，不怕走不动远路。茶小河力气贼大，虽然是个千金小姐，还当过一段时间的小乞丐，可身体健壮的跟牛犊似的，更不成问题。
　　于是众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走路回去。
　　一旦离开青州这样的大城，入眼所及都是荒凉贫瘠的画面，明明是作物正生长的季节，但路上看到的许多农田都被闲置着，杂草丛生，无人耕种。
　　阿黄看了心疼，这么多地都浪费了，一年要少产出多少粮食啊。
　　人呢？
　　来的时候他们走的是水路感触还不是很大，往回走的路上经过的村子多是破败的样子，没有丝毫的人气。
　　这些村子里的人也不像他们在青州城外过夜的村子那样友善，从他们的衣着、营养不良的面色以及瘦得过分的身体能看得出日子不好过，面对燕士奇他们这群人脸上也多是警惕惊惶以及麻木冷漠……带着敌意的表情。
　　不知道他们遭遇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种模样。
　　大风帮的人最能感同身受，他们多数都是在各自的村子过不下去才到青州城讨生活，见此景象忍不住叹息：
　　“这世道谁都不好过。”
　　初五点点头：“齐国如今差不多都是这样，我们的船从北往南，一路上到处能见到强盗兵匪。”
　　“啊？”阿黄连忙问，“那你们有没有碰上？”
　　“碰上了呀。”初五说，“我们碰到的都是小股的散兵杂兵，燕老大都能对付。幸好有燕老大，不然我也会和那些百姓一样被拉去充兵打仗。”
　　阿黄不可思议：“你们不是行商的吗？走在路上也会被人家拉去服兵役？”
　　“傻小子，你以为我们路过的这些村子为什么都没人？兵役？呵。”谷猿飞语气讥讽，“咱们的官府现如今还能管得了什么？村子里的青壮年都是给那些称王称霸的土霸王给拉走，充了他们的私兵。”
　　私兵？和张家堡养的卫队一样吗？
　　阿黄没再问下去。
　　由于队伍中没有向导，大家都不熟悉青州的地理情况，外面的百姓警惕性高，对陌生人的戒心中，十分不好沟通交流，他们走了一些冤枉路竟花了两天的时间才进入三羊县地界，也是九娘和阿让的家乡。
　　阿黄吐槽：“你们两个是三羊县人，竟然不认得回三羊县的路，难道和老大一样是路痴嗷！疼！”他抱着脑袋，扭过头看了眼脸色发寒的燕士奇，撇撇嘴，不说话了。
　　路痴就路痴，还不让说，当谁还不知道啊。
　　“我和阿让一门心思逃跑，天又黑着，当然记不得路啊！”九娘理直气壮。
　　因为计划有变，他们离开青州城时带的干粮就不太够吃，所以稍稍饶了路来三羊县补充物资。
　　九娘和阿让并不怕回到这个地方，也不想和以往不好的人和事再有任何牵扯，因此并无异议。
　　而且当初两人能够成功出逃也和一个人的帮助有关，他们两个也想趁着这次回来打听一下那人的消息。
　　进了县城，环境比起他们一路上看到的苍凉破败总算好了许多，城门口有交易买卖的小商贩，大路两边的店铺也都开着。
　　县城人口不多，却也不冷清。最重要的是他们找到了一家客栈，今晚不用再睡野外。
　　燕士奇果断提出在客栈休整一晚，第二天一早再出发。
　　不算狗子他们一行一共有二十九个人。
　　谷猿飞去和客栈老板商量，包下了两个大通铺，大风帮不算赛大风有二十个人，十个人占一间。另外又要了一个好些的房间给扮成少年模样的两个姑娘，燕士奇狗子以及赛大风一间，阿黄、初五、阿让三个小的一间。
　　谷猿飞在楼下和掌柜的安排众人的吃住，其他人闹哄哄的在大堂说话。
　　楼上的房间，赛大风询问燕士奇补充物资的事情以及接下来的路途要怎么安排。
　　燕士奇根本不擅长这些，直接丢给赛大风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让他看着办。
　　赛大风打开荷包看了眼，露出满意的表情：“头儿这么信任我，我当然不会让您失望。”
　　他睁着一双山村少年一般明澈单纯的眼睛缓缓靠过去，不忘先把荷包塞怀里，才举起两只拳头殷勤的给燕士奇捶背，贱兮兮的说：“一会儿要不要我伺候您啊？”
　　燕士奇用力推开他的脸，冷漠无情：“你恶心。”
　　赛大风：“您冷酷~”
　　燕士奇面无表情的把他按地上揍了一顿，这货才老实。
　　贱不贱。
　　安静如鸡呆在燕士奇衣襟兜里围观了整出戏的狗子脸上露出一种看破红尘般厌世的表情。
　　一群傻瓜。
　　赛大风被赶去三个少年的房间，初五高高兴兴的抛下兄弟两个，如愿以偿的得到了和燕老大一起睡的机会。
　　阿黄炸毛，强烈抗议然而反对无效。
　　被嫌弃的赛大风带着遗憾的心情下楼，还不到吃晚饭的时候，他趁着天色还早给众人分别安排任务发银子，没一会儿闹哄哄的客栈就安静了下来。
　　被派出去的众人天黑才陆陆续续的回来，只有打听消息的风里来雨里去兄弟二人仍然未归来。
　　谷猿飞估摸着兄弟俩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于是吩咐店家先准备酒菜。
　　几个少年人在楼上听到动静跑下来，饭菜还没上桌，他们听说哥哥叔叔们添置了不少东西，兴致勃勃的跑院子里去看。
　　茶小河不在此行列。
　　她从楼上下来后，径自挑了张靠楼梯口的桌子，先把板凳紧靠着桌子放置好了，爬上去坐稳，接着从竹筒中抽了双筷子，瘦瘦小小的胳膊端端正正的叠放在桌上，表情严肃的……等开饭。
　　燕士奇：“……”
　　干粮不够很大一部分原因都在茶小河身上。
　　她太能吃了。
　　比燕士奇还能吃。
　　燕士奇有时候怀疑她的胃是不是无底洞，吃再多都满足不了。
　　这两天大家已经习惯了茶小河这种不说话的安静状态，但还是会因为她的身份和古怪的身体状态频频侧目。
　　以为她是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儿的时候，大家看她的目光是“可爱”、“乖巧”，是长辈对小辈的喜爱怜爱与包容。
　　得知她是被灭门的茶家唯一的存活者，并且已经有十五六岁的年纪，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就变了味道，可怜、同情、古怪。
　　何况她言行举止实在不像是一个正常人，再加上疑似自家头儿未婚妻的身份，除了阿黄他们几个心思单纯的少年人和没心没肺的赛大风，其他人都不自觉的疏远回避，尽量不和她接触。
　　阿黄他们一离开，赛大风也不在，茶小河呆着的地方气氛总会莫名其妙的尴尬起来，让人浑身不自在。
　　燕士奇缓缓起身，从茶小河身后走过去的一瞬间，看也不看就提着她的衣领把人整个从凳子上拎起来，往热闹的后院走去。
　　茶小河还拿着筷子，被放下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扭过头莫名其妙的看了燕士奇一眼，转身回大堂。
　　燕士奇皱着眉毛不耐烦的把她拎回来，指着往嘴巴里塞东西唔唔唔叫着“好吃好吃”的九娘：“那边有吃的。”
　　话音没落身边的小矮子已经一溜小跑的冲向九娘。
　　“好大的车子！好威风的马！”阿黄兴奋的绕着院子里的马车和骏马观看，赞不绝口。
　　除了拉车的马之外还有两匹马没有套缰绳单独站在一旁，初五眼睛发亮的摸着马脖子，回过头问赛大风：“大风哥，能骑吗？明天能让我骑一骑吗？”
　　“有什么不能的。”赛大风笑嘻嘻的看着几个大呼小叫的孩子，“不过阿黄想骑马得先叫我十声哥哥。”
　　阿黄：“我才不叫，恶心死了！你这是公报私仇！”
　　“哟，初五教得不错，都会说成语了。”赛大风拍手，一脸贱笑，“不叫就不让骑，这马可是我买的。”
　　阿让和初五很没兄弟情的哈哈笑。
　　九娘对骑马兴趣不大，她只想舒舒服服的躺在铺着柔软垫子的车上一路睡回去……唉，燕大哥肯定不让，要我多走走路锻炼身体什么的。
　　她满脸遗憾的绕着宽敞的大马车转圈圈，正琢磨怎么才能“舒服”的躺着回去，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第30章

　　一扭头，那个比她还矮一头性格古古怪怪的茶小河正睁着一双在夜色里也亮晶晶的大眼睛，视线从上往下，看了眼她手里的卤鸡翅，再抬起头眼巴巴的瞅着她。
　　跟讨食的小狗似的。
　　九娘做贼似的左右看看，没人留意她们两个，压低声音问：“想吃？”
　　茶小河连忙点点头。
　　九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些，学着燕士奇平时说话的样子，压着嗓音用大人的口吻要求：“那你喵一声。”
　　茶小河说：“喵。”
　　“不对！”九娘腾出一只手拉着她走，“先跟我来。”院子里有个桌子，桌子上堆放着许多东西，夜里看不清是什么，但散发着各种各样食物的味道。
　　出去办事的人特意给他们这些小的买的零嘴。
　　九娘找到鸡翅捏了一个喂茶小河嘴巴里，然后清清嗓子：“你听我怎么喵的，等会儿你再叫一声，听话才有好吃的，懂了吗？”
　　茶小河鼓着腮帮子咀嚼，眼睛盯着九娘听话的上下点点脑袋，还算配合。
　　九娘想了想：“你还要叫我姐姐。”
　　九娘十四，茶小河勉强算十六岁。
　　后者很没原则的点点头。
　　九娘笑嘻嘻，脸上掩饰不住的开心：“小河乖，现在我教你学猫猫叫。”她又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想想觉得不对，把两只手做成动物爪爪的姿势放在脸旁边，同时一本正经的解说着，“你得轻轻的叫，就像唱歌一样在调子上才好听，像这样——咪噫嗷~咪噫嗷~咪……”
　　教学忽然中断。
　　九娘转过身。
　　茶小河抱着个油纸包蹲在地上，抬起脸来兴致盎然的看表演，有五个窝窝的肉手捏着花生米一粒一粒的往嘴巴里送。
　　“……”
　　“你装傻！”九娘气红了脸，“耍我！可恶！”
　　茶小河连忙停了手，叫道：“咪噫嗷~”示意自己有认真学。
　　九娘更气，跺跺脚转身跑了，什么妹妹都是骗人的！一点都不可爱。
　　茶小河呆了一会儿，缓慢的转过头，盯着一桌子没人享用的零食，眼睛里忽然绽放出小太阳一样的惊人亮光。
　　“……”
　　燕士奇低头看着怀里乖得不可思议的独角大王：“有肉，你不吃？”
　　独角大王看着茶小河，默默地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果然很奇怪。
　　他抬起头试图用那双可以看到非同寻常景象的眼睛观察茶小河，还是什么都看不到，没有幻影，也没有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雾”。
　　从眼睛产生异变开始，只要他主动为之，便能够在任何一个人身上看到幻影或者其他一些人眼看不到的东西，但他的能力在茶小河身上似乎失效了。
　　燕士奇脑子是不灵光，但直觉很准。
　　“你肯定知道什么。”他瞥了眼装死的独角大王，冷静道，“你在躲着她。”
　　独角大王爪子捂着耳朵，假装听不到。
　　“哼。”燕士奇目光冷沉沉的凝视着茶小河的身影，言语颇为狂傲凶残，“管她是什么，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事，砍了她。”
　　狗子耳朵一动，眼睛蹭的亮了。
　　一想到燕士奇的大刀朝茶小河的脑袋上砍去的场景就万分期待呢。
　　独角大王想要搞事情的念头一起，蠢蠢欲动。
　　风里来雨里去兄弟俩已经回来，酒菜也都上了桌，众人坐了满满的三张桌子，谷猿飞宣布开饭，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大伙便不客气的动了筷子。
　　酒足饭饱，大家各自回房间休息。
　　阿让有做仆人的经验，比起其他人要更加周到细心一些，男人们糙惯了吃饱喝足便直接睡下，九娘却十分爱干净，有条件一定要把自个儿洗得干干净净。
　　茶小河的性子阿让虽然不了解，不过他觉得姑娘家就没有不爱干净，更何况茶小河和九娘一样以前都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习惯上应该差不了多少。
　　于是阿让便提早让店伙计烧了足够的热水，没让店家插手，跟阿黄初五两个一趟趟的把洗澡水盛满浴桶。
　　几个小孩在这边忙活着，燕士奇在院子听赛大风汇报情况。
　　赛大风把都购置了什么东西以及之所以买这些东西的理由一一讲给燕士奇听。
　　“……头儿既然打的是回乡下种地的主意，那么这些就都能用得着。这几匹马都是好马，能拉货也能骑。但耕牛不行，回去路过云州我再叫大牛二牛两个去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他们兄弟两人最懂养牛养马，听他们的错不了。”
　　燕士奇对赛大风刮目相看，没想到他出谋划策厉害，懂开药治病，人事安排上也有一手。
　　“你很厉害。”燕士奇真心实意的夸赞。他除了力气大会打架会做饭什么都不懂。
　　“您过奖了。”赛大风语气飘飘然，正经的表情如同在春风中融化的冰雪，肉眼可见的荡漾起来，他嘴角上翘，微微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燕士奇，非常自然的提议，“让我给您按摩吧，我技术很好的。”他的手不知何时摸到燕士奇身上，眼睛放光，“您的胸可真……”
　　燕士奇脑门儿上的青筋一根根蹦出来。
　　燕玄短棍骤然伸长，冷冰冰的温度紧贴着年轻人脖子划过去。
　　赛大风那张无限靠近燕士奇胸膛的脸依然带着那种又贱又贼的表情，还没搞明白发生什么，近在咫尺的胸大肌忽然离他远去，他感觉自己的衣领后被一股大力提拉着向后向上，双脚不受控制的离开地面……
　　最后咄的一声。
　　赛大风懵逼的贴着墙，低头看着三尺之外的燕士奇，无所适从的蹬了蹬悬空的脚。
　　他被挂在了身后的墙上。
　　“咦！”赛大风瞪大眼睛，表情有点慌，“呃，头儿，能不能放小的下来？”
　　燕士奇盯着他，缓缓地露出一个阴暗邪恶的表情，语气恶劣中透着舒爽，一字一句冷森森的说道：
　　“你今晚就在上面呆着吧。”
　　完了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
　　“等等等等！”赛大风蹬着腿，费力的举着手用尽全力也不能让钉在墙上的燕玄棍松动分毫，他伸着手，“头儿，我还没说完呢！和余九娘有关！”
　　燕士奇折返，站在六尺外，手臂抱在胸前，惜字如金：“说。”
　　“哎呀，这个说来话长呢。不如您放我下来我们在房间里促膝长谈……好吧我说我说！”眼看着燕士奇又要走，赛大风失落的撇撇嘴，说起风雨兄弟打听到的情报。
　　余九娘的爹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个普通的商人。她被许配，严格来说是被卖给的那一户姓孙，当家人孙达是三羊县一霸。
　　县里的百姓没有人敢背后议论孙达，消息打探起来就十分得不容易。风里来雨里去使了银子买通了孙家的一个下人才打探出一些有用的情报。
　　这孙达呢据说生了十几个女儿，只有一个儿子，可这独苗苗却是个不良于行的残废，大名孙俊。
　　九娘嫁的就是孙俊。
　　九娘和阿让成功出逃后孙达把孙俊打了个半死。
　　“为什么？不是独苗吗？”
　　“您别插嘴呀，听我说。能不能放我下来？”
　　“不能。”
　　“……”
　　因为是孙俊帮助九娘和阿让逃跑的。
　　孙达作为县霸，手段残暴，对亲生子女也没有半点亲情可言。
　　他的女儿还活着的只剩两个路都走不稳的，另外十几个在短短三年内陆陆续续都死了，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四岁，每一个对外都宣称暴病而亡。
　　但谁都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她们都被秘密送到了县衙。
　　先是孙达的女儿，接着是孙俊的新婚妻子们。
　　每个月都有数十个年龄不等的姑娘“嫁”到孙家，这些姑娘一旦进了孙家的门就再也没有出来过，如同泥牛入海音讯全无。
　　有些姑娘的家里人上孙家要求见人也根本见不到，孙家给的理由五花八门，搪塞不过去就说新娘得了急病死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哪家若是敢闹，孙家就出动家丁恶奴行凶伤人。
　　告到县衙也是没用的，县令和孙达狼狈为奸，二人合谋只手遮天，谁也奈何不了他们。
　　这世道老百姓也无处说理，只能忍气吞声，逆来顺受，不敢反抗。
　　余九娘和阿让，算上孙俊，是这么多年以来仅有的一次敢用实际行动让孙达吃瘪的，尽管之前让余九娘阿让两个逃了，但不代表孙达会就此放过他们。
　　有意思的是孙俊这个亲儿子都被孙达打得去了半条命，余家却一点事都没有。
　　后来风雨兄弟接着找人打探，得知余九娘跑了之后余老爷在某天晚上秘密往孙府送了什么人。
　　“他们莫不是和‘阎罗王’一样在做人口贩卖的生意？”赛大风歪着脑袋猜测，“我们这一大帮子人十分显眼，据传县城里到处都是孙达和县令的眼线，如果打听来的情报不假，那么我们一定已经被人家盯上了。头儿，明天恐怕不能顺利离开呢。”
　　燕士奇声如刀剑，冰寒凛冽，带着杀气：“让他们来。”
　　赛大风想到燕士奇恐怖的战力，咋舌，除非再来一队像‘阎罗王’手下十武者一样强的对手，不然普通的打手还真拦不住自家头儿。
　　只是……
　　“若是人家拿我们当人质呢？”赛大风很认真的考虑这种可能，“毕竟队伍里能打的就您一个，我们都是老实的庄稼人呢，不会打架。”
　　燕士奇：“……你说怎么办？”他一脸烦，瞪着赛大风，恶狠狠的说，“等回去我一定要把你们训练成以一当十的真正勇士！”
　　赛大风内心是拒绝的，眼睛故意睁圆，无辜可爱的凝视着燕士奇：“在下身子娇弱，可不可以不参加？汪！”
　　咚！
　　脑袋上挨了一拳。
　　“不要学茶小河！恶心死了！”燕士奇脸黑如锅底，拳头捏的咯吱咯吱响，眼冒凶光了都。
　　

第31章

　　赛大风扁着嘴巴，不以为意的轻哼一声，却也不敢再招惹炸毛边缘的燕士奇，抱着脑袋说：“我和兄弟们打过招呼啦，趁半夜所有人都睡得正死的时候悄悄离开。他们暂时没摸清楚我们的底细，应该不会过于纠缠，只要离开三羊县的地界就没事了。丑初出发。”
　　丑初是什么时候？
　　燕士奇默默地琢磨一会儿，眼神迷茫：“凌晨几点？”
　　赛大风：“啊？”
　　于是时间就这么定了下来，两个半时辰之后出发，众人还能再休息两时一刻。
　　燕士奇和衣而卧，独角大王趴在他的胸口上，初五在另一张床上已经睡熟。
　　子时。
　　独角大王忽然睁开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窗户，微微侧着耳朵，似乎在确认某种声音。片刻后它站起来，伸出爪子狠狠地照着燕士奇那张熟睡的脸打了一巴掌。
　　“叽叽！”
　　燕士奇迅速的睁开眼睛，眼神清醒得完全不像刚刚还熟睡中的人，恼火的把狗子从身上拎起来怼到脸跟前低声训斥：
　　“别闹！”
　　独角大王二话不说，趁机给了他一通狗狗王八拳。
　　啪啪啪。
　　燕士奇：“……”
　　在燕士奇爆发之前狗爪朝窗外一指：“叽！”
　　燕士奇好久没听到它“叽叽”叫了，懵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家残障狗的叫声一向古怪，还不如茶小河的狗叫更像狗叫。
　　燕士奇虽然是个学渣，却也不傻，领会到外面有情况，悄无声息的起身站在窗户旁边打开一条缝隙往外看。
　　他和初五的房间临街，打开窗户就能看到街上的情况。
　　天上没有月亮，夜色并不是完全漆黑不见五指，深蓝近黑的天幕下，一队黑黢黢模模糊糊的人影正悄悄地往客栈的方向快速接近。
　　燕士奇立刻叫醒初五，对迷糊劲儿没过去的少年道：“把大伙都叫醒，有人来偷袭。”
　　一句话吓得初五彻底醒来。
　　再看窗外，那伙人已经到了客栈外，所有人都带着兵器。
　　有人从客栈里出来，压低嗓音悄声对领头的人说道：“楼下两个房间，楼上三个房间，东西全在后院。”
　　燕士奇认出是客栈老板的声音，他侧耳听了听，初五刚把楼上另两个房间的人叫起，还没来得及下楼。
　　他略一思量，低头看了眼正专注盯着窗户底下看的独角大王，神色忽然严肃：“大王。”
　　独角大王仰着脖子，抬起狗头。
　　“想成为狗中王者，修行之路不可断。”燕士奇把它从怀里拎出来，郑重其事，“战斗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狗子：“嗷？”
　　燕士奇深吸一口气：“这是你的战斗，我绝不会插手的。我，相信你！”
　　独角大王一脸懵逼的身体腾空，从燕士奇手中飞出，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后，小小的身躯由高处坠落，啪叽砸在地上。
　　店老板和打手们低头，盯着地上黑乎乎的一小团。
　　啥玩意儿？
　　独角大王瞪圆眼睛，颤巍巍的抬起头盯着某个黑乎乎的窗户缝，毛茸茸的狗脸上全是不敢置信。
　　店老板疑惑的声音：“好像是……狗，那个短头发的男人衣服里总是兜着的一只狗崽子，好像就是这只。”
　　打手头目抬头，窗户紧闭，没有异样，便不耐烦的低声说道：“不用管，看死的活的，没死就宰了炖肉汤！”
　　“吼！”
　　地上那团小狗崽子忽然发出野兽似的低吼，叫声古怪，怎么听也不像是小狗。
　　“这到底什么东西？！”打手头目吃惊。
　　店老板也有点慌乱：“这个…这个，莫非不是那人的狗？”他连忙凑近了想看得清楚一些，那不知道是什么小小一团的生物突然蹦跶起来，跳得不高，可两只后腿却结结实实的踹上了店老板主动送上门的油腻大脸。
　　“哎哟！”店老板痛呼，捂着脸一屁股坐在地上。
　　“吼！！！”狗子四脚落地，喉咙里发出奶凶奶凶的愤怒咆哮，两只眼睛冒着危险狂乱的红光，如同一只发疯的小型野兽嗷嗷叫着冲进了打手队伍中。
　　“什么东西！”
　　“小心！”
　　“啊……”
　　“不要叫！”
　　“我的腿嗷嗷嗷它咬我！！！”
　　“我草他老X的给老子抓住它！”
　　……
　　兵荒马乱，人仰马翻，除了混乱还是混乱。
　　这么大的动静就是睡得再死也要被吵醒。
　　众人把店里的伙计随便找了个房间关起来，动作迅速的收拾东西，赶车的赶车，骑马的骑马，趁着独角大王为他们争取时间，抓紧时间从后门跑了。
　　城门的守备不堪一击，他们轻易地打通关卡，一口气跑了十几里路。
　　“大王真的能追上来吗？”阿黄不放心的一再确认。
　　燕士奇语气中充满了对战斗伙伴的信任，深沉的凝视着三羊县的方向，斩钉截铁道：“能。”
　　能你姥姥个头！
　　独角大王气疯了，追着这群王八蛋的气味哼哧哼哧的往城门的方向跑，龇牙咧嘴，吼吼咆哮，发泄着高涨的怒火，脑子里想的全都是怎么凶残地、惨无人道地把大魔头给咬死。
　　途径一个岔路时独角大王突然停了下来，看了看自己一直前进的方向，又疑惑的扭过头瞅着右边的路。
　　大魔头的气味往前，但是还有一股不算陌生的气味在右边。
　　怎么回事？
　　狗子歪着脑袋纠结的想了半天，决定去看看。
　　“我、我不行了。”阿让气喘吁吁，满身大汗的抱着九娘的胳膊，说话断断续续，“哎哟，让我，歇会儿。”
　　跑出来的时候太乱了，谁也没顾得上几个小的，但他们几个包括九娘在内竟然能不掉队跟着跑了十几里。
　　可见前段时间燕士奇对他们的训练成果喜人。
　　九娘也跑的满身大汗，却十分畅快，她完全不像另外三个一副半死不活要躺尸的样子，除了气有些喘，她竟然还有力气扶着阿让。
　　不得不让人刮目相待。
　　“咦！”九娘左右看了半天，神色越来越惊恐，“小河呢？！”
　　从客栈出来的时候九娘确定人就在自己身边，但这会儿她在队伍中数了几次都没看到茶小河的影子。
　　不会半路掉队吧？她那么小一只，还傻乎乎的……虽然可能是装傻。
　　什么时候开始掉队的？
　　九娘拼命回忆，只记得在城里茶小河似乎还在队伍里，可出了城就没印象了。
　　九娘越想越觉得某种可能性很大，脸上露出完蛋的表情：“她会不会根本没出城吧？”
　　众人：“……”
　　如果不是九娘提起，他们都完全忘了这个从不开口说话的小姑娘。
　　这么多人，竟然把个小姑娘给丢了！
　　大伙羞愧不已，想到他们对茶小河态度疏远，不怎么关心，以至于一路上竟然没有一个人留意她，才导致她掉队，便忍不住自责愧疚。
　　“我去找她！”谷猿飞上马，“我会骑马跑得快。”
　　“可你不会打架啊。”赛大风老神在在，一点都不着急，目光落在一言不发的燕士奇身上，“她真的是不小心掉队的吗？”
　　赛大风脑海中浮现出在青州城时茶小河抢走小胖子的食物，还拖自己下水的一幕。
　　“大风哥！”九娘生气的大吼，“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小河，本来就是我们把她弄丢的！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她，没人肯去找我去！”
　　“我也去！”阿让连忙道，“九娘去哪儿我去哪儿。”
　　“还有我！”阿黄昂首挺胸，“小河一定正害怕的躲在什么地方等我们去救，我可是大重山的勇士，怎么丢下那么可怜的女孩子在那么危险的地方不管呢，你说不是初五！”
　　初五点点头：“小河很好，是我们的朋友，我们要去救她！”
　　“真是让人羡慕又感动的少年情义。”赛大风蹲在地上，捧着脸，歪着脑袋，“希望你们被抓之后不要挨揍。哎呀还有九娘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不晓得会不会被送到教……”
　　咚！
　　“闭嘴。”燕士奇的拳头抵着某人的脑袋，目光只盯着几个小孩儿，沉声道，“我会把她带回来的，你们继续赶路。”
　　“太好了！”阿黄第一个欢呼，“老大的话一定没问题！妥了！”
　　燕士奇让赛大风不用等他，带着众人先回燕寨村，他找到茶小河和独角大王后也会直接回去。
　　于是队伍便在此分为两路。
　　燕士奇没有要马匹，只带了从不离身的燕玄，轻装出发折返三羊县。
　　回到三羊县时天还没亮，燕士奇估计时间大概在凌晨三四点钟，他缓步从正门走进来，城门的守卫一看到他就和老鼠见了猫似的转身就要跑。
　　燕士奇长刀在地上划出一道沟壑，截断了他们的逃跑路线。
　　“好、好汉饶命啊！”守卫们噗通给跪了。
　　“起来。”
　　大概是他身上那种让人止不住战栗的气场太强，守卫们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让站起来就赶忙站起来，浑身发抖的等着对方发落。
　　燕士奇没难为他们：“我们走后有没有见过一个这么高、包子脸，不说话，眼睛像小狗，表情很呆的小孩儿过来？”
　　这是啥形容？
　　众人齐刷刷的摇摇头。
　　“那么这么大一只，脑袋上有瘤子，脸很凶，叫声很怪的土狗呢？”
　　守卫们盯着他的脸呆了一下，摇头。
　　燕士奇皱眉。
　　守卫们开始发抖，噗通又跪了，痛哭流涕嗷嗷惨叫：“不要杀我啊大王！呜呜呜。”
　　“谁要杀你们了，起来！”
　　然而守卫们已经被他的凶脸和自己的脑补吓破了胆，对自己马上会被杀掉深信不疑，根本听不进去燕士奇说的话。
　　燕士奇闭上眼睛忍了忍，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和善的表情：“你们起来，我不杀你们。”
　　哭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几个大老爷们儿爆发出更加惨烈的哭嚎：“不要吃我们啊呜呜呜！”
　　燕士奇：“……”
　　

第32章

　　“我们的肉不好吃啊啊啊啊啊！”
　　“都给闭嘴混蛋！”燕士奇炸了，愤怒的吼，“老子不是杀人狂也不是食人魔！再哭宰了你们！”
　　守卫甲和守卫丙立刻捂住嘴巴，同时伸手捂住中间守卫乙的嘴巴，守卫丁戊己庚辛壬眼白一翻爽快的晕菜了。
　　甲乙丙：为什么我们不晕过，哭唧唧。
　　燕士奇：“……”
　　姥、姥、的。
　　吓晕胆小的，留下胆大的。
　　守卫甲乙丙哭丧着脸给燕士奇带路，口中嘀嘀咕咕的互相交流：
　　“这下完了，孙老爷一定会剁了我们兄弟，我们兄弟光棍三条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呜呜呜好惨。”“对啊好惨。”“上工第一天就遇到这种事情呜呜呜好惨。”
　　燕士奇在后面阴沉沉的说：“砍了你们。”
　　三人闭嘴。
　　“孙达和县令是什么关系？”
　　守卫甲：“唔唔唔。”
　　“说·人·话。”
　　守卫甲吭哧吭哧的小声说：“孙老爷是县太爷的小舅子，替县太爷管着三羊县。孙老爷十分有钱，县城里所有的生意都归孙老爷管，他还养有私兵，衙差和我们这些守卫的月钱也都是孙老爷出的，所以没有人敢不听孙老爷的话。”
　　“你知道的挺清楚。”
　　“小小小的都是瞎猜的。”守卫甲连忙解释，“孙老爷和县太爷的事情小的绝对没有参与！”
　　“真的真的！”守卫乙和守卫丙很有兄弟义气，忍着害怕鼓起勇气为守卫甲解释，“我们三个今天是第一天上工，孙老爷和县太爷干得那些坏事跟我们没关系！”
　　燕士奇：“……你们知道的也挺多，我还什么都没问。”
　　守卫甲乙丙：“……”
　　蠢不蠢呐。
　　哭。
　　三个人蔫头耷脑，把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我们真的是猜的。”守卫丙弱弱的辩解，“李甲以前是探事人，最善通过抽丝剥茧追查真相。”
　　所以守卫甲的大名是李甲？
　　燕士奇：“探事人？侦探？查案的？”
　　“不敢不敢。”守卫甲……也就是李甲谦虚道，“我们不过是小打小闹，帮街坊邻居找找东西，抓抓奸什么的。老王就爱吹我的牛皮，嘿嘿。”
　　你的“嘿嘿”可不是这么说的。
　　一提到自己擅长的事情，李甲甚至忘记了对燕士奇的恐惧之心，胆子也变得大起来。
　　“他姓王？叫什么？”燕士奇问的是守卫丙。
　　守卫乙小声插嘴：“他叫王饼子，我叫张孝义。”
　　居然真的是甲乙丙。
　　燕士奇：“……”
　　他无语了一下，想到三人刚刚告诉自己的内容，和风雨兄弟的情报对得上，但比风雨兄弟的更加详尽。
　　燕士奇脸色沉下来，眉宇之间透着浓浓的戾气和煞气。
　　人渣败类都给老子下地狱去吧。
　　……
　　没多久四个人到了孙达的豪宅之外。
　　“你们到安全的地方呆着，等我回来。”燕士奇抬头盯着孙府的大门，没有回头，阴森冰寒的声音让兄弟三个忍不住汗毛倒竖。
　　三人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忽然变得十分恐怖，比在城门威胁他们的时候更加让人喘不过气。
　　这种压力并非是之前感受到的那种一个人身上散发的气势和气场造成的，比起这种玄而又玄的无形的东西，更像是另外一种古怪的具有实质但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李甲太阳穴的筋脉一抽一抽的跳动着，裸露在外的皮肤微微刺痛，身体沉重，手臂完全抬不起来，呼吸困难。
　　他艰难的转动眼珠子，用余光观察老王和小张，他们两个八成出现了一样的症状。
　　不是错觉。
　　李甲盯着男人的背影，随着双方距离拉开，压在身上的无形重量和刺痛感都在减轻，疯狂跳动的太阳穴也慢慢缓和着……难道这是传闻中武者具备的某种外放的力量吗？
　　万籁俱寂。
　　人们还在酣眠的凌晨，占据了一整条街道的孙府豪宅发出轰然的巨大声响。
　　甲乙丙三兄弟瘫坐在地上，死死盯着孙府大门的巨大豁口，表情震惊到空白。
　　这他X的是个什么怪物啊。
　　孙府内犹如遭遇强盗团伙打家劫舍烧杀抢掠，嘈杂惊慌的人声中一盏盏灯火亮起，房塌墙倒，打在高大树木上晃动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看起来像一张凶残狰狞的恶魔面孔……
　　那张“脸”怎么看怎么像那个男人。
　　哥仨咽了咽口水。
　　错觉吧。
　　“我刚才就想问了。”王饼子咯吱咯吱扭头，盯着李甲，“你是故意透露那些内容的吧？”
　　李甲表情呆滞，喃喃道：“我就想着，他看起来像个恶霸，但收留了孙达到处找的余家小姐跟小长工，还特意回来找掉队的小孩和狗，肯定不是什么坏人。咱们跟他合计合计，说不定愿意帮忙扳倒孙达这个真恶霸……”
　　张孝义眼神发直，虚弱的问：“那你料到这个了吗？”
　　三人沉默了。
　　孙达做梦都想不到，他养的两百个家丁护卫都挡不住一个人。
　　前脚才被慌慌张张的管家告知有个人闯了进来，衣服都没穿好，那个人后脚就突破了重重防守，打到了这座院子。
　　满地横七竖八哀嚎的打手。
　　火把的光亮只延伸到台阶之下，其余皆被黑暗覆盖，院子正中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沉默的高大身影，看不到五官的面孔唯有两只眼睛发出暗红色的幽光。
　　孙达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摇了摇头再次看过去，哪有什么“红眼”，但黑暗中反光的眼睛瞧着的确瘆人的很。
　　“无论对方给你多少，我出双倍的价格。”孙达很识时务，他比一般人多些见识，猜测对方恐怕是武者，但他并不畏惧，反而改变策略试图拉拢对方，态度十分客气。
　　管家缩着脖子躲在一边瑟瑟发抖。
　　黑影不言语。
　　孙达不慌不忙道：“我不但会付给阁下双倍的价格，还会再赠豪宅一座，仆役若干。”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手，背后亮着灯的奢华房间里缓缓走出两名纤弱的女孩儿。
　　她们穿在身上的薄纱衣服完全遮挡不住年轻美好的酮体，该丰满的地方丰满，该纤细的地方绝无一丝多余的赘肉。
　　孙达年逾四十，阴鹫冷酷的眼睛下方拖着两个大大的眼袋，嘴角下拉，法令纹极深，面相刻薄无情，神态半点欲-色都不露，理智的和对方谈条件。
　　“让这位大爷好好瞧瞧。”他眼神半点没分给两个女孩儿，对身旁颤抖的气息、鼻翼萦绕的香气无动于衷，只专注的注视着台阶下那名强悍可怖的武者。
　　女孩儿们缓缓的打开了身体，以任何男人都无法抗拒的诱人姿态对着院中最黑暗的位置，她们的身躯如同风中烛火、霜打的娇花一样颤抖着，让人怜惜，也被激发出隐藏最深的凌虐的恶(谷欠)。
　　“这当然不是最好的货色。”孙达语调波澜不惊的陈述，“处(子)之身的少女、童女，少年、童男，只要阁下想要的，没有我孙达给不了的。”
　　“无论如何享用阁下尽可随心所欲，不必担心身份泄露，为人所知。除了阁下我也接待过许多大人物，如果阁下想要认识孙某可以引见，凭阁下的实力想在众多豪杰中争得一席之地何难之有？若阁下愿意，孙某十分愿意略尽绵薄之力帮助阁下成为这乱世中的一方霸主。”
　　世间荣华富贵，普通的(欲)望，心底最邪恶隐秘的恶念，男人的野心，孙达一样样的摆出来，只要对方开口他就会双手呈上，不遗余力的提供帮助。
　　而条件只是接受孙达的拉拢，背叛原本的“雇主”而已。
　　听到这些谁又能完全不心动？
　　但这世上总有那么几个俗世凡人不能预测的“怪物”。
　　“你也有。”黑暗中的影子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孙达心中疑惑，不过只要对方开口，就表示可以沟通，只要接了他的话最终的结果一定是接受他的拉拢。
　　数不清的成功先例在前，孙达当然有这样的自信。
　　他十分客气的问道：“阁下指什么？”
　　“血浪。”燕士奇盯着孙达背后涌动的血浪，与罗闫晖、十武者一样，他们身上都萦绕着腐败和死亡恶臭气息，“明白了，这是地狱的标记。”
　　孙达愣了下，皱着眉，一种事情超出预计的感觉让他心中不悦。
　　这时候他依然不觉得自己会拉拢失败。
　　“阁下便是想杀人，孙某也能让阁下杀个痛快。”孙达一把夺过管家手里的灯笼，大着胆子向燕士奇的方向递过去，试图看清楚对方的面容。
　　灯笼摇摆，光也一来一回的晃动。
　　孙达看到了一张脸，一张意外年轻且英俊的脸，也意外的没有半点可以称得上“正义”、“正直”、“良善”光明气质的脸。
　　那一双交替的光影中时隐时现的眼睛更像野兽，冷酷的兽瞳中流露的是残忍又兴奋的光，却不急着动手，只漫不经心的盯着猎物，轻蔑极了，透着某种不怀好意。
　　这个男人脸上的神态让孙达极度不适，事态脱离控制的失控感更加强烈，他提着灯笼的手指格外用力，几乎要把手柄捏断。
　　燕士奇忽然奇怪的抬起眼睛向上看，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然的牙齿：“果然来了。”
　　管家抖如筛糠，压抑的令人透不过气的气息越来越浓烈，这种未知又莫名的恐惧感觉让他彻底崩溃，忽然大叫一声向走廊的一边冲去。
　　但他只叫了一声就没动静了。
　　孙达猛然猛然转过头，黑漆漆的走廊空无一人，管家不见了。
　　“什么人！”孙达厉声喝道，声音有一丝颤抖。
　　那两个姑娘泪流满面的抱在一起，缩成一团紧紧的贴着墙角，大气不敢出。
　　院子里哀嚎的打手们也都闭上嘴，噤若寒蝉，身体不住地发抖。
　　燕士奇看得分明，管家并不是凭空消失，而是从屋顶上伸下来一个爪子以肉眼很难捕捉到的速度把他整个给扯了上去。
　　孙达害怕了，慌张的质问燕士奇：“你的同伙？是不是你的同伙！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我什么都给你们！”
　　燕士奇露出一个笑容，一个绝对称不上友好善良的笑容，回给孙达四个字：“下地狱吧。”
　　

第33章

　　孙达周围的亮光忽然变暗，手里的灯笼也不知被哪儿吹来的风熄灭，头顶有什么东西呼哧呼哧的喘着气，他不用回头，只看打手们呆滞的眼睛和表情空白的脸，也知道自己身后一定有一个巨大的……活物。
　　到底多大呢？
　　能一口把他吞下那么大。
　　身心饱受摧残意志被削得只剩薄薄一层的打手们挨个晕过去，倒是那两个姑娘还坚强的硬撑着，居然没晕，也没尖叫。
　　燕士奇的注意力都被从天而降的“食人怪物”吸引，出现了面部温度升高、心律失常等症状，眼睛放光，身体紧绷似乎在拼命克制着某种本能。
　　“喵崽。”青年嗓音微微发颤，姿态努力保持一个成年人该有的成熟稳重，“冷静”的打招呼，“好久不…见。你的马甲，又套上了啊。”
　　戴着一体式西瓜皮牛角头套眼罩，穿着粉红鳞甲背心小裙子，背着小翅膀的大怪物张开血盆大口，近距离怼到青年脸上，几乎吞下这颗纹丝不动的刺猬头，然后：
　　“吼——！！！”
　　孙府外的甲乙丙兄弟身躯齐齐一震。
　　王饼子：“什么东西！老虎吗？”
　　李甲白着脸：“老虎的叫声也没这么大吧。”
　　张孝义呆呆的说：“对啊，整个县城都能听到吧。”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哥仨面面相觑。
　　“要不，进去看看？”
　　“嗯。”
　　“附议。”
　　天色渐亮。
　　怎么也无法让自己吓晕过去的两个姑娘麻木的看着那个男人第十八次把自己嵌入土里的身体(拔)出来，顶着灰头土脸的狼狈样，冷静的、从容不迫的、郑重的、严肃的把手放在大怪物的毛肚皮上，沉着地rua了一把。
　　——经过前十八次坚持不懈的努力，他终于把喵崽的粉红鳞甲背心小裙子一片不剩的拆干净，成功摸到了毛肚皮。
　　回应他的是第十九次熊喵泰山拳和大团子第十九次被取悦后“叽”的叫声。
　　捶过青年心满意足的大团子，像小孩子一样伸着两只毛茸茸的短腿坐在地上，舔舔爪子，虽然体型大不过去了鳞甲和头盔后看起来傻乎乎的，特别可爱无害。
　　就见这只“特别可爱无害”的毛绒大团子笨拙的捡起最后一名痛哭流涕的绝望打手，毫不犹豫张开血盆大口整个吞进肚子里。
　　三兄弟背靠院墙，严严实实的捂着嘴，瑟瑟发抖。
　　“呸！”燕士奇第十九次从土坑里出来，又一次完美错过大团子进食的画面，手放在大团子的肚皮上，抬起头真诚的看着它，“不要走了，我养你。有钱。”
　　躲在墙外的三兄弟：“……”
　　兄弟这他X是个吃人的怪物啊！你是不是失心疯了！这种暴发户的语气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个冷酷无情沉着成熟的强者吗？
　　突然一下子变得好肤浅。
　　三兄弟理智崩溃思维错乱，已经完全没了逻辑，内心一片混乱地拼命吐槽。
　　大团子低下头，被黑眼圈包围的金琥珀色的清澈眼睛和青年对视，取了一体式瓜皮牛角头盔眼罩后露出来的那张憨态可掬的熊猫脸上，露出了一种似曾相识的、让燕士奇有种不太好预感的……兴奋表情。
　　不过毛毛真的好好摸啊，肚皮又软又弹，人间极品，就算感觉不太妙也完全不想放开啊。
　　燕士奇的脸莫名其妙的红了。
　　大团子的表情好像在笑，只见它高高举起爪子，对着发呆的青年——
　　啪叽！
　　燕士奇感受着熟悉的凌空飞翔的感觉，保持着举着手rua团子的姿势，面无表情的飞到了抛物线的最高点，接着降落，轰得砸破了孙府某个完好无损的屋顶，然后被掩埋在了废墟中。
　　房间里的两个人被这动静吓得呆住。
　　他们一个是一名十多岁的瘦弱少年，一个是约莫三十岁一半的脸上布满狰狞疤痕的瘦小女人。
　　少年拖着两条绵软无力的腿，女人正帮着把他往一个陈旧的木轮椅上挪。
　　他们脸上的表情就像某种胆小又脆弱的小动物突然受了惊吓，弱小可怜无助，还有点神经质，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屋顶窟窿下堆积成小山堆的废墟。
　　哗。
　　废墟动了，一个鼻青脸肿的刺猬头男人从里面钻出来，表情有点丧气，仿佛遭受了某种巨大的打击一般，眼神发直，根本没有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两双眼睛正惊恐的盯着他看。
　　“可恶！”燕士奇抓了抓头发，“它不喜欢我吗？！嗯？”他终于注意到了这两个人，四处看了看，恢复了沉着冷静的表情问，“砸到人了吗？”
　　两个人僵硬缓慢的摇了摇头。
　　“哦。”燕士奇浑然不在意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从废墟中找出燕玄，没有多说一句话径自打开门，腿正要迈出去，突然想到什么，转过头盯着轮椅上的少年，“孙俊？”
　　两个人立刻紧张起来。
　　“你就是九娘和阿让的朋友？”
　　听到熟悉的名字，孙俊灰暗的眼睛亮起了一点光，他声音很轻，小心的问燕士奇：“他们还好吗？他们安全吗？”
　　“嗯。”燕士奇道，“他们以后都会很好。”
　　“太好了。”孙俊脸上露出一丝开心的笑容。
　　燕士奇沉吟片刻，忽然道：“如果你们愿意，可以跟我走。”
　　青年一身灰土，脸上青青紫紫，样子狼狈又好笑，但他神态认真极了，过于锐利而显得凶狠的眼睛诚挚的注视着少年，样子无论如何都与“和善”无缘，可房间里另外两个人却都能感受到那种温和的善意和邀请。　
　　孙俊的眼睛又亮了一些，但不知想到什么，他的脸色忽然灰败，表情十分勉强：“多谢你……我听瑾姨说了，你很厉害，这里没人是你的对手。”
　　“你只打败我爹是不够的，我爹的那些客人若是知道了不会放着你不管的，我爹一定派人去报信了，趁他们没来快走吧，不要让他们知道你是谁。你身边还有要保护的其他人吧？这种世道，再强大的人自保或许不难，可未必能保护好身边所有人……”
　　燕士奇：“……”面无表情。
　　这小孩儿怎么这么哆嗦，小小年纪话这么多，老头子吗？跟宋竹青一样爱讲道理，好烦。
　　“我可以。”
　　“……什么？”孙俊忽然被打断，茫然的望着青年。
　　“保护好身边所有人。”燕士奇丢下这句话，大步走向孙俊，在少年的惊呼声中把他扛到肩膀上，另一只手拎起笨重的木轮椅，对呆滞的女人说道，“跟上。”
　　瑾姨瞠目结舌的看着青年把孙俊抗走，反应过来后慌忙小跑着追上去：“少爷！”
　　孙府不愧是豪宅，燕士奇不出所料的迷路了，饶了半天也没回到刚刚的院子里。
　　他站在经过三次的小花园里，扛着孙俊，拎着轮椅，陷入长久的沉默。
　　喵崽还在吗？
　　抬头望天，太阳已经出来了。
　　孙俊头晕眼花，虚弱的说不出话来，瑾姨唯唯诺诺的跟着也不敢出言反对，见燕士奇停下也赶紧在三尺外站住，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人都去哪儿了？”瑾姨很小声的自言自语。
　　府中到处都是战斗过后的废墟，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的严密守备如今一个都见不到，晚上她趁着打起来跑去找孙俊的时候，一路上还到处横着人呢。
　　“英雄！英雄！”
　　园中小径上跑来三个守卫打扮的男人，正是到处找燕士奇的甲乙丙兄弟。
　　“英雄你还活着啊！太好了英雄你没死！”
　　燕士奇看到他们三个就头疼，恼火：“我当然活着！你们怎么来了？府里的其他人呢？”
　　李甲想到某个恐怖的画面，脸色发青：“都……被吃了。”
　　“啊？”瑾姨叫出声。
　　孙俊挂在燕士奇肩膀上，闻言挣扎：“什么叫被吃了？那么多下人，还有关在后面院子里的那些孩子呢？”
　　“这小孩儿谁啊？”王饼子摸摸头，“也不是全被吃了……”他连忙摇摇头，甩去脑海中的某些画面，“它好像是挑着吃的，丫鬟仆人都吓跑了。至于你说关起来的孩子，我们还没来得及往后面去。”
　　燕士奇：“喵崽呢？”
　　甲乙丙三人绿着脸，一言难尽的看着燕士奇。
　　“不知道去哪儿了，方正已经不在府里了。”李甲不可思议的从燕士奇那张毫无波动的冷峻面容上看出了失落，他提醒，“那个，英雄，你知道那只喵崽是吃了孙老爷和他两百个手下的怪、怪物吗？”
　　“知道。”燕士奇放下轮椅，让孙俊坐上去，“关人的院子在哪儿？”
　　孙俊满脸茫然，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什么怪物？我爹和他的手下被什么吃了？”
　　“果然是孙家小少爷啊。”李甲瞄了眼孙俊的腿，嘀咕，转过头悄悄打量瑾姨，暗地里猜测她的身份。
　　王饼子挠挠头，言简意赅的给孙俊瑾姨讲了自己看到的一切。
　　孙俊和瑾姨的表情就像在听天书一样，完全没有真实感。
　　怪物又是从哪儿来的？怎么会有吃人的怪物？一口气吃了两百多个人，那肚子得有多大？
　　但是不管他们信不信，这些都是三人亲眼所见，燕士奇也证实了他们所言非虚，“怪物”的确存在。
　　称霸三羊县作恶多端的县霸孙达和他的两百多名恶奴，就这样匪夷所思的成了怪物的点心，而孙府也名存实亡。
　　随后燕士奇以及甲乙丙在孙俊和瑾姨的带领下找到了被孙俊关在后面的一座大院子里用来招待客人的“货物”。
　　他们被集中在一座奢华漂亮的高楼内，有男有女，有孩童有少年也有青年，有的单独关在一个房间里，有的好几个人一个房间，无一例外的赤-裸着身体，像牲畜一样脖子上锁着精致的细链。
　　更可怕的是他们还在最底层一个不通风的房间里找到了一个大着肚子的十二岁女孩儿，她的肚子圆圆鼓鼓，四肢细得皮包骨头，头大眼睛大。
　　唯独她在的房间里从没打扫过一样，脖子上的锁链很短，女孩儿的吃喝排泄全都在床的周围，屋里不通风，气味可想而知。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周二更

第34章

　　他们找不到锁链的钥匙，由燕士奇一个个徒手扯断，瑾姨和甲乙丙给他们找来遮体的衣物。
　　这就是孙俊为什么即便冒着被孙达打死的风险也要帮助九娘和阿让逃跑的原因。
　　每一次他都会向“新婚妻子”伸出援助之手，但只有九娘敢回应他相信他，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付诸行动。
　　那天晚上，当他等来父亲暴怒的毒打时，就知道九娘和阿让成功了。
　　“英雄啊。”李甲愁眉苦脸。
　　“别叫我英雄。”
　　“那该怎么称呼？”
　　“燕士奇。”
　　“奇哥。”
　　燕士奇缓缓的扭过头，盯着李甲饱经风霜的糙汉脸：“我二十。”
　　“燕兄弟！”李甲叹气，瞥了眼身后忙乱的一群人，除了原先被锁在楼里的，亲眼见到孙达被吃掉的那两个姑娘也在里头。
　　他们原本都是好人家的儿女，被孙达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弄到这种地方来，随着孙达从这个世界消失，他们看似得到了自由，实际上恐怕有家也回不得，未来的人生一片渺茫。
　　李甲纠结着脸小声问：“这么多人要怎么安排？”
　　“不知道。”燕士奇非常光棍的说大实话。
　　他在想狗子去哪儿了，茶小河去哪儿了，不在孙府代表两只都没孙达抓住，那么他们能在什么地方呢？难道还在县城里到处游荡？
　　“你安排，需要帮忙再告诉我。”李甲还在絮絮叨叨的嘀咕不停，燕士奇已经迈开步子，“我要去找人，晚些回来。”
　　“唉，燕兄弟？”李甲眼睁睁看着燕士奇身手利落的爬到高处，沿着墙越过屋顶往孙府外大街的方向离开，叫都叫不住。
　　好好的路不走干啥走屋顶？
　　李甲叹口气，回头看了眼那些神色麻木的男男女女，愁得头秃。
　　“李甲。”青年冷静的嗓音紧贴着李甲后脑勺。
　　“哇啊！”李甲捂着心脏，“燕燕燕兄弟？！你怎么这么就回来了？”
　　除了被解救的那些男孩儿女孩儿们，孙俊他们注意到动静纷纷往这边看。
　　燕士奇神情严肃，冷静道：“我们被包围了。”
　　“啊？”
　　燕士奇刚到临街的屋顶就看到了街上整齐的军队，他们正从被破坏的大门缺口进来，燕士奇便又回来通知众人这个消息。
　　“他们挂的是什么旗？”孙俊连忙问。
　　燕士奇回忆片刻：“唐。”
　　孙俊在记忆中搜寻，紧张的神色慢慢放松，喃喃道：“没有姓唐的，不是‘客人’就好。”
　　会是什么人呢？
　　对方以强硬的手段接管了孙府，并且没有给出任何解释的意思。
　　而现在唯一可以称之为孙府主人的只剩下孙俊，孙俊并不想争夺这座充满了罪恶并且一直囚禁折磨自己的豪宅，因而并没有出言反对。
　　他不出声，其他人就更没意见了。
　　李甲和兄弟两个商量过后决定先把众人安置到三人住的地方，其他的只能等先离开这座重兵把守的宅邸再打听了。
　　最开始他们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对方只是派了一名副尉通知他们“闲杂人等一律离开”，似乎把他们当成了府里的下人。
　　眼看要出正门，一位将军骑马迎面而来，副尉立刻领着他们避让。
　　孙俊坐在轮椅上行动缓慢，已经站到旁边的燕士奇又走出来双手木轮椅的扶手，连人带椅子搬到了一边。
　　将军的马在他们身边停了下来。
　　燕士奇察觉到自上而下的视线，面无表情的抬起头，对上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你叫什么。”
　　对方一开口，众人便好似感觉到了寒冬腊月的一阵冷风吹过，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更加不敢抬头。
　　弱。
　　燕士奇无甚兴趣的收回视线，嗓音沉缓平静：“燕士奇。”
　　“将军和你说话，抬起头来！”将军身边的副将怒声斥道。
　　燕士奇的手摩挲着燕玄的手柄，眉间露出不耐的神色，孙俊在后面悄悄的扯了下他的衣服，燕士奇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回去，硬邦邦的抬起头，露出一张臭脸。
　　……你还不如不抬。
　　副将要发作，将军不紧不慢的抬起手，他只能闭上嘴，恶狠狠地瞪着燕士奇。
　　“你是武者？”将军垂着眸子。
　　“不是。”燕士奇眯了眯眼睛，打量对方。
　　这位将军地位应该不低，但意外的很年轻，不超过三十岁，脸上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冷淡神情，眼睛里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审视的望着燕士奇，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你可愿意在我身边任职？”
　　“将军？”他身边的副将和下属都非常震惊，好像他说了句什么了不得的话一般。
　　但这位将军只是沉静的望着燕士奇，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谢了。”燕士奇又一次露出无聊的神色，收回目光不再看对方，轻描淡写道，“我的目标是取代武皇，成为天下第一强者，对当兵不感兴趣。”
　　这回连这位年轻但深不可测的将军都微微错愕，其他人可想而知多惊恐了，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居然有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要把武皇取而代之这种话！真是狂妄，不要命了吧？！这种话一旦传到武皇的拥趸耳中，追杀你到天涯海角！连身边的人也会跟着一起倒霉啊啊啊啊！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拉开和燕士奇的距离。
　　燕士奇黑着脸盯着第一时间跑开的甲乙丙三兄弟：“你们跑什么！老子又不是病毒！过来！”
　　三兄弟惊恐的摇摇头，死也不肯接近他。
　　燕士奇脑门儿上青筋挑了挑，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冷漠的盯着将军：“没事的话我们可以走了吗？”
　　又是一阵到抽冷气的声音。
　　其他将军纷纷僵硬的看着自家将军。
　　年轻将军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常态，他盯着燕士奇看了片刻，淡淡道：“你们可以走，他要留下。”
　　孙俊被点名，似乎明白什么，脸上慢慢失去血色。
　　燕士奇的手放在孙俊的椅背上，握着燕玄，语气恶劣的缓缓说道：“不好意思，一个都不能留给你。”
　　刷！
　　周围士兵纷纷亮出了武器，局势突变，气氛忽然变得紧张起来。
　　燕士奇身上无害平和的气息发生了变化，犹如凶悍的野狼露出了他危险的獠牙和利爪，脸上带着“老子怕你”的挑衅，眼睛凶光毕露，森森的盯着对他刀剑相向的军官和士兵们。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别动手！”李甲见局面要失控，一头冷汗的站出来，飞快地说道，“将军您看到这扇大门了没有？还有府中的残垣断壁，一处处废墟，一天之前这里还是完好无损的，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般模样，孙达和他的二百多个手下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打败了！做到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就是他！你们也看到了对吧？”
　　人群中被指名的两个姑娘连忙点点头。
　　将军挥手，让所有人退下，问李甲：“孙达在何处。”
　　“呃。”李甲支支吾吾，“这个，这个……”
　　“将军。”孙俊深吸一口气，脸色苍白，声音比之前更加虚弱，他强迫自己直面将军，“我知道您要的是什么，放他们走吧，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会留下。”
　　燕士奇缓缓道：“我说了，不行。都得走。”
　　“子债父偿……”
　　“放屁。”燕士奇目露凶光，脸色阴沉的可怕，没有看身边的小鬼头，目光犀利的盯着将军，“东西给你，人我带走。如果不同意就打到同意为止，你可以试试我什么时候会倒下。”
　　将军语气平淡：“能打的就你一个，你能护得住几个？”
　　“有一个受伤，有一个死，我追你到天涯海角给他们复仇。”
　　二人目光相对，仿佛有电光火花噼里啪啦作响。
　　周围所有人大气不敢出，颇有种度秒如年的煎熬。
　　将军收回目光，扫向孙俊：“东西给我，你可以走。今晚太阳落山前离开三羊县，否则本将军不介意体验一番被人追杀到天涯海角的滋味。”最后一句话是看着燕士奇说的。
　　燕士奇回了他一个狞笑。
　　众人：“……”
　　看着就不像好人的一方。
　　孙俊被他们带走，大概半个时辰后完好无损的被送了回来。这位将军倒是言而有信，另一方面也意味着他们必须在太阳落山之前离开三羊县，否则会发生什么真不好说。
　　李甲和王饼子带孙俊瑾姨以及一众男男女女先回落脚的地方，燕士奇和张孝义去找茶小河狗子，找到他们两个后再由张孝义带路跟其他人会和。
　　孙府。
　　“将军，他们走了。”副将想到燕士奇就气，“您为何不下令把他抓起来？哪里有人可以凭一己之力把整个府邸弄成这般模样，看他的模样也不像力战一夜，都是皮肉伤，定然是他们为了脱身在说谎。”
　　年轻的将军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的翻看手中的账册。
　　他的容貌其实生得极好，只是没有人敢肆意的盯着这张脸打量，仅有的一个却对这张脸无动于衷，判定不是能跟自己打的便了无兴趣。
　　将军撑着脑袋，眉目间带着矜贵清冷之气，副将的愤愤不平和恼火并未影响他分毫，这个男人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不是没理由的，至少定力和养气的功夫他一帮子下属无人能及。
　　“不是说谎。”将军没有抬头，注意力全在刚刚拿到手的账本上，“我听过他的名字。孙达找到了吗？”
　　“呃，没有。”突然切换话题令副将愣了一下，见自家将军无意再提那个让人恼火的男人，便识相的跟着转换话题，“将军，孙达的儿子真的要放走吗？他掌握的秘密……”
　　“放出风声，说孙达已死，所有的秘密都在他唯一的儿子身上。”将军合上账本，“让他替我们引开那些人的注意，这个东西你尽快送到元帅手上。”
　　“是！”副将接了账本，又问，“将军，县令如何处置？”
　　“论其罪该如何？”
　　“自然当杀！”
　　“交给新县令去办。”
　　“属下明白。”
　　

第35章

　　对于三羊县的百姓而言，这是一个值得铭记的特殊日子。
　　不知从何而来的大人物带着纪律严明的军队来了他们这个小县城，县太爷和孙达一夜之间就倒了，孙达的狗腿子爪牙一个不落的被抓起来，拉去菜市口斩首示众。
　　一颗颗人头落地，菜市口的地面被血染红，从太阳升起杀到了日中，终于轮到了县令。
　　整个县城的百姓，还有三羊县各个村镇听到消息，纷纷聚集到县城观看。
　　听说监斩的是新县令，每一个人都想知道他们的新县令是什么样的，有担心，有期待，有欣喜，有恐慌，怀着诸多复杂难辨的心情人们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把一个小小的菜市口堵得水泄不通。
　　这种情况下想要找一个人一只小狗等同于大海捞针。
　　燕士奇都有些绝望。
　　如果有个大喇叭就好了。
　　他们到了刑场正碰上行刑，台上的新任县令是个方脸威严的中年人，眉宇间一股正气，看着好像还挺靠谱的，总之是让百姓有安全感的长相气质。
　　新县令丢出令牌，几十个蒙面的刽子手手起刀落，前任县令和他的父母妻女全部人头落地。
　　罪及家人。
　　老人孩子都没放过。
　　第一批杀完接着第二批，前任县令全族尽灭。
　　百姓疯狂叫好。
　　燕士奇不再看，面无表情的从人群中挤出去，张孝义连忙跟上，感叹：“被怪物吃掉和被杀头，也不知道哪个才更惨。”
　　“杀头。”
　　“啊？”张孝义得到燕士奇的回应，颇有些受宠若惊，“为什么呀奇哥。”
　　他面相成熟，长得有点急，不过才十九岁，叫燕士奇哥是没错的。
　　“怪物吃了不疼。”燕士奇随口答道。
　　如果失踪的罗闫晖也是被吃的，那么十武者，孙达、管家和二百多个打手，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燕士奇能够看到他们背后的血浪和环绕周身的腐败气息。
　　这些人都会成为喵崽的食物。
　　他无意识的摸了下自己的眼睛，怀疑喵崽可以通过自己的眼睛看到他看到的，也许还有定位功能。
　　上次在空间打碎角斗场屏障回到现实中之后燕士奇就没再进去过，不知道喵崽离开后角斗场的对战规则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
　　他得找个没人打扰的时候进去看一看。
　　“奇哥，还去哪里找？”
　　“不找了。”燕士奇想到什么，摸了摸下巴，突然精神起来，“走，回去吃饭！先去买肉。”
　　“哦，好。”张孝义摸摸头，给燕士奇带路。
　　他们在外面跑了一个上午，人没找到，却拎着肉啊菜啊的回来，给他们开门的王饼子一脸懵，小声问张孝义：“小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回来？”
　　张孝义面上的表情如梦似幻：“奇哥说要给我们做好吃的。”
　　“啥玩意？”王饼子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把锅支起来，在院子里做。”
　　燕士奇指挥众人在院子里起了两口大锅，正忙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某个房间里传出来。
　　“在下来的可真是时候，又有口福啦。”
　　赛大风推开门，露出那张表情总是贱兮兮的脸。
　　“赛大风？！”
　　“是我是我，真令人受宠若惊，没想到在下的到来会让头儿这么开心。”
　　燕士奇臭着脸，无语道：“你就不能闭嘴？非要惹我揍你？你来干什么？”他转头看了眼李甲。
　　李甲嘿嘿笑：“是他自己找来的，听说是您的手下，我看他说的是实话就让他留下了。刚才一时忘了告诉您。”
　　“在下掐指一算，算到头儿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就赶来喽。”赛大风绕着两口大锅转了一圈，啧啧两声，“您该不会指望他们两个闻着香气找来吧？”
　　燕士奇恼羞成怒，似乎也觉得自己这办法异想天开，有点丢脸又不愿意让赛大风看笑话，恶狠狠的瞪着他：“不行？”
　　谁知赛大风竟然没唱反调，歪着头道：“或许是个好办法呢。”
　　大王的狗鼻子最灵敏，这个自然不用多提，茶小河的话，尽管没验证过，可赛大风觉得她也有一只不输给独角大王的狗鼻子。
　　“听说你们差点和一位大将军打起来？”赛大风坐在小板凳上，无聊的择菜，他来的时间虽然短，消息格外灵通，“我们家头儿可真了不得，老虎的屁股也敢摸。”
　　燕士奇懒得搭理这货。
　　李甲他们却相当好奇：“大风兄，为何是老虎屁股？”
　　“唐氏嘛，南方最大的一支军阀势力。众多将领中年纪轻轻却身居高位的只有一个，舒玉衡舒大将军。啧，手居然伸到这里来了。”赛大风若有所思，摇摇头，“反正跟我们这些小人物没关系，我们头儿可是一心一意要在乡下种地呢。”
　　“是他。”孙俊小朋友捏着蒜瓣一脸愣怔，“我听，听人说起过，这个人手段残忍，出了名的冷酷无情，即便对方是老者和幼儿也毫无怜悯之心，说杀就杀的。背地里有人叫他玉面修罗。”
　　“小兄弟你知道的挺多的嘛。”赛大风歪着脑袋，“这年头但凡长得好心肠又狠的都能叫玉面修罗，烂大街的称呼。俗。”
　　众人：“……”
　　重点是这个吗？
　　“动作快点，别给摸鱼！说的就是你赛大风！”燕士奇黑着脸打断这帮子人的闲话，咬牙道，“偷懒的没饭吃。”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赛大风也没说错，管他什么唐氏大军阀，什么玉面修罗，和他们这些以后就要一门心思老老实实种地的小人物有啥关系？
　　总之甲乙丙三兄弟已经决定跟燕士奇混了。
　　被他们议论称号烂大街的“玉面修罗”骑着军马不紧不慢的走过一条条空无一人的街道。
　　副将在一旁报告结果。
　　“……逃出城的都死了，现在孙府还活着的就只剩姓燕的小子带走的那波人。您预料的果然不错，他们得知咱们要来的消息，早早准备着要灭孙达的口，谁知道让人捷足先登，到底晚了一步。消息属下已经放出去，从孙府的离开的人他们怕是一个都不会放过。”
　　舒玉衡漫不经心的听着，微微侧头，勒马停下。
　　“将军？”
　　“听到了吗？”
　　副将困惑，竖着耳朵认真听，摇了摇头：“属下什么都没听到。”
　　舒玉衡盯着路旁一座荒废的民宅，淡淡道：“在里面，派人进去看看。”
　　将军的命令没人敢质疑，副将立刻点了手下两个士兵砸开锈死的门锁。士兵进去一会儿便回来禀告，院内的枯井中有一个小孩儿和一条狗，舒玉衡听到的是那只狗用爪子挠井壁的声音。
　　门是锁着的，小孩儿和狗是怎么掉到院内的井里去的？
　　救上来的小孩儿和狗被拎到舒玉衡面前。
　　小孩儿身量矮，十岁出头，婴儿肥的包子脸，虽然有些脏但能看得出皮肤雪白细腻，若不是有些家底也养不出这么好的小孩。
　　狗是土狗崽子，脑袋上鼓着一个包，身体圆滚滚，看着倒是有几分可爱。
　　孩子被士兵拎着衣服放在地上，表情呆呆的，不知道畏惧的抬头盯着舒玉衡。小孩子的眼睛圆圆的，浅色的眼珠子清润透亮，不含杂质，仰着脸看人的样子和旁边的小土狗一模一样。
　　明明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舒玉衡却忽然想燕士奇抬头和他对视的眼神。
　　“这孩子似乎是个哑巴。”士兵回报，“问他什么都不说。”
　　舒玉衡收回目光，只说了一个字：“走。”
　　士兵无措，不确定将军的意思。
　　副将跟着舒玉衡久一些，不甚在意的瞥了眼孩子和狗，命令：“丢一边，不必理会。”
　　于是孩子和狗被士兵拎到路边放着，队伍继续前进。
　　站在路边的孩子脑袋随着舒玉衡的身影转动，忽然像小狗一样鼻子微微耸动，嗅着空气里的某种气味，盯着他背影的眼神也随之慢慢变化，就好像看着一个会移动但并不是那么诱人的食物一般。
　　茶小河眨了下眼睛，把和自己一样灰头土脸的独角大王抱在怀中，独角大王安静如鸡，老老实实的呆在她怀里一点幺蛾子都不敢搞。
　　茶小河抱着狗子走到路中央，脑袋来回转动，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叽。”狗子小小的叫了一声，湿漉漉的鼻子动了动，盯着东南方向，又抬起头飞快的瞥了眼茶小河。
　　茶小河仰着脖子，闭着眼睛，皱着脸，极专注的分辨着空气中的气味。
　　“肉。”她说着，睁开眼睛往右边走。
　　……
　　“行不行啊？”
　　“呜呜呜好香，还要等多久？”
　　“为什么大锅饭也能这么香，简直是人间美味！”
　　“可不可以先尝一点？”
　　“肉再炖得烂一些味道会更好吧，燕兄弟？”
　　一堆人围着院子里的大锅流口水，把燕士奇的厨艺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不过他做菜味道的确没的说，明明是一样的食材就是要比别人的美味。
　　大概和天赋有关系吧。
　　肉的香味吸引来附近的几只猫猫狗狗，没有独角大王。吸引了住在附近的小孩子三五成群的凑过来流口水，没有茶小河。
　　众人已经饥肠辘辘，就连被救出来后一直表现的非常麻木的那些少年少女们也露出了对美食的向往和期待。
　　无论遭遇了什么，人总是要吃饭的。
　　迟迟等不到想等的人和狗，燕士奇面上看不出什么，心里还是有点点失落的。
　　果然不行啊。
　　“吃饭吧。”他放弃了，沉声道。
　　众人欢呼，拿着早已准备好的碗筷排队，张孝义挨个帮大家盛肉汤，嘴里嘀嘀咕咕：“不用抢不着急，多得很，够吃的……拿好碗别烫着，小心啊……大风哥你刚才是不是排过一次队了？”
　　咚！
　　赛大风脑袋上顶着贪心换来的大包，小声嘀咕：人家就喜欢吃着碗里的看着碗里的不行吗？
　　没人理他。
　　“下一个。”张孝义喊，一抬头看到一张面无表情的狗脸，吓一跳，冷静下来仔细看并不是什么狗头人，而是一个陌生的小孩儿脑袋上趴着一只小狗。
　　小孩儿把碗往前伸，等着属于自己的那份。
　　张孝义：“？”
　　

第36章

　　张孝义摸摸头：“这小孩儿谁家的啊？”
　　赛大风听到声音漫不经心回头，“噗”的一声吐出来，见鬼了一样急忙的喊：“头头头儿！”
　　燕士奇：“……你们从哪儿冒出来的？！”
　　茶小河坚持不懈的举着空碗，脸上露出那种严肃郑重到让人想到“庄严神圣”四个字的表情，眼睛里除了肉汤，再也装不下别的。
　　“你给我适、可、而、止。”
　　青年表情阴暗的站在矮个子的小姑娘身后，犹如恶魔一样狰狞残忍的盯着她的后脑勺，缓缓地伸出手摘下独角大王塞给一旁的赛大风，然后提小狗一样提溜着小姑娘一步步走到房间里，嘭的关上门。
　　众人鸦雀无声。
　　下一刻，门打开，捧着碗的茶小河没啥表情的走出来，目标明确直冲大锅，一只暴躁的大手从门内伸出再一次把她给拎了回去，并且伴随着青年暴躁的声音：
　　“你就不能老实呆着听我把话说完吗？我知道你听得懂！”
　　茶小河一只脚又从门内伸出来。
　　燕士奇咬牙：“……可恶！”
　　被拽回去。
　　茶小河怒了，反手就把碗怼燕士奇脑袋上，啊呜一口狠狠地照着他的小臂咬了一口。
　　“嗷！疼疼疼疼疼！”
　　“别以为老子不敢揍你！”
　　“住口！”
　　乒乒乓乓，哐哐当当。
　　众人捧着碗，目瞪口呆的看着门窗紧闭但拆家之声不停的屋子。
　　打、打起来了？
　　不会吧！
　　“燕兄弟，有话好好说！”李甲放下碗急忙冲过去。
　　“我没事！别进来！”燕士奇吼，“你姥姥！”
　　“不你误会了我担心的不是你。”李甲毫不犹豫的推开门，“小姑娘别怕我来救……呃。”
　　茶小河骑在燕士奇的腰上，两只手一通乱挠，嗷嗷叫着抓住身旁体积顶两个她的柜子，疯狂地举过头顶。
　　众人一呆，神情惊悚：“等……”
　　燕士奇刚拿开挡脸的手臂就看到这大场面。
　　……姥姥的。
　　轰！
　　茶小河如愿以偿领到了属于自己的肉汤。
　　没有人敢去打扰她。
　　大家齐心协力的把燕士奇从地板下一堆废墟里救出来，他看起来除了被挠花了脸并没有增加新伤口……明明那么大的一个柜子砸在脸上。
　　哦，可能看错了吧，柜子应该是砸到旁边的地板上，只是看起来像是砸了脑袋。
　　众人内心拼命的把看到的一切合理化。
　　燕士奇全身散发着低气压，整个人都被实质化的黑暗物质笼罩，大家挖他出来后也不敢过去招惹，默默喝汤。
　　一个两个都是怪物。
　　于是茶小河走失和狗子一起回来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舒玉衡要求他们在太阳落山前离开三羊县，李甲只能硬着头皮询问燕士奇孙府救出来的人要怎么办。
　　“不能送他们回家。”李甲告诉燕士奇打听到的内容，“老县令被砍头后县里的百姓都疯了，但凡从孙府跑出来的他们一概都给打死了。发现我这里是迟早的事情。”
　　燕士奇抹了把脸，叫来赛大风：“军师，出个主意。”
　　赛大风受宠若惊：“再叫一声。”
　　燕士奇盯着他沉默的发射死亡视线。
　　“……在下问问他们愿不愿跟着头儿去乡下种地。”赛大风正经道，“愿意的就跟着走，不愿意的就只能自己做打算，我们能帮就帮，但也只能帮一时。头儿您看这样行吗？”
　　“你和他们说清楚，跟我走就要接受我的训练，为村子建设出工出力发光发热。”燕士奇神情严肃，“我一定会把他们训练成强状如牛的光荣劳动者。”
　　赛大风：“好的。”
　　李甲：“……”你们两个说啥玩意儿我不懂。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听说要跟着燕士奇回乡下种地，风吹日晒，并且十分辛苦，果然一多半的人都犹豫了。
　　赛大风给了他们第二个选择，表示可以安排他们到有钱人家做下人，如果有其他打算的可以说出来。
　　这样花了一个时辰左右总算把这群人的事情给理顺了。
　　最后决定跟着去燕寨村的除了甲乙丙三兄弟之外，还有孙俊、瑾姨、两个见证孙达被吃的姑娘。
　　楼内救出的人当中有一名十六岁的少年，还有五个七到十岁要么完全被家人抛弃，要么什么也说不清楚没办法做出的孩子。他们发现的怀了孕的女孩儿，由瑾姨照顾着，比所有人的情况都要严重，根本不和人交流，赛大风问过燕士奇后决定一起带走。
　　剩下的人要么有其他打算，要么愿意接受赛大风的安排去给人做下人。
　　人各有志罢了。
　　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以后的人生只能自己扛。
　　更令人佩服的是赛大风竟然提前安排好了一艘船在渡口等着，他们人多走水路自然会方便一些。
　　半路上一些另有打算的下了船，到了云州，赛大风如承诺所言找了口碑好的牙人把另一部分人也安置妥当。
　　他们在云州停留了半天，燕士奇趁这个机会去了一趟镖头开在城中的分局。
　　镖头早已离开，驻守在云州也都是熟面孔，燕士奇没有多做停留，带着他们给初一初五的信和东西早早的回到船上。
　　赛大风比他提前一步回来，正指挥着人把一辆马车上的东西往船上搬。
　　燕士奇有点好奇他买了什么，赛大风却神神秘秘的不给看：“这些都是在下的宝贝，动不得。”
　　燕士奇……无动于衷，并不感兴趣，被拒绝后立刻冷漠无情的离开。
　　赛大风在身后喊：“你真的不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我就给你看了，真的！”
　　他是个藏不住秘密的人，没多久就主动把自己的“宝贝”和众人分享了。原来是一整套齐全的医用器具，像是药秤、专门煎药用的砂锅和小炉子，针灸用的银针，拔火罐用的罐子，还有药箱，五花八门，有些都叫不出名字来，看着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在下毕竟是个大夫。”赛大风面带微笑，给众人看自己白皙的双手，“你们瞧瞧，这哪儿是做粗活的手，所以我打算在村子收拾出一座药庐，采采药，给人治治病，钻研专研医术。您说是吧，头儿。”
　　燕士奇：“你花的都是我的钱。”
　　“在下突然想起来。”赛大风背上药箱，沉着的说道，“船上还有病人等着我调理身体，各位自便。”一边说着一边脚底抹油跑了。
　　赛大风也不全是找借口。
　　孙府带出来的一帮子人身体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年纪大些的还好，几个小孩子的情况就有些糟糕了。
　　好多都是旧伤之上添新伤，病痛从未得到过及时的治疗，时间长了就变成沉疴痼疾，非常不易治疗。
　　云州是大城，药品齐全，赛大风问燕士奇要了一笔金额不少的银钱个一次补齐了各类药物，以便给这些孩子调养身体用。
　　病患大部分都很听话，只有紫藤——那个怀了孕的女孩儿最让人头疼。
　　紫藤怀孕几乎足月，产期临近，就算想把这个孩子落掉也是不可能的。但生下来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十二岁的小姑娘自己都还是孩子，身体发育不成熟，何况此前遭受虐待，体质极差，赛大风都担心她到底能不能活下来。
　　紫藤对自己的死活漠不关心，一有机会她就要想办法弄掉肚子里的孩子，船上可用的人手不够，燕士奇只能让狗子寸步不离的盯紧她，一有苗头不对就以叫声示警。
　　船只到祥云镇。
　　阿黄他们比燕士奇他们到一步，去初一那儿接了许多天不见的阿福，带大风帮的众人回村子见姥姥了。
　　九娘和阿让因为挂念孙俊，就和初五一块留在祥云镇等消息。
　　巧合的是船到祥云镇的这天刚好又赶上大集，赛大风花了大价钱租的这艘漂亮的大船又引得镇上的百姓跑来围观。
　　燕士奇刚从船舱里出来就被百姓认出来。
　　“快看那个凶脸和尚，短头发，看着不像好人！”
　　“没错对的上，除掉黑虎帮的壮士就是他！”
　　“真的好凶哦。”
　　小声议论。
　　凶脸、看着不像好人的短发壮士燕士奇：“……”
　　“燕老大！燕老大！”初五在人群中一蹦一跳的招手，九娘和阿让跟着从人群中挤过去，初一苦着脸跟在后面。
　　几人上船。
　　九娘阿让和孙俊终于见了面，知道孙俊会和他们一起在燕寨村生活，两人高兴得大呼小叫。初五在一边看着替他们开心。
　　甲板上除了他们还有一名少年。
　　他的身体状况是从孙府救出的人当中情况最好的一个，不必总呆在房间里休息，时常独自一人在船边透气。
　　四个少年开心地彼此介绍的时候，他就靠着船舷悄悄的看着，神色是羡慕的……还有孤独的。
　　“咦？”九娘一偏头和对方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少年慌乱的移开视线，盯着河里的水流，但女孩儿清脆悦耳的声音却离得更近了，“小兄弟，小兄弟，你也来和我们认识一下吧，一个人多无趣啊。阿让。”
　　阿让领命，走向少年主动伸出手，眼睛里闪着温暖快乐的光：“我听孙俊说了，这艘船上的以后都会在燕寨村落户，那么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来啊！”
　　不远处三张同样沐浴在阳光下，温暖愉快的年轻面容，也都带着同样的期待和善意的邀请。
　　少年看着他们，看着阿让，心中的渴望是那么强烈，但他怎么也没有勇气说一个“好”字。
　　他并不怀疑他们的真心。
　　可他们真的知道自己邀请的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他们知道我有什么样的过往，是否还愿意拉着他的手，是否还能说出“一家人”这样的话语？
　　他不想知道答案。
　　少年已经伸出去的手眼看就要缩回去，但有人速度更快的抓住了他。
　　

第37章

　　不是阿让，是九娘。
　　她冲了过来，笑嘻嘻的看着他，挺起胸膛说：“我叫余九娘，被我爹卖给他们家做孙俊的媳妇儿，不过我喜欢的是阿让，就和他一起跑啦。你有没有听过我？不知道没关系，现在你知道了。”
　　阿让捂着通红的脸：“九、九娘！”
　　少年惊愕。
　　他当然听说过，他们当中没有人不知道成功逃脱的少女的故事。那时候的欣喜简直就像重获自由的是自己一样。
　　她还活着吗？她能活下去吗？如果她能在某个地方安全的、幸福的活下去该多好，那会让他，让他们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世界也不全然是冰冷无望的黑暗，希望是存在的。
　　原来她叫余九娘，原来她真的还活着，并且看起来那么的开心、那么的无忧。
　　太好了。
　　“你你你你怎么哭啦？”九娘手足无措，连忙松手，“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她求救的看着阿让和朋友们，一脸怎么办的惊慌。
　　“是会被吓到的啊。”初五小声吐槽，“我要是被个陌生的姑娘拉小手也会吓得灵魂出窍的。”他温和的批评九娘，“你这种行为若是个男的做来，那就叫登徒子了。”
　　“我没有！”九娘反驳，想了想，又哭丧了脸，“好吧是我不对啦，我太孟浪了，小兄弟你别哭，我向你道歉。”
　　“这个给你。”阿让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让少年擦脸，挠挠头，嘀咕，“九娘拉别人的手我都还没哭呢。”
　　三个人围着少年。
　　孙俊扶着额头长叹一声，看不下去：“你们先走开，我和他说两句话。”
　　“哦。”
　　三个人乖乖的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孙俊抬起头，慢慢的说着，他的性格是几人当中最稳重老成的，“我也知道你是谁。你相信我吗？”
　　少年看着他孱弱苍白的面孔，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你。”顿了一下，他才继续说下去，“她逃跑没多久，有个姐姐吞金了，那之前她提过一次你，你想帮她，你告诉她真相，但她根本不信你。”
　　孙俊愕然：“她，为什么……”
　　“为什么吞金？我不知道。”少年的眼中充满了悲伤，语气却很平淡，像个旁观者一样听不出多余的感情，“转不过弯吧。‘如果当初相信他，是不是就不会落到现在这种下场’，这样的想法谁都会有。”
　　孙俊喉咙堵着，一时说不出话。
　　两人这次沉默的时间有些久，另外三个人的耐心告罄，小声嘀咕起来。
　　九娘：“孙俊到底行不行啊？”
　　阿让：“谁知道。”
　　初五：“总觉得人家更难过了。”
　　九娘：“怎么不说话了？”
　　阿让：“谁知道。”
　　九娘撸袖子：“不行还我来！”
　　阿让：“不行不行。”
　　孙俊：“……”
　　少年自然也听到了，看着他们，露出一个十分浅淡的微笑。
　　“如果你信我，也可以相信他们。”孙俊轻声说，“你给他们信任，他们就会成为你最好的朋友，最亲近的兄弟姐妹。我们都已经一无所有，只有彼此可以依靠。”
　　孙俊伸出手。
　　“我叫孙俊。”
　　“卢晚。”
　　这一次，少年握住了朋友递过来的手。
　　“我听到了哦。”几个人见状明白孙俊搞定，不等召唤便跑过来把两个人为主，九娘深沉的纠正孙俊，“你居然说我们一无所有，燕大哥听到了会揍人的。”
　　“？？？”
　　燕士奇懵逼的往这边看了眼。
　　“……我们这儿病的病弱的弱，还有那么多东西，走山路不方便。”赛大风絮絮叨叨的说，“头儿，咱们这些人里就属您跑腿最快，您就辛苦一下回村子找船。您不说话我就当您同意了，好的，在下马上通知其他人。”
　　燕士奇给他拽回来，阴沉沉道：“赛大风，别以为我走神了就能坑我。”
　　“这话多伤感情，在下哪儿能坑您呀，您可是在下效命的主公。”赛大风谄媚道，“这位初一兄，你说是吧？”
　　初一哈哈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拿了东西和信就走。大风兄有空来喝茶，小五啊待会儿记得回家，别跟着人家跑了。”
　　初五：“……哦。”
　　“好好好，我送初一兄。”赛大风趁机开溜。
　　燕士奇提着他的衣领拽回来，眼神大写的凶：“你跑腿，路上不能停。”不等赛大风找借口拒绝，“带上大王一起。”还意味深长特别不怀好意的补充一句，“小心恶犬。”
　　赛大风：“……”
　　这就是所谓的“誓死追随”了吧？大王，嘴下留情啊。
　　一番折腾，人和东西总算顺利的拉回燕寨村。
　　这么多新人安置下来也不容易，还好村子里空房子多，一人分一间也够住的。
　　人员安置的事情自然有村里的族老去办，姥姥最关心的当属“儿媳妇”。
　　没看到人之前姥姥就琢磨清楚了，既然家里的小子爱武装不爱红妆，她就认下这姑娘做义女，将来再给她找个好人家。
　　只是船上的东西都卸完了，人也走光了，生面孔的姑娘她也一个个问过名字了，没有一个叫“茶小河”的女孩儿啊。
　　“小子，人呢？”姥姥抓住走过去的燕士奇。
　　“谁？”
　　“茶家的姑娘。”
　　“哦。”燕士奇反应平淡，好像才想起来这么个人，默默地转过身回到河边视线在码头停泊的船只、竹筏上一一扫过，指着河面上一个晃悠悠随波逐流的竹筏道，“找到了，在那儿。”
　　只见距离码头约二十尺的下游方向，孤零零的漂着一个小小的竹筏，仔细看竹筏上似乎有一堆衣服……
　　不，不是衣服，是个人！
　　因为光线不好，距离较远，对方又是小小一只饼子一样平铺在竹筏上，半天不动一下，一眼扫过去都不觉得是个人。
　　小竹筏漂啊漂，水流温柔的有规律的一下下冲刷着。水漫上竹排，打湿了衣服，糊到了头发和脸上。可那小小一只的身影还是一动不动，如同……反正不像喘气的活物。
　　姥姥：“？？？”
　　脑袋上有很多问号。
　　燕士奇转过身，手臂抱在胸前，头顶狗子双目微闭，冷硬的脸上没有半点外露的情绪，冷静平静的陈述事实：“严重晕船，就那样了……嗯？”
　　阴影笼罩下来，青年奇怪的睁开眼睛，看到眼前近在咫尺的“墙”，僵了一下，慢慢的抬起头，看到的是他老娘的下巴和鼻孔。
　　暗影重重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紫色眼影下的那双眼睛缓缓地向下移动，凶光大盛。
　　燕士奇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狗子速度飞快的一跃而下窜到一丈之外。
　　青年吞了吞口水，沉着道：“等一……”
　　大棒槌从天而降。
　　轰！
　　狗子：“……”
　　“什么什么！地动了，房子塌了吗？！”
　　还没有走远点的众人听到动静，村子里的人都很镇定，但第一次听到这种动静的新村民们都有些慌。
　　“别担心，村里的房子当初建得都很结实，不会塌！”大叔大婶们连忙安慰新来的几个小孩儿。
　　“唔，听起来像是……”负责给新来的人介绍燕寨村人事的白芍嫂子歪着头，想到了什么，剩下的话没说出来。
　　“是什么呀？”一个小姑娘不放心的问。
　　白芍勺子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明媚笑容，眨了眨眼睛：“不要紧啦，你们以后会经常听到的，好啦好啦，快点回村子休息，先到的可以挑喜欢的房子住哦。”
　　九娘满脸狐疑，左右看了看，问旁边的阿让：“燕大哥呢？”
　　“好像还在河边吧。”阿让小声道，“我看到那位……特别高特别大的大娘拉着他说话。”
　　“特别高特别大的大娘是‘姥姥’。”白芍嫂子听到两个小孩儿的话回过头嘻嘻笑着说，“叫姥姥就对了，姥姥是你们燕大哥的娘哦，脾气可好啦！”
　　九娘来了兴趣：“姐姐，你多讲讲，想听！”
　　……
　　燕士奇脑袋上顶着一个大包，满脸被强迫的小媳妇儿一样的羞耻愤怒……敢怒不敢言那种，深一脚浅一脚的在过胸口的河水中行走，右手紧紧抓着竹筏，往岸边拖。
　　姥姥在岸上吼：“动作给老娘快点！人要是生病了要你好看！你个混蛋小子！”
　　独角大王歪着脑袋，狗眼冒着快乐的光，小狗得志：“叽~”
　　“都说了她绝对不会生病的！”燕士奇怒，“我又不是故意忘了她的。”他阴测测的目光转向狗子，“大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刚在嘲笑……”
　　话没说完他身体忽然一歪，似乎踩到了软泥，瞬间被水没过头顶，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才扑腾着从水里站起来，惊慌的扶着竹筏平衡身体。
　　但他惊慌之下使得力气太大，以至于本来承重就偏了的竹筏另一边从水面翘了起来。
　　茶小河傻乎乎的张着嘴，眼前看到的是蚊香一样的圈圈和白色的星星，一脸沉浸在虚幻中不知今夕何夕的表情，就这么一点挣扎都没有地随着渐渐倾斜竹筏侧滑，噗通一声掉入水中。
　　咕噜噜。
　　水面冒出一串串的泡泡。
　　燕士奇大惊失色：“喂！”在茶小河滑落水中的前一秒伸出手救她，人没救到，自己也跟着一脑袋栽进水里。
　　姥姥：“……”
　　狗子：“……”
　　

第38章

　　姥姥跳下水，把两个人从河里捞了出来。
　　燕士奇咳嗽几声，感觉肚子里都是水，眼神发直的喃喃自语：“我讨厌水。”
　　茶小河：“噗噜噜。”持续晕船中。
　　独角大王严肃的盯着她，小心的伸出爪子试探着戳了戳。
　　茶小河脑袋一歪，无神的大眼睛盯着它。
　　狗子不知怎么的啪叽摔了个四脚朝天，爬起来躲到姥姥身后，惊魂未定的探出狗脑袋小心的观察情况，发现茶小河眼睛并没有焦距，刚刚不过是无意识的动作而已。
　　它出了一口气，但还是不敢上前，谨慎的躲在安全地带暗中观察。
　　“这小孩儿就是茶家的姑娘？”姥姥怀疑的盯着草地上四仰八叉噗噜噜吐泡泡的奇怪小孩儿，平胸，小矮个，婴儿肥包子脸，怎么瞧都是个娃娃，哪儿有十五六岁亭亭玉立的少女样？“茶家后面又生的？”
　　“就是她。”
　　燕士奇爬起来屈膝坐着，抹了把脸上的水，嫌恶的甩了沾满淤泥的鞋子，把燕玄连着皮套一起卸掉，单手扯了腰带拉开上衣，肌肉线条漂亮的胸膛和八块腹肌无遮无挡的暴露在空气中。
　　或许是极度讨厌被水打湿，一刻也不想让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他丝毫不在乎自己身在何处，身边有什么人，粗暴的把上衣从身体上扯下来丢到一边，抬起头露出的眼神……凶悍又狂野。
　　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致命野性的魅力。
　　“先带回家。”姥姥看也不看他，把这句话砸到青年脸上，拎起狗子便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
　　燕士奇皱着眉：“知道了。”
　　他扭头瞥了眼茶小河，正要伸手把她拎起来。
　　姥姥没回头，但背后像是长有眼睛一样语气平淡的威胁道：“你敢拎着她走试试看。”
　　燕士奇换了个姿势。
　　“也不准扛大包！”姥姥的声音越来越远，大嗓门说道，“好好给老娘想想哥哥要怎么对妹妹！”
　　哥哥？妹妹？
　　燕士奇陷入了沉思。
　　赛大风远远的就看到了踏着夕阳铺成的金红道路走来的高大男人。
　　他袒露的上身尽管非常完美，肌肉健硕但不夸张，极具美感和力量，令同为男人但战五渣且白斩鸡的赛大风十分眼馋，不过这不影响赛大风对他伤风败俗的评判。
　　有辱斯文！
　　有伤风化！
　　可恶，居然还以如此粗暴的手段挟持着一个可怜弱小无辜的孩子。
　　赛大风眼红的盯着被青年拦腰勾着像夹铺盖卷一样夹在胳膊底下的小孩。
　　头儿哪儿都好，就是不懂尊老爱幼。
　　哼。
　　“你往哪儿摸，赛大风。”燕士奇目不斜视的走过去。
　　赛大风快要摸到肱二头肌的手缩回去，一脸正经的小跑着跟上：“头儿，孩子不是这么抱的，还是让在下代劳吧。”说着手又不老实的想摸他的腹肌。
　　“赛·大·风！”燕士奇凶恶的警告从牙缝里挤出来，咯吱咯吱的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只能用狰狞来形容，“找死么。”
　　赛大风：“……”
　　啪！
　　“啊。”年轻人睁圆眼睛，手放在青年的胸口，嘴角诡异的上翘，满足道，“真的好硬。”
　　说完还握着拳头敲了敲。
　　燕士奇：“……”
　　两个人没走村子，为了维持住燕寨村可靠沉稳的大武者和未来儒医的形象，燕士奇接受了赛大风的提议，从外围绕过去回山上姥姥的房子。
　　赛大风鼻青脸肿，说话还有些大舌头，背着茶小河努力的跟上燕士奇的脚步。
　　“头儿，怎么没看到紫藤和瑾姨。”赛大风特意等在村外的路上就是为了找燕士奇确认这件事。
　　“她不肯来村子，我请初五在镇上找了个安静的院子让她暂时住着，瑾姨留下来照顾。”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赛大风的声音已没了温度：“头儿，你不想知道孙达都接待过哪些‘客人’吗？一定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吧，这种大人物身边或多或少都会有武者保护，要是有谁想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这些武者一定会拼尽全力的阻拦。毕竟是金-主嘛。”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赛大风：“医者父母心，在下希望伤害过我的患者的蠢猪生不如死。”
　　“不是要拧脑袋吗？”
　　赛大风背着个人爬坡一头汗，边喘边解释：“那不是一时激愤的冲动想法嘛。在下冷静的一想，废物有废物的用处。人的躯体是多么奥妙啊，在下很早之前便想一探究竟，只是死的好寻，活的一体难求，无人主动献身我身为医者总不能逼人就范吧？那太残忍了。”
　　燕士奇居然听懂了他的意思，脸色有点发青，僵硬的瞥了旁边总是贱兮兮，却奇异的拥有赤子般干净气质的年轻人。
　　他到底是怎么用这么无辜轻快的语气说出这么可怕的内容的？
　　“我绝不会帮你搜罗猎物的。”严肃起来更显凶悍的青年义正辞严的对气质格外无害的年轻人说道，“死心吧，你蛊惑不了我。”
　　年轻人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个显而易见失望的表情：“都是垃圾有什么不可以，那您帮在下拧了他们的头吧。”
　　“我才不拧别人的头！血溅得到处都是，恶心！”
　　“在下会出雇佣杀手的佣金的。”
　　“你哪儿来的钱！都是我的！闭嘴别说话。”
　　“……哼。”
　　“我可以。”有人插嘴。
　　“啊啊啊啊啊！说话了！”赛大风吓得差点把茶小河扔出去，受惊吓的尖叫道，“你别突然说话，吓死了！”
　　燕士奇捂着胸口：“你才别一惊一乍！吓死老子了！”
　　“咦！？”
　　赛大风和茶小河齐刷刷的盯着燕士奇。
　　燕士奇恼羞成怒：“你们什么眼神，我就不能被吓到吗？！”
　　两个人默契的点头。
　　“……醒了就下来自己走。”
　　茶小河假装没听到。
　　燕士奇冷笑一声，伸手提着茶小河的衣领给她放地上。
　　茶小河双脚一落地，立刻张开手臂大字型扑到在地，肉嘟嘟的脸蛋侧面贴着地上的青草和泥土，一声不吭的睁着眼睛望着虚空出神。
　　居然耍赖皮？！
　　燕士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死死盯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矮子，被这种不要脸的行径震得不能言语。
　　赛大风仿佛被戳中了笑点，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我就知道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她是个一肚子坏水的哈哈哈哈！太好玩儿啦！”
　　茶小河伸出手抓着赛大风近在咫尺的衣摆，依然趴着，眼睛向斜上方看，语气平静：“给我钱，我可以。”
　　“哈哈，你，你可以什么啊。”赛大风揉着变形的脸坐起来，他完全不介意衣服弄脏，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拧脑袋。”
　　“……”
　　燕士奇抓着茶小河的腰带，塞到胳膊底下夹着大步远去。
　　赛大风愣愣的呆在原地，盯着慢慢走远的燕士奇和脑袋朝后远远与他对视的茶小河，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慢吞吞的爬起来，扫了扫衣服上的尘土，跟着燕士奇的脚步继续往山上爬。
　　等到了半山坡的家见到姥姥，燕士奇不出所料的又挨了顿揍。
　　姥姥放弃和这个傻小子沟通，打发他和赛大风烧水给茶小河洗澡，翻箱倒柜也没能找出一件合适的衣服，只能让茶小河现在浴桶里泡着，问山下的姑娘们借了身小孩的衣服给茶小河换上。
　　燕士奇和赛大风都没再提“拧脑袋”的话题。
　　茶小河在姥姥面前又是一个字不说的傻呆呆模样，但小脸可爱，湿漉漉的眼神又特别像小狗，非常讨姥姥的喜爱。
　　两个知情的年轻人十分看不起她这种扮可爱讨姥姥欢心的无耻厚颜行径。
　　“那么大的柜子砸老子脸上，装什么可爱。”
　　“坑人不心软，害得我被人追打差点跑断腿，装什么天真。”
　　燕士奇阴沉沉的挥舞着锅铲。
　　赛大风皱着脸缩着手脚烧火。
　　院子里姥姥蒲扇大的手捏着小小的梳子，笨拙但认真的给小板凳上乖乖坐着吃大饼的姑娘梳头。
　　一二三四五只土狗送下山给几个少年照顾，没有接回来，独角大王形单影只的趴在离得最远的大石头上，眼神透着疑惑和警惕的观察茶小河。
　　忽然，哗啦一连串的声响。
　　厨房的屋顶，塌了。
　　姥姥保持着给茶小河梳头的姿势不动，一脸懵逼的看着尘土飞扬的厨房。
　　燕寨村的房子，都挺结实的啊。
　　茶小河啃大饼不停，对一旁的动静置若未闻，漠不关心，倒是察觉到石头上狗子的视线后往那边看了一眼。
　　狗子立刻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茶小河没所谓的收回视线，鼓动着腮帮子，露出认真思考的严肃表情。
　　……
　　夜已深了。
　　燕士奇、赛大风和姥姥结束了关于青州之行的谈话，卷了张席子，点上驱蚊草，打算就这么幕天席地的过夜。
　　没办法，床总共两张，一张是姥姥的，一张原本是燕士奇的，现在让给了茶小河。
　　两个人又懒得下山到村子里住，反正也糙惯了，这种天气在户外睡上一晚不值什么。
　　“唉。”赛大风望着天上的星星，叹气，“头儿，以后真的就种地啊？面朝黄土背朝天很辛苦的啊。”
　　“你不是要做儒医吗？辛苦也不是辛苦你。”燕士奇眼睛没睁，低声道，“有话直说。”
作者有话要说：　　【注】这文以后都不会申请榜单，也不v，所以后续会放缓更新。接下来更新时间分别为周六周天、下周一和周三。过完周三改周更，逢周六更一章。谢谢大家。

第39章

　　
　　山风徐徐的宁静夜晚，燕士奇说话的语气似乎也有意放轻放缓，语调依旧平稳，而柔和许多的嗓音却更具磁性，有种让人从心底感到安宁和放松的力量。
　　赛大风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聪明机敏，计谋出色，并且擅长医术，在他这个年纪已经足够优秀，只是性格异常不够正经，很容易给人不靠谱的印象。
　　夜晚本就有着特殊的魔力，让人情不自禁的卸下心房，露出和人前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我很喜欢这里。”赛大风仰面看着星空，像个真正的大男孩儿一样，心无城府，坦率的、丝毫不作伪的对另一个人表露心迹，“大家都很好，我喜欢姥姥，白芍嫂子，村长老爹，阿黄，豆子兄弟，听说还有一位诗琴双绝的宋先生，我也想见见，可惜他出门了……总之这里就像世外桃源。”
　　“嗯。”
　　“可它毕竟不是真的与世隔绝，外面的人迟早会把手伸向这里，毁了它。”
　　“不会。”
　　“不会吗？”
　　“谁想毁了燕寨村的宁静，得先过我这关。”燕士奇淡淡道，“没人能过得了我这关。”
　　“是吗？”
　　“是。”
　　“可是头儿，你不是要当九州武皇吗？”
　　“不，我只是想打败最强的那个，当天下第一。”
　　“哈，你口气可真大啊头儿，说出去一定让人笑掉大牙，还会有数不清的武者要来干掉你。”赛大风笑了，“不过我相信你。”
　　“嗯。”燕士奇理所当然，“信我就对了。”
　　赛大风趁机问：“那您能帮我拧掉几个人的脑袋吗？”
　　“不能。”冷漠无情没商量。
　　赛大风不高兴的哼两声，过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把房子盖起来吧，我想建个药庐。”
　　“行。”燕士奇这回答应的很痛快，“明天就开始规划。”他睁眼，表情非常深沉，露出成功人士式的稳重成熟自信从容的表情，说了两个字，“有钱。”
　　赛大风没忍住嘴贱：“很像暴发户啊，头儿，总是强调自己有钱。”
　　“……今晚不揍你。”
　　“真的？”
　　“你敢摸一下，”燕士奇缓缓转头，眼冒凶光的盯着离自己胸膛只有一寸的手，“接下来一个月和大王睡一张床。”
　　赛大风：“……”命还是要的。
　　独角大王：“嗷！”凭啥狗身攻击！
　　“小兔崽子吵死了！”房间里飞出一只超大码的鞋子，从院子上空飞过，越过山壁边缘的大石头，没影了。
　　两人一狗收回目光，默默闭嘴。
　　谁也不想去捡鞋子。
　　只希望姥姥快点睡着，别想起来这茬。
　　燕士奇在末日生存的经历，让他锻炼出即便在睡梦中也依旧能够保持警觉一有动静立刻清醒的能力。
　　阴影从头顶掠过的一瞬间他立刻睁开眼睛，眸子清明锐利，没有半点睡梦初醒的朦胧迷茫，视线精准的捕捉到了那个正向着山坡下奔去的巨大黑影。
　　他立刻起身，没有惊动姥姥和旁边熟睡的年轻人，在最后关头从陡峭的山壁上纵身一跃，扑到了那东西的背上。
　　而原本四仰八叉的躺在岩石上呼呼大睡的独角大王，也跟只蚱蜢似的突然跳起，啊呜一口咬住青年风中猎猎飘动的衣角。
　　这只体型巨大的生物带着燕士奇和独角大王，身影亦无半分停顿，张开四肢，竟像夜间行动的蝙蝠一般借助气流，顺畅的沿着倾斜的山体滑行。
　　这怎么可能？
　　它可是一只毛绒绒、胖嘟嘟、软乎乎，白肚皮黑爪子挂着两只黑眼圈的大毛团！别说蝠翼了，连装饰用的小翅膀都没有，体重可能还严重超标，按理说最多跳个几米远就该噗通砸在地上，然后咕噜噜滚下山才是。
　　怎么能像蝙蝠一样俯冲滑翔呢？
　　风在耳旁猛烈的刮，呼呼的风声盖过了其他声音，燕士奇一手抓着大毛团，张开嘴叼着燕玄，另一只手把辛苦的咬着他的衣角波浪一样上下起伏的狗子救起来按在头上。
　　狗子一得救立刻张开爪子死死抱着青年的脑袋，狗眼含泪，内心充满了对大魔头的感激。
　　整个过程十分短暂，燕士奇刚把狗子放好，一抬头就看到山脚下的树丛飞速怼过来，直直的冲下去只有一个结果。
　　要撞上去了！
　　狗子忍不住“叽”的叫了一声。
　　呼——！
　　在和一棵树的树梢亲密接触的前一刻，大毛团的身体猛然拔高，改变了方向几乎垂直的冲上天空。
　　燕士奇：“……”
　　感觉跟刷着他玩儿似的。
　　青年咬紧口中的短棍，两只手艰难的抱着大毛团以免从空中掉下去，他有点担心独角大王，不过这家伙皮糙肉厚的就算掉下去也摔不……
　　“唔！”燕士奇突然瞪圆了眼，眼睛可怕的充满了红血丝，整张脸一瞬间扭曲。
　　狗子为了保命，四条小爪子抱着燕士奇的脑袋死命不放，在大毛团垂直飞向天空的时候张开大口恶狠狠的……咬了下去。
　　燕士奇双目赤红。
　　你·给·老·子·等·着。
　　冲破夜空下的云海，大毛团平稳快速地朝着镇子的方向飞去，燕士奇和独角大王同时松了口气。
　　燕士奇稍稍卸了力气，取出口中的短棍随手插在腰带上，黑着脸把脑袋上的狗子摘下来，逆着大风不好说话，便给了它一个恶狠狠的意味着秋后算账的眼神。
　　狗子蹬着短腿一溜钻进他衣服里躲着。
　　从睡梦中惊醒，扑到大毛团身上到飞上夜空冲破云海，整个过程说起来麻烦，其实历经的时间很短，可能只有几分钟而已。
　　燕士奇此时才能仔细大量大毛团，不出所料果然是喵崽。
　　这次喵崽没戴瓜皮牛角头套，也没穿粉红鳞甲天使翅膀小背心，就是一直特大号熊猫的外观。
　　但燕士奇万万想不到国宝居然会飞！
　　没有翅膀却能在空中飞翔，这不就是书上提到的大气生物吗？像是云海中遨游的大鲸什么的，不过这只是熊喵。
　　燕士奇努力想维持住严肃郑重的心态，可发光的眼睛与变红的耳朵出卖了他的真实感受。
　　尽管已经不会像第一次见喵崽那么失态，可稳重成熟的人设是很难维持住了，他内心的兴奋和激动无法用言语表达，只要一想到自己居然骑在大熊喵的身上他就幸福的想打滚，连被独角大王咬了脑袋都可以不去计较。
　　太可……爱啦！
　　燕士奇没憋住，嘴角勾着，露出个诡异的微笑。
　　“吼！”独角大王抬头瞧见他脸上傻兮兮的表情，不爽的挠了一爪子。
　　燕士奇受疼，立刻收了表情恢复冷峻的神态。
　　“喵崽要去哪里？”他沉思着。
　　空中飞行的速度是毋庸置疑的，燕士奇还没好好享受高空飞行的酸爽，祥云镇便已经在他们脚下。
　　小地方比不上青州云州那样的大城，夜间路上连灯笼都没有，往下面看只有一片黑漆漆的影子。
　　喵崽载着他们下落，像没有重量的毛团球一样轻飘飘的落在一座房子的屋顶上。
　　燕士奇一愣，这个地方他认识，白天才跟着初一来过。
　　是初一安排紫藤修养的院子，位置在镇子最外围，靠近树林，安静避人，不会引来好奇的邻居打探。
　　燕士奇不做声，侧耳听了听，屋子里有两个呼吸声，一个虚弱，一个平缓。
　　紫藤和瑾姨都睡熟了。
　　喵崽静静的趴在屋顶，歪起脑袋朝着树林的方向。
　　燕士奇皱起眉头，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目光锐利的盯着黑黝黝的树林。
　　他们等了一小会儿，先是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现身，接着两个、三个……燕士奇数着人数，一共有十二个。
　　每一个人都带着兵器，目标正是紫藤和瑾姨修养的这个院落。
　　燕士奇集中精力，眼睛逐渐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血浪，还有腐败与死亡的不祥之气。
　　燕士奇忽然明白喵崽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了，它发现了新的“食物”。
　　“给我留一个。”燕士奇抽出燕玄，短棍在他手中化作一把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古刀，另一只手按着喵崽的背部轻轻跳下。
　　也不知喵崽有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燕士奇一从它身上下来，它立刻故技重施，张开四肢摊成一张毛毛饼悄无声息的从屋顶上滑了下去。
　　一离开屋顶，喵崽的身影便不见了。
　　燕士奇见识到了喵崽捕猎的样子，它无疑是个潜伏的绝佳高手，连燕士奇这样五感极其敏锐的强大战士都无法找到它的位置。
　　青州城的巷子里，三羊县的孙府，它都是依靠这样的技能把猎物吞吃入腹。
　　燕士奇吸了一口气，让独角大王在屋顶上等着，也悄悄地跳了下去。
　　他从来都是习惯正面战斗的方式，还是第一次学着伏击对手，真正实行起来似乎也不算太难。
　　可还不等燕士奇动手，就见往小院包抄来的十二名杀手一个个的消失，他们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便一个接着一个的被干掉了。
　　想抓个人比逼问幕后主使的燕士奇：“……”
　　难得动了一回脑子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所以他那句“给我留一个”完全白说了，喵崽压根就没放在心上吧。
　　大毛团显出身形，坐在地上悠闲的舔爪子。
　　燕士奇放在身侧的手蠢蠢欲动，狗子还在屋顶上呆着，他认为这是一个和喵崽好好谈一谈的机会。
　　他步伐沉稳的走向大毛团。
　　看着近在咫尺的大毛团子，燕士奇忽然有些理解赛大风为什么总是控制不了手贱要摸他的肌肉，这的确需要非同寻常的意志力才能做得到。
　　青年严肃的想着，然后开口叫了一声：“喵崽，或者我应该叫你，茶……”
　　啪！
　　大熊猫一爪子把青年拍到了地上。
　　燕士奇：“……”
　　青年心想，我才不生气。
　　他稳了稳情绪，才要爬起来，大熊猫爪子高举，啪叽，又给他按了回去。
　　“……”
　　不·生·气！
　　

第40章

　　燕士奇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地面身手敏捷的躲开了大团子的第三爪，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事不过三，老子才不会——”
　　啪！
　　话音未落，大团子的双爪齐下，带着一道可怕的残影，第三次把青年脸朝下大字型啪叽到了地上。
　　这次的力量重得直接把青年整个嵌进了土里，背部与地表齐平。
　　屋顶上看着这一幕的独角大王，发出了幸灾乐祸的“叽”。
　　“有完没完！就算你是国宝老子也要揍你了！”燕士奇终于炸了，然而大团子却无所谓的转过身开始舔爪子洗脸。
　　这气人的本事和小矮个一脉相承。
　　燕士奇咬牙，然而看着大毛团的背影，那看起来就无比柔软温暖好摸的皮毛，没出息的被击中心脏，败给内心的渴望，双手挣扎着触碰到了大毛团的身体。
　　“哼。”青年面色通红，神色却极其严肃，双手不停的rua毛团，语调竟然还能保持平稳，“你是不是吃了茶……”
　　啪叽！
　　大熊猫反爪一巴掌。
　　“够了！茶……”
　　啪！
　　两巴掌。
　　“茶……”
　　三巴掌。
　　……
　　“你给老子适可而止啊！”不知道被啪叽了多少次，燕士奇的脸色简直如同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一样阴森可怖，双眼冒着红光，“你就是茶——”
　　啪叽！
　　大团子伸着两条腿坐在地上，低下头，黑眼圈里的两只金琥珀色的眼睛圆滚滚的睁着，一脸天真无邪无辜的看着被拍到地上的人类。
　　燕士奇颤抖着胳膊举起手，声音冷静：“我知道了，我不提了。”
　　他灰头土脸的站起来，脸上没有表情，冷漠的盯着眼前可爱的大毛团子，决定戒掉对国宝的喜爱十分钟。
　　十秒钟后。
　　燕士奇盯着不受控制rua着毛肚皮的手，嘴角缓慢的……抽搐一下，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
　　大毛团低下头盯着肚皮上的手，和手的主人大眼瞪小眼。
　　“我的眼睛是你做的吧？”
　　“真正的那谁谁去哪了？”
　　“你叫什么名字？”
　　“你吃竹子吗？”
　　“……我有钱。”
　　……
　　大毛团盯着自言自语的青年片刻，从地上爬起来，似乎要走。
　　“等等！”燕士奇按着它的肚子阻止它前行，深吸一口气，脸色沉下来，“我还有话要说。”
　　喵崽挺着胖乎乎的肚子，青年的身体和它巨大的身形相比便显得有几分纤弱娇小了，这只黑白两色的大猫身体直立的高度如同一座小房子，只能低下头看着脸几乎贴在自己肚皮上的人类。
　　燕士奇艰难地克制住了内心某种蠢蠢欲动，只是双脚却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一般牢牢地钉在地上，完全不听大脑“拉开距离”的指令，他慢慢的抬起头，迎上了大猫两只剔透的金琥珀色的可爱眼睛。
　　“我知道你听得懂……和我打一场吧，就今晚，现在。”
　　说完，燕士奇竟然缓缓地退后，拉开了双方之间的距离，变回短棍的燕玄也在朦胧的星光中缓慢拉伸化作他常用的玄色古刀。
　　这个男人的眼神已经看不出丝毫对喜爱的“国宝”的迷恋，只有无数次在角斗场搏命时的坚决和犀利。
　　屋顶上的独角大王紧张的站起来。
　　大魔头疯了，要干什么？
　　以前在空间里的时候他就从没打赢过喵崽，那时候有角斗场规则的制约，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死在喵崽爪下，无论多重的伤一杯生命水就能生龙活虎。
　　这是在空间之外，现世。
　　喵崽虽然至今没有做过真正伤害过他，看起来似乎是友非敌，但若是真的把它当做憨态可掬无害的的大毛团那就是愚蠢。
　　燕士奇蠢吗？
　　他无数次在和这只大怪物的战斗中断手断脚、血肉模糊，他见过它的狂暴和残忍。每一次血肉横飞的剧痛都是真实的，无论经历多少次也不会习惯了疼痛和时时刻刻笼罩在身上的死亡阴影。
　　在离开角斗场，来到现世之后，被它吃掉的两百多个活生生的人也都不是幻觉。
　　燕士奇是战士，是武者，这世上比他强的人一定有很多，可绝没有一个人比他对危险的感知更敏锐。
　　这双被怪物赋予了特殊能力的眼睛不过是将燕士奇的感知力具现化为可以看到的东西：比如那些幻象，罗闫晖这类人背后的血浪，以及眼前这只外形近似大熊猫的怪物身后不断扩大、翻滚着的扭曲的仿佛末日来临一般的“天象”。
　　真正能带来毁灭的怪物，大概就是这种样子的吧。
　　燕士奇猛冲过去。
　　独角大王情不自禁的瞪大狗眼。
　　这么硬碰硬肯定又要被拍飞的！
　　不对！
　　战斗方式从来都是硬碰硬，正面刚的燕士奇居然只是虚晃一招，躲过了大团子的一爪子。
　　而那把存在感强烈的燕玄古刀倏然缩小，被燕士奇一口咬住，空出的双手从后面抱住了大团子的脖子，然后……
　　“吼！”独角大王震惊的吼叫一声，差点从屋顶上掉下来。
　　人呢？大毛怪呢！
　　消失了！
　　不是消失，是去了那个地方。
　　悬崖上，安静的小木屋突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面向悬崖的那一侧整面墙被一股力量撞碎，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接连从毁坏的这一面飞出，坠落悬崖。
　　悬崖下是沙地，大团子轰的砸出一个深坑，燕士奇幸运的把大团子的肚皮当了垫背，被弹力十足的肚子高高弹起，也摔在了沙地上。
　　燕士奇被这一下弄得晕头转向，没等缓过来他便跌跌撞撞的爬起，环视一周，找到了一条回到悬崖上的斜坡，喝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连滚带爬的往上面跑。
　　吼——！
　　安静了许久的岛屿上，熟悉的咆哮声传遍了整个森林，声音的源头却不是现已废弃的角斗场，而是从海边的悬崖下传出的。
　　燕士奇脸色发绿，跑得更快了，一口气冲上悬崖小木屋，砰的一声关上门。
　　追过来了吗？
　　他有点心虚的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很安静，喵崽只叫一声就没动静了，也听不到大块头奔跑造成的响动，难道还在崖底？
　　燕士奇犹豫了一下，没急着离开，整了整表情，沉着的从门对面的大破洞出去，站在崖边，缓缓地探出身体，冷静的向下瞄了一眼。
　　一双长在白嫩嫩包子脸上，总是像小狗一样湿漉漉的圆眼睛，此时此刻却燃烧着两团熊熊火焰，正死死地盯着他。
　　燕士奇：“……”
　　他毫不犹豫的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小木屋。
　　茶小河伸出五个窝窝的胖手，展现出堪比猫抓老鼠时的迅猛和速度，抓住青年的脚踝狠狠一拽。
　　咚！
　　燕士奇五体投地。
　　他顾不得脸疼，丧心病狂的对着后面可爱的小女孩儿踹了一脸的土，趁机甩开她的手爬起来继续跑。
　　茶小河嗷的叫了一嗓子，跳到燕士奇的身上，手脚并用的缠住他，张开大口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坚固牙齿，狠狠地照着他的脑袋一口咬下去……
　　自诩硬汉的青年嚎的那一嗓子，惊天那个动地，惨绝那个人寰。
　　给森林里的动物们造成了比大怪物的咆哮还要严重的阴影。
　　一刻钟后。
　　燕士奇有气无力的跪着，两手捏着拳头，以头抢地，看不清楚表情。
　　茶小河还是手脚并用的从背后锁死了他，门牙啃着脑袋一边流口水一边含糊不清的说：“沆哦呼呼。”
　　“做梦，老子死也不放你出去。”青年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吃了我啊……变成熊喵吃了我啊。”
　　茶小河：“沆哦呼呼。”
　　“你只会说这句话吗？”燕士奇恶狠狠的说道，“你这只怪物，老子才不会屈服。”
　　茶小河：“啊呜！”
　　破破烂烂的小木屋里又发出一声令闻者惊恐的惨叫。
　　“沆哦呼呼。”
　　“……不。”燕士奇嗓音颤抖，眼角泛着泪花，因为意志力输给生理本能羞耻的红了脸，小声嘀咕，“可恶。”
　　于是两只就这么僵持起来。
　　独角大王孤零零的在屋顶上等到了太阳升起，期间还睡了一觉。
　　又从太阳升起等到了日照当空，期间被发现它的瑾姨从屋顶抱下来喂了吃的，睡了个午觉。
　　午觉醒来发现正被初五抱着在山路上走。
　　“你醒啦大王！”初五语气活泼，“别担心，我这就送你回村子。”
　　独角大王想了想，决定一边睡一边继续等。
　　三秒后，它心安理得的在初五怀里打起了小呼噜。
　　到了村子，正到处找燕士奇和茶小河的人看到独角大王睡得没心没肺的样子，放了心。
　　“燕大哥一定是带着小河玩儿去啦。”
　　大家都这么认为。
　　亏了大风帮的几个大嘴巴子，村子里已经无人不知茶小河的身份。
　　再说燕士奇那么强，还是个有手有脚的成年人，出个门也不是非要给谁报备，一村子人老盯着人小伙子干啥。
　　还有茶家的小姑娘，唉，多惹人疼啊，难得燕小子开了窍，知道带着小姑娘玩儿，哄人开心。
　　令人欣慰啊。
　　“你好恶心！”难得开了窍，知道带小姑娘出去玩儿哄人开心的燕寨村好青年嫌弃的怒吼，“口水流了我一脑袋！”
　　惹人疼的小姑娘无动于衷，一脸冷漠，咬定脑袋不松口的执着精神令人佩服。
　　“沆哦呼呼。”
　　燕士奇的脑门儿“咚”得磕在地上，终于感觉到了一丝绝望：“你是复读机吗？你这只怪物……老子才不要放你出去，你是灾难怪物。”
　　“唔？”整整一天一夜，茶小河第一次发出“放我出去”之外的声音。
　　“装什么傻啊混蛋。”
作者有话要说：　　新坑预收：女Alpha攻[快穿]，名字没想好暂定这个。女Alpha男Omega快穿，非切片，精神肉身1V1的甜宠改命爽文。女主比男主年长，男主遇到女主只能是货真价实的Omega小男友。求收藏！文案如下。
封云岚成为主神后，为了改变她家Omega小男友的操蛋命运，进入了一个个的小世界…于是，原本春风得意的人渣们忽然频频倒霉诸事不顺狗头爆炸。被掠夺气运的凄惨男主们，则晕乎乎的被帅炸A爆的天降大女友从地狱里拉出来，亲亲抱抱举高高。
预定世界：
被拐卖虐待顶替身份的小可怜，淹死
被白月光当众羞辱的暴发户少年，撞死
被弟弟下药噩梦缠身的总裁，电击死
被拍裸*照丑闻缠身的影帝，毁容死
被同学妒忌砸头的学霸，不能自理摔死
双目失明不受宠的大少爷，绑匪撕票
被炼铜舅舅收养的自闭少年，坠亡
被诬蔑猥亵学生的社恐老师，入狱死
被迫给将军宠姬续命的药奴，血肉用尽死
被霸凌愚弄的迟钝笨学生，鬼屋被困死
被造谣勾搭金*主假清高校草，打死
……
下章下周二更。

第41章

　　燕士奇有气无力，语调还算冷静的说道，“我这双眼睛不是你的杰作吗？我能看到的你应该也能看到吧？你为什么不看看我都看到了什么。”
　　出乎意料，茶小河竟然松了口。
　　燕士奇愣神，下意识的回头，脸瞬间爆红，吼道：“你怎么不穿衣服！”闭上眼睛脱了自己的衣服丢给她。
　　茶小河的体量穿燕士奇的衣服就跟穿戏服似的，笨拙的把双手从过长的衣袖里伸出来，系上腰带。
　　完了用手背擦擦嘴，表情嫌弃的“呸”了一声。
　　“你还敢嫌弃我。”燕士奇听到她的动静，知道她穿好衣服便睁开眼，表情狰狞，咬牙切齿的指着自己的湿漉漉的脑袋，“看看你干的好事。”
　　茶小河不理他，屋子里到处找水。
　　小木屋的设计更接近现代文明，尽管没有通电，却是通了水的，茶小河不认得水龙头，似乎能嗅到水汽，皱着鼻子闻了闻，一脸纳闷儿。
　　燕士奇烦闷的揉了揉脑袋，起身接了杯水给她。
　　茶小河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水龙头，无意识的双手接过水杯，有点好奇的四处打量。
　　燕士奇靠在门边，皱眉注视着茶小河的背影，有些迟疑。
　　如果这时候自己悄悄离开，它就会被困在这里吧？只要不放它出去，这双眼睛看到的东西就永远不会发生。
　　“咕噜噜。”茶小河仰着脖子脸朝上，张开嘴巴咕噜噜的漱口，低头呸的把水吐在水槽里。
　　你连人都整个吃了，这时候装什么爱干净？！
　　燕士奇黑线。
　　“看到什么？”茶小河回头问。
　　燕士奇长出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出去，这里太小了。”
　　他们来到木屋外，燕士奇背过身，茶小河脱了衣服变成大毛团：“叽。”燕士奇听到叫声这才一脸克制的表情，缓缓地转过身。
　　他盯着大毛团子看了片刻，闭上眼睛平复心情，慢慢的集中精力，沉声道：“你看好了。”
　　青年睁眼。
　　视界瞬间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半是正常的蓝天白云，一半却是震撼恐怖的末日景象，混乱，死亡，灭绝。
　　“这就是我在你身上看到的。”燕士奇目光锐利，“现在你明白了。”
　　大猫出神的看着虚空，仿佛在思考，它噗通一屁股坐在地上，眨了眨那双挂着大大的黑眼圈的可爱眼睛，忽然奇怪地张开嘴发出猫咪吐毛团的声音。
　　“喂你干什么！好恶心！”燕士奇立刻拉开和它的距离，一边嫌弃一边却又盯着专注“吐毛球”的“国宝”，面颊上飘了一抹可疑的淡红。
　　吐毛球也可爱。
　　咚。
　　吐出来了！
　　好大一坨毛……不对，等等！
　　是个人？这不是在三羊县被吃掉的孙府管家吗？
　　燕士奇震惊。
　　被吐出来的人一出来，立刻连滚带爬的想要逃开，大团子啪的拿爪子压住，看了眼燕士奇。
　　一人一团四目相对，气氛严肃。
　　它想告诉我什么？燕士奇猜测着。
　　喵崽歪着头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松开爪子，管家拼命爬，压住，管家动不了，涕泪横流，爪子抬起……
　　燕士奇：你还玩儿上了！
　　他内心是崩溃的。
　　看来不管什么“喵”都是靠不住的，就算是国宝级别的熊喵。
　　燕士奇抹了把脸，把在喵爪下苦苦挣扎哭得不能自已的管家拎起来，推开试图夺回玩具的大爪子，冷声问管家：“你被吃了之后到了哪里？还有其他人吗？”
　　“救命，别让我回去！我不回去我不回去！”管家一个劲儿的摇头，情绪崩溃，眼睛没有焦距，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燕士奇抬头，看着一旁乖乖的没捣乱的大团子。
　　大团子的脸很无辜，像个什么都不懂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宝宝，金琥珀的眸子里倒映着青年的身影。
　　“叽。”大团子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伸出舌头给绷着脸的青年洗了把脸。
　　似曾相识的香味，难以忘怀的触感。
　　青年眸光微微颤动，拼命隐忍着某种几乎要爆发的东西，凶悍的脸绷得更紧，抿着嘴忍耐片刻，然后才一字一句，镇定的说道：
　　“马上变回来，茶小河。”
　　“叽。”大团子纯真清澈的眼睛依然乖巧的看着他，又舔了他一口，一爪子把强行忍耐的青年整个按在弹性十足也柔软无比的毛肚皮上。
　　燕士奇拎着管家的手像是没有力气一般缓缓的松开。
　　大团子瞅准时机，爪子勾着管家，又将他一口吃掉。
　　毛肚皮消失，新鲜的空气涌进肺腑，燕士奇身体向前倾倒，双目茫茫然，倒下的前一刻回了神，茶小河那张任何时候都波澜不惊的脸取代了头脑中毛茸茸的大团子记忆影像。
　　茶小河五个窝窝的小胖手按着青年的脸，毫不留情的用力把人从自己身上推开，掀到地上。
　　她坐起来，像是没听到燕士奇脑袋和石头亲密接触的响声，不紧不慢的穿上衣服。
　　“可恶，你这个……”燕士奇捂着脑袋，面色通红的从地上爬起来，“你到底是什么怪物？被吃掉的人是怎么回事？”
　　“不是我，是喵崽。”茶小河盘腿坐在地上。
　　她的手胖嘟嘟的，但身体并不胖，两条比例绝佳的长腿雪白无暇，在上衣的遮掩下若隐若现，十分夺人眼球。
　　燕士奇一想到她是喵崽就没办法冷静，怎么看怎么可爱，但同时胸腔里有有一股无法排解的烦躁。
　　他脱了最后一件上衣，丢给茶小河，板着脸：“盖好。”
　　茶小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什么，慢吞吞的伸出一条白嫩嫩的腿，用讨食的时候小狗一样的眼神巴巴的看着他。
　　燕士奇额头蹦出几根青筋，脸色阴暗：“……信不信老子揍你。”
　　“你打不过我。”茶小河起身，把燕士奇丢过来的衣服扔他脑袋上，“放我出去，喵崽才是怪物，我不是。”
　　燕士奇扯掉脸上的衣服，恶狠狠道：“做梦。”
　　茶小河：“喵崽吃坏人。”
　　“我想起来了。”燕士奇慢吞吞道，“我们发现你喝醉的那天，大王捡了一颗石头，石头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之后你醒过来就开始破坏角斗场。这个地方是用来困住你的吧？你用了某种办法跟着我和大王出去的对不对？是我的眼睛还是大王捡的石头。”
　　茶小河：“喵崽说，是眼睛。”
　　“嗯。”燕士奇的脑子从没转得这么快过，好像突然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似的，“现在你没办法跟着我悄悄出去，为什么？有什么条件变了？”他思索着，“我们到青州城的当晚，阿黄和初五说见到一只黄眼睛的鬼。”
　　燕士奇盯着茶小河颜色浅淡的眸子，仔细看，其实是琥珀色，但比喵崽的金琥珀浅淡的多。
　　“那只‘黄眼鬼’抢走了大风帮的全部食物，还有很多酒。是你吧？”
　　“我娘说，我从小就有梦游的毛病。”
　　“茶小河是不是死了？”
　　“我就是茶小河。”
　　“别占用那个女孩的身份。”燕士奇沉声道，“那姑娘是人，你是怪物，人死了还要被你占用人生。”
　　茶小河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抱起一块巨大的岩石，高高举起。
　　轰！
　　燕士奇狼狈的躲开致命一击，惊恐的看着暴走的小矮个：“我实话实说你生什么气！”
　　茶小河嗷嗷叫着扑上去，抡着王八拳暴捶青年，小嗓子都破音了的尖叫：“我不是怪物！我有爹娘疼！！！放我出去——！嗷！！！！”
　　“你属狗的吗！”青年惨叫，大吼，“你再这样老子真要揍你了！”
　　“嗷！”
　　“别咬了！啊鼻子！”
　　……
　　一刻钟后。
　　燕士奇生无可恋的趴在地上，鼻青脸肿，脸上都是牙印。
　　茶小河以打虎英雄的造型坐在他背上，小胖手揪着他的头毛不放，包子脸板着，狗狗眼冷酷无情的盯着青年的后脑勺。
　　“总之你梦游抢了酒肉，在外面喝醉了酒，角斗场这边喵崽也醉了。”燕士奇没得感情的继续说，“假设你是茶小河……”
　　茶小河捶他：“我就是茶小河！”
　　“你和喵崽是一只怪……呃，那个啥。因为某种原因被一分为二，喵崽在这里，你在外面，合体前喵崽可以借助我的眼睛离开，合体后就不能了。”燕士奇自认为理清真相，神清气爽，又挺不可思议，脸上露出匪夷所思与骄傲兼有的复杂神色，“老子这么聪明的？！”
　　茶小河：“放我出去。”
　　“打死也不放。”
　　茶小河气得捶他几拳。
　　燕士奇懒洋洋的说：“小怪物，想捶私我就用点力，这力道给老子按摩吗？”
　　茶小河松开他的头毛，站起来在他身上猛踩几脚。
　　“喂小鬼！”燕士奇黑着脸，他感觉到背上沾了什么东西，又看不到，脑补了恶心的东西不由得头皮发麻，“你的脚丫子都踩了什么脏东西？！”
　　茶小河不理他，气冲冲的穿过破破烂烂的小木屋，一声不吭的跳下悬崖。
　　燕士奇：“……”
　　他趴在悬崖边看着陷在沙子里的小身板，想了想，也抄捷径跳下去，打了几个滚一点事没有的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茶小河身边蹲下。
　　“喂，你干什么？”青年戳了戳小矮个的肩膀。
　　茶小河面朝下，尸体一样一动不动，闷闷的声音从沙子里传出来：“自(杀。”
　　“你又死不掉。”燕士奇无语，伸手帮茶小河翻了个身，盯着她仿佛已经“心如死灰”的脸，“你想出去就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怪物。虽然我很喜欢你的熊喵本体，可我答应过兄弟保护村子和姥姥，没弄清楚你是什么，为什么被困在这里，我真的不能放你出去。”
　　茶小河仿佛无动于衷，直勾勾的盯着虚空某处。
　　燕士奇脸上大写的“麻烦”二字，皱眉：“小怪物……”
　　茶小河的眼圈一点一点的变红，嘴巴瘪着。
　　燕士奇：“……”
　　不是吧！你个一口气吃两百个大汉不带犹豫的凶残大熊喵居然哭鼻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周六。

第42章

　　“我不是怪物。”茶小河声音哽咽着，不看燕士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有爹娘疼的。”
　　燕士奇的心脏忽然被击中，强烈的罪恶感几乎瞬间就吞没了他。
　　他感觉像个人前人模人样背地里却恶劣残忍地折磨欺负一个失去父母和家庭庇护、一无所有孤苦无依弱小无助的小可怜的人渣。
　　“我不是怪物。”小可怜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我是茶小河，我是人，我有爹娘疼的……呜，娘，爹，管家爷爷。”
　　燕士奇心理防线彻底被击溃：“对不起我不是人。”他双手托着小可怜腋下，把人从沙地上抱起来，抬手遮住眼睛，有气无力道，“我放你出去。”
　　完了。
　　燕士奇绝望，彻底败了。
　　腰忽然一紧，燕士奇低头，诧异的看着抱着自己的小矮个。
　　有种很陌生的仿佛被依赖着的奇怪感觉。
　　这是和解？
　　燕士奇犹豫一下，拍了拍小矮子的背。
　　“我不是怪物。”小矮子的脸埋在他的腹部，咕哝一声。
　　“对不起。”燕士奇有点愧疚，“可你能不能不要把口水和鼻涕往老子身上蹭！”
　　男人咬牙切齿的把小矮子双脚离地整个提起来。
　　茶小河吸了吸鼻子，乖巧、信任的看着他：“你要相信我，我就相信你。”
　　“知道了烦死了。”燕士奇嘟囔一句，把小鬼丢下，“我相信你了，你和喵崽不一样。”
　　“对的，我没有取代谁，我就是茶小河。”
　　“知道啦，对不起。你不当哑巴的时候可真啰嗦。”
　　“喵崽肚子里的都是奴隶。”
　　燕士奇一顿，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
　　他缓缓地转过头，表情渐渐严肃，凝重道：“不是奴隶，是劳改犯。”
　　茶小河：“什么是劳改犯？”
　　“免费的劳动力。”
　　两个人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喵崽背着燕士奇冲上云端，慢悠悠的往家的方向飞，深蓝天幕上触手可及的明月静静地相伴随行。
　　燕士奇双臂抱在胸前面色凝重的思考着，自言自语：“叫什么来着，玉？哦，舒玉衡。”
　　王八蛋，祸水东引。
　　舒玉衡怕是想不到，账本上的某些大人物会蠢到派出知晓核心秘密的刺客搞刺杀，一个人都没杀成，还被喵崽这只大团子吃了又吐，防线崩溃，一五一十什么都给供了出来。
　　于是燕士奇知道是舒玉衡放出风声，说孙达的儿子还活着，掌握着某些人肮脏的秘密。
　　原来他路上锤爆的“土匪”里就是刺客。
　　被喵崽吃掉的这些计划先杀无人保护的瑾姨和紫藤，再一把烧了村子，让主人的秘密永远成为秘密。
　　他们不知道，喵崽不只是通过燕士奇的眼睛来寻觅“猎物”，和它……和茶小河接触过的人周围一旦出现背负灾厄与死亡的“猎物”，它立刻能够察觉。
　　如果没有喵崽，刺客的计划多半是可以顺利实施的。
　　燕士奇面色阴沉，拍了拍大团子：“喵崽，掉头去三羊县。”
　　青州城外，唐阀军大营。
　　已至深夜，主帐内的烛火仍在燃烧着。
　　公案后，舒玉衡低垂着冷清的眉眼，提笔书写呈给元帅的信件。
　　此行处处顺利，无论是拿到孙达手中罪证，还是接管青州城都比预料中的容易，几乎没有遇到阻力。
　　经下属探查，很可能又是三羊县遇到的青年武者所为。此子强悍，实力深不可测，然桀骜不羁，性狂冷戾，无法招揽。
　　舒玉衡盯着纸上的墨迹，低声念道：
　　“燕士奇。”
　　“叫我吗？”
　　舒玉衡冷静的转过头，注视着从暗处走出来的年轻男人。
　　那张脸上的神情实在称不上和善，黑沉的双眸中雷云翻滚，射出的撕裂天幕的锐芒，冰冷残酷。
　　营帐里的温度迅速降至冰点。
　　呼救无用。
　　舒玉衡理智地判断形势，面上一丝慌乱的情绪都没有，毫无感情的眼眸盯着停在六步之外的青年，淡淡道：“你不是为刺杀我而来。”
　　“账本给我。”
　　“为何不问孙俊，他所知内情比账本更多。”
　　燕士奇垂着眼眸，视线微微下移，阴冷刺骨的目光无动于衷的盯着舒玉衡的脸，面上虽无变化，可声音却暴露了他在爆发边缘的暴躁。
　　他张口，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交、出、来。”
　　舒玉衡意识到对方的怒火是冲着自己的，他略一思索，猜到原因，只能是他在三羊县祸水东引的行径暴露了。
　　“不在我手上。”舒玉衡不再浪费口舌，平静的告知对方事实。
　　咚。
　　燕玄伸长，一端重重压在纸上。
　　两个人男人都没低头，一个理智镇定，另一个忍了怒火，只留冷酷。
　　“写下来，名单。”
　　“你要做什么？”
　　燕士奇这次没有无视他的问题，凶悍的面容上缓缓咧出一个残忍邪气的笑来，牙齿森白，恶劣的吐出两个字：“喂狗。”
　　嘭！
　　巨大的毛毛爪从天而降，一巴掌拍上青年的后脑勺，狂态毕露邪肆森然的强悍武者，竟如一个柔弱的孩子般登时被拍得五体投地。
　　舒玉衡：“……”
　　燕士奇：“……”
　　……可恶。
　　军中公认的冷静理智得近乎冷酷，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甚至被怀疑没有人类情感的青年将军，面孔上第一次出现可以用“呆滞”来形容的表情。
　　舒玉衡两眼透出一丝茫然。
　　这是什么……怪物。
　　燕士奇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过于丢脸整张脸都红透了，羞耻又恼火。
　　然而一看到大团子那张憨态可掬的熊喵宝宝脸，无辜纯真信赖的望着自己的金琥珀圆眼睛，心就不争气的砰砰砰快速跳动，满脑子只剩下一个想法：
　　可爱。
　　青年艰难的收回和喵崽对视的眼睛，转过头，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冷静地恐吓舒玉衡：“不写它会吃了你。你以为孙达和他两百个手下是怎么在一夜之间消失的，大将军。”
　　然而毫无气势。
　　舒玉衡都不看他的，仰着头，怔怔的盯着喵崽：“食铁兽。”
　　啥玩意儿？
　　“我不能给你。”舒玉衡收回目光，“他们现在还不能死。”
　　你话题能不能别跳这么快。
　　这个人真烦。
　　燕士奇冷漠脸：“老子就要干掉他们。”
　　“我可以向你保证，今后不会再有刺客出现在燕寨村。”舒玉衡不受影响，语调平稳的和他谈条件，“这些本来不该告诉任何人，但若是你，说了也无妨：我效忠之主志在天下，你想杀的恶人会由元帅一一铲除。”
　　“拽什么文，说人话。”
　　舒玉衡涵养极好，淡淡道：“我们元帅要做皇帝。账本上的人有些是要拉拢的，有些是要吞并的，有些是要杀的。你现在动手杀了这些人会打破各方势力的平衡，给元帅的计划造成极大的麻烦。我恳请你暂时忍耐，最多三年，唐阀会将所有人头一一送到你的面前。”
　　燕士奇咧嘴，恶意满满：“拒绝。”
　　舒玉衡沉默了。
　　燕士奇恶声恶气：“写。”
　　舒玉衡面无表情：“不写。”
　　“快写！”
　　“不。”
　　“写不写？！”
　　“……”
　　大团子无聊，一屁股坐在地上。
　　燕士奇忽然一脸严肃的把手放在大团子的毛肚皮上：“不写就让喵崽吃了你。”
　　喵崽：“？”
　　舒玉衡撩起眼皮：“食铁兽不吃人。”
　　燕士奇沉默了一会儿，盯着舒玉衡，目光奇异：“大将军，你怎么不出去看一眼。”
　　舒玉衡意识到什么，眼神一凛，立刻起身绕过公案、燕士奇和喵崽，大步走出营帐。
　　没有人！到处都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
　　怎么会！
　　舒玉衡剧震，终于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理智，回到账内厉声质问燕士奇：“你做了什么！”
　　“喵崽。”
　　大团子站起来，张开大口，吐出两个穿着兵甲的士兵。他们毫发无伤，只是身上不可避免的沾了口水，散发着特殊的香气。
　　他们双眼没有焦距，对他们的将军视若无睹，恍惚的走出营帐，然后守在两侧。
　　……
　　天要亮了。
　　营帐内的烛火燃了一夜。
　　舒玉衡提着笔，两眼盯着虚空出神，面上少见的露出了一丝疲态。
　　眼睁睁看着“不吃人”的巨型食铁兽一个个吐出他满大营的将士们，舒玉衡受到的冲击不可谓不小。
　　没崩溃已是精神足够强大。
　　燕士奇。
　　他的目的根本不是逼问账本名单，他完全可以亲自审问孙达，孙达会老实告诉他的。
　　他是来向自己……展示实力的。
　　“将军。”
　　舒玉衡抬头，副将正担心的望着他，眼里布满熬夜过后的红血丝。
　　“如何？”舒玉衡打起精神。
　　“都在，一个都不少。”
　　“可有人受伤？”
　　“无人受伤，只是……”副将脸色有些古怪，“所有人身上都沾染了同一种香气，做了同样的梦，梦见被一只巨兽吃掉，呃。”
　　舒玉衡心情极复杂，面上分毫不露，沉吟片刻，缓缓道：“传话军中，他们梦到的是上古战神，蚩尤的坐骑食铁兽。此为祥瑞，不必惊慌。天亮后我会亲自在军前讲话，安抚他们。”
　　“是。”副将松口气，领了命便下去安排了。
　　营帐中没有其他人，舒玉衡又开始发怔。
　　他在西南见过食铁兽，不，那是熊猫，只不过有传闻说熊猫便是上古神话中的食铁兽。
　　神话是神话，天底下哪儿有那么大的熊猫，食尽三军，还能再吐出来。
　　难道真的是传说中的那只战神坐骑？
　　舒玉衡闭上眼睛，禁止自己再想下去，冷静的整理思路，再次提笔，盯着纸上棍子压出的痕迹，缓缓落笔。
　　燕士奇……
　　极固执，不可说服，不可以寻常手段拉拢。
　　……
　　写完，舒玉衡检查了一遍，沉思片刻，又重点圈了几笔：
　　绝不可得罪。
　　务必……率先……
　　博取其好感。
　　……                        
作者有话要说：　　下周六见。以后更新都稳定在每周六，就不做预告了。鞠躬~

第43章

　　
　　姥姥这日醒的早，打着哈欠走出房间，没留意脚下踩了个东西，触感不大对，她疑惑的低下头，慢慢拿开脚。
　　两天没影的臭小子四仰八叉睡得昏天黑地人事不省。
　　趁着主人不在霸占了破床的赛大风也被拎了出来，一只腿搭在燕士奇的肚子上，光脚丫好悬没伸臭小子嘴里。
　　姥姥没理这俩傻小子，连忙去房间看了一眼，茶小河果然在床上躺着呢。
　　只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姥姥虎着脸掀开搭着小姑娘肚皮的被子往里看了眼，衣服松松散散，领子散开，胸前一马平川，衣摆下两条细细长长光溜溜的腿。
　　茶小河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咕哝一声：“姥姥。”软绵绵的从她手里夺了被角，翻个身，一条腿压在被子上继续睡。
　　姥姥在柜子里拿了套村里小嫂子们特意送来的衣裙，盖住茶小河的屁屁，出去把门关好。
　　她不声不响的回屋拿了大棒槌，踩着地动山摇的重量级步伐，走向浑然不知死亡阴影已经降临的青年。
　　燕寨村的一天，在姥姥恐怖的怒吼和青年的惨叫声中拉开了序幕。
　　赛大风打着哈欠蹲在石头上，羡慕的看着山下村子里上演生死追逃的母子两个，捧着脸道：“母子感情真好，头儿跑得真好看，你看那腰，你看那腿，这才是男人味。”他捏捏自己松软的胳膊，转头问旁边的独角大王，“早饭去哪儿吃啊大王？”
　　大王并不想搭理这个变态。
　　茶小河一脑袋乱糟糟的头发，蹲在院子里呼噜噜的用盐水漱口，之后两只手沾了洗脸水把毛糙的头发压服帖，就算梳洗过了。
　　家里没吃的。
　　茶小河在赛大风和大王中间蹲着，不看山下追逐的母子，仰着小脸嗅着空气里的味道。
　　赛大风看看茶小河，又看看大王。
　　大王：“……”
　　你瞅啥。
　　“狗不如人。”赛大风发表见解。
　　这是骂人呢还是骂狗呢？
　　大王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声，死亡视线凝视着赛大风。
　　茶小河忽然抱起它，跳下岩石迈开两条腿飞快地往山下跑。
　　“有吃的啦！”赛大风欢呼一嗓子，开心的跟在茶小河身后。
　　山脚向着村子的过度地带有一小片竹林，那儿单独建了一座和燕寨村整体建筑风格不符的茅草屋。
　　茅草屋的院子布置的相当雅致。
　　精心修理过的青竹环绕房屋，院中铺着精致的鹅卵石小路，一侧挖了个小水池，池水清澈，游鱼在水中嬉戏游玩。
　　窗台上放着几盆名贵的兰草花卉，通过窗户能看到屋内的墙壁上挂着美人图，窗边放置着一张古琴。
　　只看布置，屋主八成是个爱好风雅的文士。
　　离这座雅致的小院不远的空地上，摆了一个小摊子，架着层层冒着热气的笼屉，笼屉前排了一条长长的队伍，有个陌生的老者挥舞着一个大勺子大声吆喝着：
　　“一个个来！不要急，都有份！今天第一天不要钱，以后得拿着宋大爷给的小竹片才能领啊！”
　　赛大风瞅了眼，排队的大都是熟面孔。
　　有村里的大爷大娘大叔大婶，还有他们这帮子外来的新成员：大风帮的兄弟们，三羊县的甲乙丙三兄弟，孙府的只来了那对姐妹花，还有被九娘阿让夹在中间的少年……似乎叫卢晚。
　　卢晚是孙府唯一一个不肯让赛大风治伤的人，赛大风把过脉，说好不好，说坏不坏，慢慢来也没关系，就没勉强他。
　　孙俊这个行动不便的竟然也在场。
　　除了这些，赛大风还看到不少小孩子。
　　他来村里有两天了，每天在村中闲逛，除了阿黄和他几个小伙伴一直没见过其他孩子，现在却突然冒出来这么多，说明这些孩子之前一直躲在家中没出门。
　　新露面的孩子每一个都带着残疾。
　　真奇怪。
　　一个村子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残疾的孩子。
　　唔，回头还是问问风雨兄弟吧。
　　还有啊，免费的包子是怎么回事？
　　赛大风探出身体看了眼扯着嗓子吆喝的大爷，隔着自觉排队的茶小河拍了拍前面村民的肩膀：“大叔。”
　　村民回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表情憨厚的黑脸，大叔和善的笑了笑：“小伙子，啥事？”
　　“大叔怎么称呼？我叫大风，刮大风的大风。”
　　“哦，大风。我叫燕山。”大叔笑呵呵，“我晓得你，你是小六带回来的兄弟，在姥姥家住。”
　　“对对对。”赛大风正经起来清秀的眉目就很容易被注意到，清澈的圆眼睛总是显出几分无害无辜的意味，瞧着就显嫩，是讨人喜欢的干净小伙子，他乖巧道，“山大叔，前面是怎么回事呀？”
　　“宋先生回来咯！”有个老头的声音抢在山大叔前面，笑呵呵道，“小伙子听小六子讲过宋先生吗？他们两个可是结拜兄弟哦。”
　　他这么一插话，前面听到声音的老头大娘们立刻七嘴八舌的加入讨论，赛大风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这些越跑越偏的对话中提取到有用信息，推测出事情的缘由。
　　宋先生便是宋竹青。
　　简单来说就是宋竹青自掏腰包请来了一位大厨……就是那位老当益壮的大爷，每天发放不要钱的早饭。
　　第一天没有任何条件，人人都可以领取一份。
　　但是从第二天开始就要拿着宋竹青特制的竹片当凭证领取。
　　怎么拿到竹片呢？也简单，每天晚上到宋竹青这儿听他讲诗词歌赋，欣赏他弹琴，然后发表发表看法就行。
　　时间安排到晚上也不会耽误村民干农活。
　　这不很简单嘛。
　　哎呀，宋先生果然如他想象中的那般是个风雅有趣的人物呢，一点都不像只知打打杀杀的武者呢。
　　“小大王……咦？”
　　茶小河不见了。
　　赛大风眼尖的看到了前面队伍中某个小矮个的后脑勺。
　　排位提前至少五十名吧，赛大风震惊的喃喃自语：“脸皮也太厚了……算了，小大王肚皮本来就是黑的，我不早知道了么。嘿嘿……那边的小个子女孩儿，插队可不厚道哦。”
　　无数视线顺着赛大风手指的方向落到了茶小河身上。
　　茶小河背影岿然不动，稳如泰山。
　　嚯，好定力！
　　赛大风兴奋，终于找到报仇的机会了，他大摇大摆的走过去，大风帮的几个汉子欲言又止的想要拦住他，都被他大手一挥推开了。
　　站在茶小河身边，赛大风盯着小姑娘的脑袋，义正辞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那边的小伙子不要插队，小孩子发完才轮到大人。还是你也喜欢小猫小狗兔子包？！”大爷脸凶凶的举着一个做成小孩子喜欢的动物模样的包子大声吼。
　　赛大风咯吱咯吱扭头，迎上一双双小萝卜丁们的纯真大小眼。
　　大人的包子还没出锅，所以先发儿童餐。
　　茶小河慢吞吞的扭过头，大眼睛瞧着他，面无表情：“汪。”
　　个子矮了不起啊。
　　赛大风被嘲讽糊了一脸，灰溜溜的回到了队伍的末尾，默默地反思，我为啥要对一个深不可测的黑肚皮耍贱。
　　犯贱吗？
　　自我定位非常精准了。
　　尝过大叔的包子和豆浆，便知“大厨”二字所言非虚。
　　包子大皮儿薄，小孩子门一个包子一碗豆浆小肚皮就撑得再也吃不下，只有一个例外。
　　厨子大爷凶巴巴的盯着头顶小狗左手举着碗右手伸开要包子的小孩儿：“怎么又是你，第三趟了吧？吃多了要撑破肚皮的，去去去，玩儿去。收摊了，今晚来听琴，明天赶早。”
　　茶小河伸着脖子往大爷后面的蒸笼瞧，大王狗爪子勾紧她的头发稳住中心，狗脸麻木。
　　“没了。”大爷勺子敲锅，咣当响，“听听，空的。谁家小孩儿这么贪嘴。”
　　茶小河失落的垂下肩膀，把大王从脑袋上拎下来塞怀里，转身走了。
　　厨子大爷：“……”
　　这突如其来的罪恶感是怎么回事？
　　山上，姥姥家。
　　一个人影立在山边的岩石上，看不清人脸，但谁都知道那是谁。
　　青年气沉丹田，响亮的声音传遍大山：“茶——小——河——！吃——饭——！”
　　茶小河小身板一震，拔足狂奔。
　　众人打下面的村子向上看，山道上的小小身影在树影间穿梭，两条腿奔出了残影，狗都没她跑得快。
　　“……她就是小河呀？”有人虚弱的问。
　　“小哥的娃娃亲？”&“姥姥的义女？”异口同声。
　　“不对啦，我听姥姥说的，是娃娃亲！”
　　“你不对哦，姥姥说是义女！小哥以后要给小姑娘送嫁的。”
　　众人面面相觑。
　　到底是娃娃亲还是义女啊？姥姥怎么两种说法。
　　姥姥打了个喷嚏，手握棒槌，大马金刀的坐在院子里，呼哧呼哧的大喘气：“不说是吧……等丫头回来老娘亲自问她，但凡你有一点不尊重，老娘打断你第三条腿！你一个喜欢男人……”
　　“都说了我不喜欢男人！”燕士奇羞恼地吼，顶着一脑袋的大包和五颜六色的脸，郁闷的把砂锅和馅饼放在桌子上。
　　“行吧，就算我会错意了，你不喜欢男人，茶丫头那么丁点大……”
　　“她十六！你六月遇到茶夫人，她七月就出生，先天不足长不大。”
　　“那她看着也是个小孩儿，你怎么下得去手！禽兽吗？！”姥姥吼。
　　燕士奇一脸绝望。
　　茶小河就是这时候到的，不用吩咐就自觉的挑了个空位坐下，举着拿了一路的空碗眼巴巴的看着燕士奇。
　　燕士奇动作快过想法，回过神来的时候不但把粥盛满了茶小河的碗，还把新出炉热腾腾软乎乎的馅儿饼全推到了她的面前，并且顺手摸了她的脑袋。
　　糟糕。
　　燕士奇僵住，慢慢的转过头，看清楚姥姥生吞活剥的凶残眼神，额头冒出了冷汗。
　　“燕老六。”姥姥声音平静的可怕，指着山下，“你给老娘滚下山，现在。”
　　茶小河左手端碗，嘴里叼着一个馅饼，右手又拿了两个，怀揣着狗子站起来跟在燕士奇身后。
　　像一只被驯服的小狗，主人去哪儿，她也去哪儿。
　　燕士奇：“……”
　　姥姥眼神又变了。
　　

第44章

　　“小河，你乖乖坐着吃，把狗给他。”
　　大王：等等，给我一只饼再说！
　　茶小河顺手把两只馅饼都塞狗子嘴巴里，挺着肚子把怀里的狗子往前送了送，抬头看燕士奇，意思是自己动手。
　　姥姥低下头，扶着额，举着棒槌的右手蠢蠢欲动。
　　燕士奇面色大变，迅速拎了狗子拔腿就跑，就听脑后呼呼生风，连忙偏头躲过了致命棒槌。
　　赛大风无聊的蹲在村口。
　　村里的青壮年，无论男女都下地干活去了，就剩下一些老人在家里做手工活。
　　因为一下子多出二十多个男人，土地并不多，加上嫂子们劳力足够用，多了也没农具，所以懂些事的孩子们都到坡上宋竹青的小木屋跟他读书。
　　赛大风见识过宋竹青作诗弹琴的水平后很怀疑单纯的小萝卜丁们会被带到沟里。
　　远远瞧见山路上的燕士奇，赛大风跳起来迎上去：“头儿~~什么时候给我盖药庐啊啊啊~~”
　　燕士奇和狗子一人叼着一块馅饼，嫌弃的躲开他的拥抱。
　　“今天不行。”燕士奇郁闷着，天天挨老娘的打，他也想搬出去，远香近臭，等他搬出去老太婆就知道他的好了，到时候求他他也不回去，“你先想好药庐盖在哪里，盖什么样的房子。”
　　“我早就想好啦。和姥姥的房子一样，都盖在半山腰，离村子不远去山里也方便。”赛大风殷勤的替燕士奇捏肩膀，“所谓儒医，就要远离烟火，离群索居才能保持神秘感。”
　　“半夜狼来了你可别叫我。”
　　赛大风哆嗦：“还有狼吗？”
　　“谁知道，山里野兽多，有什么都不稀奇。”燕士奇咬了口馅饼，想了一会儿，“没事，篱笆墙搞结实些。”
　　“要不然做石头墙吧。”赛大风犹犹豫豫，又不想放弃最初的想法，忽然灵光一闪，“头儿，你不是也要盖房子吗？咱们做邻居怎么样？”
　　燕士奇本想拒绝，住村子夺方便，干什么往山上跑。转念想到茶小河的情况，略一迟疑，改了主意：“行，在你的药庐上首盖一座砖石结构的大别墅，结实隔音。什么野兽下山进村都得先过我，你们就安全了。”
　　“别墅？”
　　“我有草图，回头给你看。帮里有懂盖房子的吗？”
　　“有，吴病可是行家呢。”赛大风换了一边捏，“头儿，在下伺候的舒服吗？”
　　燕士奇早上刚因为某些不可说的误会被姥姥揍过，对某些词正敏感，一听赛大风恶心兮兮的语气立刻推着他的脸拉开两人的距离：“你离我远一点，保持男人间的安全距离。”
　　“现在说有点晚了吧头儿，我们抱都抱过了。”赛大风歪着脑袋，脸上尽是怀念，“头的腹肌手感特别好呢。”
　　迎面走来的初一：“抱歉兄弟打扰了，我马上就走。”
　　“赛·大·风！”燕士奇阴森森的盯着耍贱的年轻人，把吞下最后一口馅饼满嘴是油的狗子拎出来，平静道，“给老子狠狠地教训。”
　　赛大风拔腿就跑。
　　狗子四爪落地，威风凛凛的仰天嗷呜一嗓子，肉滚滚的小身体如同迷你疯牛一样嗷嗷嗷狂叫着追逐赛大风。
　　初一哈哈笑，忙道：“大王，口下留情，我还得带他出诊呢。”
　　也不知道狗子听到了没有，反正赛大风叫得挺惨的。
　　整整齐齐挨揍才是真兄弟。
　　燕士奇心理平衡了。
　　“紫藤怎么样？”
　　“总算不再伤害自己了，其他的还是老样子。”初一没了笑脸，皱着眉，“真是造孽，这么小的孩子。”
　　“他们快活不了太久。”燕士奇森然道，“很快他们就会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张家堡派人接管了祥云镇，他们把持渡口，河面设关卡，任何来往的船只都要经过他们检查，有通行证的才给放行。镖头他们已经寻到了你说的几种东西，正往回走。张家堡的河运通行证怕是不好拿，我先办着，你这边也要有点数，早做准备。”
　　“知道。”燕士奇沉稳的点点头，“我有钱。”
　　初一：“……不是钱的问题，燕兄弟啊，我的意思是你要的那些东西，说扎眼也不扎眼，说不扎眼吧，其实还有那么点让人在意。镖头回来后，张家堡这边可能会给咱们出难题。”
　　“我又不是傻子！”燕士奇恼羞成怒，“一个个都当老子白痴，我听懂了！”
　　“哦，所以你只是想炫耀自己发了对吧？”初一点点头，好奇，“还有谁当你白痴啊？”
　　燕士奇：“你走！带赛大风走，不想理你！”
　　初一拎走了赛大风，燕士奇和狗子孤独的在村中巡视，本来只是打发时间，却意外发现了村外有陌生人徘徊，一看到燕士奇就跑了。
　　“不用管，其他村子的。”
　　燕士奇转身，村口的一户院子里走出个腿脚不好的大娘，对他笑笑，看着狗子夸赞道：“大王可真俊，阿黄他们几个小崽子都把狗给养瘦了。”
　　村里就没不知道大王的。
　　他们这些年轻人瞎叫着玩没什么，但老人家正儿八经的叫这只凶狗大王，燕士奇有些淡淡的羞耻感。
　　“叫狗子就行。”他一本正经，小声纠正。
　　大王正得意，听大魔头拆自己的台大怒，回身就给了他一爪子。
　　燕士奇忍着没揍它。
　　“大娘，粮食够吃吗？”
　　“够够够。”大娘乐呵呵，非常开心，“姥姥总不会让大伙饿肚子的，两个孩子都有出息。什么时候把亲事办了啊？”
　　燕士奇：“……”
　　猝不及防遭遇催婚，还……挺新奇的。毕竟他出生的时候世界已经末日了，只听说过末日前的时代人们被催婚的遭遇，没有机会体验。
　　关于茶小河的问题太复杂，和大娘解释不清，燕士奇自然的转化话题，和大娘聊了一会儿，大概清楚村民现在的生活，便和大娘告辞离开了。
　　“还不够。”燕士奇自言自语，“粮食有了，肉菜少，油盐酱醋都缺，生活必需品匮乏。日子过得还是太辛苦了。”
　　“叽叽叽！”大王非常赞同，肉不够吃。
　　“说起来。”燕士奇拎着狗子，疑惑道，“喵崽的叫声也是叽，你们两个什么关系？”
　　狗子一脸懵的看着他，它和那个大怪物能有啥关系，它就是一只乖巧可爱的普通狗子啊。
　　会“叽”怎么了。
　　难道这个世界还容不下一只特立独行的狗子？
　　燕士奇随便一问，没指望它回答。
　　春耕早已结束，夏天的脚步越来越近，越是临近中午天上的太阳就是越是晒人。
　　姥姥扛着锄头从山上下来，燕士奇远远看着，犹豫半晌硬着头皮走过去：“咳，老……娘。”
　　“娘就娘，老什么娘。”姥姥慢了半拍，迟钝的转过头，发直的眼睛慢慢对了焦距，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颇为瘆人，不过竟然没骂人。
　　燕士奇被她看得发毛，故作冷静的问：“茶小河怎么说的？”
　　姥姥面皮抽搐，脸上的表情煞是精彩，发黑的嘴皮子抖了抖，迁怒一般骂道：“没你事了，边玩去！”
　　奇怪。
　　那丫头到底说了什么，老太婆从山上下来怎么失魂落魄的。
　　燕士奇看姥姥脸色，明智的没有开腔追问，道：“现在下地干什么？”
　　“除草。”姥姥迈开步子，“你不用来了，锄头都不会用，添乱！浇地的时候有的是出力气的机会。”
　　燕士奇跟上：“不会可以学。”他眼睛一亮，转了个圈往回走，“我叫茶小河来。”
　　姥姥伸手拽住他的领子：“老娘说话你是不是听不懂，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有数。”燕士奇在姥姥手里就跟只小狗一样，被随随便便的拎来拎去，颇没面子，夺回了衣领正色道，“你老人家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我底下还有一帮兄弟呢。”
　　姥姥：“出息。待会儿记得送些水，午饭在地里吃。”
　　“知道。”
　　燕士奇并不是非要茶小河做农活，只是要她观摩学习，然后教给另一些人。
　　“做先生吗？”茶小河举起大斧子，劈开木柴，“嗯，我可以。”
　　燕士奇盯着她，产生了正看着一只熊喵团子劈柴的幻觉……脸上忽然浮起一抹可疑的红，目光明亮，嗓音低沉的说：
　　“你为什么不变回本体？这里没有其他人。”
　　“会把毛毛弄脏。”茶小河挥一次斧头，就劈开一截木头，业务越来越熟练，效率也越来越高。
　　她学得很快。
　　毛毛……
　　燕士奇冷静的想，好可爱。
　　大王在他怀里，圆滚滚的肚子被捏得变形，看看茶小河，再看看神色冷峻满脸通红的傻男人，勃然大怒。
　　“啊呜！”
　　销魂断肠咬！
　　狗子王八拳！
　　山寨猫猫挠！
　　一人一狗打了起来。
　　茶小河认认真真劈完了所有的柴，抱着脏衣服到溪边，举着姥姥的棒槌用力捶。
　　事实证明她并没有洗衣服的天赋技能。
　　破衣服被燕士奇丢到山里毁尸灭迹，茶小河在院子一角挖了个坑埋了四分五裂的大棒槌。
　　大王：“……”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整个下午茶小河都蹲在田边观摩村民干农活，后来姥姥看到她田间地头河边到处跑，还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着玩儿，想她是无聊了就让她村子里找别的孩子玩。
　　茶小河却摇摇头，继续用树枝在地上画道道。
　　姥姥就没再管她，由着她自娱自乐。
　　当晚，燕士奇等姥姥睡熟，背上还在呼呼大睡的茶小河偷偷摸摸下了山。
　　田间蛙叫虫鸣。
　　茶小河侧着脸，嘴巴张开，晶亮的口水滴滴答答流到燕士奇的肩膀上。
　　燕士奇没有察觉，放下茶小河晃醒她。
　　

第45章

　　
　　茶小河迷迷糊糊的开始脱衣服，燕士奇急忙闪进空间里，再出来看到的便是哈欠连天的大团子。
　　燕士奇哗啦一声，丢了满地的农具，捡起茶小河的衣服暂存在空间小木屋里。
　　喵崽笨拙的爬起来，在空地上噗噗噗把吃下的去人全部吐了出来。
　　罗闫晖，孙达，还有他们的下属都在其中。
　　“呜呜终于离开那个鬼地方了！”
　　“我活过来了吗？”
　　“大王饶命……再也不敢了……”
　　“得救了哈哈哈哈！”
　　……
　　罗闫晖失魂落魄，面无人色，没有焦距的眼眸中残留着惊惧惶然的神色，仿佛还沉浸在另外一个世界，对周围的嘈杂完全没有反应。
　　直到——
　　“叽。”一个并不大的叫声，轻而易举盖过了人群疯癫崩溃的乱声。
　　孙达，罗闫晖，十武者，这些要么残忍冷酷，要么泯灭人性的幕后黑手和强者，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身体不由自主的僵硬、战栗。
　　是它。
　　将他们带入了永恒地狱的怪物。
　　大怪物坐在地上，在夜里发着幽光的金色眼睛专注异常的凝视着人数足足有一个团的“毛球”们。
　　“还有谁不知道情况的。”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道。
　　谁？他们盯着大怪物的身后。
　　武器在地上拖曳摩擦的声音令人恐慌烦躁，一个身影缓缓步入星光能够照亮的地方，所有人都记忆深刻的面孔显露在眼前。
　　“是你。”罗闫晖喃喃的说道，不可置信。
　　“你、你要做什么？”孙达问。
　　真是奇怪，燕士奇的出现竟然比喵崽还要孙达恐惧。
　　青年盯着孙达，残酷如兽的眼睛闪着让人恐慌的兴奋光芒，恶劣、阴森的缓缓扫过其他人。
　　“当然是……”
　　有人艰难的吞咽口水。
　　燕士奇掷地有声：“种地！”
　　毛球们：“……啥？”
　　喵崽：“叽！”它突然跳起来，圆滚滚的身体行动起来快地不可思议，一跃而起，毛茸茸的四肢摊开，从所有人上方滑过。
　　每一个抬起头的人都能看到那即便在夜色中也水滑光亮的皮毛，以及那颤动的，看起来软乎乎暖呼呼很好摸的毛肚皮。
　　只有一个人目光完全被它胖嘟嘟的屁股吸引了。
　　燕士奇拼命地绷住表情。
　　太·幸·福·了。
　　我要养它到死！！！
　　喵崽四脚落地，滚胖如球，轻盈如猫，嗖嗖嗖四肢爪爪并用，以高难度的动作抓住想趁机逃跑的四个人一口闷了。
　　接着抱着脑袋滚地一圈，另外五个像被狂风折断茎秆的小麦一样，接连扑地，整个被喵崽重量级的身躯压得晕了过去。
　　喵崽不浪费，一只接着一只捡起来吃掉，开心的打了个滚，趴在地上歪着脑袋盯着其他人。
　　死一般的寂静。
　　隐隐能够听到从拼命捂着嘴巴的手掌心内漏出的呜咽声，还有牙齿打颤声。
　　……
　　一刻钟后。
　　“……以上就是我们小太阳劳改团的十大戒律。”燕士奇举着灯笼宣读完毕纸上的内容，抬起头，郑重道，“记住，我们的口号是：改造就是种地，种地就是改造！”
　　众人战战兢兢，声音稀稀拉拉：“改造……就是种地，种地就是改造。”
　　“劳动最光荣，懒惰最可耻！”
　　“劳动最光荣……”
　　孙达瞥了旁边紧闭着嘴巴的罗闫晖一眼，脸上一番挣扎，别别扭扭的跟着小声嘟囔：“……懒惰可耻。”
　　罗闫晖发出嘲讽的轻嗤。
　　孙达冷哼，这人还当自个儿是阎罗王呢，地狱里走了一遭竟还没认清现实，呵，现在看不起老子，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想到此处忽然不觉得羞耻难看，大声跟着喊：“净化灵魂！重塑自我！”
　　其他人惊诧的侧目。
　　孙管家一向是孙达的应声虫，这会儿下意识的就向孙达靠拢，也跟着高声喊起来。
　　“你们不错，觉悟不错，今晚留下种地。”燕士奇指了孙达一伙人，接着，没有表情的脸上咧开一个森然的笑容，“其他人，回地狱里呆着吧。”
　　罗闫晖：“……”
　　罗门团伙众：“……”
　　无论他们如何哭天抢地，喵崽还是一个不留的吃了他们。
　　孙府的两百来号人得了激励，整整一个晚上都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在茶小河的指导下，学会了运用各种农具，并且挖好了村子所有农田的沟渠。
　　功成身退……
　　回到了喵崽的肚子里。
　　无论他们此前在喵崽腹内未知的空间里经历了什么，接下来的一天他们都不会再经历那样的“地狱”。
　　这就是对认真劳动改造者的奖励。
　　孙达和他的狗腿子们感动的痛哭流涕，发誓以后要更加努力的种地劳改，争取从宽处置。
　　燕士奇坐在喵崽背上，深沉着一张脸总结道：“这就是劳动的魅力。”
　　他对村子的光明未来充满了信心。
　　“叽。”喵崽一降落，立刻伸开四条毛毛腿，摊成一张饼，趴在院子里的凉席上不动了。
　　凉席？
　　凉席上有什么来着？
　　“……糟糕了。”燕士奇从喵崽背上跳下来，用力抬起它的肚子伸手进去摸了摸，脸绿了，“赛大风。”
　　姥姥的屋子里有动静传出。
　　燕士奇脸色一变，深吸一口气，把瘫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大团子扛起来，飞快的冲进隔壁的房间。
　　然而他忘了喵崽的巨大的体型根本通不过狭窄的屋门。
　　轰的一声。
　　燕士奇头顶大团子，身体僵住。
　　不是吧。
　　“什么声音！”姥姥的脚步快速接近。
　　燕士奇惊恐的低吼：“茶小河！”
　　“叽？”
　　喵崽的身体在变化。
　　“不等等等等等一下！”燕士奇一脸惊悚，才想到另外一件事。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喵崽听话的变回了茶小河的模样，光溜溜的躺在他的怀里。
　　脚步声停在身后。
　　燕士奇脖子咯吱咯吱的转动，眼角的余光隐隐瞧见一个巨熊般带着恐怖压迫力的黑影。
　　“衣服没了。”茶小河声音没有波澜地陈诉着事实。
　　另外两个人谁也没动。
　　茶小河从燕士奇臂弯里下去，青年的身体完美的遮挡了姥姥的视线，低头倒是可以瞧见若隐若现的两条腿和脚丫子。
　　燕士奇不敢动。
　　姥姥死死盯着偶尔会出现在视线内的小手，有五个窝窝的手。
　　这两只有五个窝窝的手解开了青年的外衣，扒下，接着套在自己身上。
　　非常熟练。
　　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被青年身体遮挡的矮个子姑娘走出来，打着哈欠……钻到了床底下。
　　等等，有床不睡你爬床底下干啥？
　　姥姥声音平静：“小河，到床上睡。”
　　茶小河的声音从黑乎乎的床底下传出：“毛毛脏了，不能睡床。”
　　姥姥：“？”
　　悄悄挪动身体的燕士奇：可爱。
　　但是老子现在要逃命了。
　　“早点把房子盖了吧。”姥姥没看贴着墙根开溜的青年，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离开，“早饭送到地里，多烙些饼子给你那些兄弟们。”
　　“嗬——”赛大风倒抽一口冷气，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喘气，惊魂未定的看向大石头上趴着的狗子，“大王，我梦见有人要闷死我！太真实了。”
　　狗子眼神鄙视的看着这个傻子。
　　“唉？姥姥，太阳还没出来就下地？”
　　姥姥背着锄头，大嗓门说道：“都跟你们两个傻小子一样睡到日上三竿那还成，一年到头也收不了几颗粮食。”
　　“村子现在不是不缺粮食？”
　　“坐吃山空。”姥姥已经走到柴门外，“你们忙你们的，地里的人手够了，不用过来。忙的时候再叫你们。”
　　赛大风挠挠头，躺了回去，哀嚎：“我的药庐啊，什么时候才给我盖呀头儿。”
　　“工匠有了吗？你起来。”燕士奇从上方俯视他。
　　赛大风眨眨眼，爬起来。
　　燕士奇收了席子往屋里走，赛大风亦步亦趋的跟上：“有啊，昨天下午我回来找了吴病，他列了张单子，都是盖房子用到的，主要是木材……咦，墙怎么塌了？”
　　燕士奇没理他。
　　进了房间右侧，从床下抱出茶小河放在席子上，给她盖了条薄被，燃上驱虫草，退出房间。
　　赛大风假装看天：“唔，那个是太白星呢。”
　　“要什么木材？山里砍不行？”
　　“那得进深山里找，附近的都不成。”
　　“唔，知道了，今天去吧，叫上吴病。”
　　赛大风下山找吴病，燕士奇开火烙饼。
　　茶小河闻着味儿爬起来，两手扒着灶台边沿，专注的盯着铁锅里焦黄生香的饼子。
　　“吃货。”燕士奇瞥了眼她呆毛乱翘的脑袋，低声自语。
　　茶小河没反应，下巴搭在灶台上。
　　“矮子。”
　　茶小河鼓着脸，不高兴了，盯着中间的那个颜色最深的饼子，慢吞吞的说：“叫喵崽揍你。”
　　还学会恐吓人了。
　　燕士奇不以为意，甚至非常期待喵崽出现，咧开嘴，露出吓哭小朋友的凶恶眼神：“我等着。”
　　说着手中的铲子抄起铁锅中间的饼子，送到茶小河面前：“这个熟了。”
　　“有肉馅儿吗？”茶小河立刻伸出两根手指去捏。
　　“烫手，拿只碗接着。”燕士奇移开铁铲，垂眸，对上茶小河看过来的视线，又是那种讨食的小狗一样湿漉漉的眼巴巴的……没节操的眼神。
　　青年憋红了脸，“没有”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艰难的移开视线，他转身，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取了一只大碗把饼子放进去：“没肉了，明天到镇上买。”
　　“汪！”
　　燕士奇僵住，缓缓地转过身，视线一格一格的下移。
　　先看到的是一张仰着的小圆脸，脸颊带着可爱的婴儿肥，白里透粉。两只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人瞧，露出仿佛被主人抛弃的小狗一样的眼神，弱小、可怜、无助，乖巧。
　　她用小狗蹲的姿势，手模仿爪子按着地面，像河豚一样缓缓鼓起脸颊，然后张开红红的小嘴，发出清脆奶萌的：
　　“呜汪！”
　　

第46章

　　
　　“别给老子来这招，说没有就没有！”燕士奇受了刺激一样脸色爆红，就像暴露了什么秘密一样恼羞成怒的吼道，“你的尊严被狗子吃了吗！”
　　伸着一颗脑袋在门外瞧热闹的狗子忽然躺枪，不满的咆哮：“嗷呜！”
　　然后和茶小河一起，一个被拎着脖子，一个被拎着衣领，毫不留情的被燕士奇丢到院子里。
　　茶小河手里还被塞了装着饼子的大碗。
　　她满脸失落的盯着没有肉馅儿的面饼，坐下来慢慢的啃。
　　田间一夜之间多出的沟渠引起了轰动，姥姥像是知道什么，镇定的安抚好大伙儿，和村里的老人看了看，确定沟渠是可以用的。
　　只要在河边挖个缺口，就能连通沟渠引水灌溉农田，不必辛辛苦苦一趟一趟的挑水浇地。
　　十里八乡的农户全都是挑水灌溉，从没有村子挖过水渠，就算有农民动过念头，也没人会这个。
　　沟渠可不是挖条水沟就行了，已经成型的灌溉系统瞧着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其实里头的学问大着。
　　有经验的老人们喜不自胜：“有了这个就不愁给庄稼浇水了。”
　　姥姥不言。
　　燕士奇来送早饭的时，她提了一句：“你盖房子，顺道也给村里盖个学堂吧，请宋先生跟小河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燕士奇脑袋上缓缓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茶小河？教书？”
　　姥姥高深莫测的瞥他一眼：“你不知道啊？我还当你知道这水渠是怎么回事呢。”
　　燕士奇严肃着脸，沉声道：“我突然想起来今日要进山，午饭你蹭别人的吧。”说完转身，大步流星的跑了。
　　姥姥骂了句：“臭小子。”
　　和小丫头一样，都一身秘密。
　　茶小河又在劈柴。
　　除了劈柴她别的家务活都做不了。
　　燕士奇进了空间，找出纸笔写了张购物清单，和一袋银子一起递给茶小河：“一个人去镇上有问题吗？”
　　茶小河盯着燕士奇写给她的清单，表情很严肃，摇了摇头。
　　“以后村子盖了学堂，你可能要教小鬼们读书认字。”燕士奇狐疑的打量眼前的小矮个，行不行？
　　“真的？”茶小河立刻抬头，眼睛蹭得亮了。
　　“真的……你会吗？”
　　她一般极少有情绪波动，面上始终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燕士奇称之为“呆”。
　　然而此刻她就像从某种沉静迟钝的状态中被唤醒，还是同一张脸，表情似乎并没有多大变化，可就是让人觉得鲜活又生动，由内而外的赶到惊喜。
　　察觉到燕士奇质疑，茶小河立刻收了表情，挺起胸，郑重道：“我可以。”她仰着脸，用一种近乎关切的目光凝视燕士奇，格外诚恳，“你缺胳膊少腿的丑字，可以帮你改。”
　　“我的是——简·体·字！”燕士奇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凶狠的瞪着她，耳朵却因为羞耻变红了。
　　小矮子，说谁丑！
　　燕士奇，赛大风，吴病，三人进山，茶小河抱着大王下山，到阿黄家里牵福宝。
　　阿黄娘背着晒好的山货找村长换粮去了，家里只有阿黄妹妹小毛。
　　小毛只有七岁，开智早，和她哥哥一样也是由乌爷爷启蒙，说话非常溜。
　　“小河姐姐，你来。”小毛撒开小短腿跑进屋子里取了一把梳子出来，“给你梳头。”
　　茶小河乖乖的坐在门槛上，小毛踩着小板凳站在身后给她梳头。
　　小毛不是白干的，认认真真编了个松散的大辫子，从凳子上蹦下来，要求茶小河带她一起出门。
　　茶小河摇摇头。
　　小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跑到灶房，很快跑回来，伸着胳膊把一个兔子包子递给她：“喏，给你，带小毛去吧。”
　　茶小河认得，厨子大爷早上发的就是这种的。
　　她昨晚没去听琴，没领到小竹片，厨子大爷不给。
　　茶小河神色平静的收了包子，咬一口。
　　冷的。
　　有肉！
　　大王：“……”
　　不要脸，居然抢幼崽的食物！
　　小毛喜笑颜开，哒哒哒跑出家门。
　　茶小河啃着包子视线跟着她，很快听到隔壁邻居家屋子里传出小毛和一个老人的说话声。
　　小毛和隔壁奶奶打了招呼，欢欢喜喜的跑回来：“走啦。”
　　“嗯。”茶小河叼着包子，顺手把狗子塞怀里，踩着凳子上了马，又把踩在凳子上更矮的萝卜丁拎起来放在自己身前。
　　被挤在中间的大王一副想咬人又犯怂的憋屈表情。
　　“福宝，走。”
　　“咈哧~”福宝眨巴着水汪汪的铃铛大眼睛，听话的迈开蹄子。
　　茶小河就这么把人家的小孩儿给拐走了。
　　从村里到镇上的山路平日里很少有人往来，路两旁林木葱郁，有些路段被枝叶掩映，有些路段杂草丛生，除了会有一些小型野兽和蛇虫鼠蚁出没，还算安全，并无匪患。
　　福宝几次都想走岔道都被茶小河及时拉回正道。
　　光线明亮的路段小毛东瞧瞧西瞧瞧，哼小曲，唱童谣，好不快活。
　　到了草木丛生的阴暗路段，两旁树林幽深安静，小毛便怕了，缩在茶小河怀里，抱着暖呼呼圆滚滚的狗子才找回安全感。
　　大王被小朋友挤变形，一张狗脸凶狠中带着郁闷。
　　半道上遇见一个和她们顺路的男人，对方打量骑在马上的两个小女儿，在她们经过的时候忽然抓住小毛的脚，另一只手往小孩裤腿里摸：“去哪儿啊小丫头……”
　　小毛吓得尖叫。
　　茶小河抬脚踹到男人猥琐的脸上，大王吼着扑上去一通挠。
　　男人惨嚎着在地上打滚儿。
　　“呜，鞋子。”小毛扑在茶小河怀里，眼里含着惊吓的泪水，抬起小脚丫子。
　　茶小河低头在地上找了一圈，想到什么，抬眼看向男人。
　　大王肉滚滚的小身子里含着巨大的力量，男人被它又捶又挠，爬都爬不起来，抱着脑袋打滚儿破口大骂，威胁恐吓，其中一只手里紧紧捏着的正是小毛的鞋子。
　　“大王，鞋子。”
　　“嗷呜？”大王红着眼睛抬起头，嗷嗷嗷咬着鞋子从男人手中硬抢回来，哒哒哒迈着四条腿跑过来丢下鞋子，接着又如疯狂的小牛犊吼吼吼叫着冲回去。
　　小毛穿好鞋子。
　　又过了一会儿，男人已经不骂了，只剩下求饶认错的呜呜哭声。
　　“大王，走了。”茶小河搂着小毛，面无表情。
　　大王踩在男人的脑袋上，学着月夜狼嗥的样子对天“嗷嗷”的叫几声，心满意足的跑回来，跳上茶小河垂下来的脚，顺着她的腿爬上去。
　　小毛立刻抱住了它，不待大王发怒，小姑娘嫩嫩的小脸先亲亲密密的蹭上它的狗脑袋。
　　大王：“……”
　　偃旗息鼓。乖了。
　　丢下撅着屁股抱着脑袋的猥亵犯，福宝载着两人一狗继续前行。
　　接下来一路顺顺利利，再没遇到任何意外。
　　大集日之外的日子祥云镇非常冷清，街上没什么人，路两边开门做生意的铺面也极少，最大的是一家粮店，最显眼的是屠夫卖肉的摊子。
　　卖油的、卖醋的、卖盐的都有，但要买酱和其他佐料却得到县城才行。
　　油浑浊，醋味淡，盐粒粗并且有杂质，屠夫家的肉掉在了地上捡起来继续卖，茶小河从内心到身体都透着一股抗拒。
　　一问价钱，好家伙，竟然比燕士奇列在清单上的价格贵一倍！
　　小毛抓着茶小河的手摇了摇，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的出主意：“小河姐姐，我们再到别处问问。”
　　“呵。”咄咄咄砍骨头的屠夫瞧了这俩小姑娘一眼，粗着嗓门大声说，“别处没了！镇上的肉铺只有我这一家，县城也一样的，都是张家堡的铺子，价钱一样！爱买不买！去去去，别挡老子生意！”
　　茶小河看了眼肉铺的招牌，有个“张”字。
　　粮油醋盐的铺子也都一样。
　　镇上但凡做生意的铺面，全都挂了张字招牌，甚至连医馆也一样。
　　茶小河以前没来过，但小毛却记得。
　　医馆的位置没变，布置没变，小伙计没变，但原来的老大夫却不见了，换成了一个中年人。
　　整个镇子似乎都成了张家堡的私产。
　　只除了一个地方。
　　两个月之前新开的大运货行。
　　“生意没法儿做了啊。”初一咸鱼一样有气无力的趴在桌子上，“初五啊，咱们哥俩干脆搬去燕寨村种田吧。”
　　初五不搭理他，冲了糖水给茶小河和小毛两个，也没忘了大王福宝。
　　“这些东西在镇上买不齐的。”初五的眉毛皱成疙瘩，“所有的铺子都被张家堡收了，他们的东西不好还贵，城里也一样，不着急的话还是等大集日吧。”
　　茶小河捧着杯子：“急。”
　　“急也没办法，货行只有盐，其他都没有。”
　　小毛仰脸：“初五哥哥，小毛要红红的果子。”
　　“啊？”初五一脑袋问号，“什么红果子？”
　　“圆圆的，小小的，红红的，甜甜的。”小毛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圈圈，“这么大。”
　　初一抬头，笑着问：“灯笼果？”
　　小毛摇头。
　　“哎呀，这就不清楚了。”初一懒洋洋的撑着脑袋，笑眯眯的说，“镇上没有卖果子的，我们货行也不卖。云州倒是有，价钱可不便宜，进货的时候帮你瞧一瞧。小毛有多少钱呢？”
　　“好多！”小毛取下随身戴着的小荷包，口子朝下倒在手心里……三个铜板。
　　“真的好多。”初一笑倒在桌子上。
　　小毛瘪嘴，一脸小可怜的无措表情。
　　初五愤怒的瞪他：“不准笑！”
　　初一揉了揉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们玩儿，我到小院看看。唉，穷啊，真想吃燕兄弟的大户。”他嘀嘀咕咕的离开货行。
　　茶小河收回目光，摸摸小毛的脑袋：“回村问婶婶，帮你找。”
　　小毛连忙摇头，紧张道：“不要阿娘知道。”
　　“哦。”
　　“咦，小毛想悄悄的买果子，哄你阿娘开心吗？”初五看着小毛的反应，猜测道。
　　初五猜对了。
　　“嗯。”小毛失落的垂着肩膀，怏怏不乐，“阿娘喜欢……”
　　“红红的果子，你阿娘在哪里买的呀？”
　　“唔，山里。”
　　“山里什么地方？你去过吗？”
　　小毛摇头。
　　初五挠头：“这就没办法了，大重山那么大，不好找。”
　　小毛咕咚咕咚一口气干了糖水，放下碗，老气横秋的叹口气，两条小眉毛皱着，愁眉不展。
　　告别初五，提着货行里买来的佐料和初五送的龙须糖，茶小河带着小毛打道回府。
　　到了小毛家门口，茶小河非常不舍得把龙须糖全给了小毛，照例留下福宝，叮嘱小孩儿：“让你娘轻点。”
　　咧嘴正开心的小毛：“？？？”
　　小姑娘一脸懵逼的看着小河姐姐渐行渐远，半天没想明白：“轻点啥？”
　　

第47章

　　“轻点揍你。”
　　小毛僵着小身板，慢慢的转过身，就见她娘拎着鸡毛掸子，虎着一张脸，她哥鹌鹑似的站在阿娘身后，给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心疼眼神。
　　呜呜小河姐姐你回来~
　　小河姐姐听不到。
　　“盐，花椒大料辣椒胡椒……”
　　香料是他们在西北边境从西域来的商人手中收购的，初一留了一些在货行，可惜没人识货价格不亲民，卖不出去。
　　但这些都是好东西，烹饪的时候少不了，用一点就少一点。
　　燕士奇空间里留了一些种子，上次和喵崽打架小木屋毁了一半，也不知道存放在屋里的种子还能不能找到。
　　“肉呢？”
　　茶小河默默地扭头，瞥了眼竹笼里挤挤挨挨的野鸭子，一脸无辜的瞅着燕士奇。
　　赛大风蹲在笼子外和一只被挤得动也动不了的鸭子对视：“小大王，你是不是把这一代的野鸭子给灭族了呀？野鸭蛋捡了吗？”
　　茶小河缓缓地转过头，盯着赛大风的后脑勺，表情严肃：“没有，没有。”
　　“你们两个出去！”燕士奇沉着脸把两个人赶出去，盯着塞得满满当当的笼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皱着眉，板着脸，认命的卷起袖子开始干活。
　　院子里，树影下。
　　“小大王，你怎么什么都没买就回来了？”赛大风从屋里提了两把椅子，递给茶小河一个。
　　“买了。”茶小河眼珠子不转，透过灶房的小窗盯着里面忙活的燕士奇。
　　“油呢？醋呢？酱呢？”
　　“难吃。”
　　“唔，最不挑的人都说难吃，那一定是真的难吃。不对。”赛大风自言自语，“以前的油酱醋是从哪儿买的？”
　　“镇子上吧。”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
　　门外进来一个人，脖子上搭着一块布，满头大汗，赛大风叫：“老吴。”
　　吴病应了声，先给自己打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了，喊道：“渴死我了。”这是姥姥家，他同样不拿自己当外人，椅子没了，也不讲究，搬了个墩子缩着腿在树荫底下坐着，笑道，“小河，又等吃饭呢？”
　　茶小河郑重缓慢的点头：“今天是卤鸭子。”
　　灶房里刚开始做卤汤的燕士奇冷哼一声：“狗鼻子。”
　　吴病：“怎么不进去？”
　　赛大风：“被赶出来啦。老吴你快说，我们两个挑的地方行不行？”
　　“没大问题，你的药庐还好说，头儿的房子不好动工。”吴病擦了擦汗，“山路都没开，运输材料是一大难题。”
　　“我来解决，你不用担心。”燕士奇一心二用，把院外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还有难处尽管提。”
　　“石料开采……咱们的人手也不够。”
　　“你们不用动手，我另找人。”
　　能想到的吴病都一一提了，最后道：“最后一个便是木材的问题。”
　　吴病要求太高，他们进山一上午也没有挑到让他满意的。
　　燕士奇皱眉，空间里的树行不行？高大笔直结实的遍地都是，至少这几个条件能满足吴病的要求。
　　姥姥晌午回来知道了茶小河到镇上的事。
　　小毛藏不住话，被阿娘意思意思揍了一顿后，小嘴叭叭叭把这次经历事无巨细的都说了。
　　她年纪小但话语组织能力却不弱，记忆力也极好，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被个陌生男人猥亵的事儿她不懂，茶小河反应太快，根本没叫那人摸到小毛的腿，所以小毛还当碰到个坏人抢自己的鞋子。
　　小毛娘和阿黄匪夷所思，怀疑她们俩碰到了疯子，不然普通人谁会去抢小孩子的鞋子？还是打了补丁的旧鞋子。
　　两人听说抢鞋子的已经挨了揍骂了两句就抛开了，倒是听到镇上铺子的变动，小毛娘显得忧心忡忡，想了想，叮嘱阿黄看住妹妹，来了山上。
　　姥姥听了茶小河一句话简洁版的“出门记”，再听小毛娘补充的内容，眉毛皱成了一个死疙瘩。
　　盐价按优劣十到三十文不等，镇上卖的一直是二十五文，换了东家之后竟然涨至五十五文，还是下等的粗盐。
　　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
　　荤油比盐贵五文，和肉价等同，现在油和肉都涨到了七十文。
　　酱醋五十文，比之前多出三十文。
　　不光是镇子，连县城也一样，也就是说老百姓只能买他张家堡铺子的东西。他们还把渡口占了，河运断了，别个就是想到更远的地方买货，回来也过不了他这关。
　　肉可以不吃，酱醋可以不要，油能省着用，可庄稼人不吃盐哪儿来的力气干活？不下地干活怎么种粮食养活一家老小？
　　村里的粮仓是满的，即便不种地粮食也够他们吃很久，但有句话叫坐吃山空。
　　“我知道了。”姥姥心里的烦恼没在面上显出来，安抚小毛娘，“茶花，这事儿先别跟村里其他人讲，等我和族老们商量了再说。你别担心，万事有我，我不行还有我家的小子！”
　　突然被cue的燕士奇：“……”
　　“小子，把你的鸭子……熟的给你婶子一只。你带回去和左邻右舍分了，小河逮的野鸭子，不要钱。”
　　茶小河点点头：“给小毛阿黄尝，奇奇做得好吃。”
　　大伙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奇奇是谁，眼神微妙的看着高大健硕硬汉气质的青年。
　　有外人在，燕士奇忍了，阴测测的盯着茶小河的脑袋。
　　茶小河丝毫不受影响，淡定的啃着卤鸭子，等没人燕士奇脸色不善要和她秋后算账的时候，不带犹豫的狗狗蹲，抬头眼汪汪：“嗷呜，汪！”
　　“……你没有自尊的吗？！”燕士奇果然一秒崩溃。
　　茶小河声音冷静：“等等，我叫喵崽。”
　　下一刻，茶小河消失，喵崽取而代之，狗狗蹲变成了熊喵屁墩。
　　大团子从上到下，挂着一双可爱的黑眼圈俯视青年，看着青年的脸越来越严肃，眼神越来越狂热，面皮却死死绷着，一点点变红。
　　然后它慢吞吞的、敷衍的趴在地上，打了半个滚儿，挺着小山包似的白白软软Q弹的白肚皮，躺着不动了。
　　“叽~”
　　好……
　　好……好，好可爱！
　　就算是懒死的样子也好可爱！
　　燕士奇颤抖着伸出手，啪，摸到了肚皮。
　　狗子妒忌的眼睛发红，长着瘤子的小脑袋愤怒撞击沉迷撸熊喵不可自拔的青年，狗子王八拳和山寨猫猫挠轮番伺候。
　　燕士奇的裤子很快就报废了。
　　下一刻，三只消失在原地，出现在空间内。
　　躺着犯懒任rua的喵崽猛地起身，肉垫子扬起“啪”的将毫无防备的青年啪叽到地上，仰天咆哮。
　　吓得整座岛上的飞禽走兽不得安宁。
　　唔，喵崽和茶小河一样讨厌进燕士奇的空间啊。
　　燕士奇鼻子下挂着血条，爬起来，神色严肃眼神深邃：“国宝……宝，我绝对不会伤害你。信我，我有钱养你！你吃竹子吗？！嗯，对了，这里有竹子吗？”
　　它吃人！蠢货。
　　狗子眼神万分鄙视，气呼呼的给了青年一爪。
　　“别闹，大王。”青年嗓音低沉磁性，看着它的时候眼神一秒由狂热切换为冷静。
　　气得狗子吼吼叫，被燕士奇拎起来塞怀里，不解气的挠了他几爪子才老实。
　　燕士奇以成年男人的沉稳姿态，包容、淡然、安抚的摸摸狗头：“乖。”
　　小木屋还是老样子，只剩一半完好。
　　从胡商手上购买的种子不巧存放在损坏的另一半，燕士奇从废墟底下翻出十几个破掉的油纸包，种子已经随风而去了。
　　倒是从罗门抢来的战利品……还好好的呆在房间一角。
　　空间跟了燕士奇十多年，在物资匮乏的末日绝大部分物品都成了绝版，所以燕士奇什么都会往小木屋里存放。
　　小木屋放不下，他就挖了个地下室放藏品。
　　这么多年燕士奇早就不记得自己都收藏了些什么东西，就趁着这个机会粗略地清点了一遍。
　　最多的竟然是各种各样的书，以手抄本居多。
　　这里的手抄本不是古籍，而是末日中挣扎求生的人们为了不使文明中断，修复并复制的书本。
　　大部分都是一些很实用的工具书，内容详细，可操作性强。
　　燕士奇整理出厚厚一摞，从地下室带出去，暂时放在桌子上。
　　他还得往森林里跑一趟帮吴病砍一棵树。
　　木屋外，喵崽消失了，茶小河蹲在下山的台阶上观察路边的野草。独角大王趴在她的脑袋上，小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摇摆。
　　两只相处起来越来越和谐。
　　燕士奇站在茶小河身后，一边眉毛扬了下，似乎有些困惑，他沉思片刻，明白了：“你的衣服是变回本体后的皮毛吧？”
　　茶小河没有理他，伸手在草丛里摘了一个红彤彤的东西，啊呜一口吃掉。
　　“喂你吃了什么！”燕士奇面色变了，提起小姑娘脑袋朝下，没管啪叽摔地上的狗子，疯狂抖动，“快吐出来乱吃东西会死掉的！”
　　茶小河：“呕——”
　　“很好，吐出来了！”燕士奇呼出一口气，放下茶小河。
　　茶小河两只眼睛直转圈圈，双脚一落地“咚”的一声，非常干脆的直挺挺躺了。
　　“唔，是草莓啊？”燕士奇蹲在地上观察，自言自语，“这里也有草莓吗？”
　　茶小河缓了一会儿才晕乎乎的坐起来，看到地上还没来得及嚼就被“抖”出来的草莓，快速爬过去伸手就捡起来。
　　燕士奇脸崩了：“掉地上的不能吃！你傻子吗！！！”
　　啪的打落在地，草莓滚滚滚，滚到大王脚边，虽然沾了茶小河的口水，不过台阶干净看起来也不脏，狗子没多想，啊呜一口吃了。
　　茶小河保持往嘴巴里送草莓的动作，手中空空如也，眼睁睁看着狗子吃了草莓。
　　如遭雷击。
　　

第48章

　　
　　“嗷！！！”茶小河气炸了，愤怒的扑向燕士奇。
　　“不准打架！住手！！！……你个小怪物……嗷别咬！”
　　大王背对着打架的两只，狗眼圆睁，湿漉漉，水汪汪，狗脸沉醉：真的好好吃~巨好吃！
　　燕士奇一脸挠出来的红痕，浑身低气压，整个人看着更加凶狠可怖。
　　如果他脖子上没骑着茶小河，茶小河脑袋没趴着狗饼子的话，倒是非常有幽冥恶鬼的气场来着。
　　茶小河反手揪着青年的短毛，圆润的手指指向右前方：“这边。”
　　燕士奇面无表情的转变方向。
　　“红红的，圆圆的，小小的。”茶小河抬起头盯着满树的樱桃，鼻子动了动，有点失望，“不是草莓。”她拍拍坐骑的脑袋，“摘这个，小毛要。”
　　燕士奇抱她下来，摘了许多樱桃。
　　茶小河掀起上衣兜着，露出柔韧结实的腰腹。
　　燕士奇脱了上衣，臭着脸：“用这个。”
　　茶小河从善如流的把樱桃倒进去兜着，拎在手上。
　　燕士奇的空间小岛就像一个巨大的宝库。
　　靠着茶小河的超级狗鼻子，他们前前后后发现了几十种水果，明明不是同一地域同一季节却能够同时出现。
　　茶小河吃了个饱。
　　除了水果在小木屋附近还生长着小麦稻谷玉米辣椒花椒等十几种香料，种类和燕士奇从胡商手中购买的种子对得上。
　　长成的量不多，不能作为存粮，但留种足够了。
　　说是“小岛”但面积并不小，除去被屏障隔绝的“大海”，可以深入探索的区域仍然很大，只靠两人一狗花上十天也未必能走遍整个小岛。
　　燕士奇估计时间差不多，砍了一棵大树后便回了现世。
　　他们在里面呆了太久，太阳早已落山。
　　姥姥不在家中，房屋旁边整理出了一片空地，空地上圈着栅栏，栅栏里挖了坑蓄满了水。
　　捉来的野鸭子就在栅栏里或脚步蹒跚的走来走去，或呆在小水坑里划水。
　　“以后有鸭蛋吃了。”燕士奇随口说了句。
　　“咸鸭蛋炒鸭蛋荷包蛋？我能一天吃三个吗？”茶小河立刻抬起头，眼睛放光，语气沉着，“我爹会做皮蛋，我娘的蒸蛋好吃，管家爷爷的蛋饼好吃。六个行不行？姜末炒蛋，香椿炒蛋，韭黄炒蛋……再加三个。”
　　燕士奇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
　　“奇奇！”
　　“不要叫老子这个名字。”燕士奇不回头，一张脸黑压压，乌云罩顶。
　　下一刻，他腰上一沉，有个沉甸甸的东西坠在他身后。
　　茶小河紧紧抱着他的腰，两条腿没有骨头似的在地上拖出两条痕迹，执着而沉静的讲条件：“九个。”并且用小奶音，“汪！”
　　“你·给·老·子·够·了·啊！”燕士奇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茶小河歪着脑袋，伸着脖子，努力往上看……耳朵。
　　红的。
　　“汪！嗷呜！呜哇！”茶小河祭出必杀技，“喵崽天天给你摸。”
　　燕士奇神色冷峻：“没什么不可以！一百个也给你做！有钱！”
　　茶小河：“啊呜！”
　　“嗷疼死了！你属狗的吗干嘛咬老子…靠！我的腰！”
　　“高兴。要喵崽舔舔？”
　　“……可恶的臭小鬼。”
　　燕士奇红着脸，恼怒的拖着树跑了。尽管对那个提议无敌心动，可总感觉真的做了就跟变态没区别。
　　撸国宝可以，底线得守住！
　　这是身为强者必须坚守的原则！
　　“好想被……舔。”守住强者之魂的青年忽然想哭。
　　茶小河头顶大王，拎着樱桃飞奔下山，把小毛从家里喊出来。
　　“是它是它就是它！”小毛开心的蹦起来，“小河姐姐好厉害！”
　　“婶婶揍你疼不疼？”小河姐姐冷不丁问了句。
　　小毛脸瞬间垮掉，嘴巴噘得老高。
　　“怎么揍的？裤子脱了吗？”小河姐姐哪壶不开提哪壶，打破砂锅问到底。
　　“呜，脱了。”小毛哭唧唧，“小河姐姐讨厌。”
　　“我以后揍你一定不脱裤子。”小河姐姐做了个更加讨厌的承诺，郑重的把燕士奇的衣服连同樱桃一起给了小毛，摸摸小孩的脑袋，严肃道，“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你要努力学习，别挨我的揍。”
　　小毛：“？？？”
　　狗子：你是魔鬼吗？！你们俩（和燕士奇）都是魔鬼！
　　狗子冷漠脸。
　　茶小河小旋风一般，从小毛家跑回山上，抱着厚厚的手抄书蹬蹬蹬下山都送到了宋竹青的茅草屋。
　　院内，围着桌子吃晚饭的宋竹青和厨子大爷捧着碗，脑袋随着茶小河的行动轨迹转动，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跑进屋里放下书，又风风火火的跑出来，站在堪堪高出一头的桌子前：
　　“今天晚上的诗琴交流课取消，开村会。奇奇说的。”
　　宋竹青和她脑袋上的狗子对视片刻，露出风度翩翩的笑容，邀请茶小河：“要一起吃吗，两位？”
　　“好的。”茶小河自觉的添了张凳子，取了一双新筷子并两只碗，盯着满桌子的丰富菜式，波澜不惊道，“谢谢款待，我开动了。”
　　“宋某刚刚作了一首诗，只有前两句，小友可以边吃边听。”宋竹青兴致勃勃。
　　厨子大爷变了脸色，端着碗跑了。
　　茶小河头也不抬，嗯了一声，顺手给大王添了肉菜。
　　“辛勤劳作一整日，回家吃饭饭真香。”宋竹青抑扬顿挫的念道，微微一笑，“小友，如何？”
　　狗子：“……”
　　碗里的肉都不香了，你说如何？
　　茶小河抬起头，脸上沾着一粒饭，眼睛冒光，掷地有声：“好吃！”
　　宋竹青微微一震，俊美的面容露出感动的神色，眼中光芒柔和，泛着喜悦和满足的盈盈水光，他平复激动的心情，声音轻而慢，并带着感激：
　　“没想到小友给我的评价如此之高。真正的诗句必然感情丰沛真挚，直击魂灵深处，令人不必身临其境便拥有身临其境般的体验。小友的理解正是宋某想要表达的东西啊！没想到有生之年宋某竟能觅得两位知己，幸甚至哉！”
　　狗子：“……”
　　“小友啊。”宋竹青平复激动，露出好看温柔的笑容，“宋某毕生追求便是成为大齐最出色的诗人啊。”
　　茶小河擦了擦嘴：“我想天天都能吃到肉，好吃的不重样。神仙饭、地狱饭、断头饭、魔界饭……”
　　等等是不是混进去了奇怪的东西。
　　断头饭是乱吃的吗？！
　　神仙饭能理解，就是珍馐美味嘛，地狱饭和魔界饭你是想干啥？吃鬼还是吃人啊！
　　小友你的理想是不是有点……不走寻常路啊。
　　宋竹青耳边听着茶小河走向越来越奇怪越来越可怕的“XX饭”，风度快要保持不了了。
　　终于把人送走，宋竹青擦去一头冷汗，自言自语：“得提醒知己要看住小知己，不能让她随便看到什么都想吃，万一吃到毒物……”
　　他的脸色有点发青。
　　入夜，凉风习习。
　　宋竹青的小竹林空地上，新老村民们都到齐了。
　　厨子大爷依照“温文尔雅”的宋先生要求，事先为众人准备了小点心，葵花籽、花生，糖水，还有散发竹子清香的竹叶茶。
　　村民们非常淳朴的选了简简单单的糖水，只有宋竹青一人孤独的饮茶。
　　姥姥和燕士奇到场，燕寨村第一届村民大会正式召开。
　　村会讨论主旨是燕寨村的发展路线。
　　但在正式讨论之前，首先要确定一件事情，即人才分配……所谓人才分配就是什么人有什么才干在村子未来的发展中主要负责哪一块。
　　燕士奇的眼睛这时候便派上了用场。
　　农事方面，根据作物种类，是粮食、蔬菜、果树、还是各类经济作物，专项专人负责。这个“专人”指的是有天赋、潜质和经验足够丰富的人。
　　其他也一样，能搞养殖的、会做工匠的，纺织针线刺绣，还有油盐酱醋等生活的方方面面……
　　有经验的就善用经验，没有经验有天赋和潜质的，给他们一个指引，便能“按图索骥”从无到有，从有到精，然后运用到实际中。
　　而燕士奇从小木屋地下室挑出来的第一批手抄本，便是给他们的“指引”和索骥之“图”。
　　燕士奇没领导才能，不是技术人才，知识储备也不丰富，除了战斗和偶尔灵光一闪的机智别无所长。
　　但他知道“知人善用”四个字怎么写，知道什么叫做众志成城，人多力量大。
　　一个人强不算强，群体中的个体都变强，这个群体才会真的强。
　　燕士奇的想法并不复杂。
　　既然世道乱，既然总有人跳出来挟制他们，让他们陷于身不由己的处境，那就将燕寨村变成方方面面都能自给自足，方方面面都比外面强，对外界“无欲则刚”的独立村子。
　　从油盐酱醋开始。
　　大风帮高大年家中以前是卖油的，卖的油都是自家榨的，罗怀酿醋，阿黄和小毛的娘茶花婶子尽管没有经验，却意外的拥有的天赋技能。
　　食谱给厨子大爷用，另一方面他舌头极其刁钻，前三个人有成果了可以请厨子大爷试用。
　　他们都不识字，看不懂工具书，这时候就需要一个人来帮忙解读。
　　——每天都很闲的宋竹青。
　　宋竹青哀叹：“知己啊，为兄都没工夫弹琴作诗了啊。”
　　燕士奇一本正经：“创作的灵感来源于生活。”
　　宋竹青……轻易地被说服了，心甘情愿的开始在接地气的酿醋制酱榨油的劳动中寻找灵感，每天作诗的数量果然显著提高了。
　　……
　　吴病对空间木材非常满意，满意过头，甚至不舍得用。
　　燕士奇回了趟空间，发现被砍的树又长了出来，便淡定的告诉吴病：“放开了用，管够。”
　　吴病放心了。
　　就是满肚子疑惑。
　　树从哪儿来？一夜之间整整齐齐码在山上的石料是谁开采谁运来的？沙子、石子儿，还有头儿给的书上记载的用来做“水泥”的石灰石，一样不落的凑齐了，他随时可以开始按照书上的法子尝试。
　　赛大风很看得开：“你就当头儿认识的世外高人给的，没偷没抢，你管它哪儿来的。”
　　吴病：“行吧。”
　　

第49章

　　
　　水泥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研制出成品的，燕士奇不介意把自己的房子放一放，吴病便先着手盖赛大风的药庐以及学堂。
　　有现成的免费劳力，何必辛苦村里人。
　　燕士奇把雇人的任务拦下来，出了趟门回来带来一百来号人，挑的都是孙府出来的小孩儿们没见过的生面孔。
　　但轰动全村的不是这一百号身强体壮的青壮年劳力，而是被毛球们（喵崽的劳改犯）抬地主老爷一样抬回来的……懒洋洋瘫成一张大饼子，有一对大大黑眼圈的黑白熊！
　　听说叫熊猫。
　　真的好好好好大一只……但是怪可爱的。
　　这他妈不就是我们那天晚上见到的怪物吗？！
　　甲乙丙三兄弟内心是崩溃的。
　　同样见证了怪物吃人全过程的小黎小筠姐妹俩也是崩溃的。
　　“喵崽不吃肉，吃竹子，饭量也很小，性情温和。”燕士奇一本正经的说瞎话，“它是监工。”
　　大团子翻了个身，压倒一片毛球，“叽”了一声表示赞同。
　　它趴在地上，就像一个大只的芝麻馅儿的汤圆，圆滚滚，皮毛干净水滑，软乎乎暖呼呼，全身上下的每一处看着都十分软弹好戳。
　　圆滚滚的魅力是无敌的，毛绒绒的魅力也是无敌的。
　　村里的小孩子们没有一个能受得住这大号的毛绒玩具的，何况它看起来真的好乖，水汪汪的金色眼睛天真纯洁的看着你，谁扛得住啊。
　　阿黄带头：“我要抱啊啊啊啊！”
　　“好可爱哇啊啊啊！”
　　“啊啊啊啊！”
　　……
　　耳朵里都是小孩子兴奋的尖叫声，然后一个又一个的大小萝卜丁们，红着脸蛋接二连三的扑到了毛毛。
　　真的好软！
　　香香的，好喜欢！
　　大人们吓了一跳，见喵崽的确乖乖的不动，好脾气的给孩子们rua，放下心的同时也跟着心痒难耐。
　　等等，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幸运没被压的毛球们看着从大怪物肚皮下伸出的手手脚脚和脑袋，脸色发绿，怪物肚子都进过了，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吧？
　　燕士奇：“……”
　　好想rua，但是要保持沉稳可靠的人设。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做好，人力一到位，有吴病这位经验丰富的老手指挥着，再加上大风帮其他工匠的协助，只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药庐和学堂的框架就搭建好了。
　　至于“监工”，还真就抱着一支翠绿翠绿的竹子啃起来。
　　它即便不盯着，已经意识到被吞过的人无论跑到天涯海角都会被找到的毛球们也不敢偷懒，全都卖力的干着。
　　即便一时得不到自由，他们也希望被大怪物吞回肚子里的时候不去再去那个十八层地狱一样令人时时刻刻被恐惧支配的地方。
　　燕士奇很满意。
　　唯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孩子们对喵崽的喜爱和好奇非但没有随着熟悉减弱，反而越来越浓烈，有些小孩儿甚至到了不愿回家吃饭的地步。
　　他正大光明撸国宝的梦因此破灭，以冷峻的神色掩饰住内心的失落，离开了施工现场。
　　能看不能rua，备受煎熬，还不如不见。
　　青年一脸冷酷无情……的委屈着。
　　可恶，晚上一定要补回来！
　　喵崽咔嚓咔嚓啃竹子，啃得嘎嘣脆，平躺在地上看着蓝蓝的天空白白的云，丝毫不在意毛肚皮上打滚的一群小朋友。
　　一个小孩儿滚过头，咕噜噜从高处滚到地处，不偏不倚扑到了喵崽脸上。
　　喵崽两只滴溜溜的眼珠挤成斗鸡眼儿，瞅着趴在自己鼻子上的小不点，小脸黑黑的，眼睛倒是亮，可也只有一只亮，另一只是瞎的。
　　小孩的小手甚至包不住喵崽湿漉漉的鼻子，她也不怕，胆子贼大，虎头虎脑的一伸舌头，舔了一口喵崽的鼻子。
　　“甜！”
　　有来有往才叫礼。
　　喵崽“叽”了一声，张开嘴……舌头还没伸出来呢，小孩儿一声不响的掉进去了。
　　大团子：“咕咚。”
　　大团子：“……”
　　狗子：“！！！”你咽个啥！吐出来！
　　独角大王四条短腿并用，嗷嗷叫着爬到喵崽的大脸上，爪子扒拉它的嘴巴，喵崽从善如流的张开，于是狗子也掉了进去。
　　没有任何人发现。
　　“叽。”大团子嘴巴诡异的翘起，露出一个“笑”的表情。
　　“咦，壮壮呢？！”小毛脸蛋红红的从喵崽的皮毛里把头抬起，问阿黄，“哥哥，壮壮呢？”
　　阿黄绕着喵崽转了一圈：“没有在下面。”
　　“上面也没有。”又冒出了一颗脑袋，“妹妹去哪儿了？”这是壮壮的大姐，小穗，十二岁。
　　“壮壮！壮壮！”另一个瘦瘦的小姑娘从喵崽肚子上滑下，到处找妹妹。她是壮壮的二姐，当归，九岁。
　　阿黄拉着小毛帮忙她们姐妹一起找。
　　附近找遍了也没看到壮壮，两个姐姐急了，要去告诉大人。
　　忽然听到“噗通”一声响，身后一阵寒气袭来，但很快被夏日的热气给驱散了，让人觉得刚才一瞬间感受到的冰凉仿佛是错觉。
　　几个小孩儿转过身，呆住了。
　　喵崽脑袋旁边，有个衣着奇怪的小孩儿坐在地上。
　　这么热的天气穿得却像只胖乎乎的小熊，戴着粉红色白毛毛边的帽子，帽子还有“耳朵”，翻下来就能把小孩儿的耳朵和脸包得严严实实。
　　瞧这小孩儿两只手也各戴一只套子，套子上牵了绳子挂在小孩脖子上。
　　双脚套着一双粉色的、漂亮的、厚厚的靴子，底子不是废不了纳的鞋底，看不出是什么做的。
　　至于这小孩儿的长相却是看不到的，因为脸上蒙了一个薄薄的绣着花的布，顶好看，脖子上围着一条长长的、毛茸茸的“围脖”，挡住小半个下巴。
　　不过露出来的两只眼睛又黑又亮，乍一看还以为是她们的壮壮，可壮壮有一只眼睛看不见，没有光彩，而且脸蛋也没人家细嫩……更黑一些。
　　这是谁呀？哪儿冒出来的小孩儿？
　　小孩儿傻愣愣的盯着他们看，左右瞧了瞧，没一会儿就受不了，叫了声“热”，接着开始摘帽子，扯“围脖”，脱鞋子脱衣服。
　　一层层脱下来，只留一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小孩儿肉肉的小肚子的奇怪里衣。
　　像小黄鸡一样毛茸茸的黄，胸口还有一只粉红色的……小猪？
　　可真好看。
　　阿黄他们几个傻呆呆的看着。
　　直到小孩儿笨拙的把遮住嘴巴的东西扯下来，满头大汗的叫：“姐姐！小毛！”
　　壮、壮壮？！
　　“呜呜。”肉乎乎的小姑娘见了亲人，不管不顾泪眼汪汪的扑过来，脸埋在大姐姐的肚子上，“要娘亲。”
　　小孩儿们一脸懵。
　　大人们也懵。
　　只有燕士奇看到壮壮脱下来的一身衣服，猜出了是怎么回事。
　　他不由得怀疑喵崽的肚子里是不是有个时空隧道。
　　顺道一说，独角大王当天晚上才被喵崽吐出来，它表现的倒没有特别大的异常，该吃吃该睡睡。
　　燕士奇又没办法问它的经历，观察两日确定它没受影响便将此事揭过不提。
　　喵崽肚子的事，由于解释起来太麻烦，燕士奇便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听着村民在那儿瞎猜。
　　支持率最高的一种说法是壮壮被神仙带走治好了眼睛，然后又送了回来。
　　壮壮六岁，但比不上启蒙的小毛，言语无逻辑，说不清楚自己的遭遇。
　　大人们连蒙带猜的，只能判断出那个是个好地方，像壮壮这样来历不明的小孩儿也能受到极好的照顾。
　　否则也不会治好小孩的眼睛，把她养得比以前更健康结实，小脸白嫩嫩的，像大户人家精养的小千金。
　　村里还想把壮壮穿过的衣物供起来，燕士奇一头黑线的制止，让天赋是织造的白芍以及壮壮的阿娘涂桃拿去研究，九娘和阿青（阿黄的四个小伙伴之一）做辅助。
　　赛大风得知燕士奇这么安排的用意，提出慢慢将养殖发展起来。
　　如果他们四个摸索出“羽绒服”、“保暖内衣”、“雪地靴”的做法，那么动物的羽绒皮毛是少不了的。
　　燕士奇赞同，然后把发展村子养殖业的任务交给了赛大风。
　　赛大风：“……”
　　头儿可真会使唤人。
　　药庐和学堂只花了两日就盖好了，剩下的装修和家具制作就不是外行能帮得上忙的。
　　于是燕士奇给毛球们“结清工钱”，亲自送他们出村，在村民看不到的地方，喵崽挨个把人吞回腹内。
　　燕士奇在外面转了一圈，才和茶小河不紧不慢的走回去。
　　这两日村子里热热闹闹，大人们忙碌起来顾不上小孩，加上燕士奇刻意掩饰，谁也没发觉茶小河与喵崽从没同时出现过。
　　到了村外，又看到几个外村的在村口探头探脑的朝里张望，有个人手里还拿了一张纸，似乎是张画像。
　　“什么事？”燕士奇走路没声息，站在几人身后冷不丁说话。
　　几人受了惊连忙回头，看到眼前神色不善的短发青年，知道他便是领着人大闹了双溪沟，又端了黑虎帮，最近几个月大出风头的那个人。
　　燕士奇凶名在外，寻常村民没胆子招惹，一见是他，扯出不尴不尬的笑容，连连摆手说没什么，灰溜溜的跑了。
　　有一人多看了茶小河一眼，眼神怪异。
　　燕士奇拥有战士的警觉和敏感，对方这一眼立刻引起他的注意，沉了脸，几步追上去抓住这人：“看什么？”
　　捉住对方手腕，瞥了眼他手里的画像。
　　画得不是很像，但骑着矮脚马抱着个小孩，小孩抱着只脑袋长了疙瘩的残疾狗子的，不就是前些日子到镇上去的茶小河与小毛吗？
　　“谁让你来的？”
　　这人被燕士奇拎着，怕到双腿打颤，面色惨白，却频频摇头，一个字都不说。
　　燕士奇咧开嘴，表情阴森可怖：“找死吗？”
　　这人眼白一翻，干脆的晕了过去。
　　燕士奇：“……”
　　老子还什么都没干呢！
　　茶小河捡起掉在地上的纸，看了一眼：“我知道了。”
　　“你知道是谁？”
　　“嗯。”
　　

第50章

　　
　　燕士奇当机立断：“走，先回村子，把这家伙关起来，请族老们来审他。”
　　把这人交给燕老爹后，两人来到乌爷爷家中。
　　乌爷爷家里有笔墨。
　　茶小河提笔在纸上画了个人，不懂画的人也能看出她画工好，人像生动，与真人无异。燕士奇侧目，没想到这个小矮子还是个画家。
　　燕士奇拿了画像到临时“牢房”，族老们对他摇摇头：“是十里沟的，叫涂贵儿，其他的什么也不说，又不能动私刑，审不出来。怕是对方势力极大，他不敢违抗才要死不敢说。”
　　“势力大？”燕士奇想了一圈，“张家堡的？”
　　这一代势力大的只有张家堡了，但他们找茶小河和小毛做什么？
　　燕士奇把画像拿给涂贵看。
　　涂贵摇了摇头，目光下意识的避开画像上的人，哀求道：“你们放我走吧，我什么都没做，就是来看看……看看我妹妹！我妹妹是涂桃，涂桃你认识吧？我妹妹嫁到你们村，咱们两个村就算亲戚关系是不是？”
　　“张家堡的人让你来的？”
　　涂贵面色惊恐，连连摇头：“不是我说的，不是我说的啊，我什么都没说！不关我的事！你可得给我作证，是你自己猜出来的跟我没关系！”
　　果然是张家堡。
　　……
　　涂桃并不想见她这个哥哥，让人带了一个字给涂贵：
　　“滚！”
　　用姥姥的话说，涂桃早就跟这家人恩断义绝了。
　　燕士奇让人放了涂贵，叫大王跟着看他都和什么人接触，大王本来不情不愿，燕士奇许诺它一整只烤鸭才勉为其难的迈着小短腿，欢快的跑去当间谍。
　　大王会说话就好了。
　　燕士奇生出这样的念头后一发不可收拾，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大王当然是聪明的，且通人性，只是不会说话而已，这世上不会说话的人也多得很，人家怎么和外界沟通交流的？
　　哑语？太难为小短腿了。
　　写字？小爪子握得住笔吗？而且太费时间。
　　敲键盘？
　　唔，等等，敲键盘可行。二十六个字母和四个音调是好东西。
　　燕士奇学渣归学渣，但拼音怎么回事他还是知道的。
　　村民讲话和他在末日讲话没太大区别，拼音可以通用。
　　燕士奇回空间内，在地下室翻了半天，还真找到了一本学前儿童的教材，上面有完整的汉语拼音学习。
　　这本不是手抄本，燕士奇给了茶小河，他照着教材讲了一边。
　　“能懂吗？”
　　茶小河点头：“简单。”把教材还给燕士奇，“我记住了。”
　　等等你才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燕士奇从不知道茶小河还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之前姥姥提过学堂建成之后其中一个先生由茶小河来做，竟不是瞎扯的。
　　夜半，燕士奇听到响动，睁开眼睛。
　　哭声，还有抓挠的声音，拖曳和挣扎的动静。
　　夜半的山间，寂静无声，偶尔风中会送来沙沙的声响，还有黑黝黝的林木深处野兽瘆人的叫声。
　　再加上此时越来越近凄惨怪异的哭声，不能不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姥姥也从屋里出来。
　　赛大风搬到了山下住，今晚不在。
　　剩下一个茶小河雷打不动，在门和墙破破烂烂的屋子里，踹开被子，斜躺着，脑袋在床边悬垂着，张着嘴呼呼大睡。
　　燕士奇瞄了眼，看到她的睡姿眼角微微抽了一下，蠢蠢欲动，脚步还没抬起来，姥姥跟会读心术似的狠狠瞪他一眼：
　　“你只管闹她，老娘保证教你做人。”
　　“……”
　　柴门咚的一声被撞开，地上一个黑影扭动着“滑”进院子里。
　　“叽。”
　　狗子松开嘴，和扭动哭泣的黑影分开，姥姥才能看清楚它的轮廓，真相至此大白，所有吓人的动静都是狗子把一个人强行拖上山的过程中产生的。
　　姥姥剧震，心说这个小东西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你见过一只几个月大的狗崽子能把一个百来斤的成年人给叼走的吗？
　　大王可不管姥姥内心的凌乱，任务完成就跑到自己的专属地盘——陡坡边沿的大岩石上趴着。
　　“你是谁？”燕士奇挡在拼命往门外爬的人身前。
　　这人的反应出乎意料，抬头看了燕士奇一眼后，他竟然连滚带爬的抱住燕士奇的腿，哭嚎：“终于看到人了，救命啊……有怪物啊，它要吃了我啊！别丢下我救命呜呜呜……”
　　姥姥：“……”
　　“你是谁？”燕士奇无动于衷，又问了一遍。
　　“对对对，我是权少爷手底下的管事，你立刻把我送回镇上，一定重重有赏！”
　　“听说你在找人？”燕士奇蹲下，他的脸被黑暗完美的隐藏，声音平稳，“两个女孩子，她们带着一只狗，骑着一匹矮脚马。”
　　管事察觉不到危险，只把他当救命稻草，心里又急又怕只想快点到安全的地方，尽管心中不耐烦，恼怒对方不识好歹，不赶紧带自己走，却不敢轻易得罪唯一能救自己的人……他没看到背后的姥姥。
　　“对对对，是权少爷要找的，你若是有线索权少爷也有赏！咱们先走，你扶我起来。”
　　“找她们做什么？”
　　“哪儿来那么多问题！”管事恼火的斥责一声，立刻意识到这样对自己不利，马上又缓和的语气，“哎呀这儿真有怪物，先下山，先下山，下山以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成不成？”
　　他紧紧抓着燕士奇的袖子，声音恐慌，小幅度的两边移动眼珠子，试图寻找刚刚拖自己上来的怪物狗在不在。
　　月亮从云后冒出头，洒下一缕光辉。
　　于是管事便看到了石头上的那只眼睛发着幽光的狗，和它脑袋上的疙瘩。
　　“就是它就是它！”管事惨叫一声，拼命往燕士奇怀里钻。
　　咚！
　　燕士奇面无表情的把管事的脑袋按在地上，恶意森森的说道：“不好意思，你说的怪物狗，是我兄弟。”
　　姥姥：“……”
　　她算不算被迫当了只狗崽子的娘？
　　管事以为自己抓到的是救命稻草，哪料到是催命符，不知道脑补了什么，他的身体开始剧烈的颤抖。
　　“饶、饶命，呜呜呜，别吃我，我儿子还小，不能没有爹啊。”
　　“那你就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管事拼命点头。
　　权少爷名张权，是张堡主和女支女生的儿子，一直不被堡主承认，地位连个高级一点的下人都不如。
　　后来跟五少混境况才慢慢好起来。
　　丰和县是这位五少负责的地盘，黑虎帮被端了之后五少就把张权派到祥云镇来。
　　五少对以一己之力端了黑虎帮的男人很感兴趣，一直没接触是因为燕寨村有宋竹青坐镇，有所顾忌。
　　张权当然是听五少的话，但同时他这个人又不大老实，既然不能以张家堡的名义去接触燕士奇，他私底下偷偷看一看也没关系吧？
　　燕寨村近几月变化极大，周围的村民频繁窥探，张权就混在这些人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看一眼的确没什么，如果没有遇到茶小河的话。
　　张权有个毛病，好色，还不是普通的好色，他极好幼女。
　　于是在无人的山路上看到两个没有大人陪伴的小姑娘，仗着自己是男人，无论是身体还是地位都是理所当然处于掌控者的一方，便放任心底的恶欲，肆无忌惮的对小毛出手。
　　他是万万想不到茶小河小小的身体里居然有一脚踹飞他的力量，更想不到自己居然会被一只狗揍得哭爹喊娘毫无反抗之力。
　　张权回去当然没提自己是被狗揍的，叫来养在手底下的画师趁着记忆犹新画了茶小河跟小毛的画像，然后派人去各个村子里查。
　　其他村子都没有，只有燕寨村他们的人不敢轻易进去。
　　所以管事就想了个注意，以金钱利诱权势威逼周围村子的无赖们按画像去燕寨村寻人，并且挑的都是涂贵这种家里有人和燕寨村结亲的。
　　管事也不知道张权找到人之后要怎么做，他只是听命行事，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以求保命。
　　“暂时不能放他走。”姥姥听完，沉着脸说道，“能拖一时是一时，我想想怎么应对。”
　　冷不丁听到背后有个人说话，管事吓一跳，战战兢兢的回过头，表情呆滞的望着小山似的庞大身影，脑子里突然灵光闪过：
　　“你、你是燕寨村的……这里是燕寨村！你你你……还有你，你就是燕士奇！”
　　他才反应过来。
　　“猜出来就更不能放你走了。”姥姥粗声粗气道，“什么狗屁权少爷，打我家小孩的主意，老娘切了他第三条腿！找个地窖丢进去，关几天再说。”
　　“等等！”燕士奇突然惊慌。
　　“等什么，这玩意儿跟着狗东西混，你当他真是个干干净净的小白花？一丘之貉！”
　　“不是……”
　　“不是什么，村里有地窖，现在去，趁大伙都睡着……”姥姥的话没说完，感觉脑后呼来一阵热风，气味在鼻翼萦绕，香香甜甜怪好闻的。
　　一只毛绒绒的爪子，从姥姥肩膀上斜伸而过，勾住管事的衣服。
　　姥姥僵硬的转动脑袋，抬头，大团子张开大口，爪子勾起瘫软失声的管事，就像吃花生米一样，朝黑洞洞的嘴巴里一丢，咕咚咽下去。
　　“叽~”
　　喵崽可爱的举高爪爪，然后肚皮朝下扑到席子上，躺两个人还有富余的席子在它肚皮底下就像一只擦汗的小方巾一样迷你。
　　它眨巴着眼睛，椭圆形的黑眼圈形成一个“八”字，表情显得又丧又无辜，天真且无害。
　　谁能想到它刚刚一口吞了个大活人呢。
　　姥姥心态崩了：“这他奶奶的是啥玩意儿！”
　　吼声在山林上方回荡，惊醒无数酣眠的飞鸟走兽。
　　

第51章

　　
　　燕士奇无力的捂着眼睛。
　　不过……
　　以后就不用遮遮掩掩，晚上可以尽情的撸国宝了！一起睡都没问题！
　　燕士奇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太高兴，他放下手，使劲儿绷着脸，沉稳的说道：“重新介绍一下，这是喵崽，也是茶小河。”
　　喵崽歪头，举着爪爪：“叽！”
　　啪叽，燕士奇五体投地。
　　喵崽打滚儿，体重至少以吨位计算的滚滚身躯在燕士奇身上碾过来压过去，玩的非常开心。
　　燕士奇：好……好、好·可·爱！一点都不·重！
　　我可以！
　　青年坚强的把自己从泥土中“拔”出来，地上留下一个人形的坑洞，头部的位置五官清晰可见。
　　他拭去鼻血，面色冷峻眼神沉静，手放在喵崽的皮毛上rua了一把：“就是你看到的，我稍后会解释，现在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姥姥的脸已经麻木了。
　　燕士奇正经脸，语气正直：“晚上我和要茶小河一起睡。”然后每晚撸国宝！
　　姥姥面无表情的抽出棒槌。
　　轰！
　　大王抬起头，见证愚蠢的魔头自寻死路的全过程，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枝叶繁盛的林木见。
　　哇哦。
　　就算被揍飞了，该解释的还是要解释。
　　喵崽消失，茶小河出现，她穿着清凉的亵衣亵裤，胸前一马平川，揉着眼睛哈欠连天的说：“我不是喵崽。”
　　往席子上一躺，一秒入睡。
　　亲眼看到喵崽吃人，又亲眼看到喵崽变成茶小河，姥姥今晚所受的冲击实在是过多，难以消化。
　　燕士奇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茶小河会变成一只国宝，但他相信茶小河是茶家的姑娘，没有被谁取而代之。
　　难道茶员外和茶夫人的本体也是国宝？
　　姥姥也不确定，努力回忆十六年前茶员外和茶夫人有没有异常之处，和燕士奇交谈的过程中心绪慢慢平复，了解到被喵崽吃掉的人并不是真的成了喵崽的食物，最后一点芥蒂也消失了。
　　母子两个脑洞大开，讨论茶小河/喵崽的来历，越说越兴奋，听到山下的鸡叫声才恍然发觉天已经大亮了。
　　“去做饭！”姥姥心情极好，一夜不睡面上丝毫不露疲惫，“以后小河在家里不必拘束，山上没其他人，地方够大，多放喵崽出来透透气。”
　　茶小河满脸迷瞪的呆坐在席子上。
　　姥姥招手：“来，姥姥给你扎辫子。”
　　茶小河爬起来，脚踩着席子，乖乖的坐在小板凳上，哈欠连天，泪眼朦胧：“吃肉。”
　　“听到了没，小子，宰只鸭子。”
　　大王连忙“叽叽”叫，提醒燕士奇别忘了答应自己的烤鸭。
　　燕士奇黑脸：“一大早吃肉腻不腻，喝粥！吃饼子！凉拌青瓜。”
　　茶小河：“肉。”
　　狗子挠燕士奇的后脚跟：“吼！”
　　“没忘了你的烤鸭，一个两个烦死了。”燕士奇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一身低气压的进了灶房。
　　结果还是做了肉。
　　虽然花的时间长了点，但无论茶小河还是狗子都认为等待是值得的。
　　三个人一只狗，一人一只烤鸭。
　　燕士奇望着栅栏里少了一大半的鸭子，少见的叹口气，物资匮乏，有钱也花不出去，他们一家四口人个个饭量都顶别家的三个人。
　　希望赛大风快点把养殖搞起来。
　　希望高大年罗怀和茶花婶子的佐料研究进展顺利。
　　如果保证村子能自给自足，现在的田地哪里够，买？开荒？唔，问问赛大风吧，他可是狗头军师，燕寨村的智脑！
　　管事被吞后，张权那边一直没有其他动静，连着几天都风平浪静。
　　村里，药庐和学堂已经完工。
　　小黎、小筠姐妹两个，以及孙俊、卢晚、阿让三个少年，成了药庐的学徒，同时也要到学堂里跟着一块念书学习。
　　孙俊双腿残疾，上下山极不易。
　　大风帮帮众孙苓以前做过木匠，头脑灵活，靠着燕士奇给的工具书，摸索出手动操作的索道。
　　滑索上固定钩子，钩子勾住吊篮，靠重力启动。也就是说只要人在吊篮里齿轮就会缓慢转动，匀速送吊篮下山。下了山吊篮会自动回到山上。
　　如果是上山的话就需要靠吊篮中的人手动牵引，速度很慢，但胜在不需要很大的力气就能把自己运上山。到了山上再手动把空的吊篮送下去。
　　并且孙苓还给索道安装了制动，山上山下各两个机械手刹，拉下就能阻断运行。
　　两条索道一上一下，完工的那天全村人都稀罕的跑来围观试用。
　　有了这东西，以后腿脚不便的老人和病人上下山就会容易许多，所以受益者并不是只有孙俊一人。
　　学堂正式开门的那天，燕老爹特意到县城里请了班子来敲打锣鼓的庆祝，其他村的闻讯而动纷纷跑来看热闹。
　　双溪沟。
　　高老头隔一会儿就伸着脖子往远处看，口中念念有词：“怎么还不到？路上是不是有事耽搁了？”
　　燕寨村锣鼓震天响，大老远都能听得到，同高老头一起到村口迎接的村民按耐不住，总往那个方向看，脸上带着好奇。
　　“他们还真的请了先生教村里的娃读书啊？”
　　“当然是真的，前阵子不是一直在盖房子吗？刚盖好，我听人说学堂盖得可好了。青砖大瓦房呢。”
　　等半天要迎接的人迟迟不到，村民们就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语气中不乏羡慕，还有人商量着等会儿要过去看热闹。
　　高老头心中越发烦躁。
　　“吵吵什么！”他没好气的说，“祥云镇的读书人五根手指头数得过来，我没有一个不认识，没听说哪个去他们村当先生的。哼，什么学堂，什么先生，还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找出来的野鸡先生，最多识得几个字！”
　　没人敢说话了。
　　自从村里上次被燕寨村的闹了一通，高老头赔了夫人又折兵，心情就没好过，一提燕寨村就跟吃了炮仗一样一点就炸。
　　不过村长说的也有道理，世道越乱出一个读书人越不容易，他们这种小地方就更别指望有什么正经读书人。
　　这方圆几十里内，只有镇上有个小私塾，一位说两句话就打瞌睡的老先生，手底下教四五个学生。
　　话是这么说，但热闹谁不想瞧，又是敲锣又是打鼓的，一年到头也碰不上一回。
　　“来了来了！村长，牛哥儿来了！”
　　高老头脸上一喜，紧跟着呵斥那人：“什么牛哥儿了！叫高管事！”
　　“对对对，高管事。”
　　狭窄的乡间小道上，一辆宽敞的大马车缓缓而来，两边的轮子毫不留情的从地里碾过去，走了一路，庄稼也倒了一路。
　　村民见了都心疼不已，眼看着轮子从自家地里碾过都要哭了。
　　高老头看不到这些，他只能看到驾车的车夫一身颜色鲜亮整洁的体面衣服，只能看到车后涂脂抹粉的仆妇，趾高气昂的小厮们，佩刀的一队护卫们，还有最后满满一车的货。
　　瞧瞧，这就是他儿子的车，他儿子的下人，城里的公子哥儿大概就是他儿子这样的排场了吧？
　　马车在村口停下。
　　高老头激动的拄着拐杖，两只眼睛紧紧盯着马车。
　　车门打开，先是一名穿着绸缎衣裳的白面男人走出来，高老头向前半步，激动的叫道：“儿呀！”
　　高邑抬着下巴：“爹。”他踩着“人凳”——一个趴在地上的小厮下车。
　　接着车内又下来两名秀美娇气的丫鬟，最后才是一名珠钗满头的贵妇人，扶着丫鬟的手小心翼翼的踩着“人凳”下车。
　　“夫君。”贵妇人柔柔的唤了一声。
　　“夫人。”高邑连忙笑着把手伸过去，丫鬟退下，帮主母提起裙角，以免被尘土弄脏。
　　高老头面对自己天仙似的儿媳妇儿无所适从，公公的威严根本立不起来，也不敢立，他还记得儿子的话，不能得罪儿媳妇。
　　高邑扶着夫人，漫不经心的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其他人呢？怎么就您一个来了？”
　　高老头笑呵呵的说：“一群妇道人家，让她们来干什么。走走走，回家再说。”
　　贵妇人轻叹一声，面上无限哀愁：“夫君，妾身也是妇道人家呢。”
　　高老头的脸僵了下，下意识的看自己的儿子。
　　高邑面色不变，温柔的注视着娇美的妻子：“荒野的杂草如何与名贵的牡丹相提并论？夫人自然是不一样的。”
　　张翠湖羞涩的笑了笑，旋即又蹙眉：“可是妾身要和杂草在同一个屋檐下好几日呢。”
　　“那便让她们躲出去，免得碍了夫人的眼。”
　　“人家会不会说我霸道？”张翠湖忧心忡忡，“我最听不得人家说我坏话。”
　　高邑笑道：“谁说夫人坏话就割了谁的舌头，为夫这些手下可不是摆设。”
　　护卫们手握刀柄，面色冷酷，他们训练有素，铁石心肠，是没有感情听命行事的野兽，主人要割谁的舌头，他们眼睛也不会眨一下，出刀更绝不会有半点犹豫。
　　村民们噤若寒蝉。
　　他们以为来的是天仙，实际上却是个佛面毒心的蝎子。
　　便是高老头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可他转念就想到这是自己的儿媳妇，儿子无论如何都是孝顺他的，总能压得住这儿媳妇儿，他怕什么？
　　张翠湖一句话，高老头白发苍苍的发妻和五个女儿，全被赶到村外的棚子里去住，吃饭睡觉都不能回家里。
　　张翠湖到了村长家里就借口累了回房休息。
　　高老头确认儿媳妇听不到了，才低声对高邑说：“儿啊，你媳妇儿也得管着点，别压你头上了。”
　　“我心里有数，爹你就别操心了。”张翠湖一走高邑也不绷着了，他满脸烦躁，“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高老头不明白：“她以前不就是个丫鬟吗？能有多厉害？你怕她干什么？”
　　

第52章

　　
　　“不是怕！”高邑不耐烦，“翠湖原本就是大公子身边的一等丫鬟，我娶了她才受大公子看重……总之这里头水深着，说了你也不明白，别给我添乱就行，好好供着她，我呆几天就走。”
　　“好好好，我不给你添乱。”高老头见儿子生气，连忙安抚，只是仍然忍不住关心，“那，你们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大胖孙子？这都成亲六七年了……”
　　高邑脸色阴沉。
　　高老头声音渐弱，不敢吭声。
　　“外面什么动静？”高邑语气冷硬的换话题，“哪个村子办亲事吗？”
　　“燕寨村的，不是办亲事，他们盖了个学堂，我没去看，闹心。”
　　“你在信里提到的村子被抢是怎么回事？”
　　高老头早憋着气，就等儿子问，迫不及待的添油加醋的把几个月之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然而高邑听完却并没有如他想象中的那般火冒三丈，然后马上派手下去教训燕寨村那帮子浑人。
　　高邑非常平静，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我过去看看。”
　　他不是空手去的，带了礼物。
　　随身只跟了一个小厮，两个护卫，护卫还是卸了武器的。
　　“来见我的？”
　　“对，人就在学校外，说是张家堡大公子派他来的。先生要见吗？不想见我就打发他们走。”谷猿飞露出一口白牙。
　　“醉翁之意不在酒。”李甲跟着过来通风报信，“风雨兄弟打探的情报，这人是双溪沟村长的儿子，名高邑，今天带着媳妇儿回家探亲。一来马上就来见宋先生，还带了琴和诗集做礼物……”
　　“琴？诗集？”宋竹青微微一笑，“唔，张家堡的几位公子早把宋某的喜好打探的一清二楚，不奇怪。”
　　谷猿飞奇了：“李兄，我怎么没瞧见他带了琴？诗集在哪儿？”
　　“你瞧见他手下背上的长匣子没？里面装的就是琴，而且是一把好琴。”
　　谷猿飞又问：“为何不能是武器？”
　　“不可能是武器。他们的护卫都是练家子，用刀，你看到他们佩刀了没？没有吧。他这哪儿是回来探亲，一开始就是冲着咱们宋先生来的。宋先生是其一，他们保准还想看一看咱们头儿是不是如传闻中的一样强悍，最好搞清楚宋先生为何宁愿呆在乡下种地也不愿意做他张家堡的座上宾……”
　　宋竹青立刻道：“知己所在便是吾心归处。”
　　李甲嘿嘿一乐：“我知道宋先生说的是真心话，理由的确是这个，但人家不会信的。咱们村以后要热闹了。”
　　“我瞅着你还挺期待的。”谷猿飞翻了个白眼。
　　“咳，哪儿有的事。”李甲明显知道什么却憋着不说，一个人闷着得意，他高深莫测道，“反正这个村什么事都瞒不过我这个探事人的眼睛。”他炫耀道，“兄弟也就这点本事。就说外头等着那波人吧，高邑的两个护卫表面看上去没带武器，都藏在身上了。”
　　“真有这么神？”谷猿飞狐疑，“人家身上藏了武器你也能看出来？”
　　“不是看出来的，是……推理！”李甲活学活用，他也得了燕士奇的一本书，有事没事就叫三弟念给他听，学了不少新技能。
　　宋竹青“唔”了一声，露出笑容，整张脸似乎都在发光，好看的让人无法直视，音色悦耳：“请他们进来吧，李兄弟尽管指出他们身上所藏利器，等他们面子挂不住的时候宋某再收礼。”
　　这样就不用还礼了，因为“礼”已经变成了“赔罪之物”，心安理得收下即可，否则不是让人家不安么？
　　计划通。
　　谷猿飞：宋先生你太直白了！……我喜欢！
　　高邑在外面等了有多久，就观察眼前这座建筑有多久。
　　学校。
　　蓝底金字的牌匾上写着这两个字，苍劲有力，气势雄浑，字是好字，不知出自谁人之手。
　　朱漆大门，鎏金铜钉，画以丹青，两边还有石狮镇守。
　　真是气派。
　　一座学堂而已，只是大门便建得如此奢华，富丽堂皇，宛若大户人家的宅门。
　　钱从何而来？工匠从哪里请的？材料从何处运？
　　高邑记在心里，他参不破，但大公子一定想知道这些东西。
　　整座“学校”被高高的砖石围墙环绕，让人无法窥探内部之景，只能隔着围墙听从里面飘出来的读书声。
　　高邑小时候只跟着一个老书生读过几日的书，进入张家堡得了机会高升后他下了苦功夫跟人读书，做学问当然是想都不用想，只是希望能看能写。
　　所以他听着里面的读书声，就非常迷惑。
　　不是“人之初性本善”，不是之乎者也，啊，窝，呃……这是什么？呃，鹅，恶(心)，恶(人)有何意义？
　　高邑非常迷。
　　或许爹说对了，他们没本事找真正的教书先生，大概是混饭吃的半吊子吧。
　　总不至于是宋先生……吧？
　　高邑表情微妙，也不是没可能，宋先生虽是武者，但性情却有些怪异，若他做教书先生，什么奇怪的授课方式都有可能。
　　正胡思乱想着，六尺高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领他们过来的男人笑容真诚语气抱歉：“各位久等了，宋先生刚才在给学生们上课，这会儿才得空，请进吧。”
　　高邑：“……”
　　呃，刚刚还真是宋先生。
　　高邑心情微妙，领着小厮和护卫，迈过门槛，进入了这座令人好奇的“学校”内部。
　　入内是一条宽敞平坦的石板路，两旁杨柳成行，土壤还很新，应该是从别处移栽的。
　　高邑面色古怪，再次疑惑这真的是只是一个学堂不是谁的宅邸？
　　花费如此大的力气从别处移栽已经有些年份的柳树，看品相也不是普通的树，又是一笔不小的花费吧？难道他们没有听说过树挪死人挪活？柳树死了花的钱不是白费了？
　　两边的围墙刷成白色，依墙栽种了一排竹子，白墙竹影，倒是雅致。
　　一边修建长廊，廊下悬着红灯笼，另一边是花圃，花圃中有五颜六色的小花，还结着不知名的红色果子，水灵饱满，高邑从未见过。
　　“那是草莓。”留意到他的目光，谷猿飞笑眯眯的解释，“给孩子们吃着玩的，哦，学校里还有两棵樱桃树，一棵红樱桃，一棵白玉樱桃。高管事走的时候带一些回去给你们大公子尝一尝，味道还不错。”
　　高邑脸微微扭曲。
　　吃着玩儿？还不错？草莓他没听说过，但樱桃他知道，白玉樱桃更是名品中的名品，有价无市，一年前还听说有一个军阀头头悬赏十万两购白玉樱桃，你们居然随随便便种在这种地方给小孩子糟蹋！
　　但是……能白得一些带回去就太好了。
　　那可是白玉樱桃！
　　高邑心中激动，这一趟没白来，今天回去大公子恐怕要在心中重新评估一番燕寨村的分量了。
　　“这是我们的教学楼，教学楼就是读书的地方。孩子不多，所以目前只有一座，以后看情况再扩建。后面是操场，操场啊，就是给学生们强身健体玩耍的地方，高管事感兴趣待会儿带你过去看一眼，我们操场好玩的东西多着呢，保证你没见过。”
　　啥玩意儿？！有书读就不错了，居然还特意开辟一个地方给他们玩乐？
　　你们村子的小孩儿都不用干活的吗？不对，他刚刚说了学生不多，也是，这种地方束脩一定死贵，一般人家哪读得起。
　　真是脑壳有病，居然把这么奢华的学堂建在个破村子里！
　　高邑愤愤不平。
　　然后他从教室——谷猿飞是这么称呼的，经过的时候，不经意透过雕花窗户往里瞥了一眼。
　　补丁补丁补丁。
　　黄毛枯草黄毛枯草。
　　面黄肌瘦营养不良。
　　黑蛋儿……
　　和古朴大气，干净明亮，漂亮精致的屋子格格不入，全身上下连根头发丝都散发着“穷”的气息的一群小孩儿。
　　穷也就算了，竟然还有残废！
　　唔，想起来，这些残废是他们村从孩儿坑捡回来的弃儿。
　　弃儿没爹没娘，哪儿来钱读书？
　　可事实就是所有孩子都开开心心的在教室里坐着，一人一桌一椅，每一张小桌子上都放着一个湿沙盘。
　　而教室最后方的桌子上，摆放着好几个盘子。
　　红的是樱桃，白的也是樱桃，水灵灵个头大的是刚刚见到的草莓，除了果子还有面点，茶壶，杯子……质量外形残次不齐的碗？
　　高邑咯吱咯吱的扭过头，死死盯着一脸欣慰的看孩子们学习的谷猿飞：
　　“你们的学堂……”
　　“学校。”
　　“行，学校。”高邑牵起一个艰难的笑容，“该不会不收束脩吧？”
　　“不收哇。”谷猿飞理所当然的点点头。
　　“该不会管饭吧？”
　　“也就管晌午一顿。”
　　“点心呢？”
　　“宋先生请的大厨做的，老爷子可喜欢做菜做点心，闲不住，哈哈。”
　　哈……哈你个头！
　　高邑默默地咽下一口血，眼中之光如风中烛火，光亮在破碎的边缘挣扎：“你们村大圣人，可真……”他想了半天，挤出一个笑，“心善。”
　　他娘的智障吧！
　　“咦，我们头儿？”谷猿飞惊诧，一脸古怪，“我们头儿可不是大圣人，他就是钱多得花不完罢了。”
　　高邑：“……”已经快要眼神不住仇富的眼神了。
　　谷猿飞思索：“我们头儿前几个月不刚刚去你们村闹了一场嘛，哈哈哈哈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乡里乡亲的一笑泯恩仇罢！以后我们两个村也要常来往哈。”
　　高邑：“！”燕士奇？！这一切居然是燕士奇的手笔？
　　“再穷不能穷教育。”谷猿飞冲高邑眨眨眼，“我们头儿是衣锦还乡，高管事也是衣锦还乡，可不能落后于人呀。如果高管事也要建学校，尽管来我们村雇人，我们的工匠一定不藏私，帮你们把学校盖漂漂亮亮，名垂千古。”
　　高邑：“……”
　　呵。
　　你以为老子和你们头儿一样钱多得花不完？还名垂千古？你们头儿就算流传后世也是第一冤大头的名声！
　　

第53章

　　吱——
　　雕花窗户掀起，一张没有表情的小圆脸突然和几人打了个照面，茶小河眼神严厉：“禁止喧哗！”
　　谷猿飞下意识的透过窗户往里看，呀，果然踩着凳子呢。
　　茶小河伸手一捞，把一只狗子从窗户递出来，怼到谷猿飞脸上。
　　谷猿飞面色大变：“马上走马上走，先生息怒别放大王！”拉着还懵着的高邑夺路狂奔，到了楼梯口才停下。
　　小厮们和一名护卫紧追主人，另一个护卫眼神凌厉，腿未迈开，先听到一声野兽的低声咆哮。
　　无数次实战中训练出的敏锐直觉令他一瞬间汗毛倒竖，条件反射的拔-出藏在身上的匕首，一转身看到的却只有刚才那只狗崽子……以及窗户内拎着狗子的小姑娘。
　　怎么回事？
　　危险从哪儿来的？
　　护卫懵了一下，同伴低喝，唤他过去，他不敢耽搁，放下疑惑迈开大步追上一行人，继续在主人身边警戒。
　　茶小河默默地把狗子收回去，奖励了它一块点心，趁着学生们不注意，飞快的喂了自己一颗草莓。
　　好吃！
　　“二楼是先生们的办公室——也就是书房，还有休息室茶水间。这间是宋先生的。”谷猿飞敲门，“宋先生，高管事到了。”
　　“请进。”
　　谷猿飞笑眯眯的把高邑请进去，拦住了小厮，却没拦护卫：“这位小哥，里面也不大，人多了挤，我带你在学校里转转吧。”
　　小厮犹豫的看了眼主人。
　　“去吧。”高邑摆摆手，心中嗤笑，以为谷猿飞看走眼，把小厮当成身怀绝技的护卫。他又不是蠢货，没想着对宋先生怎么样，只不过习惯了护卫保护，反正武器藏在身上没人能看得出来。
　　谷猿飞关了门，亲切的看着高邑的贴身小厮：“小哥，吃樱桃吗？白玉樱桃哦。”
　　……
　　高邑进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再出来时不光他，两个护卫脸色都不大好，尴尬、丢脸、恼火、后怕、恐惧皆有。
　　就问你带着藏了一身暗器的护卫“拜访”人家，虽然没想着做什么，但不尊重也是真的，被人家一样不漏的点出你两个护卫哪儿哪儿都藏了什么，裤裆都没落下，尴不尴尬？丢不丢脸？
　　如果你拜访的人是地位远比你更高，实力轻松碾死你没一点问题，连自己的主人都要将其奉为座上宾的武者呢？
　　怕不怕？当然怕。
　　更恐惧。
　　恐惧自己的愚蠢傲慢，明知对方不是自己能够得罪得起的，明智对方因此杀了自己主人也绝不会多话，竟然心怀侥幸以为不会被发现。
　　高邑脑袋纷乱，一身虚汗，脚踩着棉花心神恍惚的下楼，似乎听到有人问自己樱桃不樱桃的。
　　他只管点头，整个人稀里糊涂的，出了门被风一吹才清醒几分，心中一紧，连忙问手下：“我方才没答应对方什么要紧的事情吧？”
　　小厮：“要紧的没有，樱桃……”
　　他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打开盖子给主人看，一层红樱桃，一层白玉樱桃。
　　高邑松口气，轻快一些：“想不到他竟是认真的，果真送了我如此昂贵难得的礼物，也好，尽快送回去给大公子享用。”
　　希望大公子看在樱桃的份上，知道他今日干了什么蠢事也不要罚得太重。
　　小厮欲言又止：“主人，这个，不是送的。”
　　“嗯？”
　　“你用五十金，买的。”
　　“高管事！”护卫连忙扶住高邑的后背，掐他人中。
　　高邑一醒，双目赤红的低吼：“你怎么不拦着我！”
　　小厮委屈，这能怪他吗？谁知道这么小的果子竟然价值五十金，人家还请他吃了好几颗都没要钱的！
　　呃，这个绝对不能让主人知道，知道了就死定了。
　　“那个，主人。”小厮小声出主意，“反正我们还没走远，不如把退还给他们？”
　　“我丢得起这个人，五公子丢不起。”高邑恶狠狠的瞪着他。
　　“您只是口头答应给他们五十金，在场的都是咱们的人，不给他能怎么办？”小厮小声嘀咕，“以前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高邑用看蠢货的眼神瞪他：“以前我们遇到的是什么人？无权无势的小人物，捏死了他们也没处说理。宋竹青是谁？他可不是普通的武者！还有燕士奇，今天走这一趟还不能让你看清楚？他的实力和财力都远超大公子的预估，不搞清楚此人的来头，你让我为了五十金把人得罪？！”
　　小厮都要哭了：“五十金还不够多吗？小的十八辈子都赚不来这么多钱。”
　　高邑深吸一口气：“五十金当然多，非常多，但是……不能不给！”
　　“怎么给？”
　　“卖……”
　　小厮眼睛一亮：“对啊，把樱桃卖了钱不就有了吗？”
　　“卖你X个X！”高邑终于忍不住骂了句脏话，狠狠地给了小厮一耳光，喘着粗气道，“老子就是把自己卖个倾家荡产也要把五十金一个子儿不少的给他们！”
　　“……”
　　唔，真惨啊。
　　谷猿飞耳朵贴着门，一脸不忍心，很想建议高邑尝试卖色，毕竟他脸够白，身材也行，有些男的就好这口嘛。
　　来钱不快吗？
　　“哪口啊？”
　　谷猿飞吓了一跳，低头看个脑袋顶，茶小河跟他姿势一模一样把自个儿贴门上偷听外面的苦逼发言。
　　他低声说：“小先生你下课了？”
　　“嗯，休息一会儿，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谷猿飞尴尬的笑。
　　“卖色。”茶小河语调平稳的陈述，“别人给他钱，他跟别人睡，一个晚上就能赚好多。”
　　谷猿飞：“……你说什么，耳鸣了。啊，宋先生叫我来着，先走了小先生。”他脚底抹油跑得飞快，简直就像屁股后面有大王追似的。
　　茶小河把挤成肉饼的大王从怀里掏出来，手指点着它的菊花，平静道：“用这里。”
　　狗子：信不信跟你同归于尽！！！
　　……
　　高邑由护卫扶着，脸色像生了一场大病，虚弱的往村外走。
　　风中飘来一股奇特的味道。
　　高邑皱眉：“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臭味？”
　　小厮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正前方。
　　有人在村口等着他们。
　　高邑通过对方标志性的短发和“脸很凶”猜出了这是谁，他笑容僵硬：“阁下便是燕士奇……燕先生吧？”
　　就不能让他顺利的离开吗？再来一遭他真扛不住。
　　燕士奇本来靠在墙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站直了身体，用渔网一样的兜子拎着一个大如头颅、黄绿色、全身带刺的……武器？
　　那股奇特的浓烈臭味就是这玩意儿散发出来的。
　　高邑警惕，莫非是因为他爹的事情要报复自己这个当儿子的？
　　燕士奇将“武器”递给他，眉毛微微皱着，没多少耐心的说道：“给你家主人。”
　　这是什么意思？警告？震慑？大公子也没做什么吧？莫非是五公子干的事扣到了大公子头上？
　　这可冤枉了！
　　无论如何都要解释清楚。
　　“燕……”
　　“喜欢就吃，不喜欢就丢掉。”燕士奇沉着脸，淡淡道，“这种水果很贵的，比你手上的樱桃还贵，有水果之王之称。你看着办。”
　　啥玩意儿？
　　这武器一样外表凶残可杀人的臭东西是果子？
　　还是水果之王？
　　比白玉樱桃还贵？！
　　要老子呈送给大公子？我不要命了才把这玩意儿给大公子！
　　张家堡。
　　传闻中的大公子以手掩鼻，盯着一丈之外名为“榴莲”的水果之王，面上高深莫测：“高邑让你送过来的？”
　　护卫强忍着臭味，不敢捂鼻子，面色不改：“是。燕士奇拦在路上，亲口说是送您的，让您喜欢就吃，不喜欢就丢了。”
　　“……呵。”
　　“还有。”
　　“还有？”大公子冷笑，“他莫非以为本公子吃了一个嫌不够还会再吃第二个？”
　　“不是。”护卫举着密封的食盒，“除了榴莲，他们还送了樱桃。”
　　“唔。”樱桃，这东西得来不易，大概是野生的樱桃。
　　“每一粒樱桃都有一寸之大。”
　　一寸……等等，一寸？
　　护卫松了口气，心道按照高管事教的果然是对的，先献榴莲，待大公子发怒的时候再提樱桃，大公子怒气稍平，再告诉大公子樱桃的个头，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除了红樱桃，还有白玉樱桃，个头也如红樱桃一般大小。”
　　“白玉樱桃？当真？！”大公子霍然起身，连鼻子都忘记捂了，被榴莲的味道一冲连忙遮住，“快打开，让我瞧瞧。”
　　“公子，这里的气味……”
　　“把这东西撤了，等等……换个房间。”
　　……
　　学校，教学楼二楼，宋竹青的办公室。
　　一帮子人都聚在这里。
　　“送那种东西真没问题？”赛大风狐疑的盯着李甲。
　　李甲拍着胸保证：“相信我身为探事人的推理能力没错的！只要风雨兄弟的情报无误，头儿送出去的东西就绝无问题！”
　　风里来：“我们的情报不会出错。”
　　雨里去：“张家堡大公子的食单而已，简单。”
　　燕士奇沉着道：“我信李甲。”喵崽的眼睛不会看错人的。
　　李甲感动：“士为知己……”
　　“等等。”宋竹青微笑着打断他，“李兄弟，知己的知己只有我一人，宋某以为你可以换一个说法：慧眼识珠。”
　　众人：“……”
　　茶小河冷不丁问：“我呢？”
　　宋竹青保持着风度，神色清冷中带着温柔，毫不犹豫的对茶小河说：“小友是宋某的小知己。谁也不嫌知己多。”
　　不对，你就很嫌头儿的知己多。
　　那么烂的诗也就头儿和小大王/小先生会昧着良心呃……会好心安慰你。
　　众人忍不住偷偷鄙视他。
　　

第54章

　　“咳。”谷猿飞把歪掉的话题拉回正轨，“李兄的推理手段在下心服口服的，风老大对对手的行动预测也从未出过错，若高邑不掉链子，我们便等着好消息吧。”
　　“我们以后真的要和张大合作？会不会卷入他们兄弟的争权夺势？”李甲挺担心的，他就想过普通的小日子，种种地，吃饱穿暖，邻里和睦，并且有头儿保护他们，这样的日子多好。
　　“咱们足够惹眼，麻烦就会主动找上门来。”赛大风歪着脑袋，“不如主动出击，和更顺眼的一个合作，互惠互利，双赢。我们可是有……大杀器的，怕什么。”
　　“嗯。”燕士奇表情凶残，沉着嗓音道，“闹幺蛾子就都砍了。”
　　茶小河点头：“喂喵崽。”
　　众人：“哈哈哈哈哈哈是啊是啊，来一个揍一个，什么时候头儿把大熊猫接来玩儿呀？”
　　赛大风托着下巴，乖巧。
　　李甲一言难尽的看着这些神经粗大的大傻子，飞快的瞥了眼茶小河，摸摸低头喝茶。
　　宋竹青只管清清冷冷的微笑，保持高岭之花、风雅人士的魅力与风度：“正好诸位都在，不如听我抚琴一曲。”
　　“咦，天都要黑了，是不是该回去煮饭了？雨弟这顿你来。”
　　“不想动，你来吧。”
　　“一起？”
　　“行叭。”
　　风雨兄弟自然的勾肩搭背离开。
　　李甲：“呃，我也得回去做饭了，不然老二老三又得抱怨我，哈，哈。”
　　谷猿飞：“李兄等我！有件事和你商量。”
　　宋竹青望着留下来的三个人一只狗，笑容不变：“你们呢？做饭？收衣服？商量事情？还是想如厕？”
　　赛大风眨巴眨巴眼睛：“我倒是可以留下来听你弹难听的要死的琴，唉，可我困了。头儿又不给我摸肌肉。”
　　宋竹青一秒变脸，冷酷无情的说道：“你还是走吧，知己纯洁的心灵和身体由我守护。”
　　赛大风手已经摸到了门，贱笑着回头：“是吗？那你可晚了呀宋先生，在下该摸的都摸过了。”
　　宋竹青俊脸冰寒，杀气外露。
　　“你·们·两·个，”燕士奇的脸藏在阴影中，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冒出狰狞的红光，咧开嘴，恐怖森森的说道，“想死吗？”
　　赛大风感受到熟悉的恐怖威压，终于神清气爽，满脸刺激的跑了。
　　就是贱的。
　　宋竹青包容一笑：“无论如何，为兄总不会生知己的气。”
　　燕士奇起身：“老子回家做饭。”
　　狗子连忙从茶小河怀里跳出来跟着跑了，它才不要在这儿受魔音折磨。
　　茶小河收回目光，肃然道：“一边吃一边听，再开个课后会议。”
　　“那得回家。”宋竹青笑道，“正好赶上老爷子的饭菜上桌。看来今晚的诗琴交流会又要取消了，茶先生。”
　　“没关系，我和你交流。”茶小河从凳子上跳下来，随口说道，“你弹琴好听。”
　　宋竹青沉默很久，他有些惊恐的发现茶小河随意一句“好听”并不是安慰和敷衍，而是真的这么觉得。
　　宋竹青艰难的说道：“小河啊，你的品位……有点独特。”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琴声多“独特”啊。
　　这种话茶小河通常是不会接的，宋竹青已经摸清楚这姑娘的脾性，他们锁好了学校的门，沿着小道往小茅屋的方向走。
　　茶小河毫无预兆的开口，语调平缓、安静：“有人闻榴莲是臭的，有人闻榴莲是香的。我知道别人的‘难听’和‘好听’，但别人不知道我的‘好听’和‘难听’。”
　　“嗯，这番话很有禅意。”宋竹青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和以往刻意保持风雅的笑不一样，这是一个愉快的、温暖的笑容，“那么，我的琴音可以令你有所收获吗？”
　　茶小河点头，郑重道：“每次听都很开心，胃口更好，想吃更多的东西。”
　　“……哦，这个倒是没料到。”
　　张家堡。
　　夜已深。
　　大少爷张禹景面上带着微笑，心情极好。
　　白玉樱桃送来的太是时候了，今晚的宴会上他在几个兄弟面前大大的出了把风头，得了父亲不少赏赐。
　　财物还是其次，他管理的地盘又多了一处。
　　呵，老五的表情真够精彩的，自己的地盘好处却叫他这个做大哥的抢占了先机。叫你往日里整天阴阳怪气，哈！痛快！
　　张禹景过于投入，直到推开门，嗅觉被一股奇异的味道强有力的冲击，他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完完全全忘了“榴莲”这毒物！
　　但是……
　　张禹景要退出去的脚步略一迟疑，神色莫名。
　　仔细回味，似乎也没有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张禹景的双脚就像黏在了地板上，内心挣扎着，缓缓地放下紧遮鼻子的手，那股浓郁的味道便毫无遮掩的、争先恐后的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怎么回事。张禹景呆呆的想，竟然还挺香的。
　　他在今晚的宴会上忙着众兄弟勾心斗角，根本没工夫吃东西，肚子还是空着，刚才不觉得，就在他的大脑释放“香”的信号的同时，腹内立刻咕噜噜叫起来，大喊着“想吃”。
　　张禹景想叫下人开榴莲，可想到今日院中的丫鬟小厮们闻到榴莲味的表情，迟疑了，下意识的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竟然对榴莲这种果子产生了想吃的欲-望。
　　张禹景默默地关上门，摸出防身用的刀子。
　　就尝一小口。
　　然后他就像中邪了一样，不知不觉吃光了整个榴莲。
　　吃光了还想再来一颗。
　　真香。
　　不愧是果中之王！
　　除了权势，张禹景对女色甚至都兴致缺缺，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断袖，但测试的结果是他对男人同样不感兴趣。
　　但在榴莲身上，张禹景找到了名为“狂热”的美妙滋味。
　　他狂热的爱着榴莲的滋味。
　　好想吃。
　　哪怕被兄弟嘲笑也无所谓了！……不，还是有所谓的。
　　张禹景连夜叫来心腹。
　　心腹：……主人身上什么味儿这么冲？罢了既然有要事便先忍着。
　　但听主人拿了一堆果皮给他，深沉的吩咐：“你暗中着人搜寻此物，不要声张。”
　　心腹：？？？
　　主人又道：“重点在祥云镇附近搜寻。”
　　心腹悟了，祥云镇不正是五公子管理的地盘吗？
　　明白了，主人必定想以此物针对五公子实施阴谋……计划，尽管主人不告诉他是什么计划，但是身为忠心耿耿的下属就得毫不迟疑的服从主人的命令。
　　无论是什么命令！
　　“主人放心，属下定然不会走漏一丝风声。”
　　“嗯，寻到了立刻秘密送到宁兴县的田庄。”
　　“是！”
　　……
　　燕寨村这边风平浪静，过了三五日也没等到张家堡传来的“好消息”，心急的疑心张禹景压根没上勾。
　　李甲坚决不承认他的推理有误：“张大一定……百分百爱吃榴莲！”
　　百分百这个词是在茶小河的数学课上学到的。
　　燕士奇有时候疑心村子里除了自己还有来自未来的“现代人”，这群家伙脑子也太灵光了，只靠他给的工具书就把后世才有的一些东西给琢磨出来，活学活用。
　　数学课是茶小河改的名字，原本叫算学。
　　她底子是茶员外和茶夫人教的，一点就透，举一反三，学习能力强得惊人，谁若是以貌取人，把她当成什么也不懂的小傻子，那才是真的大蠢蛋。
　　用宋竹青的话，茶小河这种的叫大智若愚。
　　赛大风的评价是，扮猪吃老虎……不对，小大王是一只绝顶聪明的小猪猪。
　　然后又被燕士奇收拾了一顿，理由是不尊重老师。
　　赛大风鼻青脸肿的发表他狗头军师的高深见解：“在下相信李兄的判断。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耐心等着吧，总得让人家挣扎挣扎吧。”
　　燕士奇一锤定音：“不行再换人，不是非他不可。不过我信李甲和赛大风。”
　　众人安了心，该干嘛干嘛，日子照过。
　　村里的学校建了起来，小孩子们都有书可读。
　　姥姥提前打过招呼，茶先生和宋先生不教怎么考功名，也教不了，让村里的娃娃们读书，是要他们明事理辨是非开眼界，脑袋瓜变聪明，不轻易被人家欺骗。
　　书就是不会说话的先生，什么都懂。
　　这话村民们是信的，毕竟一个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
　　孙苓的滑索，吴病的房子和正鼓捣的水泥，厨子大爷越来越丰富的点心和菜式，高大年他们几个埋头苦干的榨油酿醋制酱的工坊……当然啦，最神奇的是茶先生的拼音！
　　瞅着跟符文似的，家里的小孩子学了以后，不认识的字儿加上拼音就会读。
　　这样一来即便是今天学了新字明天忘记了，不用总麻烦先生，学生照着拼音就能想起来哪个字是哪个，然后反反复复的练习，直到记住为止。
　　孩子们的变化日新月异，就像田间的小苗苗一样，每一天都在成长，每一天都有可喜的收获。
　　大人们无形之中也受到孩子的影响，有意无意的从孩子们身上学习，汉语拼音歌，九九乘法表……原来学会一种新的知识并能够运用是这样令人满足欣喜。
　　日子过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快活过。
　　哪怕生活依旧清贫，物资匮乏，可吃得饱，前景好，日子有奔头，邻里和谐，守望相助。
　　每一天大人小孩们都干劲满满，为了更好的生活各自努力着。
　　和燕寨村的喜气洋洋相比，双溪沟的村子上方整日不是乌云就是雷云，每个人都压抑着，大声说笑都不敢。
　　根源便是村长家。
　　高邑出了一趟门欠下五十金的巨额债务，心情郁闷烦躁，一时片刻又等不到大公子传回的消息，心里忐忑，不知“榴莲”到底有没有送对。
　　他只能先办大公子交代的事情。
　　这日他出门回来，到家便听说房子的屋顶塌了，亲娘被砸破了脑袋。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用光，接下来就没得周更了。后续更新频率等同坑掉，所以不用等…

第55章

　　高邑忍不住对高老头发火：“爹，让你给娘她们找个房子住，你怎么把她们赶到那种风一吹就能倒的危房？叫你供着顺着翠湖，不是这么个供法！”
　　高老头被儿子骂了没面子，嘴硬道：“都是赔钱货，死就死了！老太婆年纪大成天犯糊涂，活着也是糟蹋粮食给我添堵，巴不得她死了你赶紧给我娶个小的。”
　　说着，还重重的把拐杖在地上戳了三下。
　　高邑听了这话，半天无语，知道和高老头说不通，便冷冷道：“小的你就别想了，我糊涂了才会给自己找小娘。爹，”
　　他语气带上了警告。
　　“我不管你打得什么主意，别拿我的名号，特别是绝对不准拿张家堡的名号干混账事。让我丢脸你毁得是我，丢了张家堡的颜面，一家子都别活了。”
　　高老头不以为意，觉得高邑夸大其词，故意吓唬自己，就是不想让自己娶小的，哼了一声，在哪儿嘀嘀咕咕个不停。
　　高邑看他的样子气得心肺疼。
　　可这是自己的亲爹，有什么办法？只能死死的看住了，看不住怎么办？呵，还能如何，一家人去死吧。
　　高邑几乎带着自虐的心态，冷冰冰的想着。
　　“我娘呢？你把她送到哪儿了？找大夫了没有？”
　　高老头：“……”
　　高邑一看他心虚的表情，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噌得又给点着了，不可置信道：“你该不会还把娘丢在破房子里吧？”
　　高老头脸色讪讪的，强行给自己开脱：“我这不是要等你回来拿主意吗？要是惹你媳妇儿不高兴了，你的前途怎么办？”
　　“别说了。”高邑闭了闭眼，深呼吸，再深呼吸，平复了好半天，才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你什么也别管，我来处理。”
　　他不再理会高老头，转身大步离开。
　　张翠湖靠在窗边，看着高邑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无限哀愁的叹口气，娇嗔道：“夫君真是的，回来了竟然不来看我一眼，看来在他心里还是亲娘和妹妹更重要。罢了，扶我出去走走。”
　　屋里的仆妇丫鬟们连忙动起来，搀扶她，提裙子的，开门的，众星拱月似的拥着她走出房门。
　　“哦，对了。”临上车，张翠湖回过头，漫不经心的吩咐下人，“告诉公公一声，我今天晚上吃燕窝就够了。”
　　村长家条件已经是顶好的，可乡下哪儿有那么昂贵的燕窝给她吃？
　　张翠湖不管，吩咐下去便一头钻进马车内。
　　“到河边走一走。”她慵懒的说道。
　　往河边走只有小路。
　　车马和随行的仆妇皆从田间碾过，田间劳作的村民看到这一幕心疼又着急，却是不敢怒也不敢言。
　　河两边光秃秃的，实在没什么好看的风景。
　　张翠湖越发无趣，却不想这时候回去，倚在窗户上面无表情的撩起眼皮，试图找些乐子。
　　还真让她给找到了。
　　有人跳河。
　　张翠湖命车夫将人救起，一只手搭着窗户，打量着趴在地上咳嗽的女人。
　　她的衣服已经湿透，紧紧地贴着身上，腰细腿长屁股大，衣服散乱，丰满的胸脯从衣领中露了出来，虽然狼狈，但全身都散发着成熟女人的味道。
　　旁边的车夫已经看直了眼，不自觉的舔着嘴皮子。
　　张翠湖心生厌恶，但转念一想，在车夫和地上的女人之间来回打量，仿佛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露出个意味深长、充满兴趣的笑容。
　　“抬起头来。”
　　仆妇立刻上前，捏着女人的脸给主人看。
　　一张毫无姿色的脸，和任何一个饱经风霜的乡下女人一样皮肤黝黑粗糙，不过好在年轻，五官端正，在乡下这种地方不算丑。
　　张翠湖满意：“为何跳水自尽？”
　　“夫人问你话，”仆妇厉声催促，“快说！”
　　女人满眼泪水，趴在地上呜呜哭泣，张翠湖脸上露出不耐，瞥了眼仆妇：“拉下去问清楚再带过来。”
　　又两名粗壮的仆妇立刻走过来，连拖带拉的把女人拖到主人看不见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人才被拖回来，丢破烂一样被扔在地上。
　　女人的头发更乱，面部肿胀，嘴角也破了，身上的衣服像是在泥地里打了个滚，脏污不堪。
　　被仆妇们带回来后她便没了哭声，眼睛半睁着，人好像不太清醒，面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车夫和丫鬟们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怎么样？”张翠湖懒懒的问。
　　三名仆妇面色都有些迟疑，眼看张翠湖皱眉，其中一个走到窗下，小心的回禀：“夫人，她是双溪沟的寡妇，住在村西。奴碰巧听说过此女，她十年前被家里卖给村里的老光棍，生了个丫头，没多久老光棍就死了……”
　　张翠湖仍是一脸无聊，打了个哈欠：“段嬷嬷，说些有趣的。”
　　段嬷嬷顿了顿，压低声音：“她男人什么都没留下，这寡妇靠着跟村里的男人睡觉才活到现在。”
　　张翠湖睁开眼睛，笑了起来：“哦？”她柔柔的说，“那岂不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吗？”
　　“正是呢。”
　　“为何想不开呢？”
　　“说是家里的丫头被狼叼走了，这是村里人告诉她的。其实除了她别人都清楚，她闺女是被娘家人偷偷卖了。”
　　“真可怜。”
　　“夫人心善。”
　　“段嬷嬷呐，你还瞒着我什么？”张翠湖笑盈盈的斜眼看着人，眼神却透出一丝冷酷。
　　段嬷嬷脸色慌乱，头深深地埋下去，声音发紧的说道：“夫人，她叫高翠花。”
　　头顶一声冷笑。
　　段嬷嬷打了个寒噤，背上冒冷汗。
　　“什么花不花的，俗不可耐，夫人我听得都要吐了。”张翠湖轻蔑、厌恶的视线落在高翠花身上。
　　“夫人说的是。”
　　张翠湖勾起红润的薄唇，屈尊降贵一般，语气温柔道：“既然如此，我便给她起个新的名字，唔，那边的是狗尾巴草吗？行了，就叫狗尾巴。驾车的。”
　　车夫忙道：“小人在。”
　　“叫什么，多大年纪？可有娶妻？”
　　“小人任善，四十有二，已经娶妻了。”
　　张翠湖下巴点点高翠花：“你虽是为了救人，可到底是碰了她，不该看的也都看了，你若是不要她，她也只剩上吊自尽一条路。若要你娶个寡妇，即便是做妾也太委屈了你，本夫人瞧她尚有几分姿色，倒是可以带回去做个暖床的。或者……你想如何处置，全随你。愿意吗？”
　　任善总觉得张翠湖最后一句话颇有深意。
　　他眼馋高翠花的身子，听到张翠湖要把这女人赏给他，喜不自胜，来不及多想连忙说愿意。
　　高老头知道这事儿，也没敢说个不字，通知村里人高翠花改了名字，特意叮嘱村里其他人莫管闲事，也是警告那些半夜往高翠花家里钻过的男人，让他们管好自己，别把任善给得罪了。
　　高翠花当晚就被送到了任善住的农户家里。
　　高邑听到这些糟心事，免不了又是一通心塞，却不能像训斥高老头一样给张翠湖脸色看，还得好好哄着。
　　去镇上请大夫的小厮无功而返。
　　他们是张家堡的，镇上的医馆也是张家堡的，双方效命的势力彼此敌对，对方不出诊小厮也没办法，本想买些伤药，却被价格吓退。
　　高邑的小金库都用来还“买”樱桃欠下的巨债，这么多年过去重新体会了一把囊中羞涩的尴尬。
　　张翠湖有钱，高邑低声下气的哄了两天，才把她哄“高兴”，施舍给他二两银子，竟然只够买一瓶最差的金疮药。
　　高邑给亲娘用了，伤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更严重了。
　　高邑的心情如何能好得起来？
　　大少爷的消息也传了回来，没提樱桃和榴莲，而是叫他盯着燕寨村，暂时不要回去。
　　高邑总觉得五十金白花了，没起到作用，更是肉疼郁闷。
　　他这边盯着燕寨村，一有动静便急急忙忙传信回张家堡，自己村里却糟心事不断，并且多半都是他那位惹不起的夫人搞出来的事情。
　　双溪沟乌云罩顶，低气压笼罩。
　　燕寨村阳光明媚，欢声笑语不断。
　　今天是沐休日，孩子们不上学，纷纷跑去围观农场建设。
　　农场是赛大风的主意。
　　自从药庐建好后他就没有闲着的时候，一边要研究医术，进山才要，同时还要教手底下的几个孩子，另一方面燕士奇交给他的任务自然也不能放着不管。
　　虽然不用亲力亲为，只需要吩咐下去让别人办就行，还是把他忙得够呛。
　　那晚和燕士奇“谈心”说的话都是发自内心，他很喜欢村子，村民们不排外，迅速的接纳了他们这些外来的，赛大风对村子便慢慢的有了归属感，办起事情来自然是十二分的用心。
　　他不光让人在十里八乡收家禽牲畜，还想法子买田买地，把村子拥有的田地扩大了三倍。
　　燕士奇以前穷，可自从在青州灭了罗门之后，便一夜暴富，坐拥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财富，花都不知道该怎么花，自然不会吝啬于给赛大风拨款。
　　因而赛大风不光扩大了良田的面积，还财大气粗的把燕寨村周围几座山头都给买了下来。
　　这些山头落在几个地主手里并无多大收益，一个是赛大风给出的价钱很难不让人心动，另一个便是宋竹青这位武者的身份十分好用，所以整个买卖山头的过程并没有太大波折。
　　农场便是建在其中一座山上。
　　喵崽肚子里的劳改犯们又派上用场，被拉出来当壮丁，为农场建设发光发热……
　　农场建成后，从别的村子收购的质量残次不齐的鸡鸭鹅猪样牛马等便被放了进去，各自被赶到各自的棚舍里呆着。
　　禽畜不多，但总体数量还是非常可观的，必须要有人住在农场里就近照料。
　　大风帮里祝大牛祝二牛兄弟照料禽畜是能手，农场的禽畜交给他们两个再合适不过。
　　像放羊放牛喂鸡喂鸭这种相对轻松的活计，别的村子大概就交给小孩子们去做，但燕寨村的孩子不一样。
　　学校建成后所有未成年的孩子都要强制性的读书，六天才有一天沐休，这是燕士奇和姥姥的要求，村子现在也不需要孩子们劳动来为家里分担，因而大人们都没有异议。
　　至于青壮年劳力，田多了以后农活也多，忙不过来。于是农场的这些杂活就落在了年长但身体硬朗的村民的头上。
　　虽然燕士奇不管事，但他的确是农场的主人，包括赛大风在内都算他雇佣的员工，工资当然是要发的。
　　每月结算工钱，还包吃，活又不累人，还有沐休日，可把农场做工的大叔婶子们乐坏了。
　　该规划的都已经规划好，农场运行慢慢走上正轨，有稳定的产出还需要一定的时间，但大方向上基本没有太大的问题。
　　于是赛大风便放了手，交给大牛二牛兄弟打理，自己则天天缩在药庐里乐呵呵的钻研医术，逗逗小学徒们，定时到镇上给紫藤诊脉。
　　高邑便是在这个时候求上门来的。
　　求医。
　　为他老娘。                        
作者有话要说：　　隔了好久剧情都忘记了。。。依然不要等后面的更新_(:з」∠)_

第56章

　　第56章
　　“求医求到我们这儿来啦？镇上的医馆不是张家堡的吗？”一群人蹲在墙根下开小会，几双眼睛齐齐盯着打探消息回来的茶小河。
　　茶小河学他们蹲着，可怜狗子被挤在平板胸和腿之间，整只狗扭曲变形，挣扎不得反抗不得，狗脸生无可恋。
　　“不知道。”茶小河老实回答。
　　李甲摸摸下巴，推测真相：“虽然都是张家堡的，不过镇上的店铺都是张家五少在管理，高邑是张家大少的人，他们兄弟不对盘，你争我斗，下面的人当然也跟各自的主子一条心，针锋相对。请不到大夫不奇怪。”
　　风里来雨里去这对包打听兄弟代替茶小河打听情报，这时候刚好回来，众人连忙问：“你们这边怎么样？”
　　风里来：“和李兄刚才说的八九不离十。”
　　雨里去：“高邑给不起诊金和药费，张家堡的大夫不出诊。”
　　风里来：“他找了个庸医。”
　　雨里去：“给他娘喝符水。”
　　风里来：“人快不行啦！”
　　他们兄弟你一言我一句，配合默契，抑扬顿挫的语气跟说书似的，说完还齐声叹气：“作孽啊。”
　　众人无言。
　　有人小声说：“幸好咱们村有大夫，不用求人。”
　　如果没有懂治病的赛大风，如果没有燕士奇守护燕寨村，他们现在的境况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燕寨村一切欣欣向荣，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这样带着希望和念想的日子来之不易，无论如何他们也要全力守护，绝对不要再沦落到从前的境地。
　　燕士奇没为难高邑，对方低声下气求上门来，又是为了治病救人的事，只要赛大风没意见，他自然不会不同意。
　　高邑千恩万谢，等赛大风背了药箱，叫了谷猿飞一起，便匆匆的赶往双溪沟。
　　到了晚上赛大风和谷猿飞才回来。
　　两个人饿坏了，宋竹青让厨子大爷给他们热了饭，见茶小河眼巴巴的看着，又添了一副碗筷。
　　宋竹青叮叮咚咚的弹奏，曲子依然不成调，燕士奇闭目养神，狗子蹲在他脑袋上打盹儿。
　　赛大风吃得差不多了，才放下筷子，不等几人问就先说了结果：“太晚了，他要是早点来找我人还能救，吃错了药，又叫庸医给祸害，生生给折腾成重症。”
　　谷猿飞翻了个大白眼：“高老头和高邑他媳妇儿真不是东西，非说病人晦气，把老人家丢到破房子里不让回家。高邑更是个软蛋，屁都没放一个，就那么看着他娘受苦。”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宋竹青双手轻轻放在琴弦上，弦音静止，转头看燕士奇：“祥云镇的大夫除了张家堡，能给人治病的都被赶走，药铺也只剩下一个，进出镇子的路也被他张老五看守。我们虽有大风兄，但总不能每次都进山采药。必须想办法打破他一家垄断的局面。”
　　“说起来，张家大少怎么还没动静？”
　　宋竹青：“不能指望他。”
　　“对。”燕士奇沉声道，“靠人不如靠己。”
　　他皱着眉，除了武力实在想不出“打破”僵局的好办法，现在他拖家带口，张家堡是这一带最大的势力，除非不得已，和他们正面起冲突不是明智之举，何况也没到那种地步。
　　茶小河擦了擦嘴，冷不丁说了句：“我们自己种药材。”
　　燕士奇眼睛一亮，想起来赛大风有个叫田义的手下以前就是个药农，对种植药材挺有经验，他的眼睛看到过田义的天赋，所以这事儿交给田义来办或许还真能办成。
　　只是种植药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在药田成规模之前，他们使用的药材要么继续进采，要么花高价从镇上买，丰和县也是张五少的势力，情况和祥云镇没差太多。
　　所以就算燕寨村开始筹备自己的药田，还是得想办法解决张五少的垄断。
　　狗头军师赛大风给了一个字：“等。”
　　药材不是粮食，他们靠着大山，进山采药不是大事，能应付一段时间，所以不用太着急。赛大风相信李甲对张禹景的判断，不会太长时间，这位张家大少一定会如他预料的那样找上门来，届时他们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两天之后，风雨兄弟带来一个消息。
　　高邑娘最终还是不治而亡。
　　这天的天气始终阴沉沉的，刚过了中午雨就下了起来，天昏地暗，山里一片漆黑如同夜晚。
　　燕士奇、茶小河和姥姥在家里呆着，风雨兄弟披着蓑衣顶着风雨上来，姥姥连忙让他们进屋避雨，两人蓑衣和斗笠都没摘下来，见到燕士奇就说：
　　“高老头背着高邑把他娘的尸体丢孩儿坑了。有人看到高邑一个人拿着铲子往山里去，没撑伞，就那么淋着雨，跟疯了一样又滚又爬，一身泥水。”
　　姥姥难以置信，一脸怒容道：“真是猪狗不如的老东西，是个人都不会这么对自己的结发妻子，他也不怕遭天打雷劈！”姥姥想了想，对燕士奇说，“老六，你带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过去。”她叹气，“吃了一辈子的苦，一点福都没享到。儿子靠不住，男人又是个狼心狗肺的，一把年纪了落得这么个下场，造孽。你们帮着找到老人的尸身，至少让人入土为安，别在荒郊野外变成孤魂野鬼。”
　　燕士奇点头，拿了斗笠和蓑衣，跟风雨兄弟两个离开。
　　茶小河后脚跟着走，被姥姥一把拎回来：“你凑什么热闹，小孩子家里呆着。”
　　茶小河眼巴巴的盯着黑乎乎的雨幕，抱着狗子在门口蹲着，鞋子里的十根脚趾头不安分的来回扭动，圆眼睛里闪着渴望的光芒，一副超想跟着一块出门的样子。
　　姥姥看着她小小一团的背影都有罪恶感了，想了想：“小河过来，姥姥带你烤鸡吃。”
　　茶小河蹭得跳起来，窜到姥姥跟前，仰脸巴巴瞧着她，如果她屁股后头有尾巴大概已经摇成残影了。
　　姥姥：“……先抓只鸡。”
　　深夜燕士奇才回来，说是找到了高邑娘的遗体，高邑没让人帮忙，背着他娘的尸身回双溪沟了。
　　后来听说高邑在家里大闹了一场，闹到要休妻的地步，但最终也没休。
　　这事儿似乎就这么不了了之。
　　燕寨村这边大伙唏嘘一阵子也就算了，谁也没再把这件事放心上，但才过了半个月，就发生了一桩让人惊愕不已的大事。
　　张家堡被一把火给烧没了。
　　火是高邑放的。
　　这把火之后，张家堡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一夜之间迅速败落，势力易主，张大少也好，张五少也罢，全都不复存在。
　　而接了张家堡势力的，是唐氏军阀的舒玉衡。
　　但这些对燕寨村似乎没什么坏的影响。
　　舒玉衡态度微妙，对燕寨村似乎持着一种视而不见的态度，别人不知道为什么，不过燕士奇心里明白，多半是小河变身原型出现在他面前的那晚给他造成的阴影还在。
　　燕士奇才不关心舒玉衡怎么想，专心……监督大伙发展村子。
　　内忧外患都没了，燕士奇也就能够专注练武，他还没忘记自己成为武皇的远大理想来着。
　　村子里没什么高手，茶小河……喵崽就成了燕士奇的陪练。
　　五年后，燕士奇实现了他的梦想，打败了第一强者，名扬天下，成为新的武皇。
　　日子并没有不一样。
　　燕士奇，姥姥，还有茶小河依然在村子里住着，大家对燕士奇可太熟悉了，只在他刚成为武皇的前一个月稀罕了一阵，后面就该怎么就怎么。
　　燕士奇和茶小河的关系很奇怪。
　　他们以夫妻为名在一起生活，可并不是夫妻，也不是简单的亲人，或者别的什么关系，而是另外一种长久而默契的陪伴。
　　姥姥一早就发现了问题。
　　茶小河五年来毫无变化，没有长大一分一毫。
　　她就是喵崽的秘密姥姥也早已洞悉。
　　为了隐藏茶小河身上的秘密，燕士奇成为武皇后，便以修行为理由隐居山中，他偶尔还会下山见人，可茶小河再也没有出现在人前过。
　　六十年过去。
　　熟悉的人相继辞世，燕士奇守到了最后。
　　茶小河还是最初的模样。
　　燕士奇辞世的那天，茶小河说了人生当中听起来唯一一句像个“大人”的话：“我能找到你，不管轮回多少次。”
　　燕士奇笑了笑，慢慢的说：“你就不能放过我？”
　　茶小河端着认真的小脸，听不懂他的幽默：“我记住你的味道了。”
　　燕士奇看得开：“算了吧，下辈子那还是我吗？”他带着笑容，眼神温暖的注视着茶小河，“能陪你一程已经足够了。”
　　茶小河不言语。
　　“你自由啦，想毁灭什么就毁灭什么，我再也拦不了你了。”他开玩笑一般说道。
　　茶小河只是注视着他。
　　“小河啊……” 
　　“嗯，我在。”
　　“其实我一直都认为，”燕士奇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微笑着阖了眼睛，“你超可爱……”
　　茶小河握着他的手，听着他呼吸停止，心跳停止，血流不再流动。
　　感受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冷。
　　她缓缓地起身。
　　黑白两色的巨大熊猫无声息的出现。
　　茶小河消失了。
　　喵崽盯着床上的男人看了一会儿，张开嘴，将他吞下。
　　那一天，地动山摇。
　　百里之外的人们都看到了那只几乎要撑破天穹的黑白巨兽。
　　再可爱的东西，一旦巨大到这种程度，带给人的便只有深入灵魂的震撼和恐惧。
　　人们机会以为世界一切美好都会在那一天终结。
　　可巨兽什么也没做，它只是如同雕像一般，一动不动的望着天，持续了数年之久。
　　人们纷纷收拾家当，撤离大重山，躲得远远地。
　　只有燕寨村的村民留了下来。
　　巨兽并不知道村民们是否如同姥姥一般，洞悉了什么，它只是安静的盯着苍穹，像是在发呆，也像是在思考，没有人能猜得透这样一只怪物的想法。
　　可若谁真的把它当成只知道发呆的蠢笨怪物，那么必然会为此付出他们永生后悔的代价。
　　……
　　帝王故去，朝代更迭。
　　无论天下如何变化，是太平盛世，或动荡乱世，大重山的燕寨村始终都是一处无人可以撼动的桃源之地。
　　沧海桑田，唯一不变的只有几千年来始终伫立在那里的黑白巨兽。
　　世事变迁，曾让人们感到恐惧，以为是灭世之灾的巨兽，却成了这个国家的守护神兽。
　　当人们对待它的态度发生变化，便很容易地就能发现这实在是一个脾气再好不过的守护神兽，它甚至不介意燕寨村的村民在它身上薅毛过冬……
　　嗯，当然，也只有燕寨村的人敢这么尝试，外地人没这个胆子，官方也严肃表示禁止一切对守护神兽不尊重的行为……
　　除了燕寨村的人。
　　……
　　燕士奇眼角抽搐的看着高耸入云连脑袋都看不到的巨巨巨巨大喵崽，假装淡定的想：嗯，这发展可真是有那么一点点没想到。
　　谁知道还能回到自己小时候。
　　这次可别再有末日了。
　　算了，先打个招呼吧。
　　“喵——”
　　“喂小孩儿，禁止攀爬守护神兽啊！”巡逻的管理员一看到居然毛孩子抓着神兽的毛毛往上爬，连忙大声阻止，“你家长呢！”
　　“哈？”燕士奇顶着小孩儿嫩呼呼的脸蛋，一脑袋问号，“跟我说话？”
　　管理员呼哧呼哧跑过来：“对说的就是你，这里不对外开放，你怎么进来的？”
　　燕士奇正要说话，忽然感觉衣服后的领子一紧，懵比的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脚正在离开地面，而对面的管理员张大嘴，手里的对讲机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一只无比巨大的、毛茸茸的爪子从云端降落，勾着燕士奇的衣服，放在掌心里。
　　一张大毛脸从云里探出来，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死死的盯着对比起来蚂蚁一样小的燕士奇。
　　燕士奇深陷毛毛的海洋里，镇定自若的举起肉乎乎的小手：“哟。”
　　茶小河沉默了一会儿，另一只熊猫爪子悬在他头顶。
　　燕士奇以为它又要和以前一样啪叽自己玩，脸色惊恐：“喂我还是个孩子——”
　　话未说完，某种柔嫩的、鲜艳的、芬芳的东西，纷纷扬扬洒落，很快把他埋了。
　　燕士奇手脚并用地挣扎出来，打了个喷嚏，愣神的看着包围自己的……花海。
　　他抬起头，看到了茶小河。
　　“我饿了。”
　　她眼睛亮晶晶，圆溜溜，像小狗一样，巴巴的，乖乖的看着他。
　　燕士奇心里一酸，朝她伸出小胖手：“走，带你吃好吃的！”
　　茶小河立刻紧紧抓住。
　　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地面。
　　喵崽已经不见了，大人们惊慌失措，搞不清楚发生什么。
　　两个小孩儿模样的……小孩儿，手拉手，迈着短腿，雄赳赳气昂昂，抛开周围的一切纷纷扰扰，高高兴兴的朝着村子走去。
　　……
　　反正也没人能提醒小燕士奇，有关几千年没吃过东西的熊猫饭量大小的问题。
　　饭量大小又不会影响他们久别重逢的喜悦……的吧？
　　不管怎么说，他们一定会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
　　（完）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女主吃掉男主这个结局是我一开始就想好的。
其他的都是合理…神展开！
中间剧情被我砍啦，为了完结_(:з」∠)_
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写言情频道，我决定听从建议：看啥写啥。
我…不看恋爱类的BG，而是偏无感情的无CP、同人，女攻且强男的必须弱的GB类型和女尊，以及主攻纯爱，感觉不是什么大众口味。
从开始写文就一直有读者说我男女主恋爱线不对味，像朋友。还有在我文下遗憾"为什么不是耽美"的…多半就是受我个人看文类型的影响。
基友也说，同人和耽美读者吃的设定，言情这边可能就不感冒。
她觉得我的风格偏那边。
考虑过后，我觉得是时候尝试转型。
以后大概率不写BG/GB，先去写耽美，偶尔会再试试同人。这俩类型我多年前都写过，现在捡起来可能有点困难，毕竟读者口味都变了。
没关系，试试嘛。
反正我都扑了这么多年:-D重新开始和现在比也没太大区别。
如果有看耽美的读者，可以到我专栏瞅瞅，下篇的文案预收已经放出来啦，《每次都出现在魔物死亡现场的目击者》，讲的是魔气入侵的现代背景下一个"总在凶案现场出现"的弱小人类日常克魔的故事。对魔来说就是行走的灾星…
不看耽美的读者朋友们，那咱们就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或许还能后会有期。
谢谢大家，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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