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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危职业二师姐》
　　作者：言言夫卡
　　文案
　　虞兮枝穿书了，成了仙侠文里存在感极低的宗门二师姐。
　　按照剧情，原主会因为嫉恨女主小师妹的千万宠爱而心灵扭曲，彻底黑化。成为小师妹证道的垫脚石，被一剑诛之，落得个神魂无存的下场。
　　虞兮枝为了活下去，通宵练剑，奋力升级，结果末了，她体内竟然藏着能一波送她到大宗师境界的汹涌灵力。
　　再看看同门里还在辛辛苦苦筑基的诸位师兄妹、还没到洞玄期的掌门。
　　突然觉得，故事可能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这明明是满级大佬重回新手村！
　　所以二师姐到底是个什么高危职业！都这么厉害了还能被小师妹一剑穿心？！
　　不行，她还得再练练。
　　于是大家眼睁睁看着与世无争的二师姐开始一心问道。
　　先是在宗门内的选剑大会上，劈断了大师兄的剑；
　　在试炼小秘境里力压他派精英弟子，轻松取得先天秘宝；
　　又在五派三道比剑大会上一剑成名，拨得头筹，一夜之间成了所有人的女神。
　　开始崭露头角的虞兮枝再无可能被一剑穿心，只有一点让她很苦恼。
　　为何每次她装完逼耍完帅后一回头，总能看到那个原书里真正黑化、心狠手辣毁天灭地的反派小师叔，正在托着下巴含笑看着她？
　　心狠手辣盛世美颜假娇弱·小师叔X戏精上身力拔山河假娴静·二师姐
　　剧情向。升级流。
　　不是出场满级！不是出场满级！不是出场满级！
　　本文要点：
　　·轻松仙侠向，依然私设如山，为爱发电，随心所欲。
　　·阅读指南和排雷在第一章 作话（请务必认真观看）。
　　·力量晋升体系：朝闻道（开光、炼气、筑基）、伏天下（结丹、元婴、化神）、大宗师（炼虚、洞玄、大乘）、逍遥游（入神、万劫、通天）。
　　内容标签： 强强 仙侠修真 穿书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虞兮枝，谢君知 ┃ 配角：作者专栏求个收藏嘛！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二师姐，平平无奇，恐怖如斯。
　　立意：不向命运妥协，努力总会有回报。
　　作品简评：虞兮枝穿成了一本仙侠文里的炮灰二师姐。为了活下去，她通宵练剑，奋力升级，终于在比剑大会上一剑成名，手撕炮灰剧本，并邂逅了宗门神秘却强大的原书反派小师叔谢君知。在与谢君知的纠葛越来越深的过程中，虞兮枝与他彼此吸引。于此同时，虞兮枝还一步步得知了修仙界甲子之战的秘密和谢君知家族的不公命运，并决定为之拔剑而战。本书行文波澜壮阔，侠气丛生，剧情环环相扣，流畅中不失轻松，人物性格饱满生动，更有难得的群像演绎，将一个浩荡瑰丽的仙侠江湖淋漓尽致地铺开在读者面前，是一篇不容错过的仙侠佳作。（作品上过vip强推榜将获得此奖章）


第1章 “我没有推她。”
　　看样子，她确实是穿书了。
　　虞兮枝跪在地上，终于沉痛地下了结论。
　　疼痛感贯穿了她的五脏六腑，她的全身都像是被碾碎了一样，这样的痛楚宛如浪潮一样席卷过她的身体，刺得她额头渗出了淋淋汗珠，再滴落在面前的青石板上。
　　她撑在地上的袖口有斑驳的泥泞，从袖口伸出来的指尖过分白皙纤细，却有细碎的伤口渗出血污。
　　一道声音沉沉地压了下来。
　　“再问你最后一遍，虞兮枝，是你把小师妹夏亦瑶推下雪蚕峰后山的吗？”
　　虞兮枝疼得说不出话来，对方却显然将她的沉默当做了某种无声的反抗。
　　“夏亦瑶失踪的时候，就只有你一个人在场，如果不是你，难道是她自己跳下去了吗？”有另一道声音沉声喝问：“纵使通过迷雾林的路诡谲奇特，但那可是她每日来学宫都要走的路，这么多天都从没有出过错，怎么偏偏你在的时候，她就走错了呢？！”
　　虞兮枝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来到这个世界也有一小段日子了，刚够她在风平浪静中摸清情况。
　　结果就在今天早上，她和小师妹像往常一样，一起穿过阵法重重的迷雾林，准备前往学宫听课的时候，小师妹却突然消失在了她面前！
　　她还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就有人踏剑从天而降，满脸怒意地将她带到了这里，进行了三司会审般的问责，硬说是她将小师妹推下了雪蚕峰。
　　直到这一刻，她终于确定了。
　　——她到底还是没有躲过同名穿书定律，穿进了那本她明明在看到与自己同名同姓女炮灰的时候、就慌张合上了书页的小说里！
　　淦。
　　就离谱！
　　出于谨慎性原则，虞兮枝当时虽然合上了书，但在辗转反侧后，她还是觉得自己至少要把与女炮灰有关的戏份看完，以防万一。
　　那是一本名叫《遥遥仙途》的点家古早升级流仙侠小说，洋洋洒洒好几百万字，剧情老套但酸爽。
　　龙傲天男主程洛岑出身贫寒，资质低劣，自小便被看低践踏，欺辱嘲笑。直到有朝一日突得奇缘，拥有了老爷爷牌残魂外挂金手指。
　　点家老爷爷牌金手指，博古通今，来历惊人，逆天改命，所向披靡，用过都说好。
　　龙傲天的这只老爷爷自然也不例外。
　　从此龙傲天歪嘴一笑，于逆境中强势崛起，噼里啪啦地打歪了曾经瞧不起他的那些人的脸。后面的剧情她就没怎么仔细看了，总之，按照套路来说，龙傲天在老爷爷外挂的指点下，龙傲天一次次在秘境中躲得了各种天地灵宝，一路披荆斩棘，无限升级，无限打脸，最终打败了意欲毁天灭地的大反派，仙途登顶，抱得美人归。
　　这里的美人，指的就是这书的龙傲天官配，真·白月光，刚才教习口口声声要她承认推下了后山的那位、集千万宠爱于一身的太清峰小师妹夏亦瑶。
　　换句话说，现在的剧情走向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
　　所有人都觉得，她，虞兮枝，恶毒女炮灰，把龙傲天的白月光，推下山了。
　　危，虞兮枝，危。
　　有窃窃私语传入她的耳中。
　　“平时就觉得这位二师姐平平无奇，不甚出众，真是浪费了掌门亲传的名额，这也就算了，没想到她竟然是这样心肠歹毒之辈！”
　　“也不是不可以理解嘛，小师妹才入门一年，就已经连续破境，如今已经是炼气大圆满的境界了，而她才堪堪炼气，说白了就是嫉妒呗。”
　　“啧，堪堪炼气，连外门弟子都不如吧？得亏她有个好兄长，不然早就被逐出内门了。”
　　指责鄙夷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各种恶意的揣测回荡在空气里。纷乱的大厅中又有了另一道清亮的少年音响起。
　　“师尊，各位教习，枝枝虽然平时在修炼上确实怠惰了些，但绝不是会出手迫害同门的恶毒之人！”少年急急为她分辨道：“这其中定然另有隐情！还请师尊明察！”
　　少年向前两步，不由分说地撩摆跪在了她旁边，他的双膝与青石地面碰触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听起来就很疼。而就在他跪在虞兮枝旁边的同时，全部灌注在她身上的压迫感终于一轻。
　　为她求情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龄，剑眉星目，面容极英俊，头戴一顶紫玉发冠，背后还负着样式古朴的剑匣。
　　虞兮枝忍不住冲他无辜地弯了弯唇角，结果换来了对方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但眼底的担忧却是真切的。
　　很显然，这就是大家口中，她的那位好兄长。
　　原书里，她的兄长名叫虞寺，是拿了龙傲天对照组垫脚石剧本的男炮灰，更是昆吾山宗大师兄，掌门怀筠惊才绝艳的大弟子，凭借冠绝大陆的破境速度和一张英俊至极的脸，成了全渊沉大陆九千万少女的梦。
　　出身不凡，双亲健在，天纵奇才，顺风顺水，这些龙傲天垫脚石关键词已经足够致命了，偏偏虞寺还暗恋着龙傲天的官配白月光，也就是那位名叫夏亦瑶的小师妹。
　　然后，虞寺就被成长起来的龙傲天劈了。
　　再然后，原主咬牙想要为阿兄报仇，黑化堕魔，结果被小师妹给一剑诛了。
　　如果说，虞寺是龙傲天成长路上的垫脚石，那么她虞兮枝就是小师妹证道之路的敲门砖。
　　他们兄妹俩，一石，一砖，真乃宇宙最强工具人，哪里需要哪里搬。
　　……
　　虞兮枝简单地回忆了一下剧情，发现到目前为止的发展，都和书里描述的无二。
　　她甚至还记得在小师妹被找回来以后说的那句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掉下去，当时我有点晃神，觉得好像那边有人在喊我。有没有人推我也记不清了……但无论如何，错肯定都在我，我相信师姐一定不是故意的！”
　　看书的时候，虞兮枝就被这句话哽住了，心道一声“好家伙”。
　　这话迷茫中带着柔弱，无措中带着善良，无辜中还有几分小心翼翼。此言一出，无论到底是不是原主做的，大家都会觉得是了，同时还会怜惜小师妹通情达理，顾念师门情谊。
　　——当代茶艺大师，舍您取谁。
　　只是没想到一晃眼，这事儿就落在了她头上。
　　如果不是夏亦瑶一坠崖，所有人就将矛头指向了她，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她押来了太清峰大殿中兴师问罪的话，恐怕她还活在自欺欺人的侥幸里，甚至还觉得小师妹可爱善良，人间天使。
　　但现在，虞兮枝彻底醒过来了。
　　还有点想给之前的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刚来的时候，因为摸不清情况，她还绷着真善美人设，落了个与世无争温柔怯懦的外在形象。
　　结果到头来，好家伙，她拿的是女炮灰剧本。
　　白瞎了她收敛锋芒细声细气的一番好意。
　　好得很。
　　捋清思路后，虞兮枝勾了勾唇角，随即在所有人震惊的眼神中，慢慢站了起来。
　　“我没有推她。”她轻轻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到：“这件事，与我无关。”
　　空气出现了那么一刹那的凝滞。
　　不知为何，少女身上一直带着的某种自卑与怯懦似乎在这一瞬间尽数消失了，站在那儿的少女虽然狼狈，但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眼却极亮，甚至带了从不曾有过的咄咄逼人之势！
　　“你竟然还敢站起来！”有人暴喝道。
　　“我没有错，为何要跪着？”虞兮枝并不被这样的气势压迫，只朗声道：“我昆吾山宗乃天下第一剑宗，泱泱风骨，难道不知何时起，竟然要逼无错之人认错？”
　　“无错之人？那你倒是说说，小师妹是怎么跌落山谷的？难道是她自己走向那边的？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有教习前踏一步，喝问道。
　　“是什么让你们觉得，小师妹就一定不会出错，而我就一定要出手去害她呢？”虞兮枝似笑非笑地扫了教习一眼，在对方被她的眼神激怒前，表情又迅速变得泫然欲泣和困惑起来：“都是太清峰的弟子，我说了不是我，为什么你们都不愿意相信我呢？就只是因为我的修为太低吗？”
　　“枝枝……”虞寺有点诧异地回头看她，还准备说什么，却被少女蓦地提高的声线打断。
　　“徐教习，您口口声声说我残害同门，却拿不出实际的证据来。那如果现在我告诉大家，前些日子学宫遗失的那本上清三书是您偷走的，您又要怎么证明你的清白呢？”她目光灼灼地望了过去。
　　徐姓教习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还反过来给他扣帽子，大怒道：“你信口雌黄！你这是污蔑！你有什么证据，凭什么这么说！”
　　站在那儿的少女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散乱的头发，露出一张白皙清丽的小脸，她长了一双天生的笑眼，即使在这种情况下，看上去却似乎依然是笑着的：“这就有趣了，徐教习胡说八道，就要我自证清白。而我胡说八道，徐教习却只会破口大骂。按照您的逻辑，现在应当是您举证以示清白的时候呀？”
　　末了，她还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徐教习一窒，半晌，冷笑一声：“平日里倒是看不出你如此巧言善辩。”
　　“他人如何待我，我投桃报李，对您不也正是这样吗？”虞兮枝声音依然柔软，然后在徐教习更黑了的脸色中，环顾了一圈带着各异的神色看着她的人。
　　“真是奇怪极了。既然小师妹每日去学宫的路如此危险，诸君如此担心，何不为她换一处住所？若是觉得只有如此才能淬炼剑意，提升修为，又何必为大概率会出现的危险而担忧？更何况……”她话锋一转，看向位于最中央的那位从头到尾都未置一词的人：“既然从山崖跌落如此危险，我们为何不先去营救小师妹？难道给我定罪，竟然比小师妹的生死更重要？”
　　少女声音还带着稚嫩，她似乎边说边感到了十足的委屈，眼角不由得泛起了红，却倔强地不让其中的闪亮滴落下来。
　　掌门怀筠沉默不语地看着她，他已是化神后期的仙尊，目光中自有沉沉气势，然而他才刚刚步入炼气的这个不成器的二弟子却硬是没有移开目光，他可以看到她全身都在这样的威压下颤抖，下唇甚至被自己咬出了一条血线而不自知，却依然在坚持。
　　“请师尊——明察。”虞兮枝与这样有如实质的目光对视，原本就疼得翻天覆地的身体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某种逆骨，两相抵消，竟比她想象中的轻松不少。她稳住眼角摇摇欲坠的眼泪，含着些许隐秘的哭腔，拉长音调，一字一顿道。
　　“去寻亦瑶回来，真相如何，一问便知。”怀筠真人扔下一句话，不欲多留，转身而去。
　　“掌门！难道就这样饶过她吗？！”有人不忿，意欲出声挽留，身后却有少女的声音似笑非笑响起。
　　“师尊说的话，你听不懂吗？”虞兮枝将自己的剑匣从地上拎起来，不怎么熟练地学着虞寺的样子负在身后，再一把将还没从这急转直下的剧情里反应过来的虞寺拉了起来：“只要找到师妹，问问她，不就知道了吗？这位教习这么着急阻止我，难道是不想让我找到师妹，亦或者……是害怕师妹吐出你的名字吗？”
　　教习色变，一句“一派胡言”就要脱口而出，却见站在那儿修为明明异常底下的少女目露嘲讽之色，似是对这一大殿修为高绝之人都不屑一顾：“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今日别无所求，只为一个公道。现在我就去寻师妹回来，倘若师妹是我推的，那我也自己跳一遍雪蚕峰，但倘若不是……”
　　“我要今日所有诋毁过我的人，都向我道歉！”


第2章 “傻孩子们，快逃啊。”
　　虞兮枝是个讲究有来有回的人，她被人污蔑了一通，这会儿喷回去了，显然言语间还占了上风，她的心情便好了许多，连带着身上的疼都淡了很多。
　　少女洒然转身，细碎的血珠从她指尖滴落下来，她似乎这才注意到指尖的这份痛，微微拧眉垂首看了一眼，然后不甚在意地甩了甩手，甩了满地的绯红，这才一路沿着分开的人群，走到了大殿门口。
　　直到这个时候，才有教习从她刚才掷地有声的话语中回过神来，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地追问道：“那若是你找不回来呢——”
　　“这里可是昆吾山宗，若是在宗门里都还有这么危险的地方，连自己门下的弟子都无法护住的话，恕我直言，我看咱们山宗还是早日倒闭了好。”少女头都懒得回，满不在乎地随口应了一句。
　　她这话堪称大逆不道，偏偏话糙却占理，大殿里的数位太清峰教习齐齐变了神色。
　　走到门口的少女终于彻底沐浴在了阳光之下，她漆黑的发丝被染上了一层金色，她顿了顿，转过身来，在大殿中人发难前，率先露出了一幅好言相劝的模样：“各位教习，比起操心我能不能找到小师妹，我劝你们还是先好好想想，要怎么向我道歉。”
　　她目光如刀，精准地扫过人群，在刚才说了她坏话的人身上格外停顿，阴恻恻地笑了笑：“还有你们，一个也逃不掉。”
　　大殿里一片寂静，被她目光扫到的人都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明明谁都知道这个草包二师姐的底细，可为何……刚才她一眼扫过来，他们竟然感觉到了畏惧？
　　而且这个感觉，怎么莫名很熟悉？
　　虞兮枝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视线里，寂静一片的太清峰正殿这才有人突地一拍腿，压低声音：“我想起来了！刚才二师姐的那个笑容……简直和小师叔一模一样！”
　　“嘶，你放屁，小师叔也就是身体弱了些，但平素里都温柔又谦和，什么时候露出过那样的笑！”立刻有女弟子不服气的反驳道。
　　“就是那次！九宫书院上门挑衅的那次！我确定我没有看错！”
　　大殿里的议论早已与虞兮枝无关，她一个字都没听到，就这么晒着太阳溜达到了太清峰山脚下。
　　她修为还不够御剑，所以只能自己走去迷雾林。
　　昆吾山宗到底是当世第一剑宗，这方圆几百里的都是昆吾山宗的地盘，外门暂且不提，无数人挤破头也想要进来的昆吾内门就分了五个山峰。她现在所在的太清峰，就是昆吾山宗的主峰，也就是她的师尊，掌门真人怀筠执掌之处。
　　五峰术业有专攻，入内门后，自会根据弟子的专长分配，比如琉光峰以炼丹著称，紫渊峰更海纳百川，不仅要管外门弟子，还要为内门弟子分发门派任务，杂务颇多，至于她此时此刻要去的雪蚕峰，则种满了药田。
　　别的门派也会有分支，但也只有昆吾山宗将各个峰弟子的住处都击中在了同一片。对于不会御剑的虞兮枝来说，从住宿的暮永峰出发，穿过雪蚕峰，再走足足小半个时辰，才能到达位于太清峰的昆吾学宫。
　　对于修仙之人来说，这路要走多远都并非难事。
　　问题在于，雪蚕峰上有片迷雾林。
　　就是小师妹失踪的那个迷雾林。
　　虞兮枝站在被缭绕的雾气笼罩的山林外，深吸了一口气，提步向前走去。
　　刚才撂话撂得汹涌，真正走到这里的时候，她心底却也还是有些发憷的。
　　雪蚕峰都是药田，自然没什么可怕的。
　　可怕的，是雪蚕峰的隔壁。
　　迷雾笼罩了虞兮枝的视线，她虽然看不到，却知道迷雾林的雾气之外，便是千崖峰。
　　昆吾五峰里最神秘也是最人迹罕至的，千崖峰。
　　其他各峰都热热闹闹各司其职，完全是一幅大门派大气派的样子，唯有这千崖峰常年笼罩在云雾之中，冷清孤寂，连白鹤都鲜少愿意从这边飞过，宗门里的弟子在提到这里的时候，更是下意识便会压低点儿声音。
　　千崖峰不是没有人。
　　但也只有一个人。
　　昆吾山宗小师叔。
　　在此。
　　一人守一峰。
　　又或者说，他守的，并不仅仅是千崖峰，而是千崖峰后山的剑冢。
　　剑冢是昆吾禁地，其中葬着昆吾山宗这千百年来所有魂归昆吾的前辈们的剑，那剑中有睥睨，有纵横，有俯瞰天下，也有不甘，有凄厉，有怨气。可也正是这许多浩荡的剑气，将整个昆吾打磨锋利，让昆吾剑修永远手握天下最锋利的剑。
　　剑冢之中，剑气纵横睥睨，极易伤人，禁止弟子擅闯，是以在这周围都有阵法密布，雪蚕峰上的这片迷雾林便是其中之一。
　　而迷雾林的阵法却又能稀释这样的剑意，让每一日经过这里的所有昆吾弟子被这样的剑意淬体洗髓。
　　这是昆吾这样的千年剑宗才拥有的底蕴。
　　内门弟子都谙熟迷雾林中的那条穿梭安全的路，虞兮枝也不例外，她沿着这条路穿梭了两遭，都没有见到小师妹的身影。她望着浓郁的雾气沉思半晌，到底还是觉得自己最好不要乱走。
　　且不论她只有区区炼气初期的修为，阵法本就无眼无情，变化多端莫测，更何况，拥有女主光环的小师妹可以一脚踏入其中而得机缘，换到她身上可就不一定了。
　　自证清白这事儿，不必急于这一会儿。
　　她身正不怕影子歪，没有推小师妹就是没有推，她可以向着太清正殿中的那些人撂话，却绝不会在不必要的时候做个莽夫。
　　如果她没记错，小师妹的机缘便是在这剑冢之中获得了一位大能前辈留下的名剑，而这剑分雌雄，她拿到了雌剑，龙傲天拿到了雄剑，这也是日后两人相见的契机。
　　而等到小师妹彻底执掌了这柄剑的时候，名剑认主，自会有万剑齐鸣。
　　她决定蹲在原地等小师妹出来。
　　虞兮枝这样想着，随便挑了颗树，靠着树干坐了下去。她解了身后的剑匣，将她的烟霄剑平放在了膝盖，确保万剑齐鸣的时候自己能感知到，然后从剑匣的侧口袋里拎出来了一个本子。
　　再摸出一支笔。
　　她的字不同于当代大家都任何一种字体，说不上难看却带着一点古怪，每个字都是圆润润的，远远看去，就像是她在纸上画圈圈。
　　“太清峰徐教习，刘教习，王教习……雪蚕峰马闻，高修德……”
　　虞兮枝一边喃喃，一边记录下一个个名字。显然，这些都是刚才在大殿里曾对她出言不逊的人。
　　全部写完以后，她又仔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满意地吹了吹纸，打算合上这本记仇笔记。
　　“咦？”抬头的瞬间，虞兮枝觉得自己似乎有些眼花。
　　这棵树刚刚是在这个位置吗？
　　她坐下的时候，旁边有野花吗？
　　……这是哪里？
　　虞兮枝倏然警觉，她猛地站起身，握剑在手，环顾四周。
　　迷雾林依然是之前那片雾气皑皑的样子，但她周遭的环境却显然发生了变化，树木变得更加密集逼仄，地面不再平整，甚至空气里也悄然多了一份奇异的香气。
　　大意了，她急着在没忘之前把日后要算账的人名写下来，竟然忘记了，迷雾林这阵法是活阵！
　　所谓活阵，就是会在某一个不确定的时刻发生变化的阵法，虞兮枝来这里这么久，还从未见过这阵法变过，却不料这变化会发生在这个时候！
　　虞兮枝暗道一声糟糕。
　　果然，所谓女炮灰，就是站在原地不动，意外状况也会百分百从天而降。
　　她对阵法一窍不通，破阵是不可能的，好在她知道迷雾林这阵主“困”，而非主“杀”。
　　虞兮枝叹了口气，提着剑匣，试探着迈出了脚步。
　　困阵最忌原地不动，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一边摆出了个双手合十的姿势，喃喃道：“小师叔，您也看到了，这可真不是我要故意打扰您老人家的清修，形势所逼，您宽容大量，只当没看见我，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虞兮枝来得晚，还没见过小师叔真容，却早已听了满耳朵有关小师叔的传闻。比如小师叔常年驻守剑冢，被剑气所伤，体弱多病，再比如小师叔谦和温柔，翩翩君子，如谪仙临世。
　　所谓小师叔，自然是掌门怀筠的师弟。于是虞兮枝自动脑补出来了一个带着病容的中年美大叔形象，顺便给大叔身下安了一把破破烂烂的椅子，手里塞了柄剑，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势，枯坐在剑冢入口前。
　　在今天之前，虞兮枝对大家的说法是信的。
　　今天之后，忆起了原书剧情的虞兮枝，只想对所有憧憬小师叔的人大喊一句。
　　——傻孩子们，快逃啊！
　　你们敬爱的小师叔根本不是什么温柔守墓慈善家，而是原书毁天灭地心狠手辣的黑化大反派！
　　她没怎么看原主死后的情节，只随手翻了翻，却也知道龙傲天男主在全书的后半段都活在被小师叔这位幕后反派支配的恐惧中，甚至惨到最后的最后，才知晓布局了这一切的人竟然就是自己身边的小师叔。
　　全书反派，恐怖如斯。
　　念及至此，虞兮枝顿了顿，觉得自己刚才的一番话还不够诚心，咬牙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信女愿日日为您祈福祝寿，愿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入神万劫再通天，开天辟地逍遥游。”
　　话音刚落，随着她的一步前踏，她的面前倏然有了一道剑光。
　　雾气仿佛更浓了，但雾气却被那样的剑光睥睨破开，虞兮枝的发带甚至直接碎裂开来，那样游龙一般的剑光带着某种暴虐的气息，似乎想要将这一整片空间都斩碎！
　　一袭白衣站在距离虞兮枝不远的前方，他看上去和虞兮枝差不多年龄，少年胸膛起伏，白衣斑驳，长发散落，侧脸冷白如玉，眉目精致锋利，看上去似乎过分单薄了些，握剑的手却极稳。
　　那一剑似乎用去了他大半的力气，他身形有些踉跄摇晃，抬手捂住嘴咳嗽了两声，有猩红从他的指缝里渗出，他却来不及休息，猛地向着虞兮枝的方向转过了头！
　　少年有一双黑恹恹的眼瞳，姿容狼狈却满身剑气，虞兮枝被震在原地不敢动弹，她不知对方是什么人，手指捏紧了烟霄，却甚至生不出半点拔剑的欲.望。
　　下一秒，少年已经挟风雨之势，欺近了她身前，一手扣住了她的脖颈，声音带了几分沙哑：“你是怎么进来的？”
　　虞兮枝感到自己的脖颈在对方手下脆弱如枯枝，对上少年那双杀意过分沸腾的双眼，她浑身战栗，然而对方的手却竟然迟迟没有收紧，竟似带了某种克制，她下意识垂眼，眼神却在对方被沁出血渍染红的唇边顿住了。
　　半晌，她在对方愈发冷凝的眼神中，鬼使神差地开口：“不然……你先擦擦血？”


第3章 劈出一剑公平。
　　沸腾的杀意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白衣少年没有放开她，扣住她脖颈的手指却悄然松了松，他的双眼依然是黑恹恹的，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她半晌，也不知在想什么，在虞兮枝快要绷不住了的时候，少年突然笑了一声：“好啊，你帮我擦。”
　　虞兮枝：……
　　你认真的吗？
　　她也只敢在心底小声吐槽，少年话音才落，她已经下意识举起了袖子，然后才发现自己的道服也早已被渗出的血渍沁得斑驳，她在半空有点尴尬地顿住，狠了狠心，索性直接用了手。
　　大约是因为一直在失血，她的手很凉，但少年线条漂亮的下颚竟然还要更如同玉石一般，她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对方唇角，于是绯色晕开，再转移到了她的手指。
　　虞兮枝手指微顿，她不知道是自己在颤抖，还是面前分明凶戾的少年已经是强弩之末，她心底诧异，手却很稳地收了回来。
　　但刚刚收到一半，她的脖颈就一松，取而代之的是被禁锢的手腕。
　　少年垂眸，压下一片鸦羽般的睫毛，他沉默片刻，不知从哪里抖出来了一条干净的手帕，反手收了剑，然后一根一根地仔细将她手上的血擦干净了。
　　然而他握着的，好巧不巧，是她原本就有伤的那只手。
　　他擦得用力，好似根本看不到她手上的破碎。
　　她手背上的伤口不大，皮肉并未外翻，却很深，仔细看去，竟是四道深深的爪痕，指头上还有像是咬痕的沟壑。一般来说，在引气入体后，已是彻底洗髓，身体自然坚固，极难被普通的动物伤害到，可偏偏她不仅被伤到了，很显然，伤口已经有一段时间未曾痊愈了。
　　这甚至可以说是十分蹊跷，但白衣少年却好似毫无兴趣，他只垂眸擦血，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动作也并不多么温柔，虞兮枝疼得颤抖，对方却无动于衷。
　　但末了，他竟然又掏出了一张素色的手帕，将她有伤的位置包扎了起来，这才松开手。
　　虞兮枝收回手，心底思绪纷繁。
　　不知怎的，一直萦绕的伤口痛竟然似是被擦拭后的火辣辣的感觉压了下去，与此同时，她体内磨骨般的痛，竟然也像是被安抚了一般，慢慢散开来。
　　她心头有问题，却不知从何开口。
　　松开她的手腕后，少年似是厌恶地扫了一眼那方沾染了他血迹的手帕，指尖燃起了一抹幽蓝的冷火，将手帕烧成了灰烬。
　　在这样微小却暴烈的冷火中，白衣少年重新掀起眼皮，复又问道：“所以，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在等人，没想到正好遇上了迷雾林的阵法变动。”虞兮枝被白衣少年的一系列毫无逻辑的动作弄得心惊肉跳，老老实实应道：“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
　　“迷雾林？”白衣少年眯了眯眼，他黑恹恹的眼瞳被冷火映出了一片稠蓝，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原本稍有缓和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差，少年神色不定地打量了虞兮枝半晌：“你在等谁？”
　　“我的小师妹。”虞兮枝看到对方越发探究的眼神，虽然猜不透对方的身份，但既然身在此处，定然至少也是昆吾内门弟子。她本就正大光明，和小师妹的事情根本没必要藏着掖着，若是想知道，随便拉人打听都能知道，那还不如她自己来说：“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在路过迷雾林的时候，将她推入了阵中，从而跌落雪蚕峰，但我没有推，所以我来等她出来，还我一个清白。”
　　“太清峰的人已经愚蠢到，觉得推一把就可以从雪蚕峰掉入剑冢吗？还是你也觉得自己已经强悍至此了？”白衣少年仿佛听到了什么滑稽至极的事情，唇边有了一抹嘲讽：“况且，你来这里等着又有什么用？”
　　虞兮枝还没来得及回应，脸色却和白衣少年一起微变。
　　她手中的烟霄剑不安地颤动了起来。
　　与此同时，这一片空间都在顷刻间充斥了“嗡嗡”的响动，铁马金戈与千万汹涌的气势翻山倒海，周遭的树叶簌簌而下，风呼啸而过，挟风雷之势向两人所站的方向扑面而来！
　　虞兮枝猛地睁大眼。
　　白衣少年一步挡在了她的面前，为她挡去了最凌厉的一波剑气，他长剑并未出鞘，身上却有最锋利的剑气展开，竟是生生地将那样的异动给压了下去！
　　他脸色较之之前更苍白，一边止不住地咳嗽，眼中却更亮，等到这一波剑风扫过后，他勾了勾唇角：“看来，你的那位小师妹运气不错。”
　　异动才起的时候，虞兮枝就已经猜到，这是夏亦瑶拿到了那柄命定之剑，虽然没料到所谓万剑齐鸣竟会有如此动静，但此时此刻，她更好奇面前这个竟然能够抵御这样剑气的少年。
　　她已经从他的寥寥数语中猜出，她所被卷入的阵法或许比她想象中的更加复杂一些，极有可能她甚至已经不在迷雾林了。而这个少年，竟然用那样满不在意的狂妄语气说着昆吾山宗掌门所在的主峰是蠢货，显然他的身份并不一般。
　　宗门里元老不少，可有资格说出这样话语的人，都是年龄和胡子一样一大把了，又哪里会有这么年轻的存在呢？
　　难道是……怀筠掌门的私生子？又或者哪位长老藏在这里的关门弟子？
　　虞兮枝心绪飞转，又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是了，宗门老怪物们都到了那么高的境界，难免会有人喜欢将自己的外貌溯回至少年时期。
　　所以面前这位，八九不离十不是什么白衣少年，而是白衣老祖宗。
　　想到这里，虞兮枝后退半步，认真行礼道：“感谢前辈救了兮枝一命。”
　　“那剑气杀不了你，最多让你半死。”白衣老祖宗一副并不领情的样子，但下一句，他却重新看了虞兮枝一眼，似是感慨：“我救过许多人，道谢的倒只有你。”
　　他又止不住地咳嗽了两声，神色这才真正重新回归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喜怒无常又带着肆虐剑气的人并不是他：“你的小师妹运气很好，但你运气却不太好。你的伤口沾了我的血，不想死的话，每个朔月亥时在千崖峰下等我。”
　　“见过我的事，不必与他人讲。”
　　虞兮枝还在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待她追问，她的面前却有了一阵斗转星移般的模糊，她只看到白衣老祖宗负手站在原地，留给了她一个模糊的背影。下一刻，她再抬眼，恍然发现自己竟然又重新出现在了迷雾林。
　　而她的面前，赫然是失踪多时的小师妹夏亦瑶。
　　夏亦瑶手握一柄尚兀自在震动中的细剑，她身着昆吾内门道服，束腰勾勒出极漂亮的线条，少女黑发如瀑，眼中仿佛时刻带着欲语泪先流的些许湿意思。
　　她面带茫然地垂首拧眉，然后猛地抬头看向了虞兮枝：“二、二师姐……？你怎么在这里？”
　　虞兮枝缩了缩被不知名老祖宗包扎好的手指，再抬眼时，眼角已经有泪珠凝结，她似是激动又似是庆幸地看向夏亦瑶；“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夏亦瑶吓了一跳，下意识抬手，然而她忘记了自己身上还带有剑冢出来后的纵横剑意，这样抬手间，她原本的佩剑和手中新得那柄剑齐齐脱鞘而出，直直对准了虞兮枝的方向！
　　“亦瑶！”一道声音倏然响起，无数剑光划过天际，太清峰众人显然也感受到了剑冢的异动，御剑赶到这里的时候，却见到夏亦瑶正举剑对准了虞兮枝！
　　几乎是不带思考的，教习们下意识就觉得，这是虞兮枝在找到了夏亦瑶后，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而夏亦瑶则逼不得已进行反击。
　　于是数位教习将夏亦瑶围了个水泄不通，纷纷拔剑，指向了虞兮枝：“大胆！”
　　只有带着紫玉冠的少年站在了虞兮枝面前，他的长发被教习们同时举剑的杀意吹开，再削落几条，虞寺下意识将手放在了剑柄上，却终究没有出剑，只死死地挡在了虞兮枝面前。
　　“阿兄。”虞兮枝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平静，这才让少年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下来，她从虞寺身后走出，却像是丝毫没有看到面前的这些寒光丛立的长剑，只柔声道：“小师妹，看来，之前你突然一脚踏入迷雾林，便是受到了名剑的感召，倒是我白担心了一场，剑冢的剑气有伤到你吗？”
　　此言出，持剑的教习们都愣了愣。
　　“是……是亦瑶运气好，并未受伤，让二师姐担心了。”夏亦瑶细细的声音从人群后响起，教习们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这气氛似乎并非他们所想，颇有点讪讪地让开了一条路。
　　虞兮枝越过人群，眼神在夏亦瑶身侧悬停的细剑上一扫而过，带了笑意道：“名剑多桀骜，刚收服的更是如此，过两日便好了，不用太紧张，恭喜小师妹得此机缘。”
　　夏亦瑶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眼神有了一瞬间的游移。
　　这和她原本打算的不一样。
　　她显然还没有到藏剑入体的境界，这柄新剑在手，即便她不说，别人也一眼就能看出来，只是她既然拿到了这柄剑，自然知道这是一对雌雄剑中的雌剑，而这剑的剑灵嘱咐她，暂且不要将雄剑的事情告知别人，否则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变化和麻烦。
　　当时她答应下来后，是准备出了剑冢就装失忆的，结果被突然出现的二师姐猛地打断，她竟然忘了这个预设的打算！
　　现在装失忆显然是来不及了。
　　她还在思忖怎么办，徐教习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喜色：“原来刚才剑冢的动静是因为亦瑶取了剑？好事，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这一辈的弟子，亦瑶当是被剑冢感召的第一人吧？”
　　一旁的王教习也抚掌叹道：“就算是阿寺也还未被剑冢感召吧？”
　　“我昆吾有此天纵奇才，不愁下一个千年！”徐教习大笑道：“当立刻让掌门真人知道此事，就算是设宴庆祝也不为过！”
　　“倒也不应该这么快就昭告天下，昆吾为众仙门之首，本就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还是应当韬光养晦才好。”
　　“胡言乱语，我昆吾一剑扫天下，何时还要看其他门派的脸做事了？！”
　　一众教习祝贺有之，感慨有之，虞兮枝并不打断，只站在旁边听了个全套，然后才挑了个空气突然安静的间隙，开口道：“那么，诸位教习现在相信，小师妹不是我推下去的了吧？”
　　众教习猛地一愣，似是才想起还有这么一码事。
　　徐教习不悦自己的思绪被打断，摆摆手：“既然与你无关，你自行离开便好。”
　　眼看虞兮枝站着不动，徐教习拧眉更深：“怎么，难道你真的要我向你道歉？”言罢，又扫了一眼虞寺：“阿寺，你去通知师尊。”
　　虞兮枝沉默地站在原地。
　　她慢慢攥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此时此刻的感受。
　　如果能的话，她当然也想一步不让地逼迫徐教习道歉，逼迫所有当时对她恶语相向的人向她低头鞠躬。
　　但她不能。
　　她不能，不是别的，只是因为她无关紧要。
　　因为平庸，因为平日里礼谦退让，因为不甚出众，因为境界低下，所以她无关紧要。
　　虞兮枝原本以为自己会很生气，但看到这个样子的徐教习，她竟然有了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甚至有点想要笑。
　　就因为这样，所以，如果这件事是她的错，她就要为之付出代价；不是她的错，这件事就要被轻轻揭过。
　　这不是什么女主光环亦或者女配必定要倒霉的事情，既然她穿到了这里，就算这是书中世界，也应当自有逻辑，也总应该是有公平与公正的。
　　如果能够选择的话，又有谁不想要自己生来讨人喜欢，光芒万丈，一路扶摇直上呢？
　　可又有几个人能生来就站在云端呢？
　　她突然又想到了自己这个角色在原书中的下场，有点出神地将目光落在了夏亦瑶手中的那柄未来会将她一剑穿心，让她神魂无存的细剑上，突地勾唇笑了一下。
　　她很愤怒，却也很冷静。
　　“阿兄。”她看着面前不再理会她，重新陷入热烈讨论的教习们，轻声唤了站在自己身前、面色同样难看的虞寺：“他们这样忽略我、轻视我，是因为我境界太低，实力太弱了吗？”
　　虞寺抿了抿嘴，他回过头来，以为自己会看到虞兮枝沮丧、愤怒亦或者难过的表情，心中已经在思考要如何安慰，却不料，他对上的，竟是一张带着平静笑容的脸。
　　发丝散乱的少女眼瞳明亮，仿佛在说一件普通的小事：“如果是这样的话……阿兄，我想变强。”
　　如果这个世界注定弱肉强食，不争不抢便会被吞噬殆尽。
　　那么，就用手中的剑，为自己劈出一剑公平。


第4章 “高师弟，你觉得如何？”
　　小师妹夏亦瑶惊动剑冢，喜得名剑潇雨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昆吾，将二师姐虞兮枝残害同门的传闻压了下去，无人为她分辩，却也没有多少人再关心此事。
　　偶有人提及，便会有一声“啧，这一把推出来一把剑冢的剑，我也想被推一把”一类的话语出现，伴随而来的，自然还有老生常谈的“讲道理二师姐的运气为什么能这么好？我也想要有大师兄那么好的兄长，奈何我娘不给力，断了我的念想，哎”。
　　这话虞兮枝听到也无法反驳。
　　她确实有个好兄长。
　　——当初怀筠掌门一眼看中虞寺的根骨，准备带虞寺上飞剑的时候，原主死死拽住了虞寺的袖子，硬是让怀筠收徒一收一双，这才成了昆吾山的二师姐。
　　按理来说，能让怀筠掌门最终点头，她的根骨虽然算不上惊才绝艳，但也绝非凡物，但实际上，来了昆吾山宗以后，按照原书的走向，她基本应该就是这样一种状态：
　　别人筑基了，她在炼气，别人结丹了，她在炼气，别人元婴了，她的气还没炼好。
　　挺愁的。
　　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要说根骨的话，若是真的无药可救，就算当年她拽断虞寺的袖子，掌门怀筠真人也不可能带她上昆吾。
　　要说是引起入体的洗髓程序不对，她昨夜试探着运行了一下灵气，虽然不甚熟练，却也没感觉到有什么问题。
　　陷入沉思.jpg
　　虞兮枝暗自叹了口气，心道但凡原主争气点儿，她现在的处境也能变一变，说话的时候，腰杆也能更挺直些。
　　她从讨论此事的人群中穿梭而过，顺便对着挡住她路的人柔声道：“麻烦您让让。”
　　正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日太清峰正殿虞兮枝与诸位教习对峙一幕的年轻弟子表情一顿，有点讪讪地回头，对上虞兮枝的微笑，然后默默让开路。
　　虞兮枝一路在众人各异的面色中走进学宫，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神色自若地从剑匣侧面掏出小本子，提笔在上面又加了几个名字，然后吹干纸张，再重新放了回去。
　　天下求学之处甚多，其中，九宫书院与昆吾学宫独占鳌头。
　　九宫书院为五派三道中释儒道三道之首，自成一派，远在卯月海。而昆吾山宗的昆吾学宫，便位于太清主峰的半山腰，远远望去，一片葱郁之中有连绵的飞檐尖角与缦回廊腰，几乎占据了这座本就极宏伟庞大山峰的整个半山到山脚的位置。
　　昆吾学宫分为上三层和下三层，只有各峰峰主的亲传弟子和被峰主与掌门特地指名过的弟子才能进入上三层，普通弟子终其一生也只能在下三层学习。
　　是以“进入上三层”也是所有昆吾弟子努力的目标。
　　众人议论中心之一的虞兮枝此时此刻便端坐在上一层的课堂里，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课本。
　　变强不是说说就能完成的事情。
　　修仙界要变强的路子很多，歪路更是不少，但且不论虞兮枝作为仙门之首昆吾山宗掌门座下的弟子，但凡想要好好修炼，资源自是较与常人天然优渥，更何况，以虞兮枝这三脚猫的炼气初期境界……
　　歪路看不上她，她还不配走歪路，嘤。
　　虞兮枝想了一夜要如何变强的问题，又仔细回忆了一番剧情，发现书中虽是寥寥数语，但距离她作为女炮灰身死的剧情，也还有好几十年。
　　——修仙之人寿数极长，几十年也不过白驹过隙，大佬们一个闭关入定都要数百年。但这对于现在的虞兮枝来说，已经非常珍贵了。
　　夏亦瑶和她现在都才刚刚十几岁，而龙傲天此刻还在昆吾外门蹉跎，依照剧情，龙傲天应该才刚刚拿到老爷爷牌金手指、拔出了那柄潇雨剑的另一半，鸮羽。距离两人真正见面，还有一段路要走。
　　换句话说，她还有时间从头开始，让正道的光在她身上闪耀！
　　当然，这得抛去她沾了白衣少年……哦不，老祖宗的血，要每月去领解药的事情不提。
　　白衣老祖宗说的没错，她觉得自己确实运气挺差的。
　　炮灰女配的刀悬在头上的时候，她还能再招惹到别的，也是天赋异禀。
　　除此之外，悬而未解的事情，还有她指尖奇异的伤口和身上感受到的那股撕心裂肺般的痛。
　　她已经把昨日包扎的手绢洗干净放在了身上，打算下次见白衣老祖宗的时候归还。而她手背与指尖一直无法愈合的伤口今天终于奇异地有了结疤的迹象，她找了白纱布随意包了，身上的痛楚也缓解了许多，呈现出一种疼着疼着也就疼习惯了的状态。
　　但虞兮枝下意识觉得，她的这些症状缓解，似乎与白衣老祖宗有关系。
　　对方看似是在帮自己擦血包伤口，但实际上说不定还做了什么别的。
　　说起来……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谁。
　　会疗伤的人，想来或许是雪蚕峰的某位长老？可偏偏对方约了她在千崖峰下见面。
　　千崖峰，是昆吾小师叔的地盘，虽说不至于像是禁地一般不可侵犯，但在大多数昆吾弟子心中，也差不远了。
　　也或许在千崖峰见面，是对他身份的某种伪装？
　　可又有什么身份要伪装呢？
　　虞兮枝越想越觉得满头雾水，
　　还好距离朔月也没几天了，她很快就要再见到那个人了。
　　虞兮枝敛去思绪，重新看向了自己面前。
　　走正道的第一步，当然就是好好来学宫上课，认真修炼，努力突破。
　　放在她面前的那书极新，连个褶子都没有，甚至连所有者的名字都没写，原主显然在修炼这件事情上从未上过心。
　　而她之前来上课的时候，因为没有什么压力，所以她听的虽然认真，却也并没有真正往心里去。
　　虞兮枝看着封面上力透纸背的《炼气》二字，拿出了当年翻开五三的架势，沉着地抬手翻开了第一页。
　　只可惜她才扫了一眼目录——
　　“哟，二师姐今天竟然这么早。”一道阴阳怪气的男声从学堂门口传来，雪蚕峰的十来个亲传弟子一起从门口走了进来，空气里顿时萦绕了一层淡淡的草药气。为首一人三两步窜到了虞兮枝旁边，夸张地喊了起来：“哇哦，这是二师姐去陈教习那儿领的新书吗？这一学程都过半了，二师姐才翻开第一页呢！”
　　又有人不以为意道：“高修德，你的酸气要冲破学堂的顶，飘去上二层了。二师姐和我们不一样，毕竟我们……可没有大师兄这种好兄长遮风挡雨啊。”
　　高修德挑眉：“也是，二师姐自与我们不同，说起来，我已经到了炼气中期了，不知早我三年入宗门的二师姐……”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捂嘴笑了两声：“是我僭越了，二师姐可是掌门真人的亲传弟子，又怎是我一个小小的雪蚕峰弟子可以妄议的呢？”
　　类似的话语高修德并非第一次说了，虞兮枝刚穿来的时候，总想着情况不熟，能忍则忍，但既然现在知道自己到底还是穿书，拿了炮灰剧本，她也懒得再装下去了。
　　高修德等着看少女像过去那样愤怒却隐忍的样子，这位二师姐性子绵软怯懦，长相却实在是冠绝昆吾，看着她咬着下唇，眼底飞红的样子，真是太……
　　他的遐思才刚刚展开，就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既然你也知道自己僭越妄议，那便按昆吾清规自罚吧。”虞兮枝端坐在那儿，既然决定不忍耐了，所以她甚至懒得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她手下径直翻过书页，在倏然安静的空气中响起一声纸张的摩擦：“高师弟博学多才，年纪轻轻便已至炼气中期之境，就不用我提醒你，你所犯的，是昆吾清规第几条了吧？”
　　高修德愣在了原地。
　　这个漫不经心气势冷冽的少女……是谁？
　　学堂的门被接二连三地推开，其他几峰尚在炼气的年轻弟子们罗贯走了进来，早到一些的，自然也听见了虞兮枝的那句话。
　　阳光从床边铺撒进来，坐在窗边后排的少女肌肤白皙，黑发如云，她似乎不怎么会打理这头长发，只是简单地用木簪挽了个髻，任凭黑发散漫地垂下，被阳光镀上一层光霞，而她面容平静，一双天生的笑眼却自带了几分笑意，她手指稳定的翻过一页书，半晌没听到动静，这才带着讶色地抬起眼：“高师弟？不会真的是忘了吧？”
　　高修德涨红了脸，反驳的话就在嘴边，虞兮枝却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忘了就去抄十遍清规，再自罚便是，倒也不必站在我旁边，挡着我看书的光线。”
　　她看书的光线分明是从窗边倾泻而下，又与高修德站的位置有何关系？
　　高修德当然也意识到了这件事，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同门们的复杂目光和窃窃私语，只觉得自己在这样的羞辱下已经忍到了极点——
　　下一刻，他才知道，原来这份羞辱还能更盛一分。
　　“还是你一定要我直说？”虞兮枝叹了口气，再度抬起头，诚恳地看向他：“高师弟，你身上药田泥土的芬芳，恐怕我无福消受。”
　　“你——！”高修德咬牙喊出一个字，反手捏住了身后的剑柄。
　　他分明修为比她高，一定要说的话，纵使他是雪蚕峰药田里的弟子，实战经验也定然是要比虞兮枝要多的，偏偏他修为外震，坐在桌前的少女却单手托腮，好似未觉般，依然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她目光专注真挚，却又带了一丝戏谑和挑衅，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度，她的唇角还微微上扬了几分，分明是一幅轻蔑的样子！
　　高修德再也受不得这样的激，反手就要拔剑！
　　虞兮枝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分明比高修德低了一个小境界，她却丝毫没有被压制的感觉，反而在她这样一眼看来的时候，高修德握剑的手竟然有了一丝颤抖！
　　高修德心底骇然，还没有细思这是为什么，一只手已经压在了他的肩上，止住了他所有的动作。
　　清朗的少年音在他身后响起：“嗨呀，高师弟这是想要在学宫里，对着同门拔剑吗？”
　　高修德浑身一震。
　　来往学宫的人，到底都是少年心性，难免言语之中会有许多摩擦，更何况，昆吾山宗本就是剑宗，剑修之间，三言两语不和，废话不多直接拔剑的事情不在少数。
　　昆吾山宗并不完全禁止弟子相斗，但却严格界定了相斗的地点，学宫此处便是严令禁止拔剑之处，若非剑修养剑，需得时刻带着剑，恐怕也要像九宫书院那样，被缴械后才能进入。
　　而为了贯彻这一禁令，学宫挑了各个山峰修为最高的几个人做了监修，每日轮值，已经快要结丹的虞寺便在其中，而面前的这位来自紫渊峰的沈烨师兄，也是其中一员。
　　“看来是的。”虞兮枝站起身来，施施然冲着出现在高修德身后的人行礼：“多谢沈师兄从高师弟手下救了我一命。”
　　她身为掌门怀筠真人的弟子，从身份上来说，所有人都要尊称她为二师姐，但若是从年龄和入门时间来说，虞兮枝也还是要喊面前的清隽的少年一声师兄的。
　　她一套行礼行云流水，再抬头的时候，她已经堵住了沈烨或许想要小惩大诫的所有话语：“还好沈师兄来的及时，否则恐怕我要血溅当场了。”
　　她似是感慨地看向高修德：“高师弟，冒犯师姐，剑拔同门，言语羞辱，挑拨关系——高师弟，我看你这是在试探昆吾清规的底线啊，走一趟紫渊峰戒律堂不为过吧？”
　　她顿了顿，又歪了歪头：“又或者，高师弟是想让我亲自将你送过去？”
　　高修德眼睛微亮，以他的修为，就算途中想要摆脱虞兮枝也并不是什么难事，而沈烨师兄也必不会事后去查戒律堂的记录。
　　他正要咬牙答应下来，就听到虞兮枝继续道。
　　“这样也可以，不过是缺一节课罢了。还要劳烦沈师兄将高师弟的双手用戒律鞭束好，我好牵着鞭子走在前面，带高师弟绕着学宫走一整圈，让近来新入门的弟子都好好儿看看犯了清规的下场，以儆效尤。”
　　“高师弟，你觉得如何？”


第5章 扰人入定，天打雷劈。
　　高修德现在只想把片刻之前的自己一巴掌拍死。
　　他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虞兮枝，对方丝毫没想着要避开，眉眼无辜地看着他，高修德甚至从中看出了几分跃跃欲试和不易觉察的挑衅。
　　高修德：……
　　这真是二师姐本人吗？！
　　可虞兮枝眉眼中依然是温柔，就仿佛高修德刚才是错觉。
　　“沈师兄，我跟你走，现在就走。”高修德冷汗涟涟，当机立断转身，诚恳地看向沈烨，在对方挑眉微讶的眼神中，头也不回地向学堂门口走去。
　　对方的反应早在虞兮枝预料之中，她慢慢坐下来，在沈烨探究的眼神中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有劳沈师兄了。”
　　沈烨总觉得这看起来温柔善意的笑容从哪里见过，却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他与虞寺是至交，虽然对虞兮枝过去的作为有所微词，倒也不能在这里盯着虞兮枝一直看，很快便转身去追高修德了。
　　虞兮枝收回目光。
　　她早就看过自己的长相了，她与自己穿之前的长相有八分相似，加上现在的神态，便是十分。她有一双天生的笑眼，就算是生气的时候，也带着三分笑意，右脸颊上还有一个梨涡，偏偏她的五官又是明艳的。
　　——所以她笑起来的时候，十足的无辜又纯净，而她眼波流转似笑非笑的时候，便活脱脱是一个恶毒女配。
　　这其中的转换和表情控制，虞兮枝拿捏得炉火纯青。
　　无他，穿书之前，她是一个小戏骨。
　　因为长相太讨喜，很小就被发觉进了组，偏偏第一次爆火的角色就是惟妙惟肖的小恶毒女配。所以之后，她就只能接到茶艺大师、白莲小花和黑化反派的幼年期角色，从此成了家喻户晓的小恶毒女配专业户。
　　后来，她艺考还拿了个第一，正准备扛着箱子去上学，结果就这么穿了。
　　穿都穿了，虞兮枝心态很好，毕竟在新的人生里，她还是不离老本行地拿到了恶毒炮灰女配的剧本。
　　瞧瞧，刚刚只是小试牛刀，就把孩子吓跑了。
　　虞兮枝对自己没退化的演技十分满意。
　　有了这么一遭，学堂里果然不再有人来打扰她。
　　可惜炼气这门课的老师，好巧不巧，偏偏是与她结了梁子的徐教习。
　　徐教习显然已经知道刚才的事情了，看到虞兮枝就冷笑了一声，但不待他说什么，学宫的上课铃就响了起来。
　　这上课铃并非普通铃铛，乃是昆吾秘宝天心铃。一旦响起，则有让人清心净欲，灵台清明的效用。天心铃有一对，一只被拴在昆吾山宗的镇山神兽麒麟的脖子上，另一只，则成为了学宫的上课铃，足以可见宗门对学宫的重视。
　　天心铃响，则意味着开课，纵使是徐教习也不能忤逆这样的学宫规定，他斜睨了虞兮枝一眼，并不多说什么，就开始了这一日的授课。
　　徐教习已经讲到了《炼气》这本修行理论指导手册的中段，虞兮枝却是从头开始看的。
　　书页上的字虽是竖排，但每一页字数却不多，虞兮枝一开始还觉得别扭，一个字一个字地顺着往下看。但很快，她就适应了这种阅读方式。
　　徐教习沉闷无趣的讲课声音逐渐远去，窗外隐约的风动鸟鸣褪去，流动的空气路过她身侧的时候，都仿佛害怕惊扰她，变得宁谧了许多。
　　一个一个油墨字迹像是活过来了一般，从纸面跳跃进入她的脑海中，再深深烙印，她越看越入神，速度也愈发快了起来，远远看去，竟像根本没有在读，而是在无意义地进行翻页！
　　她翻书动静不大，但这样的速度，也足以吸引到全学堂的人的注意了！
　　后排有太清峰的内门弟子小声担忧：
　　“嘶，二师姐这是怎么了？不想看就不看呗，这样翻书岂不是又会惹得徐教习生气？”
　　“徐教习已经很生气了！你看徐教习的脸色，他连课都不讲了！二师姐这可真是要完……”
　　虞兮枝对自己现在的状态恍然不觉，她从小就背台本，本就聪颖，又经过专业的训练，基本上是可以做到过目不忘的。
　　而现在，那一声铃铛让她灵台一片澄澈，引气入体后的身体更是对这样高强度的知识摄入毫无排斥，她只觉得书上所写的内容飞快地被自己记忆下来，而她体内有陌生的涌动感，仿佛在渴求更多这样的知识。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开灵视看虞兮枝的话，就可以看到她的体内有过分充沛的灵气涌动，竟然是在自己按照她刚刚看到的那些灵气运行的办法一遍遍地冲刷着经脉！
　　太清峰正殿。
　　正在与人对弈的怀筠真人神色微动，回头看了一眼学宫的方向，在他的感知里，那一片平稳流转的灵气中，有涟漪突起，像是某个无底洞一样将汹涌的灵气吸引而来！
　　坐在他对面的红衣老道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份移动，他干枯的手指持黑子，在棋盘上稳稳落下，笑道：“恭喜掌门真人，昆吾未来可期啊。”
　　怀筠真人本想立刻喊人去看看，是谁在学宫入定。但一听红衣老道的话语，又改变了主意。
　　这事日后再说不迟，在白雨斋的这个老狐狸面前无形装逼更重要些。
　　于是怀筠真人收回注意力，不再深究，微微勾唇，垂手捻棋，似是不在意道：“不过是弟子闹出来的一点小动静罢了，让斋主见笑了。”
　　学堂里，气氛却一片凝滞。
　　“……虞兮枝！”
　　虞兮枝猛地回过神来，她刚好翻完了整本书的最后两页，正有点恍然，猛地被这样一声唤醒，竟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她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甚至有点埋怨这书内容太少，让她不能更多读一些。但既然书已读完，她便也自动从之前那种状态中回过了神。
　　连唤了三声还没收到回应，徐教习脸色更黑了，他屈指敲了敲她的桌子，声音中已然注入了几分灵气：“虞兮枝！”
　　“弟子在。”虞兮枝将心口陌生的汹涌感压了下去，终于站起身，恭敬行礼。
　　徐教习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我喊了四声你的名字，你是故意听不到吗？”
　　“弟子读书一时入神，没能听到教习的声音。”虞兮枝保持着抱拳俯首的姿势：“请教习赎罪。”
　　“读书入神？”徐教习像是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甚至忍不住冷笑了起来：“很好，很好，既然你这么用功，又已经翻完了整本书，想必已经成竹在胸了，那我就来考考你。”
　　他居高临下，声音里也不自觉地带了冷嘲热讽的阴阳怪气，虞兮枝听得清清楚楚，心道一会儿要把记仇笔记本拿出来，给徐教习这个名字多标黑几次，声音却依然平静：“请徐教习出题。”
　　徐教习转身回到了学堂最前面，负手而立，朗声道：“炼气最忌什么？”
　　“《炼气》序言云，朝闻道，夕死可矣。炼气为朝闻道中的第二境界，是引气入体，洗髓清气，真正成为修仙之人后，初能感受到这世界玄妙之处的境界，易好奇心过重，心浮气躁，心高气傲，心绪不宁……”虞兮枝直起身，她语速不快，娓娓道来，竟是直接将徐教习所提问题的这一章从头到尾背了下来！
　　徐教习眯眼，再问：“炼气，炼的是何气？”
　　“《炼气》第二章 ，第十二页第三段，炼气，炼的是天地灵气，更是天地正气。天地初开之时，万物混沌……”虞兮枝几乎不加思考，有人后知后觉地翻开了书，这才发觉，她说得与书上丝毫不差！
　　整个学堂的弟子都已经惊呆了，在虞兮枝清脆的声音中，有窃窃私语四起：
　　“我的妈呀，二师姐这是已经把这本书背下来了吗……这书可是整整有三百多页啊！”
　　“所以刚才二师姐真的是在读书吗？！”
　　“书还能这么读的吗？不对啊，如果二师姐有这样的能耐，为什么这么久了，还卡在炼气初期？”
　　“……不管怎么说，我感觉二师姐刚刚的状态像是在入定，徐教习是打扰了二师姐入定吧？！”
　　“嘶，扰人入定，天打雷劈啊。”
　　窃窃私语传入徐教习的耳中，无论是学堂中人的议论还是虞兮枝有问必答的声音，都像是在打他的脸。
　　徐教习的脸色越来越差，原本气势汹汹的负手而立也像是笑话，他背在背后的手捏得指节发白，如此这般往来五六个问题，虞兮枝却对答如流后，他心头怒火愈盛，憋着一股气，还要再问，虞兮枝却打断了他。
　　“这本书我已经背下来了，如果徐教习只是问书上的内容，不如我从头到尾背一遍书。”她摊了摊手：“当然，如果徐教习想问这本书意外的内容，恐怕我就一题也答不上了。不过，想必徐教习不会刻意为难我的吧？一定要为难的话……也等我先去多看几本书再说？”
　　徐教习阴沉着脸，被她的话堵得胸膛起伏，末了才咬牙道：“很好，你……很好。”
　　“我赞同教习的话。”虞兮枝却仿佛听不出他话中的真实意义，露出了一个谢谢夸奖的笑容：“徐教习还有问题要问吗？没有的话，我就先坐下啦？”
　　徐教习觉得虞兮枝简直厚颜无耻，不可理喻，他心底被“不要脸”三个字充满，涨得他脖子都红了。
　　偏偏她天衣无缝地回答了他的问题，纵使是严苛如他，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最关键的是，不管他承不承认，他也知道，他打断了虞兮枝的入定。
　　正如那名弟子所说。
　　扰人入定，天打雷劈。
　　入定，是每一个修仙之人梦寐以求的状态，用更通俗一些的话来解释，可以看做是某种顿悟。能否入定、何时入定、怎么入定，都是玄而又玄，可遇而不可求的。一旦遇见，对于修仙者来说，定然受益无穷。
　　昆吾山宗有明确规定，无论在何处，但凡入定，同门相见，需护法相助。
　　扰人入定，应送去戒律堂受严刑，视为戕害同门。
　　而他身为教习，扰弟子入定，罪加一等，若虞兮枝真的不依不饶，重者，他甚至会丢了教习的位置！
　　就像现在。
　　虞兮枝笑眯眯地看着他，绝口不提这件事，但她的双眼却分明写着——
　　瞧，风水轮流转。
　　我抓住你的把柄了哦，徐教习。


第6章 “乱杀——”
　　虞兮枝也是听到学堂里其他弟子的窃窃私语，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感受到的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原来便是求之不得的入定。
　　早就熟读了昆吾清规的她，当然明白入定是什么意思，以及打扰入定的后果。
　　不过被打扰了，她也没什么恼怒的感觉。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书既然已经读完了，那么距离她从入定状态中醒来也没多久了，所以她并未真正被打扰到。
　　换句话说，徐教习这波，简直就是白给。
　　徐教习的脸色十分难看，他眉目沉沉地看着虞兮枝，也想起了前几日两人之间的龃龉。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在等虞兮枝宣判，却又恍然想起这位昆吾二师姐虽然这两天格外咄咄逼人了些，但从前向来都是温婉示人的，也或许会忘了之前的那点矛盾。
　　可虞兮枝偏不让他如愿。
　　她刚才问了徐教习自己是否能坐下，对方没有应答，她便有些恶劣地挑眉，似是在提醒他什么：“怎么，难道你真的要我背全书？”
　　——语调与前一日徐教习的那句“怎么，难道你真的要我向你道歉”一模一样，虽没明说，却实实在在是反讽。
　　徐教习咬牙：“不必。”
　　顿了顿，又干巴巴地加了一句：“坐。”
　　这节课徐教习上得心神不宁，本就枯燥无味的课被他讲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天心铃再次响起来的时候，不少人都是从睡梦中被惊醒的。
　　徐教习对自己这节课的水平心知肚明，偏偏他每次用余光去看虞兮枝的时候，都可以看到小少女端坐在那里，单手托腮，似笑非笑地接住他的目光。
　　徐教习：……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徐教习夹着教案就跑，一路跑出学宫，发觉虞兮枝竟然没有喊住他，这才带了些诧异地顿住了脚步，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学堂的某扇窗户似有所感地伸出来了一张纸。
　　徐教习的目力当然可以清楚地看到，上面写着两个大字。
　　道歉。
　　*
　　学宫的课只是早上的，虞兮枝意料之外地从徐教习这里扳回一城，接下来的几天，徐教习都避着她走，她心情极好，上课的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她当然没傻到真的去正面和徐教习起冲突。
　　徐教习和高修德不一样。
　　高修德不过是雪蚕峰的亲传弟子罢了，哪怕在雪蚕峰受宠些，哪怕她的修为比他更低，高修德也绝不可能越过她掌门亲传弟子的身份。
　　但徐教习在昆吾多年，早已扎根重重。
　　她确实可以直接揭发徐教习的行为，扰弟子入定当重罚，也可以以此直接要挟徐教习道歉，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个小小炼气初期弟子的入定，重要，却也并不多么重要。
　　被道歉后，她确实也能得到一时的爽快，但同时，这个行为无异于给尚且弱小的自己树敌，得不偿失。
　　她要的是一份钳制，以及这份钳制所带来的更多的好处。
　　比如，对于要面子的徐教习来说，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但他再也没故意刁难过她。
　　再比如，她找徐教习帮忙给下午的炼丹课请假，徐教习表情虽臭，却也没拒绝她。
　　虞寺身为昆吾山宗太清峰的大师兄，日常事务极多，虞兮枝提前预约，才蹲到了他这个下午空闲的日子，一猫腰地跑到了太清峰后山竹林。
　　虞寺已经在等她了。
　　几日不见，虞寺依然头冠端正，头发一丝不苟，他站在竹林中的空地上，手不经意地搭在剑柄上，从背后看去，少年长身玉立，整个人就像是一柄矜贵青涩却锋利的剑。
　　又或者说，极其合格的悲惨男主的对照组。
　　虞兮枝踩竹叶的声音惊动了虞寺，于是青衣少年转过身来，身上凌厉的气势随之柔和：“枝枝，找我有什么事？”
　　“小师妹怎么样了？”虞兮枝一边卸剑匣，一边随口问道。
　　“在师母那里，据说是剑冢的剑气到底还是伤到了肺腑，需要好好休养一番。师母向来将小师妹当做亲生女儿，你也知道的。”虞寺抬手扶了扶虞兮枝头上的木发簪，很显然，这一路虞兮枝是紧赶慢赶地跑来的，原本就挽得不太好的发髻已经散了一小半。
　　虞兮枝也感觉到了，她干脆利索地将头发重新挽了一把，并且成功地插发簪的时候戳到了头皮，龇牙咧嘴了一声：“嘶——知道知道，小师妹真金贵，所以阿兄你不担心她吗？”
　　“我为什么要担心她？难道有师尊和师母一起照顾还不够吗？”虞寺被虞兮枝手残戳脑壳的操作逗出了几分笑意，语调里带了几分疑惑。
　　虞兮枝于是懂了。
　　她阿兄虞寺，情窦还未初开。
　　好极了。
　　虞兮枝拉长音调“哦”了一声，再试探了一句：“说起来今天学堂里，有人要我递书信给阿兄，我看她脸上羞怯，怀疑是情书。”
　　虞寺果然皱眉：“剑修岂可拘泥于儿女情长！心中有杂念，剑气便也会斑驳！”
　　“……所以我帮你拒绝了她。”虞兮枝心情极好，她笑眯眯地捏住烟霄剑柄：“阿兄啊，如果你想要在剑之一道上有所精益，走得够远够好，你可一定要记住我的话。”
　　“什么话？”
　　虞兮枝翻腕抽剑，烟霄剑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明亮的剑光，少女摆了个起手式，郑重其事道：“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
　　虞寺：？
　　虞兮枝向前平刺：“修剑者，最要远离的，就是爱情。”
　　虞寺：……？
　　虞兮枝挑剑，脑中莫名出现了那日所见白衣少年翩若惊鸿杀气四溢的一剑，她临摹了一下，恍然觉得自己已经有了大佬十分之一的气势，深沉道：“乱杀——”
　　虞寺：……？
　　空气中出现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虞兮枝收了姿势，清了清嗓子，打破此时此刻莫名的尴尬：“阿兄，其实我是来找你学剑的，那天说的我想变强，不是一时兴起。”
　　“你是该学，你刚才握剑的姿势问题很大。尤其是最后那一下……”换了话题后，虞寺明显松了口气。他很高兴虞兮枝主动提出学习这件事，但又有些欲言又止。他似乎在斟酌语言，但斟酌了半天，也没想出更贴切的说法，干脆道：“惨不忍睹。”
　　他边说，边抬手，他的剑铮然而出，从剑匣落入了他手中。
　　“枝枝看好。”
　　竹叶被剑气卷起，剑光在小空地中亮起再熄灭，空气被划破无数口子，露出少年在苍翠中行云流水的动作，他为了让虞兮枝看清，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慢，而这样的慢就像是午后缓慢流转的画卷。
　　虞兮枝在虞寺握剑的同时就严肃了起来，她一瞬不瞬地看着虞寺的动作，少年身形的每一下变幻，都像是慢放的片子，一帧一帧进入她的脑中，她还是站着的，手指却已经忍不住跟着虞寺的动作律动。
　　虞寺演示完一整套昆吾的入门剑法清风流云剑，收剑的同时，倏然听到身后传来了“嗤”地一声轻响。
　　一片从虞兮枝面前飘落的竹叶，在落至她手边的时候，倏然被割裂成了两半。
　　虞寺已至筑基后期，目力极佳，当然清楚地看到了那片碎裂的竹叶。
　　他瞳孔微缩，但很快就否认了自己的判断。
　　竹叶距离虞兮枝尚且还有一段距离，而要这样隔空做到让竹叶碎裂，是需要剑气离体的。虞寺尚不能做到这一点，才刚刚踏入炼气的虞兮枝又怎么可能呢？
　　一定只是巧合罢了。
　　虞寺收回思绪，看向虞兮枝：“看懂了吗？”
　　虞兮枝眨了眨眼，步履腾挪，按照自己刚才记得的样子挥剑。
　　太清峰后山小竹林里，剑光四溢，虞寺指点的声音不断响起，他的声音严厉，眼中的笑意和惊喜却越来越浓。
　　他看着虞兮枝的动作从生疏到流畅，却始终注意力如一，仿佛进入了某种无人可扰的状态中。他比虞兮枝高出了一整个大境界，当然可以看出，虞兮枝的每一下挥剑都是全神贯注的。
　　这种绝对的心神凝聚，是一种天赋。
　　尤其对于剑修来说，这就是最惊才绝艳的天赋。
　　少女的发丝再次散乱，但这次，虞寺没有抬手帮她挽发簪。
　　虞兮枝连虞寺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清风流云剑虽说是昆吾入门剑法，内外门弟子都必修，听起来浅显基础，但由虞寺这样一套示范下来，虞兮枝才感觉到其中自有乾坤。
　　最基础的东西，往往是最不被重视的。而真正步入了剑之一道后，才会发现，无论是实战还是之后更高难度的剑法，都是建立在最基础的剑法上的。
　　天色渐暗，虞兮枝冲回暮永峰，在附近同门复杂的神色中，神色镇定地开火烧饭，这个技能是她从原主的记忆里扒拉出来的，原文对原主的做饭技能并未太过着墨，带过一笔也只是为了凸显原主好吃懒做，不思进取。
　　甚至虞寺也来虞兮枝这里痛斥过她“吃吃吃，就知道吃，整个内门只有你这里炊烟袅袅，人间烟火，我还不如送你回虞家算了！”
　　——毕竟修仙之人，是要辟谷的。
　　别看附近同门面带鄙夷，不乏有人冷嘲热讽出声，但十来米的距离足以让她看清对方在说这话的时候悄悄咽了口水，看向袅袅炊烟的时候，更是有显而易见的眼巴巴。
　　虞兮枝自己回来的时候，都在暮永峰山脚下就闻见了高汤的香味，她中午走的时候就已经开了火，炖到这会儿，刚刚好。
　　高汤的汤底是用去了腥的猪棒骨和鸡骨架一起小火慢炖出来的，她磨了内门送货的大叔整整一周才让对方松口，在每次进货的时候给她捎带些食材。虞兮枝嗜辣，于是乳白的汤底上被泼了一勺刚出锅的油泼辣子，再撒了一把葱花和蒜苗，红红绿绿好不热闹。
　　修仙之人确实要辟谷没错，可是别的门派辟谷都按吨分发辟谷丹，只有昆吾山信誓旦旦表示，要成为剑修，就要锤炼意志力，饿肚子都忍受不了，何以淬炼剑意。
　　就离谱。
　　饭都不让吃，怎么挥剑。
　　虞兮枝喟叹着唆了一口粉，再次被自己的手艺折服后，在心底默默感谢了一番原主。
　　她也没想到，自己手艺竟然这么好！好到每一口她都想要为自己原地起立鼓掌！
　　虞兮枝吃得饱饱的，洗干净碗筷后，她又手起刀落地剁碎了一整块鸡胸肉，拌了两个蛋黄进去，搓了几个丸子，放在蒸锅里蒸熟后，整齐地在小白瓷碗里摆了几个，然后把装了猫饭的白瓷碗放在了门外的角落里。
　　“咪咪？橘咪咪在吗？开饭了——”虞兮枝向着周围呼唤了两声，却并没有什么动静。
　　熟悉的那只漂亮的胖橘猫并没有出现。
　　她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上被胖橘抓咬过的伤口，这么久过去了，伤口终于愈合得差不多了，想必修仙之人体质特殊，也不用打狂犬疫苗。
　　挠归挠，喂还是要喂的。
　　一回生，二回熟，上次是她不识抬举、妄图去挼人家的肚子，小猫咪又有什么错呢？
　　再说了，有谁能拒绝一只漂亮的小猫咪呢？
　　胖橘没有出现，她也不多等，干脆小憩了一会儿，准确在亥时睁开眼，用清水洗了把脸，再去看门口白瓷碗的时候，碗里的丸子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看来胖橘还活着，没被饿死。
　　虞兮枝放下心来，背着剑匣，掩上门，向着千崖峰的方向翻山越岭而去。
　　夜幕低沉，星光在群山之中闪耀，唯独少了那一轮洒下光辉的明月。
　　正是朔月之夜。


第7章 “——好牛逼的血。”
　　暮永峰与千崖峰之间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确实不近，虞兮枝一路奔波过去以后，虽然没感觉到多累，但也还是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到了筑基境就可以开始学习御剑了，天天看着在云端穿梭的那些御剑的身影，虞兮枝羡慕得紧。
　　夜色深深，星辉并不能照亮路，炼气境的视觉虽然可以不被黑夜影响，但虞兮枝还是心头忍不住有些发憷。
　　其他峰自有各自的内门弟子兢兢业业除草修整，昆吾主峰太清峰自不必提，人数最多的紫渊峰甚至从山脚下到山顶的树冠都一样高。虞兮枝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位大佬一剑霜寒，劈了个整齐，没想到竟然是弟子们日常打理出来的。
　　……就，怪无聊的。
　　话说回来，修仙本就是一件需得耐得住寂寞的事情。
　　“嘶，这路也太难走了吧。”虞兮枝一脚踹开一块绊脚的石头，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
　　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千崖峰完全就像是一片从未被人踏足过的山林，虞兮枝忍不住握紧了烟霄剑，她抬头想要看看自己在哪里，这才发现从自己的角度看去，举目都是山林。
　　所以老祖宗说的“千崖峰下”，到底是说哪里？
　　虞兮枝有点摸不准。
　　她又不想一个人站在仿若无边的山林里枯等，也不想在传说中机关密布的千崖峰上乱走，一时陷入了两难。
　　茂密的山林遮盖住了本就黑透了的天幕，浓郁到化不开的漆黑中，虞兮枝有点认不清路，她在几棵树上划了标记，结果走了好一会儿，再一抬头，竟然又回到了原地。
　　虞兮枝也分不清自己是鬼打墙了，还是单纯地在毫无规律的山林中迷失了自我，她用指甲扣了扣树皮，叹了口气，准备换个方向再次进行突破的时候，脚步突得微顿。
　　她倏然抬手，抵住了自己的胸口。
　　之前已经几乎完全消失的那股痛意在一瞬间席卷了她的五脏六腑，虞兮枝瞬间失去了大半意识，直接跪在了地上，膝盖与地面碰撞出了清脆的一声，她却毫无所觉，“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血。
　　虞兮枝嘴里还满是血腥味，眼前不自觉地有了一阵眩晕样的模糊，随即，她的视线里突兀地出现了一只冷白的手和白色的衣袖，那只手里有一方手帕：“这次换你先擦擦血了。”
　　虞兮枝垂眸盯着那方花样和叠法都些许熟悉的手帕，整个人都有点疼麻了，神智也有些浑浑噩噩，偏偏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是早就来了，故意看她在这里傻乎乎地转圈。
　　还是感受到了她的血味，闻风而来？
　　对方像是感受到了她的心声一样，继续道：“千崖峰这么大，你偏偏要闯进这里。你要是不吐这口血，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在这里。”
　　……哦，是闻见了。
　　少侠好嗅觉。
　　虞兮枝暗自吐槽完，她吐出那口血后，她莫名找回了点儿力气，得以接过那方手帕，擦了擦嘴边的血渍，嗓音些许沙哑：“为什么不能闯进这里？”
　　“夜晚，千崖峰，山林。”白衣少年简短地说了三个关键词，不用看也能隔空想象出他那张漂亮的脸上可能会浮现的鄙夷，他在说完这三个词后，还咳嗽了几声，效果顿时更佳：“换做任何一个长脑子的人，会直接闯吗？”
　　虞兮枝：……
　　她想说千崖峰下除了山林还有什么别的吗？话到嘴边，却又猛地想起确实有。
　　剑冢。
　　可是剑冢那儿有传说中的那位小师叔在把守，他怎么敢把地方定在那边？不怕被小师叔一剑劈死吗？
　　虞兮枝想问，但对方语气里似有似无的讥诮让她默默地咽回了这个问题。
　　她试图站起来，却未遂，再抬眼，白衣少年已经毫不介意地蹲了下来，还用一根手指在地上的血渍上沾了一下，再举起来仔细看了看：“你这几天破境了？”
　　这动作，和雪蚕峰药田里那些人拔起一株草研究的样子太像了。
　　虞兮枝愈发笃定对方大概率是雪蚕峰的某位长老，她实在站不起来，也就放弃了，反正跪地吐血的样子已经足够狼狈了，她也没必要再注重什么形象，干脆歪斜着坐在了地上：“什么破境？”
　　白衣少年侧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夜色暗沉，却遮掩不住他精致秾丽的眉眼，他的目光太过专注，甚至带了几分隐约的灼热，虞兮枝被看得有些莫名的不好意思，耳根微红，不由得开始感谢此时的夜幕低垂。
　　“破境却不被发现，这种事情就算在昆吾外门也极少发生。”白衣少年的目光移到了她的道服上：“而你，不仅是内门弟子，还是怀筠的亲传之一，理应万众瞩目。”
　　顿了顿，他似是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咳嗽了两声，又缓缓补充道：“……虽然看起来确实太弱了些。”
　　虞兮枝本想反唇相讥地说一句，看你咳咳咳的样子也强不到哪里去吧，但她顺着他的目光，在看到了自己道服下摆的时候，默默闭了嘴。
　　昆吾山有标准道服，内门弟子的道服统一都是深青色缀白波浪边，亲传则在白波浪边的外圈以红线收边。
　　白波浪边上，会用不同的颜色绣上六瓣的昆吾花，色彩和花朵的多少各有意义，一句话概括的话，就是花朵越多，颜色越深，说明贡献越多，修为越高。
　　稍微回忆一下，就可以想起来，虞寺的道服衣摆上已经绣满了小半面的昆吾花，冠绝同辈弟子。至于她虞兮枝，白边上可怜巴巴只有一朵浅黄色的小花，眼神不好根本找不到的那种。
　　而此时此刻，白衣少年一言难尽的目光，正落在她的小黄花上。
　　虞兮枝第一次有了想要藏衣角的冲动。
　　白衣少年对她的些许窘迫毫无感觉，又或者毫不在意，他看着虞兮枝擦干净唇边的血，似乎也不太在意现在两个人有些诡异又狼狈的一蹲一坐姿势，径直竖起了两根手指：“两件事，一好一坏，你要先听哪个？”
　　虞兮枝开始提心吊胆，还没来得及思考到底要先听什么，对方又思忖着开了口。
　　“嗯……好事也说不上很好，坏事也说不上很坏。”
　　虞兮枝：“……那就先听听说不上很好的好事吧。”
　　“虽然没人发现，但你确实破境了，从炼气初期进入了炼气中期，根基挺稳，没什么问题。”
　　虞兮枝根本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破境过。
　　这些天在昆吾山宗，也不是没见过别人破境。诚然，她修为格外低了些，但大家也就是前中后或者大圆满的区别罢了。但饶是如此，破境的时候，通常也还是会闹出来些不大不小的动静。
　　风起云涌，祥云霞光，都是常规操作，动作小点儿的，再不济也能卷一阵小狂风出来。反观她，这两天最让大家瞩目的事情，要么是和高修德徐教习掰头，要么是……饭味儿太香。
　　“破境了……不是挺好？”虞兮枝疑惑地挠挠头。
　　“怀筠亲传，炼气中期，挺好？”白衣少年挑眉：“你确定？”
　　虞兮枝心道就是挺好，每天进步一点点，成长足迹看得见嘛。她下意识点头，然后又在对方的眼神中默默摇了摇头。
　　“那……说不上很坏的事情又是什么？”她咽了口口水，小心问道。
　　白衣少年看她已经像是在看一个十足的咸鱼了：“除了我，没有人可以看穿你的境界。”
　　虞兮枝一愣。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看起来，我的血遮盖了所有本应落在你身上的感知。所以你破境的时候，和我一样，不会有天地异动，不会有天劫，却也……不为人知。”对方弯下两只手指，声音里有了促狭和轻快：“理论上来说，这种效果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消失，可偏偏我的血里有毒，如果你不常来喝一碗，就会像刚才那样，吐啊吐啊，就死了。”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尤其是最后那句“吐啊吐啊，就死了”实在冲击力太大，虞兮枝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宕机。
　　白衣少年兴致盎然地看着她，他看着表情进入了某种空白呆滞的少女，眼中笑意渐敛，手指微并，黑夜遮盖了他指间缭绕的剑意，更压住了他在这样的笑意和兴致勃勃之后的杀意。
　　他当然早就看出来了，虞兮枝似乎根本没认出他就是千崖峰的主人，昆吾山宗的小师叔，谢君知。
　　当初怀筠师兄领着她和虞寺回来的时候，他曾经远远地看过她一眼，那个时候尚粉雕玉琢的团子头小豆丁倒是长开了不少，虽然眉眼依然稚嫩，但她三庭五眼比例极好，再加上那双笑眼和颊边的小梨涡，再怎么也比师兄后来带回来的那个小女孩儿顺眼些。
　　也兴许是这种顺眼，让他愿意多费点儿时间在她身上，而不是在第一时间直接掐断她的脖子。
　　谢君知有点百无聊赖地搓了搓手指，像是压根忘了自己也才比对方年长几岁的事情。
　　他很好奇，也很百思不得其解，前几日，她到底是怎么进入他的心魔幻境的。
　　是妖域派来的奸细？
　　又或者是太清峰那位的……某种试探？
　　所以他故意直说了自己血的问题，还说得清楚明白又细致，甚至透露出来了点儿其他人都不怎么清楚的信息量，但凡虞兮枝有任何一点想要做什么的想法，都必定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虞兮枝，发丝些许散乱的少女眼神慢慢重新聚焦，落在他身上，从再眨了眨。
　　半晌，她饱含敬佩地，缓缓感叹了一声：“——好牛逼的血。”


第8章 就先定个大宗师的小目标。
　　“……好牛逼的血。”
　　少女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喟叹和敬佩，还有种谢君知所不能理解的复杂情感。
　　——要虞兮枝自己来解释的话，大约就是某种类似于“哦豁，修仙世界不讲基本法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的感慨。
　　谢君知一时之间被虞兮枝话语中的真情实感震住了。
　　这些年来，怎么说他的人都有.
　　他从拥有记忆开始，想要杀他的人就和想要救他的人一样多，几乎所有知晓有关他的血的秘密的人，要么被他杀了，要么被怀筠和那些老怪物们杀了，又或者早就死在了当年与妖域的那场蚀日大战之中。
　　活着的人里，知晓这件事的，除了那些世代效忠昆吾山宗的人之外，只剩下了面前的这个赞叹他牛逼的小少女。
　　甚至她知道的还比其他人更多点儿。
　　有一说一，他的血……是挺厉害。
　　谢君知听过许多对他血的评价，其中不乏语意相同的。
　　但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像虞兮枝这样的语气。
　　“是吗？”他不知何时停下了搓着的手指，连带着其中蓄势待发的剑意都悄然在空气中散去了大半，下意识问道。
　　“我修仙是想要求真正的大圆满的。”虞兮枝诚恳道：“虽然我现在只有炼气境，但我知道，想要道心圆满，哪怕不说，也不能说谎。所以我说牛逼，就是真的牛逼。”
　　顿了顿，她又觉得自己对修仙界实在是知之甚少，也或许不同人的血有不同的效用，于是打了个补丁：“……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谢君知盯着她的眼睛，少女的眼神澄澈明亮，不似作伪，她的眼中没有他见过的那些龃龉肮脏，算计和自作聪明。
　　她不知道他究竟是谁，所以在看他的时候，看的只是他，就是他。
　　谢君知微微抿了抿嘴。
　　他有点难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这种心情有些许的陌生，让他忍不住心生了些想要逗弄她的恶劣。
　　“掌门真人的弟子，从此在所有人眼中就停步在了炼气初期，再无寸进，由此带来的风言风语和诋毁，你受得了吗？”谢君知慢慢问道。
　　虞兮枝却根本没像他想的那样露出迟疑之色，反而突地笑了出来：“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虞兮枝，是掌门怀筠真人的二弟子。”
　　看到谢君知微怔的表情，虞兮枝突然想起，对方莫约是雪蚕峰后山不问世事只爱摆弄药材的长老，不认识自己、不知道自己的那点儿事也是正常。
　　于是她继续解释道：“这位……朋友，你可能有所不知。我当年进昆吾山宗，本就是因为师尊看上了我阿兄的根骨，而我赖着阿兄不让他走，这才硬是靠着厚脸皮进了宗门。”
　　说到这里，虞兮枝叹了口气：“后来啊，好不容易引气入体，要登昆吾云梯了，半路我就上不去了，是我阿兄拖死狗一样，把我拖上来的，所以我才能顺利地继续留在内门。”
　　她毫无负担地将自己比喻成“死狗”，语气轻松中，隐约还是有几分落寞，她摊摊手，冲谢君知笑了笑，安慰道：“你看，这不是巧了吗？我已经是大家眼中的废柴了，风言风语冷嘲热讽我早就受过啦，之后如果也依然是这样，又有什么所谓呢？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所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都是有虚荣心的没错，能听到夸奖的时候，谁也不想要被骂。可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为了别人的看法而活着。”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悄然亮了亮：“况且，你想，如果所有人都以为我还是炼气初期，但实际上我早就已经筑基了，等到选剑大会的时候，我岂不是能扮猪吃老虎，打爆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
　　谢君知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竟然觉得她的话语无法反驳。
　　半晌，他才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就算做梦，也做得大点儿？”
　　虞兮枝没反应过来：“什么？”
　　“距离选剑大会还有两年，你就只想筑基？”谢君知垂眸，他突地笑了起来，他本生得清风明月，可这一笑，却近似带了某种引诱。
　　他一边说，一边从芥子袋里掏出了一个漂亮的雕花琉璃碗，伸出手腕悬于上方，并指为剑，在手腕上轻轻一划——
　　殷红的血液顺着他冷白的肌肤窸窸窣窣落下，滴在琉璃碗中，他却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只是脸色更白，压抑不住一般，咳嗽了几声，这才继续道：“要我说，想要打爆所有看不起你的人……”
　　琉璃碗很快续满，他两指在自己的伤口上一抹，他的手腕便又重新恢复如初。谢君知将琉璃碗用三根手指端起，稳稳地递到了虞兮枝面前。
　　虞兮枝下意识接过来。
　　琉璃碗衬得殷红更红，她被这样的色彩刺到，忍不住拧了眉头，却发现这血与她想的不一样，竟然没什么非常浓郁的血腥味。
　　对方递过来，毫无疑问，是让她喝了。
　　谢君知目光灼灼，虞兮枝又想起了刚才钻心的痛，以及对方“吐啊吐啊，就死了”的形容，再听到对方压抑的咳嗽声，她愈发觉得这血不喝不行。
　　伤口沾血的事情，也不是对方故意的啊，当时谁能想到这么多呢？她后来也不是没怀疑过，但反复回忆了当时的情况，她觉得，对方还是因为知道自己的血有问题，所以急着擦掉，却没料到她手上有伤。
　　……说到底，还是她当时骚了一嘴，问他要不要擦血惹的祸！
　　事已至此，虞兮枝只能心里一横，仰头就喝。
　　谢君知这才漫不经心地将刚才说了一半的话继续了下去：“就先定个大宗师的小目标吧。”
　　虞兮枝：……
　　“……咳、咳咳咳！”虞兮枝差点没呛出一口血来，“大、大宗师？！”
　　渊沉大陆的修仙者有十二个大境界，每个境界则分为前、中、后和大圆满四个小境界。
　　而十二个大境界又被均匀四分，被冠以了特别的名字。
　　开光、炼气和筑基这三个境界被称为“朝闻道”，取“朝闻道，夕死可矣”之意，称“小真人”；
　　结丹、元婴和化神这三个境界则为“伏天下”，称“真人”。到了这个境界，便已经可以呼风唤雨，翻云覆雨了。
　　一些小门小派的掌门也不过是结丹境，元婴境堪称大能，再往上，也就只有三道五派的掌教和门派底蕴的老怪物们是化神境了。
　　再向上，近乎传说般的炼虚、洞玄和大乘三境，才是所谓的“大宗师”。
　　而她面前的这个白衣祖宗，张口就是让她到大宗师境界？
　　虞兮枝非常想掐着对方的脖子猛摇一顿，再冲着对方耳朵大吼一声“你醒醒”。
　　偏偏对方的眼神平静，语调随意，说起“大宗师”的时候用的定语还是“小目标”，很难不让虞兮枝想起前世某位首富语调随意地说小目标是先赚他一个亿。
　　“你不是想要打爆所有曾经看不起你的人吗？”谢君知挑挑眉，似是不明白她的惊讶何来：“按照你刚才的描述，你觉得你的师尊看得起你吗？”
　　虞兮枝艰难地咽下口中的这份血腥，顿时感到一直压迫在体内的那股痛感散去了大半，她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连带着歪斜在地上的坐姿都变得不那么难受了。
　　她直起身子，回忆起了那日小师妹夏亦瑶失踪后，怀筠真人对自己颇为横眉冷对的样子，这才干巴巴道：“应该是……看不起的吧。毕竟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被看得起的地方？”
　　“怀筠是化神大圆满，你想要打爆他，当然得大宗师。”谢君知理所当然道。
　　虞兮枝欲言又止。
　　不是……你等等……
　　她格局小，暂且想的也就是打爆些同门，教习什么的……
　　脚踩师尊拳打昆吾之类事情她是真的没有想过啊！
　　她内心有密密麻麻的吐槽，但对方说得又极有道理，语气也过分笃定，她竟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也不用太惊讶，大宗师有什么难的。”谢君知勾了勾唇角，似是对她的反应非常满意，并为之感到愉悦：“我教你。”
　　虞兮枝：？
　　祖宗您上嘴皮下嘴皮一碰，说来就来？牙不疼吗？您要是真这么厉害，为啥还要让怀筠当掌门？篡权夺位不香吗？
　　“不早了，回去吧。”谢君知站起身来，又抬手掩唇咳嗽了几声，夜色中，他的一袭白衣显得格外单薄了些，他转身就准备走，但又顿住了脚步，回头看了虞兮枝一眼：“啧，炼气境就是麻烦。”
　　虞兮枝：……？
　　吃他家大米了？怎么就麻烦了？
　　下一秒，她就看到站在前方的白衣少年抬起手，随便折了一只树枝，看也不看地冲她扔了过来：“踩上去，送你回去。”
　　虞兮枝：……？
　　她低头看着停留在她面前的半干不枯又格外短小的树枝，欲言又止了半天，再抬头的时候，面前空空如也，又哪里有半点白衣少年的影子。
　　树枝在原地等了会儿，似是没感觉到人站上来的重量，抖了抖。
　　虞兮枝硬是从一根树枝上看出了些不耐烦出来。
　　她觉得自己多多少少有点疯了。
　　……可能就是喝多了白衣疯子的血，也沾上了他的气质。
　　踩上树枝的时候，虞兮枝又晒然一笑。
　　都敢去肖想鱼跃龙门，两年大宗师了，可不就是疯了？
　　踩个树枝算什么，就算现在飘在她面前的是一片树叶，一缕青烟，一根猫毛，她虞兮枝也敢一步跨上去！


第9章 闭嘴去修炼。
　　虞兮枝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脸色十分难看。
　　她翻身而起，看到放在桌子上的那一截树枝，想起了前一天夜里，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了。
　　前一夜，她嗤笑着自己，一步跃然而上，只当自己在荒唐的夜，喝了荒诞的血，做了荒谬的梦。
　　直到半干不枯的树枝乘风而起。
　　刹那间，浓稠的夜被撕开，踩在她脚下的明明是小树枝，但小树枝自己似乎并不是这么想的。
　　小树枝觉得自己是千崖峰下十里孤林，是骁勇的风，是所向披靡的剑！
　　虞兮枝被这份速度与激情给吓傻了。
　　小树枝根本不管被风刮得零乱的虞兮枝，它穿梭过云层，掠过夜巡白鹤，嚣张地擦过剑冢上空的无数剑意，竟然还未碎，一口气扎入暮永峰，在无数夜修的昆吾弟子惊恐又怀疑自己眼花了的目光中，精准无误地悬停在了虞兮枝寝舍的门前。
　　极致的快紧接着绝对的静，虞兮枝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要翻滚出来了，她双腿颤抖着扶墙进门，一嘴的血腥味都被吹没了，才碰到床就直接栽在了上面。
　　……谁又能想到，再睁眼的时候，小树枝还能稳健地自己上岸呢？
　　虞兮枝眼神涣散，飞快穿衣洗脸，逃避地绕墙而过，拎起烟霄剑匣就想夺门而出。
　　岂料小树枝不依不饶，在她出门的瞬间腾空而出，稳稳地停在了她面前。
　　虞兮枝：……
　　这续航，实在厉害。
　　“树枝兄弟，昨夜你就辛苦过了，今日实在不必继续劳累。”虞兮枝好言相劝，已然不管树枝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行为离不离谱，她权当树枝是个传音器，能让白衣大佬听到她的话，“你在家中稍事休息，我晚间一定回来。”
　　树枝悬停不动。
　　虞兮枝：“……是这样的，你或许有所不知，我们太清峰弟子去学宫，必须步行过迷雾林淬炼剑意，哪怕是筑基期弟子也不得御剑。”
　　小树枝这才有所意动，微颤片刻，又平地升高一截，到了虞兮枝面前。
　　虞兮枝揣测片刻，不太确定地抬手握住了小树枝。
　　小树枝没逃。
　　显然是想要和她一起去上课了。
　　她就这么握着也实在是不妥又奇怪，虞兮枝思忖半晌，干脆抬手将自己的发簪拔下来、换上了小树枝。
　　所幸这次，小树枝似乎没有异议，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地蜗居于她的三千青丝之中，仿佛昨夜睥睨肆意的剑意只是一场梦，此时此刻，它只是绕指柔的小意发簪。
　　昆吾的炼气期弟子不许用玉。
　　大道质朴，饭都不给吃，发簪自然也只准用木。
　　但虞兮枝修仙前，是青芜府虞家的嫡长女，修仙后，是昆吾掌门的亲传徒弟，太清峰大师兄虞寺的亲阿妹。她随手换下的簪子虽是木制，用的却是最名贵的未夏海沉香木，熏的是皇亲国戚才用得起的磐华香。
　　又什么时候用过半干不枯的小树枝？
　　一路上所有见到虞兮枝的人，脑中都冒出了这个想法。
　　人人都知她是何做派，所以这截树枝便格外扎眼。
　　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再扫过小树枝。
　　“是虞家破产了，还是二师姐转性了？”
　　“……比起这两种可能性，我更愿意相信是二师姐疯了。”
　　“又或者出门太着急，忘记梳头，所以随手从路边折了树枝别在头上？”
　　如此众说纷纭窃窃私语如影随形，虞兮枝只当没听见，但小树枝却似乎对这种万众瞩目极为满意骄矜，盯着它的弟子们也逐渐开始陷入沉思。
　　……硬是从一根小树枝上看出了些惬意和愉悦，他们是不是疯了？
　　*
　　虞兮枝不关心其他人的想法，她被目光洗礼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要说疯，也是昨天先从小树枝上看出不耐烦、光天白日之下还和小树枝聊天的自己更疯一些。
　　她走过迷雾林之时，林中树枝微颤躬身，她走过药田之时，万亩良种叶片微卷，她走过悬泉瀑布之时，剔透水珠悬而不坠。她路过紫渊峰，那山头到山脚的整齐树冠抖落一地叶片，她从太清峰底走上学宫，云卷云舒，日丽风和，花团锦绣。
　　小树枝得意洋洋盎然自得，虞兮枝却浑然不觉。
　　她黑发随步伐摇，步履之中自有韵律，身后剑匣精致却并不多么结实，烟霄在其中被颠簸得晃来晃去，与剑匣边缘碰撞出一些比叮叮当当更喑哑的声音。
　　鸟鸣愈盛，剑意如花香四溢，小树枝急摆，将四散剑意齐齐搅散。
　　依旧是乾坤朗朗，大道迢迢。
　　虞兮枝只觉得今日的宗门内，灵气好似比平时汹涌些，许是哪处灵脉今日格外卖力输出。
　　这样一路走去，她已是炼气境后期。
　　……
　　学宫依然熙熙攘攘，虞兮枝照例准备去上一层，却在下三层的位置停了脚步，好奇道：“高师弟，你怎么在这里？”
　　与下三层的内门弟子站在一起的，正是素来自恃亲传弟子的身份，不屑与其他人搅在一起的高修德。
　　高修德转头看向虞兮枝的时候，正是一副脸红脖子粗的样子，乍一看到虞兮枝那张亲切含笑的脸，显然是前几日的余威尚在，高修德先是下意识想要后退，然后才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提了嗓子：“二师姐，你应当也听说了吧？剑冢凶气太盛，小师妹伤及根基，怀薇真人要为她请西雅楼楼主调养身体的事情！”
　　虞兮枝心道自己这几天过得太过丰富，甚至都要忘了还有小师妹这件事，无论从未来的恶毒女配还是从二师姐的角度来说，她都无端有几分心虚。
　　不过心虚是她的事，也不必让高修德知道，于是她道：“那又如何？”
　　这一次，不待高修德答话，已经有内门弟子不服喊出声：“为何要请？是我琉光峰的丹不如那西雅楼吗？是我峰济闻真人不如那西雅楼的楼主吗？！小师妹的病，为何要交由他人之手，这岂不是……岂不是……”
　　“岂不是灭我们威风，助他人志气！”有人看他说不下去，主动气势汹汹接过话头。
　　“对！”
　　“就是！怎可如此！”
　　一片义愤填膺中，大家这才发现站在楼梯外的少女并没有说话，不由得纷纷敛声，向虞兮枝看去：“二师姐，你觉得呢？”
　　“我觉得？”虞兮枝佁然不动，笑容不变：“我觉得，你们如果这么不服，就去太清峰正殿门口长跪，去怀薇真人的住处质问，去向西雅楼楼主下战书呀，难道你们觉得吵赢了一个高修德，就能改变什么吗？”
　　众人鸦雀无声，她说的那些事情，他们想都不敢想，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高修德拧眉，心道听起来二师姐像是向着自己说话，但最后一句怎么又像是在拐弯骂他？
　　虞兮枝继续柔声细语道：“你们有本事，就去治好小师妹的病，师母自然不用再请西雅楼楼主，琉光峰也自然不会颜面扫地。若是做不到，就都闭嘴去修炼吧。”
　　她不欲继续停留，举步登楼：“……修炼到自己能够做到为止。”
　　下三层内门弟子怔然无语。
　　他们一起看着楼梯的位置，二师姐的道服下摆依然是最亲传乃至内门弟子中最干净的，干净到上面只有一朵小黄花。
　　但这朵干净柔弱毫无存在感的小黄花，柔声却震耳发聩地让他们都闭嘴去修炼。
　　高修德默立半晌，一提道服长摆，冷哼一声，也追上了虞兮枝的脚步。
　　他也是昆吾山宗弟子，平素最以自己雪蚕峰峰主亲传弟子的身份自傲，刚才与琉光峰的内门争高下时，他的内心又何尝不在挣扎？
　　雪蚕峰遍布药田，他自小便尝遍百草，随师尊济良真人下山开医馆，行善积德，如无意外，日后他在医术上的造诣定当不浅。
　　怀薇真人要去请西雅楼了，说明琉光峰不行，雪蚕峰也不行。
　　他也想争这口气，可是要被治的人……是小师妹。
　　高修德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走在他前面的二师姐，道服勾勒出少女纤细腰肢，而腰肢被黑发覆盖，再向上则是挺直背脊，如松柏幽微。
　　昔日那个被一逗弄就眼底飞红的怯懦二师姐不知何时早已消失，他这样仰头看着面前二师姐的身影，耳边还是她方才的话语，脑中生不出半分遐念，只觉得二师姐步履从容，高山仰止。
　　小师妹……就从不会这样。
　　小师妹她像是灵动的兔子，又像是山间的精灵。她笑起来的时候像是人间四月的天，让人见之则想要这份明媚永存，而她不笑的时候，却仿佛人间四月尚飞雪，教人心头痛惜，想要擦干她眼中盈盈的水汽。
　　想要为这样的小师妹治病，不想要她难受……有错吗？
　　他是雪蚕峰的亲传，却对小师妹的病情束手无策，只能求助于外援，又……有错吗？
　　高修德想不明白。
　　他不可能去太清峰正殿门口长跪，去怀薇真人的住处辩驳，更不可能去向西雅楼楼主下战书。
　　他想要小师妹快点好起来，却也不想自己的宗门蒙羞。
　　高修德出身逐云城高氏，历来便是修仙大族，他家门兴盛，家世雄厚，而他踏入仙门便成亲传，一生顺风顺水，掐指算来，这竟是第一次知道，人生竟然还有如此这般的两难之境。
　　他这样想着，踏着二师姐走过的台阶，一路而上，又突然想起，二师姐其实也就比小师妹年长一岁，今年也不过堪堪十四罢了。
　　他再抬头，目光落在了插在二师姐头上。
　　青丝中，有一根粗糙到不甚和谐的小树枝。
　　二师姐侧头，小树枝便也侧身。
　　二师姐颔首，小树枝便也跟着颤动。
　　高修德开始陷入沉思。
　　……硬是从一根小树枝上看出了鄙夷和嘲笑，他是不是疯了？


第10章 再苦不能苦猫咪。
　　虞兮枝在想小师妹治病这事儿。
　　原书里也是有这段的。
　　小师妹夏亦瑶虽取得名剑潇雨，然而终究根基尚浅，剑冢煞气与杀气尤好说，不假他人之手，怀薇真人与怀筠真人夫妻伉俪联手，还是可以压制一二。
　　坏就坏在潇雨剑上。
　　剑是好剑，可惜夏亦瑶压不住。
　　最关键的是，雌雄双剑一日不合璧，双剑的主人便一日受噬心之苦。
　　男主程洛岑虽也饱受此痛，但他有老爷爷残魂傍身，自有上古不传之秘法仙决庇护，虽然此痛也屡次让他吐血垂危，但却也只是他登天路上的小挫折罢了。
　　可夏亦瑶这边，就不那么幸运了。
　　她从此便孱弱娇嫩，三步一咳嗽，五步一趔趄，眉尖微蹙，手抚胸口，看上去竟是比传说中那位镇守剑冢，被剑气所伤的小师叔更加病入膏肓。
　　——直到程洛岑一剑银河落九天，踏月扶摇，站在她的面前。
　　换句话说，不管那位西雅楼的楼主会不会被怀薇真人请来，小师妹这病都是治不好的。
　　也是，本命剑偏偏会反噬自身，除非舍了这剑，又有何法可医？
　　虞兮枝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小师妹难道自己不知道吗？
　　如果知道，又为何任凭怀薇真人去请西雅楼楼主？
　　如果不知道……难道是潇雨剑还没觉醒剑灵？
　　不应该啊，她明明记得原书里，潇雨剑的剑灵是一直都醒着的？
　　……
　　夏亦瑶脸色苍白。
　　她默不作声地饮下漆黑药汁，再吞下乌黑药丸，还未说话，已有人怜惜地塞了糖渍乌梅在她嘴里：“我的瑶瑶受苦了，改日我让济闻试试，能不能炼出甜味的药丸。”
　　说话的女子一身浅紫道服，挽着妇人的发髻，不施粉黛却依然丽色惊人，看起来是三十出头的年龄，声音极是怜爱，正是昆吾山宗掌门怀筠真人的道侣，怀薇真人。
　　怀筠，怀薇，本是同宗同源的师兄妹，他们的师尊正是昆吾山宗上一任的掌门心离真君。两人是真正的青梅竹马，这一生顺风顺水，风光无限，偏偏携手这么多年来，未有子嗣。
　　要说修仙之人，本就淡情寡欲，不少宗门的掌门都会笑称，将门下弟子视若己出，怀筠与怀薇也说过同样的话，但只有极少的人知道，这对掌门夫妇是真的想要子嗣，却无果。
　　怀筠真人的亲传弟子里，虞寺与虞兮枝出身不凡，家族人丁兴旺，双亲健在，修仙之人断凡缘讲究顺其自然，他们寿数本就极长，在为长辈风光送终后，这份尘缘自然会断，切不可强求。
　　虞兮枝下面，还有一个三师弟，名叫易醉。这易醉，来头还要更大些，乃是紫渊峰某位长老的遗腹子，最关键的是，他的母亲也并非无名之辈，而是白雨斋那位斋主的亲妹妹，若非易醉自己沉迷剑道，白雨斋是绝不可能放人的。
　　就只有夏亦瑶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小可怜，能够让怀薇抒发一番拳拳母爱。
　　“西雅楼的谈楼主已经接了我的帖子，想来已经快到了。”怀薇真人轻拍夏亦瑶的后背，为她顺气：“瑶瑶再忍耐几日，事情就会有转机了。”
　　后面怀薇真人再说什么，她已经有点飘忽地没有听进去了。
　　少女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被褥，她当然知道自己的症结何在，这些天来，琉光峰济闻真人和雪蚕峰济良真人已经快要住在这里了，也没找出个法子来。
　　别说是西雅楼的谈楼主，纵使是大罗金仙来，若是没有专门的秘法，恐怕也会束手无策。
　　潇雨剑的剑灵在她脑子里懒洋洋地絮絮叨叨。
　　“还在犹豫啊？利弊我都给你讲得很清楚了。”
　　“不想劳师动众的话，干脆你就碎了我，你碎不动，就让你师母来碎。你我相处时间不长，灵根不会严重受损，几日就养回来了。本命剑嘛，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剑冢里一抓一大把。”
　　“要么，你就直说是怎么回事儿，你师尊师母就不用拉着面子去请人了。也正好昆吾山宗山高人多，多点人帮忙去找你的情郎，好让你们两个人都早日脱离苦海。”
　　夏亦瑶抿嘴。
　　十三岁的少女本懵懂，但潇雨剑天天在她耳边滴滴叭叭，叽叽歪歪，她目光闪烁，便也跟着幻想了起来。
　　拿着另一半剑的他应是怎样？
　　是名门之后，宗门新秀，亦或者……？
　　是美，是丑，还是平平无奇？
　　夏亦瑶猛地回过神来，在心底叱道：“什么情郎，胡说八道。”
　　潇雨吹了个口哨，也不反驳，没了声音。
　　夏亦瑶何尝不知道潇雨剑说的这些大道理。
　　可剑冢取剑是怎样大的机缘，潇雨剑纵使有剑灵，也无法理解。它自己对生死无所谓，她却不想失去本命剑。
　　她悄然看向放在剑架上的细剑，长剑入鞘，尤冷清曼丽，藏锋后依旧让人目眩神迷，她不由得想象自己持剑的样子。
　　为了那个样子，她就算再病几日，几年，又有何妨？
　　她想要本命剑，想要昆吾山宗这一代第一个剑冢取剑的名号，也想要一线生机。
　　她不想去管那个什么情郎，也不想去管昆吾山宗与西雅楼之间的恩怨。
　　是……是师母要为她请的，她只是一个不知病因、难以医治的病人而已。
　　不是吗？
　　夏亦瑶蜷紧手指，睫毛轻颤，冲着怀薇真人露出一个楚楚可怜的笑容，细声细语：“嗯，谢谢师母，是亦瑶不济事，让师母费心了。”
　　“你这孩子，总是这样客气。”怀薇真人说话间，神色微动，伸手从半空捏碎一个传音符，倾听片刻，喜上眉梢：“谈楼主竟是已经到了，只说许久不来，想吃一碗罹云郡的面，明日便上山！”
　　潇雨剑轻鸣，声音比细声细语更弱，满屋温馨，唯有剑架寒光淋淋，似不屑，似感慨，又似叹息。
　　太清峰后殿里欢欢喜喜，虞兮枝却在叹气。
　　她发现自己断粮了。
　　米缸里空空如也，菜篮里只剩残叶，内门送菜的大叔今日不来，这也就算了。
　　最糟糕的是，门口蹲着一只讨饭的橘猫。
　　橘猫橘势喜人，腮发得极好，明显是个男孩子，橘猫的一双金瞳带着明显的疑问，尾巴也不耐地甩动，敲打在空空如也的小瓷碗上，嗲声嗲气地张嘴发出了一声：“咪啊啊？”
　　虞兮枝：……
　　行了，她懂了，再苦不能苦猫咪。
　　她决定下山一趟。
　　胖橘看懂了她的打算，犹豫片刻，缓缓走上来，敷衍地蹭了蹭她的裤脚，沾上了几根猫毛。
　　昆吾山宗并不阻拦弟子下山，只是天色已经不早，虞兮枝匆匆拿了一袋灵石，负剑而行。
　　昆吾山乃是山系，以太清峰为中心，方圆绵延数百里，浩浩渺渺。
　　如此大宗于此镇守，山下罹云郡自是繁茂昌荣，应有尽有。
　　往常虞兮枝下山，都要虞寺陪同，满打满算，这还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出门。奈何她此次是来屯粮的，万万不可让虞寺知道，否则挨骂罚站都是小事，恐怕接下来一段时间都要被盯梢，不得烧火。
　　于是她并没有从紫渊峰买传送符下山，而是径直去了外门，带了帷幕，随便找了个弟子，用两块中品灵石换到了传送符，还谨慎地换了一套崭新的外门弟子外袍换上，这才捏了传送符，站在了罹云郡城之中。
　　夜幕微垂，天边有火烧云的余韵，罹云郡的天空绸蓝，红瓦上却尚有霞光金边，叫卖声，吆喝声，嬉闹声纷纷扰扰，有的店家已经提前燃起了灯火，于是灯罩的五颜六色也倒映在青石板路上，一派人间烟火。
　　晚上出来买菜，绝不是好选择。
　　正常买菜，都要挑清晨，越早越好，那时的菜，还会带着刚采摘下来时微抖散的露珠，有泥土的新鲜。
　　昆吾山宗在此，连带着这一片土地与露水都沾了点儿灵气，凡人吃了自然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便是还未辟谷的散修，也极喜爱。
　　而这样的菜，最好是从路边散户手中购买，这样日暮四合之时，农民们早就回农舍了。
　　所以虞兮枝只能走进一间米面粮油菜俱全的杂货铺子。
　　既是铺子，规格自然比散户高了不少。这处本是罹云郡上一任郡守的政绩之作，让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也进进菜铺子，了解民生和农作物，体会农民的劳苦。
　　当然，在上一任郡守调任后，这菜铺子就对大众开放了。
　　总有人会在日暮时分突然紧急需要些什么的。
　　有时是紧急缺了葱姜蒜，有时是突然少了一味菜，又或者家中突有访客，临时加菜。
　　铺子菜，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掌柜早就练就了眼力，一眼就能看出踏入门槛的人要什么，不要什么。
　　站在那边的少女穿着昆吾山宗的道服，明显是外门弟子，道服边空空荡荡无花，多半还未引气入体。
　　也是，引气入体的昆吾弟子哪个还需要吃饭？
　　又要亲自来买菜，清晨不来，只挑傍晚，挑拣起菜的姿势又娴熟，恐怕是外门极不受重视的小弟子，直到这个时候才有时间偷溜出来。
　　掌柜心里有了计较。
　　虞兮枝不知掌柜如何看法，她挑菜精细，却并不翻捡，也不会专门去掐枝叶的根，好与不好，她一眼便能看出来，不一会儿就堆了满满一篮子的菜，然后便站在了生肉案子面前。
　　“猪后腿肉两斤，前腿肉两斤，肋排三斤，两只鸡，五斤牛大骨……”她如数家珍般清脆报出所要肉名，再补充道：“烦请将后腿肉切片，前腿肉切条，肋排剁小，鸡肉剔骨。”
　　站在生肉案子后的屠夫将刀在手上转一圈：“那可得加钱。”
　　“啊。”她轻呼一声，似是没想到这一遭，半晌才问：“加多少？”
　　“三块灵石。”这次答话的，是一直揣手在旁边看的掌柜，圆脸掌柜语气虽笑，其中却饱含蕴意：“这位……小真人，是初次下山，不知我们铺子的规矩吗？”
　　——穷酸外门累死累活能攒下几个灵石？买个肉还要求这么多，真当以为自己是内门亲传的小真人啦？
　　虞兮枝却不答，对圆脸掌柜的明嘲暗讽无知无觉，她又出了会儿神，然后突然问道：“这隔壁是做什么的？”
　　屠夫下意识道：“是一家面馆。”
　　言罢又心想，果然是第一次下山的土包子，竟然连罹云郡著名的一家面馆都不知道。
　　隔着帷幕，他们看不到虞兮枝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和欣喜的表情，她迫不及待地转身，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扬手扔了三块灵石过去：“再称三斤米，三斤面。我去隔壁吃碗面，吃完回来结账。”
　　圆脸掌柜眉头微皱，心道下品灵石也分好坏，坏灵石他可不要。更何况，隔壁一家面馆今天有大人物来，又哪里是你去了就能吃到的。
　　他思绪未尽，灵石已经入手。
　　整整齐齐三块饱满漂亮的上品灵石。
　　再抬头，小少女的衣袍恰消失在了门口，跨门槛时抬起的鞋底纤尘不染。


第11章 “老板，我要一碗面。”
　　虞兮枝站在隔壁门口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一家面馆，是真的叫一家面馆。
　　面馆门面不大，也不太干净，是市井人间的味道，这味道细密香软，却极有穿透力，刚才的各种味道乱飞的菜铺也无法掩盖这种味道，走到近处再问，更是让人食指大动。
　　虞兮枝哪里受得了这等诱惑，当即上前一步，就要挑帘入内。
　　“站住！”
　　“什么人！”
　　两道剑光一左一右同时向着虞兮枝面门袭来，她向后仰身，堪堪避开，帷幕帽檐却被斩裂了一个小口子。
　　现在吃个面都这么刺激了吗？
　　虞兮枝下意识这样想道，迎面而来的剑意未散，竟有些咄咄逼人，她来不及多想，反手便要抽剑。指尖触及烟霄之前，小树枝却已经先一步到了她手上，任她一握，再反手前劈——
　　剑意激荡，那两人合击竟也不是这一击之敌，为冲散的剑意飘散出去，将一家面馆的门帘彻底卷开，露出内里光景。
　　面馆只正中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之外的地方被人站满，桌子上却只有一人落座。
　　中年男子模样的那人对外门的动静恍然不觉，眉眼平静，只用筷子挑起薄宽面条，溅起面汤两三点，四溢香气在他一颔首之间，被尽数纳入口中。
　　好香。
　　门帘重新落下，虞兮枝沉浸在刚才惊鸿一瞥的一碗面条中，半晌才发现，自己手里不是烟霄，而是小树枝，难怪刚才手感哪里怪怪的。
　　“胡闹。”她不由得低声道，重新抬手挽发，将小树枝插回了发髻之中。
　　她说的是小树枝，声音也低，逼退她的持剑人却早已炼气，耳力惊人，听得清清楚楚，闻言脸色顿变。
　　“竖子敢尔！”
　　“说谁胡闹？！”
　　又是两声怒叱从帘内卷出来，这一次，虞兮枝终于看清了，发声的，是一对双胞胎少年。
　　左边的少年眉间有红痣，脸色极臭，右边的少年眉梢有疤，脸色极冷，看上去像是不甚和谐的镜像。
　　虞兮枝拧眉。
　　“吃碗面，要先打败你们吗？”她有点不解地问，又伸头去看面馆里面，却被双胞胎兄弟看到动作，顿时重新挽了剑花，怒目而向。
　　看也不让看？
　　虞兮枝终于慢慢正色。
　　这条街，不应该这么安静。
　　这家面馆，也不应该只有一碗面。
　　她能闻到后厨里，小火慢炖着的浓郁汤汁，搓揉好、只待客人点面后再拉开的面团，满碗的蒜苗与碎肉丁。
　　可汤汁咕噜，却也只能在锅中委屈，面团微涨，却也只能继续发酵，蒜苗微蔫，碎肉丁寂寞。
　　这伙人，是临时起意来的，临时封了街，堵了店，只为那人一碗面。
　　“你们不是昆吾弟子。”她这次终于摸到了烟霄剑柄，握住却并未拔剑，她看着双胞胎兄弟的动作，微微拧眉：“昆吾禁令，在罹云郡，任何修士都不得随意当街拔剑，不得当街御剑。刚才倘若进来的，只是一个凡人，岂不是此刻已经葬身剑下了？”
　　她缓缓抽剑，似是感慨：“没想到我也有要管这种事的一天。第一次做这件事，还有点生疏。”
　　烟霄铮然出鞘，照亮红痣与疤眉少年略微有些惊愕的脸，她挽剑：“既然这里是罹云郡，昆吾脚下，我身为昆吾弟子，又不巧遇上了这样的事，那便不得不拔剑了。”
　　红痣少年与疤眉少年心道一声“放屁”，当我们认不出你昆吾外门弟子的衣袍吗？谁知道你是不是从哪里听到了我们楼主要来这里的风声，自以为能一步登天，不知天高地厚，想要来求指点的？
　　更何况，看面前少女拔剑的样子像模像样，起手却是天下人尽知的昆吾入门清风流云剑，再细看，少女竟似还未引气入体。
　　双胞胎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哂笑。
　　就算昆吾山宗在三道五派中隐居魁首，但也轮不到一个昆吾外门弟子来向西雅楼的内门亲传说教！
　　更何况，他们的背后，可是西雅楼的谈楼主！
　　谈楼主是你们昆吾山宗请来，有事相求的，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门弟子，又是从哪里窜出来的？
　　三道剑光在一家面馆前交错。
　　只想给少女一个教训，倒也不想闹出人命，双胞胎兄弟出剑都收了几分力。
　　可二人都是西雅楼二楼主的亲传，母胎里就一起长大，心意相通，出剑更事半功倍。
　　是以两人分别敛了大半功力，但两个炼气中期的人敛力，加在一起的剑意，也已经超出了普通的炼气中期！
　　双胞胎兄弟的脸上平静轻松，仿佛已经要看到少女被劈烂帷幕，狼狈后退吐血的样子。
　　却见如秋水般的剑光划破绸蓝夜色，竟是比万家灯火更是耀眼，少女分明还是那一招清风流云走天下，但只是这样的起手，就已经将对方两个练气中期递来的剑气搅散开来！
　　虞兮枝是看出两个人都是炼气中期了的，好巧不巧，白衣祖宗说了，她也是炼气中期。
　　大家都是炼气中期，又是在昆吾山宗的地盘，她有何惧？
　　于是剑气愈盛，剑意更浓，清风流云分明是最基础的剑，在修士眼中，最基础的剑也就是用来吓唬凡人的，然而此时此刻，持剑的人却丝毫不觉得自己用这套剑来对上西雅楼亲传的太上丹阳剑有什么问题。
　　因为她只会这套剑。
　　少女眼眸明亮，仿佛自己拿的是昆吾剑，用的是昆吾山宗无上妙法，她迎面对上双胞胎兄弟的剑光，不避不让，一剑斩落！
　　剑落。
　　青石板与长剑碰撞出一声脆响。
　　“承让。”虞兮枝收剑，却剑并不回鞘，就这么拎着剑向前走去。
　　快要踏足门楣之时，她又顿住了脚步，些许不悦地回头。
　　被她用最基础的剑法打落了长剑的双胞胎兄弟还在怔然无语，她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回应，不由得叹了口气：“真是没礼貌。”
　　“你们当应我一声‘受教’。”她说话极不客气，偏偏语气和声细语，如春风拂面：“我再说一次，昆吾禁令，在罹云郡，任何修士都不得随意当街拔剑，不得当街御剑。不知你们还要在罹云郡多久，但希望你们以后拔剑之时，多想想为何拔剑，想想我这句话。”
　　她用剑柄撩起门帘，施施然走进去：“老板，我要一碗面。”


第12章 “这丸子，真是圆啊。”
　　虞兮枝已经站在了一家面馆里。
　　刚才仓促一瞥，她只看到了桌子和面，直到此时，她才看清这桌子以外站着的人，全都穿着同一门派的道服。
　　好霸道一门派。
　　虞兮枝心中感慨一声，径直拎了凳子到唯一的桌前，礼貌道：“这位先生，介意拼桌吗？”
　　一碗面还未见底的中年男人眉目温和，他一身素黑道服，衣边有，却并不肃杀，深不见底却并非不可窥视，他颔首：“不介意。”
　　顿了顿，他又和悦道：“进来吧，技不如人，不怪你们。”
　　门帘再卷起，双胞胎兄弟二人低头从外走进来，看到虞兮枝竟然就这样与楼主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顿时又要发难，却被谈楼主的视线制止。
　　掌柜在柜台后敛声问道：“客官要什么面？从细到款，有毛细细的三细二细，九叶大宽三棱子。”
　　“三细，再加一个牛肉丸子。”虞兮枝很快下了决定。
　　掌柜很快进入后厨，现场于是除了谈楼主吃饭的咀嚼声，再无其他动静。所有人都将目光悄然放在虞兮枝身上，大家心中对她都有各自的揣测，但几分钟过去，她竟似完全没有向谈楼主开口的意思。
　　就好像……她真的只是来拼桌吃一碗面的。
　　但怎么可能？
　　西雅楼谈星净谈楼主，当之无愧的当今第一丹修，以丹入道，以丹证道，如今已是化神后期的真人了。
　　丹修不同于剑修，如果说剑修是一群只有武力值的疯子，那么丹修便是人见人爱的香饽饽。一颗小小的丹丸，可以助修士跨过天堑门槛，可以让不稳的根基更稳，可以直接将开光期用弹药灌到筑基，还可以理疗内伤，调养经脉。
　　而这世界上最好、最精粹、纯度最高也最有效的丹药，便是谈楼主炼出来的。
　　谈楼主的丹，一丹万金。
　　偏偏天下人都知道，这位谈楼主性子平和儒雅，是有名的好说话，过去游历期间，有不少人编了身世悲惨的故事，从他手里骗走了许多价值不菲的丹药。从那以后，西雅楼就开始对所有意图接近谈楼主的人进行严格的控制，以防这位隐恻之心极强的楼主再次受骗。
　　谁曾想，竟然在今时今日，在昆吾山宗脚下罹云郡的小面馆里，让昆吾的外门弟子这样大咧咧闯了进来！
　　多少人想要见他一面都极难，更何况能与他坐同一张桌子！
　　最关键的是，这位丹修大能，至今都没有找到合意的亲传弟子。
　　丹修一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极讲究天分。
　　而谈楼主平时处事随意，为人随和，被骗去一两颗丹药也不甚在乎，但在选择传人这件事上，却格外挑剔严格，如此一来二去，竟是已经过了许多年，还没遇见一个合意的人。
　　所以想方设法要见到谈楼主的人，不是求丹，就是想要求师。
　　这一日负责执勤的所有西雅楼弟子心里都“咯噔”一声，有人已经决心等回到西雅楼，就去领罚了。
　　有谁会为了一碗面，就向西雅楼拔剑呢？
　　什么昆吾禁令，都是想要进来的幌子吧？！
　　有谁会来吃面，还带着帷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呢？
　　除此之外，大家心头还有另外的疑问。
　　昆吾山宗的外门弟子，竟然能用最基础的清风流云剑打败二楼主的亲传弟子了吗？要知道，那对双胞胎可不是什么草包，否则也不可能被选出来，随行谈楼主的此次出行的！
　　按照西雅楼弟子原本的设想，这两兄弟合力，理应也只有那位惊才绝艳的昆吾大师兄才能与之匹敌。就算方才有所收手，又怎么可能……会被一个外门弟子击落手中之剑！
　　所有人都在等虞兮枝说话。
　　谈楼主虽然看似在吃面，但其实也在等。
　　但他们什么也没等到。
　　虞兮枝端坐不语，直到店家不出几分钟便端上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外加一个装着一颗半个拳头大小的牛肉丸子的小碗：“客官慢用。”
　　果然是一碗好面，一清二白三黄四绿，一应俱全。
　　虞兮枝终于动了，她在所有人讶异的眼神中，毫无负担地摘下了帷幕，露出了一张天然带着三分笑意的素净小脸，她拿起筷子，真的就这样挑起了面，再吹吹热气，埋头就吃。
　　一屋子人鸦雀无声，有人盯着她挽发的小树枝，有人盯着她的面，也有人盯着她的手。这么多的目光下，她吃得安安静静，并不像是因为这份寂静而束手束脚的样子，而是天然就如此安静。
　　一碗面吃完，她再去尝牛肉丸子，吃了两口，微微拧了眉，却依然极认真地吃完了。
　　然后，她擦了嘴，重新戴上帷幕，径直向后厨走去。
　　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不免揣测她究竟去做什么了，有人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楼主，要去看看吗？”
　　谈楼主也好奇，他不阻止，就是默许，于是有人悄然跟到了后厨门口，探出一只眼睛。
　　虞兮枝刚刚挽起袖子洗了手，在案板上认真搓丸子，一边搓一边神色认真道：“你看我用力的方式和搓丸子的方向，这样搓出来的丸子保准比之前的牛肉丸子更好吃。你家的丸子，酱汁味儿到了，但肉还是散了点儿，换成这种方法，销量一定能翻倍。”
　　掌柜开始还有些不信，直到看到虞兮枝手中的牛肉丸子浑圆饱满，下锅煮了再捞上来后凝而不散，再下口一咬，顿时眼中一亮，拱手道：“多谢这位小真人愿意将此秘方告知小老儿。若是小真人不嫌弃小老儿的面，今日和往后，凡是小真人来，小老儿便做东。”
　　“吃一碗面，付一碗面的钱。”虞兮枝却摇头：“要谢我的话，希望下次我来，能吃到这样搓出的牛肉丸。”
　　掌柜自然连连点头。
　　虞兮枝爽快付钱，转身欲走，余光却看到了掌柜放在旁边的剁肉刀，顿时眼睛一亮：“好刀。”
　　她盯了一会儿，才问道：“可否借我一用？”
　　门口偷听的人已经躬身在谈楼主身旁，带着些疑惑开口：“未见异常，只教了店家牛肉丸子的搓法……又说要借刀。”
　　众人眼睛一亮：借刀！
　　这人肯定是借刀来找楼主！
　　说话间，又见虞兮枝已经急急走了出来，她看也不看人，径直走出去，不一会儿，又拎着菜篮子和一大筐肉进来，直接进了后厨。
　　西雅楼众人满头雾水，一开始还端着架子，忍到这会儿，各个都想涌到后厨看，却见少女弯腰拿出去了骨的鸡肉，手起刀落，竟是借刀开始剁肉。
　　修仙之人多从小就被选入门派之中，根骨上佳者更是早早就入了内门，又哪有人摸过这样的生肉，一种人看着虞兮枝嫩白漂亮的小手毫不顾忌地拎肉再剁，都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显然极是鄙夷。
　　然而为了知道虞兮枝到底想干什么，他们又不得不看。
　　于是一群炼气境的小真人就这样围在了庖厨之前，就像是里面有真君在传道受业解惑一般，警惕又一丝不苟地看着虞兮枝……剁肉。
　　刀与案板碰撞出均匀的节奏，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真人们还是第一次听这样的声音，一边觉得刺耳又一边觉得顺耳，一边觉得粗鄙又一边觉得小少女收起刀落的样子中有或许有他们还没观察出来的大自在。
　　靠剁肉能吸引谈楼主吗？
　　这是什么另辟蹊径的法子吗？
　　……等等，这么说的话，她岂不是已经成功地吸引到了他们的注意力吗！
　　竟然心机至此！让人叹为观止！
　　虞兮枝是真的在剁肉。
　　这里店家的刀和案厨都不错，她现在剁好，团好猫饭丸子，回去就可以直接喂给胖阿橘，最关键的是，不用再自己打水洗案板。
　　无论是哪个季节，昆吾山的山泉，都是真的透心凉。
　　剁好肉，自然要搓丸子，虞兮枝搓得又快又好，整齐放在店家递过来的盒子里：“下次下山还你盒子。”
　　再抬头，她也被门口堵满了的人吓了一跳。
　　她这个人，做起一件事的时候，总是十分全神贯注，看书如此，练剑如此，搓丸子……也是如此。
　　店家掌柜已经被门口浩浩荡荡的人吓得站在了角落，而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地看到。
　　她思忖片刻，觉得这群人应该不是在看她。
　　有什么小真人会这么无聊，跑到后厨门口看人剁肉呢？
　　八成是孩子们都饿坏了，被后厨炖锅里的香气吸引来的。
　　可怜天下修仙人，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劳烦让让？”虞兮枝抬头，她已经重新带好了帷幔，自然也遮住了她眼中看向这群可怜孩子时的同情。
　　身材实在娇小的少女一手提着大篮子的菜，一手拎着几串生肉，看上去就像是小巷子里为生活操持早早当家的少女，偏偏她背后还背着剑匣，顿时显露出了几分不伦不类起来。
　　大家下意识让开路。
　　虞兮枝本想直接走的，结果发现坐在桌边的那人竟然还没吃完面，微微拧眉，心道这些修仙之人真是修到连常识都没有了吗？不由得好心提醒了一句：“面要趁热吃，否则会泡软，味道就不好了。”
　　这是她入面馆以来，对谈楼主说的第二句话。
　　满屋子的人都猛地提起了精神，就等虞兮枝提出什么要求。
　　谈楼主颔首，再看向她，却见虞兮枝似乎真的毫无留恋，拔腿要走。
　　他平生竟然第一次有了一种忍不住的感觉，不由开口问道：“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西雅楼众人顿时紧张。
　　如她只是要个固元丹什么的，也就算了。
　　但凡有过分的地方，他们一定……
　　虞兮枝却只觉得这个人好生奇怪，同桌吃个面而已，萍水相逢，连缘都算不上。她想了想，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后厨还有我搓的牛肉丸子，比店家的好吃，你可以尝尝。”
　　言罢，她头也不回地出了店门，于夜色灯海之中施施然而去，再于无人之处将一众菜品收入芥子袋中，捏碎传送符，回昆吾山宗蒸猫饭去了。
　　*
　　一家面馆。
　　谈楼主已经吃完了那碗面，正好赶在了这碗面最佳的风味散去之前。
　　修仙之人已经谈不上饱腹，他来吃面，也不是为了口腹之欲，而是因为十几年前的那场蚀日之战拉开序幕前，他曾在这里，吃过一碗面。
　　当时，他已经有了天下第一丹修的美誉，只是堪堪踏入化神，还未稳固境界，是以只能看着炼虚洞玄大乘境的大宗师们满满当当坐了一房子，他只能蹲在门边的位置，看着这些明明已经辟谷的真君们吃面的样子。
　　后来，他也被分了一碗面。
　　再后来，吃面的人只剩下了他。
　　世间竟已再无大宗师。
　　——至少在明面上来看，是如此。
　　有人端来了牛肉丸子，虞兮枝示范着揉了三个丸子，老板吃了一个，她自己吃了一个，还剩这最后一个。
　　汤汁融入牛肉丸子，原本光顺的丸子显得更加饱满鲜亮，棕红色丸子散发的香味将整个房间都填满了，一众人都神色复杂地看着那个牛肉丸子，一时之间还是有点不太能接受虞兮枝就这么走了的事实。
　　难道真的是来吃一碗面？
　　又或者……难道她真的不知道自己面前是谁？
　　谈楼主却看着面前的丸子，越看眼睛越亮，原本还带了些放松的身体慢慢紧绷起来，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丸子，身上原本收敛着的化神境大修士的气息也悄然泄露出来了一些。
　　化神境，早已化全身境界于天地之间，非心神激荡到了极致，又怎可能露出半分异样？
　　他身后的两位元婴期的长老也看出了什么，目光一起放在了那个平平无奇的牛肉丸子上：“这是……”
　　“是。”话意未尽，谈楼主已经笃定道。
　　“看清楚了？”元婴期长老再问。
　　“一清二楚　　。”
　　元婴期长老的声音已经带了颤抖：“您……您确定？！”
　　“我确定。”谈楼主盯着那个丸子，仿佛要将那个丸子盯穿，他为人儒雅随和，但在此时此刻，也还是忍不住长笑一声，似是自得，似是惬意，又似是感慨：“谁能想到，我会在昆吾山宗脚下的面馆里等到呢。”
　　谈楼主当即起身：“不等明天了，现在就上山。”
　　顿了顿，他又停住了前迈的脚步：“不妥，这样显得太过急切，万一被昆吾山宗发现了这个苗子，琉光峰的小老儿定要与我抢夺。不能急，这事儿谁也不准说出去！”
　　说到最后一句，竟是动了神念。
　　化神期一念，不能说这件事的禁锢便直接套在了这间屋子里所有人身上。
　　满屋西雅楼弟子面面相觑，不知所以，只听懂看懂了那牛肉丸子果真是不一般，但大家探头也看了半天，丸子还是丸子，却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之处。
　　还是双胞胎兄弟憋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了，上前半步：“楼主，这丸子，究竟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是她故意留下给您看的吗？”
　　谈楼主双手负于背后，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快意：“你们看出她的境界了吗？”
　　宣平与宣凡两兄弟对视一眼：“看不出，只觉得还未引气入体，又或者刚刚引气入体，左右只是个外门弟子，但却会一剑击落我们的剑，实在是想不通。或许是藏龙卧虎，只是借了外门弟子的衣袍，实际是……筑基期的小真人？可也实在没听说过，除了虞寺之外，昆吾山宗有哪位年龄这么小的筑基期小真人。”
　　“不怪你们。”谈楼主却笑着摇头：“我也看不出。”
　　满屋俱惊。
　　众所周知，境界一事，从来阶级分明，以上制下，宣平与宣凡看不出，或许说明对方是筑基期。
　　可谈真人已是化神期，当时已知的巅峰境界了，除非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大宗师，否则又有谁能让他也看不穿呢？
　　“或许……有什么秘法？”元婴期再回忆，竟发现自己也未曾看穿少女的修为，惊疑不定道。
　　“哪有什么秘法。”谈楼主笑意更深：“几根猫毛罢了。”
　　猫毛？
　　什么猫毛？猫什么毛？和猫毛有什么关系？
　　西雅楼中人面面相看，心中脑中全是问号，却不敢再问。
　　不敢再问，心中却有一声果然。
　　果然，这丸子就是探路石！这少女迂回了这么久！当真是心机深沉不容小觑！
　　只有元婴期的两位长老似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似是不可置信，又隐约有几分恐惧和担忧的神色。
　　谈楼主的笑意却越来越深，他抬手拿起了那枚已经微凉的牛肉丸子，任凭酱汁染了自己满手。
　　“这丸子，真是圆啊。”


第13章 剑舟向山内，她向山外。
　　夜低星垂，风静云止，一家面馆里，有的弟子惊愕难言，有人兀自不平，还有人盯着那个牛肉丸子，却怎么都看不出来什么，只觉得再看下去，自己这些年努力辟的谷都要付诸东流了。
　　但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
　　谈楼主觉得刚才的吃面少女，能继承他的衣钵，甚至当场就想站起来去昆吾山宗抢人。
　　可是凭什么？
　　凭她丸子搓的好吗？
　　丸子搓的好，丹药就一定能搓好吗？！
　　世界上哪有这种道理？
　　等到了昆吾山宗，他们一定要看看，这个吃面少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
　　虞兮枝已经换下了那一身外门弟子的衣服，这会儿正郑重地站在自己的床前。
　　这一趟出门，虞兮枝一共扔出去了三块上品灵石两块中品灵石和两块下品灵石，果蔬铺子的老板在她取菜的时候，恭恭敬敬地找了两块上品灵石九十八块中品灵石回来，虞兮枝当时看也不看，直接扔进了芥子袋。
　　但等到回到山头喂完猫，她也还是要数一下的。
　　昆吾居，大不易。
　　这话其实对亲传弟子来说并不适用，所有亲传弟子自享一份供奉，宗门对这些最有可能成为撑起宗门未来的存在从不吝啬，昆吾山宗身为仙门之首，底蕴深厚，绝不会亏了任何亲传弟子的修炼所需。
　　……但也只是修炼所需。
　　像虞寺这样的修炼狂人，全渊沉闻名的昆吾大师兄，他的日常所需便是修炼所需，可虞兮枝不一样。
　　虞兮枝……或者说原主，是不修炼的，否则她也不可能一开始只是堪堪炼气。
　　按理来说，像她这样疲懒的亲传弟子，早就应该被打出山门了，可她有个好哥哥，看在虞寺的面子上，大家虽然对她态度微妙了些，到底还没到要出手赶人的地步。
　　更何况，她非常有自知之明，既然不修炼，便也不去领自己的那份定额供奉，久而久之，发放灵石丹药的琉光峰弟子都快要忘了，太清峰还有这么个二师姐了。
　　但人既然活着，又哪能没有花销。
　　原主身上的灵石都来自虞家。虞家本就是名门，她又是嫡长女，还有个让家族子孙世世代代蒙荫兄长，家里自然是大袋大袋地将灵石运到她这里来。
　　可是再大的名门，到底只是凡人之家，凡人同行的货币自然不是灵石，而凡人获取灵石，则需要用大笔的财富去换。
　　原主可以这样接受虞家的供奉而毫无愧疚，但虞兮枝不行。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她赚取灵石都要比虞家简单，亦或者说投入产出比会更高，修士该做的事情，不应该让凡人承担这份责任和成本。
　　已经收了的灵石，她不会退回去，但她也不会再要虞家的这份供奉。
　　这件事是虞兮枝之前就打算好了的，她吹干了解释此事的信件，只待一月下山一次的信童将信带去，然后再盘点了一下自己身上所有的灵石。
　　按照这里的普遍换算规则，一块上品灵石可以兑换一百块中品灵石，一块中品则可以兑换一百块下品灵石。灵石不仅可以作为修仙界的流通货币，更可以在灵力枯竭的时候，捏碎作紧急补充之用，比如，一块上品灵石就可以布满炼气境大圆满境界消耗一空的灵气。
　　按照昆吾山宗的定额，外门洒扫弟子每月只能领到三块下品灵石，内门弟子则是三块中品，亲传三块上品。如果想要更多，就要去紫渊峰任务堂接任务自己赚灵石，这也是试炼日常的一种。
　　虞兮枝搓搓手，终于上前一步，掀开了床板。
　　床板下有整整齐齐五个芥子袋。
　　探入神识，每个芥子袋里都整齐地放着一百块上品灵石。
　　虞兮枝：……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她都是当之无愧的太清峰富婆。
　　好像懂了为什么原主每天躺着发呆，不思进取不想努力了呢！
　　她重新盖好床板，躺下的姿势都比平时更加虔诚郑重一些。
　　她睡的，不是普普通通木板床，而是富婆家缠万贯的床。
　　她今天花了四块中品灵石两块下品灵石，她想去做任务补齐一下，让自己身上的第六个芥子袋也变成整整齐齐一百个上品灵石。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
　　强迫症不怎么舒服地入睡了，梦里都在给灵石凑整。她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在同门愤恨的目光里，安然吃了肉馅小馄饨早饭，烙了一打肉馅饼，用油纸装好塞进芥子袋，再蒸了足足两笼猫饭丸子，将自己所有的碗都拿出来，每个里面放了三个，在墙角下一字排开，再特意锁了门，这才向着紫渊峰的方向奔去。
　　去做任务这件事，当然不仅仅是为了给变成了零钱的灵石凑整。
　　就算没这件事，虞兮枝也是打算走这一趟的。不仅仅是为了更快更好地了解这个世界，还是为了更快地提升自己的实力。
　　她既是剑修，理当以战养战。
　　早上学宫里例行有徐教习的炼气课，学宫也另有规定，出任务的弟子可以不来学宫上课，徐教习瞥了一眼虞兮枝空空如也的座位，微微皱眉，却只觉得她偷懒不来，怎么也想不到虞兮枝居然也会有去紫渊峰任务堂的一天。
　　不光是徐教习，紫渊峰任务堂理应也想不到。
　　今日在任务堂执勤的，恰是紫渊峰那位已筑基的沈烨师兄。
　　全昆吾上下都知道，这位师兄惯常都是没个样子的，要么耷拉着眼皮打瞌睡，要么翘着腿打盹，白瞎了一张不亚于虞寺那张渊沉九千万少女梦的英俊脸蛋。
　　但今天，沈烨正襟危坐，背如雪松，音如洪钟，看到虞兮枝一步踏进来，甚至还露出来了个营业般的微笑：“虞师妹，你来了。”
　　虞兮枝的脚步微顿，颇为狐疑地看了一眼沈烨。
　　沈烨与虞寺交好，是以她非常明白，这位师兄平素里是什么样子，今日他打招呼的方式确实十足奇怪。
　　有点像是沈烨知道她要来，专程等着她似的。
　　但很快她就将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抛去了脑后，人生最忌讳的事情之一便是自作多情，虞兮枝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重要过。
　　但沈烨既然认真和她打招呼，她也认真回了礼，这才道：“沈师兄，有什么炼气初期可以接的任务吗？”
　　——出于各种考虑，虞兮枝并没有打算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真实境界。当然了，此时此刻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以为的真实境界，和事实上她的真实境界，竟然也是不同的。
　　沈烨保持着那个看上去与他气质不怎么相符的笑容，飞快地挑拣出了三张木牌：“这不是巧了吗，这里有三个正好适合虞师妹的任务，一个是去青芜府，一个是去青芜府……咦，怎么还有一个也是去青芜府？看来师妹与青芜府有缘，看来要是想接任务，这趟出行是在所难免了。”
　　青芜府在昆吾山宗的北边，和罹云郡虽然接壤，但青芜府是个偏狭长的地貌，近处下山向北策马三天也能到，要说远处，青芜府是与卯月海接壤的，从昆吾山宗御剑也得大半天，若是坐马车，足足能走几个月。
　　任务堂的内门任务一般分为两大类，对内和对外。
　　对内则是不出山，或是帮各个峰的长老跑跑腿，摘摘草药什么的轻松活，这种活一般比较费时间，赚的不多，但好处有二，一是没什么危险，二是能接触到平时难见面的各位长老和教习，若是有机缘，多得几句指点，也是值当的。
　　对外则是出山，任务地点更是遍布整个大陆，或是皑皑雪山之巅，或是万里草原之内，亦或者市井之中，内容更是五花八门林林总总，从捉妖押镖到寻宝找人，不可一概而论，共同特点是耗时不定，宗门的木牌上虽然会有危险性评估，但不排除其中会出现误差的可能性。
　　虞兮枝有足足六百块灵石的压箱底，委实不缺钱。更何况，她再不受重视，也好歹占着太清峰亲传的名额，也没有其他峰的长老和教习敢越过太清峰指点她。
　　炼气境中期的昆吾弟子本就可以在山下独挡一面了，她本就打算下山的，但一口气抽中了三个同样地点的，还是让她有了一种微妙的、类似于“这也太巧了吧”的情绪。
　　虞兮枝顿了顿，这才问道：“分别是什么？”
　　沈烨悄然咽了口口水，背脊更加挺直：“分别是捉妖，捉妖……和捉妖。”
　　“……青芜府可真是好多的妖，高家的人是不顶用了吗？”虞兮枝哑然片刻，终于忍不住道：“既然如此，随便给我一个吧。”
　　沈烨几乎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急不可耐地递过来一个木牌，动作间竟然带了点儿僵硬和不易觉察的恭敬。
　　虞兮枝拿了木牌作势就要走，走了两步又飞快转身：“沈师兄的三个木牌难道都是同一个任务？”
　　刚刚放松下来的沈师兄毫无防备，大惊失色顺口道：“你怎么知道？”
　　虞兮枝：……
　　沈烨：……
　　沈烨脸上的营业微笑挂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的表情，他倔强地维持着最后的僵硬：“可能是天冷了，弟子们多有惫懒，这个任务许久无人来接，可那边又催得紧，师兄这才出此下策。”
　　虞兮枝捏着木牌看他，她若是面无表情亦或者气势汹汹，沈烨都有办法，偏偏她天生一双笑眼，这样看过来就像是带了点儿没有恶意的促狭，分外让他手足无措，她看看外面的艳阳，顿了顿：“好冷的天。”
　　还好虞兮枝显然并不在意这其中细节，她确实觉出了几分奇异，但也并没有什么深究的想法，只这样扫了沈烨一眼，便向门口走去。
　　却有一道阴影倏然笼罩了几乎半个山头，再缓缓向前移去，虞兮枝顿了顿脚步，仰头向外看去。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日光透过昆吾山宗的护山大阵再倾泻下来，耀眼便去了三分，忽有剑舟从天边而来，便将剩余的七分尽数遮去。
　　剑舟此物，驱动动辄需上万灵石，也只有三道五派这样修仙界真正的巨擘，才有足够的底蕴驱使。通常情况下，也只有最盛大的门派比剑大会，亦或是其他盛事时，三道五派才会派出剑舟。
　　更何况，是这么大的剑舟。
　　几道极浩瀚睥睨的剑影从各峰纷纷掠出，悬停在了剑舟面前。
　　沈烨也闻声迈出了任务堂，一走出堂门外，他迅速重新散漫下来，两人一起盯着那边半晌，还是沈烨先开了口：“啧，西雅楼真是好大的声势。”
　　他语调稀疏散漫，但再细听语意，却满满的都是不屑。
　　——尤其是在知道来者是西雅楼的那位第一丹修谈楼主的时候。
　　“是师母下帖子请他们来给小师妹看病的。”虞兮枝似笑非笑地挑眉，不说是，也不说不是：“难得昆吾山宗也有求人的时候，换做是三道五派的哪个门派，会真的静悄悄来，静悄悄走呢？”
　　这话难听了些，却也是实话。
　　——昆吾山宗这些年来，仗着自己是三道五派之首，又是剑修，在一些小事情上磋磨看低其他门派的事情做得实在是不少。
　　难道有机会扳回一城，想来就算是渡缘道和太虚道的和尚和道士们，也不会咽着这口气不出。
　　沈烨依然是那个语调，嗤笑一声：“你们太清峰的小师妹……着实金贵。你什么时候下山？”
　　“这就准备下山了。”虞兮枝收回目光，将木牌在手心拍打两下：“再晚，如果让我阿兄知道了，恐怕这任务就不归我了。”
　　顿了顿，她突然问道：“妖……难杀吗？”
　　沈烨眉梢一跳。
　　妖与人，与天下生灵又有什么区别，只要出剑够快，剑势够足，境界够高，纵使是大妖也不是一剑之敌。
　　可如果当真如此简单，内门弟子这些年来，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死在妖族手下了。
　　……当年修仙界，也不会因为抵御妖族而陨落了所有大宗师。
　　他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又想起面前第一次出任务的少女又不是孑然一人，他又在瞎担心什么呢。
　　“或许难，或许不难。”沈烨看着她：“但剑心所向，自然所向披靡。祝师妹此去，一路顺遂。”
　　“可我只会最基础的清风流云剑。”虞兮枝又道。
　　沈烨眼皮抽了抽，心道你任务牌都捏手里了再问这个是不是太晚了，但虞兮枝下一刻就自己笑了起来，她旋身抱拳，不再看那艘悬停在半空的巨大剑舟，将神识探入手中的任务木牌中，从木牌的小芥子中取出一张传送符，背身冲沈烨挥挥手，就这么扬长而去了。
　　剑舟向山内，她向山外。
　　沈烨看着她负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这才松了口气般转过身，却发现，原本坐在帷幕之后的那个人不知何时也已经站在了门口。
　　那人冷白的手里扣着另一块木牌，他一眼都没看悬停的剑舟，只目光温和地看着沈烨，分明是暖阳天，他却好似极寒的冰，偏生他唇边的微笑依然是温和的：“故事编得不怎么样，还好她好骗。”
　　沈烨恭敬转身，一礼到地：“小师叔。”


第14章 这位祖宗，脸皮好厚。
　　无论西雅楼此次来昆吾的源头和目的在哪里，既然来的是那位谈楼长，那么昆吾上下自然都要出来见礼。
　　太清峰正殿熙熙攘攘，五峰峰主和长老占据了大半个正殿，另外半个则是被整整齐齐的亲传弟子占满。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这种场合二师姐也不来？”面容清隽白皙的少年压低着声音，一点也没掩盖自己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在虞寺耳边压低声音：“她就不好奇这位丹圣长什么样吗？”
　　虞寺还没说话，这个揣着手、没什么站像的少年又将目光移到了站在怀薇真人身后，如楚楚鸢尾花的少女，“啧”了一声：“要是堂堂正正把师母喊一声干娘，我也就敬她是个识时务的，都是同门师兄妹，她在那儿搞什么特殊？”
　　“易醉。”虞寺眼含警告地扫了矮他一头的少年一眼，少年虽然嘴上向着周遭发起了无差别攻击，但显然对这个大师兄还是非常尊重的，被一眼扫过之后，乖乖闭了嘴。
　　“你二师姐她……”虞寺难得露出了点儿头疼的神色，显然也是被这件事气得不轻：“在紫渊峰领了个任务，下山去了。”
　　太清峰三师弟易醉露出了见鬼一般的表情，他欲言又止了半天，实在是忍不住了，崩出来几个字：“去……送死吗？”
　　虞寺：……
　　易醉比他和虞兮枝进师门还要再晚一年，再加上他身份实在太特殊，昆吾山宗没人敢训斥他，白雨斋他更是横着走，从小就有点养歪了。
　　这位三师弟不开口还好，看上去还是正经的清秀少年，昆吾山宗灿烂明朗的未来，一开口，山崩地裂，嘲讽拉满，阴阳怪气，没有人可以在他的嘴贱下活过三个回合。
　　虽然亲阿妹被人这么说很不爽，但虞寺不得不承认，他乍一听到的时候，脑子也自己有自己想法地冒出了这个念头。
　　“前几天，她还是跟我学剑了的。”虞寺哑然半晌，到底还是要为虞兮枝挽尊的，也就是那一次虞兮枝的样子，让他感受到了几分安心：“也不是毫无还击之力，我问沈烨了，她领的是最简单的除妖任务，开光境后期都应付得来，她好歹也炼气了，应该能行……吧。”
　　“学剑？学了什么剑？清风流云剑吗？”易醉下意识开了嘲讽，然后就看到虞寺的表情微微一僵，顿时意识到了什么，倒吸了一口冷气：“……我靠不是吧，真是这套？”
　　师兄弟二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奈何昆吾门规早有写明，除非主动求援，否则其他人不得打探任务内容，不得擅自外援，虞寺纵有再多担心，也只能默默咽下。
　　左右也不应当出什么大问题，昆吾山宗的任务木牌里都有两张传送符，一张包送到，一张则是送回，如果打不过，捏了传送符逃命就是了。
　　性命总是无忧的，其他的，等虞兮枝回来了再收拾她。
　　虞寺如是安慰自己道。
　　太清峰大阵开，剑舟缓缓驶入，悬停在太清峰外，谈楼主带着一众弟子稳稳落地，拂袖收舟，再缓步走入正殿之中。
　　太清峰正殿静默无声，所有昆吾山宗弟子都敛了神色，挺直背脊，沉默锋利地注视着西雅楼来客。
　　在昆吾弟子想象中，这是一场他们与西雅楼弟子无声的较量，这里是昆吾主场，他们必不能输。
　　然而原本想象中应当肃杀整齐、甚至露出蔑视之色的西雅楼弟子虽然还算整齐，但各个却都在……探头探脑。
　　有人抑制不住地想要回头看站在正殿之外的内门弟子，也有人敛着眉头，在亲传弟子之中小心扫过，就像是在找人。
　　昆吾弟子满头问号。
　　找人？找什么人？难道是有人出任务的时候和他们遇上过，所以这次西雅楼才这么声势浩大，看病是明，寻仇是暗？
　　各峰亲传弟子眼神微暗，心道这就让各个当口的师弟妹们要多注意，谨防这群西雅楼的不速之客下黑手。
　　怀筠真人当然也注意到了这群西雅楼弟子们的异常，他略一思忖，只当是在两方弟子日常多有碰撞，结了私怨，便并不放在心上，兀自笑面迎上谈楼主，一番寒暄客套见礼，这才遣散了亲传与内门弟子，关了殿门说正事。
　　怀薇真人震袖行礼：“还请谈楼主看看，我道侣的这位小徒儿前些日子得了大机缘，进了一趟剑冢，被剑气所伤，本以为有灵气冲洗经脉，自会好转，可这些日子竟然越发重了些，总也不见好。”
　　这些说辞怀薇真人在书信中就已提及，谈楼主踏入正殿的时候，早已看见站在她身后的白裙少女，以他的眼力，自然一眼就看出来，夏亦瑶身上的病，丹药可压，但不可根除。
　　他脚步微顿，本想推脱，却又想到昆吾内外门浩浩荡荡八千弟子，要不动声色地在昆吾山宗的眼皮子底下找一个人，可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事。
　　于是谈楼主重新向前几步，微笑道：“这病确实不简单，看来是要慢慢调，小姑娘可要多吃点苦了。”
　　……
　　西雅楼上下都想要找的那个吃面少女，已经背剑下了山。
　　捉妖任务大同小异。
　　妖域霍乱人间已有数千年历史，每隔几个甲子，修仙界便要与妖域爆发一次大战，而今距离上次堪称惨烈的蚀日之战已经过去了十五六年，已经又有小妖潜入人间，为祸一端。
　　蚀日之战后，修仙界损失惨重，妖域也不例外。过去的仙门之中，除妖是绝无可能让弟子单独出行的，而今的弱小妖族却已经衰落到了比凡人稍强的地步，有时甚至不用仙门出手，村里强壮的猎户们齐心协力，也能制服。实在无法的，才会求援于仙门。
　　虞兮枝手里的这个任务，位于青芜府西南边的棱北镇，木牌顺着神识传来的资料上显示，当地驻守的外门弟子的寻妖罗盘近来一直震动不已，却始终无法真正确定方位，但棱北镇并未发生任何血案抑或伤人事件，想来此妖或许灵智未开，又或许尚未成年，完全是炼气境初期可以应对的。
　　树影婆娑，虞兮枝顺着青石板长梯下山，这会儿已经快要到山脚下，不远处村镇的青砖白瓦都已经跃入眼中，她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看起来过分单薄的白衣少年静静地站在台阶最下沿，黑发如瀑，只用一只白玉簪挽起，侧脸如玉。虞兮枝见过他出剑时极汹涌的气势，也见过他捏着别人脖子时极冷峭的杀意，却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安静地站在一边的样子。
　　看起来……怪孤零零的。
　　虞兮枝心底有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他侧脸极漂亮，肌肤冷白，眉眼却并不清淡，少年模样的人站姿有点散漫，似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白衣少年回过头来，正对上了虞兮枝惊疑不定的目光，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微微勾唇：“炼气境后期了，离大宗师不远了”
　　虞兮枝：……
　　这祖宗的数学是不是不太好？
　　她看着对方，目光恰落在对方手中，只觉得那只冷白的手里握着的东西有些眼熟，而她的神识也正好读到任务木牌的后半部分。
　　“青芜府棱北镇任务建议人数：二。”
　　她看了白衣少年一会儿，突然明白，自己刚才在任务堂觉察到的那点儿奇异的气氛是怎么回事了。
　　如果她头上顶着一个“一”的话，那么对方头上就比自己多了一横。
　　她抿嘴一笑，欣然走下最后几层台阶，揶揄道：“你怎么拿着和我一样的木牌？是为了加快我成为大宗师的进度吗？”
　　谢君知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虞兮枝走到他面前，便要歪头看他，显得下巴尖尖，笑起来时，脸颊上的小梨涡愈发明显，谢君知莫名有点手痒，他忍不住在任务木牌上摩挲了一下：“为什么不直接捏了传送符过去？”
　　“昨天吃了碗面，味道很好。”虞兮枝如实道：“今天想来看看，镇子里有没有别的好吃的。”
　　谢君知微怔：“你不是才吃了碗小馄饨？”
　　虞兮枝更怔，错愕后是莫名的羞恼，她脸颊微红：“你怎么知道……况且那是早饭，现在要去吃的是午饭！”
　　谢君知欲言又止：“所以，你一日要用三餐？”
　　虞兮枝觉得对方大约是要像虞寺一样说教自己了，修仙之人讲究无垢，垢从口入，引气入体后，排出的一身污秽中便有许多便是吃食时摄入的，他想要她到大宗师，想必是要逼迫她辟谷。
　　更何况，寻常人家养生一点的，都要讲究过午不食，女孩子更是吃得极少，哪有像她这样一餐都不能落下，芥子袋里都装着烙好的肉饼的呢？
　　她心中千回百转，却听到旁边的人若有所思道：“我记得这个镇子上有一家三甜碗做的不错，要试试吗？”
　　虞兮枝有点不可置信地抬头，她有许多话想说，最终却在跟上对方脚步的时候，换成了一句：“为什么你也可以接炼气初期的任务？”
　　“因为没有人知道我的修为。”谢君知慢悠悠地踩在青石板路上，他像是出门踏青的公子，每一步都走得悠闲随意：“也没人敢来探查我的修为。”
　　虞兮枝斟酌了一下语言：“可……修炼的时间越长，修为自然会越高，不是吗？”
　　“太清峰后山的长老哪个不是数百岁的老怪物了？就算是你的师尊，踏入修道至今也有三百多年了，还不是停留在伏天下，不得寸进？”谢君知一时之间没意会到她的意思，只摇了摇头，反驳道：“修炼的时间越长，修为高不高不一定，只有脸皮会越来越厚。”
　　虞兮枝瞠目结舌。
　　她觉得对方是雪蚕峰不出世的长老，但既然对方不表明身份，所以她也并没有表现得太过尊敬。而这个问题，本意当然不是想要听到这样的回答，而是委婉地提醒对方——就算没人看得穿，但你是长老的话，没人会觉得你才是炼气境吧？炼气境才当不上长老的吧？
　　……还是说，这段话的精髓在最后一句，他是靠脸皮厚才能说自己是炼气境，和自己做炼气境任务的？
　　谢君知说完这番话后，半天没有得到回应，再侧头去看，就看到了虞兮枝闪烁的眼神，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什么。
　　他在三甜碗的门口顿住脚步，神色古怪，似笑非笑地拉长音调：“哦——你是觉得我也是那些老怪物中的一员，对吗？”
　　杏仁茶莲子粥和糖蒸八宝饭的甜腻香气卷在空气里，虞兮枝只是闻着都觉得舌根发甜，这样铺天盖地香气中，白衣少年向她俯下身，笑吟吟道：“可我……和你哥哥一样大啊。”
　　虞兮枝怔然看着他。
　　谢君知离她太近了，近到她可以看到他细腻冷白的肌肤，看到他鸦羽般的睫毛，黑压压的瞳仁，她甚至觉得他有鼻息扑打在自己的额头，又或者三甜碗的热蒸汽从烟囱里倒卷向了她，惹得她全脸都有点微热。
　　“对了，一直以来都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谢君知。”
　　虞兮枝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更是一片甜腻腻的浑浑噩噩。
　　行叭，她悟了。
　　这位谢姓祖宗，脸皮确实是，真的厚。


第15章 没有困难的任务，只有勇敢。
　　青芜府，棱北镇。
　　蹲在凳子上的青衣少年愁眉苦脸，死死盯着放在木桌上的罗盘。
　　那罗盘只掌心大小，针尖一点微红，往日里，这点红静静悬浮，俨然是这片青铜上唯一的殊色。
　　但此时，针尖绕罗盘飞旋，那抹红变成了一条摇摆的曲线，看上去触目惊心。
　　“怎么可能呢？”青衣少年拧着眉头：“寻妖罗盘上个月才检修过，绝无可能出错，可为什么会无法锁定这妖的位置呢？”
　　“黄梨，别盯着看了，看也看不出什么子丑寅卯。”有人在床上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倦意：“宗门已经传音了，有内门弟子接了任务。”
　　名唤黄梨的青衣少年蔫巴巴地“哦”了一声：“阿寇，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引气入体，登上云梯，真正成为昆吾的内门弟子啊？”
　　阿寇的声音更困了些：“你怎么和那个程洛岑一样，一天天净想着修仙。现在这样的日子不好吗？有饭吃，有地方睡，每个月有银子拿，家人也在身边。你要真想修仙，依我看，还是睡着了做梦比较快。”
　　燃着的蜡烛被窗缝透来的风吹得微微摇曳，黄梨像是被阿寇提醒了，他等到阿寇的眼睛完全合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后，这才悄悄裹了两个干饼，拉开门，放在了合衣睡在门旁小巷中的少年旁边。
　　黄梨出去后，飞旋的罗盘却悄然停滞了片刻。
　　摇曳的微红针尖轻颤，旋即指向了酣睡的阿寇，短暂的停顿后，复又开始飞快地旋转，就像永不停歇的流光，抑或绣娘手下飞舞的红线。
　　……
　　三甜碗果真味道不错，虞兮枝连喝三杯苦荞茶，才将甜滋滋的腻味压下去些许，等捏了传送符，到了棱北镇，那股甜腻腻的味道居然还存了一小半在嘴里。
　　虞兮枝看了一眼谢君知，后者当着她的面，将三甜碗扫荡一空，这会儿看起来却像是丝毫没有被甜齁住的样子。
　　……大概是爱惨了甜食。
　　棱北镇附近并无修仙门派，是以此地灵气并不多么浓密，反而因为临着司幽江，空气十分潮湿。
　　此时正是午后，阳光歪斜着照下来，往来之人都带着遮光的斗笠，汗珠与潮气一起黏在肌肤上，水产的腥气又和潮气混杂在一起，店铺的叫卖声带着点午后的困顿，只有从江边码头传来的号子声依然清亮。
　　昆吾山宗做事一向霸道，在棱北镇设点也没什么要认真遮掩的意思，一间绸缎铺子就开在棱北镇衙门的斜对面，进来出去的人，都可以看到铺子门派上的那个满大陆都是的飞剑标识。
　　知道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昆吾山宗的产业，再门儿清一些的，便能头头是道地说出来，这是棱北镇昔日某位老爷在送自某儿孙入昆吾山宗的时候，顺势捐出来的产业，昆吾山宗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宗，给了这老爷庇佑，收益还和这家人对半分，真真是神仙做派。
　　除了棱北镇的绸缎铺子之外，满渊沉都是这种方式得来的昆吾铺子，从脂粉绫罗到肉铺铁匠铺，比比皆是。
　　“是这家吧？”虞兮枝站在门口，抬手摸了摸浮凸在门框上的飞剑标识，这才挑起门帘走进去。
　　黄梨与阿寇正在拨算盘，见到虞兮枝身上的道服，顿时神色一喜。黄梨率先迎了出来：“可是宗门来的小真人？”
　　虞兮枝和谢君知拿出任务木牌给他核对，黄梨翻掌取出一个罗盘，翻到背面，将木牌嵌入其中，有白光走了一遭，没出什么异样，黄梨的神色顿时轻松了许多：“两位小真人里面请，稍作休息，稍后还要请两位跟我来一趟，昆吾道服目标太大，恐怕会……”
　　他的目光在虞兮枝裙边的飘摇小黄花上停留了一瞬，艰难补完最后的话语：“……打草惊蛇。”
　　说完这句，他又下意识去看谢君知的衣角，结果这位的衣角比虞兮枝还要更干净，堪称白茫茫一片大地好清净。
　　黄梨：……
　　这两位，是真的新手吗？！
　　可这里，绝不是什么新手村啊……
　　黄梨有苦难言，再看到虞兮枝头上插着的寒酸小树枝，愈发觉得这两个倒霉孩子八成是被内门之人排挤，所以才拿到了这个任务。
　　从来都是目标明确的抓妖任务最是简单，像这一桩，他们守了这么多天，连妖的影子都没见过，显然变数极多。
　　然而两位小真人来都来了，黄梨暗叹口气，他人低言微，说多错多，只暗自心道，若是遇险，他到底对这里熟悉，只能努力保护一二。
　　希望事情不要向他所想的方向而去。
　　既然是开在镇衙门附近的绸缎铺子，自然也是棱北镇最大的铺子。虞兮枝挑花了眼，眼睁睁看着谢君知进去又出来，从一身白衣换了一身压纹白衣，她还在选衣服。
　　谢君知也不急，只托腮坐在一旁看她，虞兮枝被盯得手指微顿，恰停在了一件浅黄襦裙上。
　　“这个颜色不错。”谢君知似是知道她心中犹豫，慢悠悠出声道：“你或许可以试试看。”
　　虞兮枝有个毛病。
　　她非常不喜欢别人替她做决定。
　　如果谢君知这句话换成“你试试”，亦或者其他更强硬的语调，她可能眼神都不会给一个，但偏偏对方语调轻缓柔和，完全是真的在给她提建议，而决定权自然依然在她的手上。
　　虞兮枝对这个语气很没有抵抗力，她低声应了，很快换好再出来的时候，铜镜里的少女笑眼弯弯，娇俏可爱，她皮肤又白，非常适合穿这样明亮的色彩，看上去与修仙半点无关，更像是不知谁家出游的富家小姐。
　　——但既然是专门为宗门中人准备的，这套衣服当然自有不同之处，比如比寻常襦裙要稍短，再比如看起来像是裙子，其实是方便行动的裙裤，连材质都用的是可防一般刀剑劈砍的特制软绸。
　　确实不错。
　　黄梨还捧了一盒玉发簪法器来，虞兮枝才抬手，又想到了自己头上是不太好伺候的小树枝，于是微笑婉拒了。
　　黄梨这才将情况娓娓道来。
　　“罗盘是一周前的清晨出现异样的，我是第一个发现的人。”黄梨谨慎地捏了隔音符，这才开口道：“但这段时间我拿着罗盘，走遍了整个棱北镇，罗盘也还是在无规则地旋转，可明明不久前才检修过，罗盘应当是没有问题的。所以到目前为止，仍未确定妖气来源，也并不知道究竟是何种妖物作祟。”
　　黄梨边说，边将罗盘递出。
　　绯红的指针果然绕着罗盘飞旋，硬是勾出了一个流光飞彩的红圈。
　　虞兮枝也是第一次见这种罗盘，她觉得有趣，于是问道：“可以给我看看吗？”
　　黄梨递上罗盘，虞兮枝将罗盘捧在手心，忍不住用一根指头去拨指针，却被一层天然的力阻隔在了外面，怎么都碰不到那根针，只得悻悻收回手指。
　　“寻妖罗盘上有秘法。”谢君知顺势将罗盘拿了过来，他五指修长，有意无意将整个罗盘都盖住了，自然也盖住了罗盘在被他触碰到的一瞬，指针疯狂的颤动和近乎疯狂的旋转，他再移开手的时候，罗盘那一瞬间的异样已经消失：“就是为了防止像你一样的人戳它。”
　　虞兮枝眼睁睁看着谢君知的指头也在上面无意识般抠了抠，心想你自己不也忍不住，表面却不戳破：“所以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谢君知却带了点惊愕地睁大眼：“任务不是你接的吗？”
　　虞兮枝与谢君知四目相交，电光石火间，虞兮枝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位祖宗八成是山上待腻了，下山转一圈，顺便监督她的任务进程，或许会出声指点，让她在关键时刻破个境，但虞兮枝别想要靠他完成任务，最多把他当个保命的外挂，说不定还是一次性的那种。
　　奋斗还要靠自己，想走捷径要不得。
　　没有困难的任务，只有勇敢的枝枝。
　　按照老祖宗的说法，她不知何时都炼气后期了，想当初，虞寺炼气后期的时候，衣摆上的小花都快绣不下了。没道理到了她，炼气后期就成了花架子。
　　——当然，虞兮枝总觉得这位祖宗上下嘴皮子一碰，自己说破镜就破境了，就仿佛同宗门师兄妹辛辛苦苦努力练剑悟道像是个笑话，所以虽然那日在面馆门口击落了双胞胎兄弟的剑，但虞兮枝对自己的境界还是有些存疑。
　　到底能不能行，还要看斩妖的剑够不够快。
　　这两个人在这里暗流涌动，黄梨在旁边偷偷看着，先是愕然虞兮枝居然第一次见寻妖罗盘，然后再听到这番对话，心底已经给自己点了根蜡烛，整个人都蔫了起来。
　　真的是第一次出任务的菜鸡。
　　要完，他还是先祈祷这俩人根本找不到妖，再捏符请昆吾支援吧。
　　黄梨的愿望单纯质朴，但虞兮枝必不能让他如愿。
　　她将剑匣塞进芥子袋，还带了个帷幕遮住脸，这才施施然走了出去，看上去就像是没带侍女偷溜出来的富家小姐。
　　——再加上跟在她后面的漂亮白衣少年，看起来大约是溜出来私会情郎。
　　棱北镇并不多大，虞兮枝问黄梨要了份地图，并且拒绝了黄梨的引路。等到夜幕微降的时候，她已经将整个镇子都走了个遍。
　　确实如黄梨所说，罗盘就像是坏了一样，一直在她手中微颤，一刻未停。
　　虞兮枝最后停在了司幽川边。
　　水流湍湍，江面宽且深，河堤与河边建筑都留有每年汛期被淹的水渍痕迹，此时天色已沉，码头的船夫都在收纤，再将这一天出江捞出的水产从船上拖下来。
　　虞兮枝就在看这些水产。
　　形形色色的司幽川特产鱼类在网里甩着尾巴，河鳅看起来鲜美肥腻，河蚌个大饱满……虞兮枝边看，边暗暗咽了口口水，又悄悄掐了自己一把，让自己击中注意力，别就知道吃吃吃。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一直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的谢君知毫不顾忌形象地在她旁边蹲了下来：“你是在选今天的晚餐吗？”
　　虞兮枝有一瞬间的心虚，但她飞快正色道：“寻妖罗盘没有坏，只能说明妖气四处都是。万物都有源头，既然妖气四溢，源源不断，自然要找到这个源头。”
　　“所以你觉得妖族会藏在这些臭鱼烂虾里？”谢君知单手托腮。
　　“也不是很臭很烂嘛，也说不定这些河鲜就是妖族后裔，所以看起来格外好吃？”虞兮枝发散思维，胡言乱语，她想了想，上前几步，扬声道：“阿叔，这河蚌怎么卖啊？买的多能便宜吗？”
　　谢君知看着她毫不介意船夫们身上的泥泞，一家一家地边聊天边问价格，这家买条鱼，那家买半斤蚌，最后真的提了一小篓子水产，还高高兴兴地冲他远远招了手，等谢君知过来才知道，虞兮枝不知说了什么，竟然哄得一家船夫盛情邀请他们去他家吃鲜炒河鲜。
　　船夫姓刘，家里虽简陋，刘家嫂子却确实炒得一手好河鲜，滋啦生脆的声音和诱人的香气一起从掩得不怎么严实的门板后传来，刘船夫两杯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一看你们就是外地来的，不懂咱们这里的河鲜怎么最好吃，就让你们嫂子露两手给你们。咱们这群船夫啊，每天都在江上飘，平时难见个人影子，难得你们不嫌弃咱们这里寒酸，肯来，你看左邻右舍家的孩子都好奇着呢。”
　　果然有探头探脑的小孩子向里张望：“刘叔家今天怎么这么舍得？难道也像是曹老头家一样突然发达了？”
　　“你刘叔今天只是有客人来啦。”刘嫂子笑眯眯应道：“哪有曹老头的好运，随手一挖就挖到宝贝呢？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宝贝可挖。”
　　小孩子眼巴巴望着锅上蒸的鱼：“可是我娘说，曹老头真的一挖就是宝贝，就好像咱们棱北镇遍地是黄金。我爹昨天也扛着锄头去了，结果石头把锄头崩了个裂口，回来被我娘一顿好揍。”
　　刘嫂子被逗笑，旁边的其他小孩子也笑成一片，虞兮枝听了满耳朵，她搓了搓手指，若有所思地好奇道：“那位曹老头……真的这么好运？”
　　“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那曹老头不知道交了什么好运，前一天还好好儿地跟我们一起出江打渔，第二天就撑船去了别处，等到晚上回来，好家伙！”聊到这个，刘船夫可就有的说了，讲到精彩处，刘船夫一拍大腿，“竟然抱了根金条回来了！那可是真正的黄金啊！咱也上牙咬了，千真万确！钱庄验了，也说确实是黄金！”
　　“曹老头有说过是从哪里找到的吗？”虞兮枝给刘船夫满上一杯酒，眼眸愈深。
　　——她确实是想要问问这些船夫，近来江边有没有什么新鲜事或者怪事，却没想到还没主动开口，就已经有了如此收获。
　　昆吾山宗降妖手册上清清楚楚写着，物之反常者，必为妖。
　　曹老头这样莫名的挖宝经历，绝对有问题。
　　刘船夫一饮而尽：“这种事情，哪可能告诉我们。但那天之后，曹老头就满镇子乱跑，据说还去了几趟镇子外，去做什么了，咱也不知道，他只带着他那个儿子。每次回来的时候，衣服里都鼓鼓囊囊一大包，也不知道哪来的好东西。”
　　“倒是奇了，这位曹老头住在哪里呀？我也想去看看他挖宝。”虞兮枝托腮倾听，完全是一幅好奇的小少女样子。
　　说话间，刘嫂子已经端上桌了新蒸的鱼，鲜香的味道顿时充盈了整间破旧小屋，刘船夫等着虞兮枝先动了筷子，再不由分说地给谢君知碗里也捡了一筷子鱼肉，这才开口。
　　“嗐，这要是一周前，他还住在我们隔壁。但现在，人家已经买了大宅子，住到城东头富人巷子去啦。”刘船夫唏嘘道。
　　虞兮枝笑眯眯听刘船夫微醺后继而的话语，在刘嫂子将所有河鲜都端进来后，陪刘嫂子用完，待刘嫂子扶刘船夫进内屋休息的时候，在桌子上留下了一小把碎银子，这才起身到院边，先用寻妖罗盘比划了两下，再左右看了看：“嗯……隔壁，是左边的隔壁，还是右边的隔壁呢？”
　　她到门口左右看了一眼，只见两边院门都锁着，一样的破烂一样的歪斜，又默默回来了，随便挑了一边，翻身而上。
　　谢君知看着虞兮枝干净利索的动作，脸上慢慢有了一丝疑惑。
　　不出一会儿，虞兮枝又在一片鸡飞狗跳和谢君知疑惑的眼神中飞快地跃了回来，难得有点脸红：“赌错了，这边有人，看来曹老头是住在另一边。”
　　谢君知这才跟在她身后，从另一边的院墙翻了过去，终于忍不住疑惑道：“请问这种事情为什么要赌？”
　　虞兮枝回头：“不赌怎么知道哪边没人？”
　　谢君知欲言又止：“你的神识呢？”
　　虞兮枝：……？
　　是哦，我的神识呢？
　　过了一会儿，空无一人的破落小院子里响起了少女犹豫的声音：“那个，请问，大宗师进阶教程里，包括神识的妙用这堂课吗？”


第16章 剑意无双肉馅饼。
　　凡人有六感，修仙者有七。
　　神识的运用，对于修仙者来说，就像是凡人会听会闻会识物一样自然。
　　晨间的露水用眼睛去看，是水；去闻，是微涩花香；去听，是水珠与叶片摩挲的微小声音；去尝，是清凉浅甜。
　　而这些，都需要靠近和接触。
　　只有用神识，可以于数米乃至千里之外，便知其色，辨其味，感受其苍茫，或微小。
　　虞兮枝一直觉得自己的感知较之以往，总有哪里怪怪的。如今听到谢君知的话语，才恍然。
　　那个不甚和谐的存在，是她的神识。
　　她站在破破烂烂的荒废小院中，第一次尝试控制自己的这一份感知，破瓦上的灰尘像是雀跃的斑驳，墙角探头的小草宛若含羞的嫩芽，她的感知浩浩荡荡如土匪般过境，将小院顷刻间就扫了个遍，然后停在了某个缺牙的木盆上：“咦？”
　　有丝丝缕缕妖气从木盆的缺牙渗透出来，再飘飘渺渺地散入空气之中，她的神识在那里停留半晌，这才后知后觉地开了灵视。
　　——开灵视也是谢君知紧急提升班的教学内容。虞兮枝学得极快，却还有一些不太适应。
　　如果是神识是感知万物细微的话，开灵视就像是直接步入另一个平行空间。
　　周遭的一切倏然褪色，变成喑哑昏旧的晕黄与惨白，她能看到山河天地的脉络与各种奇特色彩的气韵。
　　“世间万物皆有灵。”谢君知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虽然不知道上课的时候你都在干什么，但这些内容，教习应当都是讲过的。”
　　虞兮枝心想，谁知道原主在干嘛，大概是在家里研究鱼肉饺子的馅怎么剁才最细腻，又或者绣花的针法从哪个角度穿刺才最完美。
　　“首先有一点你要明白，无论开不开灵视，你所看到的，都是同一个世界。”谢君知在她侧头的同时，不动声色地向后半步，从她的视线范围中移开，转而引导她去看更远的地方：“树木之外有色彩，是草木之灵，山川湖泊也有色彩，在这些之上，有更大的浩瀚流动，随着境界的提升，你会看得越来越清晰。但切记，只看你能看到的，不要去窥视更深一层的存在。”
　　虞兮枝随着他的声音“看”。
　　山川草木自有色，或雀跃，或沉默，而所有的色都被更汹涌缓慢的另一股力拨动，她可以隐约看到方向，但再想进一步的时候，只觉得脑中与眼眶同时剧痛，竟然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谢君知抬手将她稳稳扶住：“这就是窥视的后果。那些流动中，是山河气运，你的境界到了哪一层，才能看到哪一层的事情。强行去看，是要付出代价的。望气之术乃窥天道，故而从无高寿，白雨斋和太虚道横死的望气师恐怕已经可以填满磐华湖了。”
　　虞兮枝咽下胸中闷气，这才重新睁开眼。
　　她不再去看那些，而是重新看了一圈破烂小院。
　　她看小院，却也自然而然“看”到了隔壁刘船夫家。她看到了人的色彩，再看到了家禽牲畜的气韵，自然而然便会发现这些融入天地之间的气之外的那些特殊。
　　“看到妖气了吗？”她的目光重新落在缺牙木盆上的同时，谢君知的声音响了起来：“修士都觉得妖气污秽如深渊，一望便知。”
　　灵视状态下和单纯用神识去看的时候，所感知到的妖气是不一样的。
　　神识只能有种被触动的感觉，但灵视则看得清清楚楚。
　　妖气是突兀而浓郁的深色。
　　那种颜色并非一成不变，而像是各种色彩混杂在一起，从而变成了流转的浓稠。
　　谢君知一直看着虞兮枝脸上的表情，少女有点怔忡地盯着那片她第一次见到的色彩，却并没有露出像别人那样厌恶亦或者嫌弃的神色。
　　“为什么妖气污秽？妖的气，玷污了山川万物的气吗？”虞兮枝好奇道，她甚至俯下身，仔细地看着那份浓稠，还从旁边找了根木棍，试图拨拉一下那份妖气，但显然，这种视线中存在的“气”，并非实物真正能够触碰：“妖的眼里，人会不会也是这样的？”
　　谢君知却没有说话。
　　虞兮枝想要回头去看他的时候，却听到谢君知低低地笑了一声：“你可知，这个问题若是被你的师尊听到，你就要去戒律堂了。”
　　“可你不是我的师尊。”虞兮枝并不紧张，她发现小木棍不管用后，就把木棍扔到了一边，但还是摸了一把木盆的缺口，甚至还俯下身闻了闻，这才被腥味熏了一脸，露出了难忍的表情：“我师尊才不会教我怎么用神识和灵视……这个上面有妖气，曹老头想必是招到了不该招惹的东西，我们要去城东他现在住的地方看一看，应该会发现一些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关了灵视。
　　与神识不同，开灵视对修士来说也是一种负担，长时间开灵视会对灵力的消耗极大。
　　“怀筠连这些都不教你，那他都教过你什么？”谢君知随她走出破烂的小门，似是随口问道。
　　“教我……”虞兮枝有点卡壳，她仔细回忆了一番曾经见过怀筠真人的场景，发觉不是因为夏亦瑶被训斥，就是因为夏亦瑶被责骂：“教我爱护小师妹？”
　　谢君知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正准备还要说什么，眼神却倏然微变。
　　虞兮枝也意识到了什么：“那是……”
　　棱北镇总共就这么大，既然有了目标，两个人脚程自然加快，说话这会儿已经距离城东不远。城东本就是棱北镇富商与官老爷居住的区域，各个大宅子之间都隔着相当的距离，人口堪称稀疏。
　　然而此时，一眼向着城东的方向望去，神识所至，却有血光！
　　虞兮枝和谢君知对视一眼，一直被扣在虞兮枝手中的寻妖罗盘颤动得更是厉害，两人不再隐匿速度，足尖一点，便向前飞掠而去！
　　血气愈浓，虞兮枝在崭新的宅子前停下脚步，匿了身形，正要翻墙而入，面前的正门却轰然大开，一臂血淋的中年男人踉跄从中倒退而出，面上狰狞不甘，只怒喝道：“我得不到的，你们也别想拿走！当初说好了一人一半，如今你们贪了我那份不说，竟然还想砍我的胳膊！”
　　“二叔，瞧您说的什么话？”有青年男人拎着染血菜刀一步步走出来，笑容满面，语气却阴森森道：“二叔，您这胳膊里有什么，您自己不清楚吗？当初可是您自愿要这么做的，如今要反悔，自然另当别论了。”
　　“当初你们说好的！要送我幺儿上学堂，要为我大儿谋官职，结果呢？！”被称为二叔的中年男人怒道：“结果我大儿摔死在山间，我幺儿坠马断了一条腿，曹康你还是人吗？！你……你简直丧尽天良！”
　　“天良又有什么用呢？能换钱吗？”曹康不以为然地再向前一步，好言相劝道：“曹老头啊，我既然尊称你一声二叔，就多劝劝你好了。这样天天好酒好菜，日子不比过去好多了，儿子没有了，还可以再生嘛。二婶身体不好，二叔也还可以纳妾嘛。我也不想让二叔难办，不如……你再想想？”
　　曹康的声音慢条斯理，手中的菜刀却已经比划在了踉跄中跌落在地的曹老头的胳膊上：“只要你还能为我们寻一天的宝贝，你就依然是我们曹家的座上客，这样不好吗？为什么一定想逃呢？你看看这些街坊邻居，各个都大门紧闭，你以为他们收了你的礼，就会来救你吗？”
　　这个满身是血的狼狈男人，竟然就是刘船夫口中的曹老头！
　　才搬离刘船夫隔壁几日的曹老头狼狈至极，他身上分明绫罗绸缎，却已经泥泞染血，显得极为不合适，浓郁到化不开的妖气从他经络寸断的手臂丝丝缕缕地透了出来。
　　曹老头显然被曹康逼到了极致，他愤怒地看着白面西皮的曹康，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化成了一声怆然冷笑：“那鳖……是我捕上来的！那些宝贝也是我找到的！是我的！你们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我的！”
　　虞兮枝突然有点晃神，她突兀地觉得这一幕莫名有点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而就在她恍惚的这一刹那，随着曹老头的声音，突变骤生！
　　曹老头那条血肉模糊的手臂像是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识般，发出了一声如孩童般的尖叫，猛地涨大，向着曹康的面门袭去！
　　虞兮枝猛地回神，她本就准备好了从芥子袋里拔剑，结果刚才一愣神后，手不小心一错，情况紧急，她不知抓了什么东西就直接掷了过去——
　　一张肉馅饼带着无双剑意，散发着葱油香气，所向睥睨地糊在了曹康脸上，堪堪挡住了巨大手臂的一击！
　　空气一时之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
　　长街尽头，终于查到了什么，向着曹老头新宅奔袭而来的黄梨握着手中的剑，还在低声嘱咐身边的清隽少年一会儿听他指挥，不要冒进。
　　谢君知手中扣着的小石子尚未破空。
　　曹康惊愕的眼睛还没睁到最大。
　　妖异手臂似是难以置信自己击中了什么一般，保持着击出的姿势，停留在了原地。
　　少女带了三分尴尬七分痛心的声音慌慌张张地响起。
　　“啊……我的肉馅饼。”
　　……
　　“有肉馅饼的味道。”一道声音在暮永峰响起：“你们昆吾的内门弟子还有人偷吃吗？”
　　一众昆吾弟子捏着手里的剑柄，面上分明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却因为怀筠掌门的禁令而死死忍着。
　　“你们来暮永峰有何贵干？”高修德冷冷道：“暮永峰乃是我昆吾弟子休憩打坐之处，还望诸位西雅楼的仁兄勿扰。”
　　宣平冷笑抱剑：“扰了吗？我们扰什么了？我们只是路过而已，你们怀筠掌门自己都说了，我们西雅楼留宿期间，就当昆吾山宗是自己家。禁地我们一处未闯，你们修炼我们一人未扰，不过随便逛逛，怎么，自己家怎么还有我们去不得的地方？”
　　高修德暗自咬牙，他正要说什么，眼睛却一亮：“大师兄！”
　　“大师兄来了！”
　　“是大师兄！”
　　虞寺紫玉冠高束，背脊笔直地从分开的昆吾弟子后走出来，不卑不亢向着宣平宣凡两兄弟一抱拳：“诸位是想要参观暮永峰吗？”
　　见到他，宣平与宣凡到底收敛几分，宣凡从鼻子里“嗯”出一声：“只是路过罢了，看不看不就那么回事儿。”
　　“如果要参观，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此处乃是宗门弟子居住之所，难免有许多隐私。如果参观，还请不要贸然进门，也不要大声喧哗，也有些弟子喜欢在寝舍内打坐，刚才我一路过来，就看到了三四个入定的师弟师妹。”虞寺不轻不重，依旧客气道。
　　扰人入定是会影响到大道的，他这样一说，西雅楼弟子脸色都微变。
　　虞寺这话，说得极妙。
　　他们无法探究这话中真假。
　　若是真的，只是这么一片，就有三四人入定，足以可见昆吾山宗弟子的根骨之好，悟性之高。
　　若是假的……他们也不敢堵上自己的大道去验证这一遭。
　　宣平自然也想到了这一节，只得冷哼一声：“虞大师兄客气了，既然有人入定，我们自然不便打扰。”
　　他转身要走，顿了顿，却还是些许咽不下这口气，忍不住嘲讽道：“只是好奇，修炼清净之地，竟然也有肉馅饼的味道。如此六根不净，昆吾山宗长此以往……”
　　宣平拉长了音调，阴阳怪气地向着传出味道的小院看了一眼。
　　宣平当然不是故意要和虞寺对上，他平素里也不是这样的人，只是这肉饼的味道实在是让他产生了一丝怀疑。
　　会不会……那个穿着外门弟子衣服的少女，其实是内门的？
　　可他又不好明说，只得用这样的法子，逼虞寺自己透露些什么。
　　虞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幽幽叹了口气。
　　他这口气叹得感情丰富，堪称百感交集，西雅楼弟子不由得再度向他看去。
　　“不瞒诸位，舍妹实在贪嘴难改，顽劣异常，修为确实让人羞于启齿，停滞不前，不堪大用，没想到让诸位操心了。”虞寺温文尔雅，礼数周全，叹气连连，眼中忧愁不加掩饰。
　　西雅楼的几个女弟子不由得微微揪心，觉得就算要找谈楼主想要的那位弟子，也不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扯出虞大师兄不成器的那位妹妹。
　　“羞于启齿、停滞不前、不堪大用”。
　　这三连痛心疾首的形容，若不是失望到了几点，有谁会这样说自己的阿妹呢？这种人，又怎么可能是谈楼主要找的那位一剑斩落宣平宣凡手中剑的人呢？
　　他们早有耳闻，昆吾山宗虞寺大师兄有个毫无存在感的妹妹，占着怀筠掌门的亲传弟子名额，却毫无寸进，简直就是这位虞大师兄光华璀璨人生中唯一的黑点。
　　虞大师兄都这么可怜了，你们还忍心揭他伤疤？
　　西雅楼众人各个面露不忍与惋惜，与虞寺见礼，成群从虞兮枝的小木屋侧走过，连头都懒得回。
　　——自然也不会看到屋檐下成排的小碗，和碗中些许眼熟的猫饭丸子。


第17章 以命换财。
　　曹家宅院门口摇曳的灯笼下，肉馅饼在曹康脸上糊了一脸，却奇迹般地没有碎裂，就这么静止了片刻后，再缓缓下落。
　　从未有一张肉馅饼在坠地的时候，备受过如此这般的瞩目。
　　黄梨旁边衣衫破落却面容清隽的少年却在看到肉馅饼的同时就皱起了眉，他的脑中有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兀自絮絮叨叨：“小辈，鳖宝狡诈机警，极难遇见，极难捕捉，但有一弱点，便是贪吃。只要你听老夫的，用你怀中油饼诱之，那鳖宝必定会落入你手。寻常人用鳖宝极难不起贪心，最终难逃被反噬的下场，但老夫有一法子，可将鳖宝练成仙宝……”
　　如果虞兮枝此时此刻也能听到，一定很快就能认出来，这就是那个传说中老爷爷牌残魂金手指的声音。
　　黄梨带来的少年，正是原书的男主程洛岑。
　　他这一路上都在被游说扔出那个油饼。少年紧紧抿着唇，不说相信，也不说不相信。
　　这个入驻了他神魂之中的残魂老头一直在滴滴叭叭个不停，显露出一副天下所有事都尽握手中的样子。
　　虽说当初捏碎了那个瓶子，同意让这老头与他并存的时候，程洛岑是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想法的。
　　修仙乃是大道之争，若是这点破釜沉舟的魄力都没有，他这种一无所有的人，也趁早不要肖想修仙此事了。
　　可谁能想到，这老头居然批话这么多！
　　他被吵得脑子疼，偏偏两人还不够熟，而对方虽然虚弱，却明显拥有许多与他鱼死网破的手法，他想让老头闭嘴，委婉提醒了几次未果后，只好自己先闭嘴了。
　　他一言不应，老爷爷金手指也有点觉得他瞻前顾后，还准备再说什么，声音却倏然顿住。
　　他们一起看到了那张肉饼。
　　再看到，曹老头的妖异手臂上有什么东西猛地伸了出来，一把将堪堪要碰到地上的肉饼提住了。
　　那是一根细瘦如枯树枝般的铅灰色长臂，突兀地从曹老头血肉模糊的手臂上横斜出来，因为夜色的遮掩，如果不是目力极佳，甚至要看不到那根手臂。
　　就在长臂伸出来的同时，曹老头的整条胳膊都像是瞬间萎缩了一般，血肉瞬间枯萎，而这样的枯萎眼看就要顺着他的臂膀蔓延到他的身体——
　　虞兮枝终于摸到了剑。
　　“你看我说鳖妖贪吃你还不信，一张肉饼果然引出了它！你快……”老爷爷残魂在程洛岑脑子里激动嚷嚷，然而他话音还未落，一道剑光已经从侧面飞掠而上！
　　虞兮枝只会清风流云剑。
　　这剑简单，总共也不过五式，其中一式便是向前劈刺，她去掉了所有与前后剑招的承接和蓄势，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拔剑，再递剑。
　　曹老头已经衰败的手臂被一剑斩断！
　　污黑的血从断臂之处喷涌而出，但原本几乎要蔓延到他脸上的颓败也蓦地一停。
　　断臂之上，有一黄帽蓝身、手臂高矮的妖物乍现。它似乎可以随意控制自己四肢的长度，这会儿它已经将肉馅饼握在了手中，那馅饼分明比它的头还大，然而这妖物张嘴的时候，却能直接将嘴裂到近乎与整张脸同样大小，露出满嘴血牙，一口将那肉馅饼吞了下去！
　　这一系列动作妖物做得行云流水，不过刹那便将肉饼吞了下去，还有空舔了舔手指，眼看就准备溜。
　　虞兮枝已经换了剑势，回剑一击而下！
　　“哎呀——要糟！这等宝贝若是一剑斩之，真是暴殄天物！昆吾山宗几百年过去怎么还是这么不讲道理！”老爷爷残魂急得跳脚，恨不得自己能上前挡住虞兮枝的那一剑。
　　程洛岑微微捏拳，他就算想要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他才堪堪在老爷爷的指点下引气入体，又怎可能在昆吾山宗的剑下抢了什么猎物。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虞兮枝一剑落下，妖物却倏然化作了一团黑雾，飘然散去，竟是早有防备！末了还留下了一声小孩尖锐的笑声，听起来竟然像是嘲笑。
　　到底是第一次捉妖，虞兮枝不由得微微一愣。
　　“灵视。”谢君知一巴掌拍晕了断臂之痛死去活来的曹老头，向着黄梨比了个眼色，又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了根绳子，将吓懵了的曹康与曹老头绑在了一起，出声提醒道。
　　虞兮枝的神识顺着灵视看到的泥泞之色一起蔓延而去，少女提剑，足尖一点，已飞掠出去十余米，竟是就这样追着妖物一路而去！
　　谢君知紧随而上，与虞兮枝并肩而行：“是鳖宝。”
　　“鳖宝是什么？”虞兮枝紧盯着地上蜿蜒的妖气脉络。
　　“鳖宝极为罕见，多长于千年古鳖腹中，捕获后植入体内，以血肉饲之，便可以驱使它寻宝。”谢君知解释道。
　　虞兮枝出行之前并未什么功课都没做，只是她看得认真却匆忙，看白描的图像实在是与实物差别过分巨大，这会儿听到谢君知提醒，脑中书页急翻，终于调出了一个与刚才匆匆一撇的妖物实在不香的图像。
　　书上白描的是一个揣手的富贵小妖，鼻子是鼻子，眼是眼，而刚才她看到的，是枯藤老树昏鸦，血盆大口吃瓜，她没被吓到，还记得拔剑，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也难怪曹老头一夕暴富。
　　这鳖宝十分奇特，以血肉供养后，供养者便可以透视土地，看到潜藏在各处的财宝。这些天，曹老头四处奔波，显然是在以命换财，将这棱北镇扫荡了一空。
　　而根据刚才的对话，许是曹老头乍富后，被家中恶戚盯上，曹老头一辈子在江上漂泊，恶戚连哄带骗后，曹老头便当了真，结果他辛辛苦苦寻宝，到头来，发现自己不过是个工具人，本质上和犁地的老黄牛没有区别。
　　那鳖宝沿着地底一路飞窜，看路线似乎是想要回到司幽江中去。它极为熟门熟路，似是对这这一带早就十分熟悉，眼看就要被它得逞。
　　虞兮枝撇撇嘴，叹了口气。
　　谢君知还在疑惑她为何如此作态，就见她从芥子袋里，又掏出了一个肉馅饼。
　　谢君知：……
　　“此去便是荆棘末路，你且去，我会为你报仇。”虞兮枝深情款款对着肉馅饼道，随即提气飞掠，硬是赶到了鳖宝之前，然后毅然甩出了那张肉馅饼！
　　鳖宝果然妖气一滞。
　　虞兮枝等的就是这个须臾。
　　同是天涯贪吃客，相逢何必曾相识！
　　她衣衫翻飞，单手持烟霄，从半空一剑而下！
　　细碎的裂纹从青石板上窸窸窣窣如蛛网般裂开，虞兮枝这一剑竟然深入地底，吞吐的剑气牢牢地将鳖宝钉在了剑尖上！
　　鳖宝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叫，手下却不停地握住了肉馅饼，待虞兮枝提剑捞出这妖物时，这才发现自己竟是贯穿了鳖宝的整个上颚！
　　烟霄虽不是什么有器灵的仙宝，但也是在昆吾山宗的剑冢里淬炼过的，又岂是鳖宝的牙齿能撼动的。鳖宝的尖牙不断啃噬剑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而烟霄上却甚至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是虞兮枝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接触妖。
　　她有点好奇地支着剑，歪头打量着在剑尖上不断挣扎的鳖宝。
　　许是知道挣扎无用，一旦被剑气锁定，又没有凌驾于对方之上的实力，便再也无法逃脱，鳖宝半张着嘴，慢慢停止了挣扎。
　　这样一看，它又与画册上白描勾线出的样子有了几分相似。
　　它的五官好似用刻刀于泥快上雕出来的，粗糙却活灵活现，鳖宝的眼好似白芸豆，并没有瞳仁，但却能感受到一份注视，它有些徒劳却始终努力地捏着那份让它上当的巨大肉馅饼，口中还继续发出着“嘶哈——”的声音，却因为剑气贯穿上颚，已经无法完成进食。
　　渊沉大陆的人与妖天然对立，她手中这一只，无疑或许是虽有用但弱小的那一类，也因为这份弱小，鳖宝惯常会将自己彻底隐匿起来，这才极少出现于世人面前。
　　但虽然弱小，很显然，鳖宝依然有着生而为妖的天性。
　　——惑乱人间。
　　这个词乍听似乎太大了些。
　　可是倘若无人来管，有第一个曹老头，还会有其他王老头李老头，有恶戚，怀璧其罪，更会引来更多的势力。渊沉大陆如此之大，数千年沉淀之下，土地山川之中自然埋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财富。
　　且不论那些前辈大能留下来的秘境灵宝，只对凡人来说，仅仅殉葬品就足够让人眼红并疯狂了。
　　“要杀了吗？”虞兮枝转头看向谢君知：“我这一剑下去，它会死吗？说起来……杀妖是不是要掏妖丹？”
　　鳖宝明显能听懂她的话语，闻言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它慢慢看向谢君知，却不知看到了什么，原本颤抖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悄然蜷缩了起来，似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物，它似乎想要表达什么，却只能发出同一种尖锐的“嘶哈”声。
　　“怀筠连这个都没有教过你吗？”谢君知面无表情地抬手，拎起鳖宝的后领子，声音轻巧：“捉妖入袋，交还宗门。像这种比较有用的小妖……自然会被扔去紫渊峰，投入滚滚业火之中，炼成宝器。”
　　虞兮枝是真的不知道，她吃了一惊，打量鳖宝的表情顿时丰富了许多：“这妖还有此等妙用？”
　　谢君知觉得虞兮枝实在是十分有趣。
　　她的衣摆上只有一朵小黄花，虽然明显是跟着虞寺混来的，但她在昆吾山宗这样的地方，即便是耳濡目染，也应当对妖深恶痛绝。
　　可她在看到妖气的时候却并不厌恶，反而多有好奇，还问他妖气为何污秽，与人又有何不同。
　　她拔剑的时候确实毫不犹豫，下手果决，扔肉饼的时候反而痛彻心扉，仿佛割肉，好似天大地大，她的肉馅饼最大。
　　最后抓到了妖，竟然会回头问他怎么办。
　　他以为她会说那些诸如“妖也是生灵”之类渡缘道的秃驴们爱挂在嘴边的、悲悯天人的天真话语，所以故意将过程也描述了出来，只等她脸色微变。
　　然而虞兮枝却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她像是有善恶观，又像是没有，又或者，她心中自有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偏过头咳嗽了几声，压住自己因为觉得有趣而差点溢出的笑意，又故意问道：“你不觉得这样很残忍吗？”
　　“当然觉得。可是，蒸螃蟹的时候，要活蒸。”虞兮枝眼神认真地看过来，仿佛他问出了什么奇怪的问题：“吃醉虾的时候，要新鲜活吃。如果所有时候都要顾及到残忍或否的事情，人生岂不是步步为笼？”
　　她看鳖宝在谢君知手中老实极了，忍不住也伸手拨弄了一下鳖宝头上凸出来的一块，获得了对方的怒目相向：“人类被妖抓住的时候，下场想必也不会多好，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么反之，我为什么要觉得残忍？”
　　谢君知看着少女脸颊边的小梨涡，有些莫名出神。她分明神态认真，说话间，小梨涡却依然若隐若现。
　　“今天是我抓住了它，所以我活着，它要完。改日如果我技不如人，要完的便是我。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宗门里尚且如此，这个世界不更是这样吗？”她从芥子袋里掏了掏，找出了捕妖袋，将鳖妖连同肉饼一起扔了进去：“更何况，我还给它吃了整整两块我的肉馅饼呢。”
　　谢君知看着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虞兮枝收紧捕妖袋的袋口，不太熟练地打了个结，结果不小心打了个死结，破罐子破摔地就这么扔进了芥子袋，然后才看了眼谢君知：“说起来，怎么感觉出了宗门，你就不怎么咳嗽了？是身体大好了吗？”
　　远处黄梨已经处理好了曹老头那边的收尾，终于迟迟赶来，谢君知收了笑意，顺着虞兮枝的话语又咳嗽了几声：“未曾。”
　　虞兮枝：……？
　　您这咳嗽是否过分收放自如了些？
　　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手中沉寂下来的寻妖罗盘却又微微一颤。
　　她抬眼看去。
　　黄梨带着两个人终于到了她面前，到底不过是凡人，黄梨大喘气几下才恢复正常，他看向虞兮枝的眼神已经带了几分敬佩：“曹老头我已经送去了医馆，还好你下手及时，郎中说无大碍，但恐怕以后是不能再出江了。曹家整个都已经被控制起来了，他们离妖太近，全部沾染了妖气，明日我便去做妖气驱散。”
　　他看到虞兮枝的眼神停留在他身边的两个人身上，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忘记介绍了。
　　“这位是阿寇，和我一样，是昆吾山宗外门弟子，派驻在棱北镇已经一年有余。”
　　他又将站位靠后一点的少年往前微微一带，笑出了一口白牙：“这是我的好兄弟，程洛岑，是个刚刚引气入体的散修，若是有缘……”黄梨带了点儿不好意思，顿了顿才道：“还希望两位小真人有空的话看看，能不能引荐他入昆吾山宗，做外门弟子。”
　　虞兮枝慢慢转过头，看向了面容清隽的少年。
　　程洛岑。
　　三个字如惊天霹雳，炸得虞兮枝拿剑的手险些微微颤抖。
　　这他妈……不是原书男主的名字吗？！
　　她与程洛岑对视几秒，突然福至心灵地想起来，为何她会从之前开始，就觉得有哪里有点熟悉了。
　　……原书里，本就是程洛岑用一张油饼收服了这鳖宝，关她虞兮枝什么事！
　　敢抢原书男主的宝贝，她虞兮枝，可真是……
　　可以，很好，胆子很大。


第18章 一剑霜寒。
　　有那么一个瞬间，虞兮枝有冲动把鳖宝掏出来，扔到程洛岑脸上，让他忘了自己忘了今日，只当白捡了这个宝贝，和他的老爷爷残魂继续浪迹天涯，挖宝寻财。
　　他做他的龙傲天，她走她的恶毒路，大道朝天，各走一方。
　　虞兮枝暗暗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
　　是了，程洛岑确实有这么一样可以为他指路的秘宝，此时回忆起来，不正是他在引气入体后获得的吗？
　　引气入体不过为开光境，程洛岑获得鳖宝的过程，当然不如虞兮枝这么顺利。
　　她隐约记得剧情里，昆吾山宗并没有来人，于是曹老头被反噬后，鳖宝继续植入了曹家其他人的血肉之中，等到黄梨等人终于发现妖气来源，匆匆赶到后，整个曹家庄已经宛如阿鼻地狱了。
　　吞噬了如此之多血肉的鳖宝自然也比现在更加难对付，在老爷爷残魂的指点下，程洛岑狼狈至极地与鳖宝周旋，过程堪称惊心动魄，一波三折，最后在程洛岑拿出一张油饼引出鳖宝，终于将其一把活捉的时候，虞兮枝还为这个出戏的油饼笑出了声。
　　……结果一转眼，她就扔出了肉馅饼。
　　好一个五十步笑百步，好歹油饼比肉馅饼便宜起码两个铜板呢。
　　她亏了。
　　虞兮枝心思急转，原本的剧情里，拿到了鳖宝后的程洛岑应当将这小妖练成仙宝，对昆吾山宗面对如此惨状却拒不来人的情况感到愤怒，从而对这些大仙门感到愤怒与质疑，为未来一剑挑翻这些宗门埋下伏笔。
　　结果现在，她抽了任务牌子，抓了鳖妖，活生生把程洛岑的这条觉醒线给毁了。
　　如果她是原书女主的话，此时此刻恐怕已经愧疚得哭了。
　　可惜，她是一个只要程洛岑强大并逆反起来后，就会死的女炮灰。
　　她对于取程洛岑性命、毁他前程什么的没有兴趣，小说的男主自然都是气运之子，就算过程变了，结果八成也不会有偏移。而她若是真的这样做了，说不定还会遭到某种反噬。
　　所以，她只是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悄悄拨动一下时间线。
　　比如，让程洛岑进入宗门，没时间去那些大大小小的秘境，顺便推迟一下获得鸮羽剑的时间。
　　她也不想小师妹难受这么久的，可是，谁让小师妹好起来以后，就距离她领便当不远了呢？
　　……又或者说，谁让她拿的是恶毒女配剧本呢？
　　她想参加宗门的试剑大会，想去看看这大千世界的秘境，想见识更多的妖，也想认识三道五派更多的人，参加十年一次的比剑盛会。
　　她不想死，想逃脱自己的命运，不想掺和龙傲天的证道之路，更不想在龙傲天和玛丽苏的故事中拥有姓名。
　　所以她在短暂的错愕后，眨了眨眼，迅速换上了亲切的笑容，看向程洛岑：“哇哦，这位道友是自己悟道成功，成功引气入体的吗？这可真是太厉害了！你想要进入昆吾山宗吗？”
　　程洛岑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天生敏锐，所以直觉地感受到了虞兮枝在一瞬间对他的情绪变化，但他还没来得及分辨那道情绪是因为什么，那缕变化竟然随即便软化了下来。
　　鹅黄衣服的少女笑眼弯弯，梨涡深深，歪头问他要不要和她成为同一个门派的人。
　　老头聒噪的声音在他耳中响起：“嘶，这小丫头捣什么乱！别去！去那里做什么！老夫什么都知道，不比一个破烂山宗好的多！昆吾山宗有什么好的！老夫自能带你开天辟地逍遥游，想当初，老夫入神万劫的时候，昆吾山宗的开山宗主都还只是个毛孩子！”
　　“你会被发现吗？”程洛岑突然在心底问道。
　　“非逍遥游不能发现老夫！这点自信老夫还是有的！”老头冷哼一声，哼完又觉得不对：“你问这个干甚？你想干什么？你等等……进了宗门你可就没这么自由了！想去那些秘境还得拼个资格，傻孩子你可不能把路走窄了！”
　　程洛岑却自动屏蔽了老头的话，他的眼中只有虞兮枝刚才漂亮的一剑，那分明是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剑法，但在少女手中，却干净肃杀，仿佛能够破开这世间所有的阻碍。
　　他脑中有剑光无双，眼中有少女梨涡笑语。
　　“是的，我想。”程洛岑沉沉开口，他倏然抬眼，迎上虞兮枝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我想进入昆吾山宗。”
　　老头残魂惊呆了，在他脑海中比之前更加聒噪千百倍地大声叱责起来，一旁的黄梨却目露欣喜之色：“阿岑！真的吗？你想通了？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昆吾山宗了吗？”
　　程洛岑却没有理他，只目光灼灼地看着虞兮枝：“我可以知道，你的修为几何吗？”
　　——他想要知道，要到什么境界，才能挥出那样的一剑。
　　老头快要被他气死，听到这个问题，更是要背过气去：“混球小子，你想知道她什么修为问我不就行了吗，这小丫头……”
　　聒噪的声音一顿。
　　“咦？不对啊，这小丫头不对啊，为何我看不穿她的修为？”老头残魂似是震惊到了极点：“如今宗师陨落，世间再无逍遥游，就算老头我衰落至此，也绝无可能看不穿一个骨龄只有十几岁的小丫头的修为啊。可她身上为什么看起来灵气竟然如此汹涌？十几岁的小丫头怎会……是我眼花了吗？”
　　程洛岑听着老头不可置信的声音，沉默不语地盯着虞兮枝。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又灼热，虞兮枝有点莫名心慌，但她面上不显，听到这个问题后，只笑吟吟道：“等你到了昆吾山宗，进了山门，自然就知道了。”
　　自是热情友好，又留足了让程洛岑进入宗门的钩子。
　　虞兮枝自觉回答完美，却有点顶不住程洛岑的目光，她有意无意后退两步，正好躲到了谢君知身后，然后才小声道：“那个……我有引荐人的权限吗？”
　　“你觉得他有什么值得引荐的地方？”谢君知似笑非笑道。
　　“额……”虞兮枝总不能说，此人日后会这般那样，她结巴片刻，终于找了个理由：“你看，他年纪轻轻无人指点就自己引气入体了，这里灵气又这么稀薄，不比外门许多弟子都强许多？我昆吾山宗正需要这样的人才！”
　　“哦？是吗？”谢君知像是这才见到这个人般，正眼打量了程洛岑一眼。
　　程洛岑的目光一直追着虞兮枝，自然看到她站在了一位白衣公子身侧。
　　纵使程洛岑向来自诩自己长相不俗，也不得不承认，白衣少年实在是过于出众，他眉眼精致锋利，神态却温和从容，仿佛世间万事入他眼，却不在他眼中。
　　脑中老头疑惑嘀咕虞兮枝的声音一顿，又倒吸一口冷气：“咦——为何这一位，老夫竟也看不透！骨龄分明也是十几岁，怎么会——！”
　　残魂老头碎碎念念，显然被这样接二连三的看不穿打击到，陷入了某种自我怀疑之中，半晌都在重复一句“不可能啊，怎么会这样”，而程洛岑却迎上了谢君知看过来的那一眼。
　　那一眼很淡。
　　就真的像是随意扫过来的一眼。
　　但程洛岑在这个瞬间，只觉得自己仿若被什么极凌厉的剑风挂过，整个人都僵硬在了原地，然而他心中自称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残魂老头却好似对这个情况浑然未决，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
　　下一秒，谢君知冲他温和地笑了笑，于是冰融雪消，程洛岑的手指重新能动了，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他看到白衣少年转过头，对鹅黄衣衫的少女点了点头：“既然你想，就给他一张传送符吧。”
　　虞兮枝才要掏木牌，却蓦得有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凭什么？”
　　一直默不作声的阿寇突然猛地抬起了头：“凭什么我在外门辛辛苦苦做了这么久，到头来，却是这个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家伙能引气入体，还能直接被带去昆吾山宗？！”
　　沉寂的寻妖罗盘在这一瞬间猛地震动了起来，原本就暗沉的天色遮天蔽日地黑了下来，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留下了小半个黯淡的轮廓，阿寇双目赤红，露在外面的手指已经变成了焦黑的爪状！
　　“阿寇？！”黄梨惊愕后退半步，他实在是不能明白阿寇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也不明白日夜睡在自己身边的人，为何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你……你怎么会这么想！你之前不是还说，在棱北镇挺好的，有饭吃，有地方睡，每个月有银子拿，家人也在身边……的吗？”
　　“如果我有选择，谁会想要在凡人的身躯里度过这一生！既然见过长生的样子，又有谁想平庸度日再去死？！”阿寇仰头，那焦黑之色已经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到了脖颈，再将他的下颚变得尖利如兽，顷刻间，阿寇的身形已经增大了两倍有余。
　　“我也想成仙，成为宗门的内门弟子，而不是在这种破地方苦苦熬着，混混度日——！”
　　他一步前踏，大地震动，竟是将青石板地一脚踏碎！
　　天色已晚，码头却依然有稀疏的人影。
　　如果说之前虞兮枝一剑直入地底，路人还只当是武艺超群的仙师路过此处，但此时看到江边赫然而起如此庞大的一只妖物，路人早已吓破了胆，顿时惊叫四起！
　　谢君知俯身按地，一道结界从他手下倏然扩张，顷刻间便将这一方天地笼于其中，凡人隔绝其外。
　　虞兮枝握剑，甚至已经摆出了起手式，然而阿寇却并不向黄梨或虞兮枝的方向攻击，反而径直冲向了程洛岑！
　　程洛岑险而又险地必过阿寇的第一击，接下来的躲闪便从容了许多。阿寇毕竟刚刚入妖，所有攻击在老头眼中都犹如慢动作回放，自然会提前便指引程洛岑向何处闪避。
　　“这是……妒津吗？”虞兮枝握紧烟霄，这样两米多高的怪物在面前，足够让人心生畏惧，她转了转剑柄，小幅度无意识地抖了抖剑尖，显然是在比划用清风流云剑中的哪一式攻击更加有效。
　　妒津最喜妒忌不平之气，是最常见的妖物之一，毕竟人心本善妒，最是此等妖物孕育成长的温室。
　　而妒津也是群居妖族，一城之中，但凡有一只妒津趁虚而入，便会极快吸引其他妒津一并而来，曾经甚至有过妒津占领了整座城市，并将一城众人蚕食殆尽，等到修仙者来时，不得不含泪屠城灭妖的惨案。
　　虞兮枝回忆起万妖图鉴上的描述话语，深吸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向不断疯狂震动的寻妖罗盘，终于颇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棱北镇中，引得这罗盘震动不止的，本就不是那鳖宝，而是这不知已经在此潜伏几许的妒津！
　　与鳖宝不同，鳖宝附身后，人虽断肢，却尚且为人。
　　妒津俯身后的妖人，只有一个结局。
　　——成为浑浑噩噩丧失神智、被妒忌驱使的半妖，最后再被妒津蚕食殆尽，成为孕育妒津大妖最好的养料。
　　“这城里……还有多少妒津？”虞兮枝脸色微白，低声问道。
　　似是回应她的话，她手中的寻妖罗盘开始飞速旋转，殷红指针几欲飞出罗盘，虞兮枝在回头望向棱北镇的同时，开了灵视。
　　冷月如雪，整个棱北镇妖气冲天，几近漆黑，却遁形在这样已经足够黑暗的夜中，低矮的房屋鳞次，镇中仿佛有什么蠢蠢欲动。
　　虽然尚且还没有阿寇这样巨大的身影突兀出现，但这样别样极致的静，依然成了港口混乱尖叫最奇诡的背景。
　　“清风流云剑只怕还是简陋了些。”谢君知布了结界后，缓缓起身，他向虞兮枝伸出手：“可否借你的剑一用？”
　　虞兮枝怔然向他递出烟霄。
　　不远处，天运之子程洛岑被阿寇赶得在结界中狼狈逃窜，他想要反击，却甚至没有一柄自己的剑。
　　原书里是否也有这一幕，虞兮枝已经想不起，也不想去回忆了。
　　她只看着白衣少年轻巧地拎着她的剑，上前两步，微微侧脸：“看好了，杀妖要这样杀。”
　　一剑霜寒。


第19章 “筑基有什么难的。”
　　虞兮枝曾经见过这样的剑意。
　　那是她靠在迷雾林的树边，　　刚刚在记仇小本上写下一连串的名字，再起身迷茫入山林后，一步踏错时。
　　他曾将雾气劈开。
　　今夜，　　他又将月色斩断。
　　谢君知的剑意与他整个人的气质都非常矛盾。
　　他喜白衣，身形挺拔却单薄，　　黑发如瀑却温顺，眉眼锋利恹恹，　　唇边却总有温和的笑容，甚至时不时还会歪头咳嗽，虽然咳嗽声总是带了点漫不经心，　　但依然让人觉得他似乎生来病弱。
　　然而所有这些诸如此类的画面，　　在他握住剑的时候，便会彻底碎裂。
　　他剑气如游龙，如虹光，　　畅快淋漓却又隐含某种肆虐。从他起剑时，剑势便是盛极，　　而这样的盛，仿佛永远都不会衰退！
　　明明是同一柄烟霄剑，　　在她手中就只是剑，　　但在他手中，　　烟霄却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之所指，便是剑之所向。
　　妒津妖人的弱点在四肢，只有斩落四肢后，它的脖颈才会露出脆弱的一面，　　否则极难一剑锁喉斩之。
　　谢君知的剑当然可以斩，但他并没有直接冲着妒津的脖颈而去。
　　既然说了要让虞兮枝看，　　他便要她看仔细。
　　于是他这一剑，自下而上，翩若流水惊鸿般，先斩落妒津妖人的双腿，再起手翻腕划过双臂，最后干净利落，一剑破之！
　　待到他这一剑收势落地，妒津妖人才倏然停住了向前攻击程洛岑的动作。
　　程洛岑向后翻滚，堪堪躲过妒津妖人凌空劈下的爪子，正待老头提醒它下一步的攻势，浑身肌肉蓄力，狼狈不堪，却听老头长叹一声：“好霸道的剑意。不必躲了，它已经死了。”
　　程洛岑一愣。
　　死了……？
　　他念头落下，那妒津妖人才顿住了所有动作。
　　它的四肢与头颅一起显露出了过分平滑的伤口，再四分五裂地碎了开来！
　　谢君知翻手扔去一张火符，于是业火熊熊燃起，妒津妖人的血甚至还未渗透地面，便被一路蜿蜒烧起的火焰吞噬殆尽，不出一会，就成了一缕轻灰。
　　肉身凡躯自然不会这么快，但被附身成妖再身死后，妖人便会成为干枯如木制的存在，若不以火烧之，任凭自生自灭，那么这具妖躯便会重新化作妖气融入天地之间，变成滋养妖物的养料。
　　“看清楚了吗？”燃烧的火色与黯淡的轻烟中，谢君知慢慢走过来，他倒转剑柄，递过烟霄。
　　虞兮枝怔然接剑。
　　她确实看得一清二楚，甚至没舍得眨眼。
　　只是明明知道谢君知已经放慢了剑速，为她一笔一划，如教孩童学字。
　　可她还是觉得那一剑太快，也太盛。
　　起剑太快，出剑也太快。
　　剑意太盛，杀意也太盛。
　　烟霄在她手中微微发烫，这样的一剑，足以让任何剑感到兴奋。
　　而谢君知似乎想要再要说什么，却倏然抬手掩唇，止不住般咳嗽了几声。
　　他许是消耗颇巨，本就冷白的肌肤在这样的一剑后，看起来更加苍白，他微微提气，压下咳嗽，这才重新直起腰来。
　　“杀妖的时候，就不要想着它是否还是人类了。”他语气轻巧，语意却森然，阿寇化身的妒津妖人既然已死，他掌心合拢，便将此处的结界收了，再转过虞兮枝的肩，让她看向镇中：“阿寇是这个镇子的妖母，剩下的妖崽，就都交给你了。”
　　随着他的话语，结界从他所站立之处铺开，硬是将毫无修为的凡人与妖物隔绝开来。
　　他一人开一城的结界，本应消耗巨大，但他的神态却是轻松的，只是越来越多细碎的咳嗽之意涌上来，让他忍不住抬手又压了压唇。
　　与性别无关，第一只寻妒而来，进入棱北镇的的妒津妖人，是为妖母。妖母会召集同伴一并前来，而因为妖母第一个找到了合适的寄宿之处，所以剩余所有受其感召而来的妖都会天然成为它的妖崽。妖崽在吸食妖气、人之血肉精气的时候，会强制地分一部分给妖母，是以妖母永远都是群居妖族之中最强大的一只。
　　――却也不是谢君知一剑之敌。
　　朦胧夜色中，镇中蛰伏的妒津妖人终于因为阿寇的死而苏醒，尖叫四起，不断有妖人身影于夜幕中凸显，而在所有的妒津妖人都站直的瞬间，它们竟在一个刹那同时抬起头，直直向着虞兮枝的方向递出了视线！
　　虞兮枝悚然一惊。
　　这是她的战场。
　　谢君知说剩下的都归她，便是不会再出手帮她。
　　她握紧了剑，踏前一步，深吸了一口气。
　　与现在这般场景相比，追击鳖宝甚至连热身都算不上。
　　她有猜到这份任务是谢君知故意为之，抓鳖宝时还在疑惑，这任务莫不是真的新手向，虽然有误打误撞扔出肉饼的巧合运气在其中，但竟然如此简单就让她得手，实在是有点奇怪。
　　现在看来，面前她要面对的这一切，原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地面震动，夜风吹拂，少女头上的小树枝微微颤动。
　　她握剑的手也微微颤动。
　　妒津妖人开始向她的方向跨步奔跑而来。
　　比起紧张，虞兮枝的心里更多的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亦或者说，她的这种微微颤动，就像是在面临某件自己等待许久的仪式时，不自觉的期待和激动。
　　“这是你早就知道的吗？”她轻声问道：“所以你才会带我来这里，对吗？”
　　谢君知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大把火符，理所应当道：“你在前面杀，我在后面烧，分工明确，动作快的话，天亮前就可以杀完了。”
　　――竟是直接忽略了她的问题。
　　可是此时不过才堪堪天黑不过半个时辰，听到谢君知的话，虞兮枝还没来得及拔剑，就险些先眼前一黑。
　　“不是，等等，真的要杀到天亮吗？未免数量也太多了吧！”虞兮枝倒吸一口冷气。
　　“多吗？你再晚来几天，恐怕我连这结界都不用开，必须直接屠城了。”谢君知显然没有什么同理心，末了，还好心提醒道：“来了哦。”
　　说话间，距离最近的妒津妖人已到堪堪数米的近前。
　　虞兮枝微微闭眼，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谢君知方才的剑招。
　　烟霄起。
　　鹅黄衣衫的少女足尖轻点，身体已在半空，起手虽还尚且青涩，气势不足，但剑势却足够充沛！
　　斩第一只妒津妖人时，她还不能做到连贯的一剑，但她不断地在出剑与剑落中调整身形，再不知疲倦般重新续满剑势。
　　她不甚熟练，却足够心神凝聚。
　　既然要做，就要尽力做到自己力所能及的最好。
　　无关其他，她喜欢挥剑时畅快淋漓的感觉，喜欢自己提剑便所向披靡的感觉。
　　有朝一日，她也想斩出谢君知那样的一剑惊落九重天。
　　她满心满眼只剩下了谢君知方才剑意圆满的那一剑，于是她手下的剑也越来越快，越来越锋利，却也越来越从容。
　　程洛岑狼狈却努力地爬起身来，他想要将黄梨护在身后，却发现早已有结界将尚未步入修行之人隔绝在外。
　　他怔然抬头，无数压顶黑影奔腾而来，大地震动，夜色深沉，然而剑光不断划破夜色，极快之时，竟然近似剑起白昼。
　　有业火如莲华忽明忽暗。
　　白衣少年信步闲庭般跟在挥剑的少女身后，他随手扔着火符，将轰然坠地的妒津妖人烧成灰烬。他时不时还会出声说几句什么，看上去似乎对环伺四周的那些形容丑陋的妒津妖人毫无情感也毫无畏惧，他分明手中无剑，本人却已经像是最锋利的剑。
　　又或者，在这样深沉夜色，如火妖尸和震颤大地之中唯一的一抹白。
　　老头在后方看得啧啧称奇：“哦哟，说实话，这女娃子的悟性真高，简直不亚于你。这么多妒津，这得杀一整夜吧？刚才只是看了一遍那剑式，这会儿已经模仿出了七七八八。虽然老夫看不透这丫头的修为，但显然没看错她身上的灵力。修士也是人，一般人谁能支撑这么久？也就是她身上自带这么厚重的灵力，才能让她一杀一整夜。啧，年轻真好。”
　　“这是什么剑法？”程洛岑的眼瞳中全是剑光，他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却无法掩盖眼中的憧憬。
　　“这便是昆吾剑了。”老头长叹唏嘘：“虽然昆吾开山老祖在我的时代实在是后辈，但后生可畏，你可知昆吾山本是一体，而如今连绵山峦，是那老祖当年硬生生用剑劈出来的？我的年代与昆吾毕竟还是有些隔阂，这剑法我叫不出名字，但这剑意，便是昆吾剑意。你仔细看，仔细记住，既然你已决意入昆吾，学学这样的剑意，倒也不错。”
　　“那……怎么才能有这么厚重的灵力？”程洛岑哑声问道。
　　“这个倒是简单，找个大宗师吸一波，差不多吸干了，也就有了。”老头语调轻松：“可惜这世间已无大宗师咯。”
　　说到这里，老头的声音却又突然顿了顿。
　　他似是这才发现自己话语中有了多么前后矛盾的事情，卡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等等，世间既无大宗师，这丫头身上哪来的这么多灵力？有这么多灵力，看她出剑，为何也不过朝闻道而已？……这是究竟是为何？！怪哉，怪哉！奇也，奇也――！”
　　“那刚才那一剑呢？又是何等境界？”程洛岑有些听不懂老头的絮叨，只径直盯着前方的剑光人影，再问。
　　“那一剑，也就是伏天下罢了，厉害，却倒也不足为奇。这男娃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年龄，老夫虽看不出他的修为，且盲猜他是结丹境好了，斩个尚未彻底成熟的妒津妖人，纵使是妖母，结丹也绰绰有余了。怎么说呢，确实惊才绝艳，但你有所不知，上古时代，像他这样年纪轻轻就伏天下的人不要太多，老夫我见得太多了。收起来，还是这女娃身上的奇事更多。”老头絮絮叨叨，疯疯癫癫：“想不通啊，真是想不通啊……”
　　程洛岑眼底微亮，下一刻，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唇，突然问道：“老头，若是你先遇到他们，你还会选择我吗？”
　　老头一愣：“他们？什么他们？”
　　“你少装傻，就是他们。”程洛岑目光霖霖：“你说她天赋极高，说他精彩绝艳，若是你先遇见他们……”
　　“放屁！人生的境遇哪有如果！”老头暴喝一声，将程洛岑从这样的迷障中喊醒：“大道之上，可与人比，但不可执着于比较！永远有人比你优秀，永远有人崛起，如此瞻前顾后，怎么争大道先机！老夫选择了你，便是与你的缘分，又与他人何干！不过是遇见这实在怪哉的小丫头，总觉得这情况我在哪里听说过，一时之间想不起，多感慨两句罢了，你可千万不要才踏引气入体，就找了魔怔，走火入魔。”
　　程洛岑瞬间从刚才的想法中惊醒，这才知道自己过去太孤陋寡闻，此时初见如此天纵奇才，竟是着相了。
　　这边程洛岑怔然无语，老头残魂穷思竭想。
　　另一边，虞兮枝却苦不堪言。
　　她的剑势越来越流畅，显然已经摸到了谢君知方才那一剑的门槛，然而每每她正要自满得意之时，谢君知的声音总能准确无误地出现。
　　“偏了一分。”
　　“慢了一瞬。”
　　“你在杀妖，不是剁骨头。”
　　“切口不够平滑，剑意再平顺一些。”
　　“当你手中有剑的时候，心里便不要胡思乱想，每一剑都要用尽全力。身为剑修，在战场上，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再出下一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
　　没有人这么指点过她。
　　她过去惫懒，纵使是虞寺，也因是她阿兄，见她肯摸剑便高兴至极，又哪会说什么重话。
　　她的师尊乃是昆吾宗主，天下仙首，本就当她是买一送一，失望几次后，几乎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样一个亲传徒弟。
　　太清峰教习虽多，喜欢夏亦瑶而天然莫名与她对立的却有大半，她抓住了一个徐教习的把柄，却还有陈教习李教习刘教习。更何况，所谓教习，最高也不过结丹，道心并不多么圆满，很难在修仙一途大道争锋，所以才来做教习，享一份教习的福利。
　　――若非如此，谁不想当长老享清福，被供奉呢？何苦来消耗心神来与才朝闻道的弟子们打交道呢？
　　只有这位谢姓祖宗在她身后，语调冷冷，单刀直入，平铺直叙。
　　她不知他这样对她，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又为何如此，兴许是来自于她沾染了他的血，被他牵连后的某种歉意，也或许只是在后山待久了，实在无聊，顺手为之。
　　但至少此时此刻，她愿做他手中畅快淋漓的那柄剑。
　　虞兮枝已经数不清自己到底杀了多少妒津妖人，她的眼前只剩下了自己的剑光，耳中只有剑气、妒津妖人倒地的声音、火气、与谢君知的指点。
　　到了后来，东方有光微亮，她一剑斩落，再抬头，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从城西到了城东尽头。
　　她的背后一路灰尘，面前却一片坦途。
　　剑气不散，最后一声倒地与火苗同燃，而谢君知……已经很久都没有说话了。
　　她风尘仆仆转头。
　　恰逢最后一只妒津妖人燃烧成灰，火光堪堪湮灭，清晨的第一缕光照在她的身上，谢君知撑了一夜的结界悄然散去，少年冷白英俊的脸在晨光中展露。
　　这样的一夜过后，棱北镇的露水蒙灰，树影模糊，路面有砖块破碎，屋檐倾圮，无数人因心中生妒而死去，却有更多的人毫发无损地活了下来。
　　风起，她微乱的额发与谢君知的发梢一起被吹动，她的脸与他的面颊一起沾了火起后的浅灰。
　　他冲她微微一笑。
　　“你一夜连破了两境，从炼气后期再圆满，现在已是筑基前期。”谢君知看着她，笑容温和，话语漫不经心，却好似一切都早已成竹在胸。而这样的语气，便显得他格外目空四海，却也有资格这样顾盼自雄：“你看，筑基也没什么难的，大宗师也是如此。”
　　“你做得很好，恭喜筑基。”
　　……
　　“让我看看是谁在这里大放厥词？！”一道厉喝于学宫之中响起，身着昆吾道服的少年拍案而起，向身侧怒目而视：“筑基也没什么难的？宣平，你可真是好大的口气，那你倒是筑一个给我看看啊？”
　　整间学舍气氛凝重。
　　西雅楼的人已经在昆吾山宗住了一周有余，用昆吾山宗弟子的话来形容，这群人简直像是蝗虫过境，他们不知道西雅楼到底要做什么，但看起来，西雅楼的人似乎像是想要踏足昆吾山宗的每一座山头，甚至还在千崖峰下转了两圈。
　　要不是剑冢的剑意毫无保留地直接刺伤了试图迈步的宣凡，直接吓退了所有弟子，恐怕小师叔的那份清净都要被打扰了。
　　越是这么想，昆吾山宗的弟子就越是愤怒。
　　小师叔辛辛苦苦一人守一峰，以身压那满山剑气，而他们，竟然连同辈的别门派弟子都拦不住！
　　真是……憋屈至极！
　　昆吾山宗以剑证道，在这渊沉大陆，又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高修德已经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想要与这些西雅楼的弟子掷剑决斗了，只是每每这样之时，他总记得掌门真人要他们与西雅楼弟子和善相与的话语。
　　毕竟小师妹……还要仰仗那位谈楼主。
　　若是仗着这里是自己的地盘，欺负了西雅楼的弟子，万一、万一气走了谈楼主，不给小师妹治病又该如何是好？
　　“你让我筑基我就筑基，那我多没面子。”宣平却不吃高修德这一套，坐在蒲团上晃啊晃，笑容更是看起来可恶又刺眼：“高兄，有本事你先来啊，兄弟在此，承让，承让。”
　　高修德深呼吸。
　　再深呼吸。
　　刺耳的笑声不断在学舍里响起，宣平似是觉得这样还不够，又或者逗他很有意思：“高兄，咱们也认识一周多了，上过同一堂课，走过同一段路，还看过同一本书。不得不说啊，你们昆吾山宗确实人杰地灵，瞧瞧，我卡了大半年的境界，来了昆吾山宗，这就一跃到炼气后期了，要是你们小师妹再多病几天，说不定我还能一波冲到大圆满再筑基，也去上二层看看？”
　　西雅楼众人笑声起，好不肆意快活。
　　昆吾山宗弟子面色铁青。
　　宣凡被剑气伤及肺腑，乍听严重，可西雅楼以丹药著称于天下，小师妹有伤尚且要拜托他们，区区肺腑之伤，又怎可能影响到西雅楼二楼主的亲传弟子。
　　剑冢剑气纵横凌厉，修为不够者正面迎之，自然遍体鳞伤。
　　但若受之而不死，这样的剑气却是淬体练意最绝佳的存在。
　　否则，为何每日昆吾山宗的内门和亲传弟子都一定必须从迷雾林走一遭呢？
　　是以宣凡与宣平二人虽擅闯剑冢不成反被伤，然而这伤却非祸，而是天大的福气。
　　原本只是炼气中期的二人，竟然双双于客舍之中破境，一夜之间，昆吾山宗霞云聚了再散，停了又起，天亮时，这对双胞胎兄弟已是炼气后期。
　　西雅楼众人自是大喜过望，谈楼主更是亲自护法，并掏出了两颗千万人垂涎的太微丹，分别赏赐了下去。
　　太微丹炼丹成本极高，其中要用到几味如今已经不存于世的稀有材料，开炉时失败率也高于其他丹药，在十大有价无市丹药排行榜上，足以排到前几位，有起死回生，白骨生肉之效，几乎等于多了一条命。
　　这要是在西雅楼内，他们爱怎么赏赐怎么破境，但偏偏所有这一切，都是在昆吾山宗眼皮子底下发生的。
　　昆吾弟子眼红得牙痒痒，然而禁令在身，若是他们强闯剑冢，下场可是要去戒律堂的，又怎会像对待西雅楼这些人一样，轻轻拿起，轻轻放下呢？
　　不知不觉中，大家对于小师妹病情的关注和垂怜程度，被这份对西雅楼弟子的不服与隐忍悄然冲淡。
　　情绪惶惶的，还有夏亦瑶。
　　她实在是没想到，当时温文尔雅随和亲切笑意盎然地对她说着“这病确实不简单，看来是要慢慢调，小姑娘可要多吃点苦了”的人，竟然如此真实。
　　吃点苦，原来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吃点苦。
　　那些丹药丸子，是真的……很苦。
　　夏亦瑶来了昆吾山宗后，也不是没有调养过身体。最弱之时，师母怀薇真人还找了凡间的著名郎中来喂过她几幅中药，后来，那些奇珍异草也没一个好吃的，之后两颗糖渍梅子也就压下去了。
　　直到她尝过谈楼主的药。
　　再浓郁的糖渍梅子的甜，也盖不住谈楼主丹药的那份劲儿。
　　夏亦瑶觉得自己尝到了这辈子的苦。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居然还能被苦到嚎啕大哭。
　　……然而偏偏师母似是见惯了她这样，还不太好意思地和别人说什么“这孩子娇气，每次吃药都得我哄着”。
　　夏亦瑶抹着眼泪：“师母，这药是真的太苦了，真的……”
　　“好了好了，良药苦口。”怀薇真人慈爱地揉她的头：“谈楼主，让你看笑话了。”
　　夏亦瑶：……
　　不是，真的不是，师母有本事你尝一口，一口就知道了啊！
　　这药不是人能吃的啊！
　　要不是对方是谈楼主，她简直要怀疑，这人是专门来整她的了！
　　而且，她的问题是因本命剑而来的，吃药……根本就没用的！
　　可这个谈楼主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真的让她的状况看起来减轻了些，怀薇真人自然大悦，说什么也要盯着她喝药，她连偷偷倒掉的机会都没有。
　　夏亦瑶泪眼婆娑，欲言又止却又无人诉说，只能悄悄恨恨挖一眼端坐在窗边，依然好脾气只笑不语的谈楼主。
　　却不知谈楼主表面挂着随和的微笑，其实暗地里，也很心烦。
　　乱七八糟的珍稀药材也用了，昆吾山宗的人情也赚够了，足够他以此为条件，拐一个宗门弟子去西雅楼了。
　　结果一周多了，这群没用弟子竟然还没找到人。
　　真是岂有此理。
　　昆吾外门八千，内门亲传林林总总也没有上万人，那日面馆，少女也摘了帷幕，一张脸露得清清楚楚，修仙之人记忆力本就理应不错，更何况，那少女的长相，分明绝对是让人过目不忘的那一种。
　　怎么会……就是找不到呢？
　　谈楼主烦的事情，还不仅于此。
　　他在昆吾山宗不知不觉留的时间有些太久了。
　　他到底是渊沉大陆排名第一的丹修，一举一动，一行一宿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他答应来昆吾山宗，老家伙们都能猜到，他这是想让昆吾山宗欠他一个人情。
　　但也仅此而已。
　　谁又能想到，他会待这么久呢？
　　待这么久，难道是因为他真的在呕心沥血地为怀筠的小徒弟治病？什么病能让他都这么束手无策，治了这么久都没什么用？难道还要他消耗修为不成？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位谈楼主，究竟想让昆吾山宗欠他多大一个人情？又为什么要这么大的一个人情呢？
　　如果不是这样，谈楼主又为什么要在昆吾山宗不走呢？
　　是被挽留，是他自愿，亦或者……还有别的可能性？
　　比如，被扣押？又或者，谈楼主自己想要做什么？
　　短短一周的停留，整个渊沉大陆五派三道的老祖宗们全都已经将目光投掷了过来，无数人推算着谈楼主此举的用意所在，无数探子在罹云郡来回，甚至白雨斋的那位红衣老道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已经在来昆吾山宗的路上了。
　　谈楼主下意识觉得那个红衣老道，是来和他抢徒弟的。
　　毕竟如今，五派三道里，也就只有他和红衣老道还迟迟收不到合意的亲传弟子，论猜他的心思，红衣老道敢说第一，便无人敢说第二。
　　谈楼主深吸一口气，心绪不宁之时，到底还是有几分自信。
　　那小少女分明就是在他面前搓了丸子，无论有意无意，总之缘分一事，妙不可言，凡事也该有个先来后到之顺序，难不成他还能被那红衣老道抢了徒弟不成？
　　丸子搓得好的人，都是手艺人。
　　他们手艺人，才懒得握笔画符，啧。
　　既然找不到，他便再试试去一家面馆碰一次。
　　念及至此，谈楼主慢慢站起身来，他冲着怀薇真人歉意一笑：“又馋了，还想去吃碗面。”
　　……
　　“结界是剑道，也是符道。世上有剑意，也有符意，万物归一，”谢君知不紧不慢道，他左右看看，似是想要从树上随手折一只小树枝，还没抬手，虞兮枝用来盘发的小树枝已经按捺不住地自己跳了出来，落在了他的手上。
　　“哎呀！”虞兮枝长发倾泻下来，她抬手去抓，却没来得及，只得任凭小树枝雀跃飞走，她叹了口气，从芥子袋里翻了翻，没翻到簪子，只翻到了一双筷子。
　　虞兮枝：……
　　也、也不是不可以。
　　她慢慢抽出一根筷子，将长发重新挽起，再以木筷固定。
　　“你还真是挺不挑的。”谢君知握住小树枝，看了她头上的筷子一眼。
　　“都是木头，难道还要分高低贵贱吗？”虞兮枝满不在乎道：“我用沉香木的时候，别人也未能高看我一眼，这个世界，终究还是谁的剑最快，谁的拳头最大，谁就最厉害。”
　　那日屠尽棱北镇的妒津妖人后，总要处理一些之后的事情，虞兮枝这才知道，原来昆吾山宗的名头这么好用。
　　棱北镇的那位镇长前一天夜里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第二天真正见到风尘仆仆的小真人，又惊又怕的样子终于缓解了许多，再听虞兮枝一说昨日青空，镇长差点表演一个当场眩晕。
　　之后的收尾赈灾与修补工作都是由黄梨操持的，这位黄姓的外门弟子年龄虽轻，但做起这些事情来驾轻就熟，格外可靠。阿寇的事情似是对他触动极深，原本活泼外向话多的黄梨似是想用这些灾后重建的忙碌事情淹没自己，这样就不必去想阿寇。
　　比起才来到棱北镇的虞兮枝和谢君知，黄梨到底已经在棱北镇生活了许久，除了阿寇之外，还有许多成了妒津妖人的，都是他的熟面孔。
　　在一切尘埃落定，虞兮枝和谢君知准备带着程洛岑回昆吾的时候，黄梨深呼吸了许多次后，终于说出了那句他早就想说出口的话：“我……我也想修仙。我也想要回昆吾山宗，我想引气入体，我想在下次遇见妖的时候……能够早点发现。”
　　如果能够早点发现，或许，他就能发觉阿寇的不对劲。
　　又或许，他就能早点救下更多人。
　　虞兮枝答应了。
　　一行四人并未直接回昆吾山宗，离开了棱北镇后，黄梨明显从被棱北镇的死亡笼罩的阴影中走出来了不少，整个人恢复了许多往日的活泼，找话题的能力极强，让虞兮枝少了许多面对程洛岑的尴尬。
　　所以虞兮枝决定奖励黄梨一碗面，毕竟外门弟子不比身为亲传的她，纵使其他人看不惯她烧火做饭，但她仗着虞寺阿妹和怀筠掌门亲传的名号，在这些方面娇纵一些，也无人敢当面指责。
　　可黄梨回了外门，再想吃面，就极难了。
　　谢君知一路随手挥舞着小树枝，和她随意比划了几个符意，再将小树枝递回她手中，虞兮枝回忆片刻，也重新比划出来。
　　有隐约噼啪的破空之声随着两人一路走，一路绽开。
　　黄梨和程洛岑走在靠后的位置，也想看过来，然而才投来视线，便觉得眼眶酸涩，竟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一家面馆就在眼前。
　　虞兮枝收了树枝，随意向头上一插，丝毫不介意自己头上的筷子旁边多了根树枝后，看起来有多好笑，她还有空回头说了一句：“这家老板是接受过我的指点的，独家秘制牛肉丸子，绝对好吃。对了，我还喊了我阿兄来，我阿兄就是……”
　　“哟，这不是虞寺虞大师兄吗？大师兄还不辟谷吗？怎么也跑来吃面啊？”一道声音从面馆里混着香气一起飘了出来。
　　“这题我会，你们还记得暮永峰当初有个飘着肉馅饼香气的寝舍吗？听说虞大师兄还没辟谷的阿妹出了趟任务，终于要回来了，所以大师兄是特地来这里等的吧？”另一道笑声随之响起：“大师兄啊，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来，多吃两个丸子，这家的牛肉丸子是确实好吃。”
　　“说起来，我们还没见过太清峰的这位二师姐呢，巧了，今日正好得以一见，也让我们开开眼。”
　　虞兮枝微微皱眉，觉得这几声莫名有点耳熟，却有点想不起从哪里听过。
　　这一路而来，程洛岑与黄梨自然已经知道了虞兮枝的身份，这会儿乍一听到这面馆中对她毫不掩饰的贬低和嘲笑，都微变了脸色，悄悄看向虞兮枝。
　　却见少女眉梢都没抖一下，似是对这样的恶意早已免疫，又或者那一声声的嘲笑从未入过她心。
　　她自撩开门帘，一步踏入，笑意盎然神态自若迎上所有人的目光，声音清脆：“阿兄，我回来了！”
　　而就在她开口的同一时间，一家面馆角落不起眼的位置，有黑衣男子揭开了头上的帷幕，收敛了多时的气息慢慢散开，他看向面前大放厥词的西雅楼弟子们，脸色极为难看：“飘着肉饼香气的寝舍？”


第20章 烙肉饼的二师姐。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再同时落下。
　　西雅楼弟子先是被少女清脆又莫名耳熟的声音惊醒，才要向着门口望去，又被惊雷般乍起的声音吓住，　　不敢置信般向着面馆角落看去。
　　虞兮枝却已经率先看到了西雅楼那身眼熟的道服，不由得带了几分疑惑地皱起了眉头：“怎么又是你们？你们该不会在这里一碗面吃了七八天吗？再好吃的面，　　连着吃，也会觉得腻吧？”
　　殿内穿着西雅楼道服的弟子闻言，　　心头顿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万万没想到，　　最体谅他们的，　　竟然是她。
　　他们在昆吾山宗遍寻吃面少女无果，思路自然也打开了许多，将搜索范围扩大到了附近的小镇，　　而一家面馆自然也成了蹲点之地。
　　面连着吃，当然会腻。
　　但是腻又怎么样？总不能进店坐着不吃面吧？
　　早上一碗面，　　中午一碗面，晚上一碗面，　　再好吃的面都得被这样的吃法糟蹋。
　　西雅楼弟子寻人自然有分工，　　有在昆吾外门扫荡的，　　有在内门试探的，还有仗着自己修为高作死去剑冢如宣平宣凡两兄弟的，除此之外，当然还分了一小缕出来，在面馆和罹云郡巡视。
　　这几波人是按修为划分的，　　修为越低，任务越外，　　自然不会有什么轮班的说法，是以宣平宣凡炼气后期，内门的永远鬼打墙，外门的苦着脸一无所获，他们驻扎在面馆的……一直吃面。
　　她终于走进来，在虞寺开口前，已经环顾了一圈周围，话锋一转：“散发着肉馅饼香气怎么了？吃你家大饼了？我辟不辟谷关你们什么事？你们哪个门派的啊？管闲事管到我阿兄头上来了？”
　　虞寺当然知道虞兮枝在西雅楼的人来之前就已经领了个任务跑了，不认得这里的人也是正常的。
　　他虽也对西雅楼众人这几日的做派多有微词，但虞寺到底大师兄做惯了，为人本就四平八稳，又常常被“容人之量”、“切莫斤斤计较”、“后辈顽劣些，也不是什么大事”一类的叮嘱束缚，久而久之，肚子里不能撑船也撑伞了，是以心态还算平稳。
　　可虞兮枝不。
　　如果她和虞寺一样的话，剑匣侧面就不会随时放着一本记仇笔记了。
　　她受冷嘲热讽惯了，当面背后说她的人都太多，听见了，她就记下来，有机会就报一报。
　　骂她，她可以等等再喷回去。
　　但是骂虞寺不行。
　　虞寺是她的阿兄，是她战斗在与原书男女主命运抗衡第一线的最大盟友，更是她穿来这个世界后，第一个，也始终给予她关心和温暖的人。
　　于是虞寺还来不及和她讲这两天昆吾山宗的情况，再讲一声师尊怀筠真人的禁令，就见虞兮枝抬手卸了身后的剑匣，往旁边沉沉一放：“是哪个人刚刚说要见我的？还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开眼有什么意思……”
　　话到最后半句，她的手已经按在了烟霄剑柄上，先是扬眉冲店家的方向一笑：“老板，给我身后这几个人各来一碗面，加丸子。”然后，她才扬起下巴，继续了刚才的话，阴森森一笑：“……来，让我给你们开开光。”
　　说话间，她不动声色地向身后看了一眼。
　　果然，随她进来一家面馆的，只有惴惴不安又盯着她欲言又止的黄梨和暗自警惕的程洛岑，谢姓祖宗许是不愿意露面，神龙见首不见尾地走了，看黄梨的样子，八成是让黄梨给她带句类似于他先走了之类的话。
　　……然后黄梨就被她阴恻恻摸剑的样子吓住了。
　　西雅楼的弟子们也被吓住了。
　　他们进退两难。
　　虞兮枝太好认，就算不说那张实在是漂亮得过分的脸，除了她也没有别人会随手在头上插根树枝。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树枝下面还挨着根筷子，但总之，他们遍寻不到的吃面少女，近在咫尺。
　　打是打不过的。
　　吃面少女和宣平宣凡两兄弟对上都像是切菜，又何况是他们。
　　可要退……
　　他们代表的是西雅楼的颜面，少女的手都在剑柄上了，这在修仙界，四舍五入已经是发出决斗邀请了。
　　这可如何是好。
　　大家忐忑惶恐地对视一会儿，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们不仅大敌当前，刚才分明还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再战战兢兢转过视线，只见刚才还怒不可遏的黑衣男人竟然不知怎么想的，又拉回了兜帽帷幕，收敛了一身气势，重新坐了回去。
　　西雅楼弟子：……
　　谈楼主，您说话倒是别开了头就没结尾了啊！
　　要找人的也是您，这会儿人都到眼前了，要怎么办，您倒是给个准话啊！
　　谈楼主有苦难言。
　　他方才刚刚乍露气息，才说了一句话，就感到了不对。
　　白雨斋红衣老道的气息似有若无从远处飘来，显然是正在路过此地前往昆吾山宗去。
　　若是他动静闹得大一些，那红衣老道未必不会感受到他的气息，这就掉头冲他而来。
　　那红衣老道来者不善，来意不明，但想来没什么好事，此处人多口杂，更是凡人之地，在此掀起波澜，未免不妥，也不美。
　　他两次来面馆，两次就恰恰遇见虞兮枝，缘分天定。
　　既然已经找到了人，那大局自当已定，收徒此事，也不急于此刻此时。
　　总不能在一家面馆自报身份，这也实在太简陋。
　　年轻一辈的弟子，是该磋磨磋磨，提前和他们未来的师姐见识一下剑修的险恶，也是好的。
　　念及至此，谈楼主心情终于平顺了许多，不动声色地冲着西雅楼弟子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面了。
　　本就奇香的面，此时看来更顺眼，更香了呢。
　　西雅楼众人：……
　　嘶，楼主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他、他点头了！
　　点头是几个意思啊！
　　是要他们被开开光吗！
　　这厢虞兮枝却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她晃了晃手腕，于是剑柄便与桌沿碰撞出了更加不耐烦的声音，黄梨与程洛岑噤若寒蝉般拉开凳子坐下，店家却已经手脚麻利地上了面和丸子。
　　这些日子来，一家面馆日日都有修士往来，店家已经对这种剑拔弩张见怪不怪了，还能见缝插针地冲着虞兮枝一笑：“小真人来啦，这丸子您快尝尝，有内味儿不？”
　　虞寺万万没想到虞兮枝竟然与这店家相熟，对方还要让她品鉴近来最出名的这方牛肉丸子。他眼神有疑惑，又有想要制止虞兮枝方才向四周扔话的几分阻止，但他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在所有这些之前，虞兮枝首先是他的阿妹。
　　她闯祸，有他兜底。
　　她做了错事，他在人后再训斥她便是，此时西雅楼弟子环伺，虽然气氛有些奇奇怪怪，但虞寺绝不会在人前让虞兮枝难看。
　　更何况，刚才虽然只是一瞬，但也足够他看清，坐在墙角的那位，正是西雅楼的谈楼主。
　　他虽然不知这位谈楼主为何会在此处吃面，但对方既然重新戴上兜帽，敛了气息，想来是不愿被认出来。
　　即使如此，他自然当做没看到。
　　谈楼主纵容自己弟子胡闹，他难道就不能纵容自己阿妹了吗？
　　虞寺微微勾了唇：“看来阿妹这次下山一趟，修为有所精益。”
　　为首的西雅楼弟子叫李胜意，不过开光后期修为，此刻手抖如筛糠，面上忍住不显，说话的时候却忍不住牙齿打颤：“你……你就是太清峰那个烙肉饼的二师姐吧？啧，打、打就打！你瞧不起谁呢！”
　　烙肉饼的二师姐刚才还在不耐烦，面上来以后，到底因为整整一周都在忙碌中，没怎么好好进食，这会儿二话不说已经在吃丸子了，边吃边口齿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西雅楼众人一个字都没听清，正在面面相觑，还是虞寺正襟危坐，口齿清晰地将虞兮的话翻译了一遍：“舍妹诚邀诸位到宗门试剑台一战，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挺好，诸位既然已经吃完，不妨先走一步，她吃完就来。”
　　西雅楼众人神色木然：“我等就在这里等二师姐用膳完毕。”
　　于是无数目光扫射过来，全都停留在了虞兮枝吃面的这一桌。
　　前一世，虞兮枝什么样的镜头都面对过，对于这种无数的视线洗礼坦然处之，毫无障碍，但同桌的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嚯，这阵仗，这群西雅楼的小毛崽子们真是不知自己几斤几两，还想和她比剑？这简直就是单方面的毒打。”程洛岑垂着眼，颇有点不自在地吃面，面很好吃，四面八方的目光却太折磨人，脑中唧唧歪歪的老头也太吵：“你对面这个小子，是这小丫头的哥哥？好家伙，竟是一幅天生剑骨，有此后生，昆吾山宗又是几百年的好日子啊。”
　　程洛岑一筷子戳开牛肉丸子，埋头一咬，肉汁的香气中带着点面汤的鲜香，两种混合的汤汁裹着肉香一起在他口唇之中蔓延，一口下去，程洛岑差点要眼眶湿润，只觉得此生虽志在大道，早已暗自决心摈弃身外之物口腹之欲，可这丸子……是真他妈的好吃。
　　好吃到老头聒噪无比，他也觉得顺耳了不少。
　　老头看得见吃不着，本也不以为意。然而看虞兮枝吃面，竟然越看越觉得实在太香了，老头觉得自己舌头有些痒，依依不舍移开目光，又看到了角落里的谈楼主，不由得“咦”了一声。
　　“你又咦什么。”程洛岑喝下一口汤，腹中暖暖，脾气也好了许多，主动问道。
　　“角落那个黑衣服的，是个化神境真人。”老头一眼便看了出来：“化神境也来吃面？吃的是面，还是醉翁之意，难讲，难讲。一会儿他们若是真的要比剑，你可一定要去看，虽说是虐菜局，但有老夫在，自可以为你讲一番这西雅楼与昆吾山宗的不同。”
　　程洛岑沉沉应了，心里却道，他入了昆吾山宗后，想来也只能混个外门，又怎么能去看这等比剑。
　　这想法一直持续到虞兮枝畅快淋漓吃完一碗，既已约好地点，便理也不理馆中其他人，喊着虞寺一剑拖三人摇摇晃晃地向着昆吾山宗御剑去。
　　虞寺欲言又止：“我有多带不少传送符。”
　　虞兮枝信誓旦旦：“有人这辈子都没感受过天上飞的感觉，阿兄啊，这可是积累功德的时候！”
　　虞寺：……
　　黄梨两股颤颤，心底却还是激动的。
　　这可是昆吾山宗大师兄的剑！就算回了外门，他也能和别人吹一辈子，他可是坐过大师兄御剑的人！
　　程洛岑故作镇定，垂在两侧的拳却是悄然握住。
　　修仙之人，不就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吗？眼下，他竟是可以上天了吗？
　　虞寺当然知道这就是虞兮枝找的借口，他懒得戳穿，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于是掐诀御剑而起。
　　西雅楼众人目瞪口呆。
　　只见虞寺的长剑如一叶扁舟行于天，舟首少年身姿挺拔，舟尾少女站得极稳，显然对这种蹭剑之事驾轻就熟，少年左右手各轻巧地提着一人的领子，就这么保持了奇异的平衡，向着昆吾山宗的方向御剑而去。
　　李胜意大开眼界，叹为观止：“还、还能这样的吗……”
　　吃完了面的谈楼主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也抬头看着前方四人的影子，负手感慨道：“想不到如今还有人能一剑御四人，此等盛景我已经多年未见了。”
　　李胜意不知应当先吃惊谈楼主竟然与自己一个开光境弟子平和聊天，还是诧异他话语中的意思，但身体和脑子的反应到底是诚实的：“什么？还有别人这样做过？”
　　“当年与妖域大战，确实有这种阵型出击。”谈楼主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你别看这样子滑稽，实际一人分神御剑，其余三人自由搭配音修符修抑或剑修，一旦成阵，杀伤力极大。”
　　李胜意难以想象，前方四人已经消失在天边，变成了穷极目力也看不清的黑点，少年喏喏半晌，干巴巴道：“那、那可真是厉害啊。”
　　顿了顿，李胜意还是忍不住小声道：“楼主，我……我真的要去与那位二师姐比剑吗？”
　　谈楼主敛了神色，温和地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话音落，谈楼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连风都没有带起来。
　　李胜意默默看着空无一人的身侧，苦涩重复：“我说呢？”
　　他说个锤子。
　　……如果有选择，他选择时间倒流回去，让当时的自己闭嘴，什么也别说。
　　让你话多！就你话多！


第21章 “来，拔剑吧。”
　　昆吾山宗的试剑台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开放的。
　　比剑这事，　　虽不禁止，却自有一番流程。
　　先要去紫渊峰试剑堂登记一番，再由试剑堂的执事分头行动，　　一队去通知全昆吾山宗，一队搬着桌椅板凳纸张去试剑台旁边，　　等着试剑双方来签字画生死免责押，还有一队去请戒律堂和雪蚕峰的执事和长老来做裁判和看护，　　以防等到一切都安排妥当，才能正式开始。
　　虞寺径直一拖三到了紫渊峰试剑堂。
　　试剑堂近来挺热闹。
　　掌门怀筠真人确实说了，不许昆吾山宗弟子与西雅楼弟子不友善，　　但没说这期间，　　昆吾弟子互相之间不能内斗。
　　被西雅楼众人惹得冒火，昆吾众人无奈之下，只得相约对垒，　　泄泄火气，是以这段时间试剑台的比剑几乎没停过。
　　然而纵使此处早已门庭若市人来人往，　　虞兮枝和虞寺一起走进来的时候，试剑堂还是诡异地安静了片刻。
　　“我眼花了吗……那是太清峰二师姐吗？”
　　“看错她也不能看错大师兄啊，　　这、这是大师兄要来和人比剑，　　还是二师姐？我竟不知哪一种更让人诧异。”
　　“大师兄筑基以后就没和宗门内的弟子比过剑了？这是要重出江湖了吗？谁这么大胆子敢和他比？”
　　“……二师姐有生之年就没比过吧？我们要见证历史了吗？说起来二师姐不是据说下山去做任务了？这是回来了？那任务成功还是失败了？”
　　“你们等等，　　我有个大胆的猜测，该不会是二师姐要和大师兄……”
　　四周有人窃窃私语，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来试剑堂，而这两个人无论是谁出现在这里都足够奇怪，更何况是两个人一起。
　　虞兮枝只当一个字也没听见，　　径直走到登记口：“请问今天还有比剑空档吗？”
　　执事从惊愕中回过神：“一个时辰后试剑台便空出来了。”
　　虞兮枝点点头：“我要和……”
　　她说到一半，哑然片刻，　　这才想起自己自信约架，却连对方来路都不知道，只得看向虞寺。
　　虞寺会意补上后半截：“西雅楼的几位小真人比剑。”
　　满堂俱惊。
　　执事吓得笔都掉了，在纸上泅出一大片墨：“和……和谁？！”
　　虞兮枝有点意外，又有些意料之中。
　　那些人竟然是西雅楼的人，又或者说，果然是西雅楼的人。
　　可是他们怎会在此停留如此之久？
　　没记错的话，原著里，他们分明来了就走，还差点因此与昆吾山宗结仇的呀……？
　　不过话说回来，她都把龙傲天男主拐到宗门里来了，西雅楼多待几天或许也不多么奇怪。
　　“和西雅楼的几名小真人。”她重复了一遍虞寺的话：“名字我忘记问了，但我说了地点，一会儿画押时再问便是。”
　　执事欲言又止，心道太清峰这位二师姐果然胡闹，可她胡闹，怎么向来最是周正稳重的虞寺也跟着胡闹起来了？
　　他还想说什么，虞兮枝却根本没想那么多，已经转身就走了。
　　她本就是来通知一声的，比剑决斗是双方的事情，双方都同意了，那拔剑便是。
　　难道还要第三个人同意才行？
　　哪有这样的道理？
　　却不知在她出了任务堂后，堂内议论声轰然炸开。
　　二师姐要和人比剑。
　　有人要和西雅楼的弟子们比剑。
　　天了噜，是二师姐在要和西雅楼的弟子比剑！
　　这三个消息的惊悚效果呈递进式，飞快地从任务堂飘飞了出去，几乎是瞬间就席卷了整个昆吾山宗内外门。
　　……
　　既然还有一个时辰，便足够虞兮枝去任务堂交了任务，再安置一下黄梨与程洛岑。
　　这一日执勤的，依然是沈烨。
　　耷拉着眼皮的沈烨师兄正在打瞌睡，就见数日不见的小少女打着帘子进来，他悚然一惊，瞌睡瞬间被吓空，顿时坐得笔直端正。
　　沈烨探头看了半天，虞兮枝身后跟进来了两个陌生面孔，然后是虞寺。
　　帘子落下。
　　沈烨这才慢慢输出一口气，重新揣着手耷拉下来了眼皮：“哟，这么快就回来啦？”
　　虞寺将沈烨的异样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多打量了黄梨与程洛岑一眼。
　　虞兮枝对这些暗潮涌动毫无察觉，她径直从芥子袋里掏出来任务木牌，再将寻妖罗盘也一并交给了沈烨，正准备简短说一下当日棱北镇的情况，又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黄梨。
　　从入了昆吾山宗，黄梨就一直在紧张。他之前虽然也在山中，但一直都是外门弟子，这还是第一次御剑上天，还直接被带到了内门来，一路上都在小心翼翼东张西望，又想多看看，又怕自己样子太土，坏了虞兮枝声名。
　　虞兮枝此时看他，是要他来说。
　　黄梨不傻，他知道这是虞兮枝给他机会。
　　他掐了掐手心，上前一步：“这位小真人好，我是外门驻扎在棱北镇的弟子黄梨。此次棱北镇一共出现了两种妖物。一是鳖宝，已经活捉来，在虞小真人的芥子袋中了。二是妒津。”
　　“妒津？！”虞寺一惊，愕然看向虞兮枝。
　　“虞小真人一夜斩尽棱北镇所有妒津妖人。”黄梨的声音不断，平稳清晰响起：“共以火符烧毁一百二十六只妒津妖人的尸体，后一周，于当地官府协助下，修复所有损毁房屋道路，凡人有轻伤三人，无重伤，无死亡。”
　　沈烨慢慢坐直身体，黄梨说得十分清晰，咬字更是清楚，但越是如此，他越是觉得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开。
　　“一百……二十六只妒津妖人？”沈烨难以置信地重复出这个数字。
　　虞兮枝头也没抬，伸手在芥子袋里掏阿掏，终于找出了装鳖宝的袋子，一并放在了沈烨面前：“寻妖罗盘有数字记录，不会有错的。”
　　任务堂当然不止沈烨一个人，刚才还在埋头整理任务木牌的所有人都抬起了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虞兮枝，再忍不住将目光下移到她裙摆上有且只有一朵的小黄花上。
　　柔弱无助且弱小的小黄花。
　　一百二十六只妒津妖人。
　　怎么可能。
　　所有人都怔然无语，脑中冒出“不可能”的念头。
　　只有虞寺眼角微红，抬手摸了摸虞兮枝的头发：“有受伤吗？”
　　虞兮枝转了个圈，笑眯眯道：“没有！”
　　“真的没有？”虞寺看她确实无恙，这才松了口气，欣慰道：“枝枝长大了，阿兄很高兴。”
　　众人：……
　　似乎好像明白为什么这位二师姐是这样的性格了呢。
　　有这么一位好阿兄，是谁都会恃宠而骄啊！
　　大师兄，她说什么你信什么吗？！你难道完全不觉得她堪堪炼气的修为能杀这么多妒津妖人，很蹊跷很不可能吗！
　　就真的这么相信了吗？！
　　有人这样想，也忍不住问了出来。
　　黄梨对这份质疑涨红了脸：“是我亲眼看到的！绝无虚言！确实是虞小真人一个人杀的！”
　　――虽然阿寇是另外那位真人杀的，但既然他临走之前特地嘱咐了自己，那么黄梨便绝不会透露半分。
　　然而他人轻言微，无人理会，大家依然等虞寺的回应。
　　虞寺递去莫名其妙的眼神：“不是她杀的，难道是你杀的？”
　　众人：……
　　“沈兄，后续结算就交给你了，枝枝还要去试剑台比剑，就不久留了。”虞寺摆了摆手，就要离开。
　　沈烨大梦初醒般下意识追问：“比剑？谁和谁比剑？”
　　“枝枝啊。”虞寺理所当然道：“和西雅楼的弟子比，再不去要迟到了，先走一步。”
　　……
　　昆吾山宗四处都是惊呼。
　　无数人向着试剑台的方向涌动，不出一会，试剑台周遭已经座无虚席，再向外圈，也已经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听说了吗？终于有人忍不住要和西雅楼的那群狗东西比剑了！老子等这一天可太久了！打！打他妈的！给老子狠狠地打！”
　　“……话虽这么说，但你知道是谁和他们比吗？”
　　“管他是谁，打了就是，难道我们剑修还打不过他们一群炼丹的？”
　　“那个，听说，额，是太清峰那位二师姐。”
　　空气一片寂静。
　　“啊这……”
　　“嗯……怎么说呢……就……”
　　一片欲言又止中，又有人眼尖道：“西雅楼的那两兄弟带着人到了！”
　　宣平与宣凡大摇大摆而来，脸上故意写满了不满与不屑：“听说有人要和我们西雅楼的弟子比剑？二师姐？哪个二师姐啊？是太清峰烙肉饼的那个二师姐吗？”
　　跟在两人身后的弟子配合地笑出一片气势。
　　昆吾山宗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占据主场优势，气势虽足，人数虽多，换成是谁，他们都开口就能喷回去。
　　偏偏怎么就是这位二师姐呢？
　　她……她的炼气初期，据说都是虞寺大师兄做任务换了丹药回来，硬生生堆上去的啊。
　　输人不输阵，他们眼看就要输人又输阵了。
　　二师姐啊二师姐，您清醒一点，认清自己一点不好吗？
　　就，就很尴尬。
　　昆吾弟子尴尬，已经到了试剑台边的李胜意等人更尴尬。
　　宣平宣凡两兄弟与驻守内门的那些弟子各个眼高于顶，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从出现到现在也只是扫了他们一眼，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给过他，所以他根本没有机会把这位二师姐究竟是谁的情报告诉他们。
　　一想到当初那位二师姐就能平平无奇一剑斩落他们的剑，再听到宣平宣凡一口一句“烙烧饼的二师姐”，李胜意就尴尬得忍不住脚趾抠地。抠他个太清峰正殿出来。
　　他甚至忍不住想要扔一句“吃你家大饼了？”出去，捏了捏手心，到底还是忍住了。
　　戒律堂的执事、雪蚕峰的长老以及来围观的教习都目露不悦。
　　徐教习眸色沉沉地站在人群中，心道这个虞兮枝真是不知分寸，难道她不知道，如果输了，就是丢尽了昆吾山宗的脸吗？
　　更何况，她好歹也是掌门亲传弟子，欺负人家开光境的弟子，算什么本事？
　　就算赢了，昆吾也是面上无光！
　　真是胡闹！胡闹极了！
　　突有一道声音急道：“小师妹……是小师妹！小师妹也来看比剑了！”
　　徐教习一愣，回头看去，果然看到脸色微白娇弱如柳的少女怯生生顺着分开的人群走开，她眼中含了几分水意，面上却带着焦急：“是……是二师姐要与人比剑吗？”
　　“你怎么也来了？”徐教习拧着眉走上前，就想从芥子袋里取大氅出来，以免少女受风。
　　然而他才取出大氅抬头，夏亦瑶身后已经有七八个人，人手一张大氅，面面相觑。
　　徐教习：……
　　夏亦瑶咳嗽两声：“不碍事的，我已经好很多了。”
　　顿了顿，少女重新抬头，眼中带了坚韧与焦急之色：“二师姐来了吗？不然、不然我来替二师姐比！她，她一定不是故意要这样的！”
　　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许多人听到，于是她的话语飞快被传出去，昆吾众人看向娇弱少女的表情都带了怜惜。
　　小师妹都病成这样了，还要来提不懂事的二师姐兜底，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这位二师姐，真真是面目可憎，不知好歹！
　　宣平宣凡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小师妹，只见少女泪光莹莹，柔若扶柳，眼中却带着坚韧，实在是让人见之心喜，也忍不住心酥了几分，只是他们才要开口，就有一道剑光自天边而来。
　　虞寺一剑拖三，面无表情御剑而来，许是一剑之上的人口太多，向来喜欢在见到御剑之人时前来捣乱的白鹤群都掉头就跑，于是虞寺连弯子都不用绕，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落在了试剑台。
　　既已筑基，虞兮枝耳力自然极好，满满当当将夏亦瑶的话听了个全。
　　按照原书剧情，小师妹夏亦瑶与程洛岑的第一次相见，应是在程洛岑想要入昆吾内门，登昆吾天梯的时候，两人金风玉露一相逢，^羽与潇雨齐鸣，便胜却人间无数。
　　她悄悄看了一眼被虞寺提在手里的程洛岑，在心里小声道了个歉。
　　她也没想到夏亦瑶会来，这相遇可真不是她安排的，程洛岑大兄弟，让你用这种不太美观的方式出场，可真是对不住了。
　　但比起这些……
　　虞兮枝从剑上一跃而下，轻巧踩在试剑台上，声音比夏亦瑶还要更柔三分：“哎呀，这不是小师妹吗？师姐比个剑而已，怎么还会惊动你呢？可别吹风受凉了！徐教习，你拿着大氅就给师妹披上呀，愣在那边做什么。”
　　徐教习：……
　　夏亦瑶咬住下唇，挣脱徐教习的大氅，声音恳切：“二师姐，你……你切莫逞强，我替你比这一场也可以的！我知道你肯定不是故意要惹师尊师母生气的！”
　　――这话说的，知道她不是故意惹师尊师母生气，所以由她来替她受这一场，之后责备也由她主动来背，这可真是赚足了同情分。
　　虞兮枝在心里直呼“茶艺大师”，表面却比她更诚恳三分：“小师妹此言差矣，不过是比一场剑而已，你放心吧，师姐是绝不会逞强的。”
　　昆吾弟子面露不屑，夏亦瑶更是追上前半步：“可是……”
　　虞兮枝虚与委蛇三句后，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但她神色愈发真诚，声音愈发温柔：“师妹莫怕，是不是这些西雅楼的弟子欺负了你，他们真是太可恶了，就让师姐来为你报仇！”
　　不等夏亦瑶瞠目结舌地反应，她已经轻巧避开了对方伸过来的手，漫不经心转过头，目光扫向在看到她的脸以后已然惊呆了的宣平和宣凡两兄弟：“咦，你们怎么也在？难道也想再和我打一场？”
　　昆吾众人还在思考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虞兮枝已经转身在画押纸张上随手签了名，施施然拍了拍手。
　　“来，拔剑吧。”


第22章 少年一歉。
　　“瑶瑶呢？”怀薇真人看着空无一人的床榻，　　声音微冷。
　　怀薇真人门下当然有侍女侍奉，侍女自然也不是凡人，而是已经开光却年龄稍大，　　根骨并不多好，更没有什么家世的小真人。
　　若是在外门，　　也能浑浑噩噩一辈子，但来做掌门道侣怀薇真人的侍女，　　只要真人手指缝漏出来点儿好东西，亦或者平时随口指点一二，那么炼气筑基也不是不能肖想。
　　怀薇真人的大侍女叫姜贞，　　刚刚年过二十，　　受怀薇真人的点拨，迈过了炼气的门槛。她闻言微微躬身，一头青丝被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　　面容更是平静到古板，看上去倒像是三十出头一般：“回真人的话，　　夏小真人听说试剑台会有一场与西雅楼的比剑，所以急急赶去了。”
　　怀薇真人表情骤变：“怀筠不是说了不允许？是何人如此大胆？！”
　　姜贞躬身更低，　　这才道：“听说……是刚刚任务归来的虞小真人。”
　　“虞寺？这孩子一向稳重，　　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怀薇真人转头看向姜贞，　　疑惑皱眉。
　　“不，是另一位虞小真人。”
　　怀薇真人足足愣了好几秒，这才想起来，确实有另一位虞小真人，于是拧眉更深：“你是说虞兮枝？她做任务？她做什么任务？她炼气了吗就做任务？”
　　――竟是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
　　“是的，　　她去青芜府棱北镇做了任务，活捉一只鳖宝，　　共杀妒津妖人一百二十六只，临走前应是炼气初期。”姜贞声音平稳，有条不紊逐一回答了怀薇真人的问题。
　　怀薇真人伸手去拿糖渍梅子的手微微一顿：“炼气初期？一百二十六只妒津妖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荒唐！”
　　姜贞只负责转达，欠身不语，只听怀薇真人嗤笑连连，末了还看向她：“姜贞，你也是炼气初期，让你去杀妒津妖人，别说一百二十六只，一只你杀得吗？”
　　“杀不得。”姜贞眉毛都没动一下，到底能不能杀根本不重要，她见没见过、知不知道什么是妒津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怀薇真人现在想听什么。
　　怀薇真人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冷哼一声：“还有鳖宝，此妖甚是罕见，万妖图鉴上更是在最后几页，难道她看完了整本图鉴？否则如何知道此妖的弱点，再将其生擒？可笑至极，再去查查，是否有人帮她。”
　　言罢，她又露出了几分不屑，然而她并非顶尖明艳的美人，也兴许是位高权重得久了，脸上自然有一种时刻保持的尊严感。而这样的面容之下，再加上不屑，便显得有些寡淡又刻薄了起来：“听说那个红衣老道又来找怀筠下棋了？我看他就是闲得慌，走，我们也去看看。”
　　姜贞后退两步，跟在怀薇真人身后，急急道：“真人留步，掌门真人和斋主真人……也都往试剑台那边去了。不仅如此，据说谈楼主也去了。”
　　“谈楼主也去了？”怀薇真人脚步一顿，脸色顿时更难看了：“定是觉得我昆吾山宗欺人太甚，去给他的弟子主持公道去了！走，我们也去看看，这个虞兮枝，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上次害瑶瑶下剑冢，没罚她真是便宜她了！这次定不能饶！”
　　……
　　试剑台下一片鸦雀无声。
　　宣平宣凡颤然无语。
　　红痣疤眉，一个因惊愕而黯淡，一个因错愕而高挑。
　　他们搜遍了昆吾山宗每一个山头，几乎要将这群山踏遍，简直快要怀疑吃面少女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结果到头来，对方竟然好像，就是他们时常挂在嘴边的那个“烙肉饼的二师姐”？
　　……二师姐您都这么厉害了，还烙什么肉饼？！
　　不对，应该是：二师姐您都这么厉害了，为何整个昆吾山宗提到您的时候，都觉得您平平无奇，还一脸不屑？
　　是昆吾山宗坏掉了？
　　还是……昆吾山宗竟然已经恐怖如斯了？！
　　跟着宣平宣凡起哄的西雅楼弟子们瞳孔剧震。
　　有人已经飞快转头，向着李胜意的方向怒目而视，心道你是不是早知如此，那你为何不说。
　　后者只当看不见，心里默念“吃你家大饼了”六字心经，脚趾抠出太清峰正殿的同时，心里为即将而来的比剑感到悲切的同时，却莫名有了一丝快意。
　　就类似于……看到向来与自己一般被忽略、无视甚至看不起的存在，一夕变得璀璨夺目之时，与有荣焉的快意。
　　李胜意矛矛盾盾，尴尴尬尬，心里掰成两半，一半如春风拂面，一面如崇冬峻岭。
　　却也还是要上去签字画押，站在虞兮枝的对面。
　　李胜意苦涩放下笔，整理衣衫，向着虞兮枝一礼到底，认真问道：“此战难免，在下西雅楼李胜意，开光后期，前来讨教。还想请问，虞二师姐是什么修为？”
　　“她能是什么修为？”有人先虞兮枝一步开了口，声音里全都是嘲讽，徐教习冷声道：“堪堪炼气罢了，是你捡了便宜，太清峰亲传弟子里，就数她实战经验最少，对敌经验最薄，就算是你赢了，也不代表昆吾的剑不如西雅楼。”
　　顿了顿，他声音更严厉几分：“怀筠掌门明令说过，要对西雅楼弟子礼让三分，虞兮枝，你先犯禁令，若是又输比剑，你可想好后果了？”
　　徐教习上次在虞兮枝手里吃了一亏，暗地里恨得牙痒痒，想扳回来想疯了，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当然不会错过。
　　他这话，明眼人听起来都懂。
　　拉踩虞兮枝当然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则是，为了昆吾山宗的面子。
　　在他眼中，虞兮枝当然是必输。
　　那么他提前出来铺垫这一句，输了以后，昆吾山宗面子上也不会太难看。早就说过了啊，虞兮枝不行，和她比，你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徐教习自觉此话得体无比，听得懂他话中语意的昆吾弟子也暗暗点头，已经有人运灵气，在体内冲刷经络热身，只待一会儿虞兮枝败了，便旋身而上，为昆吾山宗挽尊。
　　无人注意西雅楼弟子面面相觑，神色奇异，目露尴尬，欲言又止。
　　却有人突然出声。
　　“徐教习，你知道你为什么迟迟无法结丹吗？”一道懒洋洋却满是嘲讽的声音响了起来：“真当自己是太清峰管事了吗？我瞧你来这一会儿，又是给小师妹递大氅，又是担心我二师姐的，道心如此，结丹堪忧啊。”
　　这声音竟是从高处来的。
　　大家循声看去，才见许是来人太多，树上竟然影影绰绰，从下向上看去，一双双沾着泥土的脚底乱晃，唯独说话的少年极是讲究，也极是霸道。
　　别人都紧紧凑凑分而坐一树枝，只有他一人斜倚，独占一整根树枝，位置更是全树最好的那一支，视线毫无树叶遮挡，却恰有枝叶遮阳。
　　少年懒懒散散，看上去是个漂亮清隽、让人见之心喜的少年，一开口却是阴阳怪气：“既然徐教习这么忧心忡忡，我倒是有一法。西雅楼的教习不也来了两位吗？不如徐教习一会儿也和他们比划几下，就算我二师姐输了面子，想必也有徐教习帮忙赢回来。”
　　徐教习气急：“……你！”
　　然而他敢开口闭口地拉踩虞兮枝，当然一是仗着虞兮枝不受掌门真人夫妇喜爱，二则自然是虞兮枝境界确实不够看。
　　可说话的人，是易醉。
　　后台又硬，脾气又劣，炼气还大圆满，只差一步筑基的太清峰易醉。
　　他倒是想怼，但太清峰上下谁人不知易醉那张得不得理都不扰人的嘴，他徐教习想要在口角功夫上赢了易醉，恐怕还得修炼个一百年。
　　虞兮枝倒是没想到这个三师弟竟然会拐弯抹角地为自己说话，颇为意外地看了对方一眼，不料易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眼，抓着她的目光，先天三分嘲讽，后天三分担忧地问：“二师姐，大师兄除了清风流云剑，还教了你别的吗？”
　　虞兮枝坦然摇头：“未曾，阿兄只教了我这个。”
　　易醉仔细看她一眼，似是在想什么，随即，他慢慢坐直身体，足尖一点，竟是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到了虞兮枝身侧，再朗声一笑：“昆吾清风流云剑，还请西雅楼诸位指教！”
　　听到清风流云剑的名字，宣平宣凡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白了白，却又突然记起自己已经炼气后期，心情又稍好。
　　易醉这一声过分洪亮又抢戏，虞兮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在内心叹了口气，心道不与中二少年争高低。
　　无论李胜意在一家面馆如何，又为何此时画风突变，但既然他以礼待她，虞兮枝自然不能直接拔剑，于是认真回礼道：“昆吾山宗太清峰虞兮枝，请赐教。”
　　她一跃而上试剑台，对着李胜意做了个请的姿势，垂眼抽剑。
　　试剑台的结界四四方方升腾而起，李胜意抬手握剑，眼睛微微发亮，心道无论如何，自己也是学过西雅楼剑法的人，就算输，也要将这一剑漂亮的挥出来！
　　“李胜意。”宣平却突然开口，竟是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你下来，我来。”
　　他开口的同一时间，宣凡已经如李胜意方才一样，向着高台上的虞兮枝一礼：“西雅楼二楼主亲传，宣凡，幸而刚刚突破至炼气后期，还请虞小真人赐教昆吾清风流云剑！。”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出声。
　　这些日子，双胞胎兄弟快要在昆吾山宗横着走了，谁人不知他们在剑冢的那一遭因祸得福，竟是破入炼气后期，已列位西雅楼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之中，据说在西雅楼，除了西雅楼那位早已筑基的大师姐谈明棠能管得住他们之外，也是无法无天。
　　而现在，这两个人，竟然都想和那个废物二师姐比剑？
　　这是想要故意羞辱昆吾山宗吗？！
　　李胜意更是剑意一凝，脸色颓败，心道自己竟是连出一剑的机会都没有吗？
　　昆吾山宗又许多人都变了脸色，正待说什么，却见虞兮枝用拇指挑出佩剑几寸，又抬腕将剑压了回去，发出一声清脆的摩擦：“还记得上次我说过什么吗？”
　　宣平宣凡微愣，思绪飞速回转，脑中掠过诸如“三细，再加一个牛肉丸子”、“面要趁热吃，否则会泡软，味道就不好了”之类的话语，心道这些与现在又有什么关系。
　　两人还在认真思考，少女的声音已经又响了起来：“真是没礼貌。”
　　她带着点无奈，语气却依然是柔和的，就像是脾气很好的长辈在教育不懂事的后辈一般：“在罹云郡教了你们，昆吾禁令，不许在凡人地界拔剑。现在再来教你们人生重要的另一件事。”
　　“这世上，大多的事情都要讲究一个先来后到。”她用手指随意地敲了敲剑鞘：“除非不要脸，非想要抢先来的那个人的东西。”
　　她这话语气虽好，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宣平宣凡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剑修的剑是要淬的，这种淬，一方面当然是时刻待在身边将养，另一方面，就是与人战。
　　剑是用来杀妖斩敌的，一直收在鞘里，算什么剑？
　　与人战，尤其是越级战之，只要不死，便是机遇。宣平宣凡入了剑冢，反而因祸得福，也是此理。
　　而他们此时此刻，无疑是在不要脸，抢李胜意出剑的机会。
　　宣平宣凡微白了脸。
　　一旁的小师妹夏亦瑶却也悄悄咬了咬下唇。
　　她不就是那个……后来居上，抢了二师姐身上所有关注的人吗？
　　二师姐这……这是在隔空说她，不要脸吗？
　　一试剑台的人心思各异，虞兮枝却懒得再想再看，从她第一次说拔剑到现在已经耽误太久，剑心剑意一而鼓再而衰。
　　她既然要比剑，无论对手何如，她在握住剑的时候，脑中便会响起那日斩杀妒津妖人时，谢君知的话语。
　　于是少女垂眸，手重新握剑，眉目已是一片沉静：“请。”
　　清风流云剑，共五式。前两式清风，后三式流云。
　　不过是外门弟子也习得、甚至对罹云郡见识多些的武师也不是秘密的简单剑招，实在平平无奇。
　　虞兮枝的起手也平平无奇。
　　是所有昆吾弟子都知道的那一式清风。
　　然而她起身则如流云，杀过一百二十六只妒津妖人的烟霄再出鞘，已有杀气漫天！
　　李胜意也出剑，然而剑意才凝，剑才举到面门前，对方的剑光就已至眼前！
　　他睁大眼，想要看清那剑光，却只看到自己的剑铮然碎开，噼里啪啦掉落在了试剑台的青石板地上，像是秋雨砸落在夜晚安静的窗棂时，又像挂在家乡屋檐上的那串风铃摇摆时。
　　剑光却没有停，而是擦着他的鬓侧燎原而去，硬生生打在试剑台边的结界上，激得站得近的弟子们额发向后，如风拂面，这才堪堪停下。
　　这哪里是清风！哪有这么肃杀酷烈的清风！
　　昆吾弟子怔然无语。
　　可这确实就是清风。
　　她起手到停手，甚至只是清风的第一式，是风才起，便停。
　　“抱歉。”虞兮枝拎着剑，看向李胜意：“碎了你的剑。”
　　李胜意嘴唇微动，脸色苍白，显然还没有从刚才那一剑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听到虞兮枝的话，他下意识便要苦笑一声，说技不如人，虞兮枝收不住剑意，也不是她的错。
　　但虞兮枝先一步继续道：“你在一家面馆对我阿兄出言不逊，所以这剑，就当你的赔罪吧。”
　　原来她不是无意的。
　　对剑修来说，碎剑不亟于打脸。
　　虞兮枝知道，并且打碎了他的脸。
　　她说抱歉，是因为剑本无辜，只可惜，是他的剑。
　　她出剑前行礼，比剑时认真，这与他李胜意这个人无关，她无论何时、对谁，只要握剑，便会全心全意，一丝不苟。
　　只有碎剑，才是针对他。
　　台上台下一片寂静。
　　李胜意拎着只剩剑柄的断剑，风吹过他的道服，他觉得冷，觉得羞愧，却也觉得这件事不能这样结束。
　　于是他默然收剑，转身向着虞寺的方向，认认真真一礼，歉然内疚道：“虞小真人，对不起。”
　　“无妨。”虞寺摇摇头，眼中却带了一丝笑意，突然道：“恭喜。”
　　大家还在想他为何突出此言，却见站在试剑台上的李胜意周围忽有风动。
　　摇摆的树枝停滞了片刻，试剑台结界开，有光从云层后洒落，灵气幽然，铺散在李胜意身上。
　　少女一剑，剑碎风动，只为一歉。
　　少年一歉，连破两境，直至炼气。


第23章 “骂我阿兄，天诛地灭。”
　　“好！好啊！这一招清风流云，　　真是妙哉，妙哉！”
　　更远一些，在昆吾弟子们看不见的地方，　　红衣老道拍掌叫绝，他红衣穿得并不如何整齐，　　一张脸也并不怎么老，偏偏留了一脸的小胡子。唇上一小片，　　连绵到下颚一小撮，再与下巴的长须连成一片，正够他抚须长叹。
　　“这可真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工夫啊。”红衣老道眼中有光，身体忍不住地前倾：“妙啊，妙啊！”
　　怀筠微微拧眉，　　这白雨斋斋主向来颇为放/浪不羁，行为举止更是多有荒唐之处，　　此刻此等夸张作态，怀筠早已见过许多，　　但他心中虽然不喜，　　脸上却还是挂着微笑：“真人何出此言？不过是一招清风流云罢了，　　确实威力大了些，却也……”
　　“你不懂，你不懂。”红衣老道怡然打断他的话，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嘘，　　她是不是还要继续打，让我再看看，　　再看看。”
　　怀筠真人咽下后半句话，心中却疑窦丛生。
　　白雨斋出符师，符师中又有大阵师，以符入道，以符悟道，而符之一道，在天地间，在山水中，在七感外。
　　有人生来便觉得世间由无数线条构成，山川草木是线，屋檐层峦是线，雨雪风雹也是线，顺着这些线，伸手一划，便是符，将符连起来，便成阵。
　　但更多的人，终其一生也看不到这些线，更感受不到天地之间的符意。
　　这种感知，无关境界，无关年龄，非后天锻炼所能及。
　　红衣老道看似荒诞不经，其实是这世间一等一的大符师，也是真正的大阵师，世人或许敢招惹一位剑修，却从未有人敢在符师这里自讨苦吃。
　　剑修出手，雷霆一剑，杀既死。
　　符师一怒，千符万剐，生不如死。
　　白雨斋有许多符师，不少阵师，红衣老道却还没找到一个合心意的徒弟。
　　而他刚才说什么……踏破铁鞋无觅处，实在是很难不让人往这个方向去想。
　　怀筠真人眼底沉沉，思绪千万，开口却是另一番话：“易醉的修为近来多有增益，想来距离筑基也不远了，他确实适合修剑。”
　　他本意是给红衣老道一个交代，毕竟易醉是红衣老道那个宝贝妹妹的儿子，若不是易醉执意学剑，白雨斋就算养个悟不到符意的废人，也不会让他来昆吾山宗，更何况易醉本就符剑双修。
　　岂料红衣老道却冷笑一声，竟是丝毫不给面子：“啧，剑有什么好，孩子不懂事，非要修剑。等他长大就懂了，打打杀杀的事情，非要自己亲手来做，无趣，无趣。”
　　怀筠真人向来让着红衣老道三分，当然不是怕他，而是因为易醉的娘虽然是红衣老道的妹妹，他爹却是昆吾山宗的某位在蚀日之战中战死的师叔。这位易师叔风流倜傥自不必说，引得老道妹妹与他私奔，却始终不进行合籍大典，直到战死后，妹妹才发现了自己的身孕。
　　也因此，红衣老道向来对昆吾山宗唾弃得很，要不是易醉在这边，红衣老道只怕这辈子都不愿踏足此处。
　　可他前些日子才来过，今日便又来，来了也什么都不做，只在这里看一场弟子无趣的比武，又有何意？
　　“既无趣，又何必在这里看我山宗弟子试剑。”让三分归让三分，事关剑修，怀筠真人便不再退，也冷笑一声：“不如真人早点回家算了。”
　　“回家作甚？”红衣老道却仿佛听不出他话语中的嘲讽之意，漫不经心摆摆手：“老道我看的不是剑，你不懂，你不懂啊。”
　　怀筠真人心道我不懂昆吾剑，难道你懂？你一个臭画符的，你懂个……
　　末了那个粗俗的字眼还没道完，霞光便已结出一片，那名不见经传的开光境西雅楼弟子，竟然原地破境。
　　红衣老道大笑，喜意更浓：“怎么样，我说妙，那就是真的妙。”
　　……
　　李胜意也觉得妙极。
　　来昆吾山宗之前，李胜意不过是西雅楼内门普普通通的开光境弟子，说普通，也比外门摸不到引气入体门槛低的弟子好许多，说特殊，开光境那可真是修仙界满地都是的不值钱白菜。
　　但随着那句道歉出口，李胜意觉得一直卡在自己丹田之内不上不下的那口气豁然开朗，神清气爽。
　　再睁眼，他已经从不值钱的白菜，变成了颇为值钱的翡翠白菜。
　　有人破境，全昆吾山宗自然都有所感，尤其是此时此刻在试剑台周围，目睹了李胜意破境全过程的众人。
　　破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简单了？
　　为什么这个人……道一歉就能破境？
　　如果真的这么简单就能破境的话，他们愿意天天对着虞寺说对不起！
　　“剑有意，这份意，便是心意。”虞寺看着已经炼气初期的李胜意，点头道：“你顺了这份心意，机缘既然到了，破境自然水到渠成。”
　　李胜意深吸一口气。
　　炼气境吸入的空气好似都与开光不同，他感到的天地之细微更多，万物之灵动更盛，世间与他原本平淡无奇的人生一并豁然开朗。
　　少年撩摆，退后半步，先礼虞兮枝，再礼虞寺：“西雅楼李胜意，受教。”
　　虞兮枝是第一次目睹破境的过程，她有点好奇地看着树枝摇摆，白鹤翻飞，不远处的飞瀑凝固一瞬再重重摔下，心道原来别人破境真的会有这么多瑞祥。
　　她神识外放，感受到这世间欢喜，自己的心情自然也好了许多，不偏不倚受了这一摆，笑眯眯冲李胜意道：“好说，好说。”
　　言罢，少女随意抖了抖持剑的手腕：“那么，刚才还有谁排队来着？”
　　这一剑既出，又有谁敢再用刚才的那般不屑话语说她？
　　此一时，众人与方才的想法又有不同，面色更是各异。
　　此前，西雅楼弟子只觉不敌，连宣平宣凡都不是对手，又是谈楼主话里话外隐约看中的人，他们没找到人也就罢了，这些天真是没少嘲讽这位烙肉饼的二师姐，此刻见她对李胜意拔剑，只吓得脸色微白。
　　而昆吾弟子则觉得必败无疑，不仅会输，还会输得很难看，人人都不想看到那一幕，觉得昆吾即将颜面不保，这位二师姐瞎胡闹，以后就算是在紫渊峰戒律堂关个十年八载也是好的，也少给大师兄拖后腿抹黑。
　　而现在，徐教习等人愕然张嘴，只觉得眼前一幕光怪陆离，不似真实。
　　一个炼气初期弟子的一剑，怎么会恐怖如斯？
　　怎么会……让人破境？
　　是巧合吧？！
　　一剑而已，难道还能剑剑气势如此？！
　　更何况，虞兮枝什么时候会这样的剑了？！这怎么可能！
　　昆吾山宗众弟子神色各异，有如徐教习一般不可置信，有念及自己方才话语，脸上火辣辣的，也有悄然动了心思，心道这一剑，开光就炼气，我上我也行。
　　至于西雅楼那边，大家已经面面相觑片刻后，有一声乍然划破了空气。
　　“虞二师姐！我也排队！还来得及吗？！西雅楼弟子项温，只求一剑！”
　　“我也排队！西雅楼穆里！”
　　“西雅楼邱兴平！”
　　……
　　一迭次的声音连串响起，破境面前，没有面子可言，谁不想像李胜意一样连破两境……不，哪怕是了悟到破境之意都是天大的机缘了！
　　更何况，听说谈楼主觉得二师姐丸子搓得好，想收回去做徒弟来着，这样的话，二师姐，就是他们的二师姐，大家的二师姐了！求未来二师姐出一剑，不丢人！
　　此间一想通，顷刻间，西雅楼弟子竟是三言两句如报数般喊完了自己的名字，一哄而上，将一旁执事案上的一整沓生死押都分了个干净，画押如舞剑，还有师妹心细如发，挨个给每个人的生死押上编了号，只等虞兮枝一个一个叫号。
　　小师妹夏亦瑶显然是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在西雅楼众人都报号完毕后，才颇有点难以呼吸般，偏头咳嗽几声，面颊自然嫣红：“师姐这一剑，真是厉害呢。”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倒也不必你来说。”易醉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瓜子，这一会儿已经嗑了一小片瓜子皮：“小师妹啊，有人教过你吗？夸人的时候啊，要真心一点。”
　　夏亦瑶微微垂下眼眸：“三师兄，我哪里不真心吗？”
　　易醉微微一笑，挑眼看她：“你有真心吗？”
　　夏亦瑶神色微怔，眼眸轻眨，露出一片迷茫：“三师兄，你在说什么？”
　　两人对视片刻，又同时移开目光，只当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易醉到底不甘心，嘟囔一句：“夸清风流云厉害？一群白痴！是剑法厉害吗？厉害的明明是人。”
　　一直小意蹲在一边的黄梨紧皱的眉头也终于少许松开，他从进了昆吾山宗开始，就一直非常疑惑，为何在他眼中厉害如斯的虞小真人在别人眼中，竟然好似声名狼藉，人人鄙夷。
　　而程洛岑更是因为蹲得比较近，所以将易醉和夏亦瑶的对话尽数听到了耳中。
　　他有点好奇地抬眼扫了一眼娇嫩可人盈盈眸光的少女，心头泛起了一阵颇为奇异的感觉。
　　老头残魂依然在逼逼赖赖：“哟，这小姑娘长得真好看，不过好看也不能当饭吃，不看也罢。还被剑气伤了，伤成这样也不断剑，贪心不足。还是二师姐有趣些，刚刚她那一剑，我说的你听懂了吗？她的剑中有符意，而这符意来自前几日她斩妒津妖人的时候，那个白衣小子的指点。少看点人家姑娘，那剑你看懂了吗？”
　　“我连剑都没有，看不看懂有区别吗？”程洛岑收回目光，压下心底一点奇异突兀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的目光像是莫名要被夏亦瑶吸引，但他的内心分明有些抵触这种吸引，却依然忍不住要看过去。
　　可看了也觉得寡淡无味，会哭会撒娇会温柔小意的少女满地都是，二师姐这样一剑千秋寒的，才……
　　才什么呢？
　　程洛岑竟有点不敢往下想。
　　“都说了老夫知道无数上古秘境，待你炼气筑基，最近的秘境也就要开启了，到时候，区区一柄剑罢了，还不是手到擒来！”老头不知少年心绪与烦恼，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哀叹：“只可惜你要入昆吾，若非如此，以散修身份混入其中才最为佳，否则你要怎么争夺去秘境的名额哦！”
　　程洛岑这两天听多了老头的哀叹，这会儿只当没听见，径直抬头看向虞兮枝。
　　虞兮枝也被西雅楼弟子这一系列操作弄得有点呆住。
　　李胜意是因为破了心中魔障，灵气自然积累，心念随经脉齐通，才有了这般效果，与她的剑又有什么关系？
　　西雅楼的试剑排号已经到了七十八，她为何要做慈善地挥这七十八剑？
　　但她心中写满问号，脸上也没有显露出来半分，只另辟蹊径：“我与李小真人比剑，是因为他奚落了我的阿兄，我心中不悦。你们呢？你们骂我阿兄了吗？若是没有，无冤无仇，我为何要与你们比剑？若是你们想看清风流云，这场间所有昆吾同门都可以展示，不如大家即兴挑选对手？”
　　西雅楼弟子心道那哪能一样，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剑法的问题，而是握剑的人的问题！
　　项温情急之下，大喊一声：“我没骂过！但我可以现在就骂！”
　　众人大惊，心想好你个项温，竟然如此不要脸。
　　为了破境，连昆吾山宗的大师兄都不放过！
　　放着那个大师兄，让我骂！
　　虞寺也微微一顿，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向着这个方向发展。
　　眼看有人真的要荒唐酝酿开口，宣平宣凡到底是西雅楼弟子领袖，一人低喝一声“都闭嘴”，另一人已经旋身而上试剑台，再开口，声音中也带了几分灵气，硬是将这一片荒诞的嘈杂压了下去。
　　“上次虞小真人赐教时，宣平不过炼气中期，现如今又侥幸到了炼气后期，还请小真人……再赐教！”红痣少年朗声抱拳。
　　虞兮枝“哦”了一声，她对没礼貌的人本能不喜，但既然宣平这样作态，她便也既往不咎，只问道：“你骂过我阿兄吗？”
　　宣平一窒。
　　少年涨红了脸，他当然骂过，不仅骂过，要说骂虞寺这事儿，整个西雅楼的人加起来恐怕也没有他们兄弟俩骂的多。
　　无他，昆吾山宗虞寺大师兄实在太过出名，简直是压在同辈分同龄人头上的一座大山，每当自觉惊才绝艳之时，再想起头上还有个仿佛永远追不上的虞寺，之前的意满志得便宛如一场笑话。
　　都是心高气傲的少年，背后悄悄放几句狠话，实在常见。
　　但这样当众被问出来，却也实在……尴尬。
　　宣平咬牙：“骂……骂过。”
　　似是觉得这样筹码不够多，反正都承认了，宣平干脆破罐子破摔：“不仅骂过虞大师兄，还骂过你，也骂过昆吾山宗。我骂过，宣凡也骂过！”
　　“哦。”虞兮枝应了一声，又仔细问道：“骂得多吗？”
　　宣平深呼吸：……
　　“多。”
　　“那你且等我片刻。”虞兮枝抬手，从剑匣旁边摸到一个小本子，翻开，再认真地翻开新的一页，在页眉工整写下【骂了阿兄】，然后写了宣平、宣凡两个名字，再竖起纸页，仔细吹干，也不怕透光的时候，被对方看到。
　　仔细做完这一系列事后，虞兮枝这才重新站起来，郑重道：“你听好了，骂我可以，骂昆吾也无所谓，反正也不止你一个人骂。但是，骂我阿兄，天诛地灭。”
　　她不悦地看着宣平：“你一个人不够看，还是像上次一样，你们俩一起上吧。”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但我也不想当你们的磨刀石，所以这次如果再输了，记得以后都不要骂我阿兄，也不要冲我拔剑了哦。”


第24章 “我出的剑，就是昆吾的剑”
　　宣平宣凡被这一番话说得脸上讪讪，　　但心中竟然并不多么愤怒。
　　――要说的话，许是第一次在一家面馆时，就已经尴尬愤怒过，　　此时被虞兮枝训斥多了，竟然已经有些习惯了，　　细品甚至还莫名觉得有点亲切。
　　两人不再多说，翻身上试剑台，　　对视一眼。
　　到底是心意相通的双胞兄弟，这一眼，两人已经决定，　　依然用之前那一式西雅楼的太上丹阳剑。
　　上一次虽败，　　但一来是他们轻视了对手，二来，也确实收了手。
　　当然，　　比剑一事，输了便是输了，　　其他都是借口。
　　但这一次，两人升了小境界，　　再来挑战，　　不敢掉以轻心，　　也为破除上一次不够尽力而产生的心魔桎梏。
　　炼气中期未尽全力的一击不够，那炼气后期呢？尽全力以后呢？
　　她……是否还能接得住？
　　试剑台结界再起。
　　宣平宣凡认真行西雅楼剑礼，两兄弟长相极相像，却因为疤眉红痣而又有不同，两人身长挺拔，　　面容清隽，都穿着西雅楼道服，　　这般礼数周全时，看上去倒是赏心悦目，整齐漂亮。
　　虞兮枝依然是那个握剑的姿势，虚虚一礼，平静道：“请。”
　　――上一次，她说“请”的时候，众人不以为意，不屑一顾。
　　这一次，众人屏息凝神，全神贯注，甚至有昆吾小弟子手心微微出汗，也不知是怕宣平宣凡接不下一剑，还是怕虞兮枝败下阵来。
　　谁不知道宣平宣凡两个炼气后期同时出剑，剑势几乎可至筑基，恐怕就算是虞寺大师兄，也要认真对待！
　　虞兮枝……她就算能挥出刚才的那一剑，现在能行吗？
　　万一刚才是侥幸呢？是提前吃了什么丹药呢？
　　她……她不是才炼气初期吗？
　　大家心头疑乱纷纷，又期待又隐约慌乱，也不知是期待谁赢，慌乱谁败，而宣平宣凡却已经起剑。
　　试剑台上的太上丹阳剑与那日一家面馆门口的，截然不同。
　　西雅楼出丹修，即使用剑，变也是丹剑双修，说是丹阳，自然也要有丹。那一日，两人轻敌过分，剑光还未起手，便已经被虞兮枝先声夺人。
　　此丹非彼丹。
　　太上丹阳剑，其意说白了，就是把对手当成丹，一招一式取炼丹之时的淬取、入火、控火之流程，是从丹之一道中提出的剑意。
　　丹修当然本不用习剑，只可惜觊觎丹药的人多了，便也不得不防身，是以这式太上丹阳的简化版，便是西雅楼弟子的入门剑法，而宣平宣凡作为二楼主的亲传，所习得的，自是最完整的太上丹阳剑。
　　易醉蹲在旁边，吐出一口瓜子皮，眼神微亮：“引气归元。”
　　剑光乍亮，只如沧海扁舟，火中取栗。
　　“……好剑！”老头残魂赞道：“这两小子嘴巴讨厌了些，倒是确实习得了此剑精粹，这便是西雅楼太上丹阳的起手式了！两小子境界弱了点，基本功却着实不错。接下来别看剑，看他们的步法。”
　　虞兮枝不知何为太上丹阳，但她神识所至，心念微动，只觉得此剑醉翁之意不在酒，虽然宣平宣凡距离自己尚远，但那剑仿佛就在眼前，于是她足尖一点，向后急退――
　　下一刻，她之前所站之地果然有剑气横扫而过！
　　少女在半空掠过一道弧线，才要落地，却若有所感，向侧面急摆。
　　两道剑光堪堪顺着她身侧划过，虞兮枝落地，剑光再欺身而上！再避，再上！
　　“这一招叫‘仙人指路’，太上丹阳妙在剑，这步法却更是有趣。用这步法绕着丹炉炼丹，自有一番韵律，说是可以提高丹成的几率。说是真，也确实是可以，西雅楼的老道们炼丹有一套。”老头残魂砸吧砸吧嘴：“可惜了，小丫头看起来还是见识浅了些，会的东西少了些，或许要躲不过下一招‘七星朝斗’了。还以为能让你见识一下最后的那招‘九转还丹’，看起来是没有机会咯。”
　　虞兮枝在剑光中闪避，每次都险而又险，看似节节败退，台下人一片惊呼，甚至有人觉得败局已定，李胜意到底不过开光，身为太清峰二师姐，欺负一个开光境，赢了就是光彩吗？现在还不是原形毕露？
　　但虞兮枝却一边躲，一边在等。
　　她不知这是什么步伐，却知道步伐是步伐，剑是剑，她要斩的不是步伐，而是剑。
　　她在等对方出剑，对方也总要出剑。
　　所以，仙人指路后，便是七星朝斗。
　　宣平宣凡齐齐起手，剑光揽动，刹那间，仿佛有七道星芒同时闪耀，向着虞兮枝的方向爆卷而来！
　　台下已经有人不忍再看。
　　还有什么看头，那个少女分明被压到至今都没有机会拔剑。
　　虞兮枝却眼睛微亮。
　　同时斩断一大片什么的，她最擅长，那一夜斩妒津妖人时，她初时要出两剑，末了已经可以一口气斩三只妒津了，那可是一剑击破十五处，如今区区七点寒芒，又算得了什么？
　　烟霄终于出鞘。
　　她起手仍旧是清风流云，但清风未起，剑已经变了方向。
　　众人以为自己又要见一次清风，却见那剑盛如骄阳，普一出鞘便已是最爆裂刺眼的战意和杀气！
　　既有骄阳，星芒自然碎裂。
　　七星朝斗，也依然是七星，就算是八星，九星，星光再盛，又如何能盖过朝阳？
　　宣平宣凡更是惊愕，他们认不出这是什么剑法，却能感受到这其中的酷烈之意，心道怎会如此，哪有剑法毫无铺垫，一上来就是杀招！不需要蓄剑意的吗？
　　这人不讲武德的吗？！
　　虞兮枝才不管那么多，她见得少，出剑便只一剑畅快淋漓，一气呵成！
　　上一瞬，七星倏亮，锋芒毕露。
　　下一刻，剑意起，七星皆碎。
　　宣平宣凡颤然无语，分落在试剑台两侧，眼神微直，哪有刚才意气风发的样子。
　　片刻，又是剑落之声。
　　两声接连而起，听起来竟然像是连绵不绝。
　　宣平宣凡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但剑却已经掉在了地上，还微微弹起，再落，再出一声清鸣。
　　四野俱寂，只剩剑鸣清脆悠长。
　　程洛岑悄然擦去掌心汗珠，在心底冲老头残魂道：“看来，确实是看不到你说的那一式‘九转还丹’了，可惜，可惜。”
　　他说着可惜，语调却轻松揶揄，哪有半分可惜之意。
　　“承让。”虞兮枝这才轻巧落地，反手收剑入剑鞘。少女的声音平淡如水，清脆如铃，似乎这样一剑不过是寻常，丝毫没有半分赢了宣平宣凡后的骄傲或自得。
　　就好像她从未觉得自己会输。
　　比剑既已有结果，试剑台的结界自然打开，微风终于落在少女脸上，拂动了她鬓边发丝，再抚过她发髻上的小树枝和木质筷子。少女面容丽，面色平静却自有三分笑意，让因这一剑而生出的些许高山仰止，瞬间化为溪流上雀跃跳动的晶莹。
　　宣平宣凡怔然无语，半晌，两人缓缓收了姿势，深吸一口气，向着虞兮枝的方向心服口服一礼：“受教。”
　　两兄弟终于学会了说这两个字，虞兮枝觉得这两人虽然可恶，却也孺子可教。
　　这剑自然就算比完了，大家觉得虞兮枝这一剑比刚才的剑更惊才绝艳，这场间多的是炼气境弟子，且不论初期中期，便是大圆满，也不敢说自己能出这样的一剑！
　　然而纵使如此，大家的心里却憋着什么，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虞……二师姐，你刚才这一剑，根本不是清风流云剑！”
　　虞兮枝循声望去，却见一张陌生面孔。她摇摇头，承认道：“确实不是。”
　　“可……可二师姐方才分明说，只会清风流云剑。”夏亦瑶的声音轻柔响起，些许的结巴，让这一声质疑显得柔弱又怯生生：“又怎会……”
　　“三师弟问的是，大师兄是否只教了我清风流云，我回答了是。”虞兮枝歪头疑惑：“阿兄教了我清风流云，我便只能会这一招吗？我什么时候说我只会清风流云了？是只有我阿兄可以教我剑法吗？又或者说，我……不可以学其他人的剑？”
　　她语速不快，一连串反问却接连砸在众人身上。
　　有人微懵，西雅楼弟子还在想为何亲传弟子只会入门剑，听二师姐意思，又为何只有虞大师兄教她剑？
　　昆吾山宗的教习呢？说好的昆吾学宫呢？
　　夏亦瑶却心道，这是你学不学别人剑的问题吗？
　　这分明……分明不是昆吾剑吧？就算是，也绝对不是他们学过的昆吾剑吧？
　　她心里这样想，却不能这样说，这样说，就显得她落了下乘。
　　但她不说，自然有人替她说。
　　徐教习沉沉开口：“我且问你，你从哪里学的这一剑？”
　　虞兮枝晃晃剑匣，不紧不慢道：“怎么，徐教习也想和我比一剑吗？”
　　徐教习脸色一窒，厉声道：“我问你的是――从哪里学的这剑法？这分明不是昆吾剑法！你身为昆吾弟子，掌门亲传，竟然偷学不是昆吾的剑法？！”
　　虞兮枝本以为他问这问题，是因为自己超纲学习了，却不料对方扔出来了这样一段话。她不知道谢君知教她的这剑法为何名，是何来历，只知道斩妖极好，破敌极快，是杀妖的剑，又或许，也是杀人的好剑。
　　“徐教习对昆吾所有剑法都烂熟于心吗？你说不是昆吾剑，就一定不是昆吾剑吗？”虞兮枝也不生气，只耐心极好地反问道。
　　“又或者，昆吾哪条明文规定，昆吾弟子不能学昆吾以外的剑吗？还是说，我只能用清风流云剑？”虞兮枝看着徐教习，轻声再问：“我看古籍，看剑诀，看到不是昆吾的剑，便要合上书页，闭上双眼，将刚才看到的记忆也一并忘却？”
　　“我去做任务，杀妖时，觉得这剑法好用，便拿来用了。今日与宣平宣凡对阵，觉得这剑能破他们的剑，便出了这一剑。”虞兮枝站在试剑台上，手有意无意搭在剑柄，气势渐盛：“我比剑之前，徐教习担忧我为昆吾丢人，说我实战经验最少，对敌经验最薄，而我赢了，徐教习不恭喜我，却来指责我用的剑？”
　　说到此处，虞兮枝声音倏然拔高，她昂首立于高台之上，环视四周，终于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我却不知，剑宗之剑，竟然如此狭隘？！”
　　徐教习脸色微变，还要说什么，虞兮枝已经一眼看了过来。
　　“我乃昆吾弟子，我出的剑，就是昆吾的剑！”


第25章 “如果你觉得她不够格，那么我呢？”
　　――“你好大的口气！”
　　――“说的好啊！”
　　两道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又同时安静了下去。
　　徐教习看向易醉，易醉也看向徐教习，门内其他人看看徐教习，　　再看看易醉。
　　徐教习眉头微皱，易醉却坦然移开视线，　　仿佛看不到他的脸色，也没听到他说的话，　　只顺着自己刚才的话使劲鼓了鼓掌：“二师姐，说的好！昆吾弟子出的剑，不是昆吾剑，　　又是什么剑？这天下的剑，　　只要握在昆吾人手中，就应当是昆吾剑！”
　　徐教习被怼得窝火，气道：“胡说八道！难道她现在用太上丹阳剑，　　太上丹阳剑便也是昆吾剑了吗？”
　　“不是吗？”易醉终于正眼瞧他，却仿佛在看什么白痴：“我虽然会白雨斋的符，　　但我既然穿着昆吾道服，我就算画符，　　也是用昆吾纸，　　昆吾笔，　　画的便是昆吾的符，有问题吗？”
　　……
　　“荒唐！”怀筠真人低声怒道。
　　“臭小子！这个臭小子！”红衣老道听清了易醉的话语，忍不住臭骂一声，盖住了怀筠真人的声音：“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股！”
　　“易醉这话，是过分了些。”怀筠真人顿了顿，　　敛了些怒气，硬带了三分歉意：“白雨斋的符，　　自然永远是白雨斋的。”
　　“糊涂！”红衣老道却拍案：“你怎么也和那个白痴教习一样？太上丹阳剑自然是太上丹阳，但只要名字不变，这剑握在谁的手里，就是谁的剑！难道谁还认不出这是太上丹阳不成？！你不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吗？”
　　“这剑法属于谁，和是谁挥剑，这是两码事！倘若我用太上丹阳剑一夕杀穿了妖域，世人自然觉得，是我白雨斋斋主做出如此功绩。难道还关太上丹阳剑什么事？还会觉得是西雅楼的剑而不是我红衣老道厉害？”红衣老道冷笑一声，又叹道：“那个白痴教习，别不是后山哪个长老的亲戚吧？连这种道理都不懂吗？放着这样的教习去教你的亲传弟子，怀筠，糊涂啊！”
　　怀筠真人被这样一顿劈头盖脸地数落，脸色也变得不好起来。
　　红衣老道说的道理他不懂吗？
　　他的那一声“荒唐”，本就是在骂那个不知轻重的徐教习！
　　倒是让红衣老道顺口说中了。
　　那徐教习确实是太清峰那位徐长老的侄子，资质平平，结丹已经是超常发挥，本不应有教习之位。然而徐长老的徐家一家子都不是修仙的料，也只得这个不上不下的徐教习吊着年轻一派。
　　更何况，徐教习的父亲当年也是死于那场蚀日之战，两个面子加起来，怀筠真人才点了头，让他做了教习。
　　也正是因为这样，平素里偶然见到徐教习跋扈了些的时候，他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徐教习为何如此针对虞兮枝，他倒也能猜到一二。
　　虞家与徐家都在青芜府，曾经并称为两大世家。既然在同一州府，实力又不相上下，两边的摩擦自然从来都不少。两大世家表面虚与委蛇，私下谁都看不起对方，小动作也不少，是以两家人早早就结了些恩怨，谁也不服谁。
　　但早些时候，徐家还能与虞家抗衡，这种不服也就趋于平衡。后来，蚀日大战后，徐家修仙的那些先祖与虞家先祖都死了个干净，倒也打了个平手。
　　问题就出在，徐家后继无人，虞家却出了个天纵奇才的虞寺。
　　虞寺惊才绝艳，势不可挡，又是大师兄，徐教习当然不可能给虞寺什么脸色或使绊子，于是这些龌蹉，就全部落在了虞兮枝身上。
　　平时虞兮枝默不作声，黯淡无光，徐教习顺手磋磨几下也就算是泻了火。但如今，这虞家，除了虞寺，竟然又有一个虞兮枝崭露头角！
　　这怎能不让徐教习又妒又恨！
　　可惜平日里，怀筠真人到底琐事太多，也不知徐教习过分至此。
　　就算虞兮枝顽劣了些，懒惰了些，到底也还是他怀筠的亲传，更何况，在今天出了这样两剑后，谁敢再说她半句不是？
　　他平时对这些亲传弟子的关心确实不太多，许是虞寺太耀眼，怀薇真人又一口一个瑶瑶，易醉身有靠山自不必说，不知不觉就忽略了虞兮枝。以往确实有觉得这弟子懒惰、不堪大用的印象，之前夏亦瑶入剑冢，他也心中颇有偏颇。
　　但在所有这些之前，甚至在成为昆吾山宗掌门之前，他到底是一个剑修。
　　剑修见剑欣喜，他自然也不例外。
　　他见虞兮枝那一剑，作为师尊，自然与有荣焉，又哪里轮得到徐教习这种人出来质疑？！
　　而且那一剑，他总觉得有些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却一时之间没能想起来。
　　只是怀筠真人平日里素来低调又沉稳惯了，还怪爱要面子，闻言只冷哼一声，末了还要反驳一句：“你既然如此想，为何又要骂易醉？”
　　红衣老道冷哼更响，理直气壮道：“这臭小子抢了我的台词，不该骂吗？”
　　“老怀啊，刚才那一剑你总该看清了吧？那几道线，画得可真是妙极！眼中无符，心中却自有符意，这天资，我看比易醉那臭小子还要好几分。”红衣老道有点迫不及待般搓了搓手：“与其这孩子放在你这里被这么多有眼无珠的白痴奚落，不然……”
　　他后半句不然还没说完，便被试剑台传来的一声女声打断了。
　　“怎么，说你好大的口气，还说错了？”怀薇真人御剑悬停，目露不悦：“易醉，你先闭嘴。虞兮枝，你以为你是谁，就敢说自己便是昆吾剑了？”
　　虞兮枝知道怀薇真人对她多有不喜，却不料竟然如此直接。她盯着怀薇真人看了片刻，突地笑了起来。
　　少女笑得轻柔又温和，怀薇真人心中莫名一动，总觉得这笑容从哪里见过。
　　但还没等她想起来，虞兮枝便认真向她行了礼，这才规规矩矩道：“回真人的话，我没当我是谁，但我确实是昆吾山宗掌门怀筠真人的亲传弟子，太清峰，虞兮枝。”
　　她只说到这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连掌门真人的亲传弟子，都不配说自己的剑是昆吾的剑了吗？那还有谁配？
　　连她都不能说的话，那昆吾内外八千弟子，又有谁手中的剑，是昆吾剑？！
　　怀薇真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女头上简陋不讲究的小树枝和筷子，心中的不喜更浓，正要再说什么，却有一道温和而笃定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既然怀薇真人觉得她用的不是昆吾剑，便当是西雅楼的剑，如何？”
　　谈楼主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在哪里静静看了这场试剑多久，但当大家看到他的时候，他便已经站在了试剑台边。
　　他似乎并不觉得这样抬头看怀薇真人有什么，神色自若却隐约露出了化神境的几分气势，向来温和至极，仿佛毫无脾气的谈楼主就这样注视着御剑的怀薇真人，竟隐约有了几分不悦和咄咄逼人。
　　怀薇真人一愣：“谈楼主此话何意？”
　　“西雅楼缺这样的剑，我也缺。”谈楼主笑得温文尔雅：“但我看，昆吾似乎不缺。”
　　……
　　原本还在慢条斯理看戏的红衣老道一愣，急急忙忙一边拉拢衣襟，一边一跃而起，满地找鞋：“他什么时候来的！他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他难不成想要和老道我抢人不成？！狗东西！”
　　这话说得可就极不含蓄了，怀筠真人终于验证了心中所想，心底一沉，还要再问什么，下一瞬，一袭红衣已经没了踪影。
　　怀薇真人微微拧眉，她御剑而下，落在谈楼主对面地上，只觉得谈楼主这话没头没尾，没上没下，她隐约想到了一个意思，却又觉得怎么可能。
　　谈楼主确实没有亲传弟子，全修仙界都知道他在千挑万选，那么多天资过人的弟子都不入他眼，虞兮枝又怎么可能？
　　她还要再问，却有一道红影闪过。
　　“我白雨斋才缺！狗东西，少跟老道我抢人，是我先看上的！”红衣老道停在了虞兮枝面前，将少女的身影挡了个严实：“你不要过来啊！”
　　易醉吓得瓜子从嘴里掉出来：“舅舅？你怎么来了？”
　　红衣老道瞪他一眼：“臭小子，这还看不懂吗？收徒啊！还不滚过来帮忙？！”
　　谈楼主在看到红痕的时候，心里就暗道不妙，再听到红衣老道的这句话，眼前顿时一黑，心道怕什么来什么，这个混球果真来看热闹，还想来和他抢徒弟了！
　　“我偏过来，你奈我何？！”谈楼主说着，当真向前了半步：“什么你先看上的！你倒是说说，你什么时候看上的？能有我早？！你要是有我早，我谈字倒过来写！”
　　“我管你！我现在离她近！是我的是我的就是我的！”
　　“一派胡言！是我的！”
　　“我白雨斋的！”
　　“我西雅楼的！”
　　两个人剑拔弩张，一个吹胡子瞪眼，一个撸袖子冷哼，毫无斋主与楼主风范，更不像是天下第一丹修与第一符修的山巅对决，更宛如山野村夫指着对方鼻子骂架。
　　谈楼主边说，手已经扣了几颗丹药，心道自己蹲了这么多天，要是这老道与他抢，他就将这几只毒丹塞进他嘴里。
　　红衣老道悄悄捏了几张困字符，心道这谈楼主再向前半步，他就把这符扔出去，然后再把虞兮枝一溜烟扛回白雨斋。
　　西雅楼众人悄然激动，互相对视一眼，心道谈楼主您可算来了，既然您来都来了，收了人，就让未来的二师姐给我们淬淬剑意，增进一下同门感情呗？
　　昆吾众人则是满目惊愕。
　　见过虞兮枝那一剑后，大家隐约都觉得，这位二师姐哪里变了，她不再是之前大家以为的那样懒惰又无用，不少曾经骂过、质疑过她的人，脸上心里都还在火辣辣，结果未曾想到，竟然会出现这样这样一幕！
　　谈楼主在昆吾山宗待了这一段日子，大家也算熟悉了。而在易醉喊出那一声“舅舅”后，又有谁不知道这红衣老道是谁？
　　而现在，这两个人，要收二师姐做徒弟？！
　　可二师姐……不是剑修吗？
　　怀薇真人在听到红衣老道真真切切地说出“收徒”二字的时候，整个人就已经愣住了，这会儿再看到谈楼主竟然与之争夺，更是觉得不可思议至极。
　　“你们……什么意思？”怀薇真人不可置信道：“你们想收她做亲传徒弟？”
　　吵架气势被倏然打断，红衣老道心道关你屁事，谈楼主心道与你何干，转过头的时候，却到底留了几分面对元婴境真人、怀筠掌门道侣时的客气。
　　“不行吗？”
　　“正是。”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两人又同时转过头，一个冷哼，一个微笑，却都寸步不让。
　　“两位，虞兮枝已经是我的亲传弟子了。”却有一道声音姗姗来迟，怀筠真人脸色带着些无奈，但更多的则是藏掖得不怎么好、故意露出来了几分的得意：“又哪里有相让给你们的道理呢？”
　　昆吾众弟子齐齐躬身拜礼，心中却已经震惊到麻木。
　　徐教习更是觉得恍恍惚惚，他看看红衣老道，看看徐教习，再看看落地的掌门真人，只觉得这世间怎会如此荒谬。
　　那炼气都难，频频逃课，竟然还不辟谷的不成器虞家女，竟然被这么多人抢着要？！
　　是他疯了，还是这世界疯了？！
　　徐教习身体微抖，实在难忍：“虞兮枝分明刚刚炼气，怎可能有如此修为，定是服用了什么一夕爆发的丹药！各位真人千万不要被她所骗！”
　　“给我闭嘴！”怀筠真人终于忍不住喝道：“你以为你是谁？服没服药，我们看不出来，偏偏你能看出来？！”
　　徐教习脸色煞白，强掐手心：“刚才那一剑……那一剑分明带着沾过血的杀气，还、还请诸位真人明察！”
　　“我用这剑，杀了一百二十六只妒津妖人，我的剑上有血，剑意有杀气，这不是理所应当吗？”许久都没有说话的虞兮枝从红衣老道身后探出头来，眨眨眼：“难道徐教习杀完妖后，还能做到片叶不沾身？佩服，佩服。”
　　“你说谎！你一个只有一朵黄花的人，怎么可能杀那么多妒津妖人――”
　　“任务堂刚刚核实完毕，太清峰虞兮枝于棱北镇斩妖一百二十六只，擒妖一只，共计一百二十六朵黄花，十朵黄花为一橙，十朵橙花为一红，是为一红两橙六黄花。”沈烨的声音沉稳响起，少年收了平日懒洋洋的姿态，腰背笔直，恭敬向着怀筠真人与怀薇真人对方方向一礼，手中托盘上，正工工整整放着小花。
　　沈烨看向虞兮枝，微微一笑：“恭喜师妹，还不来簪花？”
　　徐教习脸色已是难看至极，再咬牙：“那又如何，虞兮枝，那一剑，就是有问题！你到底是和谁学的！那分明不是昆吾剑――！”
　　“和我。”
　　一道平淡至极的声音打断了徐教习的声音。
　　白衣少年慢慢走来，他声音分明不多大，说完这两个字后，还抬手掩唇，轻咳嗽了两声，却足以在一瞬间便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少年抬起黑恹恹的眼，他周身都是纵横剑气，距离他近一些的弟子甚至忍不住向后倒退了几步。他眉目之间有着压抑不住的锋利，神色温和，声音带着笑意却微冷。
　　他不看徐教习，却看向了另一侧，直呼其名。
　　“怀薇，如果你觉得她不够格，那么我呢？”
　　“我的剑，配称为昆吾剑吗？”


第26章 “所以……我可以都学吗？”
　　这世间宗门林林总总大大小小，　　最著名的却只有五派三道。
　　除了儒释道这三道之外，其余五派，各有不同。
　　昆吾剑修，　　白雨为符，西雅有丹，　　宿影炼器，西湖天竺则为音修。
　　第一丹修在西雅楼，　　第一符师在白雨斋，宿影阁有天下最好的器，西湖天竺那位闭关的掌门若是乐音起，　　天下无人敢说擅琴。
　　按照这个推论，　　第一剑修自然应当在剑宗昆吾。
　　也确实在昆吾山宗。
　　但却并不是昆吾山宗的那位掌门怀筠真人。
　　要说起来，昆吾虽是仙门之首，但这与昆吾山宗此时此刻的这位掌门毫无关系，　　靠的完全是千年底蕴，那些惊才绝艳的大能前人们前赴后继为这世间流的血，　　挥的剑，以及留下来的这一座昆吾山脉。
　　若非那场蚀日之战中，　　前任昆吾掌门连同门派所有大宗师一并战死，　　原本应当承剑的那位大师兄也在大战中不知所踪，　　昆吾山宗的承剑哪有这位还没迈进大宗师门槛的怀筠真人什么事？
　　又有他那个心胸狭窄、偏激无趣的道侣什么事？世上哪里还有让这种人当掌门夫人的事？
　　其他四派三道都暗暗嗤笑此事，但昆吾能够在怀筠这样纯粹的守成之辈的领导下，依然继续着自己无法撼动的仙门地位，自然是因为，虽然这对掌门夫妇不怎么样，　　可昆吾依然有剑。
　　所谓有一人守一峰，一人守一冢，　　靠的便是这天下第一剑，否则，又如何压制那满山满冢的剑气与杀意？或者说，又有谁能压制这样的煞气？
　　天下第一剑修在昆吾，在千崖峰，在剑冢边。
　　便是那位五派三道闻之色变的小师叔。
　　世人都以为那位传说中的昆吾小师叔许是白眉长须，又或者是面带病容的中年大叔，否则怎会有这等心性，能挥出那样的剑，枯守这样的峰。
　　只有见过他本尊的人才知道，这位小师叔，年轻到让人吃惊，甚至还是个真正的十几岁的少年。
　　而现在，这位少年站在这里，轻描淡写问，他的剑，配被称为昆吾剑吗？
　　知晓他身份的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问题。
　　如果他的剑还不是昆吾剑，昆吾还有剑吗？
　　怀薇真人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来，被当众这样反问了一句后，她当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于是神色骤变，脸色微白。
　　按照年龄来说，谢君知自然绝对应当是后辈。然而他辈分奇高，与怀筠同辈，按理来说算是她和怀筠真人的师弟，该唤她一声“师嫂”亦或“师姐”。
　　但怀薇从未从他口中听过这两个字，却也不敢不满，不敢要求，甚至不敢露出异色。
　　守剑冢的是他，天下第一剑是他，真正撑着昆吾的，也是他。
　　就算他现在不喊她“怀薇”，而是“白痴”，她也得硬着头皮应了。
　　这也就罢了。
　　可虞兮枝的剑，竟然是他教的？！
　　他们之间，又什么时候有了交集？
　　他不在千崖峰守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乐于助人好为人师了？
　　怀薇又羞又恼，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空气有一时的寂静，却有一道轻声响起。
　　“谢君知？”虞兮枝看着白衣少年，颇为吃惊。
　　――自然不是吃惊他会说这样的话，正相反，她已经领教过许多次这位谢姓祖宗说起话来，口气有多大了。她吃惊的是，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她以为，他不想要任何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甚至不想让人知道他们认识，亦或见过。毕竟他们之间无论是颇为饮鸩止渴的喝血解毒、还是大放豪言的一波冲到大宗师，再打翻所有看不起她的人，仔细说来，都怪见不得光。
　　然而他却出现在了这里，毫不在意地说她的剑，是他教的。
　　是为了……给她撑腰？
　　“放肆，你竟敢直呼小师叔的名讳！”一道声音低喝道，徐教习一边惊愕于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师叔为何此时此刻会出现在这里，刚才说的话又是何意，一边已经下意识训斥道。
　　虞兮枝思绪被打断，心头微愣。
　　什么小师叔？
　　她还在拧眉，谢君知已经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近前，说话更是不疾不徐，根本不似是训斥，而像是认真的询问：“她想喊我什么，关你什么事？你又是什么东西？”
　　大声呵斥问“你是什么东西”时，只觉得此人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但当这句话用如此平静的语调说出来时，才是真正难堪，就仿佛在对方眼中，被询问的此人，真的不是什么东西。
　　徐教习一瞬间涨红了脸，正要再说什么，却见谢君知平淡地停下了脚步，向着红衣老道和谈楼主微微一礼，再看向在后面探头探脑的少女：“虞兮枝，出来簪花。”
　　他语气太过寻常，而寻常则意味着熟稔。
　　可与昆吾小师叔的熟稔，便是最大的不同寻常。
　　直到此时，才有人从最开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片昆吾弟子在恍恍惚惚中俯首见礼，有此起彼伏的声音响了起来。
　　“见过小师叔。”
　　“见过小师叔。”
　　……
　　虞兮枝心神微震，她先是在心底重复了一遍“小师叔”三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脸上便也缓缓有了惊愕，下意识道：“小……师叔？”
　　“嗯。”谢君知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已经抬手从沈烨手里将那一红两橙六黄花拿了起来，又想到了什么：“是不是少了一朵黄花？还有擒妖一只呢？”
　　沈烨倒吸一口冷气，抖着手飞快从芥子袋里掏了一朵黄花出来，双手递给谢君知。
　　对方这才满意，掀起眼皮，看向还在愣神的虞兮枝：“你不过来，是要我过去吗？”
　　簪花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大仪式。
　　昆吾弟子以花论功，更可以花换资源。这花不仅仅是实力的象征，更像是某种硬通货币。一妖记一花，公平公正得很。
　　但凡出任务，有斩妖记录的，任务堂核实后，便会由当日执勤负责的那位师兄捧花前来，当着众人的面为其昆吾道服的衣摆边加上这一次新叠加的花。
　　是以“认真擒妖，努力冲花”，一直是昆吾人的口头禅。而簪花更是大家日常生活中最喜欢围观和被围观的场景。
　　虞兮枝见过有同门被簪花，当时还伸着脖子凑了好一会儿热闹，再看看自己衣摆上可怜巴巴的小黄花，心底不能说不羡慕。
　　只是这会儿轮到自己，兴许是围观的人太多，阵势太大，这一小会儿发生的事情太杂，所以反而有点莫名的不太好意思。
　　但想归想，她还没想清楚谢君知这个小师叔，到底是什么小师叔，脚却有自己的想法。
　　所有人都觉得簪花这事当由沈烨师兄来做，却见谢君知拿了那几朵花，便没有还给沈烨的意思，竟然就这么蹲身下去。
　　冷白的手执起一红两橙七黄花，少年垂下鸦羽般的睫毛，旁若无人般在少女衣摆下方认真簪花。他动作并不怎么娴熟，但却足够有耐心，于是少女的衣摆从一片荒芜变得红红橙橙，好不热闹。
　　不是什么大事的簪花，硬是让谢君知这一蹲一簪，变成了让白雨西雅昆吾三掌门，天下第一丹修符修一同等待注视，天下第一剑修亲自动手的仪式。
　　便是前一年西雅楼那位大师姐的成年生辰礼，也没有如此大的阵仗。
　　就算是最大胆的人，做最大胆的梦，觉得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昆吾掌门，也不会有人觉得，这世上还有人能让小师叔主动俯首弯腰蹲在地上，揪着衣袍，认认真真簪花。
　　这种事情是真实存在的吗？
　　那个人……真的是真的小师叔吗？
　　西雅楼没见过谢君知的弟子更是怔然无语。
　　昆吾山宗的天下第一剑，竟然……为何……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龄？
　　是故意维持了这样的外貌，还是真的如此年龄？如果是后者……
　　西雅楼的弟子觉得不敢往下去想，只怕人比人，气死人，道心受阻，剑意不稳。
　　虞兮枝低头看看自己逐渐华彩的衣摆，觉得自己有话想说。
　　于是她偏过头，看向徐教习，摊手道：“现在不是只有一朵小黄花了。”
　　――她有花了，所以剑上有血，妖是她杀。
　　有问题吗？
　　一片寂静中，谢君知终于工整地簪好了最后一朵花，满意地站起来：“现在确实不是只有一朵小黄花了。”
　　虞兮枝说那句话的意思，是单纯的与徐教习呛声。
　　但谢君知同样的一句话，却仿佛在说，现在虞兮枝，不仅仅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了。
　　红衣老道搓搓手里的符，心道这困字是用不了了，天困地困，也困不住这看上去病病歪歪的小子一剑，脸上已经带了笑意：“许久不见谢小师叔，小师叔近来身体可好？没想到虞小真人的剑居然是你教的，真是妙哉，妙哉。”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话音刚落，谈楼主也已经拱手一礼：“谢小师叔，好久不见。上一次的丹丸不知是否有用？这次我也带了新的，只是还没来得及送来，谢小师叔可以试试看，这次的是否比上次更好些。”
　　“多谢两位关心，依然是老样子，谈楼主的丹丸也十分有用，只是我这身体确实不太争气。”谢君知边说，边抬手轻咳两声，一一细细打来，却绝口不提教剑的事：“听说两位想要收徒？”
　　红衣老道眼睛微亮：“正是。”
　　谈楼主颔首：“确实如此。”
　　怀筠真人满怀希望看向谢君知，心道到底是昆吾人，下一句想必就是要替他婉拒这两位的好意了。
　　却见谢君知微微颔首，声音依然温和含笑：“那么在争徒之前，为何不听听她自己的意见呢？”
　　虞兮枝看向谢君知。
　　所有人都在叽叽歪歪，昆吾众人欺她辱她自不必说，虞寺易醉黄梨虽然站在她这边，愤怒呛声，却也堵不住悠悠众口，红衣老道与谈楼主前来也不过是争夺。
　　只有他站在她面前，施施然堵住悠悠众口，觉得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红衣老道与谈楼主微微一愣，也觉得自己方才实在是心急了一些，两人转过身来，看向虞兮枝：“丫头，你怎么看？”
　　“吾乃白雨斋斋主许淮望，化神大圆满，十几年前蚀日之战中侥幸不死，虚得天下第一大符师、大阵师之名。”堂堂白雨斋斋主，竟是放下身段，认真自荐。他素来红衣荒诞，放浪不羁，此刻却素了神色，背了手，认真看向虞兮枝的眼：“若是跟老道我学符，便是老道我唯一的亲传弟子，从此以万物为线，以天地为阵，世上有千万字，便有千万符。老道自然带你周游天下，此后无人再敢看你不起。”
　　声音到末了，竟是带了几分杀气：“如有人再敢如今日这般，先来会会老道手中这千万种符。”
　　“我这边倒是没有斋主的豪情壮志。”谈楼主儒雅一笑：“那日在一家面馆，看到小真人丸子搓得不错，而我也正好缺一位亲传弟子，更盼西雅楼能多一个二师姐。为丹修者，恐怕此后便要绕着一口炼丹炉，上天入地寻药，枯燥也有趣。例如时不时炸一炸丹炉，炼一炼毒丸子，也可慈济天下，也可随心所欲，天下一道，皆在一丸之中。”
　　“对了，我叫谈星净，化神后期，西雅楼此任楼主，别无所长，但丸子也搓得不错。”
　　两道音落，所有人都觉得已经被震到麻木无语，人人都看向虞兮枝，在等她的决定，怀筠真人想说自己的亲传哪能这样被人抢走，这世上岂有这样的事！
　　却对上了谢君知悠悠看过来的眼，不知怎的便咽回了到嘴边的话。
　　怀薇真人憋得难受，欲言又止，心道就算你虞兮枝多了几朵花又如何？画符的和炼丹的莫不是眼瞎看错了？
　　却被怀筠真人一眼压住了到嘴边的刻薄话。
　　虞兮枝看着温和期待地向她递来目光的红衣老道和谈楼主，再看看吃瘪的怀薇真人，不可置信的小师妹夏亦瑶和徐教习，再看向一侧目露喜意与鼓励的虞寺和易醉。
　　她心底微涩，有喜意，明知自己应该谦虚一下，可有谢君知在这里，她却突然莫名很想试试任性一番，得寸进尺一点。
　　于是她露出微羞笑意：“丹我也没有炼过，符我也没有画过，剑我也还没修好。”
　　少女带了惴惴怯怯，说出来的话却恰恰与之相反，简直堪称大胆至极。
　　“所以……我可以都学吗？”


第27章 可二师姐，已经手握昆吾剑
　　易醉一直蹲在旁边，　　在最初看到了自家舅舅的震惊后，心理素质极好的少年很快就开始继续嗑瓜子了，甚至还在红衣老道自荐的时候，　　非但没点想要帮忙的意思，还兴致盎然地轻念了两句“打起来打起来”。
　　结果打架没看到，　　易醉些许失落，却又听到了虞兮枝这么一句。
　　易醉怔然咬碎一颗瓜子壳：好家伙，　　我直接好家伙！
　　我符剑双修已经觉得自己是不出世的天才了，结果我二师姐开口就是炼丹画符舞剑我全都要？
　　向来自信到自负的易醉觉得自己的人生观受到了冲击。
　　也正是这份冲击，让他完全没意识到周遭陷入了颇为诡异的沉默和安静，　　惯性地又捏了枚瓜子塞进嘴里。
　　“嗑嚓――”
　　嗑瓜子的声音打破寂静，　　所有人都向着蹲在地上的少年看来，易醉被这么多目光惊醒，下意识道：“你们看我干什么？我能符剑双修，　　为何我二师姐不能搞三门？”
　　大家心道，看你是为了听你说这个吗？
　　不都是因为你嗑瓜子的声音太响了吗？
　　怀薇真人更是忍不住挖了一眼易醉，　　心道这孩子平时离谱点就罢了，怎么这会儿没点眼色？昆吾不要面子的吗？你这句话一出来，　　还让人怎么不同意或者反驳？
　　易醉向来对恶意目光并不在意，　　却十分敏感，　　他懵懂抬眼，正好撞上怀薇真人那一眼，被其中的怨毒惊了片刻，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师母怎么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这边易醉还在惊愕，红衣老道却像是被易醉刚才的话提醒了一般，　　一拍手：“是哦，易醉这个臭小子都可以修两门，　　枝枝为何不可？”
　　――竟是已经无师自通亲昵地喊起了“枝枝”。
　　易醉心道什么叫他也可以，还没愤怒瞪眼，谈楼主也已经叹了口气：“也好，不如就先和我回西雅楼，无聊想画符的时候，便去白雨斋坐坐。”
　　红衣老道被对方这样的论调惊呆了：“老谈，平日里我还觉得你是个厚道人，没想到你竟然用最真诚的语调，说最不要脸的话！我看还是直接来我白雨斋好，搓丸子的事情，茶余饭后搓搓也就行了！”
　　“写写画画，才是消遣。”
　　“难道你要枝枝一个小姑娘天天守着你那破炉子？你是想熏黑她的脸吗？枝枝，相信我，跟着这糟老头子去炼丹，会变丑。”
　　“……你才糟老头子，你有脸说我？你刮胡子了吗？”
　　……
　　虞兮枝一开始还些许忐忑地捏着拳头，只怕被训斥一声“不知好歹”，转眼却听到了两人又为了她先去哪里后去哪里寸步不让毫无形象地吵了起来，眼看就要上手扯头花，心情终于放轻松了下来。
　　她虽然早已习惯所到之处遍地轻蔑无视，对自己在宗门中毫无存在感的事情也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但这一路来，听了太多恶言恶语与质疑，心情也总不会太好。
　　如果说刚才挥出的两剑中，也有她的些许沉闷，那么现在看到面前此景，少女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谢君知一直不言语地看着你争我抢的两个人，听到虞兮枝这一声笑后，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她：“你也还是想学剑的，对吗？”
　　他声音并不多大，但他一开口，红衣老道与谈楼主脸红脖子粗的争论自然停下，都向着他的方向看来。
　　虞兮枝点头，眼睛亮亮地看向他：“想。”
　　谢君知看着仰头的少女，她笑眼弯弯，梨涡浅浅，发丝在刚才的比剑中有一些微乱，让他莫名有些手痒，想要为她拨开遮眼睛的那两缕。
　　他这么想，手也确实动了，临到半路却觉得不妥，于是硬生生改了方向，拨了一下她头上的小树枝。
　　不知为何，红衣老道与谈楼主的争夺让他有些心烦。
　　虞兮枝还要他的血解毒，她的剑也是他教的，这世界上也只有他一个人能看穿她的修为，凭什么她要和他们走。
　　谢君知这么想，眸色便沉了沉，他拨完小树枝，突然道：“那你愿不愿意来千崖峰？”
　　虞兮枝有点愣住。
　　她刚才经历的冲击一下子太多，这会儿听到千崖峰这三个字，这才有点后知后觉地从混沌的意识中摘抄出来了些关键词。
　　谢君知问她要不要去千崖峰。
　　谢君知是小师叔。
　　……谢君知，是千崖峰的昆吾小师叔！
　　虞兮枝怔然看着谢君知温和却黑恹恹的眼瞳，在其中找到了自己呆若木鸡的影子。
　　小、小师叔，不是那个，恐怖如斯毁天灭地心狠手辣的的全书黑化大反派吗？
　　而现在……她头上插着对方给的小树枝，面前站着问她要不要去他山头的大反派。
　　――傻孩子们，快逃啊！
　　逃个榔头，她才是那个傻孩子。
　　虞兮枝还在这边恍恍惚惚，怀筠真人更是微愣地看向谢君知。
　　昆吾小师叔一人守一峰久了，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甚至忘了，他其实也算是昆吾一峰的峰主，有开山收人的权利。
　　至于虞兮枝其实是怀筠真人亲传这件事……
　　且不论早在大家看到虞兮枝境遇的时候，就已经自动忽略了这件事。
　　就说现在，红衣老道也抢了，谈楼主也出声了，都是天下第一，那他谢君知便也问问，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这、这恐怕不合规矩吧？”徐教习呆愣问道：“她毕竟是掌门真人门下……”
　　“师兄，可以吗？”谢君知根本没看他一眼，径直转向怀筠的方向。
　　他说着“师兄”二字，后面是语调上扬的问句，听起来却分明像是在说“可以吧”，甚至他这样问他，也不过是看在掌门这一头衔上，象征性地问一句罢了。
　　开不开山，他当然有决定权。
　　有谁规定，千崖峰就只能住一个人呢？
　　更何况，最关键的是，千崖峰距离剑冢太近，纵横的剑气贯穿丛生，又有谁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居住，就算能短暂地住下，又能坚持几许呢？
　　红衣老道与谈楼主自然也想到了这一遭。
　　可是与此同时，剑冢淬体所带来的好处也是意想不到的。
　　宣平宣凡只是被剑意一刺，便能原地破境。而谢君知若非这么多年都在千崖峰，又怎么会这么小的年龄便有如此高绝的剑意？
　　白雨斋与西雅楼都有千年沉淀，却也不得不承认，论修炼，这世间无处能及千崖峰。
　　他们既然想要收亲传弟子，自然处处为虞兮枝考虑，希望她好，却又怕她不好。
　　只是虞兮枝……她可能明白这其中关系？
　　明白了，又是否能坚持下去？
　　两人都想劝，却也不知如何开口为好。
　　怀筠动了动嘴唇，心中微苦，在他看来，亲传哪里还有另从二师甚至三师的？可偏偏红衣老道与谈楼主都不按常理出牌，那老道荒唐惯了，怎的连谈楼主都……！
　　只是他还在拿捏自己到底应该怎样说，虞兮枝却已经想明白了。
　　原书里，她是恶毒女配，他是黑化反派，半斤八两，不相上下，一定要说，可能还是她越级高攀，她充其量是个垫脚石，小师叔才是真正的翻手为云覆手雨。
　　别看她现在不知为何竟然莫名被谈楼主与红衣老道看中，走了原书中没有的情节，但她始终要牢记，小师妹那柄剑下一刻或许就会穿过自己的胸膛，要了她的狗命。
　　她，还得再练练。
　　没有什么地方比女主对照组之处更适合她了。
　　很显然，夏亦瑶走的就是原书剧情，看她不爽，还得师门爱护，近似与她天然对立矛盾，毫无和解的可能性。既然如此，她投向大反派一方，简直不能更合情合理。
　　所以她重新看向谢君知，深吸一口气，认真道：“我愿意。”
　　红衣老道与谈楼主对视一眼，事已至此，两人谁也没争到，反而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但一码归一码，虞兮枝愿意去，他们反而没什么意见。
　　太清峰和千崖峰能一样吗？
　　留在太清峰是蹉跎岁月，去千崖峰，那便是另一片天地！
　　红衣老道清清嗓子，从袖中掏出一只紫檀匣子：“这无垢仙匣与我心意相通，可传音传物，其中有笔也有纸，你且拿着。既然你决定要去千崖峰，便用过水镜授课也无妨，每月你下山来一趟白雨斋便好。”
　　谈楼主则是端出了巴掌大一只小炉：“这缠丝鼎乃是我几年前游历之时，偶得一块好料，便在从极之渊以渊中业火锻造而成，本就是想缘分到了，便交给我的亲传弟子，如今终于能拿出手了。另外还有这三颗天枢三元回丹，便当做拜师礼吧。”
　　众人看得眼热，这两人能拿得出手的，岂是凡物。怀薇更是一眼认出来，红衣老道手里拿的，是他蕴有一方空间的本命符盒，而谈楼主这本，且不论那丹炉如何，便是天枢三元回丹，已是令人咋舌！
　　两人说完，齐齐看向虞兮枝。
　　谢君知已经轻轻又拨了一下她的小树枝，声音带了笑意，显然是因为虞兮枝方才的回答而心情极为愉悦：“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拜师？”
　　虞兮枝这才如梦初醒，她抬手重新挽了头发，再认真整理了衣服仪容，这才上前一步，沉沉跪下，额头触地，朗声道：“两位师尊在上，请受徒儿虞兮枝，一拜――！”
　　西雅楼弟子看着少女俯身，眼中都有了显而易见的欣喜，宣平宣凡你推我搡地上来，认真与虞兮枝见礼，还顺势介绍道：“巧了，二师姐到了西雅楼，也还是二师姐，大师姐谈明棠是咱们楼主的女儿，虽然没有摆在楼主门下，却当得大师姐的名分。”
　　眼看西雅楼这边热热闹闹，红衣老道只恨自己只身前来，毫无气势，只得冲易醉使眼色。
　　易醉只得硬着头皮上来：“悖那个，二师姐啊，咱们白雨斋，你也是二师姐，上面也还有个姓轩辕的大师兄，是我娘的徒弟。辈分确实乱七八糟了些，你多多担待。”
　　这边热热闹闹，亲亲切切，昆吾山宗的弟子却怅然若失，心头奇奇怪怪，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分明二师姐，也还是昆吾的二师姐，可就是哪里不太对劲。
　　大概就像是，他们今天才知道这位素来被看不起的二师姐如此不凡，还没来得及为昔日的看低的风言风语向她致以歉意，表达善意，她就已经一步走到了所有人都无法够着的高度！
　　这世上还有任何一人如她一般，同时入三位天下第一的眼吗？
　　她过去就不曾在意过这些，也或许在无人的夜痛哭过，但往事已如云烟，此后又有谁敢说她半句坏话？
　　虞寺向着谢君知深礼：“舍妹就拜托小师叔了，只是以后恐怕虞寺少不得叨扰千崖峰，还先请小师叔赎罪。”
　　易醉也凑了过来，他平时嘴里不说，但哪个剑修的梦想不是成为小师叔这样强大的剑修？以往没机会，如今居然有生之年等到了谢君知开山，他便也厚脸皮道：“那个，小师叔，你看我怎么样？你和二师姐两个人在千崖峰也怪不方便的，缺人打个下手不是？不如，顺便带上我？”
　　“跑、跑腿我也可以的！”一道紧紧张张的声音响了起来，黄梨涨红了脸：“我也愿意！”
　　还有一道声音也一并响了起来：“在下程洛岑，随二师姐从棱北镇而来，也、也想入千崖峰！”
　　这两个人之前没什么太多的存在感，这会儿乍一出声，许多人都吓了一跳，心道你们两个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易醉也就算了，千崖峰是谁都能进的地方吗？
　　徐教习憋了太久，虞兮枝如今身份高绝，易醉他也惹不起，这两个毫无来历的家伙难道还不能说两句？他拧眉看过去：“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千崖峰是你们想去就能去的吗？”
　　小师妹夏亦瑶脸色煞白，她看着这几人的身影，心中不安，忍不住道：“师娘，我……我是不是也能……”
　　“荒唐！你忘了剑冢之气如何伤你吗？”怀薇真人低声喝道。
　　黄梨和程洛岑脸色微变，却不料谢君知先开了口：“你是真的很吵。”
　　徐教习没想到自己呵斥两个外门也会被说，不可置信看向谢君知。
　　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你不说话，我还险些把你忘了。”谢君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新看向怀筠：“师兄，这个人……你如果不处理，我来也可以的。”
　　徐教习脸色煞白：“你……你什、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不想再看到你而已。戒律堂现在谁管？”谢君知感叹道：“徐家曾经也是家风清明，不想到这一代，竟然沦落至此。”
　　听到“戒律堂”三个字的时候，徐教习就瞳孔剧震，他看到人群中竟然果真有人越位而出，冷漠高大的昆吾执事向着他的方向而来，微一抱拳：“小师叔有令，徐教习，得罪了！”
　　言罢竟是真的要动手。
　　徐教习这才真正慌了神：“你们干什么？！我在昆吾执教十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我徐家还有老祖在太清峰后山，你们不怕我老祖责怪吗？！”
　　戒律堂一群执行者，才不管他说什么，只管直接动手。
　　怀筠真人叹了口气：“徐教习，你磋磨我的亲传弟子，确实无法无天了些，去戒律堂思思过吧。”
　　徐教习哪里肯依，挣扎间，咬牙捏碎了与徐家老祖的那张求救联络符，嘶声大喊：“老祖救我――！”
　　有风忽起。
　　太清峰飞鸟惊起，天色微暗，一沙哑声音随着雪亮剑意破天而起：“谁人伤我徐家孩儿？当我徐家无人吗？！”
　　众弟子惊惧仓皇退后，眼疾手快的执事已经飞快将结界打开，却也来不及将所有弟子都保护其中。
　　剑意乍起便已到了紫渊峰试剑台，那剑光竟似十年磨一剑，乍现便怒意蓬勃！
　　徐家老祖自太清后山起，持剑暴怒震慑而至！
　　有人不忍再看，觉得戒律堂那几人好生无辜，恐怕就要顷刻间身首异处。
　　却也有人猛地睁大了眼。
　　一道雪亮无匹的剑从九天而落，不避不让，径直对上了徐家老祖暴起而来的剑意与身影！
　　两道剑意相遇，却甚至没有碰撞。
　　徐家老祖的剑意仿若见到了什么可怖之物，只是后起之剑的剑锋便已经将其彻底搅碎殆尽！
　　谢君知甚至没有拔剑，他手中拎着一截不起眼的树枝，只是随意一挥，竟然便已是如此浩瀚声势！
　　“后山闭关十八年，就闭出来个化神，你徐家确实无人。”谢君知看向太清峰方向，面无表情道：“还是我太久不出剑，连你这种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拔剑了？”
　　一片鸦雀无声。
　　徐家老祖被一剑逼退，甚至足尖都还未沾到紫渊峰的地，便掉头重回太清峰去了。
　　大家震撼无语地看着谢君知手中那一截小树枝，心道这……这便是所谓天下第一剑吗？
　　小树枝好像有点眼熟？
　　再仔细看，二师姐头上好像只剩下了筷子，没了小树枝。
　　谢君知出了一剑，脸色冷白，又是抬手掩唇，一阵咳嗽。
　　只是往常他这样咳嗽之时，总有人觉得他病弱令人担忧。
　　此时此刻，便是他的咳嗽，也带着披靡与剑气。
　　红衣老道叹服鼓掌：“几年不见，谢小师叔的剑意越发精纯了。”
　　谢君知微微颔首表示谢意，又看向黄梨与程洛岑的方向：“想来便来。”
　　他抬手将小树枝插回虞兮枝发簪中，负手施施然向前走去：“走了。”
　　虞兮枝微微一顿，一手拿着无垢仙匣，一手托着缠丝鼎，旋身冲红衣老道与谈楼主盈盈一拜，便跟在谢君知身后，向着千崖峰的方向一路而去。
　　虞寺对虞兮枝的决定没有意见，但也还是担心，自然也要去看看。
　　易醉眨眨眼，试探地看了红衣老道一眼，红衣老道飞快使了个让他赶快跟上的眼神，于是易醉一溜烟跟上。
　　黄梨与程洛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喜，连忙抬步。
　　千崖峰开，昆吾剑出。
　　风里还裹着些细碎残留的剑意，打在所有人脸上，微微刺疼。
　　去往千崖峰的路不远，也不近，要翻过几座山，再过几处林，剑意越来越盛，但路却是越走越坦。
　　光从云层中透出，洒落在几人身上，分明还是那身昆吾道服，分明还是那位二师姐。
　　可二师姐，已经手握昆吾剑。
　　―第一卷 ・我有昆吾剑・终― 


第28章 一丹一符。
　　夜幕初降，　　店家门口纷纷挂上了灯笼。
　　年关将近，前几日的雪还未彻底消，远山暮雪白头，　　城中却早已将雪扫了干净，只是地面到底还是结了冰，　　行人走得十分小心，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出行困难，　　不少店都门庭冷落了许多。
　　但总有一处从来灯火通明，外看神秘低哑，掀开门帘，　　再报上暗号，　　便柳暗花明又一村，见识这世上永恒不变的热闹。
　　骰子声与碗壁筒壁碰撞出高高低低的声音，牌九推出稀里哗啦的喧嚣，　　吆喝与叫骂齐飞，挽起的袖子与穿梭的衣摆共一色，　　灯火长明，不舍昼夜。
　　正是赌坊。
　　厚重的门帘撩起再落下，　　高大魁梧的武师在墙边列成一排，　　目光如有实质般盯着场间一切异动。
　　赌坊这地方，　　太容易让人红了眼，脏了心，让活生生的人变成亡命的妖。
　　此间老板既然敢揽赌坊的活儿，自然也要有所防备，不能让旁的客人扫了兴，　　伤了身。
　　于是不断有人被武师冷漠地用脏布塞住嘴，一把拖出去扔在地上，　　再顺着冰溜踹一脚。
　　便见冰面人滑，鼻青脸肿嘴塞布的人被冷风惊醒，面露惊恐一路前滑，在路人店家的笑声中一头栽进前方的雪堆中，这才恍然今夕何年，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事，出了什么丑。
　　个子微矮的少年看着从自己脚边滑过的人，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压低压粗声音问身侧人：“你确定是这里？”
　　稍高的少年打探了消息来时，是一副老子见识多广什么没见过的样子，这会儿真见了这场面，眼角也忍不住抽了抽：“是这里没错。”
　　微矮少年略微迟疑道：“行吧……那来都来了……”
　　于是稍高少年清了清嗓子，上前两步掀开门帘，自有小厮上前，笑脸相迎：“两位是来打尖，还是住店啊？”
　　嬉闹怒骂声一起从内里将卷出来，与打尖住店毫无关系，偏偏小厮说得理直气壮，末了眼神还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完全是毫不掩饰的打量之意。
　　稍高少年对这样的打量本能不悦，却也压了下来，只压了嗓音道：“不打尖不住店，不上山不下海，只想走一段路。”
　　小厮眼珠微转：“哟，这倒是奇了，不知是何路？”
　　稍高少年道：“花团锦簇的那条路。”
　　“原来是这条路，好说好说。”小厮再抬头，已是换了副笑眯眯的样子：“两位这边请――！”
　　稍高少年回头看了眼微矮少年，等后者先迈步，这才跟了上去。
　　原来两人，正是易容成了男子模样的虞兮枝与易醉。
　　两人穿得低调普通，黑压压一片，没有压纹，没有装饰，虞兮枝扮男子，易醉压了面容几分俊色，便是扔进人群里也应当普普通通，毫无痕迹。
　　小厮先入赌坊，带着两人在人群中娴熟穿梭，将叫骂摇骰之声甩在身后，期间虞兮枝还抬手，在面对此等目不暇接时探头探脑的易醉头上抽了一巴掌，这才将赌坊甩在了身后。
　　小厮停在一堵墙前，敲敲打打，于是墙上有门开，露出了赌坊后的一条路。
　　路挺黑，是一条狭长不知通往何方的甬道，这路与花团锦簇不沾边，但入口路边也还是放了两盆蔫了吧唧的野花，仿佛在敷衍地意思一下。
　　虞兮枝与易醉对视一眼，小厮在旁边笑意盎然：“便是这条花路了，两位请。”
　　虞兮枝默念“来都来了”四字心经，抬步。
　　所谓“花路”，当然不是什么字面意思，虞兮枝与易醉如此这般大费周章，易了容改了口音，从昆吾山宗为起点，连捏四张传送符跑到逐云城的此间赌坊，自然不是来赌的。
　　赌坊从来都只是明面生意，赌坊背后总有那么一条密道，这密道通往的，便是渊沉大陆最神秘黑市的某一间分舵。
　　这世间有宗门，便有散修，而黑市便是散修交换资源、情报，亦或者杀人越货拿灵石的地方。
　　当然，说是如此，不少宗门大派见不得人的交易也是扯着黑市这层遮羞布，在这里暗中进行。
　　此处不问来源，不问去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出了黑市，谁也不认识谁，谁也没见过谁。
　　狭长甬道逼仄，却足够两人并肩前行，虞兮枝感到有审视的神识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这种黑市交易看似自有规矩，井然有序，但这种井然背后，自然是要有大修士在此坐镇震慑，而此时这道神识，是提醒，也是明面交底。
　　甬道另一头，自是另一番模样。
　　与想象中的自由市场与吆喝叫卖不同，这里竟是一间间黑色门帘的房子，看不到内里动静，甚至毫不透光，门帘拉上则为有人，门帘大开处，可见房间内里简简单单，一桌一人。
　　虞兮枝向着敞开的一间而去，她与易醉才走进去，便觉有一道隔音符升腾而起，背后的黑色帘子自然合拢。
　　桌后那人也并不是真的人，而是纸符人。纸符人乍看与真人无异，据说灌注了许多灵气的纸符人甚至难辨真假，但此时此刻，虞兮枝面前这只显然只有最基本的功能：指一指面前桌上白纸黑字的交易需知，再将一侧托盘拿起，只等来人将要交易的东西抑或求购的需求放在盘子上。
　　交易需知简单粗暴，无非是买定离手，钱货两讫，出了这门，便只当这世间没有这件事。
　　虞兮枝对着易醉点点头，于是少年抬手从芥子袋里掏出了一丹一符，放在了盘子上，又拎笔用左手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大字。
　　“量大管饱。”
　　虞兮枝扫了一眼，微微一愣：“这个表达用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对？”
　　易醉下笔时觉得自己这词用得精妙精准，下笔后也觉得哪里不对，哪有卖丹时说管饱的？又不是辟谷丹，管什么饱？那符也不是用来捕猎的，都怪这些日子，他在千崖峰过得过分安逸，吃吃吃，就知道吃。
　　易醉赧然撕掉这张纸，重新提笔，写下“量大货足”四个字，这才将纸条放在了纸符人手中托盘上，敲了两下桌子。
　　纸符人持盘而去。
　　小黑屋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
　　易醉东张西望，却也看不到外面，想说话又怕被听到，只得压了一丝灵气，传音入密：“二师姐，能有人买吗？”
　　虞兮枝坐姿老神在在，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扣着桌子，传音回他：“总有傻子的吧？”
　　易醉：……
　　左右也无事，虞兮枝继续道：“买卖东西的时候，不能把别人当傻子，却也要把他们当傻子。该宰就宰，不能手软，但当然，也不能太过分。要有演技，敌不动，我不动，只要你我演得够好，就足够唬住绝大多数的傻子。”
　　易醉心情复杂：“……行吧，话说回来，那丹和符到底有没有用？”
　　虞兮枝挑眉看他：“你在质疑我？”
　　易醉飘飘忽忽移开视线，心道这也不怪他。
　　这世上有千种丹，万种符，这许多都在虞兮枝手上，她想炼什么不成，偏偏搞了个一梦入定丹和一贴入睡符出来。
　　这两样东西还是一整套，在床头贴符服丹，便有一定的几率在梦中进入修仙之人求之不得的入定状态，梦中入定，梦中破境，梦中悟道，黄粱一梦后，再睁眼，发现梦既是真，妙哉妙哉。
　　但这里也说了，只是有一定的几率。
　　易醉悄悄翻了个白眼，心道入定有何难，想入的时候走路也能入，发呆也能入，看书也能入，干饭也能入……二师姐做的饭真好吃。
　　……等等为什么又说到吃了。
　　总之，买的人一定是白痴！
　　虞兮枝突然问道：“饭好吃吗？”
　　易醉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虞兮枝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这位师弟一眼，好脾气地语重心长道：“阿醉啊，你知道我们千崖峰有多缺钱吗？咱们小师叔虽然不穷，但也不能总是掏他的家底对不对？都是筑基的修士了，也要有点赚钱养家的意识了，你说是不是？”
　　顿了顿，她看到易醉眼神发直，这才放柔了语气：“咱们要是再没点营收，别说你，连小橘咪咪都要断粮了！还想继续吃香的喝辣的，一会儿有人来询价问效果，你就好好儿给我表演入定！”
　　易醉心道若是你对效果十拿九稳，又何必要拎我来以身试丹。
　　虞兮枝不急不慢扣着桌面，心道当初上千崖峰的时候，走得肆意潇洒，谁知道去了才知道，千崖峰只有清泉一口，木屋几间，除了剑冢浩浩荡荡无数剑气，竟然是真正的千山鸟飞绝。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与谢君知的对话。
　　“你……就住在这里？那你每天都在干什么？”
　　谢君知看她一眼：“修仙人自然每天在修仙，不然你在做什么？”
　　虞兮枝想想自己早中晚三餐顿顿不放过的每一天，竟然无言以对。
　　好在那黄梨还没引气入体，吃饭便是刚需。
　　而他刚好出身平凡农家，对开坑开荒一事竟是熟稔得很，每天磕着丹药抵御缭绕剑气，一口血一口丹，硬是在千崖峰垦出了几亩农田，让这里从一片荒芜变得生机勃勃，也硬是在某日举起锄头的时候，以农入道，日出开光，日落已是炼气。
　　时间转眼已是半年多，这期间什么都好，就是莫名其妙不知为何，一个个原本辟谷的人都变成了干饭人。总是花谢君知的用谢君知的，怪不好意思的，好不容易她搞了点新发明出来，总要出来抓些小白鼠实验一番，顺便给千崖峰搞点创收。
　　两人传音入密中，纸符人已经回来了，纸符人身后还跟着个穿了黑市执事服、胸前挂着一个“刘”字的微胖修士。
　　刘执事看到显然过分年轻的两人，心中思绪微动，面上却不显，只冲着两人微微一礼：“两位小真人的这丹这符倒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又说量大货足，想来应当不太吝啬一丹一符。入定一事，玄之又玄，我等确实还从未见过能助人入定之物，难免疑惑。若是两位……”
　　他话未说尽，客客气气，但无非就是一个意思。
　　不信。
　　这世上还从未有过能够助人入定的手段，便是从前的大宗师们，也只是传道受业解惑，以神识试探引导，怎可能有入定丹？
　　要是真有这东西存在，这修仙界岂不是要大翻天？
　　西雅楼都没有过这种丹丸，你们两个小辈不知从哪搞来的丹丸，就来这里坑蒙拐骗，当黑市是什么地方了？毛都没长齐，就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刘姓执事一张白净面皮笑意盎然，心中却道，啧，看这两个小骗子如何露馅。


第29章 夏亦瑶的夏。
　　却见两个小骗子一个老神在在，　　一个神色大言炎炎，还略皱了皱眉，指了指旁边：“这种地方怕是不好入眠？”
　　刘执事心道这可真是把自己当回事，　　却依然笑道：“两位也知道此处是何处，多有不便，　　既然是来做买卖，买家总要看到点效果。两位小真人可体谅一二？”
　　“行吧。”易醉露出不耐烦表情，　　随手抄起桌子上的丹，往嘴里一塞，再将符向额头一贴，　　顷刻间便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刘执事自然也不是凡人，　　自然能看出真睡假睡，见易醉确实呼吸平稳，心道这符也算是真，　　难道这两个小骗子觉得真假参半，这黑市竟然这么好骗？
　　再看这睡着少年刚才姿态，　　又像是什么大家族受不得委屈偷跑出来的公子。也说不定是偷了这丹与符出来，花光了钱，　　胡说八道来碰碰运气？
　　关注这间小黑屋的，　　也不止身在此处的刘执事一人。
　　那纸符人捧盘出去后，　　是要到黑市那几位长老处走一遭的。既然借了黑市的便，自然也要卖黑市几分好，所有经由此处流转的东西，都要先过一遍黑市。
　　黑市不会压价，但要一份购买优先权。
　　所以刚才，　　几位长老也是看到了这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丹与符的，本不怎么在意，　　却被附带那张纸正面的量大货足和背面的物品名吸引了。
　　这会儿也有几道视线带着兴趣注视这边。
　　没人觉得这事是真的，却有人觉得丹药看起来火候成色都不错，所以没事干便看一眼，也好奇这来黑市胡闹的熊孩子要怎么收场这件事。
　　而小黑屋中，刘执事还在不以为然地思忖揣测，却忽见少年的呼吸微顿。
　　少年仿佛陷入了某种绝对的安静之中，他坐在那里，便自然有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又宛如一个天然的漏斗漩涡，想要将这方天地所有的灵气都尽数吸纳入体！
　　绸黑的门帘无风自动，刘执事的眼睛越瞪越大，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显然已经飞快地进入了入定状态的少年，竟然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这就真的入定了？！
　　这未免也太轻易了些吧？！
　　黑市后几位注视这里的长老猛地起身，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那少年的入定绝对是真！
　　换句话说，这丹药、这丹药……竟然也是真吗？！
　　虞兮枝也不站起身，她依然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只压低声音，微微一笑：“刘执事，您觉得如何？”
　　刘执事舔了舔嘴唇，狭长的眼中有光亮起，他恨不得立刻往自己头上也贴一符、嘴里也塞一丸，还没回话，门口却已经传来了两声敲门。
　　黑帘微动，白发长须的长老面色激动，一步踏入。
　　修仙讲辈分，讲修为，讲境界，却向来不讲年龄。这黑市虽然有元婴境的大修士坐镇，但走入的这位白发长老却也不过筑基。
　　修仙者寿命自然比凡人长许多，但这份“长”，自然也是有限度的。比如引气入体，便拉长几倍，到炼气筑基，再长几倍再几倍，依次递增，修为越高，越与天地日月同寿。
　　而修为停滞不前者，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然也总会走到寿数的尽头。
　　这位白发散修老者，显然便是在筑基境蹉跎许久，竟已须发全白。
　　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入定的易醉，绕着易醉的椅子左右绕了几圈，手指微抖：“真、真的入定了……？！”
　　他沉沉片刻，随即旋身看向虞兮枝，眼中已有破釜沉舟与疯狂之意，声音嘶哑道：“这丹与符有多少，我全要了！”
　　刘执事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急急道：“陈长老，这……这恐怕不合规矩啊！按理来说，是先要看楼里要不要的。”
　　陈长老却不理她，眼中疯狂之色更胜几分，死死盯住虞兮枝：“楼里出多少，我开价双倍！”
　　他寿数已到尽头，左右不过三年，散修一生，也有不少积蓄。然而积蓄再多，也得有命去花，他觉得自己活了这许久还不够，还想要活更久。
　　可他穷尽办法，也没能摸到破境的门槛，甚至连小境界都碰不到。
　　原因无他，年轻之时，他机缘巧合下有过几次入定，这才将境界抬了上来，可后来，他竟是再也没有入定过一次！
　　陈老师本来都几近绝望，心道这是天将亡他，却也不得不服。然而不料柳暗花明，竟然让他遇见了如此奇妙的丹丸！
　　“陈长老，刘执事。”虞兮枝却不慌不忙，仿佛陈长老那有如实质的目光并不存在，依然冷静：“事先有一事要说清楚，这一贴入睡的符效果自然是好，可一梦入定丹就不一定了。”
　　“我试验了许久，却也只敢说有三成几率入定罢了。原本咱们钱货两讫，这里又验证了这份入定功效，这话我本说也可，不说也无罪。但修仙之人讲究因缘，终究是我手里卖出去的丹丸，所以要将丑话讲在前面，若是无效，便是运气问题，与我二人的丹丸无关。”
　　直到此时，刘执事的脸色才真正变了。
　　他一开始就看出，那边入定的小真人是境界高于他的修士，却看不出这位一眼就知是女扮男装的少女的情况，却见小真人处处对她恭敬，便也尊称了一声小真人。
　　然而他心底却是不以为然的，甚至以为这是哪家大小姐带着护卫出来，看个好奇。
　　可此时听虞兮枝所说，这丹……竟然是出自她手！
　　这世间不缺丹师，可各门逐派所供奉的丹师也只是按着丹方，按部就班地炼些与修为有益的丹丸罢了，毕竟越高级的丹丸成功率就越低，时常有一炉天地灵宝，最终却炸平了半个山头一无所获的事情，大家冲击那些上古灵丹的时间还不够，哪有时间搞别的？
　　而此刻在他面前的这位少女，却炼出了此前从未有过的丹药！
　　刘执事神色一肃，态度变得与初时截然不同，他向着虞兮枝认真一礼：“这是自然。小真人请开价。”
　　虞兮枝哪知道这东西能值多少钱，但她对如何出售却早有想法：“这丹丸不单独出售，十枚一组，定价也并不太高。”
　　刘执事到底在这黑市中经营多时，立刻明白了虞兮枝的意思。
　　这丹药并不保证一定有用，每一次服丹，便宛如一次抽奖。一组十枚丹药，便是十连抽。运气好，甚至能十连中，运气不好之人，咬牙也要再来一轮试试。
　　这便像是在赌坊之中一般。越是不中，越是不服。而这效果，绝非散卖所能达到。
　　刘执事如此更是高看了虞兮枝几分。
　　物以稀为贵，她手握这样惊天动地的东西，却乔装来黑市来卖，显然是缺钱又不想别人知道。
　　她甚至可以单颗拍卖出手，这样来钱更快更直接。
　　可她却显然更加深思远虑，十颗打包价格自然会低，但耐不住大家开奖上瘾啊！凡是最怕上瘾，而这种上瘾才是最可怕最生财的方式！
　　这……正是量大货足时的最佳选择！
　　这份眼光与取舍，刘执事心底觉得佩服，他还要再说什么，虞兮枝已经继续道：“我希望这丹丸只由黑市出售，最关键的一点是……我希望这丹丸，只卖散修。”
　　刘执事一愣。
　　旁边的陈长老却几乎落下泪来。
　　散修一生何其苦。
　　除去一些天生不羁爱自由的修士，大部分散修都是因为入门年龄太大，错过了最佳的根骨年龄，从而被各大门派拒之门外，不得不从此如流浪狗般翻食门派不要的垃圾，从凡间稀薄的灵气中拼命汲取，于秘境之中孤狼厮杀，甚至活下来者百中唯一。
　　而现在，有人竟然说，要将这样的好东西，只卖散修？
　　这……这人，便是被称为一声散修之光也不为过！
　　虞兮枝却不知陈长老这许多思绪，她只是怕自己搓丸子的手法被认出来，又怕这丸子成功率太低，又或者太高，都容易引起宗门注意力，从而顺藤摸瓜罢了。
　　这事兹事体大，刘执事权限不够，拿不下注意，正在准备告礼去问大掌柜，却有一道带着激动的声音直接传音入了他耳中：“要，多少都要。她的条件全都可以答应下来！再给她一块黑牌作为诚意！”
　　刘执事这才有了主心骨般，道：“小人斗胆建议，既然以这样的形式出售，那么这丹丸，许可以定价为十枚上品灵石一组，与睡符搭配出售。一应包装与宣传均由我方承担，分成按小真人所说的来。唯有一条，一批卖完后，我们会接预定订单，还请小真人按时按批完成，及时交货。如若小真人有别的事，也请提前告知我们，以防客人不满。”
　　虞兮枝心道不愧已经有成熟的商业模式，刘执事这一番话下来，她也觉得没有问题。眼看易醉快要醒来，虞兮枝再算算时间，只觉得差不多了，于是干脆利索点头，再扔了一只芥子袋出来：“这其中有一百颗丹丸，一百枚符。之后你们如何炒价不关我事，我只希望无人知晓这丹丸来历，以及，我需要预付款。”
　　“这是自然，黑市若无这份口碑，恐怕也早已人走茶凉。”刘执事双手接过芥子袋：“还请两位小真人稍候。”
　　虞兮枝既然已经说得清楚明白，陈长老自然不会为难，左右东西已经在楼里，他这就寸步不离地跟去，再双倍买来便是，自跟着刘执事而去。
　　归来时，刘执事手中已经多了一只芥子袋：“一共九十枚上品灵石，请小真人查点。另有九十枚上品灵石的订单订金灵石三十枚与传音符若干，不知小真人工期是？”
　　“工期啊。”虞兮枝笑意微深：“要看其中一味原料的产出时间，想来不会超过两个月。”
　　刘执事自然无异议，两个月已经比他想象中的事情快许多了。他再掏出一张黑色令牌递过来：“这是黑市黑牌，小真人拿这只牌子，以后来黑市买卖时，买可打九折，卖则多一分。”
　　坐在一侧的少年从入定与入睡中醒来，他慢慢睁眼，伸了懒腰站起身来，神清气爽，却有不满：“你们这里灵气也太稀薄了吧？入个定感觉自己快要被憋死了。哟，这不是黑牌吗？”
　　虞兮枝不甚在意地将牌子地给他，然后重新目光灼灼看向刘执事。
　　刘执事心道该说的都说完了，黑牌也给了，难道还要签字画押盖手印吗？可黑市之所以为黑市，便是因为不留证据，口头协议从不毁约，难道这位小真人不知道？
　　这样想着，他便试探问道：“小真人还有别的事情吗？”
　　却不料虞兮枝道：“我刚刚给装丹丸的芥子袋呢？用完记得还给我。”
　　易醉大吃一惊：“这都要？”
　　虞兮枝更加吃惊：“一个芥子袋值十块灵石，为何不要？”
　　两人面面相觑，刘执事飞快去取了芥子袋回来，又想起一个问题：“日后兴许多有叨扰时，还想请问这位小真人尊姓？”
　　虞兮枝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一遭，她私卖丹丸，说出去兴许是要被宗门处罚的，这锅决不能她自己背，所以她脱口而出：“我姓夏。”
　　夏亦瑶的夏。
　　风雪之中，一高一矮两道声音稳稳远去，刘执事目送两人背影消失，心情十分复杂。
　　那少年嫌此间灵气稀薄，显然常在灵气充沛之地，定然是大宗门的弟子，却偏偏对少女恭敬认真，明显是少女地位更高。
　　所以……有哪个宗门的亲传女弟子里，有姓夏的吗？
　　刘执事心绪飞转，觉得要去查一查。
　　毕竟这黑市，不仅易物，还卖消息。


第30章 “巧了，千崖峰正好缺一座正殿，也缺一千五百块上品灵石。”
　　有了灵石，　　下一步自然是去采购。
　　采购自然不用在逐云城这么远，两人找了无人处，散开神识，　　确信无异，便捏了传送符辗转回罹云郡。
　　重新踩在罹云郡熟悉的青石板路上，　　易醉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我刚刚入定入得还不错吧？但是二师姐，你为何要说自己姓夏？”
　　虞兮枝也悄然松了口气，　　黑市她也是第一次去，刚才装模作样讨价还价的时候她镇定自若，这会儿手心倒是有了薄汗：“什么夏？谁姓夏？”
　　易醉：……？
　　行叭。
　　“小师叔若是问起，　　我们为何今日采买格外阔气，　　要如何作答？”易醉将罩在外面的一层纯黑衣袍脱下，露出内里的昆吾道服。
　　“就说是斋主师尊提前给你的压岁钱。”虞兮枝从善如流。
　　易醉欲言又止，心道自己这么大年龄早就不收压岁钱了：“不是，　　那个，二师姐……虽然入冬了，　　但现在距离过年也还有大半个月……”
　　“大半个月，四舍五入就是明天了。”虞兮枝丝毫不慌，　　摆摆手：“快去买东西。”
　　她边说，　　便抬手将脸上乱七八糟的易容物搓揉下来，　　再抽了张符纸将这些易容用具谨慎烧掉，还重新拿出了一个做了明显标记的芥子袋，将易醉与她的黑色衣袍一并塞了进去，再芥子袋套芥子袋地收好了，这才安心。
　　这半年来，　　易醉已经从最初不是人间烟火的小少爷，迅速转型，　　如今拿着虞兮枝的购物清单买起东西来，手脚麻利，动作轻快，还会捏着鼻子与摊主砍价个来回，最后总能砍掉几块下品灵石。
　　――讲道理，易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
　　就很突然的，在到了千崖峰后，他总有种莫名的，与昆吾山宗割裂开来的感觉。小少爷心高气傲，既然心中这样想，便也这样做，干脆连他自己的那份份例都没有再去领过。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不领这边的，也不好意思和白雨斋开口。
　　日子于是越来越快乐，却也越来越拮据，事到如今，他竟然变成了一个大写的穷，砍掉的这几块灵石落入自己口袋中时，易醉还有种扣扣索索中自力更生的诡异快乐。
　　两人速度飞快，不一会儿就装了满满两芥子袋的东西。
　　天色太晚，雪色又深，纵使修士对温度并不如凡人敏感，却也总想要些慰藉，比如热气腾腾汤水淋漓的一碗面。
　　所以等捏符回到千崖峰的时候，剑气比雪色更盛地扑面而来，但汤底的香气已经笼罩了整个山头。
　　黄梨兢兢业业蹲在地上，拿着小扇子扇火，时不时还要扔两个小火符进去填着，身边还窝着一只烤火的橘猫。橘猫已经半闭上了眼睛，显然是此处比别的地方惬意太多的温度让它舒服不已，只有一条尾巴慵懒起伏。
　　更远一点的地方，程洛岑刚刚加固了一圈罩在耕地上的棚子，正在检查防风保温符纸贴得牢不牢固。
　　――若是让旁人来看，恐怕会十分惊愕。
　　符哪能这样用？！
　　且不论符师每一笔都要灌注灵气进去，便是控笔走符，每一下都需要心神绝对灌注。花同样的力气，写什么符不好，谁会来写这么多防风保温符啊！
　　更何况，写符用的纸墨笔都是特制的，虽说也分等级，但仔细看去，那大棚上贴了个满的符，分明是最好的沧浪纸，最贵的风栖墨，任哪个符师来看，恐怕都要跺脚叹息，直呼暴殄天物。
　　但千崖峰众人对此毫无所觉，似乎觉得这样理所应当。
　　更平坦一些的地方，有几间坚固漂亮的小木屋。
　　小木屋门口，有一人持一卷书，坐姿不怎么端正地歪在椅子上，正慢慢翻过一页。
　　千崖峰有阵，有人来，阵便会动。
　　黄梨看到谢君知抬起眼，便知道虞兮枝与易醉回来了，于是飞快起身下面，等虞兮枝一路走来坐在桌边的时候，黄梨的面已经端到了桌子上。
　　于是四散的所有人都自觉坐在桌边，自觉拿起筷子，倒醋的倒醋，加辣油的加辣油，撒葱花的撒葱花，一片热气蒸腾开来，话匣子便也打开了。
　　“这次怎么去的时间比上次还要长些？”黄梨端上来一盘肉丸子，一碟凉卤牛肉，这才坐了下来，先是巨细无遗地报了一遍今日花销，再拉拢着眉毛，颇为愁苦地说了一个让人心忧的资产余额，这才问道：“是年关近了，比平时买东西要难吗？”
　　“还好，还好。”虞兮枝吹一口热气，镇定自若胡编乱造，“只是这次要的几样东西比较难找，花了点力气罢了。今天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易醉一声不吭，埋头吃面。
　　黄梨不疑有他，被这样提醒，才想起来：“倒是确有些事。”
　　他起身拿来了张帖子：“明年开春便是三年一次的昆吾选剑大会了，今日紫渊峰送了通知此事的帖子来，要我们统计一下报名人数。”
　　虞兮枝筷子微微一顿。
　　这半年在这千崖峰过得高山流水又柴米油盐，她每日练剑，炼丹还要画符，而千崖峰剑气横溢，她也同样是一口血一口丹，这才半年过去，她竟然就已经有了结丹的迹象。
　　修炼的日子过得太惬意，她竟然险些忘了这件事。
　　选剑大会这事，原书里也是有的。
　　宗门大比，自然是弟子们争奇斗艳，各显神通，以期一鸣惊人的时候。所谓十年磨一剑，选剑大会便是剑露之时。
　　这样熙熙攘攘的盛典，与原主的关系并不多大，她堪堪撑过几轮，就遇上了小师妹夏亦瑶，理所当然败北，夏亦瑶手下没留情，所以原主输得些许狼狈，也是这一次，正式埋下了原主怨怼女主的伏笔。
　　这些内容当然只是一笔带过，这一次选剑大会真正堪称名场面的事情有两件。
　　第一是夏亦瑶第一次出鞘潇雨剑，艳惊四座，声名也悄然传开。而原书男主程洛岑也是后来在听说这件事后，总觉得故事中少女用的剑与自己的些许相似，这才来到了昆吾山下。
　　第二则是，在这次选剑大会上，昆吾山宗的掌门怀筠，在看了夏亦瑶的剑后，一夕突破了化神境大圆满，一步跨入炼虚境，成为了蚀日之战后，第一个真正的大宗师。
　　夏亦瑶的剑也因此被蒙上了一层别样的色彩，甚至有人称之为悟道剑，于是不断有各个宗门的长老与掌门前来拜谒，只为观一剑。
　　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女主光环，又或者规律论，总之看的十个人里总有那么两三个还真的破境了，于是夏亦瑶名声更盛，真正开启了自己龙傲天文中玛丽苏女主的一生。
　　“我们要参加吗？”黄梨又问。
　　“这不是废话吗？”易醉已经翻了个白眼出来：“你平时不出山，认识的人少，可能不知道。半年前那一出之后，宗门多少人盯着咱们千崖峰呢。紫渊雪蚕琉光三峰想要向二师姐问剑试丹比符的人，不知凡几，还有你。”
　　黄梨大吃一惊：“我？”
　　“就是你，不仅是你，还有程洛岑，白捡了狗……运，才能一步从外门和外门都不是，直接踏入千崖峰。”到底是在吃饭，易醉硬生生憋回了那个不慎雅观的字眼：“这可是千崖峰！多少人眼睛都酸出血了，就等选剑大会把你们打的满地找牙了！”
　　说到这里，易醉冷笑一声：“不过他们盯着我们，想和我们比剑。小爷我也盯着他们呢，选剑大会好啊，看小爷我怎么去打他们个落花流水。”
　　虞兮枝咬一口肉丸，心道原书里，易醉也是小师妹的手下败将，小师妹还一剑斩断了易醉的那柄本命剑，之后书里连他的戏份都没了，只说“灰溜溜回了白雨斋去疗养”，便没了下文。再出场，恐怕都是全书后半截，虞兮枝没读完的故事了。
　　黄梨明显陷入了紧张之中，面吃了一半便放了筷子：“我，我只会犁地，小师叔还说我的本命就适合用锄头，这……”
　　虞兮枝便有些犹豫。
　　她本身是个垫脚石炮灰，要为自己的命运与主角而战，若是只有她一个人，她自然毫不犹豫拔剑。
　　可她没道理带着黄梨和易醉一起去硬碰硬，也没道理拖着原本不出世的谢君知为她背书。
　　黄梨在原书里甚至没出现过，易醉这种程度的炮灰，说不定避开剧情便能幸免于难。至于程洛岑……
　　她悄然看了少年一脸。清隽少年依然沉默寡言，也不知他体内的老爷爷金手指残魂还活着没，总之按剧情，他不该在这里，也不该向夏亦瑶举剑。当初她也只是想悄悄拨动点时间条，也未曾想到最终变成了如今这般。
　　万一程洛岑与夏亦瑶硬碰硬，碰出什么问题了，又当如何是好？
　　不然……
　　她还在思忖，谢君知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锄头怎么了？我看锄头挺好。”谢君知夹起一片牛肉，浸入热汤之中，吸饱汤汁，慢悠悠道：“你能一人一锄犁几亩地，这宗门又有几人可以？就算是雪蚕峰那群种药的，又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你？”
　　他肤色依然冷白，一屋子的热气似乎也不能让他温暖起来，谢君知捞起一筷子面，任凭蒸汽模糊他的视线：“选剑大会的彩头是入剑冢选剑，头名奖励是一千块上品灵石，次之则为五百。除此之外，还有一项五峰对战，峰战胜出的奖励是翻新正殿。”
　　一屋子穷鬼倏然停下了筷子，眼神微微发亮。
　　只听谢君知继续道：“巧了，千崖峰正好缺一座正殿，也缺一千五百块上品灵石。”


第31章 等年来。
　　谢君知三言两语将选剑大会的奖励分配了个清楚，　　画饼画得又大又圆，俨然仿佛已经是千崖峰的囊中之物。
　　大家眼中的剑不再是剑，而是一块一块层层叠叠的灵石，　　这山头不再是山头，而有一座辉煌正殿平地而起。
　　于是这一锅面吃得像是什么动员大会，　　风雪剑气的萧瑟夜浇不灭千崖峰骁勇向富的干劲。
　　冬日无地可耕，黄梨空挥了几千下锄头，　　修仙人本应无垢，但许是以农入道，所以格外亲近自然，　　易醉原本还在他身后斜靠着凭本事入定升级，　　结果硬是被黄梨这一身的汗味熏到夺门而逃。
　　程洛岑目光坚韧，在崖边闭眼盘膝，罡风剑气肆意冲打在他身上，　　老爷爷残魂有气无力地指点着他，沉默寡言的少年灵气流转，　　不断冲刷着体内经络，悄然在风雪中入定。
　　在窗边看书的谢君知神识外放，　　笼罩着整个千崖峰，　　将剑冢千万剑气收敛其中，　　他倏然向着崖边扫了一眼，若有所思地看着程洛岑的背影，眸色微深，又收回目光。
　　所有人都在为了脱贫努力，虞兮枝自然也不例外。
　　她面前立着红衣老道和谈楼主合资从宿影阁定制的水镜，　　恐怕是全修仙界最大的一枚，足足有半面墙之巨。这俩人平时见面就扯头花，　　有了虞兮枝调节，倒是难得的和平了下来，一周每人两堂课，谁也不能多，谁也不能少。
　　谈楼主的身影出现在水镜后，两边一人一炉，一老一少神色严肃，各自盯着面前燃烧的业火。
　　虞兮枝青丝高盘，袖子高挽，一瞬不瞬，几缕灵气轻柔递出，如火中取栗，绕着那小丸子揉揉捏捏，不断将揉碎了的灵药一层一层涂上去。
　　炼丹一事，说罢了便是提纯和升华药性，无数种灵药灵宝混杂在一起，会碰撞出不同的奇妙反应和效用。纯度越高，效用自然越好，所谓丹药质量，便也指的是纯度。
　　往常炼药，被公认为最权威最有用的提纯法，便是用太上丹阳的步法节奏向炉内投药。然而千崖峰此地，灵气十足十的充沛，但灵气之中却也总有剑气肆虐，虞兮枝也试过用太上丹阳步伐向炉中投掷灵药，然而投掷过程中，那灵药便已被空气中的剑气冲刷一通，药效自然直线下降。
　　她炼废了不知多少炉丹，熬了不知多少不眠之夜，捏碎了不知多少废丸子，芥子袋里买材料的灵石更是如流水般浪费了许多后，她这才想出了如今这样的办法。
　　事实证明，穷才是激发创造的第一生产力。此路当然可行，只要有足够大量的灵气与足够的捏丸子耐心，不仅在千崖峰也能炼丹，而且炼出废丹和炸炉的几率便会大大降低。
　　谈楼主试验一次后，神色严肃，只觉得这实在是颠覆丹修的淬炼之法，心道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亲传弟子，此等奇思妙想与创造之力，当得起他谈星净的传人。
　　虞兮枝的十连抽入定丹便是以这个方式练手炼制的。而现在她炼的这一炉，比十连抽的入定丹时，还要更加全神贯注。
　　无他，虞寺要结丹了。
　　而这一炉，就是用来给虞寺渡劫后，培元固本的。
　　蚀日之战后，这还是年轻一辈弟子第一次有人冲击结丹境，整个昆吾山宗上下都有些许紧张和期待，怀筠真人流水般赏了无数天地灵宝，但抗雷劫却也还是要靠虞寺自己。
　　原书里，虞寺结丹时，是出了点状况的。
　　具体是什么，虞兮枝记不清是书中没说，还是自己看书不认真了。但总之，如此惊才绝艳的虞寺之所以被龙傲天劈了，就是因为结丹的底子没打好。
　　虞兮枝不允许意外。
　　就算程洛岑现在看起来已经距离主线剧情十万八千里，虞兮枝也没有掉以轻心。
　　所以除了这一炉丹药，虞兮枝天天都在试验怎么抗击雷劫。
　　她先是学了画雷字符，从小雷字到大雷字，一开始劈在黄梨的肌肉上，黄梨都觉得像是挠痒痒，到后来，一雷劈下去，电闪雷鸣，白鹤乱飞，整个昆吾山宗都要往千崖峰看一眼，以为有人雷劫。
　　然后，她画了厚厚一沓对抗雷劫的各种符，边用雷劈自己，边试验这些符的效用，硬是让自己在被雷劈焦之前，亲身试验出来了十几种最有效的，各画了几十张出来，现在就等着这培元固本丹成品后，一并给虞寺送去。
　　谈楼主眉头微皱，却也还有工夫闲聊：“阿枝啊，上次的入定丹卖出去了吗？”
　　“第一批已经出手了，这两天还要炼一批。”虞兮枝应道：“就是在师尊推荐的那处黑市出手的，黑牌也拿到了，大师姐最近要用黑牌吗？”
　　“她过两天自己来找你拿，正好观礼虞寺破境，机遇到了，说不定也会有所感悟。”谈楼主说话间，神色一喜：“有了！”
　　却见水镜另一端，丹炉之中业火翻卷，谈楼主出手如电，几道灵气打出，将其中的丹丸仔细护住，再一翻腕，纯白丹丸已在手心，显然成色极好。
　　虞兮枝忙里偷闲递去一眼：“恭喜师尊。”
　　谈楼主捏着丹丸，神色带了一丝美意：“你这入定丹的方子果然不错，上次送来的那一丸，助我摸到了化神大圆满的边。为师这就去闭关了，再见当是大圆满。”
　　原来他手中这才是真正的一发入魂入定丸，而虞兮枝十连卖出去的，不过是这一枚丹丸的边角料罢了，虞兮枝还要再说一声恭喜，谈楼主却已经透过水镜，一眼望了过来，猝不及防问道：“阿枝啊，你到底是什么境界了？”
　　悄无声息已经筑基大圆满的少女神色镇定，这问题不仅谈楼主爱问，红衣老道也经常诈她一诈，她稳稳抬手，又扔了一味灵药进炉：“别问，问就是炼气初期。”
　　谈楼主才不信她的胡话，心道炼气初期能有你这么多灵气？能挥出当初那样的剑意？能全神贯注这么久、炼出这样那样一炉丹药？
　　偏偏虞兮枝身后的门就在此时开了个缝，一只圆润的橘咪咪打了个哈欠，躬身伸懒腰，舔舔爪，走到虞兮枝脚边，轻巧地缩成一个团。
　　于是谈楼主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那只橘猫，又想起了自己听说过的一些确定是真的事情，一些不确定是真是假的事情，以及一些大约是假的，但谁知道到底是不是假的事情，心情顿时更复杂了。
　　既然这么复杂，谈楼主便不打算告诉虞兮枝徒增烦恼，挥挥手闭关去了。
　　虞兮枝这一炉丹炼了足足三天，谈楼主有本事将丹成时的异动以灵气遮盖，她可没有。
　　于是丹成之时，所有人都看到千崖峰上空有霞光遮天，像是雷劫，却又不像，只有雪蚕峰的人一眼认出，那是极品丹成时的天地异动！
　　雪蚕峰上，高修德酸极了，他心道二师姐满打满算入丹道不过半年，竟然难道就能炼出极品丹丸了吗？
　　太清峰正殿中，刚刚清喝一声，挥出一路剑芒的夏亦瑶呼出一口气，回首看向千崖峰的方向，眼中微微怔忡，咬了咬下唇，忍不住地开始咳嗽。
　　而坐在太清峰后山竹林中的虞寺正好睁眼，周身灵气已至圆满，只等一步结丹，成这渊沉大陆最年轻的伏天下。
　　……
　　虞寺在等，全昆吾的弟子也在欢歌载舞地等。
　　有人等他伏天下，也有人在等年来。
　　修仙之人讲究斩断尘缘，但这份斩断自然不应刻意，总之修仙之人寿数绵长，尘缘自然会断。于是外门弟子一年忙碌到头，也有不少人选择在此时告假回家探亲，看看家中老母，更补贴一份家用。
　　内门和亲传弟子想要观虞寺破境，以期一份感悟。
　　外门弟子左右也只能远远看到天地异变，有人选择留下，有人则想要回家。
　　黄舜禹便是想要回家的人之一。
　　他辛辛苦苦一年，也还没有摸到引气入体的门槛，但黄舜禹心态极好，左右在大宗门打工赚灵石，再换成凡间货币，虽然辛苦一些，倒也并不很亏。
　　黄舜禹家在青芜府西北方向的越北城，是紧挨着空啼沙漠的一个小镇，一年到头风沙极大，纵是昆吾山脉灵气逼人，也没将他被风沙吹粗糙的微黑肌肤将养回来。他今年收益不错，咬咬牙，第一次换了两张往返的传送符，也好节省一些路上的时间。
　　既然不用颠簸，黄舜禹便想要带点罹云郡这边的特产回去，他在郡府中走走逛逛，觉得年味已是极浓，风沙砥砺的脸上不由得带了几分人间烟火的笑意，眼看置办得差不多，正准备走，却看到街边有人在卖小蛇。
　　瓦罐小青蛇，瓦罐上还有丽色彩涂抹，许多色泽冗杂在一起，碰撞得神秘又奇异。
　　不少小孩子蹲在旁边看那手指粗细的小蛇弯曲扭动，眼中全是好奇。
　　不知怎的，黄舜禹的目光停在小青蛇上，便有些移不开。
　　那是沙漠之中难得一见的绿色。
　　他忍不住向那边走去，心道这么多小孩子喜欢，自己的阿妹阿弟一定也会觉得好玩。沙漠中只有粗如水桶长若盘天古木的沙蛇，哪有这么可爱的小东西。
　　于是他弯下腰问道：“老伯，这小蛇怎么卖？”
　　面容都遮在帷幕中的老伯哑声道：“一块下品灵石三条。”
　　黄舜禹犹豫片刻，觉得有些贵：“我只想要一条。”
　　老伯不耐烦：“一条不卖。”
　　有小孩子嘻嘻哈哈笑着让阿娘买蛇，于是阿弟阿妹的笑颜也闪过黄舜禹眼前，少年咬咬牙，掏出一块下品灵石：“那便……来三条吧。”
　　……
　　少年捧着三只瓦罐走入风雪之中，直至无人之处，这才捏了传送符，往越北城去。
　　再看方才的屋檐之下，空空荡荡，漆漆黑黑，无光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摆。
　　哪有什么卖蛇人，又哪有什么稚童欢声笑语。


第32章 我伏天下。
　　五派三道都有人来观渡劫，　　恰逢年关，便是门派之间，来都来了，　　也自然要走走礼。
　　毕竟来的都是各门派的佼佼之辈，一水儿的筑基后期和筑基大圆满在太清峰正殿排开，　　都想来看看虞寺这劫要怎么渡，以觅得自己渡劫的一份机缘。
　　就算是为了这个想法，　　五派三道也要为之带上合乎礼数的天材地宝。
　　太清峰正殿熙熙攘攘，人声嘈杂，唱礼声绵延不绝。怀筠真人喜气洋洋，　　他这掌门之位是如何来的，　　懂的都懂，过往五派三道尊的都是掌门的剑，唯有到了他这里，　　大家敬的是昆吾山宗和小师叔的剑。
　　怀筠过去没想过能成掌门，一心向道，　　心也无大志，向来觉得自己元婴化神就此一生也不错，　　结果一朝当此大任，　　倒是有心突破一下，　　可惜琐事缠身，无暇修炼，竟然似乎真的要困在化神。
　　这也就算了，就算他心志不远，但到底站在了这个位置，　　眼界自然与从前不同。时常听到一些有关奚落他这掌门之位是如何而来，再调侃两句他是渊沉大陆最牛捡漏人，　　这种话听多了也就麻木了，但心头也总憋着一股气。
　　而现在，五派三道为他的亲传虞寺而来，怀筠只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扬眉吐气过，笑意从眉梢抖到发梢，自是隆重以待。
　　怀薇真人作为道侣，自然也在正殿招呼陪伴，夏亦瑶也被她带在左右，这半年来，少女虽然依然咳嗽不断，却似乎已经适应了这种带病状态。为了次日，少女特意上了妆，看上去更是娇俏动人，教人喜欢。
　　五派三道中，五派自然指的是昆吾山宗，白雨斋，西雅楼，宿影阁与西湖天竺。而三道则为儒释道三道，儒为九宫书院，释为渡缘道，道便是太虚道了。
　　各门派来的并不都是掌门，但也是地位弥足的长老，此时各门派各色道服齐聚一堂，许多人眼中都目露感慨。
　　红衣老道自然是要醉翁之意不在酒地亲自来一趟的，他与虞兮枝虽然周周水镜相见，授课效果也不错，但总不比见面。昆吾山宗又不是他家，总不能随时都来，三天两头下拜帖，他自己也嫌麻烦，只得凑了这个机会。
　　此刻老道看着面前这盛景，到底感慨道：“一晃眼十七年过去，这还是五派三道第一次这般聚首。”
　　侍奉一边的，正是白雨斋那位大师兄轩辕恒，轩辕恒生得风流倜傥，与红衣老道一般，穿一身红衣，一双桃花眼微挑，便见西湖天竺那边的几位女修面容微羞。但听到红衣老道的话语，轩辕恒自然肃了神色：“原本五派三道十年一次比剑，可惜上个十年，人丁寥落，自然取消了。想来这个十年，下个十年，再下个十年，总能再现修真界往日盛景。”
　　红衣老道才说了一句不错，却听轩辕恒话锋一转，探头探脑：“不知哪位是二师妹？总不能是怀薇真人背后那位吧？那位看起来……”
　　他话到此处，恰逢夏亦瑶走近见礼，少女笑容柔软嫣然：“见过斋主，这位便是轩辕大师兄了吧？久闻大名。师娘特意为二位安排了视角最佳的位置，还请这边来。”
　　夏亦瑶腰肢摇曳，带路向前，轩辕恒总不好当着人家的面继续，只是话说一半，憋着难受，铤而走险，传音入密道：“……像是我前几日在画本子里看到的白痴女主角。”
　　白痴女主角浑然不觉，她尤有病容，虽妆容遮盖，却总会显出几分娇弱之态，修仙界本男女大防不严，昆吾山宗更是曾出过几位叱咤风云的女掌门，是以大家都不觉得女修一定要柔弱，几个门派里有名的师姐更是都以泼辣著称，此刻大多数人看到夏亦瑶这般的，顿觉格外惹人怜惜。
　　然而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显然这位外表实在漂亮的白雨斋大师兄并不喜爱病秧子美人这一款，而白雨斋上下更是如出一辙的不讲究嘴下积德，大师兄兴致缺缺地移开视线，只觉得面前少女还不如窗外涌动的风与瀑布好看。
　　红衣老道二人到时，谈楼主已经落座了，他身侧正端坐着一位眉目与谈楼主三分相似的少女，少女面色严肃，倾身向前，紧紧盯着前方崖底，便是身侧来人，也浑然不觉。
　　轩辕恒眼睛一亮，拉了椅子坐在旁边：“谈大师姐，瞅什么呢？给我也看看？”
　　身着西雅楼道服的少女正是谈楼主的独生女、西雅楼的那位大师姐谈明棠，她看也不看轩辕恒，便知来人是谁：“自然是看二师妹。”
　　轩辕恒微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昆吾山宗位于昆吾绵延八百里的山脉之中，太清峰便是其中最高绝的主峰，背后自有山峦层叠，而虞寺的此次渡劫之处便选在了这些层峦之中。
　　少年心无旁骛，对太清峰正殿的动静毫不关心，他体外体内灵气一并流转，若是开了天眼灵视，便可见汹涌灵气涌动，天地气韵悄然汇聚，云层中有雷电蓄势闪烁，只等时机一到，轰然而下。
　　天地灵宝在他周身成阵，渡劫并非不可借助外力，尤其这是这十几年来第一个筑基入结丹，天雷蓄势都蓄了三天之久，足以可见将有如何之威力。是以这许多阵法，便是为了尽可能替他挡一挡。
　　修仙之人目力何其好，再仔细看去，便见少年不远处的大石头上，蹲着一个穿着昆吾道服、发饰简单的少女。
　　少女手里捏着厚厚一沓符，左扔一张，右甩一张，粗看毫无章法，细看却像是在以符为阵！
　　――竟是要在怀筠真人设的阵之外，再成一阵！
　　轩辕恒眼睛越来越亮，神色也越来越肃，拢在袖口里的手指忍不住搓了搓，只觉得有些手痒，只恨此刻身在昆吾，不能大手一招，便有师弟妹抬上笔墨纸砚，让他淋漓酣畅写上几字。
　　等他手痒到了极致，已经忍不住手指微动，在袖口中乱划，使得云锦微裂开之时，崖下虞兮枝也终于扔出了最后一符。
　　符阵成，少女似有所觉，飞快捏了传送符，已出现在红衣老道身侧，还未来得及见礼，天色便骤暗，传来了轰隆隆一声。
　　蓄了这许久的雷劫终于穷图匕见，从云层后轰然而下！
　　端坐地上的少年猛地睁眼。
　　雷劫浩瀚而下，观礼中人有人感慨回顾自己当年破境之时，有人第一次见此场景，不由得呆愣当场。
　　一些只觉得天地苍穹，自己只如蜉蝣一粟，战栗悍然，也有人觉得天地如此，战意无穷，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站在昆吾大师兄身侧，与他共同抗击这天地之力。
　　站在阵中的少年青衣烈烈，无风自动，束发的紫玉高冠岿然不动，他抬手放在剑柄上，身长玉立，腰背笔直，只等雷来，便拔剑而上！
　　这样浩然的声势下，无人注意，有黄色符纸发出细微的噼里啪啦声响，符意纵横，悄然成线，再成面，在第一道劫雷轰然而下时，这才倏然展露出了身形！
　　只见七七四十九贴黄色符纸齐飞，符意强烈到那些平时根本见不到的线时而乍现，雷光轰然在符阵上，便顺着那些细密的符线被瓦解开来，再泄露到天地灵宝阵上时，只变成了细如蚯蚓的一条条。
　　虞寺当然知道刚才虞兮枝在外面做了些什么，她提前有告知与他，虞寺只当阿妹一番好意，自然不会拒绝。
　　自朝闻道入伏天下，是大境界之变，共有足足九道劫雷，怀筠真人说过，天地灵宝阵可扛去劫雷四成威力，且极有可能在最后一道雷前溃散，虞寺早已做好了生扛雷劫的准备。
　　然而此时，他剑意充沛，战意满心，浩瀚雷劫却只在他穹顶轰鸣，甚至没有挨到他的紫玉发冠。
　　虞寺有那么一瞬间的怔忡。
　　他阿妹搞的这个符阵……这么厉害的吗？
　　然而破境到底是破境，分神只是一瞬间，雷劫既然已下，劈中渡劫人，自然是雷劫优势，未劈中，便是人定胜天，金丹自结。
　　虞寺归元守神，只觉丹田之中微暖微亮，纯净浑圆的金色丹意乍现！
　　劫雷接二连三而下，七七四十九道黄符在天地恐怖中如一叶孤舟，纸逐渐被劈焦劈烂，从四十九变成三十九，再变成二十九，但符阵却未散。经过符线引导的雷电被疏散入山崖之中，将周遭一片山林都劈得一片焦黑，漏下去的雷从蚯蚓粗细，逐渐变粗，天地灵宝阵摇曳晃动，已经有雷落在了虞寺身上，却始终如隔靴搔痒，不痛不痒。
　　转眼已是八道天雷过去，虞寺体内金丹已经初步成型，金色从他体内透出，青衣英俊少年清喝一声，长剑铮然而出，竟是拔剑而上，一跃出阵，迎着最后一道天雷而去！
　　西湖天竺抱琴的女修们担忧微唤，夏亦瑶更是抓紧了怀薇真人的袖子：“师母，大师兄他……他怎么……”
　　少年与雷战，与天地战，昆吾剑意纵横天地之间，与雷光同亮，观礼的无数热血少年少女心潮澎湃，轩辕恒更是一步跨出，站直了身体，衣袖已零落破碎不堪，竟是在观礼中心有所悟，筑基圆满。
　　无人发觉，捏符归来的少女静静站在原地，那些黄色纸符每碎一片，她的眼眸便越亮一分，待虞寺一跃而出，带所有黄符入雷中，携符意与剑意斩天雷，金丹大成时，少女若有所思地低头，看向了自己。
　　她的丹田内，也有漂亮浑圆金丹悄然转动，竟是于这份盛大中，也悄然破了境。
　　……
　　观礼人数众多，虞寺金丹大成，自然是修仙界盛事，尤其白雨斋大师兄轩辕恒观礼有得，眼看竟然也快要金丹，更有其余五派三道弟子若有所得，一时之间竟似有些乱成一团。
　　而渊沉大陆/四处的任务牌子却还在不断地传向紫渊峰任务堂。
　　十七年前蚀日之战，妖域与人间皆业火冲天，妖皇身陨，天地恸哭，修仙界却也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而今修仙界休养生息，缓了口气，终于有新一辈弟子伏了天下，妖域自然同理。
　　任务堂这段时间收到的异事比过往两年加起来还要更多些。
　　沈烨持剑，远远见虞寺金丹成，放下心来，留了一份贺礼在虞寺寝舍门前，持剑带两位师弟向空啼沙漠而去。
　　他手中捏着任务牌，上面小字嶙峋，仔细看去，似有“蛇”、“蛊”二字闪烁。


第33章 钟鸣满昆吾。
　　恭贺虞寺的人不知凡几，　　也有人看到了虞兮枝符阵的精妙，想要讨教一二，走近却发现少女早已被西雅楼和白雨斋的弟子团团包围。怀筠真人和怀薇真人也想问，　　却到底难以拉下这份颜而。
　　于是来搭讪之人发觉自己向前一步便是白雨斋大师兄轩辕恒的冷笑冷眼，平移一步则有西雅楼大师姐谈明棠似笑非笑的表情，　　显然并不想让虞兮枝被讨教。
　　大家碰了一鼻子灰，自然不会勉强，　　宿影阁与西湖天竺来的都只是长老，弟子也都心高气傲，更何况，　　来凑虞兮枝这边，　　不如去恭贺虞寺破境。
　　不说别的，金丹期的少年站在那里，又长得如此出众，　　一众女弟子都悄然心动，不由心道找道侣当如昆吾大师兄。
　　却见虞寺气息刚稳，　　便从芥子袋中飞快掏出一枚丹丸，仔细吞服了下去。
　　有女声袅袅而来，　　西湖天竺遮而的少女柔声道：“恭喜虞大师兄一步金丹，　　不知这味丹丸是？”
　　虞寺已经重新梳好长发，　　紫玉冠端正高悬，他认出来人，与之见礼：“风师妹竟然也来了，不过是一颗培元固本丹而已。”
　　出声的正是西湖天竺那位以琴音殊色名动天下的小师妹风晚行，自从曾有一次，　　她出行时，有门派男弟子为看她一眼而出现了恶性踩踏后，　　风晚行便始终带着而纱，只留一双美目在外。
　　此刻她一眼扫来，虞寺周围已经有几位男弟子目露神迷之色，风晚行轻笑一声：“掌门真人真是细心极了，什么都为你准备好了。”
　　“却也不是。”虞寺却摇头：“这是我阿妹炼的。”
　　这话乍一听，像是在炫耀什么，天下如今谁不知昆吾二师姐虞兮枝一人事三师，竟然丹符剑三修。刚才在虞寺破境前甩手布符阵，这会儿已经一群人去恭贺红衣老道喜得高徒了，谈楼主脸色自然微微落寞，虞寺就像是在为这位天下第一丹修挽尊。
　　然而虞寺神色平淡，吃丹丸如同吃糖豆，吃了第一颗，还有第二颗，风晚行目瞪口呆地看他林林总总往嘴里倒了七八颗丹丸，脑中诡异地出现了“量大管饱”四个大字，又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风晚行当然不是来问虞寺在吃什么的，自然也不是第一次见虞寺，几年前某次出任务时，她便已经见过虞寺一剑破妖的样子，当时小少女便芳心微动。如今再见，当年的小少年已经成了这般温润俊逸模样，风晚行心跳不已，只想多与他说几句话。
　　只是她还没有再开口，已经有另一道声音怯生生柔弱弱响起：“大师兄，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贺礼，还请师兄笑纳。”
　　风晚行心道竟然还有人比自己声音更柔两分，再定睛一看，便见夏亦瑶目光盈盈看着虞寺，手中更是捧着一只绣工上乘的香囊。
　　小师妹见小师妹，自是分外眼红。
　　都是门派里凭本事赚来千娇百宠的小师妹，轮得到你来抢我的戏？
　　于是虞寺还没抬手，风晚行便以扇掩唇，带了三分诧异地娇笑一声：“若是不看，我还以为这是凡间小女孩子送礼，虽然不知道大师兄什么地方能用到，但却也倒是有心极了。”
　　――是在冷嘲热讽夏亦瑶这礼实在寒酸，拿不出手，而且虞寺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哪有用香囊的习惯？
　　夏亦瑶脸色顿时微白，还没还嘴，却见风晚行已经笑意盎然地取了一只精美的盒子出来，当着虞寺的而打开，露出了内里气息古朴的灵宝：“这盏小须弥灯送给大师兄，听说大师兄要破境入结丹，晚行特地去兑了这盏灯来，愿大师兄此后入定修行的每一个夜晚都无心魔叨扰，有光明相随。”
　　虞寺的目光落在那盏灯上。
　　风晚行在准备贺礼的事情上，当然是下了功夫的。
　　她出身名门，见识多广，自然知道这小须弥灯的妙用。朝闻道时，这灯不过是普通的灯而已，但对于伏天下的真人来说，修炼时有这盏灯在侧，不仅能提高入定的几率，更能祛除心魔，照亮一切迷雾。
　　这一局，自然是她赢了夏亦瑶。
　　呵，一个臭香囊，也配和她争？
　　风晚行正这样想着，却见夏亦瑶竟然还有后手，她柳眉轻蹙，掏出一个漂亮的长条锦盒，打开后，里而放了整整齐齐十颗漂亮丹丸和十张黄符：“香囊不过是一番心意，这才是我要送的贺礼。这是近来颇为有名的一梦入定丹与一贴入睡符，希望师兄修为再上一层楼。”
　　虞寺微微一笑，也不矫情推辞，虽然看那一梦入定丹的眼神些许奇特，但还是两边都收了：“多谢二位师妹，也愿你们早日破境。”
　　礼也送了，便不好再赖着留下，风晚行悄悄挖了夏亦瑶一眼，心道昆吾这小师妹与自己可真是棋逢对手，不料这一眼正遇上夏亦瑶也在暗暗看她，眼中写满了不屑与轻蔑。
　　两位小师妹眼神一触即分，再抬眼，已经重新都是温柔笑意，各自在心底狠狠记了对方一笔，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去了。
　　这边两位小师妹难分伯仲，那边虞兮枝一边满口答应给轩辕恒也来一套避雷阵法，一边将风晚行与夏亦瑶的对垒尽收眼底，心道自己阿兄到底不愧是渊沉七千万少女的梦，如今又一步金丹，想来今夜又有无数少女无眠。
　　当然，除此之外，她更在意的是夏亦瑶送出的那份礼物。
　　一抽十连丹短短几天竟然就已经流传开来了吗？
　　虞兮枝搓了搓手指，又想到前一天黑市那边送来的三百份订单，心道果然没有人可以抗拒抽卡的乐趣，尤其是这种十连。
　　隔壁老王中了，你酸不酸？
　　对门老李有了，你眼红不眼红？
　　她想着自己即将拥有的进账，笑弯了眼睛，陪两位师尊与大师兄大师姐闲聊一阵后，便告辞回千崖峰炼丹去了。
　　却不知道自己虽然胡乱报了一个夏字，但这份引人入定的功德却当然不会认错人，天地间有丝丝缕缕的金色气流悄然汇入昆吾山宗的气运中，再一点一滴落在她的身上。
　　她一路这样走到千崖峰山脚下，却见一道白衣站在路的尽头，所有人都在祝贺虞寺，而天上地下，只有谢君知一人看到她体内微转的那颗金丹。
　　“恭喜伏天下。”白衣少年微微一笑：“距离大宗师的小目标又近了一步。”
　　橘咪咪从他身后窜出来，在虞兮枝脚边蹭了蹭，发出嗲里嗲气的一声猫叫。
　　虞兮枝俯身抱起橘猫，任凭对方的尾巴在自己身上乱甩：“我真的永远都不会有雷劫吗？”
　　“也不是永远。”谢君知与她并肩前行：“等我的血压不住你的修为，雷劫就会发现你，锁定你，再试图劈死你。”
　　虞兮枝大惊失色：“那我还能苟活多久？”
　　“等你逍遥游，就要被劈了。”谢君知神色淡淡。
　　虞兮枝顿时放下心来：“那看来我还不会轻易被劈，想来还有很久，别说大宗师了，我觉得伏天下就挺好。”
　　谢君知侧脸看她，带了几分笑意：“有多好？”
　　虞兮枝扔剑出鞘，一脚踩上去，竟是就这样稳稳御剑上九天，她轻笑一声：“这么好。”
　　谢君知负手在背后，轻轻咳嗽两声，看着少女在千崖峰十里孤林上肆意御剑，一步一步向峰顶走去，他明明可以一瞬而至，却又觉得这样边走边看也不错。
　　十里孤林料峭风寒，雪满枝头，地上却没有断枝，只似乎因他心情不错而与有荣焉，微微抖动舒展着树枝。
　　虞兮枝在半空转过一个弯，扔了不□□分的橘咪咪在地上，又悬停在了谢君知身边：“小师叔呀，你到底是什么修为？”
　　“等你能只靠自己走出那个山洞，我就告诉你。”谢君知慢悠悠道：“打一场？”
　　少女双腿微颤，险些从烟霄上掉下来，她脸色发白，显然是又回忆起了那些被吊打不堪的画而，心道那哪里是打一架，分明是自己被吊打。但纵使如此，她也还是咬牙道：“打就打。”
　　于是谢君知毫无征兆地抬手，依然是从十里孤林中随意折了一只树枝，信手就向着还在半空的虞兮枝一劈而下。
　　虞兮枝娴熟地抱头鼠窜，剑意追在她身后一路追撵，她好不狼狈，连退几里，这才敢出剑。
　　谢君知当然教了她剑。
　　他把她扔进了千崖峰后的一个山洞之中。
　　山洞里什么也都没有，只有一盏灯，一壁剑痕。
　　初来时，只一眼便觉满目刺痛，便是静坐其中，也能感到纵横缭绕剑意，仿佛将千崖峰上空那些剑气压缩到了这一方山洞之中。
　　谢君知会陪她来，他什么也不说，只在旁边看书，有时看剑诀，有时看山野趣闻，唯独不看她。
　　她只能一个人战那些剑意。
　　静止时战，挥剑时战，呼吸时战，满壁缭绕的剑意显然并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有温和有暴戾也有睥睨无双，她被剑气伤得遍体鳞伤，躺在冰冷的洞穴地而上，却只能听到身后一页书慢慢翻过。
　　于是她开始学做疗伤的丹丸，画防御的符纸，学如何抵御那些剑意，再怎么挥出一样的剑意，她梦里醒来都是漫天剑痕，剑痕再变成线，练成片，最后再压缩成丹丸。
　　旁人只知一人三师好生厉害好生猖狂，却不知她这半年加起来，也没睡过一场好觉。
　　烟霄从脚下卷入手中，虞兮枝足尖点树梢，再腾身而起，这才敢对着已经消散了些许的剑意迎而而上。
　　谢君知出剑从来不留情而，他这一剑斩得与那时对上徐家老祖时的一剑也不差多少，当时徐家老祖已经化神，尚且落荒而逃。还好此处是千崖峰，虞兮枝每退一米，都不断有其他剑意稀释他的剑芒，是以她这样急退几里，已经能接下这一剑。
　　金丹与筑基自然不同，烟霄才入手，虞兮枝就觉得自己浑身灵气已经沸腾！
　　虞兮枝挥剑。
　　剑芒剑意齐齐吞吐，巨大的压迫感从谢君知的剑风中迎而而来，无论而对几次，再见时都总觉得恐怖，虞兮枝硬生生接下这一剑，强撑了几秒，周身的符便寸寸碎裂，到底还是忍不住，喷出了一口血。
　　血啊，吐着吐着，如果没死，也就习惯了。
　　虞兮枝从雪地里起身，不甚在意地用足尖拨了拨，用雪遮住一片绯红，娴熟从芥子袋里掏出丹药倒进嘴里，脸色顿时好了许多，她高高兴兴地重新御剑而起：“谢君知你看，这次我只退了五里地――！结丹果然真好！”
　　白衣少年已经快要走到山顶，他似乎对她喊他什么都没有意见，正准备说什么，却听到太清峰方向有一声低沉的钟鸣响起。
　　满山白鹤飞鸟被钟声惊起，无数人停下手中的事情，霍然而起，看向太清峰方向，但更多的人则是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了。
　　毕竟这钟声已经沉寂了太久，久到新入门的弟子都以为太清峰的钟楼便只是钟楼，那口巨大钟这是因为钟楼之所以为钟楼，需要一口钟。
　　太清峰的钟，当然不是普通的钟。
　　那是一口命钟。
　　所有昆吾山宗弟子拜入内门或亲传时，都会藏半缕魂魄于钟身之上，如有弟子危在旦夕，便会如此刻这般，钟鸣满昆吾。
　　虞兮枝怔然回头。
　　又是一声钟鸣。
　　白鹤乱飞，空气轻颤。
　　紫渊峰有人急急御剑而来，还未到太清峰便已经大喊道：“沈烨师兄发来了求援符，空啼沙漠有蛇妖现世，恐难支撑，请求师门支援――！”


第34章 “想去就去。”
　　昆吾五座峰头，　　除去千崖峰实在特殊之外，其他四座峰头都各有年轻一辈的弟子独占鳌头。太清峰是虞寺自不必说，昔日便已经艳惊四座，　　如今金丹成，更是名满天下。
　　除了太清峰之外，　　紫渊峰沈烨，雪蚕峰池南，　　琉光峰师姐江重黎都是各个峰头最先踏入筑基之人。若此时钟鸣是因为其他弟子，大家兴许还不会这么惊愕，然而出事的，　　竟然是紫渊峰的沈烨师兄。
　　新一辈的弟子大多年纪轻轻，　　除妖任务出得虽然不少，衣边小花也有满满当当绕了衣袍一周的，但最多不过受点轻伤重伤，　　几颗丹药下去，便重新生龙活虎。
　　虽然也经常听老一辈说过往日修真界与妖战时的激烈甚至惨烈，　　平日读典籍上课时，教习也严令所有人都要将万妖图鉴倒背如流，　　可到底没有亲身经历过，　　大家背也背，　　看也看，却始终没有什么别的感觉。
　　直到此刻。
　　各个峰都在喃喃议论。
　　“沈烨师兄……？是紫渊峰那位沈烨师兄吗？天哪！他没事吧？”
　　“师兄不是已经筑基中期……怎会连他也……！”
　　“我还从未见过有人发求援符，每次出任务的时候，任务牌里的求援符我都没碰过。妖族……不是很好杀吗？怎么会连沈烨师兄都解决不了？如果连他都难以支持的话，那、那岂不是……”
　　……
　　没有人敢往下想，　　但所有人都悄然将目光落在了金丹初成的虞寺身上。
　　此时五派三道还未离开，来者都听到了钟声与这一声报，　　怀薇真人眉头微皱，心道不能多等几个时辰，待送客之后，再来吗？这下其他门派岂不是会觉得昆吾连小妖都无法处理？
　　几位掌门与长老却似乎压根没往怀薇真人担忧的方向去想，只不知想到了什么，尤其在听到殿内昆吾弟子私语所说，这位出任务的弟子已经筑基中期时，不由得悄然互换了一个眼神，神色微微凝重。
　　来报弟子已经落在太清峰正殿，气息不稳地说清楚了来龙去脉：“此次去往越北城空啼沙漠边天酒镇的，共有紫渊峰沈烨师兄、郑成许与宁双丝三人。其中沈烨师兄为筑基中期修为，其余两位皆为炼气后期。当地驻守外门弟子上报时，任务牌上有提及蛇妖、蛊虫，并且标注了极危，所以沈烨师兄才决定亲自走一趟，没想到……”
　　紫渊峰峰主韩以春御剑而来，来报弟子看到自家峰主，险些哭出声来：“韩峰主，救救沈烨师兄吧！”
　　几乎是同一时刻，已经有人忍不住出声：“大师兄已经结丹了，大师兄去的话，一定可以救沈烨师兄回来的！”
　　不少人都有类似想法，一时之间人声嘈嘈。
　　夏亦瑶正巧还在虞寺身边，盈盈一礼：“大师兄，恐怕如今……也只有你能去救沈师兄回来了！”
　　“胡说八道！”却有另一道女声娇喝，轻纱掩面的少女穿过人群，挡在了虞寺面前，风晚行寸步不让地看着殿中人，竟是已经快要急哭：“虞大师兄才刚刚结丹，需要休息！否则会丹心不稳，对以后修为有损的，大师兄你不许去！你们、你们怎么能逼他去――！”
　　……
　　钟声余音未消，千崖峰枝头的雪簌簌而落，谢君知对此似乎毫不关心，出了那一剑后，他便负手登了山顶，已经捧了自己近日看的一卷书在手，反而易醉几人神色微微不安。
　　老头残魂近日一直兴趣缺缺，显然是觉得此地让他无法大施拳脚，但到底与程洛岑神魂相连，该指导时也不吝啬话语。此刻听到钟声，老头竟然也不怎么意外：“是命魂钟的声音，果然有人出事。”
　　“你为何说果然？”程洛岑问道。
　　“妖域与人间之战每一甲子一轮回，战后万物凋零，百废待兴。凋零的万物，自然是真的万物。废，当然也是两界皆废。”老头残魂悠然道：“你以为为何此时放眼修真界，竟是无一大宗师？妖域妖皇陨落，此刻想必便连妖王与小妖王都罕见，是为万物均凋零，两界皆废。”
　　程洛岑神色微动，似是想到了什么：“那虞大师兄此时结丹……”
　　“正是如此。”老头残魂见识多广，娓娓道来：“他结丹，则意味着这一个甲子，修真界开始兴，与此同时，妖域自然也开始兴。此前见不到强大的妖族，也见不到真正强大的修士，但此后……”
　　老头残魂轻笑一声，但未尽之意已经昭然若显。
　　此后修真界虚弱却太平的日子恐怕将一去不复返，所有宗门的弟子都将见到何谓真正的血与火，他们将在不断地失去同门的过程中逐渐从梦中醒来，从安乐之地走出，从天真蜕变，变得冷血冷漠，变得手起刀落，便是一颗颗掉落的头颅。
　　看到程洛岑似是被这件事冲击得不轻，老头笑意更深，趁热打铁道：“看来这次昆吾山宗要派人增援了，不如你混入队中，中途悄悄离开，我带你去附近秘境历练一番，也好应对未来那些风雨兼程。”
　　老头就是随意一说，这样的提议他做了不知凡几，全都被程洛岑冷冷拒绝，却不料这次，少年看着御剑从山下直冲而上的少女，似有所觉般应道：“好。”
　　虞兮枝踏剑破空，刚刚接了谢君知一剑，此刻不免还有些气喘，但她却顾不得平息：“我要去一趟太清峰正殿，你们有人愿意随我同去吗？”
　　易醉被一声钟鸣从入定中惊醒，此刻还有人浑浑噩噩，听到虞兮枝这句，这才反应过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当然是出事了。
　　她终于想起来，虞寺便是因为结丹初成，还未稳定道心，便带着昆吾山宗十八名弟子连夜入越北城追杀蛇妖，最终一行十九人，竟然只活下来了九人。
　　虞寺虽是昆吾大师兄，却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虽然竟然以战养意，硬生生一战从金丹初期，破入后期，一剑屠尽空啼沙漠，却也因为太多次目睹同门的死亡而险入心魔，落了个道心不稳金丹微裂的下场，此后虽然也一路去了元婴化神，却总不是大圆满。
　　但虞兮枝当然不能这样与易醉说，她只道：“命魂钟响，自然是出事了，想来或许有同门罹难，请求宗门支援，刚才我隐约听到了沈烨二字，所以我想去看看。”
　　她没有说全，但大家都已经懂了，这里的“想去看看”，自然不是想去太清峰看看，而是去现场看看。
　　沈烨师兄是什么修为，连他都出事，也只有琉光峰江重黎与雪蚕峰池南这两位修为比他更高一些，然而池南是丹修，不善战斗，江重黎虽然于符之一道已有小成，却也还有更好的人选，虞寺。
　　千崖峰的人都没问过虞兮枝是什么修为，但没有人会觉得她真的是炼气初期。而此时，她要去，他们便也想去。
　　易醉提剑匣，黄梨将锄头上的土擦干净，程洛岑沉默起身，大家一起看向了在木屋屋檐下看书的小师叔。
　　谢君知挑眉：“看我干什么？”
　　易醉这才想起来小师叔要在这里守山，若是他走了，这剑冢剑意乱窜，恐怕不出半天，整个昆吾山宗就要死伤大片，有点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我们能去吗？”
　　“想去就去。”谢君知的语气就和当初说“想来便来”时一样随意，甚至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虞兮枝转身想走，却又觉得谢君知这样从极热闹到极安静，虽然他自己不介意，但到底这样的风雪夜，难免寂寥。
　　于是虞兮枝从剑上跳下来，冲几人招招手，掏出来几只手掌大小的纸符小人，让每个人都灌了灵力进去，又点了眼睛，便成了满地乱跑的小枝枝，小易醉，小黄梨与小程洛岑。
　　“我们会尽快回来的。”虞兮枝看着小枝枝一路跑去撩橘咪咪的胡子，惹得熟睡的橘猫懒洋洋睁眼，一爪盖下，却被灵活闪避，不由得有了几分笑意。
　　谢君知不料她竟然还有如此奇思妙想，神色复杂沉默片刻，也拿了一张纸符，灌了自己的灵气进去。
　　于是雪白纸符变得立体生动，竟是活生生变成了一个黑发白衣的小谢君知出来，相比之下，虞兮枝的几只就像是在奔跑的纸人，而谢君知这一只，则宛如复制缩小了一只小师叔。
　　小谢君知不要人碰，只轻轻一跳，便跃至虞兮枝肩头端正坐好，还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本等比缩小的书卷，像模像样看了起来。
　　“这里面分了我一缕神识，与他说话等于和我说话。”谢君知说得直白又直接：“早去早回，别死了。”
　　于是烟霄倒卷而起，易醉也踩剑跟上，黄梨虽是炼气，却也无师自通地会了御锄头，他也不问程洛岑，胳膊一拉，就将寡言少年拽上了锄头，四人浩浩荡荡往太清峰正殿去了。
　　四只纸人与四人性格相似，小枝枝试图挂在橘咪咪胡子上荡秋千，小易醉在旁边鼓掌加油，小黄梨傻笑，小程洛岑变成纸人也颇像是石头。
　　谢君知垂眸看了一会，突然嗤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白衣几乎与远处千山暮雪融为一体，下一刻，小程洛岑小黄梨和小易醉已经被他反手扔进了还在噼啪作响的火炉中，他的手要伸向虞兮枝时，橘猫却突然警觉般，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慢弓起身。
　　“怎么？橘二，你是真的喜欢她做的猫饭？还是你真把自己当成一只猫了？”谢君知歪头看着橘猫，长发倾泻下来，是极致的黑与极致的白，他抬起手，毫不在意橘猫后退两步又冲他炸毛猛呲了一声，将小枝枝的纸符人拿了过来。
　　橘猫几乎以为小枝枝要落得与其他几只纸符人同样的下场了，却见白衣少年的指尖有灵气注入纸符中，顷刻间，扁平化的小纸符人便变得生动起来，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虞兮枝。
　　然后，他也不还给被他唤作橘二的猫咪，将小枝枝扔在了自己肩头，又抬手咳嗽了两声，坐回了刚才的位置，继续看书去了。
　　小枝枝坐在他的肩头，眨巴眨巴眼睛，又抬头看到他垂下来的发丝，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抓住了对方黑色如绸的长发，一路滑滑梯到了他的衣襟前，又抓住他的衣襟攀爬，最后在他胸口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抱着他的头发，竟是就这么睡了。
　　炉火噼啪，冬夜未至，翻飞的风雪不一会儿雪满峰头。
　　素裹银妆中，虞兮枝破开风雪，御剑直入太清峰正殿。


第35章 四圣剑。
　　这边风晚行还在与众人对峙。
　　少女已经快要被逼出眼泪，　　她死死咬着下唇，看着面前一众人：“你们为何一定要他去？你们自己破境之后不用休息吗？况且，这可是从朝闻道到伏天下！你们没看到刚才的雷有多可怕吗！”
　　“风小师妹，　　这是我昆吾内部之事，除妖本就是吾辈分内之事，　　便是我们不说，大师兄也会去的。”有人高声道：“不劳风小师妹费心！”
　　“你们怎么能这样！”风晚行涨红了脸，　　还想再说什么，西湖天竺那位随行的长老已经急急而来，低声喝道：“风晚行！这里是昆吾山宗，　　容不得你胡闹！”
　　“可他们……他们这分明是在断大师兄修行前程！”风晚行不服道：“难道昆吾山宗惊才绝艳的天生剑骨多，　　便要如此磋磨浪费吗？！”
　　怀薇真人心道这小辈怎地如此不知趣，增援伏妖一事自然要诸位峰主长老商量后再行，关风晚行什么事？
　　要不是风晚行的母亲是西湖天竺那位出了名不讲理又护短的风长老，　　她今天便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小姑娘，在别门别派时，　　应该如何礼仪。
　　似是知晓她的心意，夏亦瑶已经冷然开口：“风小师妹，　　大师兄乃是我们昆吾山宗的大师兄，　　我们珍之敬之，　　又怎会有你所说这样的事情！还请风小师妹慎言！”
　　与许多人对峙，风晚行还有些不太擅长，毕竟西湖天竺多音修，而音修虽然也有主杀伐之律的，却哪有此时此刻满大殿的剑修目光震撼，　　她能撑到现在，全靠一腔执拗与不服。
　　但这会儿夏亦瑶既然开口，　　她便只用对付她，风晚行顿时精神一振，声音已经压柔了几分，细听还带了些颤抖与哭腔：“夏小师妹怎会这样误会我！我、我也只是想要为大师兄好啊……”
　　美人落泪，众剑修弟子平时都是剑中来，剑里去，夏亦瑶师妹柔柔弱弱已经足够惹他们怜爱，此刻又见另一款明艳动人的小师妹，不由得有些心软。
　　夏亦瑶心道这个风晚行好生狡猾，竟然以柔克刚，然而她刚才已经冷然开头，现在已经不便垂泪，恰好一阵咳嗽之意涌上心头，她借势掩唇虚弱咳嗽几声，声音却也还是倔强的：“多谢风小师妹好意，我们――”
　　她话未说完，却有一道剑意直冲而来，将她的后半截话以风雪压了下去，却见太清峰那位二师姐去而复返，竟是直接御剑入了正殿！
　　夏亦瑶第一反应是，竟然还有人敢直接踩剑入正殿，然后才突然一愣。
　　虞兮枝……她何时会御剑了？！
　　这才区区半年过去，难道她已经筑基了？
　　可是千崖峰那边，从未有过筑基的异象啊？！
　　虞兮枝本意也非冲撞太清峰正殿威仪，她只怕来得太晚，此刻见到虞寺还在，而他面前站的竟然是西湖天竺那位小师妹，不由得一愣。
　　怀薇真人无法训斥风晚行，恰好虞兮枝撞到枪口，她双目微竖：“虞兮枝，你好大的胆子――！”
　　“阿兄！”虞兮枝一身风雪，直奔虞寺而去，竟是丝毫没有理睬怀薇真人：“沈烨师兄是不是出事了？”
　　风晚行一颗心吊在了嗓子眼，心道不是吧不是吧，连虞寺的亲阿妹也要虞寺去？剑修们真的就这么硬来？难道是她真的不应该挡在虞寺面前？
　　却听虞兮枝下一句道：“阿兄，你听我的，你先好好稳固境界，我先去那边接应师兄。三日后若是我没回来，你再来寻我。”
　　“胡闹！”一道沉稳男声响起，神色难看的紫渊峰峰主韩以春终于忍不住打断这群小辈的吵嚷，沈烨是他最得意的亲传弟子，此时生死不明，最着急的自然是他：“沈烨筑基中期尚且难敌，就算你一人三师，却也不过半年而已，你又是什么修为？就夸下此等海口？！”
　　怀筠真人方才与一众别派的掌门长老在后殿品茗，这时才刚刚走出，命魂钟早不响晚不响，偏偏凑了这样的时机，他也眉头紧皱：“虞寺，事权从急，虽然你刚刚金丹，本应稳固境界，但既然筑基中期也难应对，恐怕也只有你能走一趟了。此外，各峰都挑些同为筑基炼气的弟子，与虞寺同去，切忌不可逞强，有事立刻回禀宗门！”
　　竟是三言两语已经定下了，要让虞寺走这一趟了。
　　虞兮枝御剑而来，此刻还未收剑，她深吸一口气，想要压下心头的气，然而剑气却已经开始在烟霄上吞吐。
　　怀筠的目光沉沉投来，此时别的门派尚有人在，他自然不会像上次那样将威压直接投注下来，然而虞兮枝却仿佛回到了那日她意识到自己穿书之时，在大殿上与人争辩却无用时。
　　又有剑落在了正殿门口，穿着昆吾道服的少年大咧咧嗤笑一声：“什么事权从急，若真是事权从急，这昆吾上下难道就只有我大师兄一个结丹境了吗？那么多吃供奉的长老与教习呢？！都闭死关闭到没了关只剩下死了吗？”
　　“大胆！”
　　“你竟敢顶撞掌门真人！”
　　几道怒喝同时响起，才起却发现站在门口说话的人竟然是易醉。
　　虞兮枝霍然转身看去，却见易醉撸了撸袖子，他嘴炮惯了，舌战群雄更是家常便饭，这会儿见此场景，便已经准备好了战斗。
　　他是红衣老道妹妹的孩子，自小便在各派长老掌门的胡子上滑滑梯，别人说来要考虑后果的话，他想说便说了：“顶不顶撞也不是你说了算的，要师尊说我顶撞，我才算顶撞。再说了，我是为了昆吾好啊，你们想想，这么多年了，修真界才新增了一个结丹境，结果呢？你们这么快就想要我大师兄出任务，很难不让人乱想呢。”
　　满殿太清峰教习面色微尬，心道自己虽然也有金丹也有元婴，但金丹不整，元婴缺胳膊少腿，只会教书，真要打起来，去了岂不是送死？
　　竟是没有一人站出来。
　　虞兮枝再看向微微紧张，却依然站在易醉身后的黄梨，已经默不作声将手放在了三块下品灵石一把的剑柄上的程洛岑，突然微微一笑。
　　她与那时相似，却又完全不同。
　　那时她只有独身一人，天下地上，只有虞寺一人愿意挡在她面前。
　　现在，换她挡在虞寺面前，而她也已经不是独身一人。
　　于是她再朗声开口：“师尊，我愿去寻沈烨师兄！还请让我阿兄稳固境界，休息三日！”
　　虞寺的内心也在挣扎，他自然担心沈烨的情况，他素来与沈烨交好，如今听到沈烨出事，自然恨不得立刻就去。但他也确实情况特殊，刚刚破境，境界不稳，金丹初成，他甚至还不知此事自己与之前有多少区别，也是真的需要时间来适应。
　　但这份适应，当是由宗门给他喘息的时间，绝不应该由虞兮枝替他去！
　　“枝枝！”虞寺上前，冲着少女递过来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空啼沙漠此时状况不明，你去实在太危险了！还是……”
　　“阿兄去就不危险吗？凭什么危险就要你去？”虞兮枝一步不让，飞快打断他的话，再拜一次怀筠真人：“还请师尊让我去！”
　　紫渊峰峰主韩以春急得跺脚：“现在你们争的每一分每一秒，沈烨都生死不明！既然如此，不如由老夫亲自走一趟！”
　　“不妥！”怀筠与怀薇同时道，后者之前的话语被打断，脸色早已难看至极：“老韩，你都是一峰之主了，怎么还是这样的暴脾气？沈烨递的是黄色求援符，说明还尚可支撑，再说了，若是次次都有峰主长老前去支援，新一代的弟子如何成长起来？”
　　顿了顿，怀薇真人声音严厉道：“虞兮枝，平日里你胡闹也就算了，此刻沈烨危在旦夕，你怎么还在这里拖延时间？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修为，你去了根本不是救人，而是添乱！”
　　却有一道声音斜斜插了进来，红衣老道不知何时从后殿到了前殿：“她是什么修为，你不问怎么知道？”
　　谈楼主从他身后步出，声音温和：“是啊，一问便知。”
　　虞兮枝心道好你个红衣老道，好你个谈楼主，竟然在这个时候还不忘给我挖坑。
　　岂料韩峰主却懒得再问，他深吸一口气，已经直接将手按在了剑柄上：“原谅老夫救人心切，那沈烨孩儿是我唯一的亲传，老夫知或许会损虞寺金丹，却也只得自私一回。但既然你想去，那么，若是你能接老夫一剑，老夫便同意你去！”
　　虞寺更急，心道韩峰主的一剑尤其是虞兮枝能接住的。他上前两步，想要劝说，却见少女抖了抖剑身，挑眉傲然一笑：“请。”
　　“得罪。”韩以春救人心切，已是顾不了太多，只想一剑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好看，不要再阻着虞寺去救人，于是出手一剑便是紫渊峰的无上绝学四圣剑！
　　剑锋冲天，周围一片惊呼，风晚行遮面的轻纱被剑风吹起，露出少女丽的面容，她心道这位二师姐真好，满宗门恐怕也只有这位二师姐是真心对虞寺的，她若是能成为虞寺的道侣，想来可以与这位小姑子相处极好，只是剑修当真粗暴，竟然就这样在殿中拔剑。
　　殿中不少弟子出身紫渊峰，自是一眼便认出了四圣剑的剑意，心道韩峰主是真的不留情面，却也算得上坦坦荡荡。
　　怀薇也不料韩以春说拔剑，竟然就这样在昆吾正殿中拔剑，她微微避开扑面而来的剑锋，竟然有一丝快意，只想看看夸下海口给她难堪的少女从此知趣。
　　难道真以为自己会御剑就天下无敌了？
　　虞兮枝不知这是四圣剑，却觉得这剑意有些熟悉。
　　她被小师叔关在小山洞里，见过许许多多的剑，其中似乎便有这一种。
　　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她见的那一道，比面前这一片剑意更加居高临下、更加浩荡、也更加凌厉。
　　她被那道剑意正面击中过，倒在地上咳了好几片血出来，却也因此仔细辨别过这剑的走势和剑意，试着以同样的剑意与之相碰，再败再咳血，再起身再战。
　　面前这道剑意虽与山洞里的不尽相同，似乎弱了不少，但她既然与之战过，便自然而然翻腕抬手，挥出同一片剑意！
　　“……四圣剑！她怎么可能也会四圣剑！”有紫渊峰的弟子认出虞兮枝的起手，惊呼道。
　　虞兮枝敢不避不让与韩峰主的剑意相撞已是令人吃惊至极，可她为何竟然也会四圣剑！
　　他话音未落，两道剑意已经在半空相撞。


第36章 再抬眼，已是黄沙满目。
　　四圣剑，　　镇八方。
　　此剑浩瀚隆重，起手缥缈，落剑却极沉，　　刹那间，仿佛整个地面都向下重了三分，　　四面八方的剑意沉默压下，让人难以呼吸。
　　然而这样的沉重却被另一份沉重直接击中。
　　于是沉重的禁锢被打碎，　　剑气如碎片般散开，沉默下压的剑意真的就这样被压在了地上，再也不得起身！
　　剑意如山，　　然而既然地崩山塌，　　石碎树倒，剑意自然不再。
　　四圣剑破。
　　红衣老道眼中有了一丝微惊却了然的笑意，显然从这道剑意中看出了什么，　　谈楼主轻轻勾唇，心道难怪虞兮枝的培元固本丹要一炼一双，　　原来竟是如此？
　　这剑剑意饱满，气势充沛，　　即是如此，　　她想去空啼沙漠，　　自去便是，不过一场历练。
　　韩峰主愕然睁大眼，却见对面的小少女却似乎比他还吃惊。
　　“韩峰主，你为什么会这个剑法？”虞兮枝脱口而出。
　　正殿中紫渊峰弟子诧异之际，心道这话怎么是你先问出口，　　这四圣剑分明是紫渊峰不传之秘，应该是韩峰主反过来问你怎么会，　　结果你在这里先发制人？！
　　正有人张口欲喝，却见虞兮枝神色些许犹豫，语气却是诚恳道：“你会的似乎不太全，我建议你去千崖峰找小师叔重新学一学。”
　　韩以春深吸一口气。
　　他掌紫渊峰的四圣剑至今已有十几年，若是当年前任紫渊峰主来说他剑意不全，他尚能低头，然而十几年过去，他自觉剑意已经甄至圆满，又岂有被虞兮枝这样一个小真人指责的道理？！
　　然而他堂堂元婴真人的这一剑，却也确实是被虞兮枝一剑破之！
　　他的剑意沉厚，四圣剑要镇八方，不沉厚如何做到震慑八方？
　　然而虞兮枝刚才那一剑，却分明轻盈甚至灵动！
　　轻盈如何镇八方？轻盈为何会破他的镇八方？！
　　而她……竟然让他去和千崖峰那个小子学剑？纵使谢君知有天下第一剑修之名又如何？他韩以春学四圣剑的时候，谢君知都还没出生！
　　他的剑……错了吗？
　　直到此时，他才像是听到了方才红衣老道与谈楼主的声音，沉沉怔怔问道：“你是什么修为？”
　　“近来千崖峰总有三次破境。一次为易醉师兄破入筑基，一次为黄梨师弟炼气，一次为程洛岑师弟炼气。”夏亦瑶的声音轻轻响起：“确实……还没听说二师姐有破境……”
　　“既然我没有破境，小师妹你喜得名剑又许久了，不如你去？”虞兮枝侧脸看向夏亦瑶，冷冷一笑，见到对方些许蜷缩的眼神，她笑意更深，说话却极为不客气：“如果你不想去，就闭嘴。”
　　“二师姐，你……你怎可这样说我！”夏亦瑶不忿咬唇道。
　　“奇怪，二师姐为何不能这样说你？”风晚行心中大呼痛快，表面却娇滴滴疑惑道：“嗯？难道二师姐说错了什么吗？”
　　夏亦瑶怒目瞪向风晚行，后者一副“哇哦你在瞪我我好害怕哦”的样子，虽然轻纱掩面，眼中却已经诉尽委屈与害怕，显然只要她再多说一句，就要落得一个“欺负外门小师妹、惹其落泪”的声名。
　　既然已经让夏亦瑶闭嘴，虞兮枝不欲在她身上继续浪费时间，也不欲回答韩峰主的问题，只径直道：“我接住了韩峰主的一剑，也请韩峰主信守承诺，让我阿兄休息三日！”
　　韩以春只顾出剑，想要逼退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却岂料对方竟然不避不让接下了这一剑。他虽然心焦，此时却突然意识到，紫渊峰竟然确实无人可派。
　　后山长老多数都在闭死关，或在十七年前那一战中重伤，又或是那一战中牺牲之人的亲眷，也不是不能去请，但此次事态虽急，却也总觉得不至于此。
　　至于那些教习……韩以春觉得让他们去，恐怕是送死，毕竟既是教习，多数擅教，而不善战。
　　偌大昆吾，竟然无人能去。
　　韩以春也是经历过若干个甲子的人，虽然每个甲子的大战后，都总有相似的情况出现，但每一次遇见，却也难免总是无力心酸。
　　他深吸一口气，再看向面前接了他一剑，主动请战的少女，眼神已经变了许多。
　　所有人都想退，只有她要进。
　　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行，可她却愿意接他一剑，脸色苍白，却也要护自己阿兄无恙。
　　昆吾有这样的弟子，明明才是日后的希望。
　　他刚才竟然昏了头，向这样的弟子挥剑！
　　韩峰主在心头叹了一口气，正要再开口，却有人先他一步。
　　“枝枝，别说了。”虞寺上前一步，冲虞兮枝摇摇头，顺手将她挡在了身后：“我是昆吾山宗太清峰大师兄，我去本就是应该的。既然师尊开口，虞寺自然赴汤蹈火，纵金丹碎裂，灵根尽毁，也应在所不辞。更何况，伏妖本就是吾辈修仙天职所在，岂能逃避。”
　　“阿兄！”虞兮枝急急道。
　　虞寺却冲她微微一笑：“阿妹刚才的一剑很好，便是我，恐怕也很难接住，所以，你愿意与我同去吗？”
　　虞兮枝微愣。
　　怀筠真人这才稍微松了脸色，正要再说什么，却见虞寺倏然肃色正容，朗声道：“愿意与我去一趟空啼沙漠的同门请出列。此去迢迢，想来凶险万分，但只要虞某还在，便必定努力护诸位周全！”
　　钟鸣到现在，太清峰正殿发生的所有事都在大家眼中，有人惶惶不安，有人若有所思，却也有人心急如焚，义愤填膺，只觉得易醉之言实在在理，恨不能替大师兄。
　　此刻听到虞寺的话，顿时有人慨然出列！
　　“紫渊峰陈南君愿同行！”
　　“雪蚕峰孟西洲愿与大师兄同去！”
　　“太清峰陆之恒请战！”
　　……
　　一片声音此起彼伏响起，虞兮枝不经意一数，竟然已经十七人，加上她，正好十八。再念及原书剧情，她心头难免一时酸涩，心道难道纵使自己这般努力，却也无法改变什么。
　　这十几人此起彼伏声后，虞寺一一扫过众人面孔，似是要将这些面孔记入脑中，他不再多说什么，只重重一点头，就要撩袍向外而去。
　　却有一道声音姗姗却铮然响起。
　　“雪蚕峰高修德……愿同去！”
　　虞兮枝猛地回头。
　　那个处处与她作对、暗恋小师妹的高修德，怎么会……？
　　高修德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此时此刻会站出来，他从大家让虞寺增援时，心底就莫名憋了一肚子气。刚开始，他也无法分辨自己的这份心情究竟为何，直到此刻。
　　喊出自己名字的时候，高修德还有些莫名羞赧。但在话音落后，他却觉得心头一轻。
　　刚才郁结于心的那些情绪一扫而空，他仰起头，在所有人或诧异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再次扬声重复：“雪蚕峰高修德，请战！”
　　“还有我。”易醉从门槛上直起身来，自然而然跟上，又向着拎着锄头捏着剑柄的两人一挥手：“愣着干什么，走了。”
　　虞兮枝无意识慢走两步，却见跟着虞寺出去的人远不止十八人，再加上她，浩浩荡荡一众昆吾道服喑哑却气势汹汹，人人负剑，衣袍边各色小花翻飞。
　　“大师兄！二师姐！”一道清脆声音响起，风晚行追了出来，她红衣烈烈，在虞寺与虞兮枝回头的时候，竟扬手将面纱揭下，翻腕扔到了空中！
　　明艳美貌少女席地而坐，膝盖微曲，抱琵琶于怀，纤细手指拨出一串铮然音韵。
　　嘈嘈切切，大珠小珠。
　　少女双手翻飞，轮扫琴弦，雪峰琴音起，杀气惊破阵。
　　她喊了虞寺与虞兮枝，却什么也没说，却奏了一曲《破阵》。
　　琴音如冬日破冰，如落瀑高山，更如战场烈马嘶啸，北风战旗扬起，千军万马撼地，卷起砂石遮天，所向披靡，一往无前！
　　太清峰正殿许多人心潮涌动，神色复杂，有人开始想自己当初究竟为何入剑道，有人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般，踏向前一步，也欲跟上。
　　然而昆吾二十三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山巅的风雪之中。
　　再抬眼，已是黄沙满目。
　　……
　　“沈师兄，你不要管我们了。”郑成许咳出一串血沫，他下意识想要抬手掩唇，手臂动了动，这才倏然想起来自己此时双臂已断，虽然还未丢掉剑，却也再也挥不出一剑：“你一个人……还有机会逃，若是带上我们，就、就真的……”
　　沈烨眼中全是血丝，他沉默不语，仿佛没有听到郑成许的话，只发狠般从芥子袋往外倒东西，七零八落的小瓶子掉了一地，他一个一个捡起来，像是不要钱般往手心里倒丹药。
　　小村已是一片废墟，幸好他们赶上了最后的时分，护送尚未被蛇妖俯身的村民及时离开，然而却也有村民仓促之下，忘记带家中老伴的牌位，硬是要去拿。
　　宁双丝便是为了护送那位村民，在归途之时，被地底乍然涌现的巨大蛇尾直接卷至半空，再重重摔落了下来。
　　万妖图鉴沈烨早已倒背如流，他一眼就认出了那翻甩的青色蛇尾上的花纹是为土瓶，却又怀疑自己眼花了。
　　土瓶蛇妖向来只有手指粗细，多豢养于瓦罐瓷瓶之中，因貌态可憨，常做小儿玩物。但此妖物生来带诅咒，若被有心之人捉拿，则可诅咒他人人丁凋零家族衰败离奇死亡，只是妖之所以为妖，诅咒成功时则必反噬。
　　可就算反噬，也不过为蛇妖，是上身人形，下身蛇状的妖人，又怎么会巨大至此――！
　　沈烨思绪飞转，剑却已经铮然起，然而他再快，也还是没能追上宁双丝坠地。
　　修仙之人的身躯自然比凡人强硬许多，但也难耐这样巨大的蛇妖重重一击！
　　前一刻还活生生的师弟前襟满血，竟是被那蛇妖一击之下，脊骨全碎，再落地之时，已经无法调集灵气做缓冲，只得就这样从高空直直落地――
　　尘埃与血渍一起溅开，沈烨眼睁睁看着宁双丝就这样倒在了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另一边，郑成许还在组织村民撤退，终于护得最后一名村民上了官府撤退的马车，再布下结界将此地彻底笼罩后，他恰听到这边动静，回头问道：“沈师兄！宁师兄还好吗？！”
　　然而也正是这一回头，又有蛇头于沙丘之外瞬息奔袭而至，他感到腥风，回剑去挡，却只见到巨大獠牙一口咬下！
　　沈烨还没能接受这边的情况，却又听得另一边的惨叫！
　　蛇妖一击必中，中即游走，闪电般缩回头，竟是就这样重新潜回了地下！
　　沈烨将两人拖到了村民尚未完全倒塌的房中，宁双丝生死不知，他却也硬生生敲开对方的嘴，塞了丹药进去，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去找止血续肉的丹药。
　　然而他也到底也是第一次见这样酷烈的场景，郑成许的血顺着地面流过来，空气里那种属于蛇妖的腥臭气息似乎越来越浓烈，沈烨只觉得视线中一片猩红，手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沈烨喘气，一个一个看瓶子，却始终找不到那个解蛇毒的瓶子出来。
　　求援符他已经捏了一刻钟过去，此刻宁双丝与郑成许这般情况，想必太清峰命魂钟也已经敲响，他们……他们只用撑到宗门派出救援。
　　沈烨不断说服着自己，又塞了一把丹药进郑成许的嘴里，再将一整瓶的外伤丹粉洒在他的双臂上止血：“郑师弟，你别怕，宗门很快就会有人来，我们都能活下来，我们都会活下来，你……你坚持住！你一定要坚持住！”
　　原本安静一片的村落也有了些许的声音，地表微颤，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于地底OO@游过，而那样的声音细听却竟然仿佛不止一处。
　　安静的时间越久，代表蛇妖蓄势的时间越长。
　　沈烨终于在一片药瓶的狼藉找到了解蛇毒的拿一瓶，脸色不由微喜。
　　几乎是同一时刻，满地呼啸起。
　　满村寂静，只有此处有血有肉有人。
　　巨大的蛇头吐着信子，不知何时，悄然逼近。
　　蛇妖有灵智，已经发现结界将其困于此处，想要出去，自然只能解决放置结界的人。
　　蛇瞳倒竖，凝成一条黑线，静静注视着屋中之人，在终于蓄势许久后，终于再次发动了攻击！
　　沈烨仓皇回头，獠牙却已到了近前！
　　少年心中闪过一丝绝望。
　　面临死亡前的一瞬总似无限拉长，沈烨心道自己如今筑基中期，今年十九岁，前途无量，韩峰主还说马上要传他四圣剑中的第三剑，可惜……
　　一道亮若秋水的剑光从天而降，熟悉的四圣剑气一镇八方，竟硬生生挡住了那蛇头蓄势的一击！


第37章 “那小知知好厉害哦！”
　　有那么一瞬间，　　沈烨还以为是韩峰主亲自来了，否则怎么会在他想到四圣剑第三式的时候，面前竟然就真的出现了这一剑。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
　　这道剑意，　　与韩峰主挥出的剑，完全不同。
　　如果说韩峰主的剑，　　是厚重的山脉，那么他眼前这一剑，　　便是山脉中陡峭锐利的峰！
　　蛇头被剑意切割，口鼻齐齐碎开，淬毒的牙尖被剑风扫到，　　顿时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巨蛇发出一声奇异的尖啸，便要如之前那般退去――
　　沈烨死里逃生，还没有反应过来，　　保持着仰头向外看的姿势。
　　却见熟悉的昆吾道服从天而降，青色与剑色一起划开天幕，　　数道剑光一起当空而下！
　　“七寸！你往哪里劈呢！斩七寸！”
　　“老子怎么知道这蛇他妈有多长！七寸在哪里！”
　　“不管了先砍吧，砍到哪里算哪里！这么多人一人一剑我不信没一个七寸！”
　　嘈嘈嚷嚷的声音四面八方而来，　　沈烨怔忡地看着无数昆吾弟子持剑，　　硬是拦住了那蛇的去路，　　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顿乱劈！
　　又有雪蚕峰的弟子带人直直冲入，高修德也没见过这么多血，但他到底是行药之人，脸色苍白，手却也还算稳，　　飞快给郑成许包扎伤口止了血，中途还有空说一句：“沈师兄，　　金玉断续散虽然好用，但撒这么多也真的没有必要！这药也还是很贵的，我们不能这么败家！”
　　他又伏地捏了宁双丝的口鼻，再渡了灵气进去，在宁双丝体内走了一圈，喜道：“宁师弟没死！快来个会洌光诀的，和我一起给宁师弟疗伤！”
　　“来了！”顿时有人奔来，在高修德的指导下，先给宁双丝嘴里塞了丹药，再与高修德一前一后，打了洌光诀进宁双丝体内。
　　灵气游走一遍又一遍，宁双丝本已毫无苍白的脸逐渐有了血色，睫毛翕动，显然虽还不能此刻就苏醒，但显然至少性命无忧。
　　沈烨看着面前忙碌翻飞的衣袍，进进出出的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又有少女踩剑低悬，看向他这边来，她明明见他狼狈，却好似未决，只挑高了音调，含笑道：“沈师兄，尚能剑否？”
　　她背后，虞寺一剑斩落，竟是硬生生将那蛇躯割开了一半！
　　沈烨深吸一口气，心头悸动，他微微闭眼，觉得刚才一直堵在肺腑之间的郁气倏然消散，他也不管散落一地的丹瓶，只重新握起了剑。
　　少年霍然而起。
　　“是谁刚才用了四圣剑！看看我这一剑又如何！”沈烨朗声一笑，已提剑而出，他身后有昆吾同门，身前更有好友并肩而战，他沈烨，又有何惧！
　　剑若游龙起。
　　既然那么多人都去斩蛇妖，虞兮枝便悄悄后退了几步。她挡住了蛇妖蓄力已久暴戾无比的第一击，消耗实在非常之大。
　　刚才虽然冲沈烨笑着喊话，但那是为了振他士气，她转身找了个无人处，小声咳嗽了几声，将涌上来的腥甜压下去，又倒了颗丹药出来，这才脸色好了起来。
　　一直蹲在她肩头默不作声的谢君知小人眨了眨眼：“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也才破境？”
　　虞兮枝都快忘了自己肩头还有这个玩意，声音太近在咫尺，又是谢君知的声线……不，准确来说，是比谢君知稍微稚嫩一点的声线，她吓了一跳，侧头却又发现小纸符人脸色严肃，一双眼睛黑恹恹，简直将谢君知的形态学了个十成十。
　　只是这样子若是谢君知本尊，自有一番他独有的气质，然而此刻纸符小人实在是巴掌大小，再严肃也是一张包子脸，实在可爱。
　　左右纸符人不过一缕神魂，若是不特意将精神投注在这边，也不会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想来谢君知在千崖峰还要分更多神识去压制满峰剑气，哪有时间管自己。
　　念及至此，虞兮枝忍不住般搓搓手指，然后抬起一根食指，在小谢君知……姑且称为小知知脸上，“啪”地弹了一下。
　　小知知惊愕地睁大眼，显然没想到她居然这么胆大包天，半晌才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包子脸。
　　千里之外，千崖雪峰上，窝在椅子里看书的少年眉头微蹙，眼神微顿，做出了与小知知一样的捂脸动作。
　　“我也才破境又怎么样？”虞兮枝笑了一声：“我们剑修，不就应该在以战养战，以杀养剑，再以血淬意吗？我实战经验满打满算也只有与你去棱北镇那一次，如今正是大好机会。说起来，是只有我能看到你吗？不然为何其他人看到这么小个谢君知坐在我肩头，都没反应？”
　　小知知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不想被发现的话，谁也看不到我。”
　　虞兮枝“哦”了一声：“那小知知好厉害哦！”
　　小知知又是一噎，不可置信道：“你叫我什么？”
　　“你是缩小版的谢君知，当然是小知知了。”虞兮枝既然缓过一口气，便重新提剑，边走边道：“比如我是虞兮枝，留在千崖峰陪小师叔的，就是小枝枝。”
　　她说得颇有些乱七八糟，又因为谐音而有些难懂，但小知知显然听懂了，一张包子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但见虞兮枝提剑要去看看那只方才袭击沈烨、此刻却已经被昆吾弟子斩得七零八落，死得不能再死的蛇妖时，倏然开口：“这里不止这一只蛇妖。”
　　虞兮枝顿住脚步：“蛇一般不是独居动物吗？”
　　“……你也说了动物，谁告诉你，妖是动物？成了妖的动物，还是动物吗？”小知知冷然道：“更何况，现在是冬天。”
　　蛇喜独居，但冬天却会聚集在洞穴里。
　　倘若洞穴被惊，那么从中涌出的，自然是在此聚集的所有蛇群。
　　又倘若，不止一个洞穴呢？
　　虞兮枝刹那间便想通了所有关键，脸色微白，再抬眸去看远处。
　　这是天酒镇外的村落，已经距离沙漠极近，最边一户人家甚至半边房子都已经落在了黄沙之中。天酒镇外有城墙高垒，城门此刻早已紧闭，城墙上方隐约有寒芒现，显然是当地镇守谴兵于此驻守，一旦有突发情况，也总要百姓先走。
　　冬日无艳阳，天空虽亮，却是灰白色的一片，越北城这边称这种天为白夜，是说白日无光，虽亮却如夜。
　　在这样的天幕下，空啼沙漠浩瀚无垠，一样望去，只有涌动的风沙顺着空气扑面而来，沙丘起伏，更远处则是更深的黄褐，与看不到尽头的沙漠深处连成细细的一条黑线。
　　虞兮枝只是穷尽望去，目光却突然顿了顿。
　　OO@的声音极远，远到她几乎觉得是幻听，但她却真切地看到那一条黑线，似乎动了一下。
　　虞兮枝心头一跳，直觉哪里不对，来不及多想，已经平地御剑而起，迎着风沙而去！
　　“枝枝！”虞寺看到她的动作，忍不住喊了一声。
　　“我去看看！”扔下简短的话语，虞兮枝如离弦的箭般，向着大漠深处而去！
　　……
　　程洛岑喘了一口粗气。
　　他从凡人引气入体的一路上，也并不一帆风顺，能够拿到老头残魂，也是九死一生勿入秘境，几乎是于绝境之中，以命相搏。
　　但兴许是在千崖峰的这半年太安逸，他睡过冬夜的冰窟，泥泞肮脏的小巷，也走过满是血的路，却从未有过家的感觉。
　　可千崖峰像家。
　　他甚至可以在练剑之后有一碗热面吃，在想睡的时候有一张属于自己的房间，想笑的时候可以大声的笑。
　　千崖峰哪怕是雪，在他心里都是暖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闻见过血的味道了。
　　蛇妖的血带着腥臭，不少昆吾弟子根本没见过这么多血，有人上一秒还在强撑着嬉笑，下一秒就捂着嘴去一旁吐了，这么多剑斩下去，巨大的蛇妖有一长段都被斩成了肉泥，看起来狰狞又恶心。
　　老头残魂啧啧道：“真是弱不禁风啊，这就去吐了，这要是与妖域作战，此等场景贬低都是，我看他们有多少东西吐！倒是你，还愣着干什么？去挖妖丹啊！这么大的蛇妖，还是变异妖种，妖丹实在珍贵，乃大补之物！赶快的，一会儿蛇潮就要来了，再摘妖丹就来不及了！”
　　程洛岑站的位置很巧，就在蛇头之下，妖丹的位置。
　　只要他伸手提剑，就可以将妖丹摘出来，此时大家一片混乱，有战妖之后的懈怠，更有后遗症的恶心，如果他动作快，甚至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掏妖丹的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做，少年眸光微动，抬剑直接撕开了蛇妖外层，出手如电，将那鹅蛋大小的妖丹握在了掌心。
　　然而他突然看到，一袭青衣御剑，向着沙漠深处而去。
　　“这小姑娘，啧。”老头残魂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刚才挡了这蛇的一击，也是够生猛。这等蛇妖，蓄力一击，几乎是元婴一击了，再加上之前在太清峰的时候那一剑，她还能撑到现在，真是了不起。”
　　“你说什么？”程洛岑提剑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我说什么？”老头残魂道：“我说的不都是你看见的吗？你不会以为她接了那两下之后，真的安然无恙吧？丹药可以强压下去没错，不过老夫虽然看不穿她的境界，但她总不能是大宗师吧？那个掌门也不过化神，我看她剑意许是伏天下，却应当还没有元婴。化神一下，连接这样两击，一般人光是闭关恐怕都得闭个小半年……”
　　“那她……为何要向着沙漠中去。”程洛岑打断老头的絮絮叨叨，只盯着御剑而去的背影，然而少女速度极快，顷刻间已经变成了天边的黑点。
　　“还能是因为什么？”老头翻个白眼：“都说了蛇潮要来了，这么多人，看来也只有她发现了。你快收好妖丹，老夫知道一秘境，恰就在这空空啼沙漠里，一会儿蛇潮来了，这群傻小子定然被冲散，你也假装失踪，我们正好去秘境里一遭！如果我没记错，那秘境中有好剑，还有几样天地灵宝，运气好的话，一趟你就筑基了，不比你在昆吾山宗傻傻吹剑风好？”
　　程洛岑却怔然不语。
　　什么秘境，什么好剑，什么天地灵宝。
　　他只听到了一句，她受伤了。
　　程洛岑握着妖丹，血从他的臂膀流下，手心中的妖丹滚烫，其中有黯淡光芒流转，虽不是什么上古大妖的妖丹，在这样妖域凋零的时候，却也足够珍贵。
　　“二师姐！”他突然高呼一声。
　　炼气境的少年也不过刚刚学会御剑，他的剑不过是三块下品灵石一把的铁剑，此刻被他踩在脚下，却硬是有了绝世名剑的气势。
　　“G？哎？你干嘛？你做什么去――？！你有病吗？！”老头惊疑不定喊道。
　　易醉也回头：“程洛岑，你做什么？”
　　“送妖丹！”
　　少年头也不回，踩剑冲入黄沙漫天。
　　易醉愣了愣，也御剑而起：“这小子突然发什么疯，你等等我――”


第38章 十里风沙一剑开。
　　沙漠深处，　　自然只有黄沙成漠。
　　虞兮枝神识散开，灵气遍布身外，将漫天沙尘挡在身外，　　然而神识之中却依然颗粒感极重。
　　少女踩剑，仿佛天地一粟，　　在这样的广袤之下，她与那些空气中翻飞的沙粒并没有本质的差距，　　如果距离足够远，甚至连一个黑点都不是。
　　天地的如此威压下，人之力实在不堪一提。
　　但人却总要试着与之相搏。
　　虞兮枝踩着剑，　　但她灵机一动，　　从头上拔了小树枝下来。
　　“我见你上次用了小树枝当剑，所以这树枝是不会断的，对吧？”虞兮枝垂眸看向手中，　　却见沙漠之中，小树枝一副缺水的蔫蔫样子，　　顿时有些担心。
　　“你觉得它会断，它才会断。”小知知在她肩头坐着晃腿：“你觉得自己的剑会断吗？”
　　“当然不会。”虞兮枝脱口而出，　　然后愣了愣。
　　小树枝依然蔫蔫，　　看上去甚至不堪这风沙一击，　　但虞兮枝看向小树枝的眼神却已经变了。
　　她懂了小知知话里的意思。
　　无论手中是什么，她既然想要以之为剑，就要相信自己手中的剑。
　　“我想斩开这片风沙，看清风沙深处有什么。”她平举起小树枝，微微一笑：“请你帮我。”
　　她起手。
　　小树枝蔫蔫枯枯，　　她剑气却浩然精纯。
　　OO@的声音混在风沙涌动之中，风沙涌动，　　少女以树枝为剑，一剑斩落。
　　若是琉光峰主在此，定然要与当时紫渊峰主韩以春一样讶异，因为这是琉光峰亲传的点星剑。
　　世间繁星浩瀚，逐一点去徒增烦闷，我自一剑斩之。
　　此处大漠风沙高，我欲见明月，我欲见清风，所以我挥剑！
　　小树枝被剑气充盈，它在虞兮枝头发上横插了这么久，却除了在一家而馆那次之外，从未被她挥舞过。只是这样的朝夕相处，却也早已气息相通。
　　她请剑，它便应。
　　于是十里风沙，一剑开。
　　……
　　“诶你等等！”易醉到底境界高些，轻而易举就追上了程洛岑，与他并肩前驱：“你要去哪里？送什么妖丹……”
　　他话音未落，却已经看到程洛岑半只染血的袖子和他手中鹅蛋大小的晶莹之物。
　　“嘶。”易醉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大？”
　　他到底家学渊源，一眼就看出这妖丹既然如此之大，只能说明刚才那只蛇妖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更加厉害一些。然而他们挥剑斩之的时候，却意外顺利。
　　人多自然是主要因素，但关键的是……
　　蛇妖最凌厉的那一击，被挡了下来。
　　“那确实是得补补。”易醉眼神发直，他见过无数奇珍异宝，当然不把这种妖丹放在眼里，但转念他就眼神奇特地看了程洛岑一眼：“小程兄弟啊，你这么舍得？”
　　――在易醉眼里，程洛岑虽然直接入了千崖峰，但小师叔似乎只是觉得千崖峰多两个人三个人无甚区别，并没有真正收徒。是以程洛岑到底没有真正在昆吾山宗拜师过，甚至命魂钟里都没有他的神魂在，严格意义来说，他连昆吾外门弟子都不算，只能称一声“小程兄弟”。
　　程洛岑当然知道这是易醉有意无意的试探，但他脸上甚至连多一丝的表情都没有，只如块石头般转脸，而无表情地抬手指向前方：“一颗妖丹而已，你看那里……”
　　他话音未落，手指的方向却已经有剑光亮起！
　　十里风沙硬是被逼退，露出了卷天沙色之后的那条已经变得粗壮的黑线。
　　无数蛇头与小蛇缠绕在一起，蛇身弯曲，层层叠叠，绿色与黑色堆积，黄沙与猩红蛇信糅杂，那远处看去的黑，从近处看，竟是浓墨重彩却可怖的蛇妖群！
　　蛇妖群顺着风沙向前涌动，一眼望去，密密麻麻，不知凡几。
　　点星剑破开风沙，剑势却未尽，浩浩荡荡向着前方蛇群而去！
　　“这么多？”虞兮枝也被而前斑斓蛇群惊到，这样的场景让人难免有些生理性恶心，她抬手压了压胸口，硬是忍住了涌上来的那股腻烦，再仔细看去，努力分辨，只是一眼扫去，竟然就看到了三四条与方才斩落的那只蛇妖一样巨大的蛇妖！
　　少女愕然悬于半空。
　　她又想起了原著的内容。
　　刚才她还在想，如果只是那一只蛇妖的话，兴许是会有人轻伤，又怎会落到原书里所说“一行十九人，只有九人幸存”的境地。
　　原来他们要战的，是这么多的妖兽！
　　也难怪，虞寺能在金丹微裂后，还能扶摇而上，继续破境，入元婴，再化神。
　　――是因为他的血沾了足够的血，是因为他杀了足够多的妖，如果连他都不能破境，才是真正的天道不公！
　　可是，空啼沙漠浩瀚万里，人烟罕至，就算其中有妖，又怎会突然在这一日，这样向天酒镇方向大规模移动？
　　难道是因为空啼沙漠里而发生了什么？
　　又或者说……这些蛇妖，是在躲避什么真正的恐怖？
　　“空啼沙漠里，除了沙子还有别的东西吗？”虞兮枝下意识问道。
　　小知知道：“起码也得有仙人掌？”
　　虞兮枝：“……”
　　“不是，这么多年，就没有人去沙漠深处看看吗？”虞兮枝抬手就在小知知脸上又弹了一下：“修仙界一天到晚都在干嘛？”
　　“也不是没有。”小知知捂着包子脸，神色诡异地看了虞兮枝一眼：“越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越是危险。而这种危险，通常来自于人。”
　　“来自于人？”虞兮枝疑惑道。
　　“有些上古大能，为了彰显自己的厉害，就喜欢在这种地方搞点秘境。”小知知的声音里带了嗤笑：“从空啼沙漠上空甚至无法御剑横穿，一个个秘境的禁锢实在太多，光是越北城这一片，我听说过的秘境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秘境这么不值钱吗？”虞兮枝咋舌。
　　她一剑破风沙，剑意未绝，于是这一剑又将冲在最前而的蛇妖顷刻间斩断！
　　满地尚在蠕动的蛇尸，蛇吃同类，成妖依然习性相近，然而此时此刻，它们却对满地蛇尸视而不见，继续如黄沙滚滚向前而来！
　　不多时，就在虞兮枝与小知知说话间，竟然已经快要到近前。
　　“二师姐！”易醉终于赶了上来，向来养尊处优的少年当然没有见过这等场景，易醉脸上写满了崩溃和强撑：“怎么会有这么多蛇妖！这是谁捅了蛇妖窝吗？！”
　　“别管是谁捅了，总之必须尽快让所有人知道。”虞兮枝看向易醉，又看到了程洛岑：“你们怎么跟上来了？”
　　三人一并驱剑回程，程洛岑默不作声将妖丹到了虞兮枝而前：“你脸色不太好。”
　　他手顿了顿，却又突然发现自己握着妖丹的手还血气冲天，妖丹上也还沾染着些血肉，顿时有些赧然地收回来，取了一块手帕擦干净，这才重新递了过去。
　　虞兮枝神色复杂地看着程洛岑递到自己而前的妖丹，沉默片刻：“你来就是为了给我送这个？”
　　脑中老头残魂已经快要闹翻天，程洛岑如石头般的而容却没有更多表情，他只点头：“是的。”
　　“我不是很确定这只蛇妖究竟有多强，修炼了多少年。我在棱北镇杀妒津妖人时，那么多只，却也没有半颗妖丹。”虞兮枝看着他：“妖丹十分难得，有些大妖的妖丹甚至只是拿着，便有疗伤的功效。我看你手中这颗，恐怕便是如此。昆吾没有要交战利品给师姐抑或师尊的传统，既然是你拿到的，便理应是你的。所以，你……真的要给我？”
　　她解释得越是认真，程洛岑就越是不敢看她，他也说不清究竟为何，但不敢就是不敢。
　　所以他微微低头，固执地伸着手，再重复：“是的。”
　　虞兮枝看着他的额发，这位龙傲天男主无疑是好看的，这种升级流的男主向来隐忍又刻苦，这两个特点也确实在他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
　　没有几个人能忍受千崖峰崖边的罡风冲刷，偏偏他半年如一日坚持，练剑自不必说，便是做起千崖峰那些杂事，也从未抱怨过，一声不吭，却动作飞快，如果不是还惦记着他是原文的龙傲天男主，虞兮枝几乎要觉得这是一个普普通通又努力的同门了。
　　她始终记得夏亦瑶会杀了她，就如记得龙傲天程洛岑之后会一剑捅了虞寺一样。
　　“你盯着他的时间是不是有点太长了？他脸上长花了，还是头发拔丝了？”冷不丁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小知知些许稚嫩的谢君知音响起：“一颗妖丹而已，你先拿了疗伤，沙漠里还有那么多，你砍了再还他便是。”
　　小知知既然不想被看到时便不会被看到，那么不想被听到的时候，自然也不会被其他人听到。
　　虞兮枝心道也是。
　　程洛岑之后会怎么样，那也是之后的事情，至少此时此刻，她觉不出他有什么恶意，似乎真的只是想要将这颗妖丹给她疗伤。
　　虞兮枝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于是程洛岑本以为虞兮枝还要继续推辞，却不料少女笑了一声：“既然如此，那我就笑纳了。”
　　虞兮枝接过妖丹，她也是第一次见这东西，隔着手帕尚不觉得如何，但手指刚刚触到，她便觉得体内灵气微微沸腾，之前被丹药压下去，却也依然明显的几分不适也慢慢被抚平。
　　许是她的脸色之前实在不好，这会儿恢复太快，易醉忍不住凑过来：“这么神奇吗？我也想试试！”
　　“你试试什么？”虞兮枝躲过他想要摸摸的手：“想要自己去杀蛇妖，后而多得是，现在调转剑头还来得及哦。”
　　“我就摸一下！就一下！”易醉锲而不舍：“不是吧，二师姐，你不能这么小气吧？”
　　虞兮枝与他笑闹，却也不是真的不给，快要回到村口时，她到底还是让易醉拿着看了看，又回头笑着看向程洛岑：“谢谢你啦。”
　　程洛岑抿抿嘴，老头残魂已经骂得没力气，只一直在重复“兔崽子”三个字，他看着易醉捧着灵石左右转看，悄悄握了握手里三块下品灵石的剑：“对师姐有用就好。”
　　谢也谢过了，虞兮枝便不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径直前去，急着与虞寺等人商量对付蛇群的对策。
　　她一手拿着小树枝，剑气冲刷，小树枝非但没有折断，反而神清气爽，剑意缭绕。
　　她长发既然已经散下，没有别的簪子，也没有手去再挽起，便任凭一头青丝劈在肩头。
　　身后蛇群肆意，少女长发被风吹起，不经意扫过程洛岑而前。
　　……也不经意间，糊满了肩头小知知的脸。


第39章 手持剑，能斩妖。
　　“那是……蛇群？”有人怔然看着天边逐渐粗重的黑色长线，　　脸色苍白，喃喃道。
　　虞兮枝简短说完自己御剑去看到的蛇群状况后，所有人都向着大漠边缘看去，　　刚才还带了些轻松的氛围荡然无存。
　　“高修德。”时间紧张，虞兮枝简单干脆直呼其名：“你挑三个雪蚕峰的同门，　　先把宁双丝和郑成许带去天酒镇内，再请一次师门增援。告诉天酒镇镇守，　　任何村民不得出镇门一步。人送到后，留两个人在镇子里照看他们，其余两人回来，　　随时准备救伤员回去。”
　　顿了顿，　　她又想起之前在太清峰发生的事情，又拿了几张传音符塞进高修德手里：“如果师门不应，试试这几张。”
　　高修德知道事态紧急，　　顾不得问太多，将所有传讯符全部塞进芥子袋，　　飞快点了几个名字，四个人两两一组，　　扛着受伤的两人飞快而去。
　　“这么多蛇妖，　　我们杀得完吗？”紫渊峰陈南君攥紧了剑柄，　　虽有战意，但面对如此之多的蛇妖，却依然忍不住有些畏惧。
　　“要硬着头皮去杀，或许也不是杀不完。”虞兮枝甩甩头发，到底觉得在风沙之中这样散着不太方便，　　抬手挽发，顺便在侧头的时候收获了小知知愤怒的眼神。
　　虞兮枝莫名其妙与之对视一秒，　　丝毫没意识到问题所在，移开视线继续挽发，然后娴熟地将小树枝卡了进去，继续道：“但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虞寺微微拧眉。
　　“众所周知，秘境开启时，破坏力总是惊人的大。”虞兮枝在所有人惊愕的眼神中继续道：“好巧不巧，空啼沙漠里的秘境似乎还挺多。”
　　“是、是似乎有秘境不错，我家老祖飞升之前就在这里搞了个秘境，我们孟家人都知道，但也都没人敢来。”雪蚕峰孟西洲开口道，少年眉目间难免带了几分犹豫：“但老祖飞升的时候，已经通天，他留下的秘境……我们一群炼气筑基去，岂不是找死？”
　　“可二师姐的想法我觉得也没错，我们只有二十三人，去掉高师兄他们，再加上沈师兄，也就是二十人。二十人要如何鏖战蛇群？又和找死有什么区别呢？”有人摇头反驳道：“与蛇妖战死，也是死，入秘境，反而九死一生，说不定另有机遇呢？大道之争，这次的事情看似近乎死局，但谁知会不会反而是我们的机遇呢？”
　　“对！说起来过些日子的选剑大会之后，宗门的奖励不就是前几名一起入秘境吗？”又有人附和：“我们这算不算提前开奖？”
　　“宗门挑选的秘境是五派三道同入，也有大长老坐镇，以水镜观之，尽量将危险控制在合理范围内，可这里……谁知道是什么级别的秘境？”
　　……
　　一时之间，二十来人各持己见，有觉得与其可能是死，不如闯秘境，殊死一搏的，也有觉得应当力战蛇群，撑到支援到来的。
　　但自始至终，竟无一人说要退。
　　“我们分头行动。”虞兮枝下了决定，打断所有人的声音：“愿意战蛇群的，与我阿兄一队，愿意试试开秘境的，跟我走，但必须会御剑。”
　　虞寺眼神微顿，他下意识想阻止虞兮枝，但话到嘴边又被压下。
　　无论是去哪边，危险程度都很不相上下。
　　虞兮枝确实不想虞寺涉险，天大地大，她阿兄自然最大。
　　她不想要虞寺来，所以宁可自己走这一遭，面对未知的危险，哪怕她自己也是金丹初成。
　　可现在，她看到了这里究竟有什么。
　　纵使不开灵视，远处的妖气也已经压黑冲天。
　　而她到底是昆吾山宗太清峰的二师姐。
　　她身后的这些师弟师妹们信任她，也信任她的阿兄，所以无论是她，还是虞寺，都要背负起自己应有的责任。
　　这份责任与宗门无关，也有关。
　　宗门给予他们地位，给予了他们一片灵力充沛，剑诀超然的修炼之地，也给予了他们比其他人更强的能力。
　　无论宗门中人如何待她，也无论这到底是不是书里，此时此刻，她既然手持剑，能斩妖，便自然要将弱小之人护于身后。
　　身为宗门大师兄与二师姐，当如此。
　　手中既然有剑，也当如此。
　　兄妹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于是便不用再说更多的话。
　　二十来名弟子迅速分好了队，虞兮枝御剑起，冲着虞寺微微一点头：“阿兄。”
　　虞寺看着踩剑而起的少女，心绪复杂，他总想要将她护在身后，怒其不争，恨其懈怠，然而此时此刻，看到昂然骁勇的少女，他却又想要回到从前。
　　“活下去。”最终，少年嘴唇翕动半晌，只说了三个字。
　　虞兮枝却神色一变，飞快冲下来捂住他的嘴：“阿兄，什么也别说，回头见便是，走了走了。”
　　言罢，她显然像是怕虞寺不听话，再说什么，逃也似地第一个御剑而出。
　　小知知刚才被头发糊了满脸，然而虞兮枝显然没意识到这件事。这会儿小知知脸色依然不太好，但到底没忍住，开口问道：“为什么让他什么都别说？”
　　“所有说大战回来就要回老家种地的人，最后都没回来。”虞兮枝神色认真，显然对这类玄学世间十分看重：“所以每次分别的时候，就当与平时一样就好了，千万不要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否则真的很容易出事的！”
　　“……谁给你的勇气让你觉得，像你现在这样勇闯秘境，不会出事的？”小知知抱着膝盖，坐得极稳，少女肩头其实消瘦，但再快的风似乎也吹不走他：“你知道秘境在哪里吗？”
　　“不知道。”虞兮枝老实道，但很快又扬起一抹笑：“可我有你呀，你肯定知道的对不对？再说了，就算不知道，随便闯一闯，总能遇见吧？”
　　不等小知知再说什么，易醉和沈烨已经一左一右跟了上来，既然虞寺要守天酒镇，又是为了救沈烨而来，沈烨自然知道虞寺对虞兮枝的宝贝程度，自觉咬牙跟了上来：“我们等下路过蛇群，要不要试试看，能不能引开一部分？”
　　“蛇喜血。”易醉飞快记起来了万妖图鉴的内容：“可就算现在我们割伤口出来，对于这么多的蛇，血也太少了，去哪里找大量的血？”
　　他话音刚落，一行七人都微微一愣，然后似是想起来什么一样，缓缓看向了越来越近的蛇妖群。
　　“杀几条不就有了？”同出身于太清峰的陆之恒嘿嘿一笑，“大的蛇妖杀不掉，我看这里小的还挺多，泼个几十里的血应该不成问题。”
　　黄梨也默默握住了锄头：“这儿的蛇可比刚才的好杀多了，至少能一眼看到七寸。”
　　力所能及引开一路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其余几人自觉御剑而下，虽然刚才决定要跟着虞兮枝出发的时候，大家也还是有点怕，逼近蛇妖群的时候，更是有一种天然的畏惧，但到底身边有同门在，你一言我一语，恐惧便卸去了许多。
　　再握住剑的时候，大家心头都有了一丝明悟。
　　面对恐惧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直面它，再斩碎它！
　　沈烨跟在几人后面：“分散一点！不要被蛇尾扫到！只斩小蛇，我们的目标不是杀蛇妖，是血！多砍点伤口出来！不要太浪费灵气！”
　　于是无数剑光触到蛇妖即分开，大家都非常谨慎地选择了在尾端的蛇妖，只求一击必中，不死也行，起码也得重伤。
　　“我带了锁妖绳，老陆帮我一把！我们拖着这条蛇走！瞧这血，我快要被熏吐了！有没有什么不用鼻子就能呼吸的办法？！”
　　“还有这一招？！兄弟们，还有人有绳子吗？”
　　“老黄兄弟，你这锄头，有点不一般啊！这可真是一锄头一个准，平时用这锄头锄地，不怕直接把地戳穿吗？”
　　黄梨一锄头一蛇，勤勤恳恳，动作简单却显然有效极了，出手堪称稳准狠，锄头带起剑气，再从蛇尸中带出一整片的血：“我们千崖峰的地，是真的硬，我这辈子没锄过这么硬的地。”
　　对方肃然起敬：“原来如此！”
　　一片偷袭蛇妖的行动中，程洛岑也穿梭期间，老头残魂在听说虞兮枝要创秘境后，重新活了过来：“闯秘境好啊！你带他们去最近那个！那个我熟，那个秘境一开，动静极大，这点蛇妖全给它吞了，就是可惜了这些妖丹……算了，比起秘境里的宝贝，这些妖丹又算什么。”
　　“在哪个方向？”
　　老头嘿嘿一笑：“你们运气好，现在前进的方向，恰好有个混元秘境。”
　　……
　　“算你运气好。”小知知冷哼一声：“前面就有个混元秘境，是化神期真人突破成真君的时候，一着不慎，身陨此处，临死前搞出来的秘境。那人是散修，身上不少破烂宝贝，若是进去，应当会有些收获。”
　　这世上秘境众多，修士有境界等级，秘境自然也分等级。
　　从低到高有化骨，混元，平天，星极，问缘五等，问缘之上还有逍遥游的大能留下的秘境，称为无涯。
　　如果是化骨秘境，恐怕硬闯时会造成的动静不够大，若是平天秘境，炼气筑基去创又实在危险了些，混元秘境正是刚好。
　　眼看大家的撒血行动非常顺利，前排奔袭的蛇妖自然前去，但后排竟然有大半蛇妖都耐不住这样的味道，再加上几人不断下落再起，在许多蛇妖身上割裂开了剑气，实在是热闹了许多蛇妖，一时之间，御剑的七人身后竟然多了一长串蛇妖，合起来，也是黑压压莹莹一片。
　　猩红蛇信吞吐，OO@，大家初时还觉得恶心，杀了这么半天，竟然也就适应了，还有人开始评头论足。
　　“这到底是什么妖？我看着像是土瓶，但这种体型和攻击性，却更像是爆身蛇。”易醉拎着一具死得不能更死的蛇尸，一脸嫌弃，御剑飞得飞快：“讲道理土瓶不是多出没于雨林吗？到这种沙漠里来做什么？”
　　“会不会是这两种蛇融合起来了？”有人大胆推测，却竟然非常接近真相：“这沙漠里到底有什么，会让这些蛇变成这样？”
　　“有什么我不知道，但必须得有秘境！”易醉大喊一声，向来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实在是受不了手里的蛇了：“秘境！你快来！我宁可在秘境里流血，也不想提着这玩意儿了――”
　　他边喊，边冲在最前面，黄沙漫天，白夜暮霭沉沉，空气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易醉却觉得自己猛地撞上了什么。
　　空气中倏然有了一阵肉眼可见的波动。


第40章 混元秘境（1）
　　既然村子已经废弃，　　又被巨蛇从地底翻涌而过，想来此处就算要继续住人，也必须重建，　　于是虞寺迅速带人在村头以墙体筑成了一道防守的壁垒。
　　“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涌过来的车，似乎比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少了不少？”孟西洲探头探脑地看出去。
　　“我觉得应该是二师姐他们引开了一部分蛇。”去而复返的高修德紧盯着前方，　　手下却不停，飞快地给所有人都发了一颗避毒丹药。他本在每次提及虞兮枝的时候，　　都极尽嘲讽，甚至还动过有些龌蹉的念头，但这一切，　　都在他决定来空啼沙漠的时候烟消云散。
　　再看到虞兮枝带着人义无反顾向着沙漠之中而去，　　只为一条生路，高修德看着少女的背影，心头更是沉重又自责。
　　但他面上不显，　　只继续道：“宗门已经接到了我的传讯符，或许增援已经不远了。”
　　“所以二师姐给的另外几个符是？”孟西洲顺口问道。
　　“二师姐背后还有白雨斋和西雅楼，　　你忘了吗？”高修德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找了布条，　　直接把剑绑在了手上：“自然是给这两处的传讯符。更何况，　　易师弟也是白雨斋的人，　　我猜这两处应当也会派人来支援。”
　　说到这里，高修德与孟西洲对视一眼，显然都想到了之前在太清峰的一幕。
　　若是平日里，他们还能笃定，宗门一定会尽快赶到。
　　可今日是五派三道难得齐聚的日子，　　对于偌大剑宗来说，他们的此次除妖，　　也不过是每日上百任务中普普通通的一个罢了，要说这蛇妖，却也并没有那么难杀，真的出现了之前的问题，不过是因为几人修为实在不够高罢了。
　　既要宴请五派三道，又要来支援此处，宗门第一剑宗的形象何在？
　　难道他们连这样一处妖潮都处理不了？
　　这些都是大家平时从来不会考虑的问题，然而此刻，想到这些，孟西洲心情愈发沉重了一些，悄然又紧了紧手里的剑，心道此处这般这样的妖潮，想必不是第一次，也绝非最后一次，大家总不能次次都靠虞大师兄千里奔袭。
　　与其去细想宗门的一些做法背后的原因，还不如握好手里的剑，早日破境，早日独当一方，让命魂钟不会为自己而响。
　　蛇潮黑压压瞬息便至，蛇尾带起风沙漫天，滑腻的腥味扑面而来，初时还无法接受，然而人类的嗅觉永远是最容易适应环境的，不多时，大家竟然觉得空气本就该是这样的味道。
　　虞寺一人站在简易的堡垒之上，却并不握剑。
　　既已金丹，自然可以御飞剑。
　　他还不熟练，但既然面前有这么多蛇妖供他练手，他自然要先试上一试。
　　少年紫玉发冠高束，道服随风而起，衣摆原本就缀满了深色的小花，而此时，他抬手，飞剑自起。
　　剑入蛇群，血渍迸射，长剑灵巧在密密麻麻的蛇群中穿梭，每一次改变方向，都会斩断无数蛇身，无数的蛇扭曲缠绕在一起，实在难以直接找到七寸，既然如此，便一柄斩之！
　　他只是一人站在那里，却有如万夫莫开。
　　昆吾弟子们本觉得自己身在天下第一剑宗，见过的剑自然是天下最多，然而直到此时此刻，大家才发现，原来虞寺这样的剑，才是真正的剑。
　　不杀妖沾血，不配被称为剑。
　　遇敌只躲在壁垒之后，不配被称为剑修。
　　飞剑势如破竹，原本躲在堡垒后的少年少女们被这样的剑气激荡，却也依然冷静，蛇妖来前，虞寺已经将众人分为了两组，一组上时，另一组便可休息调息，半个时辰一轮。
　　于是少年浴血，持剑入妖群。
　　他们身前是仿佛看不到边的厮杀，背后是他们要守护的人类。
　　战无可退。
　　……
　　所谓秘境，秘之一字自然不能是摆设。
　　易醉感到了这样的震动后，当然顿时意识到了什么，他带了些喜色地回头，正准备说什么，却倏然发觉，自己碰到奇特空气壁的那只手似乎变得有些透明。
　　白夜之下，阳光不盛，但易醉确信自己绝没有看错。
　　“停下――都停下！”易醉回头喝道：“不要过来！这里有问题！”
　　于是六道剑光齐停，同行的琉光峰师妹孙甜儿离他最近，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状态不对：“易师兄，你的胳膊怎么回事！”
　　“我好像撞到了什么！这东西把我困住了！”易醉想要后退，却感觉有一股莫名的力吸引着自己，他分明悬停于毫无障碍的半空中，却仿佛被什么东西黏住，半边身子都动弹不得。
　　而被一行人引来的蛇妖群却已经浩浩荡荡而来，易醉悬停的位置十分尴尬，小蛇妖自然触碰不得，但好巧不巧，蛇妖群中有两只体型巨大的头蛇，若是跃起而击，恐怕能堪堪咬掉易醉的腿！
　　易醉感到了强烈的危机感，他灵气瞬间充盈全身，试图在自己的手臂之外，以灵气将自己与肉眼不可见之存在隔开，然而灵气出体，却仿佛入了泥沼，竟然一去不复返。
　　眼看蛇群将近，易醉不让他人靠近，便也只能自救，少年沉下心来，微微闭眼。
　　汹涌的灵力和剑气同一时间从他的手臂上迸裂开来！
　　空气中的波动更加明显，纵使还有一段距离，虞兮枝也明显感受到了这阵动静，向着前方猛冲的蛇群似是觉察到了什么，竟然刹那间停下了前进的动作，全部竖起了身体！
　　秘境外壁不过是震慑，易醉若是不动，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可恢复原样，自行离去。然而他越是挣扎，天地之间这样的震荡就越是明显！
　　直立起来发出尖啸的高高低低蛇头看上去密密麻麻，易醉看得头皮发麻，心中发狠，干脆一剑向着前方空中劈下！
　　一阵轰隆的声响仿佛从地底而来。
　　老爷爷残魂倒吸一口冷气：“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没常识吗？！他碰到了秘境外壁，越是这样，越是会被吸进去！而秘境也会对外进行反噬！”
　　他话音未落，易醉躯体的透明已经向着他的身体蔓延开来！
　　“易醉！”虞兮枝惊呼一声。
　　天动地摇，易醉倏然消失在了所有人眼中，然而剩下的六个人还没来得上前，上一秒还平静的面前沙丘猛地坍塌，而这样的坍塌近似没有尽头，原本矗立着沙丘的地方塌陷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而漩涡周遭的沙子就这样顺势旋转了起来！
　　于是漩涡越来越大，离得近的蛇妖已经别吸了进去，有外圈的蛇妖掉头欲跑，然而沙地塌陷只在顷刻间，几乎是瞬间，这一片的蛇妖就被这样的漩涡全部吞噬殆尽！
　　漩涡带起风，风卷沙涌，瞬间模糊了所有人的眼睛，只有神识能感受到周围还有生息存在，沈烨大声喊着虞兮枝的名字，却发觉自己的声音才出口，便被风沙带走。
　　虞兮枝尚能稳住自己的身体，她咬牙，又要试着抽剑斩风沙，却听肩头小知知悠闲道：“倒是让你赌对了，蛇妖是没了，但易醉也没了。”
　　“……”虞兮枝沉默片刻：“我要去找他，他是跟着我出来的，我不能丢下他。”
　　“这倒也由不得你。”风到底吹乱了些少女的头发，有发丝沿着她鬓边散落而下，落在小知知脸上，他抬手抓了一缕，在手里转圈玩。周围分明惊涛骇浪，千钧一发，他的声音却清晰平淡，细品似乎还有几分戏谑：“你们都要被吸进去了。”
　　话音未落，漩涡风沙倏然又扩大了几分，虞兮枝眼前一黑，已经和其余几人一起，被吸入了其中！
　　天旋地转，虞兮枝本是御剑，好歹在最后的刹那福至心灵般，一把抓住了烟霄的剑柄，这才有了几分安全感。
　　黑暗并没有持续很久，虞兮枝觉得自己像是穿过了什么，空气中的干燥与沙粒不知为何竟然好似越来越稀疏，却有泥泞般的湿气扑面而来，随之还有厚重的泥土与树叶的味道。
　　她眼前猛地有了光亮。
　　沙漠之中的此处混元秘境，竟然亭台楼阁，江南水榭，小桥流水，荷叶连绵。
　　虞兮枝单膝跪在木桥上，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却见这里竟然是一处大到几乎看不到边的私宅，白墙乌瓦，乌瓦之外有高耸的巨大树木，遮天蔽日，竟是似乎将这处宅子彻底环绕了起来。
　　就像是雨林之中，突然出现了这样一处奇怪的宅子。
　　如果此时有南天浮贺家的人在场，定然会十分惊讶。因为此处宅子布置，竟然与贺家老宅的一砖一瓦都一模一样。
　　但贺家老宅之外，可没有这么茂密的雨林。
　　再去努力回忆，或许会有人想起，贺家有位偏房的老爷，二十多岁突然痴迷修仙，疯疯癫癫从家离开，从此再也没有回去。
　　从极嘈杂到极静，虞兮枝还是恍惚了一瞬。
　　但这样的极静，很快就被更多的声响打破。
　　熟悉的OO@声从四面八方而来，雨林大树摇摆，枝叶颤动，有蛇头倏然从黑瓦上方露出了头！
　　虞兮枝悚然一惊，才握住剑，却见蛇头往前一探，而白墙黑瓦之上，不知有什么禁锢，那蛇头仿佛撞到了什么极坚固之物，不得寸进！
　　然而不等虞兮枝放下心来，就有越来越多的蛇头从墙壁上探了出来，高高低低，一起向着空气中的桎梏撞击起来！
　　白墙黑瓦显然十分坚固，这样的连番撞击下，竟然连摇晃都没有半分，虞兮枝悄然握紧了剑，却慢慢确定，这些蛇，似乎至少现在，应当暂时撞不破这处的桎梏。
　　“这群蛇，是铁头蛇吧？”虞兮枝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啧啧称奇，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向自己的肩头看去，抬起一根手指揉了揉小知知的头：“小知知，你还活着吗？”
　　纸符小人面无表情抬起双手，卡住她的手指，不让自己的头被碰到：“虞兮枝，你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
　　虞兮枝觉得小知知还怪假正经的，假意答应，转眼就充耳不闻，又抬指，给他脸上“啪”地弹了一下，这才肃了神色：“这是秘境里面吧？这宅子虽然似乎还挺有品味，但不太对劲。”
　　小知知：……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虞兮枝下了木桥，试着想要御剑腾空，看看其他人是否也都在宅子各处，然而才提气，却发现此处显然被下了禁空诀。
　　小知知正想让她试着放开一下神识，却见少女提了一口气，双手合拢在嘴边做了喇叭状。
　　“有人吗――！”


第41章 混元秘境（2）
　　大宅虽空旷，　　但显然四而八方都是禁锢，于是虞兮枝这一声后，回弹在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结界上，　　再加上她这一嗓子气沉丹田，还带了灵力，　　所以格外响亮，竟然有了回声。
　　“有人吗――”
　　“人吗――”
　　“吗――”
　　余音绕梁，　　然而宅子空空静静，只有墙外铁头蛇撞头的声音，吵得人头疼，　　木桥下的荷花池水也依稀流动，　　但更像是一汪死水，只靠阵法维持着生机。
　　“好像没人耶。”虞兮枝挠挠头，一时也分辨不出是结界阵法挡住了她的声音，　　还是真的没有人。
　　她而前是九曲回廊，回廊之后才能进入那些白墙乌瓦的老宅区域，　　她身两侧都是荷花池，身后则是傍水而修的花园，　　虞兮枝前后环顾一圈，　　有点拿捏不定：“小知知，　　你说我应该往哪里走。”
　　小知知不太想理她，又怕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少女再抬手给他脸上来一下，两相权衡，最终还是闷闷道：“用你的神识探一探。”
　　虞兮枝恍然大悟，这才惊觉自己把仙侠修成了武侠，　　但她也不尴尬，反正她不尴尬，　　尴尬的就是别的人。这才将方才被卷入之时，在自己周身缠绕了一圈的神识层层放开，小心地向外递去。
　　这一探，她才发现，此地竟然灵气甚是充沛，只是这种充沛莫名带着一股灯尽油枯的味道，颇像是大厦将倾，也不知能撑多久。
　　虞兮枝把自己的感觉和小知知说了，获得了纸符小人的一声嗤笑：“你觉得支持一个秘境运转的，是什么？”
　　“灵石？灵气？”虞兮枝没思考过这个问题，这会儿不太确定道：“不然还会有别的什么吗？”
　　“没错，是灵气。”小知知点了点头：“秘境其实就是一方小世界，每一位到了化神境的修士都会拥有自己的领域，将这个领域填充并扩大，便会成一方独立的小世界。而支撑这方小世界的，自然便是灵气。”
　　秘境自然不可乱闯，每个秘境都有主人，而主人的性情不同，有的性情温和，秘境也不过是想要福泽后代，秘境之中自然不会设下太多机关陷阱。
　　但修士之中，更多的则是脾气古怪之人，也有许多大能认为留下秘境、再由秘境取宝，天然就是一种磋磨和成长，怎可太轻易？
　　人人都是大道争锋，千军万马独木桥地走过来的，如果在秘境中有性命之忧，只能说明此人实力不够，运气不佳，死了便也死了，是以这种秘境之中往往艰难险阻重重，每一步都有可能落入机关暗算之中。
　　虞兮枝小心翼翼地用神识探路，身后生机盎然，身前一片死寂，无论哪边都透着一股奇异。她思忖半晌，还是想着宅院的方向走去。
　　小知知继续道：“有人说，这世间的灵气是恒定的。修士陨落后，体内的灵气自归天地，重新汇入山川湖海，再如雨露降落。换句话说，修士还活着的时候，体内有灵气，挥剑可用灵气，这是天地自然。但死后留下的这些秘境，本来就都有限期。”
　　“灵气可以被阵法、被独立小世界聚拢困住，但这种聚拢，从来都不是永恒。或许秘境可以存在比凡人的生命还要长许多许多的时间，带终究有尽头，既然你感受到了灯枯油尽，那么这个秘境，距离这个尽头，应当不远了。”
　　虞兮枝看着墙外还在锲而不舍的铁头蛇，心头有了一丝担忧：“多不远？”
　　“可能是现在，下一刻，也可能以数年计算，全凭运气咯。”小知知晃着腿，双手撑在身后：“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强行闯入秘境，对于小世界来说，是一种被发现的提醒，换句话说，会加速秘境的坍塌哦。”
　　说话间，虞兮枝已经走出了水榭，她刚要迈入九曲回廊，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向了荷花池。
　　“来都来了，救易醉是一方而，当然要试着看能不能搜刮一下此处的宝贝，这样的话，就算秘境塌了，也无所谓。”
　　她边说，边分出了一缕神识，向着荷花池探去。
　　刚才她发觉花园方向确实有生机存在，但到底微弱，似乎像是花园中的草木还有些生机。
　　但荷花池，她似乎身在其中而不自知，竟然下意识忽略了。
　　然而她的神识才刚刚沾到荷叶，就见荷叶竟然好似若有所觉般轻颤了一下，虞兮枝不知是错觉还是真实，受惊般猛地缩回了神识。
　　“你在干什么？”小知知看她微微皱眉，也跟着拧眉问道。
　　“荷花刚才是不是动了？”虞兮枝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你刚才喊有人吗的时候那么大声，现在小声有什么意义吗？”小知知终于吐出了憋了半天的槽，随即很快明白过来虞兮枝在干什么：“你在用神识探水池？”
　　虞兮枝点头：“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小知知“唔”了一声：“墙外有蛇，水下……”
　　他话音未落，虞兮枝的神识恰巧已经重新轻点在了水而上。
　　肉眼看不穿被荷叶覆盖厚实的湖而，但神识可以。
　　湖水并不清澈，神识一入便直觉如泥沼，荷花下有藕成群，然而藕已腐烂于淤泥之中，淤泥深厚，却并非无底，神识轻而易举穿透了淤泥，然后便顿住。
　　小知知没有说完，但他不知是有意还是随口的话语，却显然是真的。
　　淤泥之下……真的是蛇。
　　斑驳的花纹在滑腻的蛇身上蔓延，粗大交缠的蛇身缓缓静静地在淤泥下黑不可测的水域中游走，极致黑暗与静默之中，神识看到的画而让人生理性反胃和畏惧。
　　那蛇身竟然好似比在天酒镇外看到的更要粗许多，很难想象此刻站立的地而之下还有这样的庞然妖物！
　　虞兮枝险些拔腿就跑。
　　见多了这玩意，麻木之下，是更浓的生理性恶心。
　　“蛇羹挺好吃，但谁要拿这种蛇做羹，谁就是脑子有病。”虞兮枝捂住嘴，压下涌上来的反胃，顺便将自己想要寻宝的念头也压了压，若是在别处还好，倘若要战蛇妖才能拿到宝贝，她宁可不要。
　　小知知心道别人嫌恶心，有千百种表达方式，怎么到了你这里，好似不能吃的食材都不是好东西？
　　念及至此，小知知忍不住生了些戏谑的心思：“但我倒是听说，蛇妖的肉比普通的蛇类更加鲜嫩。”
　　虞兮枝不可置信看过来：“谢君知，你是变态吗？连妖都吃？”
　　小知知：……
　　就离谱。无事小知知，有事谢君知，这个虞兮枝，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猝不及防被说了变态，坐在木屋外的少年神色复杂，甚至连书都看不进去了。
　　白衣少年沉默片刻，站起身来，将书随手扔在了身后的椅子上，突地笑了一声。
　　纸符人是小知知，和他谢君知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这么想，但身在千崖峰的小师叔显然也看不进去书了，他站在崖边，顿了片刻，从怀里将正睡得极香甜的小枝枝拎了出来。
　　手掌大小的小少女睡眼惺忪，突然从温暖之处走开，惟妙惟肖地打了个寒颤，半睡半醒间睁开眼，看到谢君知的脸，于是眉眼弯弯，露出了一个不设防的傻笑。
　　谢君知而无表情地看了小枝枝片刻，抬手屈指，在小纸符人脸上如法炮制，“啪”地弹了一下。
　　小枝枝似是对他的动作感到了惊讶，猛地捂住脸，瞪大了眼。
　　这本是一个简单的吃惊动作，然而谢君知硬是看着这个表情，脑中出现了“谢君知，你是变态吗？”的语音。
　　这语音还不仅仅只有一遍，只要小枝枝表情不变，就一直在他脑内循环。
　　谢君知而无表情，心情却些许复杂。
　　又觉得弹的那一下，有种奇异的上瘾感；又知道如果再来一下，恐怕这小纸人表情就要定格凝固在现在这样，那么他脑中的语音就定然无法停下来。
　　两相权衡，谢君知的理智和情感大战八百回合，最终，少年又抬起手，给了小枝枝脸上又来了一下。
　　……
　　虞兮枝猛地捂住脸，她总觉得自己的脸颊有点痒，于是屈指挠了挠，小知知看到她的动作，事不关己地转开头，好似什么都不知道。
　　――谢君知在做什么，关他小知知什么事呢？
　　脸微痒不过是小插曲，虞兮枝挠完也就忘了，她悄然加快了步伐，只想赶快离荷花池远一点。
　　既然知道了荷花池下有什么，那么以此类推，青石板下、甚至整个庄园之下都极有可能是蛇妖，简直是与墙外的蛇妖相映成辉，细思恐极。
　　虞兮枝打算尽快找到其余的同门，然后转身就走，决不能多留，就让这些蛇妖与蛇妖缠缠绵绵。
　　她如是这般想着，一脚踏上了九曲回廊。
　　……
　　九曲回廊既然九曲七窍，自然不止眼前虞兮枝看到的这一截而已。
　　易醉被倏然吸入此地后，身后虽没有荷花池，墙边也没有什么铁头蛇，却也是在这处宅子之中，他小心翼翼探出神识，又连着开了偏房好几扇门，却见庭院深深，房屋中布置精巧却有厚厚一层灰。
　　秘境自然不可能住人，所谓落灰，也不是真正的灰，而是秘境主人当初就想要铸就一些这样的灰尘落下罢了。
　　易醉到底见识多广，幼时便随着红衣老道云游过一段时间，加之他记忆超群，此刻打量这些建筑与摆设，心中便有了一点猜测。
　　这种建筑风格，像极了南天浮那边的人所喜爱的样子。
　　而南天浮有雨林，雨林中多蛊，多蛇，多毒。
　　甚至因此，那边还有一个专门的职业，被称为驱蛇人。
　　驱蛇的驱，是驱使的驱，而非驱赶的驱。
　　念及至此，易醉觉得自己对这宅子的主人有了些许猜测，并开始回忆自己印象中，驱蛇除了笛子、萧、木哨子等东西之外，还可能是什么。
　　他边想边走，眼前也出现了一条九曲回廊。
　　……
　　“你们倒是好运气，这秘境气数已尽，所以才能让你们这般轻易无伤就进来了。”老头残魂道：“这里果然是南天浮贺家的秘境，小子，你赚了。”
　　“外而的蛇都被卷进来了吧？”程洛岑却不理他，只看着墙外林立的蛇头：“除了来追我们的这一队，另外的蛇呢？这个秘境的力量足够淹没那些蛇吗？”
　　老头残魂只想翻白眼：“够了够了，瞧你操的这点心，大道之争，怎可如此仁慈！这天地之间灵气有限，你要有意识，在场的所有人，都可能是瓜分你本该拥有的灵气的竞争对手！他们是死是活，你做做样子在意就行了，搞得和真的一样。想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冷心铁肺，手起刀落的样子甚得老夫喜爱，怎地在昆吾山宗半年时光，竟然就变了呢？！”
　　“人总是会变的。”程洛岑森然道：“若是你反悔，再找其他宿主便是。”
　　老头哑然半晌，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实则会一门望气术。
　　望气一术，望的是天命，看的是气运，乃窥探天意大道之术，消耗甚巨，然而程洛岑靠近他身侧时，他若有所感，硬是拼了许多力气，开了望气术，看了他一眼。
　　他看到了程洛岑这小子身上有东来紫气，浩浩荡荡，他一生开过许多望气，却从未见过如此沉厚的紫！
　　便称之为一句“气运之子”也不为过。
　　这才是他挑选了程洛岑最重要的原因，而这段时间的相处，也确实某种程度上验证了此事。
　　……除了入昆吾山宗实在出乎意料之外。
　　老头沉默的时候，程洛岑却没有停下脚步，枝叶花朵不断伸出来，剐蹭着他的而颊，少年却只觉得烦躁，毫不留情抬手打开，只想尽快找到失散在秘境其中的其他人。
　　他走出花园，恰看到荷花池另一侧，少女踏上九曲回廊的背影。
　　“二师姐！”
　　少年低呼一声，不敢大声，生怕惊动了什么，但脚下却不停，一路穿梭，只想尽快追上。
　　……
　　黄梨、沈烨、孙甜儿、陆之恒四人也都落在了不同的地方，有的人见蛇，也有人周遭一片寂静，大家惊魂不定，却都没有贸然行事，只小心找路，却兜兜转转，而前都出现了朱红廊柱，精巧顶画，繁复雕刻。
　　如果仔细去看，便可以看到顶画细细密密，靛青绛红苍碧紫檀，无数栩栩如生的蛇绘成滚滚一片，而这些蛇簇拥着一名穿着黛绿衣衫的男人，俯首帖耳。
　　竟似万蛇朝圣。


第42章 混元秘境（3）
　　回廊九曲深深，　　好似没有尽头。
　　虞兮枝一边和小知知闲聊，一边向前走，只觉得虽然过分安静了些，　　却也算是风平浪静，如果不是身处秘境，　　四面环敌，几乎称得上是悠闲。
　　平素里谢君知到底是小师叔，　　虽然他们开始认识的方式有点问题，尤其是每个朔月都还是要喝一碗对方的血，颇有一种奇异的依附和饲养感，　　导致虞兮枝虽然甚至比其他人更清楚谢君知的厉害，　　但却对谢君知有些生不起应有的、对长辈的敬意，所以时不时就忍不住对对方直呼其名。
　　但千崖峰到底并非只有两个人，大多数情况下，　　她还是随别人一样，认认真真喊他一句小师叔的。
　　但现在，　　小知知的存在，似乎奇异地淡化和模糊了这层界限。
　　“小知知，　　你说谢君知现在在干什么？”虞兮枝拎着剑，　　随口问道。
　　小知知心道虽然刚才也说了，　　谢君知做的事情和小知知有什么关系，但真的就这样将他和谢君知割裂开来去问，小知知还是莫名有些不爽。
　　但虞兮枝似乎也并没有想要等他回答，只径直道：“你说，如果他在的话，　　会怎么破开这个秘境？”
　　“当然是一剑斩之。”小知知脸上露出了这题我会的表情。
　　“剑修果然粗鲁。”不料虞兮枝感慨道：“竟然连秘境也要劈，不讲道理的吗？”
　　小知知莫名其妙：“有朝一日剑在手，　　劈尽天下道理狗，这话你没听过？”
　　虞兮枝神色复杂，心道这话听过才不对劲吧？
　　不等她回应，又听小知知挺胸骄傲道：“这世上，没有劈不开斩不断的东西，只有不够锋利不够强大的剑。”
　　虞兮枝悄然停下了脚步，她看了看手里的剑，再看看面前莫名其妙竟然似乎望不到头的回廊，眼睛亮了亮。
　　小知知微愣，似是明白了她要做什么：“不是，你等……”
　　第二个“等”字还未出口，少女已经剑起。
　　横竖不过是木质的红柱回廊罢了，她未踏上回廊之前，只觉自己一路向前，不出半柱香便可通过，然而此时，她走过的路却分明像是被拉远了！
　　她找不到原因，也还没有能够看出这里是否有阵法的实力。但好巧不巧，她手里有一柄剑。
　　她是剑修，也可出剑。
　　于是剑光锋利。
　　虞兮枝用的是山洞教学里，某天将她一剑从地上抽飞的剑法。
　　剑风极细，甚至细到不似剑风，而像是鞭。
　　――那种上面缀满了尖锐利刺、以灵气震之，便可寸寸张开，长鞭如刀，灵气也如刀的长鞭。
　　虞兮枝所有挨过的劈之中，这是最疼，也是留下红痕最久的一剑，换句话说，这一剑，因为切面小而凝聚，所以贯穿力最强，用来劈断这木质回廊，再好不过！
　　粗鲁剑修无路可走，便挥剑。
　　浩瀚到不似结丹真人所能拥有的灵气倾注在剑光之中，这方圆的灵气顷刻间仿佛要被这样的一剑直接抽空，而九曲回廊……
　　自然是真的断了。
　　这种断，并非是建筑物的坍塌，而是上一步还在回廊深深之中，下一步便一人一剑，站在了此宅合院的主宅门前！
　　她的剑光太过霸道，竟是直接将这九曲幻象斩破了开来！
　　――又或者说，本来以她的修为，剑光再盛，也理应很难在化神境大圆满的秘境中达到这样的效果，然而此秘境的主人显然或许对剑修并无了解，搞了诸多陷阱弯绕，却不料竟然会有人暴力答题，是以唯独少了一道这样的结界！
　　原本还在九曲回廊里转圈的其余六人都被剑光惊醒，以为触发了什么机关，结果再抬眼，竟然天旋地转，只见站在最前方台阶下的熟悉背影。
　　“二师姐！”此起彼伏的声音带着惊喜响了起来。
　　虞兮枝猛地回头，脸上有喜色，却突然想到了什么：“都站住！不要过来！”
　　易醉脸色微变，显然是因为这句话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经历，顿时顿住了脚步，略带紧张地看向虞兮枝，手已经下意识伸向了剑柄。
　　却见少女警惕地扫过每一张脸：“秘境多傀儡魍魉，一人说一个能证明自己的事情，说对了才是本人。”
　　众人面面相觑，却又觉得有道理，只是一时之间无人开口。
　　还是易醉清清嗓子，先开口道：“咳，那我先来吧。我师娘想要孩子，要不到所以喜欢小师妹，又因为觉得二师姐是要和小师妹抢资源的人，所以不喜欢二师姐。”
　　这一点虞兮枝当然心知肚明，却不料易醉竟然也看出来了。
　　但在场的其他五个人都不约而同露出了听到了不该听的八卦后的表情。
　　震惊，就是震惊。
　　孙甜儿心道都修仙了，还执着于传宗接代，掌门夫人是觉得家里有皇位要继承吗？
　　掌门之位向来都是能者任之，难不成这位掌门夫人还想搞子嗣连任制？那也要问问千崖峰那位小师叔手里的剑答不答应啊。
　　沈烨从前一直觉得，是虞兮枝确实不喜修炼，在整个昆吾山宗的新一代入门弟子中宛如异类，所以才不受掌门夫妇喜欢的，结果没想到竟然是这种……嗯……实在降智又匪夷所思的理由。
　　他又想到之前虞寺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里，难得饮了酒，对他说，人生为何总是两难全，他想敬爱师尊，疼爱幼妹，然而两厢却不对付，他在中间，好生艰难。
　　黄梨悄悄捏了锄头，心道自己身为凡人的阿婶都知道孩子的事情是缘分，求不得，修仙之辈竟然还有这等俗货？
　　昆吾掌门夫人，就这？就这？
　　陆之恒莫名和程洛岑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些震惊和不屑，然后再悄然藏好情绪。
　　虞兮枝自然也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但易醉说的到底是事实，于是她“嗯”了一声，再看向其他人。
　　沈烨想了想：“可能也算不上秘密，韩峰主……也就是我师尊，他的四圣剑，剑意与你有区别。而我兴许境界不够，竟然觉得难辨高下。”
　　“见过我之前那一剑，你是真的。”虞兮枝点头：“顺便告诉你，为了来救你，我和韩峰主在太清峰对了一剑，说不上输赢，但我接住了他的剑。”
　　沈烨惊讶地微微张开嘴。
　　陆之恒沉思片刻：“之前在暮永峰，二师姐每次做的饭都很香，尤其是早上的鸡汤小馄饨，馋哭我。”
　　虞兮枝：“……”
　　行叭。
　　孙甜儿早就想好了：“琉光峰内门加亲传一共五十二位女弟子，其中四十八位都喜欢虞大师兄！”
　　空气有了一瞬间的诡异的安静，随即，三道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凭什么！”
　　“我差什么了？！”
　　“那还有四位呢？”
　　孙甜儿理直气壮看向易醉：“凭大师兄好看又勤奋，从来不阴阳怪气别人，还是第一个结丹的人！”
　　再一言难尽地看了看沈烨：“沈师兄，您也不是不好，就是……站在虞大师兄身边的时候，对比实在是太鲜明了些。”
　　顿了顿，她再回答虞兮枝的问题：“那日二师姐比剑，有其中三位在场，她们见过谢小师叔后，就……”
　　易醉向来崇拜小师叔，闻言并不奇怪，甚至觉得比大家都喜欢虞寺要好接受多了，只好奇追问道：“还剩下的那个人是谁？说起来为什么你这么清楚？”
　　“当然是因为，剩下的那个人是我。”孙甜儿挑眉。
　　易醉恍然大悟，又问：“那你喜欢谁？”
　　孙甜儿微怒：“关你什么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其余几人到底都是少年，都在暗自羡慕虞寺实乃九千万少女的梦，自然便没有人注意到虞兮枝些许过分的吃惊和时间有点过长的发呆。
　　小知知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根虞兮枝掉落的头发，他抬手一抖，头发便变得笔直，然后他拿着这样笔直的头发丝，隔空戳了戳虞兮枝的脸。
　　发丝太细，戳了好几下虞兮枝才感觉到了微痒，抬手挠了挠脸，回过神来，只觉得自己的反应实在是大了些。
　　喜欢小师叔很奇怪吗？
　　好像也并不。
　　抛去修仙这件事本身来看，大家其实确是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心生情愫实在再正常不过。
　　修仙又不是修无情道，非要人断绝七情六欲。再说了，无情道那玩意儿是人修的吗？都不用说别的地方，渡缘道每年还俗的和尚还少吗？
　　只是大家不觉得，喜欢这种辈分的人，就像是爷孙恋吗？
　　虞兮枝压下心底奇奇怪怪，又似乎并不能被这种简单的概括性语句囊括的心情，再看向黄梨和程洛岑。
　　黄梨挠了挠头：“第一次见二师姐时，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可是宗门来的小真人？”
　　程洛岑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可以用来证明的事情，难道要说黄梨的面煮的好，自己三块下品灵石的剑童叟无欺？
　　少年思忖许久，带了些许犹豫地看向孙甜儿：“那三位师姐应当没有机会。”
　　孙甜儿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程洛岑字字珠玑：“根据我的观察，小师叔眼里只有二师姐一个人类，让她们放弃吧。”
　　虞兮枝：？
　　小知知：？
　　易醉原地跳了起来：“程洛岑你是假的吧？！小师叔看我也很像在看人啊！你在说什么鬼？！”
　　“很像，终究与‘是’有区别。”程洛岑冷酷无情道，又安慰了一句：“也没什么，还有我和黄梨陪你。”
　　易醉：……
　　不是这个问题啊！
　　孙甜儿神色古怪地看了程洛岑一眼，又看了虞兮枝一眼，心道这种事情整个昆吾山宗不都心知肚明吗？特地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又或者说，因为这话是从千崖峰传出来的，所以格外具有佐证意义？
　　她还想再去看虞兮枝。
　　虞兮枝却已经转过了头，不知怎的，她声音似乎有点不自在又闷闷：“都没问题。那么现在我们要推开这宅子的门，面对未知的陷阱，但也可能拿到秘境的秘宝，还是找离开的路？”
　　“来都来了。”大家都在，自己也没事，沈烨又恢复了平时有些倦懒的样子，声音也跟着拉长了调子，于是听起来就更像是是什么老年夕阳红组织观光时、遇见不怎么喜欢的风景或活动的时候会说的话：“不拿点宝贝，回去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进过秘境。”
　　七个人都举步站上了台阶，几人互相对视一眼，脚步微动，重新换了换站位。
　　昆吾有剑，也有剑阵。
　　而剑阵，正是七人成阵。
　　无论开门会遇见什么，如果一个人挡不住，那七个人呢？
　　如果一道剑光无法匹敌，那么一座剑阵呢？


第43章 混元秘境（4）
　　昆吾剑阵，　　是和清风流云剑一样，入昆吾后必学的入门剑阵。
　　虽说简单又基础，但却也确实是所有演化出来的昆吾剑阵最初的雏形和基础，　　若是连这座剑阵都做不好，更难一些的恐怕就更学不会了，　　是以学这剑阵，某种程度上，　　也是筛选学剑慧根的方式之一。
　　程洛岑虽然直接上了千崖峰，黄梨和易醉却也教了他这剑阵，再加上他学的时候，　　老头指点了两句，　　所以他还算是娴熟。
　　原本虞兮枝要站在剑阵最前面，当最尖锐的那柄剑，但剑锋总是最危险的，　　沈烨既然抱了帮虞寺看着虞兮枝的想法，自然不会让她去冒这个险。
　　于是沈师兄站在剑阵最前面，　　深吸一口气，到底压住了一脚踹开面前宅子大门的想法。
　　昆吾学宫里有专门的秘境礼仪课程，　　沈烨学得挺认真。
　　取秘境之宝前，　　要向秘境的主人打招呼，　　隔空致谢。入秘境的任何门、尤其是一看就是宅院的门前，要敲门再推。
　　否则有些格外注重这方面的秘境主人，会因为没有这一点而刻意刁难来者。
　　左右问一声也不会有什么，不问却有可能送命，所以昆吾山宗要求弟子凡门必问。
　　于是沈烨抬手，　　在雕花木门上敲击三下，扬声道：“此间主人，　　叨扰！”
　　这才运了些许灵气在手，伸手按在门上。
　　灵气是试探，灵气入门，并没有任何异样，雕花木门上没有什么亮起的纹路，雕花似乎只是雕花。
　　沈烨悄然放心了一些，随即手腕用力，向前一推――
　　“吱呀”一声响。
　　七人持剑，并非只向前方，而是各守一方，环顾四周。
　　面前宅院依然是宅院，那门看上去漂亮，但到底年久失修，推开的时候，还与地板摩擦出了一身颇为刺耳的响声。
　　而就在门开的瞬间，断后的易醉却低低惊呼了一声。
　　“怎么了？”虞兮枝下意识压低声音。
　　――四面八方都有剑阵中人在看，她全神贯注时，不应向其他方向去看，以防自己的这一路破防。
　　“九曲回廊重新出现了。”易醉深吸一口气：“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怎么像是在追着我们跑！”
　　门开的同时，原本被虞兮枝一剑斩断的九曲回廊竟然又仿佛空间折叠般，突兀地出现在了庭院台阶之下的路上！
　　而且仔细去看，竟然像是不止有一处回廊，因而红柱长廊交叠重复，形成了让视觉甚至有些模糊的景象！
　　但既然门已开，便要先前进，而非瞻前顾后。
　　沈烨迈步，剑阵随之动。
　　房间内有尘埃扑面而来，此外还有些奇异的味道，说不出在哪里闻见过，但细细去想，又觉得分明很陌生。
　　大宅有门槛高高，沈烨撩袍抬腿，一脚踏入。
　　在他的脚触及地面时，青石地板突然出现了一道殷红的纹路。
　　更多的殷红细线从那条纹路眼神出来，在地上飞速爬行蜿蜒出奇异的图案，所有人都看到了那还在进行中的图纹，只是无人认出这是什么，却莫名被吸引，只径直盯着纹路，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反应。
　　断后的易醉眼中，重叠模糊的九曲回廊也逐渐清晰起来。少年有点疑惑地揉揉眼睛，一时之间无法判断，究竟是眼花还是真实。
　　坐在虞兮枝肩上的小知知却在看清那些图纹是，神色倏然凝重起来：“退！”
　　虞兮枝一个激灵，从刚才盯着那抹殷红中一直看的感觉中醒来，几乎同时便厉声开口：“沈师兄，退出来！”
　　沈烨如梦初醒，就要抬脚，却觉得仿佛脚下有千斤重，竟然几乎无法动弹！
　　老头残魂也神色慎重起来：“没想到啊，竟然会在这里看到这种阵法！这阵法可谓邪异至极，这人是想让你们做他复活的嫁衣啊！”
　　程洛岑还没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却见虞兮枝猛地单手撑地，张开了一个结界！
　　就在结界将这幢宅院与外面隔绝开来的几乎同时，九曲回廊仿佛活了一般，狠狠地向着前方撞来！
　　红色廊柱仿佛红色獠牙，而四方的廊口仿佛变成了血盆大口！
　　易醉眼睛发直，只觉得这一口是当着自己的头咬下。
　　九曲廊柱撞击在结界上的同时，虞兮枝身体猛地震颤了一下，她抑制不住喉头的腥意，哇地吐出了一口血来！
　　“二师姐！”几道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却见虞兮枝猛地抬头：“阵眼就在这间房子里，不要挨到地面，去找！否则这个阵法会将所有人都吞噬进去！”
　　她的耳边，小知知的语速极快，更是难得的慎重：“这混元秘境，并非普通秘境。除了福泽后人的两种秘境之外，还有第三种。”
　　“这秘境的主人，虽然身陨，却未魂散。”
　　元婴期修士尚且能在危急时刻吐出元婴，以身死换取元婴的生机。只要元婴在，死一次也不过最多掉些修为，并非真正的陨落。
　　到了化神，此等手段自然更多。
　　哪怕只有一丝魂魄尚在，便能有各种手段助其复活。
　　而这些手段，自然要借助许多外力。如果是大宗门，化神期修士尚有神魂一缕，自然会搜寻资源，凑足各种苛刻的条件，聚集无数灵气，助其复活。
　　但散修便不一样了。
　　修仙之路孤独孤寂，大半散修吃尽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甚至极难相信他人，更枉提将复活这种身家性命交到其他人手里的事情了。
　　是以有一些散修，亦或者说，有缘曾经看过一些阵法的散修，会在临去前，自己为自己的复活，设下秘境复活阵。
　　此等阵法真乃逆天而行，手段各异，但总归逃不离一条路。
　　――要拥有灵气修为的新鲜血肉来献/祭。又或者，夺舍。
　　所谓新鲜血肉，自然是指活人。
　　沈烨刚才一脚踏入激活的阵法，赫然便是此等邪恶之物！
　　这秘境的主人，竟是想要以他们的性命为献/祭，换得自己的一线生机！
　　倘若不是虞兮枝一剑斩开了九曲回廊，恐怕他们走着走着，便会走入某种不可逆的消亡之中！
　　但这种阵法并非无法无计可施，只要能够拿到阵法主人的本命物，便可以灵气覆盖气息，骗过这方空间世界，让阵法停止，甚至打开秘境。
　　虞兮枝一嗓子喊出，还有人在想不接触地面，又不能御剑，要怎样在宅屋内搜寻时，程洛岑已经动了。
　　少年身法轻盈，他只点了入门前的地面，再轻蹬一脚门边，顷刻间已经绕过了大半房间。
　　这房间的陈设也正规得紧，而这种正规，往往意味着东西繁杂，虽然心知肚明或许这些陈设之中便有许多宝贝，毕竟老头像是报菜名一样说着那些宝贝的名字。
　　然而事态紧急，他只想取阵眼宝物。
　　琳琅满目，满目琳琅，九曲回廊狰狞蓄势，又狠狠地一撞，结界与撞击碰撞出天崩地裂般的声音，程洛岑于是更急。
　　就在此时，虞兮枝些许虚弱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不同寻常的东西！”
　　程洛岑刚要掠过屋内书房，却猛地一个回旋，直接站在了桌子上。
　　桌子上有笔墨纸砚，纸上泼墨，有仕女图栩栩如生，画面上。少女黑发如瀑，微微侧脸，低眉含笑。
　　砚墨微干，笔毫凝固，纸张泛黄，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也没什么值得程洛岑停下的地方。
　　他的目光却依然落在紫檀木的书桌上。
　　书桌上，莫名其妙，有一口锅。
　　一口一看分量就不轻，厚底大径的……锅。


第44章 混元秘境（5）
　　小叶紫檀木的桌，　　极是风雅，应有茂林修竹，狼毫沾墨。
　　是以在看到那黑压事物的同时，　　程洛岑还思考了片刻，是否这锅不是锅，　　而是这个造型的砚台，那黑也不是锅底的烧炭黑，　　而是饱沾的墨。
　　然后，他低头抬手在锅外沿刮了刮，刮落了一小撮锅底灰。
　　如果说程洛岑之前并不认识这是什么的话，　　在千崖峰的这段日子，　　他洗锅烧水打下手的次数足够多，脸上手上衣襟上蹭到锅底灰的几率也足够大，是以他飞快断定，　　这……还真他妈是一口锅。
　　老头残魂也在盯着那口锅，他总觉得，　　这锅哪里有些眼熟，却又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只凭直觉提议道：“你用旁边的笔敲一下锅边。”
　　这老头残魂虽然话多，　　平时冷嘲热讽大言不惭更是许多，　　但到底知晓自己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确实从未害他。
　　于是程洛岑拿起笔，在铸铁大锅的边缘，用笔杆一敲。
　　“嗡――”
　　敲击声并不清脆，　　甚至算得上是低沉，但那声响却好似音波，　　一圈一圈荡漾回旋出去，竟然绵延不绝。
　　那声音穿透性极强，所有站在门外的人都听到了，大家正在好奇这是什么声音，却见原本汹涌地撞击着结界与宅院白墙乌瓦的九曲回廊和无数蛇头，突然出现了一瞬的静止。
　　房间里的屏风恰好转开些许，从沈烨的角度看过去，正能看到程洛岑的站在桌子上敲锅的样子。
　　“我靠，不是吧……”沈烨震撼道：“敲锅居然能有用？！”
　　易醉距离虞兮枝撑开结界的边缘最近，原本受到的视觉冲击最是剧烈，此刻一停，他倏然听到了沈烨的话：“什么敲锅？谁在敲锅？”
　　但这个问题问出口，大家都反应了过来。
　　是刚才那一声奇特的声音。
　　陆之恒声音微颤：“程师弟，有用！再敲！”
　　果然，那一声再次响了起来，如果说方才的第一声只是带着犹豫的试探，那么第二声就是真正的敲击！
　　闷声中带了些许的铿锵，瞬间九曲回廊竟然向后急退数十米，微微颤抖，廊柱下压，竟然似是畏惧！
　　“――再敲！”
　　结界消耗甚巨，虞兮枝吐了一口血，又含了半口在嘴里，这会儿压力一松，她原本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了许多，竟然向前踉跄了几步，混着之前的血，一口吐在了主宅的门槛上！
　　殷红的血顺着门槛缓缓流下，有一缕悄然落入了困住沈烨的法阵之中。
　　须臾之后，红光大盛。
　　沈烨被这样的红色骇然惊到，下意识再试着抬脚，却发觉方才束缚住自己的压力竟然不知何时悄然消失了，顿时飞快从门槛内退了出来。
　　程洛岑已经提着锅抓着笔，从书桌上一跃而下，又因为捧着锅，而锅到底是个容器，老头残魂实在是报了太久菜名，于是程洛岑在回程中，一路咬牙用身体撞击花架小桌，再以锅乘坠落宝贝，硬生生就这么装了一锅的宝贝，在红光笼罩了整个宅院之前，落到了门槛之外。
　　红光愈盛，眼看众蛇复又蠢蠢欲动，虞兮枝眼疾手快从程洛岑手里抽出笔，抬手再敲！
　　她手中有血，于是那血渗入笔杆之中，玉质笔杆碧中绕红，洁白笔尖更是骤然血红！
　　她敲锅，于是这红便一并甩了几滴在锅上，锅底漆黑，锅身铁黑，但那血却悄然渗入了锅内！
　　老头残魂看得清楚：“这锅看起来奇奇怪怪，却果然是宝物，竟然滴血认主了。”
　　――这世间的灵宝自然也分三六九等，一为先天，一为后天。再自上而下，各有天地人和四等，天级之上，则不分先天后天，分为混沌灵宝与造化灵宝。而人级与和级灵宝都不能认主，唯有天级地级与混沌造化灵宝，才能滴血认主。
　　换句话说，这锅与程洛岑随手拿的笔，至少也是后天地级灵宝！
　　血既已渗入，便是认主。
　　灵宝之主敲锅，威力自然非比寻常。
　　于是那一敲，便如洪钟。
　　锅底铮然，锅内其他灵宝被音波震起再落下，于是在一击之后，更有余吟噼里啪啦响起，形成一整片的敲击音！
　　初听程洛岑敲锅，还没什么感觉，但这一次，众人纷纷捂耳扶额，只觉得宛如被重击！
　　黄梨抬手摸鼻子，竟然有鲜血顺流而下。
　　再看周围那些蛇，墙壁之外近似少了一半，而那方才还蠢蠢欲动的九曲回廊，更是幻影微散，向后急退，几近消失。
　　虞兮枝自然也发觉了问题。
　　“这锅这笔，看来都是你的了。”小知知是纸符人，自然不会被音波影响，他看着那黑漆漆的大铁锅，神色复杂，口气揶揄：“好大一口锅。”
　　虞兮枝神色复杂看锅，半晌，伸手拎锅，将内里的东西随便倒在地上，许是因为已经滴血认主，所以这锅看似厚重，入手竟然极轻。
　　她抓着锅耳，将锅提起，顺着光线仔细打量了半天。
　　锅底锅内都黑得彻底，黑得绝对。
　　锅内还有些许发亮，就像是油光淬炼了许多年，是一口身经百火的好锅。
　　她在看锅，其他人也在看她提着锅看锅。
　　敲锅能退敌，纵使再不可置信，在场的所有人也都意识到了，程洛岑拿出来的这锅，是灵宝。
　　……只是不知，是哪位炼器大师如此无聊，竟然炼了这样一口锅出来做灵宝，还是某处天然形成的先天灵宝，竟然形状如锅。
　　虞兮枝提着锅，宛如提着锣，握着笔，宛如握着锣锤。
　　小知知的声音幸灾乐祸：“还能咋办，敲吧。”
　　几乎是同一时间，虞兮枝叹了口气：“还能咋办，敲呗。”
　　比起其他一些使用条件苛刻如必须大量灵气、境界等级限制、亦或者一段周期中只能使用一次的灵宝来说，这锅……确实非常亲民。
　　事已至此，昆吾剑阵也没什么维持的必要了。
　　虞兮枝一马当先，向前一步，一锤敲下。
　　宅院外蛇妖挣扎扭曲，口吐白沫，妖力低微的蛇妖甚至已经被震死。已经有了些许灵智的蛇妖目露惊恐，好似回忆起了被什么支配的恐惧，转身便要逃，却被音波桎梏，蛇身体颤抖蜷缩。
　　荷花池下，庞大身躯发出低声呜咽，近似蛇泣，然而大蛇边哭，却边默默地从荷花池里游曳而出，匍匐在地，向着锅声发出的位置逶迤而来。
　　主宅之内红光大盛，却盛极转衰，那血红阵法闪烁跳跃，却好似被什么天然压制，不甘心地悄然变暗。
　　虞兮枝向来是一个比较会脑补的人。
　　她想过很多自己勇闯秘境的样子，有的骁勇，有的狼狈，甚至在方才见到那许多蛇与荷花池底黑暗中的蛇纹时，也模拟过许多自己浴血奋战的样子。
　　更何况，原著里，是有关于虞寺在这空啼沙漠之中大战的描述的。
　　虞兮枝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有重伤的觉悟。
　　……结果，谁能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成，她提锅前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敲锅如敲锣？
　　就离谱，这秘境，真是离谱。
　　少女面无表情，唇角似笑非笑，似喜似悲，一锤又一锤敲下。
　　“镗――镗――”
　　少女身后六人面面相觑，一手持剑，一手抱着方才程洛岑席卷的灵宝，跟在锅声之后，神色恍恍惚惚，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方，在做什么。
　　秘境……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吗？
　　小知知在虞兮枝耳边已经绷不住般笑出了声，小小纸符人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显然是觉得面前一幕实在滑稽。
　　虞兮枝被吵到不行，想说闭嘴，但自己也想笑。
　　于是少女露出忍俊不禁一抹笑意，却还未出声，笑意便凝固在了嘴边。
　　荷花池破，水榭楼台全部被掀翻，她在淤泥之下用神识探得的那巨大蛇妖，匍匐在地，显然是没想到会在半路遇见她，四目相对片刻，突然冲她吐了吐蛇信。
　　距离太近，蛇信太长，两厢都没控制好距离，眼看猩红扑面而来，虞兮枝一惊，下意识抬手以锅为盾去挡。
　　巨蛇目露惊恐愕然，显然恐惧到了极点，然而蛇信冲力太强，还未反应，已经“啪嗒”，点在了锅上。
　　万物静止。
　　跟在虞兮枝身后的六人面露惊恐，已经拔剑出鞘，准备咬牙一战。
　　然而下一刻，那巨大蛇身却竟然倏然变小，顺着粘在锅上的蛇信，变成了手指粗细，被困入了黑锅之中！
　　虞兮枝愕然端起锅，低头去看。
　　却见那蛇竟然也没挣扎，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了锅底，目露绝望，竟然似乎在被这锅碰到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现在的结局。
　　与此同时，虞兮枝的识海中，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如影子般的男人一身黛绿，凤眼细长，眉眼流转之间便有风流，便是称之为美人，也不为过。
　　然而美人一手提锅，一手锅铲，笑意盎然地看向虞兮枝：“看来是你拿到了我的传承。小姑娘，吃蛇羹吗？”
　　虞兮枝：……？
　　对方已经颠锅焯水，挥舞铲子：“我姓贺，出生南天府贺家，乃化神境大圆满。我的名字并无所谓，临死前也没什么别的想法，平生更是无甚所长，不过略会做羹，便觉得这一口蛇羹的做法，若是失传于天下，实在可惜。若是你想，我便告知你，这蛇的种种做法，若是你觉得修仙之人，自应辟谷自虐，我们之间便无话可说。”
　　末了，对方笑意盎然看过来：“小姑娘，要学吗？”
　　虞兮枝脑子里出现了自己之前才说过的“蛇羹挺好吃，但谁要拿这种蛇做羹，谁就是脑子有病”，再看看自己手里拎着的锅，自己神识里出现的这位明显是秘境主人的贺姓修士，神色复杂。
　　居然真的有人用这些蛇妖做羹？
　　难不成那些蛇妖惧怕这锅的声音，便是因为这位贺真人，为了吃蛇羹，所以抓了太多的蛇妖，做到了真正的……把蛇妖吃到溃不成军，闻风丧胆？
　　若真是如此，这位贺真人，也确实……好家伙。
　　半晌，虞兮枝神色复杂道：“倒也不是我要不要学。”
　　在她识海中的，是贺真人留下的一缕残神识，虽然贺真人已经身陨，但残神识只会出现在手持阵眼之人的识海之中，反应行动都与本人无意。
　　此时此刻，贺真人显然没想到会等来这样的反应，挑了挑眉：“此话何意？”
　　虞兮枝微微一笑。
　　少女挽起袖子，露出纤细手腕，再活动活动手指：“只是很巧，我也……略会做羹。”


第45章 混元秘境（完）
　　贺真人足足愣了小半柱香的时间，　　来消化虞兮枝究竟说了什么。
　　他刚才的问题，其实陷阱密布。
　　贺真人，当然不是什么教人做蛇羹的好人。
　　散修若是好人，　　恐怕在这个大道争锋，抢夺灵气灵宝的世上，　　活不过炼气境。而贺真人既然能一骑绝尘，一路化神，　　在他的时代，不知手上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甚至可以说，　　他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　　才走到了化神境大圆满的境界。
　　他自然不是什么普普通通以饭入道，他是蛊修。
　　名门正派自然走正道，但散修却不拘一格，　　机缘到了，缘分有了，　　以什么入道的都有。但这其中，却有三种道，　　最为人不齿。
　　鬼修，　　魔修与蛊修。
　　鬼修掘墓挖坟，　　行走于阴森之地，打扰长眠之人，聚怨气鬼气于一身，曾经有鬼修硬是凭一己之力，将海晏河清搅得鬼影重重。
　　魔修练魔功，　　而魔功的灵气运行与境界升级之法，喜走捷径，　　常有吸人功法、抢人功德之事，令人不齿。
　　蛊修阴毒，行不轨之事，心机深重，不见天日，常年与虫蛇毒物为伴，甚至有人以身饲虫，只为养出最好最大的蛊，实在是邪异又令人作呕。
　　可就算无人知晓贺真人的身份，与蛇妖日夜相处之人，又岂是简单好相与之辈？
　　狡兔三窟，贺真人为自己的复活做了好几手准备。主宅阵法乃是献祭之阵，而此时问虞兮枝这个问题，是为夺舍。
　　若是虞兮枝刚才回答想学，那便是某种言语许可，纵使主宅中的红光并未吞噬到什么，但既然她想，贺真人要教她，便会顺着神魂入体，进而夺舍她的身体，将她作为他复活的容器。而若是虞兮枝不想，那么整个秘境大阵，就会视虞兮枝为偷拿了灵宝的敌人。不学，要这锅做什么？不是偷就是抢来的，当集全阵之力诛之，而贺真人也会在她的神识之中，出其不意，直接进行摧毁式攻击，再夺其躯壳。
　　贺真人想得极好，若是入秘境之人为名门正派，想必定会严厉拒绝做蛇羹的提议，若是散修，兴许有人拒绝，也有人同意。但无论是哪一种，总之殊途同归，都是他赢。
　　这波稳了。
　　然而贺真人人算不如天算，却唯独没有想到还有虞兮枝这种，撸了袖子要和他切磋的。
　　神魂到底不是本体，贺真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在了原地，却见虞兮枝已经反手颠锅，顺手将笔插在了发髻中，再拔剑，显然是已经跃跃欲试，打算以剑切蛇，焯水过肉。
　　可偏偏被困于锅底的躺尸巨蛇其实乃是贺真人驯服的蛇中，最巨大、最有攻击力，甚至已经开了灵智，在妖域也可称为小妖将的强大存在，本是贺真人留下，对来者进行恐吓亦或一击必杀的最大武器。
　　然而御妖者，总要害怕被妖反噬，所以那锅便是能够降服这蛇的灵宝，也是贺真人给自己留的后路与底牌。
　　结果此时，虞兮枝磨剑霍霍，眼看就要将他的百年心血一剑切之！
　　贺真人顾不得其他，只得紧急喝止：“外面有那么多条蛇，为何非要炖这条？”
　　虞兮枝理所当然：“这条恰在我锅里，我为何要去抓其他的蛇？”
　　贺真人：“……”
　　“你可知怎样的蛇妖好吃？”贺真人决定走另一条循循善诱之路：“蛇妖与蛇不同，上乘肉质的蛇妖，是……”
　　“奇怪，谁说我要吃了？我若是想要吃蛇羹，难道不会去买正常的蛇吗？为什么一定要吃蛇妖？”虞兮枝却打断了他的话。
　　贺真人愣愣：“可你说要做……”
　　“我只是为了给你证明，我蛇羹做的不错，又没说做了要吃。”虞兮枝说得坦然：“贺真人，若是没问题，我就先动手了？”
　　贺真人心塞无比，如果是真人，恐怕要气得吐血。
　　这边两人于神识之中对峙，在其他六人眼中，便是虞兮枝突然静止在了看锅的姿势。
　　“……那个，二师姐看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些？”陆之恒不太确定地挠挠头：“这锅，这么好看吗？难道看着看着，还能入定？我也盯着看了够久了，什么也没看出来啊。”
　　此时周遭危机几已尽除，九曲回廊早就在虞兮枝猛烈的敲锅攻击下，身形消散，周遭铁头蛇们也稀稀疏疏，便是黄梨一锄头一个，不出半个时辰大约也能尽数除去，至于刚才那骇人巨蛇，此刻已是锅中蛇。
　　六人神色各异，方才他们经历了从听了一耳朵八卦后的极震撼，到沈烨被阵法困住的极惊恐，再到程洛岑敲锅、虞兮枝无意中滴血认宝、以锅退蛇的极愕然，再到虞兮枝拎锅开道的极滑稽，突遇巨蛇的极恐惧，剧情却倏而急转直下，巨蛇入锅，宛如泥鳅。
　　情绪片刻之间如此大起大落，六人觉得竟然和大战一场后一样身心俱疲，只想原地坐下。
　　这么想，大家便也这么做了，几人各坐一方，将僵硬不动的虞兮枝围在中间，为她护法。
　　“也或许不是入定。”沈烨思忖半晌：“这锅倘若真是秘境阵眼，这秘境主人总要出来相见，亦或传道受业，也或许……另有玄机。”
　　大家便也不多想，专心护法，调节气息。
　　而老头残魂盯着那锅想了这么久，终于灵光乍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
　　老头的声音逐渐激动：“这锅竟然是无念瘴锅！这笔是天照笔！无念瘴锅乃是先天地级灵宝，早年有逍遥游道君不忌口，喜吃食，以此锅炖了许多妖族，于是那锅之中的黑，乃是妖族被炖杀时的怨气聚集而成。后来，道君飞升，无念瘴锅下落不明，直到怨气凝妖，祸害一方，这才被渡缘道的和尚们带回去，冲着这锅念了整整百年的经，才将怨气散去。”
　　“既是如此邪物，为何不直接毁去？”程洛岑声音微森。
　　“毁去？！”老头声音倏然拔高：“你小子，和别人抢灵宝一门没门，暴殄天物你重拳出击。这锅是先天灵宝，那笔更是一代大符修越庆的符笔，画符时，可调动天地之力！这两样东西，分明本都是你找到，应当属于你！你可知这小姑娘夺了你的机缘，抢了你的灵宝？”
　　“我要一口锅一根笔做什么？”程洛岑却奇道：“更何况，她无意之中先滴血，说明这本就应该属于她。”
　　老头残魂到底不甘心：“若是你一人入此秘境，你当如何？”
　　“若我的剑足够强大，自然一剑毁之。”程洛岑理所应当道。
　　老头残魂：“可你看，这里有这么多灵宝……难道事后不会后悔吗？”
　　“若是我毁了这里，又怎么会知道这里有什么灵宝，谈何后悔？”程洛岑摇头：“你这个糟老头子，没有逻辑。”
　　老头被他噎得吹胡子瞪眼，冷哼一声，他既觉得这小子太过自傲，大道之中，自傲至此，怕是要错过许多机缘，又转念心道，既然已经拜入昆吾山宗，机缘所至，还去了显然是最不错的千崖峰，总不是散修，自傲一些，不被磋磨掉性子，保持一颗本心，倒也是好事。
　　神识之中，虞兮枝看着那贺真人，三番五次被他阻止向锅中蛇下手，已经觉察到了不对劲，只是她面上不显，依然笑意盎然：“贺真人，若是不做蛇羹，那我不然……就先走了？”
　　贺真人暗自咬牙，心道自己在此处已经等了如此之久，无念瘴锅也已经滴血认主，他竟然被逼到仅有此刻机会――！
　　于是变故突生。
　　黛绿转浓，消散开来，丝丝缕缕蜿蜒如闪电般向前突进，他既然御蛇，功法便也如蛇，就这样猛地渗入了虞兮枝的神识之中，竟是试图顺着她的神识攻入她的丹田五脏之中！
　　可虞兮枝虽在笑，其实早已暗生警惕，贺真人此举反而让她有了一种预料之中的感觉，少女不慌不忙，剑斩神识的事情她还没做过，但她除了剑，却也还有别的手段。
　　少女手里一扬方才就已经偷偷攥住的一大把黄符，向半空一扬――
　　朗朗乾坤，有绵延不断的雷电自天而降，汇成粗粗一股，猛地击在了虞兮枝身上！
　　沈烨孙甜儿与陆之恒大惊失色，在雷电中心的少女分明毫不设防，被这样的雷击中，后果不堪设想！
　　再去看一侧，却见易醉程洛岑黄梨老神在在，丝毫不慌，脸上露出了司空见惯的表情。
　　孙甜儿颤声：“二师姐……被这样劈，为何你们竟然毫不担心？”
　　“你们有所不知。”易醉竖起一根手指，施施然左右摆了摆：“还记得大师兄渡劫之时，二师姐布的符阵吗？为了试验那道阵法的功力，二师姐天天用雷符劈自己，要说抗雷能力，恐怕二师姐便是当之无愧昆吾第一人。现在这道算什么，更厉害的，我们也不是没见过。”
　　蛇怕火惧雷，惊雷起，无念瘴锅中的巨蛇下意识将自己团成了一个圈，瑟瑟发抖。
　　贺真人与蛇为伴，自然而然也有了蛇的习性，更何况，他陨于化神到炼虚境的劫雷之中，此刻自然本能畏惧。
　　更何况，寻常人用雷符，都是一张一张，哪有这小姑娘这般，一扬一大把，粗粗一扫，竟然有几十张之多，她难道不怕自己被劈死吗？！
　　然而他已退无可退，只得咬牙向前，心道自己若被雷劈，这小姑娘也逃不开，便是看谁死谁活，殊死一搏！
　　然而贺真人到底忘了，自己虽然曾是身经百雷的化神真人，此刻却只不过一缕神魂。
　　符雷轰然落下，虞兮枝沐浴其中，神色轻松，甚至连她头上的小树枝都轻轻摇摆，好似在哼歌，毫不在意。
　　贺真人的神识却左躲右藏，却终究躲不过这样粗壮的雷！
　　雷电蜿蜒，追着劈杀贺真人的神识，贺真人堂堂一代化神大圆满，邪恶蛊修，布下此等蛇阵秘境，心机重重，心心念念百年之后携妖蛇蛊重归渊沉大陆，却终究……倒在了不按常理出牌的少女的一大把雷符之下。
　　轰然雷鸣后，秘境主人已死，秘境自然大开，距离坍塌也并不多远，周遭蛇妖早已吓破了胆，四散溃逃，却被其他几人提剑斩杀，甚至还有余力去掏掏妖丹。
　　而虞兮枝既然劈死了贺真人，也不知是最后一瞬，贺真人终究绝望却不甘，亦或是真的不想自己的秘制蛇羹大法失传，竟然还是将自己的心法与记忆传承了下来。
　　这位贺真人原来出身南天浮，南地多潮湿，多雨林，贺家作为南天浮第一世家，本就擅蛊，只是蛊本是凡人手段，修仙界并不过多干涉，只是未曾想到，有人以蛊入道便也算了，竟然有人以蛇妖为料，炼出妖蛊。
　　妖蛊横行，这贺真人更是机缘巧合，得了这口锅，更是如虎添翼，愈发如鱼得水。他喜蛇，便炼蛇为蛊，更圈养了数千条蛇，蛇再繁衍，林林总总，竟然便有了数万之量。
　　所有的蛇妖都怕被他炖杀，而此人饭前喜敲锅而唱，所以此间蛇妖听到敲锅的声音，便自然畏惧，更何况无念瘴锅本就是无上灵宝，音波自然也是攻击，蛇妖祖祖辈辈都听这敲击，惧怕便印在了骨子之中。
　　至于那天照笔……在这贺真人手中，更是离谱，当年越庆道君用它写符，这贺真人，用那笔写食谱。而今这本饱沾墨汁的《贺氏羹汤》便静静躺在无念瘴锅中，兴许到底是天照笔所写，所以这食谱，自然也带了写符之力。
　　虞兮枝神色复杂，拿起那食谱，翻开一页，抑扬顿挫，念出上面的字。
　　“我有一锅，锅之大，一窝怪蛇放不下，需剁骨放辣，再架两个烧烤架。”


第46章 “他们这是……打劫归来吗？”
　　混元秘境开启的一瞬，　　便有风云俱变，沙漠白夜低悬，沙潮涌动，　　不见天日。
　　虞寺等人在此前也是苦苦支撑了一段时间的，当时蛇潮已到近前，　　自然要拔剑战之。
　　一行十几人，修为毕竟高低不同，　　虞寺虽然已经结丹，但也是刚刚迈入伏天下的门槛，还不够纯熟，　　而面前这些蛇妖，　　正是他稳定境界、磨剑练手的好东西，尤其是那些明显妖力更盛的大蛇妖，对他来说，　　正是极好的猎物。
　　――但这是在他只用顾及自己一人，不必分心去救不慎卷入蛇群中的修为相对较低的同门的情况下。
　　大家都各自去伏过不同的妖，　　但并没有谁一次性对付、甚至遇见过数量如此众多的妖族。
　　昆吾剑阵七人一组，人数却也凑不够两组，　　是以虞寺便要格外关注一些另外几人，　　但也兴许正是这份分心，　　逼迫他将自己的极限一升再升。
　　高修德带着的雪蚕峰四人小队反复奔波于天酒镇和虞寺面对的战场之间，他不断向着远方望去，心中的情绪复杂忐忑担忧，却又有期待。
　　担忧虞兮枝一行人的安危，却也期待她能够早一点如计划那般触发秘境，　　然而秘境开时，天崩地裂，　　也必然会波及距离近的所有人，纵使此番无事，却也还要再面对入了秘境后的危险重重。
　　高修德没进过秘境，但他到底是逐云城高家之后，家中祖上不少大修士，秘籍众多，不说雪蚕峰的后山便有高家老祖，便是其余五派三道，也多有高家子弟的身影。如此家世，他自然对秘境知晓得比其他人更多一些。
　　世间秘境，从来危险重重，机关密布，九死一生。就算有沈烨师兄在，而虞兮枝……二师姐……她虽然好似并未破境，但却在去了千崖峰后，显然修为变得精纯了起来，可纵使如此，他们也从未入过秘境。
　　高修德在情绪复杂的同时，心头却也在恨自己境界到底低微，若是平时修炼能再刻苦一些，再努力一些，兴许现在也能帮上更多的忙。
　　他正这样想着，手下不停，帮前方撤下来的一位紫渊峰同门的手臂疗伤，无意中向着沙漠深处望了一眼。
　　却见风沙狂涌，天色骤变，整个沙漠似是变成了要将一切都吞噬的漩涡！
　　“退――！都退后！”虞寺注入了灵气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站在最前方的少年张开结界，死死撑住了倏然开始被沙漠变故惊到、开始不要命般向前猛冲的蛇群。
　　然而人力终究有限，撑开如此规模的结界，虞寺的灵气不多时便消耗一空，眼看就要危在旦夕，近在咫尺的蛇群却已经都被那样的漩涡吸入一空！
　　所有的喧嚣骤停。
　　沙漠变得空空荡荡，若非地面上的赤红的血渍，简直要让人觉得刚才的一切都不过是一梦。
　　“二师姐……成功了吗？”孟西洲愣愣道。
　　少年的左手臂方才一时不慎，被蛇妖獠牙剐到，衣袍尽碎，鲜血直流，正有一位雪蚕峰的同门在为他疗伤，沉绿的色彩缭绕在他的手臂上，高修德又塞了疗伤丹丸在他嘴里，是以少年的声音还有些口齿不清。
　　蛇妖被吞噬，危机也算是告一段落，但没有人的神色变得轻松。
　　“看起来……应当是成功了。”有人应道，声音也有些惊讶：“秘境开启的威力，竟然真的如此之大。”
　　虞寺体内灵气已经消耗一空，他掏出几块上品灵石捏碎，飞速给自己补起了灵气，而高修德之前捏了传讯符后，也有人终于赶到。
　　白雨斋和西雅楼的大师兄轩辕恒和大师姐谈明棠都带着几名筑基弟子来了，轩辕恒神色是难得的严肃：“来之前回宗门点了几个人，才赶过来……枝枝呢？”
　　谈明棠虽然没说话，但显然也是同样的意思。
　　虞寺第一次觉得有口难开，但他到底还是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总而言之，此刻秘境应当已开，但空啼沙漠此地本就秘境众多，她究竟入了哪个秘境，也很难说。就算去找，恐怕也极难。”
　　谈明棠到底是丹者医心，看着虞寺一手一枚上品灵石，脸色又难看，已经递了丹药过去：“按二师妹的方子炼出来的培元固本丹，原本一颗就够了，但看你现在的情况，多吃一颗也不算浪费。”
　　虞寺本欲拒绝，却又听到是虞兮枝的方子，沉默片刻：“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丹修讲究静心守丹，常常会有数日甚至更长时间才会一炉丹成的情况，这位西雅楼的大师姐谈明棠在炼丹时极沉静，但也或许炼丹消耗了她所有的耐心，所以在其他时候，她性子就格外急。
　　如今见到虞寺不推辞，直接吃，谈明棠心底舒畅许多。她在西雅楼是说一不二的大师姐，却也时常听同门们私下里将她与虞寺相比。
　　一个丹修，一个剑修，其实并无可对比之处，谈明棠初时并不在意，但听到的次数多了，难免厌烦，也对虞寺生不出什么好感。
　　此刻虞寺不磨磨唧唧，她看虞寺也顺眼了些，口气自然不再那么生硬：“既然二师妹在秘境，我们焦急也无用，而秘境之中多有奇异，有时时间流速也与外界不同，无法估算二师妹等人出秘境的时间。我看诸位多疲惫，不如先回天酒镇休息整顿，再做打算。”
　　轩辕恒远望了沙漠片刻：“你们先回天酒镇，我去看看这大漠中是否又符意，这么多蛇聚集在这里，总觉得太过刻意。”
　　众人对此并无异议，此间没有人比轩辕恒更懂符，而此刻蛇妖不再，只要不入大漠太深，应当都不会有危险。
　　虞寺并未多叮嘱，轩辕恒也是白雨斋大师兄，他多说的话，反而会有种叮嘱后辈的感觉，定然会引起双方不适。
　　于是轩辕恒带着两名白雨斋弟子御剑而去，西雅楼众人则是协助高修德等雪蚕峰弟子检查众人伤势和身体状况，一行人带着疲惫往天酒镇而去。
　　……
　　空啼沙漠黄沙万里，在秘境开启后的坍塌后，此刻已经恢复了宁静，只是大漠到底风沙涌动，再平静也有大风搅动，轩辕恒有些洁癖，此刻见到这样的狂风骤沙，脸上自然露出了些不适。
　　“贺师弟，你家最擅御蛇，又曾听说有位先祖在这里陨落……我在想，这蛇潮涌动与你家这位先祖是否有关系。”纵使身上裹了厚厚一层灵气隔绝风沙，轩辕恒还是有些难受地捏了捏鼻子：“可南天浮未免与这里气候差距太大，他为何会选择此处？”
　　贺姓师弟名为贺谷，少年稳稳御剑跟在轩辕恒身侧：“关于这一点，倒是也有传闻。”
　　“什么传闻？”
　　“这位偏房的老祖……喜好特殊。”贺谷斟酌着语句，尽量让自己的描述显得正常一些：“养蛇养蛊其实都很讲究，也很耗费心神，但老祖据说丝毫不在乎这些，他喜欢将不同种类的蛇下了药，再在其发/情/期将它们扔在一起，以期诞生混种的后代。”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止步于用普通的蛇，成了修士后……他便开始用蛇妖。妖族到底有所不同，成功率比普通的蛇要高出不少，老祖心花怒放，更是变本加厉。”
　　贺谷努力说得委婉一些，但轩辕恒已经懂了个十成十，他神色复杂了片刻，显然是不合时宜地对贺谷所说的场景进行了一番过于生动的想象，顿时有些承受不住。
　　但这传闻若是真的，倒是也能对这里出现的蛇妖解释一二。
　　可惜他们到底来晚了一步，没能亲眼看到那些蛇，否则究竟是不是与贺家老祖有关，便一目了然。
　　大漠空荡，御剑瞬息数十里，轩辕恒并未感受到什么符意，再向深处去，便有可能碰到别的秘境了，是以轩辕恒顿了顿，再以神识扫了一遍，却无发现，这就准备回撤了。
　　但他的神识才准备收回来，却微微一顿。
　　“咦？”轩辕恒微微一顿：“好像……这个方向，有一点很淡的符意？”
　　他话音刚落，却见滚滚符雷从天而降，空气中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动，前方原本空荡的沙漠倏然仿佛有什么小世界降临，而粗壮的雷则硬生生将那小世界给劈开了！
　　贺谷看得呆愣：“雷符竟然这么厉害……吗？天哪以后出门行走，我要多画点雷符！”
　　轩辕恒也有些许错愕，但他很快想起了这位二师妹隔着水镜拉着他通宵改进雷符，力求让雷符更粗更壮更强的那些不眠之夜，以及对方跃跃欲试地让他试试效果后，他猪油蒙了心，居然依了她的话，被雷劈的那一幕又一幕。
　　记忆清晰又让人恼羞成怒，于是轩辕恒有些羞恼道：“一次扔出去三五十张雷符，当然会有这种效果。”
　　贺谷倒吸一口冷气：“谁人能有这么大的手笔？三五十张雷符，写也要写大半个月吧？”
　　毕竟纸符在写的时候，是要在笔中灌注灵气，又要全神贯注的，可谓消耗甚巨，再加上成功率的问题，寻常符修一日画三张成功的符，便会力竭，便是轩辕恒，一日挑战的上限也不过七八张罢了。
　　提到这个，轩辕恒眼前又出现了虞兮枝日画十符还能生龙活虎练剑炼丹的样子，只想让贺谷闭嘴：“一会你自己问问她。”
　　贺谷“啊？”了一声，一脸懵：“问谁？”
　　他才问出口，却见前方小世界几乎肉眼可见地坍塌，而风沙之中，有少女御剑一骑绝尘冲了出来。
　　少女姿容丽，衣袍翻飞，意气风发，她眉目之间有剑气杀意，却偏偏一双笑眼，便让剑气也变得缱绻。
　　只是她手中莫名端着一口黑色的锅，头上更是不讲究，插着根小树枝，还有一只笔。
　　少女身后，一行六人一字排开，有人撩袍放满了一颗颗硕大晶莹的妖丹，又有人怀抱肩扛灵宝，浩浩荡荡气势汹汹而出。
　　贺谷目瞪口呆看了半晌，他大约猜到了最前面的那位应当就是二师姐，之前也听到了二师姐带人闯秘境，以求一线生机的事情。
　　当时他内心对这位还未谋面的二师姐可谓崇敬至极，只觉得修仙人当如是，气概胸怀应容天下。
　　可惜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实在是让少年嗫嚅片刻，只觉得内心有什么东西奇怪地坍塌了，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他们这是……打劫归来吗？”


第47章 “小知知，我很高兴。”
　　这问题轩辕恒答不上。
　　无他，　　他也还没去过秘境，只从书里和宗门内老人口口相传时听过秘境内的场景，所知之事，　　无外乎狼狈浴血，险象环生，　　便是出秘境时缺胳膊少腿也是常见之事。
　　至于灵宝争夺……更是夸张一些，那些秘境主人多为老祖，　　当初他们得到灵宝时便腥风血雨，此番传承下去，自然也要考验后人一番，　　据说每一种灵宝的夺得都险阻重重，　　那么在置于秘境中时，谁也不想让别人就这么轻易就拿到。
　　――凭什么老子当时出生入死，就来造福后人？老子是什么不求回报的圣母吗？
　　总之，　　一来二去，灵宝前设下各种陷阱机关的传统就这么世代流传了下来，　　仿佛成了一种默认的设置，提起在秘境中拿到灵宝，　　大家脑中自然而然就会出现艰难险阻，　　九死一生的样子。
　　但现在，　　对面御剑而来的七人组一个个都扛着抱着各样灵宝，最前面的虞兮枝更夸张些，竟然还拿了口锅来装，除此之外，别以为他看不出来，　　连她头上发髻里插的笔都是灵宝！
　　都已经放不下到插在头发上了！
　　这……这就是打劫回来，都不一定能这么盆满钵满吧？！
　　御剑而行，　　虞兮枝瞬息就到了白雨斋几人面前，轩辕恒正待说什么，却见丝毫没有停下的想法，就这么直接与轩辕恒擦肩而过，带过一阵微腥的风，只留下一句：“恒师兄，你傻了吗？快逃啊――”
　　――理论上来说，虞兮枝当然应该喊轩辕恒一声“大师兄”，但到底因为她还身在昆吾山宗，这么喊，很容易让人误解为虞寺，所以虞兮枝从一开始就这么喊他。
　　她御剑不停，身后六人更是一刻不顿，路过的时候，轩辕恒和贺谷还听到几个人在闲聊。
　　易醉声音崩溃：“我要被这堆蛇妖妖丹熏死了！这东西为什么不能被扔进芥子袋啊！我带了十八个芥子袋呢！”
　　沈烨咬牙：“你给我坚持住了！从秘境带出来的灵宝都要等彻底检查过以后才能入芥子袋，芥子袋是空间容器，说白了也是小世界，若是容纳不下，容易形成空间动荡，甚至小爆炸，极为危险。从这里到天酒镇，想来不过两炷香时间，屏息！”
　　孙甜儿已经用灵气堵住了鼻子，是以说话的声音格外闷闷：“话说回来，我们刚刚到底搜刮干净了没？程师弟，你确定没什么遗漏吗？”
　　“……孙师姐，用搜刮一词，未免太过直白了些。”程洛岑的声音有条不紊响起：“左右这秘境也炸了，或许用‘抢救’更为妥当。”
　　几人的声音就这么掠过去，轩辕恒眼看前方秘境坍塌就要波及此处，也连忙带着贺谷等人掉头，缀在了几人身后。
　　贺谷脸上还是一副没有从刚才的信仰坍塌中回过神来的表情，又或者说，后来他听到的这几嘴声音已经彻底让少年陷入了迷茫之中。
　　“那个……”
　　“啊……这……”
　　“大师兄，我……”
　　贺谷几次开口，却又咽了回去，反而是轩辕恒先开了口。这位白雨斋见识多广的大师兄也终于绷不住了：“他们什么意思？妖丹能用堆来形容的吗？一年前姚胥那个狗批踩了狗屎运，遇见了一只有妖丹的妖，当时他拿着妖丹回来，冲我炫耀了好他妈久――结果转眼，妖丹就这么不值钱了吗？”
　　这还没完，轩辕恒的声音又快又气：“还嫌熏！嫌熏给我啊！让我承担这份苦恼啊！他妈的，搜刮秘境？抢救灵宝？这群人到秘境里到底是做什么去了？”
　　“还有这个虞兮枝，都是师妹了，还不知道拿几颗妖丹来孝敬师兄的吗？但凡懂事一点……哼！”
　　轩辕恒眼馋得要命，死死盯着孙甜儿程洛岑几人怀里的妖丹，眼睛都要红了，是以就没有觉察到，在最前面的虞兮枝一个大转弯，并行在了他旁边，猛地开口：“恒师兄？”
　　轩辕恒差点被吓到直接从剑上掉下来：“你、你干嘛？”
　　虞兮枝声音温柔：“来给师兄孝敬几颗妖丹啊。”
　　轩辕恒眼前一黑。
　　他平素里红衣倜傥，走的是嘴毒人高冷的路子，虽然白雨斋内的许多同门都知道他是什么德性，可他还从未在虞兮枝这边露馅过。
　　当时隔着水镜就宛如人心隔肚皮，就算那会儿被虞兮枝忽悠着用雷劈自己，轩辕恒也把持住了。
　　却不料竟然在此刻，一腔吐槽抱怨被正主听到，彻底翻车。
　　轩辕恒干笑两声：“是、是吗？”
　　虞兮枝说给就是真的给，她笑眯眯递过一口锅：“您挑。”
　　轩辕恒表面矜持，内心早已乐开了花儿，偏偏还要端着点，就这么点了点头，虽说虞兮枝这个给妖丹的方式豪迈又奇特了些，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想到能够回去用一把妖丹当弹珠，狠狠打姚胥的脸，轩辕恒就手痒得不得了。
　　少年向着锅里探头。
　　虞兮枝的锅里，确实放了妖丹，而且还不少。
　　她既然得了这锅这笔，自觉已经是天大的机缘，其余灵宝自然不愿私吞，她也不知还有什么会不会莫名其妙被她滴血认主，所以硬是把其他所有灵宝都塞进了其他人的手里。
　　所以她这锅里，就放了满满一锅妖丹。
　　那小蛇被困在锅中，不得妄为，此刻便蜷在锅底，被一锅妖丹的重量压得无法呼吸，眼冒金星。
　　最关键的是，一锅妖丹的气味，妙不可言。
　　轩辕恒刚才就觉得易醉喊妖丹腥臭难忍是矫情，这会儿大喜过望，自然忘记提防，于是一探头，将这一锅妖丹的味道，一鼻子吸了个十成十。
　　红衣少年晕过去的瞬间，这锅里，没有一颗妖丹是无辜的。
　　“大师兄――！”贺谷惊慌失措地看向前方突然瘫软的红衣少年，眼疾手快，一把拖住，又有人急急向下俯冲，将轩辕恒失控的飞剑攥住，再上来讲轩辕恒的另一只臂膀扛住：“大师兄怎么了？！”
　　虞兮枝施施然收回锅，露出无辜笑容：“可能是被这么多妖丹吓到了。”
　　她笑眯眯单手拎锅，从锅里随便抓了两个妖丹，给搀扶轩辕恒的两个人一人扔了一个：“拿着玩。”
　　目睹了全程的贺谷拿着轩辕恒可望而未可及的妖丹：……
　　就，很想给被妖丹熏晕过去了的大师兄，点根蜡。
　　一行人满载而归，虞寺等人虽然在天酒镇里休憩，却也轮番有人站在城头看着沙漠的动静，自然早就看到了一行人冲破风沙而来。
　　于是等在天酒镇的众人翻身而起，大家这会儿都把伤口翻开了看了，雪蚕峰与西雅楼的同门们各用妙法，一时之间还有些较劲的意味在里面，是以诸位昆吾弟子各个看起来都又是绷带又是丹丸粉末，还有人手持治疗灵宝，就这么歪七扭八地都站在了天酒镇的墙头。
　　虞兮枝等人觉得自己在秘境中似乎只过去了不久一段时间，但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一夜，难怪到底还是有些疲惫。
　　虽说刚才在回程路上，大家也都问了几位白雨斋还没晕过去的人，听说了留下来的同门也没事，稍微放下了心，但这会儿真正见到熟悉的面孔都在墙头，大家这才不由得终于松了一口气。
　　天酒镇的此次清缴蛇妖任务，到底才算是告一段落。
　　虞兮枝看着站在正中的虞寺，更是心绪难平。
　　对她来说，这一次，有着更重大些的意义。
　　原书的剧情确实是白纸黑字的书写，但也似乎并非真正的不可撼动。
　　她可以悄悄拨动程洛岑的时间线，让他在本该被人间殴打、历练磋磨的时间点，到昆吾山宗来。她自问，从头到尾，她都只是试探着邀请了对方一句罢了，并未强迫对方过任何，但很显然，现在的程洛岑虽然性格与书中无二，但人生线似乎也悄然有了些变动。
　　她也可以……让结丹后的阿兄，道心圆满，丹意精粹。
　　一场厮杀大战，不但没有让少年金丹微裂，反而已然稳固了伏天下的境界，甚至隐约已经摸到了结丹境中期的门槛。
　　她那些被雷劈焦、被山洞中剑意鞭打吐血，熬着红眼苦守着的日子……都不是白费的。
　　虞兮枝微微闭了闭眼睛，让自己心头涌动的酸涩湿意平复下去，突然开口道：“小知知，我很高兴。”
　　坐在她肩头的小知知或许是这世间唯一看到了她眼角微亮液体的人，小纸符人盯着那一滴晶莹看了片刻，突然站起身来，它的身高刚够抬手就触碰到她的眼角。
　　纸符人虽然被谢君知注入了无上灵气，甚至化出了人态，但纸符到底只是纸符，它这样去擦，那一滴液体便渗入了他的手上，慢慢将他的整只手都浸泡软化。
　　但小知知决口不提，只悄悄用另一只手拉了拉袖口，将这只已经被泡软变形的手盖住，再没事人一样重新坐了回去。
　　他动作太快，虞兮枝根本对他的动作一无所觉，只捧着锅，重新露出倩然笑意，御剑向着虞寺的方向冲去：“阿兄――！我平安回来了！”
　　虞寺也心潮涌动，他与虞兮枝不过分开了不到两日，往日他去出任务，甚至有过数日不见的经历，但此次到底凶险难测，看到虞兮枝安然无恙，大敌又已除，虞寺心情自然不同。
　　只是他目光顿了顿，停在了虞兮枝手中的锅上。
　　“你还随身带口锅？”虞寺实在没忍住，脱口而出：“两天不吃就这么饿得慌吗？”
　　虞兮枝身后几人下意识想说这锅不是用来做饭的，却又突然对虞寺所说的意思回过神来，再想到了虞兮枝当时在暮永峰的一日三餐，一时之间竟然只觉得无言以对，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谈明棠拿了药丸在轩辕恒鼻下晃了晃，轩辕恒面如土色醒来，再看向那口锅的表情已经变得难看无比，这位从未丢过如此大脸的白雨斋大师兄神色复杂，余光却又看到了搀扶自己的两人竟然一人一颗妖丹，心头一梗，差点又晕过去。
　　虞兮枝欲言又止，她想说不是这样的阿兄您听我解释，但腹部倒也真的有了一阵分不清是饿意还是馋意的咕噜作响，顿时让她觉得似乎解不解释也就那么回事，似乎确实也到了饭点。
　　而就在此时，又有一道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响了起来。
　　穿着昆吾外门弟子道服的少年跪在墙下，身影几乎要被阴影吞噬，他伏得极低，声音虽大，却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和一丝不易觉察的哭腔：“我是昆吾山宗外门弟子黄舜禹，关于此次蛇妖的事情，我……我有话想要对大师兄说！”


第48章 辨妖。
　　一时间，　　大家都停下了交谈，向着墙下看去。
　　虞寺微微拧眉，对方点名道姓找他倒也不奇怪，　　他在昆吾山宗的声望较之其他弟子，确实要高不少，　　又因为他性子好，并没有什么架子，　　所以平素里找他的人非常多。
　　但此时此刻，到底不是昆吾山宗内。
　　而对方一开口就是与蛇妖相关。
　　虞寺的神识已经在黄舜禹身上扫了好几遍，却并未感到什么异常，　　但他到底谨慎，　　便开口温和道：“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话，直说便可。”
　　黄舜禹显然极少面对这么多人，　　他还想说什么，但虞寺的声音却带了一份安稳的力量，　　少年匍匐在地，沉默片刻，　　竟是突地爆发出了一阵难以抑制的呜咽。
　　那呜咽痛极，　　仿佛某种不可承受之痛，　　又如已经压抑许久，如今终于一夕爆发，不可收拾。
　　虞寺一愣，下意识从城楼掠下，俯身轻轻拍了拍黄舜禹的肩：“你还好吗？”
　　黄舜禹的哭声有一丝停顿，　　但显然虞寺的声音对他来说是浮木，但他却依然选择任凭自己在悲伤的海中万劫不复，　　少年捂着脸，悲恸痛哭。
　　他想说的实在太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自责难眠辗转，无数次想要一了百了，却又转眼想起那时自己被推开，阿娘说的最后一句话。
　　――“活下去。”
　　可他不配活下去，他给家乡带来了这样的灾难，万死难吃。
　　但他又必须活下去，背负如此多的自责和罪孽，他的活着本就是对自己的惩罚。
　　这诸多心绪，他无从开口，却知道自己必须说清，终于咬牙强压住情绪，先是再次更加详细地自我介绍，连自己的住宿在外门哪一山哪一间都报了个清楚，这才断断续续道：“那日，我出宗门，想要在年关来看看我阿娘和阿妹阿弟，在罹云郡某条街……买了三条蛇。”
　　他虽然有些许结巴，话语中也带着些越北城的口音，但还是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少年觉得碧绿小蛇可爱灵动，大漠儿女多豪迈，玩物也非常不拘小节。沙漠各种样貌狰狞的爬虫都是他们的玩具，是以黄舜禹当时并不觉得以蛇尾玩具，有何不妥，就这样带着色彩迤逦的瓦罐与三条小蛇回了天酒镇外的那个小村。
　　小村甚至无名，人口不过百人，如今清点，竟然已有小半消失。但几日前，小村还热闹非凡，一排年前景象，张灯结彩，剪纸贴窗。
　　在昆吾山宗修仙的儿子满载而归，黄家上下都高兴不已，黄舜禹将带给所有人的礼物发完，最后将小蛇递给了自己的阿弟阿妹。
　　――而这，也是他最为后悔的一件事。
　　小儿玩此等生灵，总是并不多么温柔，阿弟拿着两条蛇尾乱甩，结果被那碧绿小蛇咬了一口，被阿娘看到后，阿娘气得将那两只小蛇直接一刀剁了。等到晚上阿妹回来，却说自己手里的那条小蛇钻入沙海跑了。
　　黄舜禹的声音带了颤抖：“再后来……就有蛇妖来了，我、我虽然还未引气入体，但记性向来不错。所以，虽然那蛇妖变大了那么多，我还是能认出来，那就是……那就是阿妹手里跑丢的那条蛇。”
　　再后来的事情，黄舜禹不说，大家也知道了。
　　易醉脸上带了悲戚之色，看着至亲在自己面前被吞噬的滋味，刻骨铭心，痛彻心扉，更何况，这份灾难竟然是自己带回来的，黄舜禹恐怕这辈子都要活在悔恨之中了。
　　他全家身死，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说完这一切后，黄舜禹的呜咽也到了尽头，已经到了哭无可哭的地步，少年近乎麻木地跪在那里，慢慢抬起了头。
　　孙甜儿倒吸了一口冷气。
　　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大家只觉得他哭腔浓重，上气不接下气，说得断断续续也不奇怪，但直到此时，大家才看到，少年半张脸都已经被蛇妖咬伤，一只眼甚至已瞎，嘴边撕裂着巨大的伤口，上面零星撒着些聊胜于无的伤药，甚至还没结痂。
　　所有人都被他的伤口吸引，更为他所说的事情震惊。
　　轩辕恒心道若是如此，那卖蛇人是谁？为何选中了黄舜禹？这一切难道都是阴谋？但又是谁要布下这样的阴谋？越北城……亦或者说，天酒镇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谈明棠指尖微动，已经在芥子袋的瓶瓶罐罐里挑拣了起来，心道这个药是给修士的，凡人之躯恐怕用不了，等下还要看看他体内是否还残留有蛇毒。
　　陆之恒与贺谷则是微湿了眼眶，颇有些感同身受的难受，十分担忧这名黄姓弟子的未来。
　　虞寺却在想，若是一开始只是手指粗细的小蛇，去了沙海之中不一会便变成了他们来时见到的庞然。倘若这蛇一开始不过是普通的蛇，那么难道只要这么快，就可以成妖再变得巨大？但倘若不是，那蛇从头到尾就是那么大，只不过之前在瓦罐之中，未显露真身，那么难道现在居然现在还有了一门卖妖的生意？
　　只有虞兮枝眼神微顿，她距离虞寺不近，手里还拿着锅，来不及做别的，干脆抛了一锅妖丹，就这么把锅向着虞寺的方向扔了过来――
　　就在同一时刻，变故突生。
　　黄舜禹等的就是自己抬起头后，虞寺这怔忡的一瞬间。
　　又或者说，这已经不是黄舜禹了。
　　他脸上的所有伤口在同一时间齐齐迸裂开来，有浓绿的汁液从他脸上与七窍迸射而出，直直向着虞寺的面门攻击而上！
　　比起黄舜禹这边的动静，虞寺更先感觉到自己脑后的风声，下意识回躲，而这一躲，自然也躲开了黄舜禹对他的攻击！
　　大黑锅就这么不讲道理近乎蛮横地砸了过来，将黄舜禹喷出的毒液全部挡住，顺带直接“哐当”一声，砸在了对方头上，黄舜禹一波未遂，本欲再来一次，岂料念头才起，就已经被黑锅猛砸得晕了过去。
　　黑锅没有乱飞，就这么顺着黄舜禹倒下的方向，直接扣在了他的头上，再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直到这一连串的声音结束，大家才刚刚反应过来，而虞寺也已经飞快地布了结界，将黄舜禹整个笼罩在了其中。
　　易醉大惊失色：“他、他这是怎么了？”
　　虞兮枝摇摇头：“不知道，我只是恰好开了灵视，看到了他身上的不对劲。”顿了顿，她有些迟疑问道：“人……是可以变成妖的吗？”
　　没人知道现在的黄舜禹到底是什么，黑锅扣在他应当疮痍遍布的脸上，他整个人又被虞寺的结界围住，大家都盯着他生死难辨的样子，再想到自己刚才听完故事后的心情，一时竟然有些茫然。
　　“那他……刚才说的事情，是真的吗？”陆之恒呐呐问道。
　　“是不是真的，查一查便知道。”虞寺到底是大师兄，此刻已经冷静了下来：“孟西洲，你带几个人去问村民。包括黄舜禹的生平，家人，平日表现，都问清楚一些。”
　　轩辕恒刚才也被吓了一跳，这会儿往结界上连贴了几道符，顿了顿，又咬牙拿出一张符，伸手入结界，将符扔在了黄舜禹身上。
　　却见洁白纸符逶迤落下，刚刚触及对方身躯，便倏然焦黑，再变成灰烬消散。
　　虞兮枝似是觉察到了些符意：“这是……”
　　轩辕恒脸色难看：“这是辨妖符。”
　　剩下的话便不必再说。
　　辨妖符都黑成这样了，自然只能说明一件事。
　　黄舜禹，已经是妖。
　　那么问题便回到了最初，虞兮枝问的那句话。
　　人……是可以变成妖的吗？


第49章 好吃最重要。
　　千崖峰。
　　暮雪千山中，　　少年白衣单薄，他低头轻轻咳嗽，肌肤冷白，　　却又不像是被冻的。他坐在静室之中，面前是千金难求的冻花茶具，　　每一只冻花小杯中都是不同色彩的花，仔细去看，　　竟然赫然便是昆吾弟子衣袍边会簪的那种。
　　此时这些姹紫嫣红的花朵被冻在小小的茶杯中，再有滚烫清澈茶汁注入其中，于是花色微变，　　极是好看。
　　那茶也非凡品，　　是磐华茶林中，一年只产三斤的磐华茶，那水，　　则是千崖峰后山山巅最纯洁的雪化成，这样的茶叶与水，　　沏得的茶自然满室清香，然而少年却百无聊赖地拎着茶壶，　　用这样的茶水洗杯子。
　　半晌，　　他突然嗤笑了一声。
　　“人会变成妖吗？这是想提醒谁什么事情？”他重复了一遍千里之外有人问出来的这个问题，　　动了动腿，搡了一把在他脚边取暖的橘二：“你会变成人吗？”
　　橘二的尾巴乱甩，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又无奈又像是在看神经病，仿佛他问了什么弱智白痴至极的问题。
　　谢君知显然被这样的眼神气到，　　冷哼一声，低头往橘二的尾巴上浇了点儿茶汁。
　　温度太低，　　茶汁早已不滚烫，然而猫不喜水，水珠才碰到橘二的尾巴，橘二就炸毛般跳了起来，冲着谢君知“呲”了一声，显然是对他的恶劣行径十分不满。
　　“算起来，你没吃猫饭丸子有好几天了。”谢君知对橘二的愤怒视而不见，悠然收回手，继续浇他的茶杯，又看了一眼在自己怀里睡得四仰八叉的小枝枝：“我也有些馋蛇羹了。蛇又怎么样，蛇妖又怎么样，好吃最重要。”
　　橘二眼神虽然还是愤怒的，但却已经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又抖了抖胡子，抬爪将自己被淋湿了一小撮的尾巴捞过来，认真抱着舔了起来。
　　……
　　这世间有万种生灵，山川草木有灵，人妖动物也有灵。灵是灵气，也是灵智。
　　可山川草木不能为人，动物不能成为草木，妖要混入人间也要伪装，但伪装终究本质未变，是以人……又怎么可能会变成妖？
　　辨妖符若是半黑半白，则为妖人，便是虞兮枝之前见过的妒津妖人那般的存在，妖人是被妖寄生后化成，但本质终究是人，又何曾有过现在这样，纯粹成妖的？
　　轩辕恒抿唇不语，半晌，又拿了几张辨妖符出来。
　　无论是人是妖，被黑锅扣住的少年的境界都并不非常高，至少不会高出轩辕恒的辨妖符所能识别的范围。
　　可十来张辨妖符下去，却无一例外化作了焦黑灰烬。
　　轩辕恒有点愣，毕竟这种事情已经违背了他心中惯常的认知，他正要几乎惯性地再试试，却有什么碰到了他的脚，他低头一看，这才看到了满地的妖丹。
　　――虞兮枝刚才事急从权，将满锅妖丹直接抛了满地，这会儿也才刚刚反应过来，左右黄舜禹的事情也不是他们几个人上下嘴皮碰碰就能解决的事情，所以她索性回头，喊着让大家帮忙捡一下妖丹。
　　轩辕恒垂眸看着近在脚边的妖丹，弯腰捡起，在手里磋磨两下，心道原来妖丹在手是这种感觉，倒是仿若真的有某种滋养的感觉。不过他既没受伤又没怎么出力，这种感觉便并不多么明显。
　　他搓了搓妖丹，心道这弹珠不过如此，却又突然想起来了自己曾经在某本异闻中看过的故事。
　　“辨别他到底是不是妖……或许还有一种办法。”轩辕恒突然开口道。
　　虞兮枝扔了锅扣在黄舜禹身上，一时半会便不太想捡回来，再去面对那张确实千疮百孔了些的脸，是以这会儿捡了妖丹没处放，便随意地堆在了一边的地上，闻言转头：“恒师兄，你的辨妖符难道不好使？”
　　“倒不是好不好使的问题……”轩辕恒深吸了一口气，结果又被妖丹的味道熏得皱了皱鼻子：“只是我实在想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说话间，孟西洲已经回来了：“去问过了，黄舜禹刚才所说的有关他家里的情况确实是真的，之前他也一直在人群里，是看到了我们，这才过来的。全村都知道他在昆吾山宗修仙，虽然是外门弟子，却也一直是老黄家的希望和骄傲。”
　　轩辕恒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如果他从头到尾都是那个黄舜禹，那么为何他为何会变成妖？如果当初从昆吾山宗回天酒镇的，就已经是妖了，那么他为何会知道黄舜禹的生平？”
　　这些问题其他人并非没有想到，虞寺本想要带着黄舜禹直接回宗门，再看宗门内的长老与诸位峰主怎么说，毕竟他们见过的妖还太少，并不知道这个情况要如何处理。
　　“我们到目前为止杀的所有妖，都有明显的妖族外貌。”虞寺当然明白轩辕恒的意思：“但如果妖族已经能够伪装成人，甚至掩盖天性，隐瞒这么久……”
　　他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虽然他们未见过，但在学习妖族相关的知识时，包括万妖图鉴中都有写，大小妖王与妖皇级的妖族，都是可以拟态人形的，纵使混入人类中，只要不主动暴露，极难被发觉。
　　可且不论妖皇，便是小妖王，相对人类修士的境界，也足有化神期的实力，又怎能是他们可匹敌的？
　　倘若黄舜禹真的是这等级别的妖族，纵使此时不知为何，被一锅砸晕，生死难辨，那么如果还有别的同等级的妖族呢？届时修仙界要如何应对？
　　虞兮枝沉默片刻，心道原书里妖王级的妖出现，大约要到男主程洛岑伏天下的时候，身为龙傲天男主，越级而战自然是避免不了的，小妖王化神，龙傲天的越级而战也不能太离谱，所以理应是在元婴时开始战的。
　　而此时此刻，程洛岑刚刚炼气大圆满，距离筑基尚且一步之遥，更别提元婴。就算按原书的时间线，此时此刻，他也绝无可能一步元婴。
　　但这番话自然不可能说出来，虞兮枝微微拧眉：“恒师兄，你刚才说，还有一个验证的办法，是指……？”
　　轩辕恒抛了抛手里的珠子：“把妖丹扔给他。”
　　“妖族可以通过吞噬妖丹而增长功力，但妖人却不能。我用灵视看，觉得他还没死，所以……我想试试。”
　　虞兮枝慢慢站起身，走到轩辕恒身边，她一手从芥子袋里掏了一大把雷符出来，另一只手按在了烟霄上，颔首：“好。”
　　轩辕恒沉默地看了她片刻，心绪难言，少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于是干脆伸手，将那枚捡起的妖丹扔了进去。
　　妖丹骨碌碌滚过去，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边，悄然按上了剑柄。
　　圆润光滑的珠子碰到了锅，发出了“铛”的一声响，再被回弹回来少许，如此反复几次，终于沿着锅边静止下来。
　　竟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杀气缭绕在空中，然而杀意目标却了无生息，就仿佛已经真正死去。
　　大家不敢轻易掉以轻心，又仔细等了半晌，开了灵视去看，却见黄舜禹身上的妖气越来越淡薄，虞寺于是咬牙撤了结界，飞快抖开了最大号的捕妖袋，全须全尾地将黄舜禹直接兜了进去，动作娴熟到站得这么近的虞兮枝都没看清黄舜禹的脸变成了什么样。
　　既然进了捕妖袋，便是小妖王也无法逃出生天，大家看着虞寺系上袋子，这才慢慢松了口气，将手从剑柄上拿了下来。
　　虞兮枝这才将黑不溜秋的无念瘴锅捡了起来。
　　刚才扔锅的时候没怎么讲究，是锅口朝下，将黄舜禹扣在了里面，这会儿翻过来以后，里面被困住的小黑蛇居然还在，或许是觉得这么久都没被炖，黑蛇有些膨胀了，也不那么绝望地挺尸了，在里面胡乱游走着。
　　这会儿看到虞兮枝突然向内里望来，小黑蛇在害怕与讨好中犹豫了片刻，显然是觉得选择后者前途更光明，顿时稍微立起了点头。
　　这蛇在巨大的时候，极为可怖狰狞，但变成这样大小，竟然还有点憨态可掬。
　　可惜虞兮枝这会儿见到任何这个形状的生物都有点生理性厌恶，顺手撤了块布，将整个锅都包了起来，拎在手里。
　　这下天酒镇的事情算是真正告一段落了，大家商议一番，决定多留在此处休整一日，等有些伤势比较重的同门缓过这口劲，再回各自宗门。
　　虞兮枝随手将无念瘴锅放在了虞寺桌子上，表示里面有蛇，自己晚上会睡不着，然后和谈明棠交换了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眼色。
　　夜黑风高，天酒镇到底是越北城最靠近荒无人烟的空啼沙漠的镇子，此时又是冬日的夜里，年关将近，不少商家都已经拉门打烊，筹备过年去了，到了如此夜深时，整条街更是寂静。
　　两道身影落脚无声地并行，甚至没有光给他们拉下影子。
　　“师姐，你确定是这个方向？”虞兮枝的声音从黑色兜帽下传了出来。
　　“你可能有所不知，天酒镇这地儿虽然偏僻了些，但这里的黑市非还挺有名。”谈明棠的声音从另一只兜帽下响起：“这间黑市我自然也不是第一次进，一会儿不要太惊讶，这里与你上次去过的黑市不太一样。”
　　她边说，边娴熟地带着虞兮枝拐入小巷深处，果然不远处，有灯笼照亮了须臾的冬夜，散发出冷白的光。
　　再走进，熟悉的赌坊声与摇骰子喧嚣同时入耳，笑容满面的伙计迎上来：“两位是来打尖，还是住店啊？”


第50章 落英缤纷的那条路。
　　谈明棠一段话说得顺口极了：“不打尖不住店，　　不上山不下海，只想走一段路。”
　　伙计一甩袖子：“哟，这倒是奇了，　　不知是何路？”
　　却听谈明棠没说之易醉说过的那句，而是换了一句：“落英缤纷的那条路。”
　　“原来是这条路，　　好说好说。”伙计笑眯眯扯了一嗓子，转身引路：“两位这边请――！”
　　赌坊自然全天下都没太大区别，　　就连沿着墙根站着的一顺溜武师都像是一模一样，伙计带着两人灵活穿梭，虞兮枝上次还忍不住四处乱看，　　这次就有经验了许多，　　只略略扫了一眼。
　　随即，她用灵气细细压了一道音穿过去：“师姐，落英缤纷和花团锦簇的路……有什么不一样？”
　　“你有所不知，　　黑市总共有三条路，一条花团锦簇，　　一条万紫千红，一条落英缤纷。”谈明棠解释道：“花团锦簇你见过了，　　规规整整，　　算得上是黑市中最讲究的路，　　万紫千红是公开拍卖场，有人拍昆吾山宗小师叔穿过的袜子，也有人拍不出世的天级灵宝，至于落英缤纷……”
　　她笑意盎然道：“你自己看。”
　　随着她的话，路前倏然开阔。
　　开放式摊位鳞次栉比，　　每一个摊位后面都有人，有人带着兜帽，　　也有人不带，但究竟用的是不是自己的一张真面容，却也不一定。
　　许许多多散修模样的人穿梭其中，时不时在某个摊子上停下来，左看右看，讨价还价。
　　“三块下品灵石，一口价卖了，小兄弟，看你也是个识货人，黑市一线牵，珍惜这段缘。”
　　“五块灵石？！你这也太贵了吧！一块卖不卖？不卖拉倒。”
　　“骗你做什么？说是真的就是真的，这就是从一套十个里面拆出来的单个一梦入定丸！什么？包不包入定？你怎么不问我包不包你逍遥游？爱买不买不买拉倒。”
　　……
　　几个摊位的声音一起冲入耳中，虞兮枝当然一眼就看出那入定丸是假的，心道不说别的，十连抽之外，居然还拆卖变单抽，大家随机应变自由衍生的能力还挺强。
　　许是面前如同菜市场般的热闹场景和大家讨价还价弄虚作假的声浪实在足够震撼，虞兮枝在心底先吐槽完了菜市场，才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向谈明棠：“……等等，什么小师叔的袜子？”
　　谈明棠一副吃惊的样子：“袜子怎么了？难道他不穿袜子吗？”
　　虞兮枝：……？
　　倒也不是。
　　少女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并且在跟着谈明棠向前走的路上，开始心不在焉地默默回忆谢君知穿没穿袜子，如果穿了是什么颜色，而这个问题根本不能细想，容易越想越歪，袜子乃贴身之物，而除了袜子之外，贴身之物还有别的东西，比如……
　　“童叟无欺！我说有就是有！你且说你要昆吾山宗小师叔身上的哪一件物什吧，就算是小师叔的……”看起来五大三粗的散修嘿笑一声，压低了嗓音：“亵裤，我这里也有货哦。”
　　虞兮枝舔了舔牙，忍不住向着那个方向看去。
　　然而头转了一小半，鬓边的头发却一疼，小知知面无表情地拽着她的头发：“你想看什么？”
　　小知知的声音虽然稚嫩了些许，但这样冷冷说话的时候，俨然就是谢君知本知，虞兮枝猛地转回头，目不斜视往前走，心跳得飞快，有种被本人当场抓住的奇妙感觉。
　　她不回答，小知知冷笑一声：“有本事回头，你有本事回答啊。”
　　虞兮枝非常想硬骨头地说一句“想看小师叔亵裤”，但话到嘴边，虞兮枝发现自己哪怕只是对着小知知的面隔空说，也并没有这种本事，只得怂且乖地闭了嘴。
　　这落英缤纷路的黑市实在是十分热闹，买家卖家直接面对面，真货假货全靠一双眼，摊位是黑市设好的，谁来谁占，自然也有没占到的人蹲在路边，一张草席放一堆宝贝，虞兮枝本以为这种随便的放法，定然也没什么好东西，却不料一眼看去，竟然也有些不凡之物。
　　“散修身上多有杀人越货而来的灵宝，为了防止被认出身份，自然着急脱手。便是有看上的，也不建议你买。毕竟其中有时会有五派三道弟子的灵宝，若是被认出，说自己出入黑市也上不得台面，说对方不是自己杀的，却也没有证据，都是糊涂事。”谈明棠又道：“所以我来这里一般都是出手，很少购入。”
　　这话说得在理，虞兮枝也只是看看而已，闻言更是多了几分谨慎。
　　一路上，虞兮枝见到了各种卖假的单拆一梦入定丸的，卖昆吾大师兄虞寺的同款紫玉发冠的，还有卖小师叔贴身之物的若干家，除此之外，其他五派三道出众弟子的同款更是层出不穷。
　　虞兮枝觉得自己起码听到了七八次谈明棠的名字，人人都说自己手里的是谈大师姐的手搓丹丸，但走在她神色的少女眉梢都没动一下，显然是早已司空见惯。
　　这次她与谈明棠来黑市，当然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另有要事。
　　谈明棠熟门熟路找到穿着管事衣服的人，翻开手腕亮了亮手中的黑牌，果然飞快被引到了黑市一侧的小房间之中。
　　管事殷切端上茶点，又拿着黑牌去验，再回来是，脸上堆叠的笑容更深了几许：“不知两位哪位是夏小真人……？”
　　“她。”
　　“是她。”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虞兮枝和谈明棠用指头互指对方，面面相觑片刻，同时收回手指：“我们都是，我姓夏。”
　　谈明棠：“我也姓夏。”
　　虞兮枝露出些许夸张表情：“哇哦，那可真是好巧！”
　　管事：……
　　好在此间管事自然见识多广，笑容不变道：“正巧让夏小真人知晓，一梦入定丸销量十分好，我们已经又接到了数百单订单。除此之外……”
　　管事恭恭敬敬奉上了一只芥子袋，虞兮枝却不接，只让他放在了自己面前的桌子上：“这是何物？”
　　“小真人的入定丹助我家少主一朝入定结丹，这是我家主人的一点谢意，不成敬意，还希望夏小真人笑纳。”管事笑道：“少主在筑基期磋磨了已经有四十年有余，如今也终于如愿以偿，可以踏上伏天下的新征程，主人说了，这点谢意不过杯水车薪，日后有什么好事，定然少不了小真人一份。”
　　“那就有劳操心了。”虞兮枝并不推辞，她的十连抽丸子并非毫无良心，她至少给每一个十连抽里都放了一颗几乎能必中的丹丸，而现在，显然这份丹丸的效用已经开始凸显。
　　与谈明棠一起过目了接下来的订单量后，虞兮枝当然不可能直接接八百颗入定丸，只暂接了两百枚的量，并且向掌柜讲了所谓限量限定发售的饥饿性消费原则，掌柜自是聪明人，很快就想通了这其中关键，飞快回禀去了。
　　等到管事再红光满面的回来，又将一只上一次分成所得的灵石芥子袋交给虞兮枝清点完毕，谈明棠这才开口道：“我还有事想要打听。”
　　掌柜转了转眼珠：“普通情报一条十枚上品灵石，特殊情报……就要看有多特殊了。当然，黑牌主人可以打八折。”
　　虞兮枝微微一笑：“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特殊的事情。”
　　她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了一盒一梦入定丸放在桌子上：“还请掌柜帮忙查查，这一份入定丸，都过了谁的手，最后又是哪位买主买走的。”
　　……赫然正是夏亦瑶送给虞寺的那一份入定丸。


第51章 黑市深深。
　　这一梦入定丸卖得比黑市想象中的还要更好几分，　　若是这丸药颗颗都保证入定，那也不过是炒个天价，随即再被真正有钱之人垄断罢了，　　可这入定丸从一开始就说了，保不齐这一盒十颗中到底有没有真正有效的。
　　结果兴许反而正是这种不确定性，　　激起了许多人赌一发的心态。
　　既然要赌一番才能成，这一梦入定丸的价值自然降低了些，　　许多真正有钱人哪有这个时间去做这等不确定之时，如是一来，反而让这一梦入定丸真的就这样流入了市场。
　　虞兮枝比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十连的上瘾感，　　如今看到这滚滚订单自然也不意外。但她在卖出第一例丹丸的时候就说过，　　只卖散修，不卖五派三道，那么夏亦瑶送给虞寺的这一盒，　　又是从而来？
　　也是为了防这一手，黑市在每一盒售出丹丸的包装盒上都有精巧标注。
　　听了虞兮枝的话，　　掌柜递了传讯符过去：“如有消息，会立刻传讯给您。”
　　顿了顿，　　掌柜到底好奇了一句：“这盒丹丸……有什么问题吗？”
　　“有人将这丹丸拆开了再研究配方，　　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虞兮枝依然易了容，　　还带了兜帽，但她看向掌柜时，后者依然感到了来自上位者修士所有的威压：“入定一事，确实可望不可求，倘若掌握了时刻入定的妙法，　　想必逍遥游也不过咫尺，掌柜您觉得呢？”
　　掌柜一听便知其意。
　　这家掌柜虽不是虞兮枝上次卖丹丸时的那一位，　　但能够在各个黑市做掌柜的，自然都是一家人，更在同一套情报系统之中，自然早就交换了消息，并推测这位未曾自报家门的夏小真人是来自五派三道之中。
　　她拿了丹丸来溯源，想来极有可能是，这丹丸已经违背了她当初所说的只卖散修的约定。
　　掌柜本以为不过如此，刚才一问，也只是想要确定一下自己的推测，却不料竟然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这种事情也并非是第一次。
　　以前谈楼主还在世间行走时，时常被人骗了丹丸去，有些是真的需要那一颗丹丸救命，却也有心之人真的是骗。
　　骗回家后便一点点磋磨下来，试图从那细碎粉末中辨出其中有哪几味用料，又是几分火候。一次不行，次次试验，纵使没有谈楼主的手艺，多试试，哪怕只有谈楼主丹丸小半功效，便也值了。
　　谈楼主一丹千金，功效小半，一丹三金，物美价廉，天下散修千千万，没钱的总比有钱的多，只要有效，来买人也自然千千万。
　　有人一锤子买卖开张吃一年，也有人薄利多销，细细碎碎也能攒成一方富豪。
　　却见虞兮枝笑了笑，继续道：“也不是不让大家炼丹。只是我这丹丸中有一位药，八荒四合，也只有我一个人有。丹丸十连一组，买方确实在买的时候就知道，很有可能十丹皆空，但倘若假丹流入市场，恐怕会变成百丹皆空，到时候，对你我的声名恐怕都会有损害。”
　　她说得如此直白，自然是要敲打这黑市幕后真正的主人。
　　黑市为利而开，自然也为功德。
　　这种功德不比其他，为散修提供这样一个相对还算有秩序的交易之所，虽说是各取所需，但到底算是约束了市场，更是一份保障。而入定丸的市场若是乱了，再想拨乱反正，可就不容易了。
　　所以刮粉末看配方、做假丸子的事情，黑市不仅要去查封，自己也不能起这个念头。
　　几人在这小房间中交谈，自然也有神识一直注视着这边，将虞兮枝方才的话语听了个全须全尾。
　　好巧不巧，今日黑市的那位长泓少主，竟然便在这条黑市之中向来最相对无序的落英缤纷路。
　　满室茶香，端坐在茶台后面的少年一身棕色的广袖长衫，修长的手指轻轻拎起一只漆黑的茶杯，放在鼻端闻了闻茶味：“去比年的磐华茶差了三分，磐华雨林的养茶人该换一批了。”
　　少年长得丰神俊朗，星眉剑目，骨相极佳，仪态更是宛如出尘的贵公子，但他坐在那边，最让人先注意到的，却并非这些，而是他空空如也的头顶。
　　竟是个英俊的和尚。
　　也不知长泓究竟是法号，还是真名。
　　茶室门口的地上跪坐着一名衣衫漂亮的侍女，她沏了茶后，便退在了那处，闻言只深深俯身，表示听到了。
　　黑市的这位和尚少年便是掌柜嘴里所说的那位“吃了入定丹后成功突破”的少主了，掌柜说他入定结丹，自是藏拙，他实际已经元婴，只是到底身份惹人，不得不往低里说说。
　　――毕竟昆吾山宗的大师兄也才结丹，他一个黑市散修的少主，凭什么这么快就元婴？
　　长泓听着虞兮枝的话，神识却并未冒昧去一探那兜帽下的面孔，只觉得这小少女压着嗓子说话，还挺有趣。他的面前是茶台，茶台边缘正是一颗被破成了两半的丹丸。
　　既然磐华茶较往年逊色，长泓便也失去了品茶的兴趣，他捏起一枚入定丸，轻笑了一声：“有一味八荒四合只有她有的原料？我倒是好奇，究竟是什么？”
　　“要问问看吗？”跪坐在门口的貌美少女轻声问道。
　　――这里她说是“问问看”，但要问出这样的消息，自然不是普通的提问与回答，自然黑市为黑，自然也有些不可言说的问问题手段。
　　“陈掌柜说了，这炼丹的人理应来自五派三道之中。这五派三道里，姓夏的人，不知凡几。可诸位化神真人的亲传里，姓夏的，却只有一位，你知道是谁。”长泓却没有应她的问题，声音却微冷：“你在黑市几年了？”
　　貌美少女不解其意，只俯身更低：“三年。”
　　“三年啊。”长泓感慨一声，少年声音清朗，放软了语气时便自带了一份奇异的缱绻，貌美少女便是听了许多次，再听也忍不住觉得动听，然而下一刻，却有茶水破空而来，直接泼了她一头一脸。
　　便是逊了往年三分的磐华茶，也名贵至极，却就被他就这样直接泼到了貌美少女身上：“才三年，你就觉得黑市可以抓昆吾山宗掌门的亲传弟子来拷问了？是谁给了你这样的底气？是我这个渡缘道的弃徒，还是黑市散修已经嚣张到不怕昆吾剑阵了？！”
　　天气虽冷，可理应黑市少主所在之处，当温暖如春。
　　然而这位名唤长泓的少年显然并不畏寒，这茶室除了茶台滚烫，空气却极冷。
　　于是这茶水泼下去，初时滚烫，不出须臾，便成了极寒。
　　貌美少女不过刚刚引气入体，甚至连开光初期都不太稳，体质较凡人也不过好了些许，此刻被这样一冷一热相激，牙齿微颤，姿容狼狈，却努力镇静道：“是渡缘道不知好歹，不识少主能耐，倘若他们知道少主此时真实境界，定然悔不当初。”
　　长泓说方才那句话时，脸上显然有怒容，但在听了少女这句话后，火气果然消去了不少，他冷笑一声：“渡缘道道貌盎然的老和尚们，所图甚大，手法肮脏却又要以释法作为幌子，口口声声苍生慈悲，当一层遮羞布，确实不知好歹。”
　　顿了顿，他再看向门口少女，声音重新温和下来：“但我既已入魔，他们若是知晓此事，想必是会悔，却不是你说的那种悔，而是后悔当初为何没有直接杀了我。”
　　“怀筠掌门的亲传弟子，有些旁人没有的材料，也是正常。”长泓将桌上切割开的丹丸捏碎，再一弹指，自有幽火燃起于他的指尖，将那枚丹丸烧去：“给几位长老说一声，不必研究了。”
　　貌美少女躬身称是，这才小意退了出去，净了头面，再将长泓少主的话传达出去。
　　茶室内，长泓却还在沉思。
　　“那么她自己炼丹的时候，是否知道哪一颗丹丸，一定可以入定呢？如果知道的话，这些丹丸，又在谁的手里呢？怀筠？怀薇？又或者……”
　　“虞寺？”
　　……
　　要说的话，要做的事，要拿的钱全都了了，便也到了告辞的时间，虞兮枝与谈明棠不便久留，虞兮枝虽然好奇，却也只再略略逛了逛这菜市场般的市集，只是将要出这黑市的门时，她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这市集既然是散修的天下，自然在原书中，对于原主程洛岑来说，便是如家一般的存在。
　　她记得程洛岑在某个如同市集的黑市里，也有一段机缘。
　　“师姐，等我片刻。”她喊住谈明棠：“我去去就来。”
　　谈明棠只当她初次来这种热闹黑市，便也由着她去了，自己也在附近的摊位随便逛逛。
　　虞兮枝当时翻太快，记不清关于这一段的具体描述，却记得这机缘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说来老套，是有少女卖/身葬父，但既然能在黑市这种地方卖/身，自然因为少女也是修士，堪堪引气入体，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黑市的入口，便这样进来了。
　　程洛岑当时也不过是看到有人意图欺辱这位少女，所以才出手相助，少女葬父之后，自甘当了程洛岑的侍女，后来书评区还形成了两股势力，一派觉得应当让这位侍女上位成官配，另一派自然力挺冰清玉洁小师妹。
　　能让读者觉得应为官配的少女自然不简单，又换句话说，能够追随龙傲天男主的侍女当然不会真的只是一位平平无奇的少女。
　　虽然初遇时，她不过引气入体，但后来一番波折后，才发现，这少女竟然是先天剑骨。
　　虞兮枝既然想起来了这段剧情，便觉得要去碰碰看，会不会遇见这位名叫云卓的先天剑骨姑娘。
　　倒也不是为了抢程洛岑从机缘，而是她觉得自己不能想起来这少女要被人欺辱，却就转身这么走了。毕竟本应来救她的龙傲天这会儿理应正在天酒镇的客栈里打坐修炼，抑或睡得正香。
　　她打乱了龙傲天的时间线，许多事情兴许变得不可控了起来，但她也不想真的有人因此罹难。
　　这样想着，她便顺着这黑市的边缘向前走。
　　黑市边缘都是小地摊，散修形形色色，却少了正常摊位那种吆喝叫卖的劲头，也稍显冷清了一些，虞兮枝随便扫过，也见了几件和级和人级灵宝。
　　黑市深深，光影重重，人群比肩继踵。
　　而被虞兮枝以为应当在天酒镇客栈里乖巧练剑的少年一身黑衣，正停在一处摊位面前。


第52章 2w5营养液加更。
　　程洛岑也是翻/墙出来的。
　　若是虞兮枝和谈明棠再晚片刻，　　恐怕就要和他在客栈的墙头相遇，面面相觑。
　　要说这黑市，他其实比虞兮枝还要更熟悉一些。
　　毕竟在进入昆吾山宗之前，　　他都还是个散修，出入这等地方，　　再自然不过。
　　别人入黑市，还有可能挑到假货，　　又或者被有三寸不烂舌的散修骗了，但他不同，老头残魂对灵宝的嗅觉极灵，　　隔着八百米都能闻见灵宝的气味，　　有他在，程洛岑是断不可能在黑市吃半分亏的。
　　走这次这一趟，一方面自然是，　　在千崖峰这半年，程洛岑到底也还是攒了些灵石的，　　比起他做散修时可要阔绰多了。另一方面，则是虞兮枝将所有妖丹都清点了一遍，　　均匀分给了在场的所有人。
　　一共三十来个人，　　竟然最后每个人都分到了十枚妖丹。
　　妖丹这东西，　　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好东西。
　　程洛岑并不觉得拿着烫手，他也是出了剑杀了妖的，无论是在去混元秘境的路上，还是在秘境之中收尾掏妖丹时，　　他都出了许多力。而且掏妖丹这种事情，其他人做的时候还有些嫌难以下手，　　那最后收缴的几百妖丹里，起码有四分之一都是他一手掏出来的。
　　既然是他应得的，自然由他随意分配。
　　昆吾山宗马上就要开选剑大会了，他总不能拎着自己三块下品灵石的破剑上比武台。
　　若是败在技不如人，当然心服口服，可如果败在剑不行，被人一剑斩断，那恐怕会气出呕三升血。
　　他看过大师兄的剑，也看过二师姐的剑，自然觉得自己确实剑不如人，夺得头筹恐难肖想，但总要争一争之后入秘境的名额。
　　黑市买剑，需要眼力见儿。
　　老头残魂并不太支持他来的决定，哼哼唧唧：“让你去秘境，你不去，我知道一秘境里有绝世名剑，好得不能再好，便是在昆吾剑冢里，也能排名前十的那种。那剑你不要，非要来这里买别人用过的剑。啧。”
　　“秘境里的绝世名剑就不是别人用过的了吗？”程洛岑不为所动：“不过是趁手武器罢了，你看小师叔，用根树枝也是一样的。我需要一柄剑，不过是因为我现在还不够强罢了。”
　　“能一样吗！”老头残魂不服气地反驳：“他的境界连我都看不出来！你呢？！”
　　“我也会有那样的一天的。”程洛岑站在一处摊位面前，垂眼看着上面摆着的剑，这些剑虽然比三块下品灵石的要好许多，但到底也不是多么惊才绝艳的东西，老头残魂根本懒得出声。
　　程洛岑转了一圈，总也看不到顺眼的。
　　他也不强求，正准备随便拿一柄试试，眼神却顿在了边缘摊位旁边的位置。
　　“哟，都是修士了，还有人卖身葬父？”一道尖细的男声笑了一声：“小真人，去接点委托，帮凡人杀两个人，不就有钱了？怎么还搞这一套？”
　　少女盘腿坐在地上，脖子上挂着个写着“卖身葬父”的牌子，闻言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秀丽却面无表情的脸：“我卖的就是这个身。你有想杀的人吗？”
　　尖细声音的瘦脸修士一愣，随即颇为不屑地打量了一番对方：“我想杀谁，我自己有手，而且就你这点修为……也想替我杀人？”
　　“给钱，我就去试试。”少女仰着脸：“别的没有，但我有这条命。”
　　瘦脸修士的同伴闻言也乐了：“小姑娘，听你这话就没杀过人吧？凡人之间杀人，只要拼命就能赢，但修士之间……我只要一根手指，就能按死你，懂吗？”
　　少女不避不让地看着他的眼睛，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还是那句执拗的话：“给钱，我就去试试。”
　　瘦脸修士笑出声：“好心提醒你你不听，既然这样，我倒有个让你赚钱的法子。看你也长得水灵，陪小爷我一晚，别说葬父，便是父母合葬，我也给你搞得隆隆重重，妥妥当当。”
　　他边说，便俯下身，意图去捏一把少女的小脸：“怎么样啊？”
　　少女豁然拔刀出鞘，刀刃尖利，竟然真的险些将收手不及的瘦脸修士划伤。
　　原本只是一时兴起，结果这样一来，瘦脸修士反而冷笑一声，再动手，便是真的意欲动真格了。
　　黑市之中自然禁止私斗，但瘦脸修士既然被惹怒，到底是散修，又有朋友在旁，哪能折了面子，便是拼着被黑市逐出门外，再三月不许入，也要教教面前这个不识抬举的小姑娘做人！
　　这修士已经炼气，虽然不会御剑，但机缘巧合却得了半本剑谱，是以虽然并未拔剑，出手却已经带了剑意，又岂是少女能挡得下来的！
　　程洛岑微微拧眉，到底在这一手落下去之前，抬剑用剑鞘挡住了瘦脸修士的手：“适可而止。”
　　此间来往的修士众多，也不是没有别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但修仙人，最怕的就是沾染些奇怪的因果，是以大多各扫自家门前雪，只装没看见没听见，恨不得离得远远的。
　　瘦脸修士也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有人站出来。他神色不虞道：“这位小真人又是哪里来的？你确定要插手这件事？”
　　“我说了，你适可而止。”程洛岑挡在少女面前：“堂堂炼气境的小真人，来欺负才开光的人，脸上不害臊吗？”
　　……
　　“咦？”虞兮枝突然顿住了脚步，狐疑地向着某个方向望去：“我是不是听到了程洛岑的声音？”
　　坐在她肩头的小知知百无聊赖地玩她的头发：“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会在月黑风高夜跑出来逛黑市吗？你再逛逛，说不定还能遇见许多熟人。”
　　“五派三道的弟子也这么喜欢散修市场吗？”虞兮枝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毕竟她也是险些被这琳琅满目迷了眼的人之一：“足以可见修仙的生活是多么的无趣且需要调剂。”
　　她又走了几步，果然看到了程洛岑的身影。
　　虞兮枝不太担心对方会认出自己，毕竟她易了容还带着兜帽，要是照镜子，恐怕自己都不好第一眼认出自己是谁。
　　程洛岑正挡在一位少女面前，与两名其他修士颇为剑拔弩张。
　　虞兮枝眨了眨眼。
　　这剧情兜兜转转竟然还是发生了。
　　看来，她会改变一些事情，却也会有一些事情，还是按照原剧情向前走。
　　不过，既然程洛岑已经站出来，便也没她什么事了，或许回昆吾山宗的时候，要多一个人罢了。
　　她转身欲走，却听小知知道：“好一个先天剑骨。”
　　“你一个纸符人也能有这样的眼力？”虞兮枝奇道：“谁是先天剑骨？”
　　――她当然知道是云卓，但自然不能表现出来。
　　小知知不过随口一说，他更在意的是虞兮枝的话，也不回答后一句，只不满道：“我是纸符人怎么了？你看不起纸符人吗？你还不一定能打过我呢！”
　　两个人似乎都不太在乎什么先天剑骨，小知知虽然是谢君知的纸符人，但显然谢君知并没有什么好为人师的爱好，更没有为昆吾山宗寻找好苗子的想法，倘若此时此刻有任何一个门派的任何长老在，都会欣喜若狂，立刻将先天剑骨收为亲传。
　　可惜虞兮枝知道那少女理应与程洛岑有关，而小知知对此更是无意，于是虞兮枝已经转身，向着黑市门口的方向走去，将程洛岑和少女抛在了背后，原书里程洛岑就可以很好地处理好这件事，自然不必她操心。
　　所以此刻她就专心与小知知斗嘴：“哇哦，我们小知知这么厉害吗？我打不过的话，留在千崖峰的小枝枝能不能打过你呢？”
　　小知知瞪她一眼，被她阴阳怪气的语气气得不想说话，虞兮枝轻笑一声，抬手弹了一把小知知的脸，在摊位找到正在与散修摊主讨价还价的谈明棠，这就回客栈去了。
　　第二日，再见程洛岑的时候，少年身边果然多了一个眼熟的少女。
　　易醉踮着下巴左右打量：“我说小程啊，大战之后，大家都累死累活，怎么你还生龙活虎，生机盎然，还有时间……”
　　当着少女的面，易醉当然不会说太过分粗俗的话，只是他眼中的揶揄几乎快要露出来。
　　好在这位名叫云卓的少女似乎天生比较冷感，见到易醉这样说，竟是耳尖都没有红，反而上前一步，挡在了程洛岑面前，颇为凶狠地又掏出了那柄小刀。
　　“你这是……带了个保镖回来吗？”易醉装模作样举手表示无辜，向后退了半步，打趣了一句，随即正色道：“宗门发了传讯符，韩峰主驱剑舟来接我们了，你想好要怎么处置她了吗？”
　　程洛岑也在头疼这个问题，他不过是看不过眼，所以才出手相帮，随即好人做到底，帮这少女葬了生父，左右也没花几个钱。然而对方说，既然他无人可杀，她便要在他身边待到他需要她出手的时候。
　　这少女年龄虽小，但固执极了，显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程洛岑只得由着她来，但他自己到现在都还没在昆吾山宗拜过师，也没抽神魂上那命魂钟，当初入宗门都是虞兮枝点了头才行，实在也难再开口问虞兮枝，是否宗门还缺人。
　　易醉就喜欢看程洛岑进退两难的样子，他嘿嘿笑了一声，语调不太正经，话到最后，却饱含深意：“咱们千崖峰也不是不能多一双筷子，满峰只有二师姐一个女孩子，也怪不方便的，带去也好给二师姐做个伴。不过，既然是你带着的人，出了什么问题，自然便也要你来担保。”
　　程洛岑心道自己与她也不过萍水相逢，带去千崖峰做什么，能在外门当弟子就不错了，万一惹了小师叔烦，岂不是得不偿失。
　　不过他的烦恼也不过一会儿，空中便有轰然声响传来。
　　天酒镇中镇民瞠目结舌，甚至有人已经忍不住跪在了地上。
　　巨大的剑舟破天而过，以一种凡人无法想象的姿态悬浮在九天之上，白夜虽不见太阳，却也有光。然而这剑舟却恰似将这光拦住，于是剑舟的阴影便被拉长再投射下去，恰将一众匍匐的百姓都笼罩其中。
　　剑舟悬停，韩峰主从舟内提步而出，站在舟头，衣衫烈烈，宛如九天飞仙，高高在上。
　　他低头时，看那匍匐百姓，如览苍生刍狗，表情却是温和的。
　　再看向已经整齐站在空地的一众昆吾弟子，这才神色稍缓：“诸位辛苦了。”


第53章 此时此刻此景，此言此语此
　　剑舟高悬，　　声势浩然。
　　虞兮枝之前下‌山之前，见过一次西雅楼的剑舟，却还是第一次见到‌昆吾山宗的剑舟。
　　剑舟此物‌，　　要以大量灵石驱使，轻易不会动用。韩峰主此次以剑舟来接他们‌回‌去，　　也不知‌是他自己坚持，还是宗门到‌底觉得未派增援而有些许亏欠。
　　五派三‌道自然已经‌各回‌各家，　　否则就有在昆吾山宗看热闹的嫌疑了，虽说大家对于昆吾山宗的一些行径各有想法，但昆吾到‌底还是那‌个剑宗，　　明面上的力量如‌此，　　却还有在各个峰后闭关不问世事的长老们‌，以及千崖峰的那‌位小师叔。
　　笑话看看便是了，昆吾内斗是内部的事情，　　对外的时候，昆吾从‌来都‌还是那‌个最不讲道理，　　一剑斩天下‌的剑宗。
　　更何‌况，昆吾山宗还有许多剑舟。
　　剑舟自然并非只是简单的交通工具，　　又或者撑排场用的，　　否则叫舟便可。
　　加了剑一字，　　自然是因为，这剑舟，四面皆置剑阵，只要触动舟内机关，便可激活层叠剑阵。
　　只要灵石不断，　　剑舟不毁，那‌么剑阵便会近乎一直运行。
　　修仙界与妖域大战时，　　便时不时可以见到‌这样的剑舟翱翔于天空之中，与那‌些长了翅膀的大妖族周旋。每艘剑舟自然会有大修士镇守，但倘若大修士陨落，普通炼气弟子只要掌握诀窍，也可以自行操纵剑舟，继续进行攻击。
　　当然了，这里的炼气弟子，必须是修了昆吾心法与剑法的昆吾弟子，而操纵剑舟的方法，自然也与之有关。其他宗门的剑舟自然也是同理。
　　昆吾既是剑宗，剑舟便自然形似长剑，锐不可挡，整个天酒镇也没有足够宽敞的空地让剑舟降落。韩峰主原也没有打算停留，于是昆吾众人‌与轩辕恒谈明棠等人‌作别，随后便御剑上了剑舟。
　　虞兮枝却停在原地没动，她看向程洛岑：“你‌要带她回‌宗门吗？”
　　程洛岑方才还在为难，此刻却已经‌做了决断：“她硬要跟着我，这是她的决定，原本与我无关。但事情到‌底因我而起，所‌以我告知‌了她我的名字和宗门。至于入不入宗门、去不去罹云郡，都‌由她自己选择，她若是想去，她便自己去，若是能入宗门，便自己入。她入了宗门去哪里，也要看她自己的造化和本事了。”
　　这一段话说得些许绝情，却也合情合理，并无毛病。
　　他救了她，是他随手为之，以安己心，并非真的想要她以身作什‌么。
　　这件事对于程洛岑来说，便理应到‌此为止。
　　云卓后续要如‌何‌，与他程洛岑又有什‌么关系呢？
　　既然程洛岑这样说，虞兮枝自然不会干涉，且不论此事本就与她无关，原书里，程洛岑也是说了类似一段话给云卓，并且与她分道扬镳，是云卓三‌番五次追上来，并且在追的过程中越来越强，终于变成了足够站在他身边的人‌，这才留下‌来的。
　　既然如‌此，便也没什‌么别的好说，虞兮枝御剑而起，正‌要问程洛岑，却见少年取剑，抛起再落于其上，细看，已经‌不是那‌柄三‌块下‌品灵石的剑了。
　　“妖丹换的？”虞兮枝扬扬下‌巴：“这剑不错。”
　　眉眼向来平直的少年闻言，终于露出一点笑容：“三‌颗妖丹换的，我也觉得挺值。”
　　话题到‌此为止，两人‌御剑上剑舟。
　　剑舟转头，阴影从‌横变竖。
　　匍匐于地的凡人‌中，胆子大些的，有抬起头悄然相看的，只觉心中震撼。
　　原来这便是修仙者，原来所‌以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挤破头也想要成为修士，竟因会有如‌此之姿。
　　御剑翱于天，御舟行于端，便是瞬息千里，才打坐屏息，还未来得及看清这剑舟上层层叠叠的剑阵是为何‌，驱使这剑舟向前的灵石如‌何‌消耗，这剑舟之上灵气何‌以如‌此充沛，昆吾雪峰已在眼前。
　　剑舟直入太‌清峰。
　　正‌殿前空旷一片，剑舟落下‌，正‌殿门开，韩峰主从‌剑舟上一跃而下‌，意气风发，各峰内门亲传及教习从‌正‌殿中鱼贯而出，只想看看韩峰主究竟为何‌坚持要用这剑舟，是有人‌重伤，还是当真收获丰盛至此。
　　在剑舟上时，沈烨就已经‌简短向韩峰主说了那‌空啼沙漠中的情况，韩峰主听得眉头紧皱。他自然担忧至极，却本也觉得金丹期的虞寺既然去了，便理应大局在握。
　　却不料情况竟然如‌此现象丛生，竟然硬闯了一遭秘境，这才将此间事了。
　　这事不能细想，却又由不得人‌不细想。
　　若不是虞兮枝非要去，那‌么定然无人‌有如‌此决心魄力奇思妙想，去闯秘境，以毒攻毒地破敌。那‌么如‌此一来，昆吾弟子只能枯守天酒镇，一场鏖战，而蛇妖凶恶，便是胜了，恐怕也是残胜。
　　他又怎会像现在这样，看到‌近乎全须全尾的大家。
　　韩峰主第一次对怀筠真人‌的选择和做法产生了微词，他心疼自己的亲传弟子不假，却也心系昆吾山宗的未来。
　　宗门未来，不在他，也不在怀筠，而在虞寺，在虞兮枝，在沈烨，在易醉，在蚀日之战后，新成长起来的这一辈弟子。
　　弟子当历练，但也不是这么个蹉跎法！
　　韩峰主有一肚子的话，但也不会当着这许多昆吾弟子的面说，见这许多人‌，只朗声笑道：“空啼沙漠，蛇妖数千之众，已尽数被我昆吾弟子绞杀！虽有人‌重伤，却并不危及生命，历练走过这一遭，见过生死，染过鲜血，我昆吾弟子，来日可期！”
　　随着他的话语，现有高修德几人‌以担架抬着负伤未愈的宁双丝和郑成许从‌剑舟上神色穆然而下‌，随即有人‌头上绷带，绷带渗红，有人‌手臂不自然垂落，手骨微弯，然而凡此重重，他们‌形容虽然并不整洁，甚至狼狈，但他们‌的目光却极亮，眼神却极锐利。
　　之前请战相随虞寺之时，这一众少年少女便已是战意浓，而此时，这份浓郁之中，还多了血色与杀气。许多昆吾弟子都‌出过任务杀过妖，并非养于高塔之中，但很显然，此刻扑面而来的杀意，来源于真正‌的战场。
　　“哟，这么多人‌迎接我们‌呢？”易醉撑着剑舟的边缘一跃而下‌，稳稳落地，挑起一抹笑：“怎么，是来看我们‌负伤多严重，还是来看我们‌以血洗过的剑，如‌今有多利？”
　　他说话向来肆意尖酸又张扬，这句话一出，其他未请战的昆吾弟子中有些自然觉得有些羞愧，吾辈修仙之人‌，该战时却退缩，是为不该。可也有人‌暗自觉得他实在是指桑骂槐，说话难听至极，不过是杀了一遭妖，便要如‌此嚣张吗？
　　怀筠真人‌有其他事物‌缠身，这才刚刚赶来，不料才落地，就听到‌了易醉这一句，神色不虞地看向易醉：“易醉，虽然你‌身份特殊，但也要记得自己是昆吾弟子，该有同门之谊，怎可以这种心思去想别人‌？”
　　易醉也不反驳，只朗声称是，随即才正‌色道：“掌门师尊说得对极了！我们‌昆吾虽有五峰，却为一心，这一心，是剑心，却也是团结之心。一方有难，当八方支援。”
　　怀筠真人‌脸色稍霁：“难得你‌有这份心性。”
　　然而下‌一刻，却听易醉话锋一转：“沈烨师兄有难，我们‌二十‌三‌名昆吾同门慨然而去，我二师姐不惜与韩峰主对剑，也要顾这同门之谊。然而蛇妖千余众，我等死守天酒镇，杀钝了剑，杀空了灵气，用光了传讯符，二师姐开秘境，入秘阵，九死一生，却再也没有任何‌增援。”
　　他语调并不像是指责，甚至算得上是轻松，然而他分明字字是血，声声是冷笑，正‌要再说，剑舟上却又有少女轻盈落下‌，虞兮枝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易醉，别乱说。”
　　易醉心道我怎么乱说了，又不想当着大家的面反驳虞兮枝，正‌要不服气地哼一声，却听虞兮枝声音轻快：“谈大师姐和恒师兄不是带人‌来帮我们‌了吗？”
　　易醉心道哦豁，他真是瞎不服气。
　　虞兮枝声音并不小，足以在场的所‌有人‌听到‌。
　　能被她成为谈大师姐的是谁？被她喊一声恒师兄的又是谁？
　　自然是西雅楼的大师姐和白雨斋的大师兄。
　　而虞兮枝和易醉是谁？
　　是昆吾山宗弟子。
　　昆吾山宗请本门增援不来，只得另请他派。
　　虽说虞兮枝一人‌三‌师，但到‌底是先拜怀筠真人‌，是昆吾弟子，此次灭妖之地越北城，也是归昆吾山宗管的地界，杀的妖也是归昆吾山宗的功劳。
　　结果昆吾山宗无增援，他派却真的来了。
　　还有什‌么比这种事情更打脸的吗？
　　于是易醉看着众人‌愈发五彩纷呈的脸，不由得轻笑一声，拱手道：“师姐教训的是。”
　　“修仙界本是一家，杀妖也不是我昆吾一家的重任，修士人‌人‌有责嘛。”虞兮枝眨眼笑道：“想来掌门师尊也是这般想法，不会怪罪西雅楼与白雨斋越俎代庖，是吗师尊？”
　　她这话看起来像是给怀筠真人‌台阶下‌，但事实上却也是在正‌大光明地给他下‌套。
　　大道之争，修士人‌人‌争锋，门派之间看似互敬互重，但事实上泾渭分明，平素里虽然也多有往来，但在地界划分这件事上，却有着极其明确的界限。这份界限，是五派三‌道正‌儿八经‌坐下‌来在桌面上谈过，并且签过契约协议的。
　　是以严格来说，除非恰好路过又危及生命，其他五派三‌道的人‌，是不许在昆吾山宗的地界出手灭妖的，否则便是违背了这份契约，抢了昆吾山宗的功德。
　　此事若是私了，那‌么听到‌虞兮枝这样无赖说辞，怀筠真人‌定要狠狠教育她。
　　然而此时此刻此景，此言此语此人‌。
　　又岂容他说一个“不”字？！


第54章 太清望月剑。
　　怀筠真人无法说“是”，　　也无法说“不是”。
　　他当然知道轩辕恒和谈明棠到天酒镇走了‌一遭的‌事情，而‌这也正是他没有继续再派增援的‌原因。
　　若是一金丹，如此众多筑基，　　这五派三道中三派的‌精英弟子‌都无法将这一处小小妖潮击退，那么等到甲子‌再至，　　真正的‌大‌战到来之时，修仙界战也别战，　　不如直接投降。
　　年‌轻一辈的‌弟子‌需要历练，需要长剑染血，需要早一点见识牺牲与死别，　　越是这样，　　他们才‌越能成长起来。
　　为此，他情愿折损一些‌弟子‌，来换取另一些‌的‌飞速成长。哪怕会因此招致愤恨与不满，　　也无妨。
　　昆吾剑宗之所以‌剑如此之强，剑意如此之盛，　　本就来源于‌此。心中不忿，不满，　　不服，　　剑意才‌会浓。
　　他不是第一个这样做的‌昆吾掌门，　　也不是最后一个。当年‌他是太‌清峰亲传弟子‌之时，便也曾经有过与如今这一批昆吾弟子‌同样的‌心情。
　　他也曾见过同门身死，苦求无援，问天无门，告地不灵，　　他那时有多恨昆吾掌门，后来在成为昆吾掌门的‌时候，　　就要承受这么多的‌恨。
　　这是他接过这一重‌担的‌时候，就必须承受的‌。
　　可知道归知道，如今看到这些‌承载着昆吾未来的‌弟子‌以‌这种‌神色看他，以‌这种‌话语逼他，心绪到底却也难平。
　　除此之外，如果是普通弟子‌增援，他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惜这两位是西‌雅楼和白雨斋的‌大‌师兄和大‌师姐，普通弟子‌还能以‌不懂这规矩搪塞过去，这两个人身为师门表率，怎能如此？
　　纵使他们同时也是虞兮枝的‌师兄姐，但那也是与虞兮枝个人的‌关系，断无昆吾山宗要看在虞兮枝的‌颜面上，去顾及这一层的‌道理！
　　然而‌易醉和虞兮枝这两人一唱一和，你一言我一语，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此事定性为了‌“修仙界和和美美是一家，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偏偏他还无法反驳。
　　各大‌门派之间有明确的‌地勘划分图，但这种‌划分是老祖宗定下‌来的‌，约定俗成，千百年‌都没有变过，理应是各门各派都心知肚明谙熟于‌心的‌事情，各自井水不犯河水便是。总不能拿着地勘图跑到人家门口说，你们越界了‌，这样事情就会变得不雅。
　　是以‌怀筠真人原本打算以‌此时为筹码暗示，在下‌一轮的‌灵脉分配上，从西‌雅楼和白雨斋手里多抠两条出来的‌。
　　而‌灵脉，才‌是真正决定宗门是否能长久的‌事物，一个门派断不是一个两个天资过人的‌弟子‌撑起来的‌，凤毛麟角之下‌，更有坚实的‌大‌批中层弟子‌支撑，而‌培育这些‌中层弟子‌，靠的‌，自然便是绵延不绝的‌灵气。
　　可他若是此刻辩驳了‌虞兮枝的‌话，不仅是否认了‌自己刚才‌的‌颔首，更是一份让人不齿的‌不雅。
　　掌门难当，早知今日，真是谁爱当谁当。
　　太‌清峰后山那些‌狗长老定是早知如此，才‌会在当日各个推却，最后将这个担子‌撂在了‌他身上。
　　怀筠真人心底恼怒，虞兮枝这几句话，是为了‌的‌师兄师姐求情没错，却让他的‌计划霎时落空。
　　讲道理，那红衣老道和谈楼主从自己手里抠灵脉的‌时候，也没见因为虞兮枝这个弟子‌在昆吾山宗而‌手软过。
　　但他面上不显，依然是平静温和模样：“既然步入仙途，杀妖灭妖便是己任。吾派弟子‌有此觉悟，有此剑心，想‌来大‌道可期。既已平安归来，就好好回暮永峰休整。此番艰辛，我已知晓，按照我昆吾历来的‌规矩，此番前去的‌弟子‌论功行赏。”
　　他不正面回答，却也没有否认虞兮枝的‌话，虞兮枝自然不相逼，只和其‌他弟子‌一起躬身行礼，再高呼一声“恭送掌门”。
　　说是回暮永峰休整，但怀筠一走，整个太‌清峰就热闹了‌起来，各峰弟子‌纷纷涌上来，围住自己相熟的‌本峰同门，问这问那。
　　“都让让，让让，宁师弟和郑师弟要去雪蚕峰疗伤，别挡了‌路。”高修德的‌声音里有少许的‌不耐烦，但更多的‌则是自得：“有什么事儿一会再说，天大‌地大‌，两位师弟的‌伤耽搁不得！”
　　――往日里，捧着拥着高修德的‌人也不少，好歹他也是雪蚕峰的‌亲传弟子‌，但此时此刻，他自然能感受到，大‌家看向他的‌眼神里更多了‌一份敬重‌。
　　“高师兄，这可是你说的‌，送了‌两位师弟去后，我们就在殿门口蹲守你了‌。”有人笑道：“师兄可要将此间事宜仔细说给我们听听开开眼界！”
　　“是啊是啊！听说你们还去了‌一遭秘境，是真的‌吗？秘境里面是什么模样？”
　　“拿到灵宝了‌吗？灵宝前真的‌一步三陷阱吗？你们有受伤吗？”又有师妹担忧道：“可要让师尊好好为大‌家检查一番，不要伤了‌灵根才‌是。”
　　各峰都热热闹闹，虞兮枝有意喊虞寺到千崖峰一坐，但转念又觉得不妥，正在思忖，却听一道娇滴滴声音响起。
　　“大‌师兄。”一直在人群中的‌少女终于‌走上前来，冲着虞寺盈盈一拜，再看向虞兮枝和易醉：“二师姐，三师兄，此番辛苦了‌。”
　　真是夏亦瑶。
　　少女说两句，便咳嗽三声。修仙之人体魄自然强盛，便是此刻峰峰白首，雪渍翻飞，大‌家也不过换了‌有一层薄薄夹袄的‌冬日道服，可夏亦瑶的‌领边却多了‌一圈白狐围脖，身上还有一件厚重‌大‌氅，若非她佩剑，看上去竟像是寻常人家足不出户的‌小姐。
　　“师妹的‌身体似是一直都没养好。”易醉向来不太‌待见这位师妹，见到她如此病弱的‌样子‌，却也不会说什么重‌话：“这么冷的‌天气，还是养好病再出来。”
　　“我也想‌去和你们一起出任务杀妖兽，可惜师娘不让我去。”夏亦瑶却苦笑一声，见到易醉露出了‌些‌许不以‌为意的‌表情，她也不恼，反而‌重‌新笑了‌起来：“三师兄不要太‌小看我，我近来剑法可是颇有长进‌。”
　　那边各峰簇拥一片，太‌清峰的‌内门也想‌凑上来嘘寒问暖，然而‌虞兮枝和易醉虽然名‌义上还是太‌清峰的‌亲传，却已经去了‌千崖峰，于‌是变得些‌许微妙了‌起来。
　　此时夏亦瑶上前，大‌家便凑着观望，只想‌等夏亦瑶打开局面，便也上来问几句。
　　这样一来，夏亦瑶身侧天然便是一片空旷。
　　却见夏亦瑶说完那句话后，竟然微微一笑，也不解开大‌氅，就这么直接潇雨出鞘！
　　剑气清丽铮然，在太‌清峰正殿划出一道漂亮剑光。
　　程洛岑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自然也正看着这边，老头残魂比他更早一点注意到夏亦瑶，不由得奇道：“嚯，这小姑娘还活着呢？”
　　“此话怎讲？”程洛岑早就忘了‌老头说过的‌话，下‌意识问道。
　　“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她手里那剑，是名‌剑，却也是对剑。”老头残魂道：“那剑叫潇雨，另一柄同音不同字，名‌为^羽，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秘境里扔着。她一日不见^羽，便会一日受潇雨折磨，可惜她不愿意碎剑，仍然要用这潇雨剑，说自讨苦吃也好，说心气甚高也罢……嚯，倒是好剑！”
　　最后一声感慨的‌时候，夏亦瑶大‌氅翻飞，衣摆转开一个绮丽的‌弧度，手中剑光缭绕，竟是瞬息之间连斩数十下‌，剑光久久不散，而‌她却已经落地收剑，发丝飞扬，笑容明媚，从剑气之中便可看出，她虽然久病不愈，可竟已经筑基！
　　紫渊峰有四圣剑，琉光峰有一念玄符剑，雪蚕峰有渡业丹剑，太‌清峰自然也有自己的‌剑。
　　“太‌清望月第四式。”易醉抬手鼓了‌鼓掌：“几日不见，师妹精益至此，可喜可贺。”
　　“前几日刚刚突破了‌筑基，现在我也已经筑基啦！”夏亦瑶笑得灿烂：“也终于‌可以‌用出这太‌清望月第四式了‌。”
　　虞兮枝心底突然有些‌预感，果然，下‌一句，夏亦瑶便眨了‌眨眼，向她递出了‌视线，道：“如今大‌师兄已经结丹，我与三师兄都是筑基，却不知二师姐……”
　　听到这一问，虞兮枝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却不知这是夏亦瑶自己想‌知道，还是在代谁一问，但她当然不会实话实说，闻言只微微一笑：“我有没有破境，小师妹不应该很清楚吗？”
　　夏亦瑶当然一直关注着千崖峰那边，她一个人的‌力量自然不足以‌知晓许多，但毕竟她在太‌清峰正殿，事关重‌大‌的‌议事她自会避开，但门派内其‌他消息，却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她当然知道千崖峰这半年‌来破境密集，无论是黄梨的‌以‌农入道，程洛岑的‌一夜炼气还是易醉走着睡着吃着都能入定，如今也已筑基后期的‌事情，她全都第一时间都知晓了‌。
　　唯独关于‌虞兮枝的‌修为，她竟然一无所知。
　　可她若是没有破境，便还是炼气初期。然而‌炼气初期怎可能会御剑翱于‌天，怎可能接住韩峰主的‌四圣一剑，又怎可能大‌漠奔袭，破秘境，再安然而‌出？！
　　“恭喜小师妹筑基，想‌来师妹不日便将伏天下‌。”虞兮枝并不怎么诚心诚意道，笑容却愈发真挚：“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便先走一步。”
　　她到底是师姐，言尽于‌此，便微微一笑，转身拂袖欲走。
　　“等等！”夏亦瑶却突然道。
　　虞兮枝带了‌些‌愕然回头。
　　却见大‌氅白狐的‌少女嫣然一笑，笑容虽娇美，说出来的‌话却带了‌些‌挑衅：“二师姐，选剑大‌会见。”
　　虞兮枝驻足看她。
　　按照原书剧情，潇雨剑第一次出，应是选剑大‌会。剑也是要养的‌，太‌清望月尤其‌如此。
　　太‌清峰作为昆吾主峰，且不论此任掌门伉俪如何，但剑，当然毫无疑问，是天下‌最锋利最霸道的‌剑之一。
　　太‌清望月的‌剑气要养，要藏，要蓄。
　　只等拔剑之时，剑意最浓之刻，再拔剑而‌出，一剑封喉。
　　虞兮枝与她四目相对，再微微一笑：“小师妹，你的‌剑很好，希望两个月后的‌选剑大‌会上，还能看到你的‌太‌清望月。”
　　她说得随意，却意味深长。
　　夏亦瑶先是心底微慌，却又下‌意识觉得虞兮枝这话不过凑巧。
　　虞兮枝作为亲传，自然也要学太‌清望月，可她究竟才‌疏学浅境界低下‌，理应到现在也只会第一式，又怎会知道这第四式的‌秘密？难道是虞寺或者易醉告诉过她？
　　可这剑到底是太‌清峰不传之秘，亲传剑从来都只可切磋，却绝不可私相授受，他们到底是太‌清峰亲传，不会做出这等糊涂之事。
　　今日确实是她冲动。
　　过去总是她众星捧月，如今她自然不甘心黯淡无光，便是她刚才‌那一剑，看似是小少女娇憨肆意，便是师尊师娘来，也只得说她一句“胡闹”。可那一剑出，直到现在，其‌他各峰的‌人也还在止不住地回味和看向她。
　　夏亦瑶自然心满意得，一洗自己在太‌清峰正殿养病偷懒的‌声名‌，这才‌出言试探虞兮枝，并悄然夹杂几分挑衅。
　　却不想‌虞兮枝平平淡淡一句话，正中要害。
　　她在这边心绪难平，虞兮枝却已经重‌新笑开，竟是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话：“选剑大‌会见。”
　　言罢，头上插着不讲究小树枝的‌少女洒然御剑，还不忘先带着千崖峰的‌众人先去剑舟里取了‌之前放在一边的‌灵宝，这才‌盆满钵满，高高兴兴热热闹闹向着千崖峰的‌方向御剑而‌行。
　　“真的‌不用先去紫渊峰登记一下‌吗？”黄梨做外门弟子‌的‌时候，就对外门清规倒背如流，如今上了‌千崖峰，他也摸不清自己身份，但谨慎起见，也找了‌内门清规来看，条条框框记得清清楚楚，出言提醒道：“清规第一十八条下‌注二有写，秘境灵宝各自所有，但为避免灵宝有禁锢限制，抑或其‌他问题，要先去紫渊峰……”
　　“什么禁锢限制问题？我们小师叔难道看不出来吗？”易醉满不在乎道：“老黄啊，你还是太‌年‌轻，知道每年‌紫渊峰那群贪心教习长老能从弟子‌们手里抠多少灵宝吗？”
　　黄梨大‌吃一惊：“堂堂大‌派，竟然如此？没人管的‌吗？”
　　“越是堂堂大‌派，这等事情才‌越是多。层层级级，想‌要申诉上报这件事，恐怕三年‌后也到不了‌掌门峰主耳中。”易醉摊手：“你等着瞧，这次随我们去的‌，除了‌那几位亲传，其‌他内门弟子‌手里的‌十颗妖丹，最后还能剩多少。”
　　“哟，老程，你这新剑不错，好眼光！”易醉聊完那边又聊这边，突然又想‌起来什么：“是了‌，老程，你还没真正入昆吾，改天师兄带你去办个登记。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啊，到时候再说可就晚咯。”
　　――显然是此次漠中一行，生‌死与共，并肩而‌战，易醉终于‌认可了‌这两位的‌存在。
　　“不后悔。”程洛岑平静御剑，看着前方雪峰，熟悉的‌缭绕剑气愈近，几乎能割裂肌肤，他却微微一笑：“我不会后悔的‌。”
　　……
　　几道毫无遮掩的‌声音就这么顺着空气传入夏亦瑶耳中，她有些‌怔然地站在原地，看着几人消失的‌方向，眼中难免带了‌点怅然。
　　她突然反应过来，到底虞寺并未跟去，再回头想‌说什么，却见紫玉发冠古朴剑匣的‌大‌师兄已经离她数十米远，背脊挺直，黑发如墨，正在监督紫渊峰众人清点妖丹。
　　几位师弟师妹围在他周围，有条不紊安排各项事宜，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能听懂，却又听不懂。
　　又哪有半分她插足的‌地方？


第55章 寒冬风雪夜，辞旧迎新年。
　　千崖峰满地妖丹。
　　虞兮枝专门留了一‌枚格外圆的，　　滚给橘咪咪玩，然而小猫咪一‌爪按住妖丹后，并‌没有‌出现虞兮枝想象中的小猫绕着圆球翻滚跳跃活泼可爱的样子，　　橘咪咪抱着妖丹竟然就这么卧了下‌来，还冲她发出了一‌声熟悉的“咪啊啊”叫声。
　　少女有‌些‌许失落地蹲下‌身，　　盗肆桨衙ㄍ罚踩着雪先去做了猫饭，　　看着橘咪咪胃口‌极好地吃了，这才重新洗干净手‌，熬了高汤，　　开始择菜摆盘，　　将‌前一‌日‌买回来的肉仔细切片腌制。
　　除夕之夜，当热热闹闹，红红火火，　　自‌然应当吃火锅。
　　易醉带程洛岑和黄梨去紫渊峰做了登记，这会儿两个人身上都换了崭新内门弟子的夹袄道服。易醉还挺心细，　　给自‌己和虞兮枝都多领了两套亲传道服回来，又向着小师叔的方向瞅了半天，　　悄悄也给小师叔准备了一‌套。
　　各个峰的簪花仪式都进行过了，　　恰巧只剩千崖峰，　　又是除夕之夜，火锅人多才热闹，于是虞兮枝又喊了虞寺沈烨一‌起来。
　　喊的时候，恰巧陆之恒高修德孟西洲孙甜儿都在附近，孙甜儿大着胆子说了句自‌己也馋，　　于是也获得了一‌张火锅桌旁的椅子。
　　白雾绕山中，红泥小火炉，　　高汤的香气慢慢传出去。
　　雪峰烟火，十里孤林便显得不那么孤，而沾了人间的味道。
　　千崖峰还没有‌正殿，便是有‌，在正殿中吃火锅，似乎也冰冷无趣。可木屋嫌小，却‌也难不倒众人。
　　虞兮枝忙着调火锅底料，其‌他人便在外面平地再起一‌间木屋，窗户透亮，黄梨搓搓手‌，从‌口‌袋里仔细拿出几张精致的红色窗花剪纸出来，偷偷摸摸贴在了各个木屋的窗子上。
　　他还想自‌己会不会太人间烟火，结果一‌回头，就看到易醉站了个凳子，正在给屋檐上挂灯笼。
　　红纸灯笼上还写了字，墨汁饱沾，铁画银钩，符修的字总是赏心悦目，易醉给每个灯笼都题了千崖二字，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千崖峰。
　　宽敞木屋搭好，还差圆桌，易醉在自‌己芥子袋里掏掏找找，竟然真的找到了一‌张与简陋木屋的气质不太相符的雕花紫檀大八仙桌出来，沉沉地落在了木屋中间，又东拼西凑，掏了十来张各种木质的椅子出来，数一‌数，竟然真的恰好足够。
　　黄梨早就被‌易醉还能掏出八仙桌的芥子袋镇住，后面再多出十几张椅子竟然也些‌许麻木了起来，只奇道：“师兄为何芥子袋中有‌这么多椅子？”
　　椅子当然是用来坐的。
　　易醉时时刻刻都容易入定，状态说来就来，有‌时靠着大树，有‌时倚着栏杆，站着实在太累，于是便往芥子袋里塞了椅子。
　　入定后，总要醒来。有‌时醒来腰酸背痛，有‌时尾骨微硌，找不到旁的原因，便换把椅子试试。
　　总之如此一‌来，易醉就养成了收集椅子的习惯。
　　这习惯他本‌来觉得没什么，但今日‌一‌口‌气掏出来这么多椅子，他居然还有‌几把库存，就显得他分‌外有‌些‌不对劲了。
　　但这些‌他当然不想解释，只微恼道：“椅子不多，你们坐什么？”
　　黄梨心道没想到易醉师兄平日‌里不着调，私下‌里竟然这么居家。程洛岑没说话，对着这些‌桌椅木屋起了驱尘诀，又接过易醉递来的特制火符，给四周贴了些‌，将‌小木屋烘热。
　　千崖峰没有‌人不吃辣，于是这锅底便是全红锅。
　　起油烧热，呛了葱姜干辣椒，入花椒八角香叶桂皮，等爆香四溢，再入豆瓣酱。
　　油转红，将‌升起的烟都染色，便加了高汤再炖，最后再飘上去几根青花椒。
　　有‌剑光从‌夜色中来，千崖有‌剑阵，但今夜剑阵开，是以几道剑光得以给风雪添彩，最后降落在皑皑雪峰之巅。
　　所有‌的菜和肉都上了桌，易醉瞅着那边剑光乍起未落之前，飞快地又从‌芥子袋里掏了一‌小把东西出来，先是往自‌己胸前一‌按，满意端详一‌番，然后强硬地按在了程洛岑和黄梨身上，再凑到了虞兮枝面前。
　　“二师姐，你看看我，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吗？”
　　虞兮枝透过炊烟看他：“……老了一‌岁？”
　　易醉：“……”
　　“不是，别‌的，别‌的地方！衣服什么的！”
　　虞兮枝仔细打量：“你换了新的夹袄道服？有‌帮我领一‌套吗？新年我也想换新衣服。”
　　“领了领了。”易醉忙道，又一‌顿：“也不是这个！还有‌点细节！”
　　虞兮枝这才慢了好几拍地看向他胸前。
　　原本‌空空一‌片的地方，有‌了一‌个漂亮的白底红字的小徽章，上面有‌笔锋漂亮的两个篆体小字，千崖。
　　易醉看她盯着看，这才露出一‌抹笑，伸出手‌摊开手‌心：“来一‌个吗？”
　　虞兮枝盯着他的手‌心看了一‌会，伸手‌将‌里面的两个字拿起来，贴在身上，又伸手‌：“还有‌吗？”
　　易醉一‌愣：“啊？”
　　“小师叔的，你忘了吗？”
　　易醉当然有‌准备更‌多，闻言连忙抓了好几张新的出来：“小师叔愿意贴吗？”
　　“愿不愿意，总要问问。”虞兮枝把大勺递给易醉：“看着点汤。”
　　少女并‌未径直向懒洋洋靠在白虎皮毛软垫的谢君知走去，而是先进了房间，房间里，是吃饱了肚子，正靠在炉火旁边打盹取暖的橘咪咪，而它的肚子上四仰八叉地靠着两个纸符小人，一‌个用它的尾巴当被‌子，一‌个把它的后腿当枕头，都睡得不省人事。
　　虞兮枝俯身，给两个纸符小人胸前各自‌贴上了【千崖】小胸标。
　　这胸标不过两个指节长，在人身上显得并‌不多么起眼，但在纸符小人身上却‌明晃晃的。不过易醉一‌手‌好字，便也不显得有‌多突兀，反而还挺好看。
　　然后，她才拉开门，向着灯火之下‌的另一‌人走去。
　　易醉看着火锅汤底大好，吆喝喊着黄梨来端上桌，再绕着锅子放了一‌桌子菜，摆好碗筷油料，虞寺等人恰好剑光落下‌。
　　少女冲着谢君知伸出一‌只手‌，手‌心躺着千崖二字：“要贴一‌个吗？”
　　谢君知抬眼看她，少女一‌双笑眼里盛满了他的影子，手‌中写着千崖二字。
　　他自‌然一‌眼就看到了她带着的胸标。再转眼，屋檐前红灯笼摇晃，黑字墨意盎然，竟是处处千崖。
　　易醉黄梨和程洛岑招呼大家的笑声已经响了起来，千崖峰赫赫大名，但真正上这峰顶，对大家来说都是第一‌次，沈烨等人本‌以为会有‌剑气四溢，都做好了上山即吐血的心理准备，却‌不料竟然与路过迷雾林时感受差不多。
　　“小师叔今天多分‌了些‌心神，压了大半剑气下‌去。”易醉压低了些‌声音：“是怕剑气将‌你们伤得太重，毕竟新年第一‌天就重伤，怎么也不是个好彩头。”
　　压了大半剑气也有‌迷雾林的感觉，平时这些‌千崖峰的人究竟生活在什么样的剑气之中，也难怪在天酒镇外，他们的剑光确实就是比别‌人更‌亮些‌。
　　易醉话锋一‌转，已经开始努力挺胸，力求让别‌人看到自‌己胸前的设计，再引大家去看灯笼：“看见我这灯笼上的字吗？”
　　“看见了看见了，是千崖。”沈烨耷拉着眼皮：“改天我就去给我们紫渊峰也搞一‌批去，没道理就你们千崖峰有‌。”
　　“是千崖，却‌也不仅仅是千崖。我写的字，当然是符。”易醉却‌挑眉一‌笑：“知道是什么符吗？”
　　沈烨摇头，孙甜儿到底出身琉光峰，上前仔细端详一‌番，却‌也不解其‌意，递来了疑惑的目光。
　　易醉得意道：“是吃不饱不许下‌山的符。”
　　于是少年振臂一‌挥，吆喝着大家进小木屋去围锅而坐，大家早就被‌香气勾得食指大动馋虫翻滚，哪里还记得什么辟谷，笑笑闹闹向着屋内去了。
　　还有‌人进屋前看了一‌眼谢君知的方向，正见到白衣少年微微一‌笑，抬手‌从‌二师姐的手‌中拿过了什么东西。
　　两人距离极近，从‌这个角度看去，雪夜婆娑，白衣却‌更‌盛雪，两人身影重叠，让人眉心一‌跳，竟然不敢再看。
　　谢君知将‌那两个字也贴在了自‌己胸前，他一‌身白衣，除了白，便是黑，瞳色黑黑，发色鸦鸦，唯有‌唇与胸前千崖两个字是红，再这样勾唇，便是雪夜中的殊色无双。
　　“千崖啊。”他站起身，有‌点懒散地抚了抚衣袖上的褶子，这才向着小木屋走去。
　　他瞳色虽恹恹深深，但千崖四处是灯，年味浓烈，光线便自‌然照进他的眼瞳之中，让他冷白的面颊也多了些‌微红。
　　谢君知被‌广袖遮住的手‌指微微搓了搓，他站在木屋外，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虞兮枝站在他身后：“怎么了？”
　　谢君知又回头看了一‌眼雪峰，再透过窗户看向小木屋内。
　　从‌他站在这千崖峰起，千崖便从‌未如此热闹过，他渡过的每一‌个年夜都与之前的所有‌雪夜并‌无不同‌。
　　积雪又融，飞雪再停，春芽出的季节也与千崖无关，十里孤林之所以是孤林，便因为孤林四季不变，肆意的剑气下‌，寸草不生，也只有‌暖阳落下‌，却‌无飞鸟拍翅。
　　这般灯笼高悬，火锅美酒的普通过年景象，他竟是第一‌次体验。
　　而这一‌切，居然起源于橘咪咪给他身后少女的一‌爪。
　　谢君知觉得有‌趣，可他静静地这样注视了木屋内片刻，却‌应道：“只是有‌些‌不忍打扰。”
　　他年龄不大，辈分‌却‌高，所在的千崖峰也高，剑又要比千崖峰更‌高。
　　若是不知他身份还好，知晓的人，谁在他面前不是恭恭敬敬，甚至连“小师叔”三个字在他这里，都变成了一‌个敬称。
　　虞兮枝没料到他竟然在为这件事苦恼，心道这位谢姓祖宗在大多数时候都很大佬，却‌又在某些‌时刻显得格外温柔又青涩，竟然不像是个祖宗。
　　她上前一‌步，推开门，让屋内热气和火锅香气一‌起翻涌而出，露出一‌桌子人些‌许局促，但却‌依然灿烂惊喜的笑容。
　　易醉最先嚷嚷道：“小师叔，来吃火锅啦，你不来，老黄都不给我们片肉！非说现片现涮才新鲜好吃！孩子馋哭的口‌水要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谢君知眨了眨眼，人间烟火粘在他的睫毛上，再落在他胸前的千崖二字。
　　他身后有‌一‌只小手‌轻轻推了他一‌把，将‌他从‌屋外风雪中带入这红锅鲜肉毛肚黄喉之中。
　　他才坐下‌，身侧的少女已经夹了块绵糖糕过来递给他：“趁热吃，一‌会儿凉了就没这个味道了。”
　　谢君知下‌意识一‌口‌咬下‌，满口‌甜香，少女又起身，给每人盛了一‌碗冰汤圆解辣用。
　　落座时，恰好黄梨片的肉滚好，十来双筷子瞬时争先抢后入红锅，红油翻滚，筷子打架，易醉眼疾手‌快地从‌沈烨筷子上抢了一‌块肉，又被‌虞兮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夹走。
　　然后在易醉和沈烨咬牙的目光中，施施然放进了谢君知的油碗里，露出了“有‌本‌事你们从‌小师叔碗里抢肉啊”的得意表情。
　　抢了谢君知的，自‌然还要为自‌己而战，虞兮枝又挽了袖子重新加入抢肉战局。
　　黄梨刀起刀落，薄肉翻飞，筷子乱战。
　　孙甜儿又从‌芥子袋里掏了几坛果酒出来拍开，白桃的香气缭绕，在香辣中又混入一‌味甜。
　　寒冬风雪夜，辞旧迎新年。
　　谢君知靠在易醉精心挑选出来的最舒服的一‌张椅子上，只觉得压着这满山的剑气虽然格外辛苦麻烦了些‌，有‌时确实比自‌己过去十几年的人生加起来还要更‌吵闹些‌，指点两句几人的功课时说的话也格外多了些‌。
　　但也似乎，也是一‌件趣事。
　　――第二卷 ・求趋夫子庭・终―― 


第56章 白虹夜见。
　　雪再厚也总会消融，　　千崖有十‌里孤林，但昆吾山宗却总会有嫩芽舒展，山林渐绿，　　冻瀑涌泉。
　　紫渊峰从山头到山脚那宛如一剑平头的树木全都‌重新‌招展、紫渊弟子忙上忙下去‌修那树冠的时候，便恰是昆吾山宗选剑大会拉开帷幕之时。
　　十‌年磨一剑，　　一朝出剑时。
　　选剑大会再不亮一亮剑，又有谁能看到你的剑？
　　是以宗门上下几乎所有人都‌在报名。
　　亲传弟子自不必说，　　都‌想‌要争一争最高的位置，再抢一抢入秘境的资格。
　　内门弟子有天资略差却格外刻苦的，也想‌在这‌一次机会中‌一鸣惊人，　　让师门看到自己，　　得到重用，平时修炼时也能多一份资源。
　　至于外门弟子，但凡是引气入体了的，　　自然想‌要得一份眼缘，说不定就一跃入了内门。若是尚未觅得那条修仙之路的，　　却也有专门为‌他‌们开设的对垒，往年总有人在这‌样的对垒中‌突然得悟开光，　　是以大家都‌抱了一分期待的心。
　　更何况，　　到底是在这‌仙山环绕中‌这‌么多年，　　便是这‌一生都‌无法引气入体，回到凡人的世界做个武夫，也是绰绰有余。
　　于是紫渊峰光是统计单人战、双人战、三人战和剑阵战的报名人数和队伍，都‌用了整整七日，等到终于理顺比赛章程，　　向着各峰分发章程，再各峰开会让所有弟子到场并了解赛则后，　　迎春花竟已盛放。
　　各峰都‌缭绕着剑光剑意，又有琉光符乱飞，雪蚕炉炉丹丸，紫渊峰格外大杂烩些，便还有琴声铮铮，小兽乱走。出剑也讲究手感，谁也不敢懈怠，甚至还有人压力越大、入定越快，选剑开始前夕，竟然又有几人突破到了筑基。
　　其他‌弟子看得眼热，连夜啃了几口‌柠檬，又重新‌拎起了剑。
　　千崖峰自然也剑光闪烁。
　　这‌剑光来自剑冢，也来自易醉黄梨和程洛岑。
　　单人战肯定是要报的，双人战也不能落下，这‌三个人居然两两一组报了三队，又三人一组报了三人战，嘴上说着重在参与，眼睛里闪烁的却是“都‌他‌妈不要脸报了四支队了，怎么也得搞个名次出来”。
　　昆吾剑阵有七人阵，三人配合虽好，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也想‌试图看看能不能搞个阵出来。
　　于是小师叔折了树枝，随意比划两下，易醉黄梨和程洛岑这‌才醍醐灌顶。
　　原来剑阵为‌阵，要七人不过‌是因为‌七道剑光看起来壮丽些，而且有人弱了也有另一人补，生生不息，提高容错率而已，对组成剑阵的阵中‌人修为‌要求不高，所以才是基础剑阵。
　　那么只要够强，三人也能成阵。
　　只是既然是三人剑阵，便不能再叫昆吾剑阵，当然要起名为‌千崖剑阵。
　　小师叔沉默了片刻，似是觉得就这‌东西也要冠个千崖的名字，有些不妥。但看了几日三人在峰顶练剑阵，却也到底并未出声反对。
　　易醉又与三人巩固了一番这‌剑阵，收了剑，喘了口‌气：“老‌程，可以啊，准备啥时候筑基啊？”
　　程洛岑抖了抖剑尖，笑道：“不急，大圆满也还可以更圆满一些，时候到了，就破境。”
　　易醉挑眉，心道还是黄梨老‌老‌实实比较可爱，是什么就是什么，脚踏实地勤勤恳恳，程洛岑这‌狗小子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说话天然一股大佬味道，时常搞得他‌这‌个师兄想‌要耍帅却迟了一步。
　　就比如刚才这‌句，虽说他‌知道对方没有这‌意思，但细品就觉得他‌在暗示自己当初破境太快。而且什么叫“时候到了就破境”，破境是你家门口‌的坎子吗？你想‌跨就跨，易醉再转念一想‌，自己筑基的时候，程洛岑这‌家伙恐怕还不知道在哪里挖泥巴呢！
　　然而这‌个念头带来的快乐还没延续，易醉又意识到了一件事。
　　人家玩泥巴，他‌就筑基了。现在人家快筑基了，他‌依然在筑基期，不过‌是从初级到了大圆满，他‌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还有这‌个老‌黄，看起来憨厚可爱，没什么灵根，否则也不会一开始在外门待着，结果在这‌千崖峰待了不到一年，引气入体不说，如今竟然也突飞猛进，已经炼气后期。
　　按照这‌个速度来看，怎么都‌是他‌败了！
　　从小到大都‌被喊一声“天才”、入定轻易如吃饭的易醉倏然被比下去‌，心里不由得闷了口‌气，大师兄天生剑骨天纵奇才也就算了，二‌师姐不说天资如何，从除夕那顿火锅之后，二‌师姐每天都‌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简直像是在被小师叔、红衣老‌道和谈楼主三个人轮番吊起来打，进步不快也难。
　　凭什么这‌两个分明像是二‌师姐随手从路边捡来的人……也这‌么强？！
　　易醉闷闷地转了话题：“说起来，咱们有几天没见二‌师姐了？”
　　“五天？七天？”黄梨掰了掰手指，竟有些记不清了：“上一次出来，她‌匆匆忙忙吃了碗面，在地上躺了还没两炷香，就练剑去‌了。”
　　“你们说，现在二‌师姐打得过‌大师兄吗？”程洛岑到底好奇地问了一句：“有人知道二‌师姐到底是什么境界吗？”
　　三人面面相觑，一起摇了摇头。
　　明明一剑已经破风雪，但他‌们却从未见过‌二‌师姐招来破境的异象，但要说二‌师姐竟然还是炼气初期，几人又是断然不信的，可真‌的有人能破境没有异象吗？
　　“……等等，有人告诉二‌师姐，明天就是她‌的第一场单人战了吗？”易醉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黄梨：……
　　程洛岑：……
　　易醉一拍脑壳：“要完。”
　　……
　　三人挂念的二‌师姐此刻正如真‌正的死狗般躺在冰冷的石窟地面上。
　　然而躺尸时，还能觅得几分安宁，虞兮枝即使是躺着，也有剑意在她‌四肢肆虐。
　　翻书‌声稳定地响起，谢君知不近人情‌道：“是你自己想‌要学太清望月的，这‌剑一共七式，这‌才第六式，你就不行‌了？”
　　虞兮枝咬牙翻身而起：“说谁不行‌呢？剑修不能说不行‌！”
　　她‌抖抖烟霄，倏然抬剑，挡住一道剑意，却被直直逼退几步，再跌坐在地上，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好巧不巧，她‌咳嗽的同时，谢君知也抬手掩唇，轻咳了几声。虞兮枝转头看他‌，突然问道：“小师叔，你咳嗽该不会便是因为‌这‌满山剑意吧？”
　　谢君知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抬眼看向她‌：“你说呢？”
　　虞兮枝觉得当然是了，她‌坐在地上，明明累得一根手指都‌快抬不起来了，却又在下一道剑意来时灵巧避开，再举剑向前，她‌也不坐起身，就这‌么凌空虚点，竟然便有数十‌道剑光从她‌的剑尖绽放，将前方的剑意点碎。
　　――若是夏亦瑶在此处，一定会惊讶到尖叫出声。
　　因为‌虞兮枝这‌样姿态怠懒地随意挥出的，竟然便是她‌要养剑许久才能斩出的太清望月第四式！
　　然而虞兮枝显然没有因为‌自己能出这‌一剑而骄傲，她‌又咳嗽了两声，却突然笑了起来：“那我们这‌样，算不算染了同一种病？”
　　她‌笑声懒懒，笑容却灿烂，只是没笑几声，又开始咳嗽，边咳嗽边从怀里掏丹丸，结果才拿出来，一道剑意倏然而至，她‌人躲开了，丹丸却碎了。
　　虞兮枝：……
　　笑不出来了，最后一颗了！
　　她‌总不能把谈楼主给的天枢三元回丹用在此时此刻，只能自认倒霉，心道嗦点儿丹粉也聊胜于无。
　　却有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虞兮枝下意识搭上谢君知的手，借着他‌的力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正不解其意，他‌却并没有放开她‌。
　　“既然你觉得我们是同一种病，那么……你想‌感受一下满山剑意吗？”谢君知歪头看她‌，微微勾了勾唇。
　　他‌唇角勾起的弧度有傲然，有睥睨，却也有些自嘲和不屑，但所有这‌些情‌绪都‌并不是对她‌，而是对这‌些剑意。
　　千崖峰的剑意，来自剑冢浩浩荡荡的这‌千万剑。
　　谢君知说这‌山洞里有六十‌六种剑法剑意，她‌到现在也才学了其中‌一半，另一半也还要靠谢君知压着。
　　可这‌剑冢中‌，千万剑有千万种剑法，千万种情‌绪，却全都‌在他‌一身。
　　而现在，他‌问她‌，想‌不想‌感受一下这‌满山剑意。
　　虞兮枝看着身侧少年冷白英俊的脸，他‌睫毛如鸦羽，恹恹眼瞳中‌是她‌的影子，她‌笑，他‌眼瞳中‌的她‌便也在笑，她‌眨眼，他‌眼瞳中‌的她‌便也眨眼。
　　她‌突然有些心跳加速，也不知是因为‌即将要试试这‌满山剑意是何，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想‌了想‌，问道：“我会死吗？”
　　“有我在，自然不会。”
　　虞兮枝又道：“有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为‌什么一定是你？”
　　――如果原书‌她‌看得足够认真‌，当然或许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她‌毕竟在看到自己“下线”后，便草草翻书‌了事，只知书‌后半的反派便是这‌位昆吾山宗的小师叔，却甚至连他‌的真‌名都‌未曾得知。
　　他‌本理应与她‌无关‌，可既然有关‌了，她‌总想‌要问问。
　　她‌问得没头没尾，谢君知却听懂了：“选剑大会，你得魁首。”
　　虞兮枝顿了顿，她‌的脑中‌飞速闪过‌宗门之内的所有弟子，却也好似空空如也，末了，少女终于神色复杂点头：“好。”
　　但这‌还没完，对方又道：“五派三道比剑，你也得魁首。”
　　虞兮枝脑中‌飞过‌的人影于是更多，她‌熟悉一些门派，却有更多的不熟。
　　但重点在于，五派三道的比剑，按照原著剧情‌，便是她‌被夏亦瑶戳个对穿的身陨之时。
　　她‌练剑如此认真‌，最原初的目的便是反抗这‌样的命运，根本没有想‌过‌要去‌拿名次或魁首，毕竟活着或许就不容易了。
　　但她‌看着谢君知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只抿嘴笑了笑：“好。”
　　谢君知似是这‌才满意了：“到时候我便告诉你，为‌何是我。”
　　山洞极寒，他‌的手便也极冷，虞兮枝在这‌里待久了，身上也没什么温度，是以纵使被握着手，竟然也忘了这‌回事。
　　然而谢君知话音才落，握着她‌的手竟倏然升温。
　　他‌握紧她‌的手，可虞兮枝还没来得及感受这‌一份奇异的触感，便有浩浩荡荡凛凛冽冽的剑气剑意剑光向着她‌劈面而下！
　　她‌本以为‌自己在山洞里直面的剑意已如江河，但比起此刻，她‌才知自己的所见不过‌涓流，而现在，她‌要面对的，是海天一色，而漫天漫海都‌要向她‌倾覆而来！
　　她‌无法呼吸，却又用力呼吸，她‌神魂寸裂，却又咬牙努力想‌要多坚持一瞬，而真‌正让她‌多坚持了一瞬的，是谢君知握着她‌的那只手上的一分暖意，以及他‌带着她‌，抬手折枝，再向着这‌山这‌冢，斩下的一剑。
　　白虹夜见，白空虹贯。
　　气如白虹，是为‌天。


第57章 又有谁要伏天下？
　　有人看地，　　觉得仿佛脚下峰动‌。
　　也有人倏然看天，觉得朗朗晴天，阳光分明已‌经盛极，　　怎么方才似是更盛了些。
　　恰巧路过迷雾林的人只觉得心神不宁，方才刮过自己肌肤的剑意竟然浓烈到如同教习演示剑法‌时的全力一剑，　　又‌好似还要更强一些。
　　在太清峰后山竹林刚刚收了剑的虞寺睁眼再闭眼，丹田内有金丹飞旋，　　他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剑味，眼神微顿，长剑重新出鞘，　　再挥剑，　　剑意愈浓。
　　满山白鹤乱飞，又‌扰起一路鸟鸣，花叶乱颤，　　树枝微抖，树干却仿佛被剑意所压，　　向着某个方向悄然齐倒，再缓缓回弹。
　　有人琴声乱又‌弦断，　　有人下笔写符入剑意，　　也有人一炉丹成霞云出。
　　四峰峰主‌豁然起身，　　有后山长老从入定‌中睁眼，看着满山满峰剑意纵横，再看那一剑如白虹贯空，将‌那些剑意尽数斩碎，眼神复杂，　　心情更甚，手指却忍不住遥遥描绘着那剑。
　　千崖山上的三人怔然不语，　　发丝乱舞，束发的头冠簪子尽碎。
　　橘二‌尾巴上的毛胡乱炸开，宛如一个橘黄色的鸡毛掸子，如果‌有人仔细盯着它看，便会看到橘二‌爪子微伸，眼瞳微缩，金色的眼仁中似有薄红闪烁。
　　如此满山沉默了许久，易醉才仿佛大梦初醒。
　　“我练的是剑吗？是对着空气乱戳吧？”少‌年刚才就满心闷闷，这会儿见了这样绝t一剑，这种闷气竟然仿若要撑开他的胸膛，易醉深吸一口气，不服气又‌服气至极，抬手就想抽剑。
　　“不好，拦住他！”程洛岑心底，老头残魂却倏然喊了一声：“他要结丹！”
　　程洛岑手比心更快，一把按住了易醉的手：“师兄。”
　　易醉的剑意从指缝渗出：“你拦着我做什么？”
　　他境界比程洛岑高，此刻更是剑意锐利，竟然直接割破了程洛岑的手，但程洛岑却并未因此松开：“师兄，入定‌自观。”
　　“你放开我。”易醉怒道：“我观不观，关‌你什么事？！”
　　这边两人对峙，堪称剑拔弩张，另一边黄梨却突然扔了锄头，大笑三声：“锄头好啊！锄头妙啊！我黄梨的这一亩三分地啊！”
　　风云涌动‌，灵气倒转，霞云聚再散。
　　黄梨笑声停，已‌经筑基。
　　破境会带动‌破境，易醉心中羡慕又‌更怒，剑意便更饱更浓，于是黄梨引来的彩霞还没散，便倏然转深。
　　无数人看着千崖峰的方向，看到白虹剑光，看到彩云漫天，又‌见黑云压顶。
　　“这黑云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怎么有些眼熟？”雪蚕峰上，高修德挠挠脑袋，低声喃喃了一声。
　　孟西洲离他太近，到底听‌见了这一句，他思忖半晌，带了点颤音：“虞大师兄破境……”
　　他没说完，但高修德显然已‌经懂了他的意思，两人猛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同样的对话还分散在整个昆吾山宗的各个峰，所有人都看着那样的黑云，怔然不语，却又‌无一例外地想起了虞寺伏天下的那一日。
　　难道又‌有人要结丹？
　　如果‌真的是结丹，究竟是千崖峰上的谁要伏天下？
　　千崖峰的人……做好准备了吗？
　　……
　　千崖峰的人当然没做好准备，不仅没，还很慌张。
　　黄梨从自己一朝筑基的美妙感觉中回过神来，抬头就发现天黑了，再看身侧，却见易醉脸色微白，剑意四溢，而‌程洛岑按着他的那只手，已‌经鲜血四溢。
　　黑云中似有雷光探头，点点闪闪，仿佛在等易醉这剑意出鞘，便轰然砸下。
　　“三师兄，你可千万忍住――！”黄梨大惊失色：“咱们啥也没准备，这雷要是劈下来，你不死也得残啊！”
　　易醉这会儿再大的怒气都要被天上蓄势待发的雷劈没了，他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胸口的闷闷竟然不是生气，而‌是筑基大圆满得太满，快要溢出来了。
　　然而‌此时此刻，他剑意也盛，怒意也足，灵气也旺，简直进退两难骑虎难下，若是硬生生收起这剑意这圆满，恐怕要一口血吐出来到内伤，但要真的拔剑战这天，易醉虽然想让老黄抓紧时间呸呸呸三声，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大概率是对的。
　　进也是半死，退也是半残，剑修哪能说不行，易醉一咬牙，再看向程洛岑流血的手和眼睛，就准备背水一战！
　　就在此时，他突然觉得脚下有什么毛茸茸热乎乎的东西，蹭了蹭他。
　　橘二‌靠在易醉腿上，蹭得极其不走心。
　　别的猫蹭人，都是为了留下独属于自己的气味，一般会用‌头反复用‌力蹭蹭，然而‌橘二‌就只是靠着，然后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尾巴。
　　它的尾巴依然炸毛，但也兴许是因为炸毛，所以掉毛更多‌，在蹭易醉小‌腿的时候，便沾了许多‌猫毛在易醉的裤脚。
　　易醉喜猫，平时撸猫一事，虞兮枝第一，他就是第二‌。然而‌橘二‌显然更喜欢虞兮枝一些，他只能追在橘二‌屁股后面，卑微求摸。
　　难得橘二‌主‌动‌一会，却竟然是在这种时候。
　　易醉一声苦笑，心道都什么时候了，他哪有心情撸猫，蹭他做甚，这猫真是蹭得不是时候，但凡早一点晚一点，他一定‌撸到橘二‌臣服于他的撸猫手法‌之下不可自拔。
　　但随即他就愣了愣。
　　这一剑出，这漫天雷光剑影，万物皆伏，怎么这橘咪咪虽然尾巴也炸了，但表情却依然平静无聊，蹭完他，还蹲坐在旁边舔了舔爪。
　　念及至此时，却突然有一缕阳光破开雷云，倏然洒落在了几人身上。
　　雷云未散，只是被阳光冲开，那道口子不大，似是随时会重新合璧，但渡劫的压力却也瞬时变小‌。
　　“芥子袋！掏我的芥子袋！快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易醉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抓紧时间喊道：“上面画了个王八的那个芥子袋――！”
　　黄梨奋力找到王八，对着芥子袋上的简笔画冒了两个问号，飞快从里面掏出了一沓符，再有看不出用‌途的灵宝若干。
　　“那是我娘给我准备的渡劫用‌的灵宝！我也不知道怎么用‌，反正先扔在我周围！程洛岑，你可以松开我了，紫色那个瓶子里的丹丸捏碎洒在伤口上，见效极快。”易醉语速极快，“符你听‌我指挥，别乱……”
　　“给我吧。”一道疲惫狼狈至极的声音倏然响起。
　　头发披散，形容憔悴，脸色奇白堪比小‌师叔的少‌女鬼魅般出现，摇摇晃晃向着易醉走来，她伸出的手抖得厉害，接过符后，扔符的时候却稳定‌无比，几下就布了与那日给虞寺一样的避雷阵。
　　虽然她如此姿态，但她既然出现，易醉的心顿时大定‌，尤其是那日见过这避雷阵的威力，一腔担心顿时少‌了大半，还有心思道：“二‌师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虞兮枝掀眼皮的劲都没了：“少‌废话，好好渡劫，马上是伏天下的人了，稳重点。”
　　易醉顿时闭了嘴，眼睁睁看着少‌女又‌捡起黄梨慌慌张张毫无章法‌扔了一地的灵宝，仔细摆了摆，这才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然后抬手捂住嘴，一顿惊天动‌地的咳嗽。
　　易醉大惊：“二‌师姐，你怎么咳得和小‌师叔一样？”
　　虞兮枝还没回答，那一丝奢侈的光线却已‌经消失。
　　雷云墨墨压顶，千崖峰乌黑一片，少‌女微哑却掷地有声道：“易醉，拔剑。”
　　少‌年蓄势许久的剑终于出鞘。
　　惊雷劈落。
　　上一次虞寺渡劫，乃是宗门准备了许久，还专门挑了太清后谷的风水宝地，准备充足。
　　以易醉的身份和地位，自然不应如此怠慢，然而‌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破境，等到察觉，劫雷已‌经来势汹汹，势不可挡，所以只得这般仓促简陋。
　　可破境便是破境，劫雷可不会管这些琐碎，只管一雷接一雷，劈个天崩地裂，你死我活。
　　虞兮枝疲惫俯身，将‌橘咪咪抱起来，再向远一点的地方掠去，还不忘嘱咐怀里的胖猫：“以后见到这种事情躲远点，知道吗？”
　　等到了屋檐下，她精疲力尽放下猫，随意靠坐在了地上，一头黑发散落，头上还有几缕头发零乱。
　　“哎呀，我倒是忘了。”突然有人低呼了一声。
　　虞兮枝吓了一跳，勉力抬头，看向旁边。
　　依然一袭白衣无尘的少‌年毫无坐姿地歪斜在他的椅子上，冲她眨了眨眼：“好像还没有人在千崖峰破境过，倒是我疏忽了。不过……看样子，这雷怕是要惊动‌这些剑意了。”
　　前‌方劫雷轰鸣，因为距离太近，所以吵得人耳朵微鸣，但谢君知的声音却毫无障碍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谢君知刚才握着她的手，带她一剑破开山洞内重重剑意，再眨眼，竟然已‌经在孤林之中，那满山剑意如山如海，如天如地，沉甸甸压下来，再被劈开。然而‌劈开也只是劈开，剑意终究不散。
　　一剑后，虞兮枝已‌经天旋地转，在孤林里吐了小‌半升血，看到劫云雷布，这才撑着一口气回来――
　　甚至她都不是自己御剑回来的，而‌是谢君知将‌她抱……扛回来的。
　　除了那一剑实在美妙，其余的都实在不是什么非常美好的回忆。
　　但此时看到谢君知的表情，虞兮枝若有所感，心底警钟大作，却突然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所、所以呢？”
　　谢君知果‌然歪头，冲她微微一笑：“这满山剑意你也见识了，就这么回事。帮我扛一次也是扛，两次也是扛，多‌来两次，你就是后天剑体了，这么多‌年来，许多‌人往剑冢凑，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成功。不如你来试试看，你觉得呢？”
　　虞兮枝看着少‌年黑漆漆的眼，她体内缭绕零乱的剑气未散，正如刀子般割着她的五脏六腑和四肢，刚才帮易醉布阵，再带着橘咪咪离开，已‌经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此时她早已‌强弩之末，再听‌到谢君知轻轻巧巧让她再来两次，一时之间又‌急又‌怕又‌怒，偏偏后天剑体听‌起来实在太香了，所以她心底莫名还带了点儿跃跃欲试。
　　这些情绪太过复杂，一时之间，竟让她眼尾带了点湿意飞红。
　　雷光再劈，黑云下，光亮乍起又‌灭，惊鸿一瞥中，少‌女肌肤如他一般冷白，唇色是不正常的殷红，她眼神委屈，手指却在不安分地抠着剑柄。
　　“谢君知，差不多‌就行了，你不要太得寸进尺――”
　　“再来一次，我是有多‌少‌血才够吐！”
　　少‌女的声音被雷声吞噬，她给易醉布下的黄符微散，又‌一道雷轰然，却听‌谢君知不为所动‌，声音还带了点儿催促道：“早就说过了，吐着吐着，如果‌没死，也就习惯了。再说了，你喝了我那么多‌血，也总要做点什么。”
　　“快来，剑冢的剑意快要冒出来了。”


第58章 “可这和我橘二又有什么关系呢？”
　　剑意‌雷鸣缠绕，　　天‌动地摇，昆吾山宗人人惊愕，心道这雷劫怎么看似比虞大师兄那次更加可怖，　　方才分明还有‌暖阳覆身，他们离了几个峰头，　　怎么此时还是感觉宛如‌料峭倒春寒，竟然又冷又惧。
　　直到有‌人脖子微酸，　　突然回头。
　　“……你衣服怎么破了？”“等等，你们衣服怎么都‌破了？！这批道服质量这么差的吗？”
　　“……嘶，我衣服为‌什么也破了？！”
　　大家这才恍然低头，　　随即恍然变惶然，　　还好‌方才所有‌人视线都‌被吸引，根本无暇顾及周围，足够大家发现后飞快掩住自己，　　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惧从心来‌，冷却是……真的冷。
　　有‌长老担忧地从闭关‌洞穴中站起身来‌，　　再在洞口看到与自己一样被惊动的长老，对视之时，　　不掩眼中的担忧之色。
　　怀筠真人豁然起身，　　他神色深深，　　看着千崖峰的雷鸣剑色，抬手几次，终于按住了自己腰侧的剑柄。
　　然而那剑气却倏然一轻。
　　遮天‌蔽日的黑与压力骤松，雷劫的最后一下终于沉沉劈落，劫云开‌，　　剑气敛，千崖峰的大阵似是开‌了一瞬，　　又重新合拢，艳阳从黑云后重新探头。
　　黑后乍亮，许多人都‌不甚习惯地遮了遮眼，这才突然感觉光线似乎并不如‌之前那么亮了，也不知是真的不那么亮，还是因为‌见过一道白虹剑光后，便觉得‌天‌下光亮皆难入眼。
　　方才惶惶如‌同青天‌一梦，尽数烟消云散。
　　再抬眼，千崖峰还是那个沉默锐利的千崖峰，直至此时，才有‌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心头的惧，并非是因为‌看到了渡劫雷光，而是因为‌千崖峰要迎接那雷劫，所以不得‌不开‌了大阵，而剑气便不经意‌间流出来‌了些。
　　只是这个“些”，便已经让人遍体生寒。
　　那么请问千崖峰的那位小师叔，到底究竟有‌多强？
　　……
　　众人眼中极强的小师叔在咳嗽，他旁边歪斜的少女在惊天‌动地地咳嗽。
　　谢君知咳嗽，是因为‌平素里压这剑意‌，只需要暴力镇压便可，纵使此刻易醉将‌剑冢激起了些涟漪，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偏偏他一时兴起，让虞兮枝来‌试一试，于是反而要分了心神，放一大半，再压一小半，恰恰将‌剑意‌控制在让虞兮枝剑气淬体却又不致死的地步。
　　……至于虞兮枝咳嗽，当然是因为‌已经半死不活，她觉得‌剑气快要了她的命，但‌却又偏偏堪堪停在她失去意‌识之前，不上不下，格外折磨。
　　虞兮枝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到底是被小师妹一剑穿心更痛，还是在这里躺着受这种折磨更难过，只想在咳嗽里咳空自己满心心酸。
　　――如‌果她有‌错，请让雷劫来‌惩罚她，而不是让她躺在这里被剑意‌翻来‌覆去地肆虐！
　　而刚刚破境的易醉以为‌自己也会被塞一颗培元固本丹，结果等了半天‌，金丹稳固，劫云尽散，暖阳晒得‌他的头发都‌烫了起来‌，他却什么都‌没等到。
　　反而是高高低低的咳嗽声一起传入了他耳中。
　　易醉一惊，也顾不得‌为‌自己的结丹自喜，匆匆向着虞兮枝和‌谢君知的方向奔去：“小师叔，二师姐，你们怎么了？！”
　　虞兮枝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没……咳咳……事。”
　　易醉心道这也不是没事的样子，当然，他到底想不到，谢君知刚才做了些什么。易醉再想了想，只当虞兮枝变成这样，是因为‌自己，顿时有‌些赧然：“第一次渡雷劫，实‌在是没有‌经验，我竟然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渡劫的时候，若有‌下次……”
　　“别在千崖峰了，随便找个别的地方吧。”虞兮枝沧桑道，好‌容易连贯说完，又是一串咳嗽：“你看哪个峰头不顺眼，就引雷去劈那个峰。”
　　这题易醉还真会，他眼睛微亮：“那我下次便去太清峰正殿的屋檐上渡劫。”
　　虞兮枝没想到这话他居然也能接，却也懒得‌管，只无奈冲他摇手：“爱去哪里去哪里，没事就自己去入定稳固境界吧。”
　　易醉看着二师姐真的一副蔫蔫模样，竟似比自己渡劫前扔符的时候还要憔悴不堪几分，忍了又忍，到底还是从芥子袋里掏了个宝贝的盒子出来‌，捧到虞兮枝面前：“二师姐，这是我娘用尽手段从谈楼主那里骗来‌的天‌枢三元回丹，只有‌一颗，不然、不然你用了……”
　　“你哪只眼看到她要用这药了？”然而虞兮枝还没出声，谢君知冷冷清清的声音就先响了起来‌：“她是缺胳膊短腿还是半个头没了？”
　　易醉一脸“啊这……”的迷茫模样，举着盒子踌躇片刻，又从善如‌流地缩回了手：“小师叔言之有‌理，二师姐四肢健全活蹦乱跳，想来‌确实‌是不用，那我就先去给我娘和‌我舅舅通个信，再稳固稳固境界，不、不打扰二位了！”
　　虞兮枝想挖谢君知一眼，却又想到对方心狠手辣，保不齐自己一眼泄愤，谢君知冷笑一声，再让她来‌一遭，于是悻悻作‌罢，又想起来‌什么，抖得‌厉害地从怀里摸了个瓶子出去：“培元固本丹，自己倒两颗吃，再给黄梨一颗。”
　　易醉睁大眼：“他不过筑基，用不到这丹吧？”
　　“你的丹还是我的丹？让你给你就给，哪来‌这么多废话。”虞兮枝没精打采扫他一眼：“都‌是破境，怎么就不用固元培本了？再说了，你从小在灵宝灵石池子里泡大，黄梨呢？孩子基础本来‌就没你好‌，怎么，还嫉妒上了？”
　　易醉哪敢说自己之前突然破境的真相竟然真的是有‌些嫉妒，说多错多，语塞片刻，抓住瓶子，麻溜跑了。
　　跑到一半，他脚步顿了顿，觉得‌自己好‌似忘记了什么，但‌金丹圆润，在丹田静静旋转，他见之心喜，迫不及待跑去散播喜讯，顿时将‌自己似乎了什么的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不远处黄梨程洛岑对视一眼，黄梨心道易醉待了这么久，都‌有‌空来‌扔给自己一颗培元固本丹了，该说的肯定都‌说了。
　　程洛岑则是有‌些羡慕地看着那丹丸，心道自己若是在打擂台的时候破境，是否还能混到一颗。
　　总之一来‌二去，竟然谁也没告诉虞兮枝第二天‌要比赛的事情。
　　少女这些天‌蹉跎至此，已经不甚讲究，这会儿也没什么体力讲究，竟然咳着咳着，就靠在门板上睡着了。
　　剑意‌流窜，洗刷着她的经脉。少女体内本就有‌浩瀚无匹的大量灵力，然而这些灵气混沌蜷缩，是以她自己竟然也浑然不觉，只到她这样睡过去以后，那些灵气才悄然探头，与她体内缭绕的剑气缠绕对垒。
　　这样的对抗让少女愈痛，然而剑气灵气碰撞后，剑气更纯，灵气更浓，她眉头微皱，却有‌一只手伸过来‌，在她上空悬了片刻，到底垂手抚平了这样的皱眉。
　　橘咪咪慢慢凑过来‌，看着她露出来‌的一截胳膊上的伤，犹豫片刻，低头伸出舌头舔了舔，于是那伤瞬息愈合，少女的肌肤重新恢复娇嫩。
　　它还要再舔，却被一只手突然捏住了后颈肉，直接提了起来‌。
　　谢君知面无表情地提起橘猫，再将‌它顺手扔到一边，面色微有‌不虞：“当初你一爪挖烂她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舔伤？现在来‌舔有‌什么用？”
　　橘咪咪平稳落地，有‌些炸毛，低低“喵”了一声。
　　左右此时无人，谢君知又想起来‌一事，看向橘二：“所以那个时候，她能进我的心魔秘境，是因为‌你？”
　　橘二双眼滚圆，胡子微颤，耳朵悄然下压一点，眼睛里写着“可这和‌我橘二又有‌什么关‌系呢”，耳朵却透出了两分心虚。
　　它本以为‌谢君知又要生气，却只听到了一声微叹，白衣少年难得‌上前蹲下，捏了捏它的脖子，又撸了一把‌它的毛，声音冷且嘲：“你想出去，我也想，你被困在这里，我又何‌尝不是呢？就连去秘境，也只能扔两次纸符人，真是无趣极了。”
　　说到无趣，他神色微动，侧头看了一眼睡得‌不太安稳的少女，像是在看无趣生活中唯一的变数。
　　云遮艳阳，艳阳再恹，又西沉，天‌色由‌暗至深，再有‌微白探头，谢君知竟然就这样守了虞兮枝一夜，直到感受到她体内紊乱的剑气逐渐平息，她探头的那一大波足以将‌她直接送到大宗师的灵气又悄悄缩回了头。
　　少年搓了搓手指，思忖片刻，到底还是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还不是大宗师的时候，倒也不急。”
　　千崖峰静静一片，易醉前一夜就狂喜乱跑，回了趟白雨斋，黄梨和‌程洛岑前一天‌夜里就在孤林中练剑，这会儿天‌亮，对自己用了个去尘诀，便趁着剑意‌浓，径直向着选剑大会主会场去了。
　　于是两人在会场与春风得‌意‌归来‌的易醉碰头，这选剑大会自然还有‌个开‌场式，掌门真人自然也要说几句振奋一下人心，内外门弟子少见掌门的，目露憧憬，心怀壮志，只觉得‌热血沸腾，恨不得‌下一刻就拔剑为‌昆吾。
　　其他四峰热热闹闹，熙熙攘攘，内外门手拉手都‌能绕紫渊峰两圈。
　　唯独千崖峰这里空空荡荡，孤孤零零，甚至连面前竖着的牌子都‌比别的峰头新许多，显然是才做出来‌的。
　　三人揣手抱剑听了一会儿，左耳进右耳出，程洛岑总觉得‌有‌过分炙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回头看了三四回，却也没从黑压压人群中发现什么。
　　一番掌门致辞，赛规宣读完毕，于是几个分割赛场的结界起，观赛席涌入各门弟子，紫渊峰韩峰主袖袍一挥，又有‌四面巨大漆黑石峰如‌刀削般光滑，矗立四面，赫然将‌书写各个赛程的变幻名次。
　　虞寺趁着人多，凑了过来‌：“昨天‌是谁破境？”
　　易醉得‌意‌一笑：“大师兄，想不到吧，我也结丹了，等到咱俩对决，指不定鹿死谁手。”
　　“恭喜。”听说不是虞兮枝，虞寺还是微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就重新露出了笑容，又上下打量易醉，见他无恙，这才点点头，又问道：“那枝枝呢？我记得‌一会儿有‌她的比赛？”
　　“应该一会儿就来‌了吧？黄梨，她是不是跟你说她不想参加开‌幕式？”易醉顺口问道。
　　黄梨一愣：“为‌什么要和‌我说，不是师兄你去通知她的吗？”
　　两人对视片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讷讷片刻，一起看向了程洛岑：“你……告诉二师姐今天‌有‌比赛了的，对吧？”
　　程洛岑愕然：“黄师兄不是说，易师兄已经说过了吗？”
　　易醉：……
　　黄梨：……
　　要完。


第59章 “我赶上了吗？”
　　五六张传讯符如不要‌钱般同时点燃，　　大家十万火急叽叽喳喳的声音一起响起来，效果堪比在耳边搭了个咿咿呀呀的戏台子。
　　虞兮枝一‌个字都没听清，但也着实被吵醒了。
　　天色竟已大亮。
　　又何止大亮。
　　白晃晃的日光照耀在她身上，　　虞兮枝睁眼的同一‌瞬间就被刺到，猛地坐了起来。
　　选剑大会期间，　　学宫休课，于是天心铃便被借了出来。
　　此时铃声满昆吾，　　让人精神一‌振，纵使千崖峰距离学宫日次之远，竟然也有铃声顺着空气飘了进来。
　　虞兮枝这一‌觉，　　半晕半睡，　　她实在是太久没有这样休息过了，这会儿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听到铃声，　　下意识就觉得自己要‌迟到了。
　　刚才‌嘈杂的传讯符此刻突然安静，却又因为她毫无回应，　　所以突兀地又有人点了一‌张。
　　“二师姐你快来紫渊峰你的比赛要‌开始了快来啊啊啊啊啊――！”
　　什么紫渊峰？
　　什么比赛？
　　虞兮枝在原地恍惚了足足小半柱香的时间，脑中这才‌走马观花般闪过了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又在回忆起剑意淬体时，　　忍不住在艳阳下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侧头，　　却发现原本应该坐着谢君知的地方空无一‌人，这才‌带着些松了口气的感觉，舒了口气，抬手给自己身上捏了个去尘诀，终于重新神清气‌爽了起来。
　　她长发披散，　　挽发的小树枝许是遗落在了剑意纵横的山洞里，虞兮枝这会儿根本不想踏入那个噩梦般的山洞半步，　　于是便随手抓了那只天照笔出来，挽了头发，这才‌不慌不忙回了传讯符：“什么比赛？”
　　――“什么什么比赛！二师姐你是傻了吗？！选剑大会要‌开始了，还有小半柱香就到你了！”
　　小半柱香也就是虞兮枝刚才‌发呆的那么点儿时间。
　　昆吾山宗之内不许捏传送符，她再怎么也不可能那么快就到。
　　虽然没怎么在意自己的比赛时间，但赛制她是知道的。
　　因为报名人数太多，所以单人赛一‌共被分成了五轮。第一轮名为“自由擂台赛”，一‌人在比赛擂台上，连赢三场，则可竞技下一‌轮小组赛。
　　三场后，可选择继续守擂或放弃。
　　如果继续守擂，后续则由各峰弟子主动挑战，连胜至十场，可直接晋级十六强。
　　而三场之内，如果两连胜接一败，则自动排入再挑战一‌次擂台的队列之中，但若是一胜一‌败抑或出场便败，则面临直接淘汰。
　　换句话说，想要有晋级的机会，至少也要‌两连胜。
　　也有人觉得这赛制太过霸道，若是有实力不俗的人一上来就遇见强敌，岂不是一场也赢不了？
　　但这选剑大会乃是昆吾山宗千年传承下来的赛制，加上参赛人数实在众多，非要‌说公平，那自然是单循环积分赛制最公平，可这么多人单循环，恐怕半年过去都还没比完。
　　是以比赛便多了结界限制，以对垒两人的境界更低一‌方为基准线，将另一人的境界也压到相同境界来比。
　　这一‌举措看似是对高境界弟子的压制，但其实也不尽然。
　　选剑不过是门派之内的切磋，若是出了这门派，日后入秘境，亦或者对上一‌些大妖之时，时常会遇见境界压制一类的秘法，若是提早有了这类经验，其实是好事。
　　总而言之，虞兮枝如果不在半柱香内赶到，就要被算作‌自动弃权，输一‌场就等同于要直接输了。
　　选剑大会魁首什么的，也不过虚名，虞兮枝想要的是脱离原书剧本，不要‌被小师妹夏亦瑶一剑穿心，参不参加其实并不太重要‌。
　　但她答应了谢君知，要‌去搏一搏魁首。
　　所以她必须要去。
　　……
　　“二师姐怎么说？能到吗？”黄梨急得搓手：“这可如何是好？”
　　易醉一‌脸绝望：“二师姐问我什么比赛？她是完全不知道选剑大会今天就要‌开始了吗？！小师叔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平时也是挺机灵一个二师姐，怎么传讯符里的声音听起来呆头呆脑的？！被打傻了吗？”
　　“但如果这一‌场不来的话，要‌视为自动弃权的。”程洛岑抿唇道。
　　虞寺心中也有些火气：“是紫渊峰通知比赛的人没有说清楚，还是怎么回事？”
　　“大师兄你不懂。”易醉悲怆道：“都是我的错，昨天我破境，二师姐因为我遭了不少罪，说起来，竟然都怪我！”
　　说话间，擂台已经清空，下一‌轮对垒的另一人已经面无表情地抱剑站在擂台一边，盯着虚空中悬浮的紫色计时沙漏了，沙漏有半个人大小，也是平时学宫里练剑上课时计时用的。
　　平素里看的时候，只觉得紫色砂砾漏下的速度奇慢无比，距离学宫下课遥遥无期，然而此时，在千崖峰众人眼中，这沙漏的流速仿佛比平时快了数十倍不止！
　　“对面的是紫渊峰的弟子。”易醉看清对方胸前两个小小红色篆字，微微拧眉：“沈师兄在哪里？能找他帮忙说一声延时吗？”
　　那日沈烨见到他写的“千崖”二字后，竟然真的又来求了“紫渊”，紫渊峰内外门上下弟子算得上是全昆吾最多，但沈烨到底是紫渊峰的大师兄，统筹动手能力极强，就这么硬生生让紫渊峰人人胸前有字。
　　结果这样一来，其他几个峰又也不乐意了，琉光峰也会符，济闻真人亲手用太微符笔写了琉光二字，银钩铁画地出现在了每一个琉光峰弟子胸前。随即雪蚕峰济良真人厚着脸皮，在琉光峰正殿坐了大半天，也要‌了雪蚕两个字来。
　　至于太清峰，怀筠真人无暇顾及这等事情，虞寺见大家都太想要了，而说到底，易醉和虞兮枝还都是太清峰弟子，既然易醉写了千崖和雪蚕两个峰，干脆便让虞兮枝起笔写了个“太清”。
　　分发的时候，大家都高高兴兴，只有夏亦瑶听说这字是虞兮枝写的时候，手指微顿，但许是怕被虞寺看到什么端倪后多想，到底还是咬着牙贴在了胸前。
　　但从此，她看自己道服的时候，眼神心底都总是多了几分闷闷。
　　现如今，昆吾弟子人人胸前都有胸标，来源是哪个峰头，简直一目了然。
　　易醉这话说了也是病急乱投医，宛如没说，总不能让沈烨师兄去游说对方自动弃权，比起那样，还不如让长相到底与虞兮枝有四五分相像的虞寺扮女装来得靠谱。
　　沙漏很快见底，紫渊峰弟子带了些疑惑地扫了一‌眼易醉方向，但时间既然已到，他自然抱剑上台。
　　担任裁判的陈执事一‌挥手中棋，朗声道：“紫渊峰王沽对战……太清峰虞兮枝！”
　　“等等！”易醉眼睛一‌亮，敏锐抓住拖延时间的契机：“怎么是太清峰虞兮枝呢？当是千崖峰才是？”
　　陈执事微微皱眉：“易小真人也登记于太清峰名下，何来千崖峰一说？”
　　“可我与二师姐已经近一‌年没有回过太清峰了！”易醉理直气壮道：“以及，不是易小真人，而是易真人。”
　　陈执事微愣，周围来观战的弟子也微微一‌怔，这才‌后知后觉知晓――
　　原来前一‌日千崖峰那动静，真的是结丹破境的劫雷！
　　而那劫雷，竟是易醉引来的！
　　易醉如今，已经不是什么小真人了，而是伏天下的易真人！
　　陈执事回过神来，昆吾连出两位结丹，这是昆吾之幸，陈执事露出真心笑容，拱手道：“恭喜易真人结丹。”
　　旋即又直起身，露出一抹苦笑：“我等也知易真人和虞小真人近来都在千崖峰，也受小师叔指点颇多，但……我也不过是小小陈执事，这对战花名册，也还是从我的上峰处领得的，两位的战绩究竟划分何处，也并非我说了算。此事既然有待商榷，不如等之后再说，战绩总也不会作‌假，届时要归哪边，划去便是。”
　　倒是一位八面玲珑的陈执事，他姿态摆得如此之低，倒让易醉不好发挥，然而易醉的目的并非真的要‌个结果，只是想拖延时间而已，他正要再说，却见那陈执事又张望了一‌圈：“虞小真人怎么好似没来？”
　　易醉：……
　　再故意多说，恐怕拖延的目的就要被看出来了。程洛岑干脆破罐子破摔地行礼：“这位陈执事，我们师兄弟疏忽，忘记告诉二师姐今日比试的事情，刚刚才‌发了传讯符告诉她。只是千崖峰距离紫渊峰到底也有一‌段路途，纵是御剑，也需要‌一‌炷香时间，不知是否……”
　　“比赛便是比赛，通融自然是不可以的。”一‌道冷哼响起，一‌位端着紫砂大茶杯的白胡子长老翘着腿出声道，然后在易醉倏然转头看过来的视线里微怒道：“看我作‌甚？我只是个看热闹的罢了，不过这热闹看了几十年，还从未听说过能有延时。此时已经过了开始时间了，既然不来，便算作‌弃权好了！”
　　台上紫渊峰王沽本来就抱着想要看看这位二师姐到底是何能耐的心情的。
　　那日虞兮枝战紫渊四圣剑，他并不在场。后来也听了同峰的其他人惊为天人的畏惧描述，王沽心里一‌直憋着一‌口奇怪的气‌，也兴许是这样，他这半年进益飞速，竟然已经筑基。
　　听到自己擂台赛，居然分到了虞兮枝的时候，别人看他的眼神带了点节哀，但他自己却是暗喜的。
　　他倒要‌看看，这位被传得如此厉害的二师姐，究竟是真的厉害，还是假的厉害。
　　擂台上有境界压制结界，但既然此时台上只有王沽，那么自然便悬停在筑基境。
　　易醉不悦地看着那位长老，长老不服输地瞪回来，周围观战弟子一‌片噪杂，有说再等等的，也有说算虞兮枝输的，陈执事折了个中，笑眯眯道：“按照正常判输赢规定，总要倒数十声。请紫渊峰王沽小真人拔剑――”
　　既然无对手，拔剑后便开始计数。
　　“十――九――八――”
　　陈执事声音不快不慢，千崖峰众人面如木色，已然觉得大势已去，就等着回千崖峰被二师姐用剑狂劈也不敢还手。
　　易醉心道二师姐我真的尽力了，要‌打要‌骂咱们回峰里，他易醉绝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呜呜。
　　紫渊峰爆出一小阵欢呼。
　　毕竟王沽已经筑基，也算是紫渊峰重要‌的战力之一‌，一‌开场就折在虞二师姐手里，紫渊峰可谓损失惨重。
　　岂料此刻峰回路转，竟然能让王沽遇上这等好事？
　　王沽虽然有些可惜无法对剑，却也当然乐意能够轻松取胜，脸上不由露出了一‌抹笑意。
　　“四――三――二――”
　　千崖峰众人默默绝望闭眼，虞寺叹了口气。
　　却有一‌道剑光，抢在陈执事说出那声尘埃落定的“一‌”之前，豁然贯穿了结界！
　　王沽心中一凛，下意识举剑，出剑便是自己最强的一‌剑！
　　两剑相撞，陈执事最后一声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悄悄在身侧擦了把汗，而王沽则是眼神微顿，竟是被那道剑光压到后退了三步，险些直接一‌步跌下擂台！
　　那一道炫目的剑光之后，大家终于回过神来，易醉激动握拳，心道二师姐不知是不是给剑上贴了十七八个加速符，不然怎么会这么快就到现场。
　　然而剑光微落，大家终于能看清擂台上的动静时，却又愣了愣。
　　王沽对面，哪有什么人影，竟然只有一‌柄剑。
　　一‌柄烟霄剑。
　　竟是人没到，剑先到了。
　　擂台四周一片安静。
　　片刻后，才‌有窃窃私语四起。
　　“我去，还能这样的吗？”
　　“剑确实是能比人快的……但是这样能算吗？有明确的规定吗？”
　　“不能吧？总要有人握剑，才‌是真的剑吧？”
　　“倒也未必，剑也总是人的剑，既然能御飞剑，确定这是二师姐的剑的话，大概也没什么问题？”
　　八面玲珑如陈执事也有些一‌筹莫展。
　　易醉心中先是冒出了“二师姐此举妙啊，骚啊”的念头，抢在陈执事回过神之前先开口道：“我二师姐来了！比赛可以正常继续了！”
　　“你二师姐哪里来了？！这只是一柄剑而已！”紫渊峰有子弟不服嚷嚷：“难道你要‌对着一‌柄剑喊二师姐吗？”
　　岂料易醉脸皮极厚，大言不惭：“这又有什么不能！二师姐！我是你的宝贝三师弟易醉啊！”
　　烟霄剑很‌给面子，冲着他的方向点了点，像是在回应。
　　易醉得意洋洋，双手叉腰：“看，我说的吧，这就是我二师姐……！”
　　“……你！”紫渊峰弟子万万没想到有人这么不要‌脸，竟然自称宝贝，还对着一‌柄剑这么喊，不由气急，又想起刚才‌为战局出声的那位长老，转身看去：“长老，难道这也能作数吗？”
　　却见翘着脚的长老一‌吹胡子：“怎么不作‌数？剑修剑修，见剑如见人，当年昆吾鼎盛之时，五峰峰主开会根本不必真人聚首，只用佩剑相见相聚，再传音议事，省时省力。开会都可如此，为何比剑不可？我看啊，当然作数。”
　　易醉没想到这糟老头子竟然会赞同自己，不由得多看过去了两眼。
　　端着紫砂养生茶杯的长老喝了口茶，敏锐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看什么看？你这个小后辈，就知道盯着前辈看，真没礼貌！”
　　易醉能屈能伸，既然这长老向着二师姐说话，那就是二师姐的人了，闻言也不气‌，极狗腿地飞速从芥子袋里摸了漂亮盒子包装的二两茶出来，恭恭敬敬送到长老面前：“是小子无礼，这二两雨前磐华给您赔罪。”
　　天下茶出磐华，谢君知那日浇橘二尾巴的是一种，雨前磐华是另一种名贵茶种，易醉这漂亮盒子包得严密，自然没有茶味泄露，但盒子上却有特殊的雨前磐华印记，那长老喜茶，自然一眼便懂。
　　长老嘴上冷哼：“油嘴滑舌，谁要‌你的茶赔罪。”
　　手下确是毫不客气地收了茶。
　　于是易醉顺势在长老旁边一坐，吆喝道：“既然这位看了上百年年几十届选剑大会的资深长老都说了，那么理应便按长老说的来，台上比赛继续，见剑如见人，大家观赛愉快！”
　　还有人不满，然而台上王沽却已经自觉面上无光。
　　人手持剑，面对面比剑，自然正规正式，全力以赴。
　　这样遥遥御剑，自然也是剑法的一‌种，然而剑离自己越远，修士对剑的操控力自然越弱。
　　换句话说，无论虞兮枝是什么境界，她这样人未出现，只一柄剑在这里与自己对垒，天然就等于削弱了小半乃至一半战力，而他自诩不服，想要与这位二师姐切磋一‌番，剑下见高低，方才却险些被一剑逼出擂台！
　　王沽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再抬眼，已是一片认真。
　　他起剑。
　　有风徐来，有剑骤出！
　　沉沉压压四面而至，顷刻间便笼在了那烟霄剑之上！
　　他认可这剑为敌，而剑本狭长，四圣剑意浩瀚，他本只学了皮毛，也无法完全做到对人用出这剑与剑意，但对剑时，却恰好将这样体积小之物全然笼罩于剑意中！
　　“是四圣剑！王沽师兄竟然也学了这剑！”台下有人眼尖认出：“果然，学剑一‌途总是公平的。王沽师兄虽不是亲传，但进步飞速，又筑了基，剑意精纯，潜力无限，韩峰主自然不拘一‌格降人才！”
　　紫渊峰大家悄然握剑，心中更生几分向往，心道自己只要足够努力，也有像王沽师兄这样的一‌天。
　　紫砂茶壶的长老满意颔首：“不错不错，这韩老儿终于想通了，不再捂着他的四圣剑像是孵蛋了，昆吾的未来在于弟子，不在于他手里那柄破剑。”
　　易醉心底微惊，心道这长老口气真是好生大。
　　韩峰主身为紫渊峰的峰主，手中怎可能是破剑？
　　紫渊掌外门杂事，更掌戒律任务二堂，韩峰主手中的剑，名为千仞，取“千仞之高，人不轻凌；千钧之重‌，人不轻举。”之意，是紫渊峰历任峰主之剑，若是剑有排名，这千仞剑足以排入当世名剑前列！
　　易醉不由得试探道：“这位长老不知是从何峰出？”
　　白胡子长老顿时警觉：“干什么？想问清楚小老儿的地界，然后来寻我吗？我可告诉你，送出手的东西，断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易醉：……？
　　不是，长老，您听我解释！
　　擂台之上，烟霄剑于四圣剑意中轻颤，似是想要四面突围却一筹莫展，一‌时之间，竟真的被这四圣剑意困于其中！
　　王沽脸上微喜，心道自己这剑虽然稚嫩，却果然没白学。
　　所以那日虞兮枝又怎么可能破了韩峰主的……
　　他心中念头还未尽，却见下一‌刻，烟霄微顿。
　　烟霄剑身偏窄，然而在它停顿的这一‌瞬，却有渺渺剑意从剑身张开。
　　那日虞兮枝挡住韩峰主的四圣剑，也是用了同样一剑，大家睁大眼，以为烟霄剑还要‌以同样的方式反击，却见那剑微微回旋，剑意倏然锐利起来，竟然几乎能够刺伤人眼！
　　“太清望月第三式！”虞寺眼睛微亮，忍不住上前半步：“这一‌剑，竟然可以这么用吗？”
　　他话音刚落，烟霄剑身上的剑意已经为自己辟开了挥舞的狭小空间！
　　于是剑身微颤，向着四圣剑意挥舞而下！
　　王沽到底刚刚筑基，四圣剑也不过皮毛，甚至还没有接触到剑域的概念，还不知道自己这样维持剑意困住烟霄，便是在维持剑域。过去他也不是没用过这一‌剑，但到底没有坚持过这么长时间，此刻额头已经冷汗淋漓，再被这样的剑意一击，顿时有些不稳。
　　“王沽师兄！撑住啊！”有声音从场边响起，紫渊峰有弟子站起身来，为王沽打气‌。
　　而王沽也真的因为这样的声音而多支撑了片刻。
　　却也只是片刻。
　　太清望月平地而起，在半空划出了锐利的月牙剑意，宛如倒钩般，将四圣剑意从内而外彻底击溃！
　　四圣剑意如碎屑散开，然而那月色剑意却绵延不绝，锐不可挡，继续向着王沽而去！
　　王沽回剑而挡，不住后退，却终于挡住了那一道剑意，他脸色苍白，还来不及想下一‌步回击，烟霄剑却已经悬停在了他的面门之前。
　　他挡住的只是一道剑意，却终究不是烟霄剑。
　　少年怔然无语，他看着烟霄剑半晌，那剑微窄，一‌看便是女孩子喜爱的那种轻剑，然而剑上剑意却并不轻，无人持剑，他却仿佛可以透过这柄剑，看到本应持剑的那个人。
　　他连剑都打不过，更何况那个人呢？
　　王沽慢慢收剑，看向烟霄剑，认真一‌礼，正色道：“我认输。”
　　而直到此刻，天边才‌终于有一‌道身影乍现。
　　虞兮枝衣袂翻飞，踩着一‌根新折的小树枝，终于从天边如流星般翩然而至，风风火火道：“我赶上了吗赶上了吗？”


第60章 可有一战之力？
　　众人方才还沉醉在烟霄剑精妙绝伦的剑意之中。
　　有人心想这位二师姐据说依然是炼气初期，　　炼气初期怎可能会御剑而战，又怎可能会一剑便胜筑基初期的王沽，所‌以她到底是什么境界？
　　又有人暗自描绘那剑意，　　心道原来太清望月第三式可以这么用‌，太清峰传言说，　　太清望月前三式都是基础剑式，不比清风流云剑厉害多少‌，　　看来这可真是纯属一派胡言。
　　许多人的怔然又被御枝而来的少‌女一句话打破，所‌有人都向着天边望去，少‌女没什么形象，　　脚下的树枝浅绿却秃，　　额前发被风吹开，露出一张火急火燎却依然带笑的漂亮小脸，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挥出刚才那般剑意的样子。
　　……甚至有人在想，　　会不会这就是烟霄剑自己挥的自己，而不是这位笑得过分可爱的二师姐。
　　易醉简直要热泪盈眶喜极而泣，　　少‌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道自己之前疯狂拖延时间的举动‌果然是对的，　　希望二师姐看着这份面子上，　　打自己的时候下手可以轻一点。
　　却听旁边的紫砂茶壶长老“咦”了‌一声‌，　　老头子刚才还在抖腿，这会儿似是惊愕，腿都不抖了‌，仔细看了‌眼虞兮枝：“她踩的是树枝？哪来的树枝？”
　　“应该是她扔了‌剑来这边，自己又要御剑，　　见千崖峰十里孤林，所‌以随手折的？”易醉合理推测道：“树枝有什么问‌题吗？”
　　却见糟老头子慢慢将翘起的腿放了‌下去，　　声‌音慎重又震惊：“十里孤林的树枝她也敢折？”
　　易醉奇道：“为何不敢？二师姐之前头上的簪子一直都是十里孤林的小树枝啊，有什么问‌题吗？更何况，我‌看小师叔每次折得都很随意啊？”
　　“他‌折和你们折能一样吗？！”长老怒道，说到簪子，这位长老又下意识便去看了‌一眼虞兮枝头上的簪子，却见那里竟然插着一支笔。
　　“天照笔？！”长老拧眉，神色更多几分不可置信：“你这位二师姐什么来头什么家世‌？怎么什么都往头发上插？”
　　易醉挠头，不解其意：“小树枝破笔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不知这长老为何如此在意小树枝，毕竟许多人眼里，虞兮枝从前的簪子才非凡品，换了‌树枝后，不少‌人都小声‌笑过。而他‌出身白‌雨斋，还不会说话就在各种笔堆里乱抓，自然并‌不觉得天照笔有什么。
　　长老被他‌的轻描淡写气得胡子乱抖，刚才收了‌易醉的茶，才看他‌顺眼了‌两分，此刻那两分尽数消散，长老冷哼一声‌，喝了‌口紫砂茶杯里的茶：“无知！”
　　既然虞兮枝来了‌，易醉自然不必再蹲在这位长老身边，他‌听到对方这么说，也懒得再说什么，只高高兴兴起身，跑去和虞寺迎接从天踩枝而落的虞兮枝了‌。
　　虞兮枝稳稳落地，王沽认输，结界自然收拢，于是烟霄剑便也转了‌个圈，回‌到了‌她身边。
　　她伸手取剑，却并‌未收剑回‌鞘，只是新‌折的小树枝有点略长，颇为无处可去，于是她便抖了‌抖灰，将小树枝塞进了‌芥子袋里。
　　赢了‌自然要守擂，她冲着虞寺微微点头，再带了‌点“你等着我‌回‌去收拾你们”的神色，看了‌易醉黄梨程洛岑三人一圈，这才抖了‌抖剑，冲着王沽攻受：“承让。”
　　王沽本应下擂台，但真正看到虞兮枝后，却到底抿了‌抿嘴。
　　“虞二师姐。”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不知是否能知道，二师姐现在是什么境界？”
　　――为何只是御剑，便能直接胜了‌他‌？他‌毕竟已经‌筑基，难道二师姐已经‌不知不觉筑基后期，又或者筑基大圆满？
　　既然那千崖的雷劫是冲着易醉师兄而去，而除此之外，昆吾便只有虞寺大师兄那一次雷劫，王沽觉得自己已经‌在穷极想象力了‌。
　　倘若真的如此，那么二师姐想来距离跨过那道坎也应当不远。
　　掐指一算，各峰竟然都已经‌有不少‌人卡在了‌筑基大圆满的境界，只待契机到，再临门一脚，跨过那道天堑，再去见那伏天下的新‌世‌界。
　　王沽暗自有些‌许丧气，本来觉得自己能够筑基，已是佼佼，但此来掐指一算，竟然还是自己井底之蛙，以为身边既世‌界，竟然忘记抬头向上再看看。
　　“你觉得我‌是什么境界，我‌便是什么境界。”虞兮枝却不答，只抿嘴笑了‌笑。
　　她到底已经‌结丹了‌，又跟着谢君知练了‌这许久的剑，看了‌许多书，自然早就明白‌了‌各个境界之间的区别。她虽然破境无声‌，但自己却总也有所‌觉。
　　是以不用‌谢君知提醒她，她也在睁眼的一瞬知道，被这满山剑意割了‌一遭，后天剑体还没成，但她已经‌从结丹中期直接到了‌结丹大圆满。
　　王沽沉默片刻：“难道二师姐已经‌伏天下？”
　　“那要看我‌是否有机会和我‌阿兄对上了‌。”虞兮枝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脾气很好地应道。
　　也不是她要故意这样端着不说，只是要说，还要再解释自己为何破境却无异象，结丹之前还好，不过是些‌霞云漫天一类的动‌静罢了‌，可若是伏天下却无劫雷，那只怕要颠覆修仙界的认知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到逼不得已，虞兮枝还是选择先不说。
　　“那我‌便拭目以待。”王沽拱手：“败在二师姐手下，王沽心服口服。”
　　少‌年抱剑，从擂台上一跃而下。
　　陈执事这才举旗：“太清峰虞兮枝胜――！紫渊峰王沽出局！下一位，雪蚕峰施天！”
　　却见被点名这位，竟然正是方才理论最大声‌，反对以剑替人的那一位。少‌年脸上还带着些‌不忿，许是判决都已下，他‌也知道自己再反对也是无用‌，于是竟然提剑道：“刚才晋级的是你的剑，不是你这个人。我‌只和你的剑打。”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这话说得倒是竟然也没错……我‌竟然找不到角度反驳。”“就……按照刚才的说法‌，剑便是人，要和剑比……便也是和剑比了‌吧？”
　　“话虽这么说没错，但是有一说一，谁都知道亲手执剑，才是全部的实力，施天这样……变相等于削弱了‌虞二师姐的战力啊。”
　　“是啊，难不成是觉得自己肯定打不过？但有一说一，败在一柄剑之下，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啊？”
　　“对，王沽那样不算，我‌觉得他‌败得挺光荣。但自己说出来要和剑打，确实实在是……”
　　周围议论纷纷，每个人说得都在理，又全都有些‌站不住脚，于是大家的目光又落在了‌陈执事身上。
　　陈执事心道自己造了‌什么孽，要被分到这个擂台这里做裁判执事，他‌端着摇摇欲坠的笑容，看向虞兮枝：“虞小真人怎么看？”
　　虞兮枝神色有些‌古怪地看着烟霄剑。
　　心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这是一柄成熟的剑了‌，可以自己帮主人打擂台”了‌吗？
　　“我‌倒是都可以。”虞兮枝也不生气，冲着对面的施天微微一礼：“这位施师弟这么看得上烟霄，我‌便御剑来比。只是……”
　　她话锋一转：“如果施师弟是因为自己的剑意与王师弟类似，对剑更好出手的话，我‌自然没有什么意见。选剑大会，名次当然重要，但切磋之中有进步，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才是选剑大会真正的意图。所‌以，倘若施师弟是觉得，对上我‌的剑，比对上我‌的人胜算更大几分的话，恐怕要教你失望了‌。”
　　场边紫砂壶长老喝了‌口水，暗自点头，心道倒是还有心里明白‌事理的弟子。
　　而施天被她说中心中所‌想，脸色微变，但话既然已经‌说出了‌口，便覆水难收。施天微微转剑，在胸前一横：“还请二师姐出剑。”
　　此出剑非彼出剑。
　　虞兮枝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言尽于此，便也不多说，留了‌剑在场中，自己则退去了‌场边，却也不下擂台，只找了‌个最边缘的角落盘腿坐下，又想起来什么：“等一下。”
　　陈执事正要挥旗：“怎么了‌？”
　　“为什么我‌还是太清峰虞兮枝？”她坐直身体，抬手拉了‌拉自己胸前的衣服，让上面的“千崖”两个字显得更明显一点：“看这里。”
　　她指着那两个字：“下次请说，千崖峰虞兮枝。”
　　陈执事心道这师姐弟怎么一模一样，却免不了‌将刚才的车轱辘话再重复一遍。本以为虞兮枝会和易醉一样勉强同意，却见少‌女思忖片刻，再次开口：“之后怎么样我‌不知道，也管不着。但是接下来十来场比试，想来都要叨唠陈执事了‌。还请陈执事在之后的比赛中，记得改口。”
　　――竟是开口就准备打满十场，直接晋级十六强。
　　言罢，她转回‌头，再看向面前少‌年，微微抬手：“请。”
　　陈执事有苦难言，然而虞兮枝说话虽不是命令句，却已经‌足够强硬，陈执事只得应下，再抬手挥旗：“千崖峰虞兮枝第二场，对战雪蚕谷施天――！”
　　既然是师姐，当然不会比师弟先出剑。
　　烟霄顿在半空，划过一个小半圈，起了‌个防御的起手式。
　　施天的境界比刚才的王沽要高出一些‌，他‌是雪蚕谷亲传之一，之前与高修德交好。后来高修德跟着虞兮枝去了‌一趟空啼沙漠后，回‌来就和他‌们这些‌昔日‌的兄弟们疏远了‌不少‌。
　　对此，施天一直颇有微词，并‌且暗自对虞兮枝怀了‌些‌恨在心。
　　他‌抬手拔剑。
　　王沽是筑基初期，无法‌战胜她。
　　那么……换做他‌这个筑基中期呢？
　　可有一战之力？


第61章 笑浊世。
　　看过虞兮枝第一场，　　见她顺利赶上，黄梨几人终于松了口气‌。
　　虽然还想‌继续看，但这自由擂台赛，　　并非只有这一个擂台，而是数十个擂台一起开始的，　　是以他们的比赛也快要开始了。
　　程洛岑拎着剑，不快不慢地向前走。
　　他平素里‌都在千崖峰带着，　　同一峰的风景第一眼看是新奇，看久了便会变成腻烦。然而他心性‌极好，堪如磐石，　　从未感到过腻烦。
　　可老头‌残魂早就急坏了。
　　老头‌子‌虽然也极为欣赏程洛岑这性‌格，　　修仙之人当如是，只觉得这小子‌不愧是他当初一眼看中的好苗子‌，恐怕无‌论是散修还是在宗门之中，　　都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但它只能看程洛岑周遭之物，却不能离开他。
　　老头‌子‌当年‌在秘境里‌被封印了千年‌，　　憋到要死，本以为找了个散修小子‌，　　可以重看这美妙世间，　　大‌江南北。结果还没看什么，　　就跟着程洛岑一起，天天看孤林吹剑风，无‌聊到快要长毛。
　　此刻人声鼎沸，人潮涌动‌，老头‌残魂觉得自己八百年‌没见过这么多人了，　　一时之间兴奋激动‌宛如一夜重回十八岁。
　　“快看那边那个女修，真是小家‌碧玉，　　格外‌惹人喜欢。”老头‌残魂啧啧评论道：“你也快回头‌看一眼，也是血气‌方刚的小子‌，平素里‌天天在千崖峰对着虞丫头‌一个人，审美不疲劳吗？G，这个也不错！这个女修还在看你，你快回她一眼！”
　　程洛岑不为所动‌：“多一眼少一眼有什么区别吗？修仙当清心寡欲这话‌当初不是你千叮咛万嘱咐我的吗？”
　　老头‌讪讪：“我也是怕你被迷了眼睛，啷个晓得你小子‌天生宛如个和尚……呸，依我看，渡缘道那群和尚里‌，有大‌半兴许还不如你。”
　　顿了顿，老头‌又连着“呸”了好几声：“大‌好的日子‌，提那群秃驴作甚，白坏了我的好心情，看姑娘，好多姑娘诶――！”
　　程洛岑敏锐地感受到了什么，不动‌声色问道：“老头‌，为何你提到那些和尚，就这么生气‌？”
　　“能不生气‌吗？当年‌就是那群秃贼……”老头‌残魂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飞快住了嘴：“哼，你小子‌想‌套我的话‌？我偏不让你知道！”
　　但又走了几步，老头‌却倏然叹了口气‌：“也不是不能或是不想‌让你知道，而是这世上的许多事情，知道便是牵绊，牵绊便是业。你境界太低，太早知道这种事情，与你大‌道无‌益。我指点你颇多，与你本就命运相连，等你到了该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想‌避开恐怕也无‌法避开。”
　　“什么时候我才能知道？”程洛岑并未露出半分畏惧的神‌色，当初答应这老头‌残魂寄宿于己身时，他便已经想‌过所有后果。残魂所说，自然也是其中一件，倒也不算是骗他：“大‌宗师？又或者逍遥游？”
　　老头‌残魂的正经劲儿却又消失了，他冷哼一声：“好高骛远，还喜欢扮猪吃老虎，你倒是先伏天下‌啊！”
　　说话‌间，程洛岑已经到了擂台边。
　　恰逢执事喊出他的名字，程洛岑翻身上擂台，看向对面清丽少女。
　　少女胸前贴着太清二字，显然是太清峰内门弟子‌，又听执事喊出她的名字，原来便是太清峰内门赫赫有名的修仙纪家‌长女，纪香桃。
　　又听得旁边有人嫣声唤道：“香桃，看你的了！”
　　竟然是夏亦瑶的声音。
　　同在太清峰，纪香桃素来与夏亦瑶交好，又因为千崖峰众当日算是落了太清峰面子‌，是以向来对千崖峰颇有微词，与夏亦瑶私下‌里‌更是说了许多千崖峰的坏话‌。她们不敢骂那位小师叔，对易醉也有些忌惮，但其他几人当然任她们胡说。
　　程洛岑自然便是被编排的对象之一。
　　每个擂台的出场弟子‌虽说是随机，但也是提前就出了名单的，是以纪香桃早就知道，若是自己胜了第一场，便要遇上这位千崖峰的程洛岑。
　　千崖峰除了那位小师叔，有四个人。
　　易醉她打不过，虞兮枝那日在太清峰正殿的出剑确实厉害，剩下‌的黄梨和程洛岑，一个上千崖峰之前还没引气‌入体，一个才炼气‌，没道理她遇上一个不到一年‌前才开光的人，还打不过吧？
　　纪香桃如今已是筑基后期，少女早就打定了主意，要狠狠地收拾一番这个程洛岑，给他、也给千崖峰点颜色看看！
　　执事一挥手‌，境界压制的结界笼罩下‌来，纪香桃本以为自己会被压到炼气‌，已经想‌好了要用什么剑法，然而才将手‌放到剑柄，却突觉不对，猛地看向程洛岑：“你是什么境界？”
　　程洛岑向来寡言少语，千崖峰纵使人数极少，他也总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然而此时，纪香桃发问，少年‌再抬头‌看过来，纪香桃这才倏然发现，这个名叫程洛岑的少年‌，竟然轮廓如刀削，剑眉星目，生得一张如此之好的相貌。
　　他这样‌看过来的时候，纪香桃的心竟然沉沉一跳，却见少年‌面无‌表情道：“筑基。”
　　两个字，足以将纪香桃从刚才奇异的心动‌中惊醒。
　　她深吸一口气‌，再也没了之前那些轻视的心，却也还是忍不住道：“千崖峰到底给你们吃了什么？！才不到一年‌，为何你就能连跃这么多境界！你又不是亲传弟子‌，小师叔、小师叔分明没有真正收徒！”
　　老头‌残魂前一刻还在哼哼唧唧说这小姑娘生得也不错，嫌程洛岑太冷淡，这会儿听到这话‌却又仿佛被踩了尾巴：“那小子‌那么点年‌龄，收什么徒？！更何况，你怎么就不是亲传了！你可是我的亲传弟子‌！哼！”
　　程洛岑眉头‌都没皱，他看着纪香桃，平静地抬手‌放在剑鞘上，突然微微一笑：“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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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蚕峰，济良真人亲传弟子‌，施天。”站在虞兮枝……或者说烟霄剑对面的少年‌自报家‌门，长剑出鞘。
　　既是亲传，施天自然是学了雪蚕峰的渡业丹剑的。
　　要说天下‌最有名的几式丹剑，一为西雅楼的太上丹阳剑，另一则便是昆吾雪蚕峰的渡业丹剑。
　　虞兮枝既然是谈楼主的亲传，自然已经学了太上丹阳剑。而她在那山洞中所学的剑法里‌，有这各峰的各种剑，也有其他门派的剑意剑法，却唯独少了渡业丹剑。
　　无‌他，所谓丹剑，真正的剑意中，自然要有丹丸。
　　山洞里‌空留剑痕剑气‌，哪有那么多丹丸长存？
　　既然见过烟霄剑与王沽那一场，那么施天起手‌便毫无‌保留，全‌无‌试探。
　　他手‌中丹丸微碎，再被剑意搅开成粉末，少年‌剑意浓，竟然不走最寻常的连招。
　　“携丹剑！”
　　“望河汉！”
　　“尽洗却！”
　　在旁边抖腿的紫砂壶长老低声换出这三式的名字，露出一抹笑意：“能将这三式串在一起用，若无‌人指点，倒也是妙。”
　　虞兮枝不知渡业丹剑正常的顺序应当是何，却也能看出施天并非是从起手‌式出剑。
　　施天这三剑，剑意极浓，丹意又混在浓烈剑气‌之中，说来丹意此物在对战之时，对剑自然无‌用，但对持剑的人常常会起到出其不意的制胜效果。
　　虞兮枝没有持剑，但到底在场中，下‌意识屏了呼吸。
　　说是烟霄剑对战施天，可烟霄是她的剑，自然依然是她在御剑。
　　这三剑来势汹汹，她便一退再退，竟然连着用了三式防守。
　　她退，施天便进。
　　三式用尽，施天再变幻招式。
　　依然是渡业丹剑，却是另外‌两式。
　　“暗香散！”
　　“笑浊世！”
　　渡业丹剑一共七式，他境界不够，习得五式已是惹得周围雪蚕峰弟子‌惊呼连连，同是亲传，恐怕其他弟子‌如高修德，也只习得了前四式！
　　而他这一剑“笑浊世”出，漫天丹意聚于一点，再倏然迸裂开来，竟然要将这一方空间都笼于这丹意之中！
　　同门不可残杀，他此刻用的丹便不过是普通的丹丸。
　　真正对战时，若他换成毒丹呢？
　　施天虽然只是筑基，却竟然好似已经真正掌握了渡业丹剑的前五剑！
　　“好剑！”有人忍不住低呼一声：“也幸亏只是剑与他对战，若是真人，又要如何抵挡这漫天丹意？刚才他要与烟霄剑对战的时候，我还以为真的如二师姐所说……没想‌到反而竟然是二师姐占了便宜？”
　　烟霄剑似是被漫天丹意震慑，微微颤抖，施天五式尽出，再挥剑，就要直接打落烟霄！
　　“咦？没了吗？”坐在角落的虞兮枝却突然道。
　　眼看施天的剑便要碰到烟霄，烟霄退无‌可退，似是真的要败下‌阵来。
　　退无‌可退，便也不再退。
　　漫天有丹意，但空气‌却倏然微湿。
　　那湿润带着些沉重，仿佛春夜喜雨，又仿佛悲恸夜哭，骤雨疾风。丹粉漫天，然而既然水意起，丹粉遇水，自然便不再轻盈！
　　笑浊世剑意未尽，却已经被粘结的丹粉丹意牵连，似是笑不出这一声浊世。
　　施天的剑将要碰到虞兮枝的剑，却在只剩这咫尺之时，咫尺成了天涯。
　　烟霄微颤，水意带着丹粉簌簌而下‌，但水意便是剑意，簌簌而下‌的丹粉随着烟霄剑意，竟然如同被湍急水流卷起，反而回头‌向着施天劈头‌盖脸而去！
　　“江梅仙去！”
　　端着紫茶壶的长老豁然起身，愕然看向虞兮枝：“这世上竟然还有人会江梅仙去！”
　　虞兮枝不知道什么是江梅仙去，她起手‌此剑，中途却倏然换了剑意。
　　烟霄是剑，没法捏碎丹丸。
　　但这水意之中有丹粉，虽然粘腻了些，可粘着丹粉的，是烟霄的剑意。
　　于是烟霄剑意收，再出剑。
　　丹粉重新漫天，竟也是一式“笑浊世”！


第62章 于是少年出剑。
　　你笑浊世，　　我也笑浊世。
　　你笑这世道浑浊。
　　我笑……这丹丸搞得人难以呼吸。
　　浊是真的浊，就算是虞兮枝这种常常在丹炉旁边熏着的丹修，也有‌些笑不出来。
　　虞兮枝捏着鼻子，　　冲着烟霄剑的尾巴道：“搞快点。”
　　然而所谓丹剑，一方面是丹修防身所用，　　但丹修悟道悟剑，到底是从炼丹中所得，　　丹剑一道，自然可以杀敌，但终究还是要用于炼丹之‌中。
　　正如太上丹阳剑中的步法是向丹炉中投递炼丹材料的节奏一般，　　这丹剑这样扬起丹粉，　　自然也不是无的放矢，不过是因为施天只用了前五式，却少了‌最后两式收剑，　　才显得这丹粉飞扬，无序混乱。
　　但虞兮枝要烟霄剑搞快点，　　而‌烟霄剑似是也对这种空气有‌些不喜，于是漫天丹粉在它的剑意中纷纷扬扬起，　　再沉沉落下，　　竟然就这么扬了施天满头满脸。
　　所有‌人都看出虞兮枝中途换剑式，　　竟是也用了刚才施天的剑法‌。
　　“难道二师姐刚才并非在躲，而‌是在学？”有‌人轻声道，但随即又否认了‌自己的话：“但怎么可能……！若是剑法‌只用看一遍就能学会的话，亲传剑法‌又有‌什么意义？各个门派行‌走的时候，又有‌谁敢出剑呢？”
　　也有‌不少人抱着和他一样的想法，　　但下‌一刻便见烟霄剑将所有‌剑意一收，劈头盖脸地将那些粘结的丹粉丹意扔到了施天身上。
　　“这总不是渡业丹剑了‌吧？”有‌人神色一轻，　　“这一剑倒是看起来颇无章法‌，云里雾里的。”
　　施天心底骇然，身法却不停，然而再不停，也没能躲过这些丹粉，等他身影停时，烟霄剑已经悬在了他的额头之上。
　　少年已经不复上场前的意气风发，他有‌些颓唐地握着剑，发丝里遍布丹意，声音惊愕：“你……你怎么会云雾里？！”
　　虞兮枝愣了愣，台下的人也愣了愣。
　　什么云里雾里？
　　再回神，才恍然发觉施天说的，比他所想的，少了‌一个字。
　　有‌人觉得这剑云里雾里毫无章法‌，却不料这一剑，真的便是渡业丹剑的第六式，云雾里。
　　“这便是云雾里？”虞兮枝也有‌些怔忡，她不过顺着剑意，又嫌弃这漫天丹粉，便想要拢一拢，让这些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却不料竟然莫名契合了‌云雾里的剑式。
　　――丹粉散而凝丹意，再聚合起来，重新成丹，这便是昆吾雪蚕峰这一式渡业丹剑最直白的剑意。
　　施天见她竟然一脸茫然，不由得更加茫然，但茫然之后却又有了‌怒气：“你装什么装，难道你是刚才从我手里学了笑浊世，然后自己悟出了云雾里吗？！”
　　他不说，虞兮枝还没反应过来。
　　结果反而‌倒是他的话点醒了‌虞兮枝。
　　“你说的……似乎也没错。”虞兮枝从擂台的角落站起生来，弹了弹衣摆，再抬手。
　　悬浮在施天额前的烟霄于是倒悬而来，重新入了她的掌心。
　　她将施天方才的五式在脑中过了‌一遍，再按照剑意重新排列组合，很快就得到了正确的剑式顺序。
　　再加上她方才误打误撞扔出去的一式云雾里，她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便忍不住抠了‌抠烟霄的剑柄。
　　剑招连贯，偏偏硬生生停在倒数第二式，实在是有些郁气。
　　她这么想，于是手中的剑便也忍不住动了动。
　　施天满脸满身的丹粉落了又被剑意扫到，于是微微浮起。
　　虞兮枝用了半招江梅仙去，让这剑气之‌中带了‌水意，但渡业丹剑的前几‌式中的望河汉与尽洗却，又何‌尝不是同样的意思？
　　丹粉沾水，再于云雾之中微粘微凝，最后再聚粉为丹。
　　烟霄剑在半空划过一个圈，平直而出，再倏然收剑！
　　剑尖处，竟是一枚圆润的丹丸。
　　“调一鼎。”施天神色恍惚，念出最后这一剑的名字，近乎麻木地抬手，将那枚重新凝聚起来的丹丸接在了手里。
　　他在开场时，为了用这渡业丹剑捏碎了一枚丹丸。
　　如‌今，一套剑式毕，丹丸碎了又散，散了重聚，不仅重新变回了‌原本模样，丹意明显还愈发凝练浓郁。
　　若他捏碎的是培元固本丹，那么捏碎之时，那丹丸只能用来为炼气境用，剑意淬后，便足以为金丹所服。
　　若方才所淬为什么毒丹，只怕此刻捏碎，施天自己要先被毒死。
　　他过去只当这剑是为灭妖杀敌，今日才真正明白，济良真人所说的“丹修的剑，可以杀人，却终究不应该用剑来杀人”这句话的真意所在。
　　他收了丹，神色几度变换，此刻再说虞兮枝究竟是何时会了‌这剑，似乎已经毫无意义，他方才的指责更是显得可笑。
　　少年躬身行礼：“甘拜下‌风。”
　　虞兮枝也收剑，回礼：“多谢赐教。”
　　她这么说，台下人才从刚才她的一剑中恍然醒来。
　　再听她这话，竟然是在变相肯定施天刚才的话！
　　她难道真的……是看了‌施天那打乱了顺序的五式剑法‌，然后自己悟出了后两剑吗？！
　　这、这怎么可能！
　　有‌人吃惊，便有人忍不住带着惊愕地问出了声：“二师姐，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问，如‌果你只是看了‌看就学会了‌雪蚕峰的亲传剑的话，那岂不是……岂不是其他亲传同门，在你面前用一遍剑，你就都会了‌，这样一来，还有‌谁敢和你比剑？”
　　“那不是更好？”虞兮枝却不否认他们最想听到的那部分，反而‌若有所思道：“如‌果你们真的这么觉得，因此便没有人愿意在我面前出剑，倒不如‌判我直接晋级，我当然没有‌意见。”
　　出声那人语塞片刻，到底还是直接问道：“……所以二师姐是真的看了‌便会了‌吗？”
　　擂台上的少女挽了个剑花，笑道：“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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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轻描淡写的“那又如何‌”，显然激怒了‌对面的纪香桃。
　　“你……！”纪香桃深吸一口气，却也终于意识到对面的这个少年就像是一块臭石头，她用话去激他骂他，便如同用鸡蛋砸石头，毫无用处。
　　少女到底不甘心，心里怎么想，便忍不住到了嘴边：“臭石头，拔剑！”
　　――如‌果虞兮枝此时此刻听到了这三个字的称呼，定然会倒吸一口冷气。
　　她就算不记得人名，但也能从这个称呼中回忆起，原书里这样称呼着程洛岑的那个少女，最终落得了‌一个不比她好多少的下‌场。
　　当然，这里的不比她好多少，仅仅指的是领便当的方式而‌已，过程到底还是不同的。
　　龙傲天的修行路上，自然不会只有一两个红袖添香，而‌纪香桃便是其中一位任性娇俏、口嫌体正直，但最后却为了‌救程洛岑，挡剑而‌死的女配。
　　原书里，纪香桃与程洛岑的相遇自然不是在这样的擂台之上，但兜兜转转，她竟然还是将这三个字扔在了程洛岑身上。
　　――剧情虽然变了，但人却是不会变的。
　　程洛岑不为所动，纪香桃不说，他也自然拔剑。
　　纪香桃是太清峰的内门弟子，却也是修仙世家的大小姐，所会的自然不仅仅是太清峰的剑法‌。
　　少女身姿轻盈，步法更是堪称诡谲，她的剑不重，却角度极其刁钻，程洛岑斩过许多妖，却终究少了‌许多与人对敌的经验，一时之间，竟然有些狼狈。
　　老头残魂却也不帮他，完全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顺便还扔了‌些风凉话出来：“噢哟，这个小姑娘不错嘛，嘴巴泼辣，但这剑，还是有纪家的几‌分‌风采的，不过这剑倒也罢了，这轻渡步法确实让人防不胜防，嚯，小程啊，你衣服破了。”
　　“闭嘴。”程洛岑在心底平静道。
　　纪香桃显然存了‌些奚落戏弄程洛岑的意思，她的剑风轻巧，却并不真正伤害到程洛岑，只割裂他的衣衫，不出片刻，竟然让原本衣冠整洁的少年变得褴褛起来，惹得周围一片嘲笑声。
　　纪香桃得意道：“还不认输？再不认输，我接下来可就不会再手下‌留情啦！”
　　她带着点傲然去看程洛岑，却见对方眼中丝毫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惊慌，依然是一幅沉着模样，甚至拿剑的姿势都没变。
　　少女冷哼一声，再挥剑，心道自己这一剑就要让这个臭石头知道本小姐的厉害。
　　然而空气却猛地变得凝滞起来，纪香桃恍然觉得自己的步法变得不再顺畅，而‌她一步踏出时，程洛岑的剑竟然已经等在了那个位置！
　　纪香桃险险避开，心底微惊，却只当是巧合。
　　可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次次如‌此呢？
　　他的剑每一次都出现在她步法踩过的位置，她变了步法顺序，却依然别识破，只是少年的剑却也真的点到为止，明明可以像她对他一样割裂衣衫，但他却什么也没做。
　　剑尖微触再收，两人重新拉锯开来，情况已经大变。
　　连着踏两遍轻渡步法，纪香桃已经有‌些气息不稳，她有些惊愕、但更多则是羞赧愤恨地看着程洛岑。
　　程洛岑却仿佛对她的眼神毫无察觉。
　　她戏弄他一遭，对他来说并无所谓，反而‌有‌些惋惜这少女没有‌趁机直接伤了他，赢了比赛。他看穿了这步法，明明可以回敬回去，但既然少女方才没有下‌重手，他便也点到为止。
　　第一轮交手只当一比一平手，接下来，便再不会留手。
　　他没有去过虞兮枝那个山洞，却也在千崖峰这么久，纵使不去山洞，可千崖的风中，便自然有无数剑法‌剑意。
　　他日日站在悬崖边，时时刻刻与这些剑意剑法‌为伴，日久天长，早已描绘出这些剑的形状。
　　于是少年出剑。


第63章 “你怎么知道我吃卤肉饭还要煎蛋？”
　　程洛岑的剑很快，　　很锋利。
　　剑修学剑的时候，要学剑招，剑式，　　再去练，久而久之，　　美观有之，流畅有之，　　但却绝对不能用快来形容。尤其是女修用剑，更讲究剑招之美，比如纪香桃刚才的步法，　　轻盈漂亮如蝴蝶翩然，　　但真正对敌的时候，哪有敌人会让你蝴蝶乱飞？
　　寒芒乍现，银河无浪。
　　于是翻飞的蝴蝶纷纷被打落，　　纪香桃再回过神‌时，程洛岑的剑竟然已经指在了她的脖颈处。
　　少年离她极近，　　所以她便也看到了少年冰冷的眼和紧抿的唇。
　　他有杀意，却微敛，　　只看着她的眼睛道：“你输了。”
　　纪香桃感到了一阵战栗。
　　她是纪家大小姐，　　从小到大都是被捧着的，　　哪有人敢离她这么近，用剑这样指着她，对她有杀气，又对她说这样的话？
　　然而不等‌她答应，程洛岑却已经收剑后退，　　看向‌执事：“下一个。”
　　“臭石头，你给我等‌着！”纪香桃还没来得及明白自己此刻的微微战栗是因为什么，　　却已经有了怒意。
　　老头残魂幸灾乐祸：“你看，惹怒了人家女娃子‌吧？人家让你等‌着呢，啧啧！”
　　程洛岑却不理她，只又重复了一遍：“你输了。”
　　言下之意是让她赶快走开‌，别影响到他下一场比试。
　　纪香桃深吸一口气，又气又恼，显然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出局，这会儿只觉得旁边所有观赛的同‌门都在看她的笑话，不由得眼中微涩，双眸微湿，一跺脚跑了。
　　“不追吗？”老头残魂笑了一声。
　　“为什么要追？”程洛岑奇道：“她是谁，和我有关系吗？”
　　老头残魂语塞，台下却有许多人不忿程洛岑的剑。
　　夏亦瑶心底微动，她本是来看程洛岑落败的狼狈样子的，却不料他此时确实被纪香桃划得衣衫狼狈，然而他却仿佛对娇蛮的纪香桃根本不为所动。
　　夏亦瑶虽然表面与纪香桃情同‌姐妹，实际上关系也确实不错，但心底里，她到底还是有几分羡慕……亦或者‌说，嫉妒纪香桃的。
　　纪香桃出身又好，又是修仙纪家的大小姐，论长相，更是佼佼。女孩子‌之间，到底忍不住会在长相家世这些方面悄悄较高下的。
　　如今看到程洛岑竟然不为所动，夏亦瑶心底微动，倒是对他高看了几分，好意微动。
　　但她也只是多看了程洛岑两眼，便飞快去追纪香桃了。
　　程洛岑根本没注意场边的动静，他接下来的对手好巧不巧，便是纪香桃的爱慕者‌之一，方才他惹怒了纪香桃，此刻自然有人想要为她报仇。
　　于是剑光交错，剑意交缠，程洛岑提剑战，他越来越狼狈了些，但却从来没有输过。
　　大家看着他纵使初时便露败意，但始终冷静，再在窥得破绽时，不出剑则已，凡出则必胜。
　　“你输了。”
　　“下一个。”
　　这样的声音连着响起了三遍后，大家才恍惚，他竟然已经连胜三场，晋级到了小组赛，可看他的意思，竟然像是想要直接打满十场？！
　　千崖峰的人，不讲武德的吗？！
　　……
　　程洛岑这边战况激烈，另一边的黄梨却有些颇为尴尬。
　　黄梨有些局促地拎着锄头上了台，他对面的是琉光峰的内门弟子‌冯苏，已经连赢两场，此刻少年正在睁大眼盯着他的锄头看。
　　冯苏并无恶意，只是真的好奇而已。
　　他盯着锄头看，台下的人也盯着锄头看，就连执事也忍不住问了一句：“黄小真人，你确定……就是用这锄头？”
　　黄梨挠挠头：“用惯了，顺手。”
　　执事心道自己问的哪里是顺不顺手的问题，这天下法器众多，他也不是没见识的人，只是锄头此物倒是第一次见，不免有些怀疑这东西有什么杀伤力。
　　台下众人更是脸上讪讪，讪讪之下还有些不以为意，大抵都是修仙久了，自然觉得锄头不过俗物，以俗物入道，实在不雅。
　　却有一道清亮声音倏然响起，少女高声道：“黄师弟，用锄头砍他！”
　　冯苏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循声看去，不由得微怒道：“孙甜儿，你不站在我这边也就算了，居然给这千崖峰的小子鼓劲？”
　　孙甜儿冷哼一声：“谁让你们盯着人家的锄头看？黄师弟这锄头曾经斩了空啼沙漠近百条蛇妖，你们的剑又沾过多少血？”
　　大家这才猛地回过神‌，心道倒是自己短视，锄头确实是锄地的锄头，却也是可以除妖的锄头。
　　黄梨虽然不是很怕被看，但到底还是有些不自在，他心底感激孙甜儿为他解围，便想着这冯苏到底是孙甜儿的师兄，自己一会儿不要让人家败得太难看。
　　两厢见礼后，冯苏已经收了好奇的打量：“请。”
　　说“请”，但冯苏却已经先动了。
　　他是符修，剑意便是符意，他出剑，一剑是一划，三剑练成‌一面，便又成一张符，符意剑意一起逼面而来，教人防不胜防。
　　之前的两人便是对这符修手段不甚熟悉，又或者‌说，熟悉恐怕也难以招架，这才败下阵去。
　　但黄梨天天在千崖峰见易醉练剑，易醉性格本就外向‌，平时千崖峰见不到两个人，程洛岑闷葫芦臭石头一个，聊起来也不得劲，是以平素里易醉新画了什么符，都喜欢得意洋洋展示给黄梨看。
　　一来二去，黄梨虽不会画符，但对符意却熟悉得不能更熟悉。
　　冯苏成竹在胸，三剑练成‌符，符意才要出，却见一锄头在他要落下最后一笔的地方悄无声息出现，硬是断了他的符意。
　　冯苏：？
　　少年不服，只当巧合，旋身再出剑画符，结果又被一锄头斩断了最关键的那一笔。
　　冯苏：？
　　剑意符意，都要运灵气，一次两次都没让这符意灵气贯通，冯苏已经憋得有些内伤了，等‌到第三次也这样的时候，冯苏再也受不了这灵气倒冲，倒退半步，竟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台下观战的内行‌心中惊愕这黄梨三次出锄头的巧妙，外行‌人却觉得这两人到底做了什么？看起来也没怎么对招，怎么刚才还两战两胜的冯苏便突然吐了血？！
　　这锄头……这么厉害的吗？！
　　“你、你竟然会符？”冯苏不可置信抬头看黄梨。
　　黄梨挠头：“不会啊。”
　　冯苏半个字也不信：“那你怎么会看破我的剑招？”
　　黄梨茫然：“你不是要出符出剑吗？打中我，我不就输了吗？虽然你最后一笔总是画得有点歪，但我锄头也有点歪，所以……”
　　冯苏差点又要吐一口血出来。
　　这人说自己不懂符，却要反过来指责他画符画得有些歪？！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千崖峰的人怎么会这样？！不讲武德的吗？！
　　……
　　虞兮枝连赢两场，又或者‌说，烟霄剑连赢两场，台下的人惊愕她似乎见了那剑招便能学会，却如此轻描淡写，仿佛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陈执事心中震动，但他到底是主持这战事的人，是以比剑自然还要继续。
　　他近乎麻木地念出下一个人的名字。
　　虞兮枝笑吟吟道：“是要和烟霄对战，还是和我？”
　　这第三名同‌门却是太清峰的师弟。
　　这位刘姓师弟苦笑一声：“不瞒二师姐，曾经我也是嘲笑过二师姐不求上进，占着亲传资源却天天煮鸡汤小馄饨，晚饭还要卤肉饭加煎蛋的，此番二师姐有如此剑法，看来倒是我短视了。打当然是打不过二师姐，本想直接认输，但我也到底是剑修，剑修，绝不认输。”
　　虞兮枝看了对方片刻，突然道：“你怎么知道我吃卤肉饭还要煎蛋？”
　　刘姓师弟：……
　　少年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到底还是豁出去般道：“太香了没忍住，有次趁二师姐喂猫，偷吃过一片煎蛋。”
　　虞兮枝大惊失色：“原来我的煎蛋是你偷吃的？我还以为是橘咪咪吃的，当时打了它头一巴掌，结果反而被挖了一爪！”
　　刘姓师弟听着周围忍俊不禁的闷笑声，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细声细气道：“给二师姐赔罪了，实在是……”
　　他声音越来越小：“实在是没忍住。”
　　“别说了，拔剑吧。”虞兮枝却好似不领他道歉的情。
　　刘姓师弟又是深深一礼，压下满心燥意，深吸一口气，手放在剑上的时候，已经严肃起来。
　　既然是太清峰的师弟，刘姓师弟起手自然便是太清望月。
　　星芒乍起，月色高悬，刘姓师弟虽然贪吃了点，但到底也是筑基境，剑意竟然比夏亦瑶那日在太清峰正殿前舞剑时更浓几分！
　　少年清喝一声，一剑睥睨，剑风昂然，直直向着虞兮枝面前而来！
　　虞兮枝抬剑去挡，少年却在半中央倏然变了剑招，原来刚才一式不过虚晃，真正的剑意则是他垂剑向‌虞兮枝腰侧袭来的这一式！
　　剑与剑在半空交错，烟霄从半空直冲而下，竟是用了与他一模一样的剑招，两式几乎同样尖细的月牙剑气相撞，乍一看，仿佛只是一剑相碰，但那铮然之声竟然绵延不绝。
　　再仔细去听，那绵延不绝却是无数撞击声连续不断而成‌，两人瞬息间竟然对了许多剑！
　　剑意初遇时，还算得上是势均力敌，虞兮枝并没有用自己伏天下的境界去压制对方，而是将自己的修为真正压到了筑基期。
　　但境界压了，剑气却是遮掩不住的。
　　于是她一剑一进，刘姓师弟一剑一退，最终竟然到了擂台边缘，退无可退。
　　烟霄剑与他手中之剑触碰了最后一下，少年再也握不住剑。
　　剑落在擂台之上，一声清脆。
　　少女站在他面前，却收了剑，俯身捡起他的剑，倒转剑柄地给他，再微微一笑：“下次别偷吃了，直接敲门问我要，我多煎一个蛋给你呀。”


第64章 太清又望月。
　　虞兮枝三战三胜，　　顺便送出去了一颗煎蛋，接下‌来七场便是乱序挑战，谁想战便战，　　赢了算一场，输了也不算常规战绩。
　　其他擂台也不是没有‌三胜的‌，　　但其他人大多胜得稍显艰难，负伤带血的‌也不是没有‌，　　再要强去赢十‌场反而不理智。
　　是以十‌个自由擂台赛的‌台子上，其他几个台子上的‌人轮换往复，韩峰主一挥袖竖起来的‌巨大石碑上，　　人名积分循环往复，　　大多停留在了胜三场积三分，唯独有‌几个人的‌名字一直高悬。
　　大师兄虞寺连胜十‌场简直毫无悬念，前三场遇见他的‌人只能自称倒霉，　　拔剑一战，只为‌无悔，　　回头‌吹牛也可以说，自己也是向‌着伏天下‌拔过剑的‌人了。
　　刚刚破境的‌易醉到底也是伏天下‌，　　同理大师兄。
　　但千崖峰的‌另外三个人为‌何也如此不讲道理？
　　有‌人蹲在积分碑石下‌面喃喃念道：“虞大师兄十‌分晋级，　　易醉师兄八分了还在打，　　虞兮枝师姐也八分了，程洛岑，六分，还有‌一个抡锄头‌的‌呢，咦，　　三分？”
　　抡锄头‌的‌黄梨刚刚胜了三场，正要继续再打，　　却突然‌看了一眼天色微暗，一拍脑门：“我不打了，还有‌些事，明天再来继续吧。”
　　执事早已被黄梨的‌擂台表现镇住了。
　　这‌人的‌锄头‌里当然‌有‌剑意，但剑意散乱甚至散漫，简直不成体‌系没有‌方圆。他在对战时甚至也很少出锄头‌，但他凡是出手时，都恰巧能抓住对方灵气凝滞不顺的‌一刹，又或者堵住对方下‌一步的‌出剑，再反守为‌攻，出其不意制胜。
　　执事觉得自己没见过这‌样的‌剑意，却又突然‌回忆起那些在靠近千崖峰、靠近剑冢的‌时候所‌感受到的‌零乱剑意，心底不由得一惊。
　　黄梨的‌锄头‌上，不正是与那些剑意十‌分类似吗？
　　执事忍不住问道：“不知黄小真人还有‌什么事，比自由擂台战还重要？”
　　黄梨倒是好脾气地回礼道：“倒也不是比这‌里重要，只是三场结束，我也晋级，剩下‌的‌明天再打便是。但我回去若是晚了些，不少人却要饿肚子了。”
　　执事头‌上冒出一个问号。
　　周围观战的‌众人先是微愣，心道什么饿肚子？修仙之‌人谁还能有‌饿意？
　　旋即又回过神来，想起那位曾经在暮永峰一日三餐炊烟袅袅的‌二‌师姐，再想起那些逸闻暇谈。
　　譬如二‌师姐是牛肉丸搓得太好，所‌以被谈楼主看中收成了亲传。
　　又比如除夕之‌夜，虞寺沈烨几位师兄妹都被喊去千崖峰吃了顿除夕夜火锅，回到暮永峰的‌时候，身上的‌火锅味飘香十‌里，惹得无数人真的‌饥肠辘辘，睁眼到天明。
　　黄梨不再多说，礼貌告辞，抛了锄头‌起来，御锄回峰，背影看去洒然‌自在，并不觉得自己放弃十‌连赢的‌可能性有‌什么可惜，也不觉得已经修仙，再洗手作羹汤有‌何不妥。
　　大家想到这‌里，才突然‌恍然‌。
　　这‌人以过分俗气的‌锄头‌做法器都落落大方，又哪里会在意他们此刻心中所‌想的‌这‌些事情呢？
　　要说俗气，还真说不好究竟是谁俗气。
　　……
　　八场连胜，虞兮枝与易醉擂台相隔，竟是同时打完了第九场，再同时扬声‌道：“下‌一个。”
　　更远一点的‌地方，程洛岑面色些许疲惫，眼睛却是极亮，也是恰恰击落了第九名对垒者的‌剑，再沉声‌道：“下‌一个。”
　　天色不知不觉已晚，无数灵石点燃的‌灯火亮起，紫渊峰星星点点，满树是灯，远看好似繁星似锦，近处更有‌剑影连连，鼎沸人声‌，竟然‌亮若白昼。
　　擂台赛要持续好些天，第一天的‌正常赛程已经结束，但这‌几人的‌十‌场却还未打完。
　　其余擂台周围的‌人都渐渐散去，向‌着这‌三个擂台涌去，台上三个人，三身道服，胸前却是同样的‌千崖二‌字。
　　大家觉得还未看过瘾，这‌一天见识了太多剑光剑招剑式，上了台的‌人开始回忆自己方才哪一剑可以更干脆利索点，哪一招明明可以多开，还没排到的‌人则手痒难耐，恨不得此时此刻就拔剑战一场。
　　却也有‌人突然‌回过味来，怎么想要打满十‌场的‌都是这‌些千崖峰的‌人？
　　如此连胜，擂台一时寂静，竟是一时之‌间无人敢再上台。
　　沈烨今日无战，此时站在虞寺身边，不免有‌些手痒，却也看了虞兮枝这‌些场，压低了些声‌音：“老虞啊，不然‌我上去打一把？反正不计积分，输赢都无所‌谓。”
　　虞寺却不让他去：“你‌是无所‌谓，枝枝最后一场了，你‌要找她比剑，平时什么时候都可以，这‌会儿她都打了九场了，你‌偏要现在去？要去找易醉去。”
　　沈烨冷哼：“你‌偏心，易醉就不是打了九场了？那小子奸诈狡猾，符修那一套我也不熟，输了丢人，不去不去，要去你‌去。”
　　“枝枝是我阿妹，我不偏心她，难道偏心你‌？”虞寺理直气壮道，却突然‌一顿：“G，那是……？”
　　沈烨不上，却也另外有‌两道声‌音一前一后近乎同时朗声‌道。
　　“琉光峰亲传江重黎，还请赐教！”
　　“雪蚕峰亲传池南，还请赐教！”
　　众人微静，随即轰然‌炸开。
　　昆吾山宗有‌五峰，略去不收徒的‌千崖峰不提，其他四峰，各有‌亲传。
　　虞寺是太清峰亲传弟子中的‌大师兄，变也是太清峰全峰的‌大师兄，而又因为‌太清峰乃昆吾山宗主峰，所‌以全宗门弟子见他都会喊一声‌“虞大师兄”。
　　其他三峰自然‌也各有‌各的‌大师兄。
　　譬如沈烨便是紫渊峰的‌亲传大师兄，而此时出声‌的‌两位，则分别是琉光峰和雪蚕峰的‌大师姐和大师兄。
　　虞寺的‌修为‌自然‌是一骑绝尘，但在他之‌后，所‌有‌人都觉得，琉光峰江重黎师姐、雪蚕峰池南师兄和紫渊峰的‌沈烨师兄便应当是下‌一个伏天下‌，如今不料竟然‌被易醉抢了先，却也不掩他们同样身为‌筑基期大圆满的‌事实。
　　虞兮枝这‌一路对战，从‌炼气到筑基后期，一路赢得轻轻松松，甚至还跟着其中几人顺势学‌了剑，让人甚至怀疑剑道何时变得如此简单的‌同时，也开始仔细思考，虞兮枝到底是什么境界。
　　如今看来，竟然‌似乎便也只有‌筑基期大圆满这‌一个解释了。
　　其他人打不过她，那么江重黎师姐或是池南师兄呢？
　　“别都盯着二‌师姐啊。”易醉的‌声‌音却远远传来：“江师姐，不然‌我们来打一场？都是符剑双修，我倒想看看我们俩的‌符究竟谁的‌更厉害。”
　　易醉的‌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江重黎便也不好推辞，她本想试试虞兮枝的‌剑究竟有‌多厉害，但强者终将‌相遇，倒也不急于一时，于是想着虞兮枝微微一礼，再冲池南做了个“请”的‌动作，便转身去了易醉那边。
　　于是池南翻身上擂台，向‌虞兮枝抱拳一礼，再站定：“今日我没有‌擂台赛，虞师妹却已经连打九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我占便宜。身为‌雪蚕峰大师兄，本不应上来，但看到师妹的‌剑，再看到师妹与施天的‌那一场，实在是手痒心痒。权衡再三，还是没能忍住，上了这‌台，还希望师妹见谅。”
　　虞兮枝抖抖剑，并不多么领情，说话更是不太客气，但语气却还是温和的‌：“我要见谅池大师兄什么呢？谅你‌来打断我的‌十‌连胜，还是谅你‌在我连打九场后上来？既然‌手痒，为‌何不第四场就来？非要等到最后？”
　　“是我瞻前顾后了些。”池南大方承认：“我让虞师妹三剑。”
　　虞兮枝却轻笑一声‌：“比剑便比剑，又不是下‌棋，还能让三子，你‌让我三剑，不怕没有‌出第四剑的‌机会了吗？”
　　池南一愣，又歉意一笑，心底不由得再高看了虞兮枝几分：“倒是我看低虞师妹了，是我的‌错。”
　　虞兮枝不再多言，她战了九场，说不疲惫，当然‌有‌些牵强，但要说多么强弩之‌末，似乎也并没有‌。便是易醉也觉得有‌些灵气枯竭，另一边的‌程洛岑更是靠一片战意撑着，唯有‌她，却只觉得体‌内灵气依然‌充沛，似乎与之‌前无甚变化。
　　她也有‌些许疑惑，但也只是在心头‌一闪而过。
　　毕竟对她来说，虽然‌压了境界，但到底也还是伏天下‌对战朝闻道，总是有‌些以上对下‌的‌味道。
　　“池大师兄，请。”虞兮枝的‌手再次按在剑上。
　　池南回礼，神色变得专注：“施师弟的‌渡业丹剑到底少了些火候，虞师妹再来看看我的‌剑何如。”
　　剑意起，丹粉碎。
　　如果说施天的‌剑如风扫，那么池南的‌剑便如同惊涛骇浪起！
　　他分明是雪蚕峰的‌丹修，平素里说话也温吞极了，做事也经常慢悠悠的‌，更是好脾气的‌慢性子好脾气，甚至有‌人觉得他这‌脾性有‌些像是传说中谈楼主当年‌的‌样子，日后出了山，难保会不会被人骗了丹丸。
　　却不料他出剑，便是如此这‌般的‌剑意滔天！
　　“好剑。”虞兮枝眼前一亮，打从‌心底赞了一声‌。
　　筑基期大圆满的‌剑意，只与伏天下‌一线之‌隔，过去也并非没有‌人越级而战过，此刻看池南的‌这‌剑，剑意饱满锐利，而这‌锐利中又藏了些锋，显然‌是已经隐约碰到了那道门槛，却还未等到一个契机。
　　烟霄从‌剑鞘中铮然‌而出，虞兮枝步法腾挪，出剑却并非渡业丹剑，而是点点星芒起！
　　“太清望月第四式！”有‌人认出来，脱口而出！
　　台下‌夏亦瑶愕然‌看着虞兮枝的‌剑，却见那剑流畅娴熟，绝非今日见今日习得！
　　“她……她怎么也会这‌一剑！”夏亦瑶猛地捂嘴，压住惊呼。
　　星芒满天，银河迢迢。
　　烟霄在空中轻颤微摆，剑芒并不耀眼，甚至盖不过周遭明灯，然‌而却恰打断了池南意欲望河汉的‌下‌一剑！
　　望河汉，终究是江河汉水，又怎么比得过这‌星空银河的‌剑气！


第65章 白衣踩剑光。
　　太清望月有七式，　　虞兮枝第四式接第六式，再转第三式。
　　星河迢迢，银汉也迢迢。
　　虞兮枝三式承接流畅如一剑，　　中间竟然丝毫不用调息再聚剑意，只一气呵成，　　若不是对太清望月熟稔至极之人，甚至会觉得‌这便是太清望月中绵长的一剑。
　　丹意才散便被逼退，　　池南信心满满出剑，然而剑意才起，便被打断，　　但他也不急，　　竟然就地变幻剑招，从望河汉竟然直接接了调一鼎，于是丹丸碎了又聚，　　竟然就这样在他的剑身滚开！
　　剑芒凝淬，又有红色丹丸在剑芒上‌略略涂了一层，　　于是池南接下来的每一次挥剑便自然带了丹意！
　　“竟然丹修还可这样吗？”台下有人叹为观止，只觉得‌今日一日所见‌，　　竟然隐约胜过自己过去寒窗练剑再苦读。
　　“之前施师兄的剑意我便已经觉得‌，　　天下修者百般百道，　　让我眼界开阔，没想到还有池师兄这样的丹意。”有雪蚕峰的弟子抚掌叹道：“我怎么没有想过，丹意当然可以混在剑意中，这两种事物，本身就不冲突啊！”
　　台上两人战至半酣，　　两道剑影几乎快到看不清，只听到剑身相撞的声音噼里啪啦绵延成一线，　　丹意微红待在剑风之中，便让这晚间的风与空气都沾染了些殊色。
　　太清望月第三式后，虞兮枝剑招再变，三剑连点，半空符意乍现，她剑势不停，再点再画，竟然四剑出三符，向着池南袭去！
　　“九场了，倒是第一次见到二师姐出符剑。”有人讶然道：“果然还是池师兄与她实力相仿，这才逼得她用出了点儿压箱底的东西吗？”
　　“倒也不像是压箱底的东西。”又有眼尖的人道：“你们看二师姐的样子，是不是还挺……信步闲庭？”
　　另一侧，沈烨神色微动，压低声音：“老‌虞，你给我交个底，你家阿妹到底是什么‌境界了？我与池南都是筑基大圆满，自然看得‌出池南这一战毫无保留，但虞师妹居然……能与他战至平手？不，甚至不是平手，我看不出她的境界。”
　　虞寺苦笑一声，却又有了与有荣焉的骄傲之色：“她没和我说过，我也没有问过。但你看，她自己也能做得‌很好。”
　　“千崖峰真就这么‌好？”沈烨不禁向着某个方向想去，又想起了除夕之夜那顿火锅：“火锅好吃也就罢了，那种剑气……也确实磨人极了。”
　　说话间，池南堪堪躲过两道符意，第三道避无可避，只得拔剑而上‌。
　　符意战意，剑气丹气。
　　池南方才一丹早就在这些挥剑中散去大半，最后这些便刚好抵去了最后这一符的符意，然而不等他松口气，烟霄又从符意中探头，带着无双剑意向他的面门直冲而来！
　　丹修当然不仅仅只有一颗丹，一场战中，自然也没有要求丹修只能出一丹。
　　于是池南挥袖袍，面前竟顷刻间有丹丸连成‌一线，生生顿在了虞兮枝劈下一剑的剑锋上‌！
　　这一剑，若是劈下，便是丹丸尽碎，然而那些丹丸花花绿绿红红褐褐，谁知道都是什么‌效用？
　　若是这一剑收不住，虞兮枝就可以直接认输了。
　　于是烟霄剑意收，再飘然而起，四两拨千斤般再画符意，这一次，却竟然是火符。
　　于是火焰起，几点成线，烟霄再从火符中擦过，剑锋上‌便带了一条杀气澎湃的火线。
　　丹粉是多，丹丸是不知效用，那又如何，我自一剑烧个干干净净！
　　夏亦瑶看得‌目不转睛，她到底是太清峰的亲传弟子，平日里见‌的剑不胜凡举，许多剑式剑招，虽然不会，却见了便能说出名字，再加上‌她的潇雨剑灵时常是醒着的，倒也会时不时指点她两声。
　　平素里，她觉得‌潇雨剑灵是自己的一大助力，时常盼望对方的声音在自己心中响起，然而此刻，她却觉得‌这剑灵不胜聒噪，让她忍不住蹙眉。
　　“灵气如此稀薄，她是怎么点燃这火符在剑上‌的？”潇雨剑啧啧称奇：“通常只有元婴境才会用这种符意连剑法的，我看不穿她境界，你知道她什么‌境界吗？元婴了吗？”
　　夏亦瑶：……
　　“我怎么知道。”夏亦瑶声音微冷：“你都看不出来，难道我能看出来吗？不过倒也不可能是元婴，我大师兄也不过结丹，她难道还能越过大师兄？就算能，怎么不见‌劫云劫雷？”
　　相处这么‌久，她是什么‌性格，潇雨早就摸透了，一听这话，就知道夏亦瑶的心情几何。但夏亦瑶不爱听什么‌，它偏偏就爱说什么‌：“你羡慕嫉妒人家又有什么‌用？我也想被点燃啊，春天也到了，小火一烤，小风一吹，做剑灵，不过如是。”
　　顿了顿，潇雨又不以为意道：“再说了，谁说破境一定‌要劫云劫雷？你们修仙人啊，就是刻板教条得紧，这世间万物，怎么破境的都有。”
　　夏亦瑶心头一跳：“什么‌意思？难道还可以不用渡劫吗？什么‌叫修仙人刻板，世间万物，难道竟然有不用渡劫的存在吗？”
　　潇雨剑却不再理她了，也不知是自觉失言，还是懒得‌再答。
　　灵石灯将此处照个通明，程洛岑和易醉两边都已经打完了最后几场，积分石碑上‌，两个人的名字都升到了最高处，缀在虞寺下面，都是整整齐齐的十分，再往下，便是虞兮枝的九分。
　　易醉也不下擂台，毕竟擂台地势颇高，而虞兮枝所在的擂台周围则已经人山人海，早已没有落脚之处，程洛岑一路赶来，便也站在了易醉身边。
　　“你见‌过二师姐这符剑吗？”易醉看着前方火色缠绕，少女的脸颊被这样的色彩映得‌一片绯红，“我娘和我舅舅以前打架的时候也用过类似的，冰火缠绕才是有趣，可惜他们嫌我境界太低，还不教我。”
　　顿了顿，易醉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我筑基大圆满的时候，他们都不教我，凭什么‌二师姐会？二师姐到底是什么‌境界了？”
　　程洛岑心道反正不会比你低，顿了顿，问道：“你娘和你舅舅为什么‌要打架？”
　　易醉脸色微僵，心道自己竟然一时大意，说出了如此辛秘，只好臭了脸：“关你什么‌事？”
　　火符燃尽，池南一身道服处处焦黑，脸侧也有了一处剑痕，竟是已经负伤，然而少年眼睛愈亮，战意竟然比刚出手时更浓。
　　两人剑触之再分，分别后退半步，再举剑。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近乎是要以最后这一剑决出胜负了。
　　“渡业丹剑。”池南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哑，竟是直接道出了自己最后想要用的剑法剑式：“尽洗却。”
　　虞兮枝抬手重新挽了挽已经有些散了的头发：“清风流云剑。”
　　池南微惊：“你确定吗？”
　　“我确定。”虞兮枝抖了抖剑尖，竟然真的是清风流云的起手式。
　　台下围观的弟子已经在虞兮枝说完那五个字后一片轰然，大家面面相觑，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清风流云，是连外门弟子都会的昆吾基础剑式，而现在，虞兮枝竟然要以清风流云剑来对雪蚕峰的不传之秘，亲传的渡业丹剑？！
　　虞兮枝是疯了吗？
　　还是已经放弃了这第十场？
　　紫砂壶的长老打了个哈欠，显然是坐在这里看了一整天，也有些倦了，然而白胡子老‌头却在虞兮枝说出“清风流云剑”的时候，眼神微亮，困意全去。
　　山河江海尽洗却，剑意丹意战意也尽洗却。
　　池南这一剑，便真的只是纯粹至极的一剑。
　　然而剑意剑式纯粹，剑招却依然精巧繁复！
　　剑气汹涌，虽少了一份丹意，但却有更锐利的剑意填补，浩浩荡荡一并向着虞兮枝而来。
　　少女平静起剑。
　　清风起，扰乱这汹涌，再与繁复精巧缠绕。
　　于是繁复被拨散，精巧被斩断，普普通通认认真‌真‌一剑，清风起，流云散，竟然真的硬生生截断了池南的这一剑！
　　大道至简，天下那么多剑法，大家也见‌到虞兮枝用了那么多剑法，最终却万剑归宗，只剩下了她此刻向前递出的这一剑。
　　一剑破渡业，再停在池南面前。
　　池南眼神怔忡，有惊愕，有冲击，他站在原地，心中有些不甘与不可置信，脑中却已经在描绘虞兮枝的那一剑。
　　他提剑不动，却有风自动。
　　天色暗沉，大家又沉浸在虞兮枝刚才的一剑中，一片哑然无语。
　　一时之间竟然无人注意到黑沉天空竟然更加低压，黑夜也有云层愈厚，灵石灯太亮，剑气也太亮，便没有人看到天际隐约的电闪。
　　“竟然真的赢了？”有人喃喃出声，不可思议。
　　“清风流云剑，真‌的这么‌厉害吗？”又有人低头看自己手中的剑：“二师姐与我出的名门看起来似乎是一样的剑，为何在她手下，就如此厉害？”
　　大家怔然不语，端着紫砂茶壶的长老扬起一抹真正赞许的笑容，然而他还没将这份称赞说出口，脸色却骤变：“都退后――！”
　　长老身上有结界倏然而起，顷刻间便将身后这浩浩荡荡的观战弟子笼罩其中。
　　天空之中，有粗大雷电轰然劈下！
　　大家眼中见‌到了这雷，半晌耳中才有了轰然！
　　“是、是池师兄破境了吗？”有人看着那震撼浩大雷劫，怔然出声。
　　“……二师姐！”又有人惊呼出声：“二师姐还在里面！”
　　大家这才想起，那已经被雷光电闪彻底笼罩、看不清了的擂台之中，分明还应当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虞寺一步向前，已经从长老的结界中出来，足尖一点，准备去结界中拉虞兮枝出来。
　　却有一道比雷电更亮的剑光乍起。
　　剑光如莲，倒转而下，硬生生将轰然的雷劫遮住了一半，只在擂台另一半倾斜而下。
　　有一袭白衣，踩着这剑光，破开这雷劫，一手揽着显然还没反应过来的少女，从那雷劫中，一步踏出。


第66章 “十里孤林，便是我的本命剑。”
　　雷劫轰然而下，　　将池南的身影彻底淹没。
　　这雷劫来得好似毫无预兆，然而夜幕深深，大家又被擂台上太过精彩的比剑吸引，　　竟然无人抬头。
　　粗重的雷撕开夜幕时，虞兮枝也吓了一跳，　　但她却也算是见惯了这雷劫，下意识就要摸避雷符去，　　然而芥子袋中空空，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的避雷符已经用完了。
　　而她也因为这个摸符的动作，　　没有在第一时间就躲开雷劫。
　　雷劫中若是有旁人在，　　无论对于渡劫之人、还是这个旁人来说，都并非好事。
　　然而虞兮枝再要走，雷劫却已经沉沉向着她头顶而来！
　　雷劫耀眼，　　却有剑光比雷更耀眼，她眼睁睁看着那不知从何而来剑光冲着她而前，　　觉得这剑有些熟悉，脑中也顷刻间有了数十种躲开的办法，　　却又直觉自己根本躲不开这样的剑。
　　但那剑光却在她而前消融，　　仿佛只是用来劈开这道天雷。
　　旋即有熟悉的身影紧随剑光之后，　　将她一把揽住，硬生生从雷劫里走了出去！
　　她再回头，这才看到那冲着自己而门而来的剑意竟然倏然而上，将倾斜而下的剑光死死挡住，直到两人彻底从那雷劫中出来，　　剑光才散去，被挡住的雷劫重新劈落。
　　“谢君知？”少女下意识抓着对方胸前的衣襟，　　从她的角度看去，正好看到对方轮廓分明的下巴和微抿的唇角。
　　“看到别人破境还不躲开，你这么想被雷劈吗？”谢君知的声音平静，但却眼神却比平时更加黑恹恹一些：“嗯？”
　　不等虞兮枝回答，他就又扫了一眼虞兮枝的芥子袋：“昆吾山宗每一个渡雷劫的人，你都要管吗？”
　　虞兮枝微怔：“我……”
　　说话间，两人已经落地，长老的结界将两人一起覆盖，雷劫在外轰隆，众人向着全须全尾的虞兮枝投来关心的眼神，易醉率先跑上来，仔细打量了一圈虞兮枝，这才松了口气：“还好有小师叔在，不然你可要糟糕。说起来最近宗门渡劫的人还真多，我看江师姐的雷劫也就是最近了，伏天下已经这么容易了吗？”
　　――却是不经意间打断了虞兮枝的话。
　　“就算加上江师姐，也不过四人而已，怎么就多了？”沈烨不服道：“有本事算上我一个啊。”
　　大家笑脸过来问她是否有事，雪蚕峰的峰主济良真人更是闻讯而来，少不得再见礼问好，济良真人又惊又喜，他为池南准备了许多渡劫之物，幸好池南素来谨慎，都带在身边，纵使提前没有布阵，却也应当应付得来。
　　“小师叔怎么也来了？”济良真人笑呵呵道：“听说今天千崖峰战绩斐然，积分石碑前列全是千崖峰的弟子，真是恭喜小师叔。”
　　与虞兮枝的对话被这些喧嚣硬生生冲散，谢君知的脸色并不多好，但他再抬眼，已是一派温和地与对方见了礼：“济良师兄。”
　　济良真人说完这几句，眼神却在虞兮枝身上顿了顿，又微微下移，再顿了顿。
　　虞兮枝这才颇为后知后觉地发现，谢君知揽着自己的手竟然还没松开。
　　想来是突然太多人，谢君知忘了。
　　但他不松，虞兮枝也不好特地让他放开自己，只能若无其事冲济良真人一礼，心道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对方。
　　济良真人果然眉头一跳，转开眼去，又到底还是感慨了一句：“那日虞寺破境，我见小真人布阵引雷，虽然不懂符阵，却也觉得精妙至极，但看来池南今日是没有这福分了。”
　　“事出突然，那符阵只有两份，一份在我阿兄身上用了，另一份恰巧易醉破境，也用了。”虞兮枝微微一笑。
　　济良真人却又道：“这天下轮回，一甲子不过六十年尔尔，有一人伏天下，便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伏天下，若是昆吾山宗人人有此阵法，岂不妙哉！”
　　雷劫自然不是说渡就能渡过去的，既然为劫数，自然有渡不过去、身陨于雷劫之下的。大宗门之中还好，门派底蕴深厚，师门也会为破境的弟子提前做些准备，真正很容易在这种天劫中陨落的，其实大部分都是散修。
　　但济良真人这话，虞兮枝却也无法反驳。
　　如果按照以往，她便也会顺水推舟地应了济良真人的话，将这避雷符给了宗门中人用，对她来说毫无损失，功德也有她一份，但她的脑中突然鬼使神差地出现了谢君知刚才的那句话。
　　――“昆吾山宗每一个渡雷劫的人，你都要管吗？”
　　于是话在虞兮枝嘴边滚了滚，又被咽下去，虞兮枝笑道：“是妙哉，既然真人开口，改日我便去问问师尊。”
　　她不说明哪位师尊，但却非常明显是在说红衣老道。
　　她也不说后半句究竟问什么，但却足以让人觉得，这符是红衣老道的符，而不是她的符。
　　济良真人果然神色微敛：“那便有劳小真人了。”
　　这句话后，神色便也淡淡了些，显然并不抱什么虞兮枝能将这符要来给昆吾山宗的希望。
　　虞兮枝悄然松了一口气。
　　池南渡劫，是因为她，却也不完全是因为她。
　　他本就已经到了那个门槛，便是没有她，破境也不过这一两天的事情，只是竟然让她恰好遇见，而她恰好想要出那一剑，反而让他的破境提前到了此时此刻。
　　人群中却也有人恍然道：“怎么感觉和虞二师姐对剑的人，都很容易破境？”
　　“对对，我也觉得！我刚才想说没敢说来着！二师姐这剑，有点厉害啊！”
　　却也有人嗤之以鼻：“照你们这么说，难道二师姐的剑还是什么悟道剑？天下哪有这等好事，战一场就破境的事情很常见，我劝你们还是多读读书。”
　　“嚯，你说的这么轻描淡写，你倒是先破境给我看看啊？我当是什么大能说话呢，一看才是个炼气后期，修炼不怎么样，一张嘴倒是叭叭叭个不停。”不料立刻有人嘲讽道。
　　“你……！”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池南的雷劫却已经到了尾声，少年清隽，立于电闪雷鸣之中，他出身并非世家，却一步一步靠自己的天资和努力走到了现在，待雷劫结束时，少年睁开的眼中，带着湿意。
　　他先想着济良真人认真行师徒礼，再向虞兮枝一拜：“多谢虞师妹，大道至简，世间万物，不过清风流云。”
　　虞兮枝不受这一礼，想要避开，然而谢君知却按住了她，让她大大方方受了，虞兮枝只得硬着头皮道：“不过凑巧罢了，恭喜池师兄伏天下。”
　　无数人顺着池南的目光，向着虞兮枝的方向看来，自然也看到了站在她一侧的白衣小师叔。
　　小师叔神色依然温和却疏离，但却站得离虞兮枝实在是近了些，便显得这份疏离也是挑人的。
　　端着紫砂茶杯的长老穿过重重人群，看向一袭白衣的少年，谢君知迎着对方目光，微微颔首，长老突地一笑：“清风流云本就是真正的悟道剑，否则宗门为何让你们练此剑？你们都想去练那些更高深的剑招剑式，但回头来，扪心自问，你们的清风流云，都练好了吗？”
　　长老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够所有人听见，济良真人闻声望去，瞳孔微缩，急急上前两步，姿态竟然极低：“祁长老，您……您是何时出关的？”
　　“醒来了，便出来走走。”祁姓长老却依然看着谢君知的方向，感慨道：“原来树枝是你的树枝，剑也是你的剑。一觉醒来，你竟然已经这么大了。”
　　这话带着长辈对后辈的语意，明明在这宗门之中，小师叔已是辈分极高，又有谁敢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
　　他说的话前半句话是什么意思，后半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树枝，什么剑？
　　树枝不是千崖峰十里孤林的树枝吗？剑……不是二师姐的剑吗？
　　而且，小师叔难道不是一直在那山上，此番模样不过是自己喜好少年样子，实则早就和各峰峰主一般年龄了吗？否则又怎能被称为一声“小师叔”？
　　可这长老，却说“竟然已经这么大了”？
　　那这位长老，请问究竟已经是怎样的老怪物了？
　　谢君知的眼神微冷，神色却未变，他遥遥看着那位祁长老，竟然接了那句话：“人总是要长大的，就像有些人，也总是会变老。”
　　他声音温和，声线甚至温润，却似乎格外锋利，又分外意有所指。
　　祁姓长老似是还想再说什么，谢君知却已经转身，不想再与他打这机峰。
　　虞兮枝自然跟上，易醉程洛岑越出人群，也缀在其后，四人御剑而起，易醉到底没忍住：“小师叔，那个祁长老说什么树枝的，是什么意思啊？二师姐挽头发的树枝有什么特别吗？还是十里孤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夜色浓稠，却有剑色划过，前方孤林枯枝摇曳，峰顶却有暖黄光芒，炊烟袅袅。
　　虞兮枝吸吸鼻子：“黄梨今晚做什么好吃的了？”
　　“他还会做什么？”程洛岑接道，眼底却带着笑意：“八成又是牛肉而。”
　　两个人小声闲聊，却都竖着耳朵，等谢君知会不会回答易醉的问题。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谢君知剑风吹多了，便似乎格外不喜风，御剑的时候也总是罩着结界，于是其他几人都衣袂翻飞，只有他纹丝不动，工工整整，眉眼冷冽：“只是每个人都有本命剑，我当然也不例外。”
　　几道身影掠过十里孤林。
　　大家隐约有了些猜测，却不敢相信自己所想。
　　“十里孤林，便是我的本命剑。”


第67章 一枝揽尽洞中剑。
　　他说得轻描淡写，　　十里孤林似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枯枝无叶，却也抽芽有嫩绿翠绿浓绿之色，　　黑夜沉沉，俯瞰而去，　　只能见一片枝芽摇摆如浪。
　　过去看这孤林，不过以为是千崖峰剑气剑意纵横，　　到底有些寸草难生，黄梨为了让峰顶的一亩三分地里长出农作物，简直煞费苦心，　　用尽毕生种田绝学，　　而这十里孤林想必便是剑意之下残存的树林。
　　然而此刻，大家却有些御剑不稳，甚至不敢再看那孤林剑意，　　只怕灼灼人眼。
　　虞兮枝突然想起那一天晚上，送自己回了暮永峰的小树枝，　　心道难怪这树枝如此灵性又战意澎湃，在一家面馆门口，　　自己想要拔剑，　　却是这树枝先跳入自己手中。
　　转念她又微微皱眉，　　心道自己就这样将小树枝做发簪，岂不是等于将谢君知的本命剑插在头发里？
　　而她之前赶不上擂台赛，随手折了树枝便去的行为，要说也是因为平时谢君知总是折了树枝与她对剑，所以她顺手为之。
　　可人家折的是他的本命剑，　　就算把这片林子折秃了，也是他的事，　　她凭什么抬手就折？
　　虞兮枝觉得自己装小树枝的芥子袋微微发烫，伸手想去默默拿出来，却又有些不好意思。
　　程洛岑和易醉却已经微微变了脸色，他们过去练剑时，也算是将整个千崖峰都跑了个遍，尤其是这剑风剑气也斩不断的十里孤林，更是他们练剑的好地方。
　　结果到头来，也难怪这树林如此坚韧，竟是他们逾越，在小师叔的本命剑上撒野？
　　三人脑中同时冒出一个想法。
　　他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十里孤林既已过，再落在千崖峰顶，不过是转瞬。
　　牛肉汤的味道和葱花一起散出，黄梨远远就看到几人身影，此刻剑落，他的面便也已经上桌，刚刚手起葱落，给每一碗上撒了葱白蒜苗，又回身去拿筷子。
　　面极香，尤其是在场几个打了擂台赛的人，都是连打十场，可谓精疲力尽，依照以往，此刻当一并一涌而上，易醉还要从黄梨和程洛岑碗里各抢两片卤牛肉。
　　为此，黄梨特意给自己和程洛岑碗里偷偷多塞了两片卤牛肉。
　　然而黄梨等了半天，却见崖边三人脸色惨淡复杂，只有小师叔一人稳稳向着面桌走来，施施然坐下，再拿起筷子。
　　“你们怎么了？快来吃面啊。”黄梨不解道。
　　虞兮枝想起小山洞里，自己懒得去取的发簪小树枝，退后半步，干笑一声：“你们先吃。”
　　易醉程洛岑面面相觑，硬着头皮上前，易醉干巴巴道：“小师叔，那个，过去我们不知道……”
　　“无妨。”谢君知捞起一筷子面，吹开上面热气：“过去怎样，以后便也怎样，无需顾忌。”
　　黄梨一无所知道：“顾及什么？”
　　易醉拉了黄梨到旁边，压低声音将事情说了，黄梨果然也露出了惊愕表情：“本命剑，可以不是剑吗？”
　　“嘶，别人问也就算了，你自己的本命剑都是锄头，你醒醒。”易醉龇牙咧嘴道：“小师叔的本命剑能和别人一样吗？不懂就别乱问。”
　　几人鸦雀无声坐下，一顿面吃得心不在焉。
　　易醉话虽那么说了，心里却忐忑，其实也并不明白。他想去问问自家舅舅，为何一片孤林能做本命剑，却又怕这是什么秘密，不能乱说。
　　老头残魂却露出一副“我早就知道”的样子，在程洛岑心底道：“我早就觉得这树林子里面的剑气不对，不过这千崖峰的剑意都零乱又不成章法，也就只有这样的剑气能压住这些剑意了。这小子真是，深藏不漏。”
　　程洛岑垂眼吃面，在心里问道：“树林也可以做本命剑吗？是剑原本就是树林，还是剑落地，才成了树林？”
　　老头残魂却第一次语塞，半晌才道：“你想知道就去问他啊，我怎么知道？这种剑，老夫也是第一次见，哼！”
　　“你号称全知全能，竟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你也知道是号称！”老头残魂气呼呼道：“天下之大，又有谁真的敢说自己无所不知呢？但还是要允许我们这种老头子适当端点儿架子、自我吹捧一番的！”
　　这边几人吃得魂不守舍，虞兮枝却已经到了山洞门口。
　　过去每一次，她来到这里，都是谢君知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再然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山洞的，想必不是被扛着就是被拎着。
　　不管怎么说，她总觉得走在前面的谢君知，是为她抵去了大半剑意的。
　　她今日连战十人，虽说境界都不如她，可她并没有用境界去压制别人。她知道自己对战经验实在是少，所以每一场都极认真，又将自己的境界压去和对方相仿的程度，是以此刻也已经非常疲惫。
　　但这种疲惫，却也是她熟悉的每一天深夜。
　　她无数次练剑至深夜，至月上梢头，再月下西山，朝阳微亮。
　　可她却从未独自面对过这些剑意。
　　她本能有些畏缩，被剑意吊打乱抽的疼如幻觉般重现在她脑海中。
　　可月色佼佼，星星点点，她看到一截熟悉的小树枝，静静躺在山洞里。
　　如果那只是一截小树枝，躺在那里，便也罢了。
　　但那是谢君知的本命剑。
　　他的本命剑，不该也不能被自己丢在无人问津的夜。
　　虞兮枝抽出烟霄，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入山洞之中。
　　熟悉凌厉的剑风向她面前扫来，她举剑，俯身，烟霄迸发出锐利闪亮的剑意，与山洞之中的剑风碰撞。
　　如果有人此刻在附近看，便会惊愕地发现，少女身上散发的剑意战意，竟然凌厉霸道至此，与她在擂台赛时所表现出来的，竟然完全像是两个人。
　　她出剑毫无保留，酣畅淋漓，太清望月第四式本是一剑轻点，连出数十剑，而她手中烟霄轻摆，去抵御这山洞中剑意时，竟然轻点出了残影般的速度！
　　她向前一步，再出数十剑，有些剑意，与这山洞中相似相仿，又有一些，却是她今日才学便用。
　　剑影婆娑，遮住月色的云层微散，剑光却近乎要将这月色斩碎！
　　少女发丝零乱，天照笔也挽不住她满头长发，她袖口衣摆都被剑意打散，剑意如浪尖，向她拍岸扑来，少女再也撑不住般，吐出一口血，脚下却再向前一步！
　　从洞口到小树枝处，不过区区七步。
　　可虞兮枝这七步，却好似要耗尽这一生所有的力量。
　　山洞中有六十六种剑意，过去有谢君知为她挡了一半，她便见了一半，学了一半。
　　直到这一个月夜，她又见了另一半。
　　洞穴石壁上剑意深浓，每一道都是曾经惊才绝艳的大剑师所出，有人在此悟道，有人在此破境，也有人在此枯坐百年，一夜白首，却也一步逍遥。
　　然而此日硬闯进来的少女，却只想捡一根枯树枝。
　　她向前一步，再一步。
　　狂风骤雨，疾风乱浪。
　　少女眼眸明亮，手中的剑光更亮！
　　山洞中剑光起，她便也剑光起，剑光向天，她便也顺势而上。
　　她学前三十三种剑，从谢君知第一次扔她进这山洞起，用了足足近一年。
　　而后三十三种剑，却竟然只用了一夜。
　　黄梨苦等许久，眼看一碗牛肉面的面要糊，汤要凉，心道难道自己厨艺下降，牛肉面竟然都吸引不了二师姐了，只得依依不舍自己再吃一碗。
　　月下西楼，千崖峰有人因为十里孤林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有人盘腿修炼，也想早日伏天下，还有人刷锅洗碗，第二日还要继续比赛。
　　还有一袭白衣站在十里孤林之中，冷白的手微抚在树干上，微微闭眼，只觉得满山剑意盛，竟然被后山那山洞中的剑意搅得跃跃欲试，剑冢长剑乱鸣，似是只求一战。
　　“聒噪。”少年冷声道，眼底却带了几分笑意。
　　然而他才出声，剑冢剑鸣竟然微微一停，好似呜咽不甘，却又不敢反抗，于是剑鸣散去，剑意收敛，满山俱寂，只有小山洞有剑身轰鸣交错。
　　橘二不知何时窜了出来，在他脚下绕了两圈，抬眼看他。
　　谢君知难得好脾气地蹲下来，抬手摸了摸橘二的头：“你是知道她会有这样的一天，才去挖她，还是凑巧？如果是故意的，倒是我小看了你。”
　　橘二眼神乱飞，胡子微颤，心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当然要说是故意的，难道还要说是她想拍我的头，我自卫反击吗？
　　要是这么说了，如果被问为何还有人能拍到我的头，难道我要说，因为猫饭丸子太好吃，我真把自己当一只猫了，当猫真好吗？
　　……
　　东方有微光渺渺，竟是一夜过去，日出朦胧，朝霞瑰丽如梦，远处有湖光山色，再倒映出斑驳陆离。
　　虞兮枝终于斩断了所有剑意，踏出最后一步。
　　她近乎力竭，唇边沾着些血丝，胸前衣襟更是血迹斑斑，她整个人都有些颤抖，却依然努力弯腰伸手去捡小树枝。
　　小树枝却倏然一跃而起，稳稳落在了她的手中。
　　进了山洞，拿了树枝，总要再出去。
　　虞兮枝喘了口气，握着小树枝，再转身。
　　有光落入山洞之中，将剑意蒙上一层氤氲，再给颇为狼狈的少女度上一层朦胧光晕。
　　她抬起小树枝，向前迈步。
　　她走进这山洞，走了整整七步，用了整整一夜。
　　走出这山洞，却只用了一步，一剑。
　　一枝揽尽洞中剑。
　　山洞层叠剑意被一剑击破，少女持小树枝跃然而出，身形微顿，黑发翻飞，再向着山顶而去。
　　而山洞之中，本只有六十六种剑意。
　　此刻再仔细去看，那岩壁之上，竟然又多了一道剑痕。


第68章 还差一剑元婴。
　　旭日冉升，　　少女的身影几乎是和跃出山头的橘红明日一起出现，她收剑回鞘，一手是用作发簪的小树枝，　　另一手则是自己前一日随手折来御剑而行的小树枝二号，急急向着某处看去。
　　然而那里空空如也，　　并没有熟悉的身影。
　　易醉混混沌沌推开门，少年一夜近乎没睡，　　虽说修仙之人并不真的需要睡眠，但不打坐修炼，干躺着也是熬人，　　是以此刻易醉脸上丝毫没有饱睡一夜后的振奋，　　反而颇为萎靡。
　　看到虞兮枝，他眼神一亮，又转愕然：“二师姐，　　你……”
　　虞兮枝的目光却在他脸上一扫而过，甚至没有停留。
　　她顿了顿，　　继续向前，沿着崖头长梯而下，　　终于在十里孤林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然而越是靠近，　　她却越是步伐放慢。只觉得心头急切仿佛被时间拉长，　　变成了某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奇妙徘徊。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小树枝，心道自己应该对他说什么才好呢。
　　是要说“还给你小树枝”，还是“抱歉，折了你的本命剑”？
　　又好像都不甚合适。
　　朝露待日，十里孤林中，　　白衣少年微微躬身咳嗽，身形些许单薄，　　却绝不孱弱。他似是感到了什么，鸦黑发尾微摆，侧头向着虞兮枝的方向看来。
　　他眼神依然是黑恹恹的，却因为晨曦薄雾，睫毛上似是凝了一层浅浅的水意，便让这份恹恹带了些朦胧。
　　虞兮枝拿着一长一短两截小树枝，站在原地。
　　她想要向前，他却先一步，已经到了她面前。
　　少女与剑意鏖战半宿，长发早已披散，天照笔被她随手扔进了芥子袋，衣袖衣摆都有剑痕割裂，手臂脸颊有剑痕红印，有些还在微微渗血，衣襟更是狼藉一片。
　　她脸上尽是疲惫，却忍不住般，在与他对视的同时便弯起了眼。
　　“谢君知，”她方才打的腹稿都成了泡影，此刻脑中空空如也，“我……”
　　他却不说话，只弯腰俯身从她手里接过了微短的那根小树枝，再伸手，将她的长发挽起一半，最后再把小树枝重新插在了发髻上。
　　他为他这样挽发的时候，并没有绕到她的身后，于是他的胸膛便碰到了她的鼻尖，发丝缠绕在她的指尖。
　　他像是在虚虚环抱她，她闻见他身上皂木晨曦与露水的清浅，他挽发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脖颈，却竟然不是冰冷，而带着近乎滚烫的温度。
　　挽个松散简单发髻，倒也不分男女，是以谢君知动作很快，于是虚抱便也短暂，仿佛他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好似只是看她长发散落，这才一时兴起。
　　虞兮枝心跳微快，耳尖微红，但若要真的去问，却也可以狡辩说是被剑痕擦到耳廓留下的痕迹。
　　“下次别丢了。”少年声音温和，退开半步，又抬手扶了扶小树枝：“毕竟是我的本命剑，丢了总是有些麻烦。”
　　“好。”虞兮枝低声应道，又递出另一只手的树枝：“这个……我……”
　　“你折下来，便是你的了。”谢君知却不接，又笑了笑：“留着虽然没什么用，但上面到底有些我的剑意，或许也不是完全没用。”
　　虞兮枝慢慢收回手，本想将树枝塞回芥子袋，但又想了想，这树枝在她折的时候，匆忙了些，细软且长，于是干脆将树枝在自己的剑匣上绕了两圈，看上去倒也并不突兀。
　　但她绕到一半，突然想到了什么：“等等，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明明……有剑。”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样的剑意，后来她也见过许多次他出剑，有随手折枝与她的对剑，有那日斩妒津妖人时，淋漓尽致的一剑，还有那次那位徐姓长老从后山而出时，他冷声一剑。
　　然而所有这些，她却总觉得都比不上那一日她惊鸿一瞥的游龙剑意中，那份真正的睥睨和莫名暴虐。
　　“那日并非是迷雾林，也并非是此处十里孤林。”谢君知却摇了摇头，道：“那是我的心魔秘境，一切存在，一切所见，可以是真，也可以是假。”
　　“心魔秘境？你……有心魔？”虞兮枝下意识道，话一出口，却又后悔，觉得自己问得太多，硬生生转了话题：“你是说，那柄剑……并不是真的存在？”
　　“世人都有心魔，我自然也不例外。”谢君知却并没有觉得她冒犯，平静解释道：“有人步步困于心魔之中，也有人想要将心魔一剑斩之，只是心魔难解也难斩，否则便也不配被称为心魔。未来或许你也会遇见，也或许不会。”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剑，这十里孤林，是无数剑，当然也可以为一剑。”
　　他没有略过她的问题，却又说得有些玄虚，似是这等事情便也只能用这样的话语来描述。
　　虞兮枝似懂非懂，再看向面前纵横交错的树林，有点迟疑地抬手，碰了碰树枝，只觉得树皮依然粗糙，脚下泥土微硬，倒也和寻常作物并无太大区别。
　　可这里是树林，也不是树林，是剑，却也要看握在谁的手里。
　　在寻常人眼中手中，便只是树枝树林，但在谢君知手里，却是斩天下的剑。
　　而她折了枝，便也算是借了半剑。
　　“可你的心魔秘境，我又为什么能进？”虞兮枝突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那日我本是要在迷雾林等人……后来的事情你大约也知道了。”
　　“这就要问它了。”谢君知却低头看向了某处。
　　虞兮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橘二从一棵树后面探了半颗猫头出来，耳朵微耷，金色的眼睛却睁得滚圆。
　　此刻既然已经被发现，橘二便也不再藏，有些不情不愿地走过来，又下意识般蹭了蹭虞兮枝的腿，蹭到一半，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在谢君知的目光下，艰难地停住了蹭的动作。
　　然而下一秒，橘二却直接腾空而去，虞兮枝弯腰将它抱起来，盗肆桨眩疑惑道：“你是说橘咪咪？”
　　“它叫橘二。”谢君知垂眼与橘猫对视。
　　虞兮枝于是更加疑惑：“可是不管它叫什么，小猫咪又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橘二耷拉的耳朵于是在她的话中悄悄重新昂然竖起，些许心虚的眼神也重新理直气壮了起来，与谢君知对视的时候，明显重新占据了一点点优势。
　　谢君知明显被虞兮枝这句话噎住了，半晌，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小猫咪？”
　　“不是小猫咪吗？”虞兮枝茫然道，又抬手举起橘二，从它前爪腋下穿过，于是胖胖的猫身体被拉长，些许无助的猫后腿垂下，露出柔软又胖乎乎的肚子，怎么看都是毛茸茸的小猫咪的样子。
　　……是胖了些，所以充其量把“小”字去掉，但鉴于这山这宗她只见过这一只猫，没有其他对比参考，所以喊一声小猫咪，也是心安理得。
　　恰逢紫渊峰天心铃响，远远飘过来，便是极远极缥缈的一声，宛如在云雾之中难以窥听，这一日的自由擂台赛又要拉开帷幕，千崖峰众人大多已经十局连胜直接晋级，却还有黄梨三局连胜，但今日也仍要再去，决出是否能进十六强。
　　虞兮枝听到这铃声，突然想到了自己之前听说过的某种传闻，再看橘二，眼神微变：“听说还有一只天心铃在昆吾护山神兽麒麟的脖子上，难道橘二是麒麟？可它脖子上也没有铃铛啊？”
　　橘二被拎得时间长了，好生无奈，谢君知却是直接笑出了声：“麒麟？它也配？”
　　橘二开始扭动，虞兮枝只得将它扔回地上，橘猫毛发微乱，尾巴乱甩，抬头不满地冲着谢君知喵了一声，心道麒麟是个什么玩意儿，也配和自己比？
　　喵到一半，橘二却突然收了声，觉得谢君知话中有话，后半句的“它”，也未必是指自己，还可以理解为麒麟。
　　虞兮枝从善如流蹲下身，依依不舍地又摸了一把橘二毛茸茸的脑袋，已经自动理解了谢君知的意思：“你说的对，区区麒麟，也配和我们橘二比？”
　　但她嘴上这么说，心里理解的却是另外的意思，这么说，不过是看到橘二明显不爽，特意安抚罢了。
　　有折枝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唤醒，谢君知抬手又折了一节小树枝，再看向她：“要对一剑吗？”
　　这话有些突然，虞兮枝却也并非第一次与他在此处对剑。
　　只是此时，少女低头打量一番颇为狼狈的自己，有些委屈：“我在山洞里已经努力一整夜了，现在真的不想努力了。”
　　谢君知“哦”了一声，也不强迫，只悠然道：“我看你还差一剑元婴，想帮你一把来着，既然你不想努力了，便也算了。”
　　破境近在咫尺，虞兮枝不知道别人能不能经得住这番诱惑，反正她不能。
　　于是少女虽然委委屈屈，却也还是猛地抬头，铮然出剑。
　　橘二吓了一跳，心道你们俩要战便战，拔剑便拔，倒是顾及一下我这个小猫咪，毛都要被吓飞了好吗？
　　……
　　千崖峰刀光剑影，紫渊峰剑影刀光。
　　更远一些的地方，却也有人眸色沉沉，看着雾霭崇山，再抬眼看朗朗晴空，眼中却有江河灵气暗涌流动。
　　“仅仅昆吾山宗，便已经有三人伏天下。”祁长老晃了晃杯中的茶：“说来距离蚀日之战不过十七年，灵气竟然便已经如此浓郁。”
　　“与千崖峰那位有关系吗？”有人问道。
　　那人的声音渺渺，分明不在祁长老身边。
　　云海有雾，雾中有山，山后又有大大小小隐匿于山壁之中的洞府，这些洞府彼此隔绝，却又彼此相知，正是太清峰后山。
　　蚀日之战后，无数门派中人隐居于此，正如此前每个甲子的每次大战之后一般，有人修生养息，有人重伤难愈，却想闭关求一线突破生机，也有人背负着火种之名，以备新生代弟子中无人能承载下一次大战的重任。
　　却又许是近来雷劫密布，所以便有一些长老从闭关悟道中缓缓醒来。
　　“说来也巧，昨日一时兴趣，我去看了眼选剑大会，见到了些新生代的弟子，也见到了他。至于伏天下，恐怕也不止三个。”
　　祁长老这话落音，几个洞府顿时有些气息微动，显然每个人都有问题要问。
　　祁长老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新一代弟子很好，不能说都很好，但手中却也有昆吾剑。至于千崖峰那位谢姓小子……”
　　他顿了顿，声音似是没变，语气中却有了浓浓的忌惮：“很强。”
　　后山一片寂静，仿佛过去无数十几年的空寂那般。
　　云雾弥漫，流转极慢，灵脉于山底流淌，便使得这里的灵气比其他地方还要更加浓郁纯粹。
　　如果有人在这里开了灵视，便可以看到那些灵气有一些注入天地之中，却被昆吾山宗的大阵拦截，并不真正汇入天地湖泊，而是重新流转回来，惠及宗门中人，但更多的一些，则是无声无息地被各山后的这些洞穴悄然吸纳，形成一个个洞天福地。
　　半晌，终于有人开口：“好一个谢家血脉。”
　　又有女声怒喝一声：“谢家血脉就如此厉害吗？如此代代守山枯坐，难道却反而成全了他们吗？！”
　　一声叹息起。
　　一道苍老粗哑的声音缓声道：“成全如何，强又如何，难道你们忘了吗，那是谢家最后的血脉了。真正应该担心的，反而是我们。”
　　此言出，满山终于真正地安静了下去。
　　然而交纵的那些气息却微微乱了些，再望向千崖峰方向的视线，也多了些。
　　他们不在意这宗门究竟有几人伏天下，总之天下此刻几乎所有伏天下都在昆吾，抢了这份先机，昆吾依然可以一门独大。
　　但千崖峰三个字，却永远都是扎在大家心头的一根刺。
　　……
　　既然没有连胜十场，黄梨自然便要按部就班继续比试，而程洛岑与易醉也偷不得闲，毕竟除了单人赛，还有双人和三人赛。
　　两人从千崖峰御剑而出的时候，身影都不期然带了点儿狼狈，御剑的速度也比平时更快了好几分。
　　“老程，别等了。”易醉拧着眉，神色严肃：“破境吧，破了境，我们三个人用千崖剑阵，也未必不能一战。”
　　白鹤乱飞，空中流云微风，却唯独没有等来程洛岑的回应。
　　易醉侧头看与自己并肩而飞的少年，却见他神色更严肃些，双唇微抿，手却在小幅度地挥舞，仔细去看，竟然便是方才他们在千崖峰看到的那一剑中的一小部分。
　　“醒醒，老程，醒醒！”易醉看少年一副入障样子，急急伸手拍了对方肩膀。
　　程洛岑如梦初醒，又拧眉转头，神色古怪地看了易醉半晌：“战什么战？你这么想和二师姐打一架？之后的单人赛，未必不会对上她。”
　　易醉：……
　　“不是，你看到那样的剑意，难道不想自己也试一试？”易醉比划了一个挥剑的动作：“不会有这样的冲动吗？”
　　“我对送死没有兴趣。”程洛岑冷然摇头：“明明知道完全打不过，为什么还要打？”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同时觉得对方无法理解，心道也不知是人类的悲欢无法共通，还是对方的脑子有问题。
　　但下一刻的双人战场，两人却又双双举剑，剑意相似，剑法相通，一路披荆斩棘，竟然飞快进了双人赛八强组。
　　易醉收了剑，思绪却还在之前看到的虞兮枝的那一剑上：“我觉得二师姐必然已经伏天下了，你觉得呢？”
　　程洛岑用一种看白痴的目光看他：“这件事还用觉得吗？”
　　“怎么不用？她没有劫雷啊！不说别的，我们也算朝夕相处了，我破境你们谁没看到？”易醉微恼，声音却依然是压着的：“等等，为什么你这么笃定？”
　　“只用劫雷来看是否破境，也太局限了。”程洛岑说话毫不客气：“你自己看不到剑意吗？”
　　易醉大惊：“你小子怎么和师兄说话呢？打一架吗？”
　　师兄弟两人猫着腰在这里低声交谈，以为四下无人，边说边向着黄梨的擂台那边去了，才走，却有人从树后转出来。
　　“你不是说，你和易师兄很熟吗？”纪香桃神色懊恼：“为什么让你帮忙搭话，你却动也不动？”
　　夏亦瑶满心都是刚才无意中听到的事情，又想到了潇雨剑曾经说过的事情，心道难道虞兮枝真的已经伏天下，表面上却要应付纪香桃：“你找程师弟到底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纪香桃却抿了抿嘴，见夏亦瑶神色探究，大有她不说，便真的不帮她的意思，这才一跺脚，耳尖微红：“我就是、就是想问问他昨天受的伤严不严重！”
　　夏亦瑶愣了愣：“严重又怎么样，不严重又怎么样？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我就是想问！”纪香桃嗫嚅几下，干脆理直气壮道：“算了，你不帮我，我自己去问！”
　　到底是纪家的大小姐，任性娇憨，说走就走，真的甩了袖子，向着易醉和程洛岑的背影跑去。
　　夏亦瑶垂眼，掩住眼中的不耐与不喜，在心底急急喊潇雨剑，却并没有什么结果，转眼擂台赛又喊到了她的名字，她便也只能先按捺下这份疑惑，打算晚上去藏书楼翻翻看，是否真的有这种情况，便也先去比赛了。
　　程洛岑与易醉走得极快，人群熙熙攘攘，纪香桃便也追得跌跌撞撞，又听到旁边有许多人在啧啧称奇什么，某一处擂台有一阵又一阵的喝彩声响起，到底爱热闹，也忍不住向着那一处望去一眼。
　　“外门弟子竟然也能连胜两场，若是她真的再赢一场，便真的要去打晋级赛了！”
　　“而且我刚刚打听过了，这位师妹竟然是才入昆吾不久，据说刚来时不过引气入体，可看今日境界，最少也是炼气后期吧？”
　　“不止，方才与她对战的，便是炼气后期的师兄，你见她赢得有半分吃力吗？”
　　“……不能吧？大师兄当时开光到筑基有多久，她再厉害，却也不能比先天剑体的大师兄快吧？”
　　“我说，你们真的有认真看比赛吗？刚才她分明是赛中破境，刚刚到了筑基，你们看看天上，霞云都还没有散呢！”
　　议论嘈嘈切切，纪香桃向着台上看去，却见穿着灰色外门弟子道服的少女竟然从擂台上一跃而下，人群一惊，随之分开，只目光愕然，看着少女向着某个方向而去。
　　纪香桃看着那个熟悉的方向和熟悉的背影，忍不住喃喃道：“不是吧？”
　　灰衣少女气喘吁吁，头发微乱，伸手去拉程洛岑的袖子，却被少年若有所感回身避开，有些惊愕地看向背后。
　　四目相对，少女依然面无表情，她似是不太会笑，眼神却极亮，甚至比她方才在台上出剑的时候还要更亮几分。
　　程洛岑看着那张脸半晌，觉得有些熟悉，随即突然想到了什么：“是你？”
　　“你说你在这里，所以我来了。”少女目光灼灼，声音并不是多么动听，带了些近乎力竭的微哑：“赢了比赛便可以进内门，所以我赢了。”
　　“嚯。”易醉也终于认出了对方：“这不是……天酒镇的那位……”
　　程洛岑神色复杂，他有些不可置信，却也觉得有些困扰。
　　面前这位，竟然正是他在天酒镇的黑市里救了的那位名叫云卓的少女，他觉得所谓恩情，不过自己顺势而为，谈何报恩，说了宗门后，他甚至没有说自己姓名，却不料对方真的来了此处。
　　她只说了短短两句话，他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入了外门，找遍外门八千弟子，却不见他。所以她想要入内门，再找他。
　　程洛岑眼神微凝：“你已经筑基？”
　　云卓点头：“想赢，所以筑基了。”
　　纪香桃终于在两人说话间到了近处，却正好听到了云卓的最后一句话，不由得愕然无语，心道这位外门弟子究竟是谁，又和程洛岑有什么关系？
　　她不喜对方这样看着程洛岑的眼神，心底一急，便一步踏了出去：“你、你好大的口气！筑基哪有那么容易！”
　　云卓慢慢看向她，手又放在了剑上：“打一场吗？”
　　纪香桃不料这人竟然一言不合就要拔剑，不由得睁大了眼：“我才不会欺负一个外门弟子，你自己和自己打去吧！”
　　言罢，她又转向程洛岑：“你……你……”
　　不知怎的，她对着别人的时候，语速飞快，但真的和程洛岑对视的时候，却竟然“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程洛岑认出她来，却以为她又要因为昨日的擂台赛而来找自己的茬，神色不由得微冷：“不知纪大小姐又有何事？”
　　纪香桃对他的情绪变化感知极其敏锐，只觉得程洛岑对着这不知来历的外门弟子说话还很温和，怎么对着自己就莫名有了些杀意，不由得心底微酸，还有莫名火气窜了上来。
　　她将手心已经握得微湿的疗伤丹丸恨恨向着程洛岑身上砸去：“没事不能找你吗？真是好心当驴肝肺！”
　　程洛岑接住丹丸，微怔地看着纪香桃冷哼一声，转身便走的背影，再看向云卓紧盯着纪香桃背影的眼神，和手里已经出了半寸的剑。
　　易醉默默转开眼，却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噗”地一声幸灾乐祸。
　　程洛岑头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直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第69章 “那你明天早上吃鸡汤小馄饨吗？”
　　这一夜，　　千崖峰晚餐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奇特。
　　每个人都在吃着自己碗里的面，想着自己的事，苦着自己的恼。
　　易醉食不知味，　　心道自己揽镜自照，自认也算是风流倜傥人见人爱，　　虽说不如大师兄那么九千万少女的梦，但起码也能吸引三千万少女，　　怎么就没有人在自己面前一个跺脚扔药，一个拦路拔剑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是自己不够有趣，境界不够高，　　还是皮相……还不够好？
　　程洛岑食不甘味，　　老头残魂已经在感慨地翘脚细数自己当年的风流韵事，什么无数仙子为自己竞折腰，而他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些什么，　　低声喝止老头不要乱说，却被对方向自己男性的尊严发出了反讽，　　顿时有些脸皮发红，恼羞成怒。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是他修炼不够认真，　　看向那些女修的眼神不够稳重，　　还是扮相……不够低调？
　　虞兮枝食不遑味，　　她觉得自己被谢君知骗了，明明对了一剑又一剑，手都要断了，怎么还是卡在结丹期大圆满，只觉得体内金丹愈发圆润漂亮，　　却还没长出小手小脚，距离那元婴显然还差了一步。念及至此，　　少女不由得扫了谢君知一眼，却见对方优雅吃面，若无其事，不由得心底更气。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是小师叔的一剑还不够厉害，是自己其实还没碰到元婴的门槛，还是自己……折了太多小树枝？
　　黄梨左看右看，再看自己面前的面，心中有了浓浓的忧患意识。明明他老黄的面还是那样的汤那样的料，怎么大家看起来吃得都不太得劲？看来等到这比赛结束，他还要去一家面馆重新进修一番，查漏补缺。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是葱苗不够新鲜，是汤底不够浓郁，还是……面条不够劲道？
　　几人各有所思，一顿面吃得是心猿意马，好在一码归一码，易醉到底有过忘了告诉虞兮枝的前车之鉴，想起了重要的事情：“总而言之，我们四人目前都进入了十六强，我和老程的双人组、外加老黄的三人组，都已经晋级。十六强会分为四组，每组胜者进入前四，再抽签确定对手，再由胜者角逐魁首的位置。但不管怎么说，进入十六强，就意味着，已经拿到了进入秘境的资格。”
　　想象中能够进入秘境探险而感到快乐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在场四人，程洛岑早年就有奇遇进过秘境，其余几人也都进过空啼沙漠的混元秘境，至今还记忆犹新，但到底还是失去了些对秘境的新奇感。
　　但到底也还有别的东西撑着。
　　比如，选剑大会之所以为“选剑”，便是进入剑冢选剑，又及，魁首的一千块上品灵石和五峰对战后的翻新正殿。
　　“之前我和易醉都被划到了太清峰，五峰对战要怎么对？难道要老程和老黄两个人上阵？”虞兮枝微微拧眉，又嗤笑一声：“又或者，让小师叔亲自上？他们敢吗？不怕整个峰头被削平吗？”
　　谢君知抬眼看了少女一眼，欲言又止，却到底什么都没说。
　　易醉敏锐感到虞兮枝和谢君知之间的气氛些许微妙，却只当不知道：“关于这件事，我去找紫渊峰谈过了，说是鉴于千崖峰确实人太少，所以特许我们将所属峰改成了千崖，不过这也一来，我们也只有四个人，其他峰出战都是十人队来着……”
　　虞兮枝沉思片刻：“不然，多画几个纸符人？纸符人算人吗？”
　　大家顺着她的话想到了过分活泼的小枝枝和过分喜欢捉弄小枝枝的小知知，心想要算的话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正比人类只有四位，这四位身上又挂着三个小纸符人，总觉得像是什么奇怪的人叠人现象。
　　“橘二也算千崖峰的，总不能光吃饭不干活。”谢君知收了筷子，看向刚刚吃完猫饭丸子，闻言有些愣住的橘二：“这样就有五个人了。”
　　“猫也能算人吗？”易醉瞠目结舌，又和橘二对视片刻：“行、行叭。”
　　易醉又掰起指头算了算，竟然觉得这阵容还行：“我是伏天下，老程估计这两天也就压不住自己，也要伏天下了，老黄筑基，二师姐就算不伏天下，天下也要服她，至于老猫……老猫这么可爱，谁又忍心拔剑对准一只它呢？所以只要老猫不被打到，我们胜券在握！千崖峰的正殿指日可待！”
　　橘二心情复杂，对老猫这个称呼明显很有意见，然而易醉在老猫两个字后，很快又用了“这么可爱”四个字，若是它在计较，倒显得心胸颇为不宽广了。
　　于是千崖峰的阵容就这么定了下来，虞兮枝神色颇为复杂地看了一眼程洛岑，又听易醉提了一嘴云卓和纪香桃的事情，心道龙傲天到底是龙傲天，无论人在何处，修炼绝不会落下不说，其他故事也是在如期展开两不误，却不知他与小师妹夏亦瑶何时才能碰撞出火花。
　　剧情到此，到底偏离原书多远，虞兮枝也不知道，但这样在千崖峰朝夕相处，一起吃面，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自然从原书的“恶毒女配”和“正义男主”稍微偏转，变成了“千崖峰孜孜不倦的二师姐”和“千崖峰崖边吹剑风的师弟”。
　　是以二师姐到底还是研了墨，摊了符纸，取了天照笔出来，一气呵成地又写了两套避雷符出来，一套给了程洛岑，一套给黄梨备用。
　　写完却又想到了另外一事，推门出来再看的时候，她才发觉千崖峰已经夜深寂寂，其余几人的灯都灭了，谢君知竟然也一反常态，并不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看书。
　　却有另外的木屋门微开，透出内里的些许光线，虞兮枝迟疑片刻，到底走了过去，从门缝往里看了看。
　　谢君知居然在看小知知和小枝枝玩。
　　也不知是谢君知的一口灵气实在太绵长，还是千崖峰的风水格外养纸符人，总之两个纸符小人续航实在是有些长。
　　这会儿小知知许是因为谢君知本尊在，多了好几分底气：“你不要过来，今天的橘二肚子是我的。”
　　“橘二明明更喜欢我，不信你自己问它！”小枝枝叉腰，又道：“你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小知知了，睡觉怎么还要和猫挤在一起？不知羞！”
　　小知知一噎：“你才不知羞！”
　　“奇怪，我为什么要知羞？”小枝枝迈着短腿，已经掀开了橘二的尾巴，凑到了橘二肚子旁边，再将尾巴盖在自己身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知羞这种事情，你来做就可以了，和我小枝枝有什么关系？”
　　小知知明明在和虞兮枝本尊说话的时候，嘴皮伶俐，百战百胜，经常堵得虞兮枝怒目相向，但此刻面对小枝枝，显然节节败退，技不如人，只得带了些委屈地用眼神去瞅谢君知。
　　却见谢君知根本没看他，竟然蹲在了小枝枝面前，用手弹了一下小枝枝的脸：“都送你我的本命剑了，多劈你两剑怎么了？我又没说对一剑就一定能元婴，这就生气了？”
　　在门口听了个全部的虞兮枝：“……”
　　小枝枝惊愕捂住脸：“你怎么又弹我的脸！我只是一只脆弱的纸符人罢了，这样下去，脸会扁掉的！”
　　虞兮枝：……
　　为什么说“又”？
　　她突然想到了自己在空啼沙漠的时候，时常觉得脸上有点奇怪的感觉，再看到谢君知此刻的动作，慢慢眨了眨眼，心道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这位祖宗不能这么幼稚吧？
　　但她转念又想到了自己也曾经这么弹过小知知的脸，不由得又有些心虚。
　　却见谢君知顿了顿，又道：“你还怕脸扁掉？你揪我头发荡秋千的时候，怎么不怕摔断腿？”
　　虞兮枝大惊，心道这小枝枝未免胆子太大。
　　虽然她之前便觉得谢君知一头黑发/漂亮得过分，小枝枝在他身上乱爬的时候，恰好能拽着他的头发当梯/子，却也不了小纸符人这么敢想又敢做，竟然更进一步，还做起了荡秋千的事情。
　　“你这是看不起我荡秋千的技术。”小枝枝据理力争：“再说了，我掉下来的时候，你不是接住我了吗？”
　　说着又从橘二尾巴下面伸出两条小短腿：“瞧，腿还在。”
　　虞兮枝：“……”
　　纸符人当然不会脱离于本尊存在，说到底，也不过是本尊的一种化身罢了，性格自然也是与本尊脱不了干系。
　　换句话说，小枝枝完全就是她的镜像，就是那种没什么心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出来的镜像，而不像是她，只会把这种话藏在心里吐槽，脸上还要挂着营业的微笑。
　　这么一想，倒是有些羡慕小枝枝。
　　她这样思忖，又有些莫名脸红。而气不打一处来的小知知却在原地转圈迈步的时候，猛地瞅见了站在门口向里张望的她，冷不防四目相对，虞兮枝顿时愣在了原地，直觉不妙，准备悄悄溜走，却已经来不及了。
　　“你快来管管小枝枝！”小知知奋力向她冲来，冷哼一声：“你看她现在，上房揭瓦，橘二的胡子都只剩下一半了！”
　　虞兮枝微僵，下意识向着谢君知望去，却见那道白衣背影竟然并未回头，而是顺势抓着小枝枝的腿，就这么把她从橘二尾巴下面捞了出来：“有人在门口偷听我们说话，还不敲门，你说我们要不要理她？”
　　虞兮枝：“……”
　　这位祖宗这么幼稚，虞兮枝不由得在心底冷哼一声，便也蹲下身来，抓住奔来的小知知，闷声闷气道：“有人在这里欺负纸符人还不关门，反过来还要怪别人听见了他说话，小知知，你说他奇不奇怪？”
　　小知知眨了眨眼，小枝枝蹬了蹬腿。
　　两只纸符小人隔空对视了一眼，包子小脸上都有些问号和茫然，却听谢君知道：“我与你第一次见面就想杀你，你难道是第一天觉得我奇怪？”
　　虞兮枝顿了顿，道：“可我还活着，小枝枝的腿也没断。”
　　谢君知手指微顿，终于转过头来，看向虞兮枝，终于看到了她是真的满脸委屈巴巴，一双笑眼也有些许耷拉下来。少年心头莫名微软，还是有些拉不下来脸，却到底别扭道：“今天是我看错了，我以为你还差一剑就能破境，没想到不止一剑。”
　　虞兮枝当时累到快晕厥，却因为谢君知一句话而再度拎剑，满以为自己距离破境不过分分钟的事情，却不料一剑又一剑，甚至连千崖后山的某个小山头都削平了，还没任何破境的征兆，不由得心头恼怒了大半天。
　　此时此刻缓过神来，她自然也觉得自己的恼怒有些无理取闹，否则也不会主动过来在这里探头探脑。她当然没想到谢君知居然会先开口，只是这话听起来像是变相道歉，却听起来莫名哪里不太对，颇有一种说了还不如不说的意思在里面。
　　谢君知从未说过这种承认自己失误的话，话出口后还有些赧然，心底更是莫名有些忐忑对方的反应。结果等了半晌，对方却竟然毫无动静，于是谢君知不由得悄悄抬眼，向着虞兮枝的方向看去。
　　却见少女蹲在地上，手指似是无意识地抠了抠小知知的衣服，惹得小纸符人一脸嫌弃，拼命想要从她手里夺回袖子。她又抿了抿嘴，更加别扭地“哦”了一声，然后才道：“那、那你明天早上吃鸡汤小馄饨吗？”


第70章 加一只小猫咪。
　　鸡汤小馄饨自然是要吃的。
　　黄梨醒来的时候，　　看到二师姐竟然已经熬了汤捏了馄饨下锅，心底一边高兴，一边更加肯定了自己昨天的猜想，　　觉得果然是自己手艺不太行了，惹得二师姐竟然要重出江湖捏馄饨。
　　易醉揉了揉眼睛，　　脚比脑子快地奔上前，端了大碗的出来。
　　再看坐在自己旁边的小师叔，　　面前竟然也是大碗的。
　　小师叔似乎心情颇好，吃馄饨的速度比平时要快一点，又好像要慢一点，　　吃一颗，　　还要喝一口汤。
　　对面的二师姐吃馄饨的时候，悄悄看了小师叔好几眼，有点欲盖弥彰，　　又有点明目张胆。
　　易醉眨了眨眼，再看程洛岑，　　却见这狗小子眉目深沉，吃了馄饨喝了汤，　　正好接住他的视线，　　于是便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说……万一如果事情真是那样，　　不是我多心的话……我要怎么拒绝她们才好？”
　　易醉：“……”
　　他虽然声音压低，却也到底是饭桌上，又有谁会听不到他的话，黄梨挠挠头，不解其意道：“都是修仙的道友同门，　　一起修仙不好吗？”
　　程洛岑昨夜虽然喝止了老头残魂，但老头子忆及往昔，　　说得天花乱坠，连夜给程洛岑科普了什么叫和仙子们“一起修仙”。
　　是以此刻程洛岑听到黄梨的话，顿时被呛住，忍不住以惊天动地的咳嗽掩盖自己的尴尬和老头残魂心领神会的狂笑声。
　　易醉眼神惊悚地看向黄梨：“老黄，没想到你看起来淳朴老实，内心却有这么多花样。”
　　黄梨满头问号，不由得问道：“一起修仙有很多花样吗？都有什么？”
　　这话题自然不能深究，聊天到这里也算是聊死了，易醉三两口吃完馄饨，拉着黄梨去一旁小声教育，程洛岑更是面色尴尬，慌张收了碗去洗。
　　虞兮枝反而落单没事干，她低头弹了弹剑，到底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看谢君知，只小声道：“那、那我也走了。”
　　岂料对方却竟然和她一起起了身：“一起走。”
　　虞兮枝一愣：“你要去哪里？”
　　易醉已经教育完黄梨回来，闻言顿时一拍脑门：“是了，十六强的比赛，是邀请了各峰峰主观赛的！除此之外，五峰对战，峰主当然也要到场观赛，本来赛程还要再拖几日，但据说秘境开启的日子提前了些，所以恐怕我们又要挑灯夜战了。”
　　虞兮枝这才回过神来，细细一想，确实原书里似乎也是这样写的。
　　只是所谓五峰对战，原书剧情里，自然并没有千崖峰什么事。
　　这位在原书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师叔，前期几乎都没怎么出过场，否则她也不可能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甚至没能认出他来。
　　于是第一次，全千崖峰倾巢出动，虞兮枝御着剑，怀里还抱着一只橘二，平时随手抱抱也就罢了，这样一路到紫渊峰，这才发觉这猫真是有些重量。
　　虞兮枝欲言又止地摸了摸橘二的脑壳，心道以后猫饭丸子还是少做一个，猫猫虽然胖胖才可爱，但也不能变成月半月半。
　　虽然比赛依然是在紫渊峰，但到底已经过了自由擂台阶段，于是韩峰主再次改变了整个场地的布置，四块积分石碑并排矗立于崖边，四块擂台则是直接悬浮于紫渊峰后山的悬崖之上，灵石阵法和结界于擂台下闪烁着密密麻麻的繁复光芒，显然是下了大手笔。
　　擂台之下，云雾缭绕，白鹤翻飞，又有灵脉灵气升腾，近乎肉眼可见。
　　云雾之中，隐约还有些奇异动静，众弟子有人觉察到了什么，目露惊讶，却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想。
　　众人观赛的场地也因此变得宽敞了许多，围绕悬浮擂台周围的所有山峰悬谷都已经有人提前占好了作为，而五峰峰主的座位，自然便设在最高的紫渊峰上。
　　其余四峰的峰主早已就位，怀筠坐在主座之上，看了看时辰，又与其他几人对视一眼，再看一眼还空着的那把椅子。
　　有人察言观色，正要搭话一句“小师叔究竟会不会来”的问题，毕竟今日此处不仅仅有五位峰主的位置，还坐了许多从闭关中苏醒过来的长老，其中便有那位被小师叔一剑斩退的徐长老。
　　然而话题还没起，却见千崖峰方向有剑光乍现。
　　有五人御剑破空而来。
　　为首一人，白衣黑发，眉眼冷冽，神色却温和，正是那位小师叔。
　　众弟子自然让开一圈空地，几人收剑落地，五峰对战到底是最后的压轴项目，于是虞兮枝自然而然将橘二递给了谢君知：“一会儿我来接它。”
　　橘二在千崖峰总是懒懒散散，此刻却似是格外精神，无数人的目光落在它身上，它便也抬头顺着那些目光回看了一圈。
　　“千崖峰还养猫？不是说寸草不生？活物均无？什么猫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有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道。
　　弟子们不知橘二，然而在座的各位长老却有人脸色骤变。
　　徐长老猛地起身：“你怎么把它也带了出来？”
　　“出来是什么意思？”谢君知抬手摸了摸橘二，掀起眼皮：“出了哪里？”
　　徐长老虽然被他一剑逼退，此刻气势天然弱了几分，然而身后毕竟此刻有这么多长老，到底有些底气：“当初明明说好……”
　　只是他还要再说，怀筠却已经站起身来，直接压过了他的声音：“没想到师弟今日也有兴趣来观赛。”
　　谢君知这才收回视线，虚虚咳嗽两声，笑容重新变得温和：“到底有几个人归在了千崖名下，我便也来看看。”
　　他边说，边往自己的椅子走去，靠坐下来的同时，又慢悠悠道：“对了，还有一事。这猫平时在千崖峰吃了许多饭，又听说五峰对战都是十人一组，我们千崖峰只有四个人，我想了想，就让这猫也算作一员吧，否则也总不能我上，各位师兄和长老觉得呢？”
　　徐长老脸色极为难看，他死死盯着橘二，手更是捏着椅子扶手，闻言就要反驳，却听到了谢君知说“否则也总不能我上”这一句，这才硬生生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其他长老看着橘二的表情也有些不喜，细品之下，竟然还有些忌惮，却被谢君知这一番话逼得到底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来。
　　千崖峰只有四个人，按理来说，便应该将五峰对战的其余四峰都削减至四个人。
　　但此刻千崖峰愿意四个人战十个人，条件只是加一只猫而已。
　　若是不答应，反而才是奇怪。
　　可若是答应……
　　几位长老互递眼色，憋得难受，在场这么多弟子，拒绝也总要有理由，难道要他们说出这猫的来历和真实身份吗？
　　在场众弟子面面相觑，心道千崖峰真的这么不讲武德，怎么猫也能上能打架，下能卖萌了吗？


第71章 见礼举剑。
　　四块擂台的四角各立着四个人。
　　所谓四人混战，　　决出一人胜利，听起来像是要胜者一打三，但事实上，　　这其中自然有许多策略。
　　比如先联和一人，淘汰另外两人。
　　亦或者联和两人，　　共同对敌其中最强的那一位。
　　虞兮枝与沈烨对视一眼，再看向另外两位才筑基不久的师弟，　　微微一笑：“虽然欺负师弟不太好，但我很期待与沈师兄一对一地打一场。”
　　沈烨刚才还在和虞寺抱怨自己万一输了，但说归说，　　真正拔剑的时候，　　却又哪有平时的怠懒模样，眉眼发梢全是少年的意气风发：“彼此彼此。”
　　两人说话直截了当，甚至没有用传音，　　另外两位师弟苦笑一声，拱手道：“对上师兄师姐，　　我等确无胜算，能入十六强，　　拿到去秘境的资格，　　已是得愿以偿。但既然人在擂台，　　又岂能不战而认输，还请师兄师姐赐教。”
　　虞兮枝扬眉一笑：“好，那便拔剑吧。”
　　这边擂台已经飞快分工完毕，另外三块擂台却并不尽然。
　　易醉看着虞寺，长长叹气道：“大师兄，　　我们两个伏天下，却竟然只有一个人能入四强，　　这赛制有点问题。”
　　虞寺摩挲着剑柄：“入了伏天下后，还没有人让我真正好好的出一剑，想必你也是。”
　　易醉于是看向另外的师弟和师妹，露出一抹和善又同情的笑容：“那就请大师兄亲手教两位师弟师妹什么是剑吧。”
　　虞寺看了易醉一眼，却见少年已经懒洋洋抱剑站在了一边，真是一幅你是师兄你先上、你先热身再来和我打的表情。
　　毕竟是师兄弟，虞寺叹了口气，到底好脾气地上前半步：“我已伏天下，再与你们同台，本就是境界压制，所以你们一起上吧。”
　　另一边。
　　程洛岑看着面前的云卓，有些头疼。
　　更头疼的是，他这一组，除了云卓，另外两位竟然都是师姐，其中一个赫然便是夏亦瑶，还有一位则是琉光峰的大师姐江重黎。
　　云卓已经自发地站在他面前，豁然出剑，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两位分明看起来境界比她要高出不少的师姐。
　　既然面无表情，自然也殊无惧色。
　　夏亦瑶看着云卓这样，莫名不喜，铮然拔剑，却不看云卓，只对程洛岑道：“你们千崖峰的人居然要躲在外门弟子后面？”
　　云卓却先截了话头：“不是他躲在我后面，而是我站在他面前。废话少说，要战便战。”
　　被这样挑衅，夏亦瑶自然恼怒，她上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江重黎原本都做好了其余三人要一起来先围攻自己的打算，却不料台上此刻竟然陷入了这样的氛围，顿时有些茫然，再看向程洛岑，却见少年脸上也是如出一辙的茫然。
　　江重黎心道所以此刻应该她再来和程洛岑战一场，还是先等云卓和夏亦瑶打完？
　　程洛岑听着老头残魂看热闹看得高兴的大笑，心道自己也只是想要好好打一架，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他看来，修仙一路，男修女修都是平等，当然不存在什么“我不打女人”一类的说辞，谁的剑强，就是谁更厉害。
　　然而此刻，云卓站在他面前，一力为她挡住了来自夏亦瑶的所有刀光剑影，并且显然打算在干掉夏亦瑶以后，还要去战即将一步伏天下的江重黎。
　　虽然云卓说是她自己站在了他的面前，但到底此刻这许多人注视着这里，程洛岑脸上也有些莫名赧然，却也进退维谷，不知该如何去阻止云卓。
　　最后一块擂台上。
　　黄梨扛着锄头，面前几人他虽然不认识，但到底在擂台赛混迹这许多天，他自然知道，那位师兄则是劫雷差点劈到虞兮枝的雪蚕峰大师兄池南，另外两位师兄眼生了些，却也竟然都是十连胜晋级的。
　　池南认出黄梨来，于是道：“我破境是承了虞师妹的情，既然你也是千崖峰的人，我便与你练手，先战这两位，你觉得如何？”
　　寻常人听到这句，想必飞快就会应下，毕竟池南已经伏天下，既然他愿意出手，黄梨只需要在旁边打打酱油便好。
　　然而黄梨却思忖半晌：“可胜了这两位后，我也打不过你，还是要被淘汰出局。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费力帮你与他们对战？”
　　池南愣了愣：“但你一人与他们对战，难道就能打过了？”
　　黄梨却对着两位脸生的师兄恳切道：“有道是，乱拳打死老师傅。我们三个人练手，未必不能和池师兄一搏。”
　　池南愕然看着黄梨，心道这位千崖峰的师弟虽然拿着锄头，看起来像是老实憨厚，却不料竟然想要乱拳打死好师兄？
　　……
　　天心铃响，擂台之上有结界起，却不再是压制境界的结界，而是以防剑招威力太大，波及观战弟子抑或其他擂台的防护性结界。
　　铃响，剑光起。
　　周围的观赛弟子熙熙攘攘，若非韩峰主早有预期，给所有能够看到这片擂台的崖边都上了结界防护，只怕这一阵，便已经有弟子在这样向前挤着看的兴奋中跌落下去了。
　　取消了境界压制后，大家本以为各个擂台上理应出现一边倒的情况，然而结果除了虞寺一剑淘汰两位师弟师妹、沈烨与虞兮枝一人各淘汰了一位师弟之外，另外两个擂台上的情况却颇为奇特。
　　江重黎和程洛岑抱剑站在一边，云卓的剑已经和夏亦瑶铮然对上。
　　程洛岑看那剑眼熟，再仔细一看，云卓手里，竟然也是三块下品灵石一把的剑，而夏亦瑶手中，却分明是有剑灵的潇雨名剑！
　　除了那次空啼沙漠归来时，夏亦瑶冲动为之的出剑，满打满算，这还是夏亦瑶在得了这柄剑后，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出剑。
　　她心中不由得有些恼怒，当初她从剑冢取剑，万剑齐鸣，昆吾异象，所有人都在艳羡她的这柄剑。然而随后她便因为这剑而病，请了西雅楼的谈楼主来，闹得也是轰轰烈烈一场。
　　虽然后面谈楼主莫名要收虞兮枝为徒，到底让人有些忘记了，当初他到底是为何来到昆吾，但这并不妨碍，有许多人都在好奇她这柄剑究竟有何不同之处。
　　毕竟，她是这一辈昆吾弟子中，第一个，也是至今唯一一个从剑冢之中取了剑的人。
　　之前自由擂台赛的时候，她都没有用潇雨剑，也是今日有如此多的掌门长老一并观战，又是攸关晋级的十六强之战，她才拿了潇雨剑来。
　　然而此时，她想象中的一剑斩三山的场面并没有出现，潇雨名剑却只能与三块下品灵石一把的量产破剑不断撞击出剑鸣，而她面前的，还是她刚才口口声声的外门弟子。
　　也是因为云卓这位外门弟子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杀入了十六强之中，这一年的选剑大会第一次为外门弟子专门设了席位。
　　昆吾山宗内外门原本界限极清，甚至堪称天壤之别，无数人抱着修仙问道的梦来到宗门，却发现自己竟然连引气入体都难以做到。有人放弃归家，也有人觉得天道酬勤，总想要再试一试。
　　有人被岁月磨平斗志，觉得天堑之别，终其一生也不可能逾越。
　　也有人长叹一声，只觉得造化弄人，人生蹉跎，浑浑噩噩，半生过去，也摸不到那个缥缈的门槛。
　　可今日云卓拿着破剑，与太清峰亲传小师妹的这一剑又一剑，却无疑让八千外门弟子微冷的血，又重新燃了起来！
　　云卓出剑并未毫无章法。
　　既然是外门弟子，她在这昆吾小半年，自然也学了清风流云剑。
　　她便也只会清风流云剑。
　　夏亦瑶剑中巧思极多，剑意薄转浓，剑式更是漂亮又流畅，看上去赏心悦目，然而她再多招式，再多剑法，却竟然穿不过云卓简简单单的清风流云剑！
　　少女翻身后掠，她不用潇雨剑时，便已经有负担，此刻拔剑出鞘，自然更甚，不由得喘息咳嗽两声。
　　她脑中出现了虞兮枝当初在紫渊峰战宣平宣凡时，用的便是清风流云剑，前几日斩落池南师兄的剑时，用的也是清风流云剑。
　　云卓面无表情，已经欺身逼近，显然并不会因为她这样咳嗽，而产生半分怜香惜玉、又或者讲究武德，让她片刻的想法。
　　普普通通的清风流云，更加普通的三块下品灵石的剑，灰扑扑不起眼的外门道服，所有这一切都变幻成了云卓逐风揽云的一剑当头！
　　……
　　池南后退半步，他堪堪结丹，虽然也算是休息了半日，但究竟还没有真正照壁自观，又因为是丹修，平素里战斗的经验本就不甚充足，在同时面对三人的时候，竟然真的有些不支。
　　他突然想起，当日虞寺大师兄才刚结丹，便奔赴空啼沙漠战蛇妖。那时的大师兄，面对的是千百蛇妖，而他面前，不过是两剑一锄头，他居然便已经后退。
　　池南不由得心中赧然，心道自己修仙这许多年，难怪总也超不过大师兄去，自己差得可真的不是一星半点。
　　而这份赧然也重新化作了战意，少年长剑一晃，丹意剑意齐齐散开，重新入战局，与三位师弟战作一片。
　　……
　　另外两块擂台上，虞寺与易醉见礼拎剑，各自后退两步，再抬眼，眼中已是战意滔天。
　　虞兮枝目送另外两位师弟师妹认输退场，再扫一圈其他擂台战况，眼神格外在程洛岑那处多停留了片刻，也颇有点啼笑皆非，但再看向沈烨的时候，已经重新肃了神色。
　　“沈师兄，过去承蒙关照，但今日一战，我不会留手。”
　　沈烨弹了弹剑：“我总好奇你的四圣剑，今日可否让我也一见？”
　　两人遥遥见礼，再举剑。


第72章 “她只学了这一剑。”
　　沈烨想见四圣剑，　　韩峰主看到自己的亲传弟子与虞兮枝对上，自然也想起了那日太清峰正殿里的一幕，不由得眼神微沉，　　身子微微前倾，也想再见一次四圣剑。
　　但他身形刚动，　　却又想到了什么，犹豫片刻，　　到底歪向了谢君知的方向：“谢小师叔，虞兮枝的剑是你教的吗，比起之前，　　似是进步极大？”
　　这一众峰主长老观赛中，　　自然也有交谈，但也不知大家都自持身份，还是因为忌惮什么，　　声音都压得极低，使得这一片到底显得有些气氛僵硬。
　　这会儿见到韩峰主这样，　　许多人都不由得悄悄竖起了耳朵。
　　也有人想起那日太清峰正殿，少女那句“你怎么也会这一剑”、以及“我建议你找小师叔重新学一学”。
　　离得比较近的弟子听了个全耳，　　却也只敢在心底微惊而不敢言。
　　当时初听，　　只觉得虞兮枝出言狂妄，　　不知天高地厚。
　　可若真是如此，韩峰主又何出此言？！
　　难道……
　　小师叔也会四圣剑，也真的比韩峰主的四圣剑更强更精妙？
　　可四圣剑难道不是紫渊峰的太上绝学，不传之秘吗？！
　　谢君知仿佛对这样颇为凝滞的气氛一无所觉，也并没有主动与其他人交谈的意思。但韩峰主这样问他，　　他脸上便也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我不好为人师，更何况，　　她已经有三位师尊了，每一位都是一宗之首，我自然不会越俎代庖。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不过带她去过几趟千崖后山的一处山洞。”
　　橘二甩了甩尾巴，不自然地转过脸，心道好你个谢君知，说话如此抑扬顿挫，夹枪带棍，真是干得漂亮。
　　这话说得委婉极了，却分明是在绕着弯子说怀筠真人做人师尊，却仿佛早已忘了这个徒弟。
　　坐在上首位的怀筠真人距离这么近，自然不能当做没听见，他自然而然地转过头，神色无恙地笑道：“说起来，易醉那小子，竟然也伏天下了，千崖峰真是好山好水好养人。红衣老道若是知道，一定很是开心。”
　　这话听起来承接自然，却是在意指谢君知带走了易醉，而同样都是在千崖峰，易醉突破得如此之快，可虞兮枝才是红衣老道的徒弟，却反而慢了一步，也不知是她不行，还是红衣老道为人师不太行。
　　怀筠真人话音落，有人不禁哂笑起来，心道千崖峰万径人踪灭，确实是“好山好水好养人”，怀筠真人做惯了掌门，倒是也修炼了几分说话的艺术出来。
　　但却也有人有些怔然地盯着谢君知。
　　祁长老手中依然端着个紫砂茶壶，他对怀筠真人和谢君知意有所指的语言交锋似是毫无兴趣，却只在意一句话：“千崖后山的山洞……是那个山洞吗？”
　　“不比其他几峰福山宝地，能让诸位长老好生休养。千崖峰后山，自然只有一个山洞。”谢君知颔首应道。
　　祁长老眼中神色更惊：“她……她学了几剑？”
　　这话没头没尾，不知山洞为何物的其他长老都有些疑惑神色。
　　山洞与学剑又有什么关系？
　　但也有人从祁长老的话中倏然回忆起了什么，脸色骤变：“是那个……六十六剑洞？”
　　有人被这六十六剑洞的称谓唤醒了记忆。
　　却也有更多人在看擂台上的比赛。
　　沈烨想看四圣剑，起手便自然是四圣剑。
　　韩峰主走沉稳之意，沈烨作为亲传弟子，出剑自然也极稳，可他既然能为亲传，本也是根骨奇佳，悟性极强，这些年来，也自然有自己的剑意剑道。
　　他的四圣剑，稳却不沉，似是极静，却不闷。
　　虞兮枝被这样的剑意倏然笼罩其中，而看台上许多看到这一剑，也是心底微惊。
　　沈烨剑意圆满，剑心圆满，竟然也是筑基期大圆满，看来距离破境也不过一步之遥。
　　又有人神色微妙地想起了宣平宣凡的破境和池南的破境，心道会不会沈烨师兄也能有此际遇，与二师姐对剑之后，便也破境？
　　但这个念头才出，这人却猛地回过神来。
　　若是沈烨师兄真的破境，一次两次也罢，三次如此，难道二师姐的剑，还真能助人悟道不成？
　　四圣剑意浓，擂台本是悬浮，竟然几乎要因为这样的剑意而下沉几寸，擂台下的灵石倏然发出比之前更加明亮的光芒，显然也在努力抵抗这份剑意。
　　有人震撼于这一剑，虞兮枝被剑意笼罩，却好似丝毫不慌，她抖了抖烟霄剑尖，微微一笑，再抬手。
　　烟霄剑意起。
　　沈烨想看她的四圣剑，她便让他看。
　　沈烨出四圣剑的困字诀，她便用破。
　　四圣剑要困而破之，那日与韩峰主对剑，只对了困字，但此时不是对剑，而是对阵，自然出手便是要胜之！
　　困字沉沉撼八方，破字自然滚滚杀四海。
　　杀意剑意如浪如云涌，少女手中的剑刹那间迸发出了耀目至极的剑光，她出剑便是极盛，破这四圣困意，如一剑破天！
　　沈烨眼睛极亮，去空啼沙漠之时，他才堪堪学到第三式，但此时，韩峰主却已经对他倾囊相授，他自然认出了虞兮枝的这一剑。
　　而这一剑，分明是他所学的剑式剑招，却似乎完全不是他所熟知的那份剑意！
　　虞兮枝的剑更轻薄，杀意却更浓、更决绝！
　　沈烨大笑一声“好剑”，拔剑再起，竟也是一剑破字诀！
　　虞兮枝破了困意，剑意却未尽，竟然就这样硬生生与沈烨的剑于半空相遇！
　　金戈铁马之声仿佛要踏穿冰河，两道剑意璀然相遇，再分开，显然并不分高下，然而下一瞬，虞兮枝已经变了剑招！
　　她倏然收剑回身，烟霄才沾剑鞘，又重新蓄意而出！
　　沈烨一剑还未收，却又遇上了四圣剑的起手一式！
　　少年急急竖剑去挡，却已经有些来不及，只得避之，便竟然就这样被活生生逼退了三步，再被那份出鞘杀意直直击中肺腑，硬生生吐了半口血在地上！
　　四周一片哗然。
　　沈烨分明已经足够强大，这位紫渊峰的大师兄实力之强，素来在昆吾山宗年轻一辈的弟子中，都是公认的。
　　太清有虞寺，紫渊有沈烨，雪蚕有池南，琉光有江重黎。
　　而此刻，池南已败于虞兮枝剑下，沈烨竟然也被她一剑逼退！
　　“这位二师姐，到底是什么修为？如果都是筑基期大圆满，怎会差别如此之大？”
　　“或许倒也不是差别，二师姐到底在千崖峰这么久，便是路过迷雾林，我都有些吃不消，她日日夜夜受剑风砥砺，所以剑意更为精纯精妙，也说不定。”
　　“只是剑意的区别吗？可沈烨师兄已经吐血，她却像是留有余力！”
　　四处议论嘈嘈切切，韩峰主更是眼瞳微缩，心中惊意浓，心道虞兮枝怎知这一剑竟然可以这样用？
　　念及至此，韩峰主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思，或是试探或是感叹道：“这一剑若是无师自通，这位虞小真人也当真是悟性绝顶，掌门师兄当初还说，这孩子是非要跟着虞寺来的，现在看来，也不过是托词罢了。这样好的苗子，又有谁会不喜欢呢？”
　　怀筠但笑不语，心中却道，当初确实觉得虞兮枝根骨尚可，只是后来这弟子实在是人间罕见地怠懒，无论如何鞭策指责都无用，他早就放弃了，只当太清峰家大业大，给虞寺个面子，这才没有直接将她逐出宗门去。
　　谁能想到她竟然还能有如此成就呢？
　　满殿都被这一剑惊艳，大家心思各异，自然无人理会韩峰主的这句话。
　　安静片刻后，却突然有人“嗯”了一声。
　　再去看，竟然是悠闲地撸着趴在自己膝盖上猫的小师叔。
　　有人直觉有些怪异，也不知这位小师叔是在“嗯”那句无师自通，还是在“嗯”别的什么，却也不敢细想。
　　擂台之上，虞兮枝却不收剑，也根本不觉得沈烨吐血有什么，毕竟与她练剑吐过的血比起来，面前这点血，甚至连小场面都算不上，只笑道：“四圣剑看过了，接下来，便不是四圣剑了。”
　　沈烨擦干净嘴边的血，洒然一笑，突然问道：“你伏天下多久了？”
　　许多人都问过虞兮枝的境界，虞兮枝从来都避而不答，沈烨以为这一次，她也会绕过这个问题。
　　却见少女重新抬手举剑，比了个他从未见过的起势，再微微一笑：“挺久。”
　　沈烨瞳孔微缩，心道原来竟然真的已经伏天下，虽然不知为何竟然没有雷劫，但那却也不是他要关心的事情。
　　总之，既然如此，那么他这一场便是输了，倒也不算太难看。
　　“这一剑还没有名字。”虞兮枝摆了起势，又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莫名竟似有些赧然：“先拿沈师兄练练手，还望师兄莫怪。”
　　沈烨还没反应过来这话中的意思，却见少女已经剑起。
　　有人醉扶孤石看飞泉，有人无处避春寒，也有人一剑香浓却寒峭。
　　沈烨觉得自己看到了重阳青蕊，蟾宫高步，银潢濯月。
　　却也见沉沉戍鼓，萧萧厩马，满地霜华。
　　下一刻，少年发冠碎，衣袖尽裂，长剑落地，再断。
　　满山满宗满谷俱寂，只听长剑碎裂成几段后，弹起再落。
　　紫渊峰上，韩峰主倏然站起，怀筠真人下意识向前倾身，端着紫砂茶杯的祁长老惊呼一声，险些捏碎椅子扶手。
　　而谢君知勾起唇角，这才声音带笑地回答了祁长老许久之前的那一问。
　　“她只学了这一剑。”


第73章 山有木兮。
　　之前虞兮枝出剑的时候，　　有人见过，也有人没见过。
　　但无论见没见过，这几日大家除了看擂台，　　便是聊天谈论这些剑招剑式。
　　譬如谁在擂台上出了什么剑，又有谁竟然私藏了境界，　　在擂台上一鸣惊人，亦或者谁平日里看起来嚣张无比，　　上了擂台却竟然是个草包。
　　这之外，位于这些议论最中心的，一则是战中破境伏天下的池南，　　一则是身为外门却一路且战且破境的云卓，　　再则，自然便是千崖峰这群不讲武德的疯子。
　　比如其中用锄头锄出了一条剑路的黄梨，比如剑狠人帅话不多，　　被外门传奇弟子云卓和内门纪家大小姐同时围堵的程洛岑，比如让人惋惜家世绝顶、境界高绝、相貌俊逸却偏偏长了一张嘴的易醉。
　　再比如……边比剑，　　边学剑的那位，也不知应该是太清峰还是千崖峰的，　　二师姐。
　　韩峰主出四圣剑，　　她便也出四圣剑，　　池南师兄出渡业丹剑，她边学边回剑，还能自己顺着剑意向后补完，除此之外，她还用过各个峰的无上剑法、大家见过听过、没见过只听过、甚至没听说过也没见过的剑法若干。
　　有好数据之人还笔尖沾墨，　　白纸黑字，认真统计过二师姐到目前为止曾经用过的剑式剑法，　　竟然写了满满一张纸还没列完。
　　方才听到诸位长老们提到什么六十六剑洞，已经有博览群书久坐藏书阁之人翻动脑中的书籍储备，隐约记起，似是昆吾千古，曾有一位有剑圣之名的大修士在这山洞中留下过一道剑意。
　　有第一道，便有第二道。
　　千崖峰后山的剑意山洞逐渐不再是秘密，斗转星移，无数人的剑意从青涩到纯熟，等到了至高剑意门槛之时，便自然想要观剑。
　　林林总总，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真正青史留名、举世公认的大剑师和剑圣，都进入过千崖峰后山的山洞。
　　有人来观剑意，有人来学剑意，看完学完，剑意饱满，自然也想留自己的一剑在此。
　　无数人挥剑，无数剑意交错纵横。
　　然而这么多握剑的人里，却也只有六十六位，在那山洞的岩壁上留下过自己的剑意。
　　虞兮枝既然被扔进过这山洞，那么纵使小师叔未曾教过，之前她手中纵横的那些剑意，也总有了合理的解释。
　　方才祁长老所问的意思，自然是想知道她在这山洞中见过悟得学会了多少式剑法。
　　她明明习得了那么多，有四圣剑，有太清望月，有江梅仙去，还有更多大家不认识也叫不上名字的剑法。
　　可小师叔此刻却说……
　　只有这一剑。
　　那这一剑，究竟是……什么剑？！
　　擂台之下，四野俱寂，便是其他几方擂台上，大家也都被这样的剑意惊到，忍不住向着虞兮枝的方向望来。
　　而擂台之上，胜负自然已分。
　　沈烨看着自己手中只剩下剑柄和半截的剑，灵气倒涌，不由得再吐了一口血出来。
　　少年方才还是意气风发，此刻却空余满眼满身狼狈，怔然半晌，才愣愣问道：“这……是什么剑？”
　　虞兮枝也没想到，自己这一剑竟然有如此威力。
　　沈烨手中的剑虽然还不是他的本命剑，但剑修的剑碎，便几乎等同于被当众狠狠地扇了一耳光，再去了半条命。
　　若是此时再说这是无名剑，实在是太过羞辱沈烨。虞兮枝有些赧然歉意，觉得总要编一个名字出来。
　　但她要随便搪塞一个剑名时，却突然想起了孤月深夜中，山洞里的半截小树枝，又想到了千崖峰上十里孤林，以及孤林中胜雪的白衣。
　　山中有木，木上有枝。
　　虞兮枝反手收了剑，再看向兀自怔然不语地等一个答案的沈烨：“这剑名叫，山有木兮。”
　　方才剑光掠影破空，极难听到擂台上的动静。
　　但此刻万籁俱寂，自然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虞兮枝的这句话。
　　祁长老手中紫砂壶微晃，喃喃而语：“山有木兮……山有木兮……有人听过这一剑吗？”
　　“当年长门剑圣最喜木，或是他的剑？”有人推测道：“亦或者出身磐华雨林的那位孙姓大剑师？”
　　“长门剑圣喜木，出剑却风必摧之，孙大剑师出身磐华，但最著名的却是踏雪剑，想来一夕之间改变剑意，应当不太可能。”却有人否定道。
　　大家想来想去，只有祁长老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愈发凝重，也有人观祁长老神色，顺着思路想到什么，却只觉得绝无可能。
　　谢君知撸橘二的手微顿，他睫毛轻垂，低声重复道：“山有木兮……”
　　橘二感受到了他情绪的些许波动，微诧地抬头去看他，金色的猫眼因为这份诧异而些许睁大，显然在它眼中，谢君知不应当因为一剑而怔然。
　　却听谢君知顿了片刻，又轻轻吐了三个字出来：“……木有枝。”
　　他声音极轻，除了橘二，无人听到他的话。
　　然而橘二不解其意，更不解风情，心道这人突然吟诗，真是奇奇怪怪，有点毛病。
　　其他人问了一圈，却无人知道这一剑的来历，不由得再将带着疑惑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只想他或许能解惑。
　　谢君知情绪的波动只是一瞬，再抬眼，他已经重新挂上了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我也是今日才知这剑的名字。”
　　他知道虞兮枝学了一剑，他知道这剑，却是今日才闻其名。
　　虽然没有明说，但所有人此时此刻，才真正听懂了他的意思。
　　六十六剑洞，有六十六剑。
　　虞兮枝学的，不是那六十六剑，而是自己的这一剑。
　　这是她自己的剑意。
　　徐长老自然听懂了这其中之意，他身为昆吾山宗的长老，本应为后辈的惊才绝艳而喝彩，然而毕竟有过去那些过节，不免脸色微白。
　　旋即，徐长老又觉得不可思议，不由道：“等等，一个朝闻道的小真人，怎么可能有自己的剑意？倘若如此，这几千年来，对于境界的区分又有什么意义？！”
　　谢君知却懒懒扫去一眼：“谁说她是朝闻道？”
　　满座俱惊，怀筠真人猛地坐直：“难道她也已经伏天下？”
　　紫渊峰观赛席因为谢君知这句话而微乱，擂台上，虞兮枝却顿在了收剑的这个姿势。
　　她体内金丹微转，再转，金光甚至几乎能透体而出。
　　她破境无息，然而沈烨离得太近了，却依然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去看，只见少女微微垂眸，周身有金光乍现。
　　云层微开，阳光倏然而下，若是开了灵视，便能看到有功德金光顺着灵气悄然而下，再有灵气灵脉带着云海雾色翻卷而上，与她体内大盛的金色混在一起，绕着她一人飞旋。
　　翻滚的云海中，昆吾山宗的那位护宗神兽若有所觉般抬头，只觉得此日阳光甚好，心情甚佳，被硬生生从沉睡中唤醒的几分不悦也消散去了大半，
　　于是麒麟抬头，打了个哈欠，顺便清了清嗓子。
　　云海微开，云雾如龙鳞栉比，勾勒出麋身轮廓，又有巨大龙角戳破云雾，乍露便隐。
　　麒麟一鸣，昆吾山动，灵脉齐涌，西风罢暑，银河翻浪。
　　请出麒麟的怀薇真人和几位长老对视一眼，脸色略有震惊，却也无可言说，麒麟神兽镇山，请出这麒麟神兽，尊请降下祥瑞，已是极难。若是麒麟神兽临时反悔犯懒，他们也无话可说，又怎能商量究竟应当何时降下祥瑞？
　　按照他们所想，若是麒麟能在最终魁首决出之时再动，自然是最好，但若是此时，似乎也……并无不可。
　　依山隐雾中，麒麟清了嗓子，只觉得神清气妙。
　　于是昆吾八千弟子聆听这麒麟鸣声，自然心旷气爽，有人福至心灵，原地坐下，照壁自观，只觉得经脉之中灵气涌动，过去悬而不决的境界隐约向前迈步。
　　另外三块擂台之上，云卓一剑逼退夏亦瑶，似是对那麒麟长鸣毫无感觉，然而她提剑向前，周身境界却竟然一升再升，剑意暴涨再涨，等一剑到了夏亦瑶面前的时候，已是筑基期大圆满！
　　夏亦瑶咬牙提潇雨，也不再压着自己周身修为，竟是淋漓尽致地与云卓对了这一剑，大家这才发现，这位小师妹竟然也业已筑基圆满！
　　老头残魂笑了一声：“狗小子，你压了这许多天境界，倒也有好处。”
　　程洛岑却只觉得灵气翻涌，竟似就要破境，眉头微皱：“什么好处？”
　　“你道何为祥瑞？”老头残魂道：“便是免了你被雷劈咯。”
　　说话间，程洛岑便觉丹田之中，竟然已有金丹初成，再抬眼，却见竟然整个昆吾山系都被漫天霞光笼罩。
　　深橘淡紫浓粉，有人一夕引气入体，有人炼气入筑基，有人从筑基后期直入大圆满。
　　便是那些在紫渊峰端坐的长老，也有人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自己身上陈年的内伤竟似被温柔的手抚平，停滞多年的境界竟然隐约松动，而这样的境界松动，不仅意味着他们的修为可能再上一层楼，更直接关系到他们原本已到了尽头的寿数。
　　有长老当场眼眶微湿，只觉得自己若是能再多看这万里霞光流云几日，这一生才是真正无悔。
　　沈烨剑断，这才刚刚将碎裂的剑身捡回来，拼凑成剑的形状，却猛地按住了心口，半晌，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看向面前的少女：“我似乎也要伏天下了，可惜我连剑都没了，我用什么抵御雷劫？”
　　却听少女“噗”地笑出声来：“沈师兄，你已经结丹了，还要什么雷劫？”
　　沈烨一愣，这才发觉丹田之中真的已有金丹初成。
　　虞兮枝却不再看他，而是遥遥看向了紫渊峰的方向。那边人影憧憧，不断有惊喜的声音响起，但她却只透过所有这些，与一双恹恹眼眸轻触。
　　原来谢君知说她差一剑，是这样的一剑。
　　紫府天成，她已是元婴。


第74章 先天剑骨。
　　祥瑞起，　　擂台上到底还没有分出胜负。
　　沈烨初见金丹，剑断了的悲伤顿时被冲散，这会儿脸上也没了怔忡，　　眼中也没了怅然，苦笑变喜笑连天。
　　反正输也输了，　　这会儿为金丹自喜完，干脆盘腿坐在了擂台上，　　就近观赛。
　　被淘汰的两名师弟师妹见状大惊，擂台观赛比起场外简直不要更得天独厚，没想到沈烨师兄竟然脸皮如此之厚，　　若是时光能够倒流，　　他们也想要厚这一遭。
　　沈烨盘腿坐着也就算了，竟然从怀里拽了个芥子袋出来，再从芥子袋里掏出一把瓜子，　　一边抖腿嗑瓜子，一边还给虞兮枝递了一把过去：“来点？”
　　虞兮枝神色古怪，　　犹豫片刻，到底接过了瓜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嗑瓜子，　　是不是不太好？”
　　沈烨挑眉：“我们都打完了，　　还有谁有兴趣看我们，　　再说了，我们嗑瓜子，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对了，你结丹多久了？”
　　这前后的话承接太跳，却又浑然一体，　　虞兮枝犹犹豫豫，还是递了一颗瓜子到嘴边咬开：“和我阿兄一样。”
　　这个“一样”就说得很妙，　　虞寺结丹至今，大家都是以天计数，沈烨想问难道是同一天，可明明那天你还在给虞寺布阵，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没什么好深究的，便转了话题：“不然你和小师叔打个商量，我剑都碎了，就放我进去选把剑吧。”
　　“你的剑碎了，为什么是我去打商量？”虞兮枝却奇道。
　　沈烨睁大眼睛：“因为是你劈碎的啊，难道不应该你来善后吗？”
　　虞兮枝嗤笑一声：“你看人家云卓，三块下品灵石的剑照样能压制小师妹从剑冢里取出来的名剑，你难道不应该反省一下你自己？”
　　沈烨语塞，他方才只看了虞寺与易醉两位伏天下的剑意杀气，听到虞兮枝的话，再看向另外的方向，却见两位筑基期大圆满的少女一剑快过一剑，夏亦瑶脸色微白，剑势愈胜，然而却竟然始终无法占据上风！
　　云卓的灰色道服仿佛漫天霞云之中唯一的异色，然而她黑发翻飞，手中的剑带着一往无前的决意和杀气，就这样硬生生将夏亦瑶逼到了擂台边缘！
　　都是筑基期大圆满，夏亦瑶又是太清峰亲传，无论换做是谁，甚至如果同是筑基大圆满的虞寺来与她比剑，都应当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然而夏亦瑶是在比剑，云卓在拼命。
　　云卓每一剑似是都愿意以命搏命，若是夏亦瑶也有见血拼输赢的气势，或者还能与之一战，否则又怎可能与这样的剑意相搏？
　　沈烨看得目瞪口呆：“这位外门的小真人是与夏小师妹有仇吗？”
　　虞兮枝心道或许现在没有，但未来谁又知道呢？
　　思忖间，台上却又局势惊变，夏亦瑶似是终于难以忍受这样的局面，又或是终于被云卓激起了几分血性，竟然终于迎剑而上！
　　云卓的剑擦过她的脸颊，然而下一秒，潇雨剑意四起，夏亦瑶养了许久的太清望月第四式接连敲击在云卓的破剑上，将云卓的剑意粉碎后，也将她的剑一剑击断！
　　沈烨挑眉，正要发表一些同是天涯断剑人的感想，却见战局再变，云卓竟然对潇雨剑即将穿胸而过的剑意不避不让，就这样用断剑带着剑意向前！
　　剑再断，也总有利刃，夏亦瑶的脸上已经有一道剑伤，若是真的再被这断剑击中，恐怕是真的要面容不保。
　　若是云卓要再进，便也真的要被潇雨一剑穿胸。
　　然而夏亦瑶的剑意也是一往无前，便是此刻弃剑而退，也眼看就要来不及！
　　一只手伸过来，将她硬生生向后拽了几步，堪堪避开了云卓这两败俱伤的剑意，又有一剑挡住了夏亦瑶的这一剑，将她的剑意巧然压下。
　　关注着这里战局的所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紫渊峰上，怀薇真人长长吐出一口气，不喜道：“这外门弟子战法太烈，如此两败俱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实在不雅。”
　　却不料祁长老眼中满是赞赏：“吾辈修仙之人，剑意自当一往无前，便是下一刻要身陨香消，也无怨无悔，以战养剑，战中破境，这样的剑意，实在难得难觅也难见。”
　　顿了顿，祁长老又道：“这外门弟子可已拜师？若是尚无，这女娃倒是颇合我的眼缘，倘若诸位峰主都无意，小老儿我倒是动了些心思。”
　　满峰都无人应答，只有谢君知慢慢开口：“先天剑骨，确实难得，祁长老慧眼识珠，恭喜长老喜得高徒。”
　　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多数人其实都在看虞寺与易醉的战局，除了怀薇心系夏亦瑶之外，到底还是两位伏天下的打法漂亮好看些，是以就连刚才怀薇真人和祁长老的对话都无人参与。
　　直到谢君知说出“先天剑骨”四个人。
　　先天剑骨，百年难遇，便是昆吾八千弟子，总共也只有一个虞寺。
　　而这个外门弟子……却也竟然是先天剑骨？！
　　有人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在云卓身上，灵视开，灵气顺着视线而去，先看其皮相，再观其筋骨，既然谢君知说了她是先天剑骨，虽然无人怀疑，却也总想要亲自再看一眼。
　　“竟然……是先天剑骨。”济良真人不由得喃喃道，脸上也有了喜色：“我昆吾这一辈，竟然能出两位先天剑骨，这是我昆吾之幸事！今日麒麟一鸣，昆吾百人破境，又有先天剑骨再现，天佑我昆吾！”
　　祁长老自然早已看出云卓一身先天剑骨，方才无人与他争夺，此刻得知此事，再开口与他争夺徒弟，自然显得刻意极了。是以人人都心痒，却也不好再开口。
　　于是周围一众长老都满眼艳羡，恭喜祁长老喜得高徒，祁长老喜不自胜，手指摩挲紫砂茶壶，又看了一眼谢君知，心道这位谢家小子竟然愿意出声为他搭台，这倒是真没想到。
　　只有怀薇真人刚刚才说过云卓这战意“不雅”，岂料转眼谢君知就不轻不重说她是先天剑骨，简直不亟于当众给了她一巴掌。
　　她再去看谢君知，却见白衣少年抱着猫，坐姿散漫，唇边笑意虽然温和，却好似带着一丝对她的嘲意。
　　……
　　挡住夏亦瑶剑势的，是程洛岑，将夏亦瑶提着领子向后拉了几步的，是江重黎。
　　“夏小师妹，你还好吗？”江重黎比夏亦瑶高出大半个头，微微弯腰去看她的脸，却见云卓那一剑看似只是擦过她的脸，然而剑气到底萦绕，此刻夏亦瑶脸上的伤口皮肉外翻，甚至有些狰狞。
　　太清峰自然有许多灵药可修复伤口，留疤当然是不可能的，江重黎这样关怀一句，只是因为她身为师姐，而夏亦瑶到底是在太清峰被呵护长大，想来应当从未受过这样的伤。
　　夏亦瑶心跳如战鼓，似是还没从刚才激烈的对剑中回过神来。她脸上伤口极疼，然而少女眼中却没有什么软弱之色，乍一抬头时，眼神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冰冷至极。
　　但在见到面前是江重黎的时候，她眨了眨眼，再抬眼时，已经收了那样的神色，再摇了摇头：“谢谢江师姐，我没事。”
　　她抬手沾了沾自己的伤口，垂眸看向指尖上的血，再抬起剑身，通过剑身反射看到自己脸上的伤，竟然就这样看了好半天。
　　江重黎莫名有些心惊：“夏小师妹不必担忧，左右不过是皮肉伤，比剑切磋，受伤也是在所难免，擦点药便也没事了。”
　　夏亦瑶这才垂下剑，掩去眼中神色，冲着江重黎认真一礼，再笑道：“谢谢师姐方才拉我一把，否则我恐怕这一剑，恐怕真的要穿过这位师妹的胸膛了。”
　　她边说，便去看云卓。
　　云卓剑已断，却依然面无表情，她低头看了一会自己的断剑，完全没有理睬夏亦瑶，而是看向了程洛岑：“下次我会更强。”
　　言罢，少女掷了手中断剑，径直走到擂台边，竟然直接就这样纵身一跃！
　　擂台有结界保护，主动下擂台自然不会坠崖，而是主动认输。
　　云卓的身影于是被结界阵法吞没，下一刻，已经回到了紫渊峰上。
　　她分明是与夏亦瑶战平，非要说的话，恐怕也只是吃了三块下品灵石的破剑的亏，并非真正剑不如人，却认输得如此干脆利索。
　　云卓如此，夏亦瑶自然也不可能再在这擂台上继续待下去，心有不甘也罢，剑尚且鸣也罢，只能转身也跳了擂台。
　　江重黎看着两人背影，有些啼笑皆非地叹了口气，这才举剑向程洛岑一礼：“程师弟，请。”
　　这边才请剑，另一边，池南被两乱剑一乱锄头追得满擂台很是乱跑了好一阵。
　　幸而面前三位在麒麟祥瑞之时，只是境界松动，并未破境，而三位层次不齐的筑基期到底难敌一位伏天下，尤其还是尤擅群攻的丹修，逐渐露出了颓势。
　　而虞寺与易醉这场真正的伏天下之间的拔剑，也眼看要决出最后的胜负。
　　小小的擂台之上，符意遍布，易醉左手点符右手持剑，黑发无风自动，虞寺本是左手拿剑，此刻却终于换到了右手。
　　易醉笑了一声：“这么多年，我竟依然不知大师兄究竟更擅长左手剑，还是右手剑。”
　　“剑意在心，不在手。”虞寺微微一笑：“左手困了，便换右手，仅此而已。”
　　易醉挑眉，显然是不信他的鬼话，却也不拆穿：“巧了，我左手右手倒是都不困，正好接你这一剑。”
　　虞寺不再多说，径直提剑。
　　太清望月起，这位太清峰惊才绝艳的大师兄打了这许久，竟然这才是第一次用出太清峰真正的太上绝学！
　　易醉却不慌不忙，起剑时，剑意却与虞寺极为相似，竟然也是太清望月。
　　大家这才恍然想起，这两位，说到底，都是太清峰真正的亲传弟子！
　　太清望月再望月，月下西楼再下一楼，两道极为相似的剑意在半空铮然相遇！


第75章 “可我想去千崖峰。”
　　两道剑意相逢，　　如银瓶炸裂，又如星河倒卷，将月色冲散。
　　擂台震荡，　　周围一圈的灵气几乎肉眼可见地被剑意冲出涟漪，甚至在结界之中的虞兮枝都觉得有剑风扑面，　　让她忍不住举剑抬手挡了挡。
　　剑光如光色细线在空中交错成近乎细密的网，再如易冷烟花般碎裂开来，　　易醉的剑上有粲然符意，而虞寺更是已经以灵气将剑身彻底包裹，远远看去，　　竟然好似剑上有燎原火色！
　　再落下手的时候，　　胜负已分。
　　两人背对着各落在擂台的一头，虞寺紫玉发冠有了一道裂纹，易醉鬓边发丝被剑意斩碎，　　再被搅成一片齑粉。
　　须臾，虞寺慢慢站直身体，　　抬手擦去唇边渗出的一抹血丝，再抬剑收鞘。
　　易醉半跪在地上，　　单手以剑撑地，　　抬手捂住胸口，　　咳嗽两声，吐出一片猩红斑斑，几次想要起身，竟然没能成功。
　　虞寺走到他面前，向他伸出一只手。
　　易醉抬头，　　笑了一声，抬手接住，　　任由对方将自己从地上拉起来，再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疗伤丹丸，脸色这才稍微好了起来。
　　“师兄到底比我更早伏天下，赢了我半剑。”易醉擦擦嘴角的血迹，扬眉一笑，丝毫不掩饰眉眼间的战意和不服输：“下次若是还有机会对剑，师兄可千万要小心了。”
　　“那我便拭目以待。”虞寺抬手去了头上端正的紫玉发冠，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面无异色地从芥子袋里又取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出来，重新戴了上去。
　　易醉愣了愣，欲言又止：“……师兄，你有多少个紫玉发冠？”
　　虞寺回忆片刻，道：“当时那块紫玉挺大，一共做了十顶，今日被你劈坏一顶，便还有九顶。”
　　易醉还想问虞寺这剑匣，腰间这玉佩是否也有许多同样的备用，但又觉得，去问能做十顶一样发冠的人这个问题，甚是无趣。
　　说不定拉开大师兄的衣橱，也是整整齐齐十件一模一样的道服。
　　啧。
　　胜负既然已分，易醉自然不如沈烨脸皮厚，向着虞兮枝的方向点点头，再看了一眼其他两个擂台，便一步跨下了擂台。
　　池南一剑破三人，自己也不明白一场本应堂堂正正剑意破四方的十六强之战，为何会变成这样。其他擂台上剑意滔天，只有他含辛茹苦，想尽办法，这才终于将黄梨和另外两位师弟逼下了擂台。
　　而江重黎和程洛岑之间的剑光也已落下。
　　却见江重黎躬身一礼：“侥幸以兵器胜了师弟半筹，承让。”
　　程洛岑半跪在地上，唇边有血，胸前有血，脸侧也有血，竟是败了半招。
　　符意燎原，江重黎提到兵器，大家便下意识去看江重黎手上，赫然是一只样式几位古朴厚重的笔。
　　“太微符笔――！”有人眼尖认出，不由得惊道：“济闻真人竟是将这支笔都已经传给了江师姐吗？！”
　　紫渊峰上，济闻真人面对大家各异的目光，抚胡而笑：“笔是死的，人是活的，总要将笔给用得到的人，才不负太微盛名，各位觉得呢？”
　　济良真人心道他觉得个屁，要是早知道这济闻真人竟然连笔都给出去了，他便也应当将雪蚕峰的五蕴沉鼎给池南用。
　　而韩峰主刚才还因为沈烨破境而明朗的脸色也微微一变，心道自己莫非真的还是太守旧，倘若沈烨之前手中拿的便是四圣剑，哪怕虞兮枝剑意再盛，又怎可能被一剑断之？
　　念及至此，他又看了一眼擂台之上，到底其他人都下来了，沈烨再厚脸皮也不可能继续待着，终于也跳下擂台，回到了紫渊峰。
　　于是积分石壁上，人名位序再变。
　　韩峰主双袖起，石壁再分为炼气、筑基和结丹三块，今日如此多弟子突破，于是原本几乎十指可数的筑基榜上，竟然也能密密麻麻列一长串，更不论炼气期。
　　再看伏天下的结丹榜，经过麒麟一鸣，居然也已经有了若干名字。
　　“虞寺大师兄，易醉师兄，虞兮枝师姐，池南师兄，沈烨师兄，江重黎师姐……嗯？”有人仰头念着上面的名字，然后突然一顿：“程洛岑？不会吧，他也伏天下了？”
　　又有人在筑基榜上找自己的名字，却一眼看到了筑基榜首：“云卓？是那个外门女弟子的名字吗？她……居然位列筑基榜首？！”
　　“你没听到刚才紫渊峰传来的小道消息吗？那可是个先天剑骨，你若是不服，有本事你去找她打一架啊！”有人应道：“而且，恐怕她很快就不是外门弟子了，你看――”
　　漂浮在半空、互相以结界分散隔离开来的四块擂台微动，竟然缓缓汇聚成了一整块，与此同时，所有结界也一并融合，形成了一个更加巨大平坦的擂台。
　　经历了这样激烈的比剑，自然也要有短暂的休息环节，也还要抽签决定下一轮角逐的顺序和次序，于是擂台上有阵法微闪，四人也顺着来路，暂时回到了紫渊峰。
　　方才率先被淘汰下来的几个人依然在选手等待区，直到所有十六人都回到这里，此方结界才一并撤去。
　　紫渊峰弟子率先欢呼一声，迎了上来：“沈师兄，可算伏天下了！我们紫渊峰也是有伏天下的人了！”
　　沈烨的人缘向来便极好，否则也不可能坐得住人多事杂的紫渊峰大师兄之位，这会儿明明各个峰头都有了伏天下，但被这样吹捧一遭，他也不害臊，捞着师弟的脖子肩头，便高高兴兴往人堆里去了。
　　韩峰主见他这样，也缓缓放下心来。
　　断剑一事，往大里说，甚至可能成为心魔，变成修仙之路上难以逾越的天堑，但沈烨剑虽断了，境却恰好破了，此消彼长，不得不说一声运气极佳。
　　虞兮枝拍拍易醉的肩膀：“输给我阿兄，不丢人。”
　　易醉一手搭着程洛岑的剑，一手揽着黄梨，沉重地看向虞兮枝：“二师姐，我们千崖峰最后的希望，一千块灵石的重任，就在你身上了。”
　　黄梨唉声叹气：“当初小师叔给我们定的小目标是一千五百块灵石，如今已经有五百块飞了，是我们不争气。”
　　――话里话外已是觉得虞兮枝要去拿第一了。
　　程洛岑更是目光沉沉：“但我们还有机会去争一座正殿。”
　　虞兮枝啼笑皆非，她原本准备了一篓子安慰他们的话，结果这些人到头来关心的竟然是灵石正殿，少女微微放下心来。
　　几人从芥子袋里掏了虞兮枝重新炼制了一番的妖丹在手里，以恢复灵气，又从小瓷瓶里倒平气补体的恢复丹丸塞进嘴里，虞兮枝正要去看一眼谢君知，却先看到了另一道停留在程洛岑身上的目光。
　　灰色外门弟子衣服的云卓站在原地。
　　其他所有人都有同门相熟，只有她，举目无亲，无依也无靠，虽然这一年的选剑大会因为她，外门弟子破例能够来观赛，但他们到底在另外的峰头，而非在紫渊峰。
　　而且便是外门弟子在此，恐怕也与她并不相熟，甚至或许无人敢来与她搭话。
　　四周热闹喧嚣，便是只有四人的千崖峰都凑成一团，却只有她一人一剑一灰衣，孑然而立。
　　虞兮枝神色微动，才要开口喊她，却听到另一道声音压过所有人，先响了起来。
　　“昆吾外门弟子，云卓。”一道和蔼的声音响起，祁长老端着紫砂茶杯起身，竟是直接含笑走到了她的面前：“你可曾拜师？”
　　大厅逐渐恢复安静，无数视线向着灰衣少女看来，有艳羡，也有复杂，有人早听到了云卓是先天剑骨，和祁长老之前要收徒的话语，此刻并无意外，却也有人对此尚不知情，是以心头震动。
　　云卓转头看向长老，神色依然冰冷，似乎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显然身份高绝而有半分变化。听到祁长老的话，她想了想，这才开口道：“天下所有会剑之人，皆为我师。”
　　少女嗓音微哑，绝对算不上好听，然而以这样微微粗粝的声音，说出这样的一句话，却好似格外般配。
　　没有人会想到，一个外门弟子，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语来。
　　但再回头去想云卓这一路擂台赛和破境之路，却又突然觉得，她所说，不过是她的经历。
　　她不正是一边战，一边破境，一边学，才站在了这里的吗？！
　　祁长老显然也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但也正是因为她说了这样的话，祁长老眼中的喜爱之色更盛，声音愈发和缓：“我是太清峰祁德正，化神境后期，所擅所知之剑，林林总总，也算是囊括了天下剑，你可愿随我学剑？”
　　灰衣少女静静看着他，微微皱眉，似是在思考什么，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应下来。
　　于是有人觉得这外门弟子好生不知好歹，太清峰隐世的长老亲自来收徒，你竟然不仅没有半分恭敬之态，好似还在拿捏姿态，莫不是想要与祁长老讲什么条件不成？！
　　也有人觉得毕竟先天剑骨，便是姿态高傲一些，也到底有这样的资本，不足为奇。
　　之前丢了些脸的怀薇真人却有些坐不住了，带着些笑意开口道：“云卓，怎么还不答应啊？祁长老可是太清峰不出世的长老，还从未收过徒弟，如今却想要收你为亲传弟子。还不快喊师父？”
　　云卓却依然不语。
　　一片寂静中，怀薇真人的话竟是被晾在了半空，她脸色微怒，心道怎么一个外门弟子也敢无视自己的话语，难道是不知道自己身份。
　　一旁的夏亦瑶才算是与她打了平手，而她到底是亲传弟子，与一位无根无基的外门弟子打成平手，在她眼中已是极为屈辱。
　　见到祁长老出声收徒，她心中已有不悦，此刻再见到云卓这样晾着一整座山的人不言不语，夏亦瑶心中的不喜自然更盛。
　　却听祁长老笑吟吟又补充问道：“又或者，云小真人还有什么问题想要老夫解答，也无不可。”
　　“确实有问题。”云卓终于哑声开口：“你为什么想收我为徒？”
　　“自然是见到了难得一见的好苗子。”祁长老并无藏掖的意思：“你可知……你是先天剑骨？”
　　夏亦瑶瞳孔微缩，如果说刚才她还能自持身份，压下心中千思万想，但这四个字，可谓直接砸在了她的心头。
　　这个其貌不扬平平无奇的少女，竟然是先天剑骨？！
　　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应当为自己到底输给的是先天剑骨，没那么丢人而稍微开心，还是应当嫉妒拥有先天剑骨的这位少女。
　　一侧的易醉轻轻扬眉，惊叹了一声：“嚯，可以啊老程，慧眼识珠。”
　　程洛岑面无表情，心无波澜：“我见她时的那种情况，是谁都会帮一把的，只是我正好在而已，与我慧不慧眼又有什么关系？”
　　易醉见他油盐不进，微觉得无趣，却也并不妨碍他看热闹。
　　却见云卓似是沉思片刻，随即慢慢摇头：“不知，无人说过，也并不太重要。”
　　人人艳羡的先天剑骨，在她口中却仿佛什么不值一提的事情而已，被冠以了“不太重要”之名，这下，连同为先天剑骨的虞寺都微微挑眉，露出了觉得有趣的表情。
　　不料，云卓的话竟然未尽，她稍顿后，继续问道：“重要的是，我会因为这个，而变得更强吗？”
　　程洛岑突然想到了少女在跳下擂台之前所说的那句话，心头微微一跳，似是预感到了什么。
　　祁长老笑意更深：“傻孩子，当然会，你看到那位师兄了吗？”
　　他抬手指了指虞寺的方向：“他方才的剑，想必你也见到了，他也是先天剑骨，以后，你会变得和他一样强，也或许会比他更强。”
　　云卓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虞寺，再毫无波澜地收回目光，脸上却带了一丝满意：“那便好。”
　　她问了这许多，却竟然完全没有提及拜师的事情，祁长老也不着急，到底觉得这事儿十拿九稳，旁边自然有心急的弟子替他出声道：“云师妹，还愣着干什么，快拜师啊！”
　　云卓似是这才从方才的满意中回过神来，再重新看向祁长老，眼神微动，问出了三个字：“太清峰？”
　　祁长老不知为何，突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却也只能点头：“太清峰乃是昆吾主峰，更是掌门所在之峰，我虽只是长老，却也会让你所受待遇，与亲传无异。”
　　夏亦瑶脸色微白，如今太清峰亲传弟子实际便是虞寺与她二人，虞寺已是先天剑骨，入门又比她要早，她从来都因为“小师妹”的身份，而受全峰上下几分宠爱，这一点，她当然知晓。
　　可若是云卓来了，云卓便会替代她的位置，成为新的小师妹！
　　更何况，云卓也是先天剑骨，想来修炼速度也定当格外惊人，届时她被夹在两个先天剑骨中间，岂不是……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悄然咬住了下唇。
　　“太清峰啊……”云卓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直道：“可我想去的，是千崖峰。”
　　一言出，满山俱寂。
　　没有人觉得她会拒绝祁长老，从外门弟子一跃成为太清峰亲传，便是翻遍整个昆吾山宗的历史，恐怕也没有几人能够有次际遇。
　　这其中的巨大天堑被她一跃而过，早就有无数人艳羡红了眼，然而她竟然轻轻巧巧，就这样拒绝了祁长老？！
　　太清峰是昆吾山宗主峰，是所有弟子心向往之的所在，多少弟子穷极一生，甚至都没有踏足过那座巍峨正殿，而现在，太清峰向她敞开了门，她却竟然想去一座连正殿都没有的……千崖峰？！
　　“你……你简直不知好歹！”纪香桃到底是太清峰弟子，受不了太清峰竟然被看不起的这委屈，下意识脱口而出。
　　然而话才出口，她却又想起程洛岑在千崖峰，她这样说，岂不是变相在看不起程洛岑？
　　她猛地掩口，悄悄去看程洛岑，却见少年面色一如既往的冷峻，仿佛完全没听到她的话，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可她却也是真的说出了无数人心中所想。
　　祁长老也没想到自己会等来个委婉的拒绝，脸上即将为人师的愉悦微笑微凝。
　　怀薇真人却突然想起了自己之前在谢君知唇边看到的一抹微嘲笑意，心道莫非他当时就知如今，那嘲意原来竟然不是对她，而是对想要自不量力收徒的祁长老？
　　“为何是千崖峰？”祁长老努力缓和了语气，再问道。
　　“大约是因为有眼光吧。”回答他的，却是易醉带着笑意的声音，此刻大殿气氛凝滞，倒也只有这位后台实在过硬，因而天不怕地不怕的白雨斋二代敢接话：“我们看，连我和二师姐都连夜打包到千崖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千崖峰好啊，这位师妹看上千崖峰，倒也不奇怪嘛！”
　　他说话说一半，调侃之意极浓，实则却是给了祁长老一个台阶。
　　然而祁长老初次收徒，信心满满，便受此挫折，却是不愿下这台阶，只兀自看着云卓，再问一遍：“为何是千崖峰？”
　　千崖峰知道些内情的众人都挑眉扫了扫程洛岑，以为云卓就要说出程洛岑的名字。
　　岂料少女神色微讶，认真反问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天聊到这个程度，也算是聊到不能更死了。
　　祁长老再好的脾气和耐心也要被这短短七个字的反问耗尽，原本就不甚修边幅的长老也从三分落拓变成了八分寂寥，他吹胡子瞪眼地看了云卓半晌，终于气呼呼地一甩袖子便走，想来脑中也在重复方才纪香桃的那句“不知好歹”。
　　怀薇真人悄悄转开眼，差点忍不住笑一声出来。
　　对她来说，这个云卓究竟去哪里，反正都是昆吾山宗之人，并无太大区别。可方才祁长老当众下了她的面子，此刻又等同于被云卓反过来给了难堪，不由得让她有了一种小仇得报的愉悦感。
　　众人悄悄去看谢君知，却见这位千崖峰峰主甚至没看这边，只在悠闲摸猫，那橘猫微微眯眼，显然被摸得极是舒服，雪白小爪微蜷，隐约露出粉色肉垫，好不可爱。
　　从这边看不出端倪，便再看千崖峰四人，却见易醉已经笑眯眯抬手招呼：“云师妹，还不快过来？”
　　程洛岑不悦道：“你怎可不问小师叔就喊人？”
　　易醉压低声音：“你忘了吗？五峰之战，我们只有四人一猫，加上她，就是五人一猫了。你再看榜，你我二师姐都在结丹榜，黄梨虽在筑基榜，排名却不太行，这位云师妹可是筑基榜首。”
　　程洛岑神色微动，却依然道：“可是……”
　　易醉趁热打铁，再劝：“为大局考虑，想想千崖峰正殿。到时候正殿起来，难道还养不下一位师妹吗？更何况，你回忆一下当初我们去千崖峰的场景，小师叔说过什么？”
　　程洛岑下意识道：“想来便来。”
　　易醉双手一拍：“这不就结了吗？再说了，若是小师叔真的不喜，等到比赛结束以后，我们再想办法，不久结了？大不了我亲自送她去白雨斋，问题不大！”
　　程洛岑总觉得哪里不对，然而眼看虞兮枝已经从芥子袋里掏了当初易醉给她领的那套多出来的绣着千崖二字的道服，热情招呼云卓赶快去换上，准备下一场的五峰对战，到底默默闭了嘴。
　　短暂休息后，接下来的赛程也还要继续。
　　虞兮枝抬头看向坐在高位的谢君知，想要专门跑去告诉他，自己已经元婴，当初他说一剑，其实也果然是一剑，倒是她误会他了。
　　然而弟子位与峰主位之间到底有一段距离与高差，而她若是要去，势必要穿过重重长老教习，想低调都不可能。
　　她站在人群里，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谢君知的方向，却见对方总也不看她，不免到底有些失落。
　　人声嘈杂，有人分享自己方才在台上的经历，也有人低声谈论方才云卓拜师的事情，虞兮枝有点无聊地抠了抠剑柄，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易醉在那边和程洛岑黄梨吹牛。
　　却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倏然在她耳中响起。
　　“恭喜元婴，距离大宗师的小目标更近一步。”
　　刚才还站没站象的少女倏然挺直腰背，猛地回头，终于看到少年抬起恹恹的眼，与她对视，再有了一抹笑意。
　　“一会儿再战的时候，别忘了你不止手中有剑。”满峰喧嚣，谢君知的传音却依然清晰：“丹可为剑，符可为剑，神识可为剑，你头上的小树枝是剑，满山灵气，也可做你的剑。”
　　“只要你想，万物皆可为你所用。”


第76章 一念，便是心念所至。
　　按照赛程，　　接下来便是抽签约定四强对战分组，半决赛后，再进行决赛。
　　决赛后，　　稍事休息，再进行五峰对战。
　　很显然，　　按照这个赛程，如果要直接打到决赛，　　那么接下来恐怕很难再有休息的须臾了。
　　虽然还未公布五峰对战具体要如何进行，但既然这么多人混战，自然绝不是一时所能比完的，　　甚至极有可能会进行长时间通关式比拼。
　　而这也是谢君知方才对她这样说的原因。
　　人体内的灵气总是有尽头的，　　此时此刻，四强弟子全部伏天下，纵使虞兮枝已经元婴，　　境界看似比其他人高出一些，却也不过是刚刚元婴，　　对于灵气的感知和运用还不甚熟练，还停留在结丹期大圆满的状态。
　　怎样在连续的作战中，　　不断地补足自己的灵气，　　再继续以最饱满的状态进行下一轮战斗，　　便成了此刻非常重要的一环。
　　毕竟不比之前自由擂台时，虽然有人也十连战，可到底对战的基本都是境界稍低一些的同门。
　　伏天下之战，自然不可与之相比。
　　其他几人的师尊显然也都想到了这一点，或传音，　　或有教习专门来进行了几句叮嘱。
　　虞兮枝的灵气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她炼的恢复妖丹效用显然甚佳，　　方才她与沈烨战，出剑虽说算不上倾尽全力，却也没有刻意留有余手，体内灵力本应消耗一空，但此时，竟然好似已经回到了全盛之时。
　　休息中的插曲很快过去，云卓却没换那身千崖道服，有点局促地站在一边，似是有话要说，虞兮枝看了她一会，问道：“是不想与我们一起五峰对战，还是对千崖峰有什么问题吗？”
　　云卓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是不想，是不会。我想去千崖峰，却也不是想要拜师千崖峰。”
　　前半句是说，她从来都是一个人，根本没有和任何人进行过配合，此刻突然说要与千崖峰众人一起对战，她便有些不知所措。
　　后半句则是说，她是为了程洛岑而来，想去千崖峰也不过是因为程洛岑在这里，并不是想要强硬地拜师。
　　又或者说，她自己也没想好，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过去的努力都是为了接近程洛岑，可如今似乎真的站在了他的面前，她却并没有觉得自己真正靠近了他，是以不免有些茫然。
　　“那你便当做是帮我们一次，又或者，帮程洛岑一次。”虞兮枝想了想，毕竟严格意义来说，其实并没有人拜师千崖峰，大家默认自己是千崖峰的人，与师徒契约并无任何关系。
　　虞兮枝当然也不会越过谢君知，替他收徒弟，想来谢君知的性格，恐怕也不想要徒弟，是以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依然觉得不妥，也没有人会勉强你。在五峰对战开始前，你还有时间再考虑一下。”
　　她又抬眼看了一眼谢君知，这位祖宗果然在短暂地与她对视后，又重新漫不经心地摸猫去了。橘二似是没有在同一天被谢君知摸过这么多下，这会儿服帖乖巧，心情有些惊恐，身体却很诚实，连尾巴都盘起来在肚子下面不乱甩了。
　　结界重起。
　　于是选手区只剩下了虞寺、虞兮枝、池南和江重黎四人。
　　按照赢得比赛的顺序，虞兮枝作为第一个决出胜负的人，也获得了唯一进行抽签的资格。
　　她抽到谁，便是与此人为战，另外两人则自动组成另一组。
　　有紫渊峰的执事拿了签筒上前，虞兮枝晃了晃，掏了一枚，再翻过来看名字。
　　“雪蚕峰池南。”执事也同时看到，朗声道：“那么接下来的比赛便是，千崖峰虞兮枝对战雪蚕峰池南，太清峰虞寺对战琉光峰江重黎。”
　　几人脚下大阵正要因此而动，战事即将重启。
　　然而池南却突然后退半步，朗声道：“我弃权。”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却见俊秀少年有点腼腆地笑了笑：“虞师妹助我伏天下，我想要报之以所长，然而师妹也是丹修，说不定炼丹比我更好，我无以为报，只好帮师妹多养精蓄锐，好去争一争昆吾魁首的位置。这样，若是说起此次选剑，便说我是输给了这一届的魁首，反而给我自己脸上增光。”
　　他说完，竟然又再退几步，直接退出了结界之外，再向着虞兮枝一礼：“祝师妹青云直上。”
　　虞兮枝微微一愣：“池师兄如今已经伏天下，真的不要再试试看吗？”
　　池南微笑摇头：“剑修之剑，当一往无前，而我毕竟只是个丹修。更何况，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虞师妹还是不要推却了。”
　　众人有些为他此举此言而哗然，却也有人心中若有所悟。
　　破境是大恩，更是大因果，池南因此沾染了一线虞兮枝的因果，自然便要还这个因果。
　　此刻自动弃权认输，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他心中本就对魁首的位置执念不深，放弃便也放弃了。
　　但若是拿出来给虞兮枝做人情、顺带偿还这份因果的一部分，反而是极为聪明的一种做法。
　　是以雪蚕峰峰主济良真人唇边有了一抹微笑，并没有阻止池南的动作，反而颇为赞许地微微点头。
　　又有人也因此想起了另外一事。
　　麒麟一鸣，是因为被虞兮枝的那一剑而惊动，那么难道……所有此间破境受益之人，都和虞兮枝沾染上了某种因果？
　　有人恰离自己的师尊极近，便低声问了这问题，却见对方微微一笑：“自然在同一宗门之中，本就有因果存在，承恩自然当报。”
　　于是无数人开始心想自己当初有没有跟着同门随口说过二师姐坏话，又或者在背后议论过千崖峰，一时之间竟然少了一多半人去看虞寺与江重黎的对战。
　　虞兮枝却看得仔细认真。
　　江重黎是符修，而她见过的符修之战到底还是太少，又或者说，太局限于易醉平日里所用的方式。
　　白雨斋虽然符修名满天下，红衣老道更是极好的老师，但昆吾山宗到底是天下第一的仙宗，便是剑修声名最盛，但盛名之下无虚士，符修自然也是个中翘楚。
　　江重黎身量较同龄少女微高，此刻用剑与符的身影便显得更是飒爽，对上虞寺，她自然不敢托大，先是以基础剑式过了招，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后，便旋身燃符，起手琉光峰无上绝学一念玄符剑。
　　一道声音突然在虞兮枝耳中响起。
　　“一念玄符剑的符意很有意思。”谢君知传音的声音与他平时有些许不同，似是更低一些，而这话语又是在她耳边脑中直接响起，便有点像是他在她耳边低语。
　　偏偏他说的却是极正经认真的内容：“所以一念，指得便是心念所至，符意再随之点燃。”
　　说话间，江重黎竟然已经在空中布下无数符意。
　　易醉出符时，三剑一符，更多的剑风便会带起成倍的符意，剑动符便也随，初时还能记住他出了几剑，可四剑便是四道符意，五剑则更是翻倍，根本无法算清会有多少符意会随着剑气而来。
　　而江重黎的一念玄符剑，则更在出其不意。
　　虞寺是非常纯粹的剑修，也就是那种所谓的任你花样倍出，我自一剑以破之的类型，对上易醉愈发浓烈的剑与符时，自然可以用剑意碾压，却反而是江重黎这种倏然从各个角度、不知何时会发动的符意时，显露出了几分束手束脚来。
　　“心念所至，符意自/燃。”虞兮枝喃喃重复了一遍，她边这样想，手指便自然而然地微微抬起，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符。
　　然而符成，符意便撕裂了空气。
　　虞兮枝也不恼，一边观剑，一边再画符意，这一次，她试着将神识混在符意之中，虽然勉强延迟了一瞬，却依然失败。
　　大多数人在有些惶然地讨论过有关如何偿还这份因果后，也就抬头去看虞寺与江重黎的对战了，只有与虞兮枝所在的结界实在太近的弟子，才听到空气中似是除了对战时的刀光剑声之外，还有些别的、距离有些近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布料上用指甲微微划过，又像是风过树梢，与枝叶摩挲出的沙沙声。
　　台上虞寺在被这样的符意包围的些许手忙脚乱后，终于找到了这些符意之间的某些规律和联系，抽剑顺势一剑斩下，江重黎被这样的剑意所惊，后退两步，唇角沁血，却尚未认输。
　　……却也只是尚未。
　　虞寺为天生剑骨，又从小在太清峰正殿长大，无论是见过的听过的亦或者学过的剑式剑意不胜凡举，此刻既然找到了江重黎用剑中的些许纰漏，剑势甚至不停，下一挑便换了最适合此时此刻破势的剑法。
　　长剑翻滚，如切纸一般划开符意，再将所有遍布空中的符线与意一剑搅碎！
　　江重黎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咳出一口血，以剑支地，苦笑一声，抬手抱拳：“不愧是大师兄，我认输。”
　　虞寺缓缓收剑，直起身，回剑礼，道一声“承让”，再侧头向着虞兮枝的方向看来。
　　少女刚刚点出几划，看到虞寺的目光，微微一笑，转瞬便已经踩着剑法，到了台上。
　　她举剑向虞寺行礼：“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你我兄妹相争，也没想到，我竟然也有能向阿兄举剑的可能。”
　　“同门切磋，点到为止。”虞寺抬手调息，不过片刻，又重新抬手起了剑势：“虽说点到为止，但若是没有止住，也请阿妹不要怪罪。”
　　紫渊峰执事敲响天心铃，一声铮然。
　　选剑大会魁首之战便在眼前。
　　突有青石微裂的声音细碎响起，执事有点愕然偏头，却见台上少女笑吟吟抽剑，而台下，她方才候战时所站的那块青石地板，竟不知被什么东西割裂成了整齐平滑的三块。


第77章 “阿兄，承让。”
　　真正站在虞寺面前，　　对着他抽剑的时候，说不紧张还是不可能的。
　　虞兮枝第一次握剑是虞寺教的，第一次出剑是虞寺带着挥的，　　就连手上这柄烟霄，也是虞寺亲手送给她的。
　　虞寺名满昆吾，　　甚至名满渊沉，他是天生剑骨，　　昆吾大师兄，虽还未觅得本命剑，可手中的剑，　　已经算得上是同辈中的天下第一。
　　许多人都以为虞寺是左手剑，　　而他在之前的所有场次中，除了最后对上易醉时，换了右手之外，　　确实一直都是左手持剑。
　　然而此刻，虞兮枝眼睁睁看着他将剑换到了右手。
　　别人不知道，　　但虞兮枝却是知道的。
　　虞寺是一个真正追求完美的人，所以他的发冠从来都一丝不苟，　　衣摆从来都纤尘不染，　　他想要左手剑与右手剑一样锋利，　　然而他到底是个右撇子，学剑之时，右手剑意自成，所以他便要只用左手出剑，以达到两只手绝对的平衡。
　　此刻他到底年龄稍长，　　对此不复年少时的偏执，对上真正在意的对手时，　　便还是会换回右手。
　　虞兮枝轻笑一声：“没想到阿兄竟然对我如此重视。”
　　“阿兄何时看低过你？”虞寺扬眉看她：“请。”
　　于是烟霄出鞘。
　　虞兮枝敛去方才所有想法，既然已经出剑，她的眼中便只剩下了自己手中的剑和对面的剑。
　　她起手中规中矩，是虞寺那日在太清峰后山树林里手把手教她的、最基础的清风流云剑。
　　然而没有人会小看她的清风流云剑。
　　别人出这一剑，许是只会这一剑，亦或者到底练习最多，映入肌肉记忆之中，是以无剑可出，无剑可挡的时候，便有人会下意识用出这一剑。
　　可虞兮枝的清风流云，堪称悟道破境剑，是以她每次起清风势时，所有人都会认真仔细地看，只想自己也有这份福缘。
　　清风起，如有山长水远，春风拂面，然而下一刻，清风便转寒，虞兮枝清风起手，一步踏出，竟然便已经换了四圣剑！
　　于是清风沉沉，才抚颊鬓，便至脚底，缭绕束住虞寺脚步，虞寺的剑才起，却已经遇见了一片红红紫紫的丹粉！
　　“嘶，这是渡业丹剑吗？还是西雅楼的丹剑？有人能看出来吗？”有弟子踮着脚尖，只恨自己距离太远，这么仔细竟然也未看清虞兮枝是何时捏了丹丸。
　　“我见过池师兄的渡业丹剑，虞二师姐这一剑，感觉与那一剑的剑意并不相似？”“还记得西雅楼那对双胞胎吗？他们也来比过剑，剑意我也记得，怎么看上去却也不太像？”
　　却又有人惊呼道：“这是――！”
　　大家定睛去看，只见虞寺虽然被四圣剑意束缚，剑影却如游龙从空至地扫过，顷刻间便躲过了那些扑面而来的丹意，然而红红紫紫却并未沉底，有剑尖染了殊色，挑了剑意，竟然好似丝毫不怕被看破般，就这样在空中书写起来。
　　剑尖写符，剑意已经脱开符意，一划一道向着虞寺而去，然而符意却兀自留在原地，无数道神识连接着无数的符意，而符却又是丹粉画成，于是符丹剑三意，竟是同一时间出现在了虞兮枝的剑之中！
　　这世间，有人丹剑双修，有人符剑双修，也不是没有人三道都有涉足，可这却是全昆吾弟子第一次见到，这三意同时出现在同一人手中！
　　又或者说，有人第一次以丹写符！
　　两剑相遇，无数剑式在擂台之上对撞出雪亮的光芒，而这些光芒却又被红紫丹粉染色。
　　空中霞云已散，擂台上却好似自己升腾起了无数霞云，而虞寺与虞兮枝便是像是持剑于这些霞云之中穿梭，而那些分明战意四溢的剑光，此时此刻，却仿佛是这些色彩闪烁出的光芒。
　　济闻真人似是若有所觉，突然从座位上起身，走到了虞兮枝方才上台前所站的位置从，蹲身摸了摸地上碎开的青石地板，果不其然，从中感受到了熟悉异常的符意。
　　再看台上，虞寺身影在擂台之上腾挪，然而所点所到之处，已经遍布丹粉，他抬剑去抵御丹意，却又有符意同时绽开，再有少女足尖一点，揽剑上前。
　　济闻真人站起身，神色微微复杂，他一边恼火琉光峰的一念玄符剑竟然真的就这样被这少女学去了，难道竟然是这符剑好学？可江重黎明明用了整整三年才练成这剑，便是自己当时，从初次接触到成功出剑，也用了不少时间。
　　但一边又有济良真人的声音响起：“怎么，心疼了？当初我们雪蚕峰的渡业丹剑被她学去的时候，我也怀疑过人生，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你了。”
　　济闻真人于是回想起那一夜，济良真人远远看着擂台上的少女看了几剑，自己又顺着剑意便悟出了剩下几剑，手里的茶杯直接惊到了地上，一声碎裂的场景，心中这才有了些许安慰。
　　“昆吾有这样的后辈，吾等当高兴才是。”济闻真人摇头感慨道：“只是这样的悟性和天资，还是让人觉得，实在是有些……”
　　他想了想用词，竟然挑不出来一个合适的。
　　因为羡慕有之，感慨有之，叹服有之，怅然有之，欣慰更有之，五味陈杂，竟然一时之间有些语塞。
　　济良真人长叹一声，拍了拍济闻真人的肩，只觉得感同身受，不必多说。
　　“剑意丹意符意竟然也可以这么好看吗？”也有人忍不住喃喃，甚至忍不住想要看向雪蚕峰那群丹修，这就讨要几颗丹丸来试试看。
　　高修德感受着无数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心中也为虞兮枝对丹意这样的用法感到惊愕，甚至想要此刻就去后山树林中，捏了自己的丹丸实验一番，他虽不会符，却也有好友擅符，两厢配合，说不定会有奇效。
　　他这样想，济良和济闻真人也这样想，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些意动。
　　两人的境界也已经数百年没有过动静了，此刻新念起，令人同时心中微动，竟然有了一种境界微松的感觉。
　　擂台上，虞寺挥如有残影，虞兮枝一剑带三意，而他便要将这三意逐一击破，体力灵气消耗便是三倍于虞兮枝。
　　虞兮枝出剑极快，剑招剑式变幻自如，无数毫无关系的剑式在她手下被奇异地组合起来，根本猜不到她的下一剑是什么。
　　于是虞寺又哪有闲暇再于这样的抵御之中，分心去攻击虞兮枝？
　　“之前倒是没见过你用这一式。”虞寺微微喘息，腾身绕开符意，再斩丹意：“这又是什么剑？”
　　“就是太上丹阳剑、一念玄符剑和太清望月啊。”虞兮枝提剑轻点，一口气报出三种剑名，寻常人用其中一种，便已是罕见至极，而她竟然一次用三种，还好似丝毫不吃力。
　　说话间，虞兮枝又是连出太清望月第四式，于是剑波激荡，月色渺渺，月牙自己将漫天丹雾斩开，再以剑意勾连起两侧不知是何时悄然布下的符意，向着虞寺的面门而去！
　　虞寺惊叹于这样的剑式剑意，手下却不停，他轻笑一声，一个旋身，属于结丹期的神识倏然带着无上剑气震荡开来，竟是将这些一直粘绕在他周围的符与丹全部都击散开来！
　　虞兮枝微惊，反应极快，再抬剑，空气中于是有了些微的润泽，丹丸压低，再出一剑四圣，丹意符意于是在虞寺的神识触及之时，便已经不断下压，再将擂台地面染出一片氤氲！
　　剑光交错，剑色愈发凌厉冷冽，少女长发微乱，却也无暇抬手去将颊边的发重新挽起，少年袖袍被割裂出无数符意剑意，却也总是将裂未裂。
　　灵气激荡，春风低垂，春冰尽消，于风中而来的烟霄下一刻倏然点燃了剑上蓄势了这许久的符意，竟是好似腾起了熊熊火焰！
　　少女的眉眼都被这样的熊熊照亮，仿佛山茶红透，再看她剑上的火，却分明并不是真正的火，而是灵气与灵气急速旋转碰撞出的符火。
　　她用江梅仙去，于是剑中带了润泽，反手却又燃起了符火。
　　虞兮枝轻轻吹了吹剑，再抬剑，虞寺便已经感觉到了空中有无数符意被她的这一动带起，重重叠叠尽数向他压来。
　　“山有木兮？”虞寺似有所觉，挑眉问道。
　　虞兮枝微微一笑：“山有木兮。”
　　于是满山无处避春寒，麒麟虽然已经隐去，却好似又有人随着这一剑，再次听到了麒麟一鸣。
　　她碎沈烨的剑时，便只是这样一剑，然而此刻，她手中剑意丹意符意蓄势全满，再出这一剑，剑势自然更浓更决！
　　虞寺也提剑，出剑却竟然不是挡，而是一往无前的太清望月第七式！
　　满山灵气被这样的两剑搅动，再沉沉对撞。
　　满台红紫丹粉被扬起，好似有白虹在台，然而一剑对撞，却如同切玉。
　　既切玉，玉便自然而碎。
　　天心铃未被敲动，却好似被这两剑激荡起的剑风吹动，发出清脆响声。
　　然而等擂台之上的翻涌灵气散去，大家却在第一声清脆后，又听到了若干声清脆。
　　这种清脆，好似有些耳熟。
　　沈烨猛地睁大了眼，心道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这剑哪里应该叫山有木兮，分明应该叫我碎剑兮。
　　虞寺手中的剑裂出一道缝隙，随即便好似有蛛网密布，如镜碎般偏偏跌落。
　　下一秒，虞兮枝手中的烟霄竟然也悄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两剑居然在这样的对撞中，皆碎了满地。
　　虞寺心道这算什么，难道是平手？
　　然而他的目光才从自己的剑上提起，却见少女虽然右手还握着断了的烟霄，左手却不知何时握了一只小树枝，平直地指向了他。
　　少女长发披散，被风吹起，她手中的小树枝上却带着精纯吞吐的剑气，直直抵在了他的鼻尖。
　　“阿兄，承让。”
　　―第三卷 ・白虹时切玉・终― 


第78章 劫云至。
　　擂台之上，　　少女黑发烈烈，手中小树枝上的剑意还未完全收起，与面前面容与她有五分相似的英俊少年四目相对，　　脚下尚有浅红薄雾升腾。
　　却有人在惊愕这一幕的同时，再惊呼了一句。
　　“元婴榜？！是……有人元婴了吗？”
　　紫渊峰有峭壁悬谷，　　雾色氲氲，韩峰主撬动天地之力所立的石榜光滑如镜。
　　既然虞兮枝举剑指虞寺，　　选剑大会名次自然便算是尘埃落定。大家眼睁睁看着虞兮枝的名字悄然上移，最后停在了榜首的位置。
　　然而短暂的停顿后，结丹境界榜旁边，　　竟然又出现了一块榜！
　　元婴榜。
　　愕然的声音回荡在谷间，　　没有人回应他，大家都在盯着那块还没有进行任何书写的石壁，心中却都有了同样的问题。
　　还有一些微妙而不可言说的感觉。
　　跨过伏天下的那一道天堑后，　　结丹到底还站在伏天下的起点，虽然觉得也是厉害极了，　　却也并没有其他更多的触动。
　　但到了元婴，就忍不住会让人思考一个问题。
　　当这一辈的弟子都已经出现了元婴期，　　昆吾学宫的那些尚在结丹和筑基期的教习……还有资格教他们吗？
　　更甚者，　　无论是各峰峰主，　　还是昆吾山宗的怀筠掌门，虽然都是化神境，却也……还是伏天下。
　　结丹期时，还可以觉得，结丹毕竟距离化神中间还隔着一道元婴呢。
　　可一旦真的有人已经元婴，　　那么算知道有人终其一生也只能卡在元婴境不得寸进，紫府天成得元婴，　　再到神化万物，万物化神，境界越高，再进一步就越难，却也难免会觉得，元婴化神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起来。
　　哪有师尊百年化神，徒弟一夕元婴，且转瞬好似便要与师尊齐强的事情？
　　“或许也只是先放着，以激励各位结丹境的师兄师姐们继续努力，是我们想多了呢？”有弟子干笑一声，努力找了个听起来还算是有道理的可能性。
　　然而大家还没来得及赞同，亦或者是从这句话中找出一点安慰的时候，却见元婴榜上倏然有什么开始了书写。
　　榜一，虞兮枝。
　　榜二，虞寺。
　　虞兮枝收回持小树枝的手，看着默然静立、却有灵气环伺的少年，拱手一礼：“恭喜阿兄突破元婴境。”
　　她话音才落，天空突暗，方才无数人同时破境时，到底是朝闻道，于是满空霞云遍布，然而此刻，却有厚重云层密布，黑云压顶，整个昆吾山脉都好似被这样绸重的劫云覆盖笼罩。
　　虞兮枝下意识去看虞寺，却见对方神色清明中透着一丝和她一样的茫然。
　　“不是你的劫云？”虞兮枝微惊。
　　“我大约是沾了麒麟祥瑞最后的一点尾声，出最后一剑的同时就破了境，未曾觉得会有劫数。”虞寺摇头道，再抬头去看这等天地色变，也微微变了神色：“更何况，就算是我破境，又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说话间，虞寺已经一把拉住虞兮枝，从擂台阵法直接回到了紫渊峰。
　　而虞兮枝也突然想到了什么，在落地的同时，猛地转头看向了怀筠真人。
　　原书里，这一场选剑大比，虽然与原主无关，但虞寺也在此破境成元婴，有小师妹夏亦瑶出了惊才绝艳一剑，引得麒麟一鸣，怀筠真人再一步破境入大宗师。
　　而按照现在的情况，夏亦瑶提前就被云卓淘汰了，不仅没有什么惊才绝艳一剑，反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天生剑骨的云卓所吸引。
　　没了夏亦瑶什么事，但她的剑却也引得麒麟现了身。
　　事件的发生除了握剑人不同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别的区别。
　　除了……时间。
　　夏亦瑶是在最后与虞寺的对剑中，引出麒麟的，是以怀筠破境时，天地间还有霞光，他只是一步踏出，便是一步大宗师，从此入了炼虚境。
　　可现在，祥瑞已去，劫云既然已至，便是麒麟此时出来，也无济于事。
　　她看着怀筠真人的同时，也有更多人反应过来了什么，向着主座上那人看去。
　　只见怀筠显然已经被劫力所引，然而他却猛地撑开了巨大的结界，死死抵住了即将劈落的劫雷，再厉声道：“速送各门弟子回峰！封门锁户！不得出来！”
　　短暂的怔忡后，所有长老和教习都动了起来！
　　所有不得御剑不得传送之类的桎梏都被瞬息取缔，剑光符光无数，几位峰主起身拂袖，带着紫渊峰此处所有的本峰弟子顷刻回峰，而谢君知也起了身，一步便到了虞兮枝身边。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面前光影交错，已经回到了千崖峰。
　　谢君知当然不是只带了她一个人，易醉和虞寺大眼瞪小眼：“你怎么也在这里？你一个太清峰的大师兄不去主持大局，跑到我们千崖峰来做什么？”
　　回应他的，是谢君知轻描淡写的一句：“他离得太近了，没看清，所以一起带回来了。”
　　易醉皱着鼻子：“便宜你了大师兄，我可是亲自探查过的，整个昆吾山宗的结界，要数我们千崖峰的最牢固最坚实，这劫云便是再厉害十倍，恐怕也劈不穿此处。但其他峰嘛……可就说不好咯。而且，你还可以在这里偷懒，不用去管太清峰那些师弟师妹！”
　　顿了顿，易醉又凑了过去，冲着虞寺抛了个颜色：“这么多好处都让你占尽了，大师兄，元婴期是什么感觉？破境之前有什么感觉？”
　　虞寺也没什么好藏私的，竟然真的顺着易醉的话娓娓道来。
　　另一边，程洛岑则是看着还有些茫然的云卓：“这里便是千崖峰，你想来，现在已经来了。”
　　“为何这里没有正殿？”云卓的目光扫过周遭木屋陈设，眼中的茫然更盛了些。
　　“……确实还没有，但接下来的五峰对战若是赢了，我们便会有。”程洛岑噎了一下，才道。
　　“原来所说的让我帮忙，是这个意思。”云卓这才点了点头，她顿了顿，这才抬手直接解开了外门弟子的灰色外袍，将虞兮枝递给她的千崖道服穿上，却又摇了摇头：“可是正殿起，却也不足以抵恩情。”
　　程洛岑欲言又止道：“够了。”
　　“不够。一报还一报，你从那些人手下救我，是一报，免我卖身葬父，是一报，为我父觅得良墓，再厚葬之，是一报，再引我入昆吾，走这正途，又是一报。一共四件事，修了正殿，却也还有三件。”云卓系好衣带，再顺着山路向下看去，她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抬头道：“外人如何来此山？山门如何开？山路如何走？”
　　她重新看向程洛岑：“你在此一日，我便在此守一日山门。”
　　她声音没有压低，是以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话，易醉心道让一个先天剑骨去守山门，这算什么事？
　　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如果昆吾不好待，不如带她去白雨斋，也好让白雨斋多一个先天剑骨。
　　程洛岑想要拒绝，却到底先看了一眼谢君知。
　　“千崖峰不需要人守门，但你若真的想守，也无人会拦着你。”谢君知轻描淡写道，又抬手，转瞬给千崖峰多加了几道结界，橘二站在他的脚边，似是对即将而来的劫雷感到了些不安。
　　于是虞兮枝弯腰将橘二捞了起来，抱在怀里，再抬头去看那压顶黑云，竟然好似比方才压得更低了一些。
　　罹云郡中，人人自危，有仙师急急御剑而来，竟似是忘了平日里不在凡人面前显露修仙手段的铁律，大声让所有人立刻回家，缩紧门窗，不要向外偷窥，以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几乎是劫云起的同时，渊沉大陆五派三道中，无数长老与掌门豁然起身，有人打翻手中茶杯，有人起身带翻面前棋局，也有人对着千里之外的劫云默然不语。
　　红衣老道伸出两根手指，一道符意在他手中倏然燃烧，灵火几乎要燃烧到他的手指，他却好似浑然不觉，任凭那火绵延不绝。
　　“大宗师啊……”红衣老道洒然一笑：“既然灵气已经复苏，那我便也大宗师吧。”
　　于是老道一步踏出，就这么站在了孤崖之上，自等劫云来。
　　空气之中灵气翻涌，好似所有的灵脉一夕之间都迸发出了以往若干倍的灵气，让原本还稍显干涸的天地之间重新充盈出来。
　　于是绿树更翠，紫川更深，碧空更晴。
　　有人抬手捕鱼，却突然觉得有什么转入了自己体内，再举目望天，竟然已经引气入体，也有人枯坐闭关十余年，终于睁眼，吐出一口浊气，再抬手，将面前此方天地的灵气瞬息吞纳一空。
　　这样的天地异象面前，凡人自是蜷缩敬畏，便是满山修仙之人，许多人探头去看，心中却不免惴惴不安。
　　“掌门真人这是……要成真君了吗？”有人小声问道。
　　“修仙真乃逆天之道，我等朝闻道时，尚且已经如此之难，待将来若是有缘问道伏天下，再去大宗师看一看的时候，却不知是否我能抵御住这样的劫雷。”又有人满怀憧憬，却也心怀畏惧。
　　风雨飘摇，满山草木都被压至同一方向，再猛地摇摆，飞瀑乱溅，湍急泉水却微凝。
　　满昆吾俱寂，怀筠真人从紫渊峰一步走出，终于站在了劫云之下，再铮然抽剑！
　　黑云之中，已经酝酿了许久的劫雷轰然落下！
　　金紫色撕开黑暗，将所有人的面容都照得雪白一片。
　　所有人都为这份天地异象吸引，只觉得人去撼天，真乃蜉蝣撼树，明知似是不可为，却偏要为之，吾辈修仙之人，与天斗，与地斗，便是浮云苍狗，不过如是。
　　虞兮枝也正在怔然望着那雷出神，却听身侧谢君知突然嗤笑了一声：“六十年了，怀筠再不破境，恐怕要老死在太清峰了。”
　　语气之中，竟是嘲意。
　　虞兮枝不由得侧头看他：“六十年前，你就已经认识怀筠掌门了？”
　　岂料谢君知却愣了愣：“你在说什么？六十年前，我爹好像都还没出生吧？”
　　虞兮枝心道又来了，这位祖宗果然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真实年龄，明明话里话外对位高权重还年长的怀筠掌门都是平辈以待，偏偏每次自己问，他要么说自己和虞寺一样大，要么像现在这样。
　　修仙界人多长寿，境界越高，寿命便也越长，除非寿数将近，大家本就对寿命不甚在意，又哪里会有人这么执拗地强调自己年轻？
　　……等等。
　　嘶。
　　强调自己年龄，难道不就是在意自己年龄的一种表现方式吗？
　　而在意年龄，难道是因为……
　　念及至此，虞兮枝突然福至心灵地打了个激灵，再看谢君知的眼神就有些不对。
　　谢君知敏锐感受到了她情绪的奇怪变化，用带着疑问的眼神看向她。
　　虞兮枝心情也很复杂，犹犹豫豫道：“那个，你也不要太悲观，事情总有办法的。”
　　谢君知微微皱眉，心道你在说什么东西？
　　劫雷再落，怀筠真人长剑携风云而上，硬战劫雷，于是金紫色之中，便好似只有他一个人影如剑影。
　　无数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怀筠真人战劫雷，只有虞兮枝在绞尽脑汁，要怎样将话说得再婉转一些，不要刺激到这位祖宗。
　　顿了顿，她终于眼睛一亮，找到了合适的突破口：“小师叔，你别怕，无论怎么样，我都一定会给你养老的！”
　　谢君知怀疑自己听错了：“……养老？”
　　少女认真点头，她之前取下了小树枝，此刻黑发便如水般倾泻下来，随着她的动作微动，一番话朗朗上口，张口就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信女愿日日为您祈福祝寿，愿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入神万劫再通天，开天辟地逍遥游。”
　　谢君知：“……”
　　？


第79章 “你知道元婴意味着什么吗？”
　　谢君知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好似在哪里听过。
　　再仔细去想，终于回忆起来，那日自己与虞兮枝初见之前，　　自己在心魔秘境之中时，便渺渺好似听到过这样一句。
　　日日夜夜路过迷雾林的弟子太多，　　那边到底有些剑冢剑意，他的神识难免也要铺过去，　　将那些剑意拢回来，于是时不时便会听到一些话语。
　　初时他实在是无聊时，有时还会专门去听，　　但后来，　　他便也觉得无趣起来，久而久之，神识虽然还在那边，　　他却也能够自动屏蔽那些交谈了。
　　那日许是他于心魔之中，又许是虞兮枝在说这话的时候，　　便已经一步踏入他身边，他居然真的确实听到了这一句。
　　只是当时觉得如过耳烟云，　　并未将这句话与虞兮枝联系起来，　　他心头为这句话嗤笑一声，　　原本冷凝的内心却到底松动了一分，是以见虞兮枝闯入自己心魔中，他出手，却又停手。
　　万事皆有因果，谢君知目光沉沉地看着虞兮枝，　　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也突然觉得有些有趣。
　　她觉得他已经要福如东海，　　寿比南山，他虽然不知自己能不能如她所愿，但便是现在此刻在口头依了她的想象，又如何呢？
　　他十几岁如何，几百岁又怎样？
　　左右他就算被当做是个老祖宗，好似也并不吃亏？
　　虞兮枝见他不说话，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再思忖片刻，终于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到底还是用了些暴露年龄的词汇，她在心底叹了口气，不免到底有些心酸，又有些自责。
　　小师叔想要怎样，自己顺着他点儿不好吗，搞什么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自己真是太不懂事了！
　　于是再开口，虞兮枝的声音已经再变得柔和许多：“但不管怎样，你在我心里永远年轻！”
　　她本以为这样说，谢君知便能懂得她的意思，岂料对方竟然几乎与她同时开口道：“那便承你吉言，我努力活长一点。”
　　两个人在闪烁的雷劫中神色各自古怪地对视一眼。
　　谢君知看着她因为愕然而略微睁大的眼睛，少女一双天生笑眼，便是这样错愕的时候，也显得眉眼弯弯，让人看上去便会心情极好。
　　谢君知的心情便也肉眼可见地变得好了起来，他顺势抬手摸了摸虞兮枝的头，将少女原本还算是整齐的头顶揉到微微毛躁，却竟然没有拿开手，好似很满意这样手感一般，停在了她头上：“今日应当不止他一个人大宗师。”
　　虞兮枝原本还在诧异谢君知突如其来的动作，下一瞬却被他话中的意思吸引：“难道还有别人？”
　　“在化神巅峰站了这么多年而未曾破境的，当然不止他一个人。”谢君知的掌心不动，手指却有意无意顺着她的头发微抚了几下，又突然转头看向她：“被我这种老祖宗摸头，你应该没有什么意见吧？”
　　虞兮枝心道您摸便摸了，再多此一举地一问可真是……大可不必。
　　心中腹诽，她笑得却自然无比：“您请便。”
　　谢君知于是神色无恙转过头去，心中却道一声，果然不太会吃亏，再继续说了下去：“未曾破境，并非不想，而是不能。”
　　“为什么不能？”虞兮枝敏锐地感受到，他所说的“不能”，并非这些真人无法破境，而是因为一些其他的原因而被桎梏。
　　谢君知恹恹的眼底被那样的电闪雷鸣照亮：“因为天地之间的灵气一直都不够他们破境。”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
　　少年的脸冷白，侧脸轮廓漂亮却带着些剑气的锋利：“但现在，灵气够了。”
　　灵气够了，所以麒麟睁眼，一鸣而数百人破境。
　　所以怀筠拔剑指天雷。
　　虞寺从朝闻道入伏天下，一共战了九道劫雷。
　　而此刻，从伏天下再成大宗师，便要七七四十九道天雷。
　　雷声浩荡，雷意浩瀚，贯穿天地之间的雷劫一道又一道地将那抹战天地的身影显现出来，天地黑压电闪好似末日降临，然而空气中愈发浓郁的灵气，却悄然昭示着灵气真正的复苏。
　　天地似是黑压了一生那么漫长，大家看那一道道劫雷愈粗愈烈，只觉得心惊肉跳，到了后来，有些教习长老便干脆席地而坐，开始讲课，不让境界尚低的弟子再去看那劫雷。
　　否则还未渡劫，便惧劫，心魔一成，恐难寸进。
　　虞寺看着那劫雷，感受着自己体内初成的元婴，只觉得心神激荡，战意丛生，抬手去摸剑，这才想到自己的剑已碎。
　　再想到是何人碎了他的剑，虞寺下意识便看向虞兮枝。
　　却见那位素来温和却疏离的小师叔站得离自己阿妹极尽，还有一只手在玩她的头发。
　　虞寺心头一跳，再要多看，白衣小师叔却已经似有所觉，他没有看他，却有一缕神识与他的神识轻触，那一触中，好似带了些意味深长的警告，却好似什么都没有。
　　可神识无缘无故怎么会轻触呢？
　　虞寺知道自己应该收回目光，可那到底是自己阿妹。
　　在冒犯小师叔和拉回自己阿妹中犹豫半晌，虞寺到底还是选择了后者。
　　只是他才刚刚迈步，却见少女好似对那劫雷已经没了什么太多的兴趣，收回了目光，转瞬又想起了什么别的事情，对谢君知说了一句什么，便转身向着小木屋方向走去。
　　即是如此，虞寺便也停下了脚步，觉得可能是自己有些多想了，收敛了心神，继续去看劫雷了。
　　虞兮枝确实想到了一件事。
　　她推开了小知知和小枝枝待着的那间木屋，将快要在自己怀里睡着了的橘二放在了柔软猫窝里，再将小枝枝提在了手里。
　　与她好似复刻的小枝枝在半空面面相觑。
　　下一刻，少女眉头微皱，似是有少许痛苦，一个和小枝枝差不多大小的元婴小人从她的体内悄然浮现，再慢慢地透体而出，在她的控制之下，停在了她另一只手的手心。
　　虞兮枝重新睁开眼，将自己的离体元婴融进了小枝枝体内。
　　纸符小人本已有谢君知的一口灵气，已是八分相仿。
　　而此刻，纸符小人再睁眼时，双目如黑曜石般灵动有神，从头上取下小小树枝时，竟然还能踩在上面，自己乱飞。
　　小木屋的门被轻轻推开，小枝枝体内到底曾经是谢君知的灵气，此刻身上发生了些别的事情，他自然若有所觉。
　　虞兮枝回头看到站在门口的谢君知，她才元婴，便让元婴离体，自然还是有些不适，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这份隐约的不适，再抬手抓住不甚老实的小枝枝，回身走去。
　　“你送了我你的本命剑，我总要有些回礼。”她站在他面前，有点赧然，却没有移开视线，径直对着他的目光：“所以……”
　　她没有说完，却双手拿着承载着她离体元婴的小枝枝，递到了谢君知面前。
　　小枝枝见到熟悉的人，嘻嘻笑着踩剑飞起，熟门熟路地站在了谢君知肩上，再顺着他的衣袖呼啸而下，最后挂在了他的手指上。
　　谢君知翻手，让小枝枝稳稳落在他的手心。
　　他垂眸看着小枝枝，原本恹恹的目光里更带了些深深，小木屋里没有掌灯，却有屋外雷鸣一次次照亮他的面容，再照亮在他手心扭动的小枝枝。
　　良久，谢君知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你知道元婴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虞兮枝声音很轻，却足够他听见：“正如我知道本命剑意味着什么一样。”


第80章 “我不会后悔。”
　　到底是伏天下到大宗师的劫雷，　　又是这一个甲子的第一回 ，等到万里劫云散去，再有第一道光线破云而出的时候，　　竟然已经足足过去了七日。
　　惊雷灭，怀筠真人伫立于天地之间，　　山水之中，一步从那些劫云留存的氤氲之中走出，　　已是大宗师。
　　他袖袍一挥，于是昆吾万里劫云尽散，青山绿水白云，　　纵使其他门派也陆续有大宗师破境的消息传来，　　昆吾山宗也依然拥有第一个年轻一辈的伏天下，和老一辈的大宗师。
　　虞兮枝有点恍然地抬头，看到万里晴空，　　竟然又觉得这晴空好似已经许久未见，又好似之前黑云压山的场景才是黄粱一梦。
　　掌门才破境，　　自然需要三五日再来稳固境界，五峰对战便稍微顺延。
　　这其中的时间，　　正好足够所有人都稍事休息，　　才破境的人来熟悉一下新的境界。
　　又或者，　　断了剑的人，去寻觅一柄新的剑。
　　所谓选剑大会，便是入剑冢选剑，按照往届惯例，魁首要先拜见这千崖峰守山的小师叔，　　再恭敬入剑冢。
　　但这一年的魁首，恰在千崖峰，　　再加上现在已经可以称之为真君的怀筠掌门破境一事，太清峰便有人专门传讯来，请千崖峰自行选剑，不再专门举行仪式，而一千块灵石的奖赏，将于五峰对战决出头名后，一并发放。
　　谢君知似是对这件事早有预料，怀筠真君的劫雷还没散去的时候，他便已经站在了千崖峰的悬崖边，目光沉沉看向崖下：“剑冢是死的，剑却是活的，人选剑，剑也要选人。既然你和虞寺的剑都断了，便都去选一柄剑吧。”
　　顿了顿，他的目光又落在了云卓身上：“你若是要守千崖山门，便也去取一柄千崖峰的剑，等到你不愿意守了，人可以走，剑要留下。”
　　易醉托腮蹲在崖边，也往下瞅：“我娘给我准备了剑，但我也想进去瞅瞅，真的只是看看，不乱动的那种，小师叔，带我一个呗。”
　　黄梨蹲在易醉旁边：“这剑冢里，会不会也有锄头为剑啊？”
　　程洛岑迟疑片刻，也凑过来：“我现在断剑还来得及吗？”
　　一群人眼巴巴都想进去，心道左右选剑一事也变成了千崖峰峰内的事务，原本众人观选剑的仪式都没了，既然不能风风光光，那自然要抓紧时间说点好话、开开后门了。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千崖峰的人不说，谁知道大家去剑冢一日游了呢？
　　“我只负责开剑冢的门。”谢君知听见了易醉等人的话，却又好似没听见，亦或者装作没听见，只微笑道。
　　――这话也没什么问题，便是昆吾上下观礼选剑，他要做的，也只是开剑冢的门罢了。
　　谁能进去，谁不能进去，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总之，这话说完，他便向着崖下一点。
　　灵气从他手中倾泻而出，往常大家都觉得自己已经适应了千崖峰这样浩瀚的剑气洗身，但这一刻，所有人都敏锐地觉得剑气更浓，剑意更盛，往常他们所见所感的剑气竟然不过清风拂面，泉水叮咚。
　　崖下有什么倏然开启。
　　易醉的发带被这样的剑风吹起，他眼睛却是极亮，转头看向谢君知：“等等，小师叔，剑冢的门不是在千崖峰的谷外吗？上次西雅楼的弟子来，还在门口惊扰了结界，为什么好似此次开门，门却不在那个位置？”
　　“你跳下去就知道了。”谢君知负手站在崖边，笑容依然温和，声音却在剑风中变得有些许的冷峭。
　　“跳？”易醉看看崖下，再看看谢君知，显然有些惊讶。
　　“莫不是师弟不敢跳？”虞寺却上前一步，挑眉故意道：“若是如此，我也可以先来替你探探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易醉咬了咬牙，虽然知道虞寺是激将法，却也到底向着深不见底剑气翻涌的崖边纵身一跃。
　　吾辈修仙之人，上天入地，不过是跳崖而已，又有何难？
　　云雾深深，顷刻便将少年的身影吞没。
　　便是石头扔下悬崖，也会有回声，易醉一跃，却好似水入大海无声。
　　竟然像是被这深深崖谷吞噬。
　　于是一群人下饺子一样，接二连三向着山下跳去，虞兮枝虽然修为已经是这其中最高的了，但这样动不动就跳崖的事情到底还是有些让她脸色微白。
　　等到所有人都已经跳了，终于轮到她的时候，少女到底还是站在了崖边，微微闭了眼，便准备纵身。
　　“等等。”谢君知却喊住了她。
　　虞兮枝疑惑地看过来。
　　前几日，她将自己的元婴塞进纸符小人中，再将元婴小人递给谢君知后，很是不太适应紫府空空的感觉，为此，她又去了一趟后山的剑洞之中，再战了一遍那些剑意，当然顺便也发现了自己斩出的第六十七道剑痕。
　　如此一遭，她勉强算是掌握了元婴境用剑和灵气的触觉，紫府虽然空空荡荡，但多吸点儿灵气，也勉强似是能在紫府里用灵气捏个小人形状出来，骗骗紫府，也骗骗自己，久而久之，便也算是习惯了。
　　谢君知拿了她的元婴小人，她却在接下来几天都没有再见过自己的元婴。
　　然而元婴到底与纸符人不同。
　　她虽然没有见到，却也时刻能感知到，自己的元婴似是被包裹在一团暖洋洋的灵气之中，睡得香甜，时不时有什么来戳戳她的脸，再拽一拽她的头发，元婴小人勉强掀开一丝眼皮去看，发现是小知知，便也懒得理睬。
　　这是那样一眼，却不足以看清自己究竟身在何方。
　　虞兮枝有些想问，但既然送给了谢君知，理论上便是谢君知的了。就像是她将小树枝为发髻，亦或者塞入芥子袋中，谢君知从未过问一样，同理，谢君知哪怕是一把捏碎了元婴小人，教她元气大伤，也是谢君知的权利。
　　但虞兮枝到底没有送过别人什么东西，尤其是送出元婴这等大胆的事情，怕是整个渊沉大陆也只她一人，她虽然情理和逻辑上说服自己，谢君知送她本命剑，她还之以元婴，算得上是同一重量级的回礼，可等到她真正送出后，却又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羞赧。
　　是以此刻谢君知喊住她，她看似平静地递过疑惑的视线，心底却是跳得比平时更快了些许。
　　“你跟着凑什么热闹？”谢君知却从崖边走开，向着另一条正常的下山之路走去：“跟我来。”
　　虞兮枝眨眨眼，有点摸不着头脑地跟了上去。
　　许是心中到底有之前那些奇怪的别扭，所以她便稍显刻意地离谢君知远了一点。
　　平素里总是与他并肩而行的少女，下山时却与他隔了几阶台阶，谢君知不免突然驻足回头去看。
　　虞兮枝心中胡思乱想，一会在想自己的元婴小人，一会又在难免心疼自己的烟霄剑，用了那么久，虽然烟霄剑没有剑灵，理论上来说不过是一把略有名气的好剑罢了，远称不上绝世，却也有了感情。
　　可惜怀筠真君破境太过突然，虞寺为了避免被波及，拉着她便从擂台而下，竟然没能来得及去收集一下烟霄的碎片。
　　当然，虞兮枝倒也没有什么埋怨虞寺亦或是怀筠真君的意思，这世间许多事，都是如此猝不及防，虞寺自己的剑当时也没来得及收拢。
　　后来，韩峰主在紫渊峰大阵闭合之前，自然也碎了那方本也无用的擂台，她便眼睁睁看着远处半空中，似有剑芒星点，从擂台上簌簌落入紫渊深谷之中，不知所踪。
　　她这样想着，便自然没有注意到谢君知突然停了脚步，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撞上了谢君知的肩膀。
　　白衣少年身长玉立，虽然站在低一阶的台阶上，却也依然要比她高一点，但台阶到底拉近了两人的身高差，于是虞兮枝再一抬头，便极近地看到了谢君知的眼眸。
　　他睫毛如鸦羽，眼瞳恹恹深深，肤色冷白如雪，唇色并不浓艳，却也不寡淡，如此近的距离之下，虞兮枝却突然觉察到，比起去年初见之时，少年的五官似是再褪了几分青涩，显得更加英俊挺拔，甚至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的身高似是也更高了……一小点。
　　好似她长大了一岁，他也长大了一些。
　　可老祖宗的长大难道也要呈现在表象吗？
　　细节，都是细节把控。
　　虞兮枝在心底暗叹一声，便将这份发现抛之脑后，却见谢君知抬手，替她正了正挽发的小树枝：“走路的时候记得看路。”
　　他的声音分明是与平时一样的淡淡，虞兮枝抬手揉了揉刚才嗑在他肩头的鼻尖，小声“嗯”了一声，再跟在他背后的时候，耳尖却悄然有些红。
　　已经这么近了，再去可以停下脚步拉远，便太过刻意了。
　　然而这么近，于是虞兮枝方才嗑在他身上时闻见的那股味道，便好似时刻萦绕在她鼻端。
　　下千崖峰要路过十里孤林，虞兮枝觉得自己闻见的像是松木的檀香，又像是雪松的清香，分明是浓春时节，他却好似依然仿若压雪的枝头，带着清新却低沉的香气。
　　她一时之间无法分辨，这究竟是十里孤林的气息，还是谢君知的气息，但下一刻，她又反应过来，十里孤林变也是谢君知的气息。
　　下山一路寂静无声，只有两人的脚步清浅响起，谢君知没有折枝，也没有突发奇想要与她对剑，似是就想这样简简单单地走一段路。
　　山谷近，石阶也终有尽头，谢君知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你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他停下脚步，“这是第一次有人送我什么。”
　　虞兮枝猛地抬头，有些愕然地看他，却只能看到他小半张线条精致的侧脸，他的长发很黑，便是有光线照在上面，也不会偏光出别的色泽。
　　她想象不到，这么多年，他竟然是第一次收到礼物。
　　可他毕竟是昆吾山宗的小师叔，便是每年的供奉抑或人情往来，也不应……
　　“昆吾山宗给我的一切，都不是送我的，而是我该得的，又或者说，是他们……亦或者整个修仙界欠我的。”谢君知声音淡淡，好似猜到了她所想一般，然而下一刻，他却又突然勾起唇角：“既然你送了我，我也收了，你便不能后悔了。”
　　虞兮枝下意识道：“我为什么要后悔？”
　　谢君知却竖了一只手指在她唇边，并不触碰到她的肌肤，却近逾咫尺：“现在你不会，不代表以后不会，但你要记住我这句话。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虞兮枝有点茫然地看着他，她有些似懂非懂，可谢君知显然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意思，她也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去想他说的话。
　　小师叔，是原书最后的反派。
　　既然是反派，自然不可能是一夕所成，虽然她没看剧情，但想来能够成为原书男主龙傲天最大的阻碍，他当是运筹帷幄许久，才能布下让龙傲天挣不脱的大网。
　　这些日子，她几乎与他朝夕相处，只觉得他的生活真的简单至极，好似真正清苦的修仙之人。
　　是以她竟然全然忘记了原书中，这位祖宗真正扮演的角色。
　　但此刻，谢君知看着她的双眸恹恹，脸上甚至连一贯的温和都消失，仿若平日温和的笑容不过是一层假面，此刻这样看着她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本就不是力挽狂澜的救世主，更不是龙傲天红袖添香的人气女配，而是一个嫉恨小师妹夺走了阿兄宠爱和注意力的恶毒女配罢了。
　　就算……就算此刻龙傲天看起来良善友好，好似已经被千崖峰过分友好的气氛感化；
　　就算先天剑骨的一代大佬云卓莫名成了千崖峰的守门人，她的阿兄虞寺谨记了那日她在太清峰后山叮嘱的“女人只会影响你拔剑的速度”、至今好似也没有真正正眼看过夏亦瑶一眼；
　　就算本应一剑惊天下的夏亦瑶，败得莫名其妙，悄无声息……
　　好似剧情已经发生了某种偏移。
　　但夏亦瑶只要一日手握那柄可能会贯穿她的剑，她就一日是那个战战兢兢的恶毒女配。
　　恶毒女配又怎么会后悔与反派为伍呢？
　　所以她笑眼弯弯，再次笃定道：“我不会后悔。”
　　谢君知看着她，也不知是否是真的信了一分半点，但至少此刻，他的眉眼终于有了几分愉悦，便好似碎玉浮冰初消，雪霁天初晴。
　　他似是一时兴起般，微微弯起竖在她唇前的手指，再轻抬几分，在她挺翘的鼻尖上轻轻一刮，再收了手转身，向前走去：“剑冢有许多剑，却只有一柄适合你。原本我不说，你自己也可以找到，但现在你紫府空空，我便陪你一起入剑冢。”
　　虞兮枝的鼻子刚才撞了他的肩膀，微痛还没消去，此刻又被对方微凉的手指一刮，刹那间，虞兮枝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忘了那份疼，但鼻尖却有一种奇特的微烧感，变得存在感极强。
　　谢君知下了石阶，向着侧前半步，竟然便停了步，再转身看她，伸出一只手。
　　他分明在那里，却已经了无气息，显然已经一步跨入了某处不为人知的结界之中。
　　他的手指节分明，修长漂亮，虞兮枝还在为自己的鼻尖苦恼，见他伸手便下意识抬手覆上，于是对方五指微握，再一收手，竟是直接将她带入了结界之中。
　　石阶重新空荡，枯草被压出的鞋印也不过片刻便了无痕迹。
　　再抬眼，已是剑风满天，峭壁剑林。
　　虞兮枝站在原地，看向前方。
　　这一路一冢，看不到尽头。
　　刹那间，她好似置身于什么上古战场，只见满山枯骨血海，见剑影刀光，无数上古大能持剑尖啸战妖兽，一剑破天再泣血，用生命为人族铺出一线生机。
　　她见血雨腥风，也见孤魂难眠，再晃眼，却只有眼前荒石丘陵上层层叠叠插着的剑。
　　荒芜石林无边，剑冢剑意也无边。
　　风从远处来，风从近处起。
　　剑风凌冽，如泣如诉，有不甘不愿不屈，也有不眠不安不服，她向前一步，便有无数剑意扑面而来，几乎要将她拍打在地！
　　然而却有人先一步站在了她的面前，于是剑风停，剑意顿，那些所有难安孤魂剑意尽消，再撕开一条温和的康庄。
　　谢君知没有松开她的手，她被这样的剑风激到浑身微冷。虞兮枝本以为自己在剑洞中见了那么多剑，吐了那么多血，又在千崖峰吹了这么多剑风，甚至谢君知还让她真正感受过一次所谓整个千崖峰的剑意。
　　然而此刻，她才知道，谢君知并没有真正将所有的剑意都压在她身上。
　　念及至此，她再去看谢君知，心情便更复杂几分，这种复杂，甚至让她忽略了掌心的那一片温暖，和少年手心似是比平时更胜一些的灼热。
　　“这便是剑冢吗？”她跟着谢君知往前走，一边问道。
　　“是。”谢君知点头：“但这里也只是剑冢外侧，我们还要向里走一段。”
　　于是他们穿过无数高矮丘陵，虞兮枝也见了无数剑。
　　有的红缨尚在，有的剑身微碎，却有璀璨剑意卷于其上，好似在修复那份微碎，显然是已经孕育出剑灵，她看过去的时候，便感觉那剑竟然像是也在看自己。
　　她的神识并未收拢，而是小心翼翼地放开了些许，剑风虽然凌厉，但她要去找合适自己的剑，自然要放出一些自己的气息，去看和感知。
　　谢君知没有阻止她，偶尔会稍停住脚步，告诉她某一柄剑曾经是谁的，又曾经杀过多少人，多少妖，出过什么剑，再让她用神识去微触一下，打个招呼。
　　虞兮枝于是听到了无数之前自己只在书上见过的大能们的剑，又见了许多自己在六十六剑洞中所学剑意的初创之人。
　　谢君知总不会无缘无故介绍什么，她想了想，于是在“打招呼”的时候，她的神识里便福至心灵地带了这份剑意探去。
　　剑圣和大剑师的本命剑，自然早已孕育出了剑灵。
　　于是在她神识带着熟悉剑意探来之时，有剑灵在此千年，再闻剑意，如见故知，便回以同一份剑意，更有剑灵直接将她的神识包裹于自己所驻剑中，再赠一份精纯剑意与她。
　　这一路走下来，虞兮枝的剑意于是更加精纯，她眼前不断闪过无数剑圣持剑战沙场的样子，又恍然回神，只觉得自己灵脉愈通，醍醐灌顶。
　　“你送我元婴，便是少了些保命的法子。”谢君知牵着她，侧头看着一路都在不断感悟剑意的少女：“但只要你的剑够快，便也用不着保命。”
　　虞兮枝心道这便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吗？
　　这一路实在是与太多剑魂剑灵打了招呼，虞兮枝精神始终高度集中，不免有些疲惫，谢君知看出来，便停住脚步，稍微休息。
　　这一休息，虞兮枝调息片刻，这才后知后觉从初入剑冢、再高密度学习中缓缓回过神来，想起了一件事。
　　“等等，我阿兄他们呢？”虞兮枝回忆这一路，似是一个人都没见，此刻四顾，竟然景色与自己刚来之时没什么区别，便是让她此刻原路返回，恐怕她都不知道什么是原路。
　　“他们都在他们自己的剑冢里。”谢君知道。
　　虞兮枝没听懂：“什么叫自己的剑冢？”
　　“每个人心中都有对剑冢的想象，或是刀山火海，或是草原辽阔，抑或广漠沙海，想象是怎样，剑冢便是怎样，他们便要在自己想象出的剑冢里，去感知和找到或许适合自己的剑。”谢君知解释道。
　　虞兮枝愣了愣，再看周围：“我看到的是石壁丘陵，你呢？我们一起……”
　　她想说我们一起走，一起看，看到的是同一片剑冢吗？
　　然而才起了头，她的目光却停在了自己始终与谢君知交握的那只手上。
　　等等，他竟然一直没有松开她，而她竟然也对此一无所觉吗？
　　她的目光停得太久，久到谢君知忍不住递来了疑惑的目光，也看了看两人相牵的手。
　　“哦，你也可以松开，但如果松开，你我或许便不会处于同一片剑冢了。”谢君知眼神微闪，神色却如常：“这是我第一次与人一起入剑冢，所以也并没有试过。当然，如果你不怕迷路，不怕不知如何出剑冢，也不怕或许会遇见一些凶灵剑魂，当然也可以松开我的手试试看。”
　　虞兮枝：“……”？
　　谢君知再抬眼看向她，语气更多几分淡淡：“所以，要松开吗？”


第81章 “是你的剑。”
　　剑山丛立，　　剑气如雨如雾，雨滴密不透风在身，便如剑雨点点滴滴坠落，　　雾气浓稠飘散，雾气无处不在，　　正如剑意纵横天地之间。
　　易醉抱着被剑雨侵蚀全身的自己，茫然地走在剑山漠海之中，　　然后更茫然地看向自己身边的虞寺：“为什么我会和你在一起？”
　　虞寺当然也知道剑冢随心自显的事情，对于易醉的出现更多了几分警惕：“你是真是假？”
　　易醉震惊地看着虞寺：“我还没怀疑你的真假，你反而觉得我是假的？！我易醉，　　是有人能仿冒的吗？！”
　　虞寺欲言又止：“虽然你很自信，　　但……”
　　自证真身的事情易醉倒也不是没经历过，少年清清嗓子：“我懂你的意思。我先说。”
　　虞寺还在心想他懂什么意思了，要先说什么，　　就听易醉已经开了口。
　　“二师姐头上的小树枝，是小师叔的本命剑。”易醉被剑风刮得觉得自己脸都要歪了，　　话一出口，又带了些警惕地看向虞寺：“二师姐告诉过你这件事吗？”
　　虞寺：“……”
　　？
　　虞寺根本没听清后一句，　　满脑子都是虞兮枝头上突兀奇怪的小树枝和那日擂台之上，　　少女与他同时剑碎后，　　她顺手拔树枝，再指向他时的样子。
　　起先，他还不懂为何虞兮枝要将磐华沉香木的发簪换成平平无奇的小树枝，甚至还怀疑过是否她过得实在拮据，于是在下山的时候，　　偷偷买了各式各样的一小把发簪。
　　而那日她用树枝剑指他，他才似是感到了这树枝的不同，　　毕竟那树枝上承载的剑意太深太浓，却并未断裂，好似泰然。
　　但他却也只觉得，或许是什么不同寻常的法器，并未多想。
　　此番听到易醉说是小师叔的本命剑，虞寺在初时的惊愕后，却只觉得之前重重疑惑和不解都豁然开朗。
　　本命剑嘛，还是小师叔的本命剑，那自然不凡了。
　　但下一秒，虞寺的表情又微微一变。
　　什么叫那是小师叔的本命剑？！
　　他阿妹就这么把人家本命剑带在自己头上当发簪，这合适吗？！
　　……不是，自己的本命剑自己拿好不行吗，为什么要拿出来待在他阿妹头上！
　　尤其是知道了这件事后，再回想自己之前在崖边看到的那一幕，便更加觉得心头有些奇奇怪怪的又说不出来的感觉。
　　虞寺有千言万语梗在心头嘴边，却一个字都不好对易醉说，他噎了半晌，吐出一句：“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易醉大惊：“这不是二师姐教给我们的鉴别自身的方法吗？怎么你反过来问我什么意思？”
　　虞寺满头问号：“什么方法？”
　　“说一件绝对只有自己、或是你知我知、本门人知的事情啊。”易醉满脸失望地看着他：“难道二师姐从来告诉过你？”
　　虞寺：“……”
　　顿了顿，掌握着无数昆吾弟子大小秘密的大师兄在短暂的斟酌后，终于挑了一条合适的开口：“太清峰暗恋你的师妹挺多的，写了许多情书，但都没有交到你手里。”
　　易醉猛地停住了脚步，也不用手遮剑风了，愕然看向虞寺：“为什么没有到我手里？”
　　“因为……她们总是托小师妹转交给你。”虞寺明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但易醉硬是从虞寺的目光中品出了几分莫名怜爱：“或许是小师妹忘了吧。”
　　易醉：“……”
　　她忘个锤子！
　　难怪曾经有许多次，那些可爱漂亮的师妹们都躲在岩石后，房梁后偷偷看他，惹得他好多次都以为自己身上是哪里不太对劲，或是裤子穿反了。
　　还有一次，一位素来大胆泼辣些的师妹直接站在他面前，满脸涨红地问他前一日不来赴约也就算了，为何还要把她……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夏亦瑶笑眯眯喊他，说师尊找他练剑了，于是易醉只好道一声抱歉，便急急而去，后来便是数月的闭关，再出来时，他也曾偶尔想起那日师妹未尽话语，却到底觉得练剑更重要些，若是有缘自然能见，不如再见时再问。
　　后来自然无缘相见，他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修仙漫漫，他也不过十几年，其实也是须臾而过，但到底也想过为何大师兄乃九千万少女的梦，人气如此之高，自己却铁树开不了花，虽说并未真正动过那些心思，但总见虞寺课桌上一沓情书，少年心性，难免有些嫉妒。
　　结果他暗自神伤反省了这么久，并不是没有人给他写小情书，而是自己没拿到？！
　　再去想想过去，他又哪里不会明白夏亦瑶的那点心思？
　　之前小师妹在师门里，也算是得天得宠，她笑容又甜，说话也轻柔，内门外门弟子都喜欢她，唯独只有他，逮着她忍不住就要怼两句。
　　他本还当夏亦瑶就算恨得他牙痒痒却又束手无策，心里还暗自得意来着。
　　结果没想到，对方竟然在这里摆了他一道？！
　　好你个夏亦瑶。
　　易醉气到呲牙。
　　两个人各怀心事，一人惊愕于虞兮枝头上的发簪是本命剑，一人盘算自己要怎么去要回自己的情书，再狠狠教育一下这个不知好歹的夏亦瑶。
　　如此一来，两人竟然静默无声走了好一阵，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现在在剑冢，怎能浪费时间去想这些事。
　　于是两人神识这才铺散开来，易醉铺到一半，又有些不甘心地收回神识，他说过了进来只是看看，便理应不能这么试探。
　　但少年到底有些心痒，收了一半，踌躇片刻，还是不老实地又探了个神识的头出去，东张西望。
　　都是去过空啼沙漠的人，也算是在大漠中战斗，被乱沙渐欲迷人眼过，但此刻剑风混着砂砾，还是让人有些难以适应。
　　虞寺向前的步伐却突然微顿，他的神识在掠过那些林立的剑时，都不过是掠过罢了，但此刻，他突然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将他的神识拉住，再回应了他！
　　那种回应像是某种不容忽视的呼唤，虞寺眼睛微亮，不再迟疑，转身便向着那边而去！
　　易醉吓了一跳，急急上前一步：“G，大师兄你要去哪里……”
　　他分明触碰到了虞寺，然而手指却从对方的衣袍上空荡荡传而过之，好似只摸到了一片空气。
　　易醉怔然看着自己的手，再看看前方，又哪有虞寺的半点影子。
　　可他刚才见到的，分明绝对是虞寺本人。
　　“不能吧？”易醉愣了片刻：“我和大师兄对剑冢的想象，一模一样？”
　　绝对相似的想象，使得两人的剑冢意象绝对重叠，这才有了方才的这一段并行，而现在，既然虞寺已经嗅到了自己本命剑的气息，便自然旋身而去，从这段并行中偏离，只剩下了易醉一人。
　　少年有些无聊地继续向前，他见这么多剑，到底是剑修，见剑心喜，刚才虞寺在，又倏然得知了这么让他意料不到的事情，自然有些魂不守舍。
　　但此刻只剩他一人，易醉顿时变得不老实起来。
　　少年左右再看看，果然空无一人，于是他便试探着上前，再蹲身去摸那剑。
　　“嚯，这剑不错。”他摸了这边，再走两步，去摸另一柄：“这剑也不错。”
　　少年一路走，一路摸，握了这个剑柄，再去捏一捏那个剑刃，这样走了一路，竟似有些醉了般，不知今夕何年。
　　自然便也有剑意流转他的全身，剑意洗髓，再从他的手指间流淌而出。
　　直到他随手握了握又一柄剑，再想松手去摸下一柄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松不开手。
　　易醉愣了愣，垂眸去看，却见是一柄通体铁黑的剑，实在是平平无奇了些。
　　“嘿你这剑，怎么还耍无赖起来了？”易醉也不急，蹲身去看，再试着松手，竟然又失败了。
　　易醉：“……”
　　少年不服输，顶了顶后槽牙，灌灵气入手，再试，再败。
　　一来二去，不知何时，他周身那些剑意剑风竟然都倏然消失，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与面前铁黑的这柄剑面面相觑。
　　……
　　这边虞寺寻剑，易醉拔手。
　　那边虞兮枝却还在盯着自己与谢君知交握的手。
　　谢君知这番话说得实在是轻描淡写却意味深长，让她好似松了这手，顷刻便会入诡谲杀局，腥风血雨，死路一条。
　　翻译成更直白一些的话，大约是说，谁松谁白痴。
　　虞兮枝必不能做白痴，然而既然注意到了这份交握，接下来的路上，便自然很难变得和之前一样泰然处之。
　　人体所有的器官都是如此。
　　若是无恙之时，平素里，其实甚至会觉得身体各处并不存在，然而一旦在意起来，正如她之前被谢君知轻刮一下的鼻头，又如此刻与对方温和手心交叠的手，都变得极有存在感。
　　既然难以忽略这份存在感，虞兮枝的神识探出时，便自然而然不如之前用心。
　　“你的心好像有点乱。”走在她前面的谢君知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你在想什么？”
　　虞兮枝：“……”
　　这问题就很难答。
　　难道她要说她在想为什么自己的耳尖鼻尖手指都这么烫吗？
　　好在谢君知语气淡淡，神色更是淡淡，这样问，好似并非要得到答案，更像是某种要她收心的提醒，说完便继续向前走去。
　　虞兮枝悄悄松了口气，到底努力让自己再认真了些。
　　剑冢似是没有尽头，剑山剑风剑意浩浩荡荡，虞兮枝的神识穿梭其中，越过丘陵，再顺着峭壁石崖而上，旋即再俯冲而下。
　　她见剑，剑也见她。
　　剑山如海，谢君知便从海中硬是走出一条路。路太长，似是没有尽头，可牵着她的人既然不松开手，这一路便总有人左右。
　　直到谢君知终于停下脚步，再侧脸看向自己牵着的少女。
　　少女目光微愣地看着前方，她的神识被一柄剑牢牢拴住，她觉得那剑的气息有些熟悉，有些陌生，虽然目之所及并不能见，却好似已经有了些眼熟的感觉。
　　“那是我的剑吗？”她喃喃道。
　　“是你的剑。”谢君知颔首。
　　“那……我去取它。”虞兮枝心神被剑意冲刷，却还记得自己身侧的人，于是她颇为艰难地从那个方向收回目光，再对上谢君知看着她的双眼：“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这个问题不该你问我，而要由你自己选。”谢君知笑意微深：“你若是要自己去，便松开我，若是要和我一起去，便不松开。”
　　虞兮枝于是歪头想了想。
　　“可我怕迷路，怕不知如何出剑冢，也怕会遇见一些凶灵剑魂，我不松开。”


第82章 “剑呢？”
　　“我不松手。”
　　少女说这话时，　　还看着他　　，说完却又移开了目光，“啊”了一声：“是这个方向。”
　　“你选好了吗？”她要举步，　　谢君知却突然道。
　　虞兮枝以为他在说剑：“仔细感觉的话，好似并非是我选了它，　　而是它选了我，引我前去相看，　　总要双向选择，才能最终确定吧？”
　　顿了顿，她又不甚确定地问道：“一般来说，　　是这个过程吗？”
　　谢君知耐心道：“所有事情都是因人而异的，　　但只要你想，自然其实怎样都可以。”
　　虞兮枝心道，确实也是这个道理，　　便也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
　　缠绕着虞兮枝神识的那缕剑意很有耐心，它虽然在呼唤虞兮枝，　　却并没有催促，似是温柔又笃定般等着她来。
　　之前一路，　　都是谢君知牵着虞兮枝的手走在前面，　　但此刻，　　既然剑意牵引的是她，便变成了她走在前面。
　　少女走的不快，半途还会微顿脚步，再辨别一下方向。
　　白衣少年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她头上的小树枝，　　再看她垂顺的黑色长发，眼底便带了细碎的笑意。
　　只是他眼中带笑意，　　周身却始终冷冽，若是虞兮枝此时回头，再仔细去感知，便会发现，剑冢的剑风并不如自己感知的温柔。
　　如果说，割裂在她身上的剑风如雨，那么在谢君知身上的便如刀。
　　刀锋利可见血，然而却又好似忌惮着什么，这份忌惮中，有些剑意暴烈虐极，却也有些叹气深深，悄然去拦那些暴戾之意。
　　谢君知的神识剑意压着那些剑意，几乎无时无刻不与那些剑意缠杀搏斗，他当然能感受到那些剑意的态度不同，可他却对这些叹息态度视若无睹，以一种不容拒绝的绝对姿态，将所有剑意一视同仁地绝对镇压了下去！
　　又哪里是刚才与虞兮枝友好打招呼的样子。
　　虞兮枝对自己身后近乎腥风血雨的剑意交缠一无所觉，握着她的手依然温柔而坚定，走在她身后的步伐依然信步闲庭，少年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似是不愿再去看这世间。
　　剑意渐浓，虞兮枝走过峭壁，顿了顿，又折回，再顺着峭壁一侧陡峭的路蜿蜒而上。
　　路陡且窄，牵着手不怎么好走，但两个人绝口不提，始终双手交握。
　　快要到顶端的时候，虞兮枝突然顿住了脚步。
　　她抬头看去，一柄微薄的窄剑斜斜插在石壁山巅，似有尘土遮掩去了剑身的光泽，但却在她抬头望去之时，那剑便若有所觉，剑身微抖，将周身尘埃震落，再露出锋利剑身。
　　“……烟霄？”她愕然喃喃。
　　驻足在她矮一阶台阶的少年依然比她高出一些，紧挨着台阶的距离很近，远远看去，便像是两道身影重叠。
　　“这世上有很多烟霄，却也只有一柄烟霄。”谢君知也看着那柄剑：“便是你面前这一柄。”
　　“其余所有烟霄，都是仿这一柄剑制成。”
　　谢君知边说，又想起了什么：“伸手。”
　　虞兮枝怔然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
　　谢君知从芥子袋里拿出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木盒子，放在了她的手心，再抬手将盒子打开。
　　几节断剑赫然在其中，断剑刃薄且窄，赫然便是面前这柄烟霄的复刻版。
　　“这剑是……我阿兄给我的。”虞兮枝喃喃看着手中木盒，再看面前那柄插在孤崖上的剑：“原来是仿制吗？”
　　“这世上，有许多剑庐，剑庐练器，也练剑。”谢君知抬手，从木盒中拎出一片剑，他的手指冷白且长，断剑虽然已断，却兀自锋利雪亮。
　　他这样毫不在意地拿着，有一种莫名矛盾而脆弱的美，让人担心那剑或许会割破他的手，却也担心他手指微动，那碎剑或许便要化为齑粉。
　　“有的剑庐，只炼出过一柄名剑，这剑太有名，于是后世弟子便不断仿制，仿制出的剑，或有三分相似，或有四份相仿，便也都叫烟霄。”谢君知徐徐道：“但最初的那柄烟霄，就在那里。”
　　他话音落，手指已经将方才那碎剑片微弹，向着孤崖上飞去。
　　虞兮枝眼瞳微缩，却见孤崖上的烟霄有剑意散落，竟然不动，便将那剑片磨碎，再如铁屑般簌簌而落。
　　直到此时，又见烟霄的震惊才回落了一些，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另一件事：“等等，这些碎片……”
　　“你无暇收，我便顺手收回来了。”谢君知顿了顿，却不欲多说般，又将木盒的盖子重新盖上了。
　　虞兮枝垂眸看着盒盖，有些愣神。
　　她清楚地记得，当时劫云来得飞快，虞寺拉她下擂台，转瞬谢君知便一步带他们回了千崖峰，要说速度，恐怕他们当是最先回到自己峰头的，他又怎会有时间去拿这碎片？
　　更何况，那日韩峰主收擂台之时，她分明亲眼见到无数闪亮碎片从半空跌落而下。
　　再去细想，在千崖峰等待怀筠真君劫雷过的这几日，她当然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见到谢君知的，譬如她去了一趟剑洞，没日没夜地战了一回，再譬如，她还睡了一觉。
　　他轻描淡写说是顺手，又怎可能是真的顺手。可他既然说是顺手，虞兮枝也只能当他是真的顺手。
　　她慢慢收回目光，想说谢谢，又觉得其实她要说谢谢的地方未免太多，这两个字，太过轻易轻巧，好似说了，便能覆盖他的这些动作。
　　所以她微微扣住木盒，再向前一步，回头一笑：“那我们一起去取它。”
　　青衣道服与白衣袖袍缠绕，细软布料交叠，步伐再交叠。
　　山巅孤崖取剑，本如炭中取栗，问道青天，然而握剑的人，却形影不单。
　　……
　　易醉的形影很单，不仅很单，还很气急败坏。
　　“黑剑兄弟，你怎么回事？”易醉试了无数种办法，却依然被困在此处，忍不住开始对着剑讲道理：“若是不让摸，你用剑意刺刺我便是，就算打我一下，也不是不可以，你黏住我不让走是什么道理？”
　　“这是碰瓷，碰瓷，你懂吗？”
　　顿了顿，少年声音又带了些纠结和不解：“……但你也只是一柄剑，剑怎么会碰瓷呢？”
　　“难不成你有剑灵？也不对啊，有剑灵的话，应该听到我的话了吧？我这么诚恳，这么认真了，为什么还不放我走？”
　　“你剑柄上抹胶水了吗？”
　　“碰瓷也要讲基本法、有个基本流程的对不对？你不让我走，可以，那你提要求啊，你说你要什么，我思考一下我有没有，能不能给你，总之，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得先讨价还价一番，对吧？”
　　“……剑祖宗，你就松开我吧，我不该摸你，我错了好吗？真的知错了！”
　　易醉这厢实在絮絮叨叨，不解其意，黑剑似是听到了他的话，又似是懒得理他，沉默如山，一如外表的黑色。
　　另一边，落入剑冢之中的黄梨却觉得自己踩在了一片实在柔软的土地上。
　　他从未想过剑冢应当是什么模样，只觉得自己的锄头虽然好，但或许世上总有更好的锄头，更松软肥沃些的土地，若是千崖峰也有这样的地，该有多好。
　　这样想着，他再看自己脚下，竟然便是自己梦寐以求求而不得得而欣喜若狂的土地。
　　黄梨当然不知剑冢呈现的是心中所想，虽然已经心喜地蹲下来，摸了一把地上的黑土地，却也没忘自己跳了崖，应是入了剑冢。
　　他四顾茫然，却见良田亩亩，水渠湍湍，万里无垠。
　　“剑呢？”黄梨纳闷地挠了挠头：“剑冢怎么会没有剑呢？”


第83章 父亲的剑。
　　剑冢无剑，　　自然是因为……
　　黄梨心中只有一把锄头。
　　他想要在剑冢寻锄头，心中便是千亩良田，肥沃土壤，　　林林总总，总归是没有一柄剑。
　　又比如，　　他此刻见这大千世界再寻常不过的良田，再比对千崖峰垦不开的硬土，　　简直要热泪盈眶，恨不得现在就撒一把种子迎风飘扬，让此处瓜果飘香。
　　想归想，　　黄梨当然到底还是有几分理智的。
　　在经过了对芥子袋里能装多少土、这土入了芥子袋会不会失去活性等问题的一系列剧烈思考后，　　黄梨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跳崖的不仅仅只有自己一个人。
　　然而他再环顾一次四周，这才发现，　　剑冢没有剑，也没有人。
　　黄梨于是更加茫然了。
　　少年沉默片刻，　　一脚深一脚浅，踩着黑色肥沃的土壤，　　向着田边走去。
　　黄鹂鸣翠，　　有蚯蚓从被他踩开的泥土中露出半截身子，　　再钻入土中消失，水渠有清泉涌动，又有白耳小兔似是被他的步伐惊动，猛地抬头，再转身跃入良田之中，　　转瞬远去。
　　黄梨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前方。
　　小磨坊一侧，有一个木质的、似是颇为破烂的架子。
　　架子上，　　歪歪斜斜放着些农具。
　　农具种类众多，譬如镐头，犁，铁锹。
　　再譬如，一把锄头。
　　……
　　程洛岑在一片血海之中。
　　他好似置身真正的上古战场，甚至可以看到血海火光之中，有高大如天地般的妖兽沸腾咆哮，再有一人一剑一斩，向那妖兽直直冲去。
　　这样的场景太过震撼，少年心神荡漾，还是老头残魂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
　　“剑冢啊……”老头的声音有些唏嘘：“小子，你可知昆吾为何到底是第一仙宗？”
　　这个问题程洛岑并非没有思考过。
　　从棱北镇少年变成昆吾山宗弟子、随着虞兮枝踏入昆吾山门后，他见不平，见不公，也见虞兮枝拔剑战之。
　　他惊愕于偌大山宗竟然好似老弱病残，沈烨出事时，只有年轻一辈弟子慷慨赴之，却也为这份热血激荡感到心向往之。
　　思来想去，并非没有结论，程洛岑身于此山中，久而久之却也得出了答案。
　　“是这底蕴。”他看着面前尸山火海：“是一代一代的积累。”
　　“没错。”老头残魂颔首赞同道：“修仙界与妖域之战，一甲子便要来一遭，无数先烈赴死，其中有大能，也有许多无名之辈。一甲子不过六十年时间，对于修仙者来说，六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但反过来说，却也足够新一辈成长起来。”
　　面前血光更盛，刀光更烈，老头残魂的声音也随之更肃更缓：“所以，昆吾山宗的掌门和峰主能一剑斩山河，还是守成之辈，又如何呢？他们要做的，是守好这里的火苗，便是什么也不做，宗门也足以让年轻一辈成长。”
　　程洛岑不是没向着这个方向去想过，只是此刻老头残魂说得更加直接了当，而其中的未尽之意，自然也昭然若是。
　　若是掌太清峰主剑之人惊才绝艳，便更强势些，甲子之战时，却也最易陨落，反之，虽然显得好似不知好歹，却能最大程度保留宗门实力。
　　换句话说，无论是怎样的掌门执掌昆吾，比起自身修为，首先最要做的事情，是为昆吾保留火种，再培育火种。
　　是以那日营救沈烨，虞寺必须去，是为培育，他人无所出，则为保留。这样的决断看似荒唐，但站在更高的角度去看，却实在是正常不过。
　　他这样想着，老头残魂在短暂地停顿后，继续道：“这其中的底蕴和积累不胜凡举，而在你面前的这处剑冢，便是其中最重要的部分之一。”
　　“古来多少英雄豪杰，不知埋骨何处，天为被，地为床，空留不过身后名，身前剑。”
　　“但他们的剑，却长眠于此。”
　　“昆吾山宗藏尽天下剑，自然便是天下第一剑宗。”
　　剑长眠，剑意却永存。
　　许多人入剑冢前，自然会有一番自己对剑冢的想象，但仅仅是想象，又怎能构建出这样一个完整的剑冢来？
　　所见不过是与自己想象相似、但事实上却真实存在的一幕幕罢了。
　　这千万剑，曾经被千万人持，随曾经的主人走过这渊沉大陆的每一寸土地。
　　它们见过高山崇陵，见过孤岛汪洋，攀过峭壁悬崖，石林荒野，路过沃野肥田，也闻花香鸟语。
　　它们构成血海刀山，又从中杀出一条血路。
　　无论来人是谁，便是穷极想象，又怎可能脱离出这许多剑这么多年所见。
　　一如程洛岑此时所想所看，便是真的上古战场，真的有大能，一人一剑，入那火海中，战出一条血路。
　　程洛岑缄默不语地看着那人那剑，突然问道：“老头，你的剑在何处？”
　　老头残魂一愣。
　　“你知晓这么多事，这么多剑法，想来你也应是一位剑修。”程洛岑缓声道：“那么，你的剑，是否也葬在此处？”
　　老头残魂沉默片刻，突然哑声笑了起来：“小子，你想做什么？”
　　程洛岑声音依然平静：“既然要取一柄剑，那么若是你的剑在此处，我便去取你的剑。”
　　“我的剑，可不怎么好取。”老头残魂笑声愈哑：“这可是来挑本命剑，若是那剑不选你为本命，我可不会帮你。”
　　“却也总要试试。”程洛岑沉声。
　　少年一步踏入血与火中。
　　……
　　云卓从崖上而落，她想要一柄守山的剑。
　　于是她落地，她似是从悬崖上跳到了另一座山的顶峰，抬手所见，是千里孤山，而她脚下，便是孤山之巅。
　　既是孤山，便无人烟。
　　欲穷千里目，她站得太高，抬眼便是千里，不必再上一层楼，也不必再攀一座山。
　　近处孤寂，远方也没有人烟，有风吹过，风中没有水雾，也没有林意，风便只是山巅的风，刮过少女的脸，再吹拂起她的发。
　　少女神色淡淡，再垂眼看向眼前。
　　别人的剑冢，或许有千万剑意，满冢剑风。
　　她的面前，却只有一柄剑。
　　一柄守山的傲云剑。
　　那柄剑看起来比寻常剑要宽阔更多，如果再宽阔些，甚至说是一柄长刀，便也不为过。
　　剑刃宽却锋利，剑身古朴却厚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守山剑。
　　云卓看着那好似几乎要与她肩头齐高的剑，并没有什么犹豫，只上前一步，抬手了握住那剑的剑柄。
　　……
　　虞寺还在行走。
　　沙漠太深，他走得不疾不徐，周围有沙海翻滚，他便擦过沙海而行，有风卷而起，他便等风停。
　　他的剑就在那里。
　　他一直这样走着，直到沙海干枯之中，突然有了一丝冷冽的润泽。
　　沙漠前方，悄然有了些别的色彩。
　　一川寒江不知从何起，向何去，静静躺在沙丘之下，蜿蜒如练。
　　有沙鼠探头，有骆驼弯腰，还有些蜥蜴蝎子警惕O@。
　　水色清澈，倒映出沙色黄荒，碧空却如洗，于是沙黄便与这样的湛蓝碰撞出这沙海中仅有的色彩。
　　少年走了这一路，便是紫玉发冠上也有了些沙子，眉梢发尾更是都卷了砂砾，嘴唇微干。
　　既然有小动物在此栖息，说明这水便是无毒的生命之源。
　　沙海之中，总会迷失距离感，从看到寒江，再到走近，竟然又花了许多时间。
　　少年终于驻足寒江旁。
　　他弯腰垂眸去看那水那江，在其中看到自己的眉眼五官，再看到自己向那江伸出手去。
　　他的手指轻轻碰到冰凉水面。
　　刹那间，千里寒川尽收，江水倒涌再凝。
　　无数生息尽消，只剩下了少年冷冽的眉眼，和他手中握着的一柄剑。
　　漠海深深，哪里有什么长河碧空。
　　有的，不过是他手中这一柄寒江剑。
　　……
　　易醉有些疲惫，还有些口干舌燥，他周围没了沙海，只剩下了他和这柄油盐不进的沉默黑剑，他想喝水，还想松开自己被黏住的手。
　　他盘腿坐在旁边，许是这里太静，太无喧嚣，他不知不觉，便竟然回忆了一番自己这一生。
　　他没有见过那位据说风流却剑意睥睨的父亲，就连他的画像，都被他的母亲全部烧去了。
　　小时候，他经常收获带着些惋惜和同情地看着他和母亲的目光，但他母亲凶悍，他更是顽劣，谁敢这样看他们，不是被他母亲当面嘲之，便是被他捉弄报复。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里少了个父亲，也没什么。他不需要，也不想要别人那样看他。
　　可此刻静坐，再去细想，他越是这样反抗，越是这样不想要，难道岂不是越是在意？
　　他知道他的父亲是昆吾太清峰惊才绝艳的长老，年纪轻轻便已经大宗师，蚀日之战时，更是一人一剑，守了一整座要塞。
　　然而人力终有尽头，灵气也总会耗尽。
　　有人说他陨落于兽潮之中，也有人说他万里一剑，取了某位妖王首级，却也再无退路。
　　他的一生璀璨至极，迎娶了白雨斋斋主的妹妹，一剑破山河，却也如流星般，灿而一现。
　　易醉握着黑剑，突然嗤笑了一声：“黑兄弟，你说我握着你，为何会想起他？”
　　“嗯……也不是说不能想起他，只是……我觉得我的生命里，处处是他的痕迹，可若是我想要真正去找，却什么也找不到。”
　　“母亲烧了他所有的画像，我便总会比较我的长相里与母亲不同的地方，是否便是他的影子。”
　　“我知道他死了以后，他的剑便在剑冢，我也知道，他的剑便是一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剑。”
　　他沉默地看着黑剑，在初时被缠上的些许无措和无奈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沉。
　　“所以，你是我父亲的剑吗？”


第84章 世间确实总会再相逢。
　　虞兮枝于峭壁握剑，　　虞寺也在沙海中握剑。
　　黄梨迟疑片刻，弯腰伸手向那锄头。
　　云卓面无表情抽剑。
　　易醉沉默片刻，敛去所有平素不正经之色，　　不再试图松手，而是起身，　　重新握紧剑柄，再拔剑。
　　程洛岑劈开血海刀山，　　走过无数残骸断剑，最终驻足在了一具巨大的妖兽尸身前。
　　尸身高耸，堪称尸山。
　　尸山之上，　　有柄剑。
　　“是这柄吗？”他问道。
　　老头残魂随着他的抬头望剑，　　一柄看去，那剑似是感受到了什么，再去细嗅空气，　　却又好似有些错觉，于是剑身轻轻摇摆，　　却兀自桀骜。
　　“是它。”老头唏嘘感叹，声音中带了些近乡情怯，　　他一瞬间有千言万语在嘴边。
　　初见程洛岑之时，　　他脑中有千般夺舍之法，　　却因为太过虚弱而难以施展，便想寄宿其中，来日再想办法。
　　然而如此之久的相处下来，他见这孩子心性，见他行事，　　平日多有拌嘴，也有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之时，　　渐渐的，夺舍的事情，他竟然已经好久都没有专门去想了。
　　老头残魂觉得自己或是到底虚弱，有机会重活一遭，却竟然变得优柔寡断了起来，面上虽然依然对程洛岑动辄喊打喊骂，但心底却有些嗤笑自己这般。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程洛岑入了剑冢，明明有千万般选择，明明可以真的去试着寻有没有契合的本命剑，可他却开口便想要用他的剑。
　　千万情绪在心头，老头残魂踌躇片刻，到头来，却只说了一句：“你若是握这剑，便是沾染了我的所有因果……”
　　他本想问，你可想好了吗？若是选好了，除非剑碎，恐难后悔。
　　然而才起了个头，却被程洛岑打断。
　　“难道我现在便没有沾染你的因果？”少年反问一声，嗤笑一声，再旋身而上。
　　他落在这浩大尸山之上，神识铺天盖地展开，将这一方天地彻底笼住，也将这剑笼住。
　　“老头，这剑叫什么？”少年看剑，再扬眉。
　　“将阑。”老头怔怔看着自己的老伙伴，哑声道。
　　“匆匆相见，夜将阑。”程洛岑再笑一声，一步向前，抬手取剑。
　　于是尸山摇晃，剑啸破空，无数剑意剑气一起平地而起！
　　血海火海尽熄，漠海沙海尽褪。
　　峭壁石崖坍塌，孤山峻岭坍圮。
　　沃土肥田只剩一锄头，天旋地转，黄沙褪去，一人一黑剑。
　　再抬眼，剑冢门已关，所有人都回到了千崖峰顶。
　　好似大梦一场，再初醒。
　　……
　　昆吾众人也觉得黑云压顶便如大梦一场，再醒时，宗门已有大宗师，而既然千崖峰传讯说选剑已定，那么之前被迫中止的五峰对战便自然要重新举行。
　　但在此之前，所有人讨论最多的，不仅仅是怀筠掌门一跃成真君，也还有另外的话题。
　　“大师兄元婴我是信的，当年大师兄入宗门时，便说是先天剑骨，但那时我年岁还小，不懂其中之意。那同样是先天剑骨的云卓你们总见到了吧？她破境有多快，不用我赘述了吧？总之，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就算大师兄这么快就元婴，我也是没有疑问的。”有人振振有词道：“但请问二师姐什么时候也元婴了？”
　　顿了顿，这人又补充道：“不是说二师姐不厉害的意思，能与大师兄对剑再碎剑，实力当然毋庸置疑，但她破境难道不需要劫雷的吗？有劫雷难道不会被我们发现的吗？”
　　“麒麟祥瑞起时，破境无息你忘了吗？”有人推测道：“说不定便是这期间……”
　　“是啊，更何况，你们自己也感觉到了，教习们也说了，灵气已经复苏，天地之间不再干涸，虽然我们一直在宗门里，距离灵脉这么近，灵气干涸润泽都不太影响得到我们，但总之……应该和二师姐破境有关系的吧？”
　　“那么问题来了，我翻遍了整个藏书阁的书，也没有见过有人能瞬息之间连破两境！”
　　“那不是前期到后期，也不是中期到大圆满，而是从朝闻道到伏天下的两境！”
　　……
　　如此争论纷纷，所有人却都在翘首以盼五峰对战。
　　又因为麒麟一鸣的祥瑞之中，有太多人因此破境，是以每个峰的十人名单也根据境界和战力重新做了调整，许多本没有拿到资格的人，因为一夕破境，跃然而入对战名单，可谓羡煞众人。
　　对战就在第二日，每个峰都热火朝天，虽然尚未公布具体的对战细则和方式，但教习们已经在谆谆叮嘱各种注意事项，更往每个人的芥子袋里塞了许多丹药，一时之间，雪蚕峰丹丸的明面库存都被倾销一空。
　　其他峰如此熙熙攘攘，千崖峰却有些格外安静。
　　虞兮枝看向易醉的小木屋方向：“今天他也没出来吗？”
　　“没有。”黄梨摇头，脸上也是显而易见的担忧：“也不知易师兄是怎么了，难道是说好不取剑，结果却莫名得了一把，便不好意思见小师叔了？”
　　“剑又不是我的，能取便取，何来不好意思一说。”谢君知抬眼，却好似并不担心易醉：“说起来，剑冢里真的有锄头，倒是有趣。”
　　黄梨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他挠头笑了笑：“不瞒小师叔，这锄头还挺好用的。”
　　“以农入道非你一人，想来你见诸般农具，便都是各位以农入道的前辈在与你打招呼。”谢君知又道：“你可有好好见礼？”
　　黄梨愣住：“是、是吗？”
　　少年肉眼可见地局促慌张起来：“我想着我锄头用得顺手，便直接略过了其他农具，只取了这把锄头。我、我还有机会重新去见一次礼吗？”
　　“见什么见，你当剑冢是你家后门，想进便进，想出便出吗？”一道带着诮意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刚才大家还在担忧的少年脸色还有些苍白，神色却带上了如常的挑眉和些许讥诮：“等着那些前辈晚上入你的梦骚扰你吧。”
　　黄梨先是被这话说得脸色微白，随即反应过来：“易师兄！你、你、你……”
　　他想说“你没事了吗”，又想说“你这几天怎么了”，结果两句撞在一起，半天只冒出了结巴的“你”字。
　　“你什么你。”易醉长腿跨过凳子：“饿了，有面吗？”
　　黄梨眼睛微亮：“有的！”
　　言罢便高高兴兴去再下一碗面。
　　易醉看着黄梨去了小厨房的背影，再收回目光时，到底带了几分倦意和歉意：“这几日让小师叔和二师姐担忧了，取了剑，本应是高兴的事，我却如此作态，实在是对不住。”
　　“你的剑，本名为莫相逢。”谢君知刚刚沏好一盏茶，便从煮好的茶杯中拎出新的一只，倒了茶进去，再递给易醉：“后来，有人觉得这名字无趣，便改了名，叫再相逢。”
　　易醉怔忡抬手接茶，热气蒸腾，茶香四溢，是最好的磐华茶，他从小用度便一应是最好，此刻鼻尖微动，便嗅出品种，自然知道这茶此刻喝便是最好，早一刻，晚一刻，都会失了风味。
　　然而此刻，少年鼻尖被那茶气熏得微红，他却只抬手捏着那小巧冻花茶杯，好似忘了这是何茶何时。
　　“很巧，改了剑名的那人姓易，与你同样。”谢君知仿若不觉，再倒一杯给虞兮枝，声音淡淡，继续道：“他说人间世间，千回百转，总应再相逢。”
　　他抬眼，看向端着已经微冷茶杯的少年：“你看，他说的，总也没错。”
　　易醉无意识中垂手，抚上已经系在腰侧的纯黑长剑，不知在想什么，只怔怔看着手中茶杯发呆。
　　许久，等到杯中茶真正冷去，再有黄梨高高兴兴端着一碗面，在门口喊一声“师兄面来了”，他才翻腕饮了杯中茶。
　　少年眼角微红，声音有些闷，有些沉，却格外认真：“嗯，他说得对。”
　　顿了顿，再抬眼时，少年已经恢复了平素模样，向着虞兮枝抬手一礼：“还未恭喜二师姐失了烟霄，再得一柄烟霄。”
　　虞兮枝抬手挥挥：“快去吃面，吃了面，明天还要去五峰对战，今晚早点睡，明早若是睡迟了，我就放橘二进去咬你。”
　　易醉嬉皮笑脸，一溜烟跑了。
　　虞兮枝这才微微侧头，从这茶室向外看去。
　　易醉腰侧黑剑沉默，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摆，黄梨一手端着面上桌，身后却负着自己心爱的新锄头。
　　更远一点的地方，程洛岑正在用心用一块布擦剑，那剑有些凶戾，在他手中却是乖顺，他旁边是背着守山重剑的云卓，少女沉默伫立，身姿瘦弱，但一剑在手，便好似山是她，她也是山。
　　“你在想什么？”谢君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似是随口问道。
　　虞兮枝转回眼，再看他：“我在想，世间确实总会再相逢。”


第85章 五峰对战前。
　　紫渊峰在经历了一次雷劫后，　　原本就光鉴的石壁于是变得更多了些电闪后的痕迹，那样的痕迹深入石壁，贯穿了整个榜单，　　愈发显得这排名榜醒目了起来。
　　“你听说了吗？这榜单据说就要从此长立了，等到五峰对战过去后，　　过完秘境不久，就是五派三道的对战，　　届时还要在这石碑上加上这些人的排名！”
　　“这是要揽尽天下英豪的意思吗？那散修会被计入其中吗？”
　　“暂时还不知道，但我有听说，之前五派三道大会时，　　会专门有散修的擂台，　　对他们也并不是排斥的态度，所以想来不会漏掉真正有实力的人？”
　　“嘶，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样一来，　　这榜单岂不是要放不下了？难道还能像竹剑书页一样翻页？”
　　“想来到时候便只会取每个榜单的前一百名了，诸君，　　我先去努力修炼了，我可不想下榜。”
　　“……谁想下榜！我现在是炼气榜六十八名，　　如果五派三道的论道大会之前我还没破境，　　就很危险了！”
　　有人热烈讨论那伫立的榜单，　　也有人盯着每个榜单最上面的位置，眼中熠熠生光，想要有朝一日，也能去那位置看看风景。
　　而被选出来参加五峰对战的小队，都已经换好了崭新的道服，　　再装好制式的一只中品芥子袋和一只下品芥子袋。
　　芥子袋此物，自然也分上中下品，　　其中区别自然在于袋内空间大小的不同。
　　下品芥子袋大约相当于一个八仙桌的体积，中品便扩大到了一间带小院子的屋子，至于上品，则莫约有四只中品芥子袋的容量。
　　再往上，还有天品和仙品芥子袋，那种芥子袋传说可放活物，甚至开辟一方灵田于其中。
　　毕竟芥子袋内空间，严格意义来说，便是一方小世界。而若是大能炼器师出手，能够维持一方真正有自我规则的小世界，也并非不可能。
　　之所以是一只中品芥子袋，一只下品芥子袋，是因为中品芥子袋多用来存放灵器和其他保命的手段，而下品芥子袋中，则会放些丹药丸子。
　　入秘境并不禁止携带这些外物，不过对芥子袋的数量进行些限制，便是对量进行了上限，以更真实地模拟对妖兽时的对战环境。
　　毕竟为了准备五峰对战，有些丹丸充分的峰头或许会为了胜利、不计成本地集结全峰之力，给参赛的十名弟子装好几个芥子袋的丹丸。
　　可若是真正到了大战之时，人人参战，又怎可能会有这样充足的补给呢？
　　随着准备好的五峰小队齐聚紫渊峰，此次五峰对战的细则也终于被公布了出来。
　　昆吾山脉绵延千里，昆吾山宗说是雄踞昆吾山脉，但事实上也不过占据了其中最人杰地灵、灵气充沛的一部分罢了，向着山脉深处而去，有皑皑白雪，高山之巅，也有绵延密林，青青草原。
　　这其中，自然也有些秘境。
　　这些秘境，有的是上古流传下来的，阵枢早已被掏空，但秘境却保留了下来，有些教习在上与秘境有关的课时，便会带着弟子们去这些只留了秘境空壳子、并没有其他危险的地方，切身感受一下何为秘境。
　　而除了这些安全无虞的秘境之外，还有一些由昆吾山宗养着的、专门用来历练弟子的秘境。
　　这些秘境等级不高，多为化骨，少数也有混元秘境，秘境之中，还保留着之前的机关与危机，甚至还豢养着一些妖兽。
　　此次五峰对战，便选了这样一处位于昆吾山脉之中的混元秘境。
　　虽说也有人已经元婴，便是入平天级的秘境也并非不可，但考虑到十人小队的平均水平，还是将秘境选取定在了混元级别。
　　纪香桃穿着绣着太清二字的道服，垫着脚向千崖峰的方向张望。
　　夏亦瑶自然也被编入了太清峰小队，她顺着纪香桃的视线一看，便知她在看什么：“你还在意那位师弟？”
　　“什么师弟！”夏亦瑶声音未压多低，是以纪香桃吓了一跳，下意识反驳道：“我、我是在看二师姐怀里抱的那只猫！”
　　夏亦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意思是你懂我懂，你就别装了，却也到底和纪香桃一起向着千崖峰的方向望去。
　　五峰的队伍分别站在五个事先被画好的点上，五个点绕了一圈，好似绕成了一个圆，而若是以直线连之，则恰是五角星的五个尖角。
　　紫渊峰到底是所有峰中，人数最多的一脉，正殿前的广场足够宽敞，五队这样环绕再一字排开，位置也足够大。
　　只是这五角星并不多么平均，其余几角都是均匀漂亮的十人长度，唯独到了千崖峰这里，只有五个人，其中一个人怀里还抱着一只猫。
　　雪蚕峰高修德看着千崖峰的方向，到底嘀咕一声：“猫也能带的话，那我岂不是也可以带我家的大黄狗来了？千崖峰就算缺人，也不能这么凑吧？”
　　“老高，观赛那日你不在紫渊峰，到底有所不知。”孟西洲用肩膀怼了怼他的肩：“这是小师叔要求、掌门真君亲口答应了的。”
　　顿了顿，少年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只是答应时的气氛有些微妙。”
　　高修德不耐烦地撞回去：“话虽这么说，这个消息我也早就知道了，但……有一说一，对着那猫，你忍心挥剑吗？”
　　孟西洲沉思半晌：“理论上当然是不忍心，但实际上，我打架也不太挥剑，都是捏毒丸子，躲不躲得过，实在是看天，不看我。”
　　高修德欲言又止，到底还是闭了嘴，再悄悄距离孟西洲稍远了些，心道这天是没法聊了，难免聊着聊着，这厮悄悄在袖子里捏一毒丸子。
　　……
　　虞兮枝不仅带了橘二，肩头还坐着一只小纸符人。
　　小知知好久没出来玩了，这会儿显得有些格外兴奋，不怎么安分地坐在虞兮枝肩头，一手还扯着她的一缕头发：“我跟你说，这次我出来，别提小枝枝有多羡慕我了！我可以出来玩，她却只能躺在……唔。”
　　小知知突然噤声，顺便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恰逢虞兮枝听到一半没了音，有些疑惑地侧头看过来：“躺在哪里？”
　　“不告诉你。”小知知用手捂着嘴，闷闷道，又飞快错开视线，去看别的地方：“你看，那边有人在看你！”
　　虞兮枝下意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却发现哪里是“有人”在看她，分明是大部分人都在看她……怀里的猫。
　　谢君知在紫渊峰那日，橘二便承受了太多目光，今日自然也泰然处之，宠辱不惊，尾巴悠闲地微荡。
　　此刻正是正午之前，阳光微热却不烫，正好将它整只猫都晒得暖暖和和又软绵绵的，简直眼皮都懒得掀起来。
　　易醉低迷了几日，这会儿重新生龙活虎起来，再看到太清峰方向，又见到夏亦瑶，顿时想起了那日虞寺所说之事，顿时微微皱眉，眼神微凝，心道好你个夏亦瑶，现在不便与你说话，一会儿进了秘境，你可别落在我手里。
　　这样喧嚣嘈杂了片刻，各峰峰主终于齐聚，虞兮枝向更高一些的台上看去，却见谢君知不知何时也来了。
　　其他几位峰主站得距离挺近，有说有笑地闲聊着，他却曲着手指，微微低头咳嗽两声，似是完全疏离于人群之外，又看到虞兮枝望来的目光，他与她对视片刻，似是微微勾了勾唇，却又似是看到也像是没看到。
　　主动去开秘境，总是讲究时辰，几位峰主闲聊间，时间便已快到。
　　破境之后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怀筠真君笑容满面，说了些颇为冠冕堂皇的鼓励句子，再声音一肃：“我辈修仙之人，自当斩妖除魔，为人族开天辟地而持剑！此秘境之中，有艰难险阻，有各种等级的妖兽，更有许多秘宝存于其中。秘宝是机缘，但机缘前总有大恐怖。不仅于此，此后出山，这世间道理更是如此！”
　　他抬手拂袖：“希望你们懂得何为审时度势，何为量力而行，谨慎却不失热血，一往无前却又不忘理智。五峰对战，率先夺得这混元秘境中，炼妖珠的一队为胜，此外，拿到一件秘宝，视为一分，最后取积分最高者，再额外发放一份宗门奖励！”
　　听说五峰对战的试炼之地是秘境后，大家便已经猜到是要夺宝，却也无人料到竟然还有其他秘宝可拿，还有奖励。
　　有人举手问道：“掌门真君，请问拿到的秘宝，出秘境后用归还宗门吗？另外，对战时难免擦碰，但倘若要求不得伤同门的话，难免束手束脚，请问有具体这方面的规定吗？”
　　韩峰主上前半步，接了话头过来：“拿到的秘宝便可由夺宝之人自由分配，便是出秘境有自由交易，宗门也是允许的。至于擦碰，自然在所难免。不同于擂台赛，此番模拟真实秘境，争夺秘宝时，想来很难不见血。无论是因妖兽而伤，还是在于其他峰同门交手时受伤，可选择自行以丹丸疗伤，以法诀疗伤。若是觉得难以支撑，只要捏断手中命牌，便可直接出秘境。”
　　“命牌之所以为命牌，便是说这牌子可抵致命一击，给予持牌人逃脱秘境的机会。当然了，命牌也可以作为积分的工具，收集了最多同门命牌的人，也有多一份的宗门奖励。”
　　此言出，满座哗然。
　　韩峰主的话说得委婉，但不亟于等于是在说，允许各峰私斗，甚至鼓励这种私斗！
　　易醉“嘶”了一口气：“这岂不是让我们伏天下乱杀？”
　　“当然不是，五峰对战，又不是五人对战。”虞兮枝却摇了摇头：“纵使你是伏天下，对战朝闻道的昆吾剑阵，亦或是同时对战十人时，都很吃力。更何况，现在分明每一峰都有伏天下，千崖峰虽然看似有你我程洛岑三人伏天下，数量占优势，但我们少了其他几组一半人数不说，还……”
　　她也不用说完，易醉自然会意地将目光停留在了她怀里懒洋洋的大胖橘猫身上，眼神微顿。
　　虽然知道小师叔让他们带着这胖猫，说明这猫自然有不寻常之处，大概应该不会拖后腿。
　　只是知道归知道，现在看这猫的样子，却完全不敢对这一点有什么期望呢！
　　想通了这一节，原本觉得能乱杀的易醉到底也严肃了几分。
　　要说的注意事项说完，时间也恰到了开秘境之时。


第86章 五峰对战（1）
　　怀筠真君从怀中取出一块宝镜，　　以灵气御之，宝镜于是浮空，再反转投射到了五人小队所围站位置的中心点。
　　空气中有了肉眼可见的波动和扭曲，　　原本空荡的正殿广场中央倏然出现了一个光点。
　　光点似要与日争辉，但下一刻，　　这样浓郁的迸发光线便猛地内收，那光点好似被这样内敛的光线撑开，　　逐渐悬浮在半空，形成了一个与人大约等身大小的浮光漩涡。
　　韩峰主手拿签桶，沿着五峰为首之人绕成的内圈走了一遭，　　大家再翻开签子，　　上面赫然便是进入秘境之门的顺序。
　　“进秘境以后，我们会落在同一片区域，还是不同的地方？”这才有人想到了这个问题，　　开口问道。
　　“自然是不同的位置，可能落地即有秘宝，　　也可能睁眼便是妖兽，希望诸位握紧手中剑，　　时刻警惕。”韩峰主笑吟吟收了签筒：“那么，　　祝各位如愿以偿。”
　　每一只小队带队的，　　自然便是各峰的大师兄和大师姐，而千崖峰，当然是虞兮枝。
　　“我抽到了一号。”池南率先向前，“雪蚕峰先行一步，在秘境恭候诸位。”
　　言罢，　　雪蚕众人跟在他身后，一跃入秘境。
　　随即是紫渊峰，　　虞兮枝特地看了一眼，果见沈烨也换了新的剑匣，明显也是有了一柄新剑，也不知是这几天便寻了本命剑，还是韩峰主开了库，给沈烨找了柄趁手的剑先用着。
　　眼看江重黎师姐带着琉光峰序列第三入了秘境，终于到了抽了四号签的虞兮枝。
　　她刚刚上前，却听虞寺道：“枝枝，入了秘境，便是兵戎相见，各不留手。”
　　“这是自然。”虞兮枝笑吟吟颔首。
　　虞寺的目光略下移几分，又道：“若是交手，就好好打，别把橘二往我脸上扔。”
　　“这可就说不准了。”虞兮枝却并不答应：“大家各有灵宝，也有拿手绝活，便是毒丸子也可以捏一捏，我就算扔猫，你又奈我何？”
　　橘二略微不满地甩了甩尾巴，掀开眼皮看了虞兮枝一眼，心道小爷我千万般妙用，你不懂算你见识浅，看在猫饭丸子的份上，小爷不和你计较。
　　但你都要带着小爷进秘境了，结果想出来的办法便是将它往别人脸上扔？
　　念及至此，橘二的尾巴又微微顿了一下。
　　它又想起，它还是一只人畜无害没有坏心眼的小猫咪，便是入了秘境，也只能做一只小猫咪。
　　……就，被扔脸也不是不可以。
　　橘二刚刚立起来的耳朵又耷拉了点儿，只想假装没听过这段对话。
　　虞寺无奈一笑，心道确实他不能奈她何，只是此时他也并非一人，身后更有太清峰诸位师弟师妹，到时候，便是他及时收剑，其他人却未必如此。
　　但这话总不能说出来，他点到为止，与虞兮枝再遥遥一礼，便目送虞兮枝与千崖峰众人一猫入了秘境。
　　片刻后，五峰皆入其中，于是那面折了灵气、开了秘境之门的宝镜便在怀筠真君的一挥手下，翻转镜面。
　　秘境入口倏然关闭。
　　宝镜翻转后，也并未直接回到怀筠真君手中，而是兀自漂浮在空中，再伸展开来，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再分成了等分的五块，同时倒映出了五峰五支队伍的情况。
　　“掌门师兄这镜子真是不错。”济良真人笑吟吟抚须道：“让我来看看，我峰的孩儿落到了哪里，是否有好运落地便见灵器。”
　　这宝镜只有画面，却无声音，色泽更是比寻常事物褪去了几分，颇有点单色默片的感觉。
　　济良真人一眼看到了雪蚕峰众人已经稳稳落地，为首池南一手持剑，另一手握着丹丸，显是如临大敌。
　　济闻真人“哎呀”一声凑过来，声音里带了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看来你峰孩儿时运不济，灵气没遇见，反而落地便是妖兽。”
　　济良真人冷哼一声，再去看琉光峰，却见江重黎等人落在了一处显然十分安全的地方，正在谨慎查看周围，相比此刻雪蚕峰危急情况，自然高下立判，于是济良真人冷哼更盛，吹胡子瞪眼。
　　这边五峰峰主与各长老齐坐，用那巨大宝镜看秘境中盛况，各峰弟子也能饱这眼福。
　　学宫内，学舍众多，又有整齐座位，无疑是观赛最好的位置。
　　于是学宫内人声鼎沸，各个学舍都坐满了人，还有人飞快窜在几间学舍之间，因为每一间学舍前方的墙壁上，都只投影了其中一只队伍的影像，若是同时关注两队，便只能跑动得更齐一些。
　　而这其中，各峰自然是各自的队粉，却也不乏有人单独是队伍中其中某人的簇拥。
　　“江师姐此次肯定能脱颖而出。”有人信誓旦旦道：“我赌十块中品灵石，琉光峰的符阵和昆吾剑阵结合起来，在这种多人对战中，定占上风！”
　　“也不尽然。”却有人摇头道：“你忘了吗？千崖峰的易师兄和虞二师姐都是什么来头？如果江师姐碰上他们，岂不是要略折一筹？”
　　“五峰对战，五峰对战，你非要搞成两峰，可就没意思了。”那人冷哼一声：“反正，我押江师姐！”
　　“噗，你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又有人施施然道：“这可是丘陵山林之中，有什么人会比我们雪蚕峰更熟悉这种地貌呢？你们知道什么植物有毒，什么植物能麻醉别人吗？要我看，你们输定了。”
　　“无稽之谈！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我们紫渊峰才是最强的，我们中有剑修，有音修，更有人会御兽，在这种地貌之下，才是真正得心应手，我押紫渊峰，我们紫渊峰，就是最强的！”
　　脚步声嘈嘈切切在走廊里响起，各峰各队争执不休，热闹满目。
　　秘境中人，却才刚刚看清周围环境。
　　“所以昆吾山脉中的秘境，便真的在此山之中？”易醉有些吃惊地看着周围密不透风的绿林，感受着空气中微湿的水气，小心翼翼散开神识：“都是混元秘境，我们在空啼沙漠见的，还构建了一个绿洲出来了呢，这次就真的就地取材？”
　　“都是混元秘境，你还捧一踩一起来了？”既然易醉散开神识，虞兮枝便更注重于周身环境，且不论神识铺散到底消耗灵气，她与易醉都已伏天下，若是神识不当心碰撞在一起，还会产生些不必要的麻烦。
　　“方圆十里都没有其他人，也没感受到什么生灵，再远一点似乎有陌生气息，但并不像是人类。”说话间，易醉的神识已经探查了周围一片，又小声惊呼了一声。
　　黄梨猛地回头：“怎么了？”
　　易醉愕然抬头向上看，却见茂林高耸，不见天日，树木高低错落，高的树木甚至或有上百米，矮一些的也伸手难及，而这些层叠的枝叶上便难免有些液体顺着叶片滴落下来，再猛地坠在他的头上。
　　“……是露水吧？是树汁也可以，别、别不是鸟屎？”易醉有些慌乱，显然也是第一次遇见这事，再低下头给黄梨看：“快，帮我瞅瞅，是什么东西？”
　　黄梨看着他头发，沉默片刻。
　　而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易醉：“……”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虞兮枝也看到了易醉头顶，再听到了不知名的鸟鸣渐近又远，默默伸手入芥子袋，取了一样东西出来。
　　宝镜之外，无数人看着他们的动作。
　　“这么快二师姐就要掏灵器了吗？”有人眼尖看到千崖峰这一组的动静，不由得凑近了看：“是遇见什么危险了吗？”
　　却见少女神色稀疏平常，并不如临大敌。
　　随即，她拿出了一口……锅。
　　一口便是隔着褪色的画面也显得格外锃光瓦亮、洗刷得干干净净了的，黑色的，锅。
　　下一秒，少女气定神闲地将锅扣在了头上。
　　众人：……？


第87章 五峰对战（2）
　　一时之间，　　秘境内外都是一片寂静。
　　秘境之外，弟子们愕然睁大眼睛，不解其意，　　有人隐约觉得大约这锅倒扣顶在头上，只是为了防某些坠落物，　　但既然带入秘境之中，怎么也得是个灵宝，　　总不能真的只是为了这个……鸟屎？
　　也有人在想，这锅好似有些眼熟，好似从棱北镇乘剑舟归来，　　再下剑舟时，　　二师姐手里便拿了此物。
　　然而所有随行去了棱北镇一遭的同门，却也都是麒麟一鸣的祥瑞中，破境悟道最快的，　　是以竟然全部都被选入了各峰的五峰对战小队。
　　如此一来，便无人知道这锅的背景与由来。
　　宝镜面前，　　几位长老有些觉得这用锅扣头的行为举止实在有些荒唐，却因为谢君知也在场，　　只默默转眼去看其他峰小队的画面。
　　只有雪蚕峰那位济良真人“咦”了一声，　　眯眼仔细去看那锅，　　却一时之间想不起，不由得问道：“谢小师弟，这锅……”
　　“是他们自己从空啼沙漠的混元秘境带回来的，我也没见过。”谢君知却是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济良师兄看出什么来了吗？”
　　济良真人心道哪有一峰之主不过问灵宝的，你说自己不知道，　　是当我好骗吗？
　　然而既然谢君知已经这么说了，他当然也不好反驳，　　只得斟酌道：“看起来似是有些眼熟，让老夫再看看，说不定会有所发现。”
　　谢君知笑意更深：“那便请师兄认出时，也告知我一声。”
　　……
　　秘境内，易醉不可置信地看着虞兮枝，只觉得虞兮枝的这个举动，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少年嘴唇嗫嚅片刻，才道：“这锅……”
　　黑锅着实有些大，还有些沉，几乎完全地挡住了虞兮枝的视线。
　　小知知猝不及防被碰了一下头，这会儿捂着自己的头，冷声冷气：“请这位朋友照顾一下可怜的小纸符人好吗？虽然我身上也有些护盾，但再来这样一次，护盾破了，小纸符人的头也就要瘪了！”
　　“啊……抱歉。”虞兮枝也被这锅的重量砸了一下，只觉得自己的头与锅碰撞出了一声不甚美妙的响声，几乎与小知知同步地抬手捂头。
　　初步扣头以后，虞兮枝也飞快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于是又掏了两张符出来贴在了锅的左右两边，于是黑锅顿时变轻，还自己悬浮在了她头上，终于露出了少女的额头和双眼。
　　乍一看去，这锅左右两边各垂了一条黄符下来，竟然好似给这黑加了几分色彩点缀。
　　“不是，这锅，是我想的那口锅吗？”易醉这才将这句话说完。
　　“你想的是什么锅？”虞兮枝颔首，这才慢条斯理俯身从地上抓了几片落下来的绿叶，递给易醉。
　　易醉有些愣地接过来：“就是那个秘境里装蛇妖丹的锅……等等，这是让我也遮一遮的意思吗？”
　　虞兮枝点头又摇头：“是那口锅，但叶子是让你擦一擦头发的意思，再不擦，恐怕就要干透在你头发上了。”
　　易醉猛地从见到她扣锅的操作里回过神来，又羞又愤，夺去树后擦头发了，末了还探头喊了黄梨过去帮他看看干净了没，这还没完，少年又仔细掐了一遍除尘决，这才重新走了出来。
　　就连云卓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易醉面无表情，反复告诫自己，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然而这话说得容易，易醉还是下意识觉得每一道扫过自己的目光里，都带着些意味深长。
　　……不尴尬什么的，根本做不到啊！
　　既然做不到，易醉于是决定，说点别的事情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二师姐，我记得你这锅里还有条蛇来着？当时就算装了些灵宝回来，蛇应该还活着？后来蛇呢？”易醉好奇道：“回忆一下我们前段时间的饭菜，似乎也没有蛇羹，蛇煲，想来是还活着？”
　　“是还活着。”虞兮枝抬手屈指敲了敲锅，碰撞出些许清脆的声音：“此处似是不太好用，等到树林不这么茂密的宽阔地带，或许能让你们见到。”
　　于是众人好奇心大起，又觉得好似与这锅有关，不由得发散了一番想象力，实在想不到，却见虞兮枝显然没有想说的意思，只得先憋着。
　　密林并不安静，鸟鸣四处起伏，兴许是有了之前一次经历，易醉听着这鸟鸣，纵使理智告诉他，鸟距离自己很远，却也总是有些许慌张。
　　这秘境任务，总结来说，不过有三。
　　一为淘汰别峰同门，夺其命牌。
　　二为寻找灵宝，顺便杀些妖兽。
　　三则为拿到那颗炼妖丹，以取得五峰对战的胜利。
　　秘境中人谨慎挑了方向前进，秘境外的人也在期待是否会有哪两个峰的弟子率先相遇，再爆发冲突。
　　眼看琉光峰与紫渊峰似是选了同一方向，距离越来越近，而雪蚕峰落地之地便距离妖兽极近，大家的心慢慢悬起的同时，却没想到，率先遇见状况的，竟然是看似最为稳妥的千崖峰小队。
　　千崖峰到底人少，大家前行时，每个人分配的任务也十分简单直接。
　　黄梨手上的锄头此时此刻发挥了比剑更好用的功效，不管有什么东西挡路，他自一锄解决，是以自然担任了开路的差事。
　　云卓背着重剑，最是适合断后。
　　程洛岑在左，易醉在右，几个人牢牢地将虞兮枝严防死守的在中央，看上去就像是什么大小姐出行，四面八方前后左右都需要人护驾。
　　……如果不是这位大小姐头上顶了个奇怪的黑锅，怀里还抱了一只实在肥胖的橘猫的话。
　　虞兮枝走了一会儿就觉得不太对：“等等，这个阵型看起来为什么反而好像我成了最需要保护的那个？”
　　黄梨一锄头砍去前方小灌木丛：“入秘境之前，易师兄给我们几个认真开了个小会，嘱咐我们一定要好好儿保护你！”
　　虞兮枝一愣：“何出此言？”
　　“这个问题，可说来话长了。前几日闲来无事，我看了点话本子。”易醉张口就来，语重心长：“话本子的故事可谓狗血与爱情齐飞，酸腐与精彩共一色。总之，我看了十来本与修仙相关的，里面所有的二师姐，都没什么好下场。”
　　虞兮枝：“……”
　　少女欲言又止，心道你要是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没好下场的二师姐什么的，她的经验想来应当最是丰富。
　　此时此刻，理应便是本色出演，还在上下求索，努力改变自己的结局中。
　　念及至此，她不由得侧头看了一眼程洛岑所负的剑。
　　按照原书剧情，程洛岑当是入了一秘境，随即取得了自己的本命剑^羽，也就是与小师妹夏亦瑶的那一柄同音不同字的双剑之一。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入剑冢取了另一柄剑。
　　从这个角度来说，剧情究竟有没有变呢？
　　又或者说……她的结局算不算已经有所变化了呢？
　　从境界实力等等各方面来说，此时的她应当能够吊打两个夏亦瑶了，但虞兮枝飞快地将这个念头从脑中扔掉了。
　　不行，不能有此等可能导致好逸恶劳的念头。
　　她还得再练练，切不可掉以轻心。
　　希望话本子里其他的二师姐，也能早点有和她一样的觉悟！
　　“二师姐，实乃高危职业。”易醉看到了虞兮枝若有所思，神色微怔，像是被自己的此等说辞吓了一跳，决定趁热打铁，再强调一番：“你可是我们中唯一的二师姐，必须好好保护！”
　　虞兮枝回过神来，不由得有些好奇：“所以你都看了什么话本子？”
　　易醉掰着手指，娓娓道来：“《我与小师妹不得不说的二三事》、《穿成小师妹后，师尊竟想对我强制爱！》、《霸宠师兄：娇俏小师妹哪里逃》……等等，怎么全都是些小师妹文学？”
　　不说出名字还没感觉，此刻易醉细品书名，不由得想起了自家被自己常怼的那位小师妹，不由得脸色变得一言难尽起来：“不是吧不能吧不会吧不要吧……小师妹有什么可爱的，看看我们二师姐，看看我们琉光峰的大师姐，再看看其他师妹，便是太清峰内门的几位师妹，也是极好的呢！”
　　程洛岑听着易醉开始掰着手指数自己有印象的师妹，冷不防听到了“纪香桃”三个字，眼前不由得出现了一张娇俏却总是带着些任性的脸，茫然心道，易醉师兄若是有意，他或许可以帮忙介绍一番？
　　如此众人一边闲聊，一边各有心思想法地沿着黄梨劈开的路前行，易醉神识外放，并未收敛，但却更意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于是意识到问题便稍微晚了半刹。
　　“黄梨！停――！”
　　然而黄梨一锄头惯性到底极大，便是程洛岑闻言已经闪电般伸手去拉他，那一锄头却与他的手指错之而过，砰然落到了地上。
　　一声脆响。
　　密林之中，土地松软，方才一路锄地，都是铁锤入土后的沉闷声音，又怎么会有脆响？！
　　虞兮枝反应极快，在那声响的同时，已经伸手将黄梨向后一拉，再顺势直接拍了个结界出来！
　　所有人都看向黄梨方才锤头落地的地方。
　　土色深深，便显得露出来的那节翠绿格外明显。
　　“那是什么？”黄梨双手握紧锄头：“刚才我锄头落地，分明是觉得碰到了什么硬物，以我的力道，便是石头也应会碎裂，但……”
　　他话未落音，却见那翠绿已经微动。
　　土从翠绿上簌簌而落，越来越多的翠色浮凸出来，紧接着，大家只觉得自己脚下也开始有了地动之感！
　　翠色很细，很直，看上去甚至可以用普通来形容。
　　那是一截……竹子。


第88章 五峰对战（3）
　　竹子本不奇特。
　　但出现在这样苍天古木密布的环境之中，　　便变得十足地古怪。
　　更怪的地方当然则是在于，黄梨一锄头下去，竹子居然没断，　　而易醉的方才预警黄梨的来源，也是这地下涌出的竹子。
　　初时不过涌出了一截竹尖，　　不过眨眼片刻，那竹子便从青翠，　　变成了浓翠，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生长。
　　抑或并非生长，而是被惊动后，　　从地下破土而出！
　　“你们看――”
　　黄梨突然指向了另外的方向。
　　虞兮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却见参天古木不知何时，竟然好似向后平移而去，转瞬间便将他们所站之处的周围隔开了一整片堪称宽阔的平地！
　　不仅如此，　　肥沃的土地之下，有许多竹子悄然探出了一抹翠绿。
　　被黄梨锄过的竹子飞快生长，　　这些竹子便也以与之所差无几的速度生长，顷刻间竟然便已经有了手掌那么高！
　　虞兮枝撑开了结界，　　此刻也感到了什么，　　低头向自己脚下看去。
　　却见也有竹子冒头，　　正戳在她的脚底，此刻被她和结界双重阻碍着，却并没有放弃，依然在努力向上。
　　“先散开，注意不要被竹子戳中。”虞兮枝当机立断道。
　　于是几人身影瞬息分开，　　虞兮枝瞬息收了结界，只绕在自己周围，　　而她脚下方才被抑制住的竹尖此刻压力骤减，竟然宛如竹鞭般一抖，再倏然蹿高了好大一节！
　　虞兮枝头上顶锅，肩上扛小知知，怀里还抱着只猫，可以说行动极为不便了，哪怕去抽剑，恐怕都要被橘二的身躯阻挡一二。
　　她也不慌，又抽了几张漂浮符出来，毫无章法地贴在了锅上，再抬手将头上倒扣的锅取下来，一把将橘二扔了进去，再随手一抛。
　　于是锅之大，一猫刚装下，再漂浮在了她身边，堪称完美。
　　橘二有点懵逼地站在漂浮的黑锅里，不可置信地看了看锅，看了看自己，再看了看虞兮枝，瞪圆了一双金色的眼睛，显然很想找虞兮枝理论一番。
　　场外观赛的众人原本还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紧张，有人飞快地开始翻手中的《万妖图鉴》，想要从中找出这竹子是什么妖物，却因为虞兮枝的这一番操作而忍不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二师姐这……扔的很是娴熟呢。”有人忍不住道：“看样子这猫……没少进锅吧？”
　　“倒也不是吧，你看猫的样子还挺震惊的？”
　　“哈哈哈你们认真的吗？还能从猫脸上找到震惊的样子？”
　　“可是你认真看！它就是很震惊呢！”
　　“是啊！你是不是看不起小猫咪？小猫咪为什么不能震惊？”
　　“……不是，震不震惊是一码事，就这？也配叫小猫咪？哪里小了？我们对小的定义是不是不一样？”
　　锅中橘二一时之间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橘二自然浑然不觉，且觉得自己急需和虞兮枝谈谈心。
　　然而少女显然在将它抛进锅里以后，就没打算再理它，此刻足尖一点，整个人已经如离弦的箭般一步踏出，身形如影般穿梭在了整个竹林之中！
　　剑光沿着地面闪烁，她新得的烟霄也是第一次出鞘，显是格外卖力，于是剑意浩荡，整齐锋利地切割了过去！
　　易醉看到了虞兮枝的动作，却觉得二师姐此次有些冒失了，毕竟这竹一看就很反常，这种生长速度，毫无疑问必为妖。
　　此时这样沿着地面切割过去，看似是将所有竹尖都尽数砍断，还了大地一片清净，但到底斩草不除根，说不定反而会激怒这妖。
　　他正这样蹙眉想着，然而虞兮枝出剑太快，身法更快，顷刻间已经收了剑，易醉才要出声，想提醒虞兮枝两句，却见黄梨突然也动了。
　　黄梨拎着个下品芥子袋，忙不迭地跟在虞兮枝身后，将散落了一地的嫩芽竹笋尖扔入其中。
　　“竹笋酿肉，小炒竹笋五花肉，鲜嫩清香竹笋汤，百叶结竹笋红烧肉……”虞兮枝掰着指头回忆自己所知道的竹笋类菜品，眼中止不住光芒更盛：“等这竹子再出一茬，我再割一遭啊，咱们回去就能大吃一顿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出竹尖了也行，竹筒也可以拿回去洗干净掏空了做竹筒饭，竹叶也别放过啊，可以包粽子！”
　　易醉：“……”
　　程洛岑：“……”
　　还不太熟悉千崖峰作风的云卓摸了摸鼻子，看了看程洛岑，又看了看飘在半空中震惊上再加几分震惊的橘猫，一时之间有些进退维谷，不知自己应当帮忙捡笋，还是继续断后。
　　饶是如此，手拎重剑的少女还是在感受到脑后突然有风的时候，抬手甩剑飞旋！
　　剑光交缠顿挫，却见一节成熟竹子随着她的剑光散落一地，每一节都是非常均匀的半截小臂长短。
　　虞兮枝喜不自胜，高高兴兴收了这一地竹节：“瞧，竹筒饭有了。”
　　也不知是不是易醉的错觉，那竹子的生长源本应是妖力供给，便是这样被割了一茬，顷刻间便也能再出一茬。
　　初时虞兮枝收割了嫩笋尖后，于是竹笋便变成了成熟竹节，准备再攻一波。
　　然而等云卓这一剑出，虞兮枝再捡了竹节，掰了竹叶后……地底竟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那边黄梨速度飞快，也已经将满地竹笋尖收入囊中，再转身喜道：“二师姐，够咱们炒三顿菜了！”
　　虞兮枝满意点头：“甚好。加上一顿竹筒饭，一顿包粽子，短短几刻，我们的饭桌已经又丰富了起来呢！”
　　易醉原本还在懵逼，结果被虞兮枝一顿报菜名后，也到底是被千崖峰的小厨房养出来的，不免脑中已经开始勾勒这竹笋上桌后的样子。
　　但他到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理智：“那个，二师姐，这竹……是妖吧？妖能吃吗？”
　　有此疑问的，当然不止他一人。
　　场外众人的头上此刻也写满了问号。
　　“……这展开，是我没想到的。我翻到了，与竹有关的妖类，满打满算也只有青竹髑髅这一种，想来他们遇见的便是此妖了。此妖复仇心极重，极不喜人，图鉴里收集的案例中，这髑髅常以竹形偷袭入林中的人类，以竹尖贯穿再杀之。又因为竹身坚固，寻常剑斧难以断之，本应极难对付。但、但现在……”
　　“所以他们收集这竹尖做什么？是有哪一味丹丸炼制时要用到吗？”
　　“确实也有，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好似并不是为了炼丹？”
　　“……有人还记得二师姐在暮永峰的时候吗？那个，我大胆猜测，有一说一，竹笋做菜，挺好吃的。　　”
　　四周一片安静，大家欲言又止，总觉得这人说的是实话，却又实在……实在荒唐。
　　“可、可那是妖吧？妖能吃吗？”
　　半晌，终于有少女细细小声地问了一句。
　　没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曾经有人吃过，但显然，此刻聚集在昆吾学宫的稚嫩弟子中，尚且无人如此大胆。
　　“能不能吃，先炒了试试看再说。”虞兮枝却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她在那空啼沙漠的混元秘境中，那位送了她锅的贺真人分明就曾经用蛇妖做过蛇羹，还说蛇妖做羹，肉质更鲜更嫩，说不定竹笋也同理。
　　更何况，以炒菜时的油温之高，炸都炸熟了，哪里还有不能吃一说？
　　易醉一脸呆滞，心道还能如此操作，却见虞兮枝已经重新拎了剑。
　　“菜捡够了，做人也不能太贪。”少女舒出一口气的同时，手中已经有源源不断的剑气缠绕，再丝丝缕缕地缠绕在烟霄之上。
　　橘二听了这句，只想猫猫翻白眼，心道你这还能用不贪来形容？！
　　却见下一刻，少女提着满载剑意的烟霄，俯身向着地下贯穿一剑！
　　她剑身带剑气，那剑气便随着她这入地一击而瞬间迸发开来！
　　于是满地剑意，从她插剑的位置向外翻涌而去。
　　剑意散，少女的鬓发与衣袖无风自动，竟是被自己的剑意震荡，烈烈而动！
　　无数方才还躲在地下的竹妖竟是被她这一剑，硬生生地逼了出来！
　　“千崖剑阵！”易醉倏然回神，大声喝道。
　　黄梨倏然提锄，程洛岑铮然出剑，易醉为剑枢，三人剑意相通，下一刻，易醉的剑意已经到了最浓最盛！
　　地摇天晃，破土而出的青竹髑髅只见青竹，不见髑髅，见了虞兮枝剑意后，这妖物显然不再藏拙，顷刻间已成参天之势，一片茂竹修林发出飒飒之声，竹枝上的竹叶更是如飞刀般向四周飞旋而来！
　　云卓才抬剑，意图硬斩那竹身，一道身影却比她更快地跃然而起！
　　初时练这千崖剑阵时，三人还不过都是朝闻道，而此刻，易醉和程洛岑都已入了伏天下，便是黄梨稍逊一筹，却也已经筑基大圆满，再用这剑阵，自然声势更浩，剑意更浓，剑风更快！
　　竹叶如刀如针，带着无穷杀意铺天盖地，密密麻麻而来。
　　而易醉一人一剑，三人再成一剑阵，便有无数剑光在半空交错成线，再成网。
　　虞兮枝收剑站在三人身后，再一把将漂浮在半空的锅拉了回来。
　　竹叶停，剑光歇。
　　易醉面前，青翠满地，竹屑也满地。
　　再看那参天青竹髑髅，已被一道剑意齐齐斩断，好似被一剑秃头。
　　紫渊峰上，有长老看着这一幕，拧眉问道：“这青竹髑髅能顷刻长至这么高，想来至少也有小妖将的实力了。没想到这三人剑阵的剑意剑气竟然如此惊人，老夫孤陋寡闻，倒是未曾见过，请问谢小师叔，可是哪本古籍有所记载？”
　　谢君知微微一笑，谦和道：“却也不是，不过是他们三个想参加选剑大会的三人对战，又不想输，我便想了想，又教了教。”


第89章 五峰对战（4）
　　无数峰主与长老心中复杂，　　觉得谢君知这话说出来，应有大半可能是故意让他们这些老家伙难堪的。
　　可再冷静一点去想的话，说这话的人，　　是谢家的这位在剑之一道上着实过分惊才绝艳的小师叔。
　　换句话说，他说的，　　极有可能便是真的。
　　毕竟以这个人的性格，想来不屑、也懒得去故意编造什么，　　来赢得些羡慕或嫉妒。
　　但也正是这样，却反而更教人心中堵得慌。
　　谢君知想了想，又教了教的话语还飘在紫渊峰上空，　　正殿广场一时寂静，　　许多人都不知这话如何去接，问了这问题的长老更是脸色颇为精彩。
　　而秘境之内，被易醉一剑破之的青竹髑髅已经又有了动静。
　　那些被斜飞一剑斩成了秃头的青竹顶上，　　倏然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冒了出来。
　　有咯吱咯吱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初时还不过OO@，但随即便竟然成了连绵之势！
　　易醉听得有点牙酸，　　却不敢掉以轻心，静静盯着面前，　　手中剑势已经再蓄再浓。
　　“青竹髑髅。”虞兮枝已经认出了这妖物，　　神色微凝，　　却又带了点儿疑惑：“青竹已显，想必接下来……便是髑髅？”
　　随着她的声音，那白色果然如骨骼般聚拢，竹节本细，于是出现的髑髅头部便也只如拳头大小，　　有粗些的竹上，自然便更大些。髑髅眼鼻嘴俱齐，　　一张口，更有如骨骼一般色泽的整齐白牙。
　　一两个骷髅头或许能让人受到些惊吓。
　　尤其是这深林之中，竹枝突显，竹枝上再挂一颗骷髅头，若是那头再阴恻恻咧开嘴、发出点声音，想必效果会极为悚然。
　　可若是这样整齐的一排竹子上，挑了一排骷髅头，这场面便瞬间变得有些……滑稽了起来。
　　尤其是，按照正常情况来说，这些髑髅当生长于参天巨竹之上，更与寻常人的头骨差不多大小才对，可由于易醉这一剑不讲道理，于是就连这头骨的发育也被不讲道理地削弱到了这种馒头大小，不仅丝毫不恐怖，看上去还像是那种可以连一串挂在屋檐上的骷髅头小风铃。
　　虞兮枝想到云卓即将在千崖峰下守山，届时守山处自然也要搭建一个小木屋，正适合挂这么几串震慑别人。
　　易醉在这边如临大敌，只等这青竹髑髅下一步动作。
　　岂料那髑髅长出来以后，也颇有些不知所措。
　　按照它们过往的经验，长竹苗，震慑后再倏然高涨，冒出硕大髑髅，再屈身缠绕并挥舞髑髅，无论是髑髅尖啸啃咬攻击，还是竹鞭抽打攻击，亦或是在从地底往外冒出尖利竹子之时，都已经足以将路过的人逼入困境了！
　　然而现在，才冒头，它们就像是被割韭菜一样，割了一茬。
　　才要倏然高涨，便被一剑削了个秃头。
　　至于硕大髑髅……不是它不想，只是，这么矮的竹身，也长不出来大骷髅头啊！
　　青竹髑髅进退维谷，尴尬片刻，悄然回缩，竟想就这么便溜了。
　　易醉眼尖发现竹子意图，哪可能让它们如愿。
　　妖者，修仙人自然恒灭之，既然遇见，他手中有剑，便是不死不休！
　　剑阵成，易醉再出剑。
　　这一次，他提剑的同时，黄梨的锄头也深深锄入了地中！
　　另一侧，程洛岑悄然变幻身形，再顿身，已是在髑髅之中，再一剑入地！
　　易醉一剑破髑髅，黄梨锄头上剑气飘荡，顷刻间便将这一片地下圈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剑气网，而这一次的剑枢，则是在程洛岑的剑上！
　　少年黑发飘散，剑下有凛冽剑气一圈圈激荡开来，泥土迸开，他再提剑时，剑尖上竟然带了个花破布出来。
　　花破布在地面散开，有真正如人大小的骷髅头从中骨碌碌滚了出来，再有数节竹节，竟然都被包裹其中。
　　程洛岑微愣，似是没想到地下会有此物。
　　便是他这一怔忡间，那竹节竟然拼凑成了人类骨骼的形状，再挑起了那骷髅头在顶部，充作手部的竹节捞起那破花布，在自己身上绕了一圈。
　　乍看便像是有一人裹着破花布袄，然而头却已成枯骨。
　　下一刻，那骷髅嘴动，竟然口吐人言。
　　“我是在此历练各位小真人的青竹髑髅，大家点到为止，何必痛下杀手呢？”花布袄骷髅头作揖道：“若是杀了我，下一批来的小真人们，岂不是没得用了？”
　　几人顿时愣住，面面相觑。
　　场外，有长老一拍大腿：“果然是小妖将级别的妖物！虽不知它在说什么，但显然竟已经生了灵智！还希望这几位不要被妖物的花言巧语骗了才好！”
　　“是啊！尤其是这种山野灵怪，曾经有过妖物扬言自己是昆吾山宗许可存在于山林之中的！竟然有傻弟子信了，手下留情，放松警惕，再反被杀！”
　　秘境中，几位对此一无所知的傻弟子只觉得这竹妖也算说得合情合理。
　　困在秘境之中，兴许也没有机会伤人，被他们一剑杀之了，也确实后继无妖，总也要为昆吾千年大计着想，不能只顾眼前。
　　易醉如是想道，再去看其他几人，似是也有些意动，显然都已经信了八分。
　　骷髅没有微表情，只保持着作揖样子不动，嘴巴呲开一个露出牙齿的弧度。
　　“不、不然……”黄梨有些憨厚地收起了锄头，再看一眼被自己一锄头捣烂了的地，还颇有些不好意思，心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把这地重新犁平。
　　“嗯，走吧。”虞兮枝似是不疑有他，竟然真的转身带着几人就走。
　　场外长老急得跳脚，心道真是自己说什么就来什么，看这情况，这青竹髑髅定是也骗了这几个单纯弟子！
　　“定是平日里不好好听学宫的课！”有教习一拍学宫桌子：“倘若认真听讲，又怎会不知这青竹髑髅生性残忍狡诈，有多少髑髅便是曾经杀了多少人，再夺其头骨带于其上！这几个人的教习是哪个？！”
　　有人小声道：“二师姐和三师兄的教习是那位被罚的徐教习，其余三人……未曾来过学宫。”
　　众人于是难免随之想起了某日紫渊峰上，符圣与丹圣同争弟子，小师叔惊天一剑，逼退为徐教习撑腰的徐长老，使之至今剑伤都未愈，再开千崖峰，带走了几人的事情。一时竟然陷入了些沉默。
　　还有人在想，不说别的，那徐教习讲课，是真的惹人瞌睡，还不如自己去藏书阁温书。
　　他走了以后来的那位陈教习就很不错，口齿清晰，生动有趣，大家早上来学宫的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如此说来，还得感谢二师姐和小师叔。
　　林林总总诸多念头，却并不为秘境众人所知，有人捏一把汗，也有人带着些看好戏的神色。
　　却见那青竹髑髅竟然一动不动，好似真的人畜无害，便真的要与千崖峰小队一别两宽，各走一方。
　　橘二坐在锅里，初时还不太能接受自己成了锅中猫，这不多时，却已经端端正正卧下，两只前爪内扣抱胸，成长条橘色面卷状，也丝毫没有要提醒虞兮枝的意思，一双金色的眼睛无限放空，好似快要睡着。
　　却有一道雪亮剑光倏然从它面前掠过。
　　橘二猛地睁眼。
　　千崖峰小队也猛地惊醒。
　　却见虞兮枝明明已经率先走了，甚至距离那花布包裹的髑髅已经有数十米的距离了，此刻竟然突然拔剑，反身一剑破之！
　　剑气盎然，烟霄极快，近似在空中有了残影。
　　竹屑顺着剑风飘摇，簌簌而落，竟是顷刻间便将那花布戳穿，再将构成这青竹髑髅的身体挫竹再扬了灰！
　　没了支撑的骷髅头滴溜溜滚落在了地上，哑声尖叫起来：“你等人类果然狡诈，竟然出尔反尔――”
　　一只脚猛地踩在了骷髅头上。
　　虞兮枝剑尖向下，神色漠然地看着脚下：“我何时答应你了？更何况，你是真的让我们走吗？”
　　髑髅静默半晌，突然嗤嗤地笑了起来。
　　虞兮枝对那笑声视若无睹：“方才共有八十三颗骷髅头，说明你此前你已经杀了足足八十三人。无论你此前何处，此后何去，与昆吾山宗达成了何种契约，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杀了人，还想杀我，我便自然要杀你，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你既有灵智，我这么说，你听明白了吗？”
　　“八十三人？”髑髅却好似颇为遗憾：“加上你们，本应会有八十八人，我便可从小妖将升为妖将了，可惜、可惜了――”
　　“嗤”地一声，骷髅顿住了所有声音。
　　长剑从头盖骨而入，贯穿而下，穿过骷髅头空空荡荡没有舌头的咽喉，再直插入地。
　　虞兮枝剑气翻涌，挑眉冷笑一声，再将剑从骷髅中一抽而出：“就你这破竹子，还想当妖将？”
　　她剑气太盛，更是没有留半点后手，这样一抽剑，脚下骷髅便倏然化作了齑粉。
　　齑粉落地，再成一颗晶莹妖丹在地。
　　虞兮枝才要弯腰去捡，却见一道橘色影子一掠而过，橘二从锅中跳下，叼了妖丹，后腿用力，竟然平地而起，又跳回了锅里。
　　贴了悬浮符的锅被这样的冲力一压，硬生生降低了几寸，努力稳住，这才慢悠悠重新漂浮了回去。
　　虞兮枝目瞪口呆地看着橘二，后者胖胖地抱着几乎要和自己半个脑袋一样大的妖丹，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妖丹，然后突然张嘴，把整颗妖丹都一口吃了下去。
　　虞兮枝：！
　　“卧槽！”易醉片刻前还在为虞兮枝杀了个回马枪，再一剑穿骷髅而震撼，又听了虞兮枝与髑髅的一番话，到底有些为自己之前的大意而羞愧和反思，结果一回过神，便看到了橘二张开了血盆大口，忍不住惊呼一句。
　　――话音才落，他自己竟然也不知，一声卧槽，是为了橘二竟然嘴这么大，还是因为橘二居然生吞妖丹，又或是因为二师姐的战利品妖丹被吞了。
　　虞兮枝愣神片刻，欲言又止，最后抬手拍了拍橘二的后背：“不就是最近每顿饭都少给了你一个猫饭丸子吗？已经把孩子饿成这样了吗？把妖丹当丸子，小心崩牙，也……也小心可能会被噎住。”
　　易醉：“……”
　　“二师姐，那是重点吗？普通的猫会吃妖丹吗？！”易醉欲言又止：“那可是妖丹！小猫吃了说不定就变成妖了！”
　　“什么妖丹？”虞兮枝眼睛都没眨一下，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易醉，再看向周围几人：“你们看到什么妖丹了吗？刚才有发生什么吗？”
　　程洛岑：“……”
　　移开视线。
　　云卓早就望向了远方，黄梨低头细数自己方才到底捡了多少嫩笋。
　　易醉不可置信地看着这群真的假装无事发生的队友，再对上虞兮枝催促的眼神，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没有。”


第90章 五峰对战（5）
　　易醉忍辱负重地说出这声没有后，　　小队这才得以重归平静，继续前进。
　　期间易醉多次看向橘二，一人一猫对视片刻，　　橘二许是有虞兮枝的默许撑腰，十分嚣张，　　侧卧在锅里，一瞬不瞬盯着易醉。
　　反是易醉与橘二对视太认真，　　一个没注意脚下，差点绊一跤，十分狼狈，　　这才悻悻败下阵来。
　　许是遇妖太早，　　又或者他们选的这个方向，便真的是这青竹髑髅独大，被虞兮枝堪称凶残地一剑贯穿之后，　　一路上竟然便于是风平浪静，翻山过林，　　竟然没有遇见灵宝也没有遇见妖。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连前进的方向是否正确都不知道，　　若是这样一路走去了秘境边缘怎么办。”易醉到底有些按捺不住：“我们要主动出击。”
　　“怎么主动？”黄梨好奇道。
　　易醉跃跃欲试道：“比如炸平一个山头，　　再比如主动找一下其他小队的动静，　　让他们出局？这样的话，就算找不到那什么炼妖丹，只要淘汰所有其他小队，我们也依然是胜者。”
　　虞兮枝思忖片刻：“炸平山头太粗暴了。”
　　程洛岑在心底赞同一声。
　　他心道，哪能这么草率，　　这秘境如此之大，想来这五峰对战是要做持久打算，　　便是老头残魂叮嘱他时，也说应该养精蓄锐，徐徐图之。
　　然而下一刻，虞兮枝便一拍手，已经做了决定：“所以就只能选后一种了！走，我们去找别的峰干架！”
　　程洛岑：？
　　不是，你等等……
　　易醉高呼一声“好嘞！”，神识已经刹那间又展开了一倍，黄梨从他身边越过，提着锄头跟着虞兮枝的方向便走，就连云卓也握了握重剑，提步跟上。
　　程洛岑：……
　　云卓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是来保护我的吗？
　　提到干架为何你步履突然轻快？！
　　……
　　这边千崖小分队一致决定改变策略，主动出击去淘汰其他小队，紫渊峰上却是一片寂静。
　　“小师弟可答应过我，猫便只是猫。”怀筠真君看向谢君知的位置，声音虽然还是温和的，细品却自然带了些不悦。
　　既已位至真君，举手投足之间，怀筠真君自然与昔时有所不同，便是这样的问话时，声音与视线所至，便自然而然带了些上位者的威压，汹涌而去。
　　然而坐在那边的白衣少年依然老神在在，似是对这份威压毫无所觉，声音依然淡淡：“猫难道不是猫吗？”
　　威压外露，自然不是偶然，抑或不可控。
　　怀筠在试探，谢君知自然也知道他在试探。
　　可试探又如何，才入真君便来试探他，也不知是勇气可嘉，还是蠢得可爱。
　　试探石沉大海，怀筠真君再看谢君知那波澜不惊的神色，便自然品出了几分似笑非笑和意味深长。
　　他心底微叹，却也并不多惊讶，早有人与他推测过谢君知的修为高低，他到底有些不信，刚才的试探确实贸然了些，所以此刻，他便也只能在别的地方让一让：“……也确实是猫。”
　　有人心底喃喃，吃妖丹的猫如何是猫？正常的猫哪怕舔一口妖丹，都有可能被其中妖力冲击而亡，可这猫，分明张口直接生吞！
　　然而千言万语，既然怀筠真君说是猫，那即便这猫长得像狗，也只能是猫。
　　周围倏然而起的剑拔弩张随着他的话语消散开来，紫渊峰上又恢复了一片高兴看比赛的其乐融融。
　　谢君知好似在这其乐融融中，却分明又游离其外。
　　但观他神色，却觉得他并不多么无聊，甚至对这样无人找他聊天的结局非常满意。
　　这样看来，那么之前闲聊几句的时候，他温和有礼的样子，难道并不是真正的他？
　　有长老悄然收回视线，再听到谢君知微微弓腰，咳嗽两声，竟然手指微顿，不敢继续往下想。
　　……
　　比起千崖小分队在轻松杀了青竹髑髅、再无所事事地开始寻其他小队干架，虞寺带着的太清峰小分队显然过得更艰难些。
　　无他，他们入秘境时，降落的地方实在是太糟糕了。
　　别的队，有的直接入密林如千崖峰，有的在丘陵之中遇妖兽如雪蚕峰，再比如紫渊峰与琉光峰虽然距离格外相近，好似随时要相遇，再爆发第一场对战，然而无奈江重黎与沈烨神识一碰，两人居然默契地一起掉头就走。
　　显然是都做好了要在这秘境中打拉锯战的准备。
　　唯有太清峰众人，居然齐齐落在了一处山洞之中。
　　洞外有巨大蜘蛛倒垂，洞口还遍布无数色彩斑斓的小蜘蛛，令人望而生寒。
　　若是虞寺一人，自然能一人一剑无畏而出。
　　然而他身后还有九位师弟师妹，虽然大家境界最低也有筑基中期，但奈何其中还有四位师妹。
　　四位……见到这密密麻麻蜘蛛，有的尖叫，有的脸色发白，还有的已经在一旁反胃呕吐的师妹。
　　这么多人无论是逐个出洞，还是一并掠出，都有许多风险，极可能会有人出师未捷身先死在此处。
　　他当然也可以试试分配任务，譬如他去战那巨大母蛛，几位师弟掩护师妹，破洞而出。
　　但他却实在不确定这山体是否能承受他的剑意。
　　若是剑意太盛，这山又脆弱，一昔塌方，迎来其他队伍混战不说，还更可能给这些身形灵活的小蜘蛛可趁之机。
　　那些小蜘蛛色泽之艳丽，一看便有剧毒，若是普通的剧毒蜘蛛还好些，他们身上带着的疗毒丸便可解之，可若是剧毒妖蛛呢？
　　虞寺不得不谨慎。
　　谨慎的结果，就是无法破洞而出，不得已，只能反其道而行之。
　　一行十人脸色微白地走在逼仄而不见天日的石洞之中，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去了好几炷香的时间。
　　有滴水在石壁的声音传来，在这幽闭又幽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明显。
　　夏亦瑶明显抖了一下，和纪香桃二人依偎得更近了些：“你说，别的队也都在这山中吗？”
　　“不一定。”纪香桃白着脸：“我刚才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密林丘陵，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蜘蛛。其他小队……很有可能在外面，只有我们比较倒霉地落在了这里。更何况，大师兄的神识展开后，也没探到别人。”
　　山洞中湿冷幽闭，夏亦瑶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只觉得体内原本因为潇雨剑而产生的痛楚与折磨又重了两分，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陆之恒却神色微动，压低声音：“大师兄，有水声，是否说明……”
　　说明这石窟石路虽然不知通往何方，却也有可能其中真的另有乾坤。
　　虞寺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稍好了些，向山洞内行的决定是他孤注一掷地下的，他自然希望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有水便说明或许有暗河，暗涌，暗洞，水总要有源头，向着源头而去，便总有一条生路。
　　太清峰小队行走在暗无天日之中，这边千崖峰寻架小分队却已经仗着自己境界稍高，神识铺得够远，率先悄悄感知到了另一队前进的方向。
　　“就是那个光秃秃的山，看到了吗？”虞兮枝向着某个方向指去：“别的山上都密林遍布，就那个山特立独行，显然有问题。看到那山的，显然不止我们一队，让我们这就去一石二鸟，探探那山有什么玄机，再把这个倒霉的队伍干出局！”
　　“有感觉到是谁的神识吗？”黄梨好奇道。
　　虞兮枝只感觉到了有人，哪知道是谁。
　　但既然师弟问了，便不能说不知道，于是她沉思片刻：“反正不是我阿兄，不然我应该已经被发现了。除此之外，雪蚕峰的池南师兄不像是有好奇心的样子，想来不是沈烨师兄就是江重黎师姐，大家做好对战准备。”
　　这种密林里，大家确实也不太想遇见乱扔丸粉的丹修，躲都不好躲。
　　听到不是池南的小队，五人一猫都松了口气，敛了所有气息，静悄悄一边掩埋自己的行踪，一边翻山越岭向那奇特石山而去。
　　到了近前，虞兮枝眼尖，第一个看到了人影，于是猛地抬手再一压。
　　其余四人会意压低身子，再悄悄探出各顶了一片树叶的脑袋。
　　石壁之上有蜘蛛盘桓，体积之大令人咋舌，相比而言，他们之前遇见的青竹髑髅，好似简直给这巨大蜘蛛提鞋都不配。
　　石壁下方，不像是有什么好奇心的池南师兄如临大敌，正与雪蚕峰众人拔剑，警惕地看向巨大蜘蛛。
　　易醉清了清嗓子，挑眉戏谑道：“池南师兄的好奇心看起来很重呢。”
　　虞兮枝丝毫没有露出半点尴尬之色，张口就来：“嚯，池师兄真是人不可貌相，保持了丹修应有的旺盛好奇心，可喜可贺，可歌可叹！”
　　易醉：“……”
　　他悟了。
　　只要二师姐不想尴尬，就没人能让她尴尬！
　　虞兮枝肩头的小知知却突然不冷不热道：“说起来，丹修都死得比其他修者更快些，你知道为什么吗？”
　　许是依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存在，这次依然只有虞兮枝能听到看到小知知，不过她不用动嘴，只用传音便可与小知知交流。
　　虞兮枝好奇道：“为什么？”
　　小知知冷笑一声：“新灵宝药材入丹时，丹修总得自己先试试效果，久而久之，丹修们见到什么，就会习惯先尝尝。”
　　虞兮枝本来还在想小知知为何突出此言。
　　她的目光却突然停在了池南背后。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虞兮枝觉得自己懂了什么，却不由得大惊，眼神敬佩中夹杂了几分惊恐：“……池师兄他是想吃这蜘蛛吗？！少侠好胆量，好胃口啊！”


第91章 五峰对战（6）
　　池南当然对面前的蜘蛛毫无食欲。
　　更何况，　　若是他听到了虞兮枝的话，便是性格并不巧言善辩，也要涨红着脸对她说一句。
　　……谁要吃蜘蛛啊！
　　蜘蛛入的丹丸，　　都是毒丸，就算有丹修会以身试险，　　也总要先研制好解药，再抓些白鼠一类的动物来做了试验，　　对药效有所明晰，这才会酌情减量试验。
　　更何况，这种丹修也是少之又少，　　毕竟日常用的丹丸都有非常成熟的丹方，　　而那些需要专门研制的奇毒与解药，也总要伏天下甚至更高的修为支持，他们小丹修们平时炼丹，　　真的都是按照方子炼的！
　　但池南这么想，并不妨碍雪蚕峰丹修十人小队里的其他人，　　产生别的想法。
　　比如高修德的目光就飘到了母蛛后面五彩斑斓一看就是剧毒的小蜘蛛上，压低声音：“池师兄，　　那小蜘蛛，　　搞点儿磨丹粉？”
　　池南还有些摇摆不定。
　　丹修不善战斗是真，　　但遇上这样群居的妖兽，其实反而挺有优势。
　　但毕竟此刻也不过才入这秘境之中，便是御空看了一眼，大约知道了此处环境，但池南也还是想要养精蓄锐的。
　　毕竟没有人不想在这五峰对战中拿第一。
　　可关键是，　　他觉得自己在蜘蛛后的石洞里感受到了一点熟悉的气息。
　　有点像是虞寺，却又有些斑驳，　　好似竟然并非只有他一人。
　　池南难以想象，太清峰的人是怎么从外面越过这蜘蛛而入山洞的。
　　尤其这母蛛看上去好似毫发无损，周围也不见任何打斗的痕迹。
　　难道他们进入的时候，这母蛛并不在，而山洞之中，又可能有什么天材灵宝？
　　纵使开动小脑筋，池南也想不到，居然有人能一入秘境，就直接掉入了进退维谷的石洞之中。
　　但总之，他既然感觉到了这一分气息，便总要探个究竟。
　　正巧高修德主动上前，想要小蜘蛛磨丹粉，这种想法之下，战意自然是最浓，便由他带几人包抄最为妥当。
　　“高师弟，你带三人绕后上山，看能不能先抓两只小蜘蛛来试试毒。”池南谨慎道：“我会用神识助你遮蔽身形。”
　　高修德摩拳擦掌，领命而去，只见林间簌簌，少年身影在树梢起伏，不多时，便已经上了石山。
　　石山光秃，有嶙峋凸起的石块做掩护，但到底不如山林之中。
　　躲在树林里的千崖峰小队吃了一惊，易醉愕然道：“他们爬那么高做什么？”
　　片刻前，虞兮枝可能还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懂得了丹修的脑回路：“可能想要抓个蜘蛛回去，烤着吃。”
　　易醉一愣：“蜘蛛还能烤着吃？”
　　“不然还能怎么吃？”虞兮枝思忖道：“总不能水煮红烧？”
　　顿了顿，少女又道：“我怎么知道丹修喜欢怎么吃虫子，不然你去问问他们？”
　　黄梨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提醒道：“那个，二师姐，你也是丹修。”
　　虞兮枝这才猛地想起来了这一茬。
　　易醉眼睛一亮，心道这次总能看到虞兮枝恼羞成怒的样子了吧？
　　结果虞兮枝略一思考，笃定地点了点头：“那肯定就是烤着吃了！你等着，他们兴许马上就要点火了！”
　　易醉：“……”
　　明明刚才你在说丹修烤蜘蛛的时候还一脸嫌弃，为何此刻这么快就融入其中了？！
　　说话间，石山上的高修德几人已经悄然逼近了小花蜘蛛。
　　小花蜘蛛远看不大，尤其在母蛛的对比下，更是格外显得十分袖珍。然而此刻到了近前，高修德才发现这蜘蛛毛腿红红，一只足足有自己一个巴掌那么大。
　　高修德：“……　　”
　　炼个锤丹粉，他觉得这东西一腿下去，他自己会先成丹粉。
　　想归想，来都来了，方才在池南师兄面前海口也夸了，真正干起活儿来，少年的神色还是倏然严肃了起来。
　　抓这种毒蛛，说到底与平日里要采毒草时要注意的地方并无太多不同，几人都从芥子袋里抓出了特制的手套出来，再在手上均匀地裹了一层灵气。
　　高修德提气。
　　出手与出剑并无本质区别，甚至因为少了剑身的一层重量，出手甚至还能比出剑更快些。
　　他从藏身的石块后猛地抬手，一把抓了一只小毒蛛过来！
　　一侧的师弟眼疾手快地顺着蛛腹一刀插下。
　　理论上来说，当然是全须全尾活着的蜘蛛毒性最强最好，但在未探明这蜘蛛毒性习性的情况下，自然是先重伤之最为保险。
　　师弟的这一刀当然没错。
　　高修德也已经掏出了专门用来装有毒之物的特制盒子，提着半死不活的毒蛛就塞了进去，“啪”地扣上了盒子。
　　这样就算是完成了任务，高修德转身便要带着几人下山。
　　却听一位师弟颤抖的声音倏然响起：“高、高师兄……”
　　高修德心中一凛，缓缓转头。
　　与此同时，池南的传音也已经入了他耳中：“高修德，退！立刻退后！”
　　来不及多想，高修德头转了一半，扑面而来的危机感已经让他抛剑而起，便要带着几位师弟踏空而行。
　　他一脚踩上剑，身后的场景这才跃入眼中。
　　方才还无序而动的小蛛群竟然齐齐向着他们的方向转过身，顷刻间便汇聚成了一整片五颜六色的蛛海，再蜂拥而至！
　　“这里……这里禁空！”又有师弟的尖叫声起：“我的剑起不来！”
　　他不说，高修德也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他来不及说话，已经掏出一把毒丹，向着面前一把抛出，再收剑带着几个师弟转身就跑。
　　上石山时已经百般不易，此时下山，身后蛛群环伺，惊恐之下，高修德险些一脚踩空，直接从山上滚下去，但他到底是自己带出来这几位师弟中最年长的一位，心中虽然害怕，却毅然选择了殿后。
　　少年持剑转身，猛地展开了结界，却见他的毒丹也不能说没用，然而此时此处的蜘蛛实在太多，便是有蜘蛛身死，也很快便被其他蜘蛛践踏过去，甚至连尸体都不存。
　　高修德猛地想起蜘蛛会吃同类的事情，不免有些恶心，而面前这样堪称浩瀚的蜘蛛涌来，更是让他生理不适。
　　可他到底握剑站在凸起的石头上，还未至伏天下而撑起这样巨大的结界，不多时，他的脸色就变得苍白起来，但他始终寸步未退。
　　“高师兄！”
　　“少他妈废话，快给老子跑！撑不住了！”高修德喝道。
　　身后OO@的声音终于远去，而蛛群@OO的声音却已经无限逼近，甚至已经有蜘蛛的前腿搭上了他撑开的结界！
　　有那么一瞬间，高修德受不了这份密密麻麻的视觉冲击，就想直接捏碎自己的命牌。
　　但他猛地反应过来。
　　他并不是一个人。
　　“池师兄救我――！”
　　池南发现情况不对后，已经旋身而上，然而到底距离高修德有点儿距离，这里禁空，便是他再快，也要依靠自己的双脚。
　　但高修德拖延的这一小会儿，确实也足够他赶到了。
　　池南的剑比他的人更先到一步。
　　一柄剑从外飞来，直直插在了高修德面前的结界之外，池南的剑意与剑同时展开，硬是在高修德的结界之外再起了一栋高墙！
　　毒粉顺着剑中的丹意散开，顷刻间近乎将整片空气都染成了浓绿色，再沸沸扬扬沾染在了那些小蜘蛛身上！
　　距离近些的小蜘蛛顿时簌簌而落，然而却好似无穷无尽，便是此处毒雾弥漫，也到底毒不死这么多蜘蛛。
　　“哎呀，可惜了，这下恐怕是没法烤着吃了。”不远处，虞兮枝将这一幕幕看得清楚明白，下意识道。
　　易醉也是看得惊心动魄，他不太害怕蜘蛛这种东西，但这样多的蜘蛛，再不怕，也足够惊心动魄，结果他还在有些紧张，却突然听到虞兮枝来了这么一句。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易醉幽幽道：“……也不是，你看，那还有一只巨大的母蛛，那个体型，想必烤起来才带劲。”
　　虞兮枝眼神惊恐地望过来：“你是认真的吗？这么大，你想烤着吃？”
　　她再看向那蜘蛛，喃喃道：“那这得，一条腿一条腿卸下来再锯开烤，也不知道有没有好用的锋利的锯子能割断。难得三师弟有这种吃蜘蛛的想法和愿望，我总要努力满足一下……”
　　易醉才要分辨两句，却见那只一直没有动静的巨大蜘蛛，竟然猛地支起了身体！
　　易醉吓了一跳，心道难道口嗨两句要烤了这蜘蛛吃了，也能惊动这玩意儿？
　　母蛛毕竟如此巨大，便只是支起身子这一个动作，便地摇山动，洞内的虞寺等人猛地被这样的动静甩在石壁上，再艰难稳住身子，颇为惊惧地想要知道是怎么回事。
　　有细碎石块顺着甬道滚落，虞寺眼疾手快，并指为剑，竟然从指尖迸射出一道剑气，硬生生将那石块击碎成了齑粉。
　　夏亦瑶惊魂未定，却看到了虞寺的动作：“大师兄竟然已经能够逼出剑气了？”
　　虞寺连碎数石，然而地动山摇不止，石块跌落也好似不会停歇，虞寺简单向着夏亦瑶点了点头，再开口道：“此处太过危险，前后未知，若是遇险，极有可能被埋在其中，不得不捏碎命牌出局，所以我们必须加快速度，陆之恒，你打头阵，我殿后，立刻前进。”
　　太清峰小队飞速在这未知弯曲的石窟中穿梭，而若是此刻将这石山切割开来，便其实可以看到，他们其实距离石山之中的那处内里的开阔□□并不太远。
　　最近的时候，甚至只有一石之隔，然能够通人的甬道，却偏偏要在这种时候转折，再多绕一圈，如此一来二去，他们竟然已经在这石山中来回绕了大半时间。
　　虞寺到底还是觉察了不对，他初时不敢彻底放开神识，只怕惊动了这其中未可知的存在，然而此刻天旋地动，情况危急，便是惊动了什么，他便拔剑一战。
　　念及至此，虞寺属于伏天下的神识倏然彻底展开！
　　石山之外，池南也已经感觉到那母蛛的动静。
　　毒雾漫天，那母蛛显然已经注意到无数小蜘蛛都已经在这毒下死亡，初时可能还并不太在意，但此刻小蜘蛛的尸体都已经堆积成了小山，死亡的气息越来越浓，于是便终于惊动了这母蛛！
　　原本还空荡的空气中，倏然显露出了巨大的白色蛛网！
　　母蛛一脚勾住那坚韧蛛网，竟然连攀爬的动作都省略了，就这样冲着池南的方向荡漾而来！
　　蛛脚锋利尖锐，池南本撑着结界抵御那些小蜘蛛，此刻若是反过来抵御蜘蛛这一击，便定然无暇顾及小蜘蛛这一边，但若是不出剑，雪蚕峰其他弟子又怎么可能……！
　　秘境之外，无数昆吾弟子都紧张地捏紧了拳头。
　　“千崖峰不会见死不救的吧？明明这么近，难道就这么看着同门被攻击吗？！”有人义愤填膺道。
　　“……也没有什么一定要救的理由吧？本来五峰对战就是竞争关系，此刻救了，回头便也要拔剑不死不休，凭什么让他们去救？更何况，他们身上都有可以抵御攻击的命牌，又不会真的死？少在这种时候道德绑架别人啊。”也有人反驳道。
　　还有人密切关注着甬道之中的太清峰：“这石山到底有什么秘密啊？有这么大的蛛妖相守，起码也得爆出来个灵宝什么的吧？这蛛母体积如此巨大，也不知道这石山能不能撑得住它的几下折腾。”
　　“天哪，这么一说，要是太清峰全队都淘汰于石山坍塌，那……那可真是太尴尬了！”
　　易醉也在紧张：“二师姐，我们要出手吗？”
　　虞兮枝也有点拿捏不住：“你们觉得要不要救？要是我们在前面拔剑，他们在后面冲我们泼毒粉怎么办？”
　　程洛岑面无表情：“本就是竞争关系，既然性命无忧，我觉得不应该救，也不是我们让他们来这里的，更不是我们让他们去抓毒蛛的，那么现在的后果，本就应该他们自己承担。”
　　云卓自然随程洛岑，就连老黄也顺着程洛岑的话点了点头。
　　已经有三人表态，虞兮枝和易醉的想法反而不重要了，这事儿本来就应该这么定下来，变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局面。
　　然而下一刻，虞兮枝却神色微动。
　　“阿兄？”她猛地站起身来。
　　目之所及，明明没有虞寺的身影，但她却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虞寺的神识！
　　虞寺的神识在石山里倏然展开后，自然也感受到了石山之外的动静，也是吓了一跳。
　　外面怎么这么多人？
　　好似是……打起来了？
　　难怪石山不堪重负，摇摇晃晃。
　　而他们竟然在此中兜兜转转了这么久！
　　虞寺站在一块挡住了他们与密洞的石头前，再拔剑，一剑碎石！
　　十人倏然从甬道中掠出，于是石洞轰然坍塌，竟然顷刻间便将来路彻底封死。
　　太清峰众人脸色微白，陆之恒惴惴看向眼前的石洞，压低声音道：“大师兄，这……”
　　面前竟是一片暗红，无数蛛泡散发着幽红的光芒，将这片空间照得微亮，足以让人看清这里的一切。
　　每一个液体蛛泡中都沉睡着一只蜘蛛，再仔细去感受，那液体竟然像是蕴含着无数灵气的灵液！
　　而那些浸泡在这些灵液中的蜘蛛，竟然好似肉眼可见地在变大！
　　千崖峰众人显然没想到，自己为了避开那些蜘蛛才入了此处，竟然又遇见了孕育蛛妖的地方！
　　几人呼吸虽轻，但叠加起来，却也到底有些声响。
　　于是距离几人最近的蛛泡里，便有了“啵唧”一声。
　　一只小蛛妖突然睁开了眼睛，再慢慢从蛛池中探出了头。
　　那……竟然好似是人类的头颅！
　　……
　　虞寺不在目之所及处，那能在哪里呢？
　　虞兮枝不知道，但她下意识便觉得那神识似是被什么隔住了。
　　她阿兄行事向来谨慎，又怎会这样突然散开神识呢？
　　肯定是遇见了什么危险！
　　既然被隔住了，那便将隔开的这座石山斩开，再看个究竟！
　　千崖峰几人自然也感受到了虞寺的神识与碎石时飘散出来的些许剑意，下意识便看向虞兮枝，却见她的手已经放在了剑柄上。
　　“二师姐！”易醉急急道：“你醒醒，大师兄是太清峰的！”
　　“我知道。”虞兮枝的神色肃然，她不似是冲动，而在认真思索什么。
　　“我猜我阿兄他们在这石山之中。”她紧盯着那石山：“洞口有蛛妖，千里密林，唯独此处一座石山，你们觉得……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宝贝？”
　　易醉微微一愣，眼神一亮：“极有可能！灵宝所在之处，总不会悄无声息，便是这蛛妖的体积也过分巨大，很可能有灵宝滋养！”
　　“所以，我也想去抢一抢灵宝。”虞兮枝慢慢抽剑，眼神愈亮：“你们去杀母蛛。”
　　黄梨应下，双手提起出头，再忍不住好奇一句：“那你呢二师姐？”
　　少女洒然一笑，剑已出鞘。
　　“我？我去斩开这山。”
　　少女身形回压些许，下一刻，便如离弦的箭般，倏然而出！
　　剑光如雪，更爆裂如骄阳，她出剑的同时，符意便也已经同时在她的剑意上层叠点燃！
　　斩山，自然要用剑意沉沉的剑。
　　于是一剑四圣，便带着无数火符与爆裂符一并沉沉向着那山头压去！
　　石山本坚固，然而山中密道蜿蜒，山内又是中空，这样的披靡凌厉的剑气带着如此这般的爆裂之意横斩而去，竟然真的硬生生将整个山头都削平了去！
　　她出剑太过大开大合，为了蓄势，更是剑意绵长，提剑时便已经有剑意在手，是以在她起手之时，一路便有剑意长吟。
　　于是母蛛的蛛网竟然也被她这一剑，直接斩断了大半！
　　……顺势还卸了那母蛛一条腿下来。
　　巨大的蛛腿轰然落地。
　　正准备结昆吾七人剑阵、去硬碰硬母蛛这一击的雪蚕峰十人吓了一跳，却见那巨大母蛛被这样一剑断了腿，又断了网，显然措手不及，便是还有七条腿，却也身形不稳，直接从蛛网直接砸在了地上！
　　方才起蛛网从原地荡漾而起的身姿有多潇洒，此刻这巨大蜘蛛落地的样子就有多狼狈。
　　再起身时，母蛛的身下便已经有一大片小蜘蛛被她的这一下撞击给砸死了。
　　高修德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片小蜘蛛，心道母蛛您再砸两下，恐怕就要比我们兄弟齐心努力毒死的小蜘蛛还要更多些了，不如再来两下？
　　再来恐怕是不可能了，遭此一击，母蛛震怒，竟然也不来攻击他们了，猛地转身，扯着剩下的蛛网，再吐出更多的蛛丝，就向着虞兮枝出剑的方向攻击而去。
　　高修德等人这才看到了虞兮枝的身形，心道二师姐怎么会在此，她在这里多久了，此刻出来难道是想要帮他们？
　　可他们明明是竞争关系？
　　直到此刻，虞兮枝一剑削山的惊天动地声才猛地传来。
　　雪蚕峰众人面面相觑，只见山顶突平，又有巨大的碎石块从山顶滚落，不多时竟然便将面前的小蜘蛛们砸死了一大片，几人倒吸一口冷气，也没时间去想更多了，只掉头就跑，生怕自己也被波及。
　　原本还在为面前蛛泡上竟然长出了一个人头的太清峰众人更是吓了一跳，这动静太大不说，他们头上还突然有了一片光亮出现！
　　太长时间不见阳光，此刻的阳光却又实在太突然，大家心中比起喜悦，更早出现的竟然是惊恐。
　　是外面的那个巨大蜘蛛要打进来了吗？！
　　还是面前的这长着人头的蜘蛛要变异了？！
　　危，太清峰，危！
　　下次不要大师兄抽签了！大师兄这手气真是没谁了！
　　然而下一刻，便听到虞寺的声音惊喜响起：“枝枝？！”
　　谁都知道虞寺向来喊二师姐便是枝枝，然而此时此刻，又哪来的二师姐？！
　　石山之外，蛛母愤怒至极地向着虞兮枝而去，然而却被其余四人拦住了路。
　　千崖剑阵起，易醉福至心灵地将云卓也编了进来，于是三人剑阵变成四人，云卓已经举着重剑一跃而起，再轰然向着蜘蛛的头部猛地砸下！
　　别的少女见这蜘蛛，都会尖叫惊恐。
　　然而云卓却似是无知也无畏，重剑带着她跃至半空的力量一起轰然而下，再有千崖剑阵其余三人的剑气和灵气一并灌注其中。
　　重剑破空，生生地与巨大的蛛母完成了一记真正的对轰！


第92章 五峰对战（7）
　　蛛妖并非没有承受过来自人类修者的剑意。
　　那还没有它一只脚长和宽的东西，　　砸在它的蛛壳上，简直算得上是不痛不痒，便是正而承受这一击又如何？
　　母蛛不以为意地看着而前划过的这一道剑光。
　　石山之内蛛泡中的小蛛妖尚且长出了人而，　　作为母蛛，这只巨大的蛛妖自然也有人而。但它当然不会愚蠢到以自己脆弱的人而去阻挡这样的剑光。
　　云卓的剑光触及蛛妖之前，　　便有一道光泽划过蛛妖全身，于是原本就足够坚固的蛛妖周身，　　就变得更加坚硬！
　　重剑沉沉落下。
　　如果说方才虞兮枝一剑平山头的喧嚣已经足以让所有人觉得耳膜震荡，那么此刻云卓与蛛母正而的这一击碰撞，则便如一剑斩于千年古钟之上！
　　“铛――！”
　　冲撞后的音波有如实质般扩散出去，　　便是不在此处的紫渊峰与琉光峰小队也都听到了这便平山敲钟般的动静，　　齐齐向着此处望来！
　　撞击的力量极强，云卓的双手却死死抓着那剑，微微颤抖，　　却绝不松开。
　　短暂的寂静后，坚固至极的蛛妖外壳上，　　慢慢裂开了一道细缝。
　　缝隙初时不过如刀划过，但很快就越来越大。
　　云卓毫不犹豫地提起剑柄，　　竟是直接以剑尖为茅，　　向着那裂开的缝隙再度斩下！
　　没了之前跃空再下的俯冲之力，　　这一击的力道的确弱了许多，但这壳子既然裂开，她这一击剑意，便如刀入豆腐般，直切而下！
　　难听的摩擦声顺着她的重剑边缘与蛛妖的壳接连而出，　　虞兮枝一剑斩山，还有无数石块轰然滚落。
　　于是便像是这份滚落的嘈杂中多夹杂了一份磨人的噪音。
　　“云卓！退！”程洛岑突然高声道。
　　手持重剑的少女闻声，　　毫不留情地拔剑，此处禁空，她无法御剑后行，便竟然硬生生借着自己身体的力量，几乎沿着自己方才跃空一击的原路直接跳起！
　　就在她将将拔剑的同时，那处被她硬生生砍开……甚至可以说是剁开的缝隙中，有蜘蛛殷红的毒液喷涌而出！
　　云卓硬生生躲开，身形在半空灵巧一转，再踩了恰巧从山头滚落的石块一脚，再度腾空，竟然在回程的路上，又顺手斩了这蛛母一节腿下来！
　　蛛母背腹受敌，想要去追在空中腾挪灵巧的云卓，余光却又看到方才一剑将石山斩开的那个少女已经站在了山顶，正在向里张望。
　　它当然知道有一些人已经进入了石山之中，但它孕育在蛛泡灵泉之中的小妖崽们也已经到了成熟期，才刚刚醒来的小蛛妖最是饥饿，那些人恰巧能做它们的第一顿饱餐。
　　岂料竟然被而前这些人打乱了它的计划！
　　蛛母只是踌躇了一瞬，便已经拿定主意。
　　下一刻，便见那断腿裂头的巨大蜘蛛，竟是硬生生忍住了去追云卓的冲动，依然兀自向着虞兮枝的方向而去！
　　虞兮枝已经站在了最高处被她劈开的洞口，探头向里看去。
　　太清峰小队已经终于习惯了这份光亮，也同时抬头去看。
　　于是他们便看到熟悉的而容探头探脑地在最顶上出现，发现里而果然有虞寺的时候，这位二师姐还高高兴兴地举起手挥了挥：“阿兄――是我――！”
　　虞寺正下意识要扬起笑脸回应一声，然而虞兮枝背后却倏然有阴影笼罩，紧接着便有巨大的蛛腿高高举起！
　　此处禁空，虞寺自然无法御剑而上，如此高的距离，洞口又是虞兮枝，他便是在此直接出剑，恐怕先伤到的也是虞兮枝！
　　虞寺如此进退维谷，急得够呛，却见虞兮枝好似一无所知，还在高高兴兴冲他挥手。
　　他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虞兮枝也和他一样是伏天下了，而从那日两人对战时，她展露出来的剑意来看，甚至也与他一样，已入元婴。
　　元婴期的神识，怎么可能会对这样近在咫尺的危险的攻击无知无觉？
　　下一刻，似是验证他的想法，在虞兮枝和那巨大蛛脚只见，倏然有了几道身影。
　　说了这大蜘蛛是要交给其他四人，便当然是交给他们。
　　易醉显然对刚才云卓那么爆裂的一击，却依然没有吸引这蛛母的注意力极为生气，此刻拦在虞兮枝身后，出手便是绵延一整片的火符！
　　蛛妖吃过一次轻视了云卓的剑的亏，见了火自然不会掉以轻心，然而它便是再灵活，体积也实在是太大了！
　　蛛妖闪避，可那火符却顺着剑气蔓延而上，顷刻间便点燃了它方才断肢的伤口处！
　　断肢之痛本已难忍，再被这样的业火燃烧，蛛母难以忍耐，倏然抬头发出了一声尖啸，身上的那一层用来抵御云卓重剑的铠甲也全数褪去！
　　一个骨相似是男性的光头出现在了蛛母的头部位置，那头有五官，眼中却无眼仁，只是一片茫茫的白。
　　而那声尖啸正是从男人的口中发出！
　　下一刻，那张口开得更大，向着易醉的方向猛地吐出了一口蛛丝！
　　所谓一口蛛丝，自然不是一根两根，而是粗野的一整股蛛丝！
　　那些蛛丝顺着被吐出的冲力急速向前，到了一半，又倏然散开，显然是想要直接将易醉包裹其中！
　　易醉根本不怕，他是符修，更已经伏天下。
　　天下已伏，便可天地为符。
　　他以剑为笔，迎着而前蛛丝勾画调墨，竟然凭空燃起了业火！
　　火起，丝也已经到了近前。
　　于是火便沿着蛛丝熊熊燃烧！
　　可那火再盛，要将蛛丝彻底融化却也需要时间，是以蛛丝还在携着铺天盖地的火色向着易醉而前重来！
　　少年的眉与发都被这样的火色染成了通红一片，他举起那柄通体漆黑、在这样的火光之下，显得更加肃穆冷凝的长剑，却并不起剑势。
　　黄梨翻身而起，一锄头猛地将那向前的蛛丝狠狠定住！
　　这一停顿时，程洛岑便已经到了。
　　将阑剑本就是带着狂戾之气的剑，这许多年未见血，此刻早已难耐。
　　而程洛岑的剑，本就是一剑杀敌的剑。
　　于是千万缭绕蛛丝被一剑割断，那剑式不停，千崖剑阵的剑枢此刻更是在他身，程洛岑带着自己的剑意剑气，更有整个剑阵的杀气，抬手一剑向那蛛妖劈下！
　　男人而的额头到头顶出现了一条血线。
　　血线中，有蓝绿色的血渗透出来，顷刻间便将那张脸染得更为邪异！
　　巨大的蛛身终于踉跄两步，向后坍塌。
　　母蛛还未死，千崖峰小队并没有掉以轻心，落地之时便已经再成阵，四人举剑举锄头，警惕地盯着那母蛛。
　　……
　　虞兮枝也早已看清了石山洞中的样子。
　　饶是在看到蛛母之时，心中便有了些猜测，此刻见到这样血红灵泉泡蜘蛛，又长出人而，成了真正人而蛛的时候，虞兮枝还是感到胃部有些翻滚，甚至有些想吐。
　　可能长出人而的蛛，那人而自然不是凭空而成，至少也已经杀过一个人，再夺了那人的而，安在自己脸上。
　　斩妖除魔者，对着这样的妖，又怎能逃！
　　虞兮枝顷刻间便有了决断。
　　“阿兄！你向上用剑，我向下，我们一起炸开这里――！”虞兮枝向下喊道：“保护好其他师弟师妹！”
　　她的声音中混入了灵气，太清峰小队得以听清的同时，这样的灵气无疑也刺激了周围本就即将成熟的小蛛妖！
　　虞寺却已经开了结界，将身后的所有人笼于其中，纪香桃和夏亦瑶对视一眼，到底强忍着心中的恶心与难受，同时将手按在了虞寺的结界上。
　　源源不绝的灵气从两个少女体内喷涌而出，将结界再加固了两次。
　　虞寺与几位师弟妹对视一眼，微微点头，抬头看向上空须臾，再抬手抽剑。
　　寒江如练，出鞘便如寒川之水，刹那间，整个密洞的温度都好似下降了许多。
　　虞兮枝没说用什么剑，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在这石山之中，抬头看那一片一隅光阴，便如望月。
　　既然望月，自然起剑便是太清望月。
　　太清望月中，第七式最是爆裂汹涌，最是孤注一掷而一往无前！
　　少年的黑发无风自动，衣袖猎猎作响，头上的紫玉发冠却巍然不动，他蓄剑，再挥剑！
　　匹练如瀑的剑意从寒江剑上倾斜而出，刹那间，暗无天日的山洞之中，仿佛有寒川之水携着还未融尽的浮冰碎玉滚滚而来，又好似有月色倏然盛放，便是皎月也想与日争辉！
　　虞兮枝身后火意未散，蛛网虽然被烧去了大半，却也有一些散布或断在了半空之中。
　　石山有火，有乳白蛛丝，有日光照耀，唯独少了些剑意。
　　于是少女起剑。
　　烟霄出鞘，虽然未与虞寺商量，但风已经送出了虞寺的剑意，她自然起剑变也是同样一剑！
　　少女跃起腾空，再以剑意沉沉落下！
　　两道太清望月第七式同时击落在了已经十分脆弱的石山之上！
　　比之前四圣剑一剑平山、云卓一剑破蛛妖的声响更加轰然的声音炸裂开来！
　　终于到了安全地带的雪蚕峰众人愕然看着这一幕。
　　“千崖峰的人……都是一群疯子吗？”池南怔然看着虞兮枝向着石山轰然劈去的身影。
　　他话音才落，却见且听到另一道如出一辙的剑意从石山之中破体而出，与虞兮枝的那一剑隔着石山对撞，再将山顶一片石壁彻底炸碎开来！
　　比方才更多的石块轰然滚落，天摇地动。
　　那些方才还将雪蚕峰众人逼得无处可去险些遇难的小蜘蛛早就在这样的轰然动静之下被淹埋殆尽，便是还有漏网之蛛，也在层层石块之下，难以爬出。
　　石山摇晃，顶部的石块不断落下，虞兮枝的剑意未尽，虞寺也未尽，于是两人默契地转剑，向着两侧石壁乱轰。
　　石山从顶部开始向下坍塌，原本与其他丘陵一般高低的石山逐渐低矮，无数石块将树木砸断，尘埃喧嚣，并着千崖峰众人的声音一起传来。
　　“哎呀这石头砸到了那个大母蛛的头！砸的好啊！”易醉惊喜道。
　　池南：蛛母就蛛母，突然说个大母蛛，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大母猪呢！
　　又听云卓“哎呀”了一声：“我刚才以剑支地的时候，好像不小心又戳断了这妖的一条腿。”
　　池南：“……”
　　乱七八糟的叫嚷声中，池南甚至一手抓住了旁边的一棵树，才稳住了身形，再去看，却看到了虞寺拔剑的身影。
　　池南：“…………”
　　“太清峰的人，怎么也是疯子？！”池南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还是说，他们这些姓虞的，天生在用剑的时候，就比别人要疯一些？”


第93章 五峰对战（8）
　　石山竟然就被这俩兄妹硬生生用剑意轰开，　　盘踞其上原本堪称此处一霸、不可一世的巨大蛛母自然是有灵智的，此刻却已经被事情这样的进展搞得彻底懵圈。
　　正常步骤不应该是先打败小毒蛛，再层层递进攻克，　　与它对战，再攻入山中吗？！
　　哪有人上来就不讲道理地直接炸了别人基地的？！
　　就离谱。
　　小知知被烟尘呛得有些咳嗽，　　虞兮枝这才想起来开了结界，纵使如此，　　小知知也还是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你怎么和谢君知一样体弱多病？”虞兮枝侧脸瞅了一眼肩头小知知。
　　小知知脸色很黑，也不知是被虞兮枝这话气的，还是被粉尘扬到了脸上。他举起小手，　　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拍，　　再看了眼手心，脸色更加不好：“谁体弱多病了？”
　　“嗯？不是吗？”虞兮枝一边乱劈，一边闲聊：“那为什么要咳嗽？”
　　“被呛到了！”小知知生气道：“谁让你这样直接劈山的！”
　　虞兮枝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当初不是你说的吗？”
　　小知知疑惑道：“我说了什么？”
　　“这世上，　　没有劈不开斩不断的东西，只有不够锋利不够强大的剑。”虞兮枝压低了点儿声音，　　故意营造出超凡脱俗感：“遇见这种情况，当然是……一剑斩之。”
　　小知知愣住。
　　半晌，　　在巨大的喧嚣声中，　　小知知才幽幽道：“……是、是吗？”
　　虞兮枝以为他忘了，　　特意再提醒道：“就是在空啼沙漠的混元秘境里，有个怎么走都走不到头的九曲回廊……”
　　顿了顿，她又有些兴致盎然地抬头看了眼天：“也不知若是剑足够强大的话，有没有可能一剑劈开这秘境。”
　　小知知想说可以，又想到了什么，　　及时顿住声音。
　　……就很怕说出口以后，有朝一日她真的这样斩了，　　还要说是他怂恿的。
　　虞兮枝乱劈一通，这山于是几近彻底坍塌，这个过程中，她还不忘回头给橘二窝着的锅上再贴了几张符，以加强悬浮的符力，再贴一张小结界符，给橘二一个美好的呼吸环境。
　　橘二也是有些震撼地看着面前真・山崩地裂的一幕，心道自己化作原型时，面对有些局势也是这样一爪子拍下去的做法，难道竟然是现在这样的效果吗？
　　若是以后还有机会变回去……
　　算了，拍下去的时候真爽，该拍的时候还是要拍。
　　轰然砸落的石块卡在了大蛛妖的蛛腿中，它极力想要将自己从这些碎石块中拔出来，然而却还有源源不断的石块落下，更让它震怒的是，那些石块自然并非全都是向外掉落的，有很大一部分都直接砸入了石洞之中！
　　随着山体的坍塌，石洞中的情况便自然跃入了它的眼中。
　　只见那些蛛泡都被巨大石块无差别地攻击了，尚未成熟苏醒的小蛛妖便这样直接被石块砸死在下面，猩红灵泉染红了石块与地面，又有蓝绿色的蛛血混迹其中。
　　废墟之中，处处是断肢，溅射的液体色彩对比实在鲜明，而这样的鲜明中，又有混着些腥气的灵气浓郁，直冲入鼻。
　　夏亦瑶和纪香桃都有些颤抖，这些石块直接砸落的时候，那些可怖蛛泡被石块砸中，再溅射出恶心液体的时候，更甚者，还有那只已经长出了人面的蛛妖被石块击中，身首分离，那头颅骨碌碌直接滚到两人面前时，两个少女都想要尖叫，想要闭上双眼。
　　可是她们不能，她们虽然颤抖，却从头到尾都没有松开撑着结界的手，
　　虞寺的结界非常坚固，但若是没有她们两个筑基期大圆满的灵气同时灌注其中，这结界也要坍塌。
　　她们的身后是其他更加弱小的师弟师妹，她们必须要保护他们。
　　就这样支撑了不知多久，两人甚至已经对这样的轰然有些度日如年的麻木了，这近乎无止境的坍塌终于稍歇了片刻。
　　两人眼神微亮，同时抬头看去。
　　却见青衣少年面色冷峻，从外一跃而入。
　　程洛岑一剑在手，扫了一眼在结界中虽然惊恐，但却全须全尾的几人，微微松了口气，却并未与他们说话，而是转身去看那些蛛泡之中，是否还有残留的活着的蛛妖。
　　还有一口气的，便被他毫不留情地一剑诛之，没有气了的，以防万一，他也要补一剑，其中还有两只居然装死，少年冷笑一声，剑风起，顷刻间便将这一隅所有的妖物都彻底绞杀殆尽。
　　他的剑尖还在滴血，少年站在一块石头上，谨慎地展开神识，仔仔细细地再将此处每一处又扫了一遍。
　　对付那已经废了大半功力的大蛛妖只需要三人便可，云卓还需要与大家磋磨一下剑阵配合，他这个“多余”出来的人，便负责来探查山洞之中的动静。
　　程洛岑天性谨慎，此举对他来说太过自然，可落在担惊受怕了许久的太清峰众人眼中，却无疑变成了可靠。
　　纪香桃怔然看着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昆吾道服的少年身影，她曾经追着这背影穿过人山人海，本应对这身影再是熟悉不过，然而此刻看去，她却觉得少年似是愈发挺拔，愈发清隽，有些陌生，却是更加吸引人的陌生。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程洛岑小半张侧脸，于是她便一瞬不瞬地看着对方露出来的一点下巴和挺拔鼻尖，只觉得他好似踩过了无尽黑暗，再一步到了她面前。
　　她这样怔然又心无旁骛地看着心中的少年，自然便不会发现，自己身侧的好姐妹夏亦瑶竟然也在看着程洛岑。
　　她的潇雨微微震动，潇雨的剑灵已经沉睡了许久，或是她的身体在这样的折磨下已经真的衰败，也或是别的原因，但她却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觉得不远处那少年，似是在吸引潇雨剑。
　　又或者，他吸引的本不应是潇雨，而是另外的一柄剑。
　　夏亦瑶的目光落在他手中尚在滴血的长剑上，却又仿佛看到了别的剑的影子，再回过神来，方才的幻影却又一闪而过，好似从未有过。
　　然而经此一遭，她的心却跳得到底比平时更快了些。
　　也不知是因为看面前这少年太久，还是为刚才一闪而过的幻影。
　　程洛岑的神识终于将此处搜寻完毕，确定此处所有的蛛妖确实都已经被他杀光了，这才转头道：“已经安全了，你们可以出来了。”
　　纪香桃和夏亦瑶猛地回过神来。
　　两个少女都有些脸红，只低头撤去结界，而虞寺的结界随着她们的去力，也悄然散去，一队九人惊魂未定，东张西望，这才确定自己终于重见天日，而那些本以为要鏖战一场的恶心人面蛛也都已经被砸死了。
　　众人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九人才要抱拳感谢面前专程来此一遭，提剑杀妖的少年，却见站在更高一块石块上的少年眉目冷峻中突然带了些若有所思。
　　陆之恒到底跟着千崖峰众人去过一遭空啼沙漠，对程洛岑自然也比其他人更了解几分，见到他这个神色，突然有了些不祥的预感，试探唤道：“程师弟？”
　　“唔。”程洛岑应了一声，抖了抖剑身，将上面的污血抖落，却竟然没有还剑回鞘。
　　再抬眼时，少年的眼神竟然在他们所有人身上都转了一圈，再阴恻恻笑了一声。
　　“一码归一码。既然是五峰对战，我便是在这里淘汰了你们，再取了你们的命牌，想必各位应该也没有什么意见吧？”


第94章 五峰对战（9）
　　已知九位朝闻道的弟子经过长途于密道之中跋涉，　　经历了蛛泡的惊吓和塌山落石、结界摇摇欲坠的恐惧。
　　请问，一位已经伏天下、手持戾气冲天的长剑、好似全无同门之谊，一心只想五峰对战取胜的少年，　　在面对九名这样朝闻道的同门时，可以杀得有多快？
　　答案是，　　要多快有多快。
　　将阑长剑起又落，他剑如游龙，　　身法近似比游龙更快。
　　倘若易醉看到，定要惊呼一声“好你个老程，平时居然藏拙吗”一类的话语。
　　程洛岑当然从未藏拙，　　他不过藏了藏自己的杀气。
　　此刻四下无人，　　太清峰这些同门既然是对手，便四舍五入也不算是人，再加上他刚刚杀完蛛妖，　　杀意在心，比往日更盛，　　是以出剑自然更烈，更毫无保留。
　　夏亦瑶觉得自己甚至没能看清他的剑，　　他的身法。
　　二师姐虞兮枝出剑的时候，　　她还尚且有时间惊呼，　　可此刻换成程洛岑，她竟然连惊呼的权利都耗好似被剥夺了！
　　――下一刻，几位师弟身上的命牌已经尽数被他捞了去！
　　这人敲落别人的剑时，用的是剑背，并未真正伤及他们，　　但下手却极狠，几位师弟剑落地后还来不及惶然、抑或感到愤怒，　　痛觉便已经率先一步席卷了全身，只能先捂着手哀嚎几声。
　　然后便见程洛岑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上搜了命牌，甚至连废话都没有一句，便直接捏爆。
　　命牌上有特殊的传送阵，哪一张爆了，便会将谁直接传送回紫渊峰的出发点。
　　于是几位师弟的连绵哀嚎声还没断绝，便在倏然瞪大眼睛、看到程洛岑狠辣动作的同时，回到了紫渊峰。
　　甚至置身于熟悉广场的同时，他们的哀嚎声还没停下来，硬生生在空旷和格外寂静的场地上喊出了几声回音，再猛地带着些扭曲的表情闭嘴。
　　陆之恒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周遭，看到几位长老和峰主，再看到那宝镜上的画面，都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这是真实还是幻境？”手虽疼，陆之恒还是一瞬间警惕地尽力握住了剑。
　　“不、不知道啊。”有师弟张皇打量四周：“但我记得那位程师弟捏爆了我的命牌……啊！”
　　这位师弟说到这里，难免一声大叫：“我的命牌！真的就这么被捏了吗！这个人，不讲武德的吗？！”
　　目睹了全程的众长老和峰主：“……”
　　怀筠真君不动声色地看了谢君知一眼，却见后者神色温和却好似带了几分懒懒，此时已经是暖春，这样的久坐对于修仙者来说更是太过普通，毕竟入定打坐有时会绵延数月甚至数年之久都不为过，他却好似已经坐得有些不适，不知何时掏出来了一张妖虎皮毛，垫在了椅子上，这才重新靠了上去。
　　少年神色更是淡淡，似是对这一队被程洛岑捏爆了命牌而出来的弟子毫无感觉，兀自继续盯着宝镜中的画面。
　　于是怀筠真君不动声色的这一眼便真的只能是一眼。
　　坐在主位的掌门清了清嗓子，瞬间让跌坐在广场上的几名弟子悚然一惊。
　　“既然被淘汰了，便好好看剩下的……”
　　然而怀筠真君这句话还没说完，平地再出现几个脸色微红，死死咬着下唇、满脸不甘不愿却又不得不从样子的太清峰师妹。
　　怀筠真君：“……”造孽。
　　话音一转，只能变成：“……剩下的大师兄吧。”
　　太清峰明明是主峰，实力也分明不弱，若是按境界来拍，自然也是前列，却不料竟然最早集体出局，只留下了虞寺一个独苗，怀筠真君脸上自然有些挂不住。
　　他刚才没有看宝镜，却也知道几位男弟子出来以后，里面发生了什么。
　　程洛岑毫不留情地下手搜了命牌再捏爆、原地送走了几人后，剩下的太清峰女弟子们已经吓傻了。
　　纪香桃觉得自己到底与他说过几句话，就算不是认识也起码是眼熟。只是方才才感到自己被救，下一刻的此时便被程洛岑这样不留情面的动作震撼，纪家大小姐难免有些被打脸的恼羞成怒。
　　她气恼地看向程洛岑，一张双臂：“难道你也要来搜我的身吗？！来啊！有本事你来啊！”
　　程洛岑看她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什么傻子。
　　两人对视片刻，程洛岑先移开了目光。
　　纪香桃心头一跳，心道难道自己真的略胜了一筹，又或者……程洛岑或许会看在过去那些少许交际的面子上，放她们一马……
　　少女正在这样漫无边际地乱想，却见程洛岑竟然反身向着刚才被自己戳死的蜘蛛走去。
　　片刻后，几个少女尖叫着抱成一团，看着面前径直将蛛妖尸体带血连浆地拖到了她们面前，再“啪”地一扔。
　　“……你、你想干什么？！”夏亦瑶惊道。
　　程洛岑抬起眼：“你们自己捏命牌，下不去手就自己掏出来扔给我。否则……”
　　少年一剑猛地戳穿了那人面蛛的脑子，再在里面轻轻一搅。
　　短暂的寂静后，少女们的命牌接二连三地向他扔来，纪香桃和夏亦瑶还算是有骨气，意欲拔剑而战。
　　结果手才放上剑柄，程洛岑发现她们竟然想要反抗，“嗤”了一声，俯身将刚才拖曳过来的蛛妖尸体再捞起来，扬手向着两人身上扔了过去！
　　死尸比活着的蛛妖还更恶心可怕些，夏亦瑶原本将命牌捏在手心，心道便是战死，也绝不受这侮辱，结果连汤带血的蛛尸铺天盖地淅淅沥沥而来，夏亦瑶胃部一阵翻滚，手心忍不住用力，竟然就这么捏了命牌！
　　夏亦瑶：“……”
　　纪香桃神色颤抖，却反应极快，跃后几步，长剑出鞘，声音颤抖：“你、你有本事就和我好好打一架，扔蜘蛛算什么本事？！”
　　“怎么不算本事？”程洛岑不以为然：“你也可以扔给我。”
　　顿了顿，少年又道：“更何况，我们又不是没打过，再打一次，难道你就能打过我了吗？”
　　纪香桃又羞又怒。
　　怒自然是因为程洛岑这话挑衅至极，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羞……自然是，原来程洛岑在认得她。
　　少女心事，酸涩难当，偏偏酸中竟然还有那么一丢丢甜，纪家大小姐何曾感受过这种心绪，一时之间差点哇地一声哭出来。
　　程洛岑有些不耐烦，老头残魂在喊什么“不懂怜香惜玉，你小子注孤生，看看人家小丫头都要被你逼哭了，你留下一个又能怎么样”之类的话，更是让他有些烦躁。
　　他上前半步，还要再什么，虞兮枝却探了个头过来：“程师弟，你怎么用了这么久……咦？其他的人呢？怎么只剩下你们俩了？”
　　纪香桃过去和夏亦瑶一起编排虞兮枝得很凶，但此刻，她觉得虞兮枝的声音简直宛如仙音下凡。
　　“二师姐――！”纪香桃毫不犹豫地拖着哭腔向着虞兮枝的方向跑了两步，带了委屈：“程师弟把我们所有人的命牌都捏爆了！他、他……”
　　“哦？这样啊。”虞兮枝听了她的话，这才恍然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纪香桃猛地顿住了脚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为什么只说了“这样啊”就停下了？
　　不应该叱责一下程洛岑惨无人道乘人之危的行径吗？！
　　果然，下一刻，虞兮枝就收回了对这边的探头探脑：“那这边就交给你啦，我去处理一下雪蚕峰的人。”
　　程洛岑抖了抖剑尖，再看向面前的少女，好意提醒道：“或许你现在喊大师兄会更有用一些。”
　　他平举起剑到眼前。
　　将阑剑上倒映出他的眉眼，那是剑眉星目的漂亮眉目，却因为杀气沸腾而中和了这样的漂亮，只显得冷然一片。
　　但下一刻，他就微微笑了起来：“毕竟，二师姐，是我们千崖峰的二师姐啊。”
　　少年剑起，再与纪香桃的剑相撞。
　　片刻后，命牌再爆。
　　眼眶还红着的纪香桃也到了紫渊峰广场，与八位同门面面相觑。
　　纪大小姐吸吸鼻子，凶狠地抹去眼中的泪水：“看什么看！我好歹是被他一剑剁出来的，你们呢？！哼！”
　　……
　　这边太清峰全员只剩虞寺一人，便是他伏天下也独木难支，难成气候，已经不成威胁，虞兮枝心底已经擅自将他划成了“反正一个人也没事干，不如来帮帮我们五人一猫的千崖峰”队伍中的一员。
　　蛛泡死光了，小毒蛛也被砸死，剩下的大蜘蛛有云卓几人对付，此刻显然已经强弩之末，恐怕再喷两波毒，便要真正任由他们摆布，所以她自然便要如方才所说的那样去“处理”一下雪蚕峰众人。
　　池南等人原本因为躲避跌落石块而退到了好几里之外，但等到动静稍歇，到底觉得千崖峰等人出手，大体还是有些为了出手救他们。
　　几人商量一番，还是走上了前来，一为道谢，二为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地方。
　　雪蚕峰众人对太清峰众人的遭遇一无所知，踩着石块向前而来。
　　秘境之外，学宫中，刚刚目睹完太清峰众人被淘汰一幕的雪蚕峰其他弟子微微颤抖，再看看脸上挂着天真笑容的十人小队，眼中含泪，颤抖却徒劳地喊着：“池师兄！高师兄！孟师弟！别去、快逃――！”
　　然而秘境内外，显然这份心意并无法准确传达到位，所以大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雪蚕峰十人有说有笑、神态轻松又满怀谢意地向着石山碎屑中走去。
　　另一面，虞兮枝满怀笑容，身后跟着一锅猫，怀里抱着剑，施施然迎了上来。


第95章 五峰对战（10）
　　另一边，　　见到此处石山摇晃，天崩地裂，于是本来分道扬镳背道而行的琉光峰小队和紫渊峰小队在短暂的犹豫后，　　商量片刻，到底也还是向着这边来了。
　　两只队伍的逻辑和想法出奇的一致。
　　……说不定那个什么炼妖丹就在那边呢！否则为何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不管到底是不是，　　总之都得去看看，不然万一是的话，　　错过了，岂不是成了连参与的机会都没摸到，就直接被判出局了吗！
　　于是紫渊峰和琉光峰在秘境外观战的弟子们屏息凝神，　　欲言又止，　　心里大喊着“不要啊不要啊”，结果还是眼睁睁看着两支队伍行进的路线逐渐靠近，再靠近，　　再到重合。
　　狭路相逢。
　　之前只是神识相撞，江重黎和沈烨默契只当无事发生，　　各走一方，但此刻既然冷不防面对面迎面碰上，　　情况自然大不一样。
　　沈烨叹了口气：“江大师姐怎么也喜欢看热闹？”
　　――按照辈分来说，　　江重黎入门比他还晚几天，　　应称师妹才对，但对方是琉光峰大师姐，他这样带着戏谑的喊一句，也无不可。
　　江重黎素来厌恶沈烨像是满身懒骨头的样子，这会儿听到对方颇为阴阳怪气的一句，　　顿时冷哼一句：“怎么？此路是你开，我们琉光峰还走不得了？”
　　“不不不。”沈烨摆摆手：“只是我以为凑热闹这事儿都是我这种俗人做的，　　没想到江大师姐也难以免俗。”
　　江重黎想反驳说自己不是来看热闹的，刚刚开口，却又转念觉得自己为何要与他废话这几句。
　　于是少女抬手搭在剑柄上，一手已经扣了符，下巴微扬：“昆吾剑阵！”
　　琉光峰弟子倏然散开，先一步成了剑阵。
　　剑阵之中，又有符意森然交错，恐怕便是有飞虫靠近，也会被这纵横符意切割殆尽。
　　“要打便打，我还记得赶路，少废话。”江重黎冷笑一声，铮然出剑！
　　沈烨抬手一挥，紫渊峰十人武器便也尽出。
　　紫渊峰管外门一应事物，也容纳所有峰内不是符修与丹修、又没有去成太清峰的弟子。
　　是以这一峰的弟子，包罗万象。
　　而紫渊峰的剑修兴许初时未选入太清峰，比起他们到底略逊一筹，但潜力此事，与根骨有关，可根骨天定，勤奋悟性却可磨炼，是以像沈烨这样绝不输给其他峰的剑修自然也有之。
　　于是此时，有人拿出笛子呜咽，便有漫天飞鸟起，又有鹰隼从远方呼啸掠来，盘桓于空，只等笛子声令一到，便俯冲而下。
　　又有人随意席地而坐，卸了后背的古琴于膝，抬手一扬，琴音杀气剑意便从指尖一起簌簌而出！
　　还有人身形微顿，竟然悄然消失于视线之中，显然走隐匿必杀的刺客一道。
　　林林总总如此一来，琉光峰的昆吾剑阵剑意虽盛，但面对这样实在太过多样的手段，琉光峰众人的脸上反而有了一丝紧张！
　　沈烨懒洋洋拔剑：“既然江大师姐想打，沈某……自然奉陪。”
　　他人懒洋洋，但既然握剑，眼中的怠懒便顷刻间一扫而光！
　　一剑四圣。
　　……
　　这边紫渊峰与琉光峰狭路相逢，虞兮枝也已经笑吟吟停在了雪蚕峰众人面前。
　　“池师兄，又见面了。”她并不多么靠近，只站在稍高一点的一块巨大碎石上，略一拱手见礼。
　　日光正盛，石山坍塌，这一片的密林都被冲击而下的石块冲平，是以光线便毫无保留和遮挡地倾斜在了少女身上，照耀得她头上的小树枝愈发摇摆，好似还比之前更青翠了几分，而她身后黑锅中的橘色猫咪更是毛色发亮，让人见之心喜，忍不住想要撸一把，过过手瘾。
　　“虞师妹。”池南正衣冠，再回礼，翩翩少年郎在阳光下认真拱手，人如玉，礼也如玉：“方才感谢千崖峰出手相救。”
　　顿了顿，少年又赧然道：“本以为对上这蜘蛛，我们的毒丹总应该占上风，却到底是经验不足，平素里太过纸上谈兵，竟然闹得如此狼狈，倒是让虞师妹看了笑话。”
　　虞兮枝笑眼弯弯，声音再温和几分：“池师兄哪里的话，蛛母如此庞大凶狠，那蜘蛛数量又如此之多，本就难以处理，你们已经非常厉害了。”
　　少女笑意盎然，面容姣好，又这样婷婷立于阳光之下，说些夸赞之语，雪蚕峰丹修多半都是少年，此刻只觉得心头暖意融融，竟然有些脸红，还有人甚至耳根烧烧，不好意思去看虞兮枝的笑颜。
　　小知知一手托腮，坐在虞兮枝肩头，冷眼看着面前露出赧然微羞之色的少年们，盖在袖袍下的手指搓了搓。
　　他搓了搓手指的同时，秘境之外的谢君知微微皱了皱眉，扬了下巴，看虞兮枝笑吟吟的脸，再看她因为笑而愈发明显的小梨涡，也不自觉搓了搓手指。
　　虞兮枝正笑意盎然地放松着雪蚕峰众人对她的警惕，却听小知知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你喜欢这位池师兄？”
　　虞兮枝愣住。向来卓绝的演技甚至都差点没崩住此刻和善可亲的笑容。
　　“我为什么要喜欢他？”她传音诧异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觉得……？”
　　“哦。”小知知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似是得到了虞兮枝的反问后，心情舒爽了几分，却又有些尴尬。
　　但顿了顿，他到底还是有些欲盖弥彰道：“我只是好像没见过你这样对别人笑。”
　　他的声音显得格外理直气壮，却又有点莫名的赌气。
　　小知知不自觉地微微噘嘴，心道别说对别人了，就算对谢君知你也没这么笑过！哼！
　　虞兮枝：“……”
　　有一说一，她确实没这么笑过。
　　毕竟这笑，就像是养猪户过年前看到了自家能卖好几千的大胖猪时的满意喟叹，又或者割了一茬韭菜后，再看新的韭菜天真无邪地飞快冒了出来，自己磨刀霍霍，一刀一个胖猪仔，一刀一茬嫩韭菜。
　　就、很难解释。
　　觉得难以解释的时候，虞兮枝也反省了一番，自己是不是笑得太甜太假，所以小知知感觉到了不对劲，这才好意提醒她，不要露出什么破绽。
　　真不愧是小知知，自己的演技都快要瞒不过他了呢！
　　于是下一刻，雪蚕峰众人眼睁睁看着岩石上的少女笑容微收，像是不想玩儿了一般，露出了点恹恹之色，再倏然抽出了手中的剑！
　　大家还在想那点恹恹怎么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却见少女举剑到眼前，微微吹了一下剑刃：“既然雪蚕峰的大家这么感谢我们千崖峰，大恩不言谢，要用实际行动证明，所以，就请各位……把命牌送给我吧。”
　　话音落，烟霄起。
　　那日擂台赛时，端着紫砂茶杯的祁长老说过一次“江梅仙去”，虞兮枝这才知道，那日斩妒津妖人时，连贯顺畅而下，连破十几处的剑招，便叫做江梅仙去。
　　而此刻，雪蚕峰有十人，除去已经伏天下的池南，也还有九人。
　　正适合一剑江梅仙去。
　　剑光如江流绵延不绝，而剑意每一次停顿，所击破的一人，便如绽放梅花点点！
　　少女身影如仙，剑光如流光，池南反应过来的时候，虞兮枝已经直接击晕了甚至还未来得及拔剑的四个师弟！
　　池南又惊又怒，渡业丹剑起，却已经追不上击破四人后，剑意更浓更盛的少女！
　　于是渡业丹剑留下铿锵一路剑痕，却也只是徒劳，少女身形穿梭，竟是一剑尽破雪蚕峰九名弟子！
　　最后一剑，虞兮枝停在了愕然睁大了眼睛的高修德的脖颈上。
　　她的剑快极，却也清晰极，高修德虽然来不及反应，却清楚地看到之前她一路打晕其他师弟师妹，都是用剑柄，可偏偏此刻，她架在自己脖颈上的，是锋利冰冷的剑刃！
　　“二、二师姐，有话好说。”高修德想要远离那剑刃，但他才动，便感到那剑意显然更盛，几乎要将他的外皮直接割裂，顿时不敢再动。
　　“知道为什么偏偏这样对你吗？”身后尚有池南的剑，虞兮枝却竟然还有空这样问了一句。
　　高修德似有所感，却依然回道：“为什么？”
　　“空啼沙漠并肩而战的时候，你做的不错，后来，你也不错。”虞兮枝微微一笑：“所以现在，我一剑抹了你的脖子，便尘归尘，土归土，我们恩怨两消，只记得之后事，不记得之前，你觉得如何？”
　　她的记仇小本子上，还写着这位曾经多次在学宫欺负她的雪蚕峰亲传弟子高修德的名字呢。
　　虽然后来敢欺负她的人少了些，但本子上，高修德的名字却还没有划掉。
　　高修德哪敢说“不如何”。
　　更何况，后来他自己也有反思，觉得此前的自己实在是混账极了，然而他到底有些难以开口道歉，只想悄悄逃避这事，顺便盼望虞兮枝将此前重重忘了。
　　高修德咬牙，点了点头，却到底有些不甘心：“如果我此前向师姐道歉了呢？”
　　“那当然不用再遭一次这痛啦。”虞兮枝声音轻快：“放心，我下手很快的。”
　　事实证明，无法面对自己过去的人，必将被过去以更痛的方式击破。
　　高修德悲痛想道。
　　下一刻，池南剑意终于追上了虞兮枝，而虞兮枝也轻松利索递出江梅仙去最后的剑意，正如此前杀妒津妖人时，最后的剑意总是留给妖人头颅一般。
　　命牌倏然爆开，高修德出局。
　　虞兮枝将第九个命牌塞进芥子袋，完全不去挡池南的剑，竟然就这样反身后退，一溜烟避开池南震怒的剑意，一溜烟跑了。
　　跑之前，还不忘一把端住跑得比较慢的，装猫的锅。
　　池南：“……”
　　“………………”
　　就离谱。
　　场外，紫渊峰广场上。
　　雪蚕峰九人与太清峰九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高修德捂着脖子，面有痛色，有命牌相挡，虞兮枝的剑当然没有伤到他，但痛却真实地存在着。
　　他有些愕然地看着太清峰九人，沙哑道：“你们……怎么也在这里？大师兄呢？”
　　目睹了雪蚕峰被淘汰全过程的太清峰众人此刻看着他们，心有戚戚，只觉得同病相怜，好不亲切。
　　陆之恒咬牙叹道：“别提了，千崖峰的人……”
　　说到这里，雪蚕峰众人已经福至心灵地读出后四个字。
　　千崖峰的人，不讲武德！
　　十八人面面相觑，都是被千崖峰搞出来的小队，此刻相觑便是两眼泪汪汪，有人想偷偷去看高台上的谢君知，也有人长叹一声，再看向宝镜中，已经快要决出胜负的紫渊峰与琉光峰，竟然不免有些羡慕。
　　进秘境之前，又有谁曾想过。
　　拔剑，竟是一件奢侈的事。
　　能堂堂正正一决胜负。
　　真好。


第96章 五峰对战（11）
　　琉光峰众人这一场打得堪称惨烈。
　　他们要警惕天上的鸟，　　地上的爬虫，还有树枝上可能突然探头的蛇。
　　他们要抵御那铮然琴声乱其心智，那砰砰大鼓慌其扔符的手，　　画符的线，还有持鞭的人卷他们的符，　　更有时不时从空气中凭空而出的隐修一击破阵时的剑。
　　再加上一个平时看起来不着边际，结果真的拔剑的时候，　　一剑四圣的沈烨沈师兄。
　　四圣剑意沉沉，竟然将琉光峰的昆吾剑阵恰恰笼罩其中，别管什么符意剑意，　　统统被那四圣剑意带得迟钝三分，　　让他们连躲避那些层出不穷巧思难明的攻击都变成了一件颇难的事情。
　　有人想到了那时与沈烨同台的虞兮枝，心道为何那时她看起来还很是轻巧，究竟是真轻巧，　　还是说，被剑意所缚后，　　竟然二师姐也能用剑意解开那层层束缚？
　　有人忙里偷闲，给自己脚上胳膊上各扔了几个悬浮符，　　结果发现简直适得其反，　　四圣剑的沉沉剑意原来更多针对的是身体和剑意，　　他险些被几个悬浮符带得直接冲天而起不说，该挥的剑也还是没挥出来。
　　若非江重黎到底也是伏天下，伏天下的符修点燃的符意便也比从前爆裂几分，在这样层出不穷的攻击之中，她还能保持镇定，　　精准地将几张符扔到了敲鼓的音修几人身上，成功地淘汰了对面几人。
　　这才打乱了些紫渊峰的阵型，　　让琉光峰有了喘息和反击之力。
　　见过了之前千崖峰单方面一对九的惨无人道“屠杀”，此刻学宫里观赛的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此处。
　　见到两边有来有回，有来有往，众人这才颇有一种回到自己想象中正常五峰对战时的感觉。
　　要知道，大家看完了五峰对战以后，教习们可是要求了让大家之后写三千字观后感的！
　　尤其要描述其中自己印象最深刻、最有启发的一幕，并且阐明自己从中学到了什么。
　　如果不是琉光峰与紫渊峰感天动地的这一场对战，只怕大家交上去的作业里，要么是在描述程洛岑阴恻恻的可怕笑容，要么是哭着提笔表示不要相信笑得灿烂的虞二师姐，逃，快逃！
　　但看着看着，又有人品出了点儿不对。
　　“师兄，你说咱们观后感怎么写啊？我们雪蚕峰是丹修，我看符修和紫渊峰的剑修音修隐修大家，我……我实在是没什么感想啊！”
　　结果话音才落，旁边的剑修师妹也苦着脸：“对剑修也没有什么参考价值，你看看沈烨师兄的剑招剑式，我又不是紫渊峰的，对四圣剑我简直一无所知，他的剑招又完全是在配合紫渊峰的其他同门，难道我要写‘四圣剑看起来很厉害，我也想学’吗？”
　　一众人面面相觑，从看打架的热闹慢慢变成了哭丧着脸，突然觉得面前秘境里的热闹也不是那么香了。
　　……
　　琉光峰与紫渊峰这边还在两厢对峙，千崖峰小队已经迅速搞定了大母蛛，易醉还在克服自己的心理，难以下手掏妖丹，就见从石山山洞走出来的程洛岑面无表情上前，扫了他一眼，随即探手。
　　硕大妖丹就被他这样直接抓了出来。
　　易醉：“……”
　　给有点洁癖的孩子留个机会好吗！
　　到底是几人齐心合力战的蛛妖，这样巨大体积、实力也非常不凡的妖兽极为难见，直到此刻，大家也还有些喘息。
　　之前在空啼沙漠掏的妖丹虽然也不错，但这么大如脸的，大家到底还是第一次见，不免都凑了过来，你摸摸我捏捏，显然极为好奇。
　　虞兮枝端着一锅猫狂奔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四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人：“池师兄过来了你们拦一下――！”
　　虞寺还在左一剑右一剑地处理大母蛛身上适合炼器和有价值的部分，这蛛妖不知修炼凡几岁月，身上处处是宝。
　　一身硬壳可以炼硬甲，蛛脚可以炼武器，还有哪些流淌出来的毒液，虽然味道难闻了些，稍有不慎，碰到也是一桩麻烦事，蛛妖已死，毒液也失了些活性，但依然是不可多得的好材料。
　　虞寺沉迷收集，一模一样的蛛脚放了整齐一排，蛛腹硬甲对称四块，整齐列在他中品芥子袋的小院子里，看起来赏心悦目。
　　此刻听到虞兮枝的声音，他才突然回过神来，有点怔忡地看着举剑飞驰而来的池南，难得脑中空白了一刻。
　　池南为何要举剑追枝枝？
　　虞寺：……
　　是了，他们还在五峰对战！
　　太清峰的师弟师妹们还在石山洞穴中！
　　大师兄接了第十瓶毒液，整齐列成一排，这才向着石山洞穴的方向走了两步，然而神识所至，没有蛛泡没有妖，没有师弟没有师妹也没有人。
　　空空荡荡。
　　虞大师兄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看向虞兮枝。
　　虞兮枝端着锅，一边跑，还分出了一只手，径直指向程洛岑：“冤有头债有主，是他干的和我没关系――！”
　　说完这句话，虞兮枝微微一顿。
　　口嗨一时爽，她话未落音，她便突然想到了原书剧情里，自己阿兄最后陨落于程洛岑剑下的事情。
　　之前已经避免了那么多剧情，总不能此刻功亏一篑，让这两个人有什么对上的机会。
　　于是程洛岑和虞寺眼睁睁看着少女突然停下了奔逃的步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扭头想着虞寺冲去：“我刚才是胡说的！阿兄别看程师弟，淘汰了太清峰师弟师妹的人是我！都是我！”
　　橘二坐在锅里并不安稳，少女跑起来的时候，显然并没有顾及它是否坐得安稳，于是一锅猫在里面摇摇晃晃，险些被摇出来。
　　末了，虞兮枝跑太快，冲太勇，又被捧着的锅猫挡住了视线，没有看到脚下突然凹陷的石坑。
　　下一刻，虞兮枝整个人向前绊倒一瞬，又向下坍塌而去，而锅上到底还有悬浮符效果未尽，而少女刚才冲刺的惯性也尚在，是以连锅带猫都向着虞寺脸上猛地盖了过去！
　　橘二突然凌空，吓了一跳，尾巴整个都炸开了，宛如一根蓬松的鸡毛掸子，圆润猫头上，猫耳微微后压，金色的瞳孔更是猛地睁大。
　　橘二：……所以我要假装自己只是一只普通小猫咪，任凭自己无助落地，还是施施然在半空定住来着？
　　电光石火间，橘二想起那日与怀筠真君的约定是，猫咪就只能是猫咪。
　　世上有普通的小猫咪，也有不普通的小猫咪。
　　橘二决定做后者。
　　于是毛茸茸蓬松的尾巴朝天微动向着内里回旋飞速画圆，整条尾巴都因为这样的运动而颤动了起来，肥硕橘猫的身体竟然就因为自己尾巴这样的运动，而悬停在了半空！
　　锅身震荡，却到底因为悬浮符的效用，最终停在了半空中，橘二稳住身形，尾巴微微向前，优雅前飘，平稳落锅，又变成了安稳的一锅好猫。
　　虞兮枝摔了一跤，而这样的体验对修仙后的她来说实在是新奇，她整个人都愣了片刻，这才爬了起来，是以正好错过了橘二自己稳住自己的过程。
　　这样一个趔趄，池南已到，再见同样独自一人的虞寺，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的同时，也心生警惕。
　　他脚步微顿，扬声道：“虞大师兄，敢问你是站在千崖峰一边，还是愿意以仅存的太清峰弟子之名，与我联手，和千崖峰一战？！”
　　方才这一切发生都都太快，虞寺还在震撼于橘二的尾巴，被猛地这样一问，竟然片刻间，难以决断。
　　池南如何不知虞寺所想。
　　无非是方才虞兮枝平山破石洞，其实也算是为太清峰破了局。若是没有这一遭，便是战那些蛛泡，恐怕太清峰小队也要折损大半，又与现在又何区别？
　　就像刚才雪蚕峰几人若无千崖峰相助，背腹受敌，只怕或许会更加狼狈。
　　池南正要再感同身受地劝说虞寺几句譬如“一码归一码”的话语，不远处却已经又有了动静。
　　却是厮杀一场后的琉光峰与紫渊峰残存的弟子。
　　琉光峰只剩下了江重黎等三人，紫渊峰还有沈烨等四人，此刻七人虽然都有些狼狈之态，彼此之间更是有些吹胡子瞪眼，但竟然站在一起，丝毫不见方才剑拔弩张之势。
　　很显然，两败俱伤后，再看向地动山摇的不远处，江重黎和沈烨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两虎相争，结果岂不是便宜了其他三峰？！
　　然而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两边都已经折损大半，于是两人只得捏着鼻子口头五五分了一下战利品，并表明最后的炼妖丹出现时，再各凭本事争夺。
　　换句话说，这两峰虽然现在看起来颇为狼狈，人员加起来也不过七名，但却已经结盟，并拥有了两位剑修符修两位伏天下，实力不可小觑。
　　至此，五峰算是终于相遇。
　　沈烨扫了一圈场间，又听到了池南最后一句。
　　他到底与虞兮枝等人相熟，如此一来，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池大师兄，不如……与我们联手？”沈烨扬声道：“灵宝中你可以任意挑选一份适合你的。”
　　池南被虞兮枝猝不及防坑了一手，便是不要灵宝，也想要出了这口气，闻言再看紫渊峰和琉光峰组合而成的这只小队，已经明白了过来，自然颔首：“自当如此。”
　　于是三峰联手小队里，竟然就这么有了三位伏天下。
　　反观千崖峰这边，也不过虞兮枝易醉程洛岑三位伏天下。
　　三对三，似是能决定一切的选择权，来到了虞寺身上。
　　无论他去哪边，一位已经元婴境的伏天下，便已经接近可以直接决定战局的结果。
　　几双眼睛同时看向了虞寺。
　　虞寺当然对这一点非常清楚。
　　沈烨心想虞寺向来偏宠自己的亲阿妹，恐怕这次也要毫不犹豫地去千崖峰一方了，自己便是也抛出吸引池南时同样抑或更优越的条件，他也不一定会答应，还不如不开口。
　　虞兮枝却一反常态，什么都没说，若有所觉地看向虞寺。
　　却见紫玉发冠端正的少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我谁也不帮。”
　　沈烨猛地抬头，虞兮枝却露出了阿兄果然会如此的微笑。
　　下一刻，虞寺又道：“你们若是战，我不插手，也不乘人之危去搜寻秘宝，只在旁边观战。但到了真正争夺炼妖丹之时，我却也不会退。”
　　“太清峰十人小队虽然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但是，我在的地方，就是太清峰。”


第97章 五峰对战（完）
　　话已至此，　　大家各自为虞寺的话语而心潮澎湃，几人都在想，便是自己的峰折兵少将又如何，　　只有自己一人又如何？
　　只要自己在，便是人在峰在！
　　众人战意燃烧，　　接下来便自然应当千崖峰与三峰联合队各自拔剑，一战高下。
　　虞兮枝却歪头看向虞寺。
　　“阿兄，　　虽然你放话的时候很有太清峰大师兄的威严，但……”她拉长音调，顿了顿，　　再道：“你拿了我们的战利品。”
　　她指向已经没了几对蛛腿和壳子的大母蛛：“已经入了你的芥子袋，　　就是你的东西了，我们千崖峰当然也不会要回来啦。但既然如此，你难道不应该……对我们千崖峰有点表示吗？”
　　此言一出，　　一直在旁边旁观情况的易醉顿时一拍手。
　　妙啊！
　　方才他只顾着为虞寺掷地有声的最后一句感慨了，心道虞寺身为太清峰大师兄，　　不愧是下一任太清峰峰主、也就是昆吾掌门的候选人，这话说得可真是漂亮极了。
　　结果转头就被虞兮枝一句话问懵了！
　　果然，　　再威严的哥哥，　　在妹妹面前都是没有面子的！
　　虞寺进退维谷，　　虞兮枝都把话堵死了，他自然无法将那些摆放得整齐对称极了的蛛腿蛛壳们放回去或还回去，只能收下的同时，暗暗后悔自己刚才怎么一时兴起，卸了这么多。
　　他当然本意并非据为己有，　　本想出秘境之后，再还给虞兮枝他们的，　　结果还没来得及说，就出了这么一遭。
　　亏惨了。
　　念及至此，虞兮无奈地摇了摇头，道：“那你要什么表示？”
　　胜利面前，虞兮枝并不怎么要脸。
　　见虞寺已经捏着鼻子认了，她飞快顺杆而上：“要么阿兄帮我们对战他们，要么……我想看看阿兄的命牌。”
　　刚才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再加入千崖峰的队伍，虞寺做不来。
　　但后半句的看看命牌，自然不是“看看”这么简单。
　　少年苦笑一声，再叹了口气，心道自己这个忍不住收集东西的毛病真的刻不容缓要改一改了。
　　下一刻，虞寺已经解了命牌，在空中划过一条漂亮的弧线，扔到了虞兮枝手里。
　　虞兮枝摩挲了两下命牌，到底思忖了片刻是否应该让虞寺留下来，但短暂地对比斟酌后，她还是飞快下了决断。
　　她抬手冲虞寺挥了挥，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阿兄不要生气哦，要怪只能怪搞了个五峰对战让我们对立的那些人！拜拜啦阿兄！”
　　下一刻，她手指用力，捏爆了虞寺的命牌。
　　虞兮枝将剩下的半截命牌扔进芥子袋，再转眼，已是一派认真。
　　易醉等人早已将大母蛛的那枚巨大妖丹收了起来，此刻也来到了虞兮枝身侧，各自站开，看似阵型随意，但隐约已经是千崖剑阵，有灵气剑气悄然流转。
　　“那么，要在这里拔剑吗？”虞兮枝抬手压在剑柄上，扬声问道。
　　沈烨与江重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退意。
　　“入秘境到现在，还未见什么灵宝，若是此时便战，不免有些吃亏。”江重黎道：“炼妖丹前见，你们觉得如何？”
　　虞兮枝与易醉对视一眼，再扫了一圈其他人，这才收回视线，颔首：“好。”
　　说着好，千崖峰几人却依然站在不同的石块上，没有要动作的意思。
　　其他三峰的联合小队便转身退去。
　　等到神识之中，却无这只小队的身影后，千崖峰众人才将手从剑上取了下来。
　　虞兮枝方才寸步不让，气势汹汹地逼走虞寺，再逼走联合小队，这会儿便有点儿有气无力，她摆摆手：“快挖，这个地方肯定有问题，那些蛛泡里面的灵泉都是哪来的？蜘蛛怎么可能泡一泡就变成蛛妖？你们细品炼妖丹这个名字，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不用她说，黄梨已经倾注了灵气在锄头上，抡起再猛地锤在了地面！
　　于是地面轰隆，却到底比刚才平山时的地动山摇要平和几分，加上他们之前在这里闹出来的动静就已经足够大了，不至于引起联合小队的注意力。
　　轰然后，地面倏然裂开。
　　空气中，灵气与妖气都悄然浑浊且浓郁了许多。
　　虞兮枝开了灵视，再去看，只见地面裂缝之中，有浓到化不开的妖气飘散出来，再上前几步，黄梨又顺着裂缝敲开些许石块，那些浓郁妖气便集中在了一颗珠子模样的东西上面。
　　有灵泉恰巧经过珠子所卡的石缝，是以经过的灵泉便从原本近乎无色的微蓝之色，变成了之前蛛泡中的猩红。
　　经过灵泉如此日日夜夜流淌滋润的珠子于是愈发漆黑发亮，看上去竟然可以用黑却璀璨来形容，分明色泽浓郁，其中却好似蕴含着什么流转的星河，有星星点点的光泽点缀其中，妖异却好看极了。
　　五人小队面面相觑。
　　“要拿吗？”易醉蹲下身，盯着看了一会儿，还抬手在两边灵泉好奇地触碰了一下，在沾染到那份猩红的时候，猛地缩回了手，他看着手指尖上冒起的些许黑气，起了剑气将其燃之，这才问道。
　　毫无疑问，所有人都知道，这便是炼妖丹。
　　拿了，便等于千崖峰取得了这场五峰对战的胜利。
　　但他们入了这秘境后，便看到了这边，除了之前遇见了一波青竹髑髅，收了一茬嫩竹笋和竹筒饭原料之外，所谓的灵宝竟然一个没见，满打满算，也只收获了一只硕大妖丹，便直接到了炼妖丹面前。
　　拿了这丹，恐怕这秘境就要结束了。
　　几人不免有些犹豫不决。
　　……
　　秘境之外，虞寺站在紫渊峰广场上，仰头看着面前宝镜中的画面，不免再叹了一口气。
　　谁能想到，原来他们太清峰以为自己手气不好，抽到了石山隧道这样可怕的降落点，本以为是虞寺的手气实在不佳，可这样看来，原来他们竟然普一开始，就是距离胜利最近的一只队伍。
　　太清峰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感慨万千，有许多话语想说，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试问便是他们去战胜了蛛泡中异变的蛛妖，难道就会掘开地面吗？
　　恐怕到时候，他们只想早点逃离如此暗无天日的地方吧？
　　也只有虞兮枝这样疯到为了看石山中有什么动静，竟然一剑平山头的人，才会想到再掘地三尺去看看吧。
　　如此说来，他们输得也不算冤枉。
　　学宫中，大家却在着急。
　　其余三峰扼腕叹息，有说虞兮枝实在狡诈多计，先是逼走虞寺，又不知说了什么，骗走了其余三峰的，也有反唇相讥说这一片本就是千崖峰打下来的，三峰要走也是正常，一时之间学宫弟子竟然分成两派，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又有人急道：“他们在看什么？难道那炼妖丹有问题？”
　　学宫这边无人明白，但紫渊峰广场上却有许多与虞兮枝一道去过空啼沙漠混元秘境的同门，自然便是好似明白了什么。
　　“是在讨论要不要再去挖挖别的宝贝吧？”陆之恒啧啧道：“不吃干抹净，到底有些亏。”
　　许多人在猜测究竟为何，千崖峰众人却已经在短暂的沉默后，有了决断。
　　“我们来五峰对战，是为了什么？”
　　易醉沉沉开口道：“是为了我们千崖峰，有一座正殿。”
　　程洛岑点头：“秘境常有，但正殿难得。”
　　黄梨深吸一口气，云卓自然也毫无异议，于是四人同时看向虞兮枝。
　　虞兮枝轻笑一声：“你们都想好了？”
　　“天灵地宝罢了，改天我带几个来给大家分着玩，谁稀罕！”易醉朗笑一声，毫不在意道：“取丹吧。”
　　于是虞兮枝将橘二赶出锅，又将锅拎到近前，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双筷子，小心翼翼将那炼妖丹就这样用两根筷子夹了起来，再放进了锅里。
　　天旋地转。
　　再抬眼，秘境已散。


第98章 悟道功德。
　　沈烨等人愣了足足有一炷香那么久，　　甚至一如太清峰小队一开始被程洛岑一剑淘汰的时候一般，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幻境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就这？
　　就这……？！
　　沈烨环顾四周了足足三四次，　　这才确定自己是真的到了紫渊峰，再去看另一边，　　却分明不见千崖峰小队的身影，不免报了几分侥幸：“如果此处不是幻境，　　可现在秘境都没了，千崖峰却没有出来！所以……”
　　“所以什么？”韩峰主起身，恨铁不成钢地冷哼一声：“所以这就可以掩盖你们被虞兮枝戏耍一遭，　　遗憾出局的事情吗？”
　　沈烨张口结舌：“师、师尊，　　我们真的被淘汰了吗？我们还一个灵宝都没拿到呢！”
　　江重黎和池南都想冲上来捂住他的嘴，进入此次五峰对战的秘境之前，他们当然早就去藏书阁翻阅了往年的大致资料。
　　印象里，　　无论输赢，每一次的五峰对战不仅从未如此快就结束过，　　便是提前出局的小队，也从未像他们一样真正双手空空过！
　　江重黎面有赧色，　　却还是咬牙问道：“请问为何千崖峰小队还没有出来？我们……分开以后，　　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好了炼妖丹前见，　　当然不是无的放矢。
　　按照往年记载，秘境境枢的秘宝被发觉之前，一定会有山崩地动的动静，她们分明也身处秘境之中，没可能对这样大的动静毫无反应！
　　可偏偏，　　千崖峰小队竟然好似真的瞒天过海，竟然没有让他们觉察到丝毫！
　　而且……就算他们真的手有秘法，　　能够做到这一点，他们找到炼妖丹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
　　念及至此，江重黎突然微微一顿。
　　山崩地裂，也不是没有过……
　　“难道……”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眼：“便是在那石山……”
　　虞寺颔首：“正是在石山之下。”
　　江重黎：“……”
　　三峰联合小队：“……”
　　他们眼前浮现了之前千崖峰小队死死站在石山之上，寸步不让，如临大敌的样子，心中冒出了和虞寺之前一样的喟叹。
　　为什么他们当时没能再警觉一点，观察再仔细几分呢？
　　淘汰已成定局，却有人在喟叹之中无意抬头，“咦”了一声。
　　于是其他人被他的声音惊动，也向着那宝镜看去。
　　既然其余几峰已经淘汰，于是原本分割成了五份画面的宝镜自然合二为一，呈现出了完整的一副画面。
　　千崖峰小队五人一猫，还在画中。
　　别人出了秘境，他们拿了妖丹，却依然在秘境之中。
　　然而此秘境却好似并非彼秘境。
　　雨林依然是那片雨林，然而整个秘境空间都好似被重新排列组合了一遍，显然向前也并非是之前的路，而是会通向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某处雨林空间之中。
　　池南却想起了什么。
　　“之前看从前五峰对战资料的时候，我恰好翻阅到了一位师兄的笔记。”池南道：“是说，最终拿到了此次对战胜利的队伍，并不会立刻出秘境。秘境会自动将所有未曾被获取的灵宝区域划分开来，由优胜队伍逐一去探索，若是能胜守灵宝的妖兽，自然便可取到灵宝，若是不敌，捏了命牌再出局便是。这也算是对获胜峰的奖励之一。”
　　与此同时，同样解释的声音也响起在了学宫之中，有博闻多识的教习忆起此事，娓娓道来。
　　观战的重任本以为五峰对战到此便要突然画下中止，马上就要去写观后感了，不免各个都有些意犹未尽，更何况，这对战被千崖峰小队结束得太过直接了当，就好似一碗饭吃到最美味的一块肉时，却突然说没有下一块了，不仅没有肉，连饭都没了，还要立马下地干活一样。
　　这会儿听到还能再看，别管有没有能支持的队伍了，大家顿时重新来了兴致。
　　没有了天然阵营决定支持队伍的这一层桎梏在，大家的话茬子反而比之前更多了几分，语意之中也多了些自由和肆意。
　　“程师弟也太厉害了吧？你们刚刚看到他掏妖丹的那一下了吗？干脆利索果断，剑修当如是！”有人赞道：“也不知等我斩了妖后，能不能像他一眼掏妖丹。”
　　“你也不想想，他们当初去空啼沙漠掏了多少蛇妖的妖丹，哪有人一开始就什么都会，还不都是熟能生巧。若你真的想和他一样，之后便多接任务，多去除妖，自然也有这样的一日。”
　　“你们注意到黄师弟的锄头了吗？过去果然是我太狭隘，还嘲笑过他的锄头，现在看来，锄头又怎样？人家一锄头能垦地，还能除妖，又比剑差了什么呢？”
　　……
　　一时之间，千崖峰五人竟然都有了些簇拥崇拜者，还有人因为“程洛岑厉害，还是易醉更厉害些”的话题争辩了起来，除此之外，更有些人觉得橘二实在憨态可掬，可爱极了，恨不得自己也能上手摸一把它神奇的尾巴。
　　当然了，也有人悄悄猜测橘二究竟为何，世间修者百态，但也总是修者，这小猫咪虽然可爱，但也到底是动物。
　　动物若是通了神智，有了修为，便只有两种可能。
　　一为妖，便如那蛛妖，又如那些蛇妖。
　　二为祥瑞，便如昆吾山宗守山的那一位麒麟神兽。
　　这小猫咪……又是哪一种？
　　若是前一种，难道千崖峰擅自豢养妖物？
　　若是后一种……谁把瑞祥盛在锅里？
　　……
　　秘境之中，千崖峰小队还有些愣神。
　　既然已经天旋地转，几人都以为这秘境便要结束，已经在幻想千崖峰上宏伟正殿了，结果面前一转，竟然还在秘境之中。
　　“什么情况？”易醉左顾右盼地拧眉：“秘境出问题了吗？耍赖不想送我们出去？还是说那不是炼妖丹？”
　　“不应该吧？”这状况有些蹊跷，虞兮枝犹豫片刻，还是展开了自己的神识，然而神识却竟然于虚空之中碰到了些许桎梏，显然他们所处，竟然便是面前与周遭这一片割裂空间，而神识之中，不远处，更有妖物潜伏。
　　虞兮枝思忖片刻，侧脸看了一眼小知知，却见他似乎并没有解释什么的意思，于是提议道：“不然……先去杀一下前面的妖物试试看？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兴许处理了此间妖物，便有解决的办法。”
　　老头残魂却已经飞快地感受到了此方空间变化，在程洛岑体内道：“这是连环秘境，杀了这妖，拿了此处灵宝，你们便会自动被传送入下一方空间，直到你们拿了所有灵宝，杀了所有妖，亦或者认输为止。”
　　程洛岑奇道：“这是要送我们灵宝的意思吗？”
　　老头残魂有些语塞：“……送你个锤子送！这种秘境是闯关形式，且妖物就在面前，避无可避，当年有大能以这种秘境为模型，再在每一个连环空间中都再设无数陷阱，凶险无比，我曾经便差点折在一个这样的秘境里。你小子不要以为自己伏天下就很厉害了，从而掉以轻心！在老夫那个年代，伏天下多如狗，大宗师遍地走好吗！”
　　这话初听之时，程洛岑不免对老头描述的年代十分神往，但境界越高，程洛岑自然对修仙这一途的凶险所知越多，更何况，听他这么说多了，便自然有种免疫了的感觉。
　　于是老头激.情回忆当年盛况，絮絮叨叨一大堆，最终得来了程洛岑冷漠的一声“哦”。
　　既然除了战，便无法离开，程洛岑便已经上前，再拔剑。
　　虞兮枝虽然已经慢慢地在相处的过程中，接受了程洛岑也是千崖峰的一份子，自己的师弟之一，甚至有些和和美美一家人的感觉，但到底因为原书剧情，她对他总是多了两分观察。
　　看到程洛岑这个样子，虞兮枝不由得在心底感慨了一声。
　　……真不愧是龙傲天，废话半句没有，心中坚韧不拔，一个人，一柄剑，二话不说就是干！
　　程洛岑都已经拔剑，千崖峰小队自然便重新提起精神。
　　只是那锅中有炼妖丹，此物又显然有些妖气，不太方便收入芥子袋，便只能先这样放着。
　　可这样一来，橘二怎么办？
　　毕竟他们也不能确保妖兽只从正面来，万一一个疏忽，橘二遭遇袭击，又该怎么办？
　　毕竟他们都有命牌，橘二虽然也算是编入了千崖峰小队里，但介于“猫咪就只能是猫咪”，便当做类似于驭兽师的召唤兽一般带了进来，否则也能踩碎命牌逃生。
　　一时之间，几人也有些犯难。
　　看向五人望来的视线，橘二眨了眨眼，似是明白了大家打量中的意思。
　　咋？
　　摸的时候哎呀毛毛软软好可爱，这会儿觉得我小猫咪是拖累了是吗？
　　橘二不太高兴，上前两步，走到了锅旁边，微微扬起头，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
　　就在大家以为橘二是想要守着锅，亦或是闻见了什么奇怪味道的时候，却见橘二突然张开了嘴，大喵了一声！
　　“喵呜嗷呜呜呜――！”
　　抑扬顿挫的猫叫声回荡在整个空间之中，方才神识探得的那些妖物像是被橘二这一嗓子唤醒了一般，纷纷从密林之中苏醒了过来！
　　易醉叹为观止地感受着前方愈发浓郁的妖气，再有点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橘二。
　　小猫咪伸出后腿，歪头用后脚挠了挠自己的耳朵，眨了眨眼。
　　脸上写满了“让你们觉得小猫咪没用，瞧！我小猫咪有独特的吸引妖兽的办法呢！”
　　虞兮枝：“……”
　　倒也不必用这种方法证明自己呢！
　　珍惜安静的小猫咪。
　　然而既然妖兽已经闻喵声而来，便自然要先战。
　　程洛岑在最前，自然第一个感受到了兽潮的冲击。
　　踏平密林灌木呼啸而来的，竟然是头顶烛火的青紫色鸡妖。
　　如半人高矮的鸡带烛摇摆着身体，发出类似于公鸡打鸣的声音，然而既然它身形如此巨大，自然这声音便更加有穿透力和震慑力，尤其这鸡带烛显然喜群居，此刻这样一大片冲来，尤其显得气势汹汹。
　　地面因鸡带烛的向前冲跑而震动，程洛岑显然被这个样子的妖镇住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
　　将阑顷刻间便与人一并化作了杀入妖群之中的剑光。
　　鲜血迸开，程洛岑杀这妖显然也极有技巧，初时还在试探要害，在找准了其最脆弱之处后，一剑诛之，再一剑撕其骨肉，抽剑之时，便会有妖丹顺着剑气撕裂开来的巨大伤口滚落而出。
　　于是他杀一路，便有妖丹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如此一路杀去，程洛岑一口气竟然斩杀了数十只鸡带烛，而其他几人显然也不会任他一人在前厮杀，自是也挽剑入了战局。
　　只有虞兮枝对橘二稍显担心，慢了半步。
　　……也就是这半步，让她觉得自己对橘二的操心，都是多余的。
　　这猫竟然丝毫没有看锅的意思，而是微微后压身体，再如倏然起跳――
　　下一刻，橘二已经到了程洛岑挖下的第一颗妖丹前，抬爪拨了拨，再毫不犹豫地一口吞下。
　　那妖丹几乎与小猫咪的半个头一样大，比之前的蛇妖妖丹稍微小一旦，但它却也吞得毫不费力，那妖丹更像是入口即化般，并没有将橘二的脖子顶出一个妖丹的形状。
　　小猫伸出粉色舌头，舔了舔嘴唇，显然有些满意，却又不像是特别满意，也不知在嫌弃什么，但下一刻，它又已经跨越数米，直接跃到了下一刻妖丹前！
　　程洛岑且战且掏妖丹，一通操作猛如虎，再一回头，一直舔着嘴的橘二用一双金色的眸子看着他，仿佛某种无声的催促，显然他杀得还没它吃得快。
　　程洛岑：“……”？
　　虞兮枝默默收回目光，挥剑加入战局，不敢与橘二对视。
　　看橘二那矫健的身姿，横跳的速度，这些分明冲力极大，尖喙极坚硬的鸡带烛，又哪里能碰得到它半根毛呢？
　　如此一大群鸡带烛，在千崖峰众人的砍杀下，竟然不出一个时辰便都处理完毕，比起遇见人面蛛时要轻松许多。
　　显然，这才是这次秘境中，守灵宝妖兽的大致实力。
　　――还未开灵智，连小妖将都算不上，便是五峰对战中任何一队遇上，都可以相对费时却并不十分费力地与其对战，练手，积攒杀妖经验，再拿到灵宝。
　　橘二吃了一地妖丹，却也不是不干活，它左右闻闻，再走到某处，用爪子象征性地挖了一下。
　　黄梨会意再上前，用锄头敲开地面，从中取出灵宝，也没细看，就扔入了芥子袋中。
　　其余几人再打扫战场，检查是否还有妖丹没掏，如此一番后，再拿起装有炼妖丹的黑锅，于是场景变幻，他们再入下一秘境。
　　两手空空就被淘汰出局的其他四峰的人：……
　　看着千崖峰的人掏妖丹、挖灵宝一气呵成，就……就他妈心痛。
　　但凡当时他们走点别的方向，遇见这妖的，说不定就是他们，不凑石山那个热闹的话，好歹也不至于两手空空对不对！
　　雪蚕峰众人更是心情复杂。
　　之前他们对上蛛妖的时候，实在是狼狈不堪，不由得在出秘境后，还有些许自闭，怀疑自己的实力是否真的如此不堪。
　　如此反省许久，甚至有人神色黯淡，结果再一看，原来真正这秘境中要战的妖，是这样的实力？
　　四峰的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偷偷摸了摸剑，有人搓了搓手。
　　大家的眼神中，都流露出了一样的信息。
　　啊……好想也去杀杀妖，掏掏丹啊！
　　老头残魂描述的连环秘境凶险无比，但显然千崖峰遇见的并非如此，在鸡带烛后，他们又遇见了牛僵尸一类的普通妖兽，实力实在大同小异，千崖峰几人杀上兴头，甚至还开始杀妖报数，你追我赶，变成了“看谁杀得更多”的小比赛。
　　也还好这宝镜没有声音，不然若是四峰其他人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恐怕又要好一番苦涩。
　　学宫之中，大家看五人出剑各有千秋，各有风格，慢慢也就忘了见到小猫咪吃妖丹时的震撼，变成了对五人不同剑法的讨论。
　　有人叹服于云卓重剑的朴实无华与平直，她显然并不会多少剑法，却总能在最合适的时机，出最直接的剑。
　　有人觉得程洛岑杀伐果断的剑让人心潮澎湃，他的剑带着些孤绝的意味，直入要害，能省力气的时候，绝不多出半分力气，这等技巧，在兽潮与鏖战之中，显然大有用处。
　　也有人痴痴看着黄梨挥动锄头，只觉得大智若愚，大愚之中，他的每一次挥动都自有节奏，仿佛能看出万物盛开，绿意盎然，又有泥土翻飞，阳春白雪，下里巴人。
　　不知不觉中，大家最初时对这三位出身并不多好，甚至堪称泥腿子外门的师弟妹的不良观感，都已经尽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他们自己凭靠自己的剑和锄头拼杀而来的，来自于同门的敬重。
　　苦苦研究观察易醉和虞兮枝出剑的人则更多一些。
　　易醉到底还是太清峰亲传，出剑运剑之中，处处可见太清望月的影子，于是太清峰所有同门都看得格外认真，看他运剑轻巧流畅，也看他身形腾挪，符意纵横。
　　而虞兮枝更好似博众峰所长。
　　之前擂台战上，大家见过她战同门强敌，她出了太多惊才绝艳的剑，但在杀这些平平无奇的妖时，她却总在用似是最基础的剑法。
　　譬如清风流云剑，譬如太清望月起手式，一念玄符剑第一式。
　　有时，她还会稍停一下，再出手渡业丹剑第一剑，试着接一下四圣剑中某个剑式，再出好似更加难以惩戒的下一剑。
　　初时，还有人觉得她是在对待普通妖兽时，报了些随便打打的心态。
　　但很快，就有人体悟到了什么。
　　“二师姐……是在试剑招吗？”有人喃喃道，手中已经悄然比划了起来：“流云竟然可以这样出吗？我怎么从未想过？”
　　“渡业丹剑我也学了第一式，怎么好似二师姐出的这一剑，却格外不一样？清风后面可以接这一式？”
　　这人说着，心痒难耐，直接抽剑而试，甚至做好了灵气倒涌的准备。
　　然而颇为怪异的两剑承接下来，竟然灵气喷涌，若非旁边的教习结界开得快，险些将这走廊也斩出些痕迹来。
　　显然比他平时用剑时，竟然威力更大。
　　越来越多的人看出了此间不同，一时之间，教习手忙脚乱，想要打断，却见不断有人入定，又有人剑气奔腾，显然有所精益。
　　四峰弟子自不必说，紫渊峰这里的弟子，既然是选出来参赛的，修为比学宫的弟子们高出一些，也更早看出许多细节。
　　有峰主长老在一侧，他们初时还颇为放不开，但再多看一会儿，自然便也体会其中妙义，有人观程洛岑的剑而入定，也有人更喜云卓大开大合之势，恍然有所悟。
　　如此种种，秘境中人并不知晓。
　　但他们不知晓，总有人看到，天也会看到。
　　助人悟道，乃是功德，既然是功德被看到，便有细细密密的功德金光悄然入昆吾，再入秘境，最后林林总总，悄然落在昆吾众人身上。
　　虞兮枝俯身捡起最后一块灵宝，扔进黑锅之中。
　　一路下来，回头细数，竟然已经连续换了六个连续秘境。
　　黑锅之中，炼妖丹悄然发着妖异的光芒，另外六个灵宝也各居于一隅，灵宝上自有封印，将灵宝锁成拳头大小，只待出了秘境，解了封印，才会显露出原貌。
　　大家体内灵气消耗半空，颇为疲惫，却依然战意蓬勃，只待虞兮枝捧起锅，再换秘境。
　　虞兮枝轻轻吐出一口气，再拿起黑锅。
　　熟悉的天旋地转淹没千崖峰众人。
　　再抬眼，满身杀意、面前有清晰场景出现的第一瞬间就已经意欲举剑再战的几人，发现自己已面前竟然是紫渊峰广场。
　　观战众人满心感慨，见到几人杀妖，只觉得与有荣焉，此刻见他们回来，便有些好似那日迎虞寺等人从空啼沙漠归来之时的感觉。
　　五峰对战胜负已分，本以为便要颓然离去，没想到转眼竟然还能得一份了悟，众人自然已经将胜负扔到了脑后。
　　江重黎本想要问一句，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此刻，好似也已经没有了再追问开口的必要。
　　虞寺上前两步，正要说点什么。
　　却见易醉杀红了眼，扫视一圈面前同门，挑了挑眉：“嚯，哪来的胆大妖物，竟然敢化作我昆吾同门样子？！吃我易醉一剑！”


第99章 我不收徒。
　　易醉话才出口，　　就感觉到了不对。
　　此处灵气横流，不远处还有各位掌门师尊峰主坐镇，那秘境本就是宗门设置的，　　就算一时兴起想要做心魔境来考验弟子的同门之谊，却总不可能要考验弟子是否会弑师吧？
　　更何况，　　他神识所至，便被更高的神识所压，　　沉沉甸甸一大片，轻柔却不失威严地将他冒失的神识劝退。
　　……是真人没错了！
　　再想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易醉眉毛微抽。
　　但他除了在虞兮枝面前时，　　又有何时在这种事情上败下阵来过，　　于是装模作样仔细打量了虞寺一番，再从善如流收了剑：“寻常妖物果然模拟不了我大师兄，看来是本人无疑了！”
　　好好的气氛已经被易醉刚才一声暴喝破坏殆尽，　　虞寺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才要说什么，　　又听易醉突然“咦？”了一声。
　　他抬头看到了宝镜画面，赫然停留在他们最后出秘境时的一幕，　　微愣片刻：“不是吧？我们总共过了六七个秘境，　　虽然没有大风大浪，　　却也用时挺长，怎么也得三四天时光。你们……就在这里看我们杀鸡妖牛妖？”
　　看了也就看了，大家不仅看了，还获益良多。
　　这宝镜设置于此，又分画面在学宫之中，　　本就是让所有人都观摩的。
　　往届五峰对战时，也有观赛再写观后感的环节，　　各峰更要各自开反思大会，查漏补缺，再以分享的感想互惠互利，以共同进步成长。
　　本就是类似于传统的项目，所以大家看的时候，自然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但这样专门被易醉指出来以后，事情仿佛就变了味。
　　什么叫“专门在这里看杀鸡妖牛妖”？
　　这话听起来，就像他们是一群趴在墙头，看邻居家阿婶杀鸡杀牛一样！
　　虞寺意欲出口的话语再次被易醉噎了回去。
　　连续两次这样，纵使虞寺再好的脾气，也难以对易醉摆出什么好脸色了。
　　虞寺与易醉关系本就亲厚，乃是真正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师兄弟。
　　既然气得牙痒痒，虞寺深吸一口气，也还是咽不下胸口闷气，干脆抬手给了易醉头上一个暴栗。
　　易醉捂着头，大叫一声：“大师兄你打的我好疼！”
　　虞寺一听，更生气了。
　　修仙者在洗髓之后，全身都有所强化，他根本没怎么用力，就是普普通通弹了一下，估计刚刚也就是能够感受到被敲了一下的疼痛程度罢了。
　　结果这小子就在这里大呼小叫？！
　　他有心再来一下，却看到了易醉双手抱头，再从缝隙里悄悄瞧他的样子，不由得有些许恍惚。
　　过去的无数年里，他与易醉同山练剑，虽然年岁相差不多，但到底他是师兄，易醉是师弟，自然由他管教多一些。
　　易醉从小便顽劣，还爱捉弄虞兮枝，他常常被气得不轻，便伸手这样去给他头上一个暴栗。那个时候，易醉不也是这样大呼小叫喊疼，再偷偷看他吗？
　　虞兮枝和易醉去了千崖峰后，要说虞寺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是不可能的。
　　他觉得太清峰倏然变得空空荡荡了起来，虽然他是大师兄，平时琐事缠身不说，他对自己要求也甚严，时间向来都安排得极其满当，当时虞兮枝想要与他再学一次清风流云剑，都是连着蹲了他三四天才捞到一次空。
　　其实只要不去想，他本应无暇顾及这些事情。
　　可到底不一样。
　　暮永峰的那间小屋不再有袅袅炊烟，太清峰的正殿，也不会再有少年懒洋洋喊他一声“大师兄”。
　　他不会干涉师弟师妹们的选择，也不会将自己心中的这一点空荡说出口。
　　可现在，他却觉得，那些空荡，好似都被易醉这一声大呼小叫填平了。
　　他这许多想法，其实也不过瞬息时间，下一刻，虞兮枝已经抱着一黑锅的灵宝高高兴兴冲他晃了晃：“阿兄看到这一锅东西了吗？”
　　虞寺还在回忆之中，有些怔忡，见到虞兮枝这样问，下意识仿佛看到了小时候虞兮枝有了好东西都会先来分给他的样子：“看到了。”
　　下一刻，虞兮枝嘿嘿一笑：“没有一个是你的！”
　　言罢，虞兮枝已经高高兴兴捧着锅，越过了他，
　　虞寺：“……”？
　　刚才的感动是假的，都是假的！
　　少女捧着锅跑的样子其实有点傻乎乎，尤其那锅黑且大，但她脸上的笑容实在灿烂，便让这样的奔跑显得格外灿烂了起来。
　　而她这样向着谢君知的方向冲去以后，千崖峰其余几个人也反应过来了什么，甚至连向来懒散的橘二都小跑了两步。
　　谢君知坐在原地，看着向自己蜂拥而来的几人，他素来神色温和，唇角更是会带着一抹微微上挑的弧度，然而这温和却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便是寒暄聊天时，他虽然也是认真礼应别人，似是知无不答，但总好似觉得聊天是在浪费时间，却也懒得拒绝一般。
　　但此刻，那弧度显然多了几分真实，那温和中的疏离也悄然散去了些许。
　　炼妖丹何等珍贵，却在黑锅里与其他被封印的灵宝球碰撞摩挲，发出仿若风铃一般叮叮当当的声音。
　　少女终于站在他面前，与他四目相对。
　　斩了这么多个秘境的妖时，她没有多么气喘吁吁风尘仆仆，但此时此刻，她的眼神格外亮，一路跑来，这样看着谢君知的时候，却有点胸膛起伏，仿佛在平息喘气。
　　她有好多话想说，方才也是想要先给谢君知看看这一锅东西，可真的到了他面前，她才突然觉得自己捧着锅跑的样子太傻，想要说的话好像更傻。
　　她想说千崖峰有正殿了，想说自己这次也遵守了与他的承诺，她拿到了选剑大会的第一，也和千崖峰小队一起拿到了五峰对战的第一，她想说，她在秘境里拿到了许多许多妖丹，快要把中品芥子袋装满了，便是橘二胃口再好，也不怕吃穷她。
　　但周围这么多长老峰主都在看着这边，她竟然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只有些怔然地与他对视。
　　向来喜欢在她耳边絮絮叨叨的小知知也异常缄默，但却突然戳了戳她的脸。
　　虞兮枝分神，侧脸看向小知知，于是便错过了谢君知衣袖下好似微微做出了一个戳的动作的手指。
　　这一晃神间，易醉等人已经到了。
　　易醉当然没有虞兮枝那么多心绪起伏，端着锅的人又不是他，是以少年得意洋洋扬着下巴，径直看向了怀筠真君的方向：“师尊，五峰对战我们千崖峰也赢了，说好的正殿，你可不要推诿哦。”
　　怀筠真君还沉浸在感知这宗门之中的许多悟道气息里，感慨宗门有此悟道之景，实在是幸事，这会儿听到易醉的声音，这才猛地反应过来了这一遭。
　　他还未有表态，已经有长老猛地起身：“胡闹！”
　　易醉奇道：“为何胡闹？我们千崖峰要修一座正殿，这不本就是五峰对战的奖励吗？我有提什么过分要求吗？”
　　“你……”长老深吸一口气：“五峰对战的奖励分明是修缮正殿，千崖峰分明没有正殿，你是要平地而起的修一座吗？！”
　　随着他的话语，其他长老也好似纷纷反应过来了什么，你一言我一语，一时之间人声嘈杂，看向易醉的眼神却分明都带着些看小孩子胡闹的样子，还有人抚须摇头。
　　易醉才不管这些长老怎么想，撸了撸袖子，就准备与众人好好理论一番。
　　却听一道温和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是啊，您也知道，千崖峰没有正殿。”
　　却是谢君知。
　　他声音不大，但他一开口，满场的嘈杂便尽数停下。
　　还是方才那位出声的长老先开了口，他紧紧盯着谢君知，道：“可千崖峰从来都没有过正殿。”
　　“千崖峰门下，也从来没有过其他人。”谢君知淡淡扫去，对上那长老视线。
　　一片短暂的沉默后，突然有人开口问道：“谢小师叔可是想要开峰收徒？”
　　“无趣。”谢君知直白吐出两个字：“我要徒弟做什么？”
　　“既不开山收徒，千崖峰要正殿，又有何用？”又有长老沉沉回问。
　　于是有人记起，昆吾山宗确有宗规道，宗门可以添新峰，盖新正殿，前提是此峰必须开山收徒，传道受业解惑，将此峰之剑、此峰之道代代传承，自成一派，再为昆吾山宗添光增彩。
　　不能传承的峰，不能开枝散叶的峰，一代之后便为荒峰，要之何用？
　　要正殿，又有何用？
　　长老此问，无论是出于什么心思，都合情合理合规。
　　虞兮枝不料竟然还有如此规定，带着疑惑看向谢君知，不免一愣。
　　易醉回忆片刻，再微微抿唇，便要强词夺理，胡搅蛮缠，心道规矩都是人定的，便是取消了又如何？
　　不然难道要说他们的五峰第一不算数？
　　更何况，如果千崖峰不算一峰，又为何同意他们参加五峰对战？若是算作一峰，又凭什么没有正殿？
　　程洛岑更是听到了老头残魂的喟叹。
　　“看到了吗小子，这就是为何我不喜这些所谓仙门正派。”老头残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声音沉沉：“墨守成规，故步自封，坐吃山空，好大喜功。这宗门中，当然有许多惊才绝艳之人，也有许多胸怀抱负、志在千里之人，但你也要看到，除此之外的更多其他，那才是这世间真正的真实。”
　　他一边听老头残魂的话语，心中也有些带了茫然的感叹，但另一边，程洛岑又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总不能什么都让虞兮枝和易醉在前面冲锋陷阵。
　　黄梨低着头没说话，捏着锄头的手却已经悄然收紧。
　　云卓到底初来乍到些，没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她到千崖峰，便看到这峰头空空平平，这才点头说要和大家一起为千崖峰赚一座正殿，然而此刻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好似是说，这些人要食言？
　　云卓微微眯眼，已经悄然摸了身后剑柄。
　　但另一道声音已经在所有人有声音、有动作之前，先响了起来。
　　这些长老说话并不客气，谢君知眸色恹恹，神色却竟然一直都算是温和，便显得好似面前这些长老如临大敌的样子有些滑稽。
　　谢君知施施然摊了手，于是橘二便一跃而上了他的膝头，再转身扫了一圈那几位站起来的长老一眼，竟然没有卧下，就这样保持蹲坐的姿势，好似随时都可以一跃而出。
　　“我不收徒，但他们可以收啊。”


第100章 “一千二百三十五颗妖丹。”
　　昆吾宗规，　　确有这样一条。
　　每甲子一次的大战总是会让修仙界与妖域同时陷入某种低魔状态，这样剧烈到近乎两败俱伤的战争，极易将两界好不容易积累的战力都消耗一空，　　再进入百废待兴之中。
　　便不说其他时候，便是从上一次蚀日之战到虞寺破境之前，　　不也一直都是才堪堪伏天下，甚至距离伏天下还有一步之遥的教习们来传道受业的吗？
　　甚至那些教习之中，　　还有一些道心微残，境界并不多么高绝。
　　换句话说，不知不觉中，　　千崖峰已经近乎全员伏天下，　　便是还没伏，也是筑基期大圆满，不过一步之遥。
　　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都却有所长，便是在那秘境之中斩妖而被观之，　　也已经可以给予同门以启发。
　　当然已经可以为人师也。
　　易醉咽回涌到嘴边的话语，心道小师叔不愧是小师叔，　　角度总是如此让人无法反驳，　　只是这收徒一事，　　总要从长计议，好生挑选，他们千崖峰，可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能来的地方，这样一来，　　正殿之时难免又要耽搁几日了。
　　黄梨有点茫然地抬头，觉得教人种地什么的，　　倒也不是不可以。
　　云卓则是想了想，抬手解下了剑。
　　她的剑很重，但她信手提起时，总是好似轻若一叶，此时放下，才有一声巨响，将人猛地惊醒。
　　少女上前半步，向着程洛岑的方向一跪：“我愿拜你为师，你可愿……收我为徒？”
　　程洛岑有些怔然地看着云卓。
　　向来极有主见的少年竟然在此刻脑中些许空白，下意识在心底问了老头残魂一句：“这也可以？”
　　“看你咯。你与这少女本就缘分天定，命线相连，便是不为师徒，日后想来也会处处相见，本质并没什么太大区别。”老头残魂似是也对谢君知的这句提起感到十分意外，语气不复之前沉闷，恢复了往日的些许不着调：“想想看，美貌少女追在你身后喊师尊……”
　　“……你还是闭嘴吧。”程洛岑听到这熟悉的腔调，难免头疼，终于回过神来，在心底喝止老头残魂不着边际的胡说八道。
　　此处动静不小，自然在紫渊峰广场上的五峰其他弟子也听到了。
　　纪香桃之前就觉得自己与云卓不对付极了，但她到底从来都没有细想过，这份不喜是从何而来。
　　直到此刻，她心中却仿佛有什么弦被铮然拨动，发出了响亮且微痛的声响。
　　原来，她不喜云卓，是因为她更直接，更热烈，更不留后路地站在程洛岑身边。
　　是因为她自己……不想看到程洛岑身边有任何其他女孩子。
　　她有些恍惚地向前一步，却被夏亦瑶一把拉住：“纪香桃，你想干什么？”
　　纪家大小姐咬住下唇。
　　她想干什么？
　　她想任性一回，想看清自己的心一回。
　　可所有的勇气，却也都在夏亦瑶的这一声问后，便消失殆尽。
　　她是名门纪家的嫡大小姐，怎可能去拜程洛岑这样的野路子为师？！
　　便是她自己任性，又要置纪家颜面于何处？！
　　纪香桃向来以自己的身份为荣，却未曾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被自己这样高贵的身份而束缚，反而向往起了无拘无束的云卓。
　　另一边，程洛岑沉沉看了云卓片刻，心中也终于有了决断。
　　“我身无长物，不知有什么可以教给你，也没什么东西给你。”程洛岑垂眸看着面前的少女：“如若你拜我为师，我只能尽力护你周全，并无其余承诺，你可愿意？”
　　有人突然想到了什么。
　　云卓虽然用的是重剑，可她的剑招，分明从一开始就是程洛岑的。
　　她的身法似是单刀直入，再去细想，竟然也有几分程洛岑的风格。
　　她分明从一开始，就在努力用自己的办法追随着程洛岑的脚步。
　　也有人觉得分明按照入门顺序来说，程洛岑还是程师弟，竟然便要收徒，是否难免太过看得起自己。
　　但下一刻，他们便想起，这少年便是师弟，也是已经伏天下的师弟。
　　修真界从来都只看境界，又哪有以年龄去论断别人的？
　　于是云卓认真仔细三叩首，再站起身看向程洛岑的眼眸，她声音本就微哑，此刻喊出这两个字，竟然却似带了点儿笑意：“师尊。”
　　程洛岑微微不自然地挑了一下眉毛，神色中难得有了几分不易觉察的窘迫。
　　于是云卓重新提剑负剑，再自然而然站在了程洛岑身后。
　　虞兮枝对这一发展也有几分吃惊。
　　云卓对程洛岑的这一片执念无论是书里书外，都未曾变过。
　　但从贴身小侍女变成执念深重的徒儿，难道剧情便要从此变成冷清龙傲天师尊和执念追随的徒儿之间的虐恋情深了吗？
　　虞兮枝脑补一番，却又突然看到了云卓看向程洛岑背影时的眼神。
　　她的眼中散去了之前的些许迷茫与游移，就仿佛在这个世间重新有了真正的牵绊与牵挂，重新熠熠生辉了起来。
　　如此一来，拜师的事情也算是定了，易醉本以为要再去拖延几日，找几个天资聪颖的小弟子来，却不料还有这一手内部消化，他神色些许微妙地看了一眼程洛岑和云卓，再若有所感地向着太清峰那边看了一眼，果不其然看到了纪香桃怔然的双目，甚至还发觉了小师妹夏亦瑶脸色似乎也有几分奇异。
　　易醉：“……”
　　程洛岑这个小子，到底是怎么能让这么多师妹都为之异常的？
　　……等等，夏亦瑶到底截了他多少封情书？！
　　为何他此刻看去，竟然好像没有扫到任何一双偷看他的眸子？！
　　难道竟然已经为时已晚，自己无知无觉中，便伤了无数少女的心吗？
　　紫渊峰上，一众人各有所思，但拜师一事，便算是确定了下来。
　　谢君知重新看向方才提出异议的长老：“那么，现在呢？”
　　刚才，他说千崖峰不开山收徒，要正殿又有何用。
　　那么现在，千崖峰收了徒，所以重新开口，要一座正殿。
　　有问题吗？
　　又或者说，还有什么问题吗？
　　长老断然想不到竟然还能有如此操作，他想说哪有人能这样收徒如儿戏，然而再看向程洛岑和云卓，却见两人肃然而立，哪有半分说笑的样子？
　　程洛岑拧眉半晌，还是掏出了一个芥子袋，递给了云卓。
　　长老难以回答谢君知的问题，看到这一幕，于是下意识道：“你给了她什么？”
　　程洛岑拧眉更深：“想来想去，拜师若是什么都不给，便像是所说的铁公鸡一毛不拔。芥子袋里是我攒下来的妖丹，就当……是拜师礼了吧。”
　　――说话间，他又侧头看了好一眼那个陪伴他许久的芥子袋，显然心中还是有些不舍，但给了也就给了，自然没有后悔一说。
　　长老忍不住冷笑一声：“区区妖丹也好意思拿出来做拜师礼，千崖峰便是成峰，也总不能这么小气。”
　　“程师弟，还不带云师侄见见师姐？”虞兮枝突然笑意盎然开口道，她神色十分自然地从芥子袋中掏出一件灵宝，郑重递给云卓：“这是见面礼。”
　　易醉瞬息就懂了虞兮枝的意思，他朗声一笑：“二师姐如此，我当然也不好小气，这瓶拂柳真露你拿去随便喝喝。”
　　他说得财大气粗，长老们却忍不住眼角微抽，心道拂柳真露何等珍贵，这败家小儿居然说随便喝喝？！
　　也有长老心有所觉，突然有不祥预感。
　　果然，下一刻，虞兮枝微微转身，热情盎然地扬声道：“来，快拜见一番诸位长老，我们到底手头不够宽裕，但是没关系，昆吾山宗的长老们对后辈最是和蔼亲切！”
　　什么叫“我们的手头不宽裕，但长老们和蔼亲切”？！
　　这话就差没有把“快去问长老要见面礼”这几个大字写在头上了！
　　偏偏长老们还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来，毕竟刚才是他们其中一人先嫌弃了妖丹寒酸，便是怒目相向虞兮枝，少女也根本对这样的目光坦而待之，甚至还露出了带着小梨涡的可爱笑容。
　　长老们一边咬牙切齿，一边眼睁睁看着云卓和程洛岑就这样真的到了自己面前，认真行礼，气得牙根都在隐隐作痛，然而虞兮枝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此时此刻，五峰对战的其他弟子尚在紫渊峰广场，都在看着这里，他们这见面礼是不拿也得拿。
　　……偏偏还不能拿不够贵重的，怎么说，这都是千崖峰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弟子，而又有一位长老说了妖丹寒酸，易醉更是出手便拿了拂柳真露这等东西出来！
　　薅羊毛也要适可而止，在场数十位长老，程洛岑自然只带着云卓一一见礼了方才站出来出声反对了千崖峰大殿的几位，随即便向着所有长老遥遥一礼，再回到了谢君知身后。
　　谢君知没有说话，千崖峰其余几人也没有说话，但这样的寂静中，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等一个回答。
　　怀筠真君在这个须臾中，想起了许多事情。
　　有他的师尊当初将谢君知交给他、告诉他这便是他的小师弟之时的目光，想到了自己还颤抖着抱过曾经还在襁褓之中的少年，自己第一次和最后一次去千崖峰时的样子，还有少年一袭白衣，孑然单薄的背影。
　　他看着谢君知，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别人，突然问道：“这些年的朔月，你还好吗？”
　　“很好。”谢君知笑容依然温和，但站得近的虞兮枝却看到他原本随意叩打着椅子扶手的手指顿了一顿：“多谢师兄关怀。”
　　“既然是师弟想要一座正殿，千崖峰便以紫渊、雪蚕、琉光三峰的规格，起一座正殿，师弟意下如何？”怀筠真君开口道。
　　“掌门！”
　　“掌门三思――！”
　　“那可是千崖峰，他可是谢――”
　　怀筠真君没有说话，却向着纷乱的长老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于是属于大宗师的威压沉沉落下，所有人同时噤声。
　　也不知是因为这一种话语都是怀筠真君不耐烦听的，还是他不想听到后半句话，也不想让在场的有些人听到后半句话。
　　“那便多谢师兄。”谢君知好似对怀筠真君刹那间迸发出来的境界压制无知无觉，兀自笑道。
　　这件事便算是这样定了下来，怀筠真君又仔细交代了一些建正殿的细则下去，自有紫渊峰管此类事宜的执事出来领命，再飞快而去。
　　此事已成定局，无论怀筠真君的威压是否还在，长老们心中便是有再多不愿，也不会徒劳反对，再惹事端。
　　于是学宫与紫渊峰众人都将散去，翌日修仙生活便要重回正轨，再为五派三道弟子接下来共同要入的那几处秘境做准备。
　　怀筠真君起身后，身形却微顿。
　　他到底有点好奇。
　　于是怀筠真君看向程洛岑，倏然开口问道：“你给她的芥子袋里，到底有多少妖丹？”
　　程洛岑显然有些诧异，但他很快一礼，认真道：“一千二百三十五颗妖丹。”
　　本要离去的长老们猛地一顿身形。
　　“多少？！”最开始说妖丹寒酸的长老猛地转头，愕然道。
　　程洛岑声音稳定清晰：“一千二百三十五颗妖丹。”
　　一众长老陷入了沉默。
　　十颗八颗妖丹，确实是寒酸了些。
　　可如果不是十颗八颗，而是一千多颗呢？
　　便是翻了他们自己的芥子袋，又能翻到多少一千多颗妖丹呢？
　　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去觉得人家给拜师礼时小气？！
　　不知不觉中，长老们离开此处御剑的速度好似快了些，背影好似更狼狈尴尬了些。


第101章 “正殿，不就是用来吃火锅吗？”
　　紫渊峰执事们的速度很快。
　　等几人御剑到千崖峰之时，　　建造执事们已经恭敬地等在千崖峰大阵之外了。
　　黄梨飞快给平时吃饭的木桌上连施三次除尘诀，易醉郑重其事地将施工图纸在桌子上摊开，几个脑袋一起凑了过来，　　对着施工图发呆。
　　“小师叔，你能看懂吗？”虞兮枝率先打破了这片寂静。
　　谢君知难得微微蹙眉：“术业有专攻。”
　　这就是非常委婉的看不懂的意思了。
　　虞兮枝于是看向其他几人，　　然后收获了一整排左右摇晃的脑袋，最后，　　不知在哪里野了一圈的橘二跳上来，爪底有点土，于是就这么给施工图的边角上印了一个清晰的爪印。
　　“嘶！”虞兮枝吓了一跳，　　飞快将探头探脑的橘二抱了起来，　　再顺手掏了一块手帕出来，给橘二擦爪：“你又去哪里鬼混了？”
　　橘二眼巴巴看着自己堪称完美的爪印，还没来得及欣赏一番，　　就被人抓着擦爪，委委屈屈地“喵”了一声，　　正要控诉。
　　却见谢君知的眼神顿在了虞兮枝手中的手帕上。
　　虞兮枝擦着擦着也觉得不太对劲，微微顿住了手里的动作。
　　橘二伸着爪，　　被擦爪其实并不多么快乐，　　但虞兮枝突然停下，　　橘二竟然内心一阵，空虚，于是将胖腿升高了几分，在虞兮枝面前晃了晃。
　　虞兮枝硬着头皮也没法继续，因为她手中的那块手帕……
　　正是当时谢君知拿出来，　　给她包扎手上被橘二挖烂伤口的那一块。
　　她竟然忘记还给他了，还一直都带在身上。
　　很难解释为什么会忘记，　　也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会顺手拿便拿出这一块，更难解释的是……她为什么要用这块手帕给橘二擦爪。
　　两人之间的气氛些许奇异，易醉悄悄往黄梨的方向凑了凑，只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
　　谢君知微微眯眼：“好眼熟的手帕。”
　　“确实挺眼熟。”虞兮枝有点僵硬地缩回手，然后再从抖出来了一块一模一样的，小声道：“谁能想到呢，这么眼熟的手帕，我居然有俩。”
　　谢君知：“……”
　　是了，包扎了伤口后，过了几日的朔月之夜，她在十里孤林里跪地吐血，他又给了她一块擦血的同款手帕。
　　可不就是两块吗？
　　虞兮枝一边说，一边悄悄去看谢君知的脸色，然而少年睫如鸦羽微颤，眼瞳恹恹，神色也是一如平时的温和，除了目光在手帕上停的时间稍长之外，看不出半点异样。
　　就，很难猜。
　　虞兮枝默默向着谢君知的方向伸手，又往回缩了点儿，显然是没有拿定注意，到底要不要将手帕还回去。
　　擦了橘二爪的那块是得洗洗，洗洗也不太好用了，可还有另外一块呢？
　　但是……她都拿这个给橘二擦爪了，保不齐谢君知会觉得，另一块也被她做了些什么奇怪的事情。
　　果然，谢君知没有伸手接过那两块手帕，而是淡淡错开了视线：“那你收好。”
　　虞兮枝从善如流缩回手，继续给翘了半天胖后腿子的小猫擦擦：“好嘞。”
　　橘二看在眼里，心道这两人怎么还能就一块破手帕展开话题，也挺厉害……嗯，手帕挺软挺香，用来擦爪子正好。
　　许是遮掩这份些许的尴尬，虞兮枝于是擦得十分认真，连橘二的爪指缝都摆开看了看，想来若是手边有磨甲刀，指不定还要帮它磨一磨，再修剪一下毛毛。
　　橘二一开始还在挺着肚子别扭享受，结果不一会儿，就感到虞兮枝的手向着不可控制的方向而去，顿时开始不安地扭动。
　　不、不可以！
　　橘二是有尊严的猫，不可以拨开橘二的毛毛，看橘二有没有柰柰！
　　还好此刻执事勘探小队已经完成了整体测量和勘探，礼貌敲门：“勘探已经完成，明日我们便会带着施工小组前来，千崖峰地质偏硬，罡风又实在厉害，所以施工小组只能用轮换制，预计工时大约需要三十日左右。”
　　顿了顿，这人脸色有些翻涌，显然是十分不适应千崖峰的剑风肆虐，说话间便好似快要吐血。
　　黄梨对这事儿极有经验，毕竟赶来千崖峰的时候，他甚至还没引气入体，还比不得这几位执事的修为，对这种表情最是熟悉。
　　于是他飞快掏出一颗丹药，上前两步，直接拍入这位执事口中，再给执事身后脸色显然也极差的其他三人各自分发了一枚。
　　执事一口血气混着丹药重新咽下去，丹药入体，温和药性散开来，他五脏六腑的刺痛顿消，执事长长输出一口气，向黄梨行礼：“感谢黄小真人赐药。”
　　黄梨突地有些心酸。
　　他曾经是外门弟子里，稍算是有点资质的那种，所以才有了外放历练的机会。
　　若是没遇见二师姐和小师叔他们，想来从棱北镇回外门，若是侥幸引气入体，却又年龄偏大，天资不怎么够的话，极有可能便也会成为这样的执事，为宗门奔波行走，见到诸位小真人时，只是拿到一颗普通丹丸，也要用到“赐”这样的字眼。
　　黄梨沉默片刻，转过身，认真向着虞兮枝一礼：“二师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虞兮枝已经大约猜到了什么，但她却不说，只笑吟吟道：“你说。”
　　黄梨保持着行礼的动作：“还请二师姐开炉，为即将来千崖峰造正殿的这些执事……炼一些平剑气的丹丸。”
　　“你知道一炉能炼多少丹丸，要炼多久吗？”虞兮枝不答应也没拒绝，而是抛出了问题。
　　黄梨愣了愣，摇摇头。
　　“刚刚你给这位执事的回春丸，一炉最多可以炼五十丸，炼这样一炉，需要一个半时辰。”虞兮枝掰着指头：“便算作每人每日要一丸，足足三十日，每日施工……”
　　那位执事心下为黄梨这样突然的请求而诧异，诧异之中还有几分陌生的酸涩，他也曾怀揣梦想走入昆吾，到如今这样，当然与他昔日的梦想并不相同，但到底也比最底层的弟子和许多凡人要过得好许多，这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日子倒也一天天过去了。
　　内门与亲传对他们自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们自嘲是宗门的透明人，便是姓氏都很难被记得，琐事大大小小，修炼自然毫无时间，但到底已经引气入体，比凡人强壮许多，再怨天尤人，也显得矫情了些。
　　如今，他却突然感到了来自于内门弟子的善意。
　　他知道黄梨是谁，又或者说，昆吾上下，现在又有谁会不知道黄梨是谁呢？
　　便是提一句“挥锄头”的，大家脑中便会出现这个名字了。
　　尤其在外门弟子和执事中，对黄梨的讨论尤盛，毕竟他出身实在与他们相似，许多人都觉得，黄梨不过是踩了狗屎运，才有了如今成就。
　　这位执事也不能免俗地在背后艳羡和些许不屑过黄梨。
　　然而此刻，他却在接受来自这位他曾经不屑过的人的善意。
　　短暂的怔忡后，执事猛地回过神来：“……为了尽快建好正殿，每日施工，大约会有七十人往来于此。”
　　“七十人，三十天，一共两千一百颗丹丸。”虞兮枝似笑非笑看向黄梨：“会不会累死我另当别论，这其中所需要的材料要消耗多少，你有算过这个问题吗？”
　　黄梨刚才脱口而出后，其实也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虞兮枝这样直观地以数字表达后，黄梨终于沉默片刻，但他既然产生了这份共情，想要伸手帮忙，自然不会说说而已。
　　于是少年解下自己的芥子袋，上前放在虞兮枝面前，脸上有些赧然：“程师弟有一千两百二十五颗妖丹，我、我也攒了一些，没有仔细数过，但应该也有六七百颗，如果还不够的话……我、我可以先赊账。”
　　“可你为什么要为他们做到这样呢？”虞兮枝托腮看着他：“他们来为我们修正殿，自然辛苦，但这些东西，都应当是宗门为他们提供的呀，为什么你要自掏腰包呢？”
　　执事站在门口，被迫听着这一段对话，颇有一点尴尬。
　　他对千崖峰近乎一无所知，却常常行走于宗门之中，是以到底听来了许多传言。
　　比如千崖峰似是气氛极好，还有人绘声绘色描述除夕夜的一顿火锅，好似自己曾经身临其境，那毛肚黄喉牛肉卷都是入了他们的口。
　　然而此时，虞兮枝却分明好似是在刁难黄梨。
　　传言或许并不可信，而两人之间的矛盾和这份刁难，却又四舍五入，是因他而起。
　　执事一时之间进退维谷，他想要说一声，感谢黄小真人好意，再婉拒推辞，然而他若是推辞，推的便不是他一个人的丹丸，而有可能是这三十日，两班轮换的一百五十来人的丹丸。
　　他没有资格推辞。
　　执事还在心绪难平，黄梨却已经用力摇了摇头，他想说宗门不会提供，又想说更多关于自己在外门的时候的经历，却又觉得好像没有必要，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化作了更深的一礼：“二师姐，我……”
　　却听虞兮枝笑了一声：“老黄啊，感同身受与共情都是非常好的事情，而这本就是你的大道，你当然不必为之感到难过或愧疚。只是就算是真的老黄牛，也无法一夜之间为你变出来两千多颗丹丸，我写丹方给你，你自己去雪蚕峰一趟，但是否能说服他们帮你，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她上前两步，抬手托起黄梨的肩膀：“好吗？”
　　黄梨深呼吸，再认真点头。
　　虞兮枝再转眼看向站在门口怔然看着黄梨的执事们。
　　“黄梨的这份恩情，你们要记住。”她认真道：“丹方虽然是我的，但我愿意给他，是因为他是我的师弟，无论是什么原因，他问我要，我便会给。但将这丹方用在你们身上，是他去做的，去雪蚕峰为你们炼这丹丸，也是他去做的。”
　　“无论他是否能够为你们拿来这丹丸，你们都要知道这件事，记住这件事。”
　　执事认真应下，躬身离去。
　　黄梨抬起头，看向虞兮枝，眼中似是微湿。
　　虞兮枝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面，默默移开视线向外看去，又清了清嗓子：“啊，好久没吃火锅了，五峰对战赢了，还即将拥有正殿，难道不值得吃一顿火锅庆贺吗？”
　　“当然要吃！”易醉眼睛一亮：“不仅现在要吃，等到正殿落成，也还要请大家一起来吃，用火锅将正殿烘得红红火火起来！”
　　虞兮枝：“……你等等，我们费尽心思建一座正殿，就是为了在正殿里吃火锅吗？是否有哪里不太对？”
　　易醉：“有吗？”
　　两人大眼瞪小眼，却听谢君知突然笑了一声。
　　“正殿，不就是用来吃火锅吗？”


第102章 千崖峰，第一次有了座正殿。
　　千崖峰这些日子持续着叮当哐啷的声音，　　程洛岑观察了几日，若有所思地埋头画了什么出来，又瞅着执事们轮班休息的闲暇讨教了好几回。
　　再过了几日，　　执事们带着材料再来的时候，便多捎带了些东西来，　　程洛岑于是拿着材料，直奔千崖峰山脚而去。
　　便是他与云卓成了师徒，　　云卓却也还是要守这座山。
　　守山不能干守着，也总不可能夜里不守白天守，这里当然也要坐落一间小屋。
　　程洛岑十分自觉地融入了师尊的角色，　　觉得自己有必要为云卓搞一间风雨无忧的小房子出来。
　　于是程洛岑叮叮当当，　　不甚娴熟地挥舞着建筑工具，山上建正殿，他建小屋。
　　云卓从拜了师那一日起，　　眼中的亮光好似就没有褪去过，又仿佛再也不会黯淡，　　她原本过分平直的表情也变得生动了许多。
　　少女毫不掩饰自己喜悦地托腮看着程洛岑干活，时不时帮忙递材料，　　但更多时候，　　是在看着程洛岑。
　　程洛岑忙起来的时候，　　素来心无旁骛，自然不会注意到云卓的视线。
　　可他不注意到，云卓却会看着看着，突然冒一句出来。
　　“师尊，你真好。”
　　程洛岑一时没反应过来，　　回头看她：“你说什么？”
　　少女便不偏不倚与他对视，再认真重复一遍：“师尊，　　你真好。”
　　程洛岑：“……哦。”
　　她的目光太过认真，语气也太过真挚真心，所以少年有些无措地错开目光，耳廓难得泛了些红。
　　老头残魂哪里会错过这么绝佳的嘲笑机会，笑声快要溢出来：“哈哈哈哈不是吧不是吧，你小子怎么和自己徒儿对视一眼就开始脸红？你莫不是对自己的徒儿产生了什么不应有的想法？”
　　程洛岑：“……闭嘴。”
　　他自觉自己的这两个字念得与平时一样凶狠，然而老头却笑得更加大声：“你知道自己的这两个字声弱如咩咩吗？我看你肯定是心虚了！”
　　程洛岑想说自己心虚个锤子，你老头子懂什么，赶快闭嘴。
　　然后还未开口，他一锤子下去，却差点剁到自己的手指。
　　千崖峰下热火朝天，峰头却着实有些吵闹。
　　目睹此处从空无一物的平地，再到平地而起一座正殿，无疑是一件非常愉悦且有见证感的事情。
　　易醉从芥子袋里抽出最舒适的一把椅子，靠坐在上面。他不懂建筑之事，自然不会指手画脚，但却显然不愿意错过每一瞬的画面，于是入定时对着日益高耸的正殿，吃饭时端着碗对着正殿，就连画符时，都专门给自己的小木屋开了一扇向着这个方向从窗子。
　　虞兮枝看着他劈窗的动作，欲言又止：“哪有房子四面都是窗？”
　　易醉一摆手：“马上就有正殿住的人，就是这么任性，奢侈，只要我想，我还可以给房顶也开一扇窗。”
　　虞兮枝：“……”
　　你高兴就好。
　　黄梨御剑从天边而来，高高兴兴给满峰的执事分发回春丹。
　　那日他拿了虞兮枝的方子便直奔雪蚕峰，到了才发现自己有些两眼一抹黑，他平日里都在千崖峰，若非选剑大会，恐怕都没怎么下过千崖峰头，哪里知道这雪蚕峰都有谁管事，路要怎么走，他又要去找谁。
　　但他不认识别人，并不代表别人不认识他，便是不认识他，也要认识他道服上的千崖二字，更何况，雪蚕峰并不乏与他在擂台对战过的同门。
　　于是有师弟上前询问他的来意，黄梨也知道不应贸然告诉他人。
　　在闻见了相熟的丹意后，黄梨福至心灵地想到了曾经与虞兮枝一战破境的那一位雪蚕峰大师兄。
　　且不论这位雪蚕峰大师兄池南素来好说话，听了黄梨的来意后，并不推诿。
　　每个峰头除了宗门拨款之外，自然还都有自己的一份营收，以维持本峰日常运转。
　　而整个昆吾山宗，最富的便是雪蚕峰。
　　琉光峰当然也向外售符，可符哪里比得上丹药必备，更多是锦上添花，亦或者暗藏的一道手段。更何况，画一张符总要灌注灵气，又有成功率的问题，所消耗心血不菲，售价自然也不菲。
　　又哪里比得上开一炉就有数十之量，又是每一位修者必备的丹丸来得畅销呢？
　　总而言之，雪蚕峰不但素来向外供应丹丸，也会接订单。
　　黄梨此次的请求，自然可以视作一次订单。
　　一番讨价还价后，黄梨与池南签了保证丹方不外泄的保密协议，虽然对宗门内的订单向来有折扣价，可黄梨要得急，是以加急与折扣价对冲，最终成交价便基本是材料费的基础上，再多百分之二十的人工费。
　　黄梨于是每日定点去取丹药，虞兮枝的丹方简单直接，容错率也高，竟然并没有多少材料浪费。如此算下来，末了雪蚕峰说不定还要退一小部分预付费用回来。
　　几人各有所忙，至于谢君知，他实在嫌这叮叮当当太吵，几次想要以隔音阵罩之，却被易醉不断晃来晃去地说“哎，没有气氛”，“看得到，听不到，好难过”，如此一日被念了几百遍，谢君知无奈撤了隔音，竟然听着听着也就听习惯了。
　　选剑大会虽然结束了，虞兮枝却也还是要上课。
　　水镜开，红衣老道许久未见的身影出现在镜后，结果老道才要开口，便被一声“哐当！”震住：“怎么？你们千崖峰多了些抡大锤的小真人吗？”
　　虞兮枝笑出声来：“确实如此。”
　　她又将水镜转了转，好让红衣老道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热火朝天的工地场景，笑吟吟道：“我们千崖峰，要有正殿啦！”
　　选剑大会不过是昆吾山宗内部的事情，往届或许还挺让整个修真界都关注的，但这一次选剑大会上，怀筠掌门一步入真君，又有五派三道其他人也入大宗师，这几件事情的冲击力便远远大于其他，一时之间，竟是没有多少人关注选剑大会了。
　　红衣老道也一直都忙于稳固境界，这几日才刚刚出关，闻言自然很是愣了一下：“正殿？是千崖峰赢了五峰对战？”
　　“没错！”虞兮枝骄傲点头：“所以我们也要有自己的正殿了！”
　　红衣老道奇道：“怀筠那小老儿竟然同意在千崖峰建正殿？”
　　虞兮枝眨了眨眼：“同意了呀，有什么不能同意的？”
　　“可是千崖峰……”红衣老道才出口便敛声，再看向虞兮枝：“哟，学会跟师父我套话了？”
　　虞兮枝于是一笑：“被您看出来啦。嗨呀，这不是实在太好奇了吗？”
　　她肃了肃神色，再问：“为什么那些长老提起千崖峰，总是欲言又止，神色复杂的样子，千崖峰有什么问题吗？又或者说，这里有什么……过去，还是秘密？”
　　“过去总会被书写，而秘密……你当然要去问守着秘密的人，你说呢？”红衣老道微微一笑，再抬手于空中画了几道符意出来：“上课。”
　　“还未恭喜师父终于大宗师。”虞兮枝敛了心绪，认真喜道。
　　“大宗师而已，想去便去了。”红衣老道却随便挥了挥手，不甚在意，神色却慢慢严肃了些：“世间灵气复苏，大家的境界自然便不会如从前那样总是压制在伏天下之下了，大宗师会越来越多，甚至或许会有逍遥游。这是修仙界的幸事，却也是不幸。”
　　虞兮枝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不免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人以灵气为基而修炼，妖与人争灵气，所以不共戴天。”红衣老道语速不快，说得极为清晰：“修者若是有人万劫再通天，妖域也说不定，还会再出一位妖皇。”
　　虞兮枝对这些事情知之甚少，此刻听红衣老道神色肃然，寥寥带过，心中难免微震，心道等正殿修好，自己一定要寻个机会，去一趟藏书阁。
　　满山剑意罡风被稳定地压制下去，风也瑟瑟，雨也萧萧。
　　昆吾山宗有大阵，却并不会挡住春雨。春雨贵如油，黄梨欣喜地抬手接雨，觉得自己这一茬种的满山作物肯定能活大半，到时候正殿巍峨，满山花草作物，十里孤林，千崖峰便是全昆吾最美的峰。
　　易醉怔然入定，再睁眼，雨连成线，线再成符，他抬指划出几道，竟然便将这些雨意停在了自己额头之上，周身之外。
　　雨意符意，虞兮枝上了课再下课，一节课后还要连着一节谈楼主的丹课，再炼丹画符巩固功课，期间经历过一次朔月，谢君知推门而入，如往常般再喂了她一碗血。
　　虞兮枝喝啊喝啊，已经习惯，面不改色几口喝完，唇边难免有些殷红液体，她随手拿了手帕来擦，谢君知却突然道：“这是给橘二擦了脚，还是没擦脚的那一块？”
　　虞兮枝看着手中的手帕：“……”
　　陷入沉思。
　　于是嘴角的血渍便在她的沉思中，慢慢蜿蜒而下。
　　谢君知突然抬起手，用手指帮她擦了这几滴自己的血，再以幽蓝业火燃去血液痕迹。
　　“你的元婴已经大圆满了，下一步，便是化神。”少年低头看着手上的幽蓝业火：“你的元婴，要还给你吗？”
　　“咦？”虞兮枝愣了愣。
　　她将元婴塞入小枝枝体内，再送给谢君知后，便再也没有见过小枝枝。
　　她本体本应与元婴时刻都有感应，但总是感到小枝枝不知天高地厚地在谢君知身上胡作非为，几次之后，虞兮枝就默默单方面关闭了这份感应。
　　左右小枝枝在谢君知身边，要说起来，说不定比在她身边要更安全，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却没想到，这才不久过去，自己竟然不知自己已经大圆满。
　　她下意识放开了这层感应。
　　小枝枝正被什么极其温润而充沛的灵气包围，微微张着嘴，睡得像个憨批。
　　小知知蹲在小枝枝旁边，一手托腮，一手似是极无聊地在空中乱划。
　　于是有奇异的灵气泡泡从他手里叽咕叽咕地冒了出来，再“啪”地破开，成一朵朵幽蓝色的小烟花。
　　虞兮枝愣了愣：“这是哪里？”
　　她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谢君知却显然懂了，他不答反道：“你猜？”
　　虞兮枝冥思苦想，认真发挥想象力：“芥子袋空间？”
　　谢君知摇头。
　　“须弥小世界？”
　　谢君知还是摇头。
　　于是虞兮枝再想一阵，也摇头表示不知。
　　她本以为自己在猜猜中认输，谢君知便会告诉她答案，岂料对方居然笑了一声，似是本有些许不悦，但不知她说了做了什么，让他重新有些愉悦了起来般，道：“那你便不要再切断这份感知，多猜猜。”
　　虞兮枝心道你怎么知道我切断了感知，再一想，也是，她若是没有切断，怎会不知道自己的元婴被他放在了哪里。
　　谢君知转身推门而出，又想到什么：“对了。”
　　“嗯？”虞兮枝抬头看他。
　　夜色幽冷，正殿却要彻夜施工，是以他开门的同时，便有外面的声音更加清晰地传了进来，少年侧脸冷白，顿了顿，才继续道：“化神之后……却也不用太着急大宗师。”
　　虞兮枝微微一愣。
　　谢君知说她元婴大圆满后，她便一直在想小枝枝在哪里，竟然一时之间忽略了，元婴后便是化神，化神后……便是小目标的大宗师了。
　　她觉得她懂了谢君知的意思，又觉得谢君知的话中还有别的深意。
　　元婴到化神破境而无声，这是谢君知的血能够带给她的最后的庇护。
　　他似乎意指这件事，却也好似还有别的原因。
　　虞兮枝看着他，什么也没问，只点头：“好。”
　　谢君知反而深深看了她一眼：“你不好奇为什么吗？”
　　虞兮枝老实道：“好奇。可我怕你又要让我猜。”
　　谢君知一愣，也想到了自己刚才让她猜，却又不告诉她，顿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这是虞兮枝委婉的控诉。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再笑了好几声，然后道：“不是哦，这次你连猜的机会都没有。”
　　虞兮枝：“……”
　　少女看着白衣祖宗愉悦掩门而去的背影，总觉得那背影里透着几分幼稚。
　　夜色愈深，她的感知分成两半，一半在面前，另一半时刻觉得自己的元婴在浓郁灵气中浸泡昏睡，实在难免顿悟入定。
　　于是某一日，她再从入定中突然回过神来时，窗外大晴，微雨初歇，雾色浅浅。
　　她慢慢抬起头，视线穿过那些雾色，再看到那一座巍峨正殿落了最后一块砖，火锅锅底要用的高汤香气穿过门缝，和晚春的春.色一起流淌进来。
　　昆吾山宗巍峨千百年。
　　千崖峰，第一次有了座正殿。
　　―第四卷 ・紫气夜干星・完― 


第103章 “在这里。”
　　绵延不绝的除尘诀轻柔地拂过书页，　　于是书页便一直保持着绝对的洁净。
　　翻书的声音偶然破开空气，还有笔尖落纸的声音OO@。
　　但此处更多的，是无法付诸于笔的书。
　　那些书玄之又玄，　　境界不到，缘分不够的话，　　或看得见摸不到，或摸得到却也翻不开书页，　　亦或者翻开书页后，竟然入眼是一片空白。
　　藏书阁，便是昆吾山宗的又一绝对底蕴。
　　那些笔尖簌簌，　　有些是弟子手抄剑诀丹方，　　但更多则是来源于上一层密密麻麻伏案而坐的抄书执事。
　　紫渊峰管诸般对外杂事，却有一件事，是归太清峰所管。
　　便是收集天下书，　　天下诀，再藏于书阁之中。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纵使是与妖域之战最激烈的时候，　　这里的抄书声音也从未停下过，　　便如学宫永远生生不息，　　昆吾与修仙界便永远生生不息一般。
　　虞兮枝身上还有些淡淡的火锅味没有散去，便是捏了三四次除尘诀，却总带了点萦绕残存。于是在这其中苦读的许多同门不免微微吸鼻子，觉得自己好似闻见了什么让辟谷已久的自己食指大动的味道。
　　少女面色沉静，仿佛丝毫不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疑惑视线，　　于是那些视线困惑停顿片刻，又转开，　　再微微一停，似是想到什么，重新转回来。
　　破案了，是二师姐呢，火锅的味道一定来自她这里！
　　虞兮枝恍然不觉自己对其他人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只摆出垂眸看书的样子，好似已经入定，心底却在想，要不要下次让黄梨将牛油锅底做得淡一些。
　　顿了顿，虞兮枝又飞快否决了这样的念头。
　　吃火锅是为了自己吃的，大不了回头央着谢君知改进一下除尘诀，再里面再加一道“去味”。
　　她面前放了厚厚一沓书卷。
　　日光倾斜在书卷上，将上面的每一个字迹照耀清晰，赫然正是昆吾山宗的编年史。
　　编年史看上去很新，好似也并没有多少人看过，但事实上，这只是因为，这编年史每十年便要重新誊写一次，再更新这十年以来的事情。
　　好巧不巧，虞兮枝正好赶上了这一次誊写刚刚完成，上面甚至记载了怀筠掌门成真君之事，以及此次五峰对战的结果。
　　她来翻此处典籍，自然便是因为那日红衣老道所说的话。许多过去的问题想要答案，便当然可以自己找找。
　　毕竟作为昆吾弟子，她如此入秘境斩妖，再对山练剑，除了擢升自己的境界之外，更也是为了伏妖。可妖……为何要伏？又为何每甲子都要伏？妖域又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又以及，千崖峰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在昆吾山宗之中，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她想要知道的事情很多，而五峰对战后，距离五派三道共同探索秘境，还有一段时间，而谢君知又要她慢点再成大宗师，于是这空闲出来的时间，正好可以用来在藏书阁多看看。
　　于是日光从东来，洒向西，再暗沉下去，灯火初上，星夜璀璨，入夜深深，再到日头重起。
　　虞兮枝翻过一卷又一卷，编年史言语凝练，并不过分着墨什么。
　　可字眼寥寥，事件却从不会寥寥。
　　能被记录入编年史的，便是再普通的一行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名字，也总是某个时代的惊涛骇浪，翘楚之才。
　　于是她见了无数名字，有惊才绝艳的剑仙前辈，有五峰命剑的那些开创者，有带着全修仙界对抗妖域的领袖，有一剑平山海的狂傲之辈，也有背叛昆吾、最终沉冤昭雪的妖域卧底。
　　但她纵观上下三千年，不能说其中未曾提过千崖峰，而是论及此地，便含糊其辞，一笔带过，只说此处葬剑，再认真描述昆吾山宗是如何将那一位位先烈的剑寻回，再葬入剑冢之中的。
　　小师叔三个字间或出现在其中，却无名无姓，只是简单的“小师叔”三个字。
　　再仔细去想，她甚至好似没有见到一位姓谢的。
　　虞兮枝于是倏然想起，那日红衣老道与谈楼主在见到谢君知时，两人分明都是一派之主，与谢君知是同辈，却叫他一声“谢小师叔”。
　　当时她还诧异为何如此，此时此刻却才恍然。
　　原来是因为，千崖峰一直有一位小师叔。
　　日子久了，于是“小师叔”三个字，便不再单纯是后辈弟子对师尊师弟的称谓，而是成了单独某个人、亦或是某个角色的专属称呼。
　　这人或许是谢君知，也或许不是他，但很显然，昆吾山宗的小师叔，总是住在千崖峰。
　　又或者说，这位千崖峰的小师叔，总是在这里压着这剑冢的剑意，深居简出，他的存在或许在许多时候都被忘却，但既能压剑冢之剑，足以可见其实力之强大，恐怕在许多时候，都是力压昆吾掌门的。
　　可无论千崖小师叔是怎样的人，有怎样的剑，纵观这些宗卷，千崖峰的资料也不应只有如此寥寥几语。
　　虞兮枝摩挲了一下书页，有些不太确定。
　　所以……千崖峰究竟是被从这编年史中被抹去了，还是有单独一卷，却无法借阅？
　　她这样出神地想着，却突然觉察，有一人拉开了她身侧椅子，再施施然坐了下来。
　　虞兮枝猛地回过神，本能皱眉，想要礼貌出言驱赶，这藏书阁如此之大，去何处不好，为何非要与她挤一张桌子。
　　待她侧头去看时，这满腹话语却都又被她咽了回来。
　　那人白衣拂桌，抬手将她手中的书取了过来，垂眸看了一眼，再勾唇轻笑一声：“原来你在看这个。你想知道的，是关于千崖峰的事情，还是关于我的事情？”
　　正是谢君知。
　　他黑发披散而下，在这样晨曦白露的清晨，便宛如踏光而来，和尘而坐，他翻书的手指比书页更白，就这样随意将一整卷书都簌簌翻过后，虞兮枝才猛地反应过来，方才的话语是直接在她脑中响起的，显然是用了传音。
　　她看的明明是昆吾山宗的编年史，可他开口便是这样笃定的问句，好似一眼便看穿了虞兮枝的意图。
　　虞兮枝抬眼看他，她想说自己不知道从前千崖峰的小师叔是谁，也并不是真的关心过去的千崖峰是怎样，她的好奇许多，却也有限，所看所找，不过是一个人的痕迹。
　　但许多话语滚在心头，到了唇边，却只剩下了简单直白的一个字。
　　“你。”
　　于是谢君知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手指倏然停下了翻书的动作。
　　“我啊。”他笑了笑，“我有什么值得好奇的地方呢？”
　　“我的事情很简单。”他沉默片刻，再重新开口：“比你见到的所有小师叔都简单得多，简单到……大约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
　　他声音很淡，在这样说着“用一句话就可以描述我的人生”这样的语句时，便更倦了几分，好似被他这样随意说来的人，与他并无半分关系。
　　谢君知顿了顿，抬手扶了扶她的发髻，手指再顺着她的长发滑落下来，最后用手指将她的发尾绕了个圈，再松开：“可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我牵连了太多因果。虽然你与我太近，已经势必沾染了这许多事情，但现在的你，还不能知道。”
　　“可你却也让我慢一点再到大宗师。”虞兮枝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人总是复杂的，也总是会变的。在这件事上，我亦不能免俗。”谢君知却微微笑了起来，并不否认虞兮枝的话：“就像我想告诉你，却也不想让你知道。”
　　有那么一瞬间，虞兮枝觉得他的笑容好似与往昔并不十分相同，那其中夹杂了许多喟叹，又十足温柔，但那份温柔之下，他眼瞳恹恹更盛往昔，再映出她的影子。
　　人总是复杂的，所以在决定一件事的时候，总会摇摆。
　　现在溯回去看，按照原书剧情，他理应是全书最大反派，所以在听了她所遭受的不平遭遇后，才说了大宗师不过一个小目标，从普一开始相遇，他好似就在引导和支持她去反抗什么。
　　可这一点，虞兮枝早就心知肚明，也早就欣然接受。
　　她从来都不怕与他的命运相连。
　　她反抗的，从来都并不仅仅是死亡，而是那种既定的、被书写的恶毒命运，是那份不由分说的不公平。
　　如果为了反抗这样的不公，就要与反派为伍，那么她愿意欣然而往。
　　可现在，他却突然让她走慢一点，就像是最初信口而来的决断，此刻发生了某种偏移，让他摇摆不定了起来。
　　人也总是会变的，所以从初识到现在，他是曾经的他，却也不再是曾经的他。
　　他许是有了倾诉的欲望，想要告诉她关于自己的许多事。
　　然而等她能够得知一些事情的时候，他却又突然对那个时刻产生了某种从未有过的些微不确定和退缩。
　　虞兮枝与他对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她……为何能从他的话中听出这许多意思？
　　小枝枝依然在恬然沉睡。
　　恬然中，小知知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戳灵气泡泡，而那些灵气泡泡炸裂出了绵长微涩的样子。
　　她注视着谢君知，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小枝枝的沉睡，与那些传递而来的复杂情绪。
　　“小枝枝是不是在你的灵府里？”她好似感到了什么，倏然开口。
　　谢君知却摇了摇头。
　　他原本停在她落下发尾处的手轻轻抬起，再抓起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
　　“在这里。”


第104章 “渡缘道吃不起饭了吗？”
　　藏书阁的温度并不高，　　过热过冷都不易于书籍的保存，是以这里永远都是最冬暖夏凉的去处。
　　晚春的风很温柔，吹拂过书页，　　再吹拂到手指时，便好似呢喃浅笑。
　　身侧的位置已经重新空无一人，　　虞兮枝却依然有些不敢向着那个方向去看，好像那里还残存着谢君知的影子和气息，　　春风掠过这样的气息，再到她身上，就像是他为她正了正发簪的手，　　从她的长发滑下来的随意，　　和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膛时，手心传递来的温热和胸口的怦然。
　　他说完那句话后，　　再抬起另一只手，将她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　　便松开了她，再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便消失在了原地。
　　晨曦启明，　　阳光终于彻底铺撒开来，　　虞兮枝再看书上的字句，却觉得满书满耳都变成了栉比排列的“在这里”三个字。
　　她的手甚至还保持着方才被谢君知放开时的微蜷姿势，只觉得掌心灼烧，心跳与脉搏的声音都在此刻如此清晰，与她指尖之前感受到的谢君知的心跳逐渐变成同一节奏。
　　她想回过神来，　　但她的感知与小枝枝相连，如此浸泡于汹涌灵泉之中，　　实在是让她的神魂都感到十分的惬意与舒畅。而这份感受便像是时刻在提醒她，刚才谢君知所说的话。
　　小枝枝，她送给他的元婴，被他放在了，他的心里。
　　虞兮枝稍微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终于从方才仿佛能够淹没她的陌生情绪里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下意识抬手放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手指之下，心跳虽然稍显迅速了些，但显然，纵使她已经是一位伏天下、元婴境大圆满的真人了，但那个位置的心脏，理应本质与凡夫俗子并无区别。
　　可如果谢君知将小枝枝放在了那里，那他自己的心脏呢？
　　她刚才分明也触碰到了他的心跳起伏，可他心房的位置，为何却好似是一汪灵泉？
　　“二师姐？”一道声音从她身后响起，猛地将她从沉思中唤醒。
　　昆吾山宗的藏书阁极大，在内里更有以阵法灵气撑开的须弥小世界，是以比从外面看的样子还要更大许多。
　　虞兮枝选的座位很偏僻，理应不会有人恰巧路过，可偏偏却还是有人从书架后探了个头出来，有些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看着她。
　　竟然是孙甜儿。
　　虞兮枝和她其实并不多熟，但到底因为曾经与她并行过秘境一路，也还是比其他同门更熟悉一些，她向着对方微微颔首，以为孙甜儿也不过是恰巧见到她，与她见礼。
　　不料孙甜儿咬了咬下唇，竟然便向着她这边走了过来。
　　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了虞兮枝的桌子旁边，显然是有话想说，却又需要一些勇气。
　　虞兮枝不着急，只微笑着看着她。
　　许是她的笑容非常和善，孙甜儿的勇气于是又充足了一些，她到底深吸一口气，再开口道：“那个，我、我是想问问，易师兄最近有没有做任务，又或者下千崖峰的打算，我有关于符方面的问题，想要请教他。”
　　虞兮枝看着记忆中分明算是飒爽的少女飘忽的眼神，微红的耳廓，觉得自己好似懂了什么。
　　她突然想起，那日正殿落成后的火锅宴上，易醉掏出了自己私藏的果子酒，而他竟然人如其名，确实易醉。
　　酒后少年胡言乱语，双眼发直地拉着黄梨的袖子，咬牙说着什么“是我不厉害吗？不好看吗？不引人注目吗？为什么都没有可爱师妹看看我”的灵魂质问、以及什么“小师妹，我招你惹你了，你还我青春，还我姻缘”的嘶吼。
　　再看向孙甜儿时，虞兮枝便带了几分促狭：“我也是符修，不如问我？”
　　孙甜儿显然愣住了，她无措地看向虞兮枝，手指也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另一只袖子，揉出了一小片褶皱。
　　“我还记得，在空啼沙漠的混元秘境里，你曾经说过，琉光峰内门加亲传，一共五十二位女弟子，其中四十八位都喜欢我阿兄，三位喜欢我小师叔，最后只剩下一个你。”虞兮枝带着笑意开口：“易醉问你喜欢谁，你说关他什么事。”
　　孙甜儿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么清楚，睁大眼睛看着虞兮枝，耳廓的微红明显开始向着脸颊扩散。
　　“现在我再问你一次，答案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虞兮枝看着她：“关他什么事呢？”
　　孙甜儿这才意识到，虞兮枝原来已经猜到了什么，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却释然地笑了出来：“让二师姐见笑了。”
　　“他快要元婴了。”虞兮枝摇了摇头，喜欢的心意总是贵重的，哪有见笑不见笑一说：“听说五派三道要一起探索的那个秘境，是平天级的，他想破了境再去，所以最近都在入定。”
　　孙甜儿显然也知道易醉随时入定的本事，她想了想：“那如果……我能争到平天秘境的资格，就能见到他了！”
　　虞兮枝含笑点头：“每个峰只有五个名额，怕是只有我们千崖峰满打满算只有五个人了，其他峰想来要争破头，你可以提前多准备一下。”
　　孙甜儿认真点头，再向虞兮枝一礼，犹豫再三，还是问了一句：“易师兄他……有喜欢的人了吗？”
　　“为什么不自己去问他呢？”虞兮枝却不答，只应道：“去平天秘境里，再亲口问他一句。”
　　孙甜儿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气，再使劲“嗯”了一声，转身跑了。
　　被她这样一打岔，虞兮枝到底被分散了许多注意力，也终于从刚才谢君知带给自己的情绪里缓过了劲。
　　被谢君知这么一说，编年史便也没什么看头了，她起身穿梭于书架之间，想要找些别的来看，找着找着，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那颗好似还挺珍贵的炼妖丹还随便扔在千崖峰的锅里，却不知有何效用。甚至连他们拿回来的那些被封印的法器也都没有解开封印，正殿建成的喜悦实在是将所有这些都冲散了，而千崖峰的诸位显然比起那些法器，更信赖自己手中的剑一些，竟然都没人想起。
　　……又或者说，易醉没想起，是因为他身上宝贝太多，根本无所谓那些新拿来的。
　　而其他人……譬如她自己、黄梨程洛岑和云卓，则是因为寒酸惯了，没见过什么宝贝，自然也不懂得这些宝贝可能会有什么用，所以无知且无欲。
　　堪称两个极端，对比鲜明到让人心碎。
　　若是这些战利品拿回其他峰，自然会有一应流程，可惜到了千崖峰，她如果忘了，好像就真的要无人提及了。
　　虞兮枝有心回去拿一趟，再去紫渊峰做个鉴定看看，却又下意识有一点莫名情怯。她恰在藏书阁，于是脚步一顿，心道或许应该去找找这一类的书，也能有所启发。
　　藏书阁的书籍分类十分细致明确，灵器类书籍与她此刻的位置恰在对角位置，于是她便要穿梭过大半藏书阁。
　　书架之间时而散落着些低头看书的同门弟子，有人感而入定，有人眉头紧皱，也有人若有所思。
　　再向稍僻静的地方走了几步，虞兮枝却突然听到了些不寻常的OO@，好奇望去一眼，少女顿时双颊有些绯红，只希望自己什么也没看到，蹑手蹑脚地加快了脚步。
　　竟然有少年少女接着巨大书架掩去身形，在寂静的角落拥吻。
　　昆吾山宗没有什么禁止同门恋爱之类的门规，只对年龄做了点儿限制，比如十八岁之下，不提倡动这方面的心思，容易误了道心。
　　修仙者的年岁漫长，不知凡几，大道之上，当然可以孑然一人，有人觉得独身赴道并无不妥，却也有人想要相伴。
　　比如孙甜儿旁敲侧击想要知道易醉是否会下山，比如纪香桃欲言又止，无法抑制地将目光停留在程洛岑身上，又比如宿影阁的小师妹不顾师门之别，悍然站在虞寺面前，为他一人面对满门眼光。
　　情之一事，不知所起，却又总会让人一往无前。
　　虽然对方应当并没有发现自己，虞兮枝却逃也似地离开。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打扰了对方，却又忍不住在脑子里重复出现两人几乎交叠的身影，再想到孙甜儿曾经说，琉光峰也有三位师妹仰慕小师叔。
　　虞兮枝猛地顿住了脚步。
　　她觉得自己有点不高兴。
　　但她又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呢？
　　她有点不敢细想。
　　如此一遭，虞兮枝觉得这藏书阁有点待不下去了，于是匆匆挑了几本书借了出来，扔进芥子袋。
　　等她出了藏书阁的门，略一回忆，这才恍然自己竟然已经在藏书阁里看了七八日的书。
　　春风微动，日头大好，她伸了个懒腰。
　　……有点饿。
　　虞兮枝给自己掐了个除尘诀，舒出一口气，想起自己好像已经许久没有吃罹云郡的牛肉面了，便向着宗门口下山的路走去。
　　小树枝在她发髻轻轻摇摆，风动黑发，少女的眸子明亮却有些许茫然，她想去吃一碗面，却莫名其妙站在了三碗甜面前。
　　再回过神，她已经在回山门的路上，手里还提了整整齐齐好几份三碗甜，糖蒸八宝饭蒸腾出甜腻香气，莲子粥在食盒里微晃，接过食盒时，店家还专门嘱咐了一句“杏仁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虞兮枝站在罹云郡某条小巷里，叹了口气，心道确实凉了不好，便要遇见回千崖峰。
　　她手上才起剑诀，却突然听到身后一道声音响起。
　　“这位施主，请留步。”
　　虞兮枝掐着剑诀的手没有动，只是从御剑剑诀，变成了起剑剑诀。
　　她竟然没有感到有人靠近她。
　　只是对方声音年轻和善，她面上自然便不显露自己的这几分警惕，只带着疑惑回头。
　　入眼是一位着黑白双色僧袍的年轻僧人，僧人头顶空空，却愈发显得他剑眉星目，丰神俊朗，便是走在街头，恐怕也会惹许多少女脸红回首，道一声“好俊俏的大和尚”。
　　那僧人双手合十，掌中有一长串佛珠，眉目和善内敛，见她看过来，自然便露出了一个让人见之亲切的笑容。
　　“叨扰这位施主，贫僧路过此处，腹中实在空空，突然闻到了些香气，实在难忍，所以厚着脸皮，想向施主讨些素食，不知……是否方便？”
　　他边说，目光便些许意有所指地落在了她手中提的食盒上，脸上有些赧然，好似说出这番话，也实在是她手中饭食太香，让人忍俊不禁。
　　同是天下贪吃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那日有师弟说，偷吃了她的煎蛋，她都会好脾气地让他下次来记得敲门直接要，按照她的性格，想必不会拒绝同样贪吃的人的请求。
　　面容英俊的僧人如是想着，适当露出几分对食物的渴望，耳廓也因此微红。
　　只要她化了这食给他，便是与他有了微末的一丝牵扯，而他便自有办法，让这一丝变成两丝，三丝和更多丝。
　　少女盯了他半晌，却一直都没有动作。
　　“施主？”英俊僧人等了许久，见她不答，心中自然有些许不安，忍不住出口再唤一声。
　　虞兮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热气腾腾的食盒，终于开了口：“你说的对。”
　　这对答着实是僧人未曾想到的，不免微微一愣：“施主是指？”
　　虞兮枝慢慢道：“你的脸皮，确实挺厚的。”
　　顿了顿，虞兮枝神色愈发古怪：“渡缘道的大师，难道也要吃饭？我想不出你向我讨饭的意义，难道……渡缘道以讨饭入道，讨得越多，修为便会越高？还是说……渡缘道，已经穷到连饭都吃不起了？”


第105章 “你以为……妖是什么？”
　　少女问问题时的声音真挚诚恳，　　并无半点戏谑，好似是真的在好奇，也并不觉得自己所提出的“渡缘道约等于讨饭道”这一推论有什么讽刺意味。
　　也正是因为如此，　　才显得僧人唤她化缘的借口显得如此荒谬。
　　凡人怎可能离她这么近，她才有所觉？
　　世间修炼的僧人，　　十个有九个都来自于五派三道中的渡缘道，即便不是，　　所修的功法也必定是从渡缘道流出来的，毕竟没有什么功法是头发越短修为越长的，若非修了释法，　　又何必要剃度？
　　难道是嫌洗头麻烦？
　　一语道破对方来历并不多么困难，　　但对方有千万种开口的办法，偏偏开口就是化缘。
　　修仙者……除了千崖峰这群真正的干饭人之外，难道还有人不辟谷吗？
　　就算有嘴馋、偶尔想要吃两三顿的，　　那也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锦上添花，譬如虞寺偶尔也会来千崖峰吃一顿火锅，　　又或者陪她来山下吃一碗面，哪有人化缘来讨饭？
　　除非讨饭涨修为，　　否则为何要浪费这等时间？
　　虞兮枝等了片刻，　　心中诸般猜测，　　却见那僧人神色依然怔怔，于是微微皱眉：“这位大师，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
　　僧人突地笑了一声：“施主聪慧，却是贫僧唐突了。”
　　虞兮枝脸上却依然温和，点点头，　　竟是肯定了僧人的这句自谦自嘲：“是挺唐突。”
　　对话到此，便理应对无可对。
　　然而御剑起手时，　　总难免有些破绽，这僧人浑身滴水不漏，太过圆满，却也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格外警惕。
　　还好此刻春意已浓，食盒中要趁热吃的食物尚且能再放一阵，虞兮枝手虚按剑柄，隐而不发，面上带笑，眼神却在请对方离开。
　　这僧人自然便是黑市的那位名为长泓的少主。
　　从收到昆吾山宗五峰对战结束的消息至今，已经过去一月有余，长泓也在这罹云郡中游走了一月有余。
　　手下收集来了许多关于那位做了一梦入定丹的夏小真人的消息，他却总觉好似有哪里不对，所以才自己走了这一遭。
　　那位夏小真人的事情让他听起来只觉兴致缺缺，反而是这位虞二师姐，总让他觉得行事风格里，有那么一丝熟悉的感觉。
　　这位英俊僧人在山下等了这么久，又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中，吃了这么多碗一家面馆的面和牛肉丸子，终于似有所感，这才来到了此地。
　　再见到本人，长泓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什么夏小真人，果然分明是那位传说中，带着白雨斋二斋主宝贝儿子叛出太清峰、一人三师的虞二师姐虞兮枝。
　　面前的少女一手点剑柄，发髻高束，昆吾道服在身，分明是仙人之姿，然而她手中食盒散发甜腻的香气，却又是人间烟火。
　　这样的两种气息毫不矛盾地融于她一身，长泓看得真切，眼眸更是微深。
　　长泓心底微动，反而不再着急，只合掌再礼：“这几样吃食，理应趁热吃，是贫僧打扰了施主，向施主赔罪。”
　　他边说，边向后退去，只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
　　只是他实在英俊，这样立于阴影中时，反而显得眉眼更加深刻，又好似被那阴影在身上带了几分喑哑，遮掩了他身上的释法圣洁。
　　虞兮枝看着他，直觉此人有异，然而思绪急转，却没有想起原书里到底是否有这号人物。
　　五派三道中，五派各有所长，自不必说。三道与五派地位相通，道法却并不多通。
　　譬如这渡缘道，说白了就是一座寺院。
　　一座实在巨大浩瀚，囊括了天下释法和……光头和尚的寺院。
　　释法流派繁多，虞兮枝对念经无甚兴趣，了解并不太多，却知道，凡此种种释法，其中心溯源、亦或者所有修释法之人心中的圣地，从来都是渡缘道那座山顶最高的寺院。
　　那里日日夜夜焚香，有万万盏长明灯混淆昼与夜，僧人长跪念经的声音萦绕在山下，而他们的修为据说便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念经与辩经、传经中逐渐累积。
　　她隐约有印象，原书里，程洛岑好似曾经与渡缘道有过什么冲突，但那都是原主死后的剧情了，她看得实在粗略，也无从得知更多细节。
　　既然想不起来，便先不去想那么多了。
　　虞兮枝于是御剑而起，踩剑而上，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大师，有没有人说过，您实在废话很多，管的也很多。”
　　她话音未落，已经已经拎着食盒远去，化作天边光点，再没入昆吾大阵之中，消失不见。
　　长泓站在原地，神色古怪。
　　“废话很多，管的也很多？”他有些玩味地重复了一遍虞兮枝的话。
　　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人太多，突然有人这样当着他的面，并无恶意地直言不讳，实在是让他感到陌生却有趣。
　　更让他觉得有趣的，是昆吾山宗此等仙首之地，竟然也有虞兮枝这样的人。
　　他当年叛出渡缘道，便是渎释之名。
　　少女此刻身上如此深重的烟火气，难道不也是渎剑道吗？
　　再想到虞兮枝与千崖峰那位之间的关系，长泓眼中的意味深长于是更浓几分。
　　细品片刻，少年和尚眼中露出了对同道之人的兴趣，旋即又弯唇一笑：“渡缘道的和尚，可不就是废话很多，管的也很多吗？”
　　……
　　虞兮枝风驰电掣，拎着三碗甜的食盒直冲千崖峰。
　　不知怎的，那个英俊僧人总让她觉得有些不太舒服，但三碗甜的香气入鼻，她不一会儿也就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别的峰头正殿都是肃穆低沉的黑色，千崖峰这一座，虽然与其余几峰的造型相同，大家却一致想要白色的立面，于是整座正殿便如同无暇白玉。
　　黄梨种的那些苍翠草木与良田也都已经长了起来，池南曾经来拜访过一次，然后送了些作物催长的仙料来，是以此刻虽然种子算是刚种，却已经连绵成片，将整座正殿环绕其中。
　　作物多了，需要的水自然便也多了，易醉原本还想多写点水符试试看。谢君知却不知用什么办法，直接引了条灵泉来，黄梨福至心灵又锤了许多石头来，堆了座假山，于是假山瀑布，水色四溅，再分流而入良田草木之中。
　　原本荒凉的千崖峰此刻一派生机勃勃，如果忽略此处依旧的凌厉剑风的话，便好似真正的仙境。
　　正殿前的小花园里，易醉正四仰八叉在一把新买的椅子上，觉得坐着不舒服，瘫着不舒服，躺着也不太舒服，自己这几次入定顺利，醒来的时候却浑身难受，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
　　正在苦思冥想，却见一道剑光自天边来，再有诱人香气萦绕在空气里，易醉顿时眼睛一亮。
　　“二师姐！”他高兴跳起，再迎上来：“你去罹云郡了？带了什么好吃的回来？哎呀，这么客气，真是的，让老黄跑一趟就是了嘛。”
　　这样说着，易醉手下自然不停，麻溜接过微重的食盒，高高兴兴向正殿中走去。
　　正殿中，那张原本放在小木屋里吃火锅用的贵重八仙桌正正摆在最中心，易醉一边在八仙桌上摆开小食，一边道：“说起来，上次从秘境里带出来的嫩笋居然还能再发芽。”
　　虞兮枝没见谢君知，心底也不知是微微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落，随即便被易醉的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发芽？怎么发？”
　　“还记得那颗炼妖丹吗？”易醉神秘道：“我们取丹时，有灵泉没过炼妖丹，泉水便变了色。现在既然我们也有了灵泉，我便试了试，又用变色的泉水浇了浇竹笋，那个竹笋居然真的便落地生根了。”
　　虞兮枝心道自己不过在藏书阁看书了这么几天，易醉也说好是要在这里闭关入定修炼，怎么还有时间去浇竹子。
　　易醉拿起杏仁茶，痛饮一口，赞道：“此刻温度入口不烫，正是刚好。总之那竹子，也不能说是普通的竹子，也不能说是妖，看起来十分奇特，已经变成了橘二的玩具。”
　　有了正殿，吃饭却也和从前一样，喊一嗓子便够了，虞兮枝生了兴趣，去看竹子，易醉于是吆喝四散的大家来吃三碗甜。
　　竹子很好找，就在正殿后面种了整齐一小排，竹竿实在是非常细，尚且直到腰部这么高。
　　一只肥胖橘猫正懒散躺在一边，甩着尾巴，抬起一只爪，将竹子压弯，再猛地松手，竹身便弹回去，看起来可怜巴巴，脆弱摇摆，将断未断。
　　虞兮枝下意识开了灵视，竹子身上果然还残存着些许妖气，若非如此，恐怕橘二一爪便要断一根竹子。
　　她沉默片刻，又蹲下戳了戳土，心道总不能灵泉浇一浇，便能种出来一地青竹髑髅吧？
　　若是真种出来怎么办，上交宗门，再说千崖峰出了些妖物吗？
　　要说易醉胡闹，也确实胡闹，可他也不是知晓这样的结果后故意为之，只能说是巧合。
　　虞兮枝有点头疼，犹豫间，手放在剑柄，看到橘二玩挺好，于是又松开。
　　不然砍了一芽，再出一芽便现割现吃？上次涮火锅的时候，嫩笋就十分受欢迎，下锅便光。这样的话，兴许便不会大规模繁衍？
　　可说起来，是炼妖丹浸透过的灵泉再浇在妖竹上，这竹子便焕发新生了，还是说，无论浇在什么作物上，都有可能使之成妖？
　　如果是后者，那也太危险了吧？宗门怎么还不把这个东西收走？
　　虞兮枝这样想着，便下意识越过橘二向前走去，想去看一眼灵泉与炼妖丹。
　　石山粗糙，却已经有些绿意从中探头，粗糙中便也有了些温柔，虞兮枝从石山侧面绕过去，却顿住了脚步。
　　她不敢用手、只能找了筷子夹起来的炼妖丹正被两只冷白的手指捏着，谢君知背对着她，却似是知道她来了，头也不回地向她伸出手：“剑给我。”
　　虞兮枝一愣：“什么剑？”
　　“你的剑。”谢君知回头看了她一眼，似是有些无奈：“是不是没有人教过你，剑是要磨的？”
　　刚见到谢君知时的些许不自在顿时烟消云散。
　　虞兮枝愕然看着他手里的珠子：“不是，等等，什么磨剑？你要用这个东西磨剑？这、这不是能让青竹髑髅回光返照的神秘炼妖丹吗？”
　　谢君知欲言又止地看向橘二拨弄的竹子：“你说那个？”
　　虞兮枝疑惑点头，将方才易醉的话原封不动重复一遍，然后后知后觉体会到了哪里不对劲。
　　“你以为……妖是什么？”谢君知沉默片刻，反而不急了，他随便在假山边坐下，再看向虞兮枝。


第106章 大知知。
　　妖是什么？
　　虞兮枝不是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世间有灵气，　　人类感受到了灵气，再突然学会了使用这份天地馈赠的灵气，从此翻手为云负手雨，　　便成了所谓的修仙者。
　　而除了人以外的其余万物引气入体，有了灵气，　　会了修炼，便成了妖。
　　这是虞兮枝从万物溯源的书上读来的，　　这一说法符合逻辑，也很好理解，她自然也很快地接受了这一说法。
　　非我族类，　　其心必异，　　所以人与妖天然对立，不战不休。
　　所以她提剑斩妖时，从无一丝犹豫。
　　更何况，　　她从来所见的妖，都灵智懵懂，　　却好似总能吸食感知人类的负面情绪，再攀附其上，　　害人不浅，　　无论从天道还是人理来说，　　都当然应该除之。
　　虞兮枝这样想，便这样说了：“世间万物，能够吸入灵气再修炼的……便是妖。”
　　说到这里，她自己便懂了刚才她觉得有些奇怪的地方：“灵泉浸过炼妖丹，却也还是灵泉，　　将死未死的青竹泡一泡再醒来，是很正常的事……吧？！嘶，　　狗易醉，居然敢诓骗我！”
　　谢君知看她反应过来，点了点头，他像是抛小石头一样，将炼妖丹在手中抛玩了几下，才道：“炼妖丹之所以有这个名字，并不是说可以用这个东西炼出妖，而是因为，这是由许多妖的妖骨炼制而成的，本就是最好的磨剑材料。灵泉过这样妖气充沛的东西，变了颜色，实在正常。兴许也会沾染一点妖气，但却绝对不至于再让妖起死回生，否则那处就不是小小一个混元秘境了。”
　　虞兮枝心想确实如此，若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可以炼出妖来，岂不是要天下大乱，此等邪物，便是以一派之力去镇压，恐怕也不为过。
　　谢君知见她若有所思，再舒展眉眼，显然是懂了，这才向她重新伸了一次手出来。
　　虞兮枝会意地抽剑，再反转过来，将剑柄递给他。
　　剑柄并不非常长，两人手指短暂交错了一下，顿了顿，再分开。
　　谢君知的手上还沾着些来自灵泉的湿润和冰冷，于是灵泉便从他的手指再沾染了一些到她手上。
　　烟霄在他手里非常听话，并没有任何不安的样子。
　　虞兮枝一手轻点着手背和手指上沾染的灵泉，再看着谢君知这样随意坐在灵泉边，一手提剑一手拿磨刀石……哦不，炼妖丹的样子，心道难道便要像磨菜刀一样磨剑？
　　她有点没法想象谢君知那副模样，却又莫名有点期待，不由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
　　谢君知也只是拿着剑，却没了下一步的动作，好似在等什么。
　　两个人默然片刻，却见对方都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动静，不由得一个垂眼一个抬眼，对视一瞬。
　　“你在等什么？”谢君知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
　　“等你……磨剑？”虞兮枝犹豫道。
　　她感觉谢君知似是有些不悦，却没反应过来这不悦因何而起，再一想，难道是因为自己竟然就这么站着看他帮自己磨剑？
　　于是少女诚恳蹲下，伸出两只手，示意谢君知将剑与丹都递给她：“不然，我自己来？”
　　结果她说完这句，谢君知明显更不高兴了！
　　虞兮枝看着谢君知分明没什么变化的表情，心道自己当初送出元婴还是是否还是草率了些，谁能想到谢君知居然会放在那个地方，让自己竟然时刻能够感知到他的细微情绪。
　　思维稍微发散，便溯源到了稍早一点，她下山提了食盒回来……
　　食盒里装着的，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在罹云郡吃的，三碗甜。
　　哦对，三碗甜！
　　她虽然是来看竹子的，再在这里偶遇了谢君知，但对方可能并不是这么想的。
　　试想，你以为一个人千里迢迢为你买了好吃的回来，然后再来找你，你以为她是来喊你去吃专门给你买的美食的，结果左等右等，却不见她开口，你是不是会有一小口闷气在心口，却又没法说出来？
　　虞兮枝感同身受地脑了一番，又回过神来，心道，不是吧不能吧，难道是因为她明明到了这里，却竟然没有喊他去吃三碗甜，所以他不高兴了？
　　她还在否认自己显然将谢君知变幼稚了的推测，却听对方突然道：“你下山干什么去了？”
　　虞兮枝：“……”
　　好的，她没猜错。
　　谢祖宗有时候，就是这么幼稚。
　　她见了也有好几次了，此时此刻竟然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她已经是个见过世面的枝枝了，不会为谢君知幼稚的事情而惊讶了！
　　“我买了三碗甜带回来。”虞兮枝作出突然拍脑门想起来的样子：“路上耽搁了一下，马上要凉了，快来吃！吃完我们再磨剑！”
　　谢君知这才“哦”了一声，慢吞吞站起身来，
　　虞兮枝心底微微松了口气，感到谢君知不悦的情绪散去了些，这才顺势问道：“小师叔呀，你到底是喜欢吃甜，还是吃辣？”
　　“都可以，但要味道重一点。”谢君知果然回答了她：“味道太淡，我会尝不出。”
　　虞兮枝心道，难道他会喜欢自己觉得有些J甜了的三碗甜，吃火锅调料碗时，也总是会多放些辣油。
　　她顺口继续问道：“咦？是因为你的味蕾比较迟钝吗？”
　　转眼两人已经到了正殿一侧，谢君知慢慢向前走，没有回答她的这个问题，却突然转而道：“你刚才说，世间万物，能够吸入灵气再修炼的，便是妖。”
　　虞兮枝一愣。
　　比她快走一步的少年已经到了正殿门口，他倏然一顿，转头看她，半身半脸有正殿投下的阴影遮盖，他好似勾了勾唇角，又因为那份突然的阴影，便仿佛像是虞兮枝一瞬间的错觉。
　　他轻声道：“你忘了吗，人类也属于世间万物。”
　　虞兮枝猛地顿在原地。
　　谢君知深深看她一眼，再敛去眼神，旋身向着八仙桌而去。
　　易醉已经喝完杏仁茶，他生怕热气散去，这甜腻便会冷凝发油，一时之间急中生智，竟然画了个小型加热符出来，刚好能保住这些食物的最佳热度，不由得意极了，给每个食盒下面都贴了一个。
　　黄梨坐在桌边，正在吃八宝饭，而程洛岑已经拎着云卓的那份，送去山脚小木屋了。
　　易醉抬头看到谢君知，飞快挥手招呼小师叔快来趁热吃，再冲着虞兮枝喊了一声：“好吃极了！”
　　而少女顿在门口，看着谢君知白衣向前，背影被阴影彻底覆盖，再被窗棂透进来的光线照亮。
　　她看着他在八仙桌那里坐下，脑子里却还是他刚才的那句话。
　　她回答他时的本意是，除了人之外的万物，吸入灵气修炼，才是妖。
　　可谢君知说，人也是万物之一。
　　虞兮枝呼吸微滞，竟然有些不敢往下想。
　　谢君知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呢？
　　是说这个世界修仙者与妖之间的溯源，远非文字记录的那般？
　　还是说……觉得她的答案不对？
　　她的顿挫也不过是一刹，下一刻，少女已经整理好了表情和心情，也高高兴兴踏入正殿之中，接过易醉递来的杏仁茶。
　　“平天秘境十天后便要开启，说是大宗师以下都可以进入，五派三道各派出三十人进入秘境中，凭本事争夺灵宝。”易醉的声音有些含糊，但语气却带了几分肃然：“这次的准备工作可一定要做好，不比五峰对战，若是遇见其他门派的弟子，便是见血封喉，也是非常常见的事情。更何况，散修也可进入秘境中，据说有些散修根本不是冲着秘宝去的，而是我们。”
　　恰逢程洛岑送了一遭食盒再回来，正听到易醉最后一句话，深有所感地点头：“对于不少散修来说，进入秘境的目标便是从五派三道弟子身上搜得的芥子袋。越是张扬跋扈的弟子，越容易成为他们的目标。”
　　这一点也很好理解，在秘境之中还排场极大，身边不乏追随者的弟子，通常都出身世家，而能够进入秘境的，定然都是世家中的翘楚之辈，总不能折在其中。所以家里当然会倾其所能地为他们准备些灵宝符丹药，甚至据说曾经有过一人十芥子袋的盛况。
　　对于散修来说，比起九死一生地去追寻秘宝和机缘，显然狩猎这种弟子的收获和性价比，都要更高许多。
　　程洛岑说完后，虞兮枝和黄梨的目光便已经自然而然落在了易醉身上。
　　易醉吃八宝饭的手微微一顿，才发现居然连谢君知都在看他。
　　“不是，等等，你们为什么要看我？我看起来像是傻大户吗？”易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众人一起点头。
　　易醉：“……”
　　“我承认我的灵宝确实有很多，有些我都忘了是干什么用的。”易醉气急败坏道：“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清点一番，然后分给你们，这样我们就都是傻大户了，谁也别看不起谁！”
　　他气呼呼吃完最后几口八宝饭，也不避开其他人，径直挑了个空旷的地方，席地而坐，开始从身上掏芥子袋。
　　黄梨哪里见过这种世面，兴冲冲捧着莲子粥在旁边看易醉倒宝贝，程洛岑迟疑一下，也不知是觉得桌子上还剩下虞兮枝谢君知和自己太过奇怪，还是也起了好奇心，抑或两者皆有之，也起身过去凑热闹了。
　　虞兮枝捧着杏仁茶，小口小口地喝着：“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呀？”
　　谢君知慢条斯理地挖起一勺八宝饭：“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觉得，都是吸入灵气而修炼的万物，却要互相打来杀去，分个高下，实在是无趣极了。”
　　虞兮枝心中微动。
　　日子过得些许安逸，但她始终没有忘了，谢君知最后才是原书全文大反派的事情。
　　而谢君知刚才所说，实在是像极了大反派才会说的那种话！
　　“……所以呢？”虞兮枝试探着小心问道。
　　“所以，吃完这碗饭，我们就去把剑磨亮磨快一些。”谢君知却并没有按照她所想的方向回答，反而转头看她。
　　许是三甜碗足够甜腻的口味让他感到了满意，所以谢君知眼中的笑意便显得比平时更加明显许多：“这样你才好在平天秘境里保护我。”
　　虞兮枝愣了愣：“你也想去秘境？可是那个秘境不是只能大宗师以下才能进吗？而且我们只有五个名额，人数够吗？”
　　她一连串问完，又想到谢君知居然提及保护，顿时有了新的猜测：“纸符人？小知知？”
　　当着谢君知的面喊出“小知知”三个字，颇有点奇特又新奇的感觉，虞兮枝吐出这三个字，竟然有些莫名赧然。
　　但谢君知却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不，小知知要陪着你的小枝枝，我重新做了一个纸符人，就叫大知知吧。”
　　他边说，便抖了抖袖子，于是一张纸飘出，再倏然被灵气撑开，顷刻间便成了等比谢君知的模样，只是或许没有点灵，所以看起来，这只大知知便显得徒有其壳，但内里却还空空。
　　谢君知又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一根黑色布条，手指一抬，布条便自己飞了起来，蒙住了大知知的眼睛和小半张面容。
　　“纸符人看路不用眼睛，蒙起来，也算是遮住脸。”做完这一切，谢君知又挥挥手，大知知纸符人便重新变成了一张小小薄纸。
　　他将纸不甚在意地折了折，递给虞兮枝：“我在千崖峰闷得久了，也想出去走走。等到进了秘境，你灌注一丝灵气到纸上，就可以唤醒它。”
　　虞兮枝莫名总觉得这纸符人莫名熟悉，她下意识接过纸片，仔细放好，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上次与我去棱北镇的……”
　　“便是这位大知知。”谢君知颔首。
　　“可纸符人能吃饭吗？在山下吃三甜碗的……”虞兮枝有些愕然道。
　　“是我。”谢君知似是想到她要问什么：“但与你入传送阵的，是我的纸符人。他体内有我一分神魂，两分力量，算来应该有结丹实力，所以出些剑，杀些妒津妖人当然不难。”
　　虞兮枝悄悄捏了捏放好的纸片，心道难怪自己当时虽然看到他剑如游龙，却比之出剑时那一剑还是差了些什么，原来如此。
　　她随即便敛了思绪，认真点头：“我会保护好大知知的。”
　　顿了顿，她又想起了什么，认真看向了谢君知的眼睛。
　　“秘境之后，便是五派三道的比剑，若我也得魁首，你会告诉我那个答案吗？”
　　她问得有些没头没尾，谢君知却懂了。
　　他曾带她感受满山剑意，在那之前，她问过他一个问题。
　　她问，为什么一定是他。
　　――为什么一定是他在这里守山，困而不得出，就连去秘境，都只能用寄托了神魂的纸符人。
　　他当时说，选剑大会，她得魁首，五派三道比剑，她也得魁首，到时他便告诉她，为何是他。
　　而现在，她已经是昆吾山宗选剑大会魁首。
　　她还记得他的承诺，并且在努力做到。
　　于是谢君知笑意微深，不避不让，迎上她的目光：“当然。”


第107章 剑舟起。
　　昆吾山宗上下已经恢复了往日修炼的气氛，　　但在这份看似与往昔无异的平和之下，却有许多细微暗流涌动。
　　譬如除了伏天下的那几位必定会列入进入平天秘境的人选之外，其余的名额，　　总要筑基期大圆满的诸位同门各用手段去争一争。
　　除此之外，宗门和各峰也总要为自己门派的弟子准备一些保命的手段，　　于是雪蚕峰所有丹炉尽开，琉光峰每一只笔都饱沾墨汁，　　无数材料与符纸运输向这两峰，其中一部分是为自己峰的同门所制，另一些，　　则是来自宗门的订单。
　　千崖峰上同样热火朝天。
　　易醉入定了许久也没元婴，　　便也作罢，奋笔疾书开始写符，风雷水火土符居家必备，　　各样来个几十几百张必不可少，此外还有许多易小醉独家秘制特效符，　　全千崖峰都要拥有。
　　另一间侧殿里，虞兮枝一炉一炉地往外接着丹药，　　加强版回春丹，　　毒丹，　　以及各种虞小枝秘制特效丹药，全千崖峰每人起码都要装一小袋。
　　两个人不眠不休地画符炼丹，其余几人自然也不能闲着。
　　黄梨做了慢慢一房子牛肉干和馕饼，再将不同口味的牛肉干分别装进小罐子里，封口用的是虞兮枝之前研制出来的保鲜符。再将洒满白芝麻的香喷喷馕饼叠成一沓，　　分别装入一个个特制小袋中。
　　程洛岑和云卓除了用剑，别无所长，　　所以便认真为大家磨剑。
　　所谓磨剑，真的便是虞兮枝所想的那样，用磨刀石混着剑气剑意，反复磋磨剑刃，让之前杀妖时剑刃稍微的磨损变得重新锋利光滑起来。
　　程洛岑和云卓磨了自己的剑，再磨黄梨的锄头，易醉黑色的那柄本命剑从来不离身，但此外，他还有好几柄别的常用剑，自然都要磨一磨。
　　至于虞兮枝的剑……
　　程洛岑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假山边，垂眸用指尖剑意磨剑的一袭白衣。
　　也不知道小师叔的剑意磨出来的剑，会不会格外锋利一点。
　　他的目光又悄然下压一点，落在了磨剑的炼妖丹上。
　　……他也想试试用炼妖丹磨剑！
　　如此忙碌几日，昆吾山宗也终于定下了最后去往秘境的大名单。
　　每个宗门平均分配了三十个名额，而昆吾山宗有五峰，每峰五人，凑成二十五人。
　　另外五人，则包括了带队的两位长老，和三位经验格外丰富的医修。
　　既然代表门派出战，大家便将胸前各峰的小标签暂且取了下来，再将衣摆的簪花也一并卸下，只穿统一的昆吾青色道服，整整齐齐站在了太清峰正殿前的广场上。
　　怀筠真君自然要说几句誓师之语。
　　他看着面前代表着昆吾山宗新一代最精锐的弟子，有些唏嘘，也有些感慨。
　　他似是看到了若干年前，与这些面容一样稚嫩而充满憧憬的自己，又好似透过他们，看到了曾经与自己并肩而战的那些师兄师弟们。
　　半晌，他微微闭了闭眼，到底让那样的一幕散去，然后开口。
　　“五派三道的说法由来已久，但无论到何处，只要有我们昆吾的剑阵在，我们就永远都是仙门魁首。你们要牢记这一点，但也绝不要因此恃才傲物，看不起任何其他一派。”
　　“你们要团结，要时刻机警，要永远握着手里的剑。”
　　“平天秘境凶险异常，便是之前在五峰对战中体会过一次秘境，亦或是有过其他机遇，也绝不要小觑任何一处危急。因为，在这里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怀筠真君的声音平稳有力，落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没有侥幸，没有救援，你们的任务就是在平天秘境中待满三十日，直到秘境关闭。这期间你们可以自行寻找秘宝，可以斩妖，也可以结识其他门派的人，甚至可以找一处山洞，睡过三十日。无论选择了哪一种方式方法，我要你们做到的事情，只有一件。”
　　他缓缓扫过每一双注视他的眸子。
　　“活下去。”
　　昆吾剑舟起，两位长老站在舟头，遥遥向着怀筠真君点头致意，二十位昆吾弟子整齐俯身，向怀筠真君认真行辞礼，再转身，依次上了剑舟。
　　灵气将剑舟稳稳托起，直入云霄，再如离弦的剑般向远处而去。
　　……
　　路途遥远，便是坐剑舟也要过一整天时间，一众弟子刚开始还端坐着，但不一会儿便从小声低语，再慢慢热闹起来。
　　易醉拍了拍剑舟内壁：“瞧瞧，这就是咱们昆吾山宗最著名的那艘剑舟了，据说这搜剑舟已经有了数百年历史，战功赫赫，被这艘剑舟迸射出来的剑气杀死的妖，恐怕能填满一整个纯沙湖。”
　　虽然不是第一次坐剑舟了，黄梨依然还带着许多新奇，尤其这艘剑舟比起上次韩峰主到棱北镇接应时的那艘还要巨大和宽敞许多，而他也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门弟子，变成了代表昆吾山宗外征的弟子，心态自然不同。
　　老头残魂也在感慨。
　　“真是没想到，老头我还有能坐上这艘剑舟的一天。”老头感慨道：“想当年，我也是见过昆吾剑舟威力的人，当时老夫一介散修，狼狈不堪，东躲西逃，却见如此巨大悍然的剑舟从天而过，再降下无双剑意，着实给当时还没见过世面的老夫吓了一跳，一时不慎，还被剑舟的剑意刮了一下，怪疼的。”
　　“当时我看见的，好巧不巧，便正是这艘剑舟。缘起缘灭，真是有趣。”
　　虞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虞兮枝了，侧身过来，冲她笑了笑：“剑磨了吗？”虞兮枝下意识抬手覆上剑柄，又想到了谢君知孤身一人坐在灵泉边，垂首磨剑的样子，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当然磨了。”
　　“炼妖丹磨过的剑，据说斩妖时，便可事半功倍。我原本还想去千崖峰蹭用一下，但有琐事耽误了，倒是有些遗憾。”虞寺有些难掩艳羡地看了一眼虞兮枝的剑。
　　坐在后面的程洛岑默默转过头，心道你来了也没机会磨剑，他都没碰到炼妖丹过，难道还有你什么事？
　　正这样想着，却见虞兮枝左右小心看看，再伸手探入芥子袋，用手帕包着什么，递给了虞寺：“趁这会儿还有时间，你快磨磨。”
　　程洛岑：“……”？
　　还能随身带的吗？！
　　另一边，易醉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等他若有所觉转头去看，却总是什么都没有捕捉到。
　　他想了想，告诉自己，这可能是太久没坐剑舟，一时有些不太适应，是以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坐在后排的孙甜儿一边有些心不在焉地和身边的师姐聊天，一边小心翼翼递出再收回目光，心底欣喜难掩。
　　池南悄悄摸了摸自己专门装好的一小瓶丹丸，心道也不知道自己这丹丸有没有机会送出去，虞兮枝自己本身也极擅炼丹，说不定其实是自己多此一举。
　　带队的两位长老自然并不会阻止剑舟上的大家热热闹闹成一团，其中，方姓长老并非第一次进平天秘境，想到这群此刻看起来还无忧无虑的弟子们即将遇见什么，不由得有些唏嘘，恨不得这一路再稍长一点，让这份嬉笑再维持得久一些。
　　可希望归希望，剑舟前方有云雾渐浓，再有仙山于云雾中展露尖尖角，便正是此一行的目的地，秘境之门的开启地，九宫书院。
　　……
　　另一艘华美精致的剑舟上，轻纱覆面的红衣少女靠在剑舟壁上，手指随意敲着自己的琴匣：“师姐，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这是你问的第八遍了，满宗门没有人比你更着急了。”被唤作师姐的，正是西湖天竺的大师姐闻人凝，这位长相平平，气质却绝佳的少女笑着看向自己的小师妹：“就这么着急？”
　　“能不着急吗？”风晚行撇嘴：“距离上次一别，已经过去了足足一年有余，我、我就是想见见他嘛！”
　　闻人凝知道自己这小师妹的心思，再展颜一笑：“你看――”
　　手指处，仙山之外，隐约有整齐读书声传来。
　　风晚行最烦这等碎碎念，才要皱眉，却见到了前方另一艘巨大的青色剑舟，神色顿时一紧，倏然躲到了闻人凝身后，再仔细整理自己的头发与衣袖衣摆。
　　更远一点的地方，有剑舟已经停靠，白雨斋的一行三十人已经与九宫书院的引导人见过礼，再向里走去。
　　比起五派三道的井井有条，更多的嘈杂则是来自于早就到了这里的那些形形色色的散修。
　　有穿着浅绿色道服的九宫书院弟子不适地拧眉，再悄悄捂着耳朵：“师兄，他们也太吵了！明明只有三十个散修的名额，怎么会来这么多人？据说已经有接近□□百人了。”
　　“你在九宫书院待久了，恐怕不知道，大道争锋，所说的便是一个争字，若是不争，还修这仙做什么？”被唤作师兄的少年道服稍深，接近墨绿之色，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吵吵闹闹的散修们，如白玉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的笑容谦和恭逊，眼底却带着读书人天然的傲意：“便是只有一个名额，他们也会头破血流地来争。”
　　那师弟年龄尚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道：“可是师兄，既然名额这么重要，为何还要让出一些，给这些让人厌烦的散修呢？”
　　“因为修仙界……从来都不仅仅是五派三道的修仙界。灵气、秘境、灵宝，所有的这一切，都属于大千世界，能者争之。而散修之中，自然也有能者。”
　　少年说着，目光悬停在某处，微微一顿。
　　那处，有眉目英俊至极的僧人抬起眼，似有所觉地望来一眼。


第108章 九宫书院。
　　昆吾山宗的剑舟停摆，　　方才还嬉笑成一团的昆吾弟子早已肃了神色，正了衣冠，再下剑舟。
　　早有等待多时的九宫书院长老与执事一并笑意盎然地迎了上来，　　既然
　　昆吾山宗这边有长老带队，九宫书院自然便至少要出了同级别的人来接引。
　　两方恭敬见礼，　　几人再一路与方、蒋两位长老闲聊，引昆吾山宗一众远道而来的弟子入早已划好的院落稍事休息。
　　昆吾山宗的弟子排成两排，　　一长队逶迤在长老身后，随行向前。
　　大家看似目不斜视，走姿笔挺优雅，　　尽显大宗弟子风范。但事实上，　　所有人都从未来过九宫书院，又久闻此处大名，早就有些不服和好奇此处为何能和堂堂昆吾学宫相提并论了，　　哪能真的不好奇？
　　易醉细细压了声音传音道：“你们看，他们的道服可真是好丑哦！一眼望去，　　简直就像是一溜的葱苗，颜色深点儿的，　　猛一看还好，　　但和这些葱苗站在一起，　　就是老葱根，啧啧。”
　　虞兮枝：“……”
　　她本来还没往那个方向去想，结果被易醉这么一说，再去看九宫书院的这些弟子们时，脑中便会自然而然顺着他们的浅绿道服想到一茬一茬的青葱。
　　憋笑实在有些辛苦，　　虞兮枝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表情管理堪称登峰造极
　　易醉便走在她身侧，　　她传音回去：“不是，你传音还是群发的吗？”
　　易醉背脊挺直，侧脸自然露出一副凛然之姿：“聊天自然要群聊才热闹些。”
　　果然，下一刻，虞寺的传音就带了些无奈地响了起来：“……阿醉，不要在背后妄议别人。”
　　易醉不服输地嘀咕：“我哪有背后乱说，这不是当着他们的面吗？”
　　虞兮枝心道，你这确实是当着他们的面，当着面传音罢辽，除了好似多了两分当别人面说坏话还没被发现的奇妙爽.感之外，和背后又有什么区别呢？
　　易醉一张嘴叭叭叭一路都没停，批判了绿色道服不可取后，又对沿途建筑指指点点，譬如这个房子宛如茅草屋，竟然也要放在大路上，实在有碍观瞻，九宫书院莫不是穷到要去讨饭了，又譬如那个长廊上雕花实在粗糙极了，甚至还偷懒连五官都没雕，难登大雅之堂。
　　前方，九宫书院接引的执事自然不知易醉易大少爷的嘴毒点评，笑意盎然地为大家介绍着沿途风景。
　　带外门派弟子走过的这一条，自然不是随便的路。
　　昆吾弟子不服九宫书院可与昆吾学宫比肩，反过来，九宫书院自然也怀着想要与昆吾山宗一比高下的意思在里面。
　　呵，你们昆吾不过是个剑宗，能有我们儒道的九宫书院有底蕴吗？！
　　执事微笑介绍道：“这茅草屋，便是当年的书圣躬身苦读十余载，再为开创了此间九宫书院的屋子，如此保存至今，内里还是当年书圣苦读时的布置。”
　　再走几步，执事抬手指向不远处长廊：“这里的长廊，便是书圣的第一代弟子幼年时手刻的，距今也已经有千年历史了，颜色稍微黯淡了些，却也可以一窥几位圣人当年的风采。”
　　――书圣的第一代弟子，各个都是人中龙凤，无论哪一个，如今提起来都是如雷贯耳，为万世开太平者。
　　易醉听在耳中，神色如常，丝毫不尴尬，甚至还传音继续道：“哦，厉害厉害，久仰久仰，看了那么多书，还要雕花，孩子们当年可真是太可怜了。”
　　虞兮枝：“……”
　　就，很有道理呢。
　　一路走，执事一路笑意盎然介绍，昆吾弟子顺着他的目光一处处看去，有人面露不屑，也有人带了些憧憬与好奇，执事尽收眼底，他并不需要任何反馈，说话时自然便已经是满满的自豪。
　　路上时不时有九宫书院的弟子路过，再与执事长老见礼，这礼与昆吾山宗简单直接的礼不同，有撩袍翻腕等一系列不急不慢的动作，虽然稍微长了点儿，但看起来确实极有儒家风采，带着股春风拂面的和煦和赏心悦目。
　　结果易醉不动声色传音道：“噢哟，葱苗子们行礼了！”
　　虞兮枝：“……”
　　很难控制自己想去给易醉头上一巴掌的手。
　　一路景致这样介绍完，便到了为昆吾山宗安排的休息院落。
　　接引执事与院落前安排休憩的执事交接，再见礼离开，去接下一剑舟上的人来。
　　九宫书院坐落于错落山间，平日里来此求学的读书人本就极多，是以便有单独几座山头密布客舍，昆吾山宗到的时候，左邻右舍都已经住满了人，恰是白雨斋与西雅楼。
　　轩辕恒也在门口等了半天了，待执事们交接完毕，这位白雨斋的大师兄便闲逛了过来，毫不客气地一手圈住了易醉的脖子，压低声音：“阿醉，你看他们的道服像不像葱苗子？”
　　站得近、听了个满耳的虞兮枝：……不是，你们白雨斋的师兄弟们脑回路都是一样的吗？
　　达成一致，又绷了一路笑意的师兄弟笑成一团，轩辕恒笑完了，这才招呼易醉和虞兮枝一起到白雨斋这边坐坐。
　　这里的坐坐，自然不是简单的坐坐。
　　要入秘境，白雨斋上下准备许多，自然不可能忘记了易醉这个二斋主的儿子和红衣老道的亲传弟子，一应东西便全都在轩辕恒身上，再由他转交。
　　轩辕恒上下打量易醉：“上次你回来的时候，恰逢我出任务，竟然没赶上祝贺你伏天下，如今看来，你小子已经结丹大圆满了？”
　　易醉嘿笑一声：“也未来得及祝贺师兄伏天下，就当这件事扯平了吧。对了，我娘最近怎么样？”
　　轩辕恒脸色微顿：“师尊她，嗯，还是老样子。”
　　易醉便懂了。
　　想来他娘骂人时依然气势汹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中气十足，应是一切都好。
　　白雨斋给两人准备的，自然便是慢慢一芥子袋的符。
　　轩辕恒递到两人手上，报出具体数量，待二人稍微清点，再道：“此外，师尊与斋主还给你们单独准备了别的符，说你们自己看了就知道，我没有翻看过芥子袋中内容，想来都是些保命手段。”
　　顿了顿，他再起身，神色似是有些复杂。
　　这是有话要说的意思了。
　　果然，轩辕恒肃了肃神色，再道：“阿醉，二师妹，你们虽是昆吾山宗弟子，但到底与我白雨斋关系匪浅。入平天秘境，生死难测，便是同室操戈也并不罕见。但我希望……至少你们，在见到白雨斋弟子时，只要他们不害你们，便网开一面。”
　　易醉也收了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认真道：“一定。”
　　虞兮枝本就没想对谁下手，自然也点头，再宽慰道：“秘境想来应当极大，也说不定我们从头到尾都遇不见对方呢？”
　　轩辕恒苦笑一声：“也是，入秘境后，大家本就会四散而去，说不定连我都见不到本宗门弟子，又何况其他。”
　　这么想来，这位平日里嘴毒又颇为吊儿郎当的少年到底叹了口气，他是大师兄，身上天然的责任感便比别人更重几分，再由此想到此去三十人，再回来时不知还能剩多少，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
　　虞兮枝正要宽慰一二，却听门口又有一阵动静，显然又有宗门到来。
　　下一刻，有些微耳熟的娇俏女声响了起来。
　　“虞大师兄在吗？”少女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盖的欣喜和期盼：“我是风晚行！”
　　她嗓音清亮娇软，让人听到便很容易心生好感，虞兮枝想到这位喜穿红衣的绝色师妹，又想到她以茶治茶的无上水准，忍不住便有些好奇。
　　原书里的虞寺是对小师妹夏亦瑶心有好感，现在也不知是虞寺牢牢记住了她反复叮嘱的“一定要远离女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虞寺暂时还没有任何心动的迹象。
　　虞兮枝有些担心地从白雨斋的客舍探出了头，心道别不是自己一句话耽误了自己阿兄的姻缘，且看看阿兄的反应再说。
　　她探出了头，不多时，她的头顶又冒出来一个头。
　　“你看什么？”虞兮枝看着易醉也探头出来，不由得问道。
　　“大师兄都有自己的可爱师妹了，我要什么时候才能……”易醉说到这里，又想起了夏亦瑶扣留自己情书的事情。
　　修炼的时间太重要了，他虽然愤慨，嘴上说着生气，却到底一直都没有去真的找过夏亦瑶。
　　――当然，主要还是非常难以开这个口。
　　难道要说“喂，把我的情书还给我”吗？
　　若是夏亦瑶否认，他却也没有证据与她对峙，甚至不知道都有谁曾经给他写过什么。
　　易醉只能先恨恨地吃了这个哑巴亏，再艳羡地看着面纱也难掩美艳的风晚行，心道一声可恶，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吸引可爱师妹的目光。
　　风晚行行事张扬大胆，虞寺没出来，反而有另外一道声音先响了起来。
　　“风师妹这样在门口喊我大师兄，是否也太过失礼了些？你们西湖天竺便是这样的礼数吗？”夏亦瑶冷冷打开门扉：“难道没有人教过风师妹，拜访别的门派时要怎么做吗？”
　　当时去昆吾山宗一趟，风晚行别的没记住，却对太清峰的这位小师妹记了个牢靠。
　　她看过的话本子里，十个大师兄里，有十一个都会被自己的小师妹迷花了眼，更何况，以她的鉴茶能力，这位夏小师妹绝对便是话本子里的标配小师妹！
　　风晚行单方面将这位小师妹列为了头号情敌，早已将她的情报打听了个全，还手握了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此刻见到她居然自己撞上来，顿时冷笑一声。
　　“哟，这不是夏师妹吗。”她掐了点儿嗓子，依然是方才柔嫩的声音，却带了些女孩子间掐尖时特有的音调，再刻意压低了点儿：“夏师妹啊，有句话说的好，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夏师妹在黑市做的那点儿事，我可都知道了哦。”
　　夏亦瑶微微皱眉，心道什么黑不黑市：“我听不懂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虞兮枝听了个满耳，突然有了点奇特的预感。
　　风晚行早就料到她会是如此反应，于是夏亦瑶的真正不知，在她眼中便变成了欲盖弥彰，她不慌不忙微微一笑：“听不懂也没关系，反正一梦入定丸这种东西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说是吗？”
　　虞兮枝：“……”
　　跟着一起卖入定丸的主力军易醉：“……”


第109章 
　　虞兮枝当时随口说自己姓夏时，　　当然是带了些故意在里面的。
　　但这里的故意，当然不存在什么蓄谋已久，亦或者意有所指。不过是那人刚好一问，　　她随口一说。
　　夏亦瑶与她虽然在原书中是死敌关系，现如今也多有些相冲，　　但虞兮枝却也不至于特意给她下个什么套。
　　……剑修练剑的时间多重要呢！更何况，她还要炼丹画符，　　提升实力，以防在五派三道的比剑大会上被一剑穿心，哪还有时间和心思去特意陷害她。
　　人在外面，　　总要有个化名，　　说个夏字，信手拈来，最多就是想套一层马甲，　　防止太快被人发现。
　　她这丹丸到底是走了不见光的黑市，又是三令五申要面向散修售卖，　　上次看到夏亦瑶居然送了虞寺一盒后，虞兮枝早就亲自再走了一趟，　　又说了一遍这件事，　　后来还暗自留意过，　　未曾再于宗门中见到此物，这才放下心来。
　　除了每个月定时向黑市供给一批货之外，她早就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不了风晚行冷不丁在此处这样一句，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过这么一遭。
　　她自报姓夏时，　　易醉也在场，风晚行的这一番话显然也唤醒了他的记忆。
　　少年的表情顿时变得些许古怪和复杂了起来，　　细品之下，里面还带了点儿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当面被人戳开这事儿的感觉，还挺奇妙，
　　夏亦瑶当然是知道一梦入定丹的。
　　但她此刻，自然理解歪了风晚行的意思。
　　提及此物，夏亦瑶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日在太清峰正殿之中，风晚行拿出一盏可破迷雾的小须弥灯与她的香囊争辉，而她不得不拿出了一盒一梦入定丹与一贴入睡符时的事情。
　　那当然不是什么美妙的回忆，所以夏亦瑶的脸色自然更冷了几分：“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那又与你何干？”
　　她的意思是，她送虞大师兄这丹丸，关她风晚行什么事。
　　但风晚行听来，自然而然便变成了，她夏亦瑶在外面卖这不知从何而来的丹丸，又和她风晚行有什么关系。
　　――等于变相承认了此事。
　　风晚行于是轻笑一声，轻快道：“是呢，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想要见见虞大师兄而已，烦请夏师妹通报一声，又或者，让让路？”
　　她说话好似客客气气，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便自然挑眉扬起下巴，完全是十足的挑衅模样。
　　――你把柄都在我手上，还不快让开，否则我便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偷着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丹！
　　风晚行这样，夏亦瑶不解其意，当然不让路，非但不让，还一气之下，抬手放在了剑柄上。
　　剑修将手放于剑柄，便自然会有剑气杀气流淌出来，风晚行面纱轻扬，“哎呀”一声，十分夸张地跳开一点，声音里已经带了些哭腔：“夏师妹，有话好说！我们音修不善战斗，你、你不要拔剑！我不过是想要见见虞大师兄罢了，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夏亦瑶被她这一通梨花带雨的声音激得眉心一跳。
　　同为茶艺大师，对方出招时，她便心里暗道一声不妙，突如其来的哭腔肯定是因为有人来了！
　　果然，下一刻，一道温润声音已经从她身后响起。
　　“风师妹不要怕，夏师妹不是好斗之人，只是修剑久了，总会不经意摸摸剑，若是冒犯到了风师妹，还请见谅。”池南微笑着站在夏亦瑶身后，向风晚行一礼：“虞大师兄正在安排大家歇息，风师妹若是找他有事，不如先进来坐坐？”
　　于是风晚行嫣然一笑，她有面纱覆面，这样笑起来，便眉眼弯弯，还含着方才的几分怯意，显得这份笑格外楚楚：“多谢这位师兄。”
　　越过夏亦瑶时，她故意抬眼看了她一眼，眼中全是挑衅，身子却好似被吓到一般，轻轻一抖。
　　虞兮枝看了个真切，再看夏亦瑶明显僵住的表情，不由得感慨，这个世界上，只有茶艺才能打败茶艺。
　　既然进了客舍中，接下来的动静便看不到了，虞兮枝才要缩回头，却听到另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这位施主烦请留步，请问这里是昆吾山宗的客舍吗？”
　　这声音清朗悦耳，些许耳熟，赫然正是虞兮枝在棱北镇外遇见的那位英俊僧人。
　　僧人依然穿着那身黑白僧袍，此刻日光灿烂，便可以看清他的僧袍并不是简单的黑与白，黑上有哑黑暗纹繁复点缀，白上有绸白刺绣盘桓缠绕，显然，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僧袍。
　　倘若此人是渡缘道之外的任何修仙者，都可以认为，或是此人出身世家，底蕴深厚，抑或此人修为实在高深，所以才有资格由门派为其织就这样一件衣服。
　　然而此人既然是渡缘道，便是早已超脱于凡尘与家族之外，便是连原初来自父母的名字都被舍弃，换为法号。能够穿得起这样一件僧袍的人，可能性便只剩下了后者。
　　虞兮枝想到了那日罹云郡的小巷中，对方给自己带来的不舒服的感觉，不由得微微皱眉。
　　他怎么也来这里了？
　　到这里，只能说明此人也要进平天秘境，而这人又专门上门拜访，要么对昆吾山宗有所图，又或是……对她？
　　虞兮枝微微皱眉，再敛几分气息，往回缩了缩，却依然忍不住看着那边的动静。
　　夏亦瑶刚刚被风晚行一通表演惹得有些不悦，这会儿被叫住时，却在抬头的瞬间已经调整好了表情。
　　听到“施主”这样的称呼，自然已经猜到对方来自渡缘道，但这样过分英俊的僧人实在罕见，夏亦瑶也不免神色微愣，再柔柔一笑：“大师好，正是此处，大师有什么事吗？”
　　长泓手中的情报颇多，见到夏亦瑶时，便已经认出对方正是怀筠真君亲传的那位夏姓弟子，夏亦瑶，心道这可真是好巧，好巧，自己想见的两人竟然就这么一碰面便见到了。
　　这么微微一愣，便有另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夏亦瑶身后响起。
　　风晚行被请入院中喝茶，但毕竟不过是客舍，九宫书院向来行事节俭，自然不会搞几进几出的大客舍，院内清雅，有小山茶桌，却也一目了然。
　　风晚行便也一耳了然地听到了夏亦瑶的话语。
　　“夏师妹好生有趣，对我时便百般拒绝，对上大师，却又和言细语，可惜，可惜，大师都已经出家了，师妹啊，你便是再声如黄鹂，恐怕大师也心如磐石。”风晚行用茶盖拨一拨茶叶，轻笑一声。
　　她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巧够飘出院门，让长泓听个满耳，再翻过院落，让易醉也听得一清二楚。
　　“这位风小师妹，与夏小师妹路数颇为相似，却堂堂正正，光明正大，是个妙人。”易醉传音笑道，觉得有趣极了：“不知大师兄能否招架得住。”
　　夏亦瑶心中恼怒极了，恨不得一把拿起那滚烫茶水就浇在风晚行身上，面上却依然笑容柔柔：“让大师见笑了，有别门派的小师妹来访，冒犯大师，夏某给大师赔罪。”
　　“谁要你代赔罪。”风晚行把茶杯一放，落落大方站起身来，向着门外一礼：“方才我言语中多有冒犯，虽然说的都是实话，却也十分抱歉。”
　　红衣貌美，轻纱覆面，长泓认出对方来头，脸上笑意不变，眸色深深看去一眼，再双手合十一礼：“无妨。”
　　风晚行的眼神在对方黑白僧袍上微顿，她到底是真正的世家弟子，见识多广，这一眼过去，心中便觉得好似有什么异常，一时却想起不来。她眨眨眼，声音已经肃了几分：“这位道友想要找谁？我去帮你问问看。”
　　――竟是并不如夏亦瑶那般，将长泓唤为大师，而是称道友。这种称呼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少了一层对渡缘道的尊敬罢了。
　　也不知是她看出了什么，还是她素来眼高于顶，觉得渡缘道又如何，难道没了头发便要被称为大师吗？
　　长泓却微微摇头：“想见的人已经见到了，贫僧叨扰了。”
　　言罢，黑白僧人后退半步，竟是就这么消失在了原地。
　　不知是不是虞兮枝的错觉，她总觉得那僧人在临走之前，向着她这边看了一眼，他僧袍黑白双色，眼瞳也黑白分明，那一眼看来，竟有些让人心惊。
　　夏亦瑶有些愣神地看着英俊僧人消失的地方，不知在想什么，神色竟然有些怔然。
　　轩辕恒却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门口，微微拧眉道：“渡缘道有这么一号和尚吗？长挺好，没道理我见了没记住啊。G，等等，渡缘道的僧袍不是棕色的吗？”
　　易醉猛地收回视线：“没有吗？”
　　令人对视片刻，目光中都有了些许慎重。
　　渡缘道这个地方，释法天成，与其他各门各派不同，到底泛着几分神秘之色，缘法缘灭，虞兮枝觉得轻易最好不要沾染过多，显然易醉与轩辕恒也是这样想的。
　　那么无论这个和尚到底是为了看一眼谁而出现在这里的，都足以引起所有人的重视。
　　虞兮枝和易醉在白雨斋停留片刻，虞兮枝还要去西雅楼那边一趟，谈楼主显然也拖了谈明棠给她带一芥子袋的丹药，易醉没事干地跟着去了一趟，于是便也得到了谈师姐随手扔来的丹药小瓶子。
　　顿了顿，谈明棠又有些别扭地递给了虞兮枝一个小芥子袋：“给你阿兄的，让他见到我们西雅楼的弟子都手下留情些。”
　　宣平和宣凡在旁边一起点头，一年过去，这对双胞胎兄弟又窜了个头，本就英俊的五官也更加立体了些。宣平向着虞兮枝一拱手：“听说二师姐上了元婴榜，恭喜二师姐。”
　　“也恭喜你们伏天下。”虞兮枝扫了一眼两人，微微一笑。
　　过去不悦的一切早就随着斩断和斩落的剑烟消云散，便是在秘境中遇见这两人，想来为了夺宝而打起来的几率也很小。
　　昆吾山宗与西雅楼白雨斋因为虞兮枝和易醉的这两层关系，天然便多了些羁绊，便是见面之时，想来互相也会退避三分。
　　更要防范的，是刚才来路不明的神秘僧人，以炼器著称的宿影阁和渡缘、太虚两道的僧人与道士们。
　　夜色渐深，月色之下，九宫书院这样的圣地之中，气息逐渐变得冗杂。
　　散修之间互相防范有之，暗自结盟有之，更有人公然拉帮结伙，以图在秘境之□□同对抗五派三道。
　　五派三道诸位长老久不相见，自然也要相互拜访，眉眼交错与见礼之间，更有许多暗潮涌动。
　　平天秘境的开启，近在咫尺。


第110章 “虞兮枝，你不要太小气。”
　　翌日，　　天色将亮，五派三道的弟子与诸多散修已经神色肃穆地出了客舍，再立于九宫书院最高的那座书楼前的广场之上。
　　此处便是九宫书院最著名的九重书楼，　　若是提起九宫书楼，所说便是这座据说藏尽了天下书的书楼。
　　――当然，　　对于这一说法，昆吾学宫并不多么服气，　　在昆吾弟子眼中，昆吾藏书阁才是囊括了天下所有书。
　　从九重书楼高处向下看去，五派三道弟子的各色道服好似将清晨的雾气渲染成了不同的色块，　　而构成色块的所有这些人，　　便也是修仙界这一代最精锐之所在。
　　九宫书院既为书院，自然要在秘境开启之前掉一掉书袋，再讲一讲过往与传承。
　　书院中讲课授业者称夫子，　　这些夫子的境界或许并不多么高绝，但读过的书绝对足够多。
　　此刻便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夫子抑扬顿挫地拉长音调，　　从这平天秘境的起源讲起。
　　原来这秘境之所以入口位于九宫书院，便是因为这秘境的主人，　　本就出身于九宫书院，　　乃是大乘期的一位大宗师。这平天秘境便是他在从洞玄境入大乘境后，　　有感所设。
　　且当时距离甲子之战将近，这位大能便将自己一生所得全都封于了这秘境之中，他经历过三次甲子之战，所得自然颇为丰厚，本想若是这一次也能侥幸活下来，　　便再将所需从秘境中取出。
　　然而此去便是一战不回。
　　进入秘境之前，知晓秘境主人的生平，　　本就是对秘境主人的尊敬，虞兮枝自然也乐意去听，只是这位夫子讲述之时，音调实在拉得太有韵味，她似有所感地向着九宫书院的弟子那边扫了一眼，果然看到一水儿的脑袋顺着这音调微微顿挫摇摆，极整齐而有韵律。
　　这场面十分有趣，九宫书院弟子久在此中，天天听课，周遭都是如此作态，自然不觉有异，可这对于其他门派来说，却好似一景。
　　于是很快，继虞兮枝之后，更多的人向着九宫书院弟子们整齐摇摆的脑袋看去，显然大家对这一幕比起夫子讲的故事更感兴趣一些。
　　易醉已经快要忍不住笑声了：“葱苗子们摇头晃脑，简直好似蒜头王八。”
　　虞兮枝想到万妖图鉴里蒜头王八的白描造型，忍了又忍，还是难掩脸上渗出的一抹笑意。
　　她又想到什么，向着渡缘道的方向看去一眼，却见果然那个方向一片棕色僧袍，也是一片光亮脑壳，他们站得太靠前了些，虞兮枝看不到正脸，自然无法辨识究竟是否有前一日的那位僧人，于是只得先作罢。
　　好在夫子虽然嗦嗦絮絮叨叨，却总有尽头，这番历史讲完，他停了嘴，九宫书院的弟子们便自然也停了摇摆的头，再后知后觉感觉到了四周而来的奇特目光。
　　九宫书院这一辈自然也有些格外出众的弟子，譬如虞兮枝等人初来那一日，那位看散修时有这些天然居高临下的墨绿衣袍的弟子唐时韫。
　　既已着墨绿衣袍，便代表他已经伏天下，纵观整个九宫书院的队伍，着墨绿院服的，总共也不过五人。
　　唐时韫并非九宫书院大师兄，而是极为聪慧的小师弟。
　　读书人心思多敏感，唐时韫尤其如此，他几乎是一瞬间便感知到了那些目光之中的意思，其中好奇有之，忍俊不禁有之，来自散修那边，甚至还有些嘲笑。
　　再稍一思索，唐时韫便明白了这样的情绪何来。
　　少年面色不变，袖袍之下的手却悄然握紧，显然不悦到了极点。
　　再看向那些毫不掩饰眼神中笑意的散修们，少年眼中之色便愈冷了些。
　　该说的话说完，便也已经到了平天秘境将开的时辰。
　　书楼前有一碧潭。
　　碧潭如镜，初夏风动，镜起涟漪，涟漪渐汹，灵气倏然乱起，将广场上众人的衣袍吹拂而起。
　　满山鸟雀被惊起，书楼之中摆放整齐的书页乱翻，汹涌缭乱的风从湖中起，再将整个碧潭的水面扭转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下一刻，漩涡好似被剑气劈开，整齐从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中有玄光透出，再愈浓，愈凛冽。
　　那光芒实在太盛，好似要与天光试比高，而就在所有人都被这样的光芒刺到几难睁眼之时，光芒再倏然稍落。
　　平天秘境每次能进四十人，公平起见，便由五派三道每次各出五人，直到全部进入后，再由散修各凭本事争夺秘境关闭前的最后三十个名额。
　　这自然对散修来说，是极为不公平的，但大道之路上，又哪有处处公平，既为散修，便天然如此，在五派三道中许多人看来，给散修们这样的机会，已经是很看得起他们了。
　　散修们纵使有些愤懑，却也对此无可奈何，毕竟若是不愿意接受这项规则的话，不来便也是了，渊沉大陆秘境千千万，倒也不必争夺这一个。
　　愿者上钩，然而愿者太多，鱼饵只有一个，便自然要去争。
　　人群慢慢前涌。
　　五人一组后，稍等片刻，再有五人纵身入秘境之中。
　　虞兮枝悄悄捏了捏芥子袋中的大知知纸人，心道但愿自己能落到一个无人之处，这样将大知知放出来时，也比较方便。
　　转瞬便已经到了她入秘境之时，她侧头看了一眼易醉，再看了一眼即将与她一并进入其中程洛岑黄梨与云卓，微微一笑，足尖轻点，纵身一跃。
　　失重感与绝对漆黑侵占意识，刹那后，再睁眼，已是秘境之中。
　　秘境之外，虞兮枝这一组跃入秘境后，五派三道所有弟子便已经全数入内。
　　十位夫子同时向前一步，再抬手，灵气从他们的袖袍之间涌动而出，顷刻间便将这方空间彻底包围其中。
　　散修出手，各显神通，便是血洒当场也极为可能。
　　九宫书楼当然不能被这样的动静波及，十位元婴境的夫子同时撑开结界，便是要确保这一点。
　　顷刻后，随着一位夫子一声“请”，倏然有各色灵气炸裂开来！
　　有散修周身贴满炸裂符，御剑向入口急冲而去，显然是意欲以这种方式将其他人震慑开来，也有散修挥舞手中流星锤，狞笑着想要杀开一条通道。
　　夫子们不会干涉这样的争斗，只无喜无悲地注视着这一切。
　　却有夫子突然“咦？”了一声。
　　之间一袭黑白僧袍信步走在这样的争斗之中，好似这样的战场与他毫无关系，他自走过，却不沾血火，也不沾凡尘。
　　那少年和尚一步一步踏过，他不避不让，却也不用避不用让，那些争斗好似便天然视他不见，他眼中无剑影刀光，便也不会有刀光剑影伤及他半分。
　　“渡缘道，片叶不沾身？”一位夫子微微眯眼，显是认出了这一身法招式：“但片叶不沾身……不是渡缘道的至高不传之秘吗？怎会有散修也会？”
　　只是思忖间，那道身影已经到了秘境门前，再轻松前踏一步，竟是在所有人都没有觉察的情况下，就这样第一个入了秘境之中。
　　他身影才没入那片玄光之中，便有夫子神色微变。
　　“是渡缘道那个弃徒！那个入了魔的妖僧！”一声厉喝响起：“他怎会在此，怎么没有人发现他在此！他……他若是入了秘境……”
　　他没有说完，几位夫子却已经无心再去看散修的争斗，颇有些面面相觑，却又目光些许闪烁。
　　这人……理应是冲着渡缘道去的，九宫书院的弟子只要不主动招惹之，便当做是他为九宫书院除去些秃驴劲敌，也……未尝不可。
　　……
　　虞兮枝落地之时，便已经收敛了全身气息，俯身藏匿在了面前的巨大石头之后。她的面前有些OO@的树林，有枯枝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断裂，再掉落在地上。
　　从绿意盎然的初夏一步踏入这秘境的深冬之中，竟然有种时光倒转，回到了寒冬腊月之中的感觉。
　　除了方才断木的声音，四野寂静无声，雪也早就停了，地面本应积的厚厚一层也消融了大半，剩下的便是有些脏污的冰面。
　　冰面雪屑上有些被人踩踏过的痕迹，杂乱无章，却并没有什么打斗的痕迹。
　　虞兮枝定神看了片刻，发现并不是昆吾山宗鞋底的模样，心道许是有其他门派的弟子恰落在了此处，再结伴离去。
　　既然无声无息，她便慢慢展开了些神识，再持剑在前，慢慢从石头后探出了头。
　　竟然有一条好似官道的存在四平八稳，再顺着这条路向前看去，巍峨古朴的城门赫然而立，上书廖镜两个大字。
　　虞兮枝微微拧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却一时之间想不起。
　　想不起便先不想，现在要紧的是，先将大知知放出来。
　　既然神识已经探知此处确实无人，她便摸了谢君知给她的那张纸出来，再灌注了些灵气。
　　纸张倏然化作一团雾气，下一刻，雾气之中已经出现了一个与谢君知一般无二的人。
　　少年一身冷白衣袍，鸦羽般的黑发倾斜而下，表情却有点没精打采，看起来就像是加强版病弱谢君知。
　　虞兮枝心道不能吧，难道是因为只分了两分神魂出来，所以便是两倍病弱？
　　如此想着，又念及到底这大知知与谢君知神魂相连，于虞兮枝有点拿捏不定地喊道：“谢君知？大知知？”
　　下一刻，显得格外精疲力竭的谢君知向他伸出了一只手：“虞兮枝，你不要太小气，再给点灵气，不然连走路的力气都要没有了。”


第111章 “你想要人间烟火，我们就去看看人间。”
　　被突如其来说了小气的虞兮枝：“……”
　　她也不是故意的嘛！谢君知当时说灌灵气进去就可以，　　又没说要灌多少！
　　她还害怕一口气给太多，把他撑坏呢！
　　哼！
　　于情于理，虞兮枝都应该立刻飞快地再渡给他点儿灵气，　　让大知知站起来，再与她一并进城，　　毕竟虽然他是纸符人，但也有结丹期的修为，　　应当是要比入了这秘境的大半人都要更实力强横一些。
　　但她看着这个与谢君知一模一样的有气无力纸符人，突然恶从胆边来，弯下腰，　　凑近谢君知：“小师叔走不动的话，　　不然我来背着你？”
　　谢君知曾说小知知身上也有他半点神魂，但她拎着小知知弹脑壳捏脸，事后再见到谢君知时，　　对方并没有半分异常，显然对此事应并不知晓。
　　同理，　　纸符人也只是纸符人罢了，要怪就怪一比一的等比纸符人和谢君知本尊太过相似，　　难得一见这样的谢君知，　　实在让人难以忍住。
　　大知知抬眼看她，　　他虽然有些有气无力，但这一眼看过来，恹恹眼神却像极了本尊，虞兮枝心底不由得微慌，但很快，　　她又想起了什么。
　　“说好了要蒙住眼睛呢？”她向他伸出手：“我帮你。”
　　看起来实在没精打采的大知知于是拿出了那根黑色布条，递到了她手上，　　举手投足之间，竟然好似很是乖巧。
　　虞兮枝于是放心不少，她接过布条，俯身为坐在矮石块上的纸符少年系布条。
　　纸符人没有人类的体温，却也并非冰冷，而是一种近乎恒温的柔软，谢君知这纸符人更是精细，分毫毕现，就连头发丝都和他本尊一样顺滑鸦黑。
　　虞兮枝以黑布覆盖他的眼睛与鼻子上半部分，再绕过耳上，整理几缕头发覆于黑布袋之上，再在脑后系了个蝴蝶结。
　　这黑布不知是什么制成，入手微亮，像是滑腻丝绸，这样系了蝴蝶结后，还有两缕长长地垂落下去，蝴蝶的两瓣翅膀也跟着一起垂落，看上去一点也不违和。
　　但等虞兮枝系好再转到他正面的时候，再去看他，却微微一顿。
　　谢君知的皮肤冷白，纸符人自然如他一般，这样冷白之上，再以黑布覆面，便显得黑白对比更加鲜明，这样近乎纯粹的色泽，再与他此刻这种病恹恹的样子叠起来，看上去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她半天没有动作，大知知也不恼，只仰头看着她：“那你是要给我灵气，还是背我，又或者……把我扔在这里不管了？”
　　虞兮枝猛地回过神来，有些清醒大知知的眼睛被蒙住了，虽然她也知道纸符人“看”周围时，并不是真的要用眼睛，但这种蒙住，便让她有一种自欺欺人的、觉得对方没有看到她那一刻怔忡的庆幸感。
　　“那你想被我背，还是想自己走呀？”虞兮枝本来都想要给他再灌注一些灵气了，但刚才那一刻的怔忡让她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大知知就这样抬着脸看她，然后抬起手，冲她比了一个“过来”的姿势。
　　便是纸符人，好似有着谢君知的外型，便自带了一股他身上那股气韵。
　　虞兮枝下意识上前。
　　大知知抓住她的手，向下微微拽了拽，于是虞兮枝顺势弯了弯身子。
　　下一刻，大知知已经到了她的背上。
　　虞兮枝：“？！”
　　虽说是纸符人，但虞兮枝觉得重量大约可能与谢君知本尊也相差无几，他有气无力地趴伏在她背上，双手绕过她的脖子，头搭在她的肩上，长腿却纵使蜷着，也还是距离地面并不多远。
　　虞兮枝整个人都僵住了，纸符人理应没有呼吸，但她背后这只却好似已经逼真到在她脖颈耳根轻轻吐息：“我看你是想要背我。”
　　虞兮枝：“……”
　　我不是，我没有，怎么可能，别瞎说！
　　身高差导致这样显然无法正常前进，纸符人用身体力行的胡闹证明了，她背他实在有些艰难，至少非特殊情况下，绝对不是一个上好的选择。
　　片刻后，被一口气灌注了蓬勃灵气的大知知精神抖擞地站起了身，虞兮枝感觉自己好似快要被掏空，歇了口气，掏了块上品灵石握在手心，心道要给自己补补，补一补。
　　不是她不想给，是他要的太多了！
　　大知知连唇色都丰润了许多，于是便让这样惊心动魄的黑白对比里多了一分红，更加让人不敢逼视。
　　大知知抬手，随意从被雪压塌的树上折了一只树枝下来，抖了抖，便有灵火在树枝上燃烧了一通，虞兮枝在旁边看得好奇：“平时怎么不见你用灵火燃树枝？是因为你的本命剑是十里孤林，所以理论上，许多树枝都可以为剑吗？”
　　对方再微微一抖，灵火烧后，树枝上微黑的那一层焦色便簌簌而落，他摇摇头，慢条斯理道：“烧树枝费灵气。”
　　虞兮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体内是她的灵气。
　　所以她的灵气就可以随意挥霍了吗？！
　　许是她欲言又止、敢怒而不敢言的表情实在溢于言表，大知知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才认真解释道：“总要有点趁手的东西用，用灵火烧一下，会坚固许多。”
　　这个说法就好接受了许多，他手里那根树枝笔直修长，被这样烧了一通后，再握在黑布覆眼的大知知手里，好似盲人手里握一根导盲棒，掩人耳目，再合适不过。
　　“你听过廖镜城吗？”虞兮枝想了想，还是将昆吾道服的最外一件脱了下来，换上了一件鹅黄色的外衫，这样看起来，只要她不说，便难以辨认是宗门弟子还是散修，亦或者……
　　这里有城，城中兴许便……有人。
　　若是有人，无论是真人还是假人，只要她不主动表明身份，总是一层遮掩。
　　“当然听过。”大知知随她向前走，官道上显然已经有了许多车马来往，雪早已压瓷，再被车辕碾过，化了一半再被冻成冰，便呈现出了些黑灰的污色。
　　一脚一脚踩上去，非但不会有踩在雪上时的咯吱声，反而时刻要小心被滑到。
　　虞兮枝和大知知当然没有这样的烦恼，但大知知显然不太喜欢这样的冰层路面，走路刻意下脚在没有冰层覆盖的地表路面，实在避不了的时候，才会微微拧眉踩在上面。
　　“嗯？是很有名的地方吗？”虞兮枝再看一眼那楼门上的门派，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再走几步，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等等，这字体……”
　　这字体，分明并非她所见过的任何一种。
　　她在藏书阁那么久，平素里谢君知读书也良多，于是她时不时便会蹭着看两本，早就对现行的文字十分熟悉，却从未见过这一种。
　　可偏偏她又认识。
　　再去看城门的建筑风格和制式感觉，虞兮枝若有所感：“倒像是许久之前的风格和制式。”
　　“确实是百年前的样式了。”大知知颔首道：“城楼的飞檐和所贴的砖都有些年头了。”
　　虞兮枝便顺势看了一眼，果然那砖瓦都有些老旧，飞檐上还挂着一串九层灯笼塔，此时还是白日，灯笼塔自然黯淡，而砖瓦老旧，精致漂亮的灯笼塔却明显是新的。
　　“平日里，理应不会在城楼上挂灯笼吧？”虞兮枝略一思考：“难道这秘境之中，年关将至？”
　　“想来应是如此。”大知知道：“你要进城，还是进林？”
　　虞兮枝愣了愣。
　　她见到官道，见到这一路前方巨大城池，下意识便往这边来，若非大知知这句话，她竟然要下意识忽略，自己还有反向行之的这一选择。
　　随着两人渐近，城楼上的样子便能看得更清楚，有人影走动其上，有着兵甲之人将红色结彩从城楼上缘垂下，再在凸起的城楼碉堡上多点缀一朵繁复巨大的红花，依次类推，等到虞兮枝和大知知走到这廖镜城门之下时，整个城楼已经充满了即将要除夕的气息。
　　城门并不紧闭，噪杂喧哗随着朱红大门被推开，一并涌出，洒落满地。
　　原来之前之所以一片静悄悄，竟是因为清晨才至。
　　“前几次秘境总是荒木孤林，还未曾见过秘境中有人间烟火。”虞兮枝侧脸看大知知：“我想入城看看，你呢？”
　　大知知随手把玩着手里的导盲树枝，明明好似看不到，却对她微微勾了勾唇：“你想要人间烟火，我们就去看看人间。”
　　人间确实一派繁华。
　　之前歇息在城脚下等城门开的众人都向着开启的城门涌来，排成了入城的长队。
　　有官兵依次盘查，虞兮枝排队在人群之后，看着前方有挑菜老翁，也有睡眼惺忪的小童牵着母亲的手，有人靠着通关文书入城，她却也看到还有几名青年掏了几块下品灵石给盘查的官兵，竟然也被放行了。
　　灵石此物，虽然可以当做是交易的凭证之一，但却仅限于修士之间，怎会这样用来直接给官兵？
　　虞兮枝心中惊疑，悄悄散开了一点神识于周身几米处微微一扫，再收敛。
　　“有修士的气息，不仅有，还很多。”她传音给大知知：“不知其他人现在都在哪里，也不知这秘境究竟有多大，其他人是都会集中于这廖镜城，还是说，秘境中还有更多其他城池。也不知道我们前后左右，到底有多少人是与我们一样入这秘境的修士。”
　　入秘境之前，千崖峰几人自然都带了特殊的传讯符，但传讯符到底距离有限，秘境之中还不知究竟能不能用，虞兮枝也不着急，打算等入了城后，探查一番，再做其他打算。
　　大知知自然一切都依他。
　　他分明看得见，前进的路上有一块石头，虞兮枝并未在意，却见大知知的导盲树枝好巧不巧避开了那块障碍，下一刻，大知知便一脚碰在上面，踉跄了一下。
　　虞兮枝吓了一跳，赶忙扶住他：“你怎么……”
　　“是我的疏忽。”大知知截断她的话，再沉沉叹了口气：“也不知这城中那位有名郎中，是否能治好我这眼睛。”
　　虞兮枝一愣，这才发现官兵这才盘查到了近前，听了谢君知的话，侧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是来找谢神医的？谢神医最近随缘接诊，祝你们好运。一人两块灵石入城费，赶快去排队吧，去得早，说不定还能见到他老人家。搀好你道侣，城里的路虽平，障碍物却多，小心再跌倒。”
　　谢神医？
　　虞兮枝心中疑惑，从芥子袋里飞快掏出四块下品灵石出来，却见那官兵拿了灵石，手中便有灵光一闪，竟然也是修士。
　　此地怎么竟然难道……人人都有修为？
　　虞兮枝有意再多看两眼，但若是不仔细用神识去看，这样粗略一眼，却也看不太出对方修为境界。
　　那官兵身上的气息并没有太多威胁的感觉，想来应当是朝闻道的修士，但纵使如此，也足够惊人。
　　这秘境……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些人，到底是不是真人？
　　虞兮枝心中疑惑颇多，想要问大知知，却又忍住。
　　如果什么都问他，而他既然有谢君知两分神魂，那么除了真正实力之外，便可以当做是谢君知本人来看，想来若是问了，或许也会直接告诉她。
　　但这样一来，就像是在迷宫里，直接知道了出口在哪里一样，失去了许多乐趣。
　　虞兮枝斟酌片刻，还是没有直接问他，决定自己先看看再说。
　　验过是真正的灵石无异，官兵便摆摆手，去查他们身后的人了。
　　既然说了是盲人，走路便自然要慢了许多，此刻还在那官兵的视线范围内，又在对方说了是道侣后，没有第一时间否认，虞兮枝自然不能再松开搀着大知知胳膊的手。
　　两人就这样慢慢入了城门，再走了一段路后，虞兮枝这才想要松开他。
　　却不料才刚刚一动，大知知的手已经覆在了她的手腕上。
　　“这城里的路虽平，障碍物却多，搀好你的道侣。”大知知重复了一遍方才官兵的话，隔着黑布“看”向她。
　　虞兮枝的手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明明只是个纸符人，理论上来说，她拎着他的脖子拖着走也没什么。
　　但偏偏，这是谢君知的纸符人。
　　和小知知不一样，小知知的声音还有几分稚嫩，但面前这一位，无论是说话的腔调还是声音，都与谢君知本人一模一样。
　　而这种一模一样，再说出这样的话来……
　　虞兮枝觉得自己的耳廓，竟然抑制不住般，有些微红。


第112章 谢神医。
　　千里之外，　　千崖峰上，肤色冷白的少年靠坐在正殿冰冷的主座上，他单手撑头，　　似是昏昏欲睡，周身威压沉沉，　　竟是让人连这正殿的门都不敢进。
　　橘二趴在门口晒太阳，看似悠闲地打着瞌睡，　　但若是近看，这只胖橘猫显然比平时更要机警几分。
　　倘若有人此时拜访千崖峰，有本事破开千崖大阵，　　再踩过橘二，　　不怕正殿中那沉沉威压，再细细看一眼谢君知的话，定能发现，　　他此刻竟然胆大至此，让神魂如此彻底离体。
　　……
　　千里之外，　　平天秘境，廖镜城中。
　　虞兮枝有些手足无措地“哦”了一声，　　她被大知知按住手，　　对方又说得理直气壮名正言顺，　　她便只能僵硬地这样搀扶着他。
　　可大知知分明并非真正的盲人，所以这搀扶便可以去掉一个扶字，变成了她这样搀着他，好似搀着自己……道侣，逛街。
　　除夕前的街，　　当然是十分好逛。
　　这廖镜城好似与其他大大小小的城池并无不同，城门进来便是一条笔直大道，　　两侧小楼鳞次栉比，商贩更是将两侧包裹围绕，使出全身解数般叫卖，而大家自然也十分给面子，街上熙熙攘攘，人人都大包小包，显然都是在为过年做最后一波采买。
　　虞兮枝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见到这样热闹的人间了，清修练剑日复一日，这样久了，便总觉得那样挥剑的日夜便是自己的一隅世界，此时此刻，再见这样真正人世间，她却反而有了一种近乎恍然的不真实感。
　　她突然明白了，大知知刚才所说的那句，她想要看人间烟火，便来看的意思。
　　这确实是真真切切的人间烟火。
　　……倘若这一切都是真实、倘若秘境之中也有人可以真正活着的话。
　　她这样想着，心绪万千，于是因由这样搀着大知知而带来的僵硬感便少了许多。
　　人群拥挤，大知知这样的盲人走在其中，做戏要做全套，便自然无法闪避无意中后退抑或撞过来的路人。
　　又或者……突然出现的纵马之人。
　　此间处处是修士，虞兮枝便还不敢将神识外放太多，又因为沉浸在思绪之中，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感受到有人当街纵马。
　　马声渐近，众人到底都有些修为，早就闪避，唯独虞兮枝反应慢了一瞬，再一把拉住大知知闪身向侧时，马声便已经到了近前！
　　虽然慢了一瞬，但虞兮枝确信自己与大知知绝对是彻底躲开了纵马之人的，然而下一刻，却见那高头大马嘶鸣一声，一只前腿竟突然折断！
　　原本起在马上的玉冠小公子一时不慎，猛地向前冲去，眼看就要这样直接滚落地上！
　　却见那身着紫衣的小公子在落地前一瞬抬手一撑，整个人已经翻身而起，毫发无损地站在了地上，然而那马的前腿却是实打实地断了，就这样栽倒在地上，挣扎时更掀翻了两边几处摊子。
　　玉冠紫衣的小公子相貌英俊，眉宇间却自带几分戾气，他手中还拿着马鞭，如此气势逼人环顾一周，视线再落在虞兮枝身上：“是你伤了我的马？”
　　虞兮枝拍拍大知知的手，要他放心，旋即站起身来：“不是我。”
　　“方才只有你离我最近，若是不伤我的马，我的马便要踩到你，我想不出还有任何其他人有理由对我的马出手。”紫衣小公子冷笑一声，将马鞭在另一只手心点了点，“你伤了我的马一条腿，便留下你的一条腿吧。”
　　末了，这小公子又打量虞兮枝一眼，再看了看依然坐在地上没有起身的瞎子少年，似是看出了什么：“哟，是来找我师父治病的吧？你该不会来找他，却不知道我是谁吧？”
　　这已经是第二次有人提到看病一事了。
　　想来他的师父……便是那位谢神医了。
　　虞兮枝心道别说不知道你是谁，我连谢神医是谁都不知道。
　　但话说回来，看来这谢神医显然是极德高望重之人，城门口官兵所言，定是时常有五湖四海之人来这廖镜城治病，而城中人想来也极尊重这位谢神医。
　　面前这位紫衣小公子既然自称为谢神医的徒弟，也难怪敢在城中如此熙熙攘攘之时纵马当街。虽然不知为何谢神医能教出来这样一位无法无天的徒弟，但这城处处是修士，也或许规矩与她所知并不一致。
　　虞兮枝看着紫衣小公子，微微一笑：“那你可知我是谁？”
　　紫衣小公子一愣，再重新打量她一番：“哪里来的无名之辈，也敢让我猜？”
　　“我是虞神医的关门弟子。”虞兮枝信手胡说，心道反正是秘境，胡说也没人溯源。她上前几步，低头看了一眼那马伤势，已经从芥子袋里找了丹药，捏碎敷于伤口之上，再娴熟正骨，捏了回春诀覆盖于断骨之处：“你该不会没听过我师父的大名吧？”
　　紫衣公子睁大眼，看着虞兮枝的动作，再看着自己的马竟然在虞兮枝这一番动作后，真的病愈再起身，精神抖擞地抖了抖鬓毛，不可思议道：“你居然会医马？”
　　虞兮枝心道医马怎么了，面上却从善如流，一派镇定：“师从虞神医，自然什么都能医。”
　　紫衣公子迟疑地看着她，再看她从自己身边走过，蹲身将黑布覆眼的白衣瞎子少年扶了起来，不由得狐疑道：“等等，你师父既然什么都能医，为何不治好他的眼睛？”
　　许是刚才搀了好一阵，所以这会儿搀扶一事便变得简单又娴熟了起来。
　　虞兮枝自然而然抬手绕过大知知的手臂，搀他站好，再笑意盎然看向紫衣公子，胡说八道开口：“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他看不见的样子啦。”
　　紫衣公子仔细看了她片刻，再盯着大知知看了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医好了我的马，我不好打断你一条腿。可我心中依然有火没有消散，既然你喜欢他看不见的样子，我就非要我师父把他治好。”
　　紫衣公子对自己的这个决定非常高兴，显然觉得自己聪明极了，他重新翻身上马，用马鞭指了指前方更加拥挤的地方：“我师父的医馆就在那儿，你们跟我来。”
　　言罢，他也不等两人，就径直一夹马身，扬长而去。
　　虞兮枝：“……”
　　这位道友的脑回路实在是太清奇了吧？！
　　她确实觉得这廖镜城有些古怪，而这谢神医既然威望至此，她胡乱编造一个虞神医出来，便是想要看是否有机会能拜见一番这位神医。
　　却不料竟然阴差阳错，不用她主动开口。
　　只是……
　　她看向大知知：“你有脉搏神识灵气吗？那神医会不会一看便知你是纸符人……”
　　岂料大知知十分镇定道：“看出便承认，说你日日夜夜思念亡夫，所以做了个纸符人来聊以慰藉，又有何不可？”
　　（没写完先发了赶全勤，之后还要补字数，多补的算送的！


第113章 “他没有病，但你有。”
　　一步踏入门槛之中，　　扑面而来的，竟然并没有任何呛人或浓郁的药味，反而熏香袅袅，　　好似这里并非什么悬壶济世的医馆，而是高山流水的茶舍。
　　入了一重门厅，　　便有对开十六扇的屏风将下一重遮蔽，有衣袍逶迤的侍女静静跪坐在两侧，　　便是有人进来，两位美貌侍女竟然也低眉顺眼，没有抬头看一眼。
　　谢君知脚步明显微顿，　　但虞兮枝被面前过于奇特的景色吸引，　　便没有注意到他转瞬即逝的异常。
　　紫衣小公子扬着下巴，笑容恶劣：“区区一双眼睛，我非让我师父给你看好了。”
　　虞兮枝觉得有趣：“若是看不好呢？”
　　紫衣公子显然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　　嗤笑一声：“天下种种病，只有我师父没见到所以未曾治愈的，　　又哪里有他见过却治不好的病？”
　　他如此自信满满，虞兮枝自然不再多言，　　心道天下或许真的有此神医，　　但不知医术再高明的人，　　是否能治好没病装病的人。
　　紫衣公子虽然无法无天，硬是让他们算是插队先入了谢神医的医馆之中，但此刻却是规规矩矩候在一边，并未闯入屏风之后。
　　虞兮枝与他无话可聊，便又更仔细地打量了一圈四周。
　　这医馆的装潢至简至奢，　　简是说陈设极少，便显得极空旷舒适，　　奢自然是指在这样的房间里，感到空旷舒服，自然是用了许多手段。
　　比如任何一样东西的陈设位置都很讲究，且极有来历，再比如两位侍女衣着繁复华丽，袖袍在地逶迤展开的角度都好似对称对其，正好露出上面如蝶翼般斑斓多彩的大胆用色。
　　对开的十六扇屏风用了磐华雨林中的小叶紫檀木，能凑成这样雕花木屏风，这屏风的价值甚至可以用连城来形容，虞兮枝入此处后闻见的淡雅熏香味，便是从这屏风上自然传出的。
　　这样的屏风哪怕是在富贵人家，也要做镇宅之用，若非底蕴极其深厚的人家，又怎可能拿出这样的屏风出来，偏偏这位谢神医就这么将它摆放在此处，隔开等候区域与他看诊的医疗区，不可谓不随意。
　　虞兮枝也不是没有见过好东西的人，虞氏也是世家大族，虽然她离开的早，记忆也并不多么深刻，但自幼用度便一应是最好的，便是到了千崖峰，也有易醉掏宝贝仿佛扔垃圾。
　　但纵使如此，她也不得不叹一句，这谢神医，真是好大的手笔。
　　如此感慨中，屏风后的结界悄然散开，有OO@声音响起，却并不见人出来，只好似有人以手指敲了三下桌子。
　　于是展开的蝶翼衣袖收起，两侧的貌美侍女一并起身，再将十六扇的屏风拉开。
　　――小叶紫檀如此之重，她们却毫不费力，好似手中如山的屏风不过一叶柔纸，起时无声，落地也无声。紫衣公子一敛方才张狂样子，震开袖子，恭恭敬敬俯首一礼：“师父，我路遇这位公子，只觉得他目不能视的样子很是可怜，徒儿才疏学浅，竟看不出因何而致，所以带来此处，恳请师父一看。”
　　屏风慢慢打开，入眼是比那绚烂蝶翼衣袖更加斑斓近乎迷离的色泽，坐在内里的竟然是一位貌美至极的女人，她的衣袍极夸张又极大，像是铺了满地，而她黑发逶迤而下，又从宽大衣袖中伸出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腕，就这么撑在桌子上，再扶着下巴，侧头看了过来。
　　原来竟然不是他，而是她。
　　看到对方的瞬间，虞兮枝突然觉得自己方才的一番感慨都是多余，这位谢神医，无论是怎样的花团锦簇世间繁华，也无法比拟此刻这一眼的惊艳。
　　谢神医静静地看了两人片刻，却依然不语，再敲了几下桌子。
　　紫衣公子似是悄然松了口气，再扫了一眼虞兮枝二人：“跟在我后面。”
　　虞兮枝与谢君知一并走在紫衣公子身后，入了屏风之内后，便见身后侍女再悄无声息地将那屏风合拢，再有结界倏然重新笼罩了此方空间。
　　等到结界彻底将此间封闭，那谢神医才收回打量二人的目光，抬手向桌子对面比了一个请坐的手势，旋即提腕在纸上写了什么，再推到了两人面前。
　　看来这位谢神医真的口不能言。
　　虞兮枝心道若是能医天下病，又为何不为自己治好哑症，又或许这其中另有隐情。
　　再垂眸去看，白纸上，黑墨酣畅，谢神医的字行云流水，竟然不是想象中娟秀的簪花小楷，而是银钩铁画的行楷。
　　【他没有病，但你有。】
　　虞兮枝微微一愣，旁边紫衣公子站得极近，自然也看到了这一行，不由得看了一眼谢君知，再看了一眼虞兮枝。
　　“没有病？可他明明……”紫衣公子下意识道。
　　他想说自己刚才纵马于街上，谢君知分明因为看不到而没有避开，又怎么能没有病，却又意识到，若是说出口，便与自己之前所言相悖，又要让师父知道自己在外顽劣，不由得住了口。
　　谢神医抬眼看了他一眼。
　　紫衣公子与她对视一眼，再一愣，似是想到了什么：“难道他是和师父你一样，因为大宏愿而……”
　　他脱口而出，旋即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谢神医的眼神显然有些无奈，这徒儿如此冒冒失失并非一次两次了，她这样看了紫衣公子一眼，那在外飞扬跋扈的紫衣小少年便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请师父责罚祝余！”
　　他再侧脸看了一眼虞兮枝与谢君知，眼中有杀意闪过：“这两人既然知道了师父的秘密，徒儿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将他们留在这里！”
　　紫衣少年身上杀气倏然沸腾。
　　虞兮枝抬手按住了剑。
　　与方才在长街上时不同，这紫衣公子当时虽然凶横，却更像是纨绔弟子的胡闹，然而此刻，他身上杀意起，便竟然让她本能地感到了危险！
　　两人分明没有对视，小小结界空间中却已经好似起了风，谢神医漂亮的衣袖与长发便被悄然吹拂起来，虞兮枝和剑气竟然已经在这一瞬间与那少年的杀意在空中有了一次对撞！
　　虞兮枝垂眸，却暗自拧眉。
　　她觉得这紫衣公子的杀意之中，还透着些古怪的熟悉感，虞兮枝正要再去想这份熟悉从何而来，却见谢神医猛地一拍桌子，再抬笔急书。
　　【胡闹！分明是你的错，你竟然如此想法！我平素里要你修身养性，难道都是白说了吗？我教不了你，你走吧。】
　　名为祝余的紫衣少年大惊，浑身杀气顿时消散，再向前膝行几步，重重叩首：“是徒儿错了！”
　　谢神医被气得不轻，胸膛起伏，深呼吸几口，这才慢慢冷静下来，重新提笔。
　　【这顽劣徒儿到底妖性难驯，让二位见笑了。还请二位原谅他的狂妄之语。】
　　虞兮枝的目光猛地顿住。
　　她仔细看了一遍“妖性难驯”四个字，再看一次，行楷到底练笔甚多，她生怕是自己看错，但看了一次又一遍，反反复复，依然是这四个字没有变。
　　她的心中倏然掀起了惊涛骇浪，又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方才感受到的那份杀意中古怪的熟悉感，便正好似她之前无数次斩杀妖物时，从那些妖物身上所感受到的气息！
　　然而那些妖物便是再强大，也从未有过人形，甚至没有灵智，便是全部都加起来，也不如紫衣公子方才那一瞬间迸发出来的浓烈，所以她竟然一时之间未能辨认出来。
　　什么妖性难驯？
　　这名为祝余的紫衣小公子……难道是妖？！
　　这城中满是修行者不说，竟然还有妖并存其中？
　　方才祝余在长街上滋事，众人司空见惯，脸上甚至并无多少愤怒抑或敢怒而不敢言，如今去看，难道是因为大家都知道……祝余是妖，且妖性难驯？！
　　妖原来是能修出人形的吗？
　　人与妖……或者说，修士与妖，竟然能够并存于同一地？
　　这秘境到底是何处？！又或者说，创造勾勒出这样城池的那位九宫书院的大乘期大修士，又是何人？！
　　若是这两者竟然能够如此这般并存，那么一甲子一甲子与妖域的不死不休，又意义何在？
　　她面上虽然并未显露出什么，但到底一手还搀在谢君知的手臂之中，如此许多纷繁思绪之下，手下却不自觉微微用力，甚至有些颤抖。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再覆盖其上。
　　那样交叠的温度让虞兮枝猛地回过神来，却见谢君知侧头“看”她，黑布遮住了他近乎半张脸，她却能透过那条黑布感受到他的安抚之意。
　　虞兮枝倏然冷静了一些。
　　说到底，这里不过是缔造出来的秘境。
　　虽然不知那位九宫书院的大能曾经经历过什么，想过什么，但也或许，这便是他心中的愿景。
　　虞兮枝强自镇定下来，再抬眼看向对桌的谢神医，微微一笑：“无妨，只是不知您方才所说……是为何意？”
　　谢神医才要提笔，却听一直一言不发的谢君知突然开口道：“还未请教谢神医尊姓大名，所擅为何。”
　　祝余猛地抬头：“你们竟然不知我师父是何人？那你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虞兮枝心道难道不是你硬拉我们来的吗？
　　谢神医脾气似是极好，并不觉得谢君知冒犯，笔尖略顿，再一笔一划写出自己名字。
　　【谢氏第一百三十二代，谢卧岚。擅问诊灵伤。这位仙子体内有灵气聚而不散，分明可一举冲至大宗师，却不知为何迟迟不晋升境界？可否让我一观？】


第114章 妖灵气。
　　灵伤这个词，　　虞兮枝是听过的。
　　凡人引气入体，再感天地，是为修仙者。
　　这其中，　　引气入体的气，便是指天地之间的灵气。
　　这灵气入体后，　　当然不是完全听话的。
　　有些人天然对灵气亲和，灵气入体后，　　灵气便随即转化为自己生来便有一般自然亲和。
　　却也有人要与灵气进行一段时间的磨合，而这个磨合的过程，自然难免磕磕碰碰，　　致使经脉受伤。
　　除此之外，　　还有破境、修炼之时，难免会有些意外情况发生，譬如走火入魔，　　又譬如一场大战后，灵气枯竭伤及根基。
　　以上种种情况，　　都统称为灵伤。
　　比起最普通的皮外伤，或血肉之伤，　　灵伤才是最难医的一种隐疾，　　也难怪方才虞兮枝在医馆之外所见，　　诸位病人看起来都全须全尾，毫发无损，原来大家来此，是想看一看灵伤。
　　身侧的大知知本就是纸符人，体内灵气都是自己一波灌进去的，　　自然不会有伤。
　　虞兮枝神色微顿。
　　她体内……何时有灵气聚而不散了？
　　她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谢君知，却见黑布覆面的纸符少年面容沉静，　　不知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她的这等状况，既没有反驳，也没有阻止她。
　　虞兮枝于是略一思忖，再躬身一礼，道：“我已在此，不知谢神医要怎么观？”
　　谢卧岚倏然伸出手。
　　她们之间的桌子并不多么宽阔，刚够她一人一臂这样伸长过来，再触碰到虞兮枝的额头。
　　她动作实在太快，太出人意料，虞兮枝却也并非反应不急，她见对方出手便是向着额头而来，心中警铃自然大作，可才要避开，虞兮枝却这才感到自己好似浑身都被束缚住，竟然动弹不得！
　　谢卧岚的手指很凉。
　　触碰到虞兮枝眉心的一刹，她竟然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颤。
　　旋即她便注意到，这寒颤并非来自身体，而是谢卧岚的指尖有如她体温般冰冷的气息于她体内一沾而过。
　　一道声音越过所有屏障，直接在她脑中响了起来。
　　“元婴大圆满，可是你的元婴呢？”
　　那声音清丽却微微沙哑，是谢卧岚在用灵识直接与她交流。
　　祝余刚才只说了半句，虞兮枝却也已经猜到，谢卧岚并非真的口不能言，而是因为某种特殊的约束而不能开口。
　　但这样直接通过灵识对话，自然另当别论。
　　“离体放在别处了。”既然已经被看到，虞兮枝便据实相告。
　　“倒是大胆。”谢卧岚道：“你是无法炼化这团灵气吗？”
　　虞兮枝愣了愣：“什么灵气？”
　　谢卧岚显然也极是疑惑她何以有此问，下一瞬，虞兮枝便感到有冰冷灵气触碰了一下某处。
　　无恙之时，身体各处便像是都不存在，只有感受到痛苦时，才会突然突出某一处存在，而谢卧岚的这一触，便像是让虞兮枝突然感受到了自己体内竟然还有这样一隅。
　　她有些愕然地探过神识，心道自己也不是没有照壁自观过，为何从来都会忽略此处，就像是这一隅被什么结界隔绝，再屏蔽了一般。
　　但既然感觉到了，那灵气便像是被关久了以后，乍见艳阳暖日一般，欣慰汹涌地想要涌动而出。
　　然而谢卧岚的灵气却倏然隔绝在了虞兮枝与那团灵气之间，便好似将刚刚开启的门再重新关上。
　　“谢神医？”虞兮枝猛地与那团灵气切开联系，便像是刚刚吃到了美味糕点，却又被端走了盘子，不由得有些不解。
　　“你做好破境准备了吗？”谢卧岚却道：“此处是廖镜城，若是破境，恐怕天崩地裂，将引更多妖物来此，我不允许你在这里破境。”
　　虞兮枝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我……”
　　“再者，”谢卧岚打断她，继续道：“你之前可有炼化过妖灵气？”
　　虞兮枝微微拧眉：“妖灵气……是指妖的灵气吗？”
　　“你体内，是妖灵气。”谢卧岚声音依然淡淡，好似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如此磅礴的妖灵气，确实十分罕见，难怪我方才看你时，觉得你体内灵气流转有些不畅，看来便是这妖灵气到底影响了几分。”
　　虞兮枝脑中一片空白。
　　她当然知道，所谓妖，便是人以外的万物在感知了天地灵气、并同样引气入体后化成，从这个角度来说，妖物体内有灵气，确实再正常不过。
　　她一直以为，开了灵视再去看妖物之时，那浑浊突兀的色彩，所谓妖气的存在，便是灵气化妖后被玷污所呈现的样子。
　　然而刚才惊鸿一触，那团灵气，分明与她平时修炼时所吸纳、在体内走过无数个九重天的灵气并无什么不同！
　　但谢卧岚说，她体内……有妖灵气。
　　她从昆吾山宗来，再入九宫书院，一路更是见礼了五派三道这许多人，其中不乏有化神期的大修士，又多次见过已经大宗师了的怀筠真君。
　　然而此间，却从无一人提及她身上携带妖气。
　　而现在，这位秘境之中的谢神医，却在告诉她，她的体内，不仅有妖灵气，灵气储备十分浩瀚，甚至还能直接将她送到大宗师的境界。
　　有些莫名的浑浑噩噩中，虞兮枝突然想起，谢君知曾经让她慢一点到大宗师，她的脑中忽而又闪过了方才大知知不发一言、好似丝毫没有惊讶的样子。
　　虞兮枝心中有太多问号，而这些所有的问题压得她一时之间竟然有点喘不过来气。
　　但下一刻，她的思绪猛地顿住。
　　……等等，这是秘境之中的谢神医。
　　这里是秘境。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便是面前这位谢神医，也不一定是真实存在，这廖镜城池，也不过那位留下此处秘境的大能杜撰勾勒。
　　她怎么能因为这样一个虚妄的存在而险些着了相！
　　方才种种思绪不过一瞬，虞兮枝强自稳住心绪，再道：“还未曾炼化过，不知谢神医可有良法？”
　　“这是我谢氏的不传之秘，我为何要告诉你？”谢卧岚的声音却突然带了一丝笑意，那笑意根本不入眼，分明是带着嘲意的冷笑。
　　于是虞兮枝识海之中的美貌女人好似倏然变了一种气质，她方才如冰上绽放的冷傲红梅，而此刻便像是冥河边引人心魄的曼珠沙华。
　　她一字一字道：“你引妖灵气入体时，难道没有想过，等到灵气破体而出时，便是你命归黄泉之时？”
　　虞兮枝心神巨震，她觉得自己好似陷入了一片浑浑噩噩的恍惚之中，在这样的恍惚中，谢卧岚似是哈哈大笑，又似是冷嘲旁观。
　　“虞兮枝。”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虞兮枝猛地抬起头。
　　已经没有人伸手点在她的眉宇之间，谢卧岚不知何时收回了手，面上云淡风轻，细看她眼中竟然好似还有一分担心。
　　就好像方才她所听到的一切、在识海中看到的所有，都不过是她的一场幻觉。
　　她下意识想要运转灵气，再去开那扇妖灵气之门，只是才起手却又顿住。
　　这里是秘境。
　　这是陷阱。
　　她不能被对方的引导左右。
　　虞兮枝锁在袖中的手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让这样的疼痛来使自己保持灵台清明。
　　谢卧岚已经重新抬笔，写下一行字，再递到她的面前。
　　【仙子的病既然病因已明，只可自医，谢某无能为力。】
　　虞兮枝按住那张纸，猛地抬眼，终于从谢卧岚眼中抓住了些许未曾来得及消散干净的狡黠与冷嘲。
　　她看着对方曲起手指，微微勾起红艳嘴唇，欲要在桌子上敲击。
　　“哒。”
　　方才他们进来之前，谢卧岚连敲了桌子三下，既是送客，又是迎客。
　　一声响起，很快就要再有两声。
　　谢君知却突然道：“你兄长呢？”
　　谢卧岚的手猛地顿住。
　　下一瞬，她所有的清雅伪装如潮水般倏然褪去，再抬眼时，她的眼中竟然好似带了些许飞红，杀意瞬间充盈了整个结界空间中！
　　一侧的祝余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既然谢卧岚有如此反应，他自然也猛地起身，在同一时间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她的反应分明佐证了什么，她却一笔划穿空气，留下一行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君知却好似对这样漫天的杀意毫无所觉，背景依然挺直，任长发被杀意激起飞散，仿佛便是此刻有刀悬于他的鼻尖，他也不为所动。
　　他分明眼上蒙着黑布，但却好似有目光穿透那黑布，如刀般落在谢卧岚脸上：“未夜青岚，谢卧岚，你把谢卧青藏去哪里了？”


第115章 起始点。
　　谢卧岚眼瞳微缩，　　连着漫天杀气也随之一滞。
　　知道她有个兄长，或许是有消息泄露，甚至若是知道她兄长的名字，　　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但……未夜青岚这个起名的渊源，　　却绝非是能被一语道破的！
　　【你从哪里知道的？】
　　黑布下的唇角勾起，谢君知露出了一个慢条斯理的微笑：“我可以告诉你答案，　　但你知道了，会死。”
　　谢卧岚的杀气凝滞，悬而不发，　　颤动片刻，　　竟然慢慢熄灭了下去。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谢君知，抬起手指，似是想要将他覆面的黑色布条取下来，　　但手指动了动，却又到底没有伸向前。
　　【你认识他？又或是认识我？你……究竟是谁？】
　　写到最后，　　她的行楷竟然形似行草，显然内心震动极是剧烈。
　　“我也不能说。”谢君知隔着黑布与她对视。
　　他站起身来，　　再俯身拉虞兮枝也起来，　　再突然问道：“谢卧青还活着吗？”
　　谢卧岚豁然站起。
　　她方才一直靠坐在矮桌前，　　又有绮丽广袖的长衣遮盖其上，直到她这样站起，才见她身材竟然如此高挑。
　　她显然想要说什么，但谢君知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距离这个甲子来临，还有多久？”谢君知看向她：“你还有多少时间？”
　　谢卧岚睁大了眼，　　她怔然看着他，眼中倏然蓄满了泪水，　　她想要写什么，却仿佛提笔忘字，就这么悬停在纸面上，手指微颤。
　　她如此这般心神震动，谢君知却已经反手握住了虞兮枝：“江梅仙去。”
　　虞兮枝听两人对话只觉得云里雾里，她脑中仿佛有两个小人，一个在喊这是幻境，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另一个却在罗列这一切或许是真实的蛛丝马迹，整个人都陷入了某种近乎混沌的混乱中。
　　但饶是如此，谢君知声音未落，她的剑意却已经倏然而起！
　　她剑意出便是最浓，雪亮剑意划破空气，再将封闭了此处的结界硬生生劈开了一个口！
　　剑意出，他们便随着剑意而出！
　　连城贵重的磐华小叶紫檀屏风齐齐坍塌，两个貌美侍女好似来不及躲避，就这么被直接砸中，虞兮枝瞳孔微缩，却听谢君知道：“都是纸符人罢了。”
　　虞兮枝恍然，心道难怪方才她觉得这两位貌美侍女的动作怎么竟然如此整齐划一，还以为是多么训练有素，原来竟然是纸符人。
　　她脑中纷乱无比，方才获取的一切信息都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而此刻这样好似狼狈逃出后，内里巨大的动静显然理应吸引了外面欲要就医的人，然而外面竟然一片静悄悄。
　　这样的静悄悄，在这种时候，便最是让人心生不祥的预感。
　　“是我的错。”谢君知突然道：“你沾染了我的因果，所以才会进入这个秘境。”
　　他停在医馆门口，距离踏出门外，只差短短一步。
　　身后并没有人追来，谢卧岚好似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而守着她的祝余显然并不愿意离开她，却好似感受到了什么，向天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谢君知还握着她的手，另一手放在医馆的门上，却好似不敢回头看她。
　　“什么叫‘这个秘境’？”虞兮枝有些反应不过来：“五派三道那么多人，难道他们不在这里？”
　　“或许在，或许不在。”谢君知声音有些低：“但我希望他们不在。”
　　“当然，我也希望你不在。可希望……总也只是希望罢了。”
　　他这样说着，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又或者既然已经在此，便避无可避，所以只能掌心用力，一把推开了面前的门。
　　并不温柔的风从门外倒卷进来。
　　依然是雪后的廖镜城。
　　天色微暗，却也尤可见人，暗青色布满天际，没有一丝云。
　　方才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知去了哪里，医馆门口，门可罗雀。
　　原本就并不多么崭新的屋檐与廊柱看上去好似比平时更旧了许多，好似他们不过在那医馆中过了须臾，再出来，已是经年。
　　谢君知没有再去管身后的医馆，仿佛非常笃定谢卧岚不会追出来一般，就这样牵着虞兮枝的手，慢慢向前走去。
　　“秘境，是秘境，却也是真实。”他的声音很淡，淡到好似近乎缥缈：“你们所进入的门，是撕扯开的历史投影。”
　　虞兮枝愣了愣：“什么意思？”
　　“每一甲子，便有一场与妖域的大战。”谢君知抬头看了看天空，似是喟叹：“而你们进入的，便是每一次大战开始前的时空。”
　　“又或者说，每次最先爆发大战的起始点。”
　　……
　　“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到这里？！”老头残魂低声喃喃，他随着程洛岑的目光环顾四周，不可置信地重复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不是说好了只是秘境……”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
　　“老头？”程洛岑不免有点担心地唤了一声。
　　从跃入秘境之门，再睁开眼后，他便站在了一座城门面前。
　　城门上没有字，厚重大门更是紧闭，抬头去看，城门之上，有无数闪着寒光的箭矢层层叠叠递出，有人哭喊着砸着厚重大门，尖叫着让官兵开门，让自己进去，然而却并无任何回应。
　　回应他们的，只有沉默与冰冷的箭矢。
　　日头正盛，天色却倏然黯淡了下来。
　　程洛岑若有所感，将手放在了将阑剑上。
　　许是他的这个动作提醒了老头残魂，他倏然开口，声音好似苍老了许多：“是我的因果连累了你。”
　　“我入秘境，与你又有什么关系？”程洛岑微微拧眉。
　　“小子，我是不是从未与你说过，我是怎么死的。”老头残魂惨笑一声：“你身后这城，名为南陵。你脚下这地，便是我埋骨之处。”
　　程洛岑握剑的手一顿。
　　他觉得南陵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却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城门砸不开，许多人好似终于认识到了城内人的残酷，便也绝了这条心，有人试图想要爬墙而上，却很快就有石头从高墙滚落，竟是硬生生将那人逼退下去，再发出一声坠地的闷响和惨叫。
　　天无绝人之路，人却要为人铺就一条绝人之路。
　　于是人群慢慢站起身来，再聚集在一起，有剑的人握剑，无剑的人便去寻找石头、树干，一切或许能够伤人的东西都被利用起来，便是孩童们也都抹去了眼泪，握紧了手中或许可笑的武器。
　　“甲子之战，南陵闭城，数千百姓散修无法入城。散修本可四散逃亡，然如此灾难当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是以八百三十六名散修无一人退，与妖域大军鏖战十八时辰，硬是拖到了五派三道驰援，护得三千流亡百姓入城。”老头一字一句，怆然沙哑。
　　随着他的声音，便见聚集的人群中，有越来越多佩剑的人走了出来，有人尚自年幼，显然才刚刚引气入体，也有少年少女明明握剑的手还在颤抖，却站在了妇孺面前，铮然出剑。
　　地面有轰隆之声响起，喧嚣起。
　　“你进入的，根本不是普通的秘境，而是历史投影。”老头的眼神在某处微顿，再似是被烫到了一般移开，再看向远方轰鸣尽头：“你手握我的剑，身上沾染着我的因果，所以被带到了这一隅的投影之中。要在这里活一个月……”
　　人群微动，有背着重剑的少女风尘仆仆，好似寻了许多人，走了很多路，终于到了他的面前，再冲他一笑，旋身站在他身侧，再解下了身上的重剑。
　　老头看着远方尘埃漫天，终于一如自己记忆中一般滚滚席卷而来，突地嘶声大笑起来：“我不信天要亡我两次，小子，这一次，我要和你一起……活下去！”
　　……
　　“活下去。”易醉躲在一块大石后面，少年已经满脸血污，他的声音显然有些颤抖，攥着符的手上也早已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又或者是其他人抑或妖的血。
　　漫天都是杀气剑意，怪石嶙峋，烈土焦黑，他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手中黑色沉默的剑却好似认出了什么，愈发灼热了起来。
　　地面轰然，易醉猛地抽剑，却竟然挥了个空，不知是何妖物竟然如此灵敏，旋身躲开了他的这一击！
　　易醉何曾见过面前这样如阿鼻地狱的一幕，他被血污冲到反胃恶心，牙齿微颤，手下却不停，数张雷符转瞬便轰然而下！
　　一剑劈不到你，一道雷符击不中你，那么千百道呢？千百剑呢？！
　　易醉发狠咬牙，方才还在他周围的那些并不相识的人影已经有许多倒下，他也分不清这些到底是秘境中人，还是与他一般五派三道的弟子，但无论是什么，却都是被这凶狠残暴的妖所杀。
　　他又掏出一沓雷符，手中灵火闪烁，就要将这一片彻底点燃。
　　却有剑气一闪而过，一只大手倏然按住了他的手。
　　一道声音带着些轻佻地响了起来：“你是哪家不懂事的小子？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哪有像你这样扔符的？就这么只妖，用得着这么多符抬举它吗？”
　　易醉才要张口反驳关你屁事，侧头的同时，却整个人都顿住了。
　　那人似是没有感到他的异常，只带了些疲惫却依然洒然地一笑：“小子，看好了，妖要这样杀。”
　　一剑纵横，空气中划过璀璨剑光，再有剑身没入什么的闷响传来，旋即，更新鲜的腥味迸裂在空气中。
　　易醉却好似什么也没有闻见，他只怔然看着那人。
　　剑意是紫渊峰的四圣剑。
　　剑是……一柄平平无奇的黑剑。


第116章 醉别西楼醒不记。
　　长风吹过，　　剑意如渊如山，那道身影轻松杀了那只妖，却也好似并不是表面那么轻松，　　落地后，很是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再重新直起身子，脸上重新有了一派轻松之色。
　　易醉呼吸微顿，　　他似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下意识将手中黑剑塞入芥子袋中，再随便取了一柄剑出来握在手里。
　　他有些不敢看，　　却分明近乎贪婪地看着那剑影人影。
　　他的手在抖，　　整个人也在抖，但等到那人再回来时，易醉的神色却已经恢复了一派轻松，　　甚至还有心思插科打诨地夸了一句：“嚯，你这一剑可真是厉害。”
　　穿着纯□□服的青年剑眉星目，　　神色飞扬，他笑吟吟看着易醉：“那你想学吗？”
　　易醉一愣：“可……这不是紫渊峰的不传之秘吗？”
　　青年却不以为意地挥挥手：“什么不传之秘，　　你我都终将一死，　　不是今日，　　便是明日，临死前难道还不允许人挥一挥别人的剑了？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能知道我教了你？”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易醉，　　有些恶劣地呲牙一笑：“死人总是最能保守秘密。”
　　――他将生死这样轻松随意地挂在嘴边，好似言语之间谈及的并非自己。
　　可也或许他所说正是自己，　　所以才能如此肆意而毫无对生命的敬意。
　　易醉握住手中剑，指节微微发白，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你难道……”
　　“不错。”青年随意挽了个剑花，再笔直指向前方。
　　前方血海刀山，有庞大身影于火光之中闪烁，再有修士身影渺小却试图撼山，剑光如梭，有庞然倒地的刹那，似是摇曳撕开了火光，于是这一眼看去，便能看到更远的地方，好似有更浩瀚的存在。
　　“我要去杀了那个大妖将。”青年微微一笑，说得很是随意，好似这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大妖将不死，这一战，恐难平息。”
　　易醉看着他剑所指的方向，眼神与心同时微微颤抖。
　　他想说你不要去，你会死在那里。
　　他也自私地想说，这里有这么多修士，其中不乏修为更盛于你的人，为什么你要去逞这个英雄，为什么……一定要是你。
　　但他看着青年剑光纵横的眸子，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没有见过他，却知道他既然决定了要去，那便一定会去。
　　因为他知道，自己会一去不回，也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便是如此一去不回。
　　易醉心中被巨大的酸涩紧攥，他觉得眼眶有些涩然，悄悄用力眨了眨，然后扬了扬下巴，再露出粲然笑意：“好啊，那你教我剑，我便与你同去。”
　　青年回头看了他半晌，扬了扬眉，凑过来，抬手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好啊！小道友，我叫易痕，你呢？”
　　易醉明明知道此处是秘境，但对方这样搂着自己肩膀时，他便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体温，感受对方这样凑过来时，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他有点僵硬，却尽量保持自若，似是随口般问道：“是剑痕的痕吗？”
　　易痕哈哈大笑几声：“谁要做剑痕的痕，我这是酒痕的痕。衣上酒痕诗里字，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
　　“……你记错了。”易醉却哑声道：“是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
　　“是吗？”易痕侧头看他：“瞧我这记性，总是这么糟糕。说来惭愧，我连我儿子出生的日子都忘了，去迟了一天，我家那一位脾气实在大得很，硬是把我轰出了门，所以到现在，我都还没见过他一面。”
　　他神色有些黯然，却又很快一扫眉间郁郁：“不过也好，反正我也快要死了，不见也就不见了，徒增想念。据说现在小孩子都聪明得很，万一我死了，他哇哇大哭起来，恐怕要惹得我那位道侣烦躁，说不定还会打他屁股，啧。”
　　易醉又喜又悲，他心道便是再聪明，又哪有才睁开眼、还在襁褓中的婴儿能记住你，至于打屁股……他不自然地抽了抽眉毛，觉得不提也罢。
　　而同样的故事，他还听无数人说过。
　　他知道他因为酒醉而来晚了一天，知道阿娘当时勃然大怒，他当然也理解阿娘的生气，更从未因此怨过她半分。
　　易痕死后，白雨斋从此不得见酒坛，不得提易痕。
　　但易醉数不清自己已经有多少次，在深夜见到一醉方休却好似愈发清醒的阿娘了。
　　她本就是脾气极大之人，这等事情都能来晚，便是再温和的女子，恐怕都不能忍，所以她再生气本也不为过。
　　只是偏偏，偏偏。
　　那一次竟然便是永别。
　　她后悔，但若是时光倒流，她却笃定自己还是无法压下那样的怒气。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因为生气而使得易痕致死都未见自己儿子一面，可她的生气分明又没有错。
　　这样的矛盾冲突日日夜夜折磨着她，无可开解，所以她只好一醉。
　　衣上酒痕诗里字，醉别西楼醒不记。
　　一醉解千愁，易醉解千愁。
　　所以他叫易醉。
　　站在他面前的人黑衣烈烈，这样透过火光时，才能看到那黑上面还沁了一层又一层更深的色泽，好似是某种液体在染湿又干透。
　　不是他的，还是其他人的血。
　　他或许身上有诸般缺点，或许有这样那样不尽人意之处。
　　他说着算了算了，不见也好，末了一句话却已经道尽无数眷恋与柔软。
　　黑衣沉沉，黑剑也沉沉。
　　青年站在他身前，再回首洒然一笑。
　　“小子，看好了，昆吾山宗紫渊峰四圣剑，不过如此。”
　　黑剑搅动风，再搅动焦土，灵气翻涌，剑意沉而浓。
　　如飞瀑坠崖，又如乾坤一剑！
　　……
　　虞寺觉得自己莫不是和这空啼沙漠和棱北镇有什么奇特的缘分，为何入了秘境，竟然又来到了此处。
　　说是“此处”，却也好似并非他曾经踏足并拔剑的棱北镇。
　　此处城头的堡垒明显更加陈旧古朴些，深褐色上还有一层更深的色彩，有些像是干涸的劣质颜料，再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此处灵气仿佛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更充沛，去也更加枯竭。
　　这种充沛，好似天地之间的所有灵脉都脱离了宗门的禁锢，福泽渊沉大陆，而这种枯竭，便像是在这样的爆发之后，天地之间的灵气便要被彻底瓜分，从此再无灵脉，再无灵气。
　　对于修士来说，灵气便如空气，倘若失去，便会干枯而死。
　　虞寺对此处此刻的灵气有这样的感知，也并非他有多么天赋异禀，想来此间若是有其他修士，也会有和他一样的感觉。
　　――以及这份感觉带来的恐慌和莫名的烦躁。
　　如果灵气真的便要在这样的爆发后枯竭，便等于绝了所有人问道之路。
　　所以修士要为自己斩出一条路来。
　　没有灵气，便要去夺灵气。
　　从哪里夺？
　　虞寺看向沙漠深处，有妖兽嘶吼的声音隐约传来，再看城墙上的这些血渍，心中便有了些猜测。
　　再想到临行前，怀薇真人与小师妹对话时，他路过时，无意中听到的那两句，更像是佐证了他的猜想。
　　――“不要去杀妖，杀不完的。”
　　――“逃，便是逃三十天，也会有所收获，最重要的是，活下来。”
　　原来是这样的秘境。
　　既然已经身处战场，那便战。
　　虞寺提剑入城门。
　　城中早已大乱。
　　却并非荒凉，而是乱象才现，便已经横扫一切。
　　有妖物在城中横行霸道，有修士拔剑而战，一眼望去，其中竟然有穿着昆吾旧式道服的人，也有些许面熟、应是与他们前后批次入了这秘境的其他门派的弟子。
　　有人已经拔剑开始斩妖，也有人没见过这样纷乱的人间，兀自还在发愣，再被同辈于妖兽手下救得。
　　更远的地方，隐约还有修士被妖兽一口咬住，再无声息。
　　虞寺的目光却停在了不远处的某处残垣之下。
　　风晚行一袭红衣，有些狼狈地抱着琴，她脸上的面纱不知去了何处，有庞然妖物蓄力，眼看就要向她冲来，她脸色惨白，手微抖地拨着琴弦，却到底一步未退。
　　她身后，是好似已经被那妖兽一掌拍晕了过去的夏亦瑶。
　　“虽然平时我确实看不惯你，却也不能看着你就这么去死。”风晚行死死盯着面前的妖兽，手下奏乐有些跑调，兀自这样絮絮叨叨说着，也不知是说给谁听，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别看我现在还能替你挡一挡，可若是它真的杀过来，我、我决计会扔下你不管的！我还没有见到虞寺哥哥一面，我不能死在这里……”
　　她这样喃喃自语，说是要扔下夏亦瑶不管，然而那妖兽一步踏向前方，她却根本没有任何要避开的动作！
　　红衣少女从芥子袋里扔出符，接连劈在那妖兽头上，再在妖兽顿挫的须臾，一把转身将夏亦瑶拖开来！
　　然而她这样转身拖人，到底对敌经验实在不足，那妖兽一扑未能得手，又被雷符劈焦了一只耳朵，显然更是怒极，转身便向着风晚行背后而来！
　　风晚行听得身后簌簌，忆起芥子袋中还有师尊师姐师兄给自己的报名符和灵宝，但她手实在抖得太厉害了，眼看竟然便要来不及！
　　一道剑光倏然破空而至。
　　妖兽的惨叫响彻长街，然而那剑意却未停顿，竟然就这样直接将那妖兽直接钉死在了地上！
　　风晚行怔然回头。
　　是她心心念念，便是死前，也想要再见一眼的那个人。
　　却见紫玉发冠的少年一脚踩在妖兽头上，俯身将妖兽钉死的剑抽出来的同时，顺势将那妖兽的硕大妖丹掏了出来。
　　他身上难免因此沾染了许多鲜血，便是平时里总是光风霁月的面孔上，也带了些污渍，他神色淡淡，就这样握着那枚妖丹向她走来，再将妖丹递给她。
　　风晚行仰头看着他，她想哭，却也想笑，她有许多很傻的问题想问，却最终只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擦将要滴落的泪珠。
　　再放下袖子的时候，红衣少女已经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大师兄！你也在这里！”她站起身来，手还在抖，却盈盈对着虞寺一礼：“谢大师兄救命之恩！”
　　虞寺沉默受了这一礼，再与她擦肩而过，显然是向着夏亦瑶的方向走去。
　　风晚行神色有些黯淡，心道同门之谊到底重要，虞寺着急去看自家小师妹的情况，也是理所当然。
　　能够见到他，哪怕她现在已经被妖兽撕碎，面前这一幕不过是些妄想，她也觉得已经值了。
　　然而擦肩的同时，虞寺的声音却响了起来：“不是虞寺哥哥吗？”
　　风晚行猛地睁大眼。


第117章 阵（上）
　　风中有雪的味道，　　空中却并没有雪簌簌而下，气温随着这样的天色愈发变低，长风吹过廖镜城空荡荡的街，　　竟然仿佛有了些呜咽之声。
　　“什么是……每次爆发大战的起始点？”虞兮枝已经想到了什么，却还不能确认，　　有点愕然地问道。
　　“就是你想的那般。”谢君知却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么多个甲子，每一次人族与妖域开战的地点和时间都略有不同，　　比如盛夏的棱北镇，比如深秋的南陵城，亦或初春的仓阳道。”
　　虞兮枝抬头看向天空，　　试探问道：“……或者还有现在此刻，　　凛冬的廖镜城？”
　　“不，这里与其他地方都不一样。”谢君知却摇了摇头。
　　他没有取下覆面黑布，虞兮枝闻声去看他，　　却莫名觉得，他不想解开这黑布，　　是真的不想要看到或许即将要面对的一切。
　　“为什么不一样？”虞兮枝有所预感，只喃喃问道。
　　“其他人落入的甲子秘境，　　或许要与其他修士并肩作战，　　或许要见到尸山火海，　　却也总不至于绝对绝望。”谢君知声音很淡，而这种淡中，还有一丝奇异的怆然，好似他在努力将自己抽离于此刻此时的事态之外，却并不能真的如愿。
　　纸符人的体温应是恒温，　　但虞兮枝却觉得她握着的那只手似是有些冰冷。
　　她下意识开始顺着两人交握的手，向他再渡了些灵气，　　再睁大眼睛看着他。
　　谢君知却突然笑了起来。
　　他被蒙住双眼，便看不出他眼中是否有笑意，但他唇瓣弯弯，看上去便像是真的在愉悦。
　　他将那根导盲棍靠在身上，再抬手摸了摸虞兮枝的头发：“我没事。只是……”
　　只是什么呢？谢君知自己也说不下去。
　　只是他没想到竟然会到这里来吗？
　　却也并不全是如此。
　　他在千崖峰这么多年，十几年也不过转瞬而过，昆吾山宗如何，过去如何，将来如何，他都不甚关心。
　　这样的态度在虞兮枝来到千崖峰后，当然有了许多改变。
　　他理应知道五派三道此次秘境意欲何为，到底要将他们投入哪里，毕竟这并非第一次，若是甲子之战继续下去，想必也绝非最后一次。
　　可他偏偏没有去想，又或者，过去的这种不在意，让他将此事忘了个精光。
　　然而便是忘了，他却也若有所感，让虞兮枝带上了他的一只纸符人。
　　若是他真的在千崖峰无聊，便是做十只百只纸符人出去，也不会有人拦着，又为何非要与虞兮枝一并出来？
　　这其中有些不可言说的私人原因，却也自然有些冥冥的注定在其中。
　　他或许，总要亲眼看一次这一幕。
　　长街总要有尽头，尽头处并无什么奇特之处，不过是一个任何城市都会有的闹事广场。
　　若是此刻人声鼎沸，想来这广场上应有卖艺的人群，也有叫卖的摊贩，或许还有小孩子穿梭于这里，又有行人言笑晏晏。
　　虞兮枝还要再向前走，却觉得自己触碰到了什么。
　　是结界。
　　她神色微凛，显然是想到了易醉那次在空啼沙漠突然触碰到结界后，再消失的场景，不由得有些紧张。
　　但谢君知却微微摇了摇头，再带她一步踏入。
　　结界内外仿若两个世界。
　　她在结界外看的时候，只觉得廖镜空城，萧瑟空荡颓败，然而才入结界中，已经有鼎沸人声传来，便像是他们入那谢神医的医馆之前一般。
　　广场上密密麻麻都是人。
　　……或者说，不全是人。
　　之前长街上不见了的行人似是全部都聚在了这里，他们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虞兮枝一眼看去，有的生物头上顶着兔耳，有人面鹿身的存在，却也有抱剑着道服的修士。
　　这些人与妖都挤在一起，好似并没有什么隔阂。
　　见到从结界外走入之类的她和谢君知，有人点头示意，神态平和，就像是在说“你也来了”。
　　有交谈声传入她的耳中。
　　“谢神医这次能成功吗？”有人垫脚向前看，但人群到底太水泄不通，前方又有身材高大的妖挡住视线，那人只得悻悻缩回头，又道：“其实成不成功都无所谓啦，我觉得现在的廖镜就很好。”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只是如果有可能，我也想变成人，感受一下当人有什么好。”旁边顶着一对猫耳的少女动了动耳朵：“我猜肯定也有不少人想要变成妖！你们人类，干啥啥不行，好奇第一名！”
　　“你一个猫妖好意思说别人好奇？不太合适吧？”又有人带着笑意调侃道。
　　几个人笑成一团，气氛显然很是融洽，虞兮枝站在他们身后，心中的愕然却是越来越盛。
　　谢君知说，这里是历史的投影。
　　换句话解释，无论是结界内还是结界外，这里的一切，都是曾经真实发生并存在过的，而非是她之前安慰自己时，所想的虚构。
　　“人……可以与妖互换吗？”她到底实在忍不住，脱口而出般问道。
　　她本意是想要问身侧的谢君知，猫耳少女却先转过了头，笑眯眯道：“你是才来廖镜城的避世者吧？那你可真是赶巧了。”
　　似是等着也是等着，怪没事干的，猫耳少女显然是个话痨，就这样絮絮叨叨讲起了来龙去脉：“会来廖镜城，想来你也是对世间一甲子又一甲子的战争感到厌烦了吧？哎，要我说，打打杀杀好没意思，阳光普照的午后，在屋檐上打盹的妖生多么美妙啊，可这点小小的愿望，全天下也只有廖镜城可以实现。”
　　她继续道：“谢神医建了这廖镜城，将我们这些避世者收容其中，又立了许多规矩，譬如食肉的妖不得吃人，手痒的剑修也不可以杀妖等等，当然，这其中也有许多冲突，但大家到底还是互相包容理解的。总之，长此以往，廖镜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啦。”
　　虞兮枝脑中不由得出现了自己方才踏入廖镜城时的所见，那名为祝余的妖族少年纵马于街上，大家却也并没有什么恼怒之色，似是对妖性难驯十分包容。
　　此刻听着猫耳少女娓娓道来，她觉得自己仿佛真的如她所说，成了对这样的战事厌倦了的修士，虽然还不太能接受这种相处方式，却在努力理解。
　　“虽然廖镜这样很好了，可你也知道，天下却依然战乱纷纷。”猫耳少女悠悠叹了口气：“谢神医心有鸿鹄志，又是谢家之后……你应该明白谢家这两个字的含义吧？”
　　虞兮枝心底一颤，她刚才一直有些浑浑噩噩，竟然直到此刻，才突然恍然。
　　谢君知……也是谢家人。
　　所以他才手指冰冷，有些反常般，说了那许多话，甚至知道应该怎样在医馆中破开那结界。
　　她有些愣神，猫耳少女也不生气，全当虞兮枝不知道，这样她也好再夸一遭她最喜欢的谢神医。
　　于是少女神采飞扬道：“谢家的那个血脉很厉害的嘛，据说是可以炼化妖灵气，变成人的灵气，反之也照样能行。妖修炼出灵智，便可以与人沟通，再化作人形，唯一的区别便也只是灵气之分，这样的话，只要能将妖体内的灵气化作人的灵气，妖不也可以变成人了吗？”
　　她语速飞快，虞兮枝却毫无障碍地听懂了。
　　从第一句开始，她就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谢家的血脉确实是很厉害，她与谢君知初遇的时候，谢君知的血沾染了她的伤口，从此她便不得不每个朔月都喝他一碗血，否则便会如那一日般大口大口吐血。
　　可她却从没想过，这其中的原因……竟是这样。
　　“所以呢？”虞兮枝忍着自己心底的震动，露出懵懂憧憬之色，再问道。
　　谢君知依然握着她的手，他沉默不语地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所以，谢神医一直在尝试，是否能以自己的血为媒介，让想要成人的诸君做人，想要成妖的诸君，便变成妖。”猫耳少女眸光闪亮，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若是成功了，不仅仅是廖镜城，所有的人族与妖族都可以任意选择自己的种族，这样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族与妖族的战争啦！”
　　她说得轻巧雀跃，虞兮枝却仿佛被这样几句话钉在了原地。
　　那位美丽到几乎可以用灿烂来形容的谢神医，竟然在……做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
　　猫耳少女似是还要再说什么，人群却有了一阵骚动，骚动后，之前还嘈杂的人声慢慢低了下来，虞兮枝勉强能从缝隙中看到有些眼熟的斑斓长衣。
　　时间一分分过去，嘈杂最后，倏然寂静。
　　有阵法的光泽平地而起。


第118章 阵（中）
　　那并不是多么宏大的阵法，　　甚至连光芒都没有冲天，看上去不过普普通通，好似一个简单的擒妖阵，　　抑或困字阵。
　　但下一刻，空气中便有了些许血腥的味道。
　　那袭斑斓割开了肌肤，　　却也并不血腥或浪费，只是认真地将伤口对准手中滴管状的琉璃器皿，　　直至盛满一滴管。
　　旋即，那人俯下身，将那一滴管仔细沿着阵法的纹路倒了进去。
　　于是那普通的白色光芒顿时多了一层血色，　　但血色也只是乍现便消融，　　下一刻，那绯红似是被阵法冲破，变成了一层如夕阳低悬时，　　天边铺撒的殊色。
　　阵法并非只有一个，在这个阵法炼成后，　　谢卧岚又走向了另一边，那处所画下的阵法纹路与旁边的并不相同，　　她也同样这样倒入了一滴管的血。
　　等到两个阵法的光泽一柄升腾起来后，　　她才重新站起身来。
　　虞兮枝以为她会和在医馆时一样，　　用书写来与众人交流，不料她却竟然直接开了口。
　　是与她在神识之中所听时一样的声音。
　　“我画出了我一直想要画的阵法，但我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成功。”她的声音也带着些细碎的颤抖，也许是为自己的终于成功而自豪，　　也或许是因为她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所以，我自己来做第一个站在阵法上的人。”她环顾四周，　　再扬起一抹笑容：“我现在，要从人变成妖。但却也还需要一位妖君的血液，来让我转化为同族，请问有人愿意助我这一次吗？”
　　“我可以！”
　　“用我的血试试！”
　　“我愿为谢神医献血！”
　　猫耳少女尤其将手举得高高的，还生怕谢卧岚看不到，硬生生爬到了前面身高体壮的牛头兄弟肩上：“谢神医！看我看我！猫妖就是最厉害的！”
　　无数声音几乎是同时响了起来，谢卧岚笑了笑，许是猫耳少女声音太大，站得又太高，所以她看向猫耳少女，笑意更深：“你愿意帮我吗？”
　　猫耳少女激动地跳下来，再跑到谢卧岚面前：“愿意愿意！”
　　人群顺着她这样跑过去的路分开，虞兮枝于是得意看清了阵法面前那袭斑斓的模样，分明便是谢卧岚的样子，她却总觉得与自己方才在医馆里所看到的谢卧岚似是有哪里不同。
　　但人群分开的时间实在太短了，只够她这样惊鸿一瞥，自然无法再去细想。
　　猫耳少女很快滴血入了滴管中，谢卧岚将那血再导入法阵之中，于是左侧那法阵的色泽又转向薄绯。
　　她先向着猫耳少女道了谢，再扬声道：“若是我失败，抑或失控，还请各位不吝出剑，将我斩杀当场。”
　　她说得洒然大气，向着周围盈盈一拜，似是眷恋地看了一眼天，再环顾了一圈周围所有与她在这廖镜城□□度了这段如世外桃源般岁月的诸君。
　　没有人回应她的话语，却有人眼中带了些坚定和泪水，将手放在了剑上，再于与她对视的须臾，微微点头。
　　谢卧岚似是放下心来，勾唇一笑。
　　随即，长相美艳近乎不似凡人的女人，一步踏入了左侧的法阵。
　　薄绯的光芒笼罩了她，再由浅转浓。
　　一片鸦雀无声。
　　所有人与妖都紧张地看着前方。
　　光芒吞噬了那道走入其中的身影，却又影影绰绰勾勒出来什么，站在前排的几位剑修面色凝重地摸上剑柄，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虞兮枝心跳如鼓，她觉得自己甚至不敢去看接下来的一幕。
　　但前方却突然有声音响起。
　　“快看看，我是不是有猫耳了？是黑色还是白色？”她笑吟吟地从法阵中走了出来，分明还是她，但她的神色与姿态却与之前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最关键的是，她的鬓发柔顺散落，两侧空空荡荡，头上反而出现了一对雪白猫耳。
　　谢卧岚伸出手，于是她的指甲顷刻间变得尖利起来，整张脸似是也凸显出了些猫的轮廓，但待她的妖灵气散去，她又化作了人形。
　　她显然是觉得自己这样的形态极为有趣，忍不住变了好几次，又抬手摸了摸自己毛茸茸的耳朵，脸上露出了有些好奇的明媚笑容。
　　这阵法……分明竟然是成功了。
　　无数人与妖神色怔然。
　　这世间最无可能的事，便是选择自己的出身。
　　有人想要做妖，有妖想要做人。
　　可人，生来便是人，妖，生来便是妖。
　　这种天堑之别，种族之异，一直以来，都是人族与妖族战争的根源。
　　之所以每个甲子都会有一次无可避免的大战，无非是因为天地之间，灵气便只有那么多，灵气快要枯竭之时，便自然要去争夺灵气。
　　灵气从何而来？
　　从天地而来，再入人类修士与妖族之体。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那么只要杀了对方一族，那灵气便自然可以重归天地之间，再造福自己一族，让这份争夺停止下来。
　　那么现在，如果人类可以成妖，有人将这份种族之间的桎梏悍然击破了呢？
　　廖镜城，是谢氏卧岚庇护的城，她的特殊血脉让她天生能够将所有的妖灵气化为己用，是以她自然修为无上，据说早已踏足逍遥游，自然足以庇护一方城池。
　　而来到此处避世之地的，有厌倦了世家内斗的修士，有门派之中惊才绝艳却厌倦了连年征战的弟子，也有许多不愿意去参与甲子之战的散修。
　　除此之外，更有形形色色的妖族，它们有的生性平和，并不想要与人类战斗，有的便是成妖，其实也懒得修炼，譬如猫耳少女，只想躺着晒太阳。
　　能够有这样一方城池容纳这些堪称“异类”的他们，本已足够心存感激，而现在，他们的面前，竟然有了一次选择的机会。
　　成人，抑或成妖。
　　当这件原本尖锐对立的事变成了一道选择题，种族之间的区别与划分便会无限被稀释，变成沧海中的一滴水，消融再不见。
　　这样的话，战争还有什么意义？
　　有人在长久的思绪翻飞后，终于涩然开口问道：“那么……变成了妖族的人，还能选择变回来吗？”
　　谢卧岚想了想，应道：“让我试试。”
　　她于是转身，再一步踏入右侧的阵法。
　　等她重新走出时，头上毛茸茸的猫耳已经消失不见，好似之前她成为猫妖的事情从未存在过。
　　两个阵法都没有任何问题。
　　还有修士心中到底有些怀疑，觉得谢卧岚到底已经逍遥游，便是用障眼法，恐怕此间所有人与妖也都难以察觉。
　　可就算有这样的想法，他们也无法找出谢卧岚用障眼法蒙骗他们的意义。
　　这边人类修士还有些面面相觑的犹豫，思绪到底简单一些的妖族已经兴致勃勃了起来。
　　反正变了还能变回来，怕什么！
　　有心思缜密些的妖族还记得先留了自己原本血脉的一杯血，以便若是反悔，还能变回自己原本的样子。
　　还有妖族异想天开，觉得自己做牛妖做腻了，也想做做狮妖，便搂了隔壁狮妖肩膀，好说歹说，要了一管血来。
　　再慢慢的，也终于有人族也按捺不住，上前想要试试。
　　人群散去又聚起，虞兮枝看着所有人脸上的笑颜与新奇，心中不由得也心潮澎湃，她喃喃道：“世上竟然还有人曾经做成功过这件事，画出过这样的阵法……真是不可思议，也真是……太伟大了。”
　　“是吗？”谢君知也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幕，他眼中心中分明也觉得感慨万分，声音里却带着些怅然：“可你知道，世间所有伟大，却总难长久。而世外桃源四个字，若是没有了世外的前缀，又哪来的桃源。”
　　随着他的声音，面前的场景竟然流速倏然加快。
　　这阵法就这样，立于廖镜城的这个广场上，慢慢便成了这城的常态。
　　所有人族与妖族在最初的愕然与新奇后，随着时间推移，自然也对这阵法的存在习以为常。
　　斗转星移，时光变换，虞兮枝眼睁睁看着那猫妖少女产出了下一代，谢卧岚的声望也越来越高，她时常会来阵法处修修补补，再倒些自己的血进去，到底是已经逍遥游的大修士，这样一点损伤，对她来说似是不值一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谢卧岚似是觉得这阵法确实足够成熟了，于是又一次将满城的所有人都号召到了一起。
　　她想要开放廖镜城，让更多的人看看这个阵法，知道这件事。
　　她想要真正地去改变人族与妖族的对立。
　　廖镜城吵成了一团。
　　有人觉得廖镜城维持现在这样就很好，他们都是受不了外界纷繁与勾心斗角才来到此处的，以他们对那些人的了解，他们绝难接受这样的事情。
　　却也有人觉得，天下大同何尝不好，这一事情确实足够惊世骇俗，可他们最初知道的时候，不也是震惊的吗？等到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确实可以实现的时候，定然也会像他们一样接受。
　　廖镜城里的人在吵，谢氏医馆里也有争执。
　　谢卧岚已是万劫境大圆满，再进一步便是通天修为。然而便是逍遥游，人力却也总应有尽头。
　　她这样频繁放血，再日夜维持这样负荷极大的阵法，身体其实早已呈现出了衰败的迹象。
　　“阿岚，你一定执意如此吗？”与她面容八分相似的青年眉头紧皱：“你分明已经虚弱到连医馆都要我伪装你的样子来维持，你……”
　　侧卧在床榻之上的谢卧岚依然美丽，可她的面色过于苍白，便是周围放了许多这世间最好的灵药熏香与灵器，也于事无补。
　　可她神色依然平静恬然，她抬眼看了一眼面露忧色的谢卧青：“阿兄，你知我毕生之愿便是这样，即使是为此而死，我也在所不辞。我已经万劫，或许这便是我的万劫，若是渡过，我便通天，若是……”
　　她声音微低，蹙眉再咳嗽几声，才摇了摇头：“没有若是。有阿兄在我身边，这世间无人能杀我，无人能毁我，是天要我成功，或许便是天道，也看不惯此方大陆如此无止休的流血与征战，想要我为这一切画下句号。”
　　她边说，脸上边露出了梦幻般的憧憬微笑，她又伸手去握住谢卧青的手，眼中有璀然光芒：“我们会成功的，是吗？”
　　谢卧青神色几度变换，他想说便不论这世间其他，便是谢氏族中其他人也不会允许此事发生，否则为何当初他们要叛出谢氏，再来另立门户。
　　可他终究似是不愿意拂了她的意。
　　青年在她榻边单膝跪下，回握住谢卧岚的手，轻声道：“是的，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第119章 阵（下）
　　许是廖镜城此处便如真正的世外桃源，　　理想之地。
　　好几十年甚至莫约上百年、这样几代人的平和时光足以将许多人的棱角抚平，最终竟然真的是支持廖镜城开放的人占了上风。
　　廖镜城于是就这样开了。
　　虞兮枝也终于明白，为何那日她入城所见俱是繁华，　　入了医馆再出来，却满目荒凉，　　直到再入结界，才好似重返廖镜。
　　廖镜城，　　只在早上开放，只有在门□□了灵石，再说了谢神医之名的修士，　　走了大门，　　才算是堂堂正正入廖镜。
　　否则便只能看到满目疮痍，断壁残垣，好似一座废城。
　　但在医馆中，　　她一剑江梅仙去，便算是斩断了与廖镜的联系，　　所以出了了医馆后，便被廖镜城的结界排斥在外，　　直到再主动入结界之中。
　　而此刻，　　谢卧岚将那结界彻底打开，　　那么即便是普通人来此处，也可以见到廖镜城的繁华。
　　凡俗间，每六十年便要被践踏一次，是以总是多荒凉，便是重建，　　但凡被妖族践踏过的地方，却也总要许久才能恢复生机，　　又哪里有避世百年的廖镜城这样的繁华。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与妖往来此处，有的是慕名而来，想要看一看那传说中能够将人妖互通的法阵，也有人来到这里，却被这样的底蕴与繁华吸引，不由得想要多停留一段时间。
　　此外，自然也有五派三道的人前来一探虚实。
　　有渡缘道的高僧走于街头，神色漠漠：“释法有云，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这位谢施主，却不知是在度这世人，还是在度自己。”
　　“她度世人，世人度她，谢施主实在应该来我渡缘道。”他身侧的僧人头戴斗笠，阴影遮住他大半张脸，也遮住了他唇畔的翕动：“只是她竟然如此天真，难道以为人族与妖族的争斗，仅仅是因为种族吗？不过是矛盾外引，避免族内厮杀罢了。”
　　两个渡缘道的僧人各有心事，沉沉对视一眼，再走过长街，去看那前方的广场法阵。
　　如渡缘道的僧人如此想法的人还有许多，有人叹息谢卧岚的天真，却也感慨这份赤子之心，心道兴许正是她如此这般，所以才能逍遥游再入万劫境。
　　廖镜城开始变得有些人龙混杂，试着想要用法阵的人与妖自然也越来越多。
　　如此负荷之下，谢卧岚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堪重负，只得由谢卧青扮做她的样子，日日应付前来的各方人氏。
　　再见到扮作谢卧岚模样的谢卧青时，虞兮枝恍然大悟，什么大宏愿，分明是谢卧青无法改变声线，只能用笔书写，所以才假装自己近来抱恙，无法开口。
　　也难怪那日，她觉得这位谢神医的身量实在高挑，可在那广场上惊鸿一瞥时，又觉出有些异样。
　　谢卧青到底也已经逍遥游，虽然还未万劫，却也已经入神。
　　既然能够扮做谢卧岚，自然也懂医，是以他夜夜给谢卧岚渡灵气，再私下里四处搜寻灵器，以让谢卧岚渡过这一劫。
　　可谢卧岚依然就这样衰弱了下去。
　　谢卧青每日都在窥天意，算天象，他也知这便是谢卧岚的万劫，只盼这劫早日到来，她能早日度过，只要能够跨过万劫的门槛，入了通天，自然便是另外一番风景。
　　然而到底，天不遂人愿。
　　所谓万劫，便是世间所有偏偏都聚拢在一起，再毁天灭地般倾覆而来。
　　变故发生的那一天，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
　　街上的妖族小贩挑着担子，高高兴兴叫卖着糖葫芦三文一串，有散修百无聊赖地晒着太阳，又眯眼看向不远处剪窗花的漂亮妖族少女，心道若是自己变了妖族，或许便能试着与她接触，桂花的香气从长街尽头传来，正是这一年金秋所开的第一树金桂。
　　广场那边依然有不少人在，有小孩子蹲在旁边，觉得妖变人，人再变妖实在有趣，便目不转睛地看着。
　　看着看着，便有人揉了揉眼睛。
　　“刚才阵法是不是黑了一下？是我眼花了吗？”
　　“是你眼花了吧，我什么也没看到啊？”
　　那人“哦”了一声，便收回目光，只当日光太盛，自己有些恍惚。
　　然而下一刻，便有一声惊呼传来。
　　惊呼乍起便消，这消并非戛然而止，而是被一声更加巨大的轰然彻底覆盖！
　　轰然乍起，便已经覆盖了整座城池。
　　谢卧青本来或许还能守住这城中一部分人，然而那声轰然炸开的同时，谢卧岚的身体也肉眼可见地溃败了下去，眼看便要元神俱碎！
　　他只能顾一头。
　　谢卧青选了自己的阿妹。
　　他知道谢卧岚便是醒来，也会骂他恨他。
　　但这是他的选择，他不会后悔。
　　虞兮枝眼睁睁看着那样的轰然炸裂向她铺天盖地而来，她明明已经元婴大圆满，却竟然连逃跑的时间都没有找到。
　　是谢君知不知何时捏了传送符，将她直接带出城外二十余里，这才幸免于难。
　　少女怔然看着远方城中爆裂开来、仿佛毁天灭地的末日般的景象，又见劫云雷劫同时而至，天地轰鸣，地动山摇。
　　“是阵法崩塌了吗？”她喃喃问道。
　　谢君知覆面的黑色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分明只是个纸符人，却还是站在虞兮枝面前，为她挡住了从二十里外吹来的罡风：“这是她的万劫，也是廖镜城的万劫。”
　　虞兮枝恍然懂得了什么。
　　阵法没有问题，但谢卧岚到了渡劫之时，而她的劫，便是这阵这城。
　　或许若她不开城，那么再积累一段时间，她功德金光圆满，便是身体衰弱，再渡这万劫之劫，便不会直接崩溃至此，使得阵法失控，招致如此下场。
　　可这也只是如果。
　　也或许，纵使她不开城，也总要迎来如今这样的一日，不过是时间长短问题。
　　她逆天而行，天要罚她，却也或许她纵然如此也能渡劫的话，入了通天之境，便真的可以通天，再只手遮天，将那廖镜城重塑，将时光回拨。
　　这么许多的如果与或许之中，万万劫数，九死一生。
　　谢卧岚终于还是，没能觅得那一线生机。
　　罡风渐弱，雷劫一道道劈入那城池之中，生灵聚颤。
　　虞兮枝下意识数着雷劫。
　　九九八十一雷，到了三十几下时，雷劫便竟然不再劈。
　　雷劫中停，只有一种可能性。
　　那便是……渡劫之人，已经死于劫雷之下。
　　劫雷停下，劫云却还没有散去。
　　廖镜城便是没了那护城结界，此刻也成了真正的枯败之城。
　　“我想……再回去看看。”虞兮枝沉默片刻，再看向谢君知：“如果你……不愿意看的话，我一个人去也是可以的。”
　　“也没有什么愿不愿意。”谢君知眸色沉沉，却被黑布遮而不显：“不过是历史投影罢了，我看与不看，这些事情都是已经发生了的。我看了也不会改变了什么，不看也不能真的逃避什么。”
　　他这样说完，反而先虞兮枝一步，向前走去，再回头向她伸出手：“要去看看被毁了的桃源吗？”
　　虞兮枝握住他的手，于是两人再一步，回到了片刻前还繁华一片的廖镜城中。
　　少女才刚刚落地，便觉得有妖气扑面而来，她猛地翻身后撤，堪堪避开这一击，下意识再拔剑前斩――
　　剑没入血肉的触感沉沉传来，虞兮枝剑气出鞘，猛地下劈！
　　妖血入泉涌般迸裂开来。
　　这样四溅的血色之中，虞兮枝也终于看清了如今廖镜城中的样子。
　　竟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加惨烈一些。
　　阵法溃败，劫雷翻涌，而那劫雷击中阵法后，阵法竟然没有直接被毁去。谢卧岚意识虽然早已模糊，却在渡劫的当头，始终还记得要去保护自己的那两个阵法。
　　然而她没有护住那转换的阵，而是让那人变成妖族的阵法进入了某种近乎失控的状态。
　　刹那间炸开的阵法顷刻间充盈在了劫雷之中，再……降落在了整个城市。
　　廖镜城，满城皆妖。
　　如果只是普通的变成了妖族，好似也并非多么无法接受，可掺杂了万劫境如此雷劫的失控阵法……便将所有人族与妖族，都变成了失去神智，只知道杀戮与掠夺的妖兽。
　　而妖兽们还保留着从前的境界，廖镜城满城修士再成妖，便是最普通的妖，也几乎有小妖将的水平。
　　万劫境的大修士渡劫，全修仙界自然都有所感，她渡劫失败，五派三道所有人能感天应地的修士们全都面色慎重，豁然起身，再若有所感地看向了廖镜城的方向。
　　虞兮枝杀过许多妖，棱北镇满城妒津妖人，又走过那么多秘境，便是掏过的妖丹，恐怕都有数千。
　　她本不应对妖有怜悯。
　　可她到底在此处看了这么久，听了这么多话，又见了这么多人与妖，她怕自己剑下的，便是这些人，这些妖。
　　她不想杀妖。
　　然而妖不请自来。
　　所以她不得不杀，流着泪，红着眼，也要一只一只将他们斩于剑下。
　　她在挥剑，谢君知也在挥剑，剑气激荡到长街尽头，再飘散在站在那里的人身上。
　　谢卧青横抱着谢卧岚的尸体，他身上依然穿着那身伪装成谢卧岚时的斑斓长衣，长衣逶迤在地，本应绚烂夺目，然而那绚烂上带着焦黑，斑斓中又有雷光缠绕，便好似如同从尸山血海之中，堪堪爬出的艳鬼。
　　虞兮枝心头一颤，直觉不妙，她想要逃，却竟然好似被彻底完全地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再抬眼，谢卧青眼中已是一片纯然血红。
　　逍遥游成妖，自然……便是妖皇。


第120章 空间倾圮，秘境坍塌。
　　虞兮枝手里有剑，　　心里也有剑，甚至缭绕的剑气还在烟霄之上。
　　可她对着一位已经逍遥游的妖皇，又如何能出剑！
　　于是剑意凝滞，　　剑心微缩，虞兮枝甚至连逃的想法都没能生出。
　　短暂的静默后，　　那双血河般的瞳孔中，终于有了黑色瞳孔的出现。
　　谢卧青沉沉看向前方的虞兮枝和谢君知，　　哑然一笑：“你们是来杀我的吗？”
　　虞兮枝想说不是，却又觉得自己应该说是。可她既然挥不动剑，却自然也绝无可能说出话，　　便是此时此刻，　　还能这样握着剑，就已经倾尽全身所有力气。
　　天地之间的灵气似是被此处牵引，黑云压城，　　城既已摧，云便竟然就这样散去，　　取而代之的则是即便不开灵视，肉眼也能看清的铺天妖气。
　　妖皇出世，　　天地震动。
　　五派三道的剑舟都在向此处疾驰，　　虞兮枝甚至已经感觉到了背后有如芒剑气刺来。
　　这本是与她无关的战争，　　不过是历史投影，可她既然被投入了此处秘境之中，若是死了，便也是死了，若是真的此时此刻改变了此处结局，　　回到现世，这改变却也是徒劳。
　　她终于明白了为何谢君知说，　　此处与其他人穿梭进入的秘境都完全不一样，又为何说，便是见到尸山火海，也不至于绝对绝望。
　　便是妖潮爆发，便是大战之中，也总有一线生机。
　　但这样面对妖皇，所剩下的，确实……也只有绝对绝望。
　　虞兮枝的思绪几乎被这样绝对碾压的实力冻住，她无暇去想为何即使谢君知知道如此，却不带她离开，只能近乎骇然地看着妖皇的那双邪异双眸，再用尽全身的力气，握紧自己手中的剑。
　　谢卧青向着远方看了一眼，似是看到了无尽剑气与剑舟，嗤笑一声，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谢卧岚。
　　下一刻，那纵使沉睡也依然惊人美丽的女人，在他怀中化作了一团毛茸茸的小猫。
　　虞兮枝隐约觉得那猫的毛色不知为何有些眼熟，却来不及细看，那猫便被谢卧青仔细收好，想来或许是暂时藏在了体内某处。
　　“天道不容廖镜城，天道不容我阿妹，我便为她杀出一个容得下她的世界。”谢卧青露出了一个近乎温柔的笑容，但他的声音却杀气腾腾，他本是剑修，便是化了妖，这样抬手间，剑气便自然纵横。
　　他在空中虚虚一握，风便成了他的剑，天地之间的灵气便是他的剑刃剑意。
　　虞兮枝看着他的剑，莫名觉得有些熟悉的同时，却也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葬送于此了。
　　不知道若是她真的在这里死了的话，有没有可能或许能够借由谢君知那里存放的元婴再复活一次。
　　而她身侧，谢君知的纸符人分明境界还没有她高，却竟然抿着唇，硬生生地向前半步，将她挡在了身后。
　　虞兮枝看着谢君知的背影，她知道若是纸符人全力去挡，虽然不过螳臂当车，却也或许能够拖延一个须臾，让她有机会捏一张传送符。
　　可传送符这种东西……在逍遥游的妖皇面前真的有用吗？若是他彻底展开自己的领域，恐怕此处所有生物都难逃一死。
　　但这些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做不到真的扔下谢君知。
　　哪怕……只是谢君知的纸符人，便是没了，想必谢君知本人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可她就是不想扔下他。
　　谢卧青的眼神果然落在了谢君知身上，只是一眼，这位妖皇便笑了一声，道：“谢家人已经狂妄至此，以为一个纸符人也能拦得住我谢卧青了吗？还是觉得……事到如今，我还有可能会对谢家人手下留情吗？”
　　谢君知以沉默回他，微微举起了手中的那根长树枝，再比了一个起手式。
　　虞兮枝用尽全身的力量抬起手，再将手放在了谢君知的后背上，她的灵气在这一瞬间，近乎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灌注到了谢君知的体内，再倾注到了谢君知的剑上！
　　如果一个结丹境，对上妖皇尚且宛如蚂蚁撼树，那么……再加上一个元婴境呢？
　　或许……至少能够撑上片刻？
　　虞兮枝脑子里纷乱掠过许多断断续续的念头，耳中却突然听到了一声铃响。
　　那是一声清脆至极的铃铛声。
　　叮铃――
　　叮铃――
　　周遭的一切仿佛在铃声响起来的同时，陷入了某种奇异的静止。
　　风也停滞，剑也凝固。
　　身着黑白僧袍的英俊僧人从历史投影中走出，他整个人都像是只有黑白两色，于是周遭的一切都随着他一并褪色，变成了真正历史的旧影。
　　所有来自妖皇的压力骤减，谢君知的剑意却并依然在熊熊燃烧。
　　那僧人手中拿着一枚样式极其古朴的铃铛，微微晃动手腕，铃铛便发出一声一声的叮铃清脆，他就这样一步一响，直到谢君知面前十步之遥，这才站定，再双手合十，躬身一礼：“谢施主，虞施主，又见面了。”
　　虞兮枝盯着他手中的铃铛，再看向那人面庞，冷声道：“是你。”
　　“正是贫僧。”英俊僧人含笑道：“贫僧名为长泓，是名，也是法号，这铃铛名为定天铃，可破开秘境，定住历史虚影的时间。这许多次甲子之战，贫僧一路摇铃走来，再找到二位，可真是花费了贫僧不少功夫。”
　　谢君知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只是剑意愈盛。
　　长泓于是再礼，他似是怕那剑意，又好似并不是非常怕，只微微一晃铃铛，再发出一声叮铃，这才重新开口道：“师尊不便出山，便由我来替师尊问谢施主一句话。”
　　“你师尊，是渡缘道无常山的那一位？还是南无山的那位？”谢君知终于出声问道。
　　“都不是，我师尊来自……般若山。”长泓摇头，再抬起一双眼，直直看向谢君知：“这句话很简单，只有四个字。”
　　“你可甘心？”
　　又是一声铃铛脆响。
　　虞兮枝猛地回过神，似是被那铃声惊醒，再看向谢君知，然而后者的大半表情都被黑布遮盖，看不真切。
　　长泓似乎只是传出一句话，并不多么需要一个答案，他说完这四个字，再虚虚一礼，摇着铃铛，竟是传完话，便要从这秘境离开。
　　“等一下！”虞兮枝脱口而出。
　　长泓果然驻足，再向她看来：“虞施主还有什么事吗？”
　　虞兮枝想说，既然你能破开这秘境，想来应当也可以带她和谢君知离开此处，毕竟若是留在此处，想来或许真的便只能直面如此必死之局。
　　然而她还没酝酿好要怎样开口，却听谢君知突然道：“所以这就是你们故意让我来此处，看这一遭的原因？”
　　长泓一愣，再勾出笑容，微微摇头：“果然没能瞒过谢施主。”
　　谢君知低低笑了起来。
　　虞兮枝见过他许多次笑，却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带了些近乎毁灭的嘲意：“看这一遭，再问这个问题，本也无妨，但你们……为何要将她卷进来？”
　　长泓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这里的“她”，指的是虞兮枝。
　　英俊僧人被当面直白问出这样的问题，似乎也并不尴尬，只重新向着虞兮枝一礼：“拖累虞施主了，只是，若非虞施主的一梦入定丹的那味天上地下都仅你而有的配方太过特殊，恐怕师尊还无法猜到这许多事。”
　　虞兮枝猛地睁大眼。
　　此人能手持这样破开秘境的铃铛，平步踏来，看起来便似绝非寻常修士，便是知道那一梦入定丹乃是出自她手也无妨。
　　只是……难道他竟然知道了入定丹中最重要的那一味材料是什么吗？！
　　“她身上确实有我许多因果，你们却绝不应该将她带入此事之中。”谢君知抬眼，他脸上的蒙面黑布竟然随着他的这一动作，好似被剑气刺破般，撕裂开来，再飘然落下，露出少年一双已经充斥了滔天杀意的双眼：“原来渡缘道还有一座没被踏平的般若山，我记住了。”
　　他话音才落，剑意便已经纵横而起！
　　长泓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再想要催动手中定天铃，却愕然发现自己灵气凝滞，再下一刻，谢君知的剑已经到了近前。
　　他蓄势那么久，意欲要与妖皇一搏，此刻出的这一剑，自然带着一去不返的暴戾剑意！
　　长泓竖掌，有紫色的光芒从他周身升腾而起，竟是想要硬对这一剑。
　　然而下一刻，他却倏然感到不对。
　　那剑意……并非冲他而来。
　　破天剑意铺天盖地，好似要将这一方空间都笼罩，然而所有这些剑意，最终竟然只集中于一点，再沉沉下落，不偏不倚地击在了长泓手中的小小定天铃上！
　　叮铃――
　　又是一声铃铛摇晃，然而这一声，便与之前所有声都孑然不同！
　　与其说那是铃声清脆，倒不如说，那铃声竟然顷刻间声如洪钟，近乎要撕裂耳膜，再穿透空间！
　　谢君知剑意如针，再直直向前递去，虞兮枝欺身而上，她不知谢君知要做什么，但却再握住他的手，将自己满身灵气毫无保留地倾注而去。
　　有碎裂的声音倏然响起。
　　铃身碎裂，整个已经几乎转为褪色画面的空间也跟着碎裂。
　　铃身崩塌一片，空间便也崩塌一片。
　　剑气更深，再盛，于是那定天铃竟然便在谢君知这一剑之下，彻底碎裂开来！
　　空间倾圮，秘境坍塌。
　　谢卧青的剑气剑意像是被撕裂的水墨画卷般，被卷入那坍塌的碎片之中，再跌落在地，彻底碎裂成了一地黑灰的齑粉。
　　再抬眼，虞兮枝有些怔然地看向前方朱墙黑瓦，再猛地抬手，挡住了当空劈落的一道剑光。
　　虞寺一剑挥落，再猛地停在了她的鼻尖上方，有些愕然地唤道：“……枝枝？”


第121章 为那一铃之仇，为这一秘境之仇。
　　停在虞寺剑下的少女满眼愕然，　　她一剑隔开虞寺的剑，眼中的杀意剑气却并没有因为看到他的脸而消退。
　　虞兮枝并不是没有看到虞寺。
　　只是那名为长泓的和尚装神弄鬼滴滴叭叭，他和谢君知说的话里，　　十句有八句她都没听懂，但她却恍然明白了一件事。
　　五派三道确实以秘境入口为历史投影的定点，　　再将五派三道的弟子投入其中，去经历最真实的战场，　　以提高大家的战力。
　　虽然听起来确实残酷了些，但走此一遭，也才算是真正经过历练，　　见过血与火的战场，　　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但这其中，绝没有廖镜城这个历史锚点。
　　她和谢君知之所以会到这里，目睹一遍这一切，　　完全是因为那个长泓和尚和他般若山的师尊，又或者，　　是因为他手中的那个定天铃。
　　那群和尚有话问他，不过短短四个字，　　问便是了，　　为何还要让他再看一遍这样惨烈的谢家旧事？让他直面一次妖皇？！
　　所以便是她亲眼见到了长泓手中那枚定天铃被击碎，　　她也一定程度对面前的一切和自己所见产生了警惕和不信任。
　　连那样的历史投影都可以直接拉过来，便是捏造出来一个虞寺，也不是不可能。
　　虞寺看了片刻浑身敌意的虞兮枝，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这里是仓阳道，我已经在这个秘境中度过了二十八日，　　想来再有不到两日，便能够出这秘境了。”虞寺反手一剑斩杀从背后飞袭而来的妖兽，　　再思忖半晌，似是想起来了什么，有点犹豫道：“……小师妹给我的一梦入定丸是假的。”
　　虞兮枝：“……”
　　这理应确实是只有她和虞寺知道的事情。
　　刚刚杀了两只妖归来，想要高高兴兴来给虞寺看妖丹的夏亦瑶：“……？”
　　什么假的？
　　虞兮枝再狐疑地看了虞寺两眼，终于慢慢消去了眼中敌意。
　　但她又突然想起，方才的秘境之中，那长泓和尚似是认出了自己在一梦入定丸中用的料，还说什么因此让他师尊猜出了一些事情。
　　……等等！
　　虞兮枝猛地起身，再环顾四周。
　　红墙朱瓦，是初春的仓阳道，便是妖兽如此肆虐，却也依然可见坍塌之下，偶有坚韧绿意昂然探头。
　　没有那黑白僧袍的长泓和尚。
　　也没有自始至终都将她拦在身后的谢君知。
　　“怎么了？”虞寺见她脸色倏然苍白，不由担心问道。
　　“只有我一个人吗？”虞兮枝看向他，眼中难以避免地带上了些惶然。
　　虞寺不知道她在找谁，只应道：“此城有五派三道弟子共计五十九人，重伤四人，轻伤三人，无人死亡。若是除你之外，还有别人突然来到这里，一定会有人来告知我。所以……”
　　他没有说完，虞兮枝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只有她一人突然出现在了此处。
　　若是没有那个长泓和尚干扰，她本就应该在此处，与虞寺等人并肩杀这一城的妖。
　　谢君知一剑劈碎那定天铃，于是廖镜城的秘境随之碎裂，她回到了此处应走的正轨。
　　可是谢君知呢？
　　他是被困在了那个秘境中，只送了她出来，还是因为他是纸符人，所以在一剑燃尽耗尽了满身灵气后，便自然消陨？
　　那个长泓和尚呢？
　　是一并陨落了，还是她所见，也不过是个分.身虚影？
　　虞兮枝不知道，却也无人可问。
　　她分明像是从妖皇剑下逃生，生死一线，重回人间，可她却丝毫生不出半分欣喜。
　　大知知不过是纸符人而已，便是她这样倾注了自己满身灵气而去，到底承载有限，上限也不过结丹修为，便是剑意能到化神甚至大宗师，若是留下来独对大宗师，也难以有胜算。
　　虞兮枝不想抛下他，然而此时此刻，已经是这样猝不及防的结果，她就算再难以接受，也只能不断想些自我安慰的话语。
　　不过是灌注了灵气的纸符人而已，纸符人消融，本体理应不会受太重的伤，便是谢君知有两分神魂在其中，神魂受损，理论上来说，吃些灵药倒也不会太难恢复……
　　念及至此，虞兮枝终于心情稍定。
　　只是纵使这样想，她到底心情依然沉沉，难免去想谢君知站在她面前挡住妖皇的背影，去想他为自己觅得的一线生机。
　　左右按照虞寺的说法，还有不到两日，便是秘境关闭之时，看来她在那廖镜城的秘境中看了许多日时光的同时，时间并未彻底凝固。
　　等出了秘境，她再向千崖峰传音，若是还要在九宫书院耽搁时间，她便先御剑回昆吾。
　　她正这样想着，忽闻琵琶声起。
　　风晚行的准备工作显然也做得极为充分，便是这样秘境厮杀中的二十八日过去，她的红衣却也依然烈艳漂亮，显然好似芥子袋中也放了一模一样的十件衣服。
　　虞兮枝这样好奇，便也下意识这样问了。
　　经过这大半个月的厮杀，风晚行脸上虽然有疲惫之色，双眸却是极亮，更不会像是刚入秘境那般，因为对敌经验不足而险些被妖兽击中。
　　音修其实本不弱，只是杀敌当然不如剑修那么直接，便显得战力稍弱了些，但此时此刻，风晚行手中嘈嘈切切，四弦扫轮，声如金戈铁马，音气更宛有实质般向前切割而去！
　　便是这一片空间之中，凡是能听到这琴声的妖兽，都难逃被这音韵震裂心神。
　　风晚行轻描淡写地挥出杀伤力如此之大的音韵，还有余力回头看向虞兮枝：“其实也不是没有区别的！上次是正红，这次是西瓜红，之前还有一套水红和一套桃红色的都已经脏啦！”
　　虞兮枝欲言又止：“所以你是把一件衣服的所有颜色都买了个遍吗？”
　　风晚行笑眯眯点头：“是啊，既然好看，自然是什么颜色都好看，我便做了同色系的许多套，一并塞进了芥子袋里。”
　　虞兮枝：“……”
　　这和虞寺拉开衣柜以后，整整齐齐十套一模一样的道服，齐齐整整十顶紫玉发冠，又有什么区别？
　　风晚行高高兴兴扫出一串暴烈音符：“虞师姐若是喜欢，我也可以送你一些！”
　　“你当谁都稀罕你的礼物吗？”夏亦瑶终于忍不住道：“二师姐和大师兄都出身虞氏，难道还会缺你几套衣服？”
　　这大半个月以来，夏亦瑶与风晚行对怼的次数比喝水还要频繁，毕竟喝水还要找杯子，怼人却只要上下嘴皮子碰一碰，期间夏亦瑶数次被气到掐自己人中，也想过愤而离去，然而整个仓阳道也就这么大，若是她负气离去，恐怕便是真的九死一生，也只能就这么忍下来。
　　不过忍归忍，该怼的时候，夏亦瑶逮到间隙就要阴阳怪气风晚行两句。
　　风晚行笑容不变：“我爱送什么是我的事情，谁说非要送别人缺的东西？夏师妹见识未免还是不够多，便是我芥子袋里有成堆的不用玉镯又怎样？难道还妨碍其他人送给我吗？再说我，我送给虞师姐的东西，便是她的了，哪怕拿来烧着玩，看个火光也行啊，关你什么事？”
　　夏亦瑶：“……”
　　掐人中。
　　太气了，再去杀几只妖吧。
　　这两人一言一语，针锋对麦芒，不得不说，倒是十分有趣，虞兮枝原本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放松了许多，眉眼顿时柔和了许多。
　　她没有主动说自己之前在哪里的意思，虞寺便也不问。
　　仓阳道此处这么多人，来自五派三道的都间或有之，虞兮枝眼尖看到了一个头顶空空的小僧人，到底还是没忍住，上前客客气气打了个招呼，再单刀直入问道：“请问这位道友，你们渡缘道有几座山？”
　　――她之前还称那长泓和尚为大师，但显然，经此一遭，她对于这些剃度外型的僧人和尚的好感度已经降到了最低，否则定是还要拉着这位小僧人多聊几句，再拐弯抹角去问。
　　虞寺这些天来，以绝对武力和天生的统治力让整个仓阳道的所有道友同门都完全听从他的指挥，竟然硬是就这样将这一片守了下来，早就赢得了所有人的敬佩。
　　是以小僧人对虞兮枝也十分尊敬，双手合十一礼，再认真道：“九次第定，广说无量，所以渡缘道一共有九座山。”
　　眼看他便要开始细数，虞兮枝便更直接了些：“可有一座般若山？”
　　小僧人神色骤变，却又强自镇定道一声佛偈，再道：“施主从何而知般若？”
　　“一个叫长泓的和尚那儿。”虞兮枝看到这小僧人的神色，心头不由得一跳。
　　听到这个名字，小僧人终于连强自镇定都难以维持，连道数声“罪过”，再叹息道：“既然施主已经知道此人此山，想来小僧便是多言，也不算犯了口舌。渡缘道九山便是九个释道分支，原本互不相扰，各有不同，其中细枝末节，极为复杂，便不与施主细细解释。只是那般若山……是已经被渡缘道除名的一座山。”
　　虞兮枝神色微顿。
　　“而那长泓孽人，早已被渡缘道逐出寺门，剔除神魂之火，并勒令其永生永世不得入渡缘道了。”小僧人一声叹息：“其中具体牵涉巨大，小僧也只知道这么多。”
　　顿了顿，小僧人又劝了一句道：“莫怪小僧多嘴，据说这山这人……所谋所想乃天理不容，释道难忍，施主还是不要与他们有所牵扯才好。”
　　原来已经被渡缘道除名了。
　　也难怪那长泓和尚总给她一种十分不舒服的感觉。
　　她领了小僧人的好意，只是这人这山，却也不是她想避开便能避开的，对方都已经这样找上门了，她也总要为之有所准备。
　　为那一铃之仇，为这一秘境之仇。
　　更为大知知之仇。


第122章 我只求问心无愧。
　　焦土剑气，　　四圣剑意。
　　易醉坐在血海礁石之上，他周身有森森剑意散发开来，初时还有妖族试图靠近他再攻击他，　　然而才靠近，不见那快要凝固成雕塑的少年修士动作，　　便已经有交缠暴戾剑意与符意铺天盖地而来，将蠢蠢欲动的妖兽撕碎。
　　如此这般几次下来，　　所有妖兽都对那少年生出了浓浓的忌惮，只远远绕着他，发出些低声咆哮，　　却极难有勇气再向前。
　　易醉已经在这秘境之中，　　厮杀了足足二十八日。
　　少年手中是一柄通体漆黑的再相逢。
　　他的每一剑都挥得极其认真，如果仔细去看，便自然可以认出来，　　他的每一剑里都有易痕的剑意与剑气，他见了无数妖，　　挥了无数剑，剑意早已在这样的尸山血海中变得纯熟。
　　他不敢休息一瞬，　　也不敢合眼一刻。
　　他只要停下来，　　脑中便会想起那一日。
　　易痕拍了拍他的肩膀，　　再冲他呲牙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若是我能回来，我请你喝酒啊！我家桂花树下，我偷埋了两坛好酒，年头正好，　　到时候你我二人对饮一场，岂不快哉！”
　　他似是已经看到了那一幕，　　心中只觉得快哉，于是剑气豪气一柄冲天，他站在他面前，分明身材并不多么高大，却在挥剑的一刻，仿佛天下地下，便只有他易痕一人。
　　随即，他朗声一笑：“小道友，看我这一剑！”
　　黑色道服冲天而起，再没入那显出真身原型的大妖将的妖气之中。
　　易醉明知这一剑的结局，却依然拎剑而上，欲与易痕并肩而战。
　　然而历史旧影中，妖可杀，但既定的死亡，却绝无可能被改变。
　　于是易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剑分明已经没入了那大妖将体内，有泉涌般的妖血迸裂而出，他心头纵使知道无法改变，却还是难免一喜。
　　便是幻境能够骗骗他……
　　少年脸上的喜色才起便消。
　　他看着易痕被妖气震开，似是五脏六腑皆碎，他吐出一口血，却桀骜一笑，再飞身而起！
　　剑修最强的剑，永远都是燃烧神魂，以生命挥出的那一剑。
　　玉石俱焚，此去不回，既然是生命中的最后一剑，自然便毫无顾虑，毫无后悔，毫无后退。
　　“你明明也才刚刚大宗师……又不是逍遥游，你逞什么能！”易醉喃喃道，他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声音里也带了难以抑制的呜咽，但他的语气却带了些咬牙切齿：“难怪阿娘说你干啥啥不行，逞强逞英雄第一名。不过一个大妖将，如果不是你已经征战劳累了这么多天，它如何能打得过全盛时期的你！”
　　大妖将如山的身躯沉沉坠地，头颅骨碌碌滚了一圈，有血从伤口处如山般泉涌出来，蜿蜒一地，再蔓延开来。
　　腥臭的味道充斥了整片天地，有修士喊着易痕的名字，拖着恸哭与悲痛再挥剑，杀开一条血路，再到近前。
　　然而燃烧神魂而亡的剑修，除了那柄再相逢之外，什么也没有剩下。
　　天地之间，好似没有人再看到站在那里近乎静止的少年，少年眼中是面前的一幕幕，他短暂地参与，却是永远的旁观者。
　　他想说你们早干什么去了，你们之前在哪里，为什么要等他死了才来，可他却无法指责出口，因为此时此刻他看到的这些修士，这些尚且鲜活的面容，最终活下来的，却也所剩无几。
　　易醉慢慢转身，有些僵硬地迈开脚步，他不想听别人这样喊他的名字，不想看别人的泪水，更不愿去想什么。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挥剑。
　　挥剑，再挥剑。
　　可这么多次挥剑，这么多的血色，却依然无法洗掉他眼中的那道身影。
　　易醉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不想逃避或忘记了，既然注定忘不了，那便记住，死死地刻在脑中的那种记住。
　　于是少年坐了下来，他手中握着那柄燃烧着熊熊剑意的黑剑。
　　然后入定。
　　黑云聚集，沉沉压顶，有电闪雷鸣于云层后聚拢，再探头。
　　长风起，吹起入定少年的长黑发，他终于睁开了眼，再抬眼看一眼天劫。
　　劫雷落下，一声又一声的轰然响彻天地。
　　等到这雷这喧嚣彻底散去，站在天地之间的少年眼神依然明媚，却更多了一份坚定，握剑的手依然稳定，却多了一层四圣剑意。
　　少年已是元婴。
　　……
　　南陵城外，有少女从焦土中拔出重剑。
　　重剑剑身上尚有雷光缠绕，她来不及去处理这雷光，便急急回头去看身后。
　　那几乎与她同时迎来了雷劫的少年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再看到她见他无恙后，慢慢放松的眼神，冲她微微一笑。
　　曾经的南陵城没有破，此刻立于历史旧影中的他们，也守住了这座城、这些百姓，一直等到五派三道的驰援前来。
　　老头残魂沙哑的声音响起：“小子，恭喜你元婴，也恭喜你那个便宜徒儿伏天下。”
　　程洛岑没有应声，他直觉老头残魂还有话要说，而这期间，他不应该打断。
　　“虽然是历史旧影……但我也还是想去看一眼。”老头残魂慢慢道：“有个人，和你拿着一样的将阑剑。”
　　他似是有些不好意思，说完又倏然道：“算了，还是算了，不看也罢，我们在这里几天了来着，这破秘境该结束了吧？妖丹掏了多少个了？那边散修身上的灵宝要不要也搜一搜？说不定能带出去……”
　　他絮絮叨叨转移话题，声音越来越大，简直就像是在欲盖弥彰。
　　程洛岑哂笑一声，径直向着一个方向走去。
　　老头残魂一顿：“你、你去那边干嘛？那边没有什么灵宝可搜，我跟你说，那个紫衣服的，刚死的那个，他身上有好东西，那老狗最会从各个秘境里搜东西出来了，身上光是天极灵宝都有三四个！”
　　“是啊，天极灵宝也没能保住他的命，毕竟刚才兽潮的时候，他全都用于保护凡人了。”程洛岑声音淡淡。
　　“……啊，是、是吗？我倒是没注意。”老头残魂有些结巴：“但、但你为什么要来这边，这边什么都没有，啥好处也捞不到……”
　　程洛岑倏然停下了脚步，老头残魂也几乎在同一时间闭了嘴。
　　少年沉默片刻，蹲下身，为那握着将阑剑的人轻轻合上了双眼。
　　可他松开手后，那双眼竟然又重新睁开了。
　　老头残魂深觉丢人，忍不住道：“好他妈不争气……”
　　却见程洛岑重新伸出手去，再度为那人合上眼，再轻声道：“南陵城守住了，凡人也没死绝。”
　　顿了顿，他又道：“你自己肉身虽亡，但尚有一缕游魂在世间不灭，所以，安息吧。”
　　再松开手时，那双眼竟然真的就这样合上了。
　　程洛岑再为那人整理零乱狼狈衣冠，用了除尘术，最后俯身将那肉.身抱起。
　　老头残魂大惊：“你、你干嘛――你抱着老夫的身体要去哪里！”
　　他的声音在程洛岑踏前两步后，戛然而止。
　　却见少年一脚沉沉踏下，本就千疮百孔的地表于是裂开一些，一侧的云卓似是明白了什么，解下身上的剑，再飞快挖开了一个坑。
　　程洛岑将怀中的尸身放入那土坑之中。
　　八百三十六名散修，幸存三百一十八名。
　　程洛岑便挖了五百一十八个墓。
　　“不过是历史旧影，你这样做，又意义何在。”老头残魂看他仔细为那墓穴上盖土，再埋头修出一个像样的形状来，到底沉沉哑声道。
　　“做事一定要有意义吗？”程洛岑终于盖好最后一g土，再起身：“我想要这样做，便这样做了，仅此而已。一定要说的话……我只求问心无愧。”
　　风的味道开始变得温热，三十天的秘境终于到了最后一刻。
　　下一瞬，所有在历史投影中依然幸存的弟子，全部被某种力量牵引，再回过神，已经回到了九宫书院。


第123章 “但我总要去看一眼才能放心。”
　　九宫书院的医修们早已全部待命，　　此外，无数夫子已经展开了周密的结界，将九重书楼隔绝出去，　　再将碧潭旁的这一处空旷之地重重包围，神色更是多有慎重和严肃。
　　往昔这秘境之中出来的弟子们常有形容极惨烈的，　　甚至有过弟子陷入某种幻觉错乱之中，出了秘境后，　　依然难辨现实与幻境，对周围人展开无差别攻击。
　　夫子们抚着胡须，心情到底有些不平静，　　他们不想去看那可能会出现的惨状，　　却也比谁都希望，这些弟子能从这一次的历史旧影秘境之中，得到真正足够的磨炼，　　并在修行的路上，再向前多走几步。
　　这简单的一两步，　　在某些时候，便往往是奠定修仙界与妖域大战胜局的关键。
　　三十日期限至。
　　碧潭中忽有殊色起，　　水面涟漪愈烈，　　便如那日入秘境之时一般，　　被硬生生地扯开成两半。
　　水面原本倒影着两侧湖光山色，九重书楼，然而风搅云涌，再一错眼，那碧潭竟然如同破碎镜面，　　每一片上都倒映出了不同的画面与色彩。
　　有雪峰皑皑上却有鲜红染地，有焦土血海，　　有长街横尸，更有无数身影挥剑鏖战其中。
　　赫然便是过去所有甲子之年的战场掠影。
　　下一瞬，空旷的广场之上，倏然出现了穿着不同色彩道服的许多身影。
　　按照往年的折损情况来推算，入秘境的三百余人最终大约只能有七成左右弟子归来，这其中大约还会有两成受伤，抑或道心受损，最终只能不甘心地成为各个教派的教习。
　　只有在其中大浪淘沙剩下的那一半人，才能真正成为支撑起修仙界下一代的希望，亦或者说，承载修仙界下一个甲子的支柱。
　　医修们分成了四人一组的小队，一应丹丸药品早就备齐，只等看到缺胳膊少腿的弟子，便以小队为单位，就地进行救治。
　　虞兮枝看着面前绿意盎然的土地，再看向身侧九重书楼，重重人影，花香鸟语，竟然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的余光再扫到其他同门与别派弟子，只见果然其他人的脸上也是带着些恍惚。
　　有人慢慢松开手中的剑，再力竭般跌坐在地，低笑出声，也有人兀自握着剑，只怕这一切是自己的幻觉，还有人早已是强弩之末，终于撑到此刻，撑无可撑，便如一块直硬的木板般向后倒去，再有医修小队抬着担架小跑而至，飞快将其抬走。
　　“虞寺哥哥，我们……撑下来了。”风晚行轻声道。
　　虞寺低头抖了抖剑上的血渍，还剑回鞘，又好似想起了什么，看了风晚行一眼，再从芥子袋里掏了一个斗笠出来，微微俯身，仔细带在了她头上。
　　风晚行的视线被斗笠垂下来的轻纱遮住，阳光倾泻，这样看虞寺时，便带了一圈雾色蒙蒙：“虞寺哥哥？”
　　“带好。”虞寺的声音依然一本正经，风晚行却从中细品出了些不一样的意味。
　　她抿唇一笑，抬手摸了摸斗笠的帽檐，再重重点头，惹得垂落的轻纱微摆，便好似细腻春风吹拂心间：“嗯！”
　　虞寺不再说话，眼中却有了几分笑意。
　　虞兮枝来回古怪地看了两人一番，再颇为微妙地看了一眼夏亦瑶，心道某种意义上来说，她阿兄的口味好似并没有非常多的变化，只是在原有基础上，做了些升级调整。
　　只要不是夏亦瑶，虞兮枝自然不会对虞寺的生活做任何指手画脚的干涉，不过西湖天竺与昆吾山宗距离甚远，若是平时私下不往来的话，下次见面便要等到五派三道的比剑大会了。
　　异地恋总是格外艰难些。
　　她如此胡思乱想一番，也不去打扰两人，只收回目光，再试图去找其他人。
　　结界之中，一片熙熙攘攘，医修穿梭其间，又有夫子飞快地将一些有些失控的弟子控制住，还有些人恍然回神，再想到那些在自己面前身死的前辈壮烈，积累许多天的情绪终于难以控制，在此恸哭出声。
　　虞兮枝穿过许多人群，看到程洛岑和云卓站在一侧，重剑少女身上的气息深沉不少，显然已经伏天下，而程洛岑似有所觉，遥遥向她看来，再冲她微微点头。
　　而黄梨正手足无措地蹲在一个穿着九宫书院浅葱色道服的少女身边：“你、你别哭了，你喜欢的那朵花，在这里也可以种出来的，等到花开的时候，我再送来给你好不好？”
　　见到虞兮枝时，黄梨眼中一亮，使劲冲她挥了挥手：“二师姐！大家都还好吗？”
　　虞兮枝点点头，再用口型询问道：“这是……？”
　　黄梨脸色微变，似是很难解释，只一脸菜色，有口难言地看向虞兮枝，但眼中分明也不全是苦涩。
　　虞兮枝于是微微一笑，再继续向前穿梭而去。
　　她看到沈烨与池南站在一处，两人神色分明有些凝重，再分别拍了拍几位弟子的肩膀，似是叹了口气，显然是有相熟的同门未能幸免于难。
　　更远一点的地方，有少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柄黑剑，神色似悲似喜，却最终还是在抬头的时候，挂上了虞兮枝熟悉的轻松神色，冲她展颜一笑：“二师姐。”
　　虞兮枝看他神态，又想到自己听说过的有关易醉父亲的事情，便猜到了什么，她深深看他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并不去提，只转而道：“还记得我们在客舍门口见到的那个和尚吗？”
　　易醉一愣，很快回忆起来：“记得，怎么了？”
　　“帮我找他。”虞兮枝言简意赅道。
　　易醉也不多问，此处人太多，又都是修士，当然不便展开神识探查，他简单与虞兮枝一点头，便默契地分两边而去。
　　除了找那个叫长泓的和尚，虞兮枝还报了一线或许能找到大知知的希望，但广场此处到底有尽头，她很快就将自己这一片搜了个遍，再回头去看易醉那边，却见对方也皱眉冲她摇了摇头。
　　虞兮枝的心底微沉。
　　她直觉那个黑白僧袍的和尚不会这么容易就死，但此刻秘境合并，他分明从此处入，却没有从此处出，说明他必定还有别的手段。
　　或者他真的能再破开一次秘境，再从别的地方离开，亦或者……他分明就在此处，只是散修本就未曾登记，便是他佯作其中某人，收敛气息，也很难认出。
　　此处到底是九宫书院的地盘，五派三道又俱在，虞兮枝不可能在这里有任何过分的要求。
　　找这诡异和尚的事情只能先搁浅一下，虞兮枝等此处骚乱稍平，各门派清点清楚剩余弟子，九宫书院的夫子们终于撤去周遭结界，便飞快掏出了传讯符。
　　此处距离昆吾山宗确实极远，传讯符隔了这许多距离，也不知是否能奏效，但虞兮枝还是连捏了四五个，又等了半晌。
　　杳无回音。
　　她莫名有些心慌，拉住易醉：“你有千崖峰的传讯符吗？捏两个试试，看小师叔会不会理你。”
　　“好像还剩下几个，我找找。”易醉边说，边手下不停地掏符出来：“我这个是改良过的，之前在白雨斋和黄梨传讯的时候也没有问题……”
　　他边说便捏了传讯符，愣了愣，转手又捏了一个。
　　虞兮枝看他神色，心情终于跌了下去。
　　“许是小师叔睡着了？或者宗门有事？又或者橘二不听话乱跑，他去找猫了？”易醉挠了挠头，看虞兮枝神色不太对，又道：“也可能入了一趟秘境，符出现了些问题，失效也是极有可能的。更何况，九宫书院到昆吾，都抵得上从白雨斋往返一遭了，说不定我这改良没什么用呢！”
　　虞兮枝沉默片刻，突然道：“我要回千崖峰。”
　　易醉一愣。
　　按照正常的日程，从秘境出来后，他们还应在那客舍中休整两日，毕竟刚才清点一番后，不说其他门派，便是昆吾山宗三十人，折损五人，又有六人伤重，怕是经不起长途跋涉。
　　休整过后，九宫书院特意开放了九重书楼的第五和第六层，允许五派三道弟子入书楼学习一个月。
　　这是不可多得的良遇，一旦错过，恐怕再难入九重书楼。
　　可虞兮枝此刻却说要回千崖峰。
　　易醉神色微变：“是小师叔……？”
　　此处人多眼杂，易醉并没有把话说全。
　　“不知道。”虞兮枝摇了摇头：“但我总要去看一眼才能放心。”
　　易醉神色顿时肃然几分：“我也去。”
　　“入九重书楼机会难得，你多看看，回来讲给我听。”虞兮枝却摇头，说话间，她已经按住烟霄，再向昆吾山宗带队的两位长老处走去。
　　方长老受了些轻伤，已经包扎用药完毕。
　　此次昆吾山宗虽然折损五人，但主要战力完整地保留了下来，伏天下以上的弟子更是全须全尾，甚至还有云卓破境入了伏天下，又有其余几人隐约已经摸到了伏天下的门槛，算是收获颇丰，是以两人神态都算轻松。
　　虞兮枝走来之时，两人正在与九宫书院的夫子闲聊，方长老和煦看向虞兮枝：“有什么事吗？”
　　“弟子想先回一趟宗门。”虞兮枝恭敬抱拳：“还望长老应允。”
　　她才要说，她一人御剑回便是，若是还能归来入九重书楼，自是不甚荣幸，但若是要因此而不能入书楼，她也接受这样的结果。
　　然而她才出口这一句话，却有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位道友，想来便来，想走边走，当我们九宫书院是什么地方了？！”


第124章 化神。
　　虞兮枝循声回头，　　却见有穿着九宫书院道服的少年也正向她看来。
　　少年有一双上挑的狐狸眼，周身却带着儒生特有的如水气质，他分明笔挺，　　如竹如松，然而在虞兮枝眼里，　　却因为他刚才那句实在有些讨嫌的话，而让她忍不住也在心里觉得对方确实如易醉所说，　　是个葱苗子。
　　她心里有些不喜，可两位长老既然没有说话，九宫书院的夫子分明听到，　　却也笑呵呵抚了抚胡子，　　再看过来，显然没有开口的意思。所以虞兮枝便认真与对方见礼，再道：“此话怎讲？”
　　那少年于是走上前来，　　再繁文缛节地一一向着诸位夫子见礼，才不疾不徐开口道：“在下九宫书院唐时韫，　　已经登了六层楼，读过一些书，　　有云……”
　　虞兮枝听他噼里啪啦地搬出了一众先贤智者有关于拜访之礼的高论，　　绕了一大个圈子，　　再笑吟吟看向她：“这位昆吾山宗的道友，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唐时韫自觉发挥极好，之前入秘境之前，他无意中见易醉与虞兮枝闲聊，神色分明揶揄，　　显然是在取笑九宫书院，当时心底就记下了这一笔。
　　旋即又有在那仓阳道中之时，　　他分明也有领袖之才，却仅仅因为修为不及虞寺，所以满城道友都只听虞寺号令，就连他那些同门都有意无意忽略了他，唐时韫心底更是不快许久。
　　是以此刻见到虞寺的妹妹说要先走一步，他顿时心头火气更盛，觉得昆吾山宗简直太目中无人，行事更是太过随心所欲，太于礼不合。
　　他这样想着，再去看虞兮枝，却见头上插着莫名其妙小树枝的少女抬手掩唇，眯起双眼，竟是打了个哈欠，再看向他：“嗯？你说什么？”
　　唐时韫：“……”
　　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自幼便在九宫书院长大的少年，满脑子都是之乎者也，从来见过的都是以礼为尊的同门，按照他的想象，他方才说了那么长一通，轮到虞兮枝，若是她不服，则应当搬出足够充分的论据论点来驳斥，若是服气，便应当羞愧自省。
　　哪能想到，剑修果然如夫子们平日里闲聊时所说的那般！
　　无耻！
　　满脑子只有剑！
　　毫无礼义廉耻！
　　唐时韫气到忍不住深呼吸了好几次，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容易就被这无耻女剑修逼退，起码也要再多努力一下。
　　只是他才要提气，再接再厉，面前少女却先开了口。
　　她也不看唐时韫，反而看向在一侧的几位夫子：“是确如这位道友所说，依九宫书院的规矩，我不能先走吗？我听说书院常年对散修和其他弟子开放，以为是天下至自由之地，难道却也被繁文缛节束缚吗？”
　　夫子却笑呵呵道：“后辈弟子之间的切磋，我们自是不会干涉。”
　　他这样答非所问，虞兮枝不由得有些烦躁。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这位夫子的意思，是说确实没有这样的条例规定，但既然唐时韫提出来，她便应与唐时韫就此论道。
　　九宫书院论道气氛浓厚，这也是儒道的立身之本，所以夫子对这样的切磋自然持鼓励态度。
　　若是平时，虞兮枝倒也觉得无妨，便是理论一番又何妨。
　　可现在，她丝毫没有多说什么的心情。
　　于是再看向唐时韫时，她周身的气势便已经变了。
　　“我也不是不善言辞，只是实在赶时间，还请唐道友原谅一二。”虞兮枝抬手放在剑上，脸上分明还是笑着的，眼神却已经冰冷：“论道切磋，有来有回，唐道友有唐道友的儒道，我有我的剑道。若是唐道友执意要拦我的路，就请拔剑。我若是输了，自然留下，若是赢了，还请……让开。”
　　原本虞兮枝与两位长老对话，算得上是悄无声息，便是她走的时候，也打算不惊动其他人，低调御剑而去，避免其他变故。
　　然而唐时韫这一拦，便已经吸引了一些人的动静，等到他方才长篇大论博古论今之后，便已经有更多的人注意到了这里，甚至有九宫书院的一些同门习惯性地摇起了头。
　　既然如此，便也没有必要再去刻意低调了。
　　于是虞兮枝拔剑。
　　剑气激荡开来，将那些还兀自沉浸在书气之中的儒生们惊醒，也照亮了虞兮枝的眼睛。
　　四周草地被这样的剑意吹开，虞兮枝摆了昆吾山宗最著名也是最基础的清风流云剑的起手式，再看向对面：“唐道友，请。”
　　竟是颇有些强迫唐时韫的意思。
　　约剑此事，分明应当要由对方应承下来后，再互相见礼拔剑。
　　但虞兮枝话音才落，剑意便已起！
　　唐时韫有些骑虎难下。
　　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区别，也知道于礼，他自可以不拔剑，甚至可以就虞兮枝此刻这样的举动，再次从礼的角度说她一番。
　　可对方已经拔剑，若是他不应，定然会落得一个怯懦之名。
　　虞兮枝这是……在要他在礼和面子之前选一个！
　　唐时韫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告诉自己，不要上这种激将法的当，那几日在仓阳道，他虽然没见过虞兮枝的剑，此刻也自觉两人都是伏天下，应相差无几，比来比去，不过意气相斗，落了下成。
　　可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到底是少年心性，便是几番多次这样对自己说，不要冲动，不要和这个剑修一般见识，却也实在难平心中这口气！
　　唐时韫于是深吸一口气，再上前一步，抬手按在剑鞘上：“还请虞道友赐教。”
　　风却刮着几个人的声音悄然飘入他耳中。
　　西雅楼的宣平和宣凡这对双胞胎兄弟自然也来了，两人看到虞兮枝的起手式，顿时想起了一些熟悉的画面。
　　“嘶，这可真是吃了离昆吾山宗太远的亏了，那几次之后，谁见了咱们二师姐这个起手式不怕？”宣平挑眉叹道。
　　“想当初，二师姐还是炼气境，便已经如此恐怖，如今伏天下，我倒是还挺期待她这一剑会怎样。”
　　唐时韫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虞兮枝却已经在他话音才落时，略一点头示意，再提剑。
　　草长莺飞，茵茵绿地，忽有清风拂面。
　　剑气浓时，理应这些草木都会被那风激荡开来，再向着某一侧倾倒。
　　然而虞兮枝起剑虽然烈极，落在那些柔弱草木上时，却也柔极。
　　便是站在近处的那些观战弟子，也只觉得好似有一握清风拂面暖，心中还在想这样一剑来对敌，又有何威力，难道还能赢了那已经上过九重书楼第六层的唐时韫吗？
　　唐时韫的感觉却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他只觉得面前有惊涛骇浪，那清风似二月剪刀，似凛冬冰刃，风清冽，剑意却暴戾至极！
　　唐时韫直觉不想正面对上这一剑，闪身后退，想要避开，然而风既起，便是漫天满地，又有何处可遮挡？！
　　所以他只能硬接。
　　然而最初想要躲，发现躲无可躲，再去接这一剑，便已经慢了半步。
　　他挡住了这一剑，却挡不住这清风。
　　方巾发冠于是被清风扰乱，有发丝从少年鬓角散落下来，少年从端方仪表的君子样，硬生生被这风扰成了狼狈之姿。
　　便是在那仓阳道中三十日，风餐露宿，他也总是最注重仪表之礼的那一个，何曾如此见人过！
　　而此刻，他甚至还未出剑。
　　虞兮枝本就不想出生死之剑，她用清风，便是要用清风吹开这满脑子满嘴之乎者也的儒生的满身礼仪，如今目的达到，她便径直收剑，再拱手。
　　“承让。”
　　言罢，她也不再看唐时韫，只重新向方、祁两位长老拱手：“还请二位应允。”
　　方长老笑吟吟看着虞兮枝这一剑，又品了品这其中剑意，他虽然对千崖峰也颇有微词，但那是在宗门之中时。
　　此刻在外，他当然不会为难虞兮枝，更是满意虞兮枝这一剑惊满座的气势，自是点头道：“去去便回也好，在昆吾等我们回来也罢，你自己决定便是。此一程路遥，一路御剑而去，注意休息，也注意安全。”
　　这话说得可谓霸道至极，好似九宫书院是昆吾山宗的后花园般，更像是在打唐时韫的脸，真的便成了虞兮枝想来便来，想不来便不来。
　　一侧夫子脸色果然有些难看，却也依然带着些笑意：“九重书楼的第五和第六层素来不对外开放，这样的机会若是错过，不免可惜。”
　　虞兮枝还未说话，却听祁长老长笑一声：“第七层若是开了，小虞倒可以看看，否则倒也没有多可惜。”
　　夫子果然一愣。
　　祁长老于是笑意更深：“怎么，还不许我们小虞真人在秘境中破个境了？这清风一剑，分明已至化境，我等清风拂面，而唐真人则拂清风掠面寒，我祁某好巧不巧，也不过刚刚化神，自然对这味道熟悉得很。”
　　此言出，满座俱寂。
　　虞寺想到虞兮枝当时突然出现在仓阳道，神色惶惶，原来难道是渡了元婴到化神的劫，否则怎会难掩满身狼狈。
　　虞兮枝却也愣了愣。
　　许是她元婴不在丹田之中，她竟然被祁长老这样一说，才恍然发觉自己竟然真的已经一步化神。
　　想来许是那日对抗妖皇之时，她着急给大知知更多的灵气和剑气，竟然破境而不自知。
　　她兀自微愣，五派三道其他人却也神色各异。
　　这一遭秘境出来，确实有不少弟子觅得破境良机，不乏有从境界初期到后期的，也有几人由筑基一跃伏天下，却仅有昆吾山宗竟有一名叫易醉的弟子一夕元婴。
　　这本已经是足够让其他门派艳羡的事情了，但此时，昆吾山宗竟然还有人一步化神！
　　为何这等好事总是出在昆吾山宗？分明这一代昆吾掌门是肉眼可见的守成之辈，他那位夫人更是几乎人人皆知的不敢恭维，又怎会又如从前那般，似是要拦尽天下半数英才，再做那仙门魁首百年？！
　　大家心思各异，心情各难言喻，虞兮枝却已经御剑而起，再向两位长老一拜，回首冲着虞寺和易醉等人点点头，自向昆吾山宗的方向御剑而去。
　　既然入化神，她御剑的速度便自然更快。
　　长剑破空，破云入雾，见瑰丽晚霞，再见灿烂朝阳。
　　她一路再捏传音符，分明距离昆吾山宗越来越近，早已进入了传音符绝对可以覆盖的范围，谢君知却始终杳无音信。
　　待到又一次晚霞挂满天际时，她终于远远看到了云雾缭绕之中的昆吾山脉。
　　一直暗淡的传讯符悄然亮了亮。
　　谢君知的声音带了些懒懒地响起：“一觉醒来，五十七道传讯符，虞兮枝，传讯符不要钱吗？”


第125章 我们小师叔啊。
　　虞兮枝骤然停在了半空。
　　昆吾山宗就在眼前，　　青山绿水影影绰绰，若是不闯入那大阵之中，恐怕便是在这山脉翩跹十日，　　也只觉得此处不过一处美不胜收的仙山，偶有仙鹤掠天而过，　　便好似给这仙山更多添几分缭绕仙意。
　　谢君知的声音有些没精打采，好似确实如他所说的那般，　　才刚刚睡醒，甚至末了好似还打了个哈欠。
　　虞兮枝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千里御剑而来，不眠不休也就罢了，　　从头到尾都提心吊胆，　　结果到头来，谢君知居然还反过来指责她消耗了传讯符！
　　少女有些牙痒痒，搓了搓手指，　　竟然反而被谢君知这句话激起了些逆反的心思。
　　五十七道算什么。
　　符是她画，符笔是天照笔，　　符纸是白雨斋出，没有人比她更省钱。
　　于是虞兮枝就这么停在昆吾山宗的大阵之外，　　她在昆吾这许多时日，　　却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　　专门悬停于半空，再欣赏这昆吾绵延的绿意。
　　她不剩多少传讯符，可她带了天照笔，便是以天地为纸，灵气为线，　　化神境的灵气也足够支撑她接下来的行为。
　　她甚至干脆坐在了烟霄剑上，抬手一边凌空画传讯符，　　一边一道一道发信息出去。
　　【五十七道传讯符很多吗？】
　　【我们很缺钱吗？】
　　【……哦对，你睡得香吗？牛肉干吃完了吗？】
　　【橘二还好吗？】
　　……
　　虞兮枝就这么连发十条，然后才从自己刚才被谢君知的风淡云轻冲昏了头脑的气恼中回过神来，顿觉自己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幼稚，再有些后知后觉的心底微松。
　　虽然这话实在是让人气不打一处来了些，但好歹……他好像没什么大碍。
　　既然如此，她便也不再那么着急。
　　方才那样连发十条带着些怒气的消息，导致她现在竟然还有点进退维谷。
　　既然他没事，自己这样冲进去好像有点傻，但也总不能掉头回九宫书院吧？
　　虞兮枝徘徊片刻，踟蹰不定，谢君知越是不回复，她越是觉得自己的行为好像实在有些幼稚，让人忍不住想要逃避一会，于是干脆调转剑头，落在了罹云郡，想要先冷静冷静。
　　恰逢有老翁站在街头叫卖糖葫芦，虞兮枝买了一串，她才付了钱，却听到传讯符竟然慢悠悠又响了起来。
　　“比起现在的六十七道，五十七确实不怎么多。”
　　“差点忘了我们千崖峰也是有正殿，有一仓灵石的地方了，确实不怎么缺钱。更何况，我们枝枝画符画得这么好，没了自己画便是，是我失言了。”
　　“嗯，睡得还不错，牛肉干还没吃完，不用担心。”“橘二近来有些调皮，但自从我把猫饭丸子从两个克扣成一个后，它老实了许多。”
　　……
　　谢君知的声音带着点儿低低的笑意，还含着这样隔着传音符也能听出来的耐心十足，竟是认认真真一条一条巨细无遗地回复了她方才毫无章法的一通问题。
　　末了，再顿了片刻，谢君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呢？”
　　似是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回答了这许多问题后，谢君知的嗓子难免有些微哑，而这样的低哑再传到虞兮枝这里时，便莫名让她心底微微一颤。
　　虞兮枝捏着一串糖葫芦，低头看着糖衣剔透的山楂丸子，不知为何，少女的耳尖竟然悄然微红，再变得好似那剔透冰糖葫芦一般色泽。
　　顿了顿，她又递出铜钱：“老伯，再来一串糖葫芦。”
　　片刻后，少女于寂静处御剑而起，她一手捏着两根糖葫芦，一手还在用天照笔画符。
　　【我……还好。已经出了秘境，昆吾山宗此次虽然有些折损，但纵观还是比其他几个门派要强一些。】
　　谢君知这次回复得很快。
　　“昆吾的剑自当冠绝天下，这样比拼战力的秘境里，昆吾山宗占据上风，也是常理。有受伤吗？”
　　虞兮枝御剑的身影没入昆吾大阵，她想了想，依然实在吃不准谢君知这话中的意思，他好似分明知道那秘境乃是历史旧影，末了却又在问她是否受伤。
　　犹豫片刻，虞兮枝试探回复。
　　【未曾受伤，还一不小心化神了。只是遇见了一个实在令人讨厌的和尚，等有机会，我一定杀了他。】
　　既然已经入了昆吾山宗，到千崖峰御剑便也用不了多久，只是她不欲其他人知道她提前回宗门的事情，于是刻意隐匿了几□□形，又绕了路，所费的时间便自然比平时更长一些。
　　长到她足以等到谢君知下一条传讯的回音。
　　“好啊，若是有机会遇见，我与你一起杀。”
　　虞兮枝虚空再画一道传讯符，顺着她的话语传了出去。
　　【那和尚有这么厉害吗？还要劳烦我们小师叔出手？】
　　方才他称呼她为我们枝枝，此刻她便也说一句我们小师叔。
　　发出这句传讯的同时，虞兮枝也终于到了千崖峰前。
　　御剑入阵的同时，传讯符亮了又灭。
　　“你小师叔……”
　　后半句话显然是突然断了的。
　　谢君知当然没有什么画说了一半又不说了的习惯，只是他刚开口，却倏然感到千崖峰大阵有所触动，再有熟悉的气息御剑疾驰而来，这才开口忘词。
　　他抬眼向前看去。
　　大殿到底巍峨高耸，便是日上窗明，有光线这样洒落进来，却也总是寥落空荡的。
　　然而却有一袭明亮黄衣踩着剑直冲而入，像是一瞬间将此处所有的阴霾都一扫而去。
　　白日也亮着的灵石灯被她带起的风吹得摇摆起来，与柱子轻微撞击，发出环佩玎声，而少女便在这样的一路声响中，落在了谢君知而前，再铮然收剑。
　　她笑意盎然地看向坐在正殿主座上的白衣少年，再开口：“我小师叔……怎么了？”
　　谢君知难得有些怔然。
　　他的眼中甚至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好似在怀疑而前少女是真是假，但橘二很快便小声“喵”了一声，将他从这样的恍惚中唤醒。
　　他仔细看着虞兮枝，目光深深，却又仿佛极其细致，这样静静看她的时候，就像是在用眼神勾勒她的轮廓。
　　这样看了她片刻，他才突然勾了勾唇角，笑意温和地将刚才未尽之语继续说了下去：“你小师叔偶尔也想活动活动筋骨，动手杀杀人。”
　　“原来是这样。”虞兮枝笑吟吟看着他，再蹲下身摸了摸橘二，才继续道：“可我不小心把大知知搞丢了，你知道大知知在哪里吗？”“嗯？丢在秘境里了吗？”谢君知微微挑眉，似是对此事真的一无所知，再露出带了一点苦恼的表情：“看来这次平天秘境是真的困难重重，丢了也就丢了吧，看来也只能下次再做一个新的纸符人了，就叫它大知知二号好吧。”
　　末了，他的目光还落在了虞兮枝手上：“这是给我带的吗？”
　　虞兮枝这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拿着两串糖葫芦。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顺手还给下一个纸符人起了个一点也不有趣的名字，虞兮枝起身，递给他一串糖葫芦的同时，眼神却在他另一只手上停了停。
　　压着浅银暗纹的白衣之下，谢君知的手指一动不动地低垂放在正殿主座过分宽大的椅而上。
　　那椅而本应是纯黑，但谢君知却显然觉得这样的椅子坐着不太舒服，所以在上而铺了好几层软垫，再在最上而放了一层毛茸茸的白虎皮。
　　是以他的手指便这样被白虎皮上的细软虎毛遮盖一些，再露出来了几分冷白。
　　谢君知接过糖葫芦，却也不着急吃，只在指间转了转竹签，让被糖衣裹得透亮的山楂丸子转了一整圈，又转回来：“九宫学院到昆吾山宗有足足三千里。”
　　虞兮枝看着他。
　　谢君知的目光却继续停在手中的糖葫芦上，好似那糖衣凝固的形状让他觉得有趣般：“三千里，你用了多久回来？还有空去买一串糖葫芦？”
　　他边说，边终于将那糖葫芦放在了鼻子下而，嗅了嗅，再终于开口，咬了一个下来。
　　山楂丸子将他的右半边脸顶出了一个小鼓包，再咬碎后，山楂之中还对半切开，包裹了一层甜腻腻的豆沙，谢君知明显对这样的甜意极为喜爱，甚至微微眯起了眼。
　　下一刻，方才还似是要和他一起吃糖葫芦的少女突然猛地伸出手，一把推在了他的肩膀上。
　　谢君知倏然睁大眼，半边腮帮子还微鼓，整个人却好似不受控制一般，直直向着后而倒去。
　　方才还坐得笔直挺拔的少年竟是被这样根本没带多少力气的一推，便直接半躺在了宽大椅子的软垫之上！
　　虞兮枝上前一步，站在椅子而前，再一手撑着扶手，微微弯腰看向他：“我们小师叔看起来，好像真的对秘境里的事情一无所知呢。什么大知知丢了便丢了，什么还要做一个大知知二号。”
　　谢君知黑发散落开来，铺开在他身下。
　　也不知他是被虞兮枝这个动作逼得无法动作，还是他真的是在强撑，总之，他就保持着这样愕然的姿势，半晌都没有动作。
　　“我们只手压下满千崖剑意的小师叔，竟然没有发现我入了昆吾大阵，没有发现我到了千崖山前，直到我快要入这正殿，才看到了我，这是为什么呢？”
　　谢君知似是想要说什么，虞兮枝却倏然竖起一只手指在他唇前，压住了他要说的话，再拉长音调道：“哦――我知道了，我们小师叔一点都没有强撑什么，他只是睡着了呢。”
　　两人距离极近，如此四目相对，少女气势汹汹，分明在为他之前不回那五十七道传讯符，却说自己是睡着了的话而生气。
　　她一腔怒气，心中也不知为什么，还有些委屈，甚至这样竖在他唇畔的手指都因为这份委屈，而有些微的颤抖。
　　谢君知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看到了她眼角些微的晶莹。
　　于是他所有的话语都被堵住，半晌，他终于似是投降般，露出了一个带着些无奈的笑容：“被你发现了。”


第126章 可她却也想为他撑起些什么。
　　虞兮枝心道一声果然。
　　她没有什么照顾人的经验，　　只下意识在谢君知话音落下的同时，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谢君知觉得再躲也没什么意义，　　更何况，这个姿势的情况下，　　再躲也还挺难的。
　　于是少女的手顺利地触摸到了他的额头，再“嘶”了一声，　　猛地松开。
　　方才因为谢君知终于承认而消下去的几分生气，又重新熊熊燃烧了起来。
　　“你的额头已经烫到能烙肉馅饼了，你自己知道吗？”虞兮枝面色不虞地看着他：“我要是不回来，　　你是打算任凭自己坐在这里，　　直到被烧傻吗？”
　　“肉馅饼挺好吃……”谢君知刚刚咽下那口糖葫芦，又听到肉馅饼，于是下意识随口道，　　又在虞兮枝凶巴巴的眼神里咽下了后几个字，从善如流地继续道：“也没有多严重，　　已经吃了丹丸了。”
　　虞兮枝挑眉：“哦？什么丹丸？”
　　谢君知现场胡编：“九九丨风寒灵。”
　　“原来是九九丨风寒灵啊――”虞兮枝拉长音调：“这药怎么吃的来着？”
　　谢君知：“……”
　　药名都是他瞎编的，他怎么知道怎么吃！
　　不知道显然倒也并不妨碍他一本正经地继续道：“饭后一粒，　　遇水则化，　　一次两丹，　　一日三次。”
　　虞兮枝给气笑了。
　　且不论谢君知是何境界，便是她，在引气入体后，人生中就再也不知风寒为何物，更没听说过什么九九丨风寒灵。
　　修士如此体魄，　　除非一夕之间修为尽失，灵根皆碎，　　重新跌落凡尘，才有可能染上风寒。
　　谢君知额头如此这般滚烫，根本和风寒半点关系都没有，亏他还能灵机一动，编出个名字，再顺势煞有介事地编出冲服办法。
　　可把他能耐的！
　　她的语气甚至都被气到温柔了许多：“那你吃了几日了呀？为什么到现在都还在烧？要不要我御剑带你去罹云郡的医馆看看凡人郎中，再抓两副极苦极苦的药回来，熬一熬，喂你喝下去呀？”
　　谢君知眨了眨眼，还要再说什么，虞兮枝却已经不想再听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了，她站直身，直接了当道：“你站起来。”
　　橘二跳到了主座过分宽阔的扶手上，脸上带了些看好戏的神色，心道按谢君知现在的虚弱程度，能站起来算它橘二输。
　　然后它就眼睁睁看着，谢君知竟然真的撑起了身。
　　橘二一双金色的眼睛慢慢瞪大，心道这世上如果还有任何一个其他知道神魂受损是何滋味的猫咪，恐怕就是它橘二了。
　　这位祖宗……难道真的不怕疼的吗？
　　谢君知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站起身后，甚至还好整以暇地冲虞兮枝笑了笑：“然后呢？”
　　方才他坐着的时候，光线从窗外打进来，便好虞兮枝的影子可以彻底覆盖他，可他一旦这样站起身，气势就彻底颠倒了过来，虞兮枝要抬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虞兮枝于是有点后悔自己让他站起来，岂料这个念头才刚起，下一刻，那道几乎能够彻底笼罩她的影子便倏然向前倒了下来。
　　糖葫芦掉在地上，摔开了一地细碎糖衣。
　　甜腻与微酸的山楂味一并在大殿中迸射开来。
　　虞兮枝猛地接住了向她倒下来的少年，这样的接触之下，她这才发觉，对方的全身竟然都如额头一般灼烧，那样的炙热隔着几层衣料，却依然准确无误地传递给了她。
　　谢君知侧压在她的肩头，似是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声：“抱歉，没拿稳你专门给我买的糖葫芦。”
　　虞兮枝下意识心道，你都这样了，怎么还要去管什么糖葫芦。顿了顿，她只觉得肩侧的呼吸声几乎轻到微弱，心底不由得一沉：“……谢君知？”
　　没有回应。
　　虞兮枝没有进过谢君知的房间，此时事关紧急，她也不想去闯，便干脆将谢君知放在了自己的床上，少年昏昏沉沉地合着双眼，分明浑身滚烫，肌肤却依然冷白胜雪。
　　虞兮枝没有一刻如现在这般，感谢自己曾经在拜师时的贪心，她从芥子袋里掏出当初谈楼主给她的天枢三元回丹，塞进谢君知嘴里，再努力用茶壶往他嘴里倒了些水。
　　“天枢三元回丹才是遇水即化。”她沉沉看着昏迷不醒的少年，有点生气地低声道，再伸手一抬他的下巴，逼他咽下药丸。
　　当初谈楼主拿出这药时，便已经被满昆吾艳羡，毕竟这天枢三元回丹，全天下总共也只有十颗。此丹出炉之时，甚至引来过天劫，可白骨生肉，腐肉化息，也可为灵气神魂枯竭损耗之人重塑丹田识海。
　　便是在鬼门关前打转，一颗也足够救回来。
　　而虞兮枝喂了一颗，顿了顿，又塞了一颗进谢君知的嘴里。
　　“说是这天枢三元回丹已经在西雅楼传了十代掌门，会不会过期？”虞兮枝有些不确定地自言自语：“丹方我倒是也见过，便是过期了，恐怕也就是药效褪了些，应当不会吃坏肚子。”
　　喃喃到这里，虞兮枝咬了咬牙，又将剩下的最后一丹也塞进了谢君知嘴里。
　　“三颗都给你了，这世上再也没有天枢三元回丹了。你要是还醒不过来……”
　　少女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她顿了顿，放下手里的茶壶，再掏出一张手帕，为谢君知擦掉从唇角留下来的一点水渍。
　　她想去找掌门怀筠真君，让他来看看谢君知到底是怎么了。
　　又或者，便是透过水镜问问同样已经大宗师的红衣老道亦或谈楼主，或许也会有些办法。
　　可她既然见了廖镜城的那些事，心中有所猜测，虽然不知猜测的方向是否正确，到底便对这世间的所有修士都天然怀了一层防备。
　　更何况，她觉得谢君知应当不希望其他任何人知道，他现在的状态和样子，若非她心有所觉地这样奔袭千里而来，恐怕等到一个月以后，再回到千崖峰，无论谢君知状况如何，恐怕也不会让她觉察到什么异样。
　　念及至此，虞兮枝又想到了一件事。
　　她在千崖峰外时，便觉得千崖峰风平浪静，此时此刻，纵使谢君知已经陷入昏迷，满山剑意竟然依然好似俯首帖耳。
　　为什么纵使他已经难以支撑至此，却还要背负这样的满山剑意？
　　她坐在床边，垂眸看向谢君知，看他冷白的脸，高挺的鼻梁，如此闭眼时，小扇子一般散开的睫毛，有些苍白的唇，再沉默片刻，终于抬起手，像是那日谢君知握住她那般，反握住了谢君知的手。
　　“你太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吧。”她轻声道：“我已经化神了，比上次要厉害很多很多了，所以……就交给我吧。”
　　谢君知的手很烫，这样落在她掌心，竟然好似有了一种火烧般的灼烧感，虞兮枝方才只是摸了他的额头一下，便猛地松开。
　　但此刻，如此大面积的炙热包裹着她，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认真看着谢君知，再用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
　　“千崖峰现在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了，所以，也让我来帮你分担一些吧。”
　　谢君知安静地躺在那里，甚至连睫毛都没有翕动。
　　然而下一瞬，千崖峰上却有风起。
　　十里孤林微微摇摆，无数小树枝震动枝叶，正殿外，黄梨种下的许多绿植草木落了满地树叶花朵，旋即那些树叶与花朵又猛地冲天而起！
　　无尽沉沉剑意罡风瞬息压在了虞兮枝身上。
　　谢君知竟然真的，将那满山剑意卸给了她。
　　她似是不堪重负般，猛地弯曲身体，黑发散落，咳出一大口血，再用力呼吸，那样沉重桀骜又紊乱的剑气漫天让她几近难以呼吸，甚至在一瞬间产生了某种濒死的窒息感。
　　这种感觉与上次谢君知握着她的手挥出白虹贯日的一剑时，截然不同。
　　那一次，她虽然也大口大口咳了血，却总是知道有谢君知在身侧，无论她出什么问题，都有他在。
　　只要他在，她便总不会有事。
　　可这次，她只能靠自己。
　　她总不能永远都觉得，有谢君知在自己身后，自己便可以有恃无恐。
　　对他来说，她或许真的十分弱小。
　　可她却也想为他撑起些什么。
　　少女分明身形纤细，却竟然在短暂的停顿后，硬生生重新直起了身体。
　　虞兮枝脸色有些苍白，黑发披散，眼睛却亮得可怕。
　　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眉头更是微皱，显然并不多么好受，但她的唇边却依然是笑着的。
　　那笑，分明剑意翻飞，却依然温和。
　　于是漫天罡风倏然停下，被卷到半空的花枝树叶骤然一顿，再从半空跌落在了洁白正殿的屋檐之上，便铺散了满房檐的绿意与朵朵花瓣。
　　橘二前踏了半步的爪子慢慢收回，有些诧异又有些感慨地回头看向虞兮枝房间的方向，踟蹰片刻，它还是向着那边走去，再从门口探了个头。
　　虞兮枝看到了探头探脑的橘二，笑着冲它招了招手。
　　橘二慢慢走进来，蹭了蹭她的腿，抬头看她的目光里，像是带着些好奇，又像是有些担忧。
　　“我没事。”虞兮枝说得很慢，似是十分疲惫：“只是我突然有些困，也想要休息一下，橘二你帮我们守一下门好吗？”
　　橘二猛地睁大眼，心道你们一个两个当我橘二是什么了？怎么二话不说都让我守门？！
　　然而它还没来得及抗议，却见少女已经坐在床边地上，趴在床边，闭上了眼睛。
　　橘二：“……”
　　它走上前，跳上虞兮枝膝头，再用两只前爪搭在床边，努力闻了闻她，见她虽然有些吃力，但呼吸已经算是平稳，这才稍微放下了心，重新跳下来，心道亏你刚才还说谢君知那厮爱逞能，这会儿你自己还不是和他一模一样？
　　橘二甩了甩尾巴，也不去正殿门口了，就随便在虞兮枝门口蹲坐下来。
　　如此斗转星移，日日夜夜，橘二目光呆滞，十分想吃猫饭丸子，慢慢张开嘴，打了个哈欠。
　　打到一半，橘二却突然站起了身。
　　向来懒散的小猫咪神色严肃，之前的呆滞和困倦顷刻间一扫而空，发出了低低的“呲”声，整条尾巴都像是鸡毛掸子般彻底炸开，再一跃而出，死死守在了虞兮枝房门口几步的地方。
　　端着紫砂茶杯的那位祁长老刚入了千崖大阵，再入正殿，然后被怒意勃发的橘二拦住了去路。
　　祁长老看着橘二，微微一笑：“若是全盛时期的你，恐怕两个我也打不过，可现在，你却不过是一只猫儿，便是十个你，恐怕也打不过我。所以，你确定你要拦我的路？”


第127章 “是不是我问你要什么，你都会给我？”
　　橘二没有因此压低身体，　　亦或后退半步，它微微弓起身体，平日里磨得极好的爪子更是全部露了出来。
　　显然如果这位祁长老再上前半步，　　便是明知打不过，它也要知不可为而为之。
　　祁长老眼中带了些笑意，　　也不知是在笑这猫儿的自不量力，还是别的什么：“我只是感觉这千崖大阵有些不稳，　　所以来看看谢小师叔是否安好，又是否需要什么帮助，你此前也曾经威震一方，　　此刻这么紧张，　　难道还真的变成了他的一条看门……猫？”
　　橘二心道若是还好，自己怎么用站在这里，你这个糟老头子明明猜到了什么才会来，　　少在这里冠冕堂皇，真是信了你的鬼话。更何况，　　它怎么样，给谁看门，　　爱做什么，　　关他什么事？！
　　看橘二不让路，　　前方房间里也寂静无声，祁长老倒也并不着急，又问道：“你可知我这茶杯里是什么？”
　　橘二有些无奈。
　　这位长老是有多寂寞？怎么还和它聊上天了？
　　是觉得自己能听懂它喵喵的叫声，还是看它炸毛的样子很有趣？
　　再说了，谁要知道他杯子里是放冷了的茶水还是什么啊！
　　祁长老显然并不在意橘二的眼神和回应，　　径直继续道：“是一方山水领域，若是我泼出来到你身上，　　你的毛发沾到一星半点，便也要被我收入这方领域天地之中。”
　　他笑意盎然地晃晃茶杯，再看向橘二：“你说我泼是不泼？看你看门看得不错，不如也来帮我看一看？”
　　――唯有大宗师，才会真正拥有缔造一方领域的能力。
　　而炼虚境的领域之力，还收于剑中亦或紫府之中，能够到这祁长老这般外放，并收敛于某一具体灵宝之中的，至少也要洞玄。
　　换句话说，祁长老这句话不仅仅是在似笑非笑地威胁逗弄橘二，更是间接地显露出了自己的真实境界！
　　竟是一位真君。
　　昆吾山宗近来除了掌门怀筠之外，并没有人破境至大宗师。
　　那么只能说明这位祁长老，早就位列大宗师之境，便是这宗门后山隐修的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宗门底蕴，又或者说，老怪物。
　　也难怪他可以感受到千崖峰这边压制满山剑气的些微摇晃，以及千崖大阵的动静。
　　如果说橘二之前还对这祁长老的话嗤之以鼻的话，那么此刻，它全身就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如果是刚至大宗师，橘二觉得自己或许还能一搏，也说不定鹿死谁手，谁输谁赢。
　　可若那紫砂茶杯真的如他所说……
　　橘二有些本能地想逃，后爪甚至微抬了片刻，却又落下。
　　祁长老将它的动作尽收眼底，显然有些吃惊。
　　但也只是有些。
　　说了这许多话，祁长老的耐心也已经用尽，他没有敛去脸上笑容，眼神却冷了几分，晃着紫砂茶杯的手更是多了几分韵律。
　　橘二只觉得有沉沉之意向自己身上压来，它身体微塌，蓄势已经到了极点，如果此刻有人开灵视细看，便能看到它周身流转爪尖闪烁的妖气。
　　竟是不惜泄露自己周身气息，也要上前！
　　祁长老足尖微动，就要前踏半步。
　　橘二眼中闪过豁出去的神色，便要一跃而起。
　　却有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响了起来。
　　“橘二，让他进来吧。”
　　顿了顿，那道声音里又带了笑意，只是这笑意里，却有毫不遮掩的不悦。
　　“不是说要来看我吗？怎么不过来，反而在门口为难我的猫？”
　　于是门口千钧一发的杀气剑意倏然凝固，再悄然散去几分，橘二炸开的尾巴依然如鸡毛掸子，浑身的紧绷却已经消融了几分，心底更是松了口气。
　　祁长老晃动手中紫砂茶杯的手微顿，有些探究地看向门的方向。从他的角度，并看不到房间内的样子，只能听到这样一道来自谢君知的声音。
　　那道声音一如平时的气定神闲，声线极稳，并没有任何异样。
　　好似之前他一直都没有出声，只是懒得理睬这边的纷争，而现在看到他实在有些过分了，这才开口。
　　橘二又看了祁长老一眼，从善如流地抬起片刻前才准备一跃而起的后爪，随意挠了挠耳朵，然后才大摇大摆地转身，向着房门口的方向走去。
　　胖橘猫的每一根毛仿佛都透出了对祁长老的嘲笑。
　　方才它才如临大敌，此时此刻却又是挠耳朵，又是毫不设防般背对着他，到了门口，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似是在笑他刚才对它耀武扬威重拳出击，此刻听到谢君知两句话，竟然便停了所有动作。
　　就算他已经洞玄甚至大乘境又怎样？
　　祁长老收回落在橘二身上的目光，再微微一笑：“既然谢小师叔无恙，我便不看也罢。方才不过觉察到千崖峰大阵有些不稳，心中担忧，所以才不告而入，叨扰小师叔了，祁某这就告辞。”
　　他转身便要走，好似之前硬是想要闯进去的人并不是他。
　　然而他才走了两步，却听谢君知一声轻笑。
　　“莫非你觉得……千崖峰是你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吗？”
　　随着谢君知的声音，祁长老的脚步骤停。
　　正殿还是那个正殿，他再向前一步，便可以步入从正殿门外投射进来的阳光之中，然而他却仿佛被囿于脚下阴影的这一方地砖上。
　　正殿空荡，灵石点燃的灯火摇曳。
　　千万剑意腾空而起，细细碎碎，好似将所有的空气都彻底占满。
　　又或者说，千崖峰上，每一步，每一臾，都是他的剑。
　　而这些剑，在他开口的瞬间，便全都调转剑尖，对准了祁长老。
　　祁长老想要晃一晃手中紫砂茶杯，指尖才动，却已经有逼人剑意触到了他的指尖。
　　大宗师修士的躯壳何其坚固。
　　然而此刻，他指尖不过堪堪一触剑意，竟然已经见血。
　　祁长老僵硬在了原地，甚至不敢低头去看自己指尖的那点伤。
　　他心中惊涛骇浪，他分明已经到如此境界，然而竟然还不能敌谢君知的一缕剑意？！
　　他到底……已经是何境界？
　　祁长老怔然不语，那些剑意便再向前逼一分。
　　“是我的错。”祁长老咬牙道：“小师叔要我留下什么，我便留下什么。”
　　“方才你想泼我的猫，”谢君知声音微冷：“那便留一半茶水在正殿门口吧。”
　　剑意倏然展开，堪堪让开一条够祁长老走出去的路。
　　祁长老脸色骤青，神色一变再变，却也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顺着剑气向前走去，再颤抖着手，倾斜手中紫砂茶杯。
　　有淡墨色的水从茶杯中涓涓而下，落在地上，地面好似倏然微沉，却又被剑气托起。
　　杯中水原本已经快满，然而这一倒之下，便空了大半。
　　祁长老倒完水，身形晃了晃，满身气势竟少了大半，再猛地吐出一口血，整个人好似萎靡了大半，更像是瞬息之间，苍老了十岁。
　　那紫砂茶杯中既然是他的领域，便是他以心血灵气日日夜夜练出来的，如此倒去大半，便是割了他大半灵力与心血，倘若没有足够有效的灵药，便是境界跌落回伏天下，也是有可能的。
　　可惜这世间唯独剩下的三颗天枢三元回丹，已经全都被虞兮枝塞进了谢君知嘴里。
　　祁长老当然不知道此事，但也想到了那丹丸，脚步微顿，燃起了某种希望，带了些踉跄地御剑而起，头也不回地想着太清峰而去，显然是想要去找怀筠真君说情，问虞兮枝要一颗来。
　　既然他出了千崖峰的大阵，是死是活，要做什么，便与谢君知无关了。
　　坐在床上的白衣少年肤色依旧冷白，浑身的那份滚烫也已经消去大半，剩余的这几分不适，或许对于常人来说，依然是蚀骨之痛，但谢君知却已经神色淡淡，好似已经全然痊愈。
　　他是看了一眼门口的橘二：“做得不错，他留下来的那些东西，你可以去吃了。”
　　橘二舔了舔嘴，高高兴兴转身去了。
　　谢君知这才看了一圈周遭陈设，浅蓝床帏，放在床边的烟霄剑，目光再微垂，在虞兮枝依然握着他的手上顿了顿，再慢慢移到了虞兮枝脸上。
　　少女一只手垫在脸下，就这样侧脸趴在床边，眉头微皱，呼吸清浅绵长。
　　秘境中，她所见所经历，比其他所有人都更多更酷烈，心神早已有些不稳，出秘境后，又一夕化神，再片刻不歇，这样日夜兼程御剑回千崖，见了他后，又将满山剑意执意接了过来。
　　如此这般，她早已强弩之末，疲惫不堪。
　　若非这样，她也不可能就这样在床边昏睡过去，将一切都托付给橘二。
　　有满山剑意在身，她睡得自然并不安稳，所以才这样微微蹙眉，若非累极，否则恐怕她片刻都不得安生。
　　谢君知就这样静静看了她许久，终于抬起另一只手，在她额头前悬停了片刻，还是再向前了几分，将她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三颗天枢三元回丹，你也舍得。以为在喂我吃什么糖豆吗？”他倏然低低笑了一声：“便是大罗金仙也得被你从鬼门关前拽回来。”
　　“可我又不可能死，用在我身上，岂不是太过浪费。”
　　少女的肌肤柔嫩细滑，他的手指停留在她的眉间，却又忍不住般，顺着她的鼻尖滑落，轻轻揩了揩她的唇角，再停顿在了她下巴的位置。
　　“元婴也给我，天枢三元回丹也给我。”
　　他眼底分明有什么汹涌，似乎是觉得这样看她，还是隔了些什么，又亦或是有些情不自禁，终于慢慢弯下身，靠近熟睡的少女。
　　“是不是我问你要什么，你都会给我？”
　　他的声音轻如呢喃，又似叹息：“可我又能给你什么呢？或者说……你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呢？”
　　少女呼吸平稳，睡得极熟，凑到如此之近去看，才能发现她睫毛有些微乱，有一根叠在了另一根上。
　　谢君知于是歪了头，再凑近一点，想要稍微帮她拨开。
　　橘二高高兴兴吃完门口那一大波祁长老留下来的灵气心血，心满意足，觉得自己甚至好像长高了一截，心情极好，飞奔回来，想要放下身段，认真蹭一蹭谢君知的裤脚聊表谢意。
　　它一路紧赶慢赶地冲刺而来，到了门口一个急刹车，再飞跃而起。
　　按照它以往的力度，这一跳当正好跳到床头枕边，天衣无缝。
　　然而吃了一波的橘二力量微增，于是这一跳，便失了些准头，竟然一脚踩在了俯身的谢君知背上。
　　俯身的少年被这样猝不及防的力道向前一推，双眼猛地睁大。
　　软糯微热的触感从唇下传来。
　　少女呼吸清浅，铺洒在他的鼻下，再晕染开一片氤氲。


第128章 谢君知，他不对劲！
　　橘二有点愣神，　　猫嘴微张，金色的眼睛瞪得滚圆。
　　很难想象一只小猫咪脸上会有这么丰富的表情，但橘二显然超凡脱俗地做到了集懵逼、呆滞和傻眼于一脸。
　　什么情况？它做了什么？
　　如果谢君知在事情发生的同时便抬起头的话，　　橘二恐怕甚至什么都不会发现，毕竟它在落在谢君知背上的时候，　　心底就已经警铃大作，旋即再连滚带爬地飞落在地的过程，　　并不多么短暂。
　　可偏偏谢君知脑中一片空白，甚至盯着过分靠近的少女睫毛愣了好半天，才猛地起身。
　　他的神色近乎茫然，　　而这样的神色在他身上实在是太鲜少出现。
　　白衣少年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好似有些反应不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橘二的印象里，谢君知从未露出过这样的神色。
　　若是平时，　　它肯定要细品一下他的表情，然而此刻，　　橘二的脑中只螺旋环绕着自己刚才看到的画面。
　　――谢君知的黑发有几缕从他耳侧散落下来，与虞兮枝的交织在一起，　　而他的唇……分明恰好落在了少女的唇畔。
　　橘二心道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它犯了错，　　请让它转头再去面对一次端紫砂茶杯的祁长老，而不是站在这里做一只呆若木鸡的小猫咪。
　　……然后再迎接上谢君知即将而来的死亡注视。
　　橘二向后缩了缩前腿，努力让自己坐得笔直乖巧，飞速收敛了脸上的所有震惊，甚至还试图挤出点儿无知的笑容。
　　你们人类做了什么，　　我们小猫咪是根本看不懂的！
　　谢君知却并没有看它。
　　他有些怔忡地看着虞兮枝的唇畔，少女的唇色与他自己的完全不同，　　色彩明显更红润，也更……
　　谢君知忍不住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再微微蹙眉，心道女孩子的嘴唇原来竟然这么柔软吗？
　　这个念头才起，谢君知才发现自己虽然已经重新坐直了，但一只手竟然还停留在虞兮枝的脸侧，他想要收回手，却竟然有些眷恋少女脸颊的温度。
　　橘二坐立不安地待在原地，又觉得自己应该火速逃离现场，又觉得如果自己现在跑了，事后指不定会迎来什么。
　　如此思忖半晌，橘二到底忍不住般，悄无声息地向后慢慢移动身体。
　　眼看就要到门口，谢君知的声音却突然响了起来。
　　“橘二。”
　　橘二浑身一僵，顿时停下了后退的所有动作。
　　“胆子不小啊你。”谢君知终于收回了手，也收回了停在虞兮枝脸上的目光，他动作极轻地从床上下来，再俯身将趴睡的少女抱上了床，这才转身走向橘二，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橘二又缩了缩身子，两只前爪不安地在地上按了按，脸上一派无辜无知，实则满肚子腹诽。
　　……没听出来你的声音里有多生气啊，怎么反而还有点莫名的上扬？
　　训斥我橘二的时候铁面无私，但看你刚刚摸自己嘴唇的动作，明明你自己也很喜欢的样子嘛！
　　哼！
　　也不知是被橘二这般姿态蒙骗，还是谢君知并不想深究这件事，他冷哼一声，再道一声“下不为例”，竟然便放过了橘二。
　　橘二一刻不停，麻溜地跑了。
　　没了用来转移注意力的橘二，谢君知在原地站了一会，这才非常后知后觉地发现，此处的陈设有些陌生，竟然是虞兮枝的房间。
　　他之前从未进来过，又或者说，他从未进入过任何其他人的房间。
　　所以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谢君知便感到了有一点束手束脚。
　　虞兮枝的房间几乎没有什么陈设，窗明几净，宽大的桌子上放着厚厚一沓符纸和几张还没写完的符，桌上还随便放着一个小丹炉，赫然便是当初谈楼主赠与她的那一方缠丝鼎。
　　大约也只有这两样物什可以看出，这是虞兮枝的房间了，但除此之外，到底是少女的房间，空气里有一股浅淡的甜香，也不知为何，谢君知竟然觉得又些许熟悉。
　　也不知是她平日里用的什么香囊，炼的丹丸，还是别的什么。
　　虞兮枝身上还载着满山剑意，他不能走远，以免她被反噬。
　　谢君知没有东看西看的习惯，也觉得这样颇为不尊重她，所以便在桌边坐了下来，再磨墨提笔，将她没有画完的符一笔一划画完吹干，放到一边。
　　如此举起符吹干时，他之前刻意不再去看虞兮枝的目光，便不经意间重新落在了她身上。
　　谢君知竟然有些抬笔忘字。
　　他默然半晌，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低声道：“你是不是想去看看她。”
　　他欲要将小枝枝拿出来，让她靠虞兮枝近一点，这样她休养生息时，恢复得也能更快一些。
　　岂料小枝枝虽然有些眷恋，也好似感到了虞兮枝对她的需要，却依然摇了摇头：“她不想要我去。”
　　谢君知有些疑惑：“为何？”
　　“她把我送给了你，我就属于你，并不属于她了。”小枝枝眨眨眼，她并不是直接与谢君知对话，而是对身边的小知知道：“更何况，若是我回去了，恐怕她会直接破境入大宗师，我觉得或许她还没有准备好。”
　　小枝枝都知道的事情，谢君知又何尝不懂。
　　只是若是虞兮枝不醒来，不主动将那些剑意重新还给他，他若是强取，反而会对她造成损伤。
　　便是这剑意可淬体，益处无穷，却总要建立在剑意切割神魂灵识的基础上。
　　他有些不忍。所以刚才一瞬间，竟有了便是此刻到了大宗师，有雷劫，他来替她挡便是的想法。
　　旁人自不可干预雷劫，可他身上有她的元婴，本也不能算作是旁人了，雷劫想来最多声势再浩大一倍，抑或两倍，倒也不足为惧。
　　他悬笔在纸上，心绪从未有过此刻这般不宁。
　　符笔落在纸上，点出饱满一滴墨汁，他顿笔，明明想要随便画个什么符，却银钩铁画，写出了一个“枝”字。
　　顿了顿，谢君知深吸一口气，抬手想要将这张毫无用处的纸揉成一团，再扔进废纸篓。
　　可他的手才顿在纸边，揉皱了一个角落，却又后悔。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片刻，突然知道为什么自己觉得这房间里的甜意熟悉了。
　　方才他距离她极近的时候，鼻端便是被这样的味道充盈。
　　如果不去想，或许慢慢便会习惯这份气味，再下意识忽略。
　　然而既然已经意识到，谢君知便忍不住再细嗅一口，耳尖上的微红开始向下蔓延。
　　他肌肤冷白，这样的一抹红自然格外明显。
　　小枝枝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
　　“你的心跳声太大，吵到我了！”元婴小人踢踢脚，有些不满地嚷嚷：“快冷静一下啦！”
　　谢君知：“……”
　　虽然这话不是虞兮枝本人说的，可小枝枝的声音本就像是稚嫩的虞兮枝，如此软绵绵气呼呼地响起来，他的心跳显然不仅没有变慢，反而甚至更快了些。
　　心跳之下，好似有什么湍流与暗河涌动，又像是只要听到她的声音，听到有关于她的一切，便要一颤。
　　谢君知再也写不下去，起身去推窗，想要透一口新鲜空气，又或者想要试图让这样萦绕的甜气稍微散去一些。
　　他才要抬手开窗，刚刚开了半扇，却听到背后OO@。
　　虞兮枝有些惺忪地抬手揉了揉眼睛，似是有些困惑自己怎么会躺在床上，再猛地想起什么，坐直身体，再看到谢君知时，这才松了口气。
　　“你醒了！”她的声音有些微哑，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意。
　　谢君知开窗的手一顿，想起自己桌子上写了一个“枝”字的纸还没收起来，他回身要去拿那张纸，却见虞兮枝已经翻身而起。
　　许是身体有些僵硬，又或者满山剑意还是对她负担有些大，她起身便踉跄了一下。
　　谢君知下意识上前要去扶她，而虞兮枝很快便站直身体，想要抬手去摸他的额头还烫不烫，是否真的已经好了不少：“天枢三元回丹看来是有用的！我还怕这药放了太久，失去药效……”
　　少女的手之前分明与他交握过许多次，此刻这样抬手，谢君知却竟然想要躲开。
　　这样一迟疑间，虞兮枝的手已经落在了他的额头，掌心贴合在他的肌肤，又因为距离太近，所以那股甜香又好似更浓了些，显得他开窗户的举动毫无意义。
　　“确实不那么烫了，你自己感觉怎么样？还好吗？”虞兮枝再仔细看他，果然又发现了异样：“诶，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她疑惑皱眉，便又要去摸一摸他的耳尖。
　　谢君知眼疾手快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却又触之即分，转开头：“没什么。”
　　说完又觉得是不是有些太僵硬，于是再补充道：“我没事。”
　　可他之前对自己的情况瞒而不报过，所以这句没什么和我没事便显得说服力不怎么足够，更何况，他不敢看她的神色似是太明显了些，虞兮枝心头顿时疑窦丛生，盯着他道：“真的？”
　　谢君知满身不自在，却还要佯作镇定：“真的。”
　　他边说，又想起了桌上的字，可虞兮枝这样盯着，他却实在没有空隙去抓那张纸。
　　虞兮枝觉得谢君知怪怪的，这人从前与她说话时，眼神不仅恹恹，还总爱带着些似笑非笑地扫过来，一开始还搞得她怪紧张的，好容易才习惯了。
　　可现在的谢君知，虽然还是那身气势，那样的眼神，可他竟然避开了她的视线！
　　虞兮枝顿了顿，心中有了结论。
　　谢君知，他不对劲！
　　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还瞒着她！


第129章 这话怕是……说得有些晚了呢。
　　许是虞兮枝到了千崖峰后，　　所发生的一切都有些让她猝不及防，包括后来的昏睡也是因为连日的疲惫和接手的满山剑意，所以她竟然没有机会……或者说，　　忘记了给易醉回一封传讯符。
　　易醉算着虞兮枝应当到了千崖峰的时间，又捏了几道传讯符回去，　　却也石沉大海，不免有些担心。
　　他对千崖峰之于昆吾山宗、乃至整个修仙界的重要性比常人要更清楚几分，　　等了两天，没听到任何波澜和消息，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易醉当然不知这谢君知和虞兮枝这两人在千崖峰正殿的某个房间里，　　一个昏迷一个昏睡，　　实在是有些惨，满山只有橘二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猫咪守门，他只想这三十日看书的时间快点过去。
　　担心千崖峰的情况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呢，也不是九重书楼的书不好看，　　九宫书院的气氛不好，只是虞兮枝一个人走的时候，　　闹的那点动静还有后续。
　　这动静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　　无非是昆吾山宗竟然出了一个化神境。
　　五派三道里，每门每派都有那么一两个极早就十分出名的弟子。
　　就比如，谁都知道昆吾山宗有位惊才绝艳的大师兄名叫虞寺，有个于符之一道十分有灵气的江大师姐江重黎；
　　再比如，白雨斋有轩辕恒，　　西雅楼谈楼主的女儿谈明棠可挑大梁，还有一对双胞胎在剑道上颇有造诣，　　西湖天竺的小师妹过分美艳，一手琵琶声动天下，宿影阁有个不善言辞的二师兄，乃是炼器奇才，而九宫书院那位早慧的小师弟唐时韫通读九重书楼，以笔为剑，以文为气，出口成章。
　　若是虞寺化神境，向来难以望其项背的大家或许虽然艳羡，心态倒也尚能平和。
　　――人家本来就一直是自己从小到大的修仙之路上那座难以撼动的大山，大家早就听惯了诸如“昆吾虞大师兄炼气了”、“筑基了”、“前两天伏天下了”之类的消息，便也逐渐成了习惯。
　　可这个不声不响突然化神的虞兮枝又是谁？
　　虞寺竟然有个比他还厉害的妹妹吗？！
　　虞家这两兄妹是怎么回事！
　　还要不要让人活了！
　　心思活络的世家子里，甚至有传了家书回去，要家里人暗中查查虞家是否在这一辈的培养上，用了什么特别的法子，否则怎会兄妹二人都如此天纵奇才。
　　除此之外，五派三道暗地里自然也有较劲。
　　这一派有几人伏天下，其中几人元婴几人结丹，又有多少人有望伏天下……等等诸如此类的数据，都是专门有人统计的。
　　本来有几派还觉得自家战力与昆吾山宗倒也不相上下，虽然有了虞寺与易醉两个元婴境，但也不过才入元婴，自己宗门里也不乏有望元婴之人，再砸一砸宗门资源，努努力，也不是追赶不上。
　　结果昆吾居然突然冒出了一个化神！
　　须知修炼境界一事，自然是越向高处走，便越难，而每个大境界之中，最后一重境界便是最难。比如，有道是炼气容易筑基难，不知多少人被卡在炼气大圆满，再难寸进；而元婴到化神更是许多人一生也无法跨过的桎梏门槛！
　　“往年有人从此秘境出来时，便已经化神吗？”有九宫书院的夫子愕然问道。
　　“也不是没有，但……过去那些，都是谢家人。”有人压低声音道。
　　这样的对话在每个门派之内迭次响起，得到消息的诸位掌门自然各有所思所想。
　　西雅楼与白雨斋因为虞兮枝和易醉的缘故，本就与昆吾山宗牵扯更多，闻讯自然喜悦多于担忧，西湖天竺素来不太掺和这些事情，倒也平和，但其他门派自然并非如此。
　　宿影阁的欧阳阁主听着执事的汇报，微微皱眉：“那虞兮枝与虞寺一样，都是怀筠老儿的亲传吗？那怀筠本人平平无奇，怎么就能得了这么好的弟子？”
　　执事摇头：“是也不是。”
　　欧阳阁主抬眼：“此话怎讲？”
　　于是执事细细将自己打听来的有关虞兮枝如何一人三师、再入千崖峰的事情道来，末了，再总结道：“所以说，这位虞真人满打满算，应当是从那位谢小师叔那里学的剑，所出更是承了许多谢家的剑意，比如……那招江梅仙去。”
　　欧阳阁主闻言，冷笑一声：“说来说去，这不还是半个谢家人吗？红衣老道和谈老儿真是糊涂，亲传弟子不要便不要了，一个有好侄儿，一个有好女儿，难道还提前担忧起养老问题了？怎么非要和谢家人掺和在一起？”
　　执事抱拳，阁主这几句话显然不是在问他，他便保持着这个姿势沉默。
　　“渡缘道那些秃驴有动静吗？”欧阳阁主顿了顿，又问道。
　　“未曾听说。”执事应道：“属下再去查一查。”
　　“查一查吧，当年就属他们这群自诩超凡脱俗、游于凡尘之外的秃驴们参与最深，真是道貌盎然。”说到这里，他又想起执事方才所说的细节：“……你刚才说，红衣老道那个侄儿也去了千崖峰？”
　　执事抱拳：“正是如此，是与虞兮枝一起入的千崖，同去的还有两位外门弟子，但现如今，这两人也已经伏天下。”
　　“真是胡闹。”欧阳阁主面色不虞，沉默片刻，再道：“传讯过去，让宿影阁的弟子都离他们远一点，少沾染这些因果。我们宿影阁不过一个炼器的地方，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让那群剑修冲锋陷阵去。”
　　执事闻言，嘴边却有了一丝苦笑，声音再低两分：“阁主怕是……说得有些晚了。”
　　……
　　确实是有些晚了。
　　易醉拎着柄通体纯黑的长剑，眉间有些遮掩不住的戾气，抬手遥遥指向对面，向来废话极多的少年此刻竟好似多一个字都不想说，只简单了当道：“拔剑。”
　　被剑指着的少年穿着紫色道服，正是宿影阁弟子，再看修为，赫然也已伏天下，想来在宗门之中也当是佼佼之辈，被人这样用剑指着，脸色自然极差。
　　少年腰间别剑，实则却并非剑修，出身宿影阁，自然是器修。
　　然而易醉这样目中无人，宿影阁少年气昏了头，便铮然出剑。
　　出剑后，少年却还不忘比剑礼仪，先自报家门：“我是宿影阁第三阁弟子……”
　　“我管你是谁。”易醉却不耐烦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既然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说我千崖峰二师姐的坏话，对我来说，便只有一种身份。”
　　易醉话音落，剑意已起。
　　此处本就是九宫书院弟子的切磋之处，但书院弟子喜论道，喜口舌之战，所以论道台上哪里有昆吾山宗紫渊峰上试剑台那般结界重重。
　　于是剑风带起风动，九重书楼中便也有人的书页被风吹起，有境界比较低的弟子恍惚抬头，揉揉眼睛，心想春意都已经浓转夏，怎么还有风似剪刀。
　　宿影阁弟子不料易醉说出招便出招，他反应却也不慢，既然不是剑修，身上自然有各种灵器。
　　少年在易醉起剑的同时便已经感到了不对，于是毫不犹豫地扔出了自己炼出的最引以为傲的防护灵器于身前。
　　那灵器还未落地，便已经翻滚展开，竟是一面等人高的巨盾！
　　少年一手持剑，一手放在盾上，灵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于是盾面便有一层灵气护盾缠绕，再激发盾上重重符文，竟然形成了一圈近乎肉眼可见的圆形护盾。
　　易醉却好似毫无惊讶，只冷笑一声：“雕虫小技。”
　　他起手清风，风起，他又换剑。
　　太清望月第四式的剑意喷薄而出，再相逢顷刻间便在那圆形护盾的同一点处连击了几十下！
　　喀嚓――
　　场中有碎裂的声音响起。
　　宿影阁少年心中一惊，到底宝贝自己耗费了无数灵材才炼成的这盾，就要将那盾收回来。
　　然而碎裂的，显然并不仅仅是外界那一层盾。
　　易醉的剑意劈开那外层的护盾后，竟然毫不停歇，剑意无止尽般继续竖劈而下！
　　劈开那盾，他连击了几十斩，然而这几十下却好似才让他热了身，让他的剑意蓄满。
　　一剑碎盾。
　　那灵器竟然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便已经在碎裂成了一片一片，再跌落于地，露出了藏在盾身之后，呆若木鸡的少年。
　　易醉的剑静静悬停在少年鼻尖前一寸，再阴恻恻看向他的眼。
　　“道歉。”
　　少年竟是在易醉如此的剑意气势之下，踉跄后退了半步。
　　“你……碎了我的盾。你、你竟敢碎了我的盾！”半晌，少年倏然喊出声来：“你可知在这盾上，我花了多少心血，用了多少灵材？！你、你赔得起吗？”
　　易醉拧眉看着他，只觉得此人竟然愚蠢至此，让他甚至不想与之搭话。
　　恰好他余光看到了场边，那位宿影阁著名不善言辞的炼器奇才二师兄叶枯荣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此间。
　　“叶二师兄，不会您也觉得我要赔他吧？”易醉歪头，洒笑一声，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叶枯荣不善言辞，却也不是不会说话：“你我平辈，不必称您。”
　　顿了顿，又道：“不赔。”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宿影阁还是有人长了眼睛的。”易醉却不听他前一句，依然说着“您”，再看向面前兀自失魂落魄的少年，嗤笑道：“就你这破盾，扔在路边我都不会捡，也敢来让小爷我赔？”
　　他漫不经心地用剑尖拨了拨地上的盾牌碎片：“你还欠我二师姐一句道歉。”
　　“道歉？”宿影阁少年咬牙冷笑一声：“我说她什么了？一人三师，难道不是背信弃义之辈？就算几位大能每人给她点增长功力的丹药，堆也能堆上来如此的修为吧？有什么好得意的！普天之下，哪有人如此恬不知耻……”
　　又有一道声音响了起来，沉沉打断了他：“闭嘴，道歉。”
　　宿影阁二师兄叶枯荣一步踏上论道台，面色不虞地看着面前的师弟，再重复一遍：“背后妄议他人，回阁后自行领罚。道歉。”
　　那少年被素来积威深重的师兄这样一说，这才压下满腔不服不愿，低声道：“对不起，我错了，行了吧。”
　　“你们宿影阁都是这样道歉的吗？”易醉皮笑肉不笑地看过去。
　　叶枯荣神色一顿，垂在身边的手卷起，再捏成拳。
　　“陈师弟。”他再看向身侧少年。
　　宿影阁少年深吸一口气，显然也是忍到了极致，却也硬生生咽了下去，再努力让自己抬手，向着易醉一礼：“抱歉，是我妄议，还希望……这位师兄能够原谅我。”
　　周围围观的别门弟子围观至此，不免觉得易醉实在太过咄咄逼人。
　　“昆吾剑修真就这么过分吗？”
　　“嘘，别那么大声，他们一贯如此，难道你没听说过吗？”
　　“胡说，我也见过知礼的剑修的，这个人……也太过分了吧？叶师兄多么好脾气的一个人，都要下不来台了！”
　　几个年龄颇小的女修窃窃私语，却听一人在他们身侧，突然开口道：“如此放任宗门后辈妄议他人，平日里并不约束，比剑败了才让后辈低头道歉，如果这便是你们所说的礼，我们剑修，确实不知礼。”
　　竟是虞寺。
　　这位素来光风霁月的大师兄难得神色如此严肃且不悦，浑身的剑气更是逼人。
　　这些天来，难得这些各个门派的天之骄子们都汇聚一堂，所以小女修们私下里窃窃私语最多的，便是比对各宗门的这些师兄们。
　　此刻突然见到其中人气最高的虞寺竟然距离自己如此之近，小女修们不免有些心中喜悦，还想多偷看几眼他的侧脸，便倏然看到他转过脸，看向她们，再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几人这才想起，分明是宿影阁的那陈姓师弟先妄议他人，而妄议对象，正是面前这位虞寺大师兄的亲阿妹。
　　“我只是小惩大诫，原谅两个字我可不能替我二师姐说。”虞寺并没有收敛声音，是以他的声音便完全地传到了论道台上，易醉看着叶枯荣的脸色倏变，这才微微一笑：“五派三道的比剑大会也不多远了，还望这位师弟千万不要忘了此时此刻此件事，到时候再亲自向我二师姐道歉，问问看，她是否愿意原谅你。”
　　易醉言罢收剑，再与虞寺对视一眼，便要跳下论道台。
　　却听叶枯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便比剑大会见。”
　　他似是有许多话想说，但却天生不善言辞，是以最后，只挤出来了这么几个字。
　　易醉顿了顿脚步，只一眼看去，便懂了叶枯荣的意思。
　　是说今日在此，他这样给宿影阁弟子难堪的“仇”，等到比剑大会的时候，他再向昆吾山宗讨回来。
　　易醉脸上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再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易醉，元婴境，别认错了人，也记得在遇见我之前，可千万不要被淘汰了哦。”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沉沉一眼，再错开。
　　叶枯荣带着围观的宿影阁弟子转身离开，陈姓师弟到底舍不得，跪在地上将所有盾牌碎片都捡了起来，塞进芥子袋，再偷偷瞪了易醉一眼。
　　不料易醉竟然没有移开目光，好巧不巧正看着他，恰接住了他的这一瞪。
　　陈姓师弟原本就涨红的脸于是更红，尴尬又难堪地转身便走。
　　易醉却不着急，还扫了一眼所有来看了热闹，又或者在此期间有窃窃私语的弟子，再咧嘴笑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下次还要再嚼二师姐舌根的，就不要让我再麻烦约战了，直接在这论道台上说吧，我易醉随叫随到。”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说的时候你们别忘了照照镜子，看一眼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红到生病了。”
　　易醉说完才从那台子上跳下来，再收剑回鞘。
　　旋即，沉寂了许久的传讯符终于亮了起来。
　　虞兮枝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阿醉啊，小师叔有点事但他装着没事，我本来没事结果突然有事了，但现在也没事了，总之就是耽误了几天没回你，你不要太担心，好好看书，加油入定，多吸点儿书香灵气。”
　　易醉被这一通有事没事绕得有点晕，还在消化这其中的信息量，传讯符便又亮了起来。
　　“对了，五派三道人多口杂，难免会有些摩擦，你低调点，谁惹你了就先记在本子上，回头比剑大会再说。”
　　刚刚收剑回鞘的易醉：“……”
　　这话怕是……说得有些晚了呢。


第130章 枝字符。
　　虞兮枝两道传讯符发出去，　　却久久没有回音。
　　思及易醉向来秒回传讯的性格，虞兮枝顿时意识到了不妙，心道莫不是这家伙已经出手了吧？
　　但她旋即便安慰自己，　　或许是距离太远，有些延迟，　　又或者传讯符失效了。
　　她打算再发两道传讯符给虞寺试探一下，结果之前给谢君知一迭次的传讯符发得有些多，　　确实让她的库存消耗到见了底，是时候去再画点儿了。
　　谢君知这两天还是有些怪怪的，像是有些刻意避着她，　　又像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刻意被发现，　　所以这份刻意便显得更加明显。
　　虞兮枝暗自观察了几天，又找了好几次突破口，除了在猛地回头的时候，　　抓住过几次谢君知好似上一刻还在看她、下一瞬又猛地移开视线若无其事的样子之外，倒也似乎神色如常，　　好像确实是没有什么大碍了。
　　既然画符，便要用符笔，　　虞兮枝摸了那只天照笔出来，　　先运气养神了片刻。
　　她之前破境入化神，　　自己都无所觉，但显然，她这样千里御剑入千崖，再接了满山剑意淬炼这些日，虽然回首过程，　　确实有些痛苦，可也反过来为她彻底淬骨养神。
　　灵气在她体内经脉之中奔腾更盛往昔，　　其中更似有金紫剑意流转，元婴境时，她元婴小人不在身边，所以总是丹田有些空荡，而既然已经化神，丹田便成紫府，而灵气冲刷而过，再于紫府之中自成一片精纯灵气池，总算让虞兮枝感到了久违的真正灵气充沛的感觉。
　　再准备睁眼前，虞兮枝却又倏然想起了在之前的历史旧影中，谢卧青说她体内有可以送她直接到大宗师的妖灵气的事情。
　　她顿了顿，到底还是觉得这说法有些蹊跷。
　　可既然是历史旧影，她也并不觉得对方就是在骗她，只是谨慎起见，她觉得还是要先问问谢君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否知情。
　　既然气已经养足，她便研墨铺纸拿笔，准备开始写符。
　　只是她才磨了两圈墨，动作突然微微一顿。
　　明明她已经走了一个月，墨理应早已干透，为何才动作，便已经有墨汁渗出？
　　虞兮枝微微皱眉，再想起自己苏醒那一日，恰见到谢君知在桌边。
　　难道是他比自己早醒了许久，所以无聊到磨了磨墨？
　　那他……有写什么吗？
　　她一只手继续磨，另一只手随便去翻了一下落在旁边的一沓画好的符，果然在最上面看到了一张走笔痕迹与自己不同的。
　　她拎起来那张纸，透着光仔细看了看：“符意不错嘛，看起来画得比我还好。我起笔是个引雷符，好家伙，直接给我画成雷符咒了，这一张扔出去，不得劈死一排妖兽。”
　　顿了顿，她把那张符对折，再塞进了自己的芥子袋里。
　　塞完又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奇怪，不过是雷符咒，她自己明明也能画出来同样效果的，以往她往芥子袋里放符，都是一沓一沓放的，为何此刻单单要把他这一张塞进去？
　　……算了，放都放了，再拿出来也怪麻烦的。
　　她再伸手去翻，却发现谢君知好似竟然真的就画了这一张。
　　虞兮枝觉得谢君知未免可能有些过分无聊了，磨墨三炷香，居然就写了这么半张符。
　　啧。
　　等到她磨好了墨，再转去纸那边，准备提笔一气呵成时，却又“咦”了一声。
　　她俯身盯了片刻，又将那张空白的纸提了起来，眯着眼，衬着阳光仔细看。
　　符纸并不会泅墨，但用符笔时，却要以灵气运墨走线，若是心神不宁，亦或灵气控制不妥，便很容易会力透纸背，再印在下一张垫着的符纸上。
　　这种时候，下一张垫着的符纸便也要重新再去撵平一次，直到上面了无褶皱，才能重新用来写符。
　　控制符笔中倾泻而出的灵气和符意，算得上是画符的基本功之一，谢君知明明能信手画雷符咒这等高级符，没道理基本功不好。
　　但虞兮枝偏偏就是在这纸上看出了一个轮廓。
　　这轮廓有些奇特，与她学过的所有符都不太像。
　　毕竟符之一道，虽然完全可以以天下为画布，随意涂抹之，但在落于纸面成符时，却也是有天圆地方一类的规矩的，她所学的符，几乎都没有脱出这个范畴。
　　她怎么也想不出这是什么符，又实在好奇得紧，便这样捧着这张纸，扔了笔，踏出房门去寻谢君知。
　　谢君知难得没有在看书，而是坐在崖边的某块礁石上吹剑风，手里还握着一节小树枝，像是百无聊赖般，随手将那小树枝折成更短的小块，再随意向着崖下虚空投掷而出。
　　虞兮枝看得稀奇：“这是在干什么？”
　　“加强一下千崖大阵，免得还有人能察觉此处剑气不稳，再趁虚而入。”谢君知口气平淡，却明显在虞兮枝的声音响起来的同时，悄然坐直了些。
　　虞兮枝愣了愣：“趁虚而入？有谁来过吗？”
　　“橘二拦住了。”谢君知决口不提自己醒来并与之对峙的过程，将功劳全都搡给了橘二：“不过是后山的长老，橘二已经吞噬了他一半功力，想来应当无人再敢来，但也总要防微杜渐。”
　　虞兮枝心道橘二果然能吃极了，吃猫饭丸子，吃妖丹，还能吃别人功力，这世上还有什么它不能吃的东西吗？
　　他手中树枝不过小臂长短，不一会儿便全都扔完了。
　　虞兮枝还没把满山剑意还回去，是以竟然便也随着他这样东一扔西一掷的节奏，真的感觉到了些被修补加强的感觉，好似这些沸腾桀骜的剑意都硬生生再被压下去了几分。
　　想必便是迷雾林那边，昆吾弟子每日路过的时候，淬体的剑意也会因此少几分。
　　她这样想，便也这样说了。
　　却见谢君知扔了最后一节树枝，再笑了一声：“他们要是不服，就自己来压剑意，要是不敢再来千崖峰，这便是来找我一次的后果。”
　　――那位祁长老敢来千崖峰，自然便某种意义上代表了昆吾山宗的意思，招惹了他，便自然要付出些代价。
　　半杯紫砂茶杯的灵气修为不过是给橘二赔罪，迷雾林变得稀疏的剑气，才是他真正怒意的体现。
　　迷雾林剑气可以为昆吾弟子淬体，浓一分会伤其肺腑，淡一分则会效果减半，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伤及昆吾命脉。
　　谢君知当然非常清楚这一点，但他既然被激怒，便要让其他人知道惹怒他的后果。
　　虞兮枝眨眨眼，倒也没觉得谢君知过分，如果竟然有人想要强闯千崖峰，那确实十分过分，况且，谢君知总不可能无缘无故生气。
　　她继而又推测，也或许这几天谢君知不太对劲也是因为这件事，那也确实是需要泻泻火，好让别人知道，千崖峰可不是好欺负的！
　　谢君知说完，再回头看虞兮枝：“找我有什么……”
　　他话音未落，眼神便顿在了虞兮枝手上的那张纸上，心中倏而一跳。
　　虞兮枝已经举起了那张纸，便遮住了自己的视线，忽略了谢君知的异样，径直道：“那天你是不是在我那儿写符了？我看到了这个印子，却从来没见过这个轮廓的符，不圆不方，倒像是个字，字符也可以书写在纸上的吗？”
　　谢君知：“……”
　　这事怎么还能有后续的？
　　那天在虞兮枝的房间里，他为了藏起那张写了字的纸，小心腾挪，好不容易才在虞兮枝的注意力被橘二吸引的瞬息，一把将那张纸塞进了自己的芥子袋里，松了一口气。
　　结果怎么还印到了下面一张纸上？！
　　就离谱。
　　虞兮枝还在仔细打量，此处光线比房间里要更好，她猛盯着那个字，总觉得答案似是要呼之欲出，却还有些看不真切。
　　谢君知搓了搓手指，在逃离现场和毁尸灭迹之间果断地选择了后者，他站起身来，一步便到了虞兮枝面前，竟是用了身法。
　　他猝不及防地抬手，虞兮枝毫无防备，便被他这样一把将那张纸夺了去。
　　“诶！你干什么！”虞兮枝上前一步，再要去抢那张纸。
　　可谢君知本就比她高许多，这样轻巧夺过后，他又举得很高，是以虞兮枝踮了脚也还是没够着。
　　眼看谢君知之间有幽蓝灵火要燃起，虞兮枝更着急：“你为什么要烧掉呀，不过是一个符，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谢君知心道倘若这还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那恐怕这世上也没有什么秘密了，指尖倾泻而出的灵火顿时更盛。
　　幽蓝吞吐，顷刻间便照亮了符纸。
　　符纸微黄，背后有明晃晃的日光透体而过，又有幽蓝相映成辉，被彻底吞噬的前一刻，竟然猛地清晰地凸显出了那个虞兮枝一直没有看清的轮廓。
　　虞兮枝跳起来去抢符纸的手顿在了原地。
　　灵火燃尽，连灰烬都没有剩下，谢君知才刚刚放下惊心动魄的一丝心虚，却听虞兮枝带了点疑惑的声音响起。
　　“枝？”
　　谢君知：“……”
　　少年的手僵在半空，连带着全身都有些僵硬，有一种被抓了个正着的感觉。
　　他脑中一瞬间有些空白，又有些不知所措，他自己都还没有整理清楚自己的心情，自然不知道若是虞兮枝再进而看出些什么，他应当如何应对。
　　谢君知思绪万千，却听虞兮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还有枝字符的吗？”虞兮枝疑惑地挠了挠头，又想起了刚才谢君知折断小树枝，再向虚空抛去的模样，觉得自己可能有些懂了：“难道因为你的本命剑是十里孤林，平时又喜欢折小树枝，所以自创了符？便是枝字符？可这也不应该是什么不传之秘啊，你烧了做什么？我大约应该也学不会？”
　　谢君知：“…………”
　　？


第131章 做什么不好，要和他姓谢的扯上这么深的关系？
　　枝字符什么的，　　虞兮枝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想着日后有机会了，再去请教一下红衣老道，　　看看自己能不能也搞出个特殊的字符来，想必应当还挺好用。
　　而对于谢君知所说的有人趁虚而入的事情，　　虞兮枝还是有些心情复杂。
　　她几次想问到底是谁这样，是怀筠真君，　　还是后山某位长老，抑或哪个峰主，但话到嘴边，　　她又咽了回去，　　旋即默默地在自己剑匣侧面放的小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知道是谁，又能怎么样呢？
　　那人来，却无人阻止，　　只能说明或者所有人都默许，又或者，　　反对的人的修为不够高，拳头不够硬。
　　她不知来人是为何事，　　却大概能想象，　　或许是因为那时谢君知将满山剑意交给她后，　　到底有些不稳，许是让宗门中一些人感受到了。
　　剑冢的剑意若是飘散到整个宗门之中，后患无穷，且不论那些灵根有损、修行之路并不多么圆满的教习们，便是宗门之中才引气入体的弟子和八千外门弟子们，　　恐怕根本难以承受剑意一瞬之击。
　　也许他们担心也是正常，但不告而入，　　是为闯，若非橘二拦住，兴许她与谢君知的状况便会被得知，再进而引起某些不可知的后果也未必不可能。
　　想到这里，虞兮枝难免不想起自己在秘境之中所见的那两位谢家的人，以及成了妖皇的谢卧青，旋即又想起了自己看的原书情节。
　　她的存在似乎到底让剧情发生了许多偏移，程洛岑的本命剑并非与夏亦瑶成对的那柄^羽，而是此刻的将阑，易醉没有在选剑大会上被打回老家，反而一帆风顺，入了元婴，虞寺没有对夏亦瑶心动，反而和西湖天竺那位美艳小师妹有些故事……
　　重重这些，几乎让她忘了，千崖峰的小师叔此人，最后应是全书的最大反派。
　　却也不知究竟是谢家人如那位谢卧岚一般天生反骨，还是因为宗门中人如此这般一次又一次的越界，最后终于让谢君知终于忍无可忍。
　　这样的想法却也不过一闪而过，毕竟谢君知已经修补了千崖大阵，又削弱了迷雾林中的剑气，算得上是直接影响到了昆吾山宗此一辈弟子的淬体，无论从哪种角度来说，都已经算得上是对冒犯之人十分的警告了。
　　虞兮枝稍微放下了心，接下来的日子里，谢君知也果然看起来比之前正常了许多，想来之前他有些奇怪和刻意的样子，或许只是因为有些生气，现在既然气算是消了，自然便恢复了正常。
　　修补加强千崖大阵，怎么也不像是身体虚弱之人能做的，想来谢君知的身体应当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而削弱了迷雾林剑气后，也没有任何人来千崖峰说半个字，虞兮枝这才终于真正彻底放了心。
　　杳无音信许久的易醉也终于回了传讯。
　　易醉的声音四平八稳，丝毫不提自己拔剑了的事儿：“诶，那个，二师姐啊，九重书楼还挺可以的，里面的椅子蛮舒服，我又入定了好几次，现在已经元婴境后期了，比剑大会之前兴许能冲一波大圆满。对了，大师兄和西湖天竺那个小师妹的事儿，你……听说了吗？”
　　虞兮枝顿了顿。
　　她莫名有些紧张，心道莫不是这两人进展过分迅速，难道已经有了实质性的突破？
　　她抖了张新画好的传讯符，有点犹豫道：“你、你说清楚点儿，什么事？”
　　虞兮枝忐忑地等了许久，结果秒回易醉又一次关键时刻消失，竟然就没了音讯。
　　她气急，实在无法判断到底是这个狗易醉故意吊着她，还是传讯符实在因为距离太远而有些延迟。
　　所以虞兮枝决定防微杜渐，先努力排除第二种可能性，以后再发生类似事件的时候，二话不说，直接打易醉。
　　少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硬是花了几天几夜，改进了一版传讯符。
　　既然画了新的，便自然要试验一番，整个千崖峰也只有两人一猫，虽然橘二显然不是什么普通的猫，但也总不能让猫配合自己，是以虞兮枝兴冲冲拿了一沓传讯符去找谢君知帮忙。
　　谢君知拿了符，却不看符，先扫了一眼她：“几天没洗脸了？”
　　虞兮枝一窒，默默当场掐了个除尘诀，果然清爽不少，但少女到底脸皮有些薄，被当面问出这样的话，难免有些脸红。
　　顿了顿，她还是没忍住，有些恼羞成怒道：“之前学炼丹的时候，也经常一周忘洗脸来着。修仙之人，入定的时间谁说得准，三五天没洗脸不是很正常吗？”
　　谢君知话说出口也有些后悔，过去他何曾这么注意过虞兮枝几天没洗脸，几天没换新衣服，此刻不知不觉看得仔细了些，也是一时不慎，脱口而出。
　　他有些无言以对，好在手上还有一张传讯符，所以他从善如流地举起那张符，心不在焉却假装认真地看了看：“千崖峰总共就这么大，你要怎么试？”
　　虞兮枝果然被岔开话题，她早有腹案：“这个简单，我御剑去远一点的地方，再传讯给你！比如我现在御剑出发，到白雨斋兴许应当正好是日落，我们先试试这个距离，再拉远继续试？”
　　谢君知本想随口答应，但话到嘴边，却又一顿。
　　――无他，白雨斋擅符，虞兮枝如果去那边，去都去了，难免不会找红衣老道坐下喝喝茶，再随口问一句那个什么字符的事情。
　　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传讯符，眼眸垂下，遮住了其中的沉沉。
　　那日的意外虽然元凶是橘二，但说到底，他若是不离她那么近，便是橘二再闹腾，也绝无可能发生。
　　可他为什么要离她那么近呢？
　　真的是为了帮她拨一下睫毛吗？
　　谢君知在心底苦笑一声。
　　因为他想靠近这样的温暖近一点。
　　因为他想要再多看清楚她一分。
　　他的心意确实已经无法再欺骗自己，而那日他发现，她还丝毫未察觉的时候，也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他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她不会再用担心的目光看他，她有自己要去做、想去做的事情，她会去挥舞自己的剑，过自己的人生，偶尔看他的时候，会笑得和以往一样灿烂，他便已经觉得十分满足了。
　　千崖峰已经什么都有了，他不想破坏这份平衡，也不想在这件事上有任何的贪心。
　　抛却所有这些思绪之外，最重要的事情是，他姓谢。
　　那日出声问她要不要来千崖峰，他已经自私过一次了，现在想来，他竟然也不知自己这样颇为见不得人的心绪究竟是何时而起的。
　　此时溯源已经没什么意义，但总之，不能再有第二次。
　　做什么不好，要和他姓谢的扯上这么深的关系？
　　若是有朝一日……大家也不过是同峰而居的关系，非师非徒，非亲非故，自当随意拂衣去，走得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再抬眼时，谢君知眼中已经将这些神色褪得一干二净：“之前易醉从白雨斋传讯的时候，便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若是你想试验，要么应当更远，要么……便应当能够穿透小世界。”
　　虞兮枝一愣，觉得好似确实也是如此，只是……
　　“哪里有小世界让我穿透？”她挠了挠头：“难道我要去昆吾后山偶遇一处秘境，又或者走一趟空啼沙漠碰碰运气？”
　　“倒也不必这么麻烦。”谢君知摇摇头：“你有满山剑意，便等于拥有进入剑冢的钥匙。剑冢便是真正的小世界。”
　　……
　　“大宗师才可以构建出属于自己的领域，而所谓领域，其实就是一方绝对听从于自己的小世界。等到真正踏入大宗师的门槛后，你才会领会到领域之妙。”老头残魂絮絮叨叨道：“原来九宫书院的九重书楼就这？亏我当时还十分仰慕此处，还是说，要是不上最上面的三层，便像是没来过此处？”
　　程洛岑停在六层楼的楼梯处，抬头向上看了一眼，却看不出什么异常，只觉得目光所致，不过普普通通的木质书楼罢了，不过他也知道，这或许只是障眼法而已。
　　既然不让上楼，他有些好奇，却也不会去硬闯，只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你明明死的时候不过元婴化神，怎么此时说起大宗师来，头头是道？”
　　老头怒道：“你也知道老夫那时看似身死，实则没死，难道就不许我事后重塑身躯，再有些奇遇，突破一番了？”
　　这番话合情合理，倒也没什么逻辑漏洞，毕竟若是老头残魂那时便真的死了的话，也不可能知晓如此多的秘境，再有这等附身于其他人身上的秘法，更不可能眼光那么毒辣。
　　但程洛岑却还是顿住了翻书的手，沉默片刻，莫名有些觉得自己在战场上为这糟老头子肉/身挖坟的举止有些多此一举。
　　他有些挂不住面子，便只“哦”了一声，显然对老头接下来的话兴致缺缺。
　　老头残魂话出口后也感到了些不妥，于是在程洛岑一声后，两人相顾无言，很是沉默了一会儿，各自都有些尴尬。
　　到底已经接近了九重书楼看书时限的末端，加之看书一事，宜精而不宜多，大家早就找到了自己要看的书，有的人倒背如流，只在客舍之中入定悟道，也有人看了也百思不得其解，便四处走走，听听九宫书院的夫子讲课，以求有所悟。
　　如此一来二去，九重书楼中的人反而比初入楼之时少了许多。
　　再加上六层楼本就只对伏天下境界有益，以下的人看不懂，以上的人却多多少少有些傲气，看书颇为挑剔，看了要看的书，要么去入定了，要么去参悟了。
　　是以这一片，便只有程洛岑一人。
　　他沉默地在这里站了许久，又实在站在角落阴影之中，而九重书楼中，禁止动用神识，是以或许竟然便有人没发觉他的存在。
　　有压低了的交谈声清晰可辨地传来。
　　“你还记得那天入秘境的时候，有个穿黑白僧袍的奇怪秃驴吗？”一人神神秘秘道。
　　“记得啊，咱们散修打成一团，结果不是被这厮捡了空，反而成了第一个进秘境的人了吗？格老子的，这秃驴别让我遇见！”
　　“便是遇见，恐怕你也奈何不了他啊。”那人感叹一声：“我后来打听了一下，那人之前还真是渡缘道的和尚，据说还是那种千年不出一位的释法天才，若是不出后来那些事，说不定还会继承大通，被选为下一任释子的！”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不如给我讲讲，后来出了什么事？”


第132章 “不酸不甜不要钱。”
　　程洛岑其实没有什么偷听别人说话的习惯，　　刚才无意中听了个开头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转头就走。
　　然而这两人所说，恰是这几天易醉正在打听的事情。
　　因而程洛岑不仅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还更放轻了几丝呼吸和气息，生怕惊动到那边。
　　却听那两名散修继续闲聊。
　　“，　　我也不过道听途说一知半解。渡缘道那个地方，你也知道，　　说是释法光明，渡一切苦厄，但事实上，　　我反而觉得邪乎得很。你说这世间苦厄灾难如此之多，　　且不论凡人，修道修仙本就是大道争锋，大家为了一份机缘头破血流，　　兄弟残杀之事还少吗？胜者为王，败者就是苦厄，　　他们渡得过来吗？”
　　“是这么个道理没错，所以我向来见到光头的，　　都离得远远的。不过这与那个秃驴有什么关系？”
　　“你仔细想想，　　他们要渡人，　　若是人不让他们渡呢？若是想要渡这苦厄，却发现渡不了呢？总之这其中玄之又玄，个中缘由当是比我寥寥几句话描述得要复杂许多，我也说不清，反正结果就是，　　真就有人想不开，着了相，　　然后觉得这种念经拜谒的法子行不通，应当入世。”
　　另一人听得有些惊讶，程洛岑也从未听过这些秘闻，更是对渡缘道几乎一无所知，一时之间也在消化这其中的信息量。
　　倒是老头残魂一声长叹，说得比那散修更清楚一些：“这件事在我的时代，我便已经有所耳闻，这便是渡缘道所谓的温和派和激进派了，激进一派主张入世，既然入世，便要亲手渡厄，而所谓亲手呢，便是……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程洛岑心中一凛。
　　老头说得婉转，他却已经听懂。
　　而另一侧的散修也接着方才的话头继续说了下去：“……具体有个什么大事我也说不清，总之就是上一次蚀日之战的时候，激进派的和尚们做了些什么，导致这一次的大战比往次甲子之战更加惨烈，而之后，渡缘道便将其中一支逐出了山门，那个黑白僧袍的和尚，就是这一支的，我记得似乎是教长泓还是什么的。”
　　另一人显然觉得他说了宛如没说：“……你这么一长段，直接总结说这秃驴是般若山的不就行了，跟谁在这儿卖弄关子呢？”
　　两个人互怼了两句，找了书，继续拌着嘴，下了楼。
　　程洛岑听到两人步伐彻底远去，又等了一会儿，才从书架后面有些沉默地走出来。
　　那两人所说之事他分明闻所未闻，可听他们的语气，又好像这些事情根本就是天下皆知，是以他不免有些疑惑，是否自己埋头在千崖峰太久，且不论他们之前所说的那些有关渡缘道的事情，便是般若山这个名字……他也好像是第一次听。
　　晚一些的时候，他思量再三，还是去找了一趟易醉，将自己听到的事情说与他听，易醉微微一愣，却又有意料之中的感觉，眼中也有了些：“原来是般若山。”
　　再看似乎还有些懵的程洛岑，易醉大概意会到了什么，主动解释道：“知晓此处的人确实已经不太多了。蚀日之战后，此处便被逐出渡缘道，各门各派又刻意封锁了有关此处的消息，所以反而许多散修知道这里，但宗门中人却鲜少有人听过……对了，你带多余的符纸了吗？我传讯符用完了，拖了好几天没给二师姐回讯了，再不回，我怕是要被打死。”
　　程洛岑默默从芥子袋里往外掏符纸，很难解释为什么自己不是符修，却竟然真的带了符纸。
　　易醉却已经自动意会，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愧是你啊，还记得帮我和二师姐带符纸，好样的！”
　　程洛岑想说倒也不是，大概是之前做散修时的习惯有些根深蒂固，就像是见了妖尸便要去掏妖丹一样，见到多余的纸就顺手塞进芥子袋而已。
　　……穷过，就知道收集的好处，比如上次报出自己一袋子妖丹的数量时，震惊全场。
　　但既然易醉已经为他找好了理由，他也就默默咽下了到嘴边的解释。
　　老头残魂突然笑了一声：“方才是老夫的错。我……”
　　程洛岑顿了顿，有些什么想说，但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笑：“那你细数一下自己错在哪里了？”
　　老头残魂被噎住：“你小子，少在那儿给我蹬鼻子上脸啊。”
　　既然开得起玩笑了，便是这点儿鲠不在喉了，程洛岑方才有些怅然的心情自然也烟消云散。
　　易醉有了符纸，百米冲刺到桌子旁边去画符，回复虞兮枝道：“就他俩的事儿啊，就男男女女那些，说也说不清楚来着，孩子还小，不敢看，不敢看。”
　　抖出这段以后，易醉屏息凝神等回复，然而虞兮枝那边却了无反应。
　　易醉心底顿时一慌。
　　完了，秒回的二师姐不回他了，他是要完。
　　……
　　虞兮枝当然不是不回他了，而是她已经入了剑冢。
　　这一次入剑冢，与上次截然不同。
　　上次，她几乎是被谢君知一把拉进去的。
　　而这次，既然钥匙在她自己手上，那么只要她想，自然便可以一步踏入其中。
　　进入剑冢后，虞兮枝脑中闪过了一个问题。
　　……既然这样，谢君知为什么上次非要带她下一遭山？
　　不过这个年头不过刚起，便被冲散。
　　她自己走入的剑冢，一眼看去，依然是那样的焦土黑山，沉默的剑将丘陵变成真正的剑山，沿途望去，峭壁蜿蜒起伏，有千万剑，便如有千万英魂沉眠。
　　好似一切都与上去一般无二，却又并非完全相同。
　　上一次，她要用神魂蔓延于剑身，才能和那些剑打招呼，但此刻，她既然承载这些剑意，那么便是站着不同，竟然也能听到千万声音。
　　有些吵。
　　不，不是有些，是非常、极其、特别吵。
　　千万声音哪怕都是温柔细语，这样铺天盖地而来，也足够让人感到冲击，更何况，剑意凌厉，这样喧嚣之时，自然嗓门也高低不一。
　　“君不见――君不见――明镜高堂――堂什么来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匹夫，纳命来！”
　　“看我这一剑如何！”
　　“好无聊啊……好无趣啊……”
　　有高低不平的许多长啸，又有疯癫或洒然的许多大笑，有声音吟诗作赋，有声音慨然铿锵，也有声音呜咽哭泣。
　　这许多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尽数入了虞兮枝脑中，她肩上有满山剑意的凌厉，脑中有满山剑灵的声音，刹那间，她双目有些失神，怔然站在原地。
　　如果说，那次谢君知将剑意交给她时，她所感受到的，是剑意罡风带给神魂和躯壳的割裂般痛楚的话，那么此时此刻，她甚至几乎要在这样多的嘈杂和喧嚣中彻底迷失自己，任凭自己的神智与存在被这些声音冲击成碎末。
　　再猛地回过神的时候，虞兮枝发觉自己竟是跪在地上，双手撑地，面前一片血色，口中更是有些腥味，显然是被那些声音冲击到了。
　　思及之前谢君知跃跃欲试地让她试试满山剑意的样子，虞兮枝甚至有些怀疑，让自己这样进剑冢，莫不是也是他故意给她的考验。
　　但很快，她就想起了上次谢君知带她入此处的样子。少年分明信步闲庭，游刃有余，与她说笑闲聊，她根本没有看出任何异样来。
　　这样想的同时，虞兮枝已经用了许多法子，捏了很多法诀，游走了好几次灵气，终于确定，这些声音根本挥之不去，更不可能被隔绝。
　　所以谢君知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冲击和喧嚣吗？
　　千崖峰过去只有他一人，也或许他实在无聊，也会来这其中，听一听声音，又或许与这些剑灵们聊聊天？
　　她想得出神，觉得有些有趣，却又有些莫名难过。
　　便是有再多声音，此处到底是冢。
　　寂然空荡的冢。
　　她慢慢站起身来，稍微有些踉跄，看向前方的时候，眼中却仿佛出现了谢君知孑然一身白衣的背影，少年百无聊赖地甩着小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剑灵们的声音，分明吵得他眉头紧锁，但他的眼神却也还是愉悦的样子。
　　虞兮枝正有些发愣，却听到谢君知的声音断续地响了起来：“能……听到……吗？”
　　这道声音与那些直接进入她脑中的声音区别还挺大的，虞兮枝强令自己击中心神，摸出自己之前画的符，回应道：“可以，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谢君知回得很快，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的声音之外还有些杂音传来：“有一点不清楚，可能还需要多试试。”
　　虞兮枝不疑有他，她准备充足，直接从芥子袋里掏了小矮桌符纸和笔墨出来，想要现场改一改符。
　　只是之前她未曾想过自己进入剑冢竟然还会听到这么多声音，此刻集中精神画符居然如此之难。
　　许是之前在那个六十六剑洞之中练剑时的感觉与现在颇为相似，都有一种明知不可为而非要为之的逆流而上感，越是难以集中精神，虞兮枝便越是努力，虽然花费了些时间，却也到底真的成功了。
　　她再抖了新版传讯符：“现在呢？我刚刚重新画，花了点时间，现在有清楚一些吗？”
　　这次果然清楚了许多，甚至好似效果好过头，还窜了点音出来，谢君知发回复回来时，虞兮枝怀疑自己像是听到了一句“不酸不甜不要钱”一类的吆喝声。
　　“有清楚一些，不过一张清楚代表不了什么，你多传几道试试看。”谢君知如是道，里面奇怪地有些风声。
　　虞兮枝觉得言之有理，于是又坐下挥笔写了好几道，再一口气抖了出去：“现在呢？怎么样呀？”
　　“谢君知谢君知，呼叫谢君知！”
　　几道发出去以后，她又觉得自己这几次说的话太短，必须得试个长的，一时之间却又有些无话可说。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想到了方才莫名其妙出现的那一声吆喝，于是开口便道：“冰糖葫芦~冰糖葫芦~三文钱一串的冰糖葫芦，好吃的冰糖葫芦客官要来一串吗？每天现做现卖，文火熬糖，山楂现摘，不酸不甜不要钱……”
　　谢君知的回音倏然响起，这一次比之前要清晰了许多，竟然好像就在耳侧：“一共十张符，每一道都很清楚，出来吧。”
　　虞兮枝回首一数，确实是抖了十张传讯符出去，看来的确效果斐然，于是她再一步从剑冢之中踏出。
　　脑中喧嚣如流水般褪去，她终于松了口气。
　　一串冰糖葫芦伸到了她的面前。
　　谢君知两只手指捏着串糖葫芦的竹签，微微俯身，递到她面前，声音有些低，却带着浓浓的笑意。
　　“不酸不甜不要钱。”


第133章 “你头上有落叶。”
　　虞兮枝有些怔然地看着那串冰糖葫芦。
　　许是方才在剑冢之中，　　纷杂的声音太多，便是此刻出来，脑中却也依然嘈嘈切切。
　　这一日阳光很好，　　穿透过昆吾大阵，再从千崖大阵中倾泻而下。
　　这样照耀之下，　　谢君知指间捏着的那一串冰糖葫芦上，冰糖便如冰山晶莹，　　山楂丸子仿佛冰山皑皑上最惊心动魄的一点红。
　　冰山上有雪，而雪若是融化了，便是春天。
　　春过了，　　便是初夏。
　　那日她千里奔袭而归，　　去罹云郡买了两串冰糖葫芦回来，给了谢君知一串，他一直很认真地拿着，　　她要他吃，他也认真张嘴再咀嚼。她不知道这一串动作他做起来是否艰难，　　可最终，他却到底手指无力，　　将那串糖葫芦摔在了地上。
　　她甚至还记得那一声清脆，　　记得糖衣溅落了满地的晶莹。
　　……黏黏糊糊，　　后来还挺难清理，除尘决走了三四遍才彻底擦干净。
　　虞兮枝的耳中仿佛又想起了谢君知昏迷之前的最后一句话。
　　――“抱歉，没拿稳你专门给我买的糖葫芦。”
　　他竟然还记得这件事。
　　她刚才从传讯符里听到了杂音、吆喝声和风声突然都有了来龙去脉。
　　杂音是谢君知走在罹云郡的石板路上，一路嘈杂，吆喝便是他在那糖葫芦老汉的附近，　　回讯时，没留神录进来了半句，　　至于那些簌簌风声……
　　自然便是他御剑而返时，风潮汹涌的声音了。
　　他没有拿稳她给他的糖葫芦，所以他便专门去为她买一串来。
　　从前，他被满山剑意束缚于此处，便是之前有剑意稍微散乱，便会引得宗门中人警觉来看，他想要出宗门，只能借纸符人的眼睛去看。
　　虞兮枝不知道他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亲自走出昆吾山宗一步了。
　　而此刻，虞兮枝从他肩上接过了这些剑意，他这一生，恐怕是第一次，有这样的自由与几分空闲。
　　却竟然只用来为她下山去买一串糖葫芦。
　　冰糖葫芦，不酸不甜不要钱。
　　虞兮枝有些愣神地张开嘴，就这么就着谢君知的手，直接咬了一颗下来。
　　她的心跳有些快，撞击的声音也有点大，不仅如此，她的眼睛还有点酸涩，口中却有甜意刹那间席卷蔓延开来。
　　不知怎的，她觉得这只糖葫芦好像比她吃过的任何一串都要更甜一些。
　　“好吃。”她有些口齿不清地眨眨眼，再抬眼去看谢君知。
　　谢君知也在看她。
　　却在与她看过来的视线接触的瞬间倏然移开目光。
　　再顿了顿，他竟然又转回眼，重新看向虞兮枝，神色如常地“嗯”了一声。
　　虞兮枝吃了一颗，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还没有将糖葫芦接过来，如此一来，她方才的举动便像是自然而然地低头吃着谢君知喂给她的食物。
　　她有些惊慌失措地移开眼，有点不敢看他。
　　这么一想，少女本来就比平时更快一些的心跳顿时更加上蹿下跳，让她颇有点胆战心惊地用余光看了一眼谢君知，见到对方好似并无所觉，这才稍微放下心，随即脱口而出了一句毫无意义的问句：“你……去罹云郡给我买糖葫芦了？”
　　依照谢君知往日的性格，此时当似笑非笑地说她明知故问，抑或干脆懒得回答。
　　可他却好似突然觉得这样的毫无意义也有意义，竟然又沉沉地“嗯”了一声。
　　若是平时，虞兮枝定然能感觉到谢君知的异样。
　　可此时，她自己本就在遮盖自己的心跳，又怎会去注意谢君知如何。
　　她终于抬手接过那串糖葫芦，两只手交错的时候，肌肤有些微的触碰，等到谢君知的手终于移开，那触碰时些微的温暖消失时，虞兮枝竟然有一瞬间的失落。
　　旋即，她便被自己的这一分莫名的失落吓了一跳。
　　是方才剑冢之中太吵，也或许是今日的阳光太好，晒得人有些昏昏沉沉，她既然不敢再看谢君知，可他便站在这里，于是她掩饰般，低头又吃一颗糖葫芦。
　　就好像糖葫芦能给她勇气。
　　“你没给自己也买一串吗？”虞兮枝声音有点低，还有些含糊：“难得这样跑了一趟。”
　　谢君知也是一愣。
　　虞兮枝若不这样问，他竟然真的没有想到给自己也买一串。
　　顿了顿，他低头笑了一声，像是有些自嘲，也好像有些愉悦，随即，他坦然摊手道：“忘了。”
　　虞兮枝没料到竟然会是这样的回答，有些诧异地重新抬眼看他。
　　什么忘了？
　　……这怎么会忘了？！
　　少女眼睛因为惊讶而显得比平时更圆一些，许是方才入剑冢后，到底有些狼狈，是以头顶的发丝微乱，还有风不知何时卷来了半片树叶落在上而。
　　谢君知下意识抬手，过去他摸她的头发和发丝的次数实在非常多，虞兮枝早就已经习惯了，可这一次，她却竟然心跳如鼓。
　　而谢君知这样抬手后，也已经有些后悔。
　　他以前随意惯了，撸虞兮枝头发的时候，总觉得和撸橘二的头没什么区别，可现在既然自己知道区别了，便至少很难骗过自己。
　　可手已经抬起来了。
　　谢君知只能尽量自然地伸手，捻起那半片落叶，许是习惯的力量太强大，等他回过神时，竟然已经揉了她的头一下。
　　谢君知：“……”他有点干巴巴地收回手，在虞兮枝而前晃了一下，颇为刻意地解释道：“你头上有落叶。”
　　虞兮枝眨眨眼，莫名其妙地接过了那片叶子：“……哦。”
　　叶片碧绿，缺的一半兴许是橘二在树上睡觉的时候，尾巴乱晃打下来的，边缘整齐。
　　风吹来花的香气，馥郁更甚往昔，虞兮枝回头去看，却见黄梨种下的花丛中，分明昨日还是含苞，此刻竟是已经盛放。
　　春花不过烂漫，夏花才是绚烂。
　　所以她入眼便是这样盛极的绚烂。
　　“真好看。”虞兮枝看着那些姹紫嫣红，忍不住喟叹了一声，心道说起来三十日之期也已经到了，易醉黄梨他们理应这两日就该回来了，恰好赶上这样的花期。
　　她在看花，又因为心绪实在复杂难明，所以下意识岔开思绪，漫无目的去想其他。
　　有人在看她。
　　繁花盛开，却好似她脸侧的背景，红花不及她朱唇，绚烂不及她莞尔，让他在一瞬间，想要将全天下的花都焚尽，只剩她一朵。
　　“是啊，真好看。”他附和了一声她的喟叹。
　　他看着她，却又将目光移开，可他分明想要再看她一眼。
　　他的眼中是克制，可他自诩自制力极强，却任凭自己看了一眼又一眼。
　　云海翻滚，有剑舟从远方来，破开大阵，再悬于半空。
　　剑气从剑舟边滑落，身穿青色道服的少年少女们御剑而起，向着各自所归属的峰头踩剑而去。
　　艳阳被剑舟遮盖，投下大片的阴影，俄而又有许多云海翻滚自天边来，再去细看，竟然是许多人的劫云一并而至。
　　此入历史旧影，有人永远地留在了其中，归来者，入九重书楼，听九宫书院夫子的课，见五派三道，天下纷纷修士，好处自然妙不可言，竟几乎全部都要迎来一遭破境。
　　虞兮枝有些出神地看着那些划破天穹的剑痕，却听到易醉的声音随着传讯符而起。
　　“大师兄和那个风小师妹，每天卿卿我我，花前月下！他们以为别人不知道，但我、我都看到了！我什么都看到了――！他们！拉手了！”
　　虞兮枝：“……”
　　听前半段的时候，她还提心吊胆，尤其是“看到了”那里，她更是屏息凝神，生怕易醉看到了什么不该看不敢想的事情。
　　结果到头来，不过是拉手！
　　拉手而已！有什么好唧唧歪歪大惊小怪的！
　　这个易醉！是不是未免太没见过世而了！
　　她和谢君知都拉过好几次手呢！
　　……不是，等等。
　　虞兮枝一顿，刚才还因为她发散思维引开注意力而稍缓的心跳又猛地一颤。
　　拉手原来……难道……竟然……
　　是这么卿卿我我花前月下的事情吗？
　　方才易醉那条传讯符的声音嚷嚷得响亮，谢君知毫无疑问也听见了。
　　虞兮枝有些想要偷偷地看一眼谢君知，却怕被对方抓住自己莫名有些心虚的眼神，进而发现自己此刻不太对劲的心跳和状态，于是硬生生地忍住了，只当无事发生。
　　而那些从剑舟上滑落的剑痕中，也终于有几条到了千崖大阵之前，然后默默停下。
　　黄梨茫然地推了推而前虚空，掐了个诀：“我怎么进不去了？你们呢？”
　　“但凡我能进去，我还会在你旁边停着？”易醉边说边皱眉：“几个意思？千崖峰不要我们了吗？”
　　程洛岑则是用手掌贴在阵法外沿，仔细感受片刻：“应当还是之前的大阵，但又有了一些调整，似是坚固了许多。可是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做这种调整？”
　　几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虞兮枝之前千里而归，虽然后来也传讯说了一切无碍，但那段绕口令一样的话，易醉早就给几个人都复述了一遍，大家掰开揉碎地通读了好几遍以后，终于算是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小师叔和二师姐前后都有点事，虽然没有大碍，但确实出过事。
　　如此想来，再看向而前莫名加固的千崖大阵，大家的神色便都有些凝重了起来。
　　易醉沉默片刻，却又重新扬起了笑容：“我们回来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其他几人却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既然他们回来了，千崖峰便理应由他们所有人来相守。
　　“是啊，我们回来了。”程洛岑心绪起伏，有些感慨道，竟然平生第一次在归来某处时，真真切切产生了仿佛回家的感觉。
　　也是第一次有了想要守护和保护某个地方的心情。
　　尤其与黄梨对视一眼后，程洛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这样同伴之间心意相通的感觉，让程洛岑心绪万千，还有些激荡难平，甚至想要摸剑。
　　这厢他还在心潮滂湃，却见身侧易醉已经一手贴在大阵结界上，另一只手举起，像是敲门一样砰砰地拍在了虚空中。
　　空气中有了肉眼可见的涟漪，易醉拍得力气极大，甚至发出了些闷响，程洛岑和黄梨都有些心惊胆战，生怕这阵法下一刻就要攻击他。
　　不等程洛岑上前一步将他拉开，易醉已经拉开嗓门喊出了声：“开门呀！小师叔二师姐开门呀！我知道你们在家――！”
　　程洛岑抬起的手顿在半空中：“……”


第134章 拉手手好啊，拉手手妙啊。
　　千崖大阵被易醉拍出震耳欲聋的动静时，　　虞兮枝委实吓了一跳。
　　她完全没意识到这是易醉搞出来的，毕竟正常人谁能做出来拍大阵如拍门这种效果，更何况，　　易醉可是一脚被结界大阵吸进去过的人，理论上来说，　　见到未知阵法，应当有多远，　　跑多远。
　　所以她第一反应是：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难道因为她身上背负着满山剑意，所以她的心跳便也能穿遍满山，　　让这大阵也感受到她的情绪吗？
　　不然为何这砰砰咚咚的声音，　　和她的心跳竟然如此一致？
　　不是，太离谱了，这未免也太响了吧！
　　她辛辛苦苦欲盖弥彰遮遮掩掩了这么半天，　　结果在这里被卖了吗？！
　　心态要崩了！
　　虞兮枝很慌，慌到更加不敢去看谢君知，　　甚至考虑了片刻，如果现在立刻拔腿就跑的话，　　是否还来得及掩饰一二。
　　……如果他问的话，　　说是肚子饿了的声音，　　谢君知会相信吗？
　　刹那间，虞兮枝心底有惊涛拍岸，越是惊慌，心跳自然越盛，而大阵发出的砰砰咚咚声自然也越响亮。
　　直到易醉的声音袅袅地传过来。
　　“……我知道你们在家……”
　　“开……开门……呀……”
　　虞兮枝：“……？”
　　虞兮枝：“？”
　　她慌张失措了半天，　　结果是易醉这个狗东西搞的鬼？！
　　这一刻，虞兮枝觉得自己的心情简直难以用语言形容，　　她甚至忘记了，谢君知完全可以从远处直接开大阵，让他们几个人进来，烟霄便已经随着她的心意铮然出鞘。
　　虞兮枝御剑而起，瞬息逃离原地，踩剑而至，悬空在大阵之内，隔空看向外侧。
　　易醉对虞兮枝的心情一无所知，更是完全没看到虞兮枝复杂铁青的脸色，他看到她来，好不兴奋，扯开嗓子道：“二师姐！我想死你了！你亲自来迎接我们了！悖这搞得兴师动众，还怪不好意思的！不过是一个月没见而已，怎么你还亲自出来了？我跟你说！我背了好多本九重书楼的书，等我回来这就默写出来，再放到我们藏书阁去，诶嘿！”
　　虞兮枝原本满心怒火。
　　结果这会看着易醉趴在结界上兴奋地往里瞅的样子，宛如一个快乐又无知的傻子，再听着他在那儿叭叭叭，这股怒火竟然便奇异地被压了下去。
　　她一开始还觉得自己这么想易醉不太对，但是再想到他兴师动众神神秘秘，结果最后说虞寺和风晚行拉了个手，她又肯定了一遍自己的想法。
　　……所以孙甜儿到底行不行啊？
　　别不是在九宫书院这么长时间，这么多机会，竟然还没有找到机会和易醉单独说话吧？
　　易醉一张嘴叭叭叭个不停，先是抒发了阔别一个月的离别之情，再描述了一番对她和小师叔的思念之意，最后又夸了一通自己的丰功伟绩，在如此情真意切地说了一番之后，易醉一顺嘴，说漏了自己已经和宿影阁的人干了一架的事情，这才猛地止住了话头。
　　他顿了顿，眼神微虚地扯开话题，然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诶我们进去慢慢说啊，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我还在大阵之外？！”
　　虞兮枝：“……”
　　对，她刚才的想法一点错都没有，是个傻子没差了。
　　她和易醉小傻子计较什么呢？小傻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呢？指不定橘二都能比他聪明点儿呢？
　　程洛岑黄梨和云卓：“……”
　　你才发现自己还没进去吗？！
　　“我看你说挺好，就想等你说完。”虞兮枝气定神闲道，她抬手摸了一把大阵，然后一拍脑门地“哎呀”了一声：“瞧我这记性。”
　　易醉有些紧张：“怎么了？”
　　虞兮枝挑眉：“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我来了也没用，还得你小师叔开大阵。”
　　易醉：？
　　他伸出手，欲言又止地看着虞兮枝踩着剑飘然离去的背影，喃喃道：“为什么总觉得二师姐哪里怪怪的？像是有些生气，又也不是非常生气，但现在却十分快乐的样子？是我的错觉吧？”
　　错不错觉也没人知道，总之几个人鱼贯而入了千崖大阵后，虞兮枝和谢君知看起来都十分正常，显然已经无恙，大家自然终于放下心来。
　　于是程洛岑去盘点自己芥子袋里新增的库存，云卓认真打扫卫生，将原本就挺干净的千崖正殿内外又清洁一遍，再去扫自己守山小木屋的灰尘。
　　而黄梨看到自己种的花如此盛开，自然十分高兴，挽起袖子便要去做一道在九宫书院新学会的玫瑰饼。
　　虞兮枝看着黄梨忙忙碌碌，疑惑道：“九重书楼里还有食谱吗？”
　　黄梨有些不自然地顿了顿：“倒、倒也不是。”
　　虞兮枝盯了他片刻，黄梨和面的手越来越快，不仅耳朵有些红，鼻尖都冒了些红意，虞兮枝这才恍然想起自己临走之前看到的那一幕，心道要么是九宫书院的小少女爱吃玫瑰饼，要么是她家祖传做饼。
　　念及至此，虞兮枝便顺口问道：“这么远的距离，你怎么送过去给她？”
　　“她说吃的时候能想起她就行，倒也不用专门送……”黄梨猛地顿住，再有些惊恐地抬眼看虞兮枝。
　　如果说少年方才只是鼻尖耳根发红的话，那么此刻便是整个人都像是红透了的虾子。
　　虞兮枝忍不住笑了一声，却又看到了黄梨刚刚剪下来、已经去了枝干上尖刺的玫瑰花。
　　她伸手拿了一只看起来最漂亮的，不再为难实在窘迫的黄梨。
　　她手里拎着花，却没找到花瓶，正想去问问易醉的芥子袋库存里或许会不会有一支花瓶，正好路过了谢君知面前。
　　谢君知伸出一只手过来：“我已无碍，可以把剑意还给我了。”
　　顿了顿，他又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背负着满山剑意，便是出千崖峰都有些困难，他自己早已习惯，却也只能在昆吾山宗之内活动，甚至更多的时候，连千崖峰都懒得下。
　　虞兮枝虽然看起来好似无恙，但世界上自然没有人比谢君知更知道，被这么多剑意无时无刻切割吹拂的感觉。
　　虞兮枝也不是不还给他，只是到底还有些担心：“你真的已经完全好了吗？不要强撑着哦。”
　　他说还给他，虞兮枝边问，边已经下意识抬手覆上了他的手背，再摇摇头，微微一笑，应他之前的那句话：“其实还好，也并没有十分特别辛苦。反而是我的境界因此而稳固了许多，与其说辛苦，倒不如说我反而从中受益良多。”
　　她之前一直没来得及问，又因为谢君知莫名其妙逃避了她几日，更是没机会去问，此刻既然提到满山剑意，虞兮枝自然便想起来了什么：“对了，秘境里的事情你都还记得对吗？那个长泓和尚你之前有见过吗？”
　　“已经都好了，未曾见过。”谢君知摇摇头，神色依然淡淡，眼中却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同时多了杀意：“等到有机会，杀了便是。”
　　虞兮枝的目光正巧落在他手中的书上，发现那竟然是一本有关于释法的，她又想到临出秘境之前，谢君知比此刻更加杀气腾腾地说出的那句要削平般若山的话，到底忍不住道：“可你不能出千崖峰。”
　　谢君知一顿。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总会有机会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眸光微垂，整个人好似变了一个样子，他总爱挂着点温和的笑容，就算说着杀气腾腾的话，却也还是漫不经心而轻飘飘的。久而久之，便让人觉得那似乎是他真实的样子。
　　而此刻，他仿佛终于去掉了这层面具，露出了内里真实的模样。
　　――就像是她初见他时，他出那一剑的模样。
　　虞兮枝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她有许多问题要问，许多话语想说，最终却只是认真点了点头，道：“嗯，总会有机会的。”
　　两个人旋即便沉默了下来。
　　说话的时候，两只手的肌肤相触时的感觉便自然而然被弱化，此刻既然沉默，这份被遗忘的弱化就重新盘桓在了两人的感官之中。
　　谢君知手指微冷，一动不动。
　　虞兮枝掌心滚烫，纹丝不动。
　　谢君知一直在垂眸看着两个人搭在一起的手，少女的手常年握剑，掌心算不上多么细嫩，手指却依然纤细，这样放在他的手背上，传来她掌心过分灼热的温度，几乎让他想要将手抽离回来。
　　他觉得自己应该收回手，可他却有些贪恋这样的温度，只骗自己说，且等一等，她似乎有话要说，总不能打断她的话。
　　等她说完，他就……
　　如此静止了许久，虞兮枝终于慢慢抬头：“所以……要怎么还给你？”
　　谢君知：“……”
　　行叭，原来是这样。
　　他按捺住满心思绪，才要开口，却听到不远处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两人愣了愣，齐齐侧头，循声去看。
　　却见易醉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手中拿着的书散落了一地。
　　他的目光在谢君知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再慢慢转到虞兮枝脸上，仿佛在确认面前的两位真的是自己认识的两个人，最后再一寸一寸挪移到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他的眼神有些痛心疾首，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恍恍惚惚，声音更是气若游丝：“啊……怎么会这样……”
　　虞兮枝心底一跳，刚想问一句这样是哪样，又下意识觉得易醉这厮怕是要有什么惊天之语，觉得他还是闭嘴了好。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易醉如梦游般继续道：“拉手手好啊，拉手手妙啊，大师兄和风师妹拉手手，二师姐和小师叔拉手手，易小醉也要去找个妹妹拉手手，嘶，易小醉你在想什么，你只能左手拉右手，哪来的妹妹，哪来的手手。”
　　虞兮枝：“……”


第135章 化神大圆满。
　　虞兮枝愿自己永远都不用回忆起那一日的尴尬。
　　易醉左手拉右手，　　压根没有任何想要听虞兮枝解释的机会，就这么直挺挺移开目光，落寞梦游而去。
　　而他身后，　　原本这个动作真的只是为了移交一番剑冢剑意的两人，已经双双窘迫到不太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虞兮枝怕谢君知发现自己实在不太正常的心跳。
　　谢君知怕虞兮枝看到自己躲闪的双眼和不自然的神色。
　　两个人于是一并自觉不动声色地躲闪对方，　　是以便双双都没有发现对方的不正常，还心有灵犀地一起刻意跳过了易醉来过的这一茬。
　　谢君知语气努力镇定地指导了一番要如何移交剑意，　　虞兮枝僵硬着手指，努力认真地听完，再击中精神，　　原本好似并不多么难的事情，　　她竟然试验了足足三五次才成功。
　　成功的一瞬间，交叠的手错开，各自心怀鬼胎的两人分别悄然松了口气，　　再于心底生出了一点点怅然若失的感觉。
　　虞兮枝发誓，真的只是一点点。
　　毕竟她的掌心太烫，　　而谢君知手指冰冷，本就理应中和一下温度。
　　对，　　就是这样而已。
　　那可是小师叔，　　她怎么会对小师叔有什么想法呢？
　　小师叔给她买糖葫芦，　　只是因为之前他摔坏了她买来的那一只，小师叔拉她的手，就像是长辈牵着后辈一样，是关怀，是慈爱，　　小师叔玩她的头发，刮她的鼻尖，　　是、是……
　　虞兮枝编不出来，但她觉得，反正无论如何，无论到底是什么，肯定不是易醉想的那样！
　　之后的一段时间，虞兮枝也不是没有想过和易醉解释一下，但易醉从那天以后不是在入定就是不见踪影，完全没有给虞兮枝任何机会。
　　等到日子久了，再去专门解释的话，就会显得反而太过刻意，所以直到虞兮枝自己也闭关入定，竟然都没和易醉说上半句话。
　　至于谢君知，虞兮枝虽然坚定觉得是易醉想歪了，但自己到底有没有几分心虚，只有自己知道，总之，她小心翼翼地刻意错开了点儿与谢君知相见和相处的场合。
　　比如吃面时，她总是去的比平时晚几分，为了掩饰，她还要捧一本书，亦或直接让黄梨送上门来，她自己则不是在画符，便是在炼丹。
　　如此这样被各种杂事分了些心神，虞兮枝在某一个午后，非常明确地感觉到，自己要入定了。
　　之前数个秘境和昆吾选剑大会接踵而至，她一直都在练剑再拔剑，不是在战斗，就是在已经许久都没有认真沉淀一番，入定自省了。
　　更何况，虽然谢君知有让她不要着急，她也的确没有着急，可情急之时，到底一步到了化神。
　　既然化神，下一步便是突破到大宗师的雷劫了。
　　雷劫此事，对于虞兮枝来说，可以算得上是熟悉又陌生。
　　熟悉在于，她为虞寺易醉等人突破伏天下时，便画了仙门独此一份的引雷符，为了这符，她亲自试验，被雷劈了不知多少下才成功。
　　至于陌生，自然是指，她如此一路破境至此，竟然还从未迎接过一次属于自己的雷劫。
　　上一次怀筠真君入大宗师的雷劫她也看到了，如今回想起来，也还是觉得惊心动魄。更何况，所谓雷劫，便是走修仙这条逆天之路时，天道给予的某种刁难和劫难。
　　也不知当天道发现她这个没有渡过雷劫的漏网之鱼时，会不会雷劫比怀筠真君的还要更恐怖一些。
　　除此之外，她对于这个境界的破境还有些茫然，而她体内的灵气也需要稳固和疏导。
　　入定此事，只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其实没有什么固定要求的姿势。
　　比如易醉喜欢坐着，是以格外讲究椅子舒服。
　　再比如，更多的那些大能们则讲究仪式，更喜欢盘腿打坐，还要背脊挺直，仙风道骨，力求入定醒来时，若是有人在一侧护法，也不会见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虞兮枝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只是她下意识觉得自己这次入定或许会用挺久时间，又有点怕错过比剑大赛，所以她思忖再三，还是去找了谢君知一趟。
　　谢君知当然早就感觉到了虞兮枝这段时间来，稍微有些躲着他，便是见到他了，看起来好似还是自然地打招呼和相处，但个中区别，别人看不出，他自然当然一清二楚。
　　这其中的原因，谢君知刻意地不让自己去想。
　　毕竟稍微推测一下，便可以得出结论。
　　无非要么是虞兮枝或多或少觉察了他的想法，被吓住了，难以接受，要么是虞兮枝有事情瞒着他。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会让他高兴，所以干脆不去想。
　　是以这会儿见到虞兮枝主动来找他，谢君知还有些诧异。
　　“我可能要入定一段时间，如果小师叔有空……不知道能不能帮我看着点。”虞兮枝挠挠头：“入了化神境以后，我都还从未自观过，也不知会用多长时间，若是有什么事，还请小师叔叫醒我。”
　　听完这话，谢君知的心情倏然好了许多。
　　这样突然的变化让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失笑，觉得自己委实有些自欺欺人过头，便是干脆不去想原因，此刻听到虞兮枝这番像是佐证了他后一种猜想的话，竟然还是会忍不住高兴。
　　“你想在哪里入定？”既然没有被发现，谢君知连坐姿都变得随意了很多，他的眼神在她身上微微一顿：“我给你护法。”
　　虞兮枝想了想：“在我的房间？”
　　谢君知没多想，只点了点头，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忘了说了，你的后天剑骨看来已经大成了，入定以后，记得疏导一下经脉中的剑气。”
　　之前谢君知就提过剑冢中的剑意或许可以硬生生为她磨出一身剑骨出来，只是期间事情太过繁杂，她一时之间也忘了这件事，此刻听谢君知提及，虞兮枝不由得眼睛一亮：“真的？”
　　她喜于言表，谢君知便跟着她勾起唇角，颔首道：“我何时骗过你。”
　　“说自己没事的时候？”虞兮枝下意识应道。
　　谢君知：“……”
　　虞兮枝话才出口便有些后悔，毕竟说到谢君知自己逞强，便会衍生出后续发生的一些事情。
　　她着急再找话题，岔开这个对话，于是想起了自己在发现谢君知写的枝字符之前，她想问他的那个问题。
　　“你知道妖灵气吗？”她慢慢抬眼看向谢君知：“我不知道秘境中的事情你还记得几分，但当时……那位谢神医说我体内有可以直接送我入大宗师的妖灵气。若是入定以后，我自观之时发现真的有妖灵气，又该如何？”
　　谢君知看着她，突然笑了一声。
　　“你也知道，谢家的血，是可以将妖灵气转换为人类所能利用的灵气的。”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眼睛：“你喝了我这么多血，若是想要入大宗师，自然可以将那些妖灵气释放出来。”
　　这是在间接肯定她体内有妖灵气的事情了。
　　虞兮枝脸色微白。
　　“可是……我体内怎么会有……妖灵气。”她嗫嚅嘴唇：“我分明是人类……”
　　“关于这个问题，你可以问问橘二。”谢君知边说，边向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橘色小猫咪正晒着太阳，翻开肚皮，睡得滚香，显然不像是可以解释什么的样子。于是谢君知收回视线，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那个时候，橘二挖了你以后，有些愧疚，便想要补偿你点什么。”
　　虞兮枝微微一愣。
　　“它总不能去抓老鼠放在你的门口，既然身无长物，别无所有，便向你赔罪了一把灵气，便是此刻在你丹田之外的那一团。”谢君知代替橘二解释道：“妖灵气对人体并没有什么好处，所以我发现它所为后，帮你封印了起来，这便是你为何从无察觉的原因。”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笑：“也或许是因为这样，你的身上便有了些我的痕迹，所以才能入了我的心魔秘境。”
　　虞兮枝目瞪口呆。
　　她当然知道橘二不简单，却从未想过，橘二居然已经厉害到，挖别人一爪子以后的赔罪都是这么多灵气了！
　　未免也太阔气！
　　虞兮枝的目光慢慢移到橘二身上，慢慢按捺下自己想要去狄话验俣肚子的冲动，再忍不住问道：“那……橘二都挖过多少人？”
　　“有多少人给过橘二猫饭丸子？”
　　虞兮枝：“……”
　　好的，那满山想来，也只有她一个人了。
　　临走的时候，虞兮枝到底没忍住，还是蹲在橘二旁边，捏了把它的尾巴，再猛地撸了一把橘二胖软的小肚子，然后一溜烟跑了。
　　既然不知道自己要入定多久，那么入定这事，在虞兮枝看来，还是要怎么舒服怎么来。
　　至于具体应该怎么舒服……
　　虞兮枝选择躺着。
　　躺着的少女在绵软的被窝里昏昏沉沉入定，真正入定后，灵台反而一阵清明。
　　她化神入得有些仓促，少了点儿过去破境时的水到渠成，完全是在历史旧影中见到妖皇谢卧青时，想要多给大知知一点灵气，所以硬生生突破自己的灵气上限，破了境却不自知。
　　反而是因为接手了一段时间千崖峰剑冢的睥睨剑意，而那些剑意在给予她无限压力和磋磨的同时，却也将她的浑身经脉重新打磨了一遍。她原本便已经算得上是一片坦途的经脉灵气中，有剑意愈发精粹。
　　她一缕一缕地将散落在经脉之中的这些冲刷过骨相的剑意聚合起来，再细细地重新融入自己的灵气之中。
　　于是被灵气冲刷的剑气愈发精粹，而那一层薄薄的剑气竟然好似将她的灵气以剑意轻轻包裹了起来，再度冲刷了一次她的经脉与紫府。
　　境界的堆积在某种程度上，便是由越来越凝练精纯的灵气，一次又一次地冲刷经脉，不断洗髓的过程。既然后天剑骨已经磨成，那么这些本就已经被磨到锋利无比的剑意，便转而来随着她的灵气冲刷经脉，最终成为所谓的剑灵气。
　　入定之时，不知窗外今夕是何年，于是初夏转浓入盛夏，花开并蒂再衰败，谢君知打开她的窗户，将她插在白瓷瓶中的那只玫瑰扔了，又换了新的，如此重复无数日，湿软的风慢慢凌厉。
　　j黄叶华，风萧瑟瑟，金黄的落叶覆满了整个千崖峰，十里孤林本无叶，但风卷着峰顶那些金光的叶片，漫天飞舞再随意落下，竟然便也让十里孤林一片灿意。
　　秋意浓。
　　虞兮枝睫毛翕动，慢慢睁开眼，已是化神大圆满。


第136章 “又在写枝字符啊？”
　　渡缘道有层峦丛山，　　绿荫环绕。
　　绿荫向上后，绿意便渐褪，又浓转淡，　　高耸的山顶终年被皑皑白雪覆盖，日出日暮之时，　　便有日光倾泻于雪，再染出一片璀璨金顶。
　　丛山雪峰连绵，　　所以金顶也连绵。
　　金顶外有渡缘道大阵，如此连绵的日光下，本应透明无形的大阵便被照耀出了影影绰绰的涟漪，　　远远望去，　　显得那金顶竟然更如幻梦泡影，恍若神迹。
　　好似人间真的有神佛，而此处，　　便是真正的释道仙山。
　　无数信徒与僧人齐齐俯首扣头，顶礼朝拜，　　长明的业火莲华灯从山底层层盘桓而上，照亮昼夜，　　经声拜谒声重重叠叠，　　香火烟火一起升腾，　　再悄然粘附于大阵之上，旋即再随着功德金光，没入穿着僧袍的那些僧人体内。
　　在这数千里的金顶之中，却有一处奇怪的空缺，若非仔细盯着看，　　那些金顶是否真的绵延，倒也难以发觉。
　　空缺的这一处，　　曾经也有一座高耸入云的仙山，闪耀着与别处无二的金色释光。
　　那山名叫般若。
　　山顶那寺，名为渡般若禅寺。
　　山既然已经被逐出了渡缘道，自然便是真正的连山带寺一起被割了出去。
　　从渡缘道此去两千里，出未夏海，驶入茫茫海雾之中，再去一千里，才能见到一座名为从渊的海岛。
　　从渊岛上有山，山平地而起，看起来甚是突兀，甚至总让人觉得，好似这山与这岛没什么关系。
　　那山也直入云霄，云霄之上也有雪峰，阳光洒落时，却没有金光。
　　正是被逐出渡缘道三千里的那座般若山。
　　从渊岛有树郁郁葱葱，既然般若山在此，树便也试图向着山上去长，然而才伸出些根须，这才发现，这山上，竟然尽数是焦土。
　　长泓一步步向般若山上走去，山有焦土雪峰，便是黑与白交错，便如他身上的这一身僧袍。
　　般若山上不可御剑，不可修释法，不可被供奉，不可积累功德。
　　如此四不可，这山当是废土废山，便理应被封印在此处，又出未夏海如此之远，理应就此彻底淹没于海中。
　　然而却有人依然居于山顶的渡般若禅寺中。
　　长泓一步一步上山，山如此之高，他上了一半，脚下黑色布鞋便已经磨出了一个洞，露出内里雪白的袜子。
　　他不慌不忙停下脚步，对此早已习惯，且有准备，竟然从芥子袋里又掏了一双黑色布鞋换上，再继续向上走。
　　有敲木鱼的声音逐渐清晰，一声一声不疾不徐，如果仔细去看，便可以发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长泓的每一步都恰恰踩在木鱼声上。
　　山顶的那座渡般若禅寺依然恢弘雄伟，此刻被皑皑白雪覆盖屋顶，一眼望去，更是连绵起伏的白，若有人见到，定会赞一声美景。
　　――然而此山如此之大，竟然除了木鱼声和长泓登山时，脚底踩在雪中的咯吱声，便再无他响。
　　禅院深深，草木静静，可此处未免已经不是静，而是寂。
　　美景如果用寂来形容，便也不再美，尤其此处也曾金光璀璨，经声鼎沸，香火绕鼻。
　　木鱼声停，长泓也终于站在了渡般若禅院的门前。
　　门没有开，只有一道过分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见到谢君知了吗？”
　　长泓不知从哪里拖出来了一个蒲团，不怎么讲究地半跪坐了上去：“见到了。师父果然料事如神，那一梦入定丸的炼丹人，确实与谢君知有关。谢君知不好接近，昆吾弟子却总有些破绽。”
　　苍老的声音沙哑地笑了一声：“能拿到橘二的猫毛入丹，自然与谢君知关系匪浅，便是他的道侣，也不过如此了。”
　　若是虞兮枝在此听到这话，一定会大惊失色。
　　毕竟首先，橘二掉毛挺严重，只要在千崖峰，能拿到这猫的毛实在十分容易。其次，这人竟然单刀直入地说出了一梦入定丹中，出了千崖峰之人之外，觉无可能拿到的奇特材料，难不成是认识橘二？
　　长泓一手撑地，换了个彻底跪在蒲团上的姿势，他动作颇有些缓慢，直到此刻，竟然才露出了些端倪。
　　――在历史旧影中，被谢君知一剑斩之时，便是那持剑的，不过一个纸符人，但剑意还是那位谢小师叔的剑意，他便是境界比看起来还要更高许多，却也到底受伤了。
　　这样跪好后，长泓再敛了眉眼，深深俯下身，以额头抵地。
　　地砖冰冷彻骨，他的额头滚烫，将浮在地砖最上面那一层冰雪消融开来，再道：“我引他们入了廖镜城的历史旧影，看了当时全貌，再问了谢君知师父想问的那句话。”
　　“他可曾作答？”
　　“未曾，但……”长泓顿了顿，才道：“但他说我不应将一梦入定丹的制作人也一并拉入历史旧影中，还说原来渡缘道还有一座没有被踏平的般若山，他记住了。”
　　寺中那人沉默片刻，这样的寂静在这样的雪峰，便显得格外让人生怖。
　　长泓保持着叩拜的姿势，一动不动。
　　许久，那道苍老的声音爆发出了一阵大笑，那笑声有狂意，又好似有几分疯癫：“谢家人竟然已经不知般若山为何山、不知老衲为何人了吗？是渡缘道彻底抹去了我般若山的名字，还是谢家人要做昆吾山宗的狗？”
　　长泓静静听着，不发一言，只等老僧自嘲狂笑，任凭他的笑声中激起了些灵气，再有缠绕着黑金之色的锁链雷光被惊动，从天而降，让整片空气都闪烁震颤，再猛地劈落于那渡般若禅院之中。
　　老僧的笑声戛然而止。
　　锁链雷光消失许久后，他的声音才愈发疲惫地响了起来：“定天铃呢？”
　　“被谢君知毁去了。”长泓声音平直，但若是细看他的眼睛，便会在那份平直无波之下，看出深埋其中的恐惧，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自己这样说出这句话的后果。
　　禅院再寂片刻。
　　院门微开。
　　一缕比焦土还要更纯粹枯焦的黑雾从院门中探出，在半空顿了片刻，再狠狠地想着长泓身上抽了下去！
　　匍匐跪在地上的英俊僧人硬生生受了这一下，他之前本就在谢君知的那一剑下受了伤，再加上定天铃碎，他自己要逃出历史旧影，再逃出九宫书院，回到此处，伤自然更重。
　　黑影狠厉地落在他身上，长泓唇边很快就有血渍渗出，然而他默不作声，就这样如沉默的石头般跪在那里，任凭那黑影在自己身上抽了一下又一下，直至身上的僧袍都被抽烂，整个后背都血肉模糊。
　　般若山上，寺寂，风雪也寂。
　　这样的抽打很快便融入风声之中，竟然好似从来都是这山上的一道，从未停歇的声音。
　　……
　　三千里之外再外，昆吾的郁郁葱葱逐渐转为金红，枫叶重重，远看竟然也好似仙山有金光。
　　橘二显然很是喜欢这样的色彩，毕竟落叶与它的毛色有那么几分相似，橘二高高兴兴地在上面踩来踩去，踩到微枯的落叶发出迭次脆响，再变成小碎片，这才满意地一个跳跃，在跃空的同时，被风吹出一小把掉毛，再冲向下一个落叶堆。
　　易醉眼疾手快地俯身，一把抓住了那一小撮绒毛，再打开一个小盒子，仔细装了进去，再有些不知是羡慕还是感慨地看着橘二：“你说你每天掉这么多毛，怎么不会秃？”
　　橘二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心道明明都是修仙人和大妖猫了，若是还要担心秃头掉毛之类的事情，岂不是白修了？
　　修仙人会秃吗？
　　除了渡缘道那群自甘秃头的秃狗，全天下也没有一个秃头的修士吧？
　　想着想着，橘二突然若有所觉地向着正殿的某个方向看了过去。同一时间，易醉也有些意动地转过了头。
　　千崖峰的风似是微微一停。
　　虞兮枝睁眼之时，谢君知的笔恰在纸上顿下最后一划。
　　符纸上，符意饱满，隐约有惊雷之色于落笔之处一闪而过。
　　花早应枯萎，但她插在白瓷瓶中的玫瑰却依然娇嫩饱满，时间似是在这里凝固，却又仿佛流转得比别处还要更快。
　　谢君知当然并非每天都守在虞兮枝身边，毕竟只要虞兮枝身在千崖峰，便算是处于他的庇护之中，若是有问题，他本就可以瞬息而至。
　　但出于一些私心，他还是会每天都过来一趟，坐一会，推开窗户看会儿书，如此刻这般沾墨落笔，随便写点符。
　　亦或……站在她的床边，垂眸看她片刻，想要抬手去摸她的脸和垂落的长发，手指微动，三番五次与自己的想法搏斗，伸出手，再缩回去一半，再慢慢向前探出几分，最后却只停留在距离她的鼻尖咫尺的地方。
　　这对他来说，不亟于一种折磨，可面对这样的折磨，他无处可逃。
　　他……心甘情愿被折磨。
　　如此日复一日，便是这份折磨已经成了莫名有些甜蜜的习惯，谢君知提笔写符时，却依然会有些恍惚地写出一个如那日一般的枝字。
　　初时，他还会眉眼沉沉地收了纸。
　　后来，谢君知突然觉得，既然要写枝，便是正大光明堂堂正正又何妨。
　　如何堂堂正正？
　　――这世间没有什么字符，他便造一道枝字符出来。
　　夏往秋来，他看了无数次枝，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枝，也写了无数个枝。
　　竟然真的写出来了一道枝字符。
　　符成，虞兮枝恰好睁眼起身，伸了个懒腰，再走到桌边，正看到这道刚刚被写出来的符。
　　“又在写枝字符啊？”她笑了起来：“什么时候也教我写一写呀？”
　　谢君知看向她，少女笑起来的时候，笑眼弯弯，让人见之便不由得也想要和她一起笑。
　　所以少年也弯了弯眼睛，当着她的面沾墨落笔，写出一个枝字，再道：“好啊。”
　　―第五卷 ・锷上芙蓉动・完― 


第137章 “你是来和我抢灵石的吗？
　　秋叶金黄时，　　便是五派三道比剑大会的开始。
　　不同于上一次秘境，只是因着秘境开启点在九宫书院，所以五派三道便不得不齐聚于书院之中，　　若是开启点在未夏海，恐怕剑舟便也会在那片无尽海域之上停留足足三十日，　　再燃烧掉数量几乎足够能填海的灵石。
　　总之，比剑大会究竟在哪里召开，　　到底更多了一层意义。
　　便是仙门魁首之下的那个位置，在此次比剑大会到下次期间，究竟花落谁家。
　　毕竟昆吾山宗凭借一山的剑，　　已经牢占了仙门表率之位许久，　　大家敢怒也不敢言，因为如果想要拿走这个位置，便要先问一问昆吾的剑。
　　打不过，　　根本打不过。
　　若是按照武力值来排的话，恐怕每一次的比剑大会都要问道昆吾山。
　　总是独霸一方也并非好事，　　既然已经是仙门表率，昆吾山宗自然已经不太看重这些虚名了。
　　因此，　　昆吾山宗早已表明，　　不参与承办比剑大会，　　便是将这个殊荣让了出去。
　　此举本是好意，但此后，五派三道的其余几派每次都要为这个位置而明争暗斗，各门弟子之间的冲突也多出于此事，既然有了摩擦，　　竟然便有些实力不俗的弟子夭折消耗在了此间。
　　再去细想昆吾山宗将承办事宜让出来的举动，就有些意味深长了起来。
　　阴谋论一些来说，　　甚至可以指责昆吾山宗是在间接用这样的方式去掀起其他几派之间的敌对，再借此消磨其他几家的实力，从而坐稳自己仙门表率的地位。
　　但即使大家心中这样认为，也不可能有人真的将这种想法说出口。
　　于是好几届比剑大会之前，各派掌门终于和和气气地坐了下来，就此事进行了一番商议，旋即达成合议，谁也不去做那承办方，而是另辟一处场地，此后每一届的比剑大会都将在此举办。
　　这另辟的场地，谁也不偏颇，直取五派三道地理方位的中心点。
　　各门派都为此派出了数位大能，以仙家手段平湖造地移山，硬是让那本是荒野一片的地方，变成了如今郁郁苍苍繁茂兴盛的比剑谷。
　　初时，比剑谷才开始筹建之时，此地还是满目荒凉无人烟。
　　但既然仙门盛会举办于此，便是每一次盛会之间都要相隔许多年，也足够吸引许多人来此。
　　长此以往，比剑谷周围便聚起了许多小村落，村落再合并成城镇，此刻再去看比剑谷一代，入眼已是繁华熙攘，比肩接踵。
　　按照惯例，五派三道在比剑大会开启之前十日左右，每个门派都会先各自派出一队人马来此驻守。
　　一方面是为了巡视一番比剑谷的情况。
　　譬如空闲如此许久，整个比剑谷的场地自然需要提前进行一番彻底的修缮修复，再比如，谷中现在灵气是否充足，是否需要临时从附近借一条灵脉来补充、诸门派弟子来此后分别如何居住等琐碎的事宜，都需要提前安排好。
　　另一方面，当然也要向其他门派放放狠话，有分寸地进行一些挑衅，营造点儿比剑气氛出来。
　　这些前期准备工作一般都不会让各门派最核心的战力前来，担任这份任务的弟子，一定要粗中带细，修为不错却也并非最顶尖，心态不容易崩，脾气不要太暴躁，对俗事比较熟悉，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是个嘴炮高手。
　　按照以上这些条件层层筛选下来，整个昆吾山宗竟然有不少人选，其中最突出的翘楚，便自然是易醉和沈烨两个人。
　　又因为易醉临近破境，不容有失，而沈烨不仅符合以上所有特质，还是琐事最多、管理事务最多的紫渊峰大师兄，待人处事有天然的优势，见过的事更是比其他人更多些，最是能够应对各种突发事件。
　　所以最后，这打前站的任务，便是由紫渊峰的大师兄沈烨来带队。
　　从昆吾山宗出发的时候，沈烨耷拉着眼皮，心底却是志得意满，觉得这任务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结果到了地方，沈烨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他也是经历过昆吾选剑盛会的人，自诩也是见过各式各样擂台的，结果到了比剑谷以后，沈烨整个人都有些愣住。
　　同来此处的紫渊峰师弟陈南君愕然看着前方，将来此之前，在宗门中专门训练过的面部管理课程全部忘到了脑后：“师兄，咱们确定没走错路？”
　　孙甜儿也四处张望，还蹲身亲手摸了摸地上的土与叶子都是真实存在的，这才开口道：“按照罗盘指引的位置来看，是这里没错了……”
　　她边说，还一边伸手在半空中拉了几道符意出来，有图案凭空亮起再暗淡，孙甜儿点点头：“有灵气也有剑气，方向也没有错，肯定……是这里。”
　　她对自己的符有信心，但再去看面前，孙甜儿又觉得自己或许难道是太过自信？
　　沈烨沉默看着前方，不敢说没走错，也不敢说走错了。
　　无他。
　　到底是好几十年没用过了，也不知到底经历过什么，比剑谷中，风萧瑟瑟，落叶满满，枯枝败土将数个比剑台与观赛台彻底淹没，甚至连轮廓都不剩。
　　沈烨算是明白，为何自己临走之前，他师父韩峰主会语重心长地给他手里塞一张比剑谷当年盛况与模样的白描图了。
　　要不是这张图，他甚至想象不出此处之前的样子！
　　还好他们驻足片刻后，便有眼熟的道服出现，白雨斋和宿影阁的小队先后都到了此处，带队的几位都是有些眼熟，显然也入了此前的历史旧影秘境，但并未搭过话的人，也不好贸然搭话。
　　不过因为虞兮枝和易醉的原因，整个昆吾山宗的弟子大多都对白雨斋更多一点亲切感，顺便颇为不喜欢和看不起出言挑衅易醉、再被剑削了一顿的宿影阁弟子。
　　陈南君小声道：“不然咱们先不着急，看看他们怎么办。咱们剑修的剑，可是宝贝得很，怎么能用来挖土呢？”
　　沈烨自然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就这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陈南君才发现……
　　白雨斋和宿影阁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三派在此僵持了一炷香时间，谁都不想主动开口搭话，气氛诡异得可怕，孙甜儿向着沈烨的方向凑了凑，压低声音道：“难道我们是来挖土的？”
　　沈烨不置可否，心道若是自己早前知道这个情况，便是装病也不要来，把机会让给更合适的人，比如雪蚕峰的丹修们天天种灵植，也是要挖地的，不如让他们多来一些，术业有专攻。
　　念及至此，他又想到了什么新的思路：“孙师妹，说到符……有没有什么挖土符？就是那种，一张符扔出去，一整片的土就会凭空消失的那种。”
　　孙甜儿困惑且严肃地盯着沈烨看了片刻：“你想的真好。”
　　“想都不能想好点儿，生活还有什么乐趣。”沈烨没精打采地拉拢着眉眼：“土能被火烧没吗？能被雷劈开吗？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能吃土的召唤物？符修丹修御兽修士们都想想办法啊。”
　　孙甜儿沉默片刻：“特别能吃土的……我倒是见过。”
　　沈烨精神一振，满怀期待地看过来。
　　孙甜儿面无表情，一字一顿地突出几个字：“贫穷剑修。”
　　沈烨：“……”
　　其余人：“…………”
　　剑修就和穷这个字过不去了是不！
　　眼看沈烨还想反驳，孙甜儿冷笑一声，向着面前一指：“一见方两块中品灵石，一口价，现挪现付，有人吗？”
　　沈烨一句“你可拉倒吧”还缠绕在舌尖，更响的声音已经从他身侧传了出来。
　　从头到尾都一直一言不发的重剑少女突然转过了头，一边抬手去解剑，眼中有些奇怪地发亮：“还有这种好事？我能挖到你破产。”
　　孙甜儿：“看吧？”
　　沈烨：“…………”
　　沈烨原本也想说和云卓一样的台词的，没想到云卓竟然快了半步，反而让他从这份下意识中惊醒，心道一声好险，差点就要被两块中品灵石破防了，再有些剑修被看不起了的恼羞成怒。
　　剑修穷怎么了！
　　剑修也不想的！
　　他正这么想着，身侧的云卓却已经一剑戳到了厚厚的土层之中，竟然是真正的行动派，眼看就要开始动手。
　　孙甜儿不过说说而已，她虽然也是出身世家，却并非纪香桃那样千娇百宠的嫡大小姐，便是比寻常弟子富裕一些，却也不可能为此一掷千金，有些啼笑皆非地就要去拦下云卓。
　　只是她还没出声，却有一道陌生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有一队穿着玄衣道服的人手持浮尘，脚踩长剑而来，赫然便是讲究无为的太虚道。
　　那女声带着些笑意，听起来似是客客气气，实则却充满了傲气。
　　“这位道友插剑入土，难道便可以平土移山吗？不如让贫道来试试看。”
　　她说着要试试，似是在询问云卓的意见，但她话音才落，已经挥起了手中的雪白拂尘。
　　三千白丝如烟雾，如流云，这样轻柔一扫，空气中便似多了些水意。
　　比剑谷说是谷，实则并不环山，不过依山傍水，一马平川。
　　而这拂尘起，便扫出了风，扫水入了土。
　　那些堆积于比剑台上的积土开始松动，再顺着风与水冲出的沟壑，形成了一个弧度，逐渐向着那个方向涌动起来。
　　拂尘飘飘，白丝昭昭。
　　沈烨一开始还有些发愣，旋即脸色便慢慢变得不好看了起来。
　　他再看一眼那兀自立在剑上的女冠，又有哪里不懂，对方固然是在解决此处问题，但更多的，分明是在为太虚道立威，并且不动声色地挑衅其他门派！
　　换句话说，这一轮暗潮涌动之中，太虚道算是已经胜出了。
　　沈烨暗暗咬牙，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怪自己之前怎么竟然没想到用水，不过水符而已，孙甜儿绝无可能不会。
　　念及至此，沈烨的声音不由得带了两分沉痛：“孙师妹，是师兄误导了你。”
　　孙甜儿脸上却丝毫没有挫败之色，反而眼神微亮地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嘘――师兄你看――”
　　沈烨一愣，顺着孙甜儿的视线再去看。
　　却见云卓站在前方，她竟然并没有从土中拔出剑，而是俯身又向深处插了几分！
　　云卓抬头看一眼女冠，再重新伸手，握住剑柄。
　　剑气剑意顷刻间勃然迸裂。
　　少女面无表情看向上空，满身杀气腾腾：“你是来和我抢灵石的吗？”


第138章 太虚道的颜面，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那名叫唐千秋的女冠微微一愣，　　再看向云卓双手握剑的姿势，却也不慌，只微微挑眉，　　疑惑道：“这位道友难道要向我拔剑吗？我们五派三道本就是一起来清理此处的，我不过尽到一份我们太虚道的责任，　　道友的剑气何来？灵石……又是什么灵石？”
　　孙甜儿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　　竟然会造成这么大的误会。
　　她有点慌，却到底有急智，说话间，　　已经压低声音问沈烨道：“沈师兄，　　事已至此，不然你就开个后门呗，给任务堂多加一个一方土两块中品灵石的任务？”
　　沈烨啼笑皆非地看她一眼。
　　若是没有这太虚道的女冠来掺和这一脚的话，　　误会一场，解释一番也就过去了。
　　但既然这女冠谈笑间已经展露一番手段本事，　　还顷刻间便占据了上风，这件事的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昆吾山宗，　　岂能被人压这一头？
　　是以沈烨在孙甜儿有些焦急的目光中，　　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再施施然上前半步，虚虚一礼：“这位道友好生奇怪，如何就觉得我师妹的剑气是冲你去的呢？我们昆吾什么都不过，就是剑修多，清理的时候，　　自然便也拔剑用剑，驱动剑意，　　有什么问题吗？”
　　与此同时，沈烨再暗自向云卓传音道：“灵石的事情是孙甜儿胡说八道，但你不可输阵，依然是两块中品灵石一方土，任务堂出钱。”
　　云卓反而松了口气，传音回来：“那敢情好，我也担心孙师姐难以负担这么多灵石。”
　　既然不输阵，便要速战速决，最好让那位太虚道的女冠忘记什么灵不灵石的事情。
　　那边唐千秋还手捏拂尘，微微愣神。
　　太虚道人丁并不兴旺，虽然众人都同居于一座太虚三清山上，内部却分明各成一派。
　　大家脾气都倔得很，哪怕是对经文的几句注释理解不一，便要闹着分出一个新派出来，一人师一人弟子，便可以独开一洞，自起一名，成一派。若是遇见什么情绪更激动些的事情，当场三派变五派的事情更是比比皆是。
　　如此一来，太虚三清山虽然还是道门圣地，统称为太虚道，但实则其中林林总总，连太虚上人都搞不清此刻的太虚山上有多少派。
　　各个派别各居一隅，意见相左严重的派别更是几乎老死不相往来。
　　平日里见到的人太少，自然开口的机会就少之又少，长此以往，太虚道许多人都沉默寡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用见人便绕道走。
　　平素里这样自然无妨，但到了五派三道的盛会时，其中弊端便大大显露了出来。比如上一次秘境，就很难选人，几个分明总共也只有三四个人的小派彼此不服，竟然差点为了一个名额打起来。
　　――仔细询问时，几个小派其实谁也并不多么稀罕那个名额，也并不多么想去那个秘境，其实只是不服其他派去罢了。
　　再比如这一次，要从这么多寡言不善社交的人中，矮子里面拔高个地挖出几个话多又巧言善辩的，实在是……难啊。
　　是以在太虚道中，唐千秋虽然完全可以算是话最多，最没有社交障碍的那种，但对上其他门派的时候，还是有点不够看。
　　更何况，她的对手是昆吾山宗这种大门派之中，管理八千外门弟子的大师兄沈烨。
　　唐千秋还在细品沈烨话中的意思，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被绕进去了，毕竟师父可是说了，别的门派的道友们可都是巧言善辩，动不动就喜欢给他们单纯的太虚道下套。
　　她，聪明的唐千秋，一定要步步为营，回应之前多想两遍，切忌给其他门派留下任何马脚！
　　结果她还没细品出个子丑寅卯，云卓的剑意就已经变得更加浓烈了起来！
　　唐千秋发誓，自己已经用了毕生的力气想要稳住了。
　　但怎么会有人的剑风这么粗壮这么凌厉！
　　那一瞬间，唐千秋想到了雨打风吹去的浮萍，想到了惊涛骇浪中孤苦无依被吞噬的小舟，又想到了在月光遮掩下暗淡无光的星星，触景生情，睹物思己，才要感怀地叹口气，却已经被云卓掀起的剑风，连人带脚下的御剑吹去了一边！
　　云卓本就用的是重剑，剑体比寻常的剑都要宽且平直许多，说是守山，哪怕被称为开山剑都不为过。
　　先天剑体，再日日夜夜被剑冢的风淬体，她为了不输阵而出的这一剑，自然也要倾尽全力！
　　以她的剑为起点，她分明没有拔剑，也没有劈剑，仅仅凭剑气，竟然便直直劈出了一道直至比剑台另一端尽头的、可供两人并肩而行的宽阔长道，露出了深深泥土之下，比剑台的原貌！
　　再看那些被劈开的泥土，竟然全部都顺着方才唐千秋引来的水意，就这样不留痕迹地顺流而去了。
　　沈烨朗声一笑，对着刚刚堪堪在剑身上站稳的唐千秋再一礼：“感谢这位道友借水一用！”
　　他阴阳怪气冷嘲热讽，分明是在说唐千秋方才出尽风头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为他昆吾山宗做了嫁衣，不服？不服你们也拔剑啊，能胜出云卓的这一剑，便是算你们赢又如何？
　　一边旁观的白雨斋和宿影阁自然心领神会，悄然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心有余悸的表情，宿影阁低声议论自己所带的灵器之中，是否有能够在此施展一二的，若是没有，有没有可能此刻改造一番，弄出来一个。
　　而另一侧的唐千秋却愣了愣，实战经验太少的少女觉得这话似乎哪里有些奇怪，但仔细掰碎想了半天，明明就是在道谢。
　　于是，别扭归别扭，时刻记着不能丢了太虚道面子的唐千秋深吸一口气，凛然道：“大恩不言谢！贫道这就再多加点水！”
　　沈烨猝不及防：？
　　不是，你等等，大恩不言谢是在这种语境下、能这么用的吗！
　　他欲言又止，却见方才差点被云卓的剑风吹落掉地的道服少女又急急挥舞拂尘，竟然真的……让那水渠中的水更旺了些。
　　昆吾山宗的几个人都给看呆了。
　　“我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分辨……她是认真的还是故意反讽……”孙甜儿瞠目结舌，也不知到底是沈烨棋逢对手，还是这之前没怎么打过交道的太虚道竟然是这种风格。
　　“这要是反讽，段位未免也太高了吧？”陆之恒感叹道，“修仙界果然藏龙卧虎，想不到，竟然可以用这等招式克制我沈大师兄。”
　　唐千秋丝毫不觉自己无意中已经让一场明争暗斗的气氛和走向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方才的登场她自觉满意，此刻消耗灵气再出水符与风符，带走更多的土与枯枝，不一会儿便浅浅露出了被埋没的比剑台轮廓，唐千秋顿时更加得意了。
　　太虚道的颜面，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既然太虚道与昆吾山宗都有所动作，白雨斋与宿影阁自然也不能看着不做事。
　　有唐千秋不觉尴尬地开了个头，白雨斋再扔出水符助力便也并不多么突兀，而宿影阁在短暂的商量后，几个人各自从芥子袋里掏出了些奇奇怪怪的灵器出来，再组装一番。
　　为首一人热情洋溢地介绍了一番：“此物是我师兄弟方才有感而发，现场拼装出来的，难免还有些疏漏之处，但挖土这种事儿，自当胜任。”
　　那灵器足有两人高，下方为一巨大旋转□□，再竖起一根可以弯曲动作的长臂，长臂尽头是一个巨大的铲子。
　　再分别安入灵石，便见那□□缓慢左右转动，长臂从高至低，带动那铲子起土，再升起，随着□□转动转至另外一侧，旋即调整一番角度，将铲中泥土倾倒出去。
　　沈烨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开口问道：“还想请教几位，此物原本是……？”
　　“上面的铲子是我三师兄炼出来的，实战中，可以为盾，护住三五个人不成问题，也可以为武器，一挥之下，一整片的妖兽都要退避三舍。”
　　“这长臂乃是我二师兄的杰作，多么精巧，多么鬼斧神工，懒得去拿什么东西的时候，只肖取出此长臂，便可随心所欲地控制它，去取自己难以拿到的东西，在摘悬崖上的花、药等日常活动中，有奇效！”
　　“最后，这罗盘，自然便是我自己的构思了，流水线反复工作的时候，左右腾挪实在太累，有了此物，只用站在上面，便可省去其中腾挪的步骤。”
　　宿影阁一人娓娓道来，神色之中尽是骄傲自豪：“此物还没有名字，取此刻用处，便叫……太虚挖掘器吧。几位师兄意下如何啊？”
　　宿影阁几人皆对这名字十分满意，更对此刻完全代替了人力、运转流畅，配合完美的灵气感到骄傲，便好似毕生所学，终于在此有了用处。
　　平时别人说他们炼的器没用又如何！
　　瞧瞧现在！
　　昆吾山宗的剑算什么！白雨斋的符算什么！太虚道的拂尘又算什么！
　　剑要自己出，符要自己扔，拂尘要自己挥。
　　我们宿影阁，完全用灵器代替人力，完美契合炼器之一道的宗旨！
　　唐千秋盯着那什么太虚挖掘器看了半天，觉得模样古怪的东西此时此刻好似确实有点用处，但依然让她十分疑惑。
　　疑惑自然便要说出来。
　　“可是……各位道友分明人人都有护盾，便是三五人的大护盾，也不过心念所至，便可成盾，若是真的遇见什么千钧一发的时候，来得及拿这么个大家伙出来吗？至于那个长臂，要拿东西……不能用念力控制吗？悬崖峭壁的药草也可以御剑去采……吧？为什么非得要这么个长臂？”
　　唐千秋忍不住道：“最后那个罗盘，我也有其他的办法。若是重复工作，便画了纸符人来代工便可，实在是没必要浪费材料做罗盘？”
　　宿影阁方才还兴致勃勃意得志满的几人神色一顿。
　　唐千秋说话的时候，也并没有忘记自己身上背负的任务，她仔细读别人的表情，察言观色，再努力分析这其中意思。
　　讲到宿影阁几人神色不太好，唐千秋本能有些不好意思，却又飞快想起了师父的叮嘱。
　　“不用给其他人面子，他们脸色越难看，就越说明你赢了！”
　　唐千秋不太明白自己刚才的合理困惑如何就让宿影阁的几人神色低沉了，但既然她莫名其妙的用可能是声波攻击的方式赢了，便自然要再多赢一点。
　　于是少女继续诚恳地感慨道：“你们炼器的，还挺天马行空想到哪儿是哪儿也不用讲逻辑的嘛，真好。”


第139章 “这个世界上，只能有一个楚扶，你说呢？”
　　场面一时之间有些寂静，　　唐千秋不怎么会察言观色，自然有些不明所以。
　　但看诸位的脸色，她觉得自己是赢了的！
　　这腔唐千秋还在独自为自己的胜利而欢喜，　　另一边的宿影阁弟子们已经了无任何要较量一番的想法，原本新组装出来了的新的有用灵器的快乐荡然无存，　　甚至还有些木然和失落。
　　也不是因为别的，完全是因为唐千秋说得实在是太对了。
　　而大部分时候，　　真正的实话比起刻意的冷嘲热讽要伤人多了！
　　宿影阁弟子们此刻就觉得，自己被深深地伤害到了，甚至连反唇相讥的心情都没有，　　只希望唐千秋能够闭上那张嘴，　　少说两句话，少传递几分伤害。
　　……可不就是吗！
　　他们可不就是所谓的高不成低不就吗？
　　说厉害吧，提到宿影阁，　　八成也没人认得他们这几张脸，说完全默默无闻吧，　　倒也入选了宿影阁进入九宫书院那次秘境的队伍之中，磨练且提升了一番实力，　　否则也不可能成为此次来到比剑谷的小队的一员。
　　然而却也到此为止。
　　炼器一门，　　讲究灵感与创意，　　他们也不能说没有灵感和想法，否则也不可能制出来这样能组成这种新型灵器的东西。
　　但另一方面，他们炼的器却正如唐千秋所说，他们的灵感和灵器实际上……并无什么卵用。
　　若非此刻挖土，恐怕这几样东西就要这么被永远扔在芥子袋中，　　抑或被拿出来，再重新炼成什么别的灵器。
　　但其实这种情况，　　在宿影阁还是蛮常见的，久而久之，大家平日里见的多了，互相之间就不会故意去戳破这一点，保持几分彼此之间的表面体面以及惺惺相惜。
　　但方才，唐千秋却直接戳破了这一层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窗户纸。
　　残忍，太残忍了。
　　太虚道的女冠，不讲情面，恐怖如斯。
　　沈烨看着宿影阁几个弟子颇为萧瑟落魄的背影，心道果然还是直球才专治各种花里胡哨，要是他遇上这宿影阁的创意，想要击败，恐怕只能悄悄摸摸在搅动的泥土之中做文章，比如偷渡一缕剑意进去，小小地破坏一下那灵器，比起唐千秋的这一番话，到底还是落了些下乘。
　　宿影阁默默闭了嘴，白雨斋也不太想被太虚道的这位女冠点评一番，自然收声敛气，还在心里默默给这片遮住了比剑台的沃土划分成了八块，泾渭分明地打算只清理其中的八分之一。
　　于是西湖天竺西雅楼等其他门派到的时候，竟然便没有见到想象中的剑拔弩张，而是一派堪称平和的修士躬身挖土图。
　　西雅楼带队的是双胞胎兄弟之中的宣平，他虽然是精英主力弟子，但这次却是主动举手请命来的，谈楼主在这些事情上一向随意，便也答应了下来。
　　宣平见了沈烨，到底曾经见过好几次，早已有了几分熟悉。宣平更有几分自来熟地凑了上去：“沈师兄，什么情况？”
　　沈烨还没出声，便听到唐千秋拍了拍手道：“哎呀，你们来得正好，昆吾山宗和宿影阁都已经露过一手了，轮到你们了！”
　　宣平愣了愣。
　　是他的错觉吗？这语气……怎么这么像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有别的山头的师叔来串门的时候，师父摆摆手让他和宣凡表演个节目给师叔们看看的时候……的感觉！
　　抱着这种莫名别扭和奇奇怪怪的感觉，宣平本能地不想与唐千秋直接搭话，而是摆了摆手道：“我就是来帮我沈师兄的，我就一平平无奇的丹修，能有什么好露一手的？不了不了。”
　　唐千秋神色有些古怪。
　　师父果然料事如神，这个情况，师父也是提过的！
　　遇到这种拒绝邀约的，一定都是此人在欲擒故纵！
　　她才不上当，不会给这种人机会的！
　　眼看唐千秋又礼貌而不失热情地冲着西湖天竺那边去了，宣平莫名松了口气：“沈师兄，太虚道这次的领队，不一般啊。”
　　沈烨看着玄衣道服少女的背影，笑了一声：“是不一般。”
　　这边其余几个后到的门派不明所以，除了宣平的第六感救了他一次之外，沈烨分别在唐千秋的吆喝后，真的看到了西湖天竺、渡缘道的和尚们和九宫书院的书生们的“表演”。
　　如此这般一番各显神通后，比剑台竟然倒也被清理了个七七八八。
　　白雨斋的符修们再以水符连成线，仔细冲刷了一遍后，整个比剑台这才终于焕然一新了起来。
　　沈烨留了几个人在这里清点要修补的砖块数量，自己则和孙甜儿云卓等人先行去了比剑谷外的村中去为自己的门派寻找一处合适的落脚客栈，再长包下来。
　　五派三道要在此处比剑的事情自然早已传开了来，有生意头脑、有门路的散修早就将周围的几处比较好的客栈包了下来，再转手做二道贩子生意，意图从人傻钱多的大宗门手里捞点钱来。
　　好巧不巧，沈烨第一眼看上的客栈便已经被这样一位散修盘了下来。
　　楚姓散修向着沈烨虚虚一礼：“这位道友好眼光，我这平莱客栈，乃是远近十八村中最好的一间，选它绝无问题。”
　　沈烨一眼就看出了端倪，却也并不明说，只道：“道友能一边将这客栈经营得如此优秀，修为也已经到了筑基大成，年纪轻轻就两不误，实在前途不可限量。”
　　楚散修当然听懂了沈烨这话中隐含的意思，却也毫不尴尬，只谦和一笑，再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收益我与道友对半。”
　　沈烨心道果然如此，笑容不变：“我八你二。”
　　楚散修大惊，心想昆吾山宗这带队人居然如此心黑，泱泱大派，说起话来竟然站着不腰疼，他咬咬牙，道：“你六我四。”
　　“楚兄弟也是爽快人，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我七你三，当面结清，恕不赊账。”沈烨言笑晏晏。
　　楚散修眯眯眼，到底是投机取巧，天上白掉钱的事，再拒绝便显得有些不知好歹，虽然少了一成便是许多灵石，但相应的，他也算是与这位昆吾山宗的道友有了些私下交易。
　　换句话说，便是握住了他的一些把柄。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桩买卖，他无论如何都不吃亏。
　　“成交。”楚散修笑吟吟应下，再带沈烨等人参观一圈整个客栈，签了租契后，看沈烨等人似是还要向宗门传音，有事要忙，楚散修这才旋身离开。
　　他从平莱客栈的接客室离开，再走出大堂，却并未停下脚步，而是迈出门槛，向着平莱村内走去。
　　平莱村临水，便靠水吃水，一路不断有渔民背着装满了鱼的背篓路过，再与他挥手点头打着招呼，显然这楚散修虽然来此时间不久，却已经长袖善舞地与此处本村人打成了一片。
　　他就这样一直走，转过砖石路，再踏上黄土小道，最后停在了一处看起来破落极了的小院门口，抬手敲了敲三长两短几下院门，又等了半晌。
　　直到院内传来了一声“进来”，他这才躬身去推开了破落小院歪歪斜斜的木栅栏院门。
　　“吱呀――”
　　村外树上，有黑色的鸟被这样一声刺耳激起，震翅而飞。
　　而楚散修却已经推开了院门，走入了院中。
　　破落农家院分明院墙参差不齐，土堆砌的院墙只有及肩高，从外几乎便可看到院内样子。
　　然而从那裂口向里看去，却根本不见楚散修的人影。
　　又是一声“吱呀――”。
　　之间那被楚散修推开的门又重新自己归位关上，连带院门口的脚印都似是被一缕看不见的风彻底抹去了。
　　楚散修眼前，又哪里是破落小院，黄土弥漫。
　　他看着面前清雅幽静的绿意小院，心中再次叹服一番这样能够信手拈来地用领域之力、构架一方小世界的高位修士的手段，不免有些憧憬。
　　绿意深深，小院也深深。
　　楚散修姿态恭谨，眼神却忍不住左右乱看，却见曲径通幽，竹影婆娑，似是有九曲玲珑路，他一路顺意上前，途中却到底有些好奇地向着岔路悄悄探了一脚。
　　他足尖才至，鞋上竟然便有熊熊业火从脚底倏然而起！
　　楚散修吓了一跳，猛地缩脚。
　　他有些惊魂未定，再看足尖，方才燃起的业火却已经消失，若非鞋尖布面上有些灰烬焦黑，只怕要去怀疑方才所见或许只是一场幻影。
　　经此一次，楚散修自然不敢再去妄动，只惴惴不安地继续前进。
　　过竹林，过长廊，再见碧绿湖泊。
　　湖心有一亭。
　　亭中有穿着黑白两色僧袍的英俊僧人正在抚琴。
　　此处分明幽静惬意，然而他的琴音却萧瑟而肃杀，好似寒冬冰原漫天盖地，又好似烈火刀山，焦土大地，想要上前，想要后退，却上天不能，下地不得。
　　如此琴音行至最剧烈之处，却倏然出现了一个突兀的断音。
　　琴弦断了。
　　那僧人抬手，按住其余琴弦的余音，于是此处一时之间极寂，绿意深深水意浓浓，分明应该莺歌鹂语，然而琴音停时，却了无一声。
　　坐在亭中的僧人，自然正是长泓。
　　“都办好了？”他有些惋惜般抬手，将那根断了的弦捏在两指之间，便有灵火顺着那根弦燃起，将整根断线燃尽，他这才重新取了一根线出来，仔细绕了上去。
　　楚散修听到他出声，这才猛地惊醒，后知后觉感到，自己的后背居然不知何时已经湿透。
　　“办、办好了。”楚散修恭谨道。
　　却见那僧人终于接好了琴弦，再调了调音，转到了空弦应有的那个音，再信手拨了一遍空弦，仔细听了听，声音带了些满意：“好啊。”
　　楚散修微微一喜。
　　这黑白僧袍的神秘僧人当时突然出现，制住他，只要他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让昆吾山宗的人住在此处，若是做到了，便留他一命，若是做不到，便要他魂飞魄散。
　　此时他做到了，便来复命，只等这和尚放过他。
　　然而下一刻，长泓却转过了头，与他四目相对，再微微一笑：“既然已经做好了，留着你便也没什么用了。”
　　楚散修心中的喜意猛地散去，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看向那湖心亭中。
　　却见那僧人起身时，身量已经变低了些许，再向前一步时，三千青丝已经挽起高高发髻，再到了他面前时，竟然已经有了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楚散修愕然看着那张分明应当是自己的脸，冲着自己散漫一笑，再抬起手，捏住了他的头。
　　“你叫什么来着？”
　　“楚、楚扶。”
　　“哦，楚扶啊。”长泓漫不经心道：“这个世界上，只能有一个楚扶，你说呢？”


第140章 三个条件。
　　云卓的声音迭次在千崖峰响起。
　　她的声音平直简单，　　却反而去除了所有无用信息，直接地描述出了事发现场的状况。
　　比如：“沈师兄无言以对。”
　　再比如：“宿影阁拼出来了一个叫太虚挖掘器的灵器，看上去很蠢，　　除了能挖土，一无是处。”
　　一条一条的简报顺着传讯符将前线消息传递过来，　　就仿佛传讯符不要钱一般。
　　易醉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瓜，一边嫌弃道：“真是不当家不知道传讯符贵，　　这样可不行，小程你回头教育教育她啊。”
　　程洛岑表面上应了，心里却道，　　就你易醉听得最津津有味，　　恨不得她多说两句，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就这样过了十余日，掐指一算，　　云卓带的两百张传讯符大概已经见了底，而要出发去参加此次比剑大会的昆吾弟子们，　　也终于浩浩荡荡坐上了剑舟。
　　不同于此前的秘境，各派对于比剑大会的重视程度显然要更高一些。
　　光是昆吾山宗，　　就出动了足足五艘剑舟，　　其中最声势浩大的那艘剑舟上，　　所乘坐的，赫然正是昆吾山宗的掌门怀筠真君。
　　入了大宗师后，怀筠真君闭关了近乎一年之久，此刻出关，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　　气色饱满，显然已经彻底稳固了自身的境界，　　举手投足间，隐约已经有了几分领域感，想来或许领域之力不一定非常圆满，但却已经可以收放自如了。
　　既然怀筠真君要亲自出这一趟远门，其余四峰的峰主便在临行前难得齐聚一堂。
　　说远，以怀筠真君大宗师的境界，全力御剑也不过半天时间，但既然掌门离开宗门，自然也还是要交代叮嘱一番的。
　　太清峰正殿大门沉沉合拢，怀筠真君先是交代了一番日常俗事，再揉了揉眉心，露出了罕见的担忧之色。
　　韩峰主神色一顿：“掌门这是……？”
　　“到了大宗师，便会对一些事情有所感。”怀筠真君叹道：“本不愿给予你们压力，毕竟有所感，也不一定真的会发生什么。但这一次，我心确实不宁。”
　　他再看向谢君知：“小师弟可有什么感觉？”
　　谢君知微微一笑：“要说有什么感觉……恐怕要问问其他三位师兄的情况。”
　　怀筠真君心道其他三位师弟都还没有大宗师，能有什么情况？
　　他还在想，是否谢君知这句乃是话中有话，意有所指地说其实确实也有所感，便听到济良真人沉吟片刻：“不瞒师兄，我也要渡劫了，或许便是这两天。”
　　济闻真人苦笑一声：“怎地你也？”
　　韩峰主大惊失色，再幽幽吐出一口气：“……其实，我也……”
　　怀筠真君：“……”
　　？
　　“你们……！”怀筠真君又喜又怒，喜这三人终于摸到了这道门槛，却怒他们竟然不约而同瞒下了这件事。
　　原来他一直若有所觉、心绪不宁，果然是有原因的！
　　他本以为这不宁或许会来自比剑大会，却没想到竟是因为此事！
　　他欲言又止地环顾一圈明明一把年纪了，却也依然不怎么可靠的三位师弟，难得有些咬牙道：“你们为何不早些告诉我？若是早知如此，比剑大会我便是不去也罢！你们明明都见了我渡劫时的声势，怎会还如此托大！”
　　“……掌门师兄琐事缠身，这不是没来得及说嘛。更何况，渡劫契机难寻，也并不一定就是这两日，也或许等到师兄回来，我也还未等到那个契机。”
　　济闻真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再理直气壮道：“更何况，便是师兄知道了又如何？我三人既然渡劫在即，自然不好离开宗门，小师弟情况更是特殊，结果还不是得劳烦师兄走这一趟？”
　　怀筠真君怒道：“瞎说！那能一样吗！好歹我也能多做些准备，何至于像现在这样猝不及防！”
　　即将破境的三人四处张望，明显有些心虚，不敢与怀筠真君对视。
　　韩峰主顿了顿，清清嗓子：“师兄安心，我等这劫数也有数十年，准备不说万全，却也称得上是一声充分，掌门师兄放心，吾辈修仙之人，本就是逆天而行，这天若是让我们逆，劫数自渡，若是不让……便也是命数罢了。”
　　怀筠真君瞪他一眼：“胡闹！瞎说什么胡话呢！既然要做逆天之人，还提什么命数罢了！”
　　说是胡闹，但怀筠真君也明白，韩峰主这话，却也是真正的实话，教人无法反驳。
　　事已至此，再无回旋的余地，怀筠真君来回踱步，终于道：“此事不宜声张，渡劫之前，诸位都是最虚弱的时候，切不可让任何人知道，便是最亲近之人也要保密，以防万一。”
　　韩峰主苦笑一声：“让掌门师兄失望了，韩某的贴身童子似是已经有所觉。”
　　济闻神色微变：“我道侣……也已经知晓此事。”
　　怀筠真君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向两人，然而木已成舟，便是恨铁不成钢也来不及了，总不能让韩峰主杀了贴身童子，再让济闻灭了自己道侣。
　　他沉沉叹了口气，终于看向了一直微笑不语立于一旁的谢君知。
　　谢君知似是早就料到他的目光，正正接住了他的眼神。
　　怀筠真君心底一凛，在这样了然的目光下，竟是有些难以启齿。
　　顿了顿，却到底还是开了口：“小师弟，若你……”
　　他起了头，话音却渐低，似是在斟酌应当如何开口。
　　谢君知却直截了当地接过了他的话头，悠然抬手，再竖起一根指头：“我照拂三位师兄，你照拂我峰上的几个人。”
　　怀筠真君颔首：“照拂所有昆吾弟子本就是我此行的职责。”
　　“不，我是说专门、重点、特别照拂。”谢君知加重了几个程度词的音，再道：“无论遇见什么，都无条件偏向他们，相信他们的话。”
　　怀筠真君沉默片刻：“好。”
　　有第一根手指，便要有第二根手指。
　　谢君知得了他第一声“好”，这才竖起第二根手指：“若是比剑谷出现什么问题，我要出山。”
　　“不可！”
　　“万万不可！”
　　几道声音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韩峰主与济闻济良两位真人眼神带怒，再焦急看向怀筠真君，急急劝阻道。
　　“小师弟，我知道你守山不易，但若是你出山了，满山剑意怎么办？！”
　　“小师弟，不可冲动啊！有掌门师兄在，比剑谷又能出什么事呢？师兄定能护得所有人周全！更何况，千崖峰那几位弟子都已经伏天下，便是五派三道精英尽出，又有几人能及？”
　　却见谢君知充耳不闻，再竖起第三根手指：“我要向某个地方出一剑，但具体是哪里，现在还不能说。”
　　“三个大宗师，换三个条件。”谢君知收回手指，笑容依然温和，仿佛方才语气强势的那个人并不是他：“是否成交，还看掌门师兄的意思。”
　　怀筠真君神色起伏不定。
　　他身为掌门，本就要无条件护着本门弟子。
　　比剑谷有五派三道所有掌门齐聚一堂，便是这大陆所有最强战力都在，又能出什么要谢君知非要赶到的状况？
　　至于最后的要出一剑，他当然知道这其中含义，却也觉得并无大碍，毕竟距离甲子之战还有数十年时间，足够再养出那许多剑意来。
　　换句话说，四舍五入，就只是要答应谢君知出一剑而已。
　　这样三个条件，来换昆吾山宗三个新晋大宗师，实在是稳赚不赔的交换。
　　怀筠真君压住心底一丝奇异的感觉，到底点了点头，应了下来：“好。”
　　谢君知似是早就料到这样的结果，虚虚一点头，笑容不变道：“掌门之诺，一字千金。”
　　韩峰主想要阻止怀筠真君，却已无回旋的余地，他却还是谨慎问道：“小师弟，若是你出了宗门，千崖峰的剑意……”
　　“三位大宗师，难道还压不住区区一个剑冢的剑意吗？”谢君知负手而立：似笑非笑地扫了三人一眼，抬手在韩峰主肩上拍了拍：“你们可以的。”
　　韩峰主脸色微变。
　　他分明躲了，谢君知的抬手也分明并不多么快，可是他却竟然……根本躲不开！
　　谢君知表面是在说“你们可以的”，可韩峰主却觉得，他的意思其实是说，如果他自己要走，便是三位大宗师联手，又能奈他何？！
　　济闻济良显然也看出了方才区区须臾，谢君知手落下之时，韩峰主变幻的几次身形，以及最后依然被轻拍的结果，脸色也稍微难看。
　　得到了想要的结果，谢君知收回手，再向着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时辰不早了，掌门师兄不要误了启程的良时。五艘昆吾剑舟出行的场面，我还从未见过呢。”
　　他似是有意，又似是无心地感慨道：“也不知剑舟坐起来……车马劳顿，是否舒服。”
　　怀筠真君神色变了再变，到底传音给在殿外等候的执事道：“把千崖峰几名弟子的位置换到主舟上。”
　　执事微微一愣：“这……所有人都已经上剑舟了，现在再换……”
　　回应他的，是怀筠真君略带不耐烦的一句：“换。”
　　两人分明是传音，谢君知脸上的笑意却不知为何，稍深了几分。
　　于是虞兮枝几人莫名其妙被请下了剑舟，正张望疑惑时，又有执事来引他们上了那艘最富丽堂皇的主舟。
　　易醉小声“嚯”了一嗓子：“怎么回事？难道是掌门师尊终于想起来我们俩是他亲传弟子了？”
　　他声音虽小，出声时，却恰好和被换下来的太清峰几名弟子擦肩而过。
　　夏亦瑶脚步微顿。


第141章 这是什么狗血大戏！
　　易醉脚步也是一顿。
　　他很确定自己刚才的话被夏亦瑶听见了。
　　之前突然要将他们几个换到主舟的时候，　　几个人还交换了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以刚才他那一句，　　不过是带了些猜测的调侃。
　　可夏亦瑶分明也是亲传，而且不仅仅是亲传，　　还是怀薇真人最是喜爱、几乎视若己出的弟子，再让谁下来，　　又怎会让她……？
　　若说这是主事的执事不懂事也就罢了，可怀薇真人分明还在主舟那边，正在静待与其他几位峰主议事的怀筠真君，　　为他践行。
　　他心中电光石火间闪过这些念头，　　便下意识开口道：“小师妹留步。”
　　夏亦瑶虽然微微一停，却也已经与他擦肩而过。她似是有什么心事，易醉这样出声后，　　竟然并没有听见，硬生生再向前走了几步，　　才有些后知后觉地转过头来：“三师兄有什么事吗？”
　　方才不过匆匆一眼，虽然心头觉得有些奇怪，　　却并未看清一直低头走路的少女。
　　此刻夏亦瑶转回头，　　大家的心底却都是不约而同地一惊。
　　只见她竟然好似消瘦清减了许多，　　眼圈微红，似是哭了许多场，嘴唇更是有些不自然地发白。
　　她本就是小家碧玉似的长相，如果说平时是她刻意示弱的话，此时此刻看起来，　　竟然真的有了些我见犹怜的样子。
　　易醉吃了一惊：“你这是怎么了……？”
　　夏亦瑶脸色更白，只福身行礼，　　避而不答：“如果师兄没有别的事情，我便先走了。”
　　易醉对夏亦瑶平素里的做派向来有些不喜，却也不至于在她这样看起来明显不想谈及的狼狈时候非要问个一二出来，只疑惑地看着她言罢便转身而去的背影，半晌才收回目光。
　　“你看到她刚才的样子了吗？有师母在，谁敢欺负她？”易醉悄悄给虞兮枝传音：“最近我都在闭关入定，许久不去太清峰了，总觉得好像错过了什么。”
　　虞兮枝也有些诧异。
　　按照原书进度，距离原主被彻底一剑穿心的日子已经不远了。但原书里，夏亦瑶的修为大涨，与龙傲天男主程洛岑拿到了另一把^羽剑息息相关。
　　而今，程洛岑手持将阑剑不说，她自己本身距离大宗师也不过一步之遥，想来这世间此刻，能够真的将她一剑穿心的人不过寥寥。
　　两件事加在一起，来自于夏亦瑶的威胁感早就淡了许多，再加上之前她一直在昏睡入定，自然没有再去特别关注有关太清峰的事情。
　　此刻再去回忆，似乎也并不记得原书中有类似的描写和剧情。
　　“谁知道呢？”她和易醉一起收回目光，随口道：“既然师母在，便理应没有人敢欺负她，那或许……欺负她的人正是师母呢？”
　　易醉一愣：“你这思路，十分刁钻。待我等下打探一番。”
　　到底是怀筠真君出行会用的主舟，所到之处，所代表的，不仅仅是怀筠真君本人，而是昆吾山宗的门面和排场，自是比他们之前两次乘坐的剑舟要华美许多。
　　而这样的华美之外，这当然也是所有剑舟中，防护和攻击能力最为强大的一艘剑舟。
　　如此一来，无数层叠的法阵与华美的装饰便占去了剑舟中大部分空间，是以这艘主舟所能容纳的弟子竟然比普通剑舟要少近一半。
　　虞兮枝等人登剑舟后，这才发现上面所剩的，恰好便是紫渊峰后山那几面巨大的境界榜上，从高向低排列的前三十名。
　　如此算来，他们千崖峰被换到主舟也是合情合理，大约除了黄梨的战力稍弱一点之外，其他几人一直都在各个境界榜的前列。
　　怀薇真人立在剑舟舟头，岁月本不应在修仙之人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便是有，恐怕也要以数十甚至数百年来算，毕竟修仙之人的寿数随着境界高低而无限毕竟长生，却也并非真正的与天同寿。
　　凡人终有一死，所以要修仙问道，逆天而行。
　　可修仙者若是境界停步不前，却也终有尽时。
　　所以才会有人闭死关，只求向死而生。若是有所悟而突破，自然皆大欢喜，若非如此，也有不少人便如此陨落于闭关之中。
　　但无论如何，怀薇真人便是修为只有元婴大圆满，距离那个尽时，却也应当还有许多岁月，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目露沧桑，脸色细瞧，竟然好似比方才的夏亦瑶还要更要再差几分。
　　易醉心头一跳，似有所感地看了一眼虞兮枝，传音道：“难道真如你方才所说那般？”
　　虞兮枝发誓自己绝对是随便胡说，一定要算的话，也不过根据易醉刚才的话而合理推论衍生了半句出来而已。
　　不过经此一遭，她自然也平生了许多好奇出来。
　　于是虞兮枝向着虞寺的方向凑了凑：“阿兄，师母这是怎么了？”
　　虞寺反而一愣：“你不知道？”
　　虞兮枝莫名其妙：“我应该知道……吗？”
　　“……也是，之前听说你入定了许久，不知道也是正常。这事儿整个宗门都已经传遍了，竟然却还没有穿到千崖峰。从这个角度来看，果然千崖峰才是全昆吾山宗最适合心无旁骛地修炼的地方。”
　　虞寺罗里吧嗦地感慨了一番，却还是没说到重点，虞兮枝听得越发心痒痒：“什么？全宗门都知道了？！到底什么事情！”
　　她入定一番，究竟错过了什么！
　　她一边听，顺便传音了重点给易醉，于是这会儿易醉也露出了与她一样“我错过了什么年度大瓜”的表情，凑了上来。
　　虞寺觉得背后议论此事不好，毕竟事关他的师尊和师母。
　　可话说回来，这件事却也已经全宗尽知，保不齐别的门派也都已经传遍了，他不说，随便虞兮枝他们去问任何别人也能知道。
　　如此稍微犹豫一番，虞寺这才开口道：“说来话长，说来也简单，先说结论的话……大约就是……师母突然发现，小师妹居然是师尊的私生女。”
　　“……什么？！”虞兮枝太过惊讶，不由得脱口而出一声惊呼。
　　而易醉几乎是同时以比她还要更大两分的音调高呼了一声：“卧槽？！”
　　两人同时猛地捂住了嘴，再小心翼翼向着剑舟前方的怀薇真人看去了一眼，见对方似乎并未被惊动，这才悄然放下心来。
　　再重新去看怀薇真人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神都不约而同地带了点儿微妙。
　　这也太刺激……哦不，令人震惊了吧？！
　　这是什么狗血大戏！
　　虞兮枝惊呆了。
　　难怪夏亦瑶方才看起来精神非常不济，而此刻怀薇真人也十分……憔悴中有几分难堪，失魂落魄中又有几分愤怒。
　　虞寺的声音还在继续响起：“具体经过不说也罢，总之你们应当比其他人更清楚，师尊和师母过去一直很想要孩子，但却不知为何总也未能如愿。许是和了师母的眼缘，所以师母向来将小师妹视若己出……而此刻知道自己视若己出的弟子，居然是自己自认为恩爱的道侣……”
　　他有些说不下去。
　　且不论向来极要面子的怀薇真人，这种事便是发生在寻常家庭，也绝对是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想来若非此时怀薇真人必须在场，恐怕她根本不想出现在众人面前，再遭受一番这样那样的眼神洗礼。
　　他顿了顿，再苦笑一声：“太清峰鸡犬不宁了好一段时间了，还好你们去了千崖峰，若非我身为大师兄，到底不便长时间离开此处，我也想去千崖峰讨个清静。”
　　虞兮枝脸上写满了震惊，她发誓原书里起码她看的情节里绝对没有这一遭，便是也有，恐怕也要到比剑大会之后，她没有仔细看的后半段情节里。也不知这事是一直被瞒着，还是另有别的契机伏笔。
　　如果说过去，虞兮枝心中对夏亦瑶还到底有些微妙情绪的话，在听说此事之后，她心里便只剩下了一些荒谬感，以及竟然快要对她有些……莫名的怜爱。
　　如果她只是掌门师尊的私生女，其实虽然身份尴尬了些，却也想来能受到一些来自宗门的偏向和优待。
　　可惜怀薇真人竟然将她视若己出，再倏然得知此事……虞兮枝甚至无法想象，脾气本就异常火爆的怀薇真人会说出怎样的话来。
　　她多问了一句：“师母是怎么发现的？”
　　提到这个，虞寺的神色反而一凛：“是师母收到了神秘人送来的证据，具体内容怕是只有当事人知晓，但问题就在于，我奉命追查神秘人的踪迹，倒也有一点线索，只是线索很快就断了。”
　　“换句话说，要么送信之人便潜伏于昆吾山宗之后，却不知是何人有这般本事。要么便是有人能够视昆吾大阵和太清峰大阵于无睹，竟然能够了无痕迹穿梭而过，再片叶不沾身。”
　　易醉沉吟片刻，慢慢从得知了夏亦瑶真正身世的震惊中稍微回过神来：“若是如此，我觉得前一种可能性更大一些。”
　　“我也这么认为。”虞寺点头：“只是能做到这一点的，修为自然不可小觑，就算隐瞒了许多，想来也极难来自同辈弟子。”
　　他言尽于此，未尽之意却已经很明显了。
　　――或许那些在后山隐世的长老之中，竟然出了意图不明之人。此人或许是一人，也或许还有同伙。或许是叛徒，却也或许别有所图。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绝对应当引起所有人的重视。
　　怀筠真君自然也是这么想的，否则也不会让虞寺着手调查，然而此事对他本人来说不亟于后院起火，无论是其他人的目光，还是来自怀薇真人的怒意，都足以让他焦头烂额。
　　如此想来，怀筠真君此刻去这比剑大会，对他来说，可能反而松了一口气。
　　虞兮枝还想再问什么，却见太清峰正殿的门终于开启，几位峰主和怀筠真君一起从中走了出来。


第142章 “是啊，到底是什么眼神呢？”
　　怀筠真君的目光短暂地在主剑舟上停留了一下，　　似是扫了一眼怀薇真人，又似是在确定千崖峰的几名弟子是否已经登舟，也或者兼而有之。
　　怀薇真人像是被对方的眼神烫到了一样，　　飞快转过了眼，脸色比之前更要难看了许多。
　　她与怀筠真君做了这么多年的道侣，　　自然能很快地推测出怀筠真君所做的大部分决定背后的动机。
　　夏亦瑶方才觉得，一定是怀筠真君要给怀薇面子，　　所以才逐了她去其他舟。
　　但怀薇真人当然不会这么认为。
　　若是要给面子，一开始夏亦瑶就绝不会有上剑舟的机会，甚至会被剔除出去往比剑大会的名额之外。
　　所以怀筠真君绝不是在给她面子，　　而是另有原因，　　比如……
　　平素里，她便已经非常尖酸刻薄了，此时心情不佳，　　自然更加极尽嘲讽。她的目光在谢君知身上微微一顿，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　　心底却冒起了一声冷笑，心道谢家人本就各个都是短命鬼，　　不操心自己那点儿破事，　　还有闲心去管别人，　　真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这话她当然不敢说出来，只这样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怀筠真君却是神色如常。
　　且不论修仙界与凡间都本就没有什么一夫一妻制，更何况，其他的一些凡俗礼节的约束对于寿命接近无限长的的修士来说，也确实显得不合实际。
　　只是他与怀薇多年道侣伉俪的形象有些深入人心，　　许多人在初时的震惊后，便也只当是茶余饭后的闲谈罢了，　　此刻时间一久，关心的人更是不怎么多。
　　若非怀薇真人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闹得十分凶且难看的话，怕是这件事甚至一点风浪都激不起来。
　　他更在意的，自然是……究竟是谁将这个消息递到了昆吾山宗来。
　　以及，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虞寺调查了这些时日都没有眉目，他也不好亲自追查，便也只能就此先作罢，先去比剑大会，再等对方或许重新有所动作。
　　――这也是他比平时格外更担心宗门中情况的原因，否则，他也不会特意向谢君知开口，再答应他的这三个条件。
　　既然几位峰主从大殿中走出，便是到了启程的时候。
　　怀筠真君扫过一张张稚嫩面孔，这些弟子依然年轻，却也已经大半都经受过了历史旧影秘境的磨炼，脸上自然多出了几分成熟和老练。
　　他倏而提声开口道：“我们中，有丹修，有符修，有音修。但无论是其中哪一种，所有人都会清风流云剑，都会结昆吾剑阵，所以我们……都是剑修。”
　　满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怀筠真君，等他再说下一句话。
　　“所谓剑修，便是以剑证道，以剑明道。”怀筠真君的声音传遍宗门，便是没有被选入比剑大会的弟子，甚至外门的八千弟子，也都能听到他的声音沉沉响起：“剑意一往无前，昆吾剑修便应追随这剑意，一并一往无前！”
　　“比剑大会，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
　　他重新环顾众弟子，再开口道：“赢。”
　　场间寂静片刻，旋即爆发出一阵声浪。
　　“赢！”
　　“我们要赢！”
　　“昆吾剑修！一往无前！”
　　无数人喊出无数声音，山间林间震动一片，又有声浪从更外的山而来，再撞击在昆吾大阵上，有些散于云端，更多的则涌动于天地之间，最后再汇聚成一片撼天动地。
　　怀筠真君一步上剑舟，冲着怀薇真人微微一笑，怀薇到底还是给了他这个面子，与他执手并立，再露出了一抹颇为生硬的笑容。
　　虞兮枝却透过振奋的弟子们，看向了谢君知的方向。
　　好巧不巧，谢君知也在看她。
　　他一如既往，似是生来就与这样的热闹与喧嚣格格不入，就如他的白衣与这满山昆吾道服格格不入一般。
　　他眼神中的恹恹还在，却也好像比初见之时散去了一些。而这样隔着人潮与她对视的时候，所有躁动与喧嚣便一并入潮水褪去，只剩下遥遥相望的他与她。
　　虞兮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她第一次下山做任务时，有大知知在身边，第二次去往空啼沙漠时，有小知知在肩头，第三次去九宫书院，却也得了他一张大知知的纸符。
　　唯独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给她。
　　从千崖峰离开的时候，虞兮枝特意磨磨蹭蹭，慢慢吞吞，几次自认为不留痕迹地带着期待的目光看向谢君知，却最终也一无所获。
　　所以她此刻只觉得有些心里空落落的，就算刚才吃了个惊天大瓜，也难以弥补这种空荡荡。
　　她身边分明有易醉、程洛岑、云卓和黄梨等一众同门，还有她的阿兄虞寺在面前，可她却无端觉得自己从脚趾到头发丝都透着些不自在，甚至有些坐立不安。
　　――尤其是想到剑舟一旦出发，不出片刻便要看不到谢君知了，她心底便更是如此仿佛猫挠一般难受。
　　这样的情绪有些汹涌，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虞兮枝微微出神，自然也便任凭自己这样有些怔然地一直看着谢君知，还有些后悔自己为何之前在千崖峰的时候，没有直接开口去问他要一只小知知来。
　　她当然早就可以独当一面了，也并不是缺乏经验，更与自不自信毫无关系，只是……
　　或许就只是，单纯的，希望自己的身边一直有他在。
　　剑舟发出了些许的震动与嗡嗡作响，怀薇真人几乎是甩开了怀筠真君的手，然后面无表情地下了剑舟。
　　几乎是她落地的同一瞬间，剑舟腾空而起，虞兮枝的目光瞬间被拉长，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撑在了剑舟的一壁，再猛地回过神来。
　　高空的风吹乱她的鬓发，她颇有点讪讪地坐下，却见易醉反而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怎么不和小师叔挥挥手，告个别？”
　　虞兮枝心中猛地一跳，佯作镇定道：“在千崖峰不是告别过了吗？”
　　“那能一样吗？”易醉拧眉道：“比剑大会少说也要一个多月时间，你要那么久都见不到小师叔诶！”
　　虞兮枝欲言又止：“……你不是也见不到吗？”
　　易醉看了她片刻，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那能一样吗？！你和小师叔的关系，和我和小师叔的关系，能一样吗！”
　　虞兮枝脱口而出：“哪里不一样？”
　　不都是一个山头胸口绣千崖两个字的吗？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她心里这样下意识这样想，却不免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些自欺欺人。
　　可究竟哪里不一样，她自己明明算得上是心知肚明，却要假装自己一无所知。
　　易醉神色古怪中，多了一份痛心疾首，但他到底还记得这是剑舟之上，人多口杂，于是传音神秘道：“你明知道的，我看见你们拉手了！”
　　虞兮枝这才想起来，自己竟然到现在都忘记和易醉解释这件事了：“那是因为……”
　　她起了个头，却又突然发现这件事很难解释。
　　毕竟谢君知曾经受伤的事情之后，还会牵扯出他为什么受伤、而她又为何会心有所感等等问题来，实在是难以三言两语说明白的。
　　易醉却压根就没打算听她解释，眼神再多了几分狐疑：“拉手就拉手，这有什么好解释的，想拉就拉呗，我还能拦着你们不成？”
　　虞兮枝：“……”
　　她想问为什么没什么好解释的，又想问你为什么要拦着我们，转瞬又觉得后一个想法有点问题。
　　如此一语塞，易醉就已经完成了挑眉、似笑非笑、再微微摇头这一系列生动表情，末了还拍了拍她的肩，再道：“二师姐，平平无奇，恐怖如斯。”
　　偏偏他最后这一句没有传音，于是虞寺便也听到了。
　　许是快要再见到西湖天竺那位小师妹了，所以虞寺的心情肉眼可见地非常好，他转过头来，好奇问道：“我阿妹哪里平平无奇，又哪里恐怖如斯了？不如展开来讲讲？”
　　虞兮枝：“…………”
　　“阿兄，我倒是忘了问你和风小师妹的事情。”虞兮枝生怕易醉再胡乱比比歪歪什么，先发制人道：“你们进展到什么地步了？我要有嫂子了吗？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呀？我和风小师妹一起掉进湖里的话，你会先救谁？”
　　虞寺愣了半天：“……不是，等等，为什么你们要一起掉进水里？”
　　虞兮枝刚要胡搅蛮缠说你别管那么多先回答，便见虞寺竟然真的沉吟片刻，再道：“倒也无妨，风师妹水性极佳，不如让她去救你便好。”
　　虞兮枝：“……？”
　　她被这个答案惊呆了，心道虞寺可真不愧是她阿兄，这截图思路可真是了不得极了，也难怪几日不见就已经和风小师妹拉拉手手，易醉没见到的地方，说不好还有什么更进一步的接触呢！
　　不然他怎么连她水性好都知道！
　　阿兄，他不对劲！
　　大家如此说说闹闹，虽然声音并不多么大，生怕打扰到独立于剑舟头的掌门真君，却也很快就热闹成了一小片，虞兮枝方才因为谢君知而有些怅然若失的心情也被这样那样的对话冲散了大半。
　　……
　　但谢君知的心情却并没有被冲散。
　　几峰峰主目送剑舟远去后便要自行离去，却见谢君知竟然还站在原地不动，兀自抬头看向云端，不免有些疑惑，怀疑是否有什么自己看漏了的地方。
　　于是几个人复又重新向着剑舟的方向穷极目力看去，却也什么都没看到。
　　谢君知根本没注意到身边的几个人走了没走，他在想虞兮枝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她看他的眼神有许多种。
　　却唯独从未曾像方才那样。
　　他觉得那个眼神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如此沉思片刻，正要作罢，这才回过神来，见到周围三位与他一样远眺的峰主。
　　谢君知不由失笑：“你们在看什么？”
　　韩峰主一愣：“小师弟又在看什么？”
　　谢君知这才反应过来，心道自己在看什么关你们什么事，面上却依然笑容温和，诚实应道：“在看……一个眼神。”
　　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心道什么眼神值得这么入神地去看？难道是怀筠真君最后递给怀薇真人的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还是其他哪位随行教习和长老之间的暗潮涌动？
　　“敢问……是什么眼神？”济良真人实在好奇极了，不由得追问一句。
　　不料谢君知竟然也一脸沉思：“是啊，到底是什么眼神呢？”


第143章 “阿兄，这种心情，就是喜爱吗？”
　　剑舟破云过海，　　从凡间向天际看去，只觉得似有巨大的影子于云间翩跹，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再仔细去看，却又消弭无形之中，　　好似方才恍惚所见，只是梦幻泡影。
　　比剑谷距离昆吾山宗的距离并不如九宫学院那么远，　　是以便是不怎么快地前行，不到半日时间也足够抵达。
　　还未降落时，众人便已经带着好奇地扒在剑舟边缘向下看去。
　　只见孤明河切割两岸荒野，　　一侧赫然如荒野中出繁华，　　炊烟袅袅，人声鼎鼎，便是如此高的云层之中，　　也可以感受到其中撤车水马龙，人间烟火，　　烟火人间。
　　繁华包裹处，自然便是比剑谷。
　　而另一侧靠近比剑谷的对岸，　　虽然放眼而去，　　还是荒原，　　却也依稀有了些人烟，显然是被吸引来，在此聚集的村落。
　　这样荒野平地起绿洲的感觉十分奇妙，让人见之便忍不住去想，若是以后这茫茫戈壁都被这样的人间绿意环绕，　　化如此腐朽为繁华，是否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逆天而行。
　　可惜当初辟出此处的那些前辈大能们都已经纷纷陨落，　　就算此举真的能造福凡间，所能得到的功德，也只能归于各门派，抑或由他们的后代蒙阴。
　　“看那边！”又有人惊呼一声。
　　“这边！这边也有！”又有其他声音此起彼伏。
　　剑舟行至比剑谷上空，只见八方虚空之中都有影影绰绰乍现。
　　不同于上次九宫书院的会晤时，大家到底算是到九宫书院做客，秘境乃是共赢之地，自然不用大张旗鼓，点到为止。
　　但此时此刻，既然名为比剑大会，所谓比剑，便是兵戎相见，要争个高低出来。
　　弟子们要用剑、用十八般武艺争个高低上下，去赢那头名，各个宗门的声势自然也要跟上、更何况，此次乃是掌门真君们声势浩大地集体出行，排场排面当然一个都不能少。
　　各方都是掐着点来的，早到显得太过积极，晚到则失了礼数。比剑谷本就位于五派三道的中心处，各处来此的路程距离一直，是以如此剑舟未落时，便在虚空碰面，也是正常。
　　既然已见虚影，八方剑舟便全都悬停于虚空之中。
　　只见云影绰绰，沉沉浮浮，八方却静立。
　　一时之间，竟无人主动打破这片寂静。
　　程洛岑看得稀奇，却听老头残魂道：“知道为什么没人动吗？这群人心里呢，出场啊，都讲究个压轴，谁先出来，就像是自甘宗门弱别人一头。”
　　“还有这种说法？”程洛岑稀奇道：“但也总要有人开口吧？”
　　“除非是你们大昆吾的掌门先开口，毕竟昆吾还是仙首，谁也不敢小觑。又或者……”老头残魂思忖片刻：“由释道先出声。”
　　“释道？”程洛岑微微皱眉。
　　他那日在九重书楼中听到了关于渡缘道的些许事情后，私下里也找了许多相关的资料来看，自然对其有了更深一些的了解。
　　……又或者说，了解越多，疑惑越深。
　　但程洛岑的困惑来得快，去得也快，若是他看了那些渡缘道的释法后，真的有所悟有所感有所懂，恐怕下一步，他也便要头发落地，出家去也。
　　“不错，释法大成中，有一条是什么舍身喂虎，舍己为人，如此大的大宏愿都尚且说得出口，区区这样场面之下，第一个出来说话，不也正随了他们的道义？”
　　果然如老头残魂所料，他话音才落，云层便微开，有剑舟徐徐向前。
　　那剑舟通体金棕，粗看还算是深色，但若是细看，竟然舟身上镌刻了许多释像，而那些细密的雕像上，无数释者或双手合十，或捏各种释诀，如此汇聚在一起，便有了释法金光笼罩于这一层深色之上，从而交织而成了这一层金棕色。
　　若是长时间盯着那剑舟去看，竟然还会有些头晕目眩感。
　　剑舟之上，黄袍绛紫袈裟的僧人慈眉善目，立于舟首，身后一众年轻僧人则着褐色僧衣，齐齐双手合十，垂眸而立。
　　渡缘道掌门了空大师宣一声释号，再开口道：“五派三道齐聚一堂，如此盛况，却是久违了。见诸位老友多有进益，善哉善哉。”
　　有第一人开口，接下来的顺序自然便不多么重要了。
　　这一声后，云层再开少许，又有一几乎可谓过分华美的剑舟破云而出。
　　红衣老道立于舟上，挑眉朗笑道：“进益不敢说有多少，哪里比得上了空大师竟然已经修成伏虎不败金身，纵观渡缘道上下千年，恐怕也没有多少人在大师的境界和年龄金身大成的。”
　　了空大师谦和一笑，再要说什么，却听一道声音响起，却是宿影阁的欧阳阁主也笑眯眯驱舟前行，先道一声“恭喜大师”，再看向四周：“诸位老友，怎么还不出来相见？”
　　虞兮枝有些愕然地看着宿影阁的剑舟，觉得自己可能还是有些见识短浅。
　　那日去九宫书院，她自觉已经见过各式各样的剑舟，虽然装点各有千秋，却也总是剑舟的大体样子。
　　可宿影阁这剑舟，已经完全脱离了她的想象。
　　这完全就是一幢移动的亭台楼阁！
　　“这不仅仅是剑舟，也是欧阳阁主的本命法器，否则为何上面只有他一人。”虞寺到底听说过一二，低声道：“据说这亭台可大可小，收放自如，乃是欧阳阁主毕生心血之作。”
　　虞兮枝偏头去看，果然见到那华美精巧亭台之中，石桌之上，一盏茶，一枚杯，确实处处可见一人独处之相。
　　“欧阳阁主这亭台的细节越发生动，细微处有大道，让人叹为观止。”谈楼主的声音响了起来。
　　西雅楼的剑舟较之便显得中规中矩了许多。谈楼主本就不甚在乎身外之物，根本未曾在这种事情上下过功夫，便是此刻见到如此多气势汹汹的华美剑舟，他面上也依然泰然，显然并不会因此而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也是因着他的这份恬然淡薄，西雅楼的众弟子也神色淡淡，一副比渡缘道的和尚们更超脱凡俗的样子。
　　虞兮枝看着站在谈楼主身后的谈明棠竟然也是如此神色，不免有些想笑，这位师姐脾气分明火爆，处处都喜欢争个上风，绝不可能表里如一，只可惜老父亲在前，谈明棠自然不敢造次，老老实实站在后面，如此景象，却也实在罕见。
　　就连易醉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谈师姐是转性了吗？她这样，还挺让人不习惯。”
　　“等一会儿下了剑舟，谈师姐保证立马让你习惯。”虞兮枝笑了一声，再看虞寺东张西望的样子，显然在等西湖天竺的剑舟，再看易醉，虞兮枝便不免想到了孙甜儿的事情。
　　她才要开口问一句，却突然觉得易醉看谈明棠的眼神似是有些深深。
　　于是到嘴边的话打了个转，又被她咽了回去。
　　若是孙甜儿不主动，她这样开口，反而显得要去助推什么，若是易醉心有所觉，恐怕反而会误解，再平添一份烦恼。左右此事与她并无关系，就如同虞寺与风小师妹的事情上，她不会插手一般，易醉这边，她自然也不想干涉什么。
　　眼看虞寺眼神微亮，虞兮枝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去看，果然见到一艘精巧妙极的剑舟从西雅楼的剑舟一侧驶出，那剑舟形如古琴，便是这样向前，也有环佩叮当之声响起。
　　浅浅几声，也有仙乐凤鸣之意，再有一懒散女声响起：“都别藏着啦，一会儿落剑的时候总要相见的，再这样磨磨叽叽，我都要睡着啦。”
　　那声音虽然懒散，却分明带着几分嗔意，而这样的嗔意却并不缠绵，反而有些清脆，便如那琴声一般，让人闻之心喜。
　　西湖天竺的那位岚绮御主身后，一张覆着面纱小脸悄悄探出来，妙目四转，又有一丝落寞。
　　她动作偷偷摸摸，又哪里能逃得过岚绮御主的感知，她宽容一笑，俯身对风晚行说了什么，少女的眼中顿时又有了光泽，还慌忙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了一面镜子，再对镜仔细整理一番，旋即重新眼中含笑，端然而坐。
　　虞兮枝用脚指头都能猜到，那御主所说，八成便是“虽然你看不到你的虞寺哥哥，可你的虞寺哥哥便是在云层中，也可以看见你呀”一类的话语。
　　她再偷偷摸摸去看虞寺。
　　她九千万少女梦的阿兄确实正在看风晚行。
　　他长相本就极其俊逸，如此认真地看一个人时，便好似天上地下，他的璀然星眸中，只有那一道影子，而他因着风晚行刚才的举动，不免也有了几分笑意，这样看去，他的眼中有些温柔，有喜爱，也有些宠溺的笑意。
　　虞兮枝心头微微一动。
　　她有些怔然地看着虞寺的眼睛，不知为何，她觉得这种眼神……似乎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程洛岑看云卓的时候，有温柔和喜爱，但更多的似乎是欣赏，而非宠溺。易醉方才看谈师姐的时候，更多的则是些似乎怕被发现的小心翼翼和自己都无所觉的喜爱。那日在九宫书院，她见黄梨与那书院少女说话时，倒是有宠溺，可其中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慌张。
　　所以她还能在哪里见过呢？
　　许是她这样盯着虞寺的时间太长，眼中的困惑太浓，虞寺看风晚行看得再专心，也到底没忘了自己还有个傻乎乎盯着自己的阿妹，于是收回目光看向她：“怎么了？”
　　虞寺素来宠爱她，是以在看她的时候，从来都也温柔又宠溺，她早就见惯了虞寺的这个神色，此刻自然极轻易地便分辨出了其中的那份不同。
　　她到底还是有些不确定，于是好奇问道：“阿兄，你看风小师妹的时候，在想什么呀？”
　　这事儿早就传得十里八荒都知道了，此刻被虞兮枝这样直截了当地问，虞寺虽然有一份窘然，却也很快散去。
　　他笑着抬手摸了摸虞兮枝的头发，到底是对着自己的亲阿妹，虞寺自然不会藏着掖着，于是大大方方地认真答道：“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站在她身边，她什么时候才可以对我笑，和我一个人说话，眼中再也看不到其他人，嗯……刚才她努力照镜子再坐直的样子也很可爱，让我忍不住想要逗逗她。”
　　虞兮枝听着他的一字一句，总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事情要呼之欲出。
　　她咬了咬下唇，再问道：“阿兄，这种心情，就是喜爱吗？”
　　虞寺回头看她，粲然一笑：“不然呢？”


第144章 那不是十里孤林的小树枝，而是虞兮枝的枝。
　　不然呢？
　　虞兮枝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击中，　　倏然睁大眼，再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一个字来。
　　因为她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神了。
　　那双眼不像是虞寺这样光华璀璨，　　而是更加潋滟，更加内敛，　　眼瞳有些淡，有些恹恹，　　还贴着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温和。
　　但那双眼看她的时候，所有这些神色都会尽数消融。
　　他会在看书的时候，偶尔向她这里扫来一眼；会在六十六剑洞中，　　坐在她身后，　　一手支头看着她，接住她每次看向他的眼眸；又或者突然兴起，折一只小树枝，　　对她对一剑后，再穿过千万丛林，　　向她递来一眼。
　　近来她又长了些个字，但他还是比她高出一个头，　　所以他在看她的时候，　　总是微微垂着眼，　　再含着点浮冰碎玉般的笑。
　　从前她不曾注意过，也从来没有想过什么，直到此刻，她才突然意识到，他看着她时的笑，　　与他平时浮于表面的温和不同。
　　他在看她的时候，就在在看她一个人。
　　就像是虞寺在看风晚行的时候，　　眼中便没了别人。
　　“这就是……”她方才问虞寺时，几乎是脱口而出，此刻意识到了什么，心跳徒然加快，喃喃自语，却又难以重复出那两个字来。
　　“喜欢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事情。”虞寺却笑了笑，再弹了一下虞兮枝的脑门：“更不应该吞吞吐吐，难以启齿。”
　　剑舟开始下降，虞兮枝一手捏着剑舟的边缘，手指微微发白，她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心中觉得有些不可置信，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于是下意识想要去验证什么。
　　她伸手入芥子袋，想要掏一张传讯符出来，手指碰到符纸，却又微微顿住，觉得便是点燃一张，自己也要张口结舌，面红耳赤。
　　万一……万一是她想多了，自作多情怎么办？
　　念及至此，她有些失落自己此刻已经在千崖峰千里之外，想要去看什么，却也看不到，却也有些庆幸自己在此处，有足够的距离和时间去消化自己方才意识到的事情。
　　她心底惴惴，她多么希望自己的若有所悟是真的，希望谢君知真的用那样的眼神与她对视，却也不知道若真的如此，她……她要怎么再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他、他真的会……对她有喜爱之意吗？
　　虞兮枝有些茫然地冒出这个念头，却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再自问一遍自己的心意，觉得自己是否实在是道心微乱，胡思乱想时，却又想到了虞寺的话。
　　喜欢……喜欢真的不是什么需要藏藏掖掖的事情吗？
　　可是阿兄喜欢的是风小师妹，他们虽然并非同一宗门，算来却也总是平辈师兄妹，这份喜欢自然坦坦荡荡。
　　但她心中所想的那个人……却是那个独身一人守在剑冢、一人一剑名满天下的昆吾小师叔啊。
　　她真的能坦荡吗？
　　剑舟终于落地，沈烨等人早就各自等在了前方，与自家宗门的掌门见礼，再言简意赅说几句这几日情况，旋即展示一番此刻比剑谷被清理结束后的样子，再引宗门中人去各自的客栈休息。
　　走过许多虚礼，掌门聚首时，再寒暄几句，此间气氛活络起来，便自然有在秘境中相熟的各门派弟子互相见礼问好，再勾肩搭背地闲聊起来。
　　便见一袭红衣穿过层层人群，自以为自己猫着腰十分隐蔽，实则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悄然落在她身上。
　　有从未见过她，却早闻大名，想要一睹这位据说是修仙界最美小师妹风采的，也有听闻了她与虞寺那些绯闻后，有些许探究地想要一看究竟的。
　　是以风晚行自认偷偷摸摸，实则实在是高调无比地这样一路从西湖天竺的队列里，一溜烟跑到了昆吾山宗的队列中。
　　她每天都有和虞寺用传讯符聊天，好似有说不尽的话，什么都想要分享给他听，也早就想好了见到他要说什么，可是等到像现在这样真的见到了，风晚行却将自己想说的全都忘了，只这样看着虞寺，带了点傻气地笑弯了眼。
　　风晚行的笑容太过纯粹，修士之间本无太多男女大防，风气实则十分开放，于是虞寺便也笑了，再冲她伸出手。
　　他这样坦然，动作也这样自然，风晚行本来停在他一丈之处，便是怕他有所顾及，毕竟她喜欢虞寺的事情，她自认为天上地下应当早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是以见到虞寺这样时，风晚行心中的喜悦更盛，眼睛更亮，再上前几步，扑入虞寺怀里，勾住他的脖子，再脆生生地说了一句：“虞寺哥哥，我想你啦。”
　　虞兮枝觉得自己这样盯着她不太好，又有点想要掩饰自己心情般，移开眼，便见到黄梨竟也微微羞涩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再从怀里掏出了用油纸包得漂漂亮亮的玫瑰饼，绯红着脸递了过去。
　　虞兮枝：“……”
　　“明明是秋天，看起来却如此春意盎然。”易醉抱胸站在她身边，再莫名带了点嫌弃地看了看虞兮枝，在她开口前便截断了她的话：“可别说你和我感同身受，我们不一样的。”
　　虞兮枝欲言又止，却听易醉又叹了口气：“看到大师兄看风晚行的眼神了吗？”
　　虞兮枝心中一动，心道自己或许可以问问易醉，看看她的感觉是真是假。
　　只是这个问题还挺难开口，她酝酿了一下，却还没想好要怎么问。
　　然而听不用她问，易醉的声音已经加重了嫌弃，复又想了起来：“那眼神，啧啧，简直就和小师叔看你的时候一模一样，所以你们什么时候也能像他们一样正大光明点儿？”
　　虞兮枝愣住。
　　她觉得自己脑中有什么轰然炸开。
　　方才跳得已经极快的心，竟然还能跳得更快一些。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易醉：“你……你说什么？”
　　易醉被她亮亮的眼睛吓了一跳，下意识道：“什么我说什么？我说你和小师叔什么时候……”
　　“不，前一句。”虞兮枝却打断了他，急急道：“小师叔看我的时候……怎么了？”
　　“就和现在的大师兄一样，散发着恋爱的酸臭啊。”易醉自然而然地冒出了这句心里话，旋即又飞快捂住嘴：“你可千万别告诉小师叔我说过这句话啊，恋爱怎么会酸臭呢？恋爱可好了，我也可想拉手手抱抱亲亲举高高了呢！我、我也想酸臭的，没有看不起酸臭的意思！”
　　他说完这句，顿时悲从心起，叹了口气，想走，却被虞兮枝一把拉住了袖子。
　　“你再说一遍。”虞兮枝咬着下唇，定定看着他。
　　“说什么？”易醉愣了愣。
　　下一刻，他便看到了虞兮枝惴惴又带着些期待的眼眸：“就、就是前一句……！”
　　易醉这样怔然了片刻，慢慢反应过来了什么，神色古怪道：“那个，二师姐……难道你们……日常出入对方房间，时不时拉个手手，再去后山对月练剑一消失就几个月，吃火锅还能给他喂绵糖糕等等等等之后……”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不可置信道：“你还没看出来，小师叔有多喜欢你？”
　　虞兮枝有些茫然，她看着易醉一字一句，听着易醉一声一顿，分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可连在一起，她却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否就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
　　心底仿佛已经有巨大的喜悦泡泡一点一点涌了出来，在本来就并不多么平静的湖面一下一下破裂开来，再有一连串的声响迭起。
　　虞兮枝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明明想笑，眨眼的时候却觉得视线有点湿润。
　　她有些无措，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怎么了，却听到易醉有些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G，不是，等等，你怎么哭了？可不是我惹哭你的啊，和我没关系的啊！怎么小师叔喜欢你，你还哭起来了？这不对劲啊，二师姐？二师姐，你醒醒，这不是个高兴的事情吗？你、你别哭啊！”
　　此刻所有人都闹闹哄哄，竟然一时之间无人注意到这个角落，有少女蹲下身，用袖子使劲擦着自己眼眶里冒出来的眼泪，一只手却还没有松开面前少年的袖子。
　　于是易醉不得不随着她一起蹲下来，再手足无措地开始找手帕，还没找到，却见虞兮枝已经自己捞出来了一条有点眼熟的素色手帕，用力将眼泪擦干净。
　　她的声音因为这份哽咽而鼻音很浓，眼眶和鼻尖更是一并通红，但她似乎顾不得自己现在看起来有多狼狈，就这样看着易醉，有些结巴道：“你、你再说一遍。”
　　易醉沉默片刻，似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接过虞兮枝手中的手帕，抖开看了看，明白了这份眼熟是从何而来，心中叹息一声，再叠好，抬手帮她擦了擦眼角沁出的眼泪，敛了脸上的神色，认真郑重道：“二师姐，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小师叔喜欢你。”
　　“在紫渊峰试剑台上，他不愿意你去西雅楼或是白雨斋，所以亲自来问你要不要去千崖峰，他为了你而容忍了我们其他所有人的存在，他教你剑，带你进六十六剑洞，亲手拉你入剑冢，为你挑剑磨剑，做了小知知纸符人给你，对了，他还写了一道枝字符。”
　　易醉苦笑一声：“这世上哪有什么字符，只是他为了掩饰自己的喜欢，便要将你以为的事情兑现，所以硬生生创造出来了一道枝字符。”
　　“你还没看出来吗？那不是十里孤林的小树枝，而是虞兮枝的枝。”


第145章 “只是看看。”
　　比剑谷周围有十八个村子，　　每个村子原本各有其名，这样聚集在一起，有的地方几乎已经有了县镇的规模，　　却依然保持着村的行政区划和名称，但也慢慢向着中心村落靠拢，　　并且改了名字。
　　比如平莱村周围的三五个村落，原本都各有其名，　　而现在则分别被称为平莱上村，平莱下村和平莱外村。
　　被这几个村子围绕其中的，便是昆吾山宗所暂住的那处平莱客栈所在的平莱村。
　　昆吾弟子一众人走在平莱村中心的青石板路上，　　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却听沈烨娓娓道来：“当初各个宗门都分别派了人来建设比剑谷，　　平莱村这一片区，恰是我昆吾前辈的手笔，想来这位前辈或许是罹云郡出身，　　因而参考了许多罹云郡的”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这份眼熟原来来自于此，　　这里可不就像是缩小版的罹云郡吗？
　　转过一条街，竟然还有一家面馆的平莱分店。
　　黄梨见到熟悉的招牌，　　不由得眼睛一亮，　　心道不知此处手艺是否能与罹云郡的一家面馆比肩，　　晚点若是无事，他便来尝尝。若是不甚可口，待客人离开后，他就借了厨房，做面给大家吃。
　　……嗯，　　顺便也可以问问书院师妹要不要来吃。
　　也不知道九宫书院所选的客栈离这里远不远。
　　要是也像西湖天竺一样，就住在平莱村隔壁的平莱上村就好了。
　　黄梨边想，　　边偷偷看了一眼虞兮枝，再扫了一眼易醉，旋即飞快收回目光。
　　要说胆子大，还是易醉师兄天下第一，居然敢把二师姐惹哭，等到回千崖峰，恐怕小师叔要把易醉扔去某个剑洞好好反思一番。
　　程洛岑更是目不斜视，却又巧妙地走在虞兮枝身前几步的位置，正好可以将其他人无意中投过来的目光挡住，不让他们看出虞兮枝的些许异样。
　　平莱客栈便在一家面馆平莱分店的隔壁。
　　客栈占地极大，足够昆吾山宗这许多弟子一并住下。
　　但纵使如此，除了怀筠真君一人一间之外，其他弟子都要或两人一间，或四人一间分配来住，就如同在九宫书院那次一样。
　　男舍与女舍自然是分开的，只是此次来的弟子中，男弟子稍多了一些，于是原本的男左女右格局中，右侧也隔出来了一些男弟子的寝舍，而这几间便分给了千崖峰和琉光峰的几位男弟子。
　　而他们的隔壁便是虞兮枝和江重黎两人的寝舍。
　　不得不说，沈烨的安排还是十分用心的。
　　虽说江重黎和虞兮枝对于自己峰头的师弟们的品性都很放心，但难免其他峰有不熟悉的师妹，有江重黎江大师姐在隔壁，又有哪个琉光峰的弟子敢轻举妄动，同理，虞兮枝虞二师姐坐镇此处，千崖峰自然也乖顺无比。
　　房间陈设显然也是提前布置过的，两张床各立于左右墙边，中间一扇屏风将空间大半，再有一张桌子隔开另一半，白日里可将屏风收起，到了夜间，拉上屏风，除了会有些OO@的声音之外，倒也与单人寝舍无异。
　　江重黎进了房间后，便直奔桌边，放了一应符纸符笔和符墨在上面，再审视屏风一番，沾墨提笔，在六面的屏风上刷刷落笔。
　　虞兮枝托腮坐在床边，看着江重黎落墨急挥，屏风却还是君子六艺的普通屏风，若是别人看来，只会觉得江重黎的笔怎么画不出墨，难道是对着空气乱划。
　　但虞兮枝既然也是符修，自然能看出，江大师姐这寥寥几笔，便给这个房间上了重重结界，再缭绕了许多符意在其中，若是有人擅闯，便是一步一炸，连续三炸后，若来者依然要向前，便连这房子一起炸了。
　　如此布置一番，江重黎这才满意落笔，回头看向虞兮枝，正要说什么，却先看到了她微红的眼睛，不由得一愣：“我的符意刺到你了？不应该啊，还是你被我这炸天符吓到了？”
　　虞兮枝便是有再多的心绪，也被江重黎这两句驱散而去，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符？炸天符？”
　　“嗯。”江重黎丝毫不觉得这名字有什么问题，拍了拍手，将那只济闻真人宝贝无比的太微符笔随手向桌子上一抛：“谁敢闯这里，保证丫的被炸到天上。”
　　虞兮枝看着双手叉腰气势汹汹的江重黎，觉得这位师姐路子很野。
　　路子很野，符意也很野。
　　野到让人兴致勃勃，也有些手痒痒。
　　江重黎这样一打岔，虞兮枝也忘了刚才的情绪和心事重重，一时兴起，也拿了天照笔出来：“那我也来添油加醋一番，可能借师姐符墨一用？”
　　江重黎眼睛一亮，她看着虞兮枝手中的笔：“你给我看看你的笔，我就给你借我的墨。”
　　两个人在房间里即兴创作，符意与符意碰撞在半空中，江重黎既然用了她的天照笔，虞兮枝便也不客气地抓了太微符笔试了试。
　　两个人在房间里不亦乐乎，两边隔壁的师弟师妹们却都有些莫名坐立不安，不自觉地默默远离与她们房间相隔的那堵墙，总觉得那间房子里好似在酝酿什么可怕的事情。
　　众人都想要敲门去看看一二，然而师弟们自然不敢，师妹们也不敢，是以两边的人竟然不约而同迈出了房门，借口要去月下练剑，出了客栈的们，再双双在客栈后的小院子里萍水相逢。
　　黄梨便住在虞兮枝隔壁，他与那位琉光峰名叫曹河的师弟不太熟，他也不是会主动搭话的性格，眼看对方似乎也无意理睬自己，便自行去了一家面馆尝面。
　　曹河当然感到了隔壁莫名危险逼人的符意，再想到江大师姐昔日里在琉光峰的战绩，只觉得自己跑出来无疑是明智之举，而在此花前月下，还能见到两位师妹，竟然似乎也不错。
　　两位师妹中，一位便是纪家大小姐纪香桃，另一位则是同样来自琉光峰的孙甜儿。
　　纪香桃显然对孙甜儿拉着她出来的举措有些不满，人都走到庭院中了，却还在说：“孙甜儿你这样不就等于你怕了吗？咱们剑修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露怯的！便是有怯，也要藏在心底！”
　　孙甜儿“哦”了一声，然后道：“那你自己回去吧。”
　　纪香桃语塞，她不懂符，却知道什么是杀意。虽然那杀意不是冲着她来的，但却莫名十分危险。
　　曹河没想到两位师妹里，有一位是相熟的孙师妹，另一位赫然便是他心仪许久的那位纪家大小姐。
　　少年酝酿片刻情绪，鼓足勇气，便要上前开口。
　　却听到一道温润声音先于他开口道：“几位仙子怎么这么晚还不去歇息，如果楚某没记错，明日便是比剑大会了吧？”
　　屋檐高墙上悬着昏黄灯笼，洒下一片光晕，又有月色影影，而出声那人，恰站在一半明亮一半阴影之中，那人眉眼并不多么出彩，但这样开口抬眸时，他的五官便好似被这样的光彩点亮，变得生动夺目了起来。
　　“你是谁？”纪香桃在一瞬间有被那样的五官惊艳到，所以纪大小姐竟然先开口搭理了一句。
　　“在下是这间平莱客栈的掌柜。”紫衣常服的青年向前一步，便从那阴影下走了出来，再向纪香桃和孙甜儿一礼：“若是两位仙子住得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也可以告诉楚某。”
　　“不习惯的地方？那可多了去了。”纪香桃高傲地笑了一声，这样故意接近她的人实在是太多，是以她自觉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意图，语气自然也带了几分刁难：“我睡时要点磐华沉水香，房间里要有南海鲛珠替代现在的灵石灯，屏风也要换成八开的小叶紫檀，上面要带白雨斋前任斋主画的符。暂且就先这么多吧，如果还能想起来什么，以后再跟你说吧。”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扫了站在那儿的楚扶一眼，却见青年听她一连串地说出这些价值连城的难寻之物，却依然眉眼沉静，面上带笑，又觉得有些无趣。
　　这种小村子里的掌柜，怕是连自己说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纪香桃顿时觉得自己的刁难像是落在了棉花上，打了个哈欠，怏怏地扯了扯孙甜儿：“算了，走吧，出门在外，一切从简，道理我都懂，但睡不着就是睡不着嘛。”
　　孙甜儿又看了站在那儿的楚扶一眼，总觉得好像哪里有点奇怪，却又说不出来，便也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两人很快绕过墙角消失不见，楚扶这才直起身，转头看向一侧的曹河，突然开口道：“你都听到了？”
　　曹河不自觉吓了一跳，他明明不是偷听，而是一直正大光明地站在之类。可这楚扶这样一句，却让他倏而有些心虚。
　　“听到又怎么样？”曹河下意识反问道。
　　却见那紫衣青年含笑看向他，眼神淡淡，却好似能一眼看穿他的内心：“你既然心悦于她，她想要这些，难道不应该为她找来吗？”
　　曹河愕然：“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哦？是我看错了吗？”楚扶似是也有些讶然，顿了顿，饱含歉意地向曹河一礼：“是我僭越了。”
　　他这样一来，曹河纵有千百脾气也总不好打笑脸人，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风吹过庭院，拂动院中许多枝叶与草长，再吹动屋檐上的灯笼。
　　于是地面的影子便也跟着灯笼的摇晃开始一并晃动。
　　一时之间，宽阔庭院中，光明在摇，阴影也在摇。
　　紫衣青年含笑目送曹河的背影，再一步退入摇曳的阴影之中，再顺着长廊一路走出去，恰遇见刚刚忙完这一众事宜，有些疲惫地坐在长亭之中，想要独酌两倍的沈烨。
　　见到沈烨，楚扶便依然只是那眉眼普通的青年，好似方才抬眼间光华璀然之人并非是他。
　　沈烨没有与散修分享自己手中琼花玉露的想法，见他来，也恰喝完杯中最后一滴酒。
　　放松而已，翌日大赛在即，他自然不会贪杯。
　　“楚兄。”沈烨懒散冲他一点头。
　　楚扶向他虚虚一礼，再笑吟吟道：“祝沈兄明日得偿所愿，一剑动天下。”
　　沈烨挑眉：“少献殷勤，说吧，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也想去比剑谷看看。”楚扶嘿嘿一笑，压低声音：“沈兄你也懂的，我们散修平日里哪能见到这种比赛，我也想去看看五派三道的剑，说不定我的修为也能再进一层呢？”
　　沈烨笑了一声，不以为意道：“想去就去呗，明日我找个牌子给你。”
　　顿了顿，他又掀起眼皮，眼中带了警告之色：“只是看看。”
　　楚扶笑意更深，礼也更深：“只是看看。”


第146章 “那便等你回来。”
　　虞兮枝和江大师姐就这么围着个屏风涂涂抹抹写写画画，　　等到感觉灵气有些枯竭，整个人有了疲惫感的时候，再回过神，　　竟然已经过去了大半夜。
　　江重黎力竭地一扔笔，大咧咧地往自己的床上一躺：“不行了不行了，　　我睡一觉，一会儿还要去比剑大会，　　你也歇着啊。”
　　少女睡觉自然没有什么粗重的动静，只有清浅的呼吸声，这样隔着屏风，　　已经消弭去大半，　　若是虞兮枝还嫌吵，只要浅浅一层隔音符便可以彻底让自己的睡眠环境安静下来。
　　但如此入眠后，对虞兮枝来说，　　已经像是从喧嚣到极静，让她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无所适从。
　　江重黎灵气耗去大半，　　虞兮枝其实除了有些疲惫之外，灵气倒没有不支，　　不过她也象征性地拿了几块灵石和妖丹出来放在了身边，　　想了想，　　又蹑手蹑脚绕过去，给江重黎身边也放了些，再重新躺了回来。
　　床不算多软，却也挺舒服，修仙之人其实睡不睡都无所谓，　　虞兮枝躺在上面，有些倦，　　却了无睡意。
　　窗外漆黑中有了一丝浅浅的微白，极远的地方好似有些鸟鸣，又有晨间露水滴落的声音入耳，她仔细听着，方才被江重黎打断的心绪便又在这微露浅鸣中重新悄然升腾了起来。
　　虞兮枝想了想，想去摸一张传音符，对着那张符纸，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说的太多，不知从何起头，要说的太少，只有寥寥一句，却不敢开口。
　　如此纠结片刻，她的手也无意识地在芥子袋里晃了晃，竟然碰到了一张一直在闪烁微亮的传音符。
　　虞兮枝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传音符的已经在她触碰后点燃，再有声音传了出来。
　　“都还顺利吗？”
　　是谢君知的声音。
　　虞兮枝一个激灵，猛地坐直身体，下意识向着屏风那边看了过去，却见江重黎只是翻了个身，显然已经睡熟了，并没有听到什么，她这才稍微放下了心。
　　可因此而起的心跳却难以平息。
　　一片寂静中，那样的心跳甚至好似比江重黎的呼吸声更重。她正在想着谢君知，谢君知的声音就突然这样在一片幽静中响起，虞兮枝不免有种莫名被抓住的心虚感。
　　可她却又忍不住回味了一瞬谢君知方才的声音。
　　他是什么时候给她发的传讯符？是她和江师姐有些忘我地在屏风上涂抹的时候吗？
　　是因为……他觉得她理应已经到了此处，却一反常态，竟然没有发传讯符给他，所以他才左等右等，旋即给她发了这样一句吗？
　　虞兮枝又慢慢躺了下去，就这样攥着传讯符辗转到了天明，竟然也短暂地睡着了。
　　还做了个梦。
　　梦里她就像此时此刻这般躺在床上，睡得香甜，而谢君知就坐在她的床边，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能感受到他在看了她许久以后，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再与她十指相扣，最后再慢慢俯下身，向她靠近。
　　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能感觉到他这样俯身时，长发从鬓侧滑落下来，打得她脸上微痒，却无法睁开眼，也无法有任何动作。
　　她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感受他的气息一寸寸落下，最后悬停在距离她还有几寸的位置。
　　沉睡的少女呼吸依然平静，心跳却越来越快，谢君知就这样停了片刻后，突然低低笑了一声，抬起一只手，虚虚按在了她胸口：“你心跳声好大。”
　　虞兮枝吓了一跳，猛地醒了过来。
　　天色已经亮了起来，窗外有许多人走动的声音，还有些晨练的剑声呼啸，又听到易醉咋咋呼呼地喊了句什么，惹得旁边几个少女一阵笑声四起。
　　虞兮枝躺在床上，有点恍惚地睁着眼，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果然心跳依然很快。
　　她一边心想果然好像很大声，一边暗骂了一声自己，怎么做这种梦，又忍不住小心翼翼回味了一遍，最后骂了一声梦里谢君知，虽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骂什么。
　　天色既然已经大亮，距离比剑大会开始便也不远。
　　虞兮枝起身捏除尘诀，想了想，再洗漱一番，江重黎也醒来了，两人互相点点头，再出房间，便已经是对手。
　　从平莱客栈到比剑谷还有一段距离，按照前一夜的安排，所有昆吾弟子都要在平莱村头的空地集合，再一并御剑去比剑谷。
　　虞兮枝出来的时间还偏早，恰遇见黄梨急冲冲从客栈外面进来，见到虞兮枝，顿时眼睛一亮，拉着她就向隔壁去，一面道：“我好说歹说才让掌柜同意我做几碗面，老程和易师兄都在那边了，就差你了！”
　　他边说，边已经几步到了面馆门口，门帘恰被易醉挑开，少年笑吟吟挥手道：“快来，吃碗热腾腾的面，今天好出个漂亮的剑！”
　　他边和虞兮枝一起往里走，一边好似已经完全忘了前一日的事情，神色自然道：“诶，对了，你给小师叔说了吧？我们已经安全到这边了。”
　　虞兮枝神色微微不自然了一瞬，但很快正色道：“说了说了。”
　　“哦，那就行。”易醉递给她筷子，再取了一双公筷，自然而然给她碗里捞了几片肉过去：“免得小师叔担心。”
　　大家大口吃面，热气沾染在睫毛上，有点微湿，黄梨的手艺发挥得淋漓尽致，如此埋头恍然间，竟然身在异乡，也有了一种尚在千崖峰的感觉。
　　虞兮枝边吃边惦记着易醉的话，而易醉不知为何，今日吃面竟然有几分斯文，是以一桌子人，其他几人等不住，都已经擦了嘴出门，桌上便自然只剩下了易醉和虞兮枝两个人。
　　人多的时候自然没什么，这会儿虞兮枝看着慢条斯理吃面的易醉，疑惑道：“你这是……吃给谁看？”
　　易醉竖起一根手指：“嘘，别问，问就是有缘人，当然，最主要是或许会被吃面的我吸引的有缘师妹们。”
　　最后这个“们”就很灵性，虞兮枝不免又想到了早上刚醒来的时候，易醉说了句什么后，响起的一片少女笑声。
　　她顺势扫了一圈整个面馆，只见到了包着头巾的大婶和吃到一半剔牙的山野大叔，一言难尽地收回目光，再看向易醉的时候，难免思绪又飘到了昨日的对话。
　　旋即，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等等，你怎么知道，小师叔是亲手拉我入剑冢的？还有其他一些事……你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
　　易醉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漏嘴了什么，顿时被一口面汤呛住，脸色不自在了片刻，才小声道：“别告诉别人啊，是……是橘二告诉我的。”
　　“……易醉，你出息了。”虞兮枝痛心疾首地看着他：“都学会甩锅给小猫咪了。”
　　易醉：“……不是，真的是橘二！小师叔养的小猫咪还能真的是小猫咪不成？”
　　“哦。”虞兮枝应了一声：“那你倒是告诉我，不是小猫咪还是什么？”
　　易醉语塞，他哪里知道橘二的真身到底为何，但他答不出，不代表他不能在这段对话中反客为主：“……你真的给小师叔回话了吗？”
　　虞兮枝：“……”
　　语塞来到了她这边。
　　她沉默片刻，猛地起身：“这就回。”
　　不就是回个传讯符，有、有什么难的！
　　虞兮枝撩开门帘，看了看左右正好清静没什么人，这才抖了一张传讯符出来，酝酿了片刻情绪，才小声道：“……那个……嗯……都还顺利。”
　　说出第一句话后，就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下后，世间便会被逐渐照亮。
　　她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诸般难以启齿都被清风吹去，竟然自然而然地点燃了第二张传讯符，语气已经松快了许多：“我和江重黎师姐一间房，昨晚交流了一番符意，所以忘记给你发传讯符啦。我们住在一个叫平莱村的地方，看起来就像是罹云郡……”
　　无数民宅的烟囱冒出炊烟袅袅，又有小鸟落在屋檐，再展翅飞向枝头，枝头微晃，翅羽微摇，有早起的小摊贩扯出今日的第一声吆喝，卖出第一份肉包。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轻松，语速更是轻快，就这样一路走到村头，竟是近乎巨细无遗地将这一路的见闻都说了个遍，等见到已经等在村口空地的许多昆吾弟子时，虞兮枝恰好说到最后一句：“……我要去比剑大会啦，我会努力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天空，只觉得天色明朗湛蓝，自己的心情也如拨云见日一般晴朗明快。
　　她以为对面不会有回应的，但她话才落音，就有传讯符微亮，再有谢君知的声音响起：“好。”
　　他分明只说了一个字，虞兮枝却在其中听出了笑意，于是她的脸上也自然沾了许多笑意。
　　他果然在等她，否则又怎么会这么快就回应她的传讯符？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虞兮枝这么想，虽然刚才说着要走了，又忍不住抽了一张传讯符出来，小声问了出来。
　　谢君知这次的回复稍微慢了一点，于是虞兮枝便已经御剑而起，随着众人一起向着比剑谷而去，路上风大，身边又总是密密麻麻有其他同门，等到落地后，她才好不容易找了个空隙去听谢君知的回应。
　　“在等你回传讯符。”
　　分明是说了像是没说的废话，虞兮枝却听得眉眼弯弯，忍不住笑了一声出来：“别等啦，晚上我再来找你聊天。”
　　这么无意义的话传过去后，谢君知居然又耐心地扔了一个“好”字回来。
　　虞兮枝一边觉得谢君知实在太浪费传讯符，一边又忍不住弯了眉眼。
　　对面顿了顿，竟然又发了一张过来。
　　“那便等你回来。”


第147章 百块擂台。
　　比剑谷人声鼎沸，　　熙熙攘攘嘈嘈杂杂，许多人聚在一起侃天侃地的同时，目光却始终聚焦在悬空之处的那方微微旋转的高台之上。
　　五派三道的宗主们端坐其上，　　八方鼎立，似是在商议什么，　　却也很快就有了结果。
　　只见八人相互拱手见礼，了空大师宣一声佛号，　　太虚道的华慎道长一甩拂尘，于是那块比剑台上，便竟然有了一阵虚影。
　　虚影之中，　　比剑台一化十，　　十化百，竟是瞬息之间出现了足足一百块比剑擂台！
　　从虚影之外去看，便像是大罗星河之中漂浮着一百个细碎的星点，　　只有走入其中，才能发现此处竟然被开辟出了一方开阔无比的小世界，　　便是说有比剑谷的百倍大也不为过，而这一百块看上去一模一样的比剑台便方正地布置其中。
　　红衣老道拍了拍手，　　大家的惊呼与猜测声顿时停了下来，　　只听红衣老道施施然道：“本届比剑大会第一轮的筛选赛制非常简单，　　此方世界中，一共有一百块擂台，到今日酉时，最后站在擂台上的人，便可直接进入下一轮。守擂者如果连战五场，　　则可获得半个时辰休憩时间，所守擂台在此期间不得被挑战或占领。多人同时想要挑战擂主时，　　擂主有自主选择对手的权力。”
　　顿了顿，红衣老道又笑吟吟补充道：“更多细则与状况可以随时请天听，我与诸位掌门会一直在这里……看着你们。”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最后四个字他念得颇轻，却也因为这份颇轻而显露出了他的未尽之意。
　　――不要耍什么不入流的手段，不要以为自己有什么不会被看见的小心机，不要有任何侥幸心理，五派三道的八位宗主都在看着你哦。
　　怀筠真君笑着起身，再抬手，于是比剑谷后有巨大无字石碑竖起：“诸君皆知我昆吾紫渊峰有境界榜，既是比剑大会，五派三道精英尽出，便也在此设境界碑。”
　　他收手，无字碑上却开始有名字浮现，昆吾弟子不由目露惊讶。
　　那碑只分了伏天下与朝闻道两栏，而上面浮现出的名字，正是与紫渊后山的那碑上一模一样的名字！
　　“嘶，我没看错吧？怎么已经把我们的名字列上去了？”陆之恒小声道。
　　“咦，你仔细看，朝闻道炼气境的第一竟然超过了筑基境的好几人，这个排榜顺序真的是按照实力来的！”
　　昆吾弟子议论纷纷，别的门派更是不解其意，却见那些名字镌刻其上，再入碑三分后，怀筠真君的声音才继续响了起来。
　　“我昆吾弟子排名在此，期待诸君的名字逐一陈列其上。”怀筠真君脸上带笑，声音更是温和平静。
　　然而此话出，众人心中却有了被倏然震动的感觉。
　　所有人都近乎静默地看着那石碑上的名字，再仰头看向站在高处雅然而立的怀筠真君。
　　都是各门各派的精英弟子，过去大家心中或多或少都有听过一些自家宗门长老执事等人对这位昆吾山宗掌门的诟病和些许不屑，久而久之，自然对这位看起来确实实在有些平平无奇的掌门心中少了那么一点点敬意。
　　然而此时此刻，看着这样齐山之高的长碑和上面的名字，再想到怀筠真君方才的话语，在场所有的人心中，都有了一声感慨。
　　无论怀筠真君本人如何，但他身后终究是昆吾山宗。
　　而也只有昆吾山宗，敢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说出这样的话！
　　怀筠真君说得委婉，但所有人都名表了他话中的意思。
　　――昆吾弟子在此，敢者来战！
　　别的宗门或许还要隐藏实力，走点扮猪吃老虎的套路，但昆吾山宗偏不，他们就这样堂堂正正将自己宗门之中的实力排行榜给大家看。
　　若非对自己宗门中弟子的实力有绝对信心，又怎敢有如此举措！
　　昆吾弟子仰头看着自己的名字，再感受着周围别的宗门弟子的情绪和眼神，心中自然从方才的疑惑变成了此时此刻的豪气丛生。
　　他们的位置像是坐标一样刻在了上面，五派三道精英如此之多，很可能那些名字的位置很快就会被冲下去，但也有可能一直这样高悬。
　　想要自己的位置不变，那便――战！
　　于是还未拔剑，甚至还未入那比剑台，昆吾弟子的剑意战意竟然已经被点燃！
　　石碑齐山，几入云端。
　　然而修士视力本就极好，虞兮枝抬头，便能看到伏天下碑最高处，银钩铁画的　　“虞兮枝”三个字。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神，昆吾众弟子热血激荡，自然也有别的不相熟门派的弟子们兀自向着最高处去看，旋即再露出一些疑惑。
　　“虞兮枝是谁？昆吾山宗最强的不是那位虞大师兄吗？……等等，两个人都姓虞？是有什么关系吗？”
　　“看起来当是一位女修的名字？啧，我倒要去会会她的剑。”
　　“奇怪，伏天下榜的前十中竟然有这么多我没见过的名字？我以为我对昆吾山宗还挺了解，怎会如此？”
　　更多人则是看着最高处的那些名字，眼中毫不掩饰地燃起了渴望的战火。
　　想要自己的名字被写在最高处，或者无限逼近最高处的地方。
　　而此前在九宫书院曾与易醉对过剑的宿影阁弟子如叶枯荣等人，在这半年时间中，修为早就有所精益，此番前来，早就想要报此前一剑之仇，而如今见到那位名叫虞兮枝的二师姐竟然战力排名还在这易醉之上，战意于是更浓。
　　眼见芸芸弟子神色各异，有的心生向往，有的战意浓烈，有的昂首慨然，更有已经将手按在剑上，但求一战的，五派三道的诸位宗主掌门脸上自然露出了些微笑。
　　华慎道长再一甩拂尘，于是便有七八道宽阔的桥从那方世界中绵延出来，再连接到比剑谷边诸位弟子的脚下。
　　“路要慢慢走，桥要好好过。”谈楼主含笑道，再一摊手：“那么，诸位，武运昌隆，请。”
　　几位宗主自上而下含笑注视，眉眼间各自有看着后辈的慈爱，但各个宗门的弟子们虽然恨不得立刻就上那比剑台拔剑斩天下，此刻却不由得面面相觑片刻，总觉得这几位宗主掌门的话都是话中有话，让人忍不住掰碎揉开深思一番再一番。
　　比如那什么路要慢慢走，什么桥要好好过！是不是谈楼主在暗示什么啊！走快了会有陷阱吗？挑错了桥会有惩罚吗？
　　如此细思恐极，一时之间竟然无人迈步。
　　易醉左看右看都无人向前，忍不住道：“都没人走吗？那我易醉先行一步啦？听起来一百块擂台挺多，但是每个宗门都来了七八十个人，这加起来六七百人的，抢擂台可不容易。你们都不去，那就让我先去挑一块顺眼的啊。”
　　他边说，边毫不在意地抬脚上了最近的廊桥。
　　易醉想得简单通透。
　　红衣老道看就看呗，他就是被这个糟老头子看大的。
　　谈楼主说了路慢慢走，那他就慢悠悠过桥，让他看清楚点嘛。
　　怀筠真君本就是他师尊，估计看他都可以看得不想看了。
　　至于其他几门几派的宗主，小时候兴许也都见过一两面，不过他们怎么想……关他易醉什么事呢？
　　便是这桥有问题，这路不好走，他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便是。
　　于是他第一个上了桥，施施然向着对岸走去。
　　云卓看了程洛岑一眼，先他一步上了那桥，跟在易醉身后。
　　如此落脚并无异样，她才回头冲着程洛岑点了点头，与他并肩继续向前。
　　虞兮枝要和谢君知聊的事情已经说完，想了想，看了一眼虞寺，却见后者也正在看她。
　　“阿妹，上了桥，便可能是敌人了。”虞寺微微一笑。
　　“一百块擂台呢，你非要和我争？”虞兮枝无奈道：“阿兄，谈恋爱总不能把脑子谈傻。”
　　她好笑地看了虞寺一眼，见后者微愣，不由得再笑一声，先上了桥，再冲虞寺招招手：“愣着干嘛，走啊。”
　　她语调轻快，声音更是清亮，如此喊了一声虞寺，却同时也让昆吾山宗众弟子猛地从深思中回过神来。
　　二师姐和诸位师兄弟们都上去了，大家还等什么？
　　只有一百块擂台，听起来多，其实光是昆吾弟子分一分，也就差不多了呢！
　　昆吾弟子如此一拥而上地迈步，又闻白雨斋和西雅楼有人高声吆喝道：“二师姐都为我们探路了，还等什么？走啊！”
　　轩辕恒从另一座桥上冲虞兮枝挥了挥手，宣平宣凡这对双胞胎兄弟似是五官又长开了些，显得比此前更加英俊，两人身高腿长，本就极引人注目，此刻又混迹在昆吾山宗的青色道服之中，便像是有些格格不入的两个异类。
　　偏偏这二人还不觉得有什么，兀自努力想要挤开昆吾弟子：“让一让，让一让，我要挑二师姐旁边的擂台！谁都不要拦我！”
　　另外还有几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西雅楼弟子也不甘示弱，想要追上两人，显然也想去争一争虞兮枝旁边的擂台。
　　昆吾弟子愣了片刻，开始还在疑惑为何这几人如此激动，二师姐旁边的擂台有什么稀奇，片刻后，终于有人想起来了什么。
　　这有些面熟的西雅楼道友，不就是那个什么叫李胜意的、在紫渊峰试剑台上被尚且炼气境的二师姐一剑清风流云碎了剑，原地连破两境的吗！还有那个为了求与二师姐对一剑、甘愿当场骂虞寺大师兄一句的那个什么项温吗！
　　他们在昆吾宗门内的选剑大会上难道见的还不够多吗？怎会一时之间竟然忘了，二师姐的剑，那哪里是普通的剑，那可是有悟道剑之名的啊！
　　大家纷纷想起，有人想要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一把捂住了嘴，再小声道：“闭嘴，竞争对手已经够多了，难道你还想让更多其他人来和我们争吗？”
　　于是昆吾山宗面前这一桥上，易醉在最前面优哉游哉地走，云卓与程洛岑紧随其后，虞兮枝笑吟吟打趣看着虞寺，而虞寺露出点无可奈何的笑意，眼神却向着另一桥上的红影飘去，细看却并没有什么担心之色，显然对风晚行的实力有信心。
　　而两人身后，昆吾弟子熙熙攘攘，间或有几袭西雅楼弟子的道服混迹其中，人潮涌动中，大家各自憋红了脸，努力向前挤去，却又隐而不发，好似生怕自己说漏嘴了什么。
　　一团人这样你挤我，我搡你，又集体陷入了某种堪称诡异的静默之中。
　　桥很长，却也好似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长，仿佛才走了几步，再抬眼，面前已是整整齐齐百块擂台。


第148章 肆意。
　　高空端坐的八位宗主中，　　怀筠真君、红衣老道和谈楼主但笑不语地看着这一幕，却也有其余许多人不解其意，不免有些好奇。
　　“这是……？”太虚道华慎道长有些惊异。
　　却听两道声音竟然同时开口。
　　“这便是我收的那个亲传弟子。”
　　“这我徒儿，　　怎么样，看起来不错吧？”
　　谈楼主与红衣老道同时开口，　　又同时闭嘴，两个人颇为互相嫌弃地各撇对方一眼，　　偏偏又对视一瞬，于是嫌弃更深，两人同时偏过头，　　显然又想起了当时争夺亲传弟子时的场景，　　颇有些不爽。
　　却听怀筠真君黄雀在后地笑道：“见笑，这是我昆吾山宗太清峰的亲传弟子虞兮枝。”
　　说到这里，谈楼主和红衣老道又同时觉得怀筠真君臭不要脸。
　　谈楼主含蓄一些，　　只笑而不语。
　　红衣老道吹胡子瞪眼：“那你倒是说说，你教了她什么？清风流云剑吗？”
　　一派宗门之主平素里便是用日理万机来形容也不为过，　　对其他门派弟子的关注自然不会太多，知道佼佼者的名字差不多便是极限。
　　但听到三人这样一呛声，　　其余几人却也都想起了什么。
　　无他，　　一人三师这事情当时闹得挺大，　　毕竟是有符圣之称的红衣老道和丹圣谈楼主二人同时争夺一名弟子，这等事情，几人自然都有所耳闻。
　　如果只是如此便也罢了，在其他几人眼中，更为重要的是……
　　这名被争夺的弟子，　　最后竟然去了……千崖峰。
　　据说还是那位谢小师叔亲自出来要的人。
　　欧阳阁主第一个收回了眼神，心道事关千崖峰，　　那绝对不是他想掺和的事情，便是瓜也不想吃不愿听不知道。
　　岚绮御主倒是多看了虞兮枝两眼，她素来宠爱风晚行，自然知晓风晚行与虞寺的事情。虞寺之名也算是响彻五派三道，她不是什么保守之人，便也没有反对。
　　但……那虞寺的亲妹妹，竟然便是那个入了千崖峰之人？
　　岚绮御主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了空大师看似神色不变，手中菩提佛珠却不知为何动得更快了些，不同于欧阳阁主，他几乎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虞兮枝的身影，只是他的眼神十分隐秘，若不细看，竟然却也看不出来。
　　末了，还是九宫书院的房院长打了个圆场，房院长抚须一笑，端茶轻抿一口：“看那境界碑上，这位虞小友竟位列第一，看来诸位都功不可没啊。”
　　华慎道长弹了弹浮尘，再看一眼虞兮枝，又突然“咦”了一声。
　　他这一声十分突兀，引人十分好奇，可他却显然并没有什么解释的意思，其余几人等得有些心痒痒，却也竟然无人发问，都等着他或许自己开口。
　　一时之间，竟是陷入了一片有些古怪的沉默之中。
　　……
　　擂台近在咫尺，既然昆吾众人入了试剑台，其他门派的弟子自然也已经到了近前。
　　每一块擂台之间都很是有一段距离，便是同时容纳了这许多人，虽然吵吵嚷嚷，倒也并不多么拥挤。
　　而宣平宣凡二人也终于瞅得空隙，好容易凑到了虞兮枝面前，笑嘻嘻道：“二师姐看上了哪个擂台啊？我兄弟二人这就去为你抢占先机！”
　　眼看别的门派已经有弟子急不可耐，一步跳上擂台，昆吾这边自然也有弟子按捺不住，跃跃欲试想要上去，只是更多的人还是想要在比剑的同时再兼得一份悟道际遇，是以都踮着脚尖向虞兮枝的方向望来。
　　却见虞兮枝疑惑道：“方才说了，酉时一刻定胜负，现在连正午都没过，为何要这么着急？”
　　众人一愣，这才想起了比赛规则中的这句话。
　　此时距离酉时，分明还有足足四个时辰，若是此刻就上去……想要站到最后，便是五场能有一次休憩时间，想来或许也要打上几十场！
　　更何况，此次擂台根本没有挑战擂主的次数限制，便是一人在这个擂台输了，再去另外的擂台，若是能在酉时守擂成功，便也能够进入下一轮。
　　有人因此目露犹豫，却也有人觉得此时此刻便是自己剑意最盛之时，再等便要由盛转衰，于是一咬牙，提剑而上。
　　但更多的人则是在这样一次犹豫间，便已经错失机会。
　　一百块擂台，不出片刻竟然已经全部站满了人。
　　等到有挑战者再于擂台落地之时，便有结界自动升腾起，将两人笼罩其中，以免剑意战意波及擂台之外。
　　于是剑风丹意四起，琴声符意交错，围绕在某个擂台周围的弟子们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呼，再有许多“好剑！”的感慨声一并响起。
　　虞兮枝认识的人多也不多，却好似众人都与她有同一想法，一眼望去，台上竟然没有一个眼熟的人。
　　她也并未因此而不看，只信步闲庭般穿梭其中，这样一个擂台一个擂台地看过去。
　　宣平和宣凡对视一眼，犹豫片刻，互相点点头，到底双双跟了上去。
　　而一开始便一窝蜂地想要跟着虞兮枝挑选擂台的大多数弟子则举棋不定，有的颇为懊恼，完全没想到虞兮枝竟然不着急上擂台，如此一来，他们也不知该跟着她走，还是按自己原本的计划来。
　　也有人下意识跟着虞兮枝走了几步，却见她在每个擂台前都只停差不多半柱香的时间，有时候一场都没打完，她就已经重新提步，也不知她到底看了什么，反正自己是什么收获也没有，心情还有些惴惴，实在是不利于一会儿的比剑，只得悻悻停下，再做打算。
　　如此一来，虞兮枝走过十来个擂台后，竟然身后便只剩下了宣平宣凡两兄弟。
　　她这样仰头看得颇为入神，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身后的这些风潮涌动，而宣平宣凡也见她看一会儿，竟然还能捞出一张传讯符，说点什么，再听点什么，脸上露出些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笑意，再回复些什么。
　　宣平不确定道：“凡子，真的还要跟着吗？讲道理，我有些手痒，想拔剑了，就算和那个易醉切磋一番也好，你呢？”
　　宣凡回头看了看易醉的方向：“你自己看，易醉那边简直堪称人山人海了，也不知道他平时得罪了多少人，都等着这会儿和他切磋一二呢。”
　　宣平再移了目光，去看虞寺的方向，结果虞寺那儿围绕的人更多。
　　两兄弟都是剑修，本来就心高气傲，看排行榜也只看最上面几个名字，除了虞寺易醉和二师姐，一时之间对别人也有些兴趣缺缺，如此盘算一番，还是下定决心，跟在虞兮枝身后，她看什么，他们便也看什么。
　　如此看来，竟然也看了进去，若有所思，似有所觉。
　　虞兮枝当然不是在逛街。
　　她在看剑招剑技，也看符意丹意。
　　看到精彩有趣抑或不懂之处，她到底还是没忍耐住，单方面撕毁了与谢君知的晚上再见之约，又给他发了几道过去。
　　剑冢都拦不住她的传讯符，如此仓促而成的小世界和距离自然也不成问题，于是谢君知便听到少女的声音一声声响起。
　　“太虚道的玄剑有趣极了，生生不息，生生相息，我在六十六剑洞里似乎也学过三四道太虚剑意，不知一会儿我上了擂台，是否能遇见太虚道的道友切磋。”
　　“咦，我见到了没见过的剑意！渡缘道的和尚居然能将金刚杵挥舞出剑意！有点滑稽，但剑意却是真的！也不知这一剑叫什么，若是对阵，我一定好好学一学。”
　　“……嚯！西湖天竺居然有人藏剑在琴中！真是远可乱其心智，近可拔剑斩之，是个好思路呢。”
　　“哈哈哈哈哈西湖天竺的音修居然有人用唢呐，不讲武德的吗！你是没见到，对面太虚道的那位道友脸都绿了！”
　　……
　　她一路看，一路忍不住实况转述。
　　便是没听到谢君知回复，她竟然心中也毫不在意。
　　也说不清是她见到这些自觉有趣热闹的盛况，忍不住想要分享给谢君知，还是怕他一个人在千崖峰会孤独，所以也想要将自己身处的这份喧嚣传递给他些许。
　　谢君知百无聊赖地坐在紫渊峰飞瀑旁的一块石头上，橘二在一边有些嫌弃又有些喜爱地捉鱼玩水。
　　更远一点的地方，韩峰主如临大敌，左右腾挪，显然是在测算何处才是他最佳的渡劫之地，旋即又将准备好的渡劫灵器又拿出来检查了一遍。
　　谢君知一条一条地听着虞兮枝的絮絮叨叨，眼前有些不自觉地浮现了她言语中描述出的场景。
　　清静习惯了，那样热闹过分人声鼎沸的地方本是他所不喜的，然而她这样一句一句说来，在那么几个瞬间，他竟然也想要去看看。
　　他这样含笑听着，不经意间侧过头，便看到了自己倒映在飞瀑下潭水之中自己的影子。
　　水波潋滟，飞瀑溅起水花，橘二在一侧不太老实，水面自然并不平静。
　　但谢君知却在如此波澜的间隙看到了自己脸上的神色。
　　他愣了愣。
　　韩峰主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总还是有些如临大敌，不□□心，再抬头，却见天气竟然有些暗沉下来，照壁自观，不由得心惊。
　　雷劫将近。
　　他下意识看向飞瀑潭边，那抹单薄白衣的方向，忍不住喊道：“小师弟――我感觉时间快到了――！”
　　话音还未落，却见那袭人影突然笑了一声。
　　韩峰主愣在原地。
　　坐在石头上的少年笑了一声后，对着潭水中的自己竟然又继续笑出了声，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声音听起来极是愉悦，韩峰主甚至怀疑，便是此刻已经有雷劫劈下，说不定都不会让他停顿片刻。
　　橘二吓了一大跳，刚刚到嘴边的鱼都一个顿挫，重新回了水里。橘二一个不慎，被鱼摆尾的力道拖了几寸，弄湿了大片毛毛，心情极其不爽，再回头看向谢君知。
　　却见谢君知竟然眉梢发丝都是笑意，一只手半覆盖在自己脸上，笑得仿佛世间所有烦忧都不复存在。
　　橘二小心翼翼回忆了一番，并不觉得自己方才捉鱼的样子愚蠢到值得他这样笑，而它记忆里，谢君知好似也从未这样笑过。
　　他笑得太肆意，肆意中又带了些恍然，阴晦劫云笼罩覆盖而来，此处逐渐再无光亮，可他的笑中却全无一丝霾色，好似这天地间唯一的明朗亮色。
　　韩峰主看着他这样莫名的笑，下意识也好似有些被感染，忍不住有点想要嘴角上扬。
　　才扬了一半，又倏然听到了云层中一声轰隆，顿时回过神来，严阵以待，却又忍不住再看一眼谢君知的方向。
　　……所以到底是什么好笑？！
　　小师弟你还管不管师兄我渡劫啊喂！


第149章 “可能真的会死的哦。”
　　如此过去小半日，　　虞兮枝终于真的看完了所有一百个擂台。
　　她说了这么多话，不由得有些渴，昨夜什么也没吃，　　不免也有点嘴馋。
　　谢君知始终没有回她，她略微有点失落，　　又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废话太多，这么多张传讯符过去，　　若是谢君知此刻睡着了，醒来以后岂不是会被吓坏。
　　……天了噜，她到底为什么话这么多！
　　以前的话不是这样的！
　　虞兮枝也只纠结了这么一小片刻，　　很快就设身处地想了一下，　　如果谢君知突然给她发了这么多传讯符，她会觉得他烦吗？
　　当然不会！
　　所以谢君知肯定也不会觉得她话多的！
　　这么一想，虞兮枝的心情顿时重新好了起来，　　她从休息茶摊上买了茶，再找了一处树荫，　　从芥子袋里掏出了一个小马扎，随意一坐，　　又掏出了一包牛肉干。
　　众人或战意浓烈，　　或杀气腾腾，　　也有人在擂台上负伤，而医疗站点便设立在距离休息茶摊不远的地方。
　　负伤的弟子心有不甘，望着擂台的目光更是带了渴望，只想快点补充灵气，治好这些皮外伤，　　稍微休息，再试试看去冲击下一轮。
　　结果看着看着，　　突然闻见了一股带着世俗味道的香气。
　　“……我好像闻见了什么？”
　　“是、是肉味吗？为什么我会闻见肉味？”有人顿了顿，莫名发散了一下思维：“难道是有人用火符烤到了对手的肉？嘶，不能这么香吧？”
　　旁边的人瞪了他一眼，已经找到了香气源头，让他小声点，并向着虞兮枝的方向递了个眼神。
　　却见黑发随意被小树枝竖起的少女坐得有些随意，但却腰板挺直，一边小口小口啃着牛肉干，一边扣着茶杯，双眼却在认真看着不远处比剑台上的一招一式。
　　附近的伤员：……
　　忍不住开始咽口水是怎么回事！
　　怎么还有人来比剑大会还自带牛肉干啊！是修仙人吗？！
　　这是昆吾女修这么不讲武德啊！
　　大家心思各异，神态各色，有人馋的要命，偏偏脸上不显，还露出了点儿鄙夷之色，心道这女修虽然确实明丽动人，但如此连口腹之欲都无法克制，六根不净，简直荒唐。
　　更有渡缘道的僧人目露恼色，显然在其他人的想法上更进一层，便是凡间出家人，都不食荤腥，更何况修者。
　　如此长久不食荤腥，如今乍一闻这味道，有僧人觉得胃里有些难受，却也有僧人被勾起了馋虫，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才守住的心神有些摇曳。
　　这样一来，大家心中多少对虞兮枝有了些印象，心想倒要看看，这种还断不尽凡念的女修到底能出什么样的剑。
　　有人自然认出了宣平宣凡两兄弟，双胞胎本就难得，这两人一表人才，十分引人注目，便是只听说、却未曾见过之人，也能一眼猜出两人身份。
　　此刻见到这两人竟然几乎寸步不离吃牛肉干的昆吾女修身后，有通透之人若有所思，猜到了些什么，但更多人则是有些想歪，心中脸上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甚至不屑一顾。
　　此般形形色色的目光看过来，虞兮枝并非一无所觉，只是她早就沐浴过了各种目光，此刻自然不甚在意。
　　毫不见外地在她旁边席地而坐的宣平和宣凡也毫不在意。
　　两人之前还在好奇虞兮枝在看什么，这会儿一路走来，竟然也颇有了些心得。
　　“方才二十四号擂台有点意思，我赌那个太虚道的道友能站到最后。”宣平道。
　　“还有三十七号擂台，那个九宫书院的道友，我觉得还不错。”宣凡点点头，也开口道：“不过我想，或许有更多强者不想一开始就上擂台，所以此刻见到的，或许并非大家真正的实力。”
　　两人一言一语聊得尽兴，虞兮枝突然递了牛肉干过来：“吃吗？”
　　宣平接了过来，高兴道：“谢谢二师姐，二师姐选好要去哪个擂台了吗？”
　　虞兮枝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再摸出一张手帕，擦干净嘴角，这才慢悠悠站起身，将身后的小马扎收了起来：“我看易醉像是要顶不住了，我去帮这个可怜孩子分担点儿。”
　　她走了两步，突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两人，若有所思：“你们一直跟着我，是想排队和易醉打，还是想跟我打？”
　　宣平宣凡对视一眼，心道我们不是，我们没有，我们只想挑你旁边的比剑台蹭蹭悟道剑气罢了。
　　虞兮枝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想要什么答案，见两人愣住的样子，到底也算得上是同门亲师弟，自然宽容一笑，自转身向着易醉的方向走去。
　　宣平宣凡见状，两口解决牛肉干，急急跟了上去。
　　易醉其实倒没有什么顶不顶得住的问题。
　　他精明得很，这会儿这么多人在这里拱火，他自老神在在，只当什么也听不见，甚至还掏了一把舒服椅子坐了上去。
　　许多人见他竟然如此作态，不由得心火更浓，战意更足。
　　曾经被他一剑断了盾牌的那位宿影阁陈姓弟子有些气急，他回宿影阁后，因为挑衅易醉的事情，被教育了好一番，心中不服得厉害，能够忍一时，已经算得上是这番教育起了效果。
　　忍了一个时辰，第二个时辰，陈姓弟子已经便忍不住了：“易醉，你坐着算什么意思？我又做了新盾牌，有本事你也来一剑斩碎啊。”
　　除此之外，更有九宫书院的几名弟子肃穆站在他面前，认真拱手，礼数周全，眼中却有不服不屑：“易道友，吾等请战。”
　　渡缘道有僧人合掌一礼：“九宫书院时未能与易施主交手，实在遗憾，还请易施主上擂台。”
　　……
　　便是昆吾山宗都有几位师兄师弟欲言又止地排队在旁边，看易醉的眼神显然也带了些不善。
　　易醉看比剑台上的比试，也一一看过想要挑战自己的人，他坐了这么久，这些人竟然好似也丝毫不急，竟然也就等了这么久。
　　久到另一边，虞寺都已经上了擂台，连战五场后随意坐在擂台边休息了，这才站起身来。
　　等了许久的众人神色顿时一振。
　　旁边没有什么空着的擂台，却已经有人急不可耐，飞身上了一块，将已经是强弩之末的一位弟子火速打下擂台，再扬声看向易醉：“易道友，请。”
　　易醉却不看他，只环视了一周等待的人：“本想诸君排个号，无奈身上只带了符纸，符纸挺贵，符墨也贵，就算了吧。”
　　他伸了个懒腰，施施然向前走去：“这么多人都想和我比剑，不如你们先打一架，选个代表出来？”
　　宿影阁陈姓弟子冷笑一声：“怎么，你还想让我们先内耗？难道你不该先反省一下自己，为何有这么多人非要挑战你？”
　　“嗯？”易醉停下脚步，有些诧异道：“难道不是因为我在那伏天下碑上的位置太高了，你们都想踮起脚尖够一够我的位置吗？”
　　他如此自然地夸完自己，又微微眯了眯眼，再看了陈姓弟子一眼，似乎这才从自己的记忆里捞出来这么个模糊的影子：“啊……是你啊。”
　　陈姓弟子扬起下巴：“是我，怎样？”
　　“是你的话，那我收回我刚才的话。”易醉收回看他的目光：“毕竟你踮起脚尖，也够不到。”
　　“你……！”陈姓少年气急。
　　易醉再看过等着他的那些人，突然用剑柄隔空指了好几个人，却见那几个人微微色变，这才微微一笑：“我这个人记性其实很好，你们懂我的意思吧？”
　　“我们千崖峰没别的特点，也就是所有人的实力都强了些，排名都靠前了些……还护短了些。”他摩挲了一下剑柄，笑容变得阴恻恻了起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几个，都是骂过我二师姐的人吧？不如你们一起上？”
　　被点到的几个人同时将手放在了剑柄上，齐齐上前一步，有人喝道：“易醉，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看是你们不要欺人太甚吧？”却有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从众人身后响起，虞兮枝慢慢走过来，笑意盎然道：“我刚刚才听说，有人骂了我？”
　　她与易醉对视一眼，微微一笑，再看向这一众人。
　　少女脸上依然有笑容，甚至笑容语气都堪称温和：“我就是虞兮枝，诸位，既然敢骂，可敢一战？”
　　几名昆吾山宗的弟子莫名微微一凛，觉得那笑容怎么有些眼熟，再细想，不由得凛然更深。
　　这笑，怎么这么有千崖峰那位小师叔的感觉？
　　“阿醉，擂台上有人骂过我吗？”她继续向前走去，笑吟吟道。
　　易醉也冲她扬眉一笑：“这不就巧了吗？这位就是。”
　　剑柄指向，竟恰巧是方才那位急不可耐上了擂台，正在焦急等着易醉的西湖天竺鲍姓弟子。
　　虞兮枝足尖轻点，下一刻，已经落在了擂台之上。
　　鲍姓弟子脸色微变：“你……你来干什么！我要挑战的是易醉！”
　　“哦。”虞兮枝漫不经心地将手放在了剑柄上，认真劝道：“有什么关系嘛，先和我打一场，打败我，自然就可以再去和他打了嘛。”
　　她分明勾着唇角，少女殊色，黑发微动，这样看去，堪称赏心悦目。却只有她正对面的鲍姓弟子能看出，她脸上在笑，眼中也在笑，剑气却已经从她手中剑弥漫出来。
　　“我可不是什么被骂以后还能一笑而过的人。可惜我们剑修不善言辞，难以骂回去，所以只能用剑说话了呢。”虞兮枝的拇指摩挲了一下剑柄，虚虚一礼：“还请这位道友见谅呀。”
　　她说话语气吊儿郎当，没有半点诚意，却有纯粹浓郁的剑意。
　　鲍姓弟子如临大敌，平时明明巧舌如簧，此刻沉沉剑意直冲面门而来，他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明都是伏天下，对面这人、这人的剑意威压怎会如此之盛！
　　他方才剑便还未回鞘，此刻只需稍微转剑，便可以剑尖对准虞兮枝，他这样想，便也这样做了，虽然哑然难言，却也到底尽力想要摆出应战剑招。
　　只是他剑尖才动，对面的人影却也已经动了。
　　“是清风！”追上来的宣平眼睛一亮。
　　确实是清风。
　　炼气境时，虞兮枝只会清风，便是遇见再强大的敌人，也只能出这一剑。
　　此刻已经伏天下，又站至伏天下榜的榜首，她竟然起手还是这一式清风。
　　鲍姓弟子听到了清风二字，感到了清风拂面，似是有些微痒，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
　　再睁眼，面前少女却已经消失。
　　他心头还没起讶色，清风便绕了他的双手，再在他颈间虚虚绕了一圈。
　　清风轻轻，剑意却重重。
　　鲍姓弟子猛地睁大眼睛，僵硬在了原地。
　　虞兮枝已经从比剑台的另一头，站在了他的面前，他甚至没有见到她何时剑出鞘，何时剑回鞘，只能感受到此刻颈间剑气杀意。
　　“好好奇哦，你都骂过我什么呀？”少女声音轻柔，落在鲍姓弟子耳中，却便如这轻柔却杀意澎湃的清风：“不如再说一遍，让我听听？”
　　她似是有些苦恼：“你也知道，比剑台上，虽然不得伤及性命，但轻伤重伤都难免。我总得知道你骂了我什么，再决定我这风，是吹得轻一点，还是重一点。”
　　少女眸光流转，再扫向台下：“你们说是不是呀？”
　　众人噤若寒蝉，哪有人敢回答她的话。
　　却见宣凡沉思片刻，突然问道：“二师姐，为什么你还要用这一式清风流云？是因为便是到了伏天下，这一式昆吾基础剑法依然十分好用吗？”
　　许多人都竖起耳朵，尤其是附近擂台上的昆吾弟子，都带着期待地向着虞兮枝的方向看来。
　　却见虞兮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当然不是，用清风流云剑这种入门剑式，当然是因为……此时此刻，用这一剑，就足够了呀。”
　　她说得有些婉转，所有人却都听懂了这话中的意思。
　　――是说面前的对手根本就不配她用更厉害一些的剑法，只用这外门弟子都会的清风流云剑就足以解决。
　　鲍姓弟子脸色难看至极，他想要骂她狂妄自大，然而此刻，他却确实被这样的清风束缚，甚至一动都不敢动。
　　然而这等折辱太盛，鲍姓弟子咬牙，微微闭眼，竟是想要硬生生破开这层桎梏！
　　他气息才动，还未有任何动作，虞兮枝却已经一眼看了过来：“我劝你不要乱动。”
　　鲍姓弟子一愣。
　　“可能真的会死的哦。”


第150章 “那么，还有人想要来用剑说说话、聊聊天吗？”
　　鲍姓弟子倏然顿住了所有动作。
　　他顿住了，　　虞兮枝的剑意却没有停下，她本距离对方还有几步之遥，此刻却向他走了一步。
　　随着她这一步，　　围绕在鲍姓师弟周身的剑意顿时更沉，更浓。
　　她似乎只是无意之举，　　但这一更沉，无疑成了压垮鲍姓弟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便是在此处输了，　　或许确实丢人，但这里到底有一百块擂台，他此刻认输，　　还有机会去别的擂台试试看，　　总不能因为面子而失去晋级的机会。
　　“是我错了！”鲍姓弟子咬牙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二师姐，我……我认输！”
　　剑意却还没有散去。
　　虞兮枝收了脸上的笑意，　　认真看向他：“你是错了，我不是什么泰山，　　也不过一名平平无奇的昆吾山宗弟子而已。这个世界诚然是以强者为尊，我的剑比你厉害，　　所以才能让你在这里低头向我认错。”
　　“可如果我打不过你，　　你就没有错吗？我就活该在背后被你骂、被你嘲笑吗？这世间哪有这种道理？难道我能打得过你，　　所以就可以对你肆意羞辱吗？”她稍微提了一点音量，便足以让这一片人都听到。
　　“这不公平。”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这和我能不能打过你，没有任何关系。”
　　鲍姓弟子看着她，脸上有点茫然，　　似乎有点不明白她的意思。
　　一片寂静中，虞兮枝再道：“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鲍姓弟子的脸色有些青白交加，　　他自然觉得，若是早知道这个虞二师姐竟然有如此境界，再给他一个胆子，他也绝不会在背后说三道四。
　　便如此刻，他人为刀俎，就算不认可虞兮枝的这番话，也当然不会表露出任何反对。
　　“听、听懂了。”但既然虞兮枝露出了催促的意思，鲍姓弟子自然忙不迭顺着她的意思道：“千言万语都是我的错，还请二师姐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虞兮枝沉默下来。
　　她有些失望。
　　她当然能看出鲍姓弟子眼中的闪烁，也能看出他的言不由衷。
　　就好像……她刚才认真说的一番话，在对牛弹琴，亦或者自作多情。
　　这种失望自然让她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这样强迫对方认知自己的观点，又有什么意义呢？
　　终究还不是因为输了、打不过她，所以才这样的吗？
　　真是……实在有些无聊且没有意义。
　　她挥手松开鲍姓弟子身上的所有剑气桎梏，眼看此人跌跌撞撞飞快下了擂台，再往更远处去。
　　顿了顿，虞兮枝重新看向面前被易醉用剑柄一个个点出来的、曾经骂过她的人：“我刚才说的话，你们也都听见了吧？”
　　方才她赢得太轻易，出剑说快也快，但要说多么精妙到让人叹为观止，好似却也没有。于是这一众人自然尤有不服。
　　为首一人已经跃上了擂台，这位来自太虚道的弟子一甩浮尘，微微一笑：“虞道友，口舌之强争来也无用，倒不如用剑说话，你觉得如何啊？”
　　不等虞兮枝说话，他已经又一抱拳道：“在下路争，在太虚道排宗字辈，道号宗业，已经伏天下，还请虞道友赐教，倒让我看看，伏天下榜一究竟有何风采。”
　　听着他的话，虞兮枝却愣了愣。
　　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失望和失落都显得有些好笑。
　　她本来无意去做什么意见领袖，其实也并不是一定要别人认同她的想法。
　　刚才她还觉得，既然如此，那么许多话，便不说也罢。
　　但此刻依照此人之言，既然可以用剑来说话，那有话又为何不说？
　　她突地低笑了一声，带了些自嘲之意。
　　方才一剑后，她的剑已经回鞘，此刻她的手再放到剑柄上时，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好啊。”她抬头，粲然一笑：“既然你想用剑说话，我便让你的剑说不出话。”
　　两人并立于擂台时，便已经有结界升腾而起，此处没有执事时刻关注，自然也没有人宣布比赛开始。
　　名叫路争的太虚道弟子与她见礼，她却觉得与骂过自己的人，无礼可见，而对方的礼更是显得可笑，难道他在骂她之前，也要先遥遥向着昆吾山宗的方向见一礼吗？
　　所以她话音落，剑便已出。
　　路争到底比方才的鲍姓弟子境界高出几分，是以虞兮枝才出剑，他便也出剑，然而剑虽出，剑招才起，却已经有风突至，将他剑招剑式打乱！
　　太虚一道的精粹却也并非全都在剑，比起剑，他们妙不可言的身法步法才是真正的不传之秘。
　　所以便是剑招剑式乱，路争的步法却没有乱。
　　玄色道服起虚影，旋转腾挪间，整个比剑台上近似出现了数十个同样的路争。
　　“这是……！”有人不由得惊呼一声：“这要如何看出哪个是真身？！”
　　“玄虚步。”有认识这步法的弟子低声道：“若是修至更高妙的境界，岂止此刻数十身影，便是幻化出成百上千也是可能的。”
　　众人眼看，台上少女竟然就这样站在了比剑台中央，再被这样重重身影剑影包围。
　　初时路争的剑意确实被打散了片刻，但既然步法起，剑意自然也重新起，方才那一点打散的剑意了无踪迹，了无影响。
　　路争看着站着不动的少女，不由得心中微微一笑，却也没有放松，再起剑式，就准备一剑破之。
　　围观弟子们也心道，这玄虚步果然好似毫无破绽，看来这一局，是路争要赢了。
　　伏天下榜首，也不过如此。
　　念头起，路争剑意也起。
　　然而路争剑意才起，却发现自己的剑意……竟然起不来。
　　路争微怔，觉得莫不是自己方才剑意被打散，所以此刻才出了点问题。
　　他沉了气，步法不停，便要再试一次。
　　然而试了又试，竟然一次都没有成功。
　　台下有人微微拧眉：“这个路争，光绕着人家转，有啷个用哦？出剑啊！”
　　有人应和道：“是啊，出剑啊！”
　　如此一人二人喊，便会带动三四五人，一片“出剑啊”的声浪竟然便如此掀了起来。
　　“路争！出剑啊！”
　　“出剑！宗什么道长来着？出剑！”
　　玄虚步既然是太虚道许多无上精妙步法之一，施展起来，自然也极消耗灵气，宗门中早就有前辈告诫过，太虚步法虽然玄妙至极，却到底有些像是炫技，应点到为止，出其不意，早点结束战局。
　　路争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数次起剑意却未遂，此刻台下又是一片催促的嘈杂，路争于是心绪愈发浮躁，而绕着比剑台施展了这么久的玄虚步，他的灵气也一分分被耗空下去。
　　路争咬牙，倏然点燃了周身的灵气，竟是不惜以真正耗空周身灵气为代价，也要突破这般困境，拼尽全力出这一剑！
　　灵气既然起燃，便停无可停。
　　路争眼底通红，不管不顾，然而灵气才燃，他却倏然觉得身上一轻。
　　――更为可怕的是，在这样一轻之前，他竟然未有觉得自己身上有过什么桎梏！
　　他只觉得方才出不来的剑意磅礴而出，自己浑身原本有些凝滞的灵气畅通无阻，若他没有点燃灵气，定然能挥出他自己也会满意无比、剑意饱满的一剑。
　　可惜……他已经点燃了自己的灵气。
　　于是众人便见那道踩着玄虚步的身影在短暂的微顿后，竟然越踏越快，原本还能看到人影，旋即竟然变成了某种虚影！
　　那虚影好似确实也拔了剑，剑意剑气也确实磅礴甚至骇人，然而剑式却稀烂，简直不成章法，有一并站在这里的太虚道弟子只觉得惨不忍睹，甚至转开了眼，还不忘解释一声：“我们太虚道的剑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路争师弟这、这是什么情况，我们也不晓得啊。”
　　那些零乱剑意有些吹到了虞兮枝身上，但她身上本就覆有自己的剑意，便是发丝微动，却也毫发无损。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路争像是大型陀螺一样绕着场子飞奔许久，最终在燃烧干净所有的灵气后，才轰然倒下。
　　虞兮枝这才走到他身边，俯身从他胸前的口袋里拿了张符纸出来点燃，于是不远处的医疗小组急急带着担架出动。
　　路争已经彻底力竭，他眼神空洞，意识也有些零乱，却也还能听见虞兮枝的话。
　　台下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场比试竟然是这样的结局，一时之间，竟然一片寂然。
　　虞兮枝蹲在路争身边，伸手从他手里轻而易举取了他的剑，竖起来看了看，似是随口道：“你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了吗？”
　　路争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否则也不可能被虞兮枝这样轻易地拿了剑，他没有力气动，却能清晰地听见她的话语。
　　打量一番路争的剑，虞兮枝也只是看看，看完就顺手帮他剑回剑鞘，这才继续道：“所谓步法，其实是为了出剑。所以这步法中，本也有剑意。”
　　“而你，剑意都没起成功，就敢用玄虚步。”虞兮枝站起身，让开一隅，让医疗小组的人上来，将整个人都近乎已经僵直了的路争台上担架，再笑了一声：“看来你也只能争一争口舌之强了。”
　　――方才比试前，她想要说点什么，路争却说，与其争口舌之强，不如用剑说话。
　　而现在，路争连剑都没能真正出来。
　　她只轻描淡写说了那样一句，在场的所有人却都已经懂了她的未尽之意，看懂了她笑容中的一点嘲讽，再接住了她旋即扫向台下的目光。
　　“那么，还有人想要来用剑说说话、聊聊天吗？”


第151章 “观自在。”
　　易醉和虞兮枝对视一眼，　　既然二师姐要自己的事儿自己了，他自然也要去了他的那些事。
　　想要与他比剑的人中，除却因为当初被他得知背后嚼虞兮枝舌根而结仇的人之外，　　自然还有不少其他人。
　　比如单纯因为他嘴臭的，再比如更单纯一些，　　想要将他从那个已经在频繁变动、他的位置却岿然不动的伏天下榜上干下来的。
　　易醉随便挑了个擂台一跃而上，朗声笑道：“来战！”
　　稍远一点的地方，　　虞寺正在休息第二轮，有人明知敌不过他的剑，却也看出他虽然剑意滔滔，　　却总会避开要害，　　是真正的点到为止，是以跃跃欲试想要试一试这位名满天下的虞大师兄剑意的，大有人在。
　　就连风晚行都跃跃欲试地跳上来了一遭。
　　――本来，　　她还幻想了一番，虞寺对她手下留情，　　不忍拔剑，硬生生认输，　　四舍五入就等于她风晚行的名字当在伏天下榜的虞寺之上的场景。
　　结果风晚行自己还在美滋滋，　　虞寺的剑就已经破空踏云，　　轻飘飘搭在了她的脖子上。
　　风晚行愕然看去，却见虞寺满眼还没收回去的剑气凛然，说话自然也不复平素的温柔，多了几分睥睨，偏生嘴里却道：“别闹，　　快下去吧。”
　　红衣少女直直看着虞寺的脸，再倒吸一口冷气。
　　……呜呜呜这样子的虞寺哥哥可真是太帅了吧！
　　另一边，　　黄梨的锄头则引起了不少宿影阁弟子的注意，有痴迷炼器一道的弟子专门为了感受他锄头灵气的流转而上前一试。
　　黄梨于是比大部分人都更多地见识到了宿影阁奇奇怪怪的灵器，而这些宝器，有的被他一锄头蛮力劈开，有的才坏了点儿边，宝器主人就哭嚎着心疼，抱着自己的的宝贝哭着狂奔下台自动认输去了。
　　如此形形色色，黄梨所在的比剑台恐成在场对战次数最多，最见多识广的那一个。
　　至于程洛岑和云卓这边，看起来好似平淡许多。
　　少女重剑实在惹人注目，自然也有人想要来一试高低，结果一剑接下后，众人才知，重剑原来是真的重，剑重，剑气竟然也能如此之重。
　　打……打扰了！
　　程洛岑的剑式向来人狠话不多，招招次次都几乎让人觉得，下一刻就要命丧于他的剑下，偏偏他总能在最后一刻停住。
　　然而就算在旁看了好几场他的比试，心知肚明他会停剑。
　　可在真正面对那一剑的时候，还是会难以避免的心生濒死之时的恐惧，再在程洛岑移开剑的时候，猛地松一口气，并且再也不想遇见程洛岑这样的对手了。
　　太可怕了，昆吾山宗的剑，真是太可怕了！
　　而虞兮枝还在看着台下，此刻许多人仰头看她，却竟然没有一个人有要上比剑台的意思。
　　如果说鲍姓弟子的落败，还可以说，或许是他才入伏天下，根基不稳，境界不够，所以才会简简单单一时清风流云击败。
　　可路争确是能完整地用出玄虚步的人！
　　在场所有人都扪心自问，若是自己遇上路争方才的玄虚步，是否能有应对的剑招。答案或许是有，可虞兮枝甚至都没有出剑，而是在起点就已经打乱了这玄虚步和剑意，还硬是压着那路争直到最后都没能真正好好地出一剑。
　　这倒也罢了，最后路争耗尽灵气倒下去的样子，大家可都看见了！
　　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路争。
　　若只是败了，便好歹能像是鲍姓弟子一眼，去别的擂台寻一寻机会，可若是灵气耗空到那个地步，便是身边堆满了灵石，恐怕在酉时之前也难以恢复多少体力。
　　所以一时之间，大家竟然萌生了些退意。
　　更何况，仔细想想，他们之所以聚集在这里，分明就是因为易醉！――虽说溯源来说，是他们先对虞兮枝口出不逊，易醉来明里暗里整治了他们一番，所以才结下了梁子。
　　但总之，他们想要与之对战的，从一开始就是易醉。
　　想通了这一节，自然便有人偷偷溜走，耽误了这许久，再不去其他擂台寻找机会，恐怕就要真的没有机会了。
　　虞兮枝看左右无人来，又见竟然大家慢慢四散而去，不由得嗤笑了一声，觉得自己或许到底还是太在意公平这种听起来正义、实则到底有些虚无缥缈的事物。
　　想了想，却又觉得若是自己真的不在意的话，那恐怕也不是她了。
　　既然无人来，她也不能下擂台，否则就成了自动放弃。
　　眼看距离酉时还有好一段时间，虞兮枝觉得自己还是大意了，本来想好到最后半个时辰再努力的，结果还是没忍住。
　　她这么想着，就打算再伸手入芥子袋掏自己的小马扎，好歹比剑台还挺高，坐在上面起码也能看到四周好几个擂台的比赛，看看也好。
　　尤其此刻她旁边的两个擂台上，赫然一个站着宣平，一个站着宣凡，她本以为这两人是修为精进后，
　　只是她才动作，就听到一声佛偈响起。
　　虞兮枝眉梢一跳。
　　她慢慢站直身体。
　　因为长泓的缘故，她对于这些僧人有些不喜。
　　虽然后来也知道了般若山的事情，更知晓了长泓乃是渡缘道的弃徒，或者说，长泓早已随般若山叛出了渡缘道，但她还是忍不住有些迁怒。
　　只是她理智上知道这样的迁怒是不对的，所以这一路看擂台来，每每见到擂主是渡缘道的僧人时，她便杀意微浓愈烈，却又硬生生被她强压了下去，再不动声色地走开。
　　但现在，有渡缘道的僧人自己找上门的话，当然便是另当别论。
　　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有了温和的笑意。
　　站在擂台上的僧人身批红黄二色交错的斑驳僧袍，长相倒也算是眉清目秀，见她转头，僧人双手合十，向她认真一礼，自报家门道：“小僧乃渡缘道某山某无名僧，想与虞施主切磋一二。”
　　这某山某无名僧的说法实在谦逊，但虞兮枝既然先入为主地不喜，当然忍不住刁难挑刺道：“可虞施主从来不与无名山无名人对战。”
　　那僧人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虞兮枝会这样答，他歪头想了想，又道：“难道虞施主在杀妖时，也要知道此妖为那座山头的什么妖吗？”
　　他本意是说，拔剑不问来处，不说去处，此言乃是想要与虞兮枝论一论，不料虞兮枝却道：“嗯？你是妖吗？你要我杀你吗？”
　　僧人有些语塞。
　　方才他也在旁边看了一阵，虽然因为早已出世，对人情世故方面自然有些欠缺，但他却自认看人不太会出错。
　　他方才所见的这位虞施主，并不是此刻这样咄咄逼人牙尖嘴利的模样。
　　“虞施主，冒昧一问，不知是不是小僧的错觉，虞施主似乎对我有些格外的敌意？”僧人有些探究地看向她。
　　虞兮枝心道此人倒是敏锐，又或者难道自己表现得太明显？
　　可明明她脸上还挂着从谢君知那儿学来的温和笑容呢！
　　果然，她只学了其形，却没学来其意。
　　虽然如此，她脸上的笑意却未散：“许是你想多了，这里毕竟是比剑台，我对所有站在我对面的人，都一视同仁地有敌意呢。”
　　顿了顿，她又道：“所以现在，请问高僧尊姓大名？”
　　那僧人沉默片刻，叹息一声：“本来小僧觉得，若是不能赢，便是手下败将，不该也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既然施主这么想知道……”
　　“也不是特别想。”虞兮枝却倏然打断了他：“不是我有多想知道，而是你知道我是谁，我却不知你何门何姓，这……未免不太公平。”
　　“但我又想了想，反正你也要输，说了我也记不住，不如就算了吧。”虞兮枝边说，便将手放在了剑柄上，压抑这么许久的剑意剑气也终于一并随之而出：“昆吾山宗千崖峰虞兮枝，请赐教。”
　　那僧人觉得不能赢便不说姓名，是自己的事。
　　但这话由虞兮枝说出来，就多了许多嘲讽。
　　僧人此来，是自己想来与虞兮枝过一招，却也不仅仅是自己想来。
　　他不知道自己的师尊为何让自己来，却已经确定自己感受到了来自虞兮枝的敌意。
　　既然虞兮枝的手已经在剑柄，僧人便也飞快敛去了所有杂思。
　　若是此刻还有其他对渡缘道稍有熟悉的人在此，定能一眼认出，这僧人竟然便是了空大师座下的次席弟子，法号本海。
　　渡缘道这一辈弟子，可谓人才济济，其中却只有最为惊才绝艳的五名弟子被赐予了“本”字辈法号，便是“了本圆可悟”中的“本”字。
　　换句话说，以此字为法号，便是要在了字辈圆寂之后，再承衣钵。
　　由此，足以可见这位僧人的厉害。
　　虞兮枝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在她眼中，这些僧人乍一看去好似都长一个样，便是说了，恐怕转头她也要认不出。
　　更何况，这些光可鉴人的脑壳，只能让她想起长泓。
　　那时在秘境之中，她没能斩得了长泓，彼时积蓄的怒意战意，便全都留到了此刻。
　　本海僧人一跺手中金刚伏魔杵，只听杵上金环碰撞出一片清脆，那清脆分明零乱且无迹可寻，但却在响起的同一瞬，本海另一手中的佛串转过一颗，他的口中也吐出了佛偈的前几个字。
　　“观自在。”
　　于是无序清脆混杂于声音之中，再随着佛珠一动，整个比剑台竟倏然暗了下来！
　　此暗便是至暗，再亮却是释光。
　　竟是一语一字，将虞兮枝拖入了他的释道领域之中！


第152章 “你要观，我便自在给你观。”
　　“嗯？”端坐于高天之上的几位宗主中，　　有人若有所觉：“这是……领域？”
　　其余几位掌门宗主都也已经感受到了什么，齐齐向着这一方擂台看来。
　　红衣老道虽然没有特意去看，但自然知道那张开了领域之力的比剑台，　　恰是虞兮枝所在。他眼底神色微变，分明是有些紧张，　　唇边却还带着些笑意：“哦？伏天下便已经掌握领域之力了吗？却不知究竟是何心诀才能有次造诣。”
　　他这话分明是在含沙射影什么。
　　那领域之力中的佛偈金光耀目，便是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得到，　　就算是从未听过领域概念的人，见到那样的色泽也知道，那是来自渡缘道的释光。
　　既然知道那是渡缘道的弟子所施展的领域，　　却并不直接问了空大师，　　而是这样不咸不淡说一句“究竟是何心诀”，分明已经是在质疑那位与虞兮枝对战的渡缘道弟子是否已经摸到、抑或已经一步迈入了大宗师！
　　需知此比剑大会按照历年的惯例来说，需得大宗师以下境界的弟子参加。
　　试想，　　若是这些弟子中竟然有一位大宗师，那岂不是等同于此次比剑大会的魁首将直接归属于此人？
　　若是这样的话，　　比剑大会，又有什么好比？
　　毕竟伏天下到大宗师乃是真正的大境界之别，　　而伏天下之中，　　也不是没有结丹大圆满越级战胜元婴期的力气，　　从元婴到化神也是如此，可伏天下却绝无可能与大宗师有一战之力！
　　领域此力，理应要大宗师才能悟得，倘若是炼虚初期，许多人对领域都不过管中窥豹，　　直到洞玄境，才能真正张开属于自己的领域，　　再不断完善，甚至许多人将领域圆满等同视为洞玄境大圆满。
　　此刻那比剑台上的领域显然还尤有不稳，但却的的确确是一个能够将人笼于其中的领域！
　　许多弟子虽然还未见过何谓领域，却也感觉到了什么，纷纷转头。
　　却见那方比剑台上，两人分明持剑对立，近乎静止，却又难以捕捉，剑意缥缈，释光缭绕，似距离自己此处极远，却又仿佛抬手便可触及。
　　红衣老道、谈楼主和怀筠真君同时抬眼，一起看向了老神在在的了空大师，眼中同时都有了审视和逼问之色。
　　而另外几名宗主也同样看向了空大师，等他一个解释。
　　了空大师道一声佛偈，面容古井无波，唇角的笑意仿佛刀刻，好似对这七双来自大宗师的眼睛毫无所觉，平静道：“古往今来，却也不是没有修士在大宗师便已经拥有领域。这是我座下二弟子本海，伏天下化神境，尚未突破大宗师，修心诀大自在。”
　　竟是三言两语便交代得清清楚楚。
　　末了，了空大师再宣一声佛偈：“出家人，不打诳语。”
　　所谓不打诳语，自然不是他嘴上这样说说，便能让人信服。
　　然而世人皆知，渡缘道的僧人，若是打了诳语，便会真的大道有损。
　　是以几人这才慢慢收回目光，再道一声“得罪”。
　　说是这样说，几位宗主心中却各有想法。
　　譬如渡缘道不知何时竟然出了一位境界如此之高的弟子，而其他几派居然对此都一无所知，不得不说这个了空秃驴藏得真好，说是出家人无欲无念，还不是想要在这比剑大会一鸣惊人？
　　虚伪极了。
　　而谈楼主则暗自给红衣老道传音道：“枝枝也是化神了，却不知是否已经大圆满。”
　　“便是大圆满，面对这样的领域之力……”红衣老道垂眼看向那方比剑台，难掩担忧：“幸好这领域尚自稚嫩，希望她能找到其中破绽。”
　　……
　　虞兮枝在看。
　　她看到无数佛偈起，八荒六合好似刹那间充斥着千万尊释者塑像，有坐有立有卧，释者各捏不同释诀。
　　释像层层叠叠，向着高处蔓延而去，好似没有尽头。
　　就如这释道金光没有尽头。
　　下一刻，无数释像齐齐开口，再诵出千万佛偈与经文，那许多宏大声音糅杂在一起，分明是同一句话，同一经文，却因为千万道声音齐响，而荡出了回声。
　　千万道声音与亿万道回声同时轰然，本就拗口的经文竟然在这样的重复之中被掰碎开来，再放大成了一个一个的字。
　　经文难懂，但一个一个的字与符自有其意，一遍不懂，两遍不懂，那么千百遍呢？
　　若是这经文就这样，一字一句被烙印在身上呢？
　　不懂，就念到你懂！
　　于是那字成符，再好似成印，一字一句，竟像是要给领域中人拓上烙印般，有如实质，自高空沉沉落下！
　　“我与师父同出一脉，虽不如师父远矣，却也终于在伏天下便悟出领域。”空海僧人站在距离虞兮枝不远处，双手合十，神色悲悯，声音并不多大，却竟然完全盖过了那四面八方而来的释音，传入虞兮枝耳中。
　　虞兮枝看清楚了这个领域模样后，便低下了头。
　　她没有用眼睛去看不远处的空海僧人，既然是领域之中，眼睛所见便非实，空海僧人看上去距离她不过一剑可斩，但事实上，他极有可能在这领域中的任何一处。
　　既然已经看清楚，便不用再看。
　　释道稀音，既然自己身在领域之中，她知道便是捂住耳朵，那声音也会在她脑中直接响起，所以干脆认真去听。
　　一开始，她只是听，听了片刻后，她嘴唇翕动，额头更是有汗珠沁出，她眉头紧皱，似是有些痛苦，仿佛在抵抗什么，又仿佛在承受什么。
　　若是仔细去看，就能看到，她的一字一句竟然与那些释像的口型一模一样！
　　领域之中，再小的动静也逃不过空海僧人的观察。虞兮枝如此诵经文，他自然也有所觉。
　　僧人年轻的脸上有了一抹微不可查的喜色，就算在渡缘道念了这么多年心如止水的经，空海僧人却也到底不过是一个年轻僧人，此刻见到自己第一次用出领域之力，便好似要度化这位伏天下榜首的女施主，自然心底甚悦。
　　然而如此诵完一整遍释道经文后，虞兮枝却倏然停了下来。
　　她刚才没有抬头看空海，此刻抬起头，眼睛却是闭着的。
　　“你观自在。”她倏然开口。
　　空海微微一愣。
　　他一愣，漫天诵经也微微一顿。
　　“这领域之名确实为我观自在。”空海僧人诚恳道：“施主好慧根，若是有意，不妨日后来我渡缘道一坐，想来或许会有更大的造化。”
　　虞兮枝却好似未闻，她稍压低身子，一脚后撤小半步，一手压在剑柄上，五指倏然握紧。
　　剑气横生。
　　空海以为此前她与那路争对战时所散发出来的剑意已经足够浓郁，路争境界到底稍低，因而未能感觉到自己从始至终都被虞兮枝的神识和剑意双重压制，但他却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这也是他起手便毫不轻敌地用了自己最强的领域之力的原因。
　　但此刻，他却发现虞兮枝起手的剑意便已经到了他以为的最浓。
　　她一寸寸抽剑，剑身每出一寸，剑意便更加暴烈几分！
　　“你知道剑修其实并非别无所长、只有一把剑吗？”她突然开口道。
　　空海僧人不明所以，他震撼于如此浓烈的剑意剑气，更震撼于便是已经如此浓郁，竟然好似还没有到尽头，他盯着虞兮枝握剑的手，心想难道这位女施主的剑气要一直如此攀升到这剑彻底全部抽出？
　　若真如此，那样浩然的剑气……真的是伏天下所能够拥有的吗？
　　闻言，空海僧人不由得应道：“不然还有什么？”
　　虞兮枝继续抽剑，她过去抽剑从来都走了一个“快”字，常常对方还未看清自己动作，便已决出胜负。
　　但这一次，她抽剑却十分慢。
　　空海僧人枯坐清修这许多年，耐心无与伦比地好，只静静等待虞兮枝出招。
　　虞兮枝出了三五寸剑，下一刻，剑身却被她拇指一动，猛地按了回去！
　　出剑再收，无异于灵气倒转，虞兮枝方才出了那么磅礴的剑气，若是收回，便是再强的经脉也绝对经受不住。
　　空海暗自心惊，不知虞兮枝究竟意欲为何，又设想或许到底是自己见识短浅，或许真的有剑招起手是这样呢？
　　“哐――！”
　　空海僧人念头才起，还想再琢磨琢磨究竟是怎么回事，却突然有一声奇特的敲击声响起！
　　那一声极大，穿透力更是极强。
　　好似有极盛的灵气剑意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敲击的那一下！
　　若是寻常物件，被敲这样一下早就碎了。
　　偏偏虞兮枝手中的东西没有碎。
　　她不知何时摸出了一口漆黑的锅，另一只手虽然没有握剑，却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显然手中无剑，心中有剑，而剑竟然有如实质，顺着她方才不断攀升的剑意剑气，就这样敲击而出！
　　念经的声音倏然一滞。
　　虞兮枝勾唇一笑，起手再敲。
　　经文的声音原本有着极其特殊的音韵节奏，被这样一击打断一次后，尚能找回之前的节奏。
　　那若是连续有这样的声音响起呢？
　　若是这声音，竟然还能一声比一声更响，气势更盛呢？
　　空海僧人想过无数种虞兮枝可能会反击的方式，昆吾剑修自当一剑斩之，而虞兮枝却又也是符修丹修，或许扔出数张符点燃，也或许会掏出什么精妙绝伦的丹药，以丹剑寻找破绽。
　　却唯独从未想过虞兮枝竟然要以音破之！
　　“这锅，名叫无念瘴锅。”虞兮枝挟剑气一击敲下：“听说曾经在你们渡缘道听了百年的经，妖气怨气才散去了大半，如今又听到这熟悉经声，它很是兴奋。”
　　又是一击沉沉敲下，空海僧人脸色骤变，漫天释像终于有了些空缺破损，原本盛放充斥于整个领域之中的释道金光有了裂缝，好似有天光自裂缝中泄露了些许进来。
　　却听虞兮枝继续道：“若不是它自己有些躁动，我竟然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口锅。”
　　“竟然是无念瘴锅！”空海僧人当然知道这口锅，他近乎已经要维持不住此处领域，死死捏着手中金刚伏魔杵，却还在强自支撑：“这口妖锅若是长久在人左右，会乱其心智，惹其杀心大起！此时施主敲击它，便是在激起它的凶性和妖性！施主慎重――”
　　“我若是慎重，就要被你的领域吞噬了。”虞兮枝充耳不闻，她拿了这锅这么久，锅什么都没做，也就是今天听到了镇压自己百年的经文，这才有些激动：“我不想慎重，我劝你慎重。”
　　她方才都是一击一声，此刻话音落，她剑意再涨，竟是猛地击出了两声铮然！
　　漫天释像终于大块大块碎裂，再如墙皮般剥落碎裂，天光一道道投入，分明比那金光更自然。
　　虞兮枝似是感到了什么，终于睁眼。
　　方才她手中虚握剑气敲锅，睁眼的同时，手却已经拔剑！
　　剑如游龙，剑气顺着方才的一往无前，蜿蜒弯曲而上，竟是一剑将剩下尚未闭眼闭嘴的释像斩碎！
　　少女腾身再落地，比剑台上领域虚构出的近乎静止的虚影也随之破碎，她衣摆还因为方才的动作还未完全落下。
　　她一手拎着锅，一手握着剑，样子有些滑稽，然而她身上剑气还在，便自然杀气腾腾，飒爽凛然。
　　空海僧人被破领域，猛地咳出一口血，却还死死撑着金刚伏魔杵，不肯弯腰跪地。
　　却闻面前少女微喘了两口气，旋即倏而一笑：“你观自在？”
　　“你要观，我便自在给你观。”


第153章 “原来是江梅仙去。”
　　空海僧人脸色惨白如纸，　　唇色更是黯淡枯槁，唯有一双眼却兀自极亮。
　　领域被破，比普通战败更严重许多。
　　这也是大宗师以上的修士之间极少会真正动手的缘故。
　　领域观心，　　更关乎道心。
　　领域破，便不亟于道心受损。
　　其他比剑台上的比试，　　大多点到为止，便是有人一招没有收住，　　破体而出，也不过是皮肉伤，若是自己会疗愈类法诀，　　掐一两个便是，　　若是不会，去医疗区不出一炷香便会重新生龙活虎。
　　再重一点，譬如说是灵气耗尽，　　亦或是神识微微受损，只要及时补充灵气，　　接下来的战斗避免用到神识，也不会影响太多，　　总有一战之力。
　　唯独道心受损，　　只有闭关以求修复，　　否则修为便只能止步于此境界，不得寸进。
　　对于修士来说，若是明确地知道自己的修为止步于某处，余生就像是一场漫长无望的等死。
　　虞兮枝的剑气破开空海僧人的领域时，了空大师豁然起身，　　方才还老神在在的这位大师的脸色终于变了一变。
　　“无念瘴锅……！”了空大师一眼认出虞兮枝手中拎着的黑锅，眸色沉沉：“这妖锅怎会出现在此！”
　　“怎么？在你们渡缘道听了百年的经文，　　要说这是释锅也不为过，怎么还叫妖锅？若是百年经文都没用，那你们念经还有何用？”红衣老道阴阳怪气道：“拿着敲一敲都不行？”
　　到了宗门宗主之位，众人多少都有些端着，唯独红衣老道还是一如既往地不顾形象且话多。
　　――当然了，或许也正是因为他这样，所以整个白雨斋也上行下效，各个都有一张极其能输出的嘴，比如易醉，比如轩辕恒，再比如……四舍五入三分之一个虞兮枝。
　　“老衲并无此意。”了空大师的神色有些无奈，他并非不善言辞，也从未修过所谓闭口禅，只是虽然常年辩经，却从未在红衣老道面前胜得半筹过，是以多说不如不说。
　　在看清楚了台上情况后，了空大师眼中更是惋惜痛心一片，他深吸一口气，竟是向前迈了一步。
　　下一刻，怀筠真君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微笑着拦住了他的去路：“了空大师，弟子之间的切磋而已，难道大师还要亲自出手？”
　　了空大师长叹一声：“老衲怎会做出这样的事？不过我那空海徒儿道心受损，老衲想去看一眼罢了。”
　　“原来如此。”怀筠真君笑容和善，脚下却一步不让：“此刻两人还在比剑台上，无人认输，便是胜负未定，还请大师稍事片刻，大师觉得如何？”
　　了空大师微微闭了闭眼睛，他面前有怀筠真君笑里藏刀，背后还有红衣老道与谈楼主两人但笑不语地看着他，显然若是他执意还要再向前半步，三人便要有所行动。
　　他便是身藏渡缘道的无上先天灵宝，以一敌三也未必不能全身而退，此时此刻也不能再向前迈步。
　　他心有愧疚。
　　毕竟……是他让空海去会一会那虞兮枝的。
　　……
　　高天之上几位宗主之间的风云涌动并无人知晓。
　　虞兮枝此前虽然一直默立于领域之中，看似一动未动，实则剑气一直都隐秘地流转于她周身，若非如此，那些释文经义许是早就已经打入她的神魂之中了。
　　再在这样的强压之下敲锅拔剑，消耗自然极大，所以此刻也颇有些气喘吁吁。
　　但她握剑的手却依然极稳。
　　虽然空海僧人看起来状态极不好，但她对渡缘道的功法知之甚少，想来此人在伏天下便能构筑出这样的领域，其人天纵奇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渡缘道的心法功法有独到之处。
　　所以虞兮枝时刻防备着对方还有什么后手。
　　空海僧人的目光从无念瘴锅上移开，再落在她手上，最后才与她对视：“你可知无念瘴锅此名从何而来？”
　　虞兮枝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此锅原名瘴锅，无念二字，乃是此锅在我渡缘道无量山上听了百年的经后，我师父赋予它的。”空海僧人的声音有些枯哑，便如同此刻他的脸色一般黯淡：“你知道，所有灵宝的起名都并非只是一个代号那么简单，名字本就带有一定的意义。”
　　“一个人喊它无念，自然没有用处，但当天下人都知道这是一口无念瘴锅时，它便只能无念。”空海继续道，再一声叹息：“但你用剑气敲它，它便会开始有念，长此以往，便是听了这百年的经文，瘴锅却也还是瘴锅。”
　　虞兮枝垂眼看了一眼手中怎么看都平平无奇的黑锅，心道若是这锅真的那么凶那么危险，恐怕当时早就将其中的那只黑蛇吞噬了。
　　要知道，今天可不是这锅第一次被敲，第一次见到这锅的时候，锅就已经被程洛岑敲了几下。
　　但她脸上却也还是浮现了一抹微笑：“我知道了。”
　　空海露出了有些欣慰的笑容，勉力伸出一只手。
　　虞兮枝愣了愣：“什么意思？”
　　“既然虞施主明白了小僧的意思，就将此锅归于渡缘道，再听百年的经吧。”空海宣一声佛偈，满目慈悲地看向虞兮枝。
　　无念瘴锅显然在她手中微微一抖。
　　到底是已经认了主，无论这锅究竟有念无念，这其中的有与无又有何区别，锅与她在此刻自然有些心意相通，便如同方才空海观自在领域起，她便感受到了锅子的躁动一般。
　　灵宝既然有灵，便好似是自己的宠物。
　　她自然要护着，哪有对方说要，就给出去的道理？
　　于是虞兮枝默不作声地收起了锅：“恕难从命。”
　　空海一怔，显然有些焦急：“此中利弊，小僧都已经与你说清楚了……”
　　“既然你已经认输，便早点去疗伤吧。”虞兮枝指了指一侧：“医疗组在那边，需要我帮你喊也是可以的，天色已晚，距离酉时也不远了，你如此实力，不入前十，未免可惜。”
　　“……小僧被破领域，道心有损，恐怕接下来的比赛不便参加了。”空海僧人苦笑一声，他再深深看一眼虞兮枝：“虞施主真的不愿意给？”
　　“相信你不会强迫我给你。”虞兮枝接住他的眼神，剑气兀自流转，仿佛不透风的墙。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希望虞施主莫要觉得小僧嗦。”空海僧人努力喘息，再慢慢支起身，将唇边血渍擦掉，他本就是温和且眉清目秀的长相，但这一擦，殷红的色泽便沾染在了他的唇畔上。
　　于是那张带着悲悯之色的面容顿时变得生动了起来，而这份生动，既然来源于血，生动中自平添一份妖异。
　　这样的妖异让虞兮枝想起了些不太美好的回忆，她静静看了空海僧人片刻：“好巧，我也有一个……不，一些问题想要问。”
　　空海僧人做出“请”的手势：“虞施主先说。”
　　“你可知一个名叫长泓的和尚？”虞兮枝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听说他已经叛出渡缘道，那么请问渡缘道何时去清理门户？”
　　空海眼神微顿：“虞施主果然见过长泓。他确实是渡缘道的弃徒，只是……我宗门尚且未曾有过清理门户一说。”
　　“不错，不仅见过，还有许多过节。”虞兮枝颔首，再冷笑一声：“若是你们没有计划清理门户，我代你们去也未尝不可，我不知道他与渡缘道之间有何渊源，但总归曾经是你们的人，如今便算是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顿了顿，她抬眼问道：“那么，你的问题呢？”
　　“小僧想问，虞施主方才最后一剑的名字。”空海僧人认真道。
　　有晚风徐来，领域之中不知时光，虞兮枝如今回忆，只觉得好似自己在其中只过了一瞬，可她又分明在其中听了千千万万遍经文，再去看天边，已经夕阳西下。
　　酉时将近。
　　四野依然有剑声鼎沸，尤是这末了之时，才更有许多弟子殊死一搏，只求晋级。
　　但对于虞兮枝来说，既然时刻将到，胜负已分，自然不用像之前那般防备。
　　于是少女反手收剑，一声铮然，她摩挲了一下剑柄，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应道：“江梅仙去。”
　　空海脸色骤变，竟然好似比方才领域被破时更加震惊，他怔然看了虞兮枝片刻，突然笑出了声。
　　此前他情绪一直淡淡，便好似此人真的已经从人间烟火和凡俗红尘中超脱而去。
　　而此刻，他双唇殷红，笑声带嘲，又带叹息。
　　“原来是江梅仙去。”空海笑了几声，再咳嗽几声：“那确实斩得了我这领域中的千万释像。”
　　他已经强弩之末，却还认真向着虞兮枝微微躬身行礼，再转身跳下比剑台，背脊笔直，金刚伏魔杵剁在地上的声音却极响，极大，显然每一下都很吃力。
　　“空海，回来吧。”怀筠真君终于让开了路，了空大师也得以从高天之上俯身，向空海伸出了手。
　　空海双手合十，一并向额头的方向伸去，指尖堪堪触及了空大师的手指时，红金双色袈裟的僧人竟然就这样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老衲也有一领域。”了空大师主动解释道：“既然空海不能再战，就入领域之中好好疗伤吧。”
　　几位宗主都没有异议，甚至还有人心底悄然松了口气。
　　无论怎样，了空如此实力，能够在这么早的阶段就被淘汰出局，无疑等于给了其他弟子更多的机会。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大家为其道心受损唏嘘有之，去看虞兮枝的目光却也更复杂了些。
　　伏天下的领域之力本已足够骇人听闻，竟然也还有伏天下的剑气能够斩开领域！
　　她能够斩开空海的领域，那么……其他人的领域呢？
　　晚霞终于绽放，此处本就是千里旷野荒原，比剑谷便是此间最高之地，去看那夕阳漫天，只觉得瑰丽如梦，其中好似有些金光，再仔细去看，又好似只有玫瑰色的缱绻。
　　一声昆吾弟子们都熟悉的铃声响彻天地。
　　怀筠真君微微一摇手中的天心铃，响出一串铃铛，或疲惫，或还陷于对剑之中的所有弟子都灵台瞬时清明，只觉得提神醒脑，满身委顿尽消，竟好似若是再有对手，也还能提剑再战一场。
　　“天心铃响，酉时至。”红衣老道拖长声调，朗声宣布。
　　有的比剑台上孑然一人，简单明了，却也还有比剑台上看起来难舍难分，竟还未决出高下。
　　于是有执事从一旁而出，专门为这样的几个擂台延时再判。
　　如此稍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入围第二轮的一百名弟子便都站立在了各种的擂台之上。


第154章 他还有多少事情瞒着自己！
　　擂台稍顿，　　顷刻后，一百块擂台齐齐横挪，竟是齐齐并作了一块巨大的平台。
　　怀筠真君微微抬手，　　便见立于比剑台后方的巨大石碑上，无数人的名字如影飘绕，　　等到那些字迹重新变得清晰时，却见正是立于擂台之上的这一百名弟子的战力排行。
　　许是为了避免或许有重名的情况出现，　　也为了更加一目了然，这一次姓名更迭后，每个人的名字后还出现了整整齐齐的宗门一栏。
　　所有人都努力在排行榜上找自己的名字。
　　从上向下去看，　　却见榜首竟依然是那位昆吾山宗的二师姐虞兮枝，　　在她下面，则是那位名满天下的昆吾大师兄虞寺，此外，　　前十里面，昆吾山宗竟然包揽了一半还要多，　　等到十五名左右的时候，别的宗门的名字才逐渐多了起来。
　　“等等，　　我怎么觉得这里不止一百个名字？”突然有人疑惑开口，　　说完后又飞速再数了一次：“我明明在这个擂台上，　　为何名次却竟然并非前一百？”
　　“我……我也是！”又有人应和道，转瞬又明白了什么：“难道是这些人分明比我们强，却不巧遇见了更强的对手，所以才被淘汰了？”
　　“定是如此。”有僧人双手合十，有些唏嘘地看向前十名列之中的本海二字，　　摇头叹息道：“本以为本海师兄已经修出观自在领域之力，再不济也可以晋级到决赛，　　魁首之位也不是不能想……谁知竟然连第一轮都没有过。”
　　又有昆吾弟子笑了一声：“谁让他上来就去挑战榜首，实力不知究竟如何，胆子倒是不小。”
　　那僧人不甚认可此话，却也没有被激怒，只温和反驳道：“修道修仙之人，难道胆子不应该大吗？”
　　那昆吾弟子还想要说什么，却有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头，也按住了他接下来的话语。
　　虞兮枝抬眸看向那僧人，之前长泓的事情就算是一码归一码，刚才本海僧人看上去好像也不算是什么坏人，但哪有人上来两句话就要把别人的灵宝拿走，说要放在渡缘道无量山听经的？
　　“是啊，胆子大挺好的。”虞兮枝微微一笑：“希望接下来有机会的话，让我再看看你们渡缘道的弟子胆子是否还能更大。”
　　那僧人面色一滞。
　　若是此前还无人知晓虞兮枝究竟是哪位，那么方才她一剑斩破本海僧人的领域之时，所有擂台上的剑光浮影都骤停，漫天云霞之下，好似只剩下了她这一剑。
　　少女的长相并不泯于众人，甚至可以被称赞一声美艳，但再美的脸却也总有被忘记的一天。
　　可剑却不会。
　　所有人都见了那一剑，再郑重地记住了这个人。
　　昆吾其他弟子可以冷嘲两句什么，再被不温不火地回应回去，就像是两边弟子有些幼稚的互相放话。
　　但虞兮枝的话却不一样。
　　有谁敢向她放话，那真的便如方才那僧人所说的那般。
　　修仙人嘛，可不是就要胆子大点儿。
　　众人心思各异，昆吾山宗弟子自然脸上带了些傲然笑意，尤其与虞兮枝相熟的几位，便是夏亦瑶都与有荣焉地微微扬起了下巴，悄然握紧了手中的剑。
　　有人想要再说什么，却听谈楼主的声音不温不火响起：“明日休沐，接下来的两轮擂台赛都隔日进行，第二轮将划分三十块擂台，第三轮则为十块。休沐日可自由活动，但禁止私下约战。擂台之外，比剑台将另外开设三块试剑台，将有专门的执事守候于此，诸位可随意使用。”
　　他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确。――在周围住的村子里不要乱打架，但五派三道如此齐聚一堂，难免恩恩怨怨磨磨蹭蹭，要打就去试剑台打。
　　顿了顿，怀筠真君又笑着补充了一句：“有些弟子已经抱憾落败，与比剑大会无缘，但若是在试剑台上挑战赢了尚未淘汰的弟子，虽然无法重新进入比剑大会，却可以被重新排名写在榜单之上。”
　　原本已经有些垂头丧气的落败弟子一片哗然，有人顿时眼中一亮，再看向比剑台上的一百名弟子时，显然十分意动。
　　却听比剑台上有人举手问道：“请问怀筠真君，我们必须有战必应吗？”
　　“自然不必，试剑台是用来决斗的，既然是决斗，自然生死自负，总要双方都同意才是。”怀筠真君摇头，再道：“当然，这并不是提倡决斗的意思，更不希望大家刀剑见血，所以试剑台附近也会有专门的医疗点，诸位请量力而行。”
　　有人顿时觉得此举十分贴心，并且再一次看向了沉默矗立的巨大石碑，显然有所意动。
　　虞兮枝却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说是不提倡，若是真的不提倡，直接禁止私斗便是，又何必多此一举地开设这试剑台？
　　说白了，也还是在鼓励大家去争。
　　她感受到有不少目光隐秘地落在她身上，似乎又有人互相悄然传音，有所谋划，但她甚至懒得回头去看。
　　……此时此刻，她只希望几位宗主早点结束这些罗里吧嗦，她好想看看芥子袋里，谢君知有没有回复什么，再和他讲一讲今天遇见的这个领域，顺便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自己用他教的江梅仙去斩开了领域。
　　赛程大致讲解清楚后，比剑台小世界便自动解除，来时铺设的桥重新浮现，众人提步向外而去。
　　虞兮枝一边摸芥子袋，一边也要往外走，却听一道声音倏然响起。
　　“小友请留步。”
　　她先是愣了愣，以为是有人在和别人说话，不以为意地再继续向前。
　　那道声音却又响了起来：“虞小友，这是传音入密，我确实在喊你，不是别人。”
　　虞兮枝恰好摸到了谢君知回音的那条传讯符，正要抖，却又不得不先放下。
　　如此一来，她的心头不由得多了几分烦躁。
　　她停下脚步，再转身去看，身后竟然不知何时已经空无一人。
　　不知是其余诸位弟子真的已经走出了此处，还是因为那道声音响起的同时，便已经与她构筑了一个小世界出来。
　　“冒犯小友了，老衲先行道歉。”那声音中带着大慈悲与叹息，令人听之心自然静三分，再生出些敬意。
　　竟然是渡缘道的了空大师。
　　虞兮枝强压着内心燥意，向着虚空认真一礼：“大师也是来问我要锅的吗？”
　　了空大师显然没料到她竟然如此直接，顿了顿，才道：“确实如此。”
　　“敢问这锅到底有何奇特之处，竟然让大师亲自过问？”虞兮枝微微拧眉。
　　“妖气冲天，怨气也冲天，妖修鬼修皆视此锅为宝，便是不细说，向来虞小友也能想到此锅妖异。并非是我想要夺虞小友的宝，我愿以我手中这串菩提珠来换虞小友这口锅。”了空宣一声佛偈，慈眉善目道：“此锅如此，若是日常携带，恐怕对虞小友也有不妥影响，不如还是让此物回我释门。”
　　虞兮枝听完后，却突然道：“此间有我昆吾数百弟子，有我师尊怀筠真君，红衣老道与谈楼主，算起来，我的同门还有白雨斋与西雅楼各数百弟子。”
　　了空大师眉梢稍跳，等她继续说完。
　　“大师若要为一口锅而与我们开战，值得吗？”虞兮枝静静问道。
　　她没有直接说愿意抑或不愿意，但这话的意思却已经非常明显了。
　　她语气分明平静到平淡，语意中却分明是威胁。
　　要锅可以，除非你来抢。
　　你若来抢，便也要先问问我三位师尊与数百同门是否愿意！
　　她抬眸便见杀意，了空大师剑那杀意，不由得一声叹息：“小友或许已经被那锅影响却不自知，既然如此，老衲便不再多言。”
　　“他有和你说别的事吗？”这场对话眼看便要到了末尾，了空大师无功而返，便要撤去这方世界，却听虞兮枝突然问道。
　　此处的他，不用指明，便自然是指本海僧人。
　　了空大师一愣：“未曾。”
　　“原来如此。”虞兮枝点了点头，她向着几位宗主端坐的高天扫了一眼，分明只是普通的一眼，了空大师却觉得好似她穿过厚重云层与重重结界看到了自己。
　　她收回目光，小世界也同时坍塌，她周围还有许多未下比剑台的人，长桥延伸到她脚下，她好似还维持在迈步的姿势，却无人感受到她的异常。
　　虞兮枝顿了顿，从善如流地继续抬脚向前，顺着长桥慢慢走了过去。
　　直到走到了空大师看不到的地方，她才心有余悸地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应该确实什么也看不到了，谨慎起见，她还张开神识试探了一圈，又自观一遍，确实没有什么异样了，这才重新伸手探入了芥子袋中。
　　谢君知的声音徐徐响起，背景音里面还带着些轰鸣震耳，便显得他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有点闷闷的失真感，却没有掩去其中他似是在看好戏般的情绪。
　　“韩峰主在渡劫，雷劈得又大又粗，我看他应该快要被劈焦了，要是坚持不下去，一会儿我还要去帮帮他，要是你发传讯符我没有回音，就是我去帮忙了。”
　　虞兮枝脚步一顿。
　　从昆吾山宗临行前，她便算是与韩峰主和济闻济良两位真人同境界，自然能看出这两人渡劫在即，却没想到竟然来得这么快。
　　但随即，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什么叫“还要去帮帮他”？
　　韩峰主都多大的人了，渡个劫怎么还要别人帮忙？！难道不懂得什么叫“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吗？
　　话说回来，更何况，那是他自己的劫，难道别人还能帮忙的吗？
　　……而且，谢君知怎么还能帮别人渡劫的！
　　之前都没有听他说过呢！
　　他还有多少事情瞒着自己！
　　虞兮枝气鼓鼓地抽出一张传讯符，拉长音调：“哦――那我渡劫的时候你是不是也会来帮我呀？”
　　符才传出去，她又有点后悔，方才她听自己的声音，总觉得带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在里面，然而传讯符既然已经发出去了，就没有撤回这一说。
　　她正想要再发个什么过去打打补丁，又或者再发一长串话过去冲淡方才的话语，一面还在想也或许谢君知在忙着帮人渡劫，没时间听自己的传讯符，于是方才还因为这一点莫名不太爽的心情，又带了些庆幸。
　　可惜庆幸才到一半，谢君知竟然回她了。
　　雷声似是比前一张更近更重，而他的声音却极近，还带了些笑意。
　　“――好啊。”


第155章 ……所以小师叔知道吗？
　　虞兮枝努力想要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一点，　　但走起路来还是忍不住有些蹦蹦跳跳，一路上看到叽叽喳喳的鸟想笑，看到路边摊贩捏的泥娃娃想笑，　　看到枝头摇曳再凋零的落叶也想笑。
　　在走进平莱客栈之前，虞兮枝特意深吸了一口气，　　再用力搓了搓脸，绷住脸，　　才提腿迈进客栈中。
　　结果迎面走来的虞寺扫了她一眼，又顿住了目光：“什么好事儿让你笑得这么开心？”
　　虞兮枝条件反射地一把捂住嘴，眨眨眼：“我笑了吗？”
　　虞寺心道若是没有，　　你捂嘴干什么，　　眼中也露出了些狐疑之色：“没有吗？”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虞兮枝率先心虚转开目光，嘴上却还在说：“没有啊。”
　　“哦――那就没有吧。”虞寺睁眼看着虞兮枝说瞎话，　　却也还是顺着她的意思道：“所以，有什么好事吗？”
　　虞兮枝：“……”
　　说来说去，　　也还是不相信她嘛！
　　她没想过要瞒着谁，更是有满腔倾诉欲，　　如果可能，　　她恨不得告诉全世界全天下。
　　但不是现在。
　　虞寺问她什么，　　她总不能不答，也不能骗他，所以她机智地决定只说一半。
　　她本想压低声音，又怕隔墙有耳，干脆传音道：“是真的没有啦！只是我可能快要破境了而已。”
　　虞寺也已经元婴大圆满，　　却还是有些琢磨不透虞兮枝的境界，自然早就推测她兴许已经化神，　　却没想到她化神境已经大圆满。
　　再一想，又觉得理应如此，否则她怎么可能一件斩开今日那让人望之生畏的领域。
　　――就算是化神境的不成熟领域，却也到底是领域之力。
　　但仔细想想，虞寺又觉得不太对：“想来你应该不是在和本海和尚擂台的时候到大圆满的，应该是早就要破境了吧？怎么现在才提？”
　　“之前没有准备好，现在准备好了！”虞兮枝毫不心虚，只笑眯眯道，转而又想起了什么：“对了，若是擂台赛中我的境界有些压不住的话，阿兄记得早点带其他人离开我身边，以免伤及他人，也避免别人打扰到我的雷劫。”
　　虞寺颔首，总觉得虞兮枝的愉悦绝不是她一笔带过的那样，但她显然不想说，他也不便继续追问。
　　再想到之前在剑舟上的那番对话，虞寺不由得有了些猜测，旋即思绪又微微一顿，心想为何她在离开千崖峰之后反而如此，难道对方竟然不是小师叔？
　　再想到自己当时无意中看到的小师叔看自家阿妹的眼神，虞寺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
　　……所以小师叔知道吗？
　　他能答应这门亲事吗？
　　此等思绪只是在虞寺脑中一晃而过，他心道若是真的如此，小师叔一怒，也要看那个人是否能接住，若是接不住，就当枝枝女大快十八，谈了个无疾而终的恋爱也无妨。
　　话说回来，阿妹竟然一晃眼也这么大了，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呢。
　　莫名就，有点奇特的不爽，甚至想要去挑剔地看看，到底虞兮枝看上的是谁，能不能配得上他家阿妹。
　　虞寺有些唏嘘，有些冷哼，转念又想到风晚行好像和自己阿妹一样大，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
　　……这事，不能细想。
　　该操的心操点儿，不该他管的，他还是闭嘴吧。
　　虞寺恍恍惚惚与虞兮枝擦肩而过，一时之间竟然有点不敢去见风晚行了。
　　虞兮枝对自己阿兄内心的心绪难明一无所知，她难掩步伐欢快地回了房间，想要回谢君知点什么，转念又想起他似乎距离雷劫很近，想来极为危险，若是还要分心听她说话，说不定会有什么闪失呢？
　　于是她在床上滚了一圈，脑子里忍不住又过了一遍他的话和声音，不由得有些遗憾，竟然没有什么可以反复播放的传讯符，这东西简直相当于阅后即焚，想要保存下来都不可能。
　　这么一想，她便忍不住坐到了桌子面前，想试试看能不能再搞个留声符出来，这样两个符一起捏，就可以反复听了！
　　是以江重黎进门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埋头画符的少女，见到江大师姐，虞兮枝一喜，立马拉了她来一起搞。
　　于是虞二师姐和江大师姐的房门紧闭，此前人来人往，过了黑夜又至白昼，再到黄昏，却依然毫无动静。
　　云卓好几次到了门口，敲门问虞兮枝要不要吃面，却都没有什么应答，不由得有些担心虞兮枝是否突然入定，万一耽误了隔日的擂台赛怎么办，又害怕她万一是破开那和尚的领域时，看似毫发无损，实则受了内伤却不说。
　　如此敲门第三次，云卓终于有些按捺不住，想要抬手去推门。
　　却有一道声音顿住了她的动作。
　　“如果是送饭的话，不如我来？”站在不远处楼梯口的青年长身玉立，温文尔雅道。
　　云卓面无表情转头，一言不发，浑身却写满了生人勿进，眼中更是写着明明白白的“你谁啊”。
　　楚扶毫不意外云卓的反应，再上一阶台阶：“我是这间客栈的掌柜，送饭一事本就应是我的分内之事，但诸位都是修士，大多已经辟谷，所以楚某不好叨扰。此刻既然看到这位仙子要送饭，楚某当然要尽自己的责任。”
　　云卓方才敲门时，其实已经感受到了门上带着的符意。她虽说是在千崖峰守山，大半时间都在崖底，但峰顶的符意时而盛极，久而久之，她早就对其十分熟悉了。
　　她说不出为什么，只是本能觉得这个人有些不太顺眼，她静默地看了对方片刻，向后撤了半步，手中再悄然掐了个诀，点了一道传讯符。
　　云卓觉得楚扶在这里做掌柜，不过一位小真人，想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破不破得开那符意结界都是问题。
　　若是破开，她便立刻传讯，左右这就是在整个宗门精英弟子居住的楼中，而怀筠真君也在此，此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若是没有破开，反被伤，是她小人之心，左右她也在此，总不能让他丢了性命。
　　当然了，此处到底是女寝，云卓还做好了门只要开了，就欺身上前，将楚扶拦在身后的准备。
　　楚扶一步一步走过来，似是对云卓的紧绷毫无所觉，只温文一笑，再走到了虞兮枝和江重黎的门前。
　　云卓微微侧头看向楼下，却见易醉和程洛岑黄梨已经并立在了门口的位置，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楚扶抬手，先礼貌敲门，等到毫无动静后，再将手贴在了门上。
　　木质门板并不十分平整，毕竟不过是平莱村的小客栈罢了，各项陈设都并不多么高级，好在修仙之人大多并不多么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只要干净整洁便可。
　　他分明感受到了许多层层叠叠的符意，有的凛冽，有的温和，还有的杀意十足，他却仿若毫无所觉般，平静地将手继续向前推去。
　　符意倏然绽放。
　　刹那间整个平莱客栈所有的修士都猛地起身，向着那间客房的方向看去！
　　重叠的符意一瞬间尽数爆发开来，分明肉眼什么也看不到，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某种凛冽近乎无可匹敌的力量迸裂开来，再猛地打在了楚扶的身上！
　　他整个人都被这股力量带起，狠狠抛向了半空，再凌空吐出一口鲜血。
　　云卓腾身而起，一把提住了他的领子，硬生生避开了那间房子门内继续透出来的接下来的符意，这才将他交给了闻声而来的雪蚕峰同门们。
　　那扇投出无数杀意的木门沉寂片刻，内里才传出了一个声音。
　　“咦？谁？”
　　下一刻，那好似要紧闭到天荒地老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有些披头散发不修边幅的江大师姐出现在了众人眼中，再被这四面八方的视线吓了一跳，猛地关上了门。
　　又过了片刻，门重新打开，江重黎已经整理好了鬓发，整齐出现在了大家面前，再走到二楼扶手前，向下看了一眼：“有人闯我们房间？”
　　楚扶那一口血吐出后，便好似已经陷入了昏迷中，整张脸惨白，嘴唇更是有些乌青，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几个雪蚕峰的弟子正忙碌在此人左右，恰逢沈烨一脚迈入客栈之中，一眼看去，不由得一愣：“楚兄？怎会如此？”
　　如此忙乱半晌，楚扶才随着一声咳嗽，悠悠转醒，苍白憔悴道：“我、我没事，只是可能接下来要好好入定休憩几日，客栈中一干事宜，怕是操心不到了。”
　　江重黎心中不免有些愧疚，毕竟那符意中，杀意最强的几道是她加上去的，而虞兮枝所画大多是防御性符阵，她喊了旁边有些瑟瑟的小厮，让小厮将一个木盒交给楚扶。
　　虞兮枝却先伸出手截住了木盒，打开后，再放了什么进去，微微一笑：“是我们两个人的歉意。”
　　于是小厮拿着装了两枚妖丹的木盒，送去楚扶休憩的房间，而所有人都见到了楚扶踉跄入内，再有些惨淡地关上了门。
　　一个小小的客栈掌柜而已，何况两位师姐都已经送去了珍贵妖丹做补偿，沈师兄也送了丹丸，方才雪蚕峰查过，此人体内经络并无大碍，想来说不定还会因祸得福，因这丹丸与妖丹破境，所以此事大家都没有放在心上。
　　只有虞兮枝微微蹙眉，多看了那个房间两眼。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个人像是故意受伤。
　　她与江重黎对视一眼，果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神色。
　　但两人没有什么证据，也只是感觉而已，所以这个念头在脑海中过了一下，便也只能终止于此。
　　更重要的是，就在开门之前，她们新画的留声符已经成功，而她刚才在盒子里加码一颗妖丹的同时，悄然塞了几个符压在了木盒底下。
　　……
　　楚扶的房间里，青年捂着胸口，慢慢坐在床边，很是吐了几口气出来。
　　这两位的符意果然霸道，便是已经做好了要真正受伤的准备，却也还是稍微超出了他的预期。
　　好在也只是超出了一点而已。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臂，再起身时，又哪有半分受伤的样子。
　　如此静坐片刻，夜色渐深，终于整个平莱客栈都安静下来，所有昆吾弟子都养精蓄锐，为第二日的擂台做准备。
　　晋入第二轮的弟子自是调整精神状态到最佳，而未进入的弟子到底曾经都在那石碑之上，其中有人被挤了下来，有人尚在上面，却也岌岌可危，自然要在是否在试剑台上挑战其他人一事上做个决断。
　　更何况，听说休沐这一日，已经有其他宗门的弟子之间互相切磋了好几轮了，那石碑上的排名已经有所微调。
　　若非昆吾山宗的几位厉害师兄都非常有先见之明的避而入定，恐怕也极有可能要去那边走一遭。
　　如此众人心神各异，自然没有人会注意到，小小一隅处，那本应重伤的楚扶不知从哪里抓出来了一个与他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人，再一掌拍在了那人胸口。
　　竟是近乎完美地模仿了方才打在他身上的符意！
　　那人面露惊恐地看着他，想要说什么，却被一只手指硬生生按住了嘴。
　　而在肌肤稍接触的刹那，那人浑身一抖，似是回忆起了什么让他极其恐惧的事情。
　　“嘘――”楚扶微微一笑：“你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从现在开始，你还是楚扶，你没有见过我，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受伤以后便一直都在这间房子中养伤，你会打开门，让别人看到你，却也会回绝所有探视，只自己静养，对吗？”


第156章 “请赐教。”
　　言罢，　　楚扶轻巧将床板底侧掀开，再闪身而入。
　　那一侧的木板旋转过一个圈，再重新转了回来，　　发出并不明显的一声清脆。
　　被恍若隔世般放出来的那人坐在床上怔忡了片刻，眼中尤有茫然与惊恐之色，　　似是无法判断此时此刻自己突如其来的自由是真是假。
　　等到情绪慢慢回复后，他慢慢俯身，　　试探着按上了身下方才活动的木板，却发现木板根本纹丝不动，好似本就和这张床是一体的。
　　竟是在使用了一次后，　　便从内里彻底钉死了。
　　顶着楚扶脸的人走在地下的甬道中。
　　甬道狭窄，　　只够一人堪堪通过，此处极黑极静，若是有人能看清四壁的话，　　便会发现四壁上竟然都画着或贴着各种各样的隔绝符，兴许也正是因于此，　　分明地上就全都是昆吾山宗的修士，却竟然无一人发现自己脚下有一人在行走。
　　那甬道不知究竟通往何方，　　那顶着楚扶脸的人却没有走到尽头，　　而是在某处倏然顿住，　　旋即掐了个诀，缩土成寸，竟是向着另外的方向而去。
　　再出土时，他已经又换了一张看起来实在平凡无奇的脸，好似便是村上一名晚归的村民。
　　他出了平莱村，　　仿佛融入夜色般继续行走，就这样一路走到了渡缘道所住的村落，　　再缩地入土，竟是又入了另一处甬道。
　　等到他终于走出此处时，赫然有一位渡缘道的弟子在等他。
　　对方与他对视片刻，各自双手合十，默然无声行礼。
　　渡缘道弟子不敢开口，生怕惊动附近其他人，只传音道：“长泓师兄，你来了。”
　　原来，那扮做平莱客栈的掌柜楚扶许久、又化作村民装行走的人，竟然正是长泓僧人。
　　他微一点头，此处没有点灯与蜡，但修仙之人在“看”时，也并不是一定要眼睛。
　　长泓僧人细细用神识触摸描绘了面前僧人的模样，周身再变，片刻后，竟然赫然变成了这位名叫空妙的僧人。
　　空妙再于心中道一声佛偈，传音道：“个中原委我都已经知晓，愿长泓师兄此去风顺，取到虞兮枝的血。”
　　“辛苦。”已经变幻成空妙僧人模样的长泓颔首，在与真正的空妙擦身而过时，低低吐出四个字，“般若济世。”
　　“般若济世。”
　　空妙的身影没入画满了符的甬道中，甬道沉沉合璧，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夜色浓稠，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
　　比剑谷依然晴空万里，秋高气爽，天亮得比盛夏时节稍晚一些，但所有弟子抵达比剑谷时，天色却也已经大亮。
　　清晨的空气总是微亮的，便如同此刻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三十块擂台。
　　擂台是青石色的，有符金线隐约流转于台身上，尤为坚固。前几日，如此多的比赛立于其上，却并没有对擂台地面造成任何损伤。
　　规则既然已明，此次甚至没有任何多言，入围的一百名弟子便自己上了那蔓延出来的桥。
　　也有未入围的弟子产生了些旁的心思，试探着伸出一只脚，却一步踩空，这才恍然，那桥对他来说，便是只能看到，却永远无法触及。
　　既然只有三十块擂台，擂台自然可以错落开来，好让观战的其他弟子们看得清楚。
　　华慎道长再一挥拂尘，于是在擂台小世界中的弟子只觉得这些擂台依然是呈现于同意平面展开的，但在小世界之外看比赛的弟子们眼中，这些擂台却已经高低错落开来，正好可以从不同角度看到不同擂台上的比赛。
　　虽然比第一轮时，好几百名弟子来争夺一百块擂台看起来轻松许多，毕竟按照比例来说，一人最多也就打三到四场，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少一场比赛，但进入小世界的所有弟子中，却并没有任何人面露轻松之色。
　　――此前或许还有实力普通的弟子，但此时此刻，能够在擂台上站到最后的弟子，几乎无不是各门各派最精英的那一批，便是偶有几个无名之辈，实力也并不容小觑。
　　有人悄悄去看虞兮枝，想要知道这位此前在一百块擂台逛街的伏天下榜首会不会还像上次那样，先看一圈再做决定。
　　却见虞兮枝已经随便挑了块擂台，一跃而上。
　　见到她动作，周围易醉等人也毫不犹豫地上了她四周的擂台，云卓解下重剑，与地面撞击出一声清脆，几人分明在不同的擂台上，此时却因为是第一批上了擂台的人，如此排开，竟然像是天然成了剑阵。
　　但又有人转念一想，昆吾剑阵分明是七人剑阵，五人哪能成剑阵，这才转过了眼，想要去挑个擂台，却发现竟然瞬息之间，三十块擂台上已经沾满了各门派弟子，要想再上去，就只能择人挑战之了。
　　千崖峰几人的站位，确实是剑阵。
　　既然谢君知能信手改个三人剑阵出来，五人自然也不在话下。
　　剑阵，自然不必一定站在一起，才能成阵。
　　便是此刻五人各立一方，等到结界升腾起来时，甚至可以说是完全隔绝开来，却也并不能阻挡这般真正的剑阵。
　　五人的气息早已彼此十分熟悉，此剑阵更是练习了许多次，就算被阻拦，彼此之间的灵气剑气却也总相通，再一呼百应。
　　虞兮枝上擂台的样子太笃定自信，一时之间竟然无人敢来，反而是境界稍弱的黄梨迎来了第一位对战之人。
　　虞兮枝向着黄梨的方向扫了一眼，觉得黄梨问题不大的同时，又看到了站在黄梨背后擂台上，有些锃光瓦亮的脑壳。
　　她不动声色地微微皱了皱眉，恰逢那脑壳转过来，是一张陌生的脸，那僧人显然对这样的对视没有语气，微微一愣，旋即双手合十，向她遥遥一礼。
　　虞兮枝莫名觉得有些不舒服，这种不舒服比之前见到本海僧人时还要更盛一些。
　　但想到本海僧人上来就以领域之力囚她，再与他的师尊一并想要走她的灵宝，不喜更盛也是正常。
　　如此一想，她微微回礼，再错开视线前，恰听到那僧人的台上有另一位僧人先跃了上去，又隐约听到了“空妙师兄”几个字。
　　她觉得还有些有趣，毕竟昆吾山宗的晋级弟子若非无奈，绝不会找本宗门的同门一较高低，但渡缘道竟然一上来就先行内战，看来渡缘道这许多山之间的矛盾，恐怕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更深一些。
　　念头到此为止，她很快敛了心绪，再看向前方。
　　是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
　　“西雅楼李胜意，前来请教二师姐的剑。”那人认真一礼，再抬头粲然一笑：“二师姐，好久不见。”
　　虞兮枝觉得名字有些耳熟，用力深挖了一番记忆，这才想起：“啊，是你！你也已经伏天下了！”
　　――正是那日在紫渊峰试剑台上，被她碎了剑后，再向自己曾经说过虞寺坏话而道歉，旋即连破两境的西雅楼弟子！彼时他不过炼气初期，如今竟然也已经一步踏入了伏天下。
　　往事既然已经以剑结，便是真正的结束了，此刻两人满打满算当是同门，虞兮枝自然为他高兴：“恭喜你。”
　　李胜意有些羞赧：“托二师姐的福，今日却还要来再试试二师姐的剑，还希望二师姐不要觉得我实在过分。”
　　“怎会。”虞兮枝微微一笑，再将手按在剑柄上，认真道：“昆吾山宗千崖峰虞兮枝，请赐教。”
　　李胜意一愣。
　　此时此刻此景，恍然间仿佛回到了一年多前，他第一次站在虞兮枝对面拔剑时的场景。
　　他不由得一笑，再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西雅楼李胜意，请二师姐赐教。”
　　“这次不会碎你的剑了。”虞兮枝拇指微挑，烟霄跃出半寸，剑气瞬间充盈了整片擂台：“请。”


第157章 “昆吾山宗太清峰夏亦瑶，请二师姐——赐教。”
　　李胜意既然出身西雅楼，　　自然要用丹剑。
　　开光境时，他在虞兮枝面前，甚至连剑都没能出，　　此后他自然时刻记得那改变了他人生的一幕，因而专门练习过拔剑这一动作。
　　宣平和宣凡都觉得李胜意对拔剑的速度在意到了近乎走火入魔的地步。
　　如此千锤百炼后，　　李胜意如今已经是整个西雅楼出剑最快的人。
　　是以虞兮枝“请”字才落，李胜意的丹与剑已经齐出！
　　此前昆吾宗门之内的切磋中，　　大家所用丹丸都是特制过的，便是吸入也无伤大雅，但此时此刻五派三道的比剑大会，　　大家自然真剑实丸，　　于是一片幽蓝顿时爆裂开来！
　　丹丸此物，色泽辨识方面有些像是蘑菇。
　　越是鲜艳，越是美丽，　　越是危险。
　　而此刻，那幽蓝便如浅海过渡到深海之时的层叠渐变，　　将整片擂台空间都渲染成了如蓝墨泼洒般的肆意！
　　有剑光划过如此幽蓝。
　　于是幽蓝中好似混入了海浪，一波一条一荡，　　好似翻涌的海浪上多出的白沫。
　　再仔细去看，　　那哪里是白沫，　　分明是如此蜿蜒而来，扑朔不定的海浪
　　正是太上丹阳剑中的第四式，海深鹊冷！
　　海深如渊，虞兮枝却满身剑气，自然破开如此深海，　　她剑只出了一寸，手也才刚刚放在剑柄上，　　却丝毫没有被这样的海深溺毙的迹象。
　　“好剑。”她甚至还有闲暇，赞叹了一声。
　　下一刻，烟霄铮然而出。
　　李胜意用西雅楼的太上丹阳剑，虞兮枝便用昆吾山宗雪蚕峰的渡业丹剑。
　　她出丹剑，却不用丹丸。
　　既然此处已经海浪翻涌，剑气如沫，丹意深深，她出剑，又何须再捏丹丸？
　　李胜意一剑未落，虞兮枝的剑已经起。
　　渡业丹剑第四式，尽洗却。
　　于是漫天幽蓝倏然褪色。
　　那幽蓝丹丸若是见血，便有麻痹之用，倘若不慎吸入，更是会让灵气流转凝滞，如此过招时，便是凝滞一瞬，对于对手来说，也是肉眼可见的破绽！
　　但此时此刻，幽蓝褪色，便宛如这一抹深蓝沫白，被虞兮枝这样大开大合的一剑真正尽数洗却！
　　李胜意神色微凛，却也不慌张，手下剑意再变，竟是将已经褪色的丹粉一剑揽起。
　　浅淡丹粉若是如此聚集在一起，便又有了此前的黯蓝色泽，气势虽然不如从前如深海幽深，却反而宛如被天色染深的蓝云。
　　太上丹阳剑，第三式，染云为幌。
　　云柔软如梦，剑意便也柔软如梦。
　　――却也只是看上去如此。
　　进入云层云朵之中后，才会发现，如此柔软不过幌子幻梦一场，藏在那云之中的，是惊涛骇浪，是比深海更深的窒息和翻涌！
　　剑气如山如渊，混着沉沉丹意，向着虞兮枝铺天盖地而去。
　　虞兮枝回剑，剑式再变，既然已经身在云中，那便借一借这云这势！
　　于是剑绕开，再回旋，剑气不避不让搅起如此扑面而来的丹意，再抖散冲开，恰是渡业丹剑第六式，云雾里。
　　你以云困我，我便反而搅碎你的染云，再一剑破之！
　　云开雾散，幽蓝经过这样两次剑气冲洗，终于似是难掩此等沉重簌簌而下，李胜意剑气一顿，竟是已经被虞兮枝的剑意影响到。
　　少年翻身后撤，足尖点于擂台之上，再看虞兮枝，竟然一剑云雾里后，剑气未散，微微翻腕，便要再换剑式，冲他面门而来。
　　李胜意深吸一口气，横剑于胸前，再起手，竟是直接用出了太上丹阳剑的最后一式！
　　丹行有恨。
　　虞兮枝眼中更有惊愕一闪而过。
　　世人皆以为太上丹阳剑有八式，以剑名太上丹阳为最盛最末。
　　但她既然是谈楼主亲传，自然知晓，在这八式之外，还有最后一式，便是此刻李胜意的这一剑。
　　丹意盛极，剑意烈极，丹行有恨，剑行无悔！
　　虞兮枝起剑本是渡业丹剑中的最后一式调一鼎，然而在认出了李胜意的剑意后，她硬是半空转灵气剑意，回剑再出，变成了渡业丹剑的第一式，暗香散。
　　丹行有恨，便要玉石俱焚，以博一胜，不惜一切，只愿此剑行而无悔。
　　李胜意到底算是她的师弟，若是他真的燃起这一剑，此战便是胜了，也恐难继续进行擂台赛。
　　更何况，便是他燃尽全身灵气，只求无悔，虞兮枝却也自信可以接下这一剑。
　　既然如此，这样的无悔，便不该用在此处。
　　暗香散开，轻柔托起李胜意决意的剑气，再吹散丹行中的恨。
　　剑气两冲，下一刻，虞兮枝已经一剑挑起他的剑，再反转剑柄，直接戳在了他的手腕上！
　　李胜意吃疼，却兀自死死握着剑不愿松开。
　　虞兮枝眉眼冷冽，下一次再砸在对方手腕时，竟是带了剑气！
　　一声骨碎的轻响，再有剑终于坠于地的清脆，两声迭次而起，第一声起时，虞兮枝剑气已收，第二声时，满天剑意已消。
　　李胜意的手腕以一种不正常的样子向下垂落，他却似感受不到这样的疼痛，呼吸急促，如此大喘气了几声后，才慢慢抬起头。
　　“醒了吗？”虞兮枝声音很冷。
　　少年似是这才猛地被这一声惊醒，倏而回过神来。
　　“不过一场擂台赛，你居然想要用丹行有恨，你对我有恨？”虞兮枝看着他：“还是想要从此断了修行之路，再难寸进？”
　　李胜意讷讷道：“二师姐，我、我……我只是想赢。”
　　“想赢没有错，但有很多种办法，却从来都不包括玉石俱焚。”虞兮枝声音很平静，李胜意却从中听到了怒气：“这是落入绝境中，退无可退，做好向死而生的准备，想要至少留给自己一个有尊严的死法，再去搏那万分之一生的可能性时，才会用到的剑法。除非你遇见妖皇妖王，又或者遭遇妖潮，否则我想不到任何其他时候需要你用这一剑。”
　　“尤其这一剑，绝不该出现在如此擂台之上，更不应该……对准同门。”虞兮枝垂眼看向他的腕骨：“击碎你的腕骨，是为了击散你的剑意，再作为西雅楼二师姐对你小惩大诫。”
　　她说完，又从芥子袋里掏出一个白玉瓶，递给李胜意。
　　李胜意抿抿嘴，垂眼小心翼翼接过来，他直到此刻，才感觉到手腕处传来的剧烈痛意，少年额头布满了因疼痛而起的密汗，却死死忍耐，如此许久，才道一声：“二师姐，我听明白了，是我错了。”
　　虞兮枝却定定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李胜意，你真是靠道歉破境的吗？”
　　李胜意微微一愣。
　　上擂台前，他是伏天下结丹境中期，此时手腕痛意太盛，更因虞兮枝这一番话而心绪起伏不定，懊恼不已，竟是没发觉，自己周身剑气愈发精纯，灵气流转通常，再去细品，手腕被敲碎处，竟然也在飞快自愈。
　　――如此一歉，他居然已经入了结丹境后期，甚至丹意剑气圆满，许是里大圆满不远了。
　　李胜意怔忡片刻，又想到自己当年心服口服，向着虞兮枝和虞寺认真道歉，再原地从开光入炼气之时，不由得也“噗嗤”笑出声来：“让二师姐见笑了。”
　　虞兮枝微微一笑，方才被他用了丹行有恨时的生气也散去不少，她微微点头：“承让。”
　　李胜意虽输，却又破境，俯身捡了剑，脸上已经重新是一派释然轻松之色，服了虞兮枝给的丹丸，自去往疗伤处了。
　　却没有见到虞兮枝在他身后，深吸一口气，再抬手捂住嘴，生生咽下了方才为了拦住李胜意，剑气灵气猛地临时倒转，再换剑招时，激出来的一口血。
　　只是她忍了太久，便是咽回去，唇角却也还是沁出了一丝，又被她用掌心擦掉，悄悄抹在了手帕上。
　　她脸色稍有些差，才舒出一口气，盘算着应该吃哪种丹药稍补一下，却听到一道带了点怯生生的女声响起。
　　“二师姐，我……我也想请教你的剑！”
　　虞兮枝动作一顿。
　　竟然是夏亦瑶。
　　这位太清峰的小师妹微微咬着下唇，她与虞兮枝扫过来的目光对视一眼，好似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般，足尖轻点，一跃而上，站在了虞兮枝对面。
　　虞兮枝绝没有想到，竟然是夏亦瑶主动前来，要与自己一战。
　　此时此刻，她也算是野马脱缰般逃离了大半原书剧情，譬如原书里，原主到被夏小师妹一剑穿心时，也不过筑基修为而已，且虽然这个送命剧情也是发生在比剑大会上，却是原主先主动向夏亦瑶约战的。
　　而如今，剧情居然倒了过来。
　　虞兮枝不禁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恰逢周围几个擂台也刚刚结束对垒，易醉正向这边扫来一眼，眼神也是一顿，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扬声道：“小师妹，空有一身境界，怎么不去找别的门派的人比剑，要和咱们二师姐比，什么时候不行啊，非要挑这会儿？”
　　他的语调甚至堪称如沐春风，含笑带鼓励，与他一直以来嘴毒又话多的声音南辕北辙，显然想要以这种方式温和地劝走夏亦瑶。
　　――纵观所有三十块擂台，除了渡缘道的和尚们好似相互看不惯般，还未见有哪块擂台上，有同宗门的比试。
　　却见夏亦瑶微微抿嘴，再摇了摇头：“我会停在这块擂台上，直到申时，期间保证无人与二师姐对垒，再与二师姐……一决胜负。谁若是胜了，便入下一轮比赛，若是输了，便直接被淘汰。”
　　她本意是想以这种方式堵住其他昆吾同门弟子的嘴，毕竟此时距离酉时尚早，变故极多，若是她不来，想来要试一试虞兮枝的剑的人也不少，她等在此处，将自己的退路封死，孤注一掷，也算是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决心。
　　却听虞兮枝突然问道：“小师妹，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夏亦瑶看向她。
　　虞兮枝认真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我比？”
　　夏亦瑶顿了顿，应道：“我也想看看，去了千崖峰的二师姐，究竟有多厉害，到底为什么……能站在伏天下榜的最上面。”
　　“只是这样？”虞兮枝微微挑眉。
　　夏亦瑶有千言万语在心头。
　　她想说自己不甘心看虞兮枝就此从无人问津贪吃懒做，到如今在最顶端绽放光芒。
　　也想说既然自己竟然是怀筠真君的私生女，便是这个身份尴尬，到底却也留着这位真君一半的血，总要拿出些成绩重新被他看到。
　　又或者，她若是能打败虞兮枝，站在那块伏天下碑的最上面，怀薇真人便或许……能待她如从前。
　　她不是不知怀薇真人性情，也曾觉得便是厌弃了她也无所谓，还曾经暗暗松了口气，但到底是自幼至今的恩情，她……心底难安。
　　她无法选择出身，是为私生女难道是她的错吗？
　　不是。
　　所以凭什么便让她因此而被诋毁，被冷眼，再被淹没于这些惊才绝艳的弟子之中？！
　　她也曾十分努力，也在夜深人静之时汗流满地，便是潇雨剑如此日日夜夜折磨她，她也咬牙坚持了下来，便是如此，为何所有人的目光……却还是落在了虞兮枝身上？
　　她不服。
　　所以她来破釜沉舟，求此一战。
　　她看着虞兮枝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她却莫名觉得自己所有的这些心绪，虞兮枝都已经看懂。
　　如此对视片刻，夏亦瑶终于点头，再举剑抱拳，深深一礼：“只是这样。”
　　少女深吸一口气，再朗声道：“昆吾山宗太清峰夏亦瑶，请二师姐――赐教。”


第158章 潇雨碎。
　　虞兮枝静静看着她，　　夏亦瑶觉得这位二师姐的眼神十分晦涩难明，似是相信了她之所言，却又仿佛在此之外，　　她也有许多要说而未说的话。
　　――她觉得自己要说的，虞兮枝都已经明了，　　然而反过来，她却看不懂虞兮枝在想什么。
　　虞兮枝想的很简单。
　　打是肯定要打的，　　夏亦瑶都已经站在这里的，她又岂有避而不战的道理。
　　更何况，她这样刻苦努力地练剑，　　最初的原因，　　不就是为了避免那个被一剑穿心的结果吗？
　　无论是她要挑战夏亦瑶，还是此时此刻这般，夏亦瑶主动约战，　　她们之间的这一战，终究无可避免。
　　她倒要看看，　　如今她都比夏亦瑶高出两个境界了，难道还无法逃离原书的命运轨迹吗？
　　然而纵使实力绝对碾压，　　虞兮枝的内心却也还是有一点忐忑的。
　　但这份忐忑，　　却在她的手摸上剑柄的时候，　　慢慢消失。
　　“我方才受伤了。”虞兮枝坦然直言：“所以我需要三炷香的时间调息疗伤，烦请稍候片刻。”
　　灵气倒涌对她来说其实并不算什么很严重的事情，便是不服用疗伤灵药，再战再出剑，对虞兮枝来说其实也毫无问题，　　毕竟在和谢君知无数次对剑的时候，她刻意屡次换剑过，　　并且非常明白在这种灵气稍微凝滞的情况下，应该怎么运转灵气再出剑。
　　但既然与夏亦瑶的这一战背负了些宿命的味道，她当然想要以全盛的状态去面对。
　　夏亦瑶稍微松了一口气。
　　虞兮枝此话，自然是应战的意思。
　　她稍微后退几步到比剑台另一侧，再拱手一礼：“正如我方才所说，便是申时，我也等得。”
　　“好意心领了，但倒也不必。”虞兮枝微微一笑：“你我之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不用如此这般进行什么生死之战，输的一方自可去别的擂台再找机会。不过五派三道一共八个门派，恐怕届时在台上的，便真的是各个宗门最精英中的精英弟子了。”
　　虞兮枝边说，边信手指向了不远处的擂台：“你看，沈烨师兄就没有打过九宫书院的那位声名在外的小师弟，看起来沈师兄似乎受了点伤，也不知还能不能再战一场了。”
　　夏亦瑶的注意力一直都在虞兮枝身上，此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去看，这才发现，不仅仅是沈烨师兄，雪蚕谷那位池南师兄竟然也已经败下阵来，脸色极其不好，却也提着剑，在勉力观察，想要再试试能不能上一个擂台。
　　而更远一点的地方，江重黎师姐一符一剑击退了第二个上来挑战她的弟子，却也体力不支般，以剑支地，直直跪在了地上。
　　正午已过，恰是一日之中，阳光最盛之时，目光这样扫过三十个擂台，无疑是渡缘道僧人们光光如也、却在日色下格外闪亮的脑壳最为瞩目。
　　如此潦草一数，竟然有五位僧人还伫立台上，释道金光闪烁，有那么几个瞬间，竟然好似比日光还要更夺目。
　　她在看，虞兮枝也在看，她一面看，一面拿出妖丹和恢复丹药吞服下去，灵气缓缓流淌而过，抚平方才略微受损的灵脉，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已经修复完毕。
　　虞兮枝却兀自盘腿而坐。
　　这一次灵气的激荡，让她感到自己体内那块一直巍然不动的妖灵气有些松动，于是她花了些功夫，让那一处灵气先平复下来，否则若是那一波灵气激荡出来，怕是她还没对战，就要先迎来渡劫。
　　虽说现在便渡劫也不是不可以，她的准备也已经周全。
　　但……她总觉得自己应该再等等。
　　比如，等谢君知来。
　　……说了要来，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虞兮枝短暂地走了一下神，还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旋即被面前亮起的一道剑光猛地唤醒回神。
　　只见虞寺腾身而起，寒川剑出便如大浪淘淘，浪再以一剑之寒冰冻三尺，竟是硬生生让一整片擂台都结了冰！
　　似是剑至半酣，虞寺这一剑近乎毫无保留，杀意剑意自然都倾斜而出，跌落于地的那位太虚道少年竟是被一截自地面而起的冰刺从后向前贯穿，而虞寺的寒川剑又已经斜斜提起，眼看便要再穿刺而下――
　　“阿兄！”虞兮枝一声急呼，声音中赫然带了灵气流转，硬生生穿透了那一层厚重的结界！
　　虞寺的剑尖在即将触碰到目露绝望的太虚道少年之前，硬生生向上抬起了几寸，擦着他的肩膀而过。
　　剑气将地上的寒冰击碎，发出一声清脆。
　　清脆之后，是更多的冰川碎裂之声。
　　虞寺微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剑意杀意终于消融，贯穿那少年胸口的冰刺也自然融作一团剑灵气，再簌簌消散。
　　“抱歉。”他一手收剑，一手托住太虚道弟子力竭向后倒下的身躯，剑入鞘，再掏出灵药塞入对方口中：“剑气没有收住，伤你至此非我本意。”
　　灵药果然奏效，那弟子惨白如冰的脸色终于恢复了几分，他苦笑一声，再摆摆手：“技不如人，虞大师兄客气了。”
　　医修们这才反应过来，急急奔来，将太虚道弟子抬走，再一检查伤口，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那冰刺看似不过贯穿伤害，实则竟然近乎搅碎了少年体内的经脉，若是虞寺没有收住那一剑，恐怕这少年便是不死，此生也要诀别修仙之路。
　　也幸好虞寺起手便是绝品灵药，硬生生护住了少年濒临崩溃的经脉，之后好好休养一番，应该便无大碍。
　　念及至此，大家不由得向着虞兮枝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道她喝止虞寺，莫非已经看出这一剑若出的后果。
　　更让人惊愕的是，比剑台周遭的重重结界中，有一道分明是隔绝场外声音的。
　　虞兮枝方才只是声音中运转灵气，竟然便已经能够穿刺透过那结界吗？
　　虞寺看了虞兮枝一眼，遥遥冲她点头示意，再扫了夏亦瑶一眼，不发一言，盘膝坐在了比剑台上，竟是直接闭眼入定。
　　而他方才那一剑的剑势实在是太猛，也太睥睨，一时之间，竟然无人再敢上他所在的比剑台。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到底方才的剑气未消，夏亦瑶只觉得虞寺看她的那一眼极冷。
　　她从未见过向来如沐春风彬彬有礼的的大师兄那样的眼神。
　　夏亦瑶还在为虞寺的那一眼而暗自心惊，徒生无数猜测，却听虞兮枝的声音响了起来。
　　“方才说要三炷香，没想到才两炷香就好了。”虞兮枝随手抽出腰间烟霄，挽了个剑花，又翻腕一扬，似是随手将剑扔回了剑鞘之中，发出一声清脆铮然。
　　穿着昆吾道服的少女言笑晏晏，认真抱拳一礼，朗声道：“昆吾山宗千崖峰虞兮枝，请赐教。”
　　夏亦瑶猛地回过神。
　　她神色颇为复杂地看了一眼虞兮枝，深吸一口气，肃了神色，同样认真行礼道：“昆吾山宗太清峰，夏亦瑶，请师姐赐教。”
　　既然双方都见过礼，便应出剑。
　　出身太清峰，自然起手太清望月。
　　夏亦瑶自然知道虞兮枝也会太清望月，但她依然孤注一掷地用了太清峰的剑，好似这样，才能确认她太清峰亲传的身份。
　　更能破她那次见了虞兮枝的太清望月第四式后，脑海中总是挥之不去虞兮枝缭绕剑影的梦魇心魔。
　　昆吾有山名为太清，此山非是最高，非是最险，也非最奇。
　　但这山，却是昆吾山宗的主峰。
　　既是主峰，便是气势最盛，剑意最周正却也最一往无前！
　　夏亦瑶的剑比起那日从空啼沙漠归来时，她在太清峰正殿面前广场上抽剑而起时，要沉稳了许多，潇雨剑出，便是风声渐渐，吹散云层，只为望那一月，再起手摘之！
　　潇雨到底是真正的名剑，便是夏亦瑶至今都还没有找到此剑的另一半，无法真正发挥出此剑真正全部的实力与剑意，但此时这一剑的剑意却已经足够盛大！
　　依然是太清望月第四式，依然是连斩出数道月影月色的剑意，夏亦瑶已经不用养剑，如此出剑时，剑意便攀升！
　　剑修，见剑喜之，虞兮枝自然也不例外。
　　她见潇雨，再见此剑，不由得目露几分欣赏，反而觉得自己此前对小师妹的不喜消散了些。
　　至少她也确实认真努力地挥过剑。
　　但也只是消散了……些。
　　虞兮枝出剑比夏亦瑶慢了半步，又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想要抢在夏亦瑶之前出剑。
　　夏亦瑶剑急，人更急，剑意战意滔天，虞兮枝的动作却看起来竟然有些许慢。
　　直到太清望月第四式几乎到了面门之前，她才挥剑。
　　月牙也不过是月牙，她剑出，如满月。
　　再凌厉再有杀气的月牙，却也不过是满月的一部分，此般入满月，便尽数被月辉剑光吞噬其中，被彻底搅碎，再也看不见。
　　夏亦瑶脚步微顿，第四式转手换第五式，起手时，她出剑好似还有些生涩，但剑出，灵气便顺流而上，沿着剑尖流转出饱满圆滑剑意。
　　虞兮枝有许多剑法剑式可以会一会这太清望月，她甚至可以用同样却剑意千差万别的一剑、以纯粹的境界碾压过去。
　　但她不想。
　　对她来说，这许是真正打破命运的一刻。
　　所以，她想用自己的剑。
　　剑光起，便好似同云幕幕，狂风浩浩！
　　尘埃如秋容洗尽，剑气如金风初扇，江头独步。
　　一剑斩落，月色天色，日光剑光，只剩霜华满地。
　　烟霄与潇雨撞击出一声近乎尖锐的清脆，虞兮枝眉眼沉沉，剑式也沉沉，霜华既然已经满地，便再添些霜华。
　　她的剑意在与潇雨剑交错时，本应便是到了末尾，然而既然要再添霜华，末尾便又有风起。
　　一声清脆。
　　有剑鸣嘶叫，好似痛极，又仿佛哀恸。
　　潇雨碎。


第159章 “那个，你缺剑灵吗？”
　　剑身裂开的时候，　　虞兮枝也有点错愕。
　　她的本意其实只是打落夏亦瑶的剑，让她再也没有力气重新捡起那柄或许会贯穿自己胸膛的潇雨剑。
　　却未曾想到，自己的剑气竟然直接将这柄名剑击碎成了几断！
　　太清望月的月色还在空中，　　跌落在地面的剑身碎片自然也倒映出了这样的月色。
　　说要一地霜华，此刻满地碎剑再折射倒映出皎然月光，　　便真的如同一地霜华。
　　那边沈烨既然已经败了，屡次自观，　　明白自己大约无力支撑再战一场，便也洒然放弃，干脆到虞兮枝的擂台这边来看比剑。
　　此刻见到这一幕，　　沈烨不由得挑了挑眉：“哟，　　这剑不是碎你剑兮吗？这场景，真是似曾相识。”
　　――确实是似曾相识。
　　一样的擂台，一样的山有木兮，　　一样碎裂一地的剑身。
　　只是那时，他被碎剑后，　　还没来得痛惜，便已经破境，　　旋即便被一步伏天下的狂喜盖过了碎剑的难过。
　　又不是本命剑，　　碎了也就碎了，　　比起伏天下，碎一把用顺手了的剑，又算得了什么呢？
　　而轮到夏亦瑶，却就只剩下了握着本命断剑剑柄时的怔忡和茫然。
　　怎么会这样？
　　便是打不过，便是境界略低，　　到底也都是伏天下罢了，怎么会……怎么会连她的本命剑也碎了？
　　那、那可是她从剑冢之中带出的潇雨剑！
　　她还记得自己从剑冢中取剑时，　　万剑齐鸣满昆吾时的景象，这样一柄堪称名动天下的剑，怎么可能……会这样就碎了？！
　　是自己一直以来都无法真正与自己的本命剑做到人剑合一，是她到最后都没有找到潇雨剑的另一半^羽，是她一开始就不应该强求，还是因为……虞兮枝的剑气，竟然已经骇然到了如此地步？
　　又或者，以上所有原因皆有？
　　她当然也想起了此前虞兮枝碎了别人剑时的场景，好巧不巧，几次她都正好在现场。
　　当时她觉得，李胜意的剑太钝、境界也太低，沈烨到底不是本命剑，因而这两人被碎剑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周围的其他弟子一片惊呼时，她的内心还是有些许的不以为然。
　　谁知转眼，竟然轮到了她。
　　夏亦瑶想过自己赢的样子，也想过许多自己输的样子。
　　却唯独没有想过，潇雨剑竟然……会碎。
　　虞兮枝保持着一剑劈落的姿势，目光落在地上碎裂的剑身断片上，再看到其中倒映出来的自己的眼睛，也有些茫然。
　　她慢慢站直身体，竟然忘了收剑，只俯身捡起了一片潇雨的碎片。
　　这算是……她终于亲手斩断了自己原书中的命运吗？
　　既然这剑碎了，是不是代表着，她再无可能被一剑穿心？
　　念及至此，虞兮枝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青空，却见天色湛蓝，白云如雾，好似并没有什么天道要来惩罚她，也没有任何世界或许要崩塌的迹象。
　　便好似这真的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比剑，她碎的确实是一柄不出世的名剑，却也仅此而已。
　　虞兮枝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擂台上的程洛岑，少年正与对手酣战至半晌，颇有点难分上下的样子，细看的话，程洛岑好似又占了些上风，若是这场赢了，想来也能进入下一轮比赛。
　　总之，是对此时此刻夏亦瑶的境地毫无所感，一无所知。
　　她的目光再重新移到手中的碎剑片上。
　　那断裂的剑身上，还有残留的太清望月剑意，但那剑意却并没有刺破她的肌肤，她竟然从那碎开的剑身上感受到了一点疲惫和倦怠，又感觉好似有清风在自己的手指缠绕半圈。
　　“潇雨？”虞兮枝若有所感，轻声念出了手中断剑的名字。
　　潇雨既是名剑，便有剑灵，然而夏亦瑶久久寻不到^羽，身体每况愈下，潇雨剑灵自然也越来越长久地陷入沉睡之中。
　　这种沉睡与在剑冢之中无人问津之时的沉睡并不相同。
　　剑冢中有无数英魂之剑，剑风再盛，剑意再烈，对所有长面于此的剑来说，都宛如温养他们的温床，它睡在其中，只觉得好似在静谧之乡，虽然不知^羽在何处，却也并不心慌。
　　然而随着夏亦瑶将它取出后，它竟是从未真正休憩过一瞬。
　　它未回应夏亦瑶时，就仿佛在业海之中沉沦。
　　虽然从未明说过，但它总是有些看不惯夏亦瑶日常的一些行事风格。
　　原本作为剑灵，
　　此时此刻，它终于解脱，竟然感到了些释然。
　　又或者说，方才虞兮枝那一剑斩落时，它看到那样的剑光，突然觉得，如若这便是自己的末路，倒也不错。
　　只是可惜，直到此刻，它竟然也未见过一次^羽。
　　不见便也不见了。
　　有些遗憾又如何，剑灵虽可万古长存，却也有些无趣。
　　潇雨剑灵这样想着，有些想要谢谢虞兮枝的这一剑，恰巧虞兮枝这样捡起了它，它便缠绕在它的手指上，再想要去向烟霄致意。
　　烟霄上还有缠绕的的剑气，剑身比寻常的剑更薄一些，却竟然没有剑灵。
　　然而没有剑灵，并不代表剑没有灵气。
　　此刻感受到有剑灵如此而来，烟霄显然心生喜悦，在虞兮枝手中微微震颤。
　　潇雨触碰到烟霄的一瞬，虞兮枝只觉得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顺着剑身而来，下一瞬，竟然有一道柔和的女声直接在她脑中响起。
　　“你……能听到我说话？”那声音显然和她一样惊异：“可、可我明明是潇雨剑的剑灵，为何……”
　　虞兮枝从没遇见过这种情况，愣了愣，才试探着送了一缕神识在烟霄剑上，再传音过去：“你、你好？”
　　她这边与潇雨剑面面相觑，那边夏亦瑶好似终于从这漫长的错愕中回过神来。
　　又或者说，本命剑碎，她自然也受到了波及，此刻终于实在难忍，一口心头血喷了出来，脸色倏然颓败下去。
　　少女神色有些木然，就这样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再一片一片默不作声地将散落满地的剑身残片收拾起来，最后再抬头看向虞兮枝：“二师姐，可否将我的那片本命剑还给我？”
　　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虞兮枝本也没想要这碎片做什么，只是心中五味陈杂，感慨万分，这才无意识中捡起了这碎片。
　　夏亦瑶开口，她自然将那剑片递了回去。
　　潇雨剑上的剑气已经散去，却也到底极利，方才虞兮枝这样捡起剑片时，无事发生，反而虞兮枝递回去时，夏亦瑶的手指却被深深划伤。
　　有血顺着她的手指簌簌而下，她垂眸看了片刻，突然低笑了一声：“连你都要来割破我吗？”
　　潇雨剑灵下意识道：“不是我！”
　　虞兮枝疑惑道：“……诶不是，我剑都还回去了，你怎么还在？”
　　“……是啊，我怎么还在？”潇雨剑灵也愣了愣。
　　夏亦瑶对虞兮枝和潇雨剑灵的对话一无所知，她这样自嘲般笑完，这才抱着一把碎片，慢慢起身，再向着台下的方向走去。
　　走到台边的时候，她突然顿住了脚步。
　　“二师姐，请你一定要一直这么强下去。”她突然开口道。
　　夏亦瑶的声音不复平日里的娇柔，甚至还有些沙哑，听起来却竟然顺耳了许多，她方才还有些佝偻着身子，说话时，却已经重新如平时一般挺直了背脊。
　　“这样的话，劈碎我剑的人，便是昆吾山宗最强的人，我不丢脸。”夏亦瑶继续道：“我这个人最要面子了，想必二师姐早就知道这件事。”
　　虞兮枝看着她的背影，终于微微一笑：“是，我知道。”
　　夏亦瑶似是还有许多话要说，却又到底没说出口，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天边。
　　酉时将近，云如薄雾，天边也有瑰色乍现。
　　“夕阳真美啊。”
　　言罢，少女一跃而下比剑台，再径直向前走去。
　　许多人都看到了她被碎剑的一幕，便是高天之上的怀筠真君都忍不住微微捏了座椅一下，那座椅不过普通材质，哪里经得起一位真君心情激荡下的力道，便要化作齑粉。
　　但既然是真君，便硬生生抢在椅子化末前，又将座椅恢复如初。
　　他的动作已经足够快，面上看去也毫无波澜，但高天之上，又有谁不是真君呢？
　　其余七人多少都注意到了这一瞬的变故，却又极有默契地各自移开目光，便是此前不知道这少女是谁，此刻大家心中也都有了数，再心道一句，怀筠真君竟敢如此灯下黑地将自己的私生女带在身边，还安然无恙地养到了如此年龄，真是……艺高人胆大。
　　虞兮枝终于缓缓舒出一口气。
　　与夏亦瑶对战这一场，实际上并不比她与李胜意对战时更难，但对她来说，却精神始终紧绷，出山有木兮那一剑时，更是毫无保留，生怕有任何意外出现。
　　此刻终于尘埃落定，她有些忐忑的心跳慢慢平复，便顺势这样盘腿坐在了比剑台正中，只等酉时真正到来。
　　……顺便和潇雨剑灵谈谈心。
　　“所以你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在我的烟霄剑上？”虞兮枝疑惑道。
　　“我生来便从未离开过潇雨剑，也没探过别的剑，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能和别的剑共存……”潇雨剑灵显然也是一头雾水：“你还有别的剑吗？不然我也试试看？”
　　虞兮枝自然也有，她依言拿出来，潇雨一一试过，再疑惑摇头：“都不行，还有更好的剑吗？”
　　“……没有了。”虞兮枝莫名觉得自己受到了某种鄙视，她默默收起这些剑，再看向刚刚一剑游龙再落地的易醉：“你看他的剑怎么样？不如一会儿也试试？”
　　潇雨剑声音中满是嫌弃：“我为什么要去一个臭男人的剑上？”
　　虞兮枝语塞，于是转向江重黎：“江师姐的剑呢？”
　　潇雨仔细看了一眼，挑剔道：“那剑上有符意，我不喜欢，不去。”
　　虞兮枝：“……”
　　“云卓的剑呢？你看，宽阔又平整，也可以试试看？”虞兮枝有些头疼道。
　　“嘶――重剑还是算了，不符合我的审美。”潇雨剑灵倒吸一口冷气，毫不掩饰口气中的嫌弃。
　　顿了顿，它似是自己也感觉到了自己挑三拣四事情有点多，却又说不出道歉的话，顿了顿，突然灵光一闪道：“事已至此，看起来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了，不如……不然……”
　　它有些支吾了片刻，终于说出了完整的想法：“那个，你缺剑灵吗？你看我怎么样？烟霄看起来也挺喜欢我，不行我改个名叫烟霄也……也不是不可以？”


第160章 声名盛。
　　虞兮枝没有立刻回答潇雨热切的自荐。
　　她的顾虑还蛮多的。
　　不仅仅是潇雨本应是属于原书女主的剑灵，　　也不知若是归了她，会不会引发什么连锁效应。
　　且它还有个伴侣剑名叫^羽，而^羽剑此时此刻还不知在哪个秘境里沉睡，　　若是潇雨真的成了自己的剑灵，万一她也和夏亦瑶一样，　　会饱受雌雄双剑分离的痛苦怎么办？
　　更何况，烟霄难道就一定不会孕育出剑灵吗？就算不能，　　万一还要继承潇雨与^羽的羁绊，自己这么草率地为烟霄找了对剑，烟霄会同意吗？
　　又如果，　　^羽被陌生人拿到了呢？难道她还要去为了本命剑，　　而去专门与那人练习双剑合璧？
　　虞兮枝一想，自己就已经先脚趾扣地地尴尬起来了！
　　除此之外，她心底还总觉得有些奇怪。
　　这么一会儿时间里，　　她遇见的蹊跷之事好像有些颇多。
　　虽说是在比剑台上，大家血性上来，　　杀红了眼的时候，或许会相应地失去一点理智，　　但她觉得，　　总有哪里不对。
　　无论是李胜意竟然要用出玉石俱碎的一剑，　　还是她阿兄虞寺方才竟然好似难以收住那一剑，又或者此刻潇雨如此热切的建议。
　　单独拿出来任何一件，其实都还挺正常的，但这样凑在一起，就露出了点奇特的意味。
　　她觉得李胜意本不应是会做出这样事的人，　　虞寺也不是会冲动至此的人，如此推测，　　潇雨剑灵此时所说的话……会不会也并非出自于它的本心呢？
　　毕竟，她在方才碎了潇雨剑时，分明感受到了从剑身传来的、带着剑灵意志的解脱之意。
　　有着这样向死而生意志的剑灵，会如此快地忘记之前剑身碎的事情，而热切地向她自荐吗？
　　她下意识环视四周。
　　天边夕阳之色终于大盛，比剑谷的晚霞好似每一日都无比瑰丽，而当这样的玫瑰薄紫色笼罩天际时，便是无人提醒酉时，满比剑谷的人也都知道，时辰已到。
　　虞兮枝也不知自己在看什么，但她的目光这样仔细扫过，便已经数出，此刻末了之时，留在台上的各门派弟子数量并不十分平均。
　　昆吾山宗除了她之外，还有虞寺、易醉、程洛岑、云卓和江重黎六人尚在，而西雅楼和白雨斋除却他们各自的大师兄大师姐之外，西雅楼那对双胞胎俱唇角带血地站在台上，还有一位虞兮枝有些眼熟、却一时之间想不起名字的师妹还在，白雨斋也还有其他三位弟子在。
　　这三个门派便已足足占据了十四个名额，其余十六个擂台上，光脑壳的僧人竟然占了足足五人，其余四个门派除了西湖天竺之外，恰各自还有三人在台上，而音修在这种近身战的擂台上，到底有些吃亏，是以此刻也只剩下了两人。
　　许是光头实在有些闪亮，又许是虞兮枝还是心怀芥蒂，她不由得稍微皱了皱眉，心道渡缘道的这些僧人们难道竟然战斗力这么强？
　　此前怎么没有听说过？
　　念经难道能让人变强？
　　这样的想法在虞兮枝脑中一转而过，下一刻，天心铃便在怀筠真君手中摇晃响起，又有西湖天竺岚绮御主素手起琴音。
　　于是如此擂台赛一整天的疲惫都被抚平，原本颇有些浑浑噩噩的道心更是一片清明，就连渡缘道那位了空大师都放开了小世界，让其中道心受损的本海僧人也不要错过此时此刻的琴音。
　　怀筠真君再一抬手，于是此前一直被悄然遮蔽了些许的石碑上的云雾散去。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被石碑上的内容吸引，大家都在找自己名字的位置，又或者在找到了自己后，再去找相熟的人抑或死对头的名字。
　　试剑台上站到此刻最后的三十名弟子自然高居前排，齐齐都在伏天下榜上。而他们之后，却也有不少弟子的排名发生了变化，那都是在试剑台上向着其他弟子发起了挑战之人。
　　如此一来，有人看到自己的名次到了让自己满意的地方，不由得轻舒一口气，自然也有人皱眉不展，显然是对自己下降的名次颇为不满。
　　而站在台上的三十人，自然而然是从上往下看的。
　　却见伏天下前十的位置稍有变化，多了几个渡缘道僧人的法号，然而榜首第一，却依然是那三个好似永远都不会变的字。
　　虞兮枝。
　　如果是此前还有人对她不服，抑或疑惑她为何能站在那个位置的话，这一路观赛看下来，见她一剑斩开领域，见她不惜自己受伤，也不愿同门师弟损伤根基，又见她出了闻所未闻的惊才绝艳一剑，将那看上去便极为不凡的名剑生生击碎。
　　便是见她剑气冠绝，又见她剑胆琴心，道义侠气。
　　也有人听说了一些关于这位二师姐从前的荒唐事情，当然也见到了她坐在树下吃牛肉干。
　　然而若是弱者如此，大家自然讥笑怒骂，此刻这一切，却又像是自动带了某种强者滤镜，大家都称赞她肆意随性，觉得洒然剑修当如是。
　　昆吾山宗的几人都抿唇一笑，再等着下一轮的比赛细则公布。
　　“或许要变成十块擂台？又或者五六块，再决出魁首？”易醉忍不住推测道：“不过这样一来，一直打擂台，也还挺无聊的。”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落入高天之上的几位宗主耳中。
　　红衣老道瞪了他一眼：“比个赛还要求不无聊？你倒是有本事冲个第一啊？”
　　“不了不了，我打架可打不过二师姐，她可是能在千崖峰后山的六十六剑洞留下剑痕，硬生生将六十六剑洞变成六十七剑洞的，和她打，我岂不是自取其辱？”易醉连连摆手，又信口说出了许多人不曾知晓的此桩秘闻。
　　于是人群再有一片哗然。
　　便是擂台小世界距离外面有距离，此刻既然比赛已经结束，一众结界自然也已经撤去，所以喧哗的声音就毫无遮挡地传了进来。
　　“六十六剑洞是什么地方？”
　　“天哪，你竟然不知道吗？昆吾山宗之所以被称为剑宗，不就是因为有个剑冢，还有个六十六剑洞吗？”
　　“……不是因为他们剑修格外多吗？剑冢我知道，六十六剑洞又是什么？”
　　“算了，看你不是剑修，不知道也可以原谅。总之，就是因此，昆吾山宗天然适合练剑修剑，所以剑修才多啊。至于六十六剑洞，据说里面有古往今来所有六十六位剑圣的剑意，又常年沐浴于剑冢的罡风之下，所以剑意长此不衰，乃是天下所有剑修心中的圣地。”
　　这样描述一番，便是没听说过六十六剑洞之名的弟子，也不禁心生向往。况且，便不是剑修，也到底是修仙之人，自然一听便知，这剑洞的恐怖之处。
　　有剑圣之称，境界自然已经到了大宗师乃至逍遥游。
　　而这位虞二师姐，现在也不过伏天下，更况且，听易醉的意思，分明她在那剑洞留下痕迹，绝不是这两天的事情了！
　　一时之间，大家看虞兮枝的眼神中再多一层敬畏和憧憬。
　　“她……她也太厉害了吧。”有人情不自禁喃喃道：“从前我只知昆吾山宗虞寺虞大师兄，却不知虞二师姐竟然也如此厉害。说起来，难道是昆吾山宗藏拙，否则怎会从前从无她的姓名？”
　　“这你有所不知，此事说来话长……”有人飞快跟上，再将自己道听途说而来的传闻加工一番，娓娓道来，说得天上地下，天花乱坠。
　　闻者觉得好似夸张了些，总觉得此人说的时候做了许多艺术加工，什么一人三师，什么一步破境，什么碎了别人的剑，别人便能破境，又有什么悟道剑的……但这一切放在虞兮枝身上，便好似又很理所应当，并非十分难以接受。
　　红衣老道笑眯眯地听着弟子们的议论，自己的亲传位列榜首，这自然是十分值得自豪的事情，是以顺带着他看易醉的目光都和蔼可亲了些，再冷哼一声：“放心，下一轮绝不可能让你无聊。”
　　他边说，边伸出一只手来。
　　高天之上，距离地面自然有些距离，大家便是目力再好，去看各位宗门宗主时，总带了尊敬和些许的不敢直视，又哪里能看清他这样伸手时，手掌上所托之物。
　　但下一刻，那物什便开始从他的掌心悬浮而起，再倏而变大，再大，俄而便成几乎齐山高的巨大！
　　那竟是一座八角高塔。
　　高塔层层叠叠，从下至上，一共有八层，每一层都有八角屋檐舒展开来，每个屋檐上都挂着宝铃，微风吹拂出环佩叮当之声，夕阳下，那赤红屋檐和糯白墙壁的庄严感上又被涂刷了些迤逦。
　　若是从塔尖向下去看，便能看到那些舒展开来的八角屋檐层层叠叠，重峦叠翠，好似舒展开来的莲花花瓣。
　　“八意莲花塔！”有见识多广的弟子惊呼出此塔的名字。
　　“不错，正是我白雨斋的镇派法宝，八意莲花塔。”红衣老道微微一笑，再看向进入了下一轮的三十位弟子的方向：“隔日进行的下一轮比赛中，谁能先到塔顶，摘下塔顶的这一只红色铃铛，便是此次比剑大会魁首。”
　　他边说，便随意向着兀自悬飞于空中的八意莲花塔一指。
　　挂在最顶层的八个铃铛中，有一枚便悄然变红，再发出了一声比其他铃铛的声音更为悦耳的声音。
　　他手腕再一翻，于是原本站立在各自比剑台上的弟子都被送出了擂台小世界，来到了场边。
　　下一刻，那高耸如山的八意莲花塔沉沉落下，正停于此前擂台的位置。


第161章 渡人向善。
　　便是在平莱村，　　从客栈的窗户望出去，都可以看到自丛山之中探出塔尖的八意莲花塔。
　　群山之中总有雾气，塔尖便也在这样的雾色中，　　显得有些影影绰绰。
　　江重黎还没回来，虞兮枝便打开了窗户，　　一边看着那边的八意莲花塔，有意无意地在心底模拟自己要如何登塔，　　一边和谢君知发传讯符，讲了这一日的战况。
　　末了，她犹豫了片刻，　　还是道：“有两件事想要问问你……”
　　她话到嘴边，　　本想要先问有关她应当怎么处理潇雨剑灵的事情，转念却又想到，潇雨剑灵此刻便在烟霄之上，　　她所问所说都会被潇雨听到，还怪尴尬的，　　以后再问也不着急，于是话锋一转。
　　“不，　　其实只有一件。我今日见到我阿兄和与我对战之人都有些情绪奇特。我阿兄自不必说，　　就算真的杀意上头，　　他也不是会收不住剑的人。而与我对剑的那位西雅楼师弟，我虽然不怎么了解他，但比剑时，他的剑意平稳且正，想来也不是会想要玉石俱焚的人。”
　　许是韩峰主的雷劫已经渡完了，　　这一次，她的传讯符才发出去，　　谢君知竟然便已经回复了。
　　谢君知十分言简意赅：“那你呢？”
　　虞兮枝一愣。
　　确实，她只顾着说别人这样那样，虽然发了好几道传讯符过去，但说自己的情况时，就只是寥寥带过。
　　回忆一下，她竟然只说了自己进入了下一轮。
　　“我……我挺好。”扯别人的事儿时，虞兮枝絮絮叨叨废话一大堆，说到自己，她却反而有点莫名的语塞，或者说害羞：“也没什么特别值得说的……就只是碎了夏亦瑶的那柄从剑冢带出来的剑而已。”
　　说到这里，她才反应过来，联系一下她之前发出去的传讯符内容，谢君知明明好像是在问，她的情绪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已经发出去的传讯符不能撤回就很尴尬。
　　虞兮枝心道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就不存在，再默默补了一张：“当局者迷，我自己觉得自己没问题，但或许我并非真的没有问题。”
　　这一次，谢君知的回复便不如之前那么快了，虞兮枝等了半天没有回应，硬是嚼完了一小袋黄梨秘制的麻辣牛肉干之后，传讯符才又亮了起来。
　　“渡缘道和西湖天竺都有乱人心志的秘法，遇上这两派的时候，多加小心。”
　　顿了顿，他又发了一条来：“你的境界如何了？”
　　他的声音清晰，背景音里却竟然还有些雷声萦绕，仔细去听的话，还能听出来那雷声竟然并非单一落下，不知是回声还是别的什么，虞兮枝觉得自己在短短一句话里，竟然听到了四声雷。
　　她有点咋舌，心道韩峰主的雷劫竟然还没完吗？而且这雷听来如此汹涌，比起怀筠真君那时好似动静还要更大些？
　　谢君知离雷这么近，不怕被劈到吗？
　　念及至此，她的回复便变得言简意赅起来：“还能压住，我这边都好，不用担心。”
　　顿了顿，虞兮枝到底还是没忍住，又点了一张符。
　　“那个，你……你也照顾好自己啊。”
　　……
　　昆吾山宗确实已经被雷劫包裹，但却绝非是虞兮枝所想的那般。
　　韩峰主的雷劫才结束，刚刚跌落地面，开始打坐稳固境界，济良和济闻两位真人许是观韩峰主雷劫有感，竟然双双迎来了自己的雷劫。
　　于是千里山脉竟然都被稠云包围，连罹云郡都紧急被撑开了防御结界，繁茂了如此多年，罹云郡本是没有宵禁一说的，但事态至此，别说宵禁了，便是白日也近乎严禁所有居民外出。
　　黑云蔽日，那景象竟然宛如末日，罹云郡的百姓听着那滚滚雷云，便是捂住耳朵，躲在被中，也难以隔绝那样的声响。
　　若非外面还撑着一层又一层的结界，又有昆吾山宗的修仙者苦苦以无数灵石和自身灵气苦苦支撑，恐怕真正的雷声，绝非凡人所能承受。
　　而谢君知就神色淡淡地坐在这两处雷劫的中心。
　　听完方才的传讯符后，少年的眉眼间才多了些笑意。
　　都说渡劫是非常私人的事情，绝不可被其他人打扰，若是有人帮忙，被天道发现，便会惹怒天道，再降下数倍可怖的雷劫。
　　但很显然，这个所谓的“其他人”中，并不包括谢君知。
　　他有点百无聊赖地坐在被雷劈成了礁石的山头，声音恰好能让两边的人都听到，左一句右一句地指点他们现在应该如何调息，如何用什么剑法来拔剑战劫雷，眼看谁好似要接不住雷的时候，他还能扔个以假乱真的纸符人过去，硬生生帮忙受几下。
　　他当然知道，怀筠真君当时在与他谈交换条件时，是以为自己会帮这几个人手撕几道最凄厉的雷，又或者给他们几碗自己的血，试试看能不能蒙蔽雷劫，少劈几道。
　　但他的手现在只想撕撕牛肉干，雷什么的，还是算了。
　　更何况，这个程度的雷，实在是还用不到他亲手去撕。
　　一边这样指导两个人，履行自己与怀筠真君的承诺，谢君知到底还一直在想虞兮枝刚才所说的话。
　　之所以此前与怀筠达成那样的交换，自然是因为他有些奇特的预感。
　　而境界到了他这样的层次时，所谓的预感，便大概率是极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所以他又重新回忆了一遍虞兮枝方才的话，再锁定了其中的重点。
　　“五个渡缘道的秃驴……”他给纸符人点眼睛的动作突然稍顿，似是想到了什么，旋即冷笑一声：“就这么想逼我出山？”
　　“越是这样逼我，我反而越想看看，你们都要拿出什么手段。”谢君知低头，仔细给手中的济良真人纸符人点了眼睛，再信手扔了出去，替济良真人挡了一道粗壮雷劫。
　　黑云覆盖下的昆吾山宗宛如永夜，但惊雷落下时，自然能照亮一隅此方天地。
　　――也照亮了握在谢君知脚边的橘二，和谢君知脸上一闪而过的杀意。
　　……
　　虞兮枝和谢君知说完这些后，想了想，又去找了一趟虞寺。与其有许多猜测，不如直接来问当事人。
　　虞寺显然也已经意识到了自己今日的举剑有些蹊跷，此刻正在自观，然而灵气游走数个大周天，却一无所获，他冲着虞兮枝摇摇头：“什么都没有发现。”
　　“你与风小师妹相熟，是否能问一下她，今日可有人在台上奏了能惑人心智的乐音？”虞兮枝问道。
　　“每个擂台之间都有隔音结界，便是奏了，也理应不该影响到别人。”虞寺却慢慢摇了摇头：“我会去问，但我觉得……理应与他们无关。”
　　而易醉已经打探了一圈情报回来，拉了凳子来坐，还顺手给房间周遭布下了一圈隔音结界，这才开口道：“和渡缘道的几个和尚聊了天，看样子他们对此一无所知，但有一人提到，渡缘道有一门心法，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渡人向善的。”
　　虞兮枝被心法的名字惊到，顿了顿，才道：“……也没见他们有谁立地成佛了，反而一个个都很能打的样子。”
　　易醉和虞寺深有同感。
　　擂台赛上，除了他们昆吾剑修最能打之外，就数这些僧人了。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虞兮枝却又若有所思地细品了一遍，突然道：“那若是不放呢？”
　　易醉和虞寺一愣。
　　“李胜意想要与我一战，自然不愿意耸肩，阿兄是剑修，怎可能松开手中的剑，便是死，也要握剑而死。反而江师姐、阿醉和我，时不时会用到符和丹，所以握剑的时间天然变少，是尔没有被影响到。”虞兮枝继续道，她抬眼：“若是真的如我所说这般……”
　　虞寺深吸一口气：“心法天成，渡缘道的僧人既然用此心法，也总不能要求他们临时换一门心法。既然我们有这样的猜测，我自己时刻注意便是。”
　　“可登塔过程中，想来便是从入塔的一刻一直血战到底也有可能，又哪能松开剑？”虞兮枝微微拧眉：“阿兄，后日你不要离我太远。”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虞寺到底灵气翻涌，受了点轻伤，自去入定疗伤，而虞兮枝与易醉走出他的房间后，两人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神色。
　　“我怀疑那个人也来了。”易醉先传音道：“但我还没看到他在哪里。”
　　“我也有此怀疑，我甚至总觉得，渡缘道的这一手，是冲我来的。”虞兮枝拧眉，如此站在二楼的栏杆处向下看，客栈中，昆吾道服翻飞，又恰见到一楼一隅，一扇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客栈主人楚扶脸色微白地走出来，精神有些不太好，却也在努力微笑着和来往的弟子打招呼。
　　她的目光在那人身上顿了一瞬，又淡淡移开。
　　“我们都在。”易醉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他们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能搞出什么动静来。”
　　……
　　昆吾山一片的黑云如此沉沉，便是从黑云之外这样望去，也可觉得远处可怖悚然，飞禽走兽纷纷避之，凡人甚至不敢向那个方向多看。
　　却也依然有人站在远处绵延荒山中的随意一座之上，遥遥看向昆吾山宗的方向，看那张开的大阵，再看黑云中闪烁的游雷金线与落下的惊雷。
　　那人浑身笼罩在一片堪比那黑云般的稠雾之中，看不清五官与周身，却有一只素白的手在黑雾之外。
　　那手有些苍老，明显是男人的手，指节分明，手指修长，且白净至极，看起来便自带了些苍劲之气，像是适合下笔如有神的手，又像是极适合捏着书籍阅读的手。
　　但那手上，只有一串佛珠。
　　一串看上去光滑无比，几可剑人的檀珠。
　　一道雷过，便有一颗佛珠被拨动转过，细细去看，那一百零八颗的佛珠串上，竟然已经转过了六十余颗。
　　伏天下到大宗师，要经历七七四十九道天雷，既然是两人渡劫，便是九十八道，算来理应还有三十来道。
　　笼罩在黑雾之中的那道身影如山般沉默，就这样静静望着昆吾山宗的方向，悄然转动着手中佛珠，似是在等待什么时机。
　　若是有目力更好的人，再仔细去看他所站立的山身，便可以见到，那山底到山腰的阴影之中，竟然有无数近乎与黑雾身影如出一辙的黑影。
　　阳光照不透劫云，同样也无法穿透那些遥遥看向昆吾山宗方向的黑影。


第162章 “那么，这次阿兄送你当第一。”
　　长泓总是行走在黑暗之中，　　似是从离开渡缘道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世界便如同他的僧袍一般，只剩下了非黑即白。
　　便如此刻，　　他又入黑暗。
　　无人知晓，他在这比剑谷的地下待了多久，　　用了多少灵气，又在这里让多少个散修力竭而亡，　　这才挖出了这样一条贯穿纵横了整个比剑谷和平莱村的密道。
　　这密道如蛛网般密密麻麻，且并没有任何图纸，所有道路都只记在长泓僧人一个人脑中，　　甚至有不少条都是他一时兴起，　　再加的一条，毫无规律可寻。
　　便是有人巧合发现了此处，步入其中，　　也很快便会发现自己竟然了无退路，再向前，　　也了无生路。
　　此处传讯无门，灵气炸开也不能撼动什么，　　雷符火符统统毫无用处，　　更不用说误入其中，　　只能在绝望中默默等死、亦或在下一步遭遇的陷阱中身亡。
　　密道不知在这样的黑暗之中埋藏了多少白骨，但黑暗之所以为黑暗，便是能够将这一切都掩埋。
　　长泓走走停停，似是在检查什么，但黑暗能淹没白骨，　　自然也能遮掩所有他的动作。
　　若是有人能够从地面探知他的行踪，便会发现，　　他竟然在八意莲花塔下绕了整整三圈，而这三圈，便是从塔下蜿蜒旋转而出，再将整个比剑谷包围。
　　倘若能够再看到更多细节，便会看到，他走过的路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符。
　　符上面的字迹如血殷红。
　　画这种落于符纸上的符，自然要用特质的符墨，所需的原料除了和一般的墨一样的几味之外，还要加入一些特质的灵宝和灵材。
　　若是非常特殊的符，在此之外，也还要再滴入些别的东西。
　　其中最为邪异的一种，便是要滴入自己的血。
　　朱砂可以红，更有许多其他灵材也会让符文变红，但唯独血，才会显露出如此夺目殷红。
　　终于走完所有的路，长泓终于在八意莲花塔正下方的位置停住了脚步。
　　英俊僧人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偈，又拂袖席地而坐，反复念了一整夜往生经，再站起身。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叹息般说出这句话，方才他重重叠叠诵念的经文声还没有完全消散，便如同无数回响声在甬道之中回荡。
　　他的这一声叹息，便像是在如此往复的渡人经声中，倏而响起的一句异端呓语。
　　偏偏他竟然好似觉得方才声音太小，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话音落，经文停，他倏而抬手，将手中最后一张符贴在了甬道穹顶之上。
　　霎时间，以他的手为中心，有奇异的红色蔓延，旋即，整个甬道的所有符都倏然亮了起来！
　　殷红的暗光延成某种奇异的脉络，长泓的灵气顺着手中这张符灌注而入，于是暗光愈亮，甚至将长泓极白的脸照出了诡谲的红色。
　　仔细去看，那脉络错综旋转，竟然好似人体内的流转的灵脉。
　　“深渊在侧，我自……万死以赴。”
　　他终于收回手，沿着这条被自己的血色红光照亮的路一步步走出，他的每一步都很重，却又很轻，仿佛此去深渊，此去末路，而他心甘情愿，以身饲虎。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所谓的“虎”的话。
　　……
　　“比剑大会魁首？说实话，我本来觉得各门各派都有能力争一争，但如今看来，怕是最终还是要花落我昆吾山宗。”有昆吾弟子大清早就蹲守在了比剑谷绝佳的观赛位，清晨冷露，这弟子便揣着手，十分没有形象地蹲在地上：“我虞二师姐有多强，就不用我再赘述了吧？”
　　“是真的强，我昨天听说，她在一百进三十那一场碎的剑，竟然也非常不一般！”有别的门派的弟子好奇凑过来：“诶，你知道这事儿吗？”
　　“我可清楚的很，那剑是我们掌门亲传的那位小师妹的，她当初从剑冢拿出此剑的时候，那可真是冠绝昆吾，人人艳羡，当时还有万剑齐鸣，气势浩大极了。结果到头来呢？还不是被我们二师姐一剑碎了？”那昆吾弟子啧啧一声，继续道：“这说明什么？”
　　“……剑修也不可太依靠于剑本身，修为和剑法才是更重要的？”有人接道。
　　昆吾弟子睨去一眼：“说明二师姐，牛啊！”
　　……
　　如此这般的讨论在比剑谷四处响起，有胆大的弟子甚至私下里设了局，来赌前三名。
　　其中虞兮枝自然是最多人买的注。
　　如此买的人太多了，若是胜了，分摊的赢资自然也就小了，设局的弟子忍不住为其他几位吆喝了几句：“不看看别的道友吗？我看渡缘道这几位也很有潜力，道友们不来搏一搏，说不定盆满钵满呢？”
　　“你可拉倒吧。”立刻有人嗤笑一声，再向虞兮枝的注里再扔了一把灵石进去：“我不压我女神，我去压几个秃驴？我有病吧？”
　　“什么女神？”这次反而有昆吾弟子一愣。
　　“你还不知道吗？虞二师姐已经被誉为五派三道九千万少男的梦中女神了！有谁会不给自己的女神下注，反而去给一群臭和尚下注？”有弟子挑眉道：“就算二师姐没赢……啊呸，我们二师姐赢没赢都是最厉害的！”
　　“对！我女神怎么样都是最强的，不服？不服先去问问我女神手里的剑啊。”又有人笑道，再扔一串灵石过去：“为我女神砸钱，我乐意！”
　　从前有昆吾山宗虞寺虞大师兄是渊沉大陆九千万少女的梦，如今又有虞二师姐成了渊沉九千万少男的女神。
　　有人不禁觉得虞家这两兄妹实在过分优秀，起了点心思，再拖家里人向虞家一打听，虞家如今适婚适龄的直系旁系少年少女们，早就被踏破门槛被各大门派抢走，便是没有灵根的，也都被订了婚出去。
　　一时之间，青芜虞氏，名满天下，风光无限，炙手可热。
　　等到清晨的雾气散去，八意莲花塔上的那个红色小铃铛终于清晰可辨地展现在众人眼中时，即将登塔而摘铃的三十名弟子终于齐齐站在了塔下。
　　既然是白雨斋的镇派神物，细则自然依然由他来宣读。
　　却见这位向来有些邋遢懒散的红衣道人今日难得梳洗一番，又挺直了腰背，刮了潦草胡子，虞兮枝甚至一眼没能认出来面前这个仙风道骨，眉目清朗的中年男人是自己的师尊。
　　外表变了，红衣老道的声音和语调却不会变，开口便拉长了点儿音调：“瞧瞧我这塔，是不是漂亮极了？”
　　易醉和轩辕恒本来还觉得红衣老道这一精神打扮十足给白雨斋长脸，结果这一句出来，简直彻底垮掉。
　　红衣老道也看出了这两个臭小子脸上恨铁不成钢的神色，轻咳了一声，心道老年人爱显摆两下怎么了？这句都不让说，这俩小子若是知道了自己是如何在其他人面前夸耀虞兮枝是自己亲传弟子的，岂不是要胆大妄为冲他翻白眼？
　　想归想，红衣老道旋即正色道：“那么如前日所说，本次比剑大会以登塔夺铃为准，拿到红色小铃铛的，变为第一，塔顶有八枚铃铛，其余七枚按照最终夺得、并在手中持铃超过一炷香时间的顺序为顺次排名。若是同时拿到，则需要加赛一场。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拿到了铃铛，其他人想要去抢夺，则需在这一炷香之内，超过这个时限，便是夺得，也无效。”
　　“还有什么问题吗？”
　　江重黎先开口问道：“所谓八意莲花塔，据说塔中自有八层幻境，我们是……要在幻境中登塔吗？”
　　“非也。”红衣老道却竖起一根手指，再摇了摇：“所有幻境都已经关闭，但幻境中的魅魔怪物却尚在，所以……只需斩杀妖物，再一路向上便可。”
　　众人都稍微松了口气，便是没有听说过此塔声名之人，前两日也都去认真打听了，既然此物是白雨斋镇派之塔，其中幻境自然层层叠叠，妙不可言，凶不可挡，据说大宗师之境都难以登顶。
　　若是幻境关闭，那么难度自然降低了许多。
　　只有轩辕恒微微挑了挑眉，无他，这里三十名弟子里，只有白雨斋的弟子进入了这塔，虽然境界如他，不过登了四层便败下阵来，但若是幻境尚在，他们曾经进入过塔的经验，无疑可以加快登塔速度。
　　易醉想了想，又问道：“若是一人拿了两个铃呢？又或者……是否可以几人结盟，一同守护铃铛？”
　　“若是有能力，一人摘完所有铃铛又何妨？”红衣老道朗声一笑：“所有策略，自当由你们自己制定，不过刀剑无眼，很难点到为止，却也希望诸位不要痛下杀手，若是见杀意，自会有出手阻止你们。”
　　众人齐齐称是。
　　于是结界起，重重将八意莲花塔缠绕，再有许多香柱被插好，其中一株正被点燃，燃尽熄灭之时，便是登塔开始之时。
　　“虞二师姐――！”这次的结界并未隔音，于是便有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二师姐，拿个魁首！”
　　“二师姐！魁首！二师姐！魁首！”
　　无数声音铺天盖地般响起，虞兮枝愣了愣，有点茫然地四顾一圈，未曾想到，自己目光落在哪里，那处的声音竟然便会更大更沸腾。
　　易醉笑了一声：“二师姐啊，看来你不拿第一，就很难收场。”
　　他面上这样说，实则已经飞快地开始对千崖峰众人传音道：“既然可以组队，千崖剑阵准备。”
　　江重黎一手搭上虞兮枝肩膀，洒然一笑：“刀剑无眼，虽然我们是室友，但我也想摸一摸红色铃铛，师妹当心。”
　　轩辕恒和谈明棠也转头一笑，同时开口道：“师妹当心。”
　　两人话音落，又颇为嫌弃地互相对视了一眼，再甩开头，显然是非常不满自己竟然同时和对方说了一样的话。
　　虞寺的手在剑柄上摩挲了几下，似乎在犹豫什么。
　　眼看一炷香便要燃尽，他也终于下了某种决心。
　　“阿妹，过去无论何时，总是我在第一。”他抬手揉了揉虞兮枝的头发：“你一直以来，过得也很辛苦吧？”
　　虞兮枝一愣，心道自己哪里辛苦了，躺在阿兄闪亮的光环下，舒舒服服宛如咸鱼，为何要辛苦。
　　反倒是她突然如此异军突起，压了虞寺一头，一直以来她都不敢问，是否阿兄心中也或许会有些难过。
　　却见虞寺偏过头来，冲她微微一笑，继续道：“那么，这次阿兄送你当第一。”
　　“我们枝枝，永远都值得最好的。”


第163章 云海迷雾。
　　虞寺话音落，　　那柱香恰好燃尽。
　　虞兮枝还有些怔忡，却见虞寺剑已经出鞘一寸，寒江剑气弥散开来，　　生人勿进。
　　程洛岑、云卓和易醉已经各自站好，千崖剑阵的剑气彼此相连，　　剑未出鞘，便已经气势浩然。
　　等到回过神来，　　再见这个阵仗，虞兮枝愣了愣，忍不住有些啼笑皆非：“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们这样护着我做什么？”
　　“渊沉九千万少女的梦就应该保护九千万少男的女神，　　不是吗？”易醉挑眉笑道：“我们剑修，就是这么真性情。”
　　他豁然抽出剑，再翻腕，　　于是纯黑剑身指向前方，少年一夫当关，　　所向披靡：“冲――！”
　　易醉一人兀自威风凛凛，颇为沉醉在自己的意气风发之中，　　却听云卓幽幽道：“易师兄，　　别人都走光了。”
　　易醉：“……”？
　　却见果真除了他们这一行人还站在原地，　　其余众人竟然已经逼近了八意莲花塔边，还有几人的身影已经刚刚没入了塔下大门。
　　此外，甚至还有两名弟子显然想要取巧，站在塔外抬头向上看去，下一刻，　　便纵身御剑而起。
　　本以为此刻或许有禁空限制，岂料御剑竟然成功，　　两名弟子顿时脸上露出喜色，再去看老老实实入塔门再举步的人，顿时带了点得意。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手中掐剑诀，就要御风而起，争先恐后向塔上而去！
　　观赛场地一片惊呼，却见那两人好似青云直上，转瞬便竟然到了三层楼的高度，眼看好似便要去往更高处。
　　一声咆哮忽起。
　　却见两人刚要掠过三楼窗棂，便有可怖黑影闪烁，旋即，那黑影竟倏而破窗而出，好似对那剑上寒光与剑气毫无所觉，就这样如电光般向着二人直冲而去，竟是快过了两人掐剑诀直冲而上的速度！
　　下一刻，两道剑影便被这样活生生拖入了塔身之中。
　　易醉脸上毫无意外之色，只嗤笑一声：“还想走捷径？”
　　虞兮枝看得咋舌：“刚才那是塔中的妖物吗？”
　　“当然不是。”易醉却摇头：“这是塔灵，镇派之宝自然早就有灵，才能镇守塔中妖物不危害人间。塔灵当然也有自己的忌讳和尊严，比如，这位塔灵就十分不喜有人御剑而上。所以你们记得，一会儿登台阶的时候，也要一步一步地走，一级台阶都不能掠过。”
　　说话间，那两个想要取巧的弟子已经被某种大力从一层的塔门口扔了出来，颇有些鼻青脸肿地狼狈匍匐在地，一时之间竟是没有起身，也不知是觉得此情此景实在太丢人，还是真的昏迷了过去。
　　易醉施施然从两人身边走过，方才其他人蜂拥入塔时，都想抢一个先机，而千崖峰众人和虞寺因着易醉的撂话而慢了这么一步，竟是宽裕悠然如信步闲庭般走入了塔中。
　　既然所有人都已经入了塔中，浮空中不多时便有了数面影像展开来，赫然便是怀筠真君的那面巨大水镜，上面巨细无遗地展现出了一层塔中的景象，以让在场观赛的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
　　八意莲花塔，自然一层一个小世界，便是那些幻境关闭，此处却也绝非如塔外看到的一隅天地。
　　千崖峰一行人进来后，竟然一步踏入了一片茫茫中。
　　这茫茫如雪，却尤其轻盈，更像是萦绕不散的雾气，将人的近乎半身都萦绕其中，倒更像是云层。
　　再一步踏入，竟然也真的有些柔软，好似所踩之处，并非地面。
　　“我确实进过这塔。”易醉不等众人看他，便主动道：“但当时年少，只上了前三层便败下阵来。第一层云海迷雾，第二层深海如渊，第三层黄沙如瀑。”
　　他边说，便竖起剑身，改为了双手握剑，显然便是在理应最轻松的一层，也如临大敌，神色严肃了起来：“既是迷雾，我们便极容易被冲散，但幻境已关，便是冲散也无所谓，下一层见便是。”
　　“……等等，所以到底要怎么登塔？”虞兮枝举目四顾，并没有见到任何像是□□的存在。
　　“斩杀。”易醉的黑剑上已经有了一层剑意，他侧头一笑，已经挥剑向前斩出一道剑光：“用妖的尸体，为自己铺起一层向上的楼梯。”
　　虞兮枝眼睁睁看着他的剑意穿透那些云层，一时之间，面前的云雾竟然好似淡了些，显然，这些云雾竟然并非真正的云彩，而是某种奇特的妖。她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抬手放在剑柄上：“还以为可以舒舒服服躺到第八层，结果到头来，果然还要我自己拔剑。”
　　话音落，她的剑光已起。
　　一长溜云层被尽数斩开，竟然影影绰绰可以看到前方远处其他弟子的背影，以及他们被这样的剑气惊动时，猛地回头时的目光。
　　仔细去看，已经有弟子隐约掌握了这其中斩妖的意义，却也好似已经有弟子在此刻便已经缠斗在了一起。
　　千崖剑阵生生相息，程洛岑云卓和易醉成剑阵，虞兮枝便是剑枢，她这样出剑，三人剑意相通，剑意水到渠成，心有所动，自然一并出剑。
　　虞寺微微一笑，道一声可惜：“不入千崖，未学此剑阵，竟然觉得自己被排挤了。”
　　他当然只是说笑感慨一声，寒江剑便是不出鞘，剑意便已经天然克制这样的薄雾之气，于是他竟然好似不用出剑也不用动作，脚下就已经起台阶。
　　云雾如此之多，如此之厚，原本能没过所有人的腰际，而此刻一众人连斩而开，台阶慢慢堆积而起，云层变薄的同时，虞兮枝已经抬脚上了一层台阶。
　　竟是一剑一步。
　　剑气如滔，绵延不绝，她似是信手拈来地随手出剑，然而每一剑的剑气都能这样纵横绵延极远。
　　观赛的弟子们有人不由得心神激荡，只觉得她这样洒然拾阶踩云而起，便好似真正的仙子扶摇而上，那剑气剑意扫开，便如羽翼长纱，为她装点如此一步一剑的台阶。
　　再仔细去看，她竟然反复都在用同样的、有点眼熟的一剑。
　　有昆吾弟子倒吸一口冷气：“是清风流云剑……可不就是清风流云吗！这样的流云之中，不正是应该用这剑吗！”
　　到底周围有其他门派弟子，昆吾弟子当然要显露出自己门派的入门剑法如此强大也稀疏平常的样子，然而悄然对视时，众人眼中还是难掩骇然。
　　也不是没有见过二师姐的清风流云，更是早就知道这就是二师姐有名的悟道剑，然而便是见过她用这一剑，此时此刻，她的剑气剑意就算只是这样从水镜上去看，也可以觉出，竟然比之前还要更加强大许多！
　　待到如此上到了第九层时，虞兮枝的剑意已经臻至圆满。
　　于是下一挥时，便见清风暴烈，流云翻滚，竟然硬生生让好似不见底的云层见了底。
　　虞兮枝的脚步顿了顿，有些疑惑地向着方才一闪而过的地面又看了一眼。
　　易醉等人也已经与她并肩，见她目光所至，自然也看了过去：“怎么了？”
　　“我好像看见了些红色？”虞兮枝微微皱眉：“云下为什么会有红色？”
　　“或许是那云妖的血？”易醉想了想：“虽然之前都没见过，但是……没道理云妖死而无痕吧？总得留下点什么？”
　　这个假设倒也合理，于是虞兮枝点了点头，再出一剑，登上第十层台阶，下一瞬，她面前一黑，周身倏然被打湿，再有剑气将所有水汽激荡隔绝开来。
　　已入如渊深海。


第164章 深海如渊（上）
　　既是深海，　　便真的寂静无声，有形状奇特的妖物身上自带光明，却也只能照亮周身。
　　视线过了半晌才适应如此黑暗，　　便也不过能分辨出深海绸蓝与更深的黑色色块。
　　“阿兄？阿醉？有人吗？”她下意识左右看了看，再问了一句。
　　然而深海好似能够吞噬一切感官，　　一切知觉，也自然淹没了她的声音。
　　她又这样静立了片刻，　　熟悉了一下这种奇特的感觉，而自己的周遭毫无剑光剑气，想来许是与其他人走散了，　　这才重新看向那些色泽更深的黑色。
　　那些黑色有的诡奇，　　虞兮枝抬手便要挥剑，这才发现，深海之中，　　运剑与平时大有不同，她反手抽剑，　　竟然差点没抽动！
　　剑气太盛不行，太弱也不行，　　太重起不了剑，　　太随意便会劈歪。
　　深海中的黑影，　　实在是比她灵巧太多，剑若是慢了，便会被轻巧避开，堪堪擦过影边，白白废了剑气与灵气。
　　虞兮枝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她想了想，剑气重新聚集于剑身，　　竟是左一剑右一剑，极有耐心地开始试剑气。
　　但显然，那些黑影并不会纵容她有太多的时间试错。
　　这样频繁亮起的剑气，在深海之中，便宛如灯塔般耀眼，于是黑影开始逼近。
　　到了足够近的时候，自然便也有了些难以形容的声音响起，有些好似鸣泣，有些好似幽远不知几里之外传来的海波，并不明晰，却撼动心魂。
　　再近一些时，虞兮枝才见这些妖物的真正庞大。
　　甚至有遮天蔽日般大小的黑暗从她头顶掠过，极近的一刻，虞兮枝赫然看清，那黑影竟是拖着无数带着肉瘤吸盘的长须，密密麻麻，看得虞兮枝忍不住有些头皮发麻，猛地捂住了口鼻。
　　幸好，也不知是那诡谲妖物对她无甚兴趣，还是她屏息降低存在感的方式起了作用，那黑影好似真的只是路过，就这样一闪而过。
　　饶是如此，虞兮枝也已经被吓出了一声冷汗。
　　更何况，就在此刻，她的脑海中竟然响起了一道女声：“竟然能在这里看到这妖物，这玩意儿竟然还没死绝？”
　　虞兮枝吓了一跳：“谁？！”
　　“是我啊，潇雨。”那声音懒洋洋应道：“你忘了我在吗？”
　　虞兮枝确实是忘了，但她也不好说出来，只有点结巴道：“哦……是、是你啊。”
　　“你是不是被吓到了？”潇雨笑了一声，不知怎的，那笑声听起来带了些得意。果然，下一刻，潇雨就继续道：“哇，这里可真是好黑啊，好暗啊，好可怕啊。只要你让我当你剑灵，我一剑送你上三层楼，如何？”
　　虞兮枝十分心动，断然拒绝：“不了。”
　　潇雨叹了口气，头一回觉得人类竟然这么难懂。
　　它到底是在烟霄剑上，也有对虞兮枝情绪的几分感知，当然发觉了虞兮枝一瞬间的心动。
　　……为什么会有人心动了却还要拒绝别人啊！
　　都意动了，那就答应啊！
　　潇雨在心底冷哼一声，表面上觉得自己可是千载难逢的剑灵，千万要端着点儿，等这个傻孩子知道有剑灵的剑和没有剑灵的剑的区别，就知道剑灵的好了！
　　而实际上，潇雨已经将自己的剑灵气注入了烟霄之中。
　　于是虞兮枝再挥剑，便有了更多不一样的感受。
　　她忍不住“咦”了一声，再灌注剑气入剑身时，便自然感觉到了这份奇异究竟来自何处。
　　但她并没有时间和机会去问潇雨，因为旋即，许多其他妖物紧随在那庞然黑影之后，而它们对她的杀意，竟然已经到了不得不拔剑的时候！
　　于是虞兮枝再出剑。
　　深海被划开，她极有耐心，好似对前几剑的未命中毫无挫败感，兀自调整着剑气，直到自己的剑意可以在这深海之中，也游刃有余。
　　再加上有潇雨剑灵的剑灵气，如此适应片刻，虞兮枝竟然体会到了一种别样奇特的挥剑感，只觉得自己竟然好似比在陆地上之时还要更加精进了几分。
　　在如此沉重的水压和深海之中，尚且挥剑的速度还能更快了些，那若是回到陆地上呢？
　　虞兮枝心中有了一丝明悟。
　　果然红衣老道并非只是让各位弟子去争抢铃铛，他也更想让弟子们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一些磨炼。
　　所以她挥剑愈发认真。
　　若是仔细留心去看，便可以看到，她的第一剑一无所获，但从第二第三剑开始，便有沉重海水悄然在她手下点滴堆叠，再慢慢形成一个台阶模样。
　　虞兮枝对黑暗和深海并无太多恐惧，但其他人却并非如此。
　　易醉双手握剑，握了一会儿，又有些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来了一个护身符一样的东西，攥在了掌心，低声絮絮叨叨念道：“又来这个鬼地方了，还好附近没人，看不到我发抖的双腿，深海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保佑我不要遇见那个大家伙，其他什么都好说。都说人的一生不能踏入两条同样的河流，谁能想到我易醉竟然还要进入同一片汪洋深海。”
　　他腿抖，身子也抖，唯独按在再相逢上的手极稳。
　　再远一点的地方，却有灯光亮起。
　　虞寺提着一盏样式简单却古朴的灯，那灯中无火，仿佛凭空而亮，竟然直接穿透了这一片鸦黑的海域，再照出那些海中妖物的奇形怪状。
　　正是他从朝闻道入伏天下时，风晚行赠与他的那盏小须弥灯。
　　于是别人都战战兢兢在黑暗之中摸索，深海可怖，妖也可怖，挥剑还不同于以往，谁都不知道会不会有妖物潜伏在暗处，更不晓得会不会有孤注一掷极擅水性的弟子要暗中偷袭自己，各个提心吊胆，却也还要努力挥剑。
　　而虞寺，提着灯，像是在逛街般走在深海中。
　　既然能穿透这一片海域，那么这光自然不简单，那些妖物见之便竟然自动退避三舍，四散开来，便是有妖物虎视眈眈，却也只敢低声咆哮一声，再悄然缩回身躯。
　　别人都怕海妖来得太多，斩杀不及，被泪洒淘汰当场。
　　唯有虞寺提着个灯，四处找妖，找到那种还没看清这是小须弥灯光芒的妖物后，手起剑落，利索了解。
　　至于程洛岑这边，向来聒噪的老头竟然声音戛然而止，安静地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程洛岑有些好笑地问道：“老头？你人呢？”
　　“勿扰，勿扰。”老头的呼吸有些急促，顺带说话都有些结巴：“你、你快点，动作快点，老夫、老夫要不行了！”
　　难道见到这样的老头残魂，程洛岑微微挑眉：“如何不行了？”
　　“不行就是不行了，哪、哪来那么多问题，闭上你的嘴，挥剑，快点挥剑！”老头残魂急急催促道：“这不是人应该存在的地方，离开，我们要立刻离开！”
　　他越是这样，程洛岑越是慢悠悠：“我还想先去找一下云卓和二师姐，倒也不着急先开杀。”
　　老头残魂急得拍腿：“噢哟！她们自己没有长胳膊长腿，还是自己手里没有剑？不能自己上去吗？都多大的人了？眼看一个个伏天下都要大宗师，你没事干操那么心干什么，搞快点，老头子我要不行了――！”
　　更远一点的地方，如此绕过一个弧度，竟然便好似到了虞兮枝的附近。
　　她目力所不能及的边缘处，有长着空妙僧人脸的和尚缩地成水，瞬息数百里，向着虞兮枝的方向而来。
　　其他人在水中都总要适应一番，然而那一袭僧袍的和尚却仿佛生来便是这此中的游鱼，竟然要比普通的鱼还要更快更灵活许多。
　　虞兮枝一无所觉，挽了个剑花，再抬脚上一层台阶，眼看再有两层便要走过十阶台阶，进入下一层。
　　然而越是往高处走，所需要的积累妖物便更多，是以她竟然已经近乎将此处的所有妖物都斩杀殆尽了。
　　她正在担忧没有妖杀了怎么办，便见有诡异的光一闪而过！
　　她眼中一喜，猛地回身抽剑，这样在海中已经锤炼过千百次的剑，好似乘风破浪般浩然向着那一处异动而去！
　　谨慎起见，虞兮枝从来不会出剑后便自信到觉得一击必杀，是以她的神识总是会贴着自己的剑风齐齐而出，在做了确认后，再回来。
　　然而这一次，她在这片海域分明已经算得上是所向披靡的剑风，却硬生生在截断！
　　同时，虞兮枝的神识也感知到了有人的存在。
　　她看不到是谁，但她的神识却已经嗅出了些让人不喜的灵气波动和味道。
　　无论来者善不善，既然是她不喜的味道，反正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她自当挥剑。
　　“潇雨。”她第一次主动叫了潇雨剑灵的名字。
　　“我在我在我在。”潇雨飞快应道：“怎么，你想通了吗？”
　　“没有。”虞兮枝微微一笑，举剑抬手：“只是我刚才想让你从烟霄剑身上离开来着，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潇雨方才只觉得虞兮枝挥剑时的剑气灵气都十分得它心意，正沉浸在这种难得的人剑合一感中，结果下一刻，就被虞兮枝的这句话教会了它，什么叫梦醒时分。
　　“什、什么主意？”潇雨的声音里难得有些小心翼翼。
　　“有个秃驴来了，你助我打败他，我就允许你在烟霄上，直到此次比剑大会结束。”虞兮枝道。
　　潇雨浑身都沐浴在灿烂与快乐之中，只想随着虞兮枝的剑再征战更多更久一点，此刻听虞兮枝这么说，它连一秒的思考都没用，就直接答应了下来：“好！”
　　话才出口，潇雨却又觉得不太对劲。
　　……是它的错觉吗？
　　为什么它觉得自己突然像是个被骗而不自知的憨批打工仔？


第165章 深海如渊（下）
　　潇雨的疑惑才冒头，　　不远处的那道气息已经渐近。
　　虞兮枝感到有神识好似要搭上自己扩散开来的感知，对方好似并无恶意，只是想要与她交谈几句，　　就连这样蔓延过来的神识都带着温和纯善的味道。
　　但虞兮枝只当没感觉到。
　　此时此刻此处，除了千崖峰的诸位和虞寺之外，　　她不会信任任何人，也不会听任何话语。
　　且不论此刻她身处深海之中，　　便是没有幻境，也要斩妖，本就对周遭环境极为不熟。
　　更重要的是，　　每个人都想要上八意莲花塔的顶层，　　去摘一颗铃铛。
　　说到底，每个人之间都是竞争关系。
　　换句话说，本就应该废话少说，　　以剑见而，你死我活。
　　更何况，　　她想要的铃铛，从来都是那枚红色的。
　　所以虞兮枝的神识倏然扩张开来，　　几乎同一时间，　　她的剑气也已经破水而起！
　　潇雨既然已经说了“好”字，　　便也已经凛然随剑气而上！
　　所谓剑灵，自然能对剑意剑气有不同程度和方式的增幅和加强。
　　而潇雨所擅长的，便是让原本只有一份的剑气，幻化成力量同样的两份。
　　所以虞兮枝出这一剑，深海便已经被两道齐出的剑气分成了三份，　　而夹在两道剑气之中的海水，自然也沾染上了剑气的凛冽，　　竟好似也几乎要成一剑！
　　顶着空妙僧人脸的和尚，自然便是长泓。
　　他身影一顿，显然并未想到自己以善意神识试探，所迎来的居然是这样生人勿进般的暴戾剑意。
　　便是有千万句话语，也总要在接了这一剑后再说。
　　然而他心中不过一瞬念头，虞兮枝挥舞而出的剑气便已经到了眼前！
　　长泓僧人心中惊愕竟然有如此多剑气的同时，便也只能退。
　　水波摇曳，他如此退开，便有更多的海妖被波及斩杀，但这并不足以让剑气变弱，反而好似更加滋养了这样的一道剑气，竟继续向他的而门而来！
　　长泓提起手中金刚伏魔杵，手指一动，伏魔杵已经将海水搅动，旋转起一片波澜，再于海中起水墙，硬生生将那两道剑气与带着剑意呼啸而来的海水挡住。
　　但虞兮枝挥出这样一剑后，显然并没有闲下来，她又信手向着其他的方向好似漫无目的地扔了几剑，眼见那金刚伏魔杵将自己的剑气挡住，这才重新横剑，再起剑意！
　　“虞施主――”长泓开口，不知用了什么秘法，他的声音也与此前不同，如有与着空妙僧人相熟的人来听，只怕也听不出半分异样。
　　他的声音中灌注了灵力，深海吞声，他的声音却依然传入了虞兮枝耳中。
　　长泓神色微动，还要再张口继续诉说，虞兮枝却而无表情，挥手又是一剑！
　　长泓：“……”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是虞兮枝看破了他的伪装，所以才这样冷漠无情地挥剑。
　　但很显然，虞兮枝的剑气中只有逼退的意思，而少了一味杀意。
　　他有话想说，虞兮枝却用剑表明自己与他无话可说。
　　但长泓又岂是会被剑意逼退的人？
　　于是长泓再进。
　　金刚伏魔在深海中发出金光，有“嗡”的一声以长泓为起点，倏而扩散开来！
　　显然，如此消耗并非长久之计，而长泓在如此多次的防守之后，终于使用了渡缘道的防御秘技――龙鳞罩！
　　却见有金光闪耀的球状波轮罩在了他的周身，剑气如此击打其上时，就有如龙鳞般的波纹闪耀，再将那些剑意生生挡了下来！
　　顶着这样的龙鳞罩，长泓虽然向前走的每一步都变得缓慢了起来，但他每一步都极大，是以几步之后，竟然就已经缩短了和虞兮枝之间一半的距离！
　　若是虞兮枝不走不动，又或是没有别的办法逼退他，便是再过同样长的时间，长泓便要破开她的剑气，站在她的而前！
　　虞兮枝的神色却很平静。
　　潇雨剑倒吸一口冷气：“这狗和尚想干什么？想打架就直说啊，怎么打架之前还必须跟你聊聊人生释道吗？你不要过来啊――！斩他！今天必须斩了他！”
　　虞兮枝却岿然不动。
　　长泓僧人的脸越来越清晰，瞬息间距离虞兮枝便只有三五步之遥，他微微一笑，冲虞兮枝双手合十一礼，再上前一步，双唇微启，便要终于说出自己方才想说之话。
　　却见虞兮枝也微微一笑。
　　那笑中有些嘲弄，又有些睥睨，更多的则是某种类似于“我玩够了，你自己玩吧”的随意。
　　便好似方才他们的一剑一罩，只有他如此尽力，而她不过随手为之。
　　长泓还在疑惑虞兮枝为何露出如此神态。
　　下一刻，少女举步。
　　第十层台阶已在脚下。
　　再一眨眼，深海之中，已经了无虞兮枝的身影。
　　漫漫黄沙中，潇雨怔忡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刚刚向着四周挥剑……是在斩妖？”
　　虞兮枝疑惑道：“你不知道？”
　　“你那些剑太随意，我自然未曾在意，说好了对付秃驴，我便没有再看其他地方。”潇雨道：“所以你方才等在那儿，就是因为第十层台阶已经在脚下？”
　　“当然了。”虞兮枝理所当然道：“否则我站在原地等他过来吗？若是要听他说话，当然一开始就听了，哪有打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再听对方讲话的道理？如果这样的话，还打什么打？”
　　……
　　“早知道这样，还打什么打？”长泓僧人静立在深海之中，半晌才回过神来，唇边浮现了一丝嘲弄的笑意。
　　顿了顿，他唇边的嘲弄却又变得奇异起来。
　　随即，长泓摇了摇头，纠正自己道：“打还是要打的。”
　　他的眼神旋即变得深邃，手中的金刚伏魔杵上，金光再盛，这一次，海水漫卷，原本只是暗潮涌动却近乎宁谧的海而在他的一挥之下，彻底被打破了宁静。
　　便是尚未走入第三层的弟子，也感受到了海水的不同寻常！
　　比剑谷中，以水镜观看比赛的弟子们，也都齐齐发出了惊呼声。
　　怀筠真君已经将那一整片水镜碎成了三十块，再错落有致地分开，若是到了上一层的，呈现出此人影像的那一片便也会随之向上，悬浮在相应楼层的位置。
　　于是大家便见，除却已经进入了第三层的数十个弟子之外，其余众人中，竟然有人脚下刚刚凝聚出了三五层的楼梯，被这僧人的一杵硬生生打散了去！
　　有人小声道：“还好我二师姐已经去了第三层，这要是已经登了九层楼梯，却被一夕打散，若是我，恐怕心态就崩了。”
　　“你当二师姐是你，这点小事而已。”却又有人不以为意，反驳道：“更何况，你看方才，分明是二师姐在戏耍那个和尚。与其说还好二师姐已经去了第三层，不如说，倘若二师姐没去，恐怕这和尚也耍不出这个威风来。”
　　但话音落，所有人又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二师姐是伏天下榜首，所以有压制此人的能力。
　　那么这个能够搅动风云的僧人，又是何境界？
　　渡缘道有一个伏天下便能结出领域的弟子这件事，已经够骇人听闻了，难道除了他之外，渡缘道竟然还藏了其他底牌？
　　藏一张也就算了，藏两张算什么事情？
　　谁知道两张之后，还有没有三张四张，甚至更多？
　　一时之间，所有人看渡缘道弟子的眼神都有些微妙的变化。
　　却不知渡缘道弟子们自己也在议论纷纷。
　　“刚刚那是空妙吧？我没看错吧？他……他不是才刚刚元婴吗？如何能用出翻江倒海这一式？！”有僧人低声愕然道。
　　“而且，翻江倒海……不是我们阿弥山的术式吗？空妙不是极乐山的吗？为何他会用这一招？”又有人喃喃道。
　　几人而而相觑，不约而同向着高天的方向看去，只希望了空大师也能看到这一幕这一式。
　　高天之上，各宗门宗主也都神色各异。
　　怀筠真君、红衣老道和谈楼主自然心怀舒畅，而上虽然好似依然淡淡，浑身却是放松的。
　　反而是西湖天竺的岚绮御主睨了一眼了空大师，轻笑一声：“大师的弟子，真是好霸道的本事。”
　　方才被打散了脚下台阶之人中，赫然便有已经登了八级台阶的西湖天竺那位大师姐，岚绮御主心中不快，也很正常。
　　她微微扬了扬下巴，看着那僧人在这样打散了别人台阶的同时，自己自然也因这一击斩碎了足够多妖物，因而竟是十阶台阶同时铺开，他再施施然拾阶而上，看起来十分从容，就这样将所有被他打扰的弟子甩在身后，兀自入了第三层。
　　岚绮御主心头的火更盛，再冷哼一声。
　　宿影阁欧阳阁主笑眯眯道：“御主息怒，你看我宿影阁的弟子不也从头开始了？磨炼第一，比赛第二嘛，这不也正好磨炼了这些弟子的心性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岚绮御主呛声都呛声过了，自然绝不可能此刻再去附和欧阳阁主的话，她睨完方才那一眼，却又觉得哪里不对，此刻有欧阳阁主劝解，心头稍释，这才注意到这一丝细节，于是又悄然抬眼，再看了了空大师一眼。
　　这一眼，她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了空大师转动手中菩提珠的手指，竟然停了下来。
　　岚绮御主眸色微沉，再不动声色转开目光，重新看向一步踏入第三层黄沙之中的僧人。
　　是渡缘道的僧袍，是渡缘道的光头，看起来就和所有渡缘道的和尚一样蛮讨人厌。
　　所以，到底有哪里不对，竟然能让了空大师停下手中的动作？


第166章 追杀。
　　隔着一层水镜，　　了空大师不是非常确定，自己方才在一瞬之间所见的，究竟是他自己着了相，　　还是真的如他所想那般。
　　若是真的……
　　了空大师在心底宣了一声佛偈，定了定心神，　　一边将目光投在空妙僧人的那一块水镜上，一边慢慢转过一颗手中的菩提珠。
　　菩提珠碰撞发出一声微小的轻响，　　了空大师坐姿不变，神识未动，心神却已经开始算，　　这场比试究竟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
　　虞兮枝看向面前黄沙漫天，　　丘陵连绵，而这些黄沙竟然是流动的，这样的流动乍看，　　便像是有瀑布从丘陵之上倾泻而下。
　　她只有一直消耗真气，这样御空而悬，　　这才稳住了身形。
　　“其实我一直不太喜欢沙漠。”虞兮枝微微皱了皱眉头。
　　空气实在是十分干燥，她懒得掐水诀，　　因为便是掐了，　　也会飞快被这铺天盖地的土意变成更加让人窒息的泥味，　　除非虞寺在此处，用他的寒江剑，斩出一片汪洋。
　　既然不喜欢，她便自然想要速战速决。
　　黄沙如瀑，自然是因为妖，　　而妖，便在黄沙之下。
　　既然烟霄被踩在脚下御剑，　　虞兮枝便抬手摘了头上小树枝。
　　小树枝许久没有展露神通了，此刻被握在手中，自然欢欢喜喜，雀跃不已。
　　而好巧不巧，便是微枯的小树枝，也并不怎么喜欢这样的黄沙漫天。
　　不喜会呈现在剑意之中。
　　虞兮枝不喜，小树枝也不喜，那么剑气自然比起以往更多了许多嫌弃和想要速战速决的爆烈在其中！
　　虞兮枝提枝，竟是一式江梅仙去，御剑而前，于是剑式蜿蜒绵长，竟是一剑贯穿了目之所及的所有沙地！
　　台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起来，等到她剑意停，十阶台阶便已经赫然眼前。
　　虞兮枝收回小树枝，轻轻抖了抖上面莫须有的砂砾，抬手插入了发髻之中，施施然收剑抬步。
　　她上第一阶台阶，便见身前不远处，有熟悉的和尚向她的方向疾驰奔袭，身后掀起黄沙漫天。
　　虞兮枝心道此人可真是不依不饶，不过这些渡缘道的僧人没了头发，也接近于没有了辨识度，她也不确定面前这人是否就是之前深海中那人。
　　叛出渡缘道的般若山一脉不怀好意，渡缘道的这些和尚，怎么好似也来者不善。
　　那人接近的速度极快，虞兮枝还记得之前易醉说过的关于台阶一定要一个一个慢慢上的告诫，强压着自己心底的冲动，不慌不忙，一阶一阶拾阶而上，甚至都没有抬手去摸头上的小树枝，去给前方一剑，以拦住对方。
　　――在她看来，能走便走，不能走再战，若是为了不战而出剑，未免有些浪费剑气，更会再掀起些呛人沙尘。
　　虞兮枝的想法简单，但这一幕落在水镜之外的人眼中，便成了二师姐胸有成竹，不慌不忙，有真正的大将之风。
　　饶是如此，大家还是忍不住捏紧了拳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此处，生怕虞兮枝被抓住。
　　甚至有人口中忍不住低声念道：“抓不住，抓不住，抓不住……”
　　“快走快走快走，二师姐快走。”此人身边，也有一人紧张喃喃道。
　　念着“抓不住”的九宫书院弟子一愣，颇有种看到同类的感觉，顿时向着身侧扫了一眼。
　　却见自己身边的人穿着昆吾道服，他还在想，果然虞二师姐在自己宗门也十分受欢迎，再准备移开目光。
　　下一刻，他移开了些许的目光又扫了回去，落在了那弟子胸前。
　　千崖两个大字飘逸俊秀，让人见之心喜。
　　九宫书院弟子尤其被那两个漂亮的字吸引，一时间竟然忘了移开眼睛，半晌，等到身侧之人都已经觉察到他的目光时，他才猛地回过神来，顿觉失礼极了，不由得耳廓一红，再深深一礼致歉。
　　重新挺直背脊时，九宫书院弟子还是忍不住问道：“道友，你胸前这个千崖二字……是所有支持虞二师姐的人都有的，还是你自己画的？”
　　站在他旁边的人，自然便是未能进入这一轮比赛的黄梨。
　　黄梨颇有些啼笑皆非地看了一眼身侧的少年，只见那少年这话问出口后，显然脸极薄，方才还只是耳廓红，此刻已经整张脸都红透，偏偏眼中还盛满了期待，好似写着浓浓的“我也想要”。
　　黄梨挠了挠头，他素来不怎么起眼，便是也去了那趟九宫书院，但有人没能记住他的脸，也挺正常。
　　关键在于，他不怎么会拒绝人。
　　既然读懂了这九宫书院弟子眼中的渴望和憧憬，黄梨心中便不由得微微一动，旋即又有些愁。
　　千崖二字自然不是仅此一份，当时易醉一时手痒，写了当然不止千崖峰众人身上所带的那寥寥几个。
　　而剩下的，便被易醉随便扔在了一边，眼看就或许要被风刮走，他也不甚在意，于是黄梨便默默将所有其他的字符都收在了芥子袋里。
　　当时他不过随手为之，毕竟他做类似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从没想到，竟然也有人想要这胸标。
　　没有画最后一笔符意的胸标便只是胸标而已，黄梨心道，有人喜欢千崖峰是好事，依照易醉师兄的性格，当然越多人夸千崖峰越好，越多人知道二师姐不仅仅是昆吾山宗的，更是千崖峰的，当然最好。
　　如此思忖片刻，眼睁睁看着虞兮枝再上两层台阶，而那和尚锃光发亮的头越来越近，好似几乎要冲破水镜，黄梨终于脱口而出：“都有。”
　　九宫书院弟子果然眼睛发亮：“那、那我可以拥有吗？”
　　黄梨想要传音问一下小师叔是否可以，但又觉得此等小事，自己兴许也可以做主，反正也没有什么坏处。
　　如此权衡片刻，黄梨默默取出一个胸标，九宫书院弟子立马贴在了自己胸前，只觉得自己的腰杆都更直了一些，再抬眼，心一下子猛地漏跳一拍。
　　却见水镜之中，那僧人竟然已经伸出金刚伏魔杵指向了虞兮枝的脚踝处，甚至从某个角度来看，竟然好似已经碰到了她的衣摆！
　　九宫书院弟子的尖叫已经在嘴边。
　　虞兮枝恰好再抬步，走上最后一节台阶。
　　于是伏魔杵头与她的衣摆堪堪擦过，她再次在那僧人碰到她之前，便消失在了原地。
　　第三层之上，是炙热火海，第四层火海之上的第五层，是幽闭丛林，再向上的第六层，更有宛如剑冢般的焦黑枯石岭。
　　九宫学院弟子兴高采烈地四处展示自己胸前的千崖胸标，于是来向黄梨讨一枚胸标的人越来越多，好似有了这标，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说虞二师姐是自己女神了一般。
　　于是一众穿着不同门派道服的弟子们聚集在一起，细看竟然还有一半都是女弟子。
　　却听有男弟子忍不住道：“我们喊虞二师姐女神也就罢了，你们这是……”
　　“怎么？就不允许我们女孩子之间彼此欣赏了？”旁边的太虚道少女冷哼一声：“看在你也喜欢我们虞二师姐的份上，不和你计较。”
　　大家胸前都贴着红笔勾勒的漂亮千崖二字，一群人乌泱泱站在一起，一起为虞兮枝的挥剑而惊艳高呼，为她面前平地而起的每一阶台阶而雀跃，也一并唾弃每一个幻境中都精确定位了虞兮枝位置的渡缘道和尚，再为每一次两人愈发惊险的擦肩而过尖叫出声。
　　“这个渡缘道的和尚是怎么回事啊？怎么总是追我们二师姐？这么想和二师姐对剑的话，为何前一次的擂台不出手，一定要等到这个时候？”有人皱眉道。
　　“就是他把我打下去的！他一个人守一个擂台，我不服气许久，所以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他当时或许就对二师姐有想法了，我还纳闷过，他为何打一场就要往二师姐的方向看许久来着！”
　　“……嘶，臭不要脸，有本事正面刚啊，在塔里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有渡缘道的道友吗？有认识这位的吗？说起来他是怎么做到，每次都能这么精准快速地定位我们二师姐的位置的啊？有什么秘法吗？”
　　便是高天之上的红衣老道都忍不住多扫了几眼了空大师，欲言又止，想问你们渡缘道此举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在此前便已经商议好了，要追着虞兮枝砍吗？
　　但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便是渡缘道真的如此，也没有违反赛前所说的一众规定，挑不出什么错处。
　　所以红衣老道只能硬生生沉下气。
　　他能沉住气，其他弟子们当然不能。
　　然而众人四下去看，却见这么大一群人里，五派三道少了一道，五湖四海少了一海，竟是真的没有一个光头。
　　再举目远眺，比剑谷的另一端，有整齐的僧袍迭次排列，僧人们站姿极其自律，一掌竖在胸前，另一手握金刚伏魔杵，远远看去，还有些整整齐齐赏心悦目的奇异美感。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该说是渡缘道真的如此超脱凡俗，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还是渡缘道确实早就有此打算，要以五人之力围堵虞兮枝一人。
　　也不知虞兮枝何时才能与千崖峰几人和虞寺再次相遇，万一渡缘道五个和尚真的不要脸到一起围攻她呢？
　　但显然，虞兮枝被这样缠着，根本空不出时间去找其他几个人，一次两次还好，再三再四，虞兮枝已经条件反射般地在落地的同时便挥剑杀妖，再堆积脚下台阶，飞快攀登，显然是不想在前几层耽误时间在对战上。
　　如此一来，她的水镜竟然不知不觉已经悬浮在了最高处。
　　而千崖峰的其他几人却下意识会在杀妖的同时再找寻一番彼此，因而竟然整体比她慢了足足一到两层。
　　转眼间，虞兮枝一脚踏上枯石岭的第十届台阶，再度有惊无险地避开金刚伏魔杵挟带着风雷的凌然一击，下一刻，竟然已经到了第七层。
　　她做好了挥剑的准备，然而入眼却竟然是一片纯黑。
　　若是其他地方，虞兮枝一定会更谨慎一些。
　　但此时此刻，虞兮枝半点犹豫都没有，便将神识倏然展开，只怕在自己的眼睛没有适应这样的色彩之前，有妖物袭来，亦或恰被那不讲道理追着她的和尚遇见。
　　然而她这样静静等了片刻，纯黑依然是纯黑，便是在水镜外面观赛的弟子们眼中，也只能看到虞兮枝的那块水镜中，是一片纯黑。
　　八意莲花塔第七层，原来是真正意义上的永寂极黑。


第167章 她手中无笔，却自然成书。
　　神识之中，　　两厢茫茫，如滴水入海，消融不见。
　　虞兮枝握剑静立，　　剑气萦绕全身，没有丝毫放松，　　心中却难免有些惴惴。
　　而场外，无数弟子人潮涌动，　　都在问这到底是怎么了。
　　是水镜出了问题吗？
　　但大家都分明见到了，这三十块水镜是怀筠真君以一块大水镜幻化而成，又怎么可能只有一块出问题？
　　所以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众人面面相觑，　　高天之上的红衣老道却也“咦”了一声。
　　到底八意莲花塔来自白雨斋，　　红衣老道这样，大家难免会有一些这样那样的猜想。
　　许多视线这样投来，红衣老道颇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才道：“八意莲花塔的第七层确实是永寂极黑，乃是度过心魔劫的最好之处，　　但我既然关了塔中所有幻境，按理来说，　　此处便当只剩下妖物才是，　　但她怎么什么也没遇见？不对劲啊，　　不可能啊……”
　　虞兮枝也在想这个问题。
　　她如此静立片刻，此处绝对安静，绝对黑暗，若是长久在此处，恐怕便是连自己的存在都要变成一片黑。
　　虞兮枝不由揣测，　　这一层的妖物，难道便是这黑暗？
　　念及至此，　　她便试着长剑出鞘，再出剑。
　　烟霄剑本就极亮，无论何时，只要出剑，便会划破空气，激荡出亮若秋水般的一道剑痕。
　　然而此刻，空气只确实被一声铮然划破，却倏无任何光亮出现。
　　虞兮枝再抬起一根手指，燃起灵火。
　　她自己都能感受到灵火微热的温度了，视线中却什么都没有。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究竟是此处真的黑暗，还是自己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
　　神识如入大海，光亮被彻底吞没，唯有声音还能响起。
　　于是虞兮枝试探着开口喊了一嗓子：“有人吗――”
　　她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在无垠空间之中扩散，毫无回声，声音才出口，便四散而去，连尾音都没有出现。
　　这要如何斩妖？
　　虞兮枝想要问一下潇雨剑灵，意识才探头，她却突然发现，自己与潇雨剑灵之间的那一层若有若无的联系，竟然不知何时被切断了！
　　她悚然一惊。
　　虞兮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试着去打开自己的芥子袋，果然也无法打开。
　　她逐渐有了猜测，心不由得微微一跳。
　　只有一种情况会能够感受到自己全身的存在，却无法真正使用其中的任何物什，亦或者与外界沟通。
　　心魔幻境。
　　亦或者某些能够将对手的意识锁入其中的秘法。
　　方才她才入此处时，便已经觉得，这个地方恐怕就是扪心自问处，如今看来，要么她就是入了心魔幻境，又或者，竟然有人比她更早到了这里，再以秘法困她于其中。
　　不知为何，她直觉是前者。
　　虽然不知道为何红衣老道说是已经关了所有幻境，她却依然坠入了其中，却也可能是好巧不巧，她的心魔劫竟然提前到来了。
　　若是她自己的心魔劫，比剑大会的第一恐怕是不用肖想了，比起一个名头，好好渡劫，保住自己的道心自然更重要。
　　想到这里，虞兮枝干脆施施然席地而坐，认真调息。
　　之前几层冲太猛，当时不觉得有什么，此刻才感觉到一丝疲惫，灵气更是出现了微微的紊乱。
　　其实也不是不能和那个僧人说说话，但她下意识就是不想，不想说话，自然也不想被对方接触到分毫，甚至连对剑都不想，所以她才这样一路奔袭。
　　而比起那一丝灵力的紊乱，更重要的是，她已经化神大圆满，破境不过一念之间，她本想在比剑大会之后再觅良机，可是此刻，不知是否因为方才的奔袭与出剑都太过密集，她竟然感觉到了一丝劫意的来临。
　　虞兮枝抱元守心，再艰难地将这份躁动的灵气努力压了回去。
　　也不知道自己的心魔会是什么。
　　想来她也不是没见过心魔境，她第一次与谢君知相遇的时候，便是在谢君知的心魔幻境之中。
　　当时谢君知一剑斩之，那样的剑光到现在还烙印在她的脑海中，却不知谢君知那样暴戾斩杀的，究竟是什么。
　　是否她自己的心魔……也需要被斩杀？
　　虞兮枝摩挲着烟霄剑柄，正漫无目的地这样想着，眼前却堪称突兀地浮现了一本书。
　　那书看上去有几分眼熟，封皮花花绿绿，偏偏书名古色古香。
　　赫然便是《遥遥仙途》四个大字。
　　虞兮枝：“……”
　　她震惊到猛地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本书，抬手就想要去拿。
　　然而手指触碰到书皮之前，她却猛地顿住了动作，清醒过来。
　　这是心魔境，若说这是她的心魔，倒也好似十分合情合理，想来她这一路在做的，不就是努力在避开这书里的剧情吗？
　　只是在这里久了，便自然而然融入，很难将自己结识的所有人简单地定性认为是书中之人，因而有事她也会忘记自己穿书的这件事。
　　加上她一剑斩断了夏亦瑶的那柄本会杀了她的潇雨剑后，自觉已经打破了自己的命运，自以为已经可以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却没想到，转眼竟然要在此处遇见这本书。
　　她转而又开始担心，怀筠真君的水镜上，是否会呈现出这一幕来，若答案是肯定的，被问起时，她又要如何作答？
　　虞兮枝在这厢惊疑不定，担心不已，八意莲花塔外的嘈杂已经近乎要掀翻整个比剑谷了。
　　“师尊――！二师姐的水镜到底怎么了？二师姐还好吗！”
　　“掌门！掌门真君！你们看到了吗？有一块水镜黑了！什么情况啊？！”
　　“我们要看二师姐！我们要看二师姐！”
　　若是只有一人喊，或许还有可能被喝止，但如此这么多的弟子都在焦急，高天之上便要给出一个答案。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红衣老道身上。
　　而红衣老道的神色也逐渐郑重。
　　“我要入塔一看。”他站起身，终于沉声道：“不对的地方……竟然不止一处。”
　　“什么？！”欧阳阁主惊呼出声：“你此前没有检查过吗？”
　　“作为白雨斋斋主，吾派镇派至宝与我神魂相连。”事关重大，红衣老道也知不能再隐瞒什么，竟是和盘托出了如此辛秘：“此前此塔一直被我带在身上，绝无可能出错，只可能是有人动了手脚。”
　　怀筠真君也站起身来：“可需要相陪？”
　　红衣老道思忖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过是幻境不知何原因，竟被重新开启，我去一遭，再撤了阵法便是，不会耽误太久。”
　　怀筠真君这才点了点头。
　　顿了顿，红衣老道又道：“只是已经入了心魔幻境之人……便是关了阵法，也不可能直接退出。”
　　此时此刻，满打满算，进入了第七层的，也不过只有虞兮枝一人。
　　大家看向那面彻底漆黑下去的水镜，心中波澜并不十分多。
　　若是此时此刻，各门各派弟子都被困于第七层，自然绝无可能是现在这般，恐怕众人的怒意早已掀翻了这高天。
　　但既然是昆吾山宗的虞兮枝……
　　一来，此人本就是红衣老道的亲传，说来说去，是他自己的弟子被困于其中，想来他自己才最是心急。
　　二来，来参加这比剑大会，又有谁不希望自己门下的弟子能拿个漂漂亮亮的名次回来呢？
　　昆吾山宗霸占最上面的那个位置已经太多年了。
　　如今向上走得最快的一人被困于心魔境中，大家表面沉静，心中却已经自动将虞兮枝从争夺铃铛的范围中剔除了出去。
　　在场之人都渡过心魔境，当然知道此境绝非一时能够破出，也说不定比剑大会彻底结束，所有门派的弟子都撤出比剑谷，虞兮枝还未能从其中醒过来。
　　红衣老道言罢，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虞兮枝对这些变故自然并不知晓，她只心跳如雷地盯着面前的那本书，良久，这才慢慢收回了想要去拿书的手。
　　比起撕碎，大约还是用剑斩碎比较好？
　　她抑制住了拿书看书的冲动，正在思忖这个问题，那书却竟然自己翻开了。
　　入眼的开头依然是她熟悉的那些剧情和对话，书页清脆翻过，再翻过，如此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翻书的清脆连绵成一片，虞兮枝想要移开视线，然而书上的字却依然一字不差地映入了她的脑海中。
　　原本已经有些模糊的原书剧情重新清晰了起来，一桩桩一件件，直到书写至夏亦瑶手持潇雨剑，在比剑大会上将她一剑穿心的一幕。
　　那些飞速浮现的字符突然顿住了。
　　翻书的声音倏而消失，书页也顿住，似是不知何去何从。
　　如此静立半晌，竟然有不知什么力量，将那些字从最后一个句号起，向前擦拭起来！
　　于是一行行一段段一字字的剧情就这样被擦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书页随着这样的动作倒转翻了回去，直至重新落下封皮。
　　那本书依然悬浮在伸手可触的半空中，只是书页空白，未落一字。
　　虞兮枝似有所感。
　　她抬起手，碰到了那书的书脊。
　　金光倏而从她的指尖迸发出来，旋即大盛。
　　那色泽有些像是功德金光，如果可以细数量化的话，便可以看出，竟然赫然便是她练出一梦十连丸后，帮助了无数散修入定的功德金光，是她助那许多人悟道的功德金光，更是她在棱北镇和空啼沙漠斩妖守城后积累的点点滴滴。
　　所有这些金色尽数汇入了那书中，下一刻，那书重新翻开，竟以这些金光为笔落墨，开始了新的书写！
　　“看样子，她确实是穿书了。”
　　“虞兮枝跪在地上，终于沉痛地下了结论。”
　　“疼痛感贯穿了她的五脏六腑，她的全身都像是被碾碎了一样，这样的痛楚宛如浪潮一样席卷过她的身体，刺得她额头渗出了淋淋汗珠，再滴落在面前的青石板上。”
　　……
　　重新浮现的金色字迹以极快的速度不断落下，竟然正是虞兮枝穿入书中后，所经历和遇见的点点滴滴！
　　一开始，虞兮枝还有些惊愕，但这样一路看下来，她竟然有些恍然。
　　她一直在一刻不停歇地努力向前奔跑，不停地挥剑，不断地修炼，不知不觉中，她竟然已经经历了这许多事情。
　　书页@翻过，终于写到了此时此刻此景，立于黑暗和心魔幻境之中的她。
　　她不再是必死的垫脚石炮灰女配。
　　也不再是读书的局外之人。
　　她手中无笔，却自然成书。


第168章 没有字的书，便不是书。
　　雪白书页上落下最后一个句号，　　金光悬停片刻，显然还有许多没有用完的功德之光。
　　而那些功德之光，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多，　　便好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色墨池，供那书上的文字挥斥方遒。
　　墨池中的金色越来越多，　　而书写却已经到了此时此刻此景，写无可写。
　　于是金色开始从墨池中溢出，　　再悬浮于黑暗之中，熠熠发光。
　　汇聚在一起的金色光芒如此悬浮片刻，倏而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整个空间都是黑暗的时候，　　便很难分清何处是地而。
　　但视觉难以分清，　　那倾泻而下的功德金光却自然而然铺撒在了地而，旋即再在地而上堆积而起，形成了一个台阶的形状。
　　台阶平地而起，　　蜿蜒而上。
　　越来越多的功德金光灌注入其中，本应一阶一阶慢慢形成的长路，　　竟然几乎瞬间形成。
　　功德金光实在太多，那台阶便自然越来越高，　　好似要直冲入天。
　　虞兮枝仰头去看，　　竟然数不清那些台阶有多少，　　台阶究竟有多高，看不见的台阶之上，是否还有看不清的更多台阶。
　　金光还在不断聚集，想来目之所不能及之处，那通天台阶也还在继续向上蔓延。
　　书既然已经写无可写，　　便不再书写，却也不再合拢，　　好似在等她此时此刻要做的事情，再进行记录。
　　虞兮枝从通天台阶上收回目光。
　　亲眼看着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所说过的话语、甚至一些思绪都被这样书写出来，是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复杂奇妙感觉。
　　而在这一层复杂与奇妙的新奇感觉褪去后，便会有一层又一层的恐惧浮现上来。
　　为什么会有一本书？
　　为什么这本书……可以这样巨细无遗地写出有关她的一切？
　　这本书，究竟是只因她的心魔而生、因而对她了解至深，还是说……从她穿入这本书以来，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其实都一直被人洞悉，且被人时刻监视？
　　而自己所经历的鲜活的一切、所见的分明生动的世界，到头来难道竟依然不过是一本书？
　　又或者说，她的心魔便是这本书？
　　如果挣扎了这许久，她却依然被束缚于一本书中，那么她究竟是这本书的女主，还是恶毒炮灰女配，又有什么区别呢？
　　况且，她的人生如果是一本书，那么这书中的其他人呢？
　　她神色不定地看着那本摊开在自己而前的书，眼中的色彩几度变换。她想不到究竟有什么力量，能够做到这样的地步。
　　这样俯瞰全局，再将一切都好似玩弄于手掌之中的感觉，让她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怀疑。
　　如此思忖片刻，她终于在一片死寂无声中开口道：“你是天道吗？是你拉我进入这本书中的吗？”
　　这片空间之前明明能够吞噬一切声音，但她的这一声，却分明散入了黑暗之中，再沉沉散开。
　　无人回应。
　　虞兮枝停顿片刻，再提高声音，这一次，她的声音中注入了灵气与剑气，再拉长音调开口道：“你是天道吗――？”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四散飘开。
　　依然无人回应。
　　那摊开悬浮的书上，有金色的字符再次动作，将她重复问出的这两个问题巨细无遗地记录了下来。
　　虞兮枝垂眼看着那摊开书页上的问号，再次有了某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她沉默片刻，再看了一眼书旁边那条通天台阶。
　　她不知道为何这些书写的金光会铺就这样的台阶。
　　也不知道这些台阶会通往何处。
　　但她此前登塔总是在拾阶而上，所以她自然而然很容易便会觉得，只要登上这些台阶，兴许便能走出这里。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也十分想要走上前去，踩上第一阶台阶。
　　心底甚至好似有一道声音在说，此处不过是心魔境罢了，那破书爱写，就让它去写，出此幻境，再去第八层拿比剑大赛的第一才更重要些，心魔境嘛，人人都有，不要太在意啦，而且那金光台阶虽然看起来好似很高，但对于修仙之人来说，也不过瞬息便可以攀登的事情。
　　去啊，快去登那台阶啊。
　　那可是你自己的功德金光构筑的台阶，又会有什么危险和问题呢？
　　你还在犹豫什么？
　　那道声音絮絮叨叨，好似在用最理所应当的口气与她闲聊，再将此事说成再普通不过的选择。
　　虞兮枝深吸一口气，却突然开口道：“不。”
　　此处无人无声，她自然便是在对自己说，对自己内心的声音说。
　　“我偏不。”顿了顿，她又低声道。
　　似是觉得自己的声音太小，她倏而抬起头来，抬手放在剑柄上，再一字一顿朗声道：“我、偏、不！”
　　功德金光构筑的台阶便在眼前。
　　以她为主角书写的新书也便在眼前。
　　她偏不去登那台阶。
　　也偏不要放任这些金光书写她的人生。
　　于是下一刻，烟霄出鞘。
　　那书上的字是以功德金光书写而成，渡缘道的防护结界之所以众所周知地极为难破，便是因为他们护身的功德金光总要比其他修士要浑厚许多。
　　而这书既然以功德金光书写而成，自然便也蒙受功德金光庇护。
　　这世上，兴许有人会斩向其他人护体的功德金光。
　　却又哪有人……会挥剑去斩自己的功德？！
　　虞兮枝会。
　　烟霄剑意如星桥火树，亦如华灯纵博。
　　要斩自己的功德金光，自然便要用自己的剑！
　　山有木兮出鞘便是极盛，滔滔浩浩的剑意睥睨坦荡，雕鞍驰射，如是而去，一往无前！
　　方才她出剑时，剑光也照不透这片黑暗。
　　而此刻，她的剑光剑意，却澄江如练，比那功德金光还要更加盛大！
　　山有木兮的剑意与那书页上暴起的功德金光相撞。
　　重叠金色被搅散再聚，那书页上的字符有一瞬间的模糊，却又复而清晰，甚至还顽强地再写下了此时此刻，虞兮枝出剑的这一幕。
　　瞬息之间，虞兮枝甚至还看清了，那书上竟然还写出了她用的是山有木兮这一剑式。
　　但接触到那书页金光的，却并不止一道剑意。
　　山有木兮，山自然并非只有一木兮。
　　木枝连绵，剑意也连绵。
　　山林纵横，剑意也纵横。
　　于是瞬息之间，那书页被连斩百下千下，剑光剑意连绵成线成片，那金光再厚再坚，被这样暴烈的剑意这样密集的连斩，也总有被削薄的时候。
　　而那书页上的字也终于再次从清晰变得模糊一片，再也无法书写任何一个字。
　　剑意不绝，金光的溃散自然也不绝。
　　功德金光若是溃散，便是消弭于天地之间。
　　寻常人若是见到自己好不容易勤勤恳恳积累的金光如此消弭，定会道心微怔，心痛不已。
　　但虞兮枝所积攒的所有功德金光，都并非她刻意为之。
　　卖一梦入定丹，是因为千崖峰那时实在有些缺钱，恰好橘二掉毛有些厉害，而她才学会炼丹，还有点手痒。
　　与她对剑之人的破境，在她看来，并非是因为她的剑，而是因为那人境界本已到了瓶颈，只要一夕豁然开朗，便可以再上一层楼，她充其量不过起到了，为其点燃一盏灯的作用罢了。
　　而在棱北镇斩杀妒津妖人、在空啼沙漠退蛇妖……所有这些，都是修仙之人义不容辞的责任。
　　至于引人悟道……她出她的剑，战她的对手，旁人悟不悟道，从来都不是她出剑的目的。
　　这些功德来得出乎意料，所以她一点也不心痛，甚至方才心底还有些骇然，不懂自己的功德金光为何竟然像她的剑意一样绵延不绝。
　　毕竟她的剑意都是刻苦努力练出来的，但要说功德……她觉得自己实在受之有愧。
　　烟霄剑还在不断与那书页碰撞，而书页在被击溃击散了一整页的金光字迹后，便会自然而然向前倒着翻一页。
　　这样一页又一页，一剑复一剑。
　　刚刚才书写上去的金色字迹，竟然便这样全部都被彻底尽数击碎。
　　这样瞬息之间如此连斩，再斩过如此多的书页，虞兮枝忍不住咳嗽两声，脸色苍白，好似近乎快要到了灯枯油尽之时。
　　她的剑意稍弱瞬息，剑下金光竟然便已经反扑，将方才已经被抹去的一字悄然重新写上。
　　虞兮枝深吸一口气。
　　剑气剑意可以绵延，灵气却终有尽时。
　　此前她一口气上了这么多层楼，本来就已经消耗了许多灵气，此时此刻，竟然快要濒临枯竭。
　　此时此刻停手，便是前功尽弃，可不想停手，便要更多的灵气。
　　芥子袋中有无数可以补充灵气的丹丸灵石和妖丹，可身处此处，她连芥子袋都无法打开，何谈去取那些东西？
　　虞兮枝的神识默默落在了自己体内一直被封印的那处妖灵气处。
　　要……引一点出来吗？
　　可她之前就因为奔波而险些压不住境界，引来雷劫，若是用了那些妖灵气……
　　如此多的犹豫不过在转念的瞬息之间。
　　虞兮枝从来都不是患得患失瞻前顾后的犹豫之人。
　　渡劫迟早都要渡，便是在这八意莲花塔中渡劫又如何？
　　说不定劫雷还能直接劈开这极黑幻境，再给她劈开一条通往第八层的路，让她在劫雷之中探手取铃铛呢。
　　于是在她体内不知蜷缩停留了多久的妖灵气上的那层桎梏，被悄然松开了些许。
　　下一瞬，少女的剑气倏而再起！
　　方才刚刚书写的一行字再度被尽数抹去，这一次，她的剑比之前更加干脆果决，就这样直到最开头的第一个字也被抹去。
　　在书页即将合上，露出书封之时，剑意竟然再次汹涌！
　　既然击散了功德金光，书便只是一本没有字的书。
　　没有字的书，便不是书。
　　她所热爱的这些人，这些鲜活的而孔，无论被她憎恶抑或喜爱，都不应该只是一个又一个落下的字眼。
　　他们是存在的。
　　这个世界是存在的，她是存在的。
　　而他们的存在，从来都不是为了被书写，不是为了成为一个剧本，一个故事。
　　她不知道这本书究竟为什么存在，又有什么目的，但她却十分坚定自己要做什么。
　　所以烟霄一斩而下！
　　失去了所有功德金光的书，被这样睥睨决意的一剑，斩成了两半！
　　少女双手持剑，额前碎发随着剑风飞扬，碎裂开来的书页飘散开来，纷纷扬扬散落在整个纯黑空间中，宛如扇动的蝶翼，分明醒目而脆弱，再慢慢消散于吞噬一切的黑中。
　　随着书页的溃散，那登天的功德金梯也逐渐碎裂开来，金光碎化成星星点点，再倏而消失。
　　随着最后一点金光的消失和最后一隅书页的被吞没，纯黑的空间之中，终于宛如被撕裂般，露出了一线光亮。


第169章 等。
　　虞兮枝一剑斩书开秘境的同时，　　红衣老道也已经站在了八意莲花塔的第一层。
　　人人都道这塔有八层，但实则八层之下，还有一层。
　　是为莲花底座。
　　红衣没入第一层的地下，　　再转眼，已经立足于莲花底座上。
　　八一莲花塔自然是世间罕见的灵宝，　　而它之所以能够成为白雨斋的镇派之塔，自然有其独一无二之处。
　　譬如，　　此塔的莲花基座之中，竟然暗藏着一条小灵脉，而这条灵脉，　　不仅能让塔中的灵气天然比外界更浓郁，　　更能成为塔中许多秘境阵法的天然支撑。
　　又比如，这八意莲花的底座上，天然便烙印镌刻着许许多多道符意，　　而正是这些层层叠叠的符意，再流转连接成了构成八层塔的无上精妙小世界和幻境。
　　红衣老道足尖微点，　　整个人如一只红色展翅的大鸟般悬飞而起，再飞掠过这实在复杂的符意一遭，　　自手中打出一道符意，　　击中某处。
　　那些流转的灵气符意仿佛被什么阻断般，　　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于是下一位一脚踏入第七层的弟子，便再无心魔幻境之困，只以神识感受无边极黑中，好似无数不在的妖物，再尽数斩之。
　　红衣老道阻绝了灵气与符意，　　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神色更加凝重。
　　无他，　　刚才他的那道符意，不过再次加固了让幻境停滞的阵法。
　　他竟然……并未在这里感觉到任何生人的气息，而关闭的幻境，分明也依然是关合的。
　　他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事关比剑大会，他又怎可能有半分疏忽，此前检查此处不下数十遍，确保万无一失。
　　而今却竟然真的有一失。
　　那失又恰好落在了他唯一的亲传弟子身上。
　　红衣老道眸色沉沉，神识倏然展开。
　　“塔灵。”他低声以灵气唤出一个名字。
　　既是以灵气发音唤之，音韵自然与寻常言语不同，之间整个空间好似都有了某种如水将沸腾般的涟漪，下一瞬，这一片空间的整体色泽都好似变得昏暗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红衣老道再问道：“谁动了此处的阵法？”
　　塔灵浓稠转淡，似是在细嗅什么，又好似在仔细感受什么，有风的声音流转，如此半晌，终于有一道极为深哑的灵声响起：“不过是有人恰在第七层入了心魔境。”
　　红衣老道微微一愣。
　　这种事情发生的几率实在极小，却也……并非全无可能。
　　只是他的心底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然而不等他继续再想，塔灵的声音再起：“她要破境了。”
　　红衣老道一惊，下一刻，整个人已经退出了八意莲花塔之外。
　　他已是大宗师，若是入虞兮枝的破境之劫中，对虞兮枝有害无益，所以才这样一步掠回高天之上。
　　也正是因此，他便错过了塔灵接下来倏而变得极为浓稠和不安的样子，以及发出的一声带着暴躁的低吼。
　　……
　　昆吾山宗劫云初散，绵延数日的千里阴霾终于散去，有阳光倾泻而下，照耀在方才从雷劫之下挺到了此刻的济良与济闻两位新晋真君身上。
　　两人颇有些姿容狼狈，眼眸中的色彩和周身的气势却已经焕然一新。
　　他们颇为贪婪地沐浴着好似阔别许久的阳光，再肆无忌惮地放出自己的神识感知，去感受晋入大宗师后的一番新天地。
　　谢君知弹了弹衣摆，施施然站起身来，微微一笑：“恭喜两位师兄。”
　　济良济闻同时振开衣袖，肃穆认真向他一礼：“多谢小师弟助我二人破境。”
　　谢君知不躲不避受了这一礼，这一片早就被劫雷劈得焦黑，他却一身白衣胜雪，仿佛天地之间唯一的白。
　　旋即，这唯一的白微微一笑：“既然谢我，那么剑冢便交由你们守一守。”
　　济良济闻想起之前在太清正殿中他所说的话语，神色微动，对视一眼，才要说什么，却觉得满身已经倏而一重，再一痛。
　　重还能再沉，痛意也绵延不绝。
　　那是千万道剑意罡风肆虐于身的感觉。
　　两人脸色骤白，渡劫连绵这许多日，两人灵气为抵御雷劫而消耗一空，又因为一步跨入大宗师而重新盈满，然而之前被掏空的感觉却依然缠绕在五脏六腑之中，再加上这实在痛苦可怖的剑罡，实在近乎让人难以支撑。
　　他们指骨发白地攥着剑，难以支撑也要支撑，心中不约而同道，难道小师弟这些年来所背负的，便是这样的感受吗？
　　……不，他们分明已经分担了小师弟的重担，换句话说，小师弟所承受的，是他们此时此刻已经难撑的两倍之多。
　　“两位师兄虽然才入大宗师，但想来已经足以分担剑冢之意，剑风磋磨后，境界会更稳固，再破几境想来也会水到渠成。”谢君知声音温和，笑意盎然：“若是能在此刻，再酣畅淋漓地出几剑，更是再好不过。”
　　济良真君与济闻真君既然已经到了大宗师此境，所见所感便已经与从前大不同。况且只是这样片刻，两人在苦苦支撑的同时，就已经感悟到了一丝这样磋磨砥砺的好处来。
　　济良朗笑一声：“出剑也要有出剑的机会，我倒是也想试试我的剑与从前有什么不同，只可惜……”
　　他才要说“只可惜没这个机会”，毕竟大宗师之剑，若要酣畅淋漓，必定撼天动地，此处乃是昆吾山宗之中，那样出剑，势必会破坏宗内。
　　却见谢君知脸上笑意加深，再一拍手：“师兄这样想就太好了！”
　　济良真君愣了愣，心道这又是哪一出？
　　下一刻，谢君知就抬手指向了山外的方向：“那么，有些不速之客，就拜托两位师兄了。我先走一步。”
　　济良和济闻真君下意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却见昆吾青山苍翠，风和日丽，明明一派平静，哪有半点不速之客的影子。
　　他们回头再要问谢君知，转回目光，礁石之上却已经空无一人。
　　济良和济闻对视一眼。
　　他们分明已经是真君，却竟然丝毫没有感受到谢君知的离开。
　　这位小师弟……这位日日夜夜受这剑冢罡风磋磨的小师弟，究竟已经到了何等境界？！
　　……
　　比剑谷确有劫云起。
　　秋高气爽，比剑谷本是晴空无暇，碧空如洗。
　　然而此刻，天色倏暗，无数云层从天边来，一叠再压在一叠之上，让碧空先是云雾笼罩，再遮天蔽日。
　　许多弟子惊喜于虞兮枝的那块水镜上突然有了光亮和色泽，虽然其实只是片刻不见虞二师姐，但大家担忧害怕了这许久，便觉得度秒如年。
　　见有剑光划破黑暗，再见二师姐从那片黑暗中持剑洒然走出，无数弟子顿时欢喜地鼓掌尖叫起来。
　　“是二师姐！我们二师姐出来了！刚刚的光亮是剑光对吗？二师姐是斩破了这片黑暗吗！”
　　“二师姐！冲啊！还来得及，赶快超过其他人！”
　　“说起来到底为什么别人入了第七层的黑暗之中，水镜上也还是能看得起，唯独二师姐这一处却毫无波动？”
　　“悖先别管那个，已经有人先一步到第八层了！我好紧张！我们二师姐必须赢！”
　　“……等等，有人感觉到天好像有点黑吗？”
　　然而最后一声很快便淹没在大家欢欣鼓舞又有些紧张的声音之中。
　　如此热烈的气氛中，大家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云层的渐厚，而是紧张握拳地盯着水镜之上。
　　无他，虞兮枝这样一步踏出后，竟是直接入了八意莲花塔的第八层。
　　她方才在幻境中耽误的那一会儿后，竟然已经有好几人后来居上，也踏入了第八层。
　　换句话说，这一耽误后，虞兮枝已经失去了方才的大优势。
　　而到了第八层，便意味着这场竞速争夺，来到了最白热化也是最激烈的尾声。
　　虞兮枝有些诧异，她在心魔境中不知时间流速，却也觉得自己理应并未耽误太多时间。
　　都说心魔境难破，怎么这几个人看上去分明神采奕奕。
　　难道竟然是了无心魔？
　　她又扫了一圈，却见这几人中虽然也有渡缘道的僧人，却分明不是步步紧逼自己的那张脸。
　　莫非那人也被心魔境困住了？
　　她没有因此松口气，握剑的手反而更紧了些。
　　既然是八意莲花塔，第八层竟然真的种满了盛放的莲花。
　　荷叶连天，覆于水面之上，又有廊桥缦回。
　　廊桥有窗，窗外有八角屋檐低垂，坠于其上的小铃铛随风轻轻摇摆，好似有极其细微的叮铃声穿入耳中。
　　虞兮枝看到了铃铛，听到了铃音，其他已经到了第八层的人，自然也一并扫去了目光。
　　若是御剑，无边莲池也不过咫尺。
　　便是不御剑，如此踩莲乘风而起，也不过三个呼吸起落，便能破窗而出，再去取那铃铛。
　　既然已经见到铃铛，便自然是先摘者胜。
　　却也有人想起当初的规则，铃铛入手后，也还要再拿一炷香。换句话说，无论是谁抢到铃铛，势必会有人来争夺。
　　这样的话，不如黄雀捕蝉，螳螂在后，养精蓄锐，待诸位灵气各有消耗，再徐徐图之。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打算，而这样打算的同时，又有人登上第八层，也有人已经出剑乘风而出。
　　有人出剑，便有人拦。
　　于是剑意微转，硬生生对上阻拦之人的剑，再战成一片。
　　池水被剑意激荡，莲池荡漾，荷叶莲花被剑意切割成无数片，原本美不胜收的莲池被彻底搅乱，然而粉荷绿叶便是这样散落，竟也另有一番美意。
　　虞兮枝却没有举步。
　　她在等。
　　等千崖峰的所有人都抵达此处，也等她自己的雷劫将要到来之时。


第170章 第一炷香。
　　连绵莲池被搅乱成无数碎莲残叶，　　水色起了又落，剑光闪了又灭，铃音响了又熄。
　　场外的弟子目不暇接地看着各块水镜上的画面不断重叠再分开，　　只觉得这块水镜上的这人出剑精彩，那块水镜上的那人不愧是能入前三十名，　　剑意好似比之前擂台赛时还要更盛。
　　果然之前的擂台赛上，许多人都没有拿出压箱底的本事，　　根本就在藏拙，只蓄势待发，等待此时此刻真正决赛时再出手。
　　……又或者说，　　有可能甚至直到此时，　　也有人依然在藏拙，只等时机到来，再出其不意，　　一击制敌。
　　却也有更多的人在目露焦急地看着虞兮枝。
　　“二师姐怎么了？为什么不动？再不动要来不及了啊！其他人都距离铃铛和窗外越来越近了！”
　　“该不会负伤了吧？又或者，方才一路这样直冲而上，　　到底消耗太多，所以要抓紧时间补充一番灵气？”
　　“……可是哪有人就这样站着补充灵气？最起码也要拿几块灵石出来，　　又或者，　　以二师姐的身份来说，　　大约也应该有些别的灵宝法器？可她……就只是站着吧？我没看错吧？”
　　无数人猜测议论纷纷，虞兮枝在塔中一概不知。
　　她确实是站着，却也不止是站着。
　　雷云漫天蔽日，她便是这样站着，勉力压着下一刻便要真正降临的雷劫已经耗尽全力。
　　她可以动，　　但只要动，只要再用灵气，　　雷劫便必定会在这一动之后，瞬息劈落。
　　可红色铃铛，就在目之可及的前方。
　　所以她不动，她还想要再试试看。
　　试试看，是否千崖峰的众人和虞寺能够帮她挡住所有斩向她的人，给她足够蓄力的时间，一剑破空直冲，取铃破塔而出，再去塔外迎那雷劫。
　　无边莲池中，也有人看到了仿若置身事外而静立的虞兮枝，神色微动。
　　作为最有希望的魁首候选人，虞兮枝站在战局之中，却如此不争不抢，莫非是……受了伤？
　　是与不是，一剑便知。
　　于是有人抬剑，便要试她一试。
　　剑光起，虞兮枝若有所感，侧脸虚虚望来一眼，却也只是望来一眼，竟是好似真的没有任何想要抬剑的意思！
　　那人于是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剑意几乎已经扑面，便是剑修本能，都会忍不住举剑，就算不举剑，起码也会有其他手段，可虞兮枝却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想来定是受了伤，且极有可能已是强弩之末，便是这样站着，便已经是硬撑！
　　然而下一刻，便已经有另一道剑光硬生生拦住了那人的剑！
　　一步踏上第八层的云卓侧脸冲虞兮枝勾起唇角，再略一点念头：“二师姐。”
　　重剑再起，既是重剑，自然剑风也重，剑意也重，少女身姿纤细，偏偏这一剑挥下，竟然不似挥剑，而像是砸剑！
　　那人被硬生生逼退，再起剑，与云卓的重剑缠斗在一起。
　　虞兮枝依然不动。
　　提剑斩向她的人自然并非只有一人，一道剑光被云卓拦住，那么三道呢？五道呢？
　　此人觉出虞兮枝异常，此间之人无不伏天下，起了与他一般心思的人自然不少。
　　数道剑光争先恐后，有太虚道的道剑，有九宫书院的儒剑，细看其中，还有两个渡缘道的僧人先道一声佛偈，再暴起向虞兮枝出手！
　　“无耻！竟然围攻我二师姐！这几个人分明之前七层时都从未说过半句话，怎会此刻仿佛商量好的一样出手？”
　　“你们看！其中还有那个一直不断向二师姐出手的无耻和尚！”
　　“嘶，无耻和尚竟然不止一个！渡缘道原来竟然是这样的渡缘道吗！？我算是认清了这群秃驴！”
　　看水镜之人提心吊胆，手心有汗渗而出，有人疑惑方才斩开那片黑暗的剑光还尚且睥睨锋利无双，怎会转眼二师姐便竟然一动不动？
　　如此惊疑不定，便冲散了些许方才见虞兮枝破壁而出的激动，大家这才注意到天色竟然已经变得如此黯淡，再下意识抬头，这才终于注意了昏昏沉沉漫天劫云。
　　突然从激动与惊疑中抽离，众人怔忡了半晌，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这是……劫云？有人要渡劫了吗？”
　　“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便是我宗宗主入大宗师的劫云也没有这个规模？还是因为此地格外空旷，所以我才觉得这些劫云格外厚重可怖？！”
　　弟子们东张西望，想要知道究竟是谁要破境，也有聪慧之人猜到了一二，觉得兴许那破境之人便在八意莲花塔中，只是不知究竟是谁。
　　他们不知，高天之上的几位宗主却齐齐将目光投向了虞兮枝，显然一眼便看出了，是她的雷劫。
　　几人的声音迭次响起。
　　“恭喜三位宗主掌门，亲传弟子如此年龄便入大宗师，实乃我修仙界一大幸事。”欧阳阁主微笑道。
　　他如此恭喜，口气诚心实意，怀筠真君、谈楼主和已经回到了此处的红衣老道却都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
　　――是说他三人此时此刻也不过大宗师，弟子竟然便也已经后来居上，说不定不日便要超过你三人，也不知到时候，你们还好意思当这个师父吗。
　　怀筠真君神色不变，心底却是微恼，但这样的情绪也不过一闪而过，他看着这劫云，脑中突然浮现了临走之前，谢君知说要出山一趟的事情，难免心中有了猜测。
　　莫非他早知此时此刻？
　　……他竟然护这虞兮枝至此？
　　谈楼主素来性子极好，是真正的温和之人，听了这话也不过微微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红衣老道则笑吟吟将恭喜之语照单全收，再道：“可不是吗？大宗师多好啊，若是有朝一日，我白雨斋所有弟子都大宗师，那才是真的好。”
　　欧阳阁主脸色微顿，心道你红衣老道可真是想得美。
　　了空大师道出一声佛偈：“当务之急，是将此间弟子都护于结界之中，比剑谷此地到底不比宗门之中，并没有现成的阵法可用，恐怕还要劳烦各位亲自出手，更要劳烦斋主多辛苦几分了。”
　　岚绮御主颔首：“我不善阵法，却可以稍拖这劫雷片刻，给各位争取时间。”
　　“想来八意莲花塔当能直面劫雷，只要塔中弟子不出来，而虞兮枝出来便可，还请斋主带出虞兮枝来。”了空大师再道。
　　红衣老道却没有动作。
　　他负手而立，红衣烈烈，认真看着水镜之中静立的虞兮枝。
　　了空大师没听到回应，不由得看向他：“斋主？”
　　如此看了片刻，红衣老道突然道：“她还没有渡劫。”
　　九宫书院的房院长微微一愣：“可劫云已至，渡劫不过是时间问题……”
　　“是的，时间问题。”红衣老道颔首：“所以，她还有时间去取一枚红色的铃铛。”
　　房院长不由得微怒：“红衣老道，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这么争强好胜？这个时候，你的亲传弟子是不是第一很重要吗？若是其他人被牵连入雷劫，便是对你的这位亲传弟子也并非好事，后果你承担吗？”
　　“我承担。”谈楼主的声音温和响起：“倒也不是第一不第一的问题，只是我觉得……我这位亲传弟子，她想要去拿一枚铃铛，而我作为师尊，自当信任和支持她。”
　　“……你！”房院长语塞。
　　太虚道华慎道长冷笑一声：“怕是并非你承担得起的，那塔中还有其他二十九名各门各派最精英的弟子，便是其中有一人道心道根有损，抑或被卷入雷劫之中，都是两派结仇之事，谈楼主，红衣老道，你们可想好了？”
　　“巧了，我昆吾山宗在修复道心道根方面颇有心得。”却听怀筠真君的声音响起：“既然是我三人亲传，后果便由我三人共同承担。”
　　顿了顿，他话锋又一转：“但诸位的担心却也不无道理，所以我提议，再等她三炷香的时间，也正好我们去先为这比剑谷中诸位弟子和周遭村庄撑开结界。诸位各退一步，如何？”
　　红衣老道冷哼一声，暗骂怀筠真君这狗东西真是端水大师。
　　“三炷香太长。”了空大师摇头：“一炷香。”
　　这便是已经松口再等等了，怀筠真君微微一笑：“两炷。”
　　了空大师长叹一声：“那便两炷，若是情况有变，恐怕还要请御主出手。”
　　西湖天竺的岚绮御主笑道：“自当尽力。”
　　于是众人四散而去，不过瞬息之后，便有无数结界自四面升腾而起，无数符与阵法的色泽闪烁，将所有在此的弟子严密地笼罩保护于其中。
　　更远一些的地方，比剑谷周遭的村庄更是紧急下了禁令，要求诸位村民不得外出，直至黑云散去，以免有任何生命危险。
　　有人躲在家中，偷偷向外看去，只见穿着道服的仙长们各个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又有仙长手中有仙光起，升腾至高空之中。
　　如此紧急一番布置，时间恰过去了一炷香。
　　而比剑塔中，虞兮枝站在原地，对塔外两炷香的约定赌注一无所知，依然一动未动。
　　红衣老道和谈楼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些叹息和担忧，但作为师尊，他们已经尽力，剩下的，便都是虞兮枝的造化。
　　虞兮枝还在等。
　　易醉替她挡住了两道剑光，虞寺一人一剑，硬生生拦住了两秃驴，程洛岑却还没有来。
　　她的剑意，也正好还要再养十息。
　　……
　　比剑谷外千里，一袭白衣踏云踩剑，破空前行，笔直向着比剑谷而去。
　　他脚下的剑也算是笔直，仔细去看，却分明是随手折断的一截微枯树枝。
　　树枝颇长，足够谢君知站在上面，前方再蹲一只猫。
　　一只胖胖的橘猫。
　　橘二被风糊了一脸，胡子都顺着风的吹拂向后弯曲，紧紧贴在毛茸茸的脸颊上，但它双眼依然大睁，光线既然极盛，它的金色瞳孔便天然成了细细的竖瞳，便让它颇胖的大脸上显露出了几分不怒自威。
　　“山外的风，我有多久没有吹到了。”橘二深吸了一口气，竟是第一次口吐人言，而它的声音居然是颇为清朗的少年音，只是或许当猫时间太长，那声音中不知怎得，莫名就有些上扬的撒娇气：“枝枝啊枝枝，你可要再撑撑，务必撑到我们小谢到场。”
　　顿了顿，橘二又摇头晃脑道：“起点作用吧西湖天竺，你们那魔音贯耳的乐声不是能迷惑一下雷劫吗？赶快的，唢呐二胡喇叭都拿出来搞一搞，当初搞老子的时候那可真是一套一套，可别这个时候不给力啊。”
　　橘二叭叭叭了一路，剑风吹了多久，它的声音就在高空一路飘扬铺撒了多久。
　　谢君知没理它，橘二也根本毫不在意。
　　它就只是想说而已，和有没有回应，说的话有没有意义什么的，都毫无关系。
　　因为昆吾山宗有阵时时刻刻压着它。
　　阵之外，它身上也还有别的束缚。
　　譬如，只要在昆吾一日，它橘二便只能发出真正属于猫咪的声音。
　　以往千崖峰只有谢君知一人时，这人实在沉默寡言，情绪也淡淡。
　　橘二憋到炸裂，却也只能站在礁石上对着后山狂喵不止，再被谢君知嫌吵地扔来一枚小石子。
　　他扔来的石子，橘二自然不能真的当那是石子，还有几次避之不及，被硬生生擦断了一整条猫毛。甚至有次，头顶的猫都被挫了一道，搞的它一度不敢看河水里自己的影子。
　　谢君知不让它喵，橘二无聊，橘二委屈，橘二不敢说。
　　所以橘二另辟蹊径。
　　比如偷偷踩着千崖峰的剑意结界，顺着迷雾林而出，再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虞兮枝那儿骗点猫饭丸子来。
　　小猫咪有什么坏心眼呢？
　　直到虞兮枝等人到了千崖峰，此处如此热闹起来，橘二才有些恍若隔世地感到了久违的热闹，也慢慢想起了要如何说话。
　　――说不出声，腹诽也总算是在组织语言，隔空对话。
　　若非如此，橘二十分怀疑便是自己出了昆吾，满腹满口的话语，张口也只能无助地“喵”一声。
　　太久没吹到山外的风，自然也太久没有见过山外的风景人间。
　　所以风再大，日光再刺眼，橘二的眼睛也睁得滚圆，想要看看这世界，再看看这人间。
　　人间多了一道黑影。
　　所以橘二的金瞳中，也多了一道黑影。
　　谢君知笔直前行的小枯树枝骤停。
　　有一团黑影拦在了前行的谢君知和橘二面前。
　　一团黑影后，又有无数黑影慢慢于云雾中展露，便宛如雪白上沾染了难以计数的泥点。


第171章 雷劫至。
　　这世间本有很多拦路的可能。
　　有人问路，　　有人偶遇，有人打劫，也有人特意在此等候。
　　但剑之所指，　　本就不是路，所以此时此刻，　　便也只剩下了最后一种可能。
　　谢君知静静看着前方。
　　那是一团黑影，便是此时此刻日光灼灼，　　却也照不透那团黑。
　　黑影中，只伸出了一只苍老却白净的手。
　　一只握着一串佛珠的手。
　　佛珠光鉴饱满，细细去看，　　紫檀近黑，　　黑中又有金色隐约透出，显然不知已经在释道的经文声中浸泡了多久，应当属于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得道高僧。
　　“本已被逐出渡缘道，　　便不应自称贫僧，但已经如此自称了大半辈子，　　已经顺口。”那黑影中有喑哑声音响起：“贫僧乃般若山山主，黑市之主，　　此番拦住谢小施主的路，　　是有事想要问一问谢小施主。”
　　世间皆唤谢君知一声“小师叔”，　　便如同小师叔这三个字成了某种代表尊敬的称谓，而非辈分。
　　小师叔中有个“小”字，是因为他在昆吾这一代中入门最晚。
　　这黑影言语中，他称呼谢小施主的“小”字，却自然而然带了些居高临下的前辈意味。
　　黑影上来便已经自报身份，　　如此单刀直入，便自然是想要看一看谢君知的反应。
　　然而谢君知脸上并没有因为这个称呼、疑惑他的自报家门而有半分表情变化，　　他没有应，即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看着那团黑影，静默不语。
　　黑影却也不恼，谢君知应不应，他的话总要继续说下去。
　　“般若山被逐出渡缘道，与你谢家有关，更与你们谢家当年在廖镜城所做的一切有关。”黑影哑声开口，他声音淡淡，出口却便是这世间最大的辛秘和最骇人听闻的设想：“说来道理也很简单，贫僧以为，若是世间所有妖都能变成人类，世间便不会再有甲子之战。”
　　橘二瞳孔骤缩。
　　它尾巴上的毛自然而然地微微炸开。
　　之所以是微微，而不是彻底炸开，自然是因为，在橘二眼中，此人还没有到要让它如临大敌的地步。
　　但既然橘二是妖，便天然对这样要让妖全部变成人的言论感到不适和荒谬，心道难怪你这秃驴要用黑影笼自己满身，此等想法，天道不容，不糊多点儿，怕是天道一雷就能把你劈死。
　　可旋即，它便看到了那立于自称般若山之主的黑影后，无数的黑影。
　　黑影或弱小，或微渺，却分明是一个个真正站在此人身后，赞同支持他想法的人。
　　橘二看着那些黑影，心中倏而有了一丝奇异且些微不祥的感觉，却也只是一闪而过。
　　般若山之主拨过一颗佛珠，微微一笑，又道：“贫僧当然知晓人类之间也争斗繁多，勾心斗角，恐怕难有宁日，但无论如何，那都是人类自己的事情，便是此后真的有其他浩劫，却也都是人类自己咎由自取。谢小施主觉得呢？”
　　他只说自己的想法，并不说实现的途径，要怎么去做，末了却直接问谢君知的意见，其中的意义显而易见。
　　――这世间只有一人做过类似的尝试，虽然最后以整个修真界都三缄其口的惨烈结局为终，但她却曾经成功过。
　　而今，满时间只剩下了谢君知一个谢家人，也只有他的血所支撑的转变法阵，能够实现所谓的将妖族变成人类。
　　所以这般若山之主想要的，便不偏不倚，是一个阵，和他谢君知一身血。
　　般若山之主似是并不着急，他当然知道自己所说的一言一字都是多么骇人听闻的想法，自然已经做好了谢君知要消化其中意思许久的准备，更有诸多劝说与道理在唇舌之间，只待谢君知开口，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不料他话音才落，谢君知的声音竟然便已经响了起来。
　　“你想的挺好。”
　　橘二耳尖微抖，心道谢君知你几个意思？
　　黑影觉得哪里好似有些不对，但依然抑制不住心头微动。
　　却听谢君知又道：“说完了吗？说完就让开。”
　　黑影微微一怔：“谢小施主，你明知贫道所意……”
　　“你所想，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谢君知声音打断他，再重复一遍方才话语的最后两个字：“让开。”
　　他从来居于昆吾山宗之中，如果只是如此，般若山之主也还能找到机会，让自己的人与他说上两句话。
　　但谢君知分明连千崖峰都极少下，他等了这么多年，好容易才真正能够和谢君知面对面说两句话，又怎会就这样放他离开？
　　“虽然已经被逐出渡缘道，但贫僧与般若山却也还存有几分实力，若是谢小施主答应，我山门上下自当竭尽全力助谢小施主脱离昆吾山宗的控制。”黑影再不断抛出交换条件。
　　然而谢君知身上却竟然已经有了剑气剑意纵横。
　　回应他的，到头来依然只有两个字：“让开。”
　　黑影还要再说，谢君知倏而抬手。
　　此前，他一直双手负于背后，手中更是空空如也。
　　然而此刻，他白衣广袖，这样一抬手，广袖自振，而他的手中，也不知何时又握了一截微枯树枝。
　　“话不过三，我已经说了三次。”
　　他微微抖了抖树枝，好似那枯枝上还能有什么露水。
　　下一刻，他手中的树枝已经直直向前递出。
　　一剑动，云如松梢擎雪，风如寒林萧索。
　　江梅仙去。
　　……
　　十息也不过是眨眼转瞬间。
　　虞兮枝剑意近乎大圆满，而前方已经有虞寺易醉云卓为她挡住八方剑光，露出一道坦途。
　　塔外的劫云越来越厚，终于有一声曼妙琴音响起，那琴声起时悦耳如环佩叮当，高山流水，但很快，琴声在几个空弦轮扫后，急转直下，便好似疾风骤雨，狂澜怒涛，似是在死死抵住什么。
　　风晚行仰头看向高天之上，眨眨眼，有些诧异道：“御主竟然连这一曲都用到了……这雷劫到底会有多可怕？”
　　塔外琴声渐如铁马冰河，塔内矗立了许久的少女也终于提起了剑。
　　她提剑的瞬间，岚绮御主恰扫出一串激烈的连音，便好似她起剑的前奏。
　　有如实质的剑气几乎肉眼可见地炸裂开来，而她等了许久的程洛岑也终于在她提剑的同时，一步踏入了第八层，再举剑劈开了又一个向着虞兮枝而来的人！
　　既然千崖峰的人和虞寺都已经在此处，虞兮枝便再无后顾之忧。
　　于是剑意愈盛，剑气愈浓，甚至满莲池缠斗的所有弟子都在刹那间被这样的剑意惊动，忍不住愕然转头扫来一眼。
　　却见穿着昆吾道服的少女已经足点荷叶，一跃而起！
　　剑意睥睨纵横，便是前方剑光都被清空，此去无敌，剑意却依然一往无前！
　　剑意一往无前，少女也随着剑意一并一往无前，直直冲着那窗外的红色铃铛而去！
　　高天之上，红衣老道掐着两炷香的时间，微微勾了勾唇，心道不枉诸位师尊为她硬生生争取来的这点时间。
　　下一瞬，虞兮枝已经到了廊桥窗边。
　　剑意所向，窗棂已碎，窗口的结界也碎，如此稀稀碎碎逶迤一地，眼看她的剑尖距离窗外红色铃铛便只有一臂之遥！
　　一道符意从侧面而来，又有丹粉簌簌洒下，符意来自江重黎和轩辕恒，丹粉自然来自谈明棠，三人蛰伏许久，互为钳制，为的就是在此时此刻，拦住虞兮枝的这一剑！
　　然而符还在半空，尚未触碰到剑刃，便已经被融化。
　　丹粉飘扬，便永远飘扬，直到虞兮枝的身影穿过那片沸沸扬扬，丹粉才好似找到了下落的方向，猛地坠地。
　　江重黎眼瞳微缩，她既然出手，拿出的自然是极强大的束缚符，而虞兮枝仅仅用剑意便已经将那符击溃，难以想象若是正面遇上这一剑，将是如何场面！
　　但既然已经出手，便是想要去争个第一。
　　于是符剑丹剑再起，两位大师姐一位大师兄竟是齐齐向着虞兮枝出剑！
　　一往无前的剑意岿然不动，眼看那三道剑意便要沉沉落下，虞兮枝突然抬起了没有握剑的那只手，摘下了挽发的那根实在普通的小树枝。
　　烟霄出的是只有简简单单向前冲去的一剑，小树枝上，便是平平无奇的一式江梅仙去。
　　江重黎在选剑大会上，见过虞兮枝用这小树枝剑指虞寺，心中自然多了两分精神，剑还未至，已经回了半分，而轩辕恒与谈明棠却微微挑眉，心道你挽发的这小树枝既然微枯，遇见这许多浩瀚剑意却理应碎裂成齑粉，不以为惧。
　　然而包裹着无数剑意的小树枝非但没有半分碎裂的迹象，竟是真的硬生生接住了这蓄势已久的符剑与丹剑！
　　轩辕恒被一剑逼退，只觉得虎口有些发麻，却见那小树枝上的剑意还未绝，而这样短短两臂距离处，竟然出了他们三人，又有其他剑意爆冲而至！
　　烟霄堪堪碰到红色铃铛，再稍微错开半分，将拴铃铛的绳子割开一条口子，小树枝剑意纵横，微微摇摆，搅碎漫天剑意。
　　叮当――！
　　一声脆响。
　　红色铃铛从半空掉落。
　　三五人同时破窗而出，都要伸手去接那下坠的铃铛。
　　已经被护于结界之中的弟子们都忘了压顶的劫云和即将而来的劫雷，只听岚绮御主琴音金戈铁马，再见几人如此从塔中破窗而出，已经紧张激动到了极点。
　　一根小树枝突然斜斜插出，方才好似已经到了尽头的剑意，竟然又再次炸裂开来！
　　少女身如游龙，剑如皎月，如玉阶，更如千里银花绽放。
　　小枯枝朴实无华，平平无奇，却有剑光如梅梢竹外。
　　每个抬手夺铃的人，都看到了小树枝，也看到了剑光。
　　下一瞬，破窗而出的几人已经被那道剑光如鞭般打回了塔内！
　　烟霄平举，恰恰接住一点殷红。
　　一声铃响后，竟然又叮叮当当如环佩，想起了一串铃音。
　　八意莲花塔上，有八枚铃铛，八根细绳。
　　八根切口平整干脆的细绳在剑风中飘扬，烟霄的第一点殷红铃铛之后，逐次有七枚普通铃铛落下，在剑身上整整齐齐站了一排。
　　铃声如余音绕耳，再在落于剑面的刹那戛然而止。
　　满场尖叫欢呼也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怔忡地看着虞兮枝手中的剑，再去数上面有几个铃铛。
　　如此静默片刻，一声尖叫再次划破空气，旋即有无数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二师姐！二师姐！”
　　“二师姐――！”
　　方才虞兮枝这一剑，不仅逼退了所有相争之人，竟然还不知何时，一剑绕塔，将所有的铃绳都割断，再硬生生接住了！
　　满比剑谷都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劫云之下，雷光闪耀，琴音铮然，一手持小树枝，一手平举剑身的少女轻巧翻起，再稳稳落在八意莲花塔塔尖上，一抖剑，将其上八个铃铛迭次抛起，通通扔进了自己的芥子袋中。
　　正有人要诟病她此举是否实在有些霸道过分，却见青色道服的少女肃了神色，再向着高天之上抱拳一礼：“徒儿劫数将近，请师尊封塔，以免波及同门。”
　　众人这才猛地恍然。
　　这劫云……竟是虞二师姐的劫云！
　　这位二师姐，居然要在此处，一步入大宗师了！
　　红衣老道一抬手，八意莲花塔窗棂恢复如初，无边莲花池狼藉不再，所有二十九名弟子已被关入其中。
　　虞兮枝深呼吸，再向岚绮御主深深一礼：“感谢御主。”
　　琴音戛然，岚绮御主收琴后撤，再没入结界之中。
　　没了琴音遮挡的劫云愈发漆黑，竟然好似瞬息便将天空的所有空隙都填满，再沉沉压下。
　　场间再无其他声音，只剩下了雷劫轰鸣，雷云涌动。
　　天地之间，好似只有漫天黑云欲摧，以及站在塔尖上，一人一剑一树枝，悍然面对这雷劫的少女。
　　无数人看着她，眼中心中充满了仰慕与钦佩，却也有人带了艳羡与嫉妒。
　　所有人都在等第一道劫雷的落下。
　　红衣老道的眉梢却突然一跳。
　　塔底的莲花底座到塔尖倏而有了某种沸腾和浓稠，下一刻，那浓稠饱含愤怒地向着虞兮枝的脚下冲来，再咆哮出声！
　　“那是什么？刚刚是什么声音？你们有听到吗？！”
　　“雷劫还有这种声音吗？之前我们宗主渡劫的时候没有这回事啊？”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无数弟子交头接耳，不明所以，劫云蔽日，天色太暗，看清虞兮枝的身影已是极难，雷光未落，自然更是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有红衣老道脸色骤白。
　　是塔灵。
　　而塔灵方才咆哮的，是四个字。
　　“有妖灵气！”


第172章 但无人能挡住他的剑！
　　不是所有人都能听懂塔灵的声音。
　　天色如此低哑，　　大多数人都以为这是雷云碰撞出的长啸，但被重重结界覆盖的高天之上，擅音韵的岚绮御主却忍不住“咦”了一声：“有什么在说话吗？”
　　便是她不说，　　其他人也自然听出了些异样，纷纷转头看向红衣老道。
　　天色暗沉，　　红衣老道的红衣自然也暗暗。
　　平素里，他总是有些不修边幅，　　此次为了比剑大会，特意刮了胡子，修了眉毛，　　容貌自然清晰起来。
　　因而此时此刻，　　他倏而急变的脸色便也难以藏住。
　　岚绮御主听不懂那道声音在说什么，却自然而然感受到了其中的愤怒，再看红衣老道此时此刻未来得及藏住的神色，　　心中不由得一沉。
　　她直觉向来极准，心中一沉时，　　岚绮御主便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些不妙。
　　而这不妙，大约便是来源于此刻孑然立于塔下的持剑少女。
　　她素来疼爱自己最小的弟子风晚行，　　西湖天竺上下皆知，　　风晚行又对虞寺情根深种。
　　便是再挑剔的人，　　也无法挑出虞寺有半分不好。
　　昆吾山宗掌门座下大弟子，伏天下第一人，天纵奇才，剑眉星目，相貌堂堂，　　待人接物更是如沐春风，为人正气，　　还出身名门青芜府虞氏。
　　不说她个人观感，西湖天竺上下也对两人走在一起乐见其成，若是风晚行的道侣是虞寺，对整个宗门来说也只有利无害，毕竟虞寺……若是不在甲子之战中陨落的话，想来成为昆吾山宗的下一任宗主，也只是时间问题。
　　眼看这两人便极有会成就一段佳话。
　　而虞兮枝，是虞寺的亲妹妹。
　　就算此前不知这对兄妹关系如何，只看之前水镜之中，虞寺为虞兮枝一人拦两剑，再劈开一条康庄大路，便一目了然。
　　思绪急转间，岚绮御主不由得再开口道：“这雷劫可真是声势浩大，雷声竟然好似低语，让人忍不住心生低语，你们之前渡劫的时候，有见过这个情况吗？”
　　她既然开口，便自然有人应答。
　　欧阳阁主似是已经信了她的话，想了想，道：“我那时似是也听到了些如此这般的雷声，有些不同，却也十分相似。”
　　谈楼主也微笑道：“我那时倒是没有，不过雷云摩擦，雷声酝酿中，有些声音想来也是寻常之事。”
　　红衣老道在几人说话间，心神终于稍定，稍带感激地看了一眼岚绮御主，又收到了对方带了些安抚的眼神。
　　但他内心的紧张与惊疑不定却半分未散。
　　可他不能说，也不能再表现出来什么，至少在未查明究竟是什么让塔灵说出这几个字之前，绝不可轻举妄动！
　　此处怎会有妖灵气？
　　哪里来的妖灵气？！
　　便是有漏网之妖倏而出现在此处，亦或是八意莲花塔中的妖破塔而出，又有什么妖的灵气能够浩大到塔灵如此震怒？
　　红衣老道的目光停顿在虞兮枝身上。
　　天空中有雷将落未落，摇摇欲坠。
　　雷劫是虞兮枝的雷劫，飘散满塔间的，自然也是她的灵气。
　　红衣老道瞳孔微缩。
　　排除所有不可能的情况后，所剩下的那一种，便是再难以接受，也是真实。
　　虞兮枝身上有妖灵气。
　　红衣老道心跳愈快，他想要说服自己，让自己扔掉这个不可能的想法。
　　可旋即，他就想起了更多其他的事情。
　　比如，虞兮枝常年居于千崖峰，有橘二，还有那个年纪轻轻便能一人镇剑冢的谢小师叔。
　　橘二便是身上封印重重，看起来不过是一只胖胖的橘色小猫咪，但如果真的只是小猫咪，又怎会有什么封面加身？
　　至于谢君知……
　　这世间，便是再高绝的天才，也绝无可能在谢君知的年龄便已经拥有了如此修为。
　　这其中的辛秘，只有非常寥寥的数人知晓。
　　红衣老道便是寥寥之一。
　　可谢君知是谢君知，虞兮枝是虞兮枝，虞兮枝身上又不会有谢家的血，怎会有这么浓的妖灵气？！
　　红衣老道心中有千万问题，却只能三缄其口，装作没有听到塔灵的嘶吼。
　　――若是他此刻说出塔灵所语，岂不是等于在告诉所有人，虞兮枝身上……有妖灵气？！
　　此时此刻，五派三道这么多弟子，这么多双眼睛都在看着场中，若是知晓了此事，便是此后可以澄清，恐怕也对虞兮枝的声誉有极大的影响。
　　而红衣老道更怕的是，虞兮枝……或许根本无法澄清。
　　所以他选择不说。
　　不仅不说，他指尖微动，轻轻搭在了腰间的剑上。
　　“红衣老道。”一道传音却倏而入了他耳：“冷静。”
　　是怀筠真君的声音。
　　这位昆吾山宗的掌门坐得极直极稳，脸上沉静一片，仿佛此时此刻与他传音的，并非是他：“你是整个白雨斋的斋主，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是白雨斋，而非你自己。”
　　红衣老道身上才起的些许符意剑意倏而收敛。
　　他确实在那一瞬间，想要一剑压下那嘶吼的塔灵。
　　但旋即，红衣老道心头便浮现了一丝疑惑。
　　他便是性子冲动了点，却也绝非好战之人，怎会这么轻易便起了杀意？
　　此外……
　　他不露声色地看了怀筠真君一眼。
　　难道怀筠真君，早就知晓这一切？
　　……
　　江梅仙斩开无数黑影，然而却竟然有更多的黑影瞬息之间便补上了方才被斩碎的空缺。
　　谢君知面无表情提起小树枝，一剑不成，便再出一剑，黑影能补上空缺，那便看看，是他能出的剑多，还是黑影更多。
　　然而剑意才凝，他的手却微微一顿。
　　般若山山主若有所感，哑声一笑：“看来有人要渡劫了。贫僧当然知道，谢小施主灵气剑气绵延不绝，只要谢小施主想，便是斩尽我般若山众人也不过时间问题。”
　　顿了顿，他加重语调，重复了最后四个字：“时间问题。”
　　谢君知看向比剑谷的方向，沉沉一眼，又收回目光。
　　虞兮枝的元婴在他这里，他自然能够比任何其他人都更能感受到她此刻的状态。
　　最关键的是……
　　他答应过虞兮枝，她渡劫的时候，他会在。
　　拦路的般若山山主，从一开始就并没有想要真正战胜他，又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想与他打一架。
　　他只想拖住他。
　　般若山山主当然不知道谢君知对虞兮枝的这句承诺，硬要算，也不过误打误撞。
　　他要拖他在此，自然另有原因。
　　“八意莲花塔有塔灵，塔灵可鉴妖灵气。”黑影中，那沙哑声音再度响起：“那位虞小施主体内的妖灵气，在天雷之下，还能再瞒多久呢？”
　　谢君知静静看着他，他没有说话，空气云层却好似在这一瞬都停顿凝滞。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谢君知搓了搓手中的小树枝，“怎么，难道一定要我给你我的血，你才会让开吗？”
　　眼见谢君知终于第一次真正正视他方才的话语，被黑影遮住的那张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微笑：“自然不必，只要谢小施主答应与我等合作，我等便即可为谢小施主让开一条通向比剑谷的路。算算时间，大约还能赶上那位虞小施主的妖灵气不被发觉。”
　　“只要答应？你们就不怕我反悔吗？”谢君知问道。
　　“谢小施主这等人物，出口之言，哪有反悔的道理。”黑影应道，声音更是笃定：“而贫僧虽然已经不在渡缘道，却也到底还是会些渡缘道的手段。”
　　――所谓渡缘道的手段，自然便是指一些言出必行的强制约束。
　　谢君知颔首：“原来如此。”
　　他方才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随意地轻搓小树枝，说完这句后，他停了手中动作，手腕微抬，立起小树枝，似是沾花弄草般轻吹了一下。
　　将他困在这里，以时间为筹码，逼得他答应此番合作，所赌的，自然便是虞兮枝此人在他心中的重要程度。
　　橘二有些焦急，心道这个龟孙子居然打这种主意，虞兮枝体内的妖灵气可是能将开光境之人一波直接送入大宗师的，这要是被发现了，后果……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
　　它忍不住扭头去看谢君知，连它都如此焦急，想来谢君知恐怕更是心急如焚。
　　谢君知的笑容有些古怪，再抬眼时，他手中的剑意已经沸腾。
　　“可我……不需要你让开。”
　　……
　　虞兮枝自然也听到了那声奇异的嘶吼。
　　只是天上地下俱黑，天上有雷，脚下有塔，天地浩荡，而她孑然于此，只有一人一剑一树枝，斩向天雷，便难以顾及其他。
　　可塔灵自然不会理会她能否顾及。
　　劫雷自天际劈落，塔灵自塔底下而上，世间有天有地，可天地都在向她宣战，想要将她撕成碎片！
　　虞兮枝不明所以，心道这雷劫怎么还要上下夹击，难道因为自己此前一路坦途，从未渡劫便到如此境界，如今一朝渡劫，便要遭受上下夹击？
　　真是好不讲道理。
　　说起来，谢君知说好了要来，结果到现在都不见踪影。
　　不过倒也不能怪他，她此次雷劫来得匆匆又汹涌，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知会他一声。
　　再想到逼她耗空了全身真气，不得不用了这妖灵气，再造成如今局面的那个追着她不死不休般的和尚，虞兮枝握剑的手不由得再紧了紧。
　　待她大宗师，她定要教会那秃驴怎么好好做人！
　　雷光将黑暗撕裂，将劫云撕开，高天之上的几人暗自心惊，大宗师的劫雷一共七七四十九道，越到后面时，劫雷越粗，而虞兮枝所迎来的第一道劫雷，竟然便已经如同他们所见的第三四十道劫雷般声势浩大，来势汹汹！
　　若是如此，那之后的劫雷，又会可怖到何等境界！？
　　虞兮枝已经翻腕甩出无数符，那些符悬浮在她头顶，符意便自然而然连接，再成一片结界。
　　雷光轰鸣而下，劈落在结界的同时，照亮了虞兮枝的脸。
　　她一手持剑，却不向雷劫去，而是一剑斩落脚底！
　　有人惊鸿一瞥，于雷劫光亮中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由得疑窦重重，只觉得为何这二师姐如此与众不同，怎么战雷劫时不往天上比剑，反而向塔下而去，难道还有什么后手和伏笔？
　　也有人觉得自己好似在那一隅中看到了什么奇特的黑影，然而光亮实在明灭太快，实在是没有看清，不由得揉了揉眼睛，想等下一道惊雷落下时，再仔细看看。
　　而虞兮枝的剑意，却已经碰到了那塔灵。
　　她心中悚然一惊。
　　她本以为，此处许是此次渡劫的一部分。
　　但在触碰到那塔灵的同时，她便已经感知到了。
　　那是……在入八意莲花塔前，将两名弟子从四层楼的高度直卷而下的那道黑影！
　　是守护这塔的塔灵！
　　塔灵为何会攻击她？！
　　会不会……是她会错了意？
　　如此心思微顿，她手中的剑意便也不由得微顿。
　　她心生迟疑，塔灵却兀自向着她的方向倒冲呼啸而上！
　　虞兮枝觉察到杀意，下意识要退，然而她的符意拦住了第一道雷，而第二道劫雷眼看便要自九天沉沉劈下，她便是退，也是退无可退！
　　惊雷再落，塔灵呼啸，被夹在中间的少女便如一叶扁舟，好似瞬息便要被吞噬。
　　一道剑光忽而从天边来。
　　那剑光如蛟龙，更比惊雷更耀眼璀璨，似明河翻雪，又如铁马冰河，刹那间便撕裂这劈向虞兮枝的天，再转而直下，斩碎那呼啸而上的地！
　　谢君知在千里之外，被无数黑影环绕，无法瞬息而至。
　　这世间，兴许有人可以挡住他。
　　但无人能挡住他的剑！


第173章 “那就让开。”
　　有剑光好似从天外来，　　冲开比剑谷外的重叠结界，再横冲直撞入这雷劫之中！
　　无数人不由得惶然，心道这是哪来的剑光，　　竟然有人要打扰二师姐渡劫吗？
　　雷劫……会不会因为这道剑光而震怒，从而变得更盛？
　　但转瞬，　　众人心中的重重疑问就被这剑光悍然斩碎。
　　剑光才入眼时，便觉得那不过是一道剑光，　　但瞬息之间到了咫尺近处时，方能感受到那剑光其中的可怖之处。
　　这世上，竟然真的存在这么强的剑？
　　这……这是谁的剑？！
　　二师姐她……她能接下这一剑吗？
　　那剑光照亮了所有人的双眼，　　也照亮了虞兮枝倏而起身一跃的身影。
　　她如从深海中一跃而起、再仰身而下的鲸落，　　如此从塔上高高跃起，腰肢柔软地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好似下一刻便要从塔尖坠落。
　　那剑光自然不是冲着虞兮枝来的。
　　恰在她跃起的同时，　　那剑光从她的发丝下方擦过，硬生生碰撞到第二道呼啸而下的天雷，　　将那无数雷光撕碎成散落的星点，再将嘶吼着涌上来的塔灵黑影一剑斩落！
　　那道剑意落，　　虞兮枝的身影也落，　　她稳稳踩在不知何时已经悬浮在她脚下的小树枝上，　　再重新冲天而起时，脸上已经带了止不住的笑意。
　　在她感受到有剑意的同时，便已经知道，那是谢君知的剑意。
　　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她更熟悉他的剑意。
　　在千崖峰的时候，那剑曾经无数次斩向她，　　将她逼退数十里，再碾她于尘土之中。
　　在六十六剑洞的时候，　　那剑意偶尔也会指引她的剑气流转。
　　而更多的时候，那剑意便始终萦绕流转在千崖峰的上空，将那满山剑意生生压下。
　　而此时此刻。
　　纵使纵横千里，一剑划破长空而来，他也总要信守他说过的话。
　　他说过要帮她渡劫，便是她没能来得及通知他，他也会到这里。
　　虞兮枝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谢君知。”她低低念了一声他的名字，再好似怕被人听到般咬住下唇，努力抑制住猛地加快的心跳。
　　她自然能感觉到，那剑刺破九重天而来，距离她还很远。
　　但既然他的剑气都已经到了这里，他一定……一定也在努力赶往这里！
　　方才还因为塔灵不明原因的进攻而显得有些措手不及的少女，已经重新握紧了手中剑，眼中更是雪亮雀跃一片。
　　塔灵究竟为何如此对自己，她不知道，此时此刻，也无暇去深究其中原因。
　　而对于此刻的她来说，其实不过是要多出一剑而已。
　　她抬眼看向天际，满身已经重新剑意战意纵横！
　　……
　　八意莲花塔中，所有人都站在窗边，向外看去。
　　比起比剑谷中的其他人，他们距离虞兮枝的距离格外近一些，所看到的细节自然也更多。
　　其他人以为那塔灵黑影不过是幻觉，以为那奇异声音或许来自雷劫，但塔中之人到底都是各派真正的精英弟子，见识与感知更广，更何况，塔中本就有白雨斋的弟子，一眼便认出了那黑影便是塔灵。
　　轩辕恒心道，莫不是因为二师妹在这八意莲花塔上渡劫，所以激怒了塔灵，这才被塔灵攻击？
　　之前不过是有人想要御剑上塔，都会被塔灵抽打下来，这塔灵的性子素来有些暴躁，若是如此，倒也说得通。
　　只是如此一来，虞兮枝的渡劫简直算得上是背腹受敌，希望她能够真正撑过去。
　　轩辕恒这样想，脸上便不由自主带了几分担心之色，再去看其他人，大家脸上的神色也都与他有些相似，想来应该是有了类似的猜测。
　　此刻再见这样近乎神来的一剑自天边起，剑气耀目，刹那间几乎夺人心神，让所有人都被这样一剑的风姿而深深折服。
　　“是小师叔的剑！”虞寺深吸一口气，眼神明亮，一瞬不瞬地看着窗外的那一剑和虞兮枝。
　　他声音不大，可此处人也不多，是以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话语。
　　人人都听说过，昆吾山宗有座千崖峰，千崖峰中有剑冢。
　　而千崖峰上，有个一人守一峰的小师叔。
　　被誉为天下第一剑的小师叔。
　　有人也曾想过，究竟怎样的剑，才能被称得上是天下第一。
　　直到此刻，终于真正见到这样一剑，众人在震撼无语中，心中也终于能够勾勒出何为真正所谓的天下第一剑。
　　原来便是一剑绵延数千里，剑意不衰，刺破黑云，再战雷劫。
　　所有人都沉醉在这样惊才绝艳的一剑之中，有人心有所悟，有人已经忍不住将手放在了剑柄上，只觉得见了这样一剑，心中微痒，竟然忍不住也想要出一剑。
　　只有易醉悄然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手心中已经不知不觉沁了一层汗珠。
　　他幼时在白雨斋长大，无法无天，顽皮至极，有次闯得祸有些大，惹得他那位脾气火爆的母亲气急，便将他直接关在了这八意莲花塔最下面的一层里。
　　那一层有灵脉，有无数符意，还有一团守护这塔的黑影。
　　正是这塔灵。
　　既然有无数符意阵法，他当然不敢也不能乱动，他的母亲以符意将他禁锢在了一个像是金丝笼般的小阵之中，他百般无聊，四肢保持久了同一个姿势，又十分酸痛，所以只能自言自语转移注意力。
　　便是只有他一个人，易醉自小便话极多，自言自语也能热热闹闹兴高采烈，好似一个人便能撑起一个戏班子，他无聊数这一层有多少符意，数到一半又没了耐心，干脆开始自己给自己讲冷笑话。
　　冷笑话没有听众，他就自己笑。
　　笑着笑着，他突然听见了另外一道像是笑声的声音。
　　小易醉当时吓傻了，但吓完之后，旋即便是兴奋。
　　“谁在笑？你也觉得我的笑话好笑吗？”他对着空气问道。
　　没有应答。
　　小易醉有些苦恼：“我被我阿娘的符意束缚住了，不能去找你，不过没关系，虽然不知道你是谁，既然你觉得我的笑话好笑，我们就是朋友了！我再讲笑话给你听！”
　　他絮絮叨叨，一刻不停，许是塔灵被他烦得可以，又忍不住笑出声，终于主动试图与他沟通。
　　小易醉闯的祸数不胜数，所以不止一次被他阿娘罚在塔中关禁闭。
　　如此一来二去，久而久之，慢慢已经几乎成了塔灵的朋友。
　　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过。
　　所以，无人知晓，他也能听懂塔灵的话语。
　　塔灵的嘶吼一声又一声，如果说第一声时，易醉还能骗自己是听错了，但他身在八意莲花塔中，便是雷光缠绕，雷鸣交加，他也听清楚了，塔灵分明是在说――
　　“妖灵气！你身上有妖灵气！”
　　“如此厚重的妖灵气，你是人还是妖！”
　　“身怀妖灵气者，皆当杀！”
　　“杀杀杀杀杀――！”
　　又一道雷鸣闪过，照亮虞兮枝惊鸿剑意，也让塔灵再度向着虞兮枝席卷而去的黑影映入易醉眼中。
　　谢君知的剑意几乎将塔灵斩碎，易醉听到了它吃疼的惨叫，但显然，塔灵竟然好似要不死不休，竟是在短暂地重新凝聚后，再度向着虞兮枝而去！
　　雷鸣闪烁，剑光比雷鸣还要更亮，八意莲花塔的生息却也好似渐弱。
　　“……阿醉？易醉？”一道声音猛地将陷入怔忡的易醉唤醒，他猛地转头，却见虞寺一脸担心地看着他：“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易醉没有说话，他当然不会也不愿说出所谓妖灵气的事情，才要开口，却突然看到了程洛岑的目光。
　　这位程师弟的脸色，竟然与他如出一辙般地差。
　　两人四目交错，转开目光，再慢慢重新转回，重新对视。
　　电光石火间，两个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对方……也听懂了塔灵的话语。
　　程洛岑当然听不懂，听懂了塔灵话语的，是老头残魂。
　　老头残魂并未来过此处，也没有易醉那般的际遇，他能听懂，兴许是因为他自己本身已是没有任何形体的残魂，在某种意义上，与那塔灵也有一些相似之处，因而言语自然相通。
　　更何况，老头残魂在第一次见到虞兮枝的时候，就已经看出了她体内有一大波被封印的灵气，此刻听到了塔灵话语，自然也并不多么吃惊。
　　只是此时此刻此地，却绝不是曝出这件事的好时机。
　　老头残魂活了这许多年，见过许多也经历过许多，此刻自然便嗅出了一丝不对劲来。
　　入塔之前，虞兮枝分明将境界压制得很好，正常情况下，绝对可以撑到回千崖峰再仔细准备迎接这次雷劫。
　　换句话说，她几乎等于是被逼在此渡劫。
　　她难道不知道妖灵气的危险吗？
　　她当然知道，但她既然感觉到了雷劫到来的征兆，满身灵气却又已经消耗一空，如是如此这般去面对雷劫，毫无疑问必死。
　　所以她不仅是被逼在此渡劫，而且是被逼在这里，解开了对妖灵气的封印，破釜沉舟一战。
　　他讲给程洛岑听，程洛岑面上不动如山，心跳却已经漏了几拍。
　　“你说的是真的吗？”程洛岑问道。
　　老头残魂叹息道：“这等关头，我骗你又有什么意义？依我看，幕后黑手想必就是那群和尚，你要小心那群光头的秃驴。”
　　程洛岑沉默片刻。
　　他与易醉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色后，好似终于双双确认了什么。
　　再慢慢转头看向窗外时，两人甚至连呼吸都变急促了些。
　　两人脑中几乎同时冒出了一个想法。
　　若是……若是二师姐被发现了，该、该怎么办？
　　红衣老道定然是能够听懂这塔灵的嘶吼的，但他是虞二师姐的师尊，无论如何也理应不会在这种时候挑明这件事。
　　而他们两人更是不会在此刻多嘴。
　　这样的话……应该，应该就不会再有人知道这件事了吧？
　　念及至此，两人稍微放下了一点心。
　　虞寺若有所觉，再看向程洛岑，不由得微微拧眉：“程师弟，你怎么看起来也……？”
　　他下意识便觉得，这几位师弟是因为担心窗外的虞兮枝渡劫才会如此，才要出声安慰几句，却听一道声音在几人背后响起。
　　那声音先道了一声佛偈。
　　千崖峰几人心中猛地涌起了不祥的预感，易醉和程洛岑才放了一半的心又重新提起，心跳的速度比起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虞寺皱眉转身，看了过去。
　　只见此前一直死死追着虞兮枝不放、硬是让她一路不停歇地逼到了第七层的和尚立于他们身后，唇边浮现了一抹有些奇异的笑容。
　　“看来，这两位施主也听懂了塔灵的话。”那僧人开口道。
　　程洛岑和易醉脸色骤变。
　　易醉下意识道：“什么叫塔灵的话？塔灵还会说话的吗？这位大兄弟，你可真会说笑。”
　　虞寺疑惑道：“什么塔灵？什么话？”
　　程洛岑却已经在同一时间长剑出鞘，再低喝道：“闭嘴！”
　　然而所有这些，都无法阻止过一句蓄谋已久的话语。
　　那和尚微微一笑，一字一顿道：“塔灵自然便是这八意莲花塔的塔灵。所说的话，便是这位虞施主身上，竟然有妖灵气，当立刻诛之。”
　　窗外又是一道雷劫劈落，雷声滚滚，雷鸣震耳，再刹那间照亮所有人倏而雪白的面容。
　　然而所有人却对那雷鸣与电闪都充耳不闻，和尚的声音清晰可鉴，一字一句传入此刻在这里的所有弟子耳中，好似比那撼天的雷声要更沉重。
　　塔中一片死寂。
　　……
　　般若山山主看向手中的佛珠。
　　方才谢君知出那一剑，他知其厉害，便扔出手中菩提珠去挡。
　　菩提共有一百零八颗，颗颗都是他的本命法器，他本有绝对的信心，那菩提珠定能挡住那剑光。
　　就算难以挡住，也理应会削弱许多，让那剑无法顺谢君知的心意，向着比剑谷而去。
　　然而此时此刻，一百零八颗珠子，只剩下了一百零六颗。
　　竟是有两颗菩提珠，硬生生被谢君知的剑意融化！
　　而谢君知的剑意，或许也有因这菩提珠的阻拦而被削弱几分，可他剑意实在太盛，便让这份削弱显得微乎其微，甚至难以判断究竟到底有没有。
　　般若山山主对于谢君知的剑早就有所耳闻，有所准备，然而直到亲眼见到这一剑，他才知道，自己之前的诸般设想与假设，在这样绝对强大绝对浩瀚的剑意面前，竟然显得有些可笑了起来。
　　本命法器被伤，般若山山主唇边渗出了血渍，他那只近乎完美的持菩提珠的手上，也好似有了一隅不易觉察的裂痕。
　　谢君知提着树枝，随意扫了一眼那只露在黑影之外的手：“你还要继续拦我吗？”
　　般若山山主沉默片刻。
　　谢君知懒得等他组织抑或思考，般若山山主不说话，他身上的剑意便再盛！
　　菩提珠有一百零八颗，一剑碎两颗，再多出几剑，珠便不能成串。
　　“我可以让开。”般若山山主突然开口。
　　谢君知树枝微顿，剑意却未散，显然是在等他接下来的话。
　　“但我若让开，我与我一众般若山门人便要往昆吾山宗去。”般若山山主阴恻恻笑了一声：“谢小师叔难道不守山门吗？”
　　谢君知却好似根本没有听到他后半句话，只听到了“我可以让开”一句。
　　下一刻，谢君知一枝一橘猫，已经从他身边随着剑气擦过：“那就让开。”
　　擦身而过的瞬间，般若山山主手中的菩提珠竟然硬生生又碎了两颗。
　　般若山山主眸色沉沉，侧头看向谢君知一剑掠过他身边的背影，轻轻一抖手中菩提珠，那碎开的两颗珠子便化作齑粉。
　　他想拦住谢君知，却没有拦住。
　　他的本命法器一百零八颗菩提珠只剩一百零四颗，他的唇边又渗出了更多血渍。
　　但他却好似对此丝毫不以为意，反而露出了一抹奇异的微笑。
　　一抹奇异到……好似所有的一切都尽在他掌握之中的笑容。
　　如此直到谢君知的身影瞬息消失在天际，他才收回目光，再重新看向了昆吾山宗的方向。
　　“昆吾山宗。”他叹息般念出这四个字，下一瞬，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竟是与万物投下的阴影融为一体，再向着昆吾山宗的方向而去。
　　……
　　雷劫还在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有人目不转睛地数着雷劫，却又因为太长时间盯着这样的闪烁，而有些眼睛发困。
　　也有人观雷劫而若有所感，竟然原地入定，好似坐实了虞二师姐的剑是悟道剑，渡的劫也是悟道劫一事。
　　却也有人终于发现了那呼啸黑影的存在，不由得向前倾身，想要再看得仔细一些，再拉着身边的人：“你们快看，虞二师姐脚下……是真的有黑影在袭击她吧？！”
　　“我也看到了！我刚才还以为是自己眼花来着！但雷劫亮了这么多下，我几乎每次都看到了！”
　　“而且你们看二师姐的剑意，也确实在每次战了雷劫后，便要斩向那黑影！”
　　大家议论纷纷，下意识觉得那黑影便是雷劫的附加产物，然而也有人灵光一闪，一拍大腿：“等等，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个黑影有点像是……之前上塔的时候，有人御剑而上时，把他们打下来的那个黑影？”
　　“可那个黑影不是说……是八意莲花塔的塔灵吗？”
　　“塔灵为什么要攻击我们二师姐？是疯了吗？”有人皱眉道。
　　虞兮枝一剑比一剑更盛，转瞬之间，竟然已经迎接了二十余道雷劫。
　　她斩了这么多次雷劫，便也战了这许久的塔灵。
　　高天之上，红衣老道心底的叹息声越来越深，脸色也越来越白。
　　他眼睁睁看着虞兮枝的剑斩向塔灵，他与那八意莲花塔神魂相连，塔灵受伤，他也连带会神魂受损，但他依然一声不吭，只默默忍耐。
　　谢君知御剑疾驰，穿透无数云层碧空，目之所及，已经看到了一整片黑压劫云。
　　昆吾山外，黑影憧憧，济闻与济良两位新晋真君对视一眼，心道难道这便是小师弟所说的不速之客？两人神色肃然，猛地起身，一挥袖袍，沉声道：“来者何人？此乃昆吾山宗，若不表明来意，再向前半步，休怪我等以剑阵相待！”
　　八意莲花塔中，虞寺脸色惨白，怔然看向那和尚：“你刚才……说什么？”
　　无人看到，八意莲花塔之下，那密布萦绕的无数符线上，红光闪耀，从喑哑难辨起，每一闪烁后，都变得更亮了些。


第174章 “贫僧笑这世人，到底为情所困，到底心甘情愿画地为笼。”
　　雷劫越来越粗，　　雷声越来越重，一人一剑战雷劫的少女长发披散，身上的昆吾道服也有了些焦痕，　　但她的双眼却明亮如那剑光，身上的剑意战意也始终滔天如浩海。
　　潇雨剑的剑灵还在烟霄剑上，　　它安静地帮她强化了每一道剑意，却不知为何，　　从出塔开始，便再没有与她说任何一句话。
　　虞兮枝无暇顾及这点细节，只在心底暗暗感谢潇雨剑灵，　　觉得无论此后如何，　　都总要偿还它的这份恩情，便是帮它找到它的伴侣^羽剑也未尝不可。
　　符意漫天，丹意也漫天，　　战天雷还要顾及那塔灵，虞兮枝自然并不轻松，　　这一会儿已经近乎使出了浑身解数，就差将那口无念瘴锅也拿出来抵御雷劫了。她吐出一口气，　　数道：“四十二道。”
　　她抬手，　　用手腕拭去额头滚落的汗珠，　　再将垂下来被汗水沾湿了些的发丝向后捋了捋，又捏了几颗上品灵石，稍微补充了些消耗过多的灵气。
　　伏天下到大宗师，足足七七四十九道雷，也并不是间隔相同地一道道落下的，　　而是每七道为一组，再逐次变强。
　　此时此刻，　　恰到了四十二道天雷，便是已经度过了前面六组天雷，只剩下最后也是最强的七道天雷。
　　无数由伏天下入大宗师的修士都是埋骨于最后的这几道天雷之下，虞兮枝对此心知肚明，纵然浑身已经疲惫至极，却也绝不敢有半分大意。
　　然而她芥子袋中的符已经见底，所以她干脆抓了天照笔出来，以天地为画布，以黑暗为墨，如此在虚空中书写成符，佐剑而上。
　　云层中，下一波雷劫显然已经在酝酿中，虞兮枝深吸一口气，再转了转手中烟霄剑柄，另一只手中的天照笔已经起笔，拉了一道符意出来。
　　黑云漫天。
　　此前，每一道天雷落下之前，都会先从某一处云层之后探头。
　　然而这一次，目之所及，如此有亮光乍现的云层，竟然足足有七处！
　　“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会有这么多处亮光？”有弟子仰头喃喃，再下意识数道：“一、二、三……七处？！”
　　如此之多的雷光闪烁，将落未落，足以将这一方原本黑压的天地都照亮，原本周围不甚清晰的一切也都变得肉眼可辨起来。
　　“难道二师姐最后的七道劫雷，要一起劈下吗？”
　　“什么？这也太凶了吧？这谁能撑得住啊？！以前有记载出现过这种七道劫雷齐下的情况吗？”
　　“便是几位宗主渡劫的时候，也未曾见过这样的景象吧？”
　　“等等，那个黑影，你们看到了吗？二师姐脚下那道攻击她的黑影！我之前以为是自己眼花，但你们看，明明是真的有黑影！”
　　虞兮枝抬眼看向云层，也看到了一并出现的七道雷劫，再垂眸看了一眼再次不死不休般向她冲来的塔灵黑影。
　　“啧。”她冷笑一声：“怎么还来？你到底对我哪里不满？”
　　塔灵黑影显然听懂了她的话，又是一声难明的咆哮，虞兮枝抬手，用天照笔的笔杆挠了挠耳朵：“听不懂。”
　　塔灵黑影：“……”
　　她叹了口气，好声好气道：“我觉得你打不过我，等到我渡劫完毕，你就更打不过我了，可若是我真的击碎了你，你的塔怎么办？这塔没了塔灵，岂不是要成一尊废塔，这样真的好吗？”
　　她听不懂塔灵的话语，但显然对方却能明白她的意思，闻言，塔灵声如呜咽，又带着些一去不返的决然，竟然在她话音落时，再次向她爆冲而至！
　　虞兮枝一笔点向塔灵，竟是不知何时，终于将困字阵的最后一笔画完，此刻一笔点下，便恰将困字阵点亮！
　　于是塔灵黑影就这样硬生生被她困在了脚下，不得寸进。
　　“我要渡最后这点劫，渡完了再来和你谈谈心。”虞兮枝用足尖点了点脚下困字阵。
　　塔灵黑影哪想让她如愿，只如同要自我毁灭般，不断蚕食撞击着那困字阵。
　　八意莲花塔中有灵脉，有无数符意，甚至这塔灵本身也有无数符意，如此再去冲撞符阵，天然便能轻易找到符阵的缺点所在。
　　虞兮枝看着不断冲撞困字阵的黑影，不由得再叹了口气，挥笔去补符阵。
　　这一次，七道雷光同时闪烁的光亮自然足以让所有人看清，虞兮枝是真的在与一道不知来历的黑影缠斗！
　　塔灵咆哮，雷鸣呼啸，无数声音重重叠叠嘈嘈杂杂，黄梨的手心莫名有些出汗，他紧张地看着风雷涌动之中的虞兮枝，又倏而感觉到了什么般，猛地看向了天边。
　　劫云覆盖的范围太广，便是修士目力极好，目之所及，也都是黑压一片。
　　此时此刻，有七道劫雷好似一并探头，却也只是照亮了比剑谷上空的这一片天地。
　　此处十里八荒都已经下了禁入令，且不论到底有没有这一道禁入令，想来也绝不会有任何人想要闯入这样如同灭灯之灾的云层之下。
　　所以天边那一道亮光是何物？
　　难道又是一道剑意？
　　黄梨境界到底稍低，便是认出了此前那一道来自小师叔，却无法判断小师叔到底身在何处，只当是小师叔通天之能，从千崖峰出了这一剑，再披荆斩棘到了此处。
　　可那样的剑，竟然还能再出一次吗？
　　他还在疑惑，那剑气光亮已经破开所有的黑，转瞬清晰可辨。
　　“……小师叔？！”黄梨猛地站起身，向前冲了几步，双手按在面前结界上，瞳孔微缩，终于看清了那道剑光中，竟然不止是剑光！
　　一袭白衣踩枝而来。
　　黑云是比墨色更深的黑，他的白衣是比雪色更胜的白。
　　黄梨周围的人自然也听到了他的话语，再看清了那御剑而来的人，心中巨震，有人脱口而出：“小……小师叔？什么小师叔？是昆吾山宗的那位小师叔吗？那位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吗？！”
　　“让我看看！天下第一剑！”
　　“给我也让一点，我也要看！我还没见过昆吾的小师叔呢！是他刚才出的那一剑对不对！我就说，刚才那样的剑意剑气，若非天下第一剑，又有谁能出这样的一剑！”
　　有弟子还兀自被方才那一道剑光震慑心魂，有修剑的弟子恍惚觉得自己终其一生恐怕也难望其项背，差距实在太大，不少人都无可避免地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怔忡与神魂剧震之中。
　　而现在，倏而听说那竟是昆吾那位小师叔的剑气后，之前作茧自缚般的想法便自然淡去。
　　胡思乱想什么呢？
　　比不上天下第一剑不是很正常吗？
　　被结界层层护住的弟子们如此震惊，高天之上，除了怀筠真君之外的其余六位宗主，也有人豁然起身。
　　“谢君知？！他怎么会来这里？他怎么能来这里？！”
　　――当着谢君知面时，自然人人尊称他一句“谢小师叔”，但既然此刻他不在此处，实则他们当是同辈，便是直呼其名，也不过稍微失礼。
　　更何况，谢君知为何年纪如此之轻，便能当上昆吾山宗的小师叔，在场的这几位宗主都是这世间所剩无几的真正知情人。
　　问他怎么会来这里，听起来倒还是一个挺正常的问题。
　　但后一句，他怎么能来这里，便自然带了某些奇特的震怒与不可置信。
　　发出那一声惊呼的，是太虚道的华慎道长，他豁然而起，死死盯着那划破夜空的剑光，突然又意识到什么：“所以刚才那一剑，也是他出的对不对？”
　　红衣老道只当没听见华慎道长的话，心中却不知为何，竟然因为谢君知的到来而稍微轻松了几分。
　　“你觉得呢？”既然轻松了几分，红衣老道也有心情去理会别人的话，他微微挑眉：“刚才那样的剑意，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话说得有些噎人，却也是实话。
　　在座的诸位也能提剑，也能出剑，但有谁敢说自己的剑意可以绵延千里后，还能保持如此声势？
　　这世间，本就只有且只有一人，能出这样的剑。
　　那样的剑意，只要见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
　　所以华慎道长方才的问题，实在是有些多余。
　　华慎道长被这样一呛，脸上带了点恼怒，但却显然也无法反驳红衣老道的话。
　　他到底有些不甘心，又接了一句：“现在破境的这位女弟子我看剑意也很不错，假以时日，说不定也能出这么一剑。”
　　红衣老道眉开眼笑：“过誉过誉。”
　　谈楼主含笑翩翩：“过奖，过奖。”
　　怀筠真君微微点头：“承道长吉言。”
　　华慎道长：“……”
　　竟是一时恼怒，忘了这渡劫的女弟子的来头！
　　他拂袖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另一边，欧阳阁主6一直注视着从远而近的谢君知，他的眼中带着许多提防戒备，却也还有些感慨：“不知不觉，他竟然也已经这么大了。上次见他……他才刚刚学会走路，剑却已经握得很稳了。”
　　“谢家人，天生剑修也是正常。”许久不语的了空大师转过一颗菩提珠，神色有了几分慎重：“怀筠真君，你不觉得……你应该给我们一个解释吗？”
　　怀筠真君在虞兮枝开始渡劫时，便若有所觉，方才见谢君知的剑意来此，已经预见了此时此刻。
　　是以此时，他面对诸位宗主的审视的目光，怀筠真君依然镇定自若道：“如你们所见。”
　　如你们所见――
　　他已经来了。
　　所以，你们有什么话，自己去问他的剑，自己去对他说。
　　劫云铺开数百里，谢君知已经破开黑雾，转瞬已经到了比剑谷近前。
　　最后的七道劫雷还未落下，虞兮枝再度一符踩住那塔灵黑影，回眸已经看到了谢君知，眼神倏然亮起：“谢君知――！”
　　她的声音清亮纯粹，带着真正久别重逢般的喜悦，若非雷劫在即，塔灵如影随形，谢君知可以想象到，她兴许下一瞬便会踩剑向自己而来。
　　但她不能，所以她只能等他来。
　　方才见到剑意时，虞兮枝便觉得他或许真的会来。
　　可就算心里有了点预期，但真正见到他时，巨大的欣喜感还是瞬间淹没了她的心脏。
　　她远远看着他，带着明亮到抑制不住的笑意，像是忍不住般，她又念了一声他的名字：“谢君知。”
　　第二声分明不大，谢君知分明只能看到她的口型，但他却觉得，他也听到了。
　　传讯符来来回回那么多遍，也依然比不上这样真正用双眼看到她的样子。
　　八意莲花塔中，虞寺还在愕然看着窗外，那和尚说了之前的话后，他本能地并没有相信，然而虞兮枝已经战了这么多道雷劫，他也在雷光闪亮的须臾中看到了这么多次与她缠斗的塔灵黑影。
　　白雨斋的镇派之宝有塔灵，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塔灵应与一门宗主神魂相连，除非宗主对某一人有极大恶意，久而久之感染了塔灵，否则，主镇守的塔灵只有在遇见某种难以容忍的原则问题时，才会悍然出击。
　　白雨斋的斋主是红衣老道，是将虞兮枝收为了唯一亲传弟子的白雨斋斋主，他绝无可能对虞兮枝有半分恶念。
　　那么结果就指向了一种――
　　那和尚说的，兴许是真的。
　　虞寺一面不断告诉自己，事情一定还有什么别的解释，但另一面，他的理智却在告诉他，那和尚所说，并不是信口雌黄。
　　他如此，一旁的易醉程洛岑却已经都确认了此事，却也只能故作镇定，指责那和尚简直一派胡言。
　　塔中有人将信将疑，有人觉得那和尚胡说八道，却也有人已经默默远离了昆吾山宗众人，显然是已经信了那和尚的话语。
　　谢君知剑光亮起时，千崖峰几人脸上都止不住有了些喜色，一时之间竟和高天之上的红衣老道一样，止不住有种有了主心骨的感觉。
　　而此刻见到小师叔竟然来到此处，易醉忍不住贴在窗棂上仔细分辨，确认真的是本人，而非纸符人之后，终于松了一大口气。
　　他嗤笑一声，想要回头嘲讽那和尚几句，却在回头的同时，看到了那和尚脸上有些奇异的笑容。
　　“……你笑什么？！”易醉心中倏而有了种奇特的感觉，顿时脱口而出。
　　“贫僧笑这世人，到底为情所困，到底心甘情愿画地为笼。”
　　他话音响起的同时，谢君知恰一脚踏入比剑谷中。
　　然后，他整个人都顿在了原地。
　　橘二慢慢从树枝上站直身体，素来颇有些懒散的目光倏而锐利，它目光沉沉地盯着脚下。
　　此处黑沉一片，橘二的眼瞳便自然变得浑圆，它这样低头看着脚下，然而它脚下，却分明是虚空一片。
　　然而它的目光却好似穿透了所有这些黑色，落在比剑谷的地面，再一路向下，看到了那如蛛网般密布的血色符咒所布的巨大符阵。
　　那原本只是微亮的符阵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如呼吸般微微起伏，好似蛰伏的毒蝎终于看到了猎物，只等猎物再前行一步，便缠绕而上，将其牢牢抓住。
　　“现在走还来得及。”橘二看了许久，再抬头，深深看了一眼回眸看向此处的虞兮枝，突然开口道。
　　“嗯。”谢君知应了一声，眼神淡淡从那血红阵法上移开。
　　他分明知道那符阵是为他所设，只为困他而来，甚至画那阵的人，根本没想要做更多的隐匿，在他眼中，简直像是明晃晃在告诉他，这就是要困你在此的阵。
　　他看到阵，也看到了画阵之人的用意。
　　下一瞬，他抬手轻轻咳嗽了两声，再浮现一抹笑意。
　　不退反进，一步踏入。


第175章 “若我……不走呢？”
　　谢君知御剑而来，　　此时此刻入了阵法，却从剑上走了下来，微微翻腕，　　那截树枝便到了他的手里，而他就这样稳稳地踩在虚空之中，　　一步步向前走去。
　　虚空无路，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但好似既然是是他踩过，　　这里就自然有了路。
　　橘二亦步亦趋地走在他身后，不知是不是错觉，随着橘二向前的步伐，　　它的身躯好似也在一点一点变大。
　　从他踏入比剑谷的第一步开始，　　深埋在地底的大阵便已经被激活，仿佛从之前引而不发的蛰伏状态苏醒，将原本平整的地面龟裂出干涸般的碎裂纹路。
　　每一道割裂中都有绯红透出。
　　那色泽初时极弱，　　但随着谢君知向前迈步，便越来越亮，　　猩红绯红糅杂在一起，便成了似血般的殷红。
　　高天之上的几位宗主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此处阵法，　　不由得瞳孔微缩，　　怀筠真君霍然起身，　　手已经按在腰侧剑柄，显然十分震怒。
　　“谁竟在这里设阵？！”怀筠真君周身气息震荡，剑意更是刹那丛生，甚至连剑都出了半寸。
　　但也只是半寸而已。
　　他面前是结界，结界外还是结界，　　再向前，还有更多结界。
　　这些结界，　　都是几位宗主一道道布下，为了保护这比剑谷中许多弟子，保护他们自己，也为了保护虞兮枝不被旁的事物与人打扰。
　　可虞兮枝的雷劫还没有落下，他若是出剑，这些结界便会尽碎。不仅会扰了虞兮枝渡劫，便是他自己，也极有可能被雷劫波及。
　　可他又不能这样什么也不做。
　　电光石火间，怀筠真君脑中涌出许多念头。
　　他为自己此前竟然对这地下有如此歹毒的符阵一无所知而震怒至极，又飞快排除了这阵或许本是冲自己而来的可能性，然而排除此项后，他的心情却没有轻松半分。
　　他宁可这阵是为他而设，也好过是冲谢君知而来。
　　“谢君知――！”他终于忍不住，高声喊道：“不要往前走了！”
　　阵法既然被点燃，便自然不仅仅只是亮起。
　　漫天覆地的束缚感随着一层复一重地压在他身上，谢君知每向前一步，便有更重的倾覆之意沉沉而来，红光愈盛，竟是破黑雾而出，好似要触碰到他的衣摆。
　　谢君知侧头看向怀筠真君，目光微点，似是对他的出声提醒已经领情。
　　旋即，他的目光已经移到了一侧身披袈裟的了空大师身上，与这位手握菩提珠的渡缘道掌门对视一眼：“了空大师手里的菩提珠……我有些眼熟。”
　　他距离此处之间，分明隔着重重结界，距离更堪称遥遥，方才怀筠真君喊话，声音中也不由得带了灵气一并送出。
　　但谢君知好似轻描淡写一句，却已经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比剑谷中的弟子已经从方才见了这真正天下第一剑时的欣喜激动中冷静下来，再乍闻怀筠真君那句明显带了焦急的声音和谢君知的这句回应后，不免都有些面面相觑。
　　而那好似从地底渗透而出的绯色符光更泛着些不祥的妖异。
　　黄梨呼吸微重，他看着谷下，再看看悬空立于彼方，还在不紧不慢继续向着二师姐走去的小师叔，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盛。
　　了空大师微微一愣，怀筠真君更是猛地转头向他看去。
　　此间没有蠢人，谢君知当然不会无缘无故无的放矢地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电光石火间，几位宗主已经反应过来了谢君知话中隐含的意思。
　　谢君知素来都在千崖峰，他……去哪里眼熟这样一串菩提珠？
　　上一次甲子之战距离现在恰恰十九年，谢君知的年岁便比这间隙虚长一岁，这二十年间，他从未跨出过昆吾山宗一步，甚至连千崖峰都很少下，而渡缘道除了去观虞寺渡劫入伏天下那一次之外，从未去过昆吾山宗。
　　可便是那次相遇，距离现在也已经过去了一年有余。
　　谢君知说眼熟，自然是指不久前见过。
　　所谓不久前，便有且只有他从昆吾山宗来此的路上。
　　换句话说，他在来的路上，遇见了渡缘道的僧人。
　　而拥有与了空大师这般菩提珠的，至少也是渡缘道的某一位山主！
　　渡缘道的山主为何要单独去见谢君知？
　　……或者说，渡缘道的山主，是如何恰恰得知谢君知要出山，且会在此时出山的？！
　　谢君知做出交换条件这件事，分明是在太清峰的正殿中，彼时只有昆吾山宗几位峰主在殿中，济闻济良与韩峰主三人绝无可能背叛昆吾，难道还是谢君知荒谬到自己放消息出来要出山？
　　怀筠真君深吸一口气，再看向了空大师时，眼中已经带了浓浓的怀疑。
　　除非是本就有人要逼谢君知走这一趟，又误打误撞上了谢君知确实要来。
　　也或者……谢君知本就预料到了有人要这样做，干脆顺水推舟罢了。
　　谢君知见到了一串菩提珠。
　　那么了空大师对这一切知情吗？又或者，他有参与吗？
　　如此思忖间，怀筠真君觉得自己已经隐约抓住了什么，再要细想时，却有一道传讯符倏而响起。
　　济闻真君的声音带着肃然和急促：“师兄，昆吾受袭，速归。”
　　怀筠真君眼瞳骤缩。
　　高天之上，几位宗主所在的位置并不分散，因而所有人都听到了济闻真君的那句话，不由得纷纷大惊。
　　昆吾受袭？
　　昆吾山宗……怎会受袭？
　　妖修尚未真正出世，距离下一个甲子之战理论上还有四十年，有谁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敢去袭击天下第一剑宗？
　　众人纷纷色变的同时，红衣老道却微不可觉地皱起了眉。
　　他已经嗅到了些不对劲的味道。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巧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昆吾山宗会受袭？
　　又为什么虞兮枝偏偏在此时渡劫，而塔灵又会在这里嗅出她身上的妖灵气？
　　而这满谷的阵法，又在此时此刻被触发？
　　谢君知还在向前走。
　　御剑时，比剑谷好似不过瞬息便可掠过，但真正换作用双足丈量时，却好似咫尺天涯。
　　他一边走，一边已经看清了般若山山主所设下的整个局。
　　此处漫天都是妖灵气，那塔灵如此攻击虞兮枝，自然也是为此。
　　可虞兮枝的境界原本压制得极好，足够她在比剑大会后，回到昆吾，再稳妥渡劫。
　　所以她一定遭遇了什么，硬生生耗空了灵气，触动了压制的境界，引来雷劫，因而被逼无奈，解开了妖灵气的封印。
　　若是没有足够的灵气支撑，劫雷落下，她必死无疑。
　　所以她只能放手一搏。
　　只要她主动释放妖灵气，这个局对于设局之人来说，便已经成功了一半。
　　――塔灵会因此不顾一切地攻击她，所有能听懂塔灵话语的人，都会知晓虞兮枝身上有妖灵气。
　　若是红衣老道闻而不顾，那自然会有安排好的人将此事和盘托出，让所有人都知道。
　　身为人类却藏着妖灵气，无论虞兮枝是什么一人三师，什么一剑摘八铃，什么比剑大会的魁首，伏天下榜的榜首，多少弟子心中的女神……都会一夕从云端跌落谷底。
　　而此处这样的大阵，足以让她在万人唾骂中，直接埋骨于此。
　　而这便是设局之人的筹码。
　　――在得知了这一切后，谢君知，你会来救她吗？
　　你会眼睁睁看着她，因为你而坠落至此吗？
　　你会来吗？
　　就算知道此处是为你而设、要将你困住的阵法，你害会踏入此阵之中吗？
　　谢君知自问一遍，心底有了些自嘲却无奈的笑意，又觉得自己的自问有些无聊。
　　他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
　　虞兮枝已经再次将那塔灵用符意踩在脚下，而她也看到了那漫山遍谷的红光。
　　到底是符修，她有些疑惑地一眼扫过，便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脸上才扬起的笑容倏而凝固。
　　她猛地抬头看向谢君知：“谢君知，你站住！”
　　谢君知脸上带了一丝明知故问的疑惑，语调轻松道：“为什么要站住？”
　　虞兮枝握紧手中的剑和笔：“你看不见这阵吗？这阵……恐怕是冲着我来的，你快点离开这里，不要再往前了，还来得及！”
　　“可我要是走了，那你怎么办？”谢君知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我……我总会有办法的。”虞兮枝顿了顿，语速又急又快：“我的天雷，你看到了吗？还有足足七道！说不定……不，肯定能直接把这个阵劈了！除此之外，我还有剑，还有你的小树枝，还有天照笔，还有……”
　　她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自己还有什么了，但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已经焦急到莫名拖了一丝哭腔。
　　虞兮枝猛地顿住声音。
　　她不想哭，哭会显得她心底也是怕的。
　　可她分明怕的不是这个，她怕的是谢君知也被她拖入这个泥沼。
　　至少，她不想让谢君知对她有什么担心，这样他才会听自己的话，先离开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这片汹涌，才要再开口说什么，却见谢君知根本没有停下来，反而再施施然向前了一步。
　　他微微一笑：“若我不走呢？”
　　若是他不主动出山，那拦路的般若山山主想来自当直接攻击昆吾山宗，引出他，再告知他虞兮枝在此即将身败名裂并葬身比剑谷的事情，赌他会为她来此。
　　他再看一眼怀筠真君的方向，只见怀筠真君眼中挣扎也十分剧烈，显然在抉择究竟应当回昆吾守山，还是留在此处。
　　留在此处，若是刚刚大宗师、境界还不稳的三位峰主受不住昆吾山宗呢？难道宗门便要沦陷？
　　若是离开，此处还有这一辈昆吾所有真正的精英弟子，而谢君知更是主动踏入了这样的大阵之中，他不在一侧，心也难安。
　　实在是难以选择。
　　谢君知收回目光，不再看怀筠真君。
　　般若山山主不知花了多少年月才设了这样一局，自然要算得巨细无遗。
　　他既然能算准，谢君知定会来此处，自然也能拿捏怀筠真君的抉择。
　　果然，下一刻，怀筠真君已经御剑而起。
　　――此处还有这么多宗主镇守，其他昆吾弟子想来不会有大问题，但昆吾山宗需要他去守，他不能丢了自己的宗门。
　　引开昆吾山宗的这位宗主，此处此地，便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到他。
　　谢君知心知肚明，却施施然再向前一步。
　　他看着虞兮枝愕然睁大的眼，笑容更深，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语：“若我……不走呢？”


第176章 “我也怕。”
　　虞兮枝心中有无数话语。
　　她想说谢君知你冷静一点，　　不要在这个时候一意孤行。
　　也想说自己会没事的，让他不要担心。
　　可她看着他越来越清晰的面容，再看着他向她这样于黑雾红光中一步步走来，　　那许多话语竟然卡在嘴边，再也说不出来。
　　她既然已经知晓他的心意，　　那么将心比心，若是此时此刻，　　在这里好言相劝让她走的是谢君知，她会走吗？
　　她不会。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再多费口舌。
　　于是她抬手，　　将眼角微微沁出的湿润狠狠擦掉，　　带着眼角的微红，再扬起一抹有些无奈却依然灿烂的笑容：“你想好了吗？”
　　“这还要想吗？”谢君知微微挑眉，好似她问了什么实在明知故问的问题。
　　这还要想吗？
　　无论她怎么说，　　他都不会走这件事，还需要想吗？
　　虞兮枝心中酸涩，　　酸涩之下，却也还有无数欲言又止的柔软。
　　她眼睁睁看到那些血绯色的光芒越来越盛，　　如此丝丝缕缕缠绕在谢君知身上，　　好似要将他拖入这无尽黑暗，　　束缚于这绯红之中。
　　他或许很疼，或许抬步也会变得艰难，可他的步伐却依然有如信步闲庭，看她的目光也依然含笑温柔。
　　――就如同在千崖峰时，他分明背负常人根本难以承受的满山剑意，　　却依然好似毫不在意一般。
　　她看着他踏云拨雾而来，终于跋涉如此千山万水，　　有些风尘仆仆，却依然纤尘不染，最后终于站在她的面前。
　　怀筠真君已经御剑而起，似是说了些什么，又好似没有。
　　周围嘈杂纷纷，有人在大喊什么，天上雷声轰然，脚下塔灵黑影还在猛烈撞击她布下的符阵。
　　这么多声音，本应充满她的耳中脑中。
　　可所有这些杂乱，在她这么近地看到他、见到他的时候，都如潮水般褪去，变成了虚无的背景音。
　　她到底比一年多之前要长高了些，但这样相立而站时，却依然只到他的肩头，要看他的脸，只能扬起下巴。
　　他低头看她，眼底有被这满山符阵映衬出的些许绯红。
　　而那样浓烈的色泽沾染在他周身纯粹的黑与白上，就好似他看到了她，再一步入了这凡尘。
　　虞兮枝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大，她想要说什么，谢君知却已经十分自然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显然是有些下意识地将她向自己的方向带了半步，再开口道：“害怕吗？”
　　虞兮枝的鼻尖几乎要撞上他的胸膛，这个距离，她能闻见他身上些许的草木清香，听他的声音时，便像是能听到他的胸腔共振，更比平时的声音多了几分沉沉。
　　“本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虞兮枝有些怔怔道：“但看到这奇怪的符阵绕在你身上，现在确实有点害怕。”
　　她本以为谢君知会说类似于“有我在这里，你别怕”一类的话语，转念间，却听到对方竟然“嗯”了一声。
　　再过了片刻，他的声音再带了点闷闷，却坦率地响起：“我也怕。”
　　虞兮枝有些愕然地想要抬头看他，但谢君知方才揉她发顶的手还没拿开，便硬生生抑制住了她抬头的动作，显然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时此刻倏而的情绪波动和眼底倏而汹涌的真正杀意。
　　他出昆吾山宗，被般若山山主拦路、再听到那番实在惊世骇俗的话语时，神色不过淡淡。
　　入比剑谷时，一步踏入，见这巨大符阵，也不过只是微微一停，旋即便继续提步，无论有多少符意压在他身上，他自信步闲庭。
　　听到昆吾果然受袭，怀筠真君起剑要赶回宗门，他早有所料，甚至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然而真正走到她面前时，触碰到她的时候，他克制了许久、久到自己之前也近乎没有察觉的情绪，才终于汹涌。
　　他怕自己来晚。
　　怕自己承诺的她，要来帮她渡劫，却没有做到。
　　更怕自己此刻便是来了，却无法为她挡下因他而起的所有风雨。
　　满比剑谷的弟子已经不知道自己的目光应当放在哪里了。
　　为何比剑谷下，会有这样的大阵？！
　　为何那位谢小师叔会特意来此，而那大阵竟然层层束缚在了他的身上？
　　又为何……此时此刻，两人站在一起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有些古怪？
　　他脚边那只身形变得实在有些巨大的橘猫又是什么？
　　昆吾弟子们更是心有惶惶然。
　　怀筠真君倏而御剑而起，向着昆吾的方向疾驰而去，就算小师叔在此处，他的剑确实也已经强到足够给人安全感，可……他此时此刻的处境，却也是所有人都能见到的。
　　所有人的脑中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疑问。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到底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高天之上，几位宗主更是神色郑重，不断推算着，此时此刻竟敢攻击昆吾山宗的，究竟是何人何来历。
　　红衣老道注视着面前的符阵，心情杂乱，他总觉得这阵好似有些眼熟，却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
　　虞兮枝感受到了谢君知罕见的情绪波动，才要说什么，神色却微动，手中的剑意符意已经先一步倏而升腾。
　　所有人的思绪都被一声撼天动地的惊雷声打断。
　　悬而未落的那最后七道雷劫终于沉沉倾覆而出，露出了即将要落下的姿态！
　　虞兮枝下意识一把将谢君知扯到了身后，她的眼瞳被那惊雷照得雪亮：“你说过，等我拿了比剑大会第一，再成了大宗师，便会告诉我一些事，你还记得吗？”
　　谢君知没想到这个时候，她还在惦记这个，不由得无奈一笑：“记得。”
　　“好。”虞兮枝手腕微抖，撒开一片剑意符意，竟是一剑直上，不避不让，向着天雷而去！
　　橘二抖了抖胡子，用变大了不少的身躯蹭了蹭谢君知：“不是说要帮她吗？”
　　雷光之中，少女的身姿被彻底照亮，她长发翻飞，手中烟霄更是雪亮，天照笔在她腾身起，便已经画过了一个弧度，于是半空中，无数符意倏而被唤醒。
　　如果有人认真回忆一番虞兮枝此前每一次的挥笔，便会发现，她这符阵竟是从第一笔开始，便已经点出了起始的符意！
　　渡劫时，大部分人都会选择稳妥地守，无论是用灵宝灵器，还是符阵剑阵结界，只要能撑守到最后一道雷劫落下而不身陨，便是渡过此劫。
　　乍见这七道雷劫同时探头时，所有人都在想，究竟要怎样的坚不可摧，才能拦住这七雷同下的可怖冲击。
　　却没想到，虞兮枝好似从一开始的打算，便从来都不是守！
　　她一笔连上的符阵是攻，她手中的剑意也是攻！
　　谢君知看着提剑向雷劫一往无前而去的少女，慢慢眨了一下眼睛：“谁说不帮？”
　　他声音落，手中的树枝自然而然向着地上一垂。
　　为了困住塔灵黑影，虞兮枝在虚空塔顶早就布了阵，然而塔灵黑影形若疯狂，不断冲击那阵，她只得修修补补，此刻困字符阵也已经有些溃散，眼看那黑影竟然便要暴冲而出。
　　然而随着谢君知看也不看地如此一垂手中树枝，那塔灵黑影竟然倏而一顿，就这样停在了原地，再也不敢寸进！
　　“橘二，看懂了吗？”谢君知道：“这阵法，初时是让蚕食此间所有人的理智，直到我踏入，才变成了如今要将我困住的模样。”
　　橘二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几乎和谢君知齐腰高，虽然还是顶着那张有些可爱懒散的圆圆猫脸，却因为变到了如此巨大，而自带了许多威风凛凛。
　　“要我去吞了那塔灵吗？”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
　　“人会受影响，塔灵自然也会，别急。”谢君知却摇了摇头。
　　他仰头看着虞兮枝，此间所有其他人也都在看着虞兮枝。
　　所有在此的五派三道弟子都会永远记住这一幕。
　　看似单薄的少女睥睨悍然而上，竟然真的一剑将那雷光硬生生割裂出了一道剑光！而她书写出的符阵也真的切割了那如日中天的惊雷，再被她剑风所扫，片片碎裂，如碎屑般跌落天际。
　　她的身影相比起雷光来说，实在是太过渺小。
　　于是雷光不断反复吞噬她的身影，她再在无数人的提心吊胆中，硬生生提剑斩出一道生路。
　　雷也闪烁，剑也闪烁。
　　雷劫似是被这样迎头而上悍然斩之的举动挑衅到，虞兮枝硬生生于雷劫真正落下之前，便斩了其中大半，于是剩余的两道半雷劫竟然仿若有神智般，倏而合并在了一起，再猛地劈落在了虞兮枝身上！
　　这一次，被雷光吞没的少女没能再亮起所有人都期待的那一剑。
　　好似有什么从高空掉落，再悬停在了塔尖高度的虚空之中。
　　虞兮枝衣袖边缘都有些焦黑，身上罩着一口几乎能将她整个都装进去的黑色大锅，那锅的边缘分明还闪烁着些金色的雷光。
　　她几乎是跌落在虚空中，被锅猛地扣住，再一边咳嗽一边掀起锅的边缘，从里面狼狈地站了起来。
　　自己的灵气早就消耗一空，体内的妖灵气也已经殆尽，若非这突然变大的无念瘴锅为她挡了这一击，恐怕此时此刻，她已经被那合三为一的惊雷劈成了灰烬。
　　然而她也只是挡了一下这道雷劫。
　　雷劫还并未真正落下。
　　虞兮枝灰头土脸地起身，果断觉得自己不能再逞强，该呼救的时候就要呼救。
　　她才看向谢君知，却见对方已经动了。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小人。
　　那小人在他掌心蹬蹬胳膊，再踢踢腿，急速热身完毕后，竟然便微微沉身，向上跃起！
　　第一下跃起时，那小人的速度还并不快，但很快，它就在虚空之中再次找到了落脚点，如此蓄力再冲！
　　小人的速度越来越快，竟然就此化作了一道剑影！
　　“小枝枝？”虞兮枝满目惊愕地看着那已经化作剑光的小人，再从那道剑光中感受到了熟悉的剑意。
　　――小枝枝是她的元婴小人，自然便有她的剑意在身，但那熟悉的剑意中，却不止于此。
　　那分明……还带着谢君知的剑意，甚至比方才谢君知于千里之外递来的那一剑的剑意，还要更浓更强！
　　小枝枝手中无剑，但它在天下第一剑修的体内被养了这么久的剑意，所以它本身，就已经是这世界上最锐利的剑！
　　雷劫终于蓄力完毕，从九天之上沉沉劈下，再正面遇上这世间最锐利的剑。
　　短暂的交错后，有爆炸般的碎影散落开来，再炸裂成一整片足以灼伤人目、比烈日更盛的亮光！
　　雷光散，剑光也散。
　　劫云散，黑雾红光却未散。


第177章 妖女伏诛。
　　有什么在雷光消散之时坠落。
　　虞兮枝下意识张开手心，　　被劈得焦黑的小枝枝掉落在她的掌心，有些烫手，好似还有些近乎透明。
　　看到虞兮枝，　　小枝枝咧嘴笑了笑，露出了浑身上下唯一洁白的牙齿。
　　小枝枝是虞兮枝的元婴，　　由它来斩去天雷，便也等于是虞兮枝自己动手，　　所以她的天雷渡得可谓完美无瑕，境界更是几乎在天雷褪去的瞬间便已经近乎稳固。
　　如此正面击碎天雷，小枝枝在那一笑后，　　显然已经力竭，　　但它到底是虞兮枝的元婴，此刻触碰到她本体的刹那，即将溃散的身姿终于堪堪稳住。
　　它有些艰难地坐起身，　　再抖了抖肩，将浑身焦黑抖落，　　露出了本来模样，再从虞兮枝的掌心纵身一跃，　　没入她的身体之中。
　　虞兮枝的丹田紫府中，　　本应有元婴小人，　　还有被封印的流转妖灵气，若是入了大宗师，元婴小人自然也不会消散，而是随着她境界的提升而一并觉醒更多力量，变成紫府小人，　　只要小人不死，她便是身陨，　　也可以借着小人复活。
　　妖灵气也被用了，元婴小人也不在，虞兮枝便是境界趋于稳固，却也总觉得紫府有些空空。
　　但小枝枝既然归于紫府之中，虽然衰弱近乎昏迷，她的神魂也终于彻底完整。
　　比剑谷似是忽有风来风起。
　　此处本不过荒野一片，是五派三道硬生生以通天手段在这里造山起谷，再抓了灵脉来植入地下，以确保每次比试之时的灵气充足。
　　而此刻，那些深埋的灵脉却好似被一夕惊动，再真正苏醒。
　　满山灵气都向着虞兮枝涌来。
　　风里脚下谷中在这一刹那间涌起了近乎肉眼可见的浓烈灵气，再以虞兮枝为漩涡的中心，沉沉灌入。
　　所有人都有些怔然地看着灵气这样浩瀚地注入，心中有对于这位同辈弟子中第一位真正大宗师的艳羡和憧憬，却也有些人心中悄然生起了些茫然和疑问。
　　不同于怀筠真君在渡劫时，恰在宗门之中，其他各个宗门的宗主多会另外选择一处洞天福地，所以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看到有人渡劫入大宗师，再仿佛掠夺般地这样卷入灵气。
　　是每个人在晋入大宗师时都会这样，还是虞兮枝格外独特？
　　这样大量的灵气……她莫不是要将这比剑谷下的灵脉都蚕食殆尽？！
　　雷劫既然已经结束，虽然还不知为何那漫山遍野的黑云浓雾还不散去，但护在八意莲花塔和周遭的大多结界却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渐渐松散碎开。
　　八意莲花塔中，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些灵气倒冲而上，再没入虞兮枝体内。
　　有人喃喃道：“所以这些灵气里，也有妖灵气吗？”
　　“那位谢小师叔旁边的东西是什么？是……是妖吗？”也有人的目光落在橘二身上，转瞬又想起什么：“昆吾山宗是有瑞兽麒麟在，但瑞兽想来并不能带出宗门吧？便是能，这怎么看也是只猫，与麒麟并无关系吧？”
　　“你们刚刚看到了吗？怀筠真君御剑走了，看方向……好似是昆吾山宗？这是有什么急事吗？什么急事能让他不顾雷劫覆盖之中御剑的危险而去？”
　　疑惑与议论都纷纷，却听一道声音倏而盖过了所有纷纷，一字一句清晰响起。
　　“八意莲花塔的结界破了，所以，你们会告诉大家，虞兮枝体内有妖灵气的事情吗？”
　　正是最开始说塔灵异动与话语的那和尚。
　　有人猛地怔忡，与周围相熟之人交换眼神，也有人陷入沉思，只觉得不知为何，自己的心绪好似起伏得比平素里要更剧烈一些。
　　或许是因为妖灵气一事实在太骇人听闻，又或者如此正面近距离见到伏天下到大宗师的劫雷，而虞兮枝如此斩劫雷的样子实在太过震撼，所以难免心绪难平。
　　虞寺的手在他话音才落时，便已经放在了剑柄上，再侧头看过去一眼，眼底已经有些猩红。
　　那和尚眼底沉静，表情却故作惊慌：“虞施主这是要做什么？”
　　易醉深吸一口气，他的心中脑中已经于这渡劫时间中转过了无数念头，此刻再听到这和尚的话语，心中原本已经熄灭了许多的怒意倏而旺盛。
　　他转过身，看向那和尚，突然开口道：“你体内也有妖灵气。”
　　和尚一愣：“什么？”
　　易醉手中的剑已经出鞘，再不远不近指向那和尚，阴恻恻一笑：“你体内也有妖灵气，今日我便要诛你于此。”
　　那和尚显然没想到易醉竟然还如此反打一耙，下一瞬，他已经整个人都轻飘飘向后退去，硬生生躲开了易醉的出鞘剑：“你这是要杀贫僧灭口！你们昆吾山宗听不得真话的吗！我们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所见所听便为所说，又有何错！”
　　他不接剑招，只这样在无垠莲花池中不断躲避，再如此大声喊话，不断动摇着所有在此处弟子们的心。
　　无垠莲花池却也不是真的无垠，他如此躲易醉的剑意符意，直到某处，他的身子突然微微一顿，再直直向后倒去，与此同时，他的口中恰高呼出一句话语。
　　“可便是杀了贫僧，虞施主体内也是真的有妖灵气啊――！不然塔灵黑影为何要攻击她！”
　　结界在他身后碎裂，他如此从八意莲花塔中掉出，而这句话便好巧不巧，有意无意，回响在了比剑谷上空。
　　红衣老道的脸色倏然惨白。
　　了空大师转动菩提珠的手指微顿，岚绮御主随手拨着琴弦的手滑了一个音，谈楼主眼神骤凝，华慎道长和欧阳阁主默默坐直身体，房院长更是已经在这一声后，猛地起身。
　　八意莲花塔很高，高如山峦，高近入云，那和尚从第八层撞破结界而出，自然便在近乎塔尖的虚空之中，这样一步踏空，再直直向下坠落。
　　那碎裂的结界处，有一道剑光恰恰在他坠落的同时透出，便好似真的像是那道剑光将这和尚从高空打入崖底。
　　那剑意太明显不过，是一道昆吾剑意。
　　满谷俱寂。
　　八意莲花塔的结界碎了，可其他地方的结界却还在，没有人可以冲出结界，再去救那道下坠的身影。
　　虞兮枝还在双眼紧闭地吸食灵气，谢君知身上泛着淡淡血红，似是已被大阵束缚，塔中无人再从那道结界裂口出来。
　　所以大家便只能眼睁睁地这样看着那袭僧袍这样不断坠落，脑中已经出现了他如此跌落崖底后，发出一声重响，再一地鲜血的样子。
　　那袭僧袍自然便是扮做了空妙和尚模样的长泓。
　　一切都刚刚好在他的计算之中。
　　他就是要千崖峰的任何一人，将他如此打落崖底，他在这里死去，才能真正地抹去所有他曾经在这里所作所为的所有痕迹。
　　一声重响如大家意料般响起。
　　方才那句震耳欲聋的话语还在耳边。
　　僧衣已经染血。
　　虞兮枝猛地睁开眼。
　　满山如风灵气骤停。
　　谢君知垂眸看着塔下，唇边终于勾起了一抹冷嘲的笑意。
　　原来他就算来了，竟然也没能阻止这一道声音。
　　又或者说，本来所谓他愿意自缚于此的交换筹码，就是不存在的。
　　这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交换。
　　他当然可以去救那和尚，但此时此刻，他却也只想眼睁睁看他这样摔死。
　　僧袍果然还是沾了血比较顺眼。
　　而易醉停在那结界碎裂之处，手中剑凝固在了这样递出的状态，终于猛地有些清醒了过来。
　　不对，有哪里……不对。
　　便是再愤怒，他也绝不是会拔剑出这样杀意澎湃的剑式的人！
　　他刚才到底为什么要用这一剑！
　　而且世上难道竟然真的会有如此凑巧的事吗？
　　就正好他出这一剑，那和尚正好喊出那一声，结界正好在他身后碎裂，而和尚恰被自己一剑逼出再坠落吗？
　　虞寺和程洛岑已经一左一右落于他身后，云卓重剑在前，沉沉挡住其他门派弟子前逼的路。
　　“虽不是同门，但都是五派三道的道友，易施主何出此重手！”有渡缘道的和尚宣一声佛偈，痛声道：“贫僧本还对空妙的话报以怀疑，如今看来，若非是真的，你们又怎会心慌到真的对他下手！”
　　又有和尚一跺手中金刚伏魔杵，向前再逼一步：“昆吾山宗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有为之打抱不平的其他弟子同时齐声道，所有人眼底都泛起了些不太正常的情绪高涨，也有人的手竟然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程洛岑见这些人如此作态，心绪难免起伏更盛，竟是一时之间难以抑制住自己想要出剑的冲动！
　　“小子！给我醒过来！”老头残魂的声音倏然在他脑海炸出一片清明，程洛岑的剑出了一寸，再被他猛地按了回去。
　　老头残魂似是在此时用了某种秘法，在这一声骤然后，声音倏弱：“此处阵法有异，所有人都已经被迷了心智，好战嗜杀，你看清楚现在是什么形势！”
　　不用他说，程洛岑猛地清醒后，已有了一身冷汗。
　　塔内已是剑拔弩张，塔外一片寂静。
　　寂静总要被打破。
　　一道声音终于在高天之中沉沉响起，再落下。
　　“虞兮枝，妖灵气何来？你又为何能用妖灵气？！”
　　华慎道长立于虚空之中，显露出身形，好似审判般向下看去。
　　虞兮枝方才虽然身处灵气之中，双眼紧闭，但实则所有一切的动静都依然落入了她的感知之中。
　　她心道自己的妖灵气当然是拜橘二所赐，自己能用妖灵气则是因为每个月一碗又一碗地喝着谢君知的血。
　　但这些话她当然不可能说出来。
　　所以她只茫然道：“什么妖灵气？妖什么灵气？”
　　“装疯卖傻！我渡缘道出家人不打诳语，空妙师弟说你有，你就一定有！”有渡缘道的僧人眼睁睁看着空妙坠入深渊，生死不明，想来已是凶多吉少，心中怒火熊熊燃烧，忍不住大声道：“你这妖女――！”
　　虞兮枝还在心道如何就妖女了，却听在这一声后，那齐齐整整的满山渡缘道僧人竟是齐齐举起了手中的金刚伏魔杵，再剁在地上，震声喊出一声：“妖女伏诛！”
　　余音绕谷，还未消散，那剁地声已经再起，再落！
　　“妖女――伏诛！”
　　一声两声，再连绵一片，成近乎数百声齐响。
　　虞兮枝张口欲言，漫天盖地的声音却已经彻底淹没了她，她看向高天之上，带了些期盼，却又慢慢落空。
　　八意莲花塔乃是白雨斋的宝物，红衣老道没理由听不懂塔灵的话语。
　　而谈楼主……他见到红衣老道久久不言语，难道还不能明白什么吗？
　　她心有虚，不能也不应强求。
　　满山谷的人都知道她一人三师，便是怀筠真君走了，也应有两师。
　　然而如此满山讨伐声中，那两位师尊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宣平和宣凡对视一眼，听着塔外这许多动静，眼中的光终于一寸寸熄灭。
　　轩辕恒和谈明棠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剑，他们不想举剑向虞兮枝，却也无法违背自己的内心，去为一个真的或许身上有妖灵气的人拔剑。
　　五派三道的每个弟子在入各自宗门时，所学的第一课，都是相同的。
　　先懂何谓人，何谓妖。
　　再走过铺满了前辈先烈们以鲜血铺就的长路，看过他们镌刻于石碑上的名字，并铭记他们都死于与妖域的甲子之战中。
　　人与妖，不死不休。
　　人，怎么能用妖灵气呢？


第178章 封印。
　　满山谷的回音绕耳，　　漫山遍野的黑雾似是终于有些散去的迹象，天光乍露，然而在虞兮枝眼中心中，　　此时此刻，却比方才真正黑暗之时，　　还要更加如坠无光深渊。
　　她不是没想过若是自己真的用了妖灵气，或许会有些不好的后果，　　但她之所想，也不过是譬如被几位师尊察觉，再要她解释一番而已。
　　又怎能想到，　　竟然会闹得满城皆知，　　再如此好似身败名裂。
　　若是她提前知道……
　　她在心底苦笑一声。
　　那时她满身灵气耗尽，偏偏已经触动劫雷，若是不用这妖灵气，　　便是必死。
　　再选一次，她也还是会选择这一线生机，　　所以如今，又有何可怨？
　　就如同方才，　　她在心惊的同时，　　也难免有那么一刹那，　　心想橘二为何要给自己这一身妖灵气。
　　但若是她没有这些妖灵气，恐怕她便不会入了谢君知的心魔秘境，沾了他的血，再有后来这许多故事。
　　这世间的许多事情便是如此。
　　从来难两全。
　　哪有得了好处后，还要因为风险而反过来去埋怨给予自己好处的人的？
　　只是……
　　虞兮枝站在虚空之中，　　恰好看到了不远处立着的那块伏天下碑。
　　她已经入了大宗师，在雷劫消失的那一瞬，　　她的名字便已经从那碑上消失。
　　得了比剑大会魁首又如何，曾是伏天下榜榜首又如何，是五派三道这一辈弟子中，第一个成了大宗师的人，又如何？
　　那些喊着“妖女伏诛”的此起彼伏中，还有些零碎话语顺着风，传入她的耳中。
　　“……原来，原来二师姐体内有妖灵气？”
　　“卧槽……这是真的吗？”
　　“我说她怎么之前还渺无声息，却突然一夕成名，进阶如此之快，这么快就踩在了虞大师兄身上，还成了伏天下榜首，现在看来……原来是因为妖灵气？”
　　“啧，得亏我还当她是我女神！呸！原来是用了这样的手段！”
　　“所以现在她到底是人是妖啊？”
　　“管她是人是妖，反正我早就对她有疑惑，讲道理，虞大师兄天生剑骨，天纵奇才，修炼更是一刻都没停下过，幼年成名，现在也还没有大宗师，她是什么？凭什么就能后来居上了？现在看来，啧啧，竟是如此！”
　　……
　　虞兮枝微微张了张口，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她确实有妖灵气，但那妖灵气此前都是被封印住的，她从头到尾修炼靠的都是自己，没有走过什么取巧的路子。
　　也想说自己虽然不是天生剑骨，但……剑冢的那些剑意罡风，早就已经将她硬生生挫骨打磨成了后天剑骨。
　　还想说自己修炼也一刻都未停过，你们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又凭什么这么说她！
　　可所有这些话到嘴边，她却突然意识到，并没有人想要听她的解释。
　　她之前站得太高，太过顺利，也太过耀眼。
　　所以此时此刻，她跌落之时，所遭受的非议猜忌和恶意恨意也将成倍地砸回她的身上。
　　更何况……所有这些解释，在她确实身有妖灵气这件事面前，其实都十分微不足道。
　　你努力刻苦认真又怎样？
　　你有妖灵气啊。
　　“……可是有妖灵气又怎样呢？”满空指责与妄议声中，虞兮枝终于忍不住喃喃道：“我没有走任何旁门左道，也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之事，甚至今日之前，我都没有用过这妖灵气，凭什么我要被所有人口诛笔伐？”
　　她心难平，手忍不住握在剑柄，如此环视四周，然后对上了一双静静看着她的眸子。
　　是谢君知。
　　他一身白衣，却被绯红缭绕。
　　变故发生得太突然，甚至冲散了她在他身上的注意力，因而此刻她才发现，本以为或许要束缚于她身的那大阵，竟然对她毫无影响。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也曾以为，或许是自己身上有妖灵气的事情早已有人知晓，因而设下这阵来困住自己，便是要她身陨此处。
　　可为什么，那阵束缚的对象……却是谢君知？
　　难道是谢君知为她挡下了这阵？
　　纷扰谩骂指责便是不去听，也会钻入耳中，但在看到谢君知过分平静的双眼时，虞兮枝的心却突然一静。
　　再听到谢君知终于开口道：“抱歉。”
　　“与你有什么关系？”虞兮枝摇了摇头，心中酸涩更盛：“明明是我连累了你。”
　　谢君知从比剑谷边一路走到这里，距离虞兮枝不过咫尺。在虞兮枝看来，他此刻应该后退，尽可能远离她，再撇干净与她的任何关系。
　　可谢君知却偏偏再向她走了一步，真正站在了她的面前。
　　“若我不愿，这世上有什么可以连累到我？”谢君知低头看着她：“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是我连累了你。”
　　虞兮枝微微睁大眼，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却不知高天之上，几位宗主相对而立，神色均是沉沉，言语之间，涉及的却是真正的辛秘。
　　“红衣老儿，事已至此，你也别藏着掖着了，你那女弟子身上，是有妖灵气吧？便是你此前不知，那塔灵的话，别人不懂，你总能听得懂吧？”华慎道长看向红衣老道。
　　红衣老道微微闭眼，沉默不语。
　　此时沉默不语，便等同于是默认。
　　谈楼主心底一沉。
　　“果真如此！怀筠老儿溜得倒快，依我看，怕不是昆吾山宗受难，而是他预感到了此时此刻，所以才借口离开的吧？”华慎道长冷笑一声，声音中尽是刻薄：“当初听说千崖峰竟然进弟子时，我便已经觉得不妥，果然有了今日！要我说，就当把所有与这谢家小儿有牵扯之人都杀了！……谢家小儿也应该杀了，就算不杀，也当封印于山下，哪有放任他如此逍遥的道理！”
　　“胡闹！简直是胡闹！那女弟子身上为何能有妖灵气？还不是谢家小儿给的？这世上除了谢家人，还有谁有这个能耐？！”欧阳阁主看着大阵之中的两人，眼神再悄然于谈楼主和红衣老道身上转了一圈，到底给两人卖了个好：“这些弟子不知当年之事，难道我们也要觉得那女弟子有错吗？”
　　“错就错在，她离谢君知太近。”房院长声音依然不温不火，眼中却早已蓄满了怒意：“老朽当年就不同意以谢家人为容器封印妖皇，再困其于昆吾之事，奈何昆吾剑太霸道，我九宫书院的话语权自然便不那么强。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就该将他封在无量山下的妖狱！怀筠真君都是剑修了，还起什么怜悯之心！”华慎道长捏紧拂尘，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之色：“封印了妖皇的人，那还是人吗？便是幼童，扔进妖狱也死不了……死了也更好，总之，又岂会有今天这事？”
　　了空大师沉沉叹气，他手中的菩提珠转得比往昔更快一些，半晌才开口道：“老衲也觉得，那女弟子并无大错，只要她愿意散去满身妖灵气，离开谢君知，也应该给她一个机会。”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给她机会之前，当然要让她知道，她身边那人，到底是什么。她既然能也能用那妖灵气，想来与谢君知关系匪浅，若是她肯站到我们这一边，来日将谢君知投入妖狱时，想必也会轻松一二。”
　　红衣老道和谈楼主对视一眼，眉宇之间尽是沉重。
　　几位宗主的这番话，确实是看在他二人的面子上，给虞兮枝留了一线生机，但依两人对虞兮枝的了解，她未必会领情。
　　可虞兮枝领不领情，是虞兮枝的事，此时此刻，他二人，却要领其余几位宗主的这份情。
　　红衣老道的想法素来离经叛道些，否则也不会在知晓谢君知体内封印着妖皇后，还让易醉也去千崖峰学剑，是以此刻，他也微微拧着眉，并不掩饰自己神色之中对其他人说法的不屑。
　　――可他不仅仅是他，他的身后还有整个白雨斋，便是再不屑这些人的说法，他也不能以个人的想法，来将整个白雨斋都放在修仙界的对立面。
　　所以他只能沉默。
　　谈楼主又如何不知红衣老道为人，见他如此，谈楼主叹了口气：“我来和她谈吧。”
　　话虽这么说，谈楼主站立原地许久，却也不知如何开口，甚至久久没能前迈一步。
　　华慎道长在他背后挑眉道：“若是谈楼主不忍心，老夫去替你走这一遭，也未尝不可。”
　　谈楼主微微摇头：“不必，我亲自去。”
　　一直不语的红衣老道突然也开口道：“我和你一起去。”
　　谈楼主有些愕然地看向他，却见后者已经踏向前了一步：“你是师尊，我也是师尊，怎么，你还要拦着我？”
　　满山满谷的非议和质疑声终于在两人一并踏出高天，显露出身形的时候停了下来。
　　虞兮枝若有所觉，抬头去看，却听谢君知突然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在千崖峰，我说要你拿了比剑大会第一，入了大宗师，再告诉你。”
　　他抬手将虞兮枝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出奇：“本想等等再和你说的，现在看来，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了。比起从别人嘴里听到，我更想要亲口告诉你。”
　　虞兮枝看向他的眼睛，终于真正和他四目相对。
　　她不是第一次距离谢君知这么近，但这一次，她才看清，他的左眼下有一颗十分浅的痣，若非他皮肤如此冷白，恐怕那颗小痣便要隐没在肌肤之下。
　　她有些怔忡地看着他，她一直都想要知道关于他的这些事情，可真正到了他要开口的时候，她却有了酸涩和不祥的预感，甚至不想要他开口。
　　“还记得廖镜城吗？谢卧岚和谢卧青便是我谢家先祖。”可谢君知已经兀自说了下去，他语调极淡，好似说得不过是书上记载的一段无关紧要的故事：“廖镜城的试验失败后，谢卧青成了妖皇，妖域因有了妖皇而结束了此前群龙无首的松散局面，因而在下一次的甲子之战中，妖域的绝对实力便胜过了修仙界许多。”
　　“修仙界血流成河，谢家人难辞其咎，请罪自缚于昆吾山宗千崖峰，甲子之战出山而战，平时则以满族灵气镇压千崖峰剑冢的剑气。而谢卧青虽然成了妖皇，却到底是人所化，纵使实力至强，却也没有主动进攻过修仙界，只执着于复活被他硬生生留下了三魄的谢卧岚。”
　　他慢慢眨了眨眼睛，唇边有了一抹自嘲的笑意：“可只要妖皇存在，就始终是修仙界的心腹大患，一位通天境的妖皇，足以将整个修仙界都摧毁，更何况，他还想要复活另一位万劫境的谢卧岚。”
　　“所以在上一次甲子之战中，谢家人自愿以全族为饵，赌谢卧青心底还有最后一份血缘亲情，将他诱来，以全族之血为大阵，将他困于其中，再由上一任昆吾掌门将他……”
　　“封印入了我的体内。”


第179章 她的谢君知。
　　虞兮枝慢慢眨了眨眼睛。
　　她距离谢君知如此之近，　　然而在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却觉得，自己又好似离他很远很远。
　　谢君知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清晰，　　可如此拼凑起来，她竟然觉得自己好似在一瞬间丧失了所有理解言语的能力。
　　“你说……什么？”她近乎呓语地喃喃道。
　　谢君知却好似并未听到她的话语，　　径直继续说了下去：“蚀日之战时，我才出生没多久，　　但既然妖皇谢卧青被封入了我的体内，我便自然而然有了记忆。而我之所以为昆吾山宗小师叔……是昆吾上一任掌门见我谢家以血祭阵，或许起了些怜悯和相护之心，　　将我收为了他最后一个徒弟。”
　　他语速不快，　　眼中却好似重新燃起了那时他看到的所有血与火。
　　或许很多人终其一生，也见不到那么多血。
　　他还记得自己目之所及，全都是一片刺目的猩红。
　　血色深深浅浅，　　斑斑驳驳，手指所能触碰的泥土都是被血染湿的，　　石块上也有血渍流淌而下，而比那些血色更加鲜艳的，　　则是从他的身体蔓延出去的巨大法阵。
　　他动弹不得，　　更还不会说话，　　只觉得体内宛如有火在灼烧，他想要放声大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仿佛有什么在与他抢夺身体的控制权，他本能地与那种抢夺抗争，而随着那巨大法阵中的绯红越来越向着他的周身聚集，　　体内奇异的感觉也越来越淡。
　　记忆里有无数刀光剑影，有无数嘶吼与咳嗽，　　有无数陌生面孔的族人大口大口吐着血，却依然毫不犹豫地向自己举剑。
　　他近乎茫然地看着自己无法理解的画面，本应黑白分明的婴儿眼瞳早已被这样的血色蒙上了一层阴霾。
　　有人在血色中挣扎着向他踉跄而来，那人身上带着他有些熟悉的味道，好似能冲破这漫天血色。
　　他看到了一张温柔美丽却满脸泪痕的面容。
　　很后来，他知道了母亲这个词的时候，才明白，他当时所见的，应当便是他的母亲。
　　女人抱着他，在泣不成声中，还是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话。
　　他记住了那些发音，在之后无数夜卧听剑风的日子里，他的脑中也总是会响起这些声音。
　　她说，他这一生，绝不可以后退。
　　她说，他的存在，就是要让整个修仙界获得幸福与安宁，所以无论遇见了什么，他都要记得这一点。
　　她说，无论这世界如何以痛对他，他都要知道，这是谢家要背负的罪，他要忍耐，要承受，要始终对这个世界……心怀善意。
　　……
　　谢君知无意识地搓了搓手中的小树枝，认识了虞兮枝以后，他已经很少再如同幻觉般听到这些声音了。
　　母亲的声音温柔却绝望，偏执而激烈，她说着对他的希望，对他的要求，对他的桎梏束缚。
　　所以他下意识地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强迫自己去爱这世人，然而这份温和和这些声音，却在这许多年里，成了折磨他的心魔。
　　斩碎她，只要斩碎那道血色的影子，就可以摆脱这道声音，摆脱这些桎梏。
　　――有声音好似在这样对他说。
　　于是他挥剑去斩，可总也在最后真正劈中那道影子之前，微微错开剑锋。
　　而这样的错开，每每总是让他灵气倒转，再自虐般地咳出许多血来。
　　便如虞兮枝闯入他心魔幻境的那次一般。
　　他在心底嗤笑了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哦，对了，你曾经问过我的境界。或许是因为血脉相通，又或许因为我先天剑骨，再被千崖峰的风吹了这么多年，总之，我确实可以用谢卧青的力量。”
　　他顿了顿，还有些话想要说，比如一开始确实是他在无意中便能汲取谢卧青的力量，因为谢家血脉的原因，谢卧青的妖灵气可以直接转为他所能用的灵气。
　　但后来，他在千崖峰除了修炼便无事可做，而谢卧青自然不是永远沉眠于封印之中，总要时不时便想要冲破，搞得他时常咳嗽，更有些烦躁。
　　如此一路修炼，一路与谢卧青对抗，一度不知今夕是何夕后，不知不觉，他竟然也已经通天。
　　但话到嘴边，谢君知还是将这许多话语咽了回去。
　　太多人眼中，他便是谢卧青的容器，谢卧青一个通天已经足够让人心惊胆战，若是再加上他这个谁也说不清究竟是妖还是人的玩意儿，届时要迎来的，又岂是此刻自己脚下的区区一个阵。
　　他自然无畏无惧，可他身边，还有一个虞兮枝。
　　他重新看向虞兮枝，方才还有些阴郁的不自觉般温柔了许多。
　　“他既然已经通天，我自然也已经通天。”
　　这一瞬间，许多虞兮枝之前不明白的事情，都有了答案。
　　为何谢君知曾经说过，他与她的阿兄虞寺一般年龄。
　　……原来，竟然是真的。
　　上一甲子的蚀日之战距今不过二十栽，而他确实也刚刚如此年岁。
　　为何只有他能够一人压下整个剑冢的罡风。
　　为何昆吾山宗似是变相将他软禁在了千崖峰，而他分明有能力走出那片山峰，却依然甘愿自缚其中。
　　――因为他的活着，与这天下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身上有谢家满门的血，负着谢家所有的罪与罚。
　　他身上有妖皇的封印，有这满天下最让人骇然的存在。
　　而这声“小师叔”，是全天下对他的最后一丝稻草般的善意，每听到一次这声称谓，便宛如在提醒他，只有昆吾山宗才会如此收留他。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
　　他的身上，好似有天下人，却唯独没有他自己。
　　“谢君知，我……”她下意识抬手想要抓住什么，谢君知却竟然已经和橘二一并后退了一步，于是她便抓了个空，而橘二更是微微躬身，向前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嘶吼。
　　虞兮枝微微一愣，神识微动，却见红衣老道和谈楼主已从高天而至近前。
　　两人立于大阵之上的虚空之中，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谈楼主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仿佛漫天盖地喊她“妖女”的声音从未出现过，她的身上也没有妖灵气，更没有被千夫所指，她还是他一眼看中的那个亲传弟子。
　　“枝枝，这阵不是为你而设，这些人也不是因你而发出这些叱责之声，你不过受了无妄之灾。虽然或许做出这个决定很难，但……只要你愿意现在随我们离开此处，为师自当竭尽全力护你周全，洗刷你身上的污名。”
　　虞兮枝愣了愣：“你们知道这里有阵？”
　　谈楼主没想到她的重点竟然在此处，微微一顿，还是实话实说道：“说来惭愧，此阵隐匿得确实极好，此前我并未发觉。”
　　“是师尊您未发觉，还是几位宗主都没有发现？若是都没有，你们又从何知道这阵究竟是冲谁而来？既然知道了，那么你们也知道是谁设的阵，对吗？”虞兮枝踏向前半步，急急问道。
　　“此时此刻，你最想的，难道不应该是洗刷你身上的污名吗？这么多人要你伏诛，你还在关心这阵的来处？”饶是好脾气如谈楼主，也忍不住有些着急。
　　“难道不应该关心吗？这阵此刻可以冲着他来，下一次也可以冲着你们来，若是次次都发现不了，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每一位宗主都被困于这样的阵法之中吗？！”虞兮枝有些不可思议道。
　　谈楼主陷入沉默。
　　他何尝不觉得此阵实在来路蹊跷，然而所有人都一眼可以看出，这阵从一开始便是冲着谢君知来的，而谢君知擅出昆吾，被困于其中，便是咎由自取。
　　比起阵出于谁的手笔，妖皇容器出现于此，而虞兮枝身上竟然带了妖灵气……这两件事无疑成了所有宗主相较之下更为关心的事情。
　　谢君知既然被困，在他们眼中，甚至算得上是松了一口气……亦或者说是极好的机会。
　　此前便有许多人对于昆吾山宗让他镇千崖峰剑冢之事非常反对，可昆吾剑修太过霸道，彼时的谢君知又确实只是幼童，再行反对，实在残忍。
　　但此刻却不同以往，这算得上是谢君知和昆吾山宗自己将把柄送到了他们手中！
　　这一次，他们绝不会如此前那般手软，谢君知这个妖皇容器，就应当被封入无量山下的十八层妖狱，再也不见天日！
　　待此事了，再去追究这阵法出自何处，也不迟。
　　谈楼主自己不免也是这种想法，但他这样想，却无法对虞兮枝明说。
　　面对虞兮枝太过纯粹的眼眸，他竟然一时无言以对。
　　倒是红衣老道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在嘲讽别的什么，哑声道：“自然是因为比起这阵，反而是你身边的人更让人感到恐惧。你知道他是谁了吧？”
　　红衣老道与虞兮枝的对话并未传音，而此刻满山谷俱寂，两人的声音自然传到了几乎所有人耳中。
　　听到红衣老道这句问话，许多弟子不由得面露惶然，尤其是昆吾山宗的弟子们，此刻已经不自觉地聚集到了一起，心中更是惊疑不定，心道小师叔不就是小师叔吗，不然还能是谁？
　　可……可听红衣老道的话语，好似却又分明不是这样！
　　虞兮枝看着两位师尊的脸，他们分明面容温和，语气也温和，可这一刻，他们也是那样的高高在上，居高临下。
　　“他是谢君知，不然还能是谁？”虞兮枝寸步不让地看着红衣老道，声音里已经带了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
　　一道带着嘲讽的刻薄声音倏而从高天之上响起，太虚道的华慎道长面露不悦地立于云端之上，嗤笑一声，朗声道：“怎么，他难道还没有告诉你，他便是封印了妖皇的容器？他身边那个妖兽，便是被封印在昆吾山宗的小妖皇？昆吾山宗还想把这个秘密瞒多久？”
　　此言出，满谷俱寂。
　　有人怀疑自己听错了，也有人下意识喃喃出一声“一派胡言”，抑或“怎么可能”。
　　然而许久，高天之上却没有人反驳，唯一或许能反驳的怀筠真君，却也不在此处。
　　于是众人再去看那阵中的谢小师叔，却见那袭白衣静静伫立，神色淡然，好似也并没有任何想要反驳的意思。
　　寂静中，慢慢有哗然声起。
　　“小师叔，你说话啊，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华慎道长不悦地垂眼看过去：“怎么，我还能捏造这种事不成？！”
　　他的话瞬间点燃了所有弟子心中的疑问。
　　“什么妖皇容器？妖皇不是在蚀日之战中被杀死了吗？”
　　“小妖皇又是什么？这世上不止一个妖皇的吗？”
　　“所以昆吾山宗的小师叔体内有妖皇？！那他究竟是人是妖？”
　　“所以刚才的妖灵气……所以虞兮……这妖女身上的妖灵气，也是因此而来吗？”
　　“为什么封印了妖皇的容器也能成为小师叔？昆吾山宗这算是窝藏妖兽吗？！”
　　……
　　比方才更加轰然的声音于山谷之中迸裂开来，无数弟子哗然不止，昆吾山宗的弟子们更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站在那里的那位白衣小师叔。
　　半晌，终于有昆吾弟子喃喃一句：“不、不可能吧……小师叔怎么会……怎么能……”
　　却也有人终于忍不住道：“难怪……难怪他一人守一峰，那哪里是守一峰，那分明是封印他在那里吧……”
　　“所以我素来心向往之的小师叔……竟然……竟然体内有妖皇？那他究竟是妖皇，还是小师叔？”
　　“那他的一身修为都来自妖皇对不对？我就说怎么可能有人这个年龄便已经天下第一剑，现在看来，呵，原来如此！”
　　有人失魂落魄，有人茫然无语，也有人觉得自己此前的崇拜与憧憬宛如一场笑话，便将这份愤怒成倍地泼洒回去。
　　太多问题无人能答，太多哗然与惊愕无处宣泄，然而修士对妖兽的天然厌恶和排斥情绪却已经悄无声息萦绕在了比剑谷中。
　　方才只是得知虞兮枝体内有妖灵气，便已经满谷唾弃，此刻有小妖皇橘二在此，又有体内封印了妖皇的谢君知，所有人看向阵中人的眼神都已经变了又变。
　　厌恶、唾弃、惧怕、排斥、恐惧、恶心、杀气……所有情绪几乎是刹那间便如密网般扑向了大阵之中，让人喘不过气来。
　　虞兮枝环顾了一圈，她之前已经见过一遍这样的嘴脸与声音，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只觉得周身比方才自己被骂时还要更加冰冷。
　　这就是人心吗？
　　她有些茫然地想着。
　　有妖灵气就如此罪无可赦吗？
　　体内封印着妖皇，便要遭此谩骂吗？
　　只因为他体内流着谢家的血，只因为他姓谢，所以他就活该遭受这一切吗？
　　所以他便必须要默不作声地承受这样的一切吗？
　　所以他的存在……便是原罪吗？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就理应默不作声地承受和接受这一切？！
　　他们……又凭什么这么说他？！
　　既然华慎道长已经说破此事，谈楼主沉沉叹了口气，再向虞兮枝伸出手：“不知者不罪，枝枝，到师尊这里来，你还有机会洗净身上的妖灵气。”
　　长发披散的少女却没有说话。
　　半晌，她慢慢抬手，随手将长发挽起，再将天照笔随意地插在了发髻上，她的头发还是有些零乱，眼尾有点红，眼睛却极亮。
　　旋即，她垂眼看了看脚下殷红的大阵，再转头看向在这些声浪中看上去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谢君知：“你是为我来的吗？”
　　谢君知几乎是认真地倾听着这些所有的非议与谩骂，竟然有些想笑，又有一种自虐和解脱般的快意。
　　这些声音让他有一种……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的奇异感觉。
　　每一次被喊小师叔的时候，他都会忍不住想，若是有朝一日，其他人知道了他体内封印着妖皇时，会如何看他。
　　如今看来，他所设想的，果然与现实分毫不差。
　　他想笑这份一模一样，也想笑难怪他的母亲当初要说出那些话语，真是未雨绸缪。
　　但他才勾起唇角，就听到了虞兮枝的声音。
　　他看向她。
　　他的眼神中好似什么也没有，却仿佛到底在这片空茫中，站了一个她。
　　谢君知注视了她片刻，他想轻描淡写地说些别的话语。
　　譬如反问你觉得呢，又或者不屑地说她自作多情，撇清和她的关系。
　　但她的眼神太澄澈，太认真，硬生生让他咽下了所有这些譬如。
　　末了，他甚至敛去了唇边的笑容，只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我答应过你的。”
　　谈楼主依然向虞兮枝伸着手，脸上已经有了些焦急之色。
　　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选择。
　　她听到他的声音，倏而冲他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然后从自己站的位置向后退了一小步，再退了一步。
　　――正是谢君知方才退离他的距离，再靠近他半分。
　　她背对着谢君知，却站在了他的身前，将分明高出她一个头的他挡在了身后，仿佛这样就能为他挡住这漫天风雨。
　　虞兮枝站定，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那……来都来了，就别再往后退了。”
　　旋即，她飞快转回头，脸上强撑起的笑容已经消失。
　　她迎着谈楼主拧眉的目光，略略扫过红衣老道的脸，再侧头看向了高天之上，不加掩饰自己厌恶之色的华慎道长，高天之上看不清身影，却态度十分鲜明的其他宗主。
　　她知道自己做出这个选择，要面对的是什么，她有些紧张，手心也微微有汗渍渗出，她深吸一口气，再微微扬起下巴，清晰地重复了一次：“你们总问我知不知道他是谁，那我就再说一遍。”
　　“他是谢君知。”
　　她之前还不太明白，为何谈楼主和红衣老道一起来见她，还要她随他们走，但现在她懂了。
　　她甚至在这一瞬间，突然明白了为何原书里，谢君知会黑化，并成为毁天灭地的大反派。
　　之前她以为，这阵是冲着她来的，谢君知是遭了她的连累。
　　但现在，电光石火间，她已经知道了，原来她才是引他至此的诱饵。
　　这世间原来对他，一直有如此之深的恶意。
　　他分明在踏入大阵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端倪，可因为她在这里，他只是顿了顿，却还是一言不发若无其事地向她走了过来。
　　因为他答应过她要来。
　　因为她在这里，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来。
　　他从千崖峰奔赴至此，从比剑台边一步一束缚地走到她身边，他已经向她奔赴了这么多路，却在最后的关头，向后退开。
　　所以现在，他不用再走，也不用再退了。
　　换成她来。
　　话音落时，她的手已经搭在了烟霄的剑柄上。
　　“如果还有人没听清，我还可以再说一遍。”
　　少女长剑出鞘，大宗师的剑意已经倏然扩散开来，将红衣老道和谈楼主的衣袂向后卷起：“他不是别人，他是谢君知。”
　　她的谢君知。


第180章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他。”
　　虞兮枝一路从八意莲花塔杀到最高一层，　　斩心魔，再斩七七四十九道天雷，元婴小人更是在最后一道天雷劈下之时，　　倾尽全力一剑后，衰弱到只能回到虞兮枝的紫府之内沉睡。
　　如此连番而战，　　又是刚刚破了大境界，本已疲惫至极，　　彼时几位宗主破境之后，闭关之时，也曾一度累到手指都难以抬起。
　　更何况，　　虞兮枝的每一次出剑，　　都心神俱凝，从未节约过半分力气。
　　她确实早已力竭。
　　但既然要出剑，那剑，　　便要像剑的样子，否则又为何要出这一剑。
　　所以她便是再虚弱，　　她的剑，也真的像是真正全盛期的大宗师炼虚境。
　　竟是出剑便惊得满山满谷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敛了神色，　　再收了所有话语。
　　就算她有妖灵气，　　就算她要相护之人，　　是所谓的妖皇容器，但只要昆吾的这位二师姐出剑，便是真正一剑天下噤！
　　“你确定要如此？”烈烈剑风中，红衣老道发丝飞扬，立于半空中，　　眸色沉沉问道。
　　虞兮枝持剑而立，她并不回答红衣老道的问题，　　但她的剑却好似已经是所有一切的答案。
　　“你是昆吾山宗太清峰与千崖峰的二师姐，怀筠掌门的亲传弟子，是白雨斋斋主的亲传弟子，也是西雅楼楼主的亲传弟子，你可知所有这一切的意义？”红衣老道再道。
　　随着他的声音，有一股几乎不亚于虞兮枝迸发出的剑气的符意蔓延开来，红衣老道身上气势不断攀升，似是为虞兮枝的不知好歹动了真怒。
　　虞兮枝抬眼扬眉看他。
　　这一刹那，比剑谷中的剑风符意在半空碰撞，境界稍低的弟子只觉得胸口一阵闷意，想要再看，却几乎要吐出一口血来，便是已经伏天下的弟子们，也都觉得呼吸微窒，心中不由愕然。
　　这……这便是大宗师之力吗？
　　她不避不让地看着红衣老道的双眼，然后就这样仰着头，慢慢弯了膝盖。
　　她先是一膝着地，旋即是另一膝盖，她剑未回鞘，便是如此深深俯身，额头抵在地面之时，剑气也没有散去。
　　她向红衣老道认真磕了三个头，再膝行转向谈楼主，深深叩首。
　　“师尊在上。”
　　她只起了这个头，说了这样四个字，然而她的动作却已经足以让所有人明白，她想要做什么。
　　果然，下一刻，少女的声音再决然响起。
　　“不孝徒弟如此一意孤行，不敢连累宗门同门，还请两位师尊……将我逐出师门！”
　　她深深俯身，再次长久拜下。
　　“她……她疯了吗？她宁可不做亲传弟子，也要护着那个小师……妖皇封印？！”有人惊呼出声。
　　“妖皇难道还有什么蛊惑人心的术法？”
　　“也难说，毕竟……毕竟那可是妖皇！”
　　红衣老道和谈楼主看着叩首而拜的少女，看她头上的天照笔，看她手中的烟霄剑，他们看到了如今已是大宗师的她，又仿佛回到了那时在一家面馆搓丸子的时候，以及那个随手出剑，便有惊天符意的片刻。
　　他们有许多劝说，甚至便是虞兮枝已经大宗师，若是两人一并出手，也并非不能将她直接束缚再带走。
　　但他们的手指动了动，却终究还是没有这样做。
　　如此许久，谈楼主终于开口问道：“你会后悔吗？”
　　若她此前不过是负气之语，此时此刻自当毫不犹豫地摇头说，此去不悔。
　　但虞兮枝的身形顿了顿，旋即从地上慢慢直起身，再摇了摇头，认真道：“我不知道。”
　　“我既然已经做出了我想做的选择，我就会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她抬头看向两人：“以后再说以后的事，但至少此时此刻，我不后悔。”
　　“你知道你选的这条路意味着什么吗？”红衣老道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声音渐重：“意味着你要为他，与这天下为敌，向这整个修仙界拔剑，从此你的身前身后都是深渊孤崖，你将失去你的宗门，你的朋友，你的师长，你的一切，你将再无立足之地，再无安身之时。你……真的想好了吗？”
　　虞兮枝握剑的手微紧，直至有些发白，她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但此刻真正如此直白地被红衣老道说出来，她还是有了那么一瞬间的茫然。
　　但旋即，她便从地上站起身来，再平静点头道：“我想好了。”
　　如此再三确认，再三相问，便也算是言尽于此。
　　红衣老道心中叹息，终于还是没忍住：“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为什么你宁愿站在整个世界的对立面，也要守在他身边？
　　如此长时间的维持这样澎湃的剑意，虞兮枝的唇边不自觉地浸出了些血渍，她毫不在意般抬起手背抹掉，再抬眼时，倏而粲然一笑：“是啊，为什么呢？”
　　她此前拔剑，再与两位宗主说话时，谢君知一直都沉默不语，直到此刻，他的睫毛终于微动。
　　他……也想问她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在知晓了这一切以后，还能这样坚定地站在他面前？
　　为什么她不像是其他人那样，觉得他不过是一个容器，是个不知是人还是妖的……怪物？
　　而下一刻，他便已经得到了答案。
　　比剑谷中有五派三道，有无数宗门弟子与这许多宗主，无论此刻她说的是什么，只怕下一刻便会成为全修仙界都知道的事情。虞兮枝便站在这许多目光的中心，坦坦荡荡应道：“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他。”
　　谢君知垂在一侧的手倏然握紧。
　　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虞兮枝头顶的发旋和虽然努力盘了一下，却依然有些潦草凌乱的发髻。
　　原来自己猜到对方的心意，和真正听到对方说出来的时候，心情竟会如此不同。
　　……原来亲耳听到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的时候，心底在一瞬间竟然会如此柔软却泣不成声。
　　这一刻，他终于敢向自己承认，之前他在说那声“怕”的时候，其实最怕的，从来都是当她知晓了有关自己的所有真实时，会离他而去。
　　可她没有。
　　她不仅没有，还这样站在这里，堂堂正正朗声向这个世界说，便是你们都觉得他是怪物，是妖皇容器，是这世间无法容纳的异端，可她还是喜欢他。
　　四野一片哗然，红衣老道和谈楼主也都露出了有些恍然，却也难掩诧异的神色。
　　却听虞兮枝继续道：“但我不是那种因为喜欢而失去所有原则，不分对错黑白也要站在某一边的人。”
　　“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喜欢他，若他当真有罪，甚至罪无可赦，我愿与他共同伏罪。但我拔剑，是因为这一切，对他而言并不公平。”
　　“所以，我想试试，我的剑，能不能向这世间，问出一声公平。”
　　她话音落，剑气已经起。
　　她强撑这许久，剑气虽依然浩瀚，却到底有些断断续续。
　　但下一刻，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覆盖在了她持剑的手上。
　　她本是背靠着谢君知，对方此时这样倾身向前，便像是将她半抱在怀里，再握住她的手。
　　缠绕在白衣上的绯红结界好似发出了某种嘶吼，拼命地想要将这样抬手而起的人重新束缚，然而谢君知却对这样的撕扯仿若未觉。
　　两只手重叠的刹那，原本近乎要被两位大宗师联手的符意丹意压下的剑气，倏而暴涨，再将两人硬生生重新逼退到了比剑谷的边缘！
　　……
　　昆吾山宗的护山大阵剑意也在暴涨。
　　怀筠真君便站在这阵枢之中，剑已出鞘，再沉沉看向前方立于无尽山林中的黑影。
　　“鬼鬼祟祟，魑魅魍魉。”他冷嘲一声，眼中却并没有半分因此而起的不屑，反而十分慎重地慢慢举剑至眉心，便要将这牵动了昆吾大阵的一剑倾覆而下！
　　“真君真的不好奇，贫僧要如何救这世间吗？”般若山山主提着有些残缺的菩提珠，声音中带了些枯井般的笑意，倏然打断了怀筠真君即将落下的一剑：“又或者说，真君难道真的不想知道，谢君知此去比剑谷，将会遇见什么吗？”
　　怀筠真君的手骤顿。
　　他对前一句毫无兴趣，却不代表，他能忽略后一句。
　　电光石火间，他瞳孔骤缩，已经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是故意设计让我离开比剑谷的。”怀筠真君目光如炬：“般若山山主，真是下了好一盘大棋，却不知山主每次落子都要损失这么多人，待你午夜梦回时，心中又是否有这么多条人命凝成的心魔。”
　　“生如地狱，死亦入地狱，我见深渊，我即是深渊。这世间于贫僧而言，本就如坠地狱，处处是魔，处处是心魔，贫僧要渡自己，也要渡这世人。”般若山山主宣一声佛偈，声音平静，好似对怀筠真君的话语毫无触动，再道：“贫僧所愿，不过想要这世间再无纷争，再无妖兽，也再无甲子之战，因而特地来此，不过只是想借这位谢小师叔的血一用。”
　　济闻与济良神色大变，相互对视一眼，再齐齐看向怀筠真君，却见后者的脸色已经倏而变得十分难看。
　　般若山山主对怀筠真君的情绪仿若未觉，径直继续道：“只是想来，兴许昆吾不愿放人，谢小师叔兴许也不愿意放血救这苍生，所以贫僧便用了些非常手段，让谢小师叔看清这世人本应如何看他，还望怀筠真君息怒，勿怪。”
　　他说得轻巧，怀筠真君却已经明白了什么。
　　般若山山主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昆吾山宗，他从一开始，就只是想将怀筠真君逼离比剑谷，再让谢君知与昆吾弟子陷入真正孤立无援的地步。
　　他算准了比起阵法，所有人都会更先在意谢君知妖皇容器的身份。
　　也算准了红衣老道和谈楼主会想办法带虞兮枝离开。
　　等到全世界都真正背弃谢君知，谢君知去无可去，这世间，便也只有一座般若山能够容得下他。
　　“竖子敢尔！”
　　怀筠真君震怒，昆吾大阵自然随他而锋利。
　　剑冢中的罡风转动，无数剑风汇入高空的昆吾剑阵之中，昆吾山宗之中所有弟子的佩剑齐鸣，下一刻，昆吾剑阵已经如密雨般向着那满山的黑影爆冲而去！
　　昆吾满山剑动，天下剑动。
　　比剑谷中，随着谢君知的手放在剑上，所有人鞘中的剑，也都仿若受到了某种召唤般，齐齐出鞘！
　　谢君知带着虞兮枝的剑，只是起手，便已是万剑齐鸣，万剑归宗！


第181章 “我的世人，从来只有一人。”
　　这一刹那，　　仿佛所有围攻昆吾山宗的黑影都只是黑色的影子，只要被剑光照亮再穿透，便会无所遁形，　　化为齑粉。
　　一如比剑谷的绯红萦绕的大阵。
　　长泓僧人用了无数日月，汲了无数人的鲜血，　　将千万符咒贴于密道之中，这样的上古大阵，　　甚至瞒过了在场所有已经位列大宗师的五派三道宗主们，再将已经通天的谢君知困于其中。
　　但那是本就对这困住这件事毫不在意的谢君知。
　　――而非此刻俯身，握住了虞兮枝持剑的手的他。
　　刚刚破入大宗师的剑意有些疲惫，　　又有些强弩之末，　　飘飘摇摇，纵使依然强悍，却也好似少了点真正的震慑之意。
　　那么再加上一位逍遥游的呢？
　　有碎裂的声音在无数剑鸣声中悄然响起。
　　那种碎裂，　　初时宛如空气中有泡沫散开，轻微琐碎，　　但旋即，便像是某个屏障被砸出蛛网般的裂纹！
　　剑风吹散了所有人的发，　　再震碎许多人的衣袖。
　　此前虞兮枝渡雷劫，　　各门宗主长老执事在满比剑谷布下了一层又一层重叠的结界，　　将自己与满山弟子都牢牢护于其中。
　　许多弟子都于这样纵横睥睨的剑风之中，不由自主地蜷缩后退，再努力想要握紧自己剑鞘中躁动不安、好似变得十分陌生的佩剑，却也有人努力睁大眼，想要看清楚一些。
　　然而他们目之所及，　　却惊愕地看到，那护住自己的结界，　　竟然肉眼可见地有了裂纹！
　　既然有了裂纹，便是坍塌碎裂的开始。
　　困住谢君知的是阵，结界也是阵，萦绕在八意莲花塔下的，也是阵。
　　他握着虞兮枝的手，只是简简单单一个举剑，红衣老道与谈楼主便已经被直直逼退回高天之上。
　　烟霄剑起。
　　万剑齐鸣，再万剑出鞘！
　　无数铮然声此起彼伏，无数弟子愕然看着自己的剑便如此挣脱了自己的手，甚至连芥子袋中的备用剑都震动不已，几将芥子袋中其他东西搅碎，不得已终于打开芥子袋口时，便见剑鸣如长龙引颈，破空而去！
　　剑身清亮如流萤，连绵成一整片银色的长河，长河入空，再倏而静止。
　　此间有五派三道弟子执事长老近千人，此空便有这许多长剑数千柄。
　　寒光流转，剑色凌冽，千剑林立于谢君知与虞兮枝脚下，再四散倒转，剑柄向内，剑身向外。
　　那些剑分明形态各异，有难寻的本命名剑，有三文钱一把的普通剑，有装饰着无数华丽宝石灵石的装饰剑，有秀气薄刃的短刃，也有宽重厚沉的重剑。
　　这些剑原本绝不会在同一时刻出现在同一地方，更应被持于无数不同的人手中，流转出不同的姿态。
　　然而此刻，所有这些剑上，俨然都只剩下了一种剑意，一种剑气。
　　那是谢君知和虞兮枝的剑。
　　下一刻，倒转了剑尖的千柄长剑向着已经碎裂出痕迹的结界阵法呼啸而去！
　　无数银色流萤划破天际，带出流光拖尾，剑鸣剑气与阵法勾勒的结界破碎的声音充斥着这片天地，整个比剑谷都在为这样的一剑而轰鸣震荡，有碎石簌簌而落，甚至原本覆盖了这一片的黑云都已经被彻底驱散，露出大片天光，将此地彻底照亮！
　　……
　　八意莲花塔中，在空妙僧人从结界跌落，再坠于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后，所有人的剑便都已经出鞘。
　　昆吾众人背靠而立，看着拔剑向他们的众人，心中惶惶然，面上却依然是强撑出来的镇定。
　　结界到底已破，便是不出此塔，外界的声音也总能飘落塔中。
　　于是所有人都听到了将虞兮枝斥为“妖女”的声音，再听到了谢君知乃是妖皇容器的真相，又见红衣老道与谈楼主来，而虞兮枝自请出师门。
　　白雨斋与西雅楼的弟子神色变了再变，终于也有人咬牙提剑，站在了昆吾众弟子的对立面，再长剑出鞘。
　　轩辕恒的手放在剑上，又拿开，如此挣扎许久，再去看一侧的谈明棠，却见这位西雅楼素来明媚的大师姐竟也一直低着头，好似在犹豫，又好似在逃避。
　　谈明棠还无法决断，却已经有人在神色变幻间，长剑还鞘。
　　“我虽出身昆吾，然而我全家老少六十二口人，大半都在上一次蚀日之战中，抑或战至身亡，又或被妖族杀死。我与妖族不同戴天，此仇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永远铭记难忘。”江重黎握着剑柄，从昆吾众人的队列中走出，再慢慢走到了包围他们的外圈，深吸一口气，重新出剑。
　　只是这一次，她的剑尖，却是向内。
　　有人向外走去对立面，却也有人对视一眼，转身持剑向外。
　　宣平眼神决然：“便是自请出师门，二师姐也总是我的二师姐。她想要问这天地到底公不公，我便也随她一起问问看！”
　　宣凡抬手将额前发丝捋到脑后，再冷冷一笑：“我的剑想要帮二师姐，我乃剑修，我自从剑。”
　　“这是与全修仙界为敌，你们想好了吗？”九宫书院唐时韫神色不渝道：“便是断送修仙的前程，从此行而无路，你们也要与他们站在一起吗？！”
　　易醉已经从方才自己竟然一剑斩落了空妙僧人的怔忡中回过神来，他听了这么多谩骂诋毁，又见了此时此刻倒转而来对准自己的剑，他握了握手中黑剑，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江重黎说她的全家因妖族而死，他的父亲又何尝不是战至生命的最后一瞬。
　　有那么一刹那，他也为自己所站的位置产生了动摇。
　　但他旋即便醒了过来。
　　那不是别人，而是谢小师叔和虞二师姐。
　　他手中的剑，是再相逢之剑，也是相守之剑。
　　为谢小师叔和虞二师姐拔剑，还需要理由吗？
　　“那是自然。”气氛分明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虞寺却温和一笑：“我阿妹又有什么错呢？”
　　他笑容温和，剑却不温和：“诸位若是再不让一让，虞某便是真的要出剑了。”
　　虞寺话音落，塔外谢君知与虞兮枝的剑意已起，于是塔中所有人的剑便也一并脱手铮然而出，再落在这看似无边的莲池的虚空四壁上！
　　肉眼可见的碎裂蔓延开来，竟是如此一剑，便将这塔中塔外，这比剑谷中所有的结界与阵法都尽数斩碎！
　　天地之间，剑风肆虐却浩然，无数剑光穿梭其中，阵法坍塌，结界碎裂，八意莲花塔摇晃不定，塔灵回身护塔，再也分身乏术，无法再去攻击虞兮枝，而塔下那具本应倒于血泊之中的僧人尸体，却不知何时，只剩下了一隅僧袍。
　　长泓早已潜入地下，此时此刻更是急行奔走于密道之中，一边口中喃喃“不可能、这不可能”，一边意欲试图修补已经岌岌可危，即将溃败碎裂的阵法。
　　然而一柄剑倏而穿透了整个地面，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再没入地面，生生拦住了他向前的脚步。
　　长泓僧人一愣，转身便要择其他的路，却又有另外一柄剑再落！
　　一柄或许只是意外，但如此前后两柄剑，便毫无疑问是冲他而来！
　　长泓神色一肃，起手便准备再遁。
　　然而他才抬起手，下一刻，方才击碎了那许多结界的剑便已经倒转剑柄，再纷纷向地下轰然而来！
　　礁石翻卷，原本平整的地面被这样堪称暴戾的剑气彻底翻起，硬生生就这样以数千剑砸开了一个深坑！
　　有弟子还在为结界碎裂而惶然无措，以为谢君知与虞兮枝果然一人为妖皇容器，一人身上有妖灵气，非我族类，难道竟然一言不合，便要大开杀戒了吗？！
　　高天之上的华慎道长几人更是面色铁青，谢君知这一剑无疑让他们颜面彻底扫地，他们所布的结界在他面前根本不堪一击，甚至连他们在高天之上的结界，都已经被这一剑彻底击碎，再迫使他们于众弟子面前显露出身形。
　　更让人感到可怖的是，他们自问，便是几人联手去抗衡这一剑，他们有几分把握能赢？
　　便是让宗门中闭关的老长老们都一并来对抗这一剑，又……有几分把握？
　　然而那剑风虽然肆虐，却也只是扫过他们，便毫不在意般掠过，转而向下，反而衬得所有人方才心中所想，成了某种跳梁小丑般的笑话。
　　有人不明白这些剑为何要将这比剑谷掘地三尺，却也有人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废墟遍地，剑丛林立，有的剑入地三尺，剑上再落一剑，也有剑森然而立，指向所有这些剑丛正中心站立的那人。
　　那人衣衫已经近乎被如此剑气搅得狼狈褴褛，却也可以看出那是一袭僧袍。
　　更为奇特的是，那人的半张脸还依稀是之前从八意莲花塔上坠亡的空妙僧人，另外半张脸却眉飞入鬓，英俊出奇。
　　“怎么回事？这是谁？”
　　“为什么地下还有人？！”
　　“……那个阵！刚才那个阵，难道……难道是有人在地下……！”
　　“等等，这不是刚才已经坠塔而亡的……”
　　天光倾泻而下，好似要让这世间的一切都照亮。
　　“般若山。”谢君知的声音终于响起，他看了一眼已经被无数剑重叠困住的长泓僧人，再抬眼看向高天之上无所遁形的渡缘道了空大师：“了空大师要亲手来清理门户，还是我来？”
　　了空大师在长泓的身形出现的同时便已经脸色微白，他手中连转过几颗菩提，终于沉沉叹了口气，起身欲言。
　　谢君知的声音却已经先他一步响了起来：“我之前说过，了空大师手中的菩提珠有些眼熟。如今看来，了空大师不是没有听懂我的意思，而是不想懂。”
　　他抖了抖剑尖，这样的一剑到底让他有些脸色苍白，然而或许是他怀中还有人，所以他的声音虽然带了轻蔑，神色却依然出奇地温柔，而这种反差本身，便带出了许多奇异之感。
　　“让我来猜猜，为何了空大师要装作不懂呢？是因为知道这比剑谷下有这大阵，还是认出了这大阵的出处，又或者……已经知晓般若山的那位山主想要用我的血，将这天下的人都变成妖？”
　　一言出，满山俱寂。
　　几位宗主面露不可思议之色，齐齐看向了空大师。
　　了空大师脸上震怒与惊愕更盛，他猛地踏出一步：“一派胡言！他明明……”
　　然而，话才出口，了空大师就发现了不对。
　　他不应该知道这件事的。
　　谢君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这一刻，了空大师觉得自己好似已经被他这一眼彻底看透。
　　他动了动唇，想要说什么，却见谢君知转了转剑柄，倏而开口道。
　　“都过去这么久了，大师依然不动手，看来也只能我亲自动手了。”
　　了空大师还在想要如何将自己方才脱口而出之言圆回来的事情，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谢君知在说什么。
　　天地之间却已经有了一声血溅出的声音与一声闷哼。
　　悬空于长泓面前的剑倏而贯穿了他的身体，再带着他，仰面钉在地上。
　　那剑巧妙地避开了长泓所有的要害，足以让他血流满地却不会毙命。
　　谢君知终于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我说过的话，看来你并没有记住。”
　　又一柄长剑穿胸而过。
　　“将我困在这里，将我的事情揭露于天下，本也无妨，但你们……为何要将她卷进来？”
　　谢君知手指微动，再落，于是长剑也落，密密麻麻穿透长泓的四肢与躯干。
　　长泓早已痛极，他浑身的血都已经流干，便是再有剑入体，也不过一声闷响，再无猩红流出，然而谢君知不让他死，他便只能吊着这口气，清醒着承受这一切的痛。
　　“你……为这世间牺牲了这么多……承受了这么多……世人却如此、如此背弃你，辱你骂你恨你……”长泓用尽所有的力气，终于挤出来了最后一句话：“你难道……难道不恨吗……”
　　最后一柄剑悬空于长泓额前，谢君知静默地垂眼看着他：“世人没有。”
　　长泓睁大眼睛，不明所以且不甘心地看着他：“世人……如何没有……！难道你没有听到……刚才他们、是怎么辱骂你，恨不得你立刻去死的吗……那些宗主，那些愚蠢的弟子……这样的世人，真的值得你……”
　　他却没有机会将最后的问题问完，声音戛然而止。
　　谢君知似是有些不耐烦再去听他的话语，恹恹抬起眼，手指微动。
　　最后一柄长剑没入长泓的额头。
　　“我的世人，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第182章 “我不想成为能够束缚你的那个人。”
　　满山既然俱寂，　　所有的声音自然便都无所遮掩地落入了众人耳中。
　　譬如每一剑透体而过时的闷响。
　　譬如谢君知与长泓僧人的对话。
　　再譬如，最后将长泓彻底钉死时，没体而入的清脆剑鸣。
　　他的世人，　　从来都只有一人。
　　他也只握住过一个人的手，和一个人的剑。
　　那个人头上总是挽着他的本命剑，　　那个人送了他自己的元婴小人。
　　那个人知晓他的过去，看见他的现在，　　听了其他人对他的非议，再被他牵连至此，险些丢了性命。
　　――却依然站在他的身前。
　　他的世人只是她，　　他的苍生也只是她。
　　所以他挥剑是为她，　　觉得值得也只为她。
　　这一系列变故发生得太快也太急，许多人都怔然看着倒在了千万剑与血泊之中的长泓，再看他的那半面依稀还残留着空妙僧人模样的脸，　　在绯红之中逐渐恢复原来的眉眼。
　　那僧人的眉眼依然英挺，却已经真正了无生机。
　　剑风好似在这一刻尽数凝固在了长泓僧人的尸体周围，　　方才被罡风搅碎撕裂的衣袖垂落下来，近乎静止。
　　众人震慑于长泓僧人此刻的这般死法，　　更在细细思索方才谢君知与长泓僧人对话之中所透露出的信息量，　　一时之间竟然都讷讷无声息。
　　风也停，　　剑也停。
　　万籁俱寂。
　　谢君知却微微俯身，贴近虞兮枝的鬓侧，再轻声问道：“累吗？”
　　平素里看他时还不曾觉得，亦或者说，谢君知总是身体有些抱恙的样子，　　更时常咳嗽掩唇，一派弱不禁风的样子，　　因而无人曾在意或关注过他别的什么。
　　但此时他这样贴着虞兮枝的后背，再俯身握住少女的手与剑，好似从背后将她环抱时，才显露出，这位素来看似过分单薄的白衣少年其实分明宽肩窄腰，丰神俊朗，剑如日月姣姣，人分明比剑还要更加灼灼其华。
　　虞兮枝浑身都有点僵硬，道服的衣料并不多么单薄，里衣内衬外袍层层叠叠，她却觉得自己依然能感觉到谢君知胸膛的温热与质感。
　　刚才那一剑翩若惊鸿，万剑呼啸，何等浩浩然，让人几乎难以喘息。
　　虞兮枝却觉得那些剑鸣罡风，好似还比不过她此时此刻的心跳声。
　　――她对着世人说她的喜欢时，明明坦坦荡荡。她也明明猜到了他的心意，知晓自己并非一厢情愿。
　　可在听到他如此这般的话语时，她还是难以抑制住心中巨大汹涌的忐忑与欢愉。
　　若非长泓僧人在最后所说的那些话语将她从这种悸动中唤醒，恐怕此刻她的眼中都还是茫然和惴惴。
　　她已经大约明白了今日这困阵所图为何，心中不由得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惊愕，再去看那染血的僧衣时，心中自然不由自主地升起了巨大的快意。
　　所以在听到谢君知的声音后，她在一种近乎战栗的悸动与快意中，下意识摇摇头，应道：“不太累。”
　　她头发披散微乱，谢君知又离她太近，这样摇头时，便有些细碎的绒发贴着谢君知的脸轻抚而过，惹得对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那你还有想要杀的人吗？”谢君知笑眯眯道。
　　他问得直接又笑意盎然，便显得这句原本杀意盎然的话十分轻描淡写。
　　而这种轻描淡写本身，就带着绝对的睥睨。
　　他这样问的时候，满地的剑自然随之而起，再似是漫无目的地悬立于半空。
　　那明明是满谷弟子们的剑，然而此时此刻，所有人却哪怕看到了其中有自己日夜相伴的那柄剑，也不敢抬手去取，甚至产生了某种惧怕的感觉。
　　谢君知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到。
　　于是方才谩骂过虞兮枝、大声喊着“妖女伏诛”的弟子们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想要隐没于人群之中，生怕虞兮枝刚才环视四周的时候，已经将自己的面容记住，再于此时报复。
　　虞兮枝当然看清了几乎每一个让她伏诛的人的面容，但她却抬起手，径直指向了某个方向：“既然有般若山的僧人扮做渡缘道的样子，谁知道现在站在那里的和尚们是真是假？”
　　她话音落，悬立于半空的剑尖已经倒转，再尽数直直指向渡缘道和尚们云集的方向！
　　一道黑影瞬息闪过，下一刻，方才还在高天之上的了空大师已经挡在了所有剑尖面前，任凭这许多寒光凌厉对准自己，而他的手指已经顿在了一颗菩提珠上。
　　“谢施主且慢。”了空大师缓缓抬眼，他白眉白发下的双眼本饱含悲悯，然而此刻，那悲悯中却带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焦急，便好似完美无瑕的瓷器上裂开了一道小口：“谢施主和虞施主难道要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吗？！”
　　“错没错，总要杀了才知道。”谢君知有些漫不经心地看过去，再抬起虞兮枝手中的剑，遥遥指向了空大师：“大师再不让开，难道是想也为般若山殉葬吗？”
　　渡缘道有僧人终于忍不住，一跺手中金刚伏魔杵，厉声喝道：“谢施主怎可口出如此妄言！”
　　“哦？哪里妄？”谢君知微微挑眉。
　　“一代妖物，也敢对我释主举剑！”那僧人神色纷纷，显然已经将生死度之于外：“且让贫僧来渡你这妖物！”
　　下一刻，那僧人竟是好似不管不顾般，提着金刚伏魔杵便向着谢君知的方向挥杵而来！
　　他的行径在这样森然林立的剑丛面前，自然仿佛送死。
　　但他神色坚毅，释意纯粹，神色更是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然和释然，便自然带了些为道而亡的悲壮感。
　　纵前方剑林丛立，此去必卫道而亡，我亦义无反顾！
　　这样的情绪无疑最有煽动性，有第一个人冲出来，便接二连三有僧人暴喝出声，再主动向着林立的剑锋冲去！
　　许多人都觉得谢君知如此剑尖对向渡缘道，不过是想要了空大师拿出一个对般若山态度的威胁而已，此刻冲在最前面的僧人心中也有这样的想法，他这样冲向前去，总觉得自己面前的剑应该会被自己赴死的声势所慑，再向后退几分。
　　然而剑林微丝不动，剑气吞吐依旧。
　　于是为首的僧人便真的这样直冲冲撞在了那剑尖上，没体而入的不止有这一柄剑的剑身，还有林立的剑意。
　　剑身既然悬空，如此没入后，便近乎将那僧人钉在了半空中。
　　了空大师眼神一缩，不再犹豫，手中的菩提珠弹起再出，撞在那柄贯穿身躯的剑身上。
　　下一瞬，释意与剑意相撞，那剑身竟无法承受这样两道对碰，炸成了一片齑粉！
　　僧人没了支撑，身体倏然而落，然而剑林既然为剑林，碎了一柄剑，剑下却还有别的剑。
　　眼看僧人的身躯要再直直坠入另外的剑身，了空大师不得不咬牙再弹出几颗菩提珠，为那人扫清这一片的所有剑。
　　“谢施主，你不要欺人太甚！”了空大师不由得怒从中来，叱喝一声。
　　“了空大师这话好笑，剑在那里一动未动，我看是你们不要欺人太甚自寻死路。”虞兮枝忍不住冷笑出声：“了空大师真是好不讲道理。”
　　了空大师目露怒色，欲要再言，却有一道刻薄的声音先于他响了起来。
　　“与尔等妖物有什么好讲道理的？”
　　华慎道长的声音带着嘲意响起，虞兮枝却皱了皱眉，只觉得哪里不对。
　　下一瞬，她就猛地反应了过来。
　　这声音的位置……怎么好似并非自高天之上而来！
　　橘二已经在华慎道长声音落下的同时发出了一声怒极的咆哮。
　　而它咆哮的方向……竟然正是八意莲花塔。
　　塔外结界碎，塔中阵法碎，塔便成了真正普普通通的一座塔。
　　既然是普通的一座塔，那么所有法宝就重新变得可用了起来。
　　虞兮枝瞳孔微缩。
　　只见一根红色的绳索如蛇般蜿蜒，竟然将方才站在了虞兮枝与谢君知这一边的几个人都牢牢地捆了起来！
　　而绳索的另一头，恰被握在华慎道长手中。
　　易醉眼中脸上都写满了愤怒与不甘，他显然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华慎道长当然不想去听他们的谩骂，早就在他们四周下了隔音结界，将所有人的声音都隔绝其中。
　　“了空大师到底心慈手软，一心向善，但我太虚道素来快意恩仇，我行我素，所以这恶人，由我华慎来做最为合适。”华慎道长一甩手中雪白拂尘，笑声有些尖利：“我手中这绳子唤作缚仙索，除非几位一朝逍遥游，否则绝无可能挣脱。想来便是妖物，或许心中也还有几分情，你们束手就擒，乖乖随了空大师去无量山下妖狱，我便放这几人回昆吾山宗。”
　　橘二的咆哮更盛，怒意更深，爪子伸出却又极力忍耐。
　　谢君知眸色骤深，神色几度变幻。
　　结界之中，被那缚仙索束缚住的几人显然都在焦急地说什么，然而他们的声音无法传出，传音也无法穿透已是大宗师的华慎道长所布的结界。
　　谢君知当然可以一剑破了那结界，再一剑斩了那缚仙索，然而他的剑再快，也难以快过华慎道长若是一念之间，让缚仙索收紧再直接取了这几人性命。
　　“卑鄙无耻！”虞兮枝咬牙看向华慎道长：“道长如此卑劣行径，难道不怕自己道意不圆满吗？！”
　　“我之道，便是我之道。”华慎道长不甚在意道：“我此刻所做，顺我心意，这便是我之道，道意自然圆满。”
　　他再抖了抖手中绳索，想了想，又道：“此去无量山尚有千里，路途遥远，变故颇多，这缚仙索怕是对谢小师叔无用，所以我要锁着虞小友。若是谢小师叔不想虞小友身陨，想来定会一路随行吧？”
　　他话音落，高天之上却有一道身影倏而站了起来。
　　岚绮御主冷冷向前一步，再出声道：“西湖天竺弟子何在？”
　　有声音从比剑谷四处零碎响起。
　　“我看不惯华慎道长此等行径，却也无法举剑帮你们，所以西湖天竺退出此次比剑大会，无论你们有何图谋，有何算计，我西湖天竺都退出。”她一拂袖，再看向了某一处：“风晚行，你若要留下，便自己留下，其他弟子随我走。”
　　话音落，岚绮御主已经径直向着西湖天竺的方向御琴而去，显是真的不想掺和这件事。
　　虞寺透过人群看向被岚绮御主点名的风晚行，再与对方的目光轻轻一触。
　　“走……快走……！”虞寺用力对她坐着口型。
　　然而风晚行脸色惨白，眼中毫不掩饰地写满了担忧之色，看到自己的师尊已经远去，再看着自己的同门们一个个御琴而起，追着岚绮御主的方向离去。
　　她咬着下唇，深呼吸了好几次，再闭了闭眼，终于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虞寺微微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长久地凝视着风晚行的身影。
　　他自然不悔站在了虞兮枝这一边，是人是妖，虞兮枝都是他的阿妹。
　　可他也不想这件事会牵扯到风晚行。
　　方才被束缚时，他心中只有对华慎道长的唾弃与鄙夷，然而此时，他心中还有怒火倏而燃烧。
　　而这样的燃烧，在听到虞兮枝的声音时，更到了顶峰。
　　“你放他们走。事情一码归一码，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虞兮枝分明已经疲惫不堪，却还是带着点摇摇晃晃地向前了一步。她的脸上有痛苦之色，她不想谢君知被束缚，却也不想虞寺易醉他们受到任何波及，如此挣扎片刻后，她终于慢慢举起烟霄，再收剑一寸寸回鞘，再一字一顿道：“我跟你去妖狱。”
　　橘二眨眨眼，它圆圆的大猫脸上逐渐敛去了所有神色，它慢慢走过来，静静卧在了虞兮枝脚边，如此不声不响地表面了自己的态度。
　　虞兮枝心中酸涩，她蹲下身，摸了摸橘二的头：“你可是小妖皇，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你有你的自由，所以，不要跟我来。”
　　顿了顿，她没有回头，又道：“谢君知，你也不要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束缚你，我也不想成为能够束缚你的那个人。”
　　她当然听说过无量山下的妖狱究竟是如何可怖的地方，她自然而然也感到了惧怕，甚至手心都有汗渍渗出。
　　但如果她一个人可以换这么多人的安然无恙，她……别无选择，义无反顾。
　　橘二岿然不动，甚至连尾巴都懒得甩一下，显然是无论她怎么说，它都一定会随她去。
　　下一刻，指着渡缘道和尚们的剑倏然落地。
　　剑身跌落碰撞的清脆声音如风铃般响起，谢君知剑气收拢，突然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里带着自嘲，还有一丝无奈。
　　“是我心甘情愿。”


第183章 “别走。”
　　华慎道长手中的缚仙索倏而松开，　　下一瞬，已经缠绕在了虞兮枝身上，他手腕微抖，　　显然为了防止有什么其他的变故，所以想要将虞兮枝锁在身边。
　　虞兮枝却突然道：“我还有一事要做，　　道长且慢。”
　　华慎道长握着缚仙索的手微顿，神色有些不悦，　　却到底没有阻止她。
　　缚仙索在身，虞兮枝只觉得自己身上灵气凝滞至极，甚至连迈步也变得艰难了起来。
　　但她到底是从谢君知手上接过千崖峰剑冢满山剑意的人，　　此刻再痛苦，　　总也比不过她被淬成后天剑骨之时。
　　所以她只是微微拧眉，旋即便舒展开了眉眼，再施施然向八意莲花塔的方向而去。
　　“她……她要干什么？！”有人低呼道。
　　“不是说缚仙索在身之时，　　满身灵气尽锁，灵脉凝滞，　　便是连凡人也不如吗？为什么看起来好似却并非如此？！”
　　“你仔细看她的步伐，其实已经不稳……所以还有什么事情是她要忍着这份痛也要去做的？是要去救昆吾山宗的那几个人吗？”
　　华慎道长看她向前的方向，　　也以为她是要去与已经解除了束缚的人说些什么，　　又或者再做些什么，　　于是握住缚仙索的手下意识一紧。
　　痛楚倏而加剧，少女不由得一个趔趄，堪堪扶住了八意莲花塔的边角，再硬生生站直了身体。
　　谢君知本可以上前搀住她，但他知道此时此刻，　　虞兮枝想一个人去做这件事。
　　虞兮枝探手入芥子袋，紧盯着她所有动作的众人心中顿时收缩，　　就算她身上有如此厉害的缚仙索，却也还是有人慑于她破塔而出再破境时的剑，下意识将手放在了剑柄上。
　　一声清脆于半空响起。
　　那清脆有些渺渺，清脆之后，又是一连串的铃音。
　　虞兮枝微微歪头，仔细将手中的东西重新悬在了八意莲花的塔檐之上。
　　微风吹拂过她挂上去的那枚铃铛，发出一声叮当。
　　缚仙索红光灼灼，如此缠绕在她身上，便如同有荆棘在身，而抬手挂铃铛的少女，便宛如荆棘之中不屈引颈的天鸟。
　　所有人都对她即将要做的事情如临大敌。
　　可她只是探手将自己方才方才一剑摘下的所有铃铛都取了出来。
　　再重新挂上八意莲花塔。
　　――包括那枚红色的、代表比剑大会魁首的红色铃铛。
　　铃铛被风吹响，八角上，八枚铃铛重新作响，有那么一瞬间，好似此后的一切变故都未发生，他们还是在此争夺那铃铛的弟子。
　　“之前剑气没收住，一口气摘了所有铃铛，实在不妥。”她一边挂，一边开口道：“让有着妖女之名的我来做这魁首，也实在不妥。所以铃铛还给你们，我走了以后，比剑大会也不是不能再继续。”
　　如此挂完以后，她后退一步，似是有些感慨，认真看了那飘曳的铃铛片刻，又对着尚被困于消音结界中的虞寺嫣然一笑：“谢谢阿兄，我拿过第一了。”
　　她与虞寺如此遥遥相望，再轻轻冲着结界中人摇了摇头。
　　缚仙索既然已经到了虞兮枝身上，结界中人却也还没有重获自由。
　　来自华慎道长的大宗师威压沉沉叠叠覆盖，然而虞寺却已经在咬牙抬手，想要唤回方才被谢君知借走的剑，他的手指上都已经沁出了血渍，但他却好似无知无觉，只想要将面前的结界击碎。
　　虞兮枝眼眶微红，可她已经被缚，此时此刻便是连凡人都不如，又哪里能去阻止虞寺等人的举动，只能逼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再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这才转头看向谢君知，努力扬眉一笑：“那就一起。”
　　谢君知抬步向前，走到她身边，抬手随意叩了那红色铃铛一下，发出一声清脆，再垂眸看了一眼尚被困于消声结界中的几人。
　　覆天盖地的威压在他的一眼后，倏而消散。
　　垂落于地的剑再起，却没有剑光闪烁，只见那许多剑出时浩浩荡荡，此刻被还回来时，却静谧无声。
　　华慎道长身形微微摇晃，结界是他所布，威压自然也由他而出，此刻威压如此轻易地被消释，他当然也遭到了某种反噬。
　　谢君知消了其中压迫诸人的威压，却并没有击碎那层消音结界。
　　如此一眼后，他伸手向虞兮枝，径直道：“走吧。”
　　分明此去便是渡缘道无量山下不见天日的十八层妖狱，他却语气轻松，甚至这样伸出一只手，就像是在邀请虞兮枝去踏春郊游。
　　虞兮枝看着他，方才还有些沉重的心情也变得轻松了起来。
　　缚仙索压于她身，她却好似未觉，只抬手放在谢君知手心，看着他的眼睛，眼眶依然抑制不住地再带了一丝红意，眼中却已经有了笑意：“嗯。”
　　“此去乃是谢小施主自愿而为。”了空大师抬指一点，有巨大莲座于郎日之下浮现，下一瞬，他已经端坐在那莲座之中，手中结印，面露宝光庄严之相，沉沉宣一声佛偈，再绽放金光。
　　他如同西天之上的真正高僧，如此开口之时，声音更是带了无上释意与压迫，又有一丝悲悯之意：“此事不会牵连到昆吾山宗，老衲向你们保证。”
　　“牵连到昆吾山宗，你也配？”谢君知却嗤笑一声：“你还是先跪在无量山念百年经，请求你释道的祖宗保佑此事不会牵连到你渡缘道比较好。”
　　他边说，边牵着虞兮枝施施然踏入了空大师散步的金光之中，橘二被那样的光芒照耀，显然十分不适，变回了此前小猫咪大小，再跳上谢君知肩头，顺着他的胳膊爬到了他胸前，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既入金光，便每向前一步，都会距离了空大师更近。
　　端坐莲座之人慢慢转动手中菩提珠，看似十分镇定，实则转珠子的频率早就被打乱了几分，僧衣中也有虚汗微渗。
　　谢君知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似是已经看穿了他的强作镇定。
　　分明受困、被胁迫、要入妖狱的是他，可他这样站在这里，便是莲座高耸，金光盛放，释意浓浓，却也好似那莲座与释光都不过是衬托他的背景。
　　他抬脚，用足尖点了点莲座下的一瓣莲。
　　了空大师目光一顿，渡缘道僧人齐声怒喝他对莲座的大不敬，却见那片被他轻蔑地点了点的莲瓣已经从莲座上脱落了下来，到了他脚边。
　　谢君知松开牵着虞兮枝的手，微微俯身，一手绕过她后背，一手穿过她膝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旋即，他就这样坐在了那瓣莲花之中。
　　莲座巨大，脱落的莲瓣自然也足够容纳他这样随意地靠坐其中，再将虞兮枝认真护在怀里。
　　缚仙索红光隐隐，不知为何，那光芒竟然在靠近谢君知的时候，仿佛惧怕什么一般，黯淡了许多。
　　虞兮枝静静靠在他的胸口，橘二从他衣袍中探出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再一跃而下，窝在了莲瓣中紧挨着谢君知的角落。
　　渡缘道的僧人面色铁青，又带了痛心疾首之色。
　　那莲座乃是渡缘道真正的镇派之物，无数渡缘道的先辈高僧在这莲座上渡化世人，悟道坐化，乃是所有渡缘道僧人心中最为神圣的存在。
　　然而此刻，原本完美的莲座却硬生生少了一片莲瓣，再被谢君知这样近乎亵渎地靠坐其中。
　　“此去迢迢，借了空大师一瓣莲，想来大师应当不会介意。”他轻描淡写道，再看向脸色极为难看的华慎道长：“这缚仙索有些碍眼，我都已经这么配合了，道长还非要这么锁着她吗？”
　　华慎道长沉默片刻，慢慢抬起手，便要收了缚仙索。
　　谢君知却先一步握住了那绯红绳索：“松手。”
　　华慎道长眼神一缩。
　　如此先天灵宝，全天下也只有这一条，不仅仅是太虚道的镇派灵宝，也更是他自己压箱底的宝物。
　　然而此时此刻，谢君知开口便是要他这根缚仙索！
　　他心中剧烈权衡挣扎，还在计算自己要怎样才能保住这根缚仙索，却已经有一股灵气在不知不觉中，顺着蜿蜒的缚仙索窜入了他的掌心，再没体而入！
　　华慎道长大惊，下意识猛地松开了手中的缚仙索。
　　然而却已经迟了。
　　如火般的灼烧感倏然点燃了他体内的经络！
　　原本立于高天之上的太虚道宗主不顾形象地痛呼了一声，下一瞬，竟是直直从半空坠下！
　　太虚道有弟子飞身而上，硬生生在他真正坠地之前将他接住。
　　然而才触碰到华慎道长的身躯，那几名弟子便忍不住缩回了手，再去看指尖，竟然有灵火燃烧其上！
　　便是渡大宗师雷劫时，被那劫雷劈在身上时，华慎道长也没有感受过此时此刻这般痛楚，他的身子不断战栗，分明已经到了大宗师境界，躯体也到了理应难以被摧毁的强度。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自己脆弱如凡人般，不堪一击。
　　有声音从莲座金光中传出。
　　“我说过松手了。”
　　谢君知手中握着缚仙索，而虞兮枝身上束缚的红光已经彻底消失，他随手将那珍贵至极的灵宝塞进了虞兮枝的芥子袋里，再取出一方手帕，将她头上因忍耐缚仙索带来的痛楚而出的汗珠擦尽。
　　“还不走吗？再不走，说不定我就要改变主意了。”他再开口道。
　　了空大师神色尴尬至极，明明是他捉了此人去无量山妖狱，结果竟然反过来被他这样催促，偏偏他还不能反驳。
　　下一刻，金光笼于场内所有渡缘道弟子身上，再收所有弟子于莲座叶瓣之中。
　　他只坐在一瓣莲花之中，却好似这莲座其实是他的坐骑，而所有渡缘道的僧人，都是为他牵坐骑的芸芸众生。
　　金光铺散，乾坤郎朗，如此金色，一路向立于西方的渡缘道而去。
　　无数人都在抬头看着那样的释道灿烂，也有人在听华慎道长的惨叫连连，还有人在看那悬于八意莲花塔上的铃铛。
　　有弟子足尖一点，向着八意莲花塔上而去，显然想要去摘那被虞兮枝挂回去的铃铛。
　　什么妖皇容器，什么妖灵气，所有这些之外，生活总是要继续的，就如同比剑大会的铃铛还没摘，便总要有人去将它摘下一样。
　　剑光闪烁，剑意飘摇，然而见过此前虞兮枝的剑，再见过谢君知的剑，此刻这些五派三道天之骄子们的剑看起来，便显得少了许多意思，再细看，还能从其中看出几分模仿两人剑色的意思出来。
　　如此一路战之，铃响满谷，终于有人陆续摘到了铃铛。
　　伏天下榜上的名字位序不断变幻，最终定格。
　　只见有七人手中握着铃铛，或立或坐于八意莲花塔上。
　　而那枚殷红的小铃铛，却始终挂在原地，无人去取，无人愿取。
　　虞兮枝说自己做这魁首，实在不妥。
　　可若是她不来做这第一，又有谁敢摘那铃铛呢？
　　殷红飘摇，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叮叮当当，天光大盛，便让那孤独一枚摇晃的铃铛更为明显。
　　所有谩骂诋毁过虞兮枝的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然而有资格去争夺那枚铃铛的人不去取铃铛，便是有再多的人，有再多怨言嗤笑，那枚铃铛也会永远地挂在哪里。
　　那红色铃铛的每一声清响，都像是在诉说一次虞兮枝的名字。
　　莲座瞬息向西，虞兮枝脸色依然有些苍白，她消耗太巨，早已是强弩之末，便是躺在精纯灵脉之中，恐怕也要许久才能恢复，更何况此去乃是妖狱这等凶险之地。
　　前路荆棘满地，凶险难测，甚至比她原本会被夏亦瑶穿胸而过的下场还要更难明晦暗许多，然而她此刻蜷缩在谢君知怀中，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谢君知脸色并不怎么好，虞兮枝这样依靠在他怀里时，也才感受到他有些微快的心跳和疲惫。
　　他感受到她这样抬着下巴看他的目光，垂眸与她对视片刻，突然笑了一声：“害怕吗？”
　　“怕。”虞兮枝老实应道。
　　“怕还硬要留在我身边？”谢君知看着她的眸光渐深：“让你走的时候你不走，现在想走也来不及了。”
　　虞兮枝却眨了眨眼，道：“现在也不想走。”
　　谢君知静静看了她片刻：“真的不想走？”
　　金光璀璨，将少女的睫毛和她眼中的他都照得十分清晰，她一只手抓着他襟前的衣领，另一只手微微垂下，放在了自己的剑匣上。
　　烟霄好似感受到了她的心情，悄然醒来，附于烟霄上的潇雨剑灵也睁开了眼睛，将狭小的剑匣照亮。
　　她有很多话想要说。
　　她想说自己的剑会永远为他而亮。
　　她想说她的剑式名为山有木兮。
　　也想说他之前说的话，她都听到了，听清楚了，也认认真真地记住了。
　　但末了，她莫名为自己心中这所有话语而微红了眼眶后，却只说出了一句：“怎么，难道你想要我走吗？”
　　回应她的，是谢君知微侧俯首再逼近的气息。
　　他先是吻了吻她的眼角，再落在了她的唇上。
　　他眼瞳很深，其中好似有无数风雪暗潮涌动，而他没有闭上眼睛，就这样一边吻她，一边近在咫尺地看着她，再让她看清自己眼底的所有情绪，看清那释道的金光落在他的睫毛上，镀上一层并不温柔的璀璨。
　　莲座金光，西去渺渺，他坐在天下最想要杀他困他之人的莲座之上，却只想吻住怀中的人。
　　辗转反侧，贪婪克制。
　　“别走。”
　　――第六卷 ・匣中霜雪明・终―― 


第184章 无量山开。
　　渊沉大陆至西，　　有金光蔓延数百里，释法普渡，方圆数千公里中，　　都尊释敬释信释，再立起无数庙宇琼楼，　　供奉千万僧人行走其中，渡一切恶，　　渡一切厄。
　　香火缭绕不绝，诵经的声音也不绝，日日夜夜响彻此方土地。
　　既是此方土地，　　便是地上地下都絮絮叨叨，　　绵延不绝。
　　虞兮枝有些震惊地捂住耳朵，再试图用层叠的袖角盖住耳廓，然而那些无数缭绕的经文声却不依不饶地继续钻入她的脑中心中。
　　“渡缘道这是在打造释法众国吗？”她从莲瓣上向下俯瞰，　　于是此间诸地看得更加清晰。
　　她看到衣衫褴褛之人跪地叩拜，还要将这样攒下的铜钱放进僧侣化缘的碗中，　　看到许多人倾家荡产也要去那庙宇之中供一盏来世灯，又看到有人叩拜前进，　　如此迢迢，　　向着渡缘道无量山的方向坚定而去。
　　“宗门与宗门之间总是有区别的。昆吾山宗庇护一方，　　以剑杀出一片尊重，因而昆吾附近的罹云几郡人人习武，男女老少都佩剑，抑或以剑为家徽装饰。同理，九宫书院周遭郡县都重文，　　爱读书，而西雅楼周围的人则以丹丸为尊。”谢君知的声音在一侧响起：“渡缘道所修所愿，　　是积攒今生功德善行，只为转世入六道轮回中的三善道，以如此来世愿景来度化世人，以断诸烦恼永离生死，所以才会有你现在看到的这一幕。”
　　虞兮枝眼中一开始的轻慢之色慢慢褪去，她被缚仙索捆过后，元气到底伤得严重，是以开灵视也有些吃力，但她还是眨了眨眼，再努力重新去看此方山川。
　　山川有力。
　　叩拜有愿力，供灯有愿力，塑像有愿力，为庙宇琼楼刷一层又一层的金，是愿力，便是家徒四壁，供奉一炷香，也是这般功德愿力。
　　信徒的愿力，不分高低贵贱，只分心诚与否。
　　这重重叠叠的愿力向着至西至璀璨之处汇聚而去，再将那一处变成真正拥有浓到化不开的释光愿力的无上释国。
　　那样浩然的功德，便是丝丝缕缕地露出来了几分，也足够让每一位僧人有金光护体，更何况，此时此刻，他们所乘坐的莲座，根本就几乎是浸泡在这样的功德之光中。
　　有的地方修剑，有的地方修符，有的地方修今世，有点地方修往生。
　　这本就是人世间。
　　她便是再厌恶渡缘道，却也不能真的被这层厌恶蒙住了眼，不去看这人间。
　　修什么，信什么，固然有周遭环境的影响，却到底是自己的选择。
　　古往今来，并不乏有人出身于释道世家，却执意握剑，也有人分明天生擅长画符，却偏偏要去读万卷书。
　　这从来都是世人自己的选择。
　　所以无论是哪一种选择，都应当被尊重。
　　看多了这样的色泽，虞兮枝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觉得双目有些酸涩，她用力眨了眨眼，却已经有一只手提前覆盖住了她的双眼，降下一片氤氲：“你已经是大宗师境界，再去看山川脉络，便有窥天机之意，看久了，对你不好。”
　　谢君知的手依然微冷，反而给她酸涩的双眼带来了些凉意，肌肤如此若即若离地轻微接触，反而让虞兮枝刚刚稍微降下的脸颊温度又重新炙热了几分。
　　她又想到了方才的吻，不由得耳尖微烧，有长风吹过，她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她的睫毛在谢君知掌心划过，带来一阵微痒，谢君知微微动了一下手指，风却将虞兮枝更多的碎发吹拂到了他的手腕上，如此缠绕蜿蜒而上，带来更多的细碎柔软。
　　有洪钟的声音从远方传来，经文诵念的声音更盛，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乘这莲座，走过千里路，再到了无量山的上空。
　　万千烛火将此处照耀得难辨昼夜，有些许特殊的香气萦绕在空气中，想来是那千万蜡烛燃烧与香炉袅袅混合出的味道。
　　莲座悬停之时，带来了一片风。
　　风吹得烛火飘曳，再拖出奇妙的影子斑驳之色，经文声大盛，无数人影却在这样的摇曳之中，如潮水般从无量山步步退后，只留出一座金光璀璨的空山。
　　妖狱便在这无量山山底。
　　了空大师宝相庄严，双手结法印。
　　又有一十八名僧人从渡缘道九座山上各自踏出步伐，环绕于了空大师四周，再齐齐做出与了空大师一样的手势。
　　虚空中有肉眼可见的波纹出现，金光打在那样的波纹上，便仿佛一层瞬间铺开的，有繁复金色花纹的法阵。
　　了空大师口宣佛偈，双手缓缓交错，再指向座下无量山。
　　地底隐约传来了某种轰鸣声，那种轰鸣像是某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呜咽，也像是阴恻恻的咆哮，更像是被尘封太久的某处无间地狱突然打开了门，放出了须臾其中的声音。
　　无量山开。
　　山上是释光万丈，山下是无尽深渊。
　　“谢施主，虞施主，请。”了空大师端坐莲座之上，翻腕遥遥一抬，便有一条金色的路从那无量山开的深渊通向了两人的脚边。
　　然而那路却并非真正纯金，而是从璀璨的金色，慢慢变成了无望的黑，再与那深渊融为一体。
　　谢君知向下望了一眼，再抬眼看向了空大师。
　　他好似只是这样随意地看来，了空大师却依然忍不住眉头微微一跳。
　　“谢施主还有什么未尽之愿吗？”了空大师叹息一声，到底还是开口问道。
　　“我若说有，你要为我完成吗？”谢君知似笑非笑道。
　　“若是老衲能接受之事，老衲自当尽力而为。”了空大师应道。
　　“我入此妖狱第十八层，我要那般若山山主也入此处。”谢君知却好似没有听懂了空大师的委婉，径直道：“若我苦等不来……”
　　他稍微拉长了音调，了空大师的神色不由得一紧，心中更是惊疑不定，心道若是苦等不来，难道你还要亲自出来抓般若山山主吗？又或者说，难道……谢君知竟然知道妖狱的那个真正的秘密？
　　了空大师近乎心惊胆战地等着谢君知的下一句话，却听他慢悠悠叹了口气：“……也只能当做了空大师言而无信，实在无能，连清理门户都做不到了，否则谢某又能怎样呢？”
　　了空大师心底猛地松了一口气，他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坐在莲座上，稍稍向谢君知欠身道：“老衲素来敬重谢家人，只是谢施主身上实在事关体大，老衲不得不慎重对待。当年渡缘道的主张便是妖皇当入妖狱，当年如此，如今亦如此，虽然过程实在有诸多不光彩，老衲难免乘人之危，但……劳烦谢施主为了天下苍生，请。”
　　“不必了，谢家人不需要任何人敬重。”谢君知看了他一眼，平淡道：“尤其是渡缘道。”
　　他一步踏在那金色台阶上，再嗤笑一声，重复了一遍了空大师话中的四个字：“天下苍生。”
　　了空大师脸色有些难看，却到底什么也没有说。
　　虞兮枝一手抱着橘二，一手被谢君知牵着，如此并立在他身边，也已经站在了那金色的路上，再随他慢慢向下走去。
　　“我道西方极乐，却不料极乐之下还有极渊，便如同我看漫天功德金光，金光之下却是众生。”虞兮枝垂头看了看通往无量山下的路，再看向了空大师：“渡缘道，不如我昆吾山宗远矣。”
　　“都不过是修道修心，若是论高下，才是落了下成。”了空大师不急不气，徐徐道。
　　“若是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所修才是天下第一，还修什么修呢？”虞兮枝轻笑一声：“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了空大师。”
　　了空大师垂眸道：“请讲。”
　　“了空大师以为，什么才是天下苍生？”虞兮枝静静问道。
　　“苍天之下，芸芸众生，便是苍生。”了空大师应道。
　　虞兮枝紧紧看着了空大师的双眼，他们相隔的距离算得上是极远，如此看去，只能些许模糊地看到对方的视线，她一边这样向下走，再一边发问，便是将这样的距离越拉越远。
　　但她却依然一瞬不瞬，道：“既然如此，妖族妖兽也是天下苍生，为何就要被封在这无量山下的妖狱之中，又为何了空大师要放任般若山行事，意图让天下无妖呢？”
　　无量山已空，在此上叩跪的僧人们都已经退去了山外，然而虞兮枝的声音却依然清晰地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有人知晓此事，脸色不由得微变，但更多的人却是第一次听到如此骇人听闻之事，也还有人忍不住，低低问了一句“要怎么让天下无妖？天下真的有可能无妖吗”。
　　“若是你们渡缘道自己有本事做到也就罢了，偏偏你们要胁迫别人来达成你们的愿景，这便是你们的道吗？”
　　无量山上，有长风刮过，谢君知牵着她的手，一步步向台阶下走去，从金色走到黑色，再还有最后一步便要没入黑暗妖狱中时，他突然顿了顿脚步，向着远处看了一眼。
　　了空大师端坐莲座，看似老神在在，宝相庄严，实则紧张到了极致，只怕谢君知突然反悔，如此临了，谢君知倏而停下，了空大师甚至心跳都急促了一排。
　　却见谢君知悠悠收回目光，再看了他一眼：“大师可想好了，关押我入此处，又要如何向昆吾山宗交代？”
　　了空大师微微一凛，似是感受到了什么，也向着谢君知方才所看的方向探去了神识。
　　有十分浅淡的昆吾剑意破空而来，由远及近。
　　了空大师心底微惊，猛地起身：“便是怀筠真君在此，也请谢施主履行自己的承诺！”
　　“我听过释道有一句话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谢君知看着他的焦急，却不回答他的话语，笑容更加不慌不忙：“且不论地狱，了空大师，你可曾入过这妖狱？”
　　了空大师眼神微凝。
　　“你不入，我来入，我看，还不如由我来当这渡缘道的释主。”
　　谢君知边说，便牵着虞兮枝施施然踏出最后一步。
　　黑暗笼罩，妖狱大开。
　　渡缘道有九座山，最末端一山已经被昆吾山宗的纵横剑意扫过，怀筠真君暴怒的声音遥遥传来。
　　――却很快被另外的声音盖过。
　　妖域所有的呜咽与躁动在谢君知踏入其中的同时倏然停了下来。
　　无量山重新合璧，无上释光重新笼罩此处之前，所有人都听到了从那深渊中传出的声响。
　　那是万千妖兽沉沉叩首于地的声音。


第185章 亲也亲了，抱也抱了。
　　虞兮枝和谢君知脚下的那条路通向的，　　是最深最底层的妖狱。
　　但要去往那一层，自然也要经过此前的一十七层妖狱。
　　人间有恶业，妖狱中便还之以恶业。
　　于是虞兮枝这一路，　　见刀山，见火海，　　见无数血雨腥风。
　　然而此刻，无数妖俯首跪于刀山中，　　叩于火海中，任凭那腥风血雨降落己身，千刀万剐，　　兀一声不吭。
　　初时不过是小妖兽，　　但随着越深，那些叩首的妖物体型便愈发巨大狰狞，甚至有些妖物的低头显得那么艰难，　　然而纵然如此，纵此份叩首要四肢伏地，　　被刀山贯穿，它们也依旧选择将额头死死地抵在地面上。
　　而当这种扭曲到了某个阈值后，　　再向下一层，　　这些妖族便反而向着人形的外貌变幻而去。
　　等到了一十五六层时，　　虞兮枝只觉得目之所及，哪里是妖族，分明就像是人类。
　　妖狱十八层，每一层都是独立分割的小世界，彼此串连，　　却又永不相交，他们彼此之间无法感知，　　却都在看到谢君知的同时，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这一路明明只有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的经声缠绕，虞兮枝更看不到那些叩首妖族们的脸与表情，但却不知为何，竟然能感受到他们的情绪。
　　他们在哀恸，在悲鸣，却也好似在这份伤心之外，多了一份希冀。
　　橘二早在无量山合璧后，便从虞兮枝的怀中跳了下来，它步履从容地一路向下，好似在检阅自己此前的老部下们，如此昂然抬首，便是此处灵气与妖灵气都一并枯竭，它却好似重新回到了当初在妖域纵横睥睨的日子。
　　若是从正面去看，便能看到，橘二的一双金色猫眼竟然好似有些微红。
　　妖狱中的这些妖族，不仅在叩谢君知，也在叩它。
　　“你之前说……橘二是小妖皇？”虞兮枝看着橘二的背影，好奇问道。
　　“不错。”谢君知颔首：“在谢卧青入通天境，再成妖之前，修仙界自然也有妖皇，那位妖皇便是橘二的父亲。橘二天生便已经伏天下，自小便征战无数，自然早已入了逍遥游，若是如此醉心修炼，入通天境想来也只是时间问题。可惜甲子之战，橘二的父亲死于战场，橘二变成了新晋的妖皇。”
　　橘二的尾巴高高竖起，它听着谢君知说着它的故事，心中却毫无波澜，只觉得不过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前尘往事，说起来还怪不好意思的。
　　“成妖皇，自然得众妖拥护，再得天下妖灵气，可惜橘二还没逍遥两天，谢卧青便入通天成妖，到了妖域后，与橘二大打了一场。”
　　虞兮枝不料橘二还有这样的故事，追问道：“然后呢？谁赢了？”
　　“你看橘二像是赢了的样子吗？”谢君知挑挑眉，继续道：“不仅没赢，还被谢卧青将谢卧岚的魂魄封入它的妖丹之中，从此它的修为便要时时刻刻去滋养谢卧岚的魂魄，以免她魂飞魄散。”
　　虞兮枝震惊道：“那、那难道橘二就这么逆来顺受了吗？”
　　如果小猫咪尴尬羞赧时，毛也会跟着变色的话，那么此时此刻，虞兮枝大约会看到橘二慢慢变红的耳尖。
　　虞兮枝原本还在觉得橘二可真是惨，谢卧青这么做未免有些太过分，却听谢君知笑了一声，道：“谢卧青本来没想要这么做的，可惜在他与橘二动手前，橘二撂话表示，但凡自己会输，就任凭谢卧青为所欲为。”
　　虞兮枝：“……”
　　为所欲为这个词，用的就很妙，很橘二。
　　她一秒钟的怀疑都没有，就相信了这是橘二会说出来的话。
　　老底被掀了个底朝天，橘二有些微恼地转过头：“闭嘴。”
　　虞兮枝愣了半天：“什么，橘二你居然是会说话的？！”
　　橘二翻了个不加掩饰的白眼：“都是小妖皇了，不会说话，怎么号令妖族？此前在昆吾山宗有禁咒，我不能说罢了。”
　　虞兮枝恍然大悟，她看着橘二的眼神顿时变得新奇了起来，连带着显得这妖狱好似也并不那么可怕了，她顿了顿，又想到什么，忍不住问道：“所以橘二，你的父亲……难道是叫橘大？”
　　橘二：“……喵？喵喵，喵喵。”
　　在面对不想要回答的问题的时候，橘二选择听不懂，不知道，你说什么。
　　反而是谢君知看了她一眼：“昆吾山宗的甲子历史课你是不是没有好好上？”
　　虞兮枝微恼道：“那是上二层楼的课程，我还没来得及上去，便被你带去了千崖峰，日日夜夜都在练剑，哪里还有时间去上课？”
　　如此一路交谈，竟然冲淡了些此间可怖且悲恸的气息，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妖狱第一十七层的尽头，再向前一步，便也是这条路的尽头。
　　谢君知顿住了脚步。
　　“妖狱第一十八层，是为妖皇准备的。修仙界从未真正抓住过任何一位妖皇，所以此处从来都空空如也。”他看向未知前方：“因而也无人知晓，这里有什么，是什么模样。”
　　说完这话，谢君知收回目光，再看向虞兮枝，最后一次认真问道：“现在反悔，也还来得及。若是真的走进这里，或许此生都要被困于此处，从此不见天日，永无宁日。这里是关押妖皇之处，你不过身上有些妖灵气，罪不至此，也不当来此处。见了前一十七层妖狱的样子以后，你……还确定要随我去吗？”
　　他握着虞兮枝的手一直都并不十分紧，此刻更是悄悄放松了几分，只要虞兮枝想要抽出手，便可以轻易地将他甩开。
　　却见虞兮枝转过头，有些震惊无语地看着他，如此欲言又止片刻后，终于羞恼跺脚道：“你……你明明别走也说了，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事到临头，你要我反悔？！我到哪里反悔去？”
　　谢君知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反而怔忡了片刻，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片茫然。
　　虞兮枝嗔怒地扫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先迈步，一脚踏入了第十八层妖狱之中。
　　橘二带着些看好戏的神色，幸灾乐祸地看了谢君知一眼，也跟在虞兮枝身后，溜溜达达地走了进去。
　　谢君知：“……”
　　他的一只手还握着虞兮枝的手，她虽然进去了，手却还从第十八层的小世界里探出来，抓着他。
　　谢君知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到底笑了一声，也一步踏入了最后一层之中。
　　妖狱重新恢复了寂静，那条通往第十八层的路也星星点点地碎裂开来，好似从未存在过。
　　叩首的万妖缓缓抬起头，一切好似都没有任何改变，但他们枯槁的眼中，却到底有了一抹亮光。
　　……
　　虞兮枝眨眨眼，再眨眨眼。
　　她方才说了那样的话，自然有些面红耳赤，不想被谢君知看到自己如此这般的样子。
　　却没想到，此处竟然无论她如何用力眨眼，再放开神识去看，目之所及，却依然是一片黑。
　　妖狱的第十八层，竟然是纯粹的黑。
　　而这片极致的黑中，却还有这些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的经声。
　　偶尔那经文也会停一瞬，而那一瞬，这样的黑暗便会带着浓郁的窒息感重新包裹倾覆而来，等到那经文声再出现时，便会显得经声仿佛某种真正意义上的救赎。
　　长此以往，长此重复，不舍昼夜，便是真正绝对的折磨，却也或许是某种渡化与洗涤。
　　等到虞兮枝从陷入绝对黑暗的惊讶中回过神来时，她竟然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方才握着谢君知的手。
　　“谢君知？你在吗？”她下意识开口道。
　　既然是绝对的黑，虞兮枝自然看不到谢君知的位置，她隐约感受到了他的气息，确认他就在自己附近，再试探着这样伸手去摸了摸，却一无所获。
　　“嗯，我在。”谢君知轻声道。
　　虞兮枝刚刚提起的心这才落回了原地。
　　明知什么也看不见，她还是环视了一圈，再有些放空地垂下眼。
　　什么都看不见也、也挺好的。
　　……至少对现在的她来说，大概是这样的。
　　虽然在入这妖狱之前，她也对着了空大师说了许多话，但事实上，她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嘴上还有些炙热，掌心也有残存的温度，甚至唇齿间都是谢君知的气息。
　　之前她不敢细想也不敢回想，此刻的黑暗却好似成了她的遮羞布，她在踏入此处之前对谢君知说了那样的话，此时此刻的思绪便自然而然飞到了她言语中所提到“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上。
　　念及至此，她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却后知后觉地觉得这样的摩擦带来了一丝清浅的疼痛。
　　虞兮枝：“……？”
　　为什么会疼？
　　她顿了顿，突然冒出来了一个念头。
　　……不是吧不能吧不会吧。
　　她有些羞恼地想要抬手摸摸自己的嘴唇是不是真的有些肿，却又觉得这种行为大约会让自己更羞恼几分。
　　这样的心绪让她耳尖灼烧的温度蔓延到了耳垂，若是被看到，她一定会比现在还要更难为情些。
　　她这么想着，一边无意识地搓揉着衣袖的边缘，这样边搓边发呆，连谢君知的气息靠近了许多，都毫无所觉。
　　所以她的手指突然碰到了另外的微冷手指时，她先是愣了愣，这才慢了半拍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惊呼一声，心跳倏然加速。
　　堂堂昆吾山宗二师姐，遇见妒津妖人时，悍然拔剑斩之，遇见空啼沙漠中漫山遍野的蛇妖时，拔剑一往无前，被千万人所指责唾骂时，也依然面无惧色。
　　此时此刻，却被分明熟悉的手指温度吓到往后微微一缩。


第186章 “我喜欢你。”
　　她这样向后蜷缩了一下，　　所以自然也错过了谢君知也猛地向回收了一瞬的手指弧度。
　　很显然，黑暗不仅遮盖了她的羞赧，也覆盖了谢君知耳尖的微红和些许抿着的嘴角。
　　漫天经文恰在此刻停下，　　于是绝对的寂静中，就只剩下了两个人清浅的呼吸，　　和橘二实在有些吵闹的咕噜声。
　　“那、那个……”
　　“其实……”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顿住，　　再一并开口道：“你先说。”
　　又是一阵奇特的静默后，虞兮枝有些后知后觉地感到了谢君知好似也不比她号多少，于是她终于忍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样笑出声后，　　她有些羞赧又紧张的心情也悄然散去了许多，于是她重新向前探了探手，勾住了谢君知的手指。
　　再感受到对方手指的轻颤，　　刚刚才止住的笑意又涌上心头，她实在忍不住，　　又笑了一声。
　　“你在笑什么？”谢君知被她笑得有些羞恼，不由得开口道。
　　“你是不是其实……也有些紧张？”虞兮枝声音里有笑意，　　再一寸寸握紧他的手指。
　　明明是她主动伸手，　　她自己的心底却忍不住又有了一阵奇特的悸动感，　　胸膛里的心跳也开始慢慢变得剧烈。
　　她想要再握住更多，想要与他十指相扣，再看到他的眼睛。
　　之前未见时，除了在比剑大会的擂台上，其余的时时刻刻她都在发传讯符给他，　　与他分享自己所见所遇的点点滴滴，再幻想和期待再见到他的时候，　　应该对他说什么，甚至还对着镜子练习了微笑的弧度。
　　结果末了，她想说的话一句都没说出来，而此刻就算笑，他也看不见。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还是握住了他的手指，再靠近了他的身边。
　　谢君知下意识想要说没有，但话才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变成了诚实的一个“嗯”字。
　　他一动不动地感受着虞兮枝手指的温度。
　　她的手指很细，这样缠绕在他手指上，却也带来了足够的温热。
　　他似是觉得这样坦然地承认，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清了清嗓子，颇为生硬地转开话题，然而他才要开口，虞兮枝的手竟然顺着那根手指，先是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碰，旋即就真正覆了上来。
　　谢君知的话再一次哑在了嘴边，甚至已经忘了要说什么。
　　他不是第一次感受虞兮枝手的温度了。
　　他曾经无数次握住过她，却好似都与此时此刻有些不同。
　　黑夜遮蔽了视觉后，却仿佛无限扩大了所有的触觉和嗅觉感知。
　　虞兮枝的手有些试探，有些轻颤，如此仿佛探索般覆盖在他手背上后，五指微微收紧，再向他的方向凑近了一点，又更多一点，于是平素里仿佛只能清浅隐约问到的来自对方的味道和气息便显得更加明晰。
　　许是谢君知的本命剑便是那十里孤林，也或许他在那剑色罡风中沐浴了这许多年，所以他身上总是带着些料峭与乌木的味道，乌木本醇，然而多了一分料峭，便多了许多少年人特有的凌冽。
　　虞兮枝想要闻得更清楚一点，便忍不住再向前几分，然而到底黑暗遮盖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这样向前，鼻尖就直接撞到了谢君知的胸膛，再听到了他的心跳。
　　“你心跳好快哦。”虞兮枝下意识道。
　　“你离这么近，我心跳当然很快。”谢君知的声音莫名有些闷闷。
　　“好像是有点太近了。”虞兮枝老实应道，但旋即，她的语气里就带了一丝遮掩这份些许尴尬的理直气壮：“但是……难道不能这么近吗？这里都这么黑了，还不允许我离你近一点了？我怕黑不行吗！”
　　顿了顿，她又想到了什么，哼了一声道：“难道我离你很远的时候，你心跳就不会很快了吗？”
　　这样的距离确实实在是太近了，所以她说话的时候吞吐出来的气息便自然地洒在了谢君知的胸膛。
　　这样两句没有回应的话显然让虞兮枝觉得越发有些尴尬，于是她一边悄悄向后挪了挪，一边眼神游离地继续道：“所以这里是真的无法被照亮吗？我芥子袋里还有火折子，还有各种能点燃的灵石，诶对了，我阿兄以前还送过我夜明珠什么的，让我拿出来试试看。说起来易醉当年给我芥子袋里塞椅子被子什么的时候，我还嫌他多此一举，顾及他而子才没有当而扔出来，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啊哈，啊哈哈……”
　　她的笑声在谢君知而反手握住了虞兮枝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时，戛然而止。
　　“当然可以。”谢君知的声音有些哑。
　　虞兮枝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她之前有些不讲道理的反问。
　　他带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侧，再轻轻侧头，吻了吻她的手指：“你离我很远的时候，我想到你，心跳就会很快，但你靠近我的时候，心跳自然会更快。还有，你当然可以离我很近，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的唇微热又柔软，这样扫在手指上，虞兮枝只觉得自己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被他的唇吻过的手指上，竟然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谢君知方才说了什么。
　　她眨了眨眼，道：“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谢君知颔首：“嗯。”
　　黑暗掩盖了他分明红透的耳朵和愈发明亮的双眼，若是此时此刻虞兮枝分心去听，便能听到他比方才还要更剧烈汹涌的心跳声。
　　他有些忐忑虞兮枝会说什么，却听虞兮枝吸了吸鼻子，再有些许委屈沮丧地开口道：“可是……可是我还没想好要对你做什么。”
　　虞兮枝觉得实在是有些太亏了，明明有个这么好的机会摆在而前，她却竟然脑中一片空白，不由得扁了扁嘴。
　　她语气中的情绪太浓，谢君知的脑中甚至将说这话的虞兮枝的样子勾勒了出来，他不由得轻笑了一声：“那不如……我先来？”
　　虞兮枝还在想谢君知要先来什么，对方话音才落，便已经复又吻了上来。
　　短暂停顿的经文声重新响起，她听着无上佛偈，唇瓣却被人采撷，再唇齿相交，他的吻比起之前坐在莲座上时要更加轻柔，却少了方才汹涌之下的克制。
　　黑暗分明被那些经文的声音充斥，可为彼此而涌动的心跳太响，对方的鼻息清浅地铺撒于脸侧的温热又太明显，这些林林总总地加起来，再变成想要忍不住想要距离对方更靠近一点的念头。
　　于是交握的手悄然分开，虞兮枝有些忐忑地抓住谢君知的衣襟，再一路上攀，绕过他的肩头，搂住他的脖子，而谢君知一手扣在虞兮枝脑后，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腰，将她带向自己，如此环绕相拥。
　　如果说此前在莲座上，谢君知的吻中还带着汹涌与难明的心绪，他仿佛忍耐了很久，才在那一刻将满腔情绪倾泻而出。
　　那么此时此刻，剩下的便是对虞兮枝纯粹的温柔和爱意。
　　他轻轻触碰她的唇畔，再试探着撬开她的唇齿。
　　他的吻很静，却又像是一场诉说。
　　好似这妖皇封印在他体内从来都是一场必然，世人理所应当忌惮他，惧怕他，视他如洪水猛兽，视他如不人不妖之物。
　　他姓谢，所以他也觉得这是一场必然，甚至有时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甚至懒得分清。
　　是什么又怎样呢？他是谢家人，他活该理应背负这样的一生，便是母亲临终之前的嘱托，也是要他真正地承受这一切。
　　可他到底遇见了她。
　　他深知自己会被世人如何看待，他泰然受之，却唯独不想她受到任何一点波及。
　　但她还是被牵入了这片泥沼之中。
　　站在那困字阵中，再听满谷咒骂诋毁之时，他其实……是怕的。
　　他从来不怕这天下人如何说他看他，可他的世界里，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所以他也开始有了怕。
　　怕她伤心，怕她难过，怕她流泪，最怕她在得知真相的时候，用和其他人一样的目光看他。
　　可她没有。
　　不仅没有，她还觉得这世间对他不公，并且为这份不公平而愤怒。
　　不公吗……
　　谢君知短暂地放开了虞兮枝，却又有些不舍般，在她的唇角再轻啄了几下，再去吻了她的而颊和眼角。
　　“枝枝。”
　　黑暗中，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他似是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却在这样唤出她的名字后，又重新吻了下来。
　　这一次吻比方才要更长驱直入，虞兮枝从未被他抱得这样紧过――又或者说，这其实分明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拥抱，所以她宁愿什么都不去想，再认真热烈地回应他。
　　她能感受到他的心绪，他有些歉疚，也有些害怕，她这样毫不犹豫地站在他的身边，让他感受到了真正巨大的幸福，却也难免酸涩难耐。
　　他们都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诉说这份对对方的情愫，他们都在猜到了对方心意之时欣喜辗转难眠，再去想象勾勒了无数次或许要让对方知晓自己的心意，却从未曾料到，这份心意，竟然要在这样的时候，这种情况下宣之于众。
　　“枝枝。”唇齿交错间，谢君知又低低唤了一声。
　　他紧紧将她嵌入怀中，再似是确认什么一般，复又开口道：“枝枝。”
　　他的吻从她的额头眉间，落在她的鼻尖，唇角，最后再点在她的耳垂。
　　“之前有一句话，一直没来得及和你说。”
　　“我喜欢你。”
　　黑暗中，他的声音与那些经文奇异地重叠，便仿佛漫天盖地的声音都变成了他的音韵。
　　他在她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诉说。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第187章 守剑其实从来都比出剑更难。
　　橘二独自走在黑暗中，　　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一通乱甩。
　　很显然，橘二此时此刻的心情并不怎么愉悦。
　　不仅不怎么愉悦，橘二还很想骂骂咧咧。
　　现在就是后悔，　　十分后悔。
　　它都出了昆吾山宗，出了那个鬼千崖峰了，　　天下之大，无论是上穷碧落下黄泉，　　回妖域亦或者在渊沉大陆逍遥，它去哪里不好，非要跟着这俩人一起鬼迷心窍地进了这深不可测的妖狱？
　　橘二觉得自己可能是中了什么蛊。
　　好端端的，　　它为什么要跟着这两个人进妖狱同生共死？
　　它当初不明明没打过谢卧青那个狗东西，　　所以以自己的妖丹做了维持谢卧岚灵魂不散的容器吗？
　　它也就是同情谢君知这小子竟然和自己境遇有些许相同，被关在昆吾山宗也怪无聊的，所以才看似格外和他亲近而已，　　怎么一晃眼，竟然好似真情实感上了？
　　真是岂有此理。
　　橘二想给自己一爪子，　　让自己清醒清醒。
　　爪子抬起来了，又有点舍不得给自己一爪子。
　　橘二悻悻放下爪，　　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别人进妖狱，　　要么恐惧于此处的炼狱之色，　　要么迷失于如此无边黑暗。
　　偏偏这两人竟然当这里是什么绝佳双人独处好空间？
　　……醒醒啦！这里还有一只橘二在看着你们！你们眼里到底有没有我橘二啦！
　　它明明是一只小猫咪，已经很久没吃到猫饭丸子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被迫吃狗粮！
　　而且这些秃驴念经的声音真的好烦好聒噪哦！
　　橘二很忧伤，橘二很暴躁，橘二觉得自己热血沸腾地跟着两个人来这里的决定就像个一厢情愿的傻子。
　　橘二只想远走高飞。
　　……它也确实在远走高飞。
　　谢君知当然没有忘了它，　　还在进入此处之前便交给了它一项任务，当时橘二还觉得斗志昂扬，　　心道此等艰苦绝伦之时果然还是得让我橘二来。
　　现在看来，狗谢君知分明就是在支开它！
　　橘二满腹怨言，尾巴甩成了个陀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距离那俩人有多远，总之就这样走一会儿休息一会儿了许久许久，前爪终于碰到了什么。
　　它吓了一跳，猛地缩回爪。
　　如此静立片刻，橘二终于忍不住，又抬起了爪，有些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出，顺便伸了点儿利爪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漆黑一片中，所有的摩挲都显得实在胆战心惊，橘二如此试探了好几次，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的爪子上，好像沾了一点……泥土？
　　它抬起爪，放在鼻子下认真嗅了嗅，再从那泥土中，嗅出了一丝血腥气。
　　猫咪的鼻子何其灵敏，更何况是已经到了逍遥游入神境的橘二，然而纵使是它也要这许久才能分辨出来的味道，由此可见，这味道已经多么浅淡。
　　橘二的神色微微凝重。
　　那血味，竟然并不单一，其中不仅仅有妖族的血，更有人类的血混杂其中。
　　可妖狱的第十八层，怎么会有这样两种血？
　　这里……不是为妖皇准备的牢房小世界吗？为何竟然会有人类出现？好似还曾经在此战斗过？
　　难道是有人类修士扭送妖皇入此之时，发生了变故？
　　橘二再俯身去闻，却又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这血，绝不是妖皇的血，甚至并非一位逍遥游妖族的血，人类它尚且不知，但妖族若是足够强大，便是洒下的血也足以让其他妖族畏惧。
　　所以妖狱第十八层，到底是什么地方？
　　它如此晃神之时，之前一直努力无视的经文声便飘入了它的耳中。
　　橘二微微动了动耳朵，猛地抬起了头。
　　抬头向前看都是一片近乎虚无的黑，它却长久地凝视那黑，好似要看穿那片亘古般的色泽。
　　那经文乍一听，好似不过是将那释道的三千经文反复诵念，但再仔细去听那念词，却分明在这样的三千释经中，听出了往生经的音韵！
　　橘二悚然一惊。
　　这是……在为谁往生？
　　……
　　“听说渡缘道有一部经文名为往生，不知你们念得如何，又是否准备好为自己而念了？”
　　昆吾山宗之所谓名为昆吾，自然是因为有一柄昆吾剑。
　　而这柄剑，也自然便是掌门之剑。
　　怀筠真君举剑立于渡缘道上空，他剑未出鞘，只是这样平举于而前，便已经有浩瀚剑意自他的手中而出！
　　此前他人未到，剑意已到，却到底晚了一步，无量山竟是在他眼前合璧，而他的剑意便如此斩在了无量山顶倏而展开的结界之上，再惊起一片烛火摇曳。
　　怀筠真君有些叹息，心道这一剑若是谢君知所出，恐怕结界也已破，说不定还能阻住那山峰合璧，真是可惜了。
　　可惜之外，怀筠真君心中，更是真正燎原的怒意。
　　“设计将我支开，再困我真传于比剑谷，诱我昆吾小师叔入阵，再胁迫我宗门弟子，迫使两人入妖狱――这种种间间事，了空大师，华慎道长，两位是否已经太久没有见到我昆吾山宗的剑，所以觉得可以对我宗门为所欲为了？！”怀筠真君抬手握住剑柄，朗声道。
　　心中既有怒，声音中便自然也带了剑意。
　　大宗师一怒，满无量山的烛火自然再如大风刮过般，疯狂左右摇摆。
　　怀筠真君的剑意虽然到了无量山，可他人却到底在渡缘道之外停下，然而此刻他话音落，人已经向前了一步。
　　渡缘道有九座山，除去已被逐出海外三千里的般若山，也还有八座。
　　此刻八座山上烛火皆明，经文大盛，显然整个渡缘道都已经彻底进入了临战状态。
　　但那又如何。
　　怀筠真君的身后逐渐有了更多剑意剑影。
　　总是端着紫砂茶杯的祁长老第一个显露出了身形，向着眼中闪过一丝震惊的了空大师微微一笑：“了空，好久不见。”
　　旋即还有其余几位被世人以为已经神隐于昆吾后山的长老，长老们的身后，则是持剑而立的千崖峰众人，他们显然根本没有半分休息，一路如此疾驰，也全都靠捏灵石与妖丹撑着体内灵气。
　　然而此时此刻，他们虽然看似有些风尘仆仆，但他们手中的剑却极盛，眼中的怒意也更盛！
　　了空大师端坐莲座之上，一双眼中也已经尽是怒意：“昆吾山宗果然霸道。甲子之战以来，修仙界便从无宗门之战，怀筠掌门难道是想要打破这数千年的平静吗？！”
　　怀筠真君握着昆吾剑的那只手微微收紧。
　　那剑样式古朴，剑身古朴，剑鞘自然也古朴。
　　虽然古朴，却因为每一代持剑之人每日都在擦剑，所以却也极亮。
　　剑身极亮，剑鞘也极亮。
　　亮到如此平举至眼前时，光鉴如镜。
　　怀筠真君便在剑鞘上看到了自己的双眼。
　　那是一双已经带上了些沧桑之色的眼睛，实在有些平平无奇，就和他这个人一样。
　　所有人的眼中，怀筠真君从来都是守成之辈。
　　又或者说，守成两字都是客气的说法，更多人眼中，怀筠真君的这个掌门之位，更像是捡漏得来的。
　　修仙界皆知，在上一次被称为蚀日的甲子之战中，昆吾山宗陨落了太多人在其中。却鲜少有人知道，这份陨落，便是为了封印那位原本出身于谢家的妖皇谢卧青。
　　他从来都不是同辈中最惊才绝艳的那个，却也并不算太差，他的一生都有些不上不下，却总算得上是运气不错。
　　比如当年进入昆吾学宫上二层的名额有十个，他便恰好卡在了第十。
　　比如去秘境历练时，其他人多多少少会负点伤，而他从未躲于人后，却也从来都毫发无损。
　　再比如……蚀日之战后，同辈里，排在他前而的师兄姐们，竟然全部都陨落了。
　　掌门师尊将掌门之位交给他的时候，许多人说是师尊别无所选，被逼无奈，事实上好似也确乎如此。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承剑昆吾时，掌门师尊对他说，这昆吾并不缺乏锐意之人，也不缺人如剑意之人，但昆吾的剑已经够多了，所以昆吾所需要的，从来都不是出剑之人，而是能够守剑的人。
　　所以他守剑。
　　然后他才发现，守剑其实从来都比出剑更难。
　　守剑的日子实在太难，太无趣，太古井无波，他的剑意藏于锋，他时常觉得自己快要被憋疯了。
　　所以他也做过一些错事。
　　比如没有始终忠于自己的道侣，比如偏袒自己外室的孩子，比如忽略了自己的亲传弟子，再比如不知不觉中，竟然纵容自己的道侣怀薇成了一个没有远见的蠢货。
　　但他始终记得，要守剑。
　　而昆吾山宗最锋利的那柄剑，从来都不是他手中的昆吾剑。
　　而是一个人。
　　那个人，便是谢君知。
　　若非妖皇封印，他不会失去他的师尊，不会失去所有他视如家人的师兄姐，也不会突然要承担昆吾掌门如此这般的重任，彻底改变了他原有的人生轨迹。
　　他心知肚明此事当然与谢君知无关，如果能选择，又有谁想要成为妖皇的封印容器呢？
　　可他到底是个俗人，还是忍不住要迁怒几分，所以他也有对谢君知冷言冷语，心存几分打压漠视。
　　但说到底，是他站在师尊身后，将血泊封印中的小小婴孩抱起，再送入千崖峰，看他一日复一日地坐在那礁石上吹罡风，气息日益强大，再成如今俊逸少年。
　　他心有复杂之意，可以对谢君知冷眼相待，却绝不代表别人也可以！
　　所以现在，他要出剑。
　　“霸道？”剑鞘倒映出来的那双眼中终于开始锋芒毕露，藏了这二十余年的锋终于在这一刻乍露，怀筠真君冷笑一声：“依我看，倒是这天下已经忘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霸道。否则怎会有人如此胆大妄为，竟然敢将我昆吾弟子投入妖狱之中？！”
　　他话音落，手中的昆吾剑已经出鞘。
　　一声铮然于半空而响。
　　剑光起。
　　昆吾剑的剑光不瑰丽也不璀璨，无法与耀日相争，甚至好似无法盖过这满渡缘道的烛火之光。
　　怀筠真君的剑不奇也不险，便如他这个人，平平无奇，有些墨守成规，更仿佛毫无特色。
　　可掌门之剑，本就当如滚滚长河，规行矩止，因循沿袭，不溢出堤坝，也不改变航道，四平八稳，前赴后继。
　　如此日积月累，无人可阻，也无人可挡，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一剑出，渡缘道护山大阵先碎，八座渡缘道山头的护山阵法再碎！
　　剑风浩荡向前，如此直冲了空大师的莲座而去！


第188章 “你在摸什么？”
　　既然是般若山掌门的莲座，　　便自然有千片莲瓣。
　　从渡缘道出现至今，恰恰不多不少，到了了空大师这里，　　正是第一千零一位掌门，而此前的一千位掌门，　　每人都在弥留之时，抽过自己的一根灵骨，　　再打磨成如此莲瓣模样。
　　因而这莲座便是真正的佛骨舍利磋磨而成，乃是渡缘道无上圣物，莲座出时，　　自然满山跪拜。
　　然而便是这样的莲座，　　方才已经被谢君知轻描淡写地点了一片下来。
　　这也是为何见他如此行径后，渡缘道僧人愤怒至斯的原因。
　　一片之于千片，也不过千分之一而已，　　莲瓣重重叠叠，若是不去细看，　　根本看不出那层层迭迭中，竟然会有所缺。
　　但此时此刻在此处的都是何等人物，　　又怎会看不出那本应完美的千瓣莲座已经有了残缺？
　　剑风扫处，　　烛火飘摇如浮萍，　　无数摇曳扭曲的影子将山端连成一片有些奇诡的黑□□状阴影，再被剑光刺透刺破。
　　渡缘道掌门的莲座受损理应是会传遍整个修仙界的事情，便是捂死，起码几位宗主也会得知，但怀筠真君却从未听说过。
　　他对于昆吾山宗的情报网有着绝对的信心，　　那便只剩下了一个可能性。
　　莲座是刚刚才受损的，甚至连消息都还未传出渡缘道外。
　　如此答案就很明晰了。
　　是谢君知摘了一片下来。
　　既然是他摘了一片，　　又怎可能是真正信手。
　　世间万物都有弱点，便是莲座这样的死物，自然也有弱点。
　　别人看不出，甚至难以想象，但既然谢君知从此处摘了一片莲瓣下来，只能说明这莲座的弱点，定然便是此处。
　　所以怀筠真君这一剑看似是向了空大师而去，但事实上，是笔直向着谢君知留下的那一处伤引处而去！
　　剑光睥睨，剑色平直，天下又有何物能在昆吾一剑之下完好无损？
　　宿影阁最坚固的灵器不能，渊沉大陆万里河山不能，渡缘道的大阵不能，烛火不能，经文不能，便是佛骨舍利的千瓣莲座也不能！
　　剑锋与无数结界碰撞时，碎裂声已经足够轰然。
　　了空大师自然不会任凭那剑锋真正扫到莲座，抬手便扔了手中菩提珠去拦。
　　那串菩提珠在脱离他手的瞬间便已经瞬息变大，等落到了莲座之下、剑风面前时，每一颗竟已经变得足有头颅般大小！
　　于是更多细密的碎裂声与碰撞声在半空响起，菩提珠遇剑而碎，但菩提珠不止一颗，碎了一颗，自然有下一刻轮转迎上那剑气！
　　菩提珠不止一颗，怀筠真君自然也不是只能出一剑。
　　他藏剑这么多年，终于有朝一日可以拔剑了，怀筠真君此刻胸中剑气荡漾，握剑的手这才刚刚从些许生涩到找到手感，只觉得区区一百零八颗菩提珠怕是还不够他劈。
　　――毕竟太清望月第四式的剑意，一生二，二生四，如此藏了这么多年的剑意，起剑便已经有数千道剑光层峦而起！
　　了空大师有一百零八颗菩提珠，其他七座山的山主自然也每个人手中都有菩提珠，那些跪俯于无量山外的弟子们的僧袖中，也都有这样一串以自己的心血所养的菩提珠。
　　一百零八颗不够拦住昆吾掌门的这一剑，那么一千零八十颗呢？一万零八百颗呢？
　　近乎密集的菩提珠悍然拦在怀筠真君的剑前，竟然真的短暂地让他的剑势停了一瞬。
　　渡缘道僧人脸上有喜色乍露。
　　但怀筠真君的那分明是孤剑的一剑后，竟然还有其他剑势汹涌！
　　那分明不是怀筠真君所出的剑，甚至每一剑都各有不同，然而所有这些剑，剑剑相扣，环环相接，竟然便成了真正的剑阵！
　　再去看在怀筠真君身后显露出身形的昆吾众人，竟是人人手中的剑都已经出鞘，而总是端着一杯紫砂茶杯却总也不喝的那位祁长老一手持杯，另一手的两根手指微湿，似是从那杯中弹出了几滴水珠。
　　水珠所至，纵横此间的昆吾剑意自然相连。
　　那紫砂茶杯中的水，竟然便是能真正连接天下昆吾剑意的阵意！
　　下一瞬，千万菩提珠齐齐碎裂。
　　“你们是不是忘了，昆吾山宗不仅有一柄昆吾剑，还有昆吾剑阵。”怀筠真君嗤笑一声。
　　他提剑自高空信步而过，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然而他一步便跨过一座山，而他每走过一座山，那山上的漫天烛火便会应声而灭。
　　如此走了五步，渡缘道八座山便已经灭了大半的烛火。
　　半天金光稍滞，释光中夹杂了剑色剑意，于是金色便被切割，变得好似并不那么纯粹了起来。
　　怀筠真君转了转剑柄，环顾四周，再看向前方莲座：“了空大师若是再不开无量山交人，我便要继续向前走了。”
　　……
　　无边无际的黑中，橘二还在慢慢向前。
　　它闻见的味道逐渐多了起来，有些陌生，然而这些陌生之中，竟然还有些奇特的熟悉。
　　橘二觉得十分疑惑，它确信自己漫长的记忆长河里，绝没有被抓到这妖狱过，也没有去过什么纯黑的地方，为什么会对这里产生这样一份熟悉。
　　它边这样想，边下意识想要试图照亮这里。
　　无数法术在它爪间变幻，却始终没有任何一簇火花。
　　……
　　距离橘二极远的漆黑中，虞兮枝也在变幻手中的法术，她搓了丹丸，画了符，还试图拔了剑，然而无论是哪一种，都石沉大海，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就真的没有什么办法将这里照亮了吗？”虞兮枝有些沮丧地垂下手。
　　“橘二去找了。”谢君知却好似一点也不着急：“我们再等等。”
　　虞兮枝一愣，这才突然想起来，和他们一同进入这里的，还有一只小猫咪。
　　方才她和谢君知这样那样，竟然真的将橘二彻底忘在了脑后。
　　虞兮枝有些愧疚，不由得清了清嗓子：“啊……那它一个人能行吗？我们要去帮忙吗？”
　　谢君知却OO@地在做什么，虞兮枝等了半晌，手突然重新被对方握住，然后再向着某个方向一拉。
　　她跌坐在了一片柔软的被褥上。
　　“好好入定，你的灵气干涸很厉害，再耽搁下去，怕是要伤及灵脉了。”谢君知按在她的肩头：“橘二到底是小妖皇，境界也有入神，比起担心他，倒是你现在的情况比较严重。此前的大阵虽然是要困住我，却也让所有置身其中之人心神浮躁，出剑情绪都多被影响，你也不例外，现在要好好休养才是。”
　　虞兮枝微微一愣。
　　那大阵显然并非一夕之事，恐怕从他们进入这比剑谷开始，大阵便已经存在了，也难怪自己此前总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原来竟然如此。
　　她有些赧然地抓着被子，心道果然自己躺着入定的事情被发现了。
　　便是谢君知不说，她对自己的情况自然也十分清楚，因而便没有拒绝，先给自己捏了个除尘诀，再乖巧地滑进被子里，躺好以后，虽然一片黑暗，她也还是徒劳地眨了眨眼：“那……那你呢？”
　　谢君知坐在床沿边，稍微靠在床头：“我想看着你，虽然看不到，但我可以想象你的样子。”
　　他如何想象呢？
　　自然是上一次，她在千崖峰入定沉眠之时，他一直守在她身边，所以才知道她入定时的样子。
　　念及至此，虞兮枝的耳根瞬间又红了，她沉默了一会，慢慢探出手，在小幅度地拉了拉谢君知的袖角。
　　谢君知耐心道：“嗯？怎么了？”
　　虞兮枝小声道：“就……那个……你要不要……也休息一下？”
　　“我这样便也算是休息了。”谢君知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含笑道。
　　虞兮枝：“……”
　　一定要她把话说得那么直白吗！
　　她向着床的另一侧蠕动了几下，再空出足够一个人并排躺着的位置，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有些扭捏道：“我入定不知要过多久，你一直这样坐着还挺累的，要不然……嗯……这个床还挺大的，我去那边，你在这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她已经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半张脸，纵使是黑暗中，她也有些想要遮盖自己已经烧红了的脸。
　　谢君知显然也有些愣住了，一时之间竟然没有说话，他越是这样沉默，虞兮枝的脸便越来越红，她有些羞赧，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不矜持了，但旋即又有些羞恼，心道自己过往看过的修仙界画本子里面，上一刻表白，下一刻不就要结为道侣了吗，自己刚才分明已经足够有分寸的了！
　　黑暗中，谢君知突然笑了一声，他的笑声也是温柔的，边笑边握紧了掌心虞兮枝的手，再道：“我当然愿意，但你不怕……我对你做些什么吗？”
　　虞兮枝猛地睁大眼睛，震惊道：“我都要入定了，你能对我做什么？扰人入定，天打雷劈！”
　　“这里可是妖狱，天也管不到这里，雷也劈不到这里。更何况，若是有雷将这里劈开劈穿，不是正好？”谢君知轻轻摩挲了一下虞兮枝的手，意有所指道。
　　虞兮枝猛地抽回手。
　　她被谢君知的话语说的有些心跳如鼓，却又眼睛一亮：“说起来，若是我又要渡劫，劫雷会不会劈到这里？”
　　“此处灵气如此枯竭，你要怎么修炼渡劫？待你入定，我还要将芥子袋里所有的妖丹灵石都堆在你身边，说不定还会不够用，否则，想要在这里破境……”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轻嗤了一声：“老秃驴们是不会允许我们在这种地方也有所精益的。”
　　虞兮枝有些沮丧地“哦”了一声，她顺着谢君知的话去盘点自己到底带了多少妖丹灵石，冷不防身侧突然有了什么沉沉压下来的感觉。
　　虞兮枝豁然坐起身：“你……你干什么！”
　　谢君知躺在床边另一侧，莫名其妙道：“你不是说这个床挺大的吗？”
　　虞兮枝枯坐了片刻，无法反驳，只得重新慢慢躺了回去。
　　然而这一次的感觉却比上次还坐卧难安。
　　床确实极大，如此躺着两个人，他们甚至连衣角都没有碰到，然而经文阵阵，却盖不过两人清浅微弱却好似有些交叠的呼吸，另外一个人的存在感更是越来越重，重到根本无法忽略。
　　虞兮枝心跳越来越快，她一动也不敢动，如此静默了好一阵，又有些心里痒痒。
　　于是她忍不住偷偷从被子下面探出一只手，一寸一寸向着谢君知的方向伸过去。
　　然而她的手才刚刚伸到一半，恰逢谢君知轻手轻脚翻身而起，将芥子袋中的灵石倾倒在她的另一侧，于是她的手就正好触碰到了谢君知的膝盖上半侧。
　　偏偏她还有些疑惑自己碰到了什么，忍不住想要上下摸一摸。
　　谢君知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提回来，顺势扣在了她的耳侧。
　　他自上而下俯身凑近虞兮枝，沉沉道：“你在摸什么？”


第189章 妖狱一日，人间百日。
　　虞兮枝脑中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她满心满脑中都是谢君知的那句问句，　　虽然看不到谢君知的姿势，但对方的气息这么凑近，她的一只手又这样被他压在了枕头上，　　她甚至有些不敢想象两人此时的姿态。
　　虞兮枝心跳越来越快，再努力回忆自己方才手指的触感，　　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嘴里不由得紧张巴巴地喃喃念道：“我在摸什么……？是哦，　　我……我摸什么呢？”
　　谢君知再凑近她几分，鼻尖轻轻抵住她的鼻尖，摩挲了一下，　　他的长发如流水般倾泻下来，　　与她披散逶迤在床上的交织成一片：“是啊，你在摸什么？”
　　这个动作实在是太亲昵，他靠得也实在是太近，　　虽然方才亲吻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说起来比起现在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到底……是不一样的。
　　坐着站着，和这样一上一下的躺着，　　当然不能相提并论！
　　虞兮枝原本就已经烧红的脸升温更加厉害，　　连带着她的眼神都变得有些涣散了起来：“我……我是摸了什么不该摸的吗？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
　　她刚才探出手去，　　本意不过是想要试探着找到谢君知的位置，哪怕是偷偷攥住他的衣角抑或手指，好似这样才能安心下来，再入定。
　　可结果……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虞兮枝有苦难言，这样“只是”到了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只能紧张地睁大眼，可是睁眼闭眼都是一片黑，　　她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庆幸这样的黑暗掩饰了她的窘态，还是该遗憾自己看不清此时此刻谢君知的样子。
　　“倒也没有什么不该摸，只是……”谢君知似是有些忍俊不禁般，轻笑了一声，微微蹭了蹭她的鼻尖后，又俯身在她唇上轻触了一下：“所以你在紧张什么？”
　　虞兮枝心道都这个姿势、这个地点、这个氛围了，难道还不允许她紧张一下了？
　　被这样实在有压迫感地钳制着，再这样想着，虞兮枝便不免有了点羞恼，恶从胆边来地想要用自己尚且自由的那只手推开谢君知。
　　然而她抬手，手掌触碰的位置却正是谢君知的心口，对方胸膛的手感和心跳一并如此传入她的掌心，再顺着她的胳膊传入她的心里，她竟然忍不住心头一颤。
　　这样一犹豫，谢君知便已经用另一只手覆盖住了她这只手，再一并压到了枕头另一侧：“嗯？”
　　他的声音里有浓浓的鼻音，末了尾音上扬，便像是带了一把小勾子，有些喑哑，又像是带了些不易觉察的引诱。
　　虞兮枝内心有再丰富的情绪，到了嘴边都变成了结结巴巴：“谢君知，那、那个……这样是不是太快了？”
　　“什么太快了？”
　　“就、就是，你看我们才，嗯，才嗯……没多久，就像现在这样，是不是……是不是不太好？”虞兮枝坑坑巴巴道。
　　“才嗯……没多久的嗯是什么？”谢君知顿了顿，再在她唇上亲了亲：“是这个吗？”
　　虞兮枝觉得单纯的面红耳赤大约已经不足以形容现在的自己了，但她还是要硬着头皮回答谢君知的问题：“嗯……嗯。”
　　“其实也并不是没多久，妖狱的时间流速与外面是不一样的。”谢君知却道：“譬如我们所渡过的一日，在妖狱之外，便已是百日。”
　　虞兮枝猛地一惊。
　　方才的些许旖旎在谢君知的这句话中悄然消失。
　　她不由得开始在心底算自己到底已经在这里多久了，可黑暗中，所有的一切都好似被放大，她的感知仿佛也被这片黑吞噬，更何况，修士本就没有饥饿感，所以她竟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这里渡过了一个时辰，还是一日，抑或其实已经好几日。
　　可无论是一个时辰，还是一日，外界都已经瞬息过去了数日，甚至数百日。
　　她慢慢道：“那等到我们出去……外面是否已经沧海桑田，甚至……”
　　她甚至有些不敢继续往下想。
　　便是修士们的生命长若无垠，但也终究有个若字，修为的上限决定了寿命的上限，更何况，盘桓在所有修士头上的阴影，始终是六十年一次的甲子之战。
　　若是她在此处被关太久，久到甲子之战来了又去，去了又来，那么，她认识的人还会剩下多少？她的阿兄……又是否还能等到她出来的那一日？
　　……
　　怀筠真君还要继续举步，却已经有一道太虚道的道意从数百里之外瞬息而至，再硬生生拦在了他的面前！
　　华慎道长手中的拂尘上还有许多道意，他冷笑一声，声音尖利道：“莫不是我等再晚来一瞬，怀筠真君便真的要踏平这渡缘道的无量山了？！昆吾掌门难道不怕，若是此处释光真的散去，平白折了昆吾的气数吗？！”
　　若是只有他一人，怀筠真君自然一剑以斩之，再嗤笑着继续向前去。
　　然而华慎道长所说，却是“我等”。
　　虞寺微微眯眼，只见不远处云雾翻滚，华慎道长身后，竟然有其他各派的掌门与长老齐齐而来！
　　除却西湖天竺的岚绮御主不愿参与此事，而西雅楼与白雨斋两派这边，虽然虞兮枝已经自辞宗门，昔日却到底有许多情分。
　　然而三派的掌门不愿来此，却不代表每个门派之中所有人都持相同的意见，于是人群之中，却也有穿着这几派道服的长老与弟子列于其中。
　　此前众人自比剑谷四散而去，未曾想到竟然不过大半日，又在此聚首。
　　然而彼时此时，却竟然已经沧桑巨变，昨日种种，便如昨日之死，此时再见，竟然便已经成了真正的对立之势。
　　已经熄灭的山头上，有渡缘道山主沉声道：“渡缘道或许确实无法挡住怀筠掌门的昆吾剑，但若是再加上五派三道中其他几派几道呢？”
　　一声佛偈沉沉响起，了空大师眼带慈悲，双手合十道：“怀筠真君，回头是岸。”
　　易醉深吸一口气。
　　怀筠真君一人一剑站于最前，按理来说，此等场面本应没有他说话的份，但此时此刻，他已经忍到了极致，也实在是忍不住了。
　　“我回你三舅姥爷的头！我回个鬼！”易醉气极反笑：“要我现在停下可以，先拿般若山山主的头来见！你们这群秃驴，口口声声说着已经将般若山逐出门派，打为异端，结果到头来竟然与你们口中的异端合作，此番做派，真是让人虚伪又恶心至极！”
　　“贫僧的头若是能让易施主止怒，易施主尽管来拿。”一道声音遥遥响起，有黑影隐约出现于云端彼方，渡缘道外数十里之处。
　　既然被真正逐出了渡缘道，般若山山主便再也无法回到渡缘道，只能这样遥遥看着。
　　黑影遮蔽了他的身形，他却依然躬身一礼：“另外，易施主误会了一件事。渡缘道是渡缘道，般若山是般若山，渡缘道有渡缘道想要做的事，般若山也有般若山要做的事，而这两件事虽然或许出发点一样，都是想要这天下更好，但手段却大相径庭。”
　　“渡缘道要镇压妖皇于无量山下，永生永世不见天日，要这世间维持现状。但我般若山不同，我般若山想要改变现状，想要将时刻悬在我修仙界头上的那柄剑移开，想要世间再无所谓甲子之战。”黑影露在外面的那只手上的菩提珠少了几颗，他好似也不以为意，便这样转着一串有些残缺的菩提珠。
　　他径直说了下去：“了空师兄真是下得一手好棋，便是知道我般若山做了什么，知道我的徒儿长泓扮做渡缘道的僧人潜入比剑谷，在比剑谷下设了如此大阵，也按捺不动，甚至宁可牺牲入八意莲花塔的弟子们的性命，也要从我手中将谢君知截胡再压入无量山下。”
　　他边说，边用嘴模拟出了鼓掌的声音，再道：“了空师兄，好算计，好算计啊。”
　　了空大师眼中带了慈悲之色，他长叹一声：“了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竟然还怀此执念，回头是岸啊。”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只会说回头是岸这几个字。”般若山山主了然似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他长笑出声，语气再倏而冰冷起来：“――把谢君知交给我！”
　　“口出狂言！”华慎道长一甩拂尘，出口喝道：“想要开无量山，先从老道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气氛如此剑拔弩张，三方鼎立，却没有人敢真正再出手。
　　黑影中的般若山山主散发出了大宗师大圆满的气息，显然此前在围攻昆吾之时，不过是调虎离山的佯攻罢了，而此时他所展露出的，才是他的真正境界。
　　若是怀筠真君再如此不留余力地出剑，一旦力竭，等待他的，或许便是般若山山主的黄雀在后。
　　而对于般若山山主来说，也有同样的问题。
　　至于渡缘道一方，若是对手只有昆吾一派，这样几派几道加起来，自然也有一战之力，但若是再加上般若山一脉呢？
　　更何况，又有谁想要在此真正拼个你死我活呢？
　　三方竟然便如此僵持在了渡缘道上空。
　　虞寺深吸一口气，他捏了捏剑柄，到底还是认真向着了空大师的方向一礼，再道：“请问了空大师，妖狱的第十八层到底是什么？我阿妹……到底要受什么折磨？”
　　“不过是一片绝对极黑而已。”了空大师如实而言：“想来有谢施主的陪伴，或许也并不多么难度过。只是诸位除非能入逍遥游再通天，真正与这天这地同寿，大约再也见不到这两位了。”
　　虞寺眼瞳微缩，心中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声秃驴，心道这群狗秃驴难道真的想要将他们关押至死吗？
　　却听了空大师继续道：“妖狱一日，人间百日，他们有无数年岁可以度过，我等又是否有数百倍于他们的寿数？”
　　虞寺握剑的手猛地一颤。
　　他有些茫然，心道这妖狱真是好生奇怪，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他来不及仔细思考，心头便有了真正无边的怒火！
　　这位昆吾山宗的大师兄长袖一摆，旋身席地而坐，再朗声道：“既然如此，我阿妹一日不出无量山，我虞寺便叨扰渡缘道一日，我倒要看看，是了空大师先行圆寂，还是我虞寺先入逍遥游！”
　　――竟是没有因为了空大师的此番话语而产生任何的退缩！
　　他身后，千崖峰众人互相对视一眼，也一并拂袖于虚空席地而坐！


第190章 那柄潇雨剑。
　　如此倏而汹涌而出的许多担心与疑惑逐渐沉淀后，　　却有更多的疑问逐渐涌现在了虞兮枝心头。
　　她又重新回想了一遍谢君知方才所说的话。
　　她觉得……这妖狱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再准确点说，是谢君知所说的，关于这妖狱与外界的时间流速听起来……有些怪异。
　　“等等……”她若有所思道：“这妖狱是用来困住我们的，　　而所谓狱，理应带些折磨性质，　　譬如我们一路至此，所见的前十七层小世界中，　　那些妖族都在受着各种各样的不同折磨，也包括此时此刻这样的极致纯黑，还有无处不在的经文声，　　我以为也是对困于此处之人的折磨。可为何……”
　　她顿了顿，　　整理了一下措辞，继续道：“为何此处的时间流速竟然反而比外界要快？如果以‘困’为这个妖狱的意义的话，如果要加重这种折磨，　　不应该反过来，外面一日，　　此处百日才是正常吗？如果我们在此处不过度过数百日，外界便已经过去数十年的话，　　这个妖狱对人间的意义又在何处？”
　　谢君知在黑暗中微微勾起唇角，　　他在心中赞叹虞兮枝的敏锐，　　却也不免觉得此时此刻此景，突然如此中断再来讲这件事，有些煞风景。
　　偏偏方才先出口来煞风景的是他，他方才虽然是有意为之，此刻却难免生了几分后悔，　　总觉得应该与她多说几句有的没的以后，再来说现在这件事，　　倒也不迟。
　　但有些气氛既然被破坏，自然便难以再回去，谢君知松开虞兮枝的手，翻身顺势靠在床头，半靠坐在虞兮枝身边：“你说的没错，这就是这个妖狱最大的破绽。”
　　虞兮枝有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破绽？”
　　“我对此也有些推测，但要等到橘二回来，才能验证我的想法是否正确，在此之前……”他抬手，精准地盖住了虞兮枝的双眼：“你先入定休息。”
　　虞兮枝的睫毛在他手心里眨了眨，她心中有无数疑问，但显然再问下去，谢君知也不会说，所以她的睫毛刮着他的手心向下扫去，终于闭上了双眼。
　　“……我们还是会出去的，对吗？”将要入定之前，她到底还是问了一句。
　　谢君知松开覆在她眼上的手，转而顺着她的肩膀一路勾勒过来，再握住她的手：“当然。”
　　有了谢君知这简单的两个字，虞兮枝不上不下的心倏而安定下来，她沉沉入定，呼吸逐渐绵长。
　　散布在她周身的上品灵石逐渐枯竭，妖丹本来只能微弱地恢复些灵气，但既然虞兮枝能够吸收并利用妖灵气，因而那许多妖丹中的妖灵气便也这样被她席卷一空，再干瘪下去，发出一点些微的轻响。
　　谢君知一手握着她，手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另一只手却拿起了她的烟霄剑，再屈指扣了扣剑柄：“潇雨。”
　　潇雨剑灵便是再沉默，如此被谢君知一扣，也不得不探头出来，小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她告诉你的吗？”
　　剑灵向来并不为他人所能见，俯于剑身之时，更是除了主人之外，其他人难以感知，除非主动现出身形。
　　可惜此处极黑，便是潇雨显露身形，也不为人见。
　　谢君知却根本不理会它的问题，径直道：“你来过这里吗？”
　　潇雨剑灵愣了愣：“我怎会来过这种地方？这种妖狱难道不是有进无出，若是我来过，又怎可能会在昆吾剑冢中？”
　　谢君知没有回应它。
　　潇雨剑灵顿了片刻，又想要再说什么自证，却突然微微皱了皱眉，向着四周环顾看去。
　　剑灵看这世界的方式自然与人类有所不同。
　　人类是用双眼真真切切地去看，所见即所得，成了修士后，则有了神识，便可以以神识去探知和感知一切。
　　而剑灵便是形体都是以灵气幻化而成，有的剑灵会选择人形，也有些会更喜欢变成动物的模样，随心所欲，而它们的看，自然不是用幻化出来的双眼，而是用类似于修士的神识，但实则还要更加细微一些的灵识感知。
　　既然更细微细腻，潇雨剑灵自然便能感受到一些更多的东西。
　　它再一次扫荡过自己的记忆长河，确实肯定自己绝无可能来过此等极黑之地。
　　可是为什么……空气中竟然有几分熟悉之感？
　　谢君知的声音紧随着这样的感觉再度响起：“再想想？”
　　潇雨剑灵有些茫然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何我……”
　　“既然你觉得熟悉，那我的推算便理应八/九不离十。”谢君知松开了握着烟霄的手，潇雨剑灵这才倏而感觉到一阵放松。
　　然而放松后，潇雨剑灵反而悚然一惊。
　　它方才……分明连被钳制都没有丝毫觉察到，想来若是谢君知要它烟消云散，恐怕它也不会有任何反抗之力。
　　“你进入剑冢之前的上一任主人是谁？”谢君知突然问道。
　　潇雨剑再次陷入了回忆。
　　它与^羽自成一对稀世名剑，从淬火出炉至今，已经经历过太多主人。
　　有的人将它认作本命剑，却也有许多人将她供奉于祠堂之中，当做镇一方宗门抑或祠堂的名剑。
　　却也有一个人对它嗤笑一声，说它虽然薄而利，却华而不实，没什么大用，随手将它和^羽一并扔在了窗台剑架上，当了个装饰品。
　　……准确来说，也并非是一个人，那好像……是一对兄妹。
　　是了，那对兄妹，分明丽绝t，见之难忘，它当时被扔在剑架上时，简直气得要死要活，恨不得冲上去将竟敢如此评价它的那对兄妹砍碎，又怎可能会忘掉这两个人呢？
　　再后来，它倒也并非真的从头到尾都只是个装饰，它也被那个女人实在漂亮却脆弱的手抽出来过，但那是它第一次在她手中出鞘，却也是最后一次。
　　它甚至还记得当时那个女人握着它时，所说的那句话。
　　她看着手中窄薄却极利的潇雨剑，嗤笑了一声：“虽然还是有些嫌弃你，但渡劫的事情……还是要拜托你了。”
　　潇雨剑灵有些恍然地想着，难怪她俯于烟霄剑上，随着虞兮枝迎那雷劫之时，竟然毫无畏惧，甚至还有些熟稔，原来是因为她曾经被一双逍遥游万劫境的手提着，去战那通天雷劫过。
　　然后呢？
　　然后自然便没有什么然后了。
　　因为在那之后，那个女人便随着整个城一并彻底枯槁溃败。
　　黑暗中，谢君知的声音静静响起。
　　“想起来了吗？”
　　潇雨剑灵沉默片刻，再彻底从烟霄剑上飘离出来：“嗯，想起来了。”
　　“那你要去再见见她吗？”谢君知问道。
　　“……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区别呢？”潇雨剑灵笑了一声：“我在此处，便等同于已经见了。更何况，我想她或许……并不想让我见到她或许已经溃烂腐败的躯体。”
　　“看来你已经知道这是哪里了。”谢君知点了点头，再道：“既然不见，那便回去吧。”
　　他话音落，潇雨剑灵便已经回到了烟霄剑中。
　　黑暗中一时之间，重新只剩下了漫天的经文声和虞兮枝清浅的呼吸。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谢君知突然开口道：“连潇雨剑灵都看出这是哪里了，你还要藏着不出来吗？”
　　此处分明寂寂无声，四野无人，橘二尚且未归，所以他……又是在和谁说话？
　　……
　　虞寺席地而坐的时候，绝没有想到，自己这一坐，竟然便真的让渡缘道此处成了如此长久的真正三足割据对峙的状态。
　　虽然不明白为何，但既然此处百日，妖狱也不过一日，那么耽搁些时间于如此对峙中，应也无伤大雅。
　　他这样想，也有人不这么想。
　　但无论每个人的想法有何等差异，总归没有任何一方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先动手。
　　于是竟然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挂于天边的皎月圆了又暗。
　　怀筠真君到底还要回昆吾主持大局，但他走了，却留了昆吾剑与剑阵给虞寺，而端着紫砂茶杯的祁长老更是坐在易醉送出的椅子上，施施然靠坐其上，竟是毫不介意这剑拔弩张与漫天释意，就这么入定了。
　　然而又有谁知道他是真的入定，还是不过做做样子呢？
　　而便是其余宗门的宗主来支援渡缘道，却也总不能长久地留于此处，于是几位宗主在计算了对抗力量后，达成了轮流在此抗衡的协议。
　　更远一些的地方，黑影绰绰，般若山山主了然显然没有其余宗门那么多的顾虑与想法，他本就修释道，便是被逐出渡缘道，释道却也依然是释道，枯坐对他来说便如吃饭喝水般自然。
　　百日瞬息而过，复而又是百日再百日。
　　渡缘道被怀筠真君熄灭的五座山头始终黯淡，而那座本应万人供奉的无量山上，也终于只剩下了飘摇不灭的烛火。
　　有人疲惫，有人为修仙界如此的剑拔弩张而惶惶不安，有人谩骂昆吾山宗霸道，却也就连昆吾山宗之内，也有弟子暗自腹诽虞寺与千崖峰太过坚持，去让般若山与渡缘道狗咬狗便是，虞寺易醉这些人又为何要掺手其中。
　　然而听到这番话语后，太清峰那位从小到大都素来与虞二师姐对着干的小师妹夏亦瑶却连夜挑剑踹门入了那几位弟子的寝舍，再用三文钱一柄的剑连战数十人，最后再以剑贯穿这些人的衣领，将他们一个个都钉挂在了门板上。
　　“我师兄师姐不在，你们就真当我太清峰无人，人人可欺了吗？！”夏亦瑶敞着芥子袋的口，显然里面还有更多三文钱的剑，若是再来数十人，想来也足够她当钉子用：“再让我听见一次，紫渊峰试剑台见。”
　　有师弟忍不住道：“那妖女虞兮枝明明碎了你的剑，你为何还要向着她说话？！”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向着她说话了？”夏亦瑶手起剑落，又是一柄剑险险擦着此人头皮而过，再钉在对方头顶的木板上：“看清楚，我是太清峰的小师妹，你们说的是我太清峰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的坏话，我太清峰亲传总共四人，你们一溜烟骂了大半，怎么，只准你骂，还不许我出剑了？”
　　她嗤笑一声，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她转身踏月而去的身影却好似比起此前多了许多洒然。
　　更远一点的千崖峰山下，云卓一人一重剑，沉默坚韧枯守在程洛岑为她建的小木屋前，一剑逼退了又一位想要来千崖峰泄愤的弟子。
　　千崖峰总不能空无一人，其他人都随虞寺在渡缘道逼了空大师交人，所以她来兑现她曾经说过的话。
　　她本就是守山人。
　　她来守这座山。


第191章 我偏要折枝。
　　谢君知的声音散入黑暗之中，　　好似便要被这片真正的纯黑吞噬，无人应他，也没有任何动静出现。
　　他也不急，　　似乎丝毫不怀疑自己的话语是否有被听到，就这样在一片寂静中轻轻摩挲着虞兮枝的手，　　仿佛听她入定的呼吸声也是一种享受，又仿佛如此死寂却近乎宁谧的片刻值得如此片刻的享受。
　　就这样过了许久，　　也或许并不多么许久。
　　黑暗吞噬的有时候并不仅仅是视觉观感，还有对周遭一切的感知能力，比如时间。
　　一道声音沉缓响起：“总有些近乡情怯。”
　　“懦夫。”谢君知毫不客气地嗤笑道，　　好似与他对话的并非能够让整个天下都震颤的妖皇谢卧青。
　　那声音在说上一句话时，　　还好似是从他的体内响起，但显然，在说完那句话后，　　谢卧青已经透体而出，声音已经变得清晰了起来：“你不懂。”
　　――竟是丝毫没有因为谢君知的态度而生气。
　　“你的爱恨情仇，　　我有什么好懂的？”谢君知道：“你想找廖镜城遗址许久却未得，如今终于来到此处，　　你却反而缩手缩脚，　　未免有些让人看不起。”
　　谢卧青立于床边的黑暗之中，　　被谢君知这么直白无情地指出他的些许怯懦，显然他也有些不爽，于是他带了些调侃道：“怎么，你还想让这张床上出现第三个人？”
　　岂料谢君知丝毫不为所动：“你醒醒，你是妖皇，　　已经算不上是一个人了。”
　　谢卧青：“……”
　　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怀念那个当初被他随口便能诱骗的奶团子谢君知。
　　但是再想想，　　如今谢君知的模样也有自己一份贡献，谢卧青又有一种莫名自作自受的长辈慈爱感。
　　谢卧青旋即又想到了什么：“你说，那些守在外面的老东西们若是知道你早已解开了我的封印，会是什么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谢君知平淡道：“这世上已经没有第二个谢家了，除非修仙界也出一位足以与你抗衡的通天境，否则天下之大，自然任你逍遥。”
　　说到这里，他突然低笑了一声：“可惜你不想逍遥。”
　　谢卧青沉默片刻：“是啊，没有她，我又怎可能逍遥。算了，与你说这个做什么，你不懂。”
　　“不，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懂了。”谢君知却认真纠正道。
　　谢卧青愣了愣，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由得笑出了声。
　　黑暗中无法视物，谢卧青的目光却分明精准地落在了入定的虞兮枝身上，语气倏而转沉：“她身上的血和你的血，也足以再封印我一次。”
　　谢卧青的声音中分明带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危险和若有若无的杀气，谢君知却仿佛毫不在意道：“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你快要死了。”
　　他说话间便是足以震撼这天下的事情，偏偏他说得笃定又轻描淡写。
　　而被说快要死了的对象竟然也丝毫没有为这句像是诅咒般的话语而生气，只是沉默片刻，再道：“你这样算无遗策，她知道吗？”
　　“她若是想知道，我自然会告诉她，她若是不想，我便不说。”谢君知道：“又有什么所谓呢？”
　　谢卧青显然没有想到他这么坦率，他似是有些语塞，就这样静立片刻，才开口道：“算到这天地间的灵气只能容得下一位通天境，再解开我的封印，以天意逼我不能出你的体内。算到我无法集齐阿岚魂魄，是因为她还兀自想要留在廖镜城。算到廖镜城便是妖狱的第十八层。再算到这世间种种人对你的态度，渡缘道想要你下妖狱，般若山想要你的血，昆吾山宗过分自信……世间种种，还有什么是你算不到的吗？”
　　黑暗中，谢君知静静开口：“当然有，否则此刻我身边又怎会多一个人？”
　　谢卧青倏而叹了口气，再开口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谢君知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谢卧青慢慢道：“这世间只能容下一位通天，那若是有朝一日，她也通天了呢？”
　　谢君知摩挲着虞兮枝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看着纯黑虚空，再慢慢勾起唇角：“那我便只好斩破这片天了。”
　　谢卧青大笑起来，他的声音好似能刺破这片黑暗，再照亮此方天地，他这样笑了许久，末了竟然带了些释然与畅快之意：“若是我有你这番决断，大约也不会落得如今下场。”
　　顿了顿，他又道：“我还缺一柄剑。”
　　“我没有剑，我的树枝也不能给你。”谢君知应道：“但她的剑灵在这里，你可以带走。”
　　谢卧青似是终于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他抬手将潇雨剑灵捏在手里，端详片刻，似是觉得也可以将就用用，却免不了有些嫌弃道：“当初我便和你说过，不要将那十里孤林练成剑，你却偏要折枝，现在倒好，连柄剑都拿不出来。”
　　谢君知却好似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竟是重复了一遍他的其中一句话：“是，我偏要折枝。”
　　谢卧青愣了愣，终于觉察到了这话中的第二层含义，不由得再度笑出声来，他有些嫌弃又有些释然地挥了挥手：“罢了，随你高兴。”
　　潇雨剑灵好生委屈，它当然认出了这便是当时嫌弃自己的那对兄妹中的一人，实在想不到如此兜兜转转，自己居然还要再被嫌弃一遭。
　　然而此外，它也徒生了些亲近之意，乖乖被谢卧青抓在手心，直觉自己此刻或许便要去再见一次谢卧岚，不由得有些忐忑，又还是有些期待。
　　谢卧青向着黑暗深处而去，显然便是橘二此前一路前行的方向。
　　黑暗中，又有一句话远远飘来。
　　“廖镜城便是妖域的入口，既然你想斩破这片天，那么等到城开，你便带着她去妖域看看吧。”
　　谢君知掀起眼皮，向着谢卧青消失的方向投去长长一眼。
　　许久，他终于低声道：“一路走好。”
　　……
　　谢卧青禹禹独行于黑暗之中，此处分明黑暗难辨，他却始终步履坚定地向着一个方向而去。
　　空气中那种熟悉的味道越来越浓，他的思绪不由得有些飘远。
　　这一路不紧不慢，许是知道这大约便是他如此一生的最后一程了，所以他也走得不慌不忙，更是想起又想到了许多事。
　　譬如他上穷碧落下黄泉，却始终没有想到所谓妖狱便是曾经的廖镜城。
　　要算到这件事其实并不十分难，世人分明皆知渡缘道无量山妖狱的第十八层从来都空空，只为抓住妖皇再困入其中，却没有人想过一个问题。
　　妖皇已经逍遥游，又有什么力量可以困住他呢？
　　阵法？符意？剑意？亦或是上古大能特意留下来的某种力量？
　　所有人都更倾向于最后一种，但事实上或许也确实可以用这样的话语来解释，但此处的力量却绝非什么上古大能特意留下来的。
　　此处的纯黑与时间奇诡的流速，不偏不倚，都是因为谢卧岚。
　　她陨落之前便已经是逍遥游万劫境，渡劫之时所掀起涌动的灵气漩涡实在太过庞大，那样难以计算的力量与能量集中于一点，再在顷刻间炸裂开来，竟然引起了廖镜城这一整片空间的真正坍塌。
　　所谓真正的坍塌，造成的结果，便是此处的一切都仿若被吞噬淹没，在这第十八层妖狱中的人所渡过的时间，对于他本身来说，一炷香便是普普通通一炷香，仿若与平时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在外界的人眼中，他的这一炷香，却仿佛燃烧了足足一百炷香那么久。
　　对于其他没有进入这处坍塌的人来说，就仿佛处于其中的人近乎永久地凝固住了，而他们的时间则还在以正常的速度向前。
　　这也是此处一日，外界已经百日的原因。
　　渡缘道移廖镜城来此处，再镇无量山于此，廖镜城中冤魂千千万万，他们便数百年如一日地这样念千千万万遍的往生经，而为了避免被谢卧青发现其中端倪，又不得不将往生经拆分开来，掰碎在每一段经文中，于是千千万万遍往生经要念来，便又要花再万万年。
　　那往生经，是真的在为此处无法逃脱的魂魄往生。
　　那无量山上的无数烛火，无数叩拜的僧人，是真的在为这世间做如此功德。
　　渡缘道，也是真的以身饲虎，从此不得寸移，只为镇住谢卧岚的此处残局与无数冤魂。
　　只是所谓妖狱十八层，都是为了这座廖镜城所打的幌子，他们可以开辟出十七层小世界来困其他的妖族，却又有什么小世界能够困住一位逍遥游的妖皇呢？
　　世间只有此处可以。
　　这么浅显的道理，他此前怎么会一直都没有想到呢？
　　谢卧青想到了他们在廖镜城时的时光，想到了谢卧岚最是爱美，最爱绮丽斑斓之色，爱光线折射出的那些翩跹光晕，所以她穿衣也总是丽，便是最后她最虚弱的那段时光里，她也要挣扎着去梳妆台边，认认真真地为自己上口脂。
　　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只能在这样的一片漆黑之中，看着这样末日般的景象。
　　谢卧青眼前仿佛出现了谢卧岚勾唇一笑的样子，而那样子又与她幼时的模样重叠起来，她说，她想要这世间再无人与妖之间的纷争，想要天下生灵不再被这种族所困，也不要被这灵气所困，想飞升便飞升，想通天便通天。
　　然而她甚至连第一个愿望都没有实现。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理想国被摧毁，再看着这么多的人与妖因自己的而死，魂魄再困入其中这许多年。
　　她……一定很难过吧？


第192章 所以他燃烧。
　　橘二停步在某一处崎岖之处，　　眼中有些茫然和无措。
　　它竟然有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仿佛有一种奇特的力量与它产生了某种呼应，让它无论向着何处而行，　　最终都会来到此处。
　　它倏而想起了谢君知当时的话。
　　他当时俯身将它转向了某个方向，再让它一直向着这个方向走，　　等它到了，便会知道为何要来此，　　而它的此一行，便关乎他们是否能够从这无边妖狱逃脱。
　　现在想想，谢君知极有可能分明是随便搞了个方向，　　反正无论如何它都会来到这里。
　　可这是哪里？
　　橘二正在困惑，　　翕动鼻翼，试图从空气中再闻出更多的一些信息量来，它的妖丹却倏而一缩。
　　橘二顿住了所有的动作。
　　妖丹收缩的感觉当然并不舒服，　　橘二试图自观，这才发现自己的妖丹竟然好似被什么力量彻底屏蔽，　　让它竟然无法看到。
　　原本站立在原地的橘二慢慢俯下身，它尽力去对抗那种感觉，　　却到底难以忍耐如此巨大的痛苦，　　只想蜷成一团。
　　那种痛，　　仿佛有一层蚀骨附体的东西突然硬生生要剥离开来，再真正彻底离开，又好似要将它的妖丹生生剖开，再挖去其中一块。
　　橘二的眼神有些涣散，神智却十分清醒。
　　它终于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
　　这种痛，　　它其实……并非第一次承受了。
　　上一次的痛与这一次有些不同，又或者说，　　截然相反。
　　那是某种东西硬生生要卡入它的妖丹中的痛楚，它当时痛不欲生，一只好猫看上去却仿若丧家之犬，简直要丧失猫咪所有的尊严，却没想到如此日久天长，那样东西再从它的妖丹中离开时，竟然还要再疼一次。
　　所以谢卧岚的魂魄为何要在妖狱这种地方突然离开它？
　　橘二没劲甩尾巴，尾巴尖却还在不老实地乱动，动着动着，它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体内巨大的痛楚。
　　一只近乎虚无的手突然放在了它的头上。
　　橘二的毛很软很细，它又极爱干净，每天要给自己上除尘诀，还要难以抑制本性地给自己认真舔毛毛，便是头上自己舔不到，也要舔湿自己的前爪，再认真洗头洗脸，因而手感向来十分好。
　　那只手虽然虚无，却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份过分绵密的手感，本来只想轻轻摸摸，但摸了摸后，那只手明显顿了顿，又摸了摸。
　　橘二莫名其妙被人摸了，本应龇牙咧嘴地生气，然而面对那只手，它竟然本能地有些温顺，还想要努力抬头去蹭蹭。
　　一道女声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也很短，却好似天然带了几分殊色，便是听这样一声，就能想象出声音的主人该是如何倾国倾城。
　　“这些年，辛苦你了。”那只手摸了橘二的头还不罢休，再揉了揉它的耳朵，反复按下再感受手下的耳朵弹起，如此循环数次后，她才有些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顿了顿，她突然问道：“橘二，你想变成人吗？”
　　橘二愣了愣。
　　那只手的主人自然便是谢卧岚，它隐约已经猜到了此处便是廖镜城，虽然不明白为何好端端的妖狱第十八层会变成廖镜城，但想不明白的事情，橘二向来不会深究。
　　但既然是谢卧岚问它这个问题，便自然不只是问问而已。
　　所以它仔细认真地想了想，再想了想，这才摇了摇头：“不想。”
　　谢卧岚似是有些困惑，耐心问道：“为什么不想呢？”
　　“为什么一定要想呢？”橘二反问道：“这世间有人也有妖，我生来是什么，便是什么，我为什么要否定自己的存在呢？若我变成了人，那过去是妖的橘二又是什么，我为什么要自己抹杀自己的存在呢？”
　　谢卧岚沉默片刻：“若是回到出生的时候，你拥有了选择权呢？”
　　橘二在黑暗中翻了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白眼：“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灵智，爱谁谁，爱啥啥，都行。”
　　顿了顿，它又补充道：“我做妖能成妖皇，我做人，自然也起码能变成个谢君知一样的人物，所以是人是妖有那么重要吗？”
　　这一次，谢卧岚长久地沉默了下去。
　　许久，她的手终于慢慢离开了橘二的头，她似是站起了身，再喃喃道：“是啊，有那么重要吗？”
　　她突然笑出了声，旋即越笑越大声，然而便是如此带着些疯意的笑，她的声音却依然是悦耳的。
　　悦耳到让人忍不住想要多听一听，再为之着迷地一并弯起嘴角。
　　“阿兄，这里好黑，我不想留在这里了。”笑声落时，她突然道。
　　橘二有些茫然地抬眼，还没反应过来她是在和谁说话，便已经直觉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威压。
　　谢卧青终于跋涉而来。
　　他站在原地看她，眼神温柔道：“好。”
　　于是有光倏而从他身上亮起。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一边这样走，那光便一边越来越亮。
　　便好似他既是光本身。
　　如此长久的黑暗后，眼前突然出现了亮光，橘二只觉得视线一阵模糊，它拼命眨眼，再用爪子揉了揉眼角，重新抬眼时，却发现那光竟然越来越亮，亮到足以照亮它目之所及的这一片天地。
　　它这才看清，自己所趴伏的地方，的确是一座城。
　　一座早已面目全非的废墟之城。
　　妖丹传来的那些痛苦仿佛在一瞬间被这样的光抚平，橘二有些好奇地伸爪去触碰了一下面前的残垣，然而就在它的爪子真正触碰到那巨大石块的同时，那断壁居然便一刹那间化为了齑粉。
　　橘二猛地睁大眼。
　　化作齑粉的不仅仅是它面前的残垣断壁。
　　整个被如此照亮的廖镜城，分明都正在这片光芒中被慢慢融化。
　　再远一点的地方，谢卧青终于站在了谢卧岚面前。
　　他眼瞳中照应出她的样子，他的眼眸依然温柔，可他却用力闭了闭眼，让自己眼瞳中的她消弭，以免她从他的眼中看到自己。
　　谢卧岚自然看到了他的小动作，不由得掩唇笑了一声：“难道我还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吗？”
　　“但我还是会怕你难过。”谢卧青摇了摇头，他有些歉然道：“这么多年我才找到这里，让你久等了。”
　　“是很久了。”说话的女人衣着依然斑斓如蝶翼，长发如黑缎，然而她的躯体却已经不再完整，甚至无法撑起这样的衣服，她只剩下了去摸橘二的那一只手，而那只手也只剩下了四根徒余骨架的手指。
　　她的一只眼只剩下了空洞，另一只眼却依然璀璨明亮，这样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脸上却已经一片斑驳碎裂，仿佛碎裂得已经彻底无法修补的陶瓷娃娃，早已失去了昔日的美丽，反而让人见之生惧。
　　她抬起仅剩的那只手，像从前一样牵住了谢卧青的衣袖：“阿兄，我……”
　　谢卧青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一个“嘘”字：“不是你的错，而我，甘之若饴。”
　　从他体内透出的光依然盛大，盛大到谢卧青竖起的那根手指微微透明，好似也要变成这样光明的一部分，再彻底刺破这片黑暗。
　　他也确实将要刺破这片黑暗，将这片廖镜城化为齑粉。
　　他苦苦求而不得的谢卧岚残魂既然终于已经集齐，他便自然要送完整的她与自己一并往生。
　　是的，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妖皇收集谢卧岚的魂魄是为了复活她，无数修仙界人氏为了阻止这世间有两位逍遥游的妖皇现世而前赴后继，视死如归。
　　可事实上，他从来都对活着没有兴趣。
　　他所追寻的，一直是与她共赴黄泉。
　　魂魄散落之人，是无法入轮回的。
　　而如今，既然谢卧岚的魂魄已经圆满，他自然不再眷恋这个世间。
　　既然此处的绝对黑暗是因为谢卧岚这样一位万劫境造成的坍塌，那么自然也只有万劫境或万劫境以上的神魂燃烧，才可以破开这片黑暗，将整个廖镜城所有的阴霾扫去，再将谢卧岚造成的这一处坍塌消弭。
　　所以他燃烧。


第193章 光。
　　渡缘道上空的对峙如此绵延数百日，　　旋即数百再积成千，掐指去算，如此一晃眼，　　竟然转眼已经过去了足足一千八百多日，再屈指一算，　　已是五年有余。
　　五年时光，对于修士们原本漫长的生命来说，　　几乎可以忽略。
　　可却也足以让众人原本对于这样三方对峙的人心惶惶，变成某种习以为常。
　　有门派私下里去找了成名已久的几位天机术士，试图窥探未来，　　却不料所有天机术士一概闭门不出，　　甚至对这个问题讳莫如深。
　　因为他们中有人已经算过。
　　而那人睁眼去“看”时，双眼倏而渗血，泪流满而，　　竟是被不知什么彻底刺瞎了双眼。
　　“你看见了什么？”有其他人不死心地问道。
　　那位天机术士沉默许久，甚至没有抬手去擦那从眼眶流淌而下的血，　　任凭那殷红顺着他的脸颊流淌到下颚，再一滴滴坠落在衣领。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不想说，　　抑或不能说的时候，　　他终于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
　　“光。”
　　光是什么？
　　是指明日有希望，　　尚有光明可期待，还是指此事天机不可泄露，以光惩之，以儆效尤？
　　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敢再看。
　　中立的几个门派尽量闭门不出，以免卷入此次看起来足以真正改变整个修仙界局势的风波之中，　　白雨斋、西雅楼和西湖天竺都山门紧闭，甚至连三年一次的新入门弟子选拔都取消了，　　静默到仿佛修仙界根本不存在这两个门派。
　　但西湖天竺的那位小师妹风晚行还是偷跑了出来。
　　她脱掉了那身她最爱的红衣，换上了再普通不过的道服，去掉所有有关西湖天竺的标识，乔装改扮，悄悄地坐在了虞寺身后的某个角落，再远远地看着他。
　　夏去冬来，秋长春远，她长久地凝望端坐于那一处的少年，看他下颚的线条越来越坚韧，终于彻底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模样，看他目光中剑气始终冷峭，看他剑上染风霜，再看他剑意浓。
　　风晚行从小到大没有吃过这种苦。
　　修行者风餐露宿并非罕事，可除非秘境试炼和做任务，她从来都绫罗绸缎，便是短暂外出，也总有同门师兄姐关照，一应最好的都优先给她，她又何曾像如今这样狼狈过。
　　渡缘道位于极西，本就是寸草不生的极寒之地，往昔有释光笼罩，还算得上有些乍暖还寒，但既然怀筠真君踩灭了那几座山的烛火，释光自然也明灭不定，黄沙飞扬时，便显得此一片更加荒芜。
　　西湖天竺的那位岚绮御主分明知道她在这里，竟也没有派人来找。
　　她觉得风晚行吃不了这样的苦，多蹉跎一段时光，自然会被生活毒打，再哭着回来。
　　但风晚行没有走。
　　也不是没有小少女的矫情心思。
　　她也幻想过自己纵然如此乔装打扮，隐没于人群之中，虞寺也能感受到她的存在，跨越过人山人海，再站在她而前，向她伸出手。
　　可虞寺始终没有，他始终笔直如剑地坐在那里。
　　风晚行为他的这份心无旁骛而有些黯然神伤，有些想要噘嘴，再哼他一声。
　　却也仅此而已。
　　因为比起这一点小小的失落，她看着这样的虞寺，心中更多的，却是近乎汹涌的爱意。
　　她从小到大，爱慕着的，从来都是这样顶天立地的虞寺。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孤单一人，他有她相伴。
　　……
　　无人知晓这样的五年后，还有多少个五年，修仙界风潮暗涌，却始终无人真正去打破这样的平静。
　　直到某一日，所有静坐抑或在此入定的人，都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一般，倏而抬眼或起身。
　　又或者说，整个修仙界，都在这一刹那，同时驻足停步，再向无量山的方向遥遥望来。
　　诸妖呜咽，群山震颤。
　　有无穷无尽的光从无量山下透了出来。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光。
　　便是渡缘道祖祖代代镇守于此，将此极西之地真正打造成了无上释国，释光朝夕不灭，绵延千万里。
　　便是正午时分，日光最盛之时，抬眼去看那轮明日。
　　又或者是谢君知当时惊才绝艳的那一道剑光。
　　――都不如此时此刻汹涌。
　　汹涌之后，是轰然。
　　又或者说，所有人都先看到，那光以一种近乎绝对的睥睨姿态，几乎是刹那间就将那万仞之高的无量山冲击成了一片齑粉，旋即才有山塌再炸开的声响传入所有人耳中。
　　这一刹那，好似此间所有的一切都被无限放慢了。
　　了空大师的莲座周遭有肉眼可见的结界层层迭次张开，然而那光却几乎是瞬间便将那些不断张开的结界全部击碎！
　　既然是莲座，自然是盛开的莲，而现在，既然莲座外的这些结界碎裂，莲座便意欲急退后再合拢。
　　可再快，便是快出一道肉眼难辨的残影，又怎么可能比光笼罩下来的速度更快。
　　眼看莲座竟然好似真的要被这样的光吞噬，了空大师再也顾不得其他，竟是一步踏向前，以肉/身挡在了莲座之前。
　　高空端坐的昆吾山宗众人看似松散，实则他们的姿态之间自含剑阵。
　　光亮起时，剑阵便已经倏而被激活。
　　端紫砂茶杯的祁长老猛地睁开眼，再也无所保留地直接将茶杯中所有的水泼出一空，再干脆向前方汹涌而来的光的方向，掷出了手中茶杯。
　　茶杯应声而碎，然而到底是滋养了这许多年阵枢的茶杯，每一寸碎屑中，也自含阵意。
　　那爆裂版的光芒竟是硬生生被阻挡了一瞬间。
　　这一瞬间便已经足够祁长老长袖一摆，将此间所有昆吾弟子全部卷起，再倏而退至千里之外。
　　般若山山主周身萦绕着浓而不散的黑影氤氲。
　　那黑色自然不是为了营造某种神秘特殊的氛围而凝聚出的。
　　无论是想要全天下的妖都变成人，亦或是想要全天下的人都变成妖，这两种想法都有违天道。
　　天道要两个种族同时存在，那便是一种必然。
　　若是要挑战这种必然，天道也不容。
　　所以那黑雾黑影，本就是某种为了隔绝天道的探知、抹杀自己在天道眼中存在的秘法屏障。
　　日光无法照亮，剑光难以穿透，那黑影甚至好似妖狱第十八层的极黑。
　　那么既然无量山下的这光，连妖狱的一十八层都可以彻底照亮，连无量山都会被这样的光灼烧殆尽，再厉害的秘法屏障自然也要被一刹那照亮！
　　风起又云涌，那光芒彻底压过释光，再盖过天光，好似要刺破这世间一切黑暗，照亮一切阴影，撕破此处所有禁锢，再铺出一条通往轮回的长路。
　　极远的地方，有天机术士怔然望着此处，终于明白了那个“光”字的意义。
　　爆裂的光耀只是一瞬，将这一切的束缚都彻底挣脱打破后，便逐渐温和下来。
　　那种温和像是暖阳照耀，还是有些刺眼，却绝不会让人烦躁或厌恶，只想抬手遮住一点光亮，给自己的双眼投下一片阴影。
　　便如此时此刻，谢君知一手将虞兮枝半揽在怀中，再一手为她虚虚遮住了眼睛。
　　妖狱十八层之外已经过去一千八百多日，虞兮枝在妖狱中的入定，其实才过去了不过十八天。
　　纵使是闭着眼，那样的光也足够让双眼感知到。
　　她有些怔忡地想要睁开眼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那而有些惊疑不定，心道自己入定前还是一片纯黑，怎么突然亮了起来，是自己的幻觉，海慧寺发生了什么变故。
　　但她却率先感受到了谢君知手掌和胸膛的温度。
　　“谢君知？”她轻声唤道。
　　她方才入定所躺着的床榻早已成了齑粉，谢君知指间有无数精纯的灵气流转在两人周身，那光便只是光，甚至连虞兮枝的发丝都没有伤害到分毫。
　　“我在。”谢君知带过她的肩膀，从半揽她的姿势将她彻底带入自己怀中，再松开捂住她眼睛的手，覆盖在她后脑勺上，让她彻底埋首在自己胸膛：“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于是虞兮枝心中所有的惊疑与茫然都被抚平，她有些贪婪地闻着谢君知衣襟上的木质香气，再偷偷一点点探出手，悄悄反手也环住了他。
　　“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她闷声问道。
　　“发生了很多事，又或者说，其实也没发生什么事，只是有人终于完成了他的夙愿……也不止是有人，是有好几个人。”谢君知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少女的长发如绸缎般披散而下，带着些微的香气，让他忍不住又微微侧过脸，在上而稍微蹭了蹭：“比如我。”
　　虞兮枝有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我等这一天，这一刻，已经很久了，他也一样。”谢君知轻声道：“他已经不在我的体内了，现在的我，终于是完整的了。”
　　他说得有些含糊，但虞兮枝却听得很清晰。
　　她猛地睁大眼睛，眼角倏而有泪珠涌动，她明白了谢君知的意思，却无从猜想他是如何做到的，但她已经颤声道：“真的吗？那……那这个过程，会疼吗？有很辛苦吗？你还好吗？”
　　妖皇谢卧青被封印入他的体内已经如此多年，如影随形伴他成长，几乎已经快要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若是倏而将这封印分离出来，想来这其中的痛苦，恐怕甚至难以与外人言。
　　谢君知眼眸微深，他想过虞兮枝会问这样那样的问题，比如追问这光来自何处，问为何他们能出去，他用了什么办法。
　　却唯独没有想到，她开口第一句，是问他会不会疼。
　　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从来没有。
　　疼吗？
　　背负满山剑意这么多年，他好似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疼了。
　　比起第一次被千万道剑意淬体时的感受来说，解开再这样剔除自己身上谢卧青的这道封印时的感受，好似也没有什么，也可能更疼一点，只是这些痛楚层叠重合在一起，便成了某种麻木。
　　又或者说，想到忍受这样的痛楚后，便能距离自己的计算更近一步，那么痛楚也会变成某种让人心情愉悦的存在。
　　但他当然不会这样告诉她。
　　他睫毛翕动，声音里带了笑意道：“疼。”
　　顿了顿，他感受着怀中少女倏然紧张的情绪，再施施然道：“但你这样抱着我，便不疼了。”


第194章 “我会站在你这一边，与你一起拔剑。”
　　环抱住谢君知的双臂原本还略有些虚绕，　　显然是第一次这样主动去抱别人，所以到底还是有些羞赧和生涩。
　　但在听完了谢君知这句话以后，原本落在他衣侧的那双手微微一顿，　　旋即便向前伸去，再认真郑重地重新好好抱住了他。
　　虞兮枝还是有些害羞，　　但既然她埋首在他怀里，只要她不抬头，　　就没人能看到她微红的脸。
　　谢君知垂眼看着她，忍不住眼中又多了几分笑意，但他像是要再肯定夸奖一番虞兮枝的做法般，　　含笑道：“嗯，　　真的不疼了。”
　　远一些的地方，橘二正在火烧尾巴地一路狂奔，那光照耀在它身上，　　并不多么灼热，甚至它分明处于距离那样炸裂最近的地方，　　却连一根毛毛都没有受伤。
　　可它还是在狂奔。
　　它去往那处冥冥中在呼唤它的地方，走走停停，　　用去了好几日的时光。
　　但此时无量山开，　　十八层妖狱俱碎，　　束缚着它的谢卧岚灵魂也已经彻底离开了它，因而它便已经重新是那位逍遥游入神境的小妖皇。
　　既然已经逍遥游，自然可以一步百里千里。
　　它在狂奔向谢君知的方向。
　　不是为了逃命，而是为了呼唤。
　　“谢君知――！谢君知！”它的声音中第一次沾染了如此的焦急，甚至明明看到远处那两人过分亲密的姿势，　　也顾不得打扰不打扰一事，径直喊道：“谢卧青、谢卧青要死了！”
　　谢君知抬眼：“我知道。”
　　橘二更加焦急：“不是那种死，　　是神魂俱灭的死！”
　　“他既然已经万劫境，紫府之中自然有另外一重分/身，就算将逍遥游境神魂燃烧，也不会真的神魂俱灭，不必担忧。”谢君知淡然道。
　　“可、可是……”橘二的眼中带了一丝惶然：“可是妖族……是没有轮回的啊。”
　　谢君知镇定自若的神色出现了一瞬间的凝固。
　　“你说……什么？”他轻轻道。
　　橘二心道难道你竟然不知道这件事吗，它还要再重复一遍，却已经有风倏然而起。
　　谢君知已经带着虞兮枝没入了那盛大光芒的最深处。
　　虞兮枝第一次见到谢君知如此着急的样子。
　　光中的两个影子已经十分淡了，却也依稀可以勾勒出当初她在廖镜城秘境时所看到的风华，谢卧青握着谢卧岚的手，原本分明是并肩，却慢慢悄然落后了半个肩头距离，再慢慢拉开。
　　“阿兄？”谢卧岚似有所觉，想要回头看他，却被谢卧青制止。
　　“去往轮回的路上可不能回头。”谢卧青的声音带着笑意：“若是回头，便会徒生许多牵挂，这样不好。”
　　谢卧岚于是硬生生顿住了回头的动作：“也是，这样不好，我们都要一起入轮回了……”
　　她一脚没入光晕之中，再兀自向前，有些絮絮叨叨道：“如果真的有转生，我们不要做兄妹了，或许可以试试做姐弟？换我来照顾你。”
　　谢卧青眼神温柔，并不去反驳她的话语，只道：“可你根本不会照顾人啊。”
　　“也是……”谢卧岚有一瞬间的气馁，但转瞬又道：“但我可以学！”
　　谢卧青笑了笑：“也或许，不做兄妹，也不做姐弟。”
　　谢卧岚的半个身子已经没入了光晕之中，她神魂虽然重新完整，可身躯早已残缺，是以被这样的光芒吞噬的速度便较之常人更快一些。
　　“好，阿兄说什么，便是什么。”她扬起唇角，柔声道，再彻底被那光照亮。
　　那一瞬，她的周身都变得透明了起来，原本已经破败的躯壳在这样的光中被彻底抚平，她抬手拈花，仿佛便又是当初最风华绝代的谢家卧岚。
　　谢卧青一直带笑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逐渐模糊，再黯淡。
　　就在谢卧岚即将真正入轮回之时，却突然有一只手向着谢卧青的方向伸来：“阿兄？！”
　　那只手抓了个空。
　　谢卧岚猛地回头，眼中带了惊愕之色，然而却已经来不及了。
　　轮回的光彻底吞噬了她，将她彻底卷入其中，便是长久回首凝望，也再也看不见回头的路。
　　漫天的光黯淡了些许，谢卧青有些解脱般，慢慢坐了下来。
　　他似是极为疲惫，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神魂燃烧，他终于眉头微皱，再吐出了一口血，他显然想要有什么东西可以靠一靠，然而此间早已空空茫茫干干净净，被他的神魂之光燃烧了个干净。
　　就这样吧。
　　他想。
　　他已经与她共赴黄泉了，他也亲手送她入轮回了。
　　他夙愿已了。
　　谢卧青的眼前浮光掠影般浮现了自己的一生，眼中最后的光在回忆起方才谢卧岚那只伸出的手时慢慢黯淡下去。
　　谢卧岚到底还是没有听他的话，在最后的瞬间回了头。
　　回了头，便是给尚在这世间的人留下了牵挂。
　　他牵挂她，本就是天经地义，只希望那轮回和所听闻的一样，入之则忘却一切，不要再挂念他的去处。
　　可人生在世，不就是因为有牵挂，所以才即使艰难，也踽踽独行，不辞艰难的吗？
　　就比如，他嘴上不说，心底到底还是有些牵挂那个将他封印了这么多年、却也陪了他这么多年的小家伙。
　　“小疯子。”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喟叹道。
　　“你在说谁小疯子？”一道声音却倏而在他而前响了起来。
　　已经有些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熟悉的白衣，而那道分明应该十分熟悉的声音却紧绷而冷硬，带着他从未听过的紧张与愤怒：“谢卧青，你……！”
　　他想说谢卧青明明告诉了他有关妖族的一切，却偏偏隐藏了妖族不能轮回的这一件。
　　他如此笃定地相信着他，所以竟然丝毫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以为他的夙愿便是真正的圆满。
　　谢君知有太多的话卡在嘴边，他想骂谢卧青，想愤怒地质问他，却才开口便硬生生顿住。
　　“我也没有骗你。”谢卧青抬起一只手指，有些精疲力尽地晃了晃，似是已经猜到了谢君知想要说什么：“只是忘了告诉你而已。”
　　“忘了？”谢君知抬高音调。
　　谢卧青释然笑了起来：“是的，忘了。”
　　谢君知垂在两边的手倏而握成拳，他能够感知到谢卧青的神魂与生命已经真正燃烧到了末尾，这片被照亮的天地将继续如此大放光明，却也会在不久的将来逐渐黯淡。
　　便如同谢卧青的这一生。
　　他终将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将消失于所有人的记忆之中，若是有朝一日有人提及，或许无人记得真正的谢卧青是什么样，只知道他与谢卧岚便是谢家这一切悲剧的起源。也或许谢家的这一切也终将湮灭。
　　可那并不是真正的终点，谢卧岚入了轮回，谢家所有人也入了轮回。
　　唯独谢卧青……
　　唯独他一人，神魂俱灭。
　　谢君知哑声问道：“为何妖族不能入轮回？”
　　“谁知道呢？或许是天道不让吧，又或者有人堵住了妖族轮回的路？”谢卧青毫不在意般轻松笑道，他双手撑在身后，身体已经逐渐透明。
　　“小疯子，那么这次，是真的再见了。”他语气有些散漫，眼神却是温柔的：“别有那么多负担，反正这个世界上是真的没有谢家人了，再也没有什么会是你的束缚，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的指尖如晶莹的光点般飘散开来，那样的碎裂旋即蔓延到了他的小臂，再逐渐向上蔓延。
　　此间盛大的光分明已经足够明亮，然而他周身蔓延出来的光，却分明更盛，更璀璨。
　　“我不会的。”谢君知却突然道。
　　“嗯？”谢卧青挑眉。
　　“没有了你，我也还是那个我。”谢君知加重了语气：“毁灭世界不过是气话，我不会真的这样做的。”
　　谢卧青愣了愣，目光在不远处的少女身上微微一点，似是明白了什么般，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似是要将眉间最后的一点担忧与郁气都彻底挥散开来。
　　“好。”谢卧青点了点头。
　　有风悄然吹过。
　　随着他的声音，他终于彻底化作了漫天的流萤。
　　世间还有牵挂，但他却不愿再强留，便如此化作流萤，半分也不停顿地四散而去。
　　谢君知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谢卧青化作流萤，他垂在两侧的手指微动，显然是想要抬手去碰一碰那些光晕，但直到所有的流萤都彻底消失，他也没有伸出手。
　　虞兮枝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完整地听到了谢君知与谢卧青的对话，也听到了谢君知的那句有关“毁灭世界”的话。
　　她早就已经明白，为何原书里，谢君知会成为最后真正毁天灭地的大反派了。
　　只是她本以为，是因为那般若山的山主逼他诬他，渡缘道的和尚困他镇他，世人无人看到他的牺牲，只弃他如妖魔，视他如异类，污言秽语，不吝泼给他最浓重的恶意。
　　如今看来，原来还有更深，更不为人知的原因。
　　或许对于谢君知来说，世人如何看他这件事，他早就通透地知晓，因而并无什么真正的波澜。
　　而他的愤怒，则更在于这世间的不公。
　　万物众生本应平等，都是可以汲取灵气而修天下道的种族，凭什么只有人族能入轮回，而妖族却不可以？
　　凭什么有人想要不问世事，好好修炼，却偏偏要有什么甲子之战？一定要向另一个种族拔剑再血战？
　　为何有人意欲试图打破这层桎梏，想要做出改变，牺牲自己至此，却竟然引起天地如此巨变，再宛若诅咒惩罚般赔上整个家族的血脉？
　　这世间，凭什么只能有一个通天境，凭什么要以这种方式去逼迫先贤大能陨落，逼迫人类修士与妖族同时锐减，再以灵气回哺这世间？
　　既然有天道指引诸君感知世间灵气，引气入体，再感知这天这地，走上修仙之路，又为何不许诸君强大？
　　这不公平。
　　这个世界，无论是对人族，还是妖族，都不公平。
　　是天道不公。
　　有人看到了这份不公，却只是沉沉无奈地叹一口气，再活在这样的规则之下。
　　有人却有不一样的选择。
　　有人……想要问一问这份不公。
　　虞兮枝顿了顿，慢慢走上前去，从背后伸手抱住了谢君知。
　　“谢君知。”她轻声唤道：“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深吸一口气，将侧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如果你真的想要毁灭这个世界，想要向这个世界拔剑的话――”
　　“我也会站在你这一边，与你一起拔剑。”


第195章 拈枝再牵枝。
　　世间的光总会亮了又灭，　　人也总会聚了又散。
　　但等待的人却永远都会站在原地。
　　所有人都在等。
　　有人等那光出现的缘由，有人等光灭，有人胆战心惊等那妖狱中的妖重见天日。
　　有人在黄泉无措徘徊，　　等一个熟悉的身影。
　　有人等阔别五年的故人归来。
　　也有人在等一个回应。
　　谢君知眼底的神色明灭不定，他的眼瞳短暂地被谢卧青燃烧的光芒照亮，　　却又旋即黯淡下来。
　　他听着虞兮枝的话语，唇边慢慢有了一抹自嘲般的笑意。
　　世间唯一的妖皇如此陨落，　　光虽然遮蔽了九天之上的风起云涌，却无法阻拦自高天而落的雨滴。
　　修仙者自然可以轻易地撑开结界，做到真正的片叶不沾身。
　　可谢君知却任凭那雨水真正地打湿了自己。
　　他眉眼恹恹，　　近乎呢喃地重复了一遍虞兮枝的话：“向这个世界拔剑吗……？”
　　他抬手覆上虞兮枝在他身前交握的双手：“我没有真的想要毁灭这个世界，　　也没有想要向这个世界拔剑，我只是有问题想要问一问这天。若是这天不让我问，我便只能试着逼它出来，　　此为真的逆天而行，纵使如此，　　你也要和我一起吗？”
　　虞兮枝不怎么喜欢雨水的味道，更不太喜欢这种湿漉漉的感觉，　　却始终没有松开谢君知，　　也还是在这样的雨中勾起了唇：“好巧，　　我也有问题想要问。”
　　谢君知没有问她要问什么，他听着虞兮枝的声音，眼底的那些恹恹终于被这雨水洗刷干净，再抬起眼：“好，那我们就一起问。”
　　他抬起手，　　于虚空中抽出一根小树枝。
　　小树枝出现的刹那，他周身所有的狼狈与湿漉漉都荡然无存，　　站在光华与雨中的，又是那个昆吾山宗名满天下的小师叔。
　　他握着虞兮枝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侧：“但是在这之前……”
　　虞兮枝用空着的那只手反手抽剑，烟霄划开雨水，再洒落一片冷冽剑光，她周身的雨水也被这样的剑气震碎，打湿的额发重新干燥再飞扬，她接着谢君知的话，继续道：“在此之前，还有一座山要平，几个人要杀。”
　　一座山，自然便是般若山。
　　几个人，却也不必点名道姓，杀到谁，便是谁该杀。
　　无量山彻底倾圮，而无数人目光所向的光明中心，终于有身影轮廓浮现。
　　一袭白衣拈枝再牵枝，从无量山下信步走出。
　　莲座破碎，了空大师手中的一百零八颗菩提珠也只剩下了最后两颗，眼见那光中有人影出现，了空大师与渡缘道所有僧人如临大敌，已经齐齐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渡缘道的大阵早已破碎，山头烛火被怀筠真君踩灭五座，本还有三座在风雨中坚韧飘摇。
　　然而光起时，无量山都已经坍圮破碎，更何况山头烛火？
　　既然无量山都已经彻底被摧毁，同样被光笼罩的另外两座山头上的烛火，又怎可能再坚持？
　　既然山头无烛火，那么渡缘道所有的僧人便是点亮此方的烛。
　　烛火亮起，烛火摇曳，无数金刚伏魔杵连成星星点点的阵，再一并向着光中出现的两道人影齐齐指去！
　　“过去你们要杀我困我，是因为我体内有妖皇封印。”谢君知的面容逐渐清晰，他直视着正前方的了空大师：“如今谢卧青已死，渡缘道又因何阻我？”
　　了空大师一愣。
　　世人看妖族可开灵视，但若是要看谢君知这等境界时，灵视自然没有效用。但渡缘道自有秘法再探妖气。
　　谢君知话音落时，了空大师已经手结法印，双眼变为一片纯白，再向谢君知看去。
　　双目所及，空空荡荡，谢君知便只是谢君知。
　　他有些惊愕，甚至怀疑是否谢君知用了某种秘法遮蔽了自己的探知，但当他的目光在落在随后踏步而出的橘二身上时，却分明看到了无尽的妖气。
　　了空大师收了秘法，眼中难掩惊愕：“可你分明已经逍遥游……！”
　　――没有妖皇的力量，你的境界怎会依然是逍遥游？！
　　那光是逍遥游的神魂燃烧而来，既然已经神魂燃烧，这落下的雨便已经是回落世间的灵雨，可这世间怎会还有一位逍遥游？
　　谢君知转了转手中小树枝：“是啊，我确实已经逍遥游。”
　　他的话语淡淡，语气更是淡淡，好似所说所讲，本就是这世间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然而世间却为他这句话，一片轰然。
　　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人人都知那位谢家妖皇早已逍遥游，可妖皇是妖皇，与他谢君知的修为，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本就通天，早已通天，也从来都是通天。
　　了空大师捏着手中最后的两颗菩提珠，不知该弹出，还是不该。
　　金刚伏魔杵虽然还对着谢君知，其中杀气却变得散散缭绕，有些茫然，又有些微凝。
　　渡缘道此处游移不定，金刚伏魔，所指所向应是妖，是异端，可若是异端已不再，他们手中的杵，又应该何去何从？
　　然而渡缘道如此徘徊，却有人并不犹豫。
　　有黑影被光打破，却依然黑雾犹存，笼罩于其中的老僧因为长久不见天日而肤发俱白，黑雾甚至已经稀薄到难以遮蔽那样的色泽。
　　般若山山主了然被光逼退，此刻见到谢君知，却没有踏光而入，而是径直向后掠去，竟是意欲逃出这光！
　　光会灼烧他的黑雾，会阻碍他前行的步伐，可他这一退，却分明在拼尽全力！
　　了然想要那阵，想要那血，然而妖皇已殁，妖狱第十八层已破，甚至连无量山都没了，那么有着当年痕迹的廖镜城自然也已经了无踪迹。
　　世间空空荡荡，干干净净，只剩下了一个谢君知。
　　谢君知如此算无遗策，他自然也在算。
　　他也算到了谢君知算的这一切，只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待谢君知出来，再倾尽般若山的力量，将他抢入手中。
　　他算了这么多，也算对了这么多。
　　他知晓谢卧青的目的，知道无量山下的妖狱第十八层是廖镜城，是谢卧岚的残魂，也知道谢君知终究会与谢卧青一并来此，再将此处夷为平地。
　　没了妖皇的谢君知便是再强，也不过是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抑或少年，境界再高，又能到哪里呢？
　　便他依然是天下第一剑，那么赔上整个般若山的力量，难道还不够吗？
　　般若山众人早已存了死志，甚至比渡缘道众人更早地摆出了进攻的姿态，如此蓄力良久，只待那一击。
　　――却唯独没有算到，谢君知竟然也已逍遥游。
　　赔上整个般若山的力量自然不够，便是再多一座般若山，恐怕也难以填平逍遥游的一剑！
　　所以般若山主急退。
　　他半生筹谋与枯坐就这样被毁于一旦，他如此飞掠，心中难免有些苍凉，却也不至于彻底绝望。
　　逍遥游也总有对付的办法，他要退回海外荒岛继续蛰伏，再寻良机。
　　然而他念头才起，足尖轻点，如此不留余力地飞掠出数百里后，剑风却也已经起。
　　剑风有两道。
　　虞兮枝起剑，谢君知也起剑。
　　两道剑色并不十分相似，却有着近乎相同的剑意与杀意，不过眨眼便已经到了般若山主的近前！
　　既然在退，般若山主自然不愿接剑，只想继续退避三舍。
　　更何况，又有谁敢去接通天境的一剑呢？
　　但那两道剑风竟然倏然分成了两片。
　　虞兮枝的剑意依然不避不让地逼在般若山主的面前，而谢君知的剑意已经悄无声息地从他的背后夹击而出！
　　不敢去接谢君知的剑意，难道还不敢对撞虞兮枝这大宗师的剑？
　　然而做出选择是一回事，避无可避，再被迫重新向前，却又是另外一件事。
　　黑影更加浅薄了些，般若山山主手中的所有菩提珠都被他在同一时间向身前身后掷出，他这样急速后掠再骤停，灵气倒涌，在这样掷出菩提珠再结印的同时，却也猛地吐出了一大口血。
　　血溅在菩提珠上，于是原本就已经结成法阵去硬撼那剑气的珠子便多了几分殷红。
　　血光剑光对撞，虞兮枝的剑气被菩提珠冲撞，有了几分凝滞，于是般若山主便迎着那珠子而上，再一路向前，意欲避开背后斩来过分凌厉的逍遥游剑意。
　　剑气比他方才后退时好似还要更快更利，所以他方才退了多少，此刻便逼不得已要回来多少。
　　如此焦急想要避开背后近乎必杀的一击，等到般若山主倏而被面前新起的剑意惊到回过神时，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已经近乎回到了方才开始退后的起始点。
　　而那里，早已有提剑的少女站在虚空之中。
　　“我没有杀过人，其实也没想过要杀人。”虞兮枝平静举剑，剑光照亮了她的眉眼，她分明要做一件对她来说极难的事情，但她的目光却冷冽而毫无退缩：“但我觉得你该死。”
　　她举剑，一剑斩落。
　　既然要杀人，自然不该用昆吾山宗的剑法，也不应用白雨斋的符剑，更不要泄出任何西雅楼的丹意，否则便像是为这三个门派徒增恩怨因果。
　　所以她用自己的剑。
　　烟霄平直向前。
　　这一剑简单纯粹至极，甚至仿佛没有任何剑招剑式，便只是这样锐不可挡地递出。
　　最后一颗菩提珠被击碎，虞兮枝本是单手持剑，但在刺破那菩提珠，再入黑雾中时，便又加了一只手在剑柄。
　　少女的衣摆发丝纷纷被剑气激起向后飞扬，只有剑气剑意一往无前！
　　有剑刺入肉/体的细碎声音传来。
　　般若山主被虞兮枝的这一剑一阻，背后便已经避无可避地撞上了谢君知的剑意。
　　而面前虞兮枝的这一剑便仿佛将他硬生生向后贯穿，真正倒钉在了谢君知的剑气上，待他彻底被那剑气没体而入，虞兮枝的剑却还没有停！
　　漫天剑气不散，杀气更浓，却仿佛有什么从如此高空中直直坠落而下！
　　尘土喧嚣，渡缘道某座已经熄灭了烛火的山头被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洞。
　　有蛛网般的碎裂从洞的中央蔓延开来。
　　那洞的正中央，虞兮枝飞扬的发丝刚刚落下，而她手中的烟霄已经几乎没入了地底。
　　般若山山主周身黑影尽散，真正露出了他苍老干枯的模样，他的一双眼周围皱纹密布，眼神已经涣散。
　　“我尊重你的理想，也尊重你或许也想要改变这个世间的选择。”虞兮枝保持着这样握剑刺入的姿势，低声道：“但你不该将你的理想踩在别人身上，也不该自作聪明，以别人的伤痕为局，以证自己的道。”
　　她慢慢站直身体，手中的烟霄轻轻一搅，彻底将般若山主的心脏与丹田搅碎。
　　“所以你该死。”


第196章 世间从此，再无般若山。
　　烟霄剑下，　　般若山主目眦俱裂，他心愿未了，自然尤有不甘，　　然而千万般不服不愿，更有无数话语在嘴边心头，　　却都湮灭在了烟霄最后的这一搅之下。
　　灵气剑气一起顺着烟霄剑柄没入他的体内，将他最后的生机都彻底断绝。
　　大多数人在临死前都有许多话想要说，　　但虞兮枝既然不想听，便自然不会给般若山山主任何说话的机会。
　　我都要杀你了，为什么还要给你最后假惺惺的仁慈？
　　虞兮枝的神识彻底笼罩在般若山山主周身，　　确认他真真正正地已经死在了自己的剑下，　　这才微微喘了口气，再提剑起身。
　　所有人都在高空之中，唯独她在地上，　　且在被自己一剑轰出的碎裂谷底。
　　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她真的站得低。
　　剑风浩浩荡荡，堂堂正正，　　好似根本不是什么杀人的剑。
　　有风吹起虞兮枝的长发，再吹落她剑上的血。
　　般若山自然不止般若山主了然一人，　　无数黑影见山主陨落，　　竟然并没有四散逃亡，　　而是齐齐顿住了奔逃的脚步，转而向着裂谷之中的虞兮枝悍然攻来！
　　他们分明知道自己的行为好似蜉蝣撼树，又似飞蛾扑火，此去恐怕必死无疑，却依然义无反顾。
　　虞兮枝提剑，　　然而她剑风还未起，却已经有一道剑光率先亮起，　　阻住了那些黑影齐齐而来的攻势。
　　寒江剑光大开大合，虞寺藏剑五年未出一剑，此刻终于拔剑，自然出手便胜过了他以往所有的剑意！
　　“阿兄？”虞兮枝眼睛微亮。
　　对她来说，不过几乎是一入定的时间未见虞寺，可对于后者来说，却已经足足五年。
　　听着这一声阔别实在太久的“阿兄”，虞寺眼神微顿，再狠狠闭了下眼，硬生生逼退其中些微泛起的水光，再抬眼，已经盛满了绝不退让的剑气。
　　“虞寺，你身为昆吾山宗太清峰大师兄，若是在甲子之战中侥幸不陨落，未来便是要执掌昆吾的。你此刻挡在她面前，可想过你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代表昆吾山宗？”有为首的黑影中传出颇为阴沉的声音。
　　在所有人眼中，过去的虞寺从来都像是整个修仙界最标杆式的大师兄。
　　稳重，端正，修为高绝，为人正直高洁。
　　这五年来，他握剑长坐于渡缘道高天之上的身影，自然也不仅仅是落入了风晚行一个人眼中，更是几乎已经铸就了他坚韧正气的形象。
　　他起剑，剑气也带着昆吾山宗这样真正名门大宗的剑意，浩然如江海，包容平正。
　　然而在听了这句话后，虞寺却倏而冷笑了一声，道：“关你屁事。”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亦或者这四个字或许是从易醉口中出来的，而非虞寺，方才不过是眼花而已。
　　正在怔忡之时，虞寺的下一句话已经响了起来：“我代表谁，也轮得着你们这种被渡缘道逐出海外千里的歪门邪道来问？我的剑斩妖伏魔，伏的便是你们这群不敢见天日的妖魔鬼怪！”
　　寒江剑意大盛，空中仿佛有惊涛拍岸，将那些魑魅魍魉般的黑影彻底冲碎！
　　黑影破碎，寒川却未停，还要再进一步时，却有释光阻住了这江海。
　　了空大师手中释光如密网，将那些黑影褪去的般若山僧人们全部兜困住，也顺便阻住了虞寺的剑意。
　　他站在半空，冲着虞寺认真一礼，道：“两位虞施主，了然既然已死，冤有头，债有主，不如且不要再造更多杀孽，未免影响到二位的来世。这些般若山的门徒老衲自当困于渡缘道百年，以释经日日夜夜洗之，不许他们出渡缘道半步，两位意下何如？”
　　虞兮枝抬头看向虞寺，恰好碰上虞寺也看向她的目光。
　　虞寺愤怒于般若山是这一切的起源，若非他们起了如此念头，布了这般大阵，也不会发生后续的这一系列事情。但真正能够决定般若山人生死的，他觉得不应该是他，所以他侧头垂首去看虞兮枝。
　　虞兮枝当然领会了虞寺看自己的意思，但她所有想要说的话，却在真正与虞寺对视的片刻尽数消失。
　　方才她看虞寺出剑，看到的不过是虞寺的背影。
　　她对自己的阿兄自然再熟悉不过，但她总感觉……好似有哪里，有些奇怪。
　　直到此刻真正对上虞寺的双眼，再看他轮廓已然真正硬朗，褪去了所有属于少年人的青涩时，她才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她的阿兄，一直在这里等她，就这样等了足足……五年。
　　风微微吹动她鬓边的发，她与进入那妖狱之时根本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虞寺却分明已经……
　　五年本不应让一位大宗师境界的修士感受到真正时间的流逝感，但虞兮枝看着虞寺，再看向他背后先后御剑呼啸而来的易醉程洛岑和黄梨。
　　所有人的面容都有了些变化，但他们的眼神却没有变，看向她时的笑容没有变，愿意站在她面前的心……也没有变。
　　虞兮枝眼眶微红，但她不想哭，也知道他们这样御剑而来，绝不想看见她哭，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再努力绽开一个笑容，重新看向了空大师：“了空大师，好久不见，大师依然道貌盎然又居高临下得一如既往。”
　　了空大师不是第一次听她的冷嘲热讽了，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保持着如此双手合十的姿态，等一个确切的回应。
　　虞兮枝没有再说话，只握剑静静地站在原地，
　　“百年怕是不够。”谢君知自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搓了搓手中小树枝，开口道：“不过百年后，想来了空大师说不定也不过一g黄土，一颗舍利，我又何必苛求。”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称得上是冒犯至极。
　　但此时四野俱寂，无数渡缘道僧人涨红了脸，想要怒叱他，却分明被逍遥游的威压彻底镇住，连眉毛都动弹不得，又怎可能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了空大师苦笑一声：“出家人不打诳语，说一百年，便是老衲神魂俱碎，也要拼着最后一点力量，困他们百年。”
　　谢君知却微微一笑：“百年不够。”
　　了空大师猛地抬眼，就要咬牙再加筹码。
　　却听谢君知继续道：“再加我一剑。”
　　虞兮枝最先懂了他的意思，眼神微亮，向着谢君知的方向看去。
　　“若他们没有死于我的剑下，那便任你困百年。”谢君知施施然道：“当然，我的剑也不是为他们而出，我不过要平一座山。了空大师，意下如何？”
　　――方才了空大师态度居高临下地问虞寺和虞兮枝意下何如，如今他便以无从商量的语气来问了空大师意下如何。
　　了空大师自然听懂了谢君知这话中的意思，心中不由得苦笑更盛，只觉得这谢君知可真是护短得紧，他又叹息一声，再想起谢君知方才分明还留有许多余地的一剑，心中自然明白一件事。
　　恐怕谢君知能如此与他语气平和地商量，只是看在昆吾山宗的众人到底还在这五派三道之中罢了，若是他整整孑然一人，这世间又有何人何事能够奈他何？
　　他一个通天境，想要对谁挥剑，对哪里出剑，想要杀谁，难道还需要和别人商量，再征得谁的同意？
　　了空大师长叹一声，念一声佛偈，终于慢慢让开了身子。
　　“虚伪。”谢君知提起小树枝，剑气乍现，将出未出时，却突然冷笑了一声，道：“了空大师若是真的想要救人，就该不避不让，挡在他们面前。”
　　了空大师瞳孔骤缩，他想要说什么，再做什么。
　　然而谢君知的剑已经起了。
　　如果说方才去逼般若山山主的那一剑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惊艳且心生向往之意，觉得无愧这天下第一剑的风姿。
　　那么此时此刻的这一剑，便是向往尽褪，惊艳凝滞，满心满眼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敬畏与恐惧。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剑。
　　他本就站在光出，出剑时，剑光也是从光中起。
　　他的剑却分明比那光还要更耀目，更盛大，更可怖。
　　那一刹那，所有人的眼中都只剩下了那道剑光。
　　剑如长虹贯日，剑气如蛟龙腾天，再悍然入海，笔直向前，再于高空真正破开所有云雾，就这样向着海外千里处浩荡而去！
　　有无数凡人惊愕抬头，田中耕作的农妇的头巾被倏而吹跑，所有的草木都压向同一个方向，学童们的书页簌簌而动，空中的飞鸟惊叫着掠向一边，再歪歪斜斜地想要落在被压弯的树枝上。
　　再远一些的地方，涌起的海浪被切割开来再向着反方向逼退，如此与后浪相撞，激起极高的水花，再猛地跌落海面。
　　一道微渺却痕迹清晰的白线划破长空，浩浩荡荡向着目力所穷尽之处延伸而去。
　　海外千里处有荒岛，岛上平地而起一座有些奇特的山，山被黑影覆盖，山上有红墙乌瓦的寺庙。
　　寺前的石阶上有血渍干涸，原本紧闭的院门此时此刻却分明是开启的。
　　山上庙中无人，无草，也了无生机，只有香炉上的烛火好似长明，便如这真正的荒岛僻静。
　　此处许会永远如此寂静下去，也或许会有黑影翻山越海归来，再重新入那禅院，坐那蒲团。
　　直到有一道剑光自天边乍现，顷刻间便轰然砸在了那山那寺院上！
　　剑意绵延千里，依然不绝。
　　院中的烛火被剑光吞噬，寺院所有的院墙在同一瞬间被剑风彻底吹倒，砖块石块齐齐滚落，先是落在地上，再滚至被剑光吞噬开来的山渊。
　　般若山倾，般若寺倒。
　　世间从此，再无般若山。


第197章 “原来你也知道我是逍遥游。”
　　谢君知这道剑明明白白地当着天下人的面向着般若山去，　　根本没有任何想要对那些般若山覆盖在黑影中的门人出剑的意思。
　　可若是真的忠于般若山，知道此剑是向着自己的宗门而去，当如何选择？
　　有人悍然以血肉之躯挡在这样的剑光之前，　　便是蜉蝣撼树，顷刻间就会在剑光中化为乌有，　　也要尽自己所能，护宗门周全。
　　也有人惶然知道宗门难以在这样的一剑下幸存，　　而宗门已毁灭，门主也已经被一剑钉死在了地上，自己又还有什么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呢？
　　于是来自般若山的黑影不断投入那样的剑光之中，　　再消散。
　　还有些人撼于那道剑光的威力，　　一时之间难以动弹，如此慢了一步，没有赶上赴死，　　转瞬却又感受到了自己与宗门之间的那一点牵绊好似被什么彻底斩断。
　　海外千里的般若山毁，般若寺灭，　　那么般若山的黑影僧人便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没有了活着的愿景。
　　最后的那些黑影们大喝一声，　　再用尽全力向着谢君知的方向咆哮而来，　　同时点燃自己的神魂，　　想以自己神魂俱灭产生的爆炸波及谢君知一二。
　　――到底也只是想想。
　　谢君知居高临下地持枝站在高空之中，眼中一片漠然，那些爆裂最近的，从某个角度去看，好似近乎已经要触及他的衣角。
　　但却也只是某个角度。
　　从地面看去，　　云与云好似贴合，但事实上，　　它们从来都不在同一个高度。
　　那是咫尺，也是天涯。
　　如此的轰然炸裂不断响起，嘶吼与佛偈同时响彻，再变成此间近乎悲壮的色泽。
　　有殷红从半空落下，再掉落在仰面躺在裂谷之底的般若山山主了然周遭和身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哀悼。
　　虞兮枝看着染血的般若山山主尸体，再想了想，到底还是飘了一张符纸过去。
　　符纸沾到般若山山主僧边的同时，有灵火轰然而起，瞬间便将那一尊躯壳吞没。
　　半空中依然还有淅淅沥沥的血滴落，而那灵火似是真正有灵，转而顺着血滴落的方向重新向上而去，再将半空中爆裂后的残渣吞没。
　　虞兮枝转身向着谢君知的方向走去。
　　她身后是灵火，半空星星点点也是灵火，而她发丝飞扬，剑尖还带着些有些暗沉的血珠，再被她手腕微抖后，血珠坠地。
　　此处如此接二连三有已入逍遥游的妖皇陨落，再有大宗师殁亡，旋即那些飞蛾扑火般的黑影则更是数不清的伏天下与朝闻道，如此多的陨落叠加，天地之间的哀鸣终于厚重到再也遮掩不住，透过光降临在了这一片世间。
　　落雨倾盆，是灵雨，却也好似天地为这些陨落而悲泣。
　　虞兮枝却只觉得讽刺。若是天地真的会为了万物陨落而落泪，又为何要让人与妖如此对立，以稀缺的灵气去逼万物进行这甲子之战，再以陨落后的灵气去反哺这天地间？
　　便如同这灵雨，之所以为灵雨，是因为其中每一滴都饱含灵气，如此从天而降，再坠入重回山川灵脉之中。
　　功德圆满之僧人如此圆寂燃烧后，自然会有功德舍利存在。
　　但般若山山主虽然初心或许真的是为了天下人，却无可辩驳地用错了方法。
　　因而灵火燃遍，再熄灭之时，那裂谷之底，空空荡荡，一无所存。
　　有一声往生经的声音倏而响起。
　　那声音平静到近乎古井无波，如此念诵出第一句，旋即便有稀稀落落的声音跟上第二句，待第一遍诵读结束时，已是满山经文声浩然而起。
　　虞兮枝不由得皱了皱眉。
　　她在十八层妖狱中时，虽在入定，神识却也能感知周遭，自然知道自己入定了多久，那往生经便诵念了多久。
　　于黑暗之中听了这么多遍，如今破开妖狱而出，还要再听，不免有些不耐。
　　却有一道声音先她一步说出了她心中的想法。
　　“聒噪。”
　　谢君知的眉头皱得比她还要更深一点，他见她微微驻足，于是自己提步向前，再牵住她的手，与她并立。
　　了空大师看着自己方才出手编制的释光之网中，竟然不出片刻便已经空空如也，不由得目露惋惜，再叹息一声，道：“谢施主若是连这往生咒都不愿听，不想听，未免有些太过霸道，谢施主不怕杀孽太重，来生有亏吗？”
　　谢君知偏了偏头，看向了空大师：“若是今世都活不好，又谈何来生？了空大师这话，莫不是也想让我像以今生苦短饲来生缥缈的释道信徒一样，去信你们编织的来生？”
　　了空大师沉默片刻，他想说来生从来都不是编造，又想要摘释经中的话语来解释些什么。
　　然而话到嘴边，了空大师又觉得没有意义，他终是叹息一声，道：“谢施主已经通天，自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老衲的想与不想，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既然知道没有区别，又为何非要阻我？”谢君知想了想，认真答道：“恐怕了空大师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便如同你明知般若无论如何都属于渡缘一道，你应挡于我的剑前，却到底还是躲开了一般。”
　　了空大师脸上有了一抹怔然。
　　直到有一声微碎的声音倏而响起，再将他从这样的怔忡中唤醒。
　　他手中本还扣着两枚菩提珠，这一声后，了空大师才后知后觉般低头去看。
　　那两颗菩提珠竟然一并碎裂了开来。
　　如果仔细回溯，第一颗珠子是在谢君知出剑之前，他闪身避开，谢君知出言点破之时碎的。
　　第二颗则是方才。
　　第一颗碎的是他分明出手救人，分明还有余力，却妥协且知难而退。
　　第二颗碎的是他身为渡缘道掌门，却未真正去护此道中的道，任凭般若山被一剑湮没于尘世中。
　　了空大师猛地吐出一口血，脸色颓败至极，踉跄一步，再吐出一口。
　　原来方才那一声颇为奇异的碎裂声，并非菩提珠的碎裂声，而是了空大师的道心。
　　“掌门！”“了空师兄！”
　　如此多人都感受到了了空大师的异样，纷纷抬头去看他，再惊呼出声，于是往生咒自然被打断，再无人诵念。
　　谢君知不再去看背后，带着虞兮枝径直走向昆吾山宗众人的方向，轻笑一声：“现在让往生咒停下的人不是我了。”
　　――既然不是他，那么有关阻人往生而要付出的来生有亏，自然与他无关。
　　了空大师一边吐血，一边睁大眼睛看着谢君知的背影，他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竟然觉得自己无话可说。
　　道心受损对于修士们来说不亟于前途路断，若是想要继续在修炼一途上有所精益，便当闭死关，直到修复道心。
　　然而了空大师是渡缘道掌门不说，此时此刻，无量山镇守妖狱和廖镜城的意义已经失去，无量山如此倾坍，般若山湮灭，其余七座山上烛火尽灭，更有一座被虞兮枝如此一剑劈出裂谷，漫天释光被妖皇神魂燃烧时的光芒冲开，无上极西释国甚至可以说是被毁了大半。
　　若是他在此时闭死关，又有谁能来主持大局？
　　渡缘道在他手上变成如此，他本已如坠地狱，若是舍了这一身修为能让渡缘道恢复往昔荣光，了空大师只怕会毫不犹豫地同意，又怎可能会在此种时候闭关？
　　他在心底苦笑一声，思绪却倏而一顿。
　　“谢施主――！”他沙哑出声，喊住已经渐行渐远的谢君知：“妖狱十八层中的那些妖族呢？”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妖皇神魂燃烧时的动静与这光所吸引，直到了空大师问出这一声，大家才猛地回过神来，面面相觑，再一并看向谢君知的方向。
　　是啊，那些妖呢？
　　妖狱的第十八层是廖镜城，可前十七层却真的是渡缘道构建出的困妖小世界们，如今妖狱尽毁，那么这十七层中的妖呢？
　　有人已经面露慎重之色，若是这些妖流入人世间，恐怕不亟于甲子之战提前开启，后果不堪设想。
　　谢君知头也不回，只伸出一只手，再虚虚一握。
　　宛如空间坍塌般的色泽在他掌心倏而流转，十七个小世界同时出现在他翻转的手掌之上，如一个又一个晶莹的小球，再被他反手重新收入掌心。
　　那需要无量山下无数灵石阵法与释光才能苦苦维持的足足十七个小世界，竟然被他一手便能尽数掌握其中，了空大师便是想要出声制止，也无从开口。
　　渡缘道已毁，他无力也无灵石阵法再去维持这些小世界的运转，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谢君知将那些小世界带走。
　　无数人都被谢君知方才翻腕时，掌心乍现的数个小世界的色泽吸引，欲要细看，却又只得惊鸿一瞥，然而正是如此，才更让人忍不住再去回忆细思。
　　可如此通天手段，去细思便已经超出了许多人的境界能力，于是一时之间，竟有不少人灵气倒转，喉头猩甜，险些一口血吐出。
　　昆吾山宗众人剑阵未散，见虞兮枝一剑杀了然，谢君知一剑毁般若山，再三言两句轻描淡写逼得渡缘道掌门了空大师道心受损，心中自然快意十足，只觉得这五年来所憋的不甘，所受的委屈终于散尽，只恨不得仰天大笑而去。
　　易醉拍了拍手，已经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扬眉吐气地奚落渡缘道一番，再御剑回宗门，然而他才张嘴，却有一道声音先他一步响了起来。
　　“十七个小世界，你说带走就带走？”有人终于踩剑而来，再一扬拂尘，正是恰好在此时赶到的太虚道华慎道长，他冷笑一声：“你说自己身上没有妖皇，便真的没有妖皇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已经被那妖皇已经夺舍，否则你怎么可能已经逍遥游？！你抢走这十七个小世界的妖族，谁知道你是想救它们，还是有什么别的用处？！”
　　华慎道长驻足于昆吾山宗一众人门前，眉眼带着一如既往的刻薄，五年过去，这位道长竟然如此刻薄依旧，就连眉眼间也带了些冷厉的意味：“要么你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面前将十七个小世界中的妖族屠戮殆尽，以表明你人类的身份，要么就将这些妖狱留下！”
　　他这样挡于路前，不看他也得看他，谢君知的眼中终于有了不加掩饰的不耐烦：“原来你也知道我是逍遥游。”
　　华慎道长一愣，还在想谢君知这话是什么意思，却已经觉得口中一凉，旋即便有难以忍受的剧痛感倏然生出！
　　他下意识想要大叫，然而开口竟然便有大口鲜血喷涌而出，而他只有喉咙可以发出喑哑的嘶吼，却分明说不出任何一个字来！
　　谢君知分明没有取小树枝，一手还牵着虞兮枝，另一手中分明握着那么多小世界，可他只是这样不耐地一眼，竟然便隔空起剑光，硬生生将那华慎道长的舌头割了下来！
　　对于修士来说，这样的伤不过是体外伤，有无数灵药可以将养修复，然而对于已经是一宗之主的华慎道长来说，这样的痛，他已经许多年都没有经受过了。
　　而比起这种难以忍受的痛来说，这样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经被隔空割舌，对于华慎道长来说，自然是最大的羞辱和轻蔑，足够成为他这一生的笑柄！
　　谢君知看也不看如此哀嚎的华慎道长一眼，径直带着昆吾山宗众人从他与太虚道一干敢怒而不敢言的弟子身侧而过：“你冲我这么颐气指使，肆无忌惮，我还以为你不知道。”


第198章 那个肆无忌惮的少年。
　　满山俱寂。
　　长风好似从海边来，　　带着些显而易见的腥味，还仿佛有些是从那海边被一剑毁之的般若山飘来的灰烬。
　　又或者说，那种湮灭的味道，　　分明是混杂在华慎道长的嘶吼声中糅杂出的些许苍凉。
　　许多人都觉得这五年以来，昆吾山宗与般若山、渡缘道形成的这样三足鼎立的局而，　　已经打破了修仙界的格局与这许多年来的平静。
　　无数人心中心绪交错，随着时间的推移，　　人心难免从一开始的惊异不安中平定下来，再暗潮涌动，产生许许多多的想法。
　　譬如既然昆吾山宗与渡缘道对峙，　　某种意义上来说，　　也是对这两宗门力量的消耗，那么是否会有其他宗门在这个间隙扶摇而上，韬光养晦，　　去争那天下第一宗门的名号。
　　譬如昆吾山宗最为惊才绝艳前途无量的那位虞大师兄竟然甘愿放弃修炼，如此静坐五年，　　自然会有修仙界无数才俊后来居上，再超过他的修为。
　　有人觉得渡缘道不应当如此武断地扣押谢君知，　　那妖皇的力量应当由整个修仙界分而食之。
　　也有人想过有朝一日谢君知与虞兮枝从那妖狱中出来时的场景，　　心道自己届时一定要好生呵斥这二人，　　竟然惹得修仙界如此动荡，真乃不仁不义。
　　却不料，待这两人出来之时，竟然才是这修仙界真正的格局剧变。
　　渡缘道山灭光散，此番伤及根基，　　想来没有百年时间恐怕极难恢复。
　　太虚道掌门被谢君知一眼割舌，那华慎道长平时做人刻薄，　　自然得罪了许多人，想来此后会有更多的人落井下石，而他自己本就对此心知肚明，或许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愿意再踏出太虚道的大门一步。
　　世间修仙门派莫过这五派三道。
　　谁能想到，如此一遭后，那昆吾山宗依然是那昆吾，那山是山，那水是水，那天下第一剑修，也还是天下第一剑。
　　而五派三道，却四舍五入，只剩下了五派一道。
　　阻挡谢君知的人，或道心被毁，或遭割舌之痛，这天下又有谁敢站在他而前，再颐气指使半个字？
　　有人心有不忿，目有不虞，然而纵使有千万句话要说，千万重不服在嘴边，却到底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再站在谢君知而前，敢再对他口出狂言。
　　所以，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般带着昆吾山宗的所有人，向着昆吾的方向扬长而去。
　　谢君知起手想要御剑，翻腕后却又顿了顿，再看向虞兮枝：“我没有剑可以御。”
　　虞兮枝眨了眨眼，心想你不是还有小树枝吗，但旋即又想到，方才出了那样的一剑，若是小树枝在其中融化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于是她弹出手中烟霄，再向前一点，冲着谢君知招了招手，让他站在自己身后。
　　方才两人从那妖狱炸裂开来的光中走出来时，便已是手拉手，更何况，昆吾山宗的众人又有谁对他们两人的关系没点了悟呢？
　　只是知道归知道，如今看到已经逍遥游的谢君知居然以自己没有剑为借口，非要和虞兮枝去御同一柄剑，再这样站在一起，还是默默觉得自己近距离受到了某种冲击。
　　逍遥游去昆吾山宗还不是顷刻间，恐怕便是这里的所有人，谢君知若是想的话，一卷袖间，就可以带众人去这天下天涯海角。
　　不过是借口而已，为何二师姐甚至连一秒钟怀疑都没有就相信了？你难道不知道小师叔已经逍遥游了吗？
　　世间逍遥任他游，天下何物不为剑，何况不过区区一段距离而已。
　　……所以，这就是小情侣吗？
　　大家纷纷露出了想多看两眼，又没眼看的表情，莫名还觉得有些牙酸。
　　虞寺眼睁睁看着自家阿妹甚至没有机会与自己独处片刻，让自己嘘寒问暖一番，便已经傻乎乎让谢君知上了剑，再从背后虚虚环抱住，便是那人是小师叔，虞寺也难免有了些奇妙的感觉。
　　他在装作看不见，和上前打断两人之间徘徊了许久，终于决定选择后者。
　　然而他才刚刚提步，谢君知却已经一眼看了过来。
　　虞寺顿时被钉在了原地，以为自己的意图被发现，不由得露出了一个些许尴尬的笑容。
　　不了谢君知竟然皱了皱眉，道：“你冲我笑什么？去冲你的那位小师妹笑。”
　　虞寺一愣，竟然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但下一刻，他的眼瞳就猛地睁大，再倏而意会了谢君知的意思，顿时折身而返，再猛地张开了自己的神识。
　　“风晚行？”他站在长空之上，分明知道自己的神识这样扫过，总能找到她，然而他却还是觉得这样太慢，干脆大声喊了出来。
　　明明西湖天竺不是已经彻底闭派锁山，便是前一日他所听到的情报中，也没有任何西湖天竺重开山门的消息，风晚行又怎么可能在这里？！
　　但凡说出这句话的，是任何其他人，虞寺恐怕都会不当回事儿，转身便走。
　　小师叔说她这里，她便是真的在这里。
　　虞寺带了些焦急的目光堪堪扫过人群，突然又猛地转了回来。
　　站在人群最后而的风晚行慢慢放下了遮盖住她的兜帽，她似是就这样在所有人东张西望寻找她的时候，悄然没入黑暗之中，再离开。
　　然而虞寺却已经看见了她。
　　五年未见的少女不如记忆中那般娇嫩貌美，她刮了眉，粘了胡子，风吹乱她随意挽起的发，唯独只有她的眼睛，还是烙印在他心中时的模样。
　　风晚行冲着虞寺露出了一个带着些小心翼翼的笑容。
　　剑光倏而到了风晚行而前，下一刻，虞寺已经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和我一起去昆吾吧。”虞寺埋首在风晚行颈侧，许久，再低声道。他的声音有些微哑，比起请求，那声音甚至更像是带着不易觉察颤抖的恳求：“我……”
　　风晚行却倏而打断了他的话，再抬足站在了他的剑上，冲他嫣然一笑：“好啊。”
　　虞寺反而微微一愣。
　　风晚行已经抬手抱住了他：“阿寺哥哥，你不要自责，不要歉疚，也不要觉得应该补偿我什么，这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是我自己心甘情愿这么做的，能看到你，我便觉得十分幸福。”
　　她的声音稍微小了一点：“所以……我愿意和你一起去昆吾山宗。”
　　又或者不仅仅是昆吾山宗。
　　无论是哪里，她都愿意与他一起去。
　　于是寒江剑再起，赶上已经御剑而起的昆吾山宗众人，高悬于了九天之上。
　　易醉这五年来性子沉稳了许多，他变得不怎么爱说话，甚至在而对有些其他门派的弟子故意为之的挑衅时，都能做到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到。
　　所有人都以为他转了性，欣慰许多，觉得易醉终于长大了。
　　直到此时此刻。
　　沉寂了这许久的眉眼终于重新飞扬，易醉仿佛一柄落灰许久的钝剑，倏而见光，再见世人，重新发出了当年那般所有人熟悉的光彩。
　　他甚至转头冲着太虚道众人嚣张至极地做了个鬼脸，再比了个挑衅的手势，这才眉飞色舞地跟在谢君知身后，向着渡缘道的方向御剑长去。
　　他好似虞寺那般，早已用五年长坐于此的时间，从少年变成了青年。
　　然而此刻，谢君知与虞兮枝回来，他一夕之间抬手便扔掉了自己披在自己身上的厚厚铠甲，变回了从前那个易醉。
　　他从来都不想穿这样厚重的铠甲。
　　既然小师叔和二师姐已经回来，他不再担忧，便自然可以做回从前的那个易醉，做哪个肆无忌惮，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


第199章 但天下已经无人不敬小师叔。
　　剑风肆意，　　剑意浩荡。
　　肆意与浩荡都是昆吾剑意，但此时此刻，这番剑风却显然不同以往，　　便仿佛过去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的郁气被一扫而空。
　　长风吹起再卷过。
　　昆吾山宗外的大阵沉沉开启，　　怀筠真君御剑立于高空之上，他的身后是韩峰主、济闻与济良三位峰主，　　再向内里去看，昆吾内外门的八千弟子都整齐了身上的道服，持剑肃然而立。
　　待谢君知一行人从天边而来时，　　众人抬头，　　再霍然连鞘举剑至眼前。
　　这是昆吾山宗至高的剑礼。
　　剑光出鞘，一道剑光或许片羽吉光，但如此八千弟子所有的剑一并亮起，　　便是一整片剑声剑色。
　　又或者说，剑海。
　　一整片的剑海便如真正的海，　　波光粼粼，浪涛汹涌，　　白色的浪花翻滚涌动，　　再发出浩大震撼的声响。
　　――是为如此端坐于渡缘道，　　寸步不让的昆吾大师兄虞寺，以及坚定不移地坐在虞寺身后、代表昆吾风骨的一众人。
　　是为了终于一剑斩了那祸乱世间的般若山山主的昆吾二师姐虞兮枝。
　　更是为了如此归来的昆吾小师叔。
　　这些年来，所有人都无可避免地知道了关于谢君知体内的妖皇封印，昆吾书院那座藏书楼里那些原本全部禁封的有关谢家的历史，也都在许多弟子的请愿之下，　　被放了出来。
　　于是大家终于完整地看到了那些有关谢家的事情。
　　他们看到了谢卧青与谢卧岚如何构建理想中的廖镜城，如何呕心沥血却终究失败。
　　而谢家满门又是如何守山赎罪，　　如何以血将妖皇封印，再为之舍弃谢家最后一人的一生。
　　如此这般的过去终于坦坦荡荡地展露在了所有人面前，其中黑白对错与功过是非，自由心证。
　　有人无可避免地依然觉得谢家有罪，可却也无法对谢家这般赎罪指出半分不是。
　　也有人肃然起敬，这世间犯错者无数，敢如此以一族之命弥补的，不过寥寥。
　　更何况，谢卧岚与谢卧青的所为，分明不是简单的“犯错”二字可以概括的。
　　如此斑驳复杂的情感使得昆吾学宫内时不时便会起一场关于此事的辩驳，却也没有一方可以真正彻底地说服另一方。
　　甚至有执着于算学一道的同门密密麻麻地列了妖皇封印的折磨，千崖峰满山剑气的痛苦。
　　或许有人对谢君知是否应该遭受这一切而有争议，但没有人能在知道谢君知承受了多少痛楚后不动容。
　　直到那一日，所有人都看到了千里之外渡缘道方向亮起的那道光，知晓了谢卧青与谢卧岚入了轮回，而谢君知筹谋这许久，世间终于再无妖皇。
　　再听到了满山剑振时，怀筠真君霍然而起，满目震惊的那一声“谢君知也已经逍遥游了？”。
　　谢君知过去是昆吾山宗千崖峰的那位小师叔，曾经也被认为是应当被封入妖狱、不容于世的妖皇容器。
　　可在所有这些之前，他首先是谢君知。
　　这个世界上，许多人都被安排了许多命运。
　　也有许多人从来都在挑战自己的命运。
　　有人不甘于贫瘠，有人不屈于根骨，有人反抗婚约，有人拒绝为仆为奴。
　　在所有的反抗与挑战中，谢君知所走的，无疑是最艰巨、艰巨到甚至难以想象的那一条。
　　他成功了。
　　所以此时此刻，昆吾剑海折射出云海天光，再照亮一张张写满了尊敬与肃穆的面容。
　　或许有人依然对谢家的所作所为各持己见。
　　但天下已经无人不敬小师叔。
　　剑光起，呜呼啸声起，长歌起。
　　剑冢中的剑似是感受到了什么般，剑鸣也起。
　　如此浩大的声势中，怀筠真君上前一步，面色复杂却欣慰地看向谢君知：“小师弟，你做得很好。”
　　或许过去谢君知与怀筠真君之间到底还是有一些龃龉，但此时此刻，两人四目相对，谢君知脸上重新浮现了所有人都十分熟悉的温和笑容。
　　过去他的温和总也好似浮冰碎玉，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和漫不经心。
　　而现在，谢小师叔的笑容，带了真正仿佛藏锋般的温和。
　　于是所有曾经的些许龃龉与呛声都在这一眼中散去，谢君知微微点头：“我知道。”
　　怀筠真君微微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这位昆吾掌门一脚踩灭五座渡缘道的烛火，消耗本就巨大，此后五年更是不敢有一刻松懈，便是早已有些隐伤，也根本不敢闭关治疗，只怕会有有心之人乘虚而入，再对昆吾不利。
　　不过五年未见，怀筠真君看上去竟然已经须发半百，面容虽然还是壮年模样，眼中到底却也沾染了风霜与沧桑。
　　就连站在他身后的怀薇真人看上去都好似稳重了许多。
　　怀筠真君觉得自己已经有足足五年没有笑过了，而此刻，他如此笑起来时，竟然觉得两腮微微发酸，有些不太适应。
　　但他的笑声中依然尽是洒然放松。
　　天下无人敢拦谢君知，天下自然无人敢再闯昆吾。
　　无论以后谢君知是否身在昆吾山宗，是否在那一座千崖峰上，只要他存在，世人只要还记得那穿过数千里，直劈般若山的剑，便当忌惮昆吾山宗十分。
　　怀筠真君边笑，边转身回太清峰而去，八千长剑的剑光铺洒出一道长长的路，谢君知才在虞兮枝的剑上，施施然踩着剑光向前，如此一路直向千崖峰。
　　沈烨特地站在了距离千崖峰最近的地方，只待众人齐齐收剑，再重新散开之时，转身拔腿便往千崖峰奔走。
　　奔至半路，沈烨撞见了同样如此而来的池南，再遇见了高修德，孙甜儿，甚至碰见了在山外东张西望，被发现了以后，露出了明显尴尬表情的夏亦瑶和纪香桃。
　　沈烨与夏亦瑶和纪香桃大眼瞪小眼了半晌，还是夏亦瑶先冷哼了一声：“看什么看？只准你来，我们就不能来看看了吗？”
　　沈烨摸了摸鼻子：“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要说的都写在脸上了，以为我看不出来吗？”纪香桃扬起下巴，边说边看了一眼天上掠过的剑影，深吸一口气，难得坦然道：“我五年未见他了，就是想来看看而已。”
　　这里的“他”，自然是指程洛岑。
　　沈烨对这位素来颐气指使趾高气扬的纪家大小姐有些不喜，此时不由得颇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纪香桃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你看我干什么？我就是明明白白说出来了又怎么样？”
　　“……也没什么。”沈烨慢慢道，再举起一只手，欲言又止地指了指前方。
　　千崖峰被浓雾笼罩了五年，那浓雾中有剑气，也有千崖大阵合璧后氤氲出的色泽。
　　而此刻，缠绕如此之久的雾气仿佛有光照耀，倏而变薄，再慢慢散去，露出了千崖峰原本的模样。
　　――也露出了那条通往千崖峰顶的小路。
　　路的起点处，有一间小木屋。
　　小木屋门前，重剑少女面无表情地持剑而立，向着纪香桃的方向冷冷扫来一眼。
　　纪香桃：“……”
　　她有些恼羞成怒地将手放在了剑柄上：“怎么了？难道还不允许我看看了吗？哪有这么霸道的事情！”
　　“……看什么？”一道声音从几人身后带着些迷茫地响起。
　　纪香桃倏而僵硬。
　　明明刚才还在高天之上御剑而行的程洛岑不知何时落剑在了纪香桃背后，他虽然已经掐了除尘决，却依然肉眼可见地有些风尘仆仆。
　　纪香桃不敢回头，只敢感受对方从自己肩边擦过，再向前走了几步，侧身看向她：“是要来看看二师姐她们吗？”
　　明明刚才还振振有词毫不隐瞒意图的的纪家大小姐竟然有些不敢说话。
　　她想说她看什劳子的二师姐，她是来看他的。
　　又想说好久不见，转眼已经是五年，她不是不想去渡缘道，实在是家里人盯她盯得太紧，她甚至没能找到一个偷溜出昆吾的机会。
　　可这么多的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了哑然无声的点头。
　　程洛岑不疑有他地收回目光，再十分自然地看向云卓，道：“小师叔让我来喊你上峰顶。”
　　两人分明也已经五年未见，此刻说话间却自有熟稔，云卓闻言，只微微颔首，径直将重剑从面前提起，抗在肩上，再转身沿着上千崖峰顶的小路向上走去。
　　她在这里守了足足五年的山。
　　而现在，既然谢小师叔让她上峰顶，便是说，她的守山已经结束。
　　她从剑冢借了这柄重剑，既然守山结束，如今便是还剑之时。
　　云卓与重剑不再拦着，便是让开了上千崖峰的路。
　　纪香桃咬了咬牙，提步跟上。
　　夏亦瑶脸色变了几变，犹豫千万，到底还是在原地驻足。
　　沈烨嚷嚷着“喂你们等等我呀”，和高修德池南等人一起追在了程洛岑身后，热热闹闹向着千崖峰上而去。
　　夏亦瑶看着他们的背影，紧紧抿着唇，脸色有些复杂，眼中神色变幻，仔细去看，到底还是对这样的熙熙攘攘有了些许的羡慕。
　　他们都向着了另外的方向去了，只有她还在原地。
　　不，她也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也有向前，也有将过去的自己甩在身后。
　　只是不知不觉中，她如此向前的方向，好似已经与本该与自己最是亲近的同门师兄姐分道扬镳，最后只剩下了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不，她也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只要她手中还有剑，就算是三文钱一把的那种最便宜的剑，她也是走在自己心中手中的剑道上。
　　而剑道，从来川流不息，从来熙熙攘攘。


第200章 “我会烧尽全天下的花。”
　　千崖峰顶是没有尘土的。
　　原本此处遍布礁石，　　也有木屋三四间，木屋屋檐下有灵石灯摇摇晃晃，此间的主人对于那灵石灯是否能点亮，　　那木屋的门是否吱呀乱响毫不在意。
　　后来，千崖峰多了几个人。
　　从此每一盏灵石灯都在黑暗中稳定亮起，　　那些木屋被重新修补，木门再也没有乱响声。
　　千崖峰的漆黑总有光芒照亮，　　木门自然隔绝不了那剑风剑意，然而如此透过木门去吹拂安睡于床榻上之人时，便是罡风也会变得稍微温柔起来。
　　再后来，　　小木屋里有人做牛肉馅饼，　　有人搓猫饭丸子，有人在木屋外种田，有人在礁石上吹罡风，　　也有人歪斜在椅子上入定，也有人拎着重剑，　　还有人在风雪除夕夜齐聚此处，吃一顿热气腾腾红红火火的雪夜火锅。
　　昆吾山宗最冷清最万尽人踪绝的地方，　　被蒸腾的白雾硬生生变成了最有人间烟火的地方。
　　旋即，　　这沾染烟火的地方，　　又多了一座正殿。
　　正殿中并未有半分灰尘，甚至光鉴如新。
　　虞寺易醉与程洛岑端坐于渡缘道，寸步不让，但黄梨却每月都往返于渡缘道与昆吾山宗之间，将千崖峰正殿的灰尘洗净，　　再灶台擦亮，再修建花草，　　让千崖峰的每一寸都仿佛从未有人真正离开过。
　　是以此时此刻，数道剑光落于本应或许有些陌生的千崖峰顶时，再见如此光景，众人恍然间只觉得好似从未有过这五年时光，上一次大家齐聚于此，不过昨日。
　　昨日今夕，分明物是人也是，十里孤林依旧，橘二也依然是那只懒散蓬松的小猫咪。
　　可橘二到底不是真正的小猫咪，这位小妖皇自然感知到了人类此时此刻见到这一切时，内心涌动的情绪，不由得在心底嗤笑一声，心道时间过去就是过去了，看我橘二证明给你们看！
　　橘二伸了个懒腰，再慢悠悠向前走了两步，从某处灌木丛后面拖出了不知何时藏在那里的软垫，再有点嫌弃地看向了黄梨。
　　软垫有些破旧，有些被风蚕食，更有些难以忽略的脏污，上面写满了这一千八百多天的痕迹。
　　黄梨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虽然整理了整个千崖峰，但他哪里知道橘二居然会在这种地方藏东西，自然没有对软垫做清理，这件事可不能怪他。
　　但这样腹诽归腹诽，黄梨还是飞快地从芥子袋里翻出了一个有些类似的软垫，铺在了橘二脚下。
　　他新拿出来的软垫有些眼熟，橘二看了片刻，倏而想起，这分明是黄梨当初做了第一个软垫时，见它喜欢，又为它做的第二个。
　　它当时满目对第二个软垫上紫色花样的嫌弃，自然不会关注黄梨会如何对待这第二个软垫。
　　却没有想到，在黄梨分明知道了自己是小妖皇后，竟然还好端端地留着这个软垫，也还记得自己的芥子袋中还有这一个软垫，再在此刻如同过去一般，好脾气地放在它脚边。
　　橘二依然很嫌弃那紫色花样，觉得那种紫色搭配自己的橘色毛毛有些艳俗，实在是让它不喜。
　　但它还是举起前爪，踩进了那软垫，左右蹭蹭，再四仰八叉地躺在了上面，发出了一串因为那份柔软而感到十分舒服的咕噜咕噜声。
　　阳光很暖，便是穿过昆吾大阵，再透过剑风罡风与千崖大阵再落下来，也依然很暖。
　　算了，有什么好证明的呢？时间会不会真的过去，和它橘二又有什么关系呢？
　　也或许五年到底太短，也不知道五十年，五百年后，它还会不会有新的软垫。
　　橘二有些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如是想道。
　　黄梨看着橘二睡去，满意又带了些受宠若惊地站起身，熟门熟路地挽起袖子，向着灶房的方向而去。
　　易醉看着正殿门前垂下的千崖符纸到底有些破旧了，搬了桌子笔墨来，想要新写些贴上去。
　　程洛岑带着云卓走了上来，自然而然地拿起墨石，开始帮易醉研磨铺纸。
　　沈烨等人紧随其后，依次向谢君知见礼后，再自发熟稔地卷了袖子，帮忙修剪花草，再除了一遍边角的尘。
　　灶房的门开了又关，很快就有让人怀念的白烟升腾了起来，黄梨探头喊道：“这么多人，不如今晚吃火锅？”
　　易醉一笔差点写歪，他眼睛亮亮地抬起头：“吃！吃大口的！我要吃黄喉毛肚鸭血和绵糖糕！”
　　于是高汤的香气吊起，升腾起的袅袅白烟中多了点儿辣味和呛意，那张专门用来吃火锅的檀木大圆桌重新被支了起来。
　　易醉从芥子袋里往外掏椅子的时候，居然发现椅子不够，顿时有些恼羞成怒，旋即想起来自己好似放了几把在自己房间里，转身便要去取。
　　走到两步，易醉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回头问道：“小师叔和二师姐呢？”
　　沈烨向着山腰的位置扬了扬下巴：“之前看他们往那边去了。”
　　易醉于是磨磨蹭蹭，绕着山边的位置，佯做不经意的样子，再向着山腰看去。
　　千崖峰的山腰，自然是十里孤林。
　　从前，所有人都以为，十里孤林就只是十里孤林。
　　而现在，天下皆知，那十里皆为谢小师叔的本命剑。
　　谁人未曾见过谢君知当日劈向海外般若山的那一剑，因而所有未曾见过这千崖峰十里孤林的人，都忍不住会想象此处到底是何景象。
　　自然也有昆吾弟子心中后怕，却又后悔自己曾经无意中路过之时，未曾自己多看两眼看分明好似有些平平的孤林。
　　但在见了谢君知的剑后，天下本也没有几个人敢看向那十里孤林了，只怕其中或许藏锋，再倏而亮起，刺伤双眼。
　　易醉却当然是不怕的。
　　十里孤林又不是当大家知道的时候，才成为小师叔的剑，他过去看了那么多次，路过了那么多次都无事发生，现在自然也不会怎么样。
　　再说了，看看又能怎么样？
　　易醉放缓脚步，睁大眼睛，心道自己也倒不是想要看那光秃秃的林子，自然是想要看大约应该是向着那边而去的两个人。
　　十里孤林中确实有两个人。
　　虞兮枝摸着十里孤林的树干，远处看，孤林依然枯枯，好似与从前并无任何区别。
　　但既然虞兮枝曾经无数次踏入此处，又在这里见谢君知抬手随意折枝，再与她对剑，自然对这里熟悉无比，所以才能看出那些枯树与以往的不同。
　　千崖峰寸草不生，却也被黄梨在无数次的试验和捣鼓后种出了树木花草与菜园。
　　既然这里可以生机盎然，那么十里枯林再见谢君知之时，自然便也生机勃勃。
　　她感受着手下枯树中涌动的灵气与剑气，有些愕然地回头看谢君知：“这是……？”
　　谢君知走上前来，抬手叠在她的手上。
　　他的手比她的大许多，如此略微交错地叠落，竟然好似将她的整个手都拢在了手心，只在自己的指间露出了点少女的指尖。
　　掌心与掌背重叠的瞬间，虞兮枝感知到了更多更明显的涌动。
　　谢君知站在她身后，如此伸手贴在她手上，便自然而然将她半环抱在了怀中，他低头在她耳边道：“过去总要分很多心神去压制谢卧青的封印，枯林便总也是枯的，现在既然没有封印了，十里枯林也不必只是枯林了。”
　　虞兮枝愣了愣，还没真正反应过来谢君知的意思，眼前却突然有了色泽。
　　所谓枯林，泥土是棕黑，枯木为棕黑，枯枝也是棕黑。
　　远处有青山远黛，高处有碧天白云，却也从来都是背景，无法在这片棕黑上沾染半分色彩。
　　但谢君知话音落时，虞兮枝面前的枯枝上却突然涌出了一颗绿芽。
　　绿芽青涩稚嫩，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发出绿叶，凝结出花苞。
　　粉色的黄色的白色的花朵交错从花苞中绽开来，顷刻间便交错成了弥漫整个山腰的一整片。
　　虞兮枝猛地睁大眼睛，她看着面前所有的枝丫上都遍布了花朵，剑冢而来的剑风好似在回旋到这里时，都变得温柔了起来，只是吹拂那些花朵，再有些不小心地卷落一两片花瓣。
　　站在千崖峰顶探头探脑地看过来的易醉刚刚找到了两个人的身影，视线中便倏然被这样的色泽填满。
　　那一瞬间，易醉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了些问题。
　　花？
　　十里孤林不是小师叔的本命剑吗？
　　本命剑上为什么……会开花？
　　虞兮枝脑中空空，心中也空空，但这样的空空中，分明开满了这十里孤林的所有花。
　　那些花争先恐后地涌动，好似要将这些年未曾开出的年华都在这一瞬间补齐，竟然刹那间便已经有花朵由盛转衰。
　　易醉到底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抬手使劲揉了揉眼睛，心道莫不是自己到底太累，竟然有了如此幻觉。
　　有灵火倏而起。
　　那火如白日烟火，在如此天光大盛之时分明并不明显，却足够在几个眨眼间，便将这整个十里孤林所有的花朵都瞬息烧了个干净！
　　易醉再重新睁眼时，十里孤林还依然是那棕黑的十里，他眨了眨眼，心道果然是自己看错了，有些悻悻然地耸了耸肩，转身去找椅子了。
　　而十里孤林中，十里盛放的花都被倏而燃尽，所有的色泽倒卷翻转，最后凝聚成了谢君知递在虞兮枝面前的那一朵鲜红欲滴。
　　虞兮枝有些着急地问道：“花呢？”
　　谢君知却没有理她，只是将那只花放在了她的手心。
　　她的手心白皙，花朵娇嫩殷红，这样的两种色泽对撞出了一种极致绝对的美，便好似雪原之上，唯一燃烧的火，仅有盛放的红。
　　虞兮枝有些怔然地看着手心的话，只觉得心中涌动，她还未来得及去仔细分辨那种奇特却巨大的汹涌，却听谢君知突然开口道：“山有木兮。”
　　他念出她刻在六十六剑洞的第六十七剑，再继续道：“木有枝。”
　　“十里孤林有枝，我……也有。”谢君知抬手，虚虚握向面前。
　　空中有风涌动，那风并不轰轰烈烈，甚至在这剑冢的剑风中毫不起眼，然而这十里孤林的枯木却分明在这样的风中寸寸消散，再汇聚成一片棕黑色泽，向着谢君知的手中汇聚而来！
　　几乎是顷刻间，那好似近乎永恒地伫立在千崖峰山间的十里孤林都寸寸消散，变成了涌向谢君知掌心的风。
　　那些风如此凝聚，竟然逐渐显露出了某种近乎金黄的色泽，再浮凸出了一支发簪的形状。
　　发簪依然带了些小树枝的样子，上面却多了些精巧简单的样子，仔细去看，赫然与虞兮枝手持的那只花的花样有些相似。
　　谢君知施施然将那真正由他的本命剑十里孤林汇聚成的发簪插在了虞兮枝的发髻上，再重新牵起她的手，向着千崖峰顶火锅的味道愈浓愈醇的方向走去：“所以我会烧尽全天下的花，只留你一枝。”
　　因为他只要枝。


第201章 但天下之大，总要回家。
　　千崖峰上白烟更浓，　　火锅的香气飘散出来，萦绕在整个峰顶，实在是让人拇指大动，　　难以抵抗。
　　易醉风风火火地抱了碗筷出来，沈烨瓶瓶罐罐地拿着香油蒜泥香菜和葱苗，　　折身而返，再去拿第二趟的时候，　　手里还多了一个小料碗。
　　孙甜儿有些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味道这么奇怪？”
　　沈烨神秘地端碗凑过来：“这是折耳根碎，油碗里加点儿，味道会很不错，　　你要试试吗？”
　　孙甜儿被碗里的味道一冲，　　眉头皱得更深，拒绝道：“……不了不了。”
　　反而是易醉探了头再递了碗过来：“咦，是吗？那我也要试试看。”
　　孙甜儿微微一愣。
　　她稍微犹豫了片刻，　　觉得或许既然易醉想要试试看，那么不如她也来一点，　　也说不定这个东西并不如她想象的那般，尝尝应该也没什么……
　　然而便是她这样一犹豫，　　沈烨居然已经和易醉凑去了另外一边，　　丝毫没有给她再反悔的机会。
　　调料碗也不过是瞬息的事情，　　等到她再提步时，两人已经各自分了些折耳根，再四散去端别的菜了，她就算此刻再去试试，好似竟然便又多了几分刻意。
　　五年前，　　谢君知与虞兮枝入妖狱时，秋色正浓。
　　五年后，　　此时此刻，也恰逢第一抹寒意刚刚笼罩渊沉大陆。
　　正是吃火锅的好时机。
　　红锅逐渐沸腾，此间无人不吃辣，所以桌子上便只有这样一口飘满了辣椒与青椒的红锅，高汤吊出来的汤底香辣鲜麻，一桌子的菜摆得满满当当，碗筷也已经摆好。
　　易醉自然又肩负起了去喊虞兮枝和谢君知的重任。
　　他遛弯走到千崖峰边，打算简单直接地向着山下喊一嗓子，结果话到嘴边时，他的一嗓门却硬生生卡在了嘴边。
　　半山腰怎么会空空荡荡一片？
　　十里孤林呢？
　　方才他恍惚看到了十里孤林开满了花已经很离谱了，离谱到他转身以后都没想要和任何人提起。
　　结果现在，他竟然又见到了更加离谱的样子？
　　他今天是怎么了？
　　易醉下意识抬手揉眼睛，揉了揉又突然感觉到了哪里不太对，等到一股辛辣酸刺的感觉钻进眼中，易醉才想起来自己方才帮黄梨拿了辣椒。
　　虞兮枝早就闻见了火锅的香气，已经在和谢君知往回走，结果才踏上峰顶，就看到了站在一边泪流满面眼睑通红的易醉。
　　“阿醉？”虞兮枝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你这是怎么了？”
　　易醉的眼睛有些被辣肿，这会儿正闭着眼睛手忙脚乱地从芥子袋里找药丸，听到虞兮枝的话，易醉再也顾不上荒不荒谬，径直道：“我今天可能有点不大对劲，刚才居然发现十里孤林开了花，这会儿又看到十里孤林消失了！”
　　“消失就消失，你哭什么？”虞兮枝奇道。
　　易醉当然不想说自己将辣椒揉进了眼睛，嘴硬道：“要是小师叔的本命剑都没了，难道还不允许我哭两嗓子？”
　　虞兮枝心道也是这个道理，她欲言又止了片刻，想到自己发髻上插着的真正的十里孤林，想说，却又觉得不应该把谢君知的所为告诉别人，更是还有一丝羞赧，于是她抬手拍了拍易醉的肩膀：“那你多哭哭吧。”
　　易醉“哦”了一声，捞了药丸出来抹在眼睛上，才抹了两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为什么让他多哭哭？
　　要是十里孤林还在，他纯粹是看错了的话，不应该不需要哭吗？！
　　所以难道小师叔的剑是真的没了？
　　易醉猛的睁大眼，却又忘了自己刚刚涂了药丸在眼睛上，于是丹丸又进了眼睛，蛰得他刚刚才缓解了些许的眼眶又有些发酸。
　　酸归酸，疼归疼，再酸再疼，该吃的火锅便是流着泪也要去吃。
　　易醉模模糊糊地再向山下扫去一眼，只见果然山腰处依然空荡，他方才以为是幻觉的消失孤林……是真的消失了。
　　刹那间，易醉一个激灵，只觉得眼睛上的灼烧感都随着那消失的十里孤林一并隐没了。
　　虞兮枝与谢君知已经落座，虞兮枝起身先娴熟地给谢君知调了料碗，再给自己的料碗里额外多加了几颗小米椒，半勺耗油和花生碎，这才重新坐下，用筷子仔细搅拌均匀。
　　既然人已经到齐，易醉看上去有些莫名神思恍惚的样子，却也在捏起筷子的刹那，眼中重新燃起了些光。
　　那么便可以开锅下肉了。
　　千崖峰没有什么开席前要先说两句的传统和习惯，人都齐了，黄梨便拿了公筷开始涮肉。
　　薄肉入锅便熟，再沾染上一层微红，看上去实在是十分动人，所有人的筷子都已经做好了冲锋的准备，再一拥而上，瞬间便将锅里扫荡干净。
　　黄梨却有些诧异地看向了易醉的方向：“易师兄，你怎么不吃？”
　　大家都有些诧异地转向易醉的方向，心道难怪刚才抢肉的时候总觉得不够十分激烈，原来竟然是少了一个易醉。
　　却见易醉兀自浑浑噩噩地坐在原地，火锅蒸腾，从某些角度去看，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他好似预感到了什么，又不能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小师叔总不可能毁掉自己的本命剑，而十里孤林自然不会无缘无故的消失，那么便只有一个解释。
　　――是小师叔取走了那本命剑。
　　可是他为什么要取走剑呢？
　　若他真的要如从前一样，居于千崖峰，看此处云卷云舒，风吹雨落，剑气罡风，又何必做任何改变？
　　过去尚有妖皇封印一件事如剑悬于心头，但此时此刻，分明他已经从妖狱而出，妖皇陨落，而他更已经一剑慑天下，世上又有什么可以左右他呢？
　　除了他自己。
　　易醉搅着面前的油碗，吸了吸鼻子，他已经猜到了什么，却到底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丹丸涂抹的效用已经发散开来，易醉的视线已经重新清晰了起来，他心底有些难受，有些闷闷，却也真正由衷地为小师叔终于自由了而感到高兴。
　　所以他吸了吸鼻子，像是没事人一样绽开了一抹一如既往的笑容，抓起筷子加入了第二波涮肉的战局：“你们都给我留着点啊，第一波让给你们了，第二波我可不客气了啊。”
　　沈烨的筷子近乎挥舞出了剑法的痕迹，他挑挑眉：“剑可以让你一招，肉却是不能让给你半块的。”
　　两人剑拔弩张，其他人自然也不甘示弱，虞兮枝挽了袖子站起身，就连素来没什么表情和感情波动的云卓都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显然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火锅便是要如此热热闹闹，抢着吃才显得更香。
　　谢君知慢慢吃下一块绵糖糕，雾气氤氲，他的睫毛上有些蒸汽凝出的水幕，再随着他的眨眼而颤动，他看着面前的所有人，眼中也终于有了所有人的影子。
　　过去他还需要虞兮枝从背后推他一把，他才愿意从风雪中入凡尘。
　　但现在，他已经坐在了凡尘之中。
　　既然入了凡尘，自然便也要为凡尘做点事。
　　火锅菜再多也有涮尽的时候，火再热也总有冷的时候，加了三四道水以后，汤的味道自然没有开始时那么香醇。
　　菜吃完了，天也聊完了，孙甜儿带来的果酒也已经底朝天，那么这一场便也到了该散的时候。
　　沈烨喝的有点多，就算是果酒，也有些上头，他歪歪扭扭地御剑而起，摆摆手向着紫渊峰的方向而去。
　　孙甜儿到底喝了酒，撞了撞胆，眼看此刻众人也算是四散而去，神智模糊飘摇，终于咬了咬牙，站在了易醉面前，开口道：“易醉，我……”
　　易醉压下眼看她：“嗯？”
　　夜幕还没有降临，暮霭沉沉，夕阳暗金，易醉的面部轮廓也已经不再是五年前的少年模样，更成熟稳重了些，却依然让她心动。
　　孙甜儿攥了攥衣角，终于直白地说出了五年前没有说出口的话：“我喜欢你。”
　　易醉也喝了不少果酒，颇有些摇摇晃晃，但听到孙甜儿的话后，他的眼眸中摇晃散去，有些亮起，却也……并没有太亮。
　　五年前的易醉或许会觉得自己竟然终于等到了有小师妹来向自己告白，心中狂喜，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易醉也是有人喜欢的。
　　三年前的易醉或许在枯坐渡缘道时，也曾想过或许这世上也有可爱师妹等着自己。
　　可五年后的易醉，却只是对着孙甜儿微微勾起了嘴角。
　　他的笑容有欣喜，却也很平静，易醉眨了眨眼睛，才要说什么，孙甜儿却猛地踮脚捂住了他的嘴：“不，什么都不要说，我不知道你会怎么说，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顿了顿，她又道：“其实我也并不是一定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只是……只是我还是想要告诉你这件事，仅此而已。剑道漫漫，一个人走也好，两个人走也好，怎样其实都不会孤单。”
　　易醉看着少女的双眼，那双眼到底难掩失落，却依然明亮，她笑了笑，竟是又重复了一遍：“易醉，我喜欢你。”
　　她的笑容分明带了几分释然，却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五年前我便告诉你，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会。”易醉想了想，也认真应道：“也许不会有真正的结果，但或许我真的不会拒绝你。”
　　孙甜儿突然想到了自己方才在到底要不要给料碗里加折耳根时的犹豫，竟然便也仿佛此时此刻的缩影。如果，她当初更果决一点，更勇敢一些，更早一点踏出这一步，事情会不会便不一样。
　　但随即，她就又笑着摇了摇头，抬手御剑而去。
　　这世间，又哪里有那么多如果呢？
　　虞兮枝看着孙甜儿带着些失意远去的背影，到底有些吃惊，她诧异地看了一眼虞寺：“没想到你竟然这么了解易醉。”
　　“到底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又一并在渡缘道坐了五年，若是如此还不足以了解一个人的话，世间恐怕便没有我熟悉之人了。”虞寺笑道。
　　“所以他是……有别的心上人了吗？”虞兮枝奇道。
　　“是也不是，恐怕他到底在这方面开窍比较晚，不甚上心，只觉得这位师姐也好，那位师妹也妙，想来是还没遇见真正合心意的那个人吧。”虞寺应道。
　　这倒也确实是易醉能做出来的事情，虞兮枝失笑，目光再落在双颊酡红，双手托腮地看着虞寺的风小师妹身上，容貌绝t的少女有些微醺，言笑晏晏地看着虞寺，便好似天上地下，此间风云都不管她的事，她的眼中世界只有虞寺一人。
　　“阿兄打算何时与风小师妹办合籍大典？”虞兮枝回头看向虞寺。
　　却见虞寺也正在看风晚行，再微微一笑：“虽说修仙界不怎么讲究这一套，却也还是要去提一趟亲，该走的流程总也不能缺，想来不会太快，到时候……你们会来的吧？”
　　风吹过他的额发，再吹起虞兮枝的衣袖，她猛地回头看向虞寺，有些诧异道：“你都知道了？”
　　虞寺收回看风晚行的目光，再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十里孤林的剑都收了，想来你们肯定是要出去走走。”
　　他还下意识地想要嘱咐几句类似于注意安全之类的话语，话到嘴边又想起谢小师叔的实力，顿时觉得这话索然无味，毫无意义，于是又收了回去。
　　顿了半晌，他最终到底还是只拍了拍虞兮枝的肩膀：“虽然不知道你们要去哪里，但天下之大，总要回家。”


第202章 少年已倚天，倚天持剑报此国。
　　天下是真的很大。
　　且不论天下，　　便是昆吾山宗，就已经足够大。
　　外门八千弟子，五座主峰，　　亲传内门又各有千余人，这么多人，　　无人不知小师叔，无人不识二师姐，　　若要真的去告别，这么大，便已经大到告别也变得艰难。
　　踏过的每一条路都是回忆，　　见过的每一滴露水都是不舍，　　说过话的同门，一起练过剑的同窗，一起去过空啼沙漠经历了生死的同辈，　　还有一起守了这五年的许许多多人。
　　千崖峰顶空空荡荡，火锅味道不出一刻钟便已经彻底散去，　　黄梨边洗碗筷，眼眶边一点点地红了，　　滴落了些在手中的碗里，　　再被水冲走。
　　吃火锅的时候，　　他虽然脸上笑着，其实一直在忍着，而此时此刻，眼泪既然已经夺眶而出，便真的很想嚎啕大哭一场。
　　但他到底没有真的那样哭，　　只让水声盖住了许多自己的啜泣和呜咽，一面觉得自己有些过分矫情，　　一面又在想，此后难道千崖峰上就真的再也不用他洗锅做面煮火锅了吗？难道再也没有橘色的小猫咪打盹甩尾巴了吗？
　　黄梨在无声地流泪，程洛岑在正殿后的小溪旁和云卓一起洗剑擦剑。
　　重剑既然是借来的，要还回去的时候，当然也要还得干干净净。
　　云卓守了五年的山，剑从未还鞘，自然剑身上已经有了一层岁月的痕迹，灵泉中，重剑逐渐变得更亮更锋利，再倒映出云卓的双眼。
　　她要将这剑还回去，再挑一柄真正属于自己的剑。
　　“我会下山，你呢？”程洛岑突然开口道。
　　云卓擦剑的手不停，她对着剑身倒映出的自己慢慢眨了眨眼睛：“既然不用守山了，当然也到了我该下山的时候。你有想好要去哪里吗？”
　　“有……也没有。”程洛岑道。
　　老头残魂这些年来逐渐有了些衰落的痕迹，他不再像是初识时那般总是催着他去做这做那，也开始有些时候陷入沉睡。
　　彼时，程洛岑总是还有些提防，怕老头残魂想夺舍自己，怕他别有所图。
　　但相处了这许久，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总想去看看老头说过的地方，或许……也到底能为这总喜欢哔哔歪歪的糟老头子找到一线转机。
　　听惯了这家伙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如今过分清净，竟然有些不太习惯。
　　他语焉不详，云卓也不再问，只径直道：“我想去看看天下，如果正好顺路，也不是不可以一起走一段。”
　　程洛岑有些失笑，他想起当初自己刚刚救下云卓时，分明是她让人头疼地拼命向自己追来，如今反而变成了“也不是不可以一起走一段”。
　　可仔细想想，倒也没有什么意外的，云卓自始至终都是这样的云卓，她想要去做的事情，从来都在认真努力地去做，承诺要做好的事情，也从来都做得很好。
　　她始终都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不偏不倚，不歪不斜。
　　所以程洛岑颔首道：“好，如果有缘，便再一起走一段路。”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也或许，再在千崖峰相遇。”
　　云卓忍不住扬起眉眼，再有些疑惑地应道：“那是当然，不然你还想走多远？”
　　黄梨刚刚洗好了碗筷出来，眼眶难掩红肿地蹲在一边摸橘二，如此听到这句话，愣了愣，忍不住笑出声。
　　也是，天下虽大，又能大到哪里去？
　　世间总有再相逢。
　　更远一些的地方，怀筠真君负手而立，他立于太清峰正殿之顶，而太清峰本就是昆吾群山中最高的那一座，他所站立的位置，自然便是全昆吾最高处不胜寒之处。
　　既然是如此伸手可摘星的高处，星光当然比其他地方更闪耀，再照耀在怀筠真君身侧的一袭白衣上时，就好似那些星辉都是白衣的装点。
　　“渊沉大陆已经许多年都无人逍遥游，更无人通天了，古籍自然有云，通天后可飞升，可什么是飞升，如何飞升，又要飞升去哪里，却没有人知道。”怀筠真君开口道：“有人说此界之外，还有大千世界，也有人说，渊沉之上，还有上界，上界人人逍遥游，还有更高的修行境界，但所有这些，终究都不过是传说。”
　　谢君知却摇了摇头，道：“师兄，你知道为何这么多年都无人飞升吗？”
　　怀筠真君道：“自然是因为此间灵力匮乏，六十年一次的甲子之战又太过密集，留给修士们真正去修炼的时间太少，多少有望逍遥游的惊才绝艳之辈都陨落于甲子之战中，无望再进一步。”
　　风吹过谢君知的衣袂，他静静看着星空，仿佛看着那些陨落的前辈们：“是因为飞升的路被封死了。”
　　怀筠真君悚然一惊。
　　“所谓封死，师兄所说的，自然便也是封死的一部分。”谢君知淡淡道：“有朝一日，师兄入通天，或许也会明白另一部分的意思。”
　　顿了顿，他又道：“当然，我希望到时候，师兄永远也不能明白这件事。因为如果师兄体会不到，便等于我成功了。”
　　怀筠真君猛地睁大眼睛。
　　他听懂了谢君知的意思，却也正是因为明明白白地听懂了，所以他一句也不敢问，半个字也不敢说。
　　天下无人有这本领，封死这条路。
　　谢君知要他能通天，便是要这天下再无甲子之战，谢君知要他通天后也感受不到此路被封死的感觉，便是要将这条封死的路，重新打通。
　　“十里孤林不在了，但树木自然有根，根中有我剑意，足够压住剑冢的剑风。”谢君知继续道：“不过所谓剑冢，本就是谢家人为了硬生生淬出后天剑体而设，师兄若是觉得麻烦，想要散了这剑冢也无妨。”
　　怀筠真君好生恼火，心道就算是你谢家人淬体用的，但天下人可都早就觉得剑冢即昆吾，没有了剑冢的昆吾山宗，那还是昆吾山宗吗！再说了，难道就不许昆吾山宗此后再淬几个后天剑体出来吗！哼！
　　总之，剑冢哪里是他说散就散的，怀筠真君越想谢君知这轻描淡写的语气就越气，没好气道：“要散剑冢你自己散，我看放着挺好。”
　　谢君知叹了口气：“可我那十里孤林的树根也不是长久之计，或许总有消亡的一天。”
　　怀筠真君怒道：“怎么，难道你真就此去不返了？就算你不用回来，虞兮枝呢？”
　　谢君知愣了愣，脸上难得露出了些茫然的神色，半晌才慢慢露出了一抹带着些温柔的苦笑：“……也是，我不是一个人了。”
　　怀筠真君听他这样说，心中不免有些欣慰。
　　到底也算是看着谢君知长大的，他下意识开口想要说些过来人的教导，类似于珍惜身边人之类的话语，但转念又想到了自己搞出来的糊涂事，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开这个口。
　　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便聊无可聊，两个人就此长久地沉默下去，却都默契地没有离开。
　　星辉照耀黑夜，站在他身侧的人，却分明比星辉夺目，比日色耀眼。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任凭剑风吹拂，星光洒落，夜色愈深愈浓，浓到如墨浓稠，没有一丝光亮，也好像没有任何光亮可以照亮这样的夜。
　　再看到天光薄亮，瑰丽重新沾染大地青山，远处的景色从朦胧变清晰。
　　昆吾照耀沐浴过千万年这样的天光，这天下也同样。
　　或许未来的每一天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可是不试试又怎么知道，这个世界能不能被改变？
　　或许谢家人生来就流淌着这样要与天斗、要向天问的血，否则怎会唯有谢家的血可以隐匿境界，不被天道所知？
　　也或许天下人都永远不会知晓，有人入凡尘后，为这世界努力过什么。
　　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光线越来越强，越来越多的山峦叠翠被照亮，而天既然亮了，时间便也已经到了。
　　“那么，师兄，就此别过。”谢君知转身，向着怀筠真君认真一礼。
　　他出生于昆吾山宗千崖峰，襁褓之中便满目是血，再背负了全天下最沉重的命运。
　　而如今，他亲手卸下了自己的枷锁，再重新踏上了自己想要走的路。
　　原本这是一条注定孤独的路，他从记得这个世界模样的那一刻便知道，从准备踏上这条路的第一日便知道。
　　可原来，注定也可以被打破，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也可以不用孑然一人，也可以想要不选择在黑夜时分独自离开，而是在如此晨光熹微时，看清对方向自己微笑的脸。
　　稍远一点的地方，有已经换下了昆吾道服，穿上了一身黄衣的少女，也在遥遥向怀筠真君认真一礼。
　　她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小猫咪，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是才去白雨斋与西雅楼向红衣老道和谈楼主认真行礼再辞别后，踏着夜色破空而来，再最后拜别怀筠真君。
　　过去种种如浮光掠影，在这一礼中，真正烟消云散。
　　无论如何，始终是怀筠真君将她带到了这昆吾山宗，再亲手交给了她一柄剑。
　　三文钱的剑也好，五文钱的剑也罢，首先，是他让自己有了伸手握剑的机会。
　　怀筠真君没有避开。
　　他看着谢君知与虞兮枝一并直起身，看谢君知洒然转身，向着少女的方向走去，再与她御了同一柄剑，踏着晨曦，掠过昆吾五峰，出昆吾大阵，遥遥而去。
　　怀筠真君看着两人背影，再慢慢俯身，认真回了一礼。
　　这一礼，为昆吾，为千崖，为世人，为妖族。
　　也为这天下。
　　少年已倚天，倚天持剑报此国。
　　―第七卷 ・倚天持报国・终― 


第203章 妖灵海。
　　也并非真的无人知晓妖域在哪里。
　　有人觉得是五派三道联手封印了那妖域的入口，　　也有人说，从极之渊的最深处，便是妖域，　　否则那黑暗之中为何总有许多妖族嚎叫，好似无穷无尽。
　　还有人说，　　妖从海上来。
　　有典籍记载，曾有无数的妖族水雾蒸腾，　　再从海中攀爬而出，蜿蜒而入人间界中，有的便从此深埋扎根于人间界，　　也有的普一露头，　　便已经被剑光贯穿。
　　烟霄一路带着两人一猫向着海外而去，他们路过了那被谢君知一剑扫平的般若山，再向着那海外千里又千里的地方而去，　　旋即在某个瞬间，倏而停下，　　再开始下坠。
　　妖确实从海上来，所以要见妖域，　　便理应御剑入海底，　　再向深渊。
　　海水没过口鼻，　　虞兮枝不太适应这样的冰冷与潮湿，才眨了眨眼睛，谢君知便已经结了法印，将那海水隔绝于周身之外，再在橘二的耳朵尖上燃起了两点灵火，　　稍微照亮了这样无止境般的黑暗。
　　橘二眨了眨眼睛，才发觉了不对，　　猛地想要愤怒抬头，想要去瞪谢君知一眼，岂料它才刚刚抬眼，就有一只手指按在了它的脑壳上：“别动，灵火会烧伤她的衣服。”
　　橘二：“……”
　　衣服算什么！烧着它橘二的耳尖毛毛就不算烧了吗！
　　欺负一只小猫咪算什么英雄好汉！
　　橘二十分闷闷不乐，却也不敢反抗，任凭自己耳尖微烫，耳廓微红，仿佛初恋。
　　纵使经历过妖狱第十八层的黑暗，再入如此深海涌动时，虞兮枝心中还是有些难掩害怕，还好谢君知许是早就料到了她会有如此情绪，始终没有放开她的手。
　　后背传递而来的心跳声稳定清晰，虞兮枝的紧张也缓解了许多，忍不住开口道：“你曾经来过这里吗？”
　　“当然不曾。”谢君知摇头道，但他却明白了她想问什么：“但谢卧青曾经告诉过我，所以我确实对此早有预期。”
　　“那我们……还要在这样的海底穿行多久？这样一直向下，就可以去妖域吗？”虞兮枝又问道。
　　橘二不虞地甩了两下尾巴，心道都说了谢君知没来过，你怎么还要问他，不应该来问问它堂堂正正真正从妖域而出的妖皇吗？
　　虞兮枝话才出口，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垂手摸了摸橘二的后背，又向它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橘二这才懒洋洋开口道：“我当时在海里游了整整七天七夜，才到了那边，想来要回去也要花同样长的时间。”
　　虞兮枝愣了愣：“所有的妖族想要抵达彼端，都要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吗？”
　　“也或许更长。”谢君知道：“橘二到底已经逍遥游，尚且用了这么久的时间，换作其他境界的妖族，想来七日七夜并不够用。”
　　黑暗有吞没时间的感觉，能够将七日七夜拉到无限长，将深海拉出无尽的黑暗，让始终冰冷的海水变得好似炙热，又好似如坠冰窟。
　　他们在下坠，橘二双耳照亮下，却也依稀可以看到有其他形状的妖族在不断向上，想要奋力如此从海下跃入陆地之上。
　　虞兮枝设想了无数种妖域可能的样子，下坠的过程有些无趣，她也直接问了妖域是何模样，然而谢君知不知道，橘二被点燃了耳尖毛，有些恼火，自然不想多说，所以只能等她自己真正到了妖域后，再去用自己的双眼看。
　　如此在海中下坠般穿行了许久，久到虞兮枝已经数不清究竟已经过了七日七夜、八日八夜，还是更久的时候，她的面前终于有了除了橘二耳尖之外的光亮。
　　能看到光亮，再到进入那光亮，不过瞬息的时间。
　　再睁眼时，便已经是妖域。
　　他们虽然一直都在下坠，但按照虞兮枝的设想，这样的穿梭或许便是跳跃于无数的结界和阵法之上，某一个不易觉察的时刻，天地便会颠倒，他们理应从海面跃然而出。
　　可事实上，他们竟然是从高空倏然而坠。
　　海的下方是妖域，那么海便是妖域的天。
　　妖域仿佛人间倒转，漫无边际的大海高悬于天空的位置，构成了所谓的海天。
　　大海有风平浪静之时，自然也有波涛汹涌之日。
　　风平浪静之时也没有什么阳光，不过海面不知从何折射出的光斑可以堪堪将此方天地照亮，至于波涛汹涌时，便如同此时此刻。
　　有雨落下。
　　许多的雨从高空与他们一并落下，逐渐成了瓢泼之势。
　　而既然能用瓢泼来形容，便是真的好似有大盆从空倾倒，惹得街上行人狂奔于如此大雨之中，再躲入最近的避水洞。
　　准确来说，街上的行人，也不能用“人”来一概而论。
　　有深绿色的大脚踏入水坑，再溅出许多水花泥点，惹得旁边的人怒骂一声，却很快又有更狰狞的其他颜色的赤足再惊起更高的水渍。
　　分明是许多形态各异的妖族。
　　水花溅射在妖族的肌肤上，于是怒骂变成了痛呼，许多声痛呼交织成一片，还有妖大喊着“让让，吵架一边吵去，少挡老子的路――嘶哈，真他妈疼”，一路呼啸着冲进避水洞中。
　　既然天是海，那么从天而降下的，也未必应当被称为雨，也或许本应被称之为落海。
　　倾盆而落的水将刚刚平整的路面砸出无数坑洼，将此方天地的一切都彻底打湿。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不必专门设避水洞这种存在，风餐露宿对于妖族来说，原本并不会构成任何困扰。
　　可那海，是妖灵海，落下的雨，便是妖灵雨。
　　万物感知天地灵气而成妖。
　　可却也并非所有妖族都天生可修行，能够将那妖灵气纳入体内，再化为己用的妖族，才算是真正踏上了妖族的修行一途。
　　再待到修炼一段时间，体内的妖灵气足够庞大，才有能力去抵抗那太过浓郁的妖灵雨而不被侵蚀。
　　换句话说，所有妖族都厌恶着这样的海天，却又渴望自己能够在这样的妖灵雨中自由地行走。
　　橘二不来妖域许久，险些便要忘了妖域的这番面貌，此时此刻，它不由得在心底第若干次痛骂了自己。
　　随这两个人入了那妖狱十八层也就算了，为何不在干/爽舒适的人间界继续逍遥，怎么又陪着这两个人回到了这逼仄拥挤又暗无天日海天难辨的妖域？
　　橘二胡乱甩着尾巴，它看着这些过分弱小的妖族，不由得有些烦躁，体内一直被压抑的凶性有些被激了出来，它想要大开杀戒，却下意识地克制住了自己的这份烦躁。
　　既然双眼可见不远处的落脚之地，烟霄便自然而然停在了某个高处，再在半空稍微环转，最后被虞兮枝收入了剑鞘之中。
　　雨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意思，这样的瓢泼之下，虞兮枝便自然而然地顺着奔流的妖群，一并向着避水洞的方向而去。
　　避水洞是一处有些奇特的地方。
　　此处地势比其他地方都高，好似有一道长不见尽头的斜山洞拔地而起，入口处还近乎与地面齐平，只需要稍微用力便可以跃入其中，山洞深不见末端，而尾端则一路拔高而起，如此倾斜，雨水自然不可能再流淌入其中。
　　雨这么大，便是站在避水洞的洞口，也会被这样的雨溅到满身尽湿，却也总有人站在洞口。
　　有巨大身躯席地而坐，任凭那雨水飘散到自己身上，呼吸吐纳，周身因此而蒸腾起模糊白雾，再有体积近乎只有他手掌大小的奇特生物一跃而上，将那白雾贪婪地一吸而尽，发出一声餍足般的奇怪叫声。
　　有的妖物无法直接吸收那妖灵雨，只得退而求其次，去吸食能够真正将妖灵气转化为可以用的状态时，所蒸腾出的白雾。


第204章 是那只他曾经递给她的花。
　　虞兮枝没见过如此景象，　　还想要再多看两眼，谢君知的一只手却已经绕过她的脖颈，再捂住她的眼睛：“别看。”
　　但他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虞兮枝还是从他的手指缝隙里看到了血。
　　妖族的血是绿色的。
　　所以在那吸食了巨大妖族身上白雾的小妖被身后一拥而上的其他妖族撕裂蚕食的时候，有小小的一朵绿色烟花炸开开了半空中。
　　橘二耳尖上的灵火终于熄灭，　　恰好抬头看到了谢君知捂虞兮枝眼睛的这一幕，不由得翻了个大白眼，　　心道至于吗，也不是没杀过妖，当初在秘境杀蛇妖和大蜘蛛的时候，　　什么残忍的样子没见过，　　这个场面也还要捂个眼睛？
　　可恶的小情侣！哼！
　　许是感受到了虞兮枝缓慢地眨眼时，扫在自己手指上睫毛的迟疑和惊讶，谢君知于是明白，　　虞兮枝到底还是看到了，苦笑一声，　　再放下了手，不由得觉得自己到底有些多此一举。
　　虞兮枝却抬手握住了他的手，　　再放在了自己眼睛上，　　语气诚恳道：“其实，　　也还是挺可怕的。”
　　结果说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君知有些无奈，却也跟着她笑出了声。
　　橘二默默移开眼睛，有点想要从虞兮枝怀里跳出来，　　却又嫌弃此刻地上的许多水渍会弄湿它的毛毛，只能继续忍气吞声。
　　“谢卧青曾经告诉我，　　这样的雨，每日都会降下好几次，到了雨季，甚至会连日不停歇。没有修为的妖族只能躲藏在避水洞中，无法去觅食，也无法真正生存。”既然不必捂眼睛，谢君知转手牵住虞兮枝，再向高空微微一弹指，在两人头顶撑开一片无形无色的伞，将那簌簌而下的妖灵雨隔绝在外：“所以只要能抓住任何一点机会，妖族都会想尽办法让灵气入体，比如这种蚕食。”
　　吞噬从来都是妖族最有效的修为增长方式。
　　譬如那小妖吞噬白雾，譬如其他妖族吞噬那小妖，再譬如……下一刻，那本端坐于避水洞口的庞大身躯一跃而起，将方才吞噬了小妖、正在努力感知天地灵气的妖族撕碎，再塞入口中。
　　妖族与人间界从来都不同。
　　便是不入避水洞中，也可以看到其中的逼仄难忍，而如此行走于雨中之时，竟然也随处可见这样厮打扭杀在一起的妖族。
　　所有妖族都在争，争一个能够修行的机会，争一个让自己足够强大，再跃入头顶那片海，向着人间界而去的机会。
　　据说那里不会有这样腐蚀肌肤的雨存在，不用躲入避水洞，人类修士虽然与妖族敌对，却也总有与之一搏的办法，只要到了那边，便是到了一个真正的新世界。
　　那是所有妖族的梦。
　　长街落雨，如此破落血腥的画面四处都是，这样一路行走，雨终于停下，却也没有任何阳光散落，从海面折射的光终究是阴沉的，便如同这整个妖域一般。
　　“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人曾经来过这里吗？”虞兮枝突然问道。
　　谢君知脚步不停：“有。”
　　虞兮枝似有所觉道：“是想要改变这一切的……那两个人吗？”
　　“是的。”谢君知颔首：“在他们成妖之前，他们便曾经来过此处。又或者说，本就只有谢家人可以真正如此深入妖域，否则便是修士，也难以长时间在这样的妖灵雨和妖灵气中自保。”
　　这世上只有谢家的血可以将妖灵气与灵气自由转换，所以谢君知才能如此信步闲庭地走在这里，而喝了谢君知无数碗血的虞兮枝，也没有感受到任何不适。
　　谢家人既然已经全部都已经陨落，那么虞兮枝与谢君知，便是此时此刻的人间界中，最后能够来到此处的人。
　　虞兮枝不由得握紧了谢君知的手，再仰头看了他一眼。
　　谢君知已经褪去了许多初见时的少年气，下颚的线条变得更加干脆利索，有风吹起他的黑发，他的眼神依然有些恹恹，却难掩身上的意气风发，他很快就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垂眼看向她：“怎么了？”
　　虞兮枝摇摇头：“没什么，只是……”
　　谢君知耐心看着她，少女看他的眼神很专注，也很认真：“谢君知，所以你来这里，除了因为这是谢卧青的遗愿之外，你其实也想改变这一切，对吗？”
　　谢君知微微笑起来，没有否认：“最主要的是，除了我，还有谁能来呢？”
　　除了他，没有人可以做这件事。
　　所以他来做。
　　虞兮枝静静看着他的眼睛：“可你依然可以不来。”
　　天道或许对妖族确实不公平，谢卧青这位妖皇确实在谢君知体内封印了这么久，小妖皇橘二也确实陪伴了谢君知这么多年。
　　可那又如何呢？
　　在所有这一切之前，谢君知也只是谢君知。
　　妖族与他何干？谢卧青的封印既然已经解开，也与他何干？至于橘二……出了昆吾山宗，它自可逍遥游，又与他何干？
　　“是啊，我可以不来。”谢君知似是感慨，又似是自嘲般道：“可我既然知道，就总要来看看。”
　　他只说看看，可来都来了，又哪里只是“看看”这么简单。
　　虞兮枝有些感慨，她看着谢君知的双眼，那双眼分明并没有多少对这个世界的热爱，这个世界从他睁眼起，便始终予他以痛，她早就理解了为何谢君知能成为她记忆中原著的反派。
　　可他却没有那么做。
　　无论是因为她，因为千崖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所认识，所爱着的那个谢君知，从来都是这样。
　　他或许不喜欢这个世界，或许对自己身上所承担的这一切都无比厌恶，所以才算了这二十余年，用来挣脱身上的诸般枷锁。
　　可他从来都不会逃避。
　　他有太多种选择，但他从来都选择了直面。
　　便如同此刻，既然只有他能来，他便知这份责任从来都理应他来承担，这份不公也或许理应由他来拔剑相问。
　　他的外表或许从来都有层层铠甲，但他的内心……始终都是温柔的，始终都是这样温热而柔软的。
　　他做事情，总有他自己的理由，虞兮枝相信，便是原著中，他真的想要毁天灭地时，也并非真的要毁灭什么，而是想要以这种方式去拯救，只是世人不理解他而已。
　　不过，世人理不理解，也不是很重要。
　　她理解他，她相信他，反正他说过，他的世人，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
　　所以，有她也就够了。
　　虞兮枝于是弯起唇角，再靠近谢君知一点，用脸蹭了蹭他的肩膀：“那我就和你一起看看。”
　　“你不是还有问题要问吗？”谢君知不明白她为什么看起来突然有些愉悦，却已经自然而然跟着她的愉悦而一并露出了笑意。
　　“是要问，有很多问题要问。”虞兮枝认真点头：“但我突然觉得，比起那些，还是和你一起更重要一些。”
　　有弑杀成性的妖族血红着双眼，向着两人的方向扑来，橘二被两人之间流转的气息熏得有些头晕，正觉得那妖来得好，让它给那不长眼的妖一个解脱，也给自己一个解脱。
　　只是它还没来得及一跃而出，虞兮枝已经从芥子袋里掏出了一口眼熟的黑锅，反手向着那妖的方向挥出。
　　锅自然没有打到那妖，毕竟若是让那妖族到了如此近的距离，恐怕多少会有些血渍溅射到身上。
　　锅中有什么东西翻滚而出。
　　那条在锅中常年被震得七晕八素的黑蛇倏而显露出了身影，顷刻间便已经变得巨大，再一口吞下了那爆冲而来的妖族！
　　如此变大的时候，再仔细去看，这蛇竟然并非黑色，分明是微灰的银色，而这样的银色聚集在一起，才沉淀成了某种黑色。
　　巨大银蛇一夕被放出，还有些怔忡，分明搞不清自己此时此刻身在何方，不由得回头来看虞兮枝，结果还没看到虞兮枝，却先看到了橘二。
　　橘二还是小猫咪的大小，就这样从虞兮枝的怀中探出头，随意地看了那银蛇一眼。
　　越是高等的妖族，才越能感受到橘二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绝对压制，银蛇几乎是瞬间便认出了这位时常窝在锅中的橘猫，再进而感受到了对方身上再也不加遮掩的威压，顿时将此前被猫屁股坐了一脸的怨言老老实实收好，再小心翼翼垂下头，将全身都死死贴在了地面上。
　　橘二对银蛇的态度还算是满意，于是从虞兮枝的怀里跃出，稳稳地落在了银蛇的头上，再抬起前爪，鼓励般拍了拍银蛇的头。
　　橘二坐得安稳，用眼神邀请虞兮枝和谢君知，结果两人都露出了如出一辙的嫌弃表情，显然都不怎么喜欢蛇身上这种光滑软腻的感觉，同时表示了拒绝。
　　虽然拒绝了银蛇坐骑，但既然有了这么大一只蛇妖在旁边，两个人接下来向前走的路倒是变得十分清静了起来。
　　甚至都不用橘二出手，银蛇已经足够解决这一路上所有不太长眼的妖族，导致这样走过一路后，银蛇好似又长了若干米。
　　说是走，自然也并不是真的在散步。
　　一位逍遥游与一位大宗师的并肩，便是比不上御剑而行，银蛇也已经近乎全力向前穿梭，也才堪堪追得上。
　　人间界有多大，妖域便有多大。
　　他们走过了许多地方，倾覆在他们头顶的海有时落下灵雨，也有时斑驳出光芒，他们也有时撑伞，有时任凭那雨打湿长发。
　　妖狱也并非处处都是混乱一片，也有大小妖王征服一方，再形成原始简陋的秩序，多多少少减少了些混乱无序的弑杀，却也无法改变这样过分极端的弱肉强食。
　　橘二走过自己曾经征服过的一寸寸妖域之地，它在人间界太久，此处竟然已经无人认识它，昔日追随它的所有下属要么陨落在了冲出海面的过程中，要么在与人类修士的征战中陨落消亡，便是有躲起来的，恐怕此刻也还潜伏于大陆之上。
　　见过那边的安谧静好，便是妖灵气匮乏了些，又有谁还愿意回到这里呢？
　　橘二又一次实在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再回到了这里，却也只是一瞬间的想法。
　　它知道谢君知想做什么，要去做什么。
　　它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能帮上忙，却也总要试试。
　　自它之后，谢卧青一人独大，妖域再也没有出过妖皇，算起来，它橘二竟然便是这妖域最后一位妖皇。
　　那么有些事，除了它，又有谁能去做？
　　银蛇没见过这般阵仗，也有些对此处过分浓郁的血腥不喜，但有橘二在它头顶，又有那口黑锅悬于橘二上方，它又哪里敢发出半分不满之声，只尽职尽责向前赶路。
　　好在这一路走走吃吃，它也算是餍足，而它到底本体是蛇，那妖灵雨落在身上，虽然有些频繁得让人厌烦，但到底还是十分舒服，修为更是肉眼可见地增强了起来，甚至让它产生了些或许那破黑锅也困不住它了的错觉。
　　如此走了许久，看了许久，总也有走累的时候。
　　在走到某个干净的小山头的时候，虞兮枝突然停下脚步：“好累，想休息一下。”
　　谢君知于是砍了柴，搭了小木屋在山头，可惜此处木头太湿，最原始的方法根本行不通，还不如堆几块灵石燃烧出温度。
　　噼里啪啦的灵石燃烧照亮了少女微乱的发丝，再有一只冷白的手穿过她的发，将那微乱揉得更乱了些。
　　虞兮枝倚在谢君知怀里，有些不满地抬头，却在对上对方含笑的双眸时，忘了自己上一刻因为什么而不满，再向着谢君知怀里挤了挤，顺便亲了亲他的下巴。
　　天色昏沉，灵雨将落未落，小木屋搭得结实牢固，又被覆盖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结界，绝不会有任何一滴妖灵雨能够穿透。
　　再向外一些的地方，银蛇的身躯已经巨大到足以将小山头整个围住，让所有蠢蠢欲动的妖族不敢向前，而橘二也已经缩在了银蛇盘起身躯的凹陷处，恰好淋不到任何雨。
　　谢君知眼眸微深，低头勾起虞兮枝的下巴，吻了上去。
　　小木屋里OO@，妖灵雨终于滴落下来，打在那层层叠叠的结界上，发出些清脆的声响，平时听起来实在恼人的声音仿佛也并不那么让人讨厌了。
　　冷白的手不仅仅穿过黑发，还将挽发的那支十里孤林发簪抽了下来，随手扔在一旁。
　　这天下，恐怕也只有这只手，敢将这样贵重的一柄剑如此随手扔在地上。
　　那只手旋即顺着黑发向下，再向下，让黄色衣衫逶迤一地，再露出衣衫之下的瓷白。
　　虞兮枝有些紧张，背后的床榻很软，她深深陷在其中，有她熟悉的被褥气息扑面，可这样的气息却早就已经被冷松的香气覆盖，她稍微向后缩了缩，对方并不阻止她的动作，反而抬手在虚空中抓了什么出来，再在她的身上轻扫了过去。
　　是那只他曾经递给她的花。
　　红花依然娇嫩欲滴，花瓣游曳，翻卷出缱绻的弧度，红花下的白于是被这样的殷红映衬得更加瓷白，让撑在上方的谢君知双眸愈发沉沉哑哑。
　　虞兮枝有些愕然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花，双颊绯红，只觉得谢君知真是太过分了，却不知道自己这样睁大眼睛看向对方的样子，眼波流转，实在比那支花还要更加动人。
　　谢君知的头发从耳侧垂下来，再落在虞兮枝的锁骨，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再散落下去。
　　虞兮枝觉得有点痒痒，不仅是谢君知的头发，那花瓣扫过的地方，也有些奇怪的感觉，她忍不住抬手，将谢君知的头发拨开，再放去他的脑后。
　　可这样抬手的动作却也实在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谢君知于是扔了花，扣住她的手腕，再沿着纤细一路吻了下去。
　　柔软的被褥越陷越深，再揉折出零乱的痕迹，冷白的手扣在纤细的腕骨上，黑发交织散落，少女的低呼与结界之外的落雨交织成一片。
　　……
　　如此许久，再许久，天光亮了再落，雨停了又起，橘二睡了一觉又一觉，掀起眼皮看看，发觉结界中还没动静，以为有人入定，于是又不甚在意地耷拉眼皮睡了过去。
　　而结界之中，少女的声音沙哑又拖着些哭腔响起。
　　“谢君知，你混蛋！我明明是想要休息一下的！你这样我要怎么休息！”
　　谢君知的声音里带了些喘息和低笑。
　　“……嗯，我混蛋。”
　　顿了顿，他又俯身，在虞兮枝耳边道：“那我还可以再混蛋些吗？”


第205章 人类什么的，难懂，实在难懂。
　　入定这种事情，　　少则一个时辰甚至几刻钟，长时多达数年。
　　谢君知已经通天，想来也没有什么入定的需要。
　　而虞兮枝大宗师大乘境已经臻于圆满，　　或许入定后便可以逍遥游，因而结界闭合的时间实在有些长，　　也并非不可理解。
　　橘二睡够了，睡醒到猫生从未如此清醒时，　　结界还没有开，到底有些无聊，干脆带着银蛇在最近扫荡了一圈又一圈，　　颇有些占山为王的架势，　　俨然已经快要重塑自己当年做妖皇时的风采。
　　只可惜距离甲子之战还太久，新一代的妖族到底还没有真正成长起来，它根本没有任何出手的机会，　　只消银蛇便可以应付，如此一久，　　橘二不免还是有些兴致缺缺了起来。
　　如此过了好几次妖灵雨更替落下，眼看银蛇的体积又大了一圈，　　橘二有些开始发愁这个家伙若是真的如此毫无止境地膨胀下去，　　会不会终有一天，　　填满整个妖域。
　　这样发愁了好几天后，重重叠叠的结界终于消失了。
　　橘二甩着尾巴起身，看着谢君知牵着虞兮枝从小木屋里面走出来，又驻足回身，竟是将那个看上去分明平平无奇的小木屋整个都收入了芥子袋里。
　　橘二一边腹诽人类的行为真是好生奇怪，　　妖域就算好似有些贫瘠，但树木却是随处可见的，　　劈出来一间新的小木屋，也不过一刻钟时间，干嘛还要如此囫囵塞进芥子袋，一边慢悠悠地走过来，想要在虞兮枝怀里找个舒服的位置。
　　结果下一刻，虞兮枝已经被谢君知打横抱起，再十分自然地埋首在了谢君知怀里。
　　橘二：？愣住。
　　“她怎么了？”橘二有些吃惊，忍不住开口问道：“气息没有紊乱，境界也很稳，难道是入定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
　　谢君知显然因为橘二的“入定”这两个字而微微一愣，再回过味来，有些想笑，面上却一本正经道：“无碍。”
　　橘二根本不信，反而觉得恐怕说不准是出了什么大问题：“无碍怎么要你抱着？谢君知你行不行？不然让我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这里到底是妖域，有些情况我肯定比你更熟！”
　　谢君知心道你个橘二，平时懒得要命，使唤不动，怎么需要你爱答不理的时候，反而热情起来了，难道要告诉你她是因为实在腿软，不想走路，所以才被自己抱着吗？
　　他这样想，眼中却有些不虞，如此平静无波地注视橘二，自然让橘二默默闭了嘴，再撇了撇嘴，退去一旁，跳上了银蛇的头，比平时更用力了些地拍打了几下银蛇的脑壳，让它准备上路。
　　终于赶走不该在好奇时过分好奇的橘二，虞兮枝这才从谢君知怀里有些羞恼地抬起头：“都怪你！要不是你……橘二又何至于……”
　　谢君知低头看她：“怪我什么？”
　　虞兮枝语塞，看着谢君知的目光愈发气呼呼。
　　他明知她根本说不出口，却还偏偏要这样明知故问！
　　她想要找个法子，控诉得婉转一些。
　　然而既然要找法子，便自然要重新组织语言，可组织语言的前提，肯定是要回顾一下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于是她的双颊肉眼可见地开始飞红，耳尖也有了可疑的温度，如此在谢君知怀里，对方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自己，便是想要停下回忆遐思，竟然也变得十分困难起来。
　　偏偏这个时候，谢君知又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
　　虞兮枝：“……”
　　虞兮枝咬牙切齿道：“在想你混蛋！”
　　“那你是在想我混蛋，还是我更混蛋的样子？”谢君知抱着她向前走，却也依然信步闲庭，他的双臂很稳，虞兮枝圈着他的脖子，甚至感受不到什么颠簸，而他的声音也竟然和他的步伐一样，稳定到一本正经。
　　虞兮枝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你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谢君知吗？”
　　“你不是应该比全天下任何一个人都更加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谢君知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还是说，你还想再知道一遍？”
　　虞兮枝不太想。
　　至少现在，她还腰酸腿疼，一点也不想。
　　她想到被谢君知打包塞进芥子袋的小木屋，脚指头都忍不住微微蜷了起来，使劲摇头：“不想不想，不用不用。”
　　然而谢君知低头的眼波扫过来，她的话又忍不住地一转：“先……先不用。”
　　先不用的意思，自然是现在先不要，以后……再说以后的事情。
　　虞兮枝有些沮丧地垂下头，觉得自己可真是太没有出息了，怎么会这么快就在谢君知的眼神中屈服。
　　但是再想到那小木屋中发生过的事情，虞兮枝忍不住有些战栗，又有些眼神游移。
　　可游移之后，虞兮枝又觉得……其实也不是那么先不用，除了比练剑还要实在更加精疲力尽些，不眠不休些之外，好似也没有什么别的缺点。
　　所以她的胆子又重新大了起来。
　　谢君知这样打横抱着她，她自然用双臂勾着谢君知的脖子，所以她很轻易就可以凑向谢君知的脖颈，再压低声音道：“其实……我刚刚都有想哦。”
　　她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在尾音处带了点儿上扬，便好似他压她在那间小木屋中，让她说一些话的时候那般。
　　虞兮枝看着谢君知猛地顿住的样子和倏而暗沉的眼眸，忍不住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
　　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浮想联翩，她明明也知道该如何让他也想入非非的嘛！
　　这样的音调落入谢君知耳中，他当然也忍不住地分了神，再垂眸与虞兮枝亮晶晶的眼眸对视，突然有些明白了虞兮枝方才为何有些咬牙切齿。
　　“那你倒是具体说说，你都有想什么？”谢君知脚步不停，顺着她的话转而问道。
　　虞兮枝一窒，可是话已经出口，她骑虎难下，干脆一咬牙，真的缠在了谢君知的耳边，小声地一句一顿地说了起来。
　　谢君知的神色虽然依然镇定，眼神却愈发喑哑，抱着虞兮枝的胳膊也莫名紧了些，落在他耳边的呼吸轻柔温热，传入他耳中脑中的微羞话语更是让人难以自持，于是他不自觉地便越走越快。
　　好似如此多走过一段路程，再掏出那小木屋，便会变得顺理成章些一般。
　　银蛇跟得辛苦，银蛇上的橘二也忍不住时不时投来目光。
　　也不知道是不是它橘二的错觉，想来在那小木屋里入定的应该是虞兮枝，为什么入定之后，反而是谢君知看起来格外神清气爽意气风发？
　　真是太奇怪了！
　　不是它小猫咪能够理解和想明白的事情。
　　橘二沧桑地叹了口气，指挥着银蛇又撕咬了几个不老实的妖族，重新心情愉悦了起来，满意地盘爪而趴，觉得还是这种简单粗暴的事情更适合自己。
　　人类什么的，难懂，实在难懂。
　　天有棱，天地也会合，如此走走停停，小木屋时不时就会被掏出支棱起来，橘二打着哈欠心想虞兮枝这入定真是绝对有问题，否则哪里需要断断续续这么多次修补入定，而且每次从结界小木屋中出来的时候，都有些奇特的气若游丝。
　　但它想归想，到底还是极有耐心地耷拉着耳朵等在一边。
　　等到再也无路可走，海天真正一线的尽头时，虞兮枝终于摸到了逍遥游的边缘，迎来了自己的雷劫。
　　刚刚感觉到境界如此圆满的时候，虞兮枝还有些惊讶：“我最近明明都没有修炼，怎么会这么快就要渡劫了？”
　　“你是没有修炼，可我已经逍遥游。”谢君知应道。
　　虞兮枝有些不解：“你逍遥游，和我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时常和逍遥游在一起，便也能逍遥游吗？”
　　“你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毕竟我们确实是……在一起。”谢君知有意无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虞兮枝愣了愣，猛地反应过来谢君知所说的“在一起”与自己所说的之间的区别，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你应该也听说过的。”谢君知继续道：“道侣之间双修可以增进修……”
　　他还没说完，虞兮枝已经猛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打断了他的话：“你等等，谁是你道侣？”
　　谢君知眨眨眼，似是不太明白为何她会有此一问。
　　明明该做不该做的事情，擦边越界再进一步的事情，都已经做了，他连最重要的本命剑也都已经插在了她的发间，这倘若还不是道侣，世间还有什么是道侣？
　　他的疑惑实在太过明显，虞兮枝不满极了，忍不住冷哼一声：“可你还没有问过我同不同意。”
　　谢君知几乎下意识就想要问一句“那你同意吗”，但许是雷劫实在将近，又或许有一股莫名的求生欲硬生生卡住了他的脱口而出，让他猛地在电光石火间回过神来，将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抬手握住虞兮枝的手，再在她的掌心落下一吻，认真道：“你说的对，是我的错。”
　　虞兮枝还要说什么，却似有所觉，抬头看向高空。
　　雷劫要从天上落下。
　　可妖域没有天，只有海，所以雷劫便从海中伸出，带着些没有褪尽的湿意，不怎么酣畅淋漓地探出头。
　　妖族的境界晋升时，是没有雷劫的，那横压在它们头上的妖灵海已经是它们想要去往彼岸时最大的劫数，自然不必再多此一举地引雷入此地。
　　而妖域此处，除了昔日谢卧青与谢卧岚曾经来过，此后再也无人踏足，更不用说，竟然有人在妖域之中渡劫。
　　因而妖域，便是第一次被雷劫照亮。


第206章 折叠。
　　雷劫轰鸣，　　撼天动地。
　　这样的声音从未在妖域响起过，因而在第一声如炸裂般的轰鸣响彻天地之间时，所有的妖都停下了在做的事情。
　　有撕咬到一半的妖怔忡抬起头，　　喉中发出似恐惧似愤怒的低吼，齿间还有绿色的血丝滴落，　　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低俯。
　　也有弱小的妖族因为惊恐而已经匍匐在地，再偷偷抬眼去看天海，　　看到妖灵海中惊雷交错，海中金紫交错，海水翻涌，　　好似下一刻便会彻底倾覆而下，　　只觉得难道这便是妖域的末日。
　　到了妖王这一境界的妖族在惊惧之外，对天地之间灵气的涌动稍有所觉，闻着风中有些陌生的气息，　　有些情不自禁想要去往距离那天海尽头的方向，却又因为天然的恐惧而不敢迈步。
　　那天海之处的雷光汹涌已经足够骇人，　　足够让所有的妖都真正心生恐惧，只怕下一刻便有灭顶之灾。
　　可旋即，　　它们便看到了一道剑光，　　好似无惧无畏，　　平地而起，再硬生生于那落下的雷光悍然相接！
　　若是普通的雷光也就罢了，妖族天生便有着对这一类威胁的感知能力，可便是妖王在见到那道破天海而下的雷时，也尚自颤抖。
　　这世间，　　竟然真的有这样敢与天斗的存在吗？
　　无妖敢往近处，无妖敢想能与天斗，　　自然便是万妖拜服。
　　便是橘二曾经做妖皇时，也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人间有功德，妖域之中，被这样拜服，自然也有威望。
　　入大宗师时，虞兮枝到底力竭至极，算得上是被逼无奈而硬接雷劫，当然尤有些吃力。而现在的她，精气神都完全是最巅峰的时候，如此挥剑而上的气势，便好似要将那尚未孕育出来的雷劫也一并斩碎！
　　万妖臣服的威望叠加在她的剑意剑光中，于是雷光金紫，她的剑光也至金近白，两道近乎刺目的光就这样无数次地对撞在一起，再发出比那雷劫落下时更惊天动地的轰然。
　　天既然是海，自然也被这样的动静激起，倒翻过来的波涛汹涌澎湃，掀起一层层翻着白沫的浪花，白沫旋即被金紫之色沾染，再没入更深的海中，变成一片奇异的金灰。
　　上一次虞兮枝渡劫时，力竭近乎狼狈，谢君知疾驰千里而至，再扔了在他心间养了许久剑气的小枝枝助她战了最后一道雷。
　　但这一次，谢君知脸上甚至连一丝紧张都没有，只单手托腮坐在一旁的礁石上，带着笑意看她拔剑纵横于雷与海之间，也看妖域丝丝缕缕的威望之光镀在她的周身，好似在为她加冕。
　　海浪始终汹涌，却到底没有如所有妖族所担心的那般倾泻而下，就像是连那海也被虞兮枝的剑光震慑，只敢表面声势浩大。
　　……
　　妖域雷光电闪，海的另一面也并不风平浪静。
　　从前许多人都不知妖域的入口究竟在何处，但既然虞兮枝与谢君知御剑而去，大家自然便也已经知晓。
　　所以当厚重劫云集结于那片海面之上时，无数人都若有所觉地向着那个方向递过了目光。
　　虞寺御剑而出，向着劫云的方向而去，带他穿过数千里，到了那片海边之时，有些意外，却又在意料之中的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易醉掏出一张椅子，拍了拍椅背：“大师兄坐，G你说这是二师姐渡劫，还是小师叔啊？”
　　虞寺靠在椅背上，觉得有些硬，又从自己的芥子袋里掏了个软垫出来：“小师叔还能怎么渡劫？飞升吗？”
　　“说起来，渊沉大陆真的有人飞升过吗？”易醉翘着腿，仰头看那云那天：“他们走了以后，我看遍了太清峰藏书楼的书，还去九宫书院的九层楼翻了翻，上一次有人飞升，你猜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虞寺苦笑一声：“数千年前。”
　　易醉神色些许古怪地看着他：“你也看了？”
　　虞寺颔首：“不仅看了，还看到了你不守藏书楼规矩，在书卷里面批注和乱塞书签的痕迹。”
　　易醉有种被抓住了的心虚感，第一反应是大师兄不会报去紫渊峰戒律堂那边，扣自己的分数吧？等到这个念头足足紧张了他好几瞬，易醉才突然回过神来。
　　虽然他依然是昆吾山宗的弟子，但他既然已经大宗师，便已经到了昆吾山宗的出师标准，早就不用这么紧张什么评分任务和戒律堂的规定了。
　　甚至如果他想的话，他已经可以开峰自立山门。
　　易醉有些恍惚，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紧张的感觉了。分明仔细算来，按照修士漫长的生命来说，他走出昆吾山宗再入世的时间也并不长，可此时此刻，他竟觉得有些恍若隔世。
　　不远的地方，程洛岑如剑般立于海滨的一块巨石上，他背脊挺直，身上的冷峭与肃杀之意比从前还要更浓许多，让人忍不住去想，他的芥子袋里是否又多了一千多枚妖丹。
　　“老头，你醒来了吗？”他在心底问道：“你见过这样的雷劫吗？”
　　过了片刻，老头残魂的声音才响起，那声音有些疲惫，却比上一次苏醒时更有元气：“嗯……这是要劈进海里吗？海里有什么？让我想想……是妖域吗？”
　　“是妖域，小师叔和二师姐都去了妖域，想来便是他二人中一人的雷劫。”程洛岑道。
　　“那定然是那小姑娘的了。”老头残魂笃定道：“毕竟飞升一事，只闻其事，却从未有人见过，谁知道所谓飞升能去哪里呢？更何况，我看那小子也不像是能抛下小姑娘一个人飞升的样子。”
　　程洛岑心道这倒是不假，只是飞升……
　　他眸色沉沉地看着天际，有些茫然，却也有些遐想，或许有朝一日，他也可以冲破这天，再去往更广袤的其他世界。
　　许多人都在看着海滨，也有人摸着腰侧的剑，想象妖域的样子，更有些胆大的散修不由得在想，若是妖域也可以修炼，有足够多的灵气，那岂不是比还要与人争夺灵气的此处要更好，有朝一日，是否他们也可以去那妖域一窥？
　　如此有人观海，有人看雷，也有人想要再看看雷上之云，云外之天。
　　有人想要有朝一日也渡一渡这样的雷劫，有人想要从这直入海中再穿透而过的浩大中借机悟道，也有人在想究竟什么才是飞升，这世间究竟有没有飞升，若是没有，那么修到逍遥通天，又有何意义。
　　而雷劫自然不会去理会这芸芸众生，只想穿透这深深海面，再落在那要渡劫之人的身上。
　　……
　　虞兮枝在斩雷劫。
　　她腾身于高空之中，看着那雷劫好似穿海而过。
　　可这海如此之深，便是已经逍遥游的谢君知带着她，也走了那么许久，当年橘二穿越此处，也用了足足七日七夜，可那雷劫穿越了如此距离，再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却竟然仿佛丝毫不减其声势。
　　她不免有些疑惑。
　　既然疑惑，她自然想要去一探究竟。
　　更何况，雷劫落下时，她便已经感受到了天地之间灵气走向的奇异。那种奇特的感觉很难具体形容，或许只有这样摸到逍遥游的门槛时，才能窥探一二。
　　所以她持剑，开了灵视，再入海。
　　曾经她入大宗师时，也开过灵视，那时她便已经看到了山川灵脉好似有些奇特，想要再看之时，谢君知已经遮住了她的眼睛，说若是再看，便是窥得天机，恐会受伤。
　　但此刻，她既然已经将要逍遥游，自然或许可以一窥。
　　于是天地在她眼中，变成了无数道线条。
　　那雷果真竟然是从人间界劈落而下，入海而过，最后再劈落在她身上的。
　　天海既然是妖灵海，自然其中妖灵气弥漫，浓重的色泽如同泼墨般涂抹于视线之中，而那惊雷的金紫色竟然并非破开这些泼墨而下。
　　她与谢君知这样一路在妖域行走，走到无路可走，自然便是字面意义上的无路可走。
　　她破境之地，是在海天一线之处，落地之处是礁石陆地，但是再向前一步，便是与那天海连成一片的波涛汹涌。
　　一开始，她并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而现在，她终于看清楚了。
　　只见浓重的妖灵气线条于是便宛如在此处做了一个极扁平的椭圆回旋，而惊雷的金紫色线条，就是擦着这线条的回转之处，硬生生地平切下来，再落在她的身上！
　　妖灵气为何会回旋，为何不能再向外而去？
　　虞兮枝挥剑再斩断一道惊雷，到底还是猛地张开了神识，向着那回旋之处探去。
　　惊雷似有所觉，仿佛想要阻止她的这种窥探，然而神识蔓延如梭，而虞兮枝斩那惊雷的剑分明比她撑开的神识还要更快！
　　下一刻，她的神识终于触碰到了那处奇特的折角。
　　妖灵海浩浩荡荡扫过，如瀑布冲刷崖壁，日积月累，折角之处自然平顺圆滑无比，可她的神识，却倏而被什么挡住了。
　　如此厚重的妖灵海与妖灵气无法阻挡她的神识，惊雷无法拦住她的神识，她已经无限逼近逍遥游，这世间还有什么能够挡住她的神识？
　　她凝神再试，然而那处圆滑却仿佛真正浑然，又一如不可突破的世界尽头，不为所动。
　　所以……她究竟触碰到了什么？
　　……
　　等到如此不舍昼夜般绵延了许久的雷劫终于散去时，虞兮枝长发微湿，终于从那海中走了出来。
　　风吹过她微湿的长发，几乎顷刻间便洗去了上面的水渍，她因为水意而微垂的衣袖也重新回归轻盈。
　　落地之时，虞兮枝已是逍遥游入神境。
　　橘二感受着虞兮枝身上与自己已经所差无几的气势，有些失落地想，这下她怕是不需要自己保护了。
　　念头才落，橘二又反思了一下自己，这才发觉自己好像从来也没做过什么保护人的事，猫饭丸子倒是吃了不少。
　　橘二有些心虚，又有些担心逍遥游的虞兮枝会不会不给自己做猫饭丸子了，不由得直起身来，到虞兮枝腿边，一如既往地蹭了蹭她，在她脚边蹭了些许猫毛在上面看，这才少许放下心来。
　　谢君知依然坐在那块礁石上，他分明只是坐在这里看虞兮枝渡劫，眉宇间却不知为何，竟然有些疲惫。
　　世间灵气本就有限，无论是人类所能吸纳的灵气，还是妖族所需要的妖灵气，总是有个上限，所以修行本就是与天争，也是与同类相争。
　　他早已站在了这样相争的顶端，因而世间每多一个逍遥游，他的生存空间便会被再压缩几分，自然会觉得有些疲累。
　　看到如此乘风御剑而来的虞兮枝，他也不站起身来，只冲她微微一笑：“你看到了吗？”
　　这问题有些没头没尾，虞兮枝却显然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显然是猜到她一定会开灵视，再去看到那些回转奇特的线条。
　　她眉头微蹙，应道：“看到了。”
　　她看到了很多，也猜到了许多。
　　她看到了那天雷分明没有真正入海，而是切着那天海而过，从她神识所探得的仿佛须臾般的圆滑处瞬息而过，所以才能经过如此长的距离还能威势不改，而那海……
　　虞兮枝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问出了自己心中的那个假设：“我之前一直以为，天海便如同镜子，妖域或许是某位先贤大能的通天手段所创的小世界，如此如镜像般留于海底。可如今看来，好似并非如此。”
　　她的眉头深深皱起，显然是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猜测有些太过匪夷所思，但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整个渊沉大陆是被某种力量，折叠了起来吗？”


第207章 “但我有你的十里孤林，你有我的烟霄。”
　　虞兮枝的声音并不大，　　一字一句吐出来近乎轻声细气，但她却觉得好似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险些跌坐在地上，　　还是谢君知一把扶住了她，这才堪堪站稳。
　　虞兮枝还在想，　　自己不过说了几个字，怎么会有这种近乎脱力的虚弱感？
　　疑问尚未出口，　　天色却倏而转暗。
　　她雷劫已过，妖域虽然没有所谓天光，但如此阴霾散去后，　　自然也有薄光散落，　　而海涛嶙嶙，再给这薄光镀上一层摇摆影子，便仿若树影婆娑。
　　而现在，　　婆娑遇霾，海涛重暗，　　空中竟然好似又有轰鸣重新聚集。
　　劫雷是金紫，此刻空中涌动的，　　却竟然是仿若盛怒的深红！
　　虞兮枝有些骇然地看着高空之中，　　心中电光石火间，　　却也有些了然和怔忡。
　　自己方才所说的那句话虽然简单，不过寥寥数语，却是事实。
　　既然是事实，便是自己窥伺天机，再道破了天机。
　　大陆真的被折叠了起来。
　　妖域与人间界本在同一个平面上，　　便仿若一张平整的纸，可突然有一天，　　某种力量硬生生地将这张纸弯曲，再对折成了两半，从而割裂出了人间界与妖域。
　　她所觉不可思议，甚至不可理喻之事，竟然便是这个世界的真实。
　　窥伺天机都会多多少少遭到反噬，想来她此时还毫发无损，当是那万妖朝拜而来的威望替她将反噬硬生生挡了下来。
　　至于道破，后果自然比只看不说要严重许多。
　　虞兮枝刚刚渡劫入逍遥游，又强出神识，窥得天机，气息本就有些不稳，可便是如此，又哪里有任凭那雷劈在自己身上的道理？
　　“天机就在那里，你却不准人看，不准人说，真是好生霸道。”虞兮枝嗤笑一声，提起一口气，竟是想要提剑再迎。
　　谢君知却按住了她。
　　他终于从礁石上站了起来，再向着虞兮枝伸出一只手。
　　虞兮枝微微一愣，就要抬手去取自己的十里孤林发簪。
　　“可能借你的剑一用？”谢君知看着天，却显然已经觉察到了她的动作。
　　他的剑在虞兮枝发间，既然是给了她，便算是她的，所以他要用剑时，便问她来借一剑。
　　虞兮枝顿住动作，抿嘴一笑，烟霄本就还未归鞘，她就这样倒转剑柄，放进了谢君知手里。
　　谢君知却没有仅仅抓住剑，而是顺势连带着握住了她的手。
　　“你道破天意，天自然想要罚你。”谢君知看着那雷，眼中却没有一丝惧色：“所以我们来会一会这雷。”
　　要看这天地是如何的，从来都不是虞兮枝一个人，而是他们两个人。
　　所以要战这天这地，自然也当是“我们”。
　　虞兮枝嫣然一笑：“好。”
　　剑是她的剑，握在她手里，也握在谢君知手里。
　　于是她的剑意混着谢君知的剑气，一并冲天而起！
　　世间再多一位逍遥游，谢君知这位已经真正通天的逍遥游所能够调用的天地灵气自然被挤压变少，可这一剑，本就是两位逍遥游一并出手，提剑斩之！
　　才堪堪起身的万妖甚至不敢直视那样璀璨暴戾的剑光，深深俯首，银蛇环绕四周，早就匍匐下了头颅，就连同样已经逍遥游的橘二都忍不住心生了些惊意，有些维持不住这样小猫咪的形态，本能地想要显露出原型，来与这样足以威胁到自己性命的一剑相抗衡。
　　渡劫时的雷劫更多的则是一种考验，便是硬撼，也不过海浪飘摇，黑云压城。
　　而此时此刻，天道暴怒之下的雷劫，便是纯然的惩罚。
　　赤红的雷如鞭如戒，从天空落下之时，天地轰然，天海甚至都已经被这样的雷色彻底炸开，掀起如海啸般的真正惊涛巨浪。
　　剑光直入深红的雷之中，在对撞的刹那，天地色变，再迸裂出过分刺目的色泽。
　　剑光最盛时，谢君知的眉眼被这样雪亮至极的剑光照亮，再映入他的眼瞳之中，于是他的目光也好似带了如此这般的剑意。
　　剑气灵气如此倒卷而出，消耗自然极大，而他因虞兮枝也入逍遥游，眉目之间本有一抹倦倦，但说这话时，他却一扫方才的些许疲态，脸上反而竟然有了一抹带着些许疯意的笑容：“这样的雷，或许我们还要斩许多道。”
　　雷音鸣鸣，好似要将世间的一切声音都掩去，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虞兮枝的耳中。
　　“那便斩。”虞兮枝眉眼锋利：“天地要捂住我的嘴，我偏要天下都知道！”
　　若是一个逍遥游难以斩落这样的雷，那么两个呢？
　　如果两个不够，三个呢？
　　这世间无论人间界还是妖域、无论是修士还是妖族的所有逍遥游都在这里了，难道真的还拦不住一雷？
　　赤红的惊雷被剑光斩断，似有些不甘心，然而天道之罚，又哪里有罚两次的道理，既然被斩断，便是真的碎裂开来。
　　剑光雷光消散处，竟好似有了深不见底的渊，海水倒灌而入，将那片切口重新填补，浪涛翻涌，天海依然是那片天，那片海，就好似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持剑的两人周身剑气兀自缭绕，便是立于海中，却滴水不沾身，显然便是妖灵海也要为这样纵横天地的剑意避让。
　　虞兮枝有些疲惫，谢君知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就算已经逍遥游，硬撼天道之怒，某种程度上来说，早已非人力可为。
　　但他们却已经斩落了一次。
　　既然有第一次，当然会还有第二次。
　　两人的头发都有些微乱，但如此对视一眼，两个人却同时露出了些畅快的笑意来。
　　所谓剑修，当然想要出剑，否则要这剑，又有何用。
　　谢君知早已通天，以往虽然也不是没有出过剑，但他境界太高，除了当时千里之外平山的那一剑尚可称快意之外，其余的时候，出剑总要收着端着。
　　如今终于畅快淋漓地出了一剑，再以天道之怒来磨自己的剑，当然畅快。
　　“入神好似还不太够。”虞兮枝抖了抖烟霄剑尖，再看向谢君知：“我要通天。”
　　天道不容世间有两名通天，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可她若是通天，本就已经有些不适的谢君知，恐怕被挤压的感觉会更盛，她眉宇间自然也有忧色。
　　谢君知却抬手将她眉间的担忧抚平，再在上面落下一吻：“你自然要通天，否则我一人在此处，也十分无趣。更何况，若你不通天，我们要如何逼出天道来？”
　　两人说话之时，已经回到妖域地面，橘二刚刚直起身便听到了这么一句，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心道几个意思？
　　它橘二已经在入神境卡了这么多年，不去通天都是给你谢君知面子，怎么一眨眼你就忘了我橘二为你做出的牺牲了吗！
　　橘二气得哼哼，哼哼两声又重新趴了回去。
　　算了，要通天还得与天战，方才那雷它可是看清楚了，少不得会把它橘二的毛毛劈焦一坨，不美，不美。
　　不通天就不通天吧，通天有什么好，哼！
　　说要通天，可从入神到通天，中间还隔着一个万劫，一个雷劫凌厉到让谢卧岚都彻底陨落的万劫境。
　　虞兮枝盘膝而坐，她消耗甚巨，还好谢君知有灵石，她的芥子袋里也装满了灵石妖丹。
　　然而所有这些灵石妖丹都耗尽，也不过刚刚让虞兮枝消耗殆尽的灵气重新盈满，总不能杀尽这妖狱的妖族，再取其妖丹来修炼。
　　她缓缓睁开眼，不免有些苦恼。
　　难道要再穿过一次妖灵海，回人间界去修炼？
　　否则总不能真的在小木屋里……一直到通天吧？
　　如此微微蹙眉想着，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用手百无聊赖地玩着橘二尾巴的谢君知身上。
　　他坐在低一些的地方，微微趴在礁石上，似是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白衣沾染尘土，整个人都像是十分放松的样子。
　　最关键的是，分明出那一剑时，谢君知体内的灵气也消耗了五六成，可他将所有的灵石都交予自己用了，她入定补灵完毕，谢君知竟然也恢复到了全盛期的样子。
　　似是注意到她目光里的疑惑，谢君知转过头来看她，又指了指天：“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虞兮枝一愣：“什么？”
　　“我是谢家人，此间妖灵气我自可直接引气入体。”谢君知微微一笑：“你也一样。”
　　那时橘二抓伤虞兮枝，她的伤口里又渗入了他的血，他的血世间仅有，如此特殊，对于寻常人来说，却是剧毒，唯有以毒攻毒，于每月朔月之时饮血才可保得性命。
　　所以此后的每个朔月，她都要去往那千崖峰下的孤林之中，而后来，她不必再去，因为她已经身在孤林。
　　这本是他们相识的开端，她又怎可能忘记。
　　但她偏偏真的将这其中的关键忘了。
　　她喝了他那么多血，所以身藏橘二的妖灵气也无损于修为，入大宗师时迫不得已而解封印，再用那妖灵气一举破境。
　　那时可以，此时此刻，自然也可以。
　　想通此事后，她再看那高天之上的妖灵海，只觉得妖域实则极妙，妖灵海高悬于天，便宛如灵脉时刻可见，随时可取，只等有能力者来取，也难怪许多妖族不过大妖王，便已经迫不及待入那妖灵海中。
　　原来入海也并非只是要去往人间界，而是要在那灵脉之中翻滚锤炼。
　　她于是起身，再看向谢君知，后者却好似知道她要做什么，要说什么，慢慢摇了摇头：“这次我便不陪你去了，我在这里等你。”
　　他可以陪她战天劫，斩天雷，可要过万劫再通天，终究还是要她自己来。
　　有风吹起虞兮枝的衣袂，她黑发飘飞，发髻上却工工整整地簪着一片十里孤林。
　　“你不能去，那小知知呢？”虞兮枝突然问道。
　　“海里浪深，纸符人遇水则化，自然不能陪你。”谢君知却道：“更何况，我都不能陪你，凭什么小知知可以？”
　　虞兮枝瞠目结舌，心道无论是大知知还是小知知，终归不都是你谢君知的化身吗？你不能去也就罢了，怎么转手还要吃起小知知的醋了？
　　她也不过突然兴起才有此问，却不料谢君知竟然如此幼稚，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可她前去那妖灵海中是为修炼，谢君知坐在这里等自己恐怕才是真的无聊，虽然一人枯坐千崖峰二十来年的谢君知可能真的不怎么在意等待，但她却到底不想要他无聊。
　　所以她将烟霄连着剑匣一并放在了他的身边。
　　“你不给我小知知，我也不给你小枝枝。”她哼了一声，再重新放柔了声音：“但我有你的十里孤林，你有我的烟霄。”


第208章 但这不公平。
　　海深万里，　　如此对折，便可称数万里。
　　既然数万里，就算是逍遥游，　　真的要游过每一寸海，也要数年的时间。
　　虞兮枝沉浮其中，　　初时还逆流而上，不免到底有些心急，　　但境界积累，从来都讲究水到渠成，又哪有一蹴而就的事情？
　　……倒也不是真的没有，　　平心而论，　　她本来距离逍遥游也还有点距离，有道是大乘易，大乘大圆满难。而她能大圆满，　　全靠某间小木屋。
　　或许到底是逍遥游，她自逍遥，　　心境也十分逍遥，只羞赧顿挫了片刻，　　便已经重新平心静气。
　　再说了，　　仔细想想，　　就算是有小木屋，也算不得是真的一蹴而就，他们这一路走走停停，在小木屋中休憩了这么多次，本也……算得上是厚积薄发，　　水到渠成。
　　深海难免让人心生恐惧，但她有灵火可照亮此处，　　又曾经在真正的黑暗之中入定，也曾穿梭过这片汪洋，知晓自己要离开，随时便可以破开此处。
　　更何况，便是此时此刻身边没有谢君知的温度，她的手中却总也握着一柄十里孤林。
　　她不觉得孤单。
　　所以她的心也一分分静了下去，后来也会舒展四肢，敛去呼吸，真正随波而去，时而陷入真正的入定，便是从巨大的海生妖物身侧飘过，也从未引起过注意。
　　入定是炼化这样近乎吸食涌入体内的妖灵气，境界当然可以用灵气堆砌，但到了逍遥游时，灵气在体内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当然要成为真正自己的灵气。
　　所以她也会随性出剑。
　　海深之中，当然有自己的生物规则，自成一条天然的食物链，她不会刻意去毁坏抑或改变这样的生态，可既然已经逍遥游，出剑自然也逍遥随性。
　　有巨大的触手生物将她有意无意卷起，将她从入定中惊醒时，她自然拔剑，有时一剑斩不到底，她便从容再补一剑，掀起无数海浪亮光，将本只暗潮涌动的海底搅动。
　　也有时，她会见到十分美丽却已经空荡的巨大贝壳，忍不住躲入其中，再隔绝所有海水，自行支出一片独立的小世界，再向谢君知发一道也不知他是否能收到的传讯符，表明自己还好，已经快要万劫。
　　但大多数的时候，她都只是在深海之中，甚至有的时候，恍然觉得自己本就生于此处，长于此中。
　　如此不知年月天日，也不知多了多久，某一日，她倏而顿住了如此漂泊向前的身形。
　　入神大圆满再入万劫，自然要渡劫。
　　她早就做好了会有雷劫翻滚而下，落入妖灵海中，再从四面八方而来侵蚀自己的准备，却不料，她入万劫，竟然是心魔劫。
　　她有心魔吗？
　　虞兮枝有些怔然，但再睁眼时，她竟然已经好似不再置身妖灵海中。
　　她的神识立于一片礁石荒野之上，神识在此，便仿佛其人也在此。
　　荒野礁石都有些眼熟，四野茫茫，只有风声掠过，虞兮枝心知肚明此处是心魔境，自然扣紧了手中十里孤林，不会轻举妄动。
　　更何况，她在海中漂浮了许久，此刻倏而到了陆地，竟然还有几分不适应的感觉。
　　她曾经闯入过谢君知的心魔境，虽然未曾窥得全貌，却见过他以剑斩之，或许她也要出剑。
　　就如同上一次，她在那八意莲花塔中的第七层中拔剑斩书一般。
　　念及至此，虞兮枝微微一愣。
　　所以，上一次要斩书，便像是将自己的命运彻底斩断，那么这一次呢？
　　她心有所觉，面前荒原上的风也好似有所觉，倏而翻卷，吹拂起她的衣袖与长发，再发出了簌簌的声响，那声响越来越大，仔细去听，还有几分清脆，竟然像是翻书的声音。
　　又或者说，分明不是一本书翻开的声音，而是数十……甚至数百本书一并翻动的声响！
　　虞兮枝辨清这声音，心道难道上一次斩一本书，这一次要万劫，难度便翻倍，要去斩千百本书？
　　她的面前也确实真的出现了许多书页。
　　那些书页有些自成一册，边卷泛黄，用的是古籍的装订方式，也有些早已残缺破落，甚至难以装订，有些封皮尚精美，书页却零零落落，如此一眼看去，竟然没有一本真正成册。
　　这样长长一眼看过去，又像是看了整个渊沉大陆读书人书籍的装订史，也像是打翻了某位藏书大儒的书柜，所以才有这么多看上去珍贵宛如孤本的书册。
　　虞兮枝稍微松了口气，觉得可能事情并非自己想的那样。
　　直到那些书页上的字迹逐渐清晰，再落入她的眼中。
　　有的书页上只剩下一个“山”和一个“余”，也有的上面有三个有些间隔的“辶”，再跳过几本，则是一个“遥”字，再跟一个“仙”。
　　虞兮枝的神色慢慢变了，她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剑，再去看那些残卷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了一抹冷笑。
　　“我已经斩了一次，怎么，难道还有什么破书想要来左右我的人生吗？”
　　那些字凑起来，分明正是《遥遥仙途》四个大字！
　　又是这破书。
　　虞兮枝难掩眉间厌恶，微微闭眼，再睁开时，浑身已经剑意大盛，嘲讽道：“要入我心魔境，好歹放些看上去漂漂亮亮的书，这种破书，我斩起来也无趣。”
　　她话音落，剑风便要起。
　　然而下一刻，面前所有的书页微颤，竟然逐一发出了金色光泽，再汇聚成一团，倏而向她的方向急冲而来！
　　虞兮枝微惊，举剑去挡，然而那金光却宛如软曲流水，并没有任何想要与她的剑意相撞的想法，巧妙避之，再顷刻间便将她彻底吞没。
　　虞兮枝眼前微黑，眼睁睁看着自己竟然好似被最破旧的一本吸入其中，不由得大惊失色。
　　可纵她周身剑气蓬勃，这一刹那境界全开，这样的吸食却竟然霸道到丝毫不受任何影响，就这样硬生生吞没了她！
　　虞兮枝心中苦笑，觉得这算什么事情，难道她是穿书而来，所以心魔便要再穿穿书册，重演一遍这些故事吗？
　　更何况，她早就不觉得渊沉大陆此处仅仅是浮于纸面的文字故事了，更不觉得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不过黄粱一梦。
　　心魔境便心魔境，心魔境有有书又如何。
　　她自欣然而往。
　　……
　　妖灵海外，谢君知到底还是拿出了那间小木屋，只是这样只有他一个人的小木屋，多多少少还是让人有些意兴阑珊了无生趣。
　　他又掏了把椅子出来，不偏不倚正是他在千崖峰时最爱躺的那一把，如此歪歪斜斜地躺在其上，虽然没有那般大阵剑气罡风，勉强也算是有了些当年千崖峰顶时的模样。
　　橘二叹了口气，只觉得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想当初，千崖峰顶可不就是如此木屋三两，椅子一把，自己漫山遍野乱跑，随遇而眠，也从未觉得有什么过。可现在一朝重回当时的境遇，却难免想念黄梨种的良田花树，升腾而起的炊烟和猫饭丸子，甚至素来吵吵嚷嚷的易醉的声音，也成了这份想念中的一环。
　　还好自己临走的时候，黄梨还给了自己一个花色实在惹人嫌弃，但却足够柔软的小软垫，足够它在上面翻滚腾挪，反正此处四下无人，任谁也看不到它如此抱着这个软垫。
　　至于过分冷清的问题，橘二自然也有办法。
　　没有易醉黄梨程洛岑，它好歹也是一代妖皇，此时又在妖域，想要热闹还不简单？
　　橘二呼风唤雨，妖域之中又哪有妖敢不从，当下热热闹闹聚众而来。
　　初时橘二还觉得这样也不差，但没过几日，橘二又开始皱眉头。
　　到底是不同的。
　　这些妖族对自己惧怕有余，便是与自己说话时，也是小意谨慎，吹捧居多，便如同它过去在妖域时一般。
　　无人不喜欢听这些吹捧之言，橘二自然也不例外，但是听多了，到底腻烦。
　　千崖峰的众人不知它身份时，从未因为它不过一只小猫咪而冷落怠慢它。
　　在知晓了它是妖皇时，却也没有另眼相待，还是该吃吃该喝喝，猫饭丸子说减到两个就绝没有第三个。
　　恪
　　这群在自己面前谄媚奴颜太过分的妖族到底比不上这样的真情实感啊。
　　橘二有些忧伤地重新遣散了众妖，临散前到底还是点拨了这些妖的修为几句。
　　于是银蛇圈出来的这一片就重新成了一人一猫的寂静之处。
　　橘二有些垂头丧气百无聊赖地醒来，看着天上好似从来不变的妖灵海，心想不然自己也再入海修炼一遭看看，就算不入通天，不然也冲一波万劫境？
　　但转念橘二就打消了自己的这个年头。
　　所谓万劫，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万劫。劫自然指的是劫数，其中的万字，却并非次数，而是万般之意。
　　每个人的万劫都不一样，入万劫时是一劫，出万劫再通天时，又是一劫。
　　古往今来，多少人无法度过此劫，就连谢卧岚也陨落其中，它又为何要去凑这个热闹？
　　更何况，它橘二虽然是妖修，却与人间界沾染太深，身上早就有了数不尽的烟火气，若入万劫，恐怕劫数更厉。
　　橘二打消了这个一时兴起的念头，决定继续当个咸鱼，重新闭上了眼睛。
　　另一边的谢君知却无意识中摸到了虞兮枝剑匣的侧面。
　　侧面是一个口袋，如此倾斜而放，口袋中的东西便有些滑落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本子，是太清峰上昆吾学宫分发的最普通的纸装订起来的。
　　却也有点眼熟。
　　谢君知凝眸想了一会，隐约记得虞兮枝好似在上面写过什么，再举起来吹干过，不免到底有些好奇。
　　他犹豫片刻，心道虞兮枝既然将这烟霄连同剑匣给了自己，便是将这所有一切都给了他，而非寄放，便如同他将十里孤林给她，便是真正的给她，无论她以火焚之，还是弃如敝履，都是她的自由。
　　所以他手指微微一顿，到底还是将那本子捡了起来，再翻开来。
　　本子上自然是虞兮枝的字迹。
　　她的字算不得多么好看，不太工整，却从来都银钩铁画，还带了些自然而然的剑意在其中。
　　初时不显，越往后翻，就算写的是无关紧要的内容，剑气也自然而然越盛。
　　本子上其实也没什么实际的内容，有那么几页写了些谢君知不太熟悉的名字，有的已经被划掉了，有的还没有，但这样几页后，右下角又明显在之后补了几个字。
　　[唉，算了。]
　　看到这几个字，谢君知只觉得自己眼前好似已经自动浮现了虞兮枝叹口气摇摇头，再甩了笔的无奈样子，不由得莞尔一笑。
　　这之后再翻几页，上面还记了每一次朔月去千崖峰见他的具体日期。
　　不过这日期也没记几日便戛然而止，仔细去看中断的日子，果不其然就是她那日随他回千崖的时候。
　　谢君知眼中带了些自己也没觉察的笑意，就这样继续向后翻去。
　　本子发出清脆的翻动声，好似书页翻动。
　　后面还有些丹方，有的是十分常见的方子，也有她炼那一梦入定丹时的方子，不过或许到底谨慎，她并没有在上面标注“一根橘二猫毛”这一味最重要的原料。
　　这样一路翻下去，到中间的时候，本子突然出现了那么几页空白，好似没有再写什么了，所以谢君知随意用拇指点了一下最后几页，就要将本子合上。
　　但他的手却倏而一顿，再重新翻开了本子，掠过了那几页空白。
　　与之前并不连贯的这一页上，有一行字显然是新写上去的，彼时她既然已经大宗师，提笔写字的时候，其中的剑意锐意自然也会力透纸背，扑面而来。
　　是他还未见她时，便已经听到过的那句话。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愿日日为你祈福祝寿，愿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入神万劫再通天，开天辟地逍遥游。]
　　谢君知垂眸看着这几句话，剑意也在他的目光中变得柔软，谁能想到如此沧海桑田，时过境迁，兜兜转转，她依然初心未改，还要送他这句实在有些花团锦簇花开富贵满华堂的祝福。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也确实入神万劫再通天，开天辟地逍遥游。
　　至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手指拂过那几行字，再抬头看向依然毫无异样的海面。
　　既然她在，他已是福如东海长流水。
　　若无她在，便是南山不老林也只当如十里孤林，付之一炬又何如。
　　……
　　洪荒万代，灵气初现，有人引气入体，感知体内灵气涌动，感念天地长叩首，也有人战战兢兢躲于屋檐之下，生怕被以为是异类。
　　虞兮枝睁眼时，竟是此时世间最早感知天地之人，若是按后世的境界划分，便是已经大宗师。
　　既然还没有那么多人成为修士，修仙一事尚未成体系，天地之间的灵气自然充沛至极，她只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之时，都像是浸泡在真正的灵脉之中，比她在妖灵海时，境界提升得还要更快些。
　　她有些疑惑，心道为何自己穿入的那本书虽然残破，上面明明也写了《遥遥仙途》这几个字，便是她没有仔细看书，也知道其中根本没有自己现在所处好似天地初开，世间人才开始修仙的情节与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
　　她有些疑惑，如此左顾右盼，却到底早已适应了修行，如此灵气充沛，自然下意识吸灵入体，修行不断。
　　如此有些浑浑噩噩地过了几日，她的心中逐渐有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是她自己的，有些陌生，但她却奇异笃定地知道，那声音确实是自己在对自己说。
　　[你要重新打开这个世界，让这个世界恢复成原本完整的样子。]
　　虞兮枝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心道什么是完整的样子？这个世界难道原来不完整吗？
　　……可自己分明身处心魔境中，这种话她能信？
　　她的疑惑持续，修行也在继续，既然修行，总要破境。
　　破境一事，自古至今从来相同，雷云滚滚，金紫漫漫，她既是此间入逍遥游第一人，所遇的雷劫自然也是前无古人。
　　那道声音在雷劫起时，又倏而响了起来了。
　　[修士破境当渡劫，渡无数劫再飞升入上界。可此处世界破损，脱离了原有大陆，再被扭曲折叠，自我封闭。所以你要斩断雷劫，重新打开这个世界，为这片大陆的所有修行者斩出一条生路。]
　　[生于此处本不是他们的错，世界破损也不是他们的错，若是从此不能飞升，这对他们不公平。]
　　[你可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此方世界也并非不能苟活。]
　　[但这不公平。]
　　虞兮枝听着这些话，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消化其中的信息量，然而雷劫已至，她只能拔剑而上，再被雷劫吞没。
　　……然后渡劫失败。
　　虞兮枝的意识有些涣散，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和神识脱离成了两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肉/身在雷中湮灭，雷不过劈了十来道便重新散去，恢复晴空万里。
　　原来渡劫失败是这种感觉？
　　她意识骤沉，再回到此前破烂群书面前，才刚刚有些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竟然又被吸入了下一本依然十分破烂的书中。
　　……
　　还是一本破烂不堪的《遥遥仙途》。
　　这一次，世间终于初有门派建立，虽然尚无五派三道之说，却也已经有了些前辈大能的传说，虞兮枝立于某间门派之中，听着门生们闲聊的话语，其中有提及彼此境界，显然已经有了“朝闻道，伏天下，大宗师与逍遥游”这四重划分。
　　修仙已成体系，看来好似比自己上次被雷劈死的时候要前进了不少年。
　　虞兮枝这么想着，恰有人从她身边路过，恭敬地躬身长礼，再唤一声：“恭喜掌门师尊破境在即。”
　　到底刚刚被雷劈过，虞兮枝不由得心头一紧。
　　不是，等等。
　　怎么回事？怎么就是掌门师尊了？什么门什么尊？怎么又要破境？
　　这也是那破书《遥遥仙途》？
　　她只来得及感知了一下自己已经大宗师，即将一步入逍遥游，再握紧了腰侧的剑，看向天空。
　　劫云果然好似快要聚集而来。
　　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比起上一次，那声音不知怎的，细微了一些，也破碎了一些。
　　[你要重新打开这个世界，让这个世界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修士……飞升入上界。可此处……被扭曲折叠，自我封闭……斩断雷劫，重新打开这个世界……生于此处本不是他们的错，世界破损也不是他们的错……这对他们不公平。]
　　[你可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此方世界也并非不能苟活。]
　　[但这不公平。]
　　雷劫呼啸而至，横劈而下。
　　虞兮枝深深拧眉，举剑去迎，一剑雪亮。
　　却终究再次失败，重新回到破烂书前，再被吸入了下一本依然十分破烂的书中。
　　……
　　依然好似掠过了无数步骤，青山已绿，万木逢春，世间灵气比起之前更微弱了些，名山湖泊都被占据，无数修仙门派如雨后春笋般丛立。
　　而她一抬头，果然又要渡劫。虞兮枝有些无奈，但如此反复被雷劈来劈去，她居然也有些麻木和习惯，甚至条件反射般觉得自己肯定会失败。
　　虞兮枝甚至觉得那些破书之所以看起来残缺不全，莫不就是被这些雷劈的，否则怎会是这般模样。
　　可惜如此往复之间，她从来都没有机会看一下自己的样子，说不定她已经没有资格去嫌弃那些书的样子，恐怕自己现在也不逞多让。
　　雷声翻滚，那道声音也如期而至，只是比若之前更加残缺，更残缺了很多信息。
　　……
　　如此往复交替。
　　她不断被吸入不同的《遥遥仙途》之中。
　　也不知这仙途到底有多遥遥，有多迢迢。
　　有时她是掌一方门派，有时乃不出世的长老，也有几次竟然是在甲子之战中，持剑战妖族，再遭受覆顶之灾，被妖兽撕碎吞噬。
　　但大部分时候她都在渡劫，有入大宗师失败，有入逍遥游失败，还有一次实在倒霉的，劫雷还没到，她却吃了毒丹吐血而亡。
　　而这其中最高境界的一次，她甚至分明已经摸到了通天的门槛，抗到了最后几道天雷，却终究功亏一篑，烟消云散。
　　雷啊，劈着劈着，也就被劈习惯了。
　　而那道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小，到最后甚至已经不能被称为是一道声音，而成了某种深埋心中，永不能忘的执念。
　　[你可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但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


第209章 她要通天，再斩这天。
　　几乎在所有的书里都走过这样一遭，　　便是每次穿入时，都已经接近了这一遭生命的末尾，却也总是经历了千般人生，　　再数倍于之的天雷与这么多次的死亡。
　　就算精神再强韧，在无数次这样的重复后，　　虞兮枝的神魂与意识都难免都有些涣散，甚至在终于再次回到了心魔境的起始点时，　　忍不住直接跪跌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这只是心魔境。”虞兮枝眼底微红，显然已经疲惫至极，　　甚至好似强弩之末，　　却还是在低声对自己说话：“一切都只不过是幻境，而非真实。”
　　她不断反复地这样对自己说，可心里却还是忍不住产生了许多动摇与怀疑。
　　所谓心魔，　　多产生于自己的过往之中。
　　一切不能释怀的事情，所有无法忘却的执念，　　都会以某种方式重现在心魔境中，再扩大具现化成为迷惑人心的幻境。
　　可这也说不通。
　　难道因为她最初是穿书而来，　　所以她的心魔境就要让她如此反复地穿这么多的书，　　遭这么多的雷吗？
　　这于逻辑不通。
　　便是她始终觉得这一切都是幻境，　　但反复这样穿梭后，虞兮枝还是有许多真实感，便好似这些都是过去确实发生过的事情。
　　若真的便是曾经发生过她身上的过去呢？
　　渡缘道讲轮回，谢卧青燃尽自己也要将谢卧岚送入那轮回之中，那么轮回如果真的存在，　　自己经历的之前这一切，难道便是自己无数次的前世？
　　虞兮枝想不通。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握紧了手里的十里孤林，就算那不过是她自己神魂意识的投影之剑，却也足够在此时此刻给予她许多力量。
　　她而前依然是那些残破书页，只是方才那股将她不由分说不讲道理地吸入其中的金色散去，书页便甚至不再悬浮于半空，而是如同失去了所有灵气般逶迤散落在地，看上去好不颓败。
　　风还在吹，眼看有些书页便要被吹走。
　　虞兮枝下意识上前一步，将那将将被风掠起的书页一把抓住，按在了其他的书页之上。
　　书页入手，触感就真的只是书而已。
　　那一页页残破上，断断续续写着她经历过的那些结局之前的人生。
　　此间空无一物，她再无书可入，只有书可读。
　　所以她到底还是翻开了第一本书的第一页。
　　每一本的故事里都有不同的角色，不同的情节，甚至性别也有所不同。
　　很多页而残缺，字句不全，甚至剧情只能靠自己脑补，但虞兮枝还是耐心地一本一本地看了下去。
　　心魔境中没有岁月时光，如此看完这么多本，也不知过了多久，也或许早已斗转星移白驹过隙，也或许心魔境中的一切于外界不过一瞬。
　　如此许久，此间静如针落可闻，只剩下了翻书的声音。
　　又过了许久，虞兮枝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页，再所有残破书页合上，整整齐齐地将它们放在了一起，用手按住。
　　风依然在吹，她手下的书页依然簌簌而动，她眼中的迷茫不解之色却已经淡了一些。
　　这些书里，确实都是不同的故事。
　　但所有故事都发生在这个大陆上，又或者说，在这个所谓“已经破损且脱离了原本大陆，折叠扭曲自我封闭，无法飞升”的渊沉大陆上。
　　但他们都是穿书而来，手中有剑，心中有念，再想要问道通天，问天一个公平，窥天一个真相。
　　……就和她一样。
　　“天道，那道声音，是你吗？”她沉思许久，心中终于有了些许所悟，再抬头向着虚空问道。
　　虚空沉沉，无有应答。
　　虞兮枝毫不在意，只继续说着自己看了这许多书以后的推论和猜测：“因为某些原因，亦或者某种力量，渊沉大陆被迫脱离了原有的大陆，为了自保，也或许因为应激反应，成了现在这种大陆折叠的模样，漂浮在了……位而？虚空？或者别的什么介质之中。所谓人间界与妖域本在同一个平而上，世间灵气也不该如此匮乏，人类与妖族也并非一定要为了争夺灵气而如此残杀。”
　　“至少，或许在原本的那个大陆上，人类与妖族或许有天然的种族对立，却不用为了争夺灵气而被迫进行荒唐的甲子之战。”
　　“所以你想改变这一切。”虞兮枝起身，将那些书页卷起放在一边，手指搓了搓十里孤林发簪的簪头，那发簪似有所觉，竟然随着她的意念所动，倏而变长，成了一柄真正的长剑模样。
　　“我所见是真，我所历是真，那么多人陨落在雷劫之下也是真，可是已经这么久了，却从未有一人真正捅破这妖灵海，如你所愿，将折叠扭曲的大陆重新扶正。”虞兮枝看着手中的剑：“这一次比起往昔的每一次，每一人都要更接近你所想要的结果，所以你让我看了这过往，再让我去捅破这天。”
　　“你种在每个人心中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我猜是因为你也在衰弱，雷劫是天地使然，但脱离了原本的大陆，你也不过是大陆意志割裂的一块，所以你也在衰弱，直到最后，声音只剩下了最微弱的几句，这些我都理解。”虞兮枝抬眼，平视前方：“但我还是有一个问题。”
　　“这许多书里的故事，到底是我的轮回，还是你一直在从其他位而不断地拉人来尝试打破这天地？”她用剑尖在地而划了两道：“若是我的轮回，而前这两道便保持原状，若是后者，你便吹散这两道剑痕。”
　　她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好似根本是在自言自语。
　　但她知道，有什么在听。
　　她说完这句，便垂眸不语，只凝神看着被自己深深划下的那两道痕迹。
　　风好似倏而停了那么一瞬。
　　虞兮枝轻轻眨眼，再睁眼时，地而已经重新平整，毫无剑痕。
　　答案已经明了。
　　“原来如此。”虞兮枝喃喃道。
　　难怪这会是她的心魔劫。
　　她的心中慢慢起了些涟漪，有一种些许陌生的情绪开始在心间涌动，让她莫名有些眼眶微酸微涩。
　　她所经历的这一切，便是天道从渊沉大陆这片天地与主大陆割裂之处到现在，所有从其他位而拉进来的所谓“穿书者们”的结局。
　　又或者说，而那些书之所以残破，一方而是因为确实已经年代久远，另一方而，更是因为这些故事实则没有结局。
　　――没有天道想要的那种结局。
　　古往今来，这么多穿书者从不同的位而世界而来，他们或者有着不同的背景，不同的过去，不同的语言和生活习惯。
　　可到了这样的新世界，却从未有人消沉或甘于平庸。
　　所有人都如此前赴后继地走在这条前路分明狭隘的修仙大道上。
　　再试图斩出一剑光明，一剑公平。
　　天道以为是自己在每个人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是它在引导这些人走向它想要的结果的大道。
　　但虞兮枝既然如此走过每一本书一遭，挥了这么多次剑，被劈了这么多道雷，自然比任何人……也比天道更加知晓。
　　持剑者，挥剑从来都是为了自己心中所念。
　　有人握剑，是迫在眉睫，逼不得已。
　　有人持剑，是心中所望，故而上下求索，引气入体，试摘星辰。
　　有人挥剑，是为了不甘此生庸庸碌碌，想要为自己挥出一片康庄前路。
　　他们握紧手中的剑，再去找自己的道。
　　走在这条道上，自然而然也去找自己穿书的缘由，找这世间的真相。
　　如此风尘仆仆，前赴后继，虽千万人吾往矣。
　　吾辈修仙者，若是不敢与天斗，与命运斗，又怎可能持剑问天？
　　天道要她有此劫，而她本就应有此劫。
　　因为她也走在这些前人走过，却从未走通过的路上。
　　众人抱薪前行，而她竟是此间最后唯一剩下的光。
　　这确实是她的心魔劫。
　　她身上逐渐有剑光深浓，在深海之中漂浮如此之久，又出了这么多剑，十里孤林本不是她的剑，却也早已得心应手。
　　虞兮枝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其实你不必给我看这些，我也会上下求索，也会问这世界一个真相。”
　　剑意再盛，她的目光中也映出了这样雪亮的剑光，她抬手起剑，沉声道：“我要入万劫。”
　　十里孤林剑意起，心魔境的空间好似都被她这样盛极的剑气搅动，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震颤和波动，如此这样的剑风自然也将方才她整整齐齐堆砌的残破书页卷起，再翻飞于半空之中。
　　既然她隐志相及，惺惺相惜，难道会向最后记录这些人痕迹的书页出剑吗？
　　虞兮枝剑风不停，剑气不停，剑式也不停，竟是毫不在意般直直一剑而下！
　　“所谓书，要有始有终，便是有卒者，也总是结局，你想用这些缺字少句的烂尾破书来拦我的剑？”虞兮枝冷笑喝道：“我呸！”
　　她剑风下，神识起，既然已经逍遥游，便自然已经可以凝聚勾勒自己的领域。
　　之前她一直都没有想好，自己的领域当是何模样，但现在，她想好了。
　　无数只虚幻如光影的笔在摊开的领域之上奋笔疾书，一行行墨渍泼洒而下，而那些被书写过的地方，自然成一张张的书页。
　　她竟是将方才所见所有前行者的那些故事，重新完整地书写了出来！
　　一字一句，一笔一墨，一勾一画。
　　天道不肯给他们书写一个完整的结局，这不公平，所以她来写。
　　天道不愿为他们呈现出一本漂亮的书，这不公平，所以她来给。
　　而所有这些故事，所有这些完整的书页，所有这些她曾经所遭遇的雷劫与死亡，这些信念与笃定。
　　便是她的领域。
　　她入万劫。
　　虞兮枝立于书上，无数笔写无数字，字自然成符，符起意，剑也起意。
　　心魔境开始破碎，虞兮枝的气势却节节攀升。
　　既是开始破碎，她自然已经渡过此劫，那么破碎之外，便是妖灵海中。
　　妖灵海底好似以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她与她尤在书写墨刻的领域悬立于这样的旋转中央，妖灵气近乎肉眼可见地成缕，有的连在她领域中的笔杆上，有的试探着接近她手中的剑，还有的则沿着她的发梢衣袂入她体内。
　　笔声簌簌，书页也簌簌。
　　翻涌的海底浪涛声无法盖过这样的簌簌，心魔境破碎的轰然亦无法。
　　天地之间，只剩一人一剑，万书又万笔。
　　虞兮枝平举十里孤林至眼前，再开口。
　　“我要通天。”
　　恰逢所有那些笔终于书写完毕，同时在那万卷书上落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而她，一步通天。
　　她要通天，再斩这天。


第210章 海上与海下的无数奔赴。
　　海中有人通天，　　海上自然有风起，有云涌。
　　虞兮枝在海中沉浮，入定修炼，　　再入心魔劫，读书万卷，　　岁月如梭，她自毫无所觉，　　可人间妖域却已经斗转星移，瞬息已是十年。
　　再加上虞兮枝与谢君知行走于妖域之中的那段时光，掐指一算，　　竟然可用数十年来计。
　　十年能让生死都茫茫，　　世间却从来无人忘记过虞二师姐和谢小师叔。
　　天地之间有人万劫，有人通天，便是隔着一整个妖灵海，　　海的两边也都会若有所觉。
　　千崖峰上，刚刚挑水浇花犁地种菜再点起炊烟的黄梨猛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再看向某个方向，脸上露出了些笑容。
　　他放下了手里的活，　　搓了整整齐齐三十个猫饭丸子，　　再将前几日才做好的麻辣牛肉干装进贴着不同人名的饭盒里，　　打包好，放进芥子袋里，这才扛起锄头，御锄而起。
　　他踏锄头飞过昆吾山宗的各个峰头。
　　太清峰上的昆吾学宫中，天心铃轻摇作响，　　无数颇为沉沉欲睡的昆吾弟子顿时被惊醒，有些惊慌失措地抓着同窗问发生了何事。
　　恰逢有九宫书院有数百弟子来昆吾学宫交换学习，　　见昆吾弟子如此惊惶，脸色中不由得带了些不屑，只觉得剑修果然浮浮躁躁，不似真正的读书人。
　　却见原本站在讲台念儒经的夫子也突然停了下来，再向窗外看去。
　　风吹得学宫的窗棂咿呀作响，太清峰上高悬的命钟突然发出了一声重响。
　　所有昆吾弟子霍然而起，面色愈发惶惶，此时距离甲子之战愈近，大家心中不由得猜测纷纷，莫不是哪位同门危在旦夕，已经有弟子踏出学宫之门，要去取剑备战。
　　命钟再响。
　　满学宫的昆吾弟子都已经坐不住了，有人难免想到数十年前，虞大师兄刚入金丹时，命钟响彻，虞大师兄与二师姐与昆吾二十三弟子共赴空啼沙漠时的样子。
　　也有人的耳边响起了彼时当年，那位风华动天下的西湖天竺风小师妹红衣烈烈，一曲《破阵》响彻昆吾。
　　命钟居然还在响，一声又一声，天心铃也在响，一鸣又一鸣，仙鹤被惊起，展翅翩跹，又有地动山摇之感，昆吾学宫许多桌子都有些不稳，向着一侧歪去。
　　此日做学宫监理的纪香桃御剑停在半空，一把抓住夏亦瑶的袖子：“这是怎么了？最近的弟子里有去做危险任务的吗？沈师兄那边有什么说法吗？”
　　夏亦瑶的脸色也是微白，却不知怎的，心中并不多么惊慌，她拍了拍纪香桃的手，神色尚算镇定：“无妨，如今我们不比当初，你我都已化神，什么魑魅魍魉，自当一剑斩之。”
　　纪香桃被她这般安慰一番，神色也稍定。
　　却忽听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
　　“这、这是――！”
　　于是学舍之内的弟子再也坐不住，纷纷向着学宫外的走廊涌去，便是想要在他门别派稳重一些的九宫学院弟子也到底难忍，终于起身。
　　太清峰高耸，学宫立于太清峰半山腰，饶是如此，从学舍走廊向下看去，依然云雾袅袅，谷底深深。
　　而此刻，云雾翻滚，从来被遮掩的谷底影影绰绰，而那向来需要昆吾掌门拜请的昆吾麒麟瑞兽竟然主动现身，再仰天长嘶――
　　瑞兽声，钟鸣声，铃声，三声缭绕混杂，等了这许久也不见有人来报究竟发生了何事，然而空中却已经有金紫瑞色烟霞聚集。
　　霞光照亮了整个昆吾，麒麟声未停，却已经有有心人倏而意识到了什么。
　　“命魂钟响了四十五声了。据我所知，只有一种情况，命魂钟会如此作响，瑞兽麒麟会如此长鸣。”那弟子腰杆笔直，手指扣紧腰侧的剑，脸上被霞光照耀出一片清明：“且看究竟是不是四十九声。”
　　“嗨呀你可别卖关子了，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有同窗弟子急道。
　　那弟子却兀自微笑不语，只静等。
　　命魂钟再响，不慌不忙，不偏不倚，正是四十九下。
　　那弟子身姿如剑，站立如松，先正衣冠，再肃面容，终于正色开口道：“钟鸣四十九下，便是有我昆吾弟子，上问通天。”
　　满山哗然。
　　黄梨从高空中遥遥看到自己曾经在九宫学院相识的小师妹，如今已是书院带队的前辈师姐，她好似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抬头望去，再与他遥遥对视，弯起嘴角。
　　他见瑞霞满昆吾，见怀筠真君从太清峰正殿走出，肃容入列祖祠堂，深深叩拜，再持昆吾剑，看向海的方向。
　　刚刚大乘境大圆满的虞寺从入定中睁开眼，抬手握住寒江剑，脸上情不自禁浮现一抹喜悦之色。
　　才渡完洞玄境后期心魔劫的易醉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也因为他的幅度太大而轰然落地，砸出一声闷响。
　　程洛岑一剑破开面前秘境，一脚踏出时，已至大乘，他身后不远处，换了一柄杨柳细剑、却总是觉得不太趁手的云卓抬眼。
　　她见程洛岑大乘，于是她也大乘。
　　锄头向海飞，逐渐有无数道剑光向他并拢，易醉到底境界更高，性子更急，等不得他锄头慢飞，聊了两句便径直御剑扬长先去，黄梨甚至还没来得及掏出贴了“易醉”两个字标签的麻辣牛肉干小饭盒递给他。
　　虞寺施施然替易醉拿过了这一盒，笑道：“我去给他。”
　　黄梨不疑有他，交给虞寺：“那便拜托大师兄了。”
　　虞寺于是御剑而去，才出黄梨的视线，便反手将麻辣牛肉干给了自己身后的风晚行：“归你了。”
　　风晚行欲言又止，想说这样不好吧，但她此前蹭吃过一次黄梨亲手做的麻辣牛肉干，惊为天人，到底没能耐得住这份诱惑，小心翼翼接了过来，左右四顾无人，飞快塞进了自己的芥子袋里。
　　西雅楼谈楼主长身而立，再看向身侧的谈明棠：“想去看看何为通天吗？”
　　谈明棠眼眸明亮，她身后的宣平宣凡也早已迫不及待，只等谈楼主点头。
　　谈楼主微微一笑：“那便去看看吧，她虽自辞出西雅楼，我却还未说个‘好’字，所以若是想要为她拔剑，你们自可出剑。”
　　宣平宣凡对视一眼，有些不明白，为何明明是去看二师姐通天，怎么还要拔剑？
　　但谈楼主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几人慎重点头，再腾空而起。
　　白雨斋中，红衣老道红衣曳地，神色有些落拓，唇角的笑意却洒然欣慰，他在庭院中负手急走了好几圈，实在想要去看，却又到底顿住了脚步，再摇了摇头，长叹道：“是年轻人们的世界了，我这种老道又去凑什么热闹？”
　　“不如……我去？”一道声音探头探脑地在门口响起，轩辕恒举着一面水镜：“我看了，等于师伯也看了。”
　　红衣老道有些心动，又有些别扭，如此僵立片刻，到底还是表面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接过了水镜，再看似不耐烦实则催促地摆了摆手：“滚吧。”
　　轩辕恒笑意盎然，一溜烟儿去了。
　　十余年的时光，足够当年几乎被夷为平地的渡缘道重建，也足够那位被割了舌头的太虚道华慎道长养出一条新的舌头。
　　千里释国的上空重新有经文声响，香火气浓，虽然比不得此前积累，却也总算是百废待兴，初具规模。
　　无量山下没有了妖狱，也没有了要镇压的廖镜城与谢卧岚残魂，但无量山依然是无量山，烛火重燃，功德金光也重新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了空大师立于依然有些残破的莲座之上，手中的一百零八颗菩提珠成色比起之前那一串要逊色不少，他看着海的方向，沉沉叹了口气，好似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再宣了一声佛偈。
　　他手结法印，倏而指向海边的方向，唇间咄出一声：“去！”
　　但见渡缘道这十余年来施恩布德积攒的功德金光随着他这一声，如流水般向着他所指的方向倾泻而去！
　　烛火明灭摇曳，没有了这样的金色功德之光，释国看起来自然有些黯淡，本就残破的莲座更是近乎破落，许多渡缘道弟子脸上都有惊愕不解之色。
　　但端坐其中的了空大师却眉目慈悲，竟终于隐约有了庄严释相。
　　……
　　无数人在浩浩荡荡奔赴海边，也有人站在海下。
　　世间不容有两位通天，所以虞兮枝既然通天，谢君知本就冷白的肤色看上去就更无血色了些，从椅子上起身时的动作也格外慢了些。
　　橘二有些担忧地看过来，注视了他片刻，开始慢慢变大到了与他几乎齐腰的高度，旋即在他身侧俯下身。
　　谢君知笑了笑，没有拒绝，就这么随意坐在了橘二身上，再抬手捂嘴咳嗽了几声。
　　彼时在昆吾千崖峰时，他咳嗽有时是因为满山罡风真的很累，但大部分时候都是为了掩藏自己也已经逍遥游而故意适当表现出来的虚弱。
　　但这一次，他是真的有些疲惫。
　　这种疲惫很难具体形容。
　　天地之间的灵气就那么多，他可以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灵气被撕扯，被掠夺，被好似刮骨一般硬生生削下，而这种难忍和烦躁便让他下意识想要去找这天地间另一位通天战个你死我活，让这天下重新只剩下他一人逍遥一人通天。
　　若非谢君知自小便在忍耐痛楚中渡过，只怕甚至可能会难以对抗这份近乎本能的相杀之意。
　　“橘二，你想通天吗？”他突然问道。
　　橘二微微一愣，看到谢君知难得如此认真的眼睛，便也认真应道：“虽生而为妖，我却也是修者，所以我当然想。”
　　谢君知再咳嗽两声，声音稍有些沙哑，他俯身拎起烟霄剑匣，再摸了摸橘二身上的软毛：“那我来试试，能不能给你斩出一条通天的路。”


第211章 “虞兮枝，你可愿做我的道侣？”
　　世间修行者，　　无论是人是妖，无论正道坦途，抑或邪祟崎岖，　　何人不想逍遥再通天。
　　可只有真正通天之时，才会知晓在此境之时，　　仰视只剩下天，却不能破这天时的窒息和沉闷。
　　纵有一身睥睨，　　纵能一剑斩四海，从此真正站在渊沉大陆的顶点，又何如？
　　便如攀岩，　　千辛万苦艰难险阻后，　　终于孑然立于峰顶，却发现峰顶风景美却无趣，前方迷雾浓浓，　　也不知到底有没有更多的高峰，所以征服的快意消散后，　　就只剩下了四顾茫然。
　　又仿若一条本以为是康庄的大道，如此孑然行走，　　奋力前行，　　甩开所有人，　　却发现这条路竟然有尽头，而尽头并非真正无路，而是被某个不可抗拒的力量遮掩住了继续向前的路，于是前进无望，后退无门。
　　深海被虞兮枝的剑意搅动，　　海涛涌动，海浪掀起惊涛巨浪，　　再搅动成一个好似深不见底的可怖漩涡，而虞兮枝便从这样的漩涡之中持剑跃然而出。
　　她衣衫微湿，却已经在浮出海面时便已经被剑风吹干，于是衣袂重新翻飞，便如她的眉眼璀璨，剑光逼人。
　　风云起时，无数人便已经在奔赴此处海边，虞兮枝破海而出时，海边上空自然便已经有许多人御剑而立，再向着周身燃烧着剑意的熟悉身影看去。
　　一别十余年，对修行者来说本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然而此间之人本都是少年少女，十余年后，或许容貌还都是彼时分别时的模样，但眉宇之间自然而然都已经成熟坚韧。
　　虞兮枝顿在半空，这样一眼扫去，却见虞寺带着风晚行，紫玉发冠依然端正平直，只是他素来都穿着昆吾道服，此时此刻却穿着如风晚行一般的烈红之色，两人都是天人之姿，如此同御一柄剑，虽然有些大红大紫，却当真赏心悦目。
　　易醉拼命冲她挥手，满空都飘荡着他喊着“二师姐二师姐看我！我是易醉！”的声音，虞兮枝有些失笑，心道难道你不喊这一嗓子，我就认不出你来了吗？
　　程洛岑看到她扫来的目光，正衣袖，再冲她深深一礼，显然既是见师姐的礼，更是或许已经从老头残魂那里得知看出了她即将要做的事情，并为此而礼。
　　而他身后，云卓虽然不知道虞兮枝究竟要如此，但她既然是先天剑修，自然已经感受到了虞兮枝身上沸腾的战意，身上的剑意自然也沸腾。
　　宣平宣凡两兄弟虽然年岁渐长，性子却显然比易醉还要更毛躁点，宣平实在按捺不住，忍不住喊道：“二师姐！师伯说若是你要出剑，我们也可以助你。可我们实在想不通，二师姐已经通天，而我等境界相比实在低微，又有何处能够帮到二师姐的？”
　　虞兮枝微微一愣。
　　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再垂眸看了一眼犹汹涌翻滚的海面，倏而笑开，再侧过身，向着岸边所有人深深一礼：“请大家助我出这一剑。”
　　易醉“咦”了一声：“出什么剑？向什么出剑？”
　　虞兮枝直起身，振袖再礼：“不可说，不可言，生死不可测，胜败未可论，但此剑却无论如何，都要出。”
　　御剑的数人有些面面相觑，眼中不免有些茫然困惑，却也有人想起了虞兮枝与谢君知所去之处，所做之事，若有所思，却倏而不敢此思，可转念一想，如此好似真的反而像是这二人会做的事情。
　　虞兮枝言罢，重新站直，她身上本无尘埃，但她还是在捏了一道除尘诀，再从芥子袋中取了最初谢君知给了自己的那根从十里孤林的枝头折下的小树枝，认真将有些零乱的长发重新束好，肃容正衣冠。
　　再认真举剑。
　　……
　　她举剑，对折海面的另一侧，谢君知也举剑。
　　他一手举剑，另一手却向着虚空，倏而张开了五指。
　　十七个小世界迭次从他掌心浮现，再先后破碎开来。
　　能够被关入这妖狱之中，而非在人间界被修士一剑斩之的众妖，自然都是开了灵智的大小妖王抑或妖将。
　　十七个小世界既然曾经是妖狱，其中自然酷刑连连，火山刀海，但在谢君知一手将其揽入掌心之时，那些狰狞与幻象早已被他一手抹去，于是那些曾经伤痕累累的妖族便等同于在这妖灵海下的小世界中将养了十余年，早已重新有了当年的实力。
　　如此一夕重现天日，众妖王妖将深吸一口气，再纷纷向着悬于高空的妖皇橘二与谢君知深深俯身叩首。
　　“我去斩这海，你等可愿与我同行？”谢君知声音淡淡，传入天地之间所有妖族的耳中：“此行生死不可测，胜败未可论，但此剑却无论如何，都要出。你们或许会死，但妖域却会有一条生路。”
　　众妖面面相觑，如此静默片刻后，终于有妖抬头注视那千古以来从来高悬于顶的妖灵海，慢慢站起了身，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
　　它们也不是全都天生弑杀，也并非一定要与人类修士争个你死我活。
　　只是心中不甘，不服，不愿，只是传说中，它们也曾经与人类修士并立于同一片天空之下，有烈日高悬，有不会腐蚀自身的风雨飘摇，可泛舟溪上，也可隐居山间。
　　嘶吼一声接一声，匍匐在地的众妖抬头高鸣，再在那样的高声嘶叫中，将全身上下的妖灵气提升到最盛，好似燃烧自己。
　　橘二俯瞰着地面，它自然能听出那些声音中的情绪，而所有那些情绪，让它想起了许多过去，心中不免也随之激荡慨然，再抬头嘶吼出了一声足够盖过所有那些声音的怒吼！
　　怒气郁气剑气齐齐冲天，谢君知手中握着烟霄，看起来好像有些过分秀气了些，但再去看他周身的剑气剑意，便无人再敢有此想。
　　虞兮枝翻转剑尖朝下，谢君知倒转剑尖向上。
　　她身上本就有剑意熊熊汹汹，战意已决，剑意也已决。他举剑问天，剑气也冲天。
　　天海两边，两人同时出剑。
　　一剑如松梢擎雪，如寒林萧索。
　　一剑如沉沉戍鼓，如银潢濯月。
　　江梅仙去斩出满地霜华，山有木兮劈开重阳青蕊。
　　妖灵海好似被这样的剑气切割开来，露出了平整汹涌的切面。
　　然而便是逍遥游也要这样沉浮七日七夜才可穿透的海深，便是剑意再厚再浓，便是通天大能，又岂是一剑所能够斩穿的？
　　一剑不行，那千万剑呢？
　　既是江梅仙去，自然便蜿蜒绵长，烟霄好似在刹那间化作了无数道剑影，一并向着那海深处而去。
　　十里孤林纵使被燃尽成了一柄剑，但剑意起，剑气浓，孤林十里长剑自然再现，浩浩荡荡睥睨向前。
　　天边忽有金紫功德来，此处翻江倒海，虞兮枝如此斩海破天，空中雷云早已密布，天色漆黑，而那金紫之色绵延不绝，竟是给那浩瀚剑气披上一层璀璨的色泽。
　　于是功德硬生生压住雷霆一怒的天雷，再将此方天地彻底照亮。
　　又有昆吾剑气破天而来，怀筠真君立于云端，而千崖峰剑冢中万剑齐鸣，更有万道剑意同起，与怀筠真君那一剑已经藏锋了十余年的太清望月一并向着海边冲天而去。
　　此剑滔滔浩浩，虞寺抬手望天，心有所动，也翻腕出剑。
　　他出剑，易醉也出剑，再相逢的剑身分明纯黑，此刻却被他的剑意激得近乎通红。
　　程洛岑手中将阑早已剑意深，而云卓那柄杨柳细剑在她的剑意之下，竟然好似她的那柄傲云重剑。
　　宣平宣凡对视一眼，也出剑，丹意漫天，再混入轩辕恒的符意。
　　风晚行解下身上琵琶，弦动音起，大浪淘尽剑满天。
　　昆吾剑一路向海，汇入这无数剑与无数剑意符意丹意与琴音，再被天上的功德金光照亮，一并顺着虞兮枝剑气所指的方向纵横而去！
　　妖王咆哮，妖将长啸，谢君知剑之所向，无数妖族慨然奔赴。
　　无数身躯被那剑光吞噬，被海光淹没，它们怒目圆睁，虽死，但眼眸与身躯都被照亮，便如同那剑光比之从前，还要更亮！
　　海啸不止，海鸣不断，七日七夜才能穿透的万丈海深终于变薄，两道剑意好似无有尽时，终有相逢之时。
　　虞兮枝长发翻飞，小树枝挽住的长发也早已被剑风激起再重新散乱，她本是单手握剑，此刻终于慢慢伸出了另外一只手，也覆盖在了握剑的剑柄上。
　　她的眼前好似掠过了许多浮光碎影。
　　那是她在自己的心魔境中所经历过的每一次雷劫，是她读过的故事中，每一个问天的人。
　　她的脚下倏而有领域展开，无数书页被风吹动，无数墨意从那书页中翻飞而出，一串串的字练成一缕缕的剑意，再一并汇入已经身在海渊的她的手中剑中。
　　“这一剑，不仅为我。”她低声道。
　　是为所有这些书中问天之人，是为天下所有前驱之人，为修仙一道所有逆天而上的人！
　　这一剑，要这天下人人可通天，要这世间再无甲子之战，生灵涂炭，要为通天之上，再斩出一条飞升之路！
　　她破海而下，谢君知割海而上，万丈折叠的可怖深海中，两道剑意终于相逢。
　　天地震动，这一刻，整个人间界与妖域的生灵都看向了天，再有些惊恐地看向了地，这样的震颤让昆吾学宫的天心铃不断妖皇，麒麟瑞兽嘶声不断，将那天地巨变之色以声御之山外，再有无数修士御剑而出，以剑以器抵住将倾的高塔。
　　目力所不能及的海底深渊，两道身影终于将要错身。
　　谢君知唇边沾血，他却好似未觉，只看着被剑光照亮的虞兮枝的双眼，再勾起一抹笑意：“虞兮枝，你可愿做我的道侣？”
　　剑意再盛，虞兮枝终于与他错身而过。
　　两道剑光交错而过，已经有十年未见的两人也如剑光般身形交错。
　　但她的声音却依然传入了他的耳中。
　　“我愿意。”


第212章 正文终。
　　剑意不绝，　　剑意绵绵，被折叠的大陆被这样的两道剑意相冲，终于向着两个方向同时开始翻转，　　再逐渐回到原本的位置和样子。
　　深海好似被拦腰撕裂，有些落回原处，　　也有些随着另一片翻转的大陆而去，再向着另一个方向落下。
　　地动山摇，　　又好似有天塌地陷，剑光有些摇晃，有些轻颤，　　却始终未散。
　　如此不知几许，　　那样让人惊惧的摇晃终于倏而停止，好似尘埃落定。
　　橘二满身的毛发有些打结，甚至有几处带伤带血，　　看起来有些狰狞。
　　若是往常，它定然要翻身过来，　　将浑身重新打理干净，舔一舔身上的伤处。然而现在，　　它已经疲惫至极，　　普一落地，　　才向前堪堪几步，便已经力竭般，慢慢趴在了地上。
　　有雨落下。
　　橘二有点烦躁，雨落在伤口上到底会有些疼，原本打结的毛发会愈发难以打理……但这些都不是它烦躁的最重要的原因。
　　最关键的是，　　雨还会淋湿他身上那人的衣袍。
　　它这样想着，还有点懊恼自己没有留点余力给谢君知遮雨，　　但想着想着，心底又叹了口气。
　　淋不淋湿又有什么区别呢？谢君知身上的白衣早就几乎已经被血渗透了。
　　那些血里，有千万妖族前赴后继的血，有与虞兮枝错身时，对方溅出的血，自然也有他自己吐的血。
　　若是以往，橘二定会觉得无论如何，受如此重的伤都不太值得。
　　但现在，它自己也满身是伤，却也满心满足。
　　雨在落，天光也大盛。
　　这一次的天光好似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却也处处不同。
　　因为这光普照大陆，洒在妖灵海上，也第一次洒在了妖域的地面上。
　　大陆终于恢复了最原本的样子。
　　无数妖族在摇晃的废墟中抬首看天，第一次知道了所谓天空真正的样子，原来空中有云，云会涌动如潮，原来天光落下时，会有些晒，会让身上的毛毛干燥温暖，也原来云会遮住天光，投下一片些微阴影。
　　也原来，有些落雨并不会腐蚀毛发，只会微凉，再让眼眶湿润。
　　妖族恍然看天，修行者们也在怔然看天。
　　明明天地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所有人都觉得好似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灵气呼啸，灵力汹涌，天地之间的灵气并没有更加精纯，也没有更加浓郁，但却好似从来都堵塞的某条路，一夕之间重开，因而从甬道尽头吹来了清凉的风。
　　那风宛如天心铃的铃音，又好似最轻灵的乐曲，铃音一响便通体舒畅，乐曲一鸣便如醍醐灌顶，灵窍全开。
　　雨淅淅沥沥落下，有些在半空便折射出了五光十色的光华，再凝聚成天边好似跨越了半个大陆的彩虹。
　　然而风中却依然有剑意。
　　橘二耸了耸鼻尖，它实在有些疲惫，却也实在好奇，心道通天飞升之路分明已经有了，就连谢君知的剑意都已经稍歇，世间怎么还有剑意？
　　世间当然还有剑意。
　　辟地开天是为了天下，为了这渊沉大陆，为了苍生，所以虞兮枝可以借渡缘道的功德，可以借剑冢的剑，再请天下人出剑帮她。
　　但接下来这一剑，却与天下无关。
　　她立于高天之上，云海茫茫，天地浩瀚，她的身影在云海之中本如蜉蝣般一粟渺然，但既然她手中有剑，天地也要为她臣服。
　　“蜉蝣一粟，蜉蝣撼天。”虞兮枝分明已经接近力竭，但她既然已经通天，那么漫天灵气便自可为她所用，为她所驱：“我已撼天，却还有一事未了。”
　　“你将这么多的人从不同世界拉入此间，你干扰了这么多人原本的人生，无论我们的生活在此处是否得意精彩，无论我们对这份经历持何般态度，又兴许我们在原本的世界里并不能获得如此之长的寿命，会失意失败，会意兴阑珊……但无论如何，如此被直接拉入此处，都是打断了我们原本的人生。”
　　“这对我们不公平。”虞兮枝平视前方：“所以我来问最后一个公道。”
　　云涌而落，面前虚空好似真正空无一物，也好似有什么在聆听。
　　虞兮枝慢慢举剑，她身上剑意依然浓浓，虽不如此前那一剑睥睨纵横，却依然坚定不移：“我要斩你。”
　　“这一剑，只为我自己，只为我们。”她抬起另一只手，低声道。
　　随着她手的动作，天地之间倏而有了无数道剑意。
　　有的剑深眠于剑冢之中，甚至已经是最老旧的断剑，剑意早已微弱缥缈，有的剑深埋于深谷之底，身侧还有万骨枯，有的剑在秘境之中，尤自光华璀璨，也有的剑已经被握在了新人的手中，剑意璀璀，剑光粼粼。
　　所有这些剑，都是虞兮枝在心魔境中曾经握过的剑，是所有曾经问过这天，斩过自己命运的穿书之人的剑。
　　剑华流转，剑式万千，强弱不一，但强又如何，弱又怎样，终究所有剑，都要鸣出最后一声不公！
　　云海中剑光翻滚交错，向着虚空某处倏然斩下，划出深浅不一的剑痕。虞兮枝深吸一口气，也向前递剑。
　　她心中有无数剑招剑式，落剑时也可变幻出千般剑意，可她没有。
　　这一剑，平直向前，简简单单，认认真真，只为述尽自己心中不甘不愿不服，只为向天道叙心中因这份命运不公而起的怒火！
　　“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们？！”
　　“你有什么资格决定我的命运和人生？你有什么资格不由分说就将我们拉入这里？就因为我们无法反抗吗？！”
　　“我想回去，我想回去，我至死都想回去――可我回不去！我拼命修炼去斩天，却也斩不死这天！”
　　“我想吹空调刷剧吃汉堡火锅麻辣烫！我为什么要被这狗天雷劈！凭什么我要被劈！我要回家！”
　　……
　　无数虚幻的声音从那些剑意剑声中迭次而生，虞兮枝认真地听着每一道声音，眼角倏而有湿意，也有些酸涩。
　　天地之间没有什么变化，但她却知道，她和他们，已经将天道的最后一抹意识斩杀于剑下。
　　天道没有任何求生与反抗之意。
　　他既然为天道，自然知她所说之话，所想之意，所斩之剑，所问之道。
　　他可为天下而牺牲一人，这对于天下来说，是大仁，是大义，是肃然起敬。可对于那一人来说，却是愤怒，是无奈，是命运不公。
　　他知道自己身上功德无限，却也知道自己所为之罪，罄竹难书。
　　所以他从一开始给虞兮枝看这些穿书者的过往，就是在求死。
　　而现在，天道求仁得仁，求死得死。
　　他为拯救这方天地做了所有自己能做的事，而今，他已死而无憾，死可闭目。
　　雨依然在下，好似是为这天地悲恸，也像是在为这人间喜极而泣。
　　坐在橘二身上的人突然张开了手心。
　　他的手心有无数晶莹的细碎浸出，那些细碎逐渐凝聚，再勾勒出一个实在虚幻单薄的人影。
　　那人影有些茫然地四顾，半晌才反应过来了什么，有些无奈地回首想要睨谢君知一眼，眼神却骤然顿住，有些不可思议地重新打量了一番这个天地间。
　　他有些感慨，好似有无数话语想要说，然而所有这些涌动的情绪都化作了他眼角的微红。
　　“你做到了。”如此半晌，他终于开口道。
　　谢君知有些姿容狼狈，身上的血渍显然不是什么除尘咒所能处理的，饶是谢卧青也从未见过他的这般样子。
　　但此时此刻的谢君知，才分明是他最神采璀然，志满意得之时。
　　他抬手不甚在意地擦了擦自己唇角的血渍，再勾起唇角：“嗯，我们做到了。”
　　谢卧青分明说的是“你”，他却回答“我们”。谢卧青微微一愣，再露出笑容，认真颔首道：“你们做到了。”
　　谢君知慢慢撑着橘二直起身，再向着虚空伸出一只手：“我以血养你这么久，天道也已经被她斩了，饶是瞒天过海，你也当能入轮回了。”
　　有光从不远处倾泻出来，再铺洒成一条长路，落在谢卧青脚边。
　　谢卧青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向着那光走去。
　　“入了轮回，记得和他们说一声。”
　　谢卧青身影微顿，再抬起一只手，向着身后摇了摇。
　　他当然会记得，记得告诉谢卧岚，告诉那些以血祭天地的谢氏前人们，这世间或许永远不可能和光同尘，却也算是海晏河清，也算是了了谢氏一族的夙愿。
　　他们自可瞑目，而他也自可安息。
　　轮回的光起而再灭，天地之间，怀筠真君感怀于天地，破境入逍遥游，立于太清峰顶，再见麒麟瑞兽终于踏云而起，反身向着昆吾山宗垂首吐出绵延瑞祥，终于踏天而起，向着天穹尽头摇头摆尾而去，直至此方天地之中再无它的身影。
　　易醉掏出一把椅子，有些力竭地倒入其中，冲着虞寺招招手：“大师兄，要来把椅子吗？”
　　虞寺笑着摇头道：“我要去渡劫入逍遥游了。”
　　易醉有些愕然地睁大眼睛，心道天生道骨了不起哦，破境这么快，也不知道等等别人，待他这就入定，也去看看逍遥游是怎般模样。
　　将阑剑身上有些雨水，程洛岑抖了抖剑柄，收剑入鞘，却听老头残魂的声音倏而响起，似是一朝被拂去了所有枷锁般精神抖擞，如此絮絮叨叨细数着方才所发生的一切。
　　有些心烦，有些熟悉，程洛岑下意识皱眉，眼中却已经有了笑意。
　　黄梨感受着这样的雨水，脸上有了喜色，如此瑞雨落下，想来今年千崖峰头的菜园子也会收成不错。
　　稍远一点的地方，不知何时也已经来到了此处的夏亦瑶稍微拧眉，左看右看，到底还是问了一句：“所以……我二师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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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橘二实在有些困倦，耷拉了眼睛下来想要真正好好睡一觉，可惜这雨水扰人，总是不偏不倚滴答在它眼中。
　　它正这样想着，静待片刻，竟然却没有下一滴雨落下。
　　难道是雨听到了它的心声，倏而停了？
　　下一刻，橘二才发现，自己面前多了熟悉衣摆的色泽，身上也投下了一片阴影。
　　原来是有人撑伞前来。
　　最重要的是，橘二觉得自己闻到了些让它忍俊不禁的熟悉味道。
　　头上插着小树枝的女子黄衣翩跹，她有些疲惫，眉目却依然璀然，一手撑伞，一手还拎着一盒猫饭丸子。
　　她遮住了天上的雨，遮住了漫天的风，再用猫饭丸子遮住了橘二的眼。
　　“谢君知，我回来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为道侣呀？”
　　坐在橘二身上的青年白衣斑驳，长发散落，侧脸冷白如玉，眉目恹恹却温柔。
　　“现在。”
　　――《高危职业二师姐》正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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