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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弟魔她重生后（美食）》作者：书楼婉花

文案
古代美食X顺便重生虐渣
眼瞎腿烂注孤生后，玲珑终于扶得阿弟金榜高中，迎娶娇娘。
本以为人生圆满，谁知寒夜里，她却等来一杯毒酒，一条白绫——状元郎，不需要这样污点重重的阿姊。
一睁眼，她回到了十一岁。
眼前的熊孩子叫嚣着要吃羊肉，上精舍，还要阿姊卖身为奴。玲珑冷笑一声，拿起了墙上的鸡毛掸子。
重来一世，从手推架车儿到彩楼欢门，谁也不爱的小孤女凭厨艺走上人生巅峰。路上顺便教一众渣渣做人，玲珑表示，这才是生活。
*
邻家娘子人美心善，就是老爱脸红。
靠近，脸红，拉手，脸红，到后来，看她一眼就要脸红。
玲珑愁啊，这样娇滴滴的小娘子，往后若教人欺负了可怎生是好？于是她想了个法子。
玲珑：阿宽，不如我们义结金兰？
宋宽面色大变，落荒而逃。
宋宽生来体弱，娘亲在佛前许愿将他如女子养大。
他知道自己脾气别扭，附近小娘子小郎君都不爱跟他做伙伴。唯一一个青梅，还是个全心扑在阿弟身上的牛性子。
最近，这个“牛”娘子终于想通了，宋宽很高兴。
后来，他发现自己有点奇怪，一靠近小伙伴，就忍不住脸红心跳。
宋宽：得想个办法娶回家。
机智坚定·霸道娘子·女主X女装大佬·俏郎君·男主
鹅黄豆生水晶脍，雕花蜜煎酥琼叶，
山海羹，拨霞供，娇娘托出饮子香。

内容标签： 青梅竹马 美食 甜文 市井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许玲珑 ┃ 配角：宋宽；许斌等 ┃ 其它：从暴躁到治愈
一句话简介：一手美食一手虐渣
立意：好好生活，美味快意 



第1章 1.惨死

一灯如豆，寒风捎进来，晃得满屋子都是幢幢鬼影。
小丫鬟桂圆打了个寒战，连忙几步上前，合上窗子。
烛光重新安定下来。
“士杰回来了吗？”
说话之人一身绫罗，头上还戴着沉甸甸的黄金珠冠。只是这绣罗襦、黄金冠，都掩不下她身上那股寒酸味与凄苦气。
两鬓含霜，嘴角下弯，如同老木疙瘩一般的面颊上雕刻着深深的纹路，左边从眼角到下巴还有一条狰狞的疤痕。她此刻瑟缩着坐在一张楠木交椅上，看上去活似被强行套上金链子的山鸡。
此人乃是新科状元兼新出炉的翰林院修撰许斌许世杰的长姐，闺名玲珑。真要细数芳龄，她如今尚不到三十，只是多年劳苦，使她形容宛如七旬老妪。
穿着绿袄的桂圆面带同情地看了她一眼，答道：“大娘子，阿郎……想是公务繁忙，是以耽搁了时间。这天寒地冻的，大娘子不如先用膳，早些歇下。”
闻言，玲珑把一双浑浊的眸子对向桂圆。她蹙着眉心，一张老脸越发丑陋，“这不行，再忙，身子总要顾着些。为我更衣，我要去淇奥院守着。”
桂圆心里叫苦不迭。她方才撒了谎，阿郎其实在两个多时辰前便已归家，此刻，怕是早在娘子房里歇下。
府里人都知道，阿郎最是不喜大娘子唠叨。娘子夫唱妇随，也一直对大娘子淡淡的。两个正经主子是这样的态度，纵是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带大娘子出门啊。
一时好心，居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桂圆有些恼怒，仗着人家瞧不见，狠狠瞪去一眼。
——这大娘子，忒没有眼力见，难怪都说她登不了大雅之堂。阿郎有这样一位姐姐，简直倒霉透顶。
她的语气霎时间变得硬邦邦，“阿郎上回才叮嘱过，不许叫大娘子过去打搅。”
玲珑一愣，站了一半的身子，又缓缓坐回去。
一片寂静中，只听得到烛芯噼里啪啦的声音。
也是，她勉强安慰自己，士杰如今入了官场，她又什么都不懂，确实很不该再去给他添麻烦。——只是她到底不是傻子，阿弟如今对她的冷遇，她怎么可能丁点没察觉出来。
府里头丫鬟片子们躲在窗低门后窃窃私语，她眼虽瞎，耳朵却是极好，听得清清楚楚。
唉，阿弟果然是嫌她了吧？如今她又老又丑，还有卖身为奴的不光彩经历，阿弟风言风语听多了，大概也不能免嫌。
只是，玲珑委屈地想，辛苦劳作，卖身为奴，为的还不是阿弟？
小时候，爹和娘总是告诉她：“你是姐姐，要护着大郎”；“好吃的好玩的，都留给大郎”；“大郎是男儿，以后要光耀门楣的”；“女儿家不中用，你将来都要仰仗大郎”……
爹爹重病去了，娘没熬住，第二年也病倒了。走之前，娘在病榻上死死抓着她的手，让她发誓，便是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照顾好大郎，决不能让许家断了根。否则他们死不瞑目，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她！
九岁的玲珑含泪应下，哪怕娘不说，她也早就把阿弟放在了自己之前。
从此，玲珑一手挑起了养家糊口的重任。为了让阿弟吃饱穿暖，炎炎烈日，她下地种田；寒冬腊月，她对烛刺绣。为了让阿弟能读书识字，她更是咬牙卖身为奴，在那吃人的地方苦苦求生。求来的钱，一滴不剩，全都补给阿弟……
眼也瞎了，腿也烂了，皇天不负苦心人，阿弟终于金榜题名。半年前，阿弟还娶了翰林学士龚大人的女儿，红袖添香，日子愈发美满。玲珑心里也开心，她总算不负爹娘所托，日后便是去了地下，脸上也有光。
至于她自己，也不指望婚姻美满，只要能留在阿弟身边，帮他管管家，带带孩子便是了。
可谁知，这大半月来，阿弟突然就没了人影，弟妹也不大过来，竟只留她一个瞎婆子在院里苦等。
打发人去问，都说阿弟忙于公务，弟妹身子不好，在延医治病。她实在放心不下，前两日没忍住，亲自摸索着过去。谁知还没唤上一声“士杰”，对方已然暴跳如雷，怒喝着让她不要添乱。
这架势，大约她想留在府上，也只是个傻想头罢了。
玲珑心中比吃了黄连还苦。平心而论，她待阿弟，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平日里连个碗也不让洗，比那富人家娇养的小娘子也不差些什么，如何便会如此？
行囊已经收拾好了，她最后的倔强，便是等阿弟亲自来提出。
“吱呀——”
有人推门而入，刺骨的寒风让许玲珑从恍惚中惊醒。
“是谁？是士杰吗？”她激动地拄着拐杖站起来。
“大娘子，是奴，严婆婆。”一个冷冰冰的妇人声音从对面传来。
“……是严婆婆呐。”玲珑有些失望，又打起精神问道，“可是士杰让你来的？他怎么样？这几日过得如何？有没有累到？”
“劳大娘子记挂，阿郎一切都好。”严婆婆回答道。玲珑看不见，因此也就没能发现她神情的莫测。
“好，那就好。”玲珑松了口气，“蓉儿呢，身子可好些了？”
“娘子也一切都好。”
严婆婆看向立在角落的小丫鬟，“桂圆，你先出去。”
桂圆轻声应是，乖顺得像只狗崽子，立马行礼告退，还顺手把门合上了。
玲珑再迟钝，也察出有些不对。她迟疑地问道，“严婆婆，士杰托你传了什么话？”
严婆婆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冷笑。这笑声凄厉嘶哑，像是坟头乌鸦叫丧，又似密林女鬼怨哭。
玲珑一个激灵，冷汗蹭蹭的就下来了。
“严婆婆，你……”
“大娘子，娘子有喜了。”严婆婆低声说道。
“果真？！”玲珑忘记了紧张，她朝前快走几步，喜不自禁，“这是好事，我许家终于有后了。”
“那为了许家后人，大娘子可愿做些什么？”
“自然。”玲珑毫不犹豫地说道。随即，她手里被塞了什么光滑冰冷的东西。
“如此甚好。”严婆婆的声音如同冻在三九寒天，“那么大娘子，请吧。”
“什么？”玲珑没有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中之物，那应当是一只小瓷瓶。
严婆婆理所应当地说道：“小郎君不能有这样一位低贱的长辈，也背负不起被乡野村妇教养长大的名声。此药名唤‘香眠’，大娘子走得不会痛苦。”
玲珑瞪大了双眼，颤抖的手差点没能握住小瓷瓶。“严婆婆，你什么意思？你这是教我……去死？”
“不错。”
“……你疯了！”玲珑将瓷瓶往地下一摔，发出清脆的脆裂声。在这样寒冷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显得有些惊心动魄。“这是蓉儿的意思？想不到，她竟如此歹毒！”
严婆婆脸上的阴影在烛光中拉长，声音毫无波澜。“大娘子，这是阿郎的意思。”
“……贱婢，你以为我会听信你那胡言乱语？”玲珑将降龙木的拐杖敲得“咚咚”作响，“来人！桂圆！把这贱婢给我捆起来！”
无人理会她的叫唤。
严婆婆叹了口气，“大娘子还不明白么？这状元府，原不是大娘子该呆的。”
玲珑心下大恸，不由目光发怔，连连后退。她扶着椅背，兀自不肯信。“不可能，这不可能！”
便是嫌了她，哪里就走到要她命的这一步了？
严婆婆无动于衷，亦不再多言。她今日所带之物有两样，既然这大娘子不愿意轻松地去，那便只好疼一疼了。
“得罪了，大娘子。”
“贱婢尔敢！我要见阿弟，我要见阿弟！……呜……呃……”
烛影乱窜，不知过了多久，才重新恢复了平静。
严婆婆起身，揉动自己发酸的胳膊。榻上，那名丑陋老妇颈上缠着白绫，双眼圆睁，面色青紫，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识相吧……”

第2章 2.重生

“阿姊，阿姊。”
玲珑从强烈的窒息感中猛的惊醒，她瞪大了双眼，惊慌失措地向后倒去。
“哐啷当——”
圆凳倒地，还转了几个圈。
玲珑一屁股墩儿坐到地上，呆滞片刻后，忽然反应过来：瞎了好几年的她，居然又能看到东西了？！
她双眼微微睁大，缓缓注视着面前的场景。这是一间几乎徒有四壁的陋室，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坐的地方有两张圆凳并一条斜了的木桌，墙上挂着一个半新不旧的鸡毛掸子，可以看出虽是陋室，主人却也打扫勤快。
玲珑瞳孔紧缩，这个地方她很熟悉。
“叫你呢！”
有人凑过来，重重推了她一把。
玲珑不曾留意，身子一偏，被推倒在地。她回头，看到一个总角小儿气呼呼地瞪着她。
“牙婆都在敲门了，你还睡！”那小儿嘴不停，“快快了事，我还饿着呢，说了今日吃炙羊肉的！”
玲珑不理他，而是抬起手看了看。那是一双生着薄茧的小手，虽然干巴巴瘦筋筋的，但还不曾遍布皱纹。她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亦是光洁无比。她又移目注视眼前小儿，蓦的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许玲珑，好像是回到了幼时！
玲珑小心翼翼地吞了一口口水，这，这是梦？是阎王老爷的考验？还是，菩萨的怜悯？
“喂，你到底发什么呆！”小儿不耐烦极了，又伸手来拉扯她。
玲珑躲过他的手，突然坐在地上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她还没被送入那吃人的魔窟，也还没被至亲之人谋害，她许玲珑回到了一切还能挽回之时，便是黄粱一梦，她也认了！
许斌看着自家阿姊状若疯癫的模样，一时被唬住了。他站在原地，踟蹰不前，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
这人莫非又不愿意了？那不成啊，他还要去文华精舍读书呢！她要是不肯卖身为奴，自己哪来的束脩？难怪舅舅说阿姊大了，说不定有别的心思，叫自己防着一些呢！
这下，许斌也顾不了许多，上前一步拉着她的头发，大声嚷嚷，“你答应爹娘的，要好好照顾我！你若不让我去文华精舍，我便去爹娘坟头告你欺负我！”
玲珑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扭过头盯着许斌，神色莫名。
许斌还以为她怕了，满脸洋洋得意，“你一个小娘子，将来都要靠我。这点小事都磨磨蹭蹭，小心以后我不管你！”
玲珑发出一声冷笑，这小赤佬，原来此时便已是歪了心思！从前她那般待他，也没见得了多少好处，最后甚至连命都赔了进去。如今，她若是还对这兔崽子百依百顺，那真是白费了菩萨怜悯，不如早点跳了水井干净。
许斌后背有些发寒，还道是今日穿少了。
玲珑却不顾被抓着的头发，“噌”的站起来，一把拧住他的耳朵。
“啊啊啊痛——”
“痛是吧？”玲珑狞笑，“痛就是了！”
她扬起手掌，“啪啪”地往许斌的屁股上招呼。
“我打死你个没心没肺没良心的小畜牲！就你，还想去文华精舍？你倒是瞧一瞧，自己身上哪根毛配去那清贵之地？吃炙羊肉，吃你个王八羔子！”
许斌满脸不可置信，都忘了挣扎，“你打我？你居然打我？”
“怎么，打不得？”玲珑咬牙切齿，“老娘打得便是你这个忘恩负义、寡廉鲜耻、卖姊求荣的小兔崽子！”言毕，又是狠狠地两巴掌。
许斌委屈得眼泪水都出来了，这三大顶帽子下来，他还做不做人了？“是你自己应舅舅的！怎么赖我？”
玲珑闻言，心里更气。她那舅舅根本就是个没心肝的老畜生！侵占了她家的良田不说，家里缺钱，玲珑本打算卖宅子，那老畜生巴巴地赶来，说什么卖掉祖上产业便是不孝，怂恿不懂事的小玲珑去卖了自己换钱。
真以为没人知道他打的腌臜主意呢！说什么不孝，啊呸，不就是馋这大宅子么？
还有许斌这兔崽子，读的书都喂了野狗，明知道家里艰难，放着好好的私塾不去，硬是要去天下闻名的文华精舍！那地儿贵人扎堆，光是束脩便吓人得很，够自家一年的嚼用呢。兔崽子自己连个铜板都挣不到，翘着腿，居然只等着阿姊去卖身换钱。
从前的玲珑真是个呆瓜，上了这两人的当。今日再想她被敲骨吸髓，却是不能够了。
玲珑左顾右盼，看到墙上挂着的鸡毛掸子后，眼神一亮。
她松开许斌，自去取了鸡毛掸子来。可怜许斌还惊魂未定，没注意到自己即将面对的惨剧。
一霎时，许家院子传出了阵阵杀鸡般的惨叫声。
***
许家门口，姜骞正带着申婆子敲门。
他看上去四十上下，一双倒三角眼，唇下有一把精心养护的山羊胡子。他穿着白色的圆领襕衫，精神气甚好，方才还和申婆子一起琢磨着如何把外甥女卖个高价。
不是他吹嘘，他那秀才妹夫教女儿真是一把好手，别的不说，这贤良淑德四个字，完完全全给刻到了他那外甥女的骨子里。这样的小娘子，拿捏起来别提多容易了，他盘算着过不了几年，眼前这大宅子也要落入自己掌心。
贤良淑德真是好啊，妙啊！
今日，他约了牙人申婆子来看看外甥女。要他说，也没必要，只这婆子麻烦，定要见了人才肯定价。见便见，自家外甥女长得也不磕碜，保管郎君都喜欢！
——可这敲了半天门，也没个人来应声。姜骞看着申婆子黑得像锅底似的老脸，颇觉脸上有些挂不住。
这死丫头！待会儿非得好生说说她不可。
正在此时，门内传来一声惨叫。
姜骞眉心一跳，斜眼便见到申婆子脸色更难看了。
“姜大郎，你这是什么意思？贵甥女当真是个安分的？”申婆子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怀疑。
姜骞心中暗骂，面上只是赔笑：“哎哟申婆婆，我姜大岂会诳你？这可是实打实的秀才家小娘子，若不是父母早亡，哪来这样的好事？”
申婆子不信，她指着门内，里边的惨叫声一声响过一声，方才还是杀鸡，此刻便是杀猪，间或还有那女屠夫的叱骂声。这若是个安分的，她能把脚下的鞋子给生吞咯！
姜骞额角滴汗，他也正一头雾水。但又舍不得到嘴的鸭子飞了，“怕是家中来了恶客。”
申婆子阴阳怪气地说道：“姜大郎说过，此处住的是姊弟二人。奴听着，里头也并无第三个声音。”
姜骞吞吞吐吐，一时找不到借口。那申婆子冷笑一声，“当是什么宝贝呢，贵甥女这样儿，进门就是搅家精，哪有高门贵户愿意收？亏大郎还是个读书人，奴今日若是不来，听信大郎收在手里，怕是从此再也吃不成这碗饭了！”
她一扭身，大花褙子扬起来，跟只蝴蝶似的丢下姜骞飞走了。
姜骞脸色胀成了猪肝色，许久，方才朝着申婆子离去的方向“呸”了一声。
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倒卖男女的贱·货，手里只怕还沾着不少血咧，居然也敢骂他？
他气冲冲地也走了。
***
正厅里，玲珑终于放下鸡毛掸子，一边喘气一边揉自己发酸的胳膊。
许斌跟个鹌鹑似的缩在角落，看玲珑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吃人的野兽。
玲珑拖过凳子，一屁股坐下，慢悠悠说道：“你想去文华精舍？可以！不过这束脩，我一个子儿也不会出。你想去就自己挣钱，挣不到就早点睡下，梦里什么没有？我许家今日新添一规矩，不劳动者不得食。你不是自诩本事大，看不上小娘子么？我五岁便上得了灶台，九岁便挑起一家担子。你如今是八岁的小郎君了，很应该自食其力。”
身上被鸡毛掸子抽过的地方还火辣辣地泛疼，许斌不敢顶嘴，但心中仍不服气。他心里嘀咕着，她哪能跟他比，他可是要考状元光耀门楣的，小娘子却只能嫁出去做个赔钱货。啧，阿姊如今学了泼妇行径，怕是嫁不出去。
这么一想，他又有了自信，腰杆渐渐直起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今日你欺我辱我，明日你哭着求我！
等着瞧罢！
玲珑余光一瞥，便知道他在打着什么主意。她按兵不动，内心冷笑。从前她心肝一样护着，不教他受一点风霜；如今她是彻底撒开手了，生计的艰难，兔崽子你便好好体会吧！
玲珑起身，身影瘦小但挺拔。
许斌望着她的背影，突然发现，自己穿的是簇新的细棉布，而阿姊穿的是打满了布丁的粗麻衣。
“还有一句话。”冷冷的声音传来，“今日起，若是教我发现你与姜骞私底下见面，我便亲自打折你的双腿。”
她怎么知道？
许斌瞳孔紧缩，身子也不由打了一个哆嗦。
他听出来了，她没在开玩笑，她真的会做得出来。
阿姊，不再是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阿姊了。

第3章 3.羊蝎子

“咕咕——”
玲珑一踏出前厅，肚子便唱起空城计来。她想了想，丢下许斌，自个去了厨房。
今日，厨房里应当有那个。
玲珑心情甚好，脚步轻快地推门而入。灶台上搁着一只大瓷罐，揭开一看，果然，里头盘着好长一条新鲜羊脊骨。
她不禁有些感慨。当年为了满足阿弟吃羊肉的要求，她一大早便去东市求购羊肉。可国朝以羊为贵，达官贵人方才吃得起此物，她一介孤女，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银钱。
想到阿弟还在家中巴巴等着，玲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含着忧愁，在屠夫摊子前来来回回，盘旋了一趟又一趟。
那满脸横肉的屠夫长相凶残，心肠却很软。他也不驱赶摊子前碍眼的小娘子，反而问清原由，扭头把一条血肉模糊的羊脊骨送给她，道是回去尝个味也好。
羊脊骨肉少骨多，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向来便被各位嗜羊的老饕嫌弃。玲珑千恩万谢地带回了它，却不知怎么烹煮才好，只能暂时搁在厨下。
不过，玲珑嘴角浮起一道兴致盎然的笑容，从前她不知，如今她却恰好晓得一种绝妙的做法。那还是她前世进京后听人家说的，一位犯了事的官老爷想吃羊肉，又不敢奢侈，便自家发明了羊脊骨的做法，道是嚼来有如虾蟹，鲜美异常。
那时她已然眼瞎，虽想一试，却是不能。后来许斌金榜题名，有了娇奴豪宅后，她去厨房提了一嘴。管事婆婆阴阳怪气地刺了她几句，转头就告诉了许斌。玲珑被他好一番斥责，从此不敢再多说一句，生怕丢了他的脸。
看着罐子里的羊脊骨，玲珑思绪飞转。俄而，她洒然一笑，将往事统统挥散。如今她是只管自己心意，再顾不上那小兔崽子了。
她翻出炊饼，先烧水焖上。随后挽袖子，取井水，略略清洗血水。细细将脊骨沿隙切断，再用姜片，米酒浸泡稍许时间。
趁此时，玲珑点起炉子，搁上陶罐。待水冒出气泡，她再小心翼翼地将骨块放入。肉少，被煮散了反倒不美，因此玲珑没等多久便一一捞出。
将陶罐放在一边，玲珑在炉子上搁上炭火和烤架。家中无蜂蜜，她便自己调了一些糖浆。沥干脊骨块后，她用小刷子前前后后刷上糖浆，然后才把骨块们放到烤架上。
不一会儿，肉香便扑鼻而来。玲珑等到骨肉微焦，又撒了几粒盐，这便夹起骨块，息了炉火。
五脏庙吵得更凶了，她迫不及待地取起一块，略略吹了几下，放入口中。
嗯！
肉虽不多，滋味却美。玲珑放下筷子，干脆净手后抓着吃。
羊肉被除去腥味，吃起来只有一股异香。骨肉酥嫩，略略带些咸味。牙舌在四处搜寻，一番努力后才嚼到的肉更是平添几分好滋味。玲珑吃干净肉后，又吮了嫩雪似的脊髓，只觉心满意足。
第一次做，比自己想得好吃。玲珑眼波流转，忽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动手把剩下的羊脊骨装到罐子里封好，用篮子装了。
刚走几步，她又回转过来，取走笼中热好的炊饼。三两口扒拉下，她拍拍肚子，这才眉开眼笑地提着篮子出门。
她走后没过多久，许斌闻着香味来到厨房。
“哼，原是说大话，这不还是做了吃食？”许斌努力让自己忘掉早上那一顿毒打，畏手畏脚地在门口探出脑袋。
里头没人。他首先转过这个念头，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好香！他又想，闻着像是羊肉。说到羊肉，他上次吃还是爹娘在时。自从跟了这不中用的阿姊，自己便连沾口都没机会。
说什么家计艰难，这不是能买得起么？
许斌气咻咻地大步跨到灶台前，一顿乱翻。炉子和笼都还是热乎乎的，但别说羊肉了，连个炊饼都没得。
他呆立在原地，张着嘴巴成了个傻子。
另一头，玲珑提着竹篮，步履轻盈地来到邻家门口。
扣动门环，没敲两下，就有人“吱呀”一声开了门——简直像是专门在门后候着一样。
开门的人出现在玲珑眼前，却是一名娇娇俏俏的小娘子。鹅黄衫子退红裙，梳着一个灵巧的螺髻，白玉兰的簪子斜着插在鬓边。虽无金缠银绕胭脂贴，一朵芙蓉出水来。
小娘子蹙着眉头，直直盯着玲珑，语气不善 “怎的，终于知错了？不与我犟嘴了？”
玲珑笑吟吟，“知错，我知错了，阿宽莫要生气。”
对方不满意，“嘻嘻哈哈，可见不是诚心。”
玲珑立马垮起脸，“唉，我真的知错了。我就是个糊涂虫，居然想卖身为奴，还跟阿宽呕气，委实错，荒唐，不像话。”
宋宽眉头微松，“哼”了一声，脸上写着“差强人意”四个大字。
玲珑不禁嘴角弯弯，觉得自家伙伴实在可爱。笑着笑着，眼角又有些泛红。
前世种种，回想起来，居然只有阿宽是真心待她。只恨自己实在愚笨，嫌弃她说话呛人，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哎，你怎么了？”宋宽急了，“你哭什么？可是你那阿弟又惹你生气了？”
她欲言又止，末了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便多长点心吧！”
“好，晓得了。”玲珑用帕子抹了抹眼角，脆声应道。
听到这么不拖泥带水的应承，宋宽却大感意外，不认识她一样瞧来瞧去。
昨日跟她说这番话，还半个字都听不进去呢，今日这是怎么了？莫非佛家说的醍醐灌顶，真的出现在自家这牛心小娘子上了？
玲珑举起篮子，“瞧我们说话，差点忘了正事。我今日新得一法，做了点小吃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便当尝个新鲜。”
宋宽更稀奇了，在她印象里，玲珑一心扑在阿弟身上，有什么东西全补给阿弟，哪有还送人的时候？
“我不要你的。”宋宽稀奇归稀奇，却连连摆手，“你是不是又忘了自个儿？拿走拿走，你自吃去。”
玲珑哭笑不得，只得强硬地把篮子推到宋宽怀里。“好阿姊，知道你疼我。只是我一片心意，阿姊还是莫要辜负——记得趁热吃。”
言闭，也顾不得去看宋宽的神色，玲珑逃也似的扭头就走。
宋宽抱着篮子，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门后转出一位笑吟吟的老妇，“好二娘，难为你从早等在门后。这下可满意了？快别做呆头鹅了，赶紧进来。”
“严婆婆，”宋宽不敢置信地指着邻家，“她怎么突然开窍了？”
严婆婆但笑不语，心中却感叹，这宋家娘子差点被舅弟卖掉，经此大事，多少心里也明白了些吧？也是个苦命人啊……
***
玲珑回到家中，敏锐地察觉到有客来访。离前厅近了，能听到有至少两三个声音在交谈。
玲珑分辩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一个冷笑。
“……瞎担心，亲姊弟哪有隔夜仇。再说了，家里就你一根独苗，她以后可不是还要指望你！不过你阿姊也实在过分，便是气，也再没得饿着你出门的道理。”
“果真？”
“比真金还真！”
“阿娘，吃羊羊！”
“胡说什么，咱家哪里吃得起羊肉！”
“今日倒是倒是依稀闻到厨下做了羊肉，只是……不然倒可以请丹弟尝尝。”
“哎呦阿斌，你这话说得，仿佛我们母子俩就是专门贪你这羊肉似的！哎，都是自家人，咱也就不多客气，来，阿丹，还不快谢谢哥哥，咱今日有口福咯！”
“谢谢哥哥，谢谢哥哥！吃羊羊！”
“这个自然，不必客气。等阿姊回来，便让她端上来……”
玲珑越听，脸色越难看。
她从记忆里找出了这母子俩的身份，却是许家另一边的邻居，黄娘子和她小儿。她们想必是被羊脊骨的香味吸引过来的。
说来可笑，黄家老小俱全，当家人和下头两个大儿子都正是能干的时候，这母子俩却偏偏喜欢隔三叉五来打两个孤儿的秋风。
许斌这东西，不知柴米油盐贵，每次都有求必应，十分大方，惹得人家愈发像是尝到甜头的蜂蝶儿，赶都赶不走。
慷他人之慨倒是很在行，殊不知，玲珑为了供养他，自己还时常挨饿。
这都是过的什么日子。
玲珑叹了口气，扭头就走。
他们要等便等着吧，看看天上可会下起羊肉来。
***
玲珑这一走，直到黄昏才回来。
她从角门进去，宅子里一片静悄悄，许斌也不知去了哪里。
玲珑不管他，她从集市里买了一些蔬植种子，打算在院子里翻出一块地来种上。鸡笼空空荡荡，曾经她家那两只下蛋的母鸡，如今在舅舅家也不知过得如何，得找个机会接回来。
出门逛了一下午，她心中已经隐隐约约有了对将来的打算，如今只差一笔银钱购置工具。这笔钱从哪里来她也想好了——是时候去舅舅家把自家的良田要回来了。
想着遥远的未来，玲珑脸上扬起笑容。她一边哼着莫名的调子，一边找出角落的锄头。余晖之下，她的眼中闪现着名为“希望”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第一个吃羊蝎子的美食家！
苏轼《仇池笔记》
惠州市寥落，然每日杀一羊。不敢与在官者争买，时嘱屠买其脊骨。间亦有微肉。熟煮熟漉，若不熟则泡水不除。随意用酒，薄点盐，炙微焦食之。终日摘剔，得微肉于牙綮间，如食蟹螯。率三五日一食，甚觉有补。子由三年堂庖，所食刍豕，灭齿而不得骨，岂复知此味乎！此语虽戏，极可施用。用此法则众狗不悦矣。

第4章 4.做戏

翌日清晨，玲珑去院子打水洗漱。
听到响声，另一侧的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许斌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门口。
玲珑眼风也不分，顾自取了竹骨刷牙子，沾上青盐牙粉，细细地洁齿。许斌不声不响地走过来，拿眼看她，委屈巴巴，“阿姊，饿。”
玲珑漱完口，像是才发现他一样，惊讶地“哦”了一声，“是你啊。”
许斌摸着肚子，双眼泪汪汪的，“阿姊，是我错了，我不去文华精舍了，阿姊原谅我好不好？”
玲珑放下牙刷子和水杯，微笑，“你能有什么错呢？”
许斌心下一喜，以为是自己打动了她，连忙提出要求，“好阿姊，饿得很，今早吃炊饼，汤饼还是粥？”
玲珑不回答，反而问起另一件事：“你昨日去了哪里？”
“昨日……”许斌有些吞吞吐吐起来，“昨日我见阿姊迟迟不归，便去，去……”
玲珑摸着他的狗头，笑容和蔼，“说。”
许斌脸上闪过一丝屈辱，“去了舅舅家。”
昨日他和黄家母子俩在前厅坐了很长一会儿，等到午时都过了还不见玲珑回来。邻家幼子哭着要吃羊肉，黄娘子神色不悦，阴阳怪气地嘲讽他小气。许斌难受，从前向来只有人家夸他大方的，再没有受过这种委屈！
又等了半日，玲珑还是没回来。他只觉腹内空空，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没了，连站着都累。实在忍不了，他便想去姜骞舅舅家吃顿便饭。
舅舅待他向来和蔼，还总说小表妹和他相配。从前他与表妹来家中用饭，自己都欢迎得很。这次轮到他去看舅舅和小表妹，他们应当也很开心。他还要解释一下今日是阿姊闹脾气才没给舅舅开门，不关他的事。
这么盘算着，他去敲了舅舅家的门。
姜骞开了们，问道：“是阿斌啊，吃了么？”
他闻着里头传来的汤羹香气，红着脸说没有。
姜骞的笑容立时便挂不住了，连连推诿他有要事，不好招待，“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了。
许斌：……
他灰溜溜地回到家中，闭门挨饿。回房前看到玲珑在翻地，他抹不开面子，咬牙不理。翻来覆去一晚，他终于为炊饼折腰，于是便有了刚刚那一出。
许斌继续做出乖巧模样哄玲珑，“往后我再不去找舅舅了，阿姊莫要气坏身子，不如先用点朝食？”
玲珑但笑不语。
她昨日说得多清楚，再去私底下见姜骞，便打断他的狗腿。还想用朝食？呵呵，待今日事了，倒是可以给他一顿竹笋炒肉吃吃。
许斌又再三催促，玲珑叹了口气，满脸愁容，“阿弟，家中哪有余粮可吃？爹爹和娘病了大半年，早把家底掏空了。留下来的几亩良田都是舅舅帮忙管着，至今没个消息。你且忍一忍罢，以后要挨饿的日子还多着呢。”
许斌当然知道，但是爹娘死后，阿姊农忙时去给人家插秧、割稻，夜里对着烛火绣帕子，自己过得也不算差啊。
他差点脱口而出，“那你为何不去做活？”想到昨日那顿胖揍，他动了动嘴，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好了，你先去温书。”玲珑推了他一把，自己也回房了。
见状，许斌也无计可施。
午时初，许府的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没过多久，就有人把门打开。
门外是姜骞和一名擦着腮红的婆子。
姜骞昨日吃了个闭门羹，回去生了半天闷气。饭吃了一半，许斌又过来，一副蹭吃蹭喝的模样，可把他恶心到了。这外甥不去吸阿姊的血，反倒想来占舅舅的便宜，不孝极了！可他转念一想，这么多年许斌都没来，偏偏这天来，可见家中已是弹尽粮绝，他的生意，还可以做！
于是今儿早上，他又去寻了个牙人，准备继续自己“卖外甥女”的未尽事业。
“瞧瞧，桂婆婆，我外甥女这姿色，这身量，再没有错的！”姜骞指着玲珑对桂婆子说道。
桂婆子挑起眼，上上下下地端详玲珑。
眼前的小娘子衣裳破旧，身体瘦弱，面色姜黄，看得出家中贫困已久，应当是个能吃苦耐劳的。最重要的是，她的脸蛋儿十分不错，若是好好调养，将来未必不能奇货可居。
桂婆子眼一转，心中为玲珑想好了出去。“小娘子可去瓦肆学个技艺。”
姜骞一愣，瓦肆中的女子，可不就是娼妓？自己随便寻来的牙人，莫非竟是一名“娼侩”不成？
“桂婆婆，这恐怕不太行。”姜骞故作不认同，摇头摆手，“这可是正经秀才家的小娘子，去那种地方，怕是不好。”
桂婆子冷笑，她眼光尖得很，早看出眼前汉子的心里的盘算。
姜骞见她不上钩，只得摊开手掌，“得这个数。”
“莫要消遣奴，这样的丫头片子，一时十个百个都能找到，顶多给二两。”
“婆婆这话说得没道理，卖去帮佣是一回事，卖去做……是另一回事，五两不能少。”
“奴养起来不需要花费？”
……
两人扯来扯去，把正主扔在一边。
玲珑也不吱声，瞧着他们争得面红耳赤。渐渐地，门口围了些人，对着姜骞和桂婆子指指点点。
姜骞老脸一红，连忙往门里走去。谁知一直不声不响的玲珑居然拦住他，随后当着众人的面，抹起眼泪来。
姜骞急了，试图去拉她。玲珑却跟个纸做的人一样，轻轻一碰就倒地。姜骞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一时没怎么反应过来。
玲珑过了一会儿才半坐着抬起头，众人一看，只见她满头都是绯红一片，竟是血流不止。再一看，地上正好有个尖尖的石头。一时间，哗然声不绝于耳，许家门口里三层外三层被围了个严严实实。
玲珑仰着头，用帕子擦了擦眼见，泪水不住地往下流。她带着哭腔，声嘶力竭，“舅舅，这是要卖了外甥女儿？还是卖去瓦肆做娼妓？舅舅，你这么做，可对得起仙去的爹娘！”
众人议论纷纷。
“这当舅舅的，过分了。”
“看样子还是个读书人，啧，世风日下。”
“逼良为娼，要遭报应的啊……”
姜骞就差点被指着鼻子骂了，他虽然在玲珑面前横，但见了这么多人，心里还是怕的。
桂婆子却不怕，反倒“呸”了一口，瞪着众人骂道，“干你们鸟事，闲得慌，来这里满口喷粪！趁早走了好，不然老娘每人两个耳刮子伺候！”
有人听不下去，张嘴就回：“哟，好一个老咬虫，倒夜香的来了，怕是要在这嘴里迷了道！”
眼见着两人就要吵起来了，一声厉喝自人群外传来：“够了！”
来人是一名中年汉子，头戴一顶交脚幞头，身上穿着蓝灰色的圆领袍子，满脸严肃。他身后跟着一位拄着拐杖的老翁，笑呵呵地跟众人打招呼。
立即有人叫破他的身份，“是里正！”
里正看到满脸鲜血，嘤嘤啜泣的玲珑后，脸上便收了笑容。“这是怎么回事？”
玲珑吸了吸鼻子，嘶哑地回答：“翁翁来了……翁翁替奴做主，舅舅他，他要卖了奴去做娼妓！”
“胡说！”姜骞冷汗直下，“里正老爷，别听她胡说。小娘子家家的，懂什么！”
不必玲珑多言，有的是证人，何况桂婆子这么个大活人还站在他边上呢。只是方才还哔哩吧啦不停嘴的桂婆子，此刻用帕子掩着脸，一副随时想溜的架势。
姜骞见同伴废了，只能自己梗着脖子解释，“冤枉啊里正老爷，外甥女家贫，为了供养弟弟读书，不得已才打算卖身为奴。某这是得了应承的啊！”
眼角余光瞥见许斌走出来了，他立即激动地指着，“老爷，您不信便问某的外甥！”
许斌是听到动静才出来的，不过他做梦也没想到，出来要面对的居然是这般场景。阿姊满头是血，舅舅满头是汗，外头还有里正和一群人在虎视眈眈。
“这……”
玲珑不待他答话，抽泣着对里正说道：“家中是穷，尚有良田十亩。怎么就要卖儿卖女了？今日便请翁翁做主，将那黑心肝贪了去的良田还来！”
里正皱起眉，问姜骞，“可有此事？”
“这个，这个……”姜骞狡辩，“他们人小，某帮着管一管罢了。既然无人领情，某便不管了，一会儿便把地契送来。”
玲珑又道：“舅舅管得可真是好，这两三年的，居然管得颗粒无收。”
姜骞咬牙切齿地瞪着玲珑，这个外甥女往日瞧着像个憨的，谁知居然是咬人的狗不叫！他姜骞真是看走了眼！
许斌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他也反应过来。
天大地大，吃饱最大。
“阿姊，”八岁小儿摸着肚子，哀哀地唤道：“饿。”
人群中喊“造孽”的声音更响了。就连桂婆子都忍不住从帕子底下投来唾弃的目光。
里正叹了口气，“姜大郎，该怎么做，不必老夫教了吧？”
姜骞憋得脸通红发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里正抬了抬手，那戴着交脚幞头的汉子就应道：“某这便去取了地契来。”
玲珑嘤嘤嘤，“大人，莫要忘了还有一对生蛋的母鸡。”
那汉子同情地看了姐弟俩一眼，领命去了。没过多久，他便一手拿着盒子，一手提着两只母鸡回来了。他把盒子交给玲珑，又问了鸡笼所在，把两只母鸡规整好。
里正点了点头，八风不动地说道：“诸位散了吧。”
众人看足了好戏，一哄而散。姜骞和桂婆子也灰溜溜地走了。
里正见四下无人，笑着摇头，“玲珑丫头，还不快起来。”

第5章 5.许扒皮

玲珑用衣袖揩干净脸，眼睛虽然还是红红的，但泪水已然收了回去。她起身朝着两人屈膝行礼，“两位大人的恩情，玲珑必不敢忘。”
昨日午后，玲珑用身上不多的银钱去集市买了一条鲑鱼并几包种子。她提着鱼去见了里正家，再三请求里正明日午时过来一趟，有要事相商。里正娘子收了鱼，一叠声地包揽下来。
玲珑敢出此策，乃是知晓里正为人公正，还与自己那早去的爹爹有些交情。虽然说人走茶凉，但把事情捧到面前，他或许还是愿意帮一把的。
当然，她不是十多岁的小娃娃了，并不敢把所有鸡蛋放到里正一家的篮子里。
为了以防万一，玲珑在回去的路上，向好心的屠夫讨了一小罐血。今晨估摸着时间，往帕子上沾了一点葱汁。
她精心搭好了舞台，就等戏子们上场。
方才倒地的一瞬间，玲珑卧在地上，做了三件事。
一是把掌心捏着的罐子单手打开，让血倒在手上后触碰额头，造出头破血流的假象。
二是起身后，趁着众人注意她的头时，顺势把另一只手握着的石头丢在染血处。
三是假装擦拭血迹，用沾了葱汁的帕子靠近眼睛——泪水哗啦啦就下来了。
前世，玲珑被卖入富户，看多了后宅女子争风吃醋的把戏。她深知，这世道女人的武器很少，但若是用好了，未必不如刀枪。
今日，她的泪水就是那催命的利刃，她的柔弱便是那撕魂的尖刀。哪怕里正要做睁眼瞎，她许玲珑也要让姜骞名声扫地。
不过幸好，她赌赢了。
玲珑抱着装地契的盒子，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两位可用过饭了？若是不嫌弃，奴做两碗香喷喷的鸡丝面来可好？”
里正笑呵呵地拒绝，“不必，你这娃娃，跟翁翁客气什么？原是不知你家的难处，要是知道，哪会让你们姐弟俩受这么多年委屈？”
“翁翁的慈善何人不知？只怪奴眼拙，今日方知好歹。”玲珑恭顺无比。
听到这番话，里正的笑容真切了许多。他又寒暄了几句，夸了夸姐弟俩，便带着自家三郎离开了。
玲珑等看不着他们背影，方才轻轻把门合上。
许斌终于反应过来，有些兴奋地说：“阿姊，我们是不是能不饿肚子了？”
玲珑扭头，还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
“来，我们现在来说说你私见舅舅的事情。”
许斌看着自家阿姊的笑容，背后一阵发寒，昨日被抽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生疼。
***
姜骞回到家中，一推门，还来不及倒苦水，就看到娘子举着一把笤帚冲了出来。
“你个死鬼，还敢回家？啊？”姜娘子破口大骂，我那十亩良田，还有两只老母鸡，都给你这畜牲霍霍完了，你怎么倒不死在那算了，还回来作甚？”
姜骞一边在院子里跟只猴子似的东躲西藏，一边慌乱解释，“娘子莫气，娘子莫气！今日这，这实在没法子啊！里正那死老头父子俩不错眼地盯着，我能这么办？你是不知道，那两个小畜牲狡猾得要死！哎哟我的亲娘哟，别拉了，再拉耳朵要掉了！”
“谁管你怎么办，我只知道东西没了！”姜娘子一手下死劲拽他耳朵，一手还有笤帚抽他的腿，嘴里喷出的口水能有十尺远。
“娘子，哎，娘子……”
姜蕙兰倚靠在门口，六岁的小娘子出落得玉雪可爱。她看着被娘追着打的爹，轻轻叹了口气，“娘，不要打了，爹爹也不是故意的。”
姜娘子闻言，放开姜骞的耳朵，抹起眼泪来，“娘的蕙兰啊，这可都是你未来的嫁妆。两个老的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你爹又没本事，也就只有这点东西了，偏偏还抓不牢，你叫娘心里怎么能不难受！”
姜骞连忙把帕子递过去，“娘子放心，今日不过是他们运气好，我自有妙计。”
姜娘子不哭了，狐疑地盯着他，“什么妙计？”
姜骞得意一笑，“这几年你郎君我也不是吃素的，早把农户们收拾得服服帖帖。明日我去同他们串好气，两个奶臭味干的娃娃罢了，到时候见田没人耕种，肯定还要求到我头上。你们娘俩尽管放心，咱这地契不过是转了一回手罢了。嘿嘿，这次他们若不去官府把地契转到我名下，我还就不帮他们了！”
姜娘子娇嗔着瞪了一眼姜骞，“郎君就会取笑奴。”她扬起笑脸，温柔小意地凑上去，“郎君可是口渴了？饿不饿？快先去坐下！”
姜骞抬头挺胸，终于有了些一家之主的威严。
姜蕙兰无语地看着自家爹娘，地契什么的她才不关心。她担心的是，表哥，还会对自己言听计从吗？
应该会吧？她那么可爱，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她。
***
姜蕙兰记挂着的许斌，此刻正在后院搭架子。
他换了一身粗布短打，额角排着一行细细的汗珠子，笨手笨脚地把一根细竹竿插·进地里。
玲珑搬了张马扎，坐在一边绣着什么，一边监工。
“插稳些，用点力气。啧，午间没用吃食么？”
许斌背过身，翻了个白眼。
这种粗活，他可是第一次经手，怎么可能像她一样熟练。
再说了，午间他就用了两个炊饼，还是就着一小碟咸菜，只混了个半饱，哪来的力气？坏阿姊，居然说不干活晚上就要继续挨饿。明明都有地契了，还虐待他！
没错，这就是虐待！
玲珑抿了口水，看着浑身散发着憋屈的许斌，眼眸清冷。
做这点子活计就委屈，那她多年的辛劳，果真还不如喂了屋外野狗。至少狗子还晓得忠心护主，而人，多得是反手一刺。
想到这里，玲珑愈发铁面无情，颇有几分“扒皮”的架势。
“斜一点……扶好了……缠麻绳会不会……歇息？就这么会功夫就要歇息？日落前不做完，一口汤都别想喝！”
许斌苦不堪言，这竹竿就跟瞧他不顺眼似的，左摇右摆就是不合他心意。好端端一根竹子，偏生像是泥鳅投生的，难搞得很！耳边又一直传来阿姊满是刁钻劲儿的叭叭声，他觉得自己简直一个脑袋两个大！
呜，搭架子好难，比子曰孟云难多了！
一个时辰过去，许斌终于搭好了架子。他顾不上讲究，用衣袖一抹额角，对着玲珑露出一个激动的笑容，“好啦，我搭好啦！”
“很好。”玲珑鼓励地对他点点头，“晚上你有一个炊饼了。”
许斌的笑容凝固了，“……只有一个，炊饼？”
“傻阿弟，这点活，就只值一个炊饼的工钱。”玲珑咧开嘴，笑得许斌心底发凉，“乖，去把水挑了，再把前前后后的地扫一扫。前厅的桌子脚瘸了，你拿去巷子口陈家铺子修一修。回来后去厨房烧火。哦，对了，家里夜香该倒了，今晚睡前记得把恭桶拿到门外去……”
许斌站在太阳底下，人都傻了。
玲珑呷了口水，缓口气接着说道：“待做完这些，今晚便有笋可吃。”
许斌眼角抽搐，阿姊，我的亲阿姊，您怕不是把附近竹林里的笋都拔来了吧？
玲珑瞪他一眼，这小兔崽子一看心里就没好话。
正说着，门又被拍响了。
今日可真热闹，玲珑感叹着起身，略略整理衣裙便去开了门。
来的是宋宽。
她满脸焦急，见着玲珑后，眼神一个劲儿往她额头上瞟。
“铃铛儿，快，让我瞧瞧，你没事吧？伤口严重吗？还疼不疼？”
跟着玲珑一起过来，此刻站在不远处的许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阿姊从吃人的母大虫瞬间化作乖巧软萌的猫儿。
“我没事，不要担心，阿宽。”
玲珑侧身让宋宽进来，随后合上门，乖乖地站在原地仍由她端详。
宋宽又细细瞧了半天，硬是没在那光洁的额头上看到半点划痕，这下才放下心来。
急是不急了，但还是气。她紧锁眉心，义愤填膺地说道：“你那舅舅真不是个东西！这回听我的，绝不能再姑息他！”
末了，她又十分自责，“都怪我，早知今日会如此，便该守在家中。怎能让你一人受欺负！”
说着说着，她眼睛都红了一圈，看得玲珑十分心疼，连忙哄她，“怎么能怪你？你看你，满头是汗，可是累着了？快进来坐下，我给你拿点喝的润润嘴。”
说到这个，宋宽又打起精神。她把竹篮递给玲珑，“小铃铛，你昨日送来的羊骨头怎么做的？又香又鲜，阿娘都说好吃。”
玲珑接过竹篮，拉着她往里走。瞥见她那一副“我家伙伴真厉害”的骄傲模样，心中欢喜，“那是用羊脊骨做的，你要是喜欢，我回去教你。”
两人说说笑笑，把杵在一边的许斌当成颗杂草一样自然而然地略过。
许斌心情复杂，曾几何时，阿姊待她也是如此和善。仿佛，就在昨日一般……确实就在昨日，阿姊在前厅瞌睡醒来前。
玲珑像是有感应一般，扭头朝他看来。一张花一样的笑脸立时变成晚娘脸：“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干活！”
作者有话要说：
许斌：所以爱会消失，对吗？
玲珑（冷漠）：对。

第6章 6.煿金煮玉

玲珑携着宋宽绕过偏厅，来到后院。鸡棚里两只母鸡见主人回来了，抬起头瞥了一眼，又淡定地低头继续吃谷子。
玲珑把竹篮搁在一边，指了指对面一小块刚被翻过的田地，“我打算种些茄儿果儿，到时候熟了，请你尝尝。”又抿着嘴，指向田边靠墙的竹架子，“这是许斌方才扎的。”
宋宽很吃惊，“你居然舍得让他做这些？”随即重重点了点头，“男儿郎，本该为阿姊分担些。你也别牛了心，若是有什么要搭把手的地方，只管叫我来。”
玲珑瞥了她“弱不禁风”的身子一眼，笑而不语。
这些辛苦活，她才不要阿宽动手呢。
至于许斌，他很该练一练，晓得何谓人间疾苦。
宋宽在她带着诡异“怜惜”的目光中，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自己一片平坦的胸脯。
玲珑视线下移，眼中怜悯更甚。
阿宽，竟虚弱至此……
宋宽的“娇躯”颤了颤，忍不住了，语气有些低沉下来：“你这是何意？瞧不起我么？”
若是从前的玲珑，只会觉得眼前之人不太好相处，避重就轻地转开话题。好在如今她已是快三十的“老大娘”了，看阿宽就跟看喜爱的子侄一样，哪哪都好。这点小小的别扭，她一眼便能看穿。
玲珑靥生芙蓉，笑得眉眼弯弯，“好阿宽，我怎会瞧不起你？来，我正有一事相求呢！”说着，便去拉宋宽的手。
宋宽看着她毫无阴霾的娇笑，一时移不开目光。下一刻，便发觉自己的右手被暖热包围，那张花一样的笑脸倏忽之间近在眼前。
“跟我来。”温热的气息吹过脸颊，还带着好闻的皂角香气。
玲珑亲近地抱住她的手，像是所有娇软的小娘子一样，依赖地将香鬓在她肩上靠了一靠，撒了一个充满信任感的娇。
宋宽觉得耳边“轰”的一声，顿时眼前所有都如云雾般散去，唯有偏头朝她笑的小姑娘，清晰得连面颊上的绒毛都清清楚楚。
“怎么了，阿宽？”玲珑困惑地看着自家女伴露出来的脖子和脸飞速变色，如云霞暮染，似桃林千里，一时间红艳非常。
她忍不住心中感叹，我家阿宽真美，整条巷子，不，整个白水县都找不出比阿宽更好看的小娘子了。
宋宽回过神来，整个人几乎跳了起来。她疯狂挣开玲珑，连连后退，清滟滟的眸子染上一丝羞恼，“你，你……”
玲珑纳闷，阿宽好像看上去不太开心的样子？俄而，她也不禁脸一红，是不是自己撒娇撒得不太好？她记得别的小娘子都是这么做的呀……看来她还是不太行，还得练练。
宋宽见她低了头，怔了怔，立即十分懊悔。怎么又吓到铃铛儿了？她已经很可怜了，好不容易眼中有了些光，自己万万不能欺负人家。
她一咬牙，走近玲珑把胳膊一伸，脸上简直能滴下血珠子来，“抱便抱，也，也没什么。”
玲珑看了她半响，瞧她那低头闭眼，英勇赴死的模样，心思慢慢转过来。
阿宽，这是害羞了？
她连忙捂住嘴，免得笑出声来，吓到了自己娇滴滴的小娘子。
“抱不抱？不抱算了！”宋宽自以为隐秘地偷看了玲珑一眼，缓缓收回手臂。见玲珑没有反对的样子，她暗暗松了口气。松完气，胸口又泛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玲珑也不勉强她，只是做出苦恼的样子，“阿宽，可是不想帮我？”
嘴角的笑意却如何也掩饰不住，便如春草般，拂了还生。
宋宽却没发现，还以为自己终于还是坏了事，吓得连连保证，“谁说不帮的？你倒是说啊，我这便帮！”
玲珑不忍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宋宽反应过来前，拉着他的衣袖往自己住的东厢房走去，边走边说，“真好，有阿宽在的话，我就不必发愁了。”
宋宽刚刚恢复白皙的面颊又忍不住微微发红。
铃铛儿今日，怎么净说些奇怪的话！
两人来到厢房门口，玲珑轻轻一推，老朽的雕花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宋宽心跳快了几分，双眼扫过，却见里头十分空荡，除了铺着发白被褥的绣床和窗前一张窄窄的桌子外，居然别无他物。
玲珑并不觉得窘迫，她走到书桌前，拿起摊在上头的一张黄麻纸，回头向宋宽展示。宋宽凝神一看，上头仿佛画着一个样式奇特的架车儿。
他接过麻纸，只见那架车儿与坊市里常见的拙物不同，顶上居然有一个小巧的茅草屋顶，四檐下各垂一只灯笼，两侧的挡板皆是雕花镂彩，也有牡丹，也有梅花，也有孔雀，也有腊梅。四根支柱上绑着重重飘带，正随风舞动，曼妙非常。
“好漂亮的车儿！”宋宽赞道。赞完，他又可惜地摇摇头，“热闹有余，却少些灵动，技巧满溢，只缺点天然。”
他把纸摊回桌上，拿笔蘸墨，添上几笔。玲珑探头看去，只见车头添了一盆含苞欲放的春兰，车尾插了几枝秀逸的墨竹。笔锋微转，又在灯笼边上画了一串圆鼓鼓的铃铛。
“两翼雕饰不若换成冰裂梅花纹，整整齐齐的顺眼。或是干脆别要这些花啊鸟啊的，只用两根横杆，倒也有趣。”宋宽放下笔，问道：“铃铛儿，你可是想做吃食？”
玲珑颔首，“不错。”
宋宽点头，“我朝无夜禁，坊市畅通无阻，凭你的手艺，必然大有可为。只是为何要做这样精巧的架车儿呢？我瞧人家走街串巷的货郎，并无这般心思。”
玲珑想，这便要说道前世了。那时候京城闹元宵，小丫头去看了，回来给她学嘴，说那雕花的架车儿有多好看，上头的蜜煎果子有多香甜，末了，还咂舌表示，那价钱翻了一倍，贵得吓人。
这些究竟说不得，于是玲珑解释道：“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这架车儿可有大用呢。”
宋宽有些不信，不过也不再多问。她的语气反而沾上了一丝小心翼翼，“铃铛儿，我这边还有些闲钱，可要先予你应应急？”
玲珑笑着婉拒，“如今倒是不差钱——这都得多谢我那舅舅。”
***
等许斌扫了地，送了桌子，又在厨房里烧起火后，玲珑和宋宽总算肩并肩走出厢房。
玲珑来到厨房，先使唤许斌，“阿弟，你去隔壁说一声，阿宽今日在我们这用饭。”
许斌抬起头，满脸震惊，“凭什么？她什么都没干！”
玲珑拉下脸，“你又知道了？凭这个家，我说了算。”
许斌一噎，又悻悻地低头往火膛里塞木头。
“还不快去？”
许斌不甘不愿地起身，出门前，还下狠劲瞪了宋宽一眼。
宋宽原本是不想叨扰玲珑的，见他如此，反倒心安理得地留了下来。
哼，他早就看铃铛儿的阿弟不顺眼了！
玲珑没有注意到两人的较劲，她从角落的麻袋里翻出几枚竹笋，回头笑道：“这笋还是前几日我亲自去竹林里挖的，新鲜得很，今晚便使它了。”
“要做什么？”宋宽好奇道。
玲珑却卖关子，“这道菜说富贵，那是富贵无边；说清雅，那也是清雅十分。”
“哦？”宋宽竖起耳朵，起了兴致。她含笑不语，故意要吊他胃口，宋宽只得凑近了，仔细看。
只见荆钗布裙的小娘子挽起窄窄的袖口，先淘米，等灶上的水开了，素手一倾，米粒便如珍珠落入琉璃泡，云雾蒸腾间，别有一番晶莹可爱之处。
宋宽觉出些趣味，眸子瞪得圆圆的。
玲珑盖上陶罐盖，一扭身，拿起竹笋。她手脚利落地拨开笋皮，露出春笋奶黄娇嫩的内芯。用刀切成上下两块后，将笋尖片成薄片，又将笋尾切成拇指大小的一粒粒方块儿，分别装盘。
这样堆了两盘子的笋片笋丁，玲珑瞥了一眼全神贯注的宋宽，微微一笑。
揭开盖子，一盘象牙白的笋丁下雨般落入米水之间，玲珑用筷子稍稍搅拌了几圈，恰好，许斌回来了。
“阿弟去烧火，别太旺。”
许斌像个车轱辘一样，转完一圈又有一圈。他心中不满，但一闻到粥的香气，肚子便不争气地叫唤起来。他脸一红，左右看看，见没人理他，自己乖乖去烧火了。
这边玲珑自己点起炉子，架上铁锅。热锅的同时，她取来细面、盐、水，调了一碗糊糊。一大块白腻的猪油被丢进锅中，玲珑轻轻划平，待看不见白色了，便夹起笋片，往糊糊里一滚，贴上热油。
伴随着滋滋响声一起的，是难以言喻的美妙香气。
宋宽眼前一恍惚，蓦的听到一声雷响。
惊蛰雷动，万千喜雨洒向人间。一滴剔透的水珠从竹叶上滑落，映着灰扑扑的山地，“啪嗒”一声，碎在枯枝败叶之上。下一瞬，它落下的地方就探出一个尖尖的脑袋，一眨眼，满山翠色扑面而来。
一对燕儿掠过竹林，窸窸窣窣的，竹林深处现出两个圆圆的鼻孔。
“好了，快尝尝。”
玲珑的声音把宋宽从幻像中拉回，他手中被塞了一双筷子，面前是一碗润白小粥，一叠金黄薄片。
眼前的小娘子眼如新月，贝齿洁白，“尝尝这道‘煿金煮玉’。”
作者有话要说：
许斌：是人是鬼都在秀，只有阿弟在挨揍。

第7章 7.卖地

“煿金，煮玉？”宋宽看向木托盘里的两只陶碗，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厚薄相宜的笋片被猪油煎得金黄酥香，鲜香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闹哄哄的，好一番人间富贵景象。另一边，牙白色的笋丁块儿嵌在软烂的白粥之间，小巧整齐，便如颗颗白玉，又似美人贝齿，又雅致，又纯朴。
夹一片金，又饮一口玉，人间烟火参上诗情画意，不仅能饱腹，更能生欢喜。
“如何？”玲珑偏头，亮晶晶的眸子望向他。
宋宽重重点头，“好吃！不过比起滋味，这道菜的意境更高明。铃铛儿，你好厉害！”
“这个虚名我可担不得。”玲珑捂嘴笑，“这道菜却是我在山脚下听一名疯疯癫癫的大和尚说的呢。那大和尚卧在一株老梅树底下，口中喃喃什么‘拖油盘内煿黄金，和米铛中煮白玉’，再没见过这样的出家人。”
宋宽目露向往之色，“定是隐居山林的高人。”
“你什么时候见的？我怎么不知道？”
玲珑扭头，原来是许斌从灶台底下钻了出来。她立时冷笑一声，“哟，哪指望你知道？我去山边干活时，你怕还在家中睡大觉！”
宋宽摇头不已，“有弟如此，不如无有。”
许斌看着眼前一男一女，终于识趣地闭了嘴。他算是明白了，如今在这间厨房，他的处境便是书上写的“孤立无援”“孤掌难鸣”“孤军作战”“孤家寡人”！
到底怎么就沦落至此了？
任凭他想破了脑瓜子，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腹部轰鸣，许斌的目光下意识移到玲珑拿着的托盘上。有金有银的，看上去就很好吃。口中涎水疯狂涌出，许斌吞了一口涎水，弱弱地指着两只陶碗，“我，我今日可是做了不少活计，我也要吃这个！”
玲珑面无表情，下巴一台，“吃便吃，自己去盛，指望谁伺候呢？”
许斌恨恨地去自己伺候自己，他才咬了一口金笋，立即惊呼：“啊，真香！”
玲珑见他吃得头也不抬的陶醉模样，心中不禁泛起怪异的感觉。
前世自己忙于生计，哪有时间这般功夫去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家中往日吃食，也便只有些干粮炖菜罢了。后来稍微宽裕些，她所准备的吃食，许斌从来就不愿意多看，仿佛里头搁了什么毒虫蟾蜍似的。
透过灶台边上这个狼吞虎咽的孩子，玲珑眼中残留的倒影渐渐消失。
“小铃铛？”宋宽担忧地看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
宋宽眼中，玲珑却像是放下了什么束缚一般，眉眼都轻松下来。
这样便很好，他想，不管发生了什么，他希望铃铛儿能别再回到那样沉默寡言，愁眉苦脸的模样去了。
“我们去那边。”玲珑把托盘搁到小桌上，示意宋宽过来，“喜欢便多用些，剩的还有不少。”
“笨，你忘了，你还不曾用饭呢！”
“……还真是。”玲珑眨眨眼，猛的扭头，凶巴巴地朝许斌怒吼，“吃吃吃，肚子滚圆无点墨，道理都给你吃空了，不知道给阿姊留点吗？”
许斌抬起头，嘴角还沾了半圈粥印，满脸的委屈巴巴，“……你自己不来吃的，怎的又怨我！明明，明明宋二娘吃的最多！”
***
翌日，玲珑起了个大早。她朝着天边的鱼肚白肆意伸展腰肢，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她随意温了些粥填填肚子，翻出装了地契的匣子，步步生风地往里正家走去。
“砰砰——”
来开门的是里正的小孙女，五六岁的奶娃娃，生得又白又圆。玲珑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小声问道：“你翁翁和娘娘呢？”
小女娃闻言，扭头朝里大喊：“翁翁，娘娘——有人找！”
“来了来了！”里正娘子从屋里跑出来，后头慢悠悠地跟着拄拐杖的里正。
玲珑垂首屈膝，口称“万福”，随后才道出自己的来意。
“昨日多亏翁翁娘娘，玲珑才能取回爹娘遗产。只是奴一介孤女，阿弟年幼无知，家中亲戚凋零，居然无人可依。这田，奴怕是无力打理。还望翁翁娘娘垂怜，取了这十亩良田去吧。”
小女娃听不懂，缠着翁翁要糖吃。里正娘子塞给她一枚温热的鸡子，这才把她打发走。
里正轻咳一声，略略掀开眼帘，觑了一眼玲珑，随即摇头不已，“不成，老夫帮你，又不是图这十亩良田。你回去罢。”
里正娘子偷偷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玲珑假装没看见，依旧满脸诚恳，“翁翁的为人，这白水镇谁人不知？若有人嚼舌根，玲珑头一个便要去理论一番！翁翁可忍心良田荒芜？便取了去，想来祖宗爹娘也不会怪罪的。”
里正听她这样说，这才捋着长须点头，示意娘子取走匣子。
“也罢，承你一句‘翁翁’，便替你姊弟俩管上几年，以后你们再典回来便是了。”
玲珑面上看不出半点不情愿，又是一福，“翁翁仁善。”
老慈幼孝，一时在场三人俱是展现满意的神色。
“三郎！”
里正指了她昨日见过的头戴交脚幞头的汉子，“这件事，交给你。”
三郎应是，带着玲珑一起离开。
半日后。
玲珑走出官府，沿着白水河慢慢走。她怀里依旧抱着一个匣子，只是里头的地契已然换成五十两白银。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不是惶恐，不是委屈，而是激动。
十亩良田，若按市价，至少能值一百贯钱，也便是百两纹银。这么一看，她重生以来的第一桩买卖，便亏到了地下祖宗家。然而玲珑思量的，并不只是银钱。
有这一点情分在，日后再有人欺负他们姊弟俩，里正总不好袖手旁观，这是其一。
她要做生意，少不了与三教九流打交道，里正一家在白河县颇有势力，家中子嗣不少在官府当差，于她也是一重保障，这是其二。
至于其三，本朝典卖房地，须得先考虑房亲四邻，不成，方能卖给他人。拿这良田去问姜骞，那必然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与其落到此人手中，姊弟俩继续挨饿受冻，那还不如半送与里正，好赖讨点实惠。
玲珑舒了一口气，缓缓平静下来。她放眼望去，只见白水河边遍植桃李，丝柳如烟，绿草如茵，乍一看，如铺锦绣。士女游人穿梭其中，皆是面色温柔，眼波荡漾。
在一群光鲜亮丽的行人之间，这个依旧披着辍满了布丁的粗麻布衣裳的小娘子，就像是一粒沙子掺进了珍珠匣子里。好在春风和煦，既惠及珍珠，也惠及砂砾。
玲珑想，开弓已无回头路，这一次，她是真的要认认真真为自己活着了。往后是成是败，是富甲一方，还是贫困潦倒，她都将不悔此生。
接住一片恰好飘落的雪白花瓣，她侧着脸，微微地笑了。
就在这时，玲珑鼻子动了动，闻到一股食物的香气。她一扭头，看到花林外不远，有几个摊子支在那里。
走近一瞧，她不禁暗自摇头。
炊饼，连一丝热气也无；汤饼，香气寡淡；馄饨，又蠢又大地伏在碗底，白花花一片，叫人看了两眼发痛。摊主人懒洋洋地靠着树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招徕客人，不时张嘴打个大大的哈欠。
玲珑问道：“这炊饼作价几何？”
“哟，这位小娘子真有眼光，我家的炊饼，出了名的厚实，一个顶俩！”摊主人略微精神了些，支起身子，热情地用手指了指已经发憋的炊饼，“八文一个，小娘子试试，保管好使！”
好使？
玲珑瞅着那拳头大的炊饼，目光发窘。使着砸人不成？左右看看，果然游人也对此兴趣缺缺。
玲珑问：“店家向来生意可好？”
摊主人苦笑，“也就混个温饱。”
玲珑点头，拿出八文买了一个。摊主人用纸包好，让玲珑提着。
眼瞧着日头当中，玲珑不再多逛，径直回家。
家中，许斌正在门口等着。
玲珑奇道，“今日居然能看门了？不错，应当奖励一枚鸡子。”
许斌却头也不抬，怔怔地盯着巷子口。玲珑顺着他的眼神望去，看到三两个背着小布包的稚龄幼童。
“是些逃学的顽童，若被先生捉住，非得打手心板不可。”
“阿姊，”许斌的声音闷闷的，“我想念书。”
玲珑叹了口气，“你先跟我进来，把门关上。”
她走进前厅，把抱着的匣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五十个小小的银锭。
“这是用咱家的田换得的银子，我也不瞒你，一共是五十两。”
许斌喜出望外，眼睛都亮了起来，“阿姊，我有钱了！我要去文华精舍！”说着，便伸手来拿匣子。
玲珑一巴掌打开他的手，“急什么，你先听我说。这五十两，你我各分一半。你那一半，若是一次拿清，那你日后的吃喝嚼用，我统统不管，便当我们分了家。”
许斌动了动嘴，想说家中银钱应当全分给男丁才对。爹活着的时候也说了，家产全是要给自己的。想起这些天吃的亏，终究还是只说了一句：“阿姊，你怎能丢开我？”
“闭嘴，接着听。”
作者有话要说：
注：拖油盘内煿黄金，和米铛中煮白玉，相传是出自济颠和尚（济公）的《笋疏》一诗。
啊，好想懒洋洋地靠着树晒太阳～

第8章 8.酥琼叶

玲珑合上匣子，双眼对上许斌那带着凄惶的水润眸子，她脸上却丝毫不见动容。
“若你不愿分家，那这银钱依旧由我来管，你那一份，便当是我向你借的。及冠之前，你的吃穿住行，便是利钱。”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点子利钱，也就够你读读县里的私塾，文华精舍的束脩是出不起的。那锦衣华食的风光，你也不必再想。从此我吃什么，你便吃什么；我穿什么，你也一样穿什么。且家中一应事务，咱们须得平分。”
“如此这般，你可明白了？”
许斌听是听明白了，然而看看她身上的破衣服，欲言又止。
他自然不愿意与阿姊分家，可若是整日穿着打满补丁的坏衣裳，还叫他如何见人？邻家阿丹弟弟，还有表妹，叫他们如何看待自己？
玲珑轻笑一声，“怎么，受不了这委屈？家计的艰难，这两日你也该略知晓些了。咱也不是那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权贵人家，你也不是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中娇娘，连圣人都说了，‘君子忧道不忧贫’，你读书，莫非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许斌瞪圆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见到玲珑一般，满脸写着惊奇。
阿姊居然知道这个！
“阿弟，”玲珑似有所感，“你莫要小瞧了天下女子。”
许斌说不出话，低头绞手。
玲珑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又迅速掩盖下去。
“你也不必泄气，爹娘生你有手有脚，太平年岁，你大可自己去赚零花。过两日我预备做个架车儿，去街上卖吃食。你若来帮我，我便给你发工钱。”
许斌动作一顿，“工钱？”
“不错。”玲珑补充，“有没有，有多少，便端看生意如何了。”
许斌有些拿不定主意。
从小爹爹便教他，“士农工商”，商人在最后，也教人瞧不起。想着想着，他眼圈红了，爹爹若是还在多好。
“阿姊”，他吸了吸鼻子，“钱你收着，你不要丢下我。”
玲珑好似没听见，她提起搁在圆凳上的纸袋子，淡淡道：“去铺子里把桌子拿回来，马上便能用饭了。”
***
姊弟交谈之时，有人正顶着当空烈日，在田垄间汗流浃背。
姜骞摸出帕子，不知道第几回给自己擦汗。这春日的日头，别看颜色淡，晒起人来一样不留情面，还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他附近零零散散坐着几个皮肤黝黑的农夫，不少人瞅着一早上没动过的田地，目露心疼之色。
“东家啊，”有人忍不住了，“你说的那女娃娃，究竟要何时才来？这半天都白费了，能做多少活啊！”
“是啊，东家。如今正是插秧忙的时节，半点耽误不得啊！”
姜骞用手扇着风，有些不耐烦，“急什么，再忍忍，没见我也熬着么？那死丫头，谁晓得她！第一日便如此怠慢，这田地如何能托付给她？幸亏你们遇上我，不然啊，有的是苦吃。”
农夫们互相传递着眼色，偷偷地不叫姜骞看见。
这汉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收的租子也心黑。还读书人呢，呸，坏得很！
可惜老东家的两个孩儿，一个小娘子不中用，一个小郎君太年幼。他们思来想去，还是暂且跟着这坏心眼的东西混口饭吃比较稳妥。至于将来，将来再说呗！
“姜大！”不远处来了一个身着灰黑色短襦的矮小男子，姜骞认出来，却是黄家二郎。
“黄二郎，你来做什么？”
“哎哟我的老大哥啊，你还在这傻等着作甚！”黄二郎一手叉腰，喘了半天粗气，“你那外甥女儿，已经把田给卖了！”
“什么？！”姜骞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这不可能，你这汉子，莫不是在诳我？没有某的同意，谁能买走她家的田？”
黄二郎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谁要诳你，若不是你家娘子千托万请的，咱才懒得过来受这腌臜气！”
姜骞噎住了，只是还不愿相信。“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是谁人如此大胆，便不怕吃官司不成？”他语调一扬，“敢坏爷爷的事，嘿，爷爷非得告得他头破血流，割肉三斤不可！”
黄二郎正要回答，身后传来便传来一个又粗又重的声音。
“谁要让某吃官司？”
姜骞身子一僵，缓缓扭头。一个五大三粗的威武汉子站在他身后，正黑着脸，不善地盯着他瞧。
姜骞的腿立马就软了，结结巴巴地吐出字来，“曹，曹班头！”
曹大郎冷哼一声，他已从父亲里正那里知道来龙去脉，对姜骞这种欺凌弱小的人，压根没什么好脸色。
何况自家占了些许家的便宜，便帮姊弟俩出出气罢。
“姜大，你方才说，要告得某头破血流，割肉三斤？爷爷？谁是爷爷？”
姜骞扯起嘴角，笑得跟哭似的，“曹大人说得什么话，小人哪里敢？您是爷爷，你才是爷爷！”
这曹大乃是里正家的大郎，白水县县令令手下第一得意人。还生得一身腱子肉，壮得跟头牛似的，他姜骞升斗小民，哪敢跟他斗。
曹大轻蔑地扫了他一眼，一双虎目又瞪向黄二，“哦，黄二郎。某记得今早问你时，你还算爽快。怎的，后悔了？也想去官府状告某？”
黄二头都快摇下来，“没，没这回事啊！大郎君，小人就是受他娘子之托，来给他递个信罢了。这狗玩意儿满嘴喷粪，委实与小人很不相干。”
“果真？”
“真，比真金都真呐！”
黄二赔笑了一番，又悄悄扭头瞪了姜骞一眼。他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便不该贪图那几个铜子，跟里正一家交恶，怕是嫌在白水县待得□□生咯！
姜骞讪讪，偏偏面皮上跟有千斤铁托坠着一般，一张汗脸看上去愈发丑陋。
曹大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缩头缩脑，像什么男子汉！你们要告，便挺直了腰杆去，某自与你们周旋！”
姜骞和黄二连连称道“不敢”。
曹大嗤笑一声。大路朝天，他非要往姜骞身上撞过去，把姜骞撞得一个踉跄。姜骞不敢怒也不敢言，只当自己是颗球儿，乖巧滚开。
曹大斜眼瞥他，打心眼里瞧不起眼前这头都不敢抬的孬种。
懒得再理会，他终于放过姜骞，顾自去看自家新得的良田。只见陇上方才还无精打采的农夫们，此刻纷纷喜笑颜开——这位郎君瞧着很大气，收租不至于那么黑心吧？
姜骞和黄二对视一眼，大气也不敢出，灰溜溜地跑了。
***
玲珑听到响声，连头也不回便道：“回来了？过来搭把手。”
许斌踏进厨房，想起昨日那鲜美无比的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双脚已经听话地迈开去。
“阿姊，”他舔了舔嘴巴，“我们今日吃什么？还吃笋么？”
玲珑把旁边一大盘还在滋滋作响的脆片递给许斌，“拿去桌上。”
许斌接过盘子，鼻子一动，闻到一股焦甜的香气。低头，只见片片雪白之物树叶儿似地堆叠在一起。叶子中央泛出些焦黄，像是熟透了一样。
“这是……炊饼？”
“此物名唤‘酥琼叶’，”玲珑道，“炊饼久放后，切片，抹了油和糖，两面炙熟即可。”
“哦！”许斌难忍馋虫，见玲珑盯着锅子，便背过身子，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片放入口中。
嘎吱——
好脆！与那松软的炊饼，一点儿也不一样！
许斌略一嚼动，嘴里嘎吱声不绝。炊饼炙烤得刚刚好，那一种甜蜜芬芳，刹那间盈满唇齿之间，越嚼越香。
许斌又想去拿时，手被筷子抽了一下。
“脏兮兮的，哪里来的小叫花？”玲珑搁下碗，递给他一双筷子，“坐下来吃，家中虽穷，也不差你一只凳子。”
新端上来的，是一碗晶莹剔透的菜蔬羹。玲珑又取了两只小碗，分了些汤水和菜蔬给许斌。
这一样，许斌却也识得，“豆生。”
玲珑敷衍地点点头，“吃吧，吃完还有活等着你做呢。”
许斌：……
他呷了一口汤，咸香的汁水带着清爽的滋味，温温柔柔地洗去残留在口中的炊饼味。便好似那轻声轻气的小娘子，不会咄咄逼人，但却让人家觉得哪哪都舒坦，如沐春风。
夹一筷豆生，软水晶似的杆子，嚼起来也很清脆，但又与“酥琼叶”截然不同，是水水润润的清脆。那小娘子便连骂人也好听，含着娇嗔，音声婉转。
许斌咬一口炊饼片，又喝一口豆生羹，浑身上下都舒坦极了。
玲珑瞧着豆生，心中也很满意。
这和那春笋一样，还是从前的玲珑留下来的东西。对穷人家来说，豆生便是那人美心善的小仙女儿，水里撒一把黄豆，不过几天便能收一大把。或炒或煮，皆是鲜美爽口。
如今，就等什么时候院子里的菜地能整治出来了。
于是，在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中，两人饭毕。
玲珑拿出帕子抹了抹嘴，“阿弟，厨下便教由你拾掇了。”
见许斌并无异议，玲珑扭头离开厨房。
接下来，她可有不少要忙活的。
作者有话要说：
炊饼=蒸饼=我们的馒头
武大郎：没想到吧？我卖的是馒头，不是烧饼！
豆生=豆芽
炙蒸饼
[宋]杨万里
圆莹僧何矮，清松絮尔轻。削成琼叶片，嚼作雪花声。
炙手三家市，焦头五鼎烹。老夫饥欲死，女辈且同行。

第9章 9.飘香

窗外灰蒙蒙的，鸡还没叫第一遍的时候，黄娘子便从睡梦中醒来。
唤醒她的是一阵奇特的香气，黄娘子从榻上半坐起来，推了推睡在旁边的汉子，“醒醒，你闻到不曾？好香的肉味！”
黄老汉翻了个身，“大半夜的，你又发什么疯！”说完就又睡了过去，大概还做了什么美梦，乐呵呵地闭着眼睛咂嘴。
黄娘子用力嗅了一口，没错，这的确是肉香！奇了怪了，是谁家非要在这种时候炖肉吃？而且这香味勾人得很，就跟那不要脸的小蹄子似的，媚眼抛个不停。
她响亮地咽了一口口水，觉得自家便如那不知事的愣头青，被迷得五迷三道。她忍不住下了榻，往香味来源走去。
把黄娘子从梦中勾醒的始作俑者，玲珑，正在厨房小心翼翼地看着火候。来给她打下手的许斌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脑袋一啄一啄的，眼看着是睡过去了大半个。玲珑却目光炯炯，精神饱满，像是立时能去街上跑几个来回。
今日是她准备正式开张的日子，为了准备菜肴，她半夜就开始忙活。
“好香……”许斌游魂一般面向锅子，嘴角留下一道晶莹的哈喇子。
玲珑微微蹙眉——这阿弟没吃过什么好的，如此反应实在不能算数。要论成败，还得看今日的游人们赏不赏脸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玲珑叫醒许斌，两人将菜肴一一装进特意定制的陶罐中。院子里，一个差不多成人高的架车儿立在当中，茅草的顶儿，红红的灯笼下坠着铃铛流苏，两侧是铜制的冰裂梅花纹栏杆，车尾插了几竿翠竹，赏心悦目。
玲珑本想系上飘带，但不知怎的，裁好布条后，她愣是心慌不已，对那小小的长条无计可施。
柔韧的布条，杀人的利器。玲珑不过犹豫片刻，便将它们一并塞进了灶膛。
检查了一番架车儿，确认该带的东西都带上了，玲珑用帕子抹去额头渗出的汗珠，对一边哈欠连连的许斌点了点头，“成了，你去睡个回笼觉，待会儿去私塾莫要迟到了。”
许斌揉着眼睛，“阿姊，我能不能吃一块？”
玲珑：“……回去睡吧，午时给你送饭。”
怀着一丝激动，她推着架车儿，走出了家门。
——一出门便看见黄娘子贼头贼脑地从隔壁走出来。玲珑直道“晦气”。
“这不是咱许小娘子么？”黄娘子的眼珠子似乎要掉进玲珑的架车儿里，“做什么去？跟大娘说一说。哎呦，这是什么东西，也太香了。”
黄娘子不错眼地盯着瞧，差点没把“来一块我尝尝”写在脸上。
玲珑眼角抽搐，这老不羞鼻子倒是很灵。
“没什么，随便做点吃食买卖。”
黄娘子听了，不客气地去拿陶罐，“你们年纪轻轻，懂什么买卖？来，让大娘瞧瞧。”
玲珑手一挡，“大娘，承惠十五文。”
黄娘子立即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玲珑啊，大娘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怎么，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她痛心疾首，似乎玲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般，“身为女子，怎可如此小气？你爹教你的贤良淑德，你可都忘了？哎，秀才公那么好一个人，怎的就留了这样一个孩子？”
玲珑冷眼瞧她这一番唱念俱佳的表演，连跟睫毛都懒得动。
贤良淑德？可去它的吧！她如今还不明白么？这四个字，不过是吃人家肉喝人家血的借口罢了。黄娘子从前日日来打两个孤儿的秋风，倒是果真“贤良淑德”得很呢。
玲珑也不客气，反唇相讥，“呸，老臭虫，想占奴的便宜，何必这般遮遮掩掩？真以为我许家是你的粮仓了，什么东西，也配来问奴‘贤良淑德’？既然如此，赶明儿奴便日日去你家中吃饭，瞧您还贤不贤良，淑不淑德！”
黄娘子哪里听过这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你……”
“我什么我？”玲珑冷笑，“我是吃你家饼了，还是日日不知廉耻上门打秋风了？”
言毕，也不等黄娘子回话，玲珑将头一昂，推着架车儿扬长而去。只留下黄娘子在原地气得七窍生烟。
***
白水河畔。
玲珑选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放下车尾的横杆，稳稳地停下。旁边是小桥，对面临水的大院子便是白水县的私塾。
时间尚早，桥上行人来来往往，已是络绎不绝。瞧见玲珑这精致的架车儿，许多人指指点点地往这边瞧。
一边担着炊饼笼的汉子好奇地凑上来，“小娘子，你这车儿真讲究，哪里做的？应当不便宜吧？”
玲珑瞥了他一眼，认出正是前几天见过晒太阳的汉子。她抿嘴一笑，“确实不便宜，花了好几两银子呢。”
汉子咂舌，“你这血本抛下去，怕是不好回。”
玲珑虚心请教，“这是怎么说的？”
“小娘子头回做买卖吧，”汉子摇头叹息，“咱这县里的食客忒小气，愿意在这上头花钱的，不多。”
玲珑谢过他的好意，自己点上炉子，将一只大陶罐搁在上头温着。微风拂过，一股肉香飘散开去。
“好霸道的香气！”
有人被勾住了，往玲珑架车儿跟前走来。“店家，卖的什么肉？真香煞个人了！”
玲珑答道：“这位郎君，奴卖的是猪肉。”
“猪肉？”那人愣住了，脸上犹疑起来，“怎么是猪肉？”
人尽皆知，猪肉膻臭难闻，不是什么好物。
玲珑揭开盖子，十来块码得整整齐齐的酱色肉块出现在众人眼前。只见肉块晶莹，红如玛瑙，肉香与酱香扑鼻而来，丝毫闻不到什么膻味。
那位食客没防住，一时吸了一大口，哈喇子当场便止不住了。
“便，便与某来一块。”
“承惠十五文，可要添些米饭？”
那位食客吓了一大跳，“什么？十五文？”
看热闹的行人俱是倒吸一口凉气。个顶个的炊饼也便只要七八文，这瞧着一口就无的猪肉块，居然卖这么贵？
“客人？”
食客摸了摸额上并没有出现的汗珠，一咬牙，“加饭。”说完，便拿出十五枚铜钱递过去。
“好嘞。”玲珑放好钱，手脚麻利地取出一只白陶碗，先添了半碗雪白的米饭，随后捞起一块猪肉，又舀了一勺酱汁。
“请用。”
年纪轻轻的小郎君在掏完钱后，其实便后悔了。他觉得身后那群人仿佛都在笑他做了冤大头，便是他自己，也觉得肉疼得紧。十五文啊，他一天的零花都在这里了。可是话一出口，对着人家一个小娘子，他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反悔的口，只能自暴自弃地接过陶碗。
这么香呢，哪怕滋味一般般，至少鼻子满足了对不对。
低头细细看去，只见米粒颗颗饱满圆润，上头卧着的猪肉块红艳艳的，居然还很好看。选的是猪五花，肥瘦相间，表皮处理得尤其干净，没有什么杂毛，平整光滑，真如铺了一层血色琉璃。
小郎君有了些底气，夹起来轻轻一咬。
“怎么样怎么样？”行人们围过来，急的像是自家娘子要生了一般，“这十五文的猪肉，到底滋味如何？”
“这还用说，猪肉嘛，大家谁不知道？难吃！是不是？”
“是不是啊，倒是说句话啊！”
小郎君眯着眼睛，不说话。
众人双眼微微睁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终于，他回过神来，但依旧半个字不吐，反而活像是饿死鬼投胎一般，狼吞虎咽地将剩下的猪肉并酱汁饭吃了个干干净净。大家眼睁睁看着他一颗米也舍不得留，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碗，这才将手一伸，“店家，再来一碗！老天爷，我今日方知肉味，从前竟是白活了！”
行人哗然，真这么好吃？
有人嘀嘀咕咕，“怎么可能，怕是店家请的托吧？猪肉这玩意儿，谁不知道？”
小郎君刚拿上第二碗，闻言，回头怼他，“谁是托？□□的，你搁这血口喷人呐！”
他举起碗，往众人面前飞快一晃，“瞧见没，就这色相，怎么可能不好吃？”
众人无语，你晃得那么快，谁瞧得见啊？怎么的，还怕人抢了你的不成？
想是这么想，但那股香气却直往鼻孔里钻，肚子里的馋虫纷纷闹腾起来。
玲珑掩嘴而笑，“诸位有所不知，此肉名为‘西坡肉’，乃是一名大人在落魄之时所想得的方子。不膻不腥，肥而不腻，最是下饭下酒。”
“真的假的？没听说过啊。”
“你这糊涂虫，不知道得多了去了！嘿，这闻着真不错，咱也去买一块尝尝，这大人想的方子，必然是不错的！”
小郎君又干掉一碗，感慨不已，“居然还有这样的典故，怪道如此美味。”
他摸着自家干瘪的荷包，一边心疼一边倒出铜板来，“店家，某想带几块回去。”
玲珑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小陶罐，“一罐三块，不要过夜。多谢客人维护，便给您抹个零头，算作四十文。”
小郎君小心翼翼地捧着陶罐走了。
瞧了半天热闹的行人们，哄笑一声，纷纷涌上前来。玲珑一边喊着“排队”，一边井井有条地忙碌起来。
卖炊饼的汉子目瞪口呆，“乖乖，这居然真能卖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毕竟咱是架空，所以魔改成“西坡肉”了
第10章 10.小霸王

临水私塾内。
神色严肃的中年先生在讲着“之乎者也”，一群瞧着七八岁上下的孩童们心不在焉地听着，屁股底下仿佛长了刺，一个个扭得跟蛆似的。
无他，唯馋耳。
这河对面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大早便飘来阵阵诱人的肉香味。惹得这群孩童们连觉也不想睡了，恨不得游过去吃两口才好。
脸上带着深深的八字纹的先生叹了口气，“行了，今日便先到这里。”
下头的孩童们欢呼一声，一股脑儿地挤了出去。
先生揉揉脑袋，也透过窗子看向白水对岸。
确实是香。
他眼神一动，突然发现空荡荡的室内，居然还有一名孩童留着。
“许，许斌是吧。你这孩子，怎么不去呢？”
许斌身子一僵，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先生，我不着急。”
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自己教的这些孩子，也有好苗苗啊。
“不错，戒骄戒躁，方是求学的态度。”
许斌乖巧应是，恭敬地目送先生离开。
然后，他皱起眉头，望着河水对岸，叹了一口气。
阿姊居然闹得这般大，他好愁啊。若是教人发现，这卖吃食的是他阿姊可怎么办？一想到那个场景，他便有些喘不过气来。
肚子诚实地叫了两声，许斌想起，阿姊出门前说，会给他送吃的过来。他背上顿时出了不少汗，可不敢让人家瞧见了，他得想个办法悄悄地跟阿姊接头。
许斌离开私塾，远远地缀在同窗之后，朝玲珑那边走去。
***
玲珑出门前做了五十块“西坡肉”，本来还忧心卖不出去可怎生是好，不过白水县老饕们的热情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午时还未到，整整五十块肉便卖了个干干净净。
玲珑喜滋滋地算着入账，五十个十五文，便是大半两银子，若是照这个势头下去，富甲天下简直就在明日！
没买到肉的食客们丛在架车儿周围垂头丧气，居然有人提出，“店家，便把酱汁卖予咱们吧，实在是馋得很！”
玲珑一边将脏污的碗筷收入架车儿底下，一边答道：“明日奴仍会在此处，您几位赶早便是。郎君们若是饿了，奴这边还有些笋蕨馄饨。十文一碗，要不要尝尝看？”
十文的价格不算贵，来来往往的行人又聚了过来。玲珑重新往炉字里添了些炭火，从架车儿底下取出一只大锅。
馅料今早便调好了，乃是用新鲜竹笋与蕨菜炒过后，加入些酒与酱汁和成的。玲珑手指翻飞，不一会儿便包出十来只小巧玲珑的馄饨。
馄饨落入水中，洁白的面皮缓缓舒展，渐渐变成半透明的样子。搅动汤水，馄饨便如衣袂飘飘的绰约仙子，随着水波缓缓舞动。
玲珑拿一只黑黢黢的陶碗盛了，撒上些葱段与芝麻，便递给食客。人家还没来得及吃，架车儿前又哗啦啦围上一群人来、“几位小郎君可要用些笋蕨馄饨？”玲珑笑盈盈地问道。她往人群中一扫，发现并没有许斌的身影。
孩童们七嘴八舌起来。
“要那个香的！”
“肉，我要吃肉！我有钱！”
“对，吃肉！”
玲珑只能遗憾地告诉他们，肉没了，只有馄饨。
几个孩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来都来了……”
于是站成一排，一齐瞪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乖巧等待馄饨。
玲珑弯起嘴角，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好嘞，几位小郎君稍候片刻。”
“等等。”
玲珑抬起头，看到人群分开一道缝儿，一个遍身绫罗的圆胖孩童走了过来。看清来人，她瞳孔紧缩，一阵颤栗。
她认得这个孩子。
前世，她被舅舅哄骗，卖身到了县中富户——王家。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有一尊恶鬼，生得便是如此模样。那王家小郎天性顽劣，以捉弄他人为乐。每当玲珑中了他那小小的恶毒计划而狼狈不堪时，这孩子就跳出来拍手咯咯笑。多少次，玲珑被从天而降的污水砸个正着，被突然拉紧的绳子绊倒在地，每一次，这个孩子都笑容灿烂，仿佛见着多有趣的事情一般。
有一日，他拿走了娘子的簪子，却诬陷说是玲珑拿的。众人在玲珑房里翻出簪子的后，玲珑百口莫辩，最终被生生打折了一条腿。
这不是人，这就是只小鬼！
隔世的怨怒在玲珑心中熊熊燃烧，她低下头，不让自己狰狞的神色流露出来。
“喂，听到了吗，我家小郎说要吃肉，你赶紧拿出来！否则，有你好看的！”跟在王小郎身后的奴仆上前一步，狗仗人势地叫嚣。
其他孩童面面相觑，这王小郎仗着家中富贵，向来在私塾里作威作福，跟个小霸王似的。自家爹娘都叮嘱过，不让与他起冲突。
可到底是孩子，还是有人忍不住了，“王小郎，你别太过分，人家都说了，卖完啦！”
王小郎可听不得这话，“我不管，我就要吃！”
“就是，也不瞧瞧来的是谁！”那奴仆帮腔，“卖完了，不会再做吗？赶紧的，别让我家郎君等急了！”
玲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扬起头，面上又带了讨喜的微笑，“两位客人有所不知，不是奴不愿意做，委实是因为这肉须得久炖，没有两个时辰，哪里做得出来？”
“做不出来？”那奴仆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那也好办，你且将这道菜的谱子送到我们府上，我们自己做便是了。小郎，您瞧小人这法子怎样？到时候，您想吃便能吃上！”
王小郎大以为然。“喂，听到了吗？听到了便带我们去拿食谱。”
玲珑面上的笑就跟纸糊似的，将将便要掉下来。
这主仆俩倒是打得好算盘，空口白牙就要套走人家吃饭的东西。
其实，这食谱倒也没什么，只是玲珑若是退了这一步，后边只怕还有千万步要退。对付这样的小鬼，第一步就绝不能教他得逞！
她心思急转，渐渐有了想法。
下意识往远处一瞥，却看到许斌躲在一棵柳树后，正怯怯地向她望来。

第11章 11.酥油鲍螺

玲珑望见许斌，先是一怔，随后忍不住自嘲。
她真是个傻子，居然还指望阿弟过来帮一把。——也不需要做什么，哪怕只是陪她一起站着，面对那对恶霸主仆也是好的。
可惜，奢望而已。阿弟还是那个阿弟，这两日，她还以为他变了些，都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玲珑收回目光，此刻她须得顶住，撑到那人来才行。
“小郎君可要用些笋蕨馄饨？都是最最新鲜的馅料，顶一顶肚子也好。”
王小郎——王列，肚子早就饿了，闻言点头，“便先来一碗——先做我的，知道了么？”
他的同窗敢怒不敢言，不少人狠狠地瞪他。王列也不觉得难受，反而洋洋得意，一副占了天大便宜的模样。
玲珑扭头对着他的奴仆道：“承惠十文。”那奴仆想说什么，玲珑赶在他开口前，又说道：“别人都付过了，小郎君若是没带银钱……”
王列果然抹不开面子，拿手重重打了一下奴仆，“少啰嗦，付钱。”
奴仆不满地瞪了玲珑一眼，掏出十枚铜币，“哗啦啦”地扔在架车儿上。
玲珑收好钱，这才又迅速下了一碗馄饨。
“小郎君请用。”
王列接过黑陶碗，一瞧，那雪团儿似的馄饨翩翩漂浮着，倒有些好看。舀起一只送入口中，面皮顺滑无比，咬下去，一股清新鲜香的滋味儿在口中弥漫。
他顿时胃口大开，稀里哗啦转眼便去了小半碗。
把碗扔到架车儿上，小郎君还不满足，伸手就夺走玲珑准备递给旁人的碗，“阿杰，付钱。”
那被“虎口夺食”的孩子瘪了瘪嘴，差点没哭出来。玲珑连忙又给他盛了一碗。
王列吃得满意，连带着对玲珑也顺眼几分，“喂，我家缺个厨子，你要不要来？”
玲珑忘了一眼远处，嘴角划过一丝笑意，“多谢小郎君厚爱，奴不愿意。”
“什么？”王列不开心了，往架车儿上重重一拍，“为何？我家有钱！”
玲珑冷笑一声，“小郎君家财万贯，与奴又不相干。怎的，小郎君是要在这朗朗乾坤下，干那强抢民女的勾当么？”
“怎么说话的你！”奴仆撸起袖子，凶神恶煞起来。
他刚要上前，一只有力的手搭上肩头，“做什么呢？”
奴仆扭头，看到一名头戴交脚幞头的中年汉子，对方神情严肃，搭在自家肩头的手便如虎爪一般。他立马慌了，脸上也浮上讨好的笑容，“这不是曹大人么？大人一向安好啊？”
曹三郎却不顺着他走，“问你话呢？大白日的，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他眼神挪动，将王列也死死盯住。“你这孩子，家里管事之人在何处？”
王列一点也不知道收敛，脚一跺，大声喊道：“放开阿杰，信不信我叫爹爹哥哥们揍你！”
“小郎别啊，”那奴仆杀鸡抹脖子一般地使眼色，“快别说了郎君，这可是曹税监，做官的，咱惹不起！”
“迟了！”曹三郎一把推开阿杰，捉小鸡崽一般捏住王列的胳膊，“你哪家的，扰乱坊市秩序，让你爹娘来见我！”
不顾狂骂不休的王列，曹三郎关切地看向玲珑，“许家小娘子，你没事吧？”
“多谢大人，奴无妨。”
玲珑此刻觉得自己交好里正一家实在是平生做过的最正确之事。
曹三郎点点头，“县令大人最重治安，小娘子尽管放心，欺男霸女的事，是绝不会发生的！”
玲珑谢过他，数出铜板交了税。
目送着曹三郎捉着张牙舞爪的王列和垂头丧气的阿杰离开，她的心情又雀跃起来。与她一样的，还有那群小小儿郎们。看见王小霸王被抓走了，一个个脸上皆是“幸灾乐祸”，连馄饨都能多吃一碗。
等这群小小书生们走了，玲玲的架车儿前便也空了下来。许斌磨磨蹭蹭地走上前，讷讷唤了一声：“阿姊。”
玲珑一言不发，煮了一碗馄饨给他。许斌环顾四周，迅速吃干净，随后像是火烧屁股一般跑开了。玲珑望着他的背影，眼神更冷。
她顿了顿，从架车儿下取出她留了一早上的“西坡肉”与白米饭，用炉子的余温热了，自己美美地吃了一顿。
收拾收拾东西，她与那卖炊饼的汉子道了别，推着架车儿，结束了今日的买卖。
***
玲珑回到家中，才停下架车儿，门外又有人找。
“是谁？”
“小铃铛，是我呀！”
玲珑打开门，宋宽宝贝似的抱着个盒子，拉着她就往里头走，“来，我给你瞧个好东西。”
看到院中摆着的架车儿，宋宽一阵惊呼，“已经做出来了？”
他上前一步，一眼便察觉架车儿今日已经用过。
宋宽气鼓鼓地瞪了一眼玲珑，“铃铛，你怎么这样，不是说好的，第一天让我陪着一起么？你说话不算话！”
玲珑见她叽叽喳喳，一个人说了半天，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阿宽，这是我的不是，下次必然叫上你。”
宋宽看上去并不大相信。她暗暗下了决心，以后非得早起盯着自家女伴不成！
玲珑拉着他在前厅坐下。“好阿宽，莫生气，你带了什么宝贝要给我看？”
宋宽“哦”了一声，连忙打开匣子，“铃铛儿，瞧这个，这是我……家亲戚从京城带来的点心呢。说是叫什么‘酥油鲍螺’，是个难得的玩意儿。你快尝尝，到底滋味如何？”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五枚带着一圈圈条纹的小尖角，乍一眼，真像螺蛳似的。玲珑拣起一颗奶黄色的“螺蛳”，注意到宋宽期待的眼神，她故作不识得此物，小小咬了一口。
浓郁的奶香与甜蜜的滋味在口中荡漾开来，心中那些郁闷仿佛也被冲淡了。
“果然不错，是个宝贝。”
宋宽听她这么说，嘴角按不下地扬起来。
“算不得什么，你要是喜欢，下次还教人带这个。”
玲珑连忙阻止，“不必，我尝个新鲜便罢了。”
这点心要用到一种名为乳酪之物，南方最是难得。虽然滋味不错，但玲珑对它也是平常，倒不必让阿宽费心了。
宋宽看出她兴致不高，不由轻声问道：“小铃铛，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有人欺负你了？你同我讲，我替你收拾他们！”

第12章 12.讨打

玲珑听到他的话，不知怎的，被压下去的委屈又翻腾起来，“阿宽，我就是有些不明白，为何有的人总能把别人给的善意踩在脚下，好似无知无觉，冷心冷肺，却又恬不知耻地反过来索取。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说完，玲珑自己先笑了。真是的，她与一个十来岁的小娘子说些什么呢。
宋宽蹙着眉，想了一会儿，答道：“小铃铛，阿娘常说，世上人有百种，心分千万。我也不大懂这些，只是铃铛儿，你若是不开心了，只管来找我。”
她拉了拉玲珑放在桌子上的衣袖，脸又有些红，“我，我总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玲珑看着她娇羞的小模样，心中一池春水荡漾。她默默想，就凭这句话，她便要与阿宽做一辈子的挚友。
玲珑反手握住她的柔荑，“阿宽，多谢你，我会记得的。”
宋宽连忙抽走手，面颊更红，“知，知道了。”
玲珑有些发愁，自家阿宽如此爱娇，以后不知便宜给哪个儿郎，真教人忧心。
“看什么看，我脸上又没有花。”宋宽将点心匣子往玲珑处一推，“你再吃一点，这东西放久了，味道就变了。”
“好。”玲珑拈起一枚小巧的“酥油鲍螺”，脸上又有了笑意。
***
下学后，许斌告别新认识的同窗，一个人往家里走。他低着头，眉头略略皱起，满腹心事的样子。
“表哥！”
许斌向声音传来处望去，原来是表妹姜蕙兰。她衣衫粉嫩，鬓边簪着一枝娇艳的桃花，侧着头，用湿漉漉的黑眼睛看着他。
许斌心中泛起一丝怜惜，“兰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舅舅和舅娘呢？”
姜蕙兰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表哥还是原来那个表哥。
她扬起脸蛋，怯生生地看着许斌，“兰儿出来买些吃食——表哥，你，你是不是不喜欢兰儿了？”
“胡说什么。”许斌轻轻呵斥。
“表哥又哄我，若不是恼了兰儿，为什么会让爹爹和娘如此难堪呢？”姜蕙兰提起衣袖，只露出一双泫然欲泣的眸子。
许斌困惑，“兰儿，你在说些什么？舅舅舅娘怎么为难了？”
他想到了地契，语气顿时有些僵硬，“若是田地的事，那田本就姓许。”
姜蕙兰见势不对，生气地扭过身子背对着许斌，声音闷闷的，“谁不知道是你家的良田？也用这么当街嚷嚷出来？表哥若是讨厌兰儿，直说便是，何必这样让兰儿下不来台。”
许斌见她如此，倒有些过意不去，语气也软和下来，“是我想岔了，兰儿，你别生气。你同我说说，舅舅舅娘到底是怎么了？”
姜蕙兰发出小小的啜泣声，“事已至此，表哥还有什么好问的？如今我爹娘已经成了卖外甥女的小人，在友邻面前抬不起头来。更兼得罪了里正家，日日担惊受怕，连家门都不敢出。”她说着说着，便嘤嘤哭泣起来。
来来往往的行人好奇地朝两人看来，有几个大娘双眼放光，便跟苍蝇儿见了粪坑似的，路也不赶了，只在旁边绕来绕去，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
许斌浑身不得劲，慌慌张张地掏出帕子，“兰儿，你先别哭了。我们先回去，你再慢慢同我讲，好不好？”
姜蕙兰见好就收，转过身，乖顺地点了点头。她红着眼睛，跟只小兔子一般。许斌见她分明十分委屈，却还如此听话，心里不禁更软了几分。
两人回到姜家，姜娘子开的门。
她对着许斌无甚好脸色，翻了一个白眼，居然连个招呼都不打，管自己进去了。
许斌讷讷，气势平白矮了一截。进门，看到舅舅姜骞站在廊下一动不动，背影显得十分萧瑟。
“兰儿，”他压低了声音，“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蕙兰甩去一个娇嗔的眼神，“表哥，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爹爹忧心你们不懂农耕稼穑之事，那日特意等在田边。谁知等了半天，来的却是里正家的郎君。人家张口便说田已归他，爹爹不见你们，哪里肯依，就此得罪了里正家。哎，可怜爹爹一生为善，如今，却……”
她又低头抹起水晶豆子来。
许斌慌了神，他只知阿姊卖田，却不知内里有如此多道道。
“这……是阿姊的不是，兰儿你莫哭，我今日必然与她分辨清楚”
姜蕙兰停了啜泣，从帕子底下露出一对杏眼，“果真？”
许斌被这样哀哀的眼神一瞧，顿时生出不少豪气。他一冲动，居然说道：“我定要叫她亲自去跟里正一家解释清楚不可！”
一直支着耳朵偷听的姜骞激动出声：“阿斌，你可要说话算话哪！舅舅可全靠你了！”
姜娘子亲亲热热地拉着许斌坐下，沏上一壶清茶，“阿斌，你须得帮这个忙！”
许斌：……
许斌饮了一口茶，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外强中干，“这是自然，舅舅舅娘何必客气。”
***
背负着舅家的希望，许斌脚步沉重地推开自家大门。
“阿姊？”他朝着前方轻声唤道。
前厅里传来应答：“回来了？过来吧。”
许斌没料到自己能得到回应，一时脚步变得更加沉重。
天色已然暗下来，夕照暧昧地涂抹在西方天空。玲珑没有点灯，前厅黑乎乎的，隐约可见一道身影靠在桌边。
许斌心跳急速了些，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阿姊？”
黑影发出熟悉的声音，“你要说什么？”
许斌稍微安心了点，壮着胆子道：“阿姊，有件事，你做得不对。”
黑影沉默，似乎在催他继续。
许斌道：“舅舅一家如今因为你，遭受了许多误会。你须得去里正家说说清楚，还舅舅一个清白才好。”
“你要说的便是这些么？”黑影的语气有些迟疑，“没有其他的了？”
“……阿姊，你明明自己答应了舅舅，卖，卖身的。”许斌脖子一横，“你那日说谎了。”
“好。”黑影站起来，玲珑的脸浸泡在昏暗中。她举起手中的鸡毛掸子，笑出了声：“好得很！”

第13章 13.墨湖春山

竹竿抽在皮肉之上，发出“啪啪”的响声，一声比一声刺耳。
许斌起初还抱头鼠窜，到后来，牙一咬，眼一闭，缩在角落，就像一颗冥顽不灵的石头。
“怎么不跑了？”玲珑捏紧鸡毛掸子，掌心出了一层薄汗，“不疼？”
许斌睁开眼，目光带着怨毒，“你自己来试试就知道了。”
“不错，这滋味，不自己试试，怎么会知道？”玲珑丢开鸡毛掸子，又重新坐回阴影。昏暗中，她的声音幽幽响起，“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吧？被我逼着做活很屈辱吧？被人哄骗着卖身的滋味，阿弟，你可要尝尝看？”
——“不说话？你倒是开动你伶俐的脑瓜子想一想，有谁会心甘情愿去为奴为婢？便是你阿姊这般蠢人，也再没有轻贱至此的道理。”
——“许斌，你真当舅舅是什么好鸟？他不过是个见钱眼开，人面狗心的老畜生罢了。你落魄时，他能给你扒得皮都不剩一层，你若好了，他便涎着脸缠上来揩油，挥都挥不走。你平日倒也精明，怎的这点子事就是看不清？”
见他一味沉默，玲珑愈发失望。
也许是她太托大了，以为死过一回，是人是鬼早已看清；以为重来一回，不能让孩子背负未来的罪恶；以为凭借自己，定能扭转阿弟的性子。
蠢，真是蠢不可及。
人果真劣性难移，她不该奢望的。
许斌低着头，盯着自己身前的空地。他此刻觉得自己的脑壳里装的不是脑子，而是泥浆。阿姊说的话好似惊雷，在他心中轰隆作响。耳边却跟塞了棉絮似的，只是一片翁翁。
他从来没想过，阿姊会不愿意。
不，他只是一直装作没想过而已。
可他，他也只是遵照爹娘的遗愿，努力上进，光耀门楣而已。羊肉可以不吃，但想去文华精舍，也只是想要快一点实现爹娘的遗愿而已。
是的，只是这样罢了。自己才不是卑鄙小人，自己是有苦衷的。
至于舅舅，他便更糊涂了。舅舅待他一直极好，虽然……那次让他吃了闭门羹，但往日的亲切还在眼前，掏心窝子的话也讲过许多。
或许他在劝阿姊自卖的事上有些不厚道，但，但确实也是为了他好啊，他难道不该承这份情么？
田地上，表妹兰儿跟他解释明白了，舅舅真的只是担心他们管不好罢了，为此还得罪了里正家，这怎么能是阿姊口中的老，老畜生呢？
“你自己好好想想罢。”
玲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仿佛带着一声叹息。许斌只觉得身侧一阵风动，房中便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有那么片刻，刻骨的寒意缠绕心头。他忍不住回头看，夜色中，玲珑的身影早已远去。
***
翌日，玲珑收拾好精神，依旧推着架车儿去老地方做买卖。
没有知会阿宽，她大约又要生气了吧？玲珑瞧了一眼一片寂静的邻家，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她不知道，宋宽其实已经蹲在自家门口廊下，只是低着头，又瞌睡了过去。
到了白水边，一阵儿肉香直往玲珑鼻子里钻。定睛一瞧，哟嚯，整条道左右添了好些个架车儿，俱是点着炉子煮吃食。
再看游人如梭，川流不绝，挤挤攘攘的样子，比昨日可热闹多了。
玲珑啧啧称奇，眼瞅着老地方已经被占领，便又寻了个角落停放。可巧，旁边那架车儿的主人十分眼熟，赫然就是那卖炊饼的汉子。
对方也看到玲珑，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娘子，巧得很。”
他昨日见这小娘子卖得好，回去与娘子一商量，便决定学上一学。打不起那好看的架车儿，他把自家用来运柴火的车改了一改，今日也有模有样地推出来吆喝。
车上除了炊饼，还叫自家娘子炖了些猪肉。也没别的法子，就记得一个“久炖”，炖出来虽没有人家小娘子的香，也有些腥膻味，但尚能入口，今日也卖了好几块了。
玲珑并不介意人家学了去，笑盈盈地向他点头示意。
还没来得及点起炉子，有人眼前一亮，急匆匆地跑上前来。玲珑略一分辨，认出他是昨日赏光的那位小郎君。
“店家，把那‘西坡肉’来一碗，加饭，再带两罐走。”
这小郎君十分大方，眼都不眨地便扔出一个布袋，“一百又五文，你点点。”
玲珑一边架上锅，一边笑着问道：“这位郎君又来了？”
对方眉飞色舞，“店家你的手艺，真没的说！我家从爹爹到小妹，都馋上了这‘西破肉’。爹爹和阿娘夸我这事办得很好，给了不少零花呢！”
玲珑替他高兴，盛好吃食递给他。
待他吃完，玲珑叫住他，又取出一小碟晶莹方块，“承蒙郎君照顾，这碟‘姜豉’便算添头。”
“姜豉？”小郎君接过碟子，脸上带着惊喜的神色。
“姜豉”此物他是知道的，虽说名中带有“姜”与“豉”，但这东西却实打实是个荤菜——便是那天冷时肉汤凝成的冻。此物最为下饭下酒，乃是自家爹爹的心头好。
他想着，这店家做得一手好肉，拿出来的“姜豉”必然不凡。
低头一看，那碟子底下是一层浅浅的黑色酱汁，几块切得十分齐整的玉色“姜豉”码成小山状，上头还散落着翠绿的葱段，嫩嫩的韭黄和姜末。“姜豉”晶莹，黄绿可喜，映着背后的湖光与花云，煞是好看。
“‘湖山万叠翠，汀树一行春’，此物舍了旧名，改成‘墨湖春山’倒是很恰当。”小郎君瞧了又瞧，赞叹不已，“有意思。”
昨日他便是见这架车儿别出心裁，赏心悦目，这才勇敢地做了第一个尝鲜的人。这店家小娘子瞧着年纪虽不大，却有一颗七巧玲珑心呐。
“小娘子可读了些诗书不曾？”
“奴不比郎君，哪里懂这些。”玲珑面皮有些发烫，重生前她还会叫小丫鬟给她念一念，如今都快忘了这一茬。有机会，还是要再去多读些书。不求文采风流，但求能明些事理。
小郎君见她脸红，还以为她是害羞了，“是某唐突了，莫怪莫怪。”
玲珑垂首，拿起一双竹筷递过去，“郎君尝尝吧。”
沈二郎讪讪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春山”，沾了沾“墨湖”，放入口中。
触感极其柔嫩，如含春波。但轻轻咬动，它并没有化作清水散去，反而顶着牙跳动，调皮得像是湖中一位游鱼。
略一用力，“春山”散成数块，鲜美的汤汁融化出来，满口醇香。猪蹄？还是猪皮？沈二郎大口嚼动着，与春山中异军突起的小兽大战三百回合。
玲珑问：“如何？”
沈二郎在百忙之中给予了肯定的答复。用完一小份“姜豉”，他又掏出自己的荷包，“再带一点姜豉！若有酒，也沽些来。”
“姜豉二十文一罐。”玲珑取出一只小陶罐，与放着“西坡肉”的陶罐并列在一起。“郎君见谅，酒还没有酿好。”
沈二郎爽快地付了钱，又强调，“店家，我明日还来，你可要给我留着些。”
“留哪样？”
“都要都要！”
玲珑笑着应是。
“喂，兀那小儿，你倒是快些！啰嗦个没完没了，没瞧见后头有人等么？”
沈二郎不好意思地让开一步，见食客们围住了那精巧雅致的小架车儿，便回头叫上等在一边的小厮一起回去。
***
沈若脚步带风地踏进家门，“阿娘，快来瞧瞧，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哎呦二郎啊，您慢点，小心摔着了！”
小厮跟在后头大喊。喊也是不停，这小厮嘀嘀咕咕，“郎君也真是的，什么好东西，偷偷摸摸地不让人跟，反倒像做贼！”
沈若没听到他的话，不然非得骂“刁奴”不可。他捧着三个罐子，风风火火地跑到一名中年美妇面前邀功，“娘，快瞧，孩儿又去那家店买了肉，您不是说喜欢么？就着粥用些如何？”
靠坐在交椅上的美妇身着秋香色刺金宽袖褙子，头上戴着惟妙惟肖的绢丝牡丹，面庞白皙红润。
看到鲁莽的沈若，她掩嘴而笑，“这孩子，巴巴起这么早，原来是去赶五脏庙会了。你这般贪嘴奢侈，小心你爹恼了你。”
“才不会，爹爹昨日不是也说好？”沈若把陶罐放到一边，神神秘秘地指着其中一罐，“今日恰好买到爹爹最爱的那一口，保管他回来只有夸的话。”
“哦？”美妇摇头，“这可难说，你爹爹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么？”
跟在那美妇身后的一个婆子凑趣，“二郎真是孝顺。娘子也别说他了，这几年来，您和阿郎因为吃不惯白水县的口味，不知道清减了多少。如今好不容易找到点能入口的，便是奢侈些又如何？这银钱，哪有身子重要？”
沈若小鸡啄米般点头，“很是很是。”
“莫要惯坏了他！”
美妇不轻不重地埋怨了几句，眼中流露出来的神情却都是满意。自家孩子孝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暖心的？
“去县衙问问，老爷何时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湖山万叠翠，汀树一行春”，出自[唐] 许彬《同友人会裴明府县楼》
第14章 14.背刺

一晃眼，小半月过去了，玲珑的架车儿成了白水河畔的蜜糖儿，每日都被老饕们“蜂缠蝶绕”。其中自然不乏衣着富贵的郎君娘子，也有嚣张跋扈的熊孩子、二世祖。好在跌跌撞撞，她算是在白水县站稳了脚跟。
家中衣食无忧，唯一令玲珑皱眉的，便是那倒霉阿弟。许斌如今是连半句话也不愿意跟她讲，每日在家便如做贼，来无影去无踪。
呵，这小兔崽子似乎与那老畜生走得挺近，果然是蛇鼠一窝的亲舅甥。
玲珑瞧了眼天色，起身穿戴。推开门，却一眼瞧见这两日躲她像躲瘟神的许斌杵在门前。
“什么事？”
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道：“你能不能别出去抛头露面了，人家都笑话我呢。”
玲珑从上到下看了他许久，愣是没看出这人从何找来这么大的脸。
“好啊，”玲珑闲闲地说道，“那从今日起，你来养家，享清福我有什么不愿意的？”
许斌跟吞了只苍蝇似的，噎了半天。
“不是这个意思。”
“哦，那是什么意思？”
“阿姊，”他面露哀求，“随你做什么，只不要抛头露面便成。待我金榜题名，定会好好报答你。”
玲珑冷漠地想，你报答过了，用一杯毒酒，一根白绫。
“没事，便滚开。”
许斌后退几步，神色绝望，“阿姊，你连这点事都不愿帮我？果然，和舅舅说的一样，你眼里是容不下我了。”
玲珑只是冷笑，“随你怎么想吧。”
她目不斜视地直直从许斌面前走过，去准备今日的食材了。
***
傍晚，玲珑回到家中。一进门，她就发现来了不少客人。
老的小的，挤满了前厅。
玲珑把目光投向许斌，他却不敢看他，低着头不说话。他旁边站着姜蕙兰，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倒像他们才是亲兄妹。
“玲珑，你终于回来了。”姜骞跨出一步，脸上带有几分得意，“回来了，我们便来说说你这几日做的好事吧。”
“舅舅这话，奴可不明白了。”玲珑依着推车，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所有人。除了姜骞，里头还坐了两名白胡子老儿，玲珑实在认不出来。
姜骞注意到她的目光，手掌往两名老人身上一摊，“这两位是许氏的族老，你爹娘去得早，你大约是不认识，你都唤翁翁便行了。”
玲珑盯着他，她倒要看看此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姜骞轻咳一声，“玲珑，你可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玲珑冷笑，“何必做出这般嘴脸，有屁便放。”
“啧啧啧，小娘子家家，怎可说出如此粗鄙的言辞？兰儿，你可不能学你表姐。”姜骞摇头晃脑，颇有高人一等的样子。
姜蕙兰乖巧应是。
许斌小声催促，“舅舅。”
姜骞又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玲珑，你把祖宗基业一股脑卖了，如今还抛头露面做起买卖来，许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完了！今日请了族老来，便是要当着他们两个老人家的面，把你们的家产暂时交由某来保管。这件事，阿斌已经答应了，你还不快快交出地契与银钱来！”
玲珑听明白了，她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淡淡看了许斌一眼。
一阵沉默后，她开口了，“舅舅，你也莫把人都当成傻子。想要地契和银钱，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姜骞双眼一亮，连忙问，“什么条件？”
玲珑上下嘴唇一碰，吐出两个响当当的字来：“分家！”
“什么？”许斌先急了，“阿姊不可，舅舅只不过是替我们管一管家产罢了，咱还在一处！”
玲珑当他放屁，只直直地望着姜骞，“舅舅，家里的宅子和银钱，奴分文不取，统统分给许斌。奴只带走这架车儿，权当嫁妆。从此你们舅甥爱做什么便做什么，不与奴相干。”
她顿了一下，语气低沉下来，“若是连这点条件舅舅都不答应，那么，也莫怪奴不客气了。里正翁翁不说，奴便抛出这张脸，日日往县衙前鸣鼓喊冤，告您谋夺他人家产！舅舅，奴说得出便做得到，您自己思量思量。”
姜骞脸黑了。那架车儿瞧着很值钱，要按他的想法，那是必然不肯的。
不过，大头还是宅子与银钱，没必要为了一个架车儿沾上许多麻烦。尤其这外甥女不比往日，竟厉害得很。
这女人一旦不贤良淑德了，那可真够男人喝几壶的。
姜骞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一脸肉痛地应下来，“就照你说的办！”
许斌尖叫，“舅舅！”
“不过么，”姜骞话头一转，看似在为玲珑担忧，“我朝虽不禁女子独立成户，但你毕竟年纪小，离了许家又到哪里去呢？”
“不错，阿姊，你莫要糊涂了。”许斌慌张地上前一步。
这傻小子听不出，玲珑却明白，姜骞并不是在挽留，而是在赶人。
把她赶出许家宅子，没人拦着，他好为所欲为。
玲珑的目光缓缓流过这个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爹爹曾经说过，许家也曾富贵风流，几代下来，风流云散，只留下这座处处破旧的老宅。
它真的很破，很旧了，在里边住着的人，身上也总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知道了，奴会立即搬走。至于去处，便不劳舅舅费心了。”
姜骞很满意。
许斌瞪大了双眼，“阿姊，你在说什么？你还有哪里可去？”
“谁说她无处可去？”
门外传来一声娇叱，众人望去，只见一位模样秀丽的小娘子气势汹汹地大步迈进门。
宋宽一把将玲珑护到身后，秀眉一挑，恶狠狠地瞪着屋子里的老老小小，“我家便是她家，玲珑想住多久便多久！”
她盯住许斌，冷哼一声，“往后，她便与你们桥归桥，路归路。某些畜生可千万不要厚着脸皮贴上来，我见一次便叉出去一次！”
说完，拉着玲珑便要走。
“铃铛儿，我们走！”
玲珑哭笑不得，好不容易酝酿出的一丝惆怅飘到了九霄云外。
“阿宽，等等。”
玲珑止住她，去后院晃了一圈，出来时已经背上一个小布包，手里还捧着一个匣子。
“银钱都留在老地方，许斌知道。至于地契，等明日咱去官府把事情定下后，我再交予你。”
姜骞没什么话说。
玲珑也不留恋，转身看向宋宽，“阿宽，我们走吧。”
宋宽闻言，三两步跑到架车儿旁边，伸手便推。
……没推动。
她俏脸一红，差点没撑住那一身的气势。
幸好玲珑过来帮了把手，她这才免于在一群畜生面前出洋相。
许斌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开，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
出了门，玲珑便接手架车儿，“阿宽，多谢你，我来就行。”
宋宽看着她丝毫不费力的模样，不禁感叹，“铃铛儿，你力气，好大。”
“我从小做活，力气就养出来了。”
“往后去了我家，你便不必这般辛苦。”
玲珑停下脚步，抿了抿嘴，“阿宽，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宋宽皱眉，“你什么意思？”
玲珑叹了口气，“我已看好一处屋子，搬过去便好。”
“你是不是傻？”宋宽咬牙切齿，瞧着比方才还要激动，“你一个小娘子，独身住着有多少是非？”
玲珑低头不语。
宋宽拉住她的手，“跟我走便是。阿娘最瞧不得女子受苦，你若去，她定然高兴。再说了，我可不愿意被许斌这厮瞧不起，说了让你住，你便安心去住！”
“……好。”
玲珑鼻子发酸，眼眶湿润，嘴上还是说：“便当我租住你家。”
宋宽简直拿她这牛脾气没法子，“行行行，你开心便好！”

第15章 15.柳叶湖

晨起，玲珑推开窗。
一片淡粉色的樱花花瓣飘进来，耳边是婉转悦耳的莺啼，天边抹着淡淡的鱼肚白。
玲珑注目良久，叹了口气，随后嘴角又扬起浅浅的笑意来。
因为不想打搅宋家人，所以玲珑今日起得迟了些。
宋家人口简单，娘子是个和气人，昨日见面时，她拉着玲珑的手鞠了好大一把同情泪，叫玲珑只管住着，一切有她。
另有一鬓染霜雪的老妇，唤作“严婆婆”。虽然她对玲珑入府颇有些微词，但玲珑冷眼瞧着，知道她也不是什么心里藏奸的坏人——单看她对阿宽的爱护便知道了。
只是到底不是自己家，玲珑行事，还是觉得颇有些不便。
过几日便找阿宽聊一聊吧。
玲珑一边洗漱一边想着。
想曹操，曹操便到。宋宽就跟掐着时间似的，一路飞奔到玲珑眼前。
“铃铛儿，你可是要去早市？”
玲珑偏头，见她穿着嫩黄的衫儿，旋裙上绣着两只黄鹂。
“是的，阿宽。”
宋宽“哼”了一声，一张俏脸满是不悦，“你说说你，一天天的，真当自个儿是牛娘子了？听我的，今日且懒散一日，我都打算好了，咱们今儿去游湖！”
说完，她又偷偷地瞧着玲珑，语气带上了一点忐忑 “行不行啊？”
玲珑看了她一眼，故作低吟。眼看着她不安地扭起来了，这才缓缓说道：“我们阿宽都准备好了，怎么能不行？”
宋宽瞪她，“戏弄我很有趣么？”
玲珑失笑，“阿宽真可爱。”
宋宽脸红了，娇嗔地一跺脚，扬手把什么东西塞给玲珑，一把将她推进厢房。
“小嘴叭叭的，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话。有这功夫，不如去把你身上的破麻布换了！”
玲珑哭笑不得地看着房门“砰”的一声关上，她低头看向怀中之物，竟是一套齐整的新衣裳。
色泽淡雅，触感顺滑，应当是极好的布料。
玲珑顿了下，她其实并不在意钗裙穿戴，大约是前世死于锦绣堆的阴影还留在心头，她一瞧见那些绫罗绸缎，心里就不得劲。
富贵之乡，比不上吾心安处。
不过，这好歹是阿宽的一片心意。玲珑想了想，还是换上了这套竹青交领衫儿与茜色旋裙。
大小正好。
——这就让玲珑有些诧异了，转念一想，心里就跟喝了一碗甜汤一样，甜丝丝的。
“好了么？快快，用些朝食，我订了船呢！”
“来了——”
***
白水河上风光好。
玲珑与宋宽坐在船头，迎面而来的风拂动两人的鬓发，风中带着甜腻的脂粉香气，不知名的花香，还有淡淡的湖水味儿。
玲珑伸手，葱白玉指从潺潺清水中划过。她扭头，斜插在鬓边的绢花海棠瓣叶微颤。
“阿宽，这水凉津津的呢。”
宋宽看着她，脸上又泛起薄红。她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开，“知道了。”
撑船的大娘看着这一对俏丽的小娘子，笑嘻嘻地搭话：“撑了这么多年的船，似这般齐整的小娘子，大娘还是头一回见呢！两位可是姊妹？啧，到底是哪家这么有福气，过几年门槛都要被踏破咯！”
玲珑低头，做出羞涩的模样。心里却想，什么臭男人，她才不要。
不过阿宽呢？玲珑又发起愁来，她得看着一些，万万不能让姜骞、许斌这样惯会做面子的臭男人骗了自家娇娘子去。
想着想着，她悄悄去看阿宽，谁知对方也正看过来，两人的视线碰了个对着。玲珑才要露出笑脸，宋宽却跟被烫到一般，迅速把头扭了回去。
……还是愁，这小模样，不知道便宜谁去呢。
“到了。”乘船娘子浆一停。
玲珑抬头，扑面而来脂粉气更浓了。
眼前是一弯由窄变宽的湖泊，粼粼水光上，无数只叶儿般的小舟来来往往，在锦缎似的湖面上剪开一片波纹。
小舟之上，除了游人，还有不少兜售各色玩意儿的货郎，与浓妆艳抹赔笑的倡优。玲珑一眼瞥见，旁边那小船上用木架子摆了满满一排的团扇。
宋宽以为她是看上了那团扇，招手叫那货郎过来。仔细挑了一个画着簪花侍女的团扇递给玲珑，“诺，送你。”
玲珑接过扇子，也挑了一个画着彩蝶芳草的团扇递给他，然后拿出荷包付了钱。
“你一个，我一个。”
宋宽：……
她不死心，又问，“你饿不饿？要不要买些糕饼？别跟我争，这次我出钱。”
船娘接话，“两位小娘子，这柳叶湖上邓家的鱼羹可是一绝，可以尝尝。”
玲珑正要搭话，迎面而来一艘画船。有个年轻的小郎君探出头来，“还以为看错了，果然是你，店家！”
来人乃是玲珑厨艺的忠实客人，沈若。
他絮絮叨叨地开始埋怨，“你倒是悠闲，今日在早市没找着你，全家老小都少吃一碗饭。”
不等玲珑答话，他又自顾自说下去，“你想吃邓家鱼羹？他们做一碗可麻烦得很，不过巧了，我这就有，匀你一点如何？”
“你这人好生啰嗦！”
沈若被打断了话语，下意识地往说话的人那边瞧过去。他看见那手艺极好的店家身后还跟了一个小娘子，虽然此时柳眉倒竖，但依旧掩盖不了她的芳姿绝色。
发如乌云，眼似流波，肤压霜雪，面若春晓。如此佳人！
沈若瞬间面红耳赤，说话也不利索了，“请，请两位小娘子，过，过船一叙，可好？”
玲珑纳闷，怎么的，今日这脸红还能一个传染俩？先是阿宽，再是这小郎君，莫不是天太热了？
宋宽这时倒是不热了，不仅不热，他还宛如置身于腊月寒冬，整个面色发白，嘴唇发抖。仔细看的话，还会发现他正在忍耐着呕吐。
“你再瞧？再瞧狗眼给你挖了！”
沈若不以为忤，反而一副“都是我错了”的模样，十分愧疚地一抱拳，“是某唐突了。”
宋宽摇了牙，忍住了。他扭头，对玲珑说道：“走吧，铃铛，我们便去吃吃这轻薄儿的鱼羹！”
玲珑觉得有些怪怪的，只是不好辜负阿宽的心意，点头应好。
于是两人一个拉着一个，依次跳到沈若坐的画船上。
沈若殷勤引路，“这边走。”
作者有话要说：
霸道娘子俏郎君
宋宽：……知道我黑历史的人都得死！

第16章 16.鲫鱼肚儿羹

玲珑挽着宋宽，打量眼前的画船。它外头虽然没有雕龙画凤，彩绘夺眼，精巧之处，却也不输她前世见过的华丽龙舟。一排能走七八个人，木板又干净又稳当，入口处做成一扇飞檐的雕花门，幽幽的熏香气味传入鼻中。
这沈家小郎，倒不知是何身份。
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推开门，沈若领着玲珑与宋宽两人，大步踏进室内。里头有一名面熟的小厮，玲珑与他一照面，微微颔首示意。
这小厮见自家郎君出去一趟，居然带了两名娇滴滴的小娘子回来，白眼一翻，差点没昏过去。幸好他定睛一瞧，认出了卖得一手好菜的店家小娘子。
他不禁在心里嘀咕：二郎这是特地绑了人来做菜么？
只见沈若兴冲冲地指着矮案上一只食盒，对两名小娘子笑道：“就是此物，刚送来。阿明，你去取三只碗来。”
小厮犹豫了一下，还是应声去了。他一走，一名小丫鬟又悄悄地进来站在角落。
玲珑暗暗点头，这小郎君家教甚严，应当不是什么浮郎子弟。
沈若可不知道玲珑在想什么，他扭扭捏捏地请两人坐了，目光丝毫不敢挪到宋宽那边，只能直直地盯着玲珑看。
玲珑皱起眉，“郎君可有什么要与奴说？”
“没有，没有。”沈若连连摆手，目光无处安放，满屋子乱窜。
宋宽悄悄地和玲珑咬耳朵，“此人怎么疯疯癫癫的，莫不是得了什么怪病？”
玲珑也不是很确定，“应该不至于吧，年纪轻轻的。”
沈若动了动耳朵，心里有一锅蚂蚁在乱爬。
“那个，敢问两位如何称呼？”
玲珑坐直身子，“奴姓许，家中排行第一；她姓宋，排行第二。”
“原来是许大娘，宋二娘。小生这厢有礼了。”
沈若站起来，似模似样地一拱手。
“郎君客气了。”玲珑拉着宋宽回礼，心中的怪异感更加强烈了。
恰在此时，小厮拖着三只白瓷小碗并几副箸勺走进来。他不甚恭敬地翻了个白眼，“二郎，给您。”
沈若被他一打断，倒不好继续打听人家小娘子的事情。他揭开食盒，露出里头一大碗尚且热气腾腾的乳白色鱼羹。随后拿起汤勺，亲自盛了两碗推过去。
玲珑端起瓷碗，只见白瓷光洁无暇，细腻无比，倒衬得里头的鱼羹失色几分。鱼肉有些零散，大大小小地堆在一起，隐约还能分辨出是叶子的形状。几粒小葱洒在上头，还算青嫩可喜。
这道菜，玲珑也知道，唤作“玉蝉羹”，乃是取自鱼肉白如玉雕，薄似蝉翼的姿态。做这道菜的关键，便是鱼片得要薄，对光能半透明最好。为了不让肉散掉，下锅之前，须得滚上一层豆粉方可。
眼前这碗鱼羹，显然并没有做到这两点。
玲珑舀起一勺汤汁，略微吹凉后，吸入嘴中。葱、姜、酒和胡椒的滋味很好地洗去了鱼腥，汤汁虽然不算醇厚，但也十分鲜美。——这邓家鱼羹倒也不算徒有虚名。
沈若放下碗，轻咳一声，悄悄地瞥了一眼宋宽，又朝玲珑发问：“如何？”
玲珑正要点头，余光却发现宋宽蹙着眉，对着一碗鱼羹如临大敌。
“阿宽，怎么了？可是不合你口味？”
宋宽幽幽叹了口气，“我吃不惯葱味儿，而且这鱼羹，瞧着是北边的做法，有些太浓了。”
“啊，这！”沈若急得出了一头汗，悔恨地拍自己的脑瓜子，“我怎么就没想到！这可怎生是好？阿明，阿明！有没有其他吃食了？还不快快上一碟来！二娘，抱歉，是我太过马虎了……”
玲珑，宋宽：……
玲珑这要是还看不出来，也枉做大娘了。
好你个沈二郎，这是瞧上了自家阿宽？
呵，人模狗样的，不曾想，居然也是个浪荡杀才！
沈若眼睁睁的，看着两名小娘子的脸齐齐黑了。他知道自己有些唐突，讪讪的说不出话了。
小厮在一边又翻了个白眼，自家二郎真是个呆瓜！
“二郎，咱这船上没其他吃食了，舱里倒是锅碗瓢盆，炉子酱醋俱全，只是府中厨娘又没跟来。可要奴去船贩那里买些来？”
“要！阿明，你仔细挑一挑，务必要比这邓家鱼羹还好的！”
“不必麻烦。”玲珑起身，“郎君赠羹，奴与阿姊十分感激。如果不嫌弃，奴也来做一道鱼羹，还望郎君赏脸便是。”
听她一说，沈若双眼一亮，顿时把什么青春激动，知慕少艾通通丢开。“好啊好啊，宋娘子，这便却之不恭了。”
小厮摇头，自家二郎果然是绑了人家来下厨的。
玲珑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沈若一眼，这人方才不是还满心阿宽么？这么快就变脸了？小郎君，忒没有恒心！
沈若被她一瞪，一头雾水。
衣袖被轻轻扯了扯，玲珑偏头，正好瞧见宋宽咽了口口水，杏眼亮晶晶的，“铃铛，我来帮你。”
玲珑哭笑不得，“好，你去外头买几条肥肥的鲫鱼来，若有蔬菜，随手也带些回来。”
***
宋宽带回一大篓活蹦乱跳的鲫鱼。
玲珑用襻膊儿挽起衣袖，在厨房里翻出一小块笋，洗净待用。接过宋宽递过来的鱼，她低头看了一眼，十分满意。
“许娘子做的是什么羹？”小尾巴般跟上来的沈若巴巴地看着，“我要不要先出去？”
“不必。”
玲珑往炉字里加了碳火，转身开始剖鱼。那刀子到了她手中，好似活了一样，银光闪烁间，十条鲫鱼就被破肚去鳞。玲珑取了鱼腹最丰腴的两片搁在碗里，随后把剩下的鱼头鱼骨一股脑儿放入煨汤的瓦罐里。
一边炖着鱼汤，一边开始收拾鱼肚。玲珑舍了葱，只往里头加了少许胡椒、盐和黄酒，缓缓按摩抓匀。
小半个时辰过后，玲珑拿笊篱捞出汤中骨肉，又盛着腌制好的鱼肚放入沸腾的汤汁中。估摸着鱼肚断生后，玲珑又将它们捞出搁在一边。这之后，玲珑用笊篱多次滤过汤汁，直到汤汁清澈如水后，她才罢手。
笋片放入瓦罐，玲珑扭头小心翼翼地挑出骨刺，再将鱼肚一起放回汤中。待罐中汤汁滚了几遍，玲珑倒入调好的酱汁，轻轻搅拌。这道“鲫鱼肚儿羹”终于完成了。
玲珑接过宋宽递来的帕子，拭去额角汗珠。
“来，大家都尝尝。”
沈若看着玲珑，目露崇敬之色。他从前没亲眼见过，原来做一道羹，真的要费这么多功夫。这洗手作羹汤与执笔写文章，皆不是容易的事啊。
玲珑端着瓦罐回到前边的雅间，待众人入座，先盛了一碗递给沈若，又盛了一碗递给宋宽。剩下的，她自己留了一碗，其他都交给沈若身后的小厮。
“大家分一分，这鱼羹须得吃个新鲜。”
那小厮倒也不扭捏，大大方方接过瓦罐。“多谢小娘子！”说完，看都不看沈若，顾自出门与几个丫鬟分食去了。
沈若笑骂了一声，“这刁奴！”
“都是郎君宅心仁厚。”
三人不再多言，低头喝起鱼羹。

第17章 17.离开

“好鲜！”
沈若砸了咂嘴，双目炯炯有神。
温热的汤汁一入口，那鲫鱼仿佛活了过来一样，拉着他的思绪跃入一池春水之下。乘着雀跃的波涛，他们在落英缤纷的湖面下尽情嬉戏。心情从未如此畅快，人世间的烦恼一扫而消。他飘飘然地浮游于碧水青山之间，尾巴一甩，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今日我算是梦了一回鱼儿的乐趣！”
沈若感慨不已，珍惜地品尝着鱼羹。
“啊呀，不好，该给阿娘他们留点的！”
玲珑莞尔，“这道鱼羹只取一个新鲜，做法并不难。郎君若是喜欢，只管交给府内厨子。”
沈若摇头，“唉，若是家里的厨子有娘子这样的巧思，我也不必每日在街上觅食，活得像只浪犬了！”
宋宽擦了擦嘴，“可不是像只浪犬？想不到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沈若：……
宋宽懒得看他，只和玲珑说：“铃铛，我们走吧？”
玲珑：“好。”
不等沈若挽留，两名娇滴滴的小娘子已经相携起身。玲珑：“多谢郎君款待，我们出来许久，是该回去了。”
沈若依依不舍，也不知道是不舍美人还是不舍厨艺，“我送你们。”
***
转眼又是小半月，当玲珑在宋宽的陪伴下努力振奋时，许斌的日子却不太好过。
姜骞和玲珑去官府定下了分家事宜，说来也怪，这官府效率奇高，听说玲珑要办女户，三两下就给她划好了户口。
第二天，姜骞一家就堂而皇之地搬到了许家宅子。
“表哥不会介意吧？”姜蕙兰一脸乖巧，“表哥家的宅子那么宽敞，好看，兰儿好想住住看。”
许斌没话拒绝，也不忍心拒绝，便默认了这一安排。
阿姊的绣房如今归了表妹，上房则住了姜骞夫妇两个。院子里，玲珑种下的黄瓜、紫茄、瓠瓜都还欣欣向荣，可这个家，却再没了阿姊的踪影。
许斌看着院子，觉得有些陌生。
上房里传出姜娘子的声音，“阿斌，去把鸡喂了！”
许斌看向一边拢着袖子吹风的表妹，嘴唇动了动。
里头的人不耐烦了，“愣着作甚？花那么大钱让你上私塾，连使唤一下都不成了？”
许斌：“在打水。”
而且束脩的钱是当初阿姊付的。
而且家里的银钱都给你们了。
姜娘子“啪”的一下打开窗，张嘴就骂：“小猢狲，让你顶嘴了么？”
姜骞连忙阻止她，“哎呦娘子，不要这样说，阿斌还是个孩子，偷点懒也算不得什么。”
许斌低低说道：“我没偷懒。”
这下姜娘子炸了，“这小东西，没完没了是吧？狗骨头儿，非得吃大耳刮子才听得懂人话！”
“娘！”姜蕙兰娇嗔，“表哥不是故意的，你就别骂了。”她扭头看许斌，“表哥，你赶紧把鸡喂了，这样娘就没话说了。”
许斌看她一眼，低下头，一声不吭地去喂鸡了。
见他如此，姜娘子还不依不饶，“水呢？水不挑了？跑都不会，还想飞呢！呸，痴心妄想的废物！”
姜骞愧疚地看向许斌，“阿斌，别和你舅娘计较，她就这个脾气，其实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舅娘的豆腐心他没见着，刀子嘴倒是已经往他身上戳了好几刀。许斌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但终究还是沉默着做完了活计。
多亏阿姊之前逼着他干过这些，不然，只怕此刻他要更灰头土脸一些。
想到阿姊，许斌的眼圈红了。他不敢叫舅舅舅娘和表妹看见，只能压抑着吸了一下鼻子。
阿姊从前，压根不舍得让他做这些。那时候，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虽然家中不富裕，但全赖阿姊勤劳，也是吃穿不愁。
那时候他为什么不珍惜呢？
如今，悔之晚矣。
早知道，应该对阿姊好一些的。那样说不定她就不会突然变得那么暴躁，也就不会有接下来这一堆事了。
前几日在街上碰上阿姊，她的架车儿前围满了食客，本人红光满面，精神气居然比在家时好上不少。
阿姊，居然真的如此狠心……
姜娘子倚着窗，还在骂骂咧咧：“这点子小事都做不好，能指望你个什么？”
许斌不敢还嘴，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求阿姊回来！
好不容易把一家的事情都做了，许斌喝掉分给自己的那碗薄粥，假装去私塾，从家中离开。
一到外头，他步子一转，往白水河边的草市走去。
这个时候，阿姊应当在那里做买卖。
然而，他在河边逛了一圈，无数商贩叫卖着吃食，从最简单的炊饼、汤面到诱人的肉食，应有尽有，可惜就是没有玲珑的架车儿。
许斌拉住一个汉子，问道：“那有一辆精巧架车儿的娘子怎么不在？”
那汉子摇头叹气，“小兄弟，今日来问她的，算上你，都有十来个了。”
许斌怔住了，难道今日阿姊休息？
他步子一转，往宋家走去。
见四下无人，他扣响门环。
开门是一名头发花白的婆子，她打量了一下许斌，问道：“这位小郎君可是找人？”
许斌连连点头，“我找许玲珑，我是她阿弟。”
婆子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来是你。你走吧，她不在。”
许斌急了，“大娘，你不能诳我，我有急事！”
“小郎君，你不必多费口舌。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婆子声音冷冷的。
许斌一怔，“什么意思？”
“你来迟一步，许娘子已经离开白水县了。”
“什么？！”许斌瞳孔紧缩，赶紧追问，“她去了哪里？”
“这老奴便不知道了。”
这婆子说完，便不再搭理许斌，把门都给关上了。
许斌到底只是个八岁的孩子，扑上去砰砰砰地砸门，眼泪水也出来了。
“你说清楚，阿姊究竟去哪里了？呜呜呜，她怎么能这样……呜呜呜，阿姊……”
宋家的门俨然不动，旁边许家的门却“吱呀”一身打开了。姜娘子站在门口，见着许斌，气就上来了。
“哭哭哭，老娘还没死呢，你给谁哭丧？真晦气！”
“阿姊……呜呜……”
“哟，如今知道要叫阿姊了，你早干什么去了？”姜娘子啐了一口。“那死丫头趁早离了好，免得叫人看着心烦！”
姜娘子想到玲珑那热闹的架车儿，有些眼红。可惜那贱蹄子实在不好糊弄，见着她和姜骞，一言不合就在众人面前哭喊着“别卖我”，多说两句，还喊着要去报官。
那些倒霉催的食客也不讲道理，不劝那死丫头知廉耻，反而责怪他们浪费自家吃饭时间，哄闹着把他们挤出去老远。
好端端一块肉，瞧得见，却吃不着，叫她如何不恼？
这小蹄子走了好，最好死外边别回来了。
姜娘子白眼一翻，上前揪着许斌的耳朵往家里拖，边拖还边骂，“丢人现眼的东西！”
***
玲珑打了个喷嚏，宋宽立即关怀地望过来，“可是着凉了？待会儿到了喝点姜汤。”
“不妨事。”
玲珑坐在窗边，看着不断退后的田垄，眼中泛起细碎的光芒。
梅城就在眼前了。

第18章 18.梅城

“小娘子，你看这铺子怎么样？拐个弯便能瞧见文华山，后头一大片梅花林，景致真是没的说！”
牙人上下嘴唇翻飞，喋喋不休地说道。
他对面的小娘子面色犹疑，四处打量着。
这位小娘子，正是初来乍到的玲珑。
她那架车儿搬动不便，所以在白水县就卖掉了。卖车的钱，再加上这月余赚来的钱，玲珑估摸着应当能在梅城租个铺子。于是今日，她便寻了牙人亲自来探看。
前世与今生，算起来她还是第一次来梅城。
梅城有三绝，一绝梅花二绝茶，这第三绝，便是那闻名天下的文华精舍。
想到这里，玲珑脑海中一闪而过许斌的面容。
前世，他拿着家中所有积蓄并玲珑卖身的银子到文化精舍去，谁知山长问了他几句后，摇头不收。他只能灰溜溜地回到白水县，寻了当地最贵的书院入学。
呵，如今这兔崽子和舅舅家混在一起，日子定然相当有趣。不过，这又关她什么事呢？
玲珑收回思绪，继续打量眼前的铺子。
牙人本事不赖，这半天来水都没喝一口，还在舌绽莲花。
“小娘子，你莫要嫌弃这铺子破旧，在这条街上再没比它更便宜的了。昨儿还有人问，紧俏得很。若不是小娘子如此人才，我还不带来瞧呢！私心劝一句，若是看上了便赶紧定下，过上一会儿，就不知道是谁的了！”
玲珑只是微笑，并不答话。
这牙人说的只是一方面，这铺子位于偏僻的巷子角落，“拐个弯便能瞧见文华山”，可这弯非得拐个一盏茶的时间呢。
梅花林是好看，奈何酒香也怕巷子深，初来乍到，她也不敢如此托大。来的路上她便仔细观察过，这家铺子左右皆十分清冷，浑不似正对着文华山的大街热闹。
奈何，她穷啊！
玲珑苦涩地捂着荷包，梅城地贵，居之不易。
如今她与宋宽一齐借住在宋宽的亲戚陈家府上，玲珑不愿占他们便宜，便按市价出了赁居费用。两笔租子一合算，也是不小的负担。
最后玲珑还是租下了这间铺子。
牙人眼见松了口气，走前还讨喜地说着“娘子真有眼光”。
***
玲珑交了钱，拿到契约后，并不急着置办炊具，而是沿着巷子慢悠悠地行走。
路边稀稀疏疏地长着一些梅树，初夏时节，一点花朵也瞧不见，只有一片绿幽幽。几枚圆滚滚的青梅子镶嵌在枝叶间，还只有拇指大小，娇憨可爱。
两边一排铺子，皆是低矮的瓦房，有卖吃食的，也有卖器皿的，间或还能瞧见几家茶肆。可惜，冷冷清清。拢着袖子谈天的店家瞥见玲珑，都是一脸“又一个被骗的”，看好戏的模样。
玲珑也不在意，继续往前走。
拐过弯，哄闹声就响起来，玲珑总算有一种身处大城市的感觉。她探着脑袋左右张望，只见游人如云，招幌飘扬，走一步便有不同的香气扑鼻而来。
炊饼、馒头、胡饼、油炸果子、灌肺、炒肺、盐豉汤……玲珑瞧得仔细，这梅城的人可讲究呢，炊饼上印了红艳艳的花样，那盛汤的碗内侧还绘着山水图。
“小娘子，来一个羊肉馒头不？二十文一个！”
青布伞下的小贩热情招呼，一点也不害臊地吹起自家馒头，“不比太学馒头差，吃了保管您还来！”
太学馒头，那是从京城太学流传出来的方子，据说连官家都说好。玲珑前世也曾吃过，只记得鲜香软嫩，确实不错。
可想到自己干瘪的荷包，玲珑叹了口气，告诉自己这店家不过吹牛，还是走吧。
街上除了各色点心吃食，最多的便是茶坊了。
左边一家叫“春来茶坊”的，堂内一名气质出尘的娘子正在表演点茶；右边一家叫“不相干茶坊”的，堂内胡须飘飘的老丈正拿着茶匙演示茶百戏。
玲珑站在人群后边，瞧着两家宽敞的门面与清雅的装饰，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羡慕，还有几分振奋。
她缓缓环视一圈车水马龙的街道，目光从远处山顶上的文华精舍一闪而过。
总有一日，她也可以！
***
翌日，玲珑早早醒来。
一个丫鬟掐准时间上前屈膝，恭顺道：“许娘子，娘子让奴婢送来早点。”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两只胖胖的馒头。那丫鬟继续说道：“是新出炉的羊肉馒头，娘子说了，您若是喜欢，只管让厨下准备。”
玲珑：“奴只是借住在此处，主家费心了。”
听她这么说，那丫鬟暗自点头，是个拎得清的。
一个雪团子从哪个丫鬟身后探出头来，大眼睛一晃一晃地盯着玲珑看。
丫鬟无奈，“小娘又淘气了，许娘子见怪。小娘，你还不赶紧回去，婆婆定又在四处找你了！”
“我没有作怪！”雪团子做了个鬼脸，仰头问玲珑：“许家阿姊，你为什么一个人呀？你爹爹和阿娘呢？”
丫鬟显然知道些什么，脸色立即变了，“小娘！”
玲珑好脾气地制止了她的呵责之言，低头认真看着陈家小娘。这小女郎绑着金红发带，天真无邪的样子，眼里丝毫阴霾也无。这样的眼睛，非得从小受着万千宠爱才能养得出来。
陈家有儿有女，却从不将女儿当成伺候人的奴仆。也有兄弟，待小娘亦十分宠爱。可见阿宽说得不错，“世上人有百种，心分千万”，有许家这样的，有姜家这样的，也有陈家这样的。
“是，小娘子。”玲珑道，“我爹娘早逝，如今一个人过活。”
陈小娘眨了眨眼，从丫鬟背后站出来，老气横秋地拍了拍玲珑的肩膀，“不怕，以后喜儿帮你。要是谁欺负你，只管同我来说！”
玲珑失笑，“好，多谢喜儿。”
那陈小娘眼睛一骨碌，突然道：“许家阿姊，昨日那紫苏饮子还有么？我，我也不是特别想吃，就是一点点，”她伸出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下，“一点点想吃。”
丫鬟看上去很绝望，“小娘！”
玲珑忍俊不禁，“好，等我今日回来后，亲自给喜儿送去。”
陈喜儿嘟起嘴，“唉，你怎么和阿宽表姐一样，都不陪喜儿玩！”
确实，阿宽自从来了梅城，白日里压根见不着影子，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玲珑心中牵挂，不禁问道：“喜儿，你可知你阿宽表姐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么？”
陈喜儿道：“她抱着一摞书，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哼，不陪喜儿玩，坏得很！”
丫鬟迅速捂住她叭叭个不停的小嘴，满脸歉意地对玲珑道：“许娘子忙去吧，我与小娘便先告辞了。”
“……好。”
玲珑望着她们的背影，皱起眉头，怎么觉得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瞧着日头不早，玲珑不再多想忙着出门，便不再多想。
***
玲珑花了七日，终于收拾好自己的小铺子。
破旧发霉的门面摇身一变，被整齐地分成两部分。进门便是是二桌四凳，桌上放着小陶瓶，两支带果的梅枝斜依着，苍翠可爱。
再往里是一张方正的柜台，柜台后边用帘子隔出一间小厨房，一应锅碗瓢盆都是崭新的。
玲珑踩在长凳上，把一面写着“香饮子”的招幌挂到铺子顶上，瞧了瞧，满意地点点头。
梅城居民皆好饮，所以玲珑准备先从汤饮做起。
隔壁汤饼铺子的看店娘子慢吞吞地踱过来，对着玲珑挑剔地上下一扫，从鼻子里发出声来：“小娘子新来的吧？梅城人爱茶不错，这饮子可就不一定了。唉，咱这地方，过不了几日便关门咯！”
玲珑握紧拳头，张口便咒人倒闭的，她也是头一回见。
“不敢先于娘子。”
汤饼娘子跟吞了苍蝇一般，瞪了玲珑一眼，扭着腰肢回去了。
玲珑瞧着冷冷清清的巷子，心想这人嘴虽臭，但也不算毫无道理。这里如此冷清，她须得像个法子招徕食客才行。
“招徕食客？”
好不容易被玲珑逮住的宋宽秀眉一挑，大口包揽起来，“这好办，你且瞧着。”
玲珑坐在小院的石凳上，暮色中，她眉眼温柔，托腮注视着他。
“阿宽有何妙招？”
宋宽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说不得，说不得。明日你准备好，莫要乱了手脚。”
玲珑将一碗紫苏饮子递给他，“阿宽，你的衣裳怎么换了？”
宋宽低头，猛然发现自己匆忙之间居然换错了衣裳，不禁一阵乱咳。
“阿宽，”对面的小娘子眉头蹙起，“你——”
宋宽紧张起来，心里迅速分析自己这几日可否露出了马脚。应当……不曾吧？
“——是不是染了风寒？虽然一天比一天热了，外衫还是须得时常备着。饮食莫要贪凉，温温的才好。”
宋宽松了口气，“好，知道。”
玲珑眸子一转，心道，阿宽果然有事瞒着自己。
是什么事呢？难不成，有了心上人？
啧，如此说来，陈家二郎近日与阿宽倒是走得很近。
玲珑的笑意变浅，看着宋宽躲躲闪闪的模样，心中愈发确定。
她有些不虞，这种感觉，就仿佛是自己精心护着的宝珠就要被人夺走一般。
陈二郎，呵，且待她会上一会。

第19章 19.饮子

炉火温热，玲珑用箸将一片片叶子搁到纸上，叶边蜷起，紫苏独有的香气散发开来。
闻着味，她轻手轻脚地将缩成小卷儿的紫苏叶收入陶罐中。小厨房内外已是清香四溢，铺子口，有人闻香而来。
“店家在么？可有紫苏饮子？”
玲珑熄了炉火，撩开帘子出去。来人满头大汗，刚刚放下肩上的担子，看着像是做脚夫营生的。
他随意用搭在肩上的乌黄巾帕擦了擦汗，憨憨笑道：“今儿可真热，来碗饮子消消暑气。”
玲珑从柜台上的小炉子上拿起一把圆肚大壶，又往一只陶碗里倒了大半碗灰褐色的饮子， “客人请用，三文一碗。”
那脚夫摸出三枚铜板，叮呤咣啷地放到柜台上。取了碗，咂一口，不禁点头，“香，甜。咱也喝不惯那苦巴巴的茶水，还是饮子好啊。”
玲珑微笑，“可要再来一碗？”
脚夫咂咂嘴，不舍得，只能留恋地吸尽碗里最后一点汁水，挑起担子离开。
看着自己半日来唯一客人的背影，再看看人迹萧条的巷子，玲珑叹了口气。
旁边汤饼铺的妇人斜眼看过来，阴阳怪气地尖声道：“哟，小娘子今日生意真不错。你家大人呢？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罢。”
玲珑不理她，扭头回了柜台后。
妇人瞪了她一眼，故意大声嚷嚷：“好大的脾气！”
对面鞋履店的老伯摇头劝她，“秦娘子，何必呢，大伙都不容易。”
秦娘子看了一眼自己空无一人的汤饼铺，又想起一家人的开销，顿时也没心思闹事了。
可不是不容易，上午唯一一个人影，居然还是奔着这刚开的铺子去的，她怎么可能不眼红。唉，日子真难过啊！
秦娘子刚想回去坐着，一抬眼，一溜足足六七个人出现在不远处。她不敢置信地擦了擦眼睛，再看，没错，确实是一大群人，而且还都是衣衫靓丽怎么看都不差钱的年轻小郎君！
莫非是昨日烧的香灵验了？
她堆起笑脸，快走几步迎上去——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这群小郎君头也不回地往隔壁饮子铺走过去……
“嗯，紫苏的香气。”身穿白布黑领交领长袍，胸口绣着“文华”二字，头戴逍遥巾，还摇着一把折扇的俊秀男子，深深吸了口气，“‘未妨无暑药，熟水紫苏香’。这香气的确沁人心脾，某有些期待了。”
他旁边看上去十二三岁的小郎君低声嘱咐，“陈家阿兄，莫要漏了马脚。”
“晓得晓得，”陈二郎将扇子一收，“哎你看，我们这样，可像不像那传信的红娘，搭桥的喜鹊？”
小郎君摇头叹气，“你少看些话本子，便少挨些先生的骂。”
陈二郎不认同，“这与话本何干？你不知道，我那表弟……总之，这对小儿女，不一般。”
小郎君用看人渣的眼神瞥了他一眼，默默远离他，“禽兽，人家还是孩子啊！”
在陈二郎的嘀咕声中，一行人来到饮子铺前。
位于梅林边缘的小铺子干净整洁，简单的木桌长凳，桌上的青梅枝令人眼前一亮。
柜后站着的一名身量不高的小娘子，荆钗布裙不掩秀美，神色沉着略带稚嫩。见到来人后，她眼睫一动，目光从他们胸口一扫而过，随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来。
“几位客人，莫不是受人之托？”
郎君们纷纷摇头，整齐得跟有人在指挥一样。
“不曾。”
“没有的事。”
玲珑莞尔一笑，“那么，几位客人可要用些什么？”
“店家，”有人好奇地问，“你这里有何香饮子？”
“今日有二陈汤，紫苏饮，还有麦门冬熟水。这三样解暑提神，三文一盏，几位郎君可要来一盏？若是饿了，店里还有一荤一素的饭菜盒子售卖。”
众人七嘴八舌起来，有说“二陈汤”有家乡滋味的，有说“紫苏饮子”香甜可口的，也有说是文豪就干“麦门冬熟水”的。一时间，这条冷落的巷子竟然热闹非凡，整条街独守空店的男女老少们频频注目。
“店家，这饭菜盒子是何物，居然没有听说过。”
玲珑转身取出一只绘着喜鹊衔枝的小巧捧盒，打开一看，里头有三个格子，一格装了白米饭，一格装了红艳艳的肉块，还有一格装了晶莹的豆生。
“菜色每日一换，热一热便能用，不必等待。承惠三十文。”
学子们拍手叫好，“不用等？这主意妙！先生留了一堆课业，谁有那功夫为点吃食等上半日？不等又只得用些干粮，要不然便是包子馒头，早吃腻歪了！店家，且给我来一份饭菜盒子。”
他们乖巧地两个人一条凳子，把这小小铺子坐得满满当当。放眼整条巷子，玲珑的饮子铺赫然成了“异端”。
汤饼铺的秦娘子咬着手帕盯，恨不得将这些出手大方的摇钱树都招揽到自家来才好。玲珑却不得意，她要把这些人全都变成回头客，那才算不负阿宽的一片心意。
不过，阿宽莫不是求了陈二郎吧？
玲珑余光注意着摇扇子做风流状的陈二郎，心情微微阴沉。
和喜儿不同，这位玲珑暂居主家的郎君来去如风，玲珑远远见过他与阿宽站在一起好几次，旁的交流少得可怜。只知道他在文华精舍念书，待喜儿很好。
如今她冷眼看着，觉得此人有些花里胡哨。
玲珑把饭菜盒子一一送上去，轮到陈二郎时，她扬起一个笑脸，“陈郎君，今日多谢了。”
“谢我做什么？”陈二郎“啪”的又收起折扇，“要谢去谢表……阿宽便是。”他朝玲珑怪模怪样地挤挤眼睛。
此人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玲珑开始怀疑文华精舍的收徒标准。
还需仔细观察。
玲珑得出结论，面上笑容不变，抬脚继续分饭菜盒子。
熟食的香气和饮子的香气混杂在一起，伴随着时不时有人惊呼“好吃”的声音，梅林边的这一脚便如闹市一般。渐渐的，居然也有人探头探脑地聚过来，午后的巷子终于有了一丝人气。
秦娘子一边点银钱，一边做汤饼，笑得合不拢嘴。她此时看玲珑那是哪哪都顺眼，这新来的小娘子，定是命中带财！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饮子店做/广/告
1. 二陈汤（半夏陈皮茯苓甘草，滋味清凉酸爽）：一碗入口神清气爽，两碗下肚百病皆消。健康在这里等候，生命在这里延伸，百姓最爱的二陈汤，你值得拥有！
2.紫苏饮子（紫苏叶和糖，滋味清香微甜）：代言人宋仁宗-赵祯。
御定第一，舍我其谁！
3.麦门冬熟水（人参麦门冬茯苓，甘香略苦）：代言人苏轼。
一枕清风值万钱，无人肯买北窗眠。
开心暖胃门冬饮，知是东坡手自煎。
选哪个呢？

第20章 20.营销

玲珑不像秦娘子那般乐观。
戌时初，灯火黯淡的小巷没有丝毫人气，梅林那边更是黑黢黢的，仿佛藏着什么吃人的野兽。玲珑抬头望望天上一勾弦月，心情沉重下来。
本朝不禁夜市，按理说，夜间不该如此冷清。看来这位置，比她想的还要不利。
为今之计，唯有自救。
汤饼铺里，秦娘子正在美滋滋地清点银钱，循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望去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意。
“哟，小娘子来了？从前那些混账话你莫要放到心上。对了，你那些友人，明日还来么？”
玲珑摇头，“再好的交情，也经不起一用再用，何况本也无甚交情。”
秦娘子笑意收敛起来，“这……”
“奴姓许，名唤玲珑。不知嫂嫂如何称呼？”
“叫我秦娘子便是。”
“好，秦家嫂嫂。”玲珑走近一步，将清秀的脸庞暴露在烛火之中，“敢问嫂嫂在此地多久了？”
秦娘子回答：“不久，也就半年。”
玲珑点头，“这里不知是否一直这般光景？”
秦娘子脸上终于一丝笑意也无，透出深深的愁苦来，“唉。”
不需多言，玲珑已然知晓她的意思。
“不知嫂嫂和诸位高邻，有没有想过一些法子？这样下去，也是只有饿死的份了。”
“哪个说不是？可这法子哪里是说有就能有的啊！”秦娘子吐起苦水来，“许小娘子，你很该把那哄你租铺子的牙人捉来打一顿，这些人心都黑，专门骗外来人。这条巷子原本人就少，何况像咱这样，还在巷子最角落的？也不是我狗嘴吐不出象牙，这个地方，委实不是做生意的！来一个跑一个，能撑过一年的便是公鸡生蛋——见都没见过！”
玲珑了然，难怪那日众人都用看好戏的眼神望着她。
“秦嫂嫂，总得想点法子，比等死要强些。”
秦娘子一愣，一双小眼睛盯住玲珑，“好妹妹，你可是有什么法子？嫂嫂笨，猜不出来，你直说便是。”
玲珑微微一笑，眸子在烛火的映射下晶莹流转。
“嫂嫂，这须得咱们齐心协力才成。”
***
几日后。
陈天材忍着腹内的闹腾，缓缓走出精舍大门。山道两边零零散散的小贩立即围上来，“书生郎，要吃点什么？”
陈天材的目光从他们挑着的各色面点上一扫而过，眉心微微皱起。
这些玩意儿，老实说，早就吃腻了。但是下山不可能下山的，这辈子也不可能，因为走山路真的好累。
他想起因为答应阿宽而去照顾玲珑生意的那天，啧，那日的饭菜盒子滋味挺不错，饮子也清香。现在想起，嘴里还不禁分泌涎水。然而有从文华精舍跑到人家铺子前的功夫，他还不如回府用饭省事。
对，文化精舍的课业真的很紧张。虽然先生们只在上午讲学，但布置下来的作业能压弯了他陈二郎的肩头。
他虽然也想再去尝一尝香饮子与饭菜盒子，奈何没空闲啊。
何况还懒。
陈天材一边不太真诚地愧疚着，一边掏钱买了点灌肺。
刚想转身回去，他耳朵一动，听到两名小同窗叽里呱啦地走出来。
“……果真有这等好事？”
“嗐，左右无事，去瞅一眼不就知道了？”
“我还是有点不信，可能是骗局。”
“那你怎么就跟着来了？”
“上个月，你说你在街上碰坏了一个老人家，赔了十多两的医药费。结果第二日，那老人龙精虎猛地在那逛大街。你说说，你这么憨，我怎么能不看着些？”
“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了？”
两个小郎君眼看着就要吵起嘴来，陈天材连忙上前，好奇地问道：“什么骗局？什么好事？我怎么不知道？”
两个小郎君认得他，这陈天材在精舍大小算个名人，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此人。
“陈阿兄，你瞧。”其中一名小郎君将一张巴掌大的纸片递给他。
陈天材接过一看，上面栩栩如生地画着种种吃食，还有诸如剪刀、鞋履、汗巾这些玩意儿。两行苍俊的墨字写着：“梅林巷不要银钱”“集梅花换各色物件”。纸片最下面，还巧妙地勾勒出一副示意图，将梅林巷的位子用朱笔圈了出来。
陈天材来了兴致，“真不用银钱？我不信。”
于是他也不嫌走路累了，兴冲冲地跟着两名小同窗一起去了那没怎么听过的“梅林巷”看热闹。
走着走着，他觉得这路有些眼熟，一拍脑袋，这不就是许家小娘子开铺子的地方么？
巷子口围满了人，男女老少举着纸片子，叽叽喳喳地在向一名戴着帷帽的女子提问。那小娘子拔高声音，“的确不用银钱，但得集齐十枚木梅花才成！”
她举起一块小巧的竹板，陈天材眼神尖，远远地便看到那竹板上有是个挖空的梅花印记。小娘子又举起一枚木雕的梅花，把它往里一合，继续说道：“像这样，拼完一版，便可从巷子里的店家那里随意换些物件，你们那画上画的，都行！”
一位精明的妇人立即追问：“要怎样才能拿到这些梅花呢？该不会还要花钱吧？”
小娘子不疾不徐地回答，“巷子四处散落着一些，若是通过巷子里店家的考验，也能得到一些。自然了，若在铺子里买东西，也有梅花。”
她顿了顿，“本月得梅花最多之人，将获得梅林巷所有店家赞助的，一百两银子。”
人群静默一瞬，随后疯狂沸腾起来。
那可是一百两银子！
普通人家里都未必有这么些银钱！
陈天材只觉自己耳边炸了锅一般，一时间哄闹得不成样子。有好些人觑着空就要往里钻，候在巷子口的几名壮汉联手才勉强止住他们。
带着帷帽的小娘子不得不退后几步，撒开嗓子喊，“大家别急！没拿到板子，冲进去也无用。”
连连喊了十几声，人群才稍稍安静下来。此时一传十，十传百，围在巷子口的人密密麻麻的，简直跟整个梅城的人都赶过来了似的。
“乖乖，这也太疯狂了吧？”陈天材被人群挤在中间，早就失去了另外两名小同窗的身影。
小娘子站到一条凳上，对着众人喊道：“大家一个一个来，先来我这边记下名字，再领板子。一个人一次只能领一块，集满才能领下一块！”
在壮汉们的努力下，人群勉强排起队来。陈天材瞪了大半日，终于轮到自己。
小娘子坐在桌子边，看也不看他，“姓名？”
陈天材：……
“阿宽？！”
宋宽抬起头，认出来人。“是表哥啊。姓名，年龄。”
“……陈天材，十五。”
“好，你是二五零号。”宋宽递给他一枚板子，又问，“会诗文吗？讲一句与梅花有关的诗文，便能得到一枚木梅花。”
陈天材：“‘梅蕊腊前破，梅花年后多。绝知春意好，最奈客愁何。’杜子美的。”
宋宽不等他说完，就扔给他一枚木雕梅花。“行了，快滚。”
陈天材哭笑不得，自家小表弟这臭脾气，也真亏人家许娘子受得住。
他从虎视眈眈的两排壮汉中间通过，左右一看，果然巷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热热闹闹的样子，哪里还有前几日那副随时要全巷一齐关门大吉的颓势。
只不过，啧。
陈天材一边摇头，一边欣赏了一下撅着屁股墩子在各处搜寻的男男女女们。
呵，他才不会做这样掉分的事。
一刻钟后，陈天材捂着脸加入了撅屁股大军。

第21章 21.妙计

知道纸马的十种折法么？
知道点茶时注汤击拂需要几次吗？
知道做鱼羹时如何去除腥味吗？
知道纳鞋底要用多长的针吗？
陈·突然不学无术·天材表示，这都是什么鬼东西？每个字都认得，连起来怎么他怎么就听不懂呢？
答不出这些店家刁钻的问题，没事，文不成他还有武啊！
这些铺子的考验，出了回答问题，还有“扑买”。所谓“扑买”，便是由客人出一小笔押金，随后进行游戏，若是胜出，可以不费一枚铜子就带走东西；若是输了，便将押金送予店家。
陈天材气势磅礴地去了。
掷铜钱，猜正反。
一次不对。
两次不对。
第三次他把脑袋里的答案翻了一下，谁知那铜钱偏生晃晃悠悠夹在缝隙中，来了个不正也不反。
扔飞镖。
唉，这就有些难为他这个四体不勤的读书人了。别说准心了，连那草盘的边他都没碰到一回。
投壶，同上。
陈天材逛了一圈，看着自己竹板上唯一一颗木梅花，十分丧气。一名总角孩童路过，举着自家满满当当的竹板，给了他一个轻蔑的眼神。
陈天材：什么，我居然被小孩看不起了？
他一转头，毅然决然地加入撅屁股大军。
还是地上捡木梅花比较香。
走过来看到这一幕的宋宽：……
“表哥，你在作甚？”
陈天材回头，像被猛然蛰了一般，跳得老高，得了蹲在旁边汉子的一个大白眼。
“阿宽，你，你怎么来了？”
他眼珠乱转，“是这样的 ，我的荷包掉了。”
宋宽笼着手，嗓子因为大喊而显得略微嘶哑，“既然如此，那我走了。”
“等等，等等呀，阿宽！”
片刻后，陈天材在自家表弟的帮助下，终于如愿以偿地集齐了一版木梅花。他一脸满足，稀罕地看看自己的竹板，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古怪的笑声。
宋宽搓了搓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你怎么回事？这板子齐了也就值个二三十文，至于如此么？”
放眼望去，巷子里不少行人都是这般模样，拼个板子，就这么有趣？
“这你便不知了。”陈天材宝贝地把竹板收进怀里，“眼瞅着空荡荡的板子被一点一点地填满，啧，”他喟叹道，“太舒服啦！”
宋宽默默拉开了跟他的距离，这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变态了。
“我要去找铃铛了。”
“同去同去！”
玲珑的铺子在最里边，幸好人们十分热情，别说最靠里的铺子，能梅林里都有一堆人在那掘地三尺。
玲珑又给一位客人兑换了一小罐饮子，一眼瞧见阿宽和陈二郎双双走进来。
“阿宽，陈郎君，你们倒是凑巧。”
陈天材略带一丝得意地掏出自己的宝贝竹板，“许娘子，我要兑换一份饭菜盒子。”
玲珑有些歉意地说道：“饭菜盒子已经无了，郎君来得迟了些。”
连换带买的，玲珑准备的足足一百份饭菜盒子，转眼就被一抢而光。千算万算，她还是小瞧了梅城百姓的疯狂。
陈天材顿时跟霜打了过的茄子一般，耷拉着眉眼，唉声叹气起来。
宋宽掀起帷帽，瞪了他一眼，随后对玲珑道：“别理他。”
玲珑抿嘴一笑，先给两人倒了两碗紫苏饮子，“先润润口。”
之后，她变戏法一般，从柜台底下掏出两碗绿油油的东西。
陈天材喝着饮子，余光一看，惊叹了一声，“可是槐叶冷淘？汗津津的，正想这一口。”
宋宽：“铃铛儿，不必给他，你我吃了便是。”
陈天材：？
宋宽：“拿着你那宝贝板子，随你去哪里兑点吃食，快走！”
陈天材：？？
玲珑捂着嘴笑了，“不必如此，槐叶冷淘还有多的，尽够咱们三个用的了。”
她看向宋宽，“阿宽，今日多亏你了。等回去，我再做些好吃食给你。”
宋宽轻咳一声，目光游移，“客气什么。”
陈天材跟不认识一般瞧着宋宽，换来对方一个恶狠狠的瞪视。
惹不起，惹不起。
“既然如此，我这板子便兑换一盏麦门冬饮子吧。”
玲珑接过竹板，迅速一瞥，“陈郎君，你且记着你的号码，二五零。”
随后，她取出一只绘着梅花枝的陶罐递过去。
陈天材依依不舍地和玲珑交换，摩搓着手中古朴雅致的陶罐，忽而一笑，“到底是那位妙人想出这一招的，实在妙极了！”
“先用‘不要银钱’勾着大伙来，再用‘一百两’重金诱之，最后是填竹板，激起客人胜负欲，啧，不佩服都不成！”
玲珑神色沉着，“陈郎君过奖了，雕虫小技而已。”
陈天材面带惊异地看向玲珑，“难不成，这妙人居然近在眼前？”
玲珑：“陈郎君一眼便瞧出此中计策，不愧是文华精舍的高徒。奴哪算得上什么妙人，都是生活所迫罢了。”
陈天材：“我瞧出来又算得了什么？还不是忍不住乖乖入瓮么？”
陈天材还要说什么，被宋宽打断，“你这人啰不啰嗦？要吃吃，吃完滚！”
陈天材：……
***
梅林巷的哄闹一直到半夜才消停，游人们意犹未尽地离开——一整条巷子里的铺子都快被他们搬空了。
宋宽跟着玲珑一起，来到巷子中间的茶坊。里头乌泱泱的已经挤了一大群人。看到玲珑来了，他们纷纷喜笑颜开。
“今日的功臣来了！”
“许小娘子，快，这边坐下。”
玲珑并不敢托大，向众人行了一个万福，这才与宋宽一起找了位置坐下。
汤饼铺的秦娘子最先出声，“今日这架势，我是这辈子都没见着过。谁能想到，我们梅林巷也能有这一天？”
“不错，”纸马铺的主人连连点头，从前最反对的是他，如今谁要再跟他说不行他能当场急红了眼，“老天爷，小娘子真是智计无双！”
鞋履铺的老伯也呵呵地笑，“原以为会亏上一些，谁知道一日下来反倒赚了！”
玲珑十分谦虚，“诸位过奖，我年纪轻，都靠诸位共同出力，这才有今日的成功。”
她一顿又说道：“今日一过，得了实惠的人定然多多替我们传扬，往后几日，怕是来人更多。奴只担心一点，人一多，便容易出乱子，何况还要抢夺重金，咱万万不能小瞧了去。”
身披绫罗的茶坊老板放下杯子，老神在在地表示：“放心，老夫与此地衙役有些交情，明早便去借两个人来。”
“功败垂成，咱虽然只是为了口嚼用，也须得多多小心，不要出了乱子才好。”玲珑说道。
***
正如玲珑所担忧的那样，接下来几日，巷子里就发生了好几起哄抢事件。若不是衙役及时赶来，只怕非得闹到头破血流不可。
一百两！
这个诱惑，绝对是极大的。便是对陈天材这样的富家子弟来说，也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一笔重金。
为了得到它，所有人开始显出八仙过海的本事。到了最后那几日，巷子里已然划分出三大势力。抢，买，联合他人。
最终，一百两的重金被联合了七八十人的某位壮汉夺得。
看到结果，玲珑与其他铺子的主人纷纷松了口气。
扭头，他们喜滋滋地请点起这大半个月来赚得的小钱钱。
玲珑合上匣子，用锁锁好，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不羡慕荣华富贵，但能有自己的小小产业，并独立为生，她为自己感到骄傲。
等过两年，她说不定还能去京城开铺子呢！
玲珑笑眯眯地想着。
她不知道，不速之客已经在路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哇，我突然发现自己有营养液啦，开心，给小天使比心心～
第22章 22.再见面

“阿姊，我终于找到你了，呜呜呜……”
玲珑将目光移到旁边之人身上。
院子里，沈若露出一个“不必客气”的笑容，“许娘子，这是你阿弟吧？路上碰到，便顺便带了来，可怜见的，听说受了不少苦。”
瘦得脱了形的孩子结结实实地跪倒在玲珑面前，伸手来拉扯玲珑的裙摆。玲珑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瘦骨嶙峋的手掌。
“阿姊，”那孩子呜呜哭泣，“舅舅他们，连一顿饱饭都不曾与我……日日都是干不完的活计……私塾也不让上……呜呜呜……”
玲珑的脸上没有一丝动容，看这人就像看陌生人一般。
听说了消息的宋宽风风火火地赶来。一踏进院子，便站到玲珑身边，担忧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柳眉倒吊，对着沈若破口大骂：“又是你，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一大早的扰人清梦，还狗拿耗子，忒多事！”
领着沈若和许斌进来的丫鬟偷偷往后挪了挪，生怕宋宽的大火殃及自己。
沈若被心上人这一顿喷的，人都傻了，“啊？”
“啊什么啊？带了这小畜牲，快滚！”宋宽伸手便推。“来人，快来人，把这两名恶客给我叉出去！”
丫鬟将功赎罪，十分积极地凑上前来帮忙。两个人四只手，使劲掰着许斌往后拉。许斌尖叫着，瘦弱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硬是没被他们推动一步。非但如此，他甚至还飞快地爬了几步，一把抓住玲珑的脚腕。
“阿姊，呜呜呜……”他满脸涕泪，“阿弟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赶我走……呜呜呜，我就你一个亲人了……离了你，教我去哪里呢？舅舅一家，都不把我当人看。阿姊，求求你，求求你……”
玲珑低头，眼波凝固。半晌，她缓缓摇头，一个字一个字说：“太迟了，许斌，你我如今已是陌路，不相干了。”
许斌不死心，抓着玲珑的手愈发用力。他可怜巴巴地哀求道：“阿姊，你怎能如此狠心？怎么就不相干了，你我分明流着一样的血，是这世上最亲的人啊！你不与我相干，又能与谁相干？阿姊，我往后定会好好听你的话，再也不理狼心狗肺的舅舅了。你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好不好？”
他哭得那样惨，不明就里的沈若和丫鬟都于心不忍起来。
沈若叹了口气，“许娘子，亲人之间，有何过不去的坎呢？我看你也孤苦伶仃，不如再给他一个机会吧。”
丫鬟不敢说什么，手下的力道却松了些。她也有阿弟，爹娘与自己都十分疼爱，瞧着这名和自家阿弟差不多年纪的小郎君如此凄惨，心中十分不忍。她偷偷瞥了一眼借住在府中的许娘子，心道瞧不出此人居然如此冷心冷肺。
都哭成这样了，就原谅他吧，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呢。
宋宽瞪了沈若一眼，“这位郎君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可知听过一句话：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瞧他可怜，你可知他的阿姊从前过得连这都不如？呼来喝去如奴婢，日夜操劳无止息，那时候，怎么不见郎君出来主持大义呢？”
沈若一噎，闭上嘴不多话了。
许斌还在哭，玲珑感到脚腕上被他掐得生疼，待会儿怕是要淤青。
她毫不动摇，“你回去吧，我这里没有你的位置。”
许斌不说话，只是哀哀地哭着喊“阿姊”。
玲珑：“许斌，你后悔吗？”
“后悔，后悔！”许斌摸一把眼泪，说得诚挚无比。
玲珑露出一个半点笑意也没有的微笑，“你后悔什么呢？”
许斌还以为她终于心软了，连忙道：“阿姊，从前是我不懂事。往后，我定然乖乖的，阿姊叫我做什么，我绝无二话。阿姊分给我的活计，我都会好好完成。”
望着啼哭不已的稚子，玲珑的眼神显得冷酷无比，“许斌，你想叫我养你，是也不是？”
“……阿姊，等我长大了，一定会好好孝顺你的！”许斌抽泣着回答。
“可是，我为何要养你？你我早已分家，爹娘的遗产也都留给你了，你自己选了舅舅，我也不是没劝过你。如今一败涂地，又怨得了谁？即便如此，还要我呕心沥血，不离不弃地去养你么？”玲珑的目光有些奇异，她抬起头，先问沈若，“沈郎君，你来说说看？”
“这……”
沈若被问得猝不及防，他皱起眉头，实话实说：“男儿郎终究是家中顶梁柱，女子在室，理应帮衬一番。只是呕心沥血，倒也不必。”
玲珑笑笑，又问丫鬟，“你说呢？”
丫鬟没料到还有自己发言的时候，犹豫了大半天，方才回答：“奴婢觉得这位郎君说得是。”
许斌的哭声愈发响亮，委屈得理直气壮。
宋宽不等玲珑问，气急败坏地反驳，“才不是！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玲珑一点也不激动，仿佛处于这般窘迫境地的人不是她一样。她只是冷冷地问，“凭什么？就凭我是女子，就活该任人压榨吸血，活该苦苦背负一切么？”
沈若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觉得玲珑的想法有些偏激了，“许娘子，便是男子，当哥哥的，也要挑起一家的担子，都一样。”
“不一样，沈郎君。”玲珑神情淡淡的。
沈若不解，“有何不一样？”
玲珑却不再多说，她脚下用力，挣开许斌的纠缠。
“这个弟弟，你们谁爱认谁认吧。”
她大步离开，留给众人一个冷冰冰的背影。宋宽怔了一下，忙不迭地追上去。
饮子铺。
玲珑与宋宽并排在坐在矮凳上。
玲珑看着一直忧心忡忡的宋宽，无奈地笑了笑，“阿宽，你今日无事么？不必陪我，这都不算什么。”
“谁是为了你？”宋宽忧心不减，顾自嘴硬，“我今日就是闲着，怎么的，你这铺子这般高贵，我来不得？”
“你啊……”玲珑摇头喟叹，心绪却平和了一些。她望着远处仿佛无边无际的梅林，喃喃，“你还记得我爹爹和阿娘么？”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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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回忆

玲珑的爹爹名唤许昌，字明光，人称秀才公。在本朝，凡是参加科考的，无论中不中，都可以称作秀才。其实许昌并没有真正得了功名，仅仅只是一名“不第秀才”。
但这不妨碍他整日“之乎者也”不离口，得意洋洋地在妻女面前吹嘘自己有多厉害，许家祖上又有多富贵。
在玲珑三岁之前，许昌最大的遗憾，便是许家后继无人。他带着自家娘子，从孔子拜到观音，从药堂求到偏方，生生求了三年，终于把命根子给求了出来。
玲珑的阿娘，姜氏，是个文文弱弱的女流。她熟读《女则》《女诫》，真真正正做到了“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从玲珑记事以来，她就从来没有忤逆过许昌半句话。
非但如此，每回见到许昌，她都卑微得如同一名婢子，忙前忙后，关怀备至。没能为许家诞下男丁，她十分愧疚。为此，她丢下路都走不稳的女儿不管，日日只心系着那虚无缥缈的大儿。
无人照顾的玲珑就这样跌跌撞撞，面黄肌瘦地长到三岁。这一年，许昌和姜氏终于如愿以偿地生下了许斌。
玲珑还记得许斌刚出生的样子，瘦猴一样，又小又皱，不太好看。但姜氏抱着他，却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满脸幸福地指给玲珑看：“瞧，你阿弟多俊！许家终于有后人了。”
玲珑呆呆地想，娘为什么这么说呢，她不是许家的后人吗？
但是自从许斌出生后，许昌眼中是彻底没了玲珑的位置。他每日除了收租，读书，便是逗弄儿子。常常一连好几天，一句话都不与玲珑说。即便有话，也是诸如：“快给斌儿拿些好玩的。”
“斌儿渴了，还不速速倒些蜜水儿来！”
“你阿娘呢，叫她来，斌儿饿了。”
玲珑只能把一腔孺慕之情倾泻到阿娘身上。姜氏是个温柔的女子，她揽着玲珑，跟她细细分辨：“你这孩子，同阿弟计较什么？你是阿姊，便让着些弟弟又有何妨？”
“大郎是男儿，以后要光耀门楣的。你待他好，他长大了，也是你的一个依靠。”
“古人生了小郎君，便让他坐在床上玩玉石；生了小娘子，便让她坐在地上玩瓦片。玲珑吾儿，须知男女本就不同。”
她告诉玲珑，女子当卑弱，勤劳，清净自重，然后带着玲珑，一字一句地诵读《女则》《女诫》。许昌偶尔也会面含认同地朝她们点点头。
姜氏问玲珑可曾明白了？玲珑听得一个脑袋有三个大，但面对阿娘期待的目光，和爹爹难得分来的注意，便是不懂也要用力点头。
于是姜氏便让她去鸡喂了，把地扫了，把饭做了——女子当执勤，“晚寝早作，勿惮夙夜”。
玲珑五岁，许斌在床上玩着拨浪鼓，她站在矮凳上，从早操劳到晚。许昌与姜氏感情愈笃，红袖添香，你侬我侬。
有一天傍晚，小玲珑因为白日挑水的缘故，浑身酸乏，便想去寻阿娘疼疼自己。她还想问问阿娘，晚食能不能就热点炊饼，自己的胳膊有点抬不起来。
姜氏听了她说的话，又看了她伸出来的一双粗糙小手，眼泪直直往下掉。
“玲珑吾儿，你受苦了，都是阿娘没用……”
玲珑受宠若惊，“阿娘，你别哭，玲珑不苦。”
姜氏拿出帕子，呜呜咽咽地对她说：“儿啊，不是娘不愿意让你歇上一歇，你我倒也无所谓，实在是你阿弟还小，正是打底子的时候，不能不多吃些好的。”
玲珑沉默片刻，问道：“阿娘，可是我两岁的时候，也没有吃什么呀。”
她现在，也什么好的都轮不上吃呢。
姜娘子愁苦地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你怎能跟你阿弟比，你阿弟是男儿郎，以后要光宗耀祖的……”
瘦得没几两肉的女童望着她，皮包骨的脸上，两只眼睛凸得又大又圆，简直到有些惊悚的地步。
姜氏见她不语，又开始捏着帕子哭，“儿啊，你还是怨了娘！你怨吧，都是娘没用。娘没把你生成男儿郎，娘真的没用！娘一把尿一把屎地将你养大，哪里想到有今天！你刚生出来那会儿，整夜啼哭，娘心疼得觉也睡不好，巴巴地起来哄你。做爹娘的，也不求儿女有何回报，但求你们平平安安。你怨吧，是娘对不住你！”
玲珑一把抱住姜氏，鼻子酸涩，“娘，你别哭了，玲珑不怨你。阿娘疼我，我知道的。”
“好孩子。”姜氏抱着她哭了好一会儿，又劝她，“儿啊，便是你怨我，这些事还是省不得。熬一熬吧，你的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玲珑听话地拖着酸乏的身子去做晚食了。
她好羡慕人家小娘子，春花烂漫，她也好想出去到处逛一逛，摘一大捧杂七杂八的花回来。等阿弟大些了，说不定就可以了吧？
她听阿娘的，她要熬一熬……
玲珑九岁的时候，许斌六岁，已经是个满院子乱窜的小郎君了。四年过去，玲珑还是没有等到那样一个出去摘花的机会。她追着许斌，像个老妈子一样，一错眼都不敢有。
阿弟是全家的眼珠子，她得替爹爹和阿娘盯好了。
许昌月夜吟诗，偶感风寒。谁知这风寒缠绵半年多，许家求医问药，皆是无用。渐渐的，许昌躺在榻上不太能动弹了，他每日都要让人叫了许斌来看一看，强打精神问他两句诗书。
许斌泪眼朦胧，答得又快又好，做足了孝子的模样。这父子俩泪眼相对，把站在一边当老妈子的玲珑视为空气。
十月底，许昌去了。直到临死，都没有给守在病床前的女儿一句话。或许在他眼里，这个女儿生出来，便就是在这家中为奴为婢的吧，根本不值得分走他半点关注。
玲珑的胸口空荡荡的，这样的冷遇，她还是无法做到像姜氏教的那样安然受之。
姜氏哭得肝肠寸断，没过多久也病倒了。在掏空了许家最后那点子家底后，她也跟着许昌去了。
她倒是记得跟女儿说遗言，可她说的，却是让玲珑发下毒誓，便是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照顾好许斌，决不能让许家断了根。否则她与许昌死不瞑目，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她！
玲珑心如刀绞，点头应下。
从此，开始了一生的悲剧。
***
饮子铺。
玲珑苦笑，“你看，阿宽，我是不是活得像个笑话？”

第24章 24.蜜煎樱桃

“不，你不是笑话。”宋宽握住玲珑的双手，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你只是我的小铃铛罢了。”
梅林寂静无声，一丝暖风拂过枝叶，倏忽无影。
玲珑抬头，眼中有细碎的浮光，“嗯，一切都过去了。”
无论是对阿弟百依百顺的玲珑，还是惨死状元府的玲珑，都已经是隔世之事了。今时此地的玲珑，再也不会对渣滓心软。
宋宽目光飘移，注意到两人交握的双手，瞳孔一缩，连忙把手背到身后。
这娇憨的小模样，惹得玲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阿宽，你真是……”
宋宽恼羞成怒，“不许笑，再笑我便要翻脸了！”
“别别别，我不笑了，真的。”玲珑轻咳一身，强行端正起来。然而对面的小娘子还是偏着头，眸子忽闪忽闪的，就是不看她。
玲珑哑然，轻手轻脚地从柜子中取出了两样东西，然后用手指悄悄地戳他，“阿宽，别气啦，快瞧我给你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宋宽哪里会生她的气，借着□□比谁爬得都快，“什么？”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红一蓝两只小巧瓷罐，釉面细腻，色泽鲜艳，绝非凡品。他用手指敲了敲，瓷罐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叮声。
玲珑问他，“阿宽，你选红的，还是选蓝的？”
宋宽一脸狐疑，“这两个有何不同？”
玲珑神秘一笑，“你先选。”
宋宽对着瓷罐琢磨了一番，终于下了决定，“那我要红的。”
玲珑变戏法一般，从柜子里拿出一只菊瓣碟子并勺子。略微用力，掰开瓷罐的盖子，然后舀出一勺满满当当的深琥珀色之物。
宋宽小声惊呼，“是蜜煎樱桃！”
“知道你爱这个。”玲珑将碟子推向他，“快尝尝。”
宋宽跃跃欲试地捏起勺子，将数枚皱巴巴又莹润无比的蜜煎樱桃盛在其中。一口下去，酸甜生津，被煮出了汁水的果肉有些弹牙，却是越嚼越香。
玲珑见他吃得开心，脸上也不禁带出些温柔的喜色。宋宽用完一碟蜜煎樱桃后，好奇地指着蓝色的瓷瓶，“要是我方才选了这个，又会吃到什么？”
玲珑不再卖关子，将两只瓷瓶都推到他面前，“那一个也是樱桃，只不过是盐津的‘砌香樱桃’。你回去慢慢吃，别一次吃太多，当心口渴。等吃完了，我再给你做些。”
宋宽瞥她一眼，又不知道在别扭什么劲儿，“你，你该不会把我当成阿弟了吧？我可不要跟那混账玩意儿一块儿！”
玲珑诧异，“阿宽，你又不是小郎君，我便是要当，也该把你当成妹妹才是啊！”
宋宽神色一僵，气急败坏道：“谁要当你妹妹，我比你大，我才是阿姊！”
“好好好，你是阿姊。”
玲珑笑意盈盈地注视着他，心中却想，阿宽妹妹果然可爱。
***
陈府，沈若和许斌被仆人客客气气地请出了门。
站在一株枝繁叶茂的槐树影子下，沈若摇头叹气，对有些魂不守舍的许斌道：“许小郎，你这事便办得有些不厚道了。你在白水河边拦住我，央我带你去梅城的时候，说的和这可不太一样。”
许斌双眼红肿，泪痕东一道西一道，跟只叫花猫似的，乍一眼瞧着，很有几分可怜。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嘶哑地回答：“我也不知道会是这样。”
沈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许斌闻言，哀求地望向他，“沈大哥，我如今举目无亲，白水县那一家自不必说，就连阿姊……沈大哥，你是心肠好，能不能帮帮我……待他日，许斌必有重报！”
沈若沉吟了一会儿，并没有立即应承下来。他是有些多余的善心，不过，他也不是个彻底的糊涂虫。更别说今日这一遭，美人的感激与许家阿姊的美食他是半点没捞到，反而还吃了一顿不留情面的挂落。
啧，看来爹爹说得不错，清官也难断家务事啊。
许斌瞧出他的犹豫，绝望的情绪顿时如同漫天虫豸那般包围了他。
他不由上前一步，一把攥紧沈若的衣袖，哽咽地哭喊：“沈大哥，你便忍心见我流落街头，与猪狗争食，最终生生饿死吗？沈大哥，你不能丢下我，呜呜呜……”
沈若：……
这要是个美貌的小娘子这么哭着，他说不定就心动了。而换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男童，他的心情便十分复杂。
同情，怜悯，还有一丝嫌弃与不悦。
他挣了挣，没有挣脱开，只好叹了口气，“我几时说要丢下你不管？只是我此番来梅城，为的是求学，恐怕没有多少精力照顾你。”
许斌迟来地感到一丝羞耻，放开衣袖，讷讷道：“等我与阿姊和好了，便不再打扰郎君。”
沈若苦笑，“我看你与你家阿姊之间，倒似乎有什么难解的心结。这事我既然掺和进来了，你好歹不能叫我当个睁眼瞎。”
许斌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蚊虫在飞舞，“也没什么……”
***
自从那日许斌上门之后，玲珑好几日没再遇到他。说实话，玲珑一开始还有些吃惊——想不到这人竟然这么容易放弃纠缠。
沈若倒是来她的铺子里逛了几回，乐颠颠地捧了一堆吃食回去。
许斌如何，她也不太关心。忙忙铺子里的生意，逗弄逗弄阿宽，她的日子过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充实。
梅林巷在那次热闹活动后，前前后后的店家仿佛一夜间都开了窍。
什么买一份赠一份，什么两样东西搭配便宜几文钱，什么生辰特惠……一样一样的，花样繁多，玲珑见了都直呼了不得。
如今，这里早已不再是“吴下阿蒙”。虽然依旧比不上主街热闹，但也从不缺好奇地来逛逛的客人。三不五时，还能见到一堆小豆丁蹲在一起做什么。这番姿态，惹得好些人以为梅林巷又有集梅花换各色物件的便宜事了，拉帮结伙地赶过来。哪知道，人家孩童就是单纯在捏泥巴玩罢了，一时间每家每户打骂孩子的次数都有了微妙的增加。
在孩童的啼哭声中，店家们聚在一起，讨论着啥时候再搞他一次轰动全城的事情。这些人红光满面，与月余前那惨淡的小模样判若两人。一个个摩肩擦踵的，倒不像是生意人，而像是准备上战场打仗的兵丁一般。
玲珑琢磨着，铺子里生意日渐增长，虽然此时她一个人尚能支撑，可一旦有事，人手定然不足——还是请个伙计来帮忙吧。
作者有话要说：
许斌：你忍心巴拉巴拉……
玲珑：忍心。
宋宽：忍心。

第25章 25.各怀心思

玲珑支了块板子搁在铺子外面，上书八个大字：“招伙计，月钱五百文。”
刚放好，隔壁秦娘子就凑了过来。
“巧了么这不是！”
她拉住玲珑的衣袖，开始热情地推荐起自家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玲珑猜测她大约还有个做牙人的表亲，要不然，怎么稿子都不打一个，就能说得天花乱坠呢。
秦娘子上下嘴皮一磕，差点没给人家吹成潘安再世——这“潘安”好生了不得，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不仅长得俊，还能倒拔垂杨柳，当真举世无双！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她话里话外都在劝玲珑赶紧的。
玲珑：……行吧，看看。
翌日，那“潘安”来了。人还没进铺子，远远的就传来他那破锣般的嚷嚷声。
“不成，这银钱少了些，真不成！我这样一表人才，岂是五百文能打发得了的？”
玲珑八风不动地坐在铺子里，心想自己不能以嗓取人，万一真如秦娘子所说的，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那她这边也不是不可以加一点工钱。
啧，虽然这话她自己都不相信。
没过一会儿，这位“潘安”便被秦娘子拉着走进铺子。玲珑抬眼望去，来人与那俊俏的潘安不能说是一模一样，但确实毫不相关。
一会面，这人使着一对三角眼，先将玲珑从发梢瞧到鞋底，来来回回好几遍。那架势，恨不得用眼珠子扒了玲珑的衣裳似的。
之后，他也不提钱少的事了，自信一笑，“小娘子，瞧在你的面上，我便勉为其难地接了这活吧！”
玲珑：……
她还没来及张嘴，秦娘子一巴掌把他捶了个趔趄。
“狗骨头儿，你怎么回事，是八辈子没见过小娘子？这狗眼闪得，老娘都替你害臊！还嫌这嫌那，呸，银样镴枪头！快给许娘子赔不是，完了麻溜点滚蛋！”
又对玲珑道歉：“对不住啊妹妹，嫂嫂就是一时糊涂，应了这狗玩意儿他爹的嘱托，谁知道他这么不争气！”
玲珑勉强咽下对此人坟里祖宗的亲切问候。目光从那人身上轻飘飘地略过，最后落到秦娘子身上。
“可怜见的，年纪轻轻便生了眼疾，快快领了回去，治病要紧。”
秦娘子赔笑，拉着秦家“潘安”匆匆离场。
玲珑微微蹙眉，半响，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她托腮望着门口，幽幽叹气。
要不要干脆撤掉板子算了？万一再来一个这样恶心人的，她怕是连隔夜饭都能呕出来。
就在此时，一阵风掠过，又有人上门了。
看着来人，玲珑内心古井无波。
就是有些后悔，今日应该翻翻历书再出门的，委实不宜出行。
“……许斌，你来做什么？”
来人正是多日不见的许斌，此刻他换了一身粗布麻衣，拾掇得干干净净，气色也比之前好了不少。他低眉顺眼地看着玲珑：“阿姊，我来给你当小伙计。”
玲珑嗤笑一声，“哟，似这般的小伙计，我可要不起。”
“阿姊，你莫急着回绝，先听我说。”许斌不急不缓，一副胸有成足的模样。
玲珑不说话，看着他编。
“阿姊，你一个小娘子招伙计，难受的地方可多了。大咧咧把坏心思露在表面的，那还是好的；最怕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以为他忠厚老实，背地里，不知道怎么陷害你呢！更何况，人言可畏，你与外男同处一室，往后名声怕是不好……”
编的还头头是道。
玲珑眯起双眼，心头划过一丝猜疑。
许斌没留意她的神情，见她不言语，心头一喜，觉得自己成功了一大半。
“你瞧，阿姊，比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我这知根知底的，是不是要好多了？阿姊，我知道你怨我，从前我小，不懂事。往后我帮你一起照料铺子，不会再让你独自操劳了。”
瘦骨嶙峋的男童摆出一副孺慕的神情，大眼睛里有着些许水光。这模样，若是让那些新妇瞧了，定要喊着“心肝肉儿”将他拥入怀中。
可惜，瞒不过知他甚深的玲珑。
呵，比起前世，许斌此刻的扮相还差得远呢。僵硬的嘴角，刻意瞪大的双眼，无一不在向玲珑昭示，这小王八羔子，心里定然有鬼！
“阿姊，”许斌神色愈发恳切，“让我留下吧。”
等了许久，玲珑都没有回话。渐渐的，许斌的一颗心沉到湖底，差点没绷住自己精心准备的表情。
正当他准备放弃时，玲珑却忽而一笑，脆生生地应道：“好啊，那你便留下来试试。”
***
秦家汤饼铺。
沈若用调羹在面片间轻轻搅动，几朵脆嫩的葱花随汤汁波动。
他旁边站着秦娘子与秦家“潘安”。秦娘子没了在玲珑面前的泼辣，秦家“潘安”也不露出半点自以为是。
沈若放下调羹，笑意温和，“今日辛苦两位了。”
秦娘子连连摆手，“郎君当真客气，不辛苦，一点也不辛苦。”
她可收了不少银钱，再多来两趟也乐意。
方才扮演她表亲的男子，其实与她半点关系也无，两人都只是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小郎君请来的戏子罢了。
那男子嘿嘿一笑，“若是不成，小人可以再去吓吓那小娘子。”
“得了，”沈若摇头，“一次是无奈之举，再一次，不就成了小人行径？”
“哎呦，郎君哪里是小人？分明是大人呐！”秦娘子无师自通了溜须拍马。“郎君多心善啊，还特意操心人家的姊弟关系，真是菩萨下凡，阿弥陀佛。”
沈若听她说话，觉得蛮有意思。不过，“唉，你们哪里知道，我这也是骑虎难下罢了。”
若是能重来，他非得把自己当初撩开车帘子的手宰了给爹爹下酒不可！
因为磨不过许斌的哀求，他只好答应帮他解开姊弟间的心结。听许斌的说辞，他与许娘子之所以恩断义绝，一是因为爹娘偏心眼，二是因为舅舅心里藏奸。要说许斌，他自己也受了不少苦，委实无辜。
沈若想着，也只能送佛送到西了，便当自己行善积德吧。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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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26.不如意

烈日当空，石板路上扬起滚滚尘灰，恍惚间，仿佛能看到热浪翻涌。
路边梅树上的知了一声响过一声，为这闷热的午后添上一丝烦躁。
身着麻黄短衫的男童走到树荫底下，他把提了一路的食盒放下，用衣袖胡乱抹了两下额头。与月余前相比，他显得高了，也壮了。
许斌喘着气，一张小脸被晒得通红，鼻翼上渗出几点晶莹的汗珠，他觉得自己头顶大约被蒸出了白雾。
他也不讲究，一手插着腰，一手抓下头顶的草帽，不停地往脖颈里扇风。
瞧着远处山上的文华精舍，他不禁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此时，距离他到玲珑的饮子铺当伙计，已经足足过去了一月又六天。
当初，他与沈若商量的计划是，他接近玲珑，通过展示自己的悔改之心，来让人家回心转意。可这三十多日过去了，玲珑的回心转意没盼来，他反而成了一名熟练的伙计。
每日寅正就得起来，卯初要到铺子里点到。起初还只是干些招徕食客，端茶递水的伙计，后来那梅林巷的店家也不知哪根筋打错了，纷纷开始搞起外送的把戏来。
可怜他许斌是一句苦都不敢吐，从此每日奔波在梅城的大街小巷，别说与阿姊冰释前嫌了，一整日下来，见沈若的时间都比见阿姊的时间要长。
这与他一开始想的，根本不一样！
许斌叹了口气，不敢再多耽搁，拎起食盒匆匆往山上跑。
***
文华精舍门口，沈若愁眉苦脸地等着。
自从答应帮许小郎劝回阿姊后，他心中的悔意便一日猛如一日。
许斌年纪小，跑了几日腿后，天天唉声叹气地说自己脚疼。鬼使神差般，他一口答应下来，表示往后往文华精舍送的吃食，都由他帮着去分。
几日下来，好家伙，已经有同窗私底下拉着他问囊中羞涩否，还诚恳地提出建议：“当伙计不如抄书，钱给得多，也不累人”。
沈括摆手苦笑，想要解释，又觉得不好连累人家小娘子的名声，只好把这口尴尬气往肚里生吞下去。
这也罢了，偏偏人家正主半点情也不留。
玲珑铺子里新出了荔枝膏水和冰雪冷元子，那滋味，绝了！下学回去路上来上一碗，快活似神仙。炎炎夏日，他沈若的命全靠这两样吊着。
结果没过几日，许娘子笑眯眯地告诉他，“今日售罄，明日请早。”等到明日，还是一样的说辞。
有一回他亲眼见着，玲珑瞥了几步外的他一眼，叫住一名过路的孩子，把最后一碗冰雪冷元子给送了出去。
……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沈若捶胸顿足，看得着吃不着，怎么不干脆一刀杀了他？如果他有罪，自有老天爷来劈他，为何要他忍受如此折磨？
正悲怆间，许斌提着食盒哼哧哼哧地从山道上走了上来。他环顾一圈，看到沈若时眼睛一亮，加快步伐走了过来。
“沈大哥。”
“……嗯，来了。”
沈若略微打起些精神，觑着眼往食盒里望，“上回那肉酢甚为爽口，今日还有没有了？”
许斌擦汗的手一顿，支支吾吾地回答：“这个，沈大哥，是这样的。”
沈若：？
许斌：“阿姊在取你那一份的时候，不小心手抖了一下，全洒在锅子里了。”
沈若有不好的预感，“这是什么意思？”
“沈大哥，”许斌有些愧疚，“今日没有你那一份了。”
沈若呆滞了片刻，突然嗷嗷叫着往山后跑去。
许斌望着他状若癫狂的背影，眼神中透露着许多迷惘。
他还没和沈大哥控诉阿姊的冷酷无情呢，他怎么就跑了？
***
因为沈若跑路，许斌只能自己一份一份地送完了饭菜盒子。
回到饮子铺时，玲珑正低着头看账本。听到响动，她抬眼望来，神情淡淡，“今日迟了些。”
天热，她穿着豆绿的窄袖对襟罗衫，下系一条茜色旋裙。小小娘子，白净的面孔上已经有了些动人的姿容，抬头时露出一双清洌洌的眸子，居然也教人不敢小瞧。
许斌有些恍惚，他已经记不清阿姊从前的模样了。
玲珑：“怎么了？”
许斌立刻反应过来，三下五除二地摆好姿势与神情。只见他略微扬起头，笑中带泪地说道：“半道热晕了一会儿，不碍事的，阿姊。”
这无辜又坚强的神情在他脸上出现得自然无比——他对着铜镜练了许久，模仿的对象是表妹姜蕙兰。
奈何玲珑心如铁石，面对着许斌楚楚可怜的神色非但不感动，反而一声轻叱，“说了多少次，叫我掌柜的。”
许斌委屈地抽了抽嘴角，“掌柜的。”他重复道，“若不是热晕了过去，我本来不会迟的。”
玲珑“哦”了一声，别有深意地说：“如今你的工钱已经涨到八钱银子，这都是看在你干活勤快的份上。若是往后再这般，你可就拿不着这么多了。喏，那边还有一份饭菜盒子，住址都写在上头，你送去时可要瞧仔细了。”
许斌感到一阵心灰意冷。又是这般，每次自己想唤起她的怜悯之情的时候，她就要跟他谈钱！难道他们之间，除了银钱，便半点无话可说么？
经历了舅舅姜骞一事后，许斌也知道银钱是个好东西。只不过，他要的又不是自己的血汗钱。他要的是玲珑回转心意，如从前般全心全意地待自己。
许斌不甘心地分辨着玲珑面上的神情，试图找出一丝动容的痕迹。可惜，他只找到了若有若无的疏离，仿佛自己真的只是她随手招来的小伙计而已。
他目光下移，又看到账本。
——阿姊如今应当攒下不少银钱了吧？他是不是也能去文华精舍了？每日路过那里，没人知道他有多难受。若是，若是……
想到这里，许斌又强打起精神，无比乖顺地回答：“好的阿姊，我这就去。”
玲珑低头继续算账，令许斌又一次失望地冷淡回话，“听不懂么？再叫错一次，便罚工钱！”
许斌低头咬牙，提起食盒，还没转身，一群穿得花里胡哨的妇人冲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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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7.长舌妇

玲珑闻着腻人的脂粉味，不用抬头就知道来人是哪个。
掀开眼帘，她不冷不淡地瞥了门口一眼，“几位娘子有何贵干？”
五六个妇人一股脑地拥簇进来，在小小的饮子铺内挤作一团。这些人都是梅林巷里的店主人，汤饼铺的秦娘子也在其中。
说来好笑，自从许斌来了店里，这些娘子们生意也不做了，蜜枣也不吃了，一个个双眼放光地盯着饮子铺，一日能到玲珑面前逛上十个来回。
她们明里暗里地打听玲珑和面生小伙计的关系，玲珑却懒得理会，实在烦了，骂一句“干卿底事”，把人哽走便罢。奈何许斌长了张不讨喜的嘴，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东西，惹得一群妇人对他怜惜不已，三天两头来劝玲珑做个好娘子。
玲珑：呸。这些人就是闲的。
大花褙子印彩蝶，其中一名妇人颠着腰间肥肉颤巍巍地逼近玲珑。
“许娘子，”她伸出团扇指了指许斌的方向，“这日头毒的，还叫你阿弟出去跑货，不太好吧？”
她一边说，一边心疼地夺走许斌手中的食盒，“哎呦，好沉。你小孩子家家的，怎好每日干这个？读书才是正经。”
许斌强忍委屈，“我没事，不要怪阿——掌柜的。”
“可怜见的。”
一群妇人纷纷上前，对着许斌嘘寒问暖。
玲珑才不接她们的话头，顾自锁好账本，抽空还去给自己调了一碗荔枝膏水。
荔枝膏水，名字上带“荔枝”二字，其实却与那跑断马腿的金贵水果没有半点关系。
用乌梅、桂皮、熟蜜加水熬煮，滤出汁水后再调以砂糖、生姜，上锅熬成浓稠的深褐色膏状，最后再添上麝香，荔枝膏便做好了。要吃时从瓶中挖一勺，冲温水泡开，清香扑鼻，酸甜可口，还有些隐隐约约的荔枝风味。也可以拌上冰，滋味更爽快。
炎炎夏日，大街小巷的百姓谁不爱这个？玲珑每日做一罐，不到日落便能通通卖完。
调羹转动，浮在琥珀汁水上的碎冰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玲珑啜饮一口，只觉暑气尽消，人都精神了不少。
那边的妇人们见玲珑只顾自家快乐，半点不理会他们，顿时心气便不平衡了。
这小娘子，忒不会做人！
心中有气，嘴上也阴阳怪气起来。一个穿红衫的翻了个白眼，“小娘子好会享福，阿弟晒得漆黑，自己却在吃冰。也不知道你那爹娘地下有知，会不会气得活转过来。”
另一个着绿的帮腔，“可不是，这两日废了老娘好些口舌，半点不开窍，真真是个榆木脑瓜！你们说说，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做阿姊的啊？”
秦娘子唉声叹气，“妹妹啊，听嫂嫂一句劝，别倔了，赶紧带你阿弟一起过日子才是正理！”
玲珑慢悠悠地喝着凉水，口齿生香。
“几位娘子这么懂道理，不如便将这小儿带回家去？横竖我与他也没什么关系，便全了娘子们做阿姊的想头，岂不是很好？”
“说什么糊涂话！”最先开口的胖妇人满脸不悦，“你与他血脉相连，生来便是一家，我们都是外人罢了！”
玲珑笑出了声，“娘子这话，我便不明白了。”
“有什么不明白？”
玲珑用完了一盏荔枝膏水，神清气爽地将碗放下。
“你们若是外人，怎么舌头伸得这么长？真不怕到了阎王爷面前，被打到地狱里，挨那蒸笼的苦头，拔舌的刑罚？”
这些妇人脸色大变，“你，你怎么咒人？”
“哟，我咒哪个了？”玲珑收起笑意，一个一个人地盯过去。被她盯着的人只觉浑身一凉，好似被冰刀子刮过一般。
“你们巴巴的来我铺子里做长舌妇，怎么的，还指着我好言好语陪着么？呸，真当自己是个玩意儿了，少来多管闲事！”
“你！”一群妇人面红耳赤，“你”个不停，就是“你”不出来。
玲珑目光一转，盯住缩在角落不吱声的许斌，厉声喝道：“许斌，你在这等天上掉银钱吗？还不快去送东西！这一份工，给的不算少，做不了便早些卷铺盖滚蛋！”
许斌安静如鸡地提起食盒溜了。妇人们见此场景，纷纷大喊起“没天理啦”“欺负人”“心肠坏”之类的话。
玲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闲闲道：“几位娘子要买些饮子么？若是不买，恕我店小，挤不下你们的长舌头。”
胖妇人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没气晕过去。红衫妇人恶狠狠地瞪了玲珑一眼，“你这么得罪我们，便不怕你这破铺子从此无人问津么？”
她家是开茶坊的，认识好些人，要给这没眼色的小娘子吃吃苦头，也不是做不到。
玲珑浮夸地颤抖了一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怕得不得了呢。你要是有本事，尽管来。我许玲珑丑话先放在前头，当初我能让梅林巷活过来，往后自然也能叫它变回去。你们动手前，可要想好了啊！你说是不是，秦家嫂嫂？”
秦娘子一个哆嗦，从前枯坐一日也等不到一位客人的回忆翻滚上来。大夏日的，她硬是出了一身冷汗，手忙脚乱地去拉几个处在爆炸边缘的妇人们，“好了，好了，与她一个小娘子计较什么？我们先回去，不管了！”
“哼，当谁怕了！”那妇人还在嘴硬，“往后你没人依仗，有的苦吃呢！”
“嗐，走了走了，回去喝茶……”
一群人斗鸡一样来，落汤鸡一般走。玲珑望着她们的背影，自己摇了摇头。
***
沈若没了踪影，几个妇人也不再吱声，许斌的日子更加难过起来。
一日复一日的操劳，风吹日晒，人疲倦，心冰凉。
他凝望着文华山上的幽静学堂，经常眼一酸，就要掉下泪来。很偶尔，他也会想到，阿姊从前也是这样艰难地支棱着的吗？
对着玲珑，他的笑容也渐渐勉强。
终于有一日，玲珑叫住了正要出门的许斌，“留下，我们谈谈。”
许斌脚步一顿，垂头丧气地走到玲珑面前，轻轻叫了一声，“掌柜的。”
玲珑望了眼铺子外，正是最热的时候，外头跟被煮过一般，光溜溜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坐到长凳上，示意许斌坐在对面。
“许斌，你看明白了不曾？”
许斌低着头，“掌柜的，明白什么？”
玲珑：“我不会再管你，你死了这条心。”
许斌没说话，这些日子，他确实瞧见玲珑有多铁石心肠了。磨她心软，大约不可能做到。
玲珑继续：“你莫要糊涂，自你我分家起，我们便再无干系。从此独木桥还是阳关道，都得自己走。我这留不得你，想来，你也早厌了这份苦活吧。”
许斌哽咽，“阿姊，你让我去哪里呢？”
这一次，他无助得十分真实。玲珑静默了一瞬，想起前世，想起今生，终于还是叹气道：“你去哪里，我管不着。回白水县也好，去慈幼居也罢，随你自己心意吧。”
玲珑取出一只木盒，打开，里面是似曾相识，码得整整齐齐的一盒子银子。
“这是沈郎君特意回白水县替你向姜家讨来的银钱，不多，三十两，够你嚼用一段日子，下头还有宅子的地契，是卖是留，你看着办。沈郎君托我告诉你，事情他都晓得了，从此后你不必再去寻他。”
“阿姊……”许斌呜呜咽咽地哭，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玲珑全然不为所动，连方才的默然也没有了。
“你好自为之吧。”
作者有话要说：
玲珑怼人小课堂开课啦，宝宝们学会了吗？
最后，关爱野生动物，远离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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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8.香薷饮

许斌失魂落魄地走出饮子铺，回头看时，脸上泪痕犹未干彻。
梅林边的小小饮子铺沉默地屹立着，一如玲珑无话可说的面容。
许斌抱紧怀中的盒子——里头除了沈若从姜家讨回的银钱，还有玲珑给他结算的工钱。他吸了吸鼻子，明明晒在烈日底下，心头却被寒霜包裹。
他浑浑噩噩的脑子里，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百依百顺的阿姊，温柔可亲的舅舅，娇柔善良的表妹，有一日竟然通通丢下了他……
前面的路，一个人，究竟要怎么走？
天边闪过一声响雷，犹如猛兽的低吼。一阵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许久，一滴泪水随着漫天暴雨一起，砸碎在泥土之上。
***
玲珑合上窗子，回头对摇着小腿坐在长凳上的小娘子温柔笑道：“喜儿，看来你得多待一会儿啦！”
陈喜儿捧着一碗冰雪冷元子，美滋滋地回到：“不走不走，喜儿才不走，我要再吃两碗！”
她的丫鬟看上去不太赞同的样子，“小娘，不可调皮！”
“喜儿乖，”玲珑擦了手，过去摸摸她柔软的顶发，“这东西吃多了肚子疼。”
陈喜儿不晃腿了，垂头丧气地嘟起了嘴。
“好嘛好嘛，你们人大，你们说的算嘛！”
丫鬟又在叹气，玲珑却莞尔而笑。“喜儿真乖。”她扭头朝里头喊了一声，“小渔，把我做的糖糕端一盘出来，给咱小娘子甜甜嘴。”
“哎，来了——”
一名七八岁左右的瘦小女孩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她梳着双丫髻，面色枯黄，就像一颗没来及长大就干枯的野草。
但她的眼睛却十分明亮，点在那张枯黄的面孔上，像是两盏小小的灯笼。
“掌柜的，小娘，甜糕来了。”
距离许斌离开，已经有一段时日了。这些日子，玲珑分/身乏力，外送也不得不停下来。沈若连同陈天材二人，日日下学了便来店中闹腾，烦的玲珑耳朵都多生了一层老茧。
有一日，她去市集闲逛，碰到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扯着自家闺女的头发，正跟牙人讲价。玲珑听了一会儿，原来这小娘子的爹，那个酒鬼，欠下了一屁股的赌债，便准备卖了女儿抵债。
“要的不多，余些钱让某买口酒吃便成。”
玲珑于是掏出荷包，买下了这倒霉的女孩——可不是倒霉，遇上这样一个爹，也就比玲珑好一点了。
玲珑把她带回铺子，告诉她，只要赚回她的卖身钱，便放她自由。小渔哭着应下，擦干泪，做事情又细心又麻利，就是勤快得令人心疼。
玲珑从回忆中转出来，对着新来的伙计笑道：“小渔，你不必如此拘谨。要是不嫌弃，只管唤我一声许阿姊。”
小渔腼腆地理了理鬓发，“许阿姊。”
一边的陈喜儿吃了一块被捏成圆鼓鼓梅花形状的雪白糖糕，笑得两眼弯弯，“好吃。”
外头突如其来的大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玲珑给喜儿包上糖糕，亲自看着奴仆俩出了门。
小渔装好了食盒，“许阿姊，我去文华精舍送饭菜盒子去？”
玲珑拦住她，“刚雨停，山路不好走，今日不去了。”
“没妨碍的。”这女孩对着玲珑露齿而笑，不等玲珑再次挽留，急匆匆地冲了出去。
玲珑哭笑不得，摇着扇子坐回柜后。
***
黄昏时，沈若与陈天材两人携手而来。
“好热好热，这雨下得，一点都不管用。”沈若抱怨着，大步走了进来。陈天材跟在后头，折扇挥动，“沈兄，这你就不知了。都说夏日的雨，娘子的脸，要好，也就好个一时半刻呐！”
“你又瞎说。”沈若不信，他恋慕的小娘子，分明连半点好脸色都没给过。“唉，这天，真气闷！”
两人互相瞅瞅，都是一头的热汗，跟洗了头似的。
玲珑正忙着做买卖，送走一批客人后，这才匀出空来招待这两尊大佛。
“两位郎君，今日要点些什么？”
沈陈二人还来不及说话，宋宽翩然而至。他今日穿了鹅黄衫儿，象牙白的抹胸，系着一条水绿罗裙。摘下帷帽，一张不施脂粉的脸蛋儿白里透红，让人见之生喜。
与另外两个人相比，宋宽浑身清清爽爽的，额头上的碎发随着步子轻盈晃动。
“铃铛儿，我来了。”
“阿宽。”玲珑唤道，嘴角不住上扬。
沈若红了脸，“宋娘子，好巧。”
宋宽听到他的声音，浑身一僵，脸上立即没了笑意。他用一种不得不吞下这只虫豸的复杂眼神瞥了沈若一眼，没回话。
陈天材原本正偷偷地对着自家表弟露出揶揄的神色，注意到沈若的表情后，整个人都凌乱了。这，他新结识的同窗是怎么回事？听说前不久才做了一回冤大头，怎么又对着自家表弟春心萌动了？他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扭扭捏捏的沈若，恨不得摇着他的肩膀呐喊，“你清醒一点，这人哪有半分小娘子的娇俏啊！”
然而沈若听不见，还在对着宋宽傻笑。
陈天材露出一丝绝望。
宋宽与他感同身受。
玲珑瞧着几人神色不大对劲，关切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中了暑气？”
陈天材迅速回答：“不错，确实是有些中暑了。宋娘子，来些解暑的饮子吧。瞧我这同窗，人都快热废了。”
玲珑笑着应是，取出三盏深褐色的饮子，“香薷饮，凉凉的，快抿几口去暑。”
陈天材取了一盏，自己不喝，先递给沈若，“嗐。沈兄，你喝点醒醒发昏吧！”
沈若没听出他感叹下的深意，跃跃欲试地接了过来。香薷饮，他喜欢啊。
玲珑亲手捧了一盏给宋宽，“阿宽，你也喝点。”
宋宽勉强压下内心的反胃感，接过白瓷小碗，轻轻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带来一股馥郁的芳香，口中与喉头凉爽异常，呼吸之间顿生凉意。
“呼，好多了。”
三人异口同声，一怔，各自别开头去。
柜台后的玲珑低着头轻笑。
作者有话要说：
香薷饮：代言人—林黛玉
嗯，林妹妹吐过的饮子。

第29章 29.蟹酿橙

“梅城有四宝，梅花，精舍，茶与饮子。”
挑着担子的脚夫热情地对刚入城的娘子郎君们介绍。
城门前挤挤攘攘，到处都是风尘仆仆的游人，梅城的繁华一如往日。
那看起来颇为富贵的中年男子好奇地问他，“某记得前几年来的时候，可没听说过什么饮子的。梅城人不都只爱喝茶么？”
“客人啊，这你便有所不知了。”脚夫笑呵呵的，“咱这饮子也是这些年才多起来的。茶么，咱也喝不明白。还是饮子好，多少有个香甜味儿。”
到了闹市，客人放眼望去，但见大街小巷果然有许铺子外都写着“香饮子”三个大字。他旧年来过的“不相干”茶坊，如今在匾额上又添了几行小字：“兼售饮子”。
他不禁咋舌，“这么厉害？”
又问：“那梅城如今，哪里的饮子最好？”
脚夫十分肯定地回答：“那还用说？必然是梅林巷许家饮子最好！”
他话头一转，露出一个与有荣焉的笑容，“开店的许娘子人又美，心也善。去年冬天难熬，小人全家都挨饿，差点没撑住。多亏许娘子与梅林巷的好人们带头捐粮，这才全了咱一家老小的性命！”
客人连连点头，“可见商贾也有仁义之心。我们便先去你说的梅林巷逛一逛，放心，少不了你的脚钱。”
脚夫殷勤道：“好嘞。”
在脚夫的带领下，两人顺利来到梅林巷。巷子口立着一面半人高的石碑，上面写着‘’仁义巷三字。脚夫解释道：“这是官府下来的嘉奖，客人要不要去沾沾喜气？”
客人上前，和周围的人一起，伸手往那块石碑上蹭了一蹭，然后虔诚地合十许愿。
沾完喜气，他们往巷子里走去。人潮涌动，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外来的客人还以为自己是碰上了赶集，一问，才知道如今这梅林巷日日如此。
脚夫夸了半天的许家饮子铺位于梅林边上，秋空澄澈，落叶纷飞，小小的饮子铺宛然如画。
梅林深处露出亭台楼榭的飞檐，隐隐约约的欢笑声传出来，间或还有些琴箫之音。
“好景致。”
饮子铺的生意极好，人群排了一条长队，蜿蜿蜒蜒，拉直了怕有小半个巷子那么长。排队的人上有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翁，下有咿咿呀呀被娘亲抱在怀中的小儿，有衣着富贵皱着眉头的郎君娘子，也有挠着头皮打着补丁的穷汉小子。
客人打起退堂鼓，“亲娘咧，这人也太多了些！”
脚夫拉住他，“别急啊，这人瞧着多，其实也就等一会会的功夫。”
客人听了，也就止住脚步。说实话，他也有些好奇，这令梅城折腰的许家饮子究竟有何魅力。
脚夫没有诓他，排在最前面的人进去不久就捧着什么喜滋滋地出来了。客人眯起眼睛，似乎是一只竹杯，还有一只巴掌大的匣子？
前边响起一阵哄笑，原来是两名油头粉面的男子被一个膀大腰圆的健壮妇人给提了出来。“别来讨老娘的打，下回头给你们打歪咯！”
队伍里的小娘子纷纷朝他们“呸”了几下。脚夫在客人耳边怒气冲冲地说：“这些闲汉，又来招惹许娘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得真他娘的远！”
客人心中思量，这许娘子究竟是何许人也？
没一会儿，他就见到这位“许娘子”。
迈进门，铺子不大，摆设却很雅致。墙上挂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的画，不知道是谁画的，落笔潇洒，犹有意韵。两边的案几上高高低低地供着不少菊花，一朵朵灿烂无比，幽香萦绕。
站在柜子后的，是一名簪花的小娘子。不过十四五，身姿挺拔。她穿着石榴红的衫儿，愈发衬得肌肤雪白，乌发如云。
佳人是美，奈何方才大显神威的健壮妇人就坐在一边，虎视眈眈地盯着来人。
客人：……不敢动。
小娘子朝着他柔柔地笑着，贝齿轻启，“这位客人面生，是第一次来吧？”
她指了指墙上的板子，“客人瞧瞧，要点什么？”
客人仰头望去，只见板子上用秀气的笔迹写得满满当当，不但有各色饮子，还有许多糕点蜜煎，甚至还有自酿酒。他目光扫过，突然在某处凝住了。
小娘子正是玲珑。她见客人呆怔，还以为他不认识字，关切问道：“可要奴念来听听？”
“不必不必。”客人不好意思地答道：“这里居然有蟹酿橙？”
玲珑：“客人运气好，还剩最后一份。紫苏饮解腥，要带一点么？”
见人家点头，她略略加大音量，往后喊了一声，“‘蟹酿橙’一份，紫苏饮一份”。
不一会儿，就有另一名小一点的女孩送出两样吃食。客人看时，只见青白色的竹杯浮着琥珀色的饮子，一枚鲜亮滚圆的橘黄色香橙正正好躺在巴掌大的竹制匣子里，旁边还挤下了一只白瓷调羹。
“蟹酿橙三钱银子，紫苏饮三文，杯子与匣子三文。”
客人点头，痛快付钱。这么大一枚橙子，若里头都是蟹肉，店家要价十分公道了。
他心痒痒，不等出门，当场揭开了橙子。原来这浑圆一体的大橙子已经被精巧地一分为二，做成了带盖的橙瓮。一股螃蟹的鲜香扑鼻而来，半透明的肥厚蟹膏，黄橙橙流油的蟹黄，还有覆着黑膜的腿肉与能看到丝丝肌理的蟹肉，浸在蜜色的汁液中，一股脑儿全展现在他面前。
玲珑见他不急着走，示意边角处的桌椅，“客人若在这吃，可去那边坐下。桌上有些酱醋碟儿，随便使唤便是。”
客人迫不及待地带着吃食去坐下。他先用调羹舀起满满一勺蟹肉，嗅着菊香与橙香，还没吃，人就有点醉醺醺的。
吃到蟹肉的瞬间，他忍不住眯起了双眼——好鲜！好香！
一点腥味都没有，弥漫在口中的，完全是属于秋日肥美螃蟹的鲜甜滋味。蟹膏细腻绵密，入口即化，蟹黄粉粉的，还带着独特的颗粒感，在口中四处蔓延。最后是蟹肉，软嫩无比，轻轻一抿，便化作无数鲜香融化在口腔之中。
包围这股鲜香的，是属于橙子的清新滋味。这来自山间的果香，温柔又强势地吹去了水中带来的腥气，只留下最甘美的蟹味，与橙香彻底融为一体……
绝了！
久等他不来的脚夫进来一看，一点也不意外地笑笑。他从兜里取出一只用油纸包裹的竹杯递给玲珑，“许娘子，我也要来一杯饮子。”
“老样子是吧？”玲珑笑着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紫苏饮子。
***
两人走后，小渔从后厨走出来。她身量高挑，才十一岁就和如今十四的玲珑差不多高了。若不是脸上还有些稚气，倒要让人把玲珑认成妹妹了。
“玲珑阿姊，你歇会儿，我来坐着。”
坐在旁边的健壮妇人也帮腔，“娘子都忙了好几日了，且去松快半日”
玲珑只能承了她们的好意，“我已经和牙人说好了，等旁边的汤饼铺一搬，咱就两个合一个，到时候再多找一些伙计。”
自从那件时候，玲珑再也没搭理过秦娘子。随着梅林巷热闹起来，不少手艺精湛的铺子搬进来，其中不乏汤饼做得好的。隔壁的秦家汤饼铺终于回天无力，上个月就不开门了。
这些日子，玲珑烦恼着如何扩大自己的铺面。这秦娘子走得，不得不说还是挺合时宜的。
几个人没来得及说上多少话，客人们鱼贯不停地走进来。玲珑见没有了自己的地儿，照看了一回厨房后，带上帷帽出门。
最近几天，阿宽染了风寒，她有些担心，先回去陪着他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道菜真的很好吃哦！
写这章时，我一度有下个月就能吃螃蟹的错觉。一看日历，居然还要等半年！！！
失去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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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探病

陈府。
宋宽住的院子里，几株高大的梧桐正落叶纷飞。
玲珑踏过雕花青砖铺成的走道，与抱着笤帚的粗壮丫鬟打了个招呼。
“千里，你家二娘的病如何了？”
名唤“千里”的丫鬟站直身子，她长得颇为高壮，陈府的丫鬟服穿在她身上，硬是绷得紧紧的。一张脸浓眉大眼的，十分憨厚。就是，不知怎么的，瞧着总有些怪怪的。
玲珑心道，可不能以貌取人。
这丫鬟是阿宽的娘去年送来的，做事大大咧咧，但有一把好力气。她还有一个孪生兄弟，也在陈府帮忙，玲珑见过几次——这兄妹俩长得一模一样。
“唉，还不是老样子。”千里闷闷不乐，往房间里扬了扬下巴，一把嗓子又粗又响，“娘子你也知道，我家二娘最是要强，都病得整夜咳嗽了，还要拿着灯看书，简直跟被下了蛊似的，一点不知道保重自个。”
她又重重叹了口气，不那么轻地轻声喃喃，“这到底在急个什么劲啊！”
玲珑安抚了她几句，忧心忡忡地在宋宽房门上敲了几下，“阿宽，我能进来么？”
过了一会儿，里头响起一个嘶哑的声音，“进来吧。”
玲珑推开门，坐到床沿上。床上的小娘子盖得严严实实，半张脸都没了，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眸子。
“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铺子不忙了？”
玲珑瞬间有一种郎君忙于公务，家中娘子抱怨无人相陪的错觉。她有些好笑地想，自己真是忙糊涂了。
“有小渔在呢。你怎么样，身子可舒坦些？”玲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我听千里说，你又不好好歇着。”
宋宽咳了几声，有气无力地闹脾气，“千里这厮，等我好了就撕烂他的臭嘴！”
他又道，“你出去，仔细过了病气。”
玲珑不走，还担忧地用手背拭了拭他的额头。
“没烧。”宋宽在被子底下的声音显得闷闷的。
玲珑伸手去拉他的被子，“别捂着鼻子，拉下来一些。”
宋宽抓紧被子，奈何浑身乏力，还是被玲珑扯下了一些。他就势露出脑袋，依旧把脖子严严实实地藏在被子下。
玲珑无奈，宋宽近来畏寒得紧，平时穿个衣裳都要把脖子遮住，说起话也常常压低了嗓音。这便是女大十八变么？她不禁注目凝视他。
披发躺在床上的少女肤色有些苍白，眼下有两处明显的黑影——看来千里说得不错，他确实又熬夜读书了。这张面孔不似那养在深闺双手不沾阳春水的娇娘子，而是眉峰英挺，显出一点圆润的棱角来。
我家阿宽生得真英气，玲珑欣慰地想，小娘子就该英气些，还要知书识道理，免得被那些坏男人哄骗。阿宽这模样，真是哪哪都合她心意，再好不过了。
宋宽被她这样打量着，忍不住又咳了几声。咳完后，他把脸往床里侧歪，耳尖有些泛红。
铃铛真是的，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老盯着他看。
虽然这么想，他却也不出声制止玲珑。
被对方目光轻柔扫过的地方仿佛泡在一锅蜜水里，还被架在炉子上，添了好些柴火，越来越热。胸口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像是对自己所待的地方十分不满，闹着要扑向床边的人一样。
宋宽有些难受地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
玲珑反应过来，瞧着跟只兔子似的缩起来的宋宽，扬起微笑柔声道：“阿宽，都是我的不是，你别不看我呀。我给你带了蜜煎梅子，你喝完药甜甜嘴。”
听着她跟抹了蜜一般的语调，宋宽非但没觉得开心，反而皱起眉头，郁卒地叹了口气。
这下耳朵也不红了，心脏也平稳了，他扭过头，十分平静地道谢。
玲珑敏锐地察觉到他低沉的情绪，“怎么了阿宽，谁又惹你不高兴了？是喜儿又偷了你藏起来的蜜煎，还是沈若又来纠缠你了？”
宋宽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一副“你尽管说，我给你出气”的小娘子，半响，低声说了句：“铃铛，你别老把我当成小孩儿一样看。”
玲珑连连点头，都不带犹豫的。
宋宽知道她必然又没往心里去，顿时更加郁卒。
玲珑以为他又不舒服了，叹了口气，“阿宽，好好养病，看书费精神，咱好了再看行不行？到时候，我还要听给我讲《诗经》呢。”
陈家挺讲究，儿女都要读书认字。玲珑与喜儿的闺塾女先生很相熟，不过宋宽并不在陈府学，而是去外边什么地方学。那地方的先生大概很厉害，想得也通透，哪怕阿宽是女子也不曾看轻了去，一样讲经史，讲诗书。
玲珑铺子生意繁忙，不然，也想备了束脩去那里求学。如今她只在喜儿的女先生处学一学写字，旁的都是阿宽得闲来铺子里讲给她听。
宋宽答应下来，“好，那先不看了。”
玲珑这才松了口气。她熟门熟路地从枕头底下抽出宋宽藏起来的书，放到一边的书架上。然后又取了一本杂记下来，笑着说道：“我给你念点食谱，你想吃哪个，等你好了，我便做给你吃。”
***
黄昏，玲珑才合上书与宋宽道别。
千里走进来，也不刻意压着嗓子了，粗声粗气地对着自家主人埋怨，“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嘛！娘们的裙子也太难穿了，挤得慌！”
宋宽白了他一眼，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你这就受不住了？我可是穿了十多年。”
千里狗腿地倒了一杯茶，“不愧是郎君，真是了不起！”
“得了得了，不口渴。”
宋宽摸了摸自己喉间的凸起，心中一样烦躁。
“扶我起来，磨墨伺候。”
千里杵在原地，不赞成地说：二郎，奴婢……啊呸，小人方才在外边可听清楚了，你答应许娘子要好好养病的。”
宋宽气笑了，“你到底听谁的？算了，我就是起来写封家书——不许去许娘子面前告密知道么？再有下次休怪我把你叉了出去！”
千里得了保证，这才照做。
宋宽握住毛笔，他要写一封家书，问问阿娘，自己究竟何时才能不穿这该死的女装！

第31章 31.闹事

梅城，金乌西沉的时候，一家邸店迎来了几位仆从环绕的贵客。
为首的是一高一矮两名华服郎君，大的那位约莫弱冠，双眼细长，嘴角带笑。他负手走在前面，微笑着对迎上前的店主人点了点头。他旁边的那位小郎君还是一团孩子气，双目灼灼，虎头虎脑的样子，乍一看也挺惹人欢喜。
然而，跟在他们身后的四名婢女，四名小厮，皆是深深低着头，噤若寒蝉的模样。仔细观察，其中两名婢女走路有些不稳，左边的那个小厮头上还有一个鼓包。
店主人心思一转，面上丝毫不敢带出来，依旧热情十分，“几位客人要打尖还是住店？咱家的客房赶紧宽敞，吃食有现做的，也可以去外边叫一席来。”
大点的郎君，王则，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我们主仆八人要几间房，马车在外边，劳烦安置一下。对了，再叫些水过来。”
店主人点头哈腰，叫伙计赶紧去办，自己亲自带着这一群人往院子里走。把店里最好的单独院落指给他们看了，获得首肯后，店主人方才拿着赏钱乐呵呵地退下。
他走的时候，注意到几名奴仆依依不舍的目光。只不过开门做生意的，客人的事，他也管不着嘛。
王则走到院子里的石凳边，丫鬟战战兢兢地铺上帕子，他这才慢慢坐下。他的小弟王列是坐不住的，早已咯咯笑着满院子乱窜。
王则挑起眼前，看着眼前面容秀美的丫鬟浑身发抖的模样，笑容加深，“你怕我？”
那丫鬟就跟被锯了腿一样，几乎是摔倒一般迅速跪下，“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她旁边的哗啦啦的，一瞬间便跪倒了一片。
王则感到有些无趣，于是挪开目光。
忽然，王列在厢房里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救命，救命！”
王则置若罔闻，而丫鬟和小厮的头却低得更低了，看上去恨不得自己聋了才好。
里头的人见嚎了大半天还是没人理会，声音顿时阴恻恻起来，“你们是都死了吗，我说救命！赶紧的！”
王则揉了揉太阳穴，“没听见么，小郎在叫你们，去个人看看。”
然而丫鬟小厮们抖得跟筛子一般，依旧无人愿意起身。王则不高兴了，他轻轻踢了一脚跪在他身前的丫鬟，语气低沉：“去！”
那个倒霉的丫鬟不敢反驳半句，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厢房走去。其他人依旧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紧紧盯着膝前的石砖。
一滴水珠“啪”的一声碎成无数瓣，缓缓晕成一小块。如果有人抬头，便会发现这个丫鬟脸上蛛网似的遍布涕泪，原本秀美的面容扭曲得可怕。
一阵沉默中，那丫鬟敲响了房门。
“笃笃笃——”
里头没有回应。
“小郎，”丫鬟隐忍抽泣，“小郎可还好？”
她又问了好几句，里头才传来怪声怪气的回应：“不太好，你进来一下。”
丫鬟剧烈地抖动起来，牙齿发出“咯咯”的声音，“小，小郎……”
“进来。”
那丫鬟哭得更厉害了，然而还是依言推开了门。
随着一声重物击打骨肉与什么东西折断的声音，那丫鬟一下子摔倒在地。她甚至没有发出痛呼声，整个人一动不动，宛如一块死肉。嘴角沁出殷红血流，一滴一滴，在地板上蜿蜒成一条丑陋的伤疤。
王列从阴影中走出来，一把摔开手中的剩了一半的交椅，兴奋地拍起手来：“嘻嘻，她好笨！大哥你瞧，这丫鬟是不是很笨！”
王则看也不看那个丫鬟，对弟弟严肃道：“小弟，你莫要忘了，我们来梅城是有事情要做的。不要老是把时间精力花费在这种玩闹上。”
王列面对自己的兄长倒是非常老实，“是，大哥。”
王则欣慰地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弟，你且忍一忍，待咱们在梅城安定下来后，自可再多买几个丫头进来。”
王列乖巧地点点头。
王则满意了，回头对那群泥塑般的丫鬟们道：“这丫头毛毛躁躁的，一到这里就狠狠跌了一跤。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吧？”
“是，郎君。”剩下的三个丫鬟一脸麻木地抬走了进气多出气少的伙伴。
王列觉得肚子饿了，“大哥，我们出门逛逛吧？”
***
“歪了歪了，再往左边一点……嗯，这样就可以了。”
经过几日的忙碌，玲珑把两间铺子中间打了个小道，合二为一。此时，她许玲珑拥有的不再是一间小小的饮子铺，而是宽敞的大铺面！整条梅林巷，这样宽的铺面都是数一数二的呢，与她初到梅城时羡慕的茶坊也差不离了。
玲珑喜笑颜开，指挥着新来的活计挂画。说起来，这些画还是阿宽画的呢，她是看不太懂，不过必然是极好的，要放到最中间，好叫客人们一来就瞧得见。
“许阿姊，你歇歇吧。”小渔递过来一条帕子，“瞧你这汗，就没少过。”
玲珑笑盈盈地握住她的手，“小渔，我们有新铺子了！”
“嗯，姊姊，”小渔也笑，“真是太好了。”
这三年来，她是亲眼瞧着玲珑如何用手艺折服了梅林巷，又在整个梅城闯下赫赫威名。她最清楚，玲珑为了今天付出了多少辛劳。
早在两年半前，她就赚回了自己的身价。那天，玲珑问她打算，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留下。
她和姊姊一起，靠自个活，不用靠爹娘，也不用听从谁的鬼话。
“姊姊，”小渔满脸憧憬，“照这样下去，咱们以后说不定能把铺子开到京城呢！到时候若能得了那些大官的只言片语，咱也能青史留名！”
玲珑点了点她的额头，“小渔，你这……”
“掌柜的——”
健壮的妇人砰砰砰地跑了进来，“不好了！”
玲珑：“三娘，你喘口气再说话。”
韦三娘指着隔壁饮子铺，“有，有两个客人一定要吃蟹酿橙，可，可今儿早就卖没了啊！他们，呼，他们带着一堆人，像是要闹事！掌柜的，这可怎么办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记得王列吗？指路第10章～

第32章 32.惊惧

“闹事？”玲珑蹙眉。
这些年来，不是没有人试图撒泼耍赖吃霸王餐，也有不少混混想要占玲珑的便宜，可要说带着一群人来闹事，那却是从来没有过的。
梅城乃是大城，又有文华精舍耳濡目染，城中住久了，别说闹事，随便拉个玩泥巴的孩子都能头头是道地曰几句孔子孟子，玲珑走夜路都不怎么怕。今日怎么，居然会有人闹事？
韦三娘知道她所想，摇头叹气，“一群不知从哪里来的疯狗，攀着人就咬。那小郎君真真，哎哟，到底谁家教出来的混世魔王，怎么说都不听！掌柜的，他们得有四五个人呢，这可如何是好？”
玲珑八风不动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三娘，你不要慌。小渔——”
“姊姊，我晓得，我这边去寻捕快。”小渔咬牙切齿，“这大好的日子，偏偏要来弄出点晦气，烦人！”
说完，她就急匆匆地跑出了。
玲珑看向站在一边的新伙计，“你跑一趟，去巷子里的香铺、徐家剪子铺和纸马铺，告诉那里的人，我这有人闹事，让他们得闲就过来。”
伙计点头答应，一溜烟地出门了。
玲珑这才对韦三娘道，“三娘，我们过去。”
韦三娘也冷静下来，“且慢，待我去取跟擀面站。小赤佬，倒把老娘唬住了！”
玲珑点头，“我先去，你后来。”
说完，玲珑就穿过过道，往喧闹声越来越大的隔壁走去。
***
饮子铺。
一名小郎君气势汹汹地一拍柜子，“怎么回事？去了那么久，莫非是跑路了？”
柜台后的小伙计笑容勉强，“客人说笑了，掌柜的马上就来。客人，店里的蟹酿橙是真的卖尽了，小人真的没有诓你。便是掌柜的来了，也是一样的说辞。”
小郎君身后的小厮涌上来，其中一个跑进柜台后，斜着眼睛瞪那小伙计，“睁大你那狗眼看清楚了，我家郎君可不是那穷酸书生，别说蟹酿橙了，便是金酿银，那也是吃得的！劝你别再推脱，赶紧把东西拿上来，不然没你好果子吃！”
伙计脸上都快挂不住笑了。亲娘咧，待会儿定要让掌柜的小娘子给他加工钱，不然这活真的没法干了！
恰在这时，一个悦耳的声音解救了他的窘境。
“这是怎么了？”
玲珑从后边厨房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和又疏离的笑容，“章伙计，你怎么回事，怎么能让客人干等着？”
章伙计松了口气，随即又有点脸红。自己比掌柜的小娘子要大上好几岁，临了事，居然这么不中用。怪道人家能做掌柜的，而自己只是个伙计。
“掌柜的，”他苦笑道，“这两位客人想要蟹酿橙，可来的不巧，今日那几分刚好都定完了。”
站在他旁边的小厮见这家铺子的掌柜居然是个妙龄小娘子，一时间还看呆了片刻。直到被同伴拍了怕肩，这才反应过来，朝柜子上的木盒子努了努嘴，“这分明还有！小娘子，你这伙计怕不是在偷吃！”
章伙计脸色变了，急忙解释，“冤枉啊，真不是我要偷吃！掌柜的，这最后一份蟹酿橙乃是方才一名客人买后暂时留在此处的，就跟这位客人差了前后脚，真与我无关啊！”
玲珑心中叹气，依旧笑着对被仆从围绕的小郎君解释，“这位客人，这蟹酿橙每日都有，你看这样如何，这里先定下你那一份，等明日，随你什么时候来取都行。郎君是第一次来吧？也不好叫你白跑一趟，待会儿栗糕出炉，先送郎君一份尝尝。”
那小郎君站直了身子，像是有话要说。仆从们纷纷散开，露出那小郎君的模样——
玲珑眼角一跳，认出了他。
王列，居然是他。
三年前在玲珑架车儿面前闹事，三年后又跑来她的铺子里闹事，果真是个冤孽。
王列上前几步，溜了一眼玲珑，恶声恶气道：“我不管，我立马便要吃。”
说着，他便伸手去拿——
玲珑眼疾手快，抄起柜台上的账本狠狠抽在他那肥猪蹄上。只听“啪”的一声，王列吃痛地惊呼，飞速收手。
小厮们叫嚷起来，“打人啦，打人啦，店家打人啦！”
门外看热闹的人大笑，“人家小娘子能有多少力道？”
“就是说，换了我，再挨十下都无妨！”
王列不顺心极了，捂着手恨道：“你怎么敢！”
玲珑的语气又软和又无辜，“郎君没事吧？奴也不是故意的。”
王列脸色还有些难看，他看玲珑没有松开账本的意思，不敢再伸手，便冲最近的一个小厮喊了声，“你去，给我拿过来。”
那小厮应了一声，大约也觉得不太疼，一点也不怕地继续伸手。
“你们要做什么？”韦三娘正好赶到，她举着小儿手臂粗的擀面杖，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小厮伸出来的手。
那小厮讪笑了一声，手缩得飞快。
乖乖，若是被那棍子打一下，他的手怕就要废咯！
玲珑轻咳一声，细声细气地放狠话，“各位客人莫要胡搅蛮缠，好叫你们知道，我们梅林巷不是你们能轻狂的地方。要么拿了栗糕，明日再来；要么什么也不拿，今日被撵出去，往后也恕不接待。”
王列不满，还要纠缠时，玲珑请来的帮手到了。几个相熟铺子的店家伙计都赶了过来，乌压压一群，挤进铺子瞪着王列主仆几人。
就在这时，外头又进来一个人。
“小弟？”
王列跟看到救星一样，大喊：“大哥！”
玲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名眉目俊秀，嘴角含笑的郎君跨步而来。
“是他，就是买了蟹酿橙后又暂时搁在这里的客人！”章伙计道。
玲珑面色不变，内心却如翻江倒海一般。
王则！
***
前世的回忆，玲珑以为自己早已淡忘。可一见到这两人，那种窒息的感觉立即卷土重来，仿佛受磋磨的日子还在昨日。
王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玲珑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她已经被舅舅姜骞卖掉小半个月了。
那时候她刚刚因为“摔跤”跌破了头，躺在冰冷潮湿的褥子上养伤。
王家给卖身银很大方，即便姜骞拿走了一部分，剩下的还有不少。所以一开始，玲珑心中其实还是十分感激王家的。因为这笔银子，阿弟虽然没去成文华精舍，好歹也去了县里据说最好的私塾。
这种感情，在她明白过来后，显得极其可笑。
因为他们出的，分明就是她许玲珑的买命钱！
王家人口不算太难记，一个老翁不大理事，掌家的乃是他的独子王大。王大刚过了四十大寿，有一把打理得很整齐的胡须。他的姬妾庶子女都不用提，正妻给他生下两男一女，大的便是王则，小的便是王列。
王则那年十六，人俊嘴甜，读书也好。玲珑从前哪里见过这样的男子，一时间心晃神移，与一同进府的几名小丫鬟一起，偷偷仰慕着大郎君。
有一日，管事婆婆说要让她们去大郎院里轮值，大伙都兴奋地翻来覆去一整夜没睡好。玲珑睡前喝多了水，起夜去茅房。
丫鬟们的茅房离玲珑住的地方有些远，玲珑绕了许久，心中十分后悔。早知道便不喝那碗水了，她小声嘀咕。幸好这夜是十六，月光很亮，照得地面纤毫毕现。
靠近某个转角的时候，她听到一阵奇怪的声响。
有点像大风天家中破旧门窗发出的声音，漏了气一般，断断续续的。随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有人冷笑了一声。
寂静的夜里，这突如其来的笑声让玲珑打了一个冷战。
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贴近墙角，缓缓探出头去。
冷白色的月光下，大郎君则正背对玲珑站着，他微微垂首，不慌不忙地在系衣带子。
这么晚了，王则怎会在此？玲珑揣着满腔困惑，目光下移。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终身难忘的一幕——
一个不着片缕的丫鬟趴在地上，她的四肢不自然地扭曲着，背上满是斑驳的伤痕，一滩刺眼的血正无声无息地从她腿边蔓延开来。
她抽搐着，还在试图扭头去看王则，凸起的双眼宛若女鬼。
“救……呃……救……”
玲珑闻着被夜风送来的血腥味，拼命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她认得那个人，她是丫鬟红螺，常常替娘子传信，是府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红螺不苟言笑，但心肠最是软和。昨日早上，她见玲珑抢不过别人，还分给玲珑半只炊饼。
此刻，那花朵一样的娇弱女子正像一滩坏肉一样堆在石板上。
王则系好了带子，偏头看着红螺，“你想要我救你？”
红螺还在努力发出破窗一样的声音：“呃……呃……救……”
王则笑了，“是救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生生抠出来，“还是救你肚子里的孽种？”
他高高地抬起脚，对准红螺的腰窝就要踩下——
那一瞬间，玲珑终于无法再支撑，她又惊又惧，腿跟没了骨头一样，整个人都软倒在地。她还记得捂住嘴，可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衣物摩擦的声音不啻于惊雷阵阵。
“是谁？谁在哪里？”王则看过去，惨白的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在笑。

第33章 33.栗糕

玲珑感觉自己的心脏漏了一拍，随后，像是疯了一般狂跳起来。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跑，快跑！
可是双腿就跟泥塑一般，沉重不听使唤。
王则把脚从红螺身上移开，对着玲珑的方向露出了一个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微笑。唇角上弯，细长的双眸盛着一丝兴味。不是文质彬彬的，而是充满了恶劣的戏弄。
如果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神情，就会明白，他与弟弟王列，果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玲珑眼泪水都要出来了，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疑问，为什么王家愿意出更多银钱来买丫鬟呢？舅舅，舅舅他到底知不知道这家人的恐怖？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不行！
她不能折在此处！她死了，阿弟怎么办？她答应过爹娘的，她要抚养阿弟长大，让他为许家光耀门楣，开枝散叶的，她绝对不能在这里出事！
玲珑口中用力，从舌尖传来的刺痛感让她从绝望的泥沼中挣扎出来。
手脚恢复了些力气，她扶着墙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外边跑。跑了许久，她发现王则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追上来，这才绕着圈，惊魂未定地回了房间。
翌日，轮到她们去大郎君院子里服侍。
玲珑后半夜压根没阖上过眼，此时一张黄瘦的小脸上顶着两圈乌黑色的阴影。她低着头，不敢看别人，心乱如麻。
就这样去见王则，那她跟昨晚大喇喇走出去有什么区别？装病，昨日还好好的，今日便病倒了，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一定要在去王则院子前，出点“意外”。
玲珑的运气很“好”，王列来了。
于是，她因为“摔跤”跌破了头，不得不躺了好几日。这几日，足够她用锈掉的脑子想明白：这王家，根本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
回忆倏忽而过，玲珑强忍住胃里的不适，看向走进铺子的王则。
与她的回忆比起来，此时的王则长大了不少。谁也不知道，这面如冠玉，笑容和煦的面孔下，藏着怎样一个手段残忍的恶鬼。
王则和王列与仆从交流一番后，歉意地对玲珑说道：“娘子，都是某的不是。家弟年幼，还望娘子原谅则个。”
王列简直不敢认这个大哥，“哥，你为何要向她道歉，明明是她们故意怠慢我！”
王则低头，皱眉呵斥他，“住嘴，回去再教训你。”
王列被他这么一说，真的禁了声，不过一双眼睛还滴溜溜地转，明确传达出不服气与怨恨的情绪。
这兄弟俩只言片语的功夫，玲珑脸上已经又恢复了淡淡的笑容。
“客人客气了，误会而已，不打紧。”
“叨扰了娘子，某改日定会再登门致歉。”王则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
“不必。”
玲珑给了章伙计一个眼色，对方立即双手捧起匣子，讨好地笑着：“客人拿好，回去热热再吃。”
王则接过匣子，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玲珑。
“在下王则，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玲珑不答，反而说道：“郎君慢走。”
王则以为她害了羞，自以为风度翩翩地一点头，“那么娘子，后会有期了。”
***
谢过了来帮忙的友邻，又好言好语地送走了匆匆赶来的巡捕，玲珑让小渔和章伙计在前头支应，又让韦三娘带着另一个伙计继续去另一边忙活。安排好一切，玲珑自己坐到了后厨。
深吸一口气，她看到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
遇到王则兄弟两个，她并没有表现出的那般平静。
苦笑着摇了摇头，玲珑将蒸好的栗子取出拨壳，放进大陶碗里，拿木杵一下一下地捣着。
木杵撞击碗壁，有节奏地“咚咚”作响，蒸得糯糯的栗子发出好闻的暖香，被木杵碾着，渐渐变成淡褐色的粉末。
胳膊酸了，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玲珑却像是抓住了什么一般，心中安稳下来。
倾入半盏调好的深蜜色糖浆，她仔细用清水净了手，随后挽起袖子，开始揉栗粉团。一边揉，一边加水与糖浆，直到手下的栗粉团变成面团一般湿软又不松散的样子。
她歇了口气，将栗粉团铺展成薄厚均匀的一层。栗粉冷了，但混着蜜糖，香气愈发清冽。
从旁边的架子上取出婴儿巴掌大小的五瓣花状木模子，玲珑先用软布擦干净，随后对着栗粉层一压一个，没一会儿，案上就摆了好几朵精巧可爱的五瓣花。
玲珑用白瓷碟子先摆了一盘，栗糕层层叠叠，被摆成小山一般的模样。那圆润娇憨的姿态，让人莫名想起举着桂花喜笑颜开的小女童。
她不禁莞尔一笑，心上如清风拂过，敞亮不少。
最后浇上一层金灿灿的桂花蜜，一道桂糖栗粉糕便做好了。
玲珑端了碟子出去，“小渔，章伙计，你们快来尝尝今年的新栗糕。”
小渔和章伙计忙完，俱是兴奋不已。
“终于吃上今年第一遭栗子了！我最爱这个了。”小渔接过筷子，用碟子取了一块。
章伙计才来不久，还有些畏畏缩缩。
栗糕浇了好厚一层桂花蜜，瞧着就不便宜。这掌柜的该不会借着由头扣他工钱吧？
直到玲珑又举着碟子向他递了递，章伙计才勉为其难地夹起一块。
他不像小渔，吃个糕点还要咬上几口，直接一股脑全吞了进去。
嚼了两口，他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这东西，还有些好吃的嘞。
桂花和栗子都是最最新鲜的。格外芬芳的桂花被蜜糖裹挟着，首当其冲地在嘴巴里荡漾开一层又一层香甜的滋味。
章伙计不爱吃甜的，嫌齁得慌，但这桂花蜜可真不一样，香甜又不腻口，叫人吃得舒服。
栗粉糯糯的，禁不起多嚼，入口就纷纷化开来。单用栗子做的糕饼，一点杂味也没有，就是栗子味，粉，松，软，还带点清甜。
章伙计暗暗点头，入秋了，就该吃这个！
小渔道：“插上红红绿绿的旗子，又好看，又好吃，去年压根卖不够呢，今年咱要多做一些。”
玲珑点点头，“过几日便是重阳了，到时候又得忙一阵。小渔，多亏你提醒，这两日趁空我们剪些花旗来。”
章伙计欲言又止，半响，讪讪道：“掌柜的，这盘栗糕，我还能吃一块么？”
玲珑笑着把碟子推到他面前，“吃吧，今日做了不少，大家都带点回去。”
看着小渔和章伙计掩不住笑容的模样，玲珑轻松地想，今时不比往日，她已经不用怕那王则了。
若是进水不犯河水，那大家彼此干净。
若是非要上赶着讨嫌，呵，休怪她要把前世的冤仇一并讨了回来！

第34章 34.重阳

一大早，梅林巷最里边的许家铺子就热闹起来。
九月九，菊花黄。又逢重阳佳节，在登高远望前，还需准备些吃食。
梅林巷里，各家各户凡是能做糕饼的纷纷都使出了十八般武艺。
这家在糖糕上洒满了各色果子，拼成一朵小彩花，五颜六色的煞是喜人；那家不走“素”套，在糖糕上点缀厚厚一层猪羊肉丝鸡鸭粒儿，瞧着就引人口水大发；还有一家可厉害了，好几层的饼坯累在一起，足有小儿胳膊高，上头活灵活现地用面塑了狮子蛮王，白象彩鹿，背后插上几把小彩旗，威风凛凛。
与他们相比，许家铺子的重阳糕瞧上去就平易近人多了。用白瓷盘盛着的桂糖栗粉糕，褐色的五瓣花糕，浸在蜜中的金黄桂花，一眼瞧去倒像一幅画。
第一次与家人出门买重阳糕的小娘子见了，眼睛都不转，“就是它了，真好看！爹爹，买它！”
她爹爹一幅书生打扮，左手提着一个食盒，里头是方才买的鹿糕。食鹿糕，食禄糕，不买不是读书人。不过要说味道，也就是甜甜糯糯的，他一个大男人吃着嫌齁，闺女似乎也不是很满意。
两人来到名气很响亮的许家铺子，挤了半天才进去。在柜台上看到展出的那一碟栗糕后，别说小娘子了，便是她那书生爹爹也点头不已。
本朝士林，尤其喜欢这样风雅精致的调调。买一碟回去，给交好的友人瞧上一瞧，岂不是显得自家格外有品位？
于是书生点了点头，“买。”
他朝柜台后的小娘子问价，对方抬头，指了指后头。书生回头一看，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挤在这里的人，居然全在排这栗糕！
“这，这，至于如此么？”书生结巴了。
他闺女嘟起嘴，“爹爹，你不许打退堂鼓，今日女儿就要买这个，娘看了一定也喜欢！”
旁边队伍中的年轻郎君好心提醒，“两位要买这家的重阳糕，那可得赶紧的。他们家的东西紧俏得很，迟一点就轮不上了。”
他朝着柜台上堆着的食盒努努嘴，“好多人家提前就定好了，拿出来散卖的，怕是不多。”
父女俩连忙朝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果然，不少小厮丫鬟模样的人嘴里报了个府名，那柜台后的小娘子便比对着一张纸画圈，随后递过去一只小巧的食盒。
两人谢过那好心的年轻郎君，急匆匆地跑到后面去排队。
这边，玲珑打上圈，又递出去一只点着金粉桂花的食盒。盒子里装了一叠满满的栗糕，还有一小瓶菊花酿。
接食盒的小厮是个眼熟的，原来是沈若的书童，从前玲珑与宋宽游湖时，还见过他一面。
他接了食盒，愁眉苦脸地对玲珑抱怨，“许娘子你说说，哪有这样的郎君，一天天的不想着读书上进，只惦记吃食——真的不能多给一盒么，我家郎君出双倍，不，十倍的银钱。”
玲珑还没说话，后头的人嚷嚷起来，“你这人怎么这样，本就不多，偏偏你要双份！”
玲珑微笑着回绝，书童也不再纠缠，嘀咕着什么“反正老子尽力了”，转身离开。
剩下队伍还有好长，玲珑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喊道：“下一位。”
***
忙了五六日，玲珑才空闲下来。
这一空闲，某个讨人嫌的玩意就蹦了出来。
“许娘子，真巧。”
王则穿着天青色绣竹纹的交领长袍，面上带着温润的笑意。他站在柜台前，身子微倾，用一种显得两人格外熟稔的语气说道：“今日还是老样子。”
玲珑看也不看他，拔高音量，“小严，给这位郎君点菜。”
“哎，来啦——”
生龙活虎的小子三两步快过来，硬是挤开了把王则从柜台面前给挤开，“这位客人要点什么？还是老样子么？蟹酿橙，西坡肉，菘菜羹，再来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
王则：“……有劳。”
他看着跑堂小严，小严也笑眯眯地看着他，两人一动也不动，仿佛两尊泥塑的菩萨。
王则先沉不住气，他压抑着自己的脾气，“小严，你去忙着便是。”
小严诚恳极了，“客人，你先坐着等一会儿，羹饭立即就好。”
王则瞥了他一眼，拳头紧了紧，笑着点头坐回去。
小严见他走开，朝玲珑得意洋洋地挤挤眼睛，“掌柜的，我做的还不错吧？”
玲珑赞许地点点头。自己招来的四个伙计，小渔聪慧能干，三娘孔武有力，老章脾气好，小严人机灵，都是好的。
略一思量，玲珑掌柜立即拍板，“下个月给你们涨工钱。”
小严欢喜雀跃地去忙了。
玲珑没有扭头，但敏锐地察觉到，王则一直在盯着这边。
至于原因，玲珑心中也清楚。
王则此人极好女色，不凑巧，玲珑这样的长相，恰好合了他的胃口。
似是想到了什么，玲珑的脸苍白了几分。她摸了摸自己右脸颊从眼角到下颔的地方，光滑细腻，如同嫩豆腐一般。
这一世过得好好的，谁会为了一只臭虫毁掉自己的脸呢？
不过整日被臭虫缠着，毕竟有些恶心。
玲珑垂下头，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王则，这梅城可不是你能只手遮天的王府。
另一边，王则直到慢条斯理地享用完了美味佳肴，也没再寻到与玲珑搭话的机会——他用到一半，小渔来替了玲珑，她从后厨离开了。
付完银钱，王则又慢吞吞地离开位置。走出铺子后，他回头，眼中闪过势在必得的光芒。
守在不远处的小厮立即跟了上来，“大郎君，小郎君来了。”
王则扭头一看，果然，王列从旁边一辆牛车上探出头来。
车上。
王列实在忍不住了，“大哥，你究竟着了什么魔？”
王则低笑一声，“小弟，你到底还小，不懂这些。大哥便教教你。”
“这女人，便如架子上的孤本，要是遇到合眼的，千万不能放手——哪怕把装她的匣子砸了，把她周围的本子统统撕碎，她，也只能属于我。”
“呵，小娘子，便看你能倔到何时。”

第35章 35.交锋

如何得到想要的女子，王家大郎有自己的一套法子。
揭开她的矜持，掰断她的傲骨，用温柔蛊惑，再一脚狠狠踩碎——这样，她便是成了灰，也会打上他王则的印记。
这一套，他在家中是做熟了的。可惜，如今府里的那几个丫鬟，实在无趣至极。
王家的所有奴仆通通都是签了死契的，也就是说，除非主人家主动放人，不然那些奴仆生是王家的狗，死是王家的狗肉羹。
做狗么，没几个有心气的。有时候，他王则都不用做什么，一个眼风下去，多的是夜里来爬床的——这些丫鬟，还做着妾的美梦，以为扒拉上他就能飞上金枝，真真蠢透了。
所以，当他第一眼瞧见玲珑的时候，他的心便轻轻一动。
多么鲜活的小娘子，仰头说话的样子，像极了朝颜花，明明一捏就会破碎，却日日捧着笑脸。
说来也奇，这段日子以来，王则时不时会在梦里见到一名女子，可惜总是隐隐约约，看不分明。在遇见玲珑后，他梦中的小娘子就有了面容，只不过，那张脸有了一道长长的瑕疵，不如眼前的食肆娘子完整。
看，连天意都是如此。
王则心想，这许玲珑合该是他的东西。
结果不出三天，王则的脸便火辣辣地痛了起来。
那许家娘子就跟瞎了眼一般，放着他这样温柔俊美的郎君不搭理，反而对那些臭烘烘的脚夫、小厮和颜悦色。这家铺子从里到外，连带伙计都没有眼色，除了吃食滋味相当不错以外，没有半点他瞧得上的。
首战失利，他倒也不心急，暗地里拿钱指使了一群无赖，去玲珑铺子里造谣闹事。谁知道这群不中用的玩意，连朵水花都没搅起来，就被人顺藤摸瓜通通请到县衙里去了。
一计不成，他又生一计。
他重金雇下一名厨子，让他去许家铺子偷学。王则是这么想的，等那厨子学成了，他便去玲珑旁边也开一家铺子，一模一样地卖吃食，价钱往低了压，白送都行。到时候，他大可优哉游哉地喝茶等玲珑上门。
结果喝了三四日茶，小厮愁眉苦脸地回报 ，说那厨子跑了。
王则：“……你再说一遍。”
小厮颤颤巍巍：“大郎君，那厨子把银钱退了回来，说是受了人家许娘子大恩，准备收拾收拾，回老家重振家业。”
王则面无表情地捏碎了手中的骨瓷杯。
全程目睹了自家大哥所作所为的王列在一边吃着饭菜盒子，这些日子他都没空折腾奴仆，光顾着吃喝了，看上去倒是圆润了一圈。
王列肥胖的脸上满是困惑，“大哥，就非得要这女子不成？她做的吃食很不错，大哥你不也爱吃？就这么没了，怪可惜的。”
王则的手被杯子碎片划得鲜血淋漓，闻言狞笑，“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吃成蠢猪相，回去有你好果子吃！”
王则见他真的动了怒，顿时安静如鸡，只是嘴巴还是一张一合，不停地塞进吃食。
在场的其他奴仆头垂得一个比一个低，纷纷在心里祈祷各路神佛，最好让自己变成透明的才好。
王则面沉如水，过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很好，就是要如此才有意思。”
***
玲珑对自己在某人眼中越来越有意思这件事情，是半点也没兴趣了解。
厨房里，她耐心地将一枚枚金灿灿的橘饼封存好。一边动作，一边还温和地对小渔说道：“还有哪里不明白么？”
小渔眼睛睁得大大的，一步都不曾看漏。闻言，她自信地点点头，“都明白了，姊姊。”
“那就好。”玲珑在水盆里细细地洗干净双手，小渔连忙捧上干净的帕子。
玲珑接过帕子，“小渔，你不必做这些。”
小渔却道：“姊姊，你总得让我尽一份心。是姊姊让我重新做成了人，教我本事从不藏私，我若是不尽心对姊姊，夜里睡着，良心会疼呢。”
“你这话说得。”玲珑笑了，“我教你做吃食，为的是多个帮手。若是没有咱小渔在，我哪有功夫偷懒啊？”
“姊姊又取笑我。”
小渔想到最近几日接连不断的倒灶事，忍不住嘟着嘴生气，“那群混子真不是东西，往年闹饥荒，他们难道不曾吃过姊姊布施的粥饭？如今好过了，居然恩将仇报，闹到姊姊跟前。说什么咱们的吃食不干净，呸呸呸，通通不得好死！”
她想不明白，“到底是谁非要为难咱们？”
玲珑把各色吃食一样一样地摆进食盒里，唇角抿成一个短短的弧度，“别急，这畜牲马上便会显形了。”
小渔眯了眯眼，她姊姊似乎，极其厌恶那个人？
这倒是挺稀奇，这么多年来，她很少见玲珑如此沉不住气。
玲珑收拾好东西，拎着食盒扭头看小渔，见她还在发呆，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小呆瓜，想什么？”
小渔回过神来，捂着额头做无辜状。
玲珑嘱咐，“我出门这会儿，若是有人来惹事，你记着稍安勿躁，一切等我回来了再计较。若是人家实在不像话，便报官，我都打点好了。”
“晓得晓得。”
见此，玲珑舒了一口气，这才戴上帷帽，拎着食盒出门。
***
文华山顶，一座精巧的亭子里。
玲珑揭开食盒，不一会儿，桌子上便摆得满满的。
一碟橘饼，一碟栗糕，一碟广寒糕，一壶菊花酿。
“你忙活这些作甚？”宋宽皱起眉头，不太开心，“说了什么也不用。”
玲珑把一双筷子塞到他手中，“知道阿宽心疼我。快尝尝，新做的橘饼，酸酸甜甜，你一定喜欢。”
宋宽被她一语道破了心思，噌的一下，脸又红了。可自家这么慌乱，愈发衬托出对面女子的从容。
宋宽眸光又黯淡下来。回回都是如此，小铃铛，果然还是把他当弟弟妹妹来看。
他动了动嘴唇，仿佛下一刻就要什么也不顾，一股脑儿通通说出来。可最终，他还是沉默地吃了一块橘饼。

第36章 36.熟人

玲珑做橘饼用的橘子，是她等了好几日才从南边商人那里买来的。个个又大又鼓，肥厚可爱。那颜色热闹又喜庆，便如一盏盏小灯笼。
做成橘饼，也是亮橙橙巴掌大的圆片。天凉，上头还结了一层雪白的糖霜。
宋宽因为自家伙伴“姊气太重”而产生的烦闷，在咬到橘饼的一瞬间就不翼而飞了。
糖霜薄脆如纸，轻轻一咬，就在嘴里碎成好几片。还没来得及咀嚼，糖霜片早就化成蜜汁，甜了一嘴。
橘饼肉厚，软硬适中，一口下去，扎扎实实的，很有嚼头。橘皮的苦涩被处理得很好，一点也尝不出来，只有柑橘特有的芬芳弥漫。
宋宽只觉得自己七窍生香，仿佛在柑橘堆里狠狠打了几个滚一般。就好像下一刻，自个也要变成一只圆圆的橘子，迎着秋风，晒着秋阳，欢欢喜喜地挂在青枝绿叶之间。
玲珑见宋宽眯着眼睛迟迟不语，微笑着问：“阿宽，这橘饼你还喜欢吗？”
宋宽猛地从自己是一只橘子的幻想中回过神来，嘴里还别扭着，“哼，不喜欢。”
“这样么？”玲珑蹙眉，突然拿起那碟橘饼就要放回食盒里。
宋宽下意识地伸手去拦，玲珑只是做做样子，一下子被他抓了个正着。
黄叶打了个旋儿，晃晃悠悠地飘过亭子。两人目光相触，一个展颜笑得温柔，一个瞪大眸子，迅速织起红云。
宋宽觉得掌心跟着了火一样，偏偏就是没力气移开手。
玲珑见他又羞红了脸，话头立即一转，“我也不爱吃这个，要不然，阿宽你勉为其难一下？”
宋宽别过头，“知道了，真拿你没办法。”
掌心空荡荡，他握了握拳头，像要把什么留住。
“铃铛儿……”
“嗯，怎么？”
宋宽侧身看着片片黄叶飘零，“我比你还大一岁呢。”
玲珑支着下巴瞧他，“好，阿宽是阿姊。”
宋宽猛地回过头，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我不是说这个！”
玲珑被这样猝不及防的反应惊了一下，她眨眨眼，放柔了声音，“阿宽，你想说什么？”
宋宽：“……”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仓惶低头，喃喃：“我是说，铃铛儿，多依靠我一点也无妨。”
玲珑怔住，“阿宽，你……”
宋宽立即支棱起两只耳朵。
“……真是好人。”
宋宽：呵。指望她能开窍的自个就是个傻子。
那边，玲珑感动不已，“阿宽，你是不是听说铺子里那些事了？”
“你说是便是。”宋宽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十分有气无力。
“我本不想让这些糟心事扰了你，便没同你说。”玲珑解释道，“你放心好了，我应对得了。”
她把装着橘饼的碟子往宋宽身边推了推，“阿宽，你吃。”
宋宽觉得自己应当毫无胃口，然而筷子有自己的想法，快准狠地夹起一枚橘饼。口中的涎水立即不甘寂寞地流动起来，肚子还“咕”了一声。
根本无法拒绝。
发现这一点后，他顿时惆怅极了。
玲珑偷笑，趁着宋宽没回过味，立即收起笑，又把栗糕和广寒糕往他那边推，“别光吃橘饼，也用些糕点。喏，渴了饮些菊花酿，不醉人的。”
“……好。”
宋宽化悲愤为食欲，左一口橘饼酸甜清香，右一口栗糕滋味绵长。吃着吃着，他忍不住就眉飞色舞起来。
啊，真香。
玲珑在一边支颐注视他。
一阵风过，几片落叶飘到她手边。她拈起一片，嘴角微微上扬。
阿宽愿意护着她，她自然高兴。
只不过这样便很好，她的阿宽，不必掺和到这堆破事里面。
***
秋游毕，玲珑与宋宽分开，自个儿回去。
日头长，家家户户都在备着晚食了，天还没黑透。玲珑提着轻了不少的食盒，熟门熟路地往梅林巷里走。
远远的，能看见许家铺子的旌旗了，一阵喧嚷传了过来。
先是一个尖利的女声：“听好了，我们可是你们掌柜的亲人！你们拦在这里，是想通通被赶跑吗？”
一个男子的声音附和：“就是就是，都长点眼，别挡了你们掌柜的好事！”
然后是章伙计赔笑的声音。
玲珑分开围观的人群，看清了堵在铺子里的一男三女。虽然瞧着落魄了许多，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其中一对男女。
正是姜骞夫妇。两人衣着可比当年吸着许家血时破旧多了，连补丁都已打上，想来这些年，过得大约不怎么样。
另外两个婆子头上系着黄巾子，赫然是一对媒婆。
见到这架势，玲珑丝毫不慌张。非但如此，她甚至还微微松了口气。
这两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凑上来。显而易见，必是某人的手笔。
玲珑就跟没看见这群人一样，直直地往里头走。姜骞夫妇见一名好生俊俏的小娘子迎面走过，还以为是哪位娇客来了，双双往旁边让。还是媒婆机灵，拉住玲珑就道：“这便是许娘子吧？果然生得如花似月。来来来，让老身给你配个好郎君！”
姜骞夫妇这才大呼小叫起来，“玲珑丫头，你站住！怎么见了舅舅舅娘，半句话都不讲？”
玲珑使力，半点不客气地把手收回来，把那媒婆拉了个趔趄。她掸了掸手上莫须有的灰尘，气定神闲地瞧着那群人，“你们是哪个？”
言毕，也不等他们说话，对着一边的伙计们抱怨，“也不知碍了谁的眼，什么猫猫狗狗都能来闹一闹。”
小严立即接话，“掌柜的，我看咱改日去庙里烧几柱香，去去晦气也好！”
韦三娘沉声道，“你也是个傻的，这分明是人祸，求神拜佛有什么用。”
章伙计叹气，“大伙儿便不能和气生财么？”
这一套下来，围观的人都笑出了声。
“许娘子，你这几日真是倒霉，这香还是去烧一烧罢。”
“城里那庙不灵验，不如城外的。”
“在下认识个活菩萨，许娘子饶我一份蟹酿橙，在下就帮忙引见！”
玲珑笑吟吟地谢过他们的好意。
姜骞闹了好一个没脸，顿时气焰消下去不少。姜娘子瞪了他一眼，亲自上阵，“放什么狗屁！玲珑，你如今出息了，连舅舅舅娘都不认了是吧？”
“这位娘子何出此言？”玲珑诧异道，“奴本就不认得你们。”
姜娘子抹起眼泪来，“当年你爹娘去了，是谁照顾你们姊弟？若不是你舅舅帮着打理家产，你哪来的银钱开铺子？好啊好啊，这多年来的苦心终究是喂了白眼狼！”
两个媒婆纷纷叹息，“小娘子，莫要辜负一片慈心啊。咱也不是要害你，年纪到了，总要说亲的嘛！”
姜娘子“呜呜”地哭着，一双干干的眼睛从帕子底下偷看玲珑。但凡玲珑反驳一句，就坐实了他们的亲戚关系。到时候，还怕完不成贵人给的任务么？
不过，啧，姜娘子可不傻，今日她只要坐实关系，其余的，留待下回。她早已打听清楚，这小蹄子开的铺子在梅城还挺有名气，事成之后能让这铺子姓姜才好。
蕙兰也到了说亲的时候，她须得多打算一番。
玲珑沉下脸，在姜娘子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开口：“这位娘子，你们再胡搅蛮缠，奴便不客气了。三娘，送客！”
“好咧！”韦三娘狞笑着举起擀面杖，“几位要竖着出去，还是横着出去？”
“算了算了，不然算了！”姜骞看见那手臂粗的擀面杖，腿都软了，悄悄地拉自家娘子的衣袖。“先回去再说，啊！”
姜娘子甩开他，连哭也不装了，颤抖地指着玲珑和韦三娘，“你们要做什么？光天白日的，你们莫非还敢打人？”
韦三娘像是怕了一般，讪笑着收起擀面杖，“面擀到一半，忘记放下了。”
姜娘子神情振奋，上前一步，恶狠狠道：“谅你这老妇也不敢！”
她还要再说，猛然发现身后变得鸦雀无声起来。回头，只见四五个做捕快打扮的壮汉正虎视眈眈地瞪着她看。这下子，她也不由得软了腿。
小渔冲进来，一把推开姜娘子，拉着玲珑上看下看，语气焦急，“姊姊，你没事吧？”
玲珑示意她稍安勿躁。
一名捕快扫了眼姜骞四人，最终把目光定在姜骞身上，“便是你们在闹事？”
姜骞讨好地笑，结结巴巴答道：“大，大人，这店主人是小人的外甥女，不是闹事，不是闹事。”
“大人容禀。”玲珑上前一步，不慌不忙地屈膝行礼，“此人与奴实在毫无干系。”她看向姜骞，“奴且问你，你说奴是你外甥女，可有族谱为证？”
姜骞心里“咯噔”一下，玲珑的名字，在她自立门户时就从许家族谱上划去了。
玲珑自然知道，因此只是冷笑一声，“拿不出来吧？”
捕快不耐烦地摆摆手，“带走，回衙门！”
“冤枉啊大人……”
四名恶客被鬼哭狼嚎地拉出了铺子。
小渔气咻咻地朝他们背后“呸”了一声，围观的游人看足了戏，也跟着啐他们，一时间，许家铺子门前热闹无比。
最该怨恨的店家娘子却面色如常，“大家散了吧，都去做自己的事。”

第37章 37.怂恿

黄昏时分，山子巷某处的小宅院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门。
院子很窄，当中有一口水井，前面和两边都用半人高的篱笆隔开，竟是把一处宅院分成了三个小小的住处。
走进来的一男一女。打头的小郎君身量不高，大约五尺左右，穿着一身靛青色细棉布袍，皱巴巴的，有不少毛边。虽然衣着有些不尽人意，但他的长相倒颇为俊秀，五官端正，还有些许书卷气。
“阿斌，回来啦？”
井边的正在打水的老妇人直起腰，慈祥地对他招了招手。
那小郎君应了一声，跟在他后头的小娘子露出脸来。
老妇人见着她，惊讶道：“好标致的小娘子，你打哪儿来？”
那小娘子面容白皙秀美，闻言规矩地做了个万福，这才细声细气地回答：“这位婆婆，奴姓姜，与许表哥乃是表亲。”
“表亲？”那老妇人却一怔，神色有些怪异，只把目光投向小郎君。
小郎君淡淡地点了点头，“婆婆，我与表妹说一会子话。”
两人别过老妇人，一同往东厢房走去。
老妇人依旧站在井边，低声喃喃：“表亲？那孩子的表亲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一男一女，正是许斌与姜蕙兰二人。
三年前，许斌失魂落魄地从玲珑开的铺子离开。在梅城他举目无亲，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选择回白水县——倒也不是一次都没回去过，他本打算干脆把老宅卖掉，可姜家怎么可能答应。别说过契，牙子来一回他们就打出去一回。
许斌窝着火，吵也吵不过，打也打不过，还有个姜蕙兰嘤嘤嘤哭着，教别人看了还以为欺负人的是他许斌。实在没办法，他只能任由那家人鸠占鹊巢，自己灰溜溜地到梅城赁居。
一开始，他赁的是文华精舍底下的宅院。手中有了银钱，他便想去精舍读书。到了精舍，一问，才知道来读书还需要推荐信。
那守门的汉子见他眼熟，好心指点他几句，让他去城里拜访某人。许斌上下花钱打点，终于成功见到那人。对方面色和蔼地问了他几句话，让他回去等消息。
大半个月后，许斌才回过神来：自己没能入他的眼。
他很是郁闷了几日，老实讲，他觉得自己的才学也没有那么差，从前爹爹在世时就常常夸他，白水县私塾的先生也说他读书有灵气。
想来想去，他觉得这些人定是欺他无钱无势。
许斌摸着空荡荡的荷包，咬牙决定出去寻个抄书写信的活计后再做打算。
梅城书肆很多，会写几个字的人也不少。那些书肆主人见了许斌这么一个孩童，俱是连连摇头。
“小孩子家家，一边耍去。”
许斌接连碰了好几次灰，眼看着连赁房的银钱都拿不出来了，眼泪根本忍不住，夜里睡觉都在哭。好在，他红肿的眼睛终于得到了一家店主人的怜悯。在问过他的情况后，那店主人拍板，让他拿了一本书回去抄。
许斌千恩万谢地回去，可他小看了抄书的劳累。日日坐着，笔不停歇，这种辛苦与烈日底下赶路比起来，也并不逊色多少。他抄的慢，抄不好，别说赚钱，反而倒贴了许多笔墨费。
走投无路之际，又是那书肆老板发了善心。人家把刚空出来的东厢房以极低的价钱赁给许斌，还特别宽容地准许他先赊欠一个月的租子。
这么跌跌撞撞，许斌好不容易才在梅城站稳了跟脚。如今，他上午去附近一个私塾读书，下午抄写书信，日子勉勉强强也过得去。
今日他交完书稿后，在街上偶然碰见了姜蕙兰。故人相见，许斌沉默。姜蕙兰未语泪先流，哽咽道：“表哥，你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
屋子不大，前面隔出来的空地也就够一人走个来回。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架子，上头缠着枯萎的茎秆。房檐上挂着几串干果，随风轻轻晃动。
许斌推开门，“进来吧。”
姜蕙兰一眼扫过屋内，外间只有一张吃饭的桌子并凳子，空空荡荡，雪洞一般。
许斌请她坐在凳子上，自己靠门站着。
“表妹，你有什么话，便现在一起说了吧。”
姜蕙兰又开始抹眼角，“表哥说的哪里话，难不成你还在怨我？”
许斌自己摸爬滚打了好些年，哪里还会被她这种把戏迷惑。只是他心中也有气，语气便不那么好，“不错，我不怨你们怨谁？”
姜蕙兰捏帕子的手一僵，她恍然明白，这人已经不再是当年能被她三言两语挑拨的孩童了。
“表哥，”她凄惶地抬起头，“当年的事，是爹娘做的不对。我一直在劝，可是……都是我的错，要是我再多劝劝，说不定表哥就不用吃这些苦了。”
小娘子仰着头，水润的眸子里全是他的倒影。
“表哥，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许斌有些心软下来。他叹了口气，“如今你也看到了，就这样。”
姜蕙兰略微睁圆双眼，似是十分不解，“表哥，我一到梅城便听说了许家铺子。那是表姊开的吧？你如何会过得这般清贫？”
许斌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我们一起把她从许家逼走的吗？”
“那她也不能不管你啊，她是你的阿姊！”
“够了！”许斌低喝一声，“别说她的事了。”
姜蕙兰顿了顿，小声喃喃，“我要是她，定然舍不得让你吃苦。阿斌哥哥那么好，又会读书，将来一定有出息。”
许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带了冰霜：“你究竟要说什么？如果都是这些不相干的话，那就赶紧走吧。”
姜蕙兰像被冻到了，一个打颤。“表哥，你……”她红了眼眶。“你可知，我爹娘这次来梅城，是为了什么？”
许斌并不感兴趣。
姜蕙兰只好低了头，委屈地继续说，“你家中无长辈，爹娘这次是为了你与表姊的终身大事才来的。他们是贪财了些，也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但这回，他们也是为了你们着想。”
“终身大事？”许斌指了指自己，“我如今才十一，便是说亲，也还早着。”
姜蕙兰面上浮起艳丽的红霞，声若蚊蝇，“可是，表哥，我九岁了……”
许斌：……
他看着眼前露出女儿家娇羞的小娘子，一时无言。他是没有想到，在经过了这一番糟心事后，姜家居然还把他作为女婿备选。
过了许久，姜蕙兰才咬着嘴唇，迅速抬头看了一眼许斌。
“表哥，表姊一直不愿意见我爹娘。你能不能帮忙去劝一劝她？”
穷图匕见，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许斌冷笑，“姜蕙兰，我不管你与你那爹娘又在算计些什么，别拉扯上我。”
对面的小娘子似是全然没料到他如此无情的回话，一时楞在原地。
“你以为三言两语，我就会忘记你们做过的好事吗？”许斌扯了扯嘴角，“别的不说，我许家的宅子，你们住得可还舒坦？”
“表哥……”
“闭嘴！你爹娘磨搓我的时候，你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吧？”许斌眼中燃起两团怒火，“你以为我忘了？”
姜蕙兰嗫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斌点了点头，指着洞开的门扉，“你走吧，别再来了。”
“表哥，你误会我了！”
姜蕙兰见他一脸冷酷，知道他只怕不会改变主意，只好抽泣着朝门外走了几步。回头，一滴晶莹的泪珠断线般落下。她看着许斌，欲言又止，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终于还是匆匆离去了。
回应她的是“砰”的一声响亮关门声。
门内，许斌站了许久，对着空荡荡的家幽幽叹气。
在日子最难过的那段时候，他也不是没想过再去求求阿姊。只是每次一靠近饮子铺，他就会莫名其妙地停下步子。
“快马常苦瘦，剿儿常苦贫。黄禾起羸马，有钱始作人。” 生计的艰辛，在他自己支棱起来后，总算品尝到一二。
他没脸去见阿姊，或许还有一些愧疚。他觉得自己从前大约的确有些不妥，如今他只想好好念书，博得一个功名。
到时候，说不定阿姊就会原谅他了。
这样想着，许斌感觉自己又充满了精力。
他随意吃了一个炊饼，对着烛火认真翻起书来。
***
许家铺子今日也是十分热闹。
姜家夫妇被再一次轰了出去，小渔站在门口插着腰大骂：“糊涂油蒙了心的下贱坯子，贱没廉耻的狗骨头！说了不认识，白生两只耳朵！”
姜娘子挺身跟她对骂，“好你个小娼妇，臭嘴一套一套，真当老娘怕了不成？许玲珑是谁，老娘还不清楚？老天爷看着呢，谁没理，谁遭报应！”
“算了算了，捕头又要来了！”姜骞拉她。
姜娘子只好恨恨地跟姜骞一起离开。
小渔瞧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这夫妻俩隔几日就要闹上一回，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闲工夫。
她走进去，对着玲珑抱怨道：“挥不开的蚊虫，忒烦人！姊姊，外头居然已经有人信了他们的鬼话，这可如何是好？”
玲珑放下账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天冷了，蚊虫闹腾不了多久。”
作者有话要说：
霸总玲珑：天冷了，让姜家和王家一起破产吧。
注：快马常苦瘦，剿儿常苦贫。黄禾起羸马，有钱始作人。（《幽州马客吟歌·北朝乐府民歌》）

第38章 38.人肉馒头

姜娘子骂骂咧咧地走在路上，兀自气个不停。姜骞紧张地左顾右盼，生怕别人都在笑他们。
“娘子，咱这笔生意，还要做下去吗？”他小声道。
姜娘子斜他一样，“怎么不做？”
姜骞急了，“可如今瞧着，那死丫头是铁了心不认我们，便是搞臭她的名声，咱也多不了一文钱啊！”
他的意思是，这个白工，不能打。
“你当那王大郎是个好相与的吗？你道我喜欢日日上门讨打？不做，”姜娘子讥诮道，“人家能把你我的皮给生扒咯！”
“……”姜骞颓然，“这么说，这贼船竟是下不去了？”
姜娘子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为今之计，只能盼着那王大郎早日得偿所愿，咱也好借点光。女儿的嫁妆都没得，怎么说也要拼——”
她话还没说完，只觉后脑一阵剧痛，顿时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等她迷迷糊糊醒转过来时，却发现自己双手被捆绑，头上还套着一个臭烘烘的麻袋。
姜娘子：！？
她剧烈地挣扎起来，“杀人啦！救命啊！”
鬼叫了好几声，她旁边有什么动了动，随后姜骞慌乱的声音响起来，“娘子，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在哪里？”
姜娘子略微冷静下来，身下垫着稻草，他们好像被关在哪个小屋子里。
“哟，醒了啊。”有个怪声怪气的声音说道，“正好。”
“你是何人？怎么绑我们？”姜娘子颤抖着问道。
姜骞哭着说道：“我们没钱！”
那人似乎在磨什么器具，对他们俩爱搭不理的。
姜娘子听着沙沙的声音，越听越心慌。她害怕极了，牙齿咯咯作响，对旁边的姜骞道，“郎君，你听，他莫不是在磨刀？”
恰好，那人喊了一声，“老二，老三，水烧好了不曾？”
远远的有人应，“好了好了！”
随后便是一阵脚步声。姜家夫妇还来不及多想，各自被一双无情铁手从后头死死箍住。
姜骞背后的人还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语带嫌弃，“瘦得很，只好当水牛肉卖！”
“这妇人胖些，可作黄牛肉卖！”
最开始的那人不耐烦道，“啰嗦些什么，赶紧洗刷干净上剥皮凳！明日的馒头馅还没得呢！”
姜家夫妇听明白了，这伙人居然要把他们剁了做人肉馒头！
这下，两个人都抖得更筛糠一样，大声求饶。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们肉老，不好吃！”
“银钱都给你们，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老大呵呵一笑，“有什么好说的？咱都打听清楚了，你们夫妻二人又是卖外甥女，又是抢外甥家的产业，如今还要逼外甥女嫁什么倒霉人家，剁了做肉最好。”
“不错，你这妇人省点口舌吧。我们三兄弟行走江湖，最看不上恃强凌弱！今日你们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注定要做咱的馒头馅咯！”
说着，身后两人一把将姜骞和姜娘子摔进一个大盆里。姜家夫妇被摔了个七荤八素，哎呦哎呦地喊疼。
其中一人抱怨，“大哥，剁碎蒸熟就得了，这么麻烦作甚！反正别人也吃不出来好坏。”
“你懂什么？万一人家吃坏肚子怎么办？咱们做生意的，须得厚道！”
“又是剥皮，又是抽筋，到时候血糊糊一片，收拾起来忒累人。我有个主意，待会儿咱剁这两个的时候，剁细一些，多切下来几盘才好！”
姜骞姜娘子二人听了，心神俱震，杀鸡一样叫喊起来，屋子里弥漫开一股尿骚味。
水盆边的人还在嘻嘻哈哈：“得了，冲这味儿，当羊肉卖！”
听听，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姜骞白眼一翻，人没了。
姜娘子大喊：“好汉等等，我们二人已经改过自新了！这回是受那王家大郎王则的胁迫，不得不做啊！”
老大：“等等，让她说！”
姜娘子一口气都不敢喘，竹筒倒豆子一般，把王则卖了个干干净净。
“几位好汉，那王则瞧上了我那外甥女，苦求不得，便差人找上我们，让我们做主将她嫁过去作通房。我那外甥女根本不搭理我们，那狗东西就让我们歪缠着，把她名声搞坏，他好再下手！几位明鉴啊，那天杀的王八羔子才是该剁了做馅的，我们夫妻两个实在是冤枉！”
对方轻笑一声，“是这样么？我不信。老二老三，动手！”
姜娘子万万没想到，这人翻脸得这么快，顿时绝望无比。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走动声，那三个恶人大惊，“不好，是官差，此地留不得，走！”
“那这两人怎么办？”
“哼，这回便宜他们了。等风头过了，兄弟们再去许家铺子门口守着，下回再剁！”
姜娘子眼前又是一黑，没了知觉。
***
梅城外的破庙。
木桶里，姜骞和姜娘子头上蒙着麻袋，瘫在一起，一动不动。
木桶边，宋宽、陈天材、沈若围站着。
门口，他们的书童愁眉苦脸地四处张望。
沈若捂着鼻子，“这样便成了吧？”
“成了成了，”陈天材从怀里掏出折扇，得意地挥动起来，“我这主意不错吧？往后他们再想闹事，必会想起今日吃的苦头。”
宋宽与沈若齐齐退开一步。
陈天材：“你们作甚？”
“陈兄，我发现往日竟是错看了你。”沈若面色复杂，捂鼻子的手有些抽搐。
当陈天材说出“羊肉”二字的时候，他们之间的交情便产生了无法弥合的裂痕。
陈天材辩白，“你怎么回事？我这不都是为了咱许掌柜？”
宋宽恶狠狠地踩上他的脚，用力撵了两下，“什么叫咱？你脸皮真厚！”
陈天材捂着脚大呼小叫地跳起来，“阿宽，你这是恩将仇报，见色忘友！”
宋宽：“呸，你可闭嘴吧。”
沈若轻咳一声，“不如我们先出去？臭烘烘的。”
三人走到庙外，沈若看着宋宽的侧脸，心情愈发纠结。其实不止是对陈天材此人有所改观，他对宋娘子，也有一些小小的疑惑。
此时宋宽赫然做男装打扮。他穿着一身白色交领长袍，肩上绣着紫色云纹。脸上依旧脂粉不施，眉眼愈发显得英挺。
沈若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宋宽可没工夫理会他的少男情怀，他自己的都还顾不上呢。
可恶，这姓王的居然如此觊觎他的小铃铛！
他吐出一口郁气，恨恨道：“不能让他得逞！”
沈若道：“这王家我听爹爹说过，他们世世代代在白水县经营，富甲一方。前些年，听说王家有族人当了官，如今他们在白水县是愈发跋扈，爹爹也头疼得很。”
陈天材奇道，“你爹是父母官，他们莫非还敢轻视？”
沈若摇头，“面子情罢了。他们不闹出乱子来，爹也难管。”
“便是官家，也要拘着亲戚不闹事。”宋宽冷笑，“他由着族人无法无天，强抢民女，便是德不配位！”
陈天材挑了挑眉，“阿宽，你……唉，算了，你心中有数就行。”

第39章 39.碗蒸羊

文华精舍。
山长是一名头发斑白，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今日他本在书房中整理书籍，整理到一半，鼻尖嗅到一股羊肉的香味。
应当是蒸羊肉，香味绵长，却不咄咄逼人。
山长放下书，循香出门。
学海无涯之余，照顾好自家的五脏庙，这也是一名成熟的学子应当做好的。
自从饭菜盒子流行以来，文华精舍的学子们再也不用逼着自个吃那冷掉的炊饼面食，春去秋来，饭点竟成了许多人一日中最期待的时刻。
“李兄，你的饭菜盒子瞧着不错，是许家铺子的吧？快叫弟弟尝一口。”
“滚滚滚！”
“你怎么这样，以咱俩的交情，莫非还比不上一口羊肉？”
“比不上，离我的饭菜盒子远些！”
那学子把什么东西举得高高的，正好举到一个人眼前。山长摸着胡须觑了一眼，原来是一只用湿麻纸封了口的陶碗。浓郁的羊肉隔着纸散发出来，教人光是闻着，便食指大动。
那学子回头，见到山长正盯着自家的碗蒸羊不放，顿时欲哭无泪。
“山长，您怎么来了？要，用些，羊肉么？”
在那学子可怜巴巴的表情下，山长笑眯眯地表示：“早就听说你们都喜欢这许家铺子，今日老夫便借你的光，尝一尝。”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山长揭开封口的湿麻纸，让这碗羊肉露出真面目来。
只见一手刚刚能捧着的陶碗里，生姜和葱粒都被焖去了色，五六块肥瘦相间的羊肉静静地卧在油汪汪的汤汁里。
山长接过学子递来的筷子，在对方肉疼不已的目光中施施然地挑起一片。
这羊肉选得极肥嫩，炖的火候也正好，这一片瞧着，瘦的那边肌理细腻，肥的那边跟软琼脂似的。放入口中，软烂无比。
羊肉的腥膻被处理得很好，馥郁的肉香中掺杂着淡淡的酒香，鲜得人舌头都能掉下来。
“不错。”他点点头，把碗推给那个学子。
那个学子迅速地接过，抬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山长，您要是喜欢，可以提前一日，让小厮去她家铺子订下，到了午间，伙计就会送到门口。不过得趁早，这段日子许掌柜被人纠缠，不太得空，每日能订的饭菜盒子都少了许多。”
他说着说着，语气便有些埋怨起来。他的同窗，那倒霉地没订成的学子连连点头。
“也不知哪里来的狂徒，前段日子据说还请了两个泼皮去纠缠，要是让我碰上了，嘿嘿……”
山长看了他一眼，他立即乖巧坐好。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山长叹了口气，负手慢慢走回到书房。
没等上一会儿，一名小厮恭敬敲响了房门。“山长，王郎君来了。”
“请他进来。”
小厮推开门，一名约莫弱冠，细眼笑唇的郎君走进来，端正作揖，“山长。”
他抬头，面上带着一丝隐藏得极好的自信，“不知学生何时可来精舍？学生在家中坐立不安，真想早日聆听先生们的教诲。”
山长坐在书山之间，目光复杂。
“王则啊，你来梅城多久了？”
那郎君，也就是王则，心里打了个突，“山长，学生来梅城大约有月余了。”
山长又问：“那你可知道，我文华精舍收学生的原则？”
“山长见笑了。”王则朗声道，“笃信好学，守死善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文华精舍，收的俱是君子。”
山长点了点头，“你既然知道，今日就不该来。”
王则瞳孔紧缩，“山长，这是何意？”
山长起身，“你同我来。”
两人沿着小径慢慢走，精舍中依旧弥漫着羊肉的香气。三三两两的学子靠坐在一起，或是看书，或是吵闹着辩论。
“来，王则，你随便选一个人。”
王则眉心紧皱，不明白这老头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他瞥了一眼未来的同窗，随意选了一个正捧着书读的学子。
山长带着王则走过去，然后问：“子西，你今日午间用的什么？”
子西放下书，起身行礼，然后答道：“用的米饭，菘菜与鸡肉，是山下食肆的饭菜盒子。”
“听说你们都喜欢许家铺子的饭菜盒子，今日怎么不用？”
“让山长见笑了。”子西叹气，“许家掌柜麻烦缠身，无暇他顾。”
“这件事我也听过一些，子西，你说说你的看法。”
“是，山长。”子西道，“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那强人百般逼迫许娘子，实在令人不耻。”
山长点点头，见王则面色铁青，便也不让他选，径直带他去旁边那两个学子旁边。坐在那里的，恰好是陈天材与沈若二人。
山长看到陈天材就头疼，“你算了，沈若，你来说说。”
陈天材笑嘻嘻地瞪了王则一眼，也不知他如何做出这般扭曲神情的。
“别啊山长，学生也有话要说。此人就是个败类，蠹虫。精舍里的学子个个嗷嗷待哺，都等许娘子做吃的呢，他倒好，直接断了咱的粮！这是拦着大伙做国之栋梁啊，此人简直罪无可赦，坏得透透的！沈二，你说是不是？”
沈若很想认同，不过瞧着山长沉下来的脸，他还是默默把“极是”二字吞下了肚。
“山长，此人德行败坏，学生不愿与之为伍。”
王则的脸已经比锅底还黑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自然明白山长的意思。想不到，他王则居然因为几句话便功亏一篑。
他脸上闪过一瞬阴鸷，像是要吃人。
是谁要害他？
脑海中浮现出玲珑笑盈盈的模样。
那许家娘子？不可能，区区一个妇人罢了，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见识与手段。
是族里的人？还是他在梅城无意中得罪了谁？
山长客气地让小厮送他出门。
文华精舍的门在他眼前“咔嗒”一声被锁上，他心里清楚，这里永远地拒绝了自己。
王则咬牙切齿，眼睛里能滴出血来。
是谁，他要撕了那个人！！！
***
许家铺子里，玲珑正在教小渔做碗蒸羊。
“这道菜并不难做，肉要仔细挑，要肥瘦相间，越嫩越好。若是肉上差些，那便多炖一会儿，一定要炖得又软又烂。”
小渔有些心不在焉，几次欲言又止。
玲珑似乎没有注意到，继续给她演示。
她先取出一只干净的陶碗，加了些许水，刚没过碗底的样子。随后，她用手把羊肉一片一片地在碗里码好，做成一朵六瓣花的形状。
“一小撮葱，三片生姜，别忘了加盐，封上。”
她用备在一边的湿麻纸仔细地封住碗口，然后连碗一起上炉子蒸。
“火留一小朵，慢慢地焖。”
小渔终于忍不住了，“姊姊，你就不担心吗？”
玲珑擦干手，“担心什么？”
小渔气道：“便是那臭虫啊！姊姊也太好性了，要是换了我与三娘，早拧下他的头当蹴鞠耍了！”
玲珑不赞成地看了她一眼，“你拧了他的头，然后呢，去衙里蹲大牢么？你也说了，他不过是一只臭虫，何必为了这只臭虫搭上自己的身家呢？”
“那姊姊，我们就瞧着他恶心人？”
“当然不是。小渔，你忘了我这几日都做了什么了吗？”
小渔一怔，想来想去，只想到玲珑连着好几天带着吃食去好多家铺子拜访。她眼神一亮，“姊姊，咱们莫非要拉上一群人，一起去给那家伙好看？”
玲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渔，让人家动嘴皮子容易，让人家动手，那可就是另外的价钱了。你姊姊我啊，未必付得起。”
“不过么，人言可畏。他王大郎想用这招逼我就范，也不想想，我一个光脚的，还有什么好怕的？他这穿着绫罗袜、绸缎鞋的人，才应该小心。”
小渔依旧困惑不已。“姊姊，你能说得简单些吗？”
炉子上的蒸羊沸了几次，玲珑取出来，揭开麻纸，肉香味在厨房飘散开来。她依次放入半盏酒，半盏醋，少许酱和干姜沫。这之后，她换了新的麻纸，重新封好碗，继续上炉子用小火蒸着。
“你放心，那臭虫在梅城，可待不了多少时候了——小渔，你记住步骤了吗？”
“唉？”
完全没有注意羊肉的小渔露出了一个尴尬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拽的所有文言文，全部引自《论语》不要对羊肉有心理阴影哦，嘿嘿～

第40章 40.王家

王则怒气冲冲地回到暂住的邸店。
王列刚吃了两碗羊肉，正惬意地躺在榻上让两个丫鬟剔牙。看到王则，他懒洋洋地喊了声，“大哥，回来了啊。”
王则看到他，一股怒火上头，暴虐地推开两个丫鬟，给了王列一个大嘴巴子。
“成日就知道吃吃吃，怎么没吃死你个猪猡！”
伺候的丫鬟还没见过大郎君如此扭曲的嘴脸，顿时哗啦啦跪了一地，抖个不停。
王列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脸，大叫，“你疯了，怎么打我！”
向来只有他给人家吃嘴巴的份，连爹娘都不曾动过他一指头！
王则看着案几上的饭菜盒子，目眦欲裂，又一个大嘴巴子招呼过去。王列连着吃了两回亏，哪里肯依，顿时也顾不得对方是大哥了，抄起案几上的盒子就砸过去。一时间，两兄弟扭打成一团，丫鬟们偷偷交换着眼神，并不敢劝。无论如何，挨打的不是她们就好。
王则人大，但力气却比王列要小。两兄弟打得难舍难分，好一会儿，才各自捧着个猪头停了手。
几天后，远在白水县的王家寄来一封家书。
和家书一起来的，还有一名婆子。
那婆子是当家娘子身边的人，王则和王列并不敢轻视。
“两位郎君这是怎么了？”那婆子诧异地看着脸上乌青还没消散的两兄弟，“谁吃了狼心豹子胆，居然敢伤我家儿郎？”
与王则冷战了好几天的王列立刻嚷嚷起来，“乌婆婆，大哥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前两天一回来就打我！人家瞧不上他，他也不至于拿弟弟出气吧？窝囊！”
王则脸又黑了，盯着王列，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好在他忍住了，对乌婆婆道：“不知是谁要害我，本来进文华精舍已经是板上钉钉，结果硬是被搅和了。乌婆婆，娘那里可有查到什么？”
乌婆婆道：“大郎，娘子接到你的信后，已经把本家那几个不安分的通通敲打了一边。这件事，只怕与他们无关。”
王则眉头紧锁，“难道说……”
乌婆婆叹了口气，接着道：“两位郎君，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家里的那位老爷在朝堂上得罪了人，正被谏官攻讦，十分狼狈。阿郎和娘子的意思是，让两位郎君收收心，赶紧回去。”
王则吐出一口浊气，有些郁闷。
“这么说来，我是遭了池鱼之殃？”
乌婆婆沉默不语。她想起出发前娘子的叮嘱，没把这件事也是谏官攻讦那位老爷的由头之一给说出去。
大郎君真是昏了头，梅城不比白水县，岂是能张狂的地方？唉，阿郎在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气得晕了过去。她走之前，还听说阿郎房里又没了几个小丫鬟呢。
“大郎，”乌婆子意有所指地说道，“阿郎正在气头上。”
王则：“我已物色了几个豆蔻之年的小女孩，回去便送到爹爹房里。”
乌婆婆却摇头，“娘子吩咐，如今是多事之秋，一切规矩些才好。”
“……”王则隐隐约约意识到有些不对，不过没有多想，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不过在走之前，他打算再去会会那店家娘子。
***
接连几日不见王则，玲珑心旷神怡。
看着账本上一日长似一日的银钱，她已经开始琢磨，什么时候去主街开个分店了。嗯，就开在那几家茶馆边上，也算圆了自己刚来梅城时的念头。
正琢磨着，她不想见到的臭虫又上门了。
王则走到柜台前，用手指扣了扣木板，“许娘子，我们聊聊。”
玲珑心道，这人察觉到自己使的坏了？也好，她不怕他。
“好啊。”
王则看看店里满当当的食客，又看看目光如炬的韦三娘和小渔，皱眉，“在这里聊？”
“王郎君，事无不可对人言，奴坦坦荡荡的，就在这里聊。”
王则注视着眼前笑靥如花，却始终不肯如自己意的娘子，平静了一下心绪才开口。
“我明日离开梅城，玲珑，你要与我一起走么？”
玲珑无动于衷，“郎君慢走，多谢这段时日对奴这铺子的照顾。另外，奴与郎君不相熟，郎君还是称奴为许娘子吧。”
她这冷硬不吃的嘴脸，让王则几乎压不住内心的暴虐。好在他还记得乌婆婆的叮嘱，因此只是深深喘了口气，勉强露出一副温柔的神色，诱惑似地劝说道：“玲珑，抛头露面做生意，定是相当不容易吧？跟我走，从此以后免了风吹日晒，也不用见人就笑。在下家中薄有家产，绫罗绸缎任你挑选。玲珑，你好好想一想。”
“郎君说笑了。”玲珑非但不欢喜，反而面含讥刺，“奴为何要跟郎君走？奴手脚健全，养活自个绰绰有余。哪有人好好的清白人不做，要去那锦绣堆成的泥潭里挣命呢？”
王则面色阴沉，“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玲珑笑而不语，只是笑容远没有到达眼底，因此显得像是个嘲笑。
王则恶狠狠地砸了一下柜台，韦三娘立即冲过来，一把推开了他，“干什么你！”小渔也连忙挡在玲珑身前。
王则甩开韦三娘的手，盯着玲珑，“你会后悔的。”
玲珑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郎君说笑了。”
铺子里的食客起哄，“得了吧这位郎君，人家掌柜瞧不上你呢！”
“再纠缠，我们哥几个可不答应了！”
“有钱了不起啊，某出双倍，让许掌柜留下！没了这家食肆，那是要某的命！”
“不至于，这位兄台不至于！”
王则顿时有一种孤立无援的错觉。他最后死死瞪了玲珑一眼，不声不响地大步离开了。
铺子里笑恼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
小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往日还觉得他只是烦人，没想到居然还有点吓人。”
“不用怕，”玲珑安慰道，“往后他就再也不会来了。”
等小渔和韦三娘都离开了，玲珑的笑容却渐渐散去。
前世，这王则是进了文华精舍的，后来听说还当了不小的官。如今她虽挡了他一步，可并不能绝了他的通天路。自己人微言轻，能做到的，只有这些了吧？
王家府里，还有无数像她一样遭遇的苦命人。玲珑不是不想救，只是这世道，奴仆一旦签了卖身契，便是主人家的所有物，打骂致死都无人能管。
何况那些奴仆们，有的竟是跟变了个人似的，非但不再敢埋怨王家人，甚至反过来助纣为虐，以欣赏其他奴仆的痛苦为乐。
玲珑轻轻地叹了口气。
好在，她不是纠结的人，过了一会便放下了。
天气冷起来了，琢磨几个热腾腾、暖洋洋的菜肴，岂不是更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28 00：07：35～2021-04-28 16：56：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0330587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41.拨霞供

下了一整日的小雪，玲珑提前关了铺子，和小渔一起走回去。
“当心路滑。”
“姊姊，我们彼此搀扶着，便不怕滑了。”
两人披着厚实的披风，里头是厚实的棉花袄子，虽然风雪不止，倒也不觉得寒冷。
小渔告诉玲珑，“从前家里没钱，爹卖了袄子去喝酒，我娘就去河边捡芦苇花给我做衣裳。看上去也是鼓鼓的，其实一点也不抗寒。”
“明日你歇一会儿，去看看你娘。”
小渔却摇头，“不用，我早就托人给她送去了袄子。我爹也是见人下碟的，如今见我过得好了，只会哄着我娘，好来我这讨钱花。”
她调皮地眯起眼睛一笑，“我跟我爹说，我都是背着主人家，偷偷地拿铺子里的银子。一个不好，全家都去吃牢饭，说不定还要挨鞭子。他胆子小，居然老实了不少。”
玲珑笑着说，“好机灵的小娘子，回去许你多吃一块肉。”
回到玲珑暂住的陈府院子，宋宽和喜儿眼巴巴地看过来，“你们可算回来了！”
这一大一小都穿着石榴红的袄子，领子上还镶嵌着雪白的皮毛。乍一眼瞧去，就跟长大了的年画娃娃一般。
玲珑和小渔脱下披风，玲珑里头的袄子是亮亮的银红色，小渔则是更活泼一点的杏子红。
玲珑掩嘴而笑，“今日怎么这么整齐？莫非我们是心有灵犀？”
宋宽大以为然，“铃铛说得对。”
喜儿一个劲地往两人手里提着的食盒张望，小渔见了便道：“我看这心不一定有灵犀，嘴是一定有灵犀的。”
喜儿一抬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嗯，说得很有道理。”玲珑忍不住戳了戳她圆圆的脸蛋。
今天起来看见窗外的小雪后，玲珑就和这几个人约好，晚间一起吃饭。
炉子点起来，玲珑把早就备好的骨头汤往锅里一倒，连着锅子一起搁到桌上的小风炉上。小渔从食盒里一盘接一盘地取出什么来，宋宽和喜儿看了一眼，惊呼，“好多肉！”
小渔把盛着片好了的羊肉、牛肉和兔肉碟子围着小风炉放好，又打开另一只食盒，拿出两盘水灵灵的菘菜，还有一小罐调好了的酱汁。
玲珑道：“喜儿，你来猜猜看，咱今日这一顿要怎么吃。嘘，阿宽和小渔不许说话。”
喜儿从升起热气的锅子看到一只只碟子。
“猜对了喜儿能多吃一碗么？”
玲珑：“可以。”
“哼，这有何难？”喜儿明眸一转，吐出答案，“便是羊肉羹、牛肉羹、兔肉羹与菘菜羹！”
“行了喜儿，你可以打道回府了。”宋宽道，“这是猜错的惩罚。”
喜儿冲宋宽做了个鬼脸。宋宽回了她一个白眼。
小渔一边分酱汁，一边道：“也难怪喜儿不知道。这吃法原是那偏僻的山里人家想出来的，图的就是一个省事。像喜儿这样人家的小娘子，吃的喝的都有人精心备着，讲究那什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自然用不着这么做。”
“到底是什么？好姊姊，快告诉喜儿。”
宋宽道：“就是涮锅子。”
喜儿有些印象，“仿佛听人说过。”
“此物还有个雅名，叫作‘拨霞供’。”
玲珑用箸挑起一片蝉翼般的兔肉，放入已经沸腾的锅子里，划船一样拨动了两下。喜儿不错眼地盯着，只见几个呼吸的功夫，那鲜红的肉片就变成了晚霞般的粉色。
玲珑把涮好的肉片放在碟子上，然后递给喜儿，“尝尝。”
“这就可以吃了么？”喜儿好奇道。
小渔向她推了一把装着酱汁的小碟子，“蘸一点。”
喜儿依言。
刚出锅的兔肉冒着热气，她吹了两下，这才放入口中。
兔肉片又嫩又香，入口就有带着淡淡的酒与花椒香气，想来腌制过一番。虽然如此，兔肉本身的鲜香却并没被掩盖。就像雪地里肥润的野兔，双耳一动，活泼泼地出现在眼前。
比起那些精心烹制的菜肴，这简单的涮肉别有一番趣味。
喜儿：“兔兔那么可爱，喜儿想要多吃几块。”
其他三人都笑了。
玲珑点上灯，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用了一顿“拨霞供”。
***
饭后，喜儿被寻来的丫鬟带走，小渔帮玲珑收拾了一番后，也告辞回房。千里提着灯来接宋宽时，却被他三言两语给打发走了。
“阿宽，你明日无事么？”
宋宽正在擦手，闻言看向玲珑，“铃铛儿，我们很久没一起说说话了。”
烛火摇曳间，玲珑眼一花，一瞬间竟将阿宽认作了一名小郎君。她眨了眨眼，面前还是自家的小青梅。
玲珑突然兴致勃勃地提出，“阿宽，不如你留在这里过夜？咱们可以在铺盖里说些悄悄话。”
灯下的小娘子笑靥温暖，眼里跳跃着水光。
宋宽藏在衣领下的喉头动了动，撇过头，声如蚊蚋：“这……是不是早了点？”
玲珑地纳闷地透过纸窗瞧了一眼天色，“不早了，快到亥时了吧。你我梳洗一番，也差不多该安寝了。”
她回头，想说她可以帮阿宽梳个头发，却看到对面的人脸上跟要滴血一般。她不禁笑着打趣，“阿宽，你从小就爱脸红，莫不是虾子转生的吧？”
换了别人这么说，宋宽非得教他晓得被虾腿糊脸的滋味不可。但玲珑这么说，他除了有些窘迫，竟一句埋怨也说不出来。
其实也不止窘迫。宋宽想到自己的身份和阿娘寄来的家书，顿时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玲珑见他不说话，反而心虚起来，“是不是屋子里太闷了？刚刚吃了锅子，不如开点窗透透气？”
“好。”
玲珑剪了剪烛花，重新罩上灯罩。两人披好厚衣服，这才把窗子推开。
外头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轮皎洁的弦月高高地挂在天边。银白色的月光洒下来，树梢上、屋檐上与地面上的积雪也交相辉映，小小的院落竟如琉璃世界一般。
一时无言。
树梢上的积雪不堪重负，“啪”的一声滑落下来。
两人同时开口。
“铃铛，你……”
“阿宽，你……”
彼此一怔，又异口同声道：“你先说。”
玲珑抿嘴一笑，“长夜漫漫，有多少话不能说？阿宽，你先说吧。”
“铃铛，我想说的是……嗯，你冷不冷？”
“我不冷，你冷吗？”
宋宽飞快摇头。
玲珑道：“跟我还害臊什么，宋二娘，劝你快快说来，不然——”她的眼神瞥向他的咯吱窝。
“别别别。”宋宽顿了顿，扭扭捏捏地问出口：“铃铛，你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玲珑思索了一下，“好像没什么喜欢的郎君。”她话头一转，笑盈盈地对着宋宽道：“不过有喜欢的娘子。”
宋宽一口气松到半路，不上不下地梗在喉中。
“铃铛，你，”他小脸煞白，“你该不会，喜欢、喜欢女子吧？”
那他岂不是要在玲珑面前穿一辈子的女装？
玲珑见他一脸惶恐，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树梢上的积雪又落下来好几团。
“阿宽，你别怕，我若是喜欢女子，定不会对你下手。”
宋宽急了，“那你还想对谁下手？”
玲珑又是“噗嗤”一声，连连摆手，“没有的事，阿宽。我谁也不下手。”
宋宽这才反应过来，想要恼羞成怒，没成功，只好恨恨地低头盯着桌子上的纹路瞧。
玲珑轻咳一声，“阿宽，你问我这个，莫非是有了心上人？是谁，沈若还是陈天材？”
她立即皱眉挑起刺来，“沈若家世清贵，但脑子像是不大聪明；陈天材是你表哥，只是有些不着调，还需多历练两年看看。”
“谁喜欢他们。”宋宽一脸几欲作呕的表情。
想到从前沈若看他的神情，他简直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万幸近来沈若似乎聪明了些，不再总盯着他，而是整日若有所思，时不时面皮还天崩地裂一番。谁管他。
“不过，”宋宽偷偷用眼角瞥了一眼玲珑，小声道，“我确实有个心上人。”
玲珑顿时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凝视宋宽，“是谁？我认识么？”
宋宽点了点头，又道，“别光顾着我啊。铃铛，你仔细想想，以后想要嫁给怎样的郎君？”
玲珑却叹了口气，“非要嫁人么？阿宽，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爹爹是那个样，阿弟也是那个样。还有那王家人——男人有什么好？我自己过得最舒坦。”
宋宽：“虽然，但是……”
玲珑继续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阿宽，还是来说说你的心上人吧。他是梅城人么？家中几口？人品如何？”
宋宽心道，这些算什么，他的心上人刚刚说不准备嫁人了。
“唉。”
“怎么，”玲珑蹙眉，“莫非还有那不长眼的瞧不上我们阿宽？”
“……不是。”
宋宽只能安慰自己，铃铛或许只是不开窍。也好，在他离开的时候，也能放心一些。
玲珑还要追问，宋宽怕自己露馅，连忙起身，“天晚了，我先回去了。你早点歇息。”
玲珑只好把一肚子的好奇憋住了，“不与我姊妹夜话么？”
“……日后吧。”
宋宽的背影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作者有话要说：
沈若：我人都没了，你们还说我不聪明！
陈天材：我不着调？我那是风流才子！

第42章 42.宋娘子

白水县，宋府。
宋家娘子近日偶感风寒，歪在靠枕上咳个不停。她面色有些苍白，精神却好，还说要开了窗子赏雪。
“娘子莫要淘气，”侍立在旁边的婆子不赞成，“当心吹了风又头疼。”
宋娘子头上戴着小巧的银莲花冠，鬓边别了几朵绢制的梅花，她一笑起来，嘴角就是两个浅浅的梨涡。
“婆婆还当我是小娘子呢。”
严婆婆慈爱地看着她，“老奴打小服侍娘子，说句大不敬的话，娘子就跟老奴的孩儿一般。”
宋娘子握住她的手，“婆婆待我的心，我自然晓得。只是——”
她幽幽叹气，“这些年，到底苦了婆婆。”
“老奴陪着娘子，不苦。”
宋娘子的笑容带着些无奈，显然是觉得她不过为了安慰自己才出此言。
严婆婆见状，又道：“娘子晓得的，老奴有个阿姊，从小老奴一起被卖到高门大户。老奴跟了娘子，姊姊去了龚府。如今老奴虽然落魄，但身边清净，说起来日子比姊姊还要好过许多。前些日子，姊姊写信来时，还酸了好几页呢。”
“婆婆又哄我。”宋娘子这么说着，面上的郁气却消散不少。
严婆婆的目光愈发柔和。
她终身没有嫁人，如今还挂念的，就只有娘子和小郎君了。
她的小娘子哪里都好，就是姻缘上差了点。
仿佛还在昨日，娘子穿着销金大袖，段红长裙，坐在梳妆镜前问她，“婆婆，好不好看？”
她忐忑不安地揉着红盖头，脸上带着羞涩与期许。锣鼓声渐渐近了。
谁能想到，日子才好了没几日，姑爷就本性暴露。
那就是一个贪花好色，甚至宠妾灭妻的东西！从不顾念家中娘子，什么香的臭的都往房里抬。偏偏那府里的人惯会装瞎，新嫁娘抹不开面子问，他们就当不知道。
她家娘子珍珠一样的人，哭了一夜后，面色平静地告诉她：“婆婆，我要和离。”
她没有二话，当即传信给老爷夫人。他们却通通不答应，还劝娘子“忍一忍，生了孩子就好了”。只有娘子的同胞哥哥看不下去，堵住那狗东西臭骂了一番。
在大郎君的帮助下，娘子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收拾好细软，与她一起来了白水县。
一开始，两家人还时常派人劝娘子回去，尤其在娘子生下小郎君后，三天两头就有人来啰嗦。
可说的再好听又有什么用？小郎君生下来后，那狗东西敷衍地送来一块玉，其余的，便再没了。人家巴不得娘子离了府，他好和一院子的姬妾厮混！这情形，娘子便是带着小郎君回去，那府中又哪有她们母子的立锥之地？
——好在小郎君孝顺懂事，年岁大起来后，身子骨也健朗起来。如今，只盼小郎君能蟾宫夺桂，给娘子争口气了。
“宽儿是说今日回来么？”宋娘子突然问道。
“大约再过一会儿就到了。那孩子听说娘子病了，一定急得跟什么似的。”
“我睡糊涂了，差点忘了这件大事。”宋娘子直起身子，“婆婆，我们快去厨下备些热汤热水。”
***
午时初，一架牛车停在宋府门前。
车上下来了两名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娘子，正是玲珑与宋宽。
“铃铛，天寒地冻的，你何苦跑这一趟？”
宋宽跺了跺脚，冻的跟冰坨似的小腿略微有些知觉。
玲珑也学他的样子，在雪地上踩出好几个脚印。
“阿宽，你阿娘待我不薄，她病了，我自当探望。”
其实这只是其一。另一个原因是，阿宽和千里两个小娘子出门，玲珑不大放心。尤其是还飘在小雪的时候，万一——玲珑自诩有把子力气，若是车翻了，她和千里两个人在，总不至于被困在原地。
宋宽不知道她所想，否则，大概会忍不住跳脚反驳。
他已经是个健康的小郎君了，怎么可能还不如玲珑的力气大！
宋宽扣响了门环，不一会儿，宋府的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严婆婆打着伞，和宋娘子一起迎了出来。
宋娘子唤了一声“宽儿”，激动地踏出几步，将宋宽紧紧搂在怀中。
宋宽大半年没见阿娘，顿时鼻子也有些发酸，“娘。”
严婆婆连忙招呼他们进来，“许娘子也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宋娘子放开宋宽，擦拭干净脸上的泪水，这才看向玲珑，“好孩子，别见怪。难为你陪着宽儿回来，快进来。早备了姜汤，喝了暖暖身子。”
她又对千里说道：“千里，你把牛车赶到院子里，也去厨下喝一碗。你娘也常念着你，今日我不留你，随你回去团聚。”
千里与宋家签的是活契，家中还有爹娘。他听宋娘子这么说，也不推脱，爽朗地应“是”。
应完，他发现自己忘了捏嗓子。悄悄瞥了一眼玲珑，见她仿佛完全没注意，松了口气。
一行人到了正厅，玲珑喝完姜茶，客气几句后，主动提出去厨下帮严婆婆的忙。
正厅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宋娘子笑道：“别看了，人家已经走远了。”
宋宽回头：“……娘的身子可还好？瞧着精神不错，孩儿放心多了。”
“宽儿，知子莫若母。”宋娘子咳了一声，宽慰道，“我家宽儿长大了，知道慕少艾了。玲珑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模样好，人勤快，最难得的是有决断，是个好孩子。”
她话头一转，“只是我们家的情形，你不是不知道。玲珑丫头的身份，那边绝不会答应。”
“谁管他们。”宋宽闷闷地说：“娘想得太远了，铃铛压根没那心思。哼，都怪那些臭男人，若不是他们欺负铃铛，铃铛也不会、也不会不想嫁人！”
宋娘子：……
儿啊，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可还记得自己也是这些臭男人中的一员？
她目光复杂地打量了一下对面做小娘子装扮的宽儿，心道，难不成她真把个男儿郎教成了女娇娥？
宋宽对上自家娘亲那满脸的复杂，顿时汗毛直立。
“娘，你别胡思乱想！孩儿说的是铃铛的爹爹，弟弟，还有上回写信来说的那个姓王的畜牲！”
宋娘子轻咳一声，“这也难怪。宽儿，此事娘也帮不了你。”
她意有所指地表示，“不过王家人不知得罪了谁，如今自顾不暇，应当没工夫再去给玲珑添堵了。”
宋宽低下头，声音小下来。
“娘，孩儿错了。”
“嗯？我儿哪里做错了？”
“孩儿不该写信求舅舅帮忙。”
宋娘子并不意外，只是面上有些愁容。她正要说什么的时候，玲珑和严婆婆一起进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宋娘子有个历史原型，有小可爱能猜到么？感谢在2021-04-29 18：43：46～2021-05-01 16：23：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蒜大蒜大蒜 2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43.馎饦

“娘子，小郎君，快来用些馎饦。许娘子做的，闻着可香呢！”
严婆婆把食盒放到案上，揭开盖子，露出里头四碗热气腾腾的馎饦。
“婆婆又把功劳让给我。”玲珑道，“还不是全赖婆婆备下的好汤好肉。”
大家分座次，宋娘子和严婆婆坐在上首——严婆婆一开始还不愿意，但拗不过其他三人，只好坐下来。玲珑和宋宽面对面，玲珑见他兴致不高的样子，递过去一个问询的眼神。宋宽勉强笑了笑，低头夹了一片馎饦。
没夹住，拇指宽的长面片从箸间蜿蜒滑落，掉入乳白色的汤汁中。
宋宽愣了愣，这馎饦好滑溜。
严婆婆还在夸玲珑：“许娘子这一双巧手，一揪一挼，做出来的馎饦又光又白，好看得紧。”
玲珑抿嘴一笑，“婆婆快别给我脸上贴金了，这不算什么。做馎饦最要紧的便是汤汁和面，揪成拇指大小，冷水浸一会儿后再挼薄。换了别人，一样能做出来。倒是这萝菔羊骨汤不易，婆婆怕是炖了好一会儿吧。”
“好了好了，两个人都是今日的功臣。”宋娘子笑道，“只有我与宽儿，大小两只饭桶。”
宋宽只能道：“娘说是便是吧。”
屋子里顿时响起了一阵笑声。笑闹完，几人才正式开始用餐。
宋宽这回瞅准了位置，从馎饦中间夹起来，便没再失手。
热气氤氲中，雪白的馎饦片泛出珠光般润泽的光彩，肉香扑鼻的水珠沿着边缘缓缓下滑，诱人无比。
宋宽咬了一口，馎饦吸饱了汤汁，满溢着羊肉的奶香与萝菔温和的滋味。口感细滑，几乎一瞬即就顺着喉头流了下去。
再夹一筷子配菜，羊肉和萝菔炖得酥烂，根本不用嚼就在口中化开。
宋宽心想，铃铛真是厉害，她做的吃食，总能让他扫去心上阴霾。
他悄悄抬头，玲珑的眉眼在雾气中格外柔和，好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药。对方忽然抬头，对着他嫣然一笑。宋宽只觉得心如擂鼓，一时间别无他顾。
***
饭后，宋宽自告奋勇去处理碗碟。
玲珑见雪停了，便准备出门一趟。
倒不是起了故园之思，而是想去买一些食材，顺便拜访一下里正一家。
宋宽想与她一起，被玲珑婉拒了。他们母女久不相见，玲珑让他多陪陪宋娘子，不必分神。
穿好羊皮靴，系好厚斗篷，头上还带了帷帽，玲珑捏着荷包出门了。
白水河畔人来人往，道路两边挤满了商铺与青布伞，比起从前，热闹了不知多少。
玲珑下意识地往曾经她放架车儿的位置看去，那里此刻临水搭了一个小棚子，挂着“鲜鱼面”的帘子。不少游人围在旁边，看得出来生意不错。
玲珑移开视线，又走了几步，看到前面的摊子上出现了新鲜蔬果。她走到一个挑着担子的老翁面前，捏起一枚金桔，点了点头，“这金桔藏得很好。”
“娘子真有眼光，您瞧瞧，就跟现摘下来一般。”
玲珑慢慢挑着，那老翁和她搭话：“娘子瞧着眼生，是刚来白水县吗？”
“奴原来就是这里的人，只是离开好几年了。”
“哟，那变化挺大的吧？”
“确实。”
老翁捋着胡须笑道：“说起来，当年有个做得一手好吃食的小娘子，就在那——”他指了指面摊的位置，“推着架车儿，香气能飘出一条街。也就一两月的时间，那小娘子又走了，留下一堆老饕，日日红着眼觅食。渐渐的，四面八方的商人都聚过来，，这里居然也热闹无比。”
玲珑吃惊道：“不过是个吃食，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
老翁砸着嘴，露出怀念的神色，“娘子早几年回来，吃上一口就明白了。那滋味真绝了，不怕您笑话，老朽如今还惦记着呢！”
玲珑道：“不如去隔壁梅城瞧瞧？那里的吃食才叫多。”
老翁笑呵呵地表示，“是要去开开眼，待来春，我那大郎便要带我去咯！”
玲珑挑好了一搂金桔，那老翁过了秤，麻利地装进麻绳编织的袋子里。玲珑付过银钱，又问：“近日可有什么新鲜事？”
老翁动作顿了顿，摆摆手，“不是什么好事情，平白污了娘子的耳朵。”
玲珑笑而不语，那老翁见四下没有新的客人，便接着道：“不就是那王家，唉，作孽哟，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何止啊！”旁边卖菘菜的汉子凑过来，“听说那王家父子俩，都是那个什么，色中恶鬼！十里八乡的闺女都被祸害了！”
老翁叹息，“真是黑了心肝的人，才会将娃儿卖去这种人家。多出几个铜子，往后到了地下，便要多下几次油锅！”
玲珑心中快意，但又十分困惑，毕竟前世王家可没有出事。
“怎么突然就爆出来了？奴走之前，这王家除了有些跋扈，并没有这些传闻。”
“娘子这就问对人了咯。”那汉子朝玲珑挤挤眼，“咱隔壁住着一个无赖，在外头惹下事后卖了闺女还债，就是卖的王家。那女娃也倒霉，前些日子没了。那无赖在荒坟寻到的时候，啧，听说是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那无赖最是个没皮没脸的，转头讹上了王家。谁知那王家居然把他赶了出来，这可还了得？那无赖隔日便嚷嚷得满县皆知，还纠缠了一堆同样的无赖，把个王府围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
老翁道：“老朽听里正说了一嘴，王家是惹上了事，这才出了这样子的漏洞。都是天意，都是报应！”
***
玲珑听了半天狗咬狗的故事，又向那汉子买了些菘菜，这才转身离开。
只是她没走两步，又被人叫住了。
“你是……许家表姊？”
玲珑回头，看到一名身着细麻衣裳的小娘子在后头望着自己。
她面色苍白，衣着简朴，浑身上下只有头上插着一只木簪子，衣裳的角落还有些缝补过的痕迹。右手挎着一只竹篮，里头是些巾帕。玲珑随意瞥了一眼，那些巾帕叠得整整齐齐，露出来的一角花样十分精美。
乍一眼，玲珑没能认出眼前的小娘子。但转念一想，在白水县会叫她表姊的，大约也只有一个人。
“蕙兰？”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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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44.姜蕙兰

姜蕙兰“噗通”一声，在热热闹闹的大街上，结结实实地跪下来。
“表姊，你救救我爹娘，求求你！蕙兰给你磕头了！”
玲珑蹙眉，侧走一步避开她的跪拜。
“姜蕙兰，你这是闹的哪一出？”
不少人止了步，指指点点地看过来。没几个呼吸的时间，两人旁边就挤了一圈看热闹的游人，这个圈子还在不停地扩大。有人认出了没带帷帽的姜蕙兰。
“这不是姜家的小娘子么？”
“姜家？就是那个夺孤儿家产的姜家？”
“前段日子不是说还得罪了王家？”
姜蕙兰朝玲珑膝行两步，哭哭啼啼地说道：“表姊，那王大郎因为得不到你，便将一腔火气撒到我爹娘身上。从前爹爹还能找到一些活计，再加上租赁宅屋，家计尚能过得去。”
“如今王家针对我们——只与那些管事的知会一声，便逼得我爹爹无处可去。便是他们自己也乱做一团，那些人依旧对我爹爹避如蛇蝎。表姊，你可知道，一家人的嚼用全靠我与娘没日没夜地做针线活，真真眼都要熬瞎了啊！”
她伸出手，向众人展示自己的双手，只见十个指头全是血斑点点。
游人们立即同情起来，“可怜见的，那王家果然不做人！这位娘子，能帮就帮一把吧，都是亲戚。”
有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帷帽下的玲珑，和旁边人交头接耳，“这小娘子究竟长成什么天仙模样了，居然引得那王大郎苦追不已？”说完，就是一阵猥琐的笑声。
玲珑拉下脸来，方才的好心情不翼而飞。
“姜蕙兰，你别喊我表姊，我可不敢做你的表姊。”
姜蕙兰拭去泪痕，眼角发红，好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表姊，当年的事，都是我爹糊涂了。表姊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好不好？银钱早就还了表哥，剩下的宅子，你与我回去取便是。表姊，我们家真是活不下去了。我也不敢多求，只要表姐与那王大郎说一嘴。表姊，可怜可怜我们吧！”
众人起哄，“就是，一句话的事情，答应她！”
“都跪下来求你了，小娘子气度大些！”
说一嘴？以这王大郎的性子，哪有那么容易？
玲珑轻哂，蹲下来，隔着一层白帘望着姜蕙兰，低声道，“别跟我玩这套，没用的。”
姜蕙兰双眼微微睁大了些。
玲珑捡起她放在一边的篮子，随意翻了翻，然后取出一块绣着“蝶戏牡丹”的帕子在众人面前抖开。
雪后淡淡的日光照在帕子上，那牡丹好似在众人眼前怒放，蝶翼闪着光泽，仿佛下一瞬就要缠绵飞走。
玲珑耐心地跟她说：“你看，你娘心眼小，但绣出来的东西，我驾着牛车都赶不上。你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除了心肠坏，居然也是做生意的奇才。”
围观的游人都听愣了。
怎么不吵了？不是应该吵起来么？
吵起来啊！
姜蕙兰心里更不是滋味，这与她想的大不一样。
玲珑的声音如一泓清泉，纹丝不动。
“姜蕙兰，你在这里同我歪缠，有什么意思呢？你们把这些算计花费在正道上，又怎么会过得如此落魄？”
姜蕙兰听了，不知从何燃起一股怒火，居然连柔弱都顾不得装了，一句话脱口而出：“你如今有钱了，站着说话自然不腰疼！”
她爹前些年卖苦力，卖得日日腰酸腿疼；她娘熬夜绣帕子，一双眼睛都快要熬坏。她呢？她本来好好做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娘子，如今衣裳钗环通通没有，连嫁妆都攒不到！
她看着玲珑斗篷边蓬松的皮毛，眼中的嫉妒像是要喷出火来。许玲珑的东西，原本通通该是她的！许斌也一样，原本就该对她言听计从，痴迷不已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想都是许玲珑的错！
和她这副激动到扭曲的嘴脸相比，玲珑在帷帽下的面容纹丝不动。
“不错，我如今过得好了，所以才跟你说这番话。”
“若我过得不好，呵呵，凭你家做的事情，你以为你还能安安生生地喝粥吃炊饼？我就是生生从你们身上咬下几块肉来，那也是你们应得的。”
说着如此冷酷无情的话语，玲珑的声音依旧十分平静。两个女子靠得极近，明明是十分养眼的画面，游人们却纷纷打了个寒颤。
亲娘嘞，果然小娘子生得越好看就越不好招惹！
玲珑说完这些就站了起来，“你要是喜欢泥潭子，我也没话说。至于其他，劝你们早早绝了这心思。往后街上碰面，也劳烦拿扇子遮好脸。否则，”她的语气骤然冷下来，“下回我便没那么好性了。”
玲珑朝里正家的方向走去，人群主动给她分了一条道，不敢吱声。只有姜蕙兰失神地跪在原地，手中紧紧捏着篮子。
***
玲珑到里正家，里正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与记忆中相比，只是头顶稀疏了一些。玲珑把菘菜和金桔递过去，里正娘子接了，热情地招呼她进去坐。
玲珑正要推辞，对方却挽住她的手，连推带拉地把她迎进屋中。里正的孙女依在桌子边，好奇地看着她。
“知道你要回来，吃点饴糖。”
玲珑取下帷帽，里正娘子赞不绝口，“几年不见，出落得越发标致了。来，阿琳，和姊姊道声万福。”
那小女孩听话地做了个万福，玲珑见她乖巧可爱，忍不住坐下逗逗她。
里正从里间出来，手里捧了一只木匣。
“玲珑啊，这是你从前让翁翁替你保管的地契，如今还是交还于你。”
玲珑起身，但却不接，“翁翁，从前你们庇护过玲珑，玲珑都记着。这次来得匆忙，往后翁翁家若是来梅城，再让奴好好招待一番。这个，您快收进去吧。”
里正娘子连忙接了木匣，对着里正埋怨道，“你多什么事，我们玲珑如今在梅城开着好大的铺子，哪里用得着田地？”
玲珑笑了笑，没说话。里正摸着胡须，也不再坚持。
里正娘子拉着玲珑的手，又道：“生意再忙，自己的终身大事可别忘了。你家中无人，若有使唤得动的地方，尽管和咱们说。”
玲珑大大方方地谢过她，又略微客气了几句，便执意离开。里正夫妇见再三挽留，一起把她送到门外。
玲珑沿着白水河回去，河水依旧波光粼粼，碎银子一般。她驻足凝望了一会儿对面的私塾，又从来往的士女游人身上一瞥而过。她的神情有些恍惚，但立刻笑了开来。
她有种预感，这白水县，往后她是不会再回了。

第45章 45.签菜

日光淡淡的，仿佛被连日飞雪洗去铅华。水珠顺着尖尖的冰棱滑落下来，“啪”的一声，在青石板上碎成好几瓣。
梅林街的商铺都开了门，伙计们互相招呼着，用笤帚把街上的积雪扫成好几堆。冰冰凉凉的雪水洇湿了青石板，还有些顽固的冰块扒着石板不放。这样子，若是客人们来了，难免不滑倒一两个。好在众人早有准备，各家各户都取出一捆茅草，均匀地铺在地面上。
铺着铺着，忽然有人喊了一句：“快瞧，梅花开了！”
所有人扭头看去，可不是，梅林街的尽头还有一层厚厚的积雪浮在半空，一眼望去简直无边无际。
“怪道这么香！”有人恍然大悟。
清冽的幽香似有似无，弥漫了一整条街。
玲珑踏着茅草，向友邻们点头示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呵出的热气飘成云雾。
“好香。”
梅林边的两间铺子，屋檐滴滴答答地下着水珠，门口的积水还飘着几片花瓣。右边那间小点的，专门卖饮子酒酿与糕点，韦三娘和章伙计站在一起唠嗑。左边稍大的，是一间食肆，整整齐齐地摆着桌椅，小渔坐在柜台后，小严勤快地拂去桌上看不见的灰尘。
玲珑嘴角含笑，心里回出一阵暖意。
“三娘，小渔，老章还有小严，我回来了。”
四人精神一振，纷纷迎出门来。
“姊姊，你可算回来了！”
“掌柜的，快，里边请！”
“化雪天最冷了，快进去喝点热乎乎的，三娘给你熬了姜汤。”
“多喝点，嘿嘿，多喝点。”
玲珑走进食肆，脱了帷帽与披风，又将方才顺路买的一些食材搁在柜台上。她喝了一口韦三娘递上来的姜汤，面色立刻红润过来，朝小渔问道：“这几日店里如何？”
小渔答：“便是大雪，也拦不住那些郎君娘子哩！”
章伙计啧啧称奇，“老天爷，这劲头拿去犁田，少说能犁十亩地，老黄牛都比不过。”
“怎么说话的！”韦三娘瞪了他一眼。“怎么能把客人比作牛！”
同样头一回在店里过冬的小严也忍不住道，“三娘，也不怪章叔。前日那么大的雪，咱几个都愁回不去家。那沈郎君和陈郎君居然还能来吃锅子，真是做梦都想不到！”
章伙计接着道，“从前我在别家做工，别说下雪，刮个风落个雨，店里就能发霉。一日不来便喊着要死的客人，我还真没见过。”
小渔白他一眼，“姊姊做的东西，那自然是极好的！”她回头，邀功似的对玲珑道：“姊姊，我琢磨了好几种汤头，都封在罐子里。”
玲珑一直微笑着听他们讲述，闻言，点了点头。她拿起那袋子食材，笑道：“今日凑巧，肉市里刚杀了几头猪。走，瞧完你的汤，咱做个新吃食！”
***
玲珑和小渔进去没多久，铺子里便陆陆续续来了客人。
最先进门的是一家三口，当爹的是铺子里的熟客，小严立即笑脸迎上去，“胡郎君来了？这便是娘子与小娘子吧？快，里边请。”
胡郎君对他点了点头，熟门熟路地带着妻女坐下，然后开始点菜，“羊骨熬的汤底，再来七八盘肉，不要猪肉，一盘荔枝腰子。不拘什么果子鲜菜，上个两盘。再要一碟糖糕。”
“好嘞，羊汤锅子一份，还是不要小葱？”
“自然。”
胡郎君鼻子嗅了嗅，笑了，“必是许掌柜回来了。说说，什么东西这么香？”
小严一怔，后他一步发觉了从厨房飘来的荤香味。他也纳闷，回答道：“掌柜的说今日要做个什么东西，小人也不太清楚。”
胡郎君还没发话，被自家冰雕玉琢的小女儿扯了扯衣袖。孩子用黑葡萄一般的大眼睛将他望着，软软地撒娇，“爹爹，要吃！”
“好好好！”胡郎君大手一挥，“这个东西，也来两盘！”
他娘子看似不大赞成，“还不知道是什么呢，来一点尝尝味道也就行了，别老惯着闺女。”
“放心吧娘子，”胡郎君自信一笑，“许家铺子里的东西，便没有不好吃的！小严，快去里头知会一声，饿得前胸贴后背咯！”
“好嘞！”小严笑嘻嘻地扭头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他就托了两盘金灿灿的条条。胡郎君乐了，“原来是这个！”
“爹爹，这是什么？”
胡郎君夹了一条给女儿，“乖囡，你咬一口，小心烫着。”
小娘子接过来，水润的眸子忽闪忽闪的。只见这根小条约莫阿爹的拇指粗细，从头到尾金灿灿的，还泛着油光。
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只听“咔嚓”一声，小条干脆利落地断了。里头是嫩弹多汁的鸡腿肉丝，又鲜又烫。鸡肉和碎掉的外皮混合在一起，被小娘子咬得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她咽下去，双眼发亮，“爹，娘，这个好好吃！”
胡郎君又给自家娘子夹了一条。他娘子见闺女吃得那么香，再加上荤香的刺激，早就忍不住食指大动。她嚼了一口，立即露出和闺女一模一样的神色，“好脆！”
胡郎君呵呵笑着，自己动手往嘴里扔了一根。一时间，食肆里嘎吱声不绝。等声音没了，胡郎君一家的桌上也只剩下两只素面朝天的盘子。
“爹爹，别卖关子了，快告诉女儿，这究竟是什么？”
大小两名娘子都眼睛亮亮地盯着胡郎君。胡郎君哈哈大笑，“你们不知道了吧？这是签菜。”
“签菜？”
“不错，你爹爹小时候，跟你爷爷去过一趟京城。那里的签菜花样才叫多，什么羊舌签、奶房签、鹅掌签、肚丝签、蝤蛑签……最不得了的是一个叫羊头签的。”
小娘子吞了一口口水，轻轻问道，“怎么不得了了？”
胡郎君眯着眼睛，回忆道，“啧，这羊头签要只用羊头面颊上最嫩的两块肉，余下的，通通丢掉。炸出来的签子那叫一个外酥里嫩，好吃得紧！就是这一盘羊头签，非要用上十几头羊才能成。”
他娘子吓了一跳，“这也太奢侈了些！若是换了我，把羊头分给左邻右舍也好。哪怕施舍给乞儿们呢！”
胡郎君道：“那是贵人们的吃食，自然讲究些。咱们吃吃这鸡丝签就成了，许掌柜的手艺真不错。”
正说着，小严和小渔走了过来，一个人端着一锅热腾腾的肉汤，一个人捧着一只小风炉。
“客人，你们的锅子来咯！”
切得薄薄的肉片很快摆满了桌子，胡郎君收了话头，一家三口乐呵呵地围着吃起锅子来。
作者有话要说：
签菜的做法：
调好自己喜欢的馅料，用猪网油裹上两层，沾蛋液，然后先蒸后炸。吃的时候可以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方便用筷子夹。
相传这个奢侈地吃羊舌签的人，正是王安石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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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46.上元（一）

“好了么？”
“等等，再簪一朵蛾儿。”
许家铺子里，玲珑、小渔和韦三娘站在一个小隔间里，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隔间只有几步大，靠边放着一只刷了漆的木头恭桶——这里赫然是个小小的茅房。
韦三娘举起手中之物，得意道：“行了。”
那是一把笤帚，只是被套上了半新不旧的衣裙，干净的细竹枝用麻绳扎成一束，顶端插着许多纸蛾儿。
“咱的紫姑做好了。”
玲珑和小渔都好奇地凑过去，一个摸摸纸蛾，一个摸摸竹枝。
小渔：“紫姑真的会附在它身上么？”
韦三娘却咧嘴一笑，“这可说不准。今日上元，家中有未出嫁的小娘子的，都要做一个紫姑。玲珑，小渔，你们赶紧摆上贡品与香烛，让紫姑保佑你们找个好郎君。”
“郎君？在这？”小渔蹙眉，“三娘，你莫不是哄我？哪有人在茅房寻郎君的？咦——”她嫌弃地摆了摆手。
从前铺子里就两三个人，一到什么上元中秋，忙得脚不沾地，没工夫做这些事情。今年老章和小严来了，她们才有了些闲暇。
韦三娘拉了她们两个到茅房，然而玲珑和小渔都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压根不知道什么紫的蓝的。
玲珑问：“三娘，这‘紫姑’是哪里人？和月老做一样的活计么？”
韦三娘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她把做好的“紫姑”支着墙角放好，一手拉一个。
“这紫姑啊，原是一名美貌的小娘子，名讳何媚。这何娘子先是嫁给一个摆弄管弦的伶人，夫妻两人过得和和美美，你吹箫来我弹琴，快活极了。”
“哪知道，这好日子没过多久，一个大老爷瞧何娘子生得娇美，居然随便扯了个由头，把那伶人关进打牢，还逼着何娘子进府做了妾室。”
“何娘子委委屈屈，一台小轿入了角门。大老爷对她宠爱非常，没到一年，府里的夫人就看不下去了。”
韦三娘叹了口气，“上元那日，夫人命人将她扔进茅房，何娘子就死在了茅房里。幸好老天爷怜悯她，让她做了紫姑神，从此管管人间的事情，占卜吉凶，还能保佑保佑你们这些小娘子。”
玲珑点点头，“难怪要在茅房设祭。”
小渔听着红了眼眶，“这夫人也太狠心了，紫姑好可怜啊。”
玲珑却道：“紫姑是可怜，夫人也可怜，那老爷才不是东西。”
小渔立即改口：“姊姊说得对！“
“这丫头，倒对掌柜的服服帖帖。”韦三娘笑了，“咱赶紧备好瓜果和香烛，拜好了帮老章他们挂灯笼。”
三人恭敬地去茅房祭拜了一回紫姑神，小渔口中念念有词，眼神还不住往玲珑身上瞥。玲珑却闭眼在心中祷告，至于祷告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祭拜完，三人一起来到前边。老章和小严正踩在凳子上，一个指挥另一个往铺子门口挂花灯。
这花灯是玲珑和小渔一起订下的，乃是用竹条绑成的莲花灯，花瓣上糊了娇嫩的粉色纸张，天黑时瞧去，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玲珑搬来凳子，放到铺面的另一边，“三娘个子高，站上去挂。小渔搭把手。”
天色发暗的时候，几人挂好了花灯。花心的蜡烛一点，许家铺子便如莲花宝殿一般。
不过其他铺子也不遑多让，有点牡丹灯的，有点百兽灯的，有点宝塔瓶瓯，高僧神鬼花灯的。最豪气还是街头的茶铺，居然点了七八盏琉璃灯。
整条梅林街灯火灿烂，简直把天边的星辰都映射得黯然失色。
不过这不算什么，主街上更热闹呢。
玲珑用托盘取来四碗雪白的圆子，分给小渔、韦三娘、老章和小严，“吃一碗浮元子，你们且先家去。”
韦三娘想说什么，玲珑摇了摇头，“铺子里有我在就行了，你们各有家小，回去吧。”
她抿嘴一笑，“明日你们需得早起，就这么定下了！”
小渔急了，“姊姊，我陪着你！还和从前一样！”
玲珑替她理了理鬓发，“傻子，你带你娘出去逛逛，明年再换你。”
小渔还想说什么，玲珑比了个“嘘”的手势。
“回去吧，听我的。”
闻言，四人只能接过碗，吃了。玲珑又送了每人一食盒的各色圆子，这才送走他们。
***
铺子静下来，只有柜台上的莲花灯与玲珑相伴。
玲珑摸了摸花瓣，坐下来准备算会儿账。裙子才沾凳子，食客就上门了。
“许娘子，今日有些什么吃食？”
玲珑抬头，“今日有各色圆子，这位客人要来一碗么？”
“都有哪些馅的？”
“胡麻馅的，乳糖馅的，澄沙馅的，桂花胡桃馅的，还有酒酿小圆子。”
“那来一份乳糖圆子。”
玲珑去后厨转了一圈，没多久就托着碗出来。“客人请用，承惠十文。”
圆子是白日便做好的，玲珑只要下水一煮就完事，这也是她敢让其他人先回去的原因。
对面的客人拿调羹戳了戳雪球似的圆子，被戳中的圆子在碧色瓷碗中转了个圈儿，又和小伙伴们挤挤挨挨地浮在一起。
客人不禁赞道：“好漂亮的颜色，用的必是上好江米，许掌柜就是厚道。”
说完，他舀起一枚圆子，轻轻吹凉后，在边上咬了一口。表皮软糯，透着米香，里头的乳糖早化成蜜水，一口下去，满嘴都是甜津津的滋味。咽进肚里，暖洋洋的，分量不小，十分满足。
“好吃！”
又有客人来了，这次是一家三口。小娘子笑得两眼弯弯，一左一右拉着书生模样的郎君和有些瘦弱的娘子。
那书生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板子，和妻女说了几句后，对玲珑道：“要一碗澄沙圆子，一碗胡麻圆子，还要一碗酒酿小圆子。”
“承惠三十文，几位那边稍坐。”
澄沙圆子和胡麻圆子先端上来，酒酿小圆子麻烦些，过了些许时候才做好。
玲珑端来酒酿小圆子的时候，点了其他圆子的夫妇俩都没动，直到东西上齐了，他们才和闺女一起拿起调羹。
“爹，娘，你们的圆子都没有我的好看！”
那小娘子原本因为久等而略微不悦的眉眼立即飞扬起来。
澄沙圆子和胡麻圆子挤在有些发白的汤水里，除了白就是白。而酒酿小圆子就不一样了，白瓷碗里的内容极其丰富。
汤水里杂着丝丝缕缕的嫩黄鸡蛋，一粒粒雪白的圆子便如珍珠一般。娇憨的四瓣桂花浮在最上层，还有几粒俏生生的鲜红枸杞子点缀其间。
小娘子舀了一勺，三四粒小圆子浮在调羹里。入嘴有一股淡淡的酒香和桂花香，然后是鸡蛋滑嫩的触感，最后才是圆子的软糯。
她爹不服气，“你小孩家家的，懂什么好吃？”
他举起一枚雪白圆子，“这叫内秀，晓得不？”
书生咬破表皮，油润乌黑的胡麻馅流水一般从破口涌了出来。
“瞧见没？酒酿算什么，这掺了猪油和蜜糖的胡麻馅，才是最好吃的圆子！”
小娘子撇了撇嘴。
瘦弱的娘子举起调羹，轻咳一声，“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闺女过不去？”
小娘子立即依赖地靠过去。她娘的下一句便是：“最好吃的，还要数澄沙团子。”
小娘子生生止住自己靠过去的势头，睁着眼不敢置信，“娘，你怎么回事？”
那娘子嫣然一笑，“傻闺女，来，给你吃一个。这红豆磨得极细，配上糯米，又暖又香！”
***
客人渐渐多起来，玲珑干脆点了炉子，拿到柜台边煮。一碗又一碗，不知不觉，做了一天的圆子彻底告罄。
玲珑摸出帕子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轻轻舒了口气。
铺子里过节便跟打仗似的，回回都累得胳膊腿儿发酸。
她起身，准备熄了外头的莲花灯，然后把铺子关了。一抬头，却发现还有一名小郎君坐在角落笑盈盈地看着她。
玲珑顿了一下，歉意地说道：“这位郎君，今日的团子卖完了。”
那小郎君穿着月白色的交领袍子，领口绣着一枝白梅。在花灯柔和的光影下，他嘴角含笑，眸中仿佛盛着一潭温水，边角的亮光便是一轮春月。
这郎君倒像从月宫中下来的。
他听到玲珑的道歉，面上不忧反喜。他几步走过来，对着玲珑笑道，“正好，铃铛，我们一起去看花灯吧。”
玲珑心里突了一下，这才认出，眼前这名模样清俊的小郎君，可不正是自家青梅么？
“阿宽？你怎么扮成这副样子？”
因为吃惊，玲珑瞪圆了双眼。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不甚明亮的灯光下，这一名“小郎君”竟寻不出一丝女气。无论是有些棱角的面部轮廓，还是斜飞入鬓的俊眉，无一不再诉说这主人的英气。
要不是早知道这是自家青梅，她是万万认不出这身袍子底下藏了个娇娘子的！
宋宽听到她的问话，忍不住僵硬了一瞬。他目光飘忽，刻意咳了几声，“是这样的，今日要出门。做娘子装扮，不大方便。”
玲珑点点头，慢慢接受了这个解释。
“阿宽，是谁给你做的装扮？好生厉害。”
宋宽心道，除了老天，还能有谁？
不过他当然不能这么说，只能全推给别人。
“是千里。你知道的，她生得粗壮。”
玲珑并不赞成以貌取人，不过她很快抛开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有些心疼地问道：“阿宽，你等了多久？怎么不早叫我？”
宋宽飘到莲花灯上的目光重新回到玲珑脸上，他弯了弯嘴角，轻声道：“没有多久。”
“铃铛，我们一起去看花灯吧。”
玲珑嘴角也上扬，露出一小排整齐的贝齿。
“好。”
作者有话要说：
千里：郎君勇敢追，锅子我来背。

第47章 47.上元（二）

玲珑和宋宽携手出门，主街上依旧人潮涌动，灯火辉煌。
极目处皆是花灯，大的漫山遍野，小的做成珠子的样子，被那些爱玩的儿郎别在头上。
临街的铺子跟花灯搭起来的一般，几乎连墙都看不着，照得石板路一片红彤彤。天上飘着稀稀落落的孔明灯，河水里，巴掌大的莲花灯随波荡漾。
抬头，文华山上有人用灯拼了一行字，玲珑眯着眼，看清楚了，乃是“海晏河清”四个字。
此时约莫亥正，小孩和老人已经散场。还留在街上说说笑笑的，大多是些年轻的小郎君与小娘子。他们三三两两站着，有捧着花灯看的，有拿着火杨梅耍的。
小娘子们扮得极美，大红衫儿绣罗裙，额间点着花钿，鬓上插着许多纸蛾儿。一阵夜风过来，黏在细竹竿上的纸蛾簌簌作响，像要逐着灯火翩然飞去。
宋宽从旁边买了点吃食，递给玲珑。
“铃铛，给你。”
玲珑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头是两粒圆鼓鼓的焦。
旁边传来几下俏皮的鼓声，玲珑一偏头，那卖焦的汉子坐在青布伞下，一面拍鼓，一面对他们两个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玲珑：……
玲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阿宽，暗道，这情形怎么怪怪的。
是了，她自然知道身边这“小郎君”乃是娇娘子，但旁人不知道啊。两人这样子，约莫有几分像那两情相悦的小儿女。
宋宽心情不错，他咬了一口自己那份焦，嚼了几下，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扭头看向玲珑。
“你不喜欢么？”
玲珑摇摇头，也咬了一口焦。
刚出炉的焦，表皮洒满了白胡麻，被炸得十分酥脆。脆皮下黏黏的，是糯米的滋味。最里头是一小团豆沙，甜得恰到好处。
焦是空心的，一口下去，立即扁下来不少。
玲珑没顾得上用晚食，吃下一只后，肚子反而咕咕起来。她三两下解决完另一只，对宋宽提议，“阿宽，你饿不饿？要不要去喝点盐豉汤？”
宋宽自无不可。
两人朝人群走去，许多小郎君小娘子都在偷偷瞧着他们笑。偏偏此时宋宽拽住了玲珑的一只袖子，她不得不回头。
“人多，别走散了。”宋宽紧紧把一截袖子捏在掌心，也不知是不是灯火太旺盛，他颊上染了淡淡红晕。
玲珑怔了一下，蓦的发现阿宽不知何时居然比她高出了一个头。
嗯……挺好的，长得高些，万一有人想欺负她家阿宽，也要多思量一会儿。
玲珑反手握住他的手，大大方方地笑道：“阿宽，握紧了。”
冷不丁被心上人拉住，宋宽几乎是在察觉发生什么了的时候，腾的一下，整个人都要着起来。脑子里除了“嗡嗡”声，一时间半点反应也做不出来。面皮更是把自己主人的心思暴露得干干净净，红艳得连满城花灯都比不上。
玲珑瞧自家青梅又化身熟悉的虾子精，顿时把心中那些不适应丢开。她捂嘴偷笑，跟牵着呆头鹅一般，把呆愣愣的宋宽牵到摊子上。
“店家，两碗盐豉汤。”
“好嘞！”
等待的时候，宋宽终于回过味来。他看着两人依旧交握在一起的双手，惊叫了一声，缩了缩，又不舍得彻底放开。
不行，宋宽，这样真的不行。他唾骂自己，怎么能这般呢？铃铛不知道自己是真郎君，以后想起来，岂不是要怪他唐突？
铃铛的手并不像《诗》里写的“柔荑”，她长年劳作，手掌都结着一层薄茧。然而就是这样有些粗糙的手，让他迟迟无法松开。
最后，他牙一咬，猛地抽出自己的手——居然抽出了一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气势。
玲珑在对面看得发笑，“阿宽，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没什么。”
对面之人，方才还是俊逸无比的翩翩少年郎，此刻垂着眼，委屈巴巴，倒透露出几丝娇滴滴的模样来。
玲珑心里发软，半笑半愁地叹了口气。
宋宽立即扭过头来。玲珑一手支颐，看着他道：“阿宽，不如我们义结金兰？”
她觉得这是个好主意，顿时双眼亮了几分。
宋宽小脸煞白，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这样不行！”
“为什么？”
“总而言之，不行！”
玲珑见他滴水不进的样子，只能遗憾地又叹了口气。
正好，店家端来他们点的盐豉汤，两人收了话头，低头喝了起来。
喝着肉汤，宋宽渐渐冷静下来。他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玲珑，有些忐忑地道歉，“铃铛，我方才不是故意吼你的。”
玲珑放下碗，失笑道，“说什么呢，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宋宽捏了捏筷子，欲言又止。
填饱肚子，两人继续往前逛。宋宽还是小心翼翼地捏着玲珑的袖角，两人一前一后地在花灯丛中行走。
走着走着，居然走到了河边。河中的莲花灯缓缓浮动，灯火明灭间，与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
角落处有一个老翁正拿着竹竿，把这些莲花灯一盏一盏地勾上岸。
“老伯，这是在做什么？”
老翁随意地用衣袖擦了擦汗，对玲珑和宋宽憨憨一笑，答道：“这花灯明日便会被清走，老朽想啊，这白白扔了多可惜，是以每年都会来这里捞河灯。”
他举起一枚河灯向他们示意，只见莲花花瓣上用簪花小楷写着“岁岁平安”四字。又拿起一枚，这回写的是“相思不负”。
老翁呵呵笑道：“这些都是福气，老朽要好好收着。”
告别老翁后，玲珑问宋宽：“阿宽，你要不要也写一盏？”
宋宽摇头，“铃铛，我想要的东西，不靠这些神佛。我要的东西，靠自己去拿。”
玲珑嫣然一笑，却道：“那我就连着阿宽的份一起来。”
她上前一步，对着满河星火做了一个祷告的姿势。
“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临老多相见。”①“愿阿宽岁岁无忧，愿玲珑有志竟成。”
宋宽看着她的背影，心如擂鼓。他有些紧张地握拳，发觉掌心出了许多汗。
“铃铛，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玲珑结束祷告，转身看着他。
“阿宽，我会留在梅城，努力做吃食。”
她眼中倒映着明亮的火光，“等有了足够的银钱，我还想造一个专门帮助可怜女子的局坊。咱们娘子勤劳、聪慧，绣得了花，挑得了担，读书识字也不比任何人差。”
“然而，”她的抿了抿嘴，眼神黯淡了些，“世人总是看轻女子，好些的，便当成金丝雀豢养，差些的，竟当做奴仆使唤。为什么呢？咱们是那无知无觉的泥偶吗？”
“我随你读了些史书，凡是闹饥荒，下锅的不是孩童便是女子；敌军围城，那些食肉糜的大人便让女子出城挨打②；江山飘摇，必有妖妃祸世。从来如此，便是对的吗？阿宽，我不甘心。”
“所以，”玲珑重新扬起头，目光坚定，“即便我力量微薄，但一点点也好，我要做些什么，让天下如我这般的女子，知道世上还有另一种活法，让无依无靠的可怜之人，能多一条后路。”
“唉，”她突然又不好意思起来，“是不是像在吹牛？”
“不是的。”宋宽微笑地注视着她，“铃铛这样就很好。”
“阿宽，”玲珑也回以微笑，“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说什么呢……你是我最喜欢的铃铛啊。”他的声音小下去。
“什么？”
“没什么。铃铛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就可以了，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玲珑看着他，眼中有些许不舍。
“好。”
两人坐到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远处的喧嚣声还隐隐约约听得到些许，夜风飘来许多吃食的香味。水中的莲花灯灭了一些，依旧缓缓随波移动。
宋宽顿了顿，又道：“铃铛，如果有一名郎君，他会像我一样支持你，帮助你，陪在你身边。这样的话，你愿意和他在一起吗？”
玲珑思索了片刻，“嗯……会有这样的人吗？”
“我……我有一个哥哥。”
玲珑忍俊不禁，“可我又不认识你哥哥啊。”
宋宽急了，忍不住猛的贴近玲珑，“他会和我一样的！”
玲珑摸了摸他的脸蛋，无奈道：“阿宽，一直站在我身边的，是你啊！阿宽就是阿宽，是独一无二的阿宽。”
宋宽这次却没有红成虾子，他直直盯着玲珑的眸子，蓦的，又仓促地撇过头去，沉默下来。
玲珑也不催，静静等他开口。
“……铃铛，我可能，开春要和娘一起回京了。”
玲珑鼻子有些发酸，但还是努力让嘴角上扬。
“别难过，我会一直给你写信的。京城和梅城，大半个月总能到了。以后若有机会，我还要上京城去见你……”
宋宽突然用力抱住她。
他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哽咽，“别忘了我。”
玲珑闭上眼，一滴泪珠倏忽从脸上划过。她的声音依旧十分稳定，“好，不会忘。”
作者有话要说：
1.改自白居易《赠梦得》
2.《史记·陈丞相世家》：“陈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城东门，楚因击之，陈平乃与汉王从城西门夜出去。”
突然发现，玲珑才是撩的那个……大家想要体验甜甜的爱情，或许可以代入阿宽……

第48章 48.春饼（修）

黄昏时分，一列牛车沿着山道缓缓前行。
大部分牛车上都装着货物，蒙在上头的粗布被细心地刷上熟桐油，便是落雨也不会弄湿里头的东西。除了货车，还有一小部分载人的油壁车。
队尾的车上，素手撩开帘子。
夕光穿过车窗，照亮车内女子的侧脸。
这是一名约莫十六七岁的娘子，面容秀美，姿态温和。她头上只插了一支玉簪，垂下来的乌发被收成一束，拿细绢带绑了，落在右肩。藕色袄子的白梅绣得十分精细，被夕光一照，泛出润泽的色彩。
她头一偏，目光穿过窗子，定定地望着某处。
“姊姊看什么呢？”
玲珑闻言，扭头笑道：“阿瑶，外头有片腊梅林。”
坐在她对面的小娘子不过豆蔻，似乎身子不大好，面色有些苍白。眉目之间，藏着几分柔弱。
听到玲珑的回答，她也朝外头瞧去。对面果然有许多腊梅树，只是花开得稀稀落落的，不大好看。反倒是地上冒出许多嫩嫩的绿草，毛茸茸的，十分可爱。
玲珑有些出神，喃喃道：“开春了。”
风尚有凉意，玲珑透了口气，又把帘子拉上，只留下一小道缝隙。车厢里立即昏暗下来。
阿瑶道：“姊姊，不必顾念我。车里闷得慌，咱多开一会儿窗子。”
“马上便停车了，再忍一会儿，受了凉可不好。”
昏暗中，玲珑也不知道对面的人能不能看到，依旧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这名唤作“阿瑶”的小娘子，乃是从慈莲院出来的。
慈莲院是玲珑用这些年攒下的银钱办起来，专门收留那些无路可走女子的地方。办了两年，院里大部分都是被遗弃的女婴。唯一一个自己跑来求助的女子，便是阿瑶。半年前，她更是主动要求到铺子里帮忙。
玲珑想起初见的时候，外头还落着雨，满身泥泞的小娘子拍响了慈莲院的大门。玲珑赶过去的时候，看到一名瘦得几乎脱了形的小娘子拉着院里的人不放。
她的目光又清又亮，说：我想活着，可以吗？
后来玲珑才知道，阿瑶的爹爹每回喝了酒便要打人，她娘前日已经被生生打死。阿瑶不想死，她偶然听进城的人说起慈莲院，立即当成救命稻草一般，连夜从家中逃出。
蝼蚁尚且偷生，想活着，不是错。
玲珑掏钱，向那名看上去十分憨厚的农夫买下了阿瑶，把她安置在院里。阿瑶对厨艺很感兴趣，不过一年多功夫，就能做出连玲珑都赞不绝口的点心。
白净的小娘子站在梅林边，说，她要和姊姊一样，往后也开一家大铺子，然后赚许多许多的银钱。她会用好这些钱，让姊妹们都能活得很好。
牛车里，玲珑想起了什么，笑意更甚。
小渔和阿瑶可不太对付，平日里做什么都要比个高下，闹出许多令人发笑的事来。这回自己留下更老练的小渔打理铺子，而带阿瑶一起上路，小渔的嘴翘得，真能挂上油壶。
***
回过神来，商队已经停下车。弦月高挂，四处燃起炉火，肉汤的香气飘满了营地。
“两位娘子，”车夫朝里头喊了一声，隐约间，还能听到他咽口水的声音。“今晚要做什么？可要小人帮忙？”
玲珑问：“阿瑶，你觉得呢？”
阿瑶思索了一会儿，道，“今日立春，不如吃春饼？”
“也好，”玲珑道，“坐了一日车，正吃不下油腻的东西。”
两人从车上搬下炉子锅碗和食材，阿瑶示意玲珑去旁边坐着，“我来便成！”
玲珑不跟她争，笑眯眯地坐到一旁的杌子上，欣赏小娘子利落的手法。
恰在这时，一个人影挡在她面前。玲珑一怔，抬头去看，来人却是一名俊朗的小郎君。
玲珑看见来人，神色有些不悦，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车夫虎视眈眈地看过来，那年轻的郎君却反而大胆地上前一步。他的面容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正是许斌。他如今的身量已经和玲珑差不多，往空地一站，颇有些扰人。
“阿姊……”他目光十分复杂。
许斌去年勉勉强强过了发解试，如今正跟着商队一起去京城参加礼部试。靠他的成绩，按理来说，巩固几年再下场才最合适。只是这些年他过得实在有些艰难，熬不太住了。于是便取了所有家底，去京城赌一个将来。
他没想到的是，居然在商队里碰到了玲珑！
她不是铺子开得好好的么？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许斌胡思乱想了一整日，得出一个自己都有些不信的结论：玲珑是不放心他，所以才暗暗跟着。
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功名有望，差一步就能做人上人。她许玲珑开铺子再赚钱，还不只是“士农工商”的末列，还不是要靠他？
或许，阿姊真的回心转意了。
得出这个结论后，许斌兴奋极了。牛车一停下，他就兴冲冲地跑来找玲珑。
然而，玲珑的态度却如同一盆冷水，对着他当头浇下。
玲珑蹙眉，“别这么叫我。你有什么事？若是叙旧，那便免了。”
许斌嘴唇颤了颤，他想问问她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想认回他了。可话还没出口，他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最终，他说：“你，你是来寻我的么？”
“不是。”玲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哦，哦。”许斌点点头，失魂落魄地转身回去了。
阿瑶端着一只盘子走过来，她好奇地看看那名小郎君的背影，问道，“姊姊，你认识他么？”
玲珑摇摇头。“不必理会他。”
覆水难再收，破镜难重圆。她和许斌，此生都会是陌路。
阿瑶乖巧地点了点头。
“姊姊用些春饼。”
车夫连忙凑过来，“娘子，那个，小人能不能？”
“都有。”阿瑶温柔地说道。
玲珑眉头舒展开来。她用箸取了一只春饼，只见面皮薄如蝉翼，里头裹着深深浅浅的绿丝，只一眼，春意盎然。
玲珑蘸了酱，一口下去，好几种春菜的滋味弥漫开来。嗯，有萝菔，有韭菜，有芫荽，还有莴苣。酱汁清甜，混着春菜的脆爽芬芳，仿佛在告诉食客，寒冷又漫长的冬季终于结束，是时候迎接万物复苏的春日了。
阿瑶叹了口气，“菜放了一日，有些发蔫，若是能现拔就好了。春饼就得吃个新鲜。”
玲珑道：“再过几日，说不定能寻些野菜。这饼皮做得极好，酱汁也调得很不错。阿瑶，我再来一点。”
“好！”阿瑶立即破颜，把盘子往玲珑那边举了举。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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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49.友人

用完春饼，阿瑶先回了车中，车夫拿了干草喂牛。
玲珑依旧坐在杌子上吹风。
长途跋涉颇为辛苦，不过是闷坐一天，她就有些泛恶心。
泛蓝的月光洒在远处的群山上，勾勒出隐隐约约的起伏轮廓，有点像小娘子的秀眉。
玲珑突然从荷包里掏出一枚玉佩，在掌心摊开。借着月光，可以看到玉佩上刻着一个“宽”字。
这枚玉佩，是阿宽走之前硬塞给她的。两年来，每当她思念阿宽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
莹润的白玉触手温凉，像是羊脂凝成的一般。这样一块玉，大约价值不菲。也不知道阿宽到底是何等人家的娘子，为何会和阿娘在白水县久居，又为何匆匆离去。
玲珑记得，前世她牛了心，总不听阿宽的劝解，与阿宽渐行渐远。等自己被卖入王府后，更是几乎见不到阿宽。后来，当她想尽办法从王府离开后，却发现隔壁已经空空如也，阿宽一家早就不知所踪。
摩搓着手中的玉佩，玲珑松了口气。如今他们虽然分隔两地，书信倒不曾断过。
上回接到的信里，阿宽还义正言辞地表示好姊妹间不该有隔阂，万一谁有了嫁人的念头，必须第一个让对方知道。
说起来，阿宽年龄比自己还大一岁呢！自己今年十六，阿宽都十七了。她情况特殊，上无长辈，一切自己做主。可宋家居然都不给阿宽安排婚事么？
想到这里，玲珑又不禁深深地忧虑起来，阿宽，难不成在京城的家中不受宠？
***
“啊——秋！”
别院里，宋宽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侍立在一边的小厮立即关切道：“二郎可是受了寒？要不要小的把窗关上？”
宋宽摇了摇头，阻止了他。
他站在书桌前，正借着烛火读书。省试在即，半点功夫都浪费不得。吹点凉风，正好能助他保持精神。
小厮欲言又止，想起二郎往日的脾气，还是咽下了话头。
宋宽看了几行字，突然有些静不下心来。抬头，他看到天边弯弯的弦月，立即想起玲珑的笑容。
唉，也不知远在梅城的铃铛，有没有被那些臭媒人骚扰。
可恶，只恨他如今势薄，不能跟宋家明目张胆地对着干。等金榜题名，权势在握时，他一定一脚踢开这可恶的宋家，带着阿娘风风光光地回梅城去！
然后大吃特吃铃铛做的蜜煎！
蜜煎樱桃，砌香樱桃，蜜煎梅子，蜜煎金桔，橘饼……
口水不争气地从嘴里涌了出来，宋宽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对玲珑的思念止也止不住。
下一刻，他心里就跟窝了火似的，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
今日便是挑灯夜读，通宵达旦又如何？
冲！
***
玲珑小心翼翼地把玉佩塞回荷包。
阿宽还不知道自己即将上京的事情呢，到时候她直接上门去，阿宽一定会很惊喜的吧？
若是阿宽在京城过得不开心，她就想法子把她们母女俩都带回梅城。
不过，其实玲珑倒也不是为了阿宽才上京的。这一回去京城，乃是另一位友人的邀约。
这位友人，和如今不知在哪里的王则有关。
当年，王则派了一名厨子来膈应她，结果人家坐下吃了口蟹酿橙后，突然泪流满面，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的底露了个干净。
这人姓刘，是个厨子，籍贯京城，家中本有酒楼一座。不料因为生意太好，遭了同行眼红。一夕之间，手艺最好的翁翁和爹爹被贼人绑架。救回来时，两人的双手血糊糊一片，已是废了。
他学艺不精，只能眼睁睁看着酒楼里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差。不仅如此，因为他的倏忽，楼里还出了好几次事故，欠下一笔外债。实在撑不下去，他先是解雇伙计，再是卖酒楼，最后连自家处于闹市中的宅子都卖了出去，这才将将还清了债。
眼看着祖宗基业一朝倾颓，翁翁心如死灰，几日后就没了。爹爹大病一场，也随老人家而去。邸店里，娘唉声叹气，用一条白绫自我了结。他砸开门时，她的尸体都凉了。梳妆台上却有一只盒子，里头是她仅剩的几件首饰与这些年攒下的体己。
刘郎君抱着娘的遗体哭了半日，擦干泪后，买了一副棺材把娘安葬了。从此开始行走四方，学习厨艺。钱花完了，就去当地食肆打个短工，偶尔也接一点委托，赚个外快。
那日，他本来是准备找机会去后厨偷学玲珑手艺，然后同她打擂台的——这事虽然有些缺德，可没办法，王则给的实在太多了。
他没想到的是，这家食肆里的蟹酿橙，滋味居然与他翁翁做的一模一样！
玲珑细细看了他半响，一口应下教他厨艺的请求。
几日后，这位刘郎君突然大彻大悟，带着玲珑资助的盘缠，说是要回京重振家业。
***
月前，玲珑接到了刘郎君的邀请，说是想请她上京城玩一玩，以报当年恩情。玲珑本不欲去，转念一想，正好趁机去见见阿宽，便回信答应下来。
至于恩情，其实是没有的。
——当年她愿意出手相助，乃是因为认出此人是自己的恩公。
缘分真是奇妙，前世这位刘郎君靠自己便完成了心愿，在京城开了一座风头无两的酒楼，甚至还得了官家的御赏。
他心善，每日都会多熬一大锅粥，到后门分给贫苦人家。
那时候，玲珑和许斌初到京城，囊中羞涩。玲珑眼睛开始模糊，拈不动针，便每日一拐一拐地去刘家酒楼乞食。一来二去，她和酒楼主人熟了起来。
刘郎君看她可怜，教了她几道菜，让她做了去街上卖，其中就有那蟹酿橙。玲珑在厨艺上天赋极高，刘郎君教的，再加上自己琢磨的，居然也赚足了姊弟俩在京城的开销。
只是后来……
***
春夜的寒气浸透袄裙，玲珑颤抖了一下。
她轻抚额头，也不知道今日是怎么回事，居然想起这么多往事。她忍不住苦笑，难不成，是因为离自己的葬身之地越来越近了么？
月光寒凉，玲珑拢了拢领口，转身回到车中。

第50章 50.京城

一个月后，玲珑和阿瑶终于到了京城。
经历这么多天的舟车劳顿，两人都消瘦不少。唯有那商队的车夫，不但没瘦，反而胖了许多。
“两位娘子，回去还搭小人的车啊！”
告别了依依不舍的车夫，她们在邸店安置好行李。歇了一会儿后，两人手挽手，兴致勃勃地逛起这繁华都城来。
京城不愧是京城，比梅城要热闹许多。
单是那街，便比梅城要宽上一两倍。玲珑和阿瑶慢慢走着，只见街道两旁整整齐齐地列着高大的铺子，连两层楼的都随处可见。
玲珑还好些，阿瑶的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左顾右盼个不停。
春意渐深，四处可见鲜花。这京城人都爱美，无论男女老少，头上皆带着花冠。
阿瑶数过去，桃花、杏花、棠棣、蔷薇、木兰、茶花……数的眼都晕了，还没数尽。最不得了的是那坐在车里的富贵娘子，帘儿被风一掀，叫她瞧见好大一朵紫牡丹！
阿瑶琢磨着，这京城的花匠莫不是春神投生的吧？怎么就能养这许多娇艳的花朵？
路边的花匠也不知是不是听到她的心声，突然喊住她们两个。
“头一回进京吧？”卖花的老妇人慈祥地笑着，一人送了一朵粉色茶花。
阿瑶羞答答地簪上茶花，这才觉得自己也融入了京城的春日。玲珑却自己不戴，把另一朵花也别到阿瑶头上，连声夸“好看”，夸得小娘子粉面含羞，倒像茶花神女。
又往前走了一段，两人看到一大群人围着看杂耍。左边的壮汉举着火把，嘴一鼓一吹，弄出好大一条火龙。右边的瘦男子却在耍猴，那猴儿不过三岁小儿大小，眼神光光的，叫拜手就拜手，叫翻筋斗就翻筋斗，机灵得很。
阿瑶看得有些呆了，眼前突然路过一只高大的黄褐色野兽，不像马也不像驴，背上还鼓着两个大包。
她吓了一跳，连忙去拉玲珑的手。“姊姊，这是什么东西？”
玲珑一看，想了一下，答道，“约莫是骆驼。”
“骆驼？”阿瑶喃喃，觉得京城实在是妙哉。
正说着，玲珑脚步一停，突然道：“到了。”
阿瑶回过神来，只见眼前好大一座庞然大物。
先看到的是用无数竹竿架起来的山一样的欢门，竹竿上缠着朱红丝带，两边还挂下来好几串鲤鱼造型的花灯。一阵风过，那丝带飘得跟无数旗子一样，十分夺人眼球。
这欢门背后，是一座双层酒楼，二层支着许多窗子，隐约可见里头坐满了客人，还有小娘子细细的歌声传出：“春风不负东君信，遍拆群芳。燕子双双，依旧衔泥入杏梁。
须知一盏花前酒，占得韶光。莫话匆忙，梦里浮生足断肠。”①玲珑刚想说什么，一对男女忙不迭地迎上前来。
“可是恩人娘子到了？”
***
陈天材和沈若此时也在京城街上走着。
“唉，无趣。”
陈天材神情萎靡，“整日不是书便是诗，念得人头大。“真不知道阿宽怎么念下去的。”
沈若瞥他一眼，十分纳闷。这人从来一副对念书兴趣缺缺的模样，在梅城考发解试的时候，居然考得榜首。这算什么？
好气。
陈天材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喂，子扬，不如我们去刘家酒楼吃一顿？你出钱。”
“凭什么？”沈若翻了个白眼。
请吃饭是不可能请吃饭的，这辈子也不可能。
除非把榜首换他做。
“唉，真小气。”陈天材挤挤眼睛，“你这样，将来可是娶不到娘子的！”
说到这个，沈若一肚子气，顿时咬牙切齿，“闭嘴吧你！”
“哈哈哈哈哈！”陈天材仰天大笑，惹得行人纷纷看他。
显然，沈若对宋宽的一番少年心思，如今已成了陈天材乐此不彼来回讲的一个笑料。当然了，在自己那个暴脾气的表弟面前，他还是会收敛一些的。但在沈若面前，哈哈哈哈哈！
“闭嘴，请你吃还不行么？”沈若沉着脸，摇头叹息，“损友，这就是损友！夫子诚不我欺！”
陈天材见状，渐渐收了笑声。
很好，计划通。
他兴奋地往前边的刘家酒楼看去，突然不敢置信地擦了擦眼，“喂，子扬，你快看看，那门口的是不是许娘子？”
“许娘子？”沈若望过去的时候，只来及看到人家踏入酒楼的背影。“她怎么回来京城？”
“等一下，”沈若忽然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着陈天材，“无用，许娘子是不是还不知道那件事？不如这顿你来请？”
陈天材：……
阿宽表弟，你害我实深啊！
这对“损友”愉快地达成了一致，匆匆忙忙地往酒楼里跑。他们是常客，伙计笑呵呵地上楼去。半响，他引着两人来到二楼的雅间门口。
一推门，两名眼熟的娘子立即站了起来。
玲珑笑盈盈的，“陈郎君，沈郎君，别来无恙否？”
阿瑶在后头做了一个万福。
“居然真的是你们！”
陈天材瞪大了双眼，“许娘子，你怎么会来京城？是……阿宽邀你来的么？”
“陈郎君，你误会了，邀我来京的，是这位。”玲珑侧身，像他们介绍刘郎君夫妇。
刘郎君点了点头：“没想到两位郎君居然是恩人娘子的朋友，往后再来我家酒楼，通通不要银钱。”
陈天材正要大声称好，却听玲珑说道：“不必，这两名郎君囊中颇丰。陈郎君，方才说了，我不是什么恩人娘子。当年帮你，不过是因为你刘家长辈也对我许家祖上有恩罢了。这件事，你家可能忘了，但我许家人都记着。”
嗯，只有她许玲珑一个人的许家。
“陈郎君，”玲珑又道：“你要是再婆婆妈妈，那连朋友也没得做了。”
陈郎君一怔，笑着点了点头。
“许娘子高义。”
陈天材只能遗憾地咂咂嘴。
“对了，”玲珑突然转向陈天材，“陈郎君，你待会儿方便么？可否带我去找阿宽？”
“……阿宽，知道你今日要去么？”
玲珑微微一笑，“这个，还请两位暂时保密了。我准备待会儿去给阿宽一个惊喜。”
陈天材跟肚子疼似的，满脸扭曲，喃喃道：“这是惊喜么？我看惊吓还差不多……”
“什么？”玲珑没听清。
沈若在一边憋笑。他不得不承认，见别人倒霉这件事，真的非常有趣。
“没什么。”陈天材仰头，让泪水往里流。“我可以不方便么？”
“陈郎君还是这般风趣。”玲珑笑道，“不方便也罢，我自己寻去就是了。刘郎君，那我改日再来拜访。”
“好。”
“等等，”陈天材苦笑不已，“那还是我带你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①晏殊《采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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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1.重逢

玲珑眯了眯眼，察觉到陈天材的态度有些古怪。一时间，她心里闪过无数念头。
末了，她依旧笑着点点头，“那便劳烦陈郎君了。”
刘郎君：“恩人……许娘子，那晚上的接风宴，你一定要赏脸啊！”
玲珑答应下来，叫上阿瑶，和陈沈二人一起离开了酒楼。
***
一路上，陈天材都在杀鸡抹脖子一样地给沈若使眼色。沈若顾左右而言他，一会儿同两位小娘子介绍京城的风物，一会儿殷勤地买炙猪肉请她们吃，就是不去理会陈天材。
玲珑担忧地看了一眼陈天材，“陈郎君，你是不是有眼疾？啊，不是嘲笑的意思。陈郎君，你的眼睛一直在抽搐。”
陈天材：“……”
沈若哈哈大笑，“许娘子，不必理会他，这是他的老毛病了。”
阿瑶奇道：“在梅城时，并不见陈郎君有这个毛病，可是在京城水土不服？”
她不动声色地拉着玲珑慢下步子，和前面的两名郎君拉开距离，还小声和玲珑咬耳朵：“姊姊，若有这怪病，咱们可要早做打算。”
陈天材：“……”
“阿瑶，不必忧心。”玲珑拍拍她的手，“你瞧人家沈郎君都不怕，可见这病不会传染人。再说了，陈郎君不是那样的人。”
陈天材眼角抽搐，这三人真的不是在故意逗弄他么？
说笑间，几人来到一处清幽的巷子里。两边都是宅院，从院墙里探出来的树冠高大秀丽，在石板上留下一条树荫小径。
来往的行人变少了，但身上的衣饰显而易见地华丽起来。行色匆匆的妇人与小厮用奇怪的眼神瞥了一眼这四名男女，随后又冷漠地去忙自己的事情。
不一会儿，陈天材和沈若停下来，指着眼前的大宅子对玲珑道：“到了。”
陈天材一马当先地扣了扣门环，一名健硕的汉子打开门，一见是陈天材，立即换上讨好的笑容。
“陈郎君，我家……”
“停停停！”陈天材哪里敢让他说完，“你家主人呢？快告诉他，许娘子来看他了！”
那汉子一怔，两只眼睛往后头一瞥，瞧见两名娇滴滴的小娘子。这两名小娘子没带帷帽，生得倒是好看，只是不像什么大家出身的。
“这个……”他迟疑起来。
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下一刻，一名郎君出现在门口。
“这是怎么……”
他微微睁大双眼，呆立在原地。
玲珑蹙眉。
这位新出现的郎君，怎么生得，颇似自家青梅？
只是眉眼神似，但通身的气度，任谁也不会把他看成女郎。
几乎在她这么想的同一瞬，对面的郎君怪叫一声，跟踩着打翻了的火盆似的，一跳半人高。
玲珑被他吓了一跳，跟阿瑶一起后退一步。
只见那郎君落地后，发疯似的挤开守门的汉子，“砰”的一声，几乎是用把门砸碎的架势狠狠合上了门。
被碰了一鼻子灰的陈天材与沈若：……
狐疑地瞧着此人发疯的玲珑和阿瑶：……
门被支开一条小缝，那生得颇似阿宽的郎君探出半张脸来，紧张地左右望了望。
在看到玲珑的瞬间，他的眼睛瞪得有鸽子蛋大，立刻又“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恍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是了，一定是在做梦，回去睡一觉就好了。我去睡了，去睡了。”
随后，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天材用袖子捂住脸，不忍直视。
沈若却咧开嘴，笑得十分畅快。
好极了好极了，叫这人扮小娘子，哼，报应来了吧！
“许娘子，你听我说。”陈天材还顾及着兄弟之情，努力找补，“事情是这样的。阿宽他排行第二对吧？方才那位，便是他的兄长。”
“兄长？”玲珑眉心依旧紧锁，“孪生兄长？我竟从没听阿宽说起过？”
她的脑海中闪电般地闪过许多画面：爱对她脸红的小娘子，天还有些热时就穿得严严实实的小娘子，上元节换成男装后毫无破绽的小娘子……
一个念头，模模糊糊在她心头划过。
陈天材含泪瞎编，“当年阿宽兄弟两个，一个跟了阿娘，一个跟了爹爹。阿宽走的时候年纪小，大约自己也忘了。”
“是这样么？”玲珑打量了一下陈天材，质疑道：“可是阿宽这两年的信中，也对这位大哥只字不提。”
陈天材讷讷无语，编不出来了。
唉，许娘子若是那好蒙骗的，也不能靠自个便在梅城挣下偌大家业了。
陈天材捂着胸口，对身旁的沈若伸出求救之手。
沈若无情地打开，还幸灾乐祸，“无用，你就别越抹越黑了！”
“沈子扬，你……”
吱呀——
门又被打开了。
宋宽形容有些凌乱，还在不停地喘着气。
他看向玲珑，双眼跟盛了星子一般，亮得惊人。
“铃铛，呼，”他轻声道：“是你吗？”
玲珑瞧着眼前的年轻郎君。他比她要高一个头，这让玲珑不得不微微仰首，才能看清他的神情。
只一眼，玲珑就确定，这名郎君，的确就是自己青梅青梅长大的邻家娘子。
“阿……宽？”玲珑面色有些复杂，“你，是男儿身？”
宋宽浑身一僵，咬牙承认，“嗯！铃铛，这件事说来话长。”
他十分忐忑。怎么办，万一铃铛生他的气怎么办？万一铃铛从此不理他怎么办？
那——他就跪下来求她，呜呜呜……
玲珑缓缓收起脸上的错愕，又在宋宽紧张的目光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宽，你擦擦汗。我又不吃人，你慌什么？”
说完，她变法术一般，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罐，“阿宽，今日来得仓促，没带什么好东西。前几日在路上遇到卖樱桃的，就做了一点蜜煎。”
阿宽如逢大赦，心跳缓缓平复。他接过罐子，把几人迎进门里。
***
走了没几步，一名美妇就被众人拥簇着迎面而来，正是多年不见的宋娘子。
“玲珑，真的是玲珑。”她拉着玲珑上上下下仔细看了看，心疼道：“高了，也瘦了。好孩子，你一路上受苦了。”说着，一叠声叫留饭，吩咐身边的仆妇们做这个做那个。
玲珑哭笑不得，急忙阻止她，“娘子所赐，本不该辞。只是已经和友人约好了接风宴，不得不拂了娘子美意。”
宋娘子有些可惜，“既然如此，便罢了。”
她这般慈爱，玲珑心里跟喝了热汤似的，十分熨帖。
玲珑瞅着，宋娘子气色不错，因此道：“看娘子安康，玲珑便放心了。”
站在宋娘子身侧的严婆婆笑道：“好一个贴心的小娘子。”
几人回到屋中，一一见过。宋娘子挥退了仆妇，又示意宽儿带着两名郎君离开，这才与玲珑解释起来。
“好孩子，你莫怪阿宽。他出生时，我与他阿爹分居，手忙脚乱的，让他在肚子里便吃了不少苦。他是个没运道的，生下来就跟病猫儿一般，好几回都眼见着要咽了气。”
宋娘子用帕子拭了拭泪，“我没用，照顾不好他，只好去佛前发愿，让他在十五岁前都做娘子打扮。女孩儿好啊，清净，连佛祖都喜欢。一天天的，居然也长大成人。”
玲珑握住她的手，宽慰道：“娘子放心，我不怪他。”
这不是搪塞宋娘子的话，玲珑对阿宽是男儿的真相，此刻确实还诧异不减。不过，要说责怪，倒也没那么严重。
无论阿宽是男是女，他做过的事情不会变，他永远都是自己的挚友。
唯有这一点，玲珑是十分确认的。
“对了，”宋娘子擦干眼泪，提议道，“我这宅子宽敞，玲珑，还有这位阿瑶小娘子，不如过来同住？阿宽忙着读书，都不搭理我这老婆子，正想有人说说话呢。”
严婆婆：“什么老婆子，娘子就是看厌了老奴这张脸，想瞧瞧人家水灵灵的小娘子。”
宋娘子佯怒地瞪了她一眼，“你这婆子，就是话多。”
玲珑微笑，“娘子的美意，玲珑心领了。我与阿瑶已经在邸店安置好，估摸着也不会留在京城多久，便不劳烦了。娘子若是无聊，咱留在京城的时候，定会时时前来叨扰。到时候，娘子别嫌我们烦才好呢！”
宋娘子叹了口气，“说不过你，只一定要常来。”
玲珑点头应下。
虽然不怪阿宽，但是要一下子接受青梅变竹马的事实，她也是实在做不到。
唉，原本想着，阿宽见到自己，定会惊喜非常，两人执手相对，说不定还会有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罢了，这几日，还是先缓缓，暂且别见阿宽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宋宽：幸好幸好，铃铛不怪我。
宋宽：？我失去了一个爱的抱抱？！

第52章 52.心悦

院子里的杏花开得满枝如雪，莺雀的叽啾声清脆悦耳。
宋宽披着外衣，呆呆地望着窗外。吸满了墨汁的毛笔尖落下一滴漆黑的墨，宣纸上漫开一朵乌云。
他如梦初醒般，把写废了的纸张团了团，随意扔到纸篓里。
铃铛已经两日没音讯了。
她是在生气么？
可她那日明明说不生气的。
唉，果然还是生气了吧？若是换了他，知道铃铛是男儿郎……
呃，铃铛，她不可能是男儿郎吧？
宋宽疯狂地摇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甩走。
连日来，他连书都读不进去。再呆坐下去，似乎也只是白费时间。宋宽放下笔，对身后的小厮道：“收拾一下，我们出门一趟。”
***
刘家酒楼。
玲珑和阿瑶正在用早点。一碟子母茧，一碟欢喜团，还有一碟笋蕨馒头。
子母茧，其实就是裹了面的炸春卷。外层软嫩，中层酥脆，里头的馅是羊肉的，咬一口，香浓的汤汁就流淌出来。
欢喜团模样小巧，团子顶上印了娇美的桃花，滋味甜蜜蜜。
笋蕨馒头自然不用多说，时鲜的嫩笋嫩蕨，鲜得人舌头都要掉下来。
宋宽寻来的时候，这姊妹俩用得正香，面上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尤其是玲珑，咬一口，还要赞赏地点一点头，一副早把他忘到九霄云外的模样。
宋宽嘴里立即苦涩起来。
他顿了顿，还是走到靠窗的好位置上，轻轻地打了个招呼：“铃铛。”
玲珑扭过头，望了他一眼，笑意有些淡了。
她点了点头，道：“阿宽，你怎么来了？”
宋宽心想，瞧这情形，幸亏自己来了，不然得要后悔终身。
“铃铛，”他下定决心，对上玲珑的目光，“我想和你聊一聊。”
玲珑垂首，放下筷子，道：“会不会有些不合适？”
宋宽急了，“怎么不合适？铃铛，你不愿意与我说话了吗？”
玲珑迅速抬头，瞥见他脸上的焦急后，终于答应下来，“好，我们去包厢。”
两人寻了一处包厢，离得远远地站着。
宋宽眼红了，低低地问：“铃铛，你是不是厌了我？你可是还在怪我瞒你？”
玲珑怔了怔，随后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怎么会呢，阿宽，我不怪你。”
“那你为何，为何都不愿意上门见我？”
玲珑见他委屈巴巴的模样，忍不住上前几步，“阿宽，你傻了，如今你我男女有别，我怎好日日上门拜访？若是叫人家见了，会有损你的清誉，往后还怎么说亲？你家瞧着是富贵人家，想是看重这些，我总不能妨碍你……”
“什么清誉，说什么亲！”宋宽打断了玲珑的话，猛的抬头，周身像是燃着火焰一般。他深深地望着玲珑，说得掷地有声，“铃铛，我心悦的，只一人耳。”
玲珑的心跳停了一瞬，居然也结结巴巴起来。
“什，什么？”
宋宽吐出一口浊气，平静下来。他依旧望着玲珑，漆黑的眸子里倒映出对面小娘子有些局促不安的模样。
他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铃铛，我心悦于你。”
玲珑的脑子里“嗡”的一下，什么也听不清了。
阿宽方才说了什么？
心、心悦？
不是的，定是她听差了，阿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心悦自己呢？
她们是挚友，是姊妹情深，才不是男女之情。
不错，是这样的。
她一定是听错了。
“阿阿阿宽……”玲珑不知道自己此刻面颊上早已飞上两朵红晕，还在故作冷静。
“你饿不饿，饿、饿的话，我们回铺子用饭……”
宋宽又逼近一步，玲珑腾腾腾地后退三步。
宋宽笑了一声，自己也忍不住脸烫起来。他的语气轻柔下来，“铃铛，你要我说多少遍都可以。我，宋宽，心悦许玲珑。铃铛，我娶你好不好？”
玲珑一句话也说不出。平日里的机巧都不知藏到哪里去了，此刻的她，感觉自己就是那蠢钝的大木头。
两个人红脸对红脸，一时房中安静下来。
只有心跳，还在“噗通”“噗通”的，跳得又急又重。
阿瑶和小厮见他们久久不回来，寻来敲响了房门。
“姊姊，宋郎君，你们还好吗？”
宋宽压低了声音，“铃铛，我明日再来寻你。”
说完，他不顾自己还脸红红的，磨磨蹭蹭地开门出去了。
也不知他在外头跟阿瑶说了什么，阿瑶也暂时离开。房中只剩下玲珑一个人。
玲珑站了不知道多久，才像是一尊泥偶活转过来一样，用力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脸颊。
她此刻还是有些发懵，不明白她与阿宽的姊妹情为何突然变质。
但是。
玲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诧异地发现自己居然还有些喜悦。
……难不成，有病的竟是她自己？
她在不知道阿宽是男子的时候，就禽兽地对他动了心？
唔。
玲珑捂住了脸。
半晌，她又迅速放下双手，面色有些发白。
她真的，可以和阿宽在一起吗？两人之间的阻隔，其实不止一座山头。
叹了口气，玲珑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
翌日，宋宽如约而来。
他眼下挂着两只黑眼袋，瞧得出，约莫是一夜无眠。
“铃铛，”宋宽目光灼灼，“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玲珑有些想笑，又有些脸热。她示意他坐下，然后开口。
“阿宽，没那么简单。”
宋宽从明白自己的心意开始，就对两人的将来思考过无数遍。因此，听到玲珑的话后，他沉着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在梅城的时候，我就想好了。宋家富贵又如何？我那生父宠妾灭妻，逼得我娘离府别居。在我心里，他从来不配做我的父亲。那府里的人惯会明哲保身，于我来说，就和陌生人一样。”
“我寒窗苦读多年，一开始为的是金榜题名，手握重权，然后告诉那个男人，我会做得比他更好，从此让我娘再也不用受那家人的鸟气。后来，我想要为之努力的人多了一个。所以铃铛，你不需要理会宋家，娘是支持我们的，剩下的，都交给我来解决。
说完，宋宽扬起头，露出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我可厉害了，京城的发解试，我可是榜首！”
“真厉害，”玲珑温柔地注视着他，嘴角的苦涩若有若无。
“可是阿宽，你有没有想过，除了你那边的外，我这边也障碍重重呢。”
宋宽的得意消失了，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玲珑。
玲珑：“阿宽，你还记得我在两年前的上元所说的话吗？你有你的抱负，你的理想，可是我也有啊。”
玲珑望向窗外，那里，一只杏花开得正好。
“我的铺子已经在主街开了分店，往后说不定，真能越开越多，越开越远。你走后，我就开始筹办慈莲院。如今，那里的姊妹也有数十人之多。这两件事情，我可从来没打算为了谁而放弃。阿宽，即便是你，也不行。”
玲珑重新把目光移到宋宽身上。她想，阿宽大约会有些难过吧。若是看到阿宽的泪眼，她的心也会狠狠地揪起来吧。
出乎她意料的是，宋宽脸上非但一点难过也看不到，反而充盈着柔和的笑意。
他嘴角上扬，“你纠结的原来是这个吗？忘了吗，我的答案一直没变。铃铛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可以了。因为我心悦的，就是这样一直坚定努力前行的娘子啊。”
“铃铛下厨的时候，漂亮得像是仙女下凡。铃铛做的每一道吃食，我都是天下第一喜欢的。”
“铃铛对着河灯说出自己愿望的时候，整个人好似在发光，比满城花灯都要耀眼。”
宋宽头一回唐突地主动握住玲珑放在桌上的双手。他红着脸，重复道：“我心悦的，就是这样的铃铛。”
玲珑的眼圈红了。
宋宽握着玲珑的手，像是捧着什么珍宝一样。他郑重地看向她的双眼：“无论你走向何方，请让我同行。”
大滴大滴晶莹的泪珠从玲珑眼角滑落，她腾不出手去擦，只能带着泪痕，仰面露出一个眉眼弯弯的笑容。
“好。”她说。
作者有话要说：
虐是什么东西？不知道。
今天是勇敢的追爱少年！

第53章 53.龚家

阿瑶最近有些心累。
自从姊姊那日见了宋郎君后，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两人在街上走着走着，她一个不留神，旁边就没了人影。一回头，姊姊在半道看着什么东西发呆，时不时还发出傻笑声。
这东西有时候是一朵落花，有时候是枝上喜鹊，有时候是一颗石子，有时候是一潭积水。简直难以捉摸！
这也就罢了。
来梅城前，她们明明说好，要尝遍京城美食，然后回梅城改良的。可如今姊姊不仅脑子有恙，连舌头都跟坏掉了一般，尝什么都说甜。昨日逛夜市，姊姊居然一本正经地劝人家卖葱泼兔的店家少放些糖。她赶在店家面色大变前飞快扔下银钱，拽着姊姊匆匆离开，身后一片哄笑声。
阿瑶想，姊姊这个样子，约莫是废了大半个。
看来这一回，只能靠自己支棱起来了。
——不过真是想不到，那般精明能干的玲珑姊姊，居然也会变成今日这样。
可见这男女感情，实在误事！她阿瑶往后才不要这般，她要做硬当当的女子，让所有男人都没机会。
今日，阿瑶也在唉声叹气地和自家呆傻姊姊用饭。
然而用到一半，门口却有人吵了起来。
“天哪，这菜里有虫子啊！人呢，快来人！可恶，这家店怕不是贪便宜，故意买那没人要的肉菜吧？赶紧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阿瑶夹了一枚蜜煎，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她没看到身旁的玲珑已经收起傻笑，往声音传来处望去。
一名衣着富贵的老翁正在酒楼中央的位子上吹胡子瞪眼睛。楼里的伙计赶过去，赔笑着解释，“客人定是误会了，咱用的都是最好的食材。要不然，哪有这般好味道？”
“你什么意思？”那老叟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叫道：“老夫眼睛还没瞎呢！大伙都看看，这么大一只虫，难不成我还能变出来？”
玲珑皱眉，她站起来，和其他好奇的食客一起，挤到老叟的桌子边。阿瑶迟了一步，没拉住她，只好挤在人群外围张望。
只见羹汤里，果然漂浮着一只米粒大的黑色苍蝇。
四周哗然，食客们吵吵嚷嚷起来。那伙计百口难辩，急得头上冒汗。
老叟得意地把羹汤举起来，几乎是要戳到伙计鼻子上。他拔高了音调，骂道：“你们刘家酒楼就是店大欺客！”
旁边的人议论纷纷。
“某记得当年刘家酒楼倒闭的时候，也出过几回这种事情。”
“不错，某也有印象。啧，难不成是狗改不了吃屎？”
“恶心，太恶心了！一想到某在此处花费不少，都是喝虫子的洗澡水，某真是隔夜饭都要呕出来了！”
“走开走来，别在这边呕！”
玲珑挤开周围的食客，走到那老叟旁边。
“可否一观？”
老叟做了个“请”的手势。
玲珑接过碗瞥了一眼，顿时冷笑起来。“好你个老叟，这虫子分明是你放进去的！”
“你，你这小娘子怎么信口雌黄！”那老叟挺了挺胸膛，显露出身上衣裳精致的纹路，“老夫家财万贯，难不成还会骗人？”
玲珑把汤羹展示给众人看。
“大家看，这虫子漂浮在汤水之上，连翅膀都只湿了一面。若店家故意拿掺着虫子的食材下锅，它定然湿透了才对。显而易见，这一出，完全是这位客人在有意中伤！”
众人仔细一瞧，果然瞧出些端倪。方才那老叟叫得理直气壮，倒差点唬过了他们。
周围的议论声立即转了风向。
“唉，这娘子说的不错。差点着了这老贼的道！”
“啧，为老不尊，那什么，老而不死是为贼！”
“你说说，当年的事，莫非也是有人主导？某就说，刘家百年老店，怎么会做那些事情？”
“傻子，你看看从前刘家酒楼的位置上，如今是谁的天下！”
阿瑶在人群外都看呆了。
姊姊她是何时变回来的？方才不是还在和她抱怨蜜煎太甜么？
这一场骚乱，以老叟气急败坏地离开作为终结。玲珑和匆匆赶来的刘郎君打了个照面，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来到厢房，玲珑直接问道：“刘郎君，你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刘郎君苦笑一声，“唉，不满娘子，这些年我一直在追查我刘家当年之事，我怀疑，这一切都与那龚家有关。”
“龚家？”玲珑一怔。
前世许斌所娶之人，正是龚家的女儿。勒死她的，也是龚家的婆子。
不过，玲珑对她们的恨意却并不强烈。始作俑者是谁，她还是分得清的。如今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更是毫不相干的人。
“不错，正是那祖上出过王侯，如今还有不少贵人的龚家。”
刘郎君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前边的百香楼，背后便是龚家——那里原来本是某家酒楼。唉，可惜某升斗小民，如何与他们斗？如今只能忍一忍，做一天日生意，当一日孙子罢了。”
这话，连默默跟来的阿瑶都听不下去。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便是刘郎君愿意做这孙子，人家倒也未必愿意认。”
玲珑点头，“阿瑶说的不错，郎君还是早做准备为妙。”
刘郎君低了头，拳头握得死紧。
“不瞒两位，某真是恨不得生啖龚家人的血肉。某一家的血海深仇，都在他们身上！只是，唉，某能有什么法子？”
玲珑眉毛一挑，计上心来。
“刘郎君，这件事，倒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且听我说……”
***
数日后，龚家管事负着手，大摇大摆地准备再去找找刘家的茬。结果一到刘家酒楼附近，他却发现那里被一群官兵给团团围住了。
怎么回事？他心里嘀咕，没听说郎君说要指派其他人啊！
他止住脚步，混在人群中远远地望去，只见一名中贵人出列，刘家夫妇并伙计们跪倒在地。
他瞳孔紧缩。居然是这等贵人？这刘大郎哪来的门路？
那中贵人念了一通圣旨，手一挥，一名官差就把一个盒子交给了刘郎君。刘郎君接了圣旨与盒子，恭恭敬敬地送走了那一群人。
等官差走了，龚家管事在人群中四处打听。他拉住一个站在前排的汉子，问道：“怎么回事？这是宫里来人了？”
那汉子还在张望，随意答道：
“哎呦，这你都不知道？人家刘大郎这回走了大运，被官家赏赐了！”
“什么？”管事大惊失色，“怎会如此？”
那被他拉住的汉子扭过头来，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眼，突然嗤笑一声，“某道是谁，原来是你这老汉。听好了啊，官家都说好，可见那是真的好！快滚，这里不是你这贼骨头能乱说话的地方！”
“你！”管事瞪大了双眼，气得脸都憋红了，换了往日，他早就发起威来，教这汉子如何做孙子了。但今日他心乱如麻，只想着主子交代下来的事情是办不成了，没有了其他世俗的心思。
恨恨地瞪了那汉子一眼，管事满脸慌张地往回赶去。
作者有话要说：
阿瑶：爱情使人失智，我选择做钢铁直女！

第54章 54.水晶脍

刘家酒楼里，刘郎君不停地对围上来道喜的食客们作揖，“谢谢诸位，谢谢诸位。今日楼里的吃食通通不要钱，大伙一起高兴高兴！”
食客们连声道好，“不愧是刘郎君，大气！”
“嘿嘿，咱今日也尝尝官家爱吃的，真没想到，咱还有这一日！”
刘郎君被缠了半日，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过于热情的食客们，带上娘子去厢房拜谢恩人。
“恩人娘子”，这夫妻俩又叫上了，“恩人娘子果真料事如神！”
玲珑和阿瑶对坐着吃茶，见他们来了，连忙起身。
“你们自己凭本事得来的御赏，谢我做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刘郎君道：“若不是恩人娘子打听到官家爱吃水晶脍，又指点我们用推车去各处叫卖，咱便是本事再是精妙，官家也知道不了啊，更不用说御赏了。”
刘郎君想起往事，不禁神色忧愁，“唉，譬如翁翁和爹爹，便没有这个福气。”
玲珑道：“机缘巧合罢了，刘郎君命中合该有此赏赐。”
她撒了谎，其实这事并非完全是巧合。
前世，玲珑遇上刘郎君时，他已经得了御赏。不过玲珑也听一名来乞食的老婆婆说，刘郎君在得到御赏前，颇有一段艰难的时日，几乎又要关门大吉。玲珑其他的没听得太仔细，唯有当今官家喜欢的那道菜，她还记得十分清楚。
如今，只不过是让刘郎君的运道提前几年而已。
阿瑶笑道：“挺好，往后那龚家自会投鼠忌器，应当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来找事了。这总比日日做人家孙子要强些，是不是啊，刘郎君？”
刘娘子瞪了刘郎君一眼，“让你在两位娘子面前胡说！”
刘郎君讪讪，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其实还有些遗憾，“终究还是报不了仇。”
刘娘子急了，“报仇报仇，拿什么报仇？这一楼人都指望你吃喝，我，我……”
玲珑掏出帕子递给她，安慰了几句，又对沉默的刘郎君说道：“龚家势大，还需等待时机。”
刘郎君叹了口气，握了握自家娘子的手，算是应下了。
“实在不知道如何答谢恩人才好。”
“莫要再唤‘恩人’二字，”玲珑笑道：“两位若想答谢我，不如便请我与阿瑶尝尝连圣上都赞不绝口的水晶脍吧。”
刘家夫妇自然无有不应。片刻后，一碟子水晶脍就被端至玲珑二人面前。
只见价值不菲的青瓷碟上，几片碎冰似的薄片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碟子一角还摆着一朵半开的杏花。
虽然已经见过数次，玲珑还是不禁感慨，这脍居然真如水晶一般，一丝瑕疵也无。夹起一片，甚至能对着脍瞧见窗外的花枝。
“刘郎君巧手，我从没见过这般无暇的水晶脍。”
刘郎君毫不藏私，详尽地为玲珑解释起来：“恩人……许娘子且听某细细说来。平日里咱们做姜豉时，用的是猪肘或连皮猪肉。熬出来的汤汁里都是碎肉，成了冻后，自然浑浊不堪。”
“这水晶脍却不同，第一要义便是晶莹剔透。因此，在选料上便要当心。市井里用来做水晶脍的，大多是猪皮。可用猪皮做出来的水晶脍，往往不够澄澈，滋味也有些单调。所以某家传下来的方子，叫用另一物。”
玲珑好奇道：“是什么？”
刘郎君卖起关子来，“两位娘子不妨尝一口，猜猜看。”
玲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不沾酱，轻轻咬了一口。这水晶脍冰冰凉凉，还有些弹牙。她仔细分辨其中滋味，闭眼品味片刻，道：“隐约有些鱼滋味。”
“不错！”刘郎君道，“某家用的，便是鲤鱼鳞。”
玲珑挑眉，“鲤鱼鳞？竟然是此物？”
“选新鲜的大鲤鱼，刮下鳞片，洗刷干净。这般熬煮出来的水晶脍，不仅漂亮，而且还带着鱼鲜味。做好后，到冰窖里放一夜，隔日再端出来时，便是人称‘醒酒冰’的美物了。”
刘郎君又示意她们尝一尝酱汁。
玲珑啧啧称奇，把剩下的半块水晶脍往酱汁碗里沾了沾。
冰凉爽弹的口感，在浓郁鲜香的酱汁中得到了升华，层层叠叠地在口中弥漫开来。酱汁带着一股异香，和隐约的鱼味融合起来，颇有一种鱼游山野的奇妙滋味。
“这莫非是……合蕈？”
这回轮到刘郎君惊讶了，“不愧是许娘子，居然尝得出此物。不错，这酱汁里加了泡发的合蕈，因此带有一股奇异的香味，鲜美异常。”
阿瑶连吃了两块，除了觉得好吃外，什么也尝不出来。
姊姊呆傻了两日，居然还是恐怖如斯。
看来自己要学的，还有许多。
玲珑放下筷子，道：“我曾吃过一回合蕈，因此分辨得出。这可是个稀罕物件，刘郎君在这短短数日内能寻来，了不得。”
刘郎君笑眯眯的，“凑巧，凑巧罢了。许娘子若是喜欢，剩下的合蕈都带了去又何妨？”
玲珑摇摇头，突然对着他深深地一拜。刘郎君猝不及防，生生受了。他反应过来时，连忙避开几步。
“许娘子，这是做什么？”
“刘郎君，”玲珑道：“这一拜，是谢你先人对我许家的再造之恩。往后若是有什么事，只管来梅城寻我，我必不会推诿。”
“许娘子说的什么话？该道谢的，是我们才对。何况旧日的恩情，祖上只言片语都无，可见不是什么大事。”
玲珑笑了笑，她又不能说出前世，只好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好！”刘郎君哈哈大笑，“往后我们两家便世代交好，也让那些写文章的贵人们瞧瞧，市井中也有真情义！”
“那自然再好不过。”玲珑心里也喜悦。她话头一转，“在京城也呆了不少时日，我同阿瑶离家许久，不日便打算回去了。”
“怎么如此匆忙？”刘氏夫妇挽留道：“多留几日又没妨碍。”
“天热起来，路上更不方便。”玲珑道，“再说了，我来这里想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
她别过头，对着窗口悠悠扬扬如飞雪般飘落的杏花，微微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合蕈=香菇

第55章 55.归处

梅城。
玲珑和阿瑶互相搀扶着走下牛车，瞧见外头桃红柳绿的景象后，两人皆是一阵恍惚。
阿瑶深深吸了口气，感慨：“出趟远门实在不容易，还是梅城好。”
“是啊。”玲珑理了理被春风撩乱的鬓发，“回家了。”
眼前是一座大宅子，挂着“慈莲院”牌匾。
宅院的门恰在此时被打开一条缝，一名荆钗布裙的娘子探出头来。她看见玲珑和阿瑶后，立即双眼一亮，朝院子里放声喊道：“姊妹们，玲珑和阿瑶回来啦！”
但听一阵笑嚷声、脚步声，不一会，院子里就冲出十来个年龄各异常的女子，大些的怀里还抱着几个婴孩。她们把玲珑和阿瑶围在中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们怎么才回来，都快两个月了！”这是埋怨的。
“姊姊，礼物，礼物！”这是兴奋的。
“院里一切都好，不必担心。”这是宽慰的。
“哇呜，嗷嗷！”这是人来疯的。
玲珑应了几声，掏出帕子，擦了擦小婴儿嘴角留下的口水，笑道：“小云还是这么活泼。”
那叫做“小云”的小女婴露出一个缺牙的笑，伸出双手要玲珑抱抱。她生得玉雪可爱，眼睛又大又圆，跟黑葡萄似的，教人瞧了就心软。
美中不足的是，她的左手比其他人多了一只手指。
“小云也想姊姊了呢。”抱着她的娘子呵呵笑道，这娘子脸上带着疤。
玲珑弯下腰，看着小婴儿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解释：“小云，姊姊身上都是灰尘，待会儿再抱你哦。”
“嗷嗷！”
阿瑶轻咳一声，“姊妹们，我们先进去。我这里可有一个不得了的好消息要跟大家说呢！”
“什么什么？难不成见到官家了？”
玲珑瞪过去一眼。可惜，见过她被爱情冲昏头脑时刻的阿瑶，半点也不怕。
“比这个——还要不得了！”阿瑶扭身转出人群，几步跨进院里。“某人有心上人啦！”
放下这个惊雷后，她嘻嘻笑着往里头跑。
一群女子呼啦啦地追上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玲珑身边就只剩下几个抱着孩子的娘子。瞧她们那眼巴巴地望着的样子，大约也恨不得插上翅膀去追阿瑶。
玲珑哭笑不得，蓦的，觉得脸庞也有些发烫。
***
两年前，玲珑搬出陈府，在平民区买下一座宅子，和小渔，还有她娘一起住了进去。这便是慈莲院。
一开始，听说她要在这里收留各路女子，外边流言四起。有人说她是为了美名，有人说她是打算做人牙子，一群流氓无赖日日蹲在门口，吓得她们晚上都不敢睡熟，轮流起来守夜。
玲珑知道，这件事情如果光靠她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做成的。幸运的是，她不是孤军奋战。
小渔一直站在她身边鼓励，韦三娘、小严和老章拍着胸脯表示铺子里的事情有他们，让她放手去干。陈天材和沈若日日拐着文华精舍的师长和学子来铺子里吃饭，次数多了，硬是把百来张嘴给吃软。这些学子做了许多文章给她脸上贴金，最终还请动了山长，给慈莲院写了牌匾。
食客们见玲珑精神不济，问清楚原因后，眼中都是不理解。但转头却把那些流氓的爹娘给惊动了，让那些人在家挨了一顿毒打。还有极个别坏到肠子里的，被重出江湖的“人肉馒头”给折腾了一番，屁滚尿流地跑了。从此后，慈莲院门口终于清静下来。
春去秋来，这里收留的人多了起来，还有了像阿瑶这样来主动求助的女子。院子里被大伙载了桃杏槐柳，池塘里还养了荷花和鲤鱼。夜里大家围着火炉，说说自己曾经的倒霉事，也能付之一笑。
玲珑坐在廊下，低头喝了一口蜜水。
院子里，一群娘子围着阿瑶，听她描述阿宽的模样和玲珑闹出的乌龙，笑声阵阵。玲珑戳了戳怀中的小云，“就这么有意思？还是小云最好了。”
小云用六指抓住玲珑的手，呜呜咦咦地说话。
玲珑微笑，“说得对，得给她们加些功课。”
慈莲院中请了各行各业的先生，每日上午都会过来授课。女红，算账，厨艺，工匠乃至琴棋书画，可谓品类繁多。
那些围着阿瑶兴奋八卦的娘子们，大约明日课上就要“花容失色”了吧？
玲珑的笑意加深了。
她又喝了一口蜜水，忍不住想起远在京城的那个人。
不知阿宽的科考，可还顺利？
***
数日后，梅林巷的许家铺子里。
玲珑在厨房，正把一捧青翠的叶子往石臼里放，小渔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姊姊，来消息了，来消息了！”
“你歇歇气再说话。”玲珑擦了擦手，给她倒了一杯水。
小渔这些年也不知道怎么长得，比玲珑还要高一些。她接过水杯，咕噜咕噜地牛饮了几口，眉飞色舞地说道：“姊姊，成绩出了！宋郎君他——金榜高中！第一名！状元郎！”
玲珑一愣，急忙握住她的手，“你说的是真的？好小渔，你莫不是在诳我？”
“姊姊！小渔诓谁也不会诓你啊。是真的，宋郎君如今是状元郎啦！”
玲珑后退几步，靠着灶台缓了口气，嘴中也不由得念起些菩萨佛祖起来。刚刚进来的阿瑶抿嘴一笑，瞧瞧，姊姊又痴傻了。
“姊姊，今日这边就由我来照看吧。小渔，你若是闲着，不如扶姊姊回去。”
小渔听到这话，原本还想随口反驳几句。转念一想，她可是姊姊心里第一乖巧的好妹妹，这活自然得要她来做才成！
小渔“哼”了一声，得意瞥了一眼趁自己去主街管店，一直缠着姊姊的阿瑶小蹄子。
阿瑶才不与她一般见识，多大的人了，怎好还像孩童一样？反正长伴在姊姊身边的是她，亲眼见证姊姊与宋郎君两情相悦的也是她，她清楚，她才是姊姊心里第一得意的妹妹。
玲珑如梦初醒般地站直了身子，“无妨，无妨。”她舒了口气，又找回从容。“我就是高兴。”
小渔和阿瑶对视一眼，暂时鸣金收兵。两人一左一右围着玲珑，笑得像两朵芙蓉，“姊姊，我们也高兴。”
“不过，姊姊，”小渔的嘴又能挂油壶了，“是你嫁过去，还是状元郎来入赘？”
阿瑶：“小渔，我最佩服你的，就是这种大胆的想法。”
“嘁。”小渔白了她一眼，“别仗着你大几岁就得意，我毕竟在姊姊身边多学了好几年。”
玲珑失笑，“你们两个，怎么一见面就要吵两句？”
“都是小渔在闹，我可没有吵。”阿瑶赶在小渔还嘴前又接着说道：“姊姊，宋郎君若是来提亲，你尽管答应，不必受这里拖累。姊姊，还有我们呢！”
玲珑握住两人的手，“多谢你们替我着想，不过，我是不会离开铺子和姊妹们的。”
“这……”
玲珑却转开话头，指着石臼里的一大堆叶子道：“天热起来了，我琢磨着，给大伙做点青精饭。你们既然来了，不如一起帮忙。”
姊姊不想说，那她们磨着也没用。
小渔和阿瑶又对视一眼，彼此摇了摇头。
两人顺着玲珑的手指瞧去，搁在石臼里的叶子原来是一堆黑饭草。
玲珑把石锤递给小渔，嫣然一笑。小渔无奈，挽起袖子开干。
青精饭，其实并不难做。
小渔把绿油油的黑饭草捣碎，直到浸出草绿色的汁水才停手。阿瑶取来水，倾倒在石臼里，稍微搅了几圈，让残渣和汁水融在一起。玲珑洗干净粳米，哗啦啦地倒进去。
“成了，今晚就给大伙吃上。如今人多了，倒是不像往日那般麻烦。”
阿瑶好奇道：“麻烦？”
不等玲珑开口，小渔抢着回答：“这青精饭，据说是仙人传下来的方子呢！”
“浸好米，然后上锅蒸熟，加点蜜糖，咱普通人家的青精饭也就做好了。不过仙人的方子就是讲究，蒸熟还没完，还要拿去日头底下曝晒，吸收日月精华。直到那米又变成硬邦邦的才算完。听说常吃这种米，能延年益寿，返老还童呢！我可不信。”
她说完，两只亮晶晶的眼睛把玲珑盯着，几乎没把“快夸我”三个字写在脸上。玲珑忍俊不禁，顺着她的意思夸了起来，“小渔说得不错，对极了！”
“不过，照着这个方子晒好米，往后再想吃便不用费这许多功夫，直接取了米蒸上便是。”
阿瑶乜斜了小渔一眼，“看来这仙人不尽是说大话，也为大伙的便宜考虑了一番呢。”
小渔：“你懂得可真多。”
“哪里哪里，不如你多。”
玲珑见这两人夹枪带棍的话语，憋着笑，只好说：“你们说得都对！”
到了傍晚，梅林巷清香四溢。所有人包括梅林巷铺子里的食客们都得了一小碗乌黑油亮的青精饭。
厨房里，玲珑手中也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她吃了一口，在甜蜜清香的滋味里眯起了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梅林静谧。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低声喃喃：
“因为这里，就是我的归处啊。”

第56章 56.相思

二十年后。
京城，暮春。
博山炉香烟袅袅，政事堂里，几名手握重权的大臣正在交谈。在满眼白胡子和皱纹里，一名面容俊美的男子仿佛鹤立鸡群一般站在中央。
乍一眼瞧去，这名没蓄胡子的俊郎君像是二十来岁的少年人。但若是细看他的眼角眉梢，那些细纹却在说着，此人的年纪要比外观表现出来的更大一些。
“龚家这些蛀虫，也不知道蚕食了多少民脂民膏，该重罚！”
“不错，那龚家女居然闹出残害夫家血脉的丑事，真是枉顾人伦，蔑视律法！”
“宋相，你怎么看？”
那名美郎君点头表示赞成，并且提议，“如今国库空虚，龚家这件事要严办，让那些蛀虫们把油水吐出来才好。”
“宋相的意思是……”
说了一个早上，宋宽好不容易得些空闲，拿着一杯茶在廊下看花。
春日快过去，皇城中被能人巧匠们侍候的花木也挨不过光阴的侵蚀，开的稀稀疏疏，有些凄凉。好在，再过段日子，鲜艳如火的榴花就要开了。
有人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庭院。
说的话却风马牛不相干。
“大人，待会儿一起去刘家酒楼么？”
“不去。”
“啧，”陈天材那手肘戳了戳他，“明日我那妹夫和喜儿就要到京城了，我们两个做哥哥的，怎么着也该先去酒楼探一探吧？”
宋宽冷哼了一声，表情刹那间生动起来。
“你日日都去酒楼，怎么着，也想做那只被薅的蛀虫？”
“别别别，宋相快饶了小人吧！”
陈天材一大把年纪了，嘻嘻哈哈的，还是很不着调，想想都为礼部的官吏们感到悲哀。
“不过，”陈天材收起嬉笑，望着远处，有些感慨，“真没想到沈子扬那小子最后居然成了我的妹夫。唉，一转眼，也有三四年没见面了吧？”
宋宽默然。
陈天材叹气。
当年宋宽遵照阿娘的意思扮作小娘子，沈若一脚踏入坑里，爬出来的时候脑子都要坏掉了。从此他便天天把“越好看的娘子越会骗人”这句话挂在嘴边，还扬言要娶一个“娘子中的娘子”，闹出许多尴尬事。那时候，京城有待嫁女儿的人家几乎要把“沈若与狗不得入内”挂在门口。最后也不知怎么的，兜兜转转，他居然和喜儿看对了眼。
说到喜儿，她在梅城长成了一个好泼辣的小娘子。据说日日拿着根擀面杖，和韦三娘一起，在慈莲院门口充当门神。陈父陈母为她愁得头发都掉了许多，写给儿子求救的信雪片一样往京城飞。
这两个人居然能走到一起，陈天材念了十来年，还是没念明白。
宋宽把茶一口饮尽，转身回去。
黄昏时，他和陈天材一起来到了刘家酒楼。
刘郎君都年过半百了，精神还和二十年前一样矍铄。酒楼里的事情他其实已经放给了儿子去管，自己平日里坐在柜台后和老食客们唠唠嗑。
见到宋宽和陈天材，他乐呵呵地迎上来，“两位大人又来了？快里面走，楼上雅间给大人们留着。”
等他们坐下，刘郎君挥退了伙计，亲自陪着。
“两位大人今日要吃点什么？”
说到这个，陈天材可就精神起来了，张口就来：“御赏水晶脍，荔枝白腰子，鲜虾蹄子脍，猪肚假江瑶，玉蝉羹，碗蒸羊，煿金煮玉，西坡肉……对了阿宽，你要什么？”
“……蜜煎樱桃。”
“就这？”陈天材十分诧异。
宋宽瞪了他一眼，“你最好能吃完你点的。”
陈天材被他瞧得汗毛直立，连忙追上刘郎君，“我再改改，再改改……”
宋宽无奈地抚了抚额头。
蜜煎樱桃上来后，宋宽夹起一粒。恍惚间，又回到了好几十年前。
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梅城……
***
梅城。
主街上一座缚着欢门的酒楼花灯招摇，食客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大堂里，几个食客举着酒杯在聊天。
“这年头的娘子可真不容小觑！”
“确实。南边的食肆都快成许夫人的地盘了吧？”
“听说白水县那个绣坊的主人，是许夫人的亲戚呢！”
“啧，这么说来，那绣房主人的赘夫似乎也是姓许？”
“别说了别说了，上菜啦！”
此刻在后厨，一个身材极好的黑肤女子正叉着腰骂人。
“说了多少回，进了咱许家铺子，就不许再蓄胡须！脏兮兮的，万一落到客人们的吃食里可怎生是好？怎么，你还不服气？小兔崽子，便是当今丞相大人来了这里，也一样要乖乖地剃掉胡须。你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如今倒跟老娘拿起乔来了……”
挨骂的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计，他贴在墙角，整个人越缩越小，像是一只被风雨无情摧残的瘦弱鹌鹑。
他的嘴唇上有一圈毛茸茸的胡须，大约是为了赶梅城近日的风潮而偷摸蓄上的。这年轻伙计此刻头皮发麻，才反应过来自己违反了楼里的规矩。
他很后悔，同时觉得自己也很倒霉。
若是今日来楼里的是大掌柜就好了，呜呜呜。
许是他的心思叫老天爷听见了，他念着的大掌柜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小渔，这是在做什么？”
“姊姊！”小渔扔了擀面杖，一瞬间变成委屈巴巴的小娘子，看得旁边的伙计们一阵恶寒。
小渔抱住玲珑的胳膊，嘤嘤嘤地抹眼泪，“离了姊姊，小渔什么也干不成。姊姊，下个月别去兰城了，留在梅城好不好？”
玲珑思索片刻，问道：“可是阿瑶也这么说，怎么办好呢？”
“她那是装的！”小渔说得斩钉截铁。
玲珑失笑，默默跳过这个话题。“这小伙计是犯了何事？”
那伙计也机灵，满脸悔恨地认起罪来。
“大掌柜，都是我的不是，忘了楼里不许养胡须。小的知错了，求大掌柜饶了这回！”
玲珑看着他。
暖黄色的烛火下，年近四十的她身上有一种别样的雍容和亲切。
“我记得，你是叫郁霖？”
那伙计惊讶地抬起头，他没想到大掌柜居然记着他的名字。
“郁霖，楼里的规矩是你们第一天来上工就清清楚楚告诉过的，对不对？”
伙计忐忑起来，觉得自己比方才挨骂时还要不安几分。
“……对。”
“嗯。”玲珑语气温和，“小郁，规矩既然立起来了，就是希望大家都能遵守。这回罚你一旬的工钱，下回记着别再犯了啊。”
“是。”伙计乖乖地认错。他此时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许家酒楼开的工钱丰厚，几个掌柜和管事都不是苛责的人，当初好不容易才挤进来的，怎么就飘了呢。
玲珑微微一笑，又向众人点头示意。
小渔送玲珑出去，玲珑见没有旁人，笑着问小渔：“听婆婆们讲，你好几日没回院里了？”
小渔闻言，立即浮现出郁闷的神色。
“一会去就催着人家嫁人，唉，倒胃口。阿瑶真是狡猾，去了兰城，耳根子一定清净多了。”
玲珑问：“小渔，你和阿瑶，真的不打算再嫁人了么？”
小渔调皮地眨了眨眼，依稀可见当年那个活泼丫头的影子，“若是有谁能跟相爷似的，这把年纪还愿意扮成小娘子哄我开心，那我便考虑考虑。”
“好丫头，你倒是调笑起姊姊来了！”
小渔依偎着玲珑，“姊姊，我就愿意和大伙长长久久地在一块。”
玲珑温柔地摸了摸她的鬓发，“好，我去和几位婆婆说一说。”
“姊姊，你真好。”
玲珑点了点她的额头，“惯会说好话。”
“嘻嘻，没法子，相爷不在，只好我来哄哄姊姊了！”
玲珑笑了笑，脑海中也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
嗯，回去做点蜜煎送到京城吧。
一轮皎洁的满月高悬，照着两地的相思。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还有一个小番外～

第57章 57.一个番外

梅城，省博物馆。
外头下着绵绵细雨，馆内的空气依旧干燥而温暖。背景音乐是舒缓悦耳的筝曲，与今日的主题相得益彰。
入馆处立着一块人物板，笑盈盈的古装女子正对着大门，她双手捧着一碟诱人的糕点，背后的宅子上写着“慈莲院”三个字。
“同学们知道这个小姐姐是谁吗？”戴着眼镜的长发女子低头问道。
下边的小朋友们纷纷举起手来，叽叽喳喳抢着回话。
“老师我知道！”
“是慈玉夫人！”
“她会做很多好吃的！吸溜！”
“她在古代开了女子学校，妈咪很喜欢她！”
他们的老师推了推眼镜，温声鼓励，“大家都知道好多哦，真棒。接下来，老师就带大家一起参观一下以这位夫人为主题的展厅吧！”
“好！”
在这位老师带领下，他们走进展厅。
首先出现他们眼前的，是一排做工精巧的餐具。明亮的打光下，这些千年前的碗碟造型雅致，散发出温润的色泽。
“慈玉夫人姓许，名字叫许玲珑，‘慈玉’是那时候的皇帝陛下给她的封号。夫人出生的地方不是梅城，而是梅城旁边的一个小镇，就在现在白玉县东边。那边前些年还造了一个纪念馆，大家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一看。”
“夫人自幼失去双亲，有传闻说她还有一个弟弟。但这个弟弟在夫人的人生中几乎没有出现过，专家们对他的存在与否，还是持保留意见的。”
“老师老师，什么叫保留意见啊？夫人到底有没有弟弟？”
这位老师耐心地解释道：“保留意见就是说，专家爷爷们也不是很确定，但他们觉得夫人很可能是没有弟弟的。”
“嗷，那夫人只有一个人呀，好可怜！”
老师摸了摸他的脑袋，继续说道：“夫人虽然很可怜，但并没有自暴自弃。她通过努力，学会了一手好厨艺，从此开始了自己的美食生涯。”
立即有小朋友举手，“老师，这个我知道！玉楼春！”
“哈哈，没错。咱梅城市中心的‘玉楼春’原身就是许家铺子。不过呢，在历朝历代的战火中，许家铺子倒了好几次，又重建了好几次。就在建国前，它还被炮火毁过一次。”
老师眼神露出一些感慨，“在那个年代，有人扛枪从军，奋不顾死；有人悬壶济世，妙手仁心；有人智计无双，坐握千里。分布在全国各地的许家铺子就是这些人的根据地，那些长袖善舞的掌柜们顶住各方压力，为我们的英雄们留下了休养生息的一小方净土。”
“在这家传奇食铺的历史里，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有多少次覆巢而亡，就有多少次春风吹又生，这些女人的顽强，连敌人看了都要惊讶呢。”
她的一长段话，学生们听得都是云里雾里。其中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挠了挠头，突然握拳大喊，“大将军！冲鸭——”
他旁边的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用肩膀撞了一下他，义正言辞地表示：“昨天掰手腕又是我赢，所以我才是大将军，你就做我的小喽啰！”
小男孩不服气，“什么喽啰，你以为是当山贼吗？”
老师一手拉一个，“乖，不要吵架哦。想当将军的话，光靠一个人可是做不到的，就算是慈玉夫人，在开食铺的过程中也得到了许多朋友的帮助。”
她带着孩子们走到下一处，那里展示的是许多女子的钗环，其中有一枚双鱼戏珠的复原金簪和一顶百花冠子。
“这两个，就是慈玉夫人手下两大得意干将的心爱之物。它们的主人，渔夫人和瑶夫人，据说一生都没有婚嫁。”老师轻咳一声，带着笑意道：“有人说，这两名夫人是姊妹情深。”
“噢噢噢！”许多小朋友激动起来了，心照不宣地传递着眼神。
老师假装没看见，又指着被一众钗环众星拱月般环绕的一顶凤冠道：“这是昭武皇后许云的凤冠。据说博物馆为了放它的位置吵了好天，后来还是决定把它放到皇后一生怀念的夫人身边。”
“昭武皇后在未出阁前，被人们唤作‘六指娘子’，因为她有一只手上长了六根手指。她从小爱读书，尤其喜欢兵书。就在慈玉夫人去世后不久，胡人南侵，国朝动荡。皇后带着姊妹们揭竿而起，差一点就要改朝换代——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老师微微一笑，带着大家走向另一个展柜台。那里，一枝白玉兰簪子静静地横卧着。
“这支簪子是夫人的心爱之物。不过，它还有另一个主人。那就是慈玉夫人的丈夫，后来的丞相宋宽。”
“嗷嗷嗷！”小朋友叫得更响了。老师不得不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可惜效果不大。幸好现在是周一清晨，博物馆里除了他们还没有其他人来。
这也没办法，慈玉夫人和宋相的爱情故事已经被翻拍了好几个版本，很少有人不知道宋相做女装大佬的黑历史。
——甚至一度引发了小年轻之间的女装风潮。网上流行的表情包全是“女装大法”“女装使我快乐”“找对象就要女装”“想考清北么女装吧” 这一类。那些扮演宋相的男演员纷纷直呼吃不消。
这一切都要感谢宋相的表哥，陈尚书。他晚年写的《无用纪闻》里，详细地记载了慈玉夫人和宋相少年时的相处细节。
“慈玉夫人和宋相是青梅竹马，两人相伴成长，喜结连理。不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都是分居两地的状态，宋相在各地做官，后来长居京城；夫人辗转南方，留得比较久的地方还是我们梅城。”
老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直到两人都白发苍苍，他们才在梅城共度了短暂的老年时光。因此，他们并没有留下后代。电视剧里的龙凤胎、六胞胎全是假的哦，大家要注意啦。”
有个大眼睛的女孩立即眼眶泛红，“呜……他们好可怜……”
老师从包里掏出纸巾给她，摸了摸她的脑袋，“怎么说呢，夫人和宋相，大约并不觉得自己可怜。人生并不是有了孩子才算完美，他们只是选了一条不太一样的道路而已。”
她拉着女孩，一起走到下一个展柜。那里有一整面墙的铃铛，从石制的到琉璃制的，琳琅满目。
“这些全都是宋相送给夫人的铃铛。据说他每到一处新地方，就要四处寻找别致好看的铃铛，心心念念地包裹好，托人送给远在梅城的夫人。夫人收到后，就会亲手做一些耐存放的蜜饯点心，同样托人送到他所在的地方。他们的感情让很多人都羡慕不已，那时候的皇后召见夫人，还亲口问过她是怎么做到的。夫人回答‘情笃，无他’，皇后叹息了许久。”
“至于后代，虽然夫人和宋相不在意，但慈莲院收养的所有孩子，心里都是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人的。”
“许老师……”
老师点了点头，“没错，老师也是被慈莲院收养的孤儿之一。在老师心里，他们就是我的祖辈，我的亲人。”
下一个展柜又是一面墙的文物。最上面是一道明黄色的圣旨，其后便是各种式样的名牌，上面刻着“慈莲院XX艺XX号”，然后是拥有者的名字。最下面的名篇是现代样式的，“慈莲大学文史学院000000001号”。
老师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温水，继续说道：“这是慈莲院历代以来的名牌。慈莲院一开始其实算是一种福利机构，慈玉夫人建立它的初衷是为了帮助那个年代被欺辱的女子们。不过后来它慢慢转型为女子学院，福利机构反而成为附庸。这所学院为我们带来了许多惊喜，就是从这里诞生了第一位历史留名的女性将军，第一位把持朝政的女性丞相。”
旁边挂着许多泛黄的古画，不少身着钗裙的女子站在男性官吏之间高谈阔论。还有一幅画，上面是一个骑着骏马的年轻女将军，她穿着铠甲，脸上是意气风发的神情。
老师看着这些画，眼中有些潮意。
“生活在今天的我们已经无法再想象那个两性地位极端不平等的年代了，不过大家要是有机会去国外生活一段时间，还是会发现许多尖锐的两性矛盾。慈玉夫人和宋相的努力让我们的历史多了一种可能，这根接力棒被无数代人传递下来，才终于成就了我们的今天。”
“我们是历史上拥有女性官吏和女性统治者最多的国家，也是今天男女平等做得做好的国家。在政商文娱各行各业，两性的珠宝都在发光发热，这也是我们能成为世界强国的原因之一。”
小朋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睛萌萌的。他们不知道曾经的伤痛，对老师的这一番话，听得晕乎乎的。
老师却显得很开心，她话题一转，突然道：“慈莲大学男女同学都招收哦，想去的小伙伴一定要好好学习。大家今天回去记得写一篇600字游记，明天上交。”
小朋友们这回听得十分明白，立即哀嚎起来。
“好啦同学们，我们一起旁边的玉楼春吃饭吧。大家想吃什么？”
……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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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的一天，普通的游戏宅拿起了普通的游戏机，用普通的姿势打出了普通的“GG”。
在对策划的亲切问候声中，屏幕一阵涟漪，浮现出几个大字：【恋爱解谜大作：回山的诱惑】
背景是仙气缭绕的群山，以及众多笑容灿烂的古装美女帅哥。
*
花琼是一名平平无奇的笛修，每天都和亲爱的师兄师姐们在群山中自由飞奔。
最近，她发现自己的人气意外高涨：总有性别成谜的陌生人上前搭讪，夸她好看，送她礼物，还说要让她做新的老婆。
花琼：哇哦。
后来，这些可爱的陌生人都成为了她修行的翅膀。
花琼：问就是感动。
陌生人：……
#天然腹黑·听说不做人·女主x潮流烟熏妆·不做人啦·男主#
花琼：怎么会呢？我觉得我是个好人。
幕后boss&各路受害者：你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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