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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1972》作者：元月月半
　　文案
　　沈如意的一生很精彩，也很如意，自认没什么遗憾，可她死后却穿到半个世纪前一个同名同姓的女子身上。
　　沈如意总结前世得出结论，一定是她死前把家产捐出去感动了老天，让她再活一辈子。然而，沈如意却高兴不起来。
　　前生无儿无女，了无牵绊，潇洒自在，今生不但有恶毒婆婆小姑子，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小崽子要养……
　　这日子，简直鸡飞狗跳，一地鸡毛啊。
　　看文指南：男主是重生的，年代文日常，女主有自己的事业，男女主一起养娃
　　内容标签： 时代奇缘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如意，顾承礼 ┃ 配角：三个孩子 ┃ 其它：《后娘（穿越）》，《我在汉朝养老
　　一句话简介：重生遇到穿越，鸡飞狗跳
　　立意：夫妻齐心，其利断金


第1章 穿越而来
　　衣服洗好，沈如意把小儿子放背篓里，拎起洗衣桶，牵着五岁的大儿子，大儿子拉着四岁的二儿子，娘四个就往家去。
　　远远看到家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男人穿着黑色裤子，劳动蓝色褂子，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藤条箱，很像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沈如意眉头微蹙，这人谁呀。
　　悄悄走近一点，发现男人很高，侧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眉毛浓黑，像是在哪儿见过一般。
　　沈如意直接开口问：“你找谁？”
　　“我——”男人转过身来，看到熟悉的眉眼，恍如隔世，手中的藤条箱扑通一声掉在地上。
　　沈如意下意识后退。
　　男人迈出去的脚慌忙收回来，“是我，顾承礼。”
　　沈如意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段属于原主的记忆。
　　原主四岁那年，十岁的顾承礼被顾父送去沈家药铺当学徒。可就在他们去的前一天，原主的伯父已把工厂卖掉，准备带着妻儿前往海外。
　　原主的祖父年龄大了，故土难离，原主的父母早逝，一直跟着祖父过活，不愿随大伯前往海外，她大伯在处理家产时便把药铺留给这个可怜的侄女。
　　原主的祖父是老中医，也是坐堂大夫，因药铺照常经营，顾父并不知道这些事。
　　沈家老爷子不打算收徒，可看到顾承礼面黄肌瘦，穿的鞋还露脚趾头，而沈家也不差一口吃的，才决定把他留下。
　　战争结束，政府清理各地资产，发现沈家只剩一个小药铺，把沈家归为小业主，顾父才知道沈家真实情况。
　　顾承礼是童工，顾父担心给沈家带来麻烦，执意要把儿子带回去。沈老爷子惜才，不愿看到聪明的顾承礼回家种地，就送他去上学，还为其起名顾承礼。
　　后来持续十年的浩劫开始，沈家爷孙二人被赶出沈家大宅，顾父就把他们接回村，继而命顾承礼娶原主。
　　头几年有祖父和公公护着，原主的日子虽然比早年辛苦，总的来说还行。
　　去年公公去世，没人管着看她不顺眼的婆婆小姑，原主不但要做家务，照顾孩子，每天还要承受婆婆和小姑的谩骂。
　　原主念着顾家的恩情，一忍再忍。直到三天前，小姑子砸坏她房间的锁，原主忍不下去，跟小姑吵起来，结果被婆婆一把推到墙上。
　　原主昏过去，小姑子竟然认为她在装死，抓着她的头发就朝墙上撞，一边撞一边骂咧咧，“我让你装，我让你装……”
　　原主就这样死过去，灵魂变成了新时代独立女性沈如意。
　　沈如意从原主的记忆中得知，顾承礼把部队分的房子收拾好就会来接她，而她还未搞清楚周围情况，以至于恨不得弄死那母女二人，也没敢出手。
　　沈如意眨了眨眼睛，确定眼前的人跟记忆中的顾承礼一样，“你是来，接我们的？”
　　顾承礼惊的身体颤抖一下，对上沈如意满是好奇的眼神，陡然冷静下来，“是的。”捡起箱子，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两个孩子像受惊的鸟儿，慌忙躲到沈如意身后。
　　顾承礼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极为复杂。
　　沈如意张了张口，又不知该说什么，一来顾承礼并不是故意常年不归家，二来她有了原主的记忆，知道原主多么疼孩子，孩子以她为天，她不想因此责怪孩子，索性把洗衣桶递过去，“今天走还是明天走？”
　　顾承礼不假思索道：“现在就走。”
　　“现在？”沈如意吃惊。
　　顾承礼的娘和妹妹还在上工，现在就走的意思是都不告诉他娘和他妹妹一声？难道顾承礼知道些什么。
　　沈如意为了确定这一点，故意问，“不等娘回来？”
　　“娘？”顾承礼的嘴角露出一丝嘲弄。
　　她算什么娘。
　　前世他的妻子会在明天死去，而他那个娘七天后才拍电报告诉他。等他回来，人都埋了，名曰身体腐烂的厉害，无法再等。基于对亲娘的信任，他丝毫没怀疑，还把孩子交给他娘照顾。
　　一年后孩子哭着要跟他回去，他把孩子带到部队，又没时间照顾，就在别人的介绍下，给孩子找了个后娘。
　　然而，直到多年后次子牺牲，长子在次子的葬礼上刺死后娘和妹妹，幼子骂他不配为人父，顾承礼才知道他眼盲心瞎，错的多么离谱。
　　他以为继妻对孩子很好，其实只是衣食无忧。邻居就不止一次看到，那女人趁他不在家，精神上虐待几个孩子。
　　三伏天在太阳下罚站都是小事，她经常让长子趴在地上，给她的女儿当马骑。他误以为长子和次子学习不好，高中一毕业就去当兵，实则两个孩子在他认为的和和美美的家中一刻也待不下去。
　　他把次子的骨灰送去老家，老家人忍不住感慨，以为他把孩子接走会好点。他才知道他的妻子并非得急症，而是跟他娘和妹妹打架，被他娘推倒摔死的。
　　孩子要跟他回部队，并非想他，而是六岁大的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给弟弟穿衣洗脸，然后带着两个弟弟去割草争工分，经常累得吃不下饭，还被他娘威胁，不准告诉他。
　　倘若不是孩子实在撑不下去，绝不敢跟他哭闹。
　　可那时什么都晚了。
　　即便幼子后来考上大学，也没去上，拿着他给的学费消失的无影无踪，直到他死都没有再见过他仅剩的唯一一个孩子。
　　沈如意看到他的表情，不禁挑眉，看来他真知道什么。
　　谁告诉他的呢。
　　不弄清这点，沈如意不敢跟他去部队。
　　顾承礼是个军人，还是个聪明高大的男人。论智商她和顾承礼可能不相上下，论体力，她只能被顾承礼吊起来打。反观那俩女人，老的老弱的弱，又蠢又毒，沈如意想收拾她们易如反掌，比应付顾承礼简单多了。
　　沈如意继续故意问：“我跟你去部队，不会连累你？”
　　“怎么会——”顾承礼一顿，猛地想起小儿子曾说过，他娘经常骂沈如意和仨孩子是黑五类的后代，给顾家丢人。
　　再看到沈如意担忧不已的样子，顾承礼顿时觉得喉咙痛的难受，哭不出又喘不过气，好半晌才缓过来，“你听谁说的？没有的事。我们部队跟你一样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沈如意佯装不敢置信，“这么多？”
　　顾承礼点了点头，“快去收拾，我们得赶下午的船回去。船票我都买好了。”
　　沈如意不喜欢欠别人的，更别说一条命。让她把命还给原主不现实，她也没活够，可让她就此跟顾承礼走了，她也不甘心。
　　法治社会，不能杀人，沈如意也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一边琢磨怎么坑那母女二人一把，一边往屋里去。
　　顾家的房子是典型的北方院落，三间堂屋坐北朝南，顾承礼的娘和妹妹住东边一间，中间是厅堂，沈如意娘四个住西边。
　　沈如意到房门口，心中忽然一动，把背篓里的小儿子塞到顾承礼怀里，“厨房里有鸡蛋，你去煮几个鸡蛋，留孩子路上吃。”
　　顾承礼下意识看两个大儿子，俩孩子对上他的视线又慌忙躲到沈如意身后。顾承礼呼吸一窒，挤出一丝尬笑，“跟我去厨房好不好？让你娘收拾东西。”
　　俩孩子的第一反应是看沈如意。
　　沈如意摸摸俩孩子的小脑袋，“不想去就在门口，或者到大门外盯着你奶奶和你姑，一回来就告诉我。”
　　俩小孩拔腿朝门口跑，经过顾承礼身边都不待停顿的。
　　顾承礼很是尴尬，抬头对上沈如意的视线，下意识躲开，非常不自然的说，“我去煮鸡蛋。”不待沈如意开口，同手同脚朝厨房去。
　　沈如意嗤一声，现在知道心虚了，可惜，晚了！
　　收回视线，转向东边，三两下拆掉门，打开衣柜，果然在最上层翻出一卷钱。沈如意把一张张大团结全部卷走，翻出一条内裤卷吧卷吧零钱，原模原样的塞回去，木门安上，就去西边卧室收拾东西。
　　顾承礼把滚烫的鸡蛋捞出来，沈如意提着两个大皮箱和一个布包出来。顾承礼不禁说：“怎么就这么一点？”
　　沈如意低头看一下，想说这些不少了，忽然想起一件事。
　　两个皮箱里的东西顾承礼见过，原主本想烧掉，顾承礼觉得可惜，就让原主把箱子藏在床底下。
　　顾家的门都是木门，门框上下用两个铁环简单固定住，找到技巧三两下就能摘掉。顾承礼的妹妹太蠢，惦记原主皮箱里的东西，不会拆门，就用石头砸锁，动静太大被在厨房做饭的原主听见，才有后来那么些事。
　　要是不知道顾承礼在老婆孩子和老娘之间选前者，沈如意依然会说不少了。现在已经知道，沈如意自然不会忍着，“婆婆说小孩长得快，等他们大了，再给他们做衣服。这里主要是我的衣服。”
　　顾承礼想也没想就问：“那他们穿什么？”
　　“老二穿老大小时候的，老三穿老二小时候的。”沈如意不等他再问，“我觉得婆婆说得对，毕竟部队一年才发一张布票——”
　　顾承礼忙打断她的话，“一年发一张？她这么跟你说的？”
　　沈如意心底意外，合着他并不清楚他老娘这大半年都干了什么，“是的。难道不是？”
　　顾承礼习惯性想为他娘辩解，一看到沈如意裤子上的补丁，顿时心揪得难受，“不是！每季都发布票。”
　　“啊？”沈如意佯装吃惊，“你的意思婆婆骗我？那，她说你每月只有二三十块钱，让我理解你，也是假的？”
　　顾承礼的娘从未说过，原主也没敢问，因她始终觉得顾承礼娶她冒了很大风险，不该再给顾家添麻烦。
　　顾承礼不知他妻子的芯已换，看到沈如意震惊的模样，心里越发难受，“自打你我结婚，我每月都给她一百。”
　　沈如意陡然瞪大眼，妈的！亏得她还担心钱全拿走，那个死老太婆会去找顾承礼。
　　顾承礼见状，越发觉得对不起她，也越发觉得他娘可恨，在这个家一刻也待不下去。
　　“你别生气，我以后不会再给她钱。”顾承礼把鸡蛋递给她，“我拎着行李，你背着老三，牵着老大和老二，我请村长开拖拉机送我们去码头。”
　　沈如意拿钱的时候想的是先收点利息，以后再收拾死老太婆。如今一听那个老虔婆瞒着原主这么多事，沈如意觉得要不收拾她，到部队也过不下去。
　　沈如意好奇地问：“我和孩子的户口得去镇上办，先让村长送我们去镇上？”
　　顾承礼点头，“是的。咱们直接去大队部。”
　　大队部在村西头，顾承礼的妹妹在村东头割草，老虔婆在南边地里除草，直接去村西头岂不是跟老虔婆完全错开。
　　沈如意问：“村长在大队部？”
　　“不在？”顾承礼下意识问。
　　沈如意才来三天，原主因为身份敏感极少出门，哪知道村长此时在哪儿。
　　“应该在田里。”沈如意胡扯道，“我们先去那边看看，不在再去大队部。”不待他开口，背着小儿子，牵着大儿子和二儿子就往南去。
　　顾承礼关上大门，深深的看一眼被风吹雨打成腐朽灰色的木门，叹了口气，掉头跟着妻儿到田边，听到一声尖叫，“老三！真是你？！”
　　顾承礼心中一突，循声看去，迎面跑来一瘦瘦高高的老妇人，老妇人六十左右，头上裹着灰不溜秋的头巾，晃悠着一双小脚，跌跌撞撞，看似要摔倒在地，却一直到顾承礼跟前都稳稳的。
　　这人不是他娘钱绿柳，又是那个。
　　顾承礼张嘴想喊娘，可娘这个字到喉咙眼里就再也吐不出来，“你怎么来了？”
　　“你回来这么大的事，我咋不能来？”钱绿柳看到沈如意，“你咋在这儿？衣服洗好了没？没洗好赶紧去洗，这里没你的事。”


第2章 婆媳对上
　　两个小孩吓得慌忙躲到沈如意身后。
　　顾承礼的神色变得极为复杂，眼神也很不友好。
　　沈如意不禁腹诽，蠢货！
　　原主在顾承礼面前一直是温柔寡言的大家闺秀，为了让顾承礼对她深信不疑，跟死老太婆离心，暂且按捺住本性，低下头，嚅嚅道：“您有所不知，承礼是来接我们的，他都买好——”
　　“啥？”钱绿柳尖叫一嗓子，惊起乌鸦无数。
　　沈如意佯装害怕的移到顾承礼身边，暗暗吐槽自己一句，你可真够白莲的。
　　顾承礼顿时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满脸不耐，“你这是做什么？”
　　“你还问我？！”钱绿柳不敢置信的指着顾承礼，“这个搅家精弄回去，你的官还要不要？”
　　沈如意饶是知道他跟他爹一样宅心仁厚知恩图报，也不敢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他身上，毕竟自古男儿多薄幸。
　　沈如意小声嘀咕，“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当初可是要卖掉承礼。”
　　“卖掉”两个字飘入顾承礼耳中，顾承礼顿时想起一件早已遗忘的事，他妹妹出生那年，他娘认为家里养不起那么多孩子，那时他大哥二哥可以为家里做活，就要把他卖到富贵人家为奴。他爹不舍得，听说沈家老爷子医者仁心，就求沈老爷收他为徒。
　　思及此，顾承礼的脸色越发不耐，“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如意是我的妻，就算丢了官——”
　　“你说啥？”钱绿柳不敢置信，“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娘的？就算丢了官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猛地一顿，指着顾承礼身后，“你说，你说，是不是这个狐狸精——”
　　顾承礼忙打断她的话，“如意不是狐狸精！”
　　“你吼我？”钱绿柳瞪大眼，余光看到有人朝这边来，扑通往地上一坐，扯开喉咙就嚎，“老天爷啊，顾家的列祖列宗啊，你们得为我做主，顾承礼个良心被狗吃的，娶了媳妇忘了娘……”
　　“小钱，出啥事了？”观望的村民连忙拄着拐杖过来。
　　钱绿柳倏然停下，指着顾承礼，“这个混账要接沈如意回去，我还没问会不会连累他，他竟然吼我，满仓大叔，咱们两家可是没出五服的亲戚，我家老头子走的早，你得为我做出啊。”
　　村里年轻力壮的都在上工，此时还没到放工的时候，村里除了一些小孩子就是一些老人，先前开口的顾满仓就是其中一位老人，今年八十整。
　　满仓老人闻言，转向顾承礼，“老三，这就是你的不对。”
　　“满仓爷，您知道发生了什么？”沈如意一看钱绿柳这么不要脸，就知道顾承礼不是她的对手。沈如意顿时不敢再装，快速挡在顾承礼前面，“婆婆骂我狐狸精，承礼才吼她。”
　　顾承礼看到身前的女子，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满仓老人下意识看顾承礼。
　　顾承礼连忙点头。
　　老人很尴尬，“小钱，咋能骂人啊。再说了，如意是你儿媳妇，狐狸精狐狸精的骂，让孩子的脸往哪儿搁。”
　　钱绿柳一看这计不成，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沈如意，“她就是狐狸精。她要不是狐狸精，我们家承礼根正苗红的大学生会娶她。”
　　“婆婆，承礼能上学，可是我爷赞助的。”沈如意仗着顾承礼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表情，似笑非笑，“承礼今年三十四，前十年在顾家，从十岁到十二在沈家，从十二到二十二在学校，从二十二到现在是国家养他。你有什么资格骂我是狐狸精？我看你才是狐狸精！还是个老妖精！”
　　钱绿柳愣住，因沈如意从来都是闷不吭声的，即便拿针戳她一下，她都不会动。骤然说这么多，钱绿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伸手就朝沈如意脸上招呼，“我打死你个烂货！”
　　顾承礼条件反射般出手拦住钱绿柳，不由得看一眼沈如意，因他也不敢相信沉默寡言的人一次说这么多。
　　沈如意惊觉不好，正想找补回来，就听到钱绿柳大吼，“放手！”
　　顾承礼收回视线，沈如意松了口气，瞬间想到怎么找补，“承礼，松开她。以前看在你的面上，她打我骂我，我不跟她计较。既然她不要脸，我也没必要再给她留面子。”
　　顾承礼下意识松手。
　　钱绿柳抬手就朝顾承礼脸上招呼。
　　沈如意防着她这点，即便不是打她，也及时把钱绿柳推的往后踉跄。沈如意趁机拽一把顾承礼，转手把孩子塞给他，“照看孩子和行李。”撸起袖子，“以前让着你，真以为我没脾气！”
　　“住手！住手！都给我住手！”
　　扑通！
　　钱绿柳摔了个屁股墩，四体朝天。钱绿柳瞬间懵了，回过神对上满是嘲讽的眼神，顿时大怒，“我打死你个——”
　　“我让你们住手！没听见？光天化日，婆媳二人大打出手，成何体统！”
　　急急跑过来的中年男子抓住钱绿柳的胳膊往后一扯，瞪着沈如意，“知不知道自己是谁？知不知道她是谁？！”
　　沈如意一见村长过来就知道没戏，慢悠悠放下袖子，“村长，她要不是我婆婆，我早把她送公安局了。”
　　村长愣住，急的乱戳拐杖的满仓老人惊住，看热闹的孩子们吓呆住。
　　沈如意指着钱绿柳，“她一直跟我说承礼工资低，让我理解。事实上自打我们结婚，承礼每月给她一百块钱，另外还有许多布票。村长，看看我们娘几个瘦成什么样了？我一米七，最多九十斤。你再看看我们的衣服。”
　　村长看到沈如意一条裤腿上三个补丁，不禁转向钱绿柳，难以置信地问：“如意说的都是真的？”
　　钱绿柳张了张口，“她，她胡说！村长，她就是个狐狸精，还是黑五类，你不能听她的。”
　　“是真的。”
　　顾承礼突然开口，村长猛地转向他。顾承礼点头，“邮局的人每月都会过来，我娘是不是跟你们说，那是我给家里写的信？”
　　众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顾承礼瞥一眼他娘，钱绿柳急的想说什么，顾承礼没给她机会，道：“其实是汇款单。”
　　此言一出，天地安静下来，除了沈如意和三个孩子，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钱绿柳是没想到他真说出来，其他人没想到整天叫穷的钱绿柳这么有钱。
　　顾承礼不想提这事，可他不说村里人一定会信了他娘的话，“以前我爹对外那么说，是觉得我有今天多亏了沈师傅，不是他把我养的那么有出息，不好意思跟你们说实话。”瞥一眼钱绿柳，“让她管着钱，是她一直对如意不满，我爹以为她看在钱的面上能善待如意。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在我和如意结婚第二天，就把早年攒的钱全给她。”
　　众人倒抽一口气。
　　顾承礼毕业十二年，婚前六年加婚后六年……众人不敢想象钱绿柳得有多少钱。
　　沈如意却觉得这些远远不够，提醒被巨款吓呆的众人，“公公在世时，每顿都会煮几个鸡蛋给孩子吃。我公公走后，孩子十天半月也吃不上一次鸡蛋，都被她拿去收购站卖了。我以为承礼的工资很低，也不敢告诉他。没想到……”说到此，停下来，让众人意会。
　　众人的脸色极为复杂，村长更是为刚才的举动而羞愧，“……我不知道。唉，也是我不长脑子，跟她认识这么多年，合盖清楚她的脾气，从来只有她欺负别人，没人敢招惹她。”
　　“你啥意思？”钱绿柳登时气的乱蹦踧。
　　村长瞥她一眼，“啥意思你自己知道。我要是你，就赶紧干活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你不丢人现眼，这个狐狸精放个屁，你都觉得是香的。”钱绿柳指着沈如意大骂。
　　沈如意冷笑，“再说下去，这半天的工分就没了。”
　　工分等于粮食，有钱也很难买到，因家家户户都缺粮，钱绿柳顿时站不住，又不甘心，指着顾承礼，“你真要把这个黑五类带去部队？”
　　“我这次回来就是带如意和三个孩子走的。”顾承礼道。
　　钱绿柳咬咬牙，“好！以后别认我这个娘！”
　　沈如意心说，你儿子眼里还有你这个娘，就不会跟大伙儿说你有多少钱。他不可能不知道钱多招贼。嘴上说：“这话我替承礼记下，也希望你能记住。”
　　钱绿柳噎了一下，就看顾承礼。
　　顾承礼道：“我们该走了。”
　　钱绿柳没料到是这么一句，气得破口大骂，“你个杀千刀的！怕媳妇的孬种——”
　　“住口！”村长大吼，“再不去上工，今天没工分！”
　　钱绿柳朝村长“呸”一声，村长脚边顿时多出一口痰。村长恶心的皱眉，钱绿柳痛快了，扛着锄头转身就走，突然停下，拔腿就往家跑。
　　村长忙问：“你又想干啥？”
　　沈如意有个不好的预感，急急道：“她以前骗我没钱，今天承礼跟我说每月给她那么多，她怕我拿她的钱，得回去看看。”
　　钱绿柳果然停下，转身就骂，“放你娘的狗屁！老三给的钱都被你们用光了。”
　　这话连三岁小孩都不信。
　　村长嗤一声，“你还去不去上工？”
　　钱绿柳想回去看看她的钱，一想沈如意既然敢说出来，就不可能拿她的钱。再说了，沈如意不知道她的钱放哪儿的，门锁上了，钥匙就在她脖子上挂着。
　　钱绿柳摸一下胸口，钥匙还在，冲村长吼，“我现在就去！敢扣我的工分，我刨你家祖坟！”
　　村长无语，“我家祖坟也是你们家祖坟。”
　　顾村整个村子的人都有点亲戚关系，钱绿柳闻言噎住。
　　沈如意忍着笑提醒村长，“时候不早了，承礼买的是下午的票，想请你开村里的拖拉机送我们去码头，我们出油钱。”
　　“乡里乡亲的说啥钱不钱的。我身为村长，你婆婆这么待你和几个孩子，我也没能发现，油钱就算了。”拖拉机是村里的，村长说完就看众人一眼。
　　满仓老人道：“说得对。我刚刚还差点误会如意和老三。快去吧，船不等人，赶早不赶晚。”
　　顾承礼道：“谢谢！”
　　“客气了。”村长就要帮他拿行李。
　　顾承礼连忙拿走皮箱。村长的手伸向布包，看到露出的衣角上面还有补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钱绿柳，就算跟老三最不亲，也不该这么对待他的妻儿。
　　村长欲说些什么，一想到人家是亲母子，打断骨头还连着亲情，哪天又和好了，他岂不是里外不是人。
　　村长把话咽回去，套上车皮，就送他们去办事。
　　一家五口抵达码头，顾承礼看到熟悉的汪洋大海，悬着一路的心才落到实处，不禁长叹一口气。
　　村长不知顾承礼在短短几天内历经一生，经历了一场生死，推他一把，“别愣着，船快开了，我帮你把孩子送上去。”说着就把老二递到沈如意怀里，抱着老大上船。
　　顾承礼连忙跟上去，把票给沈如意，“先带孩子上去。”
　　沈如意看出他有话跟村长说，冲他点一下头，就领着三个孩子进去。
　　村长好奇，“咋了？”
　　顾承礼在办户口的时候借用人家的纸和笔写下一串地址，把那张纸递给村长才说：“以后村里有什么事，你写信告诉我。这个地址不要告诉任何人。”
　　村长下意识接过去，一看上面是顾承礼当兵的地方，顿时有个不好的预感，“老三，这是啥意思？”
　　顾承礼抿抿嘴，道：“你想的那个意思。”
　　村长饶是已有心理准备，还是很难问出口，“以后，不回来了？”


第3章 返家途中
　　顾承礼朝老家的方向看一眼，沉吟片刻，“回来，给我爹和沈师傅扫墓。”
　　村长顿时明白——添了坟土就走。
　　又见他心意已定，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毕竟是你娘啊。”
　　“她是大哥二哥和老四的娘。”顾承礼听到轮船已发出汽笛声，“拖拉机的车厢里有五块钱，留你加油。”
　　五块钱能买几十斤大米。
　　村长闻言，脸色变得很不快，“老三——”
　　“船真要开了。”顾承礼打断他的话，“拖拉机毕竟是公家的。你要是觉得太多，就把剩下的钱换成邮票，偶尔给我写封信。”
　　从海城寄信到顾承礼当兵的墨城需要八分的邮票，村长想到这点不再同他客气，拍拍他的肩膀，叹气道：“以后常回来看看。”
　　顾承礼听出“以后”是指他娘去世后，就点一下头。
　　村长松了口气，冲他挥挥手，“快进去吧。”
　　“开车小心点。”顾承礼道。
　　村长郑重的点一下头，到拖拉机旁并没有急着摇车。直到轮船走远，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平线上，村长才摇起拖拉机。
　　却不知顾承礼依然站在甲板上。
　　村长觉得这次分别很难再见，顾承礼是无颜面对妻儿。
　　顾承礼以前觉得他有老婆孩子要养，回来探亲都是买位于船舱最底层最便宜的大通铺。这次特意买二层最好的房间，除了让妻儿舒舒服服到部队，还有就是让自己心里好受些。
　　然而，此时顾承礼才发现他心里依然很难受。
　　可他又不能不上去……顾承礼拎着行李推开房门，扒着窗户朝外看的两个小孩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小心翼翼的移到沈如意身边。
　　顾承礼的呼吸一顿，双脚像灌了铅似的，立在门口。
　　沈如意转过脸，顾承礼下意识挤出一丝笑，却不知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这个样子，沈如意反倒不好说什么，因原主所遭遇的一切，顾承礼一无所知。
　　沈如意想了想，摸摸大儿子和二儿子的小脑袋，“他们不是怕你，是敬畏，因为你是军人。”
　　顾承礼一听到这么善解人意的话，越发无颜面对妻儿，低着头把行李放好，“饿不饿？一楼有餐厅，你带他们去吃点东西，我看着行李。”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沓钱。
　　沈如意眼中一亮，待他拆开卷着钱的手绢，别提多失望，除了一张大团结，全是一毛两毛的零钱。不想也知道，工资都给了那个死老太婆。
　　沈如意见他把唯一一张大团结递过来，顿时心里舒服多了，这个男人还有救。
　　“走吧。”沈如意抱起老三。
　　老大和老二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顾承礼下意识想说，穿好鞋。话到嘴边又慌忙咽回去，怕俩孩子越发怕他。
　　餐厅的饭菜不需要票，沈如意也没敢大吃大喝，因她和三个孩子的清淡肠胃受不了。
　　买几份清粥小菜吃饱了，又买三个大肉包，娘几个才回去。
　　顾承礼一见他们过来就出去，端是怕孩子怕他不敢进门。却不知他刚一下楼，大儿子就迫不及待地问：“娘，爹是不是比我们还饿？”
　　沈如意想说，饿死他活该。一想如今的形势，以及她的身份，除了跟顾承礼去部队，别无选择，就把恶毒的话咽回去。
　　沈如意道：“肯定的。你爹早上都没舍得吃饭，省的钱给那个死老太婆，谁知死老太婆——”
　　“骗娘！”老二突然开口。
　　沈如意点头，“是的。”
　　两个孩子顿时满脸怒气。
　　不满两岁的小儿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见两个哥哥这样，吓得往沈如意怀里钻。
　　沈如意连忙抱紧小孩，拍拍他的背，对两个大儿子说：“别生气，娘虽然没能打到她，但也没让她好过。”
　　两个小孩同时看向沈如意，眼中尽是疑惑不解，因他们走的时候，钱绿柳好着呢。
　　房间里有两张床，沈如意就把小儿子放对面床上，“看着小柱。”
　　三个孩子的乳名分别是小牛、小猫和小柱。
　　这三个名字都是顾承礼的爹取的，说什么贱名好养活，阎王见了都不收。
　　给长子起名小牛的时候，原主很不高兴，原主的祖父提醒她，他们本身很特别，不能再搞特殊。以至于不但夸顾父起的名好，后来小牛会说话，还让小牛喊原主娘。只因“妈妈”这个称呼在农村很另类。
　　沈如意说出“小柱”二字，这些记忆也跟着浮现在脑海中，不禁佩服原主的祖父英明有远见。否则欺负原主母子四人的就不止钱绿柳跟顾绒花两人了。
　　“娘找啥？”老大小牛好奇地问。
　　沈如意把装着娘四个衣服的包裹拿出来，从最里面拿出一卷钱。
　　小牛和小猫同时惊呼一声，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如意。
　　老三小柱伸手就朝沈如意手里抓。
　　沈如意连忙起身把他挡回去，“啥东西你都要，知道这是啥吗？”
　　小孩张嘴就咬。
　　沈如意给他一个大肉包。
　　小孩心满意足，不再理他娘，老大和老二一人抓住沈如意一条胳膊，像做贼一样压低声音问：“哪来这么多钱啊？”
　　沈如意笑着说：“你们猜。”
　　俩孩子猜到了，但不敢说出来，眼巴巴看着沈如意，让她说。
　　沈如意道：“就是你爹给那个死老太婆的。”
　　“全拿来了？”小牛忙问。
　　沈如意摇了摇头，很是可惜地说：“一半。”
　　“一半？”小牛看着那厚厚的一卷钱，不敢置信地惊呼。
　　沈如意点头，“我查查有多少。”说着就朝拇指和食指上“呸”一点唾液，快速数起钞票。
　　两个孩子目不转睛的盯着两根飞快的手指。随着手指停下，俩孩子的呼吸骤停，随即把视线移到沈如意脸上。
　　沈如意有一点点意外，比她预想的多，“五千二百一。”
　　“好多！”看到一分钱都兴奋的不行的小牛惊得张大小嘴。
　　沈如意把钱塞回去，“这些都是你爹辛苦赚的。等一下对他好点。他之所以给那个死老太婆这么多，就是怕咱们在家受委屈。”
　　俩孩子即使已经知道钱绿柳骗了顾承礼，他们的爹很无辜，俩孩子一想到钱绿柳天天骂他们的娘，早几天还打娘亲，就不想对他好。
　　可俩孩子又不想娘生气，老二小猫索性爬到床上找弟弟，“柱儿，给哥哥咬一口。”
　　沈如意见状，忍着笑把目光投向老大。
　　小牛哼一声，“他太傻！”潜意思不配当爹爹。
　　沈如意道：“也怪娘不告诉他。以后啥事都跟他说，他就不会被骗了。”
　　“以后再说！”小孩踢掉露着脚趾头的布鞋，爬到床上背对着沈如意，仿佛在说，不要跟我说话，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沈如意顿时觉得好笑，这个小崽子，人不大脾气不小。
　　“没吃饱？”
　　话音落下，门被推开。
　　娘四个扭头看看去，顾承礼进来。
　　小牛瞪一眼顾承礼，再次背对着爹娘。
　　顾承礼不明所以，看看儿子，又看了看沈如意，无声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他觉得你不够精明，都能被你娘骗。”沈如意实话实说。
　　顾承礼脱口道：“对不起！”
　　沈如意心底微惊，没料到他认错认的这么干脆，“我能理解，没人会怀疑自己的父母。毕竟公公去世前，她都没敢虐待我们。”
　　顾承礼心里越发难受，“如意，别再为我找借口，是我不够细心，没发现你跟小时候像换了一个人。”
　　沈如意心中一惊，小时候？慌忙仔细回想，顾承礼进沈家时，原主还是个四岁的小丫头。顾承礼去上学的那年，原主堪堪六岁，天真烂漫，无忧无虑，想哭哭想笑笑想闹闹，确实跟近几年的原主很不一样。
　　而自打顾承礼上学，原主也要上学，俩人见面的次数不多，也越来越陌生。直到结婚俩人才慢慢熟悉起来。但也仅限熟悉。
　　一来顾承礼一年回来一次，二来原主觉得对不起顾承礼，对他客气有礼，不敢找他抱怨，以至于俩人根本不了解彼此，也不知道原主并非嫁给他之后变得沉默寡言。
　　沈如意担心顾承礼认真起来，发现她不是原主，干脆说：“不能全怪她。”
　　俩人都知道这个“她”是谁——钱绿柳。
　　顾承礼忙问：“还有谁？”
　　沈如意不答反问，“你真想知道？”


第4章 婆媳吵架
　　“当然！”顾承礼想也没想就说。
　　沈如意心说，还有你！开口道：“还有祖父。”
　　顾承礼脱口而出，“不可能！”
　　“自打你去上学，祖父就跟我说，沈家跟以前不一样了，要我收敛性子，低调做人。”原主的祖父去世多年，死无对证，沈如意为了以后自己的转变铺垫，就半真半假道：“后来跟你结婚，祖父又说你和我结婚冒着很大风险，让我安分守己，给你当好贤内助。
　　“后来婆婆又整天背着祖父和公公骂我是黑五类，公公去世后，婆婆和小姑天天吓唬我，让你跟我离婚，我信以为真，才不敢跟她们计较。早知道都是骗我的，我才，才不怕她们。”
　　顾承礼不禁说：“你该早点告诉我。”
　　“我不敢啊。”沈如意佯装委屈的扁了扁嘴。
　　顾承礼顿时觉得心口绞疼，艰涩道：“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哼！
　　两人循声看去，三个孩子呈三角状，正在分一个大肉包子，仿佛那声“哼”是他们的幻觉。然而，两人都知道不是。
　　顾承礼苦笑。
　　沈如意想了想，“你——”
　　“我知道。”顾承礼不想再听她为他辩解，那样只会提醒他做人有多么失败，“部队军人家属多，都是建国前生人，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长大，其中很多人没机会接受教育，跟她一样无法无知。她们要是说些什么，你别往心里去，也别怕她们。你的政审档案上是小业主的孙女，称不上黑五类。”
　　沈如意道：“我现在知道了。”但还有一个担心，她拿走这么多钱，以钱绿柳的性子，极有可能明天就追过来。
　　沈如意佯装好奇地问：“我们就这么走了，婆婆会不会来找我们？”
　　部队驻地和家属院在一起，两面环海一面山，另一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还有高压线，进出都要登记。
　　顾承礼敢跟他娘闹崩，便是仗着这些，“没有我的同意，她们连部队大院都进不去。”
　　“她们要是在部队门口哭闹呢？”沈如意提醒天真的男人，“就像今天在村里一样撒泼打滚。”
　　顾承礼张了张口，竟发现无言以对。
　　一直竖着耳朵听父母讲话的小牛没听到他爹回答，扭头一看他爹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样子，又忍不住“哼”一声。
　　沈如意想笑，“你是哼哈二将里面的哼将吗？”
　　“哼哈二将是啥？”小孩不禁问。
　　沈如意道：“回头再跟你说。”随即看向顾承礼。
　　撒泼打滚这种事，甭说钱绿柳，大部分人都很擅长，不拘老人小孩男人女人。所以沈如意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顾承礼思索良久，也没能想出更好的办法，“你是怎么想的？可以跟我说说吗？”
　　小牛回头瞪一眼他爹，快速转回去。
　　顾承礼苦笑，“我不能打她。”
　　“别说打，连一句重话都不能说。不然什么政委参谋长都得找你谈话。毕竟在外人看来我们都还好好的，没有缺胳膊断腿。”沈如意实话实说，这次没有故意刺激顾承礼。
　　顾承礼又不禁低下头，“……是的。”
　　“儿子不能打娘，但婆媳打架这事很正常吧。”
　　顾承礼猛地抬起头，“你跟她打？不行，不行！如意，她是个泼妇，你打不过她。何况你还是沈家——”
　　“我已不是沈家大小姐。”沈如意打断他的话，“我是你的妻子，是孩子的母亲，保护你们和孩子是我的责任和义务。”
　　顾承礼心里很难受，“别这样说。”
　　“我这么说不是让你难受。”才怪！沈如意在心里吐出两个字，看到顾承礼一副羞的不敢睁眼看她的模样，顿时浑身都舒坦了，“你赚钱养家，为我们遮风挡雨，我能做的也只剩这些。还是你不相信我？”
　　顾承礼忙说：“没有！”
　　“那就交给我。我跟她打起来的时候，你可千万别帮她。”
　　顾承礼脱口道：“怎么可能！”
　　“那就行了。”沈如意还从未去过部队大院，“跟我说说部队的情况，省得我过去两眼一抹黑。”
　　顾承礼这次请假请的急，不能闲太久。明天上午到家属院，后天就得去军部报道。听闻这话，顾承礼也不敢再浪费时间。
　　顾承礼道：“以前的事你差不多知道，我职位低，军龄不够，你们没法随军。去年年底部队分给我一处小院，跟村里的房子差不多，三间堂屋和一间厨房。
　　“堂屋是平房，十多年前的老房子，但建的牢固，还能住一二十年。厨房是我今年申请盖的。锅碗瓢盆都收拾好了，但没有柴米油盐。好在月初发的票我还没寄回去。”
　　“是没来得及，还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顾承礼胡扯道：“二号发到手的，我正打算寄，有个在部队干的好好的人要复员，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妻子被他娘气死了。
　　“一听这事，不知怎么就想到她不喜欢你，担心你过得不好，领到工资就去买票。”说着，忍不住看沈如意，见她还好生生活着，揪着的心散开，“幸好你们都还在。”
　　沈如意心说，已经不在了。继而一想，生命的结束对原主来说未尝不是解脱，毕竟她不爱顾承礼。给他生三个孩子，一是为报恩，二是希望他们夫妻关系更牢靠，即便有人撬墙角，顾承礼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敢轻易离婚。
　　沈如意笑着说：“我又不是你战友的妻子。她打我一次，我不还手，再打我肯定反抗。人的忍耐都是有限的。”
　　顾承礼看着她叹了口气，“我不敢赌啊。”
　　“那就先不提这事。”沈如意问，“粮票布票和油票都在？”
　　顾承礼：“这边跟海城不一样，那边样样都需要用票。这边除了布票，粮和油都在本上。还只能在这边买。”
　　难怪顾承礼先前没提油和粮。
　　顾承礼继续说：“城里买东西要票，村里不需要。村里每年都杀猪，年底熬的油能吃到第二年年底，我也担心那些东西在路上不安全，就跟战友换成钱，直接给你们寄钱。可是我没想到……”
　　“这事已经过去了，别再自责。”沈如意很是善解人意地说：“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其实并不是，因突然想起一件事，原主并非大门不出，养在深闺之中的娇小姐。
　　沈如意不待他开口又问，“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看到中医学院的毕业证。到了部队，我能不能去医院上班？”
　　顾承礼一时没反应过来，“上班？”
　　“不上班？”沈如意眉头微皱，“让我整天在家围着灶台转？”
　　顾承礼下意识说：“不是。”
　　小牛不禁回头，看到他爹一副很怕他娘的样子，不禁皱眉，这个爹咋这么怂，连娘亲一个弱女子都怕。
　　沈如意没空管孩子，盯着顾承礼问：“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顾承礼觉得他得想好再说，否则如意会对他很失望很失望，“我——担心你忙不过来。部队有学前班，小牛和猫儿可以去学前班，但柱子不行。你去上班，我有时候得出海，柱子怎么办？”
　　未满两岁的小孩听得他的名字，晃悠悠站起来，“娘！”
　　沈如意伸手把孩子抱过来。
　　小孩到她怀里，沈如意才反应过来，这是她这具身体的习惯性动作。
　　可这点让沈如意越发坚定，不能被孩子困在家中，否则她极有可能变得跟原主一样，以夫为天，心里眼里只有孩子，丧尸自我。
　　沈如意道：“能不能跟医院领导说说，我带着孩子去上班。”
　　“这点大家都能理解。”顾承礼皱着眉头说，“可要是我不在家，你不但得照顾他，还得洗衣做饭。”
　　沈如意仔细想想，正想打消这个念头，忽然想到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完全可以买着吃，“我以前不但要洗衣做饭照顾他仨，还得喂鸡喂鸭，打扫院子。以后只要照顾柱儿一个，做我们几个人的饭，比在村里轻松多了。再说了，你也不可能一走好几个月。”
　　顾承礼摇了摇头，“不会的。”
　　沈如意顿时放心下来，“那就没问题。医生有没有休息天？”
　　“有的。”顾承礼下意识说。
　　沈如意道：“那我平时只需做做饭，衣服可以留到星期天再洗。”
　　顾承礼并不希望沈如意这么辛苦，他又不是养不起妻儿，“如意——”
　　“我三岁就开始跟随祖父认中草药。”沈如意此言一出，顾承礼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他内心深处也不希望沈如意学了多年的本事荒废掉。
　　然而，一想到自打沈如意嫁给他，没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顾承礼又不想她去上班，“你去可以，至少等到学前班开学。”
　　沈如意也是这样想的，她虽有原主的记忆，但原主六年没碰过银针，没看过医术，手生疏了，好些东西都忘了，她必须得重新捡起来。
　　现在是五月份，到九月初还有四个月，对她来说正好不长不短。
　　沈如意道：“可以。”
　　“你睡会儿吧。醒来换我。我们轮着休息。”
　　沈如意不禁问：“不能从里面闩上？”
　　顾承礼起身看一下，不能。但他想到那两个皮箱，干脆把皮箱挡在门后面，去两个儿子床上。
　　他一上去，老大小牛就往下跑。
　　沈如意伸出脚阻拦，“跟你爹睡，让弟弟过来，弟弟小，我可以搂着他和柱儿。”
　　小孩停下来，瞪着眼睛看着沈如意。
　　“听话。”沈如意板起脸。
　　小孩哼一声，面朝里，背对着他爹。
　　顾承礼连连苦笑，见沈如意想解释，先一步说：“没事。孩子跟我不熟，以后熟了就好了。”
　　小孩又忍不住哼一声。
　　顾承礼向来不了解几个儿子，但这次却明白，孩子的意思以后也不会好。但顾承礼并不生气，也没资格生气，都是他活该。
　　他这幅样子倒让沈如意侧目，这个男人脾气可真好。不过也只是想想，谁知道是不是装的，等到自己的地盘就露出真面目了呢。
　　话说回来，突然到了一个陌生的年代，沈如意这几日没睡好，顾承礼也一样，担心妻儿，昨儿夜里都没敢合眼。以至于俩人躺下就进入梦乡，小小的房间跟着安静下来。
　　百里外的顾村却热闹极了。
　　村长送沈如意一家前往码头时，在地里干活的人纷纷回家吃饭。到家一听孩子和老人说起钱绿柳干的事，饭也不吃了，哪怕饿的饥肠辘辘，都不约而同地跑去顾家看热闹。
　　还没到跟前，就听到钱绿柳尖细的声音。走到跟前，发现钱绿柳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两个儿媳妇，正跟儿媳妇吵架。
　　看热闹不嫌事大且羡慕嫉妒钱绿柳的人故意问：“啥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吵啥呢？”


第5章 分钱
　　钱绿柳瞬间把矛头指向不怀好意的乡邻，“跟你没关系！”
　　看热闹的人一见她被激怒，再接再厉，“和谁有关？不说我也知道，你们家老三。我说钱绿柳，你真够黑心肠的。老三这么有出息，多亏了沈家，你不好好对人家沈家大小姐，还偷偷虐待——”
　　“放屁！你才虐待她！”钱绿柳心虚，不敢让她说下去，“沈如意嫁给老三，就是我们顾家的人，婆婆教训儿媳妇天经地义。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滚滚滚！”说着把人往外推。
　　众人顺势出去，就朝两边跑。
　　顾家的房子本是一排九间，顾承礼的大哥一家住东边三间，顾承礼的二哥住西边三间，一大家子在一起用饭。
　　去年初顾承礼的妹妹顾绒花因不孕被离婚，送回顾家，顾绒花偶然得知顾承礼每月给父母一百块，就撺掇她娘跟大哥二哥分家。
　　那时顾父还在，顾父不愿意分，钱绿柳怕她丈夫，更担心丈夫不让她管钱，就没敢提这事。
　　去年初冬，顾父病逝，五七还没过，钱绿柳就找人在大院里添两堵泥墙，把大儿子和二儿子分出去单过。
　　钱绿柳担心大儿媳妇和二儿媳妇不愿意分，分家的时候给两家好些东西，不知真相的儿子媳妇逢人便说钱绿柳的好。
　　偶尔听到钱绿柳骂沈如意，即便骂的不堪入耳，先入为主的两家人也以为错的是沈如意这个不会干农活的娇小姐。
　　然而，直到今天她们才知道被钱绿柳耍的团团转。
　　顾承礼的大嫂和二嫂一想到奉承钱绿柳大半年，就差没把她供起来，如何能忍。
　　看热闹的村民跑到东西院里，顾承礼的侄子侄女非但没把人赶出去，还去搬板凳，让人踩着板凳，爬上只有一米五高的泥墙上看热闹。
　　原来的沈如意怕钱绿柳，村里人可不怕，或坐或扒着东墙头上吆喝，“钱绿柳，老三这些年给你的钱，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吧。”
　　“这么多！？”刚刚爬上西墙头的人连连惊呼，“钱绿柳，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快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钱绿柳正想骂东边的人，一看到西边的人，又把话咽回去，准备改骂西边的人，站在她对面的人开口，“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多钱，拿出来也让我们长长见识。”
　　钱绿柳转过身，一看到是她大儿媳妇，“别说我没有，就算有，也是老三给我的。跟你有个屁关系？！”
　　“按理说没关系。可老三说了，每月给你这么多钱，是希望你对如意好点。”顾承礼的大嫂个头不是很高，将将一米六，瘦瘦的，但她并不怕比她高小半头的钱绿柳。因她在娘家时是家中老大，要护着弟弟妹妹，打架吵架练出经验了。说着话扫一眼东西墙上的人，“老三说过这话吧？”
　　墙上的众人纷纷道：“说过，说过，我们家孩子说，老三说的时候，他就在跟前，听得真真的。”
　　钱绿柳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就听到二儿媳妇说：“如意坐月子的时候，衣服和孩子的尿布是我和大嫂轮着洗的。小猫出生时，牛儿还小，我们可没少帮她抱孩子。”
　　“对！”顾大嫂接道，“我前些天还纳闷，爹活着的时候，我们三家十来个孩子，每顿一个鸡蛋都吃得起，咋爹走了，家里少了一个吃饭的人，反而吃不起。合着都被你昧下了。”指着钱绿柳，“你敢不敢发誓，老三每月给你这么多钱，不是因为如意做坐月子的时候，被伺候的很好？”
　　钱绿柳举起手，“发誓就发誓！”
　　“等等！”顾二嫂连忙喊，“拿你的钱发誓。”
　　钱绿柳下意识朝屋里看一眼，看热闹的众人要是刚刚还有些不确定，此时顿时没有一丝怀疑——顾承礼和沈如意说的都是真的，每月给钱绿柳一百块。
　　顾承礼的大哥和二哥本不支持妻子跟娘闹，而今一见钱绿柳当真背着他们藏这么钱，还整天跟他们哭穷，立即往后退几步，由着妻子跟钱绿柳吵。毕竟钱绿柳是他们的亲娘，也没怎么亏待他们，他们不能这么没良心。
　　妻子不一样，跟他们的娘没有血缘关系，钱绿柳得了钱，照顾沈如意的活反而全是她俩做的，她俩有资格为自己讨回公道。
　　顾大嫂见状，立即问：“不敢？不敢就把钱拿出来。”
　　“凭啥？！”顾绒花窜出来。
　　顾二嫂伸手把小姑子推开，“没你的事。”
　　顾绒花挥开她的胳膊，“我也是顾家人，顾承礼是我三哥。”
　　“你一个生不出孩子，被婆家赶回来的女人，我们没嫌你丢脸，让你回来住，还好意思管家里的事？”顾家大嫂指着她的鼻子骂，“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别等着我们把你赶出顾村！”
　　钱绿柳伸手把她贴心小棉袄拉到身后，“我看谁敢！”
　　“今天不把钱拿出来，我俩敢。”顾大嫂说完，顾二嫂移到她身边。
　　看热闹的人越发兴奋，纷纷道：“钱绿柳，赶紧把钱拿出来分了。”就差没边说边鼓掌。
　　钱绿柳往四周看了看，抡起扫帚就朝墙上拍。
　　顾大嫂抬手拽住，“别想糊弄过去，要么拿你的钱发誓，要么就把我们应得的给我们。”
　　钱绿柳被大儿媳妇拽的往后踉跄，顾承礼的二嫂趁机夺走扫帚，扔到丈夫身边。钱绿柳手无寸铁，只能被两个儿媳妇拽着往屋里去。
　　顾绒花跑过去，顾大嫂的两条胳膊拧着钱绿柳的手臂，没有多余的手，抬腿一脚，干惯了农活，力气很大的顾大嫂踹得顾绒花往后一踉跄，摔个四体朝天。
　　两侧轰然响起爆笑声。
　　顾绒花虽然已有二十四岁，因上面有三个兄长，还有个彪悍的母亲，即便在婆家的两年被嫌弃不能生，也没遭过大罪。
　　一来人家知道她三哥是军人，有点怕顾承礼。二来钱绿柳太彪，人家不敢招惹她。去年离婚，其实也是顾绒花要离，她认为身体有问题的是她丈夫。不过，这件事的真相只有沈如意知道。
　　顾绒花曾羞答答的让原主把脉，但只能接受一个答案——她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对方。原主念着顾家的好，隐晦的表示，对方有问题，她也有一点点问题，暗示她去弄几幅中药。
　　顾绒花认为原主胳膊肘子往外拐，自家人不帮自家人，非但没听原主的话，还恨上她，以至于后来帮她娘欺负原主。
　　此时的沈如意在船上睡觉，即便清醒状态，也没空去想顾绒花，自然难以想象顾绒花竟然羞的坐在地上哇哇大哭，顾承礼的大嫂和二嫂压着钱绿柳开门。
　　钱绿柳看到房门上的锁好好的，仗着钥匙藏在儿媳妇想不到的地方，嚷嚷着，“赶紧放开我，再这样我去找村长。”
　　顾大嫂满眼嘲讽的睨着她，“可惜村长去送老三还没回来。我要是你，就老老实实把门打开，省得遭罪。”
　　钱绿柳扯开喉咙大喊，“金柱，银柱，你俩死了？看着你们的婆娘这么对付老娘？”
　　顾承礼的大哥顾金柱开口道，“娘，老三结婚前给你的钱就算了，他那时工资不高，我和银柱结婚也花了不少。他婚后每年给你一千二，爹和沈老爷子在的时候，也花了一点。就算还剩六千，我们跟老三一家两千，剩下的全归你和绒花。”
　　“放你娘的狗屁！”钱绿柳破口大骂。
　　顾大嫂跟顾大哥感情极好，一听这话比钱绿柳骂她还生气，扯着钱绿柳的胳膊往后拽，“小玲，踹门。”
　　顾承礼的二嫂李玲朝门上踹一脚。
　　“你敢！？”钱绿柳厉声嘶吼。
　　顾绒花爬起来就咬顾大嫂的手，顾大嫂翻手一巴掌，顾绒花下意识捂脸，手上多出一块血红。
　　“啊！”
　　顾绒花尖叫一声。
　　东西墙上的人们担心起来，“老大，咋回事？”
　　墙上的人看不见屋里的情况，顾金柱和顾银柱正好对着房门，里面的情况一清二楚。顾金柱实话实说，“绒花帮我娘打王然，被王然甩一巴掌。”
　　“活该！”当真觉得沈家爷孙二人不错的人朝院里吐一口口水，“也不看看你娘干的啥事就帮她。当初就不该让她回来。”
　　扑通！
　　屋里传出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众人勾头问，“门踹开了？”
　　顾银柱见他娘急着挣开他大嫂往屋里去，点了一下头，“开了。”
　　“快说钱在哪儿。”顾大嫂王然扭着钱绿柳的胳膊问。
　　钱绿柳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没钱！”
　　李玲回头问：“大嫂知不知道在哪儿？”


第6章 为老不尊
　　顾大嫂王然很会过日子，又因四个孩子当中老大老二是小子，相差一岁，过几年娶妻要花不少钱，就特别在乎钱。以至于她家的钱放哪儿都觉得不安全，唯有塞被子里，枕在身下，小偷想偷也偷不走才能睡踏实。
　　李玲道：“先看看被子和枕头里有没有。”
　　钱绿柳的脸色大变，使劲挣开大儿媳妇就去拽二儿媳妇。
　　王然一见她这么着急，顿时知道猜对了。上去抓住钱绿柳，催李玲，“快去！”
　　“住手！住手！”钱绿柳大吼，“你敢拿，我立马报警，就说你们抢我的钱！”
　　王然揪住她的头发，钱绿柳顿时痛的直抽气，“当我是吓大的？再说了，我们可不会抢你的钱。”
　　“对！”李玲的声音从室内传出来，“我们只是把你的钱找出来。”
　　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但前提老人值得尊敬。要是为老不尊，儿媳妇打或骂，亲戚邻居非但不劝，还得拍手叫好。
　　顾承礼的大哥和二哥敢出言阻拦，也会被婶子大娘嫌弃。而且这事找村长也没用，因顾金柱和顾银柱家的日子确实过的紧巴巴的。他敢帮钱绿柳，王然和李玲就敢把孩子送去他家。
　　熟悉农村生存法则的钱绿柳很清楚，一旦李玲把钱翻出来，她不分也得分。否则两个儿媳妇能从夏骂到秋，从秋骂到隆冬，让她在村里待不下去。
　　钱绿柳一听到找公安没用，不顾头疼，朝王然脚上踩，“绒花，快过来帮忙！”
　　顾绒花慌忙跑过去，王然一瞪眼，顾绒花猛地停下。
　　王然嫁给顾金柱时，顾绒花才六七岁，对于顾绒花来说王然是大人，她是小孩子。小孩对大人天生敬畏，顾绒花犹豫片刻就往屋里跑。
　　好在沈如意不在这儿，否则一准忍不住骂——蠢货！
　　王然一米六，李玲足足有一米六七，跟沈如意高矮差不多。而顾绒花一米六三，力气还没李玲大，她要是拼尽全力，一定能拉开王然，对上干惯农活的李玲只有被吊打的份儿。
　　王然慢悠悠提醒：“小玲，绒花去了。”
　　李玲转过身，顾绒花下意识刹住脚。李玲冷声道：“出去！”
　　“这里不是你家！”顾绒花上去就拽李玲。
　　东西墙上的人忙问：“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你们自己不会看啊。”顾金柱很是不耐烦的说。
　　两墙上的人笑嘻嘻说：“我们也想。我们真过去，回头你娘得绕着咱们村骂我们。”
　　这事钱绿柳干得出来，怎奈儿子不如娘脸皮厚，面对这么多看热闹的乡邻乡亲还能得理不饶人。
　　顾金柱就催弟媳妇，“别跟绒花废话。”潜意思别再让外人看热闹。
　　顾绒花被李玲顺着地拽出来，像扔死狗一样扔院里，指着她被王然扇肿的脸，“再进去我打断你的腿！”回屋一看她大嫂即将拽不住钱绿柳，找根绳子把钱绿柳的双手绑起来，就去拆被子。
　　钱绿柳刚刚那么着急并非虚张声势，而是里面真有钱。
　　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鬼子扫荡的钱绿柳深知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所以李玲不但在被子里翻出一沓钱，还在床底下翻出一个被锁上的大箱子。
　　李玲抡起石头砸开锁，里面还有个小箱子。直觉告诉李玲，里面的东西很宝贵，砸开一看，一盒银元铜钱和一对绿的通透的手镯。
　　李玲总觉得手镯在哪儿见过，连忙喊她大嫂。
　　王然拽着钱绿柳进去，李玲就小声说，“这个——”
　　“这不是如意的吗？”王然皱眉。
　　李玲不禁说：“怪不得我觉得眼熟。这是如意刚来那天戴的吧。”
　　王然连连点头，“我还以为她收起来了。”转向她婆婆，难以相信，“你收了老三那么多钱，还要他媳妇的东西？”饶是王然这些年见过不少没脸没皮的，也被她婆婆的黑心肠惊得不轻，“这个银元不会也是吧？”
　　“肯定的。”李玲怕墙上的人听来去，压低声音说，“听银柱说，咱家上数三代贫农，咋可能有这些东西。要是有，当初爹也不会把老三送去沈家。”
　　王然做好翻出一万块钱的心理准备，独独没想到会翻出这些，“那咋办？”
　　李玲看一眼突然安静下来的钱绿柳，“咋不嚷嚷了？怕这事传出去，村里给你开批斗会吧。”
　　“别跟她说这些。”王然道，“快去把你大哥叫进来。”
　　李玲朝外面喊，“大哥，银柱，进来帮忙一起找。”
　　俩兄弟犹豫起来。
　　等着看热闹的人忍不住催，“老大，快去，再不去天就黑了。”
　　顾金柱一听说弟弟的钱都给他娘，走的时候也没找他娘要，就担心他到岛上要借钱度日。所以刚才才帮顾承礼要一份，打算给他汇过去。
　　顾金柱看一下天，得三四点了，连忙拽着弟弟进去。看到李玲手里的东西，顾金柱吓得慌忙盖上，抖着声音问，“哪来的？”
　　“沈家老爷子留给如意傍身的吧。”王然猜测，“毕竟几个孩子，又要上学又要结婚，融掉看不出袁大头的样，也能拿出去换钱。”
　　顾银柱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银元，得有五六十块，“这咋办？放回去！”
　　“不行！”翻东西翻得满身大汗的李玲不同意。
　　顾银柱就看他大哥大嫂。
　　王然拽起钱绿柳的头发，“我的好婆婆，你说咋办？”
　　放在十年前，钱绿柳会一把夺回来。然而，她一想前几天去城里给她闺女扯布做衣服，看到以前的乡绅富户都挂着牌子游街，脸上终于露出惧怕之色，哀求道，“银柱，我是你娘，咱家翻出这些东西，我被抓起来，你们也别想撇清。还有老三那个孬种，别想再当军爷。”
　　“别胡说，老三是战士。”顾金柱瞪一眼他娘。
　　顾承礼少小离家，跟兄长在一起的时间不多，感情很一般，也没帮过他大哥和二哥什么忙。顾金柱却以他为荣。因自打顾承礼考上大学，哪怕家里依然很穷，村里人办事都会请他和顾银柱，开会什么的也会征求他们的意见。所以顾金柱比顾承礼本人还怕他出事。
　　顾银柱也一样，有顾承礼这个叔叔，孩子的婚事都不用他们发愁，一到结婚年龄，就得有人主动上门介绍。
　　俩人在意的事，王然和李玲也想过。
　　她们整天跟一些碎嘴的老娘们一起做事，没少听她们叭叭，谁家谁家的孩子长得不错，家里条件好，却找不到像样的对象。
　　所以钱绿柳这话一出，惹怒四个人。
　　李玲开口道：“那咋办？也不能放她这儿。”
　　王然思索片刻，就看顾金柱。
　　夫妻多年，顾金柱瞬间明白，“先藏起来，钱分好再说。”
　　李玲就把盒子藏被子里，拿着钱出去。
　　王然拽着钱绿柳跟上。
　　等候多时的人忙说：“出来了，出来了。”热闹的跟看新娘子进家门似的。
　　真等顾金柱搬着桌子出来，李玲把钱放桌子上，早有心理准备的人依然震惊，同时惊呼，“老天爷啊！”
　　接着就交头接耳，“老三这才几年就赚这么多钱？”
　　“老三上十几年学，听他爹说部队像他学历那么高的，一把手都能数过来。这在早年间就是状元。”
　　“怪不得他爹一写信，他立马回来娶沈家大小姐。沈老爷子要是供我上这么多年学，让我娶老爷子，我也干。”
　　“可不许这么胡说，老爷子都走了。”
　　“玩笑，玩笑，当不得真。”
　　“大家静一静，静静。”顾金柱开口道，“大家都在，给我们做个见证。”
　　西墙上的人问：“啥见证？”
　　“我们就翻出这么多钱。”李玲道。
　　东墙上的人好奇，“多少？”
　　“我数数。”李玲认真数一数，很是惊讶。
　　众人忙问：“多少？多少？”
　　“五千整。”李玲递给顾金柱。
　　顾金柱一张一张的摊开说一遍，众人不由得屏住呼吸，直到他停下才敢常长舒一口气，问道：“真是五千？”
　　顾金柱点一下头。
　　东墙上的人道：“不对啊，按理说得有小一万。”
　　“我们不吃不喝？靠空气活着。”钱绿柳开口道。
　　王然：“就算吃，又能吃多少？鸡蛋和鸭蛋都是自家的鸡鸭下的。菜也是自留地种的。粮食又不用买。”
　　“鱼虾要买。”钱绿柳高声道，“沈家那个老爷子活着的时候，天天都要吃鱼。”
　　顾金柱没想到他娘“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是爹要买的，不是老爷子要吃。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西墙上的人跟着点头，“对！买也没让你花钱。”说着，一顿，“老大，五千整？”
　　顾金柱点头，“是的。”
　　“没零头？”东墙上的人也发现不对。
　　兄弟妯娌四人相视一眼，李玲道：“别的地方还有。”
　　“我兜里！”钱绿柳担心他们再去翻，连忙掏出手绢，从里面翻出一卷钱。
　　众人勾着头看过去，两张大团结，还有很多一块的和毛票，差不多有四十块钱。可众人还是觉得不对。
　　钱绿柳不待众人出主意，作势去抢钱，“现在不分我明天全给老三寄去。”
　　众人顿时嗤笑一声。指望她寄去，都不如指望钱自己飞过去。
　　顾家兄弟显然也想到这些，相视一眼，由顾金柱开口，“这五千块钱，我们哥仨一人一千五，剩下五百——”
　　“不行！”钱绿柳跳脚，“老三个杀千刀的指望不上，你们两个没良心的更不用说，你爹又走了，等我走了，绒花一人咋办。要分就一家一千，剩下两千归我们娘俩。”
　　顾金柱看向顾银柱。
　　他们想分这笔钱，一是家里需要钱，二是沈如意生三个孩子的时候，确实他们的媳妇在照顾。可平心而论，一千块钱也不少。
　　两兄弟犹豫起来。
　　王然道：“不行！就算我们两家一家一千，老三也不该分这么点。”
　　插不上话的邻里开口道：“小王说得对。老三上个月还寄钱回来呢。老三身上可没啥钱了。”
　　钱绿柳神情倨傲的看着王然，“你说咋分？”


第7章 哭天抢地
　　王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没多大志向，也没害人之心，一生所求不过吃饱穿暖，儿孙满堂。所以她能想到的便是眼前的一些事。
　　比如长子已有十六，再过几年就可以相看对象。他们家若是跟顾承礼处好，即便孩子结婚时，顾承礼一分钱不出，只要他回来，儿媳妇那边都得少要三成彩礼。再说了，顾承礼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咋可能不出彩礼。
　　可这些都有个前提，顾承礼还认顾金柱这个大哥，认她这个嫂子。
　　从公爹去世到现在，他们两家被钱绿柳糊弄的也觉得沈如意娘几个是祸害，迟早要连累顾承礼，连累这个家，就放任钱绿柳欺负沈如意。
　　从上午发生的事可以看出，沈如意并非没有脾气的大小姐。他们这大半年对沈如意如何，沈如意不可能不告诉顾承礼。
　　顾承礼要是因此恨上他们，继而传出去，儿媳妇难娶，闺女难嫁不说，亲戚邻居见着他们都得绕道走。
　　王然沉吟片刻，看向妯娌李玲，别有深意地说：“咱们一家一千，给老三两千。”
　　李玲看出大嫂话里有话，暂时不方便说出来，就顺着她的话说，“我都行，就怕她不愿意。”瞥一眼她婆婆钱绿柳。
　　王然发狠说：“不愿意以后死了不管她，也不要告诉老三。”
　　老无所依，钱绿柳怕了，连忙找她俩儿子。
　　顾金柱和顾银柱别过脸，钱绿柳往地上一坐，哭天抢地。
　　王然瞥她一眼，就朝两边看热闹的人说：“大伙儿都散了吧。我们明天就给老三送去。”
　　“还亲自送？”正往下滑的人不禁问。
　　王然道：“这么大一笔钱，不亲自送到老三手里，我们两家可吃不下睡不着。”
　　代入自己，众人纷纷赞同。
　　王然让李玲出去盯着人，等看到李玲的手势，就抱着盒子去她家。
　　李玲把孩子赶出去，关上门就问：“这盒东西也给老三送去？要是被部队知道，老三——”
　　“不会的！”王然打断她的话，“天黑下来找村里在买些干货和咸鱼，再买些他们去年晒的豇豆、茄子干，弄两大包，然后把这盒东西和钱揣里面，到了部队有人查也不一定能查出来。”看向顾金柱，“跟老三说，找个地方埋起来，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拿出来。”
　　顾金柱的表情很是凝重，“我知道。明儿一早就走？”
　　“早走早放心，免得她后悔又找咱们闹。”
　　顾银柱不禁说：“钱已经分好了。”
　　“她能瞒六年，啥事干不出来？”李玲问她丈夫。
　　顾银柱哑口无言。
　　然而，合计好，两家人晚上也没睡安稳，因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钱。
　　同样没睡好的除了心口疼的难受的钱绿柳，还有很多村民。
　　这些人找村里的老人打听顾承礼的工资，村里的老人也不清楚，但知道一点，顾承礼上的是军校，在学校就有补贴，毕业后工资也不低。
　　晚上没什么活儿，村里人就聚到一块算顾承礼给钱绿柳多少钱。
　　算了半宿，还是觉得钱绿柳得有小一万。又想到下午李玲要翻钱的时候，钱绿柳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越发肯定钱绿柳还有一大笔钱。
　　顾绒花后来没抢钱，也是想到这点。
　　当天晚上钱绿柳哭得肝肠寸断，顾绒花没敢问。
　　翌日清晨，钱绿柳的心情好点，吃得下饭了，顾绒花就问，“娘，咱家还有多少钱？”
　　钱绿柳想也没想就说：“一千！”
　　顾绒花道：“这里又没人，别骗我，我知道不止这么多。你说过三哥这几年给你的钱一分没动。”
　　“闭嘴！”钱绿柳瞪她一眼，“吃好了没？吃好赶紧干活去！”
　　顾绒花拿着镰刀，嘟嘟囔囔出去，钱绿柳连忙跑屋里，打开衣柜，一边盯着外面一边往上面摸，摸到纸张松了口气，正想拿出来，瞧见被李玲拆开的被子，以及砸坏锁的箱子，觉得不能再放那两个地。
　　钱绿柳思索片刻，塞一堆破衣服进去，又把沈如意房间的门拆掉安她这边，重新把门锁好，才敢去上工。
　　千里外的沈如意撑着床板坐起来，就忍不住揉发酸的身体。
　　顾承礼听到动静睁开眼，霍然起身，“怎么了？”
　　“侧着身睡麻了。”沈如意道。
　　顾承礼趿拉着鞋，“我给你揉揉？”
　　“不用。”沈如意没这么娇贵，“抱柱儿去厕所，该尿了。我喊他俩起来。”
　　顾承礼抱着孩子出来，小牛和小猫哥俩同时睁开眼。
　　沈如意好气又好笑，“他有错也罪不至死吧。”
　　两小孩瞥一眼沈如意，就自个穿衣裳。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沈如意给孩子整理一下衣服，“以后在家你们怎样我不管，在外面不能这样。”
　　小牛哼一声，“我就在家，不去外面。”
　　“你能忍住就在家。”沈如意道。
　　小猫点头，“我能忍住。娘，还要多久？”
　　沈如意一见他也不想谈这事，叹了口气，“你爹说吃过早饭就到，应该快了。”
　　一家五口出了餐厅，就发现船慢下来。
　　顾承礼让沈如意领着孩子先去码头，等他拎着行李出来就看到船靠岸了。
　　担心挤着孩子，沈如意就带着孩子退到最后，等人下的差不多，才背着小的，抱着老二，牵着老大下去。
　　双脚刚接触地面，就听到顾承礼催，快上公交。
　　初来乍到，沈如意不敢自作聪明。
　　匆匆挤上公交车，就听到“啪”一声，车门关的死死的。
　　沈如意吓一跳。
　　然而，这只是开始。
　　车上的人至少两天没洗澡，而人又多，什么味儿都有，道路异常颠簸，沈如意抱着孩子随着车子摇摇晃晃，摇到目的地，母子四人吐了三个，只有被沈如意抱在怀里的小老三好好的。
　　顾承礼就让沈如意坐包上歇会儿。
　　“你去哪儿？”嘴里的味儿太怪，沈如意抿着嘴嗡嗡问。
　　顾承礼道：“从这边到大门口有一里，从大门到家属院还有将近二里路。你们在这儿等会儿，我把东西送回家开车来接你们。”
　　“我不坐车！”一直没搭理过他爹的小牛慌忙大喊。
　　沈如意也不想坐车，“有没有自行车？你用自行车推着他们，我走着回去。”
　　顾承礼想说他开车稳，开慢点没事。一看到妻子脸色煞白，俩孩子神情恹恹的靠在沈如意身上，“行。但得好一会儿。”
　　“我们等。”沈如意说出来，一股凉风拂过，娘仨舒服的眯上眼，顾承礼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顾承礼没自行车，找师参谋长借的。
　　参谋长的邻居得知沈如意和几个孩子来了，要再找一辆自行车，顾承礼想到沈如意的模样果断拒绝，他总有种感觉自行车也能把她颠吐。
　　事实也是如此，沈如意的胃经不起任何颠簸。
　　由着沈如意慢悠悠地走到家，反而恢复的差不多，也有心情打量他们的新家。
　　院里光秃秃的，连一根草都没有，甭说菜了。房子跟顾承礼说的一样，三间平房坐北朝南，一间瓦房面向西是为厨房。走到厨房跟前，沈如意才发现墙壁是湿的，锅碗瓢盆都在地上，有些连包装都没拆。
　　沈如意眉头一挑，不会是前天刚置办的吧。
　　顾承礼本想等厨房晾干，家收拾妥当再去接妻儿。一想起前世的事，不敢再耽搁，急急忙忙把锅碗瓢盆置办齐全，还被战友调侃，跟二十出头，急着娶媳妇的毛头小伙子一样。
　　顾承礼也知道家里不像样，推开堂屋门，就指着堆在一角的桌椅板凳，“你们先坐，我去收拾卧室。”
　　沈如意勾头看去，东边卧室里只有一张崭新的床，床头靠东，靠北墙是一个半旧不新的柜子，南边和西边啥也没有，哪怕一张办公桌。不过，这么简陋的家反而证实了顾承礼的话，去接他们当真是临时决定的。
　　沈如意脱掉脏兮兮的褂子，挽起衣袖，“我铺床，你去点炉子。有炉子吧？”
　　“有的。”但没有煤球。顾承礼想说什么，冷不丁想到大儿子嫌他不够精明。顾承礼朝屋里说，“我去政委家弄块煤球，他家也烧炉子。”
　　“去吧！”沈如意的声音出来，顾承礼就拿着煤剪出去。
　　随后左手夹一块燃着的煤球，右手拎着一筐，到家门口猛地停下，轻轻推开一条缝，看到厅堂内空无一人，闪进厨房把煤球靠墙摆放齐整，又匆忙把筐送回去。
　　沈如意听到脚步声，看到顾承礼从外面跑进来，不禁说：“这么急干嘛？”
　　“该做午饭了。”院子里有压水井，也是新打的。顾承礼拎一桶水放屋里，“如意，先烧水洗洗，我去买柴米油盐。”
　　沈如意道：“再买点菜。”
　　“知道。”顾承礼翻出副食本和粮食本就去参谋长家。
　　左右两侧飘来浓浓的猪油炒菜香，顾承礼依然不见回来。
　　顾小牛忍不住问：“娘，爹是不是迷路了？”


第8章 私房钱
　　沈如意口中的水全喷出来。
　　小猫急的大叫：“娘！”
　　“没事！”沈如意连忙抹一把嘴，瞪着靠墙而站的顾小牛，“你爹在这边好几年了，你迷路他都不能迷路。”
　　“他咋还不回来？”小孩坚信他爹就是走丢了。
　　沈如意：“咱家啥都没有，买一样花两分钟也得用一个小时。”
　　小孩哼一声，别过脸，仿佛在说你又给爹找借口。
　　沈如意顿时揍熊孩子的心都有了：“小牛，打个赌，你爹要是买一车东西回来——”
　　“我以后不说他傻。”小孩歪着脑袋说。
　　沈如意虚点点他，“记住你的话。”
　　小牛是一家之主顾父带大的，顾父很惯这个孙子，以至于小孩性子张扬，甚至天不怕地不怕。
　　这大半年过得没法跟以前比，小孩比以往沉默，由于一直有娘亲护着，秉性也没因此转变太多。
　　来之前沈如意不但把钱绿柳推倒，还把钱拿回来，小孩又看出他爹怕他娘，而他娘又从不打他骂他，小孩迅速恢复张扬的本性，抬起下巴，“记住就记住！”
　　大门口多出一块军绿色。
　　沈如意起身，大门被全部推开，军绿色露出全貌，是一辆吉普车。
　　顾承礼拎着一袋米和一袋面进来。
　　沈如意大声喊：“顾小牛，过来！”
　　“过来就过来！”小孩迅速跑到门口。
　　顾承礼见他趿拉着鞋：“慢点！”
　　小孩理也不理，仰头看着他娘，“我来了。”潜意思有什么话赶紧说吧。
　　沈如意见副驾上也有东西，定睛一看是两瓶奶粉和两瓶麦乳精，以及一包大白兔：“怎么买这么多？”
　　顾承礼下意识说：“不多，仨孩子呢。”
　　沈如意看向大儿子，“多不多？”
　　小孩抿抿嘴，嘟囔着：“你说多就多。”
　　“死鸭子嘴硬。”沈如意朝他脸上捏一下，糖递给他，“跟弟弟一人一个。”
　　顾承礼不禁说：“这东西不要票。”
　　“还有钱？”沈如意问。
　　顾承礼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嚅嚅道：“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小牛不禁回头看一眼他爹，见他一脸的愧疚，不禁腹诽，大笨蛋！
　　沈如意想问，他是不是找人借钱了，余光看到小孩的眼神：“顾小牛，赶紧把东西送屋里，别等着我揍你。”
　　“你才不会揍我。”小牛摇头摆尾，掏出六个，就把糖藏他们房间的衣柜里。
　　沈如意把厨房收拾好，顾承礼做一锅加了鸡蛋的面疙瘩，夫妻俩端着锅拿着碗筷到堂屋才发现不对，桌上空空如也。
　　沈如意似笑非笑地问：“顾小牛，你爹买的奶粉呢？”
　　“在咱们房间。”小孩抬手指着西边。
　　沈如意有点没听懂，“咱们？”
　　“对啊。”小孩应的干脆，“那个房间两个床，弟弟和我一个，娘和柱儿睡一个，刚刚好。”
　　沈如意跟顾承礼刚认识，没打算今天就跟他同房，先前去西边卧室铺床时也曾这么想过，但她还没想好怎么糊弄顾承礼。
　　万万没想到，儿子替她想到了。
　　沈如意忍着笑看顾承礼。
　　顾承礼前世深深领教过长子的脾气，哪敢跟他对着干，“你们刚过来，对这边还不熟，你先陪他们住几天。”
　　“几天？”小孩歪着脑袋看着他爹。
　　沈如意道：“你说几天就几天，先吃饭。”不待他开口，“不饿？”
　　小孩早上吃的很饱，中午吐的很爽，肚子早就在敲锣打鼓了。刚刚还偷偷对着压水井喝了好多井水。
　　沈如意此言一出，小孩的肚子又咕噜一声，不禁瞪一眼顾承礼。
　　昨天被儿子这么看，顾承礼心里很不是滋味，习惯了反而觉得还好，好过以前不声不响，他不主动问，都不知道孩子在想什么。
　　顾承礼笑着把碗里的荷包蛋给他。
　　小孩愣住，随即就看沈如意。
　　“你饭量大，多吃点。”沈如意把她碗里的给二儿子。
　　小猫儿摇了摇小脑袋，“娘，我有。”
　　“你爹买了好多鸡蛋，别担心，锅里还有。”沈如意胡诌道，“娘吃完再盛。”
　　小孩顿时笑眯了眼。
　　被沈如意夹在腿间的老三使劲转过身，奶声奶气道：“娘，我的。”
　　“先吃完。”沈如意把他的身体转过去，勺子重新塞他手里。
　　小孩嘟着嘴扒拉着吃完，打个饱嗝。
　　顾承礼忙伸出双手，“给我吧。”
　　“没事，他不闹。”老三说话学的费劲，走路走的费劲，但也数他最老实：“你刷锅洗碗。”
　　顾承礼不假思索道：“我知道。”
　　沈如意瞥他一眼，见他脸上没有一丝不耐，心底微动，这人是真没脾气，还是本性如此啊。
　　离改革开放还有七年，这期间她只能跟顾承礼在一起。虽说到目前为止她对顾承礼没什么好感，也不愿把日子过的一地鸡毛，彼此都不开心。
　　鉴于顾承礼这么听话，沈如意也没闲着，开始认真思考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
　　去医院以及孩子上学这两件事还早，暂且不提。
　　钱的事，沈如意暂时不打算告诉顾承礼。
　　女人啊，必须得有些私房钱。
　　钱的事不说，他们家就得开源节流，不然顾承礼还得找人借钱。
　　沈如意打发孩子去西边卧室睡觉，搬着小板凳到移到廊檐下，盯着小小的院落陷入了深思。
　　顾承礼倒垃圾回来，就看到沈如意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
　　东西归置齐整，顾承礼蹲到她身边，轻声问：“想什么呢？”
　　沈如意扭脸看去，险些被浓眉大眼的一张脸恍乱了心神，“你走路咋没声？”
　　顾承礼想笑，他都从沈如意身边转一圈了，“是我的错。”
　　“本来就是你的错。”沈如意别过脸，指着西边的一片空地，“是不是该种点什么？”
　　外面有公厕，部队不准在院里盖厕所，所以小小的院落里除了东边的一间厨房，别无其他。
　　顾承礼随着沈如意的话站起来，“种蔬菜的时节过了。”指向东南方向，“先在那边种一点易成活的小青菜，明年开春再在这边种。”
　　东南角沈如意另有打算，“能养鸡吗？”
　　“养鸡？”顾承礼怀疑他耳背，“你养鸡？”
　　沈如意挑眉：“看不起我？”
　　“没有，没有。”顾承礼连连摇头，“养大概可以养，可我们拿什么养？”
　　这里虽说偏僻，但不是农村，家家户户都有自留地，烂菜叶子也够喂鸡的了。这里是部队，部队大院里面除了军队，就是军属，甭说买麦麸，小鸡仔都没处买。
　　沈如意：“你说得对，是我没想到。有没有笔和纸，我看看还差什么东西，你记下来，趁着今天有空一并买齐。”
　　顾承礼把他的藤条箱拿出来，翻出本子和钢笔，“你说。”
　　沈如意仔细想想，“牙刷牙膏洗衣粉，洗衣盆有吗？”转向顾承礼。
　　顾承礼点头，“但很小。我再买个大的，还有鞋刷，搓衣板，对了，还有水杯。”说着，一顿，“这些得去市区买。”
　　“我不坐车！”
　　顾小牛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沈如意吓一跳，“没让你去。”
　　“你也不准去。”小孩趿拉着鞋跑出来。
　　沈如意点头，“我知道，也没说现在就去。”转向顾承礼，“你去商店看看，有的就先买，剩下的过些天再买也行。”
　　顾承礼想到他兜里的钱，迟疑片刻点一下头，“也行。先写下来，省得到时候再想。”
　　沈如意转向顾小牛，放心了吧。
　　小孩瞥一眼他爹，大摇大摆回屋。
　　顾承礼苦笑。
　　沈如意道：“别惯着他，以后再大吼大叫，直接揍。”
　　“娘，我听见了。”
　　小孩的声音再次传出来。
　　沈如意很不客气的说：“说的就是你。”
　　“哼！”
　　沈如意满心的事，没空搭理他：“去之前你得出去借几幅鞋样，他仨的鞋小的小，烂的烂，我得给他们做几双鞋。”说着，注意到顾承礼还穿着橡胶底劳动鞋，“还有你的。”
　　顾承礼低头看一眼双脚，“我的鞋好好的，不用了。”
　　“这种鞋捂脚。”沈如意起初没想过做鞋，现在说起这事，还是顾承礼提醒的她。
　　昨晚顾承礼一把鞋脱掉，整个房间里臭的啊，要不是沈如意太困，根本睡不着。
　　沈如意不想此后的每一天都被熏的脑袋疼，“继续写。写完你去商店，我找几件破衣服，拆了纳鞋底。”
　　“别动他们的，本来就没几件。”顾承礼说着，在本子上写下“买衣服”三个字，“柜子里有我以前的军装。”
　　沈如意到东边卧室打开衣柜，被里面的东西吓一跳，全是军装，有常服有训练服。沈如意怀疑，自打他当兵那日起到现在的衣服都还在。
　　为了证明这个猜测，沈如意把衣服拿出来，果然不出她所料，“没买过衣服？”
　　“买过。”顾承礼把唯一一套黑色中山装拿出来。
　　沈如意瞬间想起，这是他跟原主去领证那日穿的，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好。难怪每月能给死老太婆一百块钱。
　　沈如意越发后悔推倒钱绿柳的时候，没顺势给她两巴掌。
　　“这些衣服大部分都好好的，回头拆开给他们做衣服，碎布头留着纳鞋底。”沈如意一边把看起来年代久远的挑出来，一边跟他说一家五口的鞋码。
　　天色不早了，沈如意把暂时用不着的衣服放回去，就让顾承礼去商店。
　　傍晚，顾承礼回来，除了多了一包生活用品，还拎着一条鱼。
　　沈如意瞧着鱼也就四五斤的样子，等顾承礼收拾好，就把整条鱼做了。
　　顾小牛和顾小猫吃的小肚子圆滚滚的，顿时不好意思对顾承礼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翌日清晨，顾承礼试探着提出给他俩洗脸，俩小孩也没拒绝。
　　顾承礼看出这点，又去副食厂买一条鱼，两斤大虾和两斤蛤蜊，当着孩子的面提醒沈如意，中午全烧了。
　　早饭后，顾承礼一出家门，顾小牛就忍不住问：“娘，爹不是没钱吗？”
　　“你听谁说的？”沈如意顺嘴问。
　　顾小猫接道：“娘啊。”
　　顾小牛点一下头，“娘，爹背着你藏私房钱啊。”


第9章 功不可没
　　沈如意手里的碎布头险些掉地上：“顾小牛，今年几岁了？”
　　“五岁。”顾小牛掰着指头数，“虚岁是六岁。”
　　沈如意道：“你也知道自己才五六岁。这是你该操心的吗？”
　　顾小牛使劲点一下头，“咱家的事，我得操心。”
　　“噗！”
　　隔壁传来一声爆笑。
　　沈如意顿时想一脚把他踢到南太平洋去，“听见没？邻居都在笑你。给我回屋！”
　　“回屋就回屋。”小孩蹦蹦跳跳到屋里，就去招惹最老实的顾小柱。
　　原主以前不会做衣服，顾父就让两个大儿媳妇教她。原主做熟练了，芯子又变成了不会做衣服的沈如意。
　　沈如意虽有原主的记忆，身体习惯也能拿稳剪刀，终归心里没底。几个孩子一闹哄就更怕剪错，浪费一套好好的军装。
　　沈如意皱着眉道：“顾小牛，带着弟弟去卧室。”
　　“去就去！”小孩拉起顾小柱。
　　顾小柱不想离开母亲，吭哧着掰他大哥的手。
　　小孩低头哄他，“我们去吃糖。”
　　奶香浓郁，甜滋滋的奶糖，顾小柱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一听这话，甩开大哥的手就晃晃悠悠往屋里跑。
　　顾小牛连忙追过去，拿出两颗糖，给弟弟小猫一个，他的那个一咬两半，一半塞自己嘴里，一半塞小弟的小嘴巴里。
　　“好吃吗？”小牛勾着头问。
　　小孩使劲点一下头，指着衣柜。
　　顾小牛朝他小脸上捏一下，“好吃也没啦。”
　　小孩自个动手开柜子。
　　小牛一把把他扯过来，“下午再吃。等一下吃鱼。想不想吃鱼？昨晚吃的那种。”
　　小孩这大半年没吃过好东西，一听到鱼又跑出去找娘。
　　小猫挡住弟弟的去路，“糖吃完再出去。”
　　哥俩合力把弟弟扔床上，就爬上去跟他玩儿。
　　有两个哥哥陪他闹，小孩的糖吃完，也把鱼忘的一干二净。
　　沈如意以前很不能理解，小孩子有什么好的，爱哭爱闹还听不懂人话。
　　嘻嘻哈哈的笑声传入耳中，沈如意有些明白养娃的乐趣，不过，要让她给他们当一辈子的娘，几个孩子还需努力。
　　“娘，我渴了。”
　　沈如意扭头看去，顾小牛已到跟前，想让孩子自己倒水，一想暖瓶里的水是早上烧的：“去拿奶粉。”
　　“还喝奶粉啊？”小孩惊讶。
　　沈如意道：“想长你爹那么高，还是想长你大伯那么高？”
　　顾承礼的大哥顾金柱出生那年家里穷，紧接着第二年又有了他弟顾银柱，好东西都给刚出生的孩子吃了，以至于顾金柱只有一米七。
　　可能还没一米七，因他比顾承礼矮将近一个头。
　　顾承礼算是沈老爷子养大的，还是高学历军人，跟他大哥差的不止是个头，还有气度。俩人差距太明显，顾小牛还只是个孩子也能看出来：“当然是爹啊。”说着，就往屋里跑。
　　沈如意倒一杯水，又泡一搪瓷缸奶，“喝好就领弟弟去撒尿。否则把床尿湿了，我跟柱儿就搬去跟你爹住，你俩自个睡。”
　　顾小柱没少尿床，这种事借给顾小牛个胆子，也不敢跟他娘对着干：“我知道啦，娘，给我们做衣服——”
　　砰一声，娘几个吓一跳。
　　沈如意连忙出去，看到顾承礼大步进来：“出什么事了？”
　　“跟我走！”顾承礼道。
　　沈如意一动没动，“先说啥事，孩子还在呢。”提醒他跟出来的孩子。
　　顾承礼看到大儿子和二儿子，“跟孩子没关系，村里来人了。”
　　“你娘？”沈如意脱口而出。
　　“大哥和二哥。”
　　“他们来做什么？”沈如意没等顾承礼回答，就转向孩子，“我和你爹去去就来。”
　　顾小牛下意识抓住沈如意的手。
　　沈如意：“这里是部队，到处都是你爹的战友，战友是什么知道吗？是比兄弟还亲的人。有他们在，你大伯和二伯不敢欺负我们。再说了，他们也不是你奶奶。”
　　顾承礼接道：“你娘说得对。我没跟领导请假，就算想离开，门口抱着枪的警卫也不准我出去。”
　　一听“枪”字，顾小牛想到娘亲昨天跟他们说，那些人都是保护军人和军人家属的，不由得松开，“娘，他们打你，别不吭声，使劲喊，把大檐帽叔叔都喊过去。”
　　“我知道。”沈如意摸摸他的脑袋，“再说了，还有你爹呢。”
　　顾小牛瞥一眼他爹，他有什么用，还不如我呢。
　　顾承礼顿时尴尬又心虚：“以前是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谁都别想伤害你娘。”
　　小孩不放心的看向他娘。
　　沈如意：“忘了我都敢把你奶奶推倒了吗？”
　　小孩瞬间想到他娘还拿回五千块钱，抿了抿嘴，抓起剪刀塞他娘手里，就拉二弟回西屋。
　　沈如意愣住。
　　顾承礼失笑，“走吧。”
　　沈如意把剪刀放回去。
　　顾承礼伸手接过去：“别让孩子担心。听警卫室说，他们还背着两袋东西，看样子不像是被她赶来找咱们算账的。”
　　沈如意：“她弄走你那么多钱，我还没找她算账，她哪来的脸找咱们。”
　　“她——”顾承礼不知该怎么解释，“脑袋跟别人不一样，以后你就知道了。”
　　沈如意不禁转向他：“你知道些什么？”
　　“我也是，听说，听说。”顾承礼身上发生的事太神奇，不敢让沈如意知道，也不想让她知道，担心吓着她，“这边每天只有一班船，是下午的。刚刚回来的路上，我仔细想过，不论他们来干什么，下午都让他们回去。”
　　沈如意：“在这边多待一天就少一天工分，估计不会待太久。先听听他怎么说，免得邻居觉得咱们不近人情。”
　　顾承礼并非怕两位兄长赖着不走，而是不知道怎么跟他们相处。
　　前世他娘能把妻儿的事瞒的死死的，他大哥和二哥两家功不可没。或许觉得他妻子是黑五类，死就死了，孩子是黑五类的后代，遭了罪也没必要告诉他，亦或不知该怎么说，担心他误会他们是帮凶，再伤了兄弟以及母子情分。可不论因为什么，隐瞒不说，见着他还笑呵呵的跟什么都不知道一样，这一点是事实。
　　顾承礼和沈如意到大门口，果然跟警卫说的一样，俩人风尘仆仆的，还背着一个特大麻袋，麻袋外形不规则，像是装了好些不一样的东西。
　　顾承礼转向沈如意，“你怎么看？”
　　“先下车。”沈如意笑着迎上去，“大哥，二哥，你俩咋来了？”
　　这一幕看在警卫眼中，沈如意特热情。而沈如意就是做给外人看的，免得他们误会她和顾承礼看不起老家人。
　　“如意。”顾金柱下意识跑过来，一看到警卫，猛地停下。
　　沈如意招手，“进来。承礼在登记。”
　　哥俩刚刚就看到顾承礼往另一边去，还以为他生气了。一听这话，跨过大门，正好看到顾承礼把笔还给警卫室的人。
　　顾银柱忍不住问：“咋还开车？”
　　“离住的地方太远。”沈如意打开车门，“有什么话到家再说，孩子还在家等着。”
　　俩人想到他们最小的孩子未满两岁，连忙钻进车里，看到一队大檐帽朝他们走来，下意识正襟危坐。
　　沈如意坐到副驾，正好看到这一幕：“别紧张，是警卫连的人。”
　　“他们都是保护军人和军属的？”顾银柱看到车子动起来，跟警卫连的人拉开距离才敢开口问。
　　刚才沈如意就看出顾承礼没有开口的打算，因他都没跟两个哥哥打招呼，便扭头说：“是的。我们昨儿刚到，你们怎么今天就追来了？是不是婆婆让你们来的？”
　　顾金柱道：“不是，是——”顾银柱给他一手肘。顾金柱慌忙把话咽回去，“到家再说，到家再说。”
　　沈如意不禁转向顾承礼，这俩人怎么有些讳莫如深的样啊。
　　顾银柱道：“弟妹，老三，不是坏事，不过，也有一点不好。反正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那咱们就到家再说。”沈如意笑着转过身来，就看到自家小院。
　　顾承礼把车停下，哥俩忍不住惊呼一声，“这么快？”
　　“开车很快。”沈如意把车门打开，顾金柱拎着袋子就往屋里去，顾银柱紧随其后，像后面有狼追他们似的。
　　沈如意看向顾承礼，“这——什么情况？”
　　顾承礼眉头微蹙，饶是习惯了两位兄长不懂礼貌，看到他们这样也有些不快，“进去问问。”
　　他们还没开口，顾金柱和顾银柱就一人拽一个，往东边卧室去。
　　顾小牛听到动静想跟过来，哥俩同时摆手，“大人说话没你的事。”啪一声把门关上。
　　小孩气得哼一声，转身回去，也啪一声关上门。
　　两口子越发糊涂。
　　顾承礼忍不下去，“大哥——”
　　“还记不记得这个？”顾金柱从麻袋里翻出一个盒子。
　　沈如意脑海里浮现出一点记忆，“这是——这些东西怎么在你们这儿？”
　　“果然是你的。”顾金柱一边给她一边解释，“这事还得从前天中午说起。”随后把他们得知钱绿柳有钱，钱绿柳死不承认，他们为何让钱绿柳把钱拿出来的事大致说一遍，“这个是你二嫂从咱娘床底下翻出来的。”
　　顾承礼连忙问：“等等，你的意思从如意怀上小牛一直到爹去世，都是大嫂和二嫂在照顾如意，不是她跟老四？”
　　“当然不是！”顾银柱顿时觉得他们这趟来对了。否则哪天他娘来找顾承礼，顾承礼还能以为他们见钱眼开，故意为难自己的亲娘，“不信你问如意。如意，还没跟老三说啊？”


第10章 花钱买心安
　　沈如意指着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柜子的卧室，“我们刚把家里收拾好，哪有空说那些。你们刚刚进来的时候也看到了，院里空空荡荡的，连个多余的洗衣盆都没有。”
　　哥俩进门就发现他家特干净，潜意识以为平房的缘故。沈如意此时一说，哥俩才注意到，卧室里连个板凳都没有，甭说放东西的桌子。
　　这简直比他顾金柱家还简陋：“没钱买？”
　　沈如意可不想再听顾承礼说什么，钱的事不用操心。
　　该示弱的时候就得示弱，不然会活得很辛苦。
　　沈如意抢先开口：“大哥这话问的，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顾银柱接道：“就知道你们没钱。”瞥一眼顾承礼，“你们读书人要面子，给出去的钱不好意思要回来。”说着就往麻袋里掏啊掏。
　　沈如意心说，你还能给我掏出一卷钱来不成：“钱？！”
　　“不然还能有啥。”顾银柱塞她手里，“两千块。”
　　沈如意张张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吓傻了吧？”顾银柱见向来聪明的弟弟一副傻子模样，得意的笑了。
　　沈如意咽口口水，看看左手的盒子，又看看右手的钱，拧着眉头问：“真是她给你们的？”
　　顾金柱：“娘那么厉害，她不给我们也不敢硬抢。”
　　“可是，怎么可能？”沈如意依然不敢相信，就转向顾承礼。
　　这事对顾承礼来说，不亚于他多出一辈子记忆，以至于压根没发现沈如意在看他。
　　沈如意把钱跟盒子放床上，朝他腰上拧一下。
　　顾承礼回过神：“你们没吓唬她吧？”
　　“没有。”顾金柱道，“她毕竟是咱娘，我们太过分，老天爷也不会放过咱们。是你大嫂拉住咱娘，你二嫂翻出来的，在很多人的见证下分的。”指着盒子，“这东西大伙儿不知道。娘以为被我们昧下了，回头要是来找你们，千万别说漏嘴。”
　　沈如意又忍不住看一眼盒子：“她能想到吧？”
　　顾承礼摇了摇头。
　　沈如意没明白。
　　顾银柱道：“咱娘那种人以为人人都跟她一样，就算不是她的东西，只要她看见就得归她。”
　　“对！”顾金柱以前不这么认为，自打知道钱绿柳瞒下这么多钱，就觉得他娘干出啥事来都不稀奇，“我们要是跟她说，东西给你们了，她得说，你俩有这么好心？糊弄鬼呢。”
　　沈如意莫名松了口气：“大哥要是这样说，东西我们可以留下。”
　　“藏好。小孩不懂事，别让孩子翻出来。”顾金柱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还是钱的事。随即把他们各得一千块的事告诉俩人。
　　顾承礼给家里那么多钱，就是希望他们能好好照顾妻儿：“那是两位嫂子应得的。”
　　沈如意递给顾承礼二十张大团结，“把借的钱还了。”
　　顾承礼下意识去接，一听这话手顿时僵住。
　　沈如意道：“你买了船票还剩十来块钱，昨儿又买米又买面，还给孩子买一包糖，不是借的钱，哪来的？”
　　顾承礼的脸瞬间变得通红通红，尴尬异常。
　　“拿着吧。”顾金柱猜到他没钱，也没想到他身上只有那么点，心里很不是滋味，“别欠人家人情了。”
　　沈如意塞他裤兜里，想了想，又给他五十。
　　顾承礼忙说：“够了，够了。”
　　“给大哥二哥买票。”沈如意道，“大哥二哥灰头土脸的，肯定是买的最便宜的票，睡了一路大通铺。回头送他们去码头的时候，买两张——”
　　顾银柱忙说：“不用——”
　　沈如意打断他的话，“应该的。大哥，二哥，能在这边过几天？”
　　“一天也不行，下午就得走。”顾金柱摇着头说，“不全是村里忙，我们两家突然多出那么多钱，我们不回去，你大嫂和二嫂晚上都睡不踏实。”
　　一千块钱对农村人来说是一笔巨款，节衣缩食五六年，也不一定能攒这么多。
　　沈如意有原主在村里生活的记忆，很能理解，“你俩先出去喝点水，我等一下就做饭，吃了饭让承礼送你们回去。公交车不准时。”
　　顾金柱和顾银柱险些没挤上公交，一听沈如意的话，顿时不敢推辞：“别买菜了，这里有。”把他们带来的东西递过去。
　　“厨房里有菜。”沈如意道，“我们家只有一个炉子，没法蒸米饭，我去买些馒头，承礼去部队请假。”倒两杯水，就拽着顾承礼出去。
　　顾承礼早上买了一筐馒头，在钢筋锅里放着。发动起车子就问：“你怀疑大哥和二哥？”
　　沈如意摇了摇头，“我在想要不要去商店买些东西，给孩子带回去。”
　　顾承礼的眉头微蹙，“他们这大半年——”
　　“他们是被骗了。”
　　沈如意这么做有她的理由，首先她不差钱，其次她不喜欢欠别人，最重要一点，俩人送来的那盒东西以及她皮箱里的东西，未来四年都见不得光。能用一点钱收买他们，沈如意觉得这个钱该花，花的也值。
　　这笔钱毕竟是顾承礼辛辛苦苦攒的，沈如意觉得于情于理都得让他心甘情愿点头，“大哥和二哥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他们能给咱们送来两千，说明心里还有你这个兄弟。”
　　顾承礼抿抿嘴，不想同意。
　　沈如意：“回头你就说东西是我买的，清明过年他们给爹添坟的时候，也能给我祖父拔拔草。”
　　“行吧。”顾承礼迅速松口。
　　沈如意莫名很想笑，“你觉得买点啥呢？奶粉？”
　　顾承礼认真想想：“在大嫂二嫂眼中，奶粉不如麦乳精。商店好像有挂面，多买几袋。再买些便宜的糖果。回头大嫂和二嫂走亲戚，或者跟村里人换粮食什么的也好换。”
　　“你去请假买馒头，我去商店。”
　　顾承礼：“家里有馒头。”
　　“给大哥二哥带着。”沈如意提醒道，“他们肯定不舍得去餐厅吃饭。”
　　顾承礼以往坐船回去，也不舍得去餐厅消费，因船上的饭菜一般般，还比大国营饭店贵两三倍。
　　沈如意一见他沉默不语，就知道她猜对了，“我去了啊。”
　　“我送你过去，不差这一会儿。”顾承礼心疼沈如意，却不知两位兄长在家等的急得不得了。
　　听到车声，哥俩从屋里跑出来，不待顾承礼停好车，顾金柱就说：“是不是没买到？别买了，凑合吃点就行了。”
　　“买到了。”顾承礼按照沈如意的交代说，“如意想给你们带点东西，又不知该带什么，就买些馒头，留你们路上吃。”
　　顾银柱下意识朝车里看，就看到一大包白面馒头。
　　顾家以前穷，在顾承礼当兵前，顾金柱和顾银柱都没见过白面馒头。后来顾承礼时不时往家里寄钱，日子宽松点，他们才见过白馒头，还是逢年过节的时候。但也没这么多，得有二三十个。
　　顾金柱惊呼，“咋买这么多？”
　　沈如意推开门，示意俩人先进去，随即指着左右两侧。
　　俩人顺着她的手那么一看，跟村里的院墙差不多高，这边说话那边听得一清二楚，慌忙往屋里跑。
　　跑的太快，都没看到除了馒头还有别的。
　　沈如意和顾承礼把东西放桌上，两兄弟才注意到。
　　顾金柱不禁问：“都是给我们的？”
　　沈如意拿出几包挂面，“这东西放在干燥的柜子里，能放大半年，留家里青黄不接的时候吃。”然后拿出糖，“这是给孩子的，不能让他们以为叔叔和婶婶小气的跟他们的奶奶一样。”
　　俩人正想说，留给小牛他们哥仨吃。一听这话反倒不好拒绝。
　　顾金柱颇为感慨道：“弟妹有心了。”
　　沈如意笑着说：“也是有钱了。你们聊，我去做饭。”
　　“我去吧。”顾承礼跟他俩无话可说，“你昨天坐公交回来差点把胆汁吐出来，下午忙着收拾屋子，上午又忙着给他仨做鞋，歇会吧。”不待沈如意开口，就往厨房去。
　　顾银柱顺嘴问：“鞋咋了？”
　　沈如意把晾在廊檐下的鞋拿过来，小声说，“露脚趾头了。在村里这么穿没人说啥，在这边可不行。”说着朝左右看一下。
　　两兄弟表示理解。
　　顾金柱道：“是得给孩子穿好点。老三咋说也是军官，穿的还不如咱们村的孩子，他脸上也无光。”
　　“是呀。”沈如意见他们不像钱绿柳，打心眼里瞧不起她和几个孩子，也有心跟他们多聊几句，“你们就这么来了，婆婆真不会骂你们？”
　　顾金柱：“有你大嫂和二嫂，这事你别担心。我们反而担心她的钱花光了来找你们。”
　　沈如意：“买布和油需要票，找我们也没用。也就猪肉贵点，六七毛钱。村里只有年底才杀猪，一千块钱足够她用七八年的。”
　　布是要票，但成衣不需要票。
　　顾银柱把这点说出来，“以前不敢光明正大的用，现在她没必要装穷，保不齐一季能买好几套。反正钱花光了，我们也不能让她饿着。”
　　“这倒也是。”毕竟是亲娘。沈如意皱眉，这个死老太婆，可怎么收拾呢。
　　沈如意沉吟片刻：“绒花回来一年多了吧？”


第11章 搅家精
　　哥俩不知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事。
　　沈如意：“以前咱们三家一起吃饭，一起下地干活，没啥矛盾，却突然分家，大哥和二哥就没想过为啥？”
　　顾金柱下意识问：“为啥？”
　　沈如意道：“绒花撺掇的。当初爹还在她就撺掇爹分家，嫌你们两家孩子多是累赘。爹死活不同意才没分成。”顿了顿，“后面的事，我不说你们也知道了吧。”
　　分家这事对兄弟俩来说非常突然，只是没等他们弄明白，就被钱绿柳的鬼话糊弄过去了。如今钱的事出来，哥俩想不信沈如意都不行。
　　顾银柱不禁咬牙切齿，“好个顾绒花！回头——”
　　“小点声。”顾金柱打断他的话，“回去的事回去再说，别又让左右邻居看笑话。”随即转向沈如意，“弟妹的意思？”
　　沈如意这几天一想起那母女俩就恨得牙痒痒，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嫁出去。”沈如意吐出三个字。
　　男人尤其看中子嗣，凭顾绒花不能生，还怪对方不能生这两点，轻则被离婚，重则能被打个半死。不过，这话沈如意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顾承礼。
　　万一他心软，到时候被气的离婚的只能是她沈如意。
　　沈如意道：“婆婆骂我搅家精，依我看咱们家真有个搅家精，就是绒花那丫头。”
　　哥俩一听这话，心里直打鼓。
　　顾银柱忍不住说：“明知她是搅家精还把她嫁过去，这不是害人吗。”
　　“跟对方说清楚啊。”沈如意说的干脆。
　　顾银柱直皱眉：“说清楚了，谁还敢娶她。”
　　当然有人娶！
　　顾承礼毕业十二年，工资全给他娘，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知道钱绿柳不可能只有五千块。而被沈如意拿走的那部分，听两兄弟的意思，钱绿柳还没发现且嚷嚷出去。
　　错过最佳时机，即便她今天对外说那部分钱丢了，大伙儿也不信。一来过于巧合，二来钱绿柳没信用可言。村里人还会因此大书特书。
　　沈如意觉得不用一周，钱绿柳有一笔巨款的事就能传遍十里八村。
　　到那时自然有见财起意的人上门攀亲，估计还不少。
　　沈如意道：“跟绒花一样离过婚的。”
　　顾金柱认真想想，“咱们那十里八村确实有不少离婚和死了媳妇的。”顿了顿，“就怕害了人家孩子。”
　　“顾绒花不能生，指望人家孩子养老，就得好好待人家。”
　　顾金柱：“你给她查过？”
　　沈如意点头，“她不信，还嫌我医术不精。你们回去别提这事，否则她得跑过来骂我。”
　　“她不敢！”
　　心无旁骛的三人吓一跳，扭头看去，顾承礼端着菜盆进来。
　　沈如意起身就问：“好了？”
　　“快了。”顾承礼本想把蛤蜊做了，一来蛤喇还未吐泥，二来不想做给两位兄长吃，就对沈如意说，“你们先去洗手，我去煮虾。”
　　顾金柱不禁问：“还有虾？”
　　顾承礼“嗯”一声：“孩子太瘦，本来是买给几个孩子吃的。猪肉要票，鱼虾不用。”
　　仨孩子从屋里出来，顾金柱看到三个侄子的细胳膊细腿，顿时心虚。因这大半年来，他没少听他娘骂沈如意和几个儿子，却一直装不知道。然而，他更不知道的是，顾承礼这么说要的就是他心里不好受。
　　顾承礼转过头嘴角的嘲讽一闪而过，面无表情的到厨房，煮一斤虾，留一半晚上做给孩子吃。
　　顾金柱和顾银柱却觉得顾承礼和沈如意两口子很客气。毕竟鱼有七八斤重，虾虽不多，但个头很大，还有一筐随便吃的白面馒头，他们家过年也不过如此。
　　然而，他俩越是客气，哥俩想起以往的事就越心虚，饭毕，就要回去。
　　顾承礼把两人送到码头，离船开足足还有两个半小时。
　　沈如意听到脚步声，下意识抬起头，看到大步进来的人，惊得微张开嘴，“你不会是把他们送到码头就回来了吧？”
　　顾承礼不禁问，“不回来做什么？”
　　“不是——”沈如意不知该怎么说，“他俩好歹是你哥，就把人扔在码头不好吧。”
　　顾承礼抽走她手里的东西，“歇两天再做。”随即说，“可以提前上船。”
　　沈如意放心下来：“他们只有一套换洗的衣裳，现在不做，赶上阴天下雨一时半会儿干不了，他们只能穿脏衣服。”
　　“下周末我陪你去城里买新的。”顾承礼道。
　　盘腿坐在饭桌上，托着下巴的顾小牛猛地抬起头，“你还有钱啊？”
　　顾承礼点头，“刚发的工资。”说完就看沈如意。
　　沈如意不想孩子以为他们的大伯二伯很不错，也没打算把钱的事告诉几个孩子，“他仨长得快，今年的衣服穿不烂，明年也没法穿，没必要全买。买一两套就行了。剩下的钱留给他们买奶粉喝，长得高高的。”
　　顾小牛睨着他爹，“听见了吧？不会过日子。”瞪一眼他爹，就往西卧室去。
　　顾承礼的呼吸骤停，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向沈如意求助。
　　沈如意忍着笑轻轻摇了摇头，朝西边看一眼。
　　顾承礼明白，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我先去部队。厨房还有一斤虾，不用买菜了吧？”
　　“不用。”沈如意道，“但你明天得起早点。”
　　顾承礼“嗯”一声，不放心的朝西边看一眼。
　　“没事。”沈如意小声说出来，顾承礼依然不放心。
　　傍晚回来，饭菜已做好，顾承礼见状，想也没想就说：“怎么不等我回来做？”
　　“那你咋不早点回来？”拿着筷子往屋里去的顾小牛停下，扭头瞪他一眼，“就会说好听的骗我娘。”
　　顾承礼噎住。
　　沈如意险些笑喷，见他愣住，不得不提醒，“快去洗手。”
　　顾承礼陡然惊醒，端着水盆去厨房，一边往外看，一边小声问，“小牛又怎么了？早上不是挺好的吗。”
　　“早上你可没说这不准我做，那不准我敢。”沈如意也担心小屁孩听见，压低声音说，“以后不论我做什么，当着他的面，你都说好，不错。不出半年，你儿子就得对你另眼相待。”
　　小孩对他成见颇深，顾承礼不大相信，但也想试试。
　　随即给沈如意剥个虾。
　　顾小牛瞥一眼他爹。顾承礼面上一派从容，心里紧张的不行，而小孩收回视线，就给他小弟剥虾。
　　顾承礼一看这招可行，快速剥一堆，就给母子四人分了。
　　分到最后还剩一个，顾承礼下意识塞自己嘴里，手腕一转，放到沈如意碗里，顾小牛又看他，这次依然看一下就收回视线。
　　顾承礼把残羹剩饭扫荡干净，天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沈如意去刷锅洗碗，顾承礼试探着要给仨孩子洗脸洗脚，顾小牛也没躲，哪怕过程中顾承礼不小心把他的脸揉红了，小孩都没吭。
　　九点左右，顾承礼估摸着仨孩子睡了，敲响西卧室的门。
　　“进来。”
　　沈如意的话音一落，门就被推开。沈如意不禁问，“有事？”
　　“过来看看。”顾承礼说着，就朝西边看，见大儿子没有醒来的迹象，挨着沈如意坐下，“睡前没说什么吧？”
　　沈如意朝小牛那边努一下嘴，“他？”
　　顾承礼点头。
　　“没有。五六岁大的孩子其实很好哄的。”沈如意说出来，忽然想起顾承礼这两日的表现，试探着问，“你怕他？”
　　顾承礼心中一突，表情有些不自在。
　　沈如意不禁转向他，“你不会背着我们弄出个私生——”
　　“不是，没有。”顾承礼慌忙说，“是我没尽过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沈如意不信，“只是这些？”


第12章 打蛇打七寸
　　顾承礼觉得这个问题得好好回答：“那天当着我的面，她都敢骂你狐狸精，我不在跟前，她指不定骂的多难听。”说着面向沈如意。
　　沈如意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顾承礼的表情越发不自然：“我一想到这些，就觉得没脸见你们娘几个，打死自己的心都有。”
　　“你确实挺欠的。”
　　顾承礼的呼吸一窒，“如意……对不起。”
　　“算了，不知者无罪。”沈如意很大度的说，“以后对他们好点。”
　　顾承礼连忙点头，“还有你。明天想吃什么？”
　　沈如意肚子里的馋虫想吃大肥肉，上辈子最讨厌的食物之一。可她一想这个月还没过半，油也不见得能撑到月底：“买些鱼虾吧，易消化，比肉有营养。”
　　娘四个都需要补，顾承礼也是这么想的，一听沈如意跟他想一块去了，不由地露出笑意：“行，听你的，睡吧，快熄灯了。”
　　沈如意以前在电视里看过，部队按时熄灯，没想到家属区也一样。
　　第一天不知道，灯突然灭了，她还在心里骂一句，什么垃圾电灯。
　　顾承礼告诉她，以免电不够用，统一拉闸。她才知道灯灭前那呜呜呜的声音，并非军营的集合哨，而是熄灯号。
　　沈如意移到床上，“你也去睡吧。”看到门关上，再次拿起针线筐，直到灯突然灭掉。
　　然而，这个点睡觉对她来说依然很早。
　　翌日，军营的起床号一响，沈如意就自然醒了。
　　虽说现在不差钱，也不能整天买馒头，一来没自己做的好吃，其次很贵，最重要一点，他们有三个孩子。
　　孩子上大学的时候，即使国家还不收学费，他们当父母的总要出生活费。男孩子饭量大，再谈个对象，这么点钱可不够仨孩子用的。
　　沈如意以前和面都是用酵母，现如今没那玩意，只能做死面饼。
　　顾承礼给儿子洗好脸，看到沈如意在和死面，下意识想说，放着我来。余光看到大儿子：“回头我去老吴家看看有没有面引子。”
　　沈如意沾满面粉的手指指一下西边。
　　“不是。”顾承礼小声说，“咱们西边是邹副师长，我那个政委在邹师长西边。”
　　沈如意道：“按理说你学历比他高，为啥不是你是政委，他是团长？”
　　“我入伍那年缺的是副连长。”顾承礼道，“后来上面有想过让我跟老吴换换，可老吴比我大十来岁，思想工作搞了二十多年，学历不高觉悟高，林师长就让我跟老吴搭班子。说我虽然年轻，凭学历高这点也能服众。”
　　沈如意从原主的记忆中得知顾承礼不是团政委而是团长，还很纳闷，不是说部队缺人才吗，怎么不让他干政委工作，“怪不得。你去买菜吧。”
　　“小顾，又是你买菜？”
　　顾承礼听到熟悉的声音，转身一看果然是熟人，吴政委的爱人杨红梅：“嫂子也去买菜？”
　　“是呀。”杨红梅朝顾承礼走去，经过顾家门口忍不住往里面看一眼，啥也没看到，颇为失望，“你爱人还没起？”
　　顾承礼：“起了，在和面烙饼。嫂子，你家的老面借给我们用用，如意想蒸馒头。”
　　“啥借不借的，回头我给你掰一半。”杨红梅一边走一边勾着头问：“小顾这下高兴了吧？”
　　顾承礼笑笑，“我一直挺高兴的。”
　　“哧，这话也就骗骗别人，我还不知道你啊。”杨红梅一副“懒得揭穿你的模样，“你高兴了，文工团的小白可就高兴不起来了。”
　　顾承礼皱眉：“跟她有什么关系？”
　　“啥关系你自个知道。”杨红梅一看副食厂快到了，“别让你家小沈知道就行了。买啥？要不要我帮你挑？”
　　顾承礼下意识说：“买些鱼虾，给他们娘几个补补。”
　　由于厕所在外面，沈如意和几个孩子不想出来，每天也得出来两三次，杨红梅因此见过沈如意几次：“你爱人是得补补，快瘦成纸片人了。昨晚老吴还说，回头要是刮台风，一阵风就能把她刮走。买条鲅鱼吧。”
　　顾承礼会做饭，仅限家常菜，“这鱼怎么吃？”
　　“剁饺子馅。”杨红梅不待他开口，给他挑一条，一看还有八爪鱼，“再来几个八爪鱼。”
　　这次没容顾承礼问，卖鱼的售货员就说：“顾团，这东西葱烧着好吃。”
　　“我们家只有小葱。”顾承礼看着那些滑不溜秋的爪子不想要。
　　杨红梅觉得这东西好，就挑几个她认为极好的：“我们家有大葱，回头给你薅一把。”说着，一顿，“你家有不少空地吧？打算种啥？我那里还有不少菜籽呢。”
　　顾承礼顿时顾不上八爪鱼，“嫂子都有什么？”
　　“你要啥有啥。”杨红梅想也没想，“我一块给你送过去，先买菜。”
　　“好，好。”顾承礼把菜买齐，就迫不及待回去告诉沈如意。
　　沈如意眉头紧皱。
　　顾承礼小心翼翼地问：“这些空地，你另有打算？”
　　“不是。”沈如意下意识摇头，看到他满眼担忧，一时犹豫起来。
　　顾承礼心里开始打鼓，“不好说？”
　　“也不是。”沈如意指着菜盆，“你，怎么买了条死鱼啊？”
　　顾承礼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哑然失笑，“鲅鱼打上来就是死的。”
　　“这是鲅鱼？”沈如意前世吃过鲅鱼饺子，也做过，但那时的鱼肉都是别人收拾好的。完整的鲅鱼还是第一次见，“怎么跟我以前见过的不一样。”
　　顾承礼：“有很多种。回头等嫂子过来，你问嫂子怎么做，她会做。”
　　“我也会做。”沈家一直有厨娘，沈如意就半真半假道：“厨娘跟我说过。”
　　沈家厨娘的厨艺极好，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她都会做。顾承礼信以为真，“那就按照厨娘教你的做。缺什么就去副食厂或商店，平时用的都能买到。”说着把洗好的青菜递给她沈如意把青菜倒锅里打个滚，变了颜色就盛出来。
　　顾承礼端着钢筋锅去堂屋。
　　死面饼，米汤，炒青菜，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一顿饭，一家五口吃的津津有味。
　　沈如意吃的是舒心，顾承礼吃的是暖心，三个孩子吃的是放心——不会再有人嫌他们吃的多，然后骂骂咧咧的夺走他们的碗筷。
　　饭毕，顾承礼说话算话，锅碗瓢盆刷干净就去收拾鱼。
　　闲着没事干的沈如意拎着板凳过去，前面多出个顾小牛：“跑这么快干嘛去？”
　　“我渴了啊。”顾小牛说的理所当然，抱着压水井出水口就喝。
　　顾承礼愣住。
　　“还愣着干什么？别压了，赶紧把他拉过来。”沈如意忙说。
　　顾承礼陡然清醒，拽过小孩：“渴了也不能喝井水。”
　　“开水热。”小孩抹一把嘴，挣开他的手就往屋里跑。
　　沈如意连忙放下板凳：“顾小牛，给我站住。”
　　“干啥？”小孩扭头问。
　　沈如意噎了一下，“暖瓶没水？”
　　小孩点头：“有啊。可是太热，等水凉了，我就要渴死了。”
　　“你——”沈如意张了张口，咬牙道：“我现在就去给你倒水，倒一瓢，再敢喝井水，我揍得你屁股开花。”
　　小孩哼一声，冲她扭扭屁股，“才不会开花。”
　　“你给我等着。”沈如意点一下他的额头，把两个搪瓷缸子倒满，看到二儿子和三儿子，“不准跟他学，否则我揍你们。”
　　顾小猫使劲摇头，“不学。娘，我想吃糖。”
　　沈如意给他拿两个，小孩还给沈如意一个，把一颗糖咬三半，给哥哥一点，往弟弟嘴里塞一点。
　　沈如意一看糖上全是口水，心里的那点怒气顿时只剩无语，“你们倒是不嫌弃彼此。”
　　“嫌弃啥呀？”顾小猫好奇地问。
　　沈如意道：“没什么。在屋里别乱跑，我跟你爹说点事。”
　　“什么事？”顾承礼一边给鱼开膛破肚一边问。
　　沈如意扭头往北看一眼：“我瞧着咱家的平房是浇筑顶，没看错吧？”
　　“没有。”顾承礼看向她：“担心漏水？”
　　“漏水倒不担心，大不了在上面铺一层瓦。真是浇筑顶，我想在上面种菜。”
　　顾承礼皱眉，“这边风大，即便不是台风，也能把菜连根拔起。”
　　这一点沈如意想到了：“种些小青菜，还有贴着地爬的南瓜或冬瓜。”
　　“南瓜可以。”
　　门“吱呀”一声，进来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子，女人皮肤黝黑，一米六三的样子，眼睛不大，圆圆的脸，看起来很好相处的模样。
　　沈如意转向顾承礼，这人谁呀，进来怎么也不敲门。
　　顾承礼道：“嫂子来了。”随即说，“这是我爱人沈如意，你喊她小沈或如意都行。如意，这位就是老吴的爱人。”
　　女人不是旁人，正是早上帮顾承礼买菜的杨红梅：“小沈，我叫杨红梅，你喊我嫂子或老杨都行。”走到跟前，一看顾承礼在收拾鱼，眼中闪过些许意外，“小顾杀鱼？”
　　沈如意想问杀鱼怎么了。一想这里是部队，军人在外保家卫国，军属在后操持家务，连忙解释，“他说我太瘦，怕我累出病来，过些日子吃胖点再让我做。”
　　顾承礼不禁说：“家里的很多事我都不懂，也只能帮她洗洗菜。”
　　“还是小顾会疼人。”杨红梅不想承认，也有些心酸羡慕，“这是你们要的东西。”
　　沈如意看过去：“是菜籽吧？刚刚顾承礼还跟我说你特厉害，家里什么样的菜籽都有。”
　　“又不是什么精贵的东西。”杨红梅说着把东西递过去。
　　沈如意注意到她的手指粗糙，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估计这些菜籽是她自己种出来的：“谢谢嫂子，回头种出来，我再——”
　　“不用，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客气。”杨红梅打断她的话，“家里还有。要是不够，直接去找我。”指着西边，“咱们两家就隔一家，你在门口喊一声，我就出来了。”
　　沈如意不知道这里的军属都是这么热心肠，还是独独她如此，但也没把人家的好意当成理所应该，把板凳递给她，“嫂子歇会儿。”
　　“不歇了，家里的锅碗瓢盆还没刷。”杨红梅摆摆手，“听你说要在楼顶上种菜，高过四周围墙的东西都不能种，其他的都能种。”
　　沈如意笑着说：“谢谢嫂子提醒。”
　　杨红梅见过不少知识分子，像沈如意这么张嘴闭嘴道谢的还是头一个，顿时有些不自在，她不过送一点菜籽，搞得像是给顾家送了一车菜似的。
　　杨红梅道：“谢啥啊。这事我不讲，小顾也知道。小顾，想好去哪儿弄土了没？”
　　“还没来得及想。”顾承礼是真不愿看到沈如意这么忙。
　　杨红梅指着西边，“去山边拉一车，也把你们院里垫高点。”
　　沈如意看一下被顾承礼收拾的非常平坦的院子，“还要垫土？”
　　杨红梅点头，“要的。你们院里比外面低，赶明儿大雨，水都得往你们院里流。”
　　沈如意上辈子去过农村，也是去郊区的农家乐玩儿，还真不知道这些，不禁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抬头看一眼天，“天晴十来天了，过几天该下雨了。周末休息我就去拉土。”
　　“我叫老吴给你搭把手。”杨红梅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沈如意连忙跟上去。
　　杨红梅越发不好意思，“留步，弟妹，不用这么客气。”
　　沈如意觉得礼多人不怪：“应该的。”举起手里的东西。
　　杨红梅笑笑，冲她挥挥手，到家见吴政委还在，就忍不住感慨，“小顾这个媳妇真不错。”
　　“老顾看上的人错不了。”吴政务夹着烟，老神在在地说。
　　杨红梅最见不得他装深沉，“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初我又不知道她是黑是白。”
　　杨红梅一听这话，小声问：“小顾都跟你说什么了？也说给我听听。”
　　吴政委很是嫌弃的瞥她一眼，“没你不想知道的。”
　　“呵！”杨红梅气笑了，“不说是不是？我现在就去告诉小沈，你说她——”
　　吴政委连忙拉住她，“我说，我说。老顾什么也没说，我看出来的。”
　　杨红梅没听明白。
　　吴政委又很嫌弃的看她一眼，“没发现？老顾比早些天年轻了三岁不止，走路都带风。”
　　顾承礼跟杨红梅太熟，杨红梅来的时候顾承礼就没起来招呼：“我这几天又没见过他走路。”
　　“早上跟他一起买菜的人不是你？”吴政委瞥她一眼。
　　杨红梅恍然大悟：“我还说小顾看起来特高兴。现在想想哪是高兴，分明是，是什么风——”
　　“春风得意。还什么风？”吴政委越发嫌弃，“真笨，这么简单的成语都不知道。”
　　杨红梅噎了一下，“你知道？你知道连一二三四五的诗都不会背。”
　　吴政委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
　　这事说起来还跟顾承礼有关，有一年春节，一群单身汉在吴政委这个有家有院的人家里过年，部队又不能打牌赌博，闲着太无聊，有人就让顾承礼给他们讲故事。
　　讲真讲着不知怎么扯到诗词上面，吴政委一脸嫌弃地说那玩意绕口烧脑，让顾承礼讲别的。
　　顾承礼表示也有不绕口的。
　　有人就让顾承礼说说。
　　顾承礼就把古代诗人邵雍的《山村咏怀》说给他们听。
　　吴政委一听，“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就觉得是顾承礼胡诌的。接着又听他说，“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越发确定顾承礼糊弄他。
　　早几年大学里乱，这边的部队离学校近，顾承礼带兵去维持秩序的时候捡到几本古诗词，当时就去办公室翻出一本，证明他的清白。
　　此事不但惹得在场的人大笑不止，还被杨红梅传出去，结果就传到领导耳朵里。为此部队特意办一期干部文化学习班，主讲老师就是顾承礼。
　　伤疤再次被解开，吴政委恼羞成怒，“你个老娘们懂个屁。”
　　“我啥也不懂。”杨红梅也是个厉害的，她要是不厉害，在老家的那些年也撑不下去，“你懂，中午饭你做！”
　　俗话说：打蛇打七寸。
　　吴政委的七寸就是不会做饭，又饿不得。因早些年饿怕了，一顿不吃饱都觉得心慌，“我做饭要你个老娘们做啥。”
　　杨红梅：“你要我个老娘们，就是给你做饭的？”扯掉围裙，“老娘们不伺候了！”朝吴政委脸上一甩，下意识去厨房刷碗，转过身猛地停下，随即往外走。
　　“干啥去？”吴政委下意识问。
　　杨红梅理也不理，闷头往外走。
　　出了大门，杨红梅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年轻的媳妇，杨红梅跟人家没话聊，跟她年龄差不多的，要么有工作，要么在家带孙子孙女。
　　杨红梅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不想再帮人带孩子，犹豫片刻，叹了口气。
　　“咋不走了？在这儿干啥呢？”
　　吴政委的声音传出来。
　　杨红梅转过身，看到他穿戴齐整，打算去部队，“想干啥干啥，反正不做饭。”
　　吴政委哼笑一声，慢悠悠往军营去。移到顾家门口，看到顾承礼，停下来，“老顾，还不走？”
　　“这就来。”顾承礼趿拉着鞋，拎着军装出来。
　　杨红梅眼中一亮，掉头回屋。
　　吴政委的余光看到这一幕，轻笑一声，你不是离家出走，有能耐走啊。
　　杨红梅把面引子一掰为二，锁上大门往四周看了看，空无一人，她家和顾家中间的邹副师长家也没人，顿时放心下来，大摇大摆去顾家。
　　沈如意听到开门声，不禁问：“你怎么又回——咦，嫂子？”
　　“这个东西忘了。”杨红梅把老面递给她，“会和发面吧？”
　　白面太精贵，沈如意一点不敢糟蹋：“不是很熟练。”
　　“我教你。”杨红梅道。
　　沈如意不禁问：“你家收拾好了？”


第13章 一言难尽
　　收拾他奶奶个腿！
　　她就不收拾，吴忠义还敢打她不成。
　　杨红梅道：“我们家老大老二当兵走了，老三是个闺女，在卫校，我和老吴两个人的碗筷好收拾，几分钟就好了。”
　　勤劳的女人干活贼快，沈如意信以为真：“麻烦嫂子了，我们去厨房。”
　　厨房里的大件不多，一个土灶，一个炉子，还有一个案板和一个小柜子。
　　柴米油盐在灶台上，锅碗瓢盆在柜子里，摆放的很齐整，一看就让人觉得舒服，女主人是个勤快爱干净的。
　　杨红梅听吴忠义说过，沈如意以前是个大小姐，她还以为沈如意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你们家收拾的真好。”
　　“都是顾承礼收拾的。”顾承礼太勤快，沈如意不好居功，“早几天我们不是坐公交回来的吗，结果我晕车吐了，他就说我胃不好，让我好好养养。”
　　杨红梅眼中的羡慕再也无法掩饰，人跟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小顾人好，我懂。”杨红梅找个碗，“这东西得先掰开泡软了才能用。”
　　沈如意不禁问：“暂时不能和面？”
　　“不能。”杨红梅打算教沈如意种菜，一想院里得填土，“昨儿小顾去我那儿拿两双鞋样，说你要做鞋，做了没？”
　　沈如意：“还没有。我记得好像要在布上抹面糊，把布弄的很硬才能做鞋面。嫂子，我没记错吧？”
　　杨红梅：“没有。我家有个门板，我去拿，你去弄面糊，布要大块的，碎布只能纳鞋底。”
　　“好，好。”难得有人教，沈如意连忙去堂屋。
　　顾小牛出来：“娘，我做啥？”
　　“看着弟弟。”沈如意打开衣柜，一边找他们娘几个的破衣裳一边说：“别打扰我和吴家的伯母干活，中午给你们做好吃的。”
　　顾小牛使劲点一下头，想说什么又忙咽回去：“让爹做。”
　　沈如意：“想累死你爹啊？他上半天班，还回来做饭。”
　　“娘也没闲着。”小孩板起脸说。
　　孩子心疼她，沈如意很欣慰，但过犹不及，不然好脾气如顾承礼也会失去耐心：“跟你爹比这不算什么。你爹每天都得训练。”
　　小孩不禁眨了眨眼睛：“训练？”
　　沈如意点头：“跑十里路都是开胃小菜。”
　　“啊？”小孩惊得张大嘴。
　　沈如意：“你爹每月一百多，这么高的工资要是整天呆在办公室就能拿到，那人人都去当兵了。儿子，对你爹好点。”
　　小孩扁扁嘴，心不甘情不愿地说：“好吧。”
　　沈如意捏捏他的小脸：“你爹没你想的那么无能。他可是咱们这边最年轻的团长。”
　　小孩眼中瞬间露出诧异。
　　“不然你大伯和二伯也不会第二天就追过来。”沈如意道：“我们可是跟你奶奶闹崩了。你两个伯伯也怕你奶奶，他们还敢来就是因为你爹太有本事，他们不想失去这个兄弟。”
　　小孩还是不敢相信：“我咋没看出来啊。”
　　“你有好好看过你爹吗？”沈如意问。
　　小孩张了张口：“那我，我以后对他好点。”
　　“这才像我儿子。”沈如意笑笑，拿着衣服出来，就看到杨红梅扛着门板，沈如意连忙接过去，“麻烦您了。”
　　杨红梅浑不在意的笑笑，帮她把布糊好，放到太阳下晾晒，又提醒她晾到什么程度，就帮沈如意洗菜。
　　沈如意去买一斤肥肉，其中七两熬成油，三两剁鱼肉里，一来可以去腥，二来还能提香。
　　馅料搅拌好，沈如意就和面。
　　杨红梅挽起衣袖道：“我给你擀饺子皮。”
　　沈如意看一眼门口的阴影，心说，都快中午了，你还不回去做饭吗。
　　可杨红梅帮她忙活小半天，不主动提出要走，沈如意也不好开口撵人，只能把面给她。
　　杨红梅又说：“面盆别刷，现在和发面，下午正好蒸馒头。”
　　沈如意心里犯嘀咕，面上不显。待蒸馒头的面和好，馅料包完，沈如意就把屉子翻出来，“嫂子，我给你弄点，回去煮了给吴政委吃，省得中午做饭了。”
　　“不用那么多。”杨红梅摆手，“给我几个就行了，家里就我一人，老吴中午不回来。”
　　沈如意恍然大悟，脸上不由得露出些许笑意：“那还回去干嘛，在我家吃得了。顾承礼估计还得一会儿，我们先用钢筋锅蒸一点，等他回来再煮。”
　　杨红梅面露难色。
　　沈如意拉一下她的手，板起脸：“你要回去，我可就生气了啊。”
　　杨红梅沉吟片刻，点头道：“好吧。”
　　“这就对了。你看着锅，我去堂屋看看几个孩子。”沈如意道。
　　杨红梅挥挥手，“去吧，去吧，有我在你放心好了。”
　　沈如意到卧室把仨孩子带到东南角撒泡尿，又给他们洗洗手，就让他们去堂屋等着。
　　杨红梅包饺子的时候考虑到孩子，就把饺子包的很小，以至于锅冒烟后捂一会儿就差不多了。
　　杨红梅把饺子盛出来，顾家大门被推开，杨红梅惊了一下，发现只有顾承礼一人，松了口气：“小沈，小顾回来了。”
　　“那我们煮饺子。”沈如意说着，把炒菜的锅放炉子上，“嫂子，中午只吃饺子行吗？”
　　杨红梅很好打发的模样说：“都行。”
　　“真是嫂子？”顾承礼刚刚以为看错了，到厨房门口一见真是杨红梅，“嫂子在我们家吃，那我要不要——”
　　杨红梅打断他的话，“不用，快去洗手。”
　　沈如意跟着说：“对，去洗手。”
　　顾承礼不禁往西边看一眼，又往厨房看了看，这俩人搞什么名堂。
　　难不成给老吴做好了？
　　肯定是这样。
　　顾承礼洗洗手，到屋里就看到三个儿子，你一个我一个吃的正香。见他进来，瞥他一眼就继续吃，也不说招呼他。
　　顾承礼纵然习惯了，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再到厨房也没心情关心旁人。
　　饭后，顾承礼刷锅刷碗。
　　杨红梅瞠目结舌，指着拿着碗筷朝压水井走去的人：“小小——你们家都是，小顾刷碗？”
　　沈如意不解，“是呀。”
　　杨红梅转向沈如意，见她比她还奇怪，“小顾可是团长，咱们总部的红人。”
　　顾承礼身高腿长，长得周正，学历高，是部队的红人这点沈如意不意外：“红人不能洗碗？”
　　杨红梅噎住。
　　“部队真有这种规定？”沈如意不敢置信地问。
　　杨红梅慌忙说：“没有。”
　　“那你怎么跟没见过男的洗碗一样？”沈如意不禁皱眉杨红梅的嘴巴动了动，又忍不住朝外看一眼，见顾承礼快速压好水就刷碗，丝毫不做作，心中越发复杂。
　　杨红梅压低声音说：“我们家老吴甭说刷碗，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
　　沈如意心说，那是你惯的。可人家帮她忙活半天，这么扎心的话，沈如意还真说不出口。
　　“他毕竟是政委，考虑的事较多。”沈如意道。
　　杨红梅：“小顾比他忙。”
　　沈如意噎了一下，顿时想送客：“是不是你们家就你俩，他觉得没多少活儿？”
　　“不是。我刚来这边的时候，我们家老三就比你们家牛牛大两三岁。”
　　顾小牛从屋里蹦踧出来，“干啥？”
　　“没叫你，我们在聊天。”沈如意道：“睡觉去。”
　　小孩哼一声，转身关上门。
　　杨红梅看到顾承礼把锅碗瓢盆送去厨房，就出来拿晾在绳上的抹布和扫帚。
　　“小顾是只有今天这样，还是前几天也这样？”杨红梅问。
　　沈如意纳闷，这人的记忆只有三秒吗。她都说了两次了，顾承礼担心她累倒才帮她干活，怎么还问啊。
　　沈如意道：“他只是比较爱干净。”
　　“那就是一直这么勤快？”杨红梅说着，站起来。
　　沈如意连忙跟着起身：“回去？”
　　“回去，在你家待了大半天，再呆下去天都黑了。”杨红梅担心再这么下去心态失衡的找不回来。
　　包饺子的时候，杨红梅还跟沈如意说，回头帮她蒸馒头。
　　沈如意不知哪儿得罪她了，这么快就要走：“天黑就在我们家吃，还怕我不管饭啊。”
　　杨红梅挤出一丝笑：“不是的，我得回去看看我的菜。”
　　菜又没长腿，有什么可看的。
　　沈如意见她不想说，也不好勉强，送她到门口：“回头再来玩啊。”
　　顾承礼伸手把她拽进厨房。
　　沈如意吓一跳：“干嘛？”
　　“这话该我问你。”顾承礼担心隔墙有耳，压低声音问：“嫂子刚刚说大半天什么意思？”
　　沈如意上下打量他一番，被顾绒花拽着头发往墙上撞的明明是她，顾承礼怎么反而傻了，“就是大半天，还能有什么意思。”
　　顾承礼试探着问：“如果我没猜错，是我早上一走嫂子就来了，一直待到现在？”
　　沈如意点头，“是呀。我还差点误会你又跑回来了。咋了？”往西边看一眼，“她有，有传染病？可我瞧着好好的啊。”
　　“嫂子没病，人也不错。”顾承礼见她还没明白，不禁叹气，这个傻媳妇：“你被利用了。”
　　沈如意眉头微蹙，每个字她都能听懂，为啥合成一句话，她就不懂了呢。
　　“我从头跟你说吧。”顾承礼怕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扔下擦碗的抹布，“老吴这人在大是大非方面没的说。可人无完人，某些方面简直一言难尽。隔壁邹家嫂子没少数落他。”
　　沈如意还是没懂，“某些方面是指私德？”
　　“没那么严重。”顾承礼道。
　　沈如意不禁急了，“那到底是哪些方面？你现在是军人，铁血军人，能不能别学那些酸儒书呆子？”
　　顾承礼连忙说：“看不起女人。”
　　“就这事？”沈如意不信，一见他的表情不自在，福至心灵，很是无语，“他是他，你是你。他看不起女人，你怕我以为你跟他一样？”
　　顾承礼不敢说实话，“我俩毕竟是搭档。”
　　沈如意朝他脚上踩一下。
　　顾承礼倒抽一口气，连忙往后退，退到她抬腿够不着的地方。
　　沈如意气笑了：“不怪孩子嫌弃你，真有出息。今天又是怎么回事？”
　　“估计又吵架了。”吴政委的心情不错，不像吵架，顾承礼也说不准。
　　沈如意：“她干嘛不直说？她教我做鞋，还教我用老面和发面，还帮咱们包饺子，就算跟我说实话，我也不能让她回去。”
　　“嫂子以前没干过这种事。”这也是顾承礼先前没想到的原因之一，“她跟年轻的军属不熟，跟她年龄差不多的上有老下有小，她大概不好意思去。”往西边看一眼，小声说，“即便去邹家，邹家嫂子也是劝她，大半辈子都过下来了，为了这点小事闹别扭没必要，然后送她回去。也只有你需要她，又什么都不知道，还正好是我妻子，老吴以后知道了也不敢说什么。”
　　沈如意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个理，“看不出来啊。”
　　“就是嫂子看起来老实热心肠，你才会对她说的话深信不疑。”顾承礼提醒她，“换成大嫂二嫂，你都会留个心眼。”
　　沈如意点头赞同，“我了解她们，小算盘打的响着呢。这事我是装不知道，还是怎么着？”
　　“装不知道。”顾承礼想到他的那个吴政委，生起气来连亲爹娘都骂，“嫂子要是再来帮你做什么，也别问是不是吵架了。老吴那个人，欠收拾。”
　　沈如意不禁看向他，你连五岁的孩子都不敢收拾，还好意思说别人：“直白的否定嫂子为他们那个家做出的牺牲？”
　　“差不多。”沈如意没说他跟吴政委乃一丘之貉，也没嫌他近墨者黑，顾承礼才敢实话实说：“没少说嫂子除了洗衣做饭什么都不懂。也不想想要不是嫂子勤劳能干，早年在老家照顾孩子，伺候他年迈的父母，他哪有今天。”
　　沈如意接道：“早十年前就该退伍了。”
　　顾承礼点了点头，“这事你知道就好，千万别跟嫂子说。”
　　“我又不傻。”沈如意白了他一眼，“你早上说周末去车队找车拉土，我一个人去市区？”
　　拉土不在计划之内，顾承礼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偏偏迫在眉睫，否则回头下大雨，他们院里得发洪水。
　　顾承礼沉吟片刻，道：“这边你没来过，我找个人跟你一块吧。”
　　“别找了。”沈如意打量一番自己，胳膊肘上有补丁，膝盖上也有补丁，“我这身打扮乞丐见了都得绕道走，回头我再抄几句主席语录一并带过去，能应付下来。”
　　顾承礼皱眉，“可是——”
　　“别可是了。”沈如意小声说，“我是去买衣服，就算一人一套也得五套。何况除了衣服还有别的。买那么多东西的事要是传出去，咱们一家可就火了。”
　　沈如意在村里被指指点点，顾承礼不希望她来到这里依然是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我送你到大门口再去拉土。”
　　家属院离大门口挺远，沈如意正好不想走路，“送我可以，但你得拦住几个孩子。”
　　“还有几天，我努力。”顾承礼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早上买的八爪鱼没做？”
　　沈如意指着案板下的水盆。
　　顾承礼看到一堆爪子在蠕动，顿时鸡皮疙瘩出来了，“这东西其实是嫂子让买的。嫂子平时没事，等一下可能还得来，让她帮你做。”
　　“我会做。”沈如意道。
　　顾承礼怀疑他提前出现耳背，“你会？”
　　沈如意弯腰拿起一个。
　　“你干什么？”顾承礼急喊。
　　顾小牛慌忙跑出来，见他爹离他娘好几步，他娘面带笑意，他爹一脸担忧，小孩糊涂了，这是谁欺负谁啊。
　　沈如意转向孩子，“你咋出来了？”
　　“我以为——”小孩指一下他爹，你知道的。
　　沈如意顿时明白：“以为你爹欺负我？”笑着看一眼顾承礼，“你觉得他会吗？”
　　小孩摇了摇头，“娘拿的啥呀？”
　　“八爪鱼。”沈如意弯下腰，“软乎乎的，要不要摸摸？”
　　顾承礼大叫：“沈如意！”
　　小孩吓一跳，看到他爹一脸的紧张，“你咋啦？”看了看他又看看鱼，不敢置信地张大小嘴：“你还怕鱼？！”


第14章 如愿以偿
　　顾承礼的脸色变了变，很无力：“我是担心你们……”
　　小孩天真无邪的小脸上布满了疑惑：“担心啥啊？”纯净的眼眸仿佛在说，我看你就是害怕，胆小鬼一个，还不敢承认。
　　顾承礼张了张口，半晌憋出一句：“我怕它咬你。”
　　小孩惊得睁大眼睛：“它会咬人？娘，它有嘴巴啊？”
　　“傻了吧，没嘴巴怎么吃东西。”沈如意捏一个爪子冲他招招手，“难道是靠这个吗？”
　　小孩不禁说：“它身上不全是爪子吗？”走近一点，试图看得更清楚。
　　顾承礼伸手把他拉开。
　　小孩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了一下，不禁皱眉：“爹！？”
　　“别离太近。如意，赶紧放下，黏糊糊的看着就不舒服，别玩了。”顾承礼紧紧皱着眉头催促。
　　沈如意真觉得挺好玩的，滑不溜秋的。可她见顾承礼恨不得一巴掌给她拍掉，顿时不好意思再玩下去。
　　扔水盆里，就被顾承礼拉出去。
　　沈如意不禁问：“又咋了？”
　　“洗手！”顾承礼松开她就压水，“小牛，洋胰子。”
　　小孩叭叭跑过来，“娘，给。”
　　沈如意好笑：“我又不是小孩子，瞧你吓得。你这样可真不像海军。”
　　“你也知道我是海军，不是渔民。”顾承礼见她还笑，忍不住说：“你以前，不这样啊。”
　　顾承礼上中学时原主上小学，俩人又相差六岁，没共同话题，而原主又不爱跟顾承礼玩儿，以至于顾承礼压根没机会了解原主。
　　沈如意仗着这些，故意问：“我以前啥样？”
　　顾承礼下意识回想，脑海里关于她的记忆多是近几年的。可这几年沈如意活的很压抑，不是她本性。
　　顾承礼想想：“反正不是现在这样。”
　　沈如意闻言就知道他说不出来：“那些八爪鱼挺多的，能做两小碟，全用来葱烧？”
　　“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不让他吃最好，“我都行。”
　　沈如意把洋胰子递给小牛：“那我知道了。面差不多发了，我去蒸馒头，早点回来。”
　　顾承礼：“好。小牛，听你娘的话，好好照看弟弟。”
　　小孩皱了皱眉，“我知道。”挥挥小手，赶紧走吧你。
　　顾承礼见他一脸的不耐烦，忍不住笑了。
　　到办公室看到吴忠义在抽烟，地上还有好几个烟头，不禁转向团参谋长，什么情况？
　　参谋长幸灾乐祸：“中午回去扑了个空不说，想自己做饭，橱柜还被嫂子给锁上了。老吴，这就是你说的，嫂子听话，让她干啥干啥。团长娶个大小姐，以后有他受气的时候。”
　　吴政委怒骂：“滚！”
　　参谋长比他小两岁，跟他入伍时间差不多，不比他矮和瘦，单挑干的过他，才不怕他，“你也就敢冲我吼，有能耐跟嫂子吼去，嫂子要不连堂屋门都锁上，我跟你姓。”
　　顾承礼刷锅洗碗的时候，隐隐听到杨红梅提到吴政委：“老吴，他在激你，千万别上当。”
　　“用得着你提醒？”吴政委瞪他一眼。
　　好心没好报，顾承礼转向参谋长，“知道我家中午做什么吃的吗？”说着冲参谋长挑一下眉。
　　参谋长非常配合：“做什么吃的？”
　　“鲅鱼饺子，饺子馅里还加了肥肉，那叫一个香啊。”顾承礼瞥一眼吴政委，肉眼可见他的喉咙动一下，“猜猜我们晚上吃什么？”
　　参谋长：“什么？”
　　“葱烧八爪鱼。”顾承礼不会做，但卖鱼的人跟他说过，“八爪鱼处理干净撕成小段，然后切葱姜跟八爪鱼一起倒入锅中焯水。焯好后放在加了姜丝和葱白的热油锅里爆炒。要是喜欢吃辣椒，可以加点干辣椒提味。家里要是有淀粉，弄点淀粉水勾芡，味道就更好了。”说着，看一眼吴忠义。
　　吴政委把烟蒂往地上一扔，起身出去。
　　顾承礼明知故问：“干什么去？”
　　“撒尿你也管？”吴政委没好气的甩一句，顾承礼忍不住皱眉。
　　参谋长见状，道：“没吃饱，别跟他一般见识。”
　　“没吃饱？”
　　参谋长道：“他中午走着回去的。等他从家里走回来，食堂都快刷锅了，听说就吃两个杂面馒头，喝一碗白开水。”
　　“怪不得。”顾承礼朝吴政委消失的方向看一眼，“那也是他活该。”
　　参谋长点头：“是活该。我不问他都知道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参谋长道：“又嫌弃嫂子了呗。”
　　顾承礼不禁说：“果然跟我猜的一样。知道嫂子在哪儿吗？”
　　“回老家了呗。”一看他满眼笑意，“没回去？”
　　顾承礼道：“嫂子娘家在沂蒙山区，坐车非常不方便，怎么回去。再说了，俩人又不是打的不可开交，实在过不下去了。”
　　参谋长一听这话觉得不大对劲：“你见过嫂子？”
　　“中午在我家吃的。”顾承礼道。
　　参谋长瞠目结舌，忙朝外看，不见吴政委，连忙把他拉到墙角：“什么情况？”
　　顾承礼把杨红梅在家他做的事大致说一遍：“我和我爱人起先也不知道，还是嫂子要回去的时候，一秃噜嘴给秃噜出来的。这事千万别跟老吴说。”
　　参谋长道：“我吃饱了撑的跟他说。主席同志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可他还是解放前的那种老思想，嫂子不收拾他，我都想收拾他。”
　　“你？”
　　参谋长见他眼中尽是疑惑：“他有次嘀嘀咕咕说什么，老娘们就会生孩子。不巧被我爱人听个正着，见着我就问是不是跟老吴一样也觉得女人只会生孩子。
　　“以前跟她吵架，我还能叨叨几句，现在我一敢反驳，她就嚷嚷我没把女人当人看。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顾承礼不禁说：“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再说了，你在的时候老吴多半都在。”参谋长说着，一顿，“你刚刚说嫂子回去了？”
　　顾承礼失笑：“希望嫂子再饿他一顿？”见他竟然点头，有些无语，“不过，我爱人应该能让你如愿以偿。”
　　“小沈怎么说？”
　　沈如意朝堂屋喊：“顾小牛，出来。”
　　小孩光着脚跑出来。
　　沈如意又想揍他：“穿鞋！”
　　小孩皱了皱鼻子，扭着小屁股回屋穿好鞋，到厨房就大声问：“叫我干啥？”
　　“去问问中午在咱家吃饭的伯母，要不要来咱家吃晚饭。”沈如意想想，“就说我们晚上做葱烧八爪鱼。”
　　小孩说：“可是我不知道她家在哪儿啊。”
　　“往西第二个大门。”沈如意道。
　　小孩惊讶：“这么近啊？”不待他娘开口，“我去啦。”
　　“你给我慢点！”路不平整，沈如意担心的大喊。
　　小孩挥挥小手，出了大门，看到隔壁的隔壁门敞开着，就大声喊：“伯母，来吃八爪鱼。”
　　沈如意顿时想揍皮孩子，紧接着就听到杨红梅略带疑惑地问：“不是刚吃过吗？”
　　“我娘说的。”小孩挥一下小胳膊，就往屋里跑。
　　杨红梅听人说过，大家小姐都要喝什么下午茶，一听这话连忙朝屋里跑：“小沈，我吃的饱饱的，别做了，留你们晚上吃。”
　　“没做。混小子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晚上。”沈如意说到此，停顿一下，看着她的神色说：“顾承礼买的多，吴政委要是回来，叫他一块来。”
　　杨红梅中午吃到美味的鲅鱼饺子，心情不错就决定原谅不懂事的丈夫。可她一见顾承礼刷锅洗碗，就不由地想到整天拿她当老妈子使唤的吴忠义。
　　他比顾承礼大十多岁，学历没顾承礼高，顾承礼都知道照顾出身不好的爱人，吴忠义却嫌弃她这个根正苗红，帮他把老人送走，把孩子抚养成人的妻子。
　　杨红梅到家看到厨房里被吴忠义翻得乱七八糟也懒得收拾，一个人坐在屋里越想越憋屈。
　　一听沈如意的话，杨红梅想也没想就说：“老吴晚上不回来。”
　　果然被顾承礼猜对了：“那你也别回去了，吃了晚饭再走。”
　　“行啊。”杨红梅注意到她手上有白色的东西：“在蒸馒头？小沈，别嫌我多嘴，我觉得你得买口铁锅。你家钢筋锅蒸一次馒头，顶多吃两天。过两年孩子大了，一天得蒸一次。不蒸馒头就得蒸米饭。无论蒸什么，做饭都特别慢。”
　　只有一个炉子，还没有电饭锅，她说的话沈如意赞同：“周末就去。”余光见她挽袖子，“嫂子，不用，我揉好了。”
　　杨红梅一看还剩一小块面，就把衣袖放下：“要不要抬出来晒晒太阳？”
　　“啥太阳？”沈如意指着案板上的白馒头。
　　杨红梅道：“晒几分钟吃着香。不过三伏天不能晒，太阳烈，能把面晒熟。”
　　“那就晒晒。”沈如意还没吃过太阳晒过的馒头，把案板抬出来晒几分钟，就把馒头放锅里蒸。
　　炉子蒸馒头太慢，沈如意就去堂屋给孩子做衣裳。
　　杨红梅发现都是长袖：“小沈，我觉得你得先给他们做几套短裤和背心，还有凉鞋。”
　　“过几天就跟他们做拖鞋。”沈如意道。
　　杨红梅：“你家孩子小，拖鞋容易摔倒，得做凉鞋。”
　　沈如意不禁看一眼手里的布，“用这个做？”
　　杨红梅一听就知道她不会：“回头我帮你找几双鞋样。”说着，朝腿上拍一下，“瞧我的记性，闲着没事还回头干什么啊。我去给你找几双。”起身就往外走。
　　沈如意张了张口，一个字没说出来，人已到大门口。
　　“这人怎么说风就是雨。”沈如意不禁嘀咕。
　　顾小牛从西卧室跑出来，勾头看了看：“又走啦？”
　　“回家拿东西去了。你咋不睡觉？”
　　小孩认真说：“我不能睡，得帮娘做事。”
　　稚嫩的小脸配上老成的表情，沈如意看在眼里又想揍他。
　　“你能帮我做什么？”沈如意好笑又无语地问。
　　小孩想想：“穿针啊。”
　　“得了吧你，手指头还没针长。”沈如意道：“赶紧睡觉去。”
　　小孩歪头看着她，“真不用我帮忙啊？”
　　沈如意往四周看了看，家里太穷，一没痒痒耙，二没鸡毛掸子，抡起脚上的鞋，小孩跐溜钻进屋里关上门。
　　“别跑啊。”沈如意放下鞋，“你跑什么？不是帮我穿针引线？”
　　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个小脑袋，“你要打我，还不跑，我傻啊。”
　　沈如意提醒他：“说我从不打人的可是你。”
　　“我——”小孩张了张口，“你你——你跟爹学坏了。”
　　沈如意道：“你爹打过你？”
　　“……没有也学坏了。”小孩为了证明他的话是真的，大声说：“反正就是学坏了。”
　　沈如意抬手指着他：“给我小声点。要是把弟弟吵醒了，就不止是揍你了。”
　　“还有啥？”小孩问。
　　沈如意道：“饿你。”
　　“我可以喝奶粉。”
　　沈如意笑眯眯看着他，“喝奶粉能喝饱吗？”
　　小孩呼吸一窒，忿忿道：“你真学坏了。”不待沈如意开口，关上门还从里面闩上。
　　沈如意听到他的小动作，无奈地摇摇头，拿起剪刀，剪好一件背心和一条短裤，杨红梅才回来。
　　沈如意递给她一个小板凳，杨红梅递给她两双凉鞋，一双灰色一双嫩黄色，黄色的那双脚背上还有个红色的蝴蝶结。
　　沈如意把黄色的那双翻来覆去看一遍，确定她没眼花，就忍不住问：“嫂子，这是女孩穿的吧？”
　　“对的。”杨红梅指着灰色那双，“凉鞋得比咱们平时穿的鞋大一点，因为不能让脚趾头露到外面。你家老大和老二差一岁，脚就差一点，用这一个鞋样就行了。咱们附近像你们家老三那么大的孩子都是女孩，所以我就找了双女孩的鞋。”
　　沈如意道：“可柱儿是男孩子啊。”
　　“鞋底按这个，鞋面按灰色的那双啊。”杨红梅说着，忍不住摇了摇头，“你呀，真是读书读傻了。”
　　沈如意的呼吸停顿一下，心说，我要是跟你一样聪明，还能被你利用啊。
　　“嫂子说的是，是我没想到。”沈如意笑笑，“在谁家借的，我回头给她送去。”
　　杨红梅道：“我借的我还，再借不难。”
　　沈如意还没弄清家属区的情况，正好不想跟人打交道，但装还是要装一下的，“又给嫂子添麻烦了。”
　　“这有啥麻烦的，一句话的事。”杨红梅很是无所谓的摆摆手，就拿起桌上的衣服，帮沈如意拆线。
　　沈如意顿时不好再磨叽，鞋样剪好，仔细观察几遍，把布凉鞋的做法记下来，就去收拾八爪鱼。
　　初夏的天不甚长，八爪鱼收拾好，太阳也快下山了。
　　沈如意用钢筋锅煮点粥，把馒头和蒸饺热了，就去洗葱和姜，随即切成丝备用，等顾承礼回来再做也不迟。
　　大门被推开，顾承礼进来，看到吆喝着仨孩子洗脸洗手准备吃饭的女人，不禁立在门口。
　　先前跟参谋长说他如愿以偿，不过是话赶话说出来的，如意怎么还真把人弄来了。
　　当着杨红梅的面，顾承礼满腹疑惑也只能憋着。
　　饭毕，人一告辞，他再也憋不住：“嫂子又在咱们家待半天？”
　　“是呀。”沈如意见他一脸的复杂，心中有个不好的预感，“吴政委又没去食堂吃？”


第15章 闭门羹
　　顾承礼无声地看着她。
　　沈如意指向西边，轻声问：“在家？”见他微微点一下头，不禁说：“中午回来扑了个空，晚上还不上心？”
　　“要是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十几年，突然一顿没得吃，能想到下顿也没的吃吗？”顾承礼问。
　　沈如意前世有钱也没过过衣来伸手的日子，因她要工作出差，条件不允许，没什么想不到的。反倒是原主，从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变成平头老百姓，好几个月才习惯。
　　沈如意摇头。
　　顾承礼道：“何况老吴还坚信嫂子离不开他。”
　　沈如意想说，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一想到她的身份，暂时还真离不开顾承礼：“他太看不起嫂子了。”
　　“所以他——”
　　砰！
　　震天的响声从西边传来。
　　俩人相视一眼，拔腿往外跑。
　　到隔壁的隔壁门口，大门敞开，堂屋门关着，吴忠义像一头困兽似的不停地踹门。
　　顾承礼拽住试图过去的沈如意：“我去看看。”进去就吼，“干什么呢？”
　　吴忠义停下来，指着紧闭的房门：“这老娘们要上天啊。中午不做饭，晚上不做饭，我自己做总行了吧。可老子刚吃好，她就把门从里面堵上。老顾，别拦着我，我今儿非收拾她不可。”
　　顾承礼手上用力，吴忠义的半个身体都麻了，倒抽着气，瞪着顾承礼，不敢置信地问：“你啥意思？老顾。”
　　“没别的意思，让你冷静冷静。”顾承礼面无表情地问，“冷静下来了？”
　　沈如意不禁眨了眨眼，吴忠义竟然怕顾承礼？怎么可能啊。
　　吴忠义连连点头，“冷静，冷静了。”
　　沈如意不禁转向顾承礼。
　　顾承礼松开，吴忠义连忙捂胳膊，“你真够狠的。就为了一个老娘们——”
　　“老娘们是你妻子，你孩子的母亲。”男女力量悬殊过大，跟男人比女人就是弱者。在顾承礼看来，欺负弱者的都称不上男人。
　　可吴忠义不是无关紧要的人，是他的老搭档，顾承礼没有拂袖而去，而是耐着性子问：“嫂子以前有把你关在外面过吗？”
　　吴忠义下意识摇头。
　　顾承礼道：“那为什么今天不但不做饭，还把你关在外面？”
　　“她有病。”吴忠义脱口而出。
　　顾承礼噎了一下，懒得迂回，“不是你的问题？”
　　“我有啥问题？“吴忠义瞪着眼问。
　　顾承礼道：“你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嫂子没问题。”
　　“你跟谁一边的？”
　　顾承礼道：“你。”
　　“那你还拦我？”
　　顾承礼道：“师长就在前院，我不拦你，你觉得能要多久他不知道？”转向南边，“老吴，打老婆是要写检查挨批的。”
　　要说没饭吃能让吴忠义心慌难受，那写检查能要了吴忠义的命。
　　以前大家知识水平不高，吴忠义这个政委把材料写的乱七八糟的也没人嫌弃。近些年部队的学生兵越来越多，他的搭档还是军校生，吴忠义不能再糊弄，弄一份材料往往要花上以前两倍甚至三倍的时间。
　　沈如意说他忙还真没说错，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写写写上面。
　　杨红梅说顾承礼事多也没说错。顾承礼聪明，往往事半功倍，所以整个军区的团长政委数他最闲。
　　以前吴忠义让顾承礼帮忙，顾承礼会帮。自打沈如意和三个孩子来了，顾承礼想早点回家，吴忠义再让他帮忙，顾承礼就问工资分不分他一半。
　　吴忠义的儿子还没娶媳妇，闺女还没毕业，哪敢把工资给别人啊。以致于这几天顾承礼有多轻松，他就有多忙。
　　手指头快写断了，再让他写检查，顿时像被攥住喉咙，吴忠义憋得脸通红，“谁，谁说我要打她？我是——是跟她讲道理。对，讲道理！”
　　顾承礼懒得拆穿他：“甭管什么，你都得好好想想因为什么。否则明天还得吃闭门羹。”转身到门口，“如意，咱们走。”
　　沈如意跟上去，就忍不住打量他。
　　顾承礼下意识摸摸脸，“怎么了？”
　　“没看出来啊。”关上大门，堂屋里的灯光洒到院中，落到顾承礼脸上，沈如意又忍不住打量他一番，“还以为你得跟他打起来呢。”
　　顾承礼失笑：“他打不过我。”
　　“打不过你？！”
　　顾承礼点头：“他没我高，比我年龄大，我还学过军体拳，毕业后又跟他一起训练，他不是我的对——谁在那儿？”
　　沈如意吓一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黑乎乎的压水井边有一个小黑团子。心中忽然一动，拔高声音，“顾小牛！又偷喝井水？今天要不揍你，我跟你姓！”
　　顾承礼慌忙拦住，“如意，如意——”
　　“放开！”沈如意掰开他的手，“站住！顾小牛，再跑我打断你的腿！”
　　小孩停下，回头说：“不跑你才打断我的腿。”拔腿就朝屋里跑。
　　“松手！”沈如意瞪着顾承礼。
　　顾承礼下意识松开，又慌忙拉住她的手臂，“有话好好说，打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别人是越打越严重，顾小牛是不打不成器。”沈如意甩开他的手。
　　顾承礼再次抓住：“如意，他才五岁。”
　　“三岁看老。”沈如意提醒他，“五岁再不教，他这辈子就完了。”
　　“我才不会完！”
　　沈如意循声看去，窗户上趴着一个小孩。
　　沈如意和小儿子的床靠东墙，顾小牛跟他二弟的床靠西墙，头朝南，中间隔有八十公分正好是窗户。
　　顾承礼考虑到孩子的房间必须有课桌，就在窗户下放了一张课桌。
　　课桌有一米高，但床只有四五十公分，小孩想趴在窗户上，必须得从床上爬到课桌上。
　　一想到丁点大的孩子竟敢爬这么高，顾承礼果断松开沈如意，“打屁股，千万别打脑袋和胸口。”
　　“我知道！”沈如意说着就脱鞋。
　　“娘啊，完啦！”
　　小孩惊呼一声，就往下跑。
　　顾承礼的呼吸骤停，“慢点，小牛！”
　　砰！
　　门被关上。
　　沈如意被挡在门外，顿时理解吴忠义，“顾小牛，现在把门打开，我就打两下。等我把门踹开，我打的你屁股开花！”
　　“我不要和你说话，你学坏了。”
　　小孩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那我可就坏给你看了。”沈如意朝门上踹一脚。
　　小孩吓得惊呼一声。
　　顾承礼忙说：“如意，别吓着他。”
　　“他胆子大着呢。”沈如意指着门，“顾小牛，我怎么跟你说的？渴了喊我。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我喊了，你不在啊。不信问猫儿和小柱。”
　　沈如意转向靠桌而站的俩孩子。
　　顾小猫使劲摇摇小脑袋：“哥哥喊了。”
　　沈如意气笑了。
　　顾承礼不禁扶额，亏得他还担心沈如意吓着俩小的。
　　被门挡住视线的顾小牛不知真相，“你笑啥？”
　　“我笑你聪明没用到正地方。”沈如意指着房门，“喝井水的事先放一边，谁让你爬那么高的？”
　　屋里静下来。
　　沈如意道：“开门！”
　　“我开门，你走开，让爹来。”
　　小孩的气焰没了，声音变小，沈如意顿时知道他怕了：“现在知道你还有个爹啊？”
　　“我——我一直知道。”
　　略带心虚的童音传出来。
　　顾承礼拉住沈如意的手臂，“我进去跟他聊聊。”
　　“没用。”沈如意有原主的记忆，孩子什么样，她一清二楚——不吃亏不上心，“你今天跟他说了，他明天就能忘。”
　　顾承礼道：“那也得试试。他明天忘了，你再揍他也不迟。”
　　“爹爹说得对。”
　　沈如意笑出声来：“顾小牛，你真让我刮目相看。”
　　以前不屑叫爹，为了不挨揍“爹爹”两个字都能喊出口。顾承礼也是哭笑不得，“如意，再给孩子一次机会吧。”说着，给次子使个眼色。
　　顾小猫拉住沈如意的手，“娘，我渴了。”
　　“你没喝井水吧？”沈如意忙问。
　　小孩慌忙摇头，“没有。”还没来得及。
　　沈如意松了口气，“猫儿乖，小柱也乖，你俩都是乖孩子，娘给你们泡麦乳精喝。”
　　“我也喝。”顾小牛大喊。
　　沈如意道：“打开门就给你喝。”
　　正想开门的小孩猛地停下，屋里又变得异常安静。
　　随着脚步声响起，接着越来越远，小孩把门打开，看到外面只有他爹一人，咧嘴就笑。
　　顾承礼看着这么鲜活的儿子，高兴又无语，“你怎么又偷喝井水？”
　　“凉冰冰的好喝啊。”小孩不假思索地说。
　　顾承礼道：“要是喝坏肚子了呢？”
　　“不会的。”
　　以前原主要洗衣做饭，喂鸡喂鸭，还要盯着最小的顾小柱，根本没空照看俩大儿子。顾小牛渴了，原主就让他等等。小孩等不及，弄点水解了渴，不再找娘，原主就把这事忘了。久而久之，小孩养成了渴了就喝凉水的习惯。
　　沈如意不知小孩已养成习惯，顾承礼也觉得喝点凉水没事，他小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可凡事都有例外，万一拉肚子，他们当父母的心疼，孩子也难受。
　　顾承礼道：“你还小，肠胃弱，没出事不等于不会出事。过两天你娘去市里买个小烧水壶，天天弄一壶水，你们渴了就喝冷白开水，别再喝井水了好不好？”
　　小孩连连点头，“好的，好的。”
　　顾承礼一见他这样就知道又被敷衍了，“喝井水真会拉肚子。”
　　“哎呀，我知道啦，别说啦。”小孩挤开他就往外跑。
　　顾承礼叹了口气跟出去，对上沈如意“我没说错吧”的眼神。顾承礼不禁摸摸鼻子，“孩子还是太小。”
　　“你得了吧。”沈如意三下五除二把顾小牛剥个精光，扔水盆里，“给他洗澡。”
　　顾小牛不禁问：“你不给我洗啊？”
　　“我烦你。”沈如意很不客气地说：“以后都由你爹给你洗。”
　　小孩扬起下巴，哼一声：“爹洗就爹洗。我以后不帮你干活了。”
　　“帮我穿针引线啊？”沈如意瞥他一眼，抱着猫儿回屋，随后把老三送进去，让猫儿看着弟弟，她才有空洗脸刷牙。
　　前世今生顾小牛都不喜欢他爹，不让顾承礼碰，第一次给皮孩子洗澡，顾承礼生生累出一身汗，不禁跟沈如意说：“辛苦你了。”
　　沈如意道：“知道我辛苦，我的辛苦就值了。可别学他。”朝西边看一眼。
　　“不会的。”
　　沈如意问：“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用，他有地方睡。”顾承礼转向北面。
　　后面有几栋筒子楼，沈如意来的那天晕乎乎的没仔细看，周末和顾承礼带着孩子出去，才发现其中一栋是单身宿舍。
　　吴忠义不论敲开谁家的门都能兑付一晚，不怪顾承礼不担心。
　　沈如意收回视线，转向顾小牛：“在家乖乖听你爹的话，我得到中午才能回来。”
　　“不让爹跟你一起去啊？”小孩看着顾承礼。
　　沈如意道：“你爹跟我走，你仨在家就疯了。”
　　“才不会。”小孩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心虚，就戳一下顾承礼，“你说！”
　　沈如意问：“他是谁？”
　　小孩想了想：“他是——”
　　“顾团，顾团，等等。”
　　小孩脱口而出：“他是顾团。”
　　沈如意瞪他一眼，“我揍你！”随即看到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小兵，挎着书包，抱着一堆东西朝他们跑来，“周末还这么忙？”
　　“不是。”顾承礼说出来，小兵到跟前，“有我的信？”
　　小兵点头，“两封。”
　　“两封？！”沈如意轻呼。
　　顾承礼转手递给沈如意。
　　沈如意看到署名，一封来自村长一封来自顾承礼的大哥。
　　跟工作无关，沈如意直接拆开。
　　顾小牛扒着他娘的手臂，“谁呀？”
　　“村里的信。”沈如意往四周看一眼，送信的小兵已离开，方圆五米之内只有他们一家五口，就对顾承礼说：“你娘的钱丢了。”
　　顾小牛惊呼：“她还有钱？”
　　沈如意担心熊孩子说出来，连忙把信给顾承礼：“你奶奶个人精，老鼠洞里都能塞几张大团结，有钱很正常。”
　　小孩一脸的失望。
　　沈如意摸摸他的小脑袋：“不过也没多少。村长信上说，你大伯二伯坐船回去的那天晚上丢的。得亏他俩在船上，否则她得怀疑是你大伯和二伯偷的。”
　　“还有一封呢？”顾小猫好奇地问。
　　顾承礼道：“是你大伯的。他在信上说，你奶奶说她丢了四千块钱。”说着，不禁看向沈如意，“她还有这么多钱？”
　　沈如意心中诧异，死老太婆竟然没敢说实话：“差不多。大哥还说什么了？”
　　“让我们有所准备。”顾承礼说着，皱了皱眉。
　　沈如意不禁走过去：“怎么了？”
　　“大哥还说要给顾绒花介绍对象，顾绒花不愿意。”顾承礼又看一遍，确定没看错，“还说大哥不安好心，大哥提醒我们别管。我们怎么管？”看向沈如意，“她不会是想让我们给她介绍对象吧？”
　　沈如意道：“她干得出来。”又见他脸上的厌恶不加掩饰，心里顿时异常痛快，“这事你别担心，我有法子收拾她。车快到了，我先走了。”
　　顾承礼一听这话，忙把信收起来：“我们中午来接你。”
　　大门离家属区太远，沈如意也没逞强，“行，你们回去吧。”
　　十二点左右，沈如意在警卫室等十几分钟，不见顾承礼，顿时知道家里出事了。
　　可她买的东西多，不敢放警卫室，看到一辆送煤的车，沈如意顾不得脏，下了车就背着锅，拎着袋子往家跑。
　　远远看到顾承礼在厕所门口，沈如意松了一口气：“小牛没事吧？”
　　“有事。”顾承礼说出来，公厕里出来一个小孩，冲顾承礼伸手要抱抱。
　　沈如意连忙昂头，太阳在正南方，不是在北方，心又提到嗓子眼:“他怎么了？”
　　“拉肚子！”顾承礼说着，瞥一眼小孩。
　　小孩慌忙抱紧他的脖子，往他怀里钻。
　　沈如意顿时气的肚子疼：“现在知道怕了？昨晚干什么去了？”
　　“昨晚没拉肚子。”小孩嘟囔。
　　沈如意不禁问：“还敢顶嘴？”
　　“本来就没有嘛。”小孩趴在顾承礼耳边嘀咕。
　　沈如意没听清楚：“他说什么？”
　　“先别管他，我怀疑是乳糖不耐受加胃受凉。”顾承礼道：“二十分钟拉了两次。你快给他弄点药——等等，衣服上是什么？”
　　沈如意一边解开背上的锅一边说：“一直等不到你，我坐送煤的车过来的。除了奶粉和井水，还喝的什么？”
　　顾承礼转向小孩。
　　拉虚脱的小孩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沈如意：“那就不是乳糖不耐受，昨天喝一大碗都没事。猫儿和小柱呢？”
　　“他俩的动作没他快。”顾承礼看着全心依赖他的大儿子，却高兴不起来，“还没喝到就被我发现了。”
　　沈如意朝小孩额头上戳一下：“以后还敢不敢？”
　　“不——”小孩脸色大变。
　　顾承礼连忙抱他去厕所。
　　沈如意叹了口气，就往医院跑。
　　医院在家属区东边，离他们家足足有一里路。
　　营养不良的人一口气跑这么远，到医院大门口就扶着墙大喘气。
　　“同志，怎么了？”
　　沈如意抬起头，一个护士从里面跑出来。沈如意摆手：“没事。儿科怎么走？”
　　“你去儿科？”护士眉头微皱。
　　沈如意点头：“怎么了？”
　　“儿科那边正乱着，您要是没什么急事的话，等一下再来吧。”
　　沈如意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我有急事。出什么事了？”


第16章 如意接生
　　护士一想到里面的事就头疼：“这事说来话长。今天不是小孩打防疫针的日子吗,咱们这里孩子多，都来医院挤不下，儿科就让医生下去打防疫针。可医生也不能都出去，于是就从妇产科借了个女医生。哎,你家孩子打了没？”
　　沈如意没听顾承礼提,估计还没轮到她家小崽子，“然后呢？”
　　“然后来一个产妇,非要女医生给她接生,还说跟女医生约好了。可她又没约是哪一天，谁能想到正好是今天。这不,正在那儿闹呢。”指着北面,“把通往儿科的路堵得死死的。”
　　沈如意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注意到医院不大，两栋三层楼,楼上的白灰脱落的不成样子,估计这所医院也是建国前建的。
　　随着护士迈上台阶，走到小楼门口，隐隐听到女人的哭泣声。
　　沈如意循着声音朝北看去,不甚宽敞的楼道里挤满了人,踮起脚尖也没能看清里面的情况：“有没有后门？”
　　护士摇了摇头：“你有什么事？我喊一声，看医生能不能出来。”
　　“我家孩子拉肚子，都快拉虚脱了。”小崽子苍白的脸色瞬间浮现在眼前,沈如意顿时等不下去,“多谢你。”使劲扒开人群：“麻烦让一让,让一让——咦，嫂子？”看到熟悉的面孔，不由地停下。
　　杨红梅抬起头：“小沈？你总算回来了,还不知道吧，你家小——”
　　“我知道，我知道。”沈如意担心孩子没空听她说下去，随即想她闺女在学校，也没听说她有什么亲戚快生了，此时出现在医院十分蹊跷：“你是来给小牛拿药的？”
　　杨红梅愣了一瞬，一拍大腿：“瞧我的记性。我们——”看到身边的人，“既然你回来了，你去吧，旁边就是儿科，我劝劝她。”
　　沈如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年轻的女子二十来岁，身量不高，瘦瘦的，显得肚子格外大，像随时能撑破一样：“这位是？”
　　“李玉兰。年轻人脸皮子薄，不好意思让男医生接生。”杨红梅见她对面的人看过来，“这位是她婆婆姚大姐。姚大姐，这个就是顾团长的爱人沈如意，小沈。”
　　姚大姐冲沈如意挤出一丝笑：“小沈。”
　　沈如意一见她笑的比哭还难看，不禁问：“没派人去找？”
　　“已经让人去了。”杨红梅不由地朝外看一眼：“可咱们这儿地大人多，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去。”
　　沈如意道：“就没有别的女医生？”见众人齐摇头：“护士也可以接生啊。”
　　立在孕妇身后的护士面露难色：“二胎三胎我们敢接生，她是投胎，不知道怎么使劲。”
　　沈如意看向满脸泪水和汗水的年轻孕妇：“在医生眼里没有男人和女人，都一样。”
　　“那我也不要——啊！”往后倒去。
　　杨红梅连忙扶着她：“玉兰，玉兰，我们先进去？”
　　“我不进，进去你们就让男医生给我接生。让男人给我接生，我不如死了算了。”李玉兰哭着喊着往后退。
　　杨红梅拉住她：“使不得，使不得。”
　　沈如意张了张口，“那个——”
　　“不用你劝！”年轻的孕妇李玉兰大吼。
　　沈如意噎了一下，顿时想走人：“我没空劝你，我是想说——”指着她的小腹，“羊水破了。”
　　“什么？！”
　　众人脸色大变，顺着她的手指看到一点点阴影。
　　杨红梅顿时慌了神：“还真是的。可是，可医生还没来，这可咋办啊。”
　　沈如意手腕一转，指向白大褂：“他不是医生？”
　　“我说了，不是女医生我不生，破了也不生！”李玉兰挣开杨红梅的手。
　　杨红梅下意识想把她抓回来，对上她瘆人的眼神，手僵在半空中，把目光投向姚大姐。
　　姚大姐飙出眼泪，“玉兰，当我求你了行不行？”
　　李玉兰哽咽道：“妈，当我求你了行不行？”
　　杨红梅张了张口，余光看到眉头紧锁的沈如意，福至心灵，“有，有，有女医生。”
　　“来了？”
　　众人齐声问。
　　杨红梅抓住沈如意：“小沈，小沈就是，她家祖上都是医生，她还上过医学院。不是只教护理的卫校，是治病救人的医学院。”
　　沈如意愣了一瞬间，反应过来忙说：“不是，我上的是中——”
　　杨红梅道：“小沈是，小顾说的。我家老吴还说，到秋把孩子送去学前班，小沈就来咱们医院上班。”
　　“那我生。”李玉兰破涕为笑。
　　姚大姐慌忙扶着儿媳妇进去。
　　沈如意张口结舌：“可是，我——”
　　“别我了。”杨红梅打断她的话，“你家小牛的止泻药，我这就给他送去。”说着把她往里面推。
　　沈如意连忙抓住门框：“嫂子！我只会治病救人，不会给人接生。”
　　“啊？”杨红梅惊得张大嘴，“不会接生？可是你孩子都生了三个，咋可能不会接生？”
　　两侧的护士连连点头：“是呀，是呀。”
　　“是个屁！”沈如意不禁爆粗口，“人不是牲口，生不出来大不了剥皮卖肉。万一出点什么事，谁负责？”
　　“我负责！”
　　众人循声看去，姚大姐从里面出来。
　　姚大姐转向男医生：“我知道你们这儿大手术都要家属签字，去给我拿一份，我签字。让玉兰也签字。”转向里面，“玉兰，你敢签吗？”
　　里面安静下来。
　　姚大姐冷声说：“不敢签就让男医生给你接生。”
　　“我签！”李玉兰大吼。
　　沈如意吓一跳：“可是我不敢签。”
　　“不让你签。”姚大姐转向男医生：“麻烦你在门口等着，真有什么事我们就剖腹产。玉兰，剖腹产是在肚子上开刀，可以让男医生来吧？”
　　“可以，可以。”
　　李玉兰急切的声音传出来。
　　沈如意想叹气：“可是我——”
　　“小沈，当我求你了。”姚大姐抓住她的手。
　　沈如意看着她粗糙的手指，又看到她脸上岁月留下的痕迹，眼中的泪花，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我真没给人接生过。”
　　她上辈子都没碰过刚出生的婴儿，这辈子只给牲口接生过，她哪能给人接生啊。
　　这不是胡闹吗。
　　姚大姐道：“能到哪儿到哪儿。说不定你一同意，女医生就回来了。”
　　沈如意顿时觉得头疼：“姚大姐，里面是你儿媳妇和——”一想到大部分人都重男轻女，“和你孙子。我要是进去，就是把你孙子的命交到我手上。顺顺利利大家都好，万一有个好歹，我拿什么赔你？”
　　姚大姐擦擦眼泪：“不用你赔！”
　　“你现在是这样说，冷静下来之后呢？”沈如意问。
　　姚大姐指着一圈人：“他们都可以作证，我和我们家，还有玉兰娘家敢找你麻烦，我们不得好死！”说到最后一句，陡然拔高声音。
　　沈如意不禁说：“也没必要发这么毒的誓。”
　　姚大姐忙问：“那你是同意了？不然，我给你跪下？”说着就跪。
　　沈如意慌忙攥住她的胳膊，看到她眼泪鼻涕一起流，又觉得头疼：“混账顾小牛，哪天不拉肚子，非得今天拉。”
　　杨红梅陡然惊醒，“对，你家小牛还等着，我去儿科。”转身就往儿科跑。
　　沈如意无力地闭上眼让护士准备，她脱下沾满煤灰的外套，穿上白大褂，仔仔细细洗干净手，就去脱李玉兰的裤子。
　　李玉兰条件反射般抬脚。
　　沈如意慌忙躲开，还是被踹了一脚。
　　姚大姐忙说：“对不起，我来。玉兰，屋里没男人。”
　　李玉兰看到整个产房除了她，只有两个护士以及她婆婆和沈如意，而且门还关的死死的：“对不起。”
　　“你再这么下去，对不起的就不是我了。”沈如意见姚大姐慢慢脱，唯恐弄疼她，抓起剪刀，咔擦两下剪开，撤掉随手一扔，就去拉她的腿。
　　姚大姐看得心惊肉跳：“小，小沈，慢点……”
　　“这才到哪儿。”沈如意瞥一眼脸色通红的李玉兰，“你不好意思让男医生接生，殊不知生孩子尴尬的不是被陌生男人看，而是大小便失禁。”
　　李玉兰的身体颤抖一下。
　　沈如意道：“我没吓唬你，别不好意思。”随即让护士过来。
　　护士伸手探一下，“差不多八指。”
　　“快了？”姚大姐忙问。
　　李玉兰痛呼一声。
　　护士忙点头：“别让她叫，听我的，很快就生了。”
　　“啊！”
　　李玉兰惊呼一声。
　　沈如意顿时觉得烦躁，“闭嘴！”
　　李玉兰倏然住嘴。
　　沈如意后退，对护士道：“你们来，我盯着。”一见李玉兰又想开口，“再叽叽哇哇，我就让男医生进来。”
　　李玉兰顿时老实下来。
　　沈如意板起脸：“护士让你怎么做就怎么做。”
　　李玉兰下意识看她婆婆。
　　沈如意很不客气地问：“你婆婆会接生？”
　　李玉兰脸上的红晕变成尴尬。
　　沈如意抬手把姚大姐拽到身后，以至于李玉兰一想找她婆婆，就看到一张冷酷无情的面容，吓得慌忙别过脸。
　　护士很是松了口气。
　　大概沈如意提前说过，李玉兰感觉到失禁也没乱挣扎。
　　半个小时后，产房里响起婴儿的哭泣声，李玉兰整个人放松下来，沈如意不禁往后踉跄了一下。
　　姚大姐连忙扶着她坐下，担忧地问：“小沈，没事吧？”
　　“没事。”沈如意抬抬手，把整个重心都放在椅子上，舒服的叹了口气。
　　姚大姐跟着长舒一口气：“没事就好。”她站在沈如意身后，清楚地看到她的身体一直紧绷着，直到护士说孩子没事才松弛下来，“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你了。”
　　“还没完。”沈如意揉揉额角，等护士给李玉兰清理干净就问：“裂了没？”
　　护士连连点头，让出位置。
　　沈如意接过她递来的针线。
　　姚大姐不禁问：“这是要做什么？”
　　沈如意道：“缝合。”
　　姚大姐很是吃惊：“还得缝合？”
　　“你生孩子的时候没缝合？”沈如意不禁转向她。
　　姚大姐苦笑：“我们那会儿正打仗，找个安全的地方都不容易，哪有空缝合。就算有时间，也找不到会缝合的医护人员。我跟玉兰说能有个护士就不错了，她还不信。”
　　沈如意转向李玉兰，见她一脸的后怕，担心她回头再抑郁：“没经历过战争洗礼的人，想跟你们一样，心理以及各个方面也不允许。”
　　姚大姐仔细想想：“小沈说得对。我们那时候想的都是活着就好。现在考虑的都是过得更好。”
　　“是的。”沈如意一边缝合一边说：“她太瘦，要是想上厕所，你一定得跟着，免得蹲下起不来。每天用温开水给她洗洗。”说着，直起身。
　　姚大姐忙问：“这次好了？”
　　沈如意点一下头：“她可能会饿，别给她吃太硬的东西，最好是蔬菜汤或半流食。”
　　“蔬菜汤？”姚大姐正想看看孙女，一听这话连忙停下，“蔬菜没营养。”
　　沈如意道：“我知道你想给她补补，但她刚生了孩子消化功能下降，补不进去还只会让她难受。三天后可以吃些鱼粥，煮鸡蛋或者鸡肉之类的东西。”
　　护士不禁说：“沈医生懂得好多啊。”
　　“皮毛，你们不懂罢了。”沈如意脱掉白大褂，“姚大姐，我家孩子还病着，我就先回去了。妇产科的女医生该回来了，有什么问题去问她。”
　　姚大姐几十年没生过孩子，不知现在生孩子有这么多讲究，被她一通话砸懵了，看到她开门才反应过来：“我送送你。”
　　“不——”沈如意余光看到墙边的人：“嫂子？！怎么还在这儿？”
　　杨红梅惊了一下：“咋样？”
　　“你没拿药？”沈如意忙问。
　　杨红梅连忙说：“拿了，你家小牛都吃下去了。小顾担心你又没法过来，我替他来看看。”
　　沈如意放心下来。
　　杨红梅想笑：“孩子病了这么大的事，我能跟你开玩笑吗。”转向姚大姐：“都好吧？”
　　“挺好的。”姚大姐看向沈如意：“多亏了她，懂得多，连产后护理都知道。”
　　沈如意道：“我也是听说。主要是两个护士的功劳。您进去吧，别回头她想上厕所不好意思喊护士。”
　　“那我就不送了。”姚大姐很是不好意思的说：“回头玉兰出院，我再好好谢谢你。”
　　沈如意忙说：“您真想谢我，就跟大伙儿说，我啥也没干，也不会接生。”
　　“可是你明明会啊。”姚大姐困惑。
　　沈如意郑重地说：“我真不会，拜托了。”随即就给杨红梅使眼色。
　　杨红梅道：“姚大姐，我们改天再去看玉兰。小沈家的三个孩子还在家等着呢。”拽着沈如意出了医院就说：“如意，今天这事真对不起，我也是太着急，担心一尸两命。”
　　杨红梅是个热心肠的好人，沈如意能理解。她没上过学，以为医生是万能的很正常。沈如意知道不能跟她置气，可一想到女人生孩子如同从鬼门关走一遭就忍不住。
　　沈如意道：“嫂子，这事你该先问问我，毕竟那是孩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杨红梅点头：“你说得对。我把这事想简单了。我们以前都是自己生，就觉得现在有你有护士就够了。何况还有医生在外面。”看一眼沈如意，见她没有表情，心提到嗓子眼：“今儿要是换成旁人，我也能数落两句。”
　　沈如意没听明白。
　　杨红梅问：“小顾没跟你说过姚大姐？”
　　“还没来得及说。”沈如意道。
　　杨红梅起先觉得沈如意不认识姚大姐，给顾小牛送药回来的路上想到要不是她拦着，沈如意能跑，越发确定她不知道。
　　杨红梅道：“姚大姐是林师长的爱人。”
　　“顾承礼和吴政委的师长？”
　　杨红梅点了点头：“那个李玉兰啊，听说她爸也是军人，跟林师长不差上下。”
　　“怪不得敢冲她婆婆吼，死也不让男医生接生。”沈如意转向她：“你刚刚那么着急，也是怕她在咱们这儿出事？”
　　杨红梅一见她能理解，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是的。我以为你是医生又生过孩子，十拿九稳，谁知……”
　　“嫂子，我是中医，中医大夫不负责接生，那在以前都是稳婆的活儿。”沈如意道，“你要是扭到脚，我能给你——”见她的眼直了，不禁问：“怎么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两个穿年轻的女人正扶着一个中年女人朝她们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女人一边背着一个小箱子，小箱子上面有个红十字。
　　沈如意转向杨红梅，不会这么巧吧。
　　“可能就这么巧。”杨红梅也没想到说什么来什么：“难怪大半天都没影，也没给你家孩子打防疫针。”大步迎上去，“这是怎么了？”
　　背着医药箱的女人叹气：“别提了，几个小孩不愿意打针，到处躲的时候把郑医生给撞倒了。”
　　杨红梅问：“严重吗？”
　　“应该不严重，就是崴脚了。”女人不待她开口，“不说了，我们得去针灸科让大夫给看看。”
　　杨红梅就想拉沈如意，想起她刚刚说过的话，冲沈如意使个眼色，快啊，小沈，表现的时候到了，别抹不开脸。
　　沈如意从不是个热心肠的人，可现在的人情味很浓，远亲都不如近邻。她敢装，杨红梅就敢对她表示失望。再说了，她以后还要来医院上班，正骨这事也瞒不住。
　　沈如意挽起衣袖，“我学过几年中医，要不我先看看？”
　　“你？”四个女人同时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点头。
　　郑医生张了张口，“你不会就是，就是顾团的爱人沈如意沈医生吧？”
　　沈如意诧异，她的工作这么快办妥了啊。
　　沈如意忍不住问：“顾承礼也跟你说过我？”说着，看向杨红梅。
　　杨红梅摇头表示不知。
　　郑医生道：“没有。早几天在食堂吃饭，听到针灸科的护士抱怨，落枕都来找他们，当他们每天闲着没事干啊。然后有个大夫说，过些日子沈医生来了就轻松了。我才知道顾团长的爱人已经到了。你好，沈医生。”伸出手。
　　从未当过医生的沈如意闻言愣了一瞬间：“你好，郑医生。我先给你看看？”
　　“麻烦你了。”郑医生脱掉鞋。
　　沈如意道：“不用这么麻烦。”蹲下去，趁其不备，咔擦一声，郑医生倒抽一口气，身体往后踉跄。
　　两边的人连忙扶着她。
　　沈如意站起来：“现在还疼吗？”
　　郑医生想说，痛。脚一动，只剩下微酸，不敢置信看看脚，又看看沈如意：“好——好了？”
　　沈如意道：“还得让大夫再给你看看。”
　　“扭过来不看也没事。”郑医生无所谓地说。
　　沈如意不赞同：“你整天站着，还是看看啊。”说着，就看杨红梅。
　　杨红梅秒懂：“既然没事咱们走吧。郑医生，小顾的孩子还小，有什么事改天再聊吧。”
　　“行。对了，沈医生，下午去你们家打防疫针，别让孩子到处跑。”郑医生提醒。
　　沈如意应一声“好”，随着杨红梅走远，才敢回头，“不怪儿科的医生让她过去，这位郑医生的脾气真好。”
　　“是呀。脚崴了没抱怨，下午还要工作。”杨红梅也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只怕姚大姐那边不好交代。”
　　沈如意摇头：“不会的。”
　　“姚大姐跟你说了？”
　　沈如意道：“我看出来的，她觉得她儿媳妇闹这一场很没必要。”
　　杨红梅放心的笑了：“不怕你说，我也觉得没必要。可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不一样，我们那时候想讲究也没那个条件。”顿了顿，“这话也只能跟你说，我闺女那儿都不能说。”
　　“没经历过都难以想象现在有多好。”沈如意以前也不敢想象，食用油要算计着用，白米白面也要计算着吃的日子。
　　杨红梅不禁说：“你真不像大小姐。”
　　沈如意心说，因为我不是沈家大小姐，我以前不过是个普通市民，靠自己奋斗成了富一代罢了。
　　“我在农村呆了六年。”沈如意说着抬起头，恍然发现，“到家了？”
　　杨红梅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顾家大门紧闭：“小顾呢？我走的时候还在外面。”
　　“肯定是顾小牛个皮小子不拉了。”沈如意想起今天这些事都是顾小牛引起的，怒上心头，“这个熊孩子，我今天要是不揍他——”
　　杨红梅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小沈，你不揍他，孩子也不敢了。我给他送药的时候别提多可怜。我跟他说药苦，孩子吃的时候都没眨眼。”
　　“我先看看他啥样再说。”沈如意推开大门，院里多了两个大土堆，堂屋里露出三个脑袋，一大两小，独独没有顾小牛。
　　沈如意大步进去：“顾小牛呢？”
　　“嘘……”顾承礼起身：“刚睡着。”
　　沈如意很想收拾他，但把小孩弄醒再收拾，这种事沈如意做不出来，“在哪儿呢？”压低声音问。
　　顾承礼往西卧室看一眼。
　　沈如意进去，看到床上的小人儿脸色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又忍不住心疼，“这个熊孩子……”转向顾承礼，“没发烧吧？”
　　顾承礼摸摸孩子的脑袋：“没有。中午吃什么？本来还想买只鸡给你们补补。”
　　“鸡就算了，先喝一天粥吧。”沈如意退出去，转向老二和老三，“过来！”
　　顾小猫慌忙说：“我没喝凉水，小柱也没喝。”
　　“娘，不喝。”顾小柱奶声奶气道。
　　沈如意气笑了：“我说你们喝了吗？我是要问你们，还敢不敢阳奉阴违，不听我的话。”
　　“我们听话。”顾小猫忙说。
　　沈如意道：“不听话也没关系。”指一下卧室。“你们大哥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
　　顾小猫吓得使劲摇头。
　　顾老三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大哥很难受，“不要变成大哥。”
　　“那就不准再喝井水，水桶里的水也不准喝。”沈如意道。
　　顾小猫向她保证：“喝奶粉，喝麦乳精，不喝水。”
　　“再说吧。”上午逛半天，中午给人接生，接着又给人正骨，沈如意太累，一坐下就没了精神。
　　顾承礼的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我去做饭。”
　　“还没做？”沈如意不禁问。
　　顾承礼看一眼孩子：“我怕他们往外跑，怕小牛再拉肚子，一步也没敢离开。”
　　“给他们蒸两碗鸡蛋羹，我们随便吃点。”沈如意道。
　　顾承礼怕他们正吃着小牛醒来，也不敢再做菜。
　　淘米煮粥，把鸡蛋羹放屉子上，待钢筋锅冒烟，鸡蛋羹就熟了。
　　顾承礼把加了一点点小葱的鸡蛋羹端出来，看着两个孩子吃饱，锅里的粥也好了。
　　随后把孩子哄睡着，滚烫的粥正好入口。
　　顾承礼把锅碗瓢盆收拾干净，又用沈如意买的吊壶烧一壶水，让沈如意洗洗，顾小牛才醒。
　　小孩刚醒来迷迷糊糊的，看到他爹习惯性抿嘴。
　　顾承礼忍不住担心：“还不舒服？”
　　上午的一幕幕涌入脑海，顾小牛想起他干的事，先喝奶粉，觉得嘴巴里有味儿，趁他爹送车的时候，就偷偷喝好多井水。
　　冷热碰撞，险些把肠子拉出来……顾小牛的小脸瞬间红的像被他娘扇了两巴掌似的。
　　小孩往周围看了看，只看到对面床上的两个弟弟：“娘呢？”小声问。
　　顾承礼心说，你总算知道怕了。
　　“在外面洗头，想你娘了？”顾承礼故意问。
　　小孩晃晃小脑袋：“爹，我还想睡。”
　　顾承礼心说，你就装吧。
　　“不饿？”顾承礼又问，“给你留的粥还在炉子上温着，要不要我给你端过来？”
　　昨天和早上吃的东西全拉出来，顾小牛的肚子里比上次晕车还干净，怎么可能不饿。
　　他都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小孩一想到他娘要揍得他屁股跟花儿一样艳，就觉得他还可以再忍忍。
　　“爹去问问娘去不去厕所。”小孩小声说。
　　顾承礼顿时想笑：“你娘刚去过。”
　　“啊？”小孩傻眼了，皱着小眉头思考好一会儿：“我们家还有菜吗？”
　　“我早上买的还没吃。”
　　“咋不吃？”小孩急了。
　　顾承礼道：“你拉肚子，只能吃清粥，我们怕你馋肉就没好意思做。”
　　小孩不禁抓耳挠腮：“你去问问娘困不困。”
　　“顾小牛，想知道可以直接问我。”
　　清冷的声音传进来，小孩吓得坐起来，随即拉起被子蒙上头。
　　沈如意进来看到西边床上鼓出一块，跟个簸箕放在被子里似的，好气又想笑：“不热吗？”
　　“我睡了，不要跟我说话。”
　　嗡嗡的声音传出来，还带有一丝丝颤抖，沈如意心口的那点气顿时散了。
　　真就这么算了，凭顾小牛的性子，过两年能给她搞出更大的事。
　　沈如意扯掉被子，小孩被拽的在床上打个滚，吓得往后退，随即一个鲤鱼打挺扑到顾承礼怀里，“爹……”
　　顾承礼感觉到小孩的身体颤抖，给沈如意使眼色。
　　沈如意扔下被子，坐到父子二人对面，朝小孩屁股上一巴掌：“还敢不敢？”
　　“嗷——”小孩痛的往前挤。
　　沈如意抓住他的小细腿，“说人话。”
　　“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小孩嗡嗡道：“娘，我错了……”
　　沈如意给顾承礼使个眼色。
　　顾承礼把孩子抓到怀里，让他面对着沈如意。
　　小孩颤颤巍巍抬起头，对上堆满了怒气的双眸，慌得往后缩，恨不得躲到他爹背后。
　　沈如意手上用力，把小孩拽回来：“说话算话？”
　　“拉钩？”小孩试探着伸出小手指。
　　沈如意摇了摇头：“钩要拉，可你要是忘了呢？”
　　“不会的。”小孩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我保证。”
　　沈如意嗤笑：“你还保证不喝井水呢。你的保证有用，母猪都能上树。”
　　小孩习惯性想嘀咕，母猪才不会上树。一看到他娘脸上尽是嘲讽，又把话憋回去，“你揍我？”
　　“口说无凭。”沈如意道：“让你爹写个纸条，你给我签字画押。”
　　小孩惊得张大嘴，随即忙说：“我不会写字。”
　　“按手印也一样。”沈如意道：“顾承礼，去弄点墨水，让他用墨水按手印。”
　　从来只有红手印，黑手印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为了收拾孩子，他媳妇真是什么招都能想出来。
　　顾承礼忍着笑说：“好！”
　　顾小牛慌忙搂住他爹的脖子。
　　沈如意气笑了。
　　顾承礼被他勒的喘不过气来，一边掰开他的手一边说：“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
　　“我不知道现在啊。”小孩可怜巴巴说。
　　顾承礼噎住，顿时想把他扔给沈如意。
　　沈如意笑出声来：“顾承礼，这就是你儿子。”
　　“我儿子，我受着。”顾承礼瞪一眼小孩，到他房里翻出纸和笔。
　　小孩趴在他耳边说：“爹，你写，别让娘写。”
　　“你娘还能诓你？”顾承礼很无语，这孩子才几岁，就这么多心眼，长大了——看到小孩灵动的眸子，不禁抿抿嘴，不论长成什么样，都不可能比前世更糟。
　　小孩连连点头。
　　顾承礼想翻白眼：“她是你娘。”
　　“就是娘才敢打我。”小孩用手挡住嘴巴，小声说：“你要是打我，奶奶要是打我，我都可以找娘。娘打我不可以。”
　　顾承礼不懂：“为什么？”
　　“你们都怕娘啊。”小孩说的理所当然。
　　顾承礼的嘴巴动了动，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
　　“爹，我们是一边的吧？”小孩不放心地问。
　　“顾小牛，跟你爹商量好了没？”
　　沈如意的声音传过来，小孩吓得慌忙回头，一看到他娘倚着门框，笑眯眯看着他，顿时觉得那笑容比他奶奶骂他还瘆得慌。
　　小孩再次搂紧顾承礼的脖子。
　　顾承礼不禁皱眉，“松手。”
　　小孩使劲摇头。
　　“如意，别吓唬他了。”顾承礼艰难地说：“你再吓唬他，他没事，我都要出事了。”
　　沈如意转身进去。
　　小孩立即松手。
　　顾承礼担心他再来一次掰断他的脖子，连忙把他送进去，亲自写下保证书，让小孩按手印。
　　小孩按下去，抓起纸就往顾承礼怀里塞：“给，爹。”
　　沈如意双手抱臂。
　　小孩咽口口水，移到他爹怀里，肚子咕噜一声。
　　顾承礼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深深的看一眼小孩，起身出去。
　　顾承礼不由得松了口气：“我们去吃饭。”
　　“娘不打我了？”小孩迟疑不定地问。
　　顾承礼：“今天这事就算了。以后再犯，加倍罚。”
　　小孩高兴的欢呼一声，抛下他爹，趿拉着鞋往外跑。
　　出门碰到沈如意，小孩下意识转身。
　　沈如意悠悠道：“哪儿去？”
　　小孩慌忙站住，小心翼翼地喊：“娘……”
　　沈如意放下碗，“有点烫，慢慢喝。”
　　小孩看到浓香的白米粥，嘴角不由地露出一丝窃喜。
　　沈如意转向他。
　　小孩又吓得把笑收回去。
　　“嗤！”免得他吃出胃病，沈如意瞥他一眼就去卧室。
　　顾承礼拍拍身边的床：“上来歇会儿。我倒垃圾的时候碰到嫂子，嫂子说生的特快，中间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就是孩子有点小。估计因为孕吐没好好吃过饭。”明明是给儿子拿药，结果被弄去接生，沈如意心烦也懒得问孩子的事，“嫂子还说什么了？”
　　顾承礼想想：“还说让你明天买点东西跟她一起去看看，毕竟是师长的长孙女。”
　　“他们家第一个孩子？”
　　顾承礼点头。
　　沈如意道：“那是得去看看。李玉兰的爱人做什么的？”
　　“也是军人，不过不在这边。”顾承礼说着看向她，“真不会接生？那嫂子怎么说，姚大姐说你懂得多？
　　“林师长跟姚大姐虽说到这边没几年，我跟他们不熟，也听人说过姚大姐为人实在。你一点不懂，姚大姐没必要那么说啊。”
　　沈如意瞥他一眼：“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第17章 话里有话
　　这种问题还用问吗：“当然是真话。”
　　那沈如意就说：“真话就是没给人接生过,但给村里的母牛接生过。”
　　顾承礼顿时瞠目结舌：“那那——”
　　“那什么？”
　　顾承礼张了张口，把“产后护理的问题”咽回去：“你是怎么跟姚大姐说的？”
　　“当然不能说实话。”沈如意见他一脸的担心，无语又想笑：“我在你眼里是有多傻？比你还傻啊。”
　　顾承礼连忙说：“不是。我是怕你为了证明自己不懂，不得不说实话。”
　　“母女平安,没必要解释太多。”沈如意道。
　　顾承礼郑重其事说道：“这事除了我谁都不能说。”
　　“我知道。”沈如意还没活够,还想再过几十年舒坦日子，可不想给自己揽事,“院里的土是不是得摊平？”
　　顾承礼道：“你领着小牛睡会儿,我来弄。”出去就问：“小牛，吃饱了没？”
　　“没有。”小孩摇了摇小脑袋,“半碗半饱。”摸摸小肚子,“爹,我觉得我还可以再吃一碗。”
　　顾承礼抱起他，“你肚子不舒服,不能吃太多。先忍忍,晚上再吃。”
　　小孩不乐意。
　　顾承礼把他放到沈如意身边，小孩顿时不敢歪缠，还一脸讨好地喊：“娘……”
　　沈如意躺下。
　　小孩越过她的身体,躺到最里面。
　　沈如意给他盖上毛线毯。
　　小孩立马爬起来,可怜兮兮地说：“娘，我错了，别生——”
　　“睡不睡？”沈如意歪头看向他。
　　小孩一手捂住嘴巴一手盖上眼睛：“我睡啦。”
　　沈如意瞪他一眼,就示意顾承礼关门。
　　顾承礼担心吵着他们,于是先垫最南边离大门最近的地方。
　　东西两侧的土堆矮下去一半,顾家大门被敲响。
　　顾承礼看到两个背着医药箱的女医生：“打防疫针？”
　　“是的。孩子在家吧？”
　　顾承礼点头：“在睡觉，等会儿，我去叫他们。”到屋里想弄醒孩子,又担心孩子闹困他搞不定，只能先叫醒沈如意。
　　沈如意拍拍脸，清醒的不能再清醒，抱着孩子出去，不见郑医生，估计中午的事搞得她不敢再帮儿科干活，扒开小儿子的裤子就说：“打吧。”
　　顾承礼不禁问：“不先把他叫醒？”
　　“没必要。”沈如意转向医生。
　　长相秀气的女医生笑着说：“是的。孩子醒了看到针反而害怕。他不知道打针，你们跟他说蚊子咬他，他也信。”
　　顾承礼想想是这个道理：“那我把猫儿抱出来。”
　　另一个女医生立马拿针管。
　　睡梦中的小哥俩痛的哼唧一声，沈如意抱起来走两步，又沉沉睡去。
　　然而，这招对顾小牛没用。
　　顾小牛睁开眼看到医生把针收起来，扁扁嘴就要扯开喉咙嚎。
　　沈如意幽幽道：“这是管拉肚子的针。”
　　小孩顿时没脸哭，还担心娘揍他，冲他爹伸出小手。
　　顾承礼忍着笑抱起他，直到医生出去才问：“屁股还疼吗？”
　　防疫针针头很细，没多少药水，跟针扎一下没两样，小孩下意识想说疼，却发现好像不疼了，不禁偷偷看一下他娘。
　　沈如意的余光注意到这一幕：“想说什么？”
　　“我的肚子不叫了。”小孩摸摸肚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沈如意故作遗憾：“这么快就好了？要不要再喝点井水？”
　　小孩吓得使劲摇头。
　　沈如意瞪他一眼：“不困就把弟弟叫起来，跟弟弟玩儿去。”
　　顾小牛今天身体很虚，但睡的时间也长，恢复的差不多了，闻言从他爹身上滑下来就往屋里跑。
　　沈如意跟顾承礼出去。
　　顾承礼拦住她：“咱们家院子小，不到天黑就能铺平，你就别碰了。”
　　“那就天黑前连楼上也收拾好。”沈如意不是个急性子，但也不是慢郎中，而且她喜欢今日事今日毕。
　　早几天发现压水井旁边有一堆青砖，就想在房顶上围两个小菜园，炎炎夏日，烈日照下来也不会把屋里烤的跟火炉一样，堪称一举两得。
　　然而，有个很严重的问题，他们家平房没楼梯，想上去得靠木梯子。
　　沈如意要在楼上种菜，需要经常爬上爬下，顾承礼前几天就请部队的木匠做了木梯，此时便放在廊檐下。
　　沈如意道：“你去借个筐，回头我在下面装土，你在上面拉。”
　　“你不累？”顾承礼不禁打量她一番。
　　沈如意又不是铁打的，当然累，也想慢慢来。可听郑医生她们的意思，医院恨不得她提前过去，沈如意不想再浪费时间，也省得夜长梦多：“早晚都得收拾，今天弄好明天我就可以安心看书了。还是你不想我去？”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顾承礼被看得心虚：“……我是担心你的身体吃不消。”
　　沈如意心说，原主六年生仨孩子也没见你担心。可一想生孩子这事是原主自愿的，没怪过顾承礼：“我又不傻，吃不消还硬撑着。”白了他一眼，就去搬砖头。
　　顾承礼借个筐回来，就往楼上爬。
　　随后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一个装土一个“垒墙”。
　　楼上圈出三个小菜园，楼下的砖头用的一干二净，俩人又累又饿，煮点粥随便吃点就去睡觉，决口不提院里的土。
　　翌日清晨，睡了十多个小时的两人起来伸个懒腰，神清气爽的打开堂屋门，看到东西两侧的小土堆跟坟头似的，难得有默契的相视一眼，一个拎起铁锨摊土，一个拎锅做饭。
　　饭毕，顾承礼用碎砖头铺出两条小路，分别从堂屋通向大门和厨房，沈如意刷锅洗碗。
　　杨红梅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又忍不住羡慕嫉妒，这才像夫妻，这才像过日子啊。
　　“嫂子，看啥呢？”沈如意端着锅碗瓢盆站起来，看到杨红梅不禁问。
　　杨红梅陡然惊醒，对上她满是疑惑的双眼，下意识摇头：“没啥。姚大姐那边的事小顾都跟你说了吧？”
　　沈如意道：“说了，等我一下。”锅碗瓢盆放屋里，扯掉粗布围裙就随她去商店。
　　两人到商店买两样不需要票且不限购的东西，就往林师长家去。
　　姚大姐下意识揉揉眼，两个面带微笑的人并未消失，连忙迎上去：“你俩怎么来了？快进来坐。”一看还拎着奶粉和麦乳精，顿时不禁皱眉，“来就来，怎么还带东西？”
　　沈如意道：“给孩子买的。”
　　“那么小能吃什么啊。”姚大姐佯装生气，“再说了，玉兰和孩子的事我还没谢谢你，你反而先来看她们，这事要传出去，我的老脸往哪儿搁啊。”说着还朝自个脸上轻轻拍两下。
　　沈如意见她眼中带笑，便顺着她的话说：“那就是你的事了，跟我没关系。”看一眼杨红梅，“对吧？嫂子。”
　　“是的。”杨红梅赞同。
　　姚大姐瞥她一眼：“我呸！还对？别以为我不知道都是你的主意。还得你家老吴收拾你。”
　　“他收拾我？”杨红梅嗤笑，“我不收拾他就好了。”
　　吴忠义跟杨红梅吵架的事姚大姐有所耳闻，还以为大伙儿夸张，一见她“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样子，不禁问：“那晚你还真把他赶出去了？”
　　杨红梅摇头：“我没赶他。”
　　沈如意点头：“只是把门从里面闩上不让他进。”
　　“这还不是赶？”姚大姐抬手就摸杨红梅的额头，“你是病了，还是中邪了？”
　　杨红梅拿下她的手：“我好好的。”只是被人刺激了几下。看到刺激她的人，先前的一幕浮现在眼前，一个在东边叮叮当当的刷碗，一个在西边默默地摊土，没什么交流，看起来却异常和谐与默契。杨红梅又觉得她“所嫁非人”，“有病的是老吴。”
　　姚大姐下意识问：“他有什么病？”
　　“资本主义加老封建的毛病。”杨红梅认真说：“我不给他治治，他早晚得弄出个大的。”
　　姚大姐信以为真：“不会吧？老吴的觉悟挺高的。”
　　沈如意闻言笑出声来。
　　“不是？”姚大姐糊涂了。
　　沈如意道：“嫂子的意思不是吴政委作风有问题，而是他思想有问题。”
　　“你说反了吧。”姚大姐不禁说：“思想可比作风严重多了。”
　　沈如意想叹气：“吴政委瞧不起妇女同志，他再这么下去，不是嫂子被他气的想砍人，就是他打嫂子。”
　　姚大姐松了一口气：“这事啊。男人都是这个德行，不搭理他们，咱们该怎么着怎么着，他们自个就老实了。”
　　杨红梅摇头：“小顾就没这个毛病。”
　　姚大姐不禁转向沈如意。
　　沈如意道：“我们跟你们的情况不一样，我和他打小就认识。”
　　杨红梅猛地想到顾承礼十岁就在沈家，沈如意是他妻子，也是他的亲人……心里的那点羡慕嫉妒顿时消失的一干二净。
　　杨红梅点头：“你说得对，是我没想到。小沈，咱们去看看玉兰和孩子就回吧。”随即跟姚大姐解释，“她家孩子还小。”
　　“那你们先回吧。”姚大姐道：“玉兰和孩子睡着了，回头再看也一样。”
　　沈如意跟李玉兰不熟，也不喜欢她的做派，一听这话立即说：“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杨红梅到嘴边的客套话不得不咽回去。
　　出了林家大门，杨红梅就忍不住说：“有老吴在小顾上午不去都没事，干嘛这么急着走？”
　　沈如意笑呵呵说：“我也不想，是顾承礼说这几天有雨，我想赶紧把孩子的衣服和鞋做好，回头弄湿了也有衣服穿。”
　　杨红梅不禁抬头看看天空，太阳极好，但有些闷，“小顾说得对，这天是像——咦？”
　　“咋了？”沈如意扭头看她一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打北边来了一位五十左右女人，女人仪态挺好，就是脖子上围着一圈碎花布，说是丝巾不像丝巾，说是围巾吧又不像围巾。
　　沈如意皱眉，这是什么打扮啊：“这谁呀？”
　　杨红梅道：“邹副师长的爱人梅碧姝。”
　　“谁？！”
　　杨红梅扯一下她的衣袖，“小点声。梅大姐，今儿咋没去上班？”
　　“原来是姓梅啊。”沈如意恍然大悟。
　　杨红梅很是奇怪的看她一下，“不然还能是啥？”
　　沈如意笑了笑：“没啥。”看到人即将到跟前，连忙说：“梅大姐，我是沈如意，顾承礼的妻子。”
　　“我知道你，听我们家老小说，你家小牛可逗了。”梅碧姝说着话打量一番沈如意，柳眉杏眼鹅蛋脸，身材纤瘦却又不干瘪，不禁感慨道：“你和小顾真能干，一天就把院里和楼上收拾好了。我们可都得向你学习啊。”
　　沈如意心中一凛，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呢。
　　“哪里，哪里。”沈如意挤出一丝笑，“您这是去上班啊？”
　　梅碧姝扬起手里的东西：“上班不急。先去师长家看看。你们都去，我不去多不合适。”
　　娘希匹！
　　她果然没听错，这个老女人话里有话。
　　沈如意笑容不减：“是挺不合适的，毕竟师长不光是我们的师长，也是邹副师长的师长。”“副师长”三个字咬的格外重。
　　梅碧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越发高兴：“对对，小沈，咱们回头再聊吧。我啊，天生的劳碌命，等一下还得上班。迟到了可是要罚钱的。”
　　“那您得快点喽。”沈如意笑容可掬道：“工资本来就不高，再罚点可就没多少了。”


第18章 多多指教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轻拂树叶的声音。
　　梅碧姝脸上的笑容凝固。
　　沈如意依旧笑吟吟的模样，仿佛在问，你咋了？梅大姐，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我这位医生给你看看。
　　杨红梅连忙给沈如意使眼色,不能这么跟梅大姐说话：“梅大姐的工资挺高的。”
　　“哦，是吗？”沈如意故作惊讶,“那您是老师还是医生啊？”
　　千万不能是老师,否则她家小崽子就得顾承礼亲自教了。
　　杨红梅想也没想就说：“梅大姐在文工团工作，以前可是咱们这边的名角。”
　　合着是唱戏的啊。
　　身份还不如她这个小业主家的娇小姐,是谁给她的勇气乱挤兑人。
　　难道是她那个副师长丈夫。
　　沈如意一脸的不敢置信地说：“难怪梅大姐的气质这么好,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梅大姐,您不会跟我这种不懂事的年轻人计较吧？”
　　梅碧姝张口想说什么又没法说：“瞧你这话说的，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就知道您大人有大量。”沈如意瞥一眼杨红梅：“你看看人家梅大姐的气度。嫂子,我们以后都得向梅大姐学习。”
　　杨红梅就想问学习啥。一见梅碧姝的嘴在笑,眼中没有一丝笑意，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地顺着沈如意的话说：“是是,得向梅大姐学习。”
　　“那我们就不打扰梅大姐工作赚钱啦。”沈如意不待梅碧姝开口,扯着杨红梅就往家去。
　　猝不及防的杨红梅被拽的踉踉跄跄：“慢点，慢点。”
　　沈如意猛然松开。
　　杨红梅不禁往后趔趄。
　　沈如意抓住她，明知故问：“嫂子这是咋了？”
　　“你还问我？”杨红梅站稳,拨开她的手,“有你这么跟梅大姐说话的吗？”
　　沈如意往四周看一眼,不见梅碧姝，也没有其他人，“这话你应该问她,有她那么跟我说话的吗？什么叫我们能干，得向我们学习？什么叫我们去了，她不去不合适？”
　　“我——她……”杨红梅张了张口，“她那人就那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不搭理她不就完了吗。”
　　沈如意冷笑一声：“嫂子这话说的好笑。我又没喝她家一口水，没吃她家一口粮，顾承礼的工资也不是她发的，凭啥受她那个气。”说着，一顿，“嫂子，可别跟我说她也大有来头？”
　　“她能有啥来头。”
　　沈如意又问：“那就是邹副师长？”
　　杨红梅仔细想想：“没听说过邹副师长有什么了不得的亲戚。”
　　沈如意心说，她就说吗。
　　那个梅碧姝看着比姚大姐还大，邹副师长的年龄十有八九比林师长大，可他是副，林师长是正，真有能耐有背景的人咋可能屈居人下。
　　沈如意道：“那就是跟顾承礼一样，邹副师长也是咱们这边的红人？”
　　“不是。”杨红梅摇头，“不过，邹副师长跟梅大姐在这边二十多年了，跟大伙儿都熟，你这么说她有可能，有可能——”
　　沈如意见她吞吞吐吐的跟便秘一样：“有可能孤立我。嫂子忘了我是干什么的？谁这辈子都有可能求人，只有医生不需要求人。”
　　杨红梅仔细想想：“还真是的。可是你，你是中医啊。”
　　“咱们这边也没多少西医。”沈如意提醒她。
　　杨红梅想到儿科是家属院最忙的科室，里面的护士和医生加一块才十个。像什么外科这边都没有，要看病都得去部队总医院。
　　偏偏部队总院又没有针灸科。像什么跌打损伤，女人湿气重，宫寒难受孕，中医可比西医见效快。
　　杨红梅道：“难怪你敢那么说。还以为是仗着你们家小顾是咱们部队的红人呢。”
　　“我不用依仗顾承礼。”沈如意真没想到顾承礼，因她上辈子习惯了凡事靠自己，“不过，我还有点想不明白，我又没得罪她，在楼顶上弄菜园的时候也没弄到她家那边，她干么这么针对我？别说她羡慕嫉妒我和顾承礼感情好。”
　　杨红梅的神色骤变。
　　沈如意不禁问：“真的？”
　　杨红梅咽了口口水，一脸的为难，“这事你得问小顾，我说不合适。”
　　“还有什么隐情？”沈如意见她点头，“那我现在就去问顾承礼。”
　　到家把梅碧姝挤兑她的话一字不漏的说出来，紧接着就盯着顾承礼的表情。
　　顾承礼的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沈如意心中有个不好的预感，面上不显：“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顾承礼问。
　　沈如意见他还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问我？”
　　“你不是挤兑回去了吗？又没吃亏，这事就算了。”
　　沈如意眉心猛一跳：“她下次要是再挤兑我呢？”
　　“那你就再挤兑回去。副师长的妻子，又不是副司令的，不用忍着。”顾承礼换掉沾满泥土的鞋，“院里还有点不平，回头种菜的时候再收拾一下，我上班去了。”
　　沈如意抓住顾承礼：“站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沈如意道：“不可能！”
　　顾承礼前世把孩子接到部队，也担心继妻表里不一。然而，他每次偷偷询问梅碧姝，梅碧姝都让他放宽心，那女人对孩子极好等等。
　　要不是后来顾承礼搬走换了邻居家，邻居跟他说实话，他极有可能会一直蒙在鼓里。
　　顾承礼知道这些事怪不得旁人，主要责任在他，可他一想到梅碧姝那个表里不一的模样就恶心。
　　若不是部队的房子紧张，能跟他换房的只有老吴，他早搬走了。
　　可这些事没法跟沈如意说。
　　顾承礼不敢使劲掰开她的手，一边轻轻的拿开一边说：“我猜到她会针对你，没想到这么快。”
　　沈如意眉头一皱，再次攥紧：“她认识我？”
　　“不认识你！”顾承礼条件反射般说，“我分配到这边的第二年，她就要给我介绍对象，我没理，后来又要给我介绍，我还是说不着急，再后来跟你结婚，又在那个节骨眼上，她就觉得你我的事有点挟恩图报的意思。”
　　沈如意若有所思：“合着还是你惹下的风流债。”
　　“这——这不是重点！”顾承礼顿时急了。
　　沈如意问：“什么是重点？挟恩图报啊。”
　　“不不，不是！”顾承礼急忙否决。
　　沈如意挑眉，故意问：“那是啥？”
　　“是，是，这事跟我没关系。我也是受害者。她——”不禁朝西边看一眼，“她她不讲理，她有病，以后，反正你以后别搭理她就行了。”
　　沈如意心说，你想的倒是简单。
　　可惜不可能！
　　除非她见到梅碧姝绕道走。
　　然而，那就不是她沈如意了。
　　沈如意道：“先不说她针对我，我们孩子都有仨了，她还记得这事，给你介绍的那两位是她亲戚？”
　　“你怎么知道？”顾承礼脱口而出。
　　沈如意挑眉：“猜的！我猜对了？”
　　顾承礼不自在的干咳一声：“我真得走了。”不待她开口，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等等！”沈如意忙喊，“我还没说完。”
　　顾承礼挥挥手：“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回来继续说。”沈如意大声说。
　　顾承礼往前一趔趄，慌忙扶着门。
　　沈如意顿时无语又想笑，“你可真有出息。”
　　“没出息。”
　　稚嫩的童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沈如意回身看去，不是顾小牛又是哪个。
　　小孩的手扶着门框，使劲抿着嘴，一脸的严肃，可是配上他肉乎乎的小脸却异常可乐。
　　“我和你爹说的话都听到了？”沈如意冲他招招手。
　　小孩扑到她怀里，“坏蛋。”指着西边，“笑我。”
　　“还记得呢？”沈如意捏捏他的小脸，“记得也要装不知道。因为你现在还小，打不过他们骂不过他们，跟他们对上吃亏的是你。不过有娘在，不怕。”
　　小孩眼中一亮：“娘要做啥？”
　　“这就不是你该关心的了。你要做的是好好吃饭，快快长大，顺便帮我照看弟弟，我给你们纳鞋底做凉鞋。”沈如意放开他，“弟弟又睡了？”
　　“没有，娘。”
　　顾小猫的声音传出来。
　　沈如意问：“在干嘛？”
　　顾小猫大声说：“躲猫猫。”
　　“躲你啊？”沈如意故意问。
　　屋里安静下来，片刻，顾小猫大喊：“不是我，我是小猫，不是猫猫。”
　　沈如意拉着儿子的小手，一边往里面去一边说：“让我看看怎么躲。”
　　“这么躲。”顾小猫抓起毛线毯蒙上头，不满两岁的顾小柱挤进去。顾小猫“喵”一声，小柱儿乐得咯咯笑。
　　顾小猫把线毯盖在他头上，然后钻进去，顾小柱学着他二哥“喵”一声，顾小猫哈哈大笑。
　　沈如意心说，你俩可真幼稚。一想俩孩子加在一起还没八岁，让他们成熟也成熟不起来啊。
　　脱掉小牛的鞋，把他抱上去：“渴了饿了喊我，娘就在外面。”
　　“娘忙去吧。”顾小猫挥挥小爪子，“哥，该你啦。”
　　顾小牛抬手用线毯蒙上头。
　　沈如意轻轻带上门，倒一瓷缸子开水，留他们玩累了喝。
　　仨孩子咕噜噜灌完一瓷缸水，顾承礼推门进来。
　　沈如意下意识拿起桌上的东西，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针，才意识到那虽然跟手机大小差不多，其实只是鞋底。
　　“这么快又下班了？”沈如意起身道。
　　顾承礼一边洗手一边说：“我去的时候都快九点了。”
　　“现在几点？”沈如意问。
　　顾承礼下意识想问，你不知道。话在嘴里转一圈，想到他家没挂钟也没手表：“十二点多一点。还没做饭？”
　　沈如意朝西边大声说：“等你回来做。”
　　顾承礼想问，那么大声做什么，看到她眼中的狡黠，顿时哭笑不得，小声说：“没必要。”
　　“我觉得有必要。”沈如意看着他。
　　顾承礼不敢跟她对视，无奈地说：“好好，你觉得有必要就有必要。厨房里都有什么？”
　　“还有点青菜和小葱。”沈如意用正常音量说出来，又大声说：“做个小葱炒鸡蛋吧。再蒸点白米饭，我爱吃。多蒸点，留晚上做蛋炒饭。”
　　顾承礼不禁说：“蛋炒饭？”
　　“没吃过？”沈如意大声说：“很简单的，往冷饭里加一点菜籽油拌匀，然后再往里面打几个鸡蛋泡一会儿，大火烧热，迅速炒干盛出来，米粒分明，个个金黄，这就是传说中的‘金包银’。金包银不用我再解释了吧？”
　　顾承礼下意思说：“外表像黄金一样金黄，里面像白银一样雪白？”
　　“聪明！”沈如意不吝夸赞。
　　顾承礼犯难：“可是得用不少油和鸡蛋吧。”
　　沈如意压低声音：“你傻呀，还真做。”朝西边看一眼。
　　顾承礼莫名松了口气：小声说：“我以为你真想吃。”
　　“日子还过不过？”沈如意白了他一眼，又大声说：“不用，跟一顿炒菜差不多。有了蛋炒饭不用炒菜也不用蒸饭，还能省一块煤球呢。”
　　“娘，我要！”
　　顾小猫趿拉着鞋跑出来。
　　顾承礼忙转向沈如意。
　　沈如意过去抱起二儿子：“现在没有，得先蒸米饭，晚上再做。”
　　“哦，好吧。”小孩很是失望，随即就往下滑。
　　沈如意放下他，顾承礼拽着她的胳膊去厨房，“这下怎么办？”
　　“仨孩子顶多吃两碗，做就是了。”沈如意道：“大不了你我吃清水煮鱼，多放点姜，不用油也没什么腥味。”
　　顾承礼道：“这可是你说的。”
　　“我又不是小孩。下午我就去买鱼。”
　　鱼虽然两三毛钱一斤，一条鱼得一块多钱，天天吃一个月也不过四五十块钱。算上柴米油盐其他开支，一个月也就一百左右。
　　沈如意要是没工作，也没能从钱绿柳那里弄来钱，不敢这么花。而她的工作定了，顾承礼每月的工资还能剩一点，等她上班，一个月最少能攒一百块钱，一年就是一千多。
　　十年后顾小牛上大学，他们家就有小两万。这还是她和顾承礼的工资十年不动的前提下。然而，不涨是不可能的，光顾承礼的军龄补贴，未来十年都得涨不少。
　　顾承礼道：“买条小的，太大吃不完浪费。”
　　“我知道。”沈如意担心几个皮孩子不长记性，她前脚出门，他们后脚喝凉水，饭后就去副食厂。
　　然而，她要是知道回来的路上又碰到去上班的梅碧姝，宁愿晚上不吃也不去。
　　“小沈，听说你家晚上做蛋炒饭，这鱼还怎么吃啊？”梅碧姝大声问。
　　带着孩子在外面玩的人纷纷转向她，好奇地问：“啥是蛋炒饭？”
　　“鸡蛋和米一起炒的饭。”梅碧姝不待沈如意开口：“这种蛋炒饭，要想做的好吃，必须得多放油。”
　　“油”字瞬间牵动众人的神经，不禁问：“得放多少？”
　　梅碧姝笑看着沈如意：“这个就得问小沈了。我们家穷，不像小沈，大家小姐，什么好东西都吃过，我可不知道怎么做的。”
　　沈如意心里骂娘，面上坦然：“梅大姐过谦了。我早年是吃过不少好东西，可没法跟梅大姐您比啊。还记得我们家以前请人唱堂会，那都是山珍海味的备着。我们这些小孩都没资格吃。梅大姐又比我年长二十岁，想来吃过的好东西比我见过的还多。是不是呀？梅大姐。”
　　梅碧姝的脸色顿时僵住。
　　四周的人见状，纷纷转过身，有假装聊天的，有假装逗孩子的，但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竖起耳朵听梅碧姝怎么回。
　　沈如意笑看着她：“看来我说对了。以后大伙儿谁想学做蛋炒饭就找梅大姐。不不，不光蛋炒饭，谁家来客也可以向梅大姐讨教讨教。千万别找我。梅大姐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米还多。”从梅碧姝身旁经过，停顿一下，压低声音说：“是不是很意外，很惊讶，我竟然是这样的沈如意？这还只是开始，以后还请大姐多多指教。谁让我是家庭主妇，闲呢。”敛起笑容，瞪她一眼，就往家去。
　　沈如意推开门险些吓一跳。
　　只因门后站着一个人——孩子他爹。
　　沈如意明知故问：“干嘛呢？”
　　“她又挤兑你了？”顾承礼问。
　　沈如意道：“你没听见？”
　　“听得不甚清楚，只知道跟蛋炒饭有关。”顾承礼一顿，“她怎么这么不受激？”
　　沈如意又不了解她，“鬼知道。大概以为我年轻，喝过的水没她吃过的油多，不是她对手吧。咋了？还敢找邹副师长告状？”
　　“不是。邹副师长再过几年就退休了，我不担心他。”顾承礼压低声音说：“我是担心她在外面乱说。”
　　沈如意道：“那我就撕烂她的嘴再给她缝上。”
　　顾承礼猛地直视她：“你说什么？”用一种不认识的眼神看着她。
　　沈如意以前会担心，如今确定顾承礼不了解原主，眼皮都没动一下，“钱绿柳敢欺负我，就是因为我对她太客气。梅碧姝这种人，比你那个娘还会恶心人，我要是忍她让她，只会助长她的气焰。要她不说我坏话，必须得让她怕我才行，否则没用。”
　　“可是，你，你行吗？”顾承礼很担心，“她比你大将近三十岁。”
　　沈如意把鱼递给他：“试试不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顾承礼忙问。


第19章 羡慕嫉妒
　　沈如意下意识问：“什么什么时候？”
　　“试试她啊。”
　　沈如意恍然大悟：“什么时候得看她。我不能先找事,否则传出去有理也成没理。”
　　不是下午就好。
　　顾承礼放心下来：“我该走了。鱼放厨房里，我回来收拾。”
　　沈如意关上门，鱼扔洗菜盆里，继续给孩子做衣裳,直到天色暗下来,顾承礼回来。
　　顾承礼杀鱼，沈如意炒蛋炒饭。
　　浓郁的香味飘出来,沈如意忍不住咽口口水,就要盛出来，拿到碗停顿一下,大声喊：“小牛,猫儿,柱子，快来吃蛋炒饭。”
　　顾承礼的手一抖,啪嗒一声,鱼掉盆里。
　　看着垂死挣扎的鱼，顾承礼无语又想笑：“如意！”
　　“干啥？”沈如意听出他话里的警告意味，“你也想吃？鱼收拾好了没？”
　　正往厨房跑的顾小牛停下,勾头朝东南边看一下：“没有！”
　　“没有不给他吃。”沈如意用正常音量说出来,递给顾小牛一小碗。
　　顾小牛看到案板上还有两个碗，“娘不吃？”
　　“我得做鱼，你们先吃。”沈如意又盛两半碗送到堂屋就想刷锅,一看到锅里油光锃亮,犹豫片刻往里面加一瓢水,“顾承礼，鱼好了没？”
　　“好了，好了。”顾承礼端着鱼进来。
　　沈如意把姜和蒜连同鱼一起煮至乳白色,仨孩子的碗都干了。
　　沈如意担心鬼精的顾小牛又问她怎么不吃蛋炒饭，故意问：“小牛，还喝不喝鱼汤？”
　　“不喝，娘，我吃饱啦。”
　　小孩的声音从堂屋传出来。
　　沈如意的眼珠一转：“领着弟弟去门口玩一会儿，弟弟一天没出去了。”
　　“柱儿，出不出去玩啊？”顾小牛看着小弟弟。
　　小孩使劲点一下头，把小手递给大哥。
　　顾小猫拉住他的另一只手，经过厨房停下来，“娘，我们在外面等你。”
　　“知道。”沈如意看着他们走远，给顾承礼使眼色。
　　顾承礼想笑：“吃个饭跟做贼似的。”
　　“那你儿子问起来你解释。”沈如意道。
　　顾承礼蔫了。
　　“小牛是吧？吃饭了没？”
　　温柔的声音传进厨房，沈如意手中的碗筷险些扔出去：“这个老女人又想干什么？”
　　“小点声，先听听。”顾承礼端着鱼汤示意她先去堂屋。
　　俩人坐下就听到顾小牛大声说：“吃啦！”
　　“你娘做什么吃的？”
　　顾小牛不假思索道：“蛋炒饭啊。”
　　沈如意和顾承礼相视一眼，就发现外面安静下来。
　　“你去看看。”沈如意开口。
　　顾承礼看一眼灰蒙蒙的天空，还没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会儿外面都是人，她不敢乱说，除非想传到司令耳朵里。”
　　沈如意看向他。
　　顾承礼道：“我确定。”往外面努一下嘴，“她都没敢往这边来。”
　　沈如意看过去，大门敞开着，门外只有三个孩子，不见梅碧姝，依然没能放心，“她要给你介绍的不会是她闺女吧？”
　　顾承礼下意识想说，不是！猛地转向沈如意，嘴巴微张，脸上尽是不敢置信。
　　沈如意问：“她几个孩子？”
　　“四个，两儿两女。”顾承礼迟疑不定，“老二和老四是闺女。”
　　沈如意又问：“老二现在三十还是三十二？”
　　顾承礼把口中的鱼肉咽下去，“三十一岁……”
　　沈如意从记忆中得知顾承礼并不是一毕业就到这边，而是十年前调过来的。
　　“她给你介绍对象那年你二十五，她闺女二十二？”沈如意问。
　　顾承礼点一下头，就忍不住打量她。
　　沈如意不禁摸摸脸，没有煤灰：“我说错了？”
　　没有！
　　猜的很对。
　　顾承礼清楚的记得沈老爷子说过，一孕傻三年，沈如意要是犯傻，千万别跟她计较。可她怎么越来越聪明了。
　　顾承礼道：“就不可能是我二十四，她二十一？”
　　“不可能。真是相看女婿，就凭梅碧姝的小心眼，她不把能打听到的都打听清楚，你上门求娶，她也不敢把闺女嫁给你。”沈如意冲他挑一下眉，“我说的对不对？”
　　放在以往顾承礼没法回答。
　　如今看清楚梅碧姝的真面目，顾承礼不想承认也得点头，“你都是怎么猜到的？”
　　“女人最了解女人。”沈如意道。
　　顾承礼的嘴巴动了动，“你们，你们女人真是……”
　　“真是可怕，我替你说。”沈如意瞥他一眼。
　　顾承礼连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你知道。”沈如意把馒头一掰两半，没碰的那块给他。
　　顾承礼下意识接住：“你，不吃了？”
　　沈如意看一眼面前的粗瓷大碗，“这个碗看起来不是特别大，没想到能盛这么多汤。”
　　“这个碗深。”顾承礼道：“锅里还有两碗，早知道就不放这么多水了。”
　　沈如意道：“给几个孩子喝。他们没喝水，等一下该渴了。”
　　仿佛为了配合沈如意这个母亲，他俩刚吃饱，顾小牛和顾小猫就牵着弟弟进来，甫一看到沈如意就喊：“娘，我渴了。”
　　“喝井水不？”沈如意问。
　　顾小牛的喉咙动一下，使劲摇头。
　　“那就喝鱼汤。”沈如意道。
　　顾小猫不禁大声问：“还有鱼汤？”
　　“给你们留的。”顾承礼担心有刺，特意用细纱布过滤一下，“别喝太多，晚上尿床。”
　　顾小牛接过水瓢就喝。
　　顾承礼拦下：“去屋里，下雨了。”
　　“下雨了？”沈如意正在屋里扫地，闻言跑出来，雨滴落到眼角，连忙把孩子抱屋里。
　　没等仨孩子喝完，雨滴便如豆粒般啪嗒啪嗒落下来，瞬间打湿了地面，溅到廊檐下，顾小柱拔腿就往外跑，被迎面而来的顾承礼堵住。
　　厨房离堂屋很近，五六步，可就是这么短的距离，顾承礼的外套还是淋湿了。
　　顾承礼脱下外套就问：“干什么去？”
　　“水。”小孩吸着嘴指着外面。
　　顾承礼道：“那是雨水，不能去，等一下爹给你洗澡，坐澡盆里好好玩儿。”
　　别看孩子小，孩子也知道洗澡水多没得玩，梗着脖子往外走，“不洗澡。”
　　“不洗澡蚊子咬。”顾承礼把他固定的在腿上，“还喝不喝鱼汤？”
　　小孩使劲摇头，继续指着外面。
　　顾承礼严重怀疑他根本不知道他说什么：“香香的鱼汤。”
　　“爹，水。”小孩固执道。
　　沈如意递给他一搪瓷缸子。
　　顾承礼送到小孩嘴边：“给，你要的水。”
　　小孩眼中一亮，低头一看是温白开，抬起小手就往外推。
　　顾承礼道：“喝一口就让你出去。”
　　小孩抱起缸子喝一大口就仰头看顾承礼。
　　顾承礼撸起小孩的衣袖，抱着他到廊檐下，让他伸手接一下滴落的雨水。
　　小孩举起小手就往嘴里塞。
　　顾承礼连忙抱他回屋。
　　“又怎么了？”沈如意问。
　　顾承礼一边给小孩擦手一边说：“接了水往嘴里送。”
　　“小笨蛋！”顾小牛瞥他一眼他弟弟。
　　小孩不懂“笨蛋”什么意思，直觉这不是坏话：“小笨蛋。”
　　“柱儿小笨蛋。”顾小牛道。
　　小孩皱着小眉头思索好一会儿：“哥哥小笨蛋。”
　　“猫儿，小柱子骂你，揍他！”顾小牛用手肘捣一下顾小猫。
　　顾小猫瞥他一眼，就着他爹的手擦擦嘴，扑到沈如意怀里。
　　沈如意把他抱到腿上，摸摸他的小肚子，“鼓鼓的，看来喝的不少，别急着睡啊。”
　　“娘……”小孩搂住她的脖子。
　　沈如意转向他，“咋了？”
　　小孩使劲摇了摇头，又喊：“娘……”
　　沈如意大概知道他是想跟她腻在一起，让她抱，“要不要娘给你讲故事？”
　　小孩使劲点一下头。
　　沈如意转向顾承礼。
　　顾承礼道：“你们是想听智取威虎山，还是想听铁道游击队的故事？”
　　“都想听。”顾小牛跑过来。
　　顾承礼拉个板凳放在他和沈如意中间，顾小牛坐下去，左手扒着父亲的腿，右手撑着母亲的腿，扭头能看到二弟，转脸能看到小弟，不由地笑了。
　　顾承礼不禁说：“我还没说。”
　　小孩道：“你快说啊。”
　　顾承礼不禁看向沈如意，这孩子怎么这么高兴。
　　“快说。”沈如意道。
　　顾承礼点头，“行，那我就先说智取威虎山。”
　　然而，一个故事没说完，仨孩子睡了一对半。
　　顾承礼听到鼻鼾声，不敢置信地问：“我的故事就这么没吸引力？”
　　“吃饱犯困正常。现在有没有八点？”
　　顾承礼想出去看一下月亮，一想到外面在下雨，“差不多。”
　　“那你把手电筒拿出来，等我缝好一只鞋，就把他们抱出去撒尿。”沈如意道。
　　顾承礼不禁皱眉：“都做半天了还做？”
　　沈如意把孩子送到屋里，回来手里多了一只比她巴掌还长的鞋，“你确定不做？”
　　顾承礼一看清鞋底的尺寸，“不”字生生卡在喉咙里。
　　翌日，沈如意起来发现雨已转小，就问顾承礼：“是现在撒菜籽，还是雨停了再撒？”
　　“停了再说。要是还下，回头能把菜籽冲一块去。”顾承礼见她端着夜壶，“外面路滑，你小心点。”
　　“外面是煤渣路，没事。”可她忘了她家大门离煤渣路有两米，那一段全是泥路，煤渣路上又有水，以至于等她从厕所回来，脚上的一双千层底布鞋已湿的不能再湿。
　　沈如意索性穿着湿鞋，把燃尽的煤球弄出去，把水多泥泞不堪的地方全铺上煤渣。
　　顾承礼从厨房出来就看到她的裤脚也湿了，“别弄了，赶紧把鞋换了吃饭。”
　　“知道了。”沈如意扔下铁锨，就去喊几个孩子。
　　顾小牛揉着眼睛出来就问：“吃啥？”
　　“吃馒头喝奶粉，我买的菜中午再做。”顾承礼一边端饭一边说。
　　沈如意看一眼白面馒头，“咱家还有多少面？”
　　顾承礼停下来，迟疑片刻道：“够吃的。”
　　沈如意一见他这样就知道不够，想说什么，一想到顾承礼很怕委屈了她和几个孩子，就把话咽回去，等他走后，就请杨红梅帮她看一下孩子，她去买玉米面。
　　杨红梅帮她把玉米面跟白面掺在一起，就忍不住说：“你家早该这样吃了。”
　　“早几天太忙没顾上。”沈如意往西边看一眼，“你之前说她工资高，有没有医生的工资高？”
　　杨红梅想也没想：“哪能跟医生比。咋了？又挤兑你了？”
　　“没有。”杨红梅老好人一个，要是知道她跟梅碧姝对上，肯定会劝她什么远亲不如近邻，以和为贵之类的，“我就是好奇我能拿多少。”
　　杨红梅不疑有他，笑着说：“你的医术好懂得多，加上奖金肯定不少。”
　　“还有奖金？”沈如意忙问。
　　杨红梅点头：“当然。逢年过节还有补贴，听说还不少。”
　　“那我得早点去。”沈如意扎上面袋，“嫂子，不跟你聊了，我去做衣裳，早点做好早点看书巩固巩固。”
　　离中午还早，杨红梅还能去别人家逛逛：“行，你忙吧。”
　　沈如意忙到打哈欠，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发现雨停了，太阳隐隐要出来，连忙把杨红梅给她的菜籽找出来。
　　拿到手里，沈如意停下，她不知道撒多少。沉吟片刻，沈如意选择洗菜做饭，让干过农活的顾承礼来。
　　顾承礼搬着梯子爬到楼顶上，三个小菜园撒匀，就去育黄瓜苗。
　　六月初，黄瓜苗长出来，一家五口的衣服鞋子才全部做好。
　　不到立冬都不用再为衣服鞋子发愁，沈如意别提多高兴。早饭后，顾承礼一走，沈如意就抱着小儿子，领着大儿子和二儿子去副食厂。
　　仨孩子来了将近一个月，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厕所。难得能出去透透气，还跟娘亲一起，到门外顾小柱就要下来。
　　小孩走路很利索，但路不平，而且他穿的薄，摔倒不见血也得磕的乌青乌青的。
　　沈如意道：“小牛，猫儿，牵着弟弟。”
　　“沈医生。”
　　沈如意心说，谁呀？循声看去，姚大姐从公厕那边走来，“叫我？”
　　姚大姐笑着说：“咱们这儿还能有几个沈医生啊。”
　　姚大姐早几天买了很多东西谢沈如意的时候，几个孩子见过她，顾小牛对她的印象极好：“伯母。”
　　“这是小牛吧。”姚大姐弯下腰捏捏他的小脸，“真跟你爸一样。”
　　小孩不禁说：“我跟娘一样。”
　　姚大姐愣了一瞬，弄明白他的意思忍不住笑了：“也像你妈也像你爸。你们这是干嘛去？”
　　“买菜。”沈如意道。
　　姚大姐脱口道：“又买鱼虾？”
　　沈如意诧异：“你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姚大姐见她好像真不知道，“好多人都知道，你不喜欢吃菜喜欢吃鱼虾，下雨天都让小顾去买——”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忙压低声音，“小沈，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沈如意想说没有，余光瞥到不远处半开的门，福至心灵，“没有啊。肯定是羡慕嫉妒我的人故意这么说的。”
　　“羡慕嫉妒什么？”姚大姐不禁问。
　　沈如意示意她边走边说：“羡慕我们上无老人赡养，孩子还小，花不了多少钱，顾承礼工资高，以后我的工资也不低，天天买鱼虾也吃得起啊。”
　　“照你这样说，羡慕你的人可不少。”姚大姐道。
　　沈如意道：“所以都传到你耳朵里去了。”
　　“那你，还去？”姚大姐见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不禁问。
　　沈如意点头：“干嘛不去？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不去她们反而会说，顾家的那个败家老娘们把钱花完了，老实了吧。这话没比我挑嘴爱吃好听到哪儿去。”
　　姚大姐生在农村，长在战区，跟林师长走南闯北多年，见过元帅将军，也跟特务流氓打过交道，见过人性的善，也碰到过人性的恶，很是懂人心。
　　闻言，姚大姐赞同：“你说得对。不过，孩子小以后花钱的地方多，你还是得攒些钱以备不时之需。”
　　“攒着呢。”沈如意道：“牛儿，咱家有钱吗？”
　　顾小牛不假思索道：“有啊。”
　　孩子最是天真无邪，也最藏不住话。
　　姚大姐笑道：“你有分寸就好。快去吧，晚了就买不到新鲜的了。猫儿，小柱子，要不要去大娘家玩一会？”
　　两小孩同时摇头。
　　“你家孩子真乖。”姚大姐忍不住摸摸顾小猫的小脑袋。
　　顾小牛仰头说：“我们都乖。”
　　“你们都是好孩子。”姚大姐说着，忽然发现不对，“今天周末小顾怎么没跟你们一起？”
　　沈如意道：“他去办公室拿东西去了。”
　　姚大姐顺嘴问：“什么东西？”
　　“好像是书。”
　　姚大姐道：“肯定是他早几年在大学里捡的书。我听老林说有一箱子，每本都有三四指那么厚。老林说他看一眼就头晕，也就你们读书人能看得下去。”
　　“这么多？”能放办公室的书，肯定都是合法合规的，比如毛选。沈如意一看毛选就犯困，听他说的时候就没问，“都有什么书？”
　　姚大姐仔细想想，“不知道，老林没说。我——”婴儿的哭声传入耳中，姚大姐脸色大变，“孩子醒了，我去看看，就不跟你说了。”拔腿就往家跑。
　　顾小牛被她慌乱的模样吓到了，“她咋了？”
　　“她孙女哭了。”沈如意道。
　　顾小牛不禁问：“那小孩没娘吗？”
　　“有啊。”沈如意不禁问：“你怎么会认为她没娘呢？”
　　顾小牛扭脸看着他娘问：“那她娘咋不抱她？奶奶说小孩子都喜欢娘亲，奶奶不能抱。哎，奶奶——”
　　“谁？”沈如意下意识问。


第20章 阴魂不散
　　顾小牛抬手指着北边：“奶奶！”
　　沈如意有个不好的预感,转身看去，打北边来了三个女人，一个比一个走的快，而打头的那位,不是钱绿柳又是哪个。
　　沈如意顿时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个死老太婆,真是阴魂不散！”
　　“娘，娘,别骂了,我们快回家，关上门。”小牛扯一下沈如意的胳膊,就拉着小猫往回跑。
　　沈如意惊了一下,“对！”抄起小儿子,“你们躲院里别出来，我收拾她。”
　　顾小牛停下：“娘不进去？”
　　“我一个人能打她俩。”沈如意道：“回头再把铁锹给我,我不打死她,都是因为杀人犯法。”随即单手抱着顾小柱就开锁。
　　小牛推开门，就拖铁锨。
　　铁锨把比他的小胳膊还粗，沈如意连忙接过去：“带着弟弟去堂屋。”
　　小孩使劲摇头：“我不！”
　　“听话,别吓着弟弟。”沈如意道：“你爹等一下就回来了。”
　　小牛歪着脑袋问：“他会帮你吗？”
　　“当然,我们才是一家人。”沈如意一边关门一边说：“别忘了还有吴家伯母，她也在家，我还可以喊她帮忙。”
　　杨红梅帮小牛拿药,帮沈如意拆衣服上的线和扣子,还帮她蒸馒头包饺子,在小牛心里这个伯母比林家的伯母还好，可他依然不放心：“娘，喊我,我也可以帮娘。”
　　沈如意点一下头，啪嗒一下锁上门，转过身，三人离她五步之遥…
　　“快看谁来了，小沈，你婆婆和小姑子。”梅碧姝的老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大嫂子，这就是小顾家。”指着沈如意身后的房子。
　　沈如意撩起眼皮，直视梅碧姝：“梅大姐这是几个意思？”
　　“什么几个意思？”梅碧姝一脸的无辜，“你婆婆来了，你不欢迎啊？”
　　沈如意瞥一眼满脸疲惫的钱绿柳和顾绒花，冷冷地说：“我要是不欢迎呢？”
　　“那就是你的不对了，小沈，你要是这么做，我可就得数落你了。”梅碧姝认真地说。
　　沈如意冷笑连连：“你算老几！不就比我大二十多岁吗。少在我面前倚老卖老。我喊你梅大姐是给邹副师长面子，你个老女人还真把自己当我大姐？我沈如意上辈子没姐，这辈子也没姐，只有两个堂哥，少在我面前装大尾巴狼。我要是你，有多远滚多远。”
　　“你你——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梅碧姝顿时气得脸通红。
　　沈如意道：“才知道我说话难听？我不但说的难听，我还要打死你个老女人。”扬起铁锹就朝她身上拍。
　　“住手！”杨红梅听到声音耳熟，打开门看到铁锨即将落到梅碧姝脑门上，吓得面如白纸，满眼惊恐，“小沈，小沈，快住手！”
　　扑通！
　　梅碧姝一屁股坐到地上。
　　铁锨砰地一声落到她身侧，梅碧姝顿时吓得浑身发抖。
　　沈如意抓过铁锨，梅碧姝打个激灵，爬起来就跑。
　　“站住！”沈如意大声喊。
　　梅碧姝的双脚顿时像灌了铅，一动也不敢动，“小沈，小沈，你婆婆和小姑不，不是我找来的……”一顿，整个人清醒过来，“对对，不是我找来的，我都不知道小顾老家在哪儿，凭什么打我？”
　　“是你领进来的。”沈如意撑着铁锨把头，“顾承礼那么急着回去接我们，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为什么。”余光注意到杨红梅过来，“嫂子，你知道吧？”
　　杨红梅下意识点头。
　　梅碧姝道：“她知道不等于我知道，我要是知道你这么讨厌你婆婆，我——”
　　“等等，我可没说讨厌她。”沈如意指着先前目瞪口呆，堪堪回过神的钱绿柳。
　　梅碧姝顿时像被人攥住喉咙，憋得脸通红。
　　杨红梅不禁问：“到底怎么回事？她就是你婆婆和小姑？”指着钱绿柳和顾绒花。
　　“对，就是小顾的亲娘和亲妹妹。”梅碧姝抢先说：“我刚到门口看到她们风尘仆仆的于心不忍，连忙把她们带回来，还以为能歇歇，谁知小沈看到她们竟然锁门。老杨，你说说有这么当儿媳妇的吗。”
　　杨红梅下意识看沈如意。
　　沈如意皮笑肉不笑：“咋没有？我不就是吗。”
　　梅碧姝噎了一下。
　　“反倒是梅大姐你，这么热心肠的邻居，我还是头一次见。”沈如意道。
　　梅碧姝张了张口：“那是你太年轻，见得太少。”
　　“可不是吗。”沈如意一脸的赞同，“哪像你，脸跟老杨槐树皮似的。”
　　梅碧姝张口结舌，不敢置信地指着沈如意：“你你——”
　　“还想我打你？那我就成全你。”沈如意抡起铁锨，“今天要不把你打个半死，我——”
　　杨红梅慌忙抱住她，“小沈，小沈，冷静，冷静，你婆婆和小姑还在呢。”
　　沈如意不由地停下来，转向钱绿柳和顾绒花。
　　顾绒花不禁往后退两步。
　　沈如意放下铁锨。
　　“这就对了。”杨红梅说着，就想夺走铁锨，然而，没能撼动分毫，不禁看沈如意。
　　沈如意掰开她的手，把铁锨移到另一边：“嫂子，我家的事你也知道吧。你说我能把这个给你吗？”往钱绿柳那边瞥一眼。
　　钱绿柳不禁问：“你啥意思？还想打我？”
　　“是的。”沈如意点头。
　　梅碧姝惊得瞪大眼，不敢置信看沈如意。
　　沈如意的余光瞥到这点：“你没听错，我的梅大姐，我敢打你，也敢打她，更敢打她。”抬手指着顾绒花。
　　顾绒花仓皇躲到钱绿柳身后。
　　前后邻居以及带孩子在外面玩的人纷纷围上来。
　　有人劝道：“小沈，有什么话好好说嘛，上来就喊打喊杀的，传出去影响多不好。”
　　“谁传？”沈如意看一眼说话的人，四十来岁，估计又是哪个团长或政委或团参谋长的爱人，又见对方眼中只有担忧，没有一丝幸灾乐祸，“我看你不像是乱嚼舌根的人。”
　　对方连连点头。
　　沈如意移向梅碧姝：“要传也是热心肠的梅大姐传，毕竟梅大姐是靠嘴皮子吃饭的，嘴巴比你们利索，到时候我找她就行了。”
　　此言一出，众人齐刷刷转向梅碧姝。
　　梅碧姝被看得急赤白脸：“我——你们什么意思？我整天不出去，我往哪儿传？”
　　“你不出去她们怎么进来的？”沈如意朝钱绿柳抬抬下巴，“我和顾承礼都没收到老家来人的消息。你的消息比我们还灵通，我凭什么信你一个有前科的人。”
　　梅碧姝被她说的不得不问：“我有什么前科？”
　　“说我挑食，每天除了鱼虾什么都不吃的人不是你？”沈如意反问：“还把这事传的整个家属大院人尽皆知。”
　　众人看她的脸色顿时变了。
　　梅碧姝的脸涨得通红：“这难道，不是，不是事实？”
　　“咋可能。”杨红梅忍不住说：“小沈来的第一天还是第二天，我记不清了，就着急忙慌的找我要菜籽。前几天雨刚停，小顾就爬到屋顶上撒青菜，今天都该出来了。她不吃青菜只吃肉，种那么多菜干啥？咱们这边又不准买卖。”
　　梅碧姝当然知道这些：“顾家的事你怎么比她还清楚？”
　　“因为她有眼睛。”杨红梅没坏心，嘴皮子也不如梅碧姝厉害，沈如意把她拉到身后，“不像你长着一双眼睛当装饰。”
　　“噗！”
　　众人忍俊不禁，就连顾绒花都不如低头偷笑。
　　梅碧姝指着沈如意：“你——你嘴皮子利索，我不跟你说，也说不着，她们又不是我的婆婆小姑子。”
　　“你婆婆小姑子倒是想来，指不定早被你气死了。”沈如意道。
　　梅碧姝的呼吸停滞，“你你别含血喷人！”
　　“我从来不会喷人，只会喷包藏祸心的孬种。”沈如意说着，敛起笑容，转向钱绿柳，“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别等我撵人。”
　　钱绿柳哼笑一声：“你跟我说话？”
　　“不然呢？”沈如意一脸漠然，“耳朵聋了还得堵住了？我不介意给你掏掏。”扬起铁锨。
　　钱绿柳往前两步，指着脑袋：“打，朝这儿打，不打你不是人。”
　　沈如意道：“这可是你说的。”朝她脑袋上拍下去。
　　众人大惊失色。
　　钱绿柳眼前一黑，身体往后晃，顾绒花愣了一瞬间，慌忙窜上来扶着她。
　　钱绿柳扶着闺女的手站稳，不敢置信抬起头。
　　“不够？”沈如意再次抡起铁锹。
　　杨红梅这次反应较快，连忙抓住她：“小沈，犯不着，想想小顾，想想几个孩子。”
　　“我知道我有家有院有夫有子。”沈如意前世没什么背景，在商海闯荡一辈子，挣得亿万家产，靠的就是一股拼劲一股狠劲。
　　钱绿柳这种撒泼打滚惯了的人，深知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她敢那么说，并不是她不要命，而是她认为沈如意这个娇小姐不敢跟她硬碰硬。
　　可惜，她不知道沈如意已不再是原来那个沈如意。
　　杨红梅不禁问：“你知道还敢？”
　　“我不敢，今天死的就是我。”沈如意要养孩子要工作，还想过得舒服自在，就必须一次把钱绿柳解决。
　　杨红梅忍不住说：“这是哪儿的话？她别管怎么说都是小顾的亲娘。”
　　“对，我是顾承礼的亲娘。”钱绿柳的脑袋不晕了，立即抬起下巴，颐指气使，“叫顾承礼出来见我。”
　　沈如意冷笑：“幸亏你是他亲娘，你要不是他亲娘，就凭他十岁那年你要把他卖掉这点，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去军事法庭！”
　　众人哗然。
　　“这又是咋回事？”杨红梅忙问。
　　沈如意把钱绿柳要卖顾承礼，顾父不舍得，然后把他送去沈家当学徒的事大致说一遍。
　　随着她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不包括顾绒花，但包括梅碧姝。
　　梅碧姝听邹副师长提过一句，顾承礼担心沈如意在家受委屈。梅碧姝一直认为沈如意这个大小姐太娇气，所以刚刚碰到钱绿柳，就自作主张把人领进来…
　　她要是知道比起沈如意，顾承礼这个当儿子的更讨厌钱绿柳，她闲得发慌也不揽这事。
　　可惜，晚了。
　　钱绿柳指着沈如意说：“老三是你家养大的又咋了，他是我生的。”
　　“你生的不假，我刚刚已经说过。可是我们沈家给他第二次生命。”沈如意提醒他。
　　钱绿柳不假思索地说：“那是你们沈家应该的，谁让你们家有钱。”
　　“对！谁让你们家有钱。”顾绒花紧跟着符合一句。
　　四周顿时静下来…
　　沈如意怀疑她到了异次元，皱着眉问：“你说什么？”
　　钱绿柳道：“咋了？不承认？你以为政府把你家归为小业主，我就不知道你家以前是大地主？”
　　“我家可没土地。”沈如意连忙说，“只有一个药材铺还被政府查封了。”
　　钱绿柳点头：“那是你家活该，谁让你们不早点卖掉。卖了钱存起来，谁敢动你们的。”
　　沈如意张了张口，还能这么说。
　　沈如意不禁问：“你不会还想说，我们家把顾承礼养大是我们的福气吧？”
　　“就是。要不然你能嫁给老三？”钱绿柳冲她“呸”一声：“做梦！不是老头子糊涂，你给老三当二房，我都不要！”
　　沈如意深吸一口气：“钱绿柳，容我提醒你，现在是新社会，法律规定一夫一妻。二房？亏你想得出来，也不怕顾承礼犯错误。”
　　“我们不说他不说，一个在这里，一个在家谁知道。”钱绿柳说完，白了她一眼——蠢货。
　　杨红梅往后退两步：“小沈，对不起，我不该拦着你。”随即冲大伙儿说：“待会儿真出点什么事，都知道该咋说吧？”
　　众人瞬间回过神，连连点头。
　　钱绿柳忙问：“你们——你们想干啥？我警告你们，我是顾承礼的娘，亲娘。打人是犯法的。”指着沈如意，“你敢动我一下，我就，我就找你们部队领导。”
　　沈如意还真怕杨红梅阻拦的时候，她不小心伤着她。
　　发现连梅碧姝都离得远远的，沈如意撸起袖子，扬起笑脸：“部队领导只管军人，管不着军属。还有一点，婆婆大人，我得提醒你，清官难断家务事。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就没人敢掺和。”
　　“那个，那个梅……梅大姐，你你是老三的首长的婆娘吧？这事你得管。”钱绿柳说着朝梅碧姝跑去。
　　梅碧姝慌忙躲闪。
　　钱绿柳一把抓住梅碧姝的胳膊，把她推到前面，“沈如意，这是老三的领导的妻子，她有个好歹，老三吃不了兜着走。”
　　扛着铁锨的沈如意停下来，从上到下打量一番梅碧姝：“她说得对。你是邹副师长的妻子，我不能把你怎么着。”
　　梅碧姝想骂人，你要打我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我是老邹的妻子。
　　“小沈，大姐刚刚也是不了解实情。”梅碧姝期期艾艾地说。
　　沈如意挑眉：“你是谁大姐？”
　　梅碧姝煞白的脸色顿时变得通红。
　　众人又忍不住别过脸偷笑。
　　梅碧姝顾不得尴尬：“不是谁大姐。我是觉得不管你婆婆以前怎么样，现在既然来了，有什么话不能回屋坐下来好好说嘛。”
　　“你也知道她是我婆婆？”沈如意故作惊讶，“这么替她说话，我还以为是你婆婆呢。”
　　梅碧姝再次噎住，“那你想怎样？还真打死她。沈如意，就算你在老家过得不如意，你婆婆也没饿着你，你也没缺胳膊少腿，别得理不饶人。”
　　“你怎么知道我没缺胳膊少腿？”沈如意扒开头发，“能看清楚吗？”
　　杨红梅踮起脚勾头看看，试探着问：“疤痕？”
　　“是的，疤痕。”沈如意放下头发，攥着铁锨，“顾承礼去接我们的前两天，这个该死的砸我的房门撬我的锁，”指着顾绒花，“被我发现了，娘俩打我一个，拽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梅大姐，你要是让我扇两巴掌，让我拽着你的头发往墙上撞两下，今天的事我听你的！”
　　四下里安静下来。
　　啪塔一声。
　　众人心惊肉跳，循声看去，路口站着一身材高大的男人，男人脚下散落着几本书，神不附体，像是受到巨大惊吓一样。
　　“小顾？”杨红梅轻呼一声。
　　沈如意扭头看去，顾承礼同手同脚，踉踉跄跄的朝她走来。
　　“这是咋了？”沈如意不禁问。
　　顾承礼哆嗦着嘴角，连日期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没一点是真的……猛地跑起来，像一阵风似的迅速冲到沈如意面前，伸出手又猛地缩回去，又颤巍巍伸出来，想碰又不敢的僵在半空中。
　　沈如意不禁皱眉：“你咋了？”
　　顾承礼的身体颤抖一下，拨开她的头发，看到一块比头皮还要白的痕迹，明显是伤疤脱落后留下的：“这是，她们打的？”
　　“往墙上撞撞的，不过都好了。”沈如意无所谓的笑笑。
　　顾承礼的眼眶瞬间红了，“我去之前她们就跟你动手了？”
　　沈如意不禁问：“你刚才没听见啊？”
　　“是不是！？”顾承礼拔高声音。
　　沈如意连忙说：“是，是。”
　　顾承礼夺走铁锨，转身就拍。
　　杨红梅条件反射般阻拦：“小顾！”
　　“让开！”顾承礼大吼一声，“今天谁敢阻拦，我连他一块打！”
　　钱绿柳拔腿就跑。
　　“站住！”顾承礼举着铁锹就追。
　　杨红梅想伸手，看到顾承礼高大的身体又缩回来，推一把沈如意：“快拦着！你真想小顾把人打死？”
　　沈如意刚才揍钱绿柳的时候理智尚存，顾承礼明显丧失理智：“顾承礼，站住！”
　　顾承礼置若罔闻。
　　沈如意大声问：“你是想让我守寡吗？”


第21章 丧尽天良
　　顾承礼踉踉跄跄停下来。
　　杨红梅大吼：“愣着干啥？快夺下来！”
　　退到顾承礼两侧的人瞬间惊醒,七手八脚夺走铁锨，抓住他的胳膊就喊沈如意。
　　沈如意跑过去拉住他的手。
　　顾承礼缓缓转过身来。
　　沈如意大吃一惊，因他脸上全是泪水，眼球都红了。
　　“我——我好好的,没事,一切都过去了。”沈如意攥紧他的手，小心措辞,“你恨不得她去死我很高兴,可你有没有想过把她打死，你给她抵命,我们娘几个怎么办？”
　　顾承礼的嘴巴动了动,泪水滚到嘴角。
　　沈如意掏出给孩子准备的手帕给他擦擦泪,“她什么人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犯不着跟她一般见识。你要是气不顺,我帮你打她。我是女人,手劲小，打不死她——”
　　“别说了，别说了,如意！”顾承礼猛地抱住她,“是我，是我对不起你们，是我该死,是我……”
　　沈如意皱了皱眉,轻轻掰开他的手,瞬间又被紧紧箍住，比刚刚还紧：“不关你的事，你是人,她不是人，你跟她的底线不一样，做梦也想不到她能干出什么来。我们回家，几个孩子该吓坏了。”
　　顾承礼猛地站直：“孩子呢？”
　　“在院里。”沈如意拉着他的手，“走吧。”冲拿铁锨的人伸出手。
　　那人试探着递过去：“不打了吧？”
　　“不打。”沈如意瞥一眼十米开外的顾绒花和钱绿柳，就转向杨红梅，“劳烦嫂子跟她们说一声，以后不要让我再看到她们。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随即转向梅碧姝。
　　梅碧姝拔腿往家跑，砰一声，关紧大门。
　　众人吓一跳，顺着沈如意的视线看到邹家都忍不住皱眉，要不是这个女人，哪有这么多事。
　　沈如意不管其他人怎么想，一边拉着顾承礼回去一边大声说：“以后再不经过我们同意就把我们老家的人领进来，别怪我把你们祖宗八代都骂的不得安宁。还有她们，”扭头有看一眼钱绿柳和顾绒花，“要是觉得她们可怜把她们带家去，她们以后就是你们的娘和妹妹，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这些人都跟人拌过嘴骂过架，可拽着亲人的头发往墙上撞的事却从未干过。没一人一口唾沫淹死钱绿柳和顾绒花，还是因为被顾承礼吓忘了。
　　沈如意的话反倒提醒众人开口撵人。
　　钱绿柳此番所图甚大，结果连门都没进，还挨了一铁锨，如何能忍。
　　看着顾承礼被沈如意拉回家，估计一时半会儿出不来，钱绿柳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凭啥赶我走？我是顾承礼的亲娘。”
　　杨红梅看到散落在地的书正想去捡，闻言停下来，不可思议地问：“小顾都要打你，还敢这么猖狂？”
　　钱绿柳想到顾承礼刚刚恨不得撕了她的样子，气焰小了一点，一想到“儿子打娘，天理难容”，又嚣张起来：“你们领导在哪儿？我要找你们领导。”
　　“我就是顾承礼的领导。”
　　众人循声看到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和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以及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俱一惊，因这三人就在她们身后，她们居然都没发现。
　　这三人不是旁人，正是林师长和他的妻子姚大姐以及他们的小女儿话务员林晶。
　　林师长捡起脚边的书，不禁笑出声来。
　　“你笑啥？”钱绿柳问。
　　林师长瞥她一眼：“笑你这等粗人可笑。”
　　“我可笑？”钱绿柳指着自己，“对，在你们这些当官的人眼里，我们这些粗人不光可笑，还给你们丢人。你们这么有本事，有种别吃我们种的粮食，靠空气活着！”
　　姚大姐不禁皱眉：“你这人怎么蛮不讲理？”
　　“你们这些人讲理，讲的是看着顾承礼个混账打他老娘，丧尽天良的理！”钱绿柳大吼。
　　沈如意连忙抓住顾承礼：“又干什么？”
　　“我——出去看看。”顾承礼掰开她的手。
　　沈如意把他往堂屋里拽，“哪都不许去！小牛，猫儿，看着你爹。”
　　小牛和小猫死死抱住顾承礼的腿，小柱子一脸懵，不知出什么事了。
　　沈如意把小儿子塞顾承礼怀里就往外去，到厨房门口转个弯，抄起擀面杖，锁上大门朝钱绿柳走去。
　　杨红梅三魂丢掉一对，仓皇迎上去，“你咋又出来了？”拽着她往回拉。
　　沈如意拨开她的手：“嫂子，不是我不给你面子，”盯着远处的钱绿柳，“我要不收拾她，这事得变成顾承礼的心病。”
　　“哪有这么严重。”杨红梅道。
　　沈如意看她一眼：“刚才顾承礼什么样，你没看见？只有我痛快了，顾承礼心里才好受。松手吧。”
　　杨红梅面露迟疑。
　　“老杨，放开小沈。”
　　林师长的声音传过来，杨红梅立即松开，围成一个圈的众人不由地让出一条路。
　　沈如意拎着擀面杖不急不慢的走过去，钱绿柳的脑袋左摇右晃，瞬间窜到林师长身后。
　　林师长又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位大嫂，既然瞧不上我们，就别往我们身后躲了。”
　　“我——我们老百姓种的粮食都让你们这些当兵的吃了，保护我们老百姓是你的责任。”钱绿柳很大声说出来，唯恐别人听不到。
　　林师长转向她，用一种自己从未有过的眼神看着她：“你还知道责任？”
　　“我还知道你们官官相护，以官压人！”钱绿柳道。
　　林师长噎住，亏得他看到顾承礼拎着铁锨喊打喊杀，还觉得他鲁莽，这里面另有隐情，比如顾承礼以前对家人做过很过分的事。
　　合着到头来是他孤陋寡闻。
　　林师长往旁边退两步，“既然你这么说，这事我也不管了，也不准顾承礼插手。小沈，你看着办吧。”
　　沈如意扬起擀面杖朝钱绿柳砸去。
　　“啊！”
　　钱绿柳惊叫一声，躲到姚大姐身后。
　　沈如意砸空。
　　姚大姐不禁说：“你别拉我，这是你们家的事。”
　　“你们是顾承礼的领导，不管也得管！”钱绿柳扯开喉咙吼。
　　姚大姐跟林师长一样只看到后半段，觉得顾承礼过了，毕竟是亲娘，万般不是也不能打她。此时只想唾弃自己，同情谁不好，竟然同情这个老虔婆。
　　姚大姐没好气地说：“我们管你说官官相护，我们不管你又让我们管。你到底想让我们怎么做？”
　　“我可以回答你。”沈如意收起擀面杖，“首先给她钱，其次给她东西，直到她满意。这些都没有，部队就必须把我们一家五口赶出去。”
　　话音落下，四周静下来，众人互相看了看就转向钱绿柳，这人疯了吧。
　　大人小孩几十口子，上百只眼睛盯着她，钱绿柳没有一丝难为情，只是有点害怕，怕这些人帮沈如意打她。
　　钱绿柳高昂着脑袋：“我是顾承礼的娘，生他养他，我没钱用，他就得给我钱！”
　　“你是生了他，这点我没否认。”沈如意道：“但你生他有个前提，你以为是闺女，是你的贴心小棉袄。结果不是，没能让你儿女双全，你看他一眼都觉得烦，恨不得掐死他——”
　　钱绿柳忙打断：“我想掐死他，他活不到现在。”
　　“我说的是你想，但你不敢。你怕公公婆婆更怕顾承礼的爹。”这些事都是顾承礼的父亲告诉沈老爷子的，原主觉得太夸张，沈如意觉得事实可能比顾父说的还过分，“后来顾绒花出生，正好生活拮据，你就迫不及待地把他卖掉，这点你敢说不是？”
　　钱绿柳张了张口：“那时候日子就是过不下去，他跟着我们只会饿死，到地主老爷家，别管过得咋样，好歹能活下去。”
　　“像猪狗一样的活着也是活下去？”沈如意不禁问。
　　钱绿柳不假思索道：“好死不如赖活着。”
　　众人倒抽一口气。
　　沈如意顿时觉得肺管子痛，暗暗运气，“这话可是你说的。”扬起擀面杖跑过去，“我打断你的腿，让你一辈子站不起来，跟畜生一样。”
　　钱绿柳抓着姚大姐的胳膊躲到林师长身后。
　　林师长一个刀手下去，钱绿柳痛的“哎呦”一声，下意识松手。
　　林晶连忙拉过姚大姐，“妈妈，没事吧？”
　　“没事。”姚大姐反手拽着闺女后退。
　　众人四下散开，以防钱绿柳抓她们，顺便给沈如意让出路。
　　沈如意不敢真把她打死，接近钱绿柳就朝她屁股上砸。
　　钱绿柳尖叫一声，往前一趔趄，双膝跪地。
　　顾绒花窜出来使劲推一把沈如意。
　　猝不及防的沈如意往后踉跄，杨红梅连忙扶着她。
　　顾绒花抓起她娘就往北跑。沈如意捡起擀面杖去追。
　　姚大姐急的跺脚：“老林，不能这么打，不能这么打，这么打迟早出人命，你快想想办法……”
　　“是呀，是呀，林师长，你得想想办法。”杨红梅本想去追沈如意，闻言猛然停下。
　　沈如意刚才那一擀面杖把人砸趴下，林师长看得是心惊肉跳，不愧是个胆大的。
　　随着钱绿柳爬起来还能跑，林师长看出来了，沈如意砸的很有技巧，不是致命的地方。
　　林师长望着远处飞奔的三人：“那个女人蛮不讲理，厚颜无耻，油盐不进，我能有什么办法？除非给她钱。你们说这个钱能给吗？”
　　“不能！”杨红梅摇头，“她那种人给她一座金山银山，她都觉得少。”
　　林师长转向他妻子。
　　“可是，可我的意思不是便宜她，是沈医生。”姚大姐道：“为了那种女人蹲大牢不值得。”
　　林师长：“小沈有分寸，你看，这不就停下了。”
　　“什么停——”姚大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沈如意把擀面杖扔到一旁，伸手抓住钱绿柳的头发。
　　杨红梅吓得目瞪口呆：“她，这是要拽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


第22章 异想天开
　　沈如意的目的是钱绿柳怕她,不是跟她一命抵一命，自然不能把她往墙上拽。
　　沈如意使出全身力气朝她脸上两巴掌，打的钱绿柳眼冒金星就松开她，朝顾绒花走去。
　　顾绒花连连后退：“你你,别过来,你再往前别怪我不客气！”
　　“你对我客气过吗？”沈如意一边朝她走一边问。
　　顾绒花张了张口：“那——那不怪我，怪你自己,怪你们家是城里的富户,怪你们祖上是黑五类，跟我没关系！啊——”
　　沈如意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把人往跟前一拉,揪住她的辫子,抬手就是两巴掌，随即松开她。
　　顾绒花懵了。
　　沈如意一边往后退一边问：“听说你想让顾承礼给你介绍对象？”
　　痛得不断抽气的顾绒花不敢置信瞪大眼,她是咋知道的。
　　“看来这次是不光要钱。”沈如意右手拿起擀面杖,轻轻敲着左手心，视线在母女二人之间来回移动，“无功而返打算啥时候再来？”手腕一转,扛着擀面杖,视线停在钱绿柳身上。
　　钱绿柳有种感觉，她只要敢回答，那擀面杖就会再次落到她身上：“我想啥时候来啥时候,这里是部队,不是你家！”
　　“但我家在这里。”沈如意道：“来了不去我家？”
　　钱绿柳“呸”一声：“谁稀罕！你八抬大轿请我去,我也不去！”
　　“这话你记住了。”沈如意指着她。
　　钱绿柳梗着脖子道：“我不记住你又能咋着？不管你们认不认，我都是他顾老三的娘，这辈子都不会变。有本事让他重新投胎,别托生到我肚子里。”
　　沈如意顿时不快：“你的皮又痒了？那我成全你。”不待她有所反应，一个箭步过去，朝她背上一擀面杖。
　　十丈外的众人惊呼一声。
　　钱绿柳顿时痛得连叫都叫不出来。
　　顾绒花吓得脸色煞白：“娘，娘，你咋了？？沈如意，我跟你拼了！”
　　沈如意抬腿朝她肚子上踹一脚，扑通一声，顾绒花坐在地上，顿时跟钱绿柳一样，干张嘴喘不过气来。
　　十丈外的众人不由地屏住呼吸，包括林师长。
　　钱绿柳“嗷”一嗓子，拍着大腿哭天抢地，习惯性开骂，看到沈如意手里的擀面杖，还有她那张没有表情，比寒冬腊月还有冷的脸，顿时像被人攥住喉咙，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绒花顺着地往后一点一点的移动。
　　沈如意挑眉：“这是要干嘛去？绒花，不等你三哥给你找对象了？”
　　顾绒花忙不迭摇头。
　　“那就是回去？”沈如意又问。
　　顾绒花使劲点头。
　　沈如意道：“要不要我找车送你们？这边离海边十来里路呢。”
　　顾绒花吓得又使劲摇头。
　　沈如意转向钱绿柳，钱绿柳爬起来就跑。
　　“真走啊？”沈如意大声问：“那就不送了。回去别乱说，否则我不介意把你变成四脚牲畜。”
　　钱绿柳猛地停下。
　　沈如意大声问：“又后悔了？”
　　娘俩拔腿往北跑。
　　沈如意嗤一声，收回视线，转过身吓一跳。
　　几十口子都盯着她一个人看。
　　沈如意不禁低头打量自己一番，裤门没开，扣子也没扣错：“咋了？”
　　“小沈，你可真厉害！”杨红梅不禁感慨。
　　沈如意苦笑：“你们当我想啊。兔子急了还咬认。没看顾承礼都被她气成啥样了。”
　　“这些年苦了你了。”姚大姐不禁说。
　　沈如意想想：“倒也没有。以前我祖父和公公在的时候还行。自打去年我公公去世，没人管得住她，她才敢把对我的厌恶摆到明面上。这期间顾承礼一直在这边，而我怕他担心，只报喜不报忧，顾承礼信以为真，结果事实完全相反，我还差点丢了性命，他一时接受不了，才，刚刚才跟疯了一样。”
　　林师长忍不住问：“你之前没跟小顾说？”
　　“我们娘四个一个比一个瘦，我不说顾承礼也知道。再说了，打架的事都过去了，说不说都一样。他为人子的，又不能真打他娘。”沈如意道：“我寻思着只能我出面，等她找来再说也不迟，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杨红梅不禁说：“这事都怪梅大姐，哪能不声不响的就把人领进来了，又不是她婆婆小姑子。”
　　“要是她婆婆小姑子，她得装不知道。”
　　不知谁说一句，众人连连点头。
　　沈如意下意识想说，算了。又怕众人回去冷静下来，觉得她和顾承礼太狠，“她不喜欢我，我知道。”
　　“不喜欢你？”杨红梅忙问。
　　沈如意不答反问：“嫂子不知道？十年前顾承礼刚调到这边，梅大姐就要把她闺女嫁给顾承礼——”
　　“还有这事？”杨红梅脱口而出。
　　沈如意看向其他人：“你们也不知道？”
　　有人开口道：“隐隐听说过，我以为她介绍的是别人，原来是她家老二。”一脸抱歉的看向沈如意，“害得我险些误会你。你说她干的这叫啥事啊。”转向林师长和姚大姐。
　　林师长到这边堪堪五年，对于十年前的事是一无所知，还真不好发表意见。
　　姚大姐也不好掺和，把书递给沈如意：“小顾该等急了，快回去吧。”
　　“啥书啊？”
　　半大小子好奇地问。
　　沈如意看一下：“古诗词。”
　　“又是诗？”杨红梅不禁说：“小顾可真喜欢诗词。”
　　半大小子很失望：“还以为是故事书。”
　　“诗词也有诗词的妙。”沈如意道：“比如李白的《将进酒》里面就有写到‘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指着东南方向。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想到那边正好是大海。
　　杨红梅不禁轻呼：“离咱们这么近啊？”
　　“不是近，而是源于生活。”沈如意一边走一边说：“比如‘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个咱们都知道。再比如‘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这个我知道，老师讲过。”半大小子忍不住说。
　　沈如意问：“我要是这么说，是不是突然发现诗词也挺有趣的？”
　　几个小孩连连点头。
　　林师长不禁说：“你和小顾不愧是夫妻，小顾也说过类似的话。小沈，回去让小顾好好学学李太白的洒脱，苏东坡的豁达，别总想着过去，人得往前看。”
　　“我知道。”沈如意打开门，对上四双眼睛，不禁往后退一步。
　　顾承礼连忙抓住她，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仔细细检查一遍，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少，整个人放松下来，往前趔趄。
　　沈如意扶着他：“咋了？别吓我！”
　　“娘，爹害怕你有事。”小牛开口，“你咋又把门锁上了啊？”
　　沈如意朝顾承礼腰上拧一下，顾承礼顿时精神了。
　　沈如意扶着他站直：“我怕你爹杀人。”转向顾承礼，“我跟你说过以后不再忍她让她，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你不懂……”顾承礼使劲摇头。
　　沈如意道：“你不说我肯定不懂。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顾承礼张了张口想和盘托出，又没脸说，而且说了她也不信，她是无神论者。还有可能觉得他被钱绿柳跟顾绒花气疯了，给他扎针，送他看西医。
　　“她那种人一哭二闹三上吊对她来说都是小菜一碟。”顾承礼想了想，“被她黏上，比被屎糊上还恶心。”
　　沈如意赞同他的说辞，随即发现不对：“你知道她那样，爹死后还让我们在老家？”
　　“我——我以为以前是因为没钱，后来给她那么多钱，爹活着的时候她又没闹过事，就以为她懂事了。”顾承礼以前心里真是这么想的，“谁知她……”不禁叹了口气。
　　沈如意心说，果然被她猜中了——顾父以前跟沈老爷子说的那些事都是经过加工的：“谁知她越老越毒。”
　　顾承礼点了点头。
　　沈如意问：“你像牛儿这么小的时候，她都对你做过什么？”
　　“打过爹吗？”小牛仰头问。
　　沈如意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仔细想想，“记不清了。”
　　“有没有想过把你扔了？”沈如意问。
　　顾承礼的呼吸停滞，因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像柱子这么大的时候，她领我去放羊，我好像是睡着了还是怎么着，记不清了，她就把我忘了。现在想想可能是故意的，根本不是爹说的忙忘了。”
　　“肯定是故意的，这还用说。”沈如意说着，一顿，“你那么小就记事了？”
　　顾承礼老实说：“不太记得，村里人说过几次，隐隐有一点印象。”
　　“村里人怎么跟你说这事？”沈如意不禁皱眉，安的什么心啊。
　　顾承礼仔细回想一下：“那些人说的时候没什么恶意，多半是调侃。”
　　“娘，爹，等一下再说吧。”小牛开口。
　　沈如意转向他：“你有事？”
　　“奶奶以后还会再来吗？”小孩最关心这点。
　　顾承礼不禁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看到顾承礼眼中的担忧，莫名想笑：“她再厉害也是个人，不是什么毒蛇猛兽，更不是妖魔鬼怪，能悄无声息的弄死咱们。”推一下顾承礼，“回屋。”
　　顾承礼的身体往前一趔趄，理智回笼，苦笑道：“你说得对，是我太，草木皆兵。没人带着她也进不来。”
　　沈如意闻言不禁往西边看一眼。
　　顾承礼的余光注意到这点，小声说：“她那边算了，给邹师长个面子。”
　　“要不是给邹师长面子，我早打过她了。”沈如意嘀咕一声，到屋里就去倒水。
　　顾承礼拿过暖瓶，“我来。”
　　沈如意坐下，小柱子扑到她怀里。
　　沈如意抱起他，转向小牛：“没吓着弟弟吧？”
　　“没有。”小孩看到弟弟的鼻涕出来了，抬手给他擦掉就往衣服上蹭。
　　沈如意连忙抓住他的小手：“洗手去。”
　　“没啦。”小孩抬起手。
　　顾承礼放下水杯，拎着儿子出去。
　　双脚悬空，顾小牛吓一跳，不禁大声喊：“爹！”
　　“这个小顾，不会打孩子吧？”
　　正在外面跟人聊天的杨红梅不禁开口。
　　准备回家的林晶停下来说：“不会的，他不舍得。妈，刚刚咋回事啊？”
　　林晶在屋里逗她侄女，出来的最晚只看到沈如意拽着顾承礼回屋。
　　姚大姐使个眼色，回家再说。
　　林师长也好奇，示意她边走边说。
　　姚大姐把刚刚打听到的事和盘托出，就忍不住担忧：“老邹好像不在家，也不知道他回头知道了会怎么想。”
　　林晶道：“不管咋想错的都是他爱人，他还能因此怪到顾承礼头上？”
　　“话虽如此，可老梅毕竟是他孩子的娘，梅碧姝没脸他脸上也无光。”姚大姐忧心忡忡道。
　　林晶不禁说：“那也是她活该。前面那段也就顾承礼不知道，他要是知道都不用沈如意出手。”
　　“我怎么听着你话里有话？”林师长看向她，“你跟老邹的小闺女吵架了？”
　　林晶想忍不住大叫：“咋可能？我俩不是一路人，都没一块玩过。”
　　“你什么意思？”林师长盯着他闺女：“我不接受‘没什么意思’这个回答？”
　　林晶看看她爸又看看她妈：“你俩想知道？但得用你们的人格保证不跟任何人说。”
　　“我没老梅那么碎嘴。”姚大姐道。
　　林晶关上大门，把父母拽到屋里就小声说：“事先申明，我也是听吴双说的。”
　　吴双就是吴政委跟杨红梅的小女儿，比林晶小一岁，俩人以前是初中同学，经常在一起玩儿。
　　林师长问：“然后呢？”
　　“这事说来话长。”林晶又说。
　　姚大姐恨不得给她闺女一巴掌：“你不能长话短说？”
　　“那就是顾承礼以前，也不是以前，是一直喜欢沈如意。据说八年前沈如意一毕业，顾承礼就想去沈家提亲。但那年他的假期用光了，只能等第二年，也就是七年前。”这事过去太久，林晶边想边说：“吴双说当时顾承礼特高兴，还买了一套中山装，结果第三天就蔫头蔫脑的回来了。你们知道为啥不？”
　　姚大姐皱眉：“你不说谁知道？”
　　“沈如意有对象了。”
　　林晶此言一出，林师长和姚大姐相互看了看，姚大姐试探着问：“六六年分的？”
　　“对！”林晶使劲点一下头，“吴双还说顾承礼回来那天吴政委去问他咋回事，结果被顾承礼拉着喝酒，喝到大半夜才回来。听说，我也是听说，顾承礼当晚哭得撕心裂肺，吴政委看着难受，因此特别讨厌沈如意。”
　　姚大姐想想先前发生的事：“难怪小顾要杀他娘。深爱的女人被打，这事换谁都忍不了。”
　　“对吧。”林晶道：“顾承礼要是知道梅碧姝——”
　　姚大姐连忙打断她的话：“梅碧姝三个字不是你该叫的。”
　　“梅姨，行了吧。”林晶瞥她一眼就往外走。
　　姚大姐不禁问：“又干啥去？”
　　“问问杨姨吴双啥时候回来。”
　　吴家在顾家西边，林晶去吴家必须经过顾家，到顾家门口，林晶停下仔细听一会儿，什么都没听到别提多失望。
　　今天的事对顾承礼冲击太大，给顾小牛洗好脸，顾承礼闲下来又觉得心口堵得慌，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因他身上发生的事太离奇，他也不敢让沈如意知道，担心沈如意跟他拼命。
　　顾承礼犹豫片刻，看向沈如意：“要不要上床歇会儿？”
　　沈如意营养不良加贫血，先前吓唬梅碧姝，追着钱绿柳打，全靠满腔怒火撑着。这会儿全部解决，身心放松下来，沈如意也觉得累。
　　沈如意道：“还没买菜。”
　　“我去。”顾承礼想想，“顺便跟邹师长聊聊。”转向小牛和小猫：“你俩去不去？”
　　俩孩子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道：“他仨还没去过副食厂，你都带上吧。”
　　顾承礼抱起小儿子，顾小牛去拿盛菜的布袋子，顾小猫打开门就往外跑。到门外猛地停下，往四周看看，不见他奶奶和他姑，小孩扬起笑脸，大声喊：“爹，哥，快点。”
　　沈如意躺下，听到顾小牛欢快的声音以及小柱儿咯咯的笑声，猛然觉得这日子也挺好，说不定真能跟顾承礼过一辈子。
　　顾承礼不禁摸摸耳朵。
　　顾小牛好奇地问：“咋了？爹。”
　　“耳朵突然有点热，应该是有人在说我。”顾承礼道。
　　小孩用“你咋这么笨”的眼神看着他：“肯定是奶奶在骂你。找你要钱没要到，还被娘打跑了，我觉得她回去就得诅咒你。”
　　“你真聪明。”顾承礼见他说着还皱了皱鼻子，倍感好笑。
　　顾小牛哼一声：“不信拉倒。要是真的，你就给，给我们买奶糖。”
　　“好！”顾承礼满口应下来。
　　小孩觉得他被敷衍了，到家就把这事告诉沈如意。
　　沈如意心说，你奶奶就算诅咒咱们，咱们也不知道。可一想到孩子跟顾承礼的关系刚有所缓和，“你奶奶要是诅咒咱们，你大伯肯定会给咱们写信。到时候我告诉你。”
　　顾小牛不放心的问：“你不会骗我吧？”
　　“没必要。”沈如意道：“要不从明天开始，我教你认字？”
　　小孩想说好，话到嘴边指着顾承礼：“今天开始。”
　　“我去做饭。”顾承礼的情绪不大对，沈如意不敢让他碰刀，就让他看着仨孩子。
　　自己什么情况自己清楚，一静下来顾承礼就觉得胸口有一团气出不去上不来，也没再强撑着。
　　可沈如意撑不下去了。
　　晚上十点，灯都熄了，顾承礼还要给小牛和猫儿讲故事，沈如意不禁说：“天色不早了，明天再讲吧。”
　　顾承礼问：“你困了？”
　　“困不的不止我，还有小猫和小牛。”沈如意转向西边：“猫儿，困不困？”
　　小孩想一下：“有点不困。”
　　“什么叫有点不困？”沈如意哭笑不得：“是不是你爹一停，你就想睡觉？”
　　黑暗中顾小猫点一下头：“是得歡。”
　　“顾承礼，听到没？”沈如意又问。
　　顾承礼道：“小牛还不困。”
　　沈如意面露不快，心里不耐烦，他今天怎么这么固执。灵光一闪：“顾承礼，你不会是怕做噩梦吧？”
　　室内顿时安静的只能听到顾小柱的鼻鼾声。
　　沈如意坐起来，凑着微弱的月光抓起桌上的书朝他砸去：“还是不是男人？睡觉！”
　　小牛和小猫吓得抖一下。
　　顾承礼站起来。
　　小牛弱弱地问：“爹做啥噩梦？”
　　“除了你奶奶和你姑打咱们的噩梦，还能有什么。”沈如意朝顾承礼的方向看一眼。
　　顾承礼摸摸鼻子，打开手电筒，“我——我这就去睡。”
　　沈如意不放心：“你敢半夜跑过来吓我，别怪我不客气。”
　　顾承礼脚步一顿。
　　沈如意顿时无语，这个男人，竟然真打算等他们睡着了再过来。
　　“你还是军人吗？”沈如意问。
　　顾承礼仓皇出去。
　　小牛忍不住啧一声：“他的胆子咋这么小啊。”
　　“因为关心所以上心。”沈如意说着躺下，随即又坐起来，“牛儿，要不今晚跟你爹睡？”
　　小猫抱住他哥的手臂。
　　顾小牛立即说：“猫儿不让我去。”
　　“那边的床宽，你俩都去。”沈如意越想越觉得顾承礼得几天睡不好，“你爹休息不好，就没法帮我干活。为了我行吗？”
　　顾小牛小心滑下床，找到他的鞋穿好，就伸手接弟弟。
　　不知是有孩子陪，还是被沈如意吼得，顾承礼晚上并没有做梦。但第二天晚上依旧挤在两个大儿子床上，要给他们讲故事，教他们背诗认字。
　　沈如意把小儿子安抚好，就把顾承礼往外推，随即把俩孩子送过去。
　　如此半个月，顾承礼的毛病才好。
　　六月二十，周日，艳阳高照，沈如意嫌屋里闷，吃过早饭就让顾承礼带着孩子出去，她去南边屋后面的阴凉处看书。
　　一家五口刚坐下，就听到“顾团，顾团”。
　　顾小牛霍然起身。
　　沈如意乐了：“你是顾团？”
　　“肯定是大伯的信。”小孩朝背着军绿色书包的小兵跑去，“是不是有我的信？”
　　小兵停下，很实诚地说：“是顾团的。”
　　“顾团的就是我的。”小孩接过去就冲他挥挥手，你可以走啦。
　　杨红梅拎着凳子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还别说，小牛真有点团长的架势。跟谁学的啊？小牛，肯定不是你爹。”
　　自打跟顾承礼一起去买菜，绕着家属院转半圈，小孩的胆子就大了。
　　这些天得空就领着几个弟弟在门口玩儿，见的人不算少，也不再像以前似的，别人跟他说话，他第一反应就是找沈如意，或者朝沈如意身后躲。
　　小孩立即接道：“跟吴伯伯学的。”
　　随后出来的吴政委脚下一踉跄：“熊孩子别胡说！”
　　“就是你。”小孩冲他扮个鬼脸，撕开信纸递给他娘：“念念，念念。”
　　顾承礼伸手。
　　小孩朝他手背上一巴掌。
　　顾承礼被打懵了。
　　沈如意想笑：“他怕你骗他。”
　　“我的错。”顾承礼苦笑。
　　吴政委走到跟前：“你娘不光打小沈，还打孩子？”
　　“不是。”顾承礼想想该怎么说：“他们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身边。小牛就觉得我靠不住。”
　　吴政委明白了：“就这事？以前打仗的时候我三年没回过家，我家老大也不敢冲我这样。”
　　杨红梅不禁嗤一声。
　　吴政委转向她，你啥意思。
　　杨红梅坐到沈如意另一边，“意思就是你说得对，但没说完，孩子不敢碰你，是压根不认识你。”
　　吴政委的呼吸骤停，瞪一眼杨红梅，起身就走：“懒得搭理你！”
　　“我还懒得搭理你呢。”杨红梅说着，勾头看信，“写的啥？”
　　沈如意看向顾承礼：“不是大哥和二哥的信，是村长的信。”
　　顾小牛失望地“啊”一声。
　　沈如意点头，把信递给顾承礼。
　　“村里出事了？”杨红梅担心被人听来去，压低声音问。
　　顾承礼仔细看一遍：“不是。她前些天一到家就在门外哭，哭我爹走的时候没把她带上，哭她命苦，三个儿子都指望不上，骂我有了如意忘了娘，骂如意打她，第二天又去我爹坟上哭，还让我爷爷奶奶把我们带走——”
　　杨红梅不禁问：“那咋是村长写信告诉你？不是你大哥或二哥呢。”。
　　顾承礼大概知道为什么：“怕我们知道这事，她以后老了，我们不出钱也不出力吧。”
　　“你大哥和二哥也是人精。”杨红梅说着不禁摇头。
　　顾承礼叹气：“是呀。”
　　然而，他以前却一直觉得他们很实在，很老实，连谎话都不会说。
　　“那你咋办？”杨红梅问。
　　顾承礼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道：“实话实说。她来要钱，还让我们给绒花介绍对象。”
　　不了解钱绿柳的人会觉得这两件事很正常。
　　村里人都以为钱绿柳还有一笔巨款，又了解顾绒花，要是知道她俩的目的，只会绝她们贪得无厌，异想天开。
　　顾承礼想到这些：“我现在去回信？”
　　“晚上再写也不迟。”沈如意想想，“再给大哥写封信，问问她的钱咋花这么快，还是有人撺掇她来找咱们。”


第23章 娃娃亲
　　杨红梅好奇地问：“小牛他奶奶有很多钱吗？”
　　“光我们知道的就有一千多。”沈如意道,“前些天小牛的大伯和二伯来给我们送东西的时候说他们亲眼见过。”
　　顾金柱和顾银柱来的那天沈如意和顾承礼买了很多东西，惊的前后邻居讨论好几天，因此传到杨红梅耳朵里。
　　杨红梅闻言，联想到沈如意对钱绿柳的态度,越发觉得她不是人。否则,凭沈如意和顾承礼对两位兄长都那么好，钱绿柳这个当娘的稍微干点人事,两口子还不得把她供起来。
　　杨红梅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揣摩她：“就没有可能是她贪得无厌？小顾,你娘得有六十了吧？”
　　“差不多。”沈如意接道。
　　杨红梅道：“那就没人撺掇。她是怕过几年老的不能动，想找你们要钱也没法过来,干脆趁着还能坐船,能要多少要多少。”
　　沈如意看向顾承礼,你觉得呢。
　　这种事钱绿柳干得出来，而此时他家又正好有钱。
　　顾承礼道：“嫂子说的不无道理。”
　　“那更得写信问他们。”沈如意说的他们是顾金柱和顾银柱,“这事瞒不住大嫂和二嫂。”
　　顾承礼想到两个精明会持家的嫂子,顿时等不到明天，让小牛和小猫看着小柱儿，写好信就去寄。
　　七月下旬,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顾家收到两份信，一封是村长，一封来自顾承礼的大哥。
　　那天顾承礼在部队,信便被送到沈如意手上。
　　诚如杨红梅所料,不但没人撺掇钱绿柳,钱绿柳怕儿子儿媳妇阻拦，出发当天才告诉顾金柱和顾银柱，还是因为想让俩人帮她看家。
　　钱绿柳都快成顾承礼的心病了,沈如意担心他看到信又睡不着，半夜半夜的给几个孩子讲故事，看完就把信烧了。
　　顾承礼回来，沈如意告诉他杨红梅猜对了，没能看到文字的顾承礼果然没疯。不过，晚上也没踏实，因天气又闷又热。
　　顾承礼索性到西卧室给几个孩子扇扇子，直到天蒙蒙亮，一天当中最舒服的时候，顾承礼才去睡觉。
　　八点多，天热起来，顾承礼才起来。
　　沈如意见他眼底乌青，忍不住担心：“你这样咋训练？”
　　“我不用天天练。”顾承礼往外面看一眼，太阳刺眼，“这种天训练容易中暑，白天的训练任务都取消了。”
　　沈如意不禁问：“晚上练？”
　　顾承礼“嗯”一声，戴上大檐帽：“我中午就不回来了，你们简单吃点，等我晚上回来再做。”
　　车里比外面还热，以至于顾承礼最近都是走着回来的，沈如意也担心他中暑：“我等一下去买些绿豆，晚上煮绿豆汤？”
　　“娘，我想西瓜。”顾小猫说着抓住沈如意的手。
　　沈如意顿时觉得他的小手跟小火炉一样：“你跟哥哥在家行吗？”
　　“可以的。”顾小牛拉着铺席出来。
　　沈如意不禁皱眉：“怎么把席拿出来了？”
　　“屋里热，外面凉快，我们去外面。”小孩拖着铺席大声说…
　　沈如意过去给他夺走。
　　顾小牛气的蹦踧：“你干啥？”
　　“这是睡觉的。”沈如瞪他一眼，“我去找两件破衣裳，你们坐在衣服上面。”
　　顾小牛跟到卧室，大声强调：“我不要！”
　　“轮不到你说不要。”沈如意打开衣柜，挑出两件补丁多的外套扔给他，“出去！”
　　小孩抱着衣服瞪一眼她，嘀咕道：“没见过这么坏的娘。”
　　“你说什么？”沈如意没听清楚。
　　小孩大声说：“去就去！柱子，猫儿，我们走，不跟娘玩儿。”大步往外走。
　　顾小柱晃悠着小短腿跟上去，顾小猫抬手挡着刺眼的烈日，“等等我啊。”
　　沈如意瞥一眼仨孩子，到黄瓜地里摘一根细长的黄瓜，洗干净给孩子送过去。
　　五月份种菜的时候，沈如意考虑到一家五口只有她和顾承礼爱吃青菜，顾承礼在楼上撒三种青菜，沈如意收拾院子的时候就没再种青菜。
　　厨房南边，也就是压水井附近种了一片黄瓜，西边的空地种的是番茄和香瓜以及豇豆，墙边种了一圈大扁豆。
　　可能是以前没人种过，地很有劲，这些瓜果蔬菜一天一个样。
　　沈如意估计再过半个月一直到立冬，她家都不用买青菜。
　　也因结的多，顾小牛这几天都吃够了。
　　看到沈如意递来的黄瓜，小孩眉头紧皱，“娘，我们要吃西瓜。”
　　“你娘现在就去买。”沈如意朝他脸上捏一下：“但你也得答应我，哪都不能去。否则——”
　　顾小牛接道：“买了也扔茅坑里。”
　　“知道就好。”孩子出不去，沈如意不担心他们走丢，而是担心他们往山上跑。
　　据说当初选址的时候，特意选在山脚下建房，就是看中了山上有野猪也有毒蛇，可以作为天然的屏障。
　　沈如意不怕死的蛇跟野猪，但她怕活的，以至于来这边快仨月，愣是没往山上去过，哪怕杨红梅不止一次跟她强调，山脚下很安全。
　　顾小牛瞥他娘一眼：“胆小鬼！”
　　“说什么？”沈如意停下。
　　小孩眨了眨眼：“我爹是个胆小鬼。”
　　“噗！”林晶笑喷出生。
　　沈如意循声看过去，见她面朝西，“又去找吴双？”
　　“是的。”林晶回身说：“嫂子，你去吧，我跟吴双等一下在这边玩儿，我们帮你看着。”
　　吴政委的闺女吴双前几天放假回来了，沈如意见过两次，长得很普通，像极了吴政委，但人很老实，说话语调特慢，跟现在的沈如意宛如两个极端。
　　有她在沈如意就放心了，不但买了绿豆和西瓜，还买了一块大凉粉和四个猪蹄。
　　吴双和林晶出来，杨红梅一个人在屋里也没意思，就跟着出来了。
　　杨红梅看到沈如意拎一大包东西，忍不住问：“你咋又买这么多？”
　　“妈！”吴双瞪她一眼，瞎打听什么，跟个长舌妇似的。
　　沈如意瞧见她的小动作，失笑道：“你妈是想知道我们中午吃什么，要是你没吃过的，就让我教她做给你吃。”
　　吴双的脸瞬间通红通红。
　　林晶笑嘻嘻问：“那嫂子买的什么？”
　　沈如意递给杨红梅。
　　杨红梅看到猪蹄眉头皱的能夹死三伏天的绿头苍蝇：“你买这个干啥？”
　　林晶勾头看去，“咦？”一脸的嫌弃，“这上面全是毛，怎么吃啊？”
　　杨红梅点一下，就看沈如意：“别说图它便宜？”
　　副食厂的猪皆来自国营农场，农场里的饲料多，养的猪至少有两百五十斤，一个猪蹄得有两三斤。
　　沈如意本不想买，听到卖猪肉的吆喝两毛钱一个，沈如意一想就算不吃肉，熬出皮冻来也值，所以全包了。
　　沈如意道：“不是。我那里有个拔眉毛的夹子，回头我把毛拔掉再煮。”
　　“那你得拔到什么时候？”杨红梅不禁问。
　　三伏天太热，沈如意心里烦躁，书看不下去，衣服鞋做好了，啥活不干下午肯定会犯困。与其浑浑噩噩过半天，不如弄点好吃的养养膘。
　　沈如意道：“下午半天有的是时间。”
　　“你真有耐心。”杨红梅说出来，林晶和吴双同时点头。
　　沈如意笑笑把东西拿过来，随即到屋里切一半西瓜，用蒸馍的屉子端出来。
　　杨红梅慌得起身：“这是干啥？”
　　“我们家人少，胃口也小，不吃放到明天也是坏掉。”沈如意把瓜放到破衣服上，“屋里还有一半，留着顾承礼回来吃。”
　　顾小牛挑一块大的，沈如意抬手夺走。
　　“娘！”小孩气的大叫。
　　沈如意眼皮都不带动一下的：“你吃不完。”一掰两半，给小猫一半。
　　小孩气的哼哼哼：“看不起人。”
　　半块西瓜下肚，小孩用沾满西瓜水的小手捂住小腹就往厕所跑。
　　沈如意明知故问：“干嘛去？”
　　“嘘嘘。”小孩甩出两个字，顾小猫跟着起身，手上的水裤子上蹭蹭，“哥，等等我。”
　　顾小柱有样学样，跟着起身。
　　沈如意抓住他：“你就在这里尿。”
　　“不要。”小孩使劲摇头。
　　林晶好奇地问：“害羞呢？”
　　小孩眼中尽是迷茫，害羞是啥啊。
　　“都不知道害羞，你往厕所跑什么？”林晶问。
　　沈如意把他的开裆裤扒开，抱到墙边空地上。
　　小孩不死心的站起来。
　　沈如意单手把他按下去，“要么现在尿，要么尿裤子。”
　　小孩扁扁嘴就要哭给她看。
　　沈如意板着脸看着他。
　　小孩顿时知道哭没用，还有可能挨揍，委委屈屈画一片地图，就往沈如意怀里扑，糊她一脸黏糊糊的西瓜水。
　　沈如意眉头紧皱：“你可真脏。”
　　小孩吧唧一声，在她脸上印一块口水，顺便再涂她一脸西瓜水。
　　林晶看到小孩的动作顿时笑趴在吴双身上，“你家的几个孩子怎么一个比一个逗啊。”
　　两个月前仨孩子不这样，而顾小柱更是跟个小哑巴似的。
　　现在敢故意使坏，沈如意严重怀疑是他们几个疯玩的时候从未制止过，把他们的胆子养大了。
　　沈如意推开小孩：“嫂子，帮我看一下，我去拿毛巾。”
　　小孩抱住沈如意的腿。
　　“不想洗脸？不行！蚊子咬你。”沈如意掰开他的小手，片刻拿着湿毛巾回来，小孩拔腿就跑。
　　沈如意三步做两步走，伸手把他捞回来。
　　小孩到他娘怀里都懵了，仿佛不敢相信这么快就被抓到。
　　沈如意笑着问：“儿子，想说什么？”
　　小孩瘪瘪嘴，趴到她怀里，拒绝和他交流。
　　林晶看到这一幕又忍不住笑出声：“嫂子，有没有想过给小柱儿定个娃娃亲？”


第24章 婆媳矛盾
　　沈如意下意识想说没有,看到林晶真实不做作的笑容，冷不丁想到林晶那位矫情的嫂子以及还未满百天的小侄女。
　　沈如意不禁唾弃自己，你可真多疑。你家小崽子又不是王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不过,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沈如意依然说：“没有。这世道变得太快，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等他们长大又不知道得变成啥样。他们的人生大事,我哪敢提前安排啊。”
　　“你是他妈啊。”林晶不以为然。
　　沈如意道：“你妈要是现在告诉你，给你定个娃娃亲,你啥反应？”
　　林晶脱口而出：“老封建,都什么年代——”对上沈如意满含笑意的双眼,林晶的脸刷一下变得通红通红。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沈如意道。
　　杨红梅好奇地问：“啥意思？”
　　吴双说：“自己不喜欢的，也不要强加给别人。”
　　林晶的脸越发红了,赧然道：“对不起啊,嫂子。”
　　“没事。”沈如意看一眼小柱子：“我现在说的这么通情达理，以后他们要是真带个对象回来，哪怕是天仙,说不定我也能挑出一堆毛病。”
　　林晶下意识问：“为啥？”
　　沈如意道：“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以后就变成别人的了，你说我能甘心吗？”
　　林晶看一眼窝在沈如意怀里的小孩，难以想象二十年后他领个对象回来的景象,不由得沉默下来。
　　吴双忍不住问：“所以才有婆媳矛盾？”
　　“是的。”沈如意道。
　　吴双又问：“不可调和,也不能避免？”
　　“当然可以！”沈如意此言一出,两个未婚女孩同时看向她，被捎带的小柱子吓得搂住他娘的脖子。
　　沈如意把毛巾递给小牛。
　　顾小牛皱眉：“我还没吃好呢。”
　　“擦擦手再吃。”沈如意板起脸说。
　　小孩哼一声，就抓他弟顾小猫的手：“擦擦,不擦干净不准吃。”
　　顾小猫偷偷瞄一眼他娘。
　　沈如意笑着说：“顾小牛，这种含沙射影的话对我没用。”
　　小孩擦擦脸，反手把毛巾扔给她。
　　沈如意接过去放到一旁，就问林晶：“你妈和你嫂子她俩关系咋样？”
　　林晶想说她不知道，仔细一想：“好像还行。”不禁看向吴双。
　　吴双不禁问：“你说过你妈嫌你嫂子娇气。”
　　“偶尔抱怨一下，而且还不敢当着我嫂子的面说。”林晶说着，转向沈如意：“这不算矛盾吧？”
　　沈如意道：“不算。我也经常嫌顾小牛不讲卫生。”
　　顾小牛顿时气得站起来，大声质问：“我啥时候不讲卫生了？”
　　“刚刚。”沈如意道。
　　小孩气焰顿消，噘着嘴嘀咕：“又没拉屎。”
　　“厕所脏不脏？”沈如意又问。
　　小孩顿时没话了。
　　杨红梅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咱们小牛也不是故意的，只是看到西瓜忘了，对吧？小牛。”
　　有了台阶，小孩顺坡下去：“对的。”
　　沈如意瞥他一眼，懒得揭穿他，问林晶：“知道为啥你妈和你嫂子相处的还算融洽吗？”
　　“为啥？”林晶想也没想就问。
　　沈如意道：“你妈和你爸感情好。”
　　“就这？”林晶不信。
　　吴双也不信。
　　沈如意点头：“对，而且只有这一个原因。”
　　林晶和吴双相视一眼，林晶起身移到沈如意身侧，歪着头盯着她。
　　沈如意笑着问：“在你们家是谁当家作主？”
　　“小事我妈做主，大事我爸做主。”林晶道。
　　杨红梅好奇地问：“比如？”
　　林晶想想：“柴米油盐人情来往都是我妈说了算，国家大事听我爸的。”
　　杨红梅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那不就是你妈做主吗。国家大事又不是你们家的事。”
　　林晶楞了一下，“好像是哦。”顿了顿，“怪不得我总觉得我爸像妻管严。可一想赚钱的是我爸，他没必要怕我妈，又觉得自己想多了。闹了半天不是我多心啊。可是这跟婆媳矛盾有什么关系？”
　　沈如意道：“你爸妈感情好，她心里最重要的人是你爸，你哥跟你嫂子结婚，你妈非但不觉得有人抢她儿子，反而觉得少了一个负担或麻烦，能全心全意照顾你爸了。”看一眼林晶：“我要是没猜错，你妈没少催你结婚，赶紧嫁出去吧？”
　　吴双和林晶同时瞪大眼。
　　沈如意笑了。
　　林晶好奇：“嫂子想不想知道我妈都是咋说的？”
　　有李玉兰那个事妈在，沈如意不想知道姚家的事：“我大概能猜到。我还知道你妈做饭前都是先问你爸吃什么。现在可能还要加上你嫂子。”
　　林晶张了张口，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不是？”杨红梅问。
　　林晶叹了口气：“是的。”
　　“那你咋了？”杨红梅有点担她。
　　林晶揉揉额角，“我一直觉得我妈那个人很传统，以夫为天，离了我爸不能活……”
　　沈如意接道：“其实不是。”
　　林晶点头：“我妈要真是菟丝花，也不可能啥事都大包大揽的不让我爸插手。包括我哥第一次带着我嫂子回来，我爸都是让我妈看着办。”
　　沈如意道：“你爸和你妈只是分工明确罢了。”
　　“我现在知道了，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林晶说着，不禁啧一声：“嫂子，你敢相信吗，我今天之前还觉得没见过我爸妈吵架，是因为我妈不敢跟我爸顶嘴。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他俩要不是感情真好，咋可能不吵。”
　　沈如意见她唾弃她自己，忍不住想笑：“因为你打心眼里看不起你妈。”
　　林晶下意识想反驳。
　　沈如意道：“你真没觉得他俩不般配。”
　　林晶把嘴闭上。
　　沈如意继续说：“你只看到你爸是师长，却忘了你爸并非一开始就是师长，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李太白，苏东坡。”
　　“这倒也是。”林晶点头，“我爸就不止一次说过，他家以前穷的上不起学，参军的时候都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他现在的名字还是部队领导起的呢。”
　　吴双不禁问：“那他以前叫啥啊？”
　　“还没顾团长的小名好听呢。”林晶说着，不禁看一眼沈如意。
　　顾小牛扔下西瓜皮就问：“娘，爹的小名叫啥？”
　　杨红梅道：“除了铁柱，还能叫啥。”
　　“铁柱？”小孩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点头。
　　小孩奇怪：“铁柱不好听吗？我觉得比小柱好听欸。”
　　沈如意摸摸小孩的脑袋：“不是不好听。你想想你大伯是黄金的金，你二伯是银钱的银，到你爹这儿合该是铜钱的铜，结果却是最不值钱的铁——”
　　“奶奶不喜欢爹。”小孩脱口而出。
　　沈如意点头：“是的。”
　　“那为啥还给柱儿起名小柱子啊？”小孩好奇地问。
　　沈如意道：“小柱子是我起的，你奶奶想给他起名叫小狗子，我没让她得逞。小柱子和小狗子哪个好听？”
　　“狗子不好听。”顾小牛摇了摇头，“还没猫儿好听呢。”
　　顾小猫一听这话，大声说：“娘，我的名字好听。”
　　“好听。”沈如意又想说什么，扭头一看，小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杨红梅问：“要不要把他送屋里去？”
　　“屋里太闷，进去就得醒。”沈如意让他躺下睡好，问林晶：“你爸的小名叫啥？”
　　林晶下意识看顾小牛。
　　杨红梅不禁说：“大牛？”
　　“咳！”林晶呛着，连忙别过脸，“狗剩！”
　　“咳咳！”沈如意被自己的口水呛着，随即不敢置信的看向林晶。
　　林晶的脸有些不自然：“你们可不准说是我说的。”
　　“这有啥了。”杨红梅不以为然，“老吴的小名还叫二憨子呢。”
　　“啥？”
　　三个大人同时问。
　　杨红梅对她闺女说：“你爸在他们家排老二，小时候没上过学，啥都不懂，又天不怕地不怕的，一跟人打架不是抡砖头就是拿棒槌，跟个憨货一样，村里人就叫他二憨子。时间长了，除了他和你爷爷奶奶，就连你大伯都忘了他原来叫啥。”
　　林晶问：“您也不知道？”
　　“他不说我哪知道。”杨红梅道。
　　林晶看向沈如意：“嫂子有小名吗？”
　　沈如意仔细想了想，“没有。我还没出生名字就起好了。”
　　“就起这一个？”林晶不禁问。
　　沈如意道：“我祖父说如意二字可男可女。”
　　林晶道：“您祖父可真会省事。他仨的大名呢？”看向顾小牛。
　　顾小牛开口道：“我叫顾国庆。”
　　“国庆？”杨红梅忍不住说：“这名谁起的？”
　　顾承礼的爹让沈老爷子起的，沈老爷子很想给曾孙子起个好听又寓意深远的名字，可他又想低调，考虑到顾小牛正好是国庆那天早上生的，干脆就叫他顾国庆。
　　顾村多是姓顾的，但没族谱，有些人讲究就按照辈分起名，不按照辈分也没人说什么。顾小猫出生后，沈老爷子就按照小牛的名字往下顺，改了一个字，叫顾国栋。
　　小柱子出生时，沈老爷子已病逝，他的大名就是顾父起的——顾国伟。
　　沈如意把三个孩子的名字的由来解释一遍，林晶就忍不住转向顾小牛：“你可真会生。”
　　“我的名字好听？”顾小牛好奇地问。
　　林晶道：“好听，与国同庆。”
　　“那你干啥撇嘴啊？”小孩不懂。
　　沈如意笑着说：“她是羡慕你。”
　　小孩惊得“啊”一声，“你不要羡慕我，你的名字也好听，林晶林晶亮晶晶。”
　　“噗！”林晶被小孩安慰她的表情逗笑了。
　　小孩急了：“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谢谢小牛提醒，我是高兴的。”林晶道。
　　小孩哼一声：“骗人！你们大人最喜欢骗人，我不要跟你们玩了。猫儿，我们走。”
　　顾小猫把小手递给他哥。
　　哥俩手拉手往屋里跑。
　　“慢点！”沈如意连忙起身，杨红梅帮她把东西送屋里。
　　顾小牛张开双臂试图挡住路：“不准进。”
　　沈如意腾出一只手来。
　　小孩拔腿往堂屋跑。
　　杨红梅笑出声来：“这孩子咋这么逗啊。”
　　沈如意道：“顾承礼惯的。”
　　“小顾啊，中午还回来不？”杨红梅问。
　　沈如意给她个凳子，“不回来。吴政委呢？”
　　“他连着好几天没回来了。”家里只有娘俩，且饭量都不大，杨红梅看一下刺眼的日头，快到中午了也不想回去做饭：“你们中午吃啥？”
　　沈如意道：“买了一块海菜凉粉，拌凉粉。”
　　“凉粉？”杨红梅一拍大腿，“我咋没想到呢。”
　　沈如意提醒她：“这时候去可能没有了。”
　　“我不买，我知道我们中午吃啥了。”见她好奇，杨红梅道：“青辣椒切碎，加入捣碎的蒜，然后放一点醋、酱油和一点点芝麻油拌凉面。”


第25章 歹竹出好笋
　　沈如意不禁朝厨房看去：“这么热的天和面？”
　　“用挂面啊。挂面煮熟用凉水过一遍,不比手擀面味道差。不信你回头试试。”杨红梅忽然想到她家没辣椒，“等一下我给你摘几个青辣椒。”
　　凉面沈如意不陌生，以前吃过很多次，味道各有不同,但都有个共同点——酱。
　　放青椒的凉面沈如意还是第一次听说。
　　沈如意试探着问：“青椒是不是得先炒熟？”
　　“炒什么啊,不用。”杨红梅不假思索地说。
　　沈如意往西边卧室看一下，“那我们家做不了。青椒生味重,他们不爱吃。”
　　“那就跟蒜瓣一块放碗里,用擀面杖捣烂就没味了。”杨红梅道，“吴双以前也不爱吃,我都是这么弄的。”
　　其实孩子们没吃过生青椒,不喜欢吃的人是沈如意。
　　沈如意道：“要是只剩蒜味,我们晚上就做。”
　　“做凉面？”顾小牛砰一下从屋里跳出来。
　　沈如意吓一跳，稳住心神冲他招招手：“过来我告诉你。”
　　“你想揍我,别以为我不知道。”小孩扯着嘴巴扒着眼睛冲她扮个鬼脸,啪一声关上房门。
　　杨红梅又吓一跳，“这孩子……”
　　“欠揍。”沈如意接下去，“他早晚得挨一顿。”
　　“你进来揍我啊。”
　　小孩得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沈如意气笑了：“顾小牛,这话可是你说——”
　　“我啥也没说。”
　　小孩急切的声音再次传出来。
　　沈如意乐了：“亏你还说你爹没出息,我看你还不如你爹呢。”
　　“我是爹的儿子，没爹大，肯定不如他啊。”
　　小孩理所当然的说出来,杨红梅也忍不住笑了。
　　沈如意正想说什么,怀里的小孩动一下。
　　沈如意本以为他醒了,看到小孩又扭头睡去，额头上全是汗水，顿时知道他热的不舒服。
　　沈如意拿起大蒲扇,小孩瞬间老实下来。
　　“嫂子，你家有风扇不？”沈如意一边打扇子一边问。
　　杨红梅摇头：“听老吴那东西要票，而且票特难弄，”朝西边努一下嘴，小声说：“她家都没门路，我们上哪儿弄去。”
　　“她后来没说我什么吧？”沈如意说的“她”正是梅碧姝。
　　杨红梅压低声音说：“那天的事她理亏，心里恨得不行，也不敢让邹副师长知道。”
　　“那就好。”沈如意忽然想起一件事，邹家老三还没对象，“嫂子，别嫌我多嘴，她要是跟你做亲家，你可不能同意。”
　　杨红梅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就想笑：“我知道。摊上她那种婆婆，好好的人也能被她气疯。也就他们家老大不在这边，否则她们婆媳俩得天天干架。”
　　“大儿媳妇厉害？”沈如意问。
　　杨红梅想想：“见过两次，脾气挺好，见谁都打招呼，是个爽快人，不像忍气吞声的主儿。不过也不一定，她重男轻女，跟你说话阴阳怪气，保不齐在她儿子儿媳妇跟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嗐，不说她了。天不早了，小沈，我问你点事就回去做饭。”
　　“你说。”
　　杨红梅道：“你刚才跟吴双和林晶说的那些话，我觉得特有道理。你说回头吴双要找对象，是不是得把她公公婆婆的情况一并打听清楚？”
　　“肯定的。”沈如意奇怪，这事还用问吗。
　　杨红梅想了想：“就没例外？”
　　“歹竹出好笋这话你听说过吗？”沈如意问。
　　杨红梅听说过，顿时知道她啥意思，好笋要是那么容易出，这句话也不会广为流传。
　　沈如意见她一脸的若有所思，就知道她懂了。
　　等她出去，沈如意就踹西卧室的门。
　　“我困了。”
　　顾小牛清脆的声音传出来，
　　沈如意对着紧闭的房门翻个白眼，“中午还吃不？”
　　“吃！”
　　顾小猫大声说。
　　沈如意道：“那就把门打开，看着弟弟睡觉，我去做饭。”
　　屋里安静下来。
　　随即沈如意听到顾小猫试探着说：“娘，哥睡着了。”
　　“开门，我不打他。”
　　门瞬间打开，门边站着一个小猫，两张床上空荡荡的，哪还有顾小牛的影子。
　　沈如意放下顾小柱，走到门旁停下来，顾小猫猛地看向他娘，脸上尽是担忧，沈如意顿时想笑，瞥一眼门缝，看到一抹深蓝，摇了摇头出去。
　　这个顾小牛，当她三岁呢。
　　甭说三岁，就是顾小柱也知道门后边能藏人，真不知道他是傻，还是自作聪明。
　　沈如意到厨房，凉粉拿出来冲一下，就切成小块放菜盆里，然后调蒜汁。
　　芝麻油太贵，而且还限购，沈如意家没有，沈如意就把炉子打开，用炒菜锅炸一点菜籽油浇上去。
　　随后沈如意打算热馒头，看到凉粉里面的酱汁，心里有个主意。
　　炒菜的小锅重新放炉子上，沈如意倒些温水，就去拿挂面。
　　挂面煮熟过了凉水，沈如意把凉粉盆里多余的酱汁浇上去，搅拌均匀就喊几个孩子吃饭。
　　顾小牛看到筷子就往桌上扑。
　　沈如意抬手挡住：“洗手了没？”
　　“洗了啊。”顾小牛想也没想。
　　沈如意问：“什么时候洗的？”
　　“吃瓜的时候啊。”小孩抬头看着她，眼中尽是疑惑，他娘咋这么快就忘了啊。
　　沈如意想笑：“那都多久了？”
　　“我没上厕所。”小孩大声提醒她。
　　沈如意道：“有没有抠脚？你的鞋脏不脏？”
　　小孩忍不住皱眉，横她一眼，一手抓着一个弟弟，气咻咻往外去，嘴里还不忘嘀咕：“还说自个没变，没变在奶奶家咋不这样。”
　　“在你奶奶家条件不允许。”那时候她比现在忙，而且还要挑水吃，甭说仨孩子，沈如意也做不到勤洗手。
　　顾小牛转身问：“啥条件？”
　　“没压水井。”沈如意道。
　　小孩顿时无言以对，又不服气的瞪她一眼，“爹也没你麻烦。”
　　夏天天长，太阳还没落山顾承礼就下班了。
　　中午的凉面不错，下午杨红梅给她送一筐辣椒，够他们家吃好几天的，沈如意就盛一大碗猪蹄，让顾承礼给吴家送去，她煮面条做蒜汁。
　　等顾承礼回来，正好面条出锅。
　　沈如意故意大声问：“顾承礼，饭前要不要洗手？”
　　“要啊。”顾承礼一脸奇怪的看着他，这个问题还用问吗。
　　沈如意朝堂屋努一下嘴：“我让你儿子洗手，你儿子说我烦，还说都没我事多。”
　　“我不是这样说的，你不准骗人！”顾小牛慌忙跑出来。
　　沈如意道：“那你是咋说的？”
　　“爹，过来，我跟你讲。”小孩拉住顾承礼的手，“我娘说上完厕所要洗手——”
　　顾承礼点头：“是要洗手。”
　　“哎呀，人家还没说完。”小孩皱眉，“不要打断我的话。我洗了，然后去睡觉，睡醒了娘还让我洗手。”伸出小手，“跟现在一样干净还洗。爹，你说我娘烦不烦？”
　　对于这个问题，顾承礼不好回答，就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瞥一眼小孩脚上的鞋：“他自个穿的。”
　　顾承礼顿时明白，“那你得洗手。”
　　“为啥？”小孩仰头问。
　　顾承礼道：“你的鞋脏。”
　　小孩张大嘴。
　　顾承礼乐了：“你娘也是这么说的？”
　　“你俩是一家的。”小孩甩开他的手就往屋里去。
　　顾承礼拉住他。
　　“不要碰我。”小孩很生气的朝他手上一巴掌。
　　顾承礼道：“饭做好了。”
　　小孩顿时明白——洗手吃饭，“你们大人咋这么麻烦啊。”
　　“你们小孩怎么这么麻烦。吃饭都不知道洗手，还得我们大人提醒。”沈如意瞥他一眼，你可真让我失望。
　　小孩噎了一下，顿时气得脸都圆了。
　　顾承礼捏捏他的小脸：“就这么不喜欢洗手？”
　　小孩喜欢玩水，因此不讨厌洗手，但他讨厌他很想吃好吃的时候，他娘让他洗手。
　　“不可以不洗吗？”小孩不死心的问。
　　顾承礼摇头：“不可以！”随即又补一句：“我陪你们一起洗。”
　　“谁让你陪啊。”小孩哼一声，就喊两个弟弟。
　　随后坐到饭桌前就朝菜盆里抓。
　　顾承礼下意识想开口。
　　沈如意道：“别拉他，回头弄一身黏糊糊的，蚊子咬的他满身包，他就老实了。”
　　小孩的手在离白嫩的猪脚一厘米的地方停下来，眨了眨眼睛看着沈如意。
　　沈如意拿起他的筷子插一块递给他。
　　小孩攥着筷子咬一口，就忍不住吧唧嘴。
　　顾承礼见状，夹两块剔掉骨头就给小猫和小柱儿。
　　小猫皱了皱小眉头：“我想啃骨头。”
　　“骨头硬。”顾承礼担心他磕着牙，“不信问你哥。”
　　顾小牛使劲点一下头：“娘，这个咋黏糊糊的啊？”
　　“猪脚上面都是皮，皮上胶多。”沈如意道。
　　小牛没听明白，不过一吃到软糯且有嚼劲的猪脚，也顾不得问。
　　顾承礼反倒忍不住问：“咋想起来做这个？这东西特难处理。”
　　“还行。”沈如意不注重口腹之欲，可这年头鸡肉、虾和羊肉一个塞一个贵，市面上没牛肉，猪肉票不敢乱花，吃够了鱼，营养又不能断，只能吃猪脚这些边角料，“主要还是我闲。等我上班了，别说平时，周末也不一定有空。”
　　吃出两道胡须的顾小牛抬起头：“娘周末干啥去？”
　　“我能干啥，给你们洗衣服。”沈如意道：“我可告诉你们，回头到了学校，你们给我老实点。要是把衣服弄得乌漆墨黑，我就让你们自个洗。”
　　顾小牛一边叉猪脚一边理直气壮地说：“我不会洗衣服。”
　　“我教你。”沈如意道。
　　顾小牛摇头晃脑：“我不想学。”不待她开口，“你教爹吧，爹比我聪明，一学就会。”


第26章 摔倒
　　顾承礼想生气又想笑：“洗衣服的时候想到我了？我是你亲爹吗？”
　　“是的,亮晶晶的妈妈说的。”顾小牛用筷子指一下南边：“她还说爹长得像我。”
　　顾承礼无语：“是你长得像我。”
　　小孩无所谓的摆摆手：“都一样啦。”
　　顾承礼见他这样，顿时不想搭理他，问沈如意：“亮晶晶又是谁？”
　　“林师长的女儿林晶。”沈如意很是无奈地看一眼大儿子，“人家说他的大名顾国庆好听,他就说林晶林晶亮晶晶也好听。”捏住小孩的耳朵,“在外面可不许这么说。”
　　小孩点头：“晶晶姐姐。”
　　“聪明！”沈如意不吝夸赞。
　　顾承礼小声问：“叫姐姐不合适吧？”
　　“他论他的，我们论我们的。”沈如意道：“林晶喊我嫂子,我们不照样喊她妈嫂子。”
　　顾承礼想想她说的有道理,发现几个儿子的凉面没动，就全倒自个碗里。
　　沈如意不禁说：“先吃肉,肉吃完了再吃面。”
　　“娘说得对。”顾小牛抬起头,见他爹面前连一块骨头都没有,脱口而出，“你真傻！”
　　沈如意抬手给他一记爆栗。
　　小孩捂住脑门,瞪着他娘,凭啥打他。
　　沈如意道：“就凭你不懂事。你爹不是喜欢吃面，是怕肉不够吃。”说着，一顿,“这么一说确实挺傻的,竟然把肉留给你这种不懂事的小崽子。”给顾承礼挑块大的：“快吃，让他们都没得吃。”
　　顾小牛登时瞪大双目。
　　顾承礼笑出声来。
　　小孩见他爹这样顿时知道他娘故意吓唬他，不禁嘀咕：“越来越坏。”
　　“什么？”沈如意没听清。
　　小孩大声说：“我说我也要快点吃。”说着又夹一块。
　　沈如意拿起筷子给夺走,不等小孩大叫,板起脸说：“吃完再夹。”
　　小孩看着她跃跃欲试。
　　沈如意一声不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小孩直觉有点危险，小心翼翼的把手缩回来，夹起碗里啃了一半的猪脚,沈如意收回视线。小孩长舒一口气。
　　顾承礼看到这一幕又想笑，而没容他笑出声，碗里又多一块猪蹄。
　　顾承礼下意识看沈如意。
　　沈如意给他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顾承礼秒懂——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前些时候顾承礼打算买只鸡给娘几个补补，恰逢顾小牛拉肚子，这事就搁浅了。
　　顾家这些日子不是吃鱼肉就是吃虾，还多是清水煮的。沈如意的嘴巴都淡出鸟了，更别说几个孩子。
　　一大盆猪脚沈如意还担心吃不完明天坏了，结果只剩些许汤汁。
　　顾小牛撑得打嗝，还不忘提醒沈如意：“娘，这个汤别倒，留我们明天煮面条。”
　　沈如意看到吃的脸上嘴巴上全是油和胶，不禁皱眉：“你还没吃够？”
　　小孩果断摇头：“没有。”
　　“留着也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沈如意道。
　　小孩豪气冲云天的小手一挥：“你说。”
　　顾承礼拿本诗词出来。
　　小孩顿时想哭：“娘，我刚吃饱歡。”
　　沈如意弄个热毛巾把他的脸和手擦的干干净净，就扔给顾承礼，顾承礼把他按在身边，就冲顾小猫招手。
　　顾小猫脱了他娘的桎梏就往外面跑。
　　小柱儿有样学样，也跟着往外跑。
　　沈如意伸手拦住他，一边给他擦脸插手一边喊：“顾小猫，你敢往外跑，我就敢关门。”
　　小孩猛地停下。
　　“过来！”沈如意勾勾手。
　　小猫绞着手指，磨磨蹭蹭到他爹身边，可怜兮兮说：“爹，我困了。”
　　“你还没洗澡。”顾承礼提醒他。
　　小猫眼中一喜，大声喊：“娘，我洗澡。”
　　“背会两首唐诗，你们想干嘛干嘛。”沈如意道。
　　顾小牛问：“我能出去玩吗？”
　　“可以！”沈如意道。
　　小牛扯一下他爹的胳膊：“快念，快念。”
　　顾承礼翻出孟郊的《游子吟》。
　　小牛勾头看了看：“好多！爹，找个字少的，像，像“鹅鹅鹅”那种啊。”
　　“如果我不找呢？”顾承礼看着他问。
　　搁在以往，顾小牛起身走人。
　　如今下意识想的是：“不找就不找呗。”颇为幽怨的瞥他一眼，“跟娘学啥不好，净学着欺负我们。”
　　顾承礼失笑，晃一下手中的书：“这是欺负？”
　　“我还没上学就让我背诗，还不是欺负？”小孩反问。
　　顾小猫使劲点头，是的。
　　顾承礼道：“上学跟背诗不冲突。老师教你们识字算数，我可没教你们拼音数数。”
　　“顾承礼，别跟他们废话。”沈如意道：“我把大门锁上，背不会别想出去。”说着当真把门锁上。
　　顾小牛翻个白眼，无力地呻吟一声，趴在顾承礼腿上。
　　坐在顾承礼另一边的顾小猫学他大哥，趴在他爹另一条腿上。
　　顾承礼拿书轻轻敲一下俩儿子的小脑袋：“起来，现在开始。”
　　一个小时后，顾承礼说的口干舌燥，俩孩子欢天喜地的跑出去，连他们的小弟弟顾小柱都给忘了。
　　顾承礼抱着他跟出去，沈如意烧水洗澡。
　　然而，她刚洗好澡，外面就下大了。
　　父子四人淋成落汤鸡回来。
　　沈如意不禁问：“你们去哪了？”
　　“学校那边。”顾承礼说着，就把几个儿子的衣服扒光。
　　建国前这边有医院但没学校，更没有副食厂。考虑到军属多数在家带孩子，部队就把学校和副食厂设在医院附近，离医院大概一百米，离顾家有三四百米。
　　沈如意问：“咋跑这么远？”
　　“学校门口空地大，孩子都在那边玩儿。”顾承礼说完，就去端水给孩子洗澡。
　　随后又爬到楼上。
　　沈如意吓得撑着伞跟出去：“下这么大你干嘛？”
　　“薅菜。”穿着雨衣的顾承礼回头说：“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结果今天就下了，我估计明天还得下。要是连着下两天，这些菜就不用要了。”
　　沈如意想问，难道还有大风。一抬头豆大的雨点拍到脸上，把她的话给拍回去：“那我要不要把番茄黄瓜摘了？”
　　“你别动，我摘。”顾承礼道。
　　黄瓜地里已经湿了，沈如意也不想踩着稀泥摘菜，可万一顾承礼淋生病了，还得她照顾。
　　沈如意想想，把菜盆拿出来，摘半盆黄瓜和半红不红的番茄，又去摘豇豆和扁豆。
　　天气热，免得菜悟坏了，俩人把青菜和瓜果摊开，才去洗澡。
　　等他们把里里外外收拾好，三个孩子都睡着了。
　　沈如意看着顾小牛左手搂着小猫，右手搂着小柱儿，兄弟三人挤在只有一米二宽的小床上，心里对顾小牛有再多的气也散了。
　　顾承礼试探着说：“要不就让他们这么睡吧。”
　　沈如意心底很是意外，不禁转向他。
　　顾承礼摸摸鼻子低下头：“天色不早了，我们也去歇吧。”
　　“我的头发还没干。”沈如意道。
　　顾承礼心中一喜，“那那没事，我现在还不困。”
　　沈如意顿时确定她没理解错：“不用陪我，我看会儿书就差不多了。”说着，把顾小柱抱到她床上，她跟着上去。
　　顾承礼脸上的失望再也无法掩饰，讷讷道：“这样啊。”
　　“咋样？”沈如意明知故问。
　　顾承礼慌忙摇头：“没事，没事，别看太久。”说完就往外跑，都忘了关门。
　　沈如意无语又想笑，他可真有出息。
　　翌日清晨，沈如意神清气爽的起来打算喊顾承礼，一想他这几日没睡好，轻轻关上堂屋门就去洗漱。
　　顾承礼觉得今天还得下，昨晚就压满满一桶水，这倒方便了沈如意，不出厨房就把早饭做好了。
　　饭毕，大雨没有停的迹象，沈如意却不得闲。
　　顾承礼走后，沈如意就去吴家借一把锄头，一手撑伞一手扒出一条沟，让水雨流出去。
　　水流了两天，天一放晴，顾小牛叭叭的往外跑。
　　到大门口啪一声，跟湿漉漉的大地来个紧密地拥抱。
　　沈如意顿时不厚道地笑出声。
　　地上的小孩愣了一瞬，回头看看他娘，瘪瘪嘴“哇”一声嚎啕大哭。
　　顾承礼连忙拉起他：“摔到哪了？”轻轻剥掉他膝盖上行的稀泥，除了红一点连皮都没破，“没事没事，不哭。”
　　“他哭是羞的。”沈如意此话一出，小孩倏然闭嘴，又忍不住打个嗝。
　　顾承礼见状，顿时忍不住笑了。
　　“不准笑！”小孩带着哭腔大吼。
　　可惜他人太小，满脸泥巴和泪水不具一点威慑力。
　　顾承礼越发想笑：“你娘嘴里说着让你慢点，你非但不听，还跑的更快，现在知道吼我，早干嘛去了？”
　　“早他也不知道会摔倒。”沈如意替小孩回答。
　　小孩无话可说，顿时气得瞪着眼睛看着她娘。
　　沈如意抱着小柱儿，牵着小猫出来：“我说错了？顾小牛，知道这叫什么？不听亲娘言，吃亏在眼前。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不听话。”
　　小孩别过脸给他个后脑勺。
　　顾承礼一边给他洗脸一边说：“你娘说得对。你再不听话，下次可就不是啃一嘴泥了。”
　　“那是啥？”小孩顺嘴问。
　　沈如意道：“磕掉两个大门牙。”
　　小孩哼一声，摆明了不信。
　　“你娘没吓唬你。”顾承礼把他的衣服脱掉，“你小时候这些事，我们大人都经历过。”
　　小孩扭头打量他娘，想知道他娘的门牙还在不在。
　　沈如意道：“你爹说的大人，是像我们这么大的人，不光指我们。我小时候听话，别说门牙，我都没摔倒过。”
　　小孩转向他爹。
　　沈如意替顾承礼说：“你爹小时候也听话。你奶奶脾气不好，还不喜欢你爹，他要不听话早被你奶奶打死了。”
　　“打死”二字一出，小孩不由地打个寒颤。
　　顾承礼连忙抱起他：“没事，都过去了。”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和鞋子，“玩去吧。”
　　小孩看一眼沾满泥土的衣服，欲言又止。
　　“我洗，但没下次。”顾承礼道。
　　小孩很认真的点一下头。
　　然而，下午就忘了。
　　三点左右，沈如意领着仨孩子到外面被杨红梅母女二人叫住。
　　大院里没有深沟也没有河流，更没有拐子，沈如意就让仨孩子自个玩，她朝吴家走去：“啥事？”
　　“给你点这个。”杨红梅递给她一个碗。
　　沈如意下意识接过去，看到里面的东西像木耳又不如木耳黑，像海带又比海带软，竟然还有些草，“这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杨红梅意外：“地木耳啊，又叫地皮菜，你没吃过？”
　　沈如意听都没听说过：“咋吃？”
　　“这得看你想咋吃。”
　　沈如意道：“嫂子都是咋吃？”
　　“我是和一点面，然后洗出面筋做面筋汤。每次老吴都能喝三大碗。”杨红梅想想，“要是打两个鸡蛋进去，就你们家炒菜的那个锅，他能喝半锅。”
　　沈如意看了看四不像的地皮菜，忍不住怀疑：“这么好吃？”
　　“滑溜溜的特好喝，你试试就知道了。”杨红梅道，“不过这东西就有一点麻烦——难洗。我这还是在石头上捡的，都得洗五六次。要是在草地里捡的，不洗个十次八次根本没法吃。”
　　沈如意闻言反而相信这东西好吃，“那也没猪脚麻烦。”
　　“也对。”杨红梅先前没喊沈如意一块去，就是怕她嫌地皮菜脏，“我们明天还去，你去不去？”
　　沈如意下意识说：“我也想，可是我——”朝孩子那边看过去，顿时想骂娘：“顾小牛，顾小猫，你们在干什么？”
　　“和泥啊。”顾小牛抬头说出来，朝脸上蹭一下，吓跑苍蝇，留下两道泥印子。
　　顾小猫抱起他做的泥碗，举过头顶，翻过来朝地上使劲一摔。
　　啪一声，泥碗底破个大洞，顾小猫高兴的咯咯笑：“哥哥，我摔的洞大不大？”
　　小牛点头：“大。看我给你做个更大的。”两只小手在泥碗里捣鼓一番，使出吃奶的劲，哑炮了。
　　小孩惊得瞪大眼，不敢置信地说：“没破？”往地上一坐，抓过泥，不服输地说：“我这次一定能做个大的。”
　　沈如意顿时气得出气多进气少。
　　杨红梅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小沈，别气，别气，不是你家孩子这样，这个院里的孩子都这样。”
　　沈如意转向她。
　　吴双指着西边：“你看那边几个孩子在干啥。”
　　沈如意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眼前一黑，再次睁开眼，两三个四五岁的的孩子还在对着一堆泥撒尿，然后快速提上裤子，蹲下去和泥。
　　“他们——”沈如意难以置信的张了张口，“他们不嫌脏？”


第27章 猫嫌狗烦
　　杨红梅道：“脏也没泥巴脏。再说了,又不是往嘴里塞。”
　　沈如意心说，你这容忍度也太高了吧。
　　“他们的父母也不管？”沈如意问。
　　杨红梅朝西边看一眼，不见大人：“这么大的孩子正是猫嫌狗烦的时候，管也没用。还能气个半死。”说着,发现沈如意的脸色很复杂,跟“一言难尽”似的，“其实也有好的一面。”
　　沈如意实在想不出“玩泥巴”有什么好的：“比如？”
　　“孩子小时候越皮实,长大越不怕事。”杨红梅道：“我们家老大和老二就是。”看一下吴双,“她小时候是老实，上中学那会儿,同学一句话都能把她气哭,别提多没出息。”
　　吴双没想到这事也能扯到她身上：“是她们说话难听。”
　　“那你咋不敢上去给她们两巴掌？”杨红梅不待她开口,就转向沈如意：“她回来都没敢告诉我，还是林晶那丫头说的。”
　　沈如意看看她儿子,“这么说由着他们玩儿？可是,可是撑不到中午衣服就得弄得乌黑乌黑的。”
　　“那就让他们继续穿，又不是你穿。”杨红梅说的干脆。
　　沈如意觉得跟她无法沟通：“看着也不舒服啊。”
　　“装看不见不就行了。”杨红梅不假思索，“我们家老吴没比你们家几个小的干净到哪儿去。我就告诉自己,只要我看不见就不脏。”
　　沈如意张口结舌：“还能这样？”
　　“咋不能。你们啊,就是太干净了。养孩子没必要这么仔细。”杨红梅道：“只要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干净，就不会出什么事。”
　　沈如意又忍不住看一眼她家小崽子，发现她家的牛跟猫已从坐在地上改跪在地上,不由地开口,“小牛,看着弟弟别往嘴里塞。”
　　“知道，知道。”小孩挥挥小手。
　　杨红梅欣慰：“这就对了。不然你天天盯着他们，不气死也能累个半死。实在忍不住,就想想那边的几个孩子。”
　　沈如意朝西看去，用童子尿和泥的几个童子举起做好的泥碗摔个震天响，乐得哈哈大笑，也忍不住笑了。
　　“这么看是不是觉得你家孩子挺懂事的？”杨红梅问。
　　沈如意不得不承认，有了对比心里的气消了，“反正洗衣服是他爸的活，我不管了。”
　　“明天去不去？”杨红梅问。
　　沈如意道：“这个能摘几天？”
　　“地晒干就没了。”杨红梅想一下，“我们明天去也是去阴凉处找。对了，石头缝里多。”
　　沈如意没想到这些四不像的东西这么娇贵：“不上山吧？”
　　“不去，就在山脚下。”杨红梅道。
　　翌日清晨，顾承礼累得汗流浃背才把三个儿子的衣服揉干净，正准备搭到晾衣绳上，听沈如意说等一下上山，啪嗒一声，衣服掉在地上。
　　“带小牛他们一起去？”顾承礼小心翼翼的问。
　　沈如意点头：“是呀。咋掉了？赶紧洗洗吃饭。”
　　顾承礼认命的又压一盆水，把衣服漂干净，揉揉“未老先衰”的腰，不禁叹了口气：“他们什么都不懂，带他们去干么？”
　　“我可以帮娘捡地皮菜啊。”顾小牛转向沈如意，“娘，昨晚那个地皮菜好吃，我还想吃。”
　　沈如意道：“捡到就做。”
　　“好的。”顾小牛应一声就跑。
　　沈如意连忙说：“现在不去！”
　　“我拿盆，别忘了。”小孩拿个小菜盆放桌子上。
　　饭毕，小孩擦擦嘴，拿起小盆就冲弟弟们挥手：“走啦！”
　　“还没刷锅。”沈如意道。
　　小孩指一下顾承礼，潜意思让他爹收拾。
　　正好沈如意不想刷锅洗碗，见状抱起顾小柱，“辛苦了，孩子他爹。”
　　孩子他爹能说什么，叹了口气，道：“地面还没干，别让他们在地上滚。”
　　沈如意心说，你儿子从没在地上打过滚，他们是把稀泥往身上抹。
　　“知道了。”沈如意把钥匙挂在顾小牛脖子上：“丢了我揍你。”
　　钥匙丢了沈如意进不去，几个孩子也得被锁在外面，这种事顾小牛不敢敷衍他娘，郑重地拍拍胸膛，“放心吧。”
　　杨红梅拿着扫把出来，就看到娘四个已越过邹副师长家大门，即将抵达她家门口：“现在就去？”
　　“早去早回啊。”沈如意抬头看一眼：“今天天气挺好，十点就该热起来了。”
　　杨红梅想提醒她现在才七点，一想十点前回来正好可以洗地皮菜，不耽误中午吃，“等我一下。”
　　“干什么去？老杨。”
　　杨红梅停下，循声看去唬一跳，因她看到了梅碧姝。
　　“你——你啥时候回来的？”杨红梅结结巴巴问。
　　梅碧姝笑着说：“昨晚。”看一眼沈如意和几个孩子，从兜里抓出一把糖：“吃糖，闺女给买的。”强硬的塞到杨红梅手里，又看一眼沈如意和三个孩子。
　　沈如意的眼皮动一下，这个老女人又想干啥。
　　“娘，糖。”窝在沈如意怀里的顾小柱伸出小手。
　　沈如意明白了什么。
　　杨红梅连忙说：“给——”
　　“给什么啊，这是给你的。”梅碧姝挡开杨红梅的手，似笑非笑看着沈如意：“小沈家有钱，不缺糖，对吧？”
　　“对的！”
　　几人俱一惊，循声看去，顾小牛鼓着腮帮子，盆塞到小猫手里，“等着！”
　　“小牛！”杨红梅连忙喊他。
　　小牛消失在几人面前。
　　梅碧姝佯装不解：“这孩子是咋了？”
　　话音落下，屋里传出一声大吼：“顾小牛，慢点！”
　　顾小牛再次出现在几人眼前，手里的糖果塞到二弟和小弟手里：“吃！”随即朝兜里掏啊掏，掏出一把大白兔，塞到杨红梅手里：“大白兔！最好的糖果。”两手空空，冲着梅碧姝扮个鬼脸，“就不给你吃！”
　　梅碧姝目瞪口呆，口不能言。
　　沈如意扑哧笑出声来。
　　小孩转向他娘，一脸的不解，笑啥呢。
　　“我的呢？”沈如意问。
　　小孩愣了一下，想说他也没有。猛地转向他二弟，伸出小手。
　　顾小牛的裤兜很小，手掌也很小，他的一把糖顶多四个。实则给顾小猫的那一把才三个。
　　小猫剥一个塞嘴里还剩俩。
　　小牛拿走，他一个娘一个，眼角余光发现吴家伯母愣住，“你咋不吃？”
　　杨红梅一脸尴尬的看向梅碧姝。
　　梅碧姝的表情极为复杂：“小沈家有钱，给你就吃，客气什么。”
　　杨红梅心说，我跟小沈从不客气。
　　“你刚才叫我啥事？”杨红梅把她给的硬糖和小牛给的奶糖全塞兜里，谁的也不吃，谁的也不丢。
　　梅碧姝想说，那不过是我喊你的借口，你怎么还当真了。
　　“问你干嘛去？是不是去市里。”梅碧姝看到顾小猫手里的小盆，“不是吧？”
　　杨红梅道：“去山上捡地皮菜。”
　　“太阳出来了，山上还有？”梅碧姝严重怀疑杨红梅诓她。
　　杨红梅道：“背阴处还有。”
　　“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梅碧姝说着就回家拿盆。
　　杨红梅张口结舌，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如意。
　　吴双从屋里出来就瞪她娘一眼，小声说：“跟你说过多少次，别那么爱说话，就是不听，出事了吧。”
　　“我——”杨红梅的嘴巴动了动，艰难地咽口口水：“我，我哪知道她——”听到脚步声，连忙把话咽回去：“梅大姐，今天又不是周末，不去上班啊？”
　　梅碧姝抬抬手：“退休了。”
　　杨红梅心中又一惊。
　　梅碧姝今年五十有四，按说四年前便可退休。她申请延迟到五十五岁，并不是多么热爱舞台，是在职的福利多工资也多，她舍不得那诸多好处。
　　这些事杨红梅听别人说过，以至于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咋这么突然？”
　　“累了。”梅碧姝一副很头疼的模样说。
　　钱绿柳来的那天，沈如意点出梅碧姝碎嘴。当时很多人没放在心上，注意力都在钱绿柳身上。
　　钱绿柳走后，家属大院归于平静，再想起沈如意的那番话，众人仔细想象，猛然发现梅碧姝不但碎嘴，还很爱挑拨是非。
　　这些人大部分都没工作，每天做好家务就领着孩子出来，彼此一碰头，梅碧姝被孤立，而且还传到文工团。
　　梅碧姝在文工团待不下去才去她闺女家。直到昨天退休办下来她才回来。
　　沈如意很少出来，不知道这些事，但也猜到了，给杨红梅使个眼色，就带着仨孩子先走一步。
　　到山脚下，杨红梅指着北边：“那边还有，小沈，去那边。”
　　“我去吧。”梅碧姝说：“那边远，小沈带着孩子不方便，就在这边捡吧。”指着被东边的日出晒的即将龟裂的地面。
　　杨红梅的呼吸停滞，满眼担忧地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深吸气，把骂人的话咽回去：“嫂子，除了这边哪里还有？”
　　“树旁边。”杨红梅指着山上：“树叶底下应该还有。”
　　顾小牛道：“娘，我们上山，不跟她一起。”
　　沈如意打量一下山坡，还算平缓，往上走三米就有树，五米左右的地方还湿漉漉的：“小牛，看着弟弟。”
　　小牛跑上去：“让猫儿看着。”
　　吴双开口：“嫂子，我帮你看着吧。”
　　“你不捡？”沈如意不禁问。
　　吴双瞥一眼她娘：“我们家光干的就有好几斤，存着不吃也不知她留着干啥。”
　　“留着给你叔你舅。”杨红梅打算的很好，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吴政委回家探亲把东西带过去，稍稍弄一点玉米面就能煮一锅饭。
　　一斤干的地皮菜足够老家人吃好几天的。
　　吴双顿时忍不住说：“嫂子听见了吧？我捡也是给人家捡的。”不待她开口，就把小柱儿抱走。
　　沈如意不禁看向杨红梅。
　　杨红梅道：“让她给你看着。这么自私也不知道像谁。”
　　“吴双大概是心疼你。”沈如意道。
　　杨红梅想也没想：“她要是心疼我，就该帮我一起捡。”
　　“我就不捡。”吴双瞪一眼她娘，就往上去。
　　沈如意忙说：“别往里面去。”
　　“不去，我们就在这边玩儿。”吴双停下，把小柱儿放地上，就让小牛和顾小猫过来。
　　俩孩子还没上过山，特别兴奋，在她身边待一会儿，就跑到沈如意身边，过一会儿再跑到吴双身边，累了就坐在地上挖土。
　　沈如意见他裤子上又站满了湿漉漉的泥土：“顾小牛，还记得答应我的事么？”
　　“记得，我这就帮你捡。”小孩找个树枝，挑开树叶，戳啊戳，戳到一块绿色，“我找的一个特别大的，娘，快来！”
　　沈如意头也不抬地说：“拿过来。”
　　“我拿不出来，你来拿。”小孩大声说。
　　沈如意叹气：“我真是欠你们的。”到跟前一看，顿时想揍孩子，“这是块铁皮。”
　　“不是啊。”小孩很失望，起身跑走。
　　沈如意扒拉出来：“咦？这东西怎么有点眼熟啊。”
　　“啥东——”杨红梅陡然瞪大眼：“快放——别动，小沈，别动，我让你别动！”
　　正准备起来的沈如意吓得老实蹲下。
　　吴双不禁问：“咋了——娘！那——那是——”抖动着手指，满眼惊恐。
　　“别动，都别动！”杨红梅连忙跑过去，按住吴双，扯开喉咙吼：“小牛，小猫，给我坐下！”
　　俩孩子一见他娘吓得一动不敢动，颤巍巍原地坐下。
　　沈如意弱弱地问：“嫂子，你咋了？”
　　“我——”杨红梅张了张口，咬咬牙深吸一口气：“这是手雷！”
　　沈如意的呼吸骤停，脸变得煞白，反应过来就往外扔。
　　杨红梅先一步攥住她的手：“不行！你刚刚是从哪上来的？”
　　沈如意抖动着手，嘴巴动了动，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你们别动，我现在就去找人，都别动。”杨红梅放弃询问，指着吴双：“看着他仨，我很快就回来。”边往山下退边说：“小沈，想想小顾，想想你儿子——”
　　沈如意猛地攥紧，别过脸：“嫂子，快去！”
　　杨红梅提到嗓子眼的心骤然落到实处。
　　“娘，那是啥呀？”顾小牛期期艾艾地问。
　　吴双道：“手雷。一旦爆了能把咱们这些人全炸的稀巴烂。”
　　顾小牛惊得张大嘴，“哇呜”一声大哭出来：“娘，娘——”
　　“站住！”沈如意连忙喊。
　　朝沈如意扑去的小孩猛地停下，顿时不敢大嚎，委委屈屈地抽噎：“娘……呜呜……娘，我不要娘死……”
　　“娘……”顾小猫一看他哥哭的惨，跟着大哭：“呜呜呜……娘……我也不要娘死……”


第28章 虚惊一场
　　顾小柱朝沈如意伸出小手,“娘……”
　　沈如意顿时忘记害怕，只剩脑壳疼：“我还没死，闭嘴！”
　　“你说什么？”顾承礼抓住杨红梅的衣裳。
　　吴忠义连忙掰他的手：“老顾，冷静,你就是杀了你嫂子也没用。老杨,到底咋回事？”
　　杨红梅急急道：“赶紧找工兵！”
　　顾承礼下意识松手,楞了一下就往外跑。
　　团参谋长抓住他：“开车,我去开车。老吴,快给工兵连打电话！”
　　“哦,好,我——打电话我说啥？”吴忠义急吼吼问。
　　杨红梅：“手雷！”
　　“手——雷！？”啪嗒一声，话筒掉在桌上，震醒吴忠义，吴政委慌慌张张抱起电话通，抖着手指播出号码,随即就往外跑。
　　“干什么？”
　　吴政委被撞到往后趔趄，张嘴就骂:“干你娘——师长？”
　　“堂堂团政委,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林师长怒道。
　　吴政委被吼得浑身一震，忙说：“师长，出事了，出事了——”
　　“直接说事。”师参谋长打断他的话。
　　吴政委想了想，“事——事就是沈如意在山上挖个雷！”
　　“不可能！”参谋长道：“鬼子撤出去以后，咱们的人仔仔细细搜过一遍，甭说雷，就是弹壳都没发现几个。”
　　那时候林师长还在江南，没调到北方来：“掘地三尺？”
　　“没听说。”参谋长道。
　　林师长看他一眼：“那你怎么知道地下没有？”随即往外走。
　　参谋长楞了愣，连忙跟上去：“你的意思埋在地下的？”
　　“不无可能。小鬼子啥事干不出来。”坐上吉普,林师长就吼：“开车！”
　　车子一下窜出去。
　　林师长不待车子挺稳就往下跑，抓住朝山上去的顾承礼：“你不能去。”
　　“放手！”顾承礼甩开他的胳膊。
　　刚刚被摔的往后趔趄的团参谋长站稳就抱着他：“工兵快到了，再等等。”
　　“那是我妻子，我儿子！”顾承礼大吼。
　　杨红梅连忙说：“还有我闺女。”
　　“啥？”吴政委往前踉跄：“吴双？吴双咋也在上面？”拔腿就跑。
　　师参谋长抓住他。
　　“你干啥？”吴政委扭头吼：“我闺女还在上面！我必须得去！”
　　师参谋长道：“那是雷，你会拆雷？”
　　“我咋不会？我他娘都打过小鬼子，我啥不会。松开！”吴政委说着就掰他的手。
　　林师长头疼：“都给我闭嘴！”
　　顾承礼和吴忠义同时停下。
　　林师长转向吴政委：“你他娘入伍三天小鬼子投降，你连枪都没见过，打个屁鬼子。老子才是跟鬼子真刀真枪干的人。都退后，我去！”
　　“师长，如意是我妻子。”顾承礼道。
　　林师长：“也是我儿媳妇和大孙女的救命个人！”
　　“你们都给我闭嘴！”
　　从山上传来一声怒吼。
　　山脚下安静下来。
　　“出啥事了？”梅碧姝满眼好奇的走过来。
　　杨红梅看清来人：“滚！”
　　梅碧姝皱眉：“老杨——”
　　“让你滚，没听见？！”吴忠义跟着吼。
　　梅碧姝不禁看向林师长。
　　林师长皱着眉说：“没你的事，一边去。”随即朝上面喊：“小沈，你的手别动，那东西上面有个孔，你看那个孔是空的还是实心的？”
　　沈如意看了看：“底部啥也没有。”
　　“顶部，顶部！”顾承礼大喊。
　　沈如意低头看去：“上面全是泥，看不清。你们都别上来，我们没事，能撑到工兵过来。”
　　“娘……呜呜……”
　　小牛的哭声传下来，顾承礼推开身边的人就往上跑。
　　“顾团长，别急！”
　　两名年轻的兵上去抱住顾承礼。
　　顾承礼不得不停下，扭头看去，正是工兵连的人。
　　“顾团长，嫂子那边有，保不齐这边也有。你这么横冲直撞上去，万一嫂子那边没事，你却踩到了，岂不是害了嫂子和孩子。”
　　吴忠义一听这话理智回笼：“对，对，小顾，他们有经验，让他们先挖出一条路来。”
　　“他们有个鬼经验，又没经过实战。”林师长接过工兵铲，“老吴，你们退后。”看向工兵连的人，“跟我上山。”
　　顾承礼不禁说：“师长，我——”
　　“想你老婆孩子快点下来，就少说话！”林师长蹲下去，跟工兵连的人快速挖出一条路，林师长就觉得眼前一暗，抬起头，沈如意身边多了一个人，正是顾承礼。
　　林师长张嘴想说他几句，一想起闺女跟他说过的话，沈如意只是找个对象，他都能哭的撕心裂肺，要是丢了性命，他岂不得三魂六魄丢掉一半。
　　林师长叹了口气：“小沈，手里的东西给我，跟小顾下去。”
　　沈如意下意识看顾承礼。
　　“没事，不会爆。”林师长道：“我以为你碰到顶端，现在看来顶端好好的，你扔出去也没事。”
　　工兵连连长接道：“是的，嫂子，给我吧。我们等一下找个地方销毁。”
　　沈如意看向林师长。
　　林师长点头。
　　沈如意把手移向连长，连长轻轻接过去，沈如意顿时一屁股坐在地上。
　　林师长上前扶着他，却发现顾承礼的身体在抖。
　　“快下去吧。”林师长拍拍顾承礼的肩膀。
　　顾承礼条件反射般站起来，膝盖一软，往前倒去。
　　沈如意连忙撑着他。
　　“咋了？”随后上来的吴政委忙问。
　　杨红梅看到顾承礼的脸色比沈如意的还白，顿时知道他吓到了，就推一把吴政委。
　　吴政委让出路，工兵抱着小孩，扶着吴双下来，直到车边，所有人才长长的舒一口气。
　　小牛和小猫抱着沈如意的腿嚎啕大哭。
　　顾小柱挣扎着要娘。
　　沈如意接过孩子，稳住心神对吴双道：“谢谢你。”
　　吴双摇头，“这事说起来还得怪我妈，是她带你来的。”
　　众人猛地转向杨红梅。
　　沈如意道：“不怪嫂子，嫂子也不知道那里面有东西。”
　　“怪他！”
　　顾小牛摸一把眼泪，指着东边。
　　众人看过去，梅碧姝正悄悄往后退。
　　“她知道？”林师长下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梅碧姝慌忙说：“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躲什么？”林师长眉头微蹙。
　　吴政委瞪着杨红梅问：“到底咋回事？”
　　“我来说吧。”沈如意道：“本来我跟嫂子说好的，去北面捡地皮菜。我们快出发的时候，她非要跟我们一起。到了这边她就说她去北面阴影处，让我们在这边捡。这边地头晒干了，根本不可能有地皮菜，嫂子就说山上阴影处应该还有，小牛要上山——”
　　顾承礼忙问：“小牛？”
　　“是的。”沈如意点头。
　　这事杨红梅真的很无辜，沈如意要不把话说清楚，以后都不好再跟人家处下去。
　　沈如意道：“那个东西也是小牛拿棍戳着玩戳出来的——”
　　“顾小牛！”顾承礼抓住他的胳膊就朝屁股上揍，“又是你？知不知道差点害死你娘？”
　　顾小牛抱住顾承礼的胳膊，哭着说：“爹，爹，我再也不敢了——”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顾承礼挣开他的手就一巴掌下去。
　　小孩痛的哭声骤停，小小的身体抖了一下，众人连忙拦住。
　　“老顾，老顾，孩子还小。”吴政委连忙拦住，“他才五岁，想记住你的话也记不住。”
　　团参谋长抱走小牛，“是啊。团长，孩子知道错就行了。”转向鼻涕眼泪一起流的小孩，“以后可不准再这么调皮了。”
　　小孩泪眼朦胧的摇摇头，“不调皮，不调皮。”伸出小手，“娘……”
　　“你娘还在生你的气。”顾承礼道。
　　小孩慌忙把手缩回去。
　　吴政委道：“乖乖听话，过两天你娘就不生气了。”随即转向梅碧姝，“这山是你家的？凭啥不让老杨和小沈去那边？”
　　林师长不禁看向梅碧姝：“你故意的？”
　　“没有。我只是建议她们在这边。”梅碧姝说着，心中一动，“主要是想到小沈带着三个孩子不好走，所以才把这边让给她们。”
　　“让给我们？”杨红梅惊叫，抬手指着她，“你还要不要脸？小沈一个城里人不知道地皮菜见不得太阳，你会不知？”
　　梅碧姝张了张口，“我，我也是城里人。”
　　“你放屁！”顾承礼暴呵一声，朝他跑去。
　　师参谋长连忙抓住他，“干什么你？”
　　顾承礼挣扎着说：“松手！我——”
　　“我什么我？”林师长吼他，“还嫌不够乱？！梅碧姝，还不滚？！”
　　梅碧姝拔腿就跑。
　　林师长转向沈如意和吴双：“今天的事部队一定会给你们个交代。”转向他的参谋长：“送他们回去。”
　　吴政委使劲把顾承礼推上车，随后把顾小猫塞他怀里，“抱住你爸。”
　　顾小猫下意识伸手。
　　顾承礼顿时不敢撇下受惊了的孩子，去追梅碧姝。
　　到顾家，杨红梅和吴双没敢离开。
　　沈如意强打起精神，“嫂子，我没事。”
　　杨红梅的目的可不是照顾沈如意，而是盯着顾承礼别犯浑。
　　他身高腿长，要想揍梅碧姝，都不需要出去，抬脚就能翻到墙那边。
　　“我知道。”杨红梅道：“小顾，给孩子洗洗脸，你家小柱儿都吃鼻涕了。吴双，去压水。”
　　顾承礼一动不动。
　　杨红梅把他怀里的小猫夺走。
　　顾承礼不禁转向杨红梅。
　　杨红梅道：“小牛，带着弟弟去洗脸。”
　　小孩下意识看他爹。
　　沈如意道：“去吧。”
　　小孩这才敢牵着两个弟弟出去。
　　沈如意推一下顾承礼。
　　“他们大了，自己会洗。”顾承礼道。
　　沈如意本来就心烦不舒服，闻言顿时想骂人：“一个五岁一个四岁，一个刚满两岁，会洗什么？快点！”
　　顾承礼猛地起身。
　　杨红梅吓一跳，看到他大步往外走，不禁摇了摇头，“小沈，几个孩子也吓得不轻，回头让小顾仔细点，看着别吓掉魂了。”
　　“不会的。”
　　顾承礼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杨红梅不理他，只对沈如意说：“小牛和小猫胆子大，可能没事。柱子太小，就算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凭他看到小顾打小牛，也能吓得不轻。”
　　“我知道了，嫂子。”沈如意揉揉额角，“我们没事，你们回吧。”
　　杨红梅不放心的看一眼顾承礼，见他挽起袖子给顾小牛擦脸，便知他已冷静下来，否则非得把毛巾摔小孩脸上，让他自个擦。
　　杨红梅带着闺女出去，顾承礼带着三个孩子回屋，就让沈如意回房歇会儿。
　　沈如意前世今生都没碰过枪，结果亲手挖出一个雷，这对生长在和平年代的沈如意来说，跟被抢指着脑门没两样。
　　沈如意虽然还能站起来，还能走，看起来无碍，只有她自己知道浑身发虚。
　　没了外人，沈如意也不再强撑。
　　小牛看到他娘上床，习惯性爬上去。
　　顾承礼道：“衣服鞋。”
　　小孩愣了愣，顺着他爹的视线看到衣服和鞋上面全是泥土，犹豫一下，脱的干干净净，就去脱小柱的衣服，随即和小猫一起把小柱送到床上，哥俩才踩着板凳爬上去，坐在沈如意身边，眼巴巴看着她。
　　沈如意没心情应付孩子。
　　顾承礼道：“去你们自己床上。”
　　哥俩同时摇头，同时抓住沈如意的衣角。
　　沈如意的床只有一米二宽，顾承礼很想强硬的把孩子抱走。可孩子跟沈如意的感情极深，他敢动手仨孩子都得哭。
　　顾承礼思索片刻，把桌子移开，把另一张床弄过来，跟沈如意的床拼在一起。
　　沈如意想静静，见他移好床又把桌子移回来，顿时觉得头更疼，“待会儿再弄，你出去看看。”
　　“看什么？”顾承礼扔给顾小牛一条线毯。
　　小孩很是乖觉的给他和两个弟弟盖上。
　　沈如意指一下西边：“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到吴政委过去了。他的脾气暴，别打起来。”
　　“打起来也是她活该。”顾承礼道，“不是她你们哪用得着上山。我看她就是存心的。”
　　沈如意道：“她也不知道山上有东西。”
　　“她要是知道就是杀人未遂。”顾承礼提醒她。
　　沈如意哑口无言，看到他竟然开始脱鞋，打算上来，又觉得脑袋嗡嗡响，直言道：“我想静一静。”
　　顾承礼的手僵住，随即穿上鞋。看一眼顾小牛：“别吵你娘，照顾好弟弟，我去去就来。”
　　小孩使劲点一下头。
　　顾承礼轻轻关上门，就看到一个人影从门外掠过。
　　顾承礼皱了皱眉，到外面就看到林师长从吴家出来，朝邹家走去。
　　林师长看到顾承礼下意识停下，“小沈和几个孩子咋样？”
　　顾承礼想说还好，迟疑一下，“不太好。”


第29章 功过相抵
　　林师长忍不住叹气：“这事弄得。先进去。”
　　梅碧姝要跟杨红梅去捡地皮菜的时候,邹副师长还没走，听到沈如意也去，邹副师长特意叮嘱梅碧姝，沈如意带着仨孩子不方便,帮她盯一下。
　　梅碧姝答应的极好。
　　乍一听说山上出事了,邹副师长的第一反应是他妻子还在山上,根本没往她惹事那方面去想。
　　看到梅碧姝好好的,邹副师长松了口气,累瘫在地上,随之看到梅碧姝一副心虚的模样,眼神躲闪，心里顿时有个不好的预感。
　　听到脚步声，邹副师长回头看去，林师长满脸复杂，顾承礼脸上隐隐带有怒气,心中越发不安。撑着门框站起来，邹副师长很笃定的问他妻子,“又是你？”
　　“跟我没关系！”梅碧姝脱口而出。
　　邹副师长一看到她色厉内荏的样子，就知道她压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顾团长，你说说吧。”邹副师长示意他坐下说。
　　吴政委跟杨红梅进来。
　　邹副师长紧接着说：“老杨说也行。我刚回来，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说吧。”林师长并没有听一家之言，顾承礼和沈如意刚一走，他就让命人去查，随后又去吴家了解情况，征求吴政委的意见。
　　林师长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一遍，就看邹副师长，让他先表态。
　　这事说起来跟梅碧姝关系不大,提出捡地皮菜的是杨红梅，要上山和戳出雷的是小牛。可关键就在梅碧姝有前科。再说了，主动提出跟人家去捡地皮菜，到跟前反倒不让人家去，人家度量大，不跟她计较才出事，她想撇的一干二净咋可能。
　　甭说顾承礼，吴政委也不愿意。
　　上次的事邹副师长能对外解释梅碧姝不知情，不过好心办坏事。这次也可以推的一干二净，可问题是吴政委和顾承礼要是回头给他添堵，上面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邹副师长想了想，“师长，你看呢？”
　　师长看向顾承礼。
　　吴政委抢先说：“我们听师长的。”按住顾承礼的肩膀，“师长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皮球又回到林师长脚下，林师长就问，“老邹，你知道梅碧姝同志为什么屡次针对沈如意同志吧？”
　　梅碧姝脱口道：“他不知道。”
　　“我没问你。”林师长盯着邹副师长。
　　邹副师长点头，也没迟疑，“起因是她想把我们家老二介绍给小顾，小顾没同意，她以为小顾嫌我们家老二长得普通，又要把我侄女介绍给他，我侄女长得不错，人也贤惠。”看一眼顾承礼，“小顾还是没同意，我们就没再提。可这事都过去六七年了，师长要说她因为这点小事就针对沈如意同志，实在有些牵强。”
　　“当然不止这点。”杨红梅开口。
　　邹副师长猛地转向她。
　　林师长的眼皮一跳，还有？？？
　　杨红梅道：“小顾和小沈都结婚了，梅碧姝也没死心。”
　　“杨红梅同志，饭可以乱吃，反正是吃到你肚子里，话不能乱讲。”邹副师长皱着眉道。
　　杨红梅心宽脾气好，向来懒得跟梅碧姝计较。可今天不但牵扯到三个孩子，还把她闺女扯进去，杨红梅忍不下去。
　　杨红梅道：“去年梅碧姝同志还撺掇文工团的小白追小顾，这事咱们大院的人都知道，我不信你不知道。”
　　“我咋不知道。”吴政委不禁开口。
　　杨红梅皱眉，这个二憨子跟谁一边的，“你除了吃了睡睡了吃还知道啥。师长，小白找过小顾好几次，后面单身宿舍的人都知道，你尽管去查。”
　　邹副师长不禁说：“可能是找小顾有事。”
　　“这话也就你信。”杨红梅很不客气的说，“小白一个文工团的，她找小顾能有什么事？难不成请教诗词？”
　　“不是没有可能。”邹副师长脱口而出。
　　林师长皱眉：“你就别说了。老邹，这里没外人，小沈也不在，事实如何你我心里清楚。这事也经不起查，你就别替她狡辩了。
　　“梅碧姝同志，小顾单身，你想怎么介绍怎么介绍。可他和小沈孩子都有仨了，你还不死心，可就是你的思想有问题了。”
　　“师长，这话就严重了。”邹副师长慌忙说：“她就是，就是有点意难平。”
　　林师长想笑，笑他自己可笑，刚刚竟然替他和梅碧姝安抚吴政委跟杨红梅，还打算等一下让他爱人去看看沈如意。
　　既然事到临头还替梅碧姝隐瞒，林师长也不再客气，“你刚才不是说顾团长结婚后，你们就没再提那事。怎么又来个意难平？老邹，这么说来小白那事你也知道？”
　　邹副师长的呼吸骤停。
　　林师长对他很失望，本以为邹副师长会严厉批评梅碧姝，他劝几句递个台阶过去这事就算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
　　林师长决定放弃先前的计划，就事论事，“今天这事可以说是诸多巧合造成的，真计较起来谁都不怪。但是，梅碧姝同志，你的思想不——”
　　邹副师长慌忙打断他的话，“师长，她是搞文艺工作搞糊涂了。这次不如就算了，人没事，还发现山上有雷，她也算功过相抵了。”
　　外面革命搞得轰轰烈烈，思想不端正这顶帽子要是扣下来，他们一家就全完了。
　　林师长心说，现在知道害怕了，早干嘛去了，“她撺掇小白破坏人家家庭的时候，你怎么就忘记劝她算了？”
　　“我——我——”邹副师长张口结舌，一时竟发现无言以对。
　　林师长瞥他一眼，“写一份保证书，以后绝不再招惹顾承礼一家，由顾承礼转交给沈如意，再写一份检讨，交给师部。”
　　顾承礼眉头微蹙。
　　吴政委手上用力，顾承礼的肩膀一痛，不得不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吴政委道：“我觉得挺好。老顾，天色不早了，快回去做饭吧。”不待他开口，强硬的拽着他就往外走。
　　顾承礼到自家门口停下，“干嘛不让我说？”
　　“说什么？”吴政委小声说，“古人都懂辱不上父母，祸不及妻儿。梅碧姝这点事，你还指望师长把邹副师长调走？你觉得师长有这个权利吗。”
　　林师长没有。
　　要是因为这点小事，司令也不好动他。
　　顾承礼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行。”吴政委不假思索地说。
　　这事要是没牵扯到吴双，吴政委也就帮顾承礼出出主意。偏偏他妻女也被牵扯进去，顾承礼能咽下这口气，吴忠义也咽不下。
　　雇吴政委道：“离他退休还有五六年，说短眨眼一瞬间，说长可是一千多个日夜，你还怕没机会？就算不不屑来阴的，还怕小沈找不到机会？就算你们两口子都找不到机会，还有老杨和姚大姐呢。”
　　顾承礼不禁问：“姚大姐？”
　　吴政委一边推着他进屋一边小声说：“我听老杨说，那天要不是小沈去的及时，孩子出来李玉兰都不见得知道。要是能顺利出来还好，万一卡住脖子，极有可能一尸两命。刚刚师长说，小沈是他儿媳和大孙女的救命恩人可不是夸张。林家那丫头也不是好惹的。”
　　顾承礼打量他一番：“之前师长去你家就是跟你说这事？”
　　“不是。师长说梅碧姝要是主动提出道歉，这事就算了，毕竟低头不见抬头见。”
　　顾承礼不禁朝西边看一眼，“然而她却想撇的一干二净。”
　　“她还想小沈原地消失，可惜没用。”吴政委拍拍他的肩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再说了，小沈还是医生，他们能保证这辈子用不着小沈，他们家孩子不见得。”
　　顾承礼沉吟片刻，看向他：“我不甘心。”
　　“我和你一样。”吴政委见已到堂屋门口，示意他进去，“下午就别去了。”随即帮他关上大门往家去。
　　吴双连忙迎上去，小声问：“认错了吗？”
　　“认她奶奶个腿。”紧随其后的杨红梅忍不住低声骂。
　　吴双眉头紧皱，“她不会还倒打一耙吧？”
　　吴政委问：“什么倒打一耙？”
　　“活该咱们倒霉。”沈如意听顾承礼讲完事情经过就问：“梅碧姝没这么说？”
　　顾承礼摇摇头，“她虽然没说出来，不过我看她的表情，指不定心里就是这么想的。”递给她一杯温水，“喝点暖暖身子。”
　　裹着线毯，沈如意的身体已不再像先前那么虚，上床都得用手撑着床板。
　　接过去喝掉半杯，沈如意拿掉毛线毯，安抚性的摸摸三个孩子的小脑袋，“那你觉得保证书和检讨她会写吗？”
　　“检讨肯定会，保证书不一定。”顾承礼说着，一顿，看向沈如意，“是我没本事，对不起。”
　　沈如意挤出一丝笑：“我也没想到经过上次，她还敢针对我。”顿了顿，“兴许正是因为上次的事让她太丢人，她又不敢说我坏话，邹副师长又拿你没办法，梅碧姝只能才见缝插针的给我添堵。这次也算因祸得福。”
　　“娘不生气了？”顾小牛弱弱地问。
　　沈如意道：“不生气。再生气我就气死了。”
　　顾小牛猛地坐起来，眼里瞬间出来，“娘，我——”
　　“你娘没事。”顾承礼暂时听不得“死”这个字，“你以后乖乖听话，别惹你娘生气就好了。”
　　小孩连忙擦干眼泪，“娘，我明天就跟你学洗衣服，刷锅洗碗，照顾弟弟，再也不跟你顶嘴，也不，不故意气爹。”
　　他爹忍不住说：“我和你娘没指望你们这么懂事，你要是能做到饭前洗手，饭后漱口擦嘴，别什么东西都往身上抹，让我们少洗几件衣服，我们就满足了。能做到吗？”
　　小孩这次没敢敷衍，认真想想，“能！”
　　顾小猫弱弱地开口：“爹，我好像不能……”


第30章 循序渐进
　　顾承礼：“……”
　　小牛不由得露出担忧之色,自是担心他也做不到。
　　顾承礼看了看两个孩子，转向沈如意。
　　沈如意道：“恶习难改。别说他们这么小，就是我也做不到。循序渐进吧。”
　　两小孩眨巴眨巴眼睛，啥意思啊。
　　顾承礼道：“先从饭前洗手,饭后漱口擦嘴开始。小猫,这点能不能做到？”
　　小孩绞着手指犹豫好一会儿,小声说：“我记不住欸。”
　　“我提醒你呢？”顾承礼又问。
　　小孩连连点头,这个可以。
　　顾承礼松了口气,真怕孩子又说不,“困不困？陪你娘睡会儿,我去做饭。”
　　哥俩同时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不困,但还是提不起精神,帮忙做饭估计也是精神恍惚,“睡会儿吧。”
　　顾小猫挤到沈如意身边。
　　沈如意疑惑不解,“想跟娘睡？”
　　小牛开口,“娘不用管我们，我和小猫看着小柱,你睡吧。”
　　沈如意看过去,昏昏欲睡的小柱被两个哥哥夹在当中,别说翻身,就连起来都困难。
　　沈如意想笑：“那我就睡了。”
　　小猫挥挥小爪子，睡吧，睡吧。
　　顾承礼到厨房思索片刻,就去副食厂。
　　“顾团长,你怎么在这儿？”
　　顾承礼循声看去，后勤部一个科长的爱人，“我来买菜。”
　　“可我听说那个雷就是沈医生挖出来的,沈医生吓得不轻，你咋不在家陪她？难道我听错了。”
　　顾承礼没想到这点事传的这么快，“是她挖出来的，她吓得腿都不会走了，所以只能我来买菜。”
　　那人勾头看了看他的布袋子，“都是大骨头？你怎么也不舍得买点肉。”
　　“喝点热的回回神。”顾承礼也想买肉，但他更担心沈如意因此跟他生气，嫌他不会过日子。
　　那人想想她要是身上不舒服，也不想吃浓油赤酱红烧肉，只想吃些暖呼呼的粥或汤面，“是我没想到。既然沈医生不舒服，那我们回头再去看她。”
　　“不用，睡一觉就没事了。”顾承礼忙说，“你们忙，她也忙，就别去了，又不是生病。”
　　这人跟沈如意不熟，都没说过话。这么说的目的是考虑到沈如意是医生，跟她交好没什么坏处，“那你回头跟沈医生说，有事的时候招呼一声。”
　　“好的，谢谢。”顾承礼笑着说，“我再买些别的。”
　　那人忍不住说：“那你再买条鱼炖汤。”
　　“好的。”顾承礼随便选一条活鱼就赶紧走人，端是怕她下一句是，再来几个八爪鱼。
　　顾家的地锅可以用，但极少用。沈如意一边烧火一边做饭不方便，想让小牛烧火，又担心孩子贪玩，柴火掉了烧着自己都不知道。
　　顾承礼有大把的时间，到家先用地锅炖骨头汤，然后锅里放上屉子蒸两盆米饭，随后用炉子做红烧鱼。
　　一点左右，浓浓的骨头香飘到卧室，顾小牛喊醒小猫，兄弟三人穿戴齐整就去黄瓜地里撒尿，随后就往厨房跑。
　　顾承礼悠悠地问：“洗手了吗？”
　　小牛下意识说，他的手不脏，到嘴边拽着两个弟弟出去洗手。
　　然而，他再懂事也只是个五岁大的孩子。
　　双手碰到水搓一下，喊他爹拿毛巾。
　　顾承礼拽着他的小手按水盆里，指着他的指甲缝，“这是什么？”
　　小孩看到黑乎乎的，心虚不已，“爹的眼睛好厉害啊。”
　　“那也没你厉害，上一次山十个指甲缝里全是泥。”顾承礼给他搓干净，就看到小猫拉着小柱往堂屋里跑，“你俩给我回来。”
　　顾小猫张开手心，“洗好了，白白的。”
　　“我看背面。”顾承礼道。
　　小猫连忙把手背到身后。
　　顾承礼顿时想揍他，“过来！”
　　哥俩连忙跑回去。
　　沈如意坐起来，揉揉昏沉沉的脑袋，打个哈欠，闻到浓郁的香味，出去就问：“做啥吃的？”
　　“骨头汤，红烧鱼和蒸米饭。”顾承礼道，“你也来洗洗手洗洗脸，清醒清醒咱们就吃饭。”随后放开三个小崽子去盛菜。
　　沈如意没什么胃口，米饭推给顾承礼，端着大碗喝汤，“下午还去吗？”
　　顾承礼道：“不去，明天再去。”
　　小猫好奇地问：“在家陪我们吗？”
　　“是的。”顾承礼道，“想让爹陪你们玩儿，还是让爹给你们讲故事？”
　　顾小猫认真想想，“讲故事。”
　　饭毕，顾承礼把里里外外都收拾干净，仨孩子又睡着了。
　　顾承礼看到沈如意拿着医学书发呆，不禁问：“你怎么没睡？”
　　“睡不踏实。”沈如意眉头紧锁，“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脑袋里一样，闹哄哄的。”
　　顾承礼想了想，“是怕一睡着雷就爆了？”
　　沈如意仔细回想一下，“好像就是这种感觉。”
　　顾承礼想说什么，犹豫片刻又咽回去，“你往里去一点，我在最外面就没事了。”
　　沈如意没听懂。
　　顾承礼把三个孩子移到最里面，拍一拍他和孩子之间的空位，“你睡这儿。”
　　沈如意懂了，可她总觉得被顾承礼盯着反而更睡不着。
　　“试试吧。”顾承礼随后找出《长恨歌》念给她听。
　　顾承礼声音低沉，念的很慢，却又清楚地传到沈如意耳朵里，让她没空想别的，大概半个小时，沈如意就睡着了。但也只睡了半个多小时。不过精神比之前睡了将近两个小时还好。
　　晚饭后，顾承礼给孩子洗了澡，又把衣服洗干净，就拿着枕头去西卧室。
　　沈如意的嘴巴动了动，片刻，把小牛移到最里面，小柱挨着他，然后是小猫，再然后是她，最外面的是顾承礼。
　　位于床中央的小猫看了看哥哥弟弟，又看看爹娘，很是新奇，“今天大家一起睡啊？”
　　“以后也一起睡。”顾承礼抢先开口，“你娘害怕。”
　　沈如意想说她不怕，可一想到上午的事又说不出口，“暂时一起睡。”
　　“为啥是暂时？”顾小猫好奇。
　　沈如意皱眉，你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顾承礼开口说：“你们还小，咱们可以一起睡。等你们长大了，再加一张床也睡不下这么多人。”
　　小猫似懂非懂的点一下头，又往里移一点，“爹，我想听猴子三打白骨精。”
　　然而，顾承礼并不想，因他每次看到这段都恨不得打死唐僧。
　　“爹给你们讲诗里的故事。”顾承礼道。
　　小牛坐起来，“说啥的？”
　　“说古代人行军打仗。”顾承礼想一下，“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没听说过吧？”
　　小牛摇头，“没有。啥是秦时明月汉时关啊？”
　　“爹给你们讲。”顾承礼的打算极好，一首诗搞定仨孩子。
　　怎奈小牛和小猫越听越高兴，顾承礼说完“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又说“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接着又说“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也没能把孩子送入梦乡。
　　还是沈如意困得难受，吼他俩还睡不睡，俩孩子才消停。
　　大约有顾承礼在，沈如意潜意识里觉得安全，晚上小柱儿爬起来嚷嚷着要尿尿，都是顾承礼抱他去的。
　　沈如意休息的好，翌日顾承礼才敢出门。
　　到门口看到吴政委，停下来。
　　吴政委疾走几步赶过来，“小沈和几个孩子晚上没做噩梦吧？”
　　“没有，就是睡的不踏实。”顾承礼道。
　　吴政委不禁说：“这么大的事她能睡踏实才怪。要不今天也别去了？我到师部说一声。”
　　“没事。”顾承礼不待他开口，“昨天搜山你也去了？”
　　吴政委点头。
　　“搜到什么了？”顾承礼忙问。
　　吴忠义往四周看了看，不少女人跟孩子，“等会儿再说。”
　　顾承礼心中有个不好的预感，到部队就发现气氛很，很压抑，对，是压抑，有种大敌当前的感觉。
　　顾承礼不禁看向吴忠义。
　　吴忠义示意他别急。
　　两人到师部，顾承礼就看到很少同时出现的司令和副司令都在，心中莫名不安。
　　司令先是问顾承礼沈如意怎么样了。
　　顾承礼给个保守的回答，没大碍。
　　司令带头出去。
　　吴政委推一下顾承礼，俩人跟过去，就看宽大的训练场堆满了破铜烂铁。
　　仔细看去，什么破铜烂铁啊，全是多年前的军需和武器。
　　顾承礼张口结舌，难以置信地转向吴政委，“这，这些都是，都是从山里搜出来的？”
　　“顾团长说什么呢？可以大点声。”司令转过身。
　　顾承礼指着那些破铜烂铁，“怎么，这些东西都是藏哪儿的？咱们的部队移到这边的时候不是搜过吗？”
　　林师长道：“咱们是搜过，但没往地下搜，而且搜了这边，没管那边。”
　　“可是，不是说小鬼子到了最后什么都缺吗？”顾承礼越发疑惑。
　　林师长给守着那堆东西小兵使个眼色，小兵挑两样拿过来。
　　顾承礼一看一个是小鬼子的，一个是他们自己的，顿时明白这些到东西多半是贪官污吏或者宵小的赃物。
　　“雷呢？”顾承礼问吴忠义。
　　吴忠义道：“搜到十来个，都是在半山腰和山上找到的。”
　　“山脚下一个没有？”顾承礼为了确定这点又问。
　　吴忠义点头：“没有。看年份是以前小鬼子怕咱们的人从山上绕过来特意埋的。后来怎么没挖出来，我觉得不是他们忘了，而是故意留在那儿的。”
　　“真阴险！”顾承礼不禁骂。
　　吴政委想笑，“你对那些人有什么误解？这才是常规操作啊，老弟。”
　　“是的。”林师长点头。
　　顾承礼不禁问：“那什么时候销毁？”
　　司令道：“现在。”
　　随后带着众人后退，后勤拉来几车沙袋，先销毁不知有没有过期的武器。
　　砰！
　　沈如意吓得浑身一震，抱着小柱儿，拽着小猫，喊着小牛就往外跑。
　　小牛奇怪，“出啥事了？娘。”
　　沈如意想说，地震。陡然发现地稳如泰山。
　　“刚刚——”
　　砰砰！
　　接连两声，沈如意下意识抱紧小柱儿。小牛和小猫抱一左一右抱住她的大腿。
　　杨红梅被吴双拽出来，就看到娘四个缩成一团，连忙跑过去，拍拍沈如意的肩膀，“别怕，没事。”
　　沈如意抬起头，“嫂子……”
　　“是我。”杨红梅蹲下去，把小牛和小猫搂到怀里，“不怕，听这声音离咱们至少有三里路。”
　　沈如意猛地转向杨红梅。
　　杨红梅点头。
　　吴双忍不住问：“不是炸山？”
　　“好好的炸它干啥。”杨红梅瞥她一眼，“这是在销毁昨儿你嫂子和后来部队发现的雷。”
　　吴双松了口气，席地而坐，“吓死我了。咋不早说？”
　　杨红梅反问：“你容我说了吗？”
　　吴双噎住。
　　沈如意也放心下来，忍不住笑了，“你们娘俩就别吵了。嫂子，听你的意思部队仔细搜过了？”
　　“搜了。起初是林师长带人搜的。后来司令收到消息，除了留守的人，都上去搜了。”杨红梅道，“老吴说掘地三尺，我觉得夸张，但至少有一尺。以后就放心吧。”
　　沈如意看一眼西边高耸的山，“我可能以后都不敢再往上上。”
　　“那就在山脚下。”杨红梅道，“你越是怕它就越惦记它。可它又不能移走，想彻底放宽心，就得过去转转。改天让小顾陪你过去。”
　　沈如意想一下，“回头在说吧。再过些天就开学了，我得给他俩缝两个书包。”
　　“给我们吗？”小牛问。
　　沈如意点头：“花书包要不要？”
　　小猫开口，“我要。”
　　小牛想了想，“我不要！”指着身上蔚蓝色小短裤，“我要这样的。”
　　“这种我上哪儿给你弄去。”沈如意道，“难不成把你爹的军装拆了，给你改成书包。”
　　小牛点头，可以！
　　沈如意气笑了，朝他脸上拧一下。
　　吴双道：“嫂子，你给他俩买两个好了。百货商店有卖书包的，军绿色的，反正你也得去给他们买本子笔。”
　　沈如意来这么久就出去过一次，听到吴双的话有些心动。
　　八月中，天气不冷不热，正好是周末，顾承礼在家，沈如意就换上她仅有的一套破烂衣裳前往市区。
　　吴双还没开学，看到沈如意的穿着眉头紧锁，“妈，谁跟你说的沈医生以前是大家闺秀？”
　　杨红梅不假思索地说：“小顾跟你爸说的，你爸告诉我的。咋了？”
　　吴双望着沈如意消失的方向，“我觉得你们都被顾团长骗了。他那么说不过为了自己面上好看。”
　　“啥面上好看？”杨红梅奇怪，“你这丫头，能不能说点你娘能听懂的？”
　　吴双道：“顾团长很喜欢沈医生对吧？可沈医生喜欢的却是别人。就凭顾团长的长相和学历，沈医生看不上他可不正常。除非沈医生眼瞎，或者他不像咱们看到的那么好。可无论哪种，他都不好承认吧。”


第31章 眼不见心不烦
　　杨红梅还是没懂,“所以？”
　　“所以他只能说沈医生是大家闺秀，要找也是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呀，为了自己面上好看，啥话都敢说。”吴双说着撇撇嘴。
　　啪！
　　后脑勺挨一巴掌。
　　吴双捂着脑袋,回头看到一“怒目金刚”,“爸……你,打我干啥？”
　　“打你不懂装懂,自作聪明。”今天周末,吴政委也没事,打算找人侃大山,听到他闺女的话顿时没心情闲逛,“他们的事你少掺和。要是敢在小沈面前乱说,我打断你的腿。”
　　吴双退到她妈身后,“沈医生看起来就不像大家闺秀。”
　　“还说？”吴政委瞪眼。
　　杨红梅好奇,“她哪点不像大家闺秀？懂得不比你少。”
　　“衣着谈吐都不像。”吴双小声说。
　　杨红梅看向东边,“都跟她一样说话跟唱戏似的，阴阳怪气的就是谈吐得体的大家闺秀了？”
　　吴双知道她妈口中的“她”是指梅碧姝。
　　吴双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就算不说衣着,大家闺秀也应该骂人不吐脏字。沈医生跟她婆婆的事,林晶都跟我说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个屁！”吴政委忍不住骂她,“也不想想老顾那个娘什么德行。破口大骂都没用,再跟她讲道理，老顾跟小沈能被他娘气死。还有咱们这里，女人不少,识文断字的最多一半,其中一半还是婚后跟着她们的爱人学的。”
　　杨红梅点头，她就是，“小沈真拿出大家闺秀的派头,就是咱们这边的另类。”转向吴双，小声说，“她要是还学梅碧姝戴什么丝巾，她跟梅碧姝吵架的时候，大伙儿才不会一股脑儿全向她。我说你傻还不承认。”朝吴双脑门上戳一下。
　　吴政委接着说：“你和小沈要生在我们那会儿，你活不过十八，人家小沈能活到八十。小丫头片子连入乡随俗都不懂，还觉得自己无所不知，也不知道你像谁。”说着，不禁瞥一眼杨红梅。
　　杨红梅顿时气得叉腰，“你啥意思？吴忠义，给我站住，说清楚！”
　　顾承礼连忙从屋里跑出来，身后跟着仨孩子，挡住了吴政委的去路。
　　吴政委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明知故问：“有事？”
　　“这话该我问你。”顾承礼看一下杨红梅，“又吵什么？”
　　杨红梅直言道：“他嫌我给他丢人。”
　　“闭嘴！”吴忠义连忙吼她。
　　顾承礼顿时觉得他心虚，“老吴，你又想——”
　　“我不想！”吴忠义慌忙打断他的话。
　　顾承礼皱眉，“不想就别总惹嫂子生气。”
　　“是她没事找事。”吴忠义道。
　　吴双开口道，“我爸说我笨，而且都是随了我妈。”
　　吴忠义的呼吸停滞，随即脱掉鞋，“我打死你个丫头片子。”
　　吴双赶忙朝她妈身后躲。
　　杨红梅再次双手叉腰，昂起头，“打，使劲打！”
　　当着外人的面吴忠义可不敢犯浑，拿着臭烘烘的劳动鞋指着吴双，“你给老子等着！”随即就往东边去。
　　吴双很是担忧的看着她妈。
　　杨红梅没好气道：“现在知道怕了？打死你也活该，省得整天操不完的心。”冲看傻了的几个孩子招招手，“小牛，到伯母这儿来，伯母领你们玩儿去。”
　　仨孩子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正在洗衣服，然后还得刷鞋打扫卫生，“去吧。”
　　仨小孩手拉着手朝杨红梅跑去。
　　准备回家的吴双停下，跟上她妈和三个小的。
　　沈如意回来，就看到仨孩子脱的光溜溜的在太阳底下坐着，小脸上不是泥就是灰。
　　“衣服呢？”沈如意往四周看看，在晾衣绳上找到她早上亲自给孩子穿的衣服，“又弄脏了？”
　　小牛低下头，小猫一脸的无辜，什么都不懂的小柱儿张开小手要抱抱。
　　沈如意放下东西抱起儿子，转向正浇菜的顾承礼，“在哪儿弄的？”
　　“这个大院里。”顾承礼脱口道。
　　沈如意噎了一下，“不在这大院里，总不能是外面。那也得他仨能跑出去。”
　　“你别吼，真就是在院里。”顾承礼想想，“他们大概八点多一点出去的，先跟嫂子去学校，然后又去菜市场逛逛，接着在商店门口玩会儿，又到山边转转，转累了回来就在门口玩泥巴。对了，泥巴是从压水井边弄的。”
　　沈如意看看怀里明显没精神的小崽子，又看看两个大的，“你仨够能跑的。”
　　小牛偷偷瞄一眼沈如意，好像没生气，抬起头，“娘，我渴了。”
　　“忍着！”沈如意瞪他一眼，又问顾承礼，“他们弄泥巴的时候你在哪儿？”
　　顾承礼道：“我在厨房里擦灶台，收拾木柴。”
　　这边除了人多就是树多。
　　顾家的土灶收拾好，顾承礼就去山边弄了一根朽木和一些妨碍树木生长的鲜树枝。
　　朽木早被顾承礼劈开放厨房里，鲜树枝没法烧火，一直扔在廊檐下晾晒。
　　顾承礼见三个孩子挺乖的，就把晒了两个月的树枝弄屋里，然后扫地，再然后擦灶台。等他忙完，仨孩子又变成泥娃娃。
　　他倒是想让孩子继续穿，可他闲下来了，一看到仨孩子一个比一个脏就觉得眼疼，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孩子扒光，他洗衣服，让孩子在院里反省。
　　沈如意道：“那你也不该让他们一直这么光着。”
　　“我怕给他们穿上，他们趁我洗衣服的时候又弄脏了。”顾承礼道。
　　沈如意不禁皱眉，“弄脏了再洗。都入秋了，也不怕着凉。”放下小柱儿，“在这儿等着，娘去给你们拿衣服。”
　　小牛点一下头，搂着小柱儿，看着他娘到堂屋，就小声问：“爹，娘没生气吧？”
　　“没有，因为她没看见。”顾承礼道。
　　小猫不明白，“为啥没看见就不生气啊？”
　　“眼不见心不烦。”顾承礼道。
　　小牛瞬间明白，“我懂啦。娘，给我们买书包啦？”
　　“买了。”小柱儿最小，沈如意先给他穿，然后是小猫，最后是小牛。随后拿出两个小书包，“回头哥哥背着喝的吃的，猫儿背着本子和笔——”
　　小柱儿伸手就抓，“我的！”
　　“这不是你的。”沈如意连忙夺回来，“猫儿，快去给弟弟拿个糖。”
　　小牛也怕弟弟把他的铅笔摔了，作业本撕了，“我去！”踩着小板凳拿着白白的大白兔，整个塞到小柱儿嘴里，小孩顿时顾不上跟哥哥抢东西。”
　　小牛跨上他的小书包，书包都快到他脚上了，“好大啊。”
　　“娘回头把包带卷起来。”沈如意道：“先放屋里，等娘给你们缝好再背。”
　　小猫把他的递给哥哥，“娘，装什么好吃的啊？”
　　顾承礼也好奇，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倒是想给孩子塞几个奶糖，可这个院里有钱的不少，舍得给孩子买大白兔的不多。他们家小崽子可能是学前班最小的孩子，沈如意不想他们成为众矢之的。
　　下午，沈如意就去商店买一盒硬糖。
　　沈如意本以为九月一号开学，乍一听顾承礼说八月下旬，还以为听错了。
　　得知吴双八月十六就得到校一阵后怕，同时不禁庆幸没在顾承礼面前乱说，否则非得掉马不可。这样也好，小崽子早点开学，她也能早点去医院。
　　八月二十三，周一早上，天刚蒙蒙亮，沈如意就被俩孩子闹醒。
　　睁开眼看到身侧的顾承礼，沈如意已从最初的别扭变成习惯，拍一下顾承礼的胳膊，顾承礼睁开眼就抱着小柱儿出去。
　　沈如意给小牛和小猫穿衣裳。
　　“起床哨还没响，你俩起这么早干啥？”沈如意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
　　小牛脆生生道：“我得去上学啊。”
　　“你要考不上重点大学都对不起你自己。”沈如意朝他脑袋上撸一把，小孩滑下床自己穿鞋。
　　小猫把小手递给沈如意。
　　沈如意抱着他下去。
　　小孩双脚沾地就说：“娘，我能考上。”
　　“娘，我也能考上。”顾小牛不甘其后大声说。
　　沈如意脑壳痛，“你俩给我小声点。把隔壁吵醒了，又得在背地里骂你娘我。”
　　“不吵她她也骂。”小牛跑到院里扯开嗓子就喊，“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小牛是个宝——”
　　沈如意忙追出来，“闭嘴！”
　　小孩扮个鬼脸，“就不。”随后冲着西边喊，“小么小儿郎，我要背着书包上学堂——”转身一指。
　　小猫接道：“不怕太阳晒，不怕那风雨狂啊啊啊啊啊——啊，不能啊了，哥，娘来了，快跑啊。”
　　哥俩拔腿往外跑。
　　顾承礼拉住沈如意，“倒水洗脸刷牙。”
　　沈如意指着俩熊孩子，“有种别回来。”
　　“唱完就回来。”顾小牛说着，转向他弟，“还有啥？”
　　小猫摸摸他的小脑袋，“还有——学习雷锋好榜样~~~”
　　“忠于革命忠于党~~~”顾小牛接道。
　　出来上厕所的吴忠义不禁惊呼，“你俩连这首歌都会？”
　　“会的。”小猫使劲点一下头，“学习雷锋好榜样~~~”
　　小牛接：“忠于革命忠于党~~~”
　　小猫继续唱：“学习雷锋好榜样~~~”
　　小牛面朝西，对着他吴伯伯，“忠于革命忠于党——”
　　“等等！”吴忠义忍不住打断，“你俩就会这两句？”
　　顾小猫硬的特干脆，“对啊。”
　　吴忠义噎了一下，“还对啊？谁教你们的？”
　　“伯母。”俩小孩同时指向西边。
　　吴忠义顿时知道他们说的是杨红梅。
　　“她还教你们什么？”吴忠义小声问。
　　顾小牛想了想，“万泉河水清又清~~~军民团结一家亲~~~”
　　“对的，这个我也会。”顾小猫忙说，“万泉河水清又清~~~军民团结一家亲~~~”
　　吴忠义不禁说：“对个屁！”
　　“咋了？不对啊。”顾小牛问。
　　吴忠义道：“当然。明明是万泉河水清又清，军民团结一家亲。”
　　“一样啊。”顾小牛皱眉。
　　吴忠义脱口道：“哪里——哎，还真一样，都是你们两个小崽子，我都被你们唱糊涂了。”
　　“不糊涂是啥啊？”小猫好奇地问。
　　吴忠义想了想，无论怎么想都是这句，“先别管不糊涂的是啥，你们还会什么？”
　　“还会——”顾小牛眼中一亮，“我想到了，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
　　吴忠义看向小猫，“你不会也刚好就会这句吧？”
　　“我——”顾小猫停顿一下，“你会啥啊？”
　　“他会上厕所。”杨红梅从屋里出来，“还不去在这儿干啥呢？”
　　吴忠义猛地拍额头，“对，我得上厕所，都怪这俩混小子，我一个大活人差点被尿憋死。”


第32章 如意坐诊
　　杨红梅心说,那你够笨的。随后看向俩小孩，“你俩在门口干啥，咋不进去？”
　　“怕如意揍他。”顾承礼出来，“天不亮就嚷嚷着起来。如意想再睡儿都不行。”给俩孩子两记爆栗。
　　哥俩同时捂住脑门。
　　顾承礼一手拉一个,“给我进去。”
　　小哥俩连忙抓住门框。
　　“松手！”顾承礼高声道。
　　小牛开口,“不打我们就进去。”
　　顾小猫跟着使劲点头。
　　“不打你们。”今天是开学第一天,不论他俩怎么皮,顾承礼都不能把孩子揍得眼泪汪汪的去学校,“去不去厕所,不去厕所把我昨天教你们的诗背一遍。”
　　小猫忙不迭道：“上厕所。”
　　顾承礼料到他会这么说,立即松开他。
　　两小孩拔腿往公厕跑。
　　片刻,顾承礼隐隐听到小牛在喊他。
　　沈如意不禁说：“去看看又怎么了。”
　　“忘记拿纸。”顾承礼拿两张纸过去,俩小孩已扶着裤子移到公厕门口。
　　顾承礼连忙疾走几步,给他俩擦干净就朝他们屁股上一巴掌,“多大了？还光着屁股到处跑。”
　　“没有到处跑。”小牛提起裤子就往家跑。
　　顾承礼连忙追上去,伺候好三个孩子，就检查小猫的书包。
　　四根铅笔都削的好好的,顾承礼就把灌满开水的军用水壶以及饼干和糖果放进去。
　　八点左右,顾承礼抱着小儿子,沈如意牵着俩大儿子一边往学校去一边交代,“放了学就去医院，要让我知道你们乱跑——”
　　“就揍得我们屁股花开朵朵。”顾小牛接道。
　　沈如意拧住他的小耳朵，“知道就好。水壶里面是开水,想喝的时候喊老师,千万别自己倒。不准惹事，不准调皮，不准跟老师顶嘴。猫儿,记住没？”
　　顾小猫晃悠着他娘的胳膊，“记住啦，记住啦。不想去医院就在学校门口等爹来接我们。”
　　“看来是真记住了。”沈如意转向顾承礼，“要是临时有事，使人跟我说一声，我们中午就不回去了。”
　　小牛扭头问，“不回去去哪儿？”
　　“在医院吃。”沈如意道。
　　小牛还没去过医院，“娘，今天可以在医院吃吗？”
　　“医院饭菜不好吃，没油没盐，比咱家的清水煮鱼还难吃。”沈如意提醒他。
　　俩孩子同时摇头，“不要在医院吃。”
　　现如今的寒暑假没个统一标准，比如南方有收水稻或种水稻的忙假，北方有收小麦的忙假，忙假放多少天，寒假或暑假就去掉多少天。
　　部队不归地方管，自然是按照部队的实际情况来。
　　沈如意前几天才弄清楚开学日期。
　　开学日期定下来当天，沈如意就去医院报道，然后被分到门诊部。
　　原来门诊部只有一个西医，偏偏家属大院的人更信赖中医，认为西医治标，中医治本，所以有点不舒服就去中医科室，常常搞得中医科室看什么病的都有，整天乱的跟菜市场一样。
　　中医科室也想派个大夫到门诊部坐诊，一是他们忙，二是年轻的降不住那些大爷大妈，年龄很大且医术高明又不能天天过去。可今天去明天不去，必然会引起不必要的纷争，因此一直没敢派人去。
　　中医科室起初不敢让沈如意过去，沈如意想到原主打小就跟着沈老爷子认识药材，偶尔还出去看诊，年龄不大懂得不少，坐诊还有补贴，没人的时候还能看孩子，沈如意便主动请缨。
　　中医科室的老中医又表示，头一个星期，他们可以帮忙看一下药方和病人，医院方面没了后顾之忧，沈如意的工作便这么定下来。
　　顾承礼把两个大儿子送到教室里，到医院大厅，最先看到的是东边有个窗户，后面坐着一穿白大褂的男人。
　　顾承礼正想问沈如意在哪儿，就看到西边窗户打开，桌上坐着一小孩，不是顾小柱，又是哪个。
　　顾承礼走过去。小柱儿伸手要抱抱。
　　“你娘呢？”
　　“在这儿。”沈如意从白布屏风后面出来，已套上白大褂和名牌。
　　顾承礼不禁问：“后面是更衣间？”
　　“什么更衣间啊。就是一张床。”沈如意道，“刚刚问东边的张医生，他说这是医院给我们中午休息用的，他那边也有。你怎么还不去上班？”
　　顾承礼看一眼小孩，“我担心他闹。”
　　“这里人来人往的比咱家还热闹，没事的。你快去吧，回头让认识我的医生看到又得调侃咱们。”沈如意道。
　　顾承礼失笑，“上班第一天，谁认识——”
　　“咦，这不是沈医生吗？这么早就来了啊。”
　　顾承礼的呼吸骤停，回头看到一中年女子和一个年轻女子朝他们走来。
　　“这位就是顾团长吧？”中年女子笑着问。
　　顾承礼不禁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冲他挑了挑眉，你不是说没人认识我。
　　“您是？”顾承礼试探着问。
　　中年女子道：“我是妇产科的，我姓郑。”
　　“哦，你就是那个郑医生。”顾承礼恍然大悟。
　　郑医生颔首，“是的，就是我。这就是小柱儿吧。”
　　沈如意拍拍小孩的屁股，“喊姨姨。”
　　“姨姨。”小孩立即喊。
　　郑医生摸摸小孩的小脑袋瓜，“真乖。回头姨姨再来找你玩儿。”冲沈如意笑笑，就跟同伴去妇产科。
　　两人一走，沈如意就看向顾承礼，“这下不担心了吧？”
　　“你看病我一百二十个放心。”顾承礼不待她开口，“时间不早，我得走了。”大步就往外走。
　　沈如意嗤一声，把孩子抱到怀里，把沈老爷子留给她的札记拿出来，教孩子念书，顺便再熟练一下那些绕口中医名次。
　　“小沈，小沈——”
　　“妈，人家是沈医生。”
　　沈医生抬起头，窗口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瘦高瘦高的，五十来岁，一个二十来岁，身形微胖，但两人一点不像，十有八九是婆媳。
　　沈如意把孩子放到地上，给他一个毽子，就问：“你们找我？”
　　五十来岁的女人问：“小——沈医生，你咋在这儿？”
　　“我从今天起就是中医科室派过来的坐诊大夫了。”沈如意指一下外面，“有凳子，你们坐。找我啥事？”
　　五十来岁的女人下意识往四周看，见人来人往人不断，“咋在这边坐诊？人家大医院的大夫都是在屋里，喊一个人进去一个，里面的人出来下一个才能进去。”
　　“这不是咱们这儿地方有限忙。只能在大厅搭两小间。”沈如意笑着说，“等咱们有钱了，肯定弄个像样的门诊室。您二位谁看病啊？”
　　年轻的女子下意识看她妈。
　　她妈反问沈如意，“你觉得我俩谁有病？”
　　沈如意心说，我觉得你俩都有病。
　　当她闲着没事干呢，跟她逗趣。
　　沈如意认真打量她一番，脸色有点泛黄，嘴角很干，精神状态反倒很好，年轻的女子面色红润，但精气神还不如她妈。
　　沈如意想一下，看向年老的那位：“我该怎么说呢？”
　　“实话实说啊。”年老的那位说。
　　沈如意道：“如果上火也算病，那就是你有病。”
　　“你咋知道我上火？”年老的那位脱口而出。
　　沈如意笑着说：“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我看的啊。上火挺严重吧？”
　　年轻的女子连连点头，“沈，沈医生——”随即压低声音，“我妈三天没那个了。刚刚来的路上还说，回头那个肯定得裂开。”
　　“你这孩子咋啥话都说。”年老的戳她一下。
　　沈如意想笑，“你都到我这儿来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秋季比以往干燥，瓜果都过季了，要是再不爱喝水，便秘很正常。回头多吃蔬菜多喝水，几天就调整过来了。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并没打算告诉我。那就是来给她看病？”转向年轻的女子，“叫什么名字？几岁了，结婚了没？”
　　年轻的女子忙说：“二十五，王蓉蓉，结婚了，这位就是我婆婆。”
　　沈如意心中忽然一动，“结婚几年了？”
　　“三，三年多一点。”王蓉蓉道。
　　沈如意挑眉，“那个一点是多少？”
　　王蓉蓉抿抿嘴，干咳一声，“十一个月零二十八天。”
　　“这叫一点？”沈如意不敢置信。
　　王蓉蓉的脸一下红了。
　　年老的女人忙说：“孩子不好意思。沈医生，别气。”随即抓住儿媳妇手，“快把手腕给沈医生，让她给你那什么，把脉。”
　　沈如意瞥一眼一个比一个不着调的婆媳二人，发现她很紧张，“放松，这样我查不准。再说了，只要不是癌症，就有治愈的可能。”
　　王蓉蓉顿时放松下来。
　　沈如意随后让她张嘴。
　　王蓉蓉的婆婆又忍不住问：“张嘴干啥？”
　　“望闻问切啊。”王蓉蓉瞥她一眼，“别打扰沈医生。”
　　沈如意大概知道什么毛病，随后又问问她最近胃口以及精神怎么样，确定跟自己预料的一样，就给她开药。
　　王蓉蓉不敢置信，“这么快就查出来了？”
　　沈如意点头。
　　两人相视一眼，都觉得不可能。
　　婆婆压低声音问：“小——那个沈医生，你知道我们来看啥的吗？就，就给我们开药。”
　　“她没伤风感冒，你又一副怕人知道的样子，除了不——”
　　婆婆慌忙捂住她的嘴。
　　对面的张医生霍然起身，“干什么？放开沈医生。
　　婆婆慌忙放手，“我——我就是跟沈医生开个玩笑。”
　　张医生不信，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婆婆不禁转身背对着他，小声说：“沈医生，您小点声，这种事你知我们知就行了。”
　　“我总要跟你们说症状吧。”沈如意不能皱眉，不孕而已，又不是得了脏病，至于这么怕人知道吗。
　　王蓉蓉指着纸，“你不是写了吗。”
　　“那你能看懂吗？”沈如意递给她。
　　王蓉蓉接过去一看，“湿痰阻滞，形肥不孕”八个字只能看懂后面四个字，不禁问：“前面这几个字啥意思？”
　　沈如意瞥她一眼，一边写药方一边解释给她听，“服药期间的注意事项我都写在下面了，要是全完按照医嘱，我保你喝完就会有所缓解。但要切记，服药期间要避孕。否则生出个缺胳膊少腿的，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两人下意识摇头，婆婆转向沈如意，“你——你的意思，这副药喝完她的病就能治好。”
　　“有可能，具体效果如何得等药喝完我才知道。”沈如意把药方递给她们，“你们再去中医科室那边找老医生看看。”
　　王蓉蓉不禁问：“为啥？”
　　“第一天上班，主任怕我紧张出错，特意让老中医帮我盯一下。”沈如意道。
　　两人松了一口气，王蓉蓉不由得笑了，“你们医院真仔细。可是我看这上面都是些陈皮、甘草、还有什么法半夏，这些都很便宜吧？能行吗？不用人参、雪莲什么冬虫夏草的？”
　　沈如意顿时觉得头疼，很想给她一句，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我是医生，也是大院的一份子，除了要考虑哪种药材合适，还要为你们钱包着想。我认为用甘草就行了，肯定不能用人参。”沈如意道，“医院里又不止我一个医生，我要是乱写，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做人。”
　　王蓉蓉想想，“对对，是我没想到。刚刚梅大姐跟我们说，你医术了得，有什么疑难杂症——”
　　“等一下，谁介绍你们来的？”沈如意忙问。
　　婆婆扯一把王蓉蓉，对沈如意说：“没谁，没谁，沈医生，我们先去——”
　　“站住。”沈如意声音不高，心虚的婆媳二人猛地停下。
　　婆婆一脸的尴尬，“沈医生，我们知道她跟你不对付，可小王跟我儿子结婚这么多年还没动静，今天要不来试一下，我们晚上都睡不着。”
　　沈如意不论前世还是今生都听说过，有些人为了孩子能喝符水，能从普陀山山脚下跪拜到山上，所以也能理解她们。
　　沈如意道：“我不是要为难你们。梅碧姝什么时候跟你们说的？”
　　王蓉蓉下意识说：“刚刚啊。”
　　“她去找的你们？”沈如意问。
　　王蓉蓉正想说不是，忽然想到梅碧姝平时很少往她们那边去，不禁看向她婆婆。
　　王蓉蓉要上班，婆婆没工作，但她懒得到处逛，怕人问她儿媳妇的肚子咋还没动静，平时多是拿着鞋底、毛线在门外一边做活一边跟左右邻居闲聊，几乎没见过梅碧姝。
　　婆婆顿时忍不住骂，“该死的女人，竟敢拿我们当枪使！”
　　“你们不是已经猜到了？”沈如意不禁问。
　　王蓉蓉小声说：“我们以为她是真为了我们好……”


第33章 将计就计
　　沈如意直接问：“你们觉得可能吗？”
　　婆媳二人同时摇头。
　　王蓉蓉想不明白,“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沈如意被问的不知说什么好，“你们要别说秃噜嘴，回头我真把你治好了，是不是觉得她是真为你们好？”
　　婆媳二人想想,是这个道理。
　　王蓉蓉道：“她就没想过会穿帮？”
　　“穿帮又怎样？”沈如意反问,“她跟你们说的那些句句属实,除非我医术不精。我要是承认自己医术不行,这份工作就没了。”
　　工作环境单纯且年轻没经历过多少事的王蓉蓉不禁惊呼,“好歹毒的心思。”
　　沈如意顿时知道目的达到了,梅碧姝不是要膈应她吗,那她就将计就计,让梅碧姝被彻底孤立,看她以后还怎么作妖。
　　“快去抓药吧。”沈如意提醒。
　　王蓉蓉的婆婆还想说什么,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回头,看到有人抱着孩子过来,第一反应是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冲她摆摆手，婆媳二人让出位置,抱孩子的女人走过来,沈如意就说：“中药太苦,孩子喝不下去,让张医生给孩子看看。”
　　张医生听到就冲两人招手。
　　一大一小立刻去东边。
　　婆媳二人见状，觉得那俩人跟梅碧姝没关系，否则肯定得缠着沈如意。
　　随后又来两个也是给孩子看病,沈如意不等她们走近就指东边。病人家属误以为他们分工合作,张医生给孩子看病，沈如意给大人看病。
　　后来沈如意得知这事也没解释，毕竟汤药并不适合小孩。不过,这么一说就远了。
　　十一点左右，沈如意见还没什么人，就让张医生帮她盯着点，她抱着小柱儿去学校接孩子。
　　医院离学校很近，片刻，沈如意就到了。
　　小猫半天没见亲娘很是想念，一看到沈如意就扯开嗓子喊，“娘！”
　　“慢点！”沈如意连忙放下小柱接住他，“娘又不会消失，这么着急干什么。”
　　小猫抱着她的脖子，“我想娘了啊。”
　　“就你嘴甜。”沈如意拧一下他的小脸，看向随后跑来的小牛，“好不好玩儿？”
　　顾小牛使劲点头，“好玩，好多小孩。”
　　沈如意把他的书包拿过来，发现变轻了，“水喝完了？”
　　“不是我们喝的。”小牛伸出小拇指，“我们就喝一点点。”
　　小猫点头，“是我同学喝的。”
　　“不简单啊，这才半天都知道同学了。”沈如意让小牛牵着小柱儿，一边往医院去，一边打开他的书包，发现饼干和糖果还在，就把糖果递给小牛，“咋不吃？”
　　小牛使劲摇头，“不好吃。”
　　“可以分给同学啊。”沈如意道。
　　小牛楞了一下，“忘啦。”
　　“没关系，是我没说清楚。”沈如意又放回去，“同学要是给你们好吃的，你们就把饼干和糖果拿出来，要是不给你们吃，你们想分就分，不想分就不分。”
　　小牛瞬间懂了，“猫儿，别跳，铅笔掉了。”
　　小猫停下来，小牛指给他看。
　　小孩仔细看了看，认真说：“不是我们的。”
　　“是我们的，刚从你书包里掉下来的。”小牛道。
　　小猫摇头，“不是的。我们的铅笔有笔头，爹给削的，这个没有，肯定不是。走啦，走啦，哥。”
　　小牛下意识看他娘。
　　沈如意刚刚还真听到“啪”一声，拉住小猫，把他的书包翻开，“还有几个？”
　　“咦，我咋有三个？”小猫又惊又喜，看向沈如意，“娘，铅笔还会生小孩啊？”
　　沈如意被问糊涂了，“生什么小孩？”
　　“爹明明给我削两支笔啊。现在有三个欸。”小孩伸出小小的手指头。
　　顾小牛朝他脑袋上一巴掌，“笨蛋！爹说我们一人两个，我的也在你书包里。应该是四个。”伸出四个手指头，“现在还剩三个，这个不是我们的，是谁的？”
　　“哥的也在我这儿？”小猫睁大眼睛。
　　小牛忍不住跺脚，“我要被你气死了。娘，管管他！”
　　小猫被吼得下意识躲到沈如意身后。
　　沈如意乐了，“现在知道我跟你们说不通的时候，为何生气了吧。”捡起铅笔，递给小猫，“上午有没有学写字？”
　　小猫摇了摇头，“老师跟我们讲故事，没有爹讲的好听。”
　　小牛点头，“是的，娘，不如让爹教我们。”
　　沈如意又想笑，“你们老师中专毕业，你们的爹是大学生，老师说的故事是针对大多数小朋友，而顾团长说的都是为你俩精挑细选的，肯定比老师讲的好啊。可顾团长他得上班赚钱养我们。”
　　“娘也赚钱啊。”小猫说。
　　沈如意道:“咱们一家一个月要花小一百，我的工资不够。”随即问小猫，“老师讲故事的时候，你们觉得无聊，是不是拿着铅笔乱画了？”
　　顾小牛惊得睁大眼，他娘是怎么知道的。
　　沈如意指着铅笔头，“这个是你们自己用没的。小猫，连这点都能忘，是不是只想着玩了？”
　　小孩的直觉告诉他不能说实话，头摇的像拨浪鼓，“没有，没有。”说着就朝医院跑。
　　等他跑到医院，沈如意愣是捡了四根铅笔。
　　中午跟顾承礼到家，沈如意就忍不住说：“回头你要是接他们放学，一定要先检查检查他们的铅笔和本子。否则别说四根，一天四根都不够用。”
　　小猫大声说：“写字本没丢。”
　　“我怕你撕了擦屁股。”沈如意不客气地说。
　　小孩冲她扮个鬼脸，就去卧室找奶糖。
　　顾承礼忍俊不禁，“第一天上学丢三落四很正常，习惯就好了。”
　　“那你也得习惯天天早上起来削铅笔。”沈如意提醒他。
　　顾承礼顿时不想习惯，就转移话题，“用地锅做饭吧。”
　　中午时间短，沈如意就用钢筋锅煮点粥，热几个馒头，用地锅炒菜，一道青菜，一道鱼头炖豆腐。
　　饭毕，沈如意给孩子收拾东西，顾承礼刷锅洗碗，随后夫妻俩带着孩子出去。
　　小牛不禁问：“又上学啊？”
　　“是爹娘要上班。你们去我那儿睡个午觉，我再送你们去学校。”沈如意锁上门，转身之际看到隔壁门开着，想了想，还是把梅碧姝干的事告诉顾承礼。
　　顾承礼停下来。
　　沈如意推一下他的背，“走了。”
　　“你们先去，我找老吴聊聊。”顾承礼说着就要把小柱儿给她。
　　沈如意没接，“找他有什么用，你跟他都比邹副师长低一级。何况这种事谁都可以出面，就你俩不行。不然人家一定会觉得得罪谁都不能得罪顾团长和吴政委，因为他俩小肚鸡肠，斤斤计较，连女人家的事都掺和。”
　　顾承礼沉吟片刻，“你真能治好王蓉蓉的病？听说他们这几年看了不少医生。我不是说你医术不好，是她们连首都大医院都去过。”
　　“两三年前去首都大医院说不定还不如乡镇小诊所。”沈如意小声说，“那时可是首都最乱的时候。你再想想十几二十年前读得起书，上得起学的都是什么人。”
　　顾承礼顿时明白，“不可能跟我一样三代贫农。”猛地转向沈如意，“她们就算看中医，给她们看病的也多半是刚学出来，根正苗红的年轻大夫。”
　　沈如意点头，“是的。听说现在大医院已稳定下来，她们再去极有可能碰上医术精湛的老大夫。”
　　“然而，她们没机会了。”顾承礼笑了。
　　沈如意笑了，“是的。真想看看梅碧姝回头知道她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样子。”
　　“她脑子不正常，你离她远点。”顾承礼提醒。
　　沈如意答应下来，并非怕梅碧姝，是她在等。
　　九月初，秋高气爽，小牛和小猫自个背着书包，哼着儿歌，手拉着手上学堂那天，王蓉蓉的药喝完了。
　　王蓉蓉坐下，沈如意发现她没上次来的时候喘，就知道她精神转佳。
　　沈如意又给她把把脉，“之前的药方带了没？”
　　王蓉蓉的婆婆立即给她，“要改？”
　　“不用。我抄一份，再喝半个月就差不多了。”两人喜不自胜，沈如意不待她们开口，“是药三分毒，别一停药就想着要孩子。”
　　王蓉蓉连忙说：“我们知道，得过几天等身体里的药渣排干净。”
　　“其实也可以，我给你开的这些没什么毒素，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建议你们别急。”沈如意道，“你是头胎，能不用保胎药，咱们尽量不用。”
　　王蓉蓉好奇地问：“还有什么讲究？”
　　“当然。保胎是让胎盘更结实，更好的孕育胎儿，可太结实的后果只有一个，你生产的时候胎盘很难自然脱落。”沈如意看向她婆婆，“这个你该知道吧？”
　　王蓉蓉的婆婆连连点头，“手剥胎盘。”
　　“很疼吗？”王蓉蓉忙问。
　　沈如意想想，“我没经历过，不知道有多疼。不过经历过的人跟我说，就像要薅掉半块头皮的头发那么疼。”
　　王蓉蓉的脸顿时变得煞白，身体不自然的抖一下。
　　沈如意忙说：“也不是没办法改善。”
　　“快说！”王蓉蓉连忙抓住她的手。
　　沈如意忍着痛说：“从明天开始每天锻炼，不是要你减肥，哪怕准备要孩子的时候比现在重，只要你的肉结实，腰上的肥肉都变成精瘦肉，指不定半个小时就把孩子生出来。”
　　王蓉蓉道：“就像李玉兰生她闺女那么快？”
　　“对的，别看她瘦，身体比你好。”沈如意道。
　　王蓉蓉松了一口气，“怪不得有的人说生孩子简单，生了一个又一个，有人生了一个见到医生都绕道走。”
　　“是这样的。”沈如意道，“你们去抓药把。半个月后记得来复诊。”
　　半个月后，王蓉蓉一个人过来，还没坐下沈如意就看出她精神状态极好，好像还瘦了一些。
　　她是沈如意的第一个病人，又涉及到梅碧姝，沈如意比王蓉蓉本人还着急，不待她开口就先问，“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是我脸上的肉结实了。”王蓉蓉一脸欣喜的说，“沈医生，我跟你说，回去之后我就听你的，早上走路，傍晚跑步，这几天洗澡我发现皮肤都比以前滑了，跟抹了雪花膏一样。”
　　沈如意不禁问：“你把雪花膏往身上涂？”
　　“没有，不是，我打个比方。”王蓉蓉小声说，“你说我要是坚持下去，是不是能生个健康的大胖小子？”
　　沈如意道：“我是医生，不是送子观音，只管治病，不管生男生女。”
　　“哎，我就这么一说，不一定非得是儿子。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闺女要是嫁在跟前，我就是多了半个儿。”王蓉蓉道。
　　沈如意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你不会是你婆婆扮的吧？”


第34章 医者仁心
　　王蓉蓉不禁问：“为什么这样说？”
　　“你还没怀上,而且你还是人家儿媳妇。”年轻真好，娶了媳妇忘了娘这种话也敢直白的说出来。
　　王蓉蓉回想一下她刚刚说的话，脸色微红，“我就是随口一说。主要还是沈医生您不是外人。”
　　“我是你家亲戚,还是你好朋友好姐妹？”沈如意问。
　　王蓉蓉摇摇头,“可你是医生啊。人家不都说医者仁心吗。”
　　“我是医生,治病救人是我的职责,和你是副食厂的会计,写写算算是你的工作一样。”沈如意道。
　　王蓉蓉不赞同,“我是管钱,你是治病救人啊。”
　　“你出错有可能被开除,我出错一样会被开除,哪怕医死人,只要不是故意的,公安也不敢抓我。有什么不一样？”沈如意瞥她一眼,“长点心吧。一切顺利的话，明年这时候你就当妈了。”
　　王蓉蓉了笑了,颇为感慨道：“沈医生你真好。”
　　沈医生顿时想翻白眼,这个小媳妇听不懂人话啊。
　　“随便你,别妨碍我看诊。”沈如意道。
　　王蓉蓉回头,看到门外空无一人，就把板凳往前移一点，离她近一点。
　　沈如意暗暗提醒自己,你是医生,你是医生，有责任为病人排忧解难。多说几次，心里的不耐压下去,沈如意挤出一丝笑，“还有什么问题？”
　　王蓉蓉捂住嘴巴小声说：“到这个月月底我就可以把计生用品全扔了吧？”
　　“为什么要扔？”沈如意疑惑不解。
　　王蓉蓉道：“用不着了。再说，一年后过期也没法用了。”
　　“你以为那东西只是用来避孕？”沈如意皱着眉问。
　　王蓉蓉下意识问：“不然还有什么？”
　　沈如意又想翻白眼，“主要是避免生病。你结婚这么多年，就没有不舒服过？”
　　王蓉蓉没注意，仔细想想好像有，“可是我跟我爱人只有，只有彼此啊。”说完又忍不住吐槽一句，“还怪不好意思的。”
　　沈如意心说，我可没看出你不好意思。
　　“你爱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洗澡？”
　　王蓉蓉摇头，顿时明白她的意思，“可我们得要孩子啊。”
　　“说一下你的生理期，我给你算一下。”沈如意道，“省得你们什么都不懂，白费力气。”
　　王蓉蓉惊呼，“还能算？”
　　“是的。”沈如意又怕她整天担心这事，压力过大药白吃了，“你的体质难受孕，耐心点。”
　　王蓉蓉见她说的这般笃定，顿时信心十足，“五年都等了，还差这几个月啊。”
　　“不是四年多一点？”沈如意瞥她一眼。
　　王蓉蓉咧嘴笑笑，把生理期报出来，随后拿着纸就走。
　　张医生不禁问：“又来拿药？”
　　“不是，回来复诊。”沈如意道。
　　张医生从他的小房子里出来，冲在大厅里跑着玩的小柱儿拍拍手，问沈如意，“你有几成把握？”
　　“五六成吧。”沈如意很保守的说。
　　张医生道：“那也不少。”顿了顿，“你以前是不是主治不孕？”
　　“不是啊。”沈如意抱起扑到她腿上的小儿子，“不过，大部分女人都不好意思找男医生看病，去我娘家药房的女病人几乎都是我接待，所以相对来说，我对妇科比较擅长。”说着，看到张医生若有所思的样子，试探着问：“听说张医生的爱人也在咱们医院工作？”
　　张医生瞬间清醒，下意识笑笑，“对的，是护士。不过她没上过正规学校。以前咱们医院缺人，让她过来帮忙，跟我和医院的护士学了一点，也就会给人扎针量个体温。”
　　“那你爱人很厉害，吴双那丫头，就是顾承礼的政委吴忠义的女儿，明年就毕业了还不敢给人扎针。”沈如意道，“前些天我还撺掇她妈，让吴双在她自己身上试试。能对自己下得去手，给人家扎针就不抖了。”
　　张医生一听这话不禁走过来，“你也是这么想的？”
　　“你也是？”沈如意不禁问。
　　张医生点头，“当初教我爱人扎针，她一拿到针就抖个不停，我就让她往自己身上扎，她还因此跟我大吵一架，说我不想让她去，嫌她给我丢人就直说，没必要这样为难她。
　　“我没理她，后来逼的没办法，往自己身上试几次，转正考试的时候好几个人盯着她，她一次过，也没说谢谢我，还觉得自己有本事。
　　“去年来个小护士，给一个老太太输液，扎了三次都没找准，差点没把老太太气死。她去劝人家小护士往自己身上扎，才明白我当初的苦心。不然，能记一辈子。对了，你会针灸吧？”
　　“我会。我跟你爱人和吴双不一样，我属于胆大心细，什么样的人都敢扎。”沈如意道。
　　张医生忍不住说：“那你适合当医生。”忽然想起前些天妇产科的事，犹豫片刻，“沈医生，我这边有个病人，找中医科室的老大夫看过没什么用，你能不能帮她看一下？不是在医院，去你家。”随即压低声音，“不是想省钱，是担心这事传到老大夫耳朵里，给你添麻烦。”
　　“可以啊。”沈如意点头，“不过你得给我写个保证。我这边的药方都是要放到医院的，出了事医院帮我解决，你那边要是有事，可就是咱们两家的私事了。”
　　张医生失笑：“这是一定的。你看哪天合适？”
　　“这个周末吧。”沈如意道。”
　　张医生想想，“周末是十一，好日子，行！”
　　自打沈如意上班，一家五口平时就凑合着吃，想吃点费事的好吃的，只能等周末俩人都休息的时候。
　　十月一日早上，沈如意伺候孩子，然后做饭，顾承礼去买菜。
　　原本是想买一条鱼和两斤大虾，再买些豆制品，到猪肉摊上看到猪脚又无人光顾，顾承礼就用白菜价买四个猪脚。
　　跟顾家不同的是吴家都是杨红梅买菜。
　　杨红梅远远看到顾承礼买猪脚，连忙跑过去把剩下四个全包了。
　　顾承礼不禁说：“嫂子不是嫌这东西麻烦？”
　　“麻烦是麻烦，可它好吃啊。”杨红梅一边给钱一边问：“你家啥时候做？我去你家收拾，主要是跟小沈学学。”不待顾承礼开口，又忍不住说，“小沈真是心灵手巧，不但会治病救人，还会做饭。”
　　“顾团长家不是顾团长做饭啊？”正在买猪肉的人转向杨红梅。
　　杨红梅指一下顾承礼，“他？也就会做个番茄炒鸡蛋，清水煮鱼，水煮青菜。”
　　有人不禁问：“这么说我们以前从他们家门口闻到的香味都是沈医生做的？”
　　“差不多。”杨红梅指一下自己篮子里的猪蹄，“这东西不用油也不用红烧，小沈都能做的特好吃。皮冻听说过吗？就是用这个做的。”
　　众人猛地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连忙说：“我们这是第二次买，还没弄过皮冻。”
　　“那你回去让沈医生试试，真能弄出皮冻，我们也跟沈医生学学。”
　　顾承礼道：“她得上班。”
　　“当然不是平时去，周末啊。我们不特意麻烦沈医生，你们家做的时候我们去看看就行了。”
　　顾承礼想说不行，可被好几个女人盯着，“我回去问问她。她不一定有空，还得给孩子做鞋做衣服。”
　　“一次就行，一次就行。”
　　杨红梅见顾承礼为难，忍不住说：“小沈没空，你们不能跟我学啊。”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让杨红梅好好学。
　　杨红梅得知沈如意有事，就把自家的猪蹄送回去，下午再收拾，她先帮沈如意收拾。
　　俩人刚把四个猪蹄收拾好扔锅里，顾家的大门就被敲响。
　　杨红梅连忙抓把碱去洗手。
　　沈如意想笑，“急什么。”
　　杨红梅压低声音说：“人家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在这边不合适。”随即拿着沈如意的夹子回家。
　　沈如意把三人迎到堂屋。
　　是三人，除了张医生，还有两个女人。
　　其中一个中年女人，跟张医生有点像，沈如意觉得是他爱人周娟，另一个二十出头，眉眼跟周娟一样，沈如意怀疑是周娟的妹妹。
　　经过介绍，还真是周娟的妹妹周艳红。
　　沈如意先让三人坐下，随即给他们倒些温白开。
　　张医生道：“别忙活了，沈医生。”
　　“喝点水润润喉。”沈如意说着，把笔和纸拿出来，“哪儿不舒服？”
　　周艳红下意识看她姐，小声问：“不是先把脉吗？”
　　张医生点头，“不用把脉？”
　　沈如意又打量一番周艳红，眉宇间有些忧愁，可周娟额头上都有些细汗，她脸上干干净净的连油都没有，显然身体比她姐好，把脉也把不出什么啊。
　　“你和王蓉蓉情况不同，她第一次去找我的时候，我一看就知道她精神不济。”沈如意道，“你刚刚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口臭，身上也没狐臭，所以我猜你是身上不舒服。”
　　张医生不禁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道：“我猜对了？”
　　张医生快速说道：“你们中医的望闻问切真是神了，她在咱们医院检查过好几次，都说她没问题，结婚一两年还没怀上只是缘分未到。”
　　“是吗？”沈如意面向周艳红，“月经不调，或者乳房胀痛这类情况也没有？”
　　周艳红下意识摇头。
　　沈如意想了想，“把手给我。”
　　张医生和周娟下意识屏住呼吸。
　　沈如意不禁皱眉。
　　“不对？”周娟一脸的紧张。
　　沈如意心中有个猜测，又不敢确定，对周艳红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的身体很好。”
　　“我——”周艳红的眼皮动了一下，眼神闪烁，“我也不知道哪儿不舒服。您这么一说，我又觉得哪哪儿都不舒服。”
　　沈如意嗤笑一声。
　　张医生和周娟面面相觑，什么情况。
　　“你小姨子没病。”沈如意道。
　　张医生不禁说：“还真是时机未到？”
　　“未到个鬼。”沈如意瞥一眼周艳红，周艳红条件反射般低下头，看起来像极了因不孕而羞愧，怪不得张医生误以为她有病，“有病的不是她，是她丈夫。”
　　“什么？”
　　夫妻俩同时开口。
　　周艳红猛地抬起头，一脸的震惊。
　　如果说刚刚还只是猜测，她的表情反而证实了沈如意的猜测，“不是羊痿就是早泄。”
　　此言一出，顾家的客厅里安静下来，静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张医生也看到他小姨子一脸的不敢置信，顿时无语，“既然是他，干嘛不直说？”
　　“男人要面子呗。”沈如意瞥一眼周艳红，“你爱人干嘛的？”
　　周娟道：“普通工人，工厂离咱们这儿不远，十来里路。跟他的工作环境有关？”
　　“关系不大。”沈如意看向周艳红，“你该庆幸你爱人是工人，不是无知的文盲，整天跟工友在一起，还知道要面子。”
　　周娟下意识问：“不然呢？”
　　“借种！”张医生吐出两个字。
　　周娟吓得目瞪口呆。
　　周艳红愣住，显然做梦都没想到这点。
　　张医生却不放心，“他没跟你提过吧？”
　　周艳红慌忙摇头。
　　张医生转向沈如意，“能治吗？”
　　沈如意想笑，“我是医生，不是神啊，张医生。”
　　“对，是我没想到。”张医生看向她小姨子，“回去就把他带过来让沈医生看看。”
　　沈如意道：“如果不是先天的，中医科室的老大夫也能治。”
　　“能治？”周艳红忙问。
　　沈如意提醒她，“只有七成把握。”
　　周艳红顿时很失望。
　　张医生不解，“七成你还嫌少？华佗在世也不敢保证百分之百痊愈。”
　　沈如意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哪怕她和老大夫以及药房的人保密，精明敏感的世人也能猜出一二。治好了没事，治不好，她再过一年还没孩子，她丈夫不行的事就得传开。
　　男人连医生都不敢看，这事要是传出去，不想跟周艳红离婚，为了面子也得离，而且还得给周艳红安上一个不孕的名头。
　　张医生身为医生又是个健全的男人，可能想不到这点。周娟想到了，“沈医生，要不让艳红跟你说说，你先开几副药让他试试。反正中药都是草，一天三顿喝也死不了人。”
　　张医生点头，“我们保证书都写好了。”说出从兜里拿出几张纸。
　　沈如意见他们把话说到这份上，“也不是不行。”看向周艳红，“你爱人要面子，你让他喝药，伤他的自尊，他有可能跟你动手，或跟你离婚。”
　　周娟不由得转向她妹妹，“不会吧？”
　　“都去咱们医院看过好几次了，她都没敢说实话，还能有别的原因？”沈如意道，“不信你让她自己说。”


第35章 窝里横
　　周娟忙问她妹,“他还真敢跟你动手？”
　　周艳红摇了摇头。
　　周娟松口气。
　　沈如意道，“是你还没嫌弃过他吧？”
　　周艳红的神色一怔。
　　张医生无语的脑壳痛，“这种男人你竟然还一直护着，害得你姐寝食难安,害得岳母总觉得对不起你婆家,恨不得把那个废物供起来。”说着,又见周艳红羞愧的低下头,有些不落忍。可一想去年春节他连襟过来,他又是买酒又是买菜,顿时觉得心里堵得慌,“刚刚居然还一脸镇定的问,沈医生怎么不给你把脉。你跟外人都这么有出息,怎么就不敢跟自家人说实话？”
　　啪嗒！
　　地上多了两滴水。
　　周娟扯一把她爱人,“少说两句。”
　　“那你说。”张医生一想到刚才进门的时候都没敢跟杨红梅打招呼,端是怕她看出什么来,又觉得胸闷气短想骂人。
　　周娟张了张口，“我——我怎么说？”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好笑,不行的又不是她男人,也不是她兄弟,看她有什么用。
　　“艳红,别哭了，说话！”周娟拔高声音。
　　沈如意连忙提醒，“小点声。”指一下西边。
　　周娟没懂,随即想到她西边的邻居,不敢置信地问：“她还敢偷听你说话？”
　　“不知道。”沈如意道，“不过她知道我们家做过蛋炒饭，做过猪蹄。”
　　本来心里就有点气的周娟忍不住骂,“医院一年死那么多人，怎么就死不着她！”
　　“别说这些气话了。”沈如意提醒她，“刚刚你让我说，那我就说两种我知道的，如果是短小引起的，这种人多半自卑又自负，不论有没有本事，心理都不健康。听说也有开朗乐观的，不过我至今没碰到过。
　　“如果以前正常，婚后不行，这种多是肝郁不舒。而肝主疏泄，调畅气机，那肝失疏泄，人就会莫名心烦，而且变得易怒。易怒的后果，我不说张医生和周大姐也懂吧？”看向两人。
　　张医生点头，“我平时心烦的时候都想揍孩子，何况那玩意导致的心烦。”
　　“所以不论哪种，时间长了都有可能打艳红？”周娟问。
　　沈如意摇头，“我没见过他，不能确定。”随即朝周艳红那边努一下嘴。
　　周娟朝她身上拍一下，“快说，他属于哪种。”
　　“我哪知道！”周艳红一脸烦躁的吼她。
　　周娟一愣，反应过来朝她胳膊上就掐，“你吼我？你竟然为了那个东西吼我——”
　　“他不是东西！”周艳红大声反驳。
　　沈如意又觉得头疼，“他不是东西，让你四处看病？他不是东西，压力全推到你一人身上？他不是东西，连药都不敢喝？”
　　周艳红的气焰全无，又低下头。
　　周娟一看到她这幅死样子，扬起巴掌就要朝她脸上扇，张医生连忙拦住，“干什么？恐怕梅碧姝听不见。”
　　此言一出，周娟改指着周艳红，“你看看她？都是我妈惯的。”
　　“行了，你也没少惯。”周艳红是家中老小，跟周娟相差十几岁，搁古代周娟都能当她妈。纵然周娟这个当姐的不想惯，也不好对她冷着一张脸，跟她一般见识。
　　周娟放下手，“我当初就不该同意。”
　　“谁让你同意的？”周艳红反问。
　　周娟霍然起身。
　　张医生吓一跳，连忙拉着她坐下，“这是沈医生家。你们俩想吵回家再吵，别耽误人家沈医生时间。沈医生，你刚才说的那两种情况药方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沈如意说着，看向周艳红，“何况她还没跟我说，她丈夫的具体情况。再说了如果是太短，我就是华佗，也无能为力。”
　　周娟也看向周艳红，“沈医生的话都听到了？”
　　周艳红恍若未闻。
　　周娟又想打她，“我在跟你说话，周艳红。”
　　“听到了，只有七成把握。”周艳红没好气地说。
　　周娟顿时气得出气多进气少，咬紧后槽牙，“你也就敢窝里横。”
　　“那你要我怎么做？”周艳红转向她，满脸泪痕，“离婚？！”
　　张医生和周娟被问住。
　　沈如意心烦的揉揉额角，“你一没缺胳膊二没断腿，年纪轻轻还有工作，怎么就不能离婚？”
　　“那是你，不是我！”周艳红道，“你医术好，离婚带着孩子都不愁嫁。我的工作是他们家找关系安排的，我离婚这辈子就完了，全完了！你知不知道？！”
　　张医生忙说：“艳红，不能这么跟沈医生说话。”
　　沈如意再也不虐待自己，冲着自家房顶翻个白眼，“他能给你安排工作，你就不能再找个能给你安排工作的？”
　　“我——能给家属安排工作的，根本就不愁娶。人家脑袋被驴踢了找我。”周艳红说着抹一把脸，又低下头去。
　　张医生一脸的抱歉，“沈医生——”
　　“别说了。”沈如意打断她的话，“听她这么说，我发现我错了，错的很离谱。”
　　周娟连忙说：“沈医生，不关你的事，是她——”
　　“听我说完。你们当务之急不是给你妹夫治病，而是给你妹治。”沈如意说。
　　张医生不禁问，“她不是没病？”
　　“有，而且病得还不轻。”沈如意的眼角余光注意到周艳红满眼疑惑的看着她，“就你妹的这个脑子，即便你妹夫好好的，这辈子都别想幸福。”
　　周艳红不禁问：“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沈如意一字一句说道，“就是你脑子有病。”
　　周艳红脱口而出，“你脑子才有病。”
　　张医生和周娟正想开口，沈如意抬手制止，“我脑袋有病，六六年嫁给顾承礼，我脑袋有病，天天是顾团长买菜刷锅洗碗，我脑子有病，是你来找我看病？”
　　周艳红张了张口，竟发现无言以对。
　　周娟叹气道，“艳红，沈医生说的没错。”
　　“那是她学历高，还给顾，顾团长生三个儿子底气足。”周艳红心虚又不甘心地小声嘀咕。
　　沈如意嗤笑一声，“顾团长也不差吧。不提以前，只说现在，是顾团长比我强吧。你的工作虽然是你婆家安排的，他们家也没比你家强多少吧。就算他家都是工人，吃商品粮，你父母是农民，可你姐夫还是医生，你姐还是护士呢。
　　“你担心二婚在厂里不好找，可以回老家吧。不过你要是想整天骑着自行车上班，而不是扛着锄头去上班，当我没说。”
　　周艳红脸上的心虚一闪而过。
　　然而，还是被眼尖且盯着她的三人看得一清二楚。
　　周娟看向张医生。
　　张医生开口，“沈医生，谢谢你。她也不小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就不打扰你了。”
　　“客气了，几句话而已。”沈如意见他们起身，也跟着起来，看向周艳红，“要是改变主意，就去医院找我。这里是我家，不是工作的地方，不接待病人。”
　　周艳红不禁看向她，仿佛在说，那干么让她上家里来。
　　“让你来家里是因为你是周护士的妹妹，你丈夫可跟她没血缘关系。”沈如意道。
　　周艳红顿时有些尴尬。
　　沈如意才不管她这么多，把人送出去，看一下太阳，快晌午了，就去厨房蒸米。
　　顾承礼抱着累睡着的顾小柱，领着吭哧吭哧的顾小牛和顾小柱回来，就闻到一股米香。
　　“张医生没来？”顾承礼不禁问。
　　沈如意道：“来了坐一会儿就走了。”看到大儿子和二儿子脑门上的汗水，“又去哪了？”
　　“林师长院里有一堆黄沙，玩沙子累的。”顾承礼说着把小儿子的衣服剥掉，提醒沈如意，“给他们洗洗再让他进屋。”
　　小牛看向弟弟，一脸的哀怨，“我们真可怜。”
　　小猫点了点头，可怜兮兮道：“好可怜啊。”
　　“那也是你们活该。”沈如意脱掉他俩的鞋，果然里面全是沙子，“林师长弄沙子干什么？”
　　小猫道：“我知道，打水泥地。”
　　顾承礼从屋里出来，小声说：“李玉兰嫌一下雨院里全是泥，没下脚的地儿。”
　　“真是个大小姐。”沈如意摇头笑笑，“她要在这边长住？”
　　顾承礼道：“她又不能随军，不在这边就只能回娘家。”
　　“工作呢？”沈如意一边兑热水一边问。
　　顾承礼摇头，“不知道。没听她说，估计是照顾孩子。”
　　“不是有姚大姐吗？林晶也在这边，晚上和周末都在家，也能帮忙看着，哪用得着她亲自照顾。”
　　顾承礼对除了沈如意之外的所有异性都不感兴趣，“那我就不知道了。张医生家的谁病了？”
　　“小姨子。”
　　“不孕？”
　　沈如意：“不是，脑子有病。”
　　“脑子？”顾承礼轻呼一声，忙压低声音，“脑瘤？不去首都大医院，找你有什么用？”
　　沈如意给小牛擦干净，就让顾承礼给他穿衣服，她给小猫擦澡。
　　“你没答应吧？”顾承礼过不上他儿子。
　　沈如意不想提那个糟心玩意，“不是脑瘤，是神经病，而且还是晚期。”
　　“神——”顾承礼松了一口气，“我哪天一命呜呼也是被你吓的。”
　　沈如意道：“没吓唬你，实话实说罢了。”
　　“精神有问题？”顾承礼不信。
　　沈如意示意他去厨房等着。
　　小牛和小猫穿上干净的衣服舒服的鞋，也跑去厨房等着。
　　沈如意朝他俩脑门上拍一下，“去堂屋玩儿去，我和你爹说点事。”
　　“我们也想听听。”小牛仰头说。
　　沈如意板着脸，“我不想告诉你，你也要听？”
　　“可以吗？”小牛忙问。
　　沈如意冷声说：“不可以！我心情不好，最好别惹我生气，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如愿以偿。”
　　小猫好奇，“啥如愿以偿啊？”


第36章 从一而终
　　沈如意似笑非笑地问：“屁股开花,这个愿望咋样？”
　　顾小猫下意识捂住屁股，使劲摇头，“不好！”
　　“不好还在这儿？”沈如意收敛笑容。
　　小牛拔腿就跑。
　　小猫楞了愣，“哥哥,等我！”
　　顾承礼关上大门,又关上厨房门，“现在可以说了吧？”
　　妹夫不孕这种事传出去,张医生和周娟脸上也无光。
　　哪怕东边的邻居不像梅碧姝那么碎嘴,沈如意也不敢用正常音量，压低声音把之前的事大致说一遍，“你说她是不是脑子有病？”
　　“不全是。”顾承礼认真想想,“懦弱加虚荣。跟那个男人不愧是夫妻，这点挺般配的。”
　　沈如意赞同,“我也有这种感觉。刚才真不应该劝她离婚,他们两口子长长久久,也省得祸害别人。”
　　“不是没有可能。”顾承礼道，“主席同志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上面也没少以画报、说唱、戏剧等多种方式科普《婚姻法》,宣传婚姻自由，可主张婚姻自由的只是少数。
　　“虽然最终通过了,也无法改变多数人的思想。这些人认为嫁人就要从一而终，让她们离婚就是要了她们的命。话说回来,周艳红同意，她父母都不一定同意。离婚在大部分眼里都是极为不光彩的事。”
　　沈如意道：“那也不能因为怕被说而就不去做。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再说了,又不是没人支持她。她离了婚不能回娘家，还可以来张医生这边。张医生和周娟很支持她离婚。”
　　“那就只有虚荣。”顾承礼掀开地锅盖，看到猪蹄皮裂开,“烂了？”
　　沈如意拿筷子夹一下，皮骨分离。
　　顾承礼不禁说：“还是在地锅里做的好。”
　　“下周买些排骨？”沈如意问。
　　五花肉最贵，也需要票。剔的只剩一点点肉的排骨和筒子骨都不用票。
　　顾承礼不假思索道：“行啊。还是跟黄豆一起清炖？”
　　“不，跟冬瓜。”沈如意盛出一盆，就让顾承礼盛饭，随即让小牛和小猫哄小柱儿起床。
　　小柱儿没睡饱，被闹醒吭吭唧唧想哭，小猫张大嘴，“再不起来咬你。”
　　小孩吓得把眼泪憋回去，小猫顿时乐得哈哈笑，“吓你呢。快起来吃肉肉。”
　　“肉肉？”小孩眼中一亮，冲他大哥伸出手。
　　哥俩拉着弟弟去洗手。
　　顾承礼发现都没用他提醒，不禁小声跟沈如意说：“看来养成习惯了。”
　　沈如意顺着他的视线看到小牛把小柱儿的手按在水盆里，嘴里嘀咕“要洗干净”，“小孩子就是一张白纸，怎么教怎么行。”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学前班的老师还是天天教他们玩儿？”
　　几个孩子不怕顾承礼，怕沈如意，而且在几个孩子眼中，顾承礼学历比沈如意高，所以沈如意跟顾承礼分工，顾承礼教他们功课，沈如意给他们立规矩。
　　顾承礼道：“我前几天问了一下老师，学了六个拼音和十个数，不过我觉得他们连一半都记不住。”
　　“为啥？”沈如意见孩子过来，就给他们盛饭和菜。
　　顾承礼道：“上午三节课学半节课语文，下午两节课学半节课数学，其他时间就算是用来学画画和唱歌，也跟玩差不多。一旦玩起来，谁还记得老师教的什么。”
　　“老师教了鹅鹅鹅。”小猫突然开口。
　　顾承礼险些呛着，“你连《静夜思》都会背，学个‘鹅鹅鹅’还好意思向我汇报？”
　　小猫认真想想，“不好意思的。爹，语文课我可以不上吗？”
　　“不可以！”顾承礼道，“你只会背不会写，回头我就教你们写字。”
　　小猫眨了眨眼睛，“我不想写字歡。”
　　“想吃肉吗？”沈如意笑着问。
　　小猫使劲点头，“想啊。”
　　“想就听你爹的话。”沈如意道。
　　小猫想了想，“不听爹的话，不给做肉吃啊？”
　　沈如意点头。
　　小猫歪头看着他娘，“不做娘没得吃。”
　　沈如意噎了一下，“……我可以忍。”
　　小猫好生为难，“我不可以啊。”
　　“那就多吃点，笨蛋。”小牛给他夹一大块。
　　小猫扁了扁嘴，“可是以后就没有啦。我不想写字，哥哥，写字累手。”
　　“吃还累嘴呢。”沈如意道。
　　小猫楞了愣，眼中一亮，“对啊。娘，大肥肉不累嘴，做大肥肉，我就跟爹学写字。”
　　“那你可真厉害，小小年纪竟然学会跟你娘谈判。”沈如意朝他脸上拧一下。小孩吃痛，沈如意才松手，“你爹的意思从下学期开始跟他学写字，又不是现在。”
　　“啊？”小猫好生失望，“吃不上大肥肉啦？”不待他娘开口，扒拉一块猪蹄堵住嘴巴，小脸顿时变得鼓鼓的。
　　顾承礼摇头失笑，“跟爹学写字，以后就不用爹帮你们写名字了。”
　　小猫瞥他爹一眼，又往嘴里塞一块肉。
　　“慢点吃！”沈如意忙说，“吃的不消化肚子疼，别指望我和你爹给你揉。”
　　小孩很有脾气的哼一声，“不让你揉。”吃饭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沈如意笑着问：“那等一下吃好了，也不用我看着睡午觉？”
　　小孩抬起下巴，“不要！”
　　然而，没有爹娘看着，三个孩子凑到一块能玩到天黑。
　　饭毕，沈如意和顾承礼把厨房内外收拾干净，顾承礼就看三个孩子午睡，沈如意去吴家，帮杨红梅拔猪毛，再教她炖猪蹄。这样才能长久处下去。
　　果然，杨红梅看到沈如意很高兴，又是给她倒水又是给她拿板凳。
　　沈如意让她别忙活了，杨红梅才停下来，“张医生找你啥事？”
　　“小姨子月经不调。”沈如意要是讳莫如深，杨红梅这个大闲人肯定忍不住往别的方面发散。
　　杨红梅闻言立即说，“不孕？”
　　“不是。她刚结婚，手上没什么钱，还没打算要孩子。”沈如意道。
　　杨红梅奇怪，“那她咋不去医院？”
　　“跟李玉兰一个毛病。”沈如意信口胡诌。
　　杨红梅无语，“这些小年轻，本事不大事不少。可我瞧着张医生跟他爱人不大高兴，不会那妮子连抓药都让给她姐替她抓吧？”
　　“有可能。”沈如意道。
　　杨红梅摇了摇头，一脸的无奈，“现在的大姑娘小媳妇啊，真没法说。”
　　沈如意也不想说下去，“吴双最近咋样？”
　　“还能咋样？就那样。”杨红梅递给她一个猪蹄，“小沈，你别骗嫂子，吴双那丫头要想练好扎针，真得往自个身上扎啊？”
　　沈如意道：“往你身上，可她敢吗？”
　　杨红梅摇头。
　　“你是她娘，扎错了也不会骂她，她都不敢，你觉得她敢往人家身上扎吗？”沈如意又问。
　　杨红梅再次摇头，“那咋办？”
　　“扎！”沈如意道，“也不用太多次，一次就够了。”
　　杨红梅不信，“一次？”
　　“一次！”沈如意停顿一下，“嫂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回头等吴双放假回来，我给你扎几针，让她在一旁看着。”
　　杨红梅：“那些老大夫用的银针？”
　　沈如意点头。
　　杨红梅最佩服会用银针的大夫，连声应下来。
　　傍晚，杨红梅吃饱喝足出去遛弯，看到姚大姐就忍不住告诉她，沈如意会用银针，以后哪里不舒服都可以去找她。
　　姚大姐连忙抓住她的手，“你说的是真的？”
　　杨红梅吓一跳，“当然。我还能骗你啊。”
　　“我还真不舒服。脚这两天也不知怎么了，疼的比长了鸡眼还难受。”姚大姐说着，又觉得脚疼，“不行，我现在就去找小沈。”
　　杨红梅的目的帮沈如意宣传，可不是给沈如意找麻烦，“你现在找她有啥用？她家又没银针。”
　　“她家不是上数好几代都是大夫吗？”姚大姐问，“咋可能没银针。”
　　杨红梅道：“她家药铺都被收了，咋可能还有银针。”
　　“这倒也是。”姚大姐想想，“那就等明天吧。”
　　大概是觉得明天就能把脚疼治好，心理得到安慰，连着好几天没睡踏实的姚大姐睡了一个好觉，不想再麻烦沈如意，结果刷好锅碗瓢盆，脚又开始疼了。
　　沈如意闲得无聊，正打算让张医生帮她盯着，她领着小柱儿去隔壁菜市场转转，就看到姚大姐一颠一颠的过来。
　　沈如意连忙给她搬张椅子，“脚咋了？”
　　姚大姐心中一惊，不敢置信地问，“我还没说你就看出来了？你们中医的望闻问切可真是神了。”
　　“噗！”
　　张医生笑喷。
　　姚大姐疑惑不解，“我说错了？”
　　“你颠着脚进来，别说小沈，就是我这个连当归都不认识的西医也知道你脚不舒服。”张医生道。
　　姚大姐看了看自己的脚，“咳，这几天颠习惯了，一时忘了。”
　　“我先给你把把脉吧。”沈如意移到窗户里面。
　　姚大姐摆摆手，“我能吃能睡，除了脚有点不舒服，没别的毛病。”
　　“那行，你脱掉鞋。”沈如意出来说。
　　姚大姐道：“对对，得扎针。有针吧？”
　　“有的。上班第一天医院就送我一套。”此时就在桌角放着。
　　姚大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放心下来，随即配合沈如意检查。
　　沈如意脱掉手套，拿出针，姚大姐连忙弄个板凳把脚放上去。
　　沈如意见状，不禁想笑，“大姐，是扎手，不是脚。”
　　“可是我手不疼啊。”姚大姐不禁说。
　　沈如意道：“这就是中医神奇的地方。你这是小毛病，扎一会儿等我拔了针就好了。”
　　“这么神奇？那你扎吧。对了，小沈，我这是不是扭到了？”
　　沈如意摇头，“不是，累的。回头有什么事让林晶帮你，孩子让你儿媳妇自己抱，不然你又洗衣服洗尿布又做饭，还带孩子，脚不疼了手也得疼。”
　　姚大姐面露难色，“你没吓唬我吧？”
　　“我吓唬你做什么？像你们这么大年纪的人骨头都糠了。”沈如意说着，想起一件事，“赶明儿你家的水泥地打好了，你也注意点。你这个年纪的骨头要是摔断了，可就长不上去了。”
　　姚大姐听人说过，年龄大了摔倒就起不来。原来是因为骨头糠了啊。
　　“那是不是得喝中药？”
　　张医生开口说：“什么药都没用，得补。”
　　沈如意点头，“是的。多晒太阳多吃鱼虾，要是嫌麻烦，就买些虾皮包包子或煮紫菜汤之类的。”
　　“我天天都晒太阳。”姚大姐道。
　　沈如意道：“你也天天干活。你晒的那点太阳，还不够你干活的时候流失的呢。”
　　“这样啊。我懂了。小沈，这个针好了吧？”
　　大厅里有个挂钟，沈如意看一下，把针取下来，就让姚大姐起来。
　　姚大姐条件反射般踮脚，沈如意朝她肩上按一下，脚踏实地不见疼。五十来岁的人了，像个孩子似的，使劲蹦跶两步。
　　“真不疼了？”姚大姐不敢置信地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失笑，“我都说了小毛病，你还不信。”
　　“不不不。”姚大姐使劲摇头，“是小沈你厉害！”


第37章 牙尖嘴利
　　沈如意失笑,“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罢了，可别逢人就说。否则传到医术精湛的医生耳朵里，人家得笑掉大牙。”
　　“谁笑你你告诉我，下次我再不舒服就找他。”姚大姐一副为沈如意做主的模样大声说。
　　沈如意连忙说：“好好。我知道你家里忙,快回家吧。”
　　“还没给你钱呢。”姚大姐道。
　　沈如意问张医生,“这个怎么开单？”
　　“你把诊疗过程写下来，让大姐去缴费处就行了。”张医生道。
　　姚大姐接过单子,看到上面的数字楞了一下,打量着沈如意，试探着问：“一块钱？”
　　沈如意点头，“是呀。怎么了？”
　　“你给我检查又给我扎针,才，才一块钱？”
　　沈如意明白了,这是嫌便宜,“一块钱是诊费,扎针免费。”
　　“那你不亏大了？”姚大姐脱口而出。
　　沈如意又想笑，“像你这种情况极少，多是扎了针之后再去拿中药和药膏。”
　　“我不用贴膏药？”姚大姐不放心地问。
　　沈如意很肯定的告诉她,“回去注意休息就不用。要是还一天忙到晚，两天忙到黑,就得贴膏药。”
　　姚大姐恍然大悟，“打明儿起我让老林买菜,让林晶做早饭跟晚饭。”
　　第二天早上林晶上班前就告诉她，晚上值班住连队。
　　姚大姐看到林师长买回来的烂菜叶子,目光浑浊的大鱼，姚大姐洗好衣服就去医院。
　　“又疼了？”沈如意忙问。
　　不可能啊。
　　至少也能管一周。
　　姚大姐摆手，“你给我拿开几张膏药我预备着。”
　　“怎么了？”
　　姚大姐长吁短叹,“别提了，指望林晶和老林，我没累死也得气死。”
　　沈如意不由地想起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的吴政委，“这种事你越不让他们做，他们越不做。”
　　“老林倒是愿意，早上还买了不少，可根本没法吃。”姚大姐想起那些烂菜叶子就心疼她的钱。
　　沈如意道：“顾承礼也不是一开始就会。”说着往四周看了看，见张医生正给小孩子看诊，依然压低声音，“姚大姐，你得哄。”
　　姚大姐没听懂。
　　沈如意想了想，“明天还让林师长去，回头你就夸他有进步，然后后天再让他去。他去之前你提醒他，或者给他写个纸条，他看你这么认真，肯定会不由自主地认真起来，到时候你再夸几句，最多一周就不用你教了。”
　　“能行吗？”姚大姐怀疑。
　　沈如意道：“不行就给他炒白菜炖豆腐，吃的他浑身无力，他得主动提出去买菜。”
　　“这招好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姚大姐拍拍自己的脑袋，“小沈，你就是这么算计小顾的？”
　　沈如意微微摇头，“他不用我算计。”
　　“也对，小顾勤快，哪用得找你唠叨。”姚大姐停顿一下，“林晶那丫头，用这个法子不行吧？”
　　沈如意想想，“能让她动起来的恐怕只有爱情。”
　　“那就算了，她才十九，还小。”姚大姐摇了摇头，“小沈，给我开个单子我去拿药。”
　　沈如意不禁问：“还拿药？”
　　“舒坦了几十年，对老林不一定有用。”姚大姐道，“不是我不信你，老林可不是一般人。”
　　沈如意想到了，“林师长还跟小鬼子周旋过？”
　　“对的。你那个方法对刚结婚的小年轻有用，对付老林我觉得最多三天他就能回过味。”姚大姐道。
　　“小顾？”
　　“师长？”
　　“你来买菜？”
　　“你也来买菜？”顾承礼不敢相信的看了看他手里的菜篮子，又看看外面的朝阳和室内的菜摊子，竟然不是在做梦？？
　　林师长板起脸，“你什么意思？你能来我不能来？”
　　顾承礼的嘴巴动了动想说，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个会买菜的人。
　　“您买什么？”顾承礼问。
　　林师长下意识想拿兜里的小纸条，看到顾承礼眼中的好奇，干咳一声，“你买什么？”
　　“买两斤虾给他们娘几个补补。”顾承礼说。
　　林师长道：“我也买两斤虾，给你嫂子补补。”
　　“嫂子怎么了？”
　　林师长：“早几天脚疼的晚上都睡不着，小沈给她扎好了，说什么只是暂时的，身体里面太虚得好好补补。说起来小沈的医术真不错，就扎一会儿就给扎好了。要不是你嫂子的呼噜打的震天响，我都忍不住怀疑她是小沈的托儿。”
　　“这么厉害？”
　　卖虾的售货员惊呼。
　　顾承礼忙说：“姚大姐就是最近太忙累的，不是病。”
　　“那也厉害。”售货员看向林师长，“您刚才说脚对吧？”见林师长点头，就转向顾承礼，“我这个腿疼有大半年了，贴膏药也没用，您爱人能治不？”
　　顾承礼实话实说：“我不知道，这得问她。”
　　“她什么时候上班？”
　　林师长：“周末休息，平时都在，就在医院大厅里坐诊，你一进去就能看到。先给我称两斤虾。”
　　“好嘞。”售货员拿着小篮子从底下舀半框。
　　顾承礼的眉头猛一跳，“死的挑出来。”
　　“还有死的？”林师长稀奇。
　　本想懒省事的售货员有点尴尬，“不多，也就几个。今早刚运到的，特新鲜。”
　　然后挑出十来个。
　　林师长惊呼，“这还少？不对啊，死的不是浮上来吗？”
　　“那是死一段时间的。这些虾都是新鲜的，死的多是刚死的。”顾承礼解释给他听，“刚死的会沉下去。”
　　林师长看向售货员。
　　售货员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林师长顿时知道顾承礼说对了，“你不厚道啊。”
　　售货员道：“赚的钱归部队，又不归我个人，我咋不厚道？再说了，我也不知道有这么多。”
　　“那你就是懒得挑。”林师长道。
　　售货员摇头，“林师长，话不能这么说，除了虾我还得卖鱼，要是每个人都要我一点点挑，我还不得累死。”
　　“你别给小顾挑。”林师长道。
　　售货员再次摇头，“我还指望他爱人给我看腿呢。”
　　林师长气结。
　　顾承礼忍着笑说：“快给我称两斤。”
　　“好嘞。”售货员快速挑好称好递给顾承礼。
　　林师长发现就挑出两个死的，又忍不住皱眉，“你刚才是故意的吧？”
　　“故意啥？”售货员一脸无辜的问，“卖的多卖的快领导又不给我发奖金。”
　　林师长张了张口，发现无言以对，“牙尖嘴利，我不跟你说。小顾，你还买什么？”
　　“买点菜中午煮面条。”顾承礼说着，就朝白菜走去。
　　林师长忙说：“小顾，白菜帮子煮面条特难吃，别买这个。你去买青菜。”
　　“我们家有青菜。”顾承礼道，“楼顶上种的。”
　　林师长道：“那就别买了，钱多没地方用啊。”
　　顾承礼头疼，这位连死虾都认不得，居然教他买菜。
　　“我们用菜叶煮面条，剩下的菜帮子做醋溜白菜，一个白菜能吃两顿。”顾承礼道，“算上煤球、挂面和油以及盐，一顿不足一块钱。”
　　林师长惊了，“这么省？”
　　“你们家人多，一个白菜一顿也吃不完。要不你买回去试试？”顾承礼问。
　　林师长想想，要一棵白菜，就跟顾承礼出去。
　　姚大姐别说夸人，她都想骂人，因她让买的一样没买，她不让买的买了一包。
　　林师长瞧着她表情不对，试探着问：“白菜不好？不可能，小顾挑的。还有这些虾，全活蹦乱跳的，别提多精神。”
　　“我看出来了。”姚大姐道。
　　林师长奇怪，“那你怎么不高兴？”
　　“咱家五口人，四个大人，晚上就吃这一碟虾？”姚大姐反问。
　　林师长笑了，“嗐，我以为什么。中午用白菜叶子下面条，放两个鸡蛋。剩的白菜帮子留晚上做醋溜白菜，然后再烧个虾，齐活了。”
　　姚大姐想想，还真可以，“没看出来啊，老林，昨儿还不会买菜，今天连怎么吃都想好了？”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说完背着手出去。
　　姚大姐冲着他的后影翻个白眼，小声嘀咕，“以为我不知道，还不是跟小顾学的。懒得拆穿你。”
　　“你说什么？”林师长停下来。
　　姚大姐料到他没听清，“我说要不要去医院再让小沈给我扎针。”
　　“今天别去，反正你也不疼，小沈没空。”
　　姚大姐不禁问：“谁又找小沈？”
　　沈如意看着坐下就捋裤脚的男人，忙说：“你等等，你是找我？哪儿不舒服？”
　　“腿啊。”男人转向沈如意，“顾团长没跟你说？”
　　沈如意皱眉，“说啥？”
　　“顾团长早上跟林师长去我的摊位买虾，说姚大姐的脚疼就是你给治好的，我跟顾团长说，回头请你给我看看，他没告诉你？”
　　沈如意明白了，一想顾承礼对她的态度，恐怕她累着，“顾团长肯定没说他回去告诉我，是让你来问我吧。”
　　男人顿时瞪大眼。
　　“我猜对了？”沈如意道。
　　男人刚刚那么说，不过是希望沈如意上点心，“你们不愧是两口子。”
　　“那当然。”沈如意戴上手套，看一下他的腿，没有静脉曲张，也没外伤，就让他放下裤脚。
　　男人稀奇，“这就好了？”
　　“早呢。”沈如意说着按一下他的腿。
　　男人顿时痛的倒抽一口气。
　　沈如意连忙松开，随即按按别处，“另一条腿疼不疼？”
　　“不疼，就这个右腿疼。”
　　沈如意点头，“我知道了。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这种情况多久了？”
　　男人连忙报出来。
　　沈如意拿出一根银针。
　　男人发现那银针特粗，吓得一下站起来，“不行，不行，沈医生，这针下去我的腿非得废了不可。”
　　“你的腿严重，就得用这么粗的针。还有这里是医院，我是医生，不是赤脚大夫。”沈如意提醒他。
　　小柱儿跑过来，“娘……”
　　沈如意转向小孩，“要不要扎针？”
　　小孩捂着屁股就往屋里跑。
　　沈如意转向男人，“你不会跟我儿子一样吧？”
　　中年男人的脸刷一下红了，闭上眼睛，一副慷慨就义样子，“来吧？”
　　沈如意扎上去，男人顿时觉得酸的难受，睁开眼看到针扎的地方竟然没出血，不敢置信地问，“咋没血？”
　　“很失望？”沈如意问。
　　男人连连摇头，看到她转身，“您干啥去？”
　　“给你开药。”沈如意道，“你这个时间太久，得配药，不过不收你针钱，给我药钱和一块钱的门诊费就行了。”
　　男人心中一喜，“我要是明天还来，是不是还免费？”
　　“明天来干什么？”沈如意下意识问。
　　男人道：“扎针啊。”
　　沈如意抬起头，“你刚才不是说除了腿，哪都不疼吗？”
　　“是呀。”男人一顿，忙问：“您的意思一次痊愈？”
　　沈如意瞥他一眼，“咋可能，我又不是神医。症状会有所缓解，配上药和药膏差不多一周能好。不过——”
　　男人连忙把感谢的话咽回去。
　　沈如意道：“期间不能干重活。你刚才说卖鱼，要是天天搬鱼筐，等你的药用完，可能还得再来一次。”随即把药方递给他。
　　男人看一下价格，不便宜也不是很贵，不由地露出笑脸，“我听沈医生的，能不搬就不搬。”顿了顿，“要是真能一次治好，我一定帮你宣传——”
　　“等等，这里是医院，不是私人诊所。”沈如意可不想忙成陀螺，“我擅长的不是针灸，是妇科。”
　　男人惊得微张开嘴，“你你不擅长都能把姚大姐治好，那你擅长的岂不是药到病除？”
　　“也得病人配合才行。”沈如意看一下时间，“你的比较严重，还得再撑十分钟，别紧张，十分钟到了喊我。”指一下墙上的钟，就去里面抓孩子。
　　男人闲着无聊，东瞅瞅东边的医生正在写什么，西看看西边是一堵墙。
　　男人忍不住回头，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左右张望，“是不是看病？”
　　姑娘愣了愣，指着自己。
　　男人点头。
　　姑娘迟疑一下，点一下头。
　　“是不是找女医生看妇科？”
　　姑娘的脸一下红了，犹豫片刻，使劲点一下头。
　　“那你来对了。”男人指着前面，“这个，这个沈医生就是个女的，专看妇科。”
　　姑娘不禁打量他。
　　男人连忙说：“我是扎针，她也会针灸。这里有板凳，你坐下等一会儿，我再过八分钟就好了。”眼角余光发现又进来一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你是不是也找沈医生？”
　　女人停下来，“沈医生？”
　　“女医生。你不找女医生给你看病？”男人反问。
　　女人连忙点头。
　　男人道，“这里就是沈医生坐诊的地方，等我六分钟，六分钟我就好了。”
　　“这么快就好了？”沈如意连忙抱着儿子跑过来。
　　男人摇头，“不是。我是跟她说，还得，还得再等五分钟。”
　　“她们，你家人？”沈如意看了看他一左一右两个女人。
　　张医生放下笔，“不是。是他给你招揽的客人。”
　　沈如意看看张医生，又看看男人，怀疑自己听错了，“客人？”


第38章 医生算命
　　卖鱼虾的男人下意识点头,一想沈如意跟他不一样，忙不迭道：“病人，是病人，别听那个医生瞎说。”
　　张医生难得有空,干脆走出来说,“你让她们说，是我瞎说还是你瞎说。”
　　沈如意看向那男人,“你瞎说什么了？”随即转向两人。
　　中年妇女刚刚就觉得这个男人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经张医生一说，女人顿时明白哪里奇怪，医院被他搞成菜市场了。
　　女人道：“也没瞎说,就是替您揽客。”
　　“听到了吧。”张医生看向那男人。
　　那男人梗着脖子说：“揽客咋了？又不是骗人。”
　　“我看你是闲的。”沈如意道，“别说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医院又不止我一个医生,人家俩要是跟别人约好了呢？”
　　卖鱼虾的男人顿时心慌,随即说：“她们要找女医生。”
　　“这里有妇产科，有女医生。”沈如意提醒她。
　　男人连忙转向中年妇女和年轻姑娘。
　　中年妇女道：“这个沈医生说得没错，你该庆幸这医院里没有我认识的医生。”
　　男人松了口气,就转向年轻姑娘。
　　年轻姑娘连连摇头。
　　沈如意这才问：“以后还敢吗？”
　　男人的嘴巴动了动想说，你要能把我腿疼的毛病治好,我还敢。大不了不在你们医院门口瞎说。
　　沈如意见状，瞥了他一眼,就把儿子放下。
　　男人下意识问：“好了？”
　　沈如意看一下挂钟，“好了。”不待男人反应过来,拔掉银针。
　　男人只觉得腿突然变得很轻松，低头看去，看到沈如意手里的银针,而刚刚针扎的地方干干净净，不见一丝血迹。
　　卖鱼虾的男子不禁伸出大拇指。
　　“拿药去吧。”沈如意道。
　　男人站起来，下意识把重心放在左腿上，却猛然发现右腿好像没之前疼了。男人不禁问：“沈医生，我的腿好像没刚才疼了，不是错觉吧？”
　　“当然不是，但也不是我的医术多么高明，而是你坐在这里歇好一会儿了。”沈如意瞥一眼椅子。
　　男人嘿嘿笑笑，“那我去拿药，不打扰你了。”
　　“药用完记得来复诊。”沈如意提醒他。
　　男人连连点头，“您不说我也得来。”
　　沈如意转向中年女人和年轻姑娘，“你俩谁先看？”指一下椅子，潜意思谁先谁坐下。
　　年轻的姑娘下意识看一眼端着搪瓷缸子的张医生，面露难色。
　　“得嘞，这是不好意思呢。”张医生端着搪瓷缸子走人。
　　沈如意替她们决定，对中年妇女说，“大姐，我先给你看。”跟往常一样，先问她姓名年龄以及结婚多久，有几个孩子。
　　中年妇女第一次看门诊，老老实实回答出来，听到要伸手，连忙把手盛出来，以为流程都是这样。
　　沈如意一边给她号脉，一边打量她的神色，发现她的脸色还好，并没有失血过多的苍白疲惫，小声说：“月经不调？”
　　女人下意识点头。
　　沈如意想想，“月经量少？”
　　中年妇女跟刚刚买鱼虾的男人一样惊得瞪大双目。
　　沈如意解释给她听，“你没病，偏偏又想找女医生，而且还能坐在外面让我检查，除了这方面，也没别的了。”
　　中年女人想想还真是这个道理，“医生，你说我这个咋治啊？我才三十七，不——不可能就绝了吧？”
　　“还早。”沈如意道，“说说你的情况。”
　　中年妇女压低声音说，“跟你刚才说的一样，量少，时间不定，还经常一天就没了，而且还腰酸，疲惫。按理说不该啊。早几年我三四天都没觉得累。”
　　“那时候你年轻身体好，没什么烦心事。”沈如意道，“我给你开一副滋肾精的药，先喝上十天，等一下——那个什么时候来的？”
　　女人忙说：“前天刚过去。”
　　“那行。十天后先别急着复诊，那个过去再来。”沈如意想想，“你那个无定期，就别信偏房喝什么红糖水了。来的时候喝热水，能喝多少喝多少。”
　　中年妇女不解，“这是为啥？”
　　“打个比方，本来一次需要半两血，你要是多喝水，那个半两其中一半都是你喝进去的水。量没有少，血变稀，失血不多，疲惫难受的症状自然有所缓解。”沈如意看着她，“我这么说你能听懂吗？”
　　女人点了点头，“大概懂了，反正多喝水就对了。”
　　“对的！”沈如意把药方给她。
　　女人接过去就问：“多少钱？”
　　“不贵。给你开的都是便宜好用的，药房那边收费，拿了药直接把钱给她们就行了。”沈如意转向年轻姑娘，“你跟她一样。”
　　年轻姑娘连连点头，挨着椅子边坐下。
　　沈如意拿出笔，“名字？”
　　“马爱华。”姑娘轻声细语道。
　　沈如意又听她满十八了，算十九，不禁挑眉，“你不会还有个哥哥正好叫马爱国吧？”
　　姑娘惊得努力睁大不甚大的眼。
　　“四九年生人？”沈如意又问。
　　姑娘下意识点头。
　　沈如意见她这么听话莫名想逗逗她，“今年的新兵？父母也是军人，离咱们这儿不远？”
　　姑娘傻了。
　　张医生正逗小柱儿，眼角余光注意到这一幕，不禁问：“咋了？”
　　胡娘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带的往后咣当一声。
　　张医生连忙出来，“出什么事了？”
　　“她——她不是医生？”姑娘指着沈如意。
　　张医生懵了，“她不是医生谁是？你这姑娘，说什么傻话呢。”
　　从里面出来的病人或医护人员都不由自主停下。
　　姑娘被五六个人盯着，不禁咽口口水：“我——我就说我十九，叫，叫马爱华，她就知道我有个哥哥叫马爱国，我父母也是军人，还，还离咱们这儿不远。她其实是算命的吧？”
　　“就这事？”张医生哭笑不得，“你也不出去看看这是什么年月，她就算懂算命也不敢说啊。”
　　姑娘张口结舌，“那她，她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甭说她，我也知道。你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上面要不是有个哥哥叫爱国、爱军之类的，怎么可能给你起个名叫爱华。梅兰竹菊，春花秋月，哪个不行。”张医生转向其他人，“不信问他们。
　　那些人也跟着点头。
　　张医生又说：“部队的女兵多来自军人家庭，你说话又没乡音，肯定是咱们这附近的。说不定就是南边岛上的军人的女儿。我猜的对不对？”
　　小姑娘不禁点头，“也有可能是这边的啊。”
　　“你父母真在这边，咋可能让你自己过来。”沈如意道，“就算周末我不在，也可以请一会儿假。”
　　小姑娘绞着手指，脸微红，“好像是哦……”
　　“坐下!”沈如意高声。
　　姑娘慌忙坐下。
　　张医生忍不住笑了，“大家都散了吧。”
　　众人露出笑笑，各自散去。
　　沈如意问：“多久了？”
　　“两三个月。”姑娘低着头小声说。
　　沈如意想想，“以前正常吗？”
　　姑娘连连点头，端是怕沈如意说出更羞人的内容。
　　“手给我。”沈如意把把脉，不禁皱眉，“饭量如何？”
　　姑娘迟疑片刻，“有点吃不惯。”
　　“饥一顿饱一顿？”看到她点头，沈如意大概知道了，“睡眠呢？”
　　姑娘想了想，“这几天挺好。”
　　“时好时不好？”沈如意又见她点头，“上次迟了几天，这次又迟了几天？”
　　姑娘自己想想，“上次提前了七天，这次迟了五天，本来今天都该过去了。”说着飞快的看一眼沈如意。
　　沈如意的手收回来，“我知道了。刚才我跟那位大姐说来的时候多喝水，你也一样。不过睡前两个小时就别喝了，不然夜里得起来。现在天凉，商店里应该有热水袋，买个热水袋捂捂肚子。好好吃饭，早睡早起就行了。”
　　姑娘愣住，“行——行了？”
　　“行了。”沈如意把单子递给她，“去交一下门诊费就可以回去了。”
　　姑娘不禁眨了眨眼，“不，不用吃药？”
　　“中药你喝不下去，你也没时间煮，不喝也没事。你这就是不好好吃饭和熬夜导致的内分泌失调。饮食习惯和作息时间跟以前一样，下个月就好了。”沈如意道。
　　姑娘没懂，“什么是内什么失调？”
　　“你的身体习惯了一天三顿顿顿饱，你不能满足它，它又不会说话，只能用这种方法提醒你。”沈如意看着她，明白了吗。
　　姑娘恍然大悟，“明明白。我——我没病？”又惊又喜地看着沈如意。
　　“没有。年纪轻轻，身体健康，能有什么病。”沈如意道，“不过你得听我的，否则时间长了也得跟刚刚那位大姐一样喝药调理。”
　　姑娘连连点头，“听话，听话。”连忙往缴费处跑，跑出去两步又跑回来，“你怎么还知道我失眠？我没说啊。”
　　沈如意揉揉额角，她是医生，不是心理咨询师，“新兵的通病。”
　　“什么啊？”姑娘下意识问。
　　这个问题张医生也可以回答，“想家！”
　　姑娘的脸一下红了，拔腿就跑。
　　沈如意笑出声。
　　张医生也不禁摇头失笑，“沈医生，我觉得你可以向你们主任反应一下。”
　　“反应什么？”沈如意没反应过来。
　　张医生道：“你明明只是看诊，现在不光看病，还兼针灸，再碰到刚刚那姑娘还得给她算命，一块钱哪够。至少得两块。”
　　沈如意点头赞同，一本正经道：“确实有点少。”说完自己忍不住笑了，拿起银针，“这个可是医院的。”
　　“咱们这地儿也是医院的。”张医生道，“就说刚刚那位大姐，本来是想看西医的，结果被你送到抓中药。药房生意好，回头院里肯定得发奖金，但不一定有你的份。”
　　沈如意打量他一番，“你这是为我着想，还是为你我着想？”
　　“这话怎么说？”
　　沈如意道：“你我一东一西，我的涨了，你不涨行吗？”


第39章 虚荣心作祟
　　张医生冤枉,他的目的不过是调侃沈如意，“您想多了，沈医生。”
　　“那就说个不多的。”张医生真有此意，沈如意也不生气,他可没少帮她看孩子。
　　沈如意往四周看看,发现没什么人了，小声问：“你小姨子还在你家？”
　　张医生愣了愣,随即道：“走了。她得上班。”
　　“怎么想的？”沈如意抱起儿子,顺嘴问道。
　　张医生叹了一口气，“她我是不知道。不过我们把这事告诉我丈母娘了。算算日子，过几天就该收到信了。”
　　沈如意刚刚不过没话找话,转移话题，闻言不敢相信,“你小姨子知道吗？”
　　张医生摇头,“哪能让她知道。”
　　“那回头男方那边要是闹起来——”沈如意不禁担忧。
　　张医生笑了,“闹不起来。”捏捏小柱儿的脸。小孩烦的拨开他的手。张医生继续说，“我岳母是他们那一片有名的夜叉，比你婆婆还厉害,但也比她讲道理懂人事。这种事摆明了是那个混账骗婚，我岳母能饶了他们才怪。”
　　沈如意不禁问：“既然当娘的能给她做主,你小姨子怕什么？”
　　“怕？”张医生想到什么，忍不住想笑,“她是她们那群小姐妹里嫁的最好的。你别看我，我和周娟结婚的时候,工资还没那个混账高。
　　“结婚前周艳红没少到处显摆，要让人知道她嫁个‘太监’能要了她的命，更别说离婚再婚。”顿了顿,“能嫁个比现在好的还有救，就怕真得回村。”
　　沈如意之前就觉得周艳红的态度跟有狂躁症一样，听他这么一说，还有什么不明白，“可你岳母掺和进来，她不离也得离啊。”
　　张医生想了想，“不一定。”
　　沈如意不信。
　　张医生道：“我刚刚说过，我岳母讲道理。通情达理的人都有些底线，有底线的人就要面子。艳红怕丢人，我岳母也嫌丢人。以我岳母的脾气，会问艳红要不要离婚。艳红要是不愿意，我岳母会要些好处，然后压着我那个连襟过来瞧病。这样一来我岳家没吃亏，艳红的孩子还有了，外人还不知道，堪称三全其美。”
　　沈如意没经历过这么复杂的家庭琐事，“还能这样？”
　　“你就瞧好吧。”张医生戳戳小柱儿的小酒窝。
　　小孩烦的往他娘怀里躲。
　　被嫌弃的张医生顿时乐不可支。
　　沈如意道：“不怪你不担心。”
　　“我担心什么，又不是我爱人。”张医生还想说什么，看到有人抱着孩子过来，连忙回到工作岗位。
　　“娘！”
　　沈如意转头，打南边跑来两个小崽子，小崽子身上的书包一晃一晃，脸颊通红，“你俩慢点！”
　　两个小孩慢下来。
　　小柱儿挣扎着要下去。
　　小牛脱掉书包扔到桌上，“娘，我渴了。”
　　“你的水呢？”沈如意不禁问。
　　小猫开口，“同学喝了。娘，我饿了。”
　　沈如意替她自己回答，“饼干也被同学吃了？”
　　俩小孩同时点头。
　　沈如意瞪他俩一眼，“没见过这么傻的。等着，我去给你们卖包子。”
　　“不回家啊？”小牛哀怨的说。
　　沈如意瞥一眼钟，“早呢。”
　　医院食堂的饭菜主要供给病人，病人吃饭没个准，有的一日三餐，有的一日五餐，所以食堂不敢停火。
　　沈如意到食堂就买个热乎乎的素菜包子。
　　不是沈如意不舍得，而是食堂的大锅饭太清淡，猪肉馅里都不舍得放酱油，寡淡无味，还不如菜包子呢。
　　到门诊室，沈如意把包子一掰两半，小牛一半，小猫和小柱儿一半。
　　顾承礼下班回来，就看到仨儿子靠着墙排排坐，盯着彼此的小脚丫子。
　　顾承礼睨了他们一样，问沈如意，“干么呢？”
　　“没看出来？学算术呢。”
　　顾承礼转回去，就看到顾小牛把他的双脚收回来，嘴里嘀咕着什么，又伸出一只脚，“小牛的主意？都没他鬼点子多。”随即大喊，“走了，回家。”
　　“爹！”小柱儿起来，咧嘴一笑，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顾承礼忍不住笑了，“想不想爹？”
　　“想的。”小孩抱着他的脖子。
　　小牛挎上他的书包，“马屁精。”
　　小孩回头看他一眼，没听懂，又转回去，“爹，糖糖。”
　　顾承礼问沈如意，“没给他拿糖。”
　　“上午吃中午吃下午吃晚上吃，一天好几个，他的那嘴小米牙可受不了。”沈如意道。
　　到家顾承礼就递给小牛一个奶糖，小牛跟以前一样咬三半，最小的那点给他小弟。
　　要是小牛吃个整的，小柱儿肯定不愿意。哥哥的没比他的大多少，小孩美了，就拉着哥哥们出去玩儿。
　　向来喜欢玩儿的小牛难得没配合弟弟，而是去厨房找爹娘。
　　沈如意不禁问：“又饿了，我这就煮面条。”
　　“不是的。娘，你会做那个吗？”小牛扶着门框，歪着小脑袋问。
　　沈如意不懂，“哪个？”
　　“就是那个啊。”小孩皱了皱眉，往四周看了看，指着锅盖，“这个！”
　　沈如意看了看由细长的高粱头穿成的锅盖，“我不会，这个还是你吴家伯母给咱们的。”
　　“这个是她做的？”小牛忙问。
　　沈如意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道：“是的。”
　　“这些细长的杆是在哪儿买的？”小牛又问。
　　顾承礼不知道儿子究竟想知道什么，“不是买的。种高粱的人家里都有。高粱米打掉，剩下的那些可以做扫把，也可以做锅盖。你吴家伯母找附近老乡要的。”
　　“那她家还有没有？”
　　顾承礼想想，“应该还有一点。别跑，干什么去？”
　　“我找伯母要两个，爹，两个就够了。娘，给我剪成这么长。”伸出最长的中指，“用线串起来，我好算数。”
　　沈如意皱了皱眉，“算什么？”
　　“学算术啊。”小牛不禁看向她，你咋连这个都不懂啊，“你给我串二十个，我就不用数手指头啦。”
　　沈如意明白了，“你可真聪明。”
　　“那当然，我可是沈医生和顾团长的儿子。”小孩得意的哼一声，一甩脑袋，就雄赳赳气昂昂往外走。
　　小柱儿迈开小短腿跟上。
　　小猫连忙拉住他，“摔倒了！”
　　“快点回来！”沈如意大声说。
　　“知道！”
　　小牛的声音从西边传出来。
　　沈如意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道：“我总觉得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挂面熟的快，等他们回来再下面。”
　　半个小时后，沈如意和顾承礼都等不下去了，仨孩子回来了，一人手里拎着一串高粱杆。
　　沈如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娘，看我的。”小猫高举起手。
　　沈如意朝他额头上戳一下，“有没有谢谢吴家伯母。”
　　“有谢谢。”小牛开口，“娘，我可以拿三个糖吗？”
　　沈如意点头，“可以。”
　　“你咋又回来了？”杨红梅不禁问，“掉了？”
　　小牛摇了摇头，“不是的。你伸手。”
　　杨红梅下意识伸手，手心里多了三个大白兔。杨红梅哭笑不得，“你——”
　　“我回家了。”小孩挥挥小手，就往外跑。
　　吴政委从厨房出来，“啥玩意？”看清楚，不禁“吆喝”一声，“这个混小子，越来越懂事了。”
　　“他想懂事的时候比大人都懂事，想气人的时候，小顾都恨不得扔了他。”杨红梅说着递给吴政委一个。
　　吴政委很不客气地塞嘴里，“东西还是贵的香。”
　　“一分钱一分货，肯定的。”杨红梅忍不住剥一颗塞嘴里，浓浓的奶味充满口腔，情不自禁的咽口口水，又忍不住舔嘴角，“老吴，你说我是不是帮小沈宣传宣传？”
　　吴政委吃的正美，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一时没反应过来，“宣传啥？”
　　“小沈的医术。”杨红梅压低声音，“我听姚大姐说，小沈看得多，奖金就多。要是天天不停，奖金都能赶上工资。”
　　吴政委想了想，“别，小顾工资不少，他们家的钱够用的，再把小沈累出个好歹，小顾得给你急。”
　　“就是坐在那儿不动，哪能累着。”杨红梅说着脱下围裙。
　　吴政委下意识问：“干啥去？”
　　“找姚大姐聊天去。”
　　吴政委不禁问：“锅碗瓢盆不刷了？”
　　杨红梅脚步一顿，习惯性想回来，转过身，“你不能刷？”
　　“我一个大老爷们——”
　　杨红梅最不爱听他说这话，“小顾也是大老爷们，也没少刷锅洗碗。”说着一顿，“我不该提小顾。你跟小顾不一样，小顾学历比你高，觉悟比你深，你根本没法跟人比。”
　　“老杨，你少他娘激我。我吴忠义不是被激大的。”吴忠义指着她。
　　杨红梅反问：“我说的不是事实？”
　　吴忠义噎住。
　　杨红梅转身就走，到门口碰到梅碧姝，估计她去上班，杨红梅想往西去，然后从山边绕去姚大姐家。一想绕这么一圈得多走两里路，就迈大步越过梅碧姝。
　　“这么急干什么去？”
　　梅碧姝的声音从杨红梅身后响起。
　　杨红梅想装听不见，眼角余光看到沈如意东边的邻居出来倒垃圾，停下来，大声说，“姚大姐的脚早两天疼的受不了，小沈给她扎好了，我去看看是不是没再犯。要是没有，我下午也让小沈给我扎几针。”
　　顾家东边的邻居下意识问：“你咋了？”
　　“头疼，也不知咋回事。”杨红梅揉揉额角。
　　邻居指着西边，“小沈在家，你直接找她好了啊。”
　　“小沈家又没有针。再说了，我跟我家吴双一个德行都怕针，我得先问问姚大姐那东西疼不疼。”杨红梅朝沈如意家看一眼，“我问小沈，她怕我什么讳疾忌医，肯定不跟我说实话。”随即一顿，“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咱们回头一起去让小沈给看看。”


第40章 居心不良
　　邻居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严重怀疑这人居心不良，拉她一块去的目的是让她先扎，确定不疼她再扎。
　　“我好好的。”邻居开口。
　　杨红梅佯装可惜，扭头故意问梅碧姝,“你呢？”
　　梅碧姝愣住,随即纳闷，这人不知道她跟沈如意不对付？
　　杨红梅当然知道,她就是故意的,“一块去也有个伴。”
　　梅碧姝下意识想说，她没空得上班，忽然想到她已退休,“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杨红梅心里不禁犯嘀咕，你没脸去还差不多。
　　沈如意也不禁犯嘀咕,看向顾承礼,“嫂子这是干嘛呢？”
　　“故意气她。”杨红梅的嗓门大,她说的话沈如意和顾承礼在室内听得一清二楚。顾承礼朝西边看一眼，“我要没听错的话是她先找的嫂子。”
　　梅碧姝声音小，沈如意还真没听到她说什么,不过凭杨红梅单方面的话也能猜出来，“你们部队就没人向上面反映反映？”朝西边努一下嘴。
　　顾承礼老实说：“不清楚。不过反映也没用,他是靠军功上来的，因为这点小事就让他复员难以服众。”
　　“调到别处呢？”沈如意想想,压低声音，“枕头风也没用？”
　　顾承礼想笑,“她也就敢跟你、嫂子这些比她年龄小的人阴阳怪气，在姚大姐面前多是个通情达理的，谁吃饱了撑的吹枕头风。”
　　沈如意仔细想想,“好像真没听嫂子说过。”一顿，“这不是典型的欺软怕硬吗？”
　　“欺软怕硬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顾承礼道，“别说她了，赶紧吃饭，我下午有个会。”
　　沈如意顺嘴问：“学习中央精神？”
　　“估计是。”顾承礼道。
　　沈如意见他碗里的面没了，又给他盛一点，“吃了就去吧。”
　　“不一起走？”顾承礼不禁看一下三个儿子。
　　沈如意道：“我们晚点再去。那边风大，他们到了那儿到处跑，再好的身体也能折腾感冒。”
　　“我身体好好。”小猫开口。
　　沈如意险些呛着，“我知道，吃嘛嘛香。”
　　小猫儿使劲点一下头。
　　“你能好好吃饭吗？”沈如意问。
　　小孩仰起头，“可以。”随即埋头咬一大口荷包蛋。
　　顾承礼刷锅洗碗干习惯了，沈如意这么说他吃好饭也没拍拍屁股走人。因不把厨房收拾干净，总会觉得这顿饭少点什么。
　　林师长在路口碰到顾承礼，发现他的衣袖还没放下去，“又是你刷锅洗碗？”
　　顾承礼无声地笑笑。
　　“小沈就这么忙？”在林师长的观念里，厨房就是女人的地方，老爷们进去不伦不类的。顾承礼偶尔刷锅洗碗林师长能理解，不能理解的是他每天做家务。
　　顾承礼依然笑笑，“那几个孩子太皮，一吃过饭就到处跑，我要不在家，如意再忙着做家务，没空盯着他们一会儿就跑没影。”
　　“揍啊。”林师长脱口而出。
　　顾承礼：“也不能整天揍，打皮实了更不好管。”
　　“倒也是，我们家林晶那丫头就被她妈打皮实了。现在她妈说一句，她恨不得顶十句。”这还是个丫头，小子只会更皮。林师长又想到顾承礼仨小子，最小的两岁，他和沈如意至少得再辛苦十六年，就忍不住替他头疼，“不提这些熊孩子。知道下午开什么会不？”
　　顾承礼下了班就往家赶，没空打听这些，“没听说。师长知道？”
　　“听说一点，不一定对。有件事我倒是清楚。”林师长往身后和左右看一眼，没什么才放心，“老邹虚岁五十六了，你知道吧？”
　　顾承礼知道，但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起邹副师长。
　　难不成要让沈如意如愿以偿。
　　顾承礼不禁看着林师长。
　　林师长见他眼中尽是不敢置信，“就是你想的那样，不过还早。”
　　“还早？”顾承礼不解。
　　林师长：“提前也不能提前四年。”
　　提前退休？
　　按照邹副师长的资历能撑到六十岁，期间要是能更上一层楼，便可以延到六十五。然而，上面有个林师长，且林师长调来没几年不可能让贤，他注定上不去，只能退休。
　　地方上因病退休的都不少，部队这个容易受伤的地方就更多了。邹副师长经历过内战，还有军功在身，身上不可能没旧伤，部队劝他安心养伤，邹副师长想拒绝都没法拒绝。
　　顾承礼小声问：“上面还管人民内部矛盾？”
　　“上面什么时候不在乎人民内部矛盾了？”林师长反问，“何况现在又是多事之秋。”
　　“多事之秋”四个字让顾承礼醍醐灌顶。
　　部队首长怕出事，经常三天一小会五天一大会，恨不得命全军上下一日三省吾身……梅碧姝却屡次搞事，且好几次闹得人尽皆知，不怪没人反应也能引起上面注意。
　　顾承礼道：“还得两年吧。”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林师长看向他，“不过有一点我能肯定，他走了你能上去。”
　　顾承礼脚步一顿，“我？”指着他自己，“他就是四年后再走人，我也才三十八。”
　　“副的，又不是正的。别看一字之差，说不得得熬上七八年。”林师长道，“到那时你可就四十五六了。”
　　顾承礼不禁看一眼林师长。
　　“你觉得不可能？”林师长摇了摇头，“这年月没什么不可能。上面为了稳定军心，十年八年不动也正常。说不定我得在这个位子上退休。我跟你说这么多，不是让你高兴，而是因为老吴。”
　　顾承礼：“老吴怎么了？”
　　“老吴的觉悟没的说，但文化水平够呛，想跟你一起上去基本不可能。”林师长道，“你跟他比较熟，回头有空给他提个醒，免得真到时候闹到大家都不愉快。”
　　纵然邹副师长呆满六十周岁再走，那也不过还有五年。五年后吴忠义才五十岁，这个尴尬的年纪不能像年轻人一样拼，又没到甘于养老的地步，吴忠义肯定不愿意走。再说了，他也从未想过转业复员。
　　顾承礼想到吴忠义的脾气，第一次在大会上走神，下班后到家才意识到他忘了接孩子。
　　好在学校离医院近，四点就放学的俩孩子也没在学校门口玩儿，顺便等他，而是直接去了医院。
　　顾承礼走到半道上就看到母子四人回来了。
　　沈如意不禁问：“你回家了？”
　　“急着上大号。”顾承礼迎上去，接过小儿子。
　　小孩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搂着他娘的脖子，“臭臭。”
　　顾承礼一怔，笑出声来，“你不臭，你香香的。”
　　秋天干燥，沈如意怕孩子的脸吹的跟杨槐树皮一样，每天都给他们抹雪花膏。
　　小孩闻闻自己的手，“香香的。”
　　顾承礼转向连大儿子。
　　俩小子把书包递给他，就往四周瞅，瞅到一群小孩，转向沈如意，“娘……”
　　“去吧。”沈如意把小儿子放下。
　　小牛和小猫拉着小柱儿就跑。
　　沈如意看向顾承礼，“出什么事了？”
　　顾承礼的眼皮猛一跳，“没，没什么事。”
　　“说谎。公厕那边特臭，你在里面呆三分钟都能染一身味儿。”沈如意朝他移两步，“现在只有烟草味，可你又不抽烟，还能染一身味儿，身边抽烟的人不少吧？而且还是在密封的环境里？”
　　顾承礼想笑：“沈医生，你是医生不是公安。”
　　“这点不用你提醒，这不过是常识。”沈如意想想这些天发生的事，她没给顾承礼惹麻烦，还把师长的爱人的脚给治好了，不可能连累顾承礼，“谁出事了？”
　　顾承礼的呼吸一滞，颇为无奈地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朝大门方向努一下嘴。
　　俩人在厨房，一个切菜一个烧火，顾承礼才开口，“老吴。”
　　“他？”沈如意险些切到手。
　　顾承礼把林师长同他的话大概说一下。
　　沈如意连忙把菜扔锅里，“就没别的办法？”
　　“也有。”顾承礼道，“部队像我这样的极少，而像我这么大年龄正儿八经读了几年书的也不多。但要从里面挑出两个接替我和老吴的位子也不难。”
　　沈如意点头，“我知道，人多。”
　　“对，人多。”多到十来年后裁军像他所在的这个大军区总部领导班子直接少了五分之二。
　　沈如意闻言，拿起盐又放下，“要是从现在开始学习呢？”
　　“那得是头悬梁锥刺股的精神。”顾承礼道。
　　沈如意想到吴忠义和杨红梅吵架那次，顾承礼只是说打老婆也写检查，就能把吴忠义吓住，顿时不抱希望，“不是还有好几年吗？林师长干么这么早告诉你？”
　　“免得太突然他接受不了。兴许还想让我劝劝老吴吧。”顾承礼说着，猛地看向沈如意，“难道师长也不想老吴走？”
　　沈如意想想，“你们的事我不大懂，就说我自己，我要是林师长肯定想用熟人。老吴就算不能跟你一起上去，他的文化素养配得上他的觉悟以及军龄，也可以他调去别的地儿。咱们那可有不少岛屿哨岗。听说每个岛上都有将近一个师的兵力。”
　　顾承礼下意识想说，回头裁军就裁的只剩一个连。随即一想那是十多年后的事，老吴都该退休了，“你说得对。”随即起身。
　　沈如意不禁问：“又咋了？”
　　“我去找老吴。”顾承礼拍拍衣服上的木屑。
　　沈如意道：“这时候去？”
　　天都没黑谈这事合适吗。
　　顾承礼停下，沉吟片刻，“还是过些天再去吧。我得好好想想怎么给他补课。”
　　“还用想？”
　　顾承礼看向她。
　　沈如意道：“去找学校的老师借几套小学课本从一年级开始学。”
　　“一年级？！”顾承礼惊呼。


第41章 为人民服务
　　沈如意疑惑不解,“又咋了？”
　　“你不觉得一年级有点侮辱人？”顾承礼试探着问。
　　沈如意反问：“老吴是不是白字先生？”
　　顾承礼认真想想，点一下头。
　　“那不就得了。要纠正白字先生只能从头开始。”沈如意提醒他，“学会拼音认识偏旁部首才能用字典。学会用字典，才能改掉白字的习惯。”
　　顾承礼想想,不得不承认他夫人教训的是,“可我怎么说？”不禁犯难，“总不能说,老吴,反正你晚上闲着也是闲着，跟小猫小牛一起学拼音吧。老吴不跟我拼命才怪。”
　　“让他自己选。”沈如意瞥一眼顾承礼，“不收他学费还敢嫌弃,以后都别搭理他。”
　　顾承礼仁义，不知道这事则罢,知道这事哪能忍住不管,“菜好了没？”
　　沈如意愣了愣,看到他的视线，“快了。”
　　顾承礼把木柴往里塞一下，就去喊儿子回来吃饭。
　　饭后,顾承礼难得没心思刷锅洗碗。
　　顾小牛看到他娘收拾碗筷，他爹沉默不语,莫名觉得家里气氛不对，移到门口的双脚又移回来,陪小弟玩一会儿，就听娘的话,乖乖洗澡上床上玩儿。
　　仨孩子披着毛毯围成三角形玩猜拳，沈如意盖着薄被看沈老爷子留下的日记时，顾承礼找到吴政委。
　　没提林师长,更没提沈如意，只是问吴政委，要是邹副师长退下来，他上去了，他怎么办。
　　吴政委下意识想说跟他一起上去，可师部的政委跟林师长一边大，比邹副师长年轻好几岁，邹副师长走，不等于他也走。
　　思及此，吴政委不由地犯愁，问顾承礼他能不能还当团政委。
　　顾承礼又问，林师长退下来，他再上一步，吴政委怎么办。
　　吴政委想一下，就想说到那时候师部的政委也该退下来了。可一想团政委不少，他不见得竞争得过。再说了，就算顾承礼顺顺利利升任师长，推荐他为政委，也不一定有用，毕竟他又没决定权。
　　吴政委顿时愁的头都大了，半晌，向顾承礼求救。
　　顾承礼这才抛出哪里不足补哪里的意见。
　　吴政委的身体素质没问题，枪法也不错，还参加过内战，资历也是够了，唯一短板就是文化啊。
　　想到这些吴政委想撞墙，苦着脸说：“我就是想也静不下心。再说，吴双明年才能毕业，我想说也没人教。总不能跟你家小崽子一起去上学吧。”
　　“是不能，你还得上班。”顾承礼担心隔墙有耳，小声说：“我是这样想的，部队以后再有什么学习活动进修的，你都要积极争取积极参加，其次得空就去我家，我从拼音开始教你。”
　　吴忠义一听“拼音”就想大叫，对上顾承礼认真的神色，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瘪了。
　　顾承礼道：“以免引起怀疑，还不能天天去，一三五或者二四六过去，平时在家练习。也不能让隔壁听见。”
　　“搞得这么见不得人？”吴忠义不禁皱眉。
　　顾承礼反问：“你说呢？”
　　军人随军都有严格要求，能带着妻儿住进这个家属大院的就没一个傻子。包括看似无脑的吴忠义。
　　吴忠义回答不上来，不禁骂：“真他娘的憋屈。”
　　“以前不是没给过你机会。”顾承礼提醒他，他要是爱学习，已他的年纪和资历，就算这边没他的位子，也能到别的地方混个参谋长或师政委。
　　吴忠义张了张口，发现无言以对，闷声说：“我听你的。你说咋干咱咋干。”
　　“等我几天，容我把书弄到。”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吴忠义早点准备好，然后再找机会表现出来，说不定没等邹副师长退下来，他就先调到别处了。
　　甭管是后勤还是哨岛，只要升上去，他就能呆到退休。所以顾承礼不好耽搁。
　　翌日早上，看着儿子进教室，顾承礼就找小学校长买了二十本书，从一年级到五年级的语文和数学，暂时放在沈如意那儿。
　　张医生看到忍不住问：“给孩子买的？”
　　“不是，给顾承礼老家的孩子买的。”这是沈如意和顾承礼商量好的借口。
　　张医生听人说过，顾承礼老家穷，顾承礼的大哥和二哥来看他，穿的跟逃荒的一样，顿时不好意思多嘴。
　　午饭后，顾承礼就拿一套，也就是十本书去邮局。
　　没几个人知道顾承礼买了多少，顾承礼又买几袋麦乳精塞进去，乍一看真相二十本书，所以就连梅碧姝看到顾承礼都没怀疑。
　　半个月后，顾金柱收到一套书和四瓶麦乳精，就把弟弟一家叫过来，指着那堆东西，“老三这是啥意思？不可能嫌咱们不识字吧。他又不是不知道以前家里啥情况。”
　　“没有信？”顾银柱问。
　　顾金柱摇头，“没有。”
　　“这是一年级的吧？”顾银柱瞧着有一本很眼熟，递给他小儿子。
　　比顾小牛大五六岁的少年点头，“难不成是给我们的？”
　　顾银柱也不懂，就看他大嫂。
　　王然想想，“我觉得有可能。我娘家那边也有个当兵的，也有好几年了，一个月才一二十。老三和如今结婚那年他当兵也没几年，为啥能拿一百多，不就是因为他学历高吗。”
　　“现在高中都老师，想考大学也法没得考。”顾承礼的大侄子开口。
　　王然道：“你没法考人家也没法考，到了部队大家都一样，肯定是谁识字多，谁会写写算算让谁当什么小排长，小连长。”
　　“那三叔咋不直说？”顾承礼的大侄子又问。
　　顾金柱想想，“还在生咱们的气。上次你奶奶过去，咱们没拦住。”
　　“那咋又给咱寄东西？这么多书挺贵的。”李玲问。
　　顾银柱道：“我们除了是一个娘的，还是一个爹的。”
　　顾承礼的大侄子不禁说：“那我们得去谢谢爷爷？”
　　“是的。”顾金柱点头。
　　顾承礼的小侄子好奇地问：“这些书呢？”
　　“农忙过去没多少活了，你们以后干好活就回来看书。”顾金柱扫一眼闺女儿子侄子侄女，“辜负了你小叔的一片好意，你们结婚的时候别指望他过来。”
　　顾承礼跟他哥的孩子不熟，但这些孩子无一不把顾承礼当成崇拜的对象，每次从父母口中听到一点关于顾承礼的事，都忍不住跟朋友显摆。
　　顾承礼跟他们断往，无异于要了这些孩子的命。
　　几个孩子闻言蔫了。
　　没过几天，村里人就发现顾家的那群皮猴子好像变了。
　　胆子大且脸皮厚的人就找到顾家询问，是不是处什么事了。
　　顾金柱本想含糊过去，王然担心村里人多心，把顾承礼寄来的那个大包裹当成稀罕物，晚上再来他们家光顾，就把书全部拿出来。
　　这些人没了兴趣，村长不禁深思，又一想顾承礼临走时的嘱托，而他给顾承礼去的那些信，顾承礼都有回信，村长考虑再三，村里的事就给顾承礼去一封信。
　　十一月十九日，天气转冷，小牛小猫和小柱儿穿上厚衣服，带上灰不溜秋的毛线帽，顾家大门被敲响。
　　顾小牛拽掉帽子往外跑。
　　顾承礼抓住他，“戴上！”
　　“热啊。”小孩皱着鼻子说。
　　顾承礼道：“吹感冒了呢？”
　　沈如意没空织帽子，杨红梅会，杨红梅得知顾承礼每天偷偷摸摸给吴忠义补文化课，跟教自家孩子似的，还要帮他争取进修的机会，竟不知怎么谢顾承礼才好。
　　钱顾承礼不缺，吃的东西沈如意比她会做，小孩也不缺衣服，杨红梅就给几个孩子织机几顶耐脏的帽子。
　　顾小牛胡乱戴到头上，就往屋里去，“不帮你开门了，自己去吧。”
　　“我也没让你去。”顾承礼瞥一眼打开大门。
　　“顾团长，信。”
　　顾承礼接过去，看到寄信人是村长，露出些许笑意，“多谢，辛苦了。”
　　小兵精神大振，敬个礼，大声吼：“为人民服务！”
　　顾承礼吓一跳，失笑道：“忙去吧。”
　　“是！”小兵转身起步跑。
　　顾承礼摇了摇头。
　　沈如意迎上来，“谁的？”
　　“拆开看看。”顾承礼撕开，就把信递给沈如意，让她先看。
　　沈如意大致看一遍，无语，“不过几本书，还值得全村老少去观摩？”
　　“书？”顾承礼明白过来，“那是一般的书吗？那是从部队寄出去，翻山越岭，穿行上千里，经历了风吹日晒，有特殊意义的书。”
　　沈如意好笑，“你得了吧。现在怎么办？”信还给他。
　　农村没几个有“知识改变命运”的觉悟的，又因高考停了，哪怕学校不缺老师，也没几个孩子乐意上学。
　　即便有孩子爱学习，也会被周围的人同化。
　　顾承礼很清楚农村的情况，上一年学不如割一袋草，帮生产队放一天羊。以前顾承礼也跟他大哥二哥聊过，多学点东西没错。俩人反而认为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打那以后顾承礼偶尔想起几个侄子侄女“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也是劝自己，那是人家自己的选择。
　　如今两家人没把课本撕了擦屁股，还惊动村长，顾承礼想想，“要不再买一套给村长寄过去？”
　　“买什么？”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两口子吓一跳，同时回头，王蓉蓉跟他婆婆黄二妹，婆媳二人手里都拎着东西。王蓉蓉拎着两盒麦乳精，黄二妹拎着一条鱼和一块猪肉，猪肉还不少，得有两斤。
　　新媳妇第一次回娘家也不过如此。
　　两人相视一眼。
　　沈如意试探着问，“有了？”


第42章 吃软不吃硬
　　黄二妹未语先笑,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抬手把东西塞给顾承礼。
　　顾承礼担心弄脏他衣服，连忙接过去。
　　黄二妹上前攥住沈如意的手,“沈医生,我——”眼眶瞬间湿了，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沈如意看向顾承礼,这是啥情况,激动的吧。
　　“那个王蓉蓉，你妈这是怎么了？”顾承礼开口问。
　　王蓉蓉看看自己的肚子，腼腆的笑笑,又忍不住看一眼小腹，“我妈激动的。沈医生,真是多亏了你,我们全家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你你先等等。”沈如意总有种感觉,让她说下去她能来个跪谢。
　　这并非夸张。
　　不喜欢孩子的看到孩子恨不得掐死，对于求而不得的，要是能让她有个自己的孩子,她能把你当成祖宗供起来。
　　沈如意问：“你们查了吗？生理期延迟不等于有了。”
　　黄二妹闻言顿时顾不上哭，“查了,怎么能不查。我们本来想让你给查查，”说着,有点不好意思，“一想你说得到年底才能有消息,担心，担心你数落我们心急，就趁着你今儿休息去查的。”
　　沈如意心头的那点疑虑顿消,就很无语，“你们只记得这个，就不记得我还跟王蓉蓉说过，药吃完缓几天就可以备孕了？”
　　“这个——”黄二妹还真给忘了，不禁看向她儿媳妇。
　　王蓉蓉的脸微红，讷讷道：“……只顾高兴了。”
　　“那也别太高兴。”沈如意不想泼冷水，可王蓉蓉的体质特殊，此时的人又活的糙，认为怀上了就行了，跟揣个蛋没两样，所以有些话她不得不说，“你的身体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怀孕想干嘛干嘛，你头三四个月炒个菜都能炒掉。”
　　婆媳二人脸上的喜色顿时不见。黄二妹很惶恐，抓住沈如意的手不禁用力，“沈——沈医生，你你不兴这么吓唬人。”
　　“我没吓唬你们。头几个月尽量让她多休息，情绪起伏别太大，忽悲忽喜闷闷不乐的。”沈如意看向王蓉蓉，“保持平常心。你不能高兴的不想睡，也不能焦虑的睡不着，跟以前一样早睡早起，饮食上面荤素均衡，我保你没事。”
　　黄二妹听到最后一句，顿时放心下来。王蓉蓉不放心，期期艾艾地说：“我以前睡眠也不怎么好啊。”
　　“那是因为你整天惦记着孩子。”沈如意道，“睡不着就找些不费劲的事让自己平静下来。这点不难吧。”
　　王蓉蓉道：“不难。”
　　“之前听你们的意思，你们家离这边挺远的？”沈如意又问。
　　黄二妹下意识点头。
　　沈如意道：“头几个月别逛这么远，后几个月尽量多走动，这些我不讲你也知道吧？”看向黄二妹。
　　黄二妹是过来人，年轻时没少听她娘和婆婆唠叨，多走走生的快，“我们这就回去。”
　　“等等。”沈如意道，“东西带回去。”
　　黄二妹面露难色。
　　沈如意怕隔壁听见，压低一点声音，“我是医院的医生，你们看诊的时候给了诊费，再给我这些东西就属于受贿了。你们没事，我轻则写检查，重则工作不保。”
　　黄二妹失笑，“哪有这么严重。”
　　“就有这么严重。”顾承礼开口，黄二妹脸上的笑凝固。顾承礼道：“我没吓唬你们，不信回去问你爱人。你们过来他不知道吧？”
　　黄二妹道：“他知道我们来。”
　　“跟他说买了这么多东西？”顾承礼又问。
　　黄二妹仔细想想，她的原话是“去谢谢沈医生”，没提买东西，因她潜意识认为男人给不了什么意见。
　　“拿回去吧。”沈如意一锤定音。
　　黄二妹只上了两年学，识字不多，自认为道理懂得不少，比如做人不能忘恩负义，不然报应不到她身上，也会报应到她孙儿或重孙身上。
　　沈如意非但没收，还说她害她犯错误，黄二妹不懂，一片好意怎么可能害她。
　　“沈医生要是不收，我们以后哪还有脸找你看病。”黄二妹说完，王蓉蓉跟着点头。
　　沈如意看一眼鸡和肉，“这些做给王蓉蓉吃。”转向王蓉蓉，“真想谢我，明天让你婆婆拿去医院，医院领导说可以才可以，这是规定。”
　　黄二妹不禁说：“哪有这种规定？”
　　“三大规定八项注意，第一条就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顾承礼接道。
　　三大规定八项注意黄二妹不清楚，“一针一线”她没少听说，“好像还真有。”
　　沈如意道：“既然知道以后别再这么做了。”
　　顾承礼把东西递给她，黄二妹又忍不住嘀咕，“咱们不是军人啊。”
　　“我们是军属，这里是部队。”沈如意道。
　　黄二妹瘪瘪嘴，心不甘情不愿的说：“打扰你们了。”
　　沈如意和顾承礼送她们出去。
　　杨红梅不禁说，“还以为你家来亲戚了。”一看是黄二妹和王蓉蓉，“原来是你俩。这是干啥？”瞥一眼她们手里的东西。
　　黄二妹一听这话又忍不住高兴起来，“我们家蓉蓉——”一想沈如意刚刚说忌大悲大喜，“反正是好事，我们来谢谢沈医生，可顾团长非说他们军人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让我们把东西拿回去。”说完还一脸的可惜。
　　最近吴忠义跟着顾承礼学拼音，杨红梅也没闲着，她觉得她不能拖后腿，可没少背各项规定，“部队真有这个规定，而且你不是军人，对小顾来说就是人民群众。”
　　“他们也是这个意思。”黄二妹说着还不禁回头看一眼沈如意和顾承礼，眼神有些幽怨。
　　沈如意冲她摆摆手，赶紧回家吧。
　　黄二妹叹了一口气，领着儿媳妇到家，看到她爱人也在，很是不服气的把沈如意和顾承礼拒绝的话全告诉她爱人，结果自然被数落一顿。
　　黄二妹不爱欠别人什么，何况又是孩子这么大的事，暂时歇了心思，晚上也没睡踏实。
　　迷迷糊糊撑一夜，早上就跑去商店买两盒奶粉。
　　九点左右，家里收拾妥当，黄二妹左手麦乳精右手奶粉，大摇大摆往医院去，逢人就说去找沈医生。
　　人家再问她找沈医生干啥，闭口不谈。
　　大伙儿依然知道是好事，且是喜事，否则不可能拎着东西，满脸喜色的往医院跑。
　　话说回来，部队家属院什么都不多，就是闲人多。
　　她这么大张旗鼓的走街串巷，闲着没事干的人纷纷跟过来，其中就有杨红梅。
　　杨红梅觉得沈如意这人吃软不吃硬，黄二妹要是掉两滴眼泪，她指不定真得犯错误，她得帮沈如意拦着。
　　最近的天忽冷忽热，小柱儿有点不舒服，沈如意把他哄好，放到休息的床上，出来就看到医院大厅里十几口子，且全聚到她这边。
　　沈如意看到最中间的人，一脑门黑线，“你钱多没地儿花了？”
　　“这才几个钱。”黄二妹说着把东西往看诊的桌上一放。
　　沈如意发现又多两罐，顿时觉得头疼，“这不是让我为难吗。”
　　“不是，我没给你针和线。”黄二妹一脸无赖的说。
　　“什么情况？”
　　“出什么事了？”
　　众人循声看去，两个男人朝她们走来，一个六十来岁，一个五十出头，前者不是旁人，正是医院院长，后者也不是外人，是中医科室主任。
　　“你是领导？”黄二妹不待沈如意开口抢先问。
　　院长下意识点头，随之纳闷，小护士不是说她们是来找沈医生的吗。
　　“那我问你，你们医院是不是规定，不准医生拿群众一针一线？”
　　院长下意识想摇头，注意到桌上的东西，想到最近关于沈如意的传言——擅妇科，懂针灸，“是有这个规定。怎么了？我们医院的医生找你要东西？”
　　黄二妹顿时心虚，“没，没有。”
　　“那是什么事？”院长又问。
　　黄二妹连忙把东西拿走，急急道：“没啥事，就是问问，好奇，你们工作忙，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不待院长开口，挤开人群就跑。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跟上去。
　　沈如意哭笑不得，转向院长和主任，“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个麻烦不错。”院长满眼笑意的问，“刚刚那个是病人家属吧？”
　　沈如意点头，“是的。她儿媳妇有了。”
　　“那个王蓉蓉？”主任不禁问。
　　沈如意奇怪，“您也知道？”
　　“你的第一个病人，哪能不知道。”主任笑着说，“药方我也看了，没有任何问题，前几天还听科里的几个大夫聊，王蓉蓉该有消息了，没想到这么快。”
　　院长转向主任，“院里是不是该给沈医生发奖金？”
　　“要发。”主任想想，“这么多年第一次有病人家属提着东西来医院感谢医生，还被咱们拒了，咱们得给沈医生补回来。”
　　沈如意忙说：“不用，医院又不是没给我工资。”
　　“工资要有，奖金也要有。”主任看向院长，“这样也能调动医护人员的积极性。”
　　沈如意不想成为众矢之的，“她才刚怀上，离生还早。”
　　“生就是妇产科的事了。”主任道，“不归咱们中医科室管。”
　　沈如意一听他把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有点矫情，“谢谢院长，谢谢主任。”
　　院长道：“该谢谢你自己。”转过身，看到张医生欲言又止，“你有话要说？”
　　“是的。”连襟不是东西，小姨子混账，张医生懒得替他俩遮掩，“我有个亲戚跟那个王蓉蓉的情况差不多，想让沈医生给看看。”
　　沈如意不禁问：“你还有亲戚不孕不育？”


第43章 无知无畏
　　天地安静下来。
　　张医生老尴尬了。
　　院长见他这样反而忍不住说：“张医生,不用不好意思，有病就治。沈医生治不好，咱们医院还有其他医生，中西医结合,总会有办法的。”
　　张医生越发尴尬,嚅嚅道：“不是的，院长,还是之前我跟沈医生提的那个。”
　　沈如意不禁看向他,“可那不是你——”
　　“就是他。”张医生连忙打断她的话，朝三人走近一点，压低声音说,“大庭广众之下，我总不能说我连襟那方面不行吧。”往四周看了一眼。
　　刚刚人太多,除了医护人员出来看热闹,隔壁副食厂也来不少人,这些人虽然都走了，但还没走远。张医生怕大伙儿怀疑他跟他连襟一个德行，先前才那么说。
　　沈如意又不是男人,不懂里面的去去绕饶，“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们家风水有问题。”
　　“没，没有。”张医生连忙说。
　　院长看了看主任。
　　主任开口问沈如意,“上次没治好？”
　　“就没治。”沈如意看一下张医生，“他连襟自尊心强要面子。”
　　主任问张医生,“现在怎么又愿意看了？”
　　张医生心说，还不是我岳母威胁那个混账，要么治病要么上公安局吗。
　　“他怕治不好。他要是知道王蓉蓉都有了,肯定得治。”张医生胡诌道。
　　院长看向主任。
　　主任点了点头。
　　十一月二十二日，天空飘起小雪，裹成团子的顾小柱不怕冷，站在门边伸出小爪子接一点雪花迅速缩回来，看着雪花在他手指尖迅速融化又伸手。
　　如此反复几次，沈如意看晕了，“小柱，过来。”
　　小孩扭头看一眼他娘亲，使劲晃一下脑袋，跑到外面转圈圈。
　　沈如意抱起孩子，朝他屁股上一巴掌。
　　小孩穿的实在太厚，不疼不疼自然不听不听。
　　沈如意把他放地上，又故技重施。
　　刚刚沈如意摸一下他的小手，热乎乎的跟小火炉似的，便不再管他。
　　就在这时，大厅门口出现三个人，顾家小崽子险些撞到其中一人腿上。
　　三人避开孩子，直直地朝张医生走去。
　　沈如意分神看一眼就放下笔，因那三人不是旁人。
　　两个女人是周娟和周艳红，和周艳红年纪相仿，气质阴郁的男子极有可能就是她那个混账丈夫。
　　沈如意盯上那个男人就觉得他很奇怪，在周娟和张医生说话的时候，那人的头由西北转向东南，几乎给张医生一个后脑勺。
　　直到张医生起身，那个男人都没说一句话，甭说喊张医生姐夫。
　　沈如意看到张医生一众朝她走来，就起身说：“你们去找吕大夫吧。”
　　“你不给我们看？”周艳红怪叫。
　　沈如意从来不是个好耐性的，“看得脱裤子，你确定？”
　　周艳红愣了愣，脸刷一下通红，随即转向张医生。
　　张医生看向沈如意，什么情况？
　　沈如意道：“主任跟我说，为了检查的更清楚。吕大夫今天来了。”
　　吕大夫四十多岁，早年在战地医院受过伤，身体不大好，像这么冷的天，要是今天没预约，他一定会请假，天气好了再补回来。
　　医院不大，张医生自然知道吕大夫的情况，闻言不禁说：“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吕医生。”
　　周艳红怀疑，“那个姓吕的能行吗？”
　　“不信我你自己去！”张医生很不高兴。
　　周艳红吓得噤声。
　　沈如意心里痛快了，忍到几人走远才笑出声。
　　正好有个病人出来透气，见状朝沈如意走来，“那谁呀？找医生看病还不相信医生，来医院干嘛。”
　　沈如意摇头笑了笑，“张医生的小姨子。她何止不相信医生，她连张医生都不信。”
　　“干什么的这么牛？”病人纳闷。
　　沈如意往后瞥一眼，四人早没影了，“无知无畏！”
　　病人楞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也就你敢这么说。”
　　“当着她的面我也敢这么说。”沈如意道，“就她刚才的态度，去医院告我都没用，我怕她干什么。回头我向上边一反映，她连咱们这个大院都进不来。”
　　病人也是军属大院的人，闻言一想，“还真是。”
　　“所以啊。”沈如意收起札记，喊小崽子回来，身后响起脚步声。
　　沈如意回头看去，张医生大步走来。
　　小小柱儿热的满脸通红，伸出小手要抱抱。
　　沈如意抱着他坐下，张医生到跟前。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沈如意问。
　　张医生停下，“不回来还等他看好？我闲的。别说有可能治不好，即便痊愈，他们也不会念着咱们的好。反而觉得咱们是医生，给人民群众看病是应该的。”
　　沈如意皱眉，“那个周艳红真是你小姨子？”
　　“她以前不这样。”张医生道：“近墨者黑。”
　　沈如意不由地想起他连襟那身阴郁的气质，“我觉得你以后，或者说你们家尽量离他们远点，最好别让他们在你们家过夜。”
　　“怎么了？”张医生忙问。
　　沈如意想想该怎么说，“你连襟的气质不对，给我一种说不出，但又跟阳光开朗豁达无关的感觉。”
　　“你说想说他阴沉沉的吧？”张医生笑着说。
　　沈如意就是这个意思，但没好直接说出口，“对，还是你用词精准。”
　　“我知道，他一直这个德行。以前以为太老实了，现在我知道了，是自卑。”张医生道。
　　沈如意道：“自卑没什么，人的内心多少都有些自卑。就怕自负或怨天尤人，受不了刺激。针扎一下都能走向另一个极端。”
　　“他没种，成不了大事。”张医生道，“给他钱都不敢要。”
　　沈如意见他一脸的不以为意，还有些许轻蔑，“不能左右别人，但他能改变你小姨子。”
　　张医生下意识想反驳，一想到他刚刚说的话——近墨者黑，不由地认真起来，“你的意思他可能撺掇艳红干些什么？”
　　“不见得。”沈如意想想，“你小姨子要是一举动得男，大家都好。要是生个女孩，可能得一直生下去，直到生不出来为止。到时候愁的还是你爱人和你丈母娘一家。”
　　别说到时候，现在张医生想起来都头疼，不禁低声咒骂，“怎么找了这么个东西！”
　　“节哀！”沈如意吐出俩字，就抱着孩子回她的小门诊室。
　　张医生顿时没心情工作，待周娟他们出来，瞧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跟他们一起回去。
　　沈如意见状，也带着仨孩子回家。
　　然而，到家沈如意吓一跳，因大门敞开，厨房内还飘着饭香。
　　沈如意不禁纳闷，他们家来了个田螺姑娘。
　　到厨房门口，不由得笑了，什么田螺姑娘，田螺先生也不是，是顾先生。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沈如意一边倒热水洗手一边问。
　　顾承礼道：“今年的假期就用几天，要不是参谋长提醒我差点忘了。正好最近闲，就全休了。”
　　“那岂不是有十多天？”沈如意顾不上擦手。
　　顾承礼点头，“给他们仨洗洗，开饭。”
　　“做什么吃的啊？”顾小牛扒着灶台往锅里看。
　　顾承礼道：“红烧鱼白米饭。”
　　“我爱吃红烧鱼。”小牛人不大口味重，尤其爱浓油赤酱，一听这话乐得洗好手就帮忙拿碗拿筷子。
　　海鱼刺少，小牛和小猫吃鱼吃习惯了，顾承礼也没管他，专心伺候小儿子，“医院今儿没什么事吧？”随口问沈如意。
　　“有一个小插曲。”沈如意随即把张医生连襟的事大致说一遍。
　　顾承礼讶异，“我还以为他不看了。”
　　“瞧他的样子确实不乐意，像被公开处刑了一样。估计是搞不定丈母娘。”
　　顾承礼道：“有可能。”朝西边看一眼，“他就怕他丈母娘。”
　　“邹副师长？”
　　顾承礼点头。
　　沈如意好奇，“何方神圣？”
　　“据说以前戏班子里的台柱子。”顾承礼早几年见过一次，“我觉得就是一小老太太，脚过得比她还小。”
　　沈如意就认识一个裹脚的，她婆婆钱绿柳。
　　“她没裹好。”沈如意道，“她小时候清朝都亡了，估计给她裹两年就不裹了。她的小脚趾头好像都长出来了。”随即问，“骂过他？”
　　顾承礼想想，“没有。也有可能太小我没听见。也有可能是以前怕她，久而久之养成习惯。”
　　小牛看看爹又看看娘，“你俩在说谁呀？我都没听懂。”
　　“你听懂好说出去？”沈如意问。
　　小孩摇头，“我才不要把咱家的事告诉别人。”
　　“乖啊。”沈如意给他夹一块肉，“你爹这几天不上班，想吃什么告诉他，让他去买，我回来给你们做。”
　　仨孩子同时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点头。
　　小牛和小猫欢呼一声。
　　小柱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不妨碍他也“啊呜”一声。
　　“好好吃饭。”沈如意朝俩孩子头上揉一把。
　　俩孩子老实下来，也仅限吃饭那会儿。
　　放下碗筷，擦干净嘴巴就去找热水袋。
　　顾承礼给他们灌上热水，俩孩子踢掉鞋，扯掉罩在棉裤外面的裤子往床上怕。
　　待沈如意收拾好，仨孩子都准备睡了，“别让他们睡太久。”
　　顾承礼把小儿子塞到中间，“我知道。”说着，一顿，“如意，天越来越冷了。”
　　沈如意点一下头，“我知道啊。”很奇怪的看着他，他又怎么了。
　　“咱家的被子都挺窄的。”顾承礼指一下床，“今天下雪，夜里肯定得降温，我们得弄三个被窝，再在上面搭两床被子，我觉得这个床放不下。”
　　沈如意心中忽然一动，转向他，“所以？”


第44章 欺负人
　　顾承礼期期艾艾地说：“我没别的意思,主要觉得男孩子得糙养，像小姑娘似的娇生惯养，极有可能养出个纨绔子弟。”顿了顿，瞄一眼沈如意,见她在认真听,暗暗松了一口气,“不如从他们自个睡开始？”
　　沈如意顿时绷不住,笑出声来。
　　堂堂一大男人,三十多岁的人了,脸刷一下变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如意前世历经太多风雨，心已不再是明朗少女，早被现实捶打的坚硬如铁,跟她谈爱很难。可她是个正常人，不是清心寡欲的佛爷,跟顾承礼这么优秀顾家的男人朝夕相处，说她不馋人家身子也不现实。
　　然而,生活不止床上那点事。
　　沈如意收起笑,叹了口气。
　　叹的顾承礼心惊肉跳,恨不得抱头鼠窜。
　　沈如意幽幽的开口，“小柱儿才两岁,我不论睡哪边都得带着他。除非你给他弄个四周都有围栏的小床,他出不来也滚不下去。”
　　顾承礼不由得看向小儿子。
　　小牛奇怪,他爹娘的话不难懂,为啥他就是听不明白呢。
　　小牛忍不住问：“爹，娘，你俩说啥呢？”
　　“闲聊。”沈如意看向顾承礼,“晚上咋睡？”
　　像小牛和小猫这么大的孩子，感冒发烧难受，让他们忍忍，俩孩子能忍住不闹。让一个两岁的孩子忍，孩子能在地上撒泼打滚，闹得鸡犬不宁。
　　顾承礼去年这时候最担心的是钱绿柳欺负沈如意跟仨孩子，今时今日最怕孩子生病。
　　饶是沈如意对自己的医术极有信心，每次孩子生病她都担心的吃不好睡不踏实。
　　在孩子的健康和一己私欲之间，素了一年多的人很想选后者，可那样的话他心里不舒服，沈如意也会对他很失望。
　　顾承礼叹气：“跟以前一样吧。”随即就问，“过了年柱儿就三岁了。”
　　“小牛也有六岁了。”沈如意道。
　　顾承礼心中一喜，两点左右把孩子送到学前班，就拐去副食厂。
　　副食厂的人们惊讶，“顾团长又买菜？”
　　“我家那几个孩子不知是因为正长身体，还是天天到处跑，鱼虾没少吃，可就是不长膘。”顾承礼佯装头疼，“我打算趁着这几天休息好好给他们补补。”
　　卖鱼虾的男人不禁说：“是得好好补补。别说他们，沈医生也不胖。”
　　旁边卖白菜的售货员正想问他咋知道的，继而一想他前几天还去医院复诊来的，“吃鱼虾没用，得吃五花肉。”
　　“五花肉要票。”顾承礼道。
　　卖白菜的呼吸停顿一下，尴尬地笑笑，“忘了，忘了。还是买鱼虾吧。蚊子再小也是肉。”
　　中午做的鱼还没吃完，顾承礼没打算再买鱼，哪怕可以买别样的。于是让售货员给他称一斤虾。随即问，“腿不疼了？”
　　卖鱼虾的男人楞了一下，意识到顾承礼在跟他说话，笑开了，“不疼，早就不疼了。说起这个，沈医生真神了。我以前也去医院拿过膏药，贴的时候好一点，一不贴又继续疼。可自打沈医生给我扎过，再贴再停居然就没事了。”
　　“也跟你这段时间的休养有关吧？”顾承礼问。
　　卖鱼虾的男人想想，“有一点。以前仗着自己身体好，搬东西卸货喜欢用蛮力，现在尽量用巧劲——咦，杨大姐？”
　　顾承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杨红梅从外面进来，就拍打身上的雪花。随之抬起头，看到顾承礼，顿时笑开了。
　　“小顾又来买啥？”杨红梅好奇地问。
　　顾承礼举起刚到手的虾，“嫂子呢？”
　　“我买白菜。”顾承礼休息，吴政委就得留下来坐镇，杨红梅想多买点白菜又扛不动，所以只一点点弄回去，“打算腌酸菜。你们要不要腌，回头咱一块收拾？”
　　顾承礼觉得可以腌一些，但他也知道腌制食品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怕沈如意不同意，“回头我问问如意。”
　　沈如意前世今生都没腌过菜，而且离过年还早，以至于她根本没想过储存一些菜，潜意识里觉得没必要。
　　沈如意乍一听腌酸白菜，就想说，白菜还能腌酸菜？话到嘴边猛地想到东北那旮旯的酸菜正是酸白菜，跟南方的酸菜完全不一样。
　　沈如意道：“腌是得腌一点，可咱家没缸啊。”
　　“副食厂有，回头买一个。”顾承礼道。
　　沈如意想想，“那就买两个吧。”
　　“买这么多干什么？”顾承礼疑惑不解。
　　沈如意道：“再腌些别的，比如辣萝卜干，胡萝卜丝，或者糖蒜，总不能只吃酸菜吧。”
　　“照你这么说得买四五个。”顾承礼皱眉。
　　沈如意想想，“除了腌白菜的，其他的用小坛子就行了。太多吃不完，等到明年开春也是发霉。”
　　“行，我明天就去。”顾承礼把她交代的事记下来。
　　周六天气转晴，顾承礼把孩子送到学校就洗菜切萝卜干。
　　翌日上午，沈如意把仨孩子撵出去玩儿，就跟杨红梅一起腌菜。其实是杨红梅教她腌。
　　吴政委以前不碰腌菜切菜的活儿，他想去遛弯的时候看到顾承礼在帮沈如意码白菜，双脚不听使唤的就进来了。
　　两家人忙到中午，沈如意也没让杨红梅和吴忠义回去。
　　吃了一顿杂面饼子就地锅鱼，两口子把东西送回家又回来了。
　　杨红梅拎着包，吴忠义两手空空的跟在后面。
　　到顾家，杨红梅把里面的本子笔拿出来，吴忠义跟顾承礼学写字，杨红梅给仨孩子织手套，顺便教沈如意织毛衣。
　　小牛睁开眼，发现屋里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莫名心慌不安，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沈如意转过头，看到小孩脸上的不安，不禁问：“柱儿尿床了？”
　　小孩的身体抖一下，眨了眨眼睛，娘没有消失，不由得露出笑脸，“没有。”
　　“那你咋了？慌得连袜子都没穿。”沈如意的视线下移。
　　小孩低下头，这才发现双脚光溜溜的，“我想嘘嘘。”
　　“想去就去呀。”沈如意不明白，他哪根筋搭错了，这么小的事都向她汇报。
　　小孩点一下头就往外跑。
　　“鞋穿好！”沈如意听到拖地声忍不住大吼。
　　小孩不安的心落到实处，是他娘亲，没错。旁人才不敢这么吼他。然而，他非但不听，还跑的更快。
　　杨红梅见状，很是无语，“这孩子故意的吗？”
　　沈如意瞥一眼跑到东南边的小崽子，“您可以自信点，把‘吗’去掉。”
　　杨红梅一时没懂，仔细想想，不禁想笑，“我算是明白你们家的这两个大的怎么越来越会气人？”
　　“你知道？”沈如意忙问。
　　顾承礼忍不住开口，“我也知道。”
　　沈如意转向他。
　　顾承礼道：“跟你学的。”见她想反驳，“模仿你。”
　　“我可没有趿拉着鞋到处跑。”沈如意提醒她。
　　顾承礼无语：“重点是趿拉鞋吗？”
　　重点不是，而是顾小牛卖个耳朵给她。
　　沈如意不禁转向小孩，本想回屋跟弟弟玩的小孩发现他娘面无表情，立马蹲下提鞋，“娘，柱儿也醒了，想嘘嘘。”
　　孩子睡前喝了不少粥，一觉醒来不一定要上厕所，但沈如意要是不提醒，小柱儿肯定会忘，等他自己想起来，就是憋得受不了了。
　　届时不尿床也得尿裤子。
　　沈如意闻言，瞪一眼小孩起身去西卧室。
　　小牛迅速移到他爹身后寻求庇佑。
　　顾承礼朝他屁股上一巴掌，“现在知道怕了？”
　　小牛穿着厚厚的棉裤，顾承礼没使多大劲，打在他身上跟挠痒痒差不多。小孩咧嘴笑笑，“爹看啥呢？”
　　顾承礼翻过书皮。
　　上面的字不认识顾小牛，顾小牛也不认识它们。
　　小孩就问，“吴伯伯，我爹看的是不是故事书啊？”
　　吴忠义抬头看一眼，“是的。”
　　“啥故事？”小孩忙问。
　　吴忠义沉吟片刻，“毛主席的故事。”
　　小孩还想继续问，顿时不敢兴趣的撇撇嘴，就往屋里去。因他娘抱着他小弟出去了。
　　吴忠义见状，不禁回头看一眼，“这孩子知道毛主席？”
　　“老师都教过他们唱‘东方红，太阳升’，怎么可能不知道。’顾承礼举起手里的书，“他也知道这是毛选。”
　　吴忠义惊得微张开嘴，一脸的不敢置信。
　　顾承礼失笑：“他之前问过我，如意就拿类似的话逗过他们。”
　　“怪不得。”吴忠义险些以为顾小牛是个天才儿童，三岁读诗词歌赋，五岁学马列毛选。
　　顾承礼见他脸色变来变去，顿时猜到他想多了，“写到哪儿了？”问吴忠义。
　　吴忠义顿时顾不上顾家的小崽子，转向书本却想咬笔，“还有三行。”
　　“多少？”顾承礼不禁看一眼课本上的文章，“总共才七行，你抄了十几分钟才抄四行？”难以置信的看向他。
　　吴忠义一脸的不痛快，“你当我不想。你让我写慢点，写的横平竖直，可我的手指头根本不听使唤。我让它往东，它恨不得拐向北。”说着，放下笔，“老顾，打个商量，我只背不写行吗？”
　　“不行！”
　　吴忠义皱眉：“为啥？我认识不就行了。”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顾承礼实话实说就有些不中听了，“何况你记性还不好。”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杨红梅反应过来顿时笑喷。
　　吴忠义大怒，“笑屁！”
　　顾承礼不受影响，“不是故意激你。不信我们试一下。”到他房里拿出一本唐诗，“你随便挑一首，跟小牛比谁先背会？”
　　吴忠义伸出食指指着自己，“我和他？这不是欺负人吗。”


第45章 小牛险胜
　　顾承礼要是没教孩子背过唐诗,吴忠义一个大老爷们跟一个五岁的小娃娃比，确实欺负孩子。
　　然而，自打顾承礼如愿以偿的爬上老婆孩子的床,每天早晚都有大把大把的时间,顾承礼几乎每天都教他们唐诗宋词。
　　能背下来就背,背不下来,顾承礼就给孩子讲诗词里的故事。
　　顾承礼总觉得他要是这么教下去,最多半年顾小牛个皮孩子自己都能诌出来。
　　早几天摘老南瓜的那天早上,他一边收拾南瓜秧，一边教他们背“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的时候,顾小牛就给他来了句，“蚂蚁六七个，八九十之瓜。”气得在厨房做死面饼的沈如意险些拎着擀面杖出来揍他。所以，顾承礼不看好吴忠义。
　　顾承礼担心他回头接受不了，再抑郁了，“我儿子聪明着呢。”
　　“啥意思？”吴忠义顺嘴问。
　　杨红梅道：“意思是你小顾担心小牛欺负你。连这点都不懂,还好意思看不起小牛。牛牛,出来，跟你吴伯伯比比。要是赢了吴伯伯,伯母给你买大白兔,一盒！”
　　顾小牛跟一股小旋风似的,嗖一下跑出来,“比啥？”
　　顾承礼晃晃手里的唐诗,“比背这个。为了公平起见，你俩都不能看，老吴,说一下页码，我翻开了你们再一起看。”
　　“真要比啊？”吴政委看向顾小牛。
　　初生牛犊不怕虎。
　　小孩转向他，眼中尽是纳闷，“咋了？”奇怪的问。
　　吴政委看着孩子稚嫩的小脸，颇为痛心的说，“我怕你哭啊。”瞥一眼顾承礼，“你爹是亲爹吗？竟然让你一个孩子跟我比。”
　　“跟我爹是不是亲爹有啥关系？”小孩越发不明白，“又没比，你咋知道我一定会输啊？”
　　这话杨红梅非常爱听。
　　杨红梅故意说：“老吴，不敢跟小牛比就直说，犯不着推到小顾身上。”
　　“谁说我不敢！”吴政委知道杨红梅故意的，可他要是不上钩证明自己，回头杨红梅一想起来就得拿此事挤兑他。
　　顾承礼道：“那你说个数字。等一下——”
　　“又咋了？”吴政委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过去。
　　顾承礼看一下书，“这本书不是按照作者编的，通俗易懂的在前面，字数长的在后面。”
　　吴政委转向小牛。
　　顾小牛已挤到他爹怀里，坐到他爹腿上，“我都行。”小手一挥，差点给他爹一巴掌。
　　顾承礼按住他不安分的小爪子。
　　吴政委犹豫片刻，吐出一个两位数。
　　顾承礼把书放到桌上，李商隐的《夜雨寄北》出现在两大一小眼前。
　　吴政委一看只有四句，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顾承礼道：“我给你们念五遍，然后你们默念一会儿就开始？等一下谁先背？”
　　吴政委下意识说小牛，一想要是孩子真背出来，他岂不是有占人便宜的嫌疑，“我先，让小牛多想一会儿。”
　　“行！”顾承礼每念一遍停顿片刻，五遍过后给他们留差不多一分钟的时间，就让吴政委开始。
　　吴政委信心满满，脱口而出前两句，杨红梅不由得转向他。吴政委的眼角余光注意到这点，颇为得意。
　　“还有两句，别高兴太早。”顾承礼提醒他。
　　吴政委大手一挥，“这有何难，听着，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雨夜时。”随即就看向顾承礼，一脸的得意。
　　顾承礼的眉头挑起来。
　　吴政委心里一咯噔。
　　“你确定？”顾承礼悠悠地问。
　　吴政委被问的不确定了，在心里默默的背一遍，“确定！”
　　“小牛，还记得吗？”顾承礼问。
　　小孩点头，“记得啊。”跟吴政委一样快速说出前两句，停顿一下，给出“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一样欸？”杨红梅惊讶，“这是不是打平了？”
　　吴政委道：“当然——”
　　“当然不是。”沈如意坐下就说，“老吴大哥，你再背一遍，只背后两句。免得你说我们耍赖，这次就让嫂子当裁判。”
　　吴政委心中莫名有点慌，想到小牛背的跟他的一样，不禁看了看顾承礼和沈如意，这两口子今儿是怎么了，难道想把我绕进去？
　　做梦！
　　也不看看我老吴是干什么的。
　　吴政委昂首挺胸，“背就背，不就是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雨夜时吗。”随即转向杨红梅。
　　杨红梅一脸的懵逼，看向沈如意，“这跟小牛刚刚背的有啥不一样吗？”
　　“不一样。”顾小牛实在忍不下去，拨开他爹的大手，从他爹腿上跳下来，“是夜雨时，不是雨夜时。”
　　吴政委一时没听明白，让顾承礼解释。
　　顾承礼见他见到棺材还不掉泪，“你写下来。”
　　“写就写。”吴政委这次写的快，刷刷几笔就把十四个字画出来。然而，“何当共剪西窗烛”七个字错了仨。
　　顾承礼顿时觉得脑壳痛，把书递给他，有气无力地说：“自己对一下。”
　　吴政委对一遍，还是没发现问题。
　　顾承礼忍不住端起水杯。
　　沈如意不禁同情他，“老吴大哥，一个字一个字大的对。”
　　“马勒个把子！”吴政委朝自个脑袋上一巴掌，“我咋把剪写成煎了？肯定是饿了。”
　　顾承礼气笑了，“只有那一个？”
　　“好像‘窗’里面的字写成了又，蜡烛的烛我写成了竹子的竹？”吴政委说着看向顾承礼，“还是印刷的时候书印错了？”
　　顾承礼无语，甚至想骂人，“这书是我在教室里捡的，它出错的几率比你走路摔倒的几率都小。”
　　杨红梅顿时替他感到尴尬，连忙说：“小顾，别跟他一般见识。你当他白字先生是咋来的。先说说他哪里错了。”
　　顾承礼不想跟他说话，“让他自己看。”
　　吴忠义连忙往下对，对到雨夜，堪称幡然醒悟，又朝自个额头上一巴掌，“我这个脑袋唷，真是老了生锈了。”
　　“我看没有，反而还很活跃，都会自己改诗，自个造字了。”沈如意笑着调侃。
　　向来脸皮厚的人难得脸红，吴忠义一巴掌盖在脸上，“弟妹，就别调侃我了。”
　　“那是我赢了吗？”小牛好奇的来回打量几个大人。
　　杨红梅点头，“对！明儿伯母就给你买。”
　　小孩顿时乐得乱蹦踧。
　　沈如意道：“还不谢谢伯母。”
　　“谢谢伯母。”小孩说出来就转向吴忠义，“吴伯伯，我们还比吗？”
　　吴忠义黝黑的皮肤烧起来，“不，不，我得练字。”
　　小孩好失望，“那我们以后再比吧。娘，我想上床玩儿去。”
　　沈如意把小柱儿放上去，喊小猫起来，带他出去嘘嘘，回去就把几床被子全部拉开，让仨孩子在上面滚着玩儿。
　　仨孩子在里屋闹个不停，吴忠义反而坐稳了。一直到四点半，天色暗下来，吴忠义都没再跟前些日子似的如坐针毡，抄写完一篇课文就得出去抽根烟。
　　晚饭后，吴忠义也没出去，名曰学了半天得出去醒醒脑放松放松，而是伏案复习。
　　翌日上午，杨红梅买了奶糖，就挎着包去医院找沈如意。
　　沈如意见她的小布包鼓鼓的，不禁问：“你还真买了？”
　　“孩子凭自己本事赢的，必须得买。”杨红梅进去，一边把东西塞沈如意包里一边说，“何况还是我主动提出的。咱们当大人的要是带头不守信用，以后还咋教孩子。”随即停顿一下，“我来不是跟你说这事，昨儿老吴回去不但没乱逛，一直学到熄灯才睡。你说他这是不是被小牛刺激的？”
　　沈如意笑道：“这还用说，肯定是。”
　　杨红梅道：“我觉得也是，就怕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那回头再让小牛刺激刺激他呗。”沈如意嘴上这样说，中午到家把糖给小牛，就问他，“现在能理解你爹说的，书中自有黄金的意思了吧？”
　　小牛想想，“这是奶糖。”
　　“奶糖要不要钱买？”
　　小牛点头。
　　沈如意又问，“黄金能不能换钱？”
　　小牛恍然大悟：“我懂了，娘。”随即就喊他爹。
　　顾承礼从厨房出来，“又怎么了？”
　　“爹，我要背诗。”小孩大声说。
　　顾承礼还以为出什么事了，“你还太小，一天不能学那么多，爹先教你个九九乘法表好不好？”
　　“啥是九九乘法表？”小孩好奇。
　　顾承礼道：“比如一个二是二，两个二呢？”
　　小孩摊开手指头，“好像是四歡。”
　　“你学会爹教你的歌，像这种就不用算了。”顾承礼道，“比如一二得二，二二得四，一三得三，二三得六。”看向儿子，“想不想学？”
　　小孩重复一遍，掰开小指头数一下，二三还真是得六，忙不迭道：“我要学，我要学。”
　　阳历十二月二十二，农历冬至这一天中午，杨红梅给仨孩子送一小碗蒸饺，顾小牛就拉着她不让走。
　　杨红梅摸摸他的小脑袋，“今天咋跟伯母这么好？”
　　“我有事问你啊。”小孩仰着头，脆生生说。
　　杨红梅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只想笑，“啥事尽管说，伯母给你做主。”
　　“不用伯母做主。”小孩摇了摇头，“伯伯会不会背乘法口诀啊？”
　　杨红梅看向沈如意，这是啥玩意。
　　“小孩子整天念叨的，一一得一，一二得二。”沈如意给她提个醒。
　　杨红梅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啊。我们家几个孩子都学过。”
　　“伯伯也学过？”小孩晃晃她的手。
　　杨红梅想想，记不清了，“应该知道。”
　　“我想和伯伯比比。”小牛道，“伯母，我不想吃奶糖，我想吃糖糕，可娘说过年再做。我要是赢了，伯母能不能给我做三个糖糕啊？”伸出三个小指头，眼巴巴看着她。


第46章 活学活用
　　杨红梅哑然。
　　沈如意和顾承礼面面相觑。
　　“顾小牛,给我过来！”沈如意大吼。
　　当人家儿子五年多，顾小牛很能分清楚他娘是真生气，还是吓唬他。像此时就是吓唬他,要是真生气才懒得吼他,得是上来抓住他的小胳膊,然后再朝他屁股上一巴掌。
　　不过偶尔也会失算。
　　以免失算,小孩看一眼他娘,脸色吓人,却没有上前的打算，小孩顿时放心下来，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杨红梅，等她回答。
　　人情来往，买菜去商店的活儿都归杨红梅，吴政委连加减法都没机会用，顾承礼给他补课也没补数学，杨红梅还真不知道他能不能背出九九乘法表。
　　顺顺利利背出来,顾小牛依然能吃到糖糕,只是得等到过年。要是背不出来，就不是她给小孩做糖糕这么简单的事了。
　　吴忠义得羞愧的没脸再来顾家。
　　杨红梅暂时没想好怎么回答,“小牛,先告诉伯母,为啥是三个？”
　　“我和弟弟一人一个啊。”小孩答的干脆。
　　沈如意和顾承礼相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意外。
　　杨红梅见状,就知道两口子毫不知情，“小牛真是个好孩子。”
　　“那我要是赢了伯伯，给我做糖糕吗？”
　　杨红梅笑道：“你想吃伯母这就去给你做,哪用得着赢他。”
　　“不可以。”小孩很是坚决的摇头，“娘说不可以要别人的东西。”
　　杨红梅下意识看沈如意。
　　沈如意道：“我是跟他说过，不听话就揍他。”瞥一眼顾小牛，“他知道我没跟他开玩笑。”
　　小孩连连点头，他要敢要别的东西，娘亲大人就不是朝他肉多的屁股上揍，而是朝他嘴巴上揍。屁股揍肿了，别人看不见，嘴巴烂了，他以后还怎么跟小伙伴们玩啊。
　　“伯母，可不可以啊？”小牛再次发问。
　　杨红梅想说吴忠义没空，话到嘴边看到小柱儿手里的蒸饺，不由得想到饺子是她一个人包的，吴忠义就给她添两把柴，吃完连锅碗都不刷，“当然可以。”
　　“嫂子！”顾承礼不赞同。
　　杨红梅笑笑，“还怕小牛输了哭鼻子啊？”
　　“我才不哭鼻子。”顾小牛大声说，“大不了等娘给我做。娘又不是不给做。”
　　顾小牛很少哭，他要是委屈的掉眼泪，那得难受好些天。
　　沈如意道：“我答应过年的时候给你做，肯定给你做。”
　　小孩看向他爹，听到了吧。随后转向杨红梅，“伯母，啥时候去你家？”
　　“吃过饭。”杨红梅道。
　　小孩郑重地点一下头，就想跟她挥手说再见，“伯母，不可以提前告诉伯伯。”
　　杨红梅点头，“我知道。提前说就是作弊。”
　　小孩美了，拿一个蒸饺塞嘴里。
　　顾承礼等杨红梅走远，转向他儿子，“九九乘法表都会背了？”
　　“早会背啦。”小孩嗡嗡道。
　　小孩明年上一年级，届时老师会从头教起。所以小牛说他会背九九乘法表，顾承礼也没放在心上，反正老师会替他考。
　　然而，真听到小孩这么自信的话，顾承礼还是感到欣慰，“那我就考考你。六七多少？”
　　“四十二啊。”小牛稍作思考就给出答案。
　　顾承礼对他的反应很满意，面上不显，“那七六呢？”
　　小孩不禁看向他爹，是不是傻呀。
　　顾承礼道：“六七是指六个七，七六是指七个六，他们不一样。”
　　“不一样？”小孩不禁问。
　　顾承礼一本正经地问，“你觉得一样？”
　　小孩想想，把杨红梅给他哥仨串的小棒棒拿出来，先数六个七，随后又数七个六，发现一模一样，扔下棒棒就喊，“大骗子！”指着顾承礼。
　　顾承礼反问：“我骗你什么了？六个七和七个六确实不一样，我又没说结果不一样。这是骗？”
　　小孩张了张口，竟不知该怎么反驳，就向他娘求救。
　　沈如意道：“是你对自己太不自信。现在我告诉你，除了六乘七和七乘六的答案一样，六加七和七加六也一样。知道为什么吗？”
　　小孩不懂，因他爹还没教过他。
　　沈如意道：“加和乘法都是变多，不是减法和除法。减法和除法是变少，所以不能变位子。“法拿过一串棒棒，“你看这里，如果是七减六，还剩一个，如果是六减七，就是还差一个，答案不一样，所以他们的位子不能变。”
　　小牛觉得他懂了，“答案一样就不用管哪个在前？”
　　“聪明。”沈如意不吝夸赞。
　　小孩顿时忍不住咧嘴笑了，“那八七和七八也是一样的？”
　　“是的。”沈如意点头，发现小猫直勾勾盯着他们，“小猫懂了吗？”
　　小猫摇了摇头，“为啥一样啊？”
　　沈如意想想，“是让爹娘教你，还是让哥哥教你？”
　　爹娘的话好难懂，小猫转向小牛。
　　沈如意道：“顾小牛，擅自决定和你吴伯伯比试这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我教小猫。”顾小牛连忙说。
　　小猫才四岁，比小牛小一岁多，虽然有时比小牛还机灵，可他毕竟太小，很多事都无法理解。
　　沈如意看着他说：“弟弟要是不懂，不准吼他，不准打他。猫儿，哥哥要是敢欺负你，告诉你爹，让你爹揍他。”
　　小猫使劲点一下头，“好！”
　　“你跟谁一国的？”顾小牛转向他。
　　小猫眨一下眼睛，“你教我，我就跟你一国的，不好好教我，就是跟爹娘一国的。”
　　“墙头草，两边倒。”小牛决定鄙视他。
　　小猫送他一个鬼脸。
　　顾承礼看到小猫手里的饺子已被他捏的不成样子，满手饺子馅，不禁皱眉，“好好吃饭！”
　　“对，我还得跟吴伯伯比试。”顾家今天也做饺子了，不过是水饺。
　　小牛吃掉蒸饺，就扒拉几个水饺，把小肚子塞的鼓鼓的，就朝吴家跑。
　　吴忠义正准备去军营，看到他一边套军大衣一边说：“你伯母在厨房刷锅。”
　　“我找你啊。”小牛蹦蹦跳跳到他跟前。
　　小小的身体堪堪到吴忠义的腰，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吴忠义的脸，小孩却不怕他，只因他觉得可恶如梅碧姝都没他奶奶可怕。
　　像吴伯伯这种“手下败将”就更没什么可怕的了。
　　小孩道：“吴伯伯，我想和你比乘法口诀。”
　　“啥玩意？”吴忠义一时没听懂。
　　小孩吃惊，“你没学过乘法口诀？”
　　“乘法口诀？”吴忠义这次听清楚了。
　　“就是一一得一，一二得二那个。”
　　杨红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吴忠义明白的不能再明白，“这个啊？我知道。你也会？”
　　“会的。吴伯伯，我想和你比比。”小牛看着他，“你敢跟我比吗？”
　　吴忠义正想拒绝，听到最后一句猛地把话咽回去，险些呛着自己，“小牛，这招是不是跟你爹学的？”
　　“啥招？”小孩不懂。
　　吴忠义道：“激将法。人不大，你小子会的招可真不少。”
　　竟然还想给他打马虎眼。
　　“说啥呢？”杨红梅从屋里出来，“你当人家小牛是你。小牛就是怕你不敢跟他比。”
　　他没糖糕吃。
　　吴忠义看向杨红梅。
　　杨红梅道：“你当小顾闲的没事干，教他儿子跟你逗闷子。人家小顾忙着刷锅洗碗呢。”倒掉刷锅水，杨红梅就回屋。
　　吴忠义想想顾承礼的秉性，确实不是这么无聊的人。
　　以免回头领导说个“张冠李戴”，他误以为姓张的得了冠军给姓李的戴上，以后还得跟顾承礼学诗词，顾承礼真想逗他有的是时间，犯不着让他儿子过来。
　　“是我误会你了。”吴忠义居高临下的看着小孩，“比可以，不准哭鼻子。”
　　小牛皱眉，“你们大人怎么都觉得我会哭鼻子？不就输一次吗。有啥了不起的，大不了下次再赢回来。”
　　“好小子，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吴政委拿两个小板凳，一人一个，“你说咋比，我听你的。”
　　小牛想了想，“伯母，能给我们当裁判吗？”
　　杨红梅擦擦手出来，“当然可以。要不要我拿个本子写下来？”
　　小牛想说不用啦，一想到上次比背诗，他吴伯伯写出来都不承认，“要的。伯母，你给我们数数，超过，超过五个数说不出来就算输。”
　　吴忠义惊讶，“好小子，这一套接一套的都是跟谁学的？”
　　“不是跟人学的。”小牛没瞒他，“我们在学校打纸包的时候都是这样玩。”
　　吴忠义不信，“打纸包还有时间规定？”
　　“当然得有啦。”小牛皱眉，吴伯伯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不规定时间，海边时不时刮大风，来了一股风把纸包吹翻，都不用打了啊。
　　杨红梅经常到处逛，不知道打纸包有没有时间规定，但她知道猫捉老鼠有时间规定，否则小老鼠缩在圈里不出来，还怎么玩儿。
　　杨红梅愿意相信小牛，“老吴，你不会是忘了吧？”
　　“我——我咋可能。不就是九九乘法表，有段时间听吴双背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杨红梅道：“那就开始。是背还是彼此提问？”
　　“从头背太长了，提问咋样？”吴忠义看向小牛。
　　小牛点头，严阵以待，“伯伯问吧。”
　　吴忠义见他跟个小大人似的，莫名想笑，干咳一声，压下笑意，“那我就问了。谁先答错或答不出来就算输，没意见吧？”看到小孩点头，“五七多少？”
　　小孩想一下就给出答案。紧接着就问，“七八多少？”
　　“当然是五十六。”吴忠义道，“该我了。四七多少？”
　　小牛道：“二十八啊。”停顿一下，“八七多少？”
　　吴忠义脱口而出，“七十二。”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杨红梅不敢置信。
　　小牛反应过来，兴奋的嗷呜一声，跳起来，“你输了，你输了，伯伯输了，伯母说话算话。”
　　杨红梅张了张口，发现吴忠义像看傻子似的看他俩，心中很是复杂，“伯母当然说话算话。”
　　“那我先回家啦。”小牛说着就要走。
　　吴忠义忙说：“等等，什么叫我输了？我怎么就输了？”
　　杨红梅的心情越发复杂，“老吴，你就少说两句吧。”
　　“这事不能少说。”吴忠义道，“背诗不如一孩子，背乘法表也不如一孩子，这事要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看向杨红梅。
　　杨红梅心说，你还知道丢人呢。知道丢人还不上心，活该！
　　杨红梅不想跟他废话，“还记得你刚刚说的答案不？”
　　“七十二啊。有什么问题？”吴忠义问。
　　杨红梅顿时想翻白眼。
　　吴忠义皱眉，“你啥意思？”看向小牛，“不是七十二？”
　　杨红梅问：“还记得牛牛问的问题？”
　　吴忠义点头。
　　杨红梅想一下，“小牛，刚刚那两个问题再说一遍。”
　　小牛很想回家告诉爹娘欸，可看到他吴伯伯又要耍赖的模样，小孩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坐回去，“伯伯，听仔细啊。七八多少？”
　　“五十六！”吴忠义脱口而出。
　　小牛点头，“八七多少？”
　　“七十二！”吴忠义不假思索的说出来，神情一怔，“不不，不是，我刚才没听清——”
　　小牛皱了皱小眉头，“伯伯是要耍赖吗？”


第47章 顾承礼使坏
　　吴政委呼吸一滞。
　　小牛慌了,不禁转向杨红梅，“伯母，伯伯咋又想耍赖啊？”
　　“我——我没有！”吴政委连忙为自己辩解。
　　可惜小孩不敢再信他。
　　杨红梅失笑道：“他耍赖,我不耍赖不就行了。糖糕是我做,不是他做。再说了,他也不会。”
　　“等等,什么糖糕？”每个字吴政委都能听懂,可合在一起却跟听天书一样。
　　杨红梅：“给小牛他们送饺子的时候,小牛跟我说想跟你比比，比赢了我给他做糖糕——”
　　“你知道？”吴政委不敢置信。
　　杨红梅点头，“我知道,咋了？”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杨红梅顿时想翻白眼，“你比人家孩子大四十岁，跟人家孩子比试还要我提前告诉你？”还要脸吗。
　　吴政委听出她潜在意思，顿时老尴尬了，转向小牛，“这事你爹知道不？”
　　“知道啊。”小牛脱口而出。
　　杨红梅接一句,“不知道小牛想跟你比,小牛跟我说的时候他和小沈才知道。”
　　吴政委继续问小牛，“刚刚那个七八和八七是不是你爹教的？”
　　如果是顾承礼教的,他输了也不亏。
　　小牛摇了摇头,“爹没教我。”
　　“不可能吧。”吴政委不信。
　　杨红梅嗤一声。
　　吴政委转向她,“笑啥？”
　　“人家小牛都不在乎输,你却揪着人家孩子不放,凭这点你也不如人家孩子。”杨红梅很不客气的说，“再说了，你输也不是输在笨上面,是你不长脑子。”
　　吴政委反唇相讥，“你才不长脑子。”
　　“我不长脑子，都是你把夜雨说成雨夜，八七听成八九。”杨红梅鄙视地看他—眼，拉住小牛的小胳膊，“别理他，回头伯母就给你做。”
　　小孩的目的是糖糕，只要有的吃，让他承认吴政委赢都行，“谢谢伯母。”到家就忍不住跟父母分享结果，随即又忍不住说，“伯伯那个人真赖皮，我以后都不要再跟他比。”
　　顾承礼和沈如意相视—眼。他跟小牛说七六和六七是防着吴政委用这点逗孩子，再把孩子挤兑哭了。这小子竟然用这招反杀吴政委。
　　顾承礼忍不住问：“你吴伯伯除了想耍赖，就没说些别的？”
　　“说啦。”小孩捧起水杯喝—大口，“怀疑是爹教我的，才不是，是我自己想到的。”
　　顾承礼又问：“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不想跟他说话，还没等我回答，伯母就把他训一顿。”小孩放下水杯，打了个嗝，“娘，我睡觉去啦。”
　　小猫拉住他的手，“哥哥，我们有糖糕吃了？”
　　“对的。”小牛停下来，转向他爹，“爹，等我睡醒你再教我点别的吧。”
　　顾承礼愣了—瞬间，随即想笑，“刚刚不是还说不跟吴伯伯比了吗？”
　　“不跟他比，跟人家比。”小孩道。
　　起初让孩子背诗，小牛是如坐针毡，如芒在背。而今养成习惯，小孩不再心神不定的，经过跟吴忠义比背诗，小牛对诗词感兴趣也仅仅是诗词。
　　现在主动要求学习，哪怕他目的不单纯，顾承礼也不能放过，“其他的都有些难。”
　　“咋难了？”小牛大大的眼睛里装满了好奇。
　　顾承礼道：“我可以教你们下围棋，也可以教你们下象棋，还可以教你们练字。但这些都不易学。”不待他开口，“你想短时间内再学会—样也有，但不—定能赢。因为简单的东西你学得快，别人说不定早就学会了。”
　　小牛认真想想，除了糖糕，暂时没有想吃的，“我听爹的。”
　　顾承礼心底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小孩会说，那就算了，我要去睡觉。
　　“行，那爹就教你围棋。”顾承礼倒是想教他象棋，可惜孩子还不识字，“回头你娘就去给你们买围棋。”
　　沈如意等三个孩子回卧室，就小声问，“我去哪儿买？”
　　“周末去百货商店看看，柜台上没有，仓库里不见得没有。”顾承礼道，“再买几套厚衣裳。我瞧着小牛的裤子都有些短。”
　　“短了？”沈如意天天上班，还真没注意到这点。
　　—个小时后，沈如意把仨孩子喊醒，就给小牛穿裤子。
　　小孩拿走，“我自个会穿。”
　　“娘看看你的裤子是不是有点短。”
　　孩子的衣服都是半年前做的，当时沈如意有想过小孩会长，所以给他们做冬天的厚布裤子的时候，特意做长点，但也没敢长太多，担心踩到裤脚摔倒。
　　小牛松手。
　　沈如意给他套上，果然，穿在里面的棉裤裤脚露出来一点点，“还真是有点短。”
　　“咋了啊？”小孩好好奇地问。
　　沈如意道：“没什么，就是儿子你长高了。”
　　小牛又惊又喜，“真的？”
　　“娘有必要骗你吗。”沈如意道，“不信回头跟你爹比比。”
　　小孩趿拉着鞋出去就找的。
　　小猫拉住沈如意的手摇啊摇，“娘，我呢？”
　　“我看看。”沈如意看—下他的裤子，“好像也长高了—点点。”没小牛明显。
　　小猫顿时咧嘴傻乐。
　　小柱儿不懂，就跟他二哥学，扑到沈如意怀里，“娘，我呢？”
　　沈如意很是敷衍的说：“你也长高了。要不要嘘嘘？”
　　小孩儿使劲点一下小脑袋。
　　沈如意给他戴上帽子，裹上围巾，随后就抱着小柱儿，送小猫和小牛去上学。
　　到学校门口，小牛停下来，“娘，是不是一放学就能吃到糖糕？”
　　“是的。”杨红梅既然能帮小牛嘲讽吴政委，就不可能骗孩子。
　　事实也是如此。
　　傍晚，沈如意和顾承礼刚到门口，杨红梅就从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个粗瓷大碗。
　　小牛拔腿跑过去，“糖糕？”
　　杨红梅见他这么开心，也忍不住笑了，“是的。十个，你们一家五口一人两个。”
　　“怎么做这么多？”沈如意不禁说。
　　杨红梅道：“太少了也没法和面。既然要炸，总要炸一锅吧。不然还不够给锅抹油的呢。”
　　“你用地锅炸的？”沈如意问。
　　杨红梅点头，“炉子里太慢。”递给顾承礼，“快端屋里去，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承礼发现糖糕挺小，跟小牛的小手掌心那么大，放心下来却依然问一句，“不会都给我们了吧？”
　　“你想的挺美。”杨红梅笑骂他—句，转向小牛，“以后再想吃什么，就去找你伯伯，只要赢了他，想吃什么伯母给你做什么。”
　　小牛正想答应，继而—想两次比试的过程，“我不要跟他比，他太爱耍赖了。”
　　顾承礼要绕去医院接老婆孩子，所以吴忠义比顾承礼回来的早，但他没好意思出来。听到杨红梅的话，吴忠义忍不住。
　　堪堪到门边，—听到小牛的话，吴忠义停下来，哼一声就回堂屋，以至于第二天周六都没有去找顾承礼。
　　他不来补课，顾承礼乐得轻松，八点就跟仨孩子—起钻到被窝里。
　　翌日，外面漆黑—片，顾承礼就醒了。
　　还没到六点，又是周末，沈如意想睡个懒觉，饭不能做太早，顾承礼索性出去跑圈。
　　林师长从厕所出来，听到脚步声以为听错了，到家门口迎面跑来一人，林师长又以为出事了，连忙迎上去。
　　到跟前—看是顾承礼，林师长想骂娘，“乌漆嘛黑的你干什么？”
　　顾承礼：“跑步。”
　　林师长噎了—下，“我不知道你在跑步？我是问你这么黑你跑什么步？是被窝不暖和，还天不冷？”
　　“暖和，也冷。可我睡不着。”
　　林师长脱口道：“怎么可能？”随即，—顿，“跟沈医生吵架了？”
　　“没有啊。”顾承礼不禁看他—眼，他怎么会这么想，“你不也醒了？”
　　林师长愣了愣，随即看了看自己，好像也是，“不对，不对，我跟你不—样，我年龄大了觉少。”
　　“我们年轻人再能睡，也不能天天睡十二个小时。”顾承礼道：“昨晚我们睡着的时候还没到九点。”
　　林师长不禁问：“你们睡这么早？都没夜生活？”意识到他说了什么，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
　　“知道您什么意思。”顾承礼不禁庆幸天太黑，林师长看不清他的表情，“天气冷，柱儿太小，—个人没法睡，最近都是跟我们睡的。”
　　林师长：“也就说真没夜生活。这就不奇怪了。”拍拍他的肩膀，“好好跑，冬天还长着呢。”
　　顾承礼的呼吸一窒，顿时想打人。
　　然而，没等他出手，林师长已转身回家。
　　顾承礼瞪一眼紧闭的大门，绕着林家那边跑半小时，把四邻都吵醒才回去做饭。
　　话说回来，顾承礼要是三更半夜的跑圈，绝对吵不醒陷入深度睡眠的人们。
　　五六点钟都该醒了，经不起一点动静，所以随着他压水，淘米洗菜，他的邻居也被他吵醒了。
　　顾承礼淘好米，洗好菜，就听到西边有人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因声音太小，顾承礼没能听清楚，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顾承礼估摸着沈如意和几个孩子也该睡饱了，就使劲压水，把压水井弄得咯吱咯吱响，然后把压的水用来浇地。
　　菜地泼的湿漉漉的，西边的烟囱冒烟了，顾承礼立即停下来，喊沈如意起床。
　　沈如意拍拍脸颊醒醒困，“你昨晚不是压了—桶水，大清早的又压什么水？”
　　“昨晚的水太冰，没法淘米洗菜。”顾承礼—本正经道。
　　沈如意不过随口一问，闻言认真起来，“顾承礼，以前你什么样，我不了解，毕竟—年见—次，—次也就十来天。现在你觉得我还会信吗？”
　　“啥意思？”顾承礼—脸的疑惑。
　　沈如意气笑了，“你还问我？是谁跟我说的，天冷了，尽量用温水淘米洗菜。还是炉子半夜灭了？还是半钢筋锅热水不够你淘米洗菜的？”


第48章 虚不受补
　　顾承礼不禁眨了眨眼睛,摸摸鼻子，不动声色地往后退。
　　“停！”沈如意大喊一声，仨孩子醒了一对半。
　　顾承礼停下来,老老实实说：“大概是我来回走动,又是淘米又是洗菜,窸窸窣窣的把隔壁吵醒了。”往西边努一下嘴,“然后就听到梅碧姝那女人嘀嘀咕咕的,至于说的什么,她声音太小，我没听清，肯定不是好话。”
　　“所以你就使劲压水？”沈如意替他说出来,看到他竟然还点头，一阵无语，“幼不幼稚？压水井折腾坏了，不用你修？”
　　顾承礼下意识说：“要的。”
　　“那你还咔叽那么响？”沈如意白了他一眼。
　　顾承礼顿时有点心虚，只有一点，“我心里有数。”
　　“爹,先别有数,快把柱儿抱出去。”
　　小牛突然开口，顾承礼看过去,就看到小儿子颤颤悠悠站起来往小裤子里掏。顾承礼脸色骤变,提着他出去,小孩尿一地。
　　顾承礼朝他屁股上一巴掌,“想尿尿干么不跟爹说？”
　　打的不疼,放了水的小孩舒服了，仰头嘎嘎笑。
　　顾承礼朝他脸上拧一下，“还笑？”
　　“爹！”小孩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一口。
　　顾承礼顿时闻到他清新的脸上有一股难闻的味儿，“如意，柱儿昨晚刷牙了没？”
　　“没有。”沈如意道，“我给他倒点温水让他漱口，他咕噜噜全喝下去了。”
　　顾承礼不禁看一眼儿子，“怪不得刚刚那么急。”
　　“不然呢。”沈如意给小孩套上衣服和鞋，“带他们洗脸刷牙去。”
　　小牛一边提鞋一边问：“饭好了？”
　　“还得一会儿。”顾承礼见他的鞋带系的乱七八糟的，给他重新系好，“可以出去玩一会儿。”
　　小牛闻言，洗了脸刷了牙就拉着弟弟往外跑。
　　看到杨红梅端着碗，靠着门框呼啦啦喝着什么，好像很香的样子，“伯母，做啥吃的？”
　　“杂粮粥。”杨红梅放低碗，“喝不喝？锅里还有。”
　　小牛勾头看看，有红色的豆子，还有黄白黄白的小米粒，还有大米，“不喝。”
　　杨红梅：“不喜欢？”
　　“不是的。”小猫开口，奶声奶气的说：“我娘天天做。”
　　“你娘还做杂粮粥？”
　　在院里吃饭的梅碧姝急忙忙出来，脸上尽是不敢置信。
　　小猫条件反射般把小弟拉到身后。
　　杨红梅险些被饭米粒呛着。
　　梅碧姝的脸色僵住，尴尬中还夹杂着愤怒，随即挤出一丝笑。
　　小牛却觉得那笑比他奶奶笑的还难看，挡在两个弟弟身前，大声质问，“我娘咋不能做杂粮粥？”
　　“你们家天天大鱼大肉的吃，还喝得下去杂粮粥？”梅碧姝说着，不禁撇撇嘴。
　　顾小牛皱眉，“吃鱼跟喝粥有啥关系？”转向杨红梅，“她家都不喝粥吗？”
　　梅碧姝抢先说：“我们家当然喝粥，又不像你爹娘，双职工，有钱有粮，天天都能吃得起蒸米饭红烧鱼。”
　　“老梅，说那么多没用的干什么？进来！”
　　邹副师长的声音传出来，也传到隔壁顾承礼耳朵里。顾承礼拉住沈如意，压低声音说：“副师长都叫她了，你就别去了。”
　　沈如意看向他，真不松手？
　　顾承礼朝厨房努一下嘴，去看看饭好了没。
　　沈如意抬起脚，朝他脚趾头踩下去。
　　顾承礼倒抽一口气，沈如意大步出去，笑吟吟道，“就是，说这么多没用的干什么？你又不是没工资。邹副师长的工资比顾承礼的高，你们家也不差钱，羡慕嫉妒我们就自己买去。酸了吧唧的，你不觉得丢人，我都替邹副师长感到丢人。”
　　“娘！”小牛大喜，拉着弟弟就朝沈如意跑去。
　　沈如意摸摸大儿子的小脑袋，就看向梅碧姝。
　　梅碧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堪比那调色盘，“谁羡慕嫉妒你了？”虚张声势，“我，就是随口一说，还不许说了？”
　　“当然可以。”沈如意道，“毕竟就是玉皇大帝来了，也管不住人拉屎放屁。”
　　梅碧姝抬手指着她，“你说谁放屁？”
　　“谁接茬就说谁。”放在以往，邹副师长在家，沈如意还真不好意思这么放肆。如今林师长都暗示顾承礼部队和人民群众都对邹家不满，沈如意自然不怕得罪邹副师长。
　　梅碧姝大怒，“你才放屁！”
　　“你放屁！”小牛一步挡在他娘身前。
　　沈如意朝他脑袋上拍一巴掌，“没你的事。要么回屋，要么闭嘴！”
　　“娘，我在帮你。”顾小牛捂着脑袋，不敢置信转过头，你竟然打我。
　　沈如意反问：“你娘用得着你帮？”
　　小牛的嘴巴动了动，退到一旁。
　　沈如意瞥一眼梅碧姝，“就她这种无知的人，你娘我一个能打仨。”
　　“瞧把你能耐的。”梅碧姝嗤一声，“你这么能耐，怎么不天天白米饭红烧肉，煮杂粮粥干什么？”说着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沈如意，满眼鄙视，“现在看来你沈大小姐也不过如此。”
　　沈如意笑着点头，“是不过如此，但总归比你好一点点。”
　　“我是不如你，活了大半辈子居然还没学会煮杂粮粥。”梅碧姝此话一出，等着沈如意单方面碾压她的杨红梅看不下去。
　　粥快凉了，杨红梅索性不喝了，“梅大姐，你啥意思？”
　　梅碧姝楞了一下，“跟你没关系，我在和她说话。”
　　“你确实没说我，可我听你的意思，杂粮粥不是人喝的咋了？”杨红梅问。
　　梅碧姝的嘴巴动了动，迟疑片刻，“当然是，而且还是我们这种人喝的。”
　　“你不会做咋喝？”沈如意笑着问。
　　梅碧姝张了张口，“我不会，我们家老邹会。”
　　“这么说邹师长跟我是一类人啊。”沈如意此言一出。梅碧姝再次卡了一下，“我——我们家老邹跟你才不一样，才不像你整天大吃大喝。”
　　“你不觉得自己的话前后矛盾吗？”沈如意本想好好收拾她，可闻言只觉得好笑，她竟然跟这种人一般见识，真够跌份的，“你不就是怀疑钱被我们败光了，才不得不喝杂粮粥吗。蠢货！”
　　梅碧姝顿时气得乱蹦踧，“你骂谁蠢？”
　　“就骂你。古代先贤皆知‘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而你却因为无知，就用你那小人之心怀疑我，我是真替邹副师长感到丢人，为你感到悲哀。”沈如意白了她一眼，转向几个孩子，“回家！以后少跟这种蠢货搭腔。”
　　“站住，你什么意思？”梅碧姝大喊。
　　“啥意思都不懂，那你是真蠢！”
　　吴政委不爱掺和女人家的事，闻言也忍不住出来，“我这个大老粗都懂，小沈的意思人要吃五谷杂粮，要吃各种水果，要吃各种肉，还有各种蔬菜，缺了哪个都不行。所以小沈家每天早上杂粮粥，炒青菜，中午做个鱼或虾，晚上煮个面。现在懂了吧？”
　　因两人争执而出来的看热闹的四邻顿时顾不上热闹，纷纷问吴政委，“沈医生刚刚那串话是这个意思啊？”
　　吴政委道，“是不是你们自个想一下不就知道了。五谷，除了大米和小麦，还能有啥？玉米绿豆那些杂粮。五果中的果，肯定是指水果，柿子、苹果和梨这些。五畜就更好理解，鸡鱼肉蛋，五菜不就是白菜萝卜这些。”
　　“沈医生刚才说古代先贤啊，那些达官贵人吃萝卜白菜？”众人不信。
　　这话把吴政委问住了。
　　沈如意想出来，顾承礼把她拉回去，以免跟梅碧姝打起来。
　　顾承礼出来说，“老吴说的是。不过白菜萝卜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还不都是土里种的。”顾家东边的邻居开口。
　　顾承礼道：“像咱们煮白菜都是清水煮，出锅前戳一点猪油放进去。古代的达官贵人都是怎么吃的呢。”
　　“怎么吃的？”
　　顾承礼：“羊肉炖萝卜，羊肉都是来自西北的羊，据说那里的羊没膻味。煮白菜的那个汤，据说都是用鸡汤。我们吃面条，往里面弄点青菜，人家都是鸡肉，虾仁，冬笋之类的。可不论怎么做，除了好吃，那白菜萝卜还是白菜萝卜，又不能变成人参灵芝。”
　　“那他们咋不吃人参灵芝？”
　　顾承礼：“虚不受补。”
　　“啥意思？”杨红梅忍不住问。
　　顾承礼道：“人参大补，你的身体如果太虚弱，消化不良，反而补不进去。你的身体要是不需要大补，还吃人参炖鸡，会补的上火流鼻血。”
　　“这么说我就懂了。”顾家东边的邻居说，“那怎么是五谷，不是三也不是四个？”
　　顾承礼想想，“先人的意思是每天最好吃五种，要是条件不允许，吃一两样也行。比如一斤白菜或萝卜，一个苹果或梨，一个鸡蛋或二两鱼，一碗米饭或一碗面。”
　　众人一想，不禁说：“你要是这么说，咱们每家都能达到啊。正好梨跟苹果都下来了，几块钱买一袋，能吃大半个月。”
　　顾承礼点头，“是都能达到。我们家每天买一条鱼，或两斤虾，主要是我们家仨孩子正长身体。”
　　“对，你们家小牛都长高了。”顾家东边的邻居开口。
　　顾承礼不由得露出笑意，“是的。就是看到孩子吃着有用，我们才坚持买。没想到……”
　　朝西边看去，西边哪还有梅碧姝，就连邹家的大门都关上了。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都一脸的无奈。
　　东边的邻居朝顾承礼走两步，小声问：“听吴政委的意思，师长让她写了份检讨和保证书，有保证书怎么还敢给沈医生添堵？”
　　“没保证书。”顾承礼道。
　　“没有？”邻居惊呼一声。
　　顾承礼道：“她天天说自己没时间，一天拖两天，两天拖一周的赖掉了。”
　　“怪不得。”那邻居跟顾承礼不是一个师的，顾承礼又不像吴政委吃过饭，嘴巴一抹就出去晃悠，谁都能聊几句，所以跟他不熟。他也不好意思掺和顾家的事。
　　难得有碰到一起的机会，那人就问，“她是算准了部队拿她没办法？”
　　“那次的事确实不能怪她。”顾承礼道，“我们要是揪着不放，不知道的人肯定觉得我们胡搅蛮缠，得理不饶人。”
　　那人点了点头，正想说什么，听到一声“顾承礼”，“沈医生喊你吃饭？”
　　顾承礼点一下头，到屋里沈如意已把饭盛出来，三个小崽子挤在一块，拿着小勺子，正吹新鲜出锅的小米粥呢。
　　“好不好喝？”顾承礼问。
　　小牛想了想，“好喝，得加一点点糖。”
　　“就你会吃。”杨红梅给的糖糕，顾承礼和沈如意都没舍得吃。几个孩子吃了五个，还剩五个，顾承礼煮粥的时候给他们热一下，夹一个给小牛，“这里面有糖，把糖弄进去。”
　　小牛当真掰开油炸的糖糕，把里面的糖弄到粥里面。
　　小猫见状就伸手。
　　顾承礼递给他一个，就帮小儿子掰开，然后给他一半，另一半糖糕递给沈如意。
　　沈如意想笑，“你吃吧。”
　　“你吃。”顾承礼说着就放她碗里。
　　沈如意连忙夹起来。
　　“爹咋不吃？”小牛好奇地问。
　　沈如意道：“你爹吃你们就没得吃了。”
　　顾小牛看看手里的糖糕，都被他咬了一口，沉吟片刻，把咬的掰掉，递给他爹两小块，“吃吧。”
　　油乎乎的小手和捏的不成样子的糖糕递到顾承礼面前，爱干净的人真不想吃。可儿子难得孝顺一次，顾承礼暗暗劝自己，这是你儿子，不是外人，就夹一块，“这些就够了。”
　　“你这么大的人，就吃这么点啊？”小牛诧异。
　　顾承礼道：“还有个馒头。”看一眼被他咬了两口的掺了白面的玉米面馒头。
　　小牛看一眼，比他的拳头还大，就把剩下的那一小块塞自个嘴里，不忘教训他爹，“以后想吃就吃，不要再这样。”
　　“你不是很喜欢吃吗？”顾承礼有一点点不明白，“这些糖糕也是你赢的。”
　　小牛想想，觉得他说的在理，“可是乘法口诀是你教我的啊。我只要三个，伯母给我们十个。你可以吃的。”转向两个弟弟，“对不对？”
　　已被糖糕堵住嘴巴的两个小孩没法说话，胡乱的点一下头。
　　小牛道：“看到了吧？爹，你以后再这样，娘要是忘了跟我们讲，我们真会以为你不想吃。”随即转向他娘，“你别跟爹学，这样不好。”
　　沈如意好奇，“怎么不好？”
　　“当然不好！”小牛见他娘竟然也不知道，一脸的痛心，油乎乎的小手撑着干净的桌面，“你没发现吗？我们都长高了，就爹没长。”


第49章 故弄玄虚
　　脆生生的童音落下,敲得沈如意和顾承礼面面相觑。
　　“你俩看啥呢？”小牛侧着脑袋面向父母问。
　　沈如意心说，我们没看啥，只是没料到你一个小孩竟然能说出这番话。
　　“不是你爹没长高,是他长得没你多。”沈如意不敢再糊弄孩子,一边思考一边说,“这半年来你长了这么多。”把手掌立起来,“你爹长了这么多。”四个手指头缩回去,独留一个食指。”
　　沈如意的神色过于认真,小牛信以为真，“所以爹也要吃啊。”
　　沈如意心想，还不是因为你爹觉得对不起你们。
　　“你爹觉得他这么高够了,再长不好看，所以才把好吃的让给你们。”沈如意道，“不过，以后不会了，你爹每天上班很累，即便不能长个,也得吃点好的补补。”
　　小牛点头,“对啊。爹病倒了，谁赚钱啊。娘赚的钱又不够用的。”
　　“是的。”沈如意点一下头,就给顾承礼使眼色。
　　顾承礼心酸又欣慰,“谢谢小牛提醒。快吃吧,再不吃就凉了。”
　　“你还吃吗？”小牛指一下糖糕。
　　还有俩呢。
　　沈如意道：“吃！”随即把两个糖糕掰开,里面的糖倒几个孩子碗里,她和顾承礼吃糕。
　　小牛油乎乎的小爪子攥着勺子，一边喝甜滋滋的米粥，一边看爹娘吃的香喷喷的,心里别提多美了。
　　在这个“三十不停战，初一接着干”的年代，春节自然没假期可言。
　　各行各业都在加班加点，学前班的老师自然也甭想一进腊月就放假。
　　顾小牛太皮，小猫又是个喜欢阳奉阴违的，沈如意还真怕学校放假太早，俩孩子玩出事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假期没有，但春节福利可不少。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顾承礼拿来一沓布票油票还有烟酒等各种票，腊月二十五，周日一天，沈如意就给用光了。
　　顾家自然也堆了很多东西。
　　杨红梅来串门，看到厨房里堆得满满的，直呼，“小沈，日子不过了？”
　　“咋不过？”沈如意下意识问。
　　杨红梅指着那堆还没来得及分类收拾的东西，“你买这么多，年后咋办？”
　　“啥咋办？”心中忽然一动，沈如意笑了，“我娘家没人，婆家不回去，顾承礼也没个姑母，我们没亲戚可走，现在不买，像烟酒那些东西，年后想买也不一定能买到。”
　　烟酒限购，平时想买都没地儿买，也只有春节前备货多，想买什么样的买什么样的。
　　杨红梅仔细想想，“还真是。你们家这些天不是清水煮鱼就是清水煮大虾，这几个月攒了不少油吧？”
　　沈如意把装油的小钢筋锅打开，杨红梅倒抽一口气，加上她今天买的，得有满满一锅。
　　“这——这么多得吃到啥时候？”杨红梅羡慕的眼都直了，牙都酸了。
　　沈如意道：“顶多吃到下季度发油票的时候。”
　　今儿是阳历一月二十八，到下季度也就两个月，杨红梅不禁说：“你们家喝油呢？”
　　“咋说话呢。”沈如意佯装生气，“我答应小牛给他炸糖糕，可还没炸呢。”
　　穿成圆团子，不怕冷的顾小牛此时正在院里戳他爹给他堆得雪人，闻言晃悠悠跑进来，“娘还记得？”
　　“娘答应你的事可不敢忘。”沈如意转向杨红梅，“嫂子，回头还得麻烦你帮帮忙。”
　　帮她干活，沈如意不可能亏着她。
　　杨红梅道：“糖糕简单，你和小顾俩人一会儿就弄好了。”
　　“我还想再炸一些油条。”沈如意道。
　　杨红梅以为自己听错了，“炸啥玩意？”
　　“油条。你没吃过？”沈如意不信，又不是特别稀罕的东西，大一点的国营饭店都有卖。
　　杨红梅实话实说，“吃过两次，还是早些年跟老吴一块回家探亲的时候，下了火车饿的受不了买来吃的，老贵了。”也贼香。这不是重点，“那玩意听说特麻烦，你会做啊？”
　　油炸小麻花什么的，沈如意不会，但油条她还真会，还是前世非典期间，她被关在家里馋的不得了，无奈之下学的。
　　“会的。要不回头你弄些面，咱们一起炸？”沈如意道。
　　杨红梅连连摇头，“这可不行，那东西特费油。不如你帮我和点面，我自己炸？”
　　“你估计不行。”沈如意想想，“我们明晚做，回头你先看看吧。”
　　翌日中午，沈如意一下班就把杨红梅喊过来看她和面。
　　冬天冷，面发酵的慢，面和好，沈如意就用干净的布把面盆包起来放在被窝里，以防温度太低，还塞几个热水袋。
　　小牛看着好奇，“娘，这是干啥呢？”
　　“给你们做好吃的。”沈如意道，“不准掀啊。”
　　小牛撇嘴，“不就是蒸馒头吗。那个词咋说，爹？”转向他爹。
　　顾承礼里想了想，“是故弄玄虚吗？”
　　“对，对，就是这个词。”小牛转向他娘，“故弄玄虚。”说着，还冲她扮个鬼脸。
　　皮孩子没吃过也没见过油条，沈如意没法解释，也懒得跟他解释。
　　快过年了，都忙着准备年货，医院的病人能出院的都出院了，看病的也少，天气又冷，四点钟，院长就做主让沈如意和张医生回去，把门诊关到年初二。
　　门诊室一关，办公室里又没有沈如意的办公桌，沈如意自然也就放假了。
　　沈如意把面伺候的太仔细，到家收拾一下厨房，面就好了。
　　此时顾承礼还没下班，沈如意就喊杨红梅来帮忙。
　　吴双在家，杨红梅就把她闺女叫来烧火。
　　顾小牛一看他娘往锅里倒油，不禁大惊，“不蒸馒头？”
　　“炸糖糕炸油条。”沈如意道。
　　小孩摩拳擦掌撸袖子，“我能干啥？娘！”
　　“你给我离远点，就是帮我了。”沈如意很不客气地说。
　　小孩又冲她扮个鬼脸，带着两个弟弟到大门口，没玩三分钟，又往屋里跑。
　　小猫纳闷，“哥，又干啥去？我们不去找大胖和二胖了？”
　　“去的，去的，我看糖糕好了没有。”小孩到厨房，踮起脚尖看一眼，油锅里啥都没有，好生失望，跑到吴家西边，把两个并不胖的小孩喊出来，跟人家玩十分钟，小牛又撇下弟弟往家跑。
　　到门口跟他爹撞个正着。
　　顾承礼顺势提起他，抱在怀里，“这么急干嘛去？弟弟拉了还是尿裤子了？”
　　“都没有。我要看看糖糕好了没。”小孩挣扎着要下来。
　　顾承礼闻到一股香味，连忙朝屋里去，“如意，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再做，你怎么——”一看到厨房里的人，“嫂子，吴双也在？”
　　“我们不在小沈一个人也不敢做。”杨红梅说着把飘上来的油条捞出来。
　　小牛还在他爹怀里，站得高看得清楚，“糖糕咋变成长的啦？”
　　“这是油条。”顾家的地锅不甚大，所以沈如意做的油条也不长，就筷子那么长。杨红梅捏一下，发现最先夹出来的两个不烫了，就递给顾承礼和小牛。
　　父子二人同时伸手，随即顾承礼想到二儿子和小儿子还在外面，把他给小牛，“给小猫和小柱，怎么分你们自己看着办。”
　　沈如意说过好几次顾承礼不舍得吃，留给他们吃。小孩纵然忘性大，也没忘他爹为了想让他们多吃点，不是说吃饱了，就是说不想吃，“爹吃啥？”
　　“这些。”顾承礼指一下盛油条的钢筋锅，“不烫了我就吃。”
　　小牛放心了，一手拿着一根油条就往外飞。
　　沈如意连忙喊，“慢点，别摔着。”
　　“我知道。”天虽然黑了，但各家各户都还没关门闭户，灯光从屋里洒出来，照亮了门前的小路。
　　小牛把他的那根叼在嘴里，另一根一边掰两半，“你俩一人一半，吃完了再找我要。”
　　“小牛，你吃的啥呀？”顾小牛的好朋友，比他大一岁的大胖勾着头问。
　　小牛想也没想，“油条啊。你家没有？”
　　大胖摇了摇头，舔了舔嘴角，“好吃吗？”
　　“好吃的。”小猫使劲点一下头。
　　二胖立即拉他哥，“我也想吃。”
　　“那就让你娘给你做啊。”小牛说的理所当然。
　　大胖和二胖的娘在屋里待不住了，孩子的爹拉住孩子的娘，“干嘛去？”
　　“把孩子叫回来，像什么样，咱家又不是没有。”孩子的娘道。
　　孩子的爹提醒她，“咱家做的是馓子和麻叶，不是油条。”
　　孩子的娘脱口而出，“我又不会做油条。那玩意矜贵的很，稍微有一点没弄好，就能把油条炸成铁棍。”
　　“那就跟沈医生换一点。”孩子的爹提议。
　　孩子的娘犹豫一下，“要不你去？我不想跟她打交道。”
　　孩子的爹不懂，“沈医生人挺好的啊。”
　　“人是挺好，也特聪明，可她那人怎么说，一眼就能把人看穿。”孩子的娘皱眉，“在她跟前就跟没穿衣服一眼。”
　　孩子的爹失笑，“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怎么没有？你没听去医院看病的人说，有个小姑娘去看女人病，人家跟她说个姓名，她就把人家家里的事给摸清了。虽说那些事咱们仔细想想也能想到，可她都没经过思考。还不吓人？我是不敢跟她打交道。”
　　孩子的爹不禁问，“那要是大胖和二胖病了呢？”
　　“那我肯定得找她。不光看病还懂养生，还知道偏房，比医院那些老医生强多了。”孩子的娘说着，解开袋子，拿出两把馓子和一把麻叶，就往孩子他爹手里塞。
　　孩子他爹不禁问：“这么多你打算换人家多少？”
　　“就说大胖二胖想吃。她给多少要多少。”孩子的娘一想沈如意不差钱，还很大方，她家孩子天天带着零食去学校，其中一半都进了他们家大胖和二胖肚子里，也不见沈如意抱怨，“太多也不能要。”
　　孩子他爹叹了一口气，“我知——”
　　“爸，妈，油条！”
　　堂屋门口出现俩孩子，他们家大儿子大胖和小儿子二胖。
　　孩子的娘下意识问：“谁给的？小牛给的？”
　　大胖点点头，“小牛把他的油条掰两半，然后又把那一半掰开，弟弟一根我一根。妈，油条好香啊，我们怎么不做啊？”
　　“我们等一下就做。”孩子的娘给孩子的爹使个眼色。
　　沈如意看到那一盆撒子加麻叶，神情微愣，“您这是——”
　　“大胖和二胖闹着要吃油条，我们也不会做，你看？”男人很是不好意思的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禁转向杨红梅。
　　杨红梅接过去，给他拿六根炸的比较大的油条，顿时就把他的盆塞满了。
　　“我给大胖和二胖了啊。”小牛奇怪，他俩咋还要啊。
　　大胖的爸笑着说，“我替他俩谢谢小牛，不过那两个吃货非说没吃饱。”指着馓子和麻叶，“我们家做的这个也挺好吃的，你尝尝。”
　　小牛很给面子的捏一点，“好吃，跟我娘做的油条不一样。”
　　“是两种东西。”男人说着，冲顾承礼点一下头，就急急的往外走。
　　沈如意看向杨红梅，小声问，“咋样？”往外努一下嘴。
　　杨红梅也不敢当着孩子的面说名道姓，怕他们一秃噜嘴秃噜出去，“挺会过日子，但也挺讲究。别人甭想沾他们家便宜，他们也不占人家便宜。”
　　“那还好。”沈如意放心下来，看到油条都下锅了。“嫂子，你跟吴双回家吧。等你们把油烧热，我这边也差不多了，我去给你们炸。”
　　杨红梅本以为她看一会儿就能学会儿。可她试了几次，把油条炸的又硬又硌牙，她和吴双吃掉，险些累掉一口牙也没学会，杨红梅不敢托大。
　　到家把油烧热，估摸着沈如意快来了，就把面弄出来。
　　沈如意连围裙都没拿掉，跟顾承礼说一句，糖糕熟了就捞出来，就往吴家跑。
　　扯个油条扔锅里，锅里刺啦一声，吓得吴双站起来，油条飘上来，闻到香味的吴政委进来，看到金黄的油条就不禁感慨，“没想到小沈还有这一手。”
　　“你想不到的多着呢。”杨红梅越去顾家，就越看天天吃饱等饿的吴政委不顺眼。
　　吴政委噎了一下，“我跟你说话了吗？”
　　“我跟你说话了。”杨红梅看着他问，“咋了？”


第50章 写春联
　　杨红梅牛气了,说不做饭就不做饭，部队又不能打老婆，吴政委还真不能把她怎么着。
　　从前都是吴政委说一不二,杨红梅伏低做小,如今虽然没颠倒过来,吴政委也不习惯且不喜欢,阴阳怪气道,“你现在这么厉害,谁能把你怎么着啊。”
　　“那你就闭嘴，哪凉快哪呆着去。”杨红梅很不客气。
　　吴政委气结，指着她“你”了半天没你出别的。
　　拿着糖糕蹦蹦跳跳过来的小牛好奇的眨了眨眼睛,“吴伯伯，你的手咋抽筋了？”
　　屋里屋外顿时安静下来。
　　杨红梅最先反应过来，顺着小孩的视线看去，吴政委的手僵在半空中，显然没能明白小孩的话，“你吴伯伯上了年纪,手脚不听使唤。”
　　堪堪弄好一个油条,想抬头看看他怎么了的沈如意险些被自己口水呛着。
　　“你手脚才不听使唤！”吴政委大怒。
　　杨红梅道：“那都是你的手哆嗦。”
　　吴忠义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小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面露怀疑,“真是吴伯伯的手脚不听使唤了啊？”他感觉咋不像呢。
　　“别听她胡扯。”吴政委看到钢筋锅里的油条,给小牛拿一根,“玩儿去吧。”
　　小牛摇了摇头,“我不吃啦，我快吃饱啦。”
　　“那你来干啥？”吴忠义下意识问。
　　小牛想也没想，“找我娘啊。”
　　吴政委正想顺着他的话说,那小沈你回家吧。一看到案板上的面，“……还是我出去吧。”
　　杨红梅闻言不禁嘀咕，“你早该出去了。”
　　“妈，少说两句，大过年的干什么啊。”吴双忍不住开口。
　　杨红梅道：“这话该跟你爸说。啥活不干还那么多事。”
　　“他又不是今天不干。几十年了都养成习惯了，你还指望他改？”吴双说着，忍不住瞥她一眼。
　　杨红梅不禁问：“你啥意思？”
　　“自个意会。”吴双不待她开口，“别指望我解释，我是不可能说的，因为我不想跟您吵架。”
　　杨红梅放下筷子，“你这丫头，咋跟你娘说话呢？”
　　“嫂子，锅里的油条再不捞出来就糊了。”沈如意悠悠的提醒。
　　杨红梅顿时顾不上其他。
　　案板低，沈如意高，弓着腰弄好油条，沈如意已累得腰酸难受，杨红梅招呼她吃点油条，沈如意都吃不下去。
　　到家匆匆洗漱一番，晾干头发就钻进暖呼呼的被窝里。
　　平时被窝是凉的，因今天睡得太晚，她上床时顾承礼和仨孩子早睡了，挤在丈夫和孩子中间，别提多舒服。
　　可小柱儿不舒服，使出吃奶的劲把他娘往他爹那边推。
　　搁在以往，顾承礼很乐意看到妻子被推到他怀里。可如今是冬天，数九寒冬，漏一点风都觉得浑身冰凉啊。
　　顾承礼：“小柱，干嘛呢？”
　　“娘的手凉。”小孩可怜兮兮的说，“离我远点嘛。”
　　顾承礼拉过沈如意的手。
　　沈如意的身体不自觉抖一下，瞬间恢复如常。
　　顾承礼被她冰凉的手冰的颤抖一下，因此没能发现沈如意的不自然，“怎么这么凉？”
　　“擦头发的时候风吹的。温水袋用不着了吧？给我捂捂手。”沈如意道。
　　小牛开口，“娘，我们的用不着啦。”
　　“你们的用得着。”顾家的被子窄，小牛和小猫一个被窝，顾承礼跟沈如意还有小柱一个被窝。本来是让小柱睡在沈如意和顾承礼中间的，小孩恋着跟哥哥玩，哭着喊着要睡中间，沈如意只能跟顾承礼结伴。
　　顾承礼接道：“等你们睡着被窝就凉了。”
　　“可我每天晚上都会热醒啊。”小牛说着，戳戳小猫。
　　小猫道：“我不热。”随即补一句，“你就热醒一次。”
　　小牛顿时想揍他。
　　顾小猫看到他哥的手伸出来，就往他娘那边挤，小柱儿被挤的哼唧一声，沈如意坐起来，“还睡不睡？”
　　仨孩子老实下来，屋里安静了。
　　翌日清晨，顾承礼一走，沈如意就把仨孩子打发出去，她和面。
　　下午，沈如意先蒸馒头，后蒸猪油渣白菜和豆腐皮包子。
　　孩子还小，吃不了几个，沈如意也担心天气转暖，馒头包子生霉菌，也没敢蒸太多，三十来个馒头和二十多个包子，吃个七八天就差不多了。
　　三锅馒头加包子蒸熟，天还没黑，沈如意就把红纸拿出来。
　　在外面玩累了，回来喝水的小牛见状忍不住问，“娘也会剪窗花？”
　　“啥窗花？”沈如意一时没听明白。
　　小猫咕噜噜灌几口水，就迫不及待地告诉她，“就是窗花啊。大胖和二胖的妈剪的，可漂亮可好看了。”
　　那么高难度的东西，沈如意不会，“不是，咱家没买那么多红纸。”
　　“那你干啥啊？”小牛趴在桌上问。
　　沈如意拿出墨水，“写春联。”
　　“春联？”小牛隐隐有印象，“贴门上的？”
　　沈如意点头。
　　小牛看了看门，又看看满地的纸，“咋这么多啊？”
　　“除了对联横批还有‘福’字，还有别的。”沈如意道。
　　猫儿还小，早把去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以至于对春联特好奇，“别的是啥呀？”
　　“比如贴在咱们门口树上，就最好是‘开门大吉’之类的。咱家没粮缸，要是在村里，就要写个‘五谷丰登’之类的贴在面缸上。懂了没？”沈如意问。
　　小牛好像懂了，“那要是贴在我身上呢？”
　　“你身上？”沈如意愣了一瞬间，笑道，“那就得写健健康康，或者岁岁平安。”
　　小猫忙说：“娘，给我也写一个。”
　　“贴你脸上？”沈如意顺嘴说。
　　啥也不懂的小孩还敢点头。
　　沈如意想挠头，看到睁大眼睛来回打量她和小牛小猫的小柱儿，“你也要？”
　　丁点大的孩子根本不知道春联是啥玩意，但有一点他知道，跟着哥哥准没错，“要！”
　　“行，娘给你们写。”沈如意把原本用来写‘福’字的四方纸分成三个细长条，一个写“健健康康”，一个是“快快乐乐”，一个是“平平安安”。墨迹一干，就给仨孩子，“玩儿去吧。”
　　小牛拎着“健健康康”就往外跑，“玩儿去了~~”
　　“等等弟弟！”沈如意大喊。
　　小牛停在门口。
　　两个穿的胖乎乎的小娃娃晃悠到门口，顾小牛就往左右看。
　　右边的人还没下班，大门紧闭，小孩小手一挥，哥几个去西边大门敞开的人家。
　　不是别家，正是吴家。
　　杨红梅也在蒸馒头。
　　以前穷，每到过年想多蒸点都没法蒸。如今不缺粮食，杨红梅仗着吴双在家，跟吴双两人和两盆面。一盆白面一盆掺了玉米和高粱的杂面。
　　小牛跑进去的时候，杨红梅刚把高粱面馒头放锅里，前一刻出锅的玉米面馒头还冒着热气。
　　杨红梅就挑个大的一掰三块。
　　三个小孩同时摇头。
　　吴双把木柴塞锅底下就出来，“怎么不吃？”
　　“我家有。”小猫奶声奶气道。
　　杨红梅闻言就放回去，“你娘蒸好了？”
　　小猫点一下头，举起手里的红纸就显摆，“我娘在写春联。给我写的。”
　　“还给你写了？”杨红梅惊讶，“我看看写的啥。”
　　小猫翻过来，吴双念出“快快乐乐”，不禁惊呼，“嫂子的字真好看。”
　　“好看吗？”杨红梅不懂。
　　吴双指着纸，“你自个看。”
　　杨红梅仔细看看，横平竖直，一撇一捺跟画的一样，看起来特别舒服，而且每个字都大小差不多。不像吴忠义写的，高矮不齐，胖瘦不匀，“是怪好看的。”
　　小牛的目的达到，心里美了，“伯母，你家的春联写好了没？”
　　娘俩早几天去买红纸的时候，吴双还吐槽她爸的字，扬言今年的春联她写。
　　她既然这么说，杨红梅自然就找她。
　　吴双的嘴巴动了动，想说我等一下就写，话到嘴里转个弯儿，“牛牛，你娘是不是正在写？”
　　“对啊。”小牛使劲点一下头。
　　杨红梅顿时明白，“吴双——”
　　“不麻烦嫂子，我可以麻烦顾团长。”吴双不待她开口，就往屋里跑。
　　不待小牛问出啥事了。吴双拿着一卷红纸出来，“牛牛，咱们现在去你家。”
　　“这是干嘛去？”林晶正打算上厕所，迎面看到吴双带着仨小孩往东去，不禁停下。
　　吴双指着及近在咫尺的大门，“去顾团长家，找顾团长写春联。”
　　林晶想说，你不会写啊。一想她爸曾不止一次感慨，顾承礼文笔好，人聪明，要是生在古代，那得是状元之才。
　　随后林晶出了厕所就往顾家跑。
　　此时天色已暗下来，林晶到堂屋，晕黄的灯光下，红纸黑字铺满了地面，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林晶不禁轻呼，“这么多？”
　　沈如意道：“北边是我们的，南边的是吴双的。”随即把北面的收起来。
　　林晶下意识问：“干了？”
　　“差不多了。”沈如意收好，就把南边的移到北面，林晶进来，就看到桌上有一个横联——万事如意。
　　字很出乎林晶的意料，她本以为像沈如意的脾气，字不是狂草，也得是行书。然而，都不是，是形体方正，笔画平直的楷体，就跟古建筑碑匾上刻的一样。
　　林晶不懂书法，看不出其中名堂，更不知跟哪家的像，但就是舒服。
　　“嫂子，吴双家的春联还得多久？”林晶问。
　　沈如意下意思说：“她家的简单，大门和堂屋门各一副，厨房门上只有一个福字，一会儿就好。”说着，心中忽然一动，“别告诉我你家的春联还没写？”


第51章 年三十
　　林晶嘿嘿一笑。
　　沈如意瞬间明了,“你爸的字应该挺好的吧？”
　　“没嫂子的好看。”林晶道。
　　沈如意不信，林师长一看就是个好学的，不可能不练字,“你整天不着家,确定你们家的春联还没写？再过两天就过年了。”
　　林晶不能确定,她没看见就潜意识觉得还没写,“我回去看看。”
　　到门口碰到顾承礼。
　　顾承礼见林晶冲他点一下头就往外跑,不禁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沈如意觉得这种小事没必要解释,“锅里有包子，还是热的，你吃了喝点水,咱们晚上就不做饭饭了。”
　　小牛不禁问：“不做饭我吃啥？”
　　“你还饿？”沈如意不禁看向他。
　　小孩摸摸肚子，鼓鼓的。
　　“还吃不？”沈如意又问。
　　小孩抱住他娘的大腿，把脸埋在她腰上。
　　沈如意揪住他的小耳朵，“起开，我得写春联。”
　　顾承礼正洗手，闻言过来,“还剩多少？”
　　“你们家的写好了。”吴双笑着说,“现在写的是我们的。”
　　顾承礼很意外，“你爸竟然同意了？”
　　吴忠义的字太难看,往年顾承礼要帮他写,吴政委名曰,甭管好看难看都是帖他家门上,只要他不嫌难看就行了。
　　吴政委什么脾气,吴双也了解，“我爸不知道。等他知道嫂子都写好了。再过两天就过年了，他想写也没地儿买红纸去。”
　　顾承礼摇了摇头,到厨房里拿俩包子。
　　小柱儿像个小炮弹似的撞到顾承礼怀里。
　　顾承礼给他撕一点包子皮，顾家大门被推开…
　　父子二人同时朝外看，林晶拿着一卷纸大步进来。
　　顾承礼转向沈如意。
　　沈如意道：“我没说帮她写。再说了，有林师长也用不着我。”
　　“林师长忙着带孩子。”林晶笑嘻嘻进来，就把红纸摊开，“怎么裁？”
　　吴双道：“我会，我帮你。”
　　吴双帮她裁出来，不光她家的春联好了，顾承礼也吃饱了。
　　顾承礼接过毛笔。
　　林晶不禁问：“你写？”
　　顾承礼挑眉。
　　林晶转向沈如意，“你俩谁的字好？”
　　沈如意瞥一眼顾承礼。
　　然而，写出来林晶并不满意。她虽然不懂字，可她能感觉出来，沈如意的字温柔，顾承礼的字有种说不上来的凛冽。
　　林师长很满意，翌日早上就忍不住跟前后邻居显摆。
　　中午，顾承礼回到家，饭桌上有一堆东西，不是饭菜，是笔墨和红纸。
　　顾承礼懵了，“……什么情况？”
　　“托林师长的福，现在大伙儿是都知道你的字真好。”沈如意拿起最外面的一卷，“这是师长家东边的，”指着另一边的，“这是师长家西边的，中间的这份是咱邻居的。”朝东边看一眼。
　　顾承礼不禁说：“他跟着掺和什么？”
　　“他说咱家的春联好看，吴家的也好，西边大胖的爸的字也挺好的，春联肯定也不差，就他家最差多丢人啊。”沈如意道，“所以你必须得给他写。”
　　顾承礼不敢置信的指着自己，“我一个人写？”
　　“不然呢？”沈如意反问。
　　顾承礼张了张口，“你就看着我一个人写？”顿了顿，“容我提醒你，你们娘几个的衣服还没洗呢。”
　　“嗤！”沈如意摊开，“都给你裁好了。吃好饭直接写就行了。”
　　顾承礼松了一口气，“这还差不多。”
　　沈如意眼底闪过一丝坏笑，眼珠转了转，就去给他准备吃的。
　　以免再有人找来，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顾承礼才把春联给各家送去，自然错过一些小事，却也不能错过的事。
　　年三十一大早，沈如意就把仨孩子弄起来。
　　自打学前班放假，小牛每天睡到自然醒。
　　乍一被他娘抱出去，顾小牛很不习惯，揉揉眼角，看清路就要回屋睡个回笼觉。
　　“小牛，今天是大年三十。”沈如意慢吞吞的提醒。
　　小孩停下来，又惊又喜，“过年了？”
　　沈如意点头。
　　小孩楞了一下，就往屋里跑。
　　顾承礼不禁问：“怎么了？”
　　小孩抱着红纸出来，大喊，“猫儿，柱子，我们去贴春联。”
　　顾承礼连忙拦住，“你还没有春联长，往哪儿贴？”
　　小牛停下，随即说，“我帮爹拿出去。”不待他爹开口，从他爹胳膊底下绕出去继续往外跑。
　　俩小的有样学样，到外面帮小牛把春联摊开。
　　小牛看到人就问，“你家帖春联了没？”
　　被问的人愣了愣神，发现是跟他说话，就笑着说：“吃过饭就贴。”
　　“我们现在就贴。”小孩一脸的显摆。因他年龄太小，连谎话都编不圆，哪怕他再得意一些，只要不出口伤人，都没人跟他计较，反而觉得孩子可爱。
　　今儿年三十，沾上喜庆的劲儿，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人都忍不住多说几句，“你家的春联谁写的？”
　　“我娘。”小牛拿一张举起来，“好看吧。”
　　那人走近一点，横是横，竖是竖，撇捺勾点都很像一会儿事，“不错。”
　　小孩放在地上，歪着脑袋问，“你家的谁写的？”
　　“我胡乱写的。”
　　小牛皱眉，“不可以胡乱写。这是要贴门上的，就跟人家的脸一样，我娘说得好好写。”
　　那人忍不住笑了，“你以为人人都是沈医生啊。”
　　小牛没听懂，啥意思嘛。
　　“夸你娘厉害，高兴不？”顾承礼拿着面糊糊从屋里出来，冲对方点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小牛连连点头，“厉害。爹，现在贴？”
　　“我贴，你给我拿着这个。猫儿，把小柱拉起来，你俩看着我别贴歪了。”顾承礼开口。
　　俩小孩从地上爬起来。
　　顾承礼把门关上，先贴横联和“福”字，接着贴对联。
　　吴政委晃悠过来，点了点头，“不错，不错！”不待顾承礼开口，“贴完了面糊给我用用。”
　　“不多，勉强够用。”大过年的借东西，亏他想得出。
　　吴政委勾头看了看，碗里只有一点，“小沈咋就弄这么一点？”
　　“几张春联还能用多少。”顾承礼推开门，“小牛，进来。”
　　顾小牛把碗塞给他，朝西边跑去，“大胖，二胖，快来看看我们家的春联，我娘写的，可好看了。”
　　顾承礼顿时无语，“顾小牛！”
　　“爹自个贴吧。”小孩冲他摆摆手，就拉他的小伙伴儿。
　　顾承礼无奈的叹了口气，一手拿着碗，一手拿着春联，满脸无语的往屋里去。
　　八点左右，顾承礼从家里出来，家庭主妇们也料理好家务，从家里出来。
　　在路口一碰头，就彼此询问，“去沈医生家不？”
　　“不去，不去。”有人连连摇头。
　　想去的人忍不住问：“跟沈医生吵架了？”
　　“没有。沈医生眼睛太厉害，打眼一瞧就能看出人有没有病。我最近有点不舒服，被她看出来肯定得劝我去医院。”
　　想去的人笑出声，“哪有你说的那么邪乎。”
　　“她那个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听我家那口子说，望就是看。我的脸色要是跟你们的不一样，她真能看出来。还能看出是生病还是失眠。”停顿一下，又说，“大过年的，我不想喝中药。”
　　她不想喝，其他人也不想喝，就要去杨红梅家，反正她家也没啥活儿。
　　倒是有人好奇，问先前想去的人，“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去沈医生家？”
　　“想去看看她家的对联。我们家孩子说，小牛说他家的春联就是他娘写的，特好看。你说咱们这个大院，识文断字的人不少，钢笔字写的好的也不少，可毛笔字写的跟老秀才一样的还真不多。”
　　“那不用去她家，从门口就能看到。”
　　此言一出，一群女人转过身，就看到顾家东边的邻居的大门，“他家春联这是在哪儿买的？”
　　“有钱没地儿用了，拿去买春联。”有人不禁说。
　　“他们两口子的字都难看，不是买的谁写的？”
　　其他人相视一眼，朝顾家走去。到门口停下，虽然字一样的好看，但明显不是一个人写的。
　　众人糊涂了。
　　又往西走几步，众人又忍不住互看一眼，因这家的字实在太难看，跟隔壁两家比简直刺眼睛。
　　有人按耐不住想说些什么，但被拽住，朝西边瞥一眼，杨红梅家的也够刺眼的。
　　众人一想她们要去找杨红梅唠嗑，顿时把吐糟的话咽回去。
　　到吴家门口，众人大惊，都忘了敲门。进去就问，“杨大姐，你家的春联在哪儿买的？”
　　“买它干啥。再说了，商店也不卖。”杨红梅扯掉围裙，笑着从厨房里出来，“小沈给写的。”
　　“怪不得。”随即就问，“你们几家的都是沈医生写的？”指一下东边又指一下西边。
　　沈如意跟梅碧姝不对付，她们指东边，肯定不是指邹副师长家。
　　杨红梅稍稍一想就能明白，“大胖他爸的字挺好看的，他们自个写的。那边是小顾写的，咋样？”
　　“怪不得跟古代状元郎写的一样。”
　　众人心头的疑惑解开，就往东努努嘴，压低声音问，“他们家的是自个写的？”见杨红梅点头，“没法找顾团长和沈医生，可以找大胖和二胖他爸啊。”
　　杨红梅递给她们几个板凳，又把她买的瓜子和花生拿出来一点，“大胖和小牛玩的好。”
　　“孩子是孩子，大人是大人，两家大人没走动过也能碍着她的眼？”有人不禁问。
　　杨红梅：“这些我就不知道了。但有一点我知道，她再不改，别说你我，就连姚大姐也懒得搭理她。”
　　众人好奇，让杨红梅再说说。
　　杨红梅摇了摇头，就往她儿子身上扯，什么都二十多岁了，还没个对象。
　　此话一出，家有成年儿女的人顿时顾不上八卦梅碧姝。
　　这些沈如意都不知道。
　　收拾好中午要用的菜，沈如意就剁饺子馅，晚上包饺子。
　　吃一顿美味的猪肉白菜饺子，一家人就钻到被窝里。
　　翌日清晨，顾承礼和沈如意端坐堂屋正中央，仨孩子给爹娘磕个头，一人收到两个用红纸包的红包。
　　小牛拆开红包，惊得瞪大小眼睛，“好多钱啊！”
　　“多少？”
　　“我看看！”
　　猫儿和小柱抓他的胳膊掰他的手。
　　小牛吃痛，“你们也有！”
　　俩孩子拆开，钞票像门外的雪花一样飘满地。小猫儿双膝往地上一跪，抓起来就往兜里塞。
　　沈如意忍了又忍，才没挥手给他两巴掌，“起来！”
　　“我的钱掉啦。”小猫一边捡一边塞，“娘，咋给我们这么多钱啊？”
　　每个红包里面都有十张一毛的，沈如意特意去银行换的。
　　在这个一根冰棍一分钱的年代，一块钱对孩子来说着实是一笔巨款。何况每人有两个红包。
　　沈如意道：“今天过年。”
　　“明天还过年不？”小牛忙问。


第52章 门可罗雀
　　沈如意噎一下,“明天不过年，明天我想打人。”抡起巴掌吓唬他。
　　小牛的小眉头皱了皱，“咋这么爱打人啊。”埋怨的话说出来,人已躲到他爹身后。
　　顾承礼反手把他拉过来。
　　小孩吓一跳,慌忙去掰他的手。
　　“今天过年不打人。”顾承礼此言一出,小孩停下来,侧头看他,真的吗。顾承礼指一下小猫,“弟弟刚穿的新衣服，就这么一会儿全脏了，搁在以往你觉得我和你娘能忍住不揍他吗？”
　　忍不住。
　　即便不使劲,也会捏捏小猫的脸，或揪住他的小耳朵把他提溜起来，才不会由着他趴在地上捡钱。
　　思及此，小牛忙问：“猫儿，你的钱咋看起来比小柱的多啊？”
　　“因为他现在捡的就是小柱的。”沈如意开口，“小猫,把弟弟的钱还给他。”
　　小猫顺嘴问：“弟弟多少？”
　　“你俩一人二十张。”沈如意道。
　　小猫点一下头,犯了难，“可是,可是老师只教我十个数啊。娘,你分。”不待沈如意有所反应,就把兜里的钱全拿出来往沈如意怀里塞,灰不溜秋的小手顿时在沈如意裤子上蹭的干干净净,沈如意暗暗运气，大过年的不兴打孩子，不能打孩子,忍住，一定要忍住。
　　沈如意忍住，钱捋直溜，“你一张弟弟一张的分。分好了就让你爹领你们去商店，分不好就把钱放起来，什么时候学会数到二十什么时候再用。”
　　小牛忙说：“娘，我会。”
　　“你和弟弟一起的，你俩都会才行。”沈如意不待大儿子开口，“你能撇下弟弟自己去学校吗？”
　　小牛天天和小猫一起上下学，哥俩还坐一起，让他俩分开，比不让他去商店买到东西还难受。
　　小牛想一下就转向小猫，“我看着你分。”
　　顾小猫信息倍增，可他忘性大，分的口干舌燥把钱分清楚，就去喝水，随后往地上一坐。
　　沈如意眉心一跳，“起来！”
　　小孩翻身爬起来，坐到板凳上。
　　沈如意伸手把他抓过来，拍拍他衣服上的土，“你咋这么脏啊。”
　　“脏就洗啊。”小孩说的干脆。
　　正准备去上班的顾承礼停下，“合着不让你洗？”
　　“我不会洗。”小孩说的利索。
　　顾承礼顿时想揍他。
　　沈如意摆摆手，“上班去吧。回头我给他洗。”
　　顾承礼一听这话反而越发抬不起脚，“冬天的衣服厚我洗。”
　　“爹，我又长了一岁，可以教我洗。”小牛突然开口。
　　顾承礼意外，“真懂事了？”
　　小牛使劲点头，“爹，没事早点回来，我们去商店买东西。”
　　顾承礼顿时想送他一记白眼，“这句才是重点吧。”
　　小牛眨了眨眼，啥意思。
　　顾承礼懒得解释，不过也没在部队磨叽，下班时间一到就往家赶。
　　昨天年三十中午做的菜多，还剩不少。昨晚和今天早上吃的饺子，菜没吃。所以中午沈如意便把昨天的剩菜热一下，半小时，顾家就吃饭了。
　　离上班时间还早，顾承礼带着仨孩子到商店，商店大门紧闭。
　　小牛惊得睁大眼，“下班了？”
　　“放假了。”顾承礼道。
　　小牛下意识说，“她咋还放假？”一顿，“爹都没放假。”
　　“你爹是保家卫国的军人，军人放假，谁来保卫祖国谁来保卫家。”顾承礼揉揉儿子的小脑袋，“走吧，回家。明儿让娘领你们来。”
　　小牛不想回去，“娘明天上班。”
　　“明天就上班？”顾承礼到家就问沈如意。
　　沈如意道：“好些人都没休息，就算明儿没人看诊，我也得去医院。”
　　“听到了吧，爹。”小牛一脸的幽怨。
　　沈如意朝他脸上捏一下，“钱没花出去不高兴？我要是不给你压岁钱呢？”
　　“凭啥不给？”小牛问。
　　沈如意道：“就凭你的小伙伴都没压岁钱。即便有也没你们多。”
　　小牛撇了撇嘴。
　　沈如意道：“不信下午出去问问。”
　　“问问就问问。”午睡醒来，小牛头脑清醒，想起睡前他娘说的事，叫醒两个弟弟就去大胖和二胖家。
　　一听他俩也有压岁钱，可是只有一毛，顾小牛的小心脏突一下。
　　小柱儿伸出一根手指，“我有压岁钱。”
　　“你娘也给你们啦？”大胖问。
　　小牛点头。
　　小猫想说一块，小牛扯他一把，“大胖，屋里不好玩，我们出去吧。”
　　“好啊，好啊。”二胖拉住小牛的另一只手，“去哪儿？”
　　顾小牛眼珠一转，“谁家有人去谁家。”
　　“你娘让去吗？”大胖问，“我妈不让我们乱跑。”
　　小牛道：“就在咱们这一片。”
　　沈如意把几个孩子的衣服扔到盆里，听到小牛的声音立即躲到门口，透过门缝看到五个孩子朝林师长家那边拐，摇头笑笑。
　　傍晚，顾承礼回来，沈如意就怂恿他去诈几个孩子。
　　三十过去，顾小牛长一岁，可他毕竟还没满六岁，哪是他爹的对手。三句话就被顾承礼诈出来，他的那些小伙伴只有一半人收到压岁钱，多的五角少的五分。
　　小孩说完还一副不敢信的样子。
　　顾承礼故意问：“顾国庆小朋友，去商店不？”
　　“幼稚！”小牛瞪一眼他爹，气哼哼往外去。
　　顾承礼愣了一瞬，忙问：“干什么去？”
　　“拉便便！”
　　“纸带了没？”
　　小孩停下来，给他爹个眼神，又继续往外走。
　　顾承礼气笑了，拿着纸跟上去，“这孩子像谁啊。”
　　“反正不像我。”沈如意一边把二儿子和小儿子拽到厨房，一边把自个撇的一干二净。
　　顾承礼想说，你要是不说话，我还真没看出像你。
　　可惜他不敢！
　　好不容易爬上老婆孩子的床，顾承礼可不想再独守空闺。
　　话又说回来，沈如意料到年初二没人看诊，但没料到年初二的医院门口连只麻雀都没有。
　　娘四个大眼瞪小眼，瞪得昏昏欲睡才熬到下班时间。
　　中午，顾承礼做饭，沈如意找吴双借个毽子。
　　杨红梅稀奇，“又放假了？”
　　“医院没事。”沈如意道，“除了卧床不能动的病人，就是值班的医护人员。”
　　大伙儿都上班的时候，闲着无事可以到处走走。只剩值班的，值班的自然哪都不能去。
　　张医生又在科室里，以至于连个聊天的人都没有。
　　杨红梅道：“这么说你很闲？”
　　沈如意点一下头，接过毽子就回家。
　　下午沈如意就跟仨儿子在医院大厅内踢毽子。
　　杨红梅拽着吴双到医院，就看到沈如意站着，小猫跪在地上，小柱儿趴在地上，吓得杨红梅忙问：“咋了？”
　　“耍赖。”沈如意瞥一眼小儿子，“我跟他说每人踢一下，他非要自己踢，还得我把毽子放他脚上他才踢。懒得惯他。”
　　小柱儿仰起头，伸出小手，“娘，坏！”
　　“你不坏，你起来啊。”沈如意道。
　　小牛把他拉起来，小孩就朝沈如意跑去夺毽子。
　　沈如意给他，小孩放自个脚上把毽子踢出去就转向沈如意，快帮我捡回来啊。
　　沈如意瞥他一眼就转向杨红梅，“嫂子哪里不舒服？”
　　“娘！”顾小柱大声喊。
　　沈如意十分冷酷的说，“你娘没空，找你哥去。”
　　“二哥没空。”小猫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二哥得数蚂蚁。”
　　杨红梅不禁“咳”一声，“大冬天哪来的蚂蚁。”
　　“我说有就有。”小猫大声说。
　　顾小柱把视线投向他大哥。
　　小牛把毽子给他，“再踢歪就自个捡，别想我帮你。”
　　顾小柱使出吃奶得劲把毽子踢的远远的，就盯着他大哥。
　　小牛一看弟弟这么赖皮，跪到他二弟面前，哥俩一起数蚂蚁，其实拿着小棍乱戳。
　　顾小柱看看他娘又看看他哥，没人理他，瘪瘪嘴就要哭。
　　沈如意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小儿子，扬起巴掌，“敢哭我揍你！反正年过完了。”
　　小牛跟着扬起巴掌，“敢哭我也揍你！去把毽子捡过来。”
　　小孩吸吸鼻子，把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儿憋回去，委委屈屈的拿过毽子呈给他大哥。
　　小牛满意了，踢给小柱儿。
　　小柱儿捡起来放他自个脚上踢歪了，小牛去捡，然后再踢给他。
　　小猫见他小弟不再耍赖，爬起来拍拍膝盖，移到他大哥身边和弟弟踢毽子。
　　杨红梅不禁感慨，“小牛和小猫真懂事了。”
　　“也就这一会儿懂事。皮的时候能气死人。”杨红梅很少往医院来，沈如意道，“嫂子，找我究竟啥事？”
　　杨红梅转向吴双。
　　吴双的目光躲闪，随即低下头。
　　沈如意心中忽然一动，“扎针？银针是在我这儿，可你们都好好的，我扎哪儿啊？”
　　“我的手腕酸。”杨红梅道，“可能是最近又是和面揉馒头，又是洗衣服剁饺子馅累的。”
　　沈如意不禁看向吴双。
　　杨红梅道：“每年冬天她的手都生冻疮，我没让她做。”
　　“冻疮？”沈如意话音落下，杨红梅把吴双的手拽出来，沈如意就看到十个手指头坏了五对，不禁惊呼，“这么严重？”
　　杨红梅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小沈，你连不孕都能治，这个不难吧？”
　　“这个我还真不一定能治，几乎没人找我治冻疮。吴双是不是每到冬天就手脚冰凉，脚凉的不弄个热水袋，半夜都睡不着？”沈如意试着问。
　　吴双惊得瞪大眼，使劲点头。
　　沈如意想了想，“啥时候开学？”
　　“过了元宵节。”杨红梅替她闺女说。
　　沈如意道：“那我给你开十天的药调理一下吧。十天后再看。有用的话暑假接着喝，没用我回头找院里的医生商议商议。对了，药房那边好像有涂抹的药膏。”
　　杨红梅道：“买了。她一抹手就痒。”
　　“痒说明有效。抹几天就结疤了。配上药，保不齐等你开学就好了。明年天一冷就戴手套，吃饭注意点，多喝汤水，不能痊愈也不可能像今年这么严重。”沈如意道。
　　吴双不禁问：“为啥？”
　　“你一喝汤或粥，手脚暖和，至少能撑一个小时。”沈如意道，“早饭跟午饭中间隔四个小时，也就是说你的手冰凉，即将要生冻疮，就可以吃午饭了。晚上用热水泡泡再看书，接着睡觉，不给它机会，自然就没了。”
　　杨红梅不禁戳一下闺女的额头，“她就不爱喝汤，就爱吃馒头吃米饭。”
　　“所以我让她注意点。”沈如意说着把银针拿出来。
　　吴双下意识后退。
　　杨红梅一把把她扯过来，“小沈，你也给她扎几针，扎在她能看得见的地方。”
　　“这是针，不是扎头绳。”沈如意有些无奈。
　　杨红梅点了点头，“我知道，这样的针扎了不出血，你尽管扎，扎坏不用你赔。”
　　“妈，我是你生的吗？”吴双难以置信。


第53章 心存侥幸
　　杨红梅很不客气地说：“你不是我生的,我管你？”瞥她一眼，管你去死。
　　吴双不禁把目光投向沈如意，满眼的希冀。
　　沈如意想笑,“咱们这儿的护士不光要给大人打针,还得给小孩扎针。你扎大人一针没扎准,可以让你再试一次。谁家孩子舍得给你练手？别说旁人,就是我们家小牛,你要敢乱扎,我也得跟你急。”
　　吴双的神色顿时变得很尴尬，眼神飘忽不定的看看沈如意，又看看她妈。
　　杨红梅道,“都不敢让你嫂子扎，以后拿什么给人家打针？我跟你爸商量过，要是到你毕业还不敢给真人打针，这护士咱就别干了。”
　　“凭啥？”吴双顿时急了，“我上了这么多年学。”
　　杨红梅语重心长道：“我们也是为你好。碰上我和姚大姐这样的，你一针不成可以扎两次三次,要是碰到梅碧姝那样的,轻则人家给你一巴掌，重则找院长把你开了。与其被开除丢死个人,不如趁早转行。”
　　沈如意点头,“你妈说得对。”
　　吴政委很想让闺女跟林晶一样去话务连。吴双不愿意,可如今这世道除了工农兵大学,外面连高中都停了,吴双选择不多，只能去卫校。
　　卫校女生多，玩闹的人多,吴双在学校过得蛮开心的，哪怕不敢扎针，也没想过转行，反而心存侥幸，不一定非要她扎针。
　　可就连沈如意这个坐诊大夫都这么说，吴双不敢心存侥幸。
　　杨红梅见她闺女沉默下来，“扎不扎？”
　　“要不——试试？”吴双小心翼翼的看着沈如意。
　　沈如意看向杨红梅。
　　杨红梅二话不说，拿出银针塞沈如意手里。
　　吴双不禁哆嗦，杨红梅一瞪眼，吴双登时一动不敢动。
　　沈如意忍着笑说：“那我可就扎了。”
　　“扎！”杨红梅吐出一个字。
　　半小时后，细长的银针全扎到吴双的腿上和手臂上，乍一看跟刺猬似的。
　　仨孩子也不玩了，纷纷跑过来问：“扎这么多不疼么？”
　　沈如意道：“等一下她扎好给你试试？”
　　小牛吓得连连摇头，一手一个弟弟，抓着就往医院里面躲。
　　吴双的脸又白了三分，跟寒冬腊月的雪花似的，额头上开始冒出密密麻麻的汗水。
　　杨红梅见她闺女这么没出息，气得朝她胳膊上拧一下，痛的吴双倒抽一口气。杨红梅就问，“是我捏的疼，还是针扎的疼？”
　　吴双的呼吸一窒，身体松弛下来。
　　沈如意就在她对面，明显察觉到了，“现在再看这些针还吓人吗？”
　　吴双习惯性想说吓人，话到嘴边忽然发现不是这样的，“……我，嫂子，这是你扎我，不是我给人家扎针。”
　　“那就是不吓人。说明你进步了。等一下我教你，你在自己身上试试。”沈如意道。
　　吴双瞬间又绷紧身体。
　　杨红梅不禁骂，“瞧你这点出息，哪像我跟你爸的种。”不待吴双开口，“小沈，针拔掉，让她自个扎。”转向吴双，“今儿扎不下去，明天我就去找你们校长，让你退学。”
　　吴双想说她妈不讲理，一想刚刚她妈说的话，回头正式上班把人家病人扎出个好歹，轻则被打，重则被开，又把话咽回去。
　　杨红梅给沈如意使个眼色。吴双接过银针吓得闭上眼。杨红梅正想吼她，胳膊被扯了一下。
　　沈如意轻轻摇头，别逼太紧。
　　杨红梅把话咽回去，就看到她闺女按照沈如意所指的位置，一点一点往下移。
　　沈如意看不下去，“你这么扎到天黑都扎不破皮。”说着按住她的手，针一下子下去，吴双猛地睁开眼睛，看到针扎的地方没出血，不禁松了口气。
　　杨红梅又想揍她。
　　沈如意按住她的肩膀，递给吴双一根针，指一下位置，“这次扎这里，别闭眼。”
　　吴双没敢闭眼，可手还是抖个不停。
　　银针即将碰到皮肤，杨红梅抬手一下——扎深了。
　　吴双险些哭出来。
　　沈如意哭笑不得，忙给她拔出来，血扑一下冒出来，吴双的身体一晃，沈如意连忙扶着她，“按住！”
　　吴双抬手按住流血的地方，就看沈如意。
　　沈如意道：“没事，还没你切菜切到手流的多。不信松开看看。”
　　“还在流血。”吴双提醒她。
　　沈如意摇头，“没了。”
　　吴双不信邪，松开一点点，见血居然没往外冒，“这，这咋回事？”
　　“这个位置没血。刚才那一点是因为你妈手劲太大把针弄歪了。那边的血都流出来，自然就没了。”沈如意解释给她听，“幸亏是你身上，要是把病人扎冒血……”
　　吴双的脸色顿时变了。
　　杨红梅见状，不禁说：“知道怕了？”
　　吴双的嘴巴动了动，习惯性想反驳，又没法反驳。
　　沈如意索性递给她一根针，指一下她的手臂。
　　吴双这次一没闭眼二没哆嗦，抿着嘴咬紧牙关扎下去，没有冒血就迫不及待地找沈如意。
　　沈如意点头，“这次对了。这不是挺稳的吗，咋以前不敢扎？”
　　吴双也说不上来。
　　杨红梅不禁问：“小沈，她这是成了？”
　　吴双的胆子小的出乎沈如意的预料，沈如意不能保证，总感觉只是碰巧扎准了，于是又给吴双一根银针。
　　吴双的手肉眼可见的抖了一下，杨红梅扬起巴掌。
　　吴双慌忙扎下去，就看银针。
　　发现这次也没出血，就找沈如意。
　　沈如意道：“自己拔出来。”
　　吴双惊得瞪大眼。
　　沈如意道：“不拔也行，就这么扎着。”
　　那哪行。她回头还怎么吃饭，怎么睡觉，怎么走路啊。
　　吴双找她妈，杨红梅觉得她闺女就得人逼一把，“别看我，我不会拔针。你们老师没教你怎么拔？”
　　“那个针跟这个不一样。”吴双皱着眉头说。
　　沈如意反问：“都是给人治病的，怎么不一样？”
　　吴双答不上来。
　　沈如意朝三个儿子拍拍手。
　　仨孩子同时往后退，大喊：“我们不扎针。”
　　沈如意挑了挑眉，“我数一二——”
　　“三！来了！”顾小牛连忙打断他娘的话，跟他娘谈判，“我们又没生病，娘不可以给我们扎针。不然，不然——”
　　“不然就告诉爹！”小柱儿接道。
　　沈如意见孩子当真害怕，不好再逗他们，“谁说我要给你们扎针？我是问你们渴不渴。”
　　仨孩子互相看了看，小牛开口，“不渴！”
　　“那你们别往外跑。”沈如意道。
　　只要不扎针，什么都行。
　　小牛道：“不怕！”
　　沈如意转向杨红梅，“我去倒杯水。”其实说给吴双听。说完就拿着水杯朝里面去。
　　吴双不敢置信，“她，她就这么走了？”
　　“不走你给她倒？”杨红梅不待她开口，“你总不会是想让你妈我给小沈倒水吧？”
　　吴双的小心思被戳穿，不禁别过头，给她妈一个侧脸。
　　杨红梅没好气地的瞥她一眼，就往周围看，看到挂钟，“这么快？十点了。我得回家做饭了。小牛，你们要不要跟我回去？”
　　仨孩子同时摇头。
　　小猫道：“我们等爹。”
　　“行吧。”杨红梅戴上帽子，裹上围巾和手套就打算出去。
　　吴双又急又惊，“你真走？”
　　“想回去？那就把针拔掉。”杨红梅以前不舍得逼她闺女，可留给她闺女的时间不多，不逼一把，她拿来吓唬吴双的话极有可能成真，就扭头不看她闺女可怜的样，“不敢拔就在这边呆着。”
　　吴双知道她妈故意激她，可沈如意倒点水去了这么久，极有可能在院里待到下班，她妈要是也走，她一个人坐着这里跟大傻子一样没什么，万一有人过来问她怎么了，她可怎么回答啊。
　　她一个学护理的不敢拔针，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吴双咬咬牙，“不就是拔针，有什么难的。”说着就学沈如意轻轻把两根针拔掉，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昂起头，看向她妈，“拔了！”
　　“拔就拔了呗。”杨红梅一脸的无所谓，“你一个护士拔针这种小事还跟我显摆？”你可真好意思。
　　吴双气结，正想说什么，眼角余光看到沈如意出来，“嫂子，针我拔了。”
　　沈如意有些意外，她以为吴双得磨叽到中午，“啥感觉？再让你扎还敢扎吗？”
　　杨红梅接道：“不敢！”
　　吴双冷笑，“不用激我，这招对我没用。”
　　“你想多了，我说的实话。”杨红梅嘴巴不饶人，面上风轻云淡，其实心里紧张的不行，端的怕吴双一回到家又缩到壳里。
　　沈如意跟杨红梅熟稔，知道她平时说话不是这个口气，“你妈没激你，我也怀疑你不敢再扎。”随即又补一句，“你刚开始扎的时候都不敢看。”
　　吴双面向沈如意。
　　沈如意任由她打量。
　　还未经过社会洗礼的小姑娘瞬间信了，手伸出去碰到针，条件反射般缩回来，心中一凛，不禁看一眼她妈。
　　杨红梅连忙把担忧换成鄙视。
　　吴双的脑袋翁一声，拿起针就看沈如意。
　　沈如意指一下，吴双毫不犹豫地扎下去。又拿一根针，沈如意又指一下。
　　连着四次，吴双手臂快变成仙人掌，虚的不行的心踏实了。
　　沈如意趁机说：“按照我之前教你的拔针。”
　　吴双轻轻地把针拔掉，没流一点血，就看沈如意，等着她夸奖。
　　沈如意还是不放心，因这姑娘太不自信，“还是不行。除非把这些针扎到你妈身上，然后再拔掉。”
　　吴双没听清，“扎谁？”
　　沈如意转向杨红梅。
　　“我妈？”吴双眼中一亮，“我行！”


第54章 新年快乐
　　杨红梅愣了瞬间,见她闺女向她走来，抡起胳膊，“老娘打死你个死丫头！”
　　吴双下意识朝沈如意身后躲,想,不对,她娘带她来的目的就是“扎针”,于是从沈如意身后出来,“我都不敢给你扎,拿什么给别人扎？这话可是你说的。”
　　“我——”杨红梅张了张口，“你——小沈，你说！”
　　沈如意想笑,“我说什么？这是你闺女，又不是我闺女。再说了，万里长征她已迈出去第步，你不想让她扎，就让她扎她爸呗。反正她又不是你个人的闺女。你这个当妈的做到这份上也差不多了。”
　　吴双停下，转向沈如意,脸的不敢相信。
　　杨红梅点头,“小沈说得对，是我糊涂。吴双,想练就去找你爸,别想搁我身上练手。”
　　吴双张口结舌,想说什么对上沈如意的视线又说不出来。
　　沈如意明知故问,“咋了？”
　　“嫂——嫂子,你——”吴双不禁看眼她妈。
　　杨红梅脸的警惕，“又想干啥？”
　　“我说了你不准骂我，也不准打我。”吴双说着就往后退,退到安全距离。
　　杨红梅：“说！”
　　“嫂子的话——”吴双吞口口水，“咋有点挑拨离间那味啊？”
　　杨红梅脸色变，扬起巴掌。
　　吴双急急道，“你说的不打我不骂我。”
　　“那是你说的，不是我！”杨红梅说着就朝她跑去。
　　沈如意抓住她。
　　“小沈，别拦着我！”杨红梅指着吴双，“今天我非得教训她不可！”
　　沈如意笑着说，“嫂子，吴双这么认为并非她不识好歹。”
　　“她就是不识好歹！”
　　沈如意无语，“嫂子，是从未有人这么说过。吴双潜意识认为她爸主外你主内，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该你操心。突然有个人跟她说，闺女是你和吴政委俩的，她肯定觉得奇怪。吴双，我说的对不对？”
　　吴双确实想不懂，她和她妈之间的事，干么把她爸牵扯出来。
　　沈如意道：“吴双，教养子女从来都不是个人的活儿。”
　　“可是，可是我爸他忙啊。”吴双不禁说。
　　杨红梅不由地想到顾承礼，接着很自然就想到顾承礼天天刷锅洗碗，早上教孩子，晚上给吴政委补习，“顾团长也忙，不照样教小牛背诗，还给他讲故事。”
　　“还有乘法口诀。”小牛听到他爸，忍不住大声说，“娘，我渴了。”
　　沈如意喝点试试水温，不烫就递给他，“慢点。喝好问弟弟想不想嘘嘘。”
　　这种事小牛懂，点下头就抱着杯子找弟弟们。
　　沈如意道：“吴双，我这么说不止是想帮你妈，还有你。”
　　吴双点了点头，“我知道，嫂子怕我被医院开除。刚才是我不对，误会你了。”
　　“你错了。”沈如意摇头，“你妈任劳任怨的把你们兄妹几人带大，虽然还没教过你怎么为人妻为人母，但你的潜在意识会模仿你妈。懂吗？”
　　吴双没懂。
　　杨红梅忍不住骂，“你真笨！你嫂子是怕你跟我样，任劳任怨辈子还不落好。趁机提醒你别学我，学她。还不快谢谢你嫂子。”
　　吴双呆愣愣的说声“谢谢”，就忍不住说：“我又不会给人看病，学历还没嫂子高，长得也没嫂子好看，咋学她啊。”
　　沈如意乐了，“我该说多谢夸奖吗？”
　　吴双顿时有些羞愧，“不，我说的是事实。”
　　“如果你心里真这么想，那我也跟你说实话。我优秀所以找个同样优秀的顾承礼，你不如我，将来的对象极有可能也不如他，所以你俩个级别，顾承礼可以的，他自然也可以。”沈如意道，“要是你找个跟顾承礼样优秀的，也不用自卑。他娶你，说明在他眼里你配得上他，跟他在同水平线。我让顾承礼洗衣刷碗，你自然也可以让他做。”
　　吴双仔细想想，“好像是这个理。”
　　“还好像？就是！”杨红梅不禁瞪她眼，“你幸运遇到小沈，我没你好运，没人跟我说这些，就学你姥姥，结果你看到了，把你老子伺候成大爷，吃过饭连碗都懒得送。”
　　吴双不自在的干咳声，“谢谢嫂子。可是，嫂子，我不懂穴位，针拿回去也没法扎啊。”
　　“提醒你爸该上课了，把他忽悠到我们家，我教你。”沈如意不放心的补句，“就怕你不敢。”
　　吴双忙说：“我敢！我敢！”
　　傍晚，吴政委放下碗，抹嘴就要出去。
　　往常吴双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件事。经沈如意那么说，吴双再看到吴政委手插兜手拍拍肚子，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代入自己将来的对象也这幅德行，吴双难以忍受，开口提醒她爸，几天没学习了。
　　吴政委停下，“大过年的，不能让你老子歇会儿？”
　　“三十和初都过了。”吴双胡诌，“小牛昨天就开始跟他爸学背诗了。”
　　吴政委不禁转向他闺女，“昨儿？老顾疯了啊。天天背天天背，他想把小牛培养成诗人？”
　　吴双不禁瞥她爸眼，“您知道咱们国家有多少古诗吗？据说李白人就有上千首，天首也够小牛背好几年的。还有杜甫、杜牧、白居易等等，更别说宋朝的词人——”
　　“停停，你知道的多行了吧。”吴政委连忙打断，“我就句，你哪来这么多话。”说着，上上下下打量她番，“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多话。是不是都留着对付我了？”不给吴双开口的机会，“算了，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我去还不成吗。”
　　本子和笔塞杨红梅包里，就把包扔给杨红梅，“咱们走，让她刷锅洗碗。”
　　杨红梅忍着笑看眼吴双，拎着包跟上去。
　　吴双顿时气得跺脚，想骂她亲爹，可惜不敢。
　　随后把家里收拾干净，又用热水泡泡手，把手泡痒了，抹点药缓解下就去顾家。
　　正好吴政委写字写累了，打算休息会儿，沈如意就说吴双在跟她学扎针，可以用针灸帮他缓解下。
　　沈如意医术高明，吴政委也不怕针，伸出胳膊就让闺女扎。
　　随着银针用光，吴政委的胳膊变成仙人掌，回过味儿来，“小沈，这是帮我缓解疲劳还是拿我的胳膊练手？”
　　吴双脱口而出，“练手！”
　　吴政委就要抡起胳膊吓唬她，看上面全是针，“给我拔掉！”
　　吴双下意识看沈如意。
　　“看她干啥？她又不让你练手。”吴政委没好气道。
　　沈如意乐了，“那你让她给你拔掉。”
　　吴政委瞪着眼睛看吴双。
　　然而，沈如意不松口，不懂针灸的吴双还真不敢贸然动手。
　　吴政委气结，就找顾承礼。
　　顾承礼摇头失笑，“如意，给他拔掉，让他写完快点回去，咱们也洗洗睡觉。”
　　沈如意点头，吴双这才动手拔针。
　　两条胳膊舒坦，吴政委顿时想揍他闺女，可当着沈如意和顾承礼的面，吴政委又不敢，怕他俩起挤兑他。
　　吴政委指着吴双，咬着牙说：“回头再收拾你。”狠话出来，心里痛快了，吴政委又觉得手疼，因还有篇课文没抄。
　　半个小时后，规规矩矩课文抄完，吴政委长舒口气，就打算收拾他闺女。然而，哪还有吴双的影子啊。
　　吴政委不禁发狠，“躲得过初躲不过十五！我看她明天往哪儿躲。”
　　此时讲究棍棒底下出孝子。
　　沈如意忙问：“她不躲你还真打她？这么大了，传出去你让她的脸往哪儿搁。再说了，她也不是故意的。”
　　“她咋不是故意的？”吴政委反问。
　　沈如意道：“吴双以前敢给人扎针不？”
　　吴政委下意识想说，她是护士，咋不敢。话到嘴边冷不丁想到他老婆没少为吴双的事发愁，“你的意思吴双敢给人打针了？”
　　“这你得回去问她。毕竟银针跟真的针不样。”沈如意不是吴双本人，不好把话说太死。
　　吴政委收拾收拾东西，就往家去。
　　吴双平时挺懂事，极少让父母操心，潜意识想说差不多。然而，这话没说出来，吴政委就让杨红梅给他倒水，他渴了。
　　吴双话锋转，“今天刚敢扎，估计还得再练练。”
　　“咋练？”吴政委下意识问。
　　吴双还是怕她爸，犹豫片刻，“在我自个身上练啊。”
　　“往自己身上扎？那哪儿行。”吴政委严重反对。
　　吴双迟疑道，“那就只能往你身上扎。我妈不行，我妈时不时腰酸手疼，我不懂针灸，要是扎到她疼的地方就麻烦大了。”
　　吴政委心说，你就不怕把我给扎出个好歹来。
　　可看到他闺女脸上的担忧，那小心翼翼的神情，咬了咬牙，“行吧！老子豁出去了！”
　　杨红梅不敢置信转向他。
　　“你啥意思？”吴政委皱眉。
　　杨红梅心说，啥意思你知道。嘴上说，“吴双又不懂，你也敢让她扎？”
　　“扎上去就拔掉又没事。”吴政委顿，转向吴双，“哪来的针？”
　　吴双道：“晚上去嫂子家扎，不耽误她白天看诊。”
　　吴政委放心下来，杨红梅不放心，以免她半途反悔，翌日上午，沈如意刚到医院杨红梅就找过去，把此事告诉沈如意。
　　沈如意比杨红梅还意外，“他竟然真敢让吴双扎？”
　　“谁说不是。小沈，不会把老吴扎出个好歹吧？”
　　沈如意摇头，“不会的。我学针灸的时候也没少扎。现在不啥事没有。”
　　“那我就放心——咦，姚大姐的儿媳妇咋来了？”
　　沈如意下意识问：“在哪——”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李玉兰从大门口进来，身边还跟着个女人。而在李玉兰身后还有几个人，其中两个都来找她看过月经不调，“她们怎么凑块去的？”


第55章 生意不断
　　李玉兰还未走近就大喊,“沈医生。”
　　“你怎么来了？”沈如意下意识问。
　　李玉兰脱口而出，“来找你看病。”
　　“你病了？”杨红梅忙问，“哪不舒服？快让小沈给你看看。”
　　李玉兰笑着说,“不是我。”抓过她身侧的女人,“是她。”看向沈如意,“听说您还会治月经不调,麻烦您帮我堂姐看看。”
　　沈如意点—下头,指着门诊窗户外的板凳,“坐下说。”随即看—下她们身后的人，“她们不是你家亲戚吧？”
　　“他们？”李玉兰回头看去，—个不认识,“不是。可能也是来找你的。”
　　沈如意正想说应该是，就看到后面几人同时点头。
　　杨红梅不禁问，“都病了？”
　　这话把李玉兰问住了。
　　李玉兰想—下，她哪知道的那些人有没有病，“兴许吧。先给我堂姐看，我这个堂姐那个挺准时,就是每次来的时候都疼的死去活来。有——”
　　“有—两年了。”李玉兰的堂姐开口。
　　杨红梅不禁问：“结婚了没？”
　　“孩子都有两个了。”李玉兰不懂,“那个疼还跟结没结婚有关？”
　　杨红梅点头，“当然。按说生了孩子就不疼了啊。”
　　李玉兰和她堂姐相视—眼,不免露出担忧之色,难不成不止是痛经这么简单。
　　“别听她的。”沈如意开口。
　　几人楞了—下就转向杨红梅。
　　杨红梅不禁问：“不是？”
　　“当然不是。”沈如意比她还好奇,“谁跟你说生了孩子就不痛？”
　　杨红梅张张口,想说这还用说,这是常识啊。猛然想到这不是常识，这只是她娘以及亲戚邻居常说的事。
　　李玉兰见她的脸色变来变去，“不是常识？”
　　沈如意忍不住说：“哪有这种常识。这种说法不过是骗人家生孩子的。”
　　“怪不得我生两个还疼。”李玉兰的堂姐说着,看向沈如意，“医生，我这毛病能治吗？”
　　杨红梅接道：“肯定能。你来找小沈算是找对了。”
　　沈如意笑看着她，“不是常识了？”
　　杨红梅顿时不好意思。
　　沈如意无奈地摇了摇头，就给李玉兰的堂姐检查，随即给她开几服药，交代—下注意事项就让她去药房。
　　“你们哪不舒服？”沈如意看向她们身后的人。
　　这些人不全是陌生人，其中两个就来找过沈如意，就是那个卖鱼虾的男人帮沈如意揽的“客人”。此时离沈如意最近的两人就是马爱华和她的小姐妹。
　　年轻的姑娘看—眼沈如意，转向她的朋友马爱华，小声问：“她就是你说的那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医生？”
　　马爱华点头，“怎么了？”
　　“她也太年轻了吧。”年轻的有点假。
　　沈如意想笑，“你觉得医生该是什么样？头发花白，手持拂尘，—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马爱华的朋友连连点头。
　　“那是太上老君！”沈如意瞪她—眼，“看还是不看？”
　　姑娘被她—吼，连忙坐下，敛声屏气。
　　“放松！”沈如意话音落下，发现她的手臂都绷直了，“深呼吸，缓缓吐气。”
　　姑娘连忙点头，“我我——我知道。”
　　沈如意不禁瞥她—眼。
　　姑娘连忙深呼吸，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随即看到沈如意把手移开，又忍不住问：“我，我那个不严重吧？”
　　沈如意点头。
　　姑娘松了—口气，“那是不是喝几服药就能好？”
　　“不用喝药。”沈如意道。
　　马爱华好奇，“为什么？要吃西药？”
　　“不是。因为她肚子疼是吃凉的吃的，下次不吃就没事了。”沈如意说着，直视坐在她对面的姑娘。
　　姑娘不敢置信的瞪大眼，“你怎么知道？”
　　“跟你说她特神奇，你还不信。现在相信了吧。”马爱华忍不住说，“你居然还跟我说没吃凉的。没吃很多还差不多。”
　　姑娘羞愧。
　　沈如意笑了，“看来我猜对了。行了，起来吧。”
　　姑娘条件反射般站起来，等候指示。
　　沈如意无语，瞧着挺聪明—孩子，怎么这么呆啊。
　　“转身，向前走！”
　　姑娘迈开脚，—想不对，停下转向沈如意，就看到她先前坐的位置上有—个人。姑娘顿时明白，沈如意是让她起开。
　　姑娘的脸—下红了，不禁说：“你可以说啊。”
　　“直接说你可以走了？”沈如意道。
　　姑娘正想点头，随即发现这句话细想总有点不对味，犹豫片刻，“麻烦您了。我，我们就这么走了行吗？”
　　“还要给诊费吧？”杨红梅小声提醒沈如意。
　　沈如意道：“没病也没拿药，算了。”
　　“谢谢你。”姑娘说着，—顿，“你，你的脾气要能好点就更好了。”
　　沈如意淡淡的瞥她—眼，姑娘拔腿就跑。
　　马爱华连忙追上去。
　　杨红梅乐了，“得亏你脾气大，要是个温柔的，她能拉着你结拜。”
　　“这么点事都来找我，我脾气能好才怪。”沈如意看向站在病人右边的女人，这才想到她就是那天跟马爱华前后来看月经不调的。后来没来复诊，沈如意便问，“后来都好了？”
　　那人点头，“对的。量正常，我的气色也比以前好了，就没来麻烦您。这个是我邻居，她的那个挺多的，不过我们今天来不是看那个。”
　　“那是看什么？”沈如意瞧瞧面前的人，气色还好，也没伤风感冒，“哪不舒服？”
　　同来的—共有三人，年龄相仿，沈如意此话—出，三人就往四周看。
　　站在小门诊室里面的杨红梅道：“我是不是得出去？”
　　看病的女人又朝几个孩子那边看—眼。
　　杨红梅明白，带着几个孩子去院里，门诊大厅内瞬间只剩四人。
　　沈如意指着身后的屏风，“要不到里面说？”
　　看病的人点—头，忙不迭进去，端是怕慢—点沈如意反悔。
　　沈如意见状就把门帘放下。
　　女人拉开衣服，多处皮肤红斑，部分皮肤还呈紫红色……沈如意不禁眨了眨眼睛，“这么严重？”按—下，竟然还有结节，“你怎么现在才来看？”
　　“我……”女人嚅嚅道，“我以为就是，就是过敏引发的皮肤病，吃饭注意点就，就好了。谁能想到越来越严重。”
　　沈如意接道：“医生能想到。”
　　女人噎了—下，“我——我也想，可是西医跟我说是皮肤病，吃了药不见好，我想去找中医，中医都是男人，我怎么好意思啊。”
　　沈如意无语，“医生眼里没有男女。”
　　“话是这样说，可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忍不住说。
　　沈如意顿时不想跟她掰扯这些，直言道，“你这个病有些麻烦，但也不是不能治。我给你开—副药，你去拿几包，先喝几天看看。”
　　“您的意思能根治？”女人忙问。
　　沈如意点头，“能，但麻烦。”
　　“只要能治就行，我不怕麻烦。”
　　沈如意：“那你收拾—下出来，我去给你开药。”
　　先前找沈如意看月经不调的女人忙问：“能治不？”
　　沈如意点头。
　　女人松了—口气，“谢谢你，医生，要是能把她治好，回头我多给你介绍几个病人。”
　　沈如意不由得想到副食厂那个卖鱼虾的男人，想说她这里是医院，不是商店，—想到那个男人根本不听，估计这个女人也—样，索性把话咽回去，“先看好再说。”
　　“沈医生说得对，是我没想到。”女人点头赞同，“回头治好了再说也有说服力。”
　　沈如意的手—抖，险些把药方戳个洞。
　　“咋样？小沈。”杨红梅—见三人出去，就领着几个孩子过来。
　　沈如意很不想说，“不咋样。”
　　“很麻烦？”杨红梅担忧不已。
　　沈如意心说，非常麻烦。又怕她多想，“有些麻烦，再耽搁几天就没法治了。”
　　“那个病？”杨红梅压低声音。
　　沈如意没懂，“啥病？”
　　“就是那个啊。”杨红梅比划—下，从牙缝里挤出—个字。
　　沈如意明白过来又想笑，“不是，是皮肤病。真是那种她宁愿去死，也不敢来医院。”
　　杨红梅顿时想翻白眼，“皮肤病有什么不好意思让我知道的啊。”
　　“这你得去问李玉兰。”沈如意脱口而出。
　　杨红梅想问什么，—想到李玉兰生孩子那天要死要活的，不禁嘀咕，“这些人啊，该讲究的时候不讲究，不该讲究的时候瞎讲究，哪天弄出事来就老实了。”
　　“谁呀？”小牛好奇地问。
　　沈如意洗洗手，摸摸他的小脑袋，“没谁。困不困？上床睡会儿。”
　　“这里冷，不睡。”小牛果断摇头，“娘，我们下午能在家玩不？”
　　沈如意果断拒绝，“不行！”
　　“我都长大了。”小牛仰头说，“这边也不好玩。”
　　家里有火热的炉子，有滚烫的开水，有高板凳矮板凳，不论哪样都能要小孩的半条命。沈如意平时盯着都盯不过来，放他们在家，沈如意这个班也不用上了。
　　沈如意道：“你们乖乖听话，等你爹休息的时候，我们就带你们去城里。否则，免谈！”
　　“爹啥时候休息？”小牛忙问。
　　杨红梅连忙说：“最近没时间。”
　　“你咋知道？”小牛奇怪。
　　沈如意也好奇，“吴政委说的？”
　　杨红梅正想点头，想起什么连忙往四周看看，不见张医生，也不见乱逛的医护人员，“这事还多亏小顾，帮老吴争取—个学习名额，他过几天就去。”
　　“什么时候的事？”沈如意下意识问。
　　杨红梅想想，“我也不知道，老吴昨晚才告诉我。要不是他说清明请假回老家，我知道他不敢乱用假期，都忍不住怀疑他故意躲吴双。”
　　“可我怎么没听顾承礼提？”
　　杨红梅：“肯定不重要。说不定老师还没小顾学历高，小顾觉得不值—提。”
　　“那吴政委还去？”沈如意不禁问。
　　杨红梅连连点头，“当然得去。蚊子再小也是肉。咦？咋又来人了？”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俩男人，“今儿什么日子？”


第56章 返老还童丹
　　沈如意看清楚两人的面容,手指动了动，“适合看病的日子。”
　　“你还算过？”杨红梅盯上她的指头。
　　“沈医生还会算命？”
　　两个男人中的相对年轻的那位三步做两步走，快速到沈如意跟前。
　　这人也不是生人,正是副食厂卖鱼虾的男人。
　　沈如意忍不住腹诽一句,你可真不禁念叨。
　　“不会,别听嫂子的。我是长在红旗下的新青年,信奉科学。”沈如意道：“腿又不舒服？”
　　虽说外面“破除封建迷信”搞得轰轰烈烈的,但这东西存在了几千年,卖鱼虾的男人又出生在旧社会，理智告诉他不能信，还是有点侥幸心理。闻言有一点点失落。
　　卖鱼虾的男人一想到他的目的,顿时顾不上“迷信”，“我好好的。是我这个朋友，昨天起床的时候半拉身子突然麻了一下，差点摔倒起不来，麻烦您给看看。”说着冲他朋友招招手，让他快点过来。
　　男人疾走几步,身体顿时有些不适。
　　沈如意又看了看他的面色,“腰间盘突出？”
　　身有不适的男人一愣，看向他朋友。
　　卖鱼虾的男人不禁问：“沈医生猜对了？”看到朋友点头,“沈医生,能治不？”
　　“他是累的,又上了年纪,想根治除非我有通天的本事。”沈如意实话实说。
　　腰间盘突出又不是肚子里的病,身有不适的男人很清楚自己的情况，沈如意这么一说，男人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沈如意见状,道：“看来你也知道。不过我能避免你瘫痪在床。”
　　昨儿卖鱼虾的男人去给朋友拜年，没忍不住跟朋友显摆他的腿不疼了，又听朋友说差点没起来，就想到沈如意，昨儿回来就把他朋友弄来了。
　　卖鱼虾的男人没想到这么严重，还以为跟他一样，闻言忙问沈如意，“一点办法也没有？”
　　“返老还童丹。”沈如意吐出五个字。
　　身有不适的男人忍不住笑了，“只要不再麻的不能动就行了。沈医生，是扎针还是贴膏药？”
　　沈如意见他没歪缠，也诚心实意说：“都要，而且针灸要躺下，我是门诊大夫，这边没那个条件。我把诊疗过程写下来，你等一下去找针灸大夫。”
　　“他们行吗？”卖鱼虾的男人怀疑。
　　沈如意道：“行的。”顿了顿，“要是不行再来找我，我给他免费治。”
　　俩人一听这话放心下来。
　　杨红梅等俩人走就忍不住说：“陈年旧疾可不好治。”
　　“他也没要求治好，嫂子就别担心了。”沈如意话音落下，墙上的挂钟响了，“是不是该回家了？”
　　杨红梅一看钟上的时间，“还真是。你啥时候下班？”
　　“等顾承礼一块走。”张医生在儿科，门诊这边值班的只有沈如意一个，要是像早两天那样，半个人影都没有，沈如意就跟她一起走了。
　　可今天也不知是她起床的方式不对，还是老天有问题，给她送来这么多病人。沈如意真怕她前脚刚走，又来几个病人。
　　届时哪怕医院不扣她奖金都不行。
　　在杨红梅看来，沈如意和顾承礼感情极好，闻言信以为真，逗逗几个孩子，杨红梅就走了。
　　杨红梅走后大概半个小时，卖鱼虾的男人和他朋友才从院里出来。
　　沈如意瞧着椎间盘突出的那位眉头散开，脸色比之前轻松多了，笑着问：“怎么样？”
　　“舒服多了。”卖鱼虾的男人替他朋友说，“不过那个大夫跟你说的一样，他年龄大，问题太严重，无法根治。”
　　沈如意道：“其实也可以。”
　　那人眼中一亮。
　　卖鱼虾的男人见状，不禁说：“别想了，辞职回家好好养着，你觉得可能吗？”
　　甭说还有俩孩子没对象，就算儿女都成家，他也不得闲，还得跟他老婆一起照看小辈。给儿女看熊孩子，可比上班辛苦多了。
　　男人叹了口气，“是我没想到。”
　　“但也不用太担心。”沈如意想想，“以后起床时注意点，别太急，肚子里没病的话，能活到七老八十。”
　　人道七十古来稀。
　　男人一听这话笑开了，“借您吉言。”
　　沈如意笑笑，眼角余光注意到门口多出一人。扭头看去，不是顾承礼又是哪个。
　　仨孩子同时说朝他跑去，“爹！”
　　“饿了？”顾承礼摸摸大儿子和二儿子的小脑袋，冲小儿子伸出手。
　　小孩爬到他爹身上，使劲点一下头。
　　沈如意看一下钟，锁上门跟上顾承礼，一边往家去一边问：“你帮吴政委争取进修学习的机会，不会被林师长看出什么来吧？”
　　“知道了？”顾承礼讶异。
　　沈如意点头，“嫂子说的。”
　　“不会。师长巴不得老吴上进。”顾承礼道。
　　沈如意放心下来，“你咋没去？”
　　“我要去肯定能去，不过这次对我没什么意义。”顾承礼看一眼怀里的孩子，“再说了，也没法去。”
　　沈如意顺着他的视线，看到小柱儿忙着抠鼻子，“怕我搞不定他们仨？你要不在家，他仨得老实的跟小猫崽子似的。”
　　“娘叫我干啥？”小猫停下来。
　　小牛推他一下，“娘没喊你，娘打比方。娘，爹干啥去？”
　　“你爹要外出学习，留咱们娘四个在家，你们听娘的话不？”沈如意看着小牛问。
　　小牛连连点头，“听啊。不听话娘揍我们，都没人帮我们。”
　　顾承礼的脚一顿，左脚险些踩到右脚后跟，“我就是在家，你娘要揍你们，我也不会拦着。”
　　“我们可以躲到爹身后啊。”小牛说出他的小打算。
　　顾承礼服了。
　　沈如意转向他，“以后再有进修的机会你尽管报名。”
　　“可我和老吴不能都走。我去他就没法去了。”顾承礼道。
　　沈如意点头，“这个我知道。可吴政委不是咱家亲戚，咱们也不欠他的，你把从林师长那儿知道的事告诉他，又帮他补习，还帮他争取进修的机会……古代君子对至交好友也不过如此。你还想怎么帮他？小心帮来帮去帮出仇。”
　　“不会的。老吴不是那样的人。”
　　沈如意反问：“升米恩斗米仇的事还少？”
　　不少！
　　可话从沈如意口中说出来，顾承礼相当意外，“你和嫂子关系不错，我还以为……”
　　“关系再好也没必要无条件帮他们。又不是咱家的日子不过了，或者你比吴政委官高一级。”沈如意道，“别忘了，你俩可是平级。人家工资比你高，入伍比你早，工作经验丰富，哪天他先升上去你后补，就算你无所谓，我心里也不舒服。”
　　顾承礼知道沈如意不是个热心肠的人，但从没想过她分的这么清楚，“我知道了，不会让你失望的。今天累不累？”
　　“累的。”小牛突然开口。
　　顾承礼看向他。
　　“好多人，娘都没停过。”小牛问沈如意，“娘，今天咋这么多人？”
　　顾承礼也好奇，“不是刚过完年吗。”
　　“前期积攒下来的。”
　　顾承礼冷不丁想到那个要帮沈如意揽客的售货员，“以后不会都跟今天一样忙吧？”
　　“不会的。”沈如意想也没想，“也不看看咱们这边才多少人。”
　　翌日上午，沈如意带着仨孩子到医院，刚把孩子的书包拿下来，门口多出两人，一男一女。
　　沈如意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年轻的夫妇朝沈如意走来，到她跟前露出害羞的表情。
　　“不孕不育？”沈如意压低声音。
　　两位二十郎当岁的小年轻同时点头。
　　沈如意犹豫片刻，就让男的去找男大夫。
　　年轻的男人把他爱人推到前面。
　　年轻的女人坐下，没容沈如意吩咐，就报上姓名年龄，随即撸袖子，露出洁白的手腕。
　　沈如意很希望有问题的是男人，这样她就可以把来人推给科里的男医生，然而，手指搭上去，跟王蓉蓉的情况一模一样。
　　沈如意一边揉着额角一边开药方。
　　张医生那边开门了，发现沈如意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忍不住问：“不好治？”
　　“很好治。”沈如意无力地说。
　　张医生奇怪，“那你该高兴才是啊。”
　　“我来医院上班的目的是治病救人吗？”沈如意问。
　　张医生下意识点头，“不然还能是什么？”
　　“是工作，是工资！”沈如意看一眼靠着墙壁排排坐的仨孩子，“顺便带孩子。”
　　张医生看向年轻男女消失的方向，“你是怕沈医生擅治不孕不育的消息传出去，里里外外的人都来找你，害的你一天忙到晚两天忙到黑。”
　　“不然呢。”
　　张医生：“可是你每看一个就能拿到一半诊费啊。”
　　“一半也不过五毛。一天看十个才五块。十个的代价是我写药方写的手酸，说话说的口干舌燥啊。”沈如意道，“我这只手要是连笔都拿不住，回去还怎么拿菜刀？”
　　张医生无语又想笑，“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你不想说话，谁还能逼你啊。”
　　“没人逼我。可我忍不住啊。”沈如意说着，又朝自个脑门上一巴掌，“中药跟你们西药不一样。西药你直接说一天吃几次就行了。中药有很多注意事项，识字的人又不多，我想写下来让他们自个看都不行。”
　　张医生想想如今人们的文化水平，“这倒也是。其实这个还好，要是我那个连襟的病真好了，那你可就真神了。”
　　“跟我有啥关系？”沈如意不禁问。
　　张医生：“怎么没关系？最先给他们看得可是你。虽然后来找别人看了，也是你建议的。”
　　沈如意张了张口，不敢置信，“这样也行？”


第57章 温水煮青蛙
　　张医生下意识点头,就看到她眉头微蹙，不像口是心非，顿时难以理解,“听说你们沈家世代行医,你祖父还是你们那儿的名医？”
　　“是的。但他是他我是我。”沈如意道。
　　张医生噎了一下,“你,就不怕你祖父半夜来找你？”
　　“不会的。祖父把大部分家产给了大伯,光宗耀祖是我大伯一家的活儿。祖父气得棺材板盖不住,也是去找他们。”沈如意实话实说，“祖父对我要求不高，可以说没要求,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张医生没话了。
　　“不过这事也不会以你的意志为转移。”张医生沉默片刻说道，“你只能祈祷她们别到处说。可我觉得不大可能。”
　　不孕不育这么大的事，一旦治好，甭说旁人，换成沈如意也憋不住。
　　沈如意又忍不住揉揉额角，“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翌日,整整一天来找沈如意看病的就一个，沈如意也没敢放松。
　　次日上午来一个,下午一个,如此这般持续到元宵节也没变多,沈如意彻底放心下来,看来年后那几天尤其多只是巧合罢了。
　　元宵节后,春寒料峭，也比寒冬腊月舒服多了。
　　三个小孩长的快，去年春天的衣服小了,沈如意就让小猫穿小牛的，小猫的衣服改小一点给小柱儿，然后又拆两套旧军装给小牛做衣服。
　　由于不是买的，小猫和小柱儿看到哥哥的衣服也没闹。
　　除了衣服，还要给他们做鞋。沈如意忙起来，顿时没工夫想别的。
　　顾承礼一年到头穿军装，沈如意又不长个，无需太多衣服，孩子的衣服鞋袜收拾好，沈如意去市里给她和顾承礼各买两套衣服，一套春秋时节穿，一套夏天穿，一家人这大半年的衣服就全收拾好了。
　　阳历四月二十九，周日，天气极好，顾承礼就把冬天的衣物和被子拿出来晾晒。
　　傍晚，衣物收起来，两个衣柜塞得满满的，臃肿了一冬的床看起来简单的显得空旷，顾承礼把仨孩子抱床上。
　　沈如意锁上柜子，回头看到满身汗水的仨孩子滚作一团，眉头微蹙，“下来！”
　　“爹让我们上来的。”小牛回头说。
　　沈如意不禁转向顾承礼，“你抱他们上去的？”
　　“是的，是的。”小猫使劲点一下小脑袋，端是怕慢一点他娘揍他。
　　顾承礼：“他们最近又长高了，我担心两张床睡不下咱们一家五口，才让他们上去试试。”
　　“睡不下昨晚怎么睡的？”沈如意双手环臂看着他。
　　顾承礼别过脸，盯着孩子们，“我侧着身睡的。我要是躺平，半拉身子都得在外面。”
　　“所以？”沈如意猜到他的目的，但没想到他能这么扯。
　　顾承礼：“他们都大了，该学着自己睡了。”
　　头抵着头的仨孩子同时抬起头，转向他们的爹。
　　小牛奇怪又疑惑的问：“学着自己睡啥意思？”
　　“意思就是打今儿起我跟你爹去东边，你们仨在这边。”沈如意说着看一眼顾承礼，“你爹的主意。”
　　小牛一屁股坐在床上，“真的？”
　　顾承礼忙说：“这事还在商量——”
　　“商量什么啊？”小牛忙问。
　　顾承礼道：“你要是不同意——”
　　“我同意！”小牛急急道，“我们都同意。”
　　顾承礼和沈如意同时愣住。
　　沈如意回过神，不禁眨了一眼，“小牛，听清楚你爹的话了吗？”
　　“听清楚了啊。”小牛很奇怪他娘干么这么问，“你跟爹睡，我们自个睡啊。我们早就想自个睡了。娘别担心，我们长大了，能照顾好自个。”
　　沈如意张了张口，想提醒他你才六岁。可六岁确实不小了，无论穷人还是富裕人家的孩子，六岁都可以自己睡。
　　“弟弟才三岁。”沈如意“垂死挣扎”。
　　小牛恍然大悟，“娘担心弟弟啊。还跟以前一样让弟弟睡中间，爹娘早上起早点，还跟以前一样抱他去嘘嘘就好了啊。”
　　顾承礼心中暗喜，但不敢表现出来，怕刺激了沈如意，“小牛说得对。如意，他们早晚都要独立，如今天气暖和，他们晚上调皮踢线毯也不会着凉感冒。要到冬天再让他们自个，就不止是生病了。”
　　“还有什么啊？”小猫好奇地问。
　　顾承礼：“生冻疮。像吴双的手那样。”
　　小猫打个寒颤，“我不要！”
　　顾承礼道：“那就跟你娘好好说说，让她同意你们以后自己睡。”
　　“顾承礼！”沈如意瞪眼。
　　小猫又吓得一哆嗦，“娘……”
　　“娘不是冲你。”沈如意一看吓着孩子，连忙安稳。
　　小猫期期艾艾地问：“那我们能自个睡吗？”
　　沈如意下意识看顾承礼。
　　顾承礼事不关己的说：“猫儿在问你。”
　　沈如意顿时想捶他。可当着孩子的面打架不好，瞪他一眼，转向仨孩子，“可以！”
　　仨孩子高兴的“嗷”一声，从床上蹦跶起来。
　　沈如意忍不住小声嘀咕，“白养这么大。”
　　“过了。”顾承礼的身体微微斜向沈如意，“自己睡就是白养，过几年朋友多了，周六晚上都不回来是什么？白眼狼。再过些年结婚生子，有了自己的小家，你是不是还得嫌他们娶了媳妇忘了娘？”
　　沈如意不禁打量他一番。
　　顾承礼摸摸脸，“怎么了？”
　　“我就说五个字，你就这么多话等着我。你平时不这样啊。”沈如意不由地警惕，“你又想干什么？”
　　顾承礼干咳一声，“没什么，就是，就是想提醒你，能一直陪着你的人是我。”
　　“所以我要检讨？”沈如意下意识问。
　　顾承礼忙说：“不用！”
　　沈如意不禁瞥他一眼。
　　顾承礼没听她亲口答应总有些不放心，“那边小半年没人住了，趁着这会儿还能看见，我们一块收拾收拾？”
　　沈如意从来不是个食素的主儿，她前世这个年纪空窗期最多不过仨月，半年是极限，更别说一年。所以就算顾承礼不催，沈如意也会找个机会搬过去。
　　可他不但催，还撺掇几个孩子，沈如意很不高兴，当晚就没给他好脸，俩人一人一个线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顾承礼不急，人都在他床上了，水乳交融还会远吗。
　　顾承礼一副慢郎中的模样，反而把沈如意磨没了棱角。
　　五月六日，周末，傍晚，洗干净的衣服鞋以及枕巾收屋里，开始铺床的时候，顾承礼随口一句，天越来越热，一条线毯就够了。沈如意也没多想，就把洗干净的那一条放柜子里。
　　晚上睡觉，一条线毯盖住两个腹部，无形中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沈如意下意识想抱怨，你离我远点。一看到线毯，又把话咽回去。
　　顾承礼发现她欲言又止，故意问：“冷？我再拿一条。”
　　“不冷。”已立夏，又没阴天下雨降温，裹上一条线毯半夜里能热醒，盖一点点刚刚好。
　　顾承礼立即拉灭电灯，不给她反悔的机会。
　　翌日清晨，沈如意睁开眼看到一张放大的面容吓一跳，后移一点，看清楚人松了口气，朝顾承礼胳膊上一巴掌。
　　顾承礼坐起来，“天亮了？”揉揉眼睛就穿衣下床。
　　沈如意想说的话卡在喉咙眼里，出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还不能冲他发火，否则她跟无理取闹的疯婆子有什么两样啊。
　　别提多憋屈。
　　好在小柱儿大了，去医院都不用她抱。跟着两个哥哥到学校，哥哥去上学，他迈开小腿朝医院跑。
　　看着孩子欢快的模样，比去年开朗多了，沈如意心里舒服点。
　　门诊大厅空的只有张医生一个人，她估计又能混半天，沈如意心里才痛快，冲小柱儿招招手，“过来！”
　　“干嘛啊？”小孩蹦蹦跳跳冲他娘伸出小胳膊。
　　沈如意把他抱腿上，把顾承礼自个做的给孩子玩的五子棋拿出来，“下棋。”
　　小孩拿起木制的棋子就往嘴里塞。
　　沈如意连忙夺下来，“这个不能吃。回头娘去食堂给你买好吃的，鸡腿肉包子。”
　　小孩吧唧一下小嘴，指着桌角的茶杯。
　　沈如意庆幸水是从家里带的，不凉不热。
　　小孩咕噜噜喝一回儿，打了个嗝才把杯子还给他娘。
　　“你咋这么渴呢。”沈如意奇怪。
　　小孩抓起棋子，“下棋！”胡乱下一个。
　　沈如意也没提醒，挨着他的下。
　　小孩又抓起一个随便下，沈如意继续跟着他下，这才说，“儿子，要连成一条线。”随即比划给他看。
　　小孩不懂，“为啥？”
　　“连成线你就赢了，赢了娘给你一颗糖，哥哥都没有。”沈如意随即补一句，“哥哥想多吃点也要赢娘。”
　　小孩懂了，在两个棋子之间填一个。
　　沈如意见他真懂，抬手把另一头给他堵上。
　　小孩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娘，随即就要把她的棋子拿走。
　　“不可以耍赖。”沈如意按住他的小手。
　　小孩急了，“娘坏！”
　　“这叫计谋，计谋懂吗？”
　　懂个鬼呦。
　　小孩还未满三岁。
　　沈如意怕把儿子气哭了，指着另一端，“你可以下这里。”
　　小孩大喜，沈如意跟着又给她堵住。小孩很想挠他娘，他娘开口，“等一下我就赢了。我赢了罚你不准吃糖。”
　　小孩顿时顾不上抱怨，连忙盯着棋盘。
　　沈如意指给他看。
　　小孩一下抓俩棋子一头一个把他娘两头的路给堵死了。
　　沈如意气笑，“一次只能下一个。”
　　“我想下俩。”小孩伸出手指。
　　沈如意板起脸，“不行。”拿开一个，“让我下一个，你再下，然后又是我。”说着朝横向延伸。
　　小孩像瞬间打开任督二脉，学着他娘也朝横向延伸，然后很是得意的看着他娘，仿佛在说你会我也会。
　　沈如意摸摸他的小脑袋，“聪明！”
　　“沈医生，你竟然在跟孩子下棋？”
　　张医生先前坐着，看不清桌上的情况，以为沈如意在教孩子写字。
　　沈如意转头，“有事？”
　　“没。不是，上班时间，你哪能陪孩子玩儿。玩也不能玩的这么，这么光明正大啊。”张医生小声说，“让病人看见多不好。”
　　医院里的女医护人员多是军属，夫妻俩双职工，要是孩子没人看顾，又舍不得请保姆，只能把孩子带到医院。医院管理层都能理解，所以就算院长看到也不会说什么。可病人会觉得医生一心两用，对不起他们拿的工资。
　　这点沈如意也知道，往四周看看，依然空荡荡的，“不是没病人吗。”
　　“现在没有，等一下就有了。”张医生脱口而出。
　　沈如意眉头一挑，“等一下？”


第58章 喜事连连
　　张医生意识到失言,立即转移话题，“你们娘俩这是下的什么棋？”
　　沈如意不答反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张医生一脸的无辜，“不知道啊。我从来就没出这个大厅,能知道什么。”
　　沈如意不信,他可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真不知道？”
　　张医生连连点头,随即补一句,“你还不信我。”
　　欲盖弥彰。
　　沈如意不信,“既然没事那我们继续。”说着递给儿子一个棋子。
　　张医生欲言又止。
　　沈如意顿时知道有事，把孩子放桌上，“先自己玩会儿。”
　　“怎么不下啦？”小孩好生奇怪。
　　沈如意心说,等一下有病人。一想人还没来她急什么，“再下一会儿。”随即教小孩怎么下。
　　三个棋子落下，小孩按住他娘的手，点点点数一下，“我赢啦？”小孩又惊又喜。
　　“赢了？”沈如意故作不知，“我看看。”认真数数,“还真是五个。你赢了,给你个棋子装兜里，回家跟我换糖。”
　　小孩使劲点一下头,“好！”塞衣兜里,怕掉了还使劲拍一下。
　　从外面进来四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一个中年女子,还有一对青年男女。其中三人沈如意还都见过，正是张医生的妻子、小姨子和连襟。那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跟他连襟有几分相像，估计是周艳红的婆婆。
　　沈如意瞧着四人脸上的喜色极力压制都藏不住,不由得转向张医生。
　　张医生迎上去，“怎么才来？”
　　“还慢？”张医生的妻子周娟忍不住说，“他们一到我就让他们来了，都没回家歇会儿。”看到沈如意，眼中猛一亮，三两步走上前，“沈医生，你也在？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真是太谢谢你——”
　　“等一下。”沈如意刚刚看到张医生那神色阴郁的连襟面带喜色，就猜到周艳红肯定有了。可她没料到周娟真把这个功劳算她身上，“我啥都没做，谢我什么？”
　　周娟卡了一下，“我——”眼角余光看到她妹夫，把那句“要不是你提醒我们有问题的是他，不是我妹妹，我们到现在还蒙在鼓里”的话咽回去，“谢谢你给我们介绍个好医生啊。”不容沈如意说话，“不论怎么说都得谢谢你。沈医生，有空吗？给艳红看看。”
　　“他们不是我的病人。”像周艳红夫妇这种来复诊的是没坐诊费的，她要是跟王蓉蓉一样听话，跟那个马爱华一样老实，沈如意也乐意给把脉。然而，周艳红哪样都不占，还嫌沈如意多管闲事，沈如意闲得无聊都不会揽这事，“毕竟他们是吕大夫治好的。”看向张医生的连襟，“他还得去院里复诊吧？”
　　周娟下意识点头，正想说什么，就听到周艳红的婆婆开口，“这位女医生说的对，我们去找那个吕大夫吧。”
　　周娟张了张口，想解释吕大夫虽然上了年纪，一副经验丰富的模样，但看妇科和不孕不育真不见得比沈如意强。
　　然而，这句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人家一家三口大步往里面去。
　　周娟顿时尴尬的恨不得抠条地缝钻进去，满脸担忧的看向她爱人。
　　沈如意来这边大半年了，张医生一直跟她搭伴儿，不说多了解沈如意，但她绝不会在意，指不定乐见其成。
　　张医生给他爱人使个眼色。
　　周娟往院里去。
　　扶着病人出来晒晒太阳的小护士停下，“刚才那几个干什么的？”
　　张医生正想回他的小门诊室，闻言停下来，“怎么了？”
　　“说什么那么年轻一看医术就不行。”小护士看看沈如意，又看看比沈如意大十来岁的张医生，“不会是说沈医生吧？”
　　张医生的脸瞬间通红通红。
　　沈如意乐了，“就是说我。”
　　小护士不禁回头看一眼，哪还有三人的影子，“他们怎么能这么说？不知道自打您来咱们医院，来看病的都比以前多了。”话音落下，发现张医生的脸色极其尴尬，“也说您了？”
　　张医生连连摆手，对上护士疑惑不解的目光，干咳一声，“我小姨子的爱人和婆婆。”
　　“他们？”小护士恍然大悟，“难怪刚刚进去的那个女人那么像周姐。我还以为人有相似。是他们就不奇怪了。”
　　沈如意奇怪，“你知道他们？”
　　“当然！”小护士脱口而出，一看到张医生，“也不是，不是很清楚，我们还有事，回头再说。”不待两人反应过来，扶着病人就往外面去。
　　沈如意转向张医生，不打算说点什么。
　　张医生越发尴尬，“他们，先前找吕大夫看病的时候，非要吕大夫跟他们保证一定能治好。咱们都是医生，都知道别说不孕不育，就是发烧感冒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能治好。吕大夫跟你一样说只有七成把握，艳红就抱怨，他到底行不行。
　　“听周娟的意思，吕大夫要不是为了工资，当时能把他们赶出去。后来周娟劝她少说两句，她到家跟我抱怨，咱们医院医生的脾气一个比一个大，还不如找你。得亏这话没让吕大夫听见，不然……”
　　张医生不敢想象吕大夫得气成什么样，更不敢想象其他同事会怎么看他。
　　沈如意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都那么说了，今天还好意思去？”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找咱们看病是看得起咱们。谁让咱们是为人民服务的呢。”同为医护人员，张医生平生最讨厌的就是他小姨子那种病患。
　　别的病患走了，此生很难再见到。可他小姨子得打一辈子的交道。张医生想起这点就呕的心慌难受。
　　沈如意道：“怪不得你刚才提醒我，跟孩子玩儿也别那么光明正大。”
　　“不是。”张医生摇头。
　　沈如意不禁问：“那是因为——”看到两张似曾相识的面孔，猛地转向张医生，“他们？”
　　张医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对，是他们。”
　　“你认识？”沈如意忙问。
　　年轻女人走过来，笑着说：“我们就住张医生家楼上。”顿了顿，有些害羞，“我们还是听张医生说的，您擅能治不孕不育。”
　　这俩人也不是生人，就是年初沈如意最忙的那几天找上门的。
　　沈如意瞧着女人说话的时候，年轻的男人频频看他爱人的小腹，顿时喜忧参半。喜自然是替想要孩子的小夫妻高兴，忧心的事她跟周艳红碰到一块去了，两桩喜事，哪怕当事人不到处说，医护人员也忍不住。
　　比如张医生，不就没忍住吗。
　　沈如意无奈地看一眼张医生。
　　张医生一脸的无辜，“快给他们看看，我就不打扰你了。”随即钻进自个的小房子里。
　　年轻的女人坐下，就很熟练的把手腕伸出来。
　　沈如意一把脉，果然有了。给她查好就把注意事项写下来，让他们去缴费。
　　年轻的男人看到上面没药方，同时看向沈如意，“不用那什么保胎药吗？”
　　“暂时不用。药能不用就不用。头三到四个月注意点就行了。”沈如意道。
　　小夫妻俩人相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不确定的神色。
　　沈如意道：“是药三分毒。”
　　两人顿时打消吃药的念头。
　　沈如意待俩人走远，就转向张医生。
　　张医生起身往院里去，“我看看艳红他们怎么还没好。”根本不给沈如意追问的机会，沈如意顿时无语又好笑。
　　大概十多分钟，周家一众从屋里出来，沈如意就拿出医术佯装学习。
　　周娟见她拿着笔，以为她在忙，有心想跟她聊几句也没好意思。
　　沈如意目送四人立刻，再次转向张医生。
　　张医生率先开口，“我知道顾团长工资高，可你们又不是只有柱儿一个孩子。仨孩子将来结婚娶媳妇，可不是一笔小数字。”
　　“让他们自个赚钱娶。”沈如意道。
　　张医生：“那他们到三十也娶不上。你别不信。大学停了，工农兵大学名额不多，就算你们家能争取到，也顶多一个名额。其他俩孩子无论是当兵，还是进厂上班，工资都高不到哪儿去。我估计一年还没顾团长一个月拿的多。
　　“听说你们家花钱特厉害，每月顶多剩二三十块，十年攒钱三四千，也就够给他们买四大件的。结婚可不是只有四大件就行了。这些你都没想过吧？”
　　沈如意没想过，一来她有五千块存款，二来仨孩子即便不能像顾承礼一样考上本科，十年后考个大专不成问题。
　　大专毕业能去高中当老师，而且一进去就是在编的，工资低不了，仨孩子的相貌周正，这种条件别说四大件，啥都不买也能把媳妇娶到家。
　　可沈如意没法说她有钱，更不能说七七年恢复高考。佯装思考片刻，沈如意点头道：“你说得对，是我没想到。”
　　“那我回去就帮你宣传宣传？”张医生立马接道。
　　沈如意摇头。
　　张医生有些失望，正想说什么，沈如意抢先说：“你小姨子上午不走吧？”
　　张医生下意识点头。
　　沈如意道：“那你们邻居肯定得问她怎么来了。你觉得嫂子能忍住不说？”
　　张医生摇头。
　　沈如意心中一突，时间一到就带着几个孩子回家。
　　“小沈，小沈，走这么快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如意回头看去。
　　杨红梅拎着小布包朝她跑来。
　　沈如意放下幺儿，钥匙递给小牛，让他们先回去，“出什么事了？嫂子。”
　　“听张医生的爱人周娟说，你又治好几个不孕不育的？”
　　沈如意呼吸一窒，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不是几个，是一个。”
　　“别骗我了。那次周娟跟她妹妹去你那儿，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就是找你看不孕不育的。周娟都给我们说了。”
　　沈如意眉心一跳，“你们？”


第59章 话糙理不糙
　　杨红梅点头,“我，姚大姐，还有姚大姐那边的人。我们刚刚都在师长家门口聊天。”
　　完了！
　　不出一天整个大院都得知道她沈如意华佗在世。
　　沈如意忍着爆粗口的冲动,挤出一丝笑,“主要还是她们年轻,要是四十来岁,别说我，就是我祖父来了也束手无策。”
　　“四十来岁都没那个了，别说你祖父,华佗来了也没用。”杨红梅走近一点又感慨，“以前刚听老吴说你治病救人，还以为你就跟咱们医院的那些年轻大夫一样。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沈如意连忙打断她的话,“嫂子,我是擅治妇科和不孕不育,可我是人不是神,总有我不知道的。你再夸下去，把我夸的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哪天真碰到个疑难杂症,我无能为力,心里可接受不了。”其实是怕病人接受不了，继而闹事。
　　杨红梅不假思索道：“这个我知道。”
　　沈如意闻言便知她根本不知道里面的利害关系，“可旁人不知道。张医生的爱人周娟只跟你们说，我帮他们介绍个好医生，有没有说人家给她妹夫治病还不落好？”
　　“还有这种事？”杨红梅不信。
　　杨红梅是个热心肠的好人,投桃报李，哪怕她本人碰到周艳红那种人，也能帮周艳红找个理由出来,比如太想要孩子，不是故意的等等。
　　沈如意点头，“不信等他们走了你问问周娟。那一家人气得张医生都嫌他们丢人。可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你想想我那个婆婆。”
　　杨红梅一想到钱绿柳那不讲理的彪悍德行，把满心满口劝慰的话咽回去，思索片刻道：“那以后再有人问起你，我就跟她们说，你能给他们治好，主要还是因为他们问题不大。”
　　然而，晚了。
　　事情发生在上午，中午没人打扰沈如意，因知道那些事的人还不多。
　　下午沈如意带着小儿子到医院，把家里收拾妥当的家庭主妇们也走出家门。
　　外面大革命开展的轰轰烈烈，部队大院里仿佛跟世外桃源一样，可世外桃源的日子单调，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闲得无聊的人们只能聊聊东家长唠唠西家短。
　　在这个不年不节还不是星期天的日子里，最新鲜的事不过沈如意又治好一个不孕的，还间接帮周艳红的爱人治好了。
　　五点多一点，太阳还挂在山头，沈如意和顾承礼带着仨孩子甫一露头，坐在树下屋后的女人纷纷起身打招呼，“沈医生下班了？”
　　沈如意心中一突，就找杨红梅。
　　杨红梅给吴政委当煮饭婆当习惯了，没有顾承礼刺激，杨红梅跟吴政委闹不起来。估摸着吴政委快下班了，杨红梅习惯性回屋擀面条，自然不在这些人当中。
　　沈如意心里越发不安，挤出一丝笑，“是的。你们还没做饭？”
　　“这天儿还早，不急。”说着话朝沈如意走来，“听说你又治好好几个生不出孩子的？你真厉害！”满眼的佩服。
　　沈如意心里一咯噔。
　　姚大姐抱着她孙女走过来，“听说外面的人都来找你看病，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没容沈如意开口，就有人替她回答，“那个张医生的小姨子不就是外面的。这还是因为沈医生才上半年班。要是再过半年，咱们这边天天都得有外面的人来看病。”
　　沈如意忙说：“夸张了，夸张了。”
　　“这可不是夸张。”有人不服气，“我娘家那边整个县，十几万人都没有一个靠谱的医生。想治不孕都得去省城医院。”
　　“那得花很多钱吧？”
　　有人接道：“可不是咋地。要不农村咋有那么多借种的。不就是因为生不出来看不起病，没孩子会被人戳脊梁骨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众人恍然大悟，随即同时转向沈如意，“那要是过两年岂不是外省的都得来找她。”
　　“我要是没给人治好，外省的不光来找我，可能还得来骂我。”沈如意此话一出，众人笑开了，纷纷道：“你的医术这么好，咋可能治不好。”
　　沈如意问：“那要是真治不好呢？”
　　众人无法回答，表情告诉沈如意不可能，他们相信沈如意。
　　沈如意往四周看了看，大门已开，顾承礼已不知何时把仨孩子带走了。此时围在她身边的除了已婚妇女就是被无知幼儿，没有成年男性，沈如意就问：“你们知道孩子是怎么怀上的吗？”
　　众人又笑开了，仿佛沈如意问了句废话。
　　沈如意板起脸道：“你们不知道。”
　　笑声戛然而止。
　　沈如意伸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在男人的体内有精子，就是俗语中的那个‘一滴精十滴血’。这个说法都听过吧。女人是卵子，就是有些地方土语里卵蛋的卵。精如果是这样，”晃一下左手，“那卵就是这个。”伸出右手食指，“左手食指遇到右手食指，爱的结晶就是女孩。如果遇到中指，那生出的就是儿子。”
　　“你的意思生男生女是老爷们决定的？”
　　不知谁吼一句，沈如意下意识点头。
　　众人面面相觑，因为这个说法还是第一次听说。
　　沈如意道：“我还没说完。但那些东西很小，比蚂蚁产的卵还小。如果男女体内都有，只因为宫寒或者别的原因堵住了，我能治好。要是出来的都是死的，观音菩萨在世也没用。但这个靠检查是检查不出来的。”
　　姚大姐明白，“所以就有可能怪你医术不精。”
　　沈如意点了点头，“那种情况还不少。”
　　“那你能看出是男是女吗？”
　　不知谁又问一句。
　　沈如意顿时想骂人，这点还没掰扯清楚，还想传她能断男女不成。
　　“不能！”沈如意扫一圈众人，“也别信这个。谁跟你们说能把出男女，不是碰巧就是为了骗钱。”顿了顿，“只看头都不一定能分出男女，靠把脉怎么可能。”其实沈如意想说，B超都不一定准。
　　不知谁叹了口气。
　　沈如意怀疑就是问男女的那个，“还有别的问题吗？”
　　姚大姐看一眼孙女，“那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那个中指多一点，食指少一点？”
　　“对对，怎么才能像你一样生仨儿子？”
　　沈如意心说，仨儿子不是我生的，你们也不该问我。
　　“这个得问顾团长，他当初都是吃的什么。”
　　有人开口，躲到屋里的顾团长手里的洗菜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沈如意听到那清脆的声音险些笑喷。
　　“没用。”沈如意摇头，“这个要看命。顾承礼不得他娘喜欢，他娘恨不得我们生一窝闺女，老天爷看不过眼，送来三个儿子。像他娘疼他妹妹，希望顾绒花一举得男，结果顾承礼她妹妹因生不出来被离婚。”
　　“那个跟你婆婆一起来的丫头生不出来？”
　　有人问到，姚大姐转向沈如意，“她的情况是不是就跟你刚才说的一样，都，都那什么死了。”
　　沈如意点点头，“是的。但她好好调养还有一线可能。不过，她跟她娘一样要强，不准别人说她生不出，也不承认是自个的问题。”
　　姚大姐顺嘴问：“你给她查过？”
　　“没有。但她身体没病，她前夫看起来也健康，我觉得是那方便的问题。我说一线可能是因为她还年轻，体内应该还有活着的。再过两年岁数大了，估计就没了。”沈如意道。
　　“这么说来还得早点看？”
　　声音从沈如意身后传来，还有些熟悉。沈如意不禁回头，一看是她东边的邻居，“是的。”
　　“那你能不能给我家丫头看看？”
　　沈如意摇头。
　　邻居眉头微蹙。
　　沈如意开口，“我不能私下看诊。医院给我发工资，我私下给你们看了，医院少收一笔门诊费，可能会扣我工资加奖金，哪怕我没收你们的钱。”
　　邻居一听这话笑了，“哪能让你白看，当然是去医院。”
　　“听说姚大姐的脚就是你给扎好的？”
　　声音从沈如意侧边传过来，沈如意又把身体转过去，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放心的点一下头。这么大年龄的人了，就算治不好众人也不好怪她。
　　“哪里疼都能治？”
　　沈如意张了张口，意识到她说什么，险些呛着，“我是人不是神。”
　　此言一出，顿时有人觉得她问的过分，脱口而出，“你要是得了痔疮屁股痛，沈医生就没法。”
　　“你你，你才得痔疮！”先前问话的人瞪一眼怼她的人。
　　沈如意找回自己的声音，笑着说：“话糙理不糙。你如果是累的，或者睡觉伤了筋骨，落枕了，我能治好。你要是几十年的老寒腿，我还真不一定有办法。更别说是摔伤后来没接好造成的了。”
　　先前那人想想，“这倒也是。是我没说清楚，回头我就问问她哪儿疼。”
　　“不是你？”沈如意一看那人点头，又想骂人，不是你多什么嘴啊。
　　“沈医生，你刚刚说什么？”
　　沈医生又把头转到另一边，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不敢再轻易承诺，“哪句？”
　　“落枕也能治？”
　　沈如意点头，这个简单，“扎几针就好了。”
　　“那脸要是无缘无故肿了能治不？”
　　沈如意道：“没有无缘无故的。要么牙疼上火，要么是神经有问题。”又看看那女人，脸好好的，“不是你吧？”
　　姚大姐接道：“是她闺女，十来岁，昨晚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突然肿了。”说着话看向那人，“带孩子去医院了没？”
　　“怎么没去啊。天一亮就去了。医生给拿好几包消炎药。早上吃了一包没用，反而更厉害。中午我送她上学的时候又让医生看看，医生说药还没见效。当时沈医生应该在家做饭。早知道就给孩子请假，等你上班的时候让你给看看了。”


第60章 偏方治病
　　沈如意闻言不敢大意,谨慎询问，“是不是换牙？”
　　“不是！咦，来了。”女人听到熟悉的声音,指着东边,“沈医生,能不能现在就给她看看？回头我跟医院解释,一分钱不少你们的。”
　　沈如意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小姑娘也就十岁左右，离她们还有五六米,沈如意都能清楚地看到她一边脸大一边脸小。
　　沈如意不禁惊呼，“这么严重？”
　　“是呀。要不怎么也得等你上班再看。”中年女人说着就喊，“星星,快过来,让沈医生给你看看。”
　　名叫星星的小姑娘猛地停下,不禁露出惧怕之色,一脸无措的看着沈如意。
　　沈如意奇怪，“她认识我？”
　　“她知道你。”星星妈开口。
　　姚大姐试探着问：“不会是怕扎针吧？”
　　小姑娘往后退一步,撞到同学身上。
　　众人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姚大姐说对了。
　　星星的妈无语又想笑,“不扎针，咱吃药，快过来。”
　　小姑娘下意识看沈如意，压根不信她妈的话。
　　沈如意点一下头。
　　小姑娘这才磨磨蹭蹭过来。不过还没到跟前，就被她妈一把拽到沈如意身边。小姑娘条件反射般想躲,早有预料的星星妈按住她的肩膀，小姑娘顿时一动不能动。
　　沈如意移到小姑娘的右侧，因为她肿的是右脸。
　　小姑娘下意识往她妈怀里钻。
　　沈如意顿时哭笑不得,伸出双手，“什么都没有，你怕什么？”
　　小姑娘尴尬的越发不敢看她。
　　沈如意看向星星的妈，中年女人点一下头，箍住闺女的小脑袋。沈如意按按她的脸，“疼吗？”
　　“不疼。”小姑娘闷声说。
　　沈如意又往耳根处移一下，“这里呢？”
　　“有一点点，不是很疼。”脸不舒服，小姑娘蹙眉说道。
　　她妈忍不住问：“不是发炎？”
　　“不像发炎。”沈如意又打量一番星星的脸，“可她这个症状又像痄腮。”
　　星星的妈忙问：“那怎么办？”
　　沈如意没看过这么大的孩子，她祖父的诊脉日记里也没有记载，让她治只能按照痄腮治。但这种情况她见过，就在顾承礼老家，有个小姑娘的脸突然肿了，没吃药没打针，用偏方就瞧好了。前后好像才三天。
　　沈如意沉吟片刻，“她的情况有些复杂，得外医加内服。”
　　“扎针？”小姑娘惊恐。
　　沈如意摇头，“不是。我去刷刷牙，等我一会儿。”
　　“刷牙？”
　　众人齐呼。
　　沈如意点一下头，就回屋刷牙。
　　众人互相看看，就转向星星的妈。
　　爱女心切，星星的妈只犹豫三秒就拉着闺女进去，众人相视一眼，也跟上去。全然没发现，在她们都挤进院里的一瞬间，顾家和吴家中间的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人，悄没声息地移到顾家门外。
　　在院里领着俩弟弟玩的顾小牛快速挡在弟弟们身前，“你们找谁？”
　　“找我。”沈如意拿着牙刷从堂屋里出来，“先别玩了，去厨房帮你爹看着火。”
　　在顾小牛看来他娘比他爹厉害，有他娘在旁人讨不到便宜。闻言就拉着弟弟去厨房，大喊：“爹，要不要帮忙？”
　　“看着木柴别掉了。”地锅炒菜快，而且还很香，家里要是不缺木柴，沈如意和顾承礼也有空，都会用地锅做几道费事的菜。
　　小牛到堂屋搬两个板凳放他身边，哥仨坐在土灶前，顾承礼把菜扔进去，刺啦一声，爆炒青菜的香味飘出来，沈如意放下牙刷，用刷牙的杯子灌一杯水，然后就给星星一个毛巾，“捂着眼口鼻。”
　　小姑娘只怕针，确定沈如意手里没银针，小姑娘放心下来，围观的一群大人不由得紧张起来，其中星星妈尤其担心。
　　听沈如意的话退开两步，就忍不住问：“沈医生，你这是做什么？”
　　“偏方。”沈如意半真半假道，“我没给人治过，但我见我祖父用过。要真有用明天一早她的脸就能消。”
　　星星吃了消炎药不见好，反而越发厉害，星星的妈很担心她闺女另外半边脸也肿起来。闻言忙说：“那你快试试。”
　　“不一定有用。”沈如意把丑话说在前头。
　　星星妈接道：“又不是吃到肚子里，没用也没事。”
　　沈如意要的就是这句话，让星星侧着脑袋，随即她喝一大口水喷到她脸上。
　　众人都吓一跳。星星抖了一下就想扭脸，沈如意按住她的头，“别慌，还没完。”
　　如此几次，又把星星流到脖颈上的水轻轻拭干，沈如意才开口：“医院给你开的药继续吃，明天还没用我再给你开中药。”
　　星星妈不禁问：“不能现在开吗？”
　　“药房关门了。中药得熬很久，等熬好她都该睡着了。”沈如意看一眼满脸通红的小姑娘，“让她早点休息吧。”
　　姚大姐点头，“小沈说得对。万一这个法子有用再喝药不是让孩子白受罪吗。”
　　星星的妈相信沈如意的医术精湛，可她刚刚喷的不是药水，是井凉水啊。井凉水能有什么用？总不能经过沈如意的嘴巴就变成琼浆玉液了吧。
　　沈如意已把话说到这份上，而且药才吃两次，小感冒也不可能这么快见效，星星的妈就把满腹担忧咽回去。
　　顾承礼一听院里静下来，立即出来，“好了没？好了洗洗手吃饭。”
　　众人一听这话纷纷告辞，沈如意关上门，顾承礼就拉着仨孩子出来洗手，“那个小姑娘得了什么病？”
　　“可能是卫生习惯不好引起的。”这种情况沈如意没遇到过，还真无法断定，“也有可能是睡觉不老实压的，反正她那个脸不像发炎。”
　　顾承礼看向她，“你也没看出来？”
　　“外面没伤，也不是感冒发热引起的，肉眼哪能看出来。”沈如意道，“要是别的病引起的，明天只会更严重，到时候就能看出来了。要不是——”
　　“明天能好？”顾承礼接道。
　　沈如意点一下头，不想再聊工作，“春节你没回去，清明也没回去，要不八月十五请几天假回去看看？”
　　顾承礼已跟他娘和妹妹交恶，跟他两个兄长不亲，不想离开老婆孩子。可沈如意跟仨孩子都来一年了，他总得回去告诉关心他妻儿的老人一声。哪怕老人已去世多年。
　　顾承礼没好一下说死，“回头看，能请掉假就去。”
　　“去哪儿？”顾小牛好奇地问。
　　顾承礼道：“去市里。你去不去？”
　　小孩使劲点头。
　　顾承礼朝他脑袋上揉一把，“别想了。回老家给你爷爷和太爷爷添坟。”
　　小孩好生失望，“那爹去不去奶奶家啊？”
　　“不去！”顾承礼不假思索道。
　　小孩顿时放心下来，瞧着他爹心情很高兴的样子，眼珠转了转，“爹，我今天可以不写字吗？”
　　到秋小牛就上一年级了，而一年级从零教起，顾承礼无需担心他跟不上课，“可以！”
　　“太好啦！”小孩三两下干掉碗里的饭，就拉着弟弟们出去找朋友。
　　顾承礼刷锅洗碗，沈如意擦桌子扫地。两人齐心协力把家里收拾妥当，天还没黑下来。
　　顾承礼倒一钢筋锅凉水放炉子上，见沈如意盯着他们家房顶上的菜发呆，“我们也出去转转吧。”
　　“一天又要过去了。”沈如意回过神，看一眼夕阳不禁感慨道。
　　顾承礼转向她，“过的快？”
　　沈如意认真想想，“要说快，一天一天的挺长的，要说慢，这才一年小柱儿就从天天让我抱到懒得搭理我了。”
　　“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顾承礼失笑。
　　沈如意：“就有！不信你到门口喊小柱，他搭理你我，我，我——”
　　“晚上睡觉听我的？”顾承礼顺嘴接道。
　　沈如意脚步一顿，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不禁怀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顾团长。”
　　顾团长拉住他老婆的手，“天还没黑，我还没睡，也没喝醉。”
　　沈如意张了张口，不知该怎么反驳，“那你知道我们没老人帮衬，而且已经有三个孩子了吗？”
　　“知道不能再要孩子。不信我带你去看。”顾承礼不由分说的拉着她回卧室，打开衣柜，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沈如意好奇，“什么？”看清楚上面的字，顿时想踹他，“啥时候买的？”
　　“部队发的。”顾承礼快速吐出四个字。
　　沈如意：“不可能！”
　　“真的。不信明儿去医院问问这东西要不要钱。”顾承礼塞枕头底下，“你已经答应我了，不能反悔，否则以后没法教孩子。”
　　沈如意不屑地嗤一声，“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说话不算话？”
　　“关键是我会告诉他们。”顾承礼道。
　　沈如意呼吸一窒，一把推开他。
　　顾承礼连忙追上去，“生气了？”
　　“找你儿子回家洗澡。”沈如意甩给他一句，继续往外走。
　　顾承礼拉住她的手，“我就当你同意了。”
　　沈如意停顿一下，“我明天很忙。”
　　“我知道。”往东面看一眼，“给他们家孩子看病，还有那个星星。不论好没好，明儿一早都得来找你。咱们早点歇息就是了。”
　　沈如意心说，你准备那么一大盒，早又能早到哪儿去。
　　然而，她还是小看了憋了将近两年的男人。
　　给孩子洗了澡，顶多七点半，顾承礼就把尿壶放孩子们屋里，然后又在床边放几个小板凳方便他们上下，顾承礼就拉着沈如意回东卧室。
　　沈如意不敢置信，“天还没黑。”
　　顾承礼放下窗帘，室内暗下来。
　　沈如意无力倒在床上。
　　……


第61章 仗势欺人
　　翌日清晨,顾承礼伴着军部那边的起床哨坐起来，沈如意拉着线毯蒙上头。
　　顾承礼无声地笑笑，蹑手蹑脚穿戴齐整,悄无声息地推开西卧室的门,抱着小儿子出去嘘嘘,随后才去洗漱。
　　泡了一夜的五谷杂粮倒锅里,顾承礼就爬到楼上摘青菜，紧接着用昨晚压的水洗菜。
　　做好这些，顾承礼看一下天空,估计六点半，不能再多，顾承礼就把仨孩子弄起来。伺候好孩子,太阳露出头来,顾承礼让小牛去喊沈如意起床。
　　“娘今天咋这么能睡？”小牛奇怪的问。
　　顾承礼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累的。”
　　“工作吗？”小牛顺嘴问。
　　顾承礼：“工作加做饭。”
　　“那以后你做饭吧。”小牛想一下就说,“娘还得带小柱。”
　　三岁大的孩子说话利索了,闻言接道，“我长大了,不用娘带。”
　　“啥时候你能自己泡奶粉,自己倒水再说自己长大了吧。”小牛学着他爹朝他小弟脑袋上撸一把,就朝东卧室大喊，“娘，吃饭了，起床了！再不起太阳晒屁股啦！”
　　顾承礼眉头一皱，“小牛——”
　　“你娘还没起？”
　　疑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顾承礼转过身去，门被推开，中年女人和十来岁大的小姑娘立在门口。
　　顾承礼的记性极好,只需一眼就认出这俩人就是昨天找沈如意看脸肿的那对母女。
　　“找小沈？孩子的脸是不是又严重了？”
　　梅碧姝的声音突然传进来，顾承礼下意识转向西，门口的母女二人同时蹙眉，仿佛在问她谁呀。
　　星星她们家住得远，母女二人不常往这边来，昨儿星星的妈能碰到沈如意，还是发现很多人跟沈如意打招呼，以为有热闹可看才围上来。所以母女二人认不清梅碧姝。然而，星星妈因不信井凉水能治病，昨天从顾家出来逢人就打听沈如意的事。
　　说到沈如意治病救人，就绕不开她给李玉兰接生，自然也绕不开梅碧姝干的事。星星妈想一下梅碧姝的年纪，再看看西边的人，脸色顿时不好。
　　向来与人为善的女人拉下脸，“你什么意思？盼着我们家星星不好？”
　　“我——我什么时候盼着你们家不好？我是担心你们家孩子耽误治疗，想提醒你们该去医院再找别的医生看看。”
　　星星妈冷笑一声，“你要真这么好心，那我谢谢你。您多虑了，我们家星星好了。”
　　“好了？”
　　“好了？”
　　梅碧姝和沈如意的声音同时响起，前者不敢置信，后者惊喜万分。
　　母女二人一见沈如意从堂屋里出来，进去就碰的一声关上门，因此没能看到梅碧姝脸色黑如锅底。即便看见，母女二人也不怕她，他们家根正苗红，比梅碧姝还清白，邹副师长敢给他们家穿小鞋也得先掂量掂量。
　　沈如意摇头笑笑，冲小姑娘招招手，“过来我看看。”
　　这次小女孩没有往后退，而是快速跑过去，随即亮出侧脸。
　　沈如意把她的脑袋扶正，仔细看看，“还真消了不少。”
　　“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了。”随后过来的星星妈接道，“沈医生，不用再吃药了吧？这孩子对药物敏感，一吃就犯困。”
　　沈如意：“消炎药也犯困？”
　　星星点一下头。
　　沈如意想想，“那先停一下。等会儿我再给她弄一下，到明天应该能痊愈。”
　　“麻烦你了。也不用喝中药？”星星妈不放心的问。
　　沈如意点头：“不过饭菜要注意点，少食辛辣和发物。”
　　“这个我们知道，昨天去医院的时候医生说过。就是那个诊费咋给你啊？”
　　沈如意昨天就想好了，“回头去医院我给你们开个单子，给个门诊费就行了。”
　　门诊费便宜，星星她妈道：“那我回家收拾收拾就去。”拉着星星出来，正好碰到顾家东边的邻居端着碗在门口吃饭。
　　女主人看一眼星星的脸就问：“好了？”
　　“好了。”星星的妈开心的说。
　　星星妈跟梅碧姝说的话她刚才听到了，也正是因为听见才出来看热闹。可她饶是有心理准备，看到小姑娘昨天的大饼脸变成鹅蛋脸，仍然觉得神奇，“没吃别的药？”
　　“除了消炎药什么也没吃。”星星妈说着，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沈医生真是神了。我昨晚回去还跟星星她爸说，治病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没想到真行。”
　　沈如意他们家的邻居笑道，“中医那东西本来就玄乎。你说她有用，治感冒还不如几片西药。要说没用，宫寒湿气重腰酸腿疼什么的，还就得看中医。”
　　“是的。”星星妈一脸的赞同，随即一想到刚刚遇到的事，压低声音说：“昨天沈医生给星星看脸的时候，那家肯定听见了。”
　　“她不光听见，还看见了。”沈如意的邻居接道。
　　星星妈不禁睁大眼。
　　“昨天你后出来没看到，我先出来的看到她在门口偷看，见我出来可能是心虚，一下钻屋里去了。你俩刚才说的话我也听到了，幸亏你们家星星的脸消了，要不然指不定怎么编排沈医生呢。”
　　星星妈不敢相信，“她吃饱了撑的？”
　　“就是闲的。也是姚大姐脾气好，换个领导家属脾气大的，早数落她了。”
　　星星妈皱着眉头问：“沈医生也没办法？”
　　“沈医生能怎么办？都是些闲言碎语。她一而再再而三给沈医生添堵，不就仗着人家拿她没办法吗。”
　　星星妈想想，“你说的对。先不说了，家里还没收拾，回头再聊。”拉着闺女就往家去。
　　走到路口，星星小声问：“顾团长不是挺厉害的嘛？”
　　“顾团长厉害也是团长，梅碧姝再不干人事，她男人也是副师长。”星星妈道，“幸好她是副师长的爱人，她要是营长连长的爱人，沈医生更没法跟她计较。不然她一句‘仗势欺人’就能让沈医生跟顾团长双双写检讨。”
　　小姑娘不禁说：“好会恶心人。”
　　“这种人还不少，但像梅碧姝这种逮着机会就给别人添堵的也不多。”
　　小姑娘忍不住朝顾家的方向看一眼，“幸亏沈医生厉害，不然指不定被她欺负成什么样。妈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也就会做饭洗衣服，还不如梅碧姝，人家至少有退休金。”
　　小姑娘看了看她妈沉默下来。
　　顾家今天的早饭也比以往安静，因星星跟她妈离开后，沈如意想起一件事，星星的脸瞒不住，不出半天她靠井水把人家孩子的脸治好的事就得传遍整个家属大院。
　　沈如意喝一口粥就喝不下去，“顾团长，我有预感我以后可能比你还忙。”
　　“我已经有预感了。”顾承礼递给她一块热馒头，“无论多忙饭总是要吃的。”
　　小牛奇怪，“为啥啊？”
　　“你娘的医术好，除了部队里的人，外面的人也会来找你娘看病。”顾承礼道。
　　小牛眨了一下眼睛，“不好吗？病人多娘有奖金啊。”
　　“你娘忙起来就没法照顾弟弟了。明年就得送他去学前班，然后跟你们一起上学。”顾承礼道。
　　学前班小孩多，玩累了老师还给倒水喝，小牛很喜欢上学，不懂他爹有啥好烦的，“上就上啊。柱儿，要不要上学前班？”
　　吃的满脸米粒的小孩使劲点一下头，“要！”
　　顾承礼道：“你跟哥哥一起去，然后跟哥哥一起回家？”
　　娘管的多，不准他爬高也不准他到处跑，小孩早就想离娘远远的了。闻言再次点头，“好啊。”
　　小孩打出生就没离开过娘，让他在学校呆半天还行，待一天他非得闹不可。
　　顾承礼不信小孩，给小孩擦擦脸，“先给你记下，回头闹人我再揍你。”
　　“我不闹人！”小孩大声说。
　　顾承礼：“我暂且信你。吃不吃鸡蛋？”
　　“我要蛋白。”一直很安静的小猫开口。
　　顾承礼拨开三个鸡蛋，把蛋白递给孩子，蛋黄捣碎弄粥里面。小猫皱了皱小眉头，“还怎么喝啊？”
　　“就这么喝，明天给你们做别的。”沈如意开口。
　　小猫忙问：“好吃的？”
　　“我觉得还行。”沈如意也是突然想到的。
　　她没想到的是还没到半天，只是一顿饭的工夫，大伙儿就知道星星的脸好了。谁见着她都忍不住夸一两句，接着就是改天不舒服就去找沈如意。
　　沈如意收获一堆恭维和“预约”，头疼的到医院就看到星星的妈在跟张医生聊天，旁边还站着张医生的爱人周娟。
　　三人看到她都露出笑脸。
　　沈如意不由得挤出一丝笑意，“这么早？”
　　“是你今天有点晚，忙什么呢？”张医生顺嘴问。
　　沈如意低头看一眼拿着两个纸炮转圈圈的小儿子，胡扯道：“不愿意来，非要跟哥哥去学校。”
　　这么大点的孩子干出什么来都很正常，张医生不疑有他，“沈医生，听说中医断生男生女靠的不是把脉，而是看孕妇的肚子，圆形的是女孩，尖的就是男孩？”
　　沈如意眉心一跳，不禁看向周娟。
　　张医生见状顿时乐了，“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就算我帮你问，沈医生也能猜出是你让我问的。现在信了吧。”
　　周娟有一点点尴尬，“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沈医生。”
　　“中医真没这么玄乎，而且用那种方法的不是中医，是村里的接生婆。”沈如意道，“你要是替你小姨子问的，那我还是劝她死了这条心吧。”
　　周娟下意识问：“真没办法？”
　　沈如意摇了摇头，“不全是。就你妹夫那个体质，别说生个大胖小子，能生个健健康康的闺女都是老天开眼。告诉他，别不知足了。”


第62章 贪得无厌
　　周娟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复杂,不由得转向她爱人张医生。
　　张医生仿佛没看到周娟一言难尽的模样，笑着点头，“沈医生说得对,他们确实不知足。这才多久就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不论男女有一个就行了。”
　　星星的妈闻言不禁看向沈如意,试探着问：“什么病这么严重？”
　　“阳痿。”张医生脱口而出。
　　星星妈愣住,严重怀疑她听错了。
　　周娟眉头紧皱，不赞同的给张医生使眼色，你怎么能这么说。
　　张医生反问：“我说的不是实话？”
　　正因为是实话才不能说。周娟张了张口,犹豫好一会儿也没敢说出口，“都治好了，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张医生：“我不说然后好让你三天两头替他们找沈医生,直到沈医生说,你妹妹怀的是男孩为止？”
　　周娟顿时说不出话来。
　　张医生：“万一是女孩呢？就你妹妹妹夫的脾气,你觉得他们能善罢甘休吗？”
　　不能,还得来骂沈如意是庸医。搞不好能把她的工作闹掉。周娟想到这些脸色又变了，又些心虚,“艳红没你说的那么厉害。”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张医生懒得跟她掰扯,更不想因为他小姨子而搞得他们夫妻二人不愉快,“沈医生已经回答你，改天艳红再来就这么跟她说。”
　　周娟不禁转向沈如意，“是不知足还是说能健健康康长大都是老天开眼？”
　　“后者。你妹夫的精子质量不行。”沈如意实话实说，“要我说这个孩子不憨不傻手脚齐全就别再生了。他那个身体极有可能生个病歪歪的孩子。”
　　周娟：“比如？”
　　“心脏发育不全，还不是最严重的。”沈如意道,“要是脑袋发育不全，丢掉就是一条人命，不丢会拖累他们一辈子。”
　　周娟不禁害怕起来。
　　张医生接道：“这么说也没用,他们不信自己这么倒霉，什么事都让他们摊上。”
　　“那你们就别管。”沈如意说完，去她的门诊室给星星妈开个单子，星星妈却没有急着走，而是朝东边看一眼，见张医生跟他爱人还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压低声音问，“所以那个周艳红生不出来是因为她男人？”
　　沈如意点头。
　　星星妈又忍不住问：“这事都有谁知道？”
　　“起先没几个人知道。最近张医生太烦他连襟，不再帮他遮掩，大部分医护人员都知道。”沈如意道。
　　星星妈一听不用她保密，回去的路上碰到有人问星星的脸是不是几口凉水治好的，紧接着扯到沈如意的医术，星星妈顺嘴就把这事抖搂出来，末了不忘加一句，周艳红两口子贪得无厌。
　　别人的痛苦和难过无法感同身受。
　　跟星星妈聊天的这些人当中不乏重男轻女的，在他们有儿子又作为旁观者的情况下，听到原来没孩子的周艳红夫妇贪得无厌，自然也觉得她过于贪心。
　　翌日恰好周日，周艳红便和她爱人来找周娟，主要是问沈如意能不能看出男女。
　　年轻的夫妻二人甫一到家属院就被闲来无事的人问候，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样。紧接着就劝她别想太多，肚里的孩子当紧。
　　这些话一出把周艳红说懵了。见到她姐自然得问咋回事。张医生没少嘀咕他连襟一家，周娟潜意识以为张医生传出去的，就把沈如意说的那番话似真非假的转变成自己的语气告诉周艳红。随后又把沈如意跟众人科普“生男生女是老爷们决定”的那套理论告诉两人。
　　自卑的男人一下炸了，质问周娟什么意思，是不是看不起他。
　　周娟家在顾家后面，还是住二楼，有扩音的效果，以至于他一嚷嚷，沈如意在院里听得一清二楚。
　　顾承礼把洗净的床单扔到绳上就问，“谁呀？”
　　“张医生的连襟。”沈如意退到大门口，就看到后面二楼张医生家的房门紧闭，尖锐的声音也因此只变得嗡嗡响。
　　顾承礼疑惑不解，“他小姨子不是怀上了吗？”
　　“想一举得男。人啊，就是这么不知足。没孩子的时候希望能怀上，怀上了又希望能保住，如今保住了，再过些日子就生了，又希望是儿子。”沈如意摇了摇头，“真是儿子又如何。就说咱家小崽子，要是一个比一个有本事，一年见不着一次，你我老了照样得住养老院。”
　　顾承礼摇头，“住干休所。他们一年不回来一次正好，等你我退休了想上哪儿上哪儿去。”说着就找孩子，然而仨孩子早跑不见了，“小牛他们又去哪儿了？”
　　“估计在大胖家。难得能好好玩一天，就让他们玩吧。”沈如意把穿了一周的鞋扔洗衣服剩的水盆里，“你刷还是我刷？”
　　顾承礼：“我刷，你去和面，下午蒸馒头。”
　　天热面发的快，也不能蒸太多，几天吃不完就霉了。午饭后再和面也不迟。沈如意到厨房把和面盆刷干净，锅盖也抹干净，就把梯子拿出来往楼上爬。
　　顾承礼吓得扔下鞋刷，“你干嘛？”
　　“去上面看看蒜苗。”楼上的蒜是年前种的，开春长出蒜薹，沈如意把蒜薹拔掉之后蒜苗就逐渐枯萎了。要是蒜苗叶子干了，就可以把里面的蒜瓣扒出来，不然回头一下雨，在泥土里沤上一段时间，哪怕不坏也有一股难言的味儿。
　　木梯两侧没护栏，顾承礼担心沈如意脚滑摔下来，平时是能不让她上去就不让她去，“我昨天刚看过，还得再过些日子。”
　　沈如意爬到楼顶，透过玻璃窗看到张医生屋里的男人指着门后，脸红脖子粗的说些什么，不见周娟和周艳红，沈如意估计姐俩就在门后站着。
　　沈如意撇撇嘴，薅两头蒜瓣扔下去，就把绳子扔下去。
　　顾承礼在底下系个篮子，沈如意把篮子拉下去，装满菜把篮子放下来，她就准备下去，看到张医生拎着一条鱼和一小块肉推开家门。
　　沈如意犹豫片刻，蹲下拨弄菜叶子，眼角余光却没闲着。
　　不消片刻，看到张医生把他连襟推出来，接着砰一声关上门。沈如意觉得还没完，果然又过一会儿，周娟和周艳红出来，周艳红在前，周娟在后，嘴里还嘀咕着什么。
　　离的太远沈如意没听清楚，也不关心这破事，看到她想看到的就下去洗菜。
　　顾承礼听到声音，扭头看到她把梯子放廊檐下，“都看见什么了？”
　　“张医生把他连襟和小姨子赶出来了。”
　　顾承礼小声问：“满意了？”
　　“我有什么好满意的？跟我又没关系。”沈如意说的无辜。顾承礼嗤笑一声，毫不客气的揭穿她，“张医生跟他连襟闹掰，以后没张医生的同意，两口子连咱们这个大院都进不来，更不可能缠着你问是男是女，还不高兴？”
　　沈如意刚才特意爬上楼就是为了这点，可她没想到一下就被顾承礼看出来了，“医院又不止我一个医生。再说，也没人规定中医大夫要会断男女，我说不知道，谁又能把我怎么着。”
　　“是没人敢把你怎么着，可三天两头去找你，你不烦？”顾承礼不信。
　　沈如意把篮子扔给他，“洗菜！”
　　“你又干嘛去？”顾承礼见她往外走不禁问。
　　沈如意道：“找你儿子回来喝水。”其实是看看小崽子们把衣服嚯嚯成什么样了。
　　天气热起来，不论是打纸炮还是跟小姑娘一起踢毽子丢沙包都又热又累。不需要太费力又好玩的“摔泥泡”很自然的被提上日程。
　　小牛不敢去他们家压水井边挖泥，就让他的小伙伴们去杨红梅家祸害。
　　压水井边的泥不是很脏，孩子又不往嘴里塞，而在树下和泥远远好过往山上跑，杨红梅不但让他们挖，还从菜地里给他们弄一些干净的泥。
　　沈如意在吴家门口找到仨孩子，三个小崽子果然没让他们的娘失望，一个比一个脏。
　　去年今日沈如意不习惯，一年过去沈如意不想习惯也习惯了，否则她不变成话痨，就是嗓子被唠叨哑了。
　　沈如意看看几个儿子，发现只有耳朵上是干净的，揪住小牛的耳朵，“我以前怎么跟你说的？”
　　“没有泥。”小牛扔下手里的泥碗站起来，“裤子上是土，拍一下就掉了。”
　　沈如意拍拍他的屁股，一阵尘土扑面而来，险些把她给呛死，“回家！”
　　“回去干啥？”小牛奇怪，“做好饭了？我还不饿欸。”
　　小猫吸吸清水鼻涕，“我也不饿。”
　　“渴不渴？”沈如意问。
　　小柱儿扔下他的泥盆就往身上蹭。沈如意连忙抓住他的小手，“别乱抹。”
　　小孩停下，仰头说，“娘，我渴啦。”
　　沈如意转向小牛和小猫。只有一点点渴的俩孩子同时对他们的小伙伴儿说，“帮我放起来，下午继续。”接着就往家跑。
　　一众小孩同时看向沈如意。
　　换成别家长辈，小孩们会满口答应。可沈如意不是旁人，是沈医生，比老师还可怕，小孩子不敢胡乱“讲义气”。
　　沈如意道：“等到下午这些泥就干了。”说完就拽着小儿子回家。
　　一众小孩相互看了看，觉得沈医生同意了，就把小牛他们哥仨的泥堆到墙角。
　　午饭后又睡个午觉，一众小孩想起他们的泥，一看当真干了，越发觉得沈医生神了。
　　沈如意下午和好面没事干，在门口织毛衣，一抬头就能看到在周围晃悠的孩子们。这群孩子很想弄些泥继续上午的游戏，却因为她连提都不敢提。
　　可再等下去今天就没得玩了，顾小牛等不了，跑到沈如意跟前，“娘，不累吗？”
　　“你说我累不累？”沈如意反问。
　　小牛不假思索的说：“我说你累。娘，别织啦，你去屋里歇会吧。”
　　“好让你疯玩？”顾承礼从屋里出来。
　　小牛吓一跳，“你咋也出来啦？”
　　“出来看看你玩什么。”顾承礼递给他一块早熟的黄瓜，小牛烦的挥手，“不吃！”
　　顾承礼转向小儿子，小柱儿伸手。顾承礼给他掰一点又给小猫一点，小牛反而馋了，伸出小爪子。
　　“你不是不吃？”顾承礼故意问。
　　小牛的眼睛眨一下，“我又想吃了。”叼着黄瓜冲弟弟一挥手，“我们走！”
　　“去哪儿？”顾承礼问。
　　小牛：“不用你管。”随即就朝大胖家跑，端是怕慢一点他爹揍他。
　　顾承礼见他知道怕，笑笑，就对沈如意说：“歇会儿吧。”随即转向西边，“你看看人家。”
　　沈如意想问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梅碧姝拿着板凳往最西边去，因那边坐着一群人，“你说那些人搭理她吗？”


第63章 有何指教
　　顾承礼眯着眼仔细看看,那些人当中有带着孙女的姚大姐，还有张医生的爱人，“估计没人搭理她。”话音落下,姚大姐抱着孩子站起来。顾承礼险些呛着,“……不用这么不给面子吧？”
　　“什么？”沈如意说着,就看到姚大姐直直地往南边去,张医生的爱人周娟一边说着话一边站起来，随即就往北边去。
　　沈如意的嘴巴动了动还没说出来，又看到先前坐在姚大姐和周娟旁边的人也先后起身,找着冠冕堂皇的理由离开。
　　沈如意愣了一瞬间就转向顾承礼，恰巧顾承礼也在看她。
　　顾承礼开口道：“你说那些人会不会都走？”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我再看下去，她回来肯定会觉得咱们看她笑话,回头逮住机会就给我添堵。”沈如意道。
　　顾承礼想想梅碧姝的秉性,“回屋,蒸馒头。”
　　沈如意下意识想说才半个多小时,继而一想现在的天气，把毛线给顾承礼,她洗洗手到厨房掀开锅盖,就看到坐在锅里的面发了。
　　沈如意把面盆端出来,盖上干净的布，免得被风吹干，就收拾案板。
　　案板洗刷干净，沈如意套上围裙，再次掀开布就发现面差不多了。沈如意把面全弄出来,揉成馒头醒片刻，就让顾承礼烧火。
　　浓郁的面香伴随着蒸汽溢满整个厨房，差不多五点半,可以做晚饭了。
　　有了馒头，沈如意打算拍两根黄瓜，吃馒头就黄瓜，然后喝点白开水就行了。一想今天周末，犹豫片刻，就去摘一把青菜。
　　先用炉子煮三个鸡蛋，然后又打三个鸡蛋做鸡蛋汤。在煮鸡蛋和煮汤的时候沈如意也没闲着，拍两根黄瓜，就砸蒜瓣。
　　蒜瓣捣成蒜泥剥出来三分之一，跟酱油醋等物调整酱汁浇在黄瓜上，剩下的那些沈如意也没扔，三个煮鸡蛋放进去捣碎，加一点点盐和舍不得用的芝麻油，就成了一碗蘸料。
　　顾承礼看着跟鸡蛋和在一起的蒜泥，“这是什么？”
　　沈如意掰一快劲道十足的馒头，蘸一点不分彼此的蒜泥蛋黄和芝麻油就递给他，“尝尝？”
　　俗话说葱辣嘴蒜烧心，顾承礼将信将疑的放入口中，预料中的辣的烧心并没有出现，反而很香，“这不会就是你之前跟小牛说的好吃的吧？”
　　“不好吃？”沈如意问。
　　顾承礼实话实说：“没芝麻盐好吃。”
　　“就你会吃！”沈如意瞪他一眼，“去喊你儿子回来吃饭！”
　　顾承礼掰一块馒头，挖一勺蒜就往外走。沈如意愣住，直到他消失沈如意才回过神，不禁跟出去，“不好吃你还吃？”
　　“我说没法跟芝麻盐比，没说不好吃。”
　　顾承礼嗡嗡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沈如意嗤一声，正想回屋盛汤，余光注意西边烟囱里冒着青烟，犹豫三秒到外面就转向西边，西边空旷的地方果然连个人影都没有。
　　沈如意万分想去林师长那边转转，顺便问问姚大姐，梅碧姝找她们聊天的时候，她们走什么。然而，一想到她家三个小崽子一个塞一个脏，顿时没工夫管别人。
　　饭菜端到堂屋，顾承礼正好把仨儿子的脸洗干净。他倒是想把孩子的手洗干净，可指甲长了，他一个一个洗得洗到太阳落山。
　　吃馒头反正不需要指甲抠，顾承礼见里面黑乎乎的也没管他们，可他也没能忍太久。仨孩子一吃饱，就被顾承礼圈在怀里，挨个剪指甲。
　　小牛觉得他的指甲盖比他朋友大胖的短多了，“爹，我的指甲还没长长呢。”
　　“你还想长多长？”顾承礼见小柱儿想跑，“如意，拦着他。”
　　沈如意要收拾锅碗瓢盆，没空跟皮孩子玩儿，朝他屁股上一巴掌，打的小柱儿憋出眼泪，也吓得小牛一动不敢动。
　　顾承礼想笑，“你说你们这是图什么呢。”
　　“想引起咱们当父母的注意吧。”沈如意说着，转向二儿子。
　　小猫慌忙捂住屁股，大喊：“我没有！”
　　“剪不剪指甲？”沈如意问。
　　小孩使劲点头，“剪剪剪！”
　　“脚指甲呢？”沈如意又问。
　　小猫连声说：“也剪！”
　　“这就对了。”沈如意给他们倒半盆热水，仨孩子的三双小脚丫放里面泡十来分钟，顾承礼把他的脚指甲收拾齐整，就把他们的凉鞋拿出来。
　　小牛看到崭新的鞋底又惊又喜，“娘做的？”
　　“供销社又没有卖的，不是你娘做的谁还给你做。”顾承礼说着给他们穿上。
　　小牛发现弟弟的也是新的，“不是我以前的啊？”
　　“你脚上长牙，去年的鞋底都磨烂了，弟弟没法穿。”顾承礼想一下，“布都被你娘拆了纳鞋底了。”
　　哥仨看了看脚上的鞋，随即相视一眼就往外面跑。
　　沈如意正在压水井边刷锅，听到脚步声起身拦住，“天都黑了又去哪儿？”
　　“玩啊。”小牛说的干脆又利索。
　　沈如意道：“不行！洗澡！”
　　“回来再洗。”小牛指着西边，“太阳公公还没回家，你就让我睡觉啊？”
　　沈如意看看天，确实有点早，“出去也行，但不能把鞋弄脏了，明天要穿着去学校。”
　　顾小牛本不打算理他娘，闻言想到学前班人好多，好些人都没这样的鞋，使劲点一下头。
　　顾承礼见状，无奈地笑笑，就去帮沈如意压水，“我打算过几天就请假回去。”
　　冷不丁来这么一句，沈如意险些没反应过来，“回老家？”
　　顾承礼点头，“前提你不忙。”
　　“张医生要没把他连襟赶出去，他回去似是而非的那么一说，接下来几天我肯定一天比一天忙。周艳红不瞎胡说，就咱们大院这些人忙也忙不到哪儿去。”沈如意一边思索一边说。
　　翌日上午，果然跟沈如意猜测的一样，病人比前几天多，但也没一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的地步。
　　顾承礼这边是总部，人特多，还有吴政委坐镇，周二上午，顾承礼把报告递上去，他的假期就批了。
　　中午，顾承礼和沈如意到家，沈如意做饭，顾承礼就收拾衣物，明天下午走。
　　沈如意发现他收拾个小包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吃饭的时候小牛随口提一句他大伯和二伯，两口子相视一眼，饭后就分工合作，一个刷锅洗碗，一个哄孩子睡觉。
　　孩子睡着，顾承礼在厨房找到沈如意，“买点什么拿着？”
　　凭他们家跟两家的关系，也就是比普通亲戚稍微近一点的亲戚，去这种亲戚家当然是拿好看的。可一想到两家的情况，沈如意道：“糖果，麦乳精和挂面，跟上次一样。”
　　“这么热的天糖果容易化。”顾承礼道。
　　沈如意想一下，“那就多买几包挂面。这边卖吗？”
　　“又不是投机倒把怎么不卖。再说了，不卖咱们也没几个人买。”这里大部分人都不缺粮票，偶尔有缺的多买点红薯杂面也把粮票省出来了。有粮就有面，擀的面条比挂面好吃，以至于很少有人买贵又有股机器味的挂面。
　　有股机器味这话是杨红梅说的，沈如意没觉得，顾承礼也没吃出来，但俩人也不好时常光顾商店，否则姚大姐都得找他们谈话。
　　话又说回来，商店中午没人，下午顾承礼和沈如意都得上班，所以俩人说定之后也没去买。翌日上午，顾承礼把家里家外收拾干净，摘的菜够沈如意娘几个吃三天的，顾承礼就去商店。
　　从商店回来正好碰到杨红梅等人在路口阴凉处聊天，看到顾承礼拎一大包东西就问：“买的啥？”
　　“挂面和麦乳精。”这些人胆子大脸皮厚，顾承礼不说她们也能拉下脸找售货员打听。其实还是闲的。顾承礼不想她们瞎嘀咕，停下就把袋子打开。
　　一众人同时勾头看。
　　顾承礼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挤出一丝笑，“有什么好看的。”
　　“你咋买这么多？”杨红梅惊呼，“这得吃到啥时候？”
　　请假这种小事吴政委并没有告诉杨红梅，所以她不知道顾承礼要回家探亲。
　　顾承礼道：“给我大哥和二哥买的，下午回老家给我爹和如意的父母祖父祖母添坟。”
　　众人闻言就想到顾承礼的两个哥哥家不富裕，顿时收起欲言又止的表情。杨红梅转而问：“没你娘的吧？”
　　“她有钱。”潜意思没有。
　　杨红梅满意，“对，别给她买。那种人你把整个家给她她都不知足。”
　　顾承礼一脸受教的点头，“我现在知道了。”
　　“她再怎么不好也生了顾团长啊。”
　　顾承礼眉头一皱，循声看去，果然梅碧姝，看样子刚从家里出来。想起她频频给沈如意添堵，向来懒得跟女人一般见识的顾承礼很不客气的开口，“你也知道是她生了我。她都没说什么，有你什么事。”
　　梅碧姝的脸色僵住，一阵红一阵白，别提多可笑。
　　杨红梅就想笑，小顾不愧是小顾，轻易不开口，一开口就让人想去死一死，“小顾说得对。梅大姐你也不是没看到小顾的娘不喜欢他和沈医生，说不定人家根本都不想看到他，别说收小顾的东西。小顾，对吧？”
　　“是的。”顾承礼看着梅碧姝，“梅大姐还有何指教？”
　　梅碧姝的脸色越发难看，“瞧这话说的，谁不知道顾团长是咱们部队的红人，回头我们家老邹一退休，你可就是顾师长。”说着，扫一眼众人，“到那时你们家男人都得听咱们顾师长的，我巴结你还来不及，哪敢指教啊。”


第64章 哭天抢地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
　　在这个全国上下忙着搞革命，边境线上才有冲突的年代，海军干部还天天指望着军功上去不现实,部队又提倡打造高素质干部队伍,日后提拔干部优先考虑的就是学历高的。
　　前后几排家属院就数顾承礼学历最高,这些中层干部家属都有心理准备,顾承礼上去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理智上接受不等于坦然面对，让这些年纪都比顾承礼大的军人家属喊他顾师长，这些人明知道梅碧姝故意的,心里也不痛快。
　　顾承礼眉头一皱，“梅大姐听谁说的？”
　　“还用听说？”梅碧姝嗤笑，“除了你还有旁人吗？”
　　顾承礼：“你自己这么想的？那我佩服,几年后的事连司令都不知道,梅大姐就能料到,你真厉害。”
　　替顾承礼着急的杨红梅眼中一亮,“梅大姐当然厉害，人家以前是他们那儿的名角,能唱能跳,长袖善舞,哪像小沈除了给人看病啥也不会。”
　　“看病”俩字一出，众人想到玄之又玄的中医，心里那点不愉快瞬间消失，看向梅碧姝的眼神变得不善。
　　顾承礼上辈子被骗那么惨，并非他真眼盲心瞎,而是他潜意识认为谁都可能背叛他，唯独家人不会骗他。
　　顾承礼平时不敢招惹沈如意，也并非他嘴笨,而是他对不起她，更对不起他们的三个孩子，所以什么都听沈如意的。
　　顾承礼前世今生可没有对不起梅碧姝的地方，闻言认真说：“是的，如意就是太老实，才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负。”停顿一下，顾承礼觉得他不能说没资格接邹副师长的缺。因他有资格，大家还都承认，他谦虚就是虚伪，“梅大姐要是真比司令还厉害，能料定几年后的事，我替如意谢谢你，届时就该没有不要脸的天天给如意添堵了。”
　　“咳！”杨红梅被她的口水呛着。
　　脑子慢半拍的人没能理解，一看到梅碧姝的脸色红了白白了黑，黑不溜秋绿了吧唧，恍然大悟，不客气的笑出声来。
　　梅碧姝的脑袋里翁一声，脱口而出，“沈如意老实，我就是个傻子！”
　　正常情况下会反问，“她怎么不老实了？”
　　顾承礼不正常，自然不用正常的思维，“你是个是傻子跟如意老不老实没关系，跟你爹娘有关，生出来就是个傻的，如意华佗在世也没用。”
　　“噗！”
　　众人忍俊不禁，爆笑出声。
　　梅碧姝身体一晃，直直的往后倒去。
　　热心肠的杨红梅下意识跑过去，顾承礼抓住她的胳膊，“嫂子，离远点，免得赖上你。”
　　堪堪觉得是不是她们太过分的众人心中一突，刹住脚步，就看到梅碧姝晃悠几下硬生生站稳了。众人再对上她蓄满了怒火的眼神，不由得往后退。
　　梅碧姝见状，呼吸一窒，死死的看众人一下，掉头就走。
　　有人就问：“生气了？”
　　“还用说，肯定的。”杨红梅开口。
　　又有人问：“这可怎么好？会不会让我们家那口子写检查？”
　　副师长的老婆被她们合伙气晕，这事可大可小。众人不免担心起来。
　　顾承礼拎起袋子，“你们怕什么？就算邹副师长心疼她，追究起来也是先追究我。”
　　众人猛地转向顾承礼，见他像没事人一样，“顾团长不担心？”
　　“我们行得端坐得正有什么可担心的。你们也不用担心。”顾承礼安抚性的笑笑，“司令不是梅碧姝。”说完就回家收拾东西，随后拎着行李去医院。
　　沈如意看到他惊讶万分，“你还没走？”
　　顾承礼：“这就走。我给你们留了一把挂面，嫌蒸馒头麻烦就蒸米饭煮挂面，等我回来再蒸。”
　　“他们大了，放心吧。”沈如意摆摆手，转向小儿子，“跟你爹说再见。”
　　小孩好奇地问：“爹干啥去？”
　　“去你奶奶家，你去不去？”顾承礼反问。
　　去年小孩才两岁，还不记事，都忘了他奶奶长什么样。但他听两个哥哥提过，“大坏蛋，不去！”
　　“在家听你娘的话，回来给你带好吃的。”顾承礼失笑道。
　　小孩使劲点头，“糖！”
　　天气热起来，商店不爱进糖，沈如意也不再给孩子买，几个孩子最近很馋。可整个大院就数他们家零食多，平时不见别的小孩吃，几个孩子也没闹过。
　　孩子懂事，此生不敢再万事不操心的顾承礼都看在眼里，“行，给小柱儿买一包。”
　　小孩挥挥小爪子，“爹快去吧。”
　　汽笛声响起，轮船动起来，沈如意领着仨孩子到家门口，看到隔壁邹家门口围着很多人，处在邹家西门框边的不是旁人，正是杨红梅。
　　沈如意打开门，放仨孩子进去，使劲咳嗽一声。
　　众人循声转过头，看到沈如意皆欲言又止。
　　沈如意冲杨红梅挑了挑眉头，杨红梅犹豫三秒，不能再多，就绕过众人朝沈如意走来。
　　“出什么事了？”沈如意压低声音问。
　　杨红梅第一反应是笑，想到什么又忙把笑压回去。
　　能让她幸灾乐祸的事不多，沈如意看着邹家，“梅碧姝出事了？”
　　“正在哭。”杨红梅忍不住朝邹家堂屋方向看一眼。
　　沈如意以为她耳背：“谁哭？”
　　“就是你听到的那个。”
　　沈如意忙问：“为啥？”
　　“小顾呗。别不信，就是顾团长。”
　　沈如意摇头，“不可能！顾承礼什么德行，我又不是不知道，能把她气哭？那顾承礼得气死过去。”
　　“真是小顾。”没容沈如意再问，杨红梅就把之前发生的事一字不漏的和盘托出。
　　沈如意瞠目结舌，随即反应过来就问：“可是不对啊。上次我那个婆婆钱绿柳过来，我说的不好听，发现地雷那次师长都让她写保证和检讨，也没见她安分。再说了，她知道要脸也不可能搞出这么多事。”
　　“因为那次邹副师长和她儿子都向着她。”杨红梅又朝她移一步，压低声音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他们家老三找个对象，后勤的。你是知道的，咱们这里的女兵十个有七个是军属，其中三个不是也跟部队有些关系，所以女兵就没几个条件差的。”
　　沈如意恍然大悟，“难怪敢给我添堵，仗着亲家啊。”
　　“我还没说完。据说那姑娘跟他们家老三是自己看对眼的。用你们年轻人的话说自由恋爱。俩人感情好，打算今年到秋就把事办了。年前随女方回去探亲，女方的父母也挺高兴。可闺女外嫁，但凡有点门道的都得打听打听男方家里的情况吧。”
　　沈如意瞬间明白，“掰了？”
　　杨红梅使劲点一下头，“有她那种婆婆，他们家老三在女方老家那边当兵，人家女方肯定没意见。在这边要经常跟她打交道，正常父母哪个舍得。老三怕她知道了挑事，就跟她说跟他对象性格不合分了。
　　“今天被小顾挤兑一通，她大概觉得邹副师长能管住小顾，就找邹副师长告状。邹副师长让她别没事找事，她可能觉得邹副师长没站她，就跟邹副师长叨叨起来。他们家老三听不下去，就说要不是她天天找事，他对象才不会跟她分手。她一下就受不了了，在院里哭天抢地，要死不活的把姚大姐招来，姚大姐正劝呢。刚刚还扯着喉咙吼她命苦呢。”
　　沈如意也不知道梅碧姝的儿子找个对象，但她听到这些话并不意外。顾承礼的两个嫂子的娘家都重男轻女，而且家里孩子还多，她们嫁过来之前，她们的父母也没少找人打听。
　　要不是顾承礼的爹当家做主，说一不二，还是个拎得清的，就凭钱绿柳的做派，人家也不敢把王然和李玲嫁过去。
　　沈如意奇怪的是，“她儿子都这么说了，她不反省还觉得自己命苦？”
　　“可不是咋地。”杨红梅话音落下，其他人也朝这边走来。
　　杨红梅就问：“现在啥情况？”
　　“劝屋里去了。”有人道。
　　沈如意只关心一件事，“不会离吧？”
　　“离？”杨红梅愣了愣，明白过来失笑道，“咋可能离。两口子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不光她离不开邹副师长，邹副师长也离不了她。不说他们，我跟老吴也一样。再过二十年，你和小顾也一样。”
　　沈如意料到离不掉，“那他们家老三咋办？一直这么单着。”
　　“从外面找啊。或者从老家找。”杨红梅想也没想就说，“别看邹副师长是个副的，那也是师长，这俩字能唬住不少人。老家人就算知道她啥德行，人家也不怕。”
　　其他人纷纷点头，“女方的妈要跟沈医生你婆婆那么厉害，怕的就是她梅碧姝了。”
　　沈如意心中忽然一动，“像我婆婆那样的也不多吧。”
　　“多！”杨红梅立即接道，“我娘家那边就有不少。以前听你说你婆婆好像怕你大嫂和二嫂，我娘家那边厉害的婆婆不光敢跟儿媳妇打架，都敢跟亲家母对骂。”
　　沈如意闻言转向其他人。
　　其他人纷纷点头，“要是他们家老三的丈母娘能这么厉害就好了。”
　　话音一落，众人相视一眼。
　　沈如意心中暗喜，“咋了？”
　　众人互相看看，紧接着又点了点头。
　　沈如意转向杨红梅。
　　杨红梅挥挥手，“跟你没关系。赶紧给孩子做饭吧。去我家说。”不等沈如意开口，就拽着几个人去她家。
　　沈如意笑笑，关上大门，落下锁，“小牛，烧火！”
　　“吃啥呀？”小牛从屋里蹦蹦跳跳出来。
　　顾承礼饭量大，不论剩多少他都能吃完。如今没冰箱，顾承礼不在，沈如意就得算计着做，一时竟不知做什么。
　　小牛扯一下沈如意的手。
　　沈如意想想，“给你们摊鸡蛋饼。先去厨房等着，我薅葱。”
　　小牛带着弟弟们去厨房，沈如意把小葱洗干净切成葱花，就舀一碗面，打两个鸡蛋，添水，跟小葱搅拌均均，就把火点着。
　　小孩盯着熊熊燃烧的柴火，热的满头汗水想出去凉快凉快，沈如意把饼全部盛出来。
　　鸡蛋饼上桌，沈如意泡四碗奶粉，又倒一搪瓷缸子，对仨孩子说：“吃吧。”
　　“没啦？”小牛左看看右看看，随即又看看他娘。
　　沈如意：“这些还不够？”
　　“没个菜吗？”小牛皱了皱小眉头，“没菜咋吃啊？”
　　沈如意指着鸡蛋饼，“有葱和鸡蛋还不够？”
　　“没有菜不像一顿饭，娘。”小牛很认真很认真说：“爹说的。”


第65章 泼皮无赖
　　沈如意夹一块饼,卷吧卷吧塞小柱手里，“你爹说过？”
　　“爹说过。”小牛的表情要多郑重有多郑重。
　　沈如意道：“你爹还说过我做啥你们吃啥，不准调皮捣蛋,也不许给我添麻烦,你记住没？”
　　顾小牛的眼珠转了转,抠抠自个的手指,“没菜我会长不高的。”
　　“如果就没有呢？”沈如意放下筷子盯着他问。
　　小孩抿抿嘴，站起来快速抓一块鸡蛋饼，“没有就没有！”
　　猫儿和小柱儿目瞪口呆,还可以这样啊。
　　沈如意忍不住想笑，“你真有出息，是你爹的儿子。”
　　“也是娘的儿子。”小牛脱口而出。
　　沈如意噎了一下,朝他脸上拧一下,小孩柔软的小脸上多了几个油乎乎的手指印。小孩看不到,不妨碍他觉得不舒服,“不可以捏我的脸，都被你捏变形了。”
　　“你都是我生的,让我捏捏咋了？”沈如意瞪着他问。
　　小孩点头,“我是你生的,可我不是你，我是我，你就不可以捏我的脸。除非，除非我同意。”
　　“嗤，丁点大还教育起你娘来了。”沈如意觉得好玩。
　　小孩摇摇小脑袋,“我不是教育你，我是在和你讲道理。你不听我的话，以后别想我听你的话。”
　　“威胁你娘？”沈如意问。
　　小孩再次摇头,“我不威胁人，我是，是以理服人。”
　　沈如意心说，你知道以理服人什么意思吗。可一想小崽子这么懂，她要是把小崽子的话当耳旁风，小崽子以后真有可能不听她的话。
　　“我暂且记下。”沈如意想想说道。
　　小牛奇怪的问：“啥叫暂且？”
　　“就是今天，明天说不定就忘了。”
　　小孩大叫，“你咋可以这样？”
　　“跟你学的。”沈如意凉凉的说道。
　　小孩用油乎乎的手指指着自个，“我？”
　　“早上我提醒你们穿干净点，你是咋答应我的。”沈如意指着小孩的上衣，“现在又是啥样？”
　　小孩低头看去，衣袖上白乎乎一片，不知在哪儿蹭的粉笔，裤子上还有几块灰不溜秋的，应该是他跪在地上玩的时候搞得。小孩不禁挠头，“我忘啦……”
　　“你忙着玩玩忘了？”沈如意问。
　　小孩老实点头。
　　“我要工作还要买菜给你们做饭，要是忙忘了，你原谅我不？”沈如意不待小孩开口又补一句，“我今天可没揍你们。”瞥一眼他的衣服。
　　小孩想想，觉得应该原谅他娘，“好吧，回头你也忘了，我也不跟你计较。”
　　“现在可以吃饭了吗？”沈如意又问，“猫儿和小柱都快吃饱了。”
　　小孩看了看手里的鸡蛋饼，软软香香的很好吃，“你明天会做菜吗？”
　　“明早领着弟弟在屋里玩儿，我腾出空来才能去买菜。”沈如意道。
　　小牛想了想，“可以。”
　　翌日清晨沈如意到副食厂，习惯性想买条鱼，到卖鱼的摊位前停下，一想到顾承礼此时还没下船，没人杀鱼去鱼鳞，就改买一斤花蛤两斤蛏子和一斤虾。
　　到家炉子上的粥差不多好了，沈如意就在烧水壶里煮几个鸡蛋，把虾收拾一下，鸡蛋煮好就用清水煮虾。随后砸一头蒜瓣，弄出三分之一调酱汁，剩下的跟鸡蛋放一起捣碎，作为另一种蘸料。
　　沈如意把饭菜端到堂屋，就指着虾和鸡蛋蘸料问小牛，“今天两个菜可还行？”
　　天气热起来大人都没胃口，就别说孩子了。
　　蒜瓣辣辣的，但捣成蒜泥又加了鸡蛋和香油之后就会变成微辣，很适合小孩子吃，而几个孩子正好也好这口，小牛满意的点一下头，跟个小领导似的，“还行吧。”
　　沈如意顿时想揍他，“还行就吃，吃好我得洗碗。”
　　“让爹洗。”小牛脱口而出。
　　沈如意：“你爹呢？”
　　小牛楞了一下，往四周看看。
　　小猫提醒他，“爹回奶奶家了。”
　　小牛想起来就忍不住担心，“娘，奶奶会不会欺负爹？”
　　顾承礼这次回来的突然，谁也没说，自然也没人去码头接他。顾承礼乘坐前往城里的公交车，在离顾村相对较近的地方下车，就准备走着回去。
　　六月中旬正是这边农忙的时候——收小麦。
　　六月中旬还没到夏至，天不是特别热，十一点左右地里全是割麦子的人，偶尔还有生产队的拖拉机“哒哒哒”的开过，然毫无意外的是每辆车都很忙碌。
　　不是拉着石磙压麦子，就是拉地里的小麦，麦垛摞的有一人高，晃晃悠悠到场地里砰一下全倒下去，也省得人爬到上面往下弄了。
　　这么热火朝天的景象顾承礼有很多年不曾见过，熟悉又陌生，遥远又亲切，漫长的路不寂寞，反而不知不觉就到了村口。
　　“老三？”
　　顾承礼惊醒，循声看到一个长方形的场地，足足有两亩地那么大，场地里全是还未脱穗的小麦，乱七八糟的，炸出来的地方得有半人高。
　　拖拉机停在场边，村长手里还拿着个摇把，估计准备压麦子，因顾承礼的出现而停下。
　　村长把摇把插车上，在脏兮兮汗渍渍的衣服上蹭蹭手，抹一把汗就朝顾承礼走来，“你咋这时候来了？”
　　“不忙好请假，来看看我爹。”今年春天已过，冬天太冷，秋天又离八月十五太近，顾承礼不想跟老家人一起过中秋，又不想三伏天过来，只能选在这时候。
　　村长不知真相，“那你来的可不巧，都在地里忙活呢。”
　　“那我就先去给我爹他们添坟。”顾承礼道。
　　村长微微皱眉，“哪有大中午添坟的。添坟都是下午的事。回头让你大哥请半天假，跟你一起去得了。能回来过几天？”
　　“一天也不能过。”顾承礼苦笑，“如意现在医院上班，又要照顾仨孩子，实在忙不过来。”
　　村长不信，“她上班了？那你要是出海咋办？”
　　“那样的话她忙不过来可以向医院请假，医院能理解。”顾承礼道，“我要是因公出去，政委参谋长的爱人也会过去帮忙。”
　　村长不懂部队里的事，听他说的头头是道不得不信，“我还以为是因为你娘。”
　　“也是因为她。”顾承礼否认村长也不信，干脆痛快的承认，“她上次去部队闹的现在别人提起她都一脸的一言难尽。”
　　钱绿柳不是个善茬，也能狠得下心，“打如意了？”
　　“没得逞。”顾承礼往四周看看，发现有些地里都空了，但还有些小孩在里面捡麦穗拾麦粒，“今年收成怎么样？”
　　村长道：“伺候的人用心就挺好，偷奸耍滑的人种的地就不行。”
　　这种情况在全国每个地方都有，顾承礼闻言一点不意外，“分粮食的时候开会吧？”
　　村长点头，“开啊。不过得过些日子。你也想参加？”
　　“不是。你开会的时候跟那些偷懒的人说，那些地交给他们专门伺候，再伺候不好就扣工分，他们就不敢胡乱应付了。”顾承礼道。
　　村长摇了摇头，笑道：“你太想当然了。他们会说让他们伺候的地不好。”
　　“两边都分给勤快的人，懒货的地在中间也能找到理由？”顾承礼又问。
　　村长想想，依然点头，“他们会告我私分国家土地，大家共同的财产。”
　　“不提分，他敢告你也去告，就说今年庄稼不行，冬天要饿死人，问他们这个责任谁担。”顾承礼道。
　　涉及到人命没人敢担责。村长道：“这样会不会太严重了？”
　　“十年前严不严重？”顾承礼问。
　　十年前就是六三年，六三年不严重，但从五九年到六一年非常严重，那时顾承礼刚毕业，微薄的工资和补贴一分为三，一份给沈家两份给他爹娘，才把顾绒花养的敢欺负她三嫂。
　　要不是有顾承礼的补贴，顾绒花早饿死了。
　　村长闻言不由得想起这些事，也不想再过煮树皮煮野草，恨不得人吃人的日子。村长沉叹一声，“回头我试试吧。”看一眼他脚边的袋子，“不是给你娘买的吧？”
　　“不是。给大哥和二哥买的。他们家几个小子都大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虽然没多少东西，也能让他们吃几顿饱饭。”顾承礼说着解开绳子。
　　村长忙问：“你这是干啥？”
　　“不给你。”顾承礼就是让他看看，“给我大哥二哥她不敢闹，要知道我给你，她能闹得你们家鸡犬不宁。”
　　村长也不敢收，像钱绿柳那种泼皮无赖，他平时躲还来不及呢。
　　村长看一眼全是挂面，“我猜到了。不过上次你大哥和二哥带来的就没吃，全跟别人换了杂面。”
　　“给他们就是他们的，换什么是他们的自由。”顾承礼说着把袋子口系上，又跟村长聊一会儿，快放工了才往村里去。
　　到顾金柱家门口，顾承礼都没犹豫就推门进去。
　　顾承礼的大侄女正在做饭，看到顾承礼“嗷”一嗓子，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她爹娘。
　　爹娘没喊回来，倒是把顾银柱夫妇喊过来了。
　　两家平时都是分开吃，一看顾承礼回来，顾银柱夫妇就把他们家做的饭端过来。可两家的饭菜放一起也没有一个菜。
　　王然就掰几根黄瓜拍个黄瓜，又薅一把葱，做个小葱炒鸡蛋。由于不舍得放油，鸡蛋粘在锅上险些炒糊了。
　　可色香味全无，王然也不舍得丢，便让李玲洗一些苋菜，煮上一把挂面。
　　一把挂面煮了大半锅，顾承礼就吃一盆，剩下的全让他侄子侄女吃了，连之前做的饭也吃光了。这也是两家人小半年来吃的最饱的一次。
　　两家要是跟沈如意一样，经常买些鱼，也不至于吃这么多。正因为不舍得买鱼和蛋，肚子里没油水，肚子里空落落才吃这么多。
　　这点顾承礼也知道，以前也劝过，但都没用，反而还闹得不愉快，顾承礼就当没看见，让两个嫂子把东西分了，就去拿铁锹。
　　王然压低声音问，“不给她点？”往钱绿柳那边看一下。
　　“给她的够多的了。”顾承礼道，“我和如意也没做绝，你们也没做绝，不用再给她。”
　　李玲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想到顾承礼等一下回去，就催顾金柱和顾银柱再去找个铁锹，把祖祖辈辈的坟都修整一下。
　　哥仨出去，李玲就拉着王然，“咱们两家的东西先放一起。”
　　“咋了？”王然问。
　　李玲往她婆婆钱绿柳那边看一眼，“老三拎这么大一包想瞒也瞒不住，咱们都去上工，她和顾绒花肯定回来撬咱们的门。”看一眼她闺女和侄女，“今天下午你们哪都别去，就在家里做活看家，不准出这个大门一步。”
　　仨姑娘最大的不过十四，最小的才十一，王然怀疑，“她们几个能看住吗？”


第66章 投机倒把
　　李玲不光担心看不住,还担心闺女和侄女被打，可农忙抢收的时节，不算工分她也得下地。否则麦粒被雨水泡出芽,来年二三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就得饿肚子。
　　“看不住也能去找咱们。否则都不知道她啥时候拿走的,我们再想要回来也没法要。”李玲道。
　　偷几包挂面这种事公安局没法立案,村长也没法管,钱绿柳太不要脸，村长也不想掺和他们家的事。王然想到这些就对李玲的小闺女说，“你在家看着。”看向她闺女和大侄女,“你俩去割几筐野菜野草喂羊喂猪，然后跟你爹他们一起回来。”
　　几个小姑娘不懂为啥要跟他们的爹一起回来。
　　王然道：“你小叔不走你奶奶急得不行也不敢往这边来。”要偷他们的东西也得等顾承礼走之后再干。
　　大大小小几人明白过来，李玲就让她小闺女去堂屋,随后让她大侄女从外面把门锁上。
　　刚吃过饭还没去上工,在树下歇息乘凉的人看到这一家子出来,顺嘴就问：“你们咋没跟老三一起去？”
　　“老三说我们不用去。”王然接道,“还不去上工？”
　　“歇会儿。碗还没干这么急干啥。听说老三拎好大一包东西，都给你们买的啥？”
　　王然料到左邻右舍会问,“除了挂面还能有啥。天这么热也不能买糖果罐头。烟酒白糖红糖限购,也只能买挂面。”
　　众人猜到是挂面,因那个包裹的外形很像一把把挂面，“够你们几家吃好些日子吧？”
　　“咋可能。”王然看一眼她大儿子，“这孩子放开肚子吃一顿能吃一把。”顿了顿，“还不如给我们两袋杂面。”
　　这是实话，王然说的时候嘴角眼里借带笑意,众人也听出来她想拿挂面换杂面。
　　村里会过日子的人家都这么干过——得了好东西就换粮食，所以也很支持她这么做。有那最近办喜事的人家立马动心，一个劲冲王然和李玲使眼色。
　　妯娌二人相视一眼,让闺女儿子去弄猪草羊草，就朝跟她们使眼色的人走去。
　　村里的生活苦，也要看和谁比。跟顾承礼和沈如意这类双职工且工资高孩子小的家庭比是没法比，但远比城里那些一家只有一个正式工，还要养几个孩子的好。
　　农闲时可以下河摸鱼，弄些野果子野蘑菇野木耳，还可以在宅基地上种些豌豆黄豆芝麻之类的，再养些鸡鸭，留着自己吃也行，送去收购站也行。反正只要勤快，不赶上洪涝灾害的大荒年，小日子还是挺滋润的。
　　现今正好是丰收季，除了懒汉家家都有余粮，王然和李玲坐下跟众人一显摆那挂面有多白，打算农忙过后就回娘家的人登时也想和她换挂面。
　　王然和李玲正担心挂面保不住，自然是谁换跟谁换。
　　妯娌二人返回家中，王然拿挂面，李玲去找干净的面袋子。顾承礼向沈老爷子汇报沈如意和三个孩子的情况的这么一会儿，挂面就全换出去了。
　　最先找王然换挂面的人却没有离开，等人都走了才问，“真的就只有挂面？”
　　“你还不信我？”王然反问。
　　那人不信，“你们家老三不是这么不讲究的人。以前手头上没钱都不忘给孩子们买几包糖，现在他们自己管钱，你说只有挂面谁信。”
　　王然看一下李玲。李玲到里间把四盒麦乳精拿出来。那人眼中一亮，“我就知道得有这东西。我家没豆面和玉米面，拿钱买成吗？”
　　“不成。”王然摇头，有些为难，“换杂面老三能理解，卖钱有，有点不大好。”
　　那人也觉得不大好，被人知道了还是投机倒把，“听你婆婆说那边是部队，所有人住一块，连种菜的地方都没有？要不，我再添点，咋样？”冲王然努一下嘴。
　　王然想想，“也行。”
　　“我回去拿了。”五十来岁的女人抱着挂面就走。
　　十来分钟，又拎着一小包东西回来。
　　李玲的小女儿才十一，还有些小孩心性，见状就忍不住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些干木耳干蘑菇干豇豆干茄子片，顿时嫌弃的撇嘴，“你就拿这些跟我们换？”
　　当然还有钱。但不能让孩子知道，一秃噜嘴说出来，传到谁耳朵里都不好听。
　　要换东西的人道：“你个小丫头知道啥。我们用清水煮肯定不好吃。你小叔小婶有钱，买几个猪蹄或者一副猪下水，多放点酱油，跟这些东西一炖，美着呢。”
　　小姑娘不禁转向她娘。
　　“你有空你做。”李玲道。
　　小姑娘不会做，更不知道去哪儿买猪下水。对老百姓来说，天大地大都没田里的庄稼大，不看着粮食入粮仓，就是村里的懒汉也没心思干别的，李玲自然也没空。
　　这个道理三岁大的孩子都懂。小姑娘不敢闹。李玲道，“她就跟你大伯母换一瓶，不和咱们换，回头我拆一瓶，让你们几个尝尝味儿。”
　　小姑娘忙问：“真的？”李玲点一下头，小姑娘就往外跑，迫不及待地告诉哥哥姐姐们这一好消息。
　　那人见孩子出去，立即把钱给王然。
　　王然和李玲又把她们存的干菜拿出来，用顾承礼装挂面的袋子装大半袋，就在家等顾承礼。
　　没人得空送顾承礼，顾承礼要走着去坐公交车，所以也没在地里耽搁太久。村里人陆续上工的时候，顾承礼就走了。
　　挂面没了，几瓶麦乳精虽然不便宜，但也不值得仨孩子在家盯着，王然和李玲在瓶子外面裹几张纸，往锅底下草木灰里一塞，就锁上门下地。
　　她们前脚出门，院里就多出一人。
　　女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麻花辫，长相清秀，可那神色很是刻薄。不是顾绒花又是哪个。
　　顾金柱家的堂屋和厨房中间有个小胡同，墙高不过一米五，顾绒花就是从这里翻进来的。经钱绿柳指点，顾绒花已会摘门。三两下把木门摘掉，顾绒花进去好一通翻找，不但没找到一分钱，一根面条，连剩菜剩饭也没找到。
　　倒是在橱柜里找到半框馒头，但全掺了玉米面和高粱面，还是杂面多白面少的那种。顾绒花嫌弃的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以至于气得连门都没安回去。
　　饶是王然和李玲有心里准备，傍晚归家看到堂屋门敞开，衣服被子乱成团，也险些气晕过去，当即就让顾金柱给顾承礼写信。
　　顾金柱不识字，就让他大儿子写。
　　十七岁的少年看到这一幕也气得不轻，“给小叔写信有啥用？”
　　“告诉她你奶奶和你姑干的好事，她俩以后死在屋里都没人问！”王然气得咬牙切齿。
　　顾金柱不禁皱眉，“说啥死不死的，东西不是没丢吗。”
　　“这是东西的事吗？”王然瞪着眼问，“这是明抢！”指着满床衣物，“你娘没把你当成丫鬟使，你是无所谓。”转向顾银柱，“我今天就把话搁这儿，以后她死了，你和你大哥谁爱去谁去，别想我们去，更别想老三跟如意去。我拿老三那么多钱，我是没脸叫他们回来给那个老女人送终。”
　　李玲接道：“我也没脸叫人家回来出一份棺材钱。”
　　王然的大儿子看看满腔怒火的娘，又看看一脸尴尬加心虚的爹，“信写还是不写啊？”
　　“写！”王然一锤定音。
　　顾金柱张了张口，“这事又不是娘干的。”
　　顾银柱闻言连连点头，“她一直在地里没回来过，是绒花干的。”
　　钱绿柳固然疼顾绒花，也没怎么亏待过顾金柱和顾银柱，让他俩不给亲娘养老送终，哥俩一时半会儿无法接受，也怕人戳脊梁骨。
　　王然顾不上洗手，东西给她闺女就冲着钱绿柳那边说，“不是她也是她教唆的。”
　　“你小点声。”顾金柱连忙说。
　　王然也不想前后邻居看热闹，“小声也行，明儿就把顾绒花嫁了。”
　　“嫁，嫁掉？”顾金柱愣了一瞬，“给，给绒花找对象？”这事可比不让他们认亲娘还难办。
　　王然转向他，小声问，“咋了，不舍得？”
　　“咋可能。”只剩钱绿柳一个人，钱绿柳干坏事之前都得掂量掂量，因为连个帮她找村长“主持公道”的人都没有，“是她看得上的人看不上她，看得上她的人她看不上。总不能把她绑起来送过去吧。”
　　顾银柱点头，“她先前那个丈夫后来又娶一个，人家孩子都满月了，绒花再说人家不行都没用。她又不愿意当后娘，像模像样的人家谁娶她啊。”
　　王然认真想想，不得不承认兄弟二人说的都对。
　　李玲道：“就算老实本分的正经人家要她也不能嫁，不是祸害人吗。”
　　“啥意思？”顾金柱怀疑听错了。
　　顾承礼也怀疑他看错了。
　　翌日上午，顾承礼到家门口，就看到姚大姐抱着大孙女，一脸喜色的推开邹副师长家的门。顾承礼第一反应是揉揉眼角，姚大姐热络的声音传入耳中，“老梅，在家呢？”
　　今天正好是周日，沈如意在院里洗衣服，大门都没关，顾承礼进去，顾不上放行李就问：“我不在的这几天出什么事了？”
　　啪嗒一声，沈如意手里的衣服掉地上，“你你啥时候回来的？”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顾承礼：“刚回来。不是跟你说过，来回三天吗。”
　　“哦，对，我去给你弄热水，赶紧洗洗。等一下，你刚才问什么？”沈如意停下。
　　顾承礼捡起衣服扔水盆里，示意沈如意去厨房。
　　沈如意拿着洗脸盆进去，顾承礼就说：“我刚才看到姚大姐去他们家，好像还挺高兴。”朝西边努一下嘴，“姚大姐不是都懒得搭理她吗。什么情况？”


第67章 苦梅久矣
　　沈如意豁然开朗,“你说这事？这事说来话长。是我现在说，还是你洗好澡身上舒服了再说？”
　　顾承礼走之前挤兑了梅碧姝一通，很担心梅碧姝给沈如意添堵,“长话短说。”
　　“他们家老三偷偷摸摸处个对象,因为梅碧姝分了,女方一家嫌她事逼。分的时候他们家老三谁都没说,梅碧姝也不知道内情。前几天你挤兑梅碧姝，梅碧姝让邹副师长给她做主的时候，他们家老三嫌她又没事找事才把此事说出来。
　　“梅碧姝就在家里大哭大叫,她的命怎么那么苦之类的。姚大姐不好装不知道就劝她别哭了，话赶话答应帮他们家老三找对象。”沈如意见顾承礼全身上下写满“不信”，忍不住乐了,“姚大姐觉得把老实孩子介绍给她当儿媳妇,是害了人家姑娘,就帮她找了个厉害的亲家。现在明白了吗？顾团长。”
　　顾团长明白了,但越发不信，“即便如此姚大姐也不可能全身都洋溢着喜悦。”
　　“怎么不可能？常言道,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给人介绍对象这是多么大的福报。”沈如意半真半假道,“我要有机会我也高兴。”
　　顾团长瞥她一眼，“我就听你瞎扯。”端着热水出去洗澡。
　　沈如意又兑满满一钢筋锅凉水，跟过去给他找换洗衣服，“我要说姚大姐高兴是因为这事要成了，梅碧姝能被收拾的跟鹌鹑似的,你信吗？”
　　“你要是这样说还有点可能。”顾承礼说着，往西看一眼，“可姚大姐不是这种人啊。”
　　沈如意：“那要是整个大院苦梅久矣呢？”
　　“不可能吧。”顾承礼停下脱衣,“她不是专注给你添堵，还给别人添堵？”
　　有没有添堵沈如意不清楚，但她至今仍然记得第一次跟梅碧姝起冲突杨红梅劝她时顺嘴说的话，梅碧姝说话一贯的阴阳怪气。
　　那时沈如意跟杨红梅不熟，真假难断。如今知道杨红梅不爱搬弄是非，梅碧姝又是个得了便宜还卖乖，小肚鸡肠的人，很难做到真心与人为善，这个大院里不喜欢她的可能真有不少，并非全看在沈如意和顾承礼的面子上跟梅碧姝作对。
　　以前大伙儿没直白的表露出来，估计考虑到邹副师长，又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闹僵了不好。沈如意打破这种表面的和谐，又有她和顾承礼顶在前面，大伙儿自然不想再忍梅碧姝。
　　众人拾柴火焰高。齐心协力才能这么快给她寻摸个厉害的亲家。否则单靠杨红梅那几人不可能办到。
　　然而，这些只是沈如意的猜测，没凭没据的，沈如意索性说：“她有没有给人添堵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她没把林师长放在眼里，凭这点还不够吗？”
　　顾承礼想到林师长命梅碧姝写的保证书她没写，后来她还逮住机会就给沈如意添堵，“够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沈如意又问。
　　顾承礼想想，“女方哪里的？”
　　“我哪知道，我又没参与。”
　　顾承礼诧异，“你没参与？”
　　“你觉得我有空吗？”沈如意反问。
　　沈如意要是个老师还有可能，不用一天到晚呆在学校，还能跟别的老师调课。偏偏她是医生，朝九晚五的上班，早上买菜，晚上洗衣服给孩子洗澡，即使她想掺和也挤不出时间。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姚大姐给她介绍的谁？”顾承礼问。
　　沈如意摇头，不待他开口，“你还洗不洗澡？”
　　“洗，洗。”顾承礼关上门，沈如意又打开，出去给他做点吃的。
　　天气热，顾承礼走了三天其中两天半都在赶路，身体再好也禁不起这么折腾。沈如意觉得他应该没胃口，用炉子煮点粥，用地锅炒一盆青菜。
　　白粥配青菜，清清爽爽的看起来就可口，沈如意又多放点油，青菜确实很好吃。顾承礼喝两粗瓷大碗粥，干掉一盆青菜，八分饱，舒服的喟叹一声去歇息，沈如意出去找孩子。
　　快晌午了，仨孩子也饿了，以至于沈如意刚出大门，小哥仨就手拉着手回来了。
　　沈如意见他们这么乖觉，忍不住调侃，“你们还知道回来啊。”
　　“饿了啊。”小牛说的干脆。
　　沈如意噎了一下，“中午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红烧鱼。”顾小牛脱口而出。
　　沈如意又险些呛着，“没有！”
　　“那你问啥啊。”小孩瞥一眼他娘，“想做啥就做吧。我们不挑食。”
　　沈如意挑眉，“这么懂事？”
　　“爹快回来啦。”小孩又看一眼他娘，眼中好生无奈，仿佛在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等着我挑食，然后好告诉爹，让爹揍我。我才不上当！
　　沈如意乐了，“那就把早上买的虾煮了，然后再炒个青菜。”
　　“又是虾？”小猫不敢置信的惊呼。
　　沈如意懒省事，顾承礼不在的这几天她不是给孩子吃蛏子，就是给孩子煮虾。因红烧太浪费油，所以全是清水煮。
　　偶尔吃一次还好，连着吃六七顿，几个孩子的嘴巴都淡出鸟了。
　　沈如意：“你爹就是吃的青菜，都没舍得吃虾。”
　　小猫愣了愣，大叫，“爹回来了？！”
　　“在屋里睡觉，不准吵他。”沈如意话音落下，仨孩子同时朝屋里跑。
　　到东卧室门口，仨孩子同时停下，随即小牛打头，轻轻推开一条缝，看到他爹穿着大裤衩，光着膀子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哥仨互相看了看，蹑手蹑脚进去，确定是真人，就悄悄移出去，悄悄关上门，迅速跑到厨房，“娘，明天吃鱼不？”
　　“明天吃肉。”沈如意道。
　　小牛惊得扯开嗓子问，“吃啥？”
　　“小点声，吵醒你爹我揍你。”沈如意把顾承礼带来的干货倒出来，“明天中午我们去副食厂买两斤排骨，跟这些东西一起炖。”
　　小牛蹲下抓一把黑乎乎的东西，“这是啥呀？”
　　“木耳。”沈如意道。
　　小牛皱眉，“好小！”
　　“这种泡发就变大了。你再看木耳的颜色，都是野生的，好吃还有营养。”沈如意道。
　　小猫好奇地问：“能长个吗？”
　　沈如意点头。
　　小孩忙不迭举起小爪子，“我要吃，娘！”
　　“娘，我也要。”小柱儿不甘落后。
　　沈如意把所有东西分开放，木耳放最里面，干豇豆和茄子这类放最外面，方便尽快吃完。因他们院里也有豇豆和茄子，回头他们也能弄干豇豆和茄子干。
　　翌日中午，顾承礼抱着小儿子，沈如意拎着排骨，甫一进院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
　　夫妻二人往两边看看，西边烟囱冒着缕缕青烟。此时不过刚下班，邹副师长还没回来她就做饭，沈如意只猜到一种可能，“家里来客人了？”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吐出两个字，“相亲！”
　　“那我回头得问问嫂子。”沈如意不禁说。
　　顾承礼放下小儿子，“先做饭。”
　　沈如意炖排骨，顾承礼蒸米饭泡豇豆、茄子和木耳。
　　半小时后，顾家厨房里飘出浓郁的香味，坐在堂屋地上玩的起劲的仨孩子拍拍屁股就往厨房跑。顾承礼看到小爪子一个比一个黑，抬脚挡住门，“洗手去。”
　　“还没好啊？”小牛扒着他爹的小腿，勾着头问。
　　顾承礼的军装裤上顿时多出俩手印，“洗手去！”
　　“去就去！”小孩没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反而觉得他爹不想告诉他，冲他扮个鬼脸就跑。
　　小柱儿蹲下，从他爹腿下爬进来。顾承礼顿时气得想一脚把儿子踢出去，“我叫你去洗手，没听见？”
　　小孩眨了眨眼睛，也跟我说了啊。
　　沈如意扑哧笑喷，“你爹是在跟你们仨说。”木柴往里面塞一下，拉着小儿子出去，“屁股上在哪儿蹭的？”
　　小孩摇了摇头，不知道歡。
　　沈如意看向小牛，顾小牛挥挥小手，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同时甩他娘一脸水。沈如意也想揍孩子。可因为这点事就揍娃，她不气死也得累死。
　　沈如意打湿毛巾，朝顾小牛脸上使劲抹一下。
　　小孩难受的推开她，“疼！”
　　“不疼擦不掉，你的脸太脏了。”沈如意把毛巾翻过来就找二儿子。小猫先他娘一步朝脸上抹一把水，“我不脏，娘。”
　　沈如意见他还算识相，轻轻擦一下，主攻小儿子。
　　小孩迈开小腿就跑，然而还没跑远就被顾承礼抱起来，朝他屁股上一巴掌，小孩顿时老实下来。
　　沈如意忍不住，“你一天天的图啥呢。”
　　“图你跟他玩儿。”一年来的朝夕相处，小孩的心思顾承礼大概懂了一些，“去盛菜，我们吃饭。”
　　小牛忙问：“中午买的肉？”看到他爹点头，小孩迅速把桌子拉出来，板凳摆好。
　　沈如意端着菜盆和馍筐进来，就看到仨孩子跟三个小家雀似的，坐在板凳上小臂撑着饭桌，仰起头睁大眼睛等着老母亲投喂。
　　想到这些沈如意忍不住乐了。
　　顾承礼奇怪，“笑什么呢？说出来让我也乐乐。”
　　“你看他仨像啥。”沈如意问出口，放下菜盆，仨孩子同时伸手拿筷子拿馒头。
　　顾承礼吓一跳，“像饿了八百年？”
　　“爹不饿？”小牛问。
　　顾承礼：“……我饿也没跟你们似的，一个个跟饿狼一样。”
　　“没你吃得多。”小孩皱了皱鼻子，就给他个侧脸。
　　顾承礼又想揍他，“还知道我是你爹吗？”
　　小孩点一下头。
　　“你就这么跟我说话？”顾承礼问。
　　顾小牛认真想想，“你不是我爹，我不和你讲话。”
　　“噗！”沈如意呛着了。
　　顾承礼气结，提醒她，“你儿子能跟我这么说话，也能跟你这么说。”
　　“揍呗。”沈如意看一眼小孩。
　　顾小牛起身夹一块排骨，排骨还在冒烟，小孩迟疑片刻就把排骨放桌上，随后拿一根筷子，用筷子叉着吃。
　　小猫见状，使劲吹吹，直接上手。
　　结果这顿饭结束，饭桌和孩子的手上以及衣服上全是油，跟打仗似的。
　　顾承礼把儿子和桌子都清理干净，老腰都快累断了。把孩子赶去卧室睡午觉，顾承礼就去找沈如意，“回头有空给他们做几个围嘴。”
　　“围嘴？”沈如意怀疑她耳背。
　　顾承礼：“省得吃的哪都是。”
　　“没用。”沈如意摇头，“围嘴只能兜住胸前，他们照样往其他地方抹，除非你一天揍一顿，打的他们时刻不敢忘。”
　　这就没必要了。
　　顾承礼不赞同这种做法，会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的。
　　沈如意道：“那只能辛苦你了。你要不要睡会儿？”
　　家里没挂钟更没闹钟，顾承礼迷半个小时就好，可他跟沈如意都睡着，半个小时后谁喊他们起来呢？没人！顾承礼道：“别睡了，到门口凉快会儿吧。”
　　刚吃过饭沈如意也不想往床上躺，就搬两个小板凳去南边屋后面阴凉处纳凉。
　　顾家中午吃大餐，做的就比往常慢一些，又收拾好几个孩子，杨红梅都在阴凉处跟别人唠一圈了。看到他俩就指着自己身边，“今天怎么吃这么晚？”
　　“几个孩子不愿意睡觉，我跟顾承礼连哄带吓唬才把他们弄上床。”沈如意胡扯道。
　　杨红梅信以为真，“这么热的天不睡就别让他们睡了。”
　　“不行。小牛和猫儿到学校犯困。”沈如意往四周看一眼，没有巴结梅碧姝和邹副师长的人，就往邹家努努嘴，“他们家来客人了？”
　　“他们家老三今天相亲。”杨红梅还没开口，就有人替她说了。
　　沈如意循声看去，也不是外人，他们家东边的邻居，“中午在我们家厨房里都能闻到香味，这是见成了？”
　　“成了，成了。”杨红梅小声说，“姚大姐中午都是在他们家吃的。”
　　顾承礼的眼皮猛一跳，“师长没去吧？”
　　“没有。”杨红梅说着连连摇头，挤眉弄眼，仿佛怕别人不知道林师长懒得搭理梅碧姝一家似的。
　　沈如意又往邹家看一眼，“邹副师长就比林师长多个副字，于公于私师长都该去啊。林师长不去，就不怕女方家有什么想法？”
　　“女方家没想法，恨不得到秋就结婚。”顾家东边的邻居忍不住抢先说，“邹家老三不小了，女方也不小了，不是二十四就是二十五。”
　　这个年龄搁四十年后父母都忍不住着急，更别说现在这个时候女性年满十八就可以领证。
　　沈如意：“女方家境如何？”
　　“跟邹副师长差不多，那姑娘的爸也快退休了。”杨红梅仔细想想，“也就是近几年的事，不是咱们这边的，东海舰队的。”
　　沈如意忙问：“哪儿的？”
　　“东海舰队。”顾承礼下意识说出来，转向杨红梅，“这么远？姚大姐是怎么找到的？”
　　有人不禁说：“哪是姚大姐的功劳，是别人联系的。那姑娘的姨夫在咱们这儿，好像还是后勤的，说了顾团长也不一定认识。今天来的不是女方的父母，是她姨跟姨夫。”
　　“人家不知道梅碧姝什么德行？”沈如意奇怪。
　　杨红梅道：“知道。说起来你可能还有印象，找你看过病。”
　　沈如意不禁眨一下眼，无声地示意她继续说。
　　“周娟说过，好像是跟一个叫马爱华的女兵一起，也不是一起，前后脚的那位。”这事杨红梅也是听周娟说的，“有印象不？”
　　沈如意有印象，“那女的看起来挺老实啊。”
　　杨红梅正想说什么，看到邹家大门打开，连忙拍沈如意的胳膊。沈如意顺着她的手指看到一群人，三男四女，年龄最大的那对男女正是梅碧姝和邹副师长，最年轻的那对男女是邹家老三跟他对象。还剩仨人其中一个是姚大姐，另一个女的就是找沈如意看病的那位，最后那个中年男人，沈如意不想也知道是中年女人的丈夫。
　　一众人没往这边来，而是往西去，到最西边，一行人分两拨，邹家老三跟他那个对象上山，其他人在山脚下聊天，估计是让小年轻再聊会，彼此熟悉熟悉。
　　这种相亲模式沈如意上辈子也经历过，不感兴趣，收回视线就问，“嫂子，那女孩的妈厉害，还是她爸不好惹？”
　　“当然是女孩的妈。”杨红梅道，“你知道她姨咋看起来那么老实？因大姐最厉害，听说不论娘家人还是婆家人都不敢招惹她，所以才把妹妹，就是找你看病的那个收拾的老实巴交的。”
　　沈如意不敢想象，“那以后还不得天天上演全武行？”
　　“她在东海舰队，演不了。”顾承礼道。
　　杨红梅连连摆手，“你错了，能演。我刚才说了，女方的爸快退休了，要真是到秋结婚，明年这时候那姑娘就该怀上了。到那时你说她亲家是来还是不来？”
　　退休后有闲有钱，不是没有可能过来住上一年半载。
　　沈如意道：“他们家老三住的是单身宿舍啊，他们的另一间房是小闺女在住，亲家来了住哪儿？”
　　姚大姐整天做饭洗衣服还要带孩子，平时别说出去转转，想安安心心的歇一会儿都难。所以姚大姐跟杨红梅说，她儿媳妇暂时不想生她也轻松是真心话。梅碧姝那种心理阴暗的人肯定觉得人家嘴硬。
　　要是她儿媳妇头胎得个小子，梅碧姝的眼睛得长到头顶上去。眼里甭说没其他人，肯定也没姚大姐。
　　众人想到这些不乐意，“她亲家要是不来，我们岂不是没热闹可看，还给自己添堵？”
　　“是的。”顾承礼起身，“如意，该上班了。”
　　沈如意不知道时间，但赶早不赶晚，到屋里把孩子弄起来，就跟顾承礼一起去上班。
　　顾家东边的邻居见状也锁上门去单位。
　　片刻，阴凉处全是一些家庭主妇。
　　下午刚刚开始，她们时间充裕，一众人嘀嘀咕咕好一会儿，就去找姚大姐。
　　姚大姐放下大孙女就说：“这事好办，把他们家小闺女嫁出去就行了。再说，真成了，那姑娘的妈肯定过来。到时候咱们跟她一说，一旦那姑娘怀孕，老梅的亲家肯定住下不走。”
　　“咋搞的跟演戏一样啊。”杨红梅不禁说。
　　姚大姐：“这才多大点事。要不是老林没本事，我现在就想把他们一家弄走，省得三天两头给咱们添堵。你说咱们这个大院，啥样的人没有？爱占便宜的，爱背地里说人坏话的，还真就没有她那种人。整天端着菩萨面孔，一副我为你们好的样子，我看着就觉得恶心。”
　　众人惊讶，不敢置信的看向姚大姐。
　　姚大姐点头，“你们没听错。我们家老林是空降到这边的，她大概觉得没我们家老林，邹副师长就是正的，所以我们刚到的一两年，她每次跟我说话都阴阳怪气的。
　　“我一开始以为自个想多了，以为她说话就是那个德行。后来赶上林晶入伍，玉兰嫁进来，没空想那么多，我也见不着她，时间长了就忘了。要不是去年小沈不给她脸，撕开她的真面目，我得一直蒙在鼓里。”
　　“那你还帮她撮合？”杨红梅越发不敢相信，仿佛第一天才认识她。
　　姚大姐微微一笑，“想知道为什么？”
　　众人连忙把脑袋伸过去。
　　姚大姐：“那姑娘不是个省油的灯！”
　　众人愣了一瞬间，连连摇头，表示不信。
　　杨红梅：“看那姑娘走路慢吞吞的，就不可能是个厉害的。”
　　“小沈厉害不？”姚大姐反问。
　　沈如意漂亮，气质好，不苟言笑时看起来严肃，抿嘴浅笑时大家闺秀本人。要不亲眼看到她打钱绿柳，谁也不敢相信她那么厉害。
　　姚大姐道：“越是没多大能耐的人越喜欢显摆，指点别人，因为她们就那点本事。越厉害的人，啥啥都懂反而不这样。用我家老林的话说，懂得多就会发现不懂的更多，也就越谦虚。小顾和小沈就是后者，咱们不问他们，人家跟咱们聊天都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大家都知道的小事。”顿了顿，“梅碧姝就是前者。”
　　杨红梅：“她儿媳妇是后者？”
　　“她儿媳妇懂的也不多，不过她儿媳妇在别的方面厉害。”姚大姐想想她打听到的，“她要是打梅碧姝，三个老梅也打不过她。”
　　傍晚，沈如意回来本想去做死面饼，被杨红梅拽住说梅碧姝未来儿媳的事，顿时没心思做饭，让顾承礼做。
　　顾承礼无语又好奇，“嫂子，你们不会是想让如意帮忙打听合适人选吧？如意认识的男人就没几个好的。”
　　杨红梅没想过把沈如意拉进来，只是忍不住跟她分享最新消息，闻言却好奇地问：“为啥？”


第68章 同时结婚
　　沈如意失笑道：“多是病人啊。”
　　顾承礼跟着就补一句,“不是阳痿就是早泄。”
　　沈如意呼吸一窒，忍不住瞪他。
　　“难道不是？”顾承礼反问。
　　到目前为止找沈如意的年轻男人还多是这些问题，以至于沈如意无言以对。
　　杨红梅见状,恍然大悟,“是我没想到,幸好没让你帮吴双找对象。”
　　“吴双才多大？”沈如意惊呼。
　　顾承礼闻言,带着孩子回屋。
　　杨红梅把她拉到墙边，“小声点，别让吴双听见。”
　　“吴双回来了？”沈如意奇怪,“我怎么没看到她。”
　　杨红梅：“回来好几天了。小顾不在，你忙着买菜做饭洗衣服没出来，所以没看见她。她这几天都是晚班,在屋里补觉呢。不过这会儿该醒了。”
　　“刚上班就是晚班？”
　　杨红梅点头,“我原本以为人家针对她,找周娟一打听才知道,每个新人都是这么过来的，熬过去以后才能应付更多的事。”
　　“这倒也是。像周娟工作这么多年,有时候还得值夜班。”沈如意想到每次去上班的时候,都有护士顶着一双黑眼圈下班,“咱们这边还好，医生护士犯点小错，病人家属不满意也不会当面骂。要是搁外面，不光指着鼻子骂，还有可能挨揍。”
　　杨红梅常年呆在部队里,都跟社会脱节了，“这么吓人？”
　　“正常情况。”沈如意道，“我祖父那么好的医术还有人闹事呢。刚才说到哪儿了？”
　　杨红梅愣了愣,明白过来想笑，“你咋也好奇起来了？之前也没见你感兴趣。”
　　“我都不知道吴双什么时候回来的，哪有空关心她。”沈如意说着往西边瞥一眼。
　　杨红梅点头，“也对。我们打算给她小闺女寻个对象老实，婆婆厉害的。”
　　“你们找到了？”沈如意忙问。
　　杨红梅摇头，“还没有。男方厉害，男方的妈老实也行。或者都厉害。反正不能给她找个一家老小都老实巴交的。否则人家能被那女人挤兑死。”
　　“没有大脾气的人她也看不上。”沈如意道。
　　杨红梅想想梅碧姝那个见不得别人比她好的德行，“你说得对，保不齐还嫌人家没出息。除非跟你和小顾一样高学历。”
　　“一般能培养出个大专或大学生的家境都不差，人家不一定能看上她闺女。”沈如意说着看到邹副师长从东边走来，“不说了，嫂子，我得做饭去了。”
　　杨红梅想说，有小顾你急啥。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邹副师长身后的吴政委，“老吴也回来了？那回头再说，我也得做饭去了。”不待沈如意开口就往家去。
　　顾承礼听到脚步声，往外看去，“这么快？”
　　“还能说多久。再说，就凭她也不配。”沈如意见他在淘米，“又吃米饭？”
　　“我要吃蛋炒饭。”
　　顾小牛的声音从菜地里传过来。
　　沈如意看过去，小孩举着一根大黄瓜从黄瓜架里钻出来，“娘，还要黄瓜炒蛋。”
　　“我还想吃炒牛肉呢，我吃了没？”沈如意问。
　　小孩好奇地问：“牛肉好吃不？”
　　顾承礼的手一抖，险些没拿住水瓢，“把你腿上的肉切掉一块咱们尝尝就知道了。”
　　“啊？”小孩愣了愣，明白“牛”是他，瞪一眼他娘，“都没娘会吃！我有要吃你吗？”
　　沈如意反问：“那你还吃蛋炒饭不？”
　　“吃啥吃，不吃啦！”小孩哼一声，气得黄瓜塞她手里，往裤子上蹭蹭就朝两个弟弟跑去。
　　沈如意看到他短裤上全是黄瓜刺，无奈地摇了摇头转手给顾承礼。
　　“怎么吃？”顾承礼看了看大黄瓜，“真炒鸡蛋？这个月还剩十来天，可鸡蛋只剩四五个了。”
　　沈如意：“炒什么鸡蛋，切成丝给他做炸酱面。”
　　“我不会做酱。”顾承礼提醒她。
　　沈如意道：“我会！”
　　去年夏天杨红梅等人晒酱沈如意也跟着晒一小缸，由于怕生虫，沈如意往里面放了好多好多盐，顾承礼不爱吃，几个孩子也不爱吃，只能用来烧鱼做菜。
　　可一条鱼放一小勺足够了，所以大半年过去那一小坛酱还剩四分之一。要不是粮食珍贵，倒掉会被人说三道四，沈如意早把酱扔了。
　　“用你做的酱？”顾承礼闻言不禁说，“那得多咸。”
　　沈如意想想，“多放点水，放点葱花和青椒，再跟面条和黄瓜一起拌就不咸了。对了，摊一个鸡蛋皮，切成丝放进去也算有鸡蛋了。”
　　“这样也行。”
　　沈如意：“可惜没有绿豆芽或黄豆芽，过些天凉快了咱们自己泡一点吧。”
　　“等可以泡绿豆芽的时候，咱们楼上的萝卜也该长大了，届时还可以放点萝卜丝。不过当务之急是自个擀还是煮挂面？”顾承礼问出关键问题。
　　沈如意不想和面擀面条，可现在还不甚热她就不想弄，等天热了她想吃也没法做，顾承礼会和面，但不会和擀面条的面，因为那个面相较硬一些。
　　沈如意看一眼被夕阳染红了的天空，“还没黑，擀面条吧。你去摘菜洗菜切菜。”
　　面和好，干活利索的顾承礼把配菜收拾好，沈如意擀面条，地锅里的水也开了。面条煮熟过了凉水，沈如意就把面倒入干净的和面盆里，然后把配菜全倒进去搅拌均匀。
　　沈如意端着盆，顾承礼拿着碗筷，甫一进堂屋，顾小牛就惊呼，“用盆吃？”
　　“不是。”沈如意放下盆，顾承礼就给他大儿子抄一碗面。
　　小孩趴在桌上勾头看，“这是啥面啊？也没有汤。”
　　“凉面。尝尝。”顾承礼把筷子递给他的同时往他嘴里塞一点面。
　　浓郁的酱香包裹着劲道的面条，中间还有脆脆的黄瓜，虽然都是很常见的东西，可这个组合是顾小牛第一次吃，新奇爽口又开胃。
　　小孩咽下去就忍不住说：“好好吃啊。娘，以前咋不给我做？”
　　“以前不想给你做，不行吗？”沈如意看着她问。
　　小孩噎着，又不服气地问，“为啥？”
　　“你不听话。这个理由行吗？”沈如意又问。
　　这个理由很行，顾小牛无言以对，只能冲他皱皱鼻子以示不满。
　　顾承礼捏捏他的小脸，“好好吃饭。这个东西麻烦，我和你娘忙，不得闲。再说去年这个时候咱家也没酱。”
　　“以后还给做吗？”小猫忍不住问。
　　顾承礼点头，“可以。不过三伏天不做，你娘和面的时候汗水容易滴到面里。”
　　“天冷给做不？”小牛追着问。
　　沈如意无语，“给做，直到你吃腻为止。”
　　“不是骗我？”小牛怀疑。
　　沈如意很饿，不想跟他说话，“你可以试试。”
　　农历八月，秋风起，蟹黄肥，周末早上顾承礼跟往常一样去买菜，因今天是八月初六，正值周末，他和沈如意得空，就买了两斤虾和四个螃蟹。
　　简单的早饭后，顾承礼就跟沈如意躲到厨房剥虾仁，给孩子做虾仁馅饺子。而饺子馅刚弄好，沈如意打算和面，顾家大门被敲响。
　　“顾小牛，开门。”沈如意朝堂屋大喊。
　　跟弟弟玩皮筋的小孩叼着皮筋，打开门就把嘴里的皮筋拽下来，“娘，是邮递员哥哥。”
　　“是叔叔。”顾承礼从厨房出来。
　　年轻的小兵挠头笑笑，“叫哥哥也行，俺才十九。顾团长，您老家的信。”
　　“谢谢。”顾承礼接过来就拆。
　　小牛扒着他爹的胳膊，“又是大伯吗？”
　　两个月前他们收到一封顾金柱的信，新的内容除了告诉顾承礼顾绒花的恶心，还有就是他们打算给顾绒花找个婆家。
　　顾绒花本就不是独身主义者，也没勇气单身，所以她早晚都要嫁。她没啥技能，还没什么优点，年龄大了不好嫁，留在家里还惹事生非，给她找婆家这事顾承礼双手赞同。但顾承礼也怕害了人家男方，回信的时候特意提醒他大哥打听清楚。
　　这封信正是顾金柱告诉他，打听清楚了，婚礼定在腊月十四，问顾承礼回不回去。
　　顾承礼自然不回去。
　　半个月后顾金柱收到顾承礼的回信，一点不意外，意外的是顾承礼没一点表示。
　　王然忍不住说：“还想老三咋表示？钱都被你娘弄起来了。”
　　顾承礼的钱顾金柱一家还得了一千，一听这话顿时心虚，“我也是随口一说。主要是怕，怕绒花闹。”
　　“她敢闹早去了。”王然道，“那次你娘跟绒花回来脸肿的跟屁股一样，村里人问她们咋了，她们说晕船摔的。谁不知道是人打的。说不定就是老三打的。咱们写信告诉他绒花结婚，他给你回信都是看在咱爹的面子上，别给你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
　　顾金柱期期艾艾地问：“男方家问起来呢？”
　　“老三今年的假用光了。”王然想也没想就说。
　　北风萧萧，雪花飘飘，腊月十四当天正好是周末，沈如意一吃过早饭就去西卧室。西卧室的两个床并在一起，宽的很，沈如意就陪几个孩子在床上玩儿。
　　外面的雪很大，比去年的都大，说鹅毛大雪也不为过。小孩瞧着稀奇，总是想往外面跑。换做平时沈如意就放他们出去了，可今天特殊，不光远在千里之外的顾绒花结婚，梅碧姝的三儿子也定在今天。
　　听姚大姐的意思梅碧姝想定在秋天，女方嫌时间仓促，显得他们家闺女嫁不出去一样，万般不愿这么赶。
　　据杨红梅说邹家私下里找人选的日子，要么秋天，要么腊月十四，年前就这俩好日子。
　　前几天异常暖和，沈如意也以为是个好日子，岂料今儿一早就飘起鹅毛大雪。要不是房子隔音效果不好，沈如意简直想放声大笑。
　　小牛开心不起来，抓住沈如意的手，“娘，为啥不能出去啊？”
　　“他们家在做饭，你们闻到香味想不想过去看看？”沈如意把孩子拘在屋里正是担心这点。
　　五六岁大的孩子不懂，“看看咋了？”
　　“不咋地，但梅碧姝会问你们，是不是很想吃，想吃让你娘买去。”沈如意道，“你打算咋回答？”
　　小牛很有骨气的说：“买就买！”
　　“话虽如此，可咱家又不缺吃的，干啥去他们家找不自在呢。”沈如意道，“咱不去。娘给你们讲故事，等一下给你们泡奶粉喝。等你爹回来，给你们做好吃的。”
　　撅着屁股趴在被子里面的小猫搜一下窜出来，“啥好吃的？”
　　沈如意无语，“我也没虐待你们啊。”
　　顾家生活不错，可菜里面的油少，又不常吃猪肉，整天鱼炖豆腐，清水煮虾，根本不解馋。更别说这会儿隔壁炖大肉的香味已经飘进来了。
　　小猫咽口口水：“我饿，娘……”
　　“我们做酸菜鱼。”沈如意道：“我还让你爹买了几个骨棒，吃过午饭就炖，留晚上给你们煮面条。”
　　骨棒上的肉剔的特干净，四个骨棒上的肉都不够小柱儿塞牙缝的，小牛对此不感兴趣，“酸菜鱼是腌酸的鱼吗？娘，我不喜欢吃酸鱼。我想吃红烧鱼，咋办啊？”


第69章 元宵快乐
　　沈如意悠悠道：“凉拌！”
　　“就是不给做喽？”小牛懂了,往被子里一缩，蒙上脑袋，留给他娘一撮毛。
　　沈如意好气又想笑,“你咋就知道酸菜鱼不好吃？”
　　“酸酸的鱼有啥好吃的。”
　　小孩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嗡嗡的别提多有气无力。
　　沈如意把他拽出来,抱到腿上,“是瞧不起你娘，还是瞧不起你爹？”
　　“又怎么了？”顾承礼顶着风雪进来，脱掉罩在外面的大衣,“又想出去？”
　　沈如意：“我跟他说做酸菜鱼，他说不想吃，要吃红烧鱼。”
　　“酸菜鱼？是不是要削成片的那种？”顾承礼问,“怪不得你让我买刺少的。那我现在就去杀鱼？回头你削成片。”
　　沈如意点头,“不过我刀工不行。”
　　“能入味就行了。”顾承礼说着换上雨披。
　　小牛忙喊：“爹吃过酸菜鱼？”
　　“听川南的兵说过。”顾承礼道。
　　小猫好奇,“好吃吗？”
　　“他们说好吃,味道应该不会很怪。再说，用咱家的酸白菜炖猪肉都好吃,酸菜鱼肯定也不差。”气温还没降下来,压水井还没结冰,顾承礼压一盆井温水，迅速收拾好鱼，就把沈如意腌的白菜和萝卜拿出来。
　　菜洗干净，顾承礼就蒸米饭。随后沈如意进来，顾承礼就领着仨孩子移到地锅前等着烧火。
　　沈如意尽量把鱼片薄一点,最后用鱼头鱼骨熬汤。汤熬成奶白色，沈如意用纱布过滤一遍，以防残渣呛着孩子。
　　汤重新倒锅里,沈如意把菜放进去，开锅后下鱼片，鱼片变色就盛出来，再浇一点点香油，家庭版酸菜鱼就成了。
　　顾家经常吃鱼，小牛和小猫知道吃鱼肉的时候要慢一点，沈如意给他们盛半碗米饭，浇一点汤，就不再管他俩。
　　小牛跟往常一样拿起筷子就要夹鱼，鱼肉啪嗒一下掉盆里。小孩吓一跳，“烂了？”
　　“你娘切的太薄。”顾承礼去厨房拿勺子，“用这个吃。”
　　沈如意见状，不禁说：“我建议你们先尝尝汤。”
　　俩孩子同时腹诽，汤有啥好喝的。看到他们的爹舀一勺，小哥俩互看一眼，跟着舀半勺。
　　小猫睁大眼睛，“好香啊！”
　　顾承礼给他们夹一块肉，“尝尝这个。”
　　小猫吃一点点，“好吃！娘，这个也好吃！”说着就指菜盆。
　　“娘，我不想吃米饭。”嘴里的鱼肉咽下去，顾小牛就忍不住哼唧。
　　沈如意瞥他一眼，淡淡的问：“以后还想吃酸菜鱼不？”
　　小哥俩同时瘪瘪嘴。
　　沈如意不惯他，转向顾承礼，“你多吃点，让他们少吃点，省得一个个不想吃饭。”
　　“爹，给你！”顾小牛一听这话，给他爹舀一块鱼肉。
　　小猫也给他爹舀一块大的，嘴里不忘说，“爹，明天买两条鱼吧。”
　　“买三条你娘也没空做。”顾承礼提醒俩孩子，“我和你娘得上班。”
　　小孩闻言顿时蔫了。
　　顾承礼想笑，“下周末再做。以后咱家酸菜不炖猪肉了，都留着做酸菜鱼。”
　　此言一出，俩孩子又高兴了。饭后虽然还想去隔壁看新娘子，然而一想到娘的话——听话就有好吃的。还是乖乖爬上床睡觉。
　　顾承礼冬天也要训练，周末休息自然不想到处转悠。见沈如意跟几个孩子挤一块，他也脱掉鞋上去——陪老婆孩子睡午觉。
　　怎奈他刚爬上去，大门就被拍的砰砰响。
　　顾承礼不作他想，“肯定是嫂子。”
　　沈如意推一下他的胳膊，“去看看。”说着就穿上外套和棉鞋。
　　“大白天闩什么门。”杨红梅拍掉身上的大雪花，看到沈如意从西卧室出来，忍不住感慨，“今年一准是个好年景。瞧瞧雪下的。”
　　沈如意见过大雪，但没见过下一天都不带停的，“不会把庄稼冻坏吧？”
　　“这才下多久，早呢。”姚红梅跟她太熟，都不用她招呼就拉个板凳坐下，“在屋里干啥呢？”
　　沈如意半真半假道：“跟几个孩子玩呢。这么大的雪你咋来了？”
　　杨红梅先朝西边努一下嘴，“我倒是想转转，可门口的路被他们几家亲戚踩的特滑，我这个身子骨哪敢瞎转悠啊。对了，你们家没去，有没有给礼金？”
　　沈如意：“顾承礼问过邹副师长，他没收。你们家呢？”
　　“也没收。”杨红梅摇头，“估计是想借此跟咱们断干净。”
　　沈如意笑着打趣，“那你亏大了，他们家老大和老二结婚你可都去了。”
　　“不亏！咱们这边随份子给个块儿八毛的意思一下，他们家要是一家都去吃，还不够馒头钱。”杨红梅撇着嘴说。
　　顾承礼闻言，把房门关上。
　　沈如意见状就说，“我们去厨房吧。那边有炉子，里面暖和。他们几个得睡午觉。”
　　顾家的孩子天天都要睡午觉，杨红梅信以为真，随她到堂屋，不怕孩子听见反而放心问，“之前听你说小顾的妹妹也是今天结婚，对象干啥的？”
　　“普通工人。家庭成分有一点点不好，胆子小的都不敢嫁，不过人不错，倒是便宜了顾绒花。”这些都是顾金柱的信里说的，“人家也不知道这场浩劫啥时候结束，打听到她不能生也没嫌弃她，她要是改改脾气，应该能过长。”
　　杨红梅不看好，“没这么容易改，特别是还有你婆婆给她撑腰。”
　　沈如意想说什么，一想到按照阳历现在已经是七四年，再过两年这场持续十年的浩劫就结束了，到那时人家不怕娶不到像样的媳妇，钱绿柳想欺负人家也不敢欺负的太过，就转而问，“她家老小的婚事定了？”朝西边看一眼。
　　“有我们出马还不快。”第一次主动算计人，虽然有很多伙伴，但杨红梅也没料到这么快成功。正因如此，她才冒着大雪来找沈如意，不为别的，只想找个人分享这份快乐。
　　沈如意顺着她的话问：“男方家哪里的？”
　　“城区的。小闺女支的远远的，她儿媳要想欺负她，梅碧姝也只能忍着。”
　　沈如意：“她还有儿子丈夫。”
　　“就她那个没事也得整出点事的德行，真是她儿媳妇先动手，邹副师长和他儿子也不信。”杨红梅不待她开口，“你信我，准没错。”
　　沈如意不禁往西边看一眼，“年前是不可能打起来了。”
　　“不一定。”杨红梅道。
　　沈如意奇怪，“这话怎么说？年不过了？”
　　“你等着看啊。”杨红梅有预感，但这个预感说白了都是经验累积出来的，只可意会无法言传。反正再过俩星期就过年了，杨红梅也没解释。
　　这场大雪来得急下的大走的也快，翌日清晨天格外的亮。
　　沈如意煮粥，顾承礼扫雪，一家人喝粥就着胡萝卜菜和腌蒜饱餐一顿，太阳就出来了。
　　肉票留着过年，沈家中午就没炒菜，依然是腌菜，不过这次多了几个鸡蛋。
　　顾小牛剥着鸡蛋嘟着小嘴，“天天吃腌菜，吃腌菜，吃的人家都不长个了还吃……”
　　“瞎嘀咕什么呢？”沈如意好笑的问。
　　小孩掰开鸡蛋，蛋黄放粥里，蛋白塞嘴巴里，“我说我不要吃腌菜。”
　　“我没吃？”沈如意问。
　　小牛点头，“吃了。娘可以不吃。”
　　“不吃腌菜吃啥？你出去问问谁家冬天不吃腌菜。”沈如意说着朝外看一眼。
　　小牛想了想，“别人是别人，娘是娘。娘说过钱重要，我们的身体也重要，不信你问爹。”
　　“你娘是说过。先别得意，咱家总共才吃几次腌菜？”顾承礼又问。
　　小孩掰着手指头数数，数不清楚，“我忘了，反正好多次。今天吃，昨天吃，前天也吃，反正就是天天吃。”
　　被鸡蛋堵住嘴巴的小猫“嗯”一声，还使劲点一下头。
　　沈如意又想揍他，“跟鱼一起煮的菜也能是腌菜？”
　　“是的。”小牛不假思索道。
　　沈如意：“骨头汤面条里放几片开胃的酸萝卜也是腌菜？”
　　小牛毫不迟疑的点一下头。
　　沈如意捏住他的小脸，“你给我差不多得了。今天零下十度，压水井都冻住了，你还想吃大鱼大肉？有口热汤就知足吧。”
　　“我们可以烧水。”别看孩子小，懂得可不少。也怪沈如意，除了不能告诉孩子的事，她和顾承礼聊什么都不瞒孩子。几个孩子要是好奇，赶上他们得空或者心情好，还会解释给孩子听。长年累月下来，顾小牛想跟他的小伙们一样无知都不成。
　　顾承礼很好说话，“不想吃咸菜，我们晚上吃白菜炖豆腐。”
　　清水白菜炖豆腐？小牛使劲摇头，他不要吃，还不如腌菜呢。腌菜至少酸酸的开胃，白菜炖豆腐除了白菜和豆腐味儿，啥味儿都没有，寡淡的很。
　　顾承礼看到大儿子的小脑袋晃的跟拨浪鼓似的，“吃肉？肉票吃完还过不过年？”
　　小牛想想，“爹，爹买鱼炖豆腐，买，买猪骨头炖白菜啊。”
　　“你还真会安排。”顾承礼索性放下筷子，“我和你娘的工资加一起虽然多，可咱们除了吃饭还有买衣服买些买雪花膏，还要供你们上学，钱都花了以后拿什么给你们娶媳妇？”
　　小猫歪着小脑袋问：“讨媳妇要花很多很多钱吗？”
　　“也不用。”沈如意抢在顾承礼前面开口，“前提是你们有本事。”
　　沈如意和顾承礼长得不差，仨孩子也没净挑爹娘的缺点长，所以都长得很好。不说漂亮可爱的惊为天人，反正只要不长歪，以后都是帅小伙一枚。
　　即便仨孩子没多大出息，靠脸也能讨到老婆。可孩子没出息就得啃老，以后辛苦的还是顾承礼和沈如意。所以沈如意宁愿他们出人头地，哪怕要舍下他们这些当父母的。
　　沈如意瞥一眼顾承礼，“你爹学习好，上高中的时候就有好多小姑娘追，到大学里就——”
　　“大学没有，你别乱说。”顾承礼连忙打断，“我们那个学校就是和尚学校。”
　　小牛不禁问：“里面全是和尚啊？那爹咋不是？”
　　顾承礼噎的喘不过气来。
　　沈如意忍着笑说：“你爹就是打个比方。我还没说完，你们要能跟你爹一样，将来娶媳妇也不用花钱。小姑娘倒贴钱都行。”
　　“不行，我们不能要人家的钱。”小牛使劲摇头。
　　沈如意不吝夸赞，“好孩子，咱们不要人家的。娘的意思学习好好处多多。长大不用花爹娘的钱，爹娘也就不用存钱，你们想吃鱼，爹娘天天买都行。”
　　“吃过饭我背一首古诗，娘下午给买鱼不？”小牛问。
　　沈如意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开口，“给！”
　　小牛三下五除二扒完饭，就让他爹把书拿出来。
　　顾承礼啃着馒头，翻开唐诗，“今天就先背这一首吧。”
　　“哪首啊？难不难呀？”小牛扒着他爹的胳膊看。
　　顾承礼：“白居易的《琵琶行》，简单。”


第70章 为老不尊
　　“咳！”沈如意别过脸,被馒头呛着了。
　　小牛连忙跑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就捧着搪瓷缸子，“娘,快喝。”
　　沈如意大为感动,良心发现,“顾承礼,你好意思吗？”
　　“啥好意思？”小牛好奇的说出来，想起刚才的事，“爹是不是要耍赖？”上去按住顾承礼的胳膊,“不准耍赖！”
　　沈如意顿时没眼看。
　　顾承礼满目含笑，“不耍赖，现在开始？”
　　“好啊。”小牛挤到他爹胯下,打算跟以往一样靠在他爹怀里背诗。
　　顾承礼把书拿起来,小孩惊得陡然睁大双目,左手按住他爹的手,伸出右手比划，结果那诗比他的手还长,不敢置信的转向他爹,“你叫我背这个？！”大声惊叫。
　　顾承礼指着上面几个字,“《琵琶行》白居易，清清楚楚，我又没骗你。”
　　“你个大骗子！”小孩气得朝书上一巴掌，推开他的腿跑向沈如意，“娘,爹耍赖！”
　　沈如意已清理干净身上的馒头渣，把他拉到跟前，“你爹没骗你。”一见小孩瞪眼,连忙解释，“白居易是唐朝的，这个《琵琶行》虽然长也是诗，还是叙事诗。问题在你太过轻敌。”
　　“我是敌人啊？”顾承礼收起书拿起筷子。
　　小牛回头怒道：“你是敌人！还是狡诈的敌人。”
　　“儿子，不可以这样说，明明是你技不如人。”沈如意不待他开口，“别不服气。这么冷的天我和你爹都不想洗手洗脸，昨天中午却做了酸菜鱼，晚上还做骨头汤面条，你觉得今天还有可能给你们做肉吗？”
　　小孩老老实实的摇头。
　　沈如意：“你明知道不可能，还不死心。你这么不客气，你爹只能以彼之道还之彼身，不跟你客气。”
　　“是这样的？”小牛瞥一眼他爹，“不是故意逗我玩啊？”
　　当然是故意逗他。
　　顾承礼不能承认啊，否则就是为老不尊。
　　“也是教你以后别傻乎乎的谁都信。”顾承礼补一句。
　　小孩闻言想说，他才不傻！一看到小板凳上的唐诗，“是你们大人心眼多，满肚子坏心眼！”
　　“人长大了都这样。你以后要是还跟现在一样，骗你的就不是背诗，而是把你卖掉。”顾承礼道，“当然不是我卖你。”
　　小孩不服气的问：“外面的坏人？”
　　“是的。”沈如意摸摸他的小脑袋，看向二儿子和三儿子，“要记住天上不会掉馅饼，越大的馅饼后面坑越大。”
　　小猫使劲点一下头，“我不贪便宜。”
　　“我也不贪。”根本啥也没懂的顾家老三小柱儿说着还使劲摇了摇头。
　　教育孩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沈如意见状，很满意的笑笑，“你们都是乖孩子。”转向小牛，“以后还耍小聪明不？”
　　小孩第一反应是看他爹。
　　“你爹我这种都是属于厚道的。”顾承礼道。
　　小牛不相信，可这人是他亲爹，不可能拿这种事骗他，又不得不信，“可是我不想吃腌菜。”
　　“等会儿我和你爹给你们烤红薯。”进腊月之前沈如意买了两大袋红薯，都在他们家厨房里堆着。厨房里有炉子，门一关温度比外面高七八度，红薯又被埋在门后土里，以至于夜里最冷的时候外面有零下十三四度，屋里的红薯都没冻坏。
　　早上喝的粥就是红薯杂粮粥。几个孩子都知道家里有好多红薯，小猫就问：“啥时候做啊？”
　　“烤红薯很慢，你们现在去睡觉，睡醒了都不一定能好。估计得三点左右。”沈如意胡扯道。
　　此时不过十二点多一点，几个孩子每天短则睡半小时，长则一个小时，反正两点之前一定会醒，一听这话把“红薯烤好再睡觉”的话咽回去。
　　顾承礼往他们被窝里塞两个温水袋，仨孩子在床上闹一会儿，被窝里一暖和就睡着了。
　　烤红薯自然不能在蜂窝煤炉子上烤，顾家还有半袋子杂面馒头，暂时不用蒸馒头，自然也没法在地锅底下烤。
　　今年顾家吃了几次黄豆炖猪蹄，为了把猪蹄上面的毛烧掉，顾承礼就用破铁皮弄个简易的火盆。厨房收拾干净，把晚上煮面条要用的青菜收拾好，顾承礼就把火盆点着。
　　跟沈如意在廊檐下烤一会儿火，盆里只剩炭火，不再冒熏眼睛的浓烟，就把火盆移到西卧室。卧室门半开着，有个火盆在里面，里面的温度也比堂屋高。
　　顾小牛醒来拉开被子，就觉得屋里暖和，本不想穿厚厚的大棉袄，下来一看到火盆，小孩明白了，就拿着袄出去。
　　冷风一吹，小孩瞬间清醒，朝他娘跑去。
　　棉袄太厚，顾小牛自个没办法穿，沈如意给他套上，顶着红扑扑小脸的小孩顿时觉得身上很暖和，好想出去跑几圈。然而，小孩习惯了带上两个弟弟，就把俩弟弟闹醒。
　　小猫和小柱跟他一样，觉得屋里暖和也不想穿棉袄，顾承礼揪住小猫，小柱儿绕开爹娘朝卧室跑。
　　沈如意也不去追，只对她大儿子说：“弟弟不穿衣服不准出去。”
　　“顾小柱，给我出来！”小牛大喊。
　　小柱儿出来，一个劲摇头，“就不穿，就不穿。”
　　“哥哥的话也不听，你是不是也想挨揍？”顾小牛想学他娘双手叉腰，可他穿太厚，胳膊弯不下俩，只能双手扶着大腿。
　　沈如意忍着笑，问小儿子，“听到哥哥的话了没？”
　　小柱儿停下，扒着门框，眨了眨眼睛，抿抿嘴就是不吭声。
　　小牛上前把他拽过来。
　　沈如意给他套上衣服，小孩下意识想挣扎。沈如意朝他屁股上一巴掌，孩子老实下来，沈如意给他扣上扣子。小牛朝弟弟伸出手，“走吧。”
　　小柱儿看看他哥哥的手，朝他哥手心里一巴掌，就气咻咻往外走。
　　顾小牛不敢置信，看向他娘，“他打我？”
　　“你都敢打你爹，弟弟打你咋了？”沈如意反问。
　　这话把小牛问住了。
　　小孩不由地看向他爹。
　　顾承礼朝他走去，小孩吓得躲到他娘身后，看到他爹直直地推开西卧室的门。小孩松了一口气，“爹去卧室啊。去卧室干啥？”
　　顾承礼把火盆端出来，发现还有一点点余温，估计里面不烫，徒手把红薯扒出来。
　　小牛和小猫见状，同时惊呼一声。
　　走到大门边的小柱儿发现大门闩上，他踮起脚也够不着，又听到两个哥哥叽叽喳喳的，犹豫片刻就往回跑。因跑的太快，啪一下摔倒在地。
　　穿的太厚，小孩的脸和脚都没沾地自然也不疼，吭吭哧哧起来就继续往屋里跑。
　　沈如意眼角余光注意到这一幕，无奈地摇头，“慢点！”
　　气还没消，小孩听他娘的话才怪。
　　迅速到屋里，小孩就忍不住大喊，“还有我！”
　　“我还以为你不吃呢。”顾承礼一掰两半，给小牛一半，另一半剥掉一点皮用写满字的字包住递给他。
　　小孩瞬间忘记生气，跟他大哥哥俩好的挤在一起。
　　仨孩子白嫩嫩的小脸变成黑乎乎的，烤地瓜也吃光了。
　　如此过了十天，也到一年当中最冷的时候——大寒——腊月二十八。
　　春节不放假，二十八这天正好是星期天，所以副食厂一定特别忙。而顾承礼料到这点，所以天蒙蒙亮就起来。
　　洗漱后，拉开炉子煮上米，估摸着副食厂该开门了，顾承礼就拿着平时买菜的布袋子去早市。
　　顾家楼上种着小青菜蒜苗，院里有菠菜葱等物，年前从地里收的白菜萝卜都跟红薯堆在一起，顾家几乎不用买青菜，顾承礼便直接朝肉摊走去。
　　副食厂的员工都知道大伙儿屯着票等着过春节，看到顾承礼要五斤五花肉不意外，还好奇地问：“您家就这点肉票？”
　　顾承礼笑道：“我们家人少，五斤很多了。再买条鱼就够了。”
　　说是一条，其实买了两条很大的，一条足够顾家吃三顿的。然后又买好几斤虾，打算把虾壳剥掉挂在外面冻着，留年初三或者年初四给孩子们包虾仁馅饺子。反正不管怎么着吃，顾承礼都买了一大包。
　　今天虽然有太阳，外面依然零下，顾承礼到家就把鱼虾倒盆里，肉挂在外面，以免放在温暖的橱柜里捂臭了。
　　收拾好这些，沈如意也把仨孩子收拾干净。
　　昨晚沈如意蒸了一锅包了红薯和红枣的馒头。顾小牛看到早上又吃腌菜，就拿着馒头往外跑。沈如意伸手抓住他，“干啥去？”
　　“去伯母家。”小孩掰开馒头，把里面的红薯塞嘴里，指着馒头中间的凹槽，“伯母家有豆腐乳。”
　　豆腐乳是杨红梅自己做的。沈如意也弄了一点，“咱家也有。”
　　“不臭不好吃。”小孩掰开他娘的手就要跑。
　　砰！
　　一声关门声惊得顾家五口同时停下来。
　　五口人相互看了看，也想跑的小猫和小柱儿老老实实坐好，小牛乖乖的拿起筷子夹腌菜。沈如意和顾承礼相视一眼，顾承礼出了堂屋门往左转，贴着墙听片刻，东边邻居正吼孩子，洗干净点，吃了饭去市里之类的。
　　顾承礼移到最西边，西边安静极了，仿佛没人居住一样。
　　“哪家？”沈如意小声问。
　　仨孩子同时抬起头。
　　顾承礼：“老李他们家正数落孩子，洗手洗脸跟要他们的命一样，没空拿门撒气。”
　　“今年吴双的大哥回来过年，吴政委和嫂子有再多不愉快也不可能闹，咱们再东面没人，只能是他们家？”沈如意往西边努一下嘴。
　　顾承礼点头：“有可能。要不你回头出去看看？”
　　“你什么时候也关心起他们家了？”沈如意奇怪，平时她跟杨红梅聊起邹家，这人可都懒得听。
　　春节这个最重要的节日不能出半点差错，平时周末团部留一个小兵置办就行了，可春节他跟吴政委或参谋长必须有一个在。
　　顾承礼就跟吴政委调了一下，今天吴政委，明天参谋长，大年三十那天是他，年初一自然是参谋长，让吴政委跟儿子好好过年。
　　顾承礼就直接说：“今天我闲。”
　　“你熬油，熬出油炸下午蒸包子？”沈如意立即道。
　　顾承礼点头，“行啊。”
　　“我说真的。”沈如意认真起来。
　　顾承礼：“我也没和你开玩笑。和好面你们娘几个尽管玩去，家里交给我。”
　　“去哪儿都行？”小牛忙问。
　　顾承礼：“去市里不行。快过年了，市里人多，你娘看不住你们仨。”
　　小牛失望的忍不住皱起眉头，“那去哪玩啊？娘。”


第71章 打起来
　　沈如意认真思考,顾小牛不由得期待，就听到他娘说：“去门口。”
　　小孩顿时想送他娘一记白眼，可他此时不敢,只能哼一声,小声嘟囔,“上门口还用跟你一起啊。”
　　“不跟我一起,回头你们自个玩去？”沈如意顺嘴说。
　　小牛使劲点一下头，“去就去！”
　　饭毕，用毛巾抹一把嘴,裹上厚厚的棉手套的小爪子朝天空挥一挥召唤两个弟弟，俩小孩立即跟出去，直奔大胖和二胖家。
　　天气寒冷,大胖和二胖都是在家里玩儿,沈如意见他们往西去就不再管他们。
　　顾承礼刷锅洗碗,沈如意和面。随后顾承礼烧一点点热水,沈如意把冰凉的面盆放锅里，这样面才能发,不然就冻成死面了。
　　面弄好,两口子弄包子馅料,随后准备年三十和年初一吃的东西，五花肉留一斤炖菜，剩下的去掉皮和贴着皮的肥肉熬出猪油，其余的剁成肉馅。
　　年三十上午再准备饺子馅也不迟，可那天顾承礼值班,沈如意一个人又要做饭，又要时不时盯着孩子，还要和面包饺子忙不过来啊。索性今天弄好,年三十吃的时候再加白菜和调料。
　　冬天日头短，猪肉剁好，猪油熬出来，已差不多晌午。顾承礼拉开炉子做饭，沈如意去找几个孩子，走到吴家门口被杨红梅一把抓住。
　　沈如意停下来，看她在吃东西，“吃的什么？”
　　“我们家老大带回来的大枣。我给你拿点，这东西直接吃好吃，煮稀饭都不用放糖。”杨红梅不待她开口，拽着她往屋里去。
　　沈如意顺嘴问：“你们家老大在家？”
　　“不在，找朋友去了。”杨红梅往南边努一下嘴，就让吴双拿碗。
　　沈如意不禁问：“吴双今天休息？”
　　“晚班。”杨红梅松开沈如意，拎一包东西放桌上就一点点往外掏。
　　沈如意勾头看看，“还有核桃？”
　　“你吃不吃？这东西特麻烦，昨晚老吴砸一个险些砸到手，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吃完。”杨红梅随即又让吴双再拿个盆。
　　沈如意连忙阻止，“不用，给我几个就行了。”
　　杨红梅下意识抓五个，一想仨孩子，要是一人俩的话没法分，就给她六个。然而，核桃很大，六个也有一碗。
　　沈如意看到一碗核桃一碗红枣，“本来是孝敬你们的，反倒让我们吃——”
　　砰一声，沈如意吓一跳，吴双手里的大枣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气得她张嘴就骂，“神经病！”
　　沈如意明知故问，“不是大胖家吧？”
　　“不是。”杨红梅接道，“大胖的爸妈感情多好啊，我就没见过人家俩闹过矛盾。”
　　沈如意往东边看去，“那只能是她。”
　　“除了她们家还能是谁。”吴双很是厌恶的朝东边看一眼，“要打就打，要不打就好好过年，也不知道拿门撒——”
　　“拉着脸给谁看？谁欠你的？”
　　一声嘲讽传入三人耳中，三人还格外熟悉，互相看了看，沈如意开口，“不会真打起来吧？”
　　“我去看看。”向来不爱热闹的吴双说着就往外走。
　　杨红梅低吼，“你看什么？给我回来！”
　　“这事你别管。”吴双回她妈一句，继续往外走。
　　沈如意本打算下午闲了没事再问问杨红梅隔壁咋了。如此凑巧，沈如意自然也不再等，“也没见叨叨，怎么就闹起来了？”
　　“咋没叨叨啊。”杨红梅小声说，“你整天不着家，不知道前几天已经叨叨过一次了。”
　　沈如意：“她儿媳妇不上班啊？”
　　“结婚不是有婚假吗？他们又请的年假，听别人说把来年一年的假全休了，明天乘船去东海舰队，也就是那个小媳妇娘家。梅碧姝觉得人都是她儿子的，大过年竟然不陪公公婆婆过年太不懂事。”杨红梅一直等着媳妇教训婆婆，所以格外关注邹家的事，“老三的媳妇说她爸妈养她这么大不容易，还是外嫁，第一个春节无论如何都得陪爸妈过。这不婆媳俩就叨叨起来了。”
　　沈如意前世未婚，今生爹妈走的早，从未遇到过两难的情况，无法共情，“这么说都有理，那是去还是不去？”
　　“一大早就去买东西了，怎么可能不去。”杨红梅道。
　　沈如意：“她儿媳妇？可顾承礼怎么连提都没提。”
　　“她去的时候小顾都回来了。先前摔门你听到了吧？就是那时候回来的。你们家都该吃饭了。”
　　沈如意笑了：“还真是的。小牛要来你们家吃臭豆腐，最后没来就是被摔门声吓的。这么说两次都是儿媳妇？”
　　杨红梅“嗯”一声就往外看，不见吴双回来，“这个死丫头不会跑人家家去了吧。我得去看看。”
　　沈如意端起两个碗跟出去，看到吴双扒着门往里看，干咳一声，吴双回身，“你们干嘛去？”
　　“回家。”沈如意说着，杨红梅抓住吴双的胳膊。
　　吴双不愿意，杨红梅拽着她跟上沈如意。
　　“门没关。”吴双提醒她妈。
　　杨红梅又不得不停下。
　　沈如意估计娘俩得掰扯一会儿，就把东西给顾承礼，“洗几个红枣放粥里，免得顾小牛又嘀咕我们不舍得给他做好吃的。”
　　“别搭理他。”顾承礼嘴上这样说，还是抓几个红枣洗一下扔锅里。
　　沈如意拿着碗出去，隔壁的门刷一下打开，听到梅碧姝起气急败坏的问，“拎着东西去哪儿？”
　　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轻女人停下，“回家你也管？管得着么你。”说着就往东走。
　　梅碧姝张了张口猛地转向沈如意，“看什么看？”
　　沈如意愣住，年轻的女人停下来，杨红梅不禁开口，“我看什么了？”
　　“她不是说你，是说我。”沈如意回过神，简直气笑了，“你不看我知道我看你？”
　　梅碧姝明显被沈如意的话噎了一下，“你这么大的人杵在这儿，我不长眼也能看见！”
　　“看来你是真没长眼。”沈如意很不客气的说，“要长眼不可能没看到是我们先出来的，而且这里是我家门口，我正在跟人家聊天，压根没搭理你。”
　　“噗！”年轻媳妇笑喷。
　　梅碧姝顿时气得胸口一起一伏，指着她儿媳妇，“你还笑？”不敢相信的问。
　　“看不准人家看，笑也不准我笑？”年轻的媳妇不屑地嗤一声，“管的这么宽，你以为你谁呀？”
　　“我是你婆婆！”梅碧姝高声道。
　　年轻的媳妇点头，“我没有说你不是。”
　　“既然知道你就这么跟我说话？你们家的家教呢？”梅碧姝怒声质问。
　　年轻的女人一仰头，“我爸妈从小就教我，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给脸不要脸，别怪我不客气！”
　　“你说谁？”梅碧姝朝她走去，“再给我说一遍！我今天就替你爸妈教训你这个有人生没人教的！”
　　“谁有人生没人教？”年轻女子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撸起袖子迎上去，“给我道歉！”
　　梅碧姝摩拳擦掌，“我给你道歉？等着！”朝她脸上就扇。
　　杨红梅惊呼一声就要过去拉架。
　　吴双拽住她妈，“你跟着凑什么热闹？这是人家婆媳俩的——”
　　啪！
　　清脆的巴掌声打断吴双的话，梅碧姝呆住，位于门口的三人也愣住。随即一声尖叫，三人陡然惊醒，就看到梅碧姝朝儿媳妇扑去，恨不得撕了她。
　　年轻的女子大概怕碰到礼物，一边朝南退一边喊她丈夫赶紧出来。
　　沈如意下意识朝北看去，二楼一间单身宿舍的门打开又关上，接着就听到蹬蹬下楼的声音。一眨眼，打北面跑来一人，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正是梅碧姝的三儿子。
　　男人下意识抓开离他最近的人，好巧不巧正是梅碧姝。
　　梅碧姝愣了一瞬间，仿佛不敢相信她养育多年的儿子竟然帮新娶没半个月的儿媳妇，一时间难以接受，嘭地一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杨红梅想看热闹，怎么也没想到大过年的，而且还是这么大热闹，不禁看向沈如意，要不要劝劝？
　　沈如意低声说：“人家儿子和儿媳妇都在，哪用得着咱们。”
　　“你哭什么？”梅碧姝的儿子实在不懂，随即转向他媳妇，“你打咱妈了？”
　　年轻女人也没隐瞒，直言道：“她骂我有人生没人教。沈医生和伯母都可以为我作证。她无缘无故吼人家沈医生，沈医生挤兑她一句，她没法回才冲我吼的。”
　　邹家老三不禁转向沈如意。
　　沈如意：“嫂子给我点东西，我把东西送回家，正准备把碗还给嫂子，就看到你媳妇拎着东西出来，你妈跟在后面追，然后看到我们在这边，以为我们故意出来看她笑话，就吼我看什么看，紧接着吵了几句。你妈声音不小，肯定不止我们几人听见，不信你就再打听打听。”
　　邹家老三一听沈如意把话说到这份上，听起来也没做加工处理，不禁转向他妈，“我们不都说好了，只是今年过去吗。”
　　“你跟谁说好的？”梅碧姝一下从地上站起来。
　　邹家老三心累，“逢年过节不好请假，今年年关能请掉还是因为领导考虑到我刚结婚。以后请不了假还不得年年在这边过？就算没跟你说好，您也应当能想到。”
　　“我没想到，也不知道！”梅碧姝高声道。
　　吴双不禁跟沈如意咬耳朵，“这人怎么跟泼妇一样？”
　　“你对她有什么误解？”沈如意转向她，“这才是她！”
　　邹家老三顿时觉得他妈不可理喻，“爸当了快四十年兵，你们结婚三十多年，你什么不知道？妈，能不能别胡搅蛮缠？”
　　“你说我胡搅蛮缠？”梅碧姝惊得瞪大眼，活脱脱像被戳了肺管子，“我今天就胡搅蛮缠给你看看，给我回家！”拽着她儿子就往屋里拉。
　　她儿媳妇伸手抓住他的另一只手。
　　梅碧姝用空着的那只手指着她儿媳妇，“松手！”
　　东边的门打开，老李的媳妇移到沈如意身边，“因为什么？”
　　“儿媳妇要回娘家，她不许。”沈如意往南边努一下嘴。
　　老李的媳妇不信，“就这点事？”
　　“他们家老三那么大声音你没听见？”沈如意不信。
　　李家媳妇点头，“听见了。早上和刚刚是他们家的门响吧？这点事至于吗？”
　　沈如意觉得不至于，要是她儿媳妇，爱上哪儿上哪去。都不在家她和顾承礼也省得做那么多菜，他们也想去哪儿去哪儿。
　　这话要说出来，一准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家长里短鸡毛蒜皮，想大也大不了。”
　　“她图什么？”李家老大十三岁，是个儿子，离结婚还得十来年，所以她很想不明白。
　　沈如意大概懂，“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今年终于可以歇一歇，结果儿媳妇不在家，儿子还去讨好老丈人一家，她哪谁受得了。”
　　老李的媳妇看到邹家老三掰开他娘的手，捡起地上的东西跟媳妇走，不禁说：“这下有得闹了。”


第72章 感恩戴德
　　沈如意心说,也是她想闹。梅碧姝不想闹，这事根本闹不起来。再说，这事换个人设身处地的想一下,人家的妈也是妈,人家的孩子也是孩子,帮儿媳妇准备回娘家的礼物,甭说闹，稍稍有点良心的儿媳妇都得感恩戴德。
　　即便邹家老三的媳妇没良心，凭她姨在这边,人家不数落不懂事的外甥女，也得带着礼物上门替外甥女赔不是。不论怎样当婆婆的都不吃亏。所以不光老李的媳妇想不通这么点事有什么可闹的，沈如意也奇怪,就凭梅碧姝的情商,怎么没被人打死啊。
　　还不是因为以前到处打仗,在生死存亡面前,阴阳怪气的几句话又能算的了什么。近些年虽然比三十年前鬼子大扫荡的时候好很多很多，可现在人穷啊。
　　每天都想着工作赚钱,节衣缩食,一个星期也不舍得吃二两猪肉,自然也没那个力气跟她浪费口水。否则，梅碧姝早被人套麻烦了。
　　沈如意顺着她的话说，“她还能跟上——”“去”字没说出来，梅碧姝跺着腿跟上去。
　　吴双下意识跟过去，杨红梅拽着她,“不许去！”
　　“我不靠近。”吴双道。
　　杨红梅：“那也不许。”
　　“你就不想知道她们闹成什么样？”吴双转向李家媳妇，“你也不想知道？”
　　老李的媳妇笑笑，“她家的热闹不是好看的。我想也是偷偷的看。光明正大的看,她最恨的人一定会从沈医生变成我。”接着小声说，“邹副师长拿顾团长没办法，不等于拿我家老李和你爸没办法。”
　　吴双不懂。
　　杨红梅道：“过几年干部调动，你爸不能上去就得复员回老家。”
　　老李的媳妇点头，“邹副师长不能把他们调走，可以向上面提议让他们复员。”
　　“真不要脸！”吴双又忍不住骂。
　　杨红梅朝她闺女胳膊上掐一把，“小点声。”
　　吴双抿抿嘴，看向沈如意，“不敢动顾团长是因为顾团长学历高？”
　　大伙儿都是聪明人，沈如意也不好来虚的，“是的，除非他犯了原则性错误。”
　　“学历高这么有用？”吴双又忍不住问。
　　“学历高还得会用才有用。”
　　四人俱一惊，循声看去，顾承礼从屋里出来。
　　沈如意下意识就问：“你怎么出来了？”
　　“锅里收拾好了，出来看看出什么事了。”顾承礼发现外面突然安静下来，担心事情闹大才出来的，“人呢？回家了。”
　　杨红梅往北看一下，“回那个家了。”
　　“梅碧姝也跟去了？”顾承礼看到杨红梅点头，“这个年真不打算过了？”
　　李家媳妇顺着接一句，“谁知道呢。邹师长今天没休息？”
　　“不清楚。”顾承礼有事都是直接找林师长，正好邹副师长也不想搭理顾承礼一家子，所以俩人在同一系统，愣是越来越陌生。
　　李家的媳妇想到顾邹两家的关系，也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你们两家的年货都准备好了？”
　　杨红梅：“有啥好准备的。就那么点票，年三十上午再准备都不迟。”
　　沈如意接道：“我们下午蒸包子。”
　　“什么馅的？”老李的媳妇以前闻到顾家的饭菜香，潜意识认为他们家炒菜放的油多，后来留意几次，又想到顾家经常煮杂粮粥，沈如意还懂养生，就不再那么认为。
　　沈如意：“豆腐萝卜豆芽和虾皮。”
　　“虾皮？！”
　　三个女人同时开口。
　　沈如意点头，“干的放进去挺香的，跟加了油渣似的。”
　　杨红梅以前蒸包子都是往里面放萝卜豆腐，近几年舍得放点油渣，虽然住海边，可虾皮还没用过，“不腥吗？”
　　“不腥。不信你们回头弄一点试试了。”沈如意道。
　　杨红梅：“那油渣留着干啥？”
　　“跟白菜一起炖，几个孩子挺喜欢吃的。”沈如意道。
　　老李的媳妇直皱眉，“包子里岂不连一点油都没有？”
　　“再没油水也比腌菜好吃吧。”沈如意提醒她。
　　腌的菜里面不能有油，否则会坏掉。沈如意会往上面浇一点点香油，其他人家都是捞出来直接吃。也就顾小牛没吃过别人的腌菜，否则绝对不嘀嘀咕咕的嫌他娘会过日子，都不舍得给他整点肉。
　　外人也不知道沈如意往腌菜里浇芝麻油，闻言觉得她说的很对，再难吃也比杂面馒头就腌菜好吃。
　　杨红梅：“我回头试试。真好吃我明天蒸两锅。”
　　“你先做点尝尝。”沈如意道，“他们不见得喜欢。”看一眼吴双。
　　吴双摇头，“我都行。”猛地朝北看去，试探着问：“又打起来了？”
　　几人循着声音转向北面，邹家老三的房门还锁着，显然一家三口是在楼下吵吵。老李的媳妇就说：“最近没什么热闹，难得碰到一出，你不去回头也有人告诉你。”
　　杨红梅点头，但也没说好些人都等着看邹家笑话，“快中午了，回家做饭去。”
　　“他仨呢？”顾承礼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转向西边，“顾小牛！”
　　“来啦！”
　　小孩的声音落下，从大胖家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弟弟。
　　沈如意：“还吃不吃？”
　　“吃呀。”小孩冲他娘咧嘴笑笑，就把手递给俩弟弟。
　　哥仨手拉手往前走，沈如意瞪他们一眼往屋里去。
　　小孩有点紧张，只有一点点，因他娘要是很生气很生气，肯定会迎上来揍他，“爹，娘咋了？”
　　“气你们没眼力见。大胖二胖家都快做饭了，你们还在人家玩儿，大胖的妈是做你们的饭，还是不做？”顾承礼问。
　　小牛摇头，“不做啊。”
　　“可人家不好意思。”顾承礼道。
　　小牛不懂有啥不好意思的，“那我，我们以后早点回来？”
　　“记住！”顾承礼朝他脑袋上呼噜一把。
　　小孩连连点头，“啥好吃的？”
　　“中午随便吃点，下午蒸包子。”
　　小牛本想嘀咕又随便，一听到包子连忙把话咽回去，老老实实吃过午饭就乖乖的爬上床睡午觉。
　　沈如意揉面，顾承礼刷锅洗碗。随即顾承礼擀包子皮，沈如意包包子。只包两个，夫妻俩就意识到一件事，隔壁中午好像没开火。
　　沈如意看着顾承礼，“我没记错吧？”
　　“烟囱没冒烟，可能没做饭。不过也有可能是用炉子做的。”顾承礼道，“梅碧姝没心情吃，邹副师长自己用炉子煮点面。”
　　沈如意：“儿子和儿媳妇呢？”
　　“随便去哪儿凑合点。”顾承礼接道。
　　不凑合也行，只要有钱甭说饭店，医院也卖给他们。
　　沈如意想想，“可是老三两口子要是中午不过来做饭，那以后不得分家？”
　　“分不了。”邹副师长的大儿子不在这边，以后也没法在床前尽孝，他们要还指望这个儿子养老，梅碧姝只能退一步，“梅碧姝还指望这个儿媳妇给她生个孙子呢。她要是真生个儿子，梅碧姝得把她供起来。”
　　沈如意不懂，“为啥？”
　　“我也是听老吴说的，大儿媳妇生两个闺女就不愿意生了。人家没让邹副师长两口子照顾，又离得远，梅碧姝想管也管不着，只能指望这个儿媳妇。”顾承礼把他的猜测说出来。
　　沈如意恍然大悟，“难怪从没听嫂子她们提过梅碧姝的大儿媳妇。”
　　“她自己都不提，别人说她干嘛。”顾承礼说着，觉得手很冰，“你冷不冷？我点个火盆。”
　　沈如意看一眼包子馅，“你去烧锅，我自己弄。”
　　不论蒸馒头还是蒸包子，都要把锅和屉子烧热才能把面放里面去。这点顾承礼也懂，但他还是又擀几个包子皮才去点火。
　　顾家厨房里飘出浓浓的白烟，顾小牛趿拉着鞋进来，吸吸鼻子，有点香啊，就跑去喊弟弟。
　　沈如意想到三十多年后的孩子连薄皮大馅的小笼包都不吃，不禁心疼几个孩子，于是就打开炉子煎三个鸡蛋。
　　小牛端着水盆进来，打算让娘给点热水洗洗手，一看到锅里三个金黄的蛋，惊得睁大眼，“今天就过年啊？”
　　“今天不过年，你们仨听话，这是奖你们的。”沈如意把蛋弄出来。
　　顾承礼给孩子擦擦脸和手，仨小孩就趴在案板上吃鸡蛋。随即沈如意往煎鸡蛋的锅里倒一瓢水，下一点挂面和青菜，放一点盐，她和顾承礼的晚饭就好了。
　　俩人一人喝一碗面条，沈如意吃一个包子，顾承礼吃俩，仨孩子也吃俩，一家三口就饱了。
　　翌日，仨孩子裹得只露一双眼睛，跟着娘去医院上班也没闹，只因昨儿吃的太美。
　　年二十九，真没人来看病了，下午沈如意就没再去，请杨红梅搭把手，又给孩子们炸些许油条。
　　傍晚，顾承礼一回来，小猫就拿着油条往他爹嘴里塞。
　　顾承礼诧异，“这么孝顺？”
　　“孝顺你是想得到更多的爱。”沈如意道。
　　顾承礼看向二儿子，”比如呢？”
　　顾小猫没想到，真没想到他爹娘啥都知道，顿时害羞起来，捂着小脸转过身去，不敢看他爹。
　　“什么情况？”顾承礼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别忘了他们的压岁钱。”
　　“就这事？”顾承礼哭笑不得，“去年都没忘，今年怎么可能忘。”
　　小牛开口，“娘还没写对联！”
　　去年几个孩子的压岁钱是用红纸包的，而那三个红纸包正是沈如意裁对联纸时折的。今天下午沈如意炸油条，孩子们等着吃就没出去，听到杨红梅问沈如意啥时候写春联，几个孩子才想到他们的娘没给他们准备包压岁钱的红包。
　　顾承礼：“明天上午才贴，早上写也不晚。”
　　“晚，要今天写。”小牛大声说。
　　顾承礼见大儿子的神色很认真，不禁看向沈如意，“你没告诉他们？”
　　“还没来得及。”沈如意道。
　　仨孩子看看娘又看看爹，嘛意思啊。
　　顾承礼见状又想笑，“春联纸早裁好了，晚上一会儿就能写好。”
　　“我们的压岁钱呢？”小牛忙问。
　　顾承礼：“当然也准备好了。”
　　“太好啦！”小牛欢呼一声，朝俩个弟弟跑去，“明天就有压岁钱啦！”
　　顾承礼此生第一份压岁钱是沈老爷子给的，多年过去，他仍然清楚的记得自己当时多么震惊和开心。但他不懂儿子们高兴个什么劲，毕竟从未短过他们什么，“既然这么高兴，去年的压岁钱怎么还不用？”
　　“存起来。”小牛道。
　　顾承礼故意调侃，“生个小的？”
　　“当然不是啦！钱又不是活的，才不会生小的。留着以后用，你不懂。”小牛挥一下手，不想跟你讲话，“娘，去年一块，今年是不是给两块啊？”


第73章 不健康的家庭
　　沈如意怀疑她未老先衰——耳背,“顾小牛，你说什么？你娘我没听清。”
　　小孩往后退—步，觉得不安全又往后退两步。沈如意看到觉得自己要不揍他,都对不起这个小崽子的—番“苦心”。
　　“干么呢？”沈如意故意问。
　　小牛自觉很安全,大声说：“压岁钱,两块钱！”
　　“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两块钱换成铅笔足足够你用一年的。”沈如意比顾承礼还想知道他们的压岁钱不花留着干嘛。
　　小牛头摇尾巴晃,“不告诉你。”
　　沈如意很想回—句，那我也不给你。可这话真不像个当妈的说的，“去年—块今年两块,等你们二十多岁是不是二十块？—人给你们二十，拿什么买米买菜？”
　　小牛被问住，小猫担忧的转向他哥哥。
　　沈如意顿时知道不是小牛—个人的主意,“你要能回答出来,我就给！”
　　小牛眼中—亮,“我想到啦！我们长大爹娘的工资会涨。”指着他爹,“军龄补贴，娘说过,不许骗我！”
　　顾承礼乐了,为儿子的聪明感到高兴,“沈医生，你看呢？”
　　“行！”沈如意不等仨孩子欢呼雀跃，“我还没说完。我们没准备那么多，你们非要两块，可能得再加—块钱旧钞票。”
　　小牛小手—挥,“新旧一样。新的又不能当两个花。娘，我渴了。”
　　“你早该渴了。”吃—根油条，又说这么多话。沈如意瞥他—眼,给他倒杯水，“跟弟弟—起喝。”
　　顾承礼随沈如意进厨房，看到锅里的油已经舀出来，“晚上还吃面条？”
　　昨晚挂面，中午还吃挂面，晚上再吃沈如意就要吐了，因她习惯了手擀面。挂面跟手擀面比起来，着实不那么美味。
　　沈如意指—下炉子，“在煮粥。你去洗些菠菜，我们用这个油锅炒菠菜。经过霜降冰雪的菠菜炒着吃甜丝丝的，不放盐都好吃。”
　　顾家以前穷，二三月份秋黄不接的时候没的吃，只能吃开出花的菠菜或老菜梗子，那时的菠菜涩的张不开嘴，以至于后来条件好点，顾承礼宁愿生吃生白菜帮子都不想吃菠菜。
　　去年深秋时节，杨红梅给沈如意一把菠菜籽，顾承礼就想拦着。但那是他都不敢看沈如意的眼睛，自然不敢拦。
　　沈如意用菠菜煮面条，顾承礼要不是怕沈如意生气，都想把菜挑出来扔了。好在他没敢，菠菜也没涩的他没法吃面条，后来沈如意又炒菠菜，他也没阻拦。可纵然如此也没能让他对菠菜改观，—直以为全赖沈如意手艺好。
　　顾承礼有次感慨出来，沈如意跟他解释—番，顾承礼恍然大悟，能坦然接受，然而他依然不是那么的喜欢，“炒青菜吧。楼上很多，再不吃就老了。”
　　“三根青菜没一根菠菜大，哪个快老了？”沈如意问。
　　顾小牛举起小胳膊抢答，“菠菜！”
　　“闭嘴！”顾承礼瞪他—眼，老老实实去砍菠菜。
　　顾小牛冲他扮个鬼脸，看到他二弟喝饱，就把搪瓷缸子接过来送到小弟嘴边，“慢慢喝，等—下吃菠菜。”
　　小柱儿很乖很听话的微微点一下头。
　　“你们几个真是生来气我的。”顾承礼又忍不住瞪一眼儿子。
　　不打在身上，痛到骨头里，这么大的孩子都不怕。
　　顾小牛冲他皱皱鼻子，抱着搪瓷缸子，领着弟弟们回屋。
　　顾家的炒菠菜出锅，隔壁烟囱冒出缕缕青烟。顾承礼见状不禁说，“开火了？”
　　“还能闹多久。”沈如意往西边看—眼，就推着顾承礼进屋，“她都不如嫂子，嫂子要是跟吴政委闹别扭，吴双都得站她妈。她连个撑腰帮拳的都没有，再闹就下不来台了。”
　　顾小牛歪着脑袋看，“娘说谁啊？”
　　“大人的事小孩少掺和。”沈如意递给他—双筷子。
　　顾小牛气得哼一声，“就会说这句！娘，你再说这句话就成你的口头禅了。”
　　“你们和大胖二胖的事我问过没？”沈如意反问。
　　小牛下意识想说问过，仔细—想好像极少，“你咋不问问啊？”
　　“我对你们的事不感兴趣，你也不要对我们的事感兴趣。”沈如意又给他半块馒头，“互相尊重才能和平相处。不然——”
　　“咋样？”小猫不禁问。
　　小牛脱口道：“笨！皮带炒肉丝，男女混合打，而且专朝你屁股上打，肉多不硌手。”
　　顾小猫吓得—下站起来。
　　顾承礼见状真想揍顾小牛，“我们什么时候要打弟弟了？少吓唬他！小猫，坐下，好好吃饭。你娘在跟你哥说话。”
　　小猫站起来也想到这点，“娘，我不问。”说着还使劲摇头，端是怕爹娘不信。
　　“还是咱家猫儿乖。”沈如意笑着说，“该让你们知道的娘也不会瞒着你们。”
　　小猫使劲点一下头就看他哥。
　　“看我干啥？”小牛—脸的无辜，“我也没有继续问啊。娘不说我还不想知道呢。”咬一口馒头把自己的嘴堵上。
　　顾家今天的饭菜简单，收拾起来也快。饭毕，沈如意刷锅洗碗，让顾承礼写春联。等着压岁钱的仨孩子没像往常一样，放下碗就撒丫子往外跑，而是围着顾承礼—会儿给他递红纸，—会儿帮他摆春联。
　　隔壁老李的媳妇进来正好看到这—幕，不禁说：“你们家孩子真懂事。”
　　顾承礼瞥一眼听到这话全愣住的仨小子，倍感好笑，“你看，他们自己都不信。”
　　小牛回过神，大声质问：“我咋不听话啦？”
　　“自己知道。”顾承礼转向老李的媳妇，“纸都裁好了吧？”
　　老李的媳妇点一下头，就把红纸毛笔和墨水全放下。
　　家里孩子小，没人写毛笔字，顾承礼就买了—瓶墨水，加上李家不—定够用，见状就让她把毛笔拿回去，“写好了叫你们。”
　　“行！”李家吃饭晚，老李的媳妇闻言就回去吃饭。可她到门口正好碰到杨红梅，见她也拿着—卷红纸，忍不住笑了。
　　杨红梅见她笑也不由得笑了，“你说这不好好上学就是不行，春联都得麻烦人家。”
　　“这话我刚跟几个孩子说过。他们不知道反省，还说他们才写几年，顾团长和沈医生都写多少年了。”老李的媳妇说着直摇头。
　　杨红梅：“小顾和小沈像你们家老大这么大的时候字可不赖。”
　　“那当然，人家的字都是下苦工练的。”老李的媳妇说着，—顿，“林师长今年没让顾团长写？”
　　杨红梅想想，“我好像听林晶说过—耳朵，林师长去年得空就练字，估计自己写呢。”
　　“这么大年纪还练字？”老李的媳妇不敢相信。
　　杨红梅用顾承礼安慰吴忠义的话说，“活到老学到老。”
　　“不怪能当师长。”老李的媳妇佩服。
　　杨红梅也佩服，但她更佩服沈如意和顾承礼，不光字写得好学问高，还比她们这些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知道过日子。
　　沈如意倒不觉得自己聪明，只是某些事比别人看的透彻罢了。前世—生未婚，也是太过透彻。今生要不是穿成顾小牛的娘，占了人家的身体，抛夫弃子—生良心不安，就这个时代她也不可能结婚。不过，—说这个就扯远了。
　　话说回来，翌日清晨，顾承礼被拍门声吵醒，不得不打开门，可一打开就被仨孩子挤开。
　　仨小孩麻溜的脱掉鞋爬上床，不待沈如意坐起来，冲着被子砰地一声，就伸出小手。
　　沈如意简直想一人赏他们一巴掌，“都给你们准备好了，还能不给你们。”很是无奈地拿出枕头下的压岁钱。
　　顾承礼气笑了，“只有你娘没我？”
　　仨孩子接过钱，转身轻轻低一下头都迫不及待地往床下滑。
　　顾承礼见他就这么被敷衍了，也想赏他们一巴掌，“钱亲还是爹亲？”
　　仨小孩停下来。最小的顾小柱不解其意，就找俩哥哥。俩哥哥懂，而小猫不敢说，就拿眼睛—个劲戳他大哥。
　　小牛眨了眨眼睛，“爹很想知道？”
　　“你别说了，我已经知道了。”顾承礼拉开正扇门，“出去！”
　　仨孩子连忙跑出去，房门关上，接着又被拍的砰砰响。
　　顾承礼深呼吸，“还有什么事？”
　　“不做饭啊？”小牛往外看—下，“天亮了欸。”
　　顾承礼双手叉腰，“咱家在这边又没亲戚，不用你们去拜年，吃那么早干嘛去？”
　　“玩啊。”小牛脱口而出。
　　顾承礼扬起巴掌，仨孩子滚到屋里，拉开裤子放了水，就爬被窝里继续睡。
　　没有—丝困意的沈如意和顾承礼穿戴齐整到西卧室，得了压岁钱心也静了的仨孩子都睡着了。沈如意轻轻捏捏睡在最外面的小牛的脸，转向顾承礼，“你说咱们要是把他们的压岁钱藏起来？”
　　“他们得哭。”顾承礼看—眼安静下来，分外可爱的仨孩子，“人这—生也没几年无忧无虑的日子。你我小时候没赶上，就别闹他们了。”
　　大部分家庭都是不健康的，也包括沈如意前世的家庭。她不是独生女，她家情况就是女孩长大后就没了家那种。哪怕她二十来岁正青春，父母也不再管她，主动给她打电话，要么遇到事要么催婚，再也没别的。
　　在沈如意还对父母抱有幻想的时候曾在闲聊的时候问过—句，“将来我有了孩子，你们能帮忙照看—下吗。”她妈的回答是，“你有公婆，要我们照看什么。”
　　那时沈如意工作刚稳定，还没考虑过家庭，这话说的不那么中听也没往心里去。后来她妈催婚，催急了沈如意就说，“我随便找个人结婚，肯定撑不长。”
　　他妈的回答是，“日子都是过出来的，你好好过肯定能过长。”沈如意顺嘴补—句，“他要不好好过呢。”她妈接着就说：“怎么就那么巧让你给赶上。”
　　沈如意见说不通，就来了句，“万—碰上，我要是离了婚，你肯定比现在还急。”
　　这次沈如意的妈没再回答，沈如意很失望。过段时间她妈大概以为她把这事忘了，然后继续催沈如意结婚。沈如意不再跟她妈兜圈子，直截了当的对她妈说，“你们要说以后过不下去就离婚，我立马结婚。”
　　沈如意的妈没再说“怎么就过不下去了”，而是给沈如意举例，谁家谁家的女儿离婚后回到娘家，弟媳妇不让住家里，父母因护着女儿，儿子和儿媳妇差点离婚，—个家险些散了。
　　虽然没有言明，但沈如意也懂了。
　　在这种家庭环境中长大的沈如意可以说童年关于父母的记忆就没有开心的。顾承礼的话—出，沈如意的鼻子—下子就酸的难受，闷声道：“你说得对。”随即使劲眨了眨眼睛，微微垂下眼，“早上吃什么？”
　　顾承礼：“跟昨晚—样吧。我从老家带的木耳还有吧？泡了中午跟猪肉—起炖。”
　　沈如意点一下头，端着儿子的尿壶出去，顾承礼就去弄热水。俩人洗漱后，顾承礼爬到楼上摘菜，沈如意淘米煮粥。
　　饭毕，仨孩子就举着压岁钱出去。
　　顾承礼拦住，“出去可以，钱放家里。”
　　“我们又不花。”顾小牛提醒他爹。
　　顾承礼：“那就更不能拿出去。”
　　“为什么啊？”大大的眼睛里全是疑惑。
　　沈如意接道：“因为整个大院就你们压岁钱最多。你们是想去跟小伙们显摆吧？”
　　顾小牛连连点头，他爹娘真是神了，就没有不知道的。
　　“大胖二胖羡慕你们，还跟你们玩不？”沈如意不待他开口，“就算跟你们玩儿，他们会不会找他们的爸妈要钱？大胖和二胖闹他们的爸妈，他们的爸妈还喜欢你们不？”
　　小牛想想，仰起头，“……不喜欢吗？”试探着问。
　　顾承礼：“你说呢？”
　　“他爸妈好小气啊。”小牛看了看红艳艳的红包，“两块钱就不让大胖和二胖不跟我玩，我也不喜欢他们。”
　　沈如意想笑，“这是两块钱？大胖和二胖加—起是四块钱。四块钱能买多少东西你知道不？五六斤猪肉，或者四十个馒头，或者八十个鸡蛋。”
　　小牛惊得张大小嘴，“这么多？”
　　“你以为呢。”沈如意朝他脑门点一下，“放回去！”
　　仨孩子连忙把钱藏枕头底下。随后顾小牛出来，—脸的欲言又止。
　　“又想干嘛？”沈如意得去准备中午用的配菜，没空跟他们玩儿，瞪着眼睛，“快说！”
　　小牛抿抿嘴，“二十块钱是不是买，买一屋子鸡蛋啊？”


第74章 水土不服
　　沈如意愣了一瞬间,随即反问：“你说呢？”
　　“真的可以买那么多啊？”顾小牛说着伸出手比划一下。
　　沈如意依然没有正面回答，“两块钱多不多？”
　　孩子没出去过，小朋友之间也从不聊钱,仨孩子知道两块钱多,但没有确切的概念。现在沈如意这么一解释,仨孩子同时点头。
　　沈如意看着红包问,“还拿出去显摆不？”
　　仨孩子同时把钱递给娘。
　　沈如意：“我给你们放枕头底下。”
　　“枕头下面不安全，娘，放衣柜里面。”小牛忙提醒,“角落里。”
　　沈如意点头，“知道了。出去后不准说我给你们压岁钱。”
　　“大胖的妈问咋办？”这让小猫很为难啊。
　　沈如意想一想，“就说给你们两分。”
　　顾承礼给仨儿子找六分钱,三个小孩顿时美的咧嘴偷乐。
　　小牛和小猫乐什么,顾承礼大概能猜到,“柱儿,你怎么这么高兴？”
　　“钱！”小孩举高给他爹看。
　　顾承礼见状，忽然怕他往嘴里塞,“让你大哥给你拿着,别掉了。”
　　小孩点一下小脑袋,就往他哥兜里塞。
　　小牛想给他拿着，一想等一下得玩，索性把自个的钱也放进去，又觉得不保险，找张纸卷吧卷吧揣兜里堵住钱别掉出来。
　　六分钱在沈如意看来就是小钱,掉了也不会揍孩子。不过她看到顾小牛这么懂，还是挺高兴。于是乎，下午拌饺子馅的时候沈如意就往里面打两个鸡蛋。
　　顾承礼一脸的复杂,他媳妇不愧是大家闺秀，穷日子穷过，富日子富过。
　　“看什么呢？”沈如意见他发呆，“不吃鸡蛋？”
　　顾承礼张了张口，“不是……”他只是想说千禧年也没几家这么吃的。可又没法解释他怎么知道二十多年后的人吃什么，“你切的菜多，这么一大盆馅才放两个鸡蛋是不是有点少？”
　　“有鸡蛋味儿就行了。”沈如意搅拌均匀，“你擀皮子还是我擀？”
　　顾承礼：“我擀吧。”拿着擀面杖移到外面，让沈如意坐到里面离炉子比较近的地方，直到天色暗下来，两口子才把饺子馅包完。留几十个晚上吃，剩下的全移到外面，冻得硬邦邦的能吃好几天。
　　老天也给面子，虽然每天都出太阳，但白天最高气温不过三五度，以至于他们家的饺子放到年初七都没坏。
　　年初七早上吃完饺子，沈如意和顾承礼领着仨孩子刚一出大门就看到邹家老三两口子从隔壁出来。
　　沈如意下意识看顾承礼，顾承礼眉头微蹙。沈如意莫名想笑，“你以为我想看热闹？”
　　“难道不是？”
　　沈如意：“当然不是。我才没那么闲。再说，他们去上班有什么好看的。”
　　“那就好。”顾承礼非常非常讨厌梅碧姝，要让她看见沈如意，明面上不会说什么，背地里指不定怎么骂她。
　　沈如意也不想提梅碧姝，转而问，“他们家老小的婚事定了没？”
　　“没听老吴说，你——”
　　“沈医生！沈医生！”
　　沈如意循声看去，医院门口有个人正冲她招手，好像张医生，“应该是有病人，我先上班去了。”
　　“那我就不过去了。”到医院那边顾承礼得绕好一段路。
　　沈如意挥挥手，转向仨孩子，三个包的跟元宵团子似的小孩拔腿就朝医院跑。而他们的腿太短，等他们跑到医院大厅，沈如意也走到了。
　　医护人员都认识沈如意家的小崽子，有个护士就冲他们招招手，仨孩子跟护士走了，沈如意脱掉手套和围巾就问，“出什么事了？”
　　“这位同志拉肚子，你快给看看。”张医生指着坐在紧闭的门诊室窗户边的人。
　　沈如意看过去，来人有五十出头，穿着军装，因没有肩章，所以不知道他是团长还是师长。不过不论什么长，都得给人治好。
　　沈如意又走近一点，男人抬起头，脸色蜡黄，眼底乌青，嘴唇发白，不像过了个年，反倒像阎王殿里走一遭，“拉几天了？”
　　男人眼中一亮，只因沈如意问的是几天，而不是什么时候拉的，或者吃了什么，哪儿不舒服。
　　男人撑着墙站起来。
　　沈如意连忙说，“坐着就好。”疾步绕到门诊室里面，打开窗户，男人就看到里面的桌子跟窗户一样高，连忙把手伸过去。
　　沈如意见他这么着急，便知他被腹泻折磨的不轻，诊脉后就让他张嘴，见其舌苔发白，“你这个症状有一周了吧？”
　　男人惊得瞪大双目，随即就看张医生。
　　张医生刚把门窗打开，让里面透透气，所以就没进去，看到他的表情就走过来，“别看沈医生年轻，今年才三十岁，她可是十岁就开始给人看病了。
　　男人不禁说：“怪不得你让我等她过来。”
　　“看过西医没？”沈如意又问。
　　男人点头，“昨天中午刚一到这儿就看过了，吃过药好了，晚上也没闹肚子，谁知道天还没亮又跟之前一样。”
　　“既然晚上没事，那你，那你晚上怎么没休息？”沈如意奇怪。
　　男人比她还奇怪，“你怎么知道我晚上没睡？”
　　“眼里都有红血丝，但凡你睡五个小时都不可能这样。”沈如意最怕病人有所隐瞒，“还有哪里不舒服？”
　　男人想了想，“胃口不大好。”
　　“肚子胀痛？”沈如意是试着问。
　　男人摇头，“不是。是，是吃不惯这里的饭菜。”
　　“啊？”
　　沈如意和张医生同时惊呼出声。
　　男人往四周看看，见只有他们仨，连个孩子都没有，“我是，我是南方人，文职工作，平时多是在家吃，吃不惯北方的浓油赤酱，骨头汤里都恨不得放胡椒和辣椒面。”
　　沈如意闻言，心中忽然一动，“你不止是南方人，还是吃惯了淮扬菜的南方人吧。”
　　男人自觉他字正腔圆，没一点口音，听闻这话又是一惊，“你你怎么猜到的？”不禁转向张医生。
　　张医生摇头，“您没说，我也不认识您。”
　　沈如意：“很好猜。江西人不怕辣，湖南人辣不怕，四川人怕不辣，湖北的口味重，福建的口味刁，广东人什么都吃。南方去掉这些地儿，还有哪儿？你的胃这么脆弱，显然生猛海鲜也不能吃，不是从东海舰队来的吧？”
　　男人仔细想想，“听你这么一说好像也只有淮扬菜适合我。不瞒你说，老家姑苏，早年也一直在那边。”
　　“那就难怪了。”沈如意道，“那边离这边不近，你这一周怕是都在赶路吧？”
　　男人连连点头，“年三十下午到家，在家吃个团圆饭，年初一一早就出去了，然后来你们这儿。医生，我觉得就是水土不服，不是什么肠胃炎吧？”
　　“你不是水土不服，是脾胃虚弱，无力化湿，说再简单点就是脾虚湿盛，健脾运湿就行了。”沈如意一边开方子一边说，“吃不惯这边的饭，中午就吃面，晚上喝小米粥。千万别吃馒头。炊事班的那些兵一个比一个力气大，馒头揉的跟石头一样，你吃下去不消化，今晚还得跟昨晚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
　　男人闻言又不禁看向张医生，“你们这里的医生真是神了。我昨晚差不多八点吃的饭，九点左右上床，翻来覆去一直到四五点才睡着。结果眯了一会儿就被起床哨吵醒了。”
　　醒来之后拉肚子，断断续续一个多小时，肚子里空了，缓一会儿准备去医院，送饭的小兵告诉他，家属区这边有个医生特厉害。男人不信，可他实在被腹泻折磨的够呛，还是决定来试试。没想到真让他碰到了。
　　“我那边没熬药的锅，你们给熬不？”男人问。
　　部队为了照顾家务繁忙的军属，特意给中医科室配几口锅，要是碰到没空煎药的病人，就让她们过来喝。
　　沈如意道：“可以给你熬，但你要在这边喝。”
　　男人连连点头，“可以，可以。”接过药方就要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张医生连忙扶着他，“还有哪儿不舒服？”
　　“贫血吧。早上吃的什么？”沈如意问。
　　男人老老实实说：“没敢吃。”
　　“那怎么行。”沈如意不禁皱眉，夺过他的药方，“我再给你开支葡萄糖，回头你再去食堂，买几个水煮蛋，切记一定要水煮蛋，不能是煎蛋也不能是卤蛋。先吃这些，然后再喝药。”
　　张医生见他这么虚，替他问，“晚上就能吃饭了？”
　　“小米粥，要是不管饱还吃鸡蛋。”沈如意想一下，“明早也一样，没有小米就换大米粥，吃之前先喝半杯温水润润肠道。”说完又怕他不记得，“我还是给你写下来吧。”
　　男人见状，不禁笑了，“你们这位医生真细心。”
　　“来我们这里看病的多是女人和孩子，孩子忘性大，女人一个比一个忙，不细心可不行。”张医生道。
　　沈如意递给他，“您是刚调到这边，还是来探亲啊？”
　　“有什么区别吗？”男人奇怪。
　　沈如意道：“中药要忌口，你要是调到这边，不需要应酬，按照我给你写的吃就行了。你要是来探亲，你家亲戚给你做肉什么的千万不能吃。”
　　男人认真想想，“是我没想到，对谢你，医生，怎么称呼？”
　　“沈如意，喊我小沈就行了。”沈如意递给他，“张医生，我帮你看一会儿。”
　　张医生点头，“行。”扶着男人去中医科室，就给他挂葡萄糖。
　　男人见张医生忙个不停，不禁说：“这里有护士，医生你忙去吧。”
　　“要不要找你家亲戚过来？”张医生不放心的问。
　　男人笑笑，“不用！人家都忙，哪有空照顾我。有了那个女医生的单子，我估计明天就能好。”
　　“沈医生的医术你就放心吧。等一下顺着前面那个路口往东直走就是食堂。”张医生指给他看，“要是明早还拉，就让沈医生给你扎几针。有次有个孩子闹肚子，她就给人家按一下穴位，也不知道按哪儿的，一会儿就好了。”
　　男人挑眉，“这么厉害？”
　　“你们在说沈医生啊？”护士拿个小毛毯过来，“输液区有点冷，您盖上。”搭在男人腹部，“要是沈医生，那你这病就快了。”
　　张医生替沈如意说话，男人不意外，毕竟俩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看诊。输液区的护士也知道她，男人不禁问，“你也知道她？”
　　“当然。别看沈医生是我们这里最年轻的女大夫，她也是我们医院最有名的医生。您来的不巧，刚过年没什么人，要是再过几天就能看到来找沈医生看病的能从门诊窗户排到大门外。”
　　男人皱眉，“家属院这么多病人？”
　　“哪是院里的啊，都是他们的亲戚，不是看女人病就是看不孕不育。听中医药房的同事说，光去年卖的药都比前年多两成，更别说别的了。”
　　男人惊讶，“你们在哪儿请的？”


第75章 魑魅魍魉
　　护士道：“不是请的,随军军属。顾团长的爱人。”医院人少，护士也不忙，见他感兴趣索性坐下说,“你家亲戚肯定知道顾团长。他可能不是我们舰队长得最好的,毕竟咱们这儿还有文工团。可能也不是学历最高的,但要说长得好且学历高,那非他莫属。”
　　男人乐了，“你们舰队的门面？”见她竟然点头，又想笑,“你这小姑娘真不谦虚。他这么优秀怎么还是个团长？”
　　“团长还小？他才三十六！”
　　男人愣了愣，“还没到四十岁？那他的官不小。”
　　早年战乱导致部队很多战士三四十岁了还没老婆，后来社会安定有空成家可部队又没那么多女兵,往社会上找就只能找二十来岁的,以至于部队男方比女方大十来岁的家庭比比皆是。
　　这种情况男人见多了,沈如意的气质又不像二十来岁的年轻小媳妇,何况她还有三个孩子，所以男人潜意识里以为顾承礼至少四十岁。
　　“我还以为你嫌他官小呢。”护士见状,不禁笑了,“您家亲戚是做什么的？”
　　男人想一下,“在后勤。”
　　“后勤啊。”护士大失所望，“还以为是个师长政委副司令。”
　　男人不禁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家亲戚要是师长什么的，就跟他们说以后要有立功的机会考虑考虑顾团长啊。”
　　男人不禁皱眉，“你和那个沈医生——”
　　“没关系，她可能都不认识我。”
　　男人越发奇怪,“那你……”
　　“我就是看不惯一些人，宁愿顾团长上去，也不想那些人上去。”护士说着往四周看看,好些回家过春节的住院病人还没回来，医护人员也未全部到岗，院里空的跟年三十和年初一有一比，护士不担心隔墙有耳，就继续说：“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能跟你亲戚说是我说的。”
　　“我也是军人，从不干那等龌龊下作的事。”男人说着又补一句，“还是你其实不知道？”
　　小护士打小在部队长大，什么不知道，“首长，您别将我，我告诉你就是了。但说来话长。”
　　“葡萄糖打完能说完吗？”男人的肚子一个劲在叫，很想立即去吃点东西。
　　护士看一下滴液，“可以。这还得从顾团长的身世说起……后来顾团长把沈医生带回来没多久，他娘跟妹妹就追来了。那个梅碧姝若别捣乱，其实那俩女人也进不来……本来我们都以为出了地雷那事，这茬就过去了，可让我们没想到的是梅碧姝因此提前退休，闲着没事干，逮住机会就给沈医生添堵。沈医生能这么快出名，可多亏了她。”
　　男人是知道军属素质参差不齐，也没想到还有这种事，“此话怎么说？”
　　“她到处跟人说沈医生医术好啊。”
　　男人道：“你的意思她偷鸡不成蚀把米？那她不是更恨那个沈医生？”
　　“是呀，是呀。前些日子她跟儿媳妇打架，就因为沈医生在旁边，她就觉得沈医生故意看她家笑话。我听吴双说，其实是她和沈医生先从屋里出来的，梅碧姝跟她儿媳妇后出来的。你说她还跟人讲理不？”
　　男人道：“吴双就是那个吴忠义的女儿？”
　　“是的，也是我们医院的护士，去年刚从卫校毕业。”
　　“吴忠义是顾团长的政委，他闺女的话不可全信。”
　　小护士摇头，“您不懂，梅碧姝得理不饶人，要是假的她早跟沈医生闹开了。”
　　男人联想到她之前说过的话，“这倒也是。你怕邹副师长上去？”
　　“我怕像邹副师长那类人上去。”小护士仗着他不是这边的军官，管不到这边也不瞒他，“沈医生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冷，不好相处，但从不主动害人。顾团长要是上去，沈医生变成副师长或者师长的爱人，加上她的医术，家属区有她压着，再有梅碧姝那样的人想闹也不敢闹。”
　　男人想想，“双重身份确实能压住魑魅魍魉。”
　　“对吧。”小护士很得意。
　　男人失笑，“有水吗？给我倒点温水，我这个肚子实在撑不下去了。”
　　“行，你等一下。”
　　男人担心腹泻没敢喝太多，抿一口湿湿嘴就问：“我瞧着你们这个家属区挺大，虽然有梅碧姝那样的，也不乏通情达理的吧？”
　　“有的。”小护士点头，“但像沈医生那种不徇私讲原则的不多。”
　　男人佯装好奇，“比如？”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要是有人找沈医生看病，但又没到要吃药的地步，沈医生和病人不说谁也不知道对吧？但沈医生从不私下给人看病。有时候急症不得不给人家看，还不忘提醒人家来医院把看诊费补上。”小护士说着看向男人，“你说她是不是很有原则？”
　　男人点头，凭她的医术要有那个心思还真能笼络一大批人心。
　　可谁都不是傻子，沈如意真那么干，可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再说了，顾承礼他们这一茬军官学历高的就没几个，林师长又很看好顾承礼，以后提拔军官的时候有他推荐，顾承礼想上去并不难，沈如意完全没必要搞这些事。
　　顾承礼有时候要出海，偶尔还要出去开会值班，他不在家上辈子没养过孩子的沈如意连仨孩子都搞不定，也没空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话又说回来，想成为一名优秀的大夫，光靠聪明和天赋没用，还要不断积累经验。沈如意年纪轻轻懂那么多，除了她很小就跟着她爷爷行医，还多亏了她祖父留下的日记。
　　沈如意才三十，这辈子还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遇到了疑难杂症，所以张医生一把病人送去输液，她就把病人的年龄症状记录下来。
　　张医生从院里出来正好看到她又在写日记，忍不住问：“你这身本领打算传给哪个孩子？”
　　沈如意惊了一下，看清是他就放下笔，“谁想学就给谁。不过，我觉得他仨都不感兴趣。”
　　“你问过他们？”
　　沈如意摇头，“要是我打小父母没空陪我，天天让我呆在医院里，以后大了有机会肯定是有多远跑多远。”
　　“那怎么办？”张医生不禁替她担心。
　　沈如意想笑，“有什么不好办。仨孩子以后结了婚至少能生仨，要是有个双胞胎那就是四个，还怕都不喜欢啊。他们也不喜欢，我还有重孙子。只要我和顾承礼活得久，还怕后继无人啊。”
　　张医生愣住，没想到还可以这样，“你想的真远，也想得开。”
　　“想不开天天关在这个大院里，每天家和医院两点一线我早疯了。”沈如意说着，把最后一点补完。
　　“娘，娘，快来！”
　　沈如意深吸一口气，“又怎么了？”
　　“柱儿拉了。”
　　沈如意：“柱儿兜里有纸。”
　　“屁股擦干净了，你快把屎弄走。”
　　小牛焦急的声音再次传过来，恨不得亲自过来抓沈如意，沈如意写不下去，“我真是欠你们的。”
　　张医生想笑，“没让你擦屁股就好了。我们家那个小的，五岁还尿裤子呢。”
　　沈如意很想说，你们家大的八岁就会做饭你怎么也不说。余光看到顾小柱盯着地上的一坨，不嫌臭还一脸的好奇，连忙跑过去，“顾小柱，你敢碰它别叫我娘。”
　　小心思被戳穿，小孩抱住他娘的大腿，就把脸埋在他娘腿上。
　　沈如意掰开他的手，塞到小牛和小猫中间，“看住弟弟，我去找铁锹。”
　　顾小牛没想到傻弟弟盯着那坨东西的目的是摸摸它戳戳它，“你咋这么傻？不嫌臭啊？”
　　小孩点头，嫌臭但也想摸摸是啥样的。
　　“你还敢眨眼？”小牛捏住他的小脸，“你敢碰我就把你的手剁掉！”
　　小孩吓得把手缩到衣袖里，一个劲的摇头。
　　“以后也不准听见没？”小猫跟着说。
　　小孩点头，“不碰！”
　　“乖啊。”小牛摸摸弟弟的小脸，“听哥哥的话回头哥哥带你去学校。”
　　小孩很想去学校，有好多好多小朋友跟他玩儿，奶声奶气问：“什么时候去啊？”
　　“娘，啥时候去？”小牛看到他娘过来就问。
　　沈如意道：“到秋暖和了再去。现在天冷穿得厚，你们不跟弟弟一个教室，弟弟没法自己上厕所。”
　　“哦，好吧。”小牛算一下，“很快你就能去了。”
　　小柱儿仰头问，“还有几天啊？”
　　离小牛开学还有一周，小牛就说，“还有七个月，一眨眼就过去啦。”
　　小孩信以为真，恰好开学那天天空飘起雪花，海风呼啸吹的人睁不开眼，小孩都没跟他爹一起送两个哥哥，拉着娘亲往医院拽。
　　进了大厅，门关上，风被堵在外面，小孩高兴的又蹦又跳，叽叽喳喳说：“娘，暖和。”
　　“那把围巾拿掉？”沈如意问，“不过拿掉之后不准往外跑。”
　　小孩摇了摇头，围巾甩给他娘就往院里跑。
　　起初医护人员担心碰到他，后来发现小孩看到他们拿针拿药离得远远的，便不再管他。可他们不管就是纵容，时间一久，小孩越来越大胆。
　　以前还是跟医护人员玩儿，现在一见医护人员都忙，就跑到住院部，谁闲跟谁聊天。
　　吴双是新人，应付不来儿科的孩子和妇产科的孕妇，院领导征求她本人的意见之后就把她调到住院部。
　　今天吴双上白班，换上工作服，从办公室出来就看到个小孩一个门缝挨着一个门缝看，“小柱，找什么呢？”
　　小孩停下来，咧嘴笑笑，推开身后的门蹦跶进去。
　　正在吃饭的病人愣了一下，随即试探着问：“孩子，你找谁？”
　　“还没吃饭啊？”
　　病人下意识回答，“正吃。你饿了？”
　　小孩摇了摇头，不怯生的走过去，“你吃的什么啊？”扒着床往人家碗里瞅。
　　住院病人潜意识觉得他饿了，就把饭盒拿下来。小孩皱眉，“小米粥啊？不好吃。”
　　“什么好吃？煎鸡蛋啊。”吴双进来。
　　小孩咧嘴笑笑就往外跑。
　　病人又楞了一下，“那孩子是，是你——”
　　“不是，不是，您别乱说。”吴双忙打断他的话，“沈医生的小儿子。沈医生让他自个玩，他就到处找人玩儿。”
　　病人诧异，“这么小的孩子不怕生？”
　　“医院就是他第二家，他怕什么。”
　　“你要不要出去看一下？那边有楼梯，别上去了。”
　　吴双摇头，“他不往上去。被我堵个正着，应该是找他妈去了。”
　　沈如意听到砰砰声，扭头看去果然是顾小柱正迈开双腿往这边跳，“怎么不玩了？”
　　“在吃饭，不好玩。”小孩爬到他娘腿上。
　　沈如意把五子棋拿出来，“陪娘下棋？”
　　小孩摇了摇头，滑下来去找他的小书包，翻开里面的唐诗，递给他娘。
　　顾家有《西游记》，但这个年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孩子要听故事，顾承礼也不说《西游记》，而是从唐诗里面挑。以至于顾小柱不识字也知道唐诗等于故事书。
　　沈如意这个当娘的自然也知道，“想听哪个”
　　“长长的那个。”小孩说着还用手比划一下。
　　沈如意乐了，“你个小坏蛋，让你大哥知道又得揍你。”因为小孩要听的不是别的，正是令顾小牛深恶痛绝的《琵琶行》。
　　“嚯，这么大点孩子你就给他讲《琵琶行》？”
　　震惊的声音突然而至，沈如意吓一跳，抬头看去，似曾相识。
　　“你不记得我了？年初七早上来找你看病的那个。”男人不禁问。
　　沈如意恍然大悟，“是你啊。那天脸色蜡黄，今天红光满面，差点没认出来。”
　　那次沈如意估摸着他在这边呆不长，就只给他开三天的药。药加养，第二天男人的腹泻就好了。这几天不见他出现，沈如意以为他早走了。
　　“您的家人也过来了？”沈如意问。
　　男人摇头，“我是来探亲的，今天下午的船，特意来谢谢你。”
　　“谢什么，又不是免费给你治。再说，治病救人是我的工作。”沈如意笑着说。
　　男人料到他会这样说，“不光谢你。我还记得你说我脾虚湿盛，麻烦你再帮我看看。”说着伸出手。
　　沈如意把脉后让他张开嘴，“还是有些。”
　　“那你给我开几服药，我还有几天假，这次回去还能再歇几天。”
　　沈如意点头，左手搂着小柱儿，右手开方子。
　　男人见小孩不哭不闹，拿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不禁说：“这孩子真乖，将来成就肯定不亚于你。”
　　沈如意看一眼孩子，“他对这些不感兴趣。”
　　“啊？”男人没料到这点，“你喜欢什么？小孩。”
　　不怯生的顾小柱抬手往上一指，“我想上天！”


第76章 志向远大
　　小小的门诊室陡然安静下来。
　　好一会儿沈如意反应过来就盯着她儿子,“你想上哪儿？”
　　“上天啊！”小孩说的理所当然。
　　男人不禁问：“上天干什么？”
　　“地上不好玩。”小孩说完还嫌弃的摇头皱鼻子。
　　男人哭笑不得。
　　沈如意朝小孩屁股上一巴掌，吓死老娘了，“整天想着玩,回头就让你跟你哥去学校。”
　　“好啊,好啊。”大厅内太暖和,让小孩忘了今天有多冷。
　　沈如意：“你想得美！给我老老实实在这儿呆着。”把他放地上,继续写药方。
　　小孩知道他娘要工作赚钱，赚了钱给他买大白兔麦乳精，被“嫌弃”也不闹,蹦蹦跳跳去找张医生唠嗑。
　　男人瞧见这一幕，不由得想到他小儿子三四岁的时候哭闹起来没完，恨不得掀翻房顶,“你儿子真听话,居然也不闹。”
　　“他敢闹我就敢让他喝三天没油没盐的面疙瘩,他自个就老实了。”沈如意道。
　　男人不明白,“他不喜欢？”
　　“肯定的。大人都不喜欢何况孩子。他想吃好的，我就跟他说,因为他不听话我没赚到钱,没钱买鱼买肉。”
　　男人不禁问：“他信？”
　　“他还小。等他长大糊弄不住他,习惯也养成了。”沈如意道。
　　男人想一下，沈如意说的很对，“枉我比你虚长二十岁，竟然都不如你会养孩子。”
　　“主要还是我爱人配合。要是我这边训，他那边哄,我使尽浑身解数也没用。”沈如意怕男人学她，不得不补这么一句。
　　男人想想他以前抡起皮带抽孩子，他爱人不是劝就是跟他闹,怪不得他家孩子都怕他，却又不听他的话，原来症结在另一半身上。
　　“这是药方，这是注意事项。”沈如意把两张纸全递给他。
　　男人第一次来就医的时候精神状态极差，看到药方都眼晕，今天精神极好，才发现沈如意的字很是潇洒大气，心底意外，面上不显，“谢谢你，沈医生。”
　　“不客气。以后有什么不舒服及时就医，你的胃不好，放任不管极有可能转为胃癌。”沈如意提醒他。
　　男人郑重的点头，“我记下了，你忙吧。”起身看到东边的小孩，“小朋友，我走了。”
　　顾小柱愣了愣，意识到人家在跟他打招呼，挥挥小手，“伯伯再见。”
　　张医生乐了，“你倒是谁都不怕。”
　　沈如意起来揉揉腰，“他怕也不敢上天。”
　　“娘同意啦？”小孩跑过来。
　　沈如意下意识问：“同意什么？”
　　“上天啊。”小孩抬手指着天空。
　　沈如意没想到他还惦记这事，“我同意也没用，你又没翅膀。”
　　“有飞机啊。娘，大飞机！”
　　小孩不提醒沈如意都忘了，虽然现在海军一穷二白，但这边作为总部，飞机还是有的，偶尔还参与巡航任务。
　　沈如意朝他小脸上捏一下，“也不看看你才多大，还飞机？你开得动吗？”
　　“开得动！”娘敢问儿子就敢说。
　　沈如意噎了一下。
　　张医生乐不可支，“沈医生，你这个儿子将来了不得啊。”
　　“他真有这么大志向还好，就怕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时脑热。”不论真假，沈如意都把此事告诉了顾承礼。
　　顾承礼两辈子都没学会养孩子，便征求沈如意的意见。沈如意的意思孩子对什么感兴趣，他们就教什么，总比整天惦记着玩泥巴好。
　　周末，顾承礼就领着孩子登上一艘即将退役的军舰上面玩半天。
　　午饭做好，父子四人才回来。
　　沈如意见仨孩子的小脸都红扑扑的，“大船上好不好玩？”
　　顾小牛使劲点头，“好玩，就是，就是太破了。有个新的，爹不让去。”
　　“那个也不是新的，买人家二手的，还是刚筹建海军的时候买的。”顾承礼道。
　　沈如意：“那不是有些年头了？”
　　顾承礼点头，“保养的好。”
　　小猫奇怪，“为啥不再买啊？”
　　“没钱，太贵了。”顾承礼道。
　　小牛想也没想，“那就自己做啊。娘说过，自己做的衣服便宜。”
　　“咱们的人不会。”这道题沈如意会，顺嘴说：“要不你们以后学做船，给你爹做个又大又漂亮的？”
　　小牛会折纸船，很简单，潜意识里以为造船也不难，“可以。”
　　“我不要！”顾小柱使劲摇头，“我要大飞机！”
　　沈如意没想到好几天过去了，小孩还记得，“那就让你大哥给你爹做船，你二哥给你做大飞机好不好？”
　　“好啊，好啊。”顾小柱快乐的像个偷喝了香油的小老鼠。
　　顾小猫犯难，“我不会啊，娘。”
　　“你现在还小，就给弟弟折个纸飞机，长大了再做大飞机。”沈如意问，“这样行吗？”
　　此时的孩子没什么玩具，在不能和泥且寒冷的冬季里，纸飞机是孩子们最常玩的玩具。小猫自然也会折，“好啊。弟弟，跟我来。”
　　小牛拉着小柱去西卧室。
　　顾承礼移到沈如意身侧小声说：“他仨要真听你的一个研究军舰，一个研究飞机，一个翱翔蓝天，可就真应了你那句话，三个儿子都不在身边。”
　　“我们现在有工作，将来有退休金，完全可以请保姆，还用孩子养？”沈如意见顾承礼摇头，“既然不用，在不在身边又有什么关系？你不也说了，没人缠着咱们，咱们以后想去哪儿去哪儿吗。”
　　顾承礼张了张口，“我，我是这么说过。”然而，不论前世还是今生，顾承礼所处的环境都是“养儿防老”，要仨孩子都见不着，顾承礼一时挺难接受的。可他见沈如意好像很无所谓，顿时不敢说实话，“我怕真到那份上，你又舍不得。”
　　可能不是自己生的，不受怀胎十月的生理激素影响，在孩子教育方面沈如意才能做到冷静理智，“你一想孩子要长歪了，关进监狱里你一样见不找就舍得了。”
　　顾承礼：“你要这样说，他光荣牺牲我都不难过。”
　　“那不就行了吗。”沈如意推他一下，“盛饭，我饿了。”
　　顾承礼的肚子咕噜一声，朝卧室喊：“都出来吃饭，吃过饭再玩。”
　　饭毕，当爹娘的刷锅洗碗擦桌子，仨孩子一人拿着一个纸飞机往外跑。
　　冬天中午休息时间短，他们一跑就没法再睡午觉。沈如意索性也不让他们睡了，随后就让小牛和小猫领着小柱儿去学校。
　　上课铃敲响，沈如意才把小柱接出来。
　　此时医院比之年前年后人多，有的是人跟小柱儿玩，所以到医院大厅娘俩就分开了，一个去里面找人玩，一个去门诊室。
　　沈如意打开窗户，外面多出俩人，穿着军装，其中一人还一脸的痛苦。
　　“你们是？”沈如意奇怪。
　　“沈医生，快给他看看，扭到腰了。”另一手急急道。
　　沈如意皱眉：“扭到腰你们不就近去部队医院，往这边跑什么？”
　　那人脱口而出，“你医术好啊。”
　　“我医术好是看妇科，你俩哪个是女的？”沈如意没好气地说着，从里面出来，“跟我走。”
　　扶着同伴的兵不禁问：“去哪儿？”
　　“去里面推拿！”沈如意说完就往里走。
　　俩人相视一眼，跟上去就忍不住问：“不是你给我们看？”
　　“术业有专攻懂吗？”沈如意回头问。
　　俩人同时摇头。
　　沈如意顿时噎得说不出话。
　　满脸痛苦的小兵期期艾艾地开口，“我，我就上到小学三年级，没，没学过文言文。”
　　“那你以后在这边可不好混。”沈如意实话实说。
　　俩人的脸色顿时有些复杂，说生气也不是生气，说懊恼也不是懊恼。沈如意眼角余光看到这一幕，直言道：“我说的是实话，除非你们武功了得，在全军比武中能拿个一二名。”
　　俩人再次摇头。
　　沈如意道：“那年龄一到你们不退伍也得转业。要是转业还好，起码有点基本工资。”
　　“要是退伍怎么办？”
　　这年头普通兵的待遇极低，沈如意道：“退伍也有点钱，但顶多够你们娶媳妇的。要想以后过得好，你们尽量调到需要技术的连队。学会修车，以后给人修车也能养活一家老小。”顿了顿，“会做饭也行。”
　　俩人同时看向沈如意，仿佛在问，难不成以后去国营饭店上班。
　　沈如意想说的是自己开店，可如今是七四年，不是八四年，“有一技之长，哪怕在村里给人做红白宴席，也能过得比普通人好。到了，进去吧。魏医生，扭着腰了，你给看看。”
　　约莫五十来岁，已头发花白的医生皱眉，“部队的？怎么跑这边来了？”
　　俩人同时看向沈如意。
　　魏医生无语，“得嘞，甭问了，肯定又是冲沈医生你来的，交给我，你忙去吧。”
　　俩人面露担忧。
　　魏医生板起脸，“你俩什么意思？看不起我还是怎么地？”
　　俩人同时摇头，“不敢！不敢！”
　　“谁不舒服？扶着他趴下。”魏医生让出路，非常难受的人趴下。魏医生掀开他的军装按几下，“问题不大，回去注意休息，明天就能好。”
　　侯在一旁的军人不禁问：“这么快？”
　　“真严重他都不能走。”魏医生按下去，趴在床上的士兵“嗷”一嗓子，吓得正往外走的沈如意踉跄了一下，就看到她家小崽子捂住耳朵朝外跑。
　　沈如意好笑，“小柱，干啥去？”
　　小孩回头睁大眼，“娘！”扑到沈如意怀里，“怕怕。”
　　“你还知道怕？”沈如意抱起他，“不怕。你魏伯伯正在给一个兵哥哥看病。”
　　小孩不怕了，就要下来。
　　沈如意放下他，小孩就朝魏医生的办公室跑。
　　沈如意还在上班，而他又有分寸，就没管他。
　　小孩轻轻推开门，看到床上趴着一人，果然在治病，就挤进去，“魏伯伯。”
　　“柱儿来了？伯伯在忙，一会儿再跟你玩。”
　　小孩点一下头，看到还有一人，仰头问人家，“你也生病了吗？”
　　那人摇了摇头。
　　小孩不怕人的问：“大哥哥找魏伯伯啥事啊？”
　　对方一时竟被他问住，“我——我是送他来的。”
　　小孩哦一声，绕到床头，蹲下去跟人家大眼看小眼。这可把候在一旁的人看蒙了，“医生，这是您侄子啊？”
　　“什么我侄子，沈医生的小儿子。”魏医生笑着说。
　　俩人同时“啊”一声，显然没料到这点。
　　“这孩子胆子真大。”腰有好转的小兵不禁开口。
　　魏医生道：“何止大，这孩子还要上天呢。”
　　俩人同时转向小孩，顾小柱使劲点一下头，“等我长大了，我要，我要开大飞机上天。”抬起小手画个圆，“这么大这么大的，二哥给我做。”盯着人家问，“你二哥给你做吗？”


第77章 孺子可教
　　魏医生失笑：“他二哥不会做。”
　　“你二哥没有我二哥厉害,我二哥会。”小孩很得意，“二哥给我做好，我可以让你看看。”
　　魏医生故意说：“只给看看？顾小柱,有点小气啊。”
　　“我不小气。”小孩站起来,“我,还可以让你们摸摸。”随即又忙补一句,“二哥给我做的，你们不可以开，只有我可以。”
　　小孩认真的样子让两个小兵不由得认真起来,问魏医生，“这孩子的二哥是？”
　　“沈医生的二儿子。”
　　两人齐声惊呼一声，“那不是没多大？”
　　“不是五岁就是六岁,刚上一年级。”魏医生笑着说。
　　两人的表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
　　顾小柱眨巴眨巴眼睛,“你们不相信吗？”
　　趴在那儿的小兵张了张口,“你二哥有点,有点太小。”
　　“我知道啊。”顾小柱很诚实的点一下头。
　　站在那儿的小兵忍不住问：“他那么小怎么做？”
　　“他长大就会了啊。”顾小柱的小手拍拍自己的胸脯，“我也要长大才能开大飞机啊。”
　　两人俱一愣,这孩子真知道啊。
　　“聪明吧。”魏医生第一次听小孩要开大飞机,只是觉得童言童语相当有趣。后来仔细想想,沈如意跟顾承礼两口子很舍得买鱼买虾喂孩子，两口子又都是知识分子，说不定真能培养出个科学家。
　　两人看到魏医生的表情不禁问：“您信啊？”
　　魏医生：“这么小就知道大飞机，由不得我不信。不信你们回头再看到这么大的孩子，问问他们哪个知道大飞机。”
　　小柱儿举起小手,“我知道。”
　　“我们都知道你知道。”魏医生直起腰，拍拍小兵的背，“好了,回去注意点。”
　　小兵站起来，轻轻晃动一下腰，有点酸但不疼，“真好了？多少钱？”
　　“证件带了没？”魏医生见他们点头，“带了登记一下就可以走了。小柱子，去带他们找收钱的姐姐。”
　　小孩认真点一下头，“跟我走。”小手一挥，一马当先。
　　魏医生摇头失笑。
　　沈如意看到他儿子目送两个小兵离开，还跟人家摆手招呼，“以后再来玩儿。”简直想揍他。
　　“顾小柱，给我过来！”
　　小孩跑过来，“娘~~~”
　　“刚才说什么？”沈如意往外看一眼。
　　小孩想一下，“再来玩啊。”
　　“这里是医院，谁想再来？”沈如意问。
　　小孩想说他不就天天来。一想他陪娘上班，他娘来赚钱，别人来是看病，“不能来啊？”
　　沈如意希望他多思考，所以就反问，“你说呢？”
　　小孩想想，“不可以说再来。要说别来？”
　　沈如意点头，孺子可教。
　　小孩眼角余光看到一个人出去，转身就说：“以后别来了。”
　　母子俩的声音不小，大厅内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包括正要离去的病人。病人闻言，笑出声来，“好，以后都不来了。”
　　小柱儿转向他娘，快夸夸我吧。
　　沈如意好气又好笑，“回头娘给你买好吃的。”
　　这比夸奖还有用，小柱儿很满意，又蹦蹦跳跳走了。
　　张医生从门诊室出来，“过些天他去了幼儿园，咱们医院的医护人员还得想他呢。”
　　沈如意朝儿子消失的方向看一眼，“我现在就怕他玩野了心，在教室里坐不住。”
　　“那也不怕，反正是学前班。”再有一点是这儿离学校近，小柱儿想娘，下课休息的空档都可以来找沈如意。
　　沈如意教育孩子的时候，顾承礼不添乱，沈如意相信就算顾小柱闹也闹不了三天。她所说的坐不住是指顾小柱上课期间满学校转悠，敲开一年级的门，找二年级的师生聊天。
　　此时的学生极其怕老师，沈如意的担忧张医生估计难以想象，她便把此事告诉顾承礼。
　　整天要吃要喝事特多的是顾小牛，顾承礼潜意识里觉得老二和老三听话乖巧。乖巧的顾小柱敢上天，宛若给顾承礼一闷棍，让他想起三个孩子都不是善茬——前世老大敢动刀子，老二不怕死，老三敢离家出走。
　　他之所以觉得顾小牛难缠，不过是有他顶在前头，仨孩子的所求得到满足，老二老三不需要再跟父母胡搅蛮缠，而造成的假象罢了。
　　经此一事，顾承礼就不敢再忽视俩小的，沈如意的担忧也正是顾承礼最为担心的事——顾小柱把学校当医院，来去自由，无拘无束。
　　顾承礼试探着说：“以后别让他乱跑了？”
　　“今天有个士兵扭着腰了都来找我，我哪有空盯着他。”沈如意道。
　　顾承礼不禁问：“那怎么办？揍一顿？一顿不行就两顿。”
　　“孩子又没犯什么大错，你揍他也不服。”沈如意提醒他，“你儿子聪明着呢，小嘴嘚啵嘚啵能跟比他大五十岁的人聊半天。你这边揍他，他哪边就能给你传的人尽皆知。”
　　顾承礼挠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回头把他送学校去，让他先习惯习惯？”
　　“我觉得可以让小牛和小猫教教他。”沈如意说着朝外看去。
　　顾承礼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仨儿子正在大门口玩“一二三木头人”，“他俩还是个孩子，行吗？”
　　“你在旁边盯着。你揍小牛那次小柱虽然还小，也该有点印象。他当时吓得不轻，平时看不出来，说不定心里怕你。”
　　顾承礼是真没有更好的办法，“那我试试。”
　　“娘，娘！”
　　顾小牛从外面跑进来。
　　顾承礼连忙挡一下，“慢点，别往你娘身上撞，也不看看你多大了。”
　　小牛猛地停下，就指西边。
　　沈如意：“邹家？”
　　小孩连连点头。
　　“又咋了？”沈如意仔细听听，隔壁很安静，“没打架啊。”
　　小猫拉着小柱儿进来，捂着小嘴悄悄说：“来好多人。”
　　小孩话音落下，一群人越过顾家往西去，沈如意和顾承礼就听到梅碧姝满含笑意的声音。沈如意不禁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摇头，“没听老吴提过。”
　　“今天又不是星期天，还来这么多人，肯定有什么要紧的事。”这年头经济停摆，外面人心惶惶，白事都没人敢大张旗鼓的办，他们过来只能商讨亲事，“可是这还在下雪，这个天过来不是有病吗。”
　　顾承礼：“提前订的日子，他们也不知道今天下雪。”看一眼飘飘洒洒的小雪，“都没下湿地皮，没大事。”
　　傍晚，雪一停，地面就干了。
　　沈如意下班回来还看到杨红梅和姚大姐在路口背风处聊天。她们瞧见沈如意齐摆手。沈如意笑着到跟前，就看到杨红梅往邹家那边看一下。
　　沈如意顿时明白她猜对了，“他们家老小的婚事定了？”
　　“就知道瞒不过你。”杨红梅颇为感慨道：“五月五日，周日，农历那天也正好是双数日，是个好日子。”
　　沈如意：“双数就好？”
　　“当然不能只凭这点。据说这个日子是人家合计好的。”杨红梅道。
　　自打邹顾两家撕破脸，梅碧姝就不再搭理杨红梅，她是听谁说的？沈如意奇怪。
　　姚大姐见状，笑道：“邹副师长跟老林说的。”
　　“那就难怪了。”沈如意笑了，“这次媒人不是您，姚大姐还去不去？”
　　姚大姐道：“他特意告诉老林，我们不去哪行啊。”停顿一下，转向杨红梅，“你不去吧？”
　　“不去。上次没收我的礼钱，这次去试试万一收了，我就亏大了。”杨红梅道。
　　姚大姐不禁说：“你们仨孩子，你怕啥。”
　　“怕他退休。”杨红梅压低声音说，“邹副师长今年是五十六还是五十七？”
　　姚大姐没有直接回答，“这个岁数可以提前退，不过得看上面的意思。上面求稳，暂时不会有大的调动。”
　　“副师长还大？”杨红梅不禁说。
　　姚大姐：“副师长也得看是哪儿的副师长，要是哨岛上的，肯定不值钱。咱们这里可是总部，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都是什么人？司令副司令。”
　　杨红梅想想，“这倒也是。”顿了顿，“那暂时不会动他。”
　　“你怎么知道？”姚大姐问。
　　沈如意：“我也知道。年前的报纸我看了，主席虽然有批评那四人，但没明确指出来，可能觉得时机未到。上面那些人比谁都清楚，哪里乱部队都不能乱，外面不稳他们不可能动咱们这边。别忘了，常凯申还活着，咱们这边虽然离得远，但离苏联近，他一旦搞事，北边不趁火打劫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杨红梅点头，“老吴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要再耽搁几年，他就能正常退休了。”姚大姐道。
　　提前退和正常退的待遇不一样，正常退的待遇相对好一点。
　　离七六年还剩两年，那时邹副师长没有五十九也有五十八，上面要是念他有功劳有苦劳，说不定真能让他正常退。
　　沈如意想到这点就觉得烦，“说不准。”话锋一转，“你们都做好饭了？”
　　杨红梅想到丈夫和闺女要下班了，“不说了，我得做饭去了。”
　　顾承礼见沈如意进来就问：“聊什么呢？”
　　“国家大事。”沈如意压点水洗洗手，“炉子打开了？”
　　顾承礼点头，“暖瓶里没水了，在烧水。你跟嫂子聊国家大事？”
　　“我们不能聊？”沈如意睨向他。
　　顾承礼瞧她的样子，大有他说“不”她就要“家法伺候”，“能，能。聊出什么了？”
　　沈如意不禁抿嘴，“……暂时没有。”
　　“嗤！”顾承礼笑出声，“想知道什么问我，能告诉你的我绝不瞒你。”
　　沈如意：“你能说的吴政委和林师长也能说，还用得着问你。”白了他一眼，没看到孩子，“他仨呢？”
　　“嫌冷，在屋里。”顾承礼往西卧室看一下。
　　仨孩子都穿着棉袄棉裤和厚厚的毛线袜，怎么可能冷啊。
　　沈如意到屋里，看到仨个小崽子当真趴在被窝里，“哪儿冷？”
　　“冻脚。”小牛回一句。
　　沈如意拿起鞋，里面冰凉冰凉，对着电灯看一下，“全湿了不冷才怪！”拿起小猫和小柱的，一模里面也湿了，顿时气的想揍熊孩子。
　　“怎么了？”顾承礼听到声音进来。
　　沈如意递给他。
　　顾承礼往里面摸一下，不敢置信地问：“中午换的鞋你们也能汗湿？！”
　　仨孩子同时拉起被子蒙上头。
　　沈如意扬起巴掌，顾承礼拉住她的手，“吃过饭放炉子上烤烤。”
　　“晚上怎么办？”沈如意问，“今天没太阳，上午穿湿的鞋还没晾干。”
　　顾承礼：“都放炉子上，我看着，不会烧着的。”
　　“顾小牛，顾小猫，顾小柱，听见你爹的话了没？”沈如意问。
　　回答她的是一室寂静。
　　沈如意朝顾小牛屁股上一巴掌。
　　顾小牛“嗷”一声，“听到了，听到了，再汗湿就没鞋穿了。”
　　“有鞋，但是薄棉鞋，你们穿吗？”沈如意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掀开被子。
　　顾承礼不禁问：“又干嘛？”看到三个小孩脚上的毛袜，“鞋都湿了还穿袜子，你们是不是傻？”


第78章 没事找事
　　三孩子同时从被窝里钻出来,看到紧紧贴着脚底板子的毛袜，后知后觉，“怪不得脱掉鞋还冷。”
　　“平时看着那么聪明,关键时刻怎么就这么傻啊。”顾承礼无奈地看一眼顾小牛,就把仨孩子的袜子拽掉。
　　三个小崽子抱住脚,顾小柱可怜巴巴地喊：“娘,热水袋。”
　　“暖瓶里没热水，炉子还在烧。”沈如意道。
　　那就没办法了，哥仨抱团取暖。
　　温水袋里的水不进肚子,炉子里的水烫了，顾承礼就给他们灌两个热水袋。仨孩子舒服的喟叹一声，顾承礼忍不住摇头,“以后别这么傻了。”
　　三个小孩同时点头。
　　“晚上吃饭还是吃面？”
　　吃饭等于有菜,仨孩子很想吃大米饭,可今儿太冷,小哥仨异口同声说：“面条。”
　　两双厚棉鞋湿了，孩子暂时没鞋穿,沈如意就去和面,顾承礼坐在火炉旁给孩子烤鞋。酸臭味飘满整个厨房,沈如意顿时没心情擀面条。
　　地锅烧开，沈如意把面块揪成小片丢锅里，顾承礼不禁说：“你还会做麻食？”
　　“这是什么麻食。”沈如意道，“麻食可比这个小多了。青菜洗好没？”
　　顾承礼朝柜子努一下嘴，沈如意往锅里打几个鸡蛋,就把青菜掰碎扔进去。
　　“今天这顿饭省事。”顾承礼看到她的动作忍不住调侃。
　　沈如意：“鞋干了没？”
　　“上午穿的差不多了。”顾承礼把鞋都拿出去，毕竟里面是棉花，他们不盯着烤,很容易烤着。
　　仨孩子穿上还有余温的鞋就忍不住蹦跶，“好舒服啊。”
　　“鞋就是你们这么蹦湿的。”沈如意朝他们脑袋上一巴掌，“赶紧洗手。吃了饭就给我上床睡觉。”
　　小猫停下，“不出去玩啊？”
　　“两双毛袜也湿了，去哪儿玩？”沈如意反问。
　　小孩顿时心虚的抱他爹大腿。
　　顾承礼板起脸，“干嘛？”
　　小孩讨好的笑笑，顾承礼顿时憋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别笑了。”沈如意提醒他，“再磨叽面就糊了。”
　　小猫闻言松开他爹就往厨房跑，因为那里有热水。
　　顾承礼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猫甩甩手上的水，往桌上一趴，“面疙瘩啊？”
　　“比面疙瘩有嚼劲。”顾承礼递给他一个勺子。
　　小猫舀一口，“面条？也不是欸。娘，这是啥呀？”
　　“好吃不？”沈如意不答反问。
　　顾小柱使劲点一下头。
　　“我也不知道是啥。”沈如意道。
　　小牛撇撇嘴，又骗人。
　　顾承礼道：“你娘没骗你。”看向沈如意，“我说了啊。”见她点头就说，“这个确切地说是四不像。”
　　“啊？”仨孩子同时张大嘴。
　　顾承礼朝离他最近的小猫脸上拧一下，“啊什么？面都掉了，好好吃。”
　　“爹，我吃一大碗。”小柱儿举起勺子，饭桌上顿时多出几滴面汤。
　　沈如意一想到大冷的天洗抹布，就想揍孩子，“好好吃！不吃以后都不做。”
　　小柱儿顿时不敢废话，这顿饭也吃的格外迅速。
　　仨孩子习惯了饭后溜达一圈，放下碗就准备跑，顾承礼悠悠地问：“穿袜子了没？”
　　“天黑看不见。”顾小牛道。
　　顾承礼：“所以还是要出去？”
　　小牛停下，看了看他爹，没啥表情，看了看他娘，忙着收拾碗筷，“那要不，就不去啦？”试探着问出口，就拉着俩弟弟回屋。
　　顾承礼收回视线，顾小牛松了一口气，嘀咕，“爹真吓人。”
　　“爹揍人。”小猫提醒他大哥。
　　小柱儿捂着屁股，“痛！”
　　“还用你说啊。”小牛朝他鼻梁上刮一下，就把他的棉袄脱掉。
　　小猫搬来小板凳，小柱儿踩着板凳爬上床，小牛把他的棉鞋棉裤拉掉塞被窝里，“暖和不？”
　　“暖和，热水袋。”小柱儿舒服的拍拍被子，“大哥，二哥，快上来。”
　　沈如意拿着扫帚进来，故意问，“被窝里舒服还是外面舒服？”
　　小柱儿下意识想说被窝，一想到他娘的话，“都舒服！”
　　沈如意瞪他一眼，就去厨房。
　　“不出去了？”顾承礼问。
　　沈如意点头，“等一下给他们洗洗脸洗洗脚。”
　　“他们睡这么早，我们也得早点睡。”不然孩子五点就起来敲门，他俩明儿一天都没精神。
　　沈如意：“你放心好了，我们不催他们能玩到熄灯。”
　　事实也跟沈如意猜测的一样，八点半，沈如意拿着手电筒准备去厕所，仨孩子还撅着屁股趴在被窝里玩呢。
　　沈如意见那被子被撑的很高，“不冷吗？”
　　三个孩子瞬间安静下来，高高的小三包变成平原。
　　“我让你们装。”沈如意朝被子上一巴掌，拍起一只小猫崽子，“热水袋还热不热？”
　　小猫连忙说：“还有一点热。”
　　半开的水冷的快，又几个小时过去了，沈如意不信，拿出来冷风一吹，就没了热气，“另一个也给我。”
　　灌半袋水，沈如意塞进去，“等一下就睡，别玩了。”
　　三个小孩同时点头，沈如意出去，仨孩子继续。然而一听娘亲不是回屋，而是朝外面去，仨孩子相视一眼，拉灭电灯装睡。
　　冬天日头短，孩子们睡的早，搁在以往八点半也该睡了。以至于装着装着真睡着了。
　　沈如意回来看到三个猴崽子又变成小天使，回到东屋就让顾承礼关灯。
　　翌日清晨，六点左右，顾承礼睁开眼就听到开门声，起身看过去，吓得小牛猛一跳，“爹？”
　　“不是爹还能是娘。你怎么又起这么早？”顾承礼穿上棉衣，“饿了？”
　　小孩点一下头，顾承礼给他们冲一搪瓷缸子奶粉，“把弟弟们叫起来，先喝点东西垫垫。”随即就去厨房淘米洗菜。
　　顾承礼和几个孩子窸窸窣窣的，沈如意再困也睡不下着了。起来伸个懒腰，看到太阳露出一点光，不禁深吸一口四十多年后稀缺的空气，“今天是个好日子啊。”
　　“是个好日子。”顾承礼点头，“把鞋和被子都拿出来。”
　　“娘，我帮你。”小牛说着就朝屋里跑，把他们哥几个的鞋拿出来。
　　沈如意一看院里位子最好的地方全是他仨的鞋，顿时又想揍他，这叫帮她？亏不亏心啊。
　　“顾小牛将来要不成才都对不起你自己。”顾承礼无奈地说。
　　小牛不解，“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聪明。”顾承礼没好气地说。
　　小牛连连点头，“我聪明。”
　　“爹，我也聪明。”小柱儿挤开他大哥道。
　　小猫不敢落后，“还有我，还有我。”
　　沈如意顿时觉得脑壳痛，“洗脸刷牙了没？都给我过来。”
　　喧闹的清晨告一段落，然而，第二天又继续重复着。这就是生活。
　　生活在不断重复中到了五月的第一个星期天，顾家这边热闹极了。
　　周末一早，顾承礼还没打开大门，就听到门口熙熙攘攘跟菜市场一样。端着儿子们的尿壶出去，看到一个极为眼熟的女子。仔细看去，不是梅碧姝的大女儿又是哪个。
　　顾承礼跟她不熟，私底下也没接触过，索性装作没看见。然而，人家看见了，等他从厕所出来就跟他打招呼，“顾团长，早啊。”
　　顾团长很是矜持的点一下头，“早。”就往屋里去。
　　“谁呀？”沈如意随口问。
　　顾团长想一下，“邹家的亲戚。”
　　大门已被顾承礼无情的关上，沈如意只能靠声音猜测，“听起来有不少人，怎么起这么早？”
　　“市区离咱们这儿不近，有一段路还不好，早点起早点把人送过去吧。”顾承礼胡乱猜测，“我去买菜还是你去？”
　　梅碧姝的儿女都回来了，中午肯定有鱼和肉。沈如意不想自家几个孩子馋的流哈喇子，“你去吧。买一斤五花肉，买条鱼，再买两斤虾。”随即递给他一张大团结。
　　顾承礼：“用不了这么多。”
　　“用不着就留着，明天再买。”沈如意往西边看一眼，“有几天呢。”
　　顾承礼想到明天女方回门，要是后天梅碧姝的长子长女回去，梅碧姝中午肯定还得再做些鸡鱼肉蛋，“行吧。”到门外碰到邹副师长的大儿子，顿时想回来换沈如意。
　　顾承礼挤出一丝笑，冲他点点头就走，结果又被男人叫住。
　　“有事？”顾承礼问。
　　“顾团长这是干嘛去？”注意到顾承礼手里的布包，邹家长子震惊，“你买菜？”
　　“我买菜怎么了？”顾承礼奇怪。
　　“你爱人呢？怎么不让她去？”
　　顾承礼：“她在家做饭。”
　　“刚起啊？”邹家长子又是一惊，“怎么不叫她起早点，买了菜再做饭。”
　　顾承礼奇怪，沈如意什么时候起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不能买菜？”顾承礼疑惑不解的问。
　　邹家长子道：“哪有大老爷们拎着包去买菜的。亏你还是个团长。”
　　顾承礼越发不懂，“团长不能买菜？”
　　“不是不能，是就没有。”
　　顾承礼觉得心累，这人究竟想说什么，“我不是？”
　　“顾团长您当然是。”
　　顾承礼听到熟悉的声音，看过去再次感到心累，因为说话的人不是旁人，正是邹家老三的媳妇。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得了这句话顾承礼就转向邹家长子，“听到了吧？你弟妹也说是。”
　　“她仗着怀了老三的孩子，整天不是叫我妈做饭，就是叫老三洗衣服，她当然说是。”
　　邹家老三的媳妇一脸的不赞同：“大哥这话说的没理，好像我肚子里的孩子不姓邹似的。你要敢说不姓邹，那以后我绝不烦你妈和你弟。”


第79章 天经地义
　　邹家长子顿时噎得有嘴说不出。
　　顾承礼不客气的笑道：“你弟妹说的是。她怀孕生孩子,你弟弟就该帮忙料理家务，毕竟家不是一个人的。”
　　“对！”邹家老三的媳妇还没嫁给老三就知道梅碧姝跟沈如意不对付，但她也知道沈如意不是省油的灯,所以就觉得梅碧姝跟沈如意闹的那几出她俩都有责任。
　　嫁进邹家,老三媳妇不光对沈如意改观,还佩服她好涵养,竟然能忍住没弄死她婆婆。以致于老三的媳妇越看梅碧姝不顺眼，就越觉得沈如意哪哪都好。
　　梅碧姝时不时嘀咕，沈如意仗着顾承礼的喜欢,不光让顾承礼买菜，还让他洗衣服，不懂规矩不知礼,不像个大家小姐。老三的媳妇不这么认为,顾承礼真不想干,沈如意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没用。
　　顾承礼乐于帮妻子分担,老三媳妇不认为他是怕老婆，反而觉得他是个爷们,在外能挺起胸膛扛枪,在家能弯腰下厨房。男人就该这样。所以自打她怀了孩子,就开始有意无意的调教她丈夫。
　　好不容易有点成效，哪能让老大占上风。否则回家一说，她可就前功尽弃了。
　　邹家老三的媳妇道：“顾团长的三个儿子不光有顾团长一半，还跟他姓，他不帮忙操持,以后孩子大了岂不只认娘不认爹。”
　　顾团长点头，“你说得对。”
　　“对个屁！你们这都是歪理。男主外女主内，这是天经地义的事。”邹家老大大声说。
　　顾承礼简直想一脚把他踹海里喂鲨鱼,“唐有武则天，今有半边天，男女一样，何来天经地义？”不待他开口，“你要有空就别在这儿跟我叨叨，多看看书，省得不懂装懂，无知还要装有知，给你爸丢脸而不自知。”
　　“扑哧！”老三媳妇笑喷。
　　邹家老大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撸起袖子，“你说谁丢人？”
　　“我说你。容我提醒你，我是现役军人，且是团长，级别比你高。”顾承礼一动不动，邹家老大骤然停下。顾承礼接着说：“我不知道你妈怎么跟你说的，也没兴趣知道你是觉得我给男同胞丢脸，还是想借此给你妈出气，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每次挑事的都是你妈。不信问你弟妹。”
　　老三媳妇点头，“这是真的。大哥，要不是顾团长和沈医生都是要面子的人，早把婆婆的嘴撕烂了。她就是想跟你说些什么都没法说。顾团长，别理他，赶紧买菜去吧。”
　　顾承礼瞥一眼邹家老大就往副食厂去。
　　“娘，爹走啦。”顾小牛跑到厨房，“炒菜不？”
　　刚一听到顾承礼的声音，沈如意就觉得情况不妙。顾承礼能把梅碧姝怼的找邹副师长告状，所以她不担心顾承礼收拾不了邹家老大，但她担心顾承礼去晚了，买不到活虾。
　　看一下日头，时间还早，沈如意道：“先不炒。你们饿了？等一下娘给你们盛粥。”
　　“不饿。”哥仨只要起得早，总会喝奶粉垫肚子。小牛搬着板凳，坐到他娘跟前，“邹家那个老大说那么多啥意思啊？我都没听懂。”
　　沈如意拉住他的小手，“你能听懂就怪了。他不希望你爹帮我干活，想累死我。”
　　“啊？”小牛吃惊，“他咋那么坏？”
　　沈如意：“因为他是大坏蛋的儿子啊。”
　　“对哦，我都忘了。幸好爹没听他的话。”小牛朝西边看一眼，“娘，以后别让他们从咱们门口过，让他们从西边绕吧。”
　　沈如意听着童言童语想笑，“儿子，外面那些路，包括咱家的房子都是部队的，咱们没这个权利啊。”
　　小牛挠头，“那以后，以后不理他们。”
　　“行，娘听你的。”
　　小猫跑过来，“娘，我也不理。”
　　小柱儿扑到沈如意怀里，“还有我，娘。”
　　沈如意揽住他，“她要是给柱儿好吃的呢？”
　　小孩使劲摇摇头。
　　沈如意点头，“真乖。她那样的人对你好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小猫好奇，“啥意思啊娘？”
　　“不安好心。”小牛答。
　　沈如意：“是的。世上像她那样的人还有很多，你们以后要懂得分辨，不然被人骗了，就算找爹娘都没用。”
　　“为啥？”小猫不懂，“娘也打不过？”
　　沈如意想一下，“他们骗了你就跑，天大地大，娘去哪儿找他们啊？还记得从咱们这里到你奶奶家都要坐一夜的船吗？”
　　几个孩子还有些印象，小猫就说：“记得。”
　　“咱们国家很大，从南走到北要坐一周的船。”沈如意道，“更别说还要从东到西。”
　　几个孩子想象一下，发现无法想象，不禁惊呼，“好大啊！”
　　“回头让你爹找张地图，你们就知道了。”沈如意说完，就去看炉子上的粥。
　　杂粮粥熬黏糊，沈如意估摸着顾承礼差不多回来了，就让小牛烧火。
　　青菜刚倒锅里，大门就被推开。
　　小猫蹦踧出去，“娘，是爹。”
　　“你跟小柱拉桌子搬板凳，咱们吃饭。”青菜在锅里打个滚就熟了。说话间沈如意就把菜盛出来。
　　隔壁邹家早上做的估计也是粥、馒头和青菜，没闻到香味，小牛他们也没闹着要吃肉。吧唧吧唧欢快的吃完早饭，仨孩子就跟往常一样去找小伙伴们玩。然而，今天邹家办喜事，新郎过来接新娘子有喜糖，甭管大孩子小孩子都在邹家门口晃悠，等着吃糖，也等着看新娘子。
　　仨孩子讨厌梅碧姝，见小伙伴们哪都不去，兴冲冲出去气咻咻回来。
　　大院里的日子单调，就算没糖，小孩子也想看热闹。沈如意料到这点，看到仨孩子回来一点不意外，“娘教你们写字好不好？”
　　小牛心情很不愉快——小伙伴背叛了革命，背叛了他，“不写！”
　　“娘握着你的手也不写？”沈如意问。
　　小牛转向他娘。
　　“爹也行。”顾承礼说，“大不了下午再洗衣服。”
　　爹的字最好看了。大胖的爸爸说过，吴双姐姐也说过。小猫迅速跑到卧室拿个本子笔，“爹，教我。”
　　“就这种事你积极。”小牛瞪一眼弟弟，“娘，等等我。”
　　小柱儿挤开他哥，找到他娘用他的破衣服缝的书包。
　　小牛皱眉：“你别捣乱。”
　　回答他的是顾小柱拖着书包朝外跑。
　　沈如意想笑，“你都握不住笔，咋写？”
　　“娘写。”小柱儿挤到他娘怀里。
　　顾小牛气得想打爆顾小柱的头。
　　沈如意看向小牛，决定权交给他。
　　小牛像小柱这么大的时候，跟着他爹学背诗，只是背并不看字。自打去年上一年级，开始学拼音，顾承礼再教他背诗，就不单单是一句句教，而是握着他的手写，再给他缀上拼音。以致于小牛很快弄懂拼音，也学会写字。
　　小牛想到他弟弟啥也不懂，“娘先教柱儿吧。我自个写。”
　　顾小柱得意的咧嘴笑。
　　沈如意捏捏他的小脸，“还不谢谢哥哥？”
　　“谢谢大哥。”笔塞他娘手里。
　　小孩的手没力气，又没写过字，最多十分钟，小孩就如坐针毡。起先是看看他二哥，接着瞅瞅他爹，瞄瞄他大哥，就是不看字。
　　沈如意佯装没发现，直到他总想站起来，“柱儿，是不是想尿尿？”
　　小孩点头如捣蒜。
　　沈如意忍着笑让他滚蛋。
　　小牛移到他娘怀里，顾小柱到黄瓜地里巡视一圈，回来大声说：“娘，我又渴了。”
　　“忍着！”沈如意瞪他一眼。
　　小孩没事找事，心虚理亏自然不敢哭闹，“我出去玩会儿？”
　　“不玩！”沈如意严词拒绝。
　　这就过分了。
　　小孩瞪大眼睛，“娘，你是不是只疼大哥二哥，不疼我了？”
　　“是的。”沈如意干脆点头，“怎么了？”
　　小孩被问住了，琢磨一会，“我，我难受，哭给你看哦。”
　　“那你快点，别耽误我写字。”顾小牛受不了他。小孩气得鼓着腮帮子，“我我使劲哭，吵得你没法写字。”
　　小牛：“那我揍你，揍的你哭个够。”
　　小孩气得噘嘴，深呼吸，“爹！”
　　顾承礼头疼，“爹记得你小时候挺老实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事？”
　　“我长大了啊。”小孩说的理所当然。
　　小猫都想揍他，“我和哥不出去，你出去干啥？谁跟你玩儿？”
　　“我不玩，我看看。”小孩指着西边。
　　小猫：“我们都不同意呢？”
　　“那就，那就不去了啊。”可以惹怒爹，也可以惹怒娘，也可以惹怒哥哥，但不能同时惹怒爹娘和兄长。小柱儿犹豫三秒就跑西屋里，“我睡觉。”
　　沈如意忙说：“脱掉鞋。”
　　“我又不傻。”
　　小孩的声音传出来，沈如意给顾承礼使个眼色。
　　顾承礼进去，小猫不禁说：“他可真烦，还不如小时候整天让娘抱着呢。”
　　“他一直那样你娘也累。”顾承礼随手带上门。
　　沈如意小声问：“真睡了？”
　　顾承礼摇头，“自个的右手跟左手玩呢。一会儿该出来了。”
　　父母都在外间，小孩很安心，一会儿睡着了。
　　小牛和小猫休息的时候发现他睡着了，就去找爹娘。
　　沈如意道：“你们这么大的小孩正长身体，昨天睡得晚，今天起得早，他睡就让他睡吧。你和猫儿不想写，也去睡会儿。”
　　“中午再睡。”小牛不困，只有手累。但看到他爹浇菜，还是跑过去压水，“爹，新娘子走了没？”
　　这年头办喜事没喇叭唢呐，出嫁也不放鞭炮，邹家人缘不好，大人不围观，小孩子不敢大闹，以致于顾家跟邹家离这么近也没听到大动静。
　　“不知道。”看日头没十点也有九点半，该出门子了，“想知道就去问吴家伯母。”
　　小牛只有一点点好奇，“那我去问问？”看到他爹点头，打开门不禁“咦”一声。
　　沈如意和顾承礼朝外看去，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推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车头系着一朵大红花，车座上坐着一人，身穿红色衣裳，耳边还别着一朵小花，不是邹家老小，又能是哪个。
　　小牛转身跑回来，小声问：“爹，新娘子？”
　　顾承礼点头。
　　小孩又跑回去，看着一对新人往北拐，又跑回去，“娘，你和爹结婚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不是。”沈如意摇头。
　　小孩好奇，“那是啥样？”
　　顾承礼想想，“我们床头上有本书，书里有一张我们结婚那天照的照片，你自个看。”
　　小猫拔腿朝屋里跑。
　　片刻，小猫拿张照片出来，“是这个吗？可是咋不像啊。”


第80章 借你吉言
　　沈如意过来,“啥不像？”
　　“不像爹也不像娘。”小猫把相片递给她。
　　沈如意接过去，照片里的男人很瘦，颧骨突出的甚至称得上难看,跟如今的顾承礼判若两人。女人精神不佳,跟三天没睡觉一样,还有一点含胸,像是在害怕什么，要不是沈如意每天洗脸都能从水中看到自己的模样，都不敢相信这是她。
　　“有多不像？”顾承礼过来。
　　沈如意递给他。
　　顾承礼不禁看了看沈如意,又看看照片，“你怎么长变了？”
　　“你没变？”沈如意反问。
　　顾承礼摇头，“我那时候确实瘦。”
　　“你那时候还没发腮,瘦的跟民国时期的难民一样,还说我变化大？”沈如意道：“我变化再大也能看出这是我。这还是你吗？”
　　小猫开口道：“不是！”
　　“我揍你！”顾承礼道。
　　小猫冲他扮个鬼脸,躲到沈如意身后,“娘，那个上面真是你和爹啊？”
　　“不是我们还能有谁。改天再去补一张吧。”沈如意看一下一天一个样的孩子,“他们打出生还没照过相。”
　　顾承礼正想说,哪有补结婚照的。闻言道：“别改天,今天吧。”
　　“今天？”沈如意惊讶。
　　顾承礼：“今儿天好，又是周末，就今天了。猫儿，去叫弟弟，我们去照相。”
　　家属大院里就有照相馆,而且还是国营的。由于大伙儿平时要上班，证件照什么的多是周末过来，所以照相馆周一歇息。
　　沈如意和顾承礼带着孩子坐下,顾小牛眉头紧锁，“我坐哪儿？”
　　照相师傅给他一小板凳，“坐你爸妈前面。”
　　“我不要！”小孩大声拒绝，“娘抱小柱，爹抱小猫，凭啥让我自个坐？”
　　照相师傅张了张口，“你是老大，是当大哥的，总不能让弟弟自个坐吧？”
　　小牛干不出这事，也没想过。
　　沈如意给顾承礼使个眼色，顾承礼往外移一点，沈如意也往外移，空出一个位子，“小牛，坐爹娘中间，爹娘扶着你，然后另一只手搂着弟弟，你看这样行吗？”
　　小牛想想，露出笑意，“这还差不多。”
　　照好相沈如意领着孩子出去，照相师傅就忍不住摇头，“顾团长，你这个儿子可得注意，要么成才要么长歪，别指望‘无灾无难到公卿’，否则有你们两口子后悔的。”
　　“我们知道。”钱递给他，顾承礼一脸受教的笑着说：“我们正打算让他练字磨磨性子沉下心来，以后也干类似的工作，他想学坏也没机会。”
　　他们这儿的部队干部多希望子承父业，照相馆的师傅闻言惊了一下，“不让他当兵？”
　　顾承礼接过零钱摇了摇头，“不当。”
　　“孩子知道吗？”
　　顾承礼：“知道，也同意了。”
　　“那么小的孩子，你还跟他聊过？他知道什么啊。”
　　沈如意跟三个孩子到部队那年，小柱还不记事，猫儿刚记事，可如今都快把村里的事忘得差不多了。唯有小牛还记得钱绿柳是怎么欺负他娘，他们以前过的什么日子，潜意识里还有些许不安。不过，顾承礼相信，在他和沈如意的潜移默化下，小牛的人格会越来越健全。但这种事只适合他和沈如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讨论。
　　顾承礼道：“不管懂不懂，该说还是得说。再说了，他跟他妈比跟我好，他就算要当兵，他妈不同意他也不会去。”
　　“还以为你们夫妻俩没发现，就觉得孩子脾气大。”照相馆的师傅道，“你这么一说，小牛将来不论干什么都能成为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顾承礼笑笑，“借你吉言。”
　　沈如意听到脚步声回头问，“聊什么这么久才出来？”
　　“说小牛脾气大。”顾承礼压低声音说。
　　沈如意看了看蹦蹦跳跳往家去的仨孩子，“就这事？”
　　“他跟咱们又不熟，还能有什么事。不过我也跟他说了，打算看着小牛练字，磨磨他的性子。”
　　沈如意道：“靠练字让他沉下来只能连毛笔字。”
　　“回头教他们练毛笔字？”
　　此时有些地方的初中是两年，有些地方是四年，过两年恢复高考要是还这么乱，那顾小牛指不定十五岁就能上大学，小猫就更小了。
　　两个这么小的孩子外出求学，没手机电话也不方便，沈如意是真不放心，都想过让他们留级，自然也不想培养出两个“天才少年”。
　　沈如意道：“早上背诗，晚上写作业，毛笔字不急，反正到三年级老师也教，届时再学也不迟。”
　　“我也不建议给他们布置太多功课。”顾承礼一顿，“那个照相师傅说，就咱家的孩子，‘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是不可能的。可咱俩这个打算，还真有点那意思啊。”
　　沈如意嗤一声，“他们懂什么。不知道听谁说这么一句，逮住一点机会就往上套，也不看看这是哪儿，外面什么情况。”
　　“大概这里太祥和了吧。”顾承礼说着，看到仨孩子停下来，“怎么停了？”
　　沈如意道：“估计前面有他们不喜欢的人。”
　　顾承礼大步过去，看到不远处的一群人，无语又觉得可笑。
　　“谁呀？”沈如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顿时想骂娘，“家里那么大地方容不下她们啊。”
　　顾承礼弯腰抱起小柱儿拉着小牛，沈如意牵着小猫从梅碧姝婆媳几人跟前过去，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更别说停下打招呼。
　　“小沈，干嘛去呢？”
　　沈如意充耳不闻，直直地往家去。
　　“小沈，我在跟你说话，没听见啊？”
　　沈如意打开门，等家人进来就关上。
　　“呸！什么玩意？有娘生没娘教！”
　　沈如意刷一下拉开门：“你有娘生有娘教，就教出你这么个东西。”
　　四周安静下来，邹家几个女人皆愣住，显然没料到沈如意反唇相讥。同样没料到的还有顾承礼，扯一下沈如意的胳膊，示意她回屋。
　　沈如意从来不是个任人欺负的主儿，否则凭她上辈子的家庭环境早活成包子，被折磨的跟“狗不理”似的，浑身上下全是褶子。
　　梅碧姝回过神，指着沈如意，“你说谁是东西？”
　　“谁对号入座就是谁。”沈如意道。
　　梅碧姝张了张口，“我？今天不撕烂你的嘴，我不姓梅！”
　　“你今天不撕烂我的嘴也得姓梅。甭想跟我姓。我倒了八辈子血霉也不要你这么个东西当我闺女。”沈如意说着，见她雄赳赳的跑来，回身看到铁锹和扫帚，犹豫一秒，抡起扫帚就朝她拍。
　　梅碧姝下意识后退，余光瞥到闺女和儿媳妇，脚步一顿，“还不过来帮忙？”
　　“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沈如意高举着扫帚追上去。
　　邹家老三媳妇立即躲得远远的。大儿媳妇和大女儿跃跃上前，沈如意就如那横刀立马的大将军，冷眼盯着她们。
　　六拳难抵一扫帚，梅碧姝大喊，“老三家的，铁锹。”
　　“我身子笨重拿不动。”老三媳妇凉凉道。
　　梅碧姝气个仰倒，指着她狠狠道，“你给我等着！”
　　老三媳妇点头，“好的，我就老老实实在这儿等着。”
　　“又怎么了？”邹家老三从院里出来。
　　老三媳妇立马移到丈夫身边，“婆婆骂沈医生，沈医生回骂一句，婆婆就要大嫂和大姐跟她一起打沈医生。”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邹家老三想也没想就喊：“妈，你又干什么？就不能消停点？是不是还嫌咱家不够丢人？”
　　梅碧姝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老三，“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说几遍还是这句话。大哥，爸，还管不管？不管我就去找林师长。”邹家老三冲屋里吼。
　　在屋里装死的几个男人出来吼他们各自的爱人。
　　沈如意没敢放松，盯着三人，“还打不打？不打我可就回家了。”
　　“小沈，凡事别太过。”邹副师长开口。
　　以前沈如意不跟他打交道，那是人们都不知道这场持续多年的浩劫何时是个头，不敢乱出头，怕惹一身腥。最近风声不断，那四人气数将尽，顾承礼都有段时间没写报告了，沈如意这个大家出身的小姐不怕邹副师长拿她的出身做文章，也不再给他面子。
　　沈如意后退两步，依然没放下扫帚，“邹师长，这话该对你爱人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是的。”老三媳妇点头。
　　邹副师长脸色骤变，“有你什么事？滚屋里去！”
　　老三媳妇冷笑，“还真应了我妈那句话——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你说什么？”邹副师长转向他儿媳妇。
　　老三媳妇撇撇嘴，“连我说什么都没听见，看来是真糊涂了。”说完就抓着她爱人往屋里去。
　　邹副师长顿时气得出气多进气少。沈如意想笑，很是挑衅的冲梅碧姝扬起下巴。
　　梅碧姝咬牙切齿，想上来撕了沈如意，一看到她的扫帚又不敢上前，狠狠道：“你给我等着！”转向儿媳妇和闺女，“回家！”
　　沈如意倍感无趣的放下扫帚，看到东边门大开，不禁说：“让你看笑话了。”
　　老李的媳妇摇头，“我老家农村的，我们村也有不少得理不饶人的，但真没见过她这样的。你婆婆虽然没心，跟左右邻居也不这样吧？”
　　沈如意：“她除了跟顾承礼不亲，没把她当儿子，心狠手辣，倒不怎么主动惹事。她要是遇到讨厌的人都是绕道走。”
　　“对吧。哪像她，主动招惹你。”老李的媳妇无语的摇摇头，继续小声嘀咕，“梅碧姝的声音那么大，我才不信邹师长没听见。居然还说你别太过。长着一张老脸，他倒也好意思。”
　　沈如意诧异，“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你们回来之前我也碰到她们几个了，问我们家丫头的病好了没。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老三媳妇提醒我，我才想起来丫头以前不舒服，你给看过，你说她正长身体，也不是大毛病，就别喝药了，每天用热水泡泡脚。这都过去多久了？她竟然还记得。”
　　沈如意倒不意外，“不替你记着，她还能干啥。你们家丫头好像长高了，是不是我看错了？”
　　“没有。以前天气稍稍一热，她就喜欢用凉水洗脚，对着压水井喝水。自打你让我注意点，我不准她碰，她不光长，皮肤也比之前好了，不再蜡黄蜡黄的。”
　　沈如意：“那就好。”随即压低声音，“老李有没有跟你说过？”往西边睨一眼。
　　“我们家老李嘴严实。不过就凭梅碧姝的德行，这个家属大院就没几个喜欢她的，一人一句枕边风，她也呆不长。”
　　“妈妈，那个梅碧姝又跟沈医生吵架了。”
　　离顾家几十米的一处小院里，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推开院门就说。
　　屋里走出来一位四十出头的男子，“又吵什么？”
　　“梅碧姝撩拨沈医生，沈医生没搭理她，她就骂人家有娘生没娘教。”
　　“她怎么能这么说？”中年女人从屋里出来，“不知道沈医生的父母走得早，沈医生是她祖父养大的？”
　　男子道：“军婚要政审，沈家的情况沈医生想瞒也瞒不住，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妈妈，这次不准拦着我。我一定要打电话告诉爷爷，她太讨厌了。要不是沈医生厉害，今天就被她和她儿媳妇还有女儿打了。”
　　“什么？星星，你听谁说的？”女人抓住往屋里跑的小姑娘。
　　星星停下，“我亲眼看到的啊。我就在大胖那边跳绳。邹副师长还说沈医生欺负梅碧姝。他可真不要脸。妈妈，不准再拦着我。”
　　女人看向男人，男人开口道：“星星，爷爷最近很忙，这事过段时间再说，反正她这次也没占到便宜。”
　　“下次占到怎么办？”
　　女人开口道：“这次她敢招惹沈医生，是仗着有人帮。过两天儿媳妇和闺女都走了，你借给她个胆她也不敢。”
　　“那我就再给她一次机会。”星星想想，就往外跑。
　　两人忙问：“又干嘛去？”
　　“她们还在等我，我得回去告诉她们。”
　　“她们又是谁？”
　　“我朋友啊。她们还说以后要像沈医生一样厉害，我也得跟沈医生学学。”
　　女人连忙喊她，被男人拽住，“让孩子去吧。学点好，省得以后受人欺负。”
　　“就不怕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就不嫁，我又不是养不起！”
　　“顾承礼，你说那个老女人是不是在骂我？”沈如意摸摸发烫的耳朵。
　　顾承礼往西边看一眼，“她有不骂你的时候吗？”


第81章 匆匆过客
　　沈如意想一下,“估计没有。”
　　“这不就结了。”顾承礼摸摸她的耳朵，“确实很烫，你也没生病,估计是娘几个一起骂你,不然没这么大效果。”
　　沈如意转向西边,“常人说气大伤身。你说就她那个只能占便宜不能吃亏的小心眼德行,回头会不会气中风？”
　　“会不会都不能是你气的。”顾承礼提醒她。
　　沈如意嗤一声：“我还怕脏了自己的手呢。再说了，也不需要。”
　　“这话怎么说？”顾承礼没听懂。
　　沈如意道：“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邹家老三的媳妇听她姨说春秋二季坐月子不受罪，打算要孩子的时候特意算过日子,可计划赶不上变化，预产期不是农历八月低，而是七月下旬。
　　七月底天也不热,邹家老三的媳妇跟梅碧姝不对付,又担心她月子里梅碧姝搞事,七夕节一过,海边温度降下来，老三的丈母娘就来了。
　　农历七月初八,正好是周日,不过顾承礼不在家,还在海上没回来，沈如意让小牛盯着炉子上的粥，打算去副食厂买菜，一打开门就看到隔壁出来一位五十来岁的女人。女人瘦高瘦高的，脸富态,不禁让人疑惑她全身的肉是不是都长脸上了。
　　沈如意冲她点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就准备关门，女人开口，“你也去买菜？”沈如意愣了愣,往周围看看，只有她一人，“跟我说？”
　　“是呀。”女人说着露出笑意。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她这番做派沈如意还真不好直接走人，挤出一丝笑说：“是的。”顺嘴问一句，“你也去啊？”
　　女人点一下头朝她走来，“这里都有什么好吃的？我刚来也不懂，你给我说说呗。”
　　沈如意不禁眨了眨眼，试探着问：“边走边说？”
　　“边走边说。”女人一边走一边又问，“是不是跟东海舰队差不多？”
　　昨儿傍晚杨红梅告诉沈如意，梅碧姝那个厉害的亲家来了。沈如意闻言顿时明白，她就是邹家老三的丈母娘，“差不多，都是以海产品为主。”
　　“贵不贵？”女人像是没话找话一样问。
　　沈如意想想两地环境，“那边夏天长冬天短，一年十二个月有十个月适合出海，海产品多，应该比这边便宜。”
　　“你们平时都买什么？”
　　沈如意见她绝口不提梅碧姝，像不认识对方一样，倒也不讨厌她，“都是买刺少的鱼还有虾，做起来方便。”
　　“不买八爪鱼？”
　　沈如意摇了摇头，“偶尔买一次，这不是我爱人不在家吗，孩子又小，就怎么方便怎么来。”
　　“是的。”女人赞同，往东看去，不远处有很多人，“那就是副食厂？”
　　沈如意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是的。是你们那边大，还是这边大？”
　　“我们那就是个小岛，算上话务连后勤人员总共才一个师的兵力，跟你们这儿没法比。”女人说着，一顿，“听说你们这儿有两个医院？”
　　沈如意点头：“部队那边一个，还有一个就在副食厂东边，属于家属职工医院。”
　　“那俩医院都有妇产科？”
　　沈如意摇头，“只有这边的医院有妇产科。”
　　“只能在这边生？那以后可就要麻烦你了。”
　　沈如意心中一动，她什么意思，“麻烦我？老三家的这么跟你说的？那她搞错了，我不会接生，我只是门诊大夫。你要是有个脚疼腿疼，我倒是可以给你看。生孩子这种事，要不是我自己生过，都不知道是脚先出来还是头先出来。副食厂到了，我得买菜去了。回头再聊。”不待她开口就大步往里走。
　　“妈，见着沈医生了吧？我没说错吧。”
　　沈如意拎着鱼虾到家，后面二楼一间房门被推开。沈如意若此时爬到房顶上，定能看到说话人不是旁人，正是老三的媳妇。
　　老三的岳母坐下就点头，“见着了。跟你说的一样，是个讲究人，也是个有脾气的，我一故意暗示让她给你接生，她才拉下脸不跟我周旋。”
　　“你知道她是医生，肯定知道她是中医，这么说只要不傻的人都能听出你话里有话，还给你好脸才怪。你从副食厂直接来的？没去我婆婆家？”
　　“没有。回头你就搬他们家西屋去。身子这么重，说不定哪天就生了，还爬上爬下，你当揣个蛋啊。”
　　老三媳妇问：“那您住这儿？”
　　“对！我白天过去给你们看孩子，晚上你们自己看。你爸那边有你哥你嫂子他们，我在这儿住到年底都行。”
　　“那咱们先拿点东西过去吧。”老三的媳妇撑着桌子起来。
　　老三的岳母连忙扶着她。
　　沈如意出来倒垃圾。
　　“沈医生，刚刚实在不好意思。”
　　沈如意停下，就看到邹家老三的媳妇和丈母娘从拐角出来。沈如意见俩人脸上堆满笑容，很是不解。
　　“这孩子说你是医生，我见你是女的，潜意识里以为你是妇产科医生。”女人看一眼自家闺女，“刚才我又问她一遍才知道自己弄错了。”
　　沈如意心说，这话我们家顾小柱都不信，“您刚来，不清楚也正常。饭吃了没？没有先去吃饭，回头再聊。”对于这种匆匆过客，沈如意实在懒得应付，说完就关上门。
　　邹家老三的媳妇不禁转向她妈，“让你故意试人家？这下好了吧。”
　　“过几天你就生了，女人生孩子那么大的事，我总要弄清楚是她得理不饶人，还真是你婆婆闲的蛋疼，整天没事找事吧。”
　　“不信我还不信我姨？”
　　“你姨还说你婆婆就是碎嘴。我要真信了她，回头你婆婆跟我笑呵呵说，亲家，你回去吧，有我照顾她们你就放心吧。我真放心，有你哭的。”
　　邹家老三的媳妇问：“现在弄清楚了？”
　　“不清楚，不过就凭她的脾气，绝对都是你婆婆没事找事，回头我就给你爸写信，无论如何也得把你们调你大哥那边去，孩子我给你们看。反正看你哥的俩是看，多你一个也是看，绝对不能交给你婆婆。”
　　顾承礼满身疲惫的回到家，洗个战斗澡，匆匆吃顿饭，往床上一躺，打算睡他个昏天黑地，隔壁传来一声尖叫，“你敢！？”
　　顾承礼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出什么事了？”
　　沈如意推开房门，“隔壁吵架。去后面单身宿舍看看吧。”
　　“今天又不是周日，除了跟我一样出去需要休息的，哪有人啊。”顾承礼打个哈欠，“给我找点棉花堵耳朵。”停顿一下，“老三媳妇不是快生了吗？”
　　沈如意：“生了。”
　　“生了？”顾承礼睁大眼，“我记得你说预产期是阳历九月初，这不还早？”
　　沈如意：“提前一个礼拜很正常。昨天早上生的，昨晚回来的。”
　　“然后今天天还没黑就开吵？不愧是有什么的婆婆就有什么样的儿媳妇。梅碧姝的这个儿媳妇精力真好。”
　　沈如意摇头，“不是。跟她亲家吵。”棉球递给他。
　　“她亲家真来了？也没几天吧？有什么好吵的？”
　　这个沈如意还真不知道。
　　早上跟她一起买菜的时候还笑呵呵跟她显摆，她有外孙了，外孙长得壮实，一看就是当兵的好苗子。按理说也吵不起来，毕竟梅碧姝也稀罕这个大孙子。
　　沈如意想不通，摇了摇头，“嫂子可能知道，回头我问问。”
　　杨红梅也不知道，但也没让沈如意等太久。不过不是杨红梅说的，是老李的媳妇说的。
　　邹家老三入伍那年巧了，这边部队也在招人，邹家老三有幸留在岛上，成了隔壁老李手下的兵。
　　十月四号，周四傍晚，沈如意领着几个孩子出来遛弯，就被老李的媳妇叫住。
　　顾小牛立马冲他娘挥挥小手，“娘，你玩去吧。”不容沈如意说话，就带着俩弟弟朝大胖那边跑。
　　老李的媳妇乐了，“你儿子真会安排。”
　　“气人还差不多。”沈如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李的媳妇小声说：“那我跟你说件事，让你高兴高兴。要调走了。”朝西边努一下嘴。
　　“邹副师长？不可能吧。”沈如意忙问。
　　“当然不是他。他这么大年纪还能往哪儿调。他们家老三和老三的媳妇一起走。”
　　沈如意掏掏耳朵，“什么时候的事？你听谁说的？”
　　“我们家老李啊。邹家老三职位不高，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还是去特辛苦的岛上，东海舰队那边一要人，这边就同意了。过几天走完程序就走。”
　　沈如意张了张口，想到梅碧姝这些天逢人就念叨她大孙子，一天吃几次奶拉几次都能说好几遍，“那那，梅碧姝不得哭死？”
　　“那也是她活该。她要会做人，老三两口子在这边前途无限，人家就算再烦她也不走。”
　　沈如意想想，“这倒也是。老三的那个岳母比梅碧姝好点，听说他大舅子也在那边，就算在那边干个三五年转业，估计也能某个不错的差事。”
　　“老李也是这么说的。”老李的媳妇朝西边看一眼，满脸的幸灾乐祸，“我看她以后还怎么嘚瑟。”
　　沈如意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孙子刚出生那几天几乎每天都能听到梅碧姝大呼大叫，是不是就因为这事跟她亲家吵吵？”
　　“估计是。虽然他们两口子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一次走俩，总要提前安排，跟邹副师长商量商量，两边使劲吧。”
　　心头疑惑解开，沈如意的心情甚是明朗，“我还以为是为了抱孙子，或者孩子跟谁姓吵吵呢？”
　　“什么意思？孩子不姓邹？”老李的媳妇忙问。


第82章 倒打一耙
　　沈如意道：“他们家老小结婚那会儿,她闺女和儿子不都回来了么。有次顾承礼碰到她大儿子，老大挤兑顾承礼是个妻管严，老三媳妇听见了帮顾承礼,老大就说老三媳妇希望老三跟顾承礼一样啥活都干。老三媳妇就回了一句,孩子要跟她姓,她绝不让老三干活。”
　　“这怎么可能。梅碧姝盼这个孙子跟盼神一样,好不容易盼来了还不姓邹，她能跟她亲家拼命。”老李的媳妇一顿，“不怪你怀疑因为这个吵。”
　　沈如意：“是呀。要知道他们要走,我也不会往那方面想。你说梅碧姝不会跟去吧？”
　　“她倒是想呢。”老李的媳妇很不客气的嘲讽，“也不看看人家愿不愿意。”
　　沈如意若有所思道：“那还得有一场大战。”
　　“别战了，把他们找回来洗澡,明天还得上学。”顾承礼从屋里出来。
　　沈如意这才注意到天黑透了。她先前没发现是因为一直站在老李家门口,堂屋和厨房的灯光照过来让她误以为时间还早。
　　老李的媳妇闻言就说：“明天还得上班,我也得收拾收拾睡了。”
　　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皮,洗澡刷牙特费劲，等到顾承礼和沈如意洗漱,已困的睁不开眼,顾承礼就以为他得一觉睡到天亮。
　　翌日,天蒙蒙亮，顾承礼睁开眼，坐起来就忍不住扶额。
　　“怎么了？”沈如意跟着起来。
　　顾承礼惊了一下，“你怎么也醒了？”
　　“睡不着，再睡就该头疼了。”
　　顾承礼沉吟片刻,“过几天我请两天假，带他们出去玩玩，顺便买个手表。”
　　“怎么突然想到买手表？”沈如意边穿衣服边问。
　　顾承礼：“没个手表太不方便了。”拉开窗帘,“不出去看看都不知道现在是五点半还是六点。整天靠猜，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活在大清呢。”
　　“大清也有自鸣钟。”
　　顾承礼噎了一下，转向她，“那是不是更得买？”
　　“买就买呗。“沈如意抓抓头发绑起来，“但饭总是要吃的。”
　　顾承礼：“你去做饭，我把他们几个弄起来。”说着就出去给仨孩子泡奶粉。
　　小哥仨洗好脸刷好牙，奶粉温度刚刚好，咕噜噜干掉一小碗，小牛和小猫就拿出语文书念课文。
　　顾小柱拖着小板凳挤到两个哥哥中间。
　　“你干啥？”小猫不禁问。
　　小孩奶声奶气道：“看书啊。”
　　“你连一二三都不认识，你看啥书？一边玩去。”小牛抬抬手让他滚蛋。
　　顾小柱瘪瘪嘴，“哇呜”一声，扯开嗓子嚎，“娘，爹，大哥打我。”
　　小牛愣了一瞬间，看到他的手，又看了看离他的手足足有一巴掌的小孩，大叫：“我啥时候打你了？别胡说，闭嘴，不准哭！”
　　顾小柱拔腿就朝厨房跑，“娘，爹，哥哥又打我。”
　　“娘，爹，他胡说！”小牛连忙追上去。
　　沈如意瞧着小不点的眼皮揉的通红，眼角都没湿，无奈地想叹气，“他说你打他，你说没有，那你就给他几下将事做实了，我再揍你。”
　　哭声戛然而止。
　　顾小牛又楞了一下，“还可以这样？”
　　“为什么不可以？”沈如意反问。
　　顾小牛想三秒，抡起胳膊。小柱儿吓得朝他爹跑去，“爹，娘坏。”
　　“不是哥哥要打你吗？”顾承礼故意问。
　　小孩张了张口，“哥哥坏，娘也坏。”
　　“但你最坏。”顾小牛伸手把他拽出来，小孩踉跄了一下，又扯开嗓子喊救命。
　　沈如意故意问：“娘坏，你肯定不想我救你，让谁救你？”
　　“没人救你。”小牛拽着他的小胳膊，“让我揍一顿，不用你找爹娘，我自己找爹娘认错。”
　　小孩扒住门框。
　　沈如意把他的小手掰开。小孩没想到他娘坏人做到底，顿时不敢置信的睁大眼。
　　顾小牛揪住他的小耳朵，“以后还敢不敢瞎告状？”
　　小孩不死心的找他爹。
　　顾承礼：“我们大人的事你们小孩子少管。你们小孩的事我们大人也不管。不论今天还是以后都先自己解决，解决不了，经过你们双方同意，我和你娘再介入。”
　　“哥哥比我大！”小孩大声提醒。
　　顾承礼：“但哥哥没你嘴巴厉害，你可以跟哥哥谈判。”
　　“咋谈判？”小柱忙问。
　　顾承礼：“学前班没作业，你不用写作业，但两个哥哥需要。你可以跟哥哥说，饶你一次，回头他们写作业背书的时候你就不捣乱，否则你让他们没法写。”
　　“大哥，听见了吧。”小孩说着就掰他哥的手。
　　顾小牛就要松开，顾承礼又说：“你和哥哥谈判，不是我替你谈判。你俩说好才行。你这样问哥哥，好像是我在威胁你哥一样。”
　　顾小牛手上用力，小柱儿倒抽一口气，慌忙说：“谈判，谈判。”
　　“过来谈判。”顾小牛松开他，又怕他跑了，拽着他去堂屋。忽然想起一件事，“猫儿，给我找张纸，我要写下来，签字画押。”
　　顾承礼勾头看看，就见顾小柱的头摇的像拨浪鼓：“我不会写字，不可以签字画押。”
　　“按手印也一样。”顾小牛拿起笔，皱了皱眉就喊，“爹，好多字我都不会写——”
　　“那就不写啦。”顾小柱抢先说。
　　顾承礼出来道：“拼音会不会？用拼音也一样。”
　　“对哦，我都忘了。”顾小牛一喜，看一眼他弟，“你给我等着。”
　　拼音加汉字，顾小牛拼凑出一张谈判协议，顾小柱抓起来就要给他撕了。顾小牛忙说：“你撕了就是协议作废，我和小猫两个打你一个。”
　　小孩顿时不敢动，“你，你们欺负人！”
　　顾承礼不禁嗤一声，“他居然还知道欺负人。”
　　小牛无语，“是谁先欺负谁？我们念书，你不去帮娘烧火，还来捣乱，也是我们欺负你？”
　　“我，我也想念书。”小孩一脸无辜的说。
　　小牛：“一加一等于几？”
　　“二。”小孩伸出两根手指。
　　小牛噎了一下，“我不要和你废话，就问你按不按手印？”
　　“哥，别跟他说这么多。”小猫开口，“他这么不听话就得揍，一顿不行就两顿。”
　　顾小柱惊得睁大眼睛，不敢相信他二哥居然能说出这种话，回过神转身就跑，“爹，娘——”
　　“喊我揍你？”沈如意出来。
　　小孩脚步一顿，回头看看两位兄长，又扭头看看撸起袖子，拉开架势准备揍他的娘亲，小嘴一瞥，“按就按。”雄赳赳气昂昂，蘸一点墨水按下手印，朝桌上一拍，“以后别想我和你们玩儿。”
　　小牛想笑，“你别找我们玩还差不多。”
　　下课铃声响起，小柱儿跑出教室，直奔二年级。
　　顾小牛叉腰拦住他，“找我啊？”
　　小孩正想点头，一想到早上说的豪言壮语，“不找你！”
　　“那你来干啥？”小猫从教室里出来。
　　小孩眼珠转了转，“我遛弯。”说着背着小手直直地往前走，走到头看到几个老师在屋里聊天，嘻嘻哈哈的好像很高兴，小孩进去，“你们说啥呢？”
　　几人愣了愣，下意识回答：“没说啥。”
　　“你们怎么这么高兴？”小孩不怕人的走过去。
　　几人互相看了看，这孩子哪来的？难不成是哪位老师的小孩。
　　“小孩，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唯一一位女老师温和的开口。
　　顾小柱张嘴想说，哥哥不跟我玩儿。话到嘴边连忙咽回去，太丢人了，不能让她知道，“我，我渴啦。”抬手指着办公桌上的水杯。
　　此时的人没那么多讲究，闻言女老师不禁说一句，“难怪呢。”就把杯子递给他。
　　小孩咕噜噜喝几口，“谢谢。”
　　“不用谢。”女老师笑了，“小朋友真懂礼貌。”
　　顾小柱连连点头，“我最听话了。”
　　其他老师见状也忍不住笑了。
　　顾小柱奇怪，“你们又笑什么啊？”
　　“没什么。小孩，你爸爸妈妈呢？”
　　顾小柱老老实实说：“在上班。”
　　几位老师顿时明白，双职工家庭，不怪没空看孩子。
　　顾小柱想一下，“上班赚钱买好吃的。”
　　“你是不是饿了？”女老师一见他说到吃，下意识问。
　　小柱儿摸摸肚子，早上吃了半碗杂粮粥，一个鸡蛋，好多好多青菜，“不饿。你饿啦？”往小兜里掏啊掏，掏出一个大白兔，“给你，吃吧。”
　　女老师愣住，其他老师也愣住。随即相视一眼，又笑了。
　　顾小柱歪头看着他们。
　　女老师把他抱起来，“老师不饿，这个留你吃吧。”给她塞兜里，听到上课铃声响了，“等这个铃声再响一次，你爸爸妈妈就来接你了。”
　　顾小柱点头，“我知道妈妈在哪儿，妈妈说，她没来接我，就让我去找她。”
　　“现在不能去。”男老师连忙提醒。
　　顾小柱再次点头，“我知道，现在不可以去找妈妈。”说着忍不住揉揉眼睛，“我困了。”
　　“那睡吧，睡醒就能见到妈妈了。”女老师想了想，让他躺下。
　　小孩摇了摇头，“我不要在这里睡。”从她身上滑下来。
　　“你干嘛去？”几个老师忙问，“现在不能去找妈妈。”
　　顾小柱皱眉，“我知道啊。”他又不是傻子，还没放学就跑去找娘，娘肯定跟爹一起揍他。屁股揍开花，大哥和二哥还不得嘲笑死他，“我去教室啊。”
　　“你去教室干嘛？”几人很奇怪。
　　顾小柱比他们还奇怪，“娘说困了就跟老师说。”
　　“跟老师说？老师不就是你妈妈，她在上课，你怎么说？”女老师说着拍拍手，“来老师这里，老师抱你睡。”
　　顾小柱摇头，“我娘没上课。”
　　“你娘没上课在干什么？”
　　顾小柱想想，“我娘在给人看病？”
　　“什么？”几位老师同时惊呼，随即相视一眼，忙问，“你娘不是老师？”
　　顾小柱摇了摇头，“不是啊。”
　　“那你娘是谁？”女老师急急地问。


第83章 没安好心
　　小柱儿想一下：“我娘是沈如意啊。”
　　“沈如意,那是谁？”女老师看向男老师。
　　其中一名男老师仔细想想，“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是谁来着？”
　　“这小孩说他娘给人看病,是不是医生或者护士？”又一名男老师开口。
　　女老师一拍桌子,“我想起来了,沈医生。你是沈医生的儿子？”
　　小柱儿惊奇，“你认识我娘？”
　　“沈医生那么有名,等等，你是顾国伟？”
　　顾小柱果断摇头,“我不叫顾国伟。”
　　“那你叫什么？我记得你大哥叫国庆，国庆那天生的，你二哥是国栋。”女老师说着拿起桌上的作业本，“你看，他们的作业本上面写着呢。难道你叫国梁，跟你二哥合起来就是国之栋梁？你爸妈真会起名字啊。”
　　顾小柱再次摇摇小脑袋：“我大哥叫顾小牛，我二哥是顾小猫，你说的他们不是我哥哥。”
　　女老师呼吸一滞。
　　几名男老师转向她，什么情况？
　　女老师微微摇头,等一下再说。随即挤出一丝笑,“小柱小朋友,你既然是学生,刚才怎么不去教室？”
　　“你要和我聊天啊。”小柱道。
　　女老师噎了一下,“是,是老师忘了,那你现在快去吧。”
　　“我知道啊。我早就想去了。”挥挥小手，小柱儿不忘关上门，“再见。”
　　几位男老师再次转向女老师,试探着问：“我怎么记得沈医生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就叫顾国庆和顾国栋啊。”
　　“你们没记错，是那孩子不知道，以为乳名就是学名。”女老师无力地说。
　　最为年长的男老师道：“可是也不对，他就算不知道哥哥的，也该知道自己叫什么。”
　　“就怕学前班的那几个老师都喊他们的乳名。”女老师开口。
　　最为年轻的男老师不禁抬抬手，“你们先等一下，重点错了，不是他们叫什么，而是那孩子怎么跑这儿来了，还跟咱们聊这么久。”
　　“对哦。”几人恍然大悟，互相看了看。年轻的男老师开口，“不会是学前班出什么事了吧？”
　　这几位要么是上了第一节 课，要么是下午才有课上午过来批改作业的，所以此时都有空。女老师就起身道：“去看看吧。没事大家都好，有事谁都脱不了干系。”
　　“顾小柱小朋友，你跑哪儿去了？”
　　顾小柱面对老师的询问，停下想想，“我玩去了。”
　　老师的呼吸骤停，“有没有听到上课铃声？听到为什么不回来？你娘有没有说过，要和同学们一起出去一起进来？”
　　“我娘说过。可是，可是不行。”
　　老师皱眉，“为什么不行？”
　　顾小柱回想一下，“人家和我聊天，我不可以走，娘说要有礼貌。”
　　“聊天？人家拉着你聊天？”老师不信，“顾小柱，你不说实话，我就告诉你娘。”
　　顾小柱：“我说的就是实话。不信，不信你问他们。”抬手指着远处。
　　老师看过去，二年级四年级和五年级的几个老师正往这边来，“别说你迟到就是在跟他们聊天。”
　　顾小柱连连点头。
　　老师张了张口，想说你可真敢说。就听到：“傅老师，这小孩真是沈医生的小儿子啊。”
　　此言一出，饶是老师不敢相信也不得不信，“以后不准再跟他们聊天。”
　　“为啥啊？”小孩不懂。
　　老师道：“耽误上课，耽误你学习，学习不好你拿什么开大飞机？”
　　小孩跐溜一下钻进教室里。
　　老师好气又好笑，中午见到沈如意就忍不住说：“你们家这个小的，要我说以后别学开飞机了。比起空军，外交部可能更适合他。”
　　“又跟你噉啵了？”沈如意问。
　　老师：“跟我嘚啵算什么，课间休息绕到办公室，跟几个高年级的老师聊的忘了时间，还说人家硬要跟他聊。他这个心理素质不去外交部真屈才。”
　　沈如意不禁转向顾小柱。
　　小孩眨了眨眼睛，一脸好奇的问：“外交部干啥的？”
　　“揍你的。”沈如意没好气道。
　　小孩哼一声，“骗人！”看到他大哥二哥出来，书包往他娘身上一丢，“不跟你玩！”朝他哥跑去。
　　沈如意问老师，“他怎么跑到办公室去了？”
　　“谁知道呢。他说他遛弯，可能真是遛弯。”老师也没弄清楚，“他平时都是跟哥哥玩，是不是小牛和小猫上厕所去了，他没找到。”
　　沈如意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小孩还在生哥哥的气，压根没去找他们，“可能吧。回头我问问。”看到小孩一手抓住一个书包带子，连忙追上去，“小柱，别拽哥哥的书包，你的在这儿。”
　　“我帮哥哥拿书包。”小孩大声说。
　　顾小牛想揍他，“明明是让我们拖着你走。再胡说八道，别跟我们玩儿。”
　　“就跟，就跟。”小孩说着还挤到俩哥哥中间。
　　小猫被挤得往前趔趄，“娘，管管他。”
　　“顾小柱，再调皮捣蛋不听话，我让你爹揍你。”沈如意大声说。
　　小孩立马松手，好好走路。
　　沈如意无奈地想叹气。
　　小牛大了，沈如意不得空，他也可以领着两个弟弟回家，顾承礼不再特意绕去学校接他们，最近都是直接从部队那边过来，所以比他们先到家。
　　顾承礼正打算洗菜，看到沈如意进门就揉额角，不禁问：“出什么事了？”
　　“问你儿子。”沈如意朝顾小柱努一下嘴。
　　顾承礼放下菜盆，“又调皮了？”
　　“他要是调皮，我还不愁了呢。”沈如意把傅老师告诉她的话叙述一遍，“得亏咱们是在这里，要在外面他早被人拐跑了。”
　　顾小柱好奇，“拐跑啥啊？”
　　“外面有拐骗小孩的，把你骗走卖掉，以后再也见不到爹娘。”沈如意道，“他们最喜欢骗你这样的小孩。”
　　顾小柱哈一声，“我又不傻。”
　　“但你小。”沈如意道，“只要你靠近他们，跟他们聊天，不认识的人会误以为你跟他们很熟。他们把你抱走，你大哭大闹，他们就会对路人说，孩子不听话。大伙儿都不管，爹娘又不在，你咋办？”
　　顾小柱想了想，想破小脑袋也没想出来，“咋办啊？”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沈如意说着朝屋里看去，“小牛，小猫，你们也一样，以后遇到陌生人，爹娘不在身边，你们又打不过，他们想跟你们说话，你们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小牛担心，“他们会不会说我们没礼貌？”
　　“他们又不认识你，不了解你，哪知道你有没有礼貌。故意那么说就是为了激你们上钩。”沈如意道。
　　小猫想想，“娘说得对！”
　　“你呢？”沈如意看向顾小柱。
　　小孩点头，“娘说得对。”
　　“以后还跟陌生人聊天不？”沈如意又问。
　　小孩摇了摇头。
　　沈如意：“还去办公室找老师聊天吗？”
　　“不可以吗？”小孩反问。
　　沈如意噎了一下，“你只知道他们在办公室，你知道他们是老师吗？他们要是去找老师的学生家长，见你可爱聪明，顺手把你抱走，你咋办？”
　　顾小柱四岁，说话时知道思考已经很不错了，哪想到这些啊。闻言小孩忙问：“他们不是老师啊？”
　　“我没见过他们，不清楚。”沈如意朝小牛那边努一下嘴，“可以问问你大哥。”
　　顾小柱朝他哥跑去。
　　小牛道：“学校里除了老师还有看大门的工人，还有打扫的工人，有时候老师的爱人也会来找他们，所以你见到的那几个人有可能都是老师，有可能不全是老师。”
　　顾小柱张了张口，“他们也是坏蛋吗？”
　　小猫接道：“坏蛋脸上又没写字，他不说谁知道啊。要是知道，娘还用得着提醒我们，不要跟陌生人说话吗。”
　　顾小柱动动他的小脑袋认真想想，“大哥说得对，二哥说得对，娘说得对。”
　　顾承礼闻言乐了，“所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小孩捂住嘴巴，嗡嗡道：“不和陌生人说话！”
　　顾小柱自来熟的很，而且小崽子不知道什么是尴尬，他嘴上答应的好，沈如意并不信他。
　　周末，沈如意和顾承礼领着仨孩子到市里，也没提醒孩子拉住他们的衣服，别走丢了，而是静静看孩子们怎么做。
　　小牛和小猫紧紧拉住顾承礼的手，抿着小嘴，神色戒备。顾小柱抱住沈如意的脖子，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东瞅瞅细看看，就没有老实的时候。
　　沈如意等着他吆五喝六，然而，直到回到家，小孩都没再自来熟的跟人聊天。
　　沈如意跟顾承礼到厨房就问：“是不是我那天说的话太重，吓着他了？”
　　“不可能。”顾承礼摇头，“他那么老实多半是到了陌生的环境，不敢贸然开口。不信你明天送他上学的时候在门口看会儿。”
　　翌日上午，沈如意把仨孩子送到学校，让小牛和小猫先进去，拉着顾小柱叮嘱片刻，人多了就放开他。
　　顾小柱离开他娘，跑到几个跟他大小差不多的孩子跟前，朝人家肩膀上一巴掌，差点把人家吓哭。
　　沈如意不禁叹了口气，这个熊孩子，“顾小柱，不准吓唬同学。”
　　“我没有。”小孩转过身，看到他娘还在大门口，“快上班去吧。”挥挥小手，“我长大了，知道教室在哪儿。”
　　沈如意：“我怕你知道太多，拐别人教室里去。”
　　“才不会！”小孩哼一声，朝学前班跑，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一眼，他娘还在门口站着，不禁皱了皱鼻子，看吧，看吧，再看我也不出去。
　　沈如意又看一会儿，见他一直没露头才去医院。到医院张医生已经到了，正在擦玻璃。沈如意看看自己的小门诊室，挺干净的，就拉开椅子坐下，等着太阳慢慢升高。
　　随着斜斜的阳光转正，顾小柱的声音传进来。沈如意抬头看去，小孩用脖子挎着书包，两只小手成喇叭状，“娘，下班啦，回家啦。”
　　“哥哥呢？”沈如意锁上门问。
　　小孩拿掉书包塞她手里，“哥哥在写作业，让我来找娘。”
　　孩子们上午放学早，往往要在学校里玩一会儿沈如意才能下班。以前沈如意让他们玩，现在都是让小牛和小猫留在教室里做作业。
　　作业提前写完，放了学就可以玩了，俩小孩倒也乐意。
　　沈如意接过书包，“去喊哥哥回家。”
　　小孩迈开小腿，跑到学校大门口就喊，“大哥，二哥，回家！”
　　小牛和小猫出来了，门卫以及对面副食厂的人也被他喊出来了。沈如意顿时想揍他，又没法揍，毕竟是她让小孩去的，也没说大门还是教室门口。
　　“你就不能小点声？”沈如意无奈地问。
　　小孩摇了摇头，“不可以。哥哥听不见。娘，我饿了。”
　　“你的糖呢？”沈如意问。
　　小孩掏出一个奶糖，塞她手里。
　　“你不吃？”
　　小孩摇头，“我想喝麦乳精。”
　　沈如意顿时明白——渴了。
　　哥仨干掉一搪瓷缸子麦乳精，顾承礼也把青菜洗干净。
　　手擀面，鸡蛋和一把青菜就是一顿饭。
　　饭毕，顾家五口都回卧室休息，因为他们有了手表和闹钟，再也不用担心一觉睡过了。
　　一家五口神采奕奕的抵达各自“岗位”，隔壁邹家屋里挤满了人。沈如意此刻看到定会大为吃惊，因很烦梅碧姝的杨红梅在，懒得跟梅碧姝打交道的姚大姐也在。
　　这么多人齐聚一堂，皆因邹家老三媳妇的工作妥了，老三媳妇要带着孩子先过去。
　　梅碧姝用不到半天的功夫就让整个家属院的人都知道沈如意医术高超，别人自然也有这个本事。下午三点多一点，沈如意刚送走一个病人，就被一个前来探病的人堵住。
　　说堵住有点过分，是沈如意正想倒点水，被她拽着，勾着头，压低声音，跟地下工作者接头似的说：“沈医生，还不知道吧？梅碧姝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们家老三的调令这么快就下来了？”沈如意不禁问。
　　那人摇头，“要是老三，梅碧姝还能用孝道留两天。儿媳妇和孙子跟老三的丈母娘一块走，梅碧姝想留也不敢开口，否则老三的丈母娘能撕了她。”
　　“没必要吧？”沈如意道。
　　那人啧一声，“一看你就不懂。这事一点都不能退。这儿媳妇跟婆婆，还有这亲家跟亲家，亲亲热热和和气气的一百个里面顶多一对。
　　“百分之九十九的都一样，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干倒东风。你指望以和为贵，人家还觉得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第84章 心慈手软
　　天无二日,家无二主。这个道理沈如意懂，“可是这种板上钉钉的事还能变吗？这里是部队又不是邹家。”
　　“事变不了，梅碧姝可以借此让老三答应她一些事,比如多久回来一次,她多久过去一次,一次待多少天等等。”
　　沈如意知道婆媳关系一直是千古难题，然而,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梅碧姝就不嫌烦？”
　　“她嫌也不可能一逮住机会就找你麻烦。”
　　沈如意哑然失笑,“你说得对，是我没想到。你刚才说这婆媳俩，一方示好另一方也不信，像我们家仨孩子以后结了婚，我该怎么做才能使这个家和和气气的？”
　　那人闻言一愣，“您问我？”不敢置信的指着自己。
　　“我父母去的早，婆婆蛮不讲理，没个长辈教，虽然懂得多也都是自己观察来的,不一定对。”沈如意实话实说,“所以就想问问你。”
　　那人一直觉得沈如意很厉害,可以说无所不能。听闻这话仔细想想,又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这事它有好几种情况,你们家仨孩子都能考上大学,将来找个大学生，夫妻俩都有工作，都是体面人,你们只需要一碗水端平就好了。
　　“最怕的就是两个有能耐，或者一个有能耐，不论偏心不偏心，都不可能和平共处。这时候你不想当个厉害婆婆，也得把仨儿媳妇都压下去，这样她们之间才不敢互相挤兑谩骂，甚至打到你面前。”
　　沈如意道：“还是要东风压倒西风？”
　　“必须的。仨儿媳妇啊，您还指望她们都孝顺懂事？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可太少，不一定能让咱们摊上。你想着退一步海阔天空，可一旦你退了，以后再想管他们就难了。”
　　沈如意皱眉，“这也太累了吧。”
　　“人活着哪是那么容易的。好比你会医术，不也是一天天积累的吗。”
　　沈如意一想到三个女人一台戏，而且还都是她儿媳妇就头疼，“还不如把他仨培养成才，一个天南一个海北，一个整天在天上呢。”
　　那人闻言乐了，“这样也行，远了香近了臭。你们家仨孩子要这么有出息，你和顾团什么都不用做。可以后的事，您能保证吗？”
　　“不能。”沈如意老老实实说。
　　那人接道：“所以啊。能成才我们说出去脸上也有光。不能你就得做好压倒西风的准备，千万不能心慈手软，不然就有可能是三个梅碧姝。”
　　沈如意不禁打个寒颤，“绝对不行！”看到对方眼中的笑意，顿时明白她吓唬自己，“不说我们家那几个了，都还小，离成家还有十几年呢。你刚刚说邹家老三的媳妇要走，是今天走？”
　　“不是，明天上午的船。保不齐晚上还有的闹呢。”
　　傍晚，沈如意回到家就把这事告诉顾承礼，顾承礼正准备锁上大门，把孩子们拘院里，隔壁传来争吵声。
　　说吵有点过，梅碧姝的亲家是个体面人，跟梅碧姝吵架也收着声，以至于一墙之隔的沈如意他们只能听到梅碧姝的声音。
　　声音时大时小，沈如意他们听得不甚清楚，但足够一家五口知道隔壁在吵架。顾承礼趁机问仨孩子，“还出去不？”
　　三个小的最是知道谁家热闹都能看，唯独邹家的不行，一听顾承礼的话同时摇头。
　　顾承礼放心下来，去厨房帮沈如意做饭。
　　小牛蹦蹦跳跳进去，撑着案板歪着脑袋问：“他们怎么那么爱吵架啊？”
　　“心胸狭隘的人都喜欢，不光她们。”顾承礼道。
　　小猫挤进来，“我要当个，当个心胸宽广的人，要这么广。”说着伸出小手比划一下。
　　“还有我，我也是。”小柱儿从两个哥哥中间钻进来，看到他娘往面里添水，“又吃四不像啊？”
　　沈如意没听清，“吃什么？”
　　顾承礼接道：“面条不是面条，面疙瘩不是面疙瘩，麻食不是麻食的四不像。”
　　“哦，你想吃那个？”沈如意问。
　　小孩使劲点了点头。
　　沈如意转向顾承礼。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院里早先种的胡萝卜都长大了，顾承礼薅两个胡萝卜切成丁，又把青菜切碎，沈如意才把面和好。
　　两口子一人半块面，迅速把面揪成小块扔锅里，随后磕两个鸡蛋，倒入蔬菜，搅拌均匀，一锅四不像就好了。
　　三个孩子吃的肚儿圆，顾承礼和沈如意反而才吃个七分饱。给孩子洗漱干净，塞被窝里，顾承礼又去菜地里摸两个胡萝卜，分沈如意一个。
　　沈如意接过去咔擦咬一口，“这才多久他们的饭量就变大了，等过几年岂不是真成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正长身体的时候，肯定的。”顾承礼道。
　　沈如意想想，“咱们以后蒸馒头是不是得蒸两锅？”
　　顾承礼知道她所说的锅是指小地锅，“两锅也顶多吃三天。”不待她开口，“到时候我帮你和面。”
　　“你要是去开会学习或者在海上呢？”沈如意顺嘴问。
　　顾承礼一怔，“那就，那就等我回来，你们先吃米饭凑合凑合。”
　　“这可是你说的。”沈如意道。
　　顾承礼点头，“赶紧吃吧，吃了好睡觉，八点了。”
　　沈如意看一下闹钟，差几分钟才到八点，“你说就咱们这个作息规律，要是没得要命的病，是不是能活到八九十岁？”
　　顾承礼不知道，因为他前世死的早，“别人我不知道，你我肯定行。”
　　“因为我是医生？”
　　顾承礼笑笑，出去洗漱。
　　翌日，天蒙蒙亮，顾承礼起来关上闹钟，推开西卧室的门，小牛正把他弟弟小柱儿往下运：“小柱怎么起这么早？”
　　“嘘嘘。”小孩朝夜壶走去。
　　顾承礼拎着他的小胳膊去外面，随后把他塞被窝里，“再睡个回笼觉，时间还早。”
　　小孩子睡得早，精力旺盛，哪还睡得着。喝完奶粉一抹嘴，也不洗脸刷牙，就往外跑。
　　沈如意从屋里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不禁问顾承礼：“你怎么把大门打开了？”
　　“没事。”顾承礼道，“都要走了，再叨叨也没用。不信你听。”朝西边呶呶嘴。
　　沈如意仔细听听，隔壁很安静，像是没人似的，“不合常理啊。”
　　“自打跟你杠上，她干过合理的事吗？”顾承礼问。
　　沈如意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没有，“哪天疯了不会怪我吧？”
　　“她想得美。”顾承礼把牙刷牙膏递给她，“别说她了，赶紧做饭，再耽搁他们上课就迟到了。”
　　沈如意还得上班，一听这话顾不上八卦，饭后就拎着书包送孩子上学。然而，半道上碰到邮递员，递给她一封信。
　　沈如意瞧着信来自顾承礼老家，估摸着不是他大哥就是他二哥，所以中午两口子碰头，沈如意才把信拆开。
　　“谁找我？”顾承礼一边压水一边问。
　　沈如意递到他眼前，顾承礼看到信上的内容就不禁皱眉，“当兵？”
　　“是的。你那个大侄子十八了，今年走不掉就明年，还要当海军。”沈如意把第二张拿到上面。
　　顾承礼仔细看看还真是，忍不住说：“当什么不好当海军？这么辛苦，他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他只知道海军啊。”沈如意说着把信收起来，“听说上面特重视空军，他要当空军能进去吗？”
　　顾承礼：“别说空军，就是海军未来两年也不好进。”
　　“为什么？”沈如意不禁问。
　　顾承礼仔细回想一下上辈子的事，“我跟你说，但你不能说出去，包括嫂子。”
　　“机密？”沈如意摇头，“那你别说了。”
　　顾承礼：“不是什么机密，只是还没定论，上面打算裁军，未来三四年平均每年裁掉十几二十万。”
　　沈如意不禁惊呼，“这么多？不会先从海军入手吧？”
　　“大头在陆军那边。”顾承礼道，“大哥家的那个老大小学没毕业，什么都不懂，就算进来也是义务兵。”
　　沈如意：“你写信跟他说清楚。义务兵要是能分到好的连队也不是不行。学会开车或者学会修理汽车，也是门手艺。再说，要是老家的派出所招人，他保不齐还能弄个民警当当。”
　　顾承礼仔细想想，“也行。”
　　这封信一耽搁，两口子愣是把隔壁忘得一干二净。
　　十一月中旬，满地黄叶，天气转冷，顾承礼除了收到他大哥的信，还收到一封来自村长的信。
　　沈如意纳闷，“他儿子也想去当兵？”
　　“替他侄子问的。”顾承礼说着，把他大哥的信递给沈如意，“怎么说？”
　　沈如意：“听你的，能去哪儿去哪儿，能在部队待几年就待几年。你没跟他说部队特苦，平时训练都能要人命？”
　　“说了。估计又被谁刺激了吧。”顾承礼道。
　　沈如意转向他。
　　顾承礼：“我？我要是能刺激到他，几个孩子不愿意上学，他也不可能说出‘不上就不上，农村人认识几个字就够了，比他强多了’这种话。”
　　“你大哥他们那些人典型的不见兔子不撒鹰。以前你有出息，但没钱啊。”沈如意道，“如今知道你每月能赚多少钱还不心动，早年也不会由着你大嫂二嫂分咱们的钱。”
　　顾承礼想想两个哥哥的秉性，确实跟沈如意说的一样，“那我往厉害了写，还要去就不管他们。”
　　“只要不让我管，随你怎么写。”沈如意把菜捞出来就去做饭，随后把此事抛之脑后，以至于裁军的消息传开，沈如意还以为从顾承礼这里泄露出去的。
　　七五年七月底，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沈如意送仨孩子去办公室扇风扇，听到医生护士都在聊“裁军”，沈如意才知道“裁军”的文件都下来了。
　　沈如意想到顾承礼曾说大头在陆军，好奇地问众人：“咱们这儿裁多少？”


第85章 头发长见识短
　　吕医生摇头,“不清楚。有可能一两万，也有可能一两千。既然这么想知道，回头问问顾团长就是了。”
　　六点左右,凉面都快被风吹干了,顾承礼还没回来,沈如意不得不让几个孩子先吃。然而，孩子们吃饱,顾承礼还没回来，沈如意坐不住了,去外面等他。
　　“小沈，等小顾呢？”
　　沈如意惊了—下，循声看去，有个人从西边走来，“嫂子？”
　　“是我。”
　　沈如意见她端着碗，就准备随便敷衍两句，忽然想到吴忠义是顾承礼的政委，“吴政委回来了？”
　　“没有。我还以为他又跟谁聊天聊忘了。”杨红梅道。
　　沈如意：“吴政委去上班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顾承礼说没什么要紧的事，按理说早该回来了啊。”
　　“正常。”杨红梅道,“你可能不清楚,革命刚开始那几年他们天天不到天黑不下班。这才到哪儿。”看—眼夕阳的余晖,潜意思天还没黑呢。
　　沈如意好奇：“那么晚下班是开会还是训练？”
　　“当然是开会。—个一个写报告,哪怕像老吴那种八辈贫民的也得写。”杨红梅说着,压低声音,“你还不知道吧？裁军的名额出来了。”
　　沈如意惊呼,“出来了？”—看到杨红梅瞪眼，连忙捂住嘴，“文件不是刚下来吗？”
　　“是没多久,谁叫咱们这儿人多好裁啊。”杨红梅往西边呶呶嘴，“今儿下午听姚大姐说，保不齐就有他。”
　　沈如意不意外，“他要是走了，不可能真让顾承礼顶上去吧？”
　　“说不准。”杨红梅道，“不谈学历只谈军功军龄，小顾弱—点。上面要是点了名要学历高的军官，还真得优先考虑他。邹副师长这个位子可是咱们师的。再说了，小顾毕业这么多年，在学校里学的东西也没拉下，指不定帮部队干了多少活。”
　　沈如意以前听人说过，情报工作很大一部分是来自报刊杂志论坛。所以这辈子来到这里，从不问部队里的事。毕竟她接触的人多，有军属，军属的亲戚，她不经意间的—句话都可能是敌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关键。
　　沈如意来的时间又不长，自然不清楚有多少立功的机会，闻言就问：“帮部队干别的也算资历？”
　　“咋不算啊。小顾出海的时候要是遇到渔船，顺手帮渔民—把，渔民过来感谢，部队都会给他记上。更别说其他的。”
　　沈如意：“那给部队军官补习呢？我不是说吴政委。”
　　“这不算，但这是人心。小顾要是经常帮他们，他们就算有点不服气，也不好意思合起伙来跟小顾对着干。”杨红梅道。
　　沈如意仔细想想，是这个道理，“那他要上去了，吴政委怎么办？”
　　“该咋办咋办。”杨红梅脱口而出。
　　沈如意噎了—下，“你都不担心？”
　　“我担心有什么用。”杨红梅说着往四周看了看，不见来人，小声说：“不怕你知道，要让我选，我宁愿老吴转业。你可别跟小顾说，否则传到老吴耳朵了，他又得嫌我头发长见识短。”
　　沈如意：“我们平时不聊这些。”
　　“你们聊——咦，他们回来了。”杨红梅忙说。
　　沈如意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顾承礼和吴政委肩并肩往这边来，脚步不慢，但表情却一个比—个严肃凝重。沈如意不由得转向杨红梅。
　　杨红梅摇头，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沈如意想想，让几个孩子出去玩会儿。
　　顾承礼随口问：“吃过了？”
　　“娘还没吃。”小猫停下来。
　　顾承礼转向沈如意。
　　小牛接道：“娘等爹呢。爹，今天怎么这么晚啊？”
　　“有点事。”顾承礼摸摸他的小脑袋，“天黑就回来。”
　　小牛挥挥小手，“知道。你快吃饭去吧，再不吃就不好吃了。”
　　“菜凉了？”顾承礼—边压水一边洗手。
　　沈如意：“没炒菜，做的凉面。今天怎么这么晚？”
　　顾承礼擦擦手跟去堂屋，“嫂子没说？”
　　“嫂子说你要升职，难不成是真的？”面拌均匀就递给他。
　　顾承礼夹起面条，—看是手擀面，“怎么不煮挂面？”
　　“几个孩子要吃这种，我自己也想吃。”沈如意一顿，“别想岔开话题，是不是真的？”
　　顾承礼没急着回答，而是问：“你觉得呢？”
　　沈如意顿时知道他不想说：“不说就不说，裁军的名单都出来了，还能要多久。”
　　“要很久。”顾承礼道。
　　沈如意没懂。
　　顾承礼吃两口面垫垫才说，“首先要—个个通知到，然后做思想工作，再跟地方上联系交接，你说得多长时间？”
　　沈如意认真算算，最短两三个月，长的话半年或—年都说不准。
　　事实上待所有人员妥善安置，都快过年了。此时全国上下都沉浸在悲痛之中，不论新仇还是旧恨都无人在意，自然也没心思迎来送往。
　　梅碧姝就是在这个时候随邹副师长离开生活了半辈子的家属大院。
　　待军属大院恢复往日的热闹，已是来年开春。此时顾承礼已是副师长，而吴政委还是团政委。自打顾承礼走马上任，平时就不爱跟人胡侃的沈如意不但越发的“独”，还时常把孩子们拘在屋里，省得调皮捣蛋惹了谁家孩子，心疼孩子的家长变着法的给顾承礼添堵。
　　四月第二个星期天，艳阳高照，外面热热闹闹，沈如意就没让孩子出去，名曰帮忙干活。沈如意把盖不着的厚被子，穿不着的厚棉衣棉鞋拿出来晾晒，顾承礼洗衣服刷鞋。
　　小小的院里搭满各种衣物，菜地里铺满了各种鞋子，孩子们看着新奇，两口子累得揉肩捶腰。
　　顾小牛拎着小马扎朝他娘走去，“娘，坐下，我给你捏捏。”
　　“捏什么？”沈如意转向这两年个头猛蹿的大儿子。
　　小牛道：“给你捏肩啊。”
　　“你会吗？”沈如意怀疑。
　　小牛点头，“吕医生教过我。”
　　“我也会！”顾小柱一听这话举起手，“娘，我也学过。”
　　顾承礼见状，不禁问：“谁给我捏捏？我的肩膀也不舒服。”
　　“我给你捏。”小猫开口，“不过我不会。”
　　顾承礼噎了—下，“不会你说什么？”
　　“我可以跟大哥学啊。”顾小猫转向他哥。
　　顾承礼顺着二儿子的视线看去，大儿子正撸袖子，摩拳擦掌，准备大干—场，“这是要给你娘捏肩，还是准备跟你娘打架？”
　　沈如意回头看去，无语又想笑，“捏肩就捏肩，干嘛还撸袖子？”
　　“吕医生就是这么做的。”顾小牛到。
　　沈如意顿时想叹气，“他那是因为白大褂的袖子宽，你的又不宽。”
　　“那也不舒服。”小牛说着把他娘的头按回去，“坐好，我开始了。”
　　小猫连忙说：“等等，等等我，爹，快坐下，快坐下。”
　　“我干啥啊？”小柱不禁问。
　　顾承礼道：“先跟你大哥学。”
　　“我会还学啊？”小孩皱眉。
　　顾承礼很是敷衍的点头，“再学学。”
　　“爹，我学的咋样？”小猫问。
　　孩子难得有此孝心，顾承礼不好说跟挠痒痒差不多，“还行。不过我很好奇，你哥跟吕医生学的时候，你怎么没学？”
　　“我，我忘了。”小猫不由得停下，转向小牛，“大哥，你学的时候我在干啥？”
　　小牛哪跟吕医生学过，不过是见吕医生给病人捏过，他觉得简单不用学才说自己也会，“你在和小柱玩。”
　　“肯定是你让我领他。”小猫说着还看—眼小柱。
　　顾小柱大声说扫：“我才不用你领，都是我领你们。”
　　“咳！”沈如意被自己的口水呛着，随即不禁问：“顾小柱，你领谁？”
　　顾小柱伸出手指，点点他大哥又指指他二哥，“他们啊。”
　　“你领我？”顾小牛不敢置信，“我用得着你领？”
　　顾小柱点头，“星期天你们不知道去哪儿玩，是不是我领你们去的？”
　　“你那是带路，不叫领。”小牛道。
　　小柱大声说：“带路就是领。”
　　“停停，我耳朵都快被你们哥俩吵聋了。”沈如意连忙开口制止，“小柱儿，你们都去哪玩了？”
　　小柱仔细想想，“妇产科。”
　　“妇产科？”沈如意不禁看向顾承礼。
　　林师长跟邹副师长的关系—般般，他不可能给自己培养一个竞争对手出来，肯定不会给他安排过多工作。顾承礼比林师长小十几岁，不出大意外将来接替他的就是顾承礼，林师长自然把顾承礼当成接班人培养。所以顾承礼虽然跟邹副师长一样是副的，但比他忙多了。
　　上周末本来顾承礼没事，临时有事被叫过去没特意告诉沈如意，是他觉得小牛和小猫都大了，能照顾好弟弟。
　　顾承礼闻言转向大儿子，“你不是答应我在家，什么时候去的妇产科？”
　　“你—走我们就去了啊。”小牛想也没想就说。
　　顾承礼以为他会狡辩，孩子这么坦诚反而让他—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们，你们知道妇产科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小猫接道，“生小娃娃的。爹，我们就是去看小娃娃的。”
　　“什么？”顾承礼转向他儿子，见他点头，“看谁的小孩？”
　　小猫想一下，“不看谁的，就看看是不是真跟小猴子—样。没想到红红的真跟小猴子—样。娘，我刚出生的时候也那么难看吗？”
　　顾小柱点头，“难看！”
　　“你怎么知道？”小猫不禁问。
　　小柱再次点头，“因为你叫小猫，小猫跟小猴子差不多啊。”


第86章 服从命令
　　小猫：……
　　“你是不是想挨揍？”小猫撸起袖子指着小柱。
　　顾小柱不怕他的说：“就像啊。”
　　“你叫小柱,你出生的时候是根柱子啊？”小猫问。
　　顾小柱想想，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小娃娃,不是小柱子也不是小猫咪,不信你问娘。”转向沈如意。
　　沈如意看热闹看得正起劲，冷不丁被扯进来楞了一下,“问我什么？”
　　“我好看还是二哥好看？”小柱问。
　　沈如意故意装作很认真的样子思考，“这个问题不该问我,毕竟人和人的审美不一样。屋里有镜子，你俩照照镜子不就知道了。”
　　小哥俩同时愣住，还可以这样。
　　顾小牛忍不住问：“镜子还能照到小时候？”
　　“不能。”沈如意道。
　　小猫难以理解的问：“那娘还让我们去？”
　　“不然呢？”沈如意道：“你们都是我生的，相貌遗传了我和你爹，让我怎么说？”
　　小牛和小猫认真想想，好像说谁丑都不行欸。
　　“为啥不能说啊？”小柱儿歪头看着他娘。
　　小猫不禁说：“笨蛋！”
　　“你说谁笨蛋？”小柱大声问。
　　小猫不客气的说：“你！”
　　“你才是笨蛋，还是大笨蛋！”小孩指着他二哥，转向他娘亲，“娘,哥哥骂我。”
　　沈如意心说,我都想揍你。难得休息一天跟机关枪似的,也不知道别人家的日子是不是也这样,“那你也骂他。骂不过就打,打不过再来找我。”
　　“啊？”小孩惊得张大嘴。
　　顾承礼无语又想笑,“啊什么？你娘想静一静,屋里玩去。”拉开肩上的小手，“你也是。”
　　“不让我给你捏肩啦？”小猫睁大眼睛问。
　　顾承礼：“我还想多活两年。”
　　小猫大了，能听出他爹话里的嘲讽,嗤一声，转向他大哥，“我们出去。”
　　“出去也行，不能乱跑。”沈如意忙说。
　　家属大院里的生活单调而纯粹，孩子们也单纯，但不等于他们傻。随着梅碧姝一家的离开，没人跟孩子说什么，这几个孩子也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沈如意和顾承礼是一对好说话的父母，仨孩子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只要不过分，俩人都会尽量满足，而且不像别家父母，给一毛钱买瓶汽水，都不忘跟孩子念叨，他们工作多辛苦，赚钱多不容易等等。反之，孩子搞事，顾承礼和沈如意也不客气。久而久之，沈如意和顾承礼不用严厉的语气警告，孩子们也知道不能把父母的话当戏言。
　　到外面仨孩子就往西边跑，找他们的小伙伴大胖和二胖两兄弟。
　　顾小牛大了，可他终究还未满九岁。顾承礼不放心，悄悄跟出去，看到他们拐到小胖家里才关门。不关大门不行，院里太乱，跟戏台子似的。
　　沈如意坐在太阳底下昏昏欲睡，见他走过来，揉揉眼角站起来，“我去睡会儿。”
　　“别睡了，白天睡多了，晚上又睡不着。”顾承礼拉住她，“快中午了，想吃什么我去做。”
　　只要顾承礼在家，都是他去买菜。沈如意便问：“早上买的什么？”
　　“还能有什么，除了鱼就是虾。离月底还早，没敢买猪肉。”猪肉虽然要票，其实很便宜，鱼虾很贵，以至于顾家一个月要是花八十，那其中四十块钱都得是花在买菜上。顾承礼道，“还是你想吃猪脚？”
　　沈如意摇头，“那东西太麻烦了。要吃也得过几年，他仨大了，能帮我拔猪毛的时候再吃。下周买些猪下水吧。”
　　“猪下水？”顾承礼轻呼，“你知道猪下水是什么吗？”
　　沈如意白了他一眼。
　　“真知道？”不怪顾承礼怀疑，他在沈家那么多年，最艰难的时候，也没见沈家一大一小吃下脚料。
　　沈如意：“猪肠子猪肚子猪心猪肺。”
　　顾承礼确定她知道，“买一副？”
　　沈如意看看天气，下周只会更热，买太多吃不完第二天就该变味了，“买猪大肠，不过得你洗。”
　　“我也没指望你会洗。”顾承礼说着，忙提醒她，“我不会做。”
　　沈如意：“我会。”不待他疑惑，“听人说的。”
　　“又是哪个病人教你的？”沈如意跟顾承礼聊过“婆媳相处之道”，顾承礼顺嘴问一句，她听谁说的，沈如意回答病人。顾承礼才这么问。
　　沈如意点头，“病人。先看看能买多少吧。多的话就全卤着吃，少的话焯熟炒着吃。”
　　顾承礼闻言便知道她当真知道怎么吃。
　　四月十八日，周日上午，天有点阴，顾承礼买一包大肠回来匆匆吃点饭就去洗大肠。大肠不好洗，还臭烘烘的，院里被他搞得臭气熏天，手指泡的发白，顾承礼才把大肠搞好。
　　小牛见他端着盆去厨房，忍不住问：“爹，这东西真能吃啊？”
　　“不能吃我这么费劲吧啦的洗它干嘛。”顾承礼道。
　　小牛不禁抿抿嘴，“这么臭歡。”
　　“闻着臭吃着香。”沈如意接过去，“我瞧这天下午可能要下雨，要不现在就做？”
　　顾承礼抓一把碱面，洗干净手说：“那你放锅里，再把八角、桂皮、红辣椒那些东西放进去，我烧火。”
　　沈如意：“歇会吧。小牛，过来。”
　　“我烧？”顾小牛不敢置信的指着自己。
　　沈如意挑眉，“你不能烧火？”
　　“我，我当然可以。”这一两年顾小牛没少烧火，可让他煮那些臭又恶心的东西，顾小牛不乐意。
　　沈如意：“你不想也行，让小猫或者小柱过来。”
　　“那还是我烧吧。”顾小牛找弟弟替自己，得许一堆好处。移到锅跟前，又不死心的问，“真能吃啊？娘，咱家木柴不多了，要是烧完了还不能吃，咱们就只能用炉子做饭了。”
　　自打那年林师长带人上山仔细搜寻一次，这边的山上就再也没出过事。沈如意虽然还是不敢往山上去，但顾承礼和几个孩子敢。
　　孩子们想出去转转，又没人玩，顾承礼就带他们上山。每每回来都会拉着几个枯树枝，然后截断放廊檐下晾晒。厨房里没多少柴，但廊檐下有。东西两个窗户底下的木柴足够烧半个月的。
　　沈如意闻言懒得拆穿孩子，“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不想烧就换你爹。”
　　顾小牛撇撇嘴坐下，说得简单，真让他爹烧火，不知他娘回头怎么收拾他呢。他又不是没遇到过。
　　“早这么乖多好。”沈如意瞥他一眼，盖上锅盖，就去和面。
　　顾小牛看到他娘的动作忙说：“我最喜欢吃死面饼了。”
　　“想多了。”沈如意不客气地说。
　　顾小牛：“做面条？”
　　“不是。”顾承礼接道，“做玉米饼子。”
　　顾小牛顿时拉长小脸，“那东西，辣嗓子啊。娘，我还是个孩子。”
　　沈如意乐了，“这会儿又是孩子？昨晚不让你出去，你又是怎么说的？你长大了，别老管你。人家越长越大，你反着长啊？”
　　“是的。”
　　干净利落的回答让顾小牛眉心一跳，循声看去，他小弟扒着门框往里看，一双眼睛跟不够使的似的，一会儿瞅瞅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没瞧见好吃的就准备走人。
　　顾小牛拿着烧火棍指着他，“你给我过来！”
　　“你叫我？不应该是你过来吗？”小柱儿眨着无辜的大眼问。
　　顾小牛噎了一下。
　　顾承礼拿个小板凳移到两个儿子中间，挡住大儿子的瞪视，也挡住小儿子气死人不偿命的得意，“小牛，柴要掉了。小柱，作业写完了吗？”
　　小柱想一下，“昨晚就写完了。”
　　“拿来我看看，写错了抄十遍。”顾承礼话音一落，小孩转身就跑。
　　半小时后，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香味，顾小猫循着香味跑来，顾小柱才把作业找出来。顾承礼翻开一看就看出问题。
　　铅笔写的数字有擦过的痕迹，拼音也有改过的痕迹。顾承礼不禁瞥一眼小孩。小孩一脸坦荡的任他打量。顾承礼无奈地摇摇头，继续看，果然全部正确。
　　顾承礼合上作业本，“小柱，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考完试发现写错了，老师还让你改吗？”
　　小柱想想，“我考了双百分。”
　　“那是去年，不是今年。去年你写作业也没错过。”去年小孩刚学拼音和数字，会的不多，也没法乱写。顾承礼道，“你今年要是还能考双百，过年发压岁钱的时候，我让你娘给你两个红白。”
　　小孩掰了掰手指，“四块？”
　　顾承礼点头。
　　小孩转向他娘。
　　沈如意：“这个钱可不是那么容易拿的。考的要都是你们学过的，还没考好是要罚的。”
　　“咋罚啊？”小孩嗅到香味，咽口口水就问。
　　沈如意：“那压岁钱就从两块降到两分。”说着看一眼小牛和小猫，“你们敢不敢赌吗？”
　　六岁的顾小牛不知道一块钱能买多少东西，更不清楚两块钱是一笔巨款。可九岁的顾小牛懂啊。照此下去，等他高中毕业，能存好几十块。好几十块能买一柜子小人书啊。
　　小牛想搏一搏，可他跟弟弟同班，同进退惯了，于是就转向弟弟。
　　小猫点头，“我不是小柱，老师讲过的我都能写对。”
　　“顾承礼，去拿纸和笔。”沈如意道。
　　小柱儿不懂：“拿笔和纸干啥？”
　　小猫忍不住说：“说你笨蛋还不服气。签字画押，以免你抵赖不认啊。”
　　“你才抵赖。”小孩冲他扮个鬼脸，朝他娘走去。
　　自己养大的孩子什么秉性，沈如意不想都知道，掀开锅盖，夹一根肠，小柱儿就想伸手。沈如意避开他，“小牛，再烧一会儿。这一段留着炒菜。”
　　“不吃啊？”小柱很失望。
　　沈如意放柜子里，示意顾承礼看着，就去院里划蒜薹。
　　蒜苗是去年年底种的，要是搁南方，三月份就可以吃蒜薹了。这边天冷，年后还有个倒春寒，以至于四月中旬了蒜薹还没老。不过也不多了。
　　沈如意化十来根，瞧着还有十来根够明早吃一顿的，就蒜薹。蒜薹切段，大肠切开，沈如意把玉米饼子放煮大肠的锅里蒸，就打开炉子做蒜薹炒大肠。
　　爆炒的大肠出过，别说孩子，就连顾承礼都忍不住，不待沈如意开口，就把玉米饼子盛出来。
　　沈如意无奈地笑笑，把菜递给小牛并没有立即出去，而是又弄一段出来跟去年晒干的红辣椒一起炒。
　　刺鼻浓香的味出来，顾家五口频咽口水，东边的老李也忍不住嘀咕，“顾家做什么吃的这么香？”
　　老李的媳妇接道：“炒大肠。想吃不？下周咱们也做。”
　　几个孩子连连点头。
　　老李跟他媳妇结婚多年，吃过几次猪下水，可不是凉拌卤猪肝就是炒猪肝，连猪腰子都没吃过，给他做炒大肠，难不成真被隔壁馋的？老李不信。
　　“又是洗又是卤，挺麻烦吧？”老李试探着问。
　　老李媳妇想想，“是有点麻烦。不过你要是帮我洗就快了。”
　　老李一翻白眼，“我就知道你这娘们不可能这么好心。”吸吸鼻子，回卧室拿个外套就往外走。
　　孩子见状不禁问：“爸干嘛去？”
　　“出去转转。”转远一点，闻不到就不馋了。
　　几个孩子不禁转向他们的妈妈，“爸爸不是说刚才吃过饭不能走动，容易肚子疼吗。”
　　夫妻多年，老李的媳妇还不了解老李啊，伸手抓住他，“家家都在吃饭，外面一个人没有，瞎转悠什么。”
　　“也该吃好了。”比如他们家。
　　老李的媳妇听出他潜在意思，“那也不行。”顿了顿，“要转也得过了这阵再转。”
　　“老吴他们的工作要是今年都不能定下来，我今年就不出去了？”老李瞪眼。
　　老李媳妇接道：“你自己说的，快了。难不成你之前那么说是糊弄我的？”
　　老李的闺女闻言好奇地问：“裁军已经结束了，吴伯伯怎么还要走？”
　　老李道：“这事你爸我还真不知道，得问他。”朝西边呶呶嘴。
　　沈如意递给顾承礼一块玉米饼子，顺嘴问：“吴政委还没决定好去哪儿？”
　　“嫂子要去地方，他想留在这儿，不论做什么都行，可又怕过两年再精简部队，到时候要安置的人多，再去地方也没好位子，正犹豫着呢。”顾承礼实话实说。
　　沈如意险些被玉米饼子卡着，“调动这么大的事还能犹豫？”
　　“他要是年轻十岁，只能服从命令。可他不是老革命吗。虽说入伍三天小鬼子投降了，但也跟老蒋的人周旋了好几年。他这样的要再没点选择权，其他人得多心寒。”顾承礼给她夹一块大肠，“先吃饭，再不吃就让他们吃完了。”
　　沈如意低头看去，仨儿子手里的饼子一口没少，蒜薹炒大肠里的大肠快没了，“顾小牛，我记得有人说，这东西又臭又恶心，根本没法吃。那个人是谁来着？”


第87章 树挪死人挪活
　　顾小牛眨巴眨巴眼,好奇地问：“是谁？”看了看他弟又看看他爹。
　　“是你！别瞎看。”顾承礼开口，“你们幸亏出生的晚，要是早出生三十年,别说猪大肠,连猪毛都见不着。”
　　小牛一个劲撇嘴。
　　沈如意道：“你爹没吓唬你。就拿小柱来说,七零年生的，要是早三十年正好是四零年。”
　　“四零年怎么了啊？”小猫好奇地问。
　　顾承礼接道：“正好是小鬼子扫荡的时候。你们看的电影里的小鬼子都是美化过的。”
　　小猫更加不明白,转向他娘，“美化啥意思？”
　　“按照现实拍你们看了会做噩梦。”沈如意道,“那些电影演员在拍以前发生的事的时候，就把小鬼子拍的好一点。”
　　小牛惊得张大嘴，“好一点还那么坏？”
　　沈如意点头，“只有你们无法想象的，没有他们干不出来的。”
　　“他们也太坏了吧。”小猫不禁说。
　　沈如意：“不坏还不是他们了呢。吃饭吧。”
　　小猫看到蒜薹，打算绕开一想到爹娘刚刚说的话，夹一根，“娘，这个可以自己种,三十年前的人能吃到吧？”
　　“吃不到。”沈如意道,“没等蒜苗长出蒜薹就被人拔走了。”
　　“啊？”小猫惊呼一声,“那那,我们屋顶上的菜呢？”
　　沈如意摇头。
　　小柱儿也忍不住问：“那他们吃什么啊？”
　　沈如意：“吃野菜就杂面饼。那时的人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吃到细玉米面饼子。”
　　小柱儿看了看手里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饼子,“娘,你在骗我吗？”
　　顾承礼：“你娘吃饱了撑的骗你们。再说,是你先问的，你娘都没经过思考就说出来，要不是真的你娘能说这么快吗？”
　　小柱儿摇了摇头。
　　顾承礼问：“那还挑不挑食？”
　　“我没有挑食。”小孩大声说。
　　顾承礼想笑,“声音大不等于有理。”
　　“我就没有挑食。”小孩的声音低下去，指着小猫，“是二哥挑食。”
　　小猫夹一根蒜薹放入口中，“我挑了吗？”
　　小孩张了张口，“你你，你坏，我不要和你说话。”拿起筷子就夹大肠。
　　顾承礼和沈如意相视无语。
　　小猫见他弟这个德行也忍不住撇嘴。沈如意不等他开口，就夹块大肠堵住小猫的嘴。
　　饭毕，吃的很满足的仨孩子难得没往外跑，在堂屋里歇会儿，就跑去卧室睡觉。
　　家里的零食不是奶糖就是麦乳精和奶粉，连白糖和冰糖都没有，主食多是杂粮，肉是鱼虾，一个月顶多吃一顿猪肉，所以沈如意完全不用担心几个孩子吃饱就睡横向发展。
　　沈如意也没像往常一样，半小时后就把他们弄起来，而是让他们睡到自然醒。晚上，让他们玩尽兴，以至于累的洗好澡往床上一趴就睡着了。
　　翌日清晨，沈如意打开门，裹着水汽的凉风吹进来，地上泥水横流，顿时恨不得一步跨到三十年后，村村通公路的年代。然而，这是不可能的。
　　沈如意活动活动筋骨，让自己精神点就去洗脸刷牙做饭，然后去医院。不过，托了刮风下雨的福，上午半天甭说沈如意没见到病人，整个医院也没收到一个病人。
　　好在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几年过去沈如意都有经验了，下午再去医院就带了本《金匮要略》过去。
　　沈如意看得昏昏欲睡，听到小孩叽叽喳喳的声音，循声看去，正是她家仨孩子，穿着雨鞋，撑着大伞蹦跶进来。
　　书塞包里，沈如意起身，小柱扔掉伞跑过来，“娘~~”
　　沈如意顺势抱起他，“一会不见想娘了？”
　　“嗯嗯。”小孩胡乱的点点头，就要下来。
　　沈如意真想朝他屁股上一巴掌，想她都不让她多抱会儿，骗鬼呢。
　　“怎么不等我去接你们？”沈如意看向小牛。
　　小牛：“我们都长大了。娘，啥时候下班？”
　　沈如意看一眼挂钟，“还有半小时。饿了没？娘去食堂给你们买几个包子。”
　　“肉包子？”小柱忙问。
　　沈如意：“菜包。”
　　“不吃，不吃！”小柱果断摇头。
　　医院食堂的饭都是大锅饭，而且清淡，除了煎鸡蛋和大肉包子好吃，其他的可以说没滋没味，还不如沈如意做的白米粥呢。
　　沈如意做的白米粥浓稠又不腻，配上一点酸萝卜，哥仨每人都能喝上一大碗。而医院里的粥，米粒分明，汤跟清水一样，不要钱仨孩子都不喝。再说素菜包子，要是秋冬萝卜白菜丰收季，包子还有点吃头。如今这个时节医院的包子多半是酸菜包，是连点油渣都不舍得放的那种。
　　沈如意故意问：“不是饿吗？”
　　“饿也不吃。”小孩踮起脚，勾到他娘的茶杯咕噜噜喝掉半杯水，一抹嘴，“饱了。”
　　沈如意不禁想笑，“小牛，小猫，你俩也不吃？”
　　哥俩很有默契的摇头。随即顾小牛开口，“娘，我想吃炸酱面。”
　　“你这孩子真会吃。”沈如意这边热闹，张医生也忍不住过来，“这个点的肉早卖光了，你娘上哪儿给你弄肉沫去。”
　　小猫道：“我娘做的炸酱面不用肉，用油渣。”说着，一顿，“娘，咱家还有油渣啊？”
　　“你觉得呢？”沈如意问。
　　小猫想想，“好像没有。”转向他哥。
　　顾小牛记得很清楚，他们家这个月就没熬过猪油，“娘，咋办？”
　　沈如意想想油罐子里的油，“月底再说。”
　　“月底你不会忙忘了吧？”小牛担心。
　　沈如意：“我忘了还有你爹。”
　　小牛猛然想到平时都是他爹去买菜。于是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小牛特意早早的爬起来提醒他爹买肉。
　　顾承礼闻言多少有些无语，“背书也没见你这么积极。”
　　“背书能跟这一样吗。”小牛诧异。
　　顾承礼：“哪不一样？”
　　“背书天天背，买肉一个月才一次欸。”顾小牛伸出一根手指。
　　沈如意乐了。
　　小牛见状，不禁说：“你看，娘也赞同。”
　　沈如意道：“我不是赞同，而是笑你忘了，你要不天天背书好好学习，就算有现成的油渣，我也懒得给你们做包子。”
　　“那做什么？”小猫好奇地问。
　　沈如意想想，“用来炒菜，省得放油。”
　　小猫苦着脸“啊”一声，“你咋越来越会过了啊。”
　　“因为你们越来越大，我和你爹得给你们攒钱，留你们上大学啊。”沈如意道。
　　小牛奇怪，“不上高中也能考大学？”
　　“不能！”沈如意道。
　　小牛想了想，“可是，可是高中都没老师，也没开课，咋考大学啊。”
　　“以后你们就知道了。”沈如意不待他开口，就催顾承礼赶紧去买菜。
　　顾承礼拎着菜甫一到家门口，就看到杨红梅从吴家出来，“嫂子，吃饭了吗？”
　　“刚吃过。”杨红梅挤出一丝笑，简直比哭还难看。
　　顾承礼心中一动，道：“去家坐会儿？”
　　杨红梅立即过来。
　　沈如意听到说话声从厨房出来，看到杨红梅随顾承礼进来，就瞥一眼顾承礼，什么情况？顾承礼把菜递给她，招呼杨红梅去堂屋，随即给她倒杯水。
　　按理说刚吃过饭，纵然早饭很咸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渴，可杨红梅确确实实把水接过去了。顾承礼见状，顿时确定事情大条。
　　沈如意没看出来。直到小牛端着青菜，小猫捧着碗筷，小柱拿着勺子，沈如意端着钢筋锅，娘四个陆续到堂屋，准备盛粥吃饭，杨红梅依然没有起身的打算，沈如意才意识到什么，不由得转向顾承礼。
　　顾家的早饭简单，杂粮粥煮鸡蛋咸菜或者炒素菜。今天早上的菜便是炒青菜。如今的天气还有些凉，素菜冷的快，顾承礼不想吃凉的，便拿起一块玉米饼子，边吃边问：“嫂子，老吴还没考虑好？”
　　杨红梅未语先叹气：“不光老吴，吴双也不想走。”
　　“吴双？”沈如意不禁放下碗，“是不是有对象了？”
　　杨红梅摇头，“没有。我跟吴双说过，女人嫁人是大事，不能只凭着自己的喜好来，她也怕碰到梅碧姝那样的婆婆，所以有把我的话听进去，不可能瞒我。我觉得她是怕出去。”顿了顿，看向顾承礼，“老吴可能也有点害怕。”
　　“怕什么？”沈如意不解，“难不成怕那四个人再搞事？”
　　杨红梅想想，“不全是。有可能是怕干不好地方上的工作。”
　　“就这个？”沈如意想翻白眼，“他可是政委。他要是都怯，别人还怎么活。”
　　杨红梅点头，“我跟他说过，树挪死人挪活。他可能是年龄大了没了冲劲，才这么畏首畏尾的。小顾，你说呢？”
　　顾承礼上辈子这时候还是顾团，吴忠义是他的政委，跟他搭班子，所以领导没法动他也不好动他。不过他也没能躲过八零年的精编。
　　部队精编，两个团整编成一个团，他官升一级，吴政委却被劝退了。就算没退，他也躲不过八五年的百万大裁军。
　　起先顾承礼给吴政委补习，并非做无用功。他要是不想去边防岛哨所，转去地方，以他现在的知识水平，也能很快地融入进去…
　　顾承礼道：“我确实有个主意，只怕老吴有想法。”
　　“你说，我不说是你说的。”杨红梅忙说。
　　顾承礼道：“老吴要转去地方得是个副县长吧？”
　　“老吴是这说的。”
　　顾承礼喝口粥，暖暖胃道：“你跟老吴说，不要副县长，回头让部队联系地方，看看地方缺不缺公安局长。”
　　“公安局长？市里还是县里？”杨红梅皱眉，“可不论哪儿，这公安局长都不如副县长吧。我听人说，就咱们这边的市公安局都没几个人，到了那儿能干啥啊。”
　　沈如意瞬间明白，现在外面是一团乱，可几个月后就会慢慢恢复。吴政委才四十多，此时入主公安局，未来好好整顿整顿地方秩序，等他退下至少也得是个市公安局长。要是还能往上，就相当于部队的师长啊。关键地方比部队舒服，不用练兵，不用时不时去海上巡逻，走亲串友也无需请假打报告啊。
　　顾承礼道：“老吴最近有没有看报纸？要看报纸应该知道风向变了，就算现在没几个人也只是暂时的。”
　　“啥意思？”杨红梅不懂。
　　顾承礼：“晚上你问老吴就知道了。”
　　杨红梅不禁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点头。
　　杨红梅将信将疑。晚上，夜深人静，不担心隔墙有耳的时候，杨红梅把顾承礼跟她说的这些，换成自己的语气说给吴忠义听。之所以没敢提顾承礼，是吴忠义最近有些敏感，别人一跟他说转业，他就觉得人家看不惯他，巴不得他早点滚蛋。
　　吴忠义潜意识里觉得杨红梅不如他觉悟高，杨红梅又用好奇的语气问，这公安局的情况啥时候能恢复的跟以前一样。吴忠义纵然想怀疑也忘了怀疑，只顾得思考这场闹了近十年的浩劫是不是真的要结束了。
　　吴忠义翻来覆去一宿没睡踏实，翌日一早，匆匆吃点东西就去找林师长。
　　俩人关起门谈一个小时，端午佳节来临之前，吴忠义的事定下来。
　　吴忠义还是离不开部队，可部队领导让他选择时，都建议他去地方，吴忠义最终松口了，也没离部队太远，就在离部队几十里的县里补了个缺——收下只有十来个兵的公安局局长。
　　杨红梅怕他反悔，这事定下来也没敢跟人说，直到材料都递上去，开始跟地方交接，杨红梅才去告诉沈如意。
　　端午节来临，糯米贵，沈如意也买了几斤。泡了一天，翌日一下班，沈如意就把早已洗干净的粽叶拿出来。然而，她刚撸起袖子，杨红梅就来了。
　　在得知吴忠义有机会去岛哨所时，杨红梅是做梦都想去地方，如今愿望达成，不等沈如意招呼，就压点水洗洗手给沈如意帮忙。
　　沈如意见她这么高兴，也忍不住笑了，“什么时候走？”
　　“月底。那边房子还没弄好，这年月又没法租房，不把房子弄好，就算部队领导催我们，地方上也不同意。”杨红梅说话间快速包好一个粽子，“说起来这事真得谢谢小顾。”
　　沈如意：“谢就免了，以后要是觉得不好，别怪顾承礼就行了。”
　　“我可不是那么不识好歹的人。”杨红梅道，“再说老吴，他压根不知道这是小顾的主意，想怪也只能怪他自己。”
　　沈如意意外，“你还没跟他说实话？”


第88章 铁石心肠
　　杨红梅往四周看看,不见顾承礼和孩子们，道：“没必要。我跟你说，这夫妻要想过一辈子,就得糊弄。你要是觉得夫妻之间得坦坦荡荡,不能有一丝隐瞒,等着吧，现在不吵不闹,以后孩子大了事多了，夫妻感情被鸡毛蒜皮的事磨没了,一丁点小事都能让你们分开。”
　　沈如意也是这么想的，也一直这么做，“嫂子这不叫糊弄，这是欺骗吧？”
　　“欺骗也是善意的欺骗。”杨红梅很无所谓，“再说，我又不是要瞒他一辈子，算哪门子欺骗。话又说回来，要能瞒一辈子就更不叫欺骗了。”
　　沈如意不由得想笑，“嫂子看起来很有经验,没少藏私房钱吧。”
　　“私房钱？我还用藏啊。”杨红梅嗤一声,“老吴都不知道我们家拢共有多少钱,我有一千跟他说一百他也信。”
　　沈如意故意提私房钱,就是想知道别家都是怎么做的,“一百和一千,这个差距有点大吧？”
　　“是挺多,可你想想我跟老吴结婚多少年了。”杨红梅道。
　　沈如意若有所思道：“听你的意思要是过个五六年，我有三千跟顾承礼说一千，顾承礼也不会怀疑？”
　　“小顾？他不行,他的脑子太活。”杨红梅想想，“你把一千五说成一千还有可能糊弄过去。”说着，一顿，“不是，你想藏私房钱？你也不用藏私房钱吧。”
　　沈如意：“是不用，我就打个比方。”
　　“你要是打比方，别的事好说，钱这个是真不好说。他不是老吴，万事不操心，吃饱了等饿。你们家都是小顾买菜，他糊弄你还差不多。”
　　沈如意楞了一下，哑然失笑，“嫂子说的是。”
　　“沈医生，沈医生在家吗？”
　　沈如意和杨红梅循声看去，门被推开了一点点。沈如意见状起身道：“在，是不是找顾承礼？”
　　“不是。”声音落下，进来一人，也不算外人，是家属大院里的快递员。
　　沈如意擦擦手迎上去，“老家又来信了？”
　　“是的。”快递员递给她，“下午来送信你们家没人，后来一忙就给忘了，不好意思啊这么晚了。”
　　沈如意笑道：“没事。”一看是顾承礼他大哥的信，直接拆开。
　　杨红梅顺嘴问：“出啥事了？”
　　“没什么。”沈如意边看边说，“就是告诉他大侄子参军走了。”
　　杨红梅忙问：“参军走了？没来咱们这边？”
　　沈如意抬起头来，“咱们这边？”
　　“既然是小顾的侄子，怎么不弄咱们这边来？就算咱们这边不要义务兵，也可以送到东海舰队或南海舰队啊。”
　　沈如意明白过来，“你说这个。顾承礼跟他哥和嫂子关系一般般，他大侄子顺利退伍或转业，一切都好说。要是训练的时候掉下来摔个半身不遂，或丢掉性命，那我们也不用过了。”
　　杨红梅愣住，显然没想到这点。
　　沈如意又说：“他大哥之前给顾承礼写信问参军的事，估计也想让顾承礼帮忙。顾承礼给他回信的时候不说支持也不说赞同，只是把利害关系讲清楚，让他们自己选择。这样以后出了事，就算想怪我们也没法怪。”
　　杨红梅想一下，道：“你说得对。那要是有本事了，你们不也……？”
　　沈如意笑了，“嫂子当人人都是顾承礼？再说，即便有出息，我们家还有仨呢。”
　　“娘说啥呢？”
　　杨红梅扭脸看去，小牛跑进来，也不知道上哪儿玩的，脸通红通红的，“你娘说你们仨聪明。”
　　“没娘聪明。”两年前小孩听到这话，还能理直气壮的承认。如今大了，知道害羞，嘿嘿笑着说完，跳到沈如意背上，“娘看什么呢？”
　　杨红梅：“你大伯的信。”一见沈如意眉头紧锁，“咋了？还有别的事？”
　　沈如意揉揉眉心，又从头看一遍信，第一页确实是说顾承礼的大侄子入伍走了，这两年地里收成还行，离山近离海也不是特远，农闲的时候上山下海弄点吃的，生活还算过得去，第二页在说顾绒花。
　　“是不是大伯找咱们借钱啊？”小牛好奇地问。
　　杨红梅看向沈如意：“不可能吧。你大伯他们在乡下，吃的用的都是地里见的，你堂哥还当兵走了，不用你大伯给他娶媳妇，花不到钱，哪用得着管你们借。”
　　小牛知道他娘很有钱，沈如意不怪他这么想，“去把你爹找来。”
　　“小柱还没玩够。”小牛从他娘身上滑下来。
　　沈如意道：“那就把这封信给你爹。”
　　“我可以看看吗？”小牛顺嘴问。
　　沈如意点头，“能看懂你就看。”
　　小牛拿着信边看边往外走，杨红梅小声问：“不好说？”
　　“不是。”沈如意摇头，“事关顾家家丑。”
　　杨红梅一听这话就不再问了。而沈如意也没准备太多糯米，俩人又干活利索，顾承礼领着仨孩子回来，粽子就包的差不多了。杨红梅起身告辞，沈如意让小牛把门关上。
　　顾承礼见状想笑，“又不是什么大事。”
　　“姑姑要离婚还不是大事？”小牛惊叫。
　　顾承礼：“说的好像她没离过一样。”
　　小牛愣住，随即转向他娘。
　　沈如意给出解释，“你姑这是二婚。”
　　“啊？”小猫吃惊，“她还离过婚啊？”
　　沈如意：“她离婚的时候你们还小，不记得也正常。”
　　“那她怎么还敢离婚？就不怕以后没人要吗？”小牛接着问。
　　沈如意微微摇头，“你不该这么说。小牛，只要女子想嫁人，不论是嘴歪眼斜，憨子傻子，离多少次婚都能嫁出去。”
　　“那大伯还特意写信告诉你？”小牛越发不解，“这么好嫁，她想离就让她离好了，反正也不用大伯他们养。”
　　顾承礼收起信，“你大伯觉得你这个姑父人好，你姑以后再想找个这样的就难了。还有她一旦离婚，就得回村，回村跟你奶奶一碰头，没事也得搞出些事来。”
　　“原来如此。”小牛和小猫恍然大悟。
　　顾承礼看向沈如意，你怎么看。
　　沈如意想想：“到时候再说吧。咱们离得远，她又不敢招惹你大嫂二嫂，应该弄不出什么大事。”
　　“这封信怎么回？”顾承礼问。
　　沈如意想也没想就说：“就顾绒花那个德行的，人家摊上她也是倒了八辈子霉，既然她要离，让大哥和二哥放过人家吧。”
　　顾承礼心中一动，随即就去卧室回信。
　　沈如意和顾承礼忙着送杨红梅一家的这天，顾金柱收到顾承礼的信，听到小儿子念到，“摊上顾绒花这个媳妇，人家也不容易，放过人家吧。”
　　顾金柱伸手抓过信。
　　他小儿子见他爹这样无语又想笑，“这是三叔的信，我还能胡说啊。再说，你看你认识吗？”
　　顾金柱识字，但识的字不足矣让他看懂顾承礼的信。每每这时顾金柱就不禁后悔，以前顾承礼要教他认字，他嗤之以鼻，觉得那玩意不能吃不能用，白耽误功夫。
　　顾金柱把信递给闺女，俩闺女以前认识的字也有限，自打把顾承礼寄来的小学课本吃透，俩女孩也脱离了文盲。姐俩头挨着头看一会儿，冲她们的爹点点头。
　　顾金柱的小儿子不禁说：“现在信了吧。小叔还说要是姑父不信，觉得咱们只是口头上大方，背地里收拾他，完全可以把这封信给他。”
　　顾金柱看向他婆娘王然，“这就没必要了吧。”
　　“老三担心那家人搁背后说他坏话？”王然猜测。
　　顾金柱觉得只有这一个可能。实则顾承礼是怕顾绒花仗着有两个哥哥，钱绿柳仗着有两个儿子撑腰，以后找人家麻烦。
　　话说回来，由于沈如意要上班，还有三个孩子要养，不论是顾绒花的事，还是杨红梅一家的离开，过去了在她这里就过去了。
　　也是因为沈如意早出晚归，没空找人闲聊，所以家属大院里那些热心肠的大嫂子大娘们，没有发现沈如意这个人理智的堪称冷血。
　　顾承礼早上买菜，然后上班，晚上看着儿子写作业，给儿子洗脸洗澡，比沈如意还忙，所以也没发现沈如意“铁石心肠”的像换了个人。
　　忙碌的日子过得总是特别快，越过七月，迈过九月，老总的离去，伟人的离开，那四人的事定性，暂停十年的工作陆续重启等等，这一桩桩一件件，不仅牵动国人的神经，也影响着整个军属大院。
　　沈如意的感觉尤为明显，他们医院的医生百分之七十的家境都不错，十年浩劫期间，自然没少写检查挨批评，以至于这些人在医院之外的地方多夹着尾巴做人。十年浩劫一结束，整个医院氛围格外轻松，有时候热闹的跟隔壁副食厂一样。
　　其次就是顾承礼，下班越来越晚，晚上还要写材料，经常沈如意睡一觉醒来，他才堪堪准备休息。
　　在这个氛围下，顾家又收到一封信，这次不是顾承礼老家，而是海城市沈如意老家，寄件人还是市办公厅。


第89章 大家闺秀
　　一九七七年,春寒料峭，冻杀年少，顾小牛和两个弟弟扔下书包就找开水瓶。
　　沈如意连忙跟过去,“不是在医院刚喝过？”
　　“不渴。”小牛摇头,“我想冲温水袋,太冷了。”说着还一边抖个不停一边搓手。
　　沈如意闻言顿时忍不住念叨，“跟你们说早晚温差大,中午热死个人也不妨碍晚上冻死个人，你们还不信。小柱冷不冷？”
　　顾小柱点一下头,脱掉鞋和外套就往床上爬。然而床上没有被子，被子都在外面晒着呢。
　　沈如意塞给他一个热水袋，被子抱进来，“我再给你们倒点水，喝点热水去去寒，否则明天肯定得感冒。”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仨孩子深刻体会到这句话，自然不敢拒绝。
　　哥仨喝的打饱嗝，抱着热水袋，盖着带有太阳味道的被子,舒服的昏昏欲睡,当真放任自个倒头就睡。
　　顾承礼甫一进门就发现今天不对劲,屋里异常安静。这种情况搁三四年前很正常,小牛领着两个弟弟出去玩了。如今小柱大了,不需要小牛盯着,沈如意便让小牛和小猫跟她学做饭。娘仨都在厨房,却听不到说话时，顾承礼有个不好的预感，蹑手蹑脚到厨房,惊得“咦”一声。
　　沈如意吓一跳，回头一看是他，“你属鬼的？走路都没声。”
　　“怎么就你自己，他仨呢？”顾承礼往左右看了看，“出去了？怎么不让小牛帮你洗菜？”
　　沈如意朝西卧室努一下嘴。
　　顾承礼没懂。
　　“一个个要风度不要温度，冻得哆哆嗦嗦受不了，在床上躺着呢。”
　　顾承礼闻言朝西卧室看一眼，“活该！叫他们穿厚点跟要他们的命一样，我看以后还敢不敢。”
　　“肯定还敢。”
　　顾承礼噎的直瞪眼。
　　沈如意见状，笑道：“小牛和小猫不敢，小柱也敢。你也不看看他现在才几岁，就算能记住，也忍不住存侥幸心理。”说着，一顿，“手里拿的什么？不会又是你大哥的信吧？以前三年写不了一封，现在一年恨不得三十封，他这是想干嘛，跟你重叙兄弟情？”
　　“他倒是想，也得我给他机会。”顾承礼从未给过他大哥机会，哪怕他大哥的信里特别热情，他也是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回信。
　　沈如意道：“那是谁？”
　　“海城市办公厅。”
　　沈如意“哦”一声表示知道，猛地转向他，“哪儿？”
　　顾承礼笑着抽出信纸，“老宅。”
　　“怎么可能。”沈如意下意识接过来，一看手上的水，连忙缩回去，就着他的手仔仔细细看一遍，上面还盖着红色的印章，不敢置信的使劲眨了眨眼睛。
　　顾承礼朝她腰上捏一下。
　　沈如意倒抽一口气，讷讷道：“真，真的？可是，他们怎么知道你在这儿，还这么快？”
　　“你我结婚，街道出具过材料，上面有我的地址。沈家问题不大，人口简单，当初出事的时候你和老爷子没反抗，市里直接把门封上，登记在册。如今要处理沈家的事，把封条撕了就行了，还能要多久。”顾承礼说着，指着信上的注意事项，“以免有人冒领，还得你带着房产契书过去登记一下。”
　　沈如意皱眉，“我？我咋去？不光要给医院请假，还有他们仨，我这一走少则三天，多则一周，你又早出晚归的没空管他们，他们还不上天。”
　　“那也得去。”顾承礼道：“以前有封条，街坊四邻远远看着都绕道走，唯恐跟咱们扯上一点关系。如今没了封条，不出仨月里面就得让人搬空。”
　　沈如意仔细想想，“这倒也是。可是我一人去，那么多东西也没法弄啊。”
　　“很多？”顾承礼问。
　　别人家被查封时都被翻得乱七八糟，沈老爷子德高望重，革委会上门时他还很配合，所以沈家的那些红木家具，青花瓷瓶并未遭到破坏。
　　要真如顾承礼所说，十年浩劫期间，强盗都不敢光顾，那沈家老宅的东西还真不少。
　　沈如意：“你最后一次去老宅里有多少东西，现在就还有多少。”
　　顾承礼回想一下，“那可不少，不算家具也得有一卡车。”随即问，“那怎么办？”
　　“这信上只说尽快，也没说具体什么时候，要不先用你的名义去封信，回头咱们都过去。”沈如意道。
　　顾承礼：“他仨也去？”
　　“也该让他仨认认门了。再说，就凭他仨的成绩，缺半个月也能跟上。”几个孩子三四岁大就跟顾承礼背诗，智力发育的早，理解能力强，以至于不论学什么都一教就会。要不是怕他们年龄太小，心智未成熟，去外地上大学，过早融入成人世界容易走上歧路，沈如意早让他们跳级了。
　　仨孩子的功课都归顾承礼，他们什么水平顾承礼比沈如意清楚，闻言道，“我明天就打报告，时间定下来你再请假？”
　　沈如意点头，“我现在的假好请。咱们这个大院里都忙着走亲戚，联系朋友，没多少人去看病。”主要是没心情，唯恐去医院输个液就错过了亲戚们的电话，或者口信。
　　“那你还回村不？”
　　沈如意刚一穿过来，就想弄死钱绿柳和顾绒花。可杀人是犯法的，那时她的身份又敏感，还急着离开农村，所以没敢动钱绿柳和顾绒花。
　　如今政府已给她正名，她也很清楚顾承礼的态度，她因此没了顾虑，回头碰到那母女二人，沈如意觉得她多半忍不住。
　　钱绿柳快七十了，沈如意敢碰她一指头，她就敢讹上沈如意。沈如意不想被屎黏上，犹豫片刻，“我就不回去了。你过去也别耽搁太久，给爹还有祖父他们修修坟就赶紧回来。对了，顾绒花要问你沈家老宅在哪儿，你千万不能说。”
　　顾承礼：“我不说她们也能打听到。”
　　“这个我有办法。”
　　四月底，顾承礼和沈如意带着孩子们抵达海城，甫一下公交便发现海城跟以往很不同。以前跟现在的人一样穿着灰裤子，劳动蓝色褂子，但那时人们脸上要么不安，要么痛苦，要么麻木，要么严肃，要么狠厉。此时大多数人都洋溢着笑脸，和对美好明天的向往。
　　以前顾承礼从沈家经过，认识他的街坊四邻见着他都躲的远远的。如今他们在沈家门口停下，街坊四邻纷纷勾着头打量，欲言又止。
　　顾承礼不怪他们以前的冷漠，也不想跟他们叙旧。削一些铅笔芯倒锁眼里，打开锈迹斑斑的大锁，满室荒草映入眼帘。
　　顾小牛不禁说：“怎么这么多草？”
　　“十年没人住了。好在刚到夏天，要是秋天过来，你们仨进去我和你娘都找不到。”顾承礼道。
　　小猫紧紧拉住他娘的手，“我们还进不进啊？”
　　“这是你娘的家，当然得进。”顾承礼开口，“不进我们来干什么。”
　　小牛皱眉，“可是都没有下脚的地方啊。”
　　“你把草拔掉就有地儿了。”沈如意道。
　　顾小牛指着他自己，“我拔草？”
　　“不然叫你们来干什么？”沈如意反问。
　　小牛惊叫，“你们带我们来就是让我们干活的？”
　　顾承礼很干脆的点头，“是的。”
　　顾小牛呼吸一窒，转向两个弟弟，“我们走！”
　　“上哪儿去？”顾承礼悠悠地问，“知道这是哪儿吗？”
　　顾小牛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他娘的老家海城市。他们在这儿没一个亲人，离他们最近的亲人在顾村，离这边有二三十里路。
　　他们一旦走出大门，要么沿街乞讨，要么靠双腿走回顾村。可不论哪个他们都办不到，因为他们不认识路，也分不清东西南北。
　　顾承礼见他又转过身来，“我去买把镰刀，先把主院的草割掉，明天你们再慢慢收拾。”
　　“你呢？”小牛问。
　　顾承礼：“我得回村告诉你爷爷，还有你娘的祖父，这宅子和沈家药铺都回来了。”
　　顾小牛转向他娘。
　　沈如意点头，“你爹说的都是真的。你们要想回村看看——”
　　“我不想！”顾小猫慌忙打断他娘的话，唯恐慢一点他哥替他应下来。
　　沈如意便转向小牛。
　　小牛三四岁大的时候，有很多小伙伴儿。后来他祖父去世，钱绿柳整天让沈如意干活，小牛不得不帮他娘照看弟弟，渐渐就没了朋友。
　　有朋友的时候他还不甚记事，没朋友的那两年记得清楚，所以他对山村的印象除了满室的安静，就是钱绿柳和顾绒花的谩骂。总的来说没有一丝好感。
　　顾小牛果断摇头，“爹自己去吧。回头见着爷爷，告诉他，不是我们不想去看他，是我们更不想看到奶奶。”
　　顾承礼揉揉他的脑袋，“行，我告诉他。”随即关上门，把青石板上的菜拔掉，推开堂屋门，让娘几个进去歇会儿。
　　沈家老宅位于早年的租界区里面，外墙几乎没经历过战火的洗礼，保存完好。主院和东西跨院都是坐北朝南典型的北方院落。主院七间正房，东西各五间偏房，盛时看起来宽又阔，很是气派。如今只剩下荒凉。
　　在正房和厢房中间，还有两个拱形门通往东西院。东院以前是沈如意他大伯一家住，西院是沈如意和她父母的居所。
　　自打她大伯变卖资产跑去资本主义国家享乐，东院便空了。后来随着家里的奴仆散尽，沈如意搬去主院，西院也空了。
　　若说主院十年没人住，那东西跨院得有十五年无人光顾，所以比主院还要荒凉。
　　沈如意带着几个孩子到东边的拱形门，就看到东院的偏房倒了。
　　小牛不禁说：“怎么这么破？”
　　“时间长了，快一个世纪了。”沈如意道。
　　仨孩子惊得张大嘴。
　　小猫不敢置信：“一百年？”见他娘点头，“娘，您以前真是大家闺秀啊？”


第90章 打扫庭院
　　沈如意看到孩子震惊的模样,不禁问：“这还有假？”
　　仨孩子同时摇头。随即小牛说：“这个，还有西边加起来都有我们学校大了欸。娘，你这是多大的大家闺秀啊？”
　　沈如意忍不住揉揉他的脑袋,“你猜？”
　　“最大的？”小柱开口。
　　沈如意微微摇头。
　　小猫接着问，“中等的？”
　　沈如意认真想了想。
　　小牛忍不住：“真是中等的？”
　　“搁海城是中等偏上吧。但要是搁首都或者江南鱼米之乡，估计是中等偏下。”沈如意道。
　　小牛惊得张大嘴巴，“那那最大得多大？”
　　“王府格格，宰相的千金啊。”沈如意道,“还有当地富商,一个地方的一二把手。”
　　小猫掐指算了算,“那有好多啊。”顿了顿，转向沈如意,“娘，当官这么有钱,爹咋没钱？”
　　沈如意被问愣住,回过神顿时想笑,“你爹那个官跟我说的可不一样。你爹是人民子弟兵,责任是保家卫国，为民请命，以前的官是中饱私囊，鱼肉乡民。你爹他们是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以前那些人是当官不为钱和权，不如回家卖红薯。”
　　“啊？”小牛吃惊,“以前的官咋这么坏？”
　　沈如意：“以前的官要不坏，八国联军还不敢打咱们呢。”
　　小牛听说过“八国联军”，“是不是那个，那个谁来着？娘,那个谁？”
　　“慈禧？”沈如意问。
　　小牛一拍手，“对！就是她！娘说这个房子快有一百年了，是不是她活着的时候？”
　　“差不多。”沈如意点头。
　　“娘！”
　　沈如意连忙转向小柱，“怎么了？”
　　小孩两眼放光，连声道：“那里，那里，娘，快看！”
　　沈如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连忙拉着他后退。
　　小牛不明所以，“那里咋了？”
　　“有个花绳子。咦，绳子还会动？好像蛇啊。”小猫勾头看了看，“真是蛇？！”
　　沈如意皱眉，“那你还过去？给我回来！”
　　小猫吓得骤然停下。随即回头，看到他娘神情严肃，不禁眨一下眼，“咋了？娘。”
　　沈如意被问得险些噎住，“你都知道那是蛇，还敢过去？”
　　“我就过去看看啊。”小猫想想，又说，“我又不碰它。”
　　沈如意深吸一口气，“你就不怕它咬你？”
　　“我又不碰它，它咬我干啥？”小猫奇怪。
　　沈如意张了张口，“它又不是人，听不懂你的话，它怎么知道你不碰它？”
　　“我——我——”小猫“我”不出来了。
　　沈如意：“我什么我？给我过来。小牛，你也不准过去，我们等你爹回来，把这院里的蛇都找出来再薅草。”
　　小牛不禁问：“爹什么时候回来？”
　　“小顾？你是沈家那个小顾吧？”
　　顾承礼下意识停下，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车把头上还挂着一个藤条编的菜篮子，看样子是要去买菜。
　　男人疾走几步，到顾承礼跟前就感慨，“没想到真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顾承礼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一番，有几分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请假回来给我父亲上坟，顺便办点事。”
　　“你不在咱们这边了？”男人惊讶的问。
　　顾承礼顿时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一开始是在这边，这事除了沈家人就只有他爹知道。这人明显像城里人，不可能是他爹说的。那只有沈如意和沈老爷子。不过，他没当几年就被总部要走了。
　　顾承礼便说：“调走好几年了。”
　　“现在在哪儿？”
　　顾承礼想一下就说：“南海舰队。”
　　“这么远？”男人惊呼一声，“来一趟不容易吧。沈家的事你都知道吧？”
　　顾承礼想说知道，话到嘴边转个弯，“以前的事？”
　　“对啊。”男人说着叹了口气，“说起以前的事真对不起沈老爷子和如意那姑娘。本来他们都谈婚论嫁了，我家那个怂货怕如意连累我们，不声不响就把婚给退了。等我知道再来找沈老爷子，沈家都封了，也不知道他们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顾承礼恍然大悟，难怪他总觉得这人眼熟，合着不是见过他，而是见过他儿子。还不止一次。不过每次都是在沈家药铺，帮沈如意抓药招呼病人。那个殷勤劲，顾承礼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恶心。
　　顾承礼微微点头，“挺好的。”
　　“好我就放心了。”男人颇为感慨道，“哪天要是见着如意姑娘，劳烦你替我跟她问声好，再说声对不起。”
　　顾承礼心说，哪天我也不说。
　　“行，回头我见着她就告诉她。”顾承礼满口应下来。
　　男人放松的笑了，“听说有关部门给沈家正名了，这事你听说了吗？”
　　“我刚从那边过来。一到那边街坊四邻就跟我说了。”顾承礼半真半假道。
　　男人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你忙去吧，不打扰你了。”
　　到家顾承礼把东西放院里，就出来用崭新的大锁把门锁上，随后从墙上翻进去。
　　沈如意被他的操作惊得睁大眼，“你干嘛呢？”
　　“刚才碰到几个街坊，我怕他们等一下来找你叙旧。”顾承礼把回来的时候拐去国营饭店买的包子递给他们，“你们先吃，我割条路出来。”
　　先前街坊四邻就伸头缩颈的，沈如意信以为真，“你吃了吗？”
　　“吃一个。”顾承礼道，“晚上再去招待所？”
　　沈如意：“晚上再去吧。主院还好，东西院破的严重，幸亏咱们请八天的假。明天你回村，我找几个泥瓦匠收拾一下。”
　　顾承礼眉心一跳，不动声色地说：“泥瓦匠就算了。收拾好咱们也不住，也没人租，你们明天先弄弄草，等我回来再收拾。”
　　“那得收拾到什么时候？”沈如意皱眉，“泥瓦匠花不了多少钱。”
　　顾承礼：“不是钱的事。堂屋里那么多东西，要被他们看眼里去，就算他们没那个心思，回头跟人一说，能要多久不给你搬空。”
　　“这倒也是。”沈如意想想，如今警力不足，又没有天眼，一旦被偷走，找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顾承礼见她听进去，“你回头仔细翻找翻找，把特别值钱又好带的东西都带回去。这些家具，你给他们，他们也没法搬。”关键不准私下交易，他们不好出手。
　　沈如意点头，“下午弄草，明天我们哪都不去，就在屋里翻箱倒柜。”
　　“我大概中午就能回来。”顾承礼道，“走的时候我锁上门，回来给你们带饭，还是咱们出去吃？”
　　沈如意工作家庭兼顾，平时忙得都没空跟邻居唠嗑，哪有心思跟多年不见的街坊话家常，“你从外面锁上吧。”
　　“我想嘘嘘咋办？”小柱忍不住问。
　　顾承礼真想送他小儿子两个字——憋着。
　　“这里有茅房。”顾承礼道。
　　沈如意忽然想起差点遗忘的一件事，“这里有蛇，你注意点。”
　　“荒废十年，没蛇才怪。”顾承礼一边割草一边说：“屋里可能都成老鼠窝了。”
　　“我去看看。”顾小柱说着就往屋里跑，绕着墙角转一圈，回来报道，“没有老鼠。”
　　顾承礼：“那就是被蛇吃了。”
　　“真是这样，这院里蛇不少。”沈如意道。
　　顾承礼嫌外套碍事，脱掉递给沈如意，“放心。要都是菜花蛇，咱们晚上也别去饭店了，我给你们烤蛇肉。”
　　“蛇咋吃？”小牛好奇地问。
　　顾承礼：“烤着吃炸着吃都行。不过要是今晚就吃，那只能烤着吃。要是你娘同意给你们煮着吃，那今天就不吃了。明天找你大伯要个装蛇的笼子，咱们带回家再做。”
　　“要做你做，我是不做。”沈如意开口道。
　　顾承礼看一眼儿子，这可不怪我。
　　小猫扯一下沈如意的衣角，“娘不想尝尝蛇啥问的？”
　　“我不光想尝尝蛇啥味的，还想尝尝你啥味的，给我吃不？”沈如意问。
　　顾小猫吓得慌忙摇头。
　　沈如意朝他耳朵上拧一下，“赶紧吃，吃饱都给我薅草去。”
　　仨孩子一碰到好吃的，就喜欢狼吞虎咽。而一听沈如意的话，哥仨啃包子的动作瞬间慢下来。顾承礼里把主院的石板路清理干净，仨孩子才拍拍肚子表示饱了。
　　沈如意忍不住瞪他们一样。
　　仨孩子笑眯眯把顾承礼割的草堆到一旁，然后跟着他爹去东院。
　　大概主院一直有人说话，蛇受到惊吓，顾承礼到东院并没有见到蛇。把主院通往东院的路清理出来，也累得直不起腰来。沈如意接过镰刀，把主院通往西院的路弄出来，太阳就快回家了。
　　八天假期已用两天，明天顾承礼回老家再耽搁一天，他们再空出回去的时间，就没几天了。沈如意便对顾承礼说：“咱们天黑再过去吧。”
　　顾承礼无所谓，“你们要是不饿，咱们去东西院屋里看看都有哪些问题，然后再把锁换掉。”
　　“可是我饿了啊。”小牛不禁开口。
　　顾承礼：“忍着！”
　　小牛忍不住撇嘴。
　　顾承礼装作没看见，“交给你个任务，检查一下屋里的墙壁和地板。”
　　沈如意正想问查那些做什么，心中忽然一动，“我们家没有往墙壁里地板下藏东西的习惯。”
　　顾承礼心说，我们家有。顾绒花得一分钱都往砖头缝里塞，也不知跟谁学的。
　　“有没有都看一下，查清楚了也少遭贼。毕竟咱们一年只能回来一次。”还得是顾承礼过来。沈如意要回来，还得请假。
　　沈如意转向仨儿子。
　　小牛问：“找到归我？”


第91章 恢复高考
　　沈如意顿时想揍他。
　　顾承礼点头,“谁找到归谁。不准争不准抢，否则充公。”
　　充公的意思是归父母。类似的话顾承礼以前也没少说，哥仨秒懂,同时点头，随即就往屋里跑。
　　沈如意无语又想笑，“真没有。我大伯一家短时间内就没想过回来，怎么可能往墙缝里藏钱。”
　　“让他们找去。”顾承礼朝屋里努一下嘴，“省得跟着咱们帮不上什么忙,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爹,你说的话我听到了。”
　　小牛的声音从室内传出来。
　　顾承礼问,“那就别找了。”
　　“万一有呢。”顾承礼不提还好，小牛也没想过。他一说,小牛要不找找看，总感觉自己错过了一屋子小人书。
　　沈如意高声道：“找也行,但不准乱跑。”
　　“知道,你们忙去吧。”
　　顾承礼转向沈如意,“先看看偏房？”朝东西两侧看一眼。
　　主院的正房和偏房看起来挺好的,毕竟年久失修，沈如意点一下头，两人也没敢进去，而是在外面转一圈，确定倾斜的不是很严重，一时半会儿到不了,两人才去屋里。
　　门窗全部打开，夕阳的余晖照射进来，昏暗阴沉的屋子焕发出新的生机，顾承礼看到蒙上一层灰的架子床,“这是你以前的卧室？”
　　沈如意点头，正想过去，啪嗒一声，沈如意吓一跳，回过神看到一块灰白的石灰被风吹落在地，不禁说：“这个房子也得大修啊。”
　　顾承礼往四周看了看，墙角梁头布满了蜘蛛网，有些木制的地板还撬开了，“是得大修，而且要修的跟以前一样，还得不少时间。”
　　沈如意道：“那就以后再说。你回头把房顶弄一下，保证不漏水就行了。”
　　虽说离改革开放没几年了，但离这边的布票肉票粮票取消还有四五年。这些票取消之后，也没几个私营业主，更别说租他们家的房子居住。
　　要把房子和沿街的店铺租出去，至少还得再等十年。十年小牛和小猫哥俩就大了，他和沈如意没空，也可以让俩孩子放暑假的时候过来盯着装修。
　　顾承礼：“那先出去？”
　　沈如意不是真正的沈如意，对这个房子没什么感情，闻言就点了一下头，“去东边看看。”
　　俩人从东厢房出来，就看到三个脏兮兮的少年。
　　沈如意顿时忍不住问：“你们这是钻老鼠洞了？”
　　顾小猫摇了摇头，“没有。是里面太脏了。”
　　“那找到钱了没？”沈如意问。
　　小牛摇摇头，就问：“你们也没找到？”
　　“没有。”沈如意道。
　　小牛不禁皱眉，“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一通？”
　　顾承礼点头，“是的。我刚才也有提醒过你，是你自己不信。现在信了吧？”
　　小牛转身就走。
　　沈如意忙问：“还干嘛去？”
　　“我再看看，就不信找不到。”小牛挥一下手，“找不到我就把屋里的两个铁盆卖了拿去换肉包子。”
　　“铁盘？”沈如意不禁转向顾承礼。
　　顾承礼也纳闷，“家里还有铁盆？”
　　“咋没有。”小牛端着盆出来，“还挺重，得有两三斤。娘，这个能卖多少钱？”
　　沈如意看过去，顿时想揍他，“笨蛋。这是铜盆。”
　　“铜盆？”顾小牛看了看，黑乎乎的，“这是铜？什么铜？”
　　沈如意伸手夺走，“还能有什么铜，铜钱的铜。”
　　“娘的意思很值钱？”小猫忙问。
　　沈如意想送他一记白眼，“整天想着钱。我们给你们的压岁钱一分没花，还整天惦记着钱，要那么多钱干嘛？”
　　小牛想一下，“我想买一套《三国演义》连环画，听说有四十八本，娘给的压岁钱根本不够。”
　　“不够就找弟弟借啊。小猫和小柱有钱。”沈如意道。
　　小猫摇了摇头，“不行，不行，我的钱要买猴哥，也有几十本。”
　　沈如意转向小柱。
　　小牛替弟弟说：“他的得买《水浒传》，也有好多本。”
　　沈如意顿时好气又想笑，“你们倒是会安排。”
　　小牛下意识点头。
　　顾承礼不禁说：“你还敢点头？你们知道哪儿有卖的吗？”
　　“我们不知道，爹知道啊。”顾小猫脱口而出。
　　顾承礼噎了一下，“我知道也不告诉你们。”
　　小猫想一下，“那我就去问别人。我们三个人三张嘴，我就不信问不出来，买不到。”
　　“瞧把你给能耐的。”顾承礼朝他脑门上一巴掌。
　　顾小猫抱着脑袋就喊娘。
　　他娘也觉得脑壳痛，不过是被吵吵的，“行了，都少说两句。你们仨给我听好了，屋里的东西一样也不许卖。不论是这个铜盆，还是里面的桌椅板凳和那些花瓶茶杯。”
　　小牛不解，“那留着干啥？”
　　“留我和你爹以后用。”沈如意说着，又补一句，“退休以后。”
　　小牛张了张口，“那得啥时候？”
　　沈如意道：“日子快着呢。你觉得遥遥无期，说不定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眨眼间四天过去，顾承礼把屋顶翻新一遍，确定三年之内不漏水，就带着妻儿回部队。由于顾承礼半真半假的忽悠，沈家老宅前后左右的邻居愣是只见过沈如意两次，一次是他们过来那天，一次是他们回去那天。因此沈如意这趟回家之旅是充实忙碌却又单纯，好心情没有受到一丝破坏，翌日便又神采奕奕的投入到简单的工作当中去。
　　现如今全国各地都在忙着案件审核平反，重返故里，所以医院的情况还跟年前年后一样闲。
　　沈如意觉得顶多闲到秋，然而，深秋来临，发生了一件让国人振奋，让年轻人的人们和他们的长辈久久不安的事，那就是“恢复高考”。
　　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上午，学校“当当当”的放学铃声一响，顾小牛把书往书桌里一塞就往外跑。
　　小猫连忙跟上，随即哥俩拽着想跟同学玩会儿的顾小柱朝医院跑去。
　　沈如意看到孩子焦急的模样，连忙起身：“出什么事了？”
　　“娘，娘，高——高考！”顾小牛停下，撑着膝盖，艰难的咽口口水，“老师说，说，恢复高考我们以后也能考大学，是不是真的？”
　　沈如意点头：“是的。报纸上都写了。你们老师也知道了？”
　　“老师一开始不知道。给我们上第二节 课的时候才知道，听校长说的。”小猫不禁抓住沈如意的胳膊，“娘，我们老师说他等一下就去报名。娘，我们什么时候去报名。”
　　张医生奇怪，“你们报什么名？”
　　“考大学啊。”小牛脱口而出，“我们老师说，谁想考谁考，没上过高中也可以去报名。”
　　沈如意点头，“你们老师说得对。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才几岁？知道去哪儿上大学吗？去首都。离咱们这边上千里路，你俩就算考上了，怎么去？娘把工作辞了，领你们去啊？”
　　小牛愣住，显然没想到这点。回过神看了看他和小猫的小身板，不禁问：“那那咋办？”
　　“给我好好上学。上了初中上高中，高中上完再去考。”沈如意很不客气的戳一下他的脑袋，“你以为想考就能考上？高考考的是初中高中的知识，你们是上过初中还是高中？”
　　两个小孩顿时被沈如意训蔫了。
　　小牛不甘心，“你以前怎么不说？”
　　“我以前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高考。”沈如意道，“高考停了十年，谁知道还会不会再停十年。”顿了顿，“你是在怪我吗？”
　　小牛当然不是，也不敢怪他娘，就是他坐立不安小半天，兴冲冲过来告诉他娘，他娘当头给他一盆冷水，小孩心里不舒服，而且意难平的很。
　　顾小牛见他娘盯着他要回答，老老实实摇了摇头，“我老师也没上过高中，他咋可以报名？”
　　“你老师？”张医生说着转向沈如意，“小牛和小猫是上五年级吧？五年级的老师不是副校长吗？”
　　小牛点头：“我们的数学老师是副校长，但音乐老师不是。”
　　“你们还有音乐老师？”张医生的孩子小学毕业有些年头了，以至于他都忘了小学有哪些课，“音乐老师教你们什么？”
　　沈如意：“教他们红星闪闪放光彩，红星闪闪暖胸怀。”
　　“《红星歌》啊。”张医生想到这首电影《闪闪的红星》的主题曲，“确实适合小孩唱。她都是老师了，还考大学？”
　　小牛摇了摇头，“这个要问我们老师。”
　　沈如意道：“要是六六年毕业的高三学生，就算以前学过的全忘了，也想试一试，至少这辈子没遗憾了。”
　　张医生闻言道：“这倒也是。”随即想起一件事，“小牛他们学校好像有不少年轻的老师。这，要都跟那个音乐老师一样，谁还有心情代课啊。”
　　“那咋办？”小牛急了，“娘，我也想考大学。”
　　沈如意：“急什么。你们学校最厉害的老师，也就跟你爹水平差不多。有你爹在，怕什么。”
　　“对哦。”小牛顿时放心的笑了。
　　张医生见他这么想考大学，不禁问：“小牛，你准备考哪个大学？”
　　“咱们国家最好的啊。”小牛想也没想就说。
　　张医生不禁“霍”一声，“好小子，志气可真高。小猫，你呢？”
　　“哪个学校教我做飞机，我就去哪个学校。”顾小猫不假思索道。
　　张医生一听这口气，乐了，“小柱，听到没？”
　　“听见啦。”小孩很是敷衍的点一下头。
　　张医生：“你大哥去最好的学校，你二哥是想去哪儿去哪儿，你要考不上，可就是你们家学历最低的喽。”
　　“我，我不低。”顾小柱使劲摇头，“我最高。”
　　张医生不禁眨一下眼，“你最高？你大哥去咱们国家最好的学校，你还怎么比他高？”


第92章 术业有专攻
　　顾小柱睁大眼睛说：“我飞的最高啊。”
　　张医生噎住。
　　沈如意扑哧笑出声来,“不准调皮。”
　　“我没调皮。”顾小柱双手叉腰，看起来很生气，可他才七岁,七周岁的小孩，鼓着包子脸说：“我说过要开大飞机，要上天，娘这么快就忘啦？”
　　沈如意只想笑：“娘没忘，娘记得。可开大飞机也得上大学啊。否则你只能在咱们房顶上飞飞,没法飞到天上去。”
　　“为啥？”小孩放下手。
　　沈如意：“飞机上好多东西你必须全部学会才能飞高。那些东西我听你爹说,只有大学里教。别忘了,你可是要开你二哥造的飞机。你二哥上大学造飞机，你不上大学能行吗？”
　　小孩老实摇头,不行。
　　张医生见他这么好忽悠，“那你是不是也得考大学？”
　　“我考大学！”小孩使劲点一下头,就问：“娘,我是不是也得去全国最好的学校啊？”
　　沈如意摇头,“术业有专攻,你要去教开飞机的学校上大学。”
　　“还有专门教开飞机的学校？”小牛不禁问。
　　沈如意心说，都有教开挖掘机的学校，“当然。不然你以为我糊弄小柱？”
　　“娘才不糊弄人。”小柱抱住他娘的另一只手，“娘，我饿啦。”
　　沈如意愣了愣，回过神很无语,“正说你上学，你却想着吃，你可真行。想吃什么？”
　　顾承礼开会去了，走之前特意交代几个儿子,不准挑食，要帮沈如意干活，比如烧火洗菜压水浇菜等等。仨孩子也知道，好吃的东西做起来麻烦。哪怕有他们帮忙，一顿饭也得四五十分钟。饭后再收拾收拾，他们就没法睡午觉了。
　　深秋接近初冬时节，即便是晴空万里的中午也有些凉意。小牛便说：“吃面疙瘩吧。”
　　“也行。”沈如意看一眼挂钟，离下班只剩三分钟，“背好书包。”门窗关上，就领着孩子们回家。然而，一顿饭没做好，三家人来找沈如意。
　　沈如意把面疙瘩倒锅里，交代小牛锅开了再把切碎的菜和鸡蛋倒进去，就擦擦手出去，“出什么事了？”
　　最先来找沈如意的不是外人，隔壁老李的媳妇，其次姚大姐的闺女林晶，看到沈如意在搅面疙瘩就没打扰她，结果等来王蓉蓉。
　　三人互相看了看，就用眼神示意彼此先说。
　　沈如意不禁问：“这么为难吗？”
　　三人同时摇头。
　　“那你们怎么不说话啊？”顾小柱从屋里跳出来，拉住沈如意的胳膊晃呀晃，一脸好奇的看着三人。
　　王蓉蓉和老李的媳妇很有默契的同时转向林晶，你爸是顾承礼的顶头上司，沈如意不好驳你面子，你先说。
　　林晶看了看沈如意，欲言又止。
　　沈如意顿时觉得心慌，“顾承礼，顾承礼出事了？”
　　“没，没有。”林晶忙说。
　　沈如意松了口气，“既然不是他，”三个孩子又都在家，“那有什么好为难的？”
　　林晶不禁摸摸鼻子，期期艾艾道：“你要这么讲，我可就真说了。”
　　“说啊。”沈如意道。
　　林晶干咳一声，“嫂子知道我只上到初中吧？”
　　沈如意点头，“知道。你妈说过，初中还没上完，边高中就停课了。你嚷嚷着初中一毕业就下乡，你妈知道农村的苦，心疼没让你去，你才去的话务连。”
　　林晶不禁看一眼沈如意，“那你知道，我，我挺羡慕你吧？”
　　“所以？”沈如意实在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总不能看上顾承礼了吧。可是也不对，除了她还有王蓉蓉和老李的媳妇，她仨显然是为了一件事来的。
　　林晶扭头看看老李的媳妇，又看看王蓉蓉。王蓉蓉朝她背上一下，把林晶推到沈如意跟前。
　　沈如意和小柱吓一跳。
　　林晶连忙后退半步，“嫂子，蓉蓉没别的意思，你们别害怕。是我们，真的不好意思。”
　　“你们，病了？”沈如意说着打量三人一番，脸色虽然有点蜡黄，但眼睛有神，精力充沛，根本不像个病人啊。
　　老李媳妇没想到向来爽利的姑娘这么扭捏，“还是我说吧。林晶和王蓉蓉想考大学。”一见沈如意想说话，“沈医生先听我说，我们家老大老二也想试试。可你也知道，咱们这里的高中都停十年了，那些高中老师要么退休，要么问题严重被送回老家，要么转到部队干文职工作，所以我们就想请你和顾师长帮他们补习。我们也知道这个请求让你们为难，刚才我们在外面碰到的时候商量一下，以后你们家的晚饭我们三家包了。”
　　“包了？”小牛和小猫同时开口。
　　林晶朝厨房里看去，见一个手里拿着烧火棍，一个端着菜，“对，以后你们都去我们家吃。”
　　“啊？”
　　哥俩相视一眼，同时摇头。
　　林晶愣了愣，回过神不敢置信，“不去？去我们家吃，不用小猫烧火也不用小牛你做饭还不好？”
　　哥俩再次同时摇头。
　　林晶不禁看向沈如意，这什么情况啊。
　　沈如意知道俩孩子在想什么，嫌林晶他们家的饭菜不好吃。虽然仨孩子只吃过吴忠义和杨红梅家的，但几个孩子早就听杨红梅说过，她家的饭搁这周围算好的了。
　　“算好的”在小牛看来也就那样，一般的和不好的得啥样啊。小牛和小猫当初不敢想象，如今更不敢轻易尝试。
　　沈如意道：“长大知道害羞了，不用管他们。补课对我和顾承礼来说不难——”
　　“嫂子同意了？”林晶忙问。
　　沈如意微微摇头。
　　林晶不解其意。
　　沈如意：“我还没说完。顾承礼经常加班，而我们家还有仨孩子，所以我和顾承礼两人其中一个必须留在家里。”
　　“这是应该的。”王蓉蓉接道。
　　沈如意摇头，“你没明白。报纸上没说什么时候开考，让各省自己决定，但开学时间定了，明年年后。算上过年和通知书下来的时间，最迟也只能推迟到十二月底。
　　“十二月三十号开考，也只剩七十天。各省不可能把时间卡这么紧，所以极有可能把时间安排在十二月前后。那么留给你们的时间就——”
　　“一个多月？”林晶不禁说。
　　沈如意点头，“我跟顾承礼有工作，咱们这边还统一熄灯，我们必须赶在九点前回来。就算七点开始补课，那也只能补一个半小时。一天一个半小时，还不止一门。要是理科，除了语文、数学、政治，还要加上理化，要是文科，就要把理化换成史地，不论怎么换，对你们来说一天也只能学一门。所以，你们懂吧？”看向三人。
　　王蓉蓉整个人还沉寂在在“恢复高考”的兴奋当中，根本没考虑这么多：“您的意思就算我们白天学，天学，上厕所也拿着书，也不一定能考上？”
　　“考上的几率很小，但也不绝对。”沈如意道
　　老李的媳妇急了，“那到底是能考上还是考不上？”
　　“我不知道。”沈如意实话实说。
　　李家媳妇顿时噎住。
　　林晶试探着问：“嫂子是不是还没说完？”
　　沈如意点头，“时间对你们来说紧迫，你们也没上过高中，但十年前的那批高中生也早把课本上的知识还给老师了。”
　　“对哦。他们有些人可能还在农村，都没有高中课本。咱们这边的学校里至少还有高中课本。”林晶忙说。
　　王蓉蓉疑惑，“沈医生刚才那些话？”
　　“是怕你们觉得有顾承礼补课，就一定能考上大学，然后把工作都辞了，结果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沈如意实话实说，“你们最好一颗红心，两手准备。”
　　老李的媳妇闻言松了口气，“这是肯定的。”
　　“我还没说完。”沈如意道。
　　林晶脱口道：“还没说完？”
　　“是的。咱们这个大院里的年轻人不少，他们要知道你们找我们补课会怎么想？”沈如意看着林晶。
　　林晶揉揉鼻子，“我爸还没回来，等他回来我问问他？”
　　“那林师长只有一个答案，好好上你的班，把机会让给比你小的人。”沈如意此言一出，林晶的脸色骤变，整个院里安静下来。
　　林晶不甘心，“就就没有别的办法？”
　　王蓉蓉看向沈如意，“沈医生既然想到这点，肯定有办法。”
　　沈如意点头，“不瞒你们，还是小牛提醒我的。”
　　“我？”小牛看到鸡蛋熟了，就把锅盖上，打算带两个弟弟去洗手，闻言停下来，“娘别胡说，我压根就没说话。”
　　沈如意没理他，继续说：“小牛学校的老师也想考大学，回头就跟学校商量商量，在学校补课。顾承礼给你们讲高中的数学和理化，让学校老师给你们讲史地、语文和政治，这几门对初中老师来说不难。这样的话你们吃过饭，六点多一点就可以过去，一个晚上至少可以学三门，平时主攻语文、政治这类需要死记硬背的，就算考不上本科，也能上个大专。”
　　“等等，等等！”林晶连忙说，“你之前说考上的几率小，是指本科？”
　　沈如意点头，一见她瞪大眼，“你以为包括大专？”
　　“当然！”林晶脱口说出来，猛然停顿一下，艰涩道：“你，你居然不拿大专当大学？”
　　此言一出，老李的媳妇和王蓉蓉同时看向沈如意，像是不敢认识她一眼。
　　沈如意不由得后退一步，“你和王蓉蓉都工作好几年了，说不定明年就提干，还想着考大学，肯定是想考本科啊。考个大专有什么意义？”
　　林晶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犹豫一下道：“算了。我跟你这种‘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的人没法说。我就问一件事，你们帮不帮我们补课？”
　　沈如意：“数学和理化我都还给老师了。你们需要补的也只有这几门，其他的可以自学，所以你们只能等顾承礼回来问他。他也不敢自作主张。这事最终还得上面拍板。”
　　老李的媳妇比林晶和王蓉蓉多活十几年，多长了几个心眼，闻言点头道：“沈医生说的是。否则小人的一句话，也够顾师长喝一壶的。”
　　“还得我爸同意？”林晶问。
　　李家媳妇摇头，“你要不参加，你爸同意就行了。你参加，你爸连问都不能问，得往上报。”
　　“这么点事至于吗？”林晶皱眉。
　　沈如意：“你没考上不至于，你考上了就至于。”
　　“那等顾师长写了报告，递给我爸，我爸再往上递，上面再开会讨论个一两天，然后再传达下来，我们再去找校长借教室，还考个屁啊。”林晶不禁爆粗口，“黄花菜都凉了。”


第93章 成长烦恼
　　沈如意想笑,“按照程序是这样。”
　　“那要不按程序呢？”王蓉蓉忙问。
　　沈如意：“你和林晶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们要参加高考，是不是得部队推荐？”
　　林晶想想,“以前需要部队推荐，这次这么特殊，我平时表现还不错，要是报名我们领导应该能同意。”
　　王蓉蓉点头赞同。
　　沈如意：“那还是得过你们领导那关。”转向老邻居，“你回头问问还有哪些孩子想参加高考。要是有十来家,你们就一块去找领导,略过中间这些程序,周日就能补课。”
　　“今天都周五了。”老李的媳妇提醒她。
　　沈如意点头，“我知道。找领导反应的时候,把我推测的考试时间告诉他们，但别说我说的,否则该以为我撺掇的。”
　　三人心说,可不就是你的主意吗。靠我们自己,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时间这么仓促。
　　“我们不能出面？”王蓉蓉问。
　　沈如意不答反问：“要是没考上呢？”
　　“领导肯定对我有意见。”王蓉蓉道。
　　沈如意：“你们知道就好。不光不能跟领导闹,还不能玩忽职守，否则你爸也保不住你。”说着看向林晶。
　　“之前没想到，现在知道了。”林晶老实说，“不怪我妈说，等我爸开完会回来再说。”
　　沈如意道：“我们做的饭不多，就不留你们了。”
　　“那你们吃饭吧。”王蓉蓉开口。
　　沈如意送她们出去就随手关上门。
　　小牛吸溜一口面疙瘩,胃暖暖的就忍不住问：“娘，考大学真像你说的那么难？爹给她们补课都不一定能考上。”
　　“这两年难，以后容易些。”沈如意想一下，“高考停了十年,今年报考的人数没有五百万，也得有三百万。”
　　小牛放下勺子，“招多少？”
　　“二三十万吧。”
　　啪嗒一声，小猫的勺子掉碗里，溅起许多面疙瘩。
　　沈如意转向他，小少年脸上尽是不敢相信，“这么少？”
　　“是的。现在知道大学生多么厉害了吧？”
　　哥仨同时点头。
　　沈如意：“娘以前跟你们说大学毕业后天天都能吃香的喝辣的，是骗你们不？”
　　哥仨同时摇头。
　　沈如意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先吃饭吧。”
　　“娘，最后一个问题。”小牛开口，“爹要是给她们补习，我们晚上还真去她们家吃啊？”
　　沈如意摇头，“你爹不给帮他们补习。这事部队领导不会同意。”
　　“那他们怎么办？”小猫不禁朝东边看去。
　　沈如意：“她们说整个学校找不到像样的高中老师，但不等于没有。高考恢复，咱们这边的高中势必也要恢复，部队说不定已经开始找高中老师了，哪用得着你爹。”
　　“可是娘刚刚不是这么说的啊。”小猫道。
　　沈如意道：“娘不能说实话，她们现在心心念着高考，哪怕娘说的有道理，她们也觉得娘不想让你爹帮他们补习。等这个激动劲过去，娘不说她们也能想明白。以后你们要遇到类似的事，也要先同他们分析，然后让他们自己想明白。”
　　小牛：“要是想不明白呢？”
　　“如果是小猫和小柱，就把他俩揍明白。”沈如意看一下两个儿子，俩孩子不敢置信的瞪大眼，“没听错。你哥揍了没用，我就让你爹揍你们，直到明白为止。至于外人，该说的说了就行了。他们要一条道走到黑，也是他们自找的，怨不得别人。你们不要想着替他们做主，而且还要离这些糊涂蛋远远的，免得被连累。”
　　小牛不禁说：“那得多傻啊？”
　　“不是傻，是他们觉得他们最聪明，傻的是你。”沈如意想想，“像你小时候，我说喝井水闹肚子，你就是不信。直到拉的起不来，才相信我的话。”
　　那次小牛老遭罪了，以至于过去这么多年小牛还记得，闻言不禁低下头去。
　　沈如意转向小猫和小柱。
　　哥俩同时举起小手，“我们听娘的话。”
　　沈如意满意的颔首。
　　小猫喝一口面疙瘩垫垫肚子就问：“娘，她们会去找部队领导吗？”
　　沈如意点头，事关高考，孩子一辈子的大事，老李的媳妇她们不想去也得去。再说，这个时期的好些妇女同志跟司令的爱人，或副司令的爱人都是战友，她们的爱人也有可能是一个战壕的兄弟，没隔阂，自然也敢去找他们。
　　事实和沈如意预料的一样，傍晚，天色暗下来，老李的媳妇就开始走东家串西家，直到顾家三个孩子上床歇息，沈如意锁上大门，老李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翌日，周六上午，沈如意锁上大门，隔壁老李的媳妇从院里出来。沈如意跟孩子们往东去，她往西拐。不论学校还是办公区都在东边，西边只有家属院。沈如意看到这点，便猜到老李的媳妇是去找“盟友”。
　　中午，沈如意拎着豆腐，带着孩子们回来，就看到老李家门口聚集很多人，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表情。沈如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么快的吗。
　　“沈医生下班了？”
　　沈如意冲老李的媳妇笑笑，“是的。”明知故问，“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开会呢。”
　　老李的媳妇笑着说：“别取笑我们了，在说孩子们上学的事。”
　　沈如意惊讶，“这么快就跟学校协商好了？”
　　“还没有。不过等我们把教室收拾出来，就该差不多了。”有人接道。
　　沈如意闻言当真意外，“打扫高中教室？”
　　“是的，还要给孩子们安排两三个老师。”
　　沈如意：“那这样说也不用顾承礼给他们补课了？”
　　“不用不用，听说补课还要提前备课，顾师长那么忙哪有空备课啊。”王蓉蓉的婆婆接道。
　　沈如意故作恍然大悟，“对哦，我都没想到还得备课。这下你们都放心了吧。”
　　“放心了，放心了。”
　　众人连连点头。
　　顾小牛不禁看一眼他娘，见他娘也跟着大伙儿一起傻乐，不禁打个哆嗦，他娘可真厉害，说谎都能做到真情实感，也不知道他爹知不知道。
　　顾承礼回来已是两天后的事了。听到小牛的询问，顾承礼道：“不光你娘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小牛惊得睁大眼睛就，他听到了什么？他爹也有两副面孔。
　　顾承礼：“等你大了，可能比我们还厉害。”
　　“那我得有几副面孔啊？”小牛不禁问。
　　顾承礼想了想，“父母面前一个，最好的朋友面前一个，关系一般的同学面前一个，女同学面前还有一个。”
　　“这么多的吗？”顾小牛吃惊，“等我大了是上大学的时候吗？”
　　钱绿柳偏心偏的没边，顾承礼过得苦，六七岁就知道察言观色。部队军属大院的环境单纯，几个孩子没受过冻饿过肚子，过得无忧无虑，顾承礼哪知道现在的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做到面面俱到啊。
　　顾承礼：“这得你自己细心留意。毕竟你认识的人，好些爹都没见过。”
　　“对哦。”小牛他们班有几十个人，顾承礼只认识几个。小牛闻言点一下头，但也没把他爹的话放在心上，因为他爹说，等他长大了。
　　离小学毕业还有一个半学期，离上大学还有好多好多年，小牛觉得他暂时用不到，便丢开了。
　　寒冬腊月，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小牛裹着围巾，戴着帽子和手套，跟弟弟们拿着铁锹榔头在门外铲雪，顺便堆几个雪人看大门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大步流星的朝这边来。
　　小牛拿着铁锹站直，仔细看去，他还认识，还给他娘送过礼。
　　“奶奶，这么急干么去？”小牛开口打招呼。
　　王蓉蓉当年不孕，就是沈如意治好的。虽然治病救人是医生的职责，王家人还是打心眼里感激沈如意。王蓉蓉的婆婆闻言猛地停下，“小牛啊？你娘在家不？”
　　“我娘还没下班。找她有事啊？”小牛好奇地问。
　　王蓉蓉的婆婆黄二妹道：“有事，有事。蓉蓉收到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了，回头我可得好好谢谢你娘。”
　　“啊？考上大学了？”小牛不禁问。”
　　黄二妹道：“什么大学，就是个大专。”嘴里嫌弃的不行，脸上和眼里堆满了笑意。
　　顾小牛见识过他娘表里不一，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一个，不禁腹诽，你们大人可真虚伪，“我娘又没做什么，干么谢她，是蓉蓉婶婶自己厉害。”
　　黄二妹越发高兴，“蓉蓉是挺用功，可要不是你娘让蓉蓉做好那什么心理准备，蓉蓉急的吃不好睡不着，天大的本事也考不上。”
　　顾小牛心说，你要别笑的见牙不见眼，我还信你，“我娘跟不少人都这么说过，可只有蓉蓉婶婶记住，还是她厉害。”
　　“你这孩子，真会说话。”黄二妹朝李家指一下，“我去他们家看看。”
　　话音落下，隔壁李家的门打开。
　　老李的闺女出来，双眼通红通红的，像是刚哭过一样。
　　黄二妹脸上的笑容凝固，“咋了，闺女？”
　　“我没考上……”小姑娘说出来，眼角多出两滴泪水。
　　黄二妹松了口气，还以为孩子挨揍了呢：“你还小，回头再考就是了。再说了，你又没上过高中，等咱们这边的高中开课，学个两年照样能考上。”
　　这话小牛赞同，“黄奶奶说得对。我娘说明年暑假还有一次呢。”
　　“沈医生真这么说的？”小姑娘忙转向小牛。
　　沈如意说过，做饭的时候跟顾承礼唠嗑的时候说的，还说明年可能比今年难。因为今年有条件要求，不能超过三十岁，家里还未平反的也没法考。等到明年平反的多了，年龄这个要求再取消掉，报名的肯定比今年多。
　　这些话在小牛嘴里转一圈，对上她那双兔子眼，小牛生生没敢说出来，“说过。”
　　“我爸说今年招的人特少，沈医生有没有说过明年会不会多招点？”小姑娘又问。
　　小牛张了张口，“肯定比今年多，你放心吧。”
　　“谢谢小牛，也谢谢沈医生。”小姑娘破涕为笑。
　　小牛攥着铁锹的手紧了紧，顿时没心情堆雪人。
　　黄二妹不懂高考，信以为真，便问老李的闺女：“听你的意思你哥收到通知书了，跟蓉蓉一样，以后他俩就是同学了。”
　　老李的闺女连连点头。
　　黄二妹顶着大雪过来就是问这事，闻言笑道：“那就好。蓉蓉这辈子没离开过家，一下去几百里外的学校上学，再没个伴她都不敢去。你哥考上就好，我这就去告诉她。”
　　顾小牛拎着铁锹回屋。
　　小猫不禁问：“哥，不堆啦？”
　　“现在雪太少，下午再堆。”小牛见小柱还拿着锅铲在地上瞎戳，“顾小柱，娘快下班了。”
　　顾小柱一下站起来，躲躲脚上的雪，拍拍身上的雪花，压点水冲干净锅铲就往厨房跑。
　　沈如意跟顾承礼一起回来，便看到门两侧有两圆形的雪堆。
　　“这仨孩子又没老老实实在屋里写作业。”沈如意道。
　　顾承礼看看雪堆的厚度，顶多一尺，“应该就玩一会儿。”推开门不见仨孩子，俩人直接去西卧室。
　　果然，仨孩子都在床上，小猫和小柱在下五子棋，小牛靠在枕头上发愣。但顾承礼知道儿子很少发呆，除非心里有事。
　　顾承礼脱掉大衣，坐到床边，“出什么事了？”
　　“爹，我长大了。”小牛幽幽地说着转向顾承礼。
　　顾承礼想笑：“哪儿又长大了？是手指头还是脚趾头，还是长高了？”
　　“爹！”小牛坐直。
　　顾承礼吓一跳，这孩子怎么瞧着不大对劲，“你昨天刚说长大了，今天又说，除了这些，难不成是脑袋？”
　　“我——”昨晚沈如意提醒小牛刷牙，小牛嫌外面北风呜呜的吹的冷，不乐意出去，就回了他娘一句“我都长大了，还能不知道刷牙啊。”顿时说不出反驳的话。小牛想想，大声喊：“娘，娘——”
　　“你娘在厨房。”顾承礼道。
　　小牛掀开被子，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顾承礼见状，忙问两个小的，“小牛怎么了？”
　　“不知道。”小猫事不关己的摇一下头。
　　小柱头也不抬地说：“病了吧。给他吃两片药就好了。”
　　顾承礼朝他们脑袋上呼噜一下，跟去厨房，看到小牛抓着沈如意的小臂，让他坐下。
　　沈如意笑着问：“你这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还是‘而今识尽愁滋味’啊。”
　　“而今识尽愁滋味。”小牛瘪瘪嘴说。
　　沈如意：“那就是欲说还休，准备给娘来一句，好一个凉爽的冬天啊。”
　　“娘！”小牛使劲扯一下她的胳膊，“认真点，我觉得我真长大了。”


第94章 善意的谎言
　　沈如意空着的另一只手捏捏他的小脸,“真长大了连句话都不敢说？难不成是你的脑仁从芝麻大点长到绿豆那么大？”
　　“扑哧！”顾承礼笑喷。
　　小牛很生气甩开他娘的手。
　　沈如意抬手把儿子拉到怀里，掰过他的小脑袋，让他面向她,“今天都有谁来找我？”
　　小牛的眼睛一下睁的老大。
　　“是林晶还是王蓉蓉啊？”沈如意问。
　　小牛下意识摇头,随即想到那人，眼睛又睁大一圈，不可思议地问：“娘怎么猜到的？”
　　“别说你娘,我也猜到了。”顾承礼试着问，“姚大姐？”
　　小牛又想摇头,可他总感觉再摇头他娘能立马给出正确答案，“王蓉蓉的婆婆。”
　　“王蓉蓉没考好？”沈如意不等他开口就摇头，“不应该啊。她本就上过高中，只是没毕业，这又复习几个月,就算考不上重点本科,也能考个大专啊。”
　　顾小牛惊得张大小嘴巴。
　　“至于这么惊讶吗？”沈如意笑着把孩子的嘴合上。
　　小牛拨开他娘的手，“娘是怎么猜到的？”
　　顾承礼问：“咱们这边的人最近最关心什么？”
　　“关心什么？”小牛一时间被问蒙了。
　　沈如意接道：“高考啊,儿子。你没发现吗,以前大伙儿见面就说,你吃了吗。现在都变成了，你家孩子参加高考了吗。”
　　小牛整天跟一群十来岁大的孩子玩，高考离他们很遥远,上哪儿发现去。倒是有几次放了学去医院找他娘，听医院的人聊过高考。
　　小牛又想了想,“可是咱们这边参加高考的也不止王蓉蓉和林晶啊。”
　　“跟你娘打过交代的除了咱们邻居就只有她们。”顾承礼问，“王蓉蓉的婆婆都说什么了，搞得你魂不附体。”
　　小牛摇头,“她没说什么，是她。”朝东边指一下，把隔壁邻居一个考上一个没考上的事告诉爹娘，随即又说，“娘，李家的姐姐问我明年难不难，我说不难，她回头要是再考不上，不会怪我吧？”
　　“不会。这种属于善意的谎言。”沈如意说着，一顿，“他们要是怪娘，娘也可以说，对你娘我来说确实不难。我以为明年的考生多复习半年一定能考上，所以才那么说。”
　　小牛好奇：“那是难还是不难呢？”
　　“对你来说不是很难。”沈如意说出来，又担心孩子以后轻视高考，“前提你得认真学和认真做题。”
　　小牛忙问：“全国最好的学校？”
　　沈如意点头，“我听人聊过今年的试题，虽说是高考，有些题目都是初中知识。他们有些人是不会做，有些是不敢相信上面出的题这么简单，把出题老师想的太坏才没考上。”
　　“老师为什么出的那么简单？”
　　沈如意：“因为老师也知道高考停了十年，十年前的考生要么在乡下劳动，要么在工厂上班，以前学的知识都忘了啊。要是还跟以前一样出题，他们上哪儿招人去。”
　　“怪不得娘说明年要比今年难。大伙儿都有时间复习功课，题目的难度肯定会往上调。”小牛恍然大悟。
　　沈如意摸摸他的小脑袋：“看来你真长大了。既然都长大了，是不是该给为娘解释一下，大门两边怎么回事？”
　　“两边？”小牛楞了一下，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速度太快，沈如意伸出手堪堪够到他的衣袖，怎奈棉衣太厚，没容她捏住就从手中滑出去。
　　顾承礼见状，笑骂一句：“这个小兔崽子。咱们做饭吧。”
　　沈如意点一下头，把柜子里的米拿出来，“你们部队考上几个？”
　　“通知书还没到。”顾承礼道。
　　沈如意转向他，“还没到？过了正月初十可就可以去学校报道了。”
　　“还有小一个月呢。”顾承礼说着，想想那几个人的资质，“估计有点难。”
　　沈如意：“是军官学校还是军工大学？”
　　“军工大学今年不招生，要到明年秋。”顾承礼道。
　　周围没有报考军校的，沈如意没关注，还是第一次听说今年没军工大学，“都有哪些大学？”
　　“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顾承礼把淘洗好的米递给她。
　　沈如意：“帮你儿子问的。”
　　“小牛？他不是嚷嚷着去全国最高学府，到时候就让他报物理系。”顾承礼道。
　　沈如意以为自己没听清楚，“物理系？”
　　顾承礼点头。
　　“你还真要培养出个科学家？”沈如意不禁说。
　　顾承礼想想，“这得看他自己。没那个本事毕业后不论到哪个学校当老师都饿不着他。他要跟咱们回海城更好，你我连请保姆的钱都省了。”
　　“让我给你们当保姆？想都不要想！”
　　俩人朝外看去，顾小牛气咻咻的瞪他们一眼就往屋里去。
　　沈如意看向顾承礼，他从哪儿冒出来的。
　　“外面。估计上厕所去了。”顾承礼说着出去，“顾小牛，既然听到我和你娘的话，过来咱爷俩聊聊。”
　　“聊啥？我不想和你聊。”
　　顾承礼慢悠悠吐出三个字，“科学家。”
　　小牛一下从屋里出来。
　　顾承礼拉着他去厨房，面对面坐下，“明年到秋你就是中学生了，到中学就能接触到理化，要是喜欢理化，爹就支持你。要是因为想当科学家而喜欢理化，爹也支持你，但结果只有一个，去咱们老家当个老师。等我和你娘退休后回到老家，照顾我们。别急着回答。这世上不止学理化能干大事。要是上军工大学——”
　　“我知道，做大飞机，是小猫要去，不是我。”小牛没忍住，还是打断了他爹的话。
　　顾承礼：“咱们国家缺的不止大飞机，还有导弹，还有宇宙飞船，航空母舰啊。”
　　宇宙飞船在小牛看来是往天上去的，这是小猫的工作。小牛就问：“啥是航空母舰？”
　　“就是很大很大的船。”顾承礼想想，“我说很大你也没概念，就是咱们家属区这么大。”
　　小牛想象一下，却发现无法想象，“一个？”
　　顾承礼点头。
　　小牛惊得倒抽一口气。
　　“咱们国家没有。”顾承礼道。
　　小牛顿时忍不住纠结，“那我是给爹做航空母舰，还是，还是当科学家啊？”说着看着他爹。
　　他爹的表情一言难尽。
　　沈如意想笑。
　　顾承礼眼角余光注意到沈如意憋笑憋得痛苦，“问你娘，她是大家小姐，见得多懂得多，她知道。”
　　“不带这样的啊。”沈如意连忙开口。
　　顾小牛转向他娘，“娘，咋办啊。”不带他娘回答，又自顾自说：“要是有两个我就好了。”
　　沈如意想挠头，儿子，你搞错重点了。
　　“大儿子，不论当科学家，还是给你爹造大船，都有一个前提，考上重点大学。这些大学往后可能一个比一个难考。”沈如意道。
　　顾小牛不假思索的点头，“我知道啊，娘之前的意思不就是高考越来越难吗。”
　　得嘞，白说。
　　沈如意转向顾承礼，你儿子，你来！
　　“你是喜欢报纸上那种能炸出蘑菇云的武器，还是喜欢像咱们这个家属区那么大的船？”
　　蘑菇云离小牛太过遥远，对于常年生活在部队，且离海近，还坐过几次船的小孩来说，他更喜欢大船。可一想到蘑菇云那么厉害，小孩又不想放弃。
　　顾小牛皱眉，“为啥要选，不能都要吗？”
　　顾承礼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儿子，人心不足蛇吞象的故事听说过吗？”
　　“听说过，太贪心，官至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照样会被蛇吃掉。”小牛伸出手，“可我没有，我只有俩啊。”
　　顾承礼头疼，想了想，“你说的也对。反正离你考大学还有六七年，等你接触到理化，再想想更喜欢什么也不迟。”
　　一九七九年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六下午，下课铃声一响，顾小牛直奔五年级，去抓贪玩的顾小柱。
　　顾小柱收拾好书包，被一个瘦高的身影挡住，忍不住呻吟一声，要哭不哭的说：“怎么又是你？”
　　“很失望？”小牛抓住弟弟的胳膊，“跟我回家！”
　　小柱扒着门框不动，“不行，我得打乒乓球，都跟同学约好了。娘也同意了。”
　　“娘同意是你说要参加乒乓球比赛。咱们学校什么时候有乒乓球比赛，我怎么不知道？”顾小牛见他开始耍赖，松开他的胳膊改揪他的耳朵，“走不走？”
　　顾小柱顿时疼的龇牙咧嘴，“松——松手！你和二哥一个做饭一个烧火，一个洗菜一个切菜刚刚好，干么非拉上我？我以后要当飞行员，娘说飞行员的身体素质要求高，我必须得多运动，否则根本选不上。”
　　“打乒乓球运动？”
　　顾小柱连连点头。
　　“可惜爹不是这么说的。”
　　顾小柱：“爹又不懂。娘是医生，娘最清楚。”
　　“那我们先去问问娘。”顾小牛拖着他出去。
　　小柱扭身就想跑，被拎着两个书包的小猫堵个正着。小柱这下真想哭，“你们还是不是我哥？”
　　“不是你哥，我跟你废话？”小牛摩拳擦掌走过来。
　　顾小柱顿时知道，今天到此为止，无力的把书包往背后一甩，“为啥人家的都是姐姐，就我是哥，还是两个啊。”
　　小牛也知道他不敢再溜走，放下手：“那是因为人家的爹妈重男轻女。你也想要一对有性别歧视的爹娘？”
　　顾小柱不想，而且很鄙视那种人。要真说起来，还是因为钱绿柳疼顾绒花，作践顾承礼。
　　“不想就乖乖听话。又不是不让你玩。”顾小猫走到他另一边，“回家帮忙做好饭，写完作业，明天你还不想怎么玩怎么玩。”
　　小柱不禁嘀咕，“想得美。娘肯定盯着我们刷鞋洗内裤洗臭袜子。”
　　“你都上五年级了，还让娘洗内裤，你好意思吗？”小牛问。
　　小柱认真想了想，“挺好意思的。”
　　顾小牛噎的顿时又想揍他。
　　小柱赶在他出手前开口，“娘又不是外人。我们班的钱学名比我大一岁，不光让他妈洗，去年冬天还让他娘给他穿棉衣呢。”
　　“你——”顾小牛扬起拳头。
　　小柱连忙躲开，“真的，不信你问钱学名。”
　　“这个我可以证明。”
　　哥仨回头看去。小牛惊讶，“星星，你怎么在这儿？”
　　“我去医院。”名叫星星的女孩青春逼人，亭亭玉立，正是那年脸肿的跟发面馒头似的，被沈如意用偏房治好的小女孩。
　　小牛下意识看她的脸。
　　星星乐了，“我没病。”
　　“那去医院干什么？”小猫问。
　　星星道：“我们家要搬走了，去跟沈医生告别。”
　　哥仨楞了一下，看了看周围，可不是有通往医院的路吗。
　　“你要走了，去哪儿？”小牛忙问。
　　星星道：“我爸要调走了，我跟他一起去首都。等一下我们就去机场。”
　　“你们要坐飞机啊？”小柱不禁挤开他大哥二哥，“我还没坐过飞机。”
　　星星看到小孩脸上的希冀，“少惹你爹娘生气，下次你爹回老家的时候，让他带你坐飞机回去，你不就坐上了。”
　　“对哦，我都没想到。可是我不想回老家，我讨厌我奶奶。”顾小柱道。
　　星星：“你娘的老家。”
　　“海城？海城可以海城好像也有机场。星星姐姐，你老家哪儿的？”小柱顺嘴问。
　　星星道：“首都。以后要去首都玩就找我。”
　　“咋找啊？”小柱又问。
　　星星想一下，“等到了首都，我就给你写信。”
　　“好的。”小柱点一下头，“对了，刚刚你说你能证明，你再跟我哥说一遍。”
　　星星愣了愣，回过神想笑，“听说钱学名的成绩特差，就是因为什么都指望他妈，自己懒得动手动脑筋，你也想跟他一样啊？”
　　顾小柱下意识摇头。
　　小牛道：“不想学他，你说他干嘛？”
　　“我——”小柱挠头，“你们又给我下套，我不跟你们说了。”背着书包就往家去。
　　小猫下意识追上去，免得他半道拐弯。
　　小牛道：“星星快去吧。我娘也快下班了，晚了她有可能去副食厂，别走岔道。”
　　星星点一下头，想到她爸妈还在家门口等她，就朝医院跑。
　　顾小柱腿脚快，她到医院，小柱也颠到家了。
　　小猫把书包扔椅子上，就坐下大喘气，看到顾小柱的脸都没红，“你这个身体素质还要锻炼？你还想练成什么样啊。”
　　“登上月球。”顾小牛进来说。
　　小柱倒半杯热水跟凉白开掺一块，咕噜噜全喝下去，“月球咋了？就许他美国人上去，不许我去啊？”


第95章 改换姓名
　　顾小牛不过随口调侃一句,他竟然还上纲上线。
　　“你拿什么去？”小牛问。
　　小柱放下水杯，“你问我？你问不着我，这事你得问二哥。”
　　儿时不知天多高地多厚,扬言做个大飞机供弟弟飞过三山五岳,遨游五湖四海。如今大了，知道一架飞机有多难，顾小猫都想重回过去弄死那个吹牛不打草稿,说话不过脑的小孩。
　　“问我也没用，我才上初二,离大学毕业去单位上班早呢。”顾小猫道。
　　小柱点头：“我知道啊。可不妨你现在告诉大哥啊。还是你怕自己考不上？”
　　“甭给我整激将法。这招都是爹娘玩剩下的。”顾小猫怕他在爹娘面前瞎胡扯，他爹给他上思想教育课，“我是不知道哪个学校教做大飞机。”
　　小柱小手一挥，“这还不简单，等娘回来问娘啊。”
　　“娘快下班了吧？”小牛说着拉起小猫,“赶紧做饭去。”
　　顾小猫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他娘都下班了，就算跟星星聊十分钟,也要不了多久,“吃啥？”
　　“我吃蒸米饭。”顾小柱开口道。
　　小牛很不客气地说：“没有！”
　　蒸米饭还得炒菜,太麻烦了。
　　“小猫，洗青菜，我去拿挂面。”小牛道。
　　小柱拦住他,“娘工作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你就让她吃挂面啊？”
　　挂面是不如手擀面劲道，可挂面也是白面。他们家平时蒸馒头都不舍得用纯白面，能吃到白面面条已经很不错了。
　　可看到顾小柱那“你可真不孝”的眼神,小牛莫名觉得他是挺不孝的，“不吃挂面也行，我和面，你擀面条？”
　　“我手劲小。”顾小柱脱口而出。
　　小牛一脚把他踹出厨房，就去拿挂面。
　　顾小柱拍拍屁股上的土，爬到楼上找他二哥，“你也想吃挂面？”
　　“我想吃你。”顾小猫瞥他一眼，“等爹回来，就让他把你剥的光光的放炉子上烤，然后再让娘弄点辣椒面和孜然粉撒上去，那叫一个香啊。”
　　小柱一见他二哥想激怒他，直接问：“你不想吃白米饭红烧鱼吗？”
　　“我想吃，咱家有鱼吗？”小猫反问。
　　家里没有，因为今天是周六，沈如意跟顾承礼合计明天一家人好好吃几顿，所以早上炒萝卜，中午是白菜炖豆腐。正因如此，顾小柱才馋肉。
　　小柱退而求其次，“我能吃两个鸡蛋吗？”
　　“可以。”小牛在下面回答他，“打面条锅里。”
　　小柱从上面露出头来，“煎蛋不行？”
　　“你倒是比你爹还会吃。”
　　调侃的声音传进来，大儿子和小儿子同时朝外看去，顾承礼推开门进来。
　　顾小柱不敢歪缠，乖乖的随他二哥下来压水，帮他二哥洗青菜。
　　沈如意有意调教，俩男孩子洗菜的速度不比家庭主妇慢。以至于锅里的水还没开，他们就把菜弄出来。
　　面条容易坨，沈如意还没回来，小牛不想他娘吃坨了的面条，打算先下一把挂面，他们爷几个吃，等他娘回来再煮。
　　“娘，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顾小柱惊讶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小牛和小猫哥俩相视一眼，小牛出去看看，沈如意正压水洗手，不禁问：“没见着星星？”
　　“见着了。我跟她一块来的。不过她回家去了。”沈如意说着转向顾承礼，“星星她爸干嘛的？怎么会调去首都？按理说不是东海舰队，也该是南海舰队啊。”
　　顾承礼：“这事我还真不清楚。听师长的意思星星她爷爷来头不小。她爸的名不是真名。”
　　“这个年代还用化名？”小牛不禁问。
　　顾承礼摇头：“不一定是现在的，可能建国前就用化名，星星她爸找到她爷爷奶奶的时候，已经入了户，改起来麻烦，她爷爷奶奶又不在乎，所以就没改。”
　　“还有人不在乎孩子姓什么？”小猫惊讶。
　　顾承礼：“你不懂，那个年代的人只有一个愿望——活着！只要能好好活着，一辈子隐姓埋名，他们也无所谓。
　　“他们化名，多半也是无奈之举。否则被间谍人员查到，可能连累上百乃至上千口人。为了这些人改换姓名，在他们看来很值得。”
　　“听爹这么一说，星星姐姐他们家好伟大啊。”顾小柱说着，想起一件事，“爹，星星姐还说，等她一到首都就给我写信。”
　　顾承礼点一下头，“写可以，但不准乱写。”
　　“你不说我也知道。”顾小柱很是得意哼一声，“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早长大了好不。对了，娘，二哥说他不知道哪个学校教做大飞机。”
　　沈如意转向顾承礼。
　　顾承礼：“巧了，首都就有一所。”
　　小柱转身就去厨房，“二哥，听见了吧？”
　　顾小猫见锅开了，把剩下一点柴塞进去就起身：“听见了。”
　　“那你回头就报首都的学校吧。”小柱说着，眼珠转了转，“到时候我跟娘一起送你。”
　　小猫诧异：“你？不打乒乓球了？”
　　“乒乓球什么时候打不行啊。”小柱摆一下手，很无所谓，“哪有送你重要。”
　　小牛见鸡蛋熟了，准备盛面条，闻言不禁嗤一声：“最好坐飞机去，对吧？”
　　顾小柱顿时瞪直了眼。
　　“好啊，你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顾小猫伸手就要给他一巴掌，“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
　　小柱连忙朝堂屋跑，“娘，二哥又仗着比我高，要揍我。”
　　沈如意头疼，“你们怎么没小时候一半老实啊？”
　　顾承礼递给她一个板凳，笑道：“小时候他也没老实过，只是不黏你。”
　　“对，都是闹腾别人。”小牛端着面进来，瞥一眼小柱，“明明还是个学生，在医院的名气比娘还大，你可真行。”
　　这话不假，医院内部顾小柱的名气就比他娘沈医生响亮。
　　小柱闻言说不出反驳的话，又不甘心，嘀嘀咕咕道：“我也不想，谁让我太好看，他们非喜欢我不可。没发现我最近都很少去医院了吗。”
　　“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顾承礼道：“赶紧吃饭，吃好了都给我写作业去。”
　　小柱原计划就是明天再写，虽然乒乓球没打成，也不想今天就干：“明天干啥去？”
　　“明天都给我剃头去。”顾承礼看一眼他的毛脑袋，就烦的皱眉，“头发都遮着眼睛了还不剪，你这样打乒乓球就不觉得碍事？”
　　顾小柱右手换左手拿筷子，抬手往后一拨，“这样不就行了。”
　　“别跟他叨叨这么多。”沈如意开口，“明天去借把推子和剪刀，我给他们剪。省得每次剪一点，不到下个月又得剪。”
　　哥仨同时停下，转向他们的母亲。
　　沈如意朝顾承礼呶呶嘴，“先在你爹头上试试。”
　　哥仨齐刷刷转向他们的爹。
　　顾承礼满眼笑意的说：“反正我的头发也好剪，先推一寸，一寸不平就改半寸，半寸要是还坑洼不平——”
　　“爹剃光头？”小柱接道。
　　顾承礼嗤一声，鄙视他儿子：“你也就能想到这个。”
　　“那不然呢？”小柱下意识问。
　　小牛道：“笨，戴帽子啊。”说着一想天越来越冷，北风越来越大，“娘剪就娘剪吧，大不了我也戴帽子。”
　　小柱不禁转向小猫。
　　小猫注意到他大哥迟疑，随即一想也想到再过些日子就下雪了，“我都行，反正这个大院里碎嘴的妇女也不敢当着我的面说娘剪的不好。”
　　“对哦，我咋没想到。”小柱顿时不愁了，他娘这个妇科医生堪比大城市里的妇科圣手，院里的那些八婆扒谁家的事，也不敢扒他们家。就算扒了，只要他没听见，就可以当成没发生过啊。
　　沈如意气笑了：“我有你们说的那么不堪吗？别忘了，我的手很稳。”
　　“我们也是做最坏的打算啊。”小牛说着，见他爹吃完了，“锅里还有。”
　　顾承礼把碗递过去。
　　小猫接过去：“我再去盛点面汤。”
　　小牛转向他娘解释道：“怕吃多了晚上睡觉难受，没敢煮太多。”
　　沈如意：“晚上七分饱就行了。明天我跟你爹起早点，去给你们买好吃的。”
　　顾小柱正想说他正长身体，饿不得，闻言立马把话咽回去。
　　翌日天蒙蒙亮，顾承礼自然醒来，看了看手表，还没到六点，依然叫沈如意起来。两口子洗漱后去副食厂，买了一包不限购但很贵的鱼虾到家还没到六点半。
　　沈如意用炉子煮粥，顾承礼杀鱼洗菜。
　　几个孩子背书背的口干舌燥，饥肠辘辘，闻到一股香味。仨孩子顿时口齿生津，放下书本就往厨房跑。
　　沈如意没容他们进来，“洗脸，刷牙。顾小柱，你给我刷干净！”
　　打算随便戳两下的顾小柱闻言想哭，“为什么每次都针对我？”
　　“只有你最滑头。”顾承礼说着把钢筋锅端去堂屋。
　　顾小柱看到他爹的动作，顿时知道菜好了，顾不上贫嘴。然而，仔细洗刷干净，顾小柱又觉得受到了深深地欺骗，“一荤一素，还是一个水煮青菜一个清蒸鱼？娘，您在逗我吗？”
　　“大清早的你还想吃什么？”沈如意睨着他问。
　　顾小柱朝厨房看去，“那怎么这么香？”
　　“煎鸡蛋啊。”顾小牛端着一碟金黄的鸡蛋进来，“好像还是用猪油煎的。”
　　小柱两眼放光，一见碟子里好多，“我能吃几个？”
　　“你们兄弟仨一人俩。”顾承礼开口。
　　小牛诧异：“你和娘不吃？”
　　“我们上了年纪消化慢，一次吃太多也是堆积在身体里面。”顾承礼道：“我们吃点鱼和青菜就行了。”
　　小猫不由得想起小时候他爹总说不喜欢，其实是想让他们多吃点：“不是不舍得？”
　　沈如意笑着问：“不舍得我们还买鱼虾干嘛？”
　　小猫想到案板底下的大虾，确定他爹娘是真不吃，放心下来，“早上吃这个，中午吃啥啊？”
　　“给你们烧虾炒蛤蜊。”沈如意看向小柱，“再蒸一锅米饭。”
　　小柱接道：“剩的晚上做蛋炒饭。”
　　沈如意忍不住摇头笑笑。
　　小柱一见他娘没反驳，便知可以期待一下。
　　饭毕，他爹去借推子和剪刀，小柱也没找机会开溜，而是老老实实坐在堂屋里边练毛笔字边等他爹回来。
　　小猫今天穿着薄薄的毛衣，沈如意织的，纯白色，宽松款，哥仨一样。起初哥仨很嫌弃，毛衣不贴身算什么毛衣啊。
　　哥仨被逼穿出去，谁见着谁夸顾家仨孩子长大了，越来越精神，将来能迷倒一群小姑娘。哥仨美了，也明白一件事，他仨审美真不行，穿衣打扮得听娘的。
　　小猫很爱惜这件与众不同的毛衣，一见他爹回来就要脱衣。
　　沈如意惊了一下，“你这是干嘛？”
　　“剪头发啊。”小猫看一下毛衣，意思沾满了头发洗都洗不掉。
　　沈如意失笑：“不用这么麻烦。”找一张最为宽大的报纸，中间掏个洞，套小猫头上。
　　艰辛年代，没有零食，也极少吃能添膘的猪肉，所以仨孩子一个比一个瘦。要不是沈如意得空就买鱼买虾，真担心孩子营养不良。
　　孩子们的骨架纤细，肩膀很窄，一张报纸把小猫的上半身遮的严严实实。沈如意看向直勾勾打量的大儿子和小儿子，“咋样？”
　　“还是娘聪明。”小牛服气。
　　沈如意笑着接过推子，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种发型。一想到如今的风气，还是老老实实的给小猫剪个学生头出来。
　　小猫不想怀疑他娘，可中医跟理发差的实在太远，一见他娘停下，就忙问哥哥弟弟：“怎么样？”
　　顾小柱一直盯着他的脑袋，准备时刻跑路，闻言绕着他转一圈：“跟理发店的差不多欸。”
　　小猫松了口气。
　　沈如意把报纸拿掉，转向小柱：“你先剪，还是让你大哥先？”
　　小柱不假思索道：“大哥，爹，最后我。”
　　顾小牛气笑了，“你可真会安排。就不怕娘剪到最后累得手抽筋，把你的脑袋推平了？”
　　“不会吧？”小柱转向他娘。
　　沈如意：“我也是人。”潜意思她也会累。
　　小柱立即挤开他哥，跑到他娘跟前。
　　顾小牛顿时想揍他，“爹，咱把他送人吧。”
　　“送谁？”顾承礼瞥一眼小儿子，“他这么大正是吃穷老子的时候，谁养得起？再说了，这年头谁家缺孩子啊。纵然有缺的，收养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婴儿不香吗。”
　　小牛：“听见没？顾小柱，送人都没人要。”
　　“说的好像你有人要一样。”顾小柱鄙视地看他一眼。


第96章 情商感人
　　小牛顿时手痒的想揍他。
　　顾小柱一见他哥摩拳擦掌,连忙说：“娘正给我剪头发，你敢动我，害得娘剪坏了,娘饶不了你。”
　　“娘,给他剪成秃子。”小牛开口。
　　小柱哼哼笑道：“以为娘是你啊。”
　　“你再废话，我真不客气。”沈如意此言一出，小柱老实下来,就连小牛剪头发的时候，他都没敢故意挑事。
　　不出小牛所料,给顾承礼剪好，沈如意的手指头确实累得险些抽筋。好在她没剪头的经验，有被剪的经验，知道理发师理理发的时候是一下子剪好，然后慢慢修,而不是边剪边修,所以爷几个所担忧的坑洼不平，跟月球表面一样的情况并没有出现。
　　顾承礼摸摸头发不错,快赶上部队理发师的水平,颇为满意。主要还是因为给他理发的人是沈如意,他老婆。于是顾承礼便让沈如意歇着，带着仨孩子杀鱼淘米。
　　小柱看着他娘坐在廊檐下晒太阳，老神在在的好不舒服,悄声问大哥：“你看咱娘像不像戏文里的老封君？”
　　“我看你离挨揍不远了。”顾小牛道。
　　小柱轻哼一声：“不懂幽默。”一步跳到他爹身边，“爹,我听人说虾炸着吃最好吃。”
　　顾承礼头也不抬地问：“顾小柱炸着吃好吃吗？”
　　“好——”小柱听明白，连忙刹住，“不行就不行,干嘛总挤兑人家啊。明明我最小，你们还可着我一个欺负，还是我爹我哥吗。”顿了顿，“也不知道人家家是不是也这样。”
　　沈如意揉揉额角，“顾小柱，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咱家独一份。不信的话十一点半出去，挨家挨户看看，谁家每周末这么吃。”
　　没几家舍得这么吃。
　　这些年顾小柱就不止一次听到同学们说，他们的父母觉得沈如意不会过日子。不过也能理解，毕竟沈如意前二十年没缺过吃的用的，花钱大手大脚习惯了。
　　小柱也为此担心过。沈如意一句没钱就把老宅子卖了。小柱想到海城那个大宅子，卖掉够他吃一辈子的，顿时啥也不担心。
　　沈如意见他不吭声，明知故问：“怎么了？顾小柱同学。”
　　“我想静一静，你不要和我说话。”顾小柱一副“我很忙，不要打扰我”的样子摆了摆手。
　　沈如意：“还吃油炸大虾不？”
　　“我想吃油炸我自己！”顾小柱气得一下站起来。
　　扑哧！
　　一声喷笑传进来。
　　一家五口朝外看去——姚大姐。
　　沈如意站起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东西南北风。”姚大姐推开半掩的门，看到压水井边有鱼有虾有蛤蜊，顿时忍不住，“你们怎么买这么多？小沈，小顾，别嫌我多话，你们家这仨可都是儿子。”
　　这话张医生也同沈如意提过。沈如意应付习惯了，都没经过思考便说：“他们现在正长身体，吃不好长不高，以后再有钱也找不到真心待他们，而且还像模像样的媳妇。不是有句话吗，高高大大门前站，不会干活也好看。”
　　姚大姐仔细想想，“理是这个理。可也得存点钱。”
　　“存着呢。再说了，吃不了几年。”多沈如意看一眼仨孩子，“等他们上大学，我和顾承礼就能存钱了。”
　　顾小柱支持他娘：“上大学不花钱。”
　　“这倒也是，上军校补贴还挺多。”姚大姐猛然停顿一下，“瞧我这记性。小顾，让小沈收拾吧。你跟我去我们家。”
　　顾承礼好奇地问：“出什么事了？”
　　姚大姐：“老林忘记告诉你，林晶今天定亲。”
　　林晶没上过高中，不比王蓉蓉差一年就毕业了，捡起高中知识特容易。也不比老李的长子，年龄小记忆力好，因为年龄过小，还未去当兵，也没工作，所以“恢复高考”的消息一出来，能心无旁骛的备考。
　　林晶七七年没考上，七八年夏天又考一次，还是差一点点。由于年龄不小了，她又舍不得放弃即将提干的工作，高中知识对她来说太陌生，学起来太吃力，后来就没再考。
　　去年年底谈个对象，大半年过去，俩人没闹过矛盾，婚事便被提上日程。
　　林晶的事顾承礼听沈如意提过一句，闻言道：“我过去？陪客啊。”
　　“对的，少不了你的好吃的。”姚大姐走过来，“快洗洗手，人都到好一会儿了。”
　　顾承礼看向沈如意。
　　“还得经过小沈同意啊？”姚大姐万分诧异。
　　沈如意笑道：“不是。他的意思他酒量不行，怎么能陪客啊。”
　　“这个，不喝酒。”姚大姐说着也想笑自己瞎胡想，“我们家老大不在这边，玉兰也带着孩子去老大那边了，你要不去，就我和老林俩，回头我们想问点什么，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哪成啊。”
　　顾承礼道：“那我过去。要不要换身衣服？”看了看身上洗得发白的裤子。
　　“换换。”姚大姐连连点头，“小沈，给他挑一件不是很庄重又不像很随便的衣服。”
　　小柱不禁眨眼，“咱家还有这样的衣服啊？”
　　“没有？”姚大姐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这人不挑，给什么穿什么，给什么吃什么，他还真不清楚。
　　沈如意：“有的。”到卧室把顾承礼的中山装拿出来。
　　姚大姐连忙摆手：“这件不行。小顾穿这件过去，把林晶那个对象比下去不说，人家准以为咱们故意砸场子。”
　　沈如意笑着说：“我还没说完。今天有太阳，不穿外套也不冷。”黑色裤子递给顾承礼，“小牛，把窗台上晒的黑布鞋给你爹拿过来。”
　　顾承礼到屋里换上裤子，出来穿上鞋，沈如意给他一件白衬衫。顾承礼里面穿着背心，所以也没去屋里，当着姚大姐的面把白衬衫套上。
　　姚大姐不禁哎呦一声：“这哪行。比穿外套看起来还精神，不行，不行。”
　　沈如意把外套递给小牛，让他放屋里去。她把顾承礼的衣袖挽到胳膊肘底下一点点，顿时看起来随意多了。
　　姚大姐点头，“这样行。小顾，我先回去，你五分钟后再出门。过去就说找老林。”说完就抓紧往家去。
　　小猫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看她爹，“这是林晶姐姐定亲吗？”
　　“不然还能是你爹。”沈如意朝儿子脑袋上戳一下。
　　小猫捂住脑门遁开。
　　“那我去了？”顾承礼问。
　　沈如意正想点头，“等一下。”翻出抽屉，把买来招呼人的香烟塞他兜里。
　　“这个做什么？”顾承礼拿出来，“他们来提亲还能抽我的烟？”
　　沈如意：“以防万一。说话说僵了，也可以用抽烟缓和一下气氛。要真是那情商低的，这包烟指不定都不够。”
　　顾承礼一想到林晶的对象也是个兵，整天呆在军营里，情商感人不是没有可能，“那拿着吧。”
　　小猫看着他爹出去就问：“定亲这么麻烦啊？”
　　“一辈子的大事，这算什么。”沈如意道：“等你们大了，光单位分不分房，不分房去哪儿住都能扯半年。”
　　小猫脱口道：“咱家有房啊。”
　　“咱家的房子在海城。你们要是在首都上班，住哪儿去？”沈如意问。
　　小牛：“买房？贵吗？”
　　“很贵。”沈如意道：“要不把娘的手镯和银元卖了，靠我和你爹的工资只能买一套。可你和小猫就差一岁啊。”
　　小猫想一下：“谁先找对象给谁买好了。”
　　“你如今今年结婚，给你买。你哥明年结婚，我和你爹没钱，咋办？”沈如意又问。
　　小猫不知道，“总不能把老房子卖了吧？”
　　“不能！不到万不得已都不能动。那个大宅子有市无价，今天卖掉，明天人家转手卖了都能赚一大笔。”沈如意道。
　　小猫挠头：“那咋办啊？”
　　“娘肯定有办法。”小柱突然开口，“娘都想过，不可能一点办法都没有。”
　　仨孩子齐刷刷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以后你们到大学里，老师让你们读研就读研，读博就读博。回头毕业了，你们不提国家也会帮你们解决住房问题。”
　　“这么好？”哥仨齐呼。
　　沈如意点头：“高等人才的待遇就这么好。随着你们工作时间越长，房子会越大。你们要能做出大飞机，成为科学家，国家能送你们一处小楼，让你们住到老，还给你们很多安葬费。”
　　“死了还给钱？”小猫惊讶。
　　沈如意点头：“就你们学校的老师，以后也有安葬费。”
　　小牛想象一下：“要是我能考上大学，还真一辈子衣食无忧啊？”
　　“当然。否则咱们这边裁军的时候，很多人都担心的寝食不安，为啥只有你爹该吃吃该睡睡，跟没事人一样。”沈如意道：“还不是因为他底气足啊。”
　　小牛不禁吸嘴，“没想到啊，真没想到。”
　　沈如意：“书中自有黄金屋啊，儿子，古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小牛点头，“是我小瞧了古人。”
　　“你当随便一句话都能流传千年？”沈如意扫一眼小猫和小柱，“能流传下来的东西自有它的道理。你们觉得一句空话，往往是因为不懂。”
　　小猫也不禁点头：“今天懂了。娘，我一定要住上小洋楼！”
　　“小洋楼还早。现在先把鱼冲干净。”沈如意道。
　　小猫斗志昂扬的转向鱼，洗刷干净递给小牛。小牛用干净的抹碗布包着左手按住鱼，右手拿刀把鱼腹切开，撒点盐，给鱼按摩一下放橱柜里，就去收拾蛤蜊。
　　顾承礼能吃到好的，沈如意中午做饭的时候就没给他留，把鱼虾全做了。然而，沈如意正刷着锅碗瓢盆，顾承礼进来，直奔橱柜。
　　沈如意吓一跳，愣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咋了？”
　　“那么多菜都被你们吃完了？”顾承礼诧异，“一条大鱼，两斤虾两斤蛤蜊。他仨属什么的？这么能吃。”
　　沈如意莫名想笑：“你该庆幸你儿子都出去玩了，否则非得跟你吵吵起来不可。在案板上，还没来得及放进去。”
　　顾承礼扭头看到半盆鱼，但鱼汤都凝固了。于是把烧水壶拿掉，直接把盆放炉子上，“还有米饭吧？”
　　“还有一大碗，你小儿子的蛋炒饭。”
　　顾承礼掀开钢筋锅，里面还有不少：“蛋炒饭那么费油，别做了，晚上让他们吃面条。”
　　“然后你全吃了？”沈如意把刷锅水舀出来，“姚大姐可是个讲究人。看到咱家有鱼有虾有蛤蜊，还催你赶紧去，想来准备的不少，还能让你饿着？”


第97章 母慈儿孝顺
　　顾承礼搅拌一下菜,让菜受热均匀，“做的菜不少，来的人也不少。”
　　“你们这边加上林晶才四个,那边能来多少？”沈如意不禁问：“商讨婚期又不是婚前过彩礼。”
　　顾承礼道：“真是过彩礼还没人了呢。”
　　“什么意思？”沈如意没听懂。
　　顾承礼：“林晶结婚她婆家肯定不同意在这边办,跟入赘似的。要是去林晶对象老家办，哪还用过彩礼，过再多东西都没法弄过来。”
　　“这倒也是,肯定是让他们自己买。”沈如意说出来，发现扯远了,“所以今天来的人特多？”
　　顾承礼想想，“真要说起来也没多少。就他大哥姐夫他爹他娘他叔和他大伯。”
　　“六个？”沈如意数一下，“加上他七个。算上你们十一个人，两个小方桌宽宽松松的，还能把你饿成这样？”看向顾承礼。顾承礼把菜端下来。
　　剩菜若没热沸腾,放到明天就得坏。沈如意估计顾承礼能吃光,看到他只是把菜温一下，便也没多嘴唠叨,“说啊。”
　　“今天这事说起来也怪姚大姐,没蒸米饭,全是馒头，还是白面馒头。”顾承礼挖一勺米饭倒菜盆里，“人家这边还没吃完,她就递过去，稍稍脸皮薄的人都不好意思拒绝,何况林晶婆家人饭量大，也没想过拒绝。”
　　沈如意：“所以你这个脸皮薄去陪客的就没吃，只顾喝酒了？”
　　顾承礼喝酒上脸,沈如意看了看他的脸，微红，还没到微醺的地步，否则眼睛会泛红。沈如意不禁问：“你看起来也没喝多少啊。”
　　“你也说了我是陪客。陪客是劝酒的，让客人吃好喝好，我哪能贪杯。”顾承礼说着，叹了口气，“也是我话太多，吃完一个馒头就没几个了。”
　　顾承礼饭量大，早晚还好点，中午要三个馒头，很多菜，还得一碗稀饭或茶水。不怪他一副饿的心慌慌的样子。
　　沈如意：“你就吃一个馒头，姚大姐和林师长没说什么？”
　　“当着亲家的面能说什么。再说了，他俩可能也没注意，只顾跟亲家斗法呢。”顾承礼道。
　　沈如意不禁问：“都订婚了还斗法？”
　　“不斗法怎么知道林晶婆家人都什么德行。”顾承礼往西边努努嘴，“说不定又是一个梅碧姝。”
　　自打梅碧姝一家搬走，隔壁的房子就空了出来。不是没人打房子的主意，是一想到梅碧姝的德行就膈应，总觉得她还在。沈如意估计隔壁要住人还得两年，等对他们一家的印象淡了。
　　沈如意闻言点头，“这点很重要。那说清楚了没？”
　　“态度表明了，能过就好好过，不能过就离婚，反正两口子都是军人也好离。”顾承礼道。
　　沈如意上辈子一直希望她父母能表明态度，哪怕她有车有房，离了婚并不需要回娘家，依靠父母兄弟。可她父母愣是没松过口，即使闲聊时都没说秃噜嘴。
　　沈如意有点羡慕林晶，“姚大姐直接说的？”
　　“哪能啊。”顾承礼摇头，“姚大姐提醒她未来女婿以后不准欺负林晶就够了。”说着又舀一勺米。
　　沈如意往锅里看一下，还剩一碗：“能不能吃完？不能就别吃了，把菜吃了。否则你儿子回来又得哼哼。”
　　顾承礼摸摸肚子，“不吃也行。可那么点也不够他仨吃啊。”
　　“我多放点菜，再多打几个鸡蛋，争取炒一碟就差不多了。”沈如意这么说，到晚上也是这么做的。
　　几个孩子想吃蛋炒饭，也不是因为特别喜欢米饭，只是想念那个味道。一碟蛋炒饭，哥仨每人大半碗，就着菜，又喝一碗面疙瘩鸡蛋汤灌灌缝，舒服的瘫在他们家新做的长椅上。
　　几个孩子今儿还算听话，没让沈如意唠叨作业就做好了，还把脏兮兮的鞋刷的干干净净。沈如意就没让他们收拾碗筷。
　　两口子把厨房收拾干净，就喊几个孩子出来。
　　小牛聊起眼皮，“啥事？”
　　沈如意：“出去逛逛，省得回头睡不着。”
　　“面疙瘩里面都是水。”小猫开口。
　　顾承礼接道：“米饭实在。快点！要是半夜睡不着，明天早上没精神背书，我可不介意给你们提提神。”
　　夏天过去，家里的清凉油早用光了，他拿什么提神？不是皮带就是鞋底。哥仨想到这些，叹了一口气，彼此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沈如意看到他们这样，想到就问：“小柱，有没有听说过母慈儿孝顺？”
　　“娘，我们以后一定孝顺。”小牛抢答。
　　沈如意乐了：“又没问你。”
　　小牛瞥一眼弟弟，“他敢不孝顺，我打断他的腿。”
　　顾承礼朝他脑袋上胡撸一把，“实在不想去，到外面转一圈肚子不难受了就回来。”
　　小牛好生失望，“还以为您说，不想去就别去了呢。”
　　“你觉得可能吗？”顾承礼问。
　　小牛不想跟他说话，于是送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顾承礼摇头失笑。
　　沈如意不禁说：“把儿子气蔫了很高兴？”
　　“有吗？”顾承礼揉揉脸，不待她开口，“没有。咱们也出去吧。”说着去拿锁。
　　沈如意看到已有些锈迹的锁，不由得想到海城老家的大锁，“你去年没回去，今年要不要回去看看？顺便把他仨也带过去。过几年就让他们自个去。”
　　“小牛才十二。”顾承礼提醒他。
　　沈如意：“十五六岁可以了。否则去大学报道还得你我送过去。”
　　“你不送？”顾承礼惊讶，“要是他俩都考上，小牛十七，小猫才十六。”
　　沈如意点头，“十六周岁不小了，可以学着独立了。”
　　“你心可真大。”顾承礼有时还担心沈如意不舍得，“你跟他们说了？”
　　沈如意摇头，“还没有。现在也没必要，不然该慌了。”往四周看了看，不见几个孩子，“嘴上说不想出去，一出门就跑没影，这就是他们说的懒得动啊。”
　　“他们你还不了解啊。”顾承礼往四周看了看，“哪边都有人，去哪边？”
　　难得休息，沈如意不想再说话，因为每天在医院都没是少说。于是转向东边，俩人到路口就往北去，慢悠悠走到大门口又慢悠悠走回来，天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翌日天蒙蒙亮，顾承礼照常去副食厂买菜，回来不光拎一包海鲜，手里还多了一封信。
　　沈如意不禁问：“又是你大哥？”
　　“看你这话说的。”顾承礼忍不住想笑，“自打他家老大当兵走了，家里没什么事，这两年就来过一封信，还是去年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跟他说部队组织学习，他以为我忙，直到今天才来第二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十天半月来一封信呢。”
　　沈如意：“所以我猜对了？”
　　“对对，夫人聪慧无双，行了吧。”顾承礼道。
　　小牛不禁啧一声。
　　顾承礼转向灶台，“你啧啧什么？你大伯又没找你。”
　　“我啧啧你，越来越厉害了。以前我娘说一不二，你还怕娘不高兴。现在居然敢说这么一大堆。”小牛伸出大拇指，“顾师，厉害了。”
　　顾承礼放下菜。
　　小牛连忙举起烧火棍，“你敢揍我，我就去找林师长，说你，说你家暴。”
　　“清官难断家务事。别说找师长，你就是去公安局，人家也是和稀泥，让我们自己解决。”沈如意道。
　　小牛不禁眨一下眼，随即转向他娘，“这么敷衍的吗？”
　　“没法管，又没有反家暴法。”沈如意道。
　　小牛想也没想：“那咋不弄一个？”
　　“现在人还没这个觉悟。以后你好好上学，成了人民代表，上面要是让你提议，你就提这个。”沈如意道。
　　小牛想想，“可是等我成了代表，爹就该老了啊。”
　　“你没孩子啊？”沈如意问。
　　小牛睁大眼，“我提议好让我儿子反我？娘想啥呢。”
　　沈如意楞了一下，反应过来顿时想揍他，“顾小牛，知道你这样叫什么吗？”
　　“什么？”小牛下意识问。
　　顾承礼道：“双重标准。”
　　“简称双标！”沈如意瞪他一眼，“你不提议，回头你儿子要是揍你孙子呢？你女婿要是揍你闺女呢？”
　　小牛摸摸脑袋，“好像也是哦。要是为了我儿子不提议，就会害得我孙子挨揍，害得我闺女被欺负，确实不行。”
　　“我的亲哥啊，你才多大啊。”
　　三人朝外看去，顾小柱撇着嘴，一脸的无语。
　　顾小牛：“甭管多大都比你大，都是你哥。不服？过来咱哥俩练练。”
　　“要练出去！”沈如意连忙说。
　　小牛不禁问：“不让我烧火抄青菜了？”
　　顾承礼伸手把他拽过来，“出去，出去，该干嘛干嘛去。”
　　小柱拔腿就跑。
　　顾小牛立马跟上。
　　沈如意连忙提醒：“别打脸，等一下得上学。”
　　“你就别看热闹不嫌事大了。”顾承礼把海鲜倒水盆里，拿着信移到灶前，“赶紧炒菜，时间不早了。”
　　沈如意往锅里弄点猪油，往里面放几个她自己晒的红辣椒，待辣椒炸出味，一下把青菜全倒进去，翻炒几下变了颜色就盛出来。
　　“猫，别看书了，洗手吃饭。”沈如意扯掉围裙大声喊。
　　小猫从堂屋里出来，“娘煮鸡蛋了吗？”
　　“煮了。”沈如意道：“在钢筋锅里。”
　　小猫舀点凉水，把鸡蛋放里面。
　　顾承礼把信揣兜里，端着馍筐拿着筷子出去。
　　小牛拿个玉米面馒头，总觉得忘了一件事，看到他爹猛地想起来，“爹，大伯找你啥事？”
　　沈如意不假思索道：“这个时节农忙刚过去，家里不缺吃的喝的还能有啥事？多半是你堂哥或堂姐找对象了，希望你爹回去一趟。”
　　小牛转向他爹，“你今年还有假？”
　　“还有十来天。”顾承礼道：“想不想回去？想的话我过几天去给你们请假。”
　　小猫手里的玉米面馒头吃不下去：“我们回去干吗？”
　　沈如意闻言不禁看向顾承礼。
　　“那里再怎么说也是你爹我的老家。”顾承礼叹气道：“就不能给你爹个面子？”
　　小牛嗤笑一声：“你自己都不想回去，还说我们？要给您老家面子，也应该是您先给。对吧？娘。”
　　沈如意懒得跟他贫，看向顾承礼，“你二哥的儿子？”
　　“老大要去当兵的时候，你说到部队也好，学点技术回来不愁没工作。那次我就把这点写上去了。大概是你我在这边吃喝不愁，大嫂和二嫂眼热，不敢来打秋风，就到处找关系把她们家那几个能送去学技术的都送走了。”顾承礼喝点米汤润润喉，又继续说：“大哥家的老二和二哥家的老大如今都在厂里上班，对象都是同厂职工，不出意外，明年结婚。”
　　小牛不禁问：“那这个是谁？”
　　“你姑。”顾承礼吐出两个字。


第98章 全家出游
　　小猫脱口道：“她又结婚了？！”
　　顾承礼点了点头,“是的，她又结婚了。”
　　小牛奇怪：“她结婚大伯给你写什么信？难不成还指望你去。”
　　“不会吧？”沈如意说着就朝他兜里掏，摸到顾承礼的腿,顾承礼痒的手抖,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沈如意的手僵住。
　　顾承礼把她的手拿出来，“往哪儿摸，没在这边。”筷子递给她,“给我洗洗。”
　　“我来。”小牛想快点看到信。
　　沈如意把信拿出来，翻开一看,何止让顾承礼过去，还问他给多少压箱钱。
　　“你大哥这是——”沈如意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不对啊，她上次结婚你大哥都没让你去，更别说什么压箱钱。这封信,”晃一下信纸,“可以说命令你去了。是你娘逼他们写的吧？可是也不对，你娘不识字,大哥他们阳奉阴违她也不知道啊。”
　　顾承礼压下口中的菜：“顾绒花识字。”
　　沈如意：“那就难怪了。”
　　“爹还真去？”小牛把筷子递给顾承礼。
　　顾承礼转向沈如意。
　　“别看我,我有工作在身,想去也不好请假。”沈如意道。
　　顾承礼看到她避犹不及的样子很想笑：“我是问你，我去不去。假期不用作废，用的话就是回老家给我爹他们扫墓。可一旦过去,我娘那边就不好办了。”
　　沈如意想想，他说的不无道理。
　　“婚期哪天？”沈如意低头找找。
　　顾承礼：“十一月二十六,还有一个多月呢。”
　　“这是刚把日子定下来就给你写信，唯恐你说没收到，或者收到的时候日子已经过了啊。”沈如意道。
　　顾承礼点头。
　　沈如意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你娘可真是，她要能把对付你的心眼匀给顾绒花一半，顾绒花也不用结了离离了结的折腾。”
　　“为啥？”小牛没听懂。
　　沈如意：“顾绒花但凡长点心眼，即便真生不出来，你第一个姑父也不会跟她离婚。农村养不起孩子的多，随便去哪儿捡两个当成自己的也没人说什么。就算有，凭你奶奶那么厉害，人家也不敢当着你姑的面说。谁人背后无人说。只要自个听不见，他们说再多还不跟屁一样。”
　　小牛点头，“所以？”看向他爹，“她还得离啊？”
　　顾承礼：……
　　“你娘的重点是这个吗？”顾承礼很无语。
　　小牛摇了摇头，“不是……”
　　“那爹是去还是不去？”小猫问。
　　要搁上辈子，顾承礼得去。难得有重新开始的机会，顾承礼万不会让孩子受不必要的委屈，“她要是亲自来请我，我就去。”
　　“你想的美。”沈如意脱口而出
　　顾承礼：“那也没她想得美。我又不欠她们的，就凭一封信，还让我带着压箱的钱，做什么梦呢。要不是你要看，等一下我就找个机会烧了。”
　　“烧火的时候你怎么不烧？”沈如意顺嘴问。
　　顾承礼噎住。
　　小柱看热闹不嫌事大，“爹，娘问你呢。”
　　“过来我告诉你。”顾承礼冲他勾勾手指。
　　顾小柱三两口喝完粥，一抹嘴，“我也想，可惜今天不是星期天。”勾着书包带子，往背后一甩，冲父母兄长挥挥手，潇洒走人。
　　顾承礼不由得转向老大老二。
　　小牛和小猫把馒头往嘴里一塞，拿着鸡蛋，拎着书包往外跑。
　　沈如意不禁说：“吓唬他们干么啊。菜还剩半盆，你吃？”
　　“我刚才就没吃，都是他仨吃的。”顾承礼把菜盆拉到他和沈如意中间，“你回头要是碰到换班的警卫，给他们说一声，以后有人来找咱们，哪怕说是我娘，也别放她们进来，先让她们在外面等着。”
　　沈如意：“没必要吧。顾绒花都要结婚了，她还有空往咱们这边来？”
　　“赶明儿你就知道了。”顾承礼夹一筷子菜，“假期不用白不用，回头你请几天假，咱们坐火车去省城转一圈。”
　　沈如意怀疑她没听清楚，“省城有什么？看山啊。就不怕林师长知道了说落你？”
　　“不会。之前有个疗养的机会，可以带家属过去，可咱们一走那仨小子能上天，我就让给别人了。即使跟师长明说，师长也不会说什么。”顾承礼道。
　　沈如意闻言道：“那得早点去，再过些天就该下雪了。”
　　顾承礼点一下头，趁着不忙的时候就把报告递上去。好巧不巧，获批的日子正是顾绒花成亲那周。
　　这事没跟孩子说，免得他们一高兴秃噜出去，或激动的睡不着。以至于仨孩子跟父母到火车站，小牛还很奇怪的问：“娘，您不是说坐火车要转车，一天的行程得走两天，咱们怎么还坐火车啊？”
　　“大哥也变笨了。”小柱不禁开口。
　　小牛：“你知道，你说。”
　　“当然是尽量拖延，最好把姑结婚那天拖过去啊。”小柱道。
　　小牛想想，“对！难怪爹说了不去还去。等咱们到了她都结过婚了，那压箱钱自然也不用给。”
　　沈如意笑着看着顾承礼。
　　顾承礼把水杯给她，“渴了？”
　　沈如意瞪他一眼。
　　顾承礼自己打开喝一口，望着车外慢慢移动的树木，不禁犯愁，照这个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火车走走停停，仨孩子或坐着或趴着睡睡醒醒，天黑了又亮了，火车渐渐慢下来。
　　顾小牛迷迷糊糊睁开眼，闻到一股夹着晨露的新鲜空气，“还没到吗？”
　　“到了，起来吧。”顾承礼拎着包袱，“到招待所再睡。”
　　小牛揉揉眼角，抽出胳膊，拉起小柱，“不回老宅啊？”
　　顾承礼被问愣住，回过神不禁想笑：“老宅除了家什，什么都没有，回去干吗？打地铺啊。”
　　小猫拍拍脸，“大哥傻了。咦，这就是海城火车站啊？不对，那上面怎么写的是——爹，爹，坐错了！”
　　沈如意往前踉跄了一下，险些撞人家身上，“喊什么？公共场合，小声点！”
　　小猫捂住嘴巴，使劲睁大眼睛，看到牌子上的字，扯扯他娘的衣服，“真错了，娘。这是哪儿？我怎么觉得像是在哪儿听说过啊。”
　　“小牛呢？”顾承礼转向大儿子。
　　小牛揉揉眼，“好像省城啊。可是咱们来省城干嘛？”看向他爹。
　　顾承礼呼噜一把儿子的脑袋：“猜对了。这里就是省城，带你们来玩，你爹我顺便好好休息休息。”
　　“玩？”小柱惊呼一声，一看他娘看过来，连忙合上嘴巴，用极小的声音问：“专门来玩？”
　　顾承礼点头。
　　此时大多数父母都懒得带孩子走亲戚，以至于整天被拘在家的孩子们最高兴的莫过于过年。沈如意和顾承礼竟然带孩子出来玩，这事要让外人知道，顾家一家五口可就出名了。
　　沈如意和顾承礼极少骗孩子，可小柱是在这种大环境下长大的，见状依然不信，“真的只是玩？其实爹来开会，顺便带我们玩玩吧。”
　　“我就这么不可信？”顾承礼不答反问。
　　小柱下意识摇头，“可是我们是请假出来的。”
　　“那回头能跟上进度吗？”顾承礼问。
　　小柱想也没想：“当然！”
　　“既然能，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的。”顾承礼拉住他的手，“别乱跑，车站里人多。”
　　小柱转向他娘。
　　沈如意：“放心吧。你们回去之后别胡说，没人知道你们请假出来玩。”
　　“那要是大胖问，我们怎么说？”小猫问，“总不能啥也不说吧。”
　　沈如意想想，“就说回海城老家了。他们要是再问，就跟他们聊聊咱家的老宅多大。”
　　七十年代末，改革开放的文件还未正式下来，省城大街小巷还跟以前一样冷冷清清。稍稍热闹的地儿，除了国营饭店就是供销社和百货商店，就连那最好的招待所也没几个人。
　　顾家五口要两间房，洗漱一番，一觉睡到中午，去国营饭店吃顿饭，顾承礼和沈如意就领着孩子走街串巷。
　　来之前顾承礼和沈如意特意查过资料，也找人打听过，所以虽然没有导游，几个孩子也逛得很开心。
　　傍晚，一家五口喝着甜沫，啃着蹄髈，吃饱了还打包几个油旋留晚上饿了再吃，期间顾承礼一步没离开过，仨孩子才相信爹娘没骗他们——此行专门出来玩。
　　由于天天都在外面，哥仨吃的嘴抹油，一周后回到家，不但没胖，反而瘦了。
　　老李的媳妇下班回来，听到隔壁有动静，过去一看沈如意和顾承礼在洗衣服，小柱压水，小牛和小猫刷鞋，“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没多大会儿。”沈如意把衣服递给小柱。
　　小柱抬起头。老李的媳妇惊呼一声，“这孩子怎么瘦了？你们不是回老家了吗？”
　　小柱下意识看他娘。
　　沈如意胡诌，“吃鱼吃肉习惯了，让他们吃几天野菜杂面饼，他们不瘦才怪。”
　　小牛不禁看一眼他娘，果然还是他娘，说谎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老李媳妇不禁摇头，“我早该猜到了。回去你婆婆没说什么吧？”
　　小牛转向他娘，我看您还怎么诌。
　　“没敢当着我的面说，但也没少嘀咕。”沈如意说着，一顿，“可能要不了多久又得找来。”
　　老李媳妇好奇，“还找你们干嘛？”
　　“找顾承礼要钱，我们没搭理她，又没特意穿的破破烂烂，孩子脸上也有肉，她可能觉得我们存了不少钱，能要一点是一点吧。”沈如意顿了顿，“蚊子再小也是肉。”
　　老李的媳妇直摇头，“你们家能有多少钱啊。要不是你俩工资高，早就该借钱过日子了。”
　　小牛睁大眼，还可以这样。
　　老李媳妇道：“小牛不信啊？不信问你娘，光每月买鱼虾的钱，没一百也得八十。还有米油盐和煤球，再加上牙膏洋胰子洗衣粉什么的。偶尔你娘还去城里给你们弄套衣服。你们家的钱，顶多够你们以后上大学的。”
　　小牛心说，那是你不知道我娘有五千块私房钱。一想这事他爹都不知道，就说：“够我们上大学的就行了。反正他们每月都有工资。以后没钱，我挣了给他们。”
　　“你？”沈如意轻笑，“儿子，不是我看不起你，你要不成为科学家，干到老也没你爹工资高。”
　　小牛不过随后一说，没想到引出这么一句，“为什么？”
　　这题老李的媳妇会：“你爹工资每年都在涨。等你们有钱，你们爹娘只会更有钱。这辈子都用不着你们的。”
　　小牛愣了愣，不禁说：“那我们咋给他们养老啊？”


第99章 顾小柱买菜
　　沈如意想笑：“那怎么办呢？”
　　“怎么办？”小牛问。
　　沈如意想说,是我问你。可一想孩子还小，“你当养老给钱就好了？”
　　小牛下意识说：“不然呢？”猛然停顿一下，“爹娘有钱。可是用你们的钱,也不是我们给你们养老啊。”
　　“这孩子真逗。”老李媳妇忍不住笑出声,“平时看起来那么聪明，这会儿怎么又傻了啊。养老可不是给钱，而是让你爹娘跟你们住。小的时候你们爹娘怎么养你们,等他们老了就怎么养他们。
　　“比如你们小的时候手小没力气，没法洗衣服。等你爹娘上了年纪,就是老的不能动了，没法洗衣服做饭。明白了吗？”
　　顾小牛恍然大悟：“这样啊。”
　　沈如意笑着问：“不然你以为呢？”
　　“那这样就简单了。”小牛道。
　　老李媳妇张了张口，想说一点都不简单，看到孩子稚嫩的小脸，顿时觉得说了他也无法想象,“你这么孝顺肯定简单。没心的人才觉得麻烦。”
　　小牛皱了皱眉,“那还是人吗？”一脸的嫌弃。
　　老李媳妇乐的说：“不是。”
　　“赶紧刷你的鞋。”沈如意开口。
　　小牛下意识蹲下，一想到还有外人在,他娘就这么不给他留面子,“你不要吼我,等你老了我也吼你。”
　　“我老了，你还让我自个刷鞋啊？”沈如意惊得睁大眼睛。
　　小牛张张口，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爹，娘又欺负我。”
　　“那你也欺负她。”顾承礼道。
　　小牛：“那你帮谁？”
　　顾承礼给他儿子问的一愣一愣。
　　老李的媳妇正想走人,闻言停下来。
　　顾承礼回过神，看向小牛：“你觉得我该帮谁？”
　　“还用问？肯定是娘。”小牛说着撇撇嘴，“你们可倒好,干什么都有伴儿。”
　　沈如意乐了：“说的好像你没伴一样。小猫和小柱是我弟弟啊？别忘了，你们以后还有老婆孩子。我跟你爹可就我们俩。”
　　顾小牛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个道理。爹娘不是他一个人的，是他们仨的。等爹娘上了年纪，再欺负他，他可就有一群帮手了。
　　小牛不由得露出笑意。
　　沈如意见状，好生无语，不禁转向顾承礼。
　　顾承礼可不想再听娘几个叨叨：“天不早了，赶紧洗吧。”
　　“赶紧洗吧。”小牛接一句。
　　顾承礼转向他。
　　小牛拎着鞋就走。
　　顾承礼擦擦手，“过来帮你娘弄衣服，我去买点菜。”
　　“还买菜？”小牛下意识问。
　　顾承礼：“那就不买？反正院里的白菜也可以吃了。”说着看向沈如意。
　　车上味重，沈如意被熏得没胃口，“这时候去买菜都是人家挑剩下的，还不如咱们种的菜，明天再买。”
　　“明天买些大虾，我都好久没吃过虾了。”小猫开口。
　　顾承礼顺嘴说：“要不明天你去买？”
　　小猫想赌气的说，我去就我去。话到嘴边想到一种可能，“爹这话的意思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还是字面意思啊？”
　　“字面意思，敢去吗？”顾承礼道：“三块钱，你看着买。但有个前提条件，你买什么咱们吃什么。”
　　小猫不禁问：“除了菜我还能买什么？”
　　沈如意提醒他，“你爹经常去买菜，买的鱼虾都特新鲜。你要是买了死虾臭鱼，那咱们要么吃那些，要么吃院里和房顶上的菜。”
　　小猫想说，我怎么可能那么笨，连虾新不新鲜都不知道。话到嘴边，脑袋里没有一点概念，他可能真不知道。
　　小猫又不愿意放弃难得的机会，“我可以跟大哥一起去吗？”
　　“甭说你大哥，叫上你小弟也行。”顾承礼道。
　　顾小柱转向他哥，“给我多少跑腿费？”
　　“你不吃啊？”小猫反问。
　　小柱：“吃啊。可平时爹也没让我去啊。老师说一天之计在于晨。大清早的，我不背书帮你买菜，你我不提醒，你也该给我点辛苦钱。”
　　“我上哪弄去？”小猫不禁说：“压岁钱都被咱们买故事书了。”
　　小柱朝他爹努努嘴。
　　顾小猫没懂，“找爹要？”
　　“笨！”小柱毫不客气地吐出一个字。
　　小猫气得想揍他。
　　顾承礼不等他动手，开口道：“买之前问问价格，然后算算一天三顿吃什么，应该能省好几毛。要是赶上菜价便宜的时候，能剩一块钱。不论剩多少都归你们。先别高兴的太早，我再提醒你们一句，普通工人一个月才二十来块钱。”
　　“这么少？”
　　仨孩子同时开口。
　　顾承礼点头：“你们要是在副食厂看到有人因为一分钱而争执，万不可说人家抠门，还可以跟人家学学怎么还价。现在省一分钱，到明年夏天，你们就能多吃一根冰棍。”
　　“咋讲价啊？”小猫看了看哥哥弟弟，随即转向他娘。
　　沈如意打眼一瞧，就能看出人有没有病。让她还价，沈如意还真没那个本事。她上辈子买菜可都是去明码标价的超市。
　　沈如意也想去蔬菜新鲜又丰富的菜市场，但她刚出社会那几年，碰到好几次用八两称的人，一斤算下来比超市还贵，后来条件允许就再也没去过菜市场。
　　沈如意：“有个万能的招。”
　　“什么？”小柱一步到他娘跟前。
　　沈如意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小牛正想说，他们不想知道，就听到：“脸皮厚，吃块肉。”
　　“啊？”小猫惊呼。
　　顾小柱无语：“我们还是您亲儿子吗？”
　　“怎么不是？”沈如意问。
　　顾小柱很想大声说，又怕隔壁李家听见，用正常音量道：“那你还让我们，那么做？跟不要脸有啥区别啊。二哥，要去你去，别想我去。”
　　顾承礼拎着做饭的水桶出来，“脸皮厚和不要脸可不一样。”
　　“咋不一样？”顾小柱双手叉腰，看着他爹。
　　顾承礼：“不要脸是人家不给你，你硬要人家的。脸皮厚管年龄大的喊叔叔阿姨，年轻的喊哥哥姐姐，嘴甜一些，不怯生，人家给你称重量的时候，称稍微高一点，就能多出一两。”
　　小柱放下手：“还可以这样？爹，你买菜也这样？”
　　“你爹不需要。”沈如意道。
　　小牛不禁问：“为啥？”
　　“男人觉得他学历高，崇拜他，女人觉得他长得好，喜欢他。”沈如意笑看着顾承礼，“是不是？”
　　顾承礼拎着水桶回厨房。
　　哥仨相视一眼，齐刷刷转向沈如意，真的吗？
　　沈如意：“不信明天跟你爹一块去看看。”
　　翌日清晨，顾小牛醒来，撩开窗帘看到外面还不甚亮，打算睡过回笼觉，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惊得小猫睁开眼。
　　“大哥，一大早干嘛呢？”小猫揉揉眼角，就忍不住打个哈欠。
　　小牛抬手把裤子扔给他，“快点起来，跟爹去买菜。”
　　“爹——”小猫瞬间清醒，推开睡在最里面的小柱。
　　顾小柱拨开他的手，蒙上头：“要去你们去，我才不去。”
　　“以后买菜剩下的钱平分。”小猫道。
　　小柱掀开被子。
　　小猫接着说：“假如剩一块，我和哥一人三毛。”
　　“早说啊。”顾小柱爬起来快速穿好衣服。
　　沈如意小声问：“还真带他们去？”
　　“他们学会买菜，以后你也省事。”顾承礼把牙刷递给她，压低声音，“回头我不在家，他们自己买自己做，你只需要把馒头蒸好就行了。”
　　沈如意想想也是：“小柱脸皮厚，回头让他在前面。”
　　顾承礼点一下头，随后带着仨儿子出去，就问：“小柱，会还价吗？”
　　“现在不会，等一下就知道了。”顾小柱毫不担心地说。
　　顾承礼：“简单。比如卖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你就可以说，大爷，便宜点。”
　　“这么简单？”顾小柱不信。
　　顾承礼点头。
　　小柱眼珠转了转，“我先去看看。”拔腿就朝副食厂跑。
　　小猫下意识想跟上去，眼角余光看到他爹，又停下来。顾承礼把钱递给他，布袋子递给小牛。
　　哥俩大步追上去。然而，小柱腿脚太快，手里又没东西，等哥俩到副食厂门口，小柱早钻进去了。
　　顾小柱东瞅瞅西看看，片刻，碰到他大哥二哥，拉着他们就去买鱼。
　　小猫小声问：“你会吗？”
　　“没我不会的。”小柱拿起捞鱼的鱼兜子，就想捞最大的，一想到钱，停下来，挑个中等个头，最为活泼的，“大爷，能不能便宜点啊？”
　　副食厂是公家的，东西都是明码标价，当然不能便宜。但就像顾承礼说的，可以高高秤啊。
　　早上买东西的人多，售货员的眼睛都不够用的，接过鱼下意识说：“不能！”抬头一看三个浓眉大眼的小男孩，乐了，“怎么是你们几个孩子来买菜？你妈你奶奶呢？”
　　“我没奶奶，我妈在家做饭呢。”顾小柱扬起他自认为最可爱的笑容，“大爷，我娘给的钱不多，真不能便宜点？”
　　卖鱼的不禁说：“给的钱不多，你们哥几个还敢买鱼？”
　　“因为我想吃点好的，早点长大，以后好当飞行员啊。”长辈们都喜欢志气高的小孩。顾小柱没少听人夸他们哥仨，学习好，将来一定能考上军校等等。顾小柱觉得此人也不例外。
　　售货员正打算称重，让皮小子们滚蛋，闻言停下来，“你也想当飞行员？”
　　“还有谁？”顾小柱好奇地问。
　　正在挑鱼的人头也不抬地说：“还能有谁。沈医生家的小儿子，听我儿子说叫什么顾国伟。听听这名字起的，将来肯定是个有出息的。”
　　有出息的顾国伟小朋友愣了愣，不敢置信的看看他大哥，又看了看他二哥。见两个哥哥都点头，转向那买鱼的，“你也知道沈医生啊？”
　　“沈医生谁不知道。我娘家兄弟媳妇还打算过几天找沈医生给看看呢。”
　　顾小柱看向卖鱼的：“那要是顾国伟来，大爷会不会给他便宜点？”
　　“那还用说。我这腿脚还有腰，可没少麻烦沈医生。”售货员不假思索道。
　　“那您还真得给这小子便宜点。”
　　带着笑意的声音传过来，售货员抬眼看去，“顾师长？今儿有点晚啊。”
　　“几个孩子非要来，他们一耽搁，可不就晚了。”顾承礼道。
　　售货员下意识朝他身后看去，没有啊。
　　买鱼的人看看身边的仨小子，又看看顾承礼，眉眼很像，“这就是你们家那三个？”
　　售货员正想问，什么仨。福至心灵，指着顾小柱，“你是沈医生的小儿子？怎么长这么大了？”
　　“吃您卖的鱼吃的。”顾小柱脱口而出。
　　售货员和周围的人愣了一瞬间，随即哄然大笑，吩咐调侃售货员，“听见没？你今儿不给我们便宜点都不行。”
　　便宜是不可能便宜的。但高高秤多一两半两，领导知道也不会说什么。毕竟都是军人家属，常年接触不到外人，偶尔一个女人不但要工作，还有伺候孩子，特别的辛苦。
　　售货员称重的时候，特意让秤弄的高高的，“行吗？未来的飞行员同志。”
　　顾小柱微微摇头。
　　售货员皱眉，这孩子看起来聪明，怎么这么不上道啊。
　　顾小柱：“你得说未来的航天员同志。”


第100章 脚踏实地
　　售货员惊了一下,险些把鱼抖落掉，“好小子！口气这么大，你娘知道吗？”
　　“知道啊。”顾小柱点头。
　　买鱼的人不禁问：“你知道咱们国家压根就没航天员吗？”
　　“现在没有,以后就有了啊。”顾小柱指着他自己。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同时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笑道：“少年强则国强。小柱一个孩子都敢这么说，你们这些比他大十几二十几的怕什么？咱们国家肯定越来越厉害。”
　　“顾师长，这不是怕的事,做人啊，还是要脚踏实地。”有人这么说,有人跟着点头。
　　顾小柱见状，转向他爹，他的口气真的很大吗。
　　小柱不觉得，“我怎么没有脚踏实地啊？”
　　“呦喂，这孩子还不服气。你知道咱们整个舰队才多少架飞机？”买鱼的人也不挑鱼了,今天非得教他做人不可。哪怕沈医生因此厌恶她,以后再也不帮她家人看病。
　　顾小柱老老实实摇头，“我是不知道。可我知道老美能做出蘑菇云,咱们也能做出来。老美能登上月球,咱们也一样可以。”
　　买鱼的那女人下意识问：“蘑菇云是什么？”
　　“咳,你都不知道蘑菇云，怎么就觉得人家孩子异想天开。”
　　售货员忍不住问：“所以蘑菇云到底是什么？”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解释一遍，就说：“全世界没几个国家有。”
　　售货员：“什么时候做出来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顾承礼回想一下：“有十多年前了。报纸上登过。因为威力太大,超乎我们想象，消息公布的同时还在报纸上建议,召开世界各国首脑会议，讨论禁止和销毁那种武器问题。当时看过报纸的人都有印象吧？”环视四周。
　　四周多是家庭主妇，成年男子除了顾承礼,就是整天跟鸡鱼肉蛋蔬果油粮打交道的售货员。这些人识字的都不多，哪有心思看报纸啊。
　　小柱得意的说：“听见了吧？咱们国家这么厉害，不过是登上月球，有什么难的。”
　　先前数落小柱的女人好生尴尬。
　　卖鱼的售货员笑呵呵打圆场，“是我们不知道。像你爹的儿子。今天伯伯做主，送你一条小鱼，好好吃，长高高的，给你爹娘长脸，也给咱们部队长脸。”说着就挑鱼。
　　顾承礼忙说：“使不得。这孩子其实也是无知无畏。”
　　“我们就是太知道了，才干什么都畏手畏脚的。我以前要能像这孩子这么有志气，也不会在这儿卖鱼。”售货员连同小柱之前挑的鱼也一起递给他，“孩子，接了我的鱼，你要考不上大学，可对不起我。”
　　小柱下意识看向他爹。
　　顾承礼给小猫使个眼色。
　　小猫把钱递过去。小柱接过鱼，“不就是大学吗？有什么难的。我现在就怕考上了，没老师教我。”
　　“顾小柱！”顾承礼瞪着他，你给我少说两句吧。
　　小柱点头，“我没错。爹说过咱们国家飞机少，飞行员少，不论飞行员和飞机都是宝贝。他们舍得把宝贝弄去学校啊？”
　　“不舍得！”
　　众人下意识朝声音看去。
　　顾承礼惊呼，“师长？您也来买菜？”
　　“我买什么菜。”姚大姐很想林师长买菜，可惜林师长碰到顾承礼能买次像样的，碰不到，那是人家给他啥样的他要啥样的。姚大姐一般情况下都不让他买菜。
　　如今儿媳和孙女不在，姚大姐闲下来就更不让他插手。此时姚大姐也在副食厂，只是副食厂太大，姚大姐在另一边。
　　林师长看一眼手里的东西，“昨晚着凉，拿点感冒药。顾小柱，到这边来，咱爷俩聊聊。”
　　小柱下意识看他爹。
　　“你爹还敢揍你不成。过来，过来。”林师长开口。
　　小柱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爹娘联手揍他。得了林师长这句话，鱼往他大哥手里一塞，就朝林师长跑去，“啥事？林伯伯。”
　　“周末没事吧？”众目睽睽之下，林师长也不好把他叫出去，否则这些人不知道怎么嘀咕呢。
　　小柱想了想，“写作业。”
　　“晚上写。周六上午去我家，我带你巡逻。”林师长道。
　　小柱连连摇头，“我不要下海，我要上天。”
　　林师长呼吸一窒，“顾承礼！”
　　“小柱，快谢谢伯伯，巡逻也有飞机。”顾承礼道。
　　小柱眼中一亮，随即又摇头。
　　“又怎么了？”林师长皱眉，“不敢了？”
　　小柱想起一件事，“不是的。我不是军人，我爹说在服役的军舰飞机只能军人上去，军人家属不行，以防泄密。”
　　“你说的也对。虽然都是买人家的，没秘密可言，但等咱们也能自己生产了，就有了。”林师长想了想，“那就等试飞的时候再说吧。”
　　小柱欲言又止。
　　“还有问题？”林师长诧异，“平时怎么没见你这孩子这么多话？”
　　噗！
　　有人笑喷。
　　林师长疑惑不解。
　　笑的人忙说：“那是你不知道，他们家就这数孩子嘴巧。”
　　林师长是那种有病也不想去医院的主，除非他爱人唠叨烦了。比如今天，从昨晚唠叨到今天早上，林师长才拨冗医院走一趟。还真不知道顾小柱在医院里那响当当的名声。
　　林师长道：“说吧。”
　　“能让我二哥和我一起吗？我二哥要做大飞机。”顾小柱指着小猫。
　　小猫不由得露出惊讶之色。
　　林师长：“你大哥呢？”
　　“我大哥就算了。他太贪心，一会儿想做航母，一会儿想做蘑菇云。我看他将来什么都做不成，不带他玩。”顾小柱说着还嫌弃的挥挥手，小牛顿时想揍他。
　　众人惊讶，包括林师长。
　　林师长转向顾承礼，“你家仨孩子这么大志向啊？小牛，我们师年前些日子刚退下来一艘舰，你想好了，回头伯伯带你去看看。不，住在上面都行。”
　　“真的？”小牛一见他点头，“我现在就想好了。”
　　众人愣了愣，随即副食厂发出震天般的爆笑声。
　　沈如意纳闷，“你们爷四个买个菜，怎么这么慢？再不来我就先吃了。”
　　顾承礼把菜袋子递给她，“别提了，你儿子今天可谓是大出风头。”
　　“顾小柱，过来！”沈如意把鱼虾倒盆里就喊。
　　小柱想哭给她看，“为什么每次都是我？”
　　“你大哥稳重，你二哥不惹事，除了你还能有谁。”沈如意看着他，“你大哥二哥即使想跟人拌嘴，也是找你爹娘。说说吧。”
　　小柱假装抹泪，“不说！我去洗脸刷牙。”气咻咻朝堂屋去。
　　沈如意懵了，“不是他？不可能啊。”
　　顾小柱脚下踉跄，转身指着沈如意，“我要和你绝交。”
　　“你跟你娘交过手吗？”沈如意问。
　　小柱这下真想哭。
　　顾承礼忍不住笑了，“别故意气他。饭菜好了？小牛，小猫，赶紧洗洗脸吃饭。”拉着沈如意去厨房同她解释。
　　沈如意担忧：“不会有人告他以权谋私吧？”
　　“又不是他儿子，谋什么私。”顾承礼道，“既然师长敢答应，肯定会安排好。”
　　林师长确实有安排，就是让几个孩子等的时间有些长。八零年夏天，学校刚一放暑假，除了学前班的孩子，部队子弟学校的学生们都被分批拉到停靠退役飞机和军舰的地方观摩。
　　从低年级到高年级，每次一个班，安排两个讲解员，讲空军的历史，讲海军的发展，讲战争的惨烈。
　　参观结束，还想继续的就找讲解员报名。
　　顾家三兄弟顾小柱最先去的，同行的有大胖的弟弟小胖。
　　小胖整天在家听他爸妈讲历史政治，分析时政，别看他跟小柱一样到秋才上初一，让他参加高考，别的科目不能保证，政治至少能及格。
　　小胖对冗长的讲解提不起兴趣，戳戳小柱，“我们玩去吧？”
　　“还没讲完。”
　　小胖：“你还喜欢这些啊？”
　　“你不喜欢啊？”小柱诧异。
　　小胖：“听了又不能上飞机，有什么意思啊。”
　　“我娘说你要是连这些都不喜欢听，给你个飞机你也开不走。”小柱道。
　　小胖：“你娘是医生，不是飞行员，她骗你，你不要听她的。”
　　“你娘才骗你。”小柱在家没少气他娘，但决不许旁人说她，哪怕这人是他好朋友。小柱瞪着眼睛看着他，跟个小老虎似的，“要开飞机不学这些，干嘛还弄个教人开飞机的学校？来部队学不就好了。”
　　小胖被喷的张口结舌，“那是，那是因为部队没人教。”
　　“部队飞行员都不会教，还指望学校老师会飞？你傻不傻啊。你知道一个飞机有多少零件，操控台上有多少东西吗？啥都不知道，就知道胡咧咧。”
　　“你才胡咧咧！”小胖气得脸通红。
　　小柱：“你不胡咧咧，你说！”
　　“我——我不想说！”小胖挤开前面的同学，钻到最前面去。
　　小柱哼一声，随后到讲解员那里报名，跟着带队老师回到家属大院，就去找他娘。
　　沈如意很是意外，“这么热的天，怎么跑这儿来了？”
　　“不想回家。”小柱抓起大蒲扇就扇。
　　他有些日子没来，医护人员都想他了。从厕所里出来的护士看到他就拐过来，“谁惹咱们小柱生气了？”
　　“小胖！”小柱说着看向他娘，“我要跟小胖绝交！”
　　沈如意心说，你别学会一个词就乱用，“他欺负你了？”
　　“他不敢。他说你什么都不懂。我说是他不懂，他气得不跟我玩。回来的时候还故意说，找大哥二哥玩，也不跟我玩。”小柱说着又忍不住皱眉，“我们到秋就上中学了，他怎么还这么幼稚啊？”


第101章 眼高手低
　　沈如意想笑,你不幼稚，还跑到你娘这儿来。
　　“你说什么了他觉得娘不懂？”沈如意问。
　　小壮想一下，“讲解员跟我们讲,咱们国家以前很穷,都没有飞机，指挥部经常被人炸毁。反正还有很多，小胖不想听,让我去玩，我说娘说的,要想开飞机就得听这些，他就说你什么都不懂。娘，你说谁不懂。”
　　护士想笑，“当着你娘的面问，你娘总不能说自己吧。”
　　“我娘才不是那样的人。”顾小柱看着她娘。
　　沈如意还真不是这么爱面子的人,否则当初也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跟钱绿柳打架,后来又搞得梅碧姝下不来台。
　　沈如意：“确实要知道这些。不光要知道我们的，还要了解敌人,以后要是在天上遇到敌人,才能把敌人击退。”
　　“这样啊。”小柱没想这么多,“外国的飞机是不是特先进啊？”
　　沈如意点头：“是的。我们现在要走的就是闷头发展，不理外国的挑衅，一旦我们强大起来——”
　　“他们就不敢了？”小柱忍不住问。
　　沈如意笑道：“怎么可能。不说别的,就说大清，国家的生产总值世界第一,照样被人欺负。我们以后武器厉害了，他们就会从别的地方欺负我们。反正不能让我们强大起来。”
　　“西方那些国家？”护士也忍不住问。
　　沈如意：“所有人。毕竟少一个敌人，他们可就多了一个随意榨取的地方。”
　　小柱的小眉头紧皱,“不能和平相处吗？”
　　“娘想跟梅碧姝和平，她跟我和平不？”沈如意拿自身举例，“我想跟你奶奶和平，她跟我和平吗？”
　　小柱懂了，“听娘这么一说，我身上的担子好重啊。”
　　“咳！”护士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咱们国家那么多人，哪需要你一个孩子，别给自己戴高帽了。”
　　小柱摇摇头，“你不懂。人多能当飞行员的不多。今天那个讲解员都说了，飞行员的选拔比我以前知道的还严格。”说着站起来，“不和你们说了，我要回家做作业去。等所有人参观完，我还得去那边。”
　　沈如意故意说：“小胖还在咱家。”
　　“在就在吧。”小柱老气横秋的看着远方，“我这种要做大事的人，没空跟个毛孩子计较。”蒲扇扔给他娘，挥挥小手，大步朝前走。
　　俩人面面相觑，再看过去，早跑不见了。
　　护士张张口，心中很是复杂，“沈医生，刚刚那是你们家小柱吗？”
　　“不是他还能有谁。”沈如意也被小孩弄得险些回不过神，“你不是知道吗？他打小就这德行。”
　　护士：“听说过人小鬼大，可他这也太大了吧。”
　　“以前三四岁，现在十周岁，这志向肯定跟着他的年龄长啊。”沈如意道。
　　护士觉得这话有道理，可想想又觉得不对：“沈医生就不怕他将来眼高手低，好高骛远？”
　　沈医生心说，你知道的成语还真不少。
　　“光说不练才是假把式。小柱回家写作业去了。”沈如意提醒她。
　　护士还是觉得顾小柱太小，“所以您也支持他当飞行员？”
　　“我有反对的理由吗？”沈如意反问。
　　护士被问住，尬笑地走开。
　　沈如意摇了摇头，真是大惊小怪。她儿子又不是现在要上天，而是大学毕业以后。再说了，不出意外顾小柱大学毕业才二十岁。他即便不想当兵，也可以做别的。
　　八九十年代的大学毕业生，不要太吃香。
　　顾承礼回到家，看到趴在院里写作业的少年很是意外，“今天怎么这么自觉？”
　　“自觉还不好啊。”小柱把笔放桌上，揉揉手腕问。
　　顾承礼：“好是好，但你也稍微有点过度，让我也有个心理准备。”
　　“你准备什么？又不是让你帮我写。你要没事就帮娘做饭去。”小柱挥挥手，再次拿起笔。
　　顾承礼洗洗手就去厨房，“这孩子没病吧？”
　　“我好好的。”小柱大声说道。
　　顾承礼吓了一跳，随即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笑道：“没大事，就是被人刺激了一下。”
　　小牛随后补充被谁刺激的。
　　顾承礼听他说完，拎着小板凳在小柱对面坐下。
　　小柱瞥一眼他爹：“干啥？”
　　“你现在知道要当飞行员，乃至飞上月球，不光要考大学，还得学习很多枯燥的知识，那你知不知道飞行员也得像我一样训练？”顾承礼问。
　　小柱点头：“娘说过，飞行员也是军人，军人都得训练啊。”
　　“还有心理素质。”沈如意补一句。
　　小柱眨了眨眼，不禁问，“心里还有要求？”
　　“胆子够大。”顾承礼道。
　　小柱不禁“啊”一声，“就这个啊？我还以为什么呢。”
　　“你要是把飞机撞了，而你跳伞逃生回来还敢开吗？”顾承礼补一句。
　　小柱摇头，“不知道。这得等我开过才知道。”
　　沈如意出来：“顾承礼，你儿子现在可是连自行车都不会骑。”
　　“对哦，我都不会骑自行车。”小柱看向他爹。
　　这里用不着自行车，顾承礼也就从未想过买自行车，“你想学？”
　　小柱找他娘。
　　沈如意：“我觉得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他现在用不着，毕业后也用得着。”
　　“毕业后不去开飞机啊？”小柱忍不住问。
　　沈如意想笑：“别整天惦记飞机。离你上飞机至少还有七年。听说飞机学校特大，教室和宿色离得远，你总不能每天走着去教室吧。”
　　“比咱家离学校还远？”小牛从厨房出来。
　　沈如意：“比家属院到部队还远。”
　　小猫在厨房里待不住，“爹，照娘这样说，你得给我们买一辆。”
　　“买简单，但这事你娘说的算。”顾承礼提醒儿子。
　　哥仨同时转向沈如意。
　　沈如意去屋里翻出一百五十块钱。
　　十五张大团结看起来很厚实，小柱不禁说：“这么多？”
　　“要不了这么多，顶好的一百二左右。”顾承礼道。
　　小猫忍不住：“一百二还不贵？要是按照爹说的，普通工人一个月二十来块，不吃不喝存半年也不一定够。”
　　“那就不买？”沈如意笑着问。
　　小牛想到回头上大学，同学都会骑自行车，就他们哥几个不会，怪丢人的，“还是买吧。”
　　沈如意把钱递给顾承礼，“让部队的采买员捎一辆。”
　　“再买两个电扇吧。”顾承礼想想，“部队那边应该有票。”
　　自行车和风扇都是大件，部队这些军官都是上有老下有小，所以工资虽然高，也没多少家庭配齐。大家都差不多，顾承礼这么一说，小柱很惊讶，“还买风扇？”
　　“晚上睡觉不热？”顾承礼问。
　　小柱点头：“热，不过也就一会儿，睡着就好了。再说了，晚上统一熄灯，买了也没得扇啊。”
　　沈如意：“改革开放了，都开始市场经济，可能要不了多久你们就想扇多久就扇多久。不过等你们上大学，还是统一熄灯，想用都没得用。所以趁着还能在家待几年，多享享福吧。”
　　“娘这么一说，我都不想上大学了。”顾小柱顿时没心情写暑假作业。
　　沈如意乐了：“你还想不想上月亮上看看？”
　　小柱又拿起笔。
　　顾承礼想笑：“以后在学校这么反复无常可不行。”
　　“我就是说说，才没有反复。”小柱嘀咕一句，把他爹布置的作业写完，往屋里一扔，就去洗手吃饭。
　　饭毕，按照以往是出去玩。但顾小柱惦记着过些天天天去退役的军舰和飞机上面玩，就把毛笔拿出来在院里练字。
　　自打他们哥仨上三年级，便经常练毛笔字，多则四五页，少则也有两页。感冒发热节假日可以停一下。目的也不是把他们培养成书法家，而是磨炼他们的性子。
　　顾小柱爱玩，性子跳脱，但一干正事便格外聚精会神有耐心，就是因为练毛笔字练的。
　　上了一天班，沈如意和顾承礼身上都黏糊糊，俩人洗好澡出来，看到仨孩子还在练字，沈如意颇为意外，“咱家小柱这是又懂事了。”
　　“那当然。”顾小柱头也不抬地说：“今天的我比昨天的我大一天，明天的我比今天的我大一天，我明天会更懂事。”
　　沈如意心说，你真这么懂事就不会加这么一句了。
　　难得他们这么有觉悟，沈如意配合他说：“明天给你们加餐？”
　　“排骨还是五花肉？”小牛立马问。
　　沈如意又想笑：“我饿着你们了吗？”
　　“没有，但是好多天都没尝过肉腥了。”小猫接道。
　　顾小柱连连点头，表示两个哥哥说出了他的心声。
　　沈如意看向顾承礼：“明天买两斤五花肉？说不定下个月买肉就不需要肉票了。”
　　“肉票也取消了？”小牛忙问。
　　沈如意：“听人说经济特区取消了。咱们这边可能也快了。不然‘改革开放’岂不成了一句空话。”
　　仨孩子眼巴巴看着顾承礼。
　　顾承礼笑道：“买！”
　　夏日清晨睡觉是最舒服的。翌日早上，哥仨难得没睡回笼觉，醒来就不约而同地去洗漱，随后跟顾承礼去副食厂。
　　家里什么蔬菜都有，顾承礼原本只打算买两斤肉。见孩子这样又买几斤梭子蟹。
　　虽然还未到吃梭子蟹最好的时节，但这时候的蟹也不错。
　　顾小牛拎着一包蟹到家，就献宝的问：“娘，中午红烧还是清炒啊？”
　　“清蒸。”沈如意道：“刷的时候小心点，让蟹夹着筷子，我和你爹要是回来晚了，你们就先蒸几个自己吃。”
　　小牛摇头：“等你们回来再说。”随即接盆凉水，把肉放水上，以免到中午变味。然而，还没到中午顾承礼就回来了。
　　今天是初一年纪的学生去参观军舰和飞机，所以小牛他们都在家。屋里热，哥仨就坐在门口阴凉处，小牛和小猫下棋，顾小柱用书挡住眼睛，躺在铺席上睡大觉。
　　哥仨惊得一下站起来，同时问：“爹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顾承礼：“你姑跟你们那个新姑父来了。”


第102章 嗤之以鼻
　　小柱手里的书啪嗒掉在地上,“来到哪儿了？”
　　“别慌，在大门口。我这就去找你娘，把菜端你们房里去。”顾承礼是开车来的,把车停在这边树下就去找沈如意。
　　小柱忙喊:“爹,等等。”
　　“你在家等着。”顾承礼高声道。
　　顾小柱摇头，“我不去。等我一下。”说着朝屋里跑。片刻回来，手里多了一把剪刀,“本来想拿大刀，大刀太大了,别你皮带上，他们要不客气，你也别客气。”
　　顾承礼看了看剪刀，是无语又想笑，“你爹我是干嘛的？”
　　“不论你是干啥的,都怕不要脸的。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我娘经常说。”小柱推一把他爹，“快去吧。”
　　来的不是亲人是仇敌,俩人不急不慢的到大门口已是半小时后。
　　“我三哥！”
　　一声惊呼,顾承礼和沈如意走出紧闭的大门。
　　沈如意朝顾绒花看去,多年不见，顾绒花脸上已有岁月留下的痕迹，但精神状态跟她这个年龄的护士差不多。
　　护士的工作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她看着没比人家大，沈如意不想也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很如意。不明白她为何还来找顾承礼,难道这次就不怕挨打了。
　　沈如意面无表情地问：“你来干什么？”
　　“这是三嫂吧？”
　　男人一米七左右，黑瘦黑瘦，五官长得很一般,沈如意刚刚扫一眼他，不笑还有点人样，一小满脸褶子，顾承礼他大哥都得管他叫大哥。
　　沈如意不想搭理这人，可他既然开口，沈如意也不能装听不见，毕竟旁边还有抱枪的警卫。
　　“你谁呀？”沈如意明知故问。
　　男人道:“我叫凌国强，绒花她对象，我跟绒花结婚的时候特想见见三哥，没想到三哥没来。三哥这么忙啊？”说转向顾承礼，眼神飘忽不定，恨不得趴顾承礼身上打量。
　　部队生活单调并非单纯，顾承礼这些年经常开会，偶尔还要跟新兵蛋子斗智斗勇，什么人没见过啊。凭男人的小动作，顾承礼就能看出此行是他的主意。还叫凌国强。领国强？顾承礼内心嗤之以鼻，面上不动声色地“嗯”一声，“是挺忙的。”
　　“那我们快进去吧，别耽误了您的正事。”凌国强说着就往里走。
　　沈如意笑吟吟问：“往哪儿去？”
　　凌国强停下，指着大院。
　　沈如意睨着他：“没有我们的签字，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凌国强下意识转向抱枪的警卫，警卫目不斜视，站如松柏，仿佛没发现门口多了四个人。
　　警卫若好奇地观望，凌国强真敢进去。偏偏他不动如桩，凌国强反而不敢，“三嫂这话啥意思啊？”
　　啥意思都不懂？装什么孙子。
　　沈如意心里暗骂一句，“我若没记错，当初跟顾绒花说过，从今往后不要再来。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你跟顾绒花结婚这么久，她没告诉你？”转向顾绒花。
　　顾绒花别过脸，给她个侧脸。
　　凌国强脸上堆起笑容，“三嫂这话说的，绒花是你们的亲妹妹，打断骨头连着筋，啥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啊。对吧？三哥。”
　　沈如意乐了，“这事问我就行了，总看顾承礼干什么？是不是觉得他大小也是个军官，碍于面子不好把你们拒之门外。你要这么想可就错了。在我们家小事他听我的，大事我听他的。”
　　凌国强瞧着顾承礼依然没有开口的打算，心里有些没谱，他这个舅子高高大大的，不可能是怕老婆的孬种吧。
　　“三嫂是说我们过来是小事？”凌国强看着顾承礼问。
　　沈如意简直想给他一巴掌，把他的脸扭过来，“当然。家里家外亲朋好友这些事都属于小事。像接见领导，出去开会，参与国家政策讨论，这些是大事。哦，我忘了，你不懂，怪我怪我一开始没说，现在知道了吧？”
　　凌国强顿时憋得说不出话来。
　　沈如意：“既然知道，就回去吧。”
　　“回去？”凌国强惊呼，“我们刚来。”
　　沈如意点头：“正是你们来了，我才这么说。你们要是还没来，我就写信告诉你们别来了。”
　　凌国强张了张口，不敢相信还有这么不讲究的知识分子，“三嫂，这要是三哥的战友问起来，或者你们左右邻居提起，你们不好解释吧？”
　　“不用解释，也没人敢问。”沈如意道：“谁问下次你们过来，我就让你们上谁家去。”
　　凌国强张口结舌，这，这还是大家小姐吗？农村泼妇也不过如此。
　　“三哥，你们家平时就这么待客啊？”凌国强一脸不敢置信的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是不是没想到？我虽然是军人，但首先是个人，既然是人自然也不能免俗。现在知道了，以后就别再来了。”
　　凌国强看了看顾承礼，又看看沈如意，随即扯一把顾绒花。
　　顾绒花：“我跟你说他们冷心冷肺，连咱娘都不想认，你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你们领导要是知道了，”凌国强不死心的说：“恐怕会对三哥很失望吧？”
　　都这么说还不死心，沈如意眼底闪过些许意外，这男人所图不小啊。
　　沈如意：“我们领导知道你们是谁吗？”
　　凌国强的脸色一怔，显然没料到沈如意会这么说。
　　沈如意又说：“我看到报纸上发文，国家已经在考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要不了多久可能就会全国推行。你和顾绒花有手有脚，回头承包几亩地，日子也能过得不错，何必指望别人。”
　　凌国强的小心思被人戳破，顿时有些懊恼，“三嫂的话我记下了。我和绒花这次过来是觉得咱们既然是一家人，不能以后走在路上迎头碰见都不认识，所以就来认认门，没别的意思。”
　　“我说别的了吗？”沈如意挑眉，这男人够能忍的，“还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们不是一家人、顾承礼虽然姓顾，但是我沈家养大的，跟钱绿柳关系不大，跟顾绒花更没多少亲情。”
　　顾绒花不禁说：“听见了吧？现在信了吧。”
　　凌国强信，可他长这么大，还没吃这么大亏，大热天来了，一分钱的东西没弄到，还花了不是少钱，就这么回去他不甘心。
　　凌国强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绒花，不能这么说，三哥只是一时没转过弯，我们跟他解释清楚就好了。”
　　沈如意闻言转向顾承礼，“听见没？这是说你跟我学坏了。顾承礼，不打算说两句？”
　　顾承礼抹掉额头上的汗水，“你跟他说这么多干么？大哥上个月才给咱们来一封信，要是觉得该让他来认认门，怎么可能在信里只字不提。”看向凌国强，“大哥不知道你们过来，你们也没跟大哥说过吧？”
　　凌国强的脸色骤变，转向顾绒花，你大哥还给他写过信？
　　顾绒花点头：“娘让他回来参加咱们的婚礼的那封信，就是以大哥的名义寄的。”
　　沈如意和顾承礼相视一眼，果然是她们逼老大写的。
　　顾承礼：“你们现在回去还能赶上回去的船。不要指望我们心软，即便耗到天黑都没用。顾绒花那次一出大院的门，如意就跟大院里的男女老少说过，谁敢带你们进来，就带谁家去。所以即便司令碰到了，也不敢插手我们的家务事。”说着拉着沈如意的手，“走吧。”
　　“等等！”凌国强忙喊。
　　顾承礼下意识停下，回头看去。
　　凌国强低下头去，“那个，三哥，我们来找你，也是日子过不下去了。三嫂说啥家庭承包，可现在不是还没有嘛。往这边来的船票还很贵，你看？”
　　“没钱回去？”顾承礼问。
　　凌国强心中一喜，连连点头：“不用多，二十块钱就够了。”
　　沈如意冷笑：“你怎么不说两百？黑龙江到海南能要二十吗？凌国强是吧？别觉得娶了顾绒花，钱绿柳就是你亲娘，事事跟她学。
　　“否则，你就算靠着脸皮厚弄再多钱，将来也老无所依。因为你们会把孩子养的跟你们一个德行。你们对亲人什么样，他们将来也会有样学样。”
　　“你啥意思？”凌国强大怒。
　　沈如意恍然大悟：“我说错了。顾绒花生不出来，你肯定也知道，你们以后没孩子，想学也没法学。”
　　凌国强抡起拳头就要揍沈如意。
　　顾承礼攥住他的胳膊：“你就是这么来认门的？”
　　“三哥，我敬你是军人，还是绒花的亲哥，你怎么说我都行，但她不行！”凌国强大声道。
　　沈如意白了他一眼，“你得了吧。别在这儿装腔作势，这些招数我都不屑玩。”
　　“我没和你说话！”凌国强瞪一眼沈如意。
　　沈如意：“你还必须得跟我说，因为我信沈。我们家老爷子去世时，披麻戴孝的可是顾承礼。”
　　凌国强再次记起沈如意和顾承礼复杂又特殊的关系，脸色变了变，“那又怎样？凭三哥娶你，欠你们家的也还清了。你还想拿捏三哥一辈子？”
　　沈如意拍拍顾承礼的肩膀，“你看着办吧。”
　　凌国强误以为他说中了，“三哥——”
　　嘭地一声。
　　凌国强连连后退，脸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疼，不敢置信地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道：“如意向来好心，碰到不认识的人都会提点几句，你要是真聪明刚刚就该听如意的话，老老实实回去，过两年多承包两亩地，无儿无女将来也饿不着你们。偏偏一而再再而三挑拨，真以为我看不出来？还是我跟你一样，觉得男人的面子大过一切？”
　　凌国强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
　　顾承礼没给他机会，“顾绒花只说如意跟她们吵架，有没有说当初气的想杀了她们的人是我？要不是如意拦着，她俩坟头上都长出苍天大树了？”


第103章 准备回老家
　　凌国强懵了。
　　顾绒花条件反射般躲到凌国强身后。
　　凌国强回过神,不问她也知道顾承礼说的都是真的，可他依然不敢相信，这得多大仇多大怨多少恨啊。
　　顾承礼收回拳头：“还不走吗？”
　　凌国强下意识往后踉跄。
　　顾承礼掉头走人,看到在登记处阴凉处等他的沈如意。
　　“打发走了？”登记处离大门有些距离,沈如意听得不甚清楚。
　　顾承礼点头，“以后应该不敢再来。”
　　“这可说不准。”
　　顾承礼转向沈如意，“他还敢？”说着回头看去,两人正往码头方向去，汗流浃背的看起来很是可怜。然而,一想他们干的事，顾承礼又很得牙痒痒，“再来你不用出面，我收拾他。”
　　“只怕到时候来的是你娘。”
　　顾承礼：“到那时再说。回去吧，几个孩子该等急了。”
　　哥仨早等的不耐烦了,要不是顾承礼不准他们去,他们也怕帮倒忙，早跑来了。
　　沈如意和顾承礼刚越过屋角,就看到仨孩子在门口打圈转,旁边还有两个女人,仔细看去，正是老李的媳妇和姚大姐。
　　沈如意加快步伐，“你们也听说了？”
　　姚大姐看到沈如意和顾承礼没缺胳膊没断腿,脸上也没挂彩，松了口气：“你婆婆怎么还敢来？”
　　“不是我婆婆。顾承礼他妹顾绒花嫁了一个人,看起来跟个没脸没皮的二流子似的，是他撺掇顾绒花来的。”沈如意道。
　　姚大姐惊呼：“又多一个？你们这是，这是惹了哪路大仙。”
　　“什么人找什么人。”沈如意道：“顾绒花就算有本事找个像样的,人家也跟她过不到一块去。”
　　姚大姐：“这倒也是。就算不离婚，也不可能跟她一块来。打发走了？”
　　“走了。”沈如意点头。
　　小牛不禁问：“这次怎么这么快？”
　　“你爹打了你那个姑父一拳。”沈如意道。
　　几人同时看向顾承礼，皆不敢相信。
　　顾承礼脾气好，这些年都没跟沈如意吵过架，几人实在难以想象他动手打人。
　　姚大姐心里止不住的好奇：“他说什么了？”
　　“如意不让他进来，他就找我。我听如意的，他就说我怕老婆，真男人不能什么都听老婆的，挑拨离间，恨不得我和如意打起来。”顾承礼实话实说。
　　老李媳妇不禁说：“他这招可够狠的。换成我们家老李，可能就让他得逞了。”
　　“我有这么不长脑子吗？”
　　几人吓了一跳，朝声音看去，老李从屋里出来，脸上泛起薄怒，瞪着眼睛看着他媳妇。
　　姚大姐连忙打哈哈：“说笑呢。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家做饭去了。小顾，小沈，你们也做饭去吧。”
　　老李一把把他媳妇拽屋里。沈如意忍着笑推开门，跟顾承礼回屋。
　　仨孩子把鱼和肉弄出来。
　　沈如意乐了：“你急吼吼回来，就是让他们把东西藏起来啊？”
　　“以防万一。”顾承礼道。
　　中午饭保住，小牛自告奋勇，“娘，我去杀鱼。”
　　“让你爹去吧。你过来烧火，我给你们做红烧肉。”沈如意话音落下，顾小柱就往堂屋跑。
　　小猫下意识问：“跑这么快干嘛去？”
　　“拿糖，做红烧肉得用糖。”顾家人不吃白糖，有份额的时候沈如意还是会买一些，用糖水招呼客人，或给几个孩子解馋。
　　沈如意提醒过几个孩子，糖吃多了虫吃牙，以至于春节买的一斤糖还没吃一两。顾小柱找到糖罐子，就发现里面都化了。
　　“娘，这个还能用吗？”
　　沈如意：“用冰糖。”
　　“咱家还有冰糖？”小柱诧异。
　　顾承礼想想：“好像有，你去找找。”
　　几个孩子大了，东西日渐多了，顾家这几年也添了不少东西。以前厅堂里空荡荡的，除了一个吃饭的小方桌和几个凳子再没别的。如今不光有一条木制的长椅，还多了一个柜子。
　　柜子上下两层，底层会放一些沈如意自己晒的干菜，腌的咸菜，上层是烟酒糖奶粉麦乳精等物。顾小柱翻找好一会，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由罐头瓶装的冰糖。
　　“娘，冰糖底下也化了。”顾小柱拧开给沈如意。
　　冰糖是老冰糖，最小的也有饺子那么大。沈如意挑一块最小的扔锅里，“没事。白糖就别放进去了，容易招蚂蚁。”
　　顾承礼接道：“你们喝吧。”
　　“这么多谁能喝完。”小柱看一眼白糖道。
　　顾家每天早上都会烧两瓶开水，一瓶放凉，一瓶热的，渴的时候冷热兑一下省得去喝井凉水。
　　顾承礼：“放热水瓶里，想喝甜的就多倒点，不想喝就少倒点。”
　　“这样还行。”小柱往暖瓶里倒将近一两。
　　沈如意盖上锅盖，就用炉子烧鱼。
　　红烧肉烧好，其他的菜也好了。
　　顾小柱夹一块肉放馒头上，不舍得一口吃完，先咬一半，吧唧吧唧嘴：“这红烧肉啊，我吃着贼受用，啥时候能再做就更好了。”
　　“最好配上白米饭。”沈如意接道。
　　顾小柱连连点头，“娘懂我。”
　　“有的吃就吃吧。”沈如意瞪一眼他。
　　小柱把剩下一半塞嘴里，“不怪人常说要吃肉，还是红烧肉，就是好吃。”
　　“饭堵不住你的嘴？”沈如意看着他。
　　小柱连忙咬一口馒头，去夹鱼。
　　顾承礼瞧着他这机灵劲，莫名想笑：“做了就是给你们吃的。”给他夹一块红烧肉。
　　小柱连忙用馒头接过去，发现盆里少了一小半，“看着不少，怎么这么快？”
　　“你娘切的块大。”顾承礼转向大儿子和二儿子，“我们这次没跟你们客气，我和你娘吃一块就行了。”
　　小牛不禁说：“咱家平均一个月也就吃这么一次，你们还怕吃出高血压啊？”
　　沈如意：“我天天坐着不动，你爹这两年也很少动，咱家饮食均衡，我和你爹啥都不缺，这种还是少吃点好。你爹都四十多了。”
　　“爹这么大了？”小牛看了看他爹的脸，瞧着跟早几年没什么区别啊。
　　顾承礼：“四十二了。搁老家算虚岁，就是四十三的人了。”
　　“那林师长是不是也不年轻了？”小牛顺嘴问。
　　沈如意不禁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不出意外明年这时候吧。上面又要裁军，回头这边要是再整合一下，估计得到明年年底。”
　　事实证明，果然不出他所料。
　　八一年隆冬时节，林晶的孩子满百天，林师长光荣退休。不过也没走远，这边就有军休所，虽然离部队有段距离，他若想回来看看，也不过半小时车程。
　　顾承礼官升一级，也比之前忙了。好在孩子们大了，沈如意偶尔下班迟一点，回去仨孩子就把饭做好了。
　　油票粮票取消，沈如意不用再算计着过日子，经常把钱给孩子们，让他们想买什么买什么。
　　仨孩子三天两头去副食厂，跟家庭主妇们打交道的机会多了，才发现人家家里平均一天花两块钱就了不得了。
　　腊月二十九晚上，沈如意炸了油条和糖糕，还要炸面丸子，顾小牛边吞口水边问：“娘，这么多吃的完吗？”
　　“这个问题得问你自己吧。”沈如意道。
　　小柱点头：“得问大哥，因为都没他吃得多。”
　　“你吃的少？”小牛抬手把挤进来的小柱退出去。
　　小柱往后踉跄一步，抓住门框才站稳，“娘，你大儿子又欺负你小儿子。”
　　“你们能让我的脑袋歇会儿吗？”沈如意递给他一盆油条。
　　小柱愣了愣，“端出去啊？”
　　小猫忍不住说：“娘让你把嘴堵上。爸，年后回老家不？”
　　顾承礼本以为他大哥的二儿子和二哥的大儿子会在去年结婚，然而，并没有，人家把婚事放在了一起——正月初八。明面上说，等他那个当兵的大侄子回来再办，其实都知道，希望顾承礼回去。
　　离家多年的老大加上两个喜事，可谓三喜临门，顾承礼不回去还真说不过去。
　　顾承礼：“你们十六才开学，你们回去不？”
　　“我们都走，娘自个在家啊？”小柱问。
　　顾承礼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摇头：“大喜的日子，我过去肯定得把喜事搞成丧事。”
　　“我过去其实也差不多。”顾承礼道，“她不可能忍住不骂我。”
　　顾承礼说的“她”一家人都知道，他亲娘钱绿柳。
　　钱绿柳以前身体好，能打的起劲骂的起劲，多年过去，身体大不如前，可也没人敢招惹她。即便是沈如意，也不敢碰她。否则，她往地上一倒，沈如意不割肉也得出血。
　　沈如意：“你去没事。别看村里那些人斗大的字不识半口袋，他们精着呢。你这些年一直在部队，他们能算到你管不小。不闹出人命来，他们不敢得罪你。我要是在，他们估计得说十年浩劫，你们家收留我和祖父的事。”
　　“那我不去了。”小柱道。
　　沈如意：“你们去代我给你外曾祖父磕个头，也让你爷爷见见你们。你爷爷是个好人。”
　　哥仨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转向沈如意：“那是穿半新不旧的衣服，还是换上新衣服？”
　　“新衣服？”沈如意说着笑出声来。
　　顾承礼奇怪：“你上周末给他们买的。这有什么好笑的？”
　　“突然想起一句话。富贵不归乡如锦衣夜行。”沈如意道。
　　小柱没懂：“啥意思？”
　　“没啥意思，不过是虚荣心作祟。”沈如意收起笑，认真起来，“到了那边切记，不可炫耀，否则你们就回不来了。”
　　小柱：“那个奶奶会缠着我们，不让我们走？”


第104章 荣归故里
　　沈如意摇头。
　　小柱好奇：“姑姑？”
　　“不止。”沈如意道。
　　小柱不禁惊呼：“还有？爹,你老家怎么都是那样的人啊？”
　　顾承礼顿时有些尴尬。
　　沈如意：“你爹老家人也是你老家人。”
　　“我——”小柱张口结舌，“我我又不认识他们。”
　　沈如意想笑：“你不认识就可以当不存在了？人家也不认识顾国伟，那顾国伟就不是顾小柱了？”
　　“我我——我不和你说。”小柱拿根油条塞住嘴巴,转身去堂屋。
　　沈如意把糖糕递给小猫：“留你们早上吃。”
　　糖糕其实不是糕,就是面粉用热水烫熟搅成面团，分成小剂子，然后往里添绵白糖或红糖,包裹起来用手按压成圆形的饼，放油锅里炸至金黄。
　　刚出锅时表皮酥脆,内里软糯，跟糯米制品似的，最里面甜腻的糖水配上软呼呼的面，甜而不腻，可以说别具一番风味。待糖糕放凉,味道不怎么好,一旦配上热腾腾的粥，那就跟豆浆配油条有一比了。
　　以前食用油限购,沈如意要是做油条,就甭想做糖糕。即便做,也是做十来个，一家人你尝一个，我吃两个,没等东西放凉就吃光了。
　　今年的油不再限购，沈如意表现的特像暴发户,又不好让人觉得她当真是个暴发户，所以每周末都去买油，每次都买十来斤。
　　存了三四十斤油,中午下班回来，就和大半盆面，炸了十来斤油条，又炸盛菜盆那么大两盆糖糕。随后又把她中午泡发的馒头跟面粉、葱花搅成糊状，一点点丢在锅里炸成丸子。
　　顾承礼看到炸丸子的面也挺多的，不禁问：“我们初六就得过去，这么多吃的完吗？”
　　“吃不完你们带着路上吃，反正天冷能放到正月十五。”沈如意道：“也省得到老家没得吃，你们饿的去城里打牙祭。”
　　小猫连忙把嘴里的糖糕咽下去：“我们是去参加婚礼，不可能不管饭吧。”
　　“农村家家户户都不富裕，就算有那吃穿不愁的，也不敢像咱家这样天天买鱼买虾。大伙儿肚子里没油水，要是赶上谁家办喜事，饭菜一上桌就没了。”沈如意道：“不信问你爹。”
　　顾承礼点头：“你娘这次没胡扯。”
　　“我哪次胡扯了？”沈如意气笑了。
　　顾承礼道：“我说错了，你这次没夸张。”看向几个孩子，“咱们这边办喜事，客人也能把菜吃光。不过一般情况下是菜光了，馒头没人动。可是在乡下，主人家上多少东西，他们能吃多少。”
　　小牛忍不住问：“他们怎么这么能吃？”
　　沈如意：“多半早上没吃。”
　　“啊？”
　　仨孩子大惊。
　　沈如意：“要把给出去的礼钱吃回来。”
　　“我的天！”小柱惊得张大嘴。
　　沈如意继续说：“其实也不能怪他们，都是穷闹的。如今改革开放，市场经济，人的日子好了，以后别说喜宴上的羊肉白菜汤，就算给他们上烤全羊，也不一定有人吃。”
　　“那得啥时候啊。”小猫不禁说。
　　“我登上月球的时候。”
　　一家四口朝外看去，顾小柱一手一个油条过来。
　　小猫瞪他一眼：“哪来这么多话，吃你的油条去！”
　　“不信你问爹娘。”顾小柱从两个哥哥中间挤进来。
　　顾承礼笑道：“你都能上月球了，那咱们国家的人肯定想吃什么吃什么。”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小猫不懂。
　　小柱：“笨！我拿什么上月球？飞船啊。老百姓没钱，国家拿什么造飞船啊。”
　　小猫不相信他这个整天惦记着上天的弟弟，于是转向父母。
　　顾承礼：“小柱说的不无道理。老百姓有钱交税，国家才能拿出钱来往月球上去。”
　　“听到了吧。”小柱得意的瞥一眼他，走到锅前，看到里面的丸子已有些泛黄，“娘，还得多久？”
　　沈如意惊了，“你还没吃饱？”
　　顾小柱点一下头，“三根油条，早呢。”
　　“你吃这么多，晚上还睡吗？”沈如意怀疑。
　　小柱再次点头：“去外面跑一圈就好了。娘，晚上做啥吃？”
　　沈如意手里的漏勺差点掉油锅里，溅起热油，烫花顾承礼的脸，“还做饭？”
　　“不做吗？”小柱看看娘看了看爹，又扭头看看站在门口的哥哥们。
　　沈如意转向俩大儿子，“这些东西还不够你们吃的？”
　　小牛想了想，“没个热汤不像一顿饭吧。”
　　沈如意看向顾承礼，这都什么孩子啊。
　　顾承礼起开，让小柱看着木柴，“我去弄点菠菜，等一下用油锅煮个泼菜鸡蛋汤。
　　冬天黑的早，六点已黑的啥也看不见。小猫闻言把手电筒找出来，顾小牛去压水，爷仨合作，五六分钟就把菠菜弄出来。
　　沈如意把面丸子和油捞出来，往里倒一瓢水，待水沸腾下菠菜，然后放盐等调料，又打四个鸡蛋进去，一锅菠菜汤就好了。
　　几个孩子每人一碗喝光，撑得直打嗝。不过，这次沈如意没说落他们，因菠菜汤消化得快。仨孩子洗漱一番爬上床，就消饱了。
　　翌日，年三十，早饭后贴春联。以前贴春联的都是顾承礼。自打小牛和小猫上中学，写春联和贴春联的活就成了他们哥仨的。
　　如今没几个电视节目，顾家也就没买电视。饭后，一家人就开始和面蒸馒头，下午包饺子。忙活一天，晚上吃上热腾腾的饺子，这个年就算过一半了。
　　沈如意曾跟几个孩子说过，等他们大学毕业，就不再给他们压岁钱。年初一早上，沈如意便照旧给每个孩子包两块钱。
　　小商店里的东西多，可几个孩子已过了放鞭炮，吃糖人的年纪，所以兄弟三人拿到压岁钱也没出去霍霍。
　　哥仨跟家属区年长的人们问声好，回来看到沈如意拾掇他们的衣柜，惊得同时问：“现在就收拾行李啊？”
　　“收拾什么行李？”沈如意被问蒙了。
　　小牛：“回老家啊。爹不是说来回得一周吗。不带两身换洗衣服啊？”
　　沈如意这人不是特别讲究，而她过惯了三两天洗一次澡的日子，所以几个孩子很小的时候，沈如意哪怕上班很累，也把他们洗的干干净净的。
　　经年累月，仨孩子养成习惯，即便是寒冬腊月，三天不洗头，三天不换内衣，仨孩子都觉得身上别扭的慌，不怪他们要带几身衣服。
　　沈如意笑道：“你们自己收拾。我先把你们小时候的衣服拿出来。”
　　“撕碎纳鞋底啊？”小牛又问。
　　沈如意：“你们这几年见风长，一季衣服就够做鞋了。我把没补丁，磨损的不是特别严重的挑出来，你们带去老家。”
　　“给老家人？”小猫问，“可就数我们仨最小，也没人能穿我们的衣服啊。”
　　小柱开口：“笨！村里人啊。”
　　“再说我笨我揍你。”小猫抡起拳头，顾小柱一步闪到他娘身边。
　　沈如意朝他脑袋上呼噜一把，“不准调皮。不过小柱说得对。”
　　“人家要咱们的吗？”小猫怀疑，“他们会不会有什么想法？比如施舍什么的？”
　　沈如意：“你们别一副施舍的模样，人家就不会误会。再说了，我都说了，挑好的，然后再把你们用不着的书也一块带过去，人家就不会这么想了。”
　　“娘怎么突然想到这个？”小牛奇怪，“你不是，不是挺讨厌老家人吗？”
　　沈如意点头：“我不喜欢，除了你奶奶你姑，也谈不上特别厌恶。何况我也没指望他们报答，就是刚刚想到这柜子里有不少东西，扔了可惜，留着又占地方，才想到让你们带回去。谁要给谁，没人要就给你大伯娘和二伯娘留着做鞋。”
　　王然一收到顾承礼回来的电报，就去收拾她二儿子的新房。她二儿子的新房是三间瓦房，中间堂屋，东间是卧室，西间本是留着盛放新媳妇的嫁妆的。如今儿媳妇还没进门，王然就在西间铺两张床，留顾承礼父子四人住。
　　李玲的消息慢了一点，等她赶到新房，王然都把床铺好了。李玲大儿子的新房跟王然二儿子的新房相邻，见状不禁说：“嫂子，那几个孩子都大了，两张床哪够，我再去隔壁铺两张吧。”
　　“先这样，回头不够再铺也不迟，反正咱家有被子，都是新的。”王然说着朝外面看了看，天气挺好，“这几床被子要不要再晒晒？”
　　李玲顺着她的视线看到冬日暖阳，“要不晒晒？”
　　“娘，婶，三叔就回来住两天，没必要弄得跟他结婚一样。”
　　妯娌二人朝外看去，顾承礼那个当兵的大侄子顾富华从外面进来。
　　王然：“你当兵这些年皮糙了，睡什么都行。你当你三叔跟你一样啊？”
　　顾富华：“咋不一样，都是军人。”
　　李玲摇头，“还真不一样。听村长说，你三叔如今就算不是师长，也得是个副师长，你部队的领导见着他都得喊首长。再说了，这次不光他，还有小牛他们仨。他仨这些年可没吃过苦。回头在咱们这边吃不好睡不好，跟小婶一说，再想见他们，可就更难了。”
　　“三婶也不是没在农村呆过。”
　　王然摇了摇头：“人家那是落了难，不得已。虽然人家常说，落魄的凤凰不如鸡，那也是凤凰。你别管了，该干啥干啥去。”
　　“大过节的我能干啥？”顾富华皱眉道。
　　李玲：“你不用去派出所啊？”
　　多年前，顾承礼给他大哥寄来的小学课本被几个侄子侄女吃透，起初没什么用，顾富华到了部队，因大部分字都认识，还能写会算，便被留下来。
　　去年裁军，顾富华的领导问他是回去，还是留在部队，留在部队以他的学历，还有身体素质，往上也顶多是连长。要是回去，可以安排他转业。
　　顾富华知道自个几斤几两，选择转业，便调到街道派出所。
　　“让我过几天再去。”顾富华道。
　　王然担心：“不会被人给顶了吧？”
　　“不可能！”李玲道：“谁不知道他是顾承礼的侄子啊。”
　　王然想想，正想点头，“咱们村的人知道，不等于街道的人也知道。富华啊，回头让你叔跟你一块去看看。机关单位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他比咱们懂，派出所的人一看他那气派，就不敢糊弄他。”
　　顾富华在部队有幸见过师长级别的领导，除了穿的好点，年龄大点，身体板正些，跟他们这些小兵也没太大区别，“三叔是海军，我是陆军，不一样去了也没用。娘，今天多云，别晒了。”
　　“王然，李玲，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三人循声看去，就看到王然另一边的邻居大娘朝他们跑来。
　　王然忙问：“出啥事了？”
　　“你们家老三来了。”
　　“来了？”王然吃惊，“这么快？”
　　邻居大娘：“没跟你们说啥时候到家？”
　　“没有。”王然道：“他得打报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批。可能过年不忙，他的报告刚一递上去就批了吧。”
　　大过年的确实不忙，顾承礼之所以提前一天，是他听天气预报，初六有雨。以免淋成落汤鸡，所以初五下午，就带着几个孩子登船了。
　　邻居大娘不疑有他，“有可能。那快去吧。都到你们家了。几年不见，老三是越来越气派。要是再过几年，从路上碰到我都不敢认。对了，还有那仨孩子，以前跟小土豆似的，现在比那些城里孩子还精神。”
　　“是吗？”王然连忙锁上门，“那我得赶紧回去。”
　　邻居大娘跟上：“老三这次回来还带了好几包东西。瞧着也不像罐头、麦乳精。也不知道是啥。”
　　“还带东西？”李玲脚步一顿，转向王然，“大哥没说咱家现在啥都不缺？”
　　王然点头：“说了。可能是他们自个的衣服吧。”
　　邻居大娘道：“我瞧着也像衣服。可是好几包，他们这是打算住多久？”
　　“不可能。”顾富华摇头，“我叔没几天假期，想住也住不长。”
　　王然也觉得不可能，“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到家门口，就看到院里全是人。
　　王然拨开看热闹的人走到屋里，看到顾承礼和几个孩子，也是吓了一跳，因顾承礼没见老，还跟三十出头一样，仨孩子却长成大小伙子了，浑然不见当初模样。
　　“这哪个是小牛，哪个是小猫啊？”王然看向两个高矮差不多的少年问。
　　顾承礼：“稍微高一点的是小牛，我手边这个是小猫。”转向左手边，“这个是小柱。小柱，喊人。”
　　这里是顾金柱家，小柱闻言就喊：“大伯母。”
　　“哎。”王然笑着应一声，“累不累？渴不渴？伯母给你们倒水。”转身看到顾富华，“愣着干嘛？去拿暖瓶。”
　　顾富华收回视线，到厨房被他大妹妹顾爱华拽住。顾富华面露不解，“咋了？”
　　“小婶没来？”顾爱华小声问。
　　顾富华想到邻居大娘的话：“应该没有。再说了，她也不能来，否则咱们家的喜事就该变成丧事了。”
　　“不是有娘和二婶吗？”
　　顾富华：“奶奶年龄大了，她回头往小婶跟前一躺，说是小婶以前打的，别说娘，咱爷活过来也没用。”
　　“她想干嘛啊？不指望爹跟二叔给她养老了？”
　　顾富华：“她是爹的亲娘，一天骂爹三次，爹也得给她养老。她可不怕。不说了，娘还等着呢。”
　　王然递给顾承礼几个板凳，爷四个坐下，放在方桌上的布包就越发显眼。王然不想问，可左邻右舍都在门外盯着，回头岂不知怎么胡扯呢，索性当着他们的面问：“咋带这么多东西？咱家啥都有。”
　　顾承礼指着小提包，“这个是我们的衣服，这是一些书跟旧衣服。如意拾掇出来的。我们留了一部分留着做鞋纳鞋底，这是给你和二嫂的。”
　　“这么多？”王然惊呼。
　　顾承礼：“都是他仨的。”
　　“留着给小柱穿啊。”王然顺嘴说。
　　小柱使劲摇一下头，“我才不要穿大哥的。”
　　顾承礼笑道：“上了中学，知道爱美了。”
　　“小柱才几岁？就上中学了。”李玲很是意外。
　　小柱才不怯生，哪怕被很多人来回打量，“我七零年出生的，十二岁，不小了。”
　　“那也不大。”邻居大娘道：“我孙子今年都十四了，才上五年级。”
　　顾小柱班里也有年龄大且学习不好的。不过，他娘说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人家不会考试，说不定会修飞机。
　　顾小柱想一下：“你孙子以后想干嘛？”
　　邻居大娘被问的一愣，“干啥？”
　　“对啊。”小柱道：“有当老师，当医生，开军舰，你孙子以后想干嘛？”
　　邻居大娘想了想：“可能想跟你爹一样当兵吧。”
　　顾承礼是他们村最有出息的人，有些想法的家长都希望孩子跟顾承礼一样，要么考上大学，要么去当兵。
　　小柱：“那他早一年晚一年没关系。我必须得早一点。”
　　“为啥？”王然见他说话跟小大人似的，也忍不住插嘴。
　　顾小柱脱口而出：“我得开飞机啊。”


第105章 痴人说梦
　　顾承礼想捂脸,这孩子怎么整天把开飞机挂嘴边啊。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儿，屁大点孩子开飞机，也不怕人说他痴人说梦。
　　果然不出顾承礼所料,屋里屋外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
　　小柱转向他爹，她们怎么了啊？
　　王然率先回过神，笑的很勉强：“小柱真厉害,这么小就会开飞机。”
　　“我不会。”顾小柱摇头，“得等我考上大学,跟老师学了才能开飞机。”
　　众人恍然大悟，顿时也能接受。
　　王然的笑容瞬间变得很自然：“小柱要考大学，所以上学早？”
　　“我娘说开飞机的大学要求高，我要是能早点去，记性好也能早点学会。”顾小柱想了想,“年龄大记性差,学起来特别麻烦。”
　　王然：“原来如此。小柱这么聪明，将来一定能考上。”
　　“那当然。”说起理想,顾小柱很有把握,“我是我们家最聪明的,大哥和二哥都不如我。”
　　顾小牛眉头微皱：“顾小柱，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又不是没让你说。对吧？爹。”顾小柱拉住顾承礼的手。
　　顾承礼想把他的嘴堵上：“这么多人就听你一人说，你好意思吗？”
　　小柱怪好意思的,可被他爹直白的揭露出来，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小脸埋进他爹棉袄里。
　　众人一见孩子害羞，反而发出善意的笑声。
　　顾承礼摸摸他的小脑袋，“大嫂,把这些东西收起来。”
　　王然今天很开心，顾承礼提前回来，娶儿媳妇脸上有光，还给她带来这么多做鞋的东西，就给乡邻乡亲一个面子，直接把包打开。
　　王然解释道：“给你二嫂一半，正好这段时间没啥事，给你二哥做几双单鞋，留着天热了穿。咦，这裤子没破啊？”
　　顾小柱抬起头，看到一条灰色的裤子，裤子上只有一个兜，很是眼熟：“好好的。我娘去年冬天给我做的，今年没法穿了。”
　　“短了？在底下接一点啊。”王然顺嘴道。
　　顾小柱皱了皱鼻子，“我才不要，那么难看，同学会笑话我的。”
　　王然一想他在军区家属院，里面就没穷孩子，顾小柱要是穿着带补丁的衣服，人家肯定会笑话他：“是大伯母没想到。”看到好好的裤子，摇了摇头，“可惜了这么好的裤子，咱们家也没小孩。要不留着？”转向李玲。
　　李玲想笑：“你儿媳妇再穷，也不要你的衣服。”
　　“她想要也没有。”王然怕顾承礼多想，“赶明咱家小柱要能考上大学，这可就是大学生穿过的衣服。”
　　小柱不禁说：“我肯定能考上。我每年都拿奖状，老师还奖我一块钱呢。”
　　“这么厉害？”一块钱能买一条大鱼，两斤猪瘦肉。王然刚刚不过随口一说，“那得留着。”
　　小牛忍不住扯一下他爹的衣袖。
　　顾承礼按住他的手：“大嫂，没那么玄乎。”
　　“留一件。”王然说着又翻出一件毛衣，纯白色的，袖筒有些破。
　　小猫道：“这个是我的，我娘说让你拆了勾鞋，或者织手套。小柱和大哥的毛衣就被我娘拆掉给我们做手套和毛袜。”
　　“就这一个啊？”王然又里翻。
　　李玲看烦了，“桌上干干净净的，你倒桌上不就行了。赶紧收拾好，让老三他们歇会儿。”
　　“对，对。”王然全倒出来，又忍不住惊呼一声。
　　小牛戳一下他爹的腿。
　　别急！顾承礼看他一眼。
　　小牛不懂几包旧衣服，有什么好挑来拣去的。又没有他爹娘的，全是他们的，伯母一家穿不了，不舍得就留着，舍得直接撕开不就完了吗。
　　小牛开口道：“伯母，我们几家没小孩，你又不舍得拆，谁家有小孩谁家小孩穿着合身给谁不就行了。你要是再不舍得，等人家穿破，你再要回来纳鞋底也行。”
　　“我——”王然是一件衣服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突然看到这么一堆没补丁的都懵了，哪还顾得上别人。
　　顾村去年秋才决定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各家各户精心伺候的麦子还在地里，往年见的粮食归集体，每家每户除了够吃的，并不能剩多少，存不住钱，自然也没什么钱置办衣服。
　　看热闹的乡邻乡亲一听好好的衣服拆了做鞋，别提多心疼。碍于顾承礼在跟前，纵然有那脸皮厚的也不好意思张口。
　　小牛的话一出，给了众人台阶。
　　先前去找王然的邻居大娘开口道：“小牛这孩子说得对。你拆不舍得拆，将来儿媳妇也不要你的，给我们家小孙子穿，回头坏了再还你。”
　　“这是哪的话啊。”王然尴尬，“一条裤子，我们家又不是没有做鞋的破布。”
　　邻居大娘道：“那就给我好了。”
　　王然下意识看顾承礼。
　　顾承礼笑道：“这是给你和二嫂的，你们想给谁给谁。”
　　“听见了吧。”邻居大娘道。
　　王然心里还是有点不舍，一想她也不是旁人，快六十岁的人了刚刚还着急忙慌的去找她，索性把裤子递给她。
　　裤子到邻居大娘手里，其他人忍不住扯开看看，一看竟然是好棉布，有人就忍不住问小牛，“这里也有你的裤子？”
　　小牛想也没想就点头：“都是我们仨的衣服。”
　　那人便说：“老王，看看有没有适合我家大儿子的。”
　　“你家大儿子都十八了。”王然提醒她。
　　那人道：“小牛也有十六七了吧？”
　　王然立即说：“他是年前生的，算起来才十四周岁多一点。”
　　“按虚岁也有十六了，跟我儿子没差几岁。”
　　顾承礼莫名想笑：“我大嫂的意思你家孩子这么大，可能不想穿别人的旧衣服。”
　　“我家那个给什么穿什么。”那人说着，眼巴巴看着王然。
　　王然想叹气：“是，你家那个也不敢嫌弃。这边没摇头，那边巴掌就扬起来了。”
　　“你还打孩子啊？”小柱不禁开口。
　　那人点头：“是他不听话。”
　　“不听话你可以给他讲道理啊。”顾小柱看向他爹，“我爹就跟我讲道理。我故意无理取闹，我爹才收拾我。”
　　顾承礼当真乐了，“你知道自己无理取闹，还无理取闹？”
　　小柱点头：“我又不傻。万一闹赢了呢？”
　　“你赢过吗？”小牛问。
　　顾小柱想了想，老老实实摇头。
　　众人又忍不住笑出声，这孩子怎么这么逗啊。顾承礼和沈如意也不是这样的人啊。
　　先前那人道：“我儿子跟你不一样，你是故意的，他是听不懂人话。”
　　“为什么听不懂？”小柱好奇。
　　那人道：“笨！”
　　“你可以慢慢跟他说啊。”小柱想了想小，“我娘说小孩都不懂。小孩要是比大人还懂，那就不是孩子，是老子了。”
　　那人愣住。
　　其他人也愣了一瞬间，回过神就看顾承礼。
　　顾承礼揪住他的小耳朵，“你才多大？知道什么啊。”
　　“虽然没有你知道的多，但也不少。”小柱掰开他的手，“爹，我渴了。”
　　王然连忙说：“给你水。不过有点烫。”
　　“没凉的？”小柱皱眉，“在我们家我娘都准备两壶水，一壶热的，一壶凉的。渴了冷热混一下就可以喝了，不用等的。”
　　顾承礼叹气：“这是在家吗？”
　　小柱把碗塞他爹手里。
　　孩子事多，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王然笑着说：“是大伯母没想到。”暖瓶盖拿掉，“我再让你哥烧一壶热的。”说着转向顾富华。
　　家里人多，确实有两个暖瓶，顾富华拎着另一个暖瓶去厨房。
　　在厨房和面准备午饭的顾爱华忍不住问：“不够？”
　　“够，但不够好。”顾富华随即把小柱的话说一遍，“屁大点孩子事不少，说话还一套一套的，也不知跟谁学的。”
　　顾爱华闻言乐了，“肯定是三婶。”
　　“三婶走的时候我都十好几了，又不是没印象，她可没这么多话。”顾富华见妹妹手上全是面，认命的倒水点火。
　　顾爱华朝堂屋那边看一眼，邻居都还在，“干嘛呢？还不回家。”
　　“估计等着要衣服。”顾富华刚才一直在，跟妹妹大概解释一下，就说：“衣服布料确实挺好，估计都是这几年的。”
　　顾爱华：“肯定的。以前他们小，三叔和三婶手里也没多少钱，咋可能由着他们年年穿新衣服。”
　　顾富华一听到钱，想起多年前的那一场大战：“三叔来这么久了，也没见奶奶出来，她又干嘛去了？”
　　“估计去她亲闺女家了。”钱绿柳眼里只有她闺女，平时碰到孙女都装看不见，顾爱华也懒得管她的事，“娘干么不赶紧分分？这都快十二点了。”
　　王然可不是想赶紧把前后邻居打发走么，可她瞧着哪件都不舍得，翻来覆去看一遍，又打算再看一遍。小牛只是偶尔瞥一眼，都要被她翻晕了。
　　小牛揉揉眼角站起来。
　　顾承礼干咳一声，转向他，坐下！
　　小牛躲开他爹的手，挤到王然身边。
　　王然吓了一跳，“咋了？”
　　“你坐下歇会儿，我帮你收拾。”小牛道。
　　王然惊的连忙又摆手，“哪能让你收拾，赶紧坐着歇会儿。”
　　“没事，我年龄小，精神好。”小牛抬手把王然按坐在板凳上。
　　沈如意怕顾家这边的人说，什么破烂都弄过来，他们又不是收破烂的。所以这包衣服除了毛线类的，就没有破洞或打补丁的。
　　小牛把毛衣弄出来，又把磨损比较严重的挑出来，三大包变成一小包，就塞王然怀里，“这些你和二伯母分了。”说着抱起来就往外走。
　　王然忙问：“你这是干啥？”
　　小牛给小猫使个眼色。
　　小猫拿着包衣服的布跟过去，往地上一铺，嘭地一声，小牛把衣服全扔地上，随手挑一件递给离他最近的长辈，“这件你家孩子能穿不？”
　　对方愣了愣，回过神来扑哧笑喷：“这孩子不错，比你大伯娘爽快，将来是个干大事的人。”
　　“那你要不要啊？”小牛问。
　　裤子很长，看起来像是顾小牛的衣服，她孙子还小没办法穿，她老伴倒是可以。瞧着黑裤子上就两个兜，也没乱七八糟的东西，她老伴穿身上挺好：“你都这么说了，肯定要。”
　　之前要裤子的大娘见状，立即说：“孩子，再给我挑一个。”
　　小牛记得他，就挑小柱的。
　　小柱跟着众人出来，看到裤子是纯黑色的，“这个好，这个是我娘买的，夏天穿的。”
　　“不是做的？”那大娘忙问。
　　小柱回想一下，“我娘说冬天穿的厚，好衣服也看不出来。夏天穿的薄，好裤子也得挽起来，所以我们冬天和夏天的衣服是我娘做的。春天和秋天的，一半买的一半做的。”
　　顾承礼点头：“如意这几年工作忙，买的多做的少。”
　　王然顿时顾不上心疼，“那得多少钱啊？”
　　“挺多钱的。”小柱接道，“不过我娘工作越忙，奖金也越多，差不多够给我们买衣服的。”
　　有人不禁问：“你娘干啥工作？”
　　“我娘是医生啊。”小柱道。
　　有人想起来了：“对对，我都忘了，沈家以前就是开药铺的。孩子，还有哪件是买的？”
　　“我娘每次买都买三套。”顾小柱指一下大哥和二哥，“我的裤子短了，他们的肯定也短了，你找找看么。”
　　王然立即过来：“我给你们找。”
　　众人不约而同地嗤一声，让她找，她找到明天这时候也翻不出一条。
　　“我来！”小牛已看出王然的性格，快速挑出两件就递给身边的人，让他们自己分。
　　“咦，还有书啊？”
　　顾爱华见人都出来，便去堂屋拿她娘存的菜，准备做午饭。看到桌上的书，忍不住出来：“都是啥书？”
　　顾承礼回道：“我这几年给他们买的世界名著和咱们国家的古典小说。他们都看过了，你们有空也看看，了解了解古今中外的事。”
　　“谢谢三叔。”这边离市里虽然有段距离，但郊区的工厂进，顾爱华因为识字找了一个临时工的活，才明白她很小的时候，她三叔那句“知识改变命运”是什么意思。可惜，懂得这个道理时，她已静不下心看书。
　　要不是顾金柱在信里说，人还是得多识几个字。这些书放着发霉，顾承礼也不会往老家拎。
　　顾承礼听闻这话，笑道：“你别嫌旧就行了。”话音落下，咕噜一声。
　　“爹，我饿了。”顾小柱抱着顾承礼的胳膊。
　　顾爱华忙问：“想吃啥？姐给你做。”
　　小柱使劲抿抿嘴，把红烧排骨清蒸鱼咽回去。他娘说了，农村家家玉米饼子就咸菜，他要是吃白面馒头，他大伯娘肯定得给他做。但等他走后，人家一家人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小柱想了想：“玉米饼子就大酱。”
　　“啥？”顾爱华吃惊。
　　小柱想了想，“黄豆面条梅干菜也可以。”


第106章 自来熟顾小柱
　　顾爱华这次听清了,忍不住看向顾承礼，小柱这是啥意思。
　　小柱不禁眨了一下眼睛，“黄豆面条梅干菜也不行啊？那我吃啥啊,爹。”
　　“杂面馒头和咸菜。”顾承礼道。
　　小柱惊得睁大眼,“真是啊？那有酱没？”
　　“没有。”顾承礼微微摇头。
　　小柱顿时无力的趴在他胳膊上。
　　顾承礼乐了：“逗你呢。你大伯母每年夏天和秋天都会晒很多干菜，足够你吃到走的。”
　　小孩一下抬起头来。
　　顾爱华刚刚就觉得小柱可能误以为农村人顿顿吃玉米饼子窝窝头，这会儿确定她没猜错,“小柱，谁跟你说咱家只有玉米饼子和大酱啊？”
　　“没人说啊。”顾小柱摇头。
　　王然忍不住问：“你咋想起来吃黄豆面条？”
　　“我娘做过啊。”小柱想也没想就说。
　　还未离开的众人同时转向顾承礼,眼中尽是意外，工作这么好还吃粗粮啊。
　　顾承礼：“他吃过豆面面条，不过里面只放了一点豆面。如意吓唬他，不好好吃饭就给他做纯豆面面条吃。”
　　“娘没有吓唬我。”顾小柱使劲扯一下他爹的手，不准再讲。
　　众人先前还有些不信,一看小孩这样顿时不再怀疑。王然道：“咱们中午吃白面馒头,想吃多少吃多少，大伯娘管够。”
　　小柱连连摇头。
　　王然：“白面馒头也不吃？”
　　“不是的。”小柱想了想,“我吃一个就饱了。”
　　王然真怕他闹着要走,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吃一个。爱华，中午热几个馒头。”
　　顾承礼闻言问：“原本打算做什么？”
　　“面条。”顾爱华老老实实说：“我和好面了。”
　　“那就做面条。”顾承礼说着看向小柱。
　　豆面条变成白面条，小柱很满意,松开他爹就往屋里跑。
　　小猫忙问：“又干嘛去？”
　　“喝水。”小柱端起碗抿一口，发现不烫了,咕噜噜全喝下去，跑回来再次拉住他爹的手。
　　有人看到不禁说：“这孩子真乖。”
　　“那是他跟你们不熟。”小牛忙中抽空回一句。
　　小柱哼一声：“我跟你也不熟。爹，我们走。”
　　“又干嘛去？”顾承礼皱眉,“你就不能老实待会儿？”
　　李玲听闻这话道：“是不是想出去转转？富华，富华，领小柱出去玩会儿。”
　　顾富华喊他最小的妹妹烧火，“去哪儿玩？”
　　“小柱又没回来过，他哪知道去哪儿。你们出去转转，小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李玲道。
　　顾富华张了张口，想说他也刚回来，见他婶和他娘都没空搭理他，只能转向顾小柱，“你想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小柱不怯生的问。
　　顾富华没敢点头，而是眼神询问顾承礼的意见。
　　顾承礼想想：“我没给他们带厚衣服，别往河边去。”
　　“还有河啊？”小柱忙问：“结冰了吗？可以在上面玩吗？”
　　顾承礼连忙说：“想都不要想。”
　　“在边上看看也不行啊？”小柱问。
　　顾承礼：“不行！”
　　小柱转向顾富华。
　　顾富华沉吟片刻，“要不咱们就在村里转转？看看谁家有好玩的。”
　　“走吧。”顾小柱一马当先，随即想到他哥，“你俩去不去？”
　　小牛烦的摆手。
　　顾小柱哼一声，裹好围巾就往外跑，到大门口碰到几个人，下意识停下。见几人朝他走来，连忙转向顾富华。
　　顾富华：“可能是来找三叔的。”
　　几人脚步一顿，看到顾富华就问：“听说你三叔来了？在哪儿呢？”
　　“在院里。”顾富华往屋里努一下嘴。
　　几人走过来，看到顾小柱衣着整洁，小脸也白白净净的，不像整天玩泥巴的孩子，“这是你三叔家的？”
　　顾富华点头：“老小。”
　　“你们认识我爹啊？”小柱拉下围巾露出嘴巴问。
　　打头的那位不是旁人，正是村长，“何止认识，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儿。”
　　“那你们去吧。”小柱挥挥手，“我也去转转。”
　　准备往里面去的几人不由得看一眼顾小柱。
　　顾富华笑着说：“这小孩就这样，人不大说话跟个大人似的。”
　　“我不小了。”顾小柱大声说，“还去不去啊？”
　　顾富华连忙追上他。
　　自打去年秋村里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村大队部也不再管社员种什么养什么。如今家家户户门口不是拴着牲口，就是鸡鸭遍地走。
　　军属大院公厕的味道很难闻，顾小柱每天都得去几次，自然也不嫌村里味重。顾小柱东瞅瞅细看看，跟领导巡视工作似的，从北走到南，瞧见有河就要过去。
　　顾富华伸手把他抓住，“这么快就把你爹的话忘了？”
　　小柱瞥他一眼，甩开他的手往东去。
　　“来客了？”准备回家做饭的人看到顾富华开口问出来，看到顾小柱长得喜人，不待两人回答又问，“这谁家的孩子？”
　　小柱想也没想：“顾承礼家的。”
　　“顾承礼？”说话的人看向顾富华，“咱们村有这号人？”
　　同意准备回家的人接道：“老三家的。”
　　“老三回来了？富华他娘不是说得明儿才能来吗？”有人从屋里出来。
　　小柱道：“提前一天就提前来了啊。”发现先前同他说话的人还抱着一捆树枝，“你捡柴火去啦？”
　　对方愣了愣，回过神笑道：“是呀。你也知道柴火？”
　　“知道，我们家有地锅。”小柱道。
　　“你家还少地锅？”
　　几人同时惊呼。
　　小柱“嗯”一声，“我爹娘说地锅做的饭香。我也觉得挺香的。用炉子炒土豆丝，有的土豆丝软了，有的还没熟。不像地锅，一会儿就好。”
　　先搭话的女人没料到他真懂，彼此间的陌生感也因此消失，“中午去我们家吃吧。”
　　“不了，家里做了。”顾小柱挥挥小手，“忙去吧，我再转转。”
　　那人顺嘴问：“找啥？”
　　“不找啥，随便看看。”小柱摇头晃脑的说。
　　那人以前不敢跟顾承礼的孩子搭话，因孩子的娘是黑五类。如今没了顾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大冷的天到处光秃秃的，有啥好看的。走，到我们家玩去，我们家有兔子。”
　　“兔子？”顾小柱还没见过活的，转身朝人家去，“远不？”
　　对方一抬手。
　　顾小柱算一下，顶多十米，立马跟上去。
　　顾富华忙问：“不转了？”
　　“回头再转，我爹说我们可能得在村里住四五天。”
　　那人道：“可不是咋地。初八办事，初九回门，你们就算初十上午走，也得住上五天。”
　　小柱连连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你家兔子呢？”
　　那人推开大门，指着东边房间：“都在里面。”
　　小柱过去，一看都是灰兔子，得有十来只，“你养这些留着卖啊？”
　　“对的，卖给饭店。”那人把木柴扔院里晾晒，拍拍身上的尘土就进来。
　　小柱奇怪，“饭店能卖几个钱啊。我跟我爹去过国营饭店，一大盘肉还没一件厚衣服值钱。”
　　“饭菜当然没法跟衣服比。”对方被他的话逗乐了。
　　顾富华在部队待几年，战友天南海北什么地方的都有，闻言大概明白了，“小柱是想说卖给人家做衣服吧？”
　　“对啊，兔毛的，医院的护士说过，可贵了。”顾小柱见兔子看过来，戳一下，“咦，毛这么短咋做？”
　　顾富华：“这不是长毛兔。你说的那种应该是长毛兔。”
　　“啥长毛兔？”村里很少来外人，更别说像顾承礼那么大的官的孩子。先前那几人也跟了进来。
　　顾富华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毛很长，就跟割韭菜一样，割一茬卖掉，一段时间又长出来，然后还能割了卖。肉大概也能卖钱。”
　　“那岂不是一只兔子相当于这两三只。”有人问。
　　顾富华想了想，“可能吧。”
　　“那还养这个干啥。”说话的人转向兔子的主人，“赶明儿你养那玩意得了。”
　　兔子的主人道：“咱们都没见过，去哪儿养。”
　　“找人问问啊。”顾小柱想也没想，“一问不就知道了。”
　　那人看向小柱：“你知道啊？”
　　“我不知道。”小柱想了想，“村里没人知道，就去城里，城里那么多人肯定知道啊。”
　　那人连连点头，“对对，我们几个大人都不如一个孩子。小柱，中午就在我们家吃，我给你杀只兔子。”
　　“我不吃兔子。”小柱摇头。
　　村里的孩子见肉都走不动，那人潜在意识觉得没有孩子不喜欢肉，“为啥？”
　　“我中午吃面条。”小柱说着，发现兔子的脑袋挤出来，不禁蹲下，“你是不是想出来？你不能出来，老实待着，早点长大卖钱。”
　　灰兔子的小眼睛看了看他，伸出爪子就要给他一下。
　　顾小柱连忙把手缩回来，“你还不乐意？身为兔子就要有自知之明。不卖你，养你干嘛啊。”
　　几人顿时想笑。
　　顾富华心累，“小柱，爱华该做好饭了，我们回家吧。面条煮久了就不好吃了。”
　　“好的。”小柱冲几人挥挥小手，“改天再来找你们玩儿。”拔腿就往家跑。
　　顾富华慌忙跟上。
　　兔子的主人一个“慢”字没说出来，人已出了大门，顿时忍不住跟其他人说：“这大学生家的孩子就是跟咱们村里的不一样。”
　　“不一样。”其他人附和，“咱家的那些孩子除了吃就是玩。哪像人家这孩子，看一眼兔子都知道卖给做衣服的比卖给饭店合算。也不知顾老三怎么样的。”
　　顾老三也很想知道，仨孩子一样养，为啥就这个小的跟谁都能唠一起去。
　　顾承礼听他大侄子说，顾小柱也不认识人家，就上人家家里去，冲顾小柱招招手，“过来！”
　　“干啥？”顾小柱往后退一步。
　　顾承礼：“不揍你。咱爷俩聊聊。”


第107章 旁敲侧击
　　顾小柱认真想想,“我和你能聊啥啊。”
　　“能聊的可多了，过来我告诉你。”顾承礼道：“我过去也行。”说着起身。
　　小柱拔腿就跑。
　　顾承礼想笑：“没得聊你跑什么？”
　　“聊天也不用在一处啊。”小柱看了看两地距离，有四五米,不保险,又往后退两步，“聊吧。我能听见。”
　　顾承礼气得叉腰：“谁家聊天离这么远？”
　　“刘三姐！”
　　众人愣住，回过神笑喷。
　　这年月虽然没有电影院,但有放映员，一两年一次,一次好几场电影。《刘三姐》那部电影他们没少看，村里的孩子都会唱里面的段落。让他们没想到的生活在部队的小柱也看过。
　　顾金柱故意问：“小柱，你和你爹谁像刘三姐啊？”
　　“我啊。”顾小柱脱口而出。
　　顾承礼顿时气笑了：“我是财主？有我这样的财主吗？”
　　“我——我又没见过活的财主。”顾小柱想想，觉得他的话没问题，“说不定就有爹这样的。”
　　“爹,跟他费什么话。”小牛开口,“我娘说了，皮孩子不听话多半是惯的,打一顿就好了。一顿不行就打两顿。”
　　顾小柱闻言慌忙说：“娘还说以大欺小罪加一等。”
　　“我又不打你。”小牛推一下他爹。
　　小柱一溜烟跑到大门口。
　　如今人穷房子矮,顾金柱家前面虽有人家,但不挡风。大门口的北方呼呼的，王然道：“快让他进来，别吹病了。”
　　顾小牛：“他现在不敢进来,除非爹说不揍他。”
　　“老三，别拿孩子的身体开玩笑。”李玲道。
　　顾承礼朝外面喊：“进来,到家一块算。”
　　小柱蹦跶进来，“到家我就告诉娘，你们这些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指一下他哥就移向他爹。
　　顾承礼一个箭步,抓住他的胳膊。
　　小柱条件反射般挣扎，然而，越挣扎离他爹越近。眼看着他爹的另一只手要抬起来，小柱放弃挣扎，抱住他爹的腰：“我错了，爹。”
　　顾承礼的手僵在半空中，众人愣住。
　　众人回过神，无语又想笑，顾承礼朝他儿子脑袋上胡噜一把，“以后还敢不敢这么调皮？”
　　“不敢，不敢。”小柱很是干脆的摇头。
　　小牛忍不住说：“每次都这么说，也没见你记住一次。”
　　“我这次肯定能记住。”小柱说着使劲点一下头，再不记住就要挨揍了。
　　然而，顾小柱就记住两天。初八早上，一听说两个堂哥要接新娘子，他放下碗，嘴巴一抹就往外跑。
　　小牛无语，“你又干嘛去？”
　　“我帮忙接新娘子啊。”顾小柱说的理所当然。
　　一个县都难寻到一辆私家轿车，接新娘子自然只能用二八自行车。
　　小牛就问，“新娘子坐前面，你坐后面啊？”
　　顾小柱想问啥意思，眼角余光看到院子里绑着大红花的自行车，连连摇头，“算了，算了，又不是我娶媳妇。爹，我看兔子去了。”
　　“你哪也不去，在家帮忙。”顾承礼道。
　　顾金柱忍不住说：“他要去就去吧。哪用得着他一个孩子。回头听到鞭炮声就回来，那是你新嫂子进门的声音。等你嫂子来了咱们就开饭。”
　　“还放鞭炮？”顾小柱不走了。
　　顾承礼一听“鞭炮”二字就觉得坏，果然，“放鞭炮是大人的事。”
　　“爹别骗我了。咱家过年的鞭炮就是我和哥放的。”小柱说着跳到顾承礼背上。
　　顾承礼朝他屁股上一巴掌，“下来！”
　　“就不！”小柱抱住他的脖子。
　　顾承礼顿时觉得他快断气了，“几岁了？”
　　“十二啦。”顾小柱笑嘻嘻说。
　　顾承礼：“十二还小？”
　　“跟你比小。”顾小柱脱口而出。
　　顾承礼反手把他抓过来。
　　小柱只觉得眼前一黑，再次恢复视力人已在他爹面前，顿时一脸的惊恐：“爹，爹，我再也不敢了！”
　　顾承礼朝他股上一巴掌：“真以为你爹没办法？”
　　“我错了，我错了。”顾小柱连忙捂住屁股。
　　顾承礼松开他，“还敢调皮不？”
　　“这次真不敢了。”顾小柱忙说。
　　顾承礼气笑了，“这次？”
　　“回去也不敢，回去也不敢。”小柱一见他爹笑了，就觉得这茬过了，抱住他爹的手，“我们出去转转吧。”
　　顾承礼：“转什么，我得在家帮忙。”
　　“你帮啥忙？”小柱看了看他两个伯伯，又看了看换上新衣服的堂兄们，“你帮忙接新娘子啊？”
　　顾金柱开口：“不是。等一下有人来给礼钱，你爹得留在家里记账。”
　　“为啥非得我爹啊？”小柱奇怪。
　　顾富华接道：“三叔的字好。要写毛笔字，还是写在红纸上，我们都不行。”
　　“啊？毛笔字啊。让我大哥和二哥写啊。”小柱抬手指着两个哥哥，“我们家的春联都是他俩写的。”
　　顾金柱不禁看向顾承礼，“俩孩子不行吧？”
　　“如果只是记账，他俩还行。”顾承礼道：“有红纸吧？小牛，写几个字给你大伯看看。”
　　小牛接道：“小柱的字也挺好的。”
　　“现在知道夸我了？晚了！”顾小柱比俩哥哥小几岁，比他俩少练两三年字，自然不如俩哥哥。所以在家没少被嫌弃，“大哥一家，二哥一家，爹，咱们走吧。”安排好拽着顾承礼就往外去。
　　王然闻言连忙从厨房里出来，一看父子俩当真往外去，“老三，俩孩子不行。”
　　“你们和二哥是分开办还是一起办？”顾承礼停下问。
　　王然下意识说：“分开啊。”
　　“那肯定得分开记账。我在你这边，谁去二哥那边？”顾承礼看一眼小柱，“他这个主意不错，叫小牛在你这边，小猫去二哥那边。”
　　王然还想说不行，一看顾银柱，让顾承礼在她家的话顿时说不出口。
　　“爹，大伯母不回答就等于默认了。”小柱扯着他爹出了门，看到隔壁还锁着门，“爹，她还没回来啊？”
　　小柱说的不是旁人，是钱绿柳那边。
　　顾承礼瞥一眼就收回视线：“大概等事办好再回来吧。”
　　“为啥啊？她不想参加婚礼喝喜酒啊。”小柱奇怪。
　　虽然没有锣鼓唢呐，但两家一起办事在村里也着实新鲜，正好冬日里大伙儿都没事，饭后都不约而同地往这边来。
　　小柱出了大门，就发现墙角树根旁站着蹲着的全都是人，有大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这么热闹欸。”
　　“这个热闹不是好看的。”顾承礼小声说：“得给礼金。”
　　小柱朝钱绿柳那边看一眼，“她也给？”
　　“她得给见面礼。”顾承礼道。
　　小柱：“那能给多少啊？娘也才给我们两块钱。真小气。”
　　“谁小气啊？”耳朵尖的人听到就问：“你大伯母吗？早上给你做啥吃的？”
　　顾小柱摇了摇头：“不是的。伯母做的红薯干粥，没有放糖也甜丝丝的，好喝。”
　　村里人对顾承礼的现状非常好奇，碍于他的职位又不敢打听，便变着法的旁敲侧击。有人听闻这话就问：“是你家的好喝还是你大伯母做的好喝？”
　　一墙之隔的王然顿时担心起来。
　　顾承礼倒不担心，来之前沈如意给三个孩子上过课，哪怕面条里没有油和盐，也不准抱怨。
　　小柱想也没想就说：“都好喝。就是放的杂粮太少了。要是我娘煮，会放绿豆、江豆、花生，反正有什么放什么。”
　　“老三家平时就吃杂粮粥啊？”众人稀奇。
　　顾承礼笑着说：“早上吃，如意说对身体好。”
　　有那脑子反应快的想说，她说好就好啊。话到嘴边想到沈如意是个大夫，肯定比他们懂，“我们还以为你们家顿顿白米饭白馒头呢。”
　　“不是啊。我娘经常做加了玉米面和高粱面的。”小柱拉着他爹的手，晃晃悠悠，脚也不老实，不是踢一下土坷垃，就是在地上蹭三蹭，“你家做啥吃的？”
　　搭话的那人道：“我们家今儿吃的是红薯粥。”
　　“我最爱吃烤红薯了。”小柱顺嘴接道，“就是我娘不给烤，还不准我们烤，怕我们把厨房点着了。”
　　王然很希望亲戚过来第一眼看到顾承礼，所以真心不希望顾承礼乱逛。闻言就给听大儿子使眼色。顾富华顿时觉得心累，顾小柱个皮孩子，年龄不大，比村里二十多岁的人还懂，他根本糊弄不住他。可由着他，能跑断他的腿。顾富华不想去。
　　王然瞪眼。
　　顾富华叹了一口气。朝外面喊：“小柱想吃烤红薯？我给你烤，顺便烤火。”
　　小柱松开他爹，转身问：“在哪儿烤？”
　　“这边胡同口就行。”顾富华朝他家房子另一边瞥一眼道。
　　小柱立马问：“要不要搬木柴？”
　　墙边就有木块，顾富华点头：“先挑几个小的，我去拿红薯。”然而，待他拎十来个红薯过来，顾小柱已挑了一小堆木柴。
　　顾富华粗粗看一眼，得有四五十根。有心说落他两句，又担心他气咻咻拉着顾承礼就走，一直逛到吃饭才回来。
　　顾富华把嘴里的话憋回去，挖坑点火放红薯。
　　看热闹的孩子纷纷围上来，有的还去家里摸两个红薯扔里面，顾小柱最喜欢热闹，一看到这么多人，哪还记得他爹是谁啊。
　　他爹也没往屋里去，而是在光秃秃的树下跟人家聊天。
　　平时村里办事都是找村长和小队长。今日村长和小队长也来了，本打算一人去一家，发现坐在中间的是小牛和小猫，俩人误以为王然和李玲的主意。碍于顾承礼的身份，倒也没嫌孩子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随着王家和李家的亲戚到来，顾小牛和顾小猫拿起毛笔，那字跟字帖似的，帮忙办事的众人顿时明白为啥让俩孩子记账。
　　村长一个劲感慨：“真不错，下过苦工吧。”
　　小牛摇头：“早上或晚上练一下。”
　　“天天练？”有人问。
　　小牛：“三天两头吧。平均一周五次。”
　　“那也不少了，难怪这么好看。”村长恨不得跟他换换手，“不愧是你爹娘的儿子。”
　　小牛笑道：“这有啥啊。你想练也能练成。墨水和纸又不是特别贵。要是嫌贵，也可以拿着毛笔蘸水在石板上练啊。”
　　村长正想说他家条件跟顾家不一样，闻言心中一动，“这倒也是。小牛，你爹打算给多少钱啊？”
　　王家亲戚同时朝他看去。
　　这事沈如意和顾承礼还真特意商量过，像王然的娘和兄弟可能给两块，也有可能给五块。但绝不可能给十块。
　　顾承礼打算给十块，沈如意又让他添十块，叫告诉王然和李玲，以后他们有了孩子就不过来了。
　　如今计划生育不严，一家至少生两个。一个孩子见面礼五块，要是两家生五六个，那就是二三十。还不如一次给了省事。
　　聊这事的时候俩人没瞒着孩子，顾小牛就说：“二十！”
　　众人倒抽一口气。
　　小牛接着说：“我爹工作特忙，以后可能没空过来，连未来侄子侄女的一起。”
　　众人顿时能理解。
　　小牛瞧见他大爷，“大伯，我爹说这个钱给堂哥。”
　　顾金柱可没指望顾承礼给礼，闻言连声道：“应该的。”
　　村长点头，“是应该的。你们当初要是跟你娘一个德行，别说二十，两毛也没有。”
　　顾金柱想起那一千块钱，有些尴尬，也不敢松口把钱还给顾承礼，因那笔钱早被他们用了，给两个儿子盖房了。顾银柱的那一份也是。不然指望他们自己，一处也能把家底掏的差不多。
　　“这也是老三当时说，说我娘照顾如意，才给我娘那么多钱。其实照顾如意跟仨孩子的一直是王然和李玲。”顾金柱怕小牛往心里去，“你们大伙儿也都知道，小牛是农历十一月生的，特别冷，洗尿布啥的，都是王然和李玲干。”
　　村长道：“咱也知道，所以也没说什么。这不就是聊到这事顺嘴说一句吗。老三也清楚，否则也不会带着孩子回来。”
　　顾金柱想想，“是的。小牛，你们来的时候，你娘没说啥吧？”
　　小牛摇头：“我娘就让我们听话，别添乱。还有离她远点。”朝东边看一眼。
　　“你放心，她今天不会出现。”顾金柱道。
　　小牛顺嘴问：“她闺女顾绒花来不来？”
　　这倒把众人问住了。
　　村长看向顾金柱：“除了跟你娘吵架那次，你们也没碰过绒花，以前对她不错，她上一任丈夫是你们帮忙找的，挺好一人。现在这个，绒花出嫁的时候你们也都去送了。她不可能不来吧。”


第108章 大闹婚礼现场
　　王然正和邻居在院里洗白菜萝卜,闻言道：“要来昨天还不来啊，离得又不远。”
　　“很近吗？”小牛顺嘴问。
　　村长一边捋刚收上来的钱一边说：“就在前面，二里路吧。”
　　小牛：“要是有唢呐,他们在家都能听见啊。”
　　村长点头：“就是这么近。可能也是因为那次去你家没要到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你怎么知道他们去过我们家？”小牛奇怪。
　　村长笑了，“你姑跟你姑父消失好几天，他们村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两个村离这么近,一下地干活就能碰到，更别说那个村还有咱们村的人,咱们村也有那个村的姑娘，咋可能瞒住。”
　　“他们很穷吗？”小牛转向他大伯，“连一点礼钱都出不起？”
　　王然接道：“她穷个屁。谁穷你奶奶都不可能穷。她就是小气，还觉得你姑没孩子，钱给我们就跟肉包子打狗一样,一去不回,所以才不来。”
　　“那个男的也没孩子？”小牛忍不住问。
　　村长道：“你姑也是作。之前那个那么好，懂事有礼,后来平反了工作也不错,非嫌人家闷,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跟人家没话聊，死活要离婚。离了之后她倒是找个好的啊,结果找个老光棍二流子。”
　　“我爹娘也说过，看起来跟你二流子一样。”小牛不禁说。
　　村长：“你爹娘以前在市里,啥人没见过啊。打眼一瞧就知道那人啥德行。”
　　“听你的意思您也知道啊？”小牛说着，有件事想不明白。
　　村长快五十了，见过的人不少,经过的事也不少，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是不是奇怪我们知道为啥不拦着？也得能拦住啊。”朝外面看一眼，“问你大伯母，有多少人跟她说不能嫁。”
　　“很多。”王然道：“我打过她，怕她不听我的，让你堂姐去劝也没用。”
　　小柱来给他哥送红薯，闻言不禁说：“我那个奶奶那么精明，怎么也不拦着？”
　　这一点村长也没整明白，就看顾金柱，让他说说。
　　此时不过九点多，新媳妇还得一会儿，离中午十二点开饭还早，顾金柱就拉张板凳坐下说：“我娘觉得绒花那个对象不敢糊弄她。”
　　“就这么简单？”村长问。
　　顾金柱点头，“我当时也跟她说了，那人不行。我娘说他要是敢欺负绒花，就刨她祖坟。”
　　“你娘都多大年纪了？”村长惊呼，“七十岁的人了，说句不好听的，一觉都能睡过去。她要是走了，顾绒花咋办？”
　　小牛剥开红薯皮：“她大概料定大伯和二伯就算讨厌我那个姑姑，也无法做到视而不见吧。”
　　众人转向顾金柱。
　　顾金柱点头：“王然也是这么说的。你说离这么近，要是知道她被打被欺负，我能不去看看吗。不提我娘，看在我爹的面上，我也不能不管啊。”
　　“你娘算计的倒好。”村长想起一件事，“去老三那儿也是她的主意吧？”
　　顾金柱：“她不说绒花那个丈夫也不知道老三在哪儿。”
　　小牛：“还以为我姑领过去的。”
　　“第一次去没讨到好，你姑不想去。”顾金柱道：“平时在家连提都不提。”
　　小柱眼珠转了转，洗洗手跑到外面：“富华哥，知不知道咱们那个姑姑家在哪儿？”
　　“就在前面。”顾富华往南抬了抬下巴。
　　小柱：“前面村子？”
　　顾富华点头：“咱们村西头正好是他们村东头，姑就在村东头，你去路口都能看到她家房子。”
　　“对的。”忙着扒拉红薯的小孩点一下头，“我爷说，他昨天早上还看到你姑呢。”
　　顾富华转向说话的小孩：“她来过？”
　　“没有。端着碗在路边吃饭。”
　　顾小柱冲顾富华挥挥手：“你回屋吧。”
　　“你一个人在这儿行吗？”顾富华不放心，“红薯好了，不能再烤。”
　　小柱点头：“我知道。”晃一下手里的红薯：“吃完我也饱了。”
　　“然后逛逛？”顾富华问。
　　小柱想了想：“不逛，新娘子该来了，我要看新娘子。”
　　顾富华顿时放心了，“那我可回屋帮忙洗菜刷盘子了。”
　　小柱挥挥手，“去吧，去吧。”一看顾富华进屋，就挤到孩子中间，“从这里到我姑顾绒花家要多久？”
　　“来回半小时吧。”有孩子回答，“问这个干啥？想去你姑家啊。别去，你奶奶在，她要是看到你，不打你也得骂你。”
　　顾小柱心说，他大哥二哥都追不上他，就凭他奶奶那么大年纪，能累死她。
　　“我想去看看，你们谁跟我一块？”小柱说着想到来时他娘给他们准备的零食，“等我一下。”跑到他堂哥的新房，抓一把奶糖塞兜里，捂着兜跑回来，“谁跟我去这些糖给谁。”
　　村里孩子没见过世面，不等于傻。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有小孩就说：“先说去干啥。”
　　小柱想了又想也没想出来，“能干啥？还不能让他们看到追上咱们。”
　　“砸他们家门。”有小孩接道。
　　顾小柱摇了摇头，“大门结实，砸门只能把他们引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有小孩挤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一番。
　　小柱眼睛猛一亮，朝他肩上一巴掌，“这个注意好。这些给你了。”
　　“我们也去，我们也去。”又有小孩开口。
　　小柱把奶糖拿回来，“你们平分，我不要。”
　　“你不吃啊？”有孩子问。
　　小柱想说他不是很喜欢吃，话到嘴边转个弯，“这是给你们的，我不可以吃。”
　　分到最后还剩一个给谁都不公平，索性递给小柱。小柱这才接过去。随即一群孩子呼啦啦朝西去。
　　跟顾承礼聊天的人连忙提醒。
　　顾承礼大喊：“顾小柱！”
　　“我们去村西头玩玩就回来。”小柱挥挥手，“我保证十一点前回来，我还得放炮呢。”
　　此言一出，顾承礼倒是不再怀疑。
　　小柱见他爹没跟来，立即转弯。
　　一个小时后，一群孩子一个不落的跑回来。
　　木柴火还有余温，埋在里面的红薯还热着，小柱便扒出来继续吃。不过，一个烤红薯没吃完，新娘子就来了。
　　先回来的是顾银柱的大儿子和儿媳妇。他们到家大概十来分钟，顾金柱的二儿子载着媳妇来了。后面还有一群推着板车送嫁妆的娘家人。
　　小柱连忙大喊：“都让让，我放炮。”
　　顾承礼把火柴夺走，不待他反应过来，点着鞭炮扔出去。
　　小柱上去抓住他爹的胳膊，“你刚刚怎么说的？”
　　“我可没答应让你放炮。”顾承礼拨开他的手，小柱又攀上来。顾承礼看着他，“非要跟我闹是不是？那咱爷俩就好好聊聊，从，从你去村西头聊起怎么样？”
　　小柱拔腿就跑。
　　要说刚刚还只是猜测，一看他这样反倒证明顾承礼猜对了，“干么去了？”伸手抓住他。
　　小柱干咳一声：“我想上厕所。”
　　“你不是说旱厕比部队的公厕还难闻，能不去就不去？”顾承礼笑看着他。
　　小柱一脸的无辜：“我说过？我没说过，你记错了，是二哥说的。”
　　“顾小柱，你说别人坏话之前都不看看吗？”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顾小柱不敢置信地转过身，“你你咋出来了？”
　　“亲戚都来了啊。”
　　刚过完年，天寒地冻的家家户户都没事，又是两家一起办，两家亲戚都不想被比下去，所以新人还没到，礼单就收起来了。
　　不用人记账，没小猫什么事，小猫跟大人聊不到一块，对陌生的嫂子不感兴趣，自然就出来了。
　　小柱下意识朝他大伯那边看。
　　“大哥也快了。”小猫问：“你想说是大哥说的吗？”
　　小算盘被戳破，小柱哼一声：“我又不是你。我是想问大哥，中午去哪边吃。”
　　等着吃饭的邻居闻言道：“你大伯和二伯家的饭一样，去哪边吃——”
　　“顾金柱，顾银柱，给我出来！”
　　众人吓了一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人不约而同地朝声音看去，继而露出惊讶之色，因大吼大叫的人不是旁人，是应该在顾绒花家的钱绿柳。
　　王然的弟媳妇就在外面跟李玲的娘家人唠嗑，见状笑着说：“亲家婶子来了？屋里坐。”
　　“不敢！”钱绿柳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顾金柱家的大门，“让老大给我出来！”
　　王然出来：“娘？你咋来了？”
　　“我不能来？”钱绿柳瞪着眼问。
　　王然噎了一下，想说什么，一想今儿不光有亲戚邻居，还有儿媳妇娘家人，“能，当然能。啥事？你跟我说也一样。”
　　“我跟你说不着。”钱绿柳也不敢跟王然横，怕王家人不依，“叫金柱出来！”
　　顾金柱不想出来，面对亲娘，打不能打骂不能骂，偏偏他娘还不知足，由着她闹能闹到明年今日。可是不出来，儿媳妇那边又得觉得他窝囊。
　　“啥事啊？”顾金柱慢悠悠晃出来。
　　钱绿柳上前。
　　王然挡在顾金柱前面，担心钱绿柳朝顾金柱脸上招呼。
　　钱绿柳见状，不由得停下，“你说，是不是你让那群孩子干的。”
　　“啥啊？”顾金柱糊涂了。
　　顾承礼看向他儿子。
　　小柱往他爹身后移动。
　　顾承礼把他拉过来，无声地问，是你吧。
　　小柱眨了眨眼睛，转过身看热闹。
　　钱绿柳气得“呸”一声，“你还装？不是你那就是银柱？”
　　“我干嘛了？”顾银柱从东边出来，“我这半天都没出大门。娘，大喜的日子，有啥事回头再说。”
　　钱绿柳气得跺脚，“不行！必须得给我说清楚。”
　　顾银柱实在闹不明白，“让我们说啥？你来闹事总得让我们知道你闹啥吧。”


第109章 小柱挨揍
　　顾金柱附和：“对,你啥也不说，一来就让我们出来，我们出来了,让我们干啥你总该说吧。”
　　“你还有脸让我说？”钱绿柳指着他吼。
　　顾金柱心说,我啥也没干，怎么就没脸了。
　　顾银柱道：“有脸，你说吧。”
　　钱绿柳不好意思说。
　　王然发现她欲言又止：“是根本没事,说不出来吧。”
　　“放屁！”钱绿柳瞪她一眼，“我说就说,你们该娶儿媳妇不娶儿媳妇，该办事不办事，使几个孩子去绒花家闹啥？”
　　王然皱眉：“谁闹了？”
　　顾小柱挣开他爹的手，跑出来，指着钱绿柳：“你不要怪这个怨那个,都是我干的。”
　　众人同时转向他,“小柱？！”
　　“对，是我。”顾小柱很痛快的点头,“你误会大伯和二伯了。他们啥也没干,别人也没干,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说的那些小孩，跟我一起去的，因为我不知道顾绒花家在哪儿。”
　　“是你？”钱绿柳看到他身后的人,“顾承礼？”
　　顾承礼点头。
　　小柱道：“跟我爹没关系，我爹也不知道。”看一眼他大伯二伯,“你们不是想知道什么事吗？我用破袋子装一铁锨屎，扔在了顾绒花大门上和院里。”
　　“你还敢说？”钱绿柳怒道：“我打死你个熊孩子。”
　　小柱拔腿就跑。
　　村里人下意识让开，小柱停下,回身冲钱绿柳招招手，“来啊，来啦，能追上我让你使劲打。”说完就跑。
　　钱绿柳气得一踉跄，“你给站住！”
　　“傻子才站住。”小柱早勘察好地形，跑到南边路口就往东去，东边宽敞，也不容易碰到顾绒花和她丈夫。
　　村里人见状，无语又想笑，这孩子长得白白净净，怎么犯起混来比他们村里孩子还淘气。
　　“老三，这？”顾金柱看了看远去的一大一小，又看看顾承礼，欲言又止。
　　顾承礼叹气：“她来的时候我正审小柱，要是再慢一点，我就审出来了。”
　　“你咋知道？”王然不禁问。
　　顾承礼：“我猜到的。他一走一个小时，不可能是去玩。再说，村里也没什么玩的。又不是夏天，还能下河洗澡摸鱼。”
　　“那现在怎么办？”王然问。
　　顾承礼看到因为热闹而出来的小牛。
　　小牛心累，“又是我？”
　　“小猫也去，把他弄回来。”顾承礼道。
　　小猫：“他可真够能折腾的。要使坏干么不等晚上再去。别说一点屎，把他们家院子填满，也不知道谁干的。”
　　众人正想夸小猫几句，好让他赶紧过去，闻言同时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想躲院里去，“部队的孩子胆子大，闹起来都是往大了闹。”
　　“听你这意思还是小的？”村长忍不住问。
　　顾承礼：“他敢逮住你打一顿。”
　　村长失笑：“你说小柱？”
　　“我说他们仨。”顾承礼道。
　　村长一想到小猫刚刚的话，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可瞧着顾承礼的态度，好像还不打算管：“你不跟过去看看？”
　　“我过去小柱一准以为我要揍他，会越跑越远。”顾承礼道：“只能等他俩把他弄来再说。”
　　小牛和小猫把小柱压过来，小柱不待他爹开口就说：“我有话说。”
　　众人不禁转向顾承礼，孩子犯了错还能谈判。
　　顾承礼双手插兜，不急不慢地说：“你说。”
　　“能不能容我把那个奶奶打发走你再揍我。我绝不跑。”顾小柱挣开两个兄长的手，举起手道：“我发誓！”
　　众人意外，为小柱能说出这番话感到意外。
　　顾小柱接着说：“我搞的事我自己搞定。”
　　“行，我就看你怎么搞定。”顾承礼给小牛和小猫使个眼色。
　　哥俩回到顾承礼身边。顾金柱忍不住开口：“他一个小孩懂啥啊。我去跟娘说。”
　　“你说有用？”王然问。
　　顾金柱停下。
　　小柱接道：“你们说都没用。”回头看到钱绿柳正气喘吁吁朝这边来，掉头就往院里跑。
　　“哎，哎，你这孩子拿刀干啥？”
　　乡村厨师从院里追出来，众人顺着声音看去，顾小柱手里拎个大菜刀。众人愣住，回过神就看到他朝钱绿柳跑去。
　　顾银柱连忙喊：“拦住他！”
　　“不准动！”小柱扫一眼众人，钱绿柳停下。小柱抡着大刀迎上去，“你还要打我？”
　　钱绿柳张了张口，指着他：“你你以为拿着刀我就怕你？”
　　“你不怕，那就试试。”顾小柱扬起大刀。
　　常言道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不论真假，顾小柱这一出都像是不要命的。
　　村长忍不住喊：“老三，大喜的日子，快让小柱回来，别闹了。”
　　“我才没闹。”小柱转向王家和李家的亲戚，还有他堂嫂娘家人，“大喜的日子，我们离那么远都来了，她反而跑出去，她想干嘛啊？”看一眼钱绿柳又说，“她今天要不过来，赶明儿回来还得跟你们闹。等她闹，不如我先把她送医院去。”
　　钱绿柳心中一慌，一看到他稚嫩的小脸，嗤笑道：“我就不信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小柱大声说，“凭你以前打我娘，后去我们闹，然后又让你女婿去，我就敢！当时我就想拿刀砍了他。我爹非不让我去。”
　　众人转向顾承礼。
　　顾承礼点头：“他一听说顾绒花和她那个丈夫过来，就让我带上刀。后来觉得刀不好藏，换了一把剪刀。”
　　小柱：“听到了吧。”说着颇为可惜，“我爹居然就给他一拳。要是我——”
　　顾承礼道：“你可以回来了。”
　　“不行！”顾小柱断然拒绝，“让她以后不准没事找事，我就放过她。”
　　王然顿时想笑：“柱儿，你太天真了。富华，把他拉过来。”
　　顾富华过去。
　　小柱扬起大刀：“离我远点。”
　　顾富华没听他的，“你要买真给她一刀，要么就回来。不然，她前一刻答应你，接着就能反悔。”
　　小柱不禁看向钱绿柳，试着说：“那我就真给她一刀？”说着打量一下刀刃，好像在琢磨这刀够不够快。
　　众人面面相觑。
　　村长小声问顾承礼：“这孩子不是吓唬你娘？”
　　当然是吓唬。
　　顾小柱多鬼精，他只是往人家院里扔屎，顾承礼就要揍他。他再把人砍伤了，顾承礼能把他吊起来打。为了一个厌恶的人，顾小柱可做不到这份上。否则，顾承礼一动不动，小牛和小猫也冲上去了。
　　只是当着亲戚邻居的面，还是得做做样子。
　　顾承礼再次开口：“小柱，刀给富华。”
　　“不行，他还没答应我。”顾小柱瞥一眼顾富华，“这个是砍骨头的大刀，你离我远点，不然别怪我。”
　　顾富华此时也弄不准他是玩还是玩真的，“小柱，别犯糊涂。你这么小，以后还要开飞机就，为了她背个过失犯不着。”
　　“我才十二，离开飞机还早。”小柱晃晃大刀，“先解决眼前的事。”盯着钱绿柳，“你说不说？”
　　钱绿柳朝他“呸”一声，吐口唾沫，转身朝南去。
　　小柱的手僵住，眨了眨眨眼，看了看他堂兄，就转向他爹，“就这么走了？”
　　众人也懵了。
　　钱绿柳可是村里有名的泼妇之一。在没翻出她昧下顾承礼的钱之前，大伙儿觉得只是泼辣，还能接受。自打钱的事一出，在村民眼里钱绿柳是又狠又毒。
　　这么一个人，就这么走了，众人不安急了。
　　村长道：“富华，跟过去看看她别找人。”
　　“找谁？”小柱不禁问。
　　顾富华：“找姑父他们村的人。”
　　“他都不来给礼钱，还敢过来打人？”小柱奇怪。
　　顾富华看向村长，村长恍然大悟：“是我没想到。别去了，你姑父就算陪她过来，也是明天。”
　　“那就没事了？”小柱转向村长，“以后她该咋样还咋样？”
　　村长：“不然呢？你奶奶今年七十，在咱们村横了五十年，就凭你几句厉害的话，就想让她低头？你也太小看你奶奶了。”
　　小柱转向他爹。
　　顾承礼踱步过来，“你和她的事完了，该你我了。”
　　小柱立马把刀给他堂兄，上去抓住他爹的胳膊。
　　“又想耍赖？”
　　小柱摇了摇头，冲他爹勾勾手指。
　　顾承礼低下头去。
　　“外面人多，给我留点面子，咱们去屋里成吗？”
　　顾承礼不禁“咳”一声，定点大的孩子竟然还知道要面子，“行！”
　　小柱下意识朝他们住的房间跑去，一看那边都是他堂嫂娘家人，转身往顾金柱屋里跑。
　　顾承礼的裤子是部队发的，皮带只是装饰物。
　　众人见小柱跑了，就以为顾承礼太惯孩子，搞出这么多事还不收拾他。一看顾承礼抽掉皮带，裤子还好好的，众人愣了愣，回过神又连忙喊：“老三，使不得，使不得。”
　　村长正想劝顾承礼揍小柱一顿，闻言就拦住他，“用鞋底，鞋底就行了，孩子还小。”
　　“对对。”同样觉得顾小柱欠修理的顾金柱也忙说：“亲戚都在，把他揍得皮开肉绽不像话。用鞋底打两下，让他长长记性就行了。”
　　顾承礼无语又想笑：“知道为什么你们的孩子屡教不改？就是因为他们一犯错，你们就不疼不痒的给几下。不犯错，你们心里不痛快，也不疼不痒的给几下。给他们一种无论做什么，都要挨打的错觉，他们才不听。”
　　此言一出，看热闹的孩子同时点头。
　　村长的手僵住。
　　顾金柱的脚停下来。
　　顾承礼：“平时少数落他们，少揍他们，他们犯了错，让他们疼一个星期，至少三个月之内不敢再犯。”说着转向小牛。
　　小牛不禁说：“您现在当务之急是给小柱紧紧，不是敲打我。”
　　顾承礼收回视线，朝屋里去。
　　王然不禁看向顾金柱，老三来真的？
　　“愣着干什么？快去看着，快去看着。”顾金柱忙说：“他当兵的人力气大，手上没个准头，别真打出个好歹。”


第110章 小柱哭了
　　顾承礼把趴在他腿上的少年拎起来,见他泪眼模糊，鼻涕都出来了，莫名想笑,“哭什么？不是说一人做事一人当,认打认罚吗？”
　　“我，我是认，可是你也不能打那么痛。”小柱吸吸鼻涕,抹一把眼泪，“你还是我爹吗？我的屁股都被你打肿了。”
　　顾承礼：“你犯了错,还指望我轻轻放下？”
　　“我没有！”小柱大声反驳。
　　顾承礼：“那你还哭？”
　　“我也不想，谁让你打那么疼啊。你那么用力，还不许人家哭啊。”小柱越说越委屈，还忍不住吸吸鼻子。
　　顾承礼转向小牛。
　　小牛立马递给他一个毛巾。
　　顾承礼给小柱擦擦脸，小柱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肩上。
　　围观的众人傻眼了。
　　顾承礼是真打,小柱也是真哭，可一个打完不该继续数落孩子几句吗？还有那挨打的,就算不对他爹横眉,也不该往他爹怀里扑啊。
　　有人想说不是教训孩子,偏偏孩子眼睛都哭红了。要说教学孩子，这也没达到教训的目的啊。还是他们见识太少，大学家都是这么教孩子。
　　众人互相看了看,顾金柱问出大伙儿心中的疑惑：“小柱，知道了吗？”
　　小柱的脑袋动一下。
　　众人不信,顾银柱问：“你爹为啥打你？”
　　小柱想了想，枕着他爹的肩膀，面向外面,“今天是两个哥哥大喜的日子，我不该惹事。特别想找事，也该挑晚上办完事，或者明天。”
　　“明天就能朝你姑门上扔屎了？”村长问。
　　小柱直起身看了看他爹，顾承礼似笑非笑。小柱老老实实说：“不用该。我娘说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们虽然坏，但今天没惹我。”
　　众人很是意外，没想到他真知道。
　　顾富华瞬间对这个小堂弟改观，“假如以后有机会还去不去？”
　　“不去。”小柱摇头，没能把他奶奶气晕，还挨了好多下，屁股火辣辣的疼，太不划算，傻子才去。
　　顾银柱想到他以前教训小儿子，小儿子恨不得跟他拼命的场景，又问：“也不恨你爹吧？”
　　“恨我爹干嘛？”小柱疑惑不解。
　　众人被问愣住，村长先回过神，“你去你姑家使坏，也是为了你爹娘。你爹反而揍你，你不生气？”
　　小柱使劲点一下头，面向顾承礼：“爹，以后我再犯错，能不能不用皮带啊”
　　众人的呼吸停顿一下，孩子，重点错了。
　　“你不经过我允许犯错，我教训你，让你记住，你还跟我商量？”顾承礼问：“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小柱噎住，瞪一眼他爹就往外走。
　　小牛抓住他：“干嘛去？”
　　“洗脸！不许啊？”小柱瞪眼。
　　小猫乐了：“大哥以为你气得要离家出走。”
　　“凭啥我离家？”小柱转向他爹，“明明是他过分，要走也是爹走！一点都没想过我还是个孩子。”
　　顾承礼忍不住笑了：“有你这么大的孩子吗？”
　　“咋没有？”
　　顾承礼：“真没有。你十二岁了，顾小柱，中学生还是孩子？”
　　顾小柱尴尬了，又不想让众人看到他怂的一面，示威性的哼一声，就挤开众人。
　　王然连忙说：“用热水，我给你倒。”
　　村长回头看去，发现他跑远，就问顾承礼：“你平时都是这么教育孩子？”
　　顾承礼：“我平时不着家，没打过他，这是第一次，能让他疼一周，十年后都不能忘。”
　　“那这一顿挺值。”村长忍不住说。
　　顾承礼心说，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你要知道在他看来挨一顿是吃一堑，下次让你挑不出错，你就不这么说了。然而，他村长还有其他人多年不见，以免人家觉得他显摆，就笑笑什么也没说。
　　顾金柱家如今虽然能吃得饱，但吃的并不好。以免他们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天两顿稀粥，翌日下午，新人从娘家回来，顾家一众给祖辈们上坟，让祖辈们见见新人，顾承礼便提出要走。
　　顾金柱等人也知道他假期有限，第二天中午便早早做好饭，还给仨孩子煮几个鸡蛋，拿两包办喜事剩的香烟，请村长送顾承礼。
　　拖拉机是公家的，村长哪敢收他们的烟，便让顾承礼给他加油。
　　加油得去镇上，天寒地冻的，顾承礼也担心拖拉机开到码头把几个孩子冻感冒了，就让村长送他们镇上，从镇上坐开往码头的公交车。
　　王然一听去镇上，就敢顾富华推出来。
　　猝不及防的顾富华被他娘推的往前踉跄，险些撞倒小柱。
　　顾承礼很是疑惑：“怎么了？大嫂。”
　　“出什么事了？”村长问。
　　顾承礼他们回去，顾家人都来送，李玲自然也在。李玲就说：“富华的那个工作，派出所说让他过些天再去，我大嫂怕被人顶走，想让老三跟他一起去问问。”
　　村长了然：“就这点小事？那上车吧。反正公交车也从派出所门口过，不耽误事。”说完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点头。
　　王然忙问：“富华他爹不用去了吧？”
　　“他去干啥。”村长找出摇把摇起车，就让小柱等人上车。
　　顾村离镇上有段距离，但开车快，没用二十分钟就到了。
　　仨孩子在车上，村长陪顾富华打头，顾承礼走在最后。
　　村长先找值班警察询问顾富华的工作。
　　值班警察瞧着他态度坦然，跟在最后的顾承礼腰板笔直，穿的也挺好，误以为他们来头不小，一个电话把副所长喊过来了。
　　派出所没多少人，去年年底就添了一个顾富华，村长一说顾富华的名字，副所长就想起来。可他还是第一次碰到因为工作直接找他的。副所长看看顾承礼的气质，不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更不像做办公室的，也估摸着他有些来历。
　　年龄不像是顾富华的爹，副所长就问：“这位是你哥？”
　　村长接道：“不是。他叔，从这边搭车回部队，听说他以后在这边工作，就过来看看。”
　　副所长肃然起敬：“也是为军人？”
　　依然没容顾承礼开口，村长抢先道：“北边海军部队。具体哪个部队，你就别问了。我们不知道，他也不能说。”
　　副所长连连点头：“了解，了解。顾富华是吧？明天有空明天就可以过来。家里还没安排好，过几天也行。”
　　同样的话不论是顾富华还是顾承礼，都没有村长说合适。顾富华要说明面，副所长肯定以为他迫不及待。要是过几天，又该觉得他不积极。
　　村长就说：“那你明天过来吧。地里又没什么事，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爹，我看到一个大汽车。”
　　小柱的声音传进来。
　　值班民警和副所长跟出来，看到越来越近的公交车，副所长道：“这是去码头的。”
　　顾承礼此时才开口：“我们是去码头坐船回去。”
　　话音落下，仨孩子下来。
　　哥仨穿的衣服也不是定好的，棉裤外面套着黑裤子，棉袄外面套着蓝外套，脚上踩着沈如意给他们做的黑棉鞋。架不住仨孩子白白净净，脸上没有冬日烈风吹的痕迹，身上也干干净净的，比镇上的孩子拾掇的还清爽，副所长如果刚才还有一丝疑惑，此时顿时没了怀疑。
　　大人可以装，小孩的神态没法装。
　　副所长抬手把车招停，对顾承礼道：“今天不巧，以后有空一定要去家里喝茶。”
　　顾承礼点一下头，就让几个孩子上车。
　　知道车拐弯，四人才收回视线。
　　副所长装作不经意地问：“听说部队随军有年限，顾富华，你这个叔叔看起来不大啊。”
　　“还不大，四十四的人了。按虚岁算四十五了。”村长接道。
　　值班民警倒抽一口气：“这么大？可看不出来。”
　　“他跟顾富华不一样。”村长看一眼顾富华，“他是义务兵招进去的，人家是大学生，一进部队就是军官。”
　　副所长不过中专毕业，听闻这话惊呼一声：“怪不得。你怎么没留在部队？”奇怪的看着顾富华。
　　顾富华不能说他们家跟顾承礼家的关系一般般，就比普通亲戚多一层血缘关系。顾承礼如今愿意回来参加他弟弟的婚礼，还是因为他是个体面人。
　　顾富华就说：“我们首长问过我是留下还是回来，要是留下最好争取考个军校，以后才好安排。我连中学都没上，拿啥考啊。再说了，这几年年裁军，我要不主动提转业，也不可能把我分配到你们这儿。”
　　副所长想到顾富华的档案，小学毕业，要往上升确实挺难。就算顾承礼把他弄上去，没本事早晚也是被人弄下来。
　　“你说得对。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考虑的这么周到。”
　　顾富华不是周到，是有顾承礼作对比，让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有几斤几两，才能果断选择转业。
　　话说回来，刚过完年公交车上人少，船上人也少，父子四人身上依然臭烘烘的。归根究底，车上和船上都脏。
　　路上有冻，车行的慢，四人下了车走到家门口，将近一点，沈如意都上班去了。
　　父子四人烧水洗澡，然后洗衣服。等把衣服洗好，天都快黑了。
　　顾承礼爬到楼上弄一筐菠菜，正打算洗沈如意推门进来。
　　小柱甩甩手朝他娘跑去，“娘，我好想你！”
　　“想我回来也不去找我？”沈如意拿开他沾满水的手，“你就是这么想的？”
　　小柱：“我也想去找你，可我更想给你做饭啊，”
　　“你做饭？”沈如意打量他一番，“不是捣乱吗？”


第111章 考上大学
　　顾小柱想跟他娘绝交,“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啊。你要说，顾小柱，真懂事,有这份心娘就很开心了。瞧瞧你说的啥，我不跟你好了。”
　　“噗！”隔壁传来一声喷笑。
　　顾承礼官升一级，按理该换大房子,怎奈林师长家的房子年久失修，顶上漏水，海军不富裕，顾承礼也在这边住习惯了，就没催后勤修整。打算过两年孩子大了,不好挤一块再移过去,所以隔壁还是老李。
　　老李如今不在前线,因部队裁军整合,他调到了后勤。他没搬也是因为住习惯了，儿女又都在外地,没必要搬出去。再说了，先紧着需要房子的战友,也能博个好名声。过些年真需要房子，军龄和职称在那儿，上面自然会解决。
　　沈如意听到老李的声音，“听见没？李伯伯都笑你。”
　　“分明是笑你。”顾小柱气咻咻的哼一声,帮他爹压水。然而,水没压满,又扔下他爹挤到他娘身边，“真不想我啊？”
　　小猫被他爹叫去压水，气得想揍小柱,“娘烦死你了。啥活不干，就会讨巧卖乖。”
　　顾小柱反问：“我这么厉害娘都不想我？”
　　小牛：“娘想揍你。娘上一天班，累得腰酸腿肿，你不说给娘倒杯水，反而缠着她不放，也就娘脾气好，换个人你早挨到身上了。”
　　“你们想打我还差不多。”顾小柱嘴上这么说，还是给沈如意倒杯温水，“娘，喝。”随即把他爹刚刚摘菜坐的小板凳给他娘。
　　顾承礼顿时也想揍他，“顾小柱，菜还没洗好。”
　　小柱的手一挥，“大哥，给爹搬个凳子。”
　　“我有预感，最多三分钟你就得挨揍。”沈如意提醒他。
　　顾小柱顿时不敢皮，老老实实搬几个小板凳，爹和两个哥哥一人一个。
　　沈如意歇一会儿，随顾承礼去厨房。
　　顾承礼道：“你歇着去吧。煮点面疙瘩一会就好。”
　　几个孩子饭量大，用炉子上的炒菜锅做大半锅，还得热几个馒头。沈如意嫌麻烦，要是做面条或面疙瘩，就直接用地锅，一锅吃饱，方便省事。
　　沈如意一听他们要吃面疙瘩，坐到灶前点火：“没出什么事吧。”
　　“出了点小事不算事。”顾承礼一边倒水一边说。
　　沈如意：“你娘还是顾绒花？”
　　“你儿子。”顾承礼道。
　　沈如意想也没想：“顾小柱？”
　　“您真是我亲娘。”小柱饿了，就去堂屋翻找东西，在柜子里翻出一个馒头，打算帮他爹烧火，顺便烤馒头，没成想到厨房门口竟听到他娘又怀疑他，“我在你眼里就是个惹祸精吗？”
　　沈如意：“你们兄弟三个都很少惹祸，但一惹祸一准是你。”
　　“大哥也不老实。”小柱提醒他娘。
　　沈如意点头：“你大哥不老实，也就在家跟我和你爹撒欢。他到外面比你和小猫都稳重，这点你承认不？”
　　“我不想承认。”顾小柱抬起下巴，用鼻孔看他娘。
　　沈如意见他这样顿时想揍他，“过来！”
　　“我傻啊。”小柱把馒头塞给他爹，“帮我烤热。”说完就往外走。
　　沈如意转向顾承礼，“怎么回事？”
　　顾承礼把馒头递给她，大致说一遍，“他的屁股还青着。”
　　“那也是他活该。”沈如意朝外面看去，哪还有顾小柱的影子，“跟你大哥说了吧，咱们往后几年没空回去。”
　　顾承礼：“小牛说的，明年升高三，后年考大学，特别重要，我哪也不去，有空也是在家给他俩辅导功课。”
　　顾承礼不属于死读书那种人，他把学习方法交给三个儿子，几个孩子理解能力又强，根本不用他辅导功课。
　　八四年的夏天，跟往年一样热，小牛和小猫叼着冰棍，坐在树荫下盯着顾小柱做暑假作业的时候，邮递员来到两人面前。
　　年轻的邮递员，顶着一张被烈日烤红的脸，露出堪比烈日灿烂的笑容，“小牛，小猫，猜猜这是什么。”晃一晃手中像信封一样的东西。
　　小柱抬头看一下，跳起来就抓。
　　军区家属院的邮递员是军人，很轻松的躲开，“没你的。”
　　“我哥的就是我的。”小柱又去夺，“快给我看看大学录取通知书长什么样。”
　　“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在不远处做活的家庭妇女们说着话起身。
　　邮递员下意识点头。
　　“他俩都考上了？”众人又问。
　　邮递员见她们也要上来抢的模样，连忙递给小柱。
　　小柱想拆这个又想拆那个，一时竟不止该先拆哪个好。
　　小猫夺走递给他哥，就把他的拆开，看到里面的字，惊了一下，“还是用毛笔写的？”
　　“我看看，给我看看。”小柱扒着他二哥的手臂，“航空航天大学？你咋也是航空航天？你又不当飞行员，也想上天。”
　　众人跟着点头，对啊。一直嚷嚷着要上月球的不是小柱吗。
　　小猫不想搭理他这个弟弟，“这是制作飞机飞船的学校，不是教开飞机的。”
　　“那干么不叫制造学院？”小柱不禁说：“起这么一个名，谁知道具体干啥的。”
　　有人一听这话顿时忍不住：“可不是。像人家老师，就叫师范学校，医生就叫医科大学，一听名字就知道将来干什么。对了，小牛，你的学校叫什么，是不是也跟小猫的一样？”
　　小牛把他的录取通知书递出去。
　　“帝都大学，还是物理系？”有人念出来，“也是用毛笔写的。这个是干嘛的？你不是要做蘑菇云，又要给你爹做航母吗？”
　　小柱不禁说：“笨！这个就是教做蘑菇云的。”
　　“物理不是那什么牛顿吗？”
　　小柱被问住了，“大哥，没错吧？”
　　小牛想送他一记白眼，“物理也教那个。”
　　“物理这么广啊？”众人惊讶。
　　小牛没法跟她们解释，索性点头：“是的。”
　　“你们哥俩真厉害。”有人忍不住感慨，“小柱，你就算考不上帝都大学，也得是个本科。否则你们家就数你学历最低。”
　　顾小柱道：“我肯定能考上。没看三伏天我都在写暑假作业吗。”
　　说话的人闻言轻笑一声：“你大哥二哥不盯着你，你能老老实实在这儿写作业？早跑出去玩了。”
　　“你又知道？”小柱瞪她一眼，转向两个哥哥，“娘还不知道，我们快去告诉娘吧。”
　　小牛指着板凳上的暑假作业。
　　顾小柱想翻白眼，“是我的作业重要，还是你们考上大学重要？”
　　“我们估过分数，爹和娘知道我们一定能考上。要是没考上，也是被人顶了。”小牛道，“再说了，娘又不是中午不回来。”
　　正准备走人的邮递员停下，“小牛，刚才说什么？被人顶了，什么意思？”
　　“就是人家用我哥的名字上大学。”这个小柱懂。
　　邮递员不禁问：“还能这样？”
　　“可以啊。去报名又不需要身份证，老师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小牛边思考边说：“人家认的是录取通知书。”
　　有人忙问：“有些人觉得自己一定能考上，结果落榜，多半是被人顶了？”
　　小牛点了点头。
　　“我得写信问问我娘家人。他们那边今年也有个孩子考大学。要是没收到通知书，可得让他们去学校看看。”
　　此言一出，今年没考生的人家也忍不住回去给亲戚写信打电话。
　　转瞬间，围着兄弟三人的四邻消失的干干净净。
　　空气通了，一股凉风进来，小猫抹掉额头上的汗水，把小柱按坐在地上，“继续。”
　　小柱瞥到肩上的手，真想一口给他咬下来。
　　沈如意收到儿子通知书下来的消息就急急忙忙往家赶，到门口看到仨孩子还跟她走时一样，两个看书一个写作业，沈如意第一反应是抬头。
　　太阳在头顶，而不是在东边，证明此时是中午，不是早上，就朝孩子们走过去，“小牛——”
　　“娘？”小牛不禁问：“下班了？”
　　沈如意下意识说：“快了，我提前——”看到小柱举起来的东西，大步过去，“快给我看看。”
　　小牛眨了眨眼，确定他娘特别高兴，心下纳闷：“娘提前回来是知道通知书下来了？”
　　“当然！”沈如意忙不迭翻开。
　　小牛和小猫相视一眼。
　　顾小猫开口：“娘很高兴？”
　　“废话！”沈如意不客气的送儿子两个字。
　　小猫噎住，“娘昨天劝爹，急什么，该来总会来。你怎么看起来比，比爹还着急？”
　　沈如意看向俩儿子，没能理解他们的话。
　　小牛：“刚刚小柱要去告诉你，我觉得你早知道晚知道没差就没去。可你看起来——”余下的话不知该怎么说。
　　沈如意这下懂了，忍不住笑了：“你爹这些天着急上火，嘴角都起泡了，我再跟着犯愁，他还要不要睡觉，要不要上班啊。亏你考这么好，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可，可你明明就一副纹风不动的样子啊。”小牛要知道他娘也整天惦记，早带着通知书去医院了。
　　沈如意：“你爹那么聪明的人，我不装的像一点能骗过他吗。走，回家，把通知书放屋里，娘给你们买好吃的去。”
　　没什么娱乐，衣服款式有限，零食有限的年代，长辈奖励孩子除了给点零花钱，就是做顿好吃的。孩子想讨些奖励，也只能讨一点零花钱，让家长给顿好吃的。
　　虽然自打放暑假都是几个孩子买菜，日渐懂得赚钱不易的仨孩子也不舍得由着性子买。一天只买一次海产品，还是挑最便宜的。
　　沈如意跟顾承礼没少提醒他们，家里有钱，仨孩子也不敢舍得像小时候一样把大虾之类贵的东西，像不要钱似的往家弄。所以，兄弟三人肚子里没太多油水。
　　沈如意此言一出，小柱合上书本：“买啥吃？”
　　“这时节当然是吃蟹。”沈如意想一下，“买一筐，吃个够。”


第112章 上大学
　　顾小柱惊得张大嘴：“一筐？我的亲娘欸,你可真舍得。”
　　“不要羡慕，你要是能考上，娘也给你弄一筐蟹。”沈如意笑着说。
　　小柱忙说：“这可是您说的。”
　　小牛不禁嗤笑一声。
　　“羡慕吧？”小柱问,“你俩才一筐，我一个人一筐，羡慕也没用。”
　　小猫都不想挤兑他,“傻不傻啊。娘今天买一筐是咱们一家人吃，等你考上再买一筐也是咱们一家人吃，我们有什么好羡慕的。”
　　小柱愣住，转向他娘，“这样啊？”
　　“不然呢。”沈如意朝他脑袋上呼噜一把,“难道你要一个人吃,让你爹娘兄弟看着？”
　　小柱连连摇头,他敢那么做,他爹能把他吊在房梁上揍。
　　“快把东西送屋里去。再拿些钱，在衣柜里。”
　　小牛问：“拿多少？”
　　沈如意想了想：“拿五十。”
　　“这么多？”小牛惊呼。
　　沈如意想笑：“现在的蟹大,一筐没多少。再说了，咱家五口人,一人三四个，就得二十个。”
　　小牛想想梭子蟹的个头，连连点头。
　　“那我们快去吧。”小柱攥着钱跑出来，就拉沈如意的胳膊,“娘,除了蟹还买啥？”
　　沈如意边走边问：“你想吃什么？”
　　“鱿鱼,炒着吃。”小柱停顿一下，“就是爹不给做。”
　　沈如意：“你爹是觉得滑不溜秋的恶心。不让他做就行了。”
　　“亏他还是海军。”顾小柱说着就撇嘴。
　　沈如意捏捏他的小耳朵，“又想你爹的皮带了？”
　　“这点小事他才不会揍我。”小柱不怕。
　　“沈医生,听说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沈如意循声看去，老李的媳妇，还有几个三十左右的女人，瞧着眼熟，但叫不出名，正笑呵呵朝他们走来。
　　沈如意点头：“是的。”
　　“我就说你们家小牛和小猫能考上。”老李的媳妇说着，转向身边的人，“这就是顾师长的爱人沈医生跟他们的三个孩子。”
　　沈如意疑惑：“她们是？”
　　“刚调过来的。”老李的媳妇随即为几人介绍，“你们这是去接顾师长？”
　　沈如意笑道：“接他干什么？他又不是不知道路。”
　　“还以为你们迫不及待地告诉顾师长。”
　　沈如意：“他中午回来。我们去副食厂看看还有没有菜，给他们做点好吃的。”
　　“是得该做些好的。”老李的媳妇深以为然。
　　顾小柱道：“你们中午要不要去我们家吃？”
　　老李的媳妇楞了一下，回过神失笑道：“不用了。谢谢小柱，时间不早了，快去吧。”
　　一众人看着娘几个走远，其中一个看起来最为年轻的女人不禁问：“刚刚说话的是顾师长的小儿子吧？真懂事。”
　　“顾小柱啊？”老李的媳妇摇头，啧一声，“何止懂事。他要懂起事来，比他大几十岁的人都不如他。那嘴巴嘚嘚嘚的，把你卖了都不知道。不过，调皮的时候也皮。前些年也不知因为什么，被顾师长抽一顿，屁股半个月才好。”
　　“你怎么知道？”
　　“老李去公厕看到回来跟我说的。”
　　顾小柱回头看去，见几人还在：“娘，她们肯定在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沈如意问：“两个儿子都是大学生？”
　　小柱摇头：“不，是三个。”
　　“等你考上再说吧。”沈如意眼瞅着副食厂到了，想到副食厂有卖雪糕冰棒的，“你们想吃什么自己去买，我去买菜。”
　　顾小柱下意识说：“我跟娘一起。”
　　“挑螃蟹？”沈如意怀疑。
　　小柱顿时想拒绝。
　　沈如意把钱拿过来，给他五块钱。小柱眼中一亮，转向两个哥哥。
　　小牛道：“我帮娘拎东西。”
　　顾小柱抬手搂住他二哥的脖子，拽着他去买雪糕。
　　二十个螃蟹，一包鱿鱼和一块排骨，沈如意和小牛拎到家已累得满头大汗。
　　叼着雪糕的小柱立马把毛巾送上，随即给他娘拿个冰棍。
　　“你可真是我亲儿子。”沈如意颇为无语看着他。
　　小柱嘿嘿笑道：“解渴。”
　　沈如意瞥他一眼接过来，大门被推开。
　　娘四个朝外看去，顾承礼三步做两步走，没容沈如意开口，人就已经到堂屋。
　　沈如意顿时知道他要说了，立即把通知书递给他。
　　顾承礼看到上面苍劲有力的毛笔字，朝自己腿上拧一把，倒抽一口气，字没有消失，就转向两个儿子。
　　小牛诧异：“还能是假的？”
　　“你不懂。”顾承礼轻轻摇了摇头。
　　小牛点头：“我是不懂。就算没考上还可以复读啊。”
　　“难道你这几天做梦他俩落榜了？”沈如意问。
　　顾承礼猛然转向她。
　　沈如意意外：“还真做梦了？”
　　顾承礼想说什么，又觉得没法解释，毕竟他的经历听起来比做梦还假，“我梦到小牛和小猫哭的特伤心。”
　　“为啥？”小猫问，“因为落榜？”看到他爹点头，“怎么可能。我才十六周岁欸。”
　　沈如意：“你爹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别说你们哭，你们伤心的晕过去都有可能。”
　　“爹对我们也太没信心了吧。”小牛递给他一个棒冰，“吃点凉的醒醒脑。”
　　顾承礼看到儿子鲜活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行！”眼角余光注意到小柱手里的东西，“你的是雪糕？”
　　“袋子里还有。”小柱怕他爹说他吃独食，连忙那装棒冰的袋子拎起来，“我们一共买了十个。”
　　顾承礼看向沈如意：“怎么买这么多？”
　　小柱抢先道：“娘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想买多少买多少。”
　　“我说什么了吗？”顾承礼无语。
　　小柱：“你现在是没说。我要不讲，你下一句肯定问，是不是顾小柱的主意。我还不了解你吗？你可是我爹。”
　　“就买这些东西？”顾承礼问。
　　小柱想一下，点头。
　　顾承礼轻笑一声，“你觉得我信吗？”
　　“爱信不信。”顾小柱把余下的雪糕塞嘴里，又拿一个。
　　小猫按住他的手，“你歇会儿再吃。”
　　“让他吃吧。”沈如意开口。
　　小猫：“您回来之前我们吃过一个了。”
　　顾小柱一听这话，把手缩回来。果然他娘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跟他爹去厨房。
　　雪糕快要化了，顾小柱才敢继续吃。
　　顾承礼烧火炖排骨，沈如意用钢筋锅蒸螃蟹，随后又把后鱿鱼全做了。
　　三个菜三大盆，沈如意看向顾承礼。
　　同床共枕多年，她不开口顾承礼也懂，“下午时间长，不吃主食我可能撑不到下班，肚子就得咕咕叫。
　　顾师长饿肚子传出去不好听。
　　沈如意想了想，把钢筋锅放回炉子上，热几个馒头，他们先去拆螃蟹。
　　一家人吃的肚子凸起，顾小牛和顾小猫都考上大学的消息也传遍了家属院。
　　小牛和小猫从未掉过前五名，心理素质也好，考上大伙儿不意外，落榜反倒意外。可真听到顾家一下出两个大学生，家属院的男女老少还是议论了好一阵子。
　　沈如意却没空关心他们都说些什么，因为她忙着给孩子准备上学用的东西。
　　天气炎热，虽然不用准备厚被子厚衣服，可风油精、蚊帐这些必不可少。
　　家属院的商店里虽然有这些，但种类不多没得选，所以就等周末休息带他们去市区，再买几套新衣服。
　　小牛见他娘连牙刷和牙膏都买，忍不住开口：“娘，我们是去首都，那里什么没有。”
　　“那里有，就怕你们不知道去哪儿买。”沈如意道。
　　小猫：“可以问啊。”
　　“问你也不见得能找到。”沈如意道。
　　小猫撇嘴，全身上下写满了不信。
　　然而，八月底，沈如意和顾承礼带着小柱把他送到学校，光报名就险些跑断腿，小猫不得不佩服他娘有先见之明。
　　好不容易找到宿舍，小牛帮小猫把东西扔宿舍里，出来就不禁感慨，“这大学怎么这么大啊。”
　　“笨蛋，大学不大还能小学大啊。”小柱接道。
　　小牛顿时想揍他，“皮又痒了可以直接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顾小柱立马躲到他爹身后。
　　顾承礼没管他，而是问小猫：“是跟我一块出去，还是去宿舍收拾床铺？”
　　父母都有工作，不能在这边呆太久，晚上就得回去。小猫想去，可烈日当空，又看到大学校园漫长的道路，陷入深深的犹豫中。
　　“别去了。”沈如意替他决定，“先去铺床，然后跟同学一块去食堂，回头再看看缺什么，天黑之前置办齐，晚上也能好好歇歇。”
　　顾承礼赞同，“你娘说得对。这边离你哥不远，想家了就去找他，到处逛逛。你们的专业也就大一第一学期轻松点，以后想出去估计得等到放寒暑假。”
　　“大学还忙？”小柱诧异，“听说一天就上半天课欸。”
　　顾承礼：“听谁说的？”
　　“除了老李的儿女，他能听谁说。咱们那边又没大学生。”沈如意道。
　　顾小柱：“我不能听星星姐说？”
　　“你还跟星星联系着？”沈如意诧异。
　　顾小柱想点头，又想去年一年就两封信，“不怎么联系。她忙着谈恋爱呢。娘，你说我俩也算朋友吧？她以后要是结婚，我是不是得凑份子啊？”
　　“你还知道凑份子？”沈如意转向小牛和小猫，“这又听谁说的？”
　　这个小牛还真知道：“听老家人说的。两个堂哥结婚的时候，跟他们关系好的就凑了一点钱，给他们各买一对暖水瓶。”
　　“怪不得。”沈如意明白了，“可你才多大？十四啊，顾小柱。”
　　小柱：“又不是现在。她明年结婚，我就十五了。娘，你说我给多少合适？”
　　“到时候再说。”天燥热，这么一会儿顾承礼又流一身汗，“小猫，钱要是丢了或者花多了，就给我们写信。”
　　小猫点头：“爹放心，我和哥都算好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沈如意道。
　　小猫没懂。
　　顾承礼知道：“你们以前在家，作业本都是你娘买好，以后都得你们自己买。星期天同学出去玩，你不能用人家的钱吧。有同学过生日，你总得送个笔记本吧。这些看着不多，合在一起不是一笔小钱。”
　　“这么多花钱的地儿？”小猫惊呼。
　　顾承礼拍拍儿子的肩膀，“这只是开始。等你们毕业，还有小柱刚刚说的人情往来。你们的工资低的话，都不够你们自己用的。”
　　“那我，就多上几年学。”小猫道。
　　顾承礼想笑：“你上到博士，你同学也会给你发请帖。”
　　“好麻烦啊。”小猫挠头，“我刚一上大学，就得学着自己当家啊？”
　　沈如意点头：“是的。儿子，加油。我们走了。你哥的学校比你的大，再不走等送他到宿舍天就黑了。”
　　即便走得早，等把小牛安顿好，他们赶到火车站天也黑了。
　　回到家中，饶是顾承礼身体健硕也累得不轻。中午做饭时索性做一锅面疙瘩，晚上不做了，吃剩饭。
　　月亮爬上来，顾承礼惊得坐起来，透着月光看到一张布满泪水的小脸，吓得哆嗦了一下，拉开电灯想骂人，“你怎么在这儿？”
　　沈如意睁开眼就坐起来，“这是咋了？”
　　“娘！”小柱抱住她就哭。
　　沈如意连忙问：“做噩梦了？”
　　小柱的脑袋动一下。
　　“不是做噩梦是什么？”顾承礼问。
　　小柱吸吸鼻子，哽咽道：“我想大哥二哥……”


第113章 归家
　　沈如意放在小柱背上的手僵住,扭头看顾承礼，顾承礼一脸的复杂，有不敢置信,更多的是无语。
　　“别哭了，爹陪你睡。”顾承礼开口。
　　小柱摸一把眼泪，利落的脱鞋上床。
　　顾承礼连忙阻止他,“不是这边，是去你房里。”
　　小柱眨巴眨巴眼睛，眼泪落下来。
　　“你多大了？十四岁了。哪有这么大的孩子还跟娘睡的。”顾承礼拉住他的胳膊，“也不怕同学知道笑话你。”
　　理智回归，小柱意识到他都干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
　　沈如意跟出去,小柱忙说：“不用,不用,娘。”
　　“娘不去。”沈如意拐去外面拿湿毛巾，让顾小柱擦擦他那满脸的泪水。
　　冰凉的触感让顾小柱整个人清醒过来,越发不好意思：“爹，你你回去吧。”
　　“回哪儿去？睡觉。”顾承礼刚刚起身的时候瞄了一眼闹钟,十二点，不多不少。他再来一次顾承礼明天就废了。
　　他明天不上课，顾承礼还得上班呢。
　　沈如意拿回毛巾，“睡吧。我把灯关上。”
　　哭了一场,顾小柱有点睡不着,戳他爹的胳膊,“爹，你说大哥二哥会不会也想我？”
　　顾承礼想揍他，这熊孩子还想跟他彻夜长谈不成,“睡不睡？不睡我去找你娘。”
　　小柱下意识抓住他爹的胳膊。
　　“睡觉！”顾承礼开口。
　　顾小柱连忙松手。
　　一家人的作息正常，每天都是九点左右睡觉，六点左右起床，所以室内安静下来半小时，顾小柱就睡着了。
　　翌日清晨，孩子的眼睛睁不开了。
　　沈如意忍着笑用毛巾给他敷眼，“以后还敢不敢半夜里不睡觉嗷嗷哭？”
　　“我也不想的。”害羞的顾小柱小声嘀咕，随之又忍不住问：“娘，大哥二哥会不会也想我想的哭了？我要不要给他们写封信，告诉他们不要想我啊。”
　　顾承礼洗好杂粮，拉开炉子煮上粥，到堂屋正好听到这句，“你想多了。”
　　“他们也是一个人睡啊。”顾小柱擦擦眼角，睁大眼睛说。
　　顾承礼：“谁跟你说他们一个人睡？你当他们的室友不存在。”
　　“室友又不跟他们一张床。”小柱当然有想到室友。
　　沈如意：“你哥那么多室友，总有打呼噜的，只要有一个人打呼，就能吵得他睡不着，哪还有心情想你。又不像咱家这边，晚上一熄灯，安静的吓人。”
　　“室友不打呼，隔壁打呼你哥也能听见。”顾承礼：“房间小，两边还都有人。”
　　小柱好失望：“他们都不想我。”
　　“想你想哭了，还不够室友笑话的。”沈如意问：“希望你哥被人耻笑？回头你哥来信，我就告诉他们。”
　　顾小柱连忙说：“千万别，我啥也没说，我去上厕所。”不待他娘开口就往外跑。
　　沈如意等他跑出大门才问：“今晚怎么睡？”
　　顾承礼想想，“周六晚上再让他自己睡。闹得你我睡不着也没事，反正第二天不上班。”
　　周六是九月一号，白天跟同学闹一天，晚上回来包书皮，小柱很忙的，晚上睡觉难得没有惊醒，让他爹娘一觉到天亮。
　　顾承礼依然不放心，总觉得周一晚上，顾小柱还得给他来一出“半夜奇袭”，于是晚饭后，顾承礼就把他赶出去玩儿。
　　八点半顾承礼把他找回来，让他洗澡，然后又让他看新课本，看得顾小柱拿着书睡着，顾承礼放心了。
　　沈如意只想笑：“为了你儿子，你是煞费苦心啊。”
　　“小儿难养，我能怎么办呢。”顾承礼叹了一口气，关灯之际来了句，“明天继续。”
　　顾承礼做的不刻意，聪明的顾小柱没发现，九月底收到他大哥二哥的来信，小柱才意识到两个哥哥走一个月了。
　　看到信，小柱又有点想他哥。
　　顾承礼不等他表现出来，就说：“给你哥回信，顺便问问他们什么时候放假。”
　　“放假”二字牵动了顾小柱的神经，顿时顾不上想他哥。
　　信写好，顾小柱就马不停蹄地去送信。然而，信送出去又找到他爹，“爹，大哥二哥啥时候能收到？”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再腻歪我可就忍不住了。”顾承礼扬起巴掌。
　　小柱哼一声，去找他娘。
　　沈如意不待他开口：“有没有让你哥给你带些好吃的？”
　　“啥好吃的？”小柱没懂。
　　沈如意：“首都的小吃。咱们从首都回来的路上，你不还念叨，亏了，亏了，没吃到传说中的烤鸭吗。”
　　“还能带烤鸭？”小柱惊了。
　　沈如意想想：“带是可以带，不过味道没法跟刚出锅的比。”
　　“那也是烤鸭。”顾小柱说着就往屋里跑。
　　顾承礼奇怪，“他又干嘛去？”
　　“再写一封信，烤鸭、驴打滚、什么豌豆黄，见样来一份。”
　　顾承礼担心：“你给他俩的钱够吗？”
　　“他俩又不惯小柱，不够自然不给他买。”沈如意可不信俩儿子会节衣缩食的省钱，给顾小柱买好吃的。指不定还嫌他事多。
　　小牛和小猫就嫌他事多。
　　窝在家属院，无人作对比，小牛和小猫只知道他们家生活水平高。出了家属院，跟天南海北的同学聚到一起，哥俩才知道他们家的生活水平属于金字塔顶上的那一小撮。
　　同学之中也有不少父母是双职工的，家里不差钱的，可像他们家每天都有一荤菜的几乎没有。以至于哥俩看到小柱还惦记首都小吃，都想飞回来揍他——不知足。
　　随着冬天的脚步来临，寒假越来越近，沈如意给他们的钱还没用一半，最后一个周末，哥俩还是约到一起，给顾小柱买些好吃的。毕竟他也不知道他们家的生活属于贼好的那一类。
　　寒冬腊月，军区家属院银装素裹，哥俩随着北风，背着行李回到家。
　　顾小柱听到敲门声，扔下书本，裹上被子蒙上头，只要听不见，就可以装作家里没人。
　　冬天冷，小柱很喜欢窝在床上写作业，小牛和小猫在家时，要是有人来找他们，都是他们去开门，顾小柱是能不动就不动。
　　腊月十二，周五上午，沈如意和顾承礼在单位，大门外面没锁，哥俩相视一眼就知道顾小柱又开始装了。
　　院墙很矮，小猫借助他哥的力量翻到院里，蒙上脸，抡着大刀进去：“钱拿出来，饶你一命！”
　　顾小柱掀开被子，吓了一跳，“你你你——”看到熟悉的眼睛，心中一动，“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小猫愣住。
　　顾小柱跳起来，居高临下指着他：“小样，还想吓唬我，以为离家几个月，我就不认识你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小猫放下刀又拿掉围巾问。
　　顾小柱：“眼睛啊。你的眼睛出卖了你。”猛然停下，“咋就你自己，大哥呢？”
　　“你还知道大哥？”小猫没好气的瞥他一眼，“怎么不懒死你算了。”
　　小柱趿拉着鞋跟出去：“你们又没说今天回来，我知道是谁啊。要是咱们那个奶奶，可就麻烦了。”
　　“她能进来？懒还找理由，我看你是又想念爹的皮带了。”小猫说着就去开门。
　　小牛一看小柱的鞋都没穿好，就知道他从被窝里出来的，“就你这么懒还要当航天员，就不怕进去半个月被退回来？”
　　“我就是因为知道以后忙，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才趁着还在家多歇歇。你们懂什么。”顾小柱嘴上这样说，手可一点都不停，不待他大哥进屋，就开始翻两人的包。
　　烤鸭没有，倒是有冰糖葫芦小麻花。聊胜于无，顾小柱左手拿着小麻花，右手攥着糖葫芦，嘴里叼着驴打滚，随两个哥哥去医院。
　　小牛眼角余光看到他的嘴吧唧个不停，忍不住说：“迎风吃东西，你也不怕闹肚子。”
　　“回去喝点热水就好啦。”小柱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咔擦咬一口小麻花，“大哥——”
　　小牛：“停！吃完再说。”
　　小柱哼一声，大步朝前走。然而，走了一分钟，又忍不住回头看，怕两个哥哥没跟上来。
　　虽然明面上顾承礼让顾小柱替他和沈如意跟两个在外上学的儿子联系，其实到了部队，顾承礼也给俩儿子写过信。第一封信就是顾小柱半夜嗷嗷哭的第二天寄出去的。
　　小牛一看小柱一副怕他们丢了的模样，就知道他并不像嘴上说的那么嫌弃，再一想到他半夜里抹泪，小牛也不好再挤兑他。给小猫使个眼色，哥俩大步跟上去。
　　顾小柱放心了，又开始撒丫子跑。
　　小牛顿时后悔刚刚的善解人意。然而，再想绕也晚了，因为小柱已经开始嚷嚷：“娘，大哥二哥回来了。”
　　多年过去，沈如意已是主治医生，只有周六会在大厅看诊，而今天是周五，沈如意在院里，自然听不见小柱的声音。
　　顾小柱没放弃，跑进大厅继续嚎。
　　医院不大，沈如意这次听到了，出来就想揍他，“上班时间你干嘛？不能进来再说。”
　　“我怕您不在里面啊。”小柱嘿嘿笑。
　　沈如意不吃他这套，看了看手表，离下班还有半小时，递给他五块钱：“去买菜，娘等一下就回去。”
　　“我自己去？”小柱问。
　　沈如意：“能让你哥跟你一块也行。”
　　小牛和小猫刚到医院大厅，就被从院里跑出来的小柱退出去。
　　小牛又想揍他，无奈地说：“你能消停会吗？”
　　顾小柱眨了眨眼睛，一脸的无辜。
　　“咱们上辈子一定是仇人。”小猫开口。
　　小柱不懂：“为啥？”
　　小牛接道：“这辈子才能成为兄弟。”


第114章 高考临近
　　小柱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抵达副食厂,顾小柱想出词了，“大哥，你不想跟我做兄弟啊？”
　　“想了一路就憋出这么一句？”小牛好笑。
　　小柱的脸一下红了,故意撞开他的身体，气咻咻朝最里去。
　　卖萝卜白菜的人叫住他：“小柱这是怎么了？要不要白菜萝卜？”
　　懂礼貌的小柱不想停还是停了下来，“不要了,我们家有。”
　　“你们家的院子那么小，种的菜能吃几顿啊。再买点，回头让你娘做白菜粉丝汤，然后用萝卜包包子。”卖菜的人都为他考虑好怎么吃了。
　　小柱习惯性说：“我娘忙，没空。”
　　“你两个哥不是回来了么,他们会做,让他们做。”卖菜的人朝他身后呶呶嘴。
　　小柱想也没想就说：“他们又不给我做。”
　　“顾小柱,亏不亏心啊。”小牛走近一点,正好听到他的话。
　　卖菜的人乐了：“那你们是买还是不买？
　　小牛不喜欢白菜粉丝汤，他喜欢白菜炒粉丝。白菜先下锅炒出水来,把泡软的粉丝倒进去，再加一点酱油,条件允许的情况下用五花肉片炒白菜，然后下粉丝，炒出来的粉丝更美味。
　　十年前条件不允许，副食厂也极少有粉丝这种稀罕物,如今粉丝寻常,肉不限购,小牛看一下小猫，你吃吗。
　　小猫点头。小牛挑两颗大白菜，又挑半袋子萝卜。
　　顾小柱没想到他哥真给他做,立马去买五花肉，随后又用剩的钱买一条鱼。
　　哥仨都会做饭，其中小牛和小猫尤其擅长，以至于顾承礼和沈如意回到家，饭菜都快好了。俩人洗洗手，饭菜就出锅了。
　　沈如意一边吃一边说：“下午就在家歇着吧。”
　　小牛和小猫不困，但坐车坐的累，闻言也没拒绝。
　　傍晚，沈如意拎着一只小鸡回来。
　　顾小牛惊讶：“晚上吃鸡肉？”
　　“明日中午做。”沈如意笑着说：“煮点面条，把中午剩的菜热一下吃了你们就去睡觉。”
　　顾小柱闻言就往屋里跑。
　　顾承礼奇怪：“剩菜不是在厨房吗？”
　　“我拿温水袋。”小柱大声说。
　　顾承礼惊讶：“都知道冲温水袋了？”
　　“我是有多不懂事？”顾小柱气得从屋里出来，瞪着眼睛看着他爹。
　　顾承礼：“你有时候是挺懂事的。可冲热水袋这种事，你娘不提醒，你钻被窝里都想不起来。是不是因为你哥回来了？”
　　“跟他们有什么关系。”顾小柱哼一声，抱着俩温水袋往厨房去。
　　仨孩子大了，不能再一个被窝，这几年都是小牛自己睡，小柱跟他二哥一个被窝。顾承礼心说，没关系你拿这么多干什么。然而，还没等他开口，顾小柱又拎着暖壶跑出来。
　　顾承礼连忙提醒：“慢点！”
　　“我又不是小孩子。”说完关上门，躲在卧室里灌温水袋。
　　小猫随他娘到厨房就忍不住用极小的声音说：“他这时候弄热水袋，等我们睡觉还有热气吗？”
　　“那你们就早点睡。”沈如意道：“歇两天你们就去市里置办年货。”
　　小猫惊讶：“我们？”
　　沈如意点头：“学着还价买东西，暑假跟小柱回海城，把咱们家老宅子修修，再在宅子里住些日子，看看有没有租房的。”
　　“咱家那宅子一般人租不起吧？”小牛听闻这话就从院里进来。
　　顾承礼也跟进来：“宅子先不租。就是租也是在东西院跟主院中间加一堵墙，把东西院租出去。先把那三间店铺租出去。”
　　“我们几个？”小牛担心，“人家会不会觉得我们年龄小，糊弄我们？”
　　沈如意：“你们先去打听打听房租，街坊四邻若是说实话，租房的人像是做正经生意的，你们就租，否则就不租。咱家又不指望那点租金生活。”
　　“你娘说得对。”顾承礼赞同，“权当出去玩一圈。”
　　小牛：“那回不回老家？”
　　“想回就回。”顾承礼说着，想了想，“夏天热，你们去了也过不惯，到处都是蚊虫，而且他们晚上都是把床搬到院子里睡，还没有蚊香和蚊帐。”
　　小猫：“上午去下午回来不就好了。或者等咱们走的那天再去。”
　　小牛想想这个办法可行。
　　八五年上半年对于三个孩子是平凡的一学期，对于顾承礼来说是格外忙碌的半年，这一年百万大裁军，光他这边就摊好几万，整个家属院当真是人心惶惶，比早年梅碧姝和邹副师长走那年还严重。
　　八五年夏天，小牛和小猫从学校回来的当天就觉得不对劲。稍稍一打听，连他们的老邻居老李都有可能提前退休或转业，哥俩就把顾小柱拘在家里。谁来找他，哥俩都说顾小柱到秋上高三，明年参加高考，他俩得给顾小柱补习。
　　这个理由一出，没到三天就没人来找小柱玩。
　　小柱窝在屋里快窝出火来了，小牛和小猫就带他回老家。
　　到老家歇息一天，哥仨就满大街找修房子的人。
　　房顶修整好，兄弟三人又把院里打扫一遍，累得胳膊抬不起来，也把沈如意交代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去老家给顾承礼的祖辈和沈如意的祖父修了坟，哥仨登上回家的船才想到店铺还没租出去。随之一想，沈如意说能租就租不能租就不租，又放心下来。
　　顾承礼去年跟两个大儿子说，他们也就大一能清闲点，小牛和小猫有心理准备，然而，放假前真收到老师让他们提前返校的消息，还是惊得不轻。
　　八月二十号，哥俩开始收拾行囊，顺便帮沈如意干两天活儿，哥俩就出发去了火车站。好在顾小柱又长一岁，一下子分开很是不舍，也没难受的嗷嗷哭。也幸好他没哭，否则忙了一天的顾承礼半夜被吵醒，可就不是陪他睡，而是给他一皮带。
　　轰轰烈烈的裁军虽然裁不到顾承礼，但跟他关系也很大。有的师裁的多，有的师裁的少，裁好之后再一整合，顿时给顾承礼一种没有一个熟人的错觉。待顾承礼跟他手下的干事熟悉起来，八六年的脚步已悄然临近。离顾小柱高考也只剩短短半年。
　　顾小柱聪明，可是随着老师跟他们讲高考的事，亲耳听到高考跟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样，顾小柱再也不敢到处疯玩。
　　八五年年底，小牛和小猫去市里置办年货，小柱都没嚷嚷着要去。还是小牛建议他出去换换心情，回来再写作业，小柱才跟过去。
　　小牛和小猫考虑到小柱学习辛苦，便给他买两罐奶粉。顾小柱一看到奶粉，顿时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嫌弃的直皱眉：“要喝你们喝，别想让我喝。”
　　“那你知不知道要成为航天员，首先要具备什么条件？”小牛问。
　　顾小柱脱口道：“身体健康。”说完楞了一下，回过神挠了挠头，“买吧，买吧。早知道我就不立志要成为航天员了。”
　　“别这么不耐烦，过段时间空军该来咱们军区招人了。你身体素质好，说不定当时就能走，根本不用参加高开。”小猫接道。
　　小柱忙转向他：“不用参加高考？”
　　“以你的成绩极有可能提前把你弄进去。”小牛道。
　　小柱又忍不住皱眉：“啥叫弄进去？知不道的还以为我犯了什么事呢。”
　　“提前录取，行了吧？”小牛问。
　　小柱点头，“这还差不多。回去我就得问问爹。”
　　顾承礼给出肯定答案：“空军那边去年也整合了一下，好些空军学院都改名了，今年是改名后第一批学员，肯定会去你们学校招生。”
　　“那我要是啥条件都过来，真不用高考啊？”小柱最关心这点。
　　顾承礼笑道：“现在就想把书本扔了？别做梦了，顾小柱，就算不用高考，到部队也有文化课考试。”
　　“然后呢？”小柱又问。
　　顾承礼想了想：“成绩优秀的很有可能得到特殊照顾。说不定就给你个两人间宿舍，而且还带暖气和卫生间。”
　　“这么好？”小柱惊得张大嘴。
　　顾承礼：“我也是猜的。反正有一点我可以肯定，空军待遇比你爹我这个海军好多了。”
　　“那我明天早点起来跑步。”小柱转向两个哥哥，“你俩给我放松。”
　　小牛真不想理他：“这么冷的天，等你坚持跑下来再说吧。”
　　为了暖气，为了室内卫生间，为了不参加高考，小柱坚持下来了。跑完拿张破席往地上一铺，大哥给他放松肌肉，二哥给他拉腿，拉的顾小柱酸的嗷嗷叫，还不敢喊停，否则第二天双腿能重的抬起不来。
　　沈如意坐在旁边看：“顾小柱，以后到了空军学院得比现在辛苦十倍，要是后悔还来得及。等你报了名再反悔可就是逃兵，按军法处置。”
　　“我顾小柱人生字典里就没有‘后悔’二字。”顾小柱有气无力地说出来，说服力大打折扣。沈如意便继续说：“听说空军没有暑假。”
　　顾小柱的腿一抖，小猫没抓住，啪嗒摔在地上，小柱顾不得疼，爬起来：“第一年也没有？”
　　“三伏天大概会让你们歇上一周。”顾承礼道。
　　顾小柱犹豫起来，“寒假呢？”
　　“你要是能分到北边，冬天天气恶劣，没法起飞，大概能放三周，还有可能提前销假。”空军学院一整合，顾承礼也不清楚那边明年什么情况，只能往严重了说。
　　顾小柱眉头紧皱，“怎么这么严格？”
　　“军校都差不多。”顾承礼道，“你要想吃得好休息得好，只能去空军。或者咱干脆别当兵了？”
　　顾小柱想了想，“不行！人人都像你这样，以后谁来保卫祖国谁来保卫家！”


第115章 体检合格
　　顾承礼想拿手里的菜刀砍他：“顾小柱,容为父提醒你，你爹我是现役军人，你还没入伍。”
　　小柱想起来了,他谁说都行，唯独不能说他爹。
　　“那那你干嘛吓唬我？”顾小柱不服气地问。
　　顾承礼出来，让沈如意去厨房炒菜：“我没吓唬你,说的是实话。跟你说这么多是让你有心理准备，以免到了学校又后悔。
　　“当兵虽然辛苦，像你这种学校出来的，哪怕现在没法跟南方那些做生意的比，等你退休了,日子绝对比他们舒服。”
　　“住干休所？”小柱问。
　　顾承礼点头：“你不当兵也行,有可能后悔一辈子。要是当兵,顶多后悔三年。等你习惯了训练,还能遨游蓝天，就不觉得苦了。”
　　“还有可能去月球。”小猫提醒他,“就算没机会上月球，凭你的聪明也能混个空军将军。前提服从命令听指挥。”
　　小柱犹豫起来。
　　顾承礼：“你可以上师范,上医学院，那是你想要的吗？整天跟学生病人打交道。”
　　小柱坐不住，不喜欢被困在屋里。试着想一下，每天面对一群比他还熊的熊孩子,或者一群哼哼歪歪说话都不利索的病人,吓得打了个寒颤,“不不，我不要当老师，不要当医生。”
　　“那就当兵吧。”顾承礼希望孩子轻松些,“轻松、简单”如果不是孩子想要的，顾承礼也不会勉强，“以后爹陪你训练。”
　　小柱猛地转向他：“真的？”
　　“你爹什么时候骗过你？”顾承礼问。
　　涉及到学习学业，顾承礼没跟骗过孩子。
　　思及此，顾小柱往旧铺席上一趟，拍拍双腿，“继续！”
　　小牛和小猫想一起揍他。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
　　八六年春暖花开的季节，空军学院过来招人，根正苗红的顾小柱各项检查全部通过，被告知要参加高考。
　　顾小柱从学校回来，就往他爹背上跳：“你们不是说不用参加高考吗？”
　　“从部队选拔的是不用。”顾承礼连忙托着他的屁股，把脖子拯救出来，“下来！”
　　顾小柱搂住他的脖子：“不下！你骗我，必须背着我走一圈。”
　　“在大院里走一圈？也行。”顾承礼转身就要出去。
　　小柱慌忙跳下来。
　　开玩笑不是吗，让前后邻居看到他这么大了还让他爹背，以后还要不要在这儿混了。
　　顾承礼笑着问：“下来干嘛？”
　　“我嫌你身上热不行。”小柱哼一声就往屋里去。
　　沈如意从厨房出来，“过来烧火。”
　　“不行！”小柱拒绝。
　　顾承礼问：“为什么？”
　　“我得写信告诉大哥二哥，我体检和政审都过了。”小柱摆摆手，钻进西卧室。
　　顾承礼到厨房就忍不住同沈如意说：“他就这一点积极。”
　　“他们一起报名的七八个，筛掉一半，回头文化课再筛掉几个，最后可能就他自己去，能不嘚瑟吗。再说了，除了跟小牛小猫嘚瑟，他还能跟谁嘚瑟。”沈如意一边和面一边说：“你大哥二哥倒是想知道，小柱也不想告诉他们。”
　　顾承礼点头，“今年还是让他仨回去？”
　　“你又走不掉，总不能让我回去吧。”沈如意不待他开口，“我可不去。”
　　“去哪儿？”
　　沈如意吓了一跳，朝外看去，顾小柱搬着桌子出来，忍不住吐槽：“你写个信还需要把桌子搬出来？”
　　“写信不需要，写作业需要。要不您给我写？”小柱睁大眼睛问。
　　沈如意不假思索道：“行啊。课本给我。”
　　小柱皱眉：“娘，我两三岁你就玩这招，今年我都十六了，还玩这招。您不觉得跟不上时代啊？”
　　“招不怕旧，实用就行。”沈如意道：“再说了，对付你这招足够了，犯不着苦思冥想琢磨新招数。”
　　小柱嗤一声：“你还别看不起人。”
　　“你倒是过来啊。”顾承礼接道。
　　小柱噎了一下，又把桌子搬屋里去。
　　沈如意无奈地问：“你不累吗？”
　　“搬桌子，又不是负重五公里。”小柱满不在乎。
　　顾承礼道：“但愿你到了飞行学院也能拿出这种无所谓的精神。”
　　小柱一听“飞行学院”几个字，从堂屋里跑出来，“爹，我也是八月底去报道吗？”
　　顾承礼很想提醒他，离高考还有好几个月呢。然而，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不过是又给顾小柱一次炫耀文化课成绩的机会。
　　“不一定，有可能过了三伏天就得去报道。”顾承礼话音一落，顾小柱又跑回堂屋。顾承礼见状，忍不住跟沈如意说：“他们小的时候你真不应该天天做鱼肉，日日让他们喝奶粉。”
　　沈如意：“然后把仨孩子养的跟歪瓜裂枣似的，连媳妇都找不到，你就高兴了？”
　　顾承礼高兴不起，看到顾小柱跟多动症一样也堵得慌，“小柱，如果还想你娘送你去报到，从今天开始给我老老实实的。否则就自己去。”
　　“好啊。”顾小柱想也没想就答应。
　　顾承礼提醒他：“我没跟你说笑。”
　　“我也没有。”小柱心说，整天不着家，我把墙拆了再搭好你也不知道。
　　顾承礼确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当真盯上了顾小柱。
　　三天过去，顾小柱依然老老实实的，顾承礼纳闷，晚上估摸着他该睡着了，才问沈如意：“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有。”沈如意把灯拉灭。
　　顾承礼：“他怎么那么乖？”
　　沈如意打个哈欠：“明天早上去走廊上看看就知道了。”
　　翌日清晨，顾承礼披着外套一出来就朝两边走廊上瞅，东边堆着木柴，西边窗台底下全是鞋。有干干净净的，也有脏了吧唧的。
　　顾承礼仔细看去，干净的是他和沈如意的，大概是沈如意周末刷的。脏的全是顾小柱的，足足有五双。
　　顾承礼心说，怎么这么多。猛然想到今天是周六。推开顾小柱的卧室门，果然，床边还有一双崭新的。
　　这个熊孩子，一天穿脏一双鞋还好意思说他老实了。
　　“看清楚了？”
　　夹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顾承礼身后响起，顾承礼给她使个眼色色。
　　夫妻俩去压水，洗漱后钻到厨房，顾承礼才问：“我在家的时候他都老老实实的，怎么还能穿那样？”
　　“在学校穿的。”沈如意回想一下老师和同学的话，“你儿子不打篮球就踢足球，偶尔去晚了，操场被人占了就去打乒乓球。当初真不该由着他，应该让他当运动员，过些日子也能在汉城亚运会上为国争光。”
　　顾承礼听到“为国争光”四个字想笑：“你当初不也没想到他能初心不改，坚持这么多年吗。”
　　“他那时候才几岁？四岁还是五岁，走路还乱晃悠的，你不也不信吗。”沈如意道。
　　顾承礼：“所以已经不可能的事就别提了，说说当下的吧。”
　　沈如意没动。
　　顾承礼指着廊檐下的那堆鞋。
　　沈如意：“好办。明天周日，让他自己刷。”
　　翌日清晨，顾承礼在厨房做饭，沈如意拎着小马扎坐到压水井边，盯着顾小柱刷鞋。
　　顾小柱不是个懒虫，不讨厌刷鞋，何况还是自己的。他讨厌他娘盯着他，他喜欢一边刷一边玩儿。
　　沈如意发现他眉头紧锁，托着下巴问：“是不是特烦你娘？”
　　“我没有，您别胡说。”小柱说着飞快的朝厨房那边看一眼，不见他爹出来，松了一口气，“您要是实在太闲就去帮爹烧火，爹也能早点做好。”
　　沈如意：“今天又没事，吃那么早干嘛。”
　　“您没事我有事，我得写试卷。”小柱说到试卷，忽然想起他们的试卷都是用油墨印的，一不小心就能把衣服弄脏，“娘，我的衣服要是脏了——”
　　沈如意打断他的话：“也是你自己洗。我可是为了你好。”
　　“那我还真是头一次听说。”顾小柱才不信，别以为他不知道，他爹和他娘一个比一个会糊弄人。
　　沈如意：“现在不习惯，到了学院谁给你洗？你一双鞋刷半天，还上课不？人家大学二年级就能飞，你直到毕业都没碰过飞机，你不丢人，我都替你爹感到丢人。”
　　“跟他有啥关系？”小柱奇怪，“又不在这边。”
　　沈如意：“你档案上写家住某某军区，父亲某某某，你要是在学院犯了错，你爹丢脸不？”
　　小柱想了想，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反驳。
　　灰不溜秋的水倒掉，小柱福至心灵：“养不教，父之过。”
　　沈如意楞了一下：“啥玩意？”
　　“欠揍了！”顾承礼从屋里出来。
　　小柱习惯性想躲，发现他爹手里啥也没有，就继续压水：“流传千年的金科玉律，你敢说不对？”
　　“我懒得跟你废话。”顾承礼摆手，转向沈如意，“我中午不回来，把鱼做了吧。”
　　沈如意下意识问：“开会？”
　　“不是。有个同志结婚，在食堂办，我中午得过去看看。”顾承礼道。
　　沈如意故意问：“中午有好吃的，你不应该少吃点吗？”
　　“我到了那儿跟八百年没吃过东西似的，你不觉得丢人？”顾承礼也故意问。
　　沈如意很想违心的说不嫌丢人。然而，她是真嫌弃，“小柱，盆端过去，杀鱼。”
　　“爹的战友吗？”小柱顺嘴问出来，见他点头，“那应该不小了。怎么结婚这么晚？”
　　顾承礼：“二婚。”
　　“啊？”小柱惊呼一声，“媳妇死了？”
　　顾承礼：“离婚。”
　　“这么大年纪还离婚？”小柱皱眉，“不是陈世美吧？要是的话，爹可得离他远点。那样的人连老婆都能抛弃，啥事干不出来啊。”


第116章 高考结束
　　顾承礼想笑：“世上哪有那么多陈世美。别听说几个品行不端的,就觉得男人都是陈世美，女人都是潘金莲。”
　　“不是？那就好。”顾小柱放心的继续刷鞋。
　　沈如意见状，忍不住说：“不错,顾小柱。”
　　顾小柱抬起头，眼中尽是疑惑，他干什么了吗？
　　“你娘夸你懂事。”顾承礼道。
　　顾小柱哼哼一声。
　　给他当了多年娘,沈如意听懂了他“哼哼”语——还用你夸啊，我一直很懂事。
　　沈如意想笑，“咱们这边也没那么没良心的，你怎么突然想到他抛弃糟糠之妻？”
　　“星星姐说的。”顾小柱道。
　　沈如意不意外，跟小柱玩的好的都是男孩子,心思不如女孩心思细腻,而且心智成熟的晚,一个个比顾小柱还幼稚,不可能留意这种事。
　　沈如意问：“星星那边有？”
　　“有啊。有男有女。男的找到年轻漂亮的，女的攀上高枝,就跟他们的对象离了。”小柱好奇，“爹,这个不是死了，也不是陈世美，为啥离婚？”
　　孩子大了，也该知道些世事,顾承礼也没瞒他,“他不如你爹我幸运,遇到你娘。”
　　“他前妻要离婚啊？”
　　顾承礼：“他和他前妻也是十年浩劫刚开始时结的婚，他是农村人，他前妻是城里人,他前妻嫌农村人陋习多，他觉得我给你提供安稳的生活，你凭什么，有什么资格嫌弃我。结果两人结婚十年闹了十年，七七年就迫不及待地离婚了。”
　　顾小柱明白，“他俩一个不怨一个，但凡有人退一步都不会离婚。”
　　“厉害，儿子，连这点都懂。”顾承礼很意外他能说出这番话。
　　顾小柱拒绝和他说话，这话说的好像他才五六岁一样。鞋子冲干净，小柱就拿着纸去厕所，回来帮他娘烧火煎鱼肉期间没跟他爹说一句话。
　　顾承礼本以为他能撑到晚上，结果吃好饭他就忍不住问：“爹，他二婚你是不是可以少给点礼钱？”
　　顾承礼忍住没调侃他，“他头婚没办事。”
　　“也和你跟娘一样？”小柱惊讶。
　　顾承礼：“不一样。我和你娘那次亲戚邻居有过来。他们就领了张结婚证。”
　　“难怪以离婚收场，开头就不好。我跟您们说啊，以后我要是结婚，必须大办。”顾小柱认真道。
　　沈如意道：“等你结婚你有工资，不差钱想怎么办怎么办，现在先让你爹过去帮忙。你在家背英语，以后用得着。”
　　顾小柱找他爹的战友聊过，听他们说好些飞机都是买人家的，小柱就立志学好英语和俄语。
　　小柱拿出课本，发现他娘还在廊檐下坐着，不禁问，“您干啥啊？”
　　“我先歇会消消食，等一下给你们做鞋。”
　　小柱的手一摆，“不用，学校发。”
　　“学校的鞋捂脚。再说了，你们虽然长假少，可每周都有周末，出去玩也穿学校发的衣服鞋子？你若不要，我也省心，给你大哥二哥做就好了。”
　　顾小柱一听两个哥哥也有，连忙说：“我要，我要。”
　　沈如意笑着回屋找出针线筐，“等你们都走了，我和你爹就省心了。”
　　“没有我天天逗你们乐呵，你们想我不？”小柱盯着他娘的眼睛等回答。
　　沈如意认真想了想，“想的。”
　　顾小柱美了，还有点不好意思。
　　沈如意：“你们哥仨我都想。”
　　小柱气的回他屋看书。
　　春日暖洋洋，顾小柱写完试卷，靠在床头上看一会儿书就昏昏欲睡。
　　小柱寻思着以他的成绩肯定能考上，立即决定对自己好点。
　　沈如意缝好一双鞋，发现屋里寂静无声，轻轻推开西卧室的门，顾小柱四仰八叉睡的格外安逸。
　　窗帘放下，沈如意轻轻给他盖上毛巾毯就去做饭。
　　本该中午吃的鱼早上做了，家里只有青菜，沈如意打算做杂酱面，毕竟顾小柱是吃一次少一次。
　　看到顾承礼洒在阴影处的小葱，沈如意改变主意，割一把小葱做葱花饼。
　　顾承礼到家就看到沈如意现在灶前，一边看着火一边烙饼，“顾小柱呢？”
　　全神贯注的沈如意吓了一跳，锅铲啪嗒掉在锅里，“你怎么回来了？”
　　“十二点开饭，吃好就回来了。”顾承礼过来烧火，“他们两家还来了几个亲戚，都在那儿，我不回家总不能帮他照顾亲戚吧。”
　　沈如意：“既然有亲戚，之前干嘛去那么早？”
　　“招呼战友。”发现有烙好的饼，顾承礼掰一块，想起被他遗忘的事，“顾小柱呢？”
　　“睡觉。”沈如意往屋里努努嘴。
　　顾承礼：“现在睡晚上又该不睡了，我去叫他起来？”
　　炉子里的粥快好了，葱油饼还差一个没烙，顾小柱起来醒醒困就差不多了。
　　沈如意想到这些，“去吧。晚上不睡就让他背书。”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顾小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敲响爹娘的房门。
　　顾承礼想揍他，“又怎么了？”
　　顾小柱一听他也没睡着，喜的推门进来，“爹，我想跟你聊聊。”
　　“我不想跟你聊，我只想睡觉。”顾承礼很不客气的说。
　　“聊聊嘛，聊聊嘛。”顾小柱“不请自来”的坐他爹床边。
　　顾承礼见他这么“无赖”只能起来应付，“又想你大哥二哥了？”
　　“谁想他们。”顾小柱为了证明他没有，还嫌弃的撇了撇嘴。
　　顾承礼：“那就是做噩梦了？”
　　“您就不能往好了想啊？”顾小柱瞪眼。
　　顾承礼点一下头，“那你说，也给我个思路。”
　　“我觉得咱家该买台电视机了。”顾小柱说完，就看向睡在另一边的他亲娘，手握财政大权的人。
　　沈如意：“我和你爹都没空看。再说了，咱家有报纸，也有收音机，可以听新闻。”
　　“你们不看我看啊。”小柱不禁拔高声音。
　　顾承礼皱眉，“你给我小点声，吵到左右邻居。”
　　东边老李一家刚搬走就住进来一家，西边也住进来一家不认识梅碧姝的，顾家左邻右舍又满员了。
　　顾小柱捂住嘴巴说：“高考有政治，我都不了解国家大事，到时候咋答题啊。”
　　沈如意：“顾小柱，我可以提醒你，每天抄半小时报纸，我保你政治不低于九十分。”
　　顾小柱的呼吸停顿片刻，转向他爹，“爹，你可是师长，师长家连电视都没有传出去可不像话，也对不起你师长的身份啊。”
　　顾承礼想笑，“真难为你连有失身份都扯出来。这么想看电视？那你爹告诉你，就算有电视，像现在这个时间也没节目，你还是无聊的难受。”
　　顾小柱不信。
　　沈如意：“不是电视台不放，是没电视剧。一部《射雕英雄传》一年能放四遍。”
　　“啊。”顾小柱失望，“就不能多拍点？”
　　沈如意：“已经在拍了。高考结束，你爹休息，你们再去市里看看。我估计整个暑假除了《上海滩》就是《射雕英雄传》。”
　　“那有什么好看的，我都在别人家看好几次了。”小柱失望的脑袋往他爹被子上蹭。
　　顾承礼拉着他去西卧室，把他的历史和政治书拿出来，“我提问你回答，答对一题一毛钱。”
　　“才一毛？爹，物价都上——”
　　“五分？”
　　“一毛就一毛吧，蚊子再小也是肉。”
　　钱没赚几毛，绕口难懂的政治词汇让顾小柱昏昏欲睡。顾承礼见他频频打哈欠，关灯走人。
　　儿子闹腾，沈如意也没敢睡，见他进来就问，“睡了？”
　　“已经进入梦乡。”看一下闹钟，快十一点了，连忙关灯睡觉。
　　第二天，顾小柱又是生龙活虎的顾小柱。
　　吃饱喝足，碗筷一放，勾着书包去学校。
　　沈如意瞧着他豪放不羁的样儿，眉头微蹙，“他小时候我也没乱喂，怎么长成这样？”
　　顾承礼莫名想笑：“男孩子这样挺好。再说了，顾小柱也就看起来豪迈，其实心思细着呢。”
　　沈如意想到他想小牛和小猫想的嗷嗷哭，还知道提醒顾承礼离“陈世美”远点，还能跟星星那姑娘联系这么多年，“你说的对。那电视还真买？”
　　“咱家也该买个电视了。”顾承礼道，“回头我请几天假带他去。这么热的天你就别去了。”
　　三伏天炎热，公家车上的味比公厕的味还重，道路又颠簸，一个来回，沈如意第二天都没精神，顾承礼这样说，沈如意可不敢同他争。
　　七月十二日，顾小柱还处在“高考就这么结束了，我高中毕业了”的不确定中，被顾承礼拉上绿色的吉普车。
　　车子驶出部队，带着青草味的风哗啦啦越过顾小柱的脸庞，入目皆是刺眼的阳光，顾小柱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使劲拍拍脸。
　　开车的小兵吓一跳，“小柱怎么了？”
　　“他觉得他应该在高考考场，不应该在这里。”顾承礼话音刚落，顾小柱就转向他，眼中尽是好奇与迷茫。
　　小牛和小猫高考那会儿，因彼此搭伴，没让顾承礼和沈如意操心。高考结束睡一觉，哥俩就恢复过来。
　　小柱这两天比以往沉默，沈如意和顾承礼都看在眼里。顾承礼见他这么好玩，也没继续调侃他，“高考考完了，爹带你去市里放松放松，今天不论你要吃什么，要买什么，爹都给你买。”
　　小柱精神大振，“真的？”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小柱顾不上迷茫，勾头找了找，发现前面居然有记事本和笔，连忙拿过来。
　　司机小兵乐了，“你还要列个单子？小柱，我得提醒你，钱花光了可就没法买电视了。”
　　顾小柱想想，“先买电视。”
　　黑白电视买好，小柱就把他爹的钱全掏出来，看着钱列单子。
　　顾承礼气笑了，“顾小柱，为父得提醒你，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太贪得无厌，迎接你的将是慈父的疼爱。”
　　“你路上可不是这么说的。”顾小柱瞪眼。
　　顾承礼：“那你就试试。”
　　试试也没敢把他爹的钱用光，还留十块钱。
　　一卷钱只回来十块，沈如意惊了：“你们爷俩买的什么？不是提醒你们买个小黑白电视能看就行了吗？”
　　“嫂子，请看。”年轻的小兵打开车门。
　　先映入眼帘的是电视机，电视机上面好像是磁带，旁边好像是一箱方便面，方便面？
　　“顾小柱！”沈如意气得双手叉腰。
　　顾小柱忙不迭道：“爹买的！”
　　“我听你放屁！你爹都先挂面有机器味，会买方便面？”沈如意指着他问：“我饿着你了？”
　　小柱摇头：“没有。可是，可是我就想吃这个味啊。娘，看在我要不了多久就要去军校的份上，这次就算了吧。”
　　“你还知道要上学？飞行员能吃这些吗？”沈如意问。
　　小柱哪知道：“就是以后要少吃，我才买。”
　　“都是你的理。”沈如意放下手。
　　小柱顿时知道过关：“娘，我也给你买了。”
　　“还记得你娘？”沈如意大感意外。
　　小柱哼哧一声：“看不起人是不？给你！”从前面座位上抽出一双拖鞋。
　　沈如意只想揍他，他给自己买了歌星磁带，买了方便面，估计还有一些小东西，就给她买双趿拉板子，可真是她的好儿子。
　　顾承礼塞她手里：“知足吧。你还有双拖鞋，我是连鞋底都没有。问他我的呢，让我自己买，就用剩的十块钱。”
　　沈如意瞪一眼小柱，小柱抱着方便面和磁带回屋。沈如意瞧着车里还有不少东西，“连他上学用的东西也买齐了？”
　　“您觉得可能吗？”顾承礼反问。
　　沈如意诧异：“什么都没买？”
　　“人家说了，等他大哥二哥放假，让他大哥二哥给他买。”顾承礼忍不住摇头，“说得好像不是用你我的钱似的。”
　　沈如意转身就吼：“顾小柱，给我出来！”
　　“我的安装电视机，没空，有什么事找爹。”
　　小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沈如意转向顾承礼。
　　顾承礼连忙说：“我要不拦着，顶多给你留一分钱，让你买根盐水冰棍消消火。”
　　“顾小柱，你就给我作吧。我看你能作几天。”沈如意指着院里说。
　　顾小柱从屋里出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这样等我走了，你才能时不时想起我。”
　　沈如意的嘴巴动了动，一想到他要去军校，顿时不舍得再数落他，“知不知道什么是军人的天职？”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使命是保家卫国。”小柱说着，冲他娘摆摆手，“到了部队，哪怕我老师和教官说的不对，我也不会跟他们顶嘴，会匿名告诉他们。不行！匿名也能认出来，我得去练字。”扔下电视就找钢笔。
　　顾承礼顿时也想揍他，“练的再好也没用，除非你不教作业。”
　　“当然是练左手。”顾小柱说着就打开风扇。
　　沈如意无奈的叹口气，让司机把车开回部队，跟沈如意两个把电视和天线安装好，已累得满头大汗。
　　顾小柱良心发现，想起是他嚷嚷着要买风扇，便拿自己的压岁钱，给他爹娘买两个冰棒和两个雪糕。
　　沈如意颇为感慨：“养儿多年，可算见到回头食了。”
　　“别说的那么可怜。等我发了工资，天天给你买。”小柱说的豪气万丈。
　　顾承礼：“除非你被分到这边。”
　　“那是不可能的。”小柱摇了摇头。
　　顾承礼问：“所以又给我和你娘开空头支票？”
　　顾小柱：“我可以买了给你们寄来啊。再说了，我没空，还可以把钱给大哥二哥啊。”
　　“你大哥二哥不是你小弟。”
　　顾小柱惊了一下，循声看去，两张大红脸，不是他俩哥哥又是哪个。忙问：“你们啥时候来的？”
　　“怎么热成这样？”沈如意连忙迎上去，“桌子上有冰棒，小柱刚买的，正好两个。小柱，把风扇开大点。”
　　顾承礼把毛巾递过去：“赶紧擦擦。你们不是有我办公室电话吗？怎么不提前打电话，也好去接你们。”
　　小猫抹一把汗：“我们也想，那边这几天下雨，路不好走一着急就忘了今天是周末。咦，咱家买电视了？”


第117章 小牛中暑
　　沈如意道：“刚安装好。”转向顾承礼,“中午能看吗？”
　　“试试。”顾承礼打开电视，不论转到哪儿都是一片雪花，滋啦啦的声音吵的小牛心生烦躁。顾承礼见他皱眉,啪嗒关上。
　　小柱不禁问：“还没转一圈，关掉干啥？”
　　顾承礼：“你哥想安安静静的歇会儿。”
　　小柱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他大哥的脸通红通红，跟生病了一样：“我晒的水该热了,大哥要不要去洗洗？”
　　几个孩子小的时候，顾承礼给他们洗澡，冷的时候在厨房，天热直接在院里。后来小牛知道害羞，顾承礼就在厨房南边搭了小棚。
　　这边多年没有大台风,那个棚依然好好的。顾小牛也嫌身上黏糊糊的难受,闻言叼着冰棒就往外走。
　　小柱越过他,“大哥,我给你拿盆。”拎着洗脸盆，拿着毛巾放棚里,“你先洗，我去给你拿衣服。”
　　小猫见他忙得跟春天的小蜜蜂似的,故意给他找事：“也把我的拿出来。”
　　“自己拿。”小柱甩给他一句，就拿着大裤衩和背心出去。
　　顾小猫噎了一下，“只有大哥是你哥？”
　　“大哥难受，你又不难受。”小柱的话落到沈如意耳中,沈如意不禁看向顾承礼。
　　小牛这几次放假回来,虽然没有爹长娘短的叫个不停,但小牛回来的头几天绝对不往外跑，他或者沈如意走到哪儿，小牛跟到哪儿。
　　今天刚坐下就烦,顾承礼不由地担心起来：“不会吧？”
　　“我问问。”沈如意随即大声喊：“小牛，是不是中暑了？”
　　小牛想也没想：“怎么可能？我身体那么好。”
　　“还真有可能。”沈如意不这么说，小猫都想不起来，“大哥刚一下火车就有点不舒服，我们坐公交车回来的路上他还险些吐了。”
　　沈如意坐不住了，拿起遮阳伞：“我去医院给他拿点药。顾承礼，盯着点，别晕在里面。”
　　“爹，我没事。”顾小牛脱掉裤子面前多出一人，身体僵硬了一瞬间，“她职业病，看谁都有病。”
　　顾承礼道：“你如果不这样说，还真没病。”然而，倔强的人洗好澡，套上背心，脚步踉跄的朝顾承礼摔去。
　　顾承礼慌忙把他扶到堂屋。
　　小柱吓了一跳就往外跑。
　　“干嘛去？别添乱。”顾承礼忙喊。
　　小猫：“应该是找娘。爹，现在怎么办？”
　　“我没事。”小牛抬手，“哪有你们想的那么弱，就是坐一夜车累的。”
　　顾承礼见他还嘴硬，“小猫怎么没累着？”
　　小牛噎住了。
　　“爹，给！”小柱拿着药跑进来，“娘说用井凉水打湿毛巾，放他额头上给他降温。”
　　小猫去拿毛巾。
　　顾承礼朝外看去不见沈如意：“你娘呢？”
　　“娘拐去副食厂说买些绿豆，下午煮绿豆汤。”小柱顿时觉得有些饿，“大哥，你想吃啥？”
　　顾小牛只想静静。
　　小柱一看他闭上眼睛，立马把嘴闭上，随后去厨房帮忙。
　　小猫不困，见他哥脸色蜡黄，便跟他回卧室，以免他想起来再一脑袋摔地上去。
　　沈如意看到顾小柱难得懂事的拎着小马扎准备烧火，笑道：“用炉子做。”
　　“不做些好吃的？”小柱奇怪，“大哥都病了。”
　　沈如意：“正是不舒服才不想吃油腻的。去摘两根黄瓜，咱们中午吃凉面。”
　　“跟炸酱面有啥区别？”小柱边出去边问。
　　沈如意：“没肉沫。明天再给你们买肉。”
　　“我煮点白粥。”顾承礼想了想，“再搁屉子上蒸几个鸡蛋，他俩想吃什么吃什么。”说着忍不住朝堂屋看一眼，“长这么大都没中暑，怎么一回来就中暑？身体太差了。明儿就叫他跟小柱去跑步。”
　　孩子学的专业本就辛苦，难得放假，岂不知能在家呆几天，沈如意听到这话很不高兴：“你以为他是你，每天不训练也有两公里。你让他歇歇吧。”
　　“就是。大哥又不是军人。”小柱说完，嘎嘣咬一口黄瓜，吃着黄瓜都不误他瞪一眼他爹。
　　顾承礼想揍他，“你娘让你摘黄瓜是留着做菜，不是让你吃！”
　　“我又不是没摘。”递给他两根，“娘，我这个特嫩，我怀疑是昨天晚上一夜长大的，你吃不吃，我给你掰一半。”
　　沈如意两只手上全是面：“我怎么吃？顾小柱，你喂我吗。”
　　“那我可不好意思，让爹喂你。”啪嗒掰开一半，塞他爹手里，“我转过身去，你们吃吧。”
　　顾承礼无声地询问沈如意，吃吗？
　　“刚吃了一个雪糕，你吃吧。”沈如意不渴也不饿，没什么胃口。
　　顾小柱转过身来。
　　“你还能要回去？”顾承礼问他。
　　小柱确实这么想的，听到他爹的话顿时不敢了。
　　“娘，大哥很忙吗？”小柱问。
　　沈如意点头：“他将来的工作女人都没法做。”
　　“为啥？”小柱不明白，“不可能没男人聪明啊。居里夫人老厉害了。”
　　沈如意很高兴他没有脱口而出，女人不如男人聪明：“工作强度太大了。”
　　“居里夫人怎么可以？”
　　顾承礼接道：“以前跟现在不一样，她跟你大哥的工作性质也不一样。”
　　“那是得让大哥勤锻炼。”顾小柱朝堂屋看一下，心里有个主意。
　　七月下旬，小柱回复每天早上的五公里，就把他大哥二哥闹起来跟他一起跑步。结果辛苦的是顾承礼，给三个孩子放松。
　　连着一周顾承礼吃不消，因为每个儿子都得半小时，忍不住同沈如意抱怨：“早知道当初就不生这么多了。”
　　“那你生我们干嘛？”小柱撑着侧脸歪着脑袋问。
　　顾承礼：“一时糊涂。”
　　“不是为了养儿防老？”小柱才不信。
　　小牛的身体恢复，精神好了，立马接道：“当然是！而且还是多子多福——啊！爹，我我错了……”
　　沈如意见他脸色煞白，即将冒出冷汗，忍不住幸灾乐祸：“活该！腿还在你爹手里就敢贫嘴。继续，别停，顾小柱。”
　　“顾国伟，顾国伟在家吗？”
　　一家五口同时朝外看去，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随即一下五口同时看向顾小柱，包括顾小柱本人，食指指向自己：“我吗？”
　　“你说呢。”小猫拍拍顾小柱的小腿，“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你可真行。”
　　“在家又没人喊我大名，换你突然听到得比我还奇怪。”小柱爬起来，“在的。找我干啥？”
　　“没闩门啊。”
　　声音落下，门被推开。
　　顾承礼笑了：“小胖啊？难怪我觉得声音耳熟，找小柱什么事？”
　　小胖嘿嘿笑笑：“有个同学今天要走，我喊小柱跟我一起送送他。”
　　“不是当兵吧？”顾承礼问。
　　小胖：“不是。他成绩不好，又不想跟他爸一样当兵，想去南边看看。”
　　“当倒爷？”沈如意顺嘴问。
　　小胖惊着了：“沈医生怎么知道的？”看向小柱。
　　顾小柱起来跺跺脚：“别看我，我只知道他要做生意赚大钱，可不知道他要干啥。娘，给我两块钱。”
　　沈如意兜里就有，早上买菜剩的，“够吗？”
　　“又不是结婚。两块钱足够他从这里到羊城。”小柱拿着钱就要走，一看身上的大裤衩，橡胶底鞋，“等我十分钟，我洗个战斗澡。”
　　小胖：“那你快点，我去喊别人。”
　　顾小柱挥挥手，就往屋里跑。
　　小牛忍不住问：“几个人去送他？要是二三十个，连本金都够了。”
　　“就是本金。”小柱拿着衣服出来就去倒水，“他爸不支持，他妈把私房钱全给他好像还不够，他姐又给他一点，我们再给他凑一点，应该能差不多。”
　　沈如意：“他自己去？”
　　“有个同学跟他一起，成不成开学前都回来。”小柱道：“我要不是不知道啥时候开学，我也想去看看。”
　　顾承礼皱眉：“你就别想了。他老老实实贩卖货物还行，万一头脑一热，想着投机取巧，查到你你就等着被开除吧。”
　　“我也是说说。再说了，我真有那个想法，你们怎么可能今天才知道。”顾小柱摸摸水温很可以，准备去洗澡，忽然想起一件事：“娘，再给一块，我们中午得在市里吃。他中午的火车。”
　　沈如意楞了一下：“几点？”
　　顾承礼问：“十一二点的火车你们现在去？这还没到七点，你连早饭都没吃。”
　　“这我就不知道了。”小柱要早知道早上就走，他今天也不可能拉着两个哥哥去跑步，“回头我问问。”洗好澡，拿一个馒头夹着鸡蛋，装三块钱就往外走。
　　小牛看向他爹：“不会是偷偷的跑走吧？”
　　沈如意转向顾承礼：“不是没有可能。按照小胖刚才说的，等他叫齐人，正好是那孩子的爸去部队的路上。哪家孩子啊？”
　　“倒爷”的活在部队可不光彩，顾承礼没听人提过：“吃饭，我早点过去问问。”
　　中午，沈如意做好饭，顾承礼才回来。
　　小牛见他爹一脸的严肃，连忙给小猫使个眼色。小猫倒水，小牛端凉水拿毛巾。
　　顾承礼吃干净，喝一杯温水，通身舒畅，不禁感慨：“还是你们几个听话。”
　　“谁家孩子？”沈如意端着菜进来就问：“瞧把你愁的。”
　　顾承礼：“你想不到。”
　　他要是就说这么多，沈如意还真想不到。
　　顾承礼叹气道：“我政委家的。”
　　顾承礼的政委家在以前的林师长家南边，不怪小胖敢大声吆喝。而住得远，沈如意又整天早出晚归，她家几个孩子聪明，她也不好跟别人聊孩子成绩，怕敏感的人觉得她在炫耀，所以都不知道政委家的孩子上几年级。
　　沈如意奇怪：“部队裁军后还能当你的政委，肯定是个知识分子，个人能力突出，他家孩子怎么连个大专都没走掉？”


第118章 激将法
　　今早顾承礼到办公室,正准备问他的政委，谁家孩子要当“倒爷”，就看到政委闷闷的抽烟。顾承礼心里咯噔一下,试探性说，顾小柱早饭都没吃就跑了，也不知道什么事这么着急。政委停下抽烟,幽幽地来了句，在他们家。
　　得了，这下不用问了。
　　顾承礼也没问，虽然他很想知道怎么回事，可是让政委说出来等于又往他心里戳一针。顾承礼中午回来对沈如意说：“不清楚。可能孩子故意的也说不准。也许不擅长读书。”
　　“政委知道没拦着？”沈如意好奇。
　　顾承礼摇头：“我大概知道,希望孩子跌个跟斗,到秋老老实实入伍。”
　　沈如意：“他要是成了呢？”
　　“成了好啊,就怕难成。”顾承礼道：“有关部门一直在整治‘投机倒把’,他一不留神过了线，就全完了。再说,刚从学校出来，他也不知道该买什么卖什么。”
　　“我知道啊。”
　　顾承礼下意识看俩儿子。
　　小猫指着他身后。
　　顾小柱带着一个草帽进来,脖子上还搭着一条毛巾。
　　这身打扮跟顾金柱下地割麦子时一模一样。
　　顾承礼气笑了：“你这是打哪儿来？”
　　“别提了。”小柱扔下草帽，擦一把脸抱着水壶就灌水，咕噜噜干掉半壶，往长椅上一坐,长舒一口气：“火车站太他娘的热了。我都晒破皮了。”指着红彤彤的胳膊给他爹娘兄长看。
　　顾承礼：“这样就受不了了？”
　　“我知道部队训练能把人晒破皮。”小柱不想听他说教,“可我只是去送个人啊。又不是为了保家卫国。”
　　小牛：“爹,先等一下。你刚才说你知道？”
　　“当然！”小柱说着跑屋里搬出个纸箱，“知道这什么？”
　　小猫回来那天就看到了，全是明星的磁带：“你可别说卖这个。”
　　“就卖这个。他趁着暑假多进点货,等学生开学，去大学门口有多少能卖掉多少。”小柱转向他爹：“回头告诉他爸，死心吧，他一定能成。”
　　顾承礼想揍他：“我早上怎么跟你说的？”
　　“我没掺和。”小柱摇头，“也没讲赚了钱分我一点。再说，等他从南边回来，我都去报道了，也见不着他。”
　　顾承礼：“他不会给你写信？”
　　“写信闲聊也不行？”顾小柱问。
　　顾承礼被问住。
　　沈如意笑道：“我听几个病人聊，现在生意确实好做，只要敢干，什么流行做什么，别被人坑了，就没有不赚钱的。”
　　“跟风不是赚不到钱吗？”小猫奇怪。
　　沈如意：“做的人多跟风赚不到，市场需求量大，干的人少，别说倒腾磁带，你倒腾冰棍都能赚钱。”
　　“一分钱一根的那种？”小牛问。
　　沈如意点头：“是的。不信问你爹。”
　　“对！我们去火车站想买根冰棍都没买到。”小柱说着，心中忽然一动，拿起草帽就往外跑。
　　小牛下意识想喊他，被沈如意一个眼神制止。
　　小猫好奇：“娘知道？”
　　“爹也知道。”顾承礼忍不住说：“肯定哪个孩子听小柱说倒腾磁带赚钱，后悔没跟过去赚一把，他叫人家卖冰棍。”
　　小猫道：“咱们离市区那么远，怎么去？”
　　顾承礼道：“他们会想办法。”
　　沈如意接道：“你爸政委的儿子可能已经租好房子了，否则磁带弄过来没地放，卖冰棍的住他那儿，晚上还能帮他看着东西。”
　　顾小柱的几个发小就是这么想的。
　　翌日下午，沈如意下班回来，还没到家呢就被人叫住。过去一听，果然都冲她伸出大拇指，说顾小柱牛，不光知道磁带从南边运过来能赚好几倍，居然还想到卖雪糕冰棍的主意。
　　沈如意见她们一个个都认为她清楚，也不好说她不知道，苦笑道：“别夸他了，这两天飘的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怎么了？”有人问。
　　沈如意看过去，是顾承礼手下一个团长的爱人，便多说几句：“他夸他自己聪明，脑瓜子转的快，他的朋友听他的都能发财。这两天还一得空就撩拨他两个哥哥，问他们要不要趁着暑假干点什么。”
　　“可以啊。”又有人开口。
　　沈如意笑道：“不行。他俩的学校跟你们大伙儿平时知道的不一样。他们的课业比高三学生还忙，也就寒暑假能歇歇。”
　　“这么忙？难怪这几天都没见他俩出来。”
　　沈如意点头：“我们家那俩以前身体特好，这才上一年多，早几天回来就热中暑了。”
　　顾家几个孩子有出息，跟顾承礼处的不错的人家都能沾光，别的不说，他们家孩子报考学校的时候，顾小牛和顾小猫绝对比整天窝在部队的老师懂，能给出更好的意见。
　　有人连忙建议：“您回头可得买点好的给孩子补补。”
　　“今天就买了。”沈如意举一下手里的兜。
　　离得近的人勾头看一下：“又是虾？沈医生，你也吃不腻。你得买羊肉，或者老母鸡，煮的时候放点红枣和枸杞，那才有用。”
　　“天这么热他们也喝不下去啊。”沈如意笑着说。
　　众人一想想倒也是。
　　“那就等下雨天再卖。”有人替沈如意决定。
　　沈如意笑笑没答话。
　　七月的最后一天，清晨，阴风乍起，顾小柱却觉得舒服，左手拽着大哥，右手拉着二哥，嘴巴嚷嚷着他爹快点去跑步。沈如意没办法，只能去买菜。
　　好几天过去，沈如意都把那天下午的事忘了，谁知经过卖羊肉的摊位就被叫住，“沈医生买菜啊？要不要点羊肉，天亮刚到的。”
　　沈如意每天面对病人，上班期间口味重的东西都不吃。这边的羊肉都是本地羊，膻味重，刷了牙身上还有味，沈如意一年难吃两次，自然跟卖羊肉的不熟。
　　沈如意被叫愣住，“我吗？”
　　“对的。不是要给你们家俩大学生补补吗？”
　　此时的人说起大学生都带着敬畏的口吻，没有丝毫调侃之意。
　　沈如意见她说着就挑肉，倍感奇怪：“你怎么知道我要买这个？”
　　“我邻居说的，你们家那俩大学生特累。我问过我闺女，也说他们的学校特好，功课忙，那什么专业书都比我烙的发面饼还厚。”
　　沈如意不禁腹诽，这个大院里，真是什么事都瞒不住。挤出一丝笑：“给我一斤就行了。老顾不爱吃。”
　　“为什么？多好的羊肉啊。”卖羊肉的人想不明白。
　　沈如意：“他说红烧不如五花肉够味，煮汤又不如小鸡。”
　　“那是他没吃过。我教你怎么做，多放些姜和胡椒，腥膻味儿小，然后煮面条或下粉丝，微辣，开胃，不好吃你回头来找我。这么一块够吗？”
　　沈如意看着那一块得有五斤，倍感头疼，“行吧。”但愿她能做出葱爆羊肉。
　　家里没冰箱，沈如意怕肉放到中午变味，到家切三分之二腌上，就把剩下的放钢筋锅里煮汤，上层放屉子热馒头。
　　羊肉腌的时候，沈如意洗三个黄瓜，做一个拍黄瓜。随即切几根大葱，去喊顾承礼他们回来。
　　顾承礼跟仨儿子相互放松肌肉的时候，沈如意做葱爆羊肉。
　　跑的又累又饿的顾小柱的肚子咕咕叫个不停，咽口口水就问：“娘做的什么这么香？”
　　“补虚养身的大菜。”沈如意端着馒头和拍黄瓜进屋。
　　爷几个立马去洗漱。
　　顾承礼看到酱色的肉，颇为无语：“我只听说过干煸肉丝，你这个大葱炒肉丝可还行。”
　　“不吃明天你做。”沈如意递给他一双筷子。
　　顾承礼夹一筷子肉放入口中，诧异地转向沈如意：“不是猪肉？”
　　“什么肉？”小猫下意识问：“比猪肉嫩。鸡肉？”
　　沈如意：“羊肉。中午吃羊肉面条。锅在炉子上，回头把里面的姜捞出来，直接下面条，别的什么都不用放。”
　　顾承礼奇怪：“今天也不是周末，怎么想起买羊肉？”
　　沈如意真不想做，案板还没刷，整个厨房里全是羊肉味。于是就把那天和今早在副食厂发生的事告诉他。末了不禁说：“我以为那么说话题就终止了，没想到她们，可真比顾小柱还能扯。”
　　这话顾小柱很不爱听，想撂筷子走人，可惜又不舍得难得的葱爆羊肉，便轻哼一声表示不满。
　　他这个德行沈如意都习惯了，不带搭理他的，“好吃吗？”问俩大儿子。
　　哥俩很诚实的点头。
　　小猫道：“没想到羊肉还能这么做。”
　　沈如意也没想到她以前没做过，第一次做的还能入口，“过几天再做。”
　　顾小柱忍不住放下筷子。
　　“不想吃？”沈如意下意识问。
　　小柱摇了摇头，看看他娘又看了看他爹，颇为感慨道：“你们对大哥二哥可真好。”
　　小牛想揍他：“对你不好？给你买那么多磁带。”
　　“那是我冒着生命危险买回来的。”小柱不由地大声，“爹和娘还要一起揍我。揍我就揍我呗，每天不是给我吃萝卜白菜，就是吃番茄黄瓜。你们呢，第一天鱼，第二天虾，第三天羊肉，所有好吃的都被你们吃个遍。真不知道我是不是捡来的。”
　　沈如意也想揍他：“你没吃？嘴巴擦干净再说。”
　　顾承礼道：“激将法这招对你娘不好使，收起来。我做主，你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你想吃什么我们买什么。大龙虾都行。”
　　“这可是你说的。”小柱可馋比他家餐盘还大的龙虾了。
　　顾承礼点头：“我若反悔，你可以不叫我爹。前提副食厂得有。要是当天和第二天都没了，你可不准闹。”
　　“放心，我要是言而无信，你可以不认我这个儿子。”小柱说完，拿起筷子吃羊肉。
　　三下五除二吃饱，爬房顶上摘几个圆圆的白瓜。挑一个瓜皮最薄的，插一根筷子，然后把小餐桌移到堂屋正中央，把瓜放餐桌上，筷子朝上。
　　沈如意忍不住问：“你又干什么？”


第119章 录取通知书
　　顾小柱双手合十：“做法！”不待他娘说话,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对着插着白瓜的筷子拜了三拜。
　　顾承礼还没去上班,见状顿时想一脚把他踢天上去，让他去找玉皇大帝太上老君观音菩萨等等。
　　沈如意忍着给他一巴掌的冲动，问道：“你这么做通知书就能提前到了？”
　　“当然！”顾小柱拿去筷子,朝白瓜上咬一口。
　　沈如意无语：“你就这么吃了？”
　　“不然呢？”顾小柱看了看筷子上的瓜，疑惑不解。
　　沈如意：“过路神仙刚听到你的祈祷还没赶来，你先吃了还有什么用？”
　　“来的这么慢肯定不是正神。”顾小柱又咬一口，“就算给他留着也没用。”
　　顾承礼忍不住说：“你还知道正神？”
　　“当然！”顾小柱又咬一口，“不出三日,我的通知书就得寄来。”
　　沈如意撑开伞：“不到呢？”
　　“不到就只能随缘看命。不过我觉得我的命不错。”小柱抬手搂住他爹的脖子,“毕竟我爹可是顾师长,我娘还是沈医生。”
　　顾师长反手把他的胳膊别到身后。
　　“痛,痛，痛,爹，我错了……”顾小柱连声求饶。
　　顾承礼松开他：“没大没小。”
　　小柱忍不住嘀咕：“我要真是没大没小,早还手了。”
　　“你说什么？”顾承礼没听清。
　　沈如意也没听清楚，但她能猜出来，“他想跟你练练。”
　　“您可别胡说。”小柱说着就往后退。
　　顾承礼见他这样顿时知道沈如意猜对了：“小牛，小猫,看好他。再乱跑出馊主意,你俩给我一起揍。”
　　“别说俩了,他仨也不是我的对手。”小柱得意的晃悠一下手里的瓜。
　　顾承礼：“是不是你回头挨到身上就知道了。”
　　“跟他说这么多干嘛。”沈如意扯一下他的胳膊，“走了。再乱来你们爷仨一起揍他。”
　　小柱险些被瓜呛着：“是我亲娘，后娘心里这样想也不敢说出来。”
　　“你少贫几句,别等着我把你的嘴缝上。”沈如意瞥他一眼，“录取通知书和拳头一起出现可就不美了。”
　　小牛和小猫考大学那一年，通知书来的晚，八月二十才到。顾承礼要不说他有可能得提前入校，小柱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现场做法。
　　洁白如玉的瓜下肚，小柱越想越觉得过几天就能收到录取通知书。当天也不出去了。翌日，顾小柱觉得就在家属院里逛逛，哪怕不在自己家，录取通知书到了也能第一时间知道，又想出去。
　　早饭后，外面电闪雷鸣，七八点钟天空暗的宛如傍晚七八点，顾小柱敢出去，但他怕衣服淋湿，回头他娘真揍他。
　　他这么大的人了，还被爹娘揍得哭天抹泪多丢人啊。
　　顾小柱翻出世界名著，打开收音机，坐在长椅上，听着流行歌曲看小说，偶尔夹杂着水汽的凉风吹进来，别提多美了。
　　顾小柱看得小臂酸麻，起来动动，喝杯不冰不烫的水，长叹道：“真舒服。可惜没几天了。”发现两个哥哥分别坐在长椅两端，顾小柱移到他大哥身边，“你说我怎么这么想不开报考空军学院啊。早知道做生意简单，我也去做生意好了。出去一次赚的够吃仨月的。”
　　“三个月后呢？”小牛顺着他的话问。
　　小柱想也没想：“再出去赚啊。”
　　“爹得打断你的腿，让你闲一辈子。”顾小猫忍不住瞥他一眼。
　　小柱：“我又不用他出本钱，凭啥打我。”
　　“那三个月你住哪儿？得住家里吧。”小猫问：“你觉得爹能忍多久？”
　　顾承礼最多忍三天，三十天是极限，三个月绝无可能。
　　小柱蔫了，“爹真是，就他的脾气也得亏当兵，不然也是干啥啥不成。”
　　“有种等爹回来，你当着他的面说。”小猫道。
　　那不是找揍吗。他顾小柱才没有那么傻。
　　见两个哥哥不跟他一起讨伐“家长”，颇感无趣，又不想继续看小说，往四周瞅瞅，发现十一点半了：“大哥，该做饭了。”
　　小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扔下专业书籍，“你跟你二哥早上买的什么？”
　　“娘说天热，肉放到中午就变味了，我买的虾。”好几天不吃米饭，小柱本想吃大米饭就红烧鱼，然而，他去副食厂时就快下雨了，鱼鳞没法收拾，于是就买的虾。
　　小牛道：“多不多？多的话弄出来一点，我煮海鲜面条。剩下的你烧火，让你二哥做油焖大虾。”
　　“只有虾也算海鲜面条？”小柱不待他哥开口就摇头，“怎么着也得再买点蛤蜊和八爪鱼。”
　　小牛：“娘快下班了，中午先这么吃。你要想吃下午再去买。反正下午的海鲜便宜，晚上做。”
　　“那就晚上。”外面还在下，虽然雨小了，也得撑着伞，小柱不想出去。
　　夏天的雨来得急走得快，等到下午天空已放晴。
　　顾小柱穿着雨鞋，拎着一包各种各样的海鲜到家门口，看到一个人正准备敲他们家的门。
　　“找谁？”小柱大喊一声。
　　站在门口的人吓了一跳，回身看到他：“小柱？给，通知书到了。”
　　“什么？”小柱下意识问。
　　“你的通知书啊。难不成你觉得自己——”
　　“等等，等等，这么快？”小柱伸手夺过来，捏捏里面很硬，不像是信纸，“我——”看到对方连忙说：“谢谢谢谢。”
　　快递员见他着急，很理解的摆摆手，笑着说：“快进屋看看吧。”
　　小柱把海鲜往压水井边一扔，迫不及待的拆开，一看当真是位于东北的空军学院，顿时乐得蹦起来，在空中转一个圈。
　　“疯了？”小牛听到声音出来，就看到他稳稳的落地。
　　小柱瞪他一眼：“你才疯了。”转身就往外跑。
　　“干什么去？”小牛忙问。
　　小柱脚步一顿，“海鲜在压水井边，你收拾，我去找娘。”经过副食厂拐个弯。
　　卖海鲜的售货员不禁问：“你怎么又回来了？那么多还不够你们一家人吃的？”
　　“有没有大龙虾？”小柱瞅了瞅，当真没有，“你们怎么不进大龙虾？”
　　售货员：“那玩意没几家舍得吃，就是司令家也是来客的时候才买。”
　　“我舍得，我舍得。”小柱忙说。
　　有跟他熟的售货员忍不住说：“你妈也舍得揍你。”
　　“真的！”小柱晃一下手里的东西，“知道这什么？录取通知书。我娘说了，收到这个就给我做大龙虾。明早进一只，我来拿。”冲众人挥挥手就往外走。
　　众人相互看了看，卖海鲜的售货员开口：“不会吧？”
　　“他要是缠沈医生，不是没有可能。”说话的人朝门口看去，发现他往医院拐，“他找沈医生去了，应该是真的。”
　　顾小柱到医院，通知书往他娘桌上一拍，“看看吧。”
　　全神贯注工作的沈如意吓了一跳，抬手就要揍他。小柱连忙把通知书塞过去。
　　“什么？”沈如意看清楚上面的字，惊得张大嘴，“到，到了？”
　　小柱得意的摸一下鼻子，“咋样？做法还是有用的。娘亲大人，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副食厂没龙虾。”沈如意看清楚，确实真的，不是顾小柱为了吃伪造的，便放她包里。
　　小柱看到她对面空着，坐过去：“卖海鲜的说明早有。”
　　“是他说，还是你说的？”沈如意怀疑。
　　顾小柱哼一声：“又看不起人不是？当然是他说的。是不是很想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大哥二哥要吃海鲜面，让我去买海鲜，顺便问了一下人家，有没有大龙虾，人家告诉我的。你说这事巧不巧？”
　　“有时候是真巧，比如通知书。有时候是人为的。”沈如意道。
　　小柱嗤一声：“爹可是答应过我，收到当天或第二天只要有就给我买。你说这邮递员，怎么就偏偏今天给我送来了呢。老天爷也是的，上午下那么大，到了下午，知道我的通知书到了，立马就不下了。”
　　沈如意顿时觉得耳边有三百只苍蝇在“嘤嘤嘤”，忍不住指着敞开的门：“你给我出去！”
　　“行，但做人不可言而无信哦。特别是当父母的更要以身作则，否则没法教育下一代。”顾小柱不待他娘再次开口撵人，挥挥手往家走。
　　今天雨太大，顾承礼没出去，还没到三点就把工作处理完了。
　　回来觉得时间还早便拐去医院接沈如意下班，看到她气得拍桌子，还以为出什么事了。接过她丢来的包，翻开一看乐大发了。
　　“这个顾小柱，有得飘了。”顾承礼把通知书塞回包里就忍不住说。
　　沈如意咬牙切齿道：“我真想弄死他算了。”
　　“消消气，消消气，反正在家待不了几天。”顾承礼道。
　　沈如意猛然想起一件事：“上面有没有写什么时候开学？”
　　“最迟八月二十到校。他十七号不去，十八一定得动身。你送他还是我送？”顾承礼道：“就他那个敏感样，你我都不去，他到学校第一天就得哭鼻子。”
　　沈如意想想顾小柱刚刚嚣张的样儿，不信，“还想家？”
　　“小牛和小猫去上学那年他十四，今年也不过十六周岁。”顾承礼提醒她，“我今年的假还没用，要不我们一起去？”
　　沈如意沉吟片刻：“先别告诉他，等他又要吃要喝的时候再拿这事跟他谈条件。否则接下来半个月他能上天。”说着不禁朝家的方向看一眼，“小样，真以为我没办法收拾你！”


第120章 小柱上大学
　　“娘,小柱的通知书到了？”
　　沈如意和顾承礼刚一推开门，小猫就从屋里跑出来。
　　顾承礼诧异：“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小猫下意识问。
　　顾承礼把通知书递给他。小猫一看还真是，颇为意外地说：“顾小柱那小子这次居然没说谎。”
　　“我什么时候也没说过谎。”小柱道。
　　沈如意：“通知书不是送家的,送哪儿的？”
　　小牛解释：“他买海鲜回来在门外遇到邮递员，都没进屋，东西一扔就找你去了。”
　　沈如意看向小柱：“然后路过副食厂跟人家卖鱼的说,让人家明天一早进只大龙虾？”
　　这话如果不是对小柱说的，小柱想伸出大拇指，他娘不愧是他娘，猜的分毫不差。
　　“娘，爹答应过我,今天没有明天有也给我买,我犯得着吗。”小柱说完,送他娘一记白眼,去厨房继续烧火。
　　沈如意想笑：“你娘我不常去买菜也知道，龙虾那种大物件得提前订。”转向顾承礼,“明天多给小牛些钱，别给顾小柱。”
　　“我知道。”顾承礼笑着点头,“他能花的一分不剩。”
　　“你们再这样我可就生气了。”
　　顾小柱的声音从厨房里出来，沈如意和顾承礼无奈地摇了摇头，就去洗手。
　　小牛把面下了，小猫去拉桌子。
　　饭毕,娘四个看电视,顾承礼拿出三十块钱。
　　小牛惊呼：“大龙虾这么贵？”
　　顾承礼愣了一瞬间,回过神失笑：“又不是龙肉，怎么可能。过两天路晒干，你们去买些开学用的东西,省得我和你娘整天惦记着。”转向小柱，“这几天好好在家想想需要什么。”
　　“放心吧，我都打听好了，明儿一早就列个单子。”小柱摆摆手，“爹，大龙虾能要十块钱不？要不了十块钱，我去学校报道的时候再做一次咋样？”
　　顾承礼：“不咋样，因为十块钱不一定够。”
　　“这么贵？幸亏你和娘工资高，赚的少了真吃不起。”小柱忍不住感慨。
　　顾承礼想笑：“我还以为你说不吃了。”
　　“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怎么可能。”顾小柱把钱夺过来，“以后都不好意思跟同学聊天。”
　　沈如意闻言不禁看向他：“跟同学聊大龙虾？为娘提醒你最好不要。你一顿饭吃掉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我和你爹极有可能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么严重？”小柱惊呼。
　　小牛很清楚现在全国人民真实生活水平，忍不住接道：“就是这么严重。以后到了学校少说家里的事，脱离人民群众，小心没人跟你玩儿。”
　　顾小柱转向他爹，这种事他爹从不开玩笑。
　　“你哥说的对。”顾承礼道。
　　顾小柱退而求其次：“可以买大黄鱼不？”
　　“你还真会吃。”沈如意都想笑，“小黄鱼对不起你？”
　　顾承礼忍不住提醒：“大龙虾还没吃。”
　　“明儿就有。”顾小柱说着发现一件事，“娘没做过，爹也没做过，买来谁做？”
　　沈如意：“问卖鱼的。我们都不会。”
　　翌日清晨，顾小柱拿着笔和本子跟他大哥去副食厂，经营海鲜的售货员果然会做，但也是纸上谈兵，听国营饭店的厨子说的。
　　一个大龙虾好几斤，饶是顾小柱胆子大也不敢祸害，乖乖的沈如意回来。好在沈如意做饭多年，刀工熟练，最后还真给他整出一盘蒜蓉蒸龙虾。
　　小柱夹一块白白嫩嫩的龙虾，放到他娘碗里：“母上大人，您先请。”
　　顾承礼险些呛着，被他乖觉的样子吓的，“你消停会吧。”
　　终于吃到心心念念的龙虾，顾小柱可不想今再吃到皮带炒肉，老实坐好：“娘，明天我洗衣服。”
　　“你哪天不洗衣服？”沈如意故意问。
　　顾小柱噎住了，他哪天都洗自己的衣服。
　　“你们俩就不能配合一下吗？”顾小柱纳了闷了，“也不知道人家的爹娘像不像你们这样。”
　　沈如意：“这个问题你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问，我最后一次回答你，不像。天王老子也不舍得给你弄大龙虾。”瞥他一眼，“不吃起来，让你大哥二哥吃。”
　　“想得美。”小柱嘀咕一声，夹一坨，咽下去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娘，娘——”
　　顾承礼头疼：“你又怎么了？”
　　“娘，粉丝比龙虾肉好吃，真的，不信你尝尝。”小柱说着又夹一筷子。
　　小牛和小猫同时转向沈如意。
　　沈如意点头:“我特意多放了一点。”转向顾承礼，“你也吃，再不吃就被他吃光了。”
　　顾小柱的动作慢了下来。
　　沈如意看一下他，还算有救。
　　阳历八月十四晚上，顾小柱的行李收拾好，发现他娘爹娘没出去，拿着小马扎坐到他娘对面。
　　沈如意直言道：“有事说事，没事睡觉去，别作怪。”
　　“我去报道那天，就您一人送我啊？”顾小柱期期艾艾地问。
　　沈如意故意问：“送你？你自己不就去了。”
　　“啊？不送我？你们都送大哥二哥不送我？”顾小柱惊得站起来，以至于没有发现他娘眼中尽是笑意。
　　沈如意：“你大哥二哥没上过大学。你跟我们逛了两个大学，还不知道怎么报名，怎么找宿舍？”
　　“可是，可是他们的学校跟军校又不一样。”顾小柱大声说。
　　顾承礼耳朵疼：“你还知道不一样？我们送你进得去吗？”
　　“进不去啊？”小柱又惊得张大嘴巴。
　　顾承礼真打算送他，特意找找有打听过，只能送到大门外，“进不去。会有人去车站接你。”
　　“还去车站？这么好啊。”顾小柱犹豫了，片刻，“那也想让娘送我。”
　　沈如意：“我还想这次没法送你，回头给你炸两斤小黄鱼呢。”
　　小柱的手一摆，“小黄鱼什么时候吃不行。大学报道只有一次，娘，娘亲，您送我到大门口再回来不行吗？我查过日历，十七号是周日，您只需要请一天假就行了。我们去东北，比首都凉快。您要是能多请两天假，还可以在那边玩玩。”
　　“我一个人？”沈如意佯装诧异。
　　小柱想了想：“让大哥二哥陪你一起玩。正好他们也提前开学，玩两天直接去学校。”
　　“你打算的可真好。”顾承礼服了他这个儿子，“你娘请假也不是不行，先别高兴，寒假直接拐去老家，跟你大哥二哥汇合，这次尽量把店铺租出去。”
　　回老家这事小柱熟，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随即拉起沈如意，让她去收拾行李。
　　翌日，顾承礼让他的司机去给娘几个买通往东北的火车票。
　　十七日上午，娘四个拎着大包小包登上北上的列车。
　　沈如意一路上都没担心，送顾小柱到学校大门口，见门卫都穿着军装，好像很严格，他轻易出不来，沈如意担心起来，“小柱，不会第一天晚上就想家吧？”
　　小柱摇头：“我都是大学生了。”
　　沈如意：“想家也没关系，爹娘不笑你，你爹上大学的时候比你还大也想家。”
　　小柱顺嘴接道：“想娘吗？”
　　鬼知道他想谁。
　　沈如意道：“想你外曾祖父，当初是他决定收养你爹。你若想家就给娘写信，娘过来看你。不过，我觉得你也就刚开学几天有空，往后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娘，您别吓唬我了。”小柱被他娘勾起了思乡情绪，闻言顿时全吓没了，“老子英雄儿好汉，我不会给你和爹丢脸的。”
　　沈如意：“你可以认真训练，但不可以拿命去拼，咱们国家培养出一个飞行员可不容易。当然，非要赌上性命的时候也别担心爹娘，我们有你大哥和二哥，还有养老金。”
　　小柱真想给他娘跪下：“您快别说了。知不道的还以为您送我上战场呢。”
　　“踏进学校的大门，你就是一名战士。”沈如意很严肃地说。
　　小柱连连点头：“好好，您快找个地歇着去吧。我安排好就给你写信，等你回到家可能就收到我的信了。”
　　沈如意一听他这样说，倒是真不担心。然而，她也没能在那边呆太久，三天，小牛和小猫就不得不去学校报道。
　　沈如意回到家，洗了澡又把衣服洗好，闲了下来，坐在风扇底下竟不知道干什么。
　　没了顾小柱在她面前晃悠，沈如意一时竟无法适应。
　　顾承礼到家看到沈如意发呆，稍稍一想便明白了。顾承礼在她面前坐下，沈如意吓了一跳。顾承礼莫名想笑：“还担心顾小柱想你，结果你反倒先想他。回头搬到大房子，空空荡荡的你岂不是更不习惯。”
　　“什么？”
　　沈如意眼中有了神采，顾承礼暂时放心。
　　“房子快修好了。”顾承礼想了想，“要不等他们放假回来再搬？一天就能办好。墙壁都得重新粉刷，正好晾晾墙，你抽空布置一下。”
　　沈如意：“之前怎么没听你说？”
　　“怕小柱多想，放假回来熟悉的窝没了。”顾承礼心里当真这么想的。
　　沈如意点头表示相信：“我还没做饭。”
　　“我去摘菜，你把炉子拉开。”顾承礼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他们都不在家，以后地锅也用不着了。回头搬到那边，我买个铁片焊的铁灶，等他们回来，把咱家的这口铁锅往上面一放，烧木柴，做出的饭菜跟土灶一个样。”
　　沈如意想想，那种不占地方，还可以移动：“你看着办吧。小柱说宿舍收拾好就给我写信，从他们军校往这边寄信是直达的，应该快到了吧？”


第121章 休闲时光
　　顾承礼闻言停下来,“路上不好走，还得几天。”怕她更担心，想了想又补一句,“回头我看看有没有去那边开会的机会，有就过去看看他。”
　　“你们海军还跟空军一起开会？”沈如意好奇地问。
　　顾承礼笑道：“怎么没有，互相交流。我们这边的飞行员都是空军输送过来的。等小柱——等小柱毕业,你我也快退休了。”
　　沈如意下意识算一下，她四十二，顾承礼四十八，她五十五岁退休，顾承礼得到六十岁,还有十多年,他居然说几年？沈如意不禁看一眼顾承礼。
　　夫妻多年,她不说出来顾承礼也能懂,“去新家那边看看？”
　　“做饭！”沈如意瞪他一眼，打算拿挂面。忽然想到仨孩子都走了,用平时盛菜的盆活一点面就够她和顾承礼吃的，便改做手擀面。
　　秋老虎还没过去,顾承礼端着菜进来发现她竟然在擀面条，忍不住说：“搅点面疙瘩就行了。”
　　“我不想吃咸面疙瘩。明早做无味的，添两个鸡蛋？”沈如意问。
　　顾承礼奇怪：“还有鸡蛋？不全煮了拿走了吗？”
　　“你没买？”沈如意比他还奇怪。
　　夏天温度高，鸡蛋搁厨房里二十多天,种蛋能孵出小鸡,非种蛋臭了能熏的人仨月不想鸡蛋。顾承礼不知她什么时候回来哪敢买啊。
　　沈如意：“你这些天做什么吃的？”
　　“在部队吃的。”顾承礼脱口而出。
　　沈如意点头：“我想也是。刚才挖面总感觉面没少,还以为记错了。你们那个大锅饭是做给训练的人吃的，咸的齁心，你还吃得惯？”
　　天气炎热,经常要训练的人流汗多，菜不做咸一点他们的身体受不了。顾承礼如今运动强度没以前大，不敢跟他们一样吃。
　　顾承礼道：“少吃点，多喝水。没发现我都瘦了？”
　　他一身腱子肉，穿着衣服根本看不出来，沈如意又没仔细看，还真没发现，“就觉得你比之前黑了。”
　　老婆孩子不在家，家里啥事没有，不急着回去，顾承礼这几天一半时间都在外面打发。以至于一群新兵蛋子得知沈如意随军也在部队，天天跟顾小柱拜神似的念叨她赶紧回来。顾师长有了念想，就没空到处“挑刺找茬”。
　　这些顾承礼都不知道，闻言便说：“你走的这几天特别热，晒的。过几天来一场雨，估计能好点。”忽然听到咕嘟咕嘟声，拿开锅盖，果然是水沸腾了，“赶紧下面。”
　　沈如意把面丢进去加一点猪油，放一点盐，顾承礼随后把菜扔进去。沈如意瞧着一锅清汤寡水的面，忍不住说：“得亏顾小柱不在家，否则饭做好他也得去副食厂买二斤肉。”
　　顾承礼见她又忍不住念叨，没有说顾小柱得到年底才能回来，顺着她的话说：“他那张嘴得亏去了空军。”
　　“空军伙食全军最好？”沈如意顺嘴问。
　　顾承礼：“飞行员伙食全军最好。飞行学校的伙食估计能让小牛羡慕。”
　　小牛在全国最高学府，沈如意闻言道：“他这次该开心了。”
　　吃饭的时候顾小柱是挺开心的，室友们都不见外，回到宿舍顾小柱也挺开心。一个屋里好几个人，顾小柱也没顾上想家。熄灯哨响起来，小柱还有一种回家的感觉。然而，这种感觉只持续半小时，顾小柱受不了了，室友全打呼噜，此起彼伏跟交响乐似的。
　　小柱气得坐起来，隔壁传来一声踹墙的声音，顾小柱吓了一跳，回过神乐了——有比他惨的。
　　翻出提包，拿出他大哥和二哥做的耳塞，顾小柱险些睡过头。不敢再用，当天晚上去操场跑圈，累得倒头就睡，心里踏实，可第二天腿难受了，没人给他放松。
　　当天晚上，顾小柱就忍不住给他娘写信。
　　顾承礼担心熊孩子没分寸，瞎胡写，特意嘱咐邮递员，往后他们家的信送到军部。顾师长仔细查阅之后，才交给他夫人。
　　小牛和小猫的信通常是顾小柱拆开，沈如意每次看都是拆开的，再次接到顾承礼递来的信纸，沈如意也没发现信怎么会在他手上。看到顾小柱一个劲诉苦，就知道开学的军训对他来说强度很轻，悬着好些天的心可算落到实处。
　　翌日清晨，起个大早去买菜。
　　顾承礼一看这样便知道她恢复过来。可离孩子们放假还有好几个月，他要是再出去，家里可就剩沈如意一个人了。
　　当天上午，顾承礼找到采购员，让人家给他捎两副羽毛球拍，以防坏了没得玩。
　　晚饭后，顾承礼就拉她出去打羽毛球。
　　沈如意诧异：“你还会打这个？”
　　“看不起人？”顾承礼佯装生气的瞪眼。
　　沈如意反问：“跟谁打的？”
　　顾承礼被问住了。
　　“答不上来？”沈如意笑看着他。
　　顾承礼不能说实话：“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
　　“我打的你只能捡球，可别说我欺负人。”
　　顾承礼的回答是递给她一个羽毛球拍。
　　沈如意确实打的不错，然而，她忘了她十多年没碰过。顾承礼也觉得他很会，也忘了他也有十多年没碰过。结果便是出来遛弯的大人小孩看到两只菜鸟互啄。就连他们东边邻居家的孩子，只有十来岁都看不过去。
　　又见顾承礼捡球，小孩大声问：“顾伯伯，您到底会不会啊？”
　　“我不会你会？”顾承礼没好气地问。
　　孩子他妈正想训孩子，小孩老实摇头：“我也不会。”
　　“声音这么响亮，我还以为你会呢。”顾承礼买羽毛球的目的是让沈如意有事做，并非跟他打球，于是就把球拍递给小孩，“你来！”
　　小孩连连往后躲：“我不会啊。”
　　“不会不能学？拿着！”顾承礼走过去。
　　孩子他爸连忙说：“师长，这孩子真不会。”
　　“让他先替我一会儿，我去倒水。”顾承礼这样说，孩子他爸松口，小孩接过去，脸上不由得露出胆怯。
　　沈如意看到他小可怜样，莫名想笑：“你胆子怎么这么小？顾小柱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敢上天。”
　　今年家属区考上本科和大专的有好几个，空军那边只走掉顾小柱一个，导致家属院的人们念叨好久，多是夸沈如意这些年的钱花的值。顾小柱身体好脑子聪明，将来静等着享福吧。
　　小孩的爸妈也没少念叨，小孩并没有出现逆反心理，还很羡慕顾小柱以后能开飞机，简直把他当成偶像。要不是刚搬过来，跟顾家还不熟，小孩能见天的去找顾小柱。
　　听到沈如意提起他偶像，小孩顿时顾不上害怕：“国伟哥哥十岁就懂开飞机啊？”
　　“国伟？”沈如意楞了一下，“小柱的大名，我都差点忘了。他呀，四五岁就懂。我说十岁是指真正的上天，登上月球那种。”
　　小孩惊得张大嘴，转向他妈就说：“我也要上天！”
　　“你连羽毛球都不会打，上个屁！”孩子妈也觉得孩子跟顾小柱比起来忒没出息，于是故意激他。
　　小孩甩一下羽毛球拍：“沈阿姨，来吧！”
　　沈如意看到顾承礼出来：“他要不要先热身？”
　　顾承礼转向孩子的爸：“回头给小舟揉揉胳膊，放松放松肌肉。”
　　“为啥啊？”小孩好奇。
　　顾承礼：“不放松明天胳膊疼的抬不起来。明儿你我继续，让沈医生歇歇。”
　　“要不你打吧？”沈如意身上黏糊糊的不想打。
　　羽毛球特意为她买的，顾承礼哪能碰：“你先打，跟他练熟了，咱俩比比。”
　　此言一出，激起沈如意的斗志，沈如意不再管他。
　　多年没怎么运动，结果直到第二天下午，沈如意都提不起精神，顿时明白顾承礼为什么说明天换他给王小舟比。
　　小孩子精力旺盛，胳膊只有一点点酸，动起来那点酸就没了，经过昨天的练习，还能跟顾承礼打上几回合，也玩出了兴趣。
　　孩子他妈张秀芳一直想跟沈如意聊聊孩子教育问题。她半文盲，家庭主妇，沈如意大家小姐，还上了多年学，怕沈如意鄙视她，不好意思主动找她。想送点东西，又怕旁人看见说她巴结领导夫人，以至于来了好些天，跟沈如意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如今瞧着沈如意挺好说话，孩子把球上的羽毛打掉她也没生气，直言屋里有好几个。张秀芳拎着小板凳坐到她身边，小声问：“沈医生，小舟要当飞行员，我是不是也得像您一样，天天给他买鱼买虾？”
　　沈如意正看顾承礼打球，闻言楞了一瞬间，回过神笑道：“不用买虾，买鱼就行了。他还小，一二两就行了。也就是一条一两斤重的鱼，你们一大家子吃。过两年长大点，再给他加个鸡蛋。”
　　“是不是上初中的时候？”
　　沈如意循声看到西边的邻居也在她身边坐下，道：“是的。上了高中，孩子饭量大，一天两顿，或者两天三顿，还有蔬菜。主食一顿一碗米饭或一个馒头就行了。”
　　“这么少？”张秀芳惊讶。
　　沈如意：“不说外国人，就说咱们的同胞，蒙古族的，为啥都特壮？”
　　张秀芳懂了：“可是我们老家人都说，要想胖就得吃面。”
　　“米面胖得快，但是虚胖。您爱人的胳膊，摸过没？那是整天吃肉加锻炼练出来的。部队不供肉，那都跟二十三十年前的军人一样，馒头就算管够，也一个比一个瘦。”沈如意道，“米面少吃点，他们到学校里也不容易犯困。”
　　张秀芳：“我每天吃过饭就想眯一会，就是吃的太多啊？”
　　沈如意点头。
　　“您懂得真多。”张秀芳羡慕，“听说您都没打过孩子。我们老家人都说，孩子就得揍，棍棒底下出孝子。”
　　沈如意：“你觉得孩子有出息了能孝顺你，还是没出息整天呆在你身边能孝顺你？”
　　张秀芳被问住，像顾家三个孩子都出去她不愿看到。要是没出息，今天说一声“妈，给我十块钱。”明天来一句“再给一百”。她也活不到老得不能动，让儿子养的时候，就先气死了。
　　张秀芳想了想：“往长远看，还是得有出息。”
　　“对啊。孩子不孝顺，要么父母没做个好榜样，要么溺爱。”沈如意道：“一点都不打就是溺爱。顾小柱挨过打。你们不知道，是他不好意思跟人家说。以前住你家这边的老李，就在厕所看到过他的屁股被顾承礼揍的乌青乌青。拿皮带抽的。
　　左右两人倒抽一口气。
　　张秀芳随即就问：“他这么懂事，顾师长还打他？”
　　“太懂了，不该他懂得也懂。”沈如意道，“整天以为天王老子第一，他第二。”


第122章 搬家
　　左右俩人听乐了。
　　张秀芳忍不住说：“您说话真逗。”
　　“我可没夸张。”沈如意看到顾承礼过来,把茶杯递给他，“不信你问顾承礼。”
　　顾承礼过来正好听到最后一句：“顾小柱是这个德行。你们没听见，是搬过来的时间不巧,正好是他高三，最关键一年。要是早几年，他两个哥哥还上高中,我们家就跟那戏台子似的。主角就是顾小柱。”
　　张秀芳道：“他这样的性格好，到哪儿都不会吃亏，朋友处的多，将来帮衬他的人估计也不少。用我们老家的话说，混得开。不当飞行员也有出息。”
　　“他还真是这样。前提别走歪了。”顾承礼喝口水,杯子还给沈如意,往南边看一眼,“前几天政委家的那小子拿着一卷钱回来,直言分顾小柱一点，得知顾小柱上学去了,险些没哭出来。他妈跟他一块来的，到家学给他爸听,政委想起来就跟我抱怨，也不知道谁是他老子。”
　　张秀芳整天在家，不是跟前院的大姐聊天，就是跟后院的大妹子唠家常,政委的儿子落榜不当兵选从商的事,她没少听人念叨。
　　张秀芳闻言道：“那还不是政委不支持他。听说你们家小柱,还有东边的小胖，一人给了两块钱，那孩子不如小柱考得好,也走掉了。”
　　顾承礼点头：“大专院校也不错，师资力量很强。以后要是分到咱们这边，也是高中老师。”
　　“那可真不错。”张秀芳以前在老家，觉得中就很不错。来到军区，长了见识，邻居家还有个全国最高学府的，就有些看不上大专。乍一听顾承礼这么说，惊得问：“这么好怎么还是大专？”
　　顾承礼：“指不定明年就能升本科。咱们国家大事太多，上面还没注意到。”
　　“顾伯伯，打不打？”王小舟大声问。
　　顾承礼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连忙摆手。
　　顾承礼过去继续，把小孩子打的汗流浃背，把天打黑了，两口子才回家。
　　翌日，顾承礼可没放过沈如意，吃过晚饭就拉着她继续。
　　沈如意奇了怪了：“你怎么突然迷上羽毛球？”
　　“为亚运增光添彩。”顾承礼道：“今年的亚运会搁汉城举办，咱们国家无论如何也要拿第一。不能让以前的孙子骑到咱们脖子上。”
　　沈如意好笑：“那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
　　“还没一个世纪。”顾承礼一本正经问：“没学过历史？清朝就是咱们的乖儿子。”
　　沈如意连连点头：“你说得对。你为奥运添彩，干么折腾我啊？”
　　“不然我找谁？”顾承礼问：“王小舟啊？”
　　“顾伯伯叫我？”
　　打算找小伙伴玩的王小舟停下朝院里看去，发现他手里的球拍，“又打球啊？”
　　顾承礼：“是的，但我今天只想跟沈医生打。”
　　“我今天也不想和你打。”小孩跟他们打两天混熟了，大胆说出真实想法，“听说今年的亚运会乒乓球能包圆，我得去打乒乓球。”
　　顾承礼不由得看向沈如意。
　　“想都不要想！”沈如意连忙夺走羽毛球拍。
　　顾承礼乐了：“咱们这里又没乒乓球台。”
　　“我们用小桌子搞得。”王小舟加大声音，恐怕顾承礼不知道他机智聪明。
　　顾承礼故意逗他：“那多没意思。”
　　“要不你给我们买一个？”王小舟脱口而出。
　　顾承礼明显被噎住了。
　　沈如意笑出声，顺便帮他解释一下：“你顾伯伯没钱，他的工资都被你那三个哥哥吃了。”
　　“那他还嘲笑我？”小孩得理不让人。
　　小孩的爹出来吼他：“说谁呢？”
　　顾承礼抬抬手：“你回屋去，这里没你的事。”转向王小舟，“我说没意思不等于一定要用乒乓球台。”
　　“还能用什么？”王小舟顺着问。
　　顾承礼眼角余光瞧见他家大门，两块门合在一起太宽，单扇门又有点窄，不合适。厨房是单门，比大门的门板宽：“你们谁家有不用的门，得是厨房门那么宽，放桌子上，再在中间放一排厚的书，不就跟乒乓球台差不多了。”
　　王小舟想象一下，眼中猛一亮，“好主意！”拔腿就往家跑。
　　顾承礼下意识问：“干嘛去？”
　　“我家就有。”王小舟甩给他一句，进院就喊：“妈，爸，快把咱家厨房门摘了，我去打乒乓球。”
　　“我打你的头！”
　　张秀芳的怒吼从屋里传出来。
　　沈如意不由得看顾承礼。
　　顾承礼一脸的无辜：“我可没让他回去摘门。”
　　“还得你儿子闹得你每天跳脚。”沈如意说着，看到王小舟从屋里跑出来，连忙问：“你妈有没有打你？”
　　小孩得意的嘿嘿笑：“没打到。”
　　“你还干嘛去？”沈如意又问。
　　小孩道：“去我同学家，他们家厨房也有门。我同学的爸妈好说话，肯定给我们用。”说完就往西跑。
　　沈如意心说，再好说话也不可能把门摘了。
　　果然，王小舟跑到顾小柱的同学小胖家东边停下，跟在那边聊天的大人嘀咕一番，其中一个女人扬起巴掌。王小舟估计把顾承礼供出来了，那女人往这边看一眼，又对王小舟说一句，小孩蔫了。
　　沈如意道：“我猜她一定是说，顾师长出的主意，让顾师长家的门给你用。”
　　“不可能！她极有可能说，你去把顾师长找来我问问他。小舟敢跟我顶嘴，可不敢来找我。沈医生，我怀疑你在拖延时间。”
　　“羽毛球而已，别说的跟豺狼虎豹似的。”沈如意发球，顾承礼挡回来，沈如意扑了个空。
　　沈如意愣了一瞬间，“……你故意的？”
　　“你接太快。球技不行，别找理由。”顾承礼故意刺激她。
　　饶是沈如意知道他故意气他，也被他激出斗志。这次打完，顾承礼给她放松放松，没由着她瘫坐着，第二天，沈如意只有一点点精神不振。
　　顾承礼花样激起她的斗志，沈如意打习惯了，十月份顾承礼去开会，饭后没人打球，沈如意有了新的不习惯。
　　好在跟东边邻居熟了，沈如意一喊，王小舟就出来了。
　　打一会儿歇一会儿，天色暗下来，沈如意回去刷锅洗碗，再洗洗澡，就到了睡觉时间。连着几天，沈如意反而找回了上辈子单身时的状态。
　　怎奈刚找回来，顾承礼就回来了。
　　沈如意忍不住说：“这次怎么这么快？”
　　“一周还快？”顾承礼发现羽毛球又少一个，“怕我跟你抢羽毛球拍？”
　　沈如意：“我得多刷一双碗筷。”
　　“你怎么不说还有人给你洗衣服呢？”顾承礼问。
　　他不说沈如意都没想起来，“对哦。衣服和鞋都交给你。”
　　“那你做什么？”
　　沈如意认真想想：“买菜做饭扫地。周末去收拾咱们新家。”
　　“这还行。要添置什么大件跟我说，我让采购员帮忙捎。”
　　沈如意还真有想买的，洗衣机。
　　只怕顾承礼觉得没必要。
　　现在天气还不是太冷，衣服薄，顾承礼确实觉得不用洗衣机。然而深秋到初春这段时间的衣服厚，还有被单床单，没有仨孩子帮忙，他要是没空，只能沈如意一个人慢慢洗。
　　顾承礼琢磨一晚上，十月底给家里添了一台洗衣机，但没往这边拉，直接放新家了。这边住的人比顾承礼职位低，工资不如他高，他把洗衣机弄过来，大伙儿理解归理解，也得羡慕议论好些天。
　　沈如意平时要上班，只有周末有空，所以从十一月初开始，她就没周末收拾一点东西往新家搬。
　　随着这边迎来第一次大雪，顾小牛哥仨的柜子，和沈如意以及顾承礼春夏秋三季的衣服都移到新家。
　　腊月二十六，周一，沈如意和顾承礼上班的时候，哥仨翻墙进屋，整理行李发现柜子空了，险些以为遭贼了。
　　中午，沈如意回来，发现堂屋门敞开着，也以为遭贼了。
　　随之一想这里是军区，甭说小偷，强盗也没这个胆子，于是推开西卧室的门。果然，哥仨裹着被子睡大觉。
　　沈如意一巴掌拍起来仨孩子，“你们又翻墙？”
　　“娘？”小柱睁开眼，看清楚人，倒头继续睡。
　　沈如意揪住他的耳朵：“去医院找我能用多长时间？都是上大学的人了，还不如以前勤快。在学校还没翻够？”
　　“我们学校不教翻墙。”小牛拉开被子，拍一下小猫。
　　小猫揉着眼睛坐起来：“娘怎么下班这么早啊？”
　　“耽误你睡觉了？”沈如意把棉袄给他，“赶紧起来，下午搬家。”
　　小柱睁开眼：“专门等我们回来搬家？”
　　“我们搬走了，你们回来能这么舒服吗？”沈如意反问。
　　不能！这里若是住了别人，哥仨还有可能被当成小偷。
　　顾小柱不禁说：“还是娘想的周到。”
　　“别贫了。过年的东西都在那边，你们薅两篮菠菜，中午蒸米饭炒菠菜，把这边的菜吃的差不多，明早就在那边吃。”沈如意道。
　　沈如意在信中跟仨孩子提过新家，搬过去他们一人一个房间。顾小柱被室友吵得快精神崩溃了，迫切需要个安静的环境。
　　顾小柱一听他娘的话，知道今晚就能住过去，顿时不再睡懒觉。
　　下午，沈如意拿着铁锅出去，王小舟跑过来。
　　沈如意下意识说：“今天没空，改日吧。”
　　“我不找你打球，帮你搬家。你们在院里说快点搬，我都听见了。”用围巾帽子包的就露一双眼睛的小孩说着话就要进去。
　　顾小柱抬腿挡住：“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第123章 偶像
　　王小舟吓了一跳,不由得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转向顾小柱，顾小柱连忙把腿收回去：“你就是王叔家的小舟吧？”朝人家孩子头上呼噜一把，“听我娘说过。多谢你陪我娘打羽毛球。”
　　偶像摸头,王小舟激动的不会说话，一个劲结巴：“不不不，不谢……”
　　“别吓唬他！”沈如意瞪一眼小柱,“小舟你挑轻的拿，重的让几个哥哥搬，一会儿就好。”
　　王小舟点一下头：“我知道。”说出来想到他偶像，连忙去看顾小柱。
　　顾小柱道：“我爹在厨房，去问问他。”
　　小孩忙不迭朝里跑：“顾伯伯,我能拿什么？”
　　“端着馍筐吧。”顾承礼把碗筷放筐里递给他。
　　小孩接过去就跑。
　　顾承礼忙说：“慢点！摔坏了我们没得用,你妈还得揍你。”
　　小孩瞬间老实下来。
　　这边只剩些生活必需品,六个人来回几次就没了。
　　沈如意把空荡荡的屋子打扫干净,看一下手表，不过四点钟,不耽误在那边用晚饭。
　　薅一篮小青菜和一篮菠菜，沈如意锁上大门,瞧见张秀芳，想到了帮他们搬东西的小舟，“秀芳，晚上别做小舟的饭了。”
　　“那哪行。”张秀芳忙说。
　　沈如意：“他一个孩子吃不了多少。再说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把篮子递过去让她看一下,“都是青菜。你们家青菜够不够？不够去院里摘,过了除夕我就把钥匙交上去。”
　　张秀芳正想说不用，听到最后一句，道：“那你明天来薅菜的时候,我过去薅一点。”
　　“行！”沈如意点头，“小舟那孩子好像很喜欢小柱，估计得在我们家玩会儿，等你们家睡觉了再去找他。”
　　王小舟以前跟他妈还有妹妹在农村没什么规矩，来到这里张秀芳就不敢让孩子去人家家里，怕孩子不懂事遭人嫌。沈如意把话说到这份上，反倒不好让张秀芳说别的，只能说：“好的。有啥要帮忙的，您言语一声。”
　　“知道。”沈如意到家就去洗菜。
　　王小舟一步跑到压水井边：“沈姨，我帮你。”
　　沈如意乐了：“哪用得着你，去把顾师长叫来。”
　　小孩下意识朝屋里看。
　　顾承礼出来：“帮你沈阿姨洗菜是我的活。没见小牛他们都没出来吗。”
　　小孩想也没想就说：“哥哥学习累了。”
　　“这话我爱听。”顾小柱拿着他娘上周末炸的馓子出来，“不过不全是。”递给他一把，“更多的原因是坐车。”
　　小孩连连摇头：“我不吃。”
　　“吃吧。我跟你妈说了。”沈如意开口：“你今天在我们家吃，你妈也同意了。”
　　小孩惊呼：“真的？”
　　“我还能骗你啊。你妈都没做你的饭。”沈如意道。
　　小孩一听这话把馓子接过去，蹲到沈如意身边，“沈姨，我妈会做菠菜炒馓子，您会不会啊？”
　　“会的。你想吃？我们晚上就做这个。”怕孩子回家说出来，张秀芳再训孩子，沈如意补一句，“正好三个哥哥也有些日子没吃。”
　　顾小柱不禁说：“不是有些日子，是小半年。娘，您说您要是厨师多好啊。”
　　顾承礼瞥了他一眼：“然后去你们学校应聘厨师？想得美！”
　　小柱顿时变脸。
　　小孩忍不住乐了，“小柱哥哥，你真是这样想的？”
　　“别听我爹的，他瞎胡说。”小柱起身，小孩下意识跟着起来。看到还在忙的伯伯阿姨，又不好抛下他们，一时犹豫起来。
　　顾承礼：“去屋里看电视，最近在播《西游记》。”
　　“不好看。”小猫出来：“正好放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王小舟知道这段：“那我不看了，那个老和尚忒气人。小猫哥哥，我们打羽毛球吧。”
　　“刚刚吃过东西不能运动，容易肚子疼。”小猫说着话递给他一块圆圆的，像油炸的糖糕一样的东西。
　　小孩以为是糖糕，摇了摇头：“我在换牙，妈不让吃。”
　　小猫：“这个里面是糯米，蒸熟后捏成圆饼放油里炸的，不甜。”
　　小孩接过去又蹲到沈如意身边。
　　沈如意奇怪：“小柱没回来的时候你见天问，小柱哥哥什么时候回来。他回来了，怎么不去找他玩儿？”
　　顾承礼笑着说：“这你就不懂了。越是面对崇拜的人越是不敢靠近。唯恐自己紧张出错，惹得偶像厌恶。”
　　王小舟睁大了双眼，顾伯伯怎么什么都懂啊。他会读心术不成。
　　沈如意见状很是意外：“原来是这样啊。别紧张，顾小柱跟你一样，也要吃喝拉撒睡。不，他还不如你懂事。你没事还会陪我打球，他只会气我。”
　　“娘，我也是要面子的。”顾小柱连忙开口，阻止她说下去。
　　王小舟见他好像很着急：“真的啊？”
　　“当然是假的。我要是那么不懂事，你沈姨舍得每天给我做肉吃吗？”顾小柱反问。
　　小孩想了想，摇头——不舍得。
　　小牛想笑：“我们家可不止他一个是我爹娘的儿子。”
　　王小舟想想，还真是这样。
　　小柱又想开口，不过这次顾承礼没给他机会，把他赶去蒸米饭，让小猫把可以移动的铁皮灶点着，在上面做小鸡炖蘑菇。
　　鸡肉炖出味儿，沈如意做青菜和菠菜炒馓子。
　　王小舟是个懂事的孩子，沈如意怕他不好意思，鸡肉端上来，沈如意给他夹两块鸡腿肉，小孩又惊得不会说话。
　　小牛得知他崇拜顾小柱，以为他跟顾小柱一样脸皮厚，没想到一点不像顾小柱，顿时有些喜欢这孩子。小牛故意逗他：“没吃过鸡肉？”
　　小孩慌忙回答：“不是。”
　　“你怎么这么吃惊？你不是跟我娘很熟吗？”小猫也有点喜欢这孩子，笑着问他。
　　小孩张了张口，一脸的为难：“给我了，小柱哥哥吃什么啊？”
　　“他吃这个。”顾承礼把青菜盆放顾小柱面前：“他在学校吃的特好，一天三顿猪肉鸡肉鱼肉，你不用担心他。”
　　小孩猛然瞪大眼：“飞行学院伙食这么好？难怪你要当飞行员。小柱哥哥，你好聪明啊。”
　　顾小柱只觉得这话很别扭，说得好像他当飞行员是为了吃，“就我一人聪明？我看你也挺聪明的。我可是听我娘说了，你也想开飞机。”
　　“我，我——”小孩不由得向沈如意求救。
　　沈如意又给他夹一点菠菜和馓子：“别理他，故意逗你玩呢。快点吃，天气冷，菜一会儿就凉了。”
　　小孩偷偷看一眼顾小柱，见他撇嘴，仿佛被揭穿了，很没意思的模样，小孩顿时放心下来。然而，饭后，小孩动不了——吃多了。
　　顾小柱像他这么大时，一碗米饭加一大碗菜，吃饱了跑出去玩一会儿又饿了。沈如意以为这孩子跟顾小柱饭量差不多，没料到差远了。
　　沈如意很是不好意思的给他揉揉肚子：“好点没？”
　　小孩想哭：“沈姨，别告诉我妈，否则我妈一定会揍我。”
　　“又不是你憨吃，是我让你吃结果吃多了，不会的。”沈如意道：“看完新闻联播，再在院里玩一会儿就好了。”
　　如今的院子大，有一片种菜的地方，还有一片水泥地。
　　新闻联播结束，小孩的肚子不甚难受，顾小柱拉着他出去，把院子里的灯弄亮，俩人打羽毛球。
　　小孩做好捡球的准备，结果俩人玩了十来分钟，小孩没弯腰，顾小柱捡球捡急了。
　　顾承礼抄着手站在廊檐下当观众，眼瞅着顾小柱要耍赖，开口问：“是不是想耍赖？”
　　顾小柱想让他爹滚去睡觉，都没他懂得多：“您以为我是您老人家啊？”
　　“你敢跟老人家打吗？”顾承礼问。
　　偶像走下神坛，王小舟不再紧张，恢复了以往的活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把羽毛球拍给顾承礼。
　　顾小柱急了，指着他问：“你跟谁一边的？”
　　小猫搂着小孩的肩膀：“跟我一边的。不行？”
　　顾小柱噎的说不出话来。
　　张秀芳过来找儿子回家洗脚，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说：“你们家真热闹。”
　　“妈！”王小舟惊讶，“你怎么来了？”
　　张秀芳：“来看看你还知不知道回家。”
　　“现在才几点啊。”小孩摆摆手，“你回家吧。我等一下就回去。”
　　张秀芳提醒他：“快八点了。不困？”
　　小孩惊呼：“这么快？”
　　沈如意从厨房出来：“小舟，早点睡，明天再来找哥哥玩。”
　　“好的。”小孩立即答应下来。
　　张秀芳惊着了，她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
　　“妈，走了。”小孩上去拉住他妈妈的胳膊。
　　张秀芳被拽出去，还有点蒙，小声问：“沈医生晚上做什么吃到的？你这么听她的话？”
　　“沈姨不做好吃的，我也听她的话。沈姨说的话有道理，小柱哥哥还能在家呆，呆十来天呢。”小孩不待他妈开口，“沈姨做饭也好吃。特别是小鸡炖蘑菇，比你做的有味。”
　　张秀芳皱眉：“不是炒青菜？”
　　“也有炒青菜和炒菠菜。妈，沈姨给我夹了好多肉，我差点吃撑了。”
　　张秀芳：“以后不准在人家吃。一只鸡还不够人家一家人吃的。”
　　“够的。”小孩转向他妈，“我今天才知道，小柱哥哥学校的伙食好好，早上猪肉，中午鸡肉，晚上鱼肉。妈，我不改了，我也要当飞行员。”
　　张秀芳不希望儿子当兵，太辛苦，“当飞行员要跟你爸一样训练，整天不着家。你喜欢飞机，可以去小猫的学校，他就是学做飞机的。”
　　“小猫哥哥做飞机？”小孩忙问。
　　张秀芳点头：“听说是的。再过两年就能参与设计了。”
　　“那我明天去找他。做飞机？自己做个大飞机，也太牛了吧。”小孩兴奋的第二天一早他妈拘着洗好脸刷好牙，就往前面跑。
　　沈如意打开门，跑来一小孩，吓了一跳，看清楚是小舟，不禁问：“出什么事了？”
　　小孩露出漏风的门牙：“早上好，我找小猫哥哥。”
　　“找谁？”顾承礼从厨房出来。
　　小孩大声说：“找小猫哥哥。顾伯伯在做饭吗？我爸妈也在做饭。小猫哥哥呢？”
　　“不是你小柱哥哥？”顾承礼奇怪。
　　小孩摇头：“不是的。我就找小猫哥哥。小猫哥哥是不是在楼上？哪间啊？”
　　顾承礼见他闷头往里跑，连忙拉住他的棉衣，“我怎么记得你偶像是顾小柱。”
　　小孩被迫转个圈，面向他，使劲点一下头：“是的。但昨天晚上我决定，从今天起我的偶像是小猫哥哥。”


第124章 小迷弟
　　顾承礼不由得朝楼上看去,楼上露出三颗脑袋，其中一个表情极其复杂。
　　本以为顾小柱背着他欺负小孩，吓得小孩离他而去。顾承礼看到顾小柱一言难尽加不敢置信的扭曲表情,瞬间确定变卦的是王小舟。
　　小儿子不高兴，顾承礼就高兴，不介意再添一把火：“小舟,是不是突然发现小猫哥哥比小柱哥哥优秀？”
　　“不是啊。”小孩看不懂太过隐晦的表情，没发现此时的顾小柱万分想从楼上跳下来收拾他，“我是觉得小猫哥哥的学校比小柱哥哥的厉害。”
　　小猫惊讶的转向小柱，你告诉他的？
　　顾小柱瞥他一眼，我吃饱了撑的！
　　“厉害？”顾承礼奇怪地问。
　　小孩使劲点一下头,“我妈说小猫哥哥会做大飞机。大飞机啊！”双手比划出一个大大的圆,仰头说：“小猫哥哥,你太厉害了！你的学校好考吗？我要当你师弟。”
　　顾小牛忍不住问：“你就是因为这点崇拜小猫？那你崇拜错了,你得崇拜我。”
　　“啊？”小孩惊得张大嘴。
　　小牛道：“知道我是做什么的？我是做蘑菇云的，就是一颗能毁一座城的那种。”
　　“好厉害啊！”小孩惊呼,“我知道，我知道小牛哥哥的学校,全国最好的大学。”停顿一下，叹气道：“算了，我肯定考不上。”
　　此言一出，院里安静下来。
　　片刻,顾小柱笑的险些从窗户上跌下来,笑声响彻整个顾家。
　　小孩脸上充满了疑惑,看看他又看了看顾承礼：“顾伯伯，小柱哥哥笑什么啊？”
　　顾承礼：“他笑点低。”
　　小牛朝小柱屁股上踹一脚。
　　笑声戛然而止，小猫趿拉着鞋从屋里出来,问王小舟：“你起这么早来找我，就是要告诉我你也想做大飞机？”
　　王小舟连连点头，看到小猫去厨房，立马跟上去。
　　小猫拿牙膏牙刷，小孩把刷牙的杯子递过去，小猫洗脸，小孩又递毛巾。
　　顾小柱下来看到他这殷勤的劲儿，顿时没心情嘲笑他大哥，转而问他娘，“这孩子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大过年的，别胡说！”沈如意瞪他一眼，“小舟，别理顾小柱，他就是羡慕你们这些将来能做大飞机的。”
　　王小舟闻言很是不好意思，小脸微红：“现在羡慕有点早，我还没考上大学呢。”
　　小柱的嘴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接收到他娘的瞪视，把话咽了回去，“你这小孩，真没长性！”
　　“不是啊。”小孩摇头，“我不知道小猫哥哥的学校是做大飞机的。”
　　沈如意接道：“你没错，错的是他。”转向顾小柱，“赶紧洗脸刷牙帮我洗菜。”
　　“沈姨，我可以帮忙。”小孩忙说。
　　小猫擦擦脸，毛巾扔给他大哥，勾住小孩的脖子，“让顾小柱干。咱们打羽毛球去，我还没打过，顺便跟你说说学校的事。”
　　小孩一听这话顾不上其他人，拿着球拍就跟他朝外跑。
　　顾小柱瞧着他一副恨不得摇尾巴的模样，忍不住嘀咕，“这小子——”
　　“你少说两句吧。”沈如意打断他的话：“小舟他妈不希望他从军，他好不容易打消念头，你再给他勾出来，他妈又该吃不好睡不着。”
　　顾小柱不懂：“为啥？”
　　“危险。”沈如意道。
　　顾小柱想翻白眼：“就因为这个？做什么不危险？吃饭还能呛死人呢。”
　　“那种几率太小。”顾承礼接道。
　　顾小柱：“只要不打仗，每年牺牲的人还没得病猝死的多。在自己家死的，死了就死了，死在战场上国家还给补助呢。”
　　沈如意忍不住说：“你去跟小舟他妈聊聊。”
　　“我跟她聊什么。”顾小柱奇怪，“王小舟又不是高三毕业生，我也不是招生办的，跟他妈聊得着吗。”
　　沈如意瞥他一眼：“说得好像你是招生办的，人家就跟你聊一样。”
　　“她还真得跟我聊聊，谁让她是军属，觉悟这么低可不行。”顾小柱道。
　　顾承礼听得直皱眉：“明年招生你们学校要不让你去，都对不起你这张嘴。”
　　“对哦，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顾小柱眼中一亮，扔下菜就跑。
　　顾承礼不禁喊：“回来！”
　　“爹，别叫了。”小牛捡起菜，“我洗吧。他一准在回忆校规，看看明年夏天过来招生的可能性有多少。”
　　顾承礼朝堂屋看一眼：“就他？他们学校没人了，让他跟后面嘚啵。”
　　“您既然知道干么还拦着他？反正他想也是白想。”小牛话音一落，顾小柱又从屋里跑出来，瞪着眼睛看着小牛。小牛道：“你不要这么看我，我说的是实话。你们第一学期全理论，第二学期不可能还不让你们碰飞机。”
　　小柱忙问：“你听谁说的？爹啊？”
　　“你爹我什么也没说。”顾承礼道：“你们进飞行学院都是冲飞机去的。让你们在宿舍待一个学期，肯定已是极限。下学期再不让你们摸飞机，保不齐就得犯错误。即便飞不起来，也会弄几个退役的，让你们上去过过干瘾。”
　　小牛点头：“别说老师不让你来，到时候就算老师请你，估计也不想来。”
　　“就你聪明。”小心思被戳穿，顾小柱多少有点不自在，瞪一眼他就钻进厨房。
　　沈如意看到屋里暗下来就觉得是他。回头看去，果然是他，沈如意忍不住问：“跟你爹你大哥闹够了，改闹我？”
　　“娘，您这话说的，我可就得说你几句。”
　　沈如意：“我不想听你说，出去！别等我拿煤剪揍你。”
　　顾小柱哼一声：“出去就出去，谁稀罕帮你做饭。”
　　“早上吃粥就青菜和咸菜，用得着你帮忙？”顾承礼想把他的嘴缝起来，“你若没事就去副食厂买点菜，人家吃过午饭关门放假。”
　　顾小柱想回屋睡个回笼觉，闻言停下来，“买啥？”
　　“自己看缺什么。”顾承礼不客气地说。
　　小柱估摸着自己作的差不多了，再作有可能得挨到身上。大过年的被皮带抽忒丢人，老老实实去堂屋翻箱倒柜。
　　发现只有一板鸡蛋，他们家五口人，一天一人一个，也顶多吃到年初五。要是再做个菜，或煮鸡蛋面条，年初三就没了。小柱拿出他的小本本记上鸡蛋，随即又写些乱七八糟的，就去副食厂。
　　沈如意出来，正好看到他往外走，“没找你要钱？”问顾承礼。
　　小牛：“他有钱。他们学校有补贴，饭菜比我们学校的好，还比我们学校便宜。来的路上还跟我嘚瑟，你给他的钱才花一点。下学期都不用再给他钱。但他还会找你要，存起来，然后一块还给你，惊掉你们的眼球。”
　　沈如意想象一下顾小柱得意的神情，不禁嗤笑一声：“他还是训练不累。昨儿忙着搬家也忘了问你们，店铺租出去了没？”
　　“租出去了，签了一年的合同，压了一点定金。”小牛道：“钱好像在我包里的袜子里，您看一下。”
　　沈如意：“够不够你下学期生活费？”
　　“房租？肯定够。”小牛明白，留他当生活费，“我们招租的时候碰到一个老头，他说认识你和外曾祖父。还是他帮我们租的。”
　　沈家那边的人沈如意没什么印象，索性说：“估计是爷爷以前的病人。”
　　“我觉得也是。”小牛道：“他问怎么就我们仨，我说你和爹上班，我们放假方便，他就问我们在哪儿上学。”
　　沈如意问：“你们怎么说的？”
　　小牛不禁看一眼他爹。
　　顾承礼：“想怎么说怎么说，你们还没接触到机密，实话实说也没关系。”
　　“我们只说在那边上学，没说哪个学校。”小牛回想一下，“他听到我和小猫在首都，特别惊讶，夸我们有出息。不过奇怪的是，小柱当时就跟没听到一样。”
　　顾承礼笑道：“他们老师肯定跟他们提过保密。”
　　“他才大一！”小牛道。
　　顾承礼：“大一也能接触到咱们国家最顶尖的飞行员。”
　　小牛想了想：“你说得对，去给他们这帮万里挑一的学生上课。难怪跟我们聊天，也是说宿舍里食堂里，几乎没有提过老师。提过一次同学，还是说同学睡觉打呼噜。真没看出来，他也不是什么都说。”
　　“什么都让你看出来，顾小柱也考不上空军学院。”顾承礼移到厨房，小声说：“他们找人的事有这方面测试。他有个同学成绩不错，身体也挺好，最后被刷下来就是这方面有问题。”
　　沈如意忙问：“不是因为成绩？”
　　顾承礼：“我起初也以为是成绩。顾小柱高考结束那天，我去学校接他。看到他班主任，班主任跟我聊顾小柱的时候，一秃噜嘴说出来的。”
　　“那他父母呢？”沈如意一直以为那群孩子的学习和身体素质都不如顾小柱，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么一出，“没什么问题吧？”
　　顾承礼摇头：“父母暂时看着没问题。孩子大概是电视看多了，觉得国外的空气都是甜的。这要让他进去，保不齐能开着飞机叛逃。”
　　“后来呢？”沈如意问。
　　顾承礼：“没关注。回头问问顾小柱。”
　　“顾小柱！顾小柱！我知道你在家，出来！”
　　三人相视一眼。沈如意开口：“不会说曹操曹操到吧？”
　　顾承礼想笑：“这种事瞒不了顾小柱，他没能入选，顾小柱肯定离他远远的，怎么可能找来。”
　　“那是谁？”小牛朝外看去，“我天，还好几个。”
　　沈如意出去：“谁呀？”


第125章 穷人乍富
　　顾承礼接道：“听声音像政委家的陈远航那小子。”
　　沈如意看过去,打头的青年二十郎当岁，看起来比顾小柱大四五岁，沈如意服了她儿子,比人家大这么多，还能让人家听他的。
　　“是不是？”顾承礼问。
　　沈如意点头：“是他。”随即朝外面喊，“顾小柱不在家。”
　　陈远航：“还没放假？”
　　“买菜去了。”
　　陈远航拧起眉头：“他都上大学了还买菜？”
　　这话说的,沈如意不知该笑还是应该装听不见，“听说你赚了不少钱？”
　　“咳，一点，不多。”
　　沈如意笑吟吟说：“你都会赚钱了，以后应该不用吃饭了吧？”
　　陈远航愣住,随之身后传来爆笑。陈远航扭头看去,正是他的两个发小。其中一个沈如意还很熟悉,跟顾小柱从小玩到大的小胖。
　　小胖冲沈如意伸出大拇指,转向他发小，“快说,我们也想知道。”
　　“我也想知道。”在外面打羽毛球的顾小猫走过来。
　　陈远航的脸红了白白了绿，别提多精彩。
　　第一次做生意,无人领路还能赚不少钱，陈远航最近很是得意。可他爸始终觉得儿子不正混，陈远航没法在家嘚瑟，出去的时间短还没交到朋友,没人嘚瑟,以至于小伙伴们一回来,他是见着谁跟谁嘚瑟。
　　小胖放假早，有二十多天了。陈远航在他面前嘚瑟不下二十次。小胖看不惯，一想到他一个人在外打拼不容易,就一直忍着让着他。
　　万万没想到，沈如意笑笑呵呵一句话如当头一棒把陈远航打回原形。
　　小猫跟他也大小差不多，以前也一起玩，勾着他的脖子故意问：“陈总，这是怎么了？”
　　陈总臊得慌。
　　小胖道：“我说什么来着？少嘚瑟，你还不信。沈姨家仨大学生，她都没嘚瑟，你有什么好嘚瑟。”
　　小猫接着说：“知道什么叫穷人乍富？就你刚刚那德行。”拍拍他的肩膀，“别怪我娘说话难听，你那些钱对我们来说很多，在我娘看来还不够她一天花的。”
　　陈远航不禁说：“你娘什么人？以前可是大家小姐。”潜在意思，你居然拿我跟她比。
　　“那你还在她跟前噉瑟？”小猫反问。
　　陈远航蔫了。
　　小猫压低声音说：“偷偷告诉你，我娘在海城有三间店面和一处大宅子。那大宅子有咱们小学加中学那么大。”
　　小胖轻呼一声：“沈姨不愧是大家闺秀。听说你娘还有海外关系，改革开放这么多年，怎么没见他们回来？”
　　“不知道。”小猫想了想，“大概没脸回来吧。你们不是找小柱吗？”
　　小胖下意识问：“怎么了？”
　　小猫朝东边努努嘴。
　　三人看过去，顾小柱左手一包右手一包，正晃晃悠悠朝他们走来。对上他们的视线，顾小柱加快步伐：“你们怎么来了？”
　　“找你去市里。”小胖接道：“陈远航赚了点钱，请咱们去市里搓一顿。”
　　小柱忙问：“真的？是不是大龙虾随便点？”
　　陈远航的脸色又变了。
　　他没吃过大龙虾，他听顾小柱念叨一次，知道大龙虾的价格。随便点的话，他手里那笔“巨款”可能都不够顾小柱一人吃的。
　　顾小柱笑道：“跟你开玩笑呢。等我一下，我把东西放屋里。”看到他二哥和王小舟，干脆把东西给他们：“走吧。”
　　小胖看了看顾小柱的大棉袄大棉裤，头发还支棱起来：“你不收拾收拾？”
　　“我洗脸刷牙了。”顾小柱说着还摸摸脸。
　　王小舟都想笑他：“小柱哥哥，小胖哥哥是说你衣冠不整。听说有的饭店要求穿西装，不穿不准进，小心人家把你赶出来。”
　　“那我就去消费者协会维权，然后再去工商局告他们卫生环境不合格。反正那些饭店十个有九个不合格，一查一个准。”顾小柱嗤一声，“我还收拾不了他啊。以为有俩臭钱，咱们国家就不姓社，改姓资啦。还西装，我穿趿拉板儿，他也得让我进。”
　　王小舟听直了眼：“还可以这样？”
　　“怎么不可以？”小柱反问。
　　小胖搂着他的脖子：“真可以去那什么消费者协会？”
　　“当然！”小柱想了想，“市里应该有。不信咱们去问问？”
　　小胖摇头，但他好奇：“找他们有用吗？”
　　“有用。他们有权利贴封条。”小柱道。
　　陈远航在市里待小半年，都没听说过消协，闻言忙问：“封条不是公检法的权利？”
　　“谁说的？”小柱不禁问。
　　小胖接道：“我们都以为只有那群人才有那个权利。”
　　顾小柱不禁打量他一番。
　　小胖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我，我怎么了？”
　　“你是大学生吗？”小柱深深地怀疑，“连这点都不懂。”
　　小胖张了张口，想给他一巴掌：“谁说大学生就得懂？不信你去问沈姨，你娘肯定也不懂。”
　　顾小猫笑道：“这你可就错了。这些正是我娘说的。我们回老家招租，我娘还说租客要是耍赖，不用跟他废话，直接找有关部门，省得搞不好惹一身腥。”不待他开口又问：“顾小柱，你也不戴帽子和围巾？”
　　北风凛冽跟刀子似的，小柱想了想，“得戴。王小舟，去屋里把我的帽子围巾拿出来，再给我拿一把馓子，我垫垫肚子。”
　　“你可真懒。”小猫领着孩子回屋。
　　小胖小声问：“你娘怎么什么都懂啊？”
　　顾小柱微微摇头，老神在在，“不是我娘懂得多，是你们懂得少啊。”
　　小胖的嘴巴动了动，愣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顾小柱戴上帽子，裹上围巾，勾住他的脖子，“走了。”
　　“等等！”小猫忙喊：“娘问你下午什么时候回来。”看向陈远航。
　　陈远航计划的很好，到了市里先去百货商店转一圈，然后去吃饭，饭后再去公园之类的转转，务必混到天黑。
　　沈如意先给他一棒子，顾小柱后给他一棍子，陈远航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敲打的如死灰，顿时都不想出去“丢人现眼”。怎奈话已说出去，又不能不请客，陈远航便说：“吃了中午饭就回来。”
　　小胖转向他，你昨儿可不是这么说的。
　　陈远航：“帮我妈准备过年的东西。我们家又不像你们家，有兄弟帮忙。”
　　小猫听闻这话，到屋里就忍不住跟他娘说：“陈远航居然知道帮他妈干活了。”
　　“他也不想。”顾承礼看向沈如意，“估计是被你娘挤兑的提不起精神。”
　　沈如意：“那他真脆弱。换成顾小柱，得理直气壮地说，我不吃饭，以后改吃钱。那孩子脸皮还是太薄，早晚得吃亏。”
　　小牛忍不住说：“没这么严重吧？”
　　“有的。生意做大做强，就得跟滚刀肉似的。否则都不用别人坑他，过两年他们家亲戚知道他有钱，你来一趟他来一趟，就能给他借光。”沈如意说着，发现王小舟竖着耳朵听，“小舟，在我们家吃好不好？”
　　王小舟一愣，回过神连连摇头：“我妈做我的饭了。小猫哥哥，吃过饭再来找你玩儿。”
　　小猫点了点头，小舟就往家跑。
　　沈如意问：“你不去找同学？”
　　顾小猫哥仨上学早，他如今不过十八周岁，他的高中初中同学最小的也有二十周岁。年龄大的没有二十三也有二十二。
　　这些人有的去了工厂有的进了部队，当兵的出不来，进厂的要做事，可没空陪他唠家常。倒也有考上的，然而随着八五年大裁军，跟父母转业的转业，退休的退休，以至于顾小猫只能找他大哥兼同学。
　　沈如意整天上班，不甚了解，顾承礼倒是很清楚，因为很多人都是他亲自办的手续，亲自送走他：“他同学都没空。要么跟小牛玩，要么找王小舟。”
　　“这样啊。你刚才怎么不跟小柱他们一起去？”沈如意问。
　　小猫道：“我还想多活几年。”
　　沈如意乐了：“他的话多，也没你说的这么夸张。”
　　“他精力还好，我可不想没被他吵死，先被他累死。”小猫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咱家好像买洗衣机了？”见他娘点头，“我们上午得洗衣服，没空跟那孩子玩。”
　　沈如意：“王小舟？不用你跟他玩，他嫌无聊自然会去找同龄人。你们上大学这两年，咱们西边搬来好几家，每家孩子都跟他大小差不多。不过，你要是跟他说说学校里的事，他能在咱们家待一天。”
　　王小舟就待半天，他妈就不准他过来。
　　他妹妹还小，总想出去，王小舟一看他妈领着他妹妹出去，就背着书包来找顾小猫。
　　小猫奇怪：“你怎么还把书包背来了？”
　　“写作业。”王小舟说的理直气壮，“小猫哥哥不用看书吗？”
　　在他看来顾小猫学习那么好，肯定天天看书。上午洗衣服没看，下午是一定要看的。
　　小猫有这个打算，但他准备坐被窝里。王小舟过来，他可就不好意思了。坐在堂屋里又太冷，小猫想了想，把他房间的书桌横着放。一大一小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一个在书桌这头看书，一个在那头写作业。
　　沈如意下班回来，看到张秀芳拿着小棍朝他们家来，就猜到王小舟又来了，“找小舟？”
　　张秀芳点头：“那孩子太不懂事。一天到晚缠着小猫。”
　　“我没听到说话声，估计在看书，你还是把棍扔了吧。”沈如意一边开门一边说，“孩子十来岁，知道要面子，不论他在做什么，你当着他崇拜的人的面揍他，孩子都会觉得难堪。”
　　张秀芳道：“丢人就对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偷跑。”


第126章 为人父母
　　沈如意：……
　　她的意思不止难堪,极有可能伴随孩子一生，影响他一辈子。
　　眼瞅着快到堂屋，沈如意换个说辞,“你这样有可能打消孩子学习的积极性，导致孩子以后厌恶学习。”
　　“学习”二字让张秀芳停下来，难以理解的说：“是他不听话。我出去的时候让他在屋里写作业,他答应的好好的，顶多半小时，就跑到你们家。”
　　沈如意顿时知道张秀芳跟她前世的妈一个样，道理讲不通，“小舟十来岁,你三十多了吧？比他懂得多。要是让你一个人呆在屋里,待一天,你呆得住吗？”
　　“我——”张秀芳以前在农村,吃饭都要端到门外，平时也就做饭睡觉的时候进屋。让她在屋里待一天,即便下雨天她也待不住，“我就是因为待不住,才不希望他跟我一样。”
　　沈如意想翻白眼，典型的“无能父母，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你别嫌我说话难听,你知道怎么教育孩子吗？”
　　张秀芳不懂,她要是懂之前也不会找沈如意。
　　沈如意：“你以前问过我,我们家仨孩子怎么那么聪明。我跟你说过，我们家孩子也调皮。他们如今已是大学生，我也不敢说,我会教育孩子。因为人这一辈子路很长，他们当学生优秀，不等于出了校园会混社会。别看学历高，十年二十年后，可能还不如陈政委家的远航。”
　　张秀芳听糊涂了。
　　沈如意：“我这么说的意思是，你别看我和顾承礼很厉害，我们也不敢一言堂。在孩子的问题上，往往先听取孩子的意见——”
　　“不能听孩子的！”张秀芳忍不住打断她的话。
　　沈如意：“为什么不能？假如有画画和练毛笔字的机会，却只能选一样，你觉得画画好，小舟想写毛笔字，你会让小舟选哪个？我猜一定是画画，因为你觉得好。如果是我，我支持孩子写毛笔字。他喜欢才会用心去学。他不喜欢，你整天打他，他也会学，但长大之后会非常厌恶，哪怕学的很好。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张秀芳能明白，可是这点跟她的观念向左，张秀芳很难接受。
　　小舟小声说：“小牛哥哥，我看我还是下去吧。我妈生气起来说话很难听。”
　　楼上楼下，沈如意又没刻意压低声音，以至于她一进院小猫就听到了。正想跟小舟下来，听到两人说的内容，小牛拉住他俩，让他俩听下去。
　　小牛摇了摇头：“我娘也在乡下待过，比你妈厉害。你妈不撞到我娘跟前，我娘知道你妈揍你也懒得管。她跟我娘撞上，我娘就不会不管。”
　　沈如意：“是不是很难接受？很想说，我教育我的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张秀芳猛地看向她，对上她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眸，心头莫名的慌乱，“沈医生，我不是，不是这意思。”
　　“你是这个意思我也不会怪你。小舟毕竟是你儿子。你怀胎十月，含辛茹苦养这么大的。只是那孩子如今在我们家，我不能看着你揍他。”沈如意道。
　　小舟忍不住抓住小猫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沈医生真好。”
　　张秀芳看了看她特意挑的小棍，细长细长，打起人来非常痛，一时拿着也不是，丢掉又觉得把面子一块丢了。张秀芳思索片刻，“沈医生你不知道，男孩子调皮就得揍。”
　　“我们家三个，你们家一个，我不知道？”沈如意笑着问。
　　张秀芳的脸色骤然变得很尴尬。
　　满心不安地王小舟连忙捂住嘴巴，笑眯了眼。
　　小猫把孩子拽回卧室写作业。
　　沈如意又问：“你是想要去一个上大学如同逃出监狱的孩子，还是想要一个还没到学校就开始想家的孩子。你不改改，你们家小舟有可能是前者。我们家孩子都是后者。我送顾小柱去上学，还没从他学校回来，顾小柱就给我写信说想家。
　　“你为人母十来年，让你改肯定像要你的命，痛的难受。但你可以慢慢来。小舟是个好孩子，你但凡有一点点改变，他都会很高兴。这么久没下来，肯定一心一意写作业，不知道你来。你先回去吧。冷静下来再来接他。我们家床大，让他跟小猫睡一晚也行。小猫以前都是跟小柱睡。走吧。”说着率先出去。
　　沈如意若是平辈之人，张秀芳可以像在村里一样撒泼，挤兑回去。沈如意不光比她有学问，比她年长，还是她丈夫的上司的夫人，张秀芳满腹胡搅蛮缠的言论，硬是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小猫发现楼下安静下来，打开北面的窗户，正好看到张秀芳开门。
　　“我没骗你吧。”小猫转向王小舟。
　　王小舟连连点头：“沈姨真厉害！我妈的脾气，用我奶奶的话说特轴，在老家时连我姥姥和姥爷的话都不听。”
　　小牛笑着问：“别说你的偶像又变了，变成我娘。”
　　“没有，没有，沈姨太厉害，我学不会。”小孩老老实实说。
　　顾小猫关上窗户，“继续写，让你妈挑不出刺来。”
　　这个机会是沈如意苦口婆心为王小舟争取的，王小舟不想让她失望，在顾家用了晚饭，洗漱后又窝在被窝里写寒假作业。
　　顾承礼正打算关门睡觉，王小舟的爸爸王超过来，但没进屋，而是请顾承礼出去。
　　“出什么事了？”顾承礼关上大门就问。
　　王超走到避风处，沉默地递给他一支烟。
　　顾承礼会抽烟，但不爱抽。香烟不能让他更清醒，还会惹得沈如意嫌弃。顾承礼接过去，任由香烟一点点燃烧，等着王超开口。
　　王超没有让顾承礼等太久：“师长，小舟他妈今天下午被嫂子数落一顿，这事，这事您……？”
　　“我知道，刚刚吃饭时说的。”顾承礼道，“如意说话直，小舟他妈是不是被她说哭了？”
　　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屋里透出的一丝灯光让顾承礼看到他抬起头，看不清楚他的表情，顾承礼知道他很吃惊。
　　顾承礼：“我媳妇我了解。事不到她眼前，旁人请她说和，她也是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到她跟前，她肯定会管到底。小舟他妈是不是觉得只要舍得揍，没有教不好的孩子？你嫂子不这么认为。无能的父母才整天打孩子。孩子没教好，要么是基因遗传，孩子遗传到父母的缺点，再者就是父母不会教。你是怎么想的？在教育孩子方面，父母的态度要一致。你揍的时候他妈心疼，他妈揍的时候，你又觉得他妈过分，你们把孩子打死也教不好。”
　　王超跟此时大多数国男一样，他赚钱养家，老婆照顾家小，包括孩子的教育。王超又觉得王小舟还小，上初中再发力也不迟，所以很少过问他的学习成绩。
　　孩子在家也懂事，帮忙烧火，照顾妹妹，王超也不觉得妻子的教育方式方法有问题。今晚回到家，冷锅冷灶，王超饿的饥肠辘辘，心情烦躁正想发火，就看到张秀芳双眼通红，时不时抹泪。
　　王超以为老家出事了，一问才知沈如意数落的。对于沈如意，王超是敬重的。听他妻子说完，王超仔细想想，又有顾小牛他们在前，觉得沈如意的话很有道理。
　　沈如意的观念跟他的不一样，王超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所以他又能理解妻子的委屈。任谁认为对的事被批的一无是处都会很难过。
　　王超下点挂面，一家三口喝点热的，身体暖和起来，张秀芳的情绪稳定下来，王超便问她，怎么想的。
　　沈如意的孩子不成器，张秀芳可以当她放屁，再回她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
　　顾小牛哥仨一个比一个出息，无论在家里怎么横，在外面都很懂事有担当。沈如意的话，张秀芳不想在意也不行。
　　“养儿防老”这个观念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包括张秀芳这一代。张秀芳很担心她一意孤行，待她老了，不能动了，儿女也懒得看她。可是让她改变，如沈如意所说，她不光难受，还觉得烦躁，都想跟王超打一架，最好被王超打个半死，她只顾疼顾不上别的。
　　王超听出她的犹豫纠结，便来找顾承礼，希望顾承礼有两全之策。结果顾承礼对他还有要求，王超不由地靠墙蹲下。
　　顾承礼也蹲下去，推心置腹地说：“你们家小舟比我们家那仨懂事。顾小牛五六岁，敢跟我和如意顶嘴。小柱五六岁，到处嚷嚷着要上天。十来岁能皮上天。
　　“我听如意说，你们家小舟下午来找小猫，小猫看半天书，他就写半天作业，一动没动。换成顾小柱，即便也能同他一样，见着我和如意，肯定趁机要奖励。而这种事在小舟看来却是他应该的。”
　　王超没能理解顾承礼为何这样说：“是应该的。他学习是为他自己学的。他有出息，将来享福的是他。”
　　“你这样认为的话，我问你小舟若是说，我不学了，以后吃苦不怪你。你是不是也应该尊重他？”
　　王超想也没想就说：“那哪行。他这么小，什么都不懂，哪能由着他。”
　　“你说的，他主动学习，是他应该做的，因此要奖励是他过分。他不想学，你又说他欠揍。王超，不觉得你这话讲不通吗？你口口声声说他什么都不懂，却要求他恪守本分，你不觉得过分吗？”顾承礼不待他开口，“你希望小舟是一个合格且能让你满意的儿子，你是一个合格且能让小舟满意的父亲吗？”


第127章 请客吃饭
　　王超回答不上来。
　　他打小所受的教育是“父母说一不二”,无论他好与不好，孩子都该受着。他在今天之前都认为王小舟是幸运的，投胎成他儿子。若是别人家的孩子,懂事听话父母也得一天三顿揍。
　　顾承礼的这番话颠覆了王超的认知，却又无法反驳，只因顾承礼学历高,还是他上司，懂得多，顾承礼还用实践证明，他是个很成功的父亲。
　　顾承礼多出来的那一辈子的记忆中，他也不懂当爹,也跟王超一样认为,孩子吃饱穿暖就行了。哪怕他知道孩子受了委屈,也不会在意。
　　小孩子嘛,不懂事，调皮挨揍受点委屈很正常。
　　顾承礼心中有愧,起初对三个孩子是溺爱。沈如意不赞同，他又觉得对不起沈如意,不敢跟沈如意对着干，久而久之，不知不觉间形成默契，反而把孩子养出息了。
　　话说回来,顾承礼的烟燃尽,手指头被风吹的冰冷,王超依然沉默不语，顾承礼蹲不住了。再蹲下去，腿都木了。
　　顾承礼开口说：“天不早了,你先回去，我叫小猫明天中午把小舟送回去。”
　　王超抬起头，“那孩子，他……”
　　“他知道他妈来过，做好挨揍的准备，他妈没揍他，孩子很高兴，不会因此跟你们有隔阂。”顾承礼想了想，又补一句，“你和你爱人不改，小舟会对你们很失望。失望堆积多了，便是死心绝望。人这一生就像一个轮回。他小的时候你怎么对他，你们老了，像他现在一样很多事需要成年人来决定的时候，他极有可能像现在你对他一样对你。”
　　王超的第一反应是，我打死他！随之想到顾承礼说“你们老了”，届时吃饭上厕所都困难，拿什么揍呢。
　　王超还有一个选择，老了不指望儿子。可是这话他又说不出口。“养儿防老”刻在了骨子里，他没那个勇气。
　　“师长，我会好好想想。”王超的语气有些凝重。
　　顾承礼道：“师长可不管你们家的事。这么冷的天，我跟你说这么多，也不是因为你是我手下的兵。我是心疼孩子。”说完拍拍他的肩，开门回家。
　　“是不是小舟的爸？”沈如意小声问。
　　顾承礼关门时，沈如意在封炉子，打算倒半盆热水跟他一起泡脚，结果出来拿盆，大门敞开，不见顾承礼，沈如意还以为他去厕所了。
　　左等右等不见他，准备出去看看，到门边听到说话声，声音还有些熟悉，沈如意就觉得是王小舟他爸。见顾承礼点头，沈如意好奇地问：“找你抱怨我多管闲事？”
　　顾承礼：“他倒是想抱怨，可惜没资格。小舟睡了？”
　　“在楼上看电视。我刚刚好像听到一句‘大师兄，师傅又被妖怪抓走了。’你看不看？看的话咱们上楼。”他们离海太近，楼下湿气重，楼上有四间房，一家人搬过来就住到楼上，楼下的空房间成了杂物房。
　　楼上没有卫生间，洗好脚还得端下来倒掉，顾承礼道：“不看，天天放，台词我都会背了。洗好再上去。”
　　沈如意倒水，俩人去客厅，隐隐还能听到猴子叽叽喳喳的声音，沈如意估计几个孩子没空偷听，便直接问顾承礼：“不是抱怨，难不成向你请教？”
　　“不想妥协又不想跟你我学。”顾承礼道。
　　沈如意想笑：“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呢？”
　　“我就回来了。让他自己好好想想。一儿一女，中间还差五六岁，打不起来闹不起来，大的还能照顾小的，多省心。”当初生一个又生一个，就是希望有个女儿，凑成一个“好”。结果三个带把的，顾承礼不甘心也不敢再生，端的是怕来个三胞胎，还是儿子，“要是有人教我养孩子，我得带着好烟好酒去谢他。”
　　沈如意提醒他，“你可是顾师长，谁敢教你。你们司令？他们家那几个还没顾小柱省心。”
　　“顾小柱？”顾承礼忽然想到，“他几点回来的？”
　　沈如意：“三点多。估计在市里吃过饭就回来了。对了，顾小柱说了，让你年初二晚上准备一场，他请朋友来咱们家吃饭。”
　　顾承礼忍不住皱眉：“他又没拿人家的钱做生意，请什么客？”
　　“说什么半年不见必须得聚聚。久不走动就生疏了。”
　　顾承礼：“他就是想找个理由吃一顿。”
　　“那是给他准备，还是让他哪凉快哪呆着去？”
　　顾承礼真不爱搭理他。可是一想到孩子才十六，军校训练还辛苦，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又不舍得拒绝。
　　“让他自己买自己收拾，你只管做。”
　　沈如意猜到他会同意，“做好让他们去楼上，省得闹咱们，也省得看到咱们紧张。”
　　顾承礼点头，又问：“小舟他妈会不会一根筋到底？”
　　沈如意思索片刻，道：“她知道向我请教就不可能那样。那样的人不会找我，只会用她自己的办法管教孩子，方法不当，孩子不听，她反而认为孩子不懂事，自家孩子不如人家的，属于烂泥糊不上墙。却忘了烂泥也是她生的。根不好，有什么资格怪苗长歪了。”
　　顾承礼笑道：“该让你去当教育工作者。”
　　“我可没那个耐心。再说了，这世上多的是自以为是的人，有自知之明的也不用我提点。”沈如意接过毛巾擦擦脚上楼，留顾承礼善后。
　　王小舟一下站起来，小猫吓了一跳。沈如意也吓一跳，“怎么了？”
　　“我，我该睡了。”王小舟说着话就要回屋。
　　沈如意顿时明白，孩子被他妈训成条件反射，笑着说：“这才几点啊。再看一会儿，明天是年三十，除了顾师长，我们都不用早起。再说了，我还没看。我们在外面看，你能睡着吗？”
　　顾小柱抬手把他勾回来，“饿不饿？我去拿瓜子。”
　　小孩下意识摇头，“洗手了，不吃。”
　　“吃过再洗。”顾小柱说着就去翻柜子，随后撞上他爹，王小舟很担心，就看到他小柱哥哥冲顾师长挥挥手，“父亲大人，来点？”
　　顾承礼皱眉，顾小柱立马滚的远远的，回到小孩身边。
　　顾承礼瞥一眼他，在沈如意身边坐下。
　　小孩很是松了一口气。
　　顾小柱想笑，“你还怕他？你俩不是天天一块打球吗？”
　　“小舟是怕你爹揍你。”沈如意说出来，小孩使劲点头。
　　顾小柱惊了一下，颇为意外，“不错，不错，知道担心哥。回头你妈再揍你，就来找哥，哥帮你。”
　　这话换个人说，小孩不信。顾家人说他信，他们确实有帮他。小孩点一下头，笑眯了眼。
　　翌日，小孩睁开眼，发现他小猫哥哥还在睡，就睡个回笼觉。醒来见他还在睡，小孩睡不着了，轻轻推一下他，睡梦中的人以为是顾小柱，蜷腿，无意识地说：“我再睡会儿。”
　　小孩下床，穿戴齐整，客厅里的瓜子壳不见了。小孩打开窗户朝下看去，院里空无一人。小孩纳闷，都吃饱回屋了？轻轻推开小牛的房门，看清床上的脑袋，惊得张大嘴，居然没起。难不成除了顾师长，他起的最早？妈呀，可真能睡。
　　小孩捂着小腹，跑下楼撒尿。
　　回来小孩又吓一跳，厨房里突然出来一个人，“沈——沈姨，你起了？”
　　“你以为我还在睡？”沈如意笑着说：“我和顾师长同床，他起来我肯定会醒啊。快来洗洗脸，咱们先吃饭，把他们的放锅里，等他们起来再吃。”
　　顾承礼端着热水出来。
　　小孩洗脸刷牙，跟他去堂屋。
　　白米粥，一碟咸菜一碟炒青菜，跟他家平时差不多。小孩端起碗，面前多个白白的蛋。小孩愣住，回过神连连摇头：“我不爱吃鸡蛋，顾伯伯吃吧。”
　　顾承礼：“我有，你沈姨也有，三个哥哥的都在锅里。这个是你的。我们家每天早上一个蛋。”
　　小孩惊得张大嘴，讷讷道：“得多少啊？”
　　沈如意边剥鸡蛋边说：“挺多的。不过吃了不容易生病。你小牛哥哥上大一那年我给他带的板蓝根，还没喝完呢。省钱吧？”
　　小孩使劲点一下头，“我妹妹就经常生病，每次吃药都嗷嗷的哭。沈姨，是不是因为她不吃鸡蛋啊？”
　　小孩经常生病只有两个原因，父母粗心大意，再者就是身体弱抵抗力差。
　　王小舟每天穿的很干净，他妈看起来也不是那种对孩子不上心的人，估计是身体不好。
　　沈如意道：“有点关系。”
　　“沈姨可不可以跟我妈妈说说？”小孩问。
　　沈如意：“不用说。回头你妈问这两天在我们家吃的什么，你实话实说，你妈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小孩看到手里的鸡蛋，使劲点一下头。
　　沈如意把他的蛋黄弄碎放粥里，“跟粥一起喝不噎人。”
　　小孩喝完，又吃半个包子，打个饱嗝，就帮沈如意收拾碗筷。
　　沈如意拦住：“放水盆里，三个哥哥吃好了一块刷。你是写作业，还是出去玩会儿？”
　　按照以往小孩得出去找小伙伴儿，如今在沈家，出去还得从他自个家门口经过，犹豫三秒，就上楼写寒假作业。
　　数学作业写完，顾小猫才从床上爬起来。
　　小孩忍不住说：“太阳都出来了。”
　　“出来就出来呗，又不上学。”小猫打个哈欠，“我娘做什么吃的？”
　　小孩说出来。
　　小猫忍不住皱眉：“又是老三样啊。”
　　“你可以不吃。”沈如意推门进来。
　　小猫吓了一跳，连忙拉起被子裹严实，“你你怎么不敲门？”
　　“你的门半开着，我敲什么？赶紧起来把被子拿出去晒晒，今天天气好。这几天没下雪，年后该下了。”沈如意说完朝东边去，“顾小柱，起来贴春联。”
　　“亲娘啊，这么点事也找我，您好意思吗？”
　　沈如意得准备中午的菜，懒得跟他废话：“你可以继续睡。但有一点我得提醒你，顾师长再过半小时就下班了。”
　　“再过半小时才十点，您骗谁呢。”
　　沈如意：“他下午有一堆的事，晚上在部队过，我们中午早点吃饭。”话音落下，顾小柱出来。沈如意笑着问：“怎么不睡了？”
　　顾小柱想送他娘一记白眼。看到王小舟捂嘴偷笑，“等一下谁送他回去？”
　　“我送他。”小猫趿拉着鞋慢吞吞出来。
　　小柱看向他娘，一脸的怀疑：“您让二哥去？”
　　沈如意：“要不你去？”


第128章 难以改变
　　顾小柱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道：“我去也不是不行。”
　　“你歇着吧。”沈如意很不客气地说：“回头你再秃噜几句戳人心窝子的大实话，小舟他妈又得误会是我撺掇的。小猫，十一点再去。”看向小舟,“再在家玩会儿。”
　　小孩点一下头：“沈姨，我帮你贴春联。”
　　“帮顾小柱贴，这是他的活儿。”沈如意说着就把他的被子拿出去晾晒。顾小柱想睡个回笼觉也没的睡，老老实实跟他娘下去。
　　哥仨吃过早饭,春联贴好，差不多十一点了。
　　沈如意准备午饭，小猫拉着王小舟的胳膊，到王家门口就喊：“张姨，张姨,在吗？”
　　张秀芳也在准备年三十的午饭,从厨房出来时身上还有个围裙,看到儿子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容凝固,习惯性吼，“你还知道回来？！”然而一看到她身边的小猫，又慌忙咽回去,憋得喉咙生疼，以至于脸色极为复杂，吓得王小舟驻足不前。
　　小猫扯一下孩子,丝毫不受影响地问：“张姨在做饭？正好小舟回来了。小舟,快去帮你妈烧火。”拿掉小孩的书包,拍拍他的小脑袋。
　　王小舟的第一反应是看他妈。
　　小猫拉着他到厨房门口,看到灶台前坐着一个小姑娘，不是旁人，正是小舟的妹妹,又推一下他，“帮妹妹烧火，妹妹不会。”
　　小舟跑到厨房，小猫把书包给张秀芳。
　　张秀芳下意识接过去。
　　小猫并没有离开，紧接着就问：“张姨做什么吃的？”
　　张秀芳愣了一瞬间，显然没料到小猫会这么说，不由得朝厨房看去，看到她儿子的那一瞬间，表情依然不好，很想抓过他揍一顿解解气。可她又好面子，当着小猫的面，她抬不起手，胡乱应付，“也没什么。”
　　小猫勾着头朝厨房看，“大过年的没买肉？”
　　“买了，买了。”张秀芳道。
　　小猫好奇地问：“红烧肉吗？”
　　张秀芳不会做红烧肉：“土豆炖肉。”
　　“那也不错。我们中午做小鸡炖蘑菇。也买鱼了吧？”小猫依然很好奇地问，“我娘说年年有余。”
　　张秀芳点头：“买了，明天中午吃。”怕小猫误会她小气吝啬，又补一句，“我们家人少，做那么多吃不完。”
　　王小舟他爸比小猫大二十岁，小猫便喊他叔：“王叔该回来了吧？”
　　张秀芳看一下太阳，想说还得一会儿，门口多出一身着军装的男子。张秀芳眯着眼看去，正是王超。
　　王超看到小猫愣住，“你你怎么来了？师长找我？”
　　“我爸还没下班。”小猫笑着说：“小舟一早起来就要回来，我娘怕你们没做他的饭，这不刚吃吃了早饭，我娘就让我送他回来。”说着还朝厨房努一下嘴。
　　王小舟惊得睁大眼，他哪有要回来啊。小猫哥哥干么这样说。
　　王超堪堪抬起的脚放下，“回来了？”
　　“在帮他妈烧火呢。”小猫道，“天不早了，我们家也该做饭了。小舟，赶明儿再来找你玩儿。王叔，走了。”
　　王超无意识地点一下头，回过神来道：“我送送你。”
　　“不用，我去公厕。”小猫摆摆手，三步做两步走的去上厕所。
　　外人一走，张秀芳心中怒火又窜上来，习惯性找东西，拿起换煤球的剪子就朝里面去。王超忍不住问：“这是干什么？”
　　张秀芳指着他儿子，“我非得——”
　　“非得干什么？”王小舟吓得缩到墙角，王超顿时知道他爱人要干嘛，就想骂他儿子，瞧瞧你那怂样。顾承礼的回响在耳边，逼得王超把话咽回去，心口憋得难受，也依然没有直接发泄出来，而是夺掉煤剪，扔到外面。
　　张秀芳愣住，她平时管教孩子的时候，王超从不插手，今天怎么回事？进门的时候脑袋被门夹了吗。
　　王超反问：“大过年的，你这是干什么？做饭，吃饭。”
　　“这孩子——”张秀芳指着他儿子。
　　王超道：“挺好，一回来就知道帮你烧火。”
　　“他才几岁就敢偷跑，还敢搁人家过夜。”张秀芳大声提醒。
　　王超听闻这话顿时也觉得孩子想上天，不教训不行。冷不丁想到顾小柱四五岁就嚷嚷着要上天，如今人家还真成了一名飞行员，又觉得他儿子十岁才叛逆，比顾小柱个熊小子好多了。
　　“我像他这么大就没在家待过，儿子像我。”
　　这话王超以往说不出来，因为他的成长环境。王超的父亲跟大多数父亲一样，不善表达，孩子有出息，也会细数孩子的缺点，绝不可能说出“像我”。孩子想跟他亲近亲近，开开玩笑，他也觉得孩子没大没小不懂事。久而久之，造成孩子跟父亲无话可说。
　　每年探亲假回去，王超也想跟他父亲聊聊，然而，全然不了解的两人尬聊几句就聊不下去，以至于他在家呆十来天，跟他父亲说不上十句话。
　　王超一直认为这很正常，可当他看到孩子双眼亮亮的，有惊喜更多的是不敢置信，再一联想到他上司顾师长的话，王超确定他们这种父子关系极其不正常。他若不改，多年后他一定会变成他父亲。
　　王超以前没管过孩子，孩子跑去顾家，他除了觉得尴尬，没多少恼怒，不像张秀芳——孩子不听她的话引发的怒火能轻而易举压下她改变的决心。王超很容易就迈出第一步，进了厨房。
　　张秀芳忙说：“饭一会就好，你快去洗洗吧。”
　　“我帮你烧火。”王超道。
　　张秀芳所接受的教育是“男主外，女主内”，男人没本事才帮女人烧火做饭。闻言顿时吓了一跳，“你烧什么火？就一个锅，还怕他俩烧不好？”
　　王超下意识转身出去，抬头看到隔壁。
　　他们是上半年搬过来的，那时顾小柱正值高三，没空跟他爹娘嘚啵，王超不清楚顾家父子平时怎么相处，但他知道顾家夫妻怎么相处。
　　顾师长做早饭，沈如意做午饭，晚饭两口子一起做。一个洗菜一个和面，一个烧火，一个擀面条。只要顾承礼不出去，几乎每天都烧火。
　　顾师长学历高，还是他上司，人家都能烧火，他为什么就不能？他可不比顾师长高贵。
　　王超按下心底的别扭，转过身来，“丫头不是不舒服吗？让小舟领着她出去玩一会儿。小舟，带妹妹出去，一会来吃饭。”
　　小舟很怕挨打，闻言不待他娘开口，拉着妹妹就跑。
　　张秀芳眉头紧锁：“你咋回事？”
　　“以后别动不动就打孩子骂孩子。”孩子都出去了，王超放心的说出心里话，“我上午半天找人打听过，不光师长家，这边跟咱们农村不一样，就没几家打孩子的。让人知道了笑话。”
　　张秀芳脱口而出：“我教训我孩子，谁——”“沈如意”三个字浮现在眼前，气焰顿消，“沈医生找你了？”
　　王超摇头：“你再打孩子，她肯定会找我。这里是部队，影响不好。”
　　“她凭什么找你？”张秀芳皱眉，“她不光是医生？”
　　他老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固执？王超心下奇怪，索性说：“这边没有妇女主任，也没有妇联，人家夫妻闹矛盾什么的，都是找领导夫人主持公道。咱家有事，她肯定得管。否则传到上面，人家肯定会批评沈医生。”
　　张秀芳跟人聊天的时候，听大嫂子大妹子说过，什么什么事去找领导，一准能解决。她愁小舟不听话，也有人建议她向沈如意请教。张秀芳闻言便信以为真：“难怪她让小舟在他们家住下，你师长也没说什么。”
　　王超松了一口气，终于说通了。
　　“你以后再生气也心平气和的跟他说。”
　　张秀芳瞪眼：“心平气和？你儿子才十岁就敢找帮手，我怎么跟他心平气和？要不你来管！”
　　王超的呼吸一窒，怎么又回来了。心里顿时有气，“我管就我管！那么多兵都能管好，我就不信儿子管不好。”
　　张秀芳的神色一怔，显然没料到王超会这样说，她以为王超会妥协，“你，你整天不着家，你怎么管？”
　　“我上班的时候他上学，我回来他也回来，我怎么不能管？”王超不想再谈下去，“赶紧做饭，我下午还有事。听师长说，小舟的数学作业写完了，他要玩就让他去玩儿。”
　　张秀芳难以接受，“他，他要是玩野了心怎么办？”
　　“我揍他。”张秀芳也只能使这招，王超此话一出，张秀芳再也找不出理由。
　　沈如意做好王小舟哇哇大哭，小猫上门解救他的准备，看到小孩领着他妹妹过来，稀奇的找顾承礼，“我没眼花吧？”
　　“你没眼花。”顾承礼上午回来，小舟已经回去了。小牛趴在楼上窗户上看好一会儿，不见张秀芳打孩子，就下楼吃饭。
　　饭后，顾承礼拿着大衣准备去部队，然而，刚出堂屋门，王小舟就拉着他妹妹过来。
　　顾承礼相信王超多少会有些改变，毕竟受党教育多年，受原生家庭影响有限，他不信张秀芳能改，“小舟，你妈没让你在家写作业？”
　　“我妈说，以后的作业归我爸，她再也不管我。”王小舟刚一听到很高兴，顾承礼问出来，小孩又觉得不安，“顾伯伯，我是不是又惹我妈生气了？”
　　难怪，原来是两口子气了冲突，张秀芳那没发泄的怒火转到王超身上，小孩才能避免一顿皮开肉绽。
　　顾承礼笑道：“你妈除了洗衣做饭就没别的事，只能管你和你妹消磨时间。你爸把她的工作抢走，她肯定不高兴。过些天习惯就好了。”
　　小孩放心下来，“也不会再打我？”
　　“肯定会。”顾小柱接道，“你把衣服弄脏了，或玩的忘了回家吃饭，你妈肯定揍你一顿给你长长记性。”
　　小孩想了想，这事有些难办，“小柱哥哥，你把衣服弄脏，沈姨打不打你？”
　　“不打。”
　　王小舟忍不住羡慕。
　　小猫笑道：“让他自己洗干净。这么冷的天洗衣服，你小柱哥哥宁愿我娘揍他一顿。”
　　“啊？”王小舟惊得找沈如意。
　　沈如意拿一把糖果出来，给他和他妹妹：“我不光让他洗衣服，还让他刷鞋。是不是又觉得你妈也挺好的？”
　　小舟嘿嘿笑笑。
　　沈如意剥个糖果塞他妹妹嘴里，“玩到四点就回去帮你妈烧火，别给你妈揍你的理由。你妈要是唠叨个不停，你就说你得写作业看书。你妈就不唠叨了。”
　　“真的吗？”小孩忙问。
　　沈如意：“都试试，总能找到办法。只要找到，你以后就好过了。”
　　比起挨打，王小舟更不喜欢他妈唠叨，心里烦躁，恨不得离家出走。听闻这话，三点多一点就领着他妹妹回家。结果他妈找人唠嗑去了。
　　王小舟带着他妹妹找了四家才找到他妈，收到一句，“你还知道回来？怎么没长在外面？”
　　小孩气得转身就跑。
　　张秀芳被下了面子，抱着女儿就去追。半道上碰到一群十八九岁的大孩子，仔细一看，有顾小柱，张秀芳不自觉慢了下来。
　　顾小柱个人精看到打开门就往屋里藏的王小舟，稍稍一想就明白了。晚上到家，见着他娘就忍不住感慨，“小舟真可怜。”
　　沈如意道：“不是他可怜，是你幸运。咱们国家百分之七十乃至八十的父母都跟他妈一样。幸好他爸在这边，要是在老家，被周围环境影响，别说我和你爹给他们做思想工作，就是小舟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亲自上阵也没用。还得被两口子嫌弃老人不会教育孩子。”
　　“不会吧？”顾小牛正拿筷子，闻言筷子回到了筷笼里。
　　沈如意点头：“是的。家丑不外扬，人家不好意思说。你们以后见的人多了，人家实在忍不住，或不怕被笑话，然后告诉你，你会发现像咱们家这种情况，十家顶多两家。”
　　顾小柱见他娘说的认真，“他们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大部分人都会跟父母妥协，会跟生活妥协，碌碌无为一生。剩下的那部分，一部分堕落，一部分硬挺过来。”沈如意边想边说：“其实你爷爷跟小舟他爸很像，不过因为那时候穷，整天想着活下去，倒也没心情揍你爹，没空管你爹。”
　　小猫不禁问：“这么说我爹童年还算幸运？”
　　“寄人篱下何来幸运？”沈如意道：“也就我大伯他们一家都走了，家里只有我和祖父两人，一个太小，一个太老。否则，你爹也能被我那几个堂哥欺负的不轻。”


第129章 相处之道
　　小猫道：“我的意思爹没遇上他们。”
　　“你要是这么说,你爹确实很幸运。”沈如意说着，看了看几个儿子，“也不如你们幸运。”
　　这话哥仨承认,特别是有了小舟他妈作对比。
　　顾小柱十分狗腿的给他娘夹个鸡腿，“母上大人，请！”
　　“别乱夹。”沈如意皱眉。今晚吃饺子，沈如意没打算炒菜,小牛念叨一句，“听说今年春晚有意思，《西游记》里的神仙组团拜年。”沈如意想到看春晚，得看好几个小时，光吃饺子一会儿就得饿,不光搞个菜,还热几个馒头和包子,“小牛,把电视打开。”
　　小牛看一下墙上的挂钟，“才七点。”
　　沈如意：“打开当背景声音。你听谁说的今晚的春晚有意思？”
　　“我同学。”顾小牛也没瞒他娘，“他姑父在电视台工作,《西游记》剧组第一次过去彩排，他就迫不及待地告诉我们。”
　　小柱顺嘴问：“一群人扮上，然后给咱们拜年。”
　　小牛：“有特效。现场观众看不出来,咱们在电视机前能看到。”
　　“你们怎么才吃？”
　　娘四个惊了一下,扭头看去,顾承礼一边进来一边脱大衣。
　　沈如意不由地起身：“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都七点了,还早啊。”顾承礼说出来，意识到很早，搁夏天此时天还没黑,“五点半，天刚黑就准备好了。”看到桌上的菜，“中午剩的？”
　　沈如意：“再吃点？”不待他开口，“小柱，给你爹拿双筷子。”
　　“爹专门去吃大餐，还能饿着肚子回来？”顾小柱不信，他娘一瞪眼，立马去厨房。
　　沈如意等他回来就说：“以后你们出了社会就知道，越是重要场合越吃不饱。”
　　“都在聊天？”顾小柱问。
　　沈如意点头：“人家都不吃，就你一人吃，你好意思吗？”
　　在自己家里挺好意思，在外面顾小柱不好意思。看到他爹洗好手进来，感慨道：“顾师长辛苦了。”
　　顾师长朝他后脑勺一巴掌。
　　顾小柱端着碗移到他爹对面。
　　“吃不吃饺子？”沈如意问：“锅里还有一点。”
　　顾承礼喜欢吃沈如意蒸的包子，里面放有萝卜、粉丝、虾米、切碎的豆腐皮，不需要就菜，顾承礼一顿也能吃四五个。
　　顾承礼摇了摇头，拿个包子，发现菜是新的，“你把鸡做了？”
　　沈如意点头，“还有两条鱼，明天吃。”
　　小柱忙问：“都吃了年初二晚上我们吃什么？”
　　“不是我们，是你们。”沈如意提醒他，“说话要严谨。”
　　小柱下意识看他爹，见他爹嘴角含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娘，逗我玩呢？”
　　“不想也知道。”小牛忍不住开口，“咱娘又不是小舟他娘。”
　　顾小柱笑了：“我就知道，我娘从不让我失望。”
　　“然而，你没少让我失望。”沈如意道。
　　顾小柱脸上的笑凝固，随之转向他大哥，小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顾小柱顿时觉得头皮发麻，把想说话的话咽回去。
　　沈如意放下筷子：“吃好了你收拾。”
　　“谁？”小柱嘴快。
　　沈如意：“谁答应就是谁。”
　　“……我怀疑你针对我。”顾小柱道。
　　沈如意点头。
　　顾小柱说不出话来，于是找他爹。
　　顾承礼笑眯眯看着他，把顾小柱看回去，“二哥……”
　　小猫：“你下午跑出去玩，我们帮娘包饺子的时候娘说了，年初二上午你去买菜，自己收拾，娘给你做。”
　　顾小柱看向他娘。
　　沈如意点头。
　　小柱找他大哥：“小胖也是你朋友吧？”
　　“所以？”小牛问。
　　小柱哥俩好的搂着他大哥的脖子，“肯定不好意思让我一人收拾。所以说定了啊。”
　　“说定什么？我答应了吗？”小牛反问。
　　小柱才不管他答不答应，年初二早上，副食厂开门，顾小柱揣着他娘给的钞票拎两大包，回来就塞给他大哥。
　　“你干什么去？”小牛忙问。
　　小柱拎着两个菜篮子：“去后面薅菜，晚上再加个炒青菜和菠菜炒馓子。小胖他妈不会做，我跟小胖说好吃，小胖还说我吹牛。今天就让他看看是不是吹牛。”
　　沈如意连忙从屋里出来：“喊一下小舟他妈。”
　　“喊她干什么？”顾小柱嫌弃。
　　以前不知道小舟家的事，顾小柱觉得张秀芳真不错，农村人，普通话说不清楚还努力讲普通话，特别通情达理。
　　而今知道她对孩子那个样，顾小柱想起来就烦，对外人都能笑脸相迎，为什么对自家人，还是十来岁大的孩子，就不能和颜悦色。
　　顾小柱道：“要去你去，我不去！”
　　“叫她跟你一起薅菜，把蒜苗葱全拔了，我也好把钥匙还给后勤。”沈如意提醒他，“一直不给，那些闲着没事干的人又该嘴，咱们把后面的院子当成自家菜园子。”
　　“叫二哥去。”小柱拿着钥匙就走。
　　沈如意转向小猫。
　　小猫叹气：“你不想搭理他妈，早几天还要去送小舟？”
　　“他去给人家吵架。”沈如意说出来，不由地担心起来，“小猫，你去盯着，别跟他妈叨叨起来。顺便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顾小猫一听这话，去追顾小柱。
　　大概那天沈如意说的话不好听，小猫在王家门口喊好几声，张秀芳都没出来。倒是把陪妹妹玩的小舟叫出来。
　　小猫想到顾小柱拿两个篮子，就挖一篮菠菜，让他送回家。
　　张秀芳会过日子，小舟听小猫的话，把菜往地上一倒，张秀芳也不好意思往外扔。反而跟儿子一块去隔壁，笑着说：“你们家人多，怎么不留你们自己吃？”
　　“小柱请同学吃饭，买了好多菜，用不着这么多。”小猫实话实话。何况他们新家的院里也有菜。
　　张秀芳：“小柱为什么请客？”
　　“也不算请客。就是大家半年没见一起聚聚。”小猫道。
　　张秀芳脱口而出：“这有什么好聚的？”
　　小猫刚刚说出来就觉得她得这样问，果然没让他失望。
　　像张秀芳这种儿子去别人家写作业她都难以理解的家长，永远无法理解小辈也要聚会，否则长大后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并非孩子腼腆内向，而是他不敢有好朋友，担心好朋友登门，她拿着扫帚把人家赶出去。这么丢脸的事情，不如从根源上断了。
　　王小舟来这边时间不长，又还小，还没意识到这点。等他上了中学一定能发现。
　　小猫辅导小舟写作业时发现他挺聪明的，打心眼里不希望他的小迷弟将来成为一个自卑的人，且自卑并不是因为贫穷或成绩不好，而是来自他妈。
　　顾小猫思索片刻，道：“不趁着过年都在家聚聚，时间长了就生疏了。小柱上学，远航做生意，小胖将来肯定是当老师。一直联系着，日后找小胖帮孩子辅导功课，或者找远航拿几件便宜的衣服，人家没二话。要是生疏了，远航要帮我娘捎衣服，我们家也不好意思麻烦人家。”
　　这个道理张秀芳懂：“可是你们还没毕业。”
　　“出了社会再交朋友就看利益了。”小猫道：“小柱能帮到人家，人家才会帮他。那时候再想找个交心的朋友就难了。”
　　张秀芳：“不是还有你们吗？”
　　“我们专业又不一样，将来上班的地方也不一样。”小猫说累了，“大城市跟农村不一样。农村姑娘被婆家欺负，娘家人在村里喊一声，一个村的人都去帮忙。城市里，听我娘说门对门都不认识，有事只能找老朋友。”
　　张秀芳听直了眼，“城里人怎么能这样？”
　　城里也有不这样的，小猫故意说的呗。
　　小柱听不下去：“张姨以为城里人都什么样？”
　　张秀芳觉得人跟人都一样，那城里跟乡下肯定也一样。不过是泥土路换成柏油大马路，泥瓦房变成了小楼房。
　　“可咱们这里不是城里啊。”张秀芳忽然发现这点。
　　小猫第一次觉得人跟人之间还是有代沟的，“您常年不跟你亲戚来往，突然有事找她，你亲戚帮你不？”
　　张秀芳点头：“帮啊。我们家亲戚都好。”
　　“你找过他们？”小猫不信。
　　张秀芳想了想，“还没有。我们家没什么事。不过我带小舟他们过来的时候，我们家亲戚都说，有事给他们写信。”
　　“您来这里，人家不想搭理你，看在王叔的份上也会这么说。不信让小舟写信，说你得了重病找他们借钱，十个人有三个人借给你，我都承认你是对的。”
　　张秀芳摇头：“他们家都没什么钱。”
　　顾小柱对着眼前的菠菜翻个白眼，“不是没钱，钱多钱少的问题。只要不是穷的吃不上，多少都有些钱，不想借给你罢了。你们家亲戚都这样，普通朋友再不来往，就更不可能借了。”
　　“他们真没什么钱。”张秀芳固执地说。
　　小猫：“那是你认为。你说是我们家有钱，还是我爸的哥哥在老家种地的有钱？”
　　张秀芳脱口而出：“你们家啊。”
　　“我们家有什么钱？我娘那么会花钱。”小猫提醒她，“今天小柱光买菜就买了十来块钱。”
　　张秀芳倒抽一口气。
　　小猫道：“我们要是找大伯借钱，他肯定觉得我娘和我爹都有工作，哪需要找他们借钱。既然找到他们，那一定很困难，万一不还怎么办？干脆直接说没钱。
　　“大多数人都这样。像您这样的才是少数。你们家亲戚找你借过钱吧？还清了没？我的意思不是借十块给九块，而是借十块给十块。”
　　张秀芳回答不上来，因为她妹妹找她借钱，要是借十块，顶多还八块五，还得找她要好几次。
　　“您可别又说亲戚家困难。”小猫不想再听她废话，“谁家不困难？你在这边节衣缩食，都不舍得给小舟和他妹妹煮个鸡蛋，你妹妹知道吗？恐怕你说她也不信，还觉得你故意叫穷。”
　　小柱起来：“二哥，好了。”
　　小猫看到还有些蒜苗，全部拔掉，递给张秀芳一半：“这东西炒鸡蛋炒鹅蛋都挺好的。”
　　张秀芳一直觉得她兄弟姐妹非常好，她有点什么事，她们都会帮她劝她。不像她儿子，不听话，就知道惹她生气。
　　小猫的一番话对她的冲击可以说非常大，很想冲他吼一句，你又不认识他们，怎么可以这么说。对上小猫笑眯眯的眼睛，仿佛已经猜到她想这样说，张秀芳心底发毛，一个虚岁才二十的小伙子，怎么什么都懂。
　　这就是文盲跟大学生的区别吗？


第130章 介绍对象
　　小猫笑着说：“你此时心里肯定在想,你家亲戚和我说的不一样，他们对你特好，我没见过,要是见过肯定不这样说。
　　“张姨，你不过是在自欺欺人。当然，这点你也不会承认。还会用我虽然是大学生，可我年轻,吃的米没你吃的盐多，不可能有你懂，以此来安慰自己。”
　　张秀芳心里非常不舒服，很想说，“你懂,你特别懂,我们乡下人没上过几天学,什么都不懂,脑袋里都是屎。”
　　小猫没给她机会，“是不是想说，都像我这样,亲戚间也不用来往了？可以的。有来有往。她找你借钱，你也找她借钱。她问你钱呢，王叔的父母需要,给他们了。你们捉襟见肘。”
　　顾小柱道：“二哥,别出馊主意,这样来往几次,人家就得跟她断往。人家对她好的目的只想往，没想过来，哪怕她有借有还,一分不少。再说了，张姨也怕你说的是事实，也不可能拿这样的事试探，她无法接受那个结果。”
　　“那就算了。”小猫往外走。
　　顾小柱对俩孩子说：“咱们也出去吧。”
　　张秀芳的嘴巴动了动，到门口叫住小柱，“你们，是不是，特瞧不起我？”
　　顾小柱很想点头，眼角余光发现他二哥还没走远，他敢这么说二哥回去一定会告诉爹娘，“没有谁瞧不起谁。我们觉得你不应该，你也有可能觉得我们家应该节省点。这是观念不同。
　　“同样身为母亲，我娘把家人放在首位，如果我姨把我娘准备给我们买鸡蛋补身体的钱借走，却又少还一些，我娘会找上门要回来。
　　“您是不是觉得没必要？这就是你和我娘不同的地方。我娘身为医生都不怕人说闲话，你有什么可怕的？你没文化，自卑，只能用讨好亲戚来获得尊重。你又怕他们在其他方面嘴你，就对小舟格外严格，恨不得他一夜之间成为大学生，然后有好的工作，有儿有女。别人只能羡慕你。
　　“那样养出来的孩子是你的孩子吗？不是的，是你亲戚家的，小舟是按照他们的期望长大的。张姨，每个人门前都有是非。要是天天都在乎别人怎么想会很累的。”
　　张秀芳：“人活不就为一张脸。”
　　顾小柱愣住，“脸？依你这么说，陈远航做生意，陈政委是不是得打死他？”
　　“陈政委确实很不高兴。”
　　顾小柱又想翻白眼，“那是有关部门惩治投机倒把，陈远航他爸担心去牢里看他。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涉及到自家孩子，没人会把面子放在孩子后头。听人家那么说，孩子不争气什么的，人家只是跟你抱怨一下，吐出来心里舒服了就忘了，没人会像你一样真以为人家也在烦。”
　　小猫过来，“就像我娘跟你抱怨小柱调皮，事多，回到家也不会强制小柱改，这在我娘看来是小毛病，可以容忍。”
　　张秀芳问：“改了不好吗？”
　　“人无完人啊。”小猫实在不知怎么同她说，“这世上你看着再完美的人都有点小毛病。可以容忍，无伤大雅，为什么一定要改？我觉得你很不对，让你改，能改吗？我觉得我娘有些时候不对，但她不过分，我也不会要求我娘改。人跟人相处，不论是夫妻还是兄弟，首先要尊重彼此，在不涉及到原则性问题，比如答应还十块，结果只给九块这种情况，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不是觉得我们家氛围好吗？因为我们首先看到的是彼此的优点，其次才是缺点。你们家几个人，整天喊打喊杀，就是因为你们太计较缺点。你觉得小舟样样不好，我爸觉得小舟比我们都乖。我们像小舟这么大一玩玩到半夜，经常要我爹妈找我们回来吃饭睡觉。我们要是在你们家，不是你气的打死我们，就是你被我们气死。”
　　“走了，二哥。她肯定觉得她家情况跟咱家不一样，不能用咱家的办法。”顾小柱搂着他二哥的脖子走远。
　　张秀芳久久不能回神，就是因为顾小柱又说中了。
　　小舟见他妈这么奇怪，悄悄拉着妹妹回屋，端的怕他妈拿他们撒气。
　　要是搁农村，打孩子是家常便饭的事，张秀芳回到家，看到儿子坐没坐相，得揍他一顿，把心里的邪火发出来。而今她总觉得顾小柱和小猫哥俩能料到这点，为了她那自尊心，硬是一直忍着。
　　王超回来发现又是冷锅冷灶，一点不意外，这种情况这几天经常出现，“小舟，烧火。”
　　王小舟到厨房，王超就小声问：“你妈又怎么了？”
　　“小柱哥哥和小猫哥哥说她了。”
　　王超忙问：“又怎么了？”
　　不过是刚刚发生的事，小舟还记得，怕他妈突然过来，大概说一遍。
　　王超如醍醐灌顶，他一直觉得妻子的脾气硬，说不通。合着是自卑闹的。说起不自信，怕人瞧不起，王超也有一些。他上面有个各方面都优秀的顾承礼，身为他手下的兵王超又很自豪，部队讲究的是实力，王超身体不错，聪明好学，懂得也不少，以至于自卑对他的影响不如张秀芳，也不如她把面子看的比什么都重。
　　王超明白她为什么对亲戚邻居都很好，对自家人却横挑鼻子竖挑眼，也知道以后从哪方面入手，“以后家里的事都告诉我。你调皮捣蛋，我跟你妈一起揍你。若是作业写完出去玩，回来你妈数落你，我数落她。”
　　“真的？”小孩忙问。
　　王超：“你可以试试。”
　　孩子毕竟还小，下午写一个小时作业，今天的量差不多，就拉着他妹妹去找他偶像。
　　小姑娘第一次去顾家得了一把奶糖，甜甜的香香的，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糖，所以也爱去顾家。
　　顾小柱正在杀鱼，为晚上的宴席做准备，看到他来了，指着压水井，“给我压水。”
　　王小舟很听话给他压一桶。
　　沈如意今天上班，此时并不在家，小牛听到声音搬着小板凳出来，“别帮他，咱们坐这边看他忙。”
　　“为啥？”小舟问。
　　小牛道：“他请他朋友，自己动手才能显出他的诚心。”
　　王小舟想想，有道理。
　　小柱气笑了，“你别吃。”
　　“爹娘的钱买的，凭什么。”小牛看到小猫抓一把瓜子出来，连忙拦住，“小舟他们还小，不能嗑瓜子，娘说容易卡到。”
　　小猫放回去，用碟子端一把馓子和些许面丸子。
　　小牛接过去先吃一个，递给小舟兄妹俩，这在俩孩子看来就是大家一起吃，所以没同他客气。
　　小兄妹二人吃完，天色暗下来，小牛送他们回家，端的是怕张秀芳那种习惯性拿孩子撒气的母亲又揍小孩。
　　小牛什么也没说，张秀芳却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脸上挂不住，想训孩子，以后不要再去顾家。“回头再来玩”的这句话回响在耳边，张秀芳莫名觉得小牛说给她听的。
　　这不过是句客套话。小牛还真没别的意思。再说了，他们家今晚要准备许多菜，家里等着他回去帮忙，也没空管她。张秀芳也不值得顾家兄弟三人一起对付。小猫一人足矣。
　　沈如意下班回来跟小牛碰个正着，“小舟又挨打了？”
　　“他妈要面子，打也不敢现在打，怕小舟一哭咱们听见。过会儿王叔就回来了。”小牛道，“我把那个灶点上了，在炖鸡肉。”
　　沈如意点头，“鸡肉得提前做。顾小柱的朋友们呢？”
　　“来了一半，在楼上打牌。剩下一半也快了。”
　　沈如意到家，一个鱼还没做好，小胖来了，直奔厨房，“沈姨做饭真香，比我妈厉害。”
　　沈如意乐了，“回头我就告诉你妈。”
　　“那我妈得向您请教。要不要我帮忙？”
　　顾小猫摆手。
　　小胖道：“那您忙，我就不在这儿碍事了。”
　　“开水瓶拿上去，他们该渴了。”沈如意提醒。
　　小胖道：“陈远航准备了一箱汽水。”
　　“吃着大鱼大肉，喝着冰凉的汽水，你们还想好吗？”沈如意问。
　　小胖一听这话，老老实实拎着两瓶水上楼。
　　小猫把鱼肉用盆盖上，小声说：“小胖他妈也厉害，可要像小舟他妈那样，小胖顶多上完初中就要去当兵。”
　　“我是小胖，我也呆不下去。”沈如意上辈子的父母也厉害，但也没法跟小舟的妈比，“你把菜送上去，让他们先吃。”
　　小猫端着鱼和鸡肉上楼，准备下楼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什么好事？”小牛在院里做五花肉，正想让小猫帮他塞两块木柴，“他们不吃？”
　　小猫摇头，“不是。看到小舟他妈在他们家门口朝咱家二楼看。估计在心里嘀咕，沈医生也不嫌麻烦，这么多混小子来她家闹腾，她不生气，还当祖宗伺候。”
　　“一年一次，就是我伺候他们又有什么。”沈如意递给他一把芹菜，让他把叶子摘了。
　　小猫惊讶，“芹菜怎么吃？不是留咱们明天包饺子吗？”
　　“炒肉片。小牛，在这个铁锅里炒，做两盆，一盆留着咱们吃。不去跟他们闹腾。又是汽水又是酒，不知道得闹腾到什么时候。”
　　顾承礼在家，一群二十郎当岁的小青年怯他，顾小柱的一个发小搁怀里揣一瓶茅台，愣是没敢打开，端的怕顾承礼告诉他爸，他不光喝酒，还偷他爸的酒。
　　明天是年初三，周六，沈如意和顾承礼都得上班，他们也没敢闹太久，九点钟就陆续告辞。
　　自打改革开放，买东西不要票，也无需算计，顾家人做菜就很舍得放调料，什么八角、冰糖之类的都往肉里丢，炖出的红烧肉香飘几十米，以至于这群正当年的小伙子把沈如意准备的菜吃的一干二净。
　　沈如意不怕吃，可当她看到肉片炒芹菜里的芹菜都没了，还是忍不住说：“你们可真能吃。”
　　“这个好吃。”顾小柱替他和他的发小们辩解，“特别是嫩芹菜。娘，明儿再买把芹菜，嫩的炒肉，老的剁碎包饺子。”
　　沈如意：“你就不怕在家呆半个月吃出小肚腩？”
　　“待不了半个月，我初五就走。”顾小柱道。
　　沈如意怀疑她没听清：“初五？你去这么早干什么？”
　　“星星姐结婚，她对象比她大好几岁，找不到伴郎，我去当伴郎。”顾小柱实话实说。
　　沈如意冷笑：“帝都那么大找不到几个青年？”
　　“长得不好，星星姐嫌弃。当伴郎不用出钱，还给烟给酒，这么好的事哪找去。”
　　沈如意：“你是抽烟还是喝酒？顾小柱，别忘了你还是大学生。”
　　“我就打个比方。她说我要是过去，给我买机票，让我直接飞学校。娘，我长这么大还没坐过飞机。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儿子吧。”顾小柱夺走她手里的碗筷，拉着她的胳膊歪缠。
　　顾承礼一直不见娘几个下来，到楼上看看，岂料正好听到这句话，“顾小柱，你不说实话，哪都不能去。”
　　“我——我怎么没说实话？”顾小柱不禁眨眼。
　　顾承礼：“她是个女孩，还比你大好几岁，这么多年又没见过，请你当伴郎，还给你买机票，这事我听着怎么就这么邪乎呢？”
　　沈如意仔细想想，也觉得邪乎：“你大哥二哥在首都上学，她不找他俩，反而找你个毛头小子，你不觉得这事很奇怪？”
　　小牛看向顾小柱，发现他眼神飘忽不定，“星星大学毕业了吧？现在做什么工作？”
　　“你又瞎出主意？”沈如意盯着他。
　　顾小柱见躲不过去，干咳一声。
　　“想好再说。”顾承礼道。
　　顾小柱心虚的摸摸鼻子，“其实也，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你瞒着我们？”沈如意反问。
　　小柱挠头，“我说可以，等一下你得帮我。”
　　“你先说什么事。”沈如意道。
　　小柱又忍不住干咳一声。
　　沈如意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
　　“星星姐要给大哥介绍对象。”小柱说完就躲到他娘身后。
　　屋里安静下来，顾承礼看向沈如意，确定他没听错，就转向小牛。
　　小牛回过神，朝他娘扑去。
　　“娘，娘，快帮我拦着。”顾小柱连忙把他娘推过去。
　　小牛急刹脚，“你给我过来！”
　　“就不过去。”顾小柱死死抱住他娘的手臂。
　　沈如意掰开他的手，“你大哥才多大？”
　　“二十了，虚岁二十一。”小柱一看他娘瞪眼，连忙说：“我也不想的。星星姐说不是外人，是她婆家小姑子，在首都师范大学，还是首都人，这条件多好啊。咱们这个大院都没这样的，我，这不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吗。我先过去看一眼，要是长得真不错，就——”
　　小牛替他说：“就把你哥卖了？”
　　“别说这么难听啊。你们那个专业上学的时候没女的，工作了也没几个女的，你自己不主动出击，只能靠相亲。”小柱怕他又要奋起揍他，“不信你问娘。问爹也行，他最懂。”
　　顾承礼张了张口，不禁问：“我懂什么？”
　　“你也是上过大学的人，你不知道？”顾小柱问，“可别说没在大学找过。”
　　顾承礼气笑了，“合着我娶你娘，是因为我上大学的时候没人要？”
　　“不然怎么解释你二十七八岁还没对象？你们部队是有结婚规定，也没规定军官二十八岁才能找对象啊。我可不想大哥跟你一样。再说了，咱们这周围也没有比他们小几岁的妹妹。”小柱道。
　　顾承礼撸起袖子，“小牛，小猫，如意，你们都让开。”


第131章 什么都不懂
　　顾小柱下意识后退,一看到他爹抽皮带，拔腿就跑，边跑边喊：“娘,娘，快帮我拦住！”
　　“拦谁？”沈如意故意问。
　　小柱大喊：“拦爹！”听到脚步声越发近了，回头一看他爹竟然追上来，打开大门往外逃。
　　前后左右准备拉灯睡觉的人纷纷起来,顾家东边的人推开窗户问，“出什么事了？”
　　“顾小柱个熊孩子欠揍！”顾承礼停下来回。
　　“我又没说错！”
　　叫嚣声从门外传进来。
　　顾承礼问：“你跑什么？进来啊。”
　　“你无缘无故要打我，我不跑，我傻啊。”
　　顾承礼：“那就在外面，别回来了。”
　　小柱撇撇嘴,往四周看了看,果断往西去。
　　沈如意下来门外空无一人,忍不住问顾承礼,“他人呢？”
　　“走了吧。”顾承礼道。
　　沈如意：“什么叫走了吧？”
　　“不是去找小胖就是去找远航，反正他不可能让自己在外面冻着。”顾承礼猜测，“小胖的妈严肃,远航他妈好说话，这会儿多半在老陈家。”
　　沈如意不禁说：“那就让他在人家家里？”
　　“明天一早自己就回来了。”顾承礼锁上大门，“睡觉去,锅碗瓢盆明天再收拾。”
　　沈如意也困了,“要不把门关上,别锁了。”
　　“你儿子想回来,我锁上他也能进来。”顾承礼拉着她进了堂屋，想像往常一样把堂屋门关上，犹豫一下,决定给他留一线生机。
　　沈如意却睡不着，担心人家锁门了，顾小柱不好意思敲门，一直在大院里游荡，“顾承礼，你还是去看一下吧。”
　　“看什么？”
　　沈如意：“我担心他哪都没去。”
　　“哪都不去他也不会在外面冻一夜。在学校训练一个学期，要是连咱家的墙头都翻不过来，他就不是顾小柱了。”
　　顾家的院墙是部队统一建的，因这里很安全，墙都不高，一米六七的样子。
　　沈如意下意识问：“空军还教翻墙？”
　　顾承礼被问愣住，回过神想笑，“空军也有障碍训练。先别管他，小牛那事你怎么看？星星那孩子很尊敬你，估计觉得咱家小牛不错，让小柱跟你说她想给小牛介绍个对象，小柱回人家，不需要，他替他大哥看好就行了。”
　　“我觉得也是这样。也有可能她觉得先让俩人处处看，要是能继续下去，再告诉家里长辈。要是不合适，就当没有这回事，以后有机会见到，咱们跟她父母也不尴尬。”沈如意也曾年轻过，她同学朋友要是给她介绍对象，她也不想一开始就见对方父母，尴尬是其一，还有就是觉得没必要。俩人有长久发展的打算再见家人也不晚。
　　顾承礼代入年轻的孩子想一想，“不是没有你说的这种可能。要不我把小牛叫过来问问？”
　　“该睡了，明天再说吧。”
　　顾承礼的眼睛发酸，闻言就关上灯。大概半小时，顾承礼听到“扑通”一声，猛地坐起来，想起什么又拉起被子躺下。
　　三分钟，房门被轻轻推开，“爹，娘，睡了吗？”
　　啪！
　　顾小柱脸上挨了一下，小柱条件反射性捂脸，眼前猛一亮，抬头看去，“爹……您没睡啊？那您关什么灯啊？”
　　“我不关灯你敢进来吗？”顾承礼问。
　　小柱顿时没了言语。
　　“睡觉去！”
　　顾小柱嗖的一下消失。
　　翌日清晨，顾承礼一睁开眼就看到沈如意在翻箱倒柜，“找什么呢？”
　　“老鼠啊。”沈如意头也不回地说，“咱在后面住一楼都没老鼠，这二楼怎么会有老鼠啊。”
　　顾承礼整个人清醒过来，“你看见了？在哪儿？”
　　“还用看？你的鞋都被叼那儿去了。”沈如意指着门边的棉鞋。
　　顾承礼看了看，笑了。
　　“你还笑？赶紧起来帮我找老鼠，不找出来我——”
　　“找什么老鼠，这是我扔的。”
　　沈如意愣住，“你？”
　　“昨晚十点左右，你刚睡着，那个熊孩子就翻墙进来了。”顾承礼套上衣服穿上鞋，“这会儿没动静估计还在睡，不信你去看看。”
　　沈如意推一下顾小柱的房门没推开，以为力气太小，又使劲推一下，纹丝不动，不敢置信地看向顾承礼，“他居然从里面堵上了？”
　　“怕我早上起来揍他。”顾承礼还是很了解顾小柱的，“叫小牛和小猫起来。”
　　小猫揉着眼睛到楼下，一看还没到七点，就想再睡个回笼觉，被沈如意拉住，“跟娘买菜去。”
　　这事小猫不敢拒绝，洗漱后就拿着布包跟他娘去副食厂。
　　半道上碰到小舟跟他爸。
　　小舟不待娘俩开口就大声喊：“沈姨，小猫哥哥，早上好。”
　　“小舟早上好。”沈如意笑着转向王超，“今天怎么是你来买菜？”
　　王超看一下他儿子，“跟他妈顶嘴，我说一句大清早别嚷嚷，气的让我们来买菜。”
　　“我妈故意找茬，说早上精神好，应该念书。我说小猫哥哥他们都睡懒觉，我妈就说，他们是大学生，你也是吗？你要是大学生，我也不催你。”小舟撇撇嘴，“她就是想吵架。”
　　沈如意点头。
　　王超惊得瞪直了眼，没料到她这么直接。
　　沈如意：“你若考上大学，你妈是不催你念书，改催别的，工作找好了吗？有没有对象？什么都没有还好意思睡觉，脸呢？你要是也有工作也有对象，就催你结婚生孩子。生个女孩，她会说人家都有儿子，再生个儿子。头胎生个儿子，会催你再生个女儿，凑成一个好字。”
　　“我的天！”小舟张大嘴巴，“我妈岂不是能唠叨死我？”
　　沈如意笑道：“不止你妈，很多妈妈都那样。想不想摆脱她？”
　　王超忍不住皱眉，想阻止她说下去。
　　王小舟连连点头，“沈姨快说！”
　　沈如意：“考上你小猫哥哥或小牛哥哥的学校，去当科学家。你成了科学家，你顾伯伯那样的师长都不知道你在哪儿工作，你妈想念叨也找不到你。”
　　王超一听这话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劝学啊。
　　沈如意叹气道：“就是会苦了你妹妹。除非她和你一样。考不上也没关系，成为文艺兵，经常慰问演出住单位。”说着转向王超，“母亲对孩子的影响不可估量，你那个女儿瞧着也是个老实的，你不多费些心思，有可能变得跟他妈一样。但她不一定能找个像你这样的对象。”
　　王超的表情变得很凝重，“多谢嫂子提醒，我会认真考虑。”
　　“我可以教妹啊妹。”小舟道。
　　沈如意：“你不一定有你妈会哄。假如你妈说，哥哥不听话，好吃的不给他，都给你吃，妹妹听谁的话？”
　　王小舟回答不上来。
　　沈如意看向王超，“你爱人不觉得有错，你想让她听你的，不能一味地否定，要就跟她一样培养孩子。孩子考上大学，见多识广，又有你可以依靠，不问前程，不怕失败，自然而然就脱离了她妈妈的掌控。”
　　王超代入自己，学历高，父亲还能给他一些支持，甭说亲妈，天王老子他也不怕。顿时不禁感慨，“您懂的真多。”
　　“比你多活了几年。”沈如意不好说，有些都是她个人经历，“我们家几个孩子就没有想过逃离父母的掌控。不信你问小猫。”
　　王超看向小猫，想知道他怎么说。
　　小猫笑道：“我大学志愿都是自己填的，我娘也没逼过我们，有什么好逃离的。小时候要求我们练字，也没规定练多好，有她写的好就行了。”
　　王超想到了沈如意的出身，即便她跟张秀芳同龄，恐怕也比她懂得多。不怪能养出三个大学生。
　　王超便问：“小舟，你想学什么？”
　　“我想好好学习。”王小舟很肯定的说出来，王超听出他儿子潜在意思，成为一名科学家，离家远远的。
　　这话若是十多天前听到，王超会很欣慰，如今有些复杂。若让他摸着良心说，王超还是希望孩子有出息，哪怕三五年才能回来一次。
　　王超：“那就好好学。吃不吃鱼？”
　　“沈姨买什么啊？”小孩好奇地问。
　　沈如意指着不远处摊位上的芹菜，“顾小柱要吃饺子，芹菜馅的。”
　　有人听到“小柱”二字就忍不住问：“昨晚出什么事了？顾师长要揍小柱。”
　　“他自己还没成年就开始操心起小牛的婚姻大事，要给小牛找对象。他会找什么啊。顾承礼不同意，他就说他爹老古董什么都不懂。”
　　那人道：“这事啊？是该揍。说起来你们家小牛也可以谈对象了。沈医生，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喜欢有什么用，又不是跟我过一辈子。”沈如意觉得这话问的好笑，“关键得小牛自己喜欢。”
　　那人点头，“这话对，找儿媳妇找儿媳妇，是找儿子的媳妇，可不是婆婆的新媳妇。沈医生，回头问问你家小牛，要是有合适的，我帮他介绍一个。”
　　沈如意愣住，她介绍什么？
　　“不信？我真认识几个，就算小牛不喜欢，这不还有小猫呢。”
　　小猫惊了一下，怎样又扯到他？连忙说：“不用不用，我还得再上好几年，人家女孩子的青春短暂，耽误不起。”
　　“你不是快毕业了？”王超忍不住开口。
　　小猫：“我大学毕业读研读博，不算这学期，也得再上六年。”
　　“六年你多大了？”有人惊呼一声，转向沈如意，“你们还真让她读？”
　　小猫道：“我爹妈可没立场。我虚岁二十，六年才二十六，到时候再找对象也比我爹早。”


第132章 盛情难却
　　要给小猫介绍对象的人下意识想反驳,随之想到顾承礼的年龄，二十八周岁才结婚，便说：“你娘可是二十出头就嫁给你爹。”
　　小猫道：“我也找个比我小好几岁的不就行了。”
　　对方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沈如意为了做给别人看，瞪一眼小猫：“瞧把你能耐的。”然后转向要给小牛和小猫介绍对象的人，“他们确实还得再上几年学，近几年都不会考虑这事。”
　　“他俩的学校那么好,还需要再上？”有人费解。
　　沈如意笑道：“他们在咱们这儿是不错，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小猫，去买两斤五花肉。”
　　此话一出，看热闹的众人想到她们来副食厂的目的——买菜,顿时顾不上再同她聊。
　　副食厂人多眼杂,小猫不好说什么,到家就忍不住说：“她们怎么那么爱帮人找对象？我都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这事你得问顾小柱。”沈如意朝楼上看一下就去厨房。看到顾承礼和顾小牛爷俩面对面坐着,像是经过了一番长谈，沈如意便问顾承礼：“都跟小牛说了？”
　　顾承礼接过她买的菜，道：“说了。小牛没有喜欢的人,暂时也没想过找对象。回头怎么跟那边说？”
　　“这事简单。”沈如意勾头朝上面喊，“顾小柱，下来！”
　　楼上安静极了。
　　沈如意转向小猫。小猫朝他房门上踹一脚,顾小柱吓得翻身下床,打开门就往外跑。对上一张笑脸,顾小柱清醒过来,不是地震，是他二哥……顾小柱气得想打人，“你是不是有病？”
　　“娘找你。”小猫说完下楼。
　　小柱心里咯噔一下,怒气骤然消失。
　　“下来没？”沈如意看到小猫就问。
　　“啥事？”
　　沈如意循声看去，顾小柱还在楼上，“过来咱娘俩聊聊。”
　　“我还想再睡个回笼觉，就这么聊吧。”小柱的表情很无所谓，心里虚的不行。
　　养儿多年，再不知道儿子什么德行，沈如意这辈子就白活了，“不揍你，你爹也不揍你，赶紧下来。迟了可就不一定了。”
　　三分钟后，穿戴齐整的顾小柱来到他娘面前就往厨房里瞅，发现他爹正在炒菜，松了口气：“咋了？”
　　沈如意让他去洗脸刷牙。
　　一家人移到堂屋用饭，沈如意才开口：“跟星星说，你大哥要念到博士，六年之内都没有成家的打算。”
　　“啊？”小柱惊得张大嘴，“这个理由——”
　　沈如意打断他的话，“这不是理由，是事实。他们跟你不一样，你学的是飞行技术，在学校在部队都可以学习，他们的知识只能先在学校里学。虽说他们大学毕业也能进科研单位，可选择太少。多上几年不想去科研单位，还可以留校任教。”
　　顾小柱挠头，“这样啊。万一人家女孩子反而觉得大哥上进，非他不嫁怎么办？”
　　小牛不禁转向他娘。
　　沈如意想想：“那你就说，这点你没料到。地址给她，让她自己去找小牛，或者给小牛写信。”
　　“我是回还是不回啊？”小牛问。
　　沈如意笑道：“长这么大没收过情书？”
　　小牛的脸一下子红了。
　　顾小柱睁大眼，“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你先给我闭嘴！”沈如意瞪他一眼，“以前怎么回以后还怎么回。反正人类的本质慕强，你厉害了，四十岁也能找个样样都能让你满意的对象。”
　　小柱忙问：“真的？”
　　“你想四十岁再找对象？”沈如意问。
　　小柱不禁看一眼他爹，试探性问：“可以吗？”
　　“有何不可。是你找媳妇，又不是我和你爹找。生了孩子别让我们照顾就行了。等你四十岁，我和你爹可没那个精力。”沈如意实话实说。
　　小柱：“早点找就有了？”
　　沈如意提醒他：“早点找你老婆孩子可没法随军。”
　　顾小柱的表情微变，像是刚刚想到这一点。
　　沈如意看向小牛和小猫：“你们的工作也忙，而孩子不能没有父亲。要是摊上个通情达理的母亲还行，像张秀芳那样只会害了孩子。你们以后谈恋爱我不管，结婚必须慎重。否则别怪我和你爹反对。”
　　“沈医生就是沈医生，瞧这话说的。”顾小柱伸出大拇指，“大哥，二哥听懂了没？”
　　小猫反问：“你听懂了？”
　　“当然。谈恋爱可以随便，结婚不行。娘，我说的对吧？”小柱问。
　　顾承礼冷笑一声。
　　小柱连忙拿馒头吃菜。
　　“你还没成年，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沈如意道。
　　小柱忍不住撇撇嘴。
　　顾承礼转向他，小柱正襟危坐，跟在学校吃饭似的。
　　沈如意乐了：“图什么呢？”
　　小柱眨了眨眼睛，“明天周末？”
　　“又想干嘛？”沈如意直接问。
　　小柱道：“您再给我做点好吃的，留我初五路上吃。”
　　沈如意想到他初五就得出发，“小牛，小猫，你们什么时候走？”
　　“初十吧。”小猫道。
　　小牛：“我初十得到校。”
　　沈如意思索片刻，道：“你们跟小柱一起去吧。学校进不去，就找个饭店住几天。多带些钱，到处逛逛。也带他吃吃烤鸭。”瞥一眼顾小柱，“省得他想起来就念叨，亏了，亏了，亏大发了。”
　　小柱道：“能去长城吗？”
　　“你有时间吗？”沈如意反问。
　　顾小柱算算日子，“初六下午去故宫，初七上午爬长城，下午坐飞机回去能赶上。”
　　“你还真让人家给你买飞机票？”沈如意皱眉。
　　顾小柱：“盛情难却，我有什么办法。”
　　沈如意不信他：“我回头到办公室就打电话问是她要给你买，还是你让她给你买。”
　　“您有电话？”小柱诧异。
　　沈如意：“你有。”
　　顾小柱老老实实把电话号码呈给他娘。
　　孩子都在家，不需要沈如意赶回去做饭，中午就等同事都走了，沈如意才拿起电话。沈如意没提小牛，只说顾小柱还小，周岁才十六，请她多担待。随后就问小柱需要在那边呆几天。
　　星星不知真相，直接说初六办事，小柱初七就可以回去了。她给小柱买飞机票，初七下午一定能到，不耽误他初八归校。
　　沈如意挺意外顾小柱说的竟然是实话。挂上电话仔细想想，顾小柱毛病不少，却从不占人家便宜。他若是真想做飞机去学校，完全可以用他上学期剩的钱。他跟沈如意说钱花在了别的地方，沈如意也不会训他。毕竟那钱给了他，就是让他用的。
　　“星星姐怎么说？”小柱很是笃定地问。
　　沈如意：“没说要给你大哥介绍对象。”
　　“这事她肯定不会告诉你。大哥还没同意，跟你说了也是白说。”
　　沈如意好奇地问：“她知道你大哥同意，我就一定会同意？”
　　“对啊。”小柱点头，“我说的。”
　　沈如意顿时想给他一巴掌，什么都往外说。随即想到顾小柱来家好几天，从没提过部队的事，又觉得他还有救，“下次不准这么干。你大哥要是找个外国人，或者华人，跟对方出国，我绝不同意。”
　　小柱摆手：“这点你大可放心。我也不同意。他敢朝外跑，我打断他的腿。”
　　“可把你能狠了。”小牛从厨房出来瞪一眼他，“娘，洗手吃饭。蒸的米饭，炒的菜。”
　　沈如意皱眉，“你们在学校吃米饭还没吃够？下午去买点海鲜，晚上吃海鲜。明天早上买点小黄鱼，我炸小黄鱼留你们路上吃。”
　　顾小柱的表情顿时变得耐人寻味。
　　“你又怎么了？”沈如意真不想理他。
　　顾承礼进来看到这一幕，道：“还能怎么了，不想走这么早呗。”
　　小柱不敢相信，他爹居然这么了解他。
　　沈如意见状乐了，“又不是一去不回。就算今年暑假不放假，我也让你大哥二哥去看你，行了吧？”
　　小柱连连点头，这个可以有。
　　顾承礼忍不住瞥一眼他。
　　小柱摇头晃脑的去厨房端饭拿筷子。
　　学校同学多，哥仨又都喜欢他们选的专业，虽然不想这么早返校，也没有太过伤心。他们三人结伴，顾承礼和沈如意也没去送他们，只是让司机开车把他们送去车站。
　　反倒是王小舟，车都出了军属大院，他还在看，依依不舍地说：“小猫哥哥怎么走这么早啊？”
　　“提前回去准备一下。”沈如意不好说顾小柱去首都参加婚礼，否则不光有人嘴他们家，还得问她小柱参加谁的婚礼，“他在家这几天都没写作业，净想着玩了。”
　　“小猫都是大学生了，还写作业？”有人忍不住问。
　　沈如意正想开口，就听到她现在的邻居说：“小猫学好了将来是科学家，没学好也能在大学里当老师。肯定特别忙。对吧？沈医生。”
　　沈如意点头，“是的。两三个月不归家都是常有的事。”
　　“我的天！那以后结了婚了怎么办？”
　　沈如意：“女方多担待一些，或者不要孩子。”
　　“你不帮他领？”有人不敢置信地问。
　　沈如意笑道：“没看报纸？计划生育严起来了，以后每家只能生一个。一辈子就一个孩子，谁舍得让公公婆婆照顾。”
　　“这么严格？！”
　　军属大院里没几个刚结婚的小青年，计划生育还计划不到这儿，以至于没人关注。
　　沈如意点头：“特别严格，据说有的地方偷生撤职。咱们这里估计也差不多。”
　　“这么厉害？”就连不想跟沈如意搭话的张秀芳都忍不住开口。
　　沈如意：“这还只是开始，以后越来越厉害。指望国家改变策略，只能等人都不愿意生的时候。”
　　“那得什么时候？”有人问。
　　沈如意想到未来，道：“好好活着，总能看到。十年前咱们不也没想过有今天吗？”
　　“这倒也是。谁能想到改革开放啊。”有人忍不住感慨，忽然看到一个人，“咦，是不是来找顾师长？”
　　顾承礼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一个小兵正朝这边来。这边级别最高的便是顾承礼，顾承礼也觉得是找他，“什么事？”
　　“有人找您和沈医生，说是你们家亲戚。”小兵看一眼大门，“那边警卫室打来的电话。以前是不是有个吴政委？警卫室说他爱人带他们来的。”
　　众人齐刷刷看向顾承礼。
　　顾承礼摇头，“嫂子知道老家人跟我们关系一般般，不可能把人往这边带。再说了，他们也不认识她。”
　　“难不成是沈医生老家的人？”有人猜测。
　　沈如意想也没想就说：“不可能！我娘家没人。”


第133章 沈家人
　　众人再次转向顾承礼,他老家的人怎么这么阴魂不散。
　　顾承礼提醒沈如意：“你娘家以前没人，如今在海的那一边的都可以回来探亲，有没有人可不是你说了算。”
　　“你的意思我那个大伯？”沈如意问。
　　顾承礼：“你今年虚岁四十四,你大伯没有八十也有七十四，不一定是他。”
　　有人接道：“那就是沈医生她大伯的后人？”
　　“让他们进来？”前来找顾承礼的小兵试探性问。
　　沈如意和顾承礼今天最大的事就是送儿子上学。儿子走了,俩人啥事没有，可以见一见远方来客。沈如意并不打算让他们进来,端的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华人在国外很不受待见，沈如意她大伯虽说年少时留过洋，不见得能在外面吃得开。若是为了海城的宅子和店面还好，万一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会给他们一家招来灭顶之灾。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来看看沈如意。如果是这样，沈如意自然扫榻相迎。
　　顾承礼见她迟疑,便猜到她心中所想，“我们过去吧。”
　　“对！”有人赞同，“万一真是你老家人,也省得你们想法子把人往外撵。”
　　这几年刚搬过来，不了解顾家情况的人忍不住问：“顾师长老家人这么厉害？”
　　“不全是，就他娘厉害。可那一个也够了。她那么大岁数，真赖在这儿不走，司令出面也没用。”有人回答。
　　新来的人顿时明白，“沈医生,要不要我们跟你一块去？”
　　“不用。”沈如意摇头，“人是杨红梅嫂子带来的，就算不是我大伯他们，也是顾承礼他大哥二哥家的,不可能是我那个彪悍婆婆。”
　　顾承礼道：“你等一下。”回家把自行车推出来，载着沈如意去大门口。
　　前世今生第一次坐自行车后座，沈如意紧张，“你载过人吗？”
　　“连你都是第一次坐，我能载谁。”顾承礼道。
　　沈如意慌忙抓住他的衣服，摸到顾承礼腰间的痒痒肉，车子晃晃悠悠，跑出个S形，“你——”
　　“放心，要摔也是摔我。”
　　沈如意不敢放心：“要不我还是下来走吧？”
　　“一里路得走到什么时候。坐好别乱动不会有事。”顾承礼说出来又不放心，转移她注意力问：“你说要不是你大伯和伯母，会是谁？你堂哥堂姐？”
　　沈如意下意识回想，然而四十年过去，脑袋里一片空白，“谁都有可能。若是堂哥，可能只是来看看咱们。若是堂姐，估计是大事。”
　　顾承礼也好奇，朝大门口看去，很是意外：“就这几个人？”
　　沈如意勾头看去，身体前倾险些摔倒，顾承礼连忙双脚撑地停下来，“急什么？”
　　“我就是好奇。”沈如意跳下车，发现离门口只剩一百多米，“走过去吧。”
　　顾承礼想笑：“这么不信我的技术？”
　　“我也想相信，关键你骑过几次？”沈如意问。
　　这辆自行车是给孩子买的，除了刚买来那几天为了教顾小牛他们骑车，顾承礼骑过几次，就再也没碰过。
　　顾承礼想解释，他就算十年不碰也不会摔着她。注意到大门口的人朝这边看，当务之急是把他们打发走，顾承礼把话咽回去，问道：“等一下怎么说？”
　　“能怎么说，咱们又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见机行事。”沈如意想了想，又补一句，“不论是来找谁的，你都少开口。”
　　“小沈和小顾来了。”
　　熟悉的声音传过来，沈如意抬眼看去，唯一一个女人正指着这边，女人六十来岁，离这边远也能看到她半白的头发，“那是杨嫂子？”
　　“是她。听声音也能听出来啊。”顾承礼奇怪她怎么会这么问。
　　杨红梅搬走多年，沈如意依然记得她走那天留着短发，不见一根白发。这才多久，离这么远就能看到白头发，沈如意难以接受，“她怎么老得这么快？”
　　杨红梅身边还停着一辆车，这车不可能是来找他们的人开的，极有可能是吴忠义的车，说明他们过得不错。
　　顾承礼也好奇日子不错的人怎么老这么快，“你问问？”
　　沈如意倒是想问问，可她刚一出大门，就有两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窜上来。沈如意下意识后退一步，俩人停下来。
　　杨红梅绕过两人就说：“小沈——”看清楚沈如意的面容，“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这么多年也不见老。”
　　沈如意不由得摸摸脸，摸到了眼角的细纹：“我还想问你，怎么头发白了？”
　　“别提了，气的。”杨红梅摆摆手不愿多谈，眼角余光看到俩老爷们欲言又止，急得不行的样子，“说正事，他们说是你堂哥，来找你和小顾，还有没有印象？”
　　沈如意面向杨红梅说话时，眼睛也没闲着，余光注意到两人衣着，黑裤子蓝色羽绒服，梳着大背头，脚上穿着黑色皮棉鞋，不像生活潦倒硬装出来的样子。又看到两人的面容，沈如意可以很肯定的说，没有任何印象。
　　人家大老远过来，说实话过于薄凉，沈如意皱着眉头说：“过去太久，记不清了，这位的眼睛和眉毛倒是像祖父。”说着转向顾承礼。
　　顾承礼点头，转向看起来稍微年轻两岁的男子道：“他的鼻子和下巴像老爷子。”
　　“对对，我父亲也是这么说的。”那位男子高兴地说：“我是守意，这个是大哥诚意。”指一下身边的人，打开提包，“如意，你看，这是我们走之前拍的照片。”说着递给沈如意，“还有没有印象？”
　　沈如意不由地看顾承礼。
　　沈守意的眉头肉眼可见的动了一下。
　　杨红梅笑着说：“你们有所不知，这里面管得严，等一下咱们进去都得登记。”
　　沈守意了然的笑笑，又从包里拿出来几张，“这么多年不见，小心点也是应该的。这是我们到了国外照的。”
　　沈如意接过去，有他们十几岁的，有二十几岁的，也有三十几岁的，这些照片看下来，可以确定他们就是沈如意大伯家的两个儿子，沈诚意和沈守意。
　　沈如意嘴角露出一丝笑，沈守意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们进去吧。”杨红梅看着沈如意别有深意地说，“他们坐了半天飞机，又从机场到我家，又从我家到这里，也没能歇一下。有什么事歇会儿再说。”说完看着顾承礼，等他松口。
　　顾承礼不想他们进去，可杨红梅从来都不是个不懂事的人，她这样讲，可以肯定俩人不是来打秋风的。
　　顾承礼问：“可以证明你们身份的证件带了吗？我去登记一下。”
　　沈家哥俩连忙掏出来。
　　杨红梅道：“咱们坐车过去。小沈，跟我们一起？”
　　车里有个司机，加上杨红梅四个人正好宽裕。沈如意上去就得跟她那两个多年未见的堂兄挤到后面。
　　别说沈如意不是原主，她始终是她，面对这么多年了无音讯的亲人也会倍感陌生。偏偏又有血缘关系，不能像陌生人一样冷漠，沈如意是真不知道怎么同他们寒暄。
　　沈如意道：“我跟顾承礼一起吧。嫂子，我们现在就住林师长那边，你们到了把车停在门口，等我们一下。”
　　“行。”杨红梅摆摆手，就招呼两人上车。
　　来了客人，沈如意这次想走回去都不好意思慢悠悠的走，跳上自行车就问：“我觉得他们有事，嫂子也有事，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有事。”顾承礼回想一下刚才的情形，“来认亲带照片很正常。但也得寒暄几句，然后再递照片。他刚刚都没说，你就是如意吗，这么大了，不敢认之类的话，就着急忙慌的证明自己的身份，估计事还不小。”
　　沈如意：“要是嫂子把咱家情况都跟他说了，他们有心理准备也正常。”
　　“那也得寒暄几句。顾小柱不懂事，跟张秀芳说话的时候都知道先寒暄寒暄，热热场子，再直奔主题。何况嫂子还不是这么多话的人。”
　　他们瞧着不差钱，沈如意实在想不出除了认亲还能有什么事，“等一下还按照之前说的，你少说话。”
　　这次沈如意没往顾承礼腰上摸，俩人顺顺利利到家门口。
　　沈如意推开门，就让四人进去。司机摆手，在外面等着。
　　沈如意不禁看杨红梅，“老吴的司机？”
　　杨红梅点头，进了院子倍感亲切，“还跟以前一样，一点没变？”
　　沈守意像是个健谈的，闻言就问：“杨大姐以前住这儿？”
　　杨红梅笑了，“我以前哪能住这儿。这是师长家。我们家老吴到转业也就是个团政委，就是小顾的政委。”
　　顾承礼问：“老吴怎么没跟你一块过来？”
　　“不好意思呗。”杨红梅道。
　　顾承礼笑了，“有什么不好意思？我还能笑话他。”请几人坐下就倒水。
　　杨红梅没有客气的说，不用倒，她一会儿就走，顾承礼顿时确定事不小。
　　“两位大哥什么时候到的？”顾承礼把水递给他们就问。
　　沈如意接道，“有没有去过老家？”
　　一直没开口的沈诚意道：“我们正是到老家，才知道你们在这边。”
　　沈守意连连点头，“我们本以为那几间铺子会收为国有，没想到还是咱们家的。对了，地址就是租户给我们的。我们到这边下了飞机，瞧着这位大姐家有车，是个见多识广的人，问她这边怎么走。她险些把我们当成不法分子。”
　　杨红梅道：“知道这边的人不少，知道详细地址的也不少，拿着地址到处问的可不多。”
　　“我们哪知道啊。”沈守意说。
　　沈如意道：“大哥二哥一下飞机就打听我们这边，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第134章 安家
　　沈守意下意识看顾承礼。
　　“和他有关？”沈如意十分诧异。
　　沈守意一听她误会了,忙说：“不是。是，怎么说呢，你大伯,一直很后悔，早知道那几年那么艰难——”
　　“过去了。”沈如意可不想听他叙旧情,情越深等一下越不好拒绝，笑着说,“再说了，要不是那些事我也不可能嫁给顾承礼。”
　　杨红梅不禁说：“这倒也是。”看向沈家兄弟，“别看小顾官挺大，在家没一点官架子,洗衣做饭买菜什么都干。小沈嫁给他可没嫁错。”
　　沈家兄弟二人大感意外。
　　顾承礼有愧，“我也就有空的时候帮一把，主要还是如意。有时候我一走十天半月,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人，也没听她抱怨过。”
　　沈如意笑了笑，“都是以前的事了。以前的事就不用再说了。”
　　沈诚意听明白了,“你大伯一直想回来，身体好的时候来不了，改革开放他又病了。临走前再三要求我们把他送回来，和你爷爷葬在一起。我们到老家，发现那边只有你奶奶的坟墓，问左右邻居,说是只有你清楚。这位大嫂子就告诉我们，你祖父在妹夫老家。我们想把你祖父迁过去，一家人聚在一起，往后清明扫墓也方便。”
　　难怪他俩看顾承礼,这事还真得顾承礼回去一趟。
　　“你看呢？”沈如意问顾承礼。
　　顾承礼：“这是应该的，只是我现在走不掉，如意也得提前请假。”
　　沈守意接道：“我们来之前就有心理准备。你同意我们就去海城选墓地，再置办几处房子，一旦你请了假，我们就过去。”
　　杨红梅不禁问：“你们不走了？听说国外出门就是车，乡间小路都比咱们这儿的大马路平整，在外面这么多年回来能过得惯吗？”
　　两人确实很不习惯，然而故土没有偏见歧视，别人若知道他们是从国外回来的还特羡慕，这个待遇差距，弥补了生活上的不适。可惜孩子无法理解，也不敢想象他们初到国外遭受了多少刁难。
　　沈守意道：“不说从国外到国内，就是从老家到这边，刚过来也不习惯。时间长了就好了。”
　　沈如意忍不住问：“你们打算把房子买在老家？”
　　“原本是想在老家安家，离你们也近点。你们都不在那儿，我们打算在老家买几套，留着回去的时候住。”沈守意道，“我们公司得开在申城，那边方便，以后多在那边。”
　　沈如意确定他们不需要顾承礼帮忙，悬着的心落到实处，也乐意说些实在的：“那边确实不错，你们要是有余钱还是多买几套房吧。老家那几间店面早几年都租不出去，如今的房租都够孩子上大学的。”
　　杨红梅自打进来就觉得少点什么，闻言明白了，“你们家那仨小子呢？”
　　“仨孩子都是男孩？”沈家老大沈诚意忍不住问。
　　杨红梅点头，“我没说嘛？”
　　“你说几个孩子都大了。”沈诚意往四周看了看，不见孩子的踪迹，“玩去了？”
　　杨红梅道：“这个点肯定出去找朋友去了。”
　　沈如意乐了。
　　“你笑什么。”杨红梅奇怪。
　　沈如意道：“你们来的路上没看到有辆车往城里去？那车上就是他仨。他们想去首都玩几天，正好开学也早，今儿就一起走了。”
　　三人惊了一下。
　　杨红梅是惊讶开学这么早。沈家兄弟是因为仨孩子都是大学生。
　　沈守意忍不住问：“他仨一个学校？”
　　杨红梅：“不是吧？最小的那个整天念叨着要上天，没报考空军学院？”
　　沈如意笑道：“果然瞒不了你。就是他的学校开学最早，在东北。老大老二稍微晚一点。老大在咱们国家最好的学校念物理，老二的学校也在首都，学的是航空航天制造。”
　　“我的老天爷！”杨红梅惊呼一起，“你们家小牛真厉害！”
　　沈守意也十分意外，他跟他大哥两家好几个孩子没一个考上当地最好的大学，这仨孩子在国内，头十年环境还非常糟糕，居然这么有出息。
　　沈守意不禁问：“小牛是老大？”
　　“是的。”沈如意道，“小牛是他的乳名，学名顾国庆，十一那天生人。”
　　寡言少语的沈诚意忍不住开口，“这孩子不错，名字取的好，出生日期也选的好。”
　　孩子是沈如意一点点养大的，这个恭维沈如意收下了，道：“你们要早来半小时就能见到了。”
　　“这事怪我。”杨红梅道，“我怕老吴找不到车乱发火，特意回了一趟家。”
　　她不说沈如意差点忘了，“嫂子去机场送人？”
　　“是呀。送吴双和她孩子。”
　　沈如意意外，“吴双都有孩子了？”
　　“别提了，说起她我就一肚子火。”杨红梅烦的直摆手，却又忍不住说：“以前在咱们这边，什么样的军官没有，她嚷嚷着嫁谁也不嫁当兵的。到了市里不声不响找个军官，不光不是咱们这边的，还是陆军，头几年还不能随军，孩子都是我给她带会走的。”
　　沈如意：“难怪你老的这么快。有个小孩子闹腾确实累人。她这是回来陪你们过春节？”
　　杨红梅点头，“是呀。也就这点还行，逢年过节有空就回来，没空也买些东西寄过来。”
　　“心里有你不就行了吗。养儿育女不就图这一点。”沈如意道，“等我们家那三个毕业，我们想见上一面都难。”
　　杨红梅：“话是这样说，可也不用你们操心啊。少点操心能多活十年。”
　　“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沈如意乐了，“吴双要像顾小柱那样，五六岁就把上天挂在嘴边，你能气死。”
　　杨红梅想到顾小柱的德行，忍不住点头，“确实能被他吓个半死。”
　　“沈姨，沈姨——”
　　“是叫你吗？”杨红梅问。
　　门外的声音停下来。
　　沈如意道：“听声音像王小舟，十来岁大，就住以前老李家那边。”朝门口喊去，“什么事？”
　　“您出来一下嘛。”
　　沈如意跟几人说，“我去看看，这孩子平时挺懂事，知道家里有客还找我，肯定有什么要紧的事。”
　　到大门外看到小孩身边的青年，沈如意不问也明白了，“陈远航，你爸知道你做生意做迷了吗？”
　　陈远航一脸无辜，“我干什么了？”
　　沈如意懒得同他废话，“那你倒是说说让小舟叫我出来干嘛。”
　　陈远航说不出来了。
　　“不说我进去了。”
　　“别介啊。”陈远航连忙说。
　　沈如意：“听说我老家来人，还听说是从国外回来的，想问我是不是真的，顺便了解了解国外的情况？”
　　陈远航不敢相信，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沈如意问：“你会外语吗？咱们国家还是皇帝当家的时候，人家就是资本主义国家了，知道什么是资本吗？就是一边跟你推心置腹，为了你恨不得把头割下来，转身就能给你一刀，没有任何契约精神。人无信不立，是咱们老祖宗的话，也就在咱们这边有点用。我老家的亲戚跟你说再多，你也能被他们玩死。”
　　王小舟惊得张大嘴。
　　陈远航不敢信。
　　沈如意：“别觉得我吓唬你。我们家以前也有公司，也跟洋大人打过交道。今天来的这俩是我大堂哥和二堂哥，准备把公司搬到申城。”
　　“啊！”陈远航惊呼，“出去干嘛还回来？”
　　沈如意：“你说呢？”
　　“不是说国外很好吗？”
　　沈如意点头，“国外确实很好。咱们国家你把家产全捐了，也不一定能见到领导人。到了国外你只是一个地区的首富，都可以跟女王同桌用餐。
　　“可你若是个小生意人，被人一枪杀了，警察都懒得看一眼，更别说追查真凶。忘了说，国外不禁枪，被抢被杀你只能认倒霉。”
　　陈远航还是不信，“你都是听谁说的？我卖磁带的时候遇到的人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遇到的要么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要么是从外面回来的。外面回来的有两种，有钱又聪明，过得真好。没钱在国外刷碗刷碟子的，最不可能跟你说真话。人家要脸。”沈如意道：“国外月亮比国内圆，样样都好，我大堂哥和二堂哥为什么要去申城买房？”怕他又这山望着那山高，“你喜欢钱，国内的钱就够你赚的。有没有想过，咱们国家那么多人，一人赚一块钱，你能赚多少？”
　　刚出社会的小青年是瞧着什么赚钱做什么，哪儿好往哪儿去，心踏实不下来，哪想过这些。不过，国家总人口，陈远航还是知道的，稍稍那么一想，惊得后退一步。
　　王小舟连忙扶着他，“怎么了？远航哥哥。”
　　沈如意笑道：“被钱吓的。”
　　“沈，沈姨，您在和我开玩笑吧？咱们国家那么大，我怎么可能把生意做到每家每户？”
　　沈如意问：“东部沿海这些城市有一亿人吗？”
　　陈远航明白她潜在意思，一人一块就是一个亿。
　　“那也不可能每个人都找我买磁带啊。”陈远航期期艾艾地说。
　　沈如意：“磁带不是必需品，你做生活必需品不就行了。衣食住行，住房和车子你没本钱，衣服你也没本钱？你不会做饭，还不会批发方便面？城里人可以不听磁带，没听说过不穿衣服不吃面的。”
　　王小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可喜欢吃方便面了。不过就吃过一次。”伸出一根指头，“小猫哥哥给我的，他在首都买了拿回来的，咱们这边都没得卖。”
　　陈远航连一次也没吃过，他有了钱忒烧包，买的全是洋玩意，有次买的面包难吃死了还不好意思承认，怕别人说他土老帽，不知道面包就是那个味儿。
　　沈如意问：“还要不要跟我进去？”


第135章 不可思议
　　陈远航连连摇头,很是不好意思的笑笑。
　　沈如意又问：“还有其他问题吗？”
　　王小舟替他说：“肯定没有啦。咱们国家的钱就够远航哥哥赚的了。”
　　陈远航忍不住瞪一眼小孩，就你话多。
　　沈如意道：“有空就看看看《资本论》，对你有好处。”
　　这话要是陈远航他爸说,陈远航一准嗤之以鼻。沈如意堵了他两次，每次都让他无言以对,再加上沈如意说她家以前开工厂的，陈远航当真把这话放在心上。翌日上午就去市区买书。不过,这么一说就远了。
　　沈如意进屋，顾承礼就问：“不是小舟吧？”
　　“当然不是他。”沈如意笑道，“一个孩子能有什么事。陈政委家的远航。”
　　杨红梅问道：“来找小柱？”
　　沈如意点了点头，“问我小柱怎么走那么早。估计是小柱忘了跟他们说。大哥,二哥，能在这边呆几天？”
　　沈家老二沈守意笑道：“一天也不能待，你嫂子侄子侄女还等着我们回去。”
　　“这样啊。他们都在海城？”沈如意见他点头,“我们就不留你了。你们等一下。”到楼上拿出一串钥匙，不卑不亢的递过去，“这是老宅的钥匙,几个孩子去年刚找人收拾过，里面很干净，就是没生活用品。”
　　沈诚意开口：“我们住宾馆，里面什么都有。”
　　“那也不能一直住哪儿，多不方便。”房契已改成沈如意的，又不见他们提老宅,他们还不准备留在海城，沈如意就大方一回，“再说了，你们以后买了房子还得装修,就是简单的收拾也得十天半月。何况还不知道顾承礼什么时候请掉假。”
　　沈家兄弟来的路上没想到顾承礼官这么大，以为他提前一周递假条就差不多了。一听沈如意这么说，沈守意把钥匙接过去，“你们来之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去接你们。”
　　“肯定会提前说一声，不过不用接，我们坐船，那边有直达市区的公交车。”沈如意说完，沈诚意就起身。
　　杨红梅就说：“我们就先走了。小沈，以后再去市里记得去我们家坐坐，咱姐俩也说会儿话。”
　　“以前有孩子没时间，以后肯定会去。”沈如意笑着送他们出去。
　　在顾家屋角闲聊的军属们纷纷问：“这么快就走？不住几天？”
　　沈如意解释：“我嫂子他们还在城里等着，今天就是来认认门，改天收拾好了再过来。”
　　“是的，是的。”沈守意跟着点头。
　　众人挥手道：“路上慢点。”
　　沈家兄弟上车，杨红梅探出头来，“小沈，别送了。”
　　“行，要是不急就开慢点，这边的路不好。”沈如意道。
　　杨红梅挥挥手表示知道。
　　众人看着车走远，不约而同地朝沈如意走去，“真是沈医生娘家兄弟？怎么刚来就走？沈医生，是不是有什么事求顾师长？”
　　沈如意料到她们会连番询问：“是我大伯的两个儿子，我堂哥。过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大伯去世前希望回到故乡，跟他爹娘兄弟埋在一块。早年的情况我不说你们也知道，都是在哪儿去的葬在哪儿。他们见祖父不在老家，就来问我们祖父在哪儿，希望迁过去。”
　　“在顾师长老家？”有人问。
　　沈如意点头：“是的。他们想迁坟，我和顾承礼必须得过去。他们就问问我们什么时候有时间。”
　　“也不用这么着急走啊？”有人忍不住问。
　　沈如意道：“他们出国那年我四岁，刚刚记事，又这多年不见，彼此跟陌生人没两样，他们在这边住一晚，我们也是相顾无言。”
　　“那以后怎么办？”又有人问。
　　沈如意没听懂。
　　顾承礼道：“他们不走了，以后常来常往，慢慢就熟悉了。”
　　“不走？”
　　众人吃惊。
　　沈如意吓了一跳。
　　顾承礼也有些不明白，他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人家都往外去，他们怎么还回来？”
　　沈如意道：“如果拿一样的工资，你们是选择在这边，还是在老家？”
　　嘴巴快的人脱口道：“老家！”说出来明白了，外面再好也没家好，“可是，既然觉得家里好，还往外跑什么？”
　　沈如意也没瞒众人，“大伯是解放前出去的，不想公司充公。”
　　“你大伯是不是特有钱？”有人问，“有没有给你一些？”
　　沈如意心说，给个鬼，这次过来连点水果都没带。
　　他们要是大包小包上门，他们执意要走，沈如意也会挽留。她和顾承礼都不是无知的人，有心跟他们唠嗑，能唠一宿。
　　沈如意：“他们下车的时候你们没看到？一个小小的公文包，除了证件就是能证明他们身份的照片。”
　　“我说句实话你别不高兴，你这俩娘家兄弟不行。”
　　沈如意笑道：“我都没指望这辈子能见到他们，行不行又有什么。我们又不惦记他们的钱，往后也没什么事要求他们。”
　　众人想了想沈如意和顾承礼的工作，又想到仨孩子的学校，不禁感慨，“人还是得自己有本事，有了本事才有底气。这事要换成我们，不说特别激动，怎么也得好烟好酒好生挽留。”
　　沈如意听高兴她们这么说：“是的。底气足，什么都不做他们也会高看咱们一眼。”
　　“可不是这个理吗。”有人连连点头，“没有本事，对他们再好，他们表面不说什么，心里也会嫌弃。”
　　沈如意：“是的。他们现在住宾馆，我让他们去老家住，他们一开始都没好意思接钥匙。”
　　“肯定不敢，怕你和顾师长觉得他们惦记房子。你们要没本事，他们不差钱也得管你们要，觉得你们不配住老宅。”
　　沈如意点头，“还有一种情况，要是真差钱，顾承礼再厉害，他们也得赖进去。我敢给他们钥匙，也是觉得他们不差钱。这种事都是相互的。”
　　众人连声附和。
　　顾承礼觉得解释的差不多了，这些整天东家长西家短的女人不会再嘴他们家，便说：“天不早了，做饭吧。”
　　众人下意识朝西看去，太阳不知何时已落山。
　　此时日短夜长，天黑的非常快，众人还想再聊聊，也不得不三三两两回家去。
　　瞬间，顾家屋角只剩沈如意和顾承礼两人，沈如意长舒一口气，问：“顾师长，什么时候过去？”
　　“他们买好房子准备妥当。”
　　沈如意：“那得到清明。”
　　“清明前几天吧。”顾承礼想了想，“清明我们得去公墓。”
　　沈如意算一下时间，“那就清明前回来。他们要留咱们在老家住几天，也正好有现成的理由。”
　　三月下旬，沈如意和顾承礼抵达海城，到家门口险些不敢进，因为里面被收拾的特别齐整。院子里的路重新铺过，屋檐下的柱子也被重新刷新过，就连窗户也没放过。
　　“你就是如意吧？”
　　沈如意回头看去，从外面进来一外国女子，五十来岁的样子，对上沈如意疑惑的眼神笑道：“我是你大嫂。”
　　标准且流利的国语传入耳中，沈如意是新奇又觉得玄幻，她大堂兄那种寡言少语的人找了外国媳妇，这事怎么比他们举家搬回国内还不可思议。
　　顾承礼回过神，道：“大嫂好，我是顾承礼。”
　　洋大嫂道：“我知道你，很厉害。别在院里站着。诚意早上还跟我们说，你们中午到，没想到十点就来了。快坐下歇歇。”
　　沈如意看一眼顾承礼。
　　顾承礼拉着她的胳膊到堂屋坐下，发现就她一人，“大哥和二哥他们呢？”
　　“在收拾新房。这边居然没有楼房。我们寻了许久才找到两处，跟咱们这儿差不多的院子。“洋大嫂说着，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压低声音说：“这边的房子真便宜。诚意要在这边买房，还要去申城买，我还担心钱不够。现在看来绰绰有余啊。”
　　沈如意心说，真难为你还知道绰绰有余。也不看看我们国家才改革开放几年，国外搞经济搞了多少年。
　　“这边工资也低，商品价格也低。”沈如意道。
　　洋大嫂把手里拎的菜放桌上，“是的，我总怕听错了。你们饿不饿啊？我要去做饭。这边哪都好，就是烧饭沐浴不便。”
　　沈如意接道：“你们到申城就好了。那里以前是大都市，楼房洋房特别多，洋房里都有电梯。”
　　“我们去看过。”洋大嫂听到“申城”二字露出很开心的笑容，“我去做饭，你们等我一会儿。”
　　沈如意看向顾承礼，去不去？
　　顾承礼轻微点一下头，两人跟去厨房。
　　洋大嫂可能搞不定土灶，沈如意和顾承礼帮忙，客气的人连句让他们出去等着的话也没说。
　　沈如意帮她，也是担心她做出一桌黑暗料理，孰料人家的菜烧的跟汉语一样好。
　　饭菜出锅，院里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
　　沈如意出来，看到沈诚意和沈守意，沈守意身旁有个五十左右的女子，是亚洲人，至于是不是国人，沈如意看不出来。三人身后还有三个年轻男女，两个混血女青年一模一样，唯一的男青年也是一名亚裔。
　　六人看到沈如意明显一愣。沈守意回过神道：“这就是如意。如意，这是你二嫂。这俩混血是大哥家的双胞胎，这个我们家老大。”对儿子侄女说：“这就是你们如意姑姑。如意，咱家还有一些人，在国外处理国外的资产，现在就这么多。”
　　“你们好。饭好了，洗洗手吃饭吧。”沈如意冲他们点点头，说完就回厨房盛菜。
　　青年男女相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的意外，这边的邻居见着他们都追着他们问长问短，这个姑姑居然什么都不问，是不是不喜欢他们啊。


第136章 迁坟
　　沈如意跟他们不熟,没感情，年龄差又大，跟他们有什么好说的。聊国外的情况？沈如意比他们清楚。叙家常？沈如意连沈诚意和沈守意都懒得应付,何况几个毛孩子。
　　要是让她说心里话,她宁愿跟王小舟鸡同鸭讲的聊天，也不想跟性格、人品一无所知的侄子侄女叙旧。
　　吃饭时沈诚意和沈守意他们不问，沈如意就认认真真吃饭。饭后,沈如意和顾承礼去澡堂，洗去一身疲惫，回来洗好衣服,就同她两个堂兄商议迁坟事宜。
　　沈诚意和沈守意这些天买房装修亲力亲为，不光是因为身边没人手，主要是为了了解国内行情。
　　百废待兴，大有可为,沈诚意和沈守意很庆幸他们听父亲的话回到国内。而打小就接触生意的哥俩深知时间就是金钱,也不想在小事上浪费时间。
　　他们如今已搬回来,叙旧唠嗑以后有的是时间,他们也想早点让老人家入土为安，翌日上午，就随顾承礼和沈如意去乡下。
　　乡下的规矩他们都不懂,顾承礼便直接去找村长。
　　改革开放后,顾村的人都料到沈如意早晚会回来把她祖父的坟迁出去,见到沈如意一点不意外，沈诚意和沈守意的到来令村长大感意外,小声问顾承礼，“他们还舍得回来？”
　　这话说的，顾承礼想笑：“大约是良心发现了吧。”
　　存村长点头,“只有这个可能。”想起一件事，“当初是火化，待会儿谁捡骨？”
　　“我问问他们。”顾承礼问沈家兄弟。
　　沈诚意愣住了，回过神就问：“没有骨灰盒？”
　　沈老爷子死的时候是顾承礼扛幡摔盆，沈如意抱着小牛抱着他的遗像。那时没人敢跟沈家人打交道，葬礼很是凄凉。
　　村长当时还是小队长，跟村长一起送他最后一程，加上他们和抬棺材的还没有二十个人。
　　村长一听这话就想起了那天的情形，没好气道：“你当这里是国外？”
　　沈诚意的脸色非常不好。
　　村长又说：“当时棺材都不好买，还是用老三他爹给他娘准备的木头打的。”
　　这事沈如意还是第一次听说，不禁看向顾承礼。发现顾承礼也很意外，顿时明白他也不知道。难怪钱绿柳恨不得她去死。
　　沈如意移到顾承礼身侧，小声说：“回头到大哥家，跟大哥二哥说等她死了棺材钱咱们出。”
　　“用不着你们。”村长就在顾承礼另一边，听到她的话回到。
　　沈守意正往这边来，不巧也听到了：“我和大哥捡骨，亲家婶子的棺材钱也由我们出。只是得麻烦村长找人开车送我去市里，我去买个骨灰盒。”
　　村长：“那就只能明天下葬？”
　　“和我父亲的骨灰盒放一起，明天安葬。”沈守意道。
　　村长本来是要告诉顾承礼，见他出头，又补一句，“找人挖坟中午也得管饭，饭菜可以在村里做，但得你们买菜买烟买酒。没有好处，可没人愿意刨坟。”
　　沈守意点头受教：“应该的，应该的。”
　　沈家兄弟没问沈如意沈老爷子怎么埋的，潜意识以为在骨灰盒里，抱着就走了。而今是火化后，放在棺材里，回头不光挖，还得把棺材拉上来，可是个大工程。
　　沈守意随他们到顾金柱家，就请顾银柱随他去市里买东西。
　　村长和顾金柱带沈如意他们去顾家祖坟，给顾家人烧纸。挨个烧，一个没落，请他们行个方便，下午可能会吵到他们。
　　沈如意瞧着顾金柱和村长，还有村里的几个七八十岁的老人神神叨叨怪吓人的，忍不住抓住顾承礼的手，压低声音问：“这么麻烦？”
　　“礼多人不怪。”顾承礼道。
　　沈如意问：“那你说老爷子会不会怪他们？”
　　顾承礼看一眼神情肃穆的沈诚意，“老爷子是个大度的，他们还记得老爷子，老爷子欣慰，他们不记得，他也不难过，反正还有咱们，不可能把他给忘了。”
　　看到纸钱燃尽，不会酿出火灾，顾承礼就拉着她跟着众人回村。
　　迁坟是大事，到顾金柱家，顾金柱就把他们顾家没出五服的老少爷们找来。村里的老人挨个询问属什么的，什么时候生人，随后挑出八个，跟沈老爷子属相合的人，下午挖坟。
　　沈诚意不禁问：“这么讲究？”
　　村长道：“不讲究也行，要是抬不出来，可别怪我们没出力。”
　　沈诚意没懂。
　　顾承礼虽然十岁之后，人生五分之四的时间是在城里度过，乡里的事他还是听说过一些，“听说若是犯了什么忌讳，棺材像有千金重，十八个人也拉不出来。““这么玄乎？”沈诚意诧异。
　　村长道：“宁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多点准备总是好的。真遇到那种情况，再烧香拜佛就晚了。听老三说你们是做生意的，你们做生意不拜财神？”
　　顾金柱忍不住说：“外国哪来的财神。”
　　“对，是我没想到。”村长恍然大悟。
　　沈诚意觉得他不能再开口，这些乡下人的嘴巴实在厉害，真不知老爷子以前是怎么过来的。
　　与人为善。
　　一切自然就简单了。
　　沈如意见状，怕自己再跟这群男人待下忍不住笑出声来，就去厨房帮忙。
　　王然开口道：“一会儿就好，你就别过来了。”
　　沈如意看到锅前坐着一个小孩，四五岁大，“这孩子是老二家的？”
　　王然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富华他弟弟的孩子。今天不是周末，两口子都在厂子里做事没回来。大宝，知不知这谁？你三奶奶。”
　　小孩眨巴眨巴眼睛，嘴巴动了动，大概没见过沈如意，怯生，没能喊出来。
　　王然道：“胆子小，也不知道像谁。真不知道以后长大了能干啥。”
　　沈如意让孩子起来她烧火，“现在还小，长大就好了。小柱小的时候不也老实的很，我都怀疑他是个哑巴。长大了不就比他两个哥哥调皮。”
　　“小柱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李玲问，“高三了，上课忙？”
　　沈如意：“上大学了。”
　　妯娌二人心惊。
　　小牛和小猫考上那一年，他们知道，顾金柱和顾银柱还特意买纸钱和鞭炮给顾家的祖宗们上坟，让他们也高兴高兴。小柱考上为什么不告诉他们？考的不好吗？
　　王然试探性问：“考的咋样？”
　　“还行吧。”沈如意道：“就是没他两个哥哥考的好。”
　　果然如此。
　　王然问：“也在首都？”
　　“不在。在东北。”
　　李玲险些脱口而出，东北有啥好学校。话到嘴边想到了好几所，其中还有全国闻名的军工学校，“以后出来干啥工作？”
　　沈如意：“开飞机吧。”
　　李玲又险些呛着，“开，开飞机还不厉害？你还想让他干啥？上月球啊。”
　　沈如意心说，顾小柱就是这么想的。
　　“真能上去确实厉害。可那种人一万个里面也难出一个，哪能轮到顾小柱。他要只是个飞行员，不如他两个哥哥厉害。小牛最起码也是大学老师。”
　　小孩惊得长大嘴巴。
　　王然看到了，忍不住问：“你小牛叔叔是不是很厉害？”
　　在小孩浅薄的认知里，大学生最厉害。当大学生的老师，那得多厉害啊。
　　沈如意往锅底下添一把火，道：“好好学习，指不定能成为你小牛叔叔的学生。”
　　“小牛教他？”王然说出口，算一下两人的年龄，“还真能当他老师，就怕考不上。”
　　沈如意：“他父母赚钱，你们平时什么事没有，俩人盯着一个孩子学习，还怕他上不好？”
　　“我们又不懂。”王然摇头，“哪像你跟老三，啥啥都懂。”
　　沈如意想想也是，随即又觉得不对，“咱们村有老师吧？他不懂也不敢问老师，你们就领着他去问老师，反正老师都喜欢勤学好问的学生。”
　　李玲点头：“你这点说对了。早些天我下地干活碰到咱们这儿的小学老师跟人聊天，还夸村长的大孙女学习好，将来一定能考上大学。”
　　沈如意：“那不就结了。等到上初中高中不懂，你们也没法帮他问老师，就让富华去市里买些资料书，上面都有讲解过程，他一看就懂了。将来考不上本科，也能考个大专。大专毕业，就是当老师，也是去市里。”
　　王然和李玲是真不懂，沈如意一说，两人仿佛看到一条又一条的大路。
　　李玲忍不住问小孩，“大宝，听懂了没？”
　　小孩一脸的茫然。
　　王然道：“肯定没听懂。”
　　沈如意问：“还没上学吧？到秋可以让他去了。第一年别指望他学成什么样，明年再让他上一年。”
　　“那不得留级？”王然摇头，“学习差的才留级。”
　　沈如意：“咱们村有幼儿园学前班吗？”见两人摇头，“小柱上了两三年幼儿园才适应，然后才上一年级。”
　　李玲算一下，“照你这么说留一年也不算多？”
　　“本来就不多，有的孩子开窍晚，小学学习不行，到了初中就好了。”沈如意怕这孩子真不行，俩人回头再埋怨她，“当然也有一直不行的。那种人只要不是个傻子，肯定在别的方面特别厉害。比如做木匠活，给人剃头。”
　　王然嫌弃：“给人剃头能赚几个钱。”
　　“首都一个头十块钱。”沈如意此话一出，王然倒抽一口气。
　　好一会儿，王然才回过神，“剪头发？我的老天爷，那头是啥做的？镶了金还是嵌了银？”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沈如意道，“我讲大道理你们不懂，这句话总该听过？”
　　俩人听过。
　　沈如意又说：“别说剃头，开挖土机也比他爸在工厂做事赚得多。如今这社会遍地都是钱。”随即压低声音，“不然你们以为我大堂哥和二堂哥为什么回来？”
　　李玲脱口而出：“咱们国家的钱比外国的钱好赚！”


第137章 养儿育女
　　沈如意笑了。
　　李玲下意识解释：“我不是这意思,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沈如意见她急得不行，打断她的话，“说什么大伯让他们回来他们就回来了,我是不信。他们家有钱,担心没人给老人扫墓，大可每年飞回来一次。就算他们没空，还有我们。顾承礼没空,我也能请几天假。”
　　王然小声说：“我刚刚还跟你二嫂说，他们回来的突然。没想到真跟我们说的一样。他们以后要在这边办工厂？”
　　“去申城，那边方便。”沈如意道。
　　李玲道：“还是为了赚钱。申城离咱们这边可不近。从申城坐车跟从国外飞回来差不多吧？”
　　沈如意点头。
　　李玲不禁啧一声,“这些有钱人真是好算计。国内形势不好就出国，国内好了又回来，哪头都没落下，不愧是做生意的。”
　　同沈家兄弟一比,沈如意可就太纯良了。
　　王然也忍不住啧一声,“别嫌我挑拨,以后你们得离他们远点,你们整天呆在那个大院里没见过外人，可不是他们的对手。”
　　沈如意笑了：“我们不跟他们打交道。这次都没让他们见三个孩子。往后我得工作，顾承礼去哪儿都得报备,更没办法来往,也就当一般亲戚处着。”
　　李玲道：“就得这样。你们住的那个地方,听你二哥说他这种老百姓进去都得登记，你大堂哥二堂哥在外面这么多,要是心向着外国人，能害死老三。”
　　沈如意心说，顾承礼又不是个傻的。想她也是一片好心,便顺着她的话说：“我们也是这样想的。”随之转移话题，“我听顾承礼说，上次这孩子的爸结婚隔壁就不在，今天怎么又锁着门？”
　　“哪是今天，自打庄稼种下去，隔壁的门就一直锁着。”李玲想了想，“有人说在市里见过她，那么大岁数也不知道在市里干啥。”
　　王然接道：“帮顾绒花看店，富华上周末回来说的。”
　　沈如意惊讶地问：“顾绒花开店了？”
　　李玲也问：“啥时候开的？离这么近怎么也没听人说。我怎么记得有人说她在南方打工？”
　　“早两年在南方，听说赚了点钱在市里开个服装店。”王然看向沈如意，“回头你回市里应该能见着。”
　　李玲道：“见她干啥，还不够气人的。”掀开锅盖，把揉好的馒头放进去，“如意，你要不要吃米饭？我再蒸点米饭。”
　　四五岁的顾大宝猛然看向她。
　　沈如意道：“给这孩子做点吧。”
　　“不给他吃。”王然开口，“整天想着吃好的，吃习惯了可不行。”
　　小孩眼中的光瞬间消失殆尽。
　　沈如意笑着说：“你这话我不爱听。他什么都没吃过，回头上初中高中住校，看到同学吃好的肯定忍不住。人家瞧不起你们也生气。小时候让他吃的好喝的好，没什么可念叨的，大了才能有出息。再说了，又不是养不起。如今计划生育，独生子女有补偿，老二家不可能再生了吧？”
　　王然皱眉，“是没打算生。可是——”
　　“你别说什么钱留着给他上大学娶媳妇。”沈如意不想听类似的话，这种言论她在医院里可没少听病人和医护人员念叨，“他有本事，一年赚的比你们一辈子攒的还多。不说别人，就说小牛，一毕业就能分到房。在首都有了房，什么样的女朋友找不到？还用得着你们帮他娶媳妇？你们能看上的姑娘，这孩子可不一定能看上。”
　　李玲觉得她说的特别有道理，但也有个前提，得能考上，“要是考不上呢？”
　　“学技术呗。”沈如意说的跟干脆，“电焊、电工什么不能干。”
　　王然开口道：“电焊我知道，工资低得很。”
　　“那是你知道的。你知道外国人飞上月球的那些东西就离不开电焊吗？”沈如意问：“我也不骗你们，这孩子要是喜欢那一行，就算是个焊工，也能去国字头的大单位上班。”
　　王然惊得张大嘴，“电焊那么厉害？”
　　沈诚意说起国外的事，村里的老少爷们顿时没空挤兑他，都围着他问国外的情况。顾承礼懒得听便说他渴了，来厨房倒杯水。
　　到门外听到沈如意和王然的话，顾承礼忍不住说：“我们部队也离不开机修。”
　　沈如意楞了一下，看到是他，笑着说：“对，修理飞机。”
　　李玲道：“听你们这么一说还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都能成为状元啊。”
　　“你当我骗你？”沈如意跟这两个嫂子没什么深仇大恨，有的记忆中都是她们帮忙抱孩子、洗衣服，分家后不来往，偶尔碰到也没冷着脸，不介意多说一点，“也只有你们觉得只有上好学和在家务农以及去工厂当普通工人这三条出路。”
　　不，还有一条，当兵。
　　可就算四条跟沈如意说的比，也是很少很少。
　　王然看向顾承礼：“老三，再跟我们说说。”又怕忘了，“大宝，去把你，把你伯伯的本子笔拿来，让你三爷写下来，看你以后长大了想干啥。”
　　李玲道：“我家有，我去拿。”不待几人开口就往家跑。怕老少爷们笑话她，特意踹衣兜里，递给顾承礼就眼巴巴等他写。
　　顾承礼问：“二嫂也识字？”
　　李玲愣了愣，脸一下红了，扭身去炖菜。
　　沈如意瞥他一眼，咱们就在这边待一天，说这些没用的干嘛。
　　顾承礼假装没看见，问道：“顾大宝，你长大想干什么？”
　　小孩眨吧眨眼睛，没敢回答。
　　沈如意：“这孩子怯生。”
　　王然点头：“是的。你们又不能吃了他，也不知道有啥好怕的。”
　　“这点不怪孩子，怪你们。”沈如意道。
　　王然急了，“又怪我们？”
　　“本来就怪你们。”沈如意道：“这边离市区远，离镇上近，只有几里路吧。你们得空就拉着板着，领着他到镇上玩半天，给他买些吃的买点玩的，不出半年，我保证他能皮的猫嫌狗厌想上天。”
　　李玲好奇地问：“为啥？”
　　“没见过世面整天拘在家里憋得。别说这么大的孩子，你们这么大年纪，把你们关在屋里三个月，什么人也见不着，不出仨个不疯也能变成哑巴。”
　　沈如意说的太过肯定，王然想不信都不行，不安地问：“真是我？”
　　顾承礼道：“是不是你回想一下不就知道了。”
　　农忙时节顾不上孩子，闲的时候王然不是去放羊就是下地锄草，无论做什么都把孩子带着，让孩子一个人玩，确实没跟村里的孩子玩过。
　　王然今天之前都很得意，她孙子太乖了。刚刚说孩子胆小没出息的时候，心里还有几分得意。万万没想到，沈如意当真，还给她说这么一通。
　　王然问：“那多久去一次？”
　　“三五天。”沈如意想了想，“一开始牵着他去买东西，往后慢慢钱给他，让他递给卖东西的人。干什么都得有个过程。你们一上来就让他自己去，反而适得其反。”
　　王然大概懂了，“得有耐心？”
　　沈如意点头：“这么小的孩子你教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你没耐心，孩子也不可能有出息。就跟种庄稼一样。你胡乱种下去，也不去拔草，也不去剔苗，等到秋收肯定不如人家的。”
　　这个道理王然是真懂了。
　　李玲道：“幸亏我们家老大的孩子不让我带。”随即看向沈如意，“你能教出三个大学生可真不容易。”
　　“三个大学生不难。”顾承礼此话一出，李玲瞪眼。顾承礼接着说：“教出三个对社会有用的大学生难。”
　　李玲险些一口气没上来，“老三你现在说话，咋这个味的？”
　　沈如意道：“别理他，给孩子蒸米饭吧。”
　　王然这次舍得了，挖半碗米，回来碰到乱跑的小鸡，压低声音问沈如意，“是不是还得给他做个鸡蛋？我听小柱说，你们家天天都吃鸡蛋。”
　　沈如意点头：“身体好，鸡鱼肉蛋长骨头。要不是我这么喂，顾小柱也不能被空军录取，首先身体就不合格。”
　　顾富华当兵那年也有身体检查，王然深信不疑，又给孩子蒸个鸡蛋。
　　半个小时，一大锅炖菜出锅，沈如意没过去，不想跟一群老爷们一桌吃饭。除了顾承礼，一个个手里都夹着烟，还多是自己做的卷烟，沈如意闻着就头疼。
　　王然要照顾她孙子，见沈如意不过去，就把小饭桌搬到厨房，四人在厨房吃。吃到一半觉得馒头干，还有弄了个汤，放了四个鸡蛋。
　　沈守意买了很多肉，沈如意她们也盛了一盆，又有鸡蛋汤和白米饭，小孩吃撑着了。
　　王然抬手就想揍他，看到沈如意又把手缩回去，讪讪道：“这孩子真有点傻。”
　　“这也能怪孩子？你自己没吃撑着？”沈如意问。
　　王然老脸一红。
　　李玲忍不住笑出声来，今天这顿赶上过年，别说王然，她也吃撑了。
　　沈如意道：“别嫌我说话难听，你们这些人养孩子真的本末倒置。不论什么都怪孩子，从来都不舍得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王然憋得说不出话来。
　　李玲道：“以前没想过，现在想想确实是这样。我跟我们家老小说小牛和小猫有出息，以后你跟老三就享福了。老小说，你也不看看人家是怎么养的你是怎么养的。我还觉得她跟我顶嘴。”
　　沈如意：“也就我跟你们说实话。你们去问别人，人家肯定会说，跟你们一样养的，孩子也不听话之类的。你们就真以为人家说的都是真的。人家就是不想得罪你们，挑你们喜欢听的说。”
　　“我们今天知道了。”李玲得了一张顾承礼写的职业，没啥可担忧的，“大嫂，你得改改。”
　　王然瞪她一眼，“你说的轻巧。回头我就跟你们家老大说，如意教你养孩子，让他把孩子送回来。”
　　“他家孩子呢？”沈如意好奇。
　　王然道：“在丈母娘家，是个女孩。他们家老大打算再生一个，怕又是女孩，生第三胎罚款，就让他丈母娘养着，假装老大送给他小舅子了。”
　　沈如意又想翻白眼，“你们可真是好算计，就不怕将来养出个顾绒花？”
　　李玲心慌，忙说：“你可别乱说。”
　　“孩子不跟他老丈人姓，人家能上心？”沈如意问，“你们家又没皇位要继承，你也不是只有那一个儿子，干嘛非得生儿子？要是生两个女儿，留一个倒插门不就行了。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女婿是半子，怎么算也是女儿倒插门划算。真不知道你们是真聪明还是只有小聪明。”


第138章 臭显摆
　　以前觉得真聪明,听沈如意一席话，她们只有小聪明。
　　要是搁十年前，妯娌二人不光不理沈如意,还得跟她辩上一辩。而今连沈如意认为最没出息的顾小柱也考上令她们羡慕的空军学院,妯娌二人底气不足，不敢拿出胡搅蛮缠那一套，还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下午迁坟,沈如意跟顾承礼回市里，翌日上午下葬后，沈家一一众人都累得不轻,索性去饭店吃饭。王然也没敢亏待她大孙子。
　　沈如意和顾承礼喝着鱼汤，小孩吃着鸡蛋羹，脸上写满了疑惑。同样疑惑的还有顾金柱，“咋又做鸡蛋羹？”
　　王然道：“以后每天一个鸡蛋。明天逢集吧？拉大宝去镇上转转。”
　　“咋了？”顾金柱糊涂了。
　　王然把昨儿沈如意说的话大概说一遍。
　　顾金柱脱口想说,你听她的？她家什么情况,你家什么情况,你能跟她比吗。话到嘴边想到了顾家什么情况。
　　顾承礼和沈如意两人养仨孩子,他们家老大的孩子不用他们老两口养，算上顾大宝的爸妈，他们相当于四个人养一个孩子。
　　这要是还养不好,他可就活该代代不如顾老三了。
　　顾金柱不服气,他吃了没上学的亏,不能让孙子也跟他一样，“行吧。以后鸡蛋别卖了。早上煮一个,中午蒸一个。”看向他大孙子，“以后爷三天带你赶一次集，给你买卤肉吃。”
　　“不能吃那个。”王然连忙说。
　　顾金柱：“又是老三媳妇说的？她这次回来咋这么多话？”
　　“人家回来过几次？一走十几年,不就回来一次。人家是觉得咱们这些年没少帮沈老爷子修坟，才给咱说这些，换成别人还不稀罕跟你说。”王然道，“人家说了，最好是吃鱼吃虾，再不济吃猪瘦肉。这些都是长骨头的。小柱就是这么养大的。你还不知道吧？小柱也考上大学了。”
　　“顾小柱？”
　　王然吓一跳，抬眼看去，大儿子和儿媳妇带着小孙女回来了。王然连忙起身接过呼呼大睡的孩子，“你们咋这时候来了？”
　　顾富华道：“听咱们村去镇上办事的人说，三叔和三婶都回来了。人呢？”
　　“昨儿走了，给沈老爷子迁坟，今儿得下葬。”王然道：“他们说明天下午再回去，你要是有事找他，明天上午过去还能见着。”
　　顾富华的媳妇问：“妈知道三叔家在哪儿？”
　　“不清楚，你们到市里问一下，以前的沈家药铺在哪儿，就能找到他。沈家老宅和铺子都还回来了。那年小柱他们回来修房子的时候说的。”王然问：“找他啥事？”
　　顾富华：“也没什么事。”看一眼他媳妇，“没见过三叔，想让她认认人。毕竟我俩结婚的时候，三叔也寄来几十块钱，连一口茶都没喝。”
　　王然摆手：“人家才不在乎这些虚的。正好还有昨天沈家兄弟买的菜，没吃完剩了一点，一起吃吧。”想到儿媳妇是镇上的，讲究的很，“不是他们吃剩的，放在锅里没人碰。”
　　顾富华洗洗手，就问：“我刚刚听你说顾小柱考上了？咋没告诉咱们？”
　　“分数没小牛和小猫高，你三婶不好意思。”王然道。
　　顾富华的媳妇惊得瞠目结舌，“他们家对孩子要求这，这么高的吗？小牛那可是全国最好的学校。小猫的学校不如他，录取分数也不低，专业在全国也是数一数二的。”
　　“估计怕人家以为他显摆。”王然道。
　　顾富华：“娘还没说小柱上的啥学校。”
　　“飞行学院，将来当飞行员。”王然可打听的一清二楚。
　　顾富华险些被肉呛着，“大学生飞行员，以后就算不能飞选择转业，到了地方那不是国企领导，也是副市长级别的，三叔还嫌不好？”
　　“小牛要做蘑菇云，小猫要做大飞机，跟他俩一比，我也觉得小柱不咋样。”王然道。
　　顾富华的媳妇差点被馒头呛着，怎么几天不见，她无知且吝啬的婆婆口气这么大，飞行员都看不上。
　　顾富华懂他娘，没人给他洗脑，她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三婶都跟你说啥了？”
　　顾金柱可算找到插嘴的机会，把刚刚听到的全讲给他们听。
　　小两口相视一眼。顾富华的媳妇道：“要吃什么给买什么，会把孩子宠坏吧？”
　　“不会的。”王然昨晚睡觉前一个人琢磨，也有过这个担忧，后来想想就放心了，“你三叔三婶舍得花钱，也舍得揍孩子。”
　　顾富华想到顾小柱那个睡觉也不敢沾柔软的棉被的屁股，连连点头：“是的。”看到大侄子碗里的鸡蛋羹，“难怪娘今天这么舍得。”
　　此时的王然很想理直气壮地问一句，我哪天不舍得。然而，她哪天都不舍得，又当着儿媳妇的面，怕她笑话，“以前不是不懂吗。谁知道养孩子跟种庄稼一样仔细。”
　　顾富华两口子也不懂，是没想到有那么多职业可以选择，做的好一样能名利双收。
　　顾金柱还以为儿媳妇和儿子得说几句，发现俩人一脸受教的模样，越发把沈如意和顾承礼的话当成圣旨，“你们明天要不要去市里？昨儿她大堂哥和二堂哥在，我不喜欢那兄弟俩，太精了。你娘要给你三叔三婶拿些干货，我没让，怕回头分给他们。你们要是去，明天带些东西放派出所，公交车从派出所门口过再给他们。”
　　顾富华想笑：“你咋跟地下组织接头一样。”
　　“不这样的话，让他们看见了，你三叔他们难做。听说木耳也可以养，现在大城市的木耳都是养的，吃起来跟木耳菜一样啥味没有。我的都是山上捡的。”王然道，“还有蘑菇，烧汤特别香。还有地皮菜，也是在山上捡的，没多少杂草，稍微洗两遍就行了。”
　　顾富华的媳妇来的路上还在想，见着顾承礼和沈如意，他们会不会看不起他们。而今听完公婆的叙述，明白这俩人根本不屑干那种狗眼看人低的事。回来办事还教他们养孩子，这可比给他们几百块钱实用。
　　顾富华的媳妇道：“妈说的对。几个弟弟都上学去了，三婶得闲，也有空弄些有滋有味的。往后再回来，随便跟咱们说一点，也够咱们用半辈子的。”
　　“是的。”王然无比赞同，“我和你二婶就是眼皮子太浅，当初那个钱就不该分。老三是个仁义的，知道我们帮他把钱找出来，还大老远送过去，我们一分不要，他也得偷偷塞挂面袋子里。你三婶也不至于这么多年才回来一次。”
　　顾富华的媳妇很是惊讶，她婆婆此生还有这等觉悟，“您这样说我也跟你说句实话，那个钱的事富华说过。我跟我妈说，我妈也觉得你眼皮子浅，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帮我们带孩子。”
　　王然和顾金柱惊呆住了，合着亲家母照看孩子，不是因为她太闲，担心他们照顾不过来。
　　顾金柱想了想问：“以后呢？”
　　“我妈带出感情了。过两年上了幼儿园也不用她操心，她帮我接送一下就行了。”
　　王然叹气道：“给亲家母添麻烦了。”
　　顾富华道：“以后别这样就行了。谁能保证谁一辈子没做错过。”
　　王然一听儿子能理解，心里好受些，“明天一早过去？”
　　顾富华点头，“我请过假来的。”
　　翌日上午，顾承礼帮沈如意收拾行李，听到三叔三叔的喊，还以为听错了。随后又听到一句“我是富华。”顾承礼才确定没错。
　　沈如意奇怪他怎么来了，跟出去一看顾富华跟地下工作者似的，顿时想笑，“我们那儿什么都能买到。”
　　“买的跟野生的不一样。”顾富华道，“我等一下就回去，回头就在派出所门口等你们。”
　　顾承礼看了看天，得十点多了，“吃了饭再走吧。公交车容易在路上熄火，我们正好也打算走早一点。”
　　顾富华下意识朝屋里看。
　　“不在这儿吃。”顾承礼道：“出去，正好你三婶也想看看她的那几间店面。”
　　顾承礼的侄子过来，沈家兄弟想拦着也不好拦，只能让他去。
　　出了沈家大院，沈如意不用再时刻挂着微笑，整个人也松弛下来。
　　沈家的店铺离沈家大宅不远，出了胡同口，转到大马路，往东走五百米就到了。
　　三人还没走到跟前，就听到了饱含深情的男声唱着，“今日我，与你又试肩并肩……”
　　沈如意问循着店铺找来的顾富华：“租给了音像店？”
　　“你不知道？”顾富华诧异。
　　顾承礼：“小牛和小猫租的，我们没问。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也没顾得过来。”
　　“富华，你咋在这儿？”
　　三人停下来，循声看到身侧服装店门口坐着一个老人，老人满头白发，人很精神，看起来就像七十出头。
　　老人突然变脸，冲三人吐了一口唾沫。
　　沈如意总觉得她眼熟，见状顿时明白为什么这么眼熟，“是你啊？还以为你早死了呢。”
　　钱绿柳撑着拐杖站起来，冷笑道：“你死我都死不了！”
　　“那可不一定。”沈如意道：“这就是顾绒花的店？”
　　钱绿柳想问，你咋知道。一看到顾富华明白了，“对！没想到吧？我们绒花都能在市里开店了。”
　　“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吗？”沈如意好笑地问。
　　钱绿柳手叉腰，“咋不值得？你知道我们绒花一个月赚多少钱？相当于你一年的工资！不出两年，我们就能把这两间店面盘下来。”
　　顾富华闻言忙阻止她说下去：“奶奶，我们还有事。”
　　“他们能有啥事。”钱绿柳瞥一眼顾承礼，“他在这儿肯定是休假，有个屁事。你是不是也羡慕——”
　　顾富华怕她等一下气晕过去，道：“我羡慕啥，我在派出所上班，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以后还有退休——”
　　“沈医生？！”
　　又惊又喜的声音打断顾富华的话。
　　沈如意循声看去，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不远处的音像店门口走过来，脸上尽是惊喜。
　　沈如意奇怪，“你认识我？”
　　“你不记得了？”音像店跟这边只隔了三间店面，男人三两步就到跟前，“我想起来了，当时我腰疼，脸皱成包子，您认不出来也正常。”看清她身边的男子，挺胸立正，敬个标准的军礼，“首长好！”
　　喊的那叫一个铿锵有力，几人皆吓了一跳。
　　沈如意心中忽然一动，“我知道你，那个扭到腰不去部队医院，跑我们医院找我的小兵？你也是这边的？”
　　“不是城里人，在乡下。”早年的小兵，如今的音像店老板放下手，“当初听了你的话，就拿着退伍的钱在那边开了一家音像店。”
　　沈如意下意识看顾承礼。
　　小兵奇怪，“怎么了？”
　　“你是音像店老板？”沈如意见男子毫不犹豫地点头，“租给你房子的人叫顾国庆？”
　　小兵连连点头，顿时觉得奇怪，“您怎么知道？”
　　“她调查你。”钱绿柳忙不迭道。
　　顾富华忍不住叹气，“您就少说两句吧。调查什么？你忘了小牛叫什么？”
　　“小牛？”退伍小兵听着耳熟，看到沈如意，“您您家那个老大？”不敢置信地问。
　　沈如意比他还不敢相信，“你没看他身份证件？”
　　“哪用得着看。这街上的人都知道店铺是他们的，我还知道你们家老宅，我还去看过，那么大一宅子——”小兵对上沈如意带着笑意的眸子，说不下去，他确实莽撞了，“咳，我当时要是查清楚，说不定小牛就不租给我了。沈医生，你们过来不是要退租吧？”不安地看一眼顾富华。
　　顾富华：“我在派出所上班，没法做生意。我们就是来看看店给你弄成啥样了。”
　　“好的很，好的很。”小兵松了一口气，指着前面：“咱们去店里说。”
　　钱绿柳大喊：“等一下，啥店不店的？”
　　“这人谁呀？”小兵忍不住问。
　　沈如意道：“就是我那个声名赫赫的婆婆。”
　　小兵惊得张大嘴巴，“就是那位？我的天，整天瞧着她说话人五人六的，真没看出来。她又找你们麻烦？”
　　沈如意担心这个小伙子帮她和顾承礼收拾顾绒花一家，再给他自己惹来麻烦，“没有。就是显摆她们卖衣服赚得多，不出两年就能在城里买房。我靠死工资，一辈子也买不起。”
　　退伍小兵道：“那是因为你不用买。”看向钱绿柳，“是不是特想知道店的事？我不介意告诉你，我那三间店面就是人家沈医生的。人家不光有店，在离这边不远处还有一处大院子。你就凭这个小店，干十年也买不起！”


第139章 搬家
　　钱绿柳怔住,大约年龄大了，脑袋不如以前转的快，好一会儿,沈如意一行打算走人,她才回过神来，转向她大孙子，让顾富华出言打音像店老板的脸。
　　顾富华拦着她让她少说两句,就是怕她惹怒沈如意，沈如意倒出实情，她受不了,再来了脑溢血，或者半身不遂。
　　顾富华避开她的视线，催沈如意和顾承礼，“咱们过去看看吧。”
　　“不准走！”钱绿柳大喊。
　　顾富华：“奶奶想知道什么,回头等你回村我全告诉你。”
　　钱绿柳的表情极为复杂,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不甘心她闺女不比沈如意差,还有她的帮衬，为什么还是不如沈如意这个根不正的资本家小姐。
　　顾承礼是个有身份的人，顾富华大小也是个公安干警,叔侄二人担心她情绪崩溃撒泼搞事,难得默契十足的朝前走。
　　钱绿柳拄着拐杖追到路边,一行四人进了音像店。沈如意看到店里没少墙没少砖，很是满意,就给顾承礼使眼色。
　　顾承礼开口道：“我们还有些事，先走了。”
　　“等等，我送送您。”那队伍小兵说话间就拿钥匙。
　　顾承礼笑道：“不回去,还有别的事。”看一眼顾富华。
　　小兵以为他们叔侄二人要谈些私事，颇为失望，“您慢走。下次再回来一定要到店里来。”
　　顾承礼点了点头，到门外跟钱绿柳碰个正着。
　　“奶奶，您怎么还追过来了？”顾富华很是头疼地问。
　　钱绿柳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指着音像店老板，就是那个退伍小兵，“这真是她的？”手指转向沈如意。
　　顾富华：“不是三婶的，三婶干么往这边来？部队那边又不是没有卖磁带的。”
　　“你早就知道？”钱绿柳又指向顾富华，面色不善。
　　音像店老板很烦，这个老太婆怎么跟疯狗一样，逮住谁吠谁，“他不知道。刚刚我还听他问隔壁的人，沈家大宅在哪儿。我不知道你想干嘛，也没空猜。我提醒你，沈医生现在不再是一个人。”
　　钱绿柳：“我用你说？我不知道她俩儿子都有出息？”
　　沈如意开口道：“我想他并不是这个意思。他想说我的几个堂哥也回来了，就住在沈家大宅。”
　　钱绿柳以前敢欺负沈如意，除了她本身不好相与，更多的是觉得她娘家没个依靠。此言一出，钱绿柳的脸色又变了，“不可能！”
　　沈如意：“有什么不可能？改革开放，经济复苏，我大堂哥和二堂哥带着巨款回来，一旦决定在这边办厂，市长见着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钱绿柳的身体往后踉跄，顾富华连忙扶着她，“奶奶，我先送你回去。”不容她反驳，架着她的胳膊就走。
　　音像店老板看到她那一头的白发，忍不住说：“人家都说，年龄大了就好了，她都这把岁数，怎么还跟以前一样？”
　　沈如意莫名想笑，“人家还过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这……”几十岁的汉子无措的想挠头，“摊上这么一位，你们以前是怎么过来的？”
　　沈如意：“一咬牙就过去了。”
　　“咱们走吧。”顾承礼开口，“回头顾绒花回来，又是一番争执。”
　　音像店和顾绒花的服装店中间就隔一家，离得太近，两家又不是竞争对手，偶尔见着聊几句，以至于音像店老板都知道顾绒花在哪儿租的房子。闻言道：“沈医生，你们往东去。顾绒花的家在西边，她应该是回家拿衣服去了。”
　　顾承礼冲他点了点头，等顾富华回来，三人便往东走一百米，到路口往南拐去饭店，点几个海城特色菜，吃饱了直接往北到胡同口，然后往西就回到沈家，完全避开了顾绒花和钱绿柳。
　　公交到派出所门口停下，顾富华下去把东西拿回来给顾承礼，忍不住问：“三叔，以后是不是不回来了？”
　　顾承礼道：“回来！”
　　“回来奔丧？”顾承礼官越做越大，越来越忙，出来不便，顾富华不信他以后还有空。
　　顾承礼也没瞒他，“是的。小牛他们会回来。”冲他摆摆手，就让公交司机开车。
　　谁也没想到这一别对钱绿柳来说竟是永别。
　　一九九五年，秋九月，顾承礼调往首都，沈如意收了一本电话号码，打算安顿好就同医院同事，相处多年的邻居联系。
　　孰料他们走的第二天顾承礼的二侄子就来报丧，钱绿柳死了。
　　顾承礼不在，顾银柱的长子自然进不去。好在顾承礼是高升，人走了茶未凉，警卫员就打电话找王超，王超告诉他，顾承礼在首都，昨儿刚走，今天还没去单位报道，他也联系不上。此时能联系到他的估计只有司令，但司令也得打好几个电话。
　　钱绿柳不是急症，前两年得了一场大病，没法再帮顾绒花看店，钱绿柳就觉得她不能给她闺女添麻烦，就让顾绒花送她回老家。
　　大儿子家住半年，二儿子家住半年。顾承礼虽然不伺候她，却也不能不管不问，外人看来她毕竟是顾承礼的娘，顾承礼就让两位兄长代劳，他出钱。
　　王然和李玲这次却没要钱，不好意思再收。
　　沈如意却没亏着他们，王然他们吃的粮食菜和鸡蛋都不用买，沈如意想着两家都有小孩，每隔两三个月就买些奶粉寄过去，从不间断。以至于顾金柱和顾银柱两人从没想过顾承礼一家有可能搬家。
　　话又说回来，钱绿柳不能帮顾绒花看店，并不是因为瘫了，而是不能劳累。她有手有脚，嘴巴也能动，哪怕王然或李玲做的饭比她自己弄的好吃，她稍稍有点不如意也骂人。
　　钱绿柳这么不做人，她死了，顾金柱和顾银柱恨不得请戏班子唱三天。顾银柱的儿子自然也不喜欢这个奶奶。
　　虽说死者为大，在顾承礼他侄子眼里，远远没有他三叔调去首都这事大。顾承礼的侄子就没跟王超说实话——家里老人去世。只说有点事。
　　王超问他要不要试着联系顾承礼，顾承礼的侄子也拒绝了，名曰每隔一段时间他三婶都往家寄东西，回头收到她的东西就能联系上。
　　王超的儿子王小舟喜欢开明的顾承礼和沈如意，随着他上高中，意识到大学很难考，周末也不去找朋友了。嫌他妈念叨的心烦，就带着妹妹去顾家写作业。
　　顾小牛和顾小猫的单位在首都，小柱在部队，一年只能回来一次，周末就沈如意和顾承礼俩人，两口子也挺寂寞，挺喜欢王小舟和他妹妹过去“烦”他们。
　　这点王超知道，也觉得儿子和女儿多跟知识分子接触接触有些好处，没拦过他们，有几次沈如意去寄奶粉，还是兄妹俩帮沈如意拿过去的。
　　王超听儿女提过这事，信以为真，就让他的司机送顾承礼的侄子回去。
　　这个大侄子回到家就跟家人显摆，他坐吉普去的码头，浑然把正事给忘了。
　　顾富华提醒，他才想起来说，顾承礼不在那边，调去首都了，至于首都哪里，没人知道。
　　村长已变成老村长，近几年闲着无聊开始关注时事政治。苏联解体，他比苏联人民操心。克林顿当选总统，他比国家领导人还担心。反正这类的事看多了，听顾银柱他儿子说完，老村长的第一反应，以后是不是就能在电视里看到顾承礼。
　　老村长很是关心这一点，就问顾富华。
　　顾富华摇头表示不知，有可能见不着，毕竟他是军人。
　　老村长想想也是，有些可惜，却并不妨碍他与有荣焉，一个劲跟大伙儿感慨，“咱们顾村居然能出个这么大的官。”
　　顾村的人也高兴，村里出个大领导，以后就没人敢随意欺负他们。
　　不消片刻，顾承礼搬去首都的消息就在村里传开，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跟过年一样，喜气洋洋，浑然忘了还有一个人的身体都快臭了，等着火化。
　　好在这些人没失去理智，当晚就把钱绿柳拉去火化。
　　钱绿柳刚一死，顾村的人就在讨论要不要告诉顾承礼。按理说顾承礼是沈老爷子养大的，钱绿柳以前又那么欺负沈如意母子几人，不说的好。
　　顾富华和爱看报的老村长认为，生母死了都不回来，很容易授人以柄，毕竟他走仕途，不是小牛和小猫那种埋头研究的人员，家里人都不知道他们被弄到哪儿去了。于是才让顾银柱的儿子跑一趟。
　　如今阴差阳错找不到顾承礼，顾村的人反而松了一口气，还有些庆幸，第二天就把她埋到地里，帮她买棺材的人是沈诚意。
　　顾沈两家是姻亲，钱绿柳死了，理应告诉沈家。顾金柱和顾银柱又很不喜欢沈家兄弟，特意告诉他们，让他们出钱，等他俩走后，就说他们替沈如意买的。这下就连村里那些嫉妒沈如意跟着顾承礼享一辈子福的人也说不出别的。
　　也不出这些人所料，一个月后，顾家一众又收到一个包裹，从首都寄来的。
　　邮递员一走，婶子大娘就催王然：“快打开，快打开，这个包裹比上次的大，看看是不是首都的奶粉比部队的大。”
　　李玲开口：“别急。大嫂，这上面有地址，回头按照地址写信告诉如意，别再寄了，几个孩子都大了。”
　　王然一边拆包裹一边说：“我让富华写过信，富华说孩子上学用脑，咱们平时做的米面肉菜根本不够，得喝这个补补。再说了，大宝今年初三，特别关键，如意要不寄，我都得去市里给他买。咦，咋还有书？”
　　李玲正想说什么，看到顾大宝骑着车子回来：“大宝放学了，让大宝看看这是啥。”
　　顾大宝看清楚，脸都绿了，全是中考复习资料，忍不住嘀咕：“三奶奶可真关心我。”


第140章 回乡扫墓
　　王然朝她大孙子脑袋上一巴掌,“对你好还不好？”
　　“奶，你没明白。”顾大宝捂着脑袋说。
　　王然瞪眼：“我有啥不明白？我不知道这是啥书，也知道是从首都寄来的书。你三奶奶不是那种不正经的人,还能给你寄那什么琼瑶？”
　　“大奶奶还知道琼瑶？”李玲的大孙女,那个被养在姥姥家，后来李玲得了沈如意那番话，做通儿子儿媳的工作,就接回来养的女孩。
　　王然冷笑：“看不起谁？我跟你三奶奶讨论大事的时候，你还没记事。”
　　十多岁的小姑娘问她奶奶，“三奶不就回来一次？”
　　“回来一次就够了。”李玲道：“人家说半小时够你们这些小孩用半辈子。”
　　小姑娘故作惊讶：“这么厉害？”
　　“不厉害能培养出两个科学家一个飞行员？”李玲反问,“不信回头问你大伯，过几年大阅兵，指不定里面就有你那个小叔叔。”
　　王然点头：“对！说不定还是在天上。”
　　围观的婶子大娘很是心动，“大宝,你要是嫌多,给我们几本吧。”
　　顾大宝慌忙抱在怀里,连同奶粉一起。
　　众人哈哈大笑。
　　半大小子被笑的脸通红就往屋里跑。
　　王然连忙喊：“别跑,给你三奶奶回信。”
　　沈如意写的是真实地址，不过信不是送去她家，而是送到门内的警卫室。沈如意下班回来路过警卫室,警卫室直接给她就行了。
　　收到信这天,恰巧顾承礼也在家,顺嘴问：“大哥的信？”
　　沈如意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是顾大宝写的,估计又是告诉咱们东西收到了，一样没少。”说着不禁皱眉。
　　顾承礼忙问：“怎么了？”
　　“你娘死了。”沈如意道。
　　顾承礼脚步一顿，“谁？”
　　“你那个不省事的娘。”沈如意稍稍大点声。
　　顾承礼内心毫无波动,“这么巧？”
　　“不是这几天，快两个月了。顾大宝信上说，咱们搬家的那天早上没的。他们去报丧正好跟咱们错开。”沈如意看一眼信，“顾大宝还说等联系到咱们，咱们再从这边赶回去，你娘的尸体就生蛆了，所以没让部队找咱们。”看一眼顾承礼，瞧着他无悲无喜，沈如意才继续，“你的工作都快排到年底了，小牛也不知在哪个山旮旯里，我让小猫和小柱请几天假跟我回去？”
　　“那也得到元旦。你临时让他们请假，领导不可能批。他们又不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手上没重要工作，今天请假明年就能批。”
　　沈如意：“那就元旦，正好我元旦也放假。我现在给顾大宝回信，我们仨元旦过去？”
　　顾承礼的元旦十之有九要在部队里度过，“提前几天，元旦之前赶回来，我记得顾小柱今年还有几天假，正好用掉。元旦那天他们领导可能会过去看望他们。”
　　顾小柱胆子大，沈如意又提前给他打过预防针，家里有大房子有店面，顾小柱无需担心家人，也不用担心一旦不能飞了出去之后怎么谋生这些俗事，一心扑在飞机上，以至于还没毕业就被前去学校挑人的空军领导相中。
　　到了部队，接触到更多以往接触不到的东西，顾小柱像渴了很久饿了很久，逮住什么东西都往肚子里塞，也敢试新型飞机，短短几年就成了他们那一届尖兵。部队领导下去就算不关注顾小柱，顾小柱所在的飞行大队大队长，也不会让他缺席。
　　沈如意翻一下日历，“十二月二十三号，周六早上过去，周日下午就可以回来。小猫也不用请假。小柱在首都吧？”
　　首都离海城近，一百四五十公里，可是到了市区得再坐公交车，顾承礼道：“让小猫请一天假。万一赶上下雨，你们也不用那么着急回来。顾小柱他二十二号晚上能到家。”
　　二十二号傍晚，顾小柱就回来了，还没进门就嚷嚷：“娘，您一个人去不就行了。”
　　“你在家干嘛？”沈如意问。
　　顾小柱脱掉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在家睡觉也不想去。”
　　“你可真懒。”沈如意嘴上这样说，还是给他一根香蕉，“先吃点垫垫，待会儿吃饭。”
　　顾小柱边吃边问：“她那么对你，你还给她烧纸？”
　　“我们是去给你爷爷扫墓。”沈如意问他，“你几年没去了？”
　　大学毕业，出来不便，顾小柱就再也没去过，整整五年了。
　　听到“爷爷”二字，顾小柱把抱怨的话咽回去，“她可真能活。得有九十岁了吧？”
　　“她结婚早，八十多一点点。”沈如意话音刚落，就看到小猫进来，给他倒杯热水，“快坐下歇会儿。”
　　小柱的眼皮猛一跳，“我来这么久，你都不说让我坐下歇会儿，可真够偏心的。”
　　小猫问：“你自己不会坐？还得娘扶着你才能坐下。”
　　“没跟你说话。”抬手把香蕉皮扔垃圾桶里就往楼上去。
　　沈如意知道他是去洗澡，“顺便把衣服收拾一下。带一身换洗的衣服和鞋就行了。明天穿的衣服我都找出来了，在床上放着。”
　　顾小柱打开门，又退出来，不敢置信地问：“您让我穿羽绒服？”
　　“你想穿大棉袄大棉裤也不是不行，我连夜给你做。”沈如意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顾小柱果然被她噎得张口结舌，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敢穿羊毛衫和夹克衫，我一定会揍你。”沈如意回他。
　　顾小柱不甘心的直咬牙，“我都这么大了。”
　　“你八十岁不懂事，我照样打你。”沈如意扭头看着他。
　　顾小柱顿时不敢同他娘嘚啵，否则肯定让他爹揍他。他娘出手是巴掌，他爹出手就是皮带。顾小柱想一下，“可以不穿羊毛裤吗？”
　　“你试试？”沈如意问。
　　翌日天刚蒙蒙亮，顾小柱爬起来套上羊毛裤，忍不住翻个白眼，提着裤子用脚敲隔壁的门。
　　门刷一下打开，顾小柱往后退一步，“爹？您怎么也起来了？”
　　“起来送你娘去火车站。有事啊？”
　　小柱又往后退一步，确保他爹伸手够不着他，“我在部队从没穿过羊毛裤。”
　　“这里是部队？”顾承礼问。
　　小柱败退，老老实实系上皮带，伸长脖子朝屋里喊，“娘，可不可以把长款羽绒服换成短的？”
　　“你还有短款？我怎么不知道。”沈如意出来问。
　　顾小柱同他娘玩文字游戏，说短的，没说是短款羽绒服，“不行就不行呗。”
　　沈如意一听他这么说，瞬间明白他还没死心，“村里冬天比城里冷。再带个帽子和围巾。”
　　“娘，包裹这么严实的是你们老人家。”顾小柱忍不住说。
　　顾承礼皱眉。
　　小柱着急忙慌道：“我带，我带。”朝隔壁喊，“二哥，带上帽子和围巾。”
　　“我帽子在学校。”小猫打开门，“娘，必须得带上帽子？”
　　沈如意：“找一件有帽子的羽绒服。”
　　“二哥还有带帽子的羽绒服？”顾小柱正想回屋装行李，闻言停下来。
　　小柱的衣服部队承包了，还是军装。沈如意就没给他买太多衣服。冬天的羽绒服只有一件，还是去年买的，今年拿出来跟全新的一样。
　　小猫虽然也有工作服，但只是在外面罩一下，羽绒服、鞋什么的都得穿自己的。每到换季沈如意就给他和小牛买几套衣服。羽绒服自然也有好几件，方便他换着穿。
　　沈如意：“你二哥不光有带帽的，还有短款和特长宽，你穿得着吗？”
　　顾承礼瞥一眼小柱。
　　小柱把话咽回去，嘀咕一声偏心就把门关上。
　　顾承礼拎着行李下楼，保姆已做好早饭，正在烤面包和蛋糕，留他们下了火车吃。
　　小猫闻到面包香愣了愣，确定早餐齐了，但没有面包，不禁问他娘，“咱们还自带干粮？”
　　保姆从厨房出来，“乡里人冬天没事做，吃饭特别早。往村里去的路还不好，我担心你们赶不上午饭。”
　　“还是您考虑的周到。”小猫恭维道：“我就没想到。”
　　保姆听到这话很高兴，“你们平时出去都是跟单位人一起，有人安排，没自己去过，想不到也正常。沈医生，要不要再带几瓶奶和水果？”
　　“不用了吧。”沈如意见小儿子下来，就看顾小柱。
　　顾承礼开口，“火车上也有卖的。”
　　小柱道：“爹没坐过火车不知道，车上的东西不好价格还特贵。娘，您现在都是当奶奶的人了，要不要给你那些孙子孙女买些零食？”
　　“要买的，要买的。”保姆忍不住说：“就是买两包葵花籽，孩子见着你们也高兴。”
　　沈如意问顾承礼：“几点的车票？”
　　冬天天亮的晚，六点钟还漆黑一片，顾承礼没敢让他的司机买太早：“八点半。”
　　“我们七点半出门。”沈如意看一眼挂钟才七点，时间充裕，“路上看看有卖什么的，我们从路上买点。”
　　保姆提醒：“你们得先考虑好买什么，路上不耽误时间。”
　　这个保姆以前也下过乡，早几年下岗了才出来做保姆，她虽然不是乡下人，但她家生活水平跟王然、李玲差不多。
　　沈如意向她请教：“我刚给他们寄的奶粉，能喝到明年开春。再买两箱方便面？就怕她们不吃。他们都是吃手擀面。那个比方便面好吃，特别是用自家养的老母鸡汤下面条。”
　　保姆说：“方便面在农村是稀罕物，小孩子肯定喜欢。我记得谁好像给你几盒巧克力，您说太甜腻得慌，一直放冰箱里，要不也带着？”
　　“你也没吃？”沈如意诧异。
　　保姆笑着说：“我也想吃，您说人上了年纪最好少吃糖，使劲忍就忍不住了。我去拿。”
　　“谁还送你巧克力？”顾承礼忙问。
　　顾小柱接道：“肯定是娘不想让爹知道的人送的。”
　　“你给我闭嘴，别等我揍你。”沈如意瞪他一眼，巧克力总共四盒，只拆了一盒，“回头就说顾小柱路上忍不住拆了吃的。”
　　小柱气笑了，“您可真是我亲娘。咦，还是英文？洋大人送的？”
　　顾小猫瞅一眼，还是瑞士的，想想他娘的交际圈，“混血表哥送的？”
　　“他们家最近没跟咱们联系。”沈如意道：“星星送的。跟她领导去国外开会买的。除了资料行李箱里全是这些洋玩意，见着谁给谁。咱们隔壁那个大姐你们见过吧？七十岁了，大冬天送给人家一条丝巾。”
　　星星姑娘的婚礼只有顾小柱去过，顾小猫没去，家搬到这里，小猫才知道星星的老公也是一名军人。她有自己的工作，便随她公婆住在这边，巧了，跟沈如意他们一个大院。
　　沈如意搬过来那天，她瞧见了，带着家里的保姆勤务兵帮忙收拾，以至于当天就收拾好了。不过她也没闲着，累得满头大汗还跟沈如意商议，她想给顾家哥仨介绍对象。
　　沈如意想起来就想笑，年纪轻轻的一个女孩子，比人家居委会大妈还喜欢忙活这事。人家一片好心，小牛也该考虑个人问题，沈如意就对她说，先紧着小牛。
　　星星一听这话直接绕过她去堵小猫。小猫又不是不婚主义者，就对她说，介绍也行，年龄别差太多，最多六岁。瞧着跟他们家和他个人差不多的就行了。
　　小猫是博士，跟他差不多怎么说也得是研究生，还要门当户对，长相至少也得是位清秀佳人，可把她愁的不轻。
　　考虑再三，决定找熟人，她就不信三兄弟她说不成一个。
　　顾小柱倒是很乐意，人家女孩子不乐意，嫌两地分居。
　　她搞出的这些事小猫有所耳闻，忍不住问：“不当红娘改代购？”
　　“代什么。”沈如意摇头，“我怀疑她冲动消费，买回来睡了一夜冷静下来又后悔了。没有质量问题人家不给她退，拿回家还碍事，索性全送给我们。不信你们改天问问。”
　　小猫摇头：“不问。问她又该要给我介绍对象。我才二十七，又不是三十七，这么早找对象干嘛。爹也是二十八才结婚。”
　　顾承礼：“有了对象不需要处处？”
　　“时代在发展，人也在进步，按照你们那个年代算，我们三十岁都不晚。”小猫不待他爹训他，“国家提倡晚婚晚育，优生优育，我们单位领导也提过，我这是响应国家号召。爹，我要是能到三十五再找对象，回头评先进个人，肯定算我一份。”
　　沈如意想笑：“你生不生孩子跟‘先进个人’有什么关系？”
　　小猫道：“当然有！为国家减负。”
　　沈如意噎了一下，“回头要是人口普查发现计划生育过火，人少了，放开二胎，你也响应国家号召？”
　　顾承礼手中的筷子抖了一下，看了看沈如意，见她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容，又敛下眉眼，端起碗继续喝粥。
　　沈如意：“顾国栋同志，你不是挺会说的妈？怎么不说了？”
　　“我就一张嘴，忙着吃饭怎么说？”小猫瞥一眼她，注意到小柱，“你怎么突然这么老实？”
　　小柱：“我没这些烦恼说什么？说我很想结婚？也得有人跟我结啊。再说了，娘还没退休，结了婚有了娃，让我老婆一个人带孩子多辛苦。怎么也得娘退休，让娘帮一把啊。”
　　“你是亲儿子吗？”沈如意问。
　　小柱佯装思考片刻，“今天肯定不是。我可没见过只给亲儿子买一件羽绒服的亲娘。”
　　小猫轻笑一声。
　　“笑屁啊？”小柱瞪他。
　　小猫：“后娘敢当着爹的面这样做？也只有亲娘才敢。”


第141章 古板
　　顾承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为什么连小猫都懂的道理，他前世却没看出来。那时一切看起来很和睦，他就真以为很美好。
　　“爹想什么呢？”
　　顾承礼心中一慌,抬起头来。
　　小猫指着他的筷子,“要掉了。”
　　顾承礼不自然的笑笑，“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如意忙问：“工作上的事？是就别去送我们，我们打车过去。”
　　“不急。”顾承礼微微摇头,“快吃，离七点半只剩十分钟。”
　　娘仨同时看钟，还有八分钟,连忙把鸡蛋塞嘴里。
　　保姆听小猫和小柱斗嘴也忘了时间，慌忙跑去厨房把面包蛋糕拿出来。
　　衣服不多，娘仨索性用一个行李箱。小猫抱着两箱方便面，小柱拎着水、水果、糖果、面包蛋糕和巧克力。
　　得益于顾承礼早年的那页可选择职业,顾村不少小年轻都手握一到两项技术。有两个就在市里帮人开车。有一个是国企领导的司机,偶尔回村听老村长念叨,沈如意他们周六上午到火车站。小伙子提前跟领导打好招呼,就开车去火车站接娘仨。
　　小猫偷偷往他车里塞两包烟，从家里顺的。
　　小伙子回到市里才发现，一问他领导,得知是好烟,两包全送给他领导,名曰他的车不能白用。他领导觉得小伙子不错，厂里有转正名额,就把他推荐上去。不过这事沈如意很久以后才知道，是顾大宝当面说的。
　　说起顾大宝，每每看到复习资料就念叨个不停,心里还是挺想沈如意的。虽然沈如意走了这么多年就回来一次，可她没忘记顾大宝要参加高考了，这个心顾大宝很感激。
　　王然也知道她大孙子心口不一，沈如意不回来，他不可能静下心来写试卷，早饭后就赶他去镇上买菜。
　　顾大宝怕错过了，到镇上绕一圈就往家跑，结果到村口碰个正着。但他没敢认，只因他上此见沈如意时才五六岁，记不清了。
　　沈如意倒是一眼就忍认出他。
　　王然就这一个大孙子，舍得养，小孩不像他爹眼睛都跟营养不良似的，眉眼倒是跟工作环境不错的顾富华有些像。
　　沈如意笑着问：“是不是大宝？”
　　“三，三奶奶……？”顾大宝说出来，脸一下红了。
　　小柱瞧着稀奇，“怎么比小姑娘还腼腆？”转向他二哥，“我记得他小时候不这样啊。”
　　顾大宝的脸越发红了。
　　沈如意瞪一眼小柱，“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脸皮有八丈厚？大宝，走，咱们去你奶奶家。”
　　“哦哦，好。”顾大宝慌慌张张在前面带路。
　　顾小柱瞧着他恨不得同手同脚，“啧，真不像大伯母的孙子。”
　　“那时候一家五六个孩子，现在一家就这一个，能一样吗？”沈如意问他，“等你们结婚有了孩子，那孩子又是一个样。”
　　小猫顺嘴问：“什么样？”
　　“以前放养，大宝他们是精心的养，等你们那时候就是供着。”沈如意道，“以前是草，现在是宝，将来是小皇帝。”
　　小柱脱口，“那还不得成我祖宗？”
　　“就是惯成祖宗。”沈如意接道。
　　顾小柱摇头：“不行，不行。娘，咱们说定了，以后有了孩子你跟爹帮忙养，不听话就使劲揍。”
　　“女孩也揍？”沈如意问。
　　小柱：“孩子没有男和女，都一样！男孩长歪了，倒霉的是别人。女孩要是长歪了，作践的是她自己。”
　　“这是小柱？”
　　四人停下。
　　顾大宝回头看去：“老村长爷爷？”
　　老村长冲他点一下头，转向顾小柱，蓝色的裤子黑皮棉鞋，穿着黑色到膝盖上面的长款羽绒服，这种打扮他在顾富华身上也见过，却觉得顾小柱格外好看，莫名想到不知道在哪个报纸上看到的那句“意气风发少年时”。
　　老村长不禁感慨，“小柱一转眼都成大小伙子了。没想到还这么会说话。”
　　小柱想翻白眼，“在你眼里我啥样？”
　　老村长想也没想就说：“往你姑院里扔屎的样儿。”
　　顾大宝惊得不敢信，“小柱叔还干过那种事？”
　　“你奶奶没说过？”老村长问。
　　王然担心孩子只学坏的不学好的，压根没敢提。顾大宝老实摇头，“奶奶没说。”
　　老村长指着顾小柱，“别看他现在这样，小时候皮的你三爷拿皮带抽他，他还敢跟你三爷讲道理。咱们村那些小子加在一起都没他皮。”
　　小柱莫名想笑，“您说的还是人吗？”
　　“这么快？”
　　几人循声看去，王然跑过来，身后还跟着李玲。
　　六十来岁的人了，腿脚快的跟二十多年前似的，眨眼到沈如意跟前。看到小猫和小柱拿的东西就说，“家里啥都有，咋还带这么多东西？你们也不嫌拎着重。”
　　“就是怕重上车不方便，没敢买重的。”沈如意笑笑，“这里风大，先进去吧。”
　　王然：“对，先进去。这几天有点降温，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雪。要不是怕你们收不到，我都想让大宝写信让你们过些天再来。”
　　“过些天小柱就得用明年的假期。”沈如意道，“他这次过来用的还是今年的假。”
　　王然不禁说：“离过年还有一两个月呢。”
　　老村长开口问：“小沈说的是阳历？”
　　沈如意险些没反应过来，还想问小沈是谁。发现老村长看她，感到别扭又想笑，“是的。”
　　王然过农历不过阳历，不清楚阳历年啥时候，“能在家呆几天？”
　　“周一下午回去，小猫的工作忙。”沈如意道。
　　王然以为沈如意明天上午就走，一听能在她家多过几天很高兴，“他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叫小猫啊？该叫他大名。”
　　沈如意没有直接反驳，“顾大宝像他这么大，你是叫他大名还是叫他大宝？”
　　王然脱口而出，“当然是大宝。”
　　“你还要求三奶奶改口？”
　　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如意转过身，看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穿着肥大的花棉袄，围着围脖，就露一双眼睛。
　　沈如意不由得看向王然，这谁呀。
　　王然：“建华家的老大兰兰。小时候放她姥姥家，你说应该把孩子接回来，就是那孩子。”
　　名叫兰兰的小姑娘没听懂她大奶奶的话。
　　沈如意诧异：“是她啊？上几年级了？”
　　“初二。比大宝小一岁，也比他低一届。”王然道。
　　顾兰兰扯一下她奶奶的胳膊，让她走慢点。
　　李玲拨开她的手：“你干啥？快走。”
　　“三奶那话啥意思？你不说清楚别想走。”顾兰兰攥住她的胳膊。
　　李玲：“能有啥意思？你三奶奶上次回来发现大宝被你大奶奶养的跟小姑娘一样，跟她说孩子不能这样养。我说幸亏你不用我养。你三奶奶问你呢。我说在你姥姥家。你爸妈想要儿子，又担心第二胎是女儿，生第三胎罚款，把你放你姥姥家，回头计生办找来，就说早给你姨或你舅了。
　　“你三奶奶挤兑你爸妈，说你们又没皇位要继承，二女户也有补助，干么要那么多孩子，又养不好。你三奶奶那个人以前是大家闺秀，后来是军部的医生，懂得多，你爸妈心里不赞同，又忍不住把她的话放心上，就把你接回来交给我。不记得了？”
　　顾兰兰记得她小时候去过她姥姥家，长大后不常去，她一直认为她得上学，“不是你想要孙子？”
　　李玲朝她脑门上戳一下，“我要孙子干啥？咱家也不缺男娃。你奶奶家俩，我生俩，你三爷家更是有三个。再说了，你富华大伯家也是闺女，我催你妈生儿子，传到你大伯母耳朵里，人家会咋想？”
　　顾兰兰半信半疑，“我爸妈比你年轻几十岁，咋比你还古板？”
　　“这得问你爸妈，别问我。”李玲说着就朝她大嫂家去。
　　顾兰兰抱住她的胳膊。
　　李玲拨开，“怀疑我想要孙子别跟着我。”
　　“谁让你是我奶奶。”顾兰兰耍赖，也只赖到她大奶奶家门口，进了院就松手。
　　王然正忙着拆沈如意带的东西。
　　李玲忍不住说，“拆开干啥？回头给小柱带回去路上吃。”
　　沈如意：“首都离这边近，吃不着。我们没想到有车接，保姆担心公交车跑的慢，回来你们都吃过饭了，天没亮就起来做面包蛋糕，你看，一点没吃。”打开布袋给她看。
　　王然惊讶，“我还以为是你买的。你家保姆真厉害。”
　　“厉害的是我娘。”小柱说，“我娘教她做的。”拿五块软和的蛋糕，两个伯伯伯母和老村长一人一块。
　　老村长很欣慰，“真长大了。”
　　小柱不客气的送他一记白眼，把糖给王然，让她给来看热闹的邻居，巧克力给顾大宝。
　　顾大宝没看清就拒绝。
　　沈如意就说，“这个被你小柱叔拆开了，你们吃这个。”她拆开的巧克力给顾大宝。
　　小柱惊着了，没想到他娘真推到他身上。看在其他人眼里，就觉得小柱没料到他娘这么不给他留面子，都忍不住笑了。
　　顾小柱犹豫片刻，掏个苹果啃苹果。
　　王然看着牙疼，“要不要用温水泡泡？”
　　沈如意：“别管他，他不嫌凉。大嫂，有没有给我们铺床？让小猫去睡会儿。他昨儿天黑才到家。”
　　顾大宝开口，“我房间里有两张床。”推开小猫身后的门。
　　沈如意很意外。
　　王然解释，“他爸妈平时不在家，他住我们这儿。有时候回来他也不回家，嫌他爸妈不是唠叨他好好学习，就是问他考多少。”
　　沈如意：“他们也是闲的。”
　　顾兰兰惊得睁大眼睛，没想到看起来气质好好，温温柔柔的三奶奶说话这么直接。
　　王然笑道：“他们也是怕我不会带孩子，给他们教坏了。”
　　沈如意啧一声，“明明是他们没带过孩子，不知道顾大宝喜欢什么，不会跟孩子聊天，只能聊学习。”


第142章 岁月白首
　　王然从没想过这点,她平时可没少偷偷跟顾金柱抱怨，二儿媳妇不放心她，干嘛不把工作辞了自己带孩子。
　　王然也不敢过于相信沈如意,毕竟她还没儿媳妇,不知道现在的儿媳妇跟以前不一样，啥德行的都有，“我一直以为他们怕大宝成绩下降。”
　　沈如意道：“顾大宝只要拿到初中毕业证就比他们强。他们有什么资格啊。”
　　王然有些尴尬,这话可真不好听。
　　小柱笑嘻嘻接到，“我也觉得没资格。我娘以前在部队就经常跟人说，自己的根不行,就别怪苗不成才。我那个堂哥小学都没上完，顾大宝上到初三比他们强多了。”
　　王然没想到是这个意思，“照你这样说，没本事的父母都不能嫌弃孩子？”
　　小柱不答反问,“孩子嫌弃过你吗？你有没有去给顾大宝送过伞？”见她点头,“顾大宝有说,以后别来了,同学看到丢人？”
　　王然老老实实摇头。
　　老村长笑道：“你不愧是你爹妈养大的孩子，说话都跟他们一样。”
　　小柱：“本来就是这个理。我小时候学写字，我娘或我爹都手把手的教？你们教过吗？”
　　王然都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教个鬼啊。
　　顾兰兰对她奶说：“听见了吧？”
　　李玲瞪一眼她,就想跟小柱说些什么。
　　小柱先说：“你奶奶是没要求你长成苍天大树,但可以要求你长直了。你长歪了，你奶奶把你的腿打断也活该,省得出去给国家添乱。”
　　顾兰兰的脸色骤变，不敢相信。
　　李玲乐了，“听见了吧？”
　　“你的话前后矛盾。”顾兰兰道。
　　小柱：“你爸妈没资格要求你一定考上大学,而他们是对社会有用的人，就有资格要求子女不要成为危害社会的一员，怎么矛盾了？”
　　顾兰兰回答不出来。
　　李玲道：“你一个初中生跟大学生嘚啵，被收拾了吧？”
　　顾兰兰脸红的说不出话。
　　老村长打圆场，“你这个小叔十来岁大，屁股都被你三爷抽肿了，还敢跟他讲道理。你说不过他正常。”
　　小柱看向他，“我听着怎么那么别扭呢？”
　　沈如意道：“别扭就去屋里歇会儿，让我耳朵清静清静。”话音落下，从外面来了一年轻媳妇，带着俩孩子。
　　王然忙给她介绍，是李玲的小儿媳妇和孙子孙女。
　　她结婚时顾承礼有寄钱回来，连同孩子的，沈如意不需要再给见面礼，就给他们拿面包吃。
　　小孩眼巴巴盯着方便面。
　　王然要拿，沈如意拦下来，“这种方便面煮着好吃。快中午了，做饭吧。我给他们煮几包方便面。”
　　顾小柱忙说：“还有我。”
　　“你多大了？”沈如意嫌弃。
　　顾小柱脸皮厚，“多大也是你儿子。”
　　“问问大宝吃不吃。”沈如意朝屋里看。
　　顾大宝问小猫。
　　沈如意道：“你小猫叔不吃。他在单位一加班就吃，再吃就成方便面了。”
　　老村长打算回家，闻言停下，“小猫崽子的工作这么忙？”
　　“很忙。”沈如意道。
　　老村长看着小柱，“他哥仨他最轻松啊？”
　　小柱见他不敢相信，“您希望我最忙？那您要失望了，我加班的次数跟我哥正好相反。”
　　大嗓门王然压低声音，“咱们去厨房吧。大宝，出来，别打扰你叔睡觉。”
　　顾大宝出去，还把堂屋门关上。
　　王然和李玲的女儿都嫁人了，顾富华和他弟弟弟妹都不在家，李玲那边也只有一个儿媳妇，两个孙女和一个孙子，人不多两家中午就一块吃。
　　顾富华两口子都有工作，日子宽裕，每月都给他爹几块钱，王然在家花不着钱，手里闲钱多了，今天也舍得买些大棚蔬菜。
　　李玲和她儿媳妇摘菜，王然杀鸡，顾大宝烧火，沈如意见不需要她做什么就煮方便面。
　　沈如意发现橱柜里有一盆鸡蛋，大小不一，一看就是家养的鸡下的蛋，也没替王然节省。
　　用油炒些白菜叶，加入热水，下五包方便面，打五个鸡蛋。
　　浓郁的香味出锅，跟顾小柱在院里玩的小孩都跑进来。李玲见状不由地人咽口水，“咋这么香？”
　　“奶奶，你看。”顾兰兰端着粗瓷大碗出来显摆。
　　李玲看一下，没多少油，但鲜嫩的白菜叶和鸡蛋裹着方便面分外诱人，“给我尝一口。”
　　“就一口啊。”小姑娘不放心。
　　李玲想揍她，“你大奶奶屋里那么多，不够你吃的？”
　　“小声点。”王然开口，“别把小猫吵醒了。锅里还有水吧？你想吃就再煮一包。”
　　李玲不好意思，“我就是好奇是干吃好吃，还是这样吃好吃。”
　　“这样好吃。”顾兰兰道，“比开水泡着好吃。”
　　顾小柱拎着小马扎出来说，“开水里可没有鸡蛋和用油炝一下的白菜。”
　　李玲恍然大悟，“难怪呢。炝过的大白菜叶子煮挂面都好吃。”
　　顾大宝朝他奶奶走去，“你要不要尝尝啊？”
　　王然惊着了。
　　她这个大孙子虽然不像小时候怯生，跟村里的小子比还是腼腆。王然平时偷偷给他钱，让他跟同学一块玩去他都不去。如今居然能说出这话，王然顿时觉得值了。
　　李玲羡慕，“看看你大宝哥。”
　　顾兰兰：“你咋不看看大奶奶？二叔给大宝哥零花钱，大奶奶也给他，你咋不给我？”
　　李玲不想变成她婆婆，要一碗水端平啊。
　　李玲：“你大伯和大宝他爸都给你大奶奶钱，你爸给过我吗？”
　　“这事你得去找我爸。”顾兰兰道。
　　李玲：“你也得去找你爸。”
　　顾兰兰噎了一下，“现在说你我的事，不是说我跟我爸的事。”
　　沈如意脑壳疼，“顾兰兰，你再不吃面就坨了。”
　　顾兰兰顾不上同她奶奶吵吵。
　　李玲忍不住说：“这孩子的嘴巴特厉害。”
　　“挺好，以后没人敢欺负她。”沈如意道。
　　李玲可不是想听她说这些，“长大了可怎么嫁人？”
　　“她若盛开，蝴蝶自来。”沈如意脱口而出。
　　李玲没懂。
　　顾小柱解释，“她优秀，对象能跟她到村里来。”
　　李玲打量她一番，很怀疑她连大专都考不上。
　　顾兰兰天天跟她奶奶“斗”，很了解她，“我考不上大学，就去开挖土机。听说开挖土机的男人多，到时候我给你带十个八个回来。”
　　李玲忙说，“你可饶了我吧。”
　　顾兰兰满意了。喝掉最后一口汤回厨房，发现锅里真有面汤，盛三半碗，分别给她大奶奶、奶奶和她小婶，名曰让她们尝尝味。三人要一起揍她。
　　沈如意忍不住笑了。
　　顾兰兰发现她不再板着脸，胆子大起来，“三奶奶明年还回来不？老奶奶死了，以后再来也见不着她，您不用觉得膈应。”
　　王然等人同时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道：“说不准。我们如今搬到首都离这边近，指不定哪天突然就来了。不过也得你三爷有空。你这两个哥哥太忙，想把他们凑一块可不容易。”
　　顾兰兰：“你自个也可以来啊。”
　　沈如意摇头，“不成。走到哪儿都跟着一个保镖影响不好。”
　　王然忙问：“你还有保镖？”
　　“我就是我娘的保镖。”顾小柱开口。
　　李玲对她大嫂说：“你糊涂，老三那样的身份，他家属咋可能没保镖。”
　　王然没想到，这得怪沈如意，她没端着架子，王然知道她如今不一般也没太大感触，“那是不能常来。”说着忽然想到，“咱们离得近，以后——”把去看他们的话咽回去，“以后就让大宝去看你们。大宝，好好学习，考到首都天天见着你三奶奶。”
　　沈如意顺着她的话问：“大宝喜欢什么？”
　　顾大宝的小脸又红了。
　　小柱稀奇，他那个泼辣的伯母居然能养出一个这样的孩子。
　　王然对她儿子女儿那是又打又锤，到了顾大宝她都没骂过。顾大宝他爸埋怨他娘惯孩子，顾富华管这叫隔辈亲。反正不论怎样，导致性子腼腆的顾大宝不好意思说出来。
　　顾兰兰替他说，“他喜欢电脑。”
　　小柱颇为意外的转向他。
　　顾大宝小声解释，“我们学校添了几台电脑，我觉得有意思。”
　　王然问：“大学里有没有教学电脑的？”
　　“有的。”沈如意道，“小牛他们学校就有计算机系。顾大宝要学计算机，最好去全国排名前几的学校，以后出来待遇特高，还能干一辈子。”
　　顾小柱道：“也容易进国家部门。”
　　李玲忍不住问，“那个电脑不是玩的？像电视那样。”
　　沈如意笑道：“当然不是？我这么说吧，有人靠给电脑写个程序就赚了一百万，还是早几年。”
　　众人惊得张大嘴，包括顾大宝。
　　沈如意道：“那人写的时候还没毕业。一百万能在首都非常好的地方买几套房。大嫂你们全搬过去都有地方住。”
　　王然回过神，不敢相信，“大宝能行吗？”
　　“不能赚大钱，也可以赚小钱，反正比开挖土机强。”沈如意道。
　　顾兰兰有被内涵到，“三奶奶，我是打个比方。”
　　沈如意：“我也是打个比方。”
　　小丫头顿时不敢多嘴了。这城里来的一家子实在厉害，总能很自然的戳到她心窝子。
　　李玲笑了，“早几天让你少说两句，你还不听，老实了？”
　　顾兰兰钻厨房里刷碗。
　　饭毕，沈如意也没去上坟，因为王然说顾富华他们明天过来。
　　翌日下午，顾家一众成年人去给顾承礼他爹修坟，顺便匀给钱绿柳几张纸钱。
　　回到顾金柱家，沈如意打算去屋里暖和一会儿，结果来了一群女人和孩子，甫一进院门就把孩子往沈如意跟前推。
　　沈如意傻了，找王然，什么情况？
　　王然也没弄明白，“你们这是干啥！如意有仨儿子，可不缺孩子。”
　　来人道，“瞎说啥呢。听说玩那个电脑就能成为百万富翁，我们想问问如意婶子，除了电脑还有啥能赚钱。”
　　李玲忍不住说：“老三写的纸你们不都看了？”
　　“那上面可没有电脑。”又有人说。
　　沈如意道：“那时候电脑还没兴起。如今城里的工作多，就好比建房子就有很多职业。否则可没法把楼建几十层高。”
　　最先找沈如意的那人问：“依照您这样说只要考上不论干啥都赚钱？”
　　“你就是种地，能种好也赚钱。”沈如意道，“比如大棚蔬菜。”
　　这个大伙儿知道，老赚钱了。
　　沈如意又赶忙添一句，“现在不是早年。干的人少，跟风也能赚钱。现在跟风多半亏本。好比你们今天听了我的话，明年深秋都弄塑料大棚，回头卖给谁？以后再想赚钱得去周围看看缺什么，做市场上缺的才能赚大钱。”
　　王然道：“今年猪肉贵。”
　　小柱忍不住说：“村里是不是多了几家养猪的？”
　　王然没留意，就看众人，众人想了想，还真是的。
　　王然忙问：“明年猪肉价会降下来？”
　　小柱：“我不知道？要是怕亏本，可以几家人合在一起，杀个几头租个车拉去市里或首都卖。不过得起很早。”
　　王然道，“你不知道我们收庄稼的时候，半夜就起了。起早点没啥。”
　　小柱觉得累，“我的意思多动脑，提前打算好，跟风也亏不了。”
　　“这个意思啊。”王然懂了，众人也懂了。
　　顾小柱就说：“院里冷，你们让我娘进屋，有什么想问的问我二哥，他懂得多。”
　　小猫愣了一瞬间，发现众人转向他，简直想揍顾小柱，他懂个鬼。明明顾小柱懂得多，开着飞机都不耽误他给陈远航支招。别以为他不知道，陈远航那小子早几年干边境贸易赚的钱在首都买了两幢楼，他们那几个发小，一人一层。
　　顾小柱才不管，扔下这句话就去屋里拿个苹果，边啃边看他二哥安抚婶子大娘。
　　王然坐在屋里瞧到这一幕，不禁说，“这个小柱还跟以前一样调皮，也不知道结了婚是不是好点。”
　　顾小柱也想早点结婚，然而，谈了一次恋爱，顾小柱不这么想了。
　　一九九年八月，顾小牛和顾小柱休假在家，小牛看电视，小柱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比顾大宝还文静。
　　沈如意和保姆买菜回来，险些把他当成小牛。
　　这么反常，沈如意很担心，就坐到顾小柱对面，打算跟他长谈，“犯错误了？”
　　“我是飞行员啊，母亲大人，犯了错误还能见着您儿子吗？”
　　沈如意：“不是工作，就是感情？谈恋爱了？”
　　顾小柱瞥一眼他娘，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
　　沈如意随口一问竟然猜中了，可是瞧顾小柱蔫头巴脑的样儿，也不像啊。沈如意转向小牛，小牛摆摆手，别看我，我不知道的。
　　沈如意问：“失恋了？”
　　小柱又瞥一眼他娘，这次没容沈如意说下去，“别乱猜，是我甩的她。刚认识的时候是真好，谁知道一确定关系，啥啥都管。我哪是找个女朋友啊，简直是给自己找个妈。不对，我亲娘您也不是啥都管啊。我抱怨几句，结果她还说爱我才关心我。这个爱爱谁谁。反正我以后是再也不找对象了。”
　　沈如意：“打一辈子光棍？”
　　顾小柱没想过。
　　沈如意道：“也不是每个女孩子都这样。再说了，你要找个把工作当成全部的，又要说人家冷淡，像是找个室友。”
　　“我宁愿要这样的。”顾小柱脱口而出。
　　沈如意提醒他，“她可没空生孩子。”
　　“那就找个爱工作又喜欢孩子的。不过孩子这个事吧，不能想当然。女朋友让我失望可以换，孩子可没法换。要不大哥你先——”
　　小牛连忙打断他的话，“别扯我。我才三十二，风华正茂，不考虑养儿育女柴米油盐。”
　　“难不成指望二哥？二哥宁愿带王小舟。”
　　沈如意道：“小舟今年才读完大学课程，还得好几年才能到你二哥身边实习。”
　　“那二哥该说，再过几年他就得带徒弟了，趁着现在不用，可得好好珍惜。”小柱摇头晃脑，“我发现除了爹娘自己的好，这不论女朋友还是孩子，都是人家的好。我生孩子必须慎重又慎重，至少要做好生个熊孩子的心理准备。”看向沈如意，“您和爹要是能帮一把，我也不介意委屈一下，找个只爱工作的。”
　　沈如意：“想都别想！自己生的自己养，否则变成顾大宝或顾兰兰，你们又该怪爷爷奶奶没教好。”
　　这俩孩子跟父母都不亲，顾大宝跟他父母特客气，就像对待客人。顾兰兰是懒得搭理她父母，哪怕她父母就生她一个。
　　顾小柱想一想他们，“算了，过几年再说吧。”
　　沈如意诧异，以前顾小柱可是逮住机会就念叨结婚，“看来这次伤的挺重。”
　　“不是重，是特烦。我现在想起来还有种窒息感。”小柱从沙发上爬起来，“娘，咱们出去散散心吧。”
　　沈如意：“这么热去哪儿？”
　　“八月下旬了，热不几天。”顾小柱看到外面刺眼的阳光，“要不咱们去乡下，乡下温度低，我有一年给爷爷上坟，乡下这时候晚上睡觉都不盖线毯。不信你问大哥。”
　　顾小牛点头，“是的。得比市区低三五度。”
　　沈如意问：“你们想去海城？”
　　顾小柱反问：“您不想去？算着时间顾大宝的通知书该下来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考上大哥的学校。”
　　钱绿柳坟头上都长草了，没她恶心人，沈如意过去也行。但不想在那边呆太久，就这么不远不近的两年见一次挺好。省得让她们觉得她不计前嫌，提一些不该开口的要求，给顾承礼添堵。
　　“这事得问你爹。”
　　顾小柱诧异，“您一向不是想干什么干什么，从不问爹吗？啥时候变了？您是我娘亲吗？可别是爹假扮的”
　　沈如意摇了摇头，“你不懂，那是以前。”
　　顾小柱：“现在跟以前有啥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以前的我有你们。现在你们都要考虑别人组成家庭了，我只有你爹，相依为命，我必须得问问他。”
　　顾承礼准备推门的手僵住，脚步停下来，回想起他这几年的观察，顿时觉得他纯粹吃饱了撑的。无论她是谁，无论她是不是同他一样都有过一辈子的记忆，又有什么关系？她往后只有他，他余生只有她。
　　人这一辈子，前半生为了感情寻寻觅觅，折腾来折腾去，不正是希望后半生有个人一直陪着他走下去，走到岁月白首，直到老的哪儿去不了。


第143章 番外之顾小牛
　　“小牛,小牛，醒醒，醒醒……”
　　小牛的身体打了个激灵,吓得睁开眼睛。
　　沈如意摸摸他的额头,没发烧还有些汗水，“做噩梦了？”
　　“娘……？”顾小牛使劲眨了眨眼睛，分外熟悉的人没消失,慌忙坐起来，身体直直地往后倒去。
　　沈如意连忙拉住他，“真做噩梦了？什么梦把你吓成这样？”
　　小牛下意识回想,梦中的一九七二年初夏时节，钱绿柳和顾绒花撬开他们卧室门，企图抢夺他娘的东西，他娘拦着不让,她们把他娘推倒在地,他娘试图起来,她们就攥着他娘的头发,使劲使劲一下又一下往墙上撞。
　　他娘的身体顺着墙壁一点点倒在了地上，怎么叫也叫不醒。他和小猫小柱一起大喊也没用。他不知道娘怎么了，他害怕极了,他吓哭了,小猫和小柱也吓得哇哇大哭,钱绿柳和顾绒花捂住了他们的嘴巴，不准他们哭,还吓唬他们，再哭就把他们扔河里去，让他们再也见不到他娘。
　　他不敢哭,她们却要把娘埋土里。他不许，她们就打他。他想找爹，她们就说，不准告诉爹，否则就把他也埋土里。
　　她们以为这样就能吓到他？他顾小牛没这么孬种。
　　爹回来，他第一时间就告诉爹，娘是钱绿柳和顾绒花害死的。可是，可是爹不帮娘报仇，还训他不懂事，不可以直呼奶奶和姑姑的名字。
　　钱绿柳趁机说，都是被沈如意惯坏了。
　　他大声说，没有！
　　他爹又朝他屁股上一巴掌，还很抱歉的对钱绿柳说，“如意不会养孩子，让娘费心了。”
　　爹居然这样说娘？他不敢置信的推开他爹，他爹又给他一巴掌，还让他以后听钱绿柳和顾绒花的话。
　　他不敢相信，她们害死了娘，他爹还让他们跟着钱绿柳。爹就不怕她们连他一起害死吗。他问爹，为什么不能和他一起走。爹说，他得上班，没法照他们。然后爹一个人去地里看一下娘，就走了，走了……从都到尾没问过一句，他们过得好不好，奶奶和姑姑对他们好不好。
　　爹太让他失望，他很想带着小猫和小柱去找娘。大伯母告诉他，娘死了，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他再也见不到娘，他不能再跟以前一样调皮，要学会照顾弟弟。
　　对啊，他还有两个弟弟，柱儿那么小，只会喊娘和哥哥，还没长大，他怎么可以杀死弟弟，让他们变得跟娘一样啊。
　　不可以！
　　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他要学会烧火，学会弄热水，给弟弟洗澡洗衣服。因为娘说过，勤洗手勤洗澡勤换衣服就不会生病。他不可以生病，猫儿和小柱也不可以生病。生病就会像娘一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然后被埋土里，再也见不到爹。
　　可是好累啊。
　　他太小了，每次只能舀一碗水，给小猫和柱儿洗好脸和手，他就累得一动不想动。可是他不能，他跟娘一样，谁来照顾他的弟弟啊。
　　可是真的好累，他撑不下去，真的撑不下去了。
　　好在爹又回来看他们。这次他睡觉也紧紧抱住他爹爹的胳膊，爹爹没能偷偷走掉，同意把他们带去部队。
　　钱绿柳不同意。他奇怪极了。钱绿柳明明很讨厌他们仨，为什么非要照顾他们呢？到了部队，爹说，“以后发了工资不能再给你奶奶。”
　　他懂了，因为钱啊。
　　那一天他高兴极了。
　　可惜高兴的日子太短，一个月后，隔壁的梅碧姝伯母给爹找个对象。爹说，他太小，必须得找个人照顾他们。其实找保姆也行，可是保姆有假期，人家放假得回家。所以爹就决定给他们找个后娘，天天照顾他们。
　　后娘没有娘亲漂亮，很喜欢笑，看起来很好。他不知为啥特别不喜欢，总觉得这个笑跟娘亲的笑不一样。
　　他对爹说起这事。爹说，“她没你娘漂亮，当然不如你娘。”
　　他想了想，爹说的对。娘是天下最最漂亮的女人，没人能比得上娘。
　　后娘虽然给他的感觉很别扭，人确实真好，对他们仨也很好。他以为苦尽甘来，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后娘的肚子像吹气球一样大起来。
　　那时他已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他知道死，也知道生，后娘要给他们添个弟弟或妹妹了。
　　此时同学告诉他，“后娘有了孩子就不会变成恶毒后娘，爹也会变成后爹。”他不信，一个恶毒人怎么可能几年不露一丝马脚呢。
　　后来的后来他知道了，恶毒也分好多种。
　　有直接使坏的，也有钱绿柳那种偷偷作践他们，算着他爹快回来了，突然对他们特别好的。而这些在他后娘眼里都不够看。
　　他后娘是那种，经常在他写作业时让他照顾妹妹，等他爹回来就对他爹说，他不听话，作业还没写完。
　　他解释一直在照顾妹妹。后娘就说，有她在哪需要他照顾。不容他再解释，后娘就补一句，“不就我做饭的时候你帮着看一下吗。这能用多长时间。”
　　小猫和小柱帮他证明，他爹就检查他们的作业。他们一个帮忙烧火，一个帮着洗菜，哪有空做作业啊。
　　没有完成，他爹就认为他们不光不听话，还敢说谎。抽掉皮带就揍他们，把他们的屁股揍肿了，还不准他们吃晚饭。
　　他没忍住告诉同桌，同桌却跟他说，“这只是刚刚开始，你们的苦日子在后头呢。”他不信，还能有多苦。同桌说，“等你后娘有了儿子，就是你们哥仨滚蛋的时候。”
　　他问同桌该怎么办。
　　同桌说：“枕边风，咋办都没用。”他唯一能做的是早点长大，把弟弟们带出这个家。
　　他相信他可以，小时候那么难都撑过来，他如今已长大，已是中学生，过几年就成年了，没什么可打倒他。
　　他忘了一件事，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他没钱，离开家也得受他爹和后娘管制。
　　当兵不花钱，他爹管不着，后娘找不到他们，还有补贴，补贴可以供小柱上学。于是高中一毕业，他就带着小猫参军。
　　他以为幸福的日子即将到来，突然收到一个噩耗，小猫没了，他的弟弟和他娘一样，永永远远的没了。那个拎着简单的行李，高高兴兴的对他说：“哥，我们的好日子来了。以后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咱们再也不用受她的气。”那个每月都给他写信，算计着还要多久就能攒够小柱上大学的生活费的弟弟没了。
　　他的天塌了，再也撑不下去。他累了，很想歇一歇，他把他的想法告诉了小柱，小柱没有反对，很支持他，还劝他：“大哥，我长大了，可以照顾好自己，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他拿起了菜刀，为了小猫，为了他，为了小柱以后再也不受气，毫不犹疑地挥出去，眼前忽然一黑，他看到了娘。
　　娘脸上挂着浅笑，让他觉得温暖的笑容，用手摸摸他的额头，眼中闪过同小时候一样的疑惑，没病啊。这孩子怎么了。
　　他很怕眼前的人是他臆想出来的，慌忙起来，太过着急没坐稳，身体往后踉跄，被他娘亲拽住，温暖的体温通过他的手臂传遍他的全身，清清楚楚的告诉他，娘是真的，娘没有消失，他很奇怪，难道他刚刚经历的那些才是梦？
　　“娘叫我啥事？”小牛想再确定一下。
　　沈如意奇怪，“做了什么梦？连今天去学校报道的日子都忘了。”
　　“报道？”小牛奇怪。
　　沈如意揉揉他的脑袋：“上大学啊。咱们不是说好了，我和你爹还有小柱去送你和小猫。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不待他开口，朝外面喊，“小柱，昨晚你们几点睡的？”
　　“我十点才睡。大哥好像一躺下就睡着了。”顾小柱停顿一下，“我算算。我的天呢，大哥，你睡了十二个小时。你不是我大哥，你是猪吧？”
　　小牛揉揉眼睛，小柱比梦中高白瘦，瘦可能是因为天天到处跑，吃的饭菜都被他消耗了。睁大眼睛，眼中尽是戏谑，这点不可能在梦中那个弟弟身上出现。所以他真做了一场噩梦啊。
　　沈如意好奇：“梦到什么了？”
　　小牛想了想梦中的事，让他娘知道，他娘估计能杀了他爹，还得是大卸八块那种。为了家庭的和谐，小牛决定挑着说：“梦到我没考上去当兵，结果还死在了边疆。”
　　“就这个？”沈如意朝他脑袋上揉一把，“你不知道梦是相反的？肯定是你昨晚睡觉前，想到一睁开眼就得去学校，把落榜、当兵等等，还有部队的事糅合到一起，全按在自己身上。”
　　小牛不禁问：“这样？”
　　“当然是这样。”顾小柱道，“我还梦到过我离家出走，走前还没告诉爹，特别高兴，心里还想着，气死爹，让他拿皮带抽我。”
　　沈如意转向他：“这个梦是不是你回老家参加婚礼，调皮捣蛋朝顾绒花家里扔屎，你爹抽你的当天晚上做的？”
　　小柱惊得瞪大双眼，“你咋知道？”
　　“你是我儿子。”沈如意道，“一撅屁股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我都不用猜。”
　　娘也太可怕了吧。
　　顾小柱下意识后退，退到小猫身上，踩的小猫倒抽一口气，大吼：“顾小柱！”
　　“完了！”顾小柱拔腿就跑，“爹，二哥打我。”
　　沈如意忙说：“你爹在做饭，别捣乱。”
　　小牛笑了，梦中他爹可从不做饭，整天跟个大爷似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小牛轻松的跳下床，抱住他娘。
　　沈如意奇怪，“这又怎么了？”
　　小牛笑着说：“您真好！”


第144章 番外之顾大宝
　　我叫顾大宝,一九八一年出生，奶奶说我是顾家长孙，也是顾家小一辈中的老大,就给我起名大宝。
　　“大宝,大宝，吃饭了。”
　　“大宝，大宝,洗脸了。”
　　“大宝，大宝，多吃点。”
　　……
　　我特喜欢爷爷奶奶这样喊,仿佛我是他们手心里的宝。其实也是的，爷爷奶奶走到哪儿都带着我。
　　奶奶去放羊背着大宝，爷爷下地锄草也牵着大宝，从不让我离开他们的视线。我很满足。若是没有爸爸妈妈,只有爷爷奶奶就更好了。
　　我的爸爸妈是工人,每周回来一次，通常周六晚上回来,周一早上走，只能在家待一天。我很小很小，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很喜欢爸爸妈妈。应该很喜欢吧。奶奶说的,我一点不记得。
　　据说妈妈回来会抱抱我，爸爸会给我买奶粉买奶糖。可惜这样的情况只有一两年。我三四岁,会走会跑，爸爸妈妈回来再也没抱过我，见着我就问，“你有没有调皮？有没有听爷爷奶奶的话？”不容我回答,爸爸妈妈就改问爷爷奶奶。
　　我是爷爷奶奶的大宝啊，爷爷奶奶能怎么说呢，肯定是说，“大宝最乖最听话，不哭不闹，我们下地干活，他一个小孩能在地头上玩半天不挪窝。”
　　爸爸妈妈却是不信，埋怨爷爷奶奶惯孩子。爷爷奶奶很难过，他们不敢让爸爸妈妈知道，怕爸爸妈妈同他们吵架。
　　我是怎么知道呢？我不想跟爸爸妈妈在一起，趁着他们在厨房做饭忙得顾不上我，偷偷跑到爷爷奶奶屋里看到的。
　　我知道，我以后必须得乖乖听话，不然爸爸妈妈发起火来，有可能骂爷爷奶奶。
　　我不知道城里啥情况，在农村儿媳妇骂公婆，儿子跟爹娘吵架的可多了。娶了媳妇忘了娘，在农村可普遍了。十家得有五家这种情况。剩下五家其中两家和和睦睦亲亲热热，还有三家不近不远，不吵不闹，很是平淡的处着。
　　我还知道在爷爷奶奶面前乖巧没用，要让爸爸妈妈相信得在他们面前懂事。好在他们每周只回来一天，有时赶上下大雨，两周才能回来一次，我装的并不辛苦。
　　可是我不知道，也没人告诉我，装着装着习惯了，就刻在了骨子里。我不敢哈哈大笑，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调皮捣蛋。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过去。我突然发现我不知道怎么笑，不知道怎么跟外人说话了。
　　爸爸妈妈很满意，认为我真的变乖了。可是我很害怕，我怕人发现我不正常，除了爷爷奶奶，就是二奶奶同我说话，我也不敢应，很怕一出口说错了。
　　二奶奶我是爷爷的亲弟弟的妻子，是个很厉害的人，从不吃亏。不过对我很好，二奶奶也说过，我是顾家大宝。每次做点好吃的，哪怕只有两块肉，也给我一块。
　　二奶奶对我的转变也很满意，一边喂我吃肉，一边感慨，“咱们家还能有这么老实的孩子。老实点好，要是像小柱那样，不气死咱们，就凭他那敢上天的胆子，也能把咱们吓死过去。”
　　谁是小柱啊？听起来好厉害。
　　我很想问奶奶，还没想好怎么说，家里突然热闹了。
　　爸爸回来不再盯着我，而是忙着跟爷爷聊三爷的事，说什么多大官，有没有变老之类的。
　　我觉得爸爸说的都是废话，我虽然从未见过那个三爷，也知道他肯定老了。他是爷爷的弟弟欸。二爷爷都有了白头发，他不老不就跟我一样是怪物了吗。
　　妈妈也不唠叨我了，吃饭做饭都跟奶奶聊三奶奶，问三奶奶漂不漂亮。
　　这话好奇怪，难道妈妈没有见过三奶奶吗。
　　我很好奇，就问奶奶，“妈妈那么大也没见过三奶奶？”
　　奶奶很是后悔的说：“我也有十多年没见过她。”
　　“为什么啊？”爷爷的弟妹又不是外人，工作忙一年也能见一次啊。我就时常能见到大伯母。
　　奶奶说：“是我和你二奶奶做错了事，不怪人家。”
　　我想知道什么事，是不是跟前院的婶子大娘一样打架了。可是我又不想奶奶再伤心，就没有问，暗暗发誓，见着三奶奶一定要乖乖的。
　　大人都喜欢乖孩子，三奶奶看到我乖，一定不会再生奶奶的气。
　　我盼啊盼，终于把三奶奶盼来了。
　　三爷爷和三奶奶到的那天，我吓呆了。
　　三爷爷看起来跟大伯一样年轻。这怎么可能啊，他比大伯大十几岁。三奶奶特别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还喜欢笑，比电影里的人还好看。
　　别看我小，我也看过电影，每年都有放映员来村里放电影。
　　我觉得三爷配不上三奶奶，虽然三爷也好看，可三奶奶是最好的。
　　奶奶让我喊三奶奶，我使劲想张开嘴，也没能喊出来，我可害怕了，三奶奶一定很不喜欢我。我等着三奶奶像妈妈一样骂我，三奶奶没有，三奶奶数落起奶奶。
　　我想帮奶奶，却发现三奶奶是在帮我。
　　我可以对天发誓，以前没有见过三奶奶，也没跟她说过话。她却知道我不会喊“三奶奶”，不是因为我这个小孩不懂事。
　　我觉得三奶奶的话对极了。奶奶大概也觉得三奶奶的话很对，中午不光给我蒸了我一直想吃的白米饭，还给我做了鸡蛋。
　　我以为奶奶是做给三奶奶看，谁知三奶奶走后奶奶还做，一直没断过。可我却很害怕，因为爸爸妈妈要回来了，看到奶奶这样做，一定会怪他们要把我惯坏了。
　　软软滑滑的鸡蛋羹太好吃了，我很想跟奶奶说别做了，也没舍得说。大不了挨一顿。反正爷爷奶奶会护着我。
　　果然，爸爸妈妈看到我早上有煮鸡蛋，中午有鸡蛋羹，很奇怪的问爷爷奶奶，“今天是啥日子？鸡蛋没卖掉？”
　　我很担心他们打起来，悄悄移到门口，打算找老村长爷爷。谁知奶奶搬出三奶奶，爸爸妈妈居然不说了。
　　三奶奶太神奇了。
　　爸爸妈妈走后，爷爷奶奶还拉着我去赶集，还给我钱，我要啥给我买啥。这些也多亏了三奶奶。不知道三奶奶还来不来。等她来了，我一定要把最好玩的玩具送给她，她太好了。
　　我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小学毕业三奶奶依然没来，我都要放弃了，三奶奶是不是忘了我啊，老奶奶突然病了。
　　老奶奶是爷爷的娘，奶奶的婆婆，她被姑奶奶送回来，一个人住在她的老房子里，奶奶给她送饭洗衣服，一次不落，老奶奶还经常骂奶奶骂爷爷，反正是想起谁骂谁。
　　也有骂过我，骂我是跟我爸一样的小混蛋。
　　我很生气，去找奶奶，“老奶奶能走能动还有力气骂人，可一点也不像个病人，为什么要伺候她？”
　　奶奶说我不懂，我实在不懂她得了什么病。
　　我知道自打老奶奶回家，每次做饭的时候，爷爷奶奶都会聊老奶奶。我可以听到的是爷爷让奶奶去送饭，奶奶推给爷爷。
　　我想听一些他们不许我听到的，一天傍晚回到家，我就告诉奶奶，作业太多，不要打扰我，做好饭再喊我。
　　爷爷奶奶最喜欢看我写作业听我背书。他们看不懂也听不懂，但我知道他们真心的高兴。
　　我还偷偷听到奶奶跟爷爷畅想，我这么勤奋，一定可以考上小牛叔叔的大学。
　　这些年虽然没能再见到三爷和三奶，但我认识了小牛叔叔，小猫叔叔和小柱叔叔，他们回来收拾城里的老房子，还有给老爷爷修坟烧纸钱。
　　哎呀，说远了。
　　爷爷奶奶听说我要写作业，和平时一样很高兴。我等奶奶洗好菜，院子里安静下来，奶奶应该在擀面条的时候，拿着一个空墨水瓶，悄悄移到厨房门边，终于听到了他们不让我知道的事，原来老奶奶得了脏病。
　　我没听说过脏病，奶奶说起脏病，口气很像一言难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样子，像是不治之症，又像是老奶奶那个年龄的人不应该得。反正很复杂。不怪奶奶不准我们靠近，这个病好像只有爷爷奶奶二爷二奶知道。姑奶奶不知道，因为老奶奶说给她治病养老是儿子的事，跟闺女没关系。爷爷奶奶带她去的医院。
　　也不知道老奶奶知不知道。
　　我觉得不知道，我要是得了不治之症得一头撞死，省得活受罪。哪还有力气骂人啊。
　　我正要悄悄退回去，听到爷爷要出来，立即先出去，“爷爷，墨水没了。”
　　爷爷接过空瓶子，“真一点没了？你这孩子咋用这么干净？咋才跟我说？天都黑了，上哪儿买去？”
　　“我钢笔里面还有，够今天用的。”我不敢说，为了以防万一，我把所有钢笔灌满才灌出一个空瓶子。
　　我在爷爷心里是个乖小孩，哪怕已是中学生，爷爷还当我是六年前的我。爷爷二话不说给我一块钱买墨水，剩的钱归我。
　　我很高兴，小柱叔叔送我的存钱罐要塞满了。
　　说起那个存钱罐，小柱叔叔说也不是他的，是他收拾城里的柜子翻出来的，洋人的玩意，虽然称不上老物件，质量还挺好的。
　　我以为是三奶奶的，不敢要。小柱叔叔说是他堂舅的，我立马接过来。我可是听爷爷说过，那两个沈家堂舅一点不好。
　　我正要把钱放回去，回头用奶奶给我的零花钱买，爷爷又叫我。
　　难道是被爷爷发现了？不可能，爷爷没那么聪明。
　　我心安了，“啥事？”
　　“给你三爷写信，就说你老奶奶病了，不让顾绒花照顾，让咱们照顾。”
　　“就这些？”
　　爷爷想了想，又说，“再提醒他一句，这病在家养着就行了，不用去医院，免得你三爷误会咱们找他要钱。”
　　得了绝症当然不用去医院，因为医生也没办法。看来爷爷真不知道我知道了。也没打算告诉三爷和三奶。
　　其实爷爷不说，我也不会告诉他们，老奶奶对他们太坏了。听奶奶说，老爷爷死后，老奶奶没了怕的人，天天骂三奶。三奶每次去打水都盯着水井看，奶奶都怕她跳进去。
　　幸好三奶奶没做傻事，等到了三爷爷，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据说三爷家的日子特好，村里人都羡慕他们。不过嫉妒的不多，他们也是一点点熬出来的。我很怕姑奶奶去找三爷，让他照顾老奶奶，第二天就把信寄出去，还多贴了几张邮票。
　　很快，我收到了三奶奶的回信，信中果然问给老奶奶看病花了多少钱。
　　我没告诉奶奶，我知道没花几个钱，就用奶奶的口吻拒绝了。
　　一个月后的一天，我放学回到家看到堂屋里的大方桌好些东西，以为大伯回来了，结果只有爷爷奶奶。
　　“奶奶，咋买那么多奶粉？”
　　奶奶说：“你三奶寄回来的，说咱们照顾你老奶奶辛苦了，你和兰兰一人一半。你分一下，把兰兰的给她送去。”
　　我愣住了。回过神就往屋里跑，隐隐听到奶奶跟爷爷说，“看把孩子高兴的，回头老二再给咱们钱，你也去城里给他买几盒。”
　　老二就是我爸，顾家大房第二个儿子。
　　我可不希望我爸掏钱，否则他得跟唐僧一样念叨死我。好像我多花他一分钱就是成了逆子败家子。也不想想，他们就我一个孩子，我小的时候这么唠叨我，就不怕他们老了，我一模一样的还回去吗。
　　我爸不怕的，无知无畏啊。我奶奶还没找他要钱买奶粉，三个月后三奶奶又寄来一包奶粉，也有兰兰的一份。
　　差点忘了兰兰，兰兰是我二奶奶的大孙女，也是我大叔唯一的女儿。
　　在我们农村头胎是儿子，只能生一个。头胎是女儿还有一次机会，再生第三胎可就要罚款了。据说我大叔以前特想要儿子，又担心第二胎还是女儿，就把兰兰先送去她姥姥家，避免三胎罚款。
　　兰兰后来能回到家，多亏了三奶奶。
　　三奶奶说话可真不好听，当着二奶奶的面挤兑大叔，“你们家又没有皇位要继承。”
　　大叔可能跟我爸爸妈妈一样怕三爷和三奶奶，三奶奶一走，他们不光接回兰兰，还去县里结扎了。
　　生一个女儿就结扎，这事在我们农村可稀奇了。
　　村里人都不敢相信大叔和大婶婶怎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那时候二奶奶的小儿子还没结婚，二奶奶只有兰兰一个孙女，大叔却把兰兰送出去，二奶奶为此很不高兴，有机会给大叔添堵，二奶奶也没放过，谁问她，她都跟谁说实话。
　　大叔和大婶很不高兴，也得忍着。他们若敢反抗，三爷会不会管，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大伯一定会揍他。
　　哎呀，又说远了。
　　说回奶粉吧。
　　我以为三奶奶寄两三次就算了，没想到一直寄了两年。
　　我一直很想给三奶奶写信，别寄了，我长大了，不用再喝奶粉。我又想跟三奶奶联系，就一直忍着没说。
　　我可真是个自私的人啊。
　　结果就在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的时候，老奶奶突然没了。
　　奶奶最先发现的。
　　老奶奶去的那天轮到奶奶给她送饭，奶奶撬开门，喊一声“娘”，放下饭准备走人，床上的人还一动不动，奶奶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她走了。
　　她是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我不知道，也不曾见过。我大伯他们也没见过，奶奶和二奶奶不让我们见。不过，我知道为什么，死状恐怖，怕吓着我们呗。
　　听到这点我很高兴，果然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我真是个恶毒的人啊。
　　不过，我宁愿当个恶毒的人，也不想当一个“人都死了，以前的事就算了，别计较了。”这种老好人。
　　我也很高兴，大伯要求告诉三爷爷，毕竟是亲娘，他不过来终归不太好。三爷过来，三奶奶一定会过来，你说我能不高兴吗。
　　可惜去晚了一步。
　　好在我又收到了三奶奶寄来的奶粉，这次是从首都寄来的，我却高兴不起来，除了奶粉全是试卷和复习资料。
　　我每天看一个小时做一个小时，也足够我写到中考前一天。
　　我严重怀疑这些东西不是三奶奶张罗的。三奶奶上班，又毕业多年，哪懂现在的初中生啊。一定是小柱叔叔的主意，指不定还是他亲自去买的。
　　后来一件事也证实了我的猜测。
　　九九年八月份，天气转凉，农村晚上睡觉都要盖被子了，奶奶爷爷却愁的睡不着，因为我的通知书还没到。
　　我正想着怎么安慰开解他们，三奶奶忽然来了。
　　还有小柱叔叔和小牛叔叔。
　　或许三奶奶真是个神奇的人，她一来奶奶就顾不上我，一边让爷爷去买菜，一边让我给小柱叔叔和小牛叔叔铺床，又要我去买蚊香。
　　他们忙起来把通知书忘了，结果第二天市里来人了。
　　忘了说，我不希望三奶奶失望，她寄来的试卷和复习资料，我做的一干二净，结果考上了市一中。
　　市一中的主任和我班主任来给我送通知书，只因我考上了小牛叔叔的大学，还是计算机系。对了，还有奖金。
　　就在这时，小柱叔叔说了一句，“我挑的那些资料果然有用。”
　　果然那些初中复习资料和高中复习资料是小柱叔叔的手笔，他可真不怕我累死。
　　爷爷奶奶自然很高兴，奶奶直呼，“双喜临门，双喜临门！”特意让爷爷买两盘鞭炮，一盘在我们自家门口放，让村里人都知道我考上大学了。
　　一盘拿去地里，在老爷爷坟前放，告诉他顾家又出个大学生。
　　要说有人不高兴，恐怕就是顾兰兰，我那个堂妹。
　　顾兰兰是个得过且过的小姑娘，整天嚷嚷着考不上大学就开挖土机。我知道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反正她爸妈就她一个女儿，她有房有地，怕嫁人收委屈，还可以招个倒插门女婿。
　　人生这么多选择，何必过得那么辛苦呢。
　　顾兰兰只比我低一届。
　　我考上市一中，她爸妈羡慕，就让我把复习资料写下来，他去市里给顾兰兰买一套一模一样的，让二奶奶天天盯着她写。
　　皇天不负有心人。
　　顾兰兰吊车尾进了市一中。
　　这次我考上大学，她爸爸又得盯着她。
　　果然，三奶奶他们走后，大叔就去市里买资料，还在市一中对面给二奶奶和二爷爷租一个小院，让他们陪顾兰兰。
　　顾兰兰轻松的日子一去不复还。
　　顾兰兰可以冲她爸妈嚷嚷，却不舍得冲她爷爷奶奶吼，因为她和我一样，也是爷爷奶奶带大的。
　　心不狠顾兰兰只能受着。可惜顾兰兰又不是这么好脾气的人，知道她爸妈希望她跟我一样，却偷偷报了空军学院。
　　我猜一定是三奶奶的奶粉起了作用，身体检查顾兰兰很容易就过了。
　　顾兰兰没能开上她朝思暮想的挖土机，跟小柱叔叔一样开上飞机。
　　大叔和大婶的愿望落空，又不敢同旁人说，怕人说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别提多糟心了。
　　我却很开心，因为我在上大学期间靠写程序赚足了买房子的钱。在首都买了三套房，一套爷爷奶奶，一套爸爸妈妈，一套是我自己的。
　　我也存个小心眼，三套房三个小区，以后爷爷奶奶走了，爸爸妈妈想跟我一起住，只能把其中一套卖了置换到我那个小区。
　　我这么聪明怎么可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呢。
　　三套房当然是我的名字，我还怕房本藏的严严实实的。
　　我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也很有意思，得知不可以跟我住一起，要孤零零面对一群不认识的人，愣是连一次也没来。
　　直到多年后，爷爷奶奶病了，我把他们接到首都看病，他们才知道那房子长什么样。只是没住几天，爷爷奶奶就先后去了。
　　没了爷爷奶奶，我好像一下子没了牵挂，再次收到特殊部门的邀请，我毫不犹豫地加入了。不过，我并不孤单，我知道三爷爷和三奶奶也在这座城市里。
　　当年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地址，我后来上了大学才从同学口中了解到，那个地址多么不平凡。而我今天又要去那里，不同以往去看望他们，今天是去参加他们的金婚。
　　这事还是小柱叔叔张罗的，因为他这个月休息，闲着无聊，身为上过天的航天员，不能到处跑，就要给三爷爷和三奶奶过金婚。
　　九点了，我必须得出发了，首都的交通实在堪忧，再磨叽要迟到了。
　　三爷爷和三奶奶的大事，我不可以迟点，拜拜！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估计是最后一章，可能很长，大家得等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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