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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第一章
　　
　　
　　莫山忽然醒了过来。
　　他意识到自己又做了那个梦……红烛影绰，星月低垂，穿着红嫁衣的女孩儿满脸是泪，在简陋的婚房中四下翻找，额上被烛光映出细细的汗。
　　“娘子……”
　　他轻声唤，双手稳稳扶住她的肩膀，从怀中摸出那枚早被摩挲光润的梅花簪：“可在寻这个？”
　　……
　　半梦半醒之间，心间忽然窜上一阵燥热，莫山心里一惊，顿时明白自己不知着了谁的道儿——怪了，以他现在的地位，再多人恨他，面子上都得当佛爷供着，还谁有这么大胆子，敢下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要命了！
　　“唔……”
　　莫山一撑手，那股子热劲儿又闹腾起来——这药性不小，烧得他手脚酸软，眼睛都红了。莫先生许久没这么狼狈过，眼前模模糊糊一片，恍惚间只觉身侧有一具躯体在动，是女子香软的味道。
　　他狠狠咬牙，勉力从床上翻滚下来，不料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地，累得旁边之间一声巨响，手掌也被粗粝的地面划了道口子。这倒是让他多少清醒了些，可还不及思索，门外便响起嘈嘈杂杂的叫喊声。
　　“开门，梅娘，开门！”
　　“哎呀，你姐姐大喜的日子，别整日躲在房里呀！”
　　“方才听着响动不小，别是出了什么事儿？”
　　莫山被这些聒噪的声响吵得脑仁疼，突然怀疑哪个狗胆包天的玩意儿给自己下了仙人跳。眼见外面的人就要冲进来，他顾不上别的，眼疾手快地一把扯过棉被，将床上衣衫不整的女子遮了个严实。
　　“砰”的一声，薄薄的木门被一把推开，莫山与当先一个做妇人打扮的女子打了个照面儿，对方见他竟跌坐在地上，眼中疑惑一闪而过，随即唰的变了脸色。
　　“好啊，你个贱东西，敢在房里藏男人了！”
　　吴氏尖锐地喊了一嗓子，然后仿佛才想起不好叫外人看了笑话，一把拍上门，上来就要揪莫山的领子：“哪儿来的野汉子，见我家孤儿寡母欺上门来……钰哥儿？！”
　　莫山正晕着，被她这么一打岔，也怒上心来，好久没人敢这么对他吵闹推搡，这是哪儿来的泼妇！
　　他正待发作，环顾四周，却不由呆了一呆——这破旧简陋、仿若偏远山村的房子里挤满了人，个个穿着古装似的奇装异服，高高在上注视着他的脸上全是嘲笑鄙薄。
　　莫山脑中猛然一清。
　　不对……他记得自己突发急病，在公司年会上当众晕倒，被紧急送到了旗下的医院，住了三五天半点也不见好，快把院长急秃了头。可此刻怎么会又突然出现在这儿了？这是什么地方？
　　谁知脑子一转，一股乱纷纷的记忆便粗暴地搅进他本就混乱的脑海，尖锐的疼痛传来，莫山眼前一黑，险些痛得又当场晕过去。
　　谢良钰？
　　“我”叫谢良钰？
　　“真是想不到……”
　　“呵呵，洛二姑娘平常一副清白模样，何时竟与谢家这小子勾搭上了？”
　　“啧啧啧，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呸，可怜洛老哥去得早，身后倒被这小女子坏了门风。”
　　“得了吧，那吴氏岂是好相与的，若不是她睁只眼闭只眼，梅娘哪儿能……”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最后一句话是吴氏尖利的嗓门儿喊出来的，这女人镇定得倒快，当下稳住声音，请大家看在今日是她闺女大喜的日子，别往外乱说，又叫来两个粗壮的妇人一左一右挟持住莫山，大伙半是同情半是幸灾乐祸地住了口，乌泱乌泱一道挤出门去。
　　看热闹是一回事，却谁也不想真没眼力见儿地将人得罪了——洛家是村里头独一份的富户，当家的生前从过募军，曾做到小旗，和县里几位官爷薄有些交情，如今人虽不在了，可长子承了父业，眼见着也是前途光明，仍是招惹不得的。
　　洛家今日嫁女，本就闹哄哄的热闹非凡，村人来了大半，谢家宗族的几个长辈也都在列，晕头转向的莫山被一路提溜到后屋，不多时，谢家族老们也一个个黑着脸被带过来，当先一个山羊胡的老者迎面便狠狠瞪了他一眼，啐骂道：“混账东西！”
　　莫山此刻却无暇理会旁人，他连好端端站在那儿的力气都欠奉，全身无一处舒坦，仿佛被放在油锅里烹炸，唯一能让他稍稍舒缓心神的，便是怀中仍能摸到那支随身带了大半辈子的金簪。
　　山羊胡老者见他半死不活地耷拉着脑袋，不发一言，更是怒上心来，一巴掌甩上去：“一副死样子给谁看？你爹娘去得早，族叔还管你不得了！”
　　这一巴掌简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莫山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睛一闭，彻底晕死过去。
　　临失去意识之前，他只来得及对脑中突然多出的那段记忆的主人公真情实感骂上一句：“人渣！”
　　
　　谢家村是安平县城旁边的一个小村子。
　　被和原身那个人渣关到一起的倒霉女子名叫洛梅娘，也是个苦命人：母亲早逝，与兄长相依为命，而参募军的父亲洛大成退伍回家的时候，直接带了个新娶的媳妇儿吴氏，还有大梅娘两岁的继女。
　　过去五六年，洛大成早年在战场上积下的旧伤复发，不多时便一命呜呼。他早年攒下不少家当，当时不少人眼红，然而吴氏转天便生下个大胖小子立住了脚跟，再加上她老子是十里八乡都挺稀罕的秀才公，硬是一分不差地守住了洛家家产，带着四个孩子在谢家村过活。
　　这些事村里人都知道，也晓得吴氏是个厉害女人，她是洛梅娘的后娘，养她这么些年，再寻个差不多的人家嫁出去便是仁至义尽，而如今洛梅娘自己个和谢良钰闹出这档子事，约莫两边这亲家，也就稀里糊涂结成了。
　　谢家族老们对这些事门儿清，他们私下倒知道那谢良钰是个家徒四壁的草包渣滓，但小伙子长得精神，面子上还是个读书人，甚至选上了童生，洛梅娘配他怎都说不上糟蹋，他们这些外人，也没道理替那孤女多说啥掏心窝子的话。
　　一边心怀鬼胎，一边有心糊弄，又恰好下旬便有黄道吉日，在两个当事人谁都不在场甚至不知情的当口，这门亲事就这么给草草定了下来，一切从简，只消待那日办上两桌酒，便能算迎新妇过门。
　　此时莫山还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个媳妇，他被帮忙的人七手八脚安置回了自家屋子，屋子里有些阴湿，但在炎炎夏日并不如何难忍受。
　　周围嘈嘈切切的人声渐渐消停下去，莫山迷糊间只感觉有人拿了湿布，细细给自己擦着脸面，伴随着挥之不去的抽泣声，不烦，还怪叫人可怜的。
　　脑中乱成一团的信息终于逐渐有了头绪，这才得空去想方才那一场闹剧，终于不得不确认：自己似乎是穿越了。
　　得，这么些年拼死拼活，一朝全白干了。
　　莫山是那种人生经历丰富到可以单写一本传记，当奇幻爽文来卖的人。
　　他出身时候闹饥荒，三岁上爹死娘改嫁，全无一个识得的亲戚上门，邻居瞧他可怜，东一口饭西一块布的凑活拉扯大，但那年月大伙都不富裕，莫山到了十三岁，也就没人管了。
　　然后小莫山得到了人生唯一一根金手指：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跟一古旧打扮的女人成亲，手里还捏了支梅花簪，醒来之后，梦里那簪竟真出现在他枕边。
　　这事儿莫山谁也没说，不说横财招人惦记，单说这簪子的来历也委实邪祟，那时候人都忌讳。
　　不过莫山不忌讳，他本就是孤寡的命，如今得了机缘，干脆当了那金簪，心一横浑水摸鱼偷渡到港|岛，开始混帮|派，后来再漂白，风里雨里十多年，什么都做过，最后混得风生水起，跻身顶级富豪一流，哪条道上都恭恭敬敬喊一声先生。
　　那段时间，最初令一切开始的的梦总还出现个不休，因此手头稍宽之后，莫山便诸般辗转又赎回了金簪，从此带在身边十来年。直到后来功成名就，坊间对莫先生从不离身的那事物诸般猜测，却无人知道，里边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倒有不少人猜测莫总从前怕是有什么刻骨铭心的红颜——谁不知道，莫总于情|欲一道上待己严苛，几乎到了让人疑心他有什么毛病的地步，多年来身边一个贴心人也无，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
　　这猜想其实很有几分道理，莫山自虐般地禁欲，一方面是见天挣命般奋斗，实在没功夫瞎想；另一方面也确实因着总时时想到那梦，他不知何时，好似真把那梦中不知是何精怪的女人当作了恩人甚至妻子，面对别人是便总怪怪的，好像在行出轨背德之事。
　　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不然怕会被送到精神病院关起来。
　　莫山有时候也觉着自己可笑，可还没等他抽空把这事倒腾明白，就在睡梦中莫名其妙来了这全然陌生的时空——没能英年早婚，反倒英年早逝。
　　这世上也唯有病痛一事，几乎对所有人一视同仁，莫山寻思着自己平日身子康健，不知怎么就病来如山倒，最后看样子竟还要了命……莫先生本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那簪子来历蹊跷，如今又连穿越这种事都发生了，他实在不得不想起小时候胡同口那老瞎子批他活不过二十八，说不准也不单为了骗小孩儿手里半块糖。
　　嗐，不论如何，如今这新壳子打量着怕还没过二十，白捡一条命并十多年青春，虽拿了全副身家来换，倒也不能算亏。
　　莫山如今已经理好了原身的记忆，知道自己如今该叫谢良钰，大齐江都府永安县谢家村生人，父母双亡，有一幼弟。原身虽曾考上过童生，但名声败坏家境贫寒，未来可见的没出息……
　　实在不是个婚配的好对象。
　　这原身倒也有几分说道：当年父母健在的时候，谢家虽不富裕，倒也殷实，好赖能供得起大儿读书。
　　谢良钰很聪明，他父母又是老实人，见儿子有些天赋，便一心想将他培养出来光宗耀祖，不仅大张旗鼓地花钱上镇里请先生给改了个文绉绉的名字，还勒紧了裤腰带供他上学。原身倒还真是个天才，十三岁第一次下场科考，便一路过了县试府试，成了童生，虽然最后院试落了榜，但以他的年纪和出身来说，已足够惊人了。
　　要说谢家这日子眼看就要发达起来了，可天有不测风云，谢父无端卷入一场械斗，抬回来的时候伤重垂危，看伤花光了家中本就无甚盈余的银钱，最后却仍是一命呜呼。谢母身子本就不好，为此熬尽了精力，没多久竟也跟着去了。
　　谢家一夕巨变，留了个半大孩子和才刚三岁的幼子。其实按理十三岁也勉强够挑起大梁，可原身虽然在学问上甚有天资，却被宠得生性惫懒，自私无赖，原本全靠着父母软硬兼施逼着求学，如今突逢大变，不但再学不进去书本，性情也愈发阴沉怪异起来。宗族里原本看他兄弟俩可怜，加上指望谢氏也出个秀才光耀门楣，还打算接济一把，见他这样也渐渐冷了心，慢慢随他去了。
　　一晃几年过去，现在的原身已有十七，“神童”的光环却早离他远去。原身实在无半点上进之心，仅靠着家中唯余的两亩薄田收租，勉强度日，平日里竟还得靠年幼的弟弟照顾，堪称刁滑无赖、混吃等死之典范。
　　莫山看到这儿时便已经大摇其头，恨铁不成钢得很——若说勤奋钻研也是种天赋，那他便算得这方面的不世之才，他上一辈子功成名就之后，深感自己早年受教育有缺，硬是从挨挨挤挤的时间表里抽出空来，花了大价钱请人来宅教课，这原身有如此天赋条件，竟就这么糟蹋了？
　　可这些也顶多让见多识广的莫总嗤之以鼻一番，而真正引他恼怒，以至于在昏迷之际都想要大骂“人渣”的桥段，还在后面。
　　——按说如果只是接收原身记忆，到此处也该结束了，可不知怎的，莫山仿佛在冥冥之中得知，他如今所身处的世界脱胎于一本小说，而他刚刚穿越来时甚至没能看清面目的女孩儿——那个名叫梅娘，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姑娘，则是书中一个命运悲惨、会对主角命运形成一定影响的路人甲。
　　俗称炮灰。
　　
　　2、第二章
　　
　　
　　那小说很长，所述无非是些情深意切风花雪月，莫山——也许现在该改口唤他谢良钰，谢良钰对整本小说的情节并不感兴趣，而只挑拣着看了洛梅娘相关的部分。
　　这一次他身中情药出现在洛梅娘的房间里显然不是偶然，先前刚跟那吴氏一打照面，谢良钰心里就有所猜测，可真的从原主记忆中翻找出二人密谋的画面时，他仍是一阵恶心。
　　没错，策划这件“有辱门风”的私会事件，最后让洛梅娘不得不捏着鼻子嫁给原身这无赖的，正是那位表面上泼辣耿直，似乎全无心机的吴氏。
　　这一切，都源于洛大成曾给亲生女儿定下的一门姻亲。
　　当年洛大成去从募军——前些年沿海战乱不断，这种当地的募军很是受优待，不但给一笔安家费，还按时发饷银、可免徭役，亦不影响子女宗亲耕读入仕，因此有些个履试不第的读书人也动了心思。洛大成在战场上救过一个书生的命，谁知后来返乡，那书生竟侥幸中举，不过他自忖无力再考，干脆用积攒下的银子走通门路，在安平县补了个教谕——虽只是九品小官，但对普通姓来说，已经是极难巴结上的官老爷了。
　　洛大成原本有自知之明，也没想再攀这关系，没想到对方倒是个知恩图报之人，正好家中幼子年岁适宜又尚未婚娶，便跟救命恩人定下了这门亲事。
　　洛家虽在村里算富裕，但能结下这门亲事，那也算通天的机缘，只待洛梅娘年龄到了婚事一办，她便算是跨入另一阶层了。
　　可洛大成不久就死了。
　　他若还活着，不论吴氏怎么吹枕头风，定也是要先顾着自己亲生的闺女，可如今他死了，吴氏一人掌着家里上下大权，自然给自己带来的女儿觑上了这飞上枝头的好机缘。
　　于是，冒名顶替、李代桃僵便顺理成章起来，吴氏唯恐随了她爹烈性的继女闹出什么事端，才想出这么个狠毒的招数，谋准了面上光鲜，内里却一团烂泥的原身，俨然要将洛梅娘打进泥沼里，永世不得翻身。
　　洛大成先前为闺女定亲的事没大肆张扬过，村里人不知就里，自然想不到这妇人竟如此歹毒心肠，就连洛梅娘自己都不知自己这噩运从何而来。对那个时代的女人来说，名节大过天，洛梅娘在继姐出嫁当日，被原身众目睽睽之下那么一闹，又怕连累去从军的兄弟，最后也只得嫁了。
　　——要知道若是谢良钰没穿过来，就以原身的意志力，再加上早有预谋，吴氏带人闯门时所见到的景象，可定不像如今那么简单了。
　　洛梅娘本已做好了过苦日子的准备，她从小吃惯了苦，自身也能干，原本还想着出家后尽量帮扶夫君、打理家务，努努力也能将日子过顺，却不想嫁给原身，才真正是她一生噩梦的开始。
　　其实原身父母死后，家中多少也还有些余财，且他识文断字，偶尔上镇里去干些杂活，收入也比普通农人多些——他之所以能将日子过成今天这样，是因为染上了赌瘾。
　　——这对普通人家来说可是要命的事，娘家在镇上的吴氏不同于消息闭塞的村里人，对此早有耳闻，她找来原身，用五百个大钱收买他演了那出戏——有钱拿，还能白赚一个漂亮媳妇，早就道德沦丧的原身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如此一来，洛梅娘嫁过来之后，原身自是对她没有半点疼惜，她要干家里最脏最累的活，要照顾原身的弟弟，却吃不饱穿不暖，连一文银钱都看不见。
　　其实开始的时候，因着洛梅娘从小跟做猎户的叔伯长大，会些粗浅的拳脚功夫，性子也烈，被逼到极处是真会与夫君动手，手无缚鸡之力的原身也不敢太过分，可不久梅娘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女儿，怀孕时受了罪，生产也不顺，伤了根本，从此身体状况一落千丈，原身可算是逮到了空子，对结发妻子动辄羞辱打骂，其行为简直猪狗不如。
　　洛梅娘没法子，为了孩子也只得咬紧牙关忍耐，可又过几年，原身在外面欠下一大笔赌债，对方威胁他限期不能还上便废他双手，那牲口吓得心胆俱裂，竟将主意打到了五岁的女儿身上。
　　原身浑归浑，样貌底子却真是好，梅娘也曾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俏姑娘，他们的女儿自然从小是个美人坯子，牙行里做“那种”买卖的人牙子，是愿意出大价钱的。
　　洛梅娘拼命哭、拼命求，甚至想跟原身拼个你死我活，可她身体底子败了之后，连普通妇人的力气都不如，根本拦不住原身，最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亲爹卖进那污糟地方，赚来的钱还了赌债，剩下的也没几日便全上交了赌坊。
　　从那以后洛梅娘精神就不大正常了，原身却变本加厉，还相好上个做皮肉生意的寡妇，两人男盗女娼一拍即合。后来缺银钱的时候，在那寡妇的唆使下，原身甚至还想倒逼梅娘出卖自己，硬是逼得妻子在野地荒郊投了河。
　　死时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谢良钰看到这儿的时候简直遍体生寒，污糟事情前世他见过不少，但人渣到原身这个份儿上的，也实是万中无一。那剧情中还写到，后来洛梅娘从军十年的兄长归乡，查出原身做过的事，激愤之下将他带那姘头几刀砍死，自己却也因此丢了军职——不过后来这个作为书中重要配角的男人另有机缘，则是又一番际遇了。
　　可洛梅娘苦痛绝望的人生和遭遇，是那区区几刀，和原身草芥一般的贱命能还得了的吗？
　　还有他们懂事乖巧的女儿……
　　畜生！
　　想到若不是今日意外，自己莫名占了这壳子，原身能干出多少丧心病狂的事，谢良钰就情绪激荡，又一时醒不过来，显得睡得很不安稳，照顾他的那人一筹莫展，只得倒些清水给他喂进嘴里——水是凉的，倒歪打正着熄了些谢良钰体内乱窜的火气，他稍稍平静了心情，思索起自己如今的处境来。
　　这壳子既已是他的，他便占定了，至于被驱逐的原身是当了什么孤魂野鬼，还是被地府缉去烈火烹炸，都不关自己的事，至于那、那梅娘……
　　今日闹那一场，想来两人的婚事已成定局——罢，他前世活了那么些年，行事虽荤素不忌、手段狠辣，但基本的道义还是要讲的，一个需得依附自己才能活下去的小女子，养着她便是。就像自己最绝望的时候得了那梅花簪，能给别人的生活带来些希望的事，谢良钰还是愿意做的。
　　左右如今洛梅娘不过十五岁，自己这壳子也才十七，经受现代教育的谢良钰不至于饥|渴到去肖想一个初中年纪的女娃娃，先相处着，过些年再看看感情状况不迟。
　　若是没缘分，他也不打算勉强自己或对方——到时候打发一份丰厚的嫁妆，将那姑娘当妹妹嫁出去亦未尝不可。
　　这话在如今听来有些可笑，毕竟洛家正穷得揭不开锅，陷害梅娘得来的那五百大钱约莫是唯一的财产，但这事谢良钰倒不担心——他人既在这儿，凭自己的本事，还怕做不出一番事业吗？
　　况且……谢良钰站在梦中的一片虚空里，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一箱箱东西，即使是他，呼吸也不禁微微急促起来。
　　典传杂记、经史子集，一本本崭新的藏书就那么静悄悄地躺在那方天地之间，在他看过去时跳出一块光屏，上面详尽列着密密麻麻的书册目录，根据原身记忆中所剩不多的相关知识来看，完全囊括了这个世界科考所用的全部所需！
　　这金手指开得实在是大——万恶的封建社会，没有什么比读书更能走出一条通天捷径，如今有了这些书，还有原身过目不忘的本事，再加上自己的勤勉和前世师从多位大师打磨出的领悟力，何愁他日不金榜题名，得登凌烟？
　　谢良钰心里火热，一下子从泥沼般的睡梦中挣脱出来，眼前骤然一清，方才卷帙浩繁皆不见了，只有一方破旧脏污看不出原貌的屋顶，和几块破破烂烂的床褥。紧接着脚步声传来，一个黄黄瘦瘦的孩子手里端个破碗，打眼对上谢良钰清名的视线，愣了一下，哇的一声就哭了。
　　“大哥、大哥你醒了，呜呜呜……虎子还以为你找娘去了……”
　　正是原身七岁的弟弟谢虎。
　　谢良钰眉目一软，他前世闯下好大的身家，却一直亲缘寡薄，一个亲人都没有，临到头最亲近的人，竟然是跟在身边多年的助理。而这种借由血缘关系带来的亲近担忧，不知有多少年没体会过了。
　　他也不嫌那孩子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只觉得他弱小可怜，当下强撑起半边身子，想去擦擦哭花了的小脸上的眼泪。
　　谁知他手尚没伸出去，还抹着眼泪的男孩儿就猛地一噎，把自己呛得打了个嗝，小脸惊得煞白，惊恐万状地往旁边躲。
　　谢良钰手僵在半空，心里一抽，只得无奈地放了下来。
　　他怎么就忘了，谢虎能长这么大，靠的可不是原身那个当哥哥的照顾。谢家双亲去时谢虎还小，原身又是那么个性子，对拖油瓶弟弟随意使唤、动辄打骂，简直把小孩儿当成个奴隶在养，若不是村里人心善，还有宗族帮衬，左一口右一口地帮衬，怕这弟弟没被他虐待死，也早就饿死了。
　　因此谢虎对他这个哥哥，自然是畏惧远多于孺慕，先前见唯一的亲人昏迷不醒心中害怕，一时忘了其他，而此时稍缓过来，有这样的表现，也不奇怪。
　　罢了罢了……谢良钰看着那说是七八岁，却猫崽儿般干瘦浑似三四岁的小孩儿，不由一阵心酸：这都是原身造下的孽，如今既是他到得这身体里，总该像个男人一样把责任担起来，让身边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他瞧瞧谢虎手中那碗清楞楞的水，尽量放柔了语气轻声道：“虎子别怕，哥不打你——我问你，今日我昏睡的时候，家里头可有人来过？”
　　
　　3、第三章
　　
　　
　　谢良钰这话不是平白问的，原身伙同吴氏闹了今天这么一出，当时宴席上谢家族老又俱在，想来事情若按原身经历过的那样发展，如今他与洛梅娘的婚事应该已经定下来了。吴氏急着把撵洛梅娘出门，自不会在聘礼一类事物上多纠缠——况且眼下谢家这境况，也榨不出什么钱财，吴氏是个聪明人，不会节外生枝。
　　他想了解的是如今宗族对自己的态度——此时原身虽然已经将自己的名声败得差不多了，但到底还没有做出太天怒人怨的事情，如果宗族对他还留一丝希望，这段时间他昏迷着，至少也该有人来看看。
　　这时候的宗族观念还是很重的，谢良钰今后还想入仕，万不能与自己的宗族撕破脸面，成为那等“不忠不孝”之人，况且他在此处生活，若有宗族帮衬，总能轻松许多。
　　“常、常青哥来过，”谢虎怯怯地缩在一边，小声答道，“坐了……坐了一会儿。”
　　谢良钰心中便有了数。
　　他知道这怕还是虎子经过美化后的说辞，那来人应只是来看看他还没死，便满心厌恶赶着回去复命，且只派来个与他们同辈的小子，显见的对他们这一支已很不重视。
　　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几乎已经可算是最好的境况了，好歹谢家还没完全放弃他，“洗心革面”还来得及。
　　解决了当务之急，谢良钰才感觉到身上无处不在是酸痛困顿来。他这新壳子打娘胎里带了弱病，自小身体就不怎么好，再加上近年亏空、又被那虎狼之药一激，也难怪原主一时受不住魂归渺渺，被他占了便宜。
　　此时人虽然醒了，身上却还火烧火燎的不舒坦，谢良钰叹了口气，还是翻身下床，一饮而尽虎子端来的凉水镇镇，转身出屋。
　　他向来是个能忍的，当年身上给开七八个豁口，还能带着小弟们跟一条街的混混火|拼，此时不过是这点小伤小病，他便也不放在心上。
　　谢家自败落后，就从原先的砖瓦房里迁出来，住到村子北边的茅草屋里，几块破板子围成墙门，周围连篱笆都没有——总之房里也没什么能偷的东西。兄弟俩窝在同一间屋子休息，侧边有个小小的菜园子，里面杂草丛生；屋侧堆了些零零散散的干柴，瞧着也不剩几根了。
　　另外还有间比“正房”更破的草房子，里头堆些杂物，胡乱垒了个灶，权当厨房，不过整年也开不了几次灶，就从方才虎子有心照顾他哥，也只能喂凉水便可见一斑。
　　谢良钰活动活动手脚，取了火镰生火，动作虽有些生疏，但反复几次也便成了。他前世小时候没少过苦日子，只是养尊处优许多年了，没想到这份儿手艺还没落下。
　　倒霉的穿越者苦中作乐地想：别的不说，生活技能上他可比作为原住民的原主还强些。
　　——他要没这点儿随遇而安的坚韧精神，前世早不知死在哪条臭水沟里了。
　　家里材料有限，谢良钰翻遍整个杂物间，才从角落的袋子里收拾出少得可怜的一点掺糠的稻米，旁边还散落着一小把蔫蔫的南瓜藤。
　　……在这几乎万物皆可食的东部乡下，原身能把日子过成这样，也算是种奇迹。
　　谢良钰一阵头疼，只得简单熬了锅稀粥，他没有节省的意思，把找到的所有东西都一股脑加进了锅里——莫总前世口味挑剔，家里常养着烧各种菜系的师傅就有十几位，菜谱更没少背，可自己到头来仍是只会乱七八糟地煮一锅大杂烩，那时候不少人捧着他，说莫先生这是返璞归真大巧不工，他面上假笑，若不是为了维持形象，真想回他们一句“放屁”。
　　盯着锅里咕嘟咕嘟开始散发出些许香味的东西，谢良钰又叹出一口气。
　　他叹自己前世忙忙碌碌，也不知追求了个什么东西，好似看着光鲜荣耀，却还是不能自在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唯吃穿用度上好些，可那些玩意儿习惯了，也没什么意思。
　　想不开，活得真累。
　　时年十七岁的的安平童生谢良钰，蹲在燃烧的火炉面前感觉自己悟透了人生。
　　可惜就算悟透了天道也得想辄填饱肚皮，谢良钰尽量挑稠的盛了两碗粥，端到主屋去，用“开席”的霸气对虎子抬抬下巴：“吃吧。”
　　男孩儿怯生生地抬起眼皮看看他，犹犹豫豫做到桌前，瞪着桌上两碗清香的热粥，鼻翼抽动了两下，眼睛有些发直。
　　谢良钰看不得他这副小可怜样儿，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原身苛待弟弟已久，不能指望虎子现在就在他面前放开了动作。他也不多说，又简单说了一句“吃”，便兀自抄起自己那碗，故意装作很香甜的样子吃了起来。
　　虎子还是怕他，但这小子从小有股小牛犊似的愣劲儿，俗称记吃不记打，眼下肚子正饿，见哥哥不似往常凶神恶煞，又吃得香甜，渐渐的就也忍不住了。
　　谢良钰搁碗后头看见他小猴儿似的悄悄抓过碗吃起来，忍不住露出一点笑，随即却又为口中清汤寡水、甚至划拉嗓子的味道皱起了眉：他好些年没吃过这些粗糙的东西，尽管肚子正咕咕叫，可还是没能吃下去多少，就难以忍受地放下了碗筷。
　　反正暂时也饿不死。
　　谢虎却是狼吞虎咽，这点稻糠粥谢良钰瞧不上，对他而言却是难得能填饱肚子的热饭。七八岁男孩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碗粥很快被喝得精光，稍稍解了腹中难以忍受的烧灼，小孩儿甚至伸出舌头将碗沿都添得干干净净。
　　谢良钰暗叹，连道厨房里还有，就要起身给他去盛，虎子却噌地跳起来，跑出去两步才想起停下来问：“哥、哥……你还，要不要？”
　　“怎还结巴起来了，”谢良钰笑笑，“我身上难受，吃不下去，你能吃就多吃些，莫往明天放，这天气怕会坏了。”
　　小孩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干脆跑去把整个锅都搬过来，稀里哗啦喝了个肚圆，也得亏谢家用的是个小破锅子，不然他怕还搬不动。
　　谢良钰一手撑着下巴，满脸慈爱地看着这小东西，见他终于满足地放下饭碗，冷不丁问了一句：“虎子，你想不想读书？”
　　谢虎蓦地呆住了。
　　“你想不想读书？”谢良钰已想过他的反应，不见怪地重复问了一句，“七岁启蒙虽然稍晚，但无伤大雅，只是家里现在没钱送你上蒙学——跟我在家学倒也一样的。”
　　这话不假，村镇蒙学里的先生大多也不过是童生出身，很讲究的学堂才会请到秀才。原身的记性是真好，虽不学无术了几年，可当年的底子还在，谢良钰现在好好理理，给个幼童启蒙还是手到擒来的。
　　“想！虎子想读书！”
　　谢虎眼睛里骤然爆发出极亮的光彩来，比刚才见到粥时的渴望还深切，他一把抱住谢良钰的腿，激动得脸都红了，眉毛一撇，看着又要哭出来。
　　谢良钰轻斥了一声：“男子汉大丈夫，总掉什么眼泪！”
　　小家伙一下子把泪憋回去，却像是被这当头好运砸昏了头，俨然忘了半刻前还对兄长畏如蛇蝎，只憨憨地冲他咧嘴笑，简直要像小狗儿似的摇起尾巴来。
　　在这时候的乡下，读书实在是一件异常奢侈的事，只有家境殷实的人家才敢巴望着挑一个孩子送上学堂，便是如此也是全家人勒紧了裤腰带地供，只盼着家里能出个读书人，将来光耀门楣——便是考不上功名，识文断字的人在镇里也被高看一眼，更容易找那些轻省又赚钱的工作。
　　谢家当年供谢良钰读书便是如此，本来就算是谢父谢母尚在，也无力再让小儿也去上学，更不用提他们去世后这几年，谢良钰自己都荒废了学业，因此对于进学这登天似的好事，谢虎从未敢肖想过。
　　不想今日，赌鬼哥哥竟然主动要教他识字？！
　　哎呀，不行，不能这么叫，哥哥知道了怕会伤心。
　　这年纪的孩子最不记仇，虎子神经更是尤其粗，谢良钰苛待了他这么多年，如今稍稍抛出条橄榄枝，顿时就成了小家伙眼中顶好的哥哥，虽然还是怕，却一点不敬的心思都不准自己有。
　　谢良钰被那纯澈的眼睛一望，竟生出点汗颜来，他叹一口气，没指望能在这破败屋子里找到笔墨，便拿手沾了水，一笔一划地在桌子上写起字来。
　　原主书法如何他不得而知，可他自己当年为附庸风雅，是专门请大师指点过的，初习行楷，尤喜瘦金，生生习得了几分名家风范，如今只是简单在桌子上比划，也是行笔不停，轻转重按，圆融如行云流水，生意盎然，筋骨却锋锐半藏，气势逼人。
　　只是他自己还有些不满意——原主这些年荒废下来，腕力绵软、笔意粗疏，若想恢复自己原本的水平，恐怕有得再练了。
　　如今只是刚开始，谢良钰并不贪多，只教虎子学写了名字便停下来，让他去练，自己琢磨着需赶紧弄些纸墨来，好将意识空间中那些文卷默下来，备不时之需不说，也方便教习。
　　须得从长计议。
　　心有定意之后，眼见天色不早，身体也累到了极处，谢良钰站起身，跟虎子匆匆交代一声，掐着点儿往村中谢氏族长家中走去。
　　他是算计好了身体状况，寻思自己顶着这么副病弱残躯上门，想来族长仁厚，应不会将他直接打出来。
　　谢家村算是个大村，有百来户人家。从村名便能看出，其中以谢氏族人最多，族长还身兼村长之职，在村中有个黑瓦青砖的大院子，单看着便觉气派，令村民们羡慕不已。
　　谢良钰一路上走过来，没少感觉到路边有人议论自己，他只作不察，闷头走到族长家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其实房子大门正敞着，谢家村民风淳朴，许多人家都没有关门闭户的习惯，只是为表尊敬，谢良钰仍是乖乖站在大门口，不敢随意迈过那道门槛。
　　一个约四十上下的中年妇人闻声走出来，只见她身材肥短，身穿着颜色不大合衬的粗布衫，手里还端着喂鸡的簸箩，见着谢良钰，顿时一愣。
　　是族长的大儿媳妇陈氏，她见着谢良钰，顿了半晌，两只眼睛便吊梢起来，破锣嗓门喊将起来：“我道是谁，童生老爷可难得上门儿，告诉你，我家门儿清净，可没那不要脸的小娘皮与你私会！”
　　“请慎言！”
　　谢良钰目光如电，直冲在那妇人脸上，他从前久居其位，一身气势甚是煊赫，此时拉下脸来，有哪是一个粗野鄙俗的乡野村妇受得住的？那妇人禁不住后退一步，随即又为自己不自觉的举动大怒，簸箩一扔，双手叉腰便对着他破口大骂起来。
　　谢良钰转念一想，原身也着实该骂，见对方现在没再牵扯到无辜的洛梅娘，便干脆敛了神色，任那些唾沫横飞的鄙薄言语一股脑砸过来。他眉目不动，等了片刻才稍稍拱手，一句话沉声讲得温文尔雅。
　　“大娘，您且歇气，大爷爷可在家吗？”
　　谢陈氏又是一愣。
　　她总觉得今天这小子有点不大对头，像是给什么魇着了似的，说不上来的别扭。
　　乡下人怵那些神神鬼鬼，谢陈氏心里发毛，也不再骂了，粗声粗气道：“咋，找爹有事？”
　　谢良钰点头：“劳驾您，是洛家……”
　　他话没说完，谢陈氏就眉毛一竖，没好气地摆手：“得得得，你进来，爹在堂屋抽烟袋子，你自己去找他。”
　　谢良钰和洛梅娘的事，今日去过洛家的人都当作笑话讲的，这事虽和谢陈氏不相干，但到底同宗，如今谢良钰在门口大剌剌说起来，她便甚是觉得丢脸。
　　谢良钰要的便是这效果，他又礼貌地拱拱手，从善如流跨进门槛，往堂屋方向走，谢陈氏骂骂咧咧地在他身后拾起簸箩去喂鸡，谢良钰听见她骂自己“人模狗样儿的”，还有点想笑。
　　倒是骂着了，人样儿是他的，狗模子送给原身，精辟。
　　但要进屋时，他还是很快敛了笑意，面上严肃起来——今天来找族长，一方面是想给自己的“痛改前非”表个态，更重要的，却是关于即将到来的婚事。
　　虽然并没把那可怜的姑娘直接当成妻子，但毕竟是要成婚的，谢良钰把这事看得很郑重，更不想欺负了人姑娘家。如今他手里头没钱，在这么匆忙的时间拿不出像样的彩礼来，也不想便宜了那吴氏，可三书六礼的礼节，却还是省不得的。
　　不论今后如何，至少当下，洛梅娘要嫁给他。
　　哪怕只在他妻子的位置上待一日，也该要堂堂正正地嫁进谢家门儿里来。
　　
　　4、第四章
　　
　　
　　族长家的房子很有些岁数了，谢氏宗族很久以前就开始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在此处落地生根，后来村子里虽然也迁来不少外姓人，但始终还是以谢氏族人为主，村长的位置也一直由族长担任，从未落到过外人手里。
　　这一任的族长和谢良钰的祖父是亲兄弟，族长是长子，在他们的父亲过世之后，顺理成章继承了族长的位置，而谢良钰的祖父在家排行老三，从曾祖手里继承了十亩上等田和八亩中等田，日子过得也一直不错。
　　谢良钰原本还有个叔叔，说是小时候上镇里看花灯，被拐子拐走了，一直没能找到，多半已不在人世。谢父便继承了家里全部的财产，娶了年轻时颇有美名的谢母，夫妻俩都是勤劳肯干的人，谢良钰出生的时候家里又多置办了三亩良田，吃穿不愁，时不时还能上镇里割几两猪肉打打牙祭，在村里算是富户。
　　可惜好景不长……这么个富足美满的家庭，才几年的工夫，竟就败落成如今这样了。
　　谢良钰进了堂屋，正对北墙上一幅十里江山图，奔腾江水尽流向屋内，有聚财招福之意。
　　谢氏族长正坐在张柳木太师椅上，手里一杆深古铜色的竹制烟袋锅，老人眯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吹着侧窗徐徐的小风，模样很是陶醉。
　　“大爷爷。”谢良钰轻轻叫了一声，垂手站在堂下，态度恭谨，神情自若，与平日里油滑刁懒的模样判若两人。
　　族长谢承德一睁眼，有些意外看见他，原本轻松惬意的脸色顿时一沉，重重哼了一声：“你还有脸上门！”
　　谢良钰微垂了垂头，露出愧疚而有些羞赧的神色来，哑声道：“大爷爷……”他只叫了一声，嗓音居然有些哽咽，还透出几分委屈，“我错了，您教训我吧。”
　　说完不等人反应，谢良钰便噗通跪下，这一下跪得实，双膝刻在地面青砖上一声闷响，听得谢承德眼皮子都跳了跳，他却好像毫无所觉似的，又猛磕了个头，整个人匍匐在地上，清瘦的身躯微微颤抖，看是难受得很了。
　　谢承德本防备着这泼皮又上门来闹事，或是欺负了人家洛家姑娘不想负责，还打算拿出长辈的威严大大收拾他一顿，不想这小子上来就是这么一出，反倒让他懵了。
　　看这哀哀切切悲从中来的模样，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古时候民风毕竟淳朴，谢承德在这村里干了大半辈子村长，自以为人生阅历丰富，到底是没遇上过谢良钰这种说笑笑说哭哭，能把死人说得活过来的戏精人物，此时见他表现的恳切，竟然有点心软。
　　毕竟是没出五服的自家小辈儿。
　　不过转念想到原身曾经干的那些荒唐事，别的不说，当下就有一桩，登时那点怜惜也没了，老爷子抖抖烟锅，仍黑着一张脸，语气却是自己都没察觉柔和了半分：“稀奇了，你也知道错？”
　　谢良钰撑在地上的双手握成了拳头，倏地抬起头来，他方才用了狠力，额头上磕得一片青，衬着满脸病容，显得凄惨极了：“大爷爷，这些年良钰猪油蒙了心，行得荒唐，原是被惑了神智，今日这事……您可知三日之前，那吴氏上县城寻我……”
　　当下娓娓道来，将吴氏伙同自己密谋陷害继女的事绘声绘色都讲了出来，谢承德开始还冷着脸，听着听着眼睛越睁越大，看着谢良钰的眼神像是见了鬼，就差问他一句“你是不是疯了”。
　　“良钰所说皆是实情，”谢良钰叹了口气，抬袖沾了沾眼角，“当时我虽混蛋，但也并没有答应。今日之事，实是遭人算计，一觉醒来便已在洛二姑娘闺中了，当时口不能言无从辩解，此刻刚刚醒来，便忙来找您老人家拿个主意。”
　　谢承德匪夷所思，一时也忘了面前的是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败家子，张嘴呆了半晌，才问道：“若真是……那你……是不想娶那洛家姑娘？”
　　谢良钰似是愣了一下，连忙道：“怎会，不论是何缘由，那姑娘的清白名声是我毁了，总该负责的——只是并不想怠慢了她……我父母双亡，从今后除了虎子，也只有她一个至亲，三媒六聘的礼节，还望大爷爷能稍帮忙张罗一二。”
　　谢承德面上神情愈发怪异了，方才谢良钰刚进门的时候他还在气头上，可如今这小子三言两语说下来，条理清晰、用词文雅有担当，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竟让他……竟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小神童来。
　　他刚才说“这些年”是被“惑了神智”，莫非……
　　谢承德心里一动，拿烟袋子指指旁边的椅子：“坐下慢慢说。”
　　谢良钰哪里能去与他平起平坐，他垂下脑袋，哀道：“大爷爷，我知自己这些年荒唐……当日父母接连故去，许是哀伤过度，也不知怎的，脑袋便不清醒起来，每日浑浑噩噩，时常连自己做过什么事都想不起来。这次也是机缘巧合，那吴氏害我，用了……下作的手段，我身子经不住，亦生死关头走过一遭，如今才是大梦方醒。几年来始有神智，方觉愧对先父母与圣人教诲——大爷爷，过去良钰做下的糊涂事还请您责罚，我绝无怨言！”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望向面无表情的谢承德，斩钉截铁道：“今后我定将改过自新，看顾妻子幼弟，好生研究学问，争取早日出人头地，给我们谢家门前竖一杆进士旗！”
　　谢承德先还认真听的，到后来却险些被他逗得笑起来——在他看来，小年轻表决心是好事，可这话说得就太过狂妄了，要知道莫说谢家村，便是那安平县，大齐开国以来也还未出过一位两榜进士，他谢良钰蹉跎几年，幼时学的东西都不知记不记得了，竟敢如此口出狂言？
　　想到这，老人家板起面孔来，没好气地说：“切勿好高骛远，我且问你，你方才所说这些年的经历，可是当真？”
　　问是这么问，可对谢良钰说的话，他早已信了五六分。老人家自诩看人准确，先前谢良钰那惫懒模样，他看一眼便生厌，可如今这后生站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却是眸正神清、不卑不亢，说出来的话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
　　“千真万确！”
　　谢良钰踌躇了一下，他本打算发个毒誓增加自己所言的可信度，可如今穿越这种事情都发生在了自己身上，他也不太敢再如过去那般不敬鬼神了。好在谢承德也并未咄咄逼人，见他说得恳切，捋捋胡子，脸上已见了笑模样。
　　“可莫要骗我。”
　　“怎么会，”谢良钰很有眼色，见族长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对自己横眉冷对，立即也笑起来，仍显得谦恭清正，“只是还有些事需与您商量，您……还请先别生气。”
　　谢承德听了这话眼一瞪，刚想说什么，他的妻子谢冯氏板着一张脸，提着一壶热水进来了。
　　“钰哥儿来了，喝水。”
　　人家摆脸色，谢良钰却不能不接，他连忙站起来接过水壶：“大奶奶客气，不必了，我不渴。”
　　冯氏从鼻子里出一口气，慢条斯理地坐在另一张太师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捶打起自己的膝盖来：“平时也总不见你来，原来还记得这些个亲戚呢。”
　　“……”这话说的，谢良钰抬头看她一眼，没有作答。
　　他好歹也是个童生，就算先前糟践自己，说白了也与他族长家里无关。他今天来这里找谢承德道歉，一是为表尊重，二是希望能给未过门的媳妇些体面，同时也不至于叫外人嘲笑他们谢氏宗族趁人之危，可不代表着随便谁出来都能教训他。
　　“我跟你说话……”
　　“行了！”谢承德面有尴尬地喝住他婆娘，“我跟良钰说些正经事，你妇道人家来捣什么乱！”
　　他已对谢良钰刚才说的话信了□□分——其实不管他说的真也好，假也罢，总之现在怎么也算是浪子回头。而他们隔着亲，对方的身份又毕竟是童生，这身份在十里八乡还是颇受人尊敬的，自己摆摆长辈架子没啥，冯氏也来开口刁难，却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冯氏也省过这个理儿，悻悻地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谢良钰只当没看见她，他这人向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可若是得罪了他，却同样是锱铢必较，小气得紧，如今不与冯氏计较，已经是看在对方占个长辈身份的份儿上了。
　　“是这样，大爷爷，家里不是还余两亩田吗？我打算卖掉。”
　　“什么？！”
　　冯氏忍不住叫了一声，谢承德也是面有诧异，眼看着就想动怒，又硬生生忍下来，怀疑地问：“卖地？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么多话，不会就是为了这事儿吧？”
　　“哪儿能呢，”谢良钰无奈地笑笑，他就知道自己这话说出来会是这样的结果，但现在家里穷得底儿朝天，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他想把日子过好，总得有点启动资金不是，“不瞒您说，家里实在破败得很，我打算把地卖了，带着虎子和……和梅娘搬到镇里去。”
　　谢承德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田地就是他们的立身之本，再穷的人家，只要拥有属于自己的田地，就是还立了一条“根儿”，等闲总不至于饿死，可若这点根都没了，那岂不是如随风飘荡的浮萍一般，心里哪儿能踏实呢。
　　“良钰啊……当年你爹出事，你家都攒下了这最后两块地没卖，把地都卖了，这以后要真有个万一……”
　　谢良钰苦笑：“我知道您是为我着想，只是日子已经过不下去了。还不如卖了地换钱，我们上城里去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到时再在镇上找工，大不了以后赚了钱，再把地买回来就是了。”
　　谢承德愣了愣，忽然咬咬牙：“实在不行，老夫这里倒是……”
　　“当家的！”
　　吴氏忽然在旁边叫一声，她横了谢良钰一眼，没好气地说：“钰哥儿要卖地，你帮他牵牵线就是了，”见老头还面有犹豫，她加重了语气，“前儿老大还说过，这段儿该送二宝也去读书呢。”
　　读书对农家人来说可是一等一开销的大事，谢承德当下叹了口气，再看谢良钰的时候，就有些不自在。
　　其实谢良钰哪能要他的钱呢，他向来最忌讳欠人人情，尤其是那种雪中送炭的情，怎么着都还不清。
　　谢良钰连忙顺着冯氏的话道：“还要劳大爷爷烦心，我上镇里去还要进学，以后用钱之处还多着呢。”
　　这话不假，他脑子里虽然有个穿越带来的图书馆，但科考可不是背几本书那么简单的事，就算是最简单的考个秀才，别的不说，到时候还得出钱找廪生作保，不然连考场都进不了。
　　考虑到原主兢兢业业多年作出来的那个名声，谢良钰觉得，单是这项就得坑掉自己一大笔钱。
　　族长和冯氏面面相觑，他们看这钰哥儿也不像开玩笑，可眼看着饭都没得吃了，他竟还真想着要继续念书呢？
　　也太……
　　先前听那些话还说他改好了，可现在眼看着似乎又要往另一个极端走——那些总幻想着自己能考上功名，结果拖累家里一辈子的落魄书生的故事，附近几个村里也都听多了的……唉，那洛二姑娘，想来也是个苦命的。
　　谢承德摇摇头，没再多劝，他到底不是谢良钰的直系长辈，忠告两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谢良钰道过谢，又与对方商量了一会儿上洛家下聘的事，就告辞出来，慢悠悠往自家茅草屋走去。
　　他浑身上下没一处舒坦，心里却反而有些安定——前世跟他多年的助理总说，莫先生就是天生劳碌命，躺着享福不舒服，非得忙得团团转才罢休。
　　说得挺有道理。
　　谢良钰心里盘算着手头的事：他要迎娶一个女子，要在镇子上寻个住处，还要读书，还有……虎子那苦命孩子从小缺衣少粮，谢良钰看他小脸蜡黄骨瘦如柴的，总担心给留下什么病根，得抽空寻个大夫给瞧瞧，然后想辄儿把早年的亏空补上来才好……
　　唉，万般的事，归根到底，都是要花钱呐。
　　谢良钰叹了口气，打算明天上镇里一趟，用手里那五百个钱买些日常用品应急，再看看能不能循着些门路，弄点儿钱回来……
　　吴氏那边催得急，约莫十日左右便是婚期，他总不能叫人家小姑娘一嫁过来，就跟着他哥儿俩一块儿吃糠咽菜吧？
　　
　　5、第五章
　　
　　
　　谢良钰摸着空落落的肚子睡了半宿，后半夜生生给饿醒了。他早先昏睡大半日，身子本就亏空，醒来后就喝了半碗稀粥，接着又是一顿忙，胃里那点子粮食早就告罄了。
　　肚子饿的感觉最是难忍，谢良钰在铺上翻来覆去摊了几圈烙饼，实在是睡不过去，干脆一骨碌爬起身，上村边的水田里去抓泥鳅。
　　他们这地方夏季多雨，雨后那些泥鳅黄鳝都翻上来，数量很不少，这些小东西虽然卖相不佳，但肉鲜味美，很受欢迎。只是村里人平时干农活太忙，也只有小孩子实在馋肉的时候，才会呼朋引伴地去抓，回去让大人搁点儿盐蒸蒸，便能美美地吃上一顿。
　　夜半刚刚下了一场雨，此刻刚停，空气还潮乎乎的，不知名的虫儿脆亮亮的鸣叫。谢良钰提溜个小桶，拿了把四子耙头，在月色地下走了一会儿，干脆地下了一块刚打完稻谷的田，开始细心地翻找起来。
　　农村这些东西天生地养，谁抓着了算谁的本事，没有什么划地而分的说法，因此谢良钰也不怕别人说他半夜来偷鸡摸狗的。
　　泥鳅滑溜溜的很不好抓，好在谢良钰前世年少时常干这事，动作很有技巧，再加上后来“奋斗”生涯练出的稳准狠，抓起来一抓一个准，不一会儿就攒下了小半桶。
　　他也不贪多，眼看着东边开始泛亮光，周身也热了起来，就收手回了家。
　　虎子这一天是被肉味儿从梦中惊醒的。
　　这可怜孩子从生下来就没福气闻过几次这刺激人味蕾的味道，闭着眼睛就口水流了一床，万般不想从睡梦中醒过来，直到紧闭的眼睛无论如何也留不住残余的梦了，才不情愿地睁了眼。
　　香味居然没有消失！
　　虎子一愣，蹭地跳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厨房。
　　谢良钰手脚麻利地杀完滑溜溜的泥鳅，已经生起了火，将泥鳅加盐丢进去煮——他倒是还知道许多细细烹调的方法，可一来家里的盐都是刚翻箱倒柜找出来了，二来……作为思想上的巨人，他在厨艺一道的行动力上向来身高不足。
　　但泥鳅胜在纯天然无污染，而且杀得干净，没什么土腥气，加盐煮一煮已经十分美味。虎子风风火火地闯到门口，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谢良钰看他一眼，把刚煮好的肥美泥鳅捞出两大碗。
　　家里总共就两间房，他不耐烦再回主屋去，干脆把多的一碗给了谢虎，打算就地消化。
　　虎子刚要吃，可看看自己手里的，再看看哥哥手里的，小小的眉毛一瞥，手指扣着碗沿，突然间不敢动嘴。
　　谢良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吃啊。”
　　没想到小孩儿一抖，仿佛壮士断腕般一闭眼，把碗往前一伸：“哥、哥哥吃。”
　　“我有……”谢良钰说了半句话，见男孩瑟缩地掀起眼帘，在浓密的睫毛底下偷偷觑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原主对唯一的弟弟不好，甚至到了苛待的地步，从小不曾给过他什么照顾不说，甚至有时候外人见小小的谢虎可怜，给他些吃食，最后也会被或抢或骗地进了原主的肚子。到谢虎大点儿了，原主变本加厉，有时候甚至会因为弟弟没有主动把食物“献给”自己而动手打人……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天杀的人渣啊！
　　谢良钰实在无语，他虽然接收了原主的记忆，可一点都没兴趣仔细观看对方恶心的一生，倒是遗漏了不少细节。
　　谢良钰叹了口气，改变形象果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多年来原主作出来的阴影，哪是自己和颜悦色两句、烧两顿饭能消得干净的。
　　“这是给你的，”谢良钰只得蹲下身，认真而柔和地摸摸弟弟的脑袋瓜，“我自己也有，这一碗是专门给你做的，快吃吧。”
　　虎子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犹豫地抿了抿嘴，见谢良钰没有反悔的意思，小脸一下子亮堂起来，两只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十分珍惜地吃起来。
　　谢良钰弯弯眼睛，他自己大病初愈，此时不宜吃太多，于是吃了两口垫垫肚子，就把剩下的都拨给虎子，自己进屋换了身衣裳，拿上钱准备去镇上。
　　“大哥……”
　　“哥进城一趟，”谢良钰抬抬下巴，“自己吃，屋后平地上我写了几个字，你先练着，晚上回来再给你细讲。”
　　安排好家里的事，谢良钰一身轻松地走上通往镇上的路。
　　谢家村是安平县城旁边的一个小村子。安平地处国境东部偏北，气候宜人，虽算不得富庶，却也常年风调雨顺，普通人家也足以安居乐业，尤其是前些年直达京畿的大运河竣工，运河沿岸的安平县便也一并得了好处，日子过得愈发好了起来。
　　可惜附近几个村子离县城都足有多半日路程，路也并不好走——糟糕的交通是山里几个村子经济始终发展不起来的主要原因。谢良钰这副身子弱，他爬了半个山头，穿过一片小树林，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擦擦汗，喝一口山泉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可若想当天往返，路上一点工夫都耽误不得，谢良钰歇了片刻，就勉强捡了根树枝撑着，加快了脚步。
　　“哎，那小哥！”
　　谢良钰刚再次挪动脚步，就听见身后一声脆亮的呼喊，他止步转身，稍稍扬眉，瞧见一个粗布短打的姑娘，正歪着头打量他，眼神有些迷惑。
　　……姑娘？
　　这荒山野岭的，哪儿来的姑娘？
　　谢良钰心里一顿，什么山精鬼怪吃人狐媚之类的传闻都噌噌往外冒——自从穿越以来，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莫先生胆子是越来越小，他把这种变化一股脑归咎于原身：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果然不假。
　　原身是个人渣没错，但这种从天而降的大黑锅扣在身上，也是委屈得很了。
　　那妖……咳，那姑娘紧走两步过来，两人视线一碰，同时震了震，不自在地转开了头。
　　姑娘一低头，脸儿有点红起来，她方才是在背后看这后生眼熟，想着若是熟人说不准能帮自己一把，这才开口叫人，谁知道对方一转身，竟是这么个俊俏的书生。
　　谢良钰这壳子底子很好，长得是真俊，还是那种眉目流转间就让大姑娘小媳妇脸红心跳的俊。再加上里头现在换了芯子，洗涮干净，整个人气度更是不凡起来。此时清清冷冷立在林间，满身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味道，让人根本注意不到他身上破旧的衣衫。
　　也难怪人小姑娘脸红。
　　可她此时只是不自在，却不知对面的谢良钰面上虽淡，心中却已经掀起惊涛骇浪了！
　　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姑娘容貌明艳娇俏，英气勃勃，竟有几分肖似他前世无数次午夜梦回，梦中千回百转的那张脸！
　　虽然……梦中的面孔幽怨哀愁，而眼前这张却是言笑晏晏，但……那眉宇间的熟悉感是不会错的，难道她就是那梅花簪的主人？她竟是真实存在的吗？
　　那竟不是年少时无来由的一场春|梦？或许自己跨越来到这个时空，就是为了见她……可是……
　　可是，那梅娘怎么办呢。
　　谢良钰骤然想起那个被原身陷害下嫁，最后一世悲惨的姑娘来，就好像有一瓢凉水直接浇进脑子里——他们已然订了婚，他又怎么能够在此胡思乱想，不负责任？
　　谢良钰不是那种食古不化的人，原本想着的，也是成婚后把话与洛梅娘说开，再试试两人能不能相处得来，若实在不成，他自会把那女子当作妹妹疼爱负责……可他们两个一天没有和离，他就仍是一个女人的丈夫，无论如何都不该再有旁的心思。
　　谢良钰心乱如麻，冷不丁听见那姑娘羞涩地说了句“对不起，认错人了”就要走，他愣在原地一瞬，使劲抿了抿唇，艰涩道：“姑娘等等。”
　　“？”
　　“姑娘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荒郊野岭？此地荒僻，且山上猛兽众多，你一个年轻女子出门在外，总有些不安全吧，何不叫父兄相陪？”
　　他见那女子并未梳妇人发饰，便知她还未成亲，因此这样问。
　　谢良钰到底是前世自底层摸爬滚打过的人，方才心情激荡至极，片刻间却已经平静下来……至少表面上已经说服自己平静下来，他再三告诫自己，此刻不过是出于对陌生人的关心，怕这女子遭遇什么不测罢了。
　　怎么说，如果真是那梅花簪的主人，便多少算是他的恩人，对恩人多关心些，应也不算过分。
　　不想这话刚问出口，对方却是神色一黯，摇头强笑道：“小女自幼在这山上走的，对此很是熟悉，多谢公子关心。”
　　说完矮身一福，许是觉得与陌生男子单独交谈不合礼数，垂首快走几步，绕到了谢良钰前头去，快步走了。
　　谢良钰望着她的背影，有些怅然若失，但对方不愿多讲，他亦不会强求，只是叹一口气，继续拄着自己的长树枝，一步一个脚印地往镇里走去。
　　唉……他也是自作多情，观那女子脚步轻快、气息平稳，倒像个练家子——总之比他这副病弱残躯强些，他便是想要保护人家，遇到危险时还不知道是谁保护谁呢。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此时的谢良钰还不知道，他此刻不过是自嘲一番，竟也能在不久的将来一语成谶。
　　他更不会知道，那个无端扰乱他心湖的小女子，正是因为那婚约而逃脱继母监视，欲上镇里寻找同胞兄长求助的洛梅娘。
　　为全礼节，谢良钰刻意等那姑娘离开片刻之后，才又加紧脚步上路，好在穿过这片树林之后，他终于看到一条被夯得平平整整、可容马车通过的道路，顺着那路再走半个时辰的工夫，便终于看到了安平镇的城门。
　　谢良钰松了口气，活动活动酸软的腿脚。他都有点佩服原身日日来镇上赌场报道的毅力了——这是怎样一种深沉的热爱啊！
　　谢良钰来的路上已经对如何快速敛财有了点想法，此时远远看见那让原身本来的人生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赌场大门，不禁露出了一个有些冰冷的笑容。
　　接着他丢开树枝，像往日一般朝那个方向走去。
　　
　　6、第六章
　　
　　
　　安平镇是个颇为富庶的镇子，这里原本也不过是个稍大些的聚居村落，只是地处附近几个村子来往必经的交通要道，慢慢地繁华了起来，再加上前些年修通了运河，南北客商熙来攘往，此地也就愈发富裕了。
　　周围几个村子来此交通都不便利，许多人一年也来不了镇上几次，原身却是不同，他是惯爱到镇上的赌坊里消磨的，每次进去都要红着眼睛厮杀上几轮，直到输得全身一个子儿都不剩才出来，然后再去给人写信或临时应些算账的活儿，用作下一次挥霍的资本。
　　原身是个童生，一笔字在幼年先生严苛的教导下也有几分功夫，镇子上的行商多，不都了解他恶臭的名声，因此找个活儿干并不难——他但凡能稍微不混蛋那么一丁点儿，也不至于将日子过成现在这样。
　　想到虎子，想到梅娘，还有那些原身已经或将会亏欠的人，谢良钰忍不住握了握拳头，若不是现在他正在这身体里，早一拳挥在这张金玉其外的俊脸上了。
　　前世哪怕是他最困难，混迹于社会底层的时候，那些毒虫赌鬼也是最让人看不上眼的：这些人瘾一上来六亲不认，卖儿卖女、杀人放火，就没有什么他们不敢做的，而无论事后如何痛哭愧悔，待下一次诱惑出现，大多还是完全管不住自己，一错再错。
　　简直是社会的毒瘤。
　　谢良钰摇摇头，左顾右盼地看了看街道两旁古色古香的建筑——好容易来古代一趟，之前在乡下还不觉得，如今进了城，确实是看什么都新鲜。
　　不过还是要办正事，他穿过一条阔大的街道，拐进小巷，在一处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青砖小院旁停了下来，往乌木门扉上敲了三下。
　　——这就是原身常来的“运达赌坊”的后门了。
　　“呦，谢老弟又来啦？”
　　赌坊门口坐着一个身材瘦小却有一颗满脸横肉的大脑袋的男人，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别看他这副尊容，在安平县界面上，这位马老三也能算得颇有几分脸面的人物，毕竟谁都知道，能开出这么大一个赌坊的，背后关系一定硬得很。
　　这人逢人便有三分笑，见了谢良钰这样的破落户，眼中也没什么鄙视的情绪，反而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迎上来，还很不见外地要他尝口烟。
　　谢良钰：……？！！莫挨老子！
　　谢良钰脸色一僵，矮身一钻躲过马老三的热情：“三哥今天挺清闲啊。”
　　“那是，日日躺着没事做呢……老弟，最近是不是手头紧，不然哥哥借上你点儿？”
　　“嗐，没钱哪敢上这来，三哥小瞧人，我谢良钰像是那种没脸没皮的人嘛？”
　　你不是像，你就是。马老三眼神闪了闪，笑容满面地把谢良钰引进去，心里却甚是轻蔑——他虽开着赌坊，偶尔手痒了也下场玩两盘，其实赌瘾却是不沾的，像谢良钰这种猪油蒙了心的赌客，他心里也看不起得很。
　　马老三开始听说这小子是个童生，对他高看一眼，还说处熟了可以拉他来赌坊记个帐啥的，也算一门生计。可后来相处久了……
　　得，这么个惫懒无赖的败家子，他是疯了才往自己生意场里招惹。
　　不过……倒是听说他要成亲了，这人浑身上下也就一副皮囊值点银子，想来若有了孩子，样貌定不会差，若是能忽悠着他转手卖到哪里，那肯定都是一大笔价钱——还有他家里那个弟弟，现在年纪虽然有点大了，但大也有大的好处不是……
　　至于怎么忽悠？就他那智商，输红了眼有什么不能卖的。
　　想到这儿，马老三面行笑容又热情了几分，拉着谢良钰就进了赌坊。
　　运达赌坊有好几家分场，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都能在字号里寻找到符合自己财力和身份的赌桌。贵人们的场子在城南，临水而建，布置典雅讲究、富丽堂皇。而至于像原身那样最下层的散客，他们的的位置在城北一处荒僻的地下仓库，连窗子都没有，红着眼睛的赌徒们光着膀子吆五喝六，浑浊的空气里那股难以形容的味道熏得人直皱眉头。
　　马老三只是这个场子的老板，至于那些幕后老板同一身份级别的人物，他是沾不上边的。
　　谢良钰一进场，就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偏偏还得装作原身那样对这里的环境很熟悉亲切的模样，直到马老三凑到了别的牌桌上，才缓缓松出一口气。
　　他锐利的眼神往周围扫视一圈，见不外乎还是凑搭子或者炸金花之类的玩意儿，谢良钰摸摸怀里那零零散散的五百个大钱，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谢良钰前世从底层往起混的时候什么都干过，自然也给人家看过赌场。从贫民场子到金碧辉煌的销金窟，一层层稳扎稳打熬上去的——那时赌场里的花样可比娱乐活动匮乏的古代多，他这人聪明又肯钻研，不消看见什么，最后都能学成自己的本事，不论是算牌还是听骰音，堪称洋洋精通。
　　此时这小小县城里的破场子，玩儿的那点猫腻在谢良钰眼睛里就跟透明的一样。
　　谢良钰捏着他的“老婆本”，这里转转，那里看看，偶尔在某个桌上下个注，也是有输有赢的。像他这样的人赌场里太多了，没人有空盯着他不放，只见他手里的钱来来去去，谁也不知道到底是赔了还是赚了。
　　“钰哥儿，今天运气怎么样啊？”有人见他在牌九的桌子上赢了钱，忍不住打趣，“看着手气挺旺，你小子最近又娶媳妇又招财的，这是要发达啊。”
　　“快别提了，出的多进的少，这几天手头刚宽裕点，几把子倒又都赔进去了。”谢良钰愁眉苦脸的样子，他最擅长戴面具，在加上原主一副纯良具有欺骗性的面孔，根本没人怀疑他在撒谎。
　　“哈哈哈哈哈，那你分文不花赚进一个美娇娘，这可没得跑吧？”说话的人眼中闪现出浓浓的妒忌，“哥几个可都听说了，能耐啊你，敢跑到洛家撒泼——跟你讲，那洛小娘子漂亮是出名，学到她老子半身本事可也是出名的，你小子日后可当心！”
　　“可不是怎的，这艳福不是人人能享的，怕别新婚之夜就给打折腿咯。”
　　“不过说起来，这小丫头片子也是个丧门星，她娘死得早就不说了，大成哥身体多好的人啊，回来没几年竟也没了，啧啧……如今谢老弟又输成这样，看来她实在是命硬得很啊。”
　　“谁说不是……”
　　“行了！”谢良钰实在听不下去，“咣”的一拳砸在桌子上。这些人跟他说些埋汰话没什么，可竟把这些事都怪咎到一个无辜的女子身上去，未免太让人恶心了。
　　人言可畏，这旧社会里多少好女子，都是被这种不经意的恶毒给逼死的！
　　“在这里背后道人短长，你们莫不都是那长舌之妇！”
　　牌桌上登时一静，谁也没想到谢良钰会突然发飙，还是为了这种事……莫不是真心喜欢那女子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那倒确实该注意些分寸。
　　这些人先前之所以那么肆无忌惮，也是看谢良钰对那意外得来的亲事态度不冷不热，再想舒散舒散心中的妒忌。如今忽然发觉自己会错了意，不免都有些讪讪。但又一时抹不开面子，大家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嘟嘟囔囔地一哄而散了。
　　算了算了，谢家哥儿今天输了钱，发点脾气也情有可原，不跟他计较。
　　而谢良钰——他在这儿胡混了半日，面上唉声叹气，其实腰间塞钱的地方已硬邦邦肥了一圈，正想着什么时候脱身，如今刚好借着这个机会拂袖而去，显得甚是合理。
　　“小哥今天手气不错啊——听说你要成亲了，怎么，有没有兴趣赚点快钱？”
　　谢良钰刚刚收手，正打算走，没想到在接近出口的地方被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撞了一下，他这弱不禁风的破身体哪儿能和这儿卖苦力的壮汉相比，当下一个趔趄，险些往后栽过去。
　　没想到对方身手敏捷，一把将他捞了起来。这人没像屋里大多人那样打赤膊，反而在这闷热的屋子里穿得严严实实，连脸都遮遮掩掩的只露出一半，那手掌却跟铁铸似的，牢牢按在谢良钰后腰上，像上了个枷。
　　谢良钰心里猛地一凛。
　　这气场，准是官家的人。
　　可原身一个落魄书生，此时也还尚未来得及干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没理由招惹到这些披官皮的家伙，难道……
　　是因为自己？
　　
　　7、第七章
　　
　　
　　谢良钰很识时务，被人家这么拿住，就一声不吭地任人扣着。他这般乖觉，那人竟反倒似是有些诧异，手上动作却没慢，就这么不动声色地押着谢良钰走出了赌坊。
　　运达赌坊本就地处偏僻小巷，两人出来以后，不一会儿便走到一个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院落，那人将谢良钰一把推进去，警惕地关上了院门。
　　屋子里头或站或坐了几个人，谢良钰粗粗打量他们一眼，也未模仿原主装出唯唯诺诺的神色，反倒抱了抱拳，不卑不亢地问道：“各位大人，不知召学生来此何事？”
　　他表明了自己读书人的身份，还一口道破了这伙人的官方背景，几个原本满脸淡漠的汉子都流露出些惊异，靠门的那个娃娃脸瞪圆了眼睛，冲带谢良钰来此的麻子大惊小怪道：“叫你去寻个赌棍，怎倒弄来个书生？”
　　麻子摊摊手，也是不解。
　　果然
　　谢良钰心里一紧：他在赌坊的举动已尽量隐蔽，不想竟还是被有心人注意到了……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原身果然没有能耐得罪到这些人身上去。
　　他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扫到娃娃脸动作间露出的腰刀上，顿时打了个突。
　　绣春刀！
　　这完全与他前世熟知的朝代没有任何关联的地方，居然也有锦衣卫？
　　然而锦衣卫们没有给他给他机会细想，为首那容长脸的汉子见谢良钰目光凝在手下不小心露出的刀上，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你是什么人，可知我们的身份？”
　　“老大，”露了行迹的娃娃脸却还一无所觉，“他个乡野书生，怎么可能——”
　　“闭嘴！”
　　谢良钰咽了咽口水，也不费心否认，大大方方道：“学生有幸，曾见过贵司大人办差。”
　　他总不能说前世自己收藏的几十把古刀剑里，最喜欢的便是几把样式各异的绣春刀吧？套在原身的身份里，偶然一次的记忆深刻，倒也说得过去。
　　大家的脸色都有点惊讶起来。
　　为首者却还是一副死人脸：“既如此，该知道是给朝廷办案，你是个读书人，想来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谢良钰：“……”
　　他勉强挤出来一个温文尔雅的笑：“这个当然——大人有何事尽管吩咐，学生义不容辞。”
　　这死人脸凶得很，谢良钰可不敢跟他掰扯什么“读书人也要吃饭”的问题，索性他今天在赌场小赚一笔，温饱问题暂时还不用操心。
　　为首的掂量的目光在谢良钰身上扫了扫，慢慢问他：“你叫什么？”
　　“我……”谢良钰舌头一绊，鬼使神差道，“学生莫山。”
　　他本已下了决心与前世告别，好好经营此刻的人生，但好歹是三十年的光阴，又哪儿能说忘就忘。
　　况且，原身的名声太臭，和这些官家人相处，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带出点儿麻烦——谢良钰这人最擅未雨绸缪，经验告诉他，跟官府执法者搅到一起多半没好事，还是赶紧先把眼下应付过去，才好慢慢解决自己的事。
　　“好，”锦衣卫果然没细究，“莫相公，今日之事，可切莫再对他人提起。”
　　“应当的。”
　　半个时辰之后，谢良钰身着锦衣华服，一脸高深莫测地坐在城里最大的赌坊上层贵宾阁，却是如坐针毡。
　　这帮锦衣卫原来是到安平查案的，追着个“身在邪|教意图谋反”的江洋大盗——谢良钰前世看过不少此类题材的电影，甚至自己还投资过一部，那会儿电影里的主角武功高强沉默寡言，还有个貌美如花的红颜知己。谢良钰对电影本身没多少印象，只记得红颜知己不知道受了谁唆使，一门心思想爬上自己的床。
　　那会儿他刚开始转型洗白，一身戾气还没散，最后怎么处置那女人已经记不清了，只是从那以后，圈子里就明白了莫先生的态度。后来一众女明星但凡见到大金主，都像见了教导主任的国中生，规规矩矩噤若寒蝉，俨然一心学习绝不早恋的好少年。
　　想远了。
　　眼下锦衣卫们追捕的江洋大盗没现代电影里那么些上天入地的本事，但手头也挺硬，尤擅伪装，简直滑不溜手，这些人追了他得有个把月，连根毛都没捞着。
　　追到安平的时候，锦衣卫们得到内线可靠消息：当地官府与那白莲邪|教勾结，收留了那位逃亡的右护法，就藏在城南最豪华的那间运达赌坊。
　　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证据又不足以直接上报京城将那狗官撤职查办，几个大老粗头碰着头，也不知最后谁提出来个馊主意——用赌客的身份上赌坊砸场子去！
　　倒不是没有根据，据说那右护法好赌成性，性情又狂悖恣肆，即使在逃亡中，若能遇上棋逢对手的赌客，定会忍不住出来露两手切磋一二的。
　　问题是……
　　谢良钰耐着性子听锦衣卫把这一长串话讲完，对这大齐特务人员的平均智商产生了深深的忧虑。
　　——这么重要的事儿，就跑贩夫走卒聚集的下等赌坊去随便抓人？真不是他吹，今天在城北赌坊走过一遭，不说赌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就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赌棍，给他们穿上龙袍都装不成太子。
　　若不是自己刚巧赶上了，蹲死这几个棒槌也蹲不到一个能上城南扮高手的家伙。
　　不过形势比人强，这些话除了生生憋回肚子里，再对面前一脸得意的锦衣卫挤出句“大人英明”，此时的谢良钰也没有其他选择。
　　他只得换上锦衣卫们准备好的华服，拿出世家公子哥儿的派头，领着这一群三品大员都享受不到的高规格保镖，出现在了传说中的城南运达赌坊。
　　“你就做做好你的事，千万别、别慌！”那个娃娃脸锦衣卫就跟在谢良钰右手边，谢良钰眼看着他自进赌坊大门起就全身紧绷两眼瞪圆，恨不得在脸上写上“洒家是来乔装查案的执法人员”，简直……
　　领头那汉子名叫傅心，一把把娃娃脸揪到自己身后：“简直丢人现眼！”
　　他仍是一脸的没表情，身体放松，却暗自戒备着能够随时出手。他走在谢良钰身后，沉沉的目光不由落在了这个“神秘”的年轻人背影上。
　　谢良钰微微侧首，视线碰上傅心的眼睛，双方皆是一触即离。
　　这个人，不简单！
　　傅心这锦衣卫官职是世袭的，已当了十多年，自诩看人透彻——先前他对于下属们想的主意虽然没太反对，但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不想却碰上了谢良钰这个颇有些捉摸不透的惊喜。
　　这书生相貌生得实在是好，更奇的是通身气度不凡，是像皇城里那些大老爷们才时常有的派头，显见的久居上位。要知道，世家大族们的气派那是几代积累才养得出来的，而面前这乡野书生穿件好点的衣裳，竟就绰绰能伪装王侯公子，这要是装出来的，那也真是个天才了。
　　城南的运达赌坊位于诺明河畔，周遭风景秀丽，河上还漂着不少金碧辉煌的画舫，出入之人个个穿着绫罗绸缎，非富即贵。
　　大齐对于赌博一事并不提倡，对官员参赌更是有严格的规章制度，可安平这地方偏僻，又摊上个心术不正的父母官，在他的庇护下，这小小的县城俨然已经成为附近州府中有名的赌巢了。
　　谢良钰注意到紧跟着自己的傅心暗自握紧了拳头，心道这家伙脸是冷了点，看样子倒还算尽忠职守。
　　城南赌坊里的门道明显比城北那地方高了许多，即便是谢良钰有着远超时代的知识，应付起来也有些吃力，但他惯会伪装，面上是半点看不出来的，仍是一身的从容潇洒，仿佛手头流水价过的根本就不是白花花的银子。
　　他们的运气不错，且派头做得足，谢良钰只稍赢了几把便被邀到顶楼贵宾阁，屁股还没坐热，便见个男人笑吟吟走出来，毫不见外地径直坐到他对面的位置。
　　“这位公子手气不错，可愿赏脸，在下与你对上一盘？”
　　身后的锦衣卫明显呼吸一顿。
　　这人面相英俊，却通身带着些邪气，谢良钰老神在在地理理袖子，面上浮起温文笑意。
　　“好说，悉听尊便。”
　　
　　8、第八章
　　
　　
　　谢良钰有点撑不住了。
　　他是聪明，得益于过去的经历，手里掌握的赌术也不少，可也就是一般高手的水平，到底不是沉迷此道的老赌客，欺负欺负普通古人还行，遇到右护法这种Bug一样的人物，顿时就有些麻爪。
　　好在锦衣卫们也不需要他撑多久。
　　谢良钰刚摸上一张牌，便觉脑后一阵凌厉的杀气，他条件反射往旁一躲，就见耳畔雪白刀光闪过，对面的男人瞳孔骤缩，猛一拍桌子向后跃起，傅心紧追不舍，足尖一蹬飞扑上前，两人乒乒乓乓地缠斗起来，放才还布置精致奢华的暖阁顿时噼里啪啦一阵响，沉重的楠木桌子也被震成了碎片。
　　谢良钰愣在原地，他头一次近距离亲见这种武侠小说里才有的功夫，感觉可比看电影刺激多了。
　　“你这书生想死么？闪开！”
　　谢良钰还没回过神，肩膀上便传来一股大力，他跌跌撞撞地被娃娃脸推到一边，就见七八个锦衣卫全一拥而上，藏在斗篷里的绣春刀唰地出鞘，与闻讯而来的贼人们斗作一团。
　　这简直……就是个贼窝啊！
　　谢良钰手脚发凉——约摸是这具没经过风浪的身体带来的反应。好在他前世也是风雨里闯过来的，关键时刻还镇定得住。
　　谢良钰心知自己此刻只是个文弱书生，在这些武林高手们面前半点忙都帮不上，便趁着那些人打斗正酣，似乎没人注意到自己，蹑手蹑脚地贴着墙根试图溜走。
　　“郭青城，你勾结朝廷命官，残害百姓，如今天网恢恢，还不束手就擒！”
　　傅心手持一柄长狭的绣春刀，雪亮的刀光在周身舞得密不透风，与那右护法斗得不相上下，即使在如此激烈的打斗之中仍疏无表情，语气淡淡，倒像在聊天。
　　郭护法冷笑一声：“好正大光明！”
　　他并不多说，竟然猛回头，淬了毒般的眼睛骤然对上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谢良钰，谢良钰暗道糟糕，当下顾不上许多，也不掩饰了，转身就跑。
　　“给本座抓住他！”
　　谢良钰头也不回，抄起一个花瓶就朝身后丢过去，他敏捷地蹿出暖阁，趁着外面的人还不明了里头发生何事，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跑——这时候指望着锦衣卫们来保护自己才是脑子进了水，谢良钰从来对官方缺乏信任，这点到了古代也不会很快改变。
　　只是他却忘了自己的身体，可不再是前世格斗技能精湛的骁勇之躯，再没那惹人尖叫的八块腹肌了。
　　城南运达赌坊后门外是条僻静的小巷，平日里几天都不见一个人影，这时候却“砰”的一声响，赌坊后门被大力弹在墙上，一个身着白底银纹锦袍的年轻公子狼狈地摔出来，白衫上隐隐透出些血迹，衣着与发型皆有些凌乱。
　　自然就是倒大霉的谢良钰。
　　这时候楼上的战斗已经蔓延开来，整座赌坊里不明所以的达官贵人都在惊恐出逃，街前街后都乱作一团——也就是因为这混乱，再加上此处的高手都被锦衣卫牵制在楼上，他才能一路跑出来……就算是这样，也还是实实在在地挨了几下，若不是意志力非同寻常，恐怕早就被抓住了。
　　谢良钰委实没想到那几个锦衣卫竟然真的没有安排任何人接应——安平的县太爷都跟白莲教有勾连，指望府衙兵显然的不现实，而这种情况下都敢愣生生直接往里冲，简直……
　　一群莽夫！
　　谢良钰又勉强跑了两步，脚腕上忽然一阵钻心的疼痛，他猛地向前一扑，踉跄着摔倒在地，抬头就看见几个面向凶恶的壮丁举着棍棒一拥而上，当下心都凉了。
　　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在逃亡中犯这种低级错误——就原主这脆弱的小身板儿……好容易重生一回，难不成这就要再滚回去投胎了？
　　“娘的，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谢良钰狼狈地就地一滚，小儿手腕粗的棍子“啪”的一声打在他原本在的地上，带起的风扫着肩膀，他闷哼一声，感觉肩头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谢良钰勉力刚抬胳膊遮住头脸，正绝望之际，眼看着要落到身上的棍棒忽然一顿，便听一声娇叱：“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干什么！”
　　“……？”
　　他还没来得及感叹这剧本似乎有哪里不对，余光就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往自个儿身边一立，穿着绣花鞋的足尖一绷，挑起地上的长棍，紧接着又是股尖锐的厉风从脸旁边刺过去，随即一阵眼花缭乱，那两三个粗壮汉子就脸色铁青地抱着腿倒在地上了。
　　谢良钰：“……”
　　他开始怀疑自己可能穿进了一部玄幻武侠小说，这一个两个的高手在民间，似乎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是正常人设。
　　逆着光，谢良钰没太看清挡在自己身前那人的长相，只看她身段娇小窈窕，约莫是个姑娘。
　　……这年头，温柔可爱的女孩子都这么硬核的吗？
　　“愣着干什么，快走！”
　　一直到被那姑娘拉扯着沿着小巷奔跑，好容易把身后嘈杂甩掉，谢良钰才堪堪有些回过神，回想一下，今天自己的表现未免也太有失水准。
　　一定是原身这个窝囊废身体的错！
　　“喂，你这书生，傻的吗？”
　　谢良钰被一把推进一道半掩着的破旧门扉，里头没窗，昏昏暗暗的只能把对面的人看出个影子。他这身体素质差得很，跑上一段胸肋之间就火辣辣地疼，脚腕儿又扭得站不住，整个人扶墙弓着腰，喘得站都站不直。
　　他一边想今天这脸丢大发了，一边勉勉强强抬头，对面的纤细身影双手叉腰，手里还提着根长棍，隐约能看见清秀的小脸上柳眉倒竖，刚才骂他的一句应只是无心之言，兀自还在那儿显得义愤填膺：“下手这么狠……那些人也太过分了！”
　　是她！
　　谢良钰心中一震，刚恢复条理的大脑又是一阵混乱。
　　——没办法，这张脸，他前世午夜梦回日日描画，都要镌进了骨子里，而今一日之内看见两次，仅仅心神失守，已是十分克制的结果了。
　　眼前这看起来不过十五六的小姑娘，俨然就是谢良钰前世梦中的新娘，也是他先前在山路上碰到的人。缘分着实奇妙，他才堪堪压住心头悸动，便又将这人送到他眼前来。
　　心中压抑已久的渴望过于强烈，谢良钰使劲攥了攥拳头，感觉自己正在道德边缘疯狂试探。
　　他倒不至于对这么小的姑娘产生什么想法，只是……得知这样一个人竟真与自己生活在一个世上，便忍不住去想后来，忍不住想着，若能清清静静守着她长大，那该多好。
　　可偏偏自他到这世上来，身上便已背负了另一可怜女子的命运——更别说那婚约缔结本是一场阴谋，以如今这时代的风气，若他放手不管，又叫那女子如何活下去？
　　小说里原身造的那些孽，绝不能再发生了。
　　但……
　　谢良钰心中风起云涌，面上却只呆呆看着那姑娘，对方说了半天也不见他回一句，又被看得不自在，奇怪地嘟囔了一句：“看着挺正常，莫不真是个傻子？”
　　“不……咳咳咳，失礼失礼，多、多谢姑娘相……咳，相助。”谢良钰猛地回神，连忙手忙脚乱地施了一礼，可他气儿还没喘匀，当下被激得连连咳嗽，勉强说完一句话，把自己咳得眼圈都红了。
　　那小姑娘睁圆了眼睛看着他，忍不住噗嗤一笑。
　　她平时见粗壮的村夫和孔武有力的募军都多了，那些汉子一个个高大粗豪，说起话来说起话来声如洪钟，朗然得很，倒很少见这样瞧着比自己还秀气的书生。
　　不过那些男人也只是看着有力罢了——洛梅娘在这方面颇有些傲气，她爹活着的时候，就慨叹过她天生力大且敏捷，若是个男儿，定能在战场上比她老子混得好的。
　　因此洛梅娘并不稀罕弱女子们时常为之倾心的“安全感”，只觉得这书生文文弱弱，还长得怪好看。
　　谢良钰尴尬地抬手掩面，半背过身，暗骂原身这破身体简直娇气得令人发指。
　　洛梅娘歪了歪头，声音脆生生的，看着倒比他大方：“哎，我是不是见过你？”
　　不等谢良钰回答，她就又恍然大悟地想起来：“对——先前在山上，你也是附近村子的……呃……”
　　梅娘看着他一身已不大整洁，但仍看得出衣料华贵的锦袍，有些迟疑起来。
　　先前山间偶遇，这俊美的年轻书生就令她印象颇深刻——梅娘从小在谢家村长大，不懂得什么家世雍容，但反正她觉着，便是爹爹还活着的时候，有次来家里做客的据说是县里的学政老爷，气度也是远不如这公子的。
　　就更不要说村子里那些大字不识的乡野村夫，这么一个人，怎么可能来自附近的村子呢？
　　谢良钰垂了垂眼，鬼使神差地没有接话。
　　他实在很抗拒让这姑娘知道“自己”的身份——原身那么声名狼藉，万一对方也曾听过……
　　两人之间静了一瞬，谢良钰也多少缓过来些，便又抱拳文绉绉道谢：“今日之事，多谢姑娘了——不知姑娘高姓？在下来日还当登门道谢。”
　　在这个时代，他总不好私下与一个闺阁女子相交，不过救命之恩倒是个好借口，日后若想相识，也是光明正大的。
　　却不想那女孩儿也不自然地顿了一下，半晌才迟疑道：“这……小女姓王，公子言重了，只是路过帮个忙，不值当什么的。”
　　谢良钰这种老狐狸，一眼就看出她没说真话。
　　可还不待他再问，屋外便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嘈杂，谢良钰心中一凛，本能地上前一步，在追兵破门而入的同时一把将那姑娘护在了身后。
　　
　　9、第九章
　　
　　
　　李三儿一脚踹开踹开巷子尽头破败的木门，里头尘土飞扬，当前一个身材颀长的书生被呛得咳了几声，却稳稳站那儿没动。
　　嗯？先前好像看见是有两个人来着？
　　“几位好汉，”谢良钰牢牢挡着身后的女孩儿，虽然形容有些狼狈，却仍显出从容，他很客气地拱拱手，“等等……此事与旁人无关，我跟你们走便是。”
　　他现在武力不行，但总还有脑子，那小姑娘是会些拳脚功夫，但年纪轻轻的，正面械斗怎么都不是面前五六个大男人的对手——再说他一个大男人，躲在姑娘身后求庇护算怎么回事。
　　可对面的人却不跟他客气。
　　“你再跑啊，”李三儿恶狠狠地笑笑，一把搡在那书生肩膀上，这小子腰还没他大腿粗，二狗他们几个居然还受了伤，也是见了鬼了，“他妈|的小白脸，给老子带走！”
　　谢良钰被推得踉踉跄跄险些摔倒，他心里一沉——看来锦衣卫们那里的情况并不乐观……今天弄不好，自己真得折到这局里头。
　　几个面相凶恶的打手围上来反扭住谢良钰的肩膀，牵扯到了伤口，谢良钰没忍住闷哼一声，匆匆对暴露出来的洛梅娘低喝道：“你快走——”
　　“站住！”李三儿狰狞地笑了一下，“都带回去！”
　　“这事儿跟她没关系！”
　　“滚你|娘|的，轮不到你说话——”
　　谢良钰眼神一利，他向来受不了把无辜的人牵扯到自己的麻烦，更别说这姑娘还……
　　他沉下声音来：“放她走。”
　　李三儿轻蔑地笑了一声，拍拍谢良钰的脸：“小子，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想怜香……”
　　谢良钰手腕一转，一直藏在袖口的筷子悄无声息地滑到掌心——还是刚刚在那赌坊顺的，他使了个巧劲儿，硬生生把被反扭的手腕抽出来，猛地朝面前耀武扬威的大汉眼睛里刺过去。
　　血花四溅。
　　李三儿发出一声野兽般凄厉的惨叫，疯了一样捂着眼睛摔出去，谢良钰刚才那一下没留手，半根钢制的筷子都正刺在他眼球上，他眼前一片血红，疼得发狂，恨不能就此昏死过去。
　　“走——！”
　　谢良钰镇定得可怕，他使劲把旁边愣住的姑娘往外推，见她还愣着，干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趁其他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夺路而逃。
　　“抓住他！”
　　“追！”
　　“往那边儿跑了！”
　　谢良钰拽着洛梅娘跑到巷口，飞快地停下来辨别了一下方向，随即当机立断冲进了喧闹的街区——先前洛梅娘选择小巷其实很不明智，他们一个女孩子，一个弱书生，单论速度是跑不过追兵的，对本地的地形也显然不如赌坊的打手们熟悉。这种情况下，必须借助人群遮挡，才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你……”
　　洛梅娘有些发愣，她片刻前还见这书生咳得天昏地暗，简直弱到自己一只手就能放倒，没想到竟还有两下子，出手又准又狠。
　　她虽然手上功夫不错，但到底还是个小山村里长大的农家女儿，方才也有些慌了，可不知为什么，这个有些单薄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竟然觉得有些心安……
　　“别慌，”谢良钰喘口气，郁闷地看了一眼旁边脸不红气不喘的小姑娘，“往这边——”
　　“跟我来！”情况紧急，梅娘一时也没意识到自己不该与一个陌生男子如此亲近，她反手一拽谢良钰，带着他转了个向，“西边儿有募军营，我们上那儿去！”
　　她这次出来，本就是因为不甘心嫁给村里有名的赖子，来找当募军的哥哥想办法，只是先前去过一趟军营，才知道洛青有任务出城去了，不过那守门的兵卫认识她，现在去那寻求庇护准没错。
　　谢良钰心下一转：“具体怎么走？”
　　他心里飞快地随着梅娘的叙述勾勒出一张路线图，同时尽量躬身隐藏身形——眼角余光已经能够看见后方追上来的打手，只是利用了人群遮挡，那些人还没发现他们。
　　逃跑这件事，他前世没混出来的时候也是拿手的。
　　如今谢良钰他们跟运达赌坊已经隔了两条街，那边的混乱暂时没传过来，街上一片熙熙攘攘。倒是那几个打手的动静太大，引起了一小片混乱，可谁也没发现，这场骚乱的正主已经像鱼儿入了水，悄无声息地穿过街巷不见了。
　　谢良钰却不敢掉以轻心，带着梅娘一路跑，总算是远远见着了募兵营的大门，却不想那儿更是一片混乱，似乎有外出的队伍回来。穿甲的军汉们一个个面色疲惫，身上挂着彩，还有几人给抬在简易担架上，一点儿声息都没有。
　　洛梅娘忽然甩开他的的手。
　　谢良钰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刚刚一直还算镇定的姑娘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凄厉地喊了一声，拔腿就朝那队伍冲过去。
　　“哥——！”
　　
　　10、第十章
　　
　　
　　洛青伤的很重。
　　守门的卫兵知道洛梅娘的身份，见她飞奔过来也没太拦着，只是不让她近前：“闪开闪开，让伤员先进去！”
　　“大夫呢！？快叫军医过来！”
　　“快快快，这边！洛兄弟要不行了！”
　　洛梅娘满面惊惶，被拥挤的军汉们挡在外面，她个子不够高，只能面前看到同胞哥哥染满血色的搭在担架边缘的手，那手垂着，了无生气。
　　她命不好，自幼丧母，与父亲也没能享几日天伦，如今洛青就是她仅剩的血脉至亲，如今看到这样的情形，再想起来父母去时的场景，一时间惊惧得手脚发凉，险些当场晕过去。
　　洛梅娘眩晕得站不稳，可现场一片混乱，也没人能抽空照看她，眼看着就要向后栽倒，却忽然感到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自己的肩膀。
　　陌生男子的气息一瞬间包拢上来，若是往日如此，尚在闺阁的女子定会被吓到，可对于如今心胆俱裂的洛梅娘来说，这温和坚定的气息竟格外让她心安。
　　眼泪哗的一下都流下来，洛梅娘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扣进了掌心。
　　“别怕，别怕。”谢良钰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举起宽袖遮挡在怀中的女子眼前——他毕竟是来自未来，对男女大防远不如时人警惕，这会儿更只想着安慰这小姑娘，殊不知自己此时做的，绝对够被臭骂“登徒子”了。
　　“……别看了，会没事的，相信我。”
　　洛青当然不会有事，在原本小说的世界线里，日后他还会回来将人渣妹婿一刀砍死，还要成为主角们成长道路上的重要NPC，怎么可能现在就死在这里。
　　——方才听到有人喊洛青的名字，又听守门的卫兵叫“梅娘”，谢良钰早已判断出了这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谢姑娘”的身份。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这几番事情连环发生，谢良钰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这洛梅娘，定就是自己前世所得那梅花簪的主人了。
　　这让他惊喜交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也能交到这样的好运气，眼前人便是心上人，跨越千年的时间，甚至两个世界，这得是多深厚的福泽和因缘！
　　几乎在那一瞬间，谢良钰就对自己发誓：穷尽他这一生，也要让洛梅娘富贵荣华、平安喜乐。
　　不说前世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梦中赠宝之恩，更不必提早在心头千回百转，比世上任何一人任何一人都多了三分的羁绊和情谊，单是来到这世界以后，洛梅娘也是他唯一对不住的、却又真正对他施以援手的人。
　　谢良钰想：他这条命，这个人，说一句因为怀中这尚且懵懵懂懂的小姑娘而获新生，都一点不为过。
　　洛梅娘……他把这个名字在心头翻来覆去，忽然间弯起嘴角，悄悄地笑了。
　　梅娘。
　　“让开让开！大夫来了！”
　　“千户大人也来了！”
　　谢良钰连忙揽住梅娘后退半步，一个山羊胡子老头挎着药箱，急匆匆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去给那几个危在旦夕的伤兵诊治，临时搭起的医棚里顿时忙得人仰马翻：煎药的、烧水的、清理伤口的，这些募兵们平时受伤并不在少数，只要还能动，就会拿上药自己先做个简单的处理。
　　洛梅娘狠狠抹了一把眼泪，也挤过去帮忙。
　　谢良钰没拦着她，他多少能理解对方的急切，只是梅娘竟然这么快就能镇定下来，他的坚韧和冷静还是远超自己的想象。
　　可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山羊胡老头挨个给昏迷的伤兵们把了脉，眉头皱得死紧，一边叹气一边摇头。
　　“没、没救了？”那位姓魏的千户大人圆圆的脸上也满是汗水，很紧张地问，“大夫，还救的活么？”
　　老者摇摇头：“不好说。”
　　“这……”
　　“失血太多了，”老者深深叹了口气，“其他外伤还好说，有老夫祖传的金疮药，伤口不至于脓溃。可这几位体内霰弹需得开刀取出，却又伤了元气，贸然切开伤口，怕他们撑不住。”
　　谢良钰在旁听得一惊，他仔细去看那几个伤员，果然见他们身上有不少被放射状击打出来的血口，伤口很深，血流不止。
　　看来这个时代，已经开始在战场上大规模使用简单的火器了。
　　“那、那怎么办？”魏千户是刚袭了祖荫，调到安平这边来的空降官，第一次直面战场，本就吓得六神无主，这会儿更是没了一点儿主意。
　　老大夫唉声叹气，拧断了胡须数根，却也没说让魏千户另请高明的话——他是云游至此，深知别说安平，便是附近的州府也少有人医术能与自己比肩，连他都没办法，这几个人，怕真是救不活了。
　　其实也并非全然无法，用些名贵药材，伤员的元气自能够吊住，可这办法也跟没有一样——便算是募兵生计比普通山民好些，可若能用得起那些药，谁还来讨这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生活？
　　一旁的谢良钰也拧起了眉：没救了？不应该啊，洛青怎么可能现在就遭遇生命危险呢……难不成，是因为他出现在这个时代所引发的蝴蝶效应？
　　若真是如此，他可就罪孽深重了。
　　谢良钰忍不住转头，去看苍白着一张小脸，却手脚麻利地跟着火头兵烧水煎药的洛梅娘，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脑子里那些作为金手指的书籍和前世的记忆，是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财富，那是远超时代的积累和智慧，从中找出些能应对眼下状况的方法，其实并不难。
　　只是谢良钰一向最擅藏拙，深知锋芒太露绝无好处，初来这个世界，因为赌术而被卷进锦衣卫的官司就已经很失策了，若是表现太过，会不会被当做妖孽给抓起来？
　　可是……洛青是梅娘仅剩的亲人啊，要他袖手旁观，他也实在做不到。
　　谢良钰的眼神和惶然望过来的洛梅娘蓦然碰上，心中忍不住一震。
　　他咬咬牙，终于拿定了主意，拨开挡在前面的一个兵丁上前，径直在老大夫身旁蹲坐下来，郑重道：“老伯，你可听说过‘固本培元’针法？”
　　
　　11、第十一章
　　
　　
　　所谓“固本培元针法”，是谢良钰前世从一个中医世家的传人手中买来的方子。他早年过得苦，身子虽健朗，但也落下些病根，后来功成名就以后一直很注意调理，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那位家学渊源的世家子弟。
　　对方是真正悬壶济世的圣手，家里珍藏着上百种针法古方，在国家挂过号的那种，谢良钰能拿到那方子也是机缘巧合：当时他和那位国医大师已经有些交情，在国外的拍卖会上相遇，帮助对方拍下了祖辈遗失的族谱，也是当场的压轴藏品。
　　为表感谢，大师便在经方中找出一张对他身体最有好处的，手把手教给了他。
　　这针法顾名思义，用在回阳救逆、固本培元上有奇效，正适合不过眼下的情景。
　　那山羊胡老大夫一听就睁大了眼睛，清癯的脸上都泛起红晕：“固本培元针法？可是失传已久的孙氏绝学？”
　　谢良钰一愣，他问这个问题不过是为了下个引子，没想到这个并不与他来处在一个时空的世界竟然真的也有类似技术传世——当年那位大师，也确实姓孙。
　　这巧合却有些妙了。
　　但此刻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正是——学生因缘之下曾随大师学过，老伯若信我，可能允我施救一二？”
　　老者看了一眼魏千户，又忽然有些犹豫：“这……”
　　这个人忽然冒出来，就说自己会失传已久的国手绝学，未免也太巧了，到底可不可信？别他是在这里忽悠人，自己一开刀，伤员就魂归淼淼，那才真正是造孽。
　　不过若是不信，这些人的伤势拖下去，还是个死。
　　“快快快，能救人就行，赶紧的！”
　　魏千户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也没什么心机，此时听说手下有救顿时大喜，拉着谢良钰只把老大夫的针包往他手里塞。
　　此时，周围的士兵们也大多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忍不住围上来，不敢靠的太近影响大夫们发挥，但一个个也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军营里都是过命的兄弟，士兵之间感情可深厚得很。
　　洛梅娘也在其中，她脸上犹有泪痕，眼巴巴地看着被围在正中的谢良钰，眼睛里满是渴望。
　　这个人……他真的有办法救大哥吗？
　　洛梅娘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个萍水相逢的文弱书生莫名的信任——她是这十六年来实在经历了太多的失去，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个人像救世主一样忽然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心头暖暖的，热热的，似乎连方才无处着落的恐惧都被抹消了几分。
　　谢良钰此时却没空注意这些，他使劲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才舒展手指，拈起一根细若发丝的银针来。
　　他心里其实也有点忐忑——对于中医一道，其实他是不太懂的，只粗略学过认穴针灸，且算久病成良医，问题是，现在他所在的并不是自己早已经练出手感的身体，早些时候连字都写不漂亮，现在真的能胜任需精微控制的针术吗？
　　可面前唯一的大夫还要负责开刀清创……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谢良钰硬着头皮，解开已经面若死灰的洛青的衣襟，屏住呼吸，飞快地连下几针。
　　“快——！”
　　效果可谓立竿见影，洛青原本像刷了一层白浆的脸色瞬间松融些许，颈侧窜上一丝血色来，围观的士兵们一个个双目圆睁神色激动，却又不敢出声打扰，只得紧紧闭着嘴巴，发出一阵无声的骚动。
　　老大夫见状大喜，一时也顾不上去观察谢良钰的手法，他不敢怠慢，用最快地速度迅速清理起伤口中的杂物来。
　　谢良钰时时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洛青的脸色，随着老大夫的动作不时在不同的穴位下针，汗水一滴滴渗出额头，有些顺着高挺的鼻梁流下来，有些模糊了眼眶，他却不敢停下来擦一擦。
　　两人配合无间，始终吊着患者那一口气，直到最后老大夫将伤口全部上药缝合包扎，洛青的脸上已经跃动出一丝活气儿。
　　“活了！活了！”
　　“洛兄弟有救了！”
　　“神医——！”
　　见二位收手松气，士兵们终于忍不住大声欢呼起来，这些人见惯生死，却也格外珍惜生命，此时见战友有救，简直如同自己也死里逃生一般激动。
　　便有手脚麻利的上来给伤员清洁血污、换上干净的铺盖，谢良钰和那老大夫却不敢多歇，连轴转向下一个重伤员。
　　——这一次看起来战斗激烈，伤重濒死的可不止洛青一个，他们现在就是在争分夺秒地与阎王赛跑，动作能快一分，说不定便能多救下一条性命。
　　洛梅娘跌跌撞撞地跑上去，紧紧握住仍在昏迷中的洛青的手，一时间终于忍不住，伏在对方身上哭得泣不成声。
　　再怎么坚强，她也只是个十五六的小姑娘罢了，此时见兄长终于得救，一直死绷着的心弦骤松，顿时手脚发软，崩溃地大哭起来。
　　泪眼朦胧之中，不远处那个刚认识不久的书生仍在忙碌的背影，不知不觉间就印进了心里去。
　　谢良钰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人家小姑娘心头种下了影子，他和那老大夫配合着连救了十来人，人家一把年纪了还没怎么着，倒是他这辣鸡身体有些撑不住了。
　　可治病如救火，这没一个人能等，也没一个人能替他，好在前世多少次生死关头摸爬滚打出来，逼迫自己趟过极限几乎成了本能，谢良钰到最后几乎都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了，眼前也一片花，恨不能栽倒去和病患躺在一处。
　　直到替最后一个伤员施完针，谢良钰刚揉着额角站起身，眩晕感就哗的一下涌上来，他晃了晃，终究还是没站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刚安顿好洛青走出帐篷的洛梅娘刚好瞧见这一幕，小姑娘低低惊呼了一声，条件反射地冲上去扶他，好歹没让这位新鲜出炉的病号吧唧摔到地上。
　　旁边的老大夫也擦了一把汗，捻捻山羊胡，高深莫测地笑了起来。
　　“老伯，他、他这……”
　　“莫慌，”老者微微一笑，摇头晃脑地站起身，“年轻人，身体素质忒差——找间空帐篷，好生歇上片刻就是了。”
　　洛梅娘连忙应下，抬眼一对上老人家的笑容，又整张脸都忍不住通红起来，可她扭捏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把那昏迷的书生扔下，把人往肩上一扛，闷头钻进旁边的空帐篷里去了。
　　倒是等在旁边等着给他搭把手的小兵一脸茫然，被老大夫笑呵呵地拍了拍肩膀。
　　“看着些眼色，伤兵帐里，可有的是活儿等你去帮忙呐！”
　　
　　12、第十二章
　　
　　
　　谢良钰醒来的时候，倒是没了上一次自昏迷中醒来时的昏沉，但四肢依然酸软，好像被一群野马踏过去了似的。
　　他颇为艰难地睁开眼睛，视野里是一片破旧褪色的顶棚，自己身处一个不甚宽敞的帐篷里，身边静悄悄一个人都没有，外面好像在下雨，滴滴答答的声音响在咫尺之外，清脆宛如金玉相击。
　　这是……
　　昏迷之前的记忆随着意识的清醒渐渐回到了脑子里，谢良钰忍不住愣了一下，无可奈何地苦笑起来。
　　他这身体……也弱得太过分了，给人扎几针都能把自己累得晕倒，说出去简直可笑！
　　正想着，就见门口布帘一掀，有个清秀的姑娘手里端着托盘，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洛梅娘一抬头，正好对上谢良钰看过来的眼神，那眼神灼灼的，似是带了温度，小姑娘吓了一跳，惊喜的同时，莫名其妙就有点脸红。
　　“你、你醒啦！”
　　她连忙把托盘放在床头，想伸手来试探谢良钰额头的温度，手伸到一半，却又想起以自己的身份不合适，只好收回来，两只手在身前紧张地攥在一起，眼巴巴地看着半坐着的男子：“我……我去叫大夫！”
　　“……等等！”
　　梅娘眨眨眼，半垂着头，稍微抬起点眼睛，偷偷地觑着面前英俊的书生，连耳垂都悄悄红了起来。
　　“我……不碍事。”谢良钰一时冲动把人叫住，却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一下子顿住了，从前在谈判场上如簧的翘舌好像忽然打了结，只得呐呐地柔声说出几个字，倒显出几分呆来。
　　……真是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表现丢脸。
　　没法子，前世莫总这么多年来清心寡欲得跟和尚似的，若说对哪个姑娘动了心，用他所在的那个时代的话讲，可是老树开花头一遭——这情场又与商场不同，不是拿气势把对方压住，再锱铢必较地使些本事便行得通的。
　　其实，谢良钰自己也不大说得清楚他对洛梅娘的感情——若说相识，他俩才不过真正见面半天多点，别说互相了解，要不是他早对这个世界的剧情和人物关系有所了解，恐怕连彼此的真实姓名都还不知道。
　　军帐里忽然安静下来，一对青年男女一坐一立，都有些脸红，洛梅娘在偷偷看谢良钰，谢良钰也悄悄在看她——这张面孔在他梦中出现过太多次，甚至被他亲手描摹于笔端，但……如此娇嫩而鲜活的模样，却是从未见过。
　　莫山梦中的那一幕，恐怕正是原本的世界轨迹中，洛梅娘与谢良钰的新婚之夜，新娘子容色憔悴、泪眼婆娑——那时洛青也肯定出了什么事，或帮不上忙，这姑娘遭人陷害，被阴谋与流言逼着嫁给一个声名在外的无赖，定然是绝望极了。
　　不过，就这半日与洛梅娘相处，见她拳脚凌厉、胆大心细，作为一个姑娘来说也足够临危不乱，这么厉害的小娘子，前世到底为什么会答应嫁给天杀的原身？！
　　想来想去，应也只有世俗压迫、流言逼人了。
　　谢良钰暗暗叹了口气：万恶的封建社会害死人，就算如今他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上，其实目前也帮不到洛梅娘什么，他来得太晚，丑事已经被“撞破”，梅娘若是不嫁给他，以这时社会的风气习俗，她这一生，就全毁了。
　　他能做的，只是在婚后尽力补偿她，或者……若这姑娘实在不喜欢他，妇人和离再嫁，还是比坏了名声的姑娘好些。
　　何况他绝不会碰她，还会给她备下份厚厚的嫁妆！
　　谢良钰这人，向来是这么多思多虑，好听些叫未雨绸缪，难听些便叫瞻前顾后，他实在没见着过什么太过美好的感情，就打心眼里不相信那种感情会有幸降临到自己身上。
　　洛梅娘脸红红的，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常在军营中出入，对青年男子倒不若普通姑娘那般避如虎狼，但平时那些个军汉，与莫公子怎么能一样呢……
　　她竟然因为两人的独处而脸红心跳起来。
　　最后还是梅娘先开了口，她见自己端来的药冒得热气儿都少了，又看谢良钰脸色苍白，一时间顾不上许多，连端起碗来劝道：“莫公子，先把药喝了吧。”
　　谢良钰接过碗，忽然间一愣。
　　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叫我什么？”
　　梅娘俏皮一笑：“傅大人他们来过，跟魏千户有事商谈，还来看望过你呢！不过半炷香前就已经走了——莫公子，你现在在这募军北营，可出了名了！”
　　傅大人……那个锦衣卫傅心？
　　难怪。幸好自己当初没有把真实姓名告诉那些锦衣卫，不然这马甲，在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要掉了。
　　谢良钰摇摇头，端起碗来将药汤一饮而尽。没想到事情这么巧——不过想来也是，这安平父母官与邪教沆瀣一气，整个府衙暂时都不能信任，也就只得求助于独立管辖的募兵营了。
　　看来锦衣卫们的抓捕行动进行得还算顺利，谢良钰注意到洛梅娘提起那些锦衣卫时的神情，发现这些人并不像自己前世看到的小说上那样神秘莫测、让老百姓闻风丧胆，提起时甚至还有些钦佩之意，想来名声不错。
　　这对他来说倒是件好事。
　　想到这里，谢良钰便也不再纠结这事，转而对梅娘微微一笑：“对了，还未正式向你道谢。先前在城南，还有……方才，多谢你照顾了。”
　　“没有没有，”小姑娘脸更红了，连忙摆摆手，小声说道，“是我该……为我哥哥谢谢你才是。”
　　谢良钰放下碗：“那我们便算是扯平了，你吃点亏，两次并做一次——日后若有何不方便的，也尽可找我帮忙。”
　　“那怎么好意思……”
　　“无妨，经历过这些，我们怎么也算是朋友了，”谢良钰趁热打铁，见对方神色羞赧，担心自己显得太过孟浪，又连忙找补道，“你性子如此温柔大方，想来与内子也定能相处得宜的。”
　　谢良钰故意这么说，是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别有所图——尽管他确实有——眼下梅娘没说出真实身份，他便也只能装作不知道，因此更不适合袒露自己的身份，只得从侧面表现出自己对家庭的责任感，将来“谎言”被揭露的时候，别显得太过心怀不轨。
　　同时，他也真心希望洛梅娘能把被逼婚的困难对自己说说——那他便能名正言顺地表明身份，早些安慰她，也省得她一直这么担惊受怕。
　　……当年谋划着并购宿敌家公司的时候，他都没如此费心过。
　　但谢良钰还是想得简单了，他们如今这孤男寡女的，又是在封建礼教严格的古代，便算是洛梅娘对他有几分好感，也不可能凭空说起那些事，更何况……
　　洛梅娘怔了怔，忍不住喃喃道：“你已经……”娶亲了。
　　她没说完后半句话，就想见自己所问不合时宜，连忙将话吞回肚子，又见面前书生斯斯文文笑得温柔，心上竟忍不住一酸。
　　也对……他这个年纪，又这般俊秀，原也该是有家室了的，倒是自己，好端端想些有的没的，真是不知羞。
　　这便不期勾起了那桩让她羞愤欲死的“婚事”，洛梅娘脸上一白，忍不住悲从中来。
　　她想不明白，那日自己明明忙得脚不沾地，怎么就会忽然睡过去，而那个无赖登徒子，又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自己的房中……等到再醒来的时候，木已成舟，自己竟然就这么被扣上了放荡的罪名，草率又荒唐地要嫁出去了。
　　原本还不甘心，抱了一丝侥幸，拼命从继母的监视下逃到城里，可没想到哥哥又紧接着出了事……难道真像继母所说，自己就是克人的灾星，自己所在意的人，都会受到牵连，甚至有性命之危吗？
　　若是如此，她倒真是活该赶紧嫁出去，活该一辈子受罪！
　　梅娘一时间钻了牛角尖，越想越是难过，甚至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也不愿再与“莫公子”待在一处，生怕把厄运也带给了这个人。
　　想是这样想，可觑着谢良钰清隽温柔的侧脸，小姑娘还是不禁有些痴了。
　　他方才说出那些话，定是时时将媳妇放在心上的，而且观他神情，不见一般男子在外提起妻子时的随意，倒像是平等尊敬，情真意切。
　　得是多幸运的姑娘，才能有幸与他相伴啊……
　　他那么好，可不能无辜受自己牵连……
　　想到这里，梅娘猛然抬头，慌乱地看了不明所以的谢良钰一眼，几乎是惊恐地跳起来，一溜烟跑出了帐篷。
　　
　　13、第十三章
　　
　　
　　被留在原地的谢良钰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如同受惊的兔子一样跑掉了，不禁露出茫然的神色。
　　他就算穿越了，也还是那个著名不解风情的钢铁直男，委实弄不明白女儿家那些细腻弯折的小心思，使劲反思了一下自己方才是不是又不小心把气势放出来吓人了，可想来想去，面对洛梅娘自己一直都是着意的温声软语，就差用气声说话了啊！
　　而且他为了让小姑娘不那么尴尬，都把自己说成是个已婚人士了，满以为这样能让洛梅娘跟他相处稍微自然些，怎么倒还不如一开始了呢？
　　谢良钰百思不得其解，正好躺了这么久，身上也恢复些力气，干脆便起身朝外面追去。
　　说来却巧，他刚到帐篷口，正与那个山羊胡老大夫打了个照面。
　　老人看着乐呵呵的，一见他就伸手拦了下来：“哎，等等——小兄弟！”
　　梅娘的背影眼看着往帐篷后边一拐不见了，谢良钰心里着急，可考虑到自己两人现在的身份，却也不好表现得太热切，只得无奈地拱拱手：“老伯，我……”
　　“别着急，”老人家一副已经将他看穿了的笑容，拽着他就又往帐篷里头走，“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又跑不掉。”
　　谢良钰：“……”
　　他吓了一跳：“什……您别、别乱说，在下与那谢姑娘——”
　　“谢姑娘？”老者一愣，重又眯眼看了他一会儿，疑惑地捋捋胡子，“你们不认识？”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帐篷，谢良钰没法子，出于礼貌，还是请年长者坐下来，给他倒了水：“今日才刚刚相识的。”
　　老人家摇摇头，喃喃道了句“瞧着倒不像”。
　　他却没再多说，只热情地自我介绍道：“莫小兄弟不用客气——老夫姓晏，你若不嫌弃，叫我声大叔，总不会亏了你的。”
　　谢良钰连忙摆手：“那怎么使得，先前听人说起，安平城来了位晏神医，救死扶伤妙手回春，就是您了吧？”
　　他这倒不是奉承，这晏老在安平还真颇有名气，就连原主那样的无赖也曾听过。这位老人是云游至此，医术高明，且仁心仁术，时常免费为出不起诊费的穷人治病，可谓德高望重。
　　谢良钰又不是原主那种混不吝的滚刀肉，基本的尊敬他还是懂的。
　　晏老却并不在意这个，他摆摆手：“百姓谬赞罢了，”他也不客气，清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非常渴望的光彩，“莫小友，冒昧请问，那‘固本培元’针法，你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
　　谢良钰一愣。
　　晏老见他神色，连忙说道：“老夫并非觊觎你这绝学，只是……若能与传承这高深针法的名医相谈一番，便已经十分荣幸了。”
　　他行医大半辈子，轻易就能看出来，谢良钰虽能施展出那针法，但于医道上并无多么精深的学问，因此这定然不是他家传绝学。而对于晏老这种把一辈子的精力都放在钻研医术上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高明的医术更加吸引他的了。
　　谢良钰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看着老人家恳切的脸，仍是十分为难。
　　若是可以，他当然愿意介绍这些大师们认识，问题是……那位教他针法的大师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总不能把对方从时空裂缝里拖过来吧？
　　谢良钰叹了口气，只好装作十分悲痛黯然的样子：“在下也是幼时巧合之下得了这机缘，只是那传我针术的大师，已不在这世间了。”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在心里对那位在未来的时空里活得好好的大师说了句抱歉——不过反正他确实不在“这”世间，自己也不全算说谎。
　　晏老听得此言，倒是轻易就信了，他看这年轻人眸正神清，并不像敝帚自珍之人，再说，那样的大师若还在人世，自己也不可能从没听过风声。
　　“唉……只叹生不逢时，未能与之畅谈，实为憾事。”
　　却又听谢良钰郑重说道：“不过，那位大师曾嘱咐我寻一值得托付之人，切勿让他这绝学失传——晏老，您的人品我信得过，这套针法若能在您手里泽被更多人，也是幸事。”
　　谢良钰要“洗心革面”，要摆脱过去的污名，这样好的机会可不能放过——晏老的人品不用说，名声也足够好，能给他留下个好印象，对自己之后的计划也好处多多。
　　老人家正缓缓捋着胡子的手一抖，立时有三根被掐断的白须飘然而落，他却浑然不觉，睁大眼睛望着谢良钰，面部一时涨得通红，唰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此言当真？！”
　　谢良钰微微一笑：“您应得的。”
　　晏老不比当初的莫总，他医术精深，基础知识更是无比扎实，谢良钰只是稍加点拨，将固本培元针法中的关窍讲给他，对方便恍然大悟，如获至宝地一头钻进去研究了起来。
　　这样的学习机会太珍贵了，这种注重血缘传承的时代，像这种足以让一个家族因此获利一辈子的技法，几乎不可能在陌生人手上学到，可偏偏在安平这么个小镇，他居然遇到了这么轻易就把诀窍教给他的人。
　　先前锦衣卫们来的时候，晏老已经“知悉”了谢良钰的身份，知道他并不是像穿着那样的世家子弟，甚至还混迹赌场之中，可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年轻人定不是那种沉迷玩乐的败家子，正相反，他心中怀有大善。
　　对方教自己这针法，说是替其真正的主人寻找传人，但他难道还能不知道自己能因此收获多大的利益？不管是为了实践当年的承诺，还是真的心系天下，指望着他用此行医救人，这都不是普通人能够达到的境界。
　　这个叫做“莫山”的年轻人，胸襟之广阔，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谢良钰可不知道对面的老大夫对自己的评价那么高，他只想快将这人应付过去，好去找洛梅娘。
　　可老头儿钻研学问的拗劲儿一上来，可半点都不会看他眼色，一边实践，一边还拉着谢良钰左问右问。到最后两人的教学终于告一段落之时，时间早过了半日。
　　谢良钰头晕脑胀地走出帐篷，四下一打听，才知道洛梅娘竟然已经被家里人接回去了。
　　“说是要回去成亲呢，”那个开始的时候放他们近来的门卫摇头对他说，“只是瞧着不像什么喜事，倒像是来抓人的——你瞅瞅，连等洛兄弟醒来都不成，这么急急火火地就要走。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明眼人自然都能看出来梅娘对那桩婚事的不情愿，可他们到底是外人，洛青没有醒，没人方便插手人家的家事。
　　谢良钰明白这个，想想若自己没来，约莫也是类似的境况，甚至可能更糟——吴氏手段利索狠辣，她能做主做下这么大一个局，对付洛梅娘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想来威逼利诱之下，让她乖乖就范不是什么难事。
　　梅娘有几分武艺，但在心计上，绝不是这位继母的对手。
　　谢良钰心思一动，装作忽然意识到什么的样子，问那人：“……洛兄弟？那姑娘，她、她不是姓谢吗？”
　　对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不……洛兄弟兄妹两个虽然都是谢家村人，但他们家是后来迁去的，姓洛。”
　　谢良钰仿佛忽然怔住了，他猛地上前一步，斯文俊秀的脸竟涨红了：“她……她姓洛，又是是谢家村人？她叫什么？”
　　这些军汉倒没什么未嫁之女不能说闺名的讲究，对方被他的反应一吓，愣愣地说：“……洛梅娘，她叫洛梅娘。”
　　谢良钰“啪”地拍了一下大腿，神情可见的激动起来，他嘴角牵动了一会儿，像是想笑，却又好像有些懊丧，笑不出来。
　　门卫担忧地望着他：“莫公子？你这是……昨儿个没、没伤着脑子吧？”
　　谢良钰定定地立在原地，半晌忽然自嘲地一笑：“我也真是愚笨，与她相识这两日，竟都不知道，原来她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这次轮到那门卫下巴掉到地上了。
　　“什么？？！”
　　把话说清楚，这样也不虞洛青醒来之后，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就不顾病体地跑回去找他拼命。
　　谢良钰自认对便宜大舅子的身心健康都照顾得足够妥帖周到，见要传达的消息已经到位，便不再多说，撇下愣在原地的守卫，装作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风风火火地直接跑出了军营。
　　——他也确实是想起了这次来安平的正经事，是要给家里置办些东西。尤其是马上就要过门的新娘子，他不会给吴氏什么聘礼，但总不能让梅娘就那么冷冷清清、什么都没有地嫁过来吧？
　　而且家里还有个营养不良的小孩儿等着吃饭，谢良钰自忖一家之主责任重大。不过他先前在赌坊里赚了不少，刚才晏老又送了他些稀罕的药材，现在也算是有些家底的人了。
　　得赶紧把手头的事办完……被卷进锦衣卫和募兵营的事已经耽搁了一日，算算日子，明天，就该上洛家去提亲了。
　　
　　14、第十四章
　　
　　
　　从军营里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要想在天黑前赶回谢家村，动作需得快些才是。
　　谢良钰摸摸揣在怀里的碎银子，拔腿赶往了集市。
　　先前带着梅娘逃命，没能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古时候的市集，此时一切尘埃落定——听晏大夫说连县太爷都给一并抓了起来，谢良钰有点遗憾自己把这热闹事全睡了过去，不过转念想想，这些错综复杂的东西，还是参与得越少越好。
　　一县父母官被掀下马，按理说该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可那县令在此两年多，勾结江湖邪道、贪赃枉法，苛捐杂税多的不行，也幸好安平地处富庶之地，治下的百姓们才不至于名不聊生，这样的狗官被抓走，老百姓们自然只有争相庆贺的道理。
　　因此，现在街上只不过是较平时稍显萧条，占据着街面上最好位置的那些赌坊妓馆关了不少，胆小的百姓因为锦衣卫当街抓人而在家不敢出门，其他人该怎么样怎么样，不少人脸上甚至带了些喜色。
　　谢良钰颇为感慨，他前世上位之后，没少与各种官员权贵打交道：在千年后的现世，所谓“父母官”与治下普通民众的生活其实更远，很难产生直接关系，上层权力结构再怎么更迭，说白了都与升斗小民无甚关联——而古时候却不一样，一地百姓生活如何，实在是与一县事务一把抓的知县大人息息相关的。
　　因此这时候的贪官污吏，也就显得更可恨。
　　古人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管在真正拥有“平天下”的能力之后会变成什么样，恐怕缔造一个人人安居乐业的清平盛世，是每一个满腔抱负的读书人最初的愿望吧。
　　谢良钰叹了口气，他自忖早已过了那种为信仰而热血沸腾的年纪，他是个俗人，有着千年之后惯有的冷漠与利己主义，现如今，他只想自己过得舒坦，并好好保护自己在意的人。
　　这样的想法若说出口，恐怕会被此时道德高尚的文人君子们大大嗤之以鼻。
　　谢良钰摇摇头，暗嘲怎么还矫情起来了，他走在街上，与周身打扮朴素的古人们擦肩而过，听着小贩们响亮的叫卖吆喝，情不自禁地淡淡微笑起来。
　　多好啊。
　　集上叫卖的有不少周边村子的山民，为了及时赶回去，此时有不少已经在准备收拾摊子，谢良钰不敢耽搁，先去米面铺子，将中等的大米白面各买了十斤，并将各种调料都包了一些，还打了菜油和酱醋——他在吃上向来不苛待自己，此时条件不允许，吃不到太好的东西，但也绝对不可能每天没滋没味儿地虐待自己。
　　除此之外，还得买些蔬菜——没办法，显然不可能指望原身侍弄着种菜，他家那小破屋子前后连荒草都不怎么长。生活在村子里还得专门来买菜，他们这约莫也是独一家了。
　　谢良钰跟一个面善的菜贩称了些便宜易存放的白菜土豆，想了想，又专门拐去杂货铺收了点菜籽，顺带红枣、乳粉等营养品，最后还买了口结实的新锅，和一只闷煮食物的大罐子。
　　这些东西听着零碎，其实都不贵，统共也没花半吊钱，正好将从吴氏那里赚来的五百文用得七七八八了。
　　买完急需的生活用品，就该筹备婚娶之物了。
　　其实一开始，受电视剧小说荼毒的谢良钰还打算想法子弄双大雁去提亲来着，后来发现这想法太过不切实际，便罢了。
　　他首先去了打首饰的铺子，发现里头已有些客人在细细挑选，中有几位女客，穿着绫罗绸缎，珠翠步摇镶嵌发间，瞧着很是光鲜。
　　再想到一身粗布衣裳，全身上下连个装饰都没有的洛梅娘，谢良钰不禁有些郁闷：前世他不止一次想过，有朝一日寻到那梦里人，要如何如何对她好，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堆到她面前，不想现在真的寻到人了，却还得让人家与他吃苦。
　　不过，他倒也相信自己，苦日子是过不了多久的。
　　谢良钰很快移开目光，掏出些银子，与迎上来的小二换了双略轻的蔓枝莲纹银镯，和一副镶了蚌珠的耳坠，又添了些加工费，临出门的时候，却是目光一凝。
　　“客官？”刚与他做成两笔买卖的伙计正扬着笑脸，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顿时不遗余力地推销起来，“哎哟，您眼光可真好，这簪子前日刚进的，您瞧那梅花儿惟妙惟肖，还镶了红蕊——虽略旧了些，可漂亮着呢！”
　　那端放在典当物品陈列柜里的，赫然正是前世跟了莫总大半辈子的梅花簪！
　　谢良钰心神俱震，条件反射地伸手往怀里摸——跟着他一并来到这个世界的簪子还在，已经磨得光滑圆钝的钗头轻轻戳了掌心一下，好算教他恢复了丝清明。
　　这……怎么会……？
　　伙计见他神色不对，心里一咯噔，试探着问：“客官可是……识得此物？”
　　这小伙计心里暗暗叫苦，前日看那小姑娘泫然欲泣的，说要当了母亲遗物给兄长看病，自己并未怀疑来路，直接便收下了。可如今看来，难不成竟是赃物吗？
　　谢良钰一愣，顿时明白过来他所说的，连忙摆手道：“不不——只是与故人之物有些面熟，小哥，这簪子怎么卖？”
　　伙计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笑道：“这个贵些，您看那雕工细致的，还点了珠翠……”
　　当下滔滔不绝，谢良钰心里头甚乱，也没打断他说的话，只盯着那簪子猛瞧。
　　若不是今日见了，又听伙计说起，他竟不知道梅娘竟把簪子当了……这还是她娘的遗物，难怪前世梦中，新婚之夜的新娘那般悲戚。
　　不对！
　　谢良钰又猛然想到，他梦中的女孩儿似乎是在四下寻找这簪子，如果是她自己当掉的，又怎么可能表现得好像簪子是遗失的呢？
　　难道……又是自己穿越而来带来的变化？
　　谢良钰放下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打断了伙计的话：“多少钱？”
　　对方一伸手：“五两银子。”
　　“……”谢良钰冷笑一下，知道他是看自己喜欢肆意抬价，转身就走。
　　“哎哎，客官！客官等等！”
　　那伙计一愣，他先前看谢良钰的表现，还当他和这簪子有什么渊源，再加上这客人虽穿得一般，但先前买东西干脆，谈吐也不凡，还当是个可以宰的大户，可谁知对方连商量都不曾，直接就走了。
　　这下反倒是他着急了，这簪子他们收的也不便宜，可毕竟是旧物，有钱人多不愿买。若实在卖不出去，将来只能熔了重新打，那成本可就又高起来了。
　　“客官等等——您若愿要的话，四两半，四两半可好？”
　　谢良钰脚步略顿，脸上却浮现出不耐的神色：“至多三两——这簪子旧了，是人戴过的，瞧着也不重，你们收来二两尽够了，便算加上些辛苦费，让你净赚一两，可好？”
　　这番话顿时将那伙计说的愣在原地：面前这书生看着温文尔雅不食五谷的模样，估价却实在准，出价踩在他们当家的心理底价上，当得让他们肉痛，却又愿意做这么笔买卖。
　　谢良钰作势要走：“卖不卖？我还赶着回家呢。”
　　“卖——”伙计一咬牙，直接把簪子取下来包好，满脸肉痛，“您可真厉害，今日我们算亏了本了。”
　　谢良钰笑笑，方才的精明相一收，转眼又是个不问柴米的端方书生模样：“好说，内子喜爱这些小物，日后常上门来就是了。”
　　伙计听了也笑起来：“那感情好，我们这店开了数十年了，在这街上有名童叟无欺的！”
　　两人又客气两句，谢良钰便出了门，又去了隔壁胭脂铺，想着梅娘的模样，按照自己的眼光挑了些脂粉和擦脸的油膏。
　　他家梅娘可是天生丽质，平时却总素面朝天的——女儿家那么娇嫩，合该多用用这些东西的。
　　接着又去了布店，谢良钰想了想，没买店里做好的成衣，只挑着好料子扯了几尺布和一些针线，还特意挑了匹红得耀眼的布料。这其中藏着些小心思——这时代的姑娘都会女工，若能穿上妻子亲手裁的衣裳……
　　美哉。
　　至于那红布，此次婚期太近来不及，但将来，若梅娘愿真的嫁给他，他定然要给对方补一个正式又盛大的婚礼的。
　　这些东西费钱，银钱一下去了好几两，谢良钰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又租了辆骡车，大包小包地回村去了。
　　临走之前，他还又去割了两斤好肉，快出镇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人卖山楂糕，也顺便替家里的虎子称了几两，最后又去书轩买了些便宜的纸笔，这才带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准备回家。
　　谢良钰没打算一开始就显得太过出挑，因此只按着村中普通人家迎娶新妇的东西准备——他虽在赌坊赚了一笔，可赌博到底是恶习，日后还要生活，总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那上面，得想些营生细水长流。
　　而且自己一下子改变太大，怕要让村人起疑，反正等到过段时间他与梅娘搬来县里，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便爱怎么过怎么过了。
　　
　　15、第十五章
　　
　　
　　这边谢良钰正热火朝天地为提亲做准备，而另一边，洛梅娘的处境却着实不大好。
　　那位守卫没有夸大说辞，当天在募兵营，她确实算是被吴氏带人“抓回去”的。
　　吴氏完全没想到，这个继女竟然有那么大的胆子——对于普通从小生长在山村里的小姑娘来说，遇到那样的事，不羞愤欲死地再没脸见人就不错了，她居然还敢从家里跑出去？
　　居然还跑成功了？！
　　她去送饭的时候发现人不在了房间里，顿时就吓出一身冷汗，她毕竟是做了亏心事，又怕新娘子不见了谢家那边闹事，又怕万一阴差阳错的，被教谕大人家那边发现真相，那她刚刚出嫁的女儿可就完了！
　　吴氏当下就慌了，直接喊了娘家人上县里寻人——洛梅娘的去向并不难猜，再怎么样，她也只是个十五六的小姑娘，遇到事除了去找洛青，也没有别的路子。
　　找到人的时候，洛梅娘刚从谢良钰那里出来，正是满心惶然，一看到脸色铁青的继母，心里一颤，气儿就先怯了三分。
　　谢良钰担心得没错，吴氏是个有手段的，在外面绝不会显出一丝不妥当，她了解了这里发生过什么事，直接就拿住了洛梅娘的软肋，以银钱相胁，逼她跟自己回家。
　　当时洛青昏迷不醒，军营里虽然会保证这些伤兵们基础治疗药物的供应，但所用药材也不会太好，他伤得那么重，若不用上好药材养着，今后怕会落下病根。
　　洛梅娘从前见过退伍回家的父亲病发有多痛苦，洛大成最后甚至因此而死，吴氏拿这个跟她说道，她顿时就慌了。
　　其实有谢良钰在，不论是他教给晏大夫的那套针法，还是晏大夫送他的那些药，保住洛青的健康都不成问题，但洛梅娘不知道这个——就算是知道，她也自认没脸去向一个帮助过帮助过自己的陌生人做此要求。
　　至于她先前救过谢良钰那事，这单纯的姑娘却从未放在心上过。
　　因此，万般无奈之下，梅娘只得跟吴氏回家了——她却不知道，吴氏怎么可能愿意额外在她兄妹俩身上花银子，她们前脚走，吴氏后脚就把从梅娘房里偷来的梅花簪交给了自己的亲女儿，让她假充继妹的身份去当了。
　　吴氏一点都不担心这件事败露——反正梅娘宝贝那簪子，平时并不常取出来看，而且就算她出嫁的时候发现簪子不见，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自己也可以一推二五六，到时候已经把人嫁去了谢家，有谢家那无赖看着，也不怕她翻出天来。
　　一行人回到谢家村后，怕梅娘再跑，吴氏干脆找了把大锁，把她锁在屋子里，出嫁之前再不许她出来了。
　　这事处理得迅速，村里人没听见一点风声。吴氏知道转天谢家就要来人提亲，便把前来帮忙的娘家兄长留了下来，好让家里有个男丁，到时候面上好看。
　　她心下其实有点奇怪：这事是她一手策划的，而谢家那败家子是个什么德行，她再清楚不过，本来只想着草草定亲把那丧门星嫁出去，也不要什么聘金彩礼，把人送过去就算完，结果怎么反倒是那边热情起来了，还要正式上门提亲？
　　不过……倒也是好事，有媒人上门，多少能让洛梅娘嫁得名声好听些，不然她女儿有个未婚闹出丑事的妹妹，在婆家也难免不好说道。
　　况且彩礼她是不指望了，但谢家宗族也是要面子的，既然来提亲，总不可能两手空空吧？能从这件事上捞点东西，也算是意外之喜。
　　到了第二天，吴氏一大早起来，挑精细米面弄了些吃食，自己和小儿子躲在厨房里吃了，这才老神在在地烧了锅水，坐在院子里等着人来。
　　摆明了走个程序便罢，绝不留人在家吃饭。
　　——洛家富裕，地都是租给佃农种的，家里的伙计平时也是梅娘在干，吴氏想惯了福，如今突然要把梅娘嫁出去，家里少了个免费的劳力，从这点上来说，她还挺不情愿的。
　　好在谢家的人没让她等太久，半上午的功夫，一行人跟着个媒婆，就热热闹闹地上门了。
　　族长谢承德站在当先，紧跟着打扮一新的谢良钰，还有族长家的长孙谢常青，算是很给面子——这也是昨夜谢良钰回来之后，马不停蹄地带着东西上族长家去得来的结果。
　　到底亲缘不算远，谢族长本来就对本家出的这个读书苗子毁了感到很可惜，如今见他真是有意悔改，很是知礼，对那日他说的前些年“被魇着”的说法更信了七八分。还反过来殷殷叮嘱谢良钰知礼是好事，但要节省些，毕竟今后还要过日子。
　　谢良钰笑着应了，只说不愿委屈了新妇，族长到底不甚清楚他家的经济状况，只当还多少有些家底，便没再多说。
　　“伯母，”谢良钰仍穿着他的旧衣裳，但好生洗涮过，兼神清气朗，看着便于原来很不一样，他规规矩矩地朝吴氏道，“我今天来，是来提亲的。”
　　吴氏一顿，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惊疑不定。
　　……这还是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谢家三郎吗？自己不会……真的给那小蹄子寻了门好亲事吧？
　　她惯来见不得别人好，对洛梅娘尤其如此，此时条件反射便心里不舒服起来。
　　还是她娘家兄长吴良连忙接上了话：“好，好——三郎一表人才，与我那外甥女端的相配。村长，还有大家快请坐。”
　　吴氏也反应过来，她可不能失礼落人口舌，当下也只得咽下那点不舒坦，安慰自己说这谢良钰惯是会装得人模狗样骗人的，这才稍微顺了气。
　　谢良钰瞅她一眼，便将这女人的心态猜出七八分，便故意装作感激的样子：“我心悦梅娘已久——伯母您放心，前些年是我太混蛋，今后我一定努力赚钱养家，也会对梅娘好，决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吴氏：“……”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那自然是好的。”
　　“我还买了些东西来，”谢良钰亲自背了一个大背篓，此时见洛家门外已经开始聚集看热闹的村民，便开始一样样往外拿，“只是我家的情况……您也知道，东西不多，都是给梅娘傍身的，算是表表心意。”
　　他先就把那几样首饰拿了出来——倒不包括昨夜带回家后莫名消失的梅花簪，谢良钰是眼睁睁看着那簪子在自己手里消失的，只留下自己带到这个时空的一个，他便知道，那消失的一个大约是到千年后的自己身边去了。
　　……也不知这到底是何因缘，今后还有没有机会能弄明白。
　　两只银灿灿的镯子，一副镶珠的精雕细琢的耳坠，这两样东西甫一被放到桌上，围观众人就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来。
　　
　　16、第十六章
　　
　　
　　不说打造工艺，这套首饰放在这儿，光是用到的银子本身便有几两，更别说瞧那精雕细琢的花纹，上面还嵌了珠子——便是沿海之地蚌珠不太贵重吧，却也是普通人家少见的珠宝了。
　　吴氏的眼睛都要直了，她虽有亡夫留下的财产，手头也不止这几两银子，可、可这是谢良钰那个败家子拿出来的！还是为了迎娶洛梅娘拿出来的啊！
　　他哪儿来这家底儿？那小妮子，又凭什么！
　　吴氏立即想到自己莫不是被那姓谢的浪荡子给骗了——她一向自诩精明，从没人能在她手里占到半分便宜去，如今忽然间发现自己似乎花了冤枉钱，顿时便十分不平衡起来。
　　不行！得想办法，从那小子手里再掏出点东西才行。
　　想到这，吴氏便不复方才一副棺材脸，亲手张罗着给来提亲的谢家人和媒婆倒了水，亲亲热热地在谢族长身边坐下。
　　“看样子梅娘有福，我这个作母亲的，也就安心啦。”
　　别说吴氏，便是谢承德祖孙俩，也被谢良钰突如其来的“大手笔”给吓了一跳：这聘礼放在任何其他人身上也许都不算多稀奇，但他可是谢良钰啊！
　　他可是那个著名的败家子，兜比脸还干净，除了张脸以外一无是处的谢家败类啊！
　　但到底是自家孩子，谢承德心里乱七八糟地想这个侄孙干了啥违法乱纪的事，面上却还笑得一团和气，满脸“我早就知道这孩子就是懂事”的表情：“我们家三郎，是真心喜欢二姑娘的——瞧，这可是掏心掏肺的诚意。还希望你能做主，把二姑娘嫁给他。”
　　媒婆也在旁边应声，没口子夸赞两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婚事其实早先商定好了，如今不过是走个过场，让大家面子上都好看，谢族长慢悠悠喝了口水，只等着流程赶快走完，回家吃饭。
　　——吴氏这里显然没意思招待他们，至于谢良钰？就算这小子近来表现得像个人样，族长暂时也不敢对他抱有太大期待。
　　吴氏鼻子都要气歪了，若不是洛梅娘刚刚偷跑一场，她都要相信了这对不要脸的小辈儿早暗通款曲，联合起来骗她的钱！
　　一时间也忘了装模作样：“话虽如此，我这个做母亲的，却也得为梅娘把好关，不然怕是死了，也没脸下去见他爹啊！”
　　吴氏一边说，一边假惺惺地擦了两把眼睛：“我知道三郎家的状况，也不问他要咱这附近时兴的聘数，只……”
　　谢良钰猛一拍腿：“我就知道您是真心为梅娘着想的！乡里人说得没错，您不愧是出身于书香门第，看不上那些阿堵物，这样也肯把梅娘嫁给我。”
　　本来还想提出笔礼金的吴氏：“……”
　　她被噎个半死，而谢良钰还在往外拿东西，除了那点首饰之外，还有几盒胭脂水粉，一坛子酒，和几匹布。
　　“您瞧，这些都是成亲当日得用的，”谢良钰笑着说，“您也知道我家的情况，也就能拿出这么些不值钱的东西了——不过梅娘跟了我，我总不能让她日后也跟着我们哥俩吃苦，这不我打算做点小生意，要留点本钱，便当算是给梅娘做嫁妆了，您如此通情达理，不会不理解吧？”
　　“我……”吴氏还想要垂死挣扎，“我自是为你们着想的，可若罔顾这规矩，总是不好……”
　　“哦哦，那当然，不会让您为难的，”谢良钰抬了抬眼，脸上笑容有些冷，“我这正巧还余了五百个钱，虽说少了些，但也算谢您那日……”
　　“谢良钰！”
　　吴氏心里猛地一跳，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说什么胡话！”
　　谢良钰无辜的望着她，一脸茫然：“……谢您那日答应三爷爷带小子上门提亲呐？”
　　吴氏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无声地张了张嘴，绞尽脑汁想要说些什么，屋前屋后那些看热闹的村民的讨论，却一个劲儿往她耳朵里钻。
　　“哎，这洛大婶可真是个好人啊，不愧是秀才家出来的娘子。”
　　“是啊是啊，对继女也这么掏心掏肺的……真没想到，前日还说她把二姑娘嫁给谢三哥儿不地道呢，倒错怪她了。”
　　“真没的说，倒是这谢家三郎怎么忽然转了性儿，瞧今日这说话做事，倒真像个好的。”
　　“莫不是真浪子回头了？”
　　“不能吧……想想他以前干的那些事……约摸是族长在，多少装着呢！”
　　“哎，非也，我看他是真喜欢那二姑娘——这男人啊，成家立了业，自然便好了，哪儿能一辈子那么荒唐。”
　　“对啊，你看他买的那些东西，这聘礼加起来，可不比哪家差……”
　　谢良钰微微一笑。
　　吴氏这样的人，他从前见得多了：满脑子龌龊心思，偏又把脸面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对付他们，掌握了舆论便是拿住了七寸，教他们有苦说不出，全往肚子里咽，还得给你赔笑脸。
　　当然，只且让她先得意几日，他要是能让吴氏真的把这虚假的好名声保持下去，他就不姓谢！
　　
　　17、第十七章
　　
　　
　　谢良钰摆了吴氏一道，心里舒畅了些，只是可惜没能见到梅娘。但今日只是提亲之日，吴氏不让梅娘出来，谁都不能说她做得不对。
　　谢良钰有点担心。
　　就从他和梅娘相处的那一段时间来看，那姑娘敢爱敢恨，性子也泼辣，她跑去安平，大概率是想要逃避那桩婚事的，可又怎么会乖乖跟着吴氏回来呢？
　　虽然募兵营的守卫没说她们之间出过什么冲突，但……
　　谢良钰临走的时候深深看了强颜欢笑的吴氏一眼：他今天所做不过是小小地给对方一个教训，甚至算不上用手段，可这女人若敢再不识趣，事情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他想了想，把跟着一起来凑热闹的虎子叫过来小声嘱咐了两句，这才带着族长等人向家的方向走去。
　　——他又不是原身，族长为他的事情忙活这么一遭，让人家饿着肚子空着手回家去，那也太不是人了。
　　“大爷爷，”谢良钰谨慎地落后族长半步，一边走一边感激地道，“今日十分劳您烦心，不然这事，良钰着实不知该如何处理。”
　　你不知该如何处理？好话歹话可都叫你一个人给说尽了。
　　谢承德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到底没绷住，忍不住笑起来：“行了，今日看你行事，那日说得应不是假话——前些年虽荒废了，但既然如今已醒，日后当和洛家姑娘好生过日子，这媳妇儿是你自个儿求来的，可不兴亏待了人家。”
　　他是长辈，看着家里小辈有出息，心里自然高兴的。
　　倒是旁边的谢常青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闷头走到前面去了。
　　——他就不明白，爷爷平时挺精明，怎么好像给这家伙迷了心智似的，倒把他从前干的荒唐事都忘啦？
　　反正他是不相信什么改邪归正，这谢良钰肚子里肯定憋着不知道什么坏水儿，他得好生看着，不能让爷爷被他骗了。
　　而谢良钰眨眨眼，见谢承德语气和缓，立即打蛇随棍上，话语间顿时亲近了许多。“那是当然，孙儿将来，可还要给梅娘挣个诰命呢。”
　　谢承德愣了一下，随即重重指了他一下，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钰哥儿啊，有理想是好事，但也别太好高骛远了啊！”
　　什么诰命？那戏文里头唱的东西，哪是他们这些人家敢肖想的？钰哥儿果然还是受了前些年影响，这胡言乱语说得自己都快相信了！
　　旁边的谢常青更是白眼要翻到天上去：“就你？谢良钰，你能不能正常点，你知道诰命是什么吗？不是，就说你现在，还记得四书五经都是什么吗？”
　　谢常青说这些话，只是看不惯谢良钰在自家祖父面前卖乖，有心想闹他一个没脸——从前的谢良钰确实算得上有些聪明，小小年纪就过了童生试，可荒废了这几年，保不齐连《千家诗》都要背不出来了。
　　这些年下来，谢常青作为谢家学问最好的那个，也已经过了童生试，只是还没能考上秀才——但十里八乡统共也没几个秀才，他自恃比不学无术的表弟高了不知道多少筹，倒算正常。
　　“常青！”谢承德皱皱眉，看着这个平日里最得意的孙子，脸色沉了一点，“怎么说话呢！”
　　谢族长没读过太多书，但老人家有自己的智慧，看人更是有一套：他能看得出，现在的谢良钰确实是全然改头换面了，读书如何不好说，人情世故却显见比自己亲孙子通透。讲实话，这事儿是为什么发生的他一点儿不在意，但他知道，莫欺少年穷，况且他们同宗同族，本就同气连枝，把关系处好点总没坏处。
　　谢良钰淡淡一笑，俊秀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却是连多余的目光都没有给谢常青一个。
　　“你……”
　　“行了，都少说两句！”
　　谢常青哼了一声，气鼓鼓地不出声了。他们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谢家那两幢小茅屋门口，谢良钰笑吟吟的，仿佛刚刚被落了面子的根本不是他：“大爷爷，您消消气，”说着把门口挂着的一包准备好的东西拿下来，“对了——我昨日进城置办婚事，多割了几斤猪肉回来，我和虎子却没一个会捯饬这些的，您行行好，劳烦家里婶子伯娘们帮个忙？”
　　包里装的当然不只是猪肉，他和谢虎也并非真的能饿死在家里头，可这话说得妥帖，老爷子的脸色又显见地晴朗起来。
　　——虽然刚才他也不是针对谢良钰生气。
　　“都来家吃吧，”谢承德一挥手，“你家困难，乱买什么东西。”
　　谢良钰笑笑：“娶亲嘛，大事儿。”
　　谢承德又瞪了谢常青一眼，领着谢良钰拐个弯往自己家走去，谢常青这次倒没再吭声了——他们走这两步，糕点和卤肉的香气已经开始从谢良钰手里提着的大包中传出来，他咽咽口水，不得不承认，这不着四六的混小子似乎也没那么讨人厌。
　　乡下到底清贫，尽管族长家里已算是富裕，也不是时常能吃到肉的。
　　于是晚上族长家里便摆了一桌，家里的男人排坐着，女人们忙着在厨房里打转，谢良钰陪着长辈们说了会儿话，终于把跑得气喘吁吁的谢虎等来了。
　　他笑着讲了些面子话，拉着谢虎避到了一边去。
　　“怎么样？”
　　“梅娘姐在后厢那儿关着，”虎子耸了耸鼻子，忍不住探头探脑地去闻前厅传过来的阵阵肉味儿，馋的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但洛婶在院子里，我没敢出声叫她。”
　　他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害怕这个哥哥了——这小子忘性尤其大，打一棍子揉两揉，都不用给甜枣，他就能再乐呵呵摇着尾巴凑上来亲近你。
　　谢良钰摸了块糖糕出来，塞进垂涎欲滴的弟弟嘴里：“那你怎么知道她在那间屋子？”
　　小孩儿啊呜一口咬下去，黑瘦的小脸上露出极为满足的神情，谢良钰瞧着他，不禁怀疑，这要是给他一串糖葫芦，他都敢冲进洛家去把新娘子给他哥劫出来。
　　“我听见了，”虎子一挺胸，为了证明自己没瞎扯谎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梅娘姐在屋里头来回走，我能听出来她的脚步声。”
　　谢良钰一扬眉：“真的？”
　　“嗯嗯？”
　　“她可还好？”
　　“应该挺好，”谢虎使劲儿点点头，“没病。”
　　也就能指望他到这了——小家伙说着眼巴巴地舔舔手指，意犹未尽地去看哥哥的口袋。
　　谢良钰无奈地塞给他一只卤鸡腿，不禁深深忧虑起自己在弟弟心目中的地位——怕比一块儿红烧肉差不知道多远了。
　　算了，小孩子慢慢教，让他记住，跟着自己有肉吃也就是了。
　　不过，虎子读书有些愚钝，看上去倒竟有几分习武的天分，若真如此……自己脑海里那些书中有关于习武练剑的部分，也不怕浪费了。
　　等堂屋里端上丰盛的晚饭，女人们才开始在厨房继续忙碌自己和小孩子的吃食，虎子沾了哥哥的光，跟谢良钰上了正席，老爷们儿们甚至开了酒，喝酒吃肉的，好不热闹，推杯换盏之间言辞亲热，倒真像一家人和乐融融。
　　最后大家都喝得有点高，跟谢良钰亲亲热热的，一点都看不出来三四年没坐在一块儿吃过饭。
　　谢良钰出门的时候都有些站不住脚——他这具身体酒量不行，尽管已经尽量耍手段少喝了，但仍是上头，好在虎子还小，没人搭理他，算是香喷喷吃了一顿好饭。
　　“得，二伯三叔您都可别送了，这抬脚就到。”
　　谢良钰面上发红，一手撑在弟弟肩膀上，道别的样子有点懒洋洋的，却也不让人觉得他失礼。
　　连谢常青都满脸通红地使劲儿拍他的肩：“转年读书，不会的尽管来问哥！”
　　谢良钰笑笑的：“那感情好。”
　　他跟族长这支没什么深仇大恨，最多不过是言语上的冲撞——可原身从前那个样子，难道还能把人嘴封上不成？
　　谢家人大多还算明理，和这种宗族交好，百利而无一害。
　　“那行，三郎啊，回去好好睡一觉，过两天迎娶新娘子了啊。”
　　“哎，快回去吧，夜里风凉。”
　　谢良钰却没打算就这么回家去，清凉的夜风没把他热乎乎的脑子吹醒，他抬手把虎子打发回家，晃晃悠悠地往洛家的方向走去。
　　他这个人，向来是内敛小心的，若放在平日，尽管对洛梅娘放不下心，可也不会去偷摸着干这种事，但也许是多少受了酒精的影响，也或许是今晚月光太好，他忽然好想见到那个姑娘，想到无法自控，简直一刻都不能等。
　　洛家院子里养了条大黑狗，从前一见着原身就叫，但不知怎的，却似乎与现在的谢良钰特别投缘——前些日子被和梅娘一起陷害的时候谢良钰就发现了这个。他小心地翻了洛家的篱笆进门，丢给那狗一小块馒头，顺手挠挠它的耳根，狗子就哈拉哈拉地使劲儿蹭起他的手，简直比对真正的主人还亲热。
　　谢良钰笑笑，念叨了声“真乖”，随后按着白天虎子探明的方向，无声无息地走到了洛梅娘被关着的屋子的后窗外。
　　他定定神，忽然简直要为自己完全不理智且大胆的行为感到震惊了。
　　
　　18、第十八章
　　
　　
　　乡下没什么夜间娱乐，人大多休息得早，洛家这一门孤儿寡母的尤其如是，院子里头早已经没了一星灯火，黑黝黝静悄悄的，只偶尔能听到草丛里一两声虫鸣。
　　谢良钰苦笑着揉了揉眉心，还是没忍住，抿着唇轻轻敲了敲窗户。
　　——他听到屋里有动静，虽然不像虎子那么耳聪目明，甚至能分辨出每个人的脚步，但至少能听出来里头人没睡着。
　　果然，窗子这儿轻轻一向，里头悉悉窣窣的小动静便立时停了，谢良钰忽然后悔自己这举动太唐突，就听见有脚步声小心翼翼地朝窗户这边靠过来。
　　洛梅娘紧张的声音低低响起来：“谁？”
　　吴氏做得绝，不仅房门锁着，连窗户都打不开，两人隔着薄薄一面墙，呼吸都几乎相闻，却无论如何都见不到。
　　谢良钰叹了口气，背靠着墙，放松了身体。
　　他酒醒了些，愈发觉得自己简直行事荒唐——现在洛梅娘和他见过，却不知道他就是要和自己订婚的那个“混蛋”，而当时……他也没机会承认这一点，现在如果见了面，他又要以什么身份面对梅娘？
　　说自己是“莫山”吗？可谎言总是越扯越大，到时候真的成了亲，梅娘看见他的真面目，会不会觉得受到了欺骗？
　　可如果说出真实身份，又要怎么解释“他就是他”这个问题呢？
　　谢良钰忽然为自己的一时冲动感到深深的头痛，他什么时候也该是像毛头小子一样毫无自制力了？明明不几日便是婚期，他急个什么劲！
　　另一头的洛梅娘却不知道墙外人纠结百转的心思，她的心没来由地砰砰直跳，努邻起脚尖，顺着细细的窗缝往外去看。
　　只能看到青色的粗布棉袍一角。
　　但她认不错，那是个男人！
　　梅娘心里一咯噔——这大半夜的，不会是小偷吧？可如果真是小偷，干嘛要来敲自己的窗子，敲了又为什么不说话？
　　“你……你谁！你出声！”小姑娘的思维避无可避地往灵异的方向飘转过去，不管多大胆的姑娘，总还是怕虫子怕鬼的，洛梅娘的声音听着都颤抖起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睛在黑暗里瞪得大大的，随手抄了洗衣服的棒槌在手里，才感觉安心了半分。
　　窗外的袍角忽然一动，那男人转过身，借着月光，洛梅娘看清了他的脸。
　　她倏然愣住了。
　　今晚月色格外明亮，皎洁的月光正映照在那张俊秀到甚至有些漂亮的脸上，白皙的皮肤光洁如玉，形状姣好的唇色淡粉，正有些懊恼的抿着……不知是喝了酒还是不自在的缘故，颊上淡淡染着一抹薄红，亮如星辰的眼睛也似乎蒙了层雾。
　　洛梅娘脑子“嗡”的一声，忽然间理解了听见镇上说书先生讲的“美色误人”。
　　等等，这不是……莫公子吗？
　　刚刚恢复了一点点平静的心跳又剧烈起来，梅娘的脸也腾的红了，甚至忍不住抬手捂住心口，眼巴巴地盯着窗上那一条细缝，喏喏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上次临别匆忙，也忘了与他说一声，难道……他是在担心自己吗？
　　可是，他已经娶亲，而自己，也马上就要被迫嫁人了。
　　今日家里喧闹，梅娘虽然出不了门，却也知道是谢家前来提亲，她被关在房间里坐立不安，一时想到逝去的母亲，一时想到重伤的哥哥，一时又想到自己可见悲惨的下半辈子，忍不住无声大哭了一场，又睡过去，不久前才又在这半夜里醒过来。
　　一股强烈的酸楚忽然从胸中涌上来，洛梅娘咬着下唇，尽管拼命告诉自己不该肖想不可能属于自己的东西，却还是忍不住。
　　怎么能忍得住呢……就像小时候，母亲早亡，父亲不见踪影，她和哥哥相依为命的时候，看着小伙伴和父母在一起和乐融融，或是流着口水看她们手里的糖葫芦，听着大婶大娘们扯着嗓门叫孩子回家吃饭，那种抓得心脏都疼的渴望，又该怎么忍？
　　原本，她还能想着自己一厢情愿，可这个人到底为什么会半夜出现在她家窗户外面？既然没有可能，又为什么要给她一点点希望呢？
　　谢良钰忽然听见细细的抽泣声，顿时把自己方才种种担心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手指轻轻拂过墙上粗糙的纹路，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
　　谢良钰焦急地站起身：“梅娘？是不是吴氏？是不是她欺负你了？”
　　洛梅娘一怔：“你、你怎么知道我家的事……莫公子你……你认识我父亲？”
　　她也只能想到这个可能了，在梅娘看来，“莫公子”是满腹诗书、精擅医道的读书人，和自己乃是云泥之别，他们在镇中相识，他简直就像是老天爷派下来，在最绝望的时候来拯救自己的神仙……可他又怎么会这么清楚自己家里的情况呢？
　　“我……”谢良钰张了张口，他知道自己的变化太过突如其来又难以解释，忽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个不错的由头，“我确实，见过令尊，他……帮我良多。”
　　洛梅娘垂了垂眼，忽然间一阵难堪。
　　这么说，他确实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就……知道了前几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放荡、无礼……与陌生男子在姐姐出嫁之日私会，他定然很看不起自己吧？
　　可、可那件事……
　　有一只毛绒绒的绿色草编小兔子在窗缝处探了探耳朵，歪歪扭扭地将圆胖的身子挤进了细细的缝里。
　　男子温润磁性的声音像月光一样流淌进来：“梅娘，别不开心呀。”
　　洛梅娘愣住了，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接住了那只小兔子，缝隙间的面孔上，那双眼睛专注地凝视着她，眼神里透出一股担心的意味。
　　谢良钰想了想，继续说道：“你哥哥那里放心，他的伤势已经稳定住了，不日就能醒来，有晏老看着，不会落下病根的。”
　　梅娘眼睛一亮：“当真？我哥他，真的没事了？”
　　“那是当然，”谢良钰微微一笑，“所以，你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明白吗？”
　　“……嗯。”
　　梅娘勉强笑笑，仗着屋里暗，外头人看不清，还是让哀愁不加掩饰地流露在了脸上。
　　原来他是特意来告诉自己这件事的，可那又有什么用呢？自己的婚事……已经定了，自己往后的命运，也已经定了。
　　她却不知道，自己面前这个看似镇定自若的男人，此时正紧张得口干舌燥，藏在袖子里的手紧攥成拳，大脑正以一种疯狂的速度运转。
　　谢良钰心里正在激烈地天人交战：梅娘要嫁的人是自己这件事，到底是告诉她呢，还是不告诉她呢！
　　远处睡着的大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响亮的呼噜来，一阵属于年轻人的不管不顾忽然间冲上谢良钰的脑子，他一咬牙，一横心，心想去他的瞻前顾后吧！让喜欢的人在这里无端痛苦神伤，简直不算是男人！
　　他定定神，开口时却又有些期期艾艾起来：“梅娘，我有件……咳，听、听说，你要嫁人了？”
　　“……”
　　“你……是不是很讨厌他？方才可是为此难过？”
　　洛梅娘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她知道有些话不该说，可在这个时候，却又无论如何都忍不住。
　　她苦涩地轻轻“嗯”了一声：“莫公子，你爱你的娘子吗？”
　　谢良钰的心砰砰直跳，他轻声说：“我很爱她。”
　　梅娘苦笑一下：“若你有这样一位心爱的女子，却被逼着与另一人成亲，你可会难过？”
　　谢良钰一怔，他的心蓦然沉进了谷底。
　　梅娘这意思……莫非，她已经有心上人了？！
　　
　　19、第十九章
　　
　　
　　纯情“少男”忽然之间沮丧起来。
　　他想了千万种可能，想着之后要怎么对梅娘好，纠结自己对于这个“命定姻缘”的感情，思考如何能在未来也获得对方的喜欢，可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输在了起跑线上，梅娘竟在此时便有了心悦之人，那他……
　　就变成了十足十拆散人家恩爱情侣的刽子手。
　　谢良钰实在不甘心，可心里苦涩，又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现在一腔患得患失的甜蜜心思已经给散了个干净，片刻前还琢磨着难以启齿的话，此时却能脱口而出了。
　　“莫要……担心，”谢良钰勉强笑笑，干巴巴地安慰道，“很抱歉，有件事骗了你，我不叫莫山，我叫……我就是谢良钰。”
　　他深吸一口气，生怕对方误会，语速飞快地接了下去：“我、在下不是有意欺瞒，你若……早有心上人……你放心，我俩这只是权宜之计，日后若……我定不会为难与你。”
　　谢良钰心中纷乱，这一番本来早在心中翻转过几遍的话却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他眼巴巴地看着面前紧闭的窗户上一条小小的缝隙，难过极了。
　　而早就偷偷对前日遇到的俊秀书生心生好感的洛梅娘却一时没能关注到这番话中的意思，她只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的震惊，大概都用在这个晚上了。
　　不是……原本远近闻名的无赖败家男原来是翩翩佳公子，迫不得已骤变金玉良缘，心上人成了未婚夫……就是话本里也没敢这么说的啊？
　　她一时过于震惊以至于说不出话，却令把“真相”一股脑和盘托出，在外面无望地等待回复的谢良钰更加心焦起来。
　　完了完了……梅娘怎么不说话，她是不是生气了？可、可我也不是有意骗她啊……谁知道那锦衣卫好死不死在自己昏迷期间过来，还造成这么个阴差阳错的误会？
　　她会不会以为我是个油嘴滑舌的刁滑小人？
　　谢良钰心跳的很快，他很久没这么忐忑不安过，简直像是情窦初开的小男生，刚闯了祸，又对女神表了白，正忐忑不安地等待答复。
　　洛梅娘其实比他好不了多少——这事发生得太突然却也太惊喜了，她的头都被这消息砸得晕晕乎乎，那个谢良钰，和莫公子，居然是同一个人，莫公子在外所说的“内子”，就是自己！
　　他承认他“心悦”的娘子，难道就是自己？！
　　他们马上就要成亲了！
　　她的夫君，非但不像传闻中不学无术、暴躁阴沉，相反，他是个温柔翩然的君子，一身气度风华，腹有诗书，胆气赤诚，甚至还懂医术！
　　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是这样呢？
　　我莫不是在做梦吧？
　　夜风微微地吹，月光静静地亮，草丛中的小虫儿懒懒地打着鸣，黑笨的大狗靠墙睡的正香，洛家的小院儿里，两个年轻人隔着一道土坯墙，都红了耳根，心跳得生怕连对方都听得见。
　　“你……”
　　“我……”
　　谢良钰猛然止住话头：“你、你说……”
　　洛梅娘也正不知所措，她紧紧绞着手里的布料，快把自己的袖口都捏开了线，声音小小的，比蚊子叫也大不了多少：“白、白日里，可是你来……？”
　　“对……”谢良钰原地踏了两步，“我给你带了副首饰，好些人看着，你继母不敢昧下——还有些布料，是挑了鲜亮的，你、你这几日可裁件新衣裳……”
　　他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尾音快融进了月色里。
　　谢良钰拿不准梅娘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可原谅了自己？她还在伤神吗？他甚至还没有解释那天的“抓奸”意外到底是怎么回事……等等，这姑娘现在才十五六，一个初中年纪的女娃娃，自己在这里想些有的没的，是不是太禽兽了？
　　毕竟他的灵魂可不如壳子那么年轻，便是想谈一场初中生的纯真恋爱，这也骗不过自己啊？
　　突如其来对年龄的认知如同一盆凉水泼下来，谢良钰忽然愣住——十五岁在古代虽是再正常不过的结婚年纪，可他毕竟有一个属于现代人的灵魂，这……
　　总感觉跟犯罪似的。
　　况且，他们的相识总源于意外，梅娘……对他的第一印象定是糟糕极了，再加上那个不知姓甚名谁的“心上人”——一想到这个人，他都有点咬牙切齿起来——日后……不说喜欢上他，恐怕能不恨上他，都是好的吧？
　　这就是不能面对面说话的坏处了，眼下这种情景，但凡谢良钰能多问一句，或看到房间里洛梅娘面红耳赤的模样，他也不会如此胡思乱想。
　　两个人都算是第一次真的动了心，谁也没经验，又因为奇葩的误会而满心地害怕唐突，谢良钰最后鼓足了勇气正想说什么，却听见正院那头房门一响，似乎是吴氏起了夜，正酣睡的大黑也警觉地醒过来，趴在地上发出低低的嘶吼声。
　　洛梅娘也听见了声响，顿时有些发慌：“你、你快走——”
　　虽然如今他俩已经定了亲，可若被抓到半夜私会确实还是不好，可不能指望吴氏给他们保守秘密。
　　谢良钰无可奈何地咬牙叹了口气，只得急匆匆说：“那我先走了……梅娘，唉，你不要多想，我以后定会对你好的！”
　　“我……我知道了，你赶紧回去！”
　　谢良钰借着月色，又从小院后头的篱笆上翻出了院子，等走开十几步，回头只能远远看见那扇紧闭的窗子的时候，他面上有些苦涩，却又忍不住微笑起来，长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把这事说了出来，总算见了梅娘一面，虽然所得信息并不全都如意，但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可惜，他这次来，本来还给梅娘带了些好吃的，谁知窗子锁得那死紧，东西是无论如何都给不进去了。
　　好在自己还有几分草编的手艺——谢良钰想到刚才急中生智编出来的那只小兔子，又忍不住笑起来：女孩子应该都是喜欢这些小物件的吧？
　　只是……那个如今就占了梅娘的心的人，到底是哪个混蛋！原书里好像并没有提起过，想来就是个不能保护自己心爱女人的软蛋罢了！
　　梅娘怎么能喜欢上这样的人呢！
　　谢良钰心里装满了这些从前从不会出现在他脑子里的又酸又甜的小心思，脚步都快了三分。
　　等他回了家，难得吃饱喝足的谢虎已经躺在炕上呼呼大睡了，小孩儿侧卧着蜷成一团——夜里风凉，谢家兄弟俩这破屋子四面透风，又阴，甚至比外头还冷些。
　　谢良钰叹了口气，摸摸他溜圆的脑袋瓜，给弟弟掖掖被子。他心里正闹腾着，也睡不着觉，干脆转去厨房，点了支蜡烛，把前日自镇上买的纸笔拿出来。
　　纸是粗劣的竹纸，笔也粗秃，但即使这样，纸张也要四十文一刀，更别说墨和砚台：谢良钰忖着自己应有的家境都没敢买好的，可那日在镇上的采购，除了给梅娘的两只银镯子，就数这些“文房四宝”最贵了。
　　对于这个时代的穷人们来说，科举考试，是唯一一条能摆脱命运桎梏的青云之路，大伙削尖了脑袋往科场钻，往往穷尽几代人的血汗，才能真正培养出来个读书人。
　　而书生们初时花费甚大，可一旦入了仕途，却也划算得很：这个不曾出现在谢良钰熟知的历史中的大齐国，也有着跟他所了解的相差无几的优士制度。读书人若能在院试中考上廪生，一个月便可得六斗米，还能减免个人赋税徭役；若能中举，名下土地则皆能减免赋税，乡下不少人会将自家土地献给这些举人老爷，甘为庄佃甚至奴仆，以逃避严苛的赋税，是为“投献”。
　　不过，现在的谢良钰，还只是区区一名童生，既拿不到补贴，也减不了税赋，而为了今后仕途，也不能亲自去经商，想要补贴家用，便只有去摆摊给人写信卖字，或者帮书店抄书。
　　只是时人以劳力者为贱，不少穷酸书生还嫌这种举动有辱斯文，等闲不愿去做。
　　不过在谢良钰这里，只要能赚钱，又不会对长远规划产生太大影响，他是不在意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谢良钰垂下眸子，往砚台里加了些清水，开始慢腾腾地研墨。他前世偏爱附庸风雅，琴棋书画都研究过，但那时候莫总好大的家业，所用无一不是最上等，也根本不需以这些技能谋生，只闲暇时凝神静气，点一炉香，飘飘然当做涤炼心境罢了。
　　何曾用过这些粗劣不堪的东西。
　　不过谢良钰这人向来能适应各种生存环境，手上动作着，口里还哼着熟悉的调子，根本不以为苦。待磨好了墨，再将竹纸裁好摊开，细细在水台里洗过毫笔，然后才饱蘸了墨，提笔一顿，随即行云流水般写了下去。
　　字并不成文，笔体也不统一，谢良钰整个人放空，将精力集中在运笔翻转的手腕上，笔尖不停，片刻间便写满了一张纸。
　　他前几日教谢虎写过字，那时就察觉到原身腕力绵软笔意粗疏，影响自己的发挥。可也不知是因为这几日，自己的灵魂与身体融合得越来越好了，还是原身到底曾有过几年苦练的童子功在，如今真正下笔写来，倒比预计得容易许多。
　　笔走龙蛇写满一张，谢良钰看也不看，直接将那纸揉皱丢进火膛，换纸继续，如此这般换过了七八张，才终于停下来，端详着最新的一篇，露出稍许满意的神色。
　　现代习书法的人，大多都从王右军开始，谢良钰前世也不例外，从楷书练到行书，临了不少名家的帖子，也请过大师指导，如今那纸上正楷挺拔开阔、行楷劲若流云，也有气派雍容的馆阁、潇洒恣肆的狂草，最后都变为瘦金，根骨兼备、铁画银钩，峋峭锋利的铮铮傲骨之气力透纸背、扑面而来。
　　谢良钰点点头：虽比从前还差些，倒也能看了。他想将脑海中那些作为金手指的书籍挑选着抄录出来，可若是连字都写不好，简直是对那些无价之宝的一种侮辱。
　　不过……明日再说吧。
　　谢良钰揉揉酸涩的眼睛，无声地吹熄了烛火，将笔墨收拾妥当，打着哈欠回了卧房。此时已经是后半夜，气温终于上升些许，他先前抱上大炕的谢虎正摊手摊脚，睡得像只小猪。
　　谢良钰摇头笑笑，端端正正地在弟弟身边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20、第二十章
　　
　　
　　谢良钰的行动力很强，想着开始抄书，就半点都不耽搁。刚好距离两家约定好的迎亲时间也没几天了，上次去镇上备下的东西足够用到娶亲之日，他不想节外生枝，干脆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勤勤恳恳做起了脑中金手指的搬运工。
　　原身到底是有底子在的，谢良钰接连不断练了几天，行笔已能得前世七八分神韵，他这才好生换了沓稍高级些的纸，按照时下行文格式，一字一句地细细誊抄起来。
　　——谢良钰已经想好了，作为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自己脱贫致富最快的路子便是科考，若是下半年下场能中个秀才，经济压力瞬间便会舒缓许多了。
　　但那样一来，日子定然清贫，家里有个正长身体的半大小子，梅娘也马上就要嫁过来……若是只他一个人，自然是怎样都好，可现在拖家带口的，作为一家之主，却不能不考虑一家人的生计问题。
　　他心里对如何赚钱其实有些想法：自己在厨艺上是个黑洞，但按照书中的设定，梅娘却是远近闻名的巧手娘子，到时候有了自己前世记下的各种方子，经梅娘的手做了去卖，不愁不够补贴家用。
　　但那是以后的事，眼下若想先攒些家底，最符合身份、将来说出去也不会影响文人清名的，却是抄书。
　　古时候读书不易，笔墨纸砚都贵，可士子最大的花销，其实是买书。
　　时下印刷之术还不够先进，知识财富更被上层阶级把控得牢牢的，书店里正经印刷的书籍大多要几百文一本，对于穷苦学子来说，实在难以承担。
　　解决之道，一为到藏书之家藏书之家或书院借阅，而若连这些渠道都接触不着的话，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书店老板常常会雇一些字体漂亮、经济拮据的读书人抄录店中的书籍，这些手抄本，卖价多少要比印刷本便宜些。
　　这活儿赚不太多，但至少听着清贵，且若能拿出书店里没有的孤本，定是可以卖出相当好的价钱的——谢良钰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反正他脑海中卷帙浩繁，那藏书量恐怕堪比皇室，不用白不用，而且……其实还有些吃醋的心理和男人的自尊心在作怪：等梅娘嫁过来之后，总不能一见着人家就厚着脸皮求包养吧？至少……咳，也该有些符合读书人身份的一技之长不是？
　　至少绝不能被那个不知那个旮旯里冒出来的“心上人”比下去！梅娘喜欢的，想来不过是哪个募兵农夫，哼，就不信他堂堂未来穿越者，经纶满腹英俊潇洒，还比不过一个大字不识的土著了！
　　抄书的字体最重要的是方正工整，谢良钰便用了时下科考最常用的馆阁体，还用了谢虎做童工给自己磨墨，一边抄写，一边教一些入门的东西给他。
　　“哥，你写的真好看。”小家伙磨墨上手很快，不多时便能训练有素地悬着墨块转圈了，他趴在桌子边，探头探脑地去看谢良钰写的字，满脸艳羡。
　　谢良钰扬扬眉，手下不停：“你怎么知道好看？”
　　“就、就是好看，”虎子挠挠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比兰花儿都好看。”
　　兰花儿是村头王猎户家五岁的小丫头，小小年纪长得标致，也是个美人坯子。
　　谢良钰：“……”
　　——他前日料得没错，这小子脑瓜算灵光，可惜显然不是读书的料，学了几天也只会歪歪扭扭写出自己的名字。口诀韵脚之类背得倒快，但只是往脑子里穿过一遭，吃顿饭的工夫就能全忘干净。
　　不过这孩子倒是奇迹般地没被他哥带坏，虽然瘦小，但不怯弱，有点儿虎头虎脑的莽劲儿，心地也良善，谢良钰有几次看见他跟村里几个横行霸道的小霸王滚打到一块儿，倒有几分劫富济贫的大侠之风。
　　如今做哥哥的倒也心宽：文不成便走武道好了，文人清流在朝堂上易独木难支，这瓜娃子好生调|教调|教，将来未必不是自己的一大助力。
　　只是……明明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这兄弟俩的差别怎么就能这么大呢？
　　谢良钰暗叹口气，指尖轻点弟弟眉心：“瞎说话。”
　　虎子嘿嘿一笑，这小子惯会看脸色，这两天相处下来，早就不怕他这个不知为何性情大变的大哥了。
　　“莫装乖，”谢良钰却已经对小鬼卖萌生出了抵抗力，铁面无私，“中午之前记不住这五个字，扣你一个荷包蛋。”
　　谢虎：“……”
　　这吃货顿时一蹦三尺高，小小眉心张皇地打起结，聚精会神去看写满自己狗爬字的纸张上方那画风截然不同的示例，俨然要用目光将那方劣质的竹纸烧出一个洞来。
　　谢良钰高深莫测地哼笑一声，继续埋头抄书。
　　——就他那堪堪将食物煮熟让人不至于中毒的厨艺，也就现在还能哄住从小饥一顿饱一顿的可怜孩子了。
　　
　　如此平静过了几日，就到了迎亲的日子。
　　谢家没有主事的妇人，一家之主就是个就是个十七岁的半大孩子，这种情况，一般会由宗族亲近的长辈来负责主持婚事……若放在原主身上，族长家恐怕没人愿意来掺和这事，但如今就不一样了。
　　谢承德人老成精，忽然对这个统共也没见过几面的侄孙热络起来，早前儿就提过要家里人过来帮忙，谢良钰也有心跟他们拉近距离，自然不会拒绝，又是一番感谢。
　　他的婚礼没打算大办，也就叫了族长那一支的一大家子人——梅娘那头更没什么亲戚，统共也摆不了两三桌。
　　因此也不用找别人家借桌椅碗碟，谢承德相当大方，直接让来帮忙的媳妇小辈们带上了家什。
　　成亲这天，天还没亮，谢良钰就给谢虎闹了起来——他自己还有些迷迷瞪瞪的，倒是弟弟比他还兴奋，上蹿下跳地闹个不停，还叫嚷着让他哥让他哥穿红衣裳。
　　谢良钰这身体弱，贫血，早上猛起来总有些低气压，他黑着脸任由小崽子摆弄了一会儿，揪着后脖领子把他扔到了床尾去。
　　……得赶紧买个新院子，这几天算是压喜床也就罢了，总不能梅娘嫁过来了，他兄弟俩还挤一张床。
　　“梅娘”这两个字在脑海中出现的一刹那，最后那点儿瞌睡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不论开局如何、今后何往，今天……他们可就要成亲了。
　　他一定、一定会对这个姑娘好，尊重她、爱护她。
　　不论以怎样的身份，他都甘之如饴。
　　
　　21、第二一章
　　
　　
　　按谢家村当地习俗，成亲前一日，男方家里头要杀头喜猪，一半送到女方家去，一半留着，用于办酒开席。可洛家那边没个主事的男人，吴氏一个寡妇，要设宴嫁女的话麻烦诸多，她自然是不愿为了洛梅娘费这个力气的。
　　因此谢良钰只是提前去找了村头赵屠夫，跟他买了半扇猪肉，挑拣着肥瘦均匀的前腿肉绞了馅儿，用来包饺子，又专门割出了做红烧肉的肋五花，至于其他部分，也都分门别类处理好，只等第二天宗族里头会烧菜的婶娘来大显身手。
　　这时候的人杀猪是件大事，那是一丁点儿地方都不会浪费，内脏下水都收拾好留着不说，连猪血都要加了水盐，待凝结以后上锅煮，做出一块块鲜嫩的血豆腐——按照规矩，这些东西是要分一些给左邻右舍的。
　　谢家两间茅草房挨挤着缩在村子边上，周围都荒凉得很，但谢良钰还是勤快地往难得几户对他不太避而远之的人家跑了几趟，挨家挨户送了些肉，让大家伙一块儿沾沾他结亲的喜气。
　　收到礼物的人家简直要惊呆了——本来自从上次提亲，乡亲们就已经开始为谢三郎突如其来的“阔绰”而议论纷纷。先前谢家到底如何，他们虽不太清楚，但多少有底，兄弟俩每天过得饥一顿饱一顿，是眼见着要揭不开锅的。
　　怎么突然便如此大手大脚起来……更别说那谢三郎本人浑似换了个人——这些人家多性情良善，从前看着谢虎可怜，偶尔接济一二，何曾指望过谢良钰来带着礼物走动？他不每天赖着脸上门打秋风，大家就要谢天谢地了。
　　他们可都听说了：除了专门去找屠户杀猪，谢三郎可还不止准备了这些东西呢！
　　结亲的大日子，谢良钰自然不会半扇猪肉糊弄过去——他又跑了一趟镇上，买来精米白面、一块羊腿肉，一大块腊肉，并一只大公鸡、一只老母鸡，肥鱼三尾，一篮子鸡蛋，其他蔬菜水果等等，将家里又小又破的厨房挤了个满满当当。
　　大家几乎要猜测这家伙莫不是去做了什么绿林道上的生意，直到谢承德放出话来，说是帮着谢良钰卖掉了家里最后的两块地，大伙这才恍然大悟，却更是大摇其头，谢三郎败家子的形象更加根深蒂固起来。
　　时人大多安土重迁，对乡下人家来说，土地那几乎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只要日子还能勉强过下去，就万不会放弃家里的几口薄田——没了地，那和没了根有什么两样，站不住脚，立不住根，那就是流民了。
　　不少当年和谢父谢母关系好的人为那俩老夫妻嗟叹不已：生下这么个儿子，真不知上一辈子欠了他多少，且眼看着谢良钰卖了地却仍不知节俭，反而更死要面子地为了一场娶亲铺张浪费起来。唉，简直……
　　真真造孽啊！
　　谢良钰并不知道村人为他近来不寻常的举动发散了多少奇怪的故事，他把自己收拾清爽，换了身宝蓝色的布衫——理论上结亲是要穿红衣的，但那色儿太张扬，日常生活几乎用不到，因此乡下人通常并不会专门置办这只能穿一次的婚服，只挑些鲜亮的衣裳便是了。
　　谢良钰入乡随俗，反正他心里早定下：若日后梅娘仍愿意跟他，定要再补办一次更盛大的婚礼的。
　　小伙子长得倍儿精神，如今穿上亮色衣衫，腰间系上耀红的腰带，顿时更衬得面如冠玉、气质雍容起来，谢虎愣愣地看着他好像变了一个人的哥哥，总觉着大哥今日看着，就跟头听见说书先生讲的那些风流天下的人物似的。
　　尽管以他的小脑袋瓜，尚且还不能理解什么叫“风流”呢。
　　前来帮忙的的几位伯娘也都笑吟吟地看着谢良钰，眼中不免有几分惊叹——她们早先还是对族长的安排颇有微词的，谢良钰这些年在村子里名声太臭，浑似一块烂泥扶不上墙，没人想跟他扯上关系，不过现在一看……倒真是有几分样子的。
　　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也许族长就是眼光老道，能看出这小子却是从此改邪归正了呢！
　　人不多，那只本打算用来煲汤的老母鸡幸免于难，大公鸡被揪着脖子宰了，几个妇人在锅里烧开了水，将整只鸡放进去，依次加入葱姜调味料，用大火炖煮，煮开后撇去血沫，快刀斩开、刷油爆炒，浓郁的香味儿很快飘满了屋子。
　　这样处理出来的鸡肉既有炖出来的酥烂软嫩，又足够入味的香，虎子很快抛弃了哥哥，搬着小板凳守在厨房门口，脚下生根一样不走了。
　　
　　22、第二二章
　　
　　
　　中午简单请来帮忙的人先吃过饭，又忙了大半日，快傍晚的时候，谢良钰终于出发去洛家迎娶洛梅娘了。
　　他除了谢虎以外再没别的亲人，谢承德便叫了谢常青过来陪着迎亲——族长家的精英长孙对此颇本来不情愿，早上过来时候还眉毛不是眉毛的，结果在屋里瞧见谢良钰摞在墙角的一沓手抄本，态度顿时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谢良钰放在显眼处的都只是常见的大路货，谢常青平时是买得起的，可让他震惊的，却是纸上那一笔风骨雍然的字。
　　“这……这都是你写的？”
　　“荒废多年，笔意粗疏，想来难入表哥法眼，”谢良钰谦逊道，“闲来无事，写几个字卖钱罢了。”
　　谢常青睁大了眼睛：他用心读书这么多年，即使力有不逮没考上秀才，可眼力还是有的，三郎这笔字，他竟看着比学堂里的先生还要端正秀丽几分！
　　就这还粗疏？纯粹是欺负人嘛！
　　他捡起那些精心叠放的手稿，细细翻过一遍，只见字体圆融端秀，从头至尾好似拿尺子比着量过，干净齐整，简直比书店里卖的印刷本更漂亮！
　　这三郎……约摸还真是个天才啊。
　　谢常青本有几分“文人相轻”的心理，再加上对这个幼时有神童之名的表弟荒废自己恨铁不成钢，向来看谢良钰不顺眼，可如今见到他的本事，心思却顿时变了。
　　他从小家教严，本性也不坏，妒贤嫉能的心思是没有的，谢良钰有地方强过他，反倒让他有些尊重起来。
　　当下脸上便带出了笑意，跟着谢良钰去迎亲的时候，脊背都挺拔了三分。
　　谢良钰忍不住为这个“单纯”的表兄摇头笑笑，眼睛也亮起来。
　　他还挺喜欢跟这些没太多花花肠子的人相处，梅娘也是，谢常青也是，与他们处着舒坦，不必时时想着些勾心斗角，更不用时时提防着遭到算计——而投桃报李，对这种人，他也是愿意多些耐心去善待的。
　　他们很快走到洛家，吴氏在院子里等着，算是送梅娘出嫁——作为名义上的母亲她不得不来，本身依着当地的风俗，新娘子该由兄弟或娘舅背出门的，可梅娘生母家中无人，洛青还重伤着，吴氏更不会委屈娘家兄弟来伺候这个便宜闺女，于是梅娘便便只一方红盖头孤零零坐在房中，等谢良钰来领她回去拜堂，便算是出嫁了。
　　谢良钰今日心情好，一两个铜板的喜钱一路上散了不少，到得洛家门口，也给了梅娘同父异母的弟弟两枚，于是有乡亲和小孩子一路跟着他们，倒也是热热闹闹的。
　　“还别说，谢家三郎打扮起来倒人模人样的，这样瞧着与洛家姑娘挺般配。”
　　“人靠衣装嘛……他那身衣裳上镇里买的吧？定然不便宜。”
　　“梅娘身上也是好料子呢……”
　　“看来他俩感情倒真是好的，梅娘能干，日后该也能将日子过顺！”
　　“难呢……谢良钰那败家子儿，卖了他娘老子的地充场面，绣花枕头一包草，这一场喜宴花费不少，以后没着没落的，还不知道要怎么苦。”
　　“唉，可惜了……”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虽然压低了声音，却也有不少传进了谢良钰的耳朵，他并不以为意。左右那些人说的是原身，与他不相干。
　　至于他们今后日子过得如何，这些人总能看见的。
　　他用一条喜绸牵着梅娘，两人拜了堂，再将人领进新房，自己又出来，招呼开席。
　　做好的菜一道道被端了上来：红烧肉、土豆炖鱼、红烧蹄髈、羊肉烩面……最后还有一只只圆胖胖白嫩嫩的饺子，食物的香气溢了一院子。
　　吴氏带着小儿子也在席上——她毕竟是新娘子那边仅存的长辈，谢良钰却并不与她客气，只将她晾在那里，自去跟族长说话。
　　吴氏看着桌上一盘盘丰盛的菜肴眼睛有些发直：别人不知道，她对谢良钰却是知根知底的，这小子前些儿还在赌馆输得倾家荡产，险些没给人打死，自己那五百个铜板对他简直就是救命钱，这会儿到底是怎么拿出的闲钱办酒！
　　可经了提亲的那一遭，吴氏自己也有点怯，她头一次发觉自己看这谢三郎不透，对方三言两语地就能把她带进沟里，况且……梅娘那事，自己到底是有把柄在他手里拿着……
　　吴氏在这里把自己气得半死，坐旁边的谢陈氏却不放过她：“……我们三郎如今可是改头换面，老爷子都说他将来出息呢，妹子放心，梅娘跟了他，以后有的享福！”
　　谢陈氏是族长家的长房儿媳，谢常青的母亲，从前比她儿子还看不惯谢良钰。但她更讨厌吴氏——吴氏主张着把梅娘嫁给谢良钰，明眼人都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况且谢良钰那日那日去找族长，谈话时虽只他两人，可在族长有意无意之下，关于吴氏如何阴险恶毒的风声还是在宗族里传出些来，几个儿媳都多多少少知道，恶心这恶婆娘恶心得不得了。
　　借着这个机会，当然要好好埋汰她一番。
　　“是啊，梅娘有福气的，”另一个妇人也道，“要我说，比她姐姐嫁得好呢——那教谕家的公子，说是可都有三房小妾了！”
　　吴氏脸上一阵剧烈波动，笑都快挤不出来了：“您这话说的——男人有个三妻四妾正常着，我荷儿是正房娘子，人孟公子仕途通顺，将来可是要光宗耀祖的。”
　　说完犹不解气，又道：“荷儿嫁得好，总有那眼热的传散流言蜚语，嘁，乡下人懂些什么！”
　　她这话说得急了，和平时拼命维持的慈和继母形象不符，又有点下人面子，几个妇人对视一眼，面色有些尴尬，说话也不客气起来。
　　“嗐，怎么那么较真，我们也就那么一说嘛！”
　　“是啊，再说女人图什么，不就是男人知冷知热的，若守上一辈子活寡，晚年可且着凄凉呢！”
　　“那些大宅子里头，男人要宠，哪分什么妻妾啊！”
　　“……”
　　这些乡野妇人确实不懂什么，对所谓“大宅子”里的猜测也仅止步于话本流言，当不得真，偏偏一个个战斗力剽悍，损起人来什么难听话都说得出来，反倒是吴氏自恃身份，被气得险些背过气去，却也放不下架子对她们破口大骂。
　　远处的谢良钰有意无意望了他“岳母”僵得快掉下冰碴子的脸一眼，眼中泄出丝若有似无的笑来。
　　他对吴氏的不喜着实表现得很明显，如此一来，往后暴露吴氏买通他的事，有的是法子将恶人一股脑推给那女人做——如今在宗族伯娘们身上试探一遭，成效倒是显著。
　　一群人推杯换盏闹了许久，夜色渐深，才总算放过已经醉得东倒西歪的新郎官，放他去入洞房了。
　　谢良钰强撑着一丝神智，第不知道多少次对这具身体的破酒量感到绝望。
　　他前世……可是酒场上的豪杰来着，一两、两斤白的脸都不红，眼下怎么就……就怂成这样了呢！
　　倒是谢常青面不改色心不跳，临走的时候还贴心地给他新认的兄弟带走了小灯泡——谢虎那个小兔崽子，前儿还抱着哥哥的大腿不撒手，一块白糖糕就让他流着口水被勾走了。
　　呸。小叛徒。
　　热闹了一天的院子在夜色中渐渐静下来，谢良钰倚在门边，抬眼望着天上白汪汪的月亮，傻笑了一会儿，想到里头坐着的洛梅娘，想到梅娘那个杀千刀的“心上人”，再想到小姑娘的年龄，心里头又酸又甜又苦，五味杂陈的，像打翻了调料罐。
　　他攥攥拳头，鼓起勇气，轻轻推开了房门。
　　
　　23、第二三章
　　
　　
　　洛梅娘攥紧手帕，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等候多时了。
　　她的心思比谢良钰还要复杂几分——前几日那次谢良钰深夜造访，给洛梅娘留下的震撼远比他以为的大，小姑娘一宿没睡着，净琢磨这天上掉下来的如意郎君了。
　　本来谢良钰那副皮相，就很难不让情窦初开的女孩子心动，再加上他那日在镇上跟梅娘相遇，经历那叫一个跌宕起伏一波三折，虽然……咳，身体弱了点，但不怕啊，人梅娘能打啊！
　　江湖话本里，文质彬彬的剑客总比粗豪美髯的土匪更容易满足浪漫幻想，梅娘一厢情愿觉着“莫公子”剑胆琴心、无所不能，从被他护在身后时就有了半分心动，再加上后来对方在自己绝望之中出手相救，妙手回春，那股子似是依赖又似是仰慕的情感就更加厚重了起来。
　　可若“莫公子”永远都只是莫公子，久而久之，这番年少慕艾自然便会随着生活与年华淡去，成为少女怀春时一个温柔的梦。但忽然之间，这个梦被赋予了颜色，这个人就要成为自己的夫君了！
　　浓烈的好感一下子全转成了让人脸红心跳的倾慕，梅娘辗转反侧了一晚上，她不敢相信自己竟能交到这样的好运，心和连都要一起烧起来了。
　　至于那个把他俩同时拖入这场亲事的意外……这是梅娘心里唯一有些过不去的地方——她倒不会想到是谢良钰有心害她，只是……他俩这场缘分开始得不清不楚不情不愿，那他、他会真的喜欢自己吗？
　　还是……只是出于负责任的想法，承担起了自己的人生呢？
　　洛梅娘心中千回百转，之后的几天过得飞快，吴氏给了她谢良钰送来的布料，她就关在房间里加紧给自己裁新衣，满怀的忐忑和甜蜜，只盼着那天能早点来，好当面跟……跟相公问明白。
　　每次想到“相公”这个词，便又是一番百爪挠心的羞涩了。
　　这样一直挨到成亲这日，洛梅娘待在屋子里，听见外头喧喧嚷嚷，起初还能勉强安心坐着，后来吃完屋里备好的饭，就等得焦躁，自个儿掀了红盖头，开始在不大的小屋里转来转去。
　　谢良钰这屋子破烂到一定境界，最值钱的便是那些个笔墨纸砚，着实没什么好看的，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不识字，也觉着相、相公这字儿写得真漂亮，这昏暗破败的小屋子，也变作了性雅高洁安贫乐道。
　　但日子不能那么过……梅娘闲不住地把屋子打扫了一通，怕潮怕咬的挂起来，犄角旮旯的灰尘都扫出去，她盘算着要怎么过日子——相公是有大本事的呢，以后有自己帮他打理着，不能让他为生计琐事操心。
　　一直到晚上，红通通的蜡烛点起来了，外头也渐渐平静下来，洛梅娘又紧张起来，戴上盖头坐回床上，听见房门“吱呀”一响，顿时心都要从喉咙口给跳出来了！
　　谢良钰差不多是一个跟头跌进屋子里的。
　　他很少能把自己喝得这么狼狈——前世喝到胃出血莫总也能自个儿打电话送医院，可这么多年，还头一次知道控制酒醉不单是意志坚定，跟身体状况也连得紧。这身体酒量不行，醉酒反应格外厉害，头晕眼花看不清路不说，两条腿也软得像面条，席上扶着他的谢常青一走，小谢相公顿时三步直线都走不了。
　　洛梅娘原本低着头，透过盖头缝儿一看“身娇体弱”的相公险些趴在地上，差点惊呼出声，一下子蹦起来扶住他，好在小姑娘力气不小，把自个儿男人扶床上靠着，手忙脚乱地给他倒醒酒汤。
　　“他们怎么让你喝这么多，哎呀……饮酒过量多伤身呢。”
　　谢良钰醉眼蒙眬地冲她笑，他一脑子酒精搅成的糨糊，眼前这景象泛了涟漪，一点点跟前世梦中景象相叠，梅娘的脸就是连接其中的影子，只是同一张脸，梦里的泫然欲泣，面前的却两颊微红、俏目han春。
　　谢良钰失笑，一时没控制住，亲昵地挂了一下小姑娘的鼻子：“小丫头。”
　　洛梅娘猛地瞪大了眼睛。
　　从认识到现在，谢良钰在她面前向是端方守礼的，便是被赌坊的打手逼到最狼狈的时候，也一身光风霁月的君子风华，何曾如此狎昵孟浪过？可……他们现在关系不同了，这多少有些轻浮的举动，意味也变得不同起来。
　　梅娘的脸顿时“轰”的一下红到了耳朵根，她在清水里绞了巾子正给谢良钰擦脸，指尖碰到那书生被酒染了胭脂似的脸颊，忍不住颤了一下。
　　谢良钰这个宇宙大直男不知道女儿家的小心思，这家伙心里塞满的还是“情敌”和“年龄”这两个奇奇怪怪的问题，他又沮丧起来，愣愣地看着梅娘叹气，把人家叹得莫名其妙的。
　　洛梅娘抿抿唇，她有心想叫声“相公”，可谢良钰这么个愣神的样子，又让她有点叫不出口，两人说熟不熟，说到底也不过见过一两面，这要放现代，都不到表白的时候呢。
　　谢良钰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什么，猛一下挺直了身子——瞬间又撑不住软下去——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根被自己从千年之后带来的簪子，终于像梦中那样，将簪子送到了心爱的女子面前。
　　“你……”他自以为风度翩翩深情款款，可红着脸，眼里一汪雾，慢吞吞说话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委屈，“娘子，可在……寻这个？”
　　洛梅娘的目光定在他的手上，顿时愣住了。
　　她倒抽一口凉气，跳起来就去翻自己的嫁妆箱子：没有……真的没有，果然没有！
　　这几日梅娘心思给即将到来的婚事占满了，竟都忘了娘亲留下的唯一的遗物……可这簪子，自己一直仔细收好在房中，又怎么会出现在刚成亲的相公手里！
　　洛梅娘一阵恍惚，她都不敢想，若自己这唯一的一点念想就此遗失，那得有多令她绝望痛苦……可现在，甚至在她自己还没有察觉的时候，谢良钰就已经将之寻到，亲自送到自己手上。
　　相公，相公他莫非真的是老天爷派下来，守护自己的吗？！
　　
　　24、第二四章
　　
　　
　　谢良钰简单将自己那日在首饰店看到簪子的事情说了出来——他自然不会说出自己知道这是属于洛梅娘的，只说感觉此物与她相称，这样说反倒更取巧些，梅娘紧紧攥着簪子，显然感动到不知说什么好了。
　　……还挺惭愧，毕竟这事儿，咳，他其实算作弊的。
　　不过此时醉到快睡死过去的谢良钰没想那么多，他总想笑，洛梅娘拿巾子来给他擦脸，他反倒把脸往人家手上蹭，梅娘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手轻轻一颤，却没有躲开。
　　唉……那些人也太过分了，怎么能把人灌成这样的。
　　眼前的男人明明年纪比她大些，平时也表现得足够沉稳有度，此时却像变成了个小孩子，或者——梅娘想到小时候养的那只大白猫——她认真去看相公醉意朦胧的眼睛，里头水光盈然，深黑的瞳孔动了动，竟然露出一丝……愧疚和不甘？
　　洛梅娘一愣，下意识地以为自己看错了。
　　谢良钰出现在她的生命力，就像是暗夜里的一束光，就像她的救世主，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会对自己产生……这种情绪呢？
　　谢良钰甩甩头，他现在脑子懵懵的，只勉强记得自己还在洞房花烛，他演练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话还都没说……可不能让梅娘为此担惊受怕！
　　“梅娘，”青年轻叹出口，唇角带笑，眼睛却垂着不敢与女孩儿对视，“嗯，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当、当然可以！”
　　“我知你嫁我乃是迫不得已……”
　　第一句话一出口，好奇地看着谢良钰的洛梅娘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你且放心，”此时缺少了察言观色技能的谢良钰一股脑地往下说，“且放心，我、我不会碰你的，嗯……你的……”
　　谢良钰艰涩地吞了口唾沫，实在抗拒说出“你的心上人”这个词，干脆略了过去：“总之，日后若你得遇良人，我们便和离……我作为兄长备下厚礼，送你风光大嫁，可好？”
　　洛梅娘：“……？？？”
　　她一怔，原本热烘烘的脑袋一下子有点懵。
　　这……这是什么意思？兄长？！
　　谢良钰仍在絮絮叨叨：“虽是和离，但……你相信我，只要那人真心对你好，我定为你准备厚厚的嫁妆……嗯……不会让你受苦的。”
　　谢良钰这样说着，自己心里也酸，没有一个男人是情愿把自己喜欢的女人推进别人的怀抱的，若非……前几日骤然得知梅娘心有所属，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这番话。
　　可这世间事，唯感情最是勉强不得，他也不忍心，这场相遇开局本就荒唐，毕竟……能让梅娘这一生过得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我、我对不起你……”
　　酒醉后的谢良钰格外矫情起来，简直自比什么苦情剧男主角，满心的默默守护成人之美，却不知道对面的小姑娘怒气值不断上升，已经开始琢磨不然先霸王硬上弓了。
　　洛梅娘不傻，她是听明白了，这傻书生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明明也不是嫌弃自己，却不知是因为姐姐出嫁时的那场意外，还是别的什么，偏偏说出这番话来，瞧他脸上那表情，苦涩都快溢出来了！
　　小姑娘咬咬嘴唇，知道和一个醉鬼暂时讲不通道理，手下动作也不温柔起来，呼啦呼啦地给谢良钰擦干净手脸，把新婚的相公扶到床上躺着，自个儿生起了闷气。
　　她之前怎么就觉得他聪慧绝伦呢？真是读书读傻了，先前那事，虽然不清楚究竟，但显然他们两个都是受害者，而现在他们男婚女嫁光明正大，这人又在这儿扮什么柳下惠！
　　真搞不懂他们读书人脑子里一天到晚想的是什么东西。
　　洛梅娘思维直来直去，她认定了谢良钰是好人，便相信他不会做出任何坏事来——之前不知道他就是“谢良钰”的时候，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婚礼上那一出是这有名的无赖败家子故意为之，可后来知道了他是谁，这念头却早自动消失无踪了。
　　小姑娘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倚靠在床头，难受地翻滚的青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撸起袖子，去扒他的腰带。
　　脱掉外衣和鞋子之后，谢良钰明显舒服了许多，酒劲儿带着睡意涌上来，他轻轻哼了一声，转脸在枕头上蹭了蹭，整个人埋进了被子里。
　　洛梅娘：“……”
　　怎么办，心上人的形象似乎越来越崩塌了。
　　梅娘叹了口气，早先雀跃一天的小心思熄了大半，她吹熄了蜡烛，上炕在把自己裹成一团的谢良钰身边躺下——她今天也累了，在黑暗中小小打了个哈欠，很快睡了过去。
　　次日早上醒来，谢良钰猛一睁眼，昨晚断续的记忆片段乱七八糟地涌入脑海，他腾地一下起身，往旁边看去，却见身边床铺整整齐齐，连铺盖都已经凉了。
　　他痛苦地射n|吟一声，扶住额头：昨天晚上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太丢人了！
　　还没等谢良钰从宿醉的头痛中理清楚思绪，茅屋的门轻轻一响，梅娘轻手轻脚地进门，灵动的眼睛猝不及防跟他对上，两人顿时都不免一愣。
　　小夫妻新婚第一天早上的见面竟然透出几分无声的尴尬。
　　见谢良钰还满脸的反应不过来，梅娘先忍不住“扑哧”一笑，小步跑到他面前，献宝似的把手一伸，略有些薄茧的白嫩掌心中赫然躺着两枚圆滚滚的鸡蛋。
　　谢良钰眨眨眼：“昨日鸡蛋还有剩？”
　　“……”女孩儿相当不可思议：“昨天的鸡蛋是上外头买的？”
　　“……”谢良钰，“是、是啊。”
　　他莫名竟升起两分心虚，梅娘睁大了眼睛——乡下人都自己养鸡，鸡蛋平时舍不得吃，大多都是攒起来拿到集市上卖的，而自己的相公不减省着也就罢了，居然还上外头去买鸡蛋？？
　　难怪这家徒四壁的破成这样……洛梅娘头一次觉得，村里的人传这书生败家，似乎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虽说读书人按理应该安心读书，不操心这些杂事，可先前这家也没个女人，就这家伙不靠谱的样子，能带着弟弟成功活到今天也算不错了。
　　梅娘又气又想笑，翻了个白眼：“今早鸡舍收的，快起身，洗脸吃过早饭，咱还得去族长家里把虎子接回来。”
　　谢良钰：“……”
　　等等，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他前日还娇羞可爱、按理说嫁给自己“不情不愿”的小娘子，一夜之间就俨然以女主人自居，都开始对他翻白眼了！
　　我昨、昨晚上……没趁着醉酒做出什么禽兽不如之事吧？！
　　
　　25、第二五章
　　
　　
　　谢良钰对自己的酒品有信心，但对原身这个身体就不太自信，他肢体僵硬地起身，见洛梅娘动作利索地收拾被褥、又推着他去洗漱，动作好像并无滞涩，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真不是他古板，可这姑娘现在，也实在太小了，年纪轻不说，身子也瘦弱，看上去比该有的还小上一两岁。
　　……他又不是变态。
　　而且万一，梅娘以后还要嫁人，为了她的幸福着想，他也有责任让她保留完璧之身的。
　　谢良钰心里念头纷杂，宿醉的头痛也还没消，整个人都有些晕乎，用清凉的水洗了把脸，这才好受一点。
　　“快点儿，大爷爷家里那么帮你，今儿得早点儿去，不然失了礼数呢。”
　　洛梅娘俨然一个温柔贴心的小娘子，拿着块干净的布巾守在旁边，见谢良钰抬头，就赶紧塞进他手里，嘴上还在念念叨叨：“而且虎子还在人家家里……咱们这屋子太不方便，得想法儿好生规划规划，相、相公，家里头还有余钱吗？”
　　小姑娘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改口也很自然，似乎很是胸有成竹，可讲到“相公”两个字的时候还是打了磕绊，谢良钰拿眼角的余光看她，见人脸颊红通通的，头也微微低下了，脚尖轻碾，显是有些不自在。
　　谢良钰自己都没意识到挑起的嘴角有多温柔，他放下那巾子，拿起两颗鸡蛋开始剥——蛋很新鲜，轻轻一磕一滚，壳子就卡啦卡啦地掉下来一大片。
　　“最近花销不少，之前的闲钱用得差不多了，不过昨日大爷爷说地已经卖出去了，今日去拜访，倒是能将银子拿上。”
　　洛梅娘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卖地？！你真的……把家里最后的地给卖了？”
　　谢良钰茫然地眨眨眼。
　　他方才说得很自然，是真不觉得这算什么事儿——他原本就打算携家带口搬到镇上去，既方便读书，也脱离了熟悉的人的视线，好让自己的转变不要显得太突兀。
　　他是有法子赚钱，但那得是安顿好之后的事，在短时间内那卖地筹措资金，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我……”
　　洛梅娘深深叹了一口气，她先前就已经发现自己这相公颇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于普通的柴米油盐并无常人应有的意识，但现在既然她嫁过来了，总得想法子管好这个家：“这——已经卖出去了吗？这么急，可压了价？还有没有法子再买回来？”
　　谢良钰叹了口气，桌上是梅娘早先拿进来的早餐，两碗米粥，还有碟咸菜，此时仍温着，他把两只鸡蛋各自埋进两个人的碗，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姑娘却又急了：“哎，我不用——这个也是给你的。”
　　她说着就要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出来，可那蛋沾了粥水，滑溜得很，在筷子尖滴溜溜一滑，又掉进去了。
　　谢良钰无奈地笑笑，也抄起筷子来，按住她的：“别推来让去了，两个人，一人一个，有什么好争的。”
　　“那怎么行，”梅娘是真的有点急，从前在家的时候，她可从来是没资格吃到鸡蛋的，更别说……如今相公家里还这么穷，“你是读书人，该吃好点，才有力气看书，我整日做些粗活，吃那么好做什么。”
　　这就算吃得好了？
　　谢良钰哭笑不得：“你呀，”他只得正经了脸色，以示自己不是在开玩笑，“我说你该吃——你是我的娘子，若只能共苦不能同甘，岂不是我这个做相公的过失？听我的，不然我要生气了。”
　　“……”梅娘眨眨眼，偷偷觑了一眼他的脸色，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会生气，小声应了句“好”。
　　心里却甜滋滋的。
　　梅娘觉得，上天真是待自己不薄——虽然父母亲都早早不在了，却还有疼爱自己的哥哥，就连意外之下嫁到的郎君，也是如此英俊潇洒、温柔体贴……对自己也好。
　　她是见过那些自命不凡的读书人的，比如继母的父亲，比如继姐的公公，当然——秀才老爷们有点架子是应当应分的，但梅娘一点都不觉得相公的学问比那些人差，可相公他……多善良仗义，又平易近人啊。
　　她实在是太幸运了。
　　谢良钰见她这便露出满足的神色，不由暗笑，便趁机将刚才的话题继续道：“那地——我卖它们，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洛梅娘的思绪一下子被他拽了回来，又有些急：“可……那都是公公婆婆留给你的啊，是祖产，怎么能随便就卖了？再说还有虎子——家里是穷，但无论如何，都不该卖地的呀。”
　　谢良钰沉声道：“我就是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他心中一动，抬手慢慢往女孩儿放在桌上的小手边上靠，“生活不至于无以为继，但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
　　洛梅娘咬咬牙：“实在不行……就将那对镯子当掉吧，我、我还能去问问哥哥，他有些积蓄，看能不能借些与我们周转——相公，你只管安心读书，地里的事不用操心。如今正是播种的时节，只要把这段日子熬过去，等有收成的时候，就宽松许多了。”
　　“那怎么能行呢，”谢良钰也有几分头疼起来，他知道像洛梅娘这样的女孩子，从小都是受着以夫为天的教育长大的，也实在能吃苦，但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无能到靠妻子的辛苦劳作过活，“你一个女孩子，哪儿能那么辛苦——你听我说，梅娘，我是想把地卖了，咱搬到镇里去，我能书会写，在那儿能找到些活计……”
　　梅娘茫然道：“没有多辛苦……而且、而且我们是夫妻，努力供你读书，这是应该的呀。”
　　“哪儿有什么应不应该，”谢良钰手一动，直接将自己的手覆在了她的手上，梅娘一惊，手骤然动了一下，却没抽出去，脸一下子红透了，“要说应该，也是我这个一家之主，该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下次院诗，我定能考中秀才，再就是乡试，还要想法子筹措盘缠去府城。梅娘，我会好好读书，到时候金榜题名，光宗耀祖，还差这几亩地吗？”
　　“……”洛梅娘咬着嘴唇，像是在思考，可不由不感觉到青年温热的掌心柔软，并不像普通农家人那样布满茧子，贴着自己的手，接触的地方像是长出了小爪子，往心尖儿窃窃地挠。
　　谢良钰嘴角飞快地飘过一丝笑意：“怎么，梅娘你不信我？”
　　“我当、当然信你！”
　　洛梅娘脑子一热，色迷心窍，脱口而出。
　　“那好，”谢良钰一口咬住了她的话，“吃过早餐，我们这就去族长家里，待拿到钱，今日便去镇上寻个小院子落脚，可好？”
　　
　　26、第二六章
　　
　　
　　最后还是一人一个鸡蛋。
　　莫总前世没发家的时候，那销售可不是白干的，虽然后来功成名就了之后就不大爱说话，可要用起心来，还是能给死的说成说的，两句话就说得心思单纯的小娘子羞涩又幸福，乖乖地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惜就是不开窍，这心思要是用在谈恋爱上，别说梅娘本来一门心思都在他身上，就算真的有什么见鬼的“心上人”，这墙头也不难挖倒。
　　两个人香喷喷地吃了鸡蛋，就着腌菜喝掉番薯粥，吃罢梅娘洗过碗，就准备出发了。
　　——原本想着按照规矩，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洗碗，谢良钰还想去洗碗的，可梅娘显然不认同他的这番“规矩”，想想若要改变对方的观念不能操之过急，他也就没有坚持。
　　临出门的时候，谢良钰提上包好的东西，又去院子里把昨日幸免于难的老母鸡抓上，这才直奔族长的家而去。
　　原身没什么亲人，按理来说，宗族也能算是他的本家，况且还有卖地的事在，小两口这才新婚一大早就去拜访谢承德。在谢家村，谢氏的族长就是村长，村里头的土地买卖、户籍更改之事都要经过他的手，这也是规矩。
　　族长自然不会跟自家小辈收什么中费，但谢良钰岂是那种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借着这次婚事，精心准备了一些农家常用的盐糖肉蛋——族长近来已经帮他许多了，还些情也是应该的。
　　这次到族长家里，待遇已经和最初完全不同了，连谢冯氏见了他们提的东西之后，都有了不少好脸色，很快拉着梅娘亲亲热热说话去了，谢承德看着谢良钰体体面面礼礼貌貌的样子，面上也露出不少欣慰的神色来。
　　谢家当年过得不错，谢母是个会持家的，手头宽裕些宽裕些好之后，给家里置的都是好地，肥力位置都不错，因此并不愁卖，价格也好说道，谢族长用了心，两亩地一共帮卖了十五两银子，倒有些超乎谢良钰的预料了。
　　本来了解了这个世界的物价和人均生活水平之后，他还想着一亩地能有六两就不错了——这样一来，搬到县里去的时候，也能多从容些。
　　“这事儿辛苦您了。”谢良钰真心实意地亲手给族长点了烟袋子，老人家笑眯眯地瞧着他，将两纸契和一只小钱袋放在桌上，咂咂烟袋子，显得很是舒坦。
　　“三郎啊，这次大爷爷可是信了你的话——你既病好了，日后若有什么事可莫再欺瞒于我。”
　　“那是自然的，”谢良钰苦笑了一下，“孙儿也知道，从前做了不少混账事……不过，男人这成家立业之后，总该有些变化，您就当过去那谢良钰已经死了！日后孙儿定不再令宗族蒙羞！”
　　他还要光宗耀祖呢，不过有了先前的经验，话倒未必合适说得太满，显得好高骛远，不如好生去做，将来他们自会看到的。
　　“哎，”族长连连摆手，笑骂道，“后生嘴上没个把门儿的，瞎说什么，快收回去！”
　　谢良钰笑笑，从善如流地拍拍自己的脑门，也喝了口水，开始跟族长说起他准备带着梅娘和虎子搬到镇上的事。
　　两人没有聊太久，谢良钰已经把家里的地卖光了，因此谢承德对他搬走这件事倒没什么反对的意思，又听谢良钰说要想法子继续读书，想想住镇上也方便，便只就过日子的提点了些，还叮嘱他要好生对待梅娘。
　　这不消说，谢良钰自是满口答应，不多时，便领着媳妇和弟弟出了门。
　　谢家家徒四壁，要搬家也没什么要带的，于是一家人揣着银子，只收拾出两个不大的包袱，便搭上村里正巧要上集里去的人家的牛车，又往安平去了。
　　谢良钰晃晃悠悠地靠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赶车人唠些家常，望见镇子不慎高大，却也有几分气势的城楼，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上一次来的时候，他刚到这异世，还一穷二白，连肚子都吃不饱，如今再来，却已经娶到心爱的女孩儿，也就要拥有自己的家了。
　　不说这个——放在一个月之前，他可还在千年之后的医院里躺着呢，家财万贯权柄滔天，却死期将近，身边却连个知冷热的能说话的人都没有，谁能想到后面的事？
　　人生际遇之奇妙，当真是不可言说。
　　这样想来，此时穷归穷，可身体康建，且有如花美眷……若要他说，便是前世家产再多十倍，要他与现在的生活换，他也是不愿的。
　　
　　27、含入v公告
　　
　　
　　最后按着族长给指的关系，他们在一条小胡同里的书坊边上租到个小院子，那处偏僻，因此房子要价不贵，一年只需八两银子。谢良钰爽快地交了钱，环顾四周——这一安定下来，他也准备开始潜心读书了，在这个时代若想出头，万般艰难，以他的金手指和原身的条件，读书倒还真是最根本又有成效的法子。
　　此处环境清幽，隔壁还有书坊，倒很是适合他。
　　谢虎一到了新家，马上就撒欢儿地甩开丫子跑了，小不点儿这几日吃得嘴油肚圆，正是最有精力的时候，又没有大人那种离别乡土的愁绪，瞅见什么都新鲜，恨不能上房揭瓦。
　　洛梅娘跟在谢良钰身边，轻轻眨着眼看他与中人商谈，那从容担当的样子，脸上微微地红了，脸上幸福的微笑怎么都藏不住。
　　这院子虽小，但干净整齐，院里还栽了棵苹果树，总比从前谢家两座茅草屋好了不知多少，待日后安顿下了，她可以接些针线活做着赚钱，院子里还能自己种些蔬菜，养几只鸡下蛋吃……让相公安心读书，考上一半功名，就可以去塾学教书，或者……自己回去求求姐姐，看能不能让相公在衙里寻个差什么的，轻省又体面。
　　他俩好好的，过上一辈子。
　　总之现在作为谢良钰最大的新晋迷妹，她现在看着相公，还有相公所做的任何决定，总是觉着千好万好的。
　　梅娘心里打着噼里啪啦的小算盘，把自己想得脸都羞红了，她倒是没去想谢良钰金榜提名什么的，作为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她虽然相信自己的相公，却仍不免觉得那种事情距离他们这样的庄户人家太遥远。
　　她方才的那些规划，已经是穷尽想象力能够想到最美好的未来了。
　　谢良钰瞥了旁边露出幸福小女人表情的媳妇一眼，很想伸手刮刮她的鼻子，心里也不觉痒痒的——怎么讲，成亲当夜到现在，洛梅娘就差把“迷恋相公”几个字写在脸上了，谢良钰再怎么迟钝，也感觉出了些不对头。
　　小姑娘这样子，真是个本有心上人、却被迫嫁给另一个人的可怜女孩儿该有的表现吗？
　　我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谢良钰在那里琢磨，梅娘却已经手脚利索地把屋子里进行了简单的打扫——这房子交给他们之前是清理过的，只需扫去些浮灰，展上铺盖便能住人。
　　“相公，你看，还有什么要收拾的吗？”
　　梅娘先在侧房给谢虎弄好小窝，又在正房的大床上铺上干净的被褥，她放下枕头的时候脸就通红，床上虽备了两床被子，可……
　　谢良钰正心情复杂，突然进行，连忙上前帮手，结果洛梅娘正要后退，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胸膛，小姑娘常在山里走，又常年练武，虽然年纪不大，可前凸后翘的，平时遮在宽大的衣服下头还不显，如今近距离一接触，顿时……
　　实在很有弹性。
　　谢良钰：“……”
　　不带这么考验意志力的，原主身体弱了些，可也是个正常的男人，又没毛病……这不是逼他在道德底线上疯狂试探吗？
　　谢良钰像被烫着一样猛地退了一步，梅娘也小小惊呼了一声，两个人像在比赛脸红，眼神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这时候虎子兴奋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顿时显得寂静的室内愈发尴尬了。
　　“我我……”梅娘磕磕巴巴地偷看了谢良钰一眼，手指攥紧衣角，“相……公，我们上街转转吧，家里有、有些东西需要添置，我还想买……”
　　谢良钰条件反射地接上：“买买买！”
　　“……”
　　青年一摸兜，又露出些赧然，他主动打开自己负责背的比较大的那只包裹，把那些抄满字的纸拿了出来：“先去趟隔壁，看老板愿不愿买我的字。”
　　洛梅娘偷偷一笑，又歪头说：“你写得那么好，他肯定愿意得很。”
　　“那我们就快走吧，”小姑娘也是个急性子，当下就急着出门，“待会儿我也去街上转转，看有没有缝补浆洗的活儿，能拿回家里来做。”
　　谢良钰一愣。
　　“梅娘，”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句话居然变得这么肉麻羞耻起来，“我、嗯……我是你的夫君，家里的生计，你不用太操心。”
　　“我会负责养你……和虎子的。”
　　
　　28、万字章~
　　
　　
　　谁养谁这糟心的问题暂且不提,两人一出院子，就被满地疯跑的谢虎拦住了。
　　“哥,哥！”小孩儿嗓门恁大，原本瘦瘦小小的样子这两天稍微圆润了一点,看上去不那么像一根生顶着个大脑袋的豆芽菜了，属于孩子的活泼也更加在谢良钰面前显露出来，“我能上隔壁去玩儿吗！”
　　这么快就发展出小伙伴了？
　　谢良钰有些惊讶于这个弟弟的社交能力，他一扭头,就看见自家门边儿正扒着一个小脑袋,头上梳着一个小抓揪，正偷偷摸摸地往这边看。
　　“去吧,记得回来吃晚饭。”谢良钰很满意小电灯泡能主动给自己找个去处,他正想跟梅娘二人世界培养培养感情，带着个孩子，总感觉自己像个单亲爸爸诱拐小姑娘似的。
　　谢虎开心地点点头,响亮地喊了句：“哥再见，嫂子再见！”就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谢良钰忍不住摇头一笑，旁边的洛梅娘偷偷瞧了他一眼,也掩口笑了起来。
　　两人随后出了门，家里也没放什么东西,因此并没有费心落锁，两人并肩走着，路旁有早开的桂花探出枝丫,有些心急的花儿已经开了，只是不多，因此香味淡淡涌动，着实沁人心脾。
　　谢良钰看似从容镇定，可从自己家门口走到书坊门前几步的距离，他却都快有些同手同脚的僵硬了，梅娘就靠在他身边，小姑娘比他矮不少，身体却不知道好多少，在微凉的风里散发着暖呼呼的温度，还也飘来点淡淡的清爽香味儿。
　　老处男心里砰砰跳，想这也许就是家的味道。
　　梅娘却想得没有相公那么多，她心思单纯，一点都不弯弯绕，在走进那间名为“清竹坊”的书馆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抬手挽住了谢良钰的手臂。
　　青年顿时更僵硬了。
　　可惜某人掩藏情绪的能力太强，以至于难得纯情的心思根本没被发现，清竹坊须发皆白的老板见他们进门，便微笑着迎上来，温和地说：“两位，要看些什么？”
　　这书店外面看着不大，不过门脸虽小，进去纵深倒挺深，两边的书架上满满当当地摆着各种书籍，在狭窄的空间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纸墨香气。
　　谢良钰略略看了看书名，有些惊讶。
　　这里藏书的丰富程度倒出乎他的意料——他脑中自带着卷帙浩繁的金手指，对这个世界的知识体系也已经有了些了解，自然知道其中一些书的价值，可它们就与普通的四书五经摆在一起，看上去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有些名堂。
　　谢良钰见另一面摆着些文房四宝，便也过去顺便看了看，那些倒没什么稀奇——都是些文人常用的，从最便宜的贫寒学子，到稍宽裕些的商贾子弟，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当然，再高级的就没有了。
　　这大齐国对商人偏见不算太大，从商者家中子弟也能入仕，只是名声不大清贵罢了。
　　除却这些，书馆中最多的还是各种誊抄本，版面干净，装订朴素，但相应的卖价低廉，算是对寒士的照顾优惠。
　　“老板，”谢良钰从怀中取出一册自己抄写装订好的书，开门见山，“在下姓谢，是个读书人。今日刚刚搬到隔壁，正用功准备明年科试，想做些抄写补贴家用，不知您这里是否需要？”
　　旁边的洛梅娘也露出甜甜的笑来，适时送上新摊好不久的薄饼——还是他们出门的时候，族长家里不放心给带的，到镇上时还热乎着，此时刚巧拿出来做人情。
　　农家自己摊的饼卖相不算太精致，但自家人吃的，用料实在，再加上谢冯氏手艺不错，一掀开篮子上的布巾，那饼上淡淡的麦香气便一股脑涌出来，谢良钰面上不动，却竟被勾得有些饿了。
　　那老板看上去也微有些惊讶，不过他看面前一男一女都面相俊俏和善，显是新婚不久的小夫妻，再加上今后就成了邻居，便未拒绝，笑着把书稿和篮子都接了过来。
　　“客气了，客气了，小相公瞧着便是人中龙凤，日后若闲来无事，不妨常来陪陪我这老头子啊。”
　　洛梅娘惊喜地转头看了自己的夫君一眼——她听出老板话里的意思，是怕他们囊中羞涩买不起书本，邀请相公来此读书呢！
　　相公果然厉害！
　　谢良钰不知道自家小娘子已经对自己盲目崇拜了起来，他面色不变，只微笑着道了声谢，并不多言，老板稍稍一愣，这才想起来翻开手中的书册。
　　他本没抱太大希望，抄书也是有技巧的，字要规整，最宜用馆阁体，行列不说，一撇一捺都要整齐，这后生如此年轻，便是再老成，还能比得过用了几十年笔杆子、下过不知多少次试场的老书生吗？
　　可他定睛一看，却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这……”老者忍不住刷刷翻过几页，脸上惊异更甚，“这是你写的？”
　　“是，”谢良钰轻轻点头，“日前刚生一场大病，腕力有些绵软，只是今日家里紧张，不得已来此以次充好，您见笑了。”
　　梅娘急得连忙暗暗推了她一把——她不识几个字，却实在觉得相公的字是极好的，再说，就算是有点瑕疵，怎么能这样自己说自己“以次充好”呢？真是个书呆子！
　　谢良钰安抚地悄悄拍拍她的手背，一脸坦荡。
　　那老者果然笑了。
　　“小友太客气了，这字工整挺秀，虽中规中矩，却掩不过行间风骨盈然，好字，好字！”他仔细看看那些字，确实发现字形字意虽美，可笔锋转折处确少了些力道——若谢良钰不说，他未必瞧得出来，可谢良钰这么一提，非但没让他不满，反倒让他对这年轻人欣赏起来。
　　胸怀坦荡，不卑不亢，实在是君子之风！
　　谢良钰笑笑：“不敢当，这样说来，您答应收下我的字了？”
　　“当然！”老人家一口答应，随即笑着拍拍脑袋，从身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来递给他，“你抄的这册《中庸》，我便收下了，这册《中庸解义》，你回去抄诵三册，合并一起，我予你二两纹银，可好？”
　　洛梅娘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这、这读书人这么好赚钱的吗？那可是二两银子！就算县里物价高，也够他们一家三口宽松生活至少一个月的，相公只写几个字，就赚到手了？
　　也……太厉害了点吧！
　　谢良钰感受到小姑娘崇拜的目光，也忍不住心下欢喜，他从未有过这种因为旁人的一举一动而牵动心绪的感觉，此刻忽然体味到，酸酸甜甜的，还挺让人心动。
　　对面的老者看着两个青年男女不自觉流露的小甜蜜，也忍不住捋着胡须笑起来。
　　他方才就注意到了两个人的不少小动作，却当然并不在意——他这么大年纪了，只觉得这些没什么心机的年轻孩子们单纯可爱，让人见之可亲。这后生还是个读书人，观此时表现，应也是有作为的，他若能一直谨记初心，倒是件好事。
　　——多年的老狐狸也看走了眼，被谢某人偶尔流露出的“纯洁”骗到，却不知眼前的小狐狸肚子快和自己一般黑，且心狠手黑性情凉薄，从来没什么不能舍弃。
　　当然……那是穿越之前的事了，现在的谢良钰，就像是那山上的冰川解了冻，早变得不像他自己了。
　　谢良钰和洛梅娘谢过老板，拿着八百文的定金从清竹坊出来，，谢良钰轻车熟路地带着小妻子去坊市采购，这附近还有家学馆，学子们时常出来花几个钱打打牙祭，很是热闹。
　　谢良钰是没钱上这种社学读书的，不过这种给没有功名的人学习的地方所教也比较基础，有金手指在，他并不稀罕。
　　梅娘眼睛亮亮的，再次感觉自己果然嫁了个很有本事的男人，走路都走出了一股自豪感，谢良钰便笑盈盈地坠在她身后，看着小姑娘像只灵活的小松鼠一样奔来跑去，在这个摊子上买些菜籽，又跑那个摊子上买几只鸡仔，另外锅碗瓢盆一应生活用品，都很快打理得紧紧有条，比他那次还快，到手价格却低了不少。
　　小谢相公暗自咋舌……购物和砍价，果然是女人天生的好本事。
　　两人很快买得大包小包，谢良钰见梅娘额上都渗出了细汗，却仍一点儿不累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一把拉住她：“娘子莫急，天儿还早，先吃些东西吧。”
　　女孩儿精神得很：“我不累，也不饿！”
　　“可我饿了，也有些累，”谢良钰一挑眉，半点没有不好意思，“这日头大得很，先歇歇吧。”
　　梅娘闻言果然顿时一脸紧张，她可没忘记相公“刚生过一场大病”呢，他是个身娇体弱的读书人，而且赚钱养家已经够辛苦的了，怎么能跟着自己在这大太阳下面瞎跑呢。
　　自己真是太粗心了！
　　谢良钰暗暗一笑，又找补了几句，轻松让小姑娘皱起的眉头开心地舒展开，随后向摊上老板招手要了两碗馄饨，梅娘一大碗，他自己一小碗。
　　……这身体常年虚衰，又不好好饮食，胃口确实不大好。
　　梅娘也了解他的饭量，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她被眼前热气腾腾的馄饨吸引了注意力，镇上的吃□□致得很，馄饨个个皮薄馅儿大，褶子被汤水煮得透明，汤底都熬成了奶白色，上面还漂了一层细细的油花儿，再淋上一勺辣子，撒上翠绿的香菜葱花，那真是色香味俱全，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谢良钰看她吃得香，小脸被热气和辣椒弄得红扑扑的，也连带着多了几分食欲。
　　可这顿饭却没能安生吃完。
　　谢良钰无意间抬头，面色忽然一凛——他看到了上次在城北运达赌馆碰到的马老三，对方显然也看到了他，或者说正是冲他来的，目光对上后大大咧咧地笑出一口黑牙，径直走了过来。
　　“哟，谢老弟，久没看见你了，最近在哪儿发财呢？”
　　不待谢良钰说话，他又大声嚷嚷起来，仿佛生怕周围坐着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听不到似的：“这就是你家小娘子？得了不少钱吧，你可赚大发了——就这样还在赌桌上跟哥哥玩千儿？
　　“先就把你欠的那些个赌债还上，怎么样？”
　　谢良钰心中一沉。
　　这马老三，挑着社学当口这么个地点儿，先是暗示他知道自己与吴氏的交易，紧接着又要把沉迷赌博甚至出老千、欠下赌债的屎盆子扣死在他头上……
　　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又是谁教他这么说话的？
　　……这是要彻底把他的名声搞臭，来者不善呐。
　　馄饨摊的老板刚和这对郎才女貌的小夫妻搭了几句话，对他俩印象还不错，可这马老三是街面上有名的混混，这小相公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老板在街面上做生意，不敢惹上这些混不吝的滚刀肉，而且自然会对这个群体生出深深的排斥，见马老三和谢良钰状似亲热熟络，又听见那些话，一时对他也不喜起来。
　　有这种心态的人不在少数，谢良钰目光略略一扫，便见周围人大多露出不悦的神色，倒是自己对面的大脑袋一脸的得意洋洋，生怕自己还不够招人讨厌似的。
　　他目光略沉了沉，心中飞快地把原身和自己可能得罪过，又能想出这种法子来败坏他名声的人过了一遍，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
　　别的不说，他和吴氏关于洛梅娘的交易，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谢良钰确信原身这边没有嘴瓢泄露出去过，吴氏那人谨慎，更不可能无意中对旁人说起，留下把柄。
　　所以，这幕后之人，定然与吴氏脱不了干系，即使不是她自己，也是她那满肚子坏水的秀才娘家……这事儿普通乡野村夫就算想干都干不出来，也就是同样身为读书人，才能知道对于读书人来说，沾上如此名声有多可怕。
　　收受钱财毁人清白、沉迷赌博、坑蒙拐骗……哪一条说出去都足以让他再抬不起头来，原身原本的臭名声还只是在村子里流传，要是再波及到县里，那可就洗不清了。
　　大齐取士尤重学子德行，几乎把这一点放在了与考试能力平起平坐的位置上，不然谢良钰何必费尽心思去争取宗族的承认，又要想办法与当地颇有名声的晏大夫那儿搭上关系呢，他那套针法可不是白白送出去的！
　　——这里是人来人往的社学门口，整个安平的读书人不是在这里学习，就是有同窗亲友与此处有关，在安平乃至附近村镇中影响力巨大，就连教谕和县令都会时常关注。
　　而大齐的规矩，想入考场需得五名童生互相结保，或请廪生作保，若是名声太臭，同窗不喜，连花钱请廪生都可能请不到，那他可就连考场都进不了了！
　　这样一来，再想通过科举出头，可谓难如登天，这马老三选择在这里发难，显然就是要让他身败名裂，绝了他走仕途的机会。
　　不过，原身都堕落成那样了，吴氏居然还怕他会咸鱼翻身……难道是自己最近表现太好，让她有危机感了？
　　呵……谢良钰眼中浮现出一丝冷嘲，就这点小伎俩，对付对付普通包子也就算了，还敢在他面前逞威风？
　　除此之外，马老三背后的那些势力应该也有所授意……从赌馆发生的那些事情上压他，约莫是前任县令手下残兵败将，他跟着锦衣卫在城南运达赌馆闹了那么一通，有可能被人认出了身份。
　　不过，目前只派出这么个小喽啰拐弯儿抹角地对付自己，即使当下风声紧，约莫那些人也并不确定——毕竟自己那日的表现，与原身平时的样子还是差距挺大的。
　　倒是可能认出了梅娘……
　　“哎，谢老弟，怎么不说话？不会是想赖账吧——跟哥哥也来这套，那可没意思了啊？”
　　马老三最近混得正很不容易，他看守赌场、巡视街面，欺负起老百姓的时候看起来威风，其实却只是个底层的卒子，不说上面那些权力更迭变动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只知道上头背后有靠山，可也不知道这靠山究竟是何许人也。
　　前些日子县令被抓得雷厉风行，县衙内部掌权的人几乎挨个来了个大换血，连带着他们也遭了秧，每天噤若寒蝉地躲家里不敢出门儿，生怕也一并给凶神恶煞的锦衣卫抓了去。
　　不过也许是因为角色太小了，倒真没人来找他们麻烦，马老三龟缩在家数日，今日终于憋不住出来放风，再加上接了个活儿，就兴致勃勃地来捏谢良钰这只软柿子来了。
　　他不知道对面的青年在一瞬间已经转过了这许多念头，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把油腻腻的手搭到谢良钰肩膀上去，他自是知道自己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可既然有人给了他钱，上面的老大也要他整这个人，那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姓谢的是个混蛋，但也大差不差算半个读书人，他们这些读书人都死要面子，又没什么脑子，自己这么说，他也没法反驳。旁人见他的样子，自然便会信以为真，那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马老三想得很好，事情却并不按他预想的发展。
　　“你——哎哟哟哟哟……疼疼疼！”
　　“你手脚放干净点儿，别动我相公！”
　　却是洛梅娘柳眉倒竖，一把掐住猥琐男人的手腕，“咔”的一下翻折过去，原本正打算说话的谢良钰在杀猪般的惨叫声中微妙地顿了顿，忍俊不禁地清了清嗓子。
　　这小姑娘，总这么可爱得紧。
　　他轻拍拍梅娘的手臂，温声细语道：“好了，一个想钱想疯了的赖子，你搭理他做什么，送交官府就是了。”
　　他心中思绪不断，面上却极为平静，唇角甚至带了些笑，只眼睛深处沉冷：“老板，对不住，您受惊了。”
　　那馄饨摊的老板看看这温文尔雅的书生，再看看形容猥琐、满脸油腻的混混马老三，几乎是本能的，刚才怀疑他们是一伙的心思就烟消云散，开始顺着谢良钰“无意间”透露的信息引导走，同情也开始往小夫妻身上倾斜。
　　“这是怎……”
　　“谢老三！艹……你长本事了还敢打人，老子艹你八辈儿——唔唔唔……！”
　　姓马的原本还以为自己是来捏个软柿子，没想到柿子上裹了层铁板——刚才梅娘对付他还算好，这会儿正主出手，果肉里头又刺出一撮子钢牙来。
　　谢良钰面容一肃，出手如电，直接点在马老三腋下穴位上，对方面色骤然凝结，一双浑黄的眼睛像死鱼眼般生生凸了出来，喉中咯咯直响，手指也有些抽搐，一时之间竟然发不了声。
　　洛梅娘小小“呀”地惊呼了一声，嫌弃地松了手，倒退两步，有些惶然地抬头看谢良钰：“我、我没怎么他呀……他是不是……”
　　谢良钰方才那动作甚快，直直点了马老三腋下要穴，是能让他痛苦不堪，甚至在片刻之间思维混乱行为颠倒的，可不懂行的人却瞧不出什么名堂，甚至觉得这文弱书生压根儿没用力，只上手轻轻摸了那么一下罢了。
　　真是读书人，给气狠了，打架也这么温温柔柔的。
　　唉，真是人善被人欺啊。
　　围观者们抱着这样的心思，自然不会觉得马老三此刻的异状跟谢良钰有什么关系——至于旁边漂漂亮亮的小娘子，刚才看着好像是会些拳脚，可她那腰都没马老三的大腿粗，又只是拧了他的手腕，怎么可能把人弄成这样呢？
　　不得不说，不论古今中外，看脸始终是人民群众逃不开的心理本能，这对儿小夫妻，长得都跟画上的人似的，看着也和善，而对面那个，怎么看怎么像是无理取闹的反派！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唱反调，在谢良钰他们旁边桌上吃饭的一个人站了起来，大声说道：“你这人，怎么还当街打人呢！有没有王法了！”
　　“就是，瞧你一副斯文相，怎么能这样对待好友？”
　　谢良钰朝那两人的方向淡淡看了一眼，他眼神里仿佛有钩子，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莫名一噤，有点讷讷起来，都不用谢良钰自个儿开口，周围人便已经一言一语地议论起来。
　　“什么？打人？我没听错吧？”
　　“这几个人一伙的吧……我看，他们几个瞧着倒更像‘好友’。”
　　“看看这人，一会儿胡搅蛮缠一会儿又状若癫痫，莫不真是害了什么疯病？”
　　“所以他刚才说的真的假的？”
　　“屁话，当然是假的！”
　　谢良钰捋了一下袖子，对着面无人色的马老三，口吻仍是轻描淡写：“你在此胡言乱语，有意讹我钱财，见事情败露，以为如此装疯卖傻，便能逃过制裁吗！”
　　“唔唔唔唔……！”
　　马老三一双浑浊的眼睛高高凸出来，里面全是红血丝，一只颤抖的手指指着谢良钰，满面阴狠，偏偏说不出话来。
　　他摆出这样的表情，却更证实了谢良钰说的话的准确性了。
　　谢良钰根本懒得理他——这是个小卒子，在他面前没有一合之力，可自己今后的日子若想过得安生，就得把他身后的人揪出来，彻底斩草除根！
　　斯斯文文的书生面上和气，眼中却瞬间闪过一道狠色，“我根本不认识你。”谢良钰斩钉截铁地说道，他并不害怕——赌场那儿虽然有不少人见过他，也知道他的身份，但他对自己的演技有信心，到时候完全能让那些没多少见识的混混们记忆错乱，开始纠结自己跟以前的“谢良钰”是不是一个人。
　　而且，他只是要让自己的名声在士林中保持清白，经过今天这么一场“陷害”，之后那些人无论再说什么，只要拿不出切实的证据，都休想再把原身干的倒霉事儿栽到他头上！
　　至于马老三，谢良钰当然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他还指着这条小泥鳅，钓出来后面的大鱼呢！
　　“我就说，”馄饨摊老板抹了把汗，憨憨地笑起来，“小相公你看着便良善，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周围大多数人都轻易相信了谢良钰的说辞，见他处变不惊，甚至对他生出了几分敬佩和无端受难的同情……这人莫不是想钱想疯了，出如此昏招污人清名！
　　他们都是要求功名的人，想想这样的毁谤若是无端落在自己身上……简直背脊都发凉，这也太可怕了！
　　要知道，前日朝廷可刚抓了不少人，整个清洗了本县县衙，又接连取缔了大大小小那么多家赌馆，坊间甚至有风声，这事跟白莲妖道有关……这时候跟他们的赌场沾上关系，那不是自绝于仕途，找死嘛！
　　几个读书人甚至义愤填膺起来，一个穿天青色长衫的年轻人首先站起来，沉声道：“社学门口，岂能如此喧哗！此人言语无状，直送他去报官就是。”
　　“太过分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如此欺压良善！”
　　“这偌大的安平县，自上而下沆瀣一气蛇鼠一窝，那狗官都被抓走了，这些地痞流氓还在作威作福！”
　　“送他上公堂！”
　　“对，上官府告他！如此恶赖之人，决不能轻饶！”
　　可怜马老三口不能言，急得几乎晕厥过去——他是没想到一群看着软绵绵的读书人竟也有气性，再加上一时贪念，才接了这个活儿……最近县衙抓得紧，这些读书人又能说会道，很可能真判他个罪，要是把自己搭进牢里去，那可就亏大发了！
　　梅娘偎在谢良钰身边，气呼呼地看着这个疯子，可对方一把年纪，如今狼狈得涕泗横流的模样，又实在让她有点可怜。
　　谢良钰看到她脸色，心里一动——他总是有千般手段，却都是不愿意在梅娘面前使出来的，他生怕梅娘不喜，或畏他惧他，就像前世那些虽忠诚，却在他面前诚惶诚恐的下属一样……
　　“梅娘，”谢良钰的嗓子有些发紧，“你……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可怜，想要放过他？”
　　他都开始在思索小姑娘若是真的不落忍，自己要怎么在没有这条鱼饵的情况下进行计划了——总之千种万种谋略，总都没有让心上人开心快乐重要。
　　却不想梅娘瞪圆了眼睛，小脑袋顿时摇成了拨浪鼓：“那怎么行！他那么害你，相公你可不能心太软！”
　　谢良钰张了张口：“我……”
　　洛梅娘气呼呼地拍了他手臂一把：“我知道你们这些人讲究什么君子之风，可这种人，你哪儿跟他讲得通道理，你是仁慈了，可他往后怕还要害你！就、就……”
　　梅娘绞尽脑汁想要说出个什么“典故”，好让傻相公加强防备心，别老是这么心软，可她一急，刚才还转在嘴边的几个警戒故事一下子全想不起来了。
　　谢良钰哭笑不得，他方才都在担心什么啊……怎么现在角色一下子颠倒，反而是梅娘开始教训起自己来了？
　　“仁陷于愚，固君子之所不与也。”谢良钰摇摇头，看出梅娘的窘境，轻笑着接上这句话，又站起身来，朝着那摊主拱拱手：“老哥，我怀疑这人与前日朝廷抓获的白莲教妖众有关，纵不得他。可否麻烦你帮在下送他去衙门？”
　　马老三说不出话，可没有聋，此时听着他们就要处置自己，又把白莲教的帽子扣到自己头上，都要急疯了，一时也顾不上身上疼痛——刚才那股让人生不如死的锐痛减轻了不少——连忙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连滚带爬想要往人群外面跑。
　　那个小娘子忒狠……姓谢的也是个歹毒的，过去好歹他们也是称兄道弟的情分呢，说不认就不认，翻脸他娘的比翻书还快！
　　……他倒不想想，是谁先动干戈的了。
　　眼看着那五大三粗的摊主就要来拉扯自己，情急之下，马老三方才紧封住的嗓子竟一时通了，他本能地啊啊叫了两声，这才又惊恐而狂喜地嚷嚷起来：“你说谎！谢良钰，你还想抵赖！那洛梅娘不是你跟吴——唔！”
　　谢良钰见他狗急跳墙，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想挑破洛梅娘那件事，哪还顾得上那么多，一个健步冲上去，一拳打上了他的腮帮子。
　　“相公！”
　　梅娘惊呼一声，反应慢了半拍，她不太明白马老三想说什么，却机灵地看出谢良钰的意图，愣了一下之后一把举起摊上的长凳，抡圆了胳膊，一板凳砸在大脸涨红的马老三脑袋上。
　　“啪——！”
　　围观群众：“……哇。”
　　马老三白眼一翻，彻彻底底地晕了过去。
　　旁边那个一开始站出来帮谢良钰说话的，身穿天青色长衫的书生也顿了顿，谨慎地看了洛梅娘一眼，才略有点迟疑地开了口。
　　“这位兄台，此人凶恶，恐不会轻易就范，”他又看了一眼满脸是血，俨然已经昏迷不醒的马老三，忽然感觉自己的话并没有什么事实依据性，“呃……总之，我这里有生员名帖，可随你去衙门报官。”
　　“就是，咱们这些人都是证人！他讹钱不成装疯卖傻，我们大家都看到了！”
　　“拿他去报官！”
　　谢良钰稍微有些惊讶于大家的热情，他从前其实是不大看得起空有一肚子的酸腐的“书生”的，觉着他们满口大道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真十年造不了反，可现在看来，倒是自己狭隘了。
　　那馄饨摊老板，还有几个围观的人，一起把倒在地上的马老三捆了个结实，几个热心的社学学员也跟上去，准备为他作证。
　　谢良钰看看周围，拽过一个看热闹的孩子，给了他几个钱，悄悄让他去趟募军营，若是一位姓晏的老大夫还在此处看诊，便将他请来。
　　“相……相公……”
　　谢良钰在衙门县衙请一位讼师帮忙写了状纸，着意要他强调有关“前任县令”、“白莲妖教”的事，然后递进衙门，几人等在门口，洛梅娘在一旁紧紧地挽着他的手臂，表情紧张：“我们……是不是要见到县尊大人了？”
　　谢良钰微微点头，光明正大地和自家娘子在县衙门口说小话：“这事不大，本不必麻烦大人，可涉及到先前那桩公案，他应当会亲自来了解情况。”
　　梅娘抿抿唇，又小声问他：“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什么……仁什么愚，又说到君子的，是什么意思？”
　　“嗯？”
　　“就是我让你别心太软的时候。”
　　谢良钰恍然：“仁陷于愚，固君子之所不与也。意思是，人的仁慈需要有度，不能因为仁慈而陷入迂蠢的地步，这并不是君子所接受和推崇的做法。”
　　小姑娘眨眨眼：“真的嘛？我还以为你们君子都是些一个劲讲究德行的榆木脑袋呢。”
　　谢良钰哭笑不得，没忍住点点她的额头：“你就这么说自己相公？”
　　梅娘眯着眼睛笑笑，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多人呢，别闹。”
　　倒是她开始装正经了。谢良钰忍俊不禁，嘴上却停不下来——在这个女孩子面前，他似乎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甚至幼稚地想要显摆：“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你有没有听过东郭先生的故事？刚才那句话，就出自《中山狼传》……”
　　话没能说完，衙门里已有衙役迎出来，请众人进了堂——这件事确实不大，甚至未正式升堂，若不是牵扯到前事，衙门里都未必会收。因此来人只是将他们引进后堂，看在生员名帖的份儿上，还给每人安排了座位。
　　谢良钰插空悄悄跟梅娘说了一句“晚上回去再对你说”，心里微哂，倒也不以为意——今日他是苦主，可若他是主事的人，遇到这种状子，也得在心里怪一句这些书呆子小题大做。
　　不过，这马老三远不是个街面上的小混混那么简单，他有信心能从对方嘴里挖出些东西，应该不至于让新上任的县尊大人失望。
　　却不想，掀帘子走出来的，并未穿县令官服。
　　“几位请坐，”领人进来的小吏指着那位面白无须、身材圆润的中年人，对方正笑得一脸和气，“几位有所不知，县尊大人途中有事耽搁，此时还并未正式上任，此乃本案县丞，你们有什么冤屈，都可与他说。”
　　谢良钰一愣。
　　这状况……他实是没想到。也对，上次那是牵扯甚广，衙门里留下的几根独苗早风声鹤唳起来，定要将一应消息瞒得严实，难怪他们都不知道。
　　但人已经在这儿，总不能转头就走，这县丞既能在大清洗中留下来，想也该算可信的。
　　两个衙役正架着软如一滩烂泥的马老三，知道这人算是邪|教余孽，自然不对他客气，一瓢水泼过去，直接把人浇醒了。
　　县丞看到人贩那一脸的血，忍不住看了谢良钰一眼，谢良钰满脸温良，不动声色地把低着小脑袋的梅娘拨到了自己身后。
　　县丞也想不到始作俑者的伪装色这么清奇，浏览了一遍状纸，正待问话，好容易清醒过来的马老三一看此间情形，吓得心胆俱裂，不顾一切地嚷嚷起来。
　　“县尊大人，县尊大人饶命！小的……小的真与那白莲教没有关系啊！您听我说——这谢良钰好赌成性、阴狠奸柔，他在我赌坊混了几年，出千欠债不知有多少回，常来的赌客都能作证！就连他那个娘子，也是和人密谋，恶意污了人家清白抢来的，县尊大人明鉴啊！”
　　县丞眉心微微一跳，看着面前从容镇定的儒雅书生，也不禁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疯了。
　　然而审案的人没信，苦主却是脑中轰的一声，一直没敢正面面对的秘密骤然被捅破，谢良钰即使有些心理准备，却仍是忍不住手脚骤然冰凉。
　　他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却甚至有些不敢去看也在瞬间僵住的洛梅娘。
　　怎么办，他在这个姑娘面前，引以为傲的随机应变巧舌如簧，全都无端端没了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不会虐的，梅娘才不会误会呢，放心吧~
　　梅娘永远只会对他家相公充满爱的误解otz
　　
　　29、第二九章
　　
　　
　　“你住口！你、你胡说八道！”
　　洛梅娘本人比谢良钰还要生气,小姑娘两拳一握，就又要冲上去打人,谢良钰连忙一把将她圈进怀里——单论力气他比梅娘还有不及，可梅娘怕伤了他,一见相公伸手过来，赶紧收了力，顺势就跌进他怀里去。
　　县丞咳了一声，一扭头,简直没眼看。
　　小姑娘脸一下子涨红了,一下子从相公的怀抱里跳出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显然不大有威慑力,更像是娇嗔，给谢良钰看乐了。
　　“县尊大人饶命啊——！”
　　“好了好了，”县丞不耐烦地摆摆手,“本官是此地县丞，莫叫错了。”
　　不是他偏心,在场这么些人都长眼睛，哪个能把这满口疯话的家伙说的那些词,跟眼前这个朗朗俊秀的书生联系在一起？
　　谢良钰这壳子实在具有欺骗性，再加上他前世位高权重已久,眉宇间便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架势——若是放在久经战阵的将军身上，怕一瞪眼就能把人瞪得两股战战，可配上这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便只显得浩浩君子之风，并不突兀。
　　这样的人，说他是个恶事干尽的赌徒，还强||辱了人姑娘的清白逼迫婚娶？
　　啧，别的不说，瞧瞧那张小白脸，再看看当时的女娃义愤填膺的模样，鬼才信他！
　　见马老三还想狡辩，连轴转了好几日的黄县丞不耐烦起来：“到了此处还敢攀咬，来人，先打他几板子消消火儿！”
　　从一开始就被无端针对的马老三都要哭出声来了。
　　“大人！大人饶命——您随便找人问问，小人真的没有说谎啊！”
　　黄县丞揉揉眉心：“打！”
　　“大人。”
　　谁也没想到，这时候居然是谢良钰站了出来。
　　梅娘又担心相公“心慈手软”，暗暗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谢良钰微微冲她摇头，对黄县丞拱手道：“大人，这人不知与学生有何仇怨，自开始便只拼命攀咬，看样子不会善罢甘休——若大人疑心，不若如他所说，寻个人来问问，看他身后有何人指使，也好还学生的清白。”
　　“哎，我其实没……”
　　黄县丞说到一半，对上谢良钰坚定坦荡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论这个疯子说得是真是假，今天他在街上闹这么一通，始终是对这书生的名声造成了影响，如果事情不了了之，难免今后有人拿出来说事，倒不如问个清楚明白，日后若再有人提起，也好有个说道。
　　不过，听这小相公的口气，这人似乎也并不只犯了疯病。被人指使……他在状纸上着意强调怀疑这混混与白莲教有关联，难道竟是真的？可白莲教的人又为什么会针对他一个与世无争的读书人呢？
　　唉，这事儿闹的……
　　“行，来人，上那赌坊寻个管事来。”黄县丞脑袋一转，发现事情似乎并不简单，随手招来个小吏吩咐道。
　　谢良钰连忙补充：“大人不妨找些与此人相熟的赌客，分开讯问，也好看出他们是否在说谎。”
　　黄县丞点点头，示意那小吏跟着谢良钰的说法去做，马老三迷惑不解地看了忽然开始帮自己说话的谢良钰一眼，忽然意识到什么，脸唰地白了。
　　他怎么忘了！上头的人正跟前两天快被赶尽杀绝的前任县令有关，都说前县令勾结逆党妄图谋逆……
　　艹！被这小子给耍了！
　　马老三浑身一哆嗦——他原本若认了讹诈的罪，不过是蹲几天班房，可要真的和造反扯上关系……
　　几个脑袋够砍的啊！
　　“大人！大人！”想到这，马老三自己把自己吓得抖如筛糠，甚至涕泗横流起来，“大、大人饶命，小人认罪了，认罪了！小人不该胡乱指认这位相公，您饶过小人吧！不不不——您把小人关进大牢里去吧，无需问讯了！”
　　黄县丞：“……来人，给我打！”
　　你当县衙是你家开的？
　　黄县丞这两日心气正不顺畅——原先的县令爷与他不对付，那蛀虫每日只知饮酒作乐、压榨百姓，于政务却是两眼一抹黑，半点不想管，最后倒弄得他这个县丞日日在衙门伏案苦干……若不是他出身此地，为了父老乡亲别太受罪，谁想每天受他那鸟气！
　　可偏偏大齐国内，如今一个北边宣大一带，一个江浙闽沿海一带，因为北边连年边战，沿海又倭寇横行，当官不好说得掉脑袋，是最没人愿意来的，黄县丞眼睁睁看着那狗官考评期满，却硬还赖在位子上三年又三年，气得都有上京告御状的心思了。
　　好在苍天有眼，那狗东西跟白莲妖教有染，顷刻之间被拉下马，整个衙门连同附近州府的势力都被连根拔起，好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但这事儿好归好，却也不是没有麻烦——整个县衙都几乎空了，一时不可能把人员补齐，那些撂下来的挑子，可叫谁去干？
　　……自然是又得倒霉的黄县丞能者多劳了。
　　黄县丞这几日熬得眼窝发青，天天做梦都盼着新任县太爷带着他的班底赶紧上任，正是焦躁的时候，此时碰上马老三这么个出头的椽子，还跟前任县令有点儿关系，火气顿时都朝他撒过去，说话语气都恶了三分。
　　而且此刻，对方这不同寻常的反应让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种关系，怕还不简单。
　　如果真是白莲余孽……前任的势力都被清缴成了那样，余党在城里竟还如此气焰嚣张，其中定还有朝廷没觉察到的眼线网络，要是真能揪出一条大鱼来，那自己可就立了功了！
　　想到这，黄县丞甚至有些口干舌燥，他看了仍一派从容的谢良钰一眼，眼中不由浮现出些许赞赏来。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书生早先便想到这点……自己是在县衙这鱼龙混杂的地方磋磨了十几年的老人了，而此人前来拜见拿的都是其他生员的帖子，还没考上秀才，论理该不通政事，若他真在此时便能如此顺藤摸瓜的敏锐和心计，那……
　　其前途不可限量。
　　马老三被带下去打了板子，鬼哭狼嚎的声音回荡在堂前，梅娘这时候终于感到些害怕，又跟谢良钰贴紧了些，看眼神微微不忍，可更多的却是解气。
　　哼，这种人干嘛同情他，敢诬赖相公，真是罪有应得！
　　梅娘一丝一毫都没有因为她和谢良钰并不美好的初遇而怀疑过这个人，她没读过书，不知道君子如风，也不知光风霁月，但在她眼里，自己的相公那么好，就像那天上的月亮一样，温柔明亮、清清白白，能够嫁给他，是自己目前短暂的人生中最美好的事。
　　而当初那事……要么是意外，或也定是遭人陷害！
　　她甚至都考虑过，自己会不会成为了旁人要陷害相公的工具，甚至有些愧疚起来。
　　谢良钰视线下移，对上他的小妻子的目光，忍不住有些心疼，干脆抬手揽住她的肩膀，也不管此地人多眼杂，只想给这可怜的姑娘一个坚实温暖的依靠。
　　梅娘单纯，所思所想都写在了脸上，他轻易就能瞧出她在想什么，更是怜惜，对那吴氏以及她家人的厌恶，也更加深刻起来。
　　这些妄图伤害梅娘，在自己不在的时候欺负过自己娘子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衙门的效率很高，马老三奄奄一息地被打完板子的时候，几个形容猥琐的赌徒也被带进了后堂。
　　事情愈发复杂起来，可县令不在，又实在不好升堂，不大的后堂被塞地满满的，幸好这地方来看热闹的百姓们进不来，谢良钰这边除了他和梅娘，也只有那个帮他们呈上名帖的青年，叫叶审言的，此时也感觉到了事情不对头，微微皱起眉头。
　　“你们，”黄县丞也不废话，在那几个人畏畏缩缩地自报家门之后，直接往谢良钰的方向一指，“可曾见过此人？”
　　谢良钰转过身去，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诸位，”他轻声道，“可看清楚了。”
　　那城北赌坊暗无天日，又乌烟瘴气的，大家每天都处于赌红了眼的状态，哪有那么多工夫去观察别人长什么样。况且他现在和原身相比，变化可不是一点半点。
　　那几个人果然露出犹豫的神色。
　　马老三一下子急了：“你……你们，都都他妈傻了？”
　　“好像……是？”
　　“三、三哥……您这是怎……？”
　　“我感觉不像啊，这真是那姓谢的小子？”
　　黄县丞哂笑一声，正待说话，却见后排一个高大的汉子眼睛一亮，忽然嚷嚷起来：“我记得！就是他，上次，就是他在我们赌坊闹事！”
　　梅娘紧张地抓住了谢良钰的袖子，谢良钰却暗道一声“来了”。
　　他闹过事的地方，可不在城北，而是在城南。
　　黄县丞：“哦？书生你呢，可有话说？”
　　他一抬头，正好看见谢良钰面上竟闪过一丝紧张。
　　“大人，”谢良钰拍拍梅娘的手，迟疑道，“学生……学生无话可说。”
　　“相公！”
　　一旁的叶审言也露出惊讶的神色：“这位兄台，他说的，可是真的？”
　　“是……”谢良钰抿抿唇，“君子口不妄言，大人，叶兄，学生确实曾去过赌坊，但这其中……”
　　“大人，他承认了！”马老三一阵狂喜，涕泗横流地大喊道，“他认了！快把他抓起来！”
　　“大人……”
　　黄县丞一阵头疼，正在这时候，一个小吏走进来，在他耳边悄悄耳语几句，县丞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连道：“晏老先生来了？快请！”
　　被另一个衙役引着走进后堂的，正是谢良钰当时在募军营遇到的那位姓晏的老大夫，他一看见谢良钰，就紧走两步，竟惊喜地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小兄弟，果然是你！”
　　来得正是时候。
　　谢良钰心下一笑，也佯作惊讶道：“您怎么来了？”
　　黄县丞来回看看他俩：“怎么，你俩认识？”
　　
　　有晏老先生在，那日的事情很快被说清楚了，老先生不吝赞扬，在县丞面前大大夸赞了谢良钰一番——他似乎是个很有身份的人，和黄县丞私交也好，近来更是因为救死扶伤在安平一带名声大噪，有他作为证人的分量，足以了解这个不大的小案子。
　　问明情况后，黄县丞没有再废话，直接叫衙役将马老三关押下去，严加审问，更是着重注意了那个叫破谢良钰身份的高大男人——认得如今的谢良钰，曾在城南运达赌坊工作过无疑，那里被查封后，里面的打手杂役也作鸟兽散，不想竟似乎还彼此之间有所联系，从他身上下手，应该能得到不少收获。
　　一众赌徒很快被押下去，黄县丞毕竟只是个县丞，将来继任县令来了，约莫还要再提堂，不过，这些人的犯罪证据确凿，至于之后寻找他们与白莲教的关系的事，就是府衙要操心的，和谢良钰他们没什么关系了。
　　谢良钰又陪着晏老先生与黄县丞聊了几句，他是惯在生意场里长袖善舞的，最懂得怎么与人说话舒服，又不让自己显得圆滑市侩，更会讨年长的人欢心。到得后来，连黄县丞都拍拍他的肩膀，夸这年轻人不骄不躁，是个能潜心读书的好苗子。
　　谢良钰微微一笑，趁机道：“学生前些年家中变故，缠绵病榻，课业落下许多，近来才有所好转，便打算参加明年科试的。”
　　“这……不到半年了，来得及吗？”晏老先生闻言给他摸摸脉，发现确是有些细弱，“你这身体，平日读书也别太过操劳。”
　　黄县丞乐呵呵的，看法倒不同：“我观你这小友言辞之中，为学功底已十分深厚，与那上届县案首叶审言站在一处，也并不显得逊色……再说不过是一场县试嘛，咱们安平不以学风出众，下场练练手也是好的。”
　　县试是童试考试的第一场，若能取得案首资格，之后无重大事故，便无须再一路考至院考，照例便能够进学，，获取秀才功名，黄县丞能这样说，不论是不是客套话，都已是对谢良钰十分看好。
　　不过谢良钰的志向，可不仅仅在一场县试而已，。
　　“您谬赞，晚辈晓得自己的状况。”谢良钰笑笑地接上，谦逊道，“要谢长者抬爱。此间若无事，晚辈就先回去了，家中新近搬迁，许多事情要做呢。”
　　这二位显是旧识，随兴两句凑趣是不错，若留的长了，打扰人家清谈，反而不美。
　　晏老先生看了乖巧地等在门外的洛梅娘一眼，笑得意味深长：“新婚燕尔？你小子，上次在营里还装作不认识人家，这动作够快的。”
　　谢良钰苦笑：“这其中可有些渊源，梅娘她……唉，我俩也是时运不济阴差阳错，只是还算幸运，成亲之后，双方算合得来。”
　　他说得含混不清，却又似乎透露了不少的信息，晏大夫和黄县丞对视了一眼，都听出些什么，可看眼前年轻人的样子显然并不情愿细讲，便都没有问。
　　只是，这孩子到底太过良善，又孤苦伶仃的，家里没个长辈做主，这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若其中真有什么机关……可不能轻易把作坏之人放过去了。
　　两位作为“长辈”的责任感油然而生，又勉励了谢良钰几句，便放他们小夫妻回家去了。
　　两人手挽着手，一直到回到家关上门，洛梅娘往窗外头看了一眼，忽然间长长出了一口气，轻轻拍拍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道：“这、这就是没事了吧？”
　　谢良钰给她倒了杯水：“吓着你了吧？”
　　“吓死我了！”梅娘吐吐舌头，一把把杯子接过来，猛一仰头全灌了下去，“我头一回去那衙门里头……那个姓黄的官爷人真好，和其他官老爷一点都不一样。”
　　谢良钰笑着摸摸她的头：“黄县丞是个好官——”他忽然想起什么，好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我记得你的姐姐，是嫁给了县里教谕的幼子，可对？”
　　梅娘眨眨眼：“是呀。”
　　谢良钰思索一阵，露出一个心有定量的笑容来：“原来如此。”
　　那教谕是个肥差，此次没被白莲教的事情牵连，一方面肯定是舍了不少银子出去，另一方面，也足可见那人左右逢源，约莫不是个好相与之辈，只是不知道，在为官之道上如何……
　　今日言谈中谢良钰也曾有意刺探，听黄县丞的口吻，似乎与对方并不是一路人。
　　这小小的安平县，别看如今县衙里不剩下几个人，可其下亦是风起云涌，水深得很呐。
　　这人若是个好官也就罢了，可若为官不仁……虽说作为洛梅娘原先应去的婆家，跟自己并未有过直接冲突，但以他们和吴氏的关系，谢良钰一点都不介意借机“为民除害”。
　　他这个人，睚眦必报又爱迁怒，从来都不是个好人。
　　黑肚子的某人还在这里琢磨着如何害人，镇定下来的洛梅娘却已经忙活起来，小姑娘心思单纯，今天一天经历了那么多事，给吓得不轻，可片刻便忘了，开始纠结该在屋后那篇花田上种豆角还是黄瓜。
　　——若说这个穿越来的时代有什么地方最让谢良钰满意，恐怕就是此处远比他所熟知的古代品类丰富许多的瓜果蔬菜了，民以食为天，若真让他天天土豆白菜烧猪肉地过活，那就是奋斗到九五之尊的位置，都没什么意思。
　　谢良钰走过去，站在小娘子身后，很谨守礼节，双手后负，一派君子模样：“娘子，咱们晚上吃什么？”
　　洛梅娘嗔他一眼：“刚不是吃了馄饨，就又想晚上啊？”
　　“我的好娘子，”谢良钰忍不住笑，“那都是半上午的事啦，后来又是打人又是进衙的，你还不饿嘛？”
　　“我……”洛梅娘正准备说什么，肚子却不给面子地响起来，她脸顿时一红，洁白的牙齿忍不住咬住了下唇，“那、那你说，想吃什么？”
　　谢良钰想接过她手中的锄头：“娘子做什么，我便吃什么——快去，这地我帮你翻了，咱们自己种上菜，以后都不用出去买。”
　　他也学乖了，发现小娘子精打细算，便不想在她面前显得自己大手大脚。被洛梅娘放在框里带回来的小鸡小鸭们遭了这一天动荡，竟还都活蹦乱跳的，一打开箩盖，就都叽叽嘎嘎地满院子疯跑起来，神似早些时候的谢虎。
　　洛梅娘温温柔柔的一笑，手上却不松劲：“相公是读书人，怎么能干这种粗活呢？”
　　“什么读书人，”谢良钰忍不住扶额，“再怎么样我也是这个家的男人，连这点小活都不让我干，难道要我去做饭？”
　　“我不……”
　　“先说好了，我做饭可难吃着呢，”谢良钰耸耸肩，“虎子那饿死鬼投胎似的，只要肚子里有食儿，都不愿回家吃我做的饭。”
　　洛梅娘被他逗得抿嘴一笑：“好了，那你帮我摘些菊花来——今天乔迁新居，给你们做炸菊花吃。”
　　这小院的前任主人风雅，院里丛丛簇簇挺着几杆竹子，还有夏末初秋早开的菊花在风中摇摆，夫妻俩都是实用主义者，打算将花都翻了种菜，考虑到那几根竹子能出笋，这才堪堪放过了它们。
　　谢良钰从善如流，拿了把剪刀，撩起袍子蹲下去，认真地一株株剪掉田里盛开的菊花。
　　他的手修长，骨节圆润，肤色也白，趁着金黄的菊花十分好看，很有古贤悠然南山的意境，可惜满脑子想的都是焚琴煮鹤的俗事，很是表里不一。
　　洛梅娘在后面拿着个笸箩喂小鸡小鸭，悄悄看着自己的丈夫，咬着唇笑起来。
　　相公可真好看。
　　“相公，”梅娘想了想，小声问道，“你今天说，要回来给我讲的故事……？”
　　她这样说着，又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好像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睡前还要听故事哄似的——可她就喜欢听相公说话，青年的声音柔柔润润的，听着舒服，也很让人安心。
　　谢良钰一愣，随手往地里栽了几株蒜苗，这才拍拍手，笑道：“你说那个？本来还想晚些时候再讲，哄你睡觉呢。”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刚入v的千字原因，明天要暂停一天~所以今天和后天都更六千字作为补偿昂！
　　
　　30、第三十章
　　
　　
　　小院子不大,两个人通力合作，很快收拾好那一小块地,梅娘对唯一的锄头严防死守，终于是没让谢良钰翻着地,不过之后播种洒水之类较为轻省的活计，她便也不太坚持了。
　　对农家人来说，这简直都不算是活。
　　谢良钰直起腰来，擦了把汗——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近来其实好了不少,至少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虚了,等日后手头宽裕，再弄些药膳将养着,再加上自己掌握的格斗技巧,虽说不能像梅娘那样以一当十，但比这个时代普通的文弱书生强些，问题应当不大的。
　　想到这,他又问洛梅娘：“娘子，你的武艺,可是曾和岳丈学的？”
　　洛梅娘摆摆手：“我小时候，我爹好些年不在,不过那时候我天生力大，便跟村里的猎人大叔们学了些拳脚,后来我爹回来，倒是教得更精细些。”
　　谢良钰若有所思：“我看你此时已十分厉害，想见天赋远非常人可比。”
　　梅娘羞涩地笑笑：“哪有那么好,只是挺喜欢，时时练着罢了。”
　　谢良钰拍拍手上的尘土，捧着一筐自己摘的菊花，跟在梅娘身后往厨房的方向走：“很喜欢吗？”
　　“嗯，”梅娘轻快地答了一声，又赶紧转头来看他，“相公，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她从前就听到继母跟姐姐背后嘀咕，说像她这样风风火火的女孩子，一点都不温柔，男人都是不喜欢的，过去洛梅娘不在意这个，可现在有人落在了她心上，她便不得不开始患得患失，忽然担心这个人会不会是那种“不喜欢”的男人。
　　好在不是。
　　谢良钰一副惊讶的表情：“怎么会？女孩子英姿飒爽的多好啊，出去也不用担心随随便便被人欺负——你可听说过巾帼不让须眉？”
　　梅娘眨眨眼。
　　“前朝有个女将军，名叫梁红玉，”谢良钰自然地把花放在案台上，洗洗手，一边跟她讲，“她武艺高强，辅佐丈夫屡立战功。有一次他们和敌人打仗，梁红玉在高高的城楼上击起战鼓，大大鼓舞了士气，将敌人一举击溃——那之后，世人便以此来盛赞她，虽是女儿身，其勇武善战却仍名垂千秋。”
　　“哇……”
　　这个世界的历史中似乎并没有梁红玉和韩世忠的故事，不过谢良钰随手把前世的历史抓来，也并不觉得心虚，反正故事嘛……能哄小姑娘开心就好。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不过，梁红玉的丈夫也是个大将军呢，相比之下，为夫真是自惭形秽得很。”
　　毫无心机的小姑娘果然马上就急了：“怎么会，相公你也很厉害的！”
　　她想了想：“当年我爹就说，读书人都是很厉害的，而且相公你那么有学问，县丞大人都夸你呢！”
　　说着，还点了点头，似乎要以此来来佐证自己的话，谢良钰被她逗得有点想笑，他似乎越来越沉迷于逗孩子的乐趣了。
　　——现在的洛梅娘，在他心里，真跟个孩子没什么两样。
　　一肚子坏水的某人心里笑翻了天，面上却仍不动声色：“你真的不嫌弃我？”
　　小姑娘急得简直要指天发誓了：“我怎么可能嫌弃你呢！相公，你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人了！”
　　谢良钰一挑眉：“真的？”
　　“当然是真的！”
　　谢良钰笑起来，伸手摸摸她的头，竟然因为这种没有任何现实意义的赞赏而感到一阵异样的满足。
　　“好啦，”他说，“我们再不开始准备晚饭，太阳就要下山啦。”
　　洛梅娘这才猛然想起来他们原本在干什么，见相公笑得欢畅，也感觉有些不对劲，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去拿那些怒放的金灿灿的菊花。
　　谢良钰前世吃过不少珍稀的好东西，可别说，他从前还真不知道菊花居然也是能吃的。
　　不过他不想在小妻子面前显得没见识，便装作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主动拿着烧火棍去生火。
　　“哎呀，”梅娘拉了他一把，“柴火都快没了，添两块，别一个劲地拨。”
　　“……”
　　小姑娘语气温柔里带着娇嗔，听着人心头麻麻的，谢良钰乐在其中，也不觉得丢了面子，他耐心地烧着火，看梅娘把花儿泡进清水里，加了些白矾去味儿，又往一条收拾干净的鲫鱼里塞蒜瓣，调上酱汁腌味儿，然后又拿了些跟屠户便宜处理的大棒骨，拿滚水一烫，再放冷水里用旺火煮，汤汁很快在咕嘟咕嘟的声音中染上了一层奶奶的白色，梅娘拿一柄大勺撇了沫，往里头加些葱姜。
　　“今晚有鱼啊？”
　　“年年有余。”
　　洛梅娘小时候过得苦，可她爹回来的那几年，也是享过些好日子的，家里有一段时间不缺肉菜，她也跟着学会了不少做法。
　　小姑娘小小年纪，可也是有些小心机的——村里头那些伯娘大婶们都说，想拴住自家男人的心，就得想法子让他好上自己烧的一口热饭，家里头永远热气腾腾饭菜飘香的，男人就不想着老往外跑了。
　　谢良钰往炉膛里添了把柴火，见梅娘又马不停蹄地去揉面，连忙连劝带哄地将这活接下来。
　　“这个我来，我手掌大，”这理由找得也不容易，“粗活交给我吧，你去弄些精细的，我可等着品尝你的手艺呢。”
　　洛梅娘笑笑，往大碗里打了几颗鸡蛋。
　　今日上街采购，谢良钰是个有多少花多少的主——反正他不愁赚不到，唯恐梅娘苛着自己，便专捡些不耐放的东西采买，而梅娘呢，今日眼见着丈夫赚着钱了，虽然心里还盘算着今后的日子，可也不愿扫了他的兴。
　　就这么着，两人着实是买了一大堆吃食，按着原本的生活水准来说，今日显是打算着过年呢。
　　——不过，新搬进城，又是新婚，往后的日子便与过去截然不同了，比着过年，本也不差什么。
　　梅娘一边打鸡蛋，把几朵洗干净的菊花裹进蛋清里去，一边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埋头揉面的谢良钰，脸上挂的笑藏也藏不住。
　　她不知道多少次惊叹于自己的幸运，这样热烈的幸福甚至让她有些惶恐，生怕一个眨眼，出了什么意外，眼下的好日子忽然就不见了。
　　呸呸呸——梅娘暗自拍拍自己的嘴：这些可不能乱想，相公定然一直平平安安的才是！
　　她见谢良钰捡了几个番茄，绞出汁来往面里和，疑惑了一瞬，看见揉出来的面团渐渐染上粉红的颜色，又惊喜地回过味来。
　　好漂亮啊！
　　他、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这几天相处下来，梅娘早发现了这个男人与寻常人的不同，别说那些恨不能不食人间烟火的读书人，便是村里的汉子，又有几个能有心帮着媳妇在厨房里忙活的？便是她爹当年也不曾踏进过厨房半步呢。
　　可在这一点上，梅娘却有些自己的小私心，她并不想劝着谢良钰出去，她喜欢现在这样子，一家人挤在小小的、充满烟火气的厨房里，一块为吃食忙活，就像还小的时候，她和哥哥总是在母亲烧饭的时候赖在灶前头添乱一样。
　　——根本不需要他真帮上什么忙，只是觉得，这才像过日子。
　　锅里熬着的骨头汤缓慢而轻快地冒着泡泡，梅娘看看火候，将它移到小灶眼儿上，用文火慢慢地滚，原本清白白的汤水逐渐浓稠起来，透亮的白色也开始往乳白的样子转化。
　　这时候菊花也全裹上了蛋液，梅娘往一只小锅里倒上油，把一团团的花儿挑进去炸。
　　菊花金黄细长的花瓣开始一点点在温热的油里舒展开来，仿佛又是一遍开花的过程，梅娘挑着两只长筷子，快速地旋转着那些花，菊花瓣很快固定住形状，被捞到干净的小框里。
　　谢良钰有些惊叹，他也揉好了面，切成柳叶儿形状的面条，放到一旁备用。
　　梅娘又快手快脚地用炸菊花的油，炒了盘辣子白菜，烧了盆蒜叶豆腐，然后将腌好入味的鲫鱼下进温油里煎到八成熟，把熬好的奶汤加进去，大火烧开，转到小火去慢慢炖。
　　谢良钰见她除了去腥的姜片以外，还往里头加了红枣和枸杞，忍不住问：“这大夏天的，会不会太燥了。”
　　梅娘皱皱小鼻子：“什么大夏天，是秋老虎还毒着——都快入秋啦。相公你身子不好，晏老说你体质虚寒，这些是补气血的，性温，不碍事。”
　　“你们……什么时候搭上话了？”
　　“我们认识比你还早呢，”梅娘忍俊不禁，“你可别忘了，我哥哥在那军营里头，晏老来安平挺久了，大多数时间都驻扎在募军营呢。”
　　谢良钰“哦”了一声，看看她那边一眨眼整治出来的一大堆菜，再看看自己这边……便试图抢过铲子来，给自己弄了半晚上的面亲自炒个浇头。
　　梅娘不松劲儿，顺手往热油里下了土豆白菜，还变魔术似的加进去几片肉片儿。
　　谢良钰：“……”
　　他现在是真情实感地觉着自己有点没用了。
　　这一下才想起来自己早些时候的打算，聊着聊着就不由自主地被岔开了去：“对了梅娘，你若真的喜欢练些拳脚功夫，我这倒有一套正规的行气之术，还辅了精妙的棍法，练来强身健体，倒也不错。”
　　事实上当然不止能强身健体，这是谢良钰在他脑海中的书库里专门挑选出来的，最适合女子习练的上乘功夫——想来如果能练好，即便是不能像武侠小说中那样飞檐走壁，但要跟那日的锦衣卫或白莲教的什么护法过两招，应是不难。
　　梅娘说不准真是个练武奇才，到时候练好了七八个高手不能近身，多威风啊。再说，习练内功能调养身体，今后出门在外，也不用担心。
　　洛梅娘惊喜地把碗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是那种……话本里说的很厉害的内功吗！”
　　“……算是吧。”
　　梅娘崇拜地看着谢良钰：“相公，你怎么什么都懂？”
　　“唔……”谢良钰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夹起一小朵菊花塞进梅娘嘴里，“就是，平时多看了些书——快点，我喊虎子回来吃饭了。”
　　“书里还真有这种东西呀？”
　　梅娘看着相公莫名有些慌乱的背影，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脸上半信半疑地露出一个小酒窝。
　　她握了握拳头，心中忍不住生出点期待来。
　　若说洛梅娘从小曾喜欢过什么事，大概最接近于“喜欢”的就是那些拳脚功夫了，小时候她活得像个野孩子，连洛青都打不过她，那些猎人大叔们都说，梅娘可惜了是个女孩儿。
　　梅娘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惜，但有时候还是会想，若自己真的同兄长一样，是个没有那么多束缚的男儿，能做到的，会不会更多。
　　可她自己也知道，这样的想法，在这世上其实是堪称离经叛道的——待长大了一些之后，她爹回来，虽然仍会教她功夫，但也会限制他再与异性玩在一处，会提醒她讲话轻声细语、贤良淑德，做一个能讨将来相公喜欢的，传统意义上的好女人。
　　这么多年过来，梅娘自己都快要想不起来，曾经的自己是怎样的了。
　　只是实在没想到，自己这个与众不同的相公，在这一点上也如此、如此的……
　　在他心里面，好像根本不存在什么性别的划分，没有什么“该是男人干的”，或“女人不该干的”，梅娘心里其实很清楚，谢良钰一直都很尊重她，平时虽然总是看起来很有男人的自尊心，老是要抢着干什么，但她知道——那不过是夫妻间正常的怜惜和甜蜜罢了。
　　热气腾腾的饭菜很快都被摆到了桌子上，在外面疯玩了一天的谢虎根本不知道白天发生过什么事，小兔崽子鼻子一动，瞬间就快连他哥都忘了。
　　谢良钰摸摸他的狗头：“香不香？”
　　“香！”
　　“想不想吃？”
　　“想！”
　　“那应该说什么？”
　　小孩儿茫然地一抬头，目光轮番在两个人身上转了转，忽然之间福至心灵：“嫂——嫂子！”
　　“哎。”梅娘笑眯眯地应了一声，还是没忍住红了脸，她扫了一眼难得笑得开怀的谢良钰，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伸筷子给谢虎夹了一块浸透了酱汁的鱼，还灵巧地挑去了其中的刺，“小孩子要多吃鱼呀，会变聪明，以后和你哥哥一样好好读书！”
　　谢虎狼吞虎咽地吃掉了那块没什么刺的鱼肉，含糊不清道：“我不想读书了。”
　　夫妻俩都是一愣。
　　“什……”梅娘眨眨眼，迷惑不解地转头看了一眼谢良钰，却见对方也是一脸的惊讶，谢良钰轻轻皱皱眉头，屈起手指敲敲桌子。
　　“等会儿，你说什么？”
　　谢虎被他忽然严厉起来的口吻吓了一跳——自从哥哥上次从昏迷中醒来之后，从来都是温声细语，不曾如此疾言厉色地说过话，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过去那个对自己动辄打骂的兄长，禁不住就是一抖。
　　“哥、哥……”
　　小孩儿战战兢兢的，筷子都差点掉了，梅娘不了解情况，更是不明白怎么这看着咋咋呼呼的小子能给一句称不上责备的追问吓成这样，她连忙拍拍虎子的背，连声道：“你别怕，别怕——当心别给鱼刺卡着！”
　　谢良钰叹了口气，也想伸手安慰安慰弟弟，可谁知他手刚一抬起，谢虎看上去却更害怕了，猝不及防之下连凳子都翻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谢良钰感到有些牙疼，并且委屈。
　　他耐着性子，轻声说道：“是哥不好，哥不该——”谢良钰顿了顿，他发现自己根本什么都没做，只是又给原主背了一次锅，“咳，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问问你，为什么忽然不想读书了？”
　　就他这段时间的观察，这孩子应该也不是那种没长性的惫懒性子，况且如今他可还没吃到什么苦呢，第一次说要教他写字的时候，这孩子多惊喜啊。
　　谢虎半抬起眼睛，偷偷看了谢良钰一眼，见他又恢复到那种温柔的表情，好像也没有责怪的意思，才小心翼翼地说：“我、我想当个大将军！”
　　能开口就好了，谢良钰没三两句话就把小孩儿套得交了底，原来是下午跟隔壁的小玩伴一块儿上街，跑到茶馆里听人说书，男孩儿给那话本里头的热血家国迷住了，做起了每个这么大的孩子约莫都有过的英雄梦。
　　谢良钰简直啼笑皆非。
　　……想想也是，再怎么懂事，这也才是个多大点儿的孩子，况且从小没人管教，其实并不懂得多少道理，自然很容易被迷了眼。
　　而且他对自己的认知也没错——是个练武的苗子，倒不太适合读书。
　　“你这个理想其实不错，”谢良钰笑笑，像对待一个小大人那样拍拍虎子的肩，“但大将军也不能不识字，对不对？不说兵法韬略，就说万一你们截获了敌人的情报，看不懂可怎么办？”
　　小孩儿张张口：“好像是哦……”
　　“所以，今晚开始，还是要继续跟我读书。”谢良钰下了结论，“哥不求你出口成章，或考什么功名，但作为我弟弟，总不能被人嘲笑是个大老粗吧？”
　　谢虎两条小眉毛一撇——他能这么快转变心意，未必没有前两天跟着哥哥学习，感觉捏着树枝练字太痛苦，且玩耍时间都被挤占了的缘故。
　　“不过你这个年纪，确实强身健体更重要，”打一个巴掌再给个甜枣，谢良钰继续说，“哥哥这里有传说中以一敌百的上乘功夫，想不想学？”
　　谢虎的眼睛唰的亮了：“想！”
　　谢良钰拍拍他的后脑壳：“想就快好好吃饭，以后每天早起跟着你嫂子练武，这次若再想半途而废，以后都别想吃到大鸡腿，听到没有？”
　　虎子小身板儿顿时一挺，双眼锃亮：“听见了！”
　　“好了好了，不用那么大声。”谢良钰忍不住一笑，摆摆手，“吃饭吃饭，你嫂子专门炖的补气血的鱼汤呢，你小子瘦得跟猫儿似的，好好补补。”
　　“你们都好好吃饭。”洛梅娘含笑给家里大小两个男人一人盛上一碗面，再叫上一勺热淋淋的白菜豆腐炒肉浇头，端端正正地摆在他们面前，“看你俩以前怎么过的日子，以后跟着我，保证把你们都喂得白白胖胖的！”
　　虎子很知机地用力点头，响亮地说：“谢谢嫂子！”
　　谢良钰哼笑一声，给他夹了块豆腐：“行了，吃你的饭。”
　　
　　来到安平县城的第一个晚上气氛着实不错，真正算起来，这还是他们新组成的这个小家庭第一次坐在一起好好吃饭，等一切都收拾停当，虎子回了他自己的小房间，梅娘早给他准备好了铺盖，又烧了盆热水洗过手脚，把小孩安顿睡了，才回到她和谢良钰的房间里。
　　“回来了？”？谢良钰捧着一卷书，身着洁白的单衣，倚在床头上，在灯影下含笑道，“你别太惯着他——不小了，那些事自个儿也能干。”
　　“也费不了多少事。”洛梅娘利索地把自己也收拾好，自自然然地爬到床上，倒是谢某人又是老脸一红，不自在地往外边靠了靠。
　　“相公，”梅娘裹着被子，露出的一对灵动的眼睛转了转，“你害羞吗？”
　　“我、什……咳……什么？”？谢良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我害什么羞？”
　　简直不可思议，这小娘子原来可不是这个画风！
　　“哦。”梅娘拉了拉被子，盖住半张脸，“那你不是说要给我讲睡前故事来着？”
　　她显得镇定，其实藏在被子下面的脸也热的发烫，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相公看，心里甜丝丝的。
　　谢良钰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一茬：“那……并没有什么好说的。”他简短地把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给梅娘讲了一遍，没想到把小姑娘给气着了，跟他骂了半天的狼，简直义愤填膺。
　　这样下去还睡不睡了……谢良钰大感吃不消，于是连忙道：“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搜肠刮肚地想了想前世的小女孩儿们喜欢的童话，最后决定选择跟现实联系最少的小美人鱼。
　　……这实在是一个再错误不过的决定。
　　小姑娘哭得水漫金山，两只眼睛红得像是兔子，谢良钰此时哪里还有睡意，手忙脚乱地寻干净地帕子来给小花猫擦脸，恨不得把一刻钟前的自己扔到窗户外面去。
　　“别哭了别哭了，”谢良钰放柔了声音哄，“这些都是假的，你想，如果你是小美人鱼，就算不能用声音告诉王子，难道还不能把真相写下来们？”
　　不想梅娘哭得更厉害了：“可我不会写字……呜呜呜……”
　　“……”谢良钰从未感觉自己的智商如此捉急，“那我教你，我教你好不好？以后你跟虎子一起和我学，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啦。”
　　“我……”梅娘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能学会吗？”
　　“肯定可以，很简单的，”谢良钰摸摸她长长的黑发，“而且，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上别人，梅娘，我已经是你的相公了。”
　　说到这，他忽然心里一紧，又想到了那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情敌”。
　　这两天相处下来，他不觉得以洛梅娘这表现，之前能心里有人，可……
　　“娘子，”见梅娘终于露出点幸福的微笑，谢良钰灵机一动，缓声说道，“你……你从前，是不是喜欢过什么人？”
　　洛梅娘：“……？”
　　“咳，就是，”谢良钰咬咬舌尖，矫情得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我……嗯，如果你真的有喜欢的人……”
　　他心里要酸死了，从前“喜欢一个人就是要成全她”的思想早不知扔到了哪里去，这小娘子本就是他的，可凭什么要放手？
　　他们的缘分，在千年之后都注定了！
　　洛梅娘仍显得有些茫然，然后再自然不过地快速道：“我就喜欢相公你呀！”、“……”
　　“从一开始，”女孩儿轻轻咬唇，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就只喜欢你呀。”
　　
　　31、第三一章
　　
　　
　　第二天一大早,谢良钰就起了。
　　他好久没这么神清气爽，一睁眼感觉空气都是清新的,出门见花阳光高照，连鸟鸣声都比平时格外清脆。
　　院子里梅娘已经开始带着谢虎早练,两个人站在昨天新垦出来的菜地旁边，一招一式还挺像那么回事。一夜过去，地里的秧苗有的已经冒出了头，新嫩嫩的绿色在太阳底下招摇着,好看得紧。
　　谢良钰笑笑,主动去把鸡鸭给喂了，又去把梅娘煨在炉子上的粥盛出来,大声叫他俩：“吃饭啦！”
　　早餐是白米粥,佐着昨晚上剩下的一点菜，一家三口和乐融融地吃完饭，虎子被打发出去给菜地浇水,等完成了这个任务，他今天在午饭之前的时间就自由了。
　　谢良钰也拿了清竹坊老板给的《中庸解义》,展开一卷洁白的宣纸，开始认认真真地誊抄。
　　洛梅娘看着他抿唇笑笑,勤快地打扫了一遍屋子，然后拿了一个针线笸箩,靠在床边开始剪裁布样，不时地抬起头，看见相公全神贯注的模样,便又是忍不住地一笑，才低下头继续做活。
　　谢良钰并非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小姑娘的目光炽热得像带了勾子似的，刺得他浑身僵硬，字都快不会写了，但好在他总是个能沉得下心的人，初时还总不自觉分出心来想些有的没的，可渐渐把心思放到抄写和学习中去，很快便浑然忘了，一心只有笔下流淌出的文字。
　　认真的男人是最帅的，谢良钰沉迷于知识的海洋中不可自拔，并不知道自己又无意中把人家小姑娘挑逗得心中小鹿乱撞。
　　他只是很快感受到，原身确实天赋不凡。
　　谢良钰前世就算是记忆力不错的人，至少是人群中中上的水准，再加上他生来性情坚忍、刻苦钻研，因此即使起步较一般人晚些，最后知识储备却根本不比圈子里那些从小熏陶出来的世家传人差。
　　而如今，他算是终于真正体会到了一回天才的感觉。
　　不说一目十行那么夸张，但至少自己笔下写出的每一个字，转瞬间便都会深刻地烙印在脑海之中，艰涩晦然的古语解释也变得很好理解，甚至每过一刻，都能轻松想出些全新的感悟。
　　这真是太神奇了！
　　谢良钰就像是一块海绵，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清竹坊的老板叫他将《中庸解义》抄写三遍，可第一遍没抄完，他便已觉自己算是对这本书融会贯通。而此时大脑居然还有余力，能够做到一边指挥着他的手重复机械性的抄写，一边翻阅脑海中的书库，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将那些知识全部吸收掉。
　　他看起来是在那里慢慢地写着字，其实一心两用，轻松便学会了普通人不知道要花多少倍的时间才能学得的知识，简直有种作弊一般的快感。
　　这种感觉简直令人着迷，谢良钰本就是个好学的人，前世便常常沉迷于新得到的知识而废寝忘食。而在眼下，“学习”一事更与他的人生息息相关，地位与从前更不可同日而语。
　　于是连午饭也是随意对付过去，梅娘虽然有些心疼，但她见相公如此用功，心中也是欣喜的，便只是尽量将简单的食物做得美味些，哄劝着人好算吃点进去垫着，自己再和虎子悄悄用饭。
　　他们新租的小院儿不大，说是个院子，可正经房子隔出来两个住人的房间和厨房，再有一间暗房当做储物室，便已经是挤得满满当当了，实在是没有地方专门隔出来做书房，于是谢良钰其实就是在他和洛梅娘的卧室里读书，那里日光好，也稍宽敞，倒是很合适。
　　虎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板凳上，一边夹菜一边伸长了脖子往里屋看：“嫂子，哥怎么不和咱们一块儿吃饭？”
　　“哥哥用功呢，”梅娘摸摸他的脑袋，含笑小声说，“咱们不能打扰他，知不知道？”
　　小孩儿似懂非懂，但很听话，闻言便煞有介事地把嘴捂上使劲儿点点头，黑白分明的眼睛亮亮的，像个小大人。
　　梅娘奖励地给他夹了一块豆腐：“乖，吃饭。”
　　这么过了数日，谢良钰总算是把那三遍的活都干完了——不仅如此，他还在脑中读了许多其他书，拜现如今出类拔萃的记忆力所赐，那些书他都已经能够倒背如流了。
　　他隐隐意识到，这恐怕不是原主那一点小天才能达到的效果，自己的穿越，和脑中莫名其妙的金手指，肯定还带来了什么自己此刻不知道的、潜移默化的影响。
　　忙碌几日，好容易得了闲，谢良钰也迫不及待想要检测自己在脑中的“自学”到底靠不靠谱，便直接将那些笔墨尚新的纸张收集起来，装订成册，出门往清竹坊而去。
　　书坊里坐着的，还是上次那个老者。
　　对方一见谢良钰走进来，便笑得一脸皱纹都起来：“你动作倒快，可是已抄完了？”
　　谢良钰点点头：“正巧近日无事可做，前些年学问荒疏，也总想着快些将进度捡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将自己抄的书拿出来放在柜台上，老者也不多言，直接去拿，只是在看到自己给出去的那本原本的时候，露出点稍稍惊讶的神色。
　　一般而言，把书借去抄，无论再怎么小心，总还是会对书留下些使用过的痕迹，尤其是那些做事不仔细的，甚至还会让书册卷边，乃至将墨水滴到书页上。可眼前这一本，别说赃物，粗粗这么看去，简直新得像是从来没有被翻开过一样！
　　——可不是，谢良钰只拿书回去的时候打开看了两眼，确定与自己脑中并无差别，便直接利用金手指抄了，还省了翻页的工夫呢。
　　待翻开三本同样簇新熨帖的手抄本，老者惊讶更甚，甚至忍不住抬头看了谢良钰一眼。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这书生字写得极好，只可惜腕力稍弱——说是病了，想来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恢复过来的事，但即便如此，作为抄书也已经足够。
　　可这才几天的功夫，对方的笔力简直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下，老者看着谢良钰的目光更是赞叹起来：这些天不曾见他出门，想来是在家用功，一刻都未偷懒的，不然，这笔迹骗不了人，怎能进步如此之快？
　　此子不但天资卓绝，心性更是不凡呐！
　　只是不知，是天性勤恳，还是肯用心动脑的栋梁之才？
　　他有心考校，随手翻翻那手抄本，取过一页宣纸，在上面写了四个大字，问道：“此何解？”
　　谢良钰低头去看，只见那字方正圆融，十分有力，正是“中和位育”。
　　他淡淡一笑：“此为《中庸》之本，第一篇，‘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何意？”
　　“《中庸分章》说以中和，明体用之一贯；以位育，明仁诚之极功。”这是《中庸》一书中最为精髓的思想，每个读书人都应该有所了解，但基础的考校也最见功夫，别看谢良钰说得轻描淡写，可若不是这两天的恶补，他还真讲不出来这些话。
　　“即是说，‘中和’是目的，为人立身处世，应不偏不倚，谐调适度，而‘位育’便是达此境界的手段，讲究行止各守其分，能适应任何处境。”
　　老先生的表情严肃起来，他认真地看着面色从容的谢良钰，又问道：“何以位育？”
　　谢良钰一笑：“朱子……”
　　他骤然一停。
　　老先生疑惑地看着他：“什么？”
　　“咳……”此界知识体系虽大体与谢良钰所来的原世界相同，但总有些分叉，例如到如今这个时候，读书人脑子里可还没有朱熹这么个人物。
　　那《中庸章句》，也不是他写的。
　　差点说漏嘴的谢良钰定定神，笑道：“晚生曾听人解过，位者，安其所也。言者，遂其生也——我们读书人恪守己身，知行合一，便可‘位育’而‘中和’。”
　　老先生睁大了眼睛。
　　“这……这是谁说的话？”他反复将那几句话重复几遍，呼吸都急促起来，越品越觉得不凡，“小相公，是你的老师吗？不知师承何人？”
　　当然不凡，朱熹注中庸，那都是被称作朱子的人物了，谢良钰也是取了个巧，刚好这句话此间无人说过，他便借先贤之语班门弄斧了。
　　但谢良钰也不能如此说，只好含混道：“不敢算师承……只是早年一段缘分罢了，晚辈出身山中，老先生曾在彼处隐居，他见我聪慧，便略点拨几年——那时尚且不能对先生说的话如一理解，后来多读了几年书，才侥幸窥得其中一二而已。”
　　“不知这位先生……”
　　“先生早几年便仙游而去了，”谢良钰叹了口气，“他云游四方，总不是能安于一隅的。”
　　老者长长叹了口气：“也对……想来也是个安贫乐道的饱学之士，你小子，倒是好运气啊。”
　　谢良钰一笑：“除此之外，老先生还口述过不少书籍供我抄录，先生，您看看这本书。”
　　他从怀中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也是这些天顺便从脑中抄下来的，就他在这个世界的观察来看，约莫算是孤本。
　　老人家丝毫不怠慢，马上伸手接过去，正待翻开来看，书坊的门却又是一响。
　　谢良钰一抬头，看见那天因为县衙的事情而结实的那位年轻书生走进来，正是安平上届县试案首，那个叫做叶审言的年轻人。
　　对方见了他，也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来。
　　
　　32、第三二章
　　
　　
　　“谢兄,”叶审言对谢良钰拱了拱手，“来买书吗？”
　　谢良钰笑着摇摇头：“非也,”他抬抬下巴，示意对方柜台上的那些手抄本,“来赚银子。”
　　那位老先生看看他俩：“你们认识？”
　　“这就是前日黄先生跟您提到的那位，”叶审言朗然一笑，走过来对老板道，“祖父您那日不还说想见见,没想到,此刻便见着了。”
　　老先生“哦”了一声，忍不住上下打量起谢良钰来,神情很是惊讶。
　　叶审言自觉担任起了介绍人的身份,他先对祖父说过了谢良钰的名字和身份，才又转回来：“谢兄，这是在下的祖父,他老人家与黄县丞和晏老都是知交，前日三位在一起喝茶,那两位提到你，可对你赞赏有加呢。”
　　这缘分,未免也太奇妙了一点。
　　谢良钰无奈地笑笑，连忙执晚辈礼,像叶老先生又施了一礼，而对方捋着长长的白胡子，看着他笑得满脸慈祥。
　　“可不是,幼林对我说，你可是帮了他的大忙了。”
　　谢良钰知道幼林是黄县丞的字，闻言只好谦逊道：“哪里，是黄县丞明察秋毫，还了晚生一个清白，不然被那地痞流氓攀扯上，晚生可实在不知该怎么样才好了。”
　　三人来往几句，气氛一时比刚才亲切不少，谢良钰和叶审言很聊得来，他们两个年龄相仿，此时言谈起来，学问也做得相近，确是种奇妙的缘分了。
　　叶老看了谢良钰带来的书，果然十分看重——那是前朝一位理学大家的著作，无奈大家生不逢时，曾亲历战火，这本著作也多在战乱中遗失，流传并不广，不想此时竟能从谢良钰这里得到，实在是意外之喜了。
　　叶老本来大方地准备给谢良钰五两银子，将书买下来，谢良钰却连忙制止了他。
　　“老先生，今日晚辈将这书带来，是为了感谢您的照顾和点拨的，若还劳银钱购买，可要羞煞晚辈了。”
　　叶老无奈：“老夫哪有照顾你什么——你字写得好，人也知礼，来这里抄书，老夫再欢迎不过。至于点拨……有你那位那位神秘的先生专美于前，老夫哪里敢说一声指教啊。”
　　“此言差矣，”谢良钰摇摇头，恭恭敬敬地将书放在他面前，“晚辈初来乍到，若不是您的信任，恐怕此刻难得如此清闲。再说，我那位老师所传书籍也远不止这一本，您就收下吧。”
　　叶审言在一旁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不由奇道：“谢兄是说，这位早几年就离开的老先生，他跟你讲的文章，你全都记在脑子里了！？”
　　啧，跟会抓重点的聪明人讲话，就是舒坦。
　　谢良钰心里暗赞一声，面上却仍装着无辜道：“在下无甚旁的本事，不过死记硬背的本事强些罢了。”
　　叶家祖孙对视一眼，油然而生一种既赞叹又想打人的冲动。
　　听谢良钰所说，那可是相当于一座藏书阁的书籍啊！几年前他才多大，仅凭对方口述，就能将那么多文章完完整整地记下，几年后甚至还能一字不差的默写出来，这是怎样的天分！
　　叶老沉思片刻，忽然郑重问道：“先前听你的意思——是打算下场试试明年的科试？”
　　“是。”谢良钰也端正了姿势，“不瞒您说，晚辈曾经过县试府试，已取得了童生资格，只是前些年家中变故，守了重孝……再加上身体的缘故，便未再考，如今既已大好，明年便想再试试。”
　　“哦？”叶老很是惊讶，“你如今？”
　　“十七。”
　　大齐治国重孝，丧父母之后，三年之内都不许参加科举，不许成亲，甚至连过年都不能出门拜年走访，相当于是禁了一切庆典或娱乐活动，士大夫阶层更是要丁忧回家，不得在朝为官——若不是考虑到普通百姓还要想办法填饱肚子，怕是要连一应生产活动都禁了。
　　因此谢良钰说他守了重孝，那这么说，至多十三四的时候，他便已经考上童生了？
　　不过，各地童生年幼者虽少见，却还是有的，以谢良钰表现出来的才学，倒也并不出奇。
　　两人安慰了他一番，叶老又问：“那如今学业进展如何？可选了治经？”
　　科举一道，童试三考，其实只能算是个入门，虽然在安平这样的小地方，秀才公似乎已经十分风光体面，但其实，秀才只不过是漫长科举之路中最开头的一点，甚至若是有钱有权，有不少法子可以绕过童试，直接参加乡试的。
　　对于家境无忧一心考学的人来说，只要学得刻苦，再有些灵性，得个秀才的功名并不算难事，因为县、府、院三试只考八股和试帖诗，只要多背诗文，再将四书五经读书，再学学韵律格式，再注意着别犯了忌讳，靠死记硬背多少都有可能蒙混过关。
　　可真要想在科举一道上有所建树，从乡试开始，那可就不同了，要开始考校策论，研解经义，所考十分详细繁琐，因五经所涉猎极其博大广泛，为了专心致志，大齐鼓励士子专心研习一经，在应试时选择自己擅长的经题解答，而对于其余四经，都只是略作了解便可。
　　叶老问道谢良钰治的是哪一经，已是把他当做能够参加乡试的水平——或至少是有此潜力的后辈看待了。
　　谢良钰暗自苦笑一下，心道糟糕，装得有点过了。
　　他自己最清楚自己的水平，原主的知识储备最多也就是个秀才的水准，且荒疏多年，本就不剩多少，而他一个学习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长大的现代人，即使来到这个时代之后身具金手指，又用心恶补，可到底根基还浅，是不能真正跟这些从小在经义中熏陶长大的古人相比的。
　　若是明年院试能过，乡试还是再次年的事，若再侥幸过了，上京会试更要排到大后年去了，这两三年缓下来，也许还能有些希望，可要他现在就说出个一二三来，那可真太为难人了。
　　谢良钰只得惭愧地摇摇头：“还不曾，晚生当时还未进学……”
　　他还当对方要露出失望的神色，不想叶老先生竟面上带喜，像是松了一口气！
　　谢良钰：“……？”
　　“你参加过县试，”叶老继续说，语调竟然有些急切，“其中考试的忌讳体量颇多，该知道有个领路人的重要性，尤其是日后研习经义，光靠自己一个人琢磨，便是所学再精，怕也要吃亏啊。”
　　难为他能将话说得如此露骨，看来确实是起了惜才之心，谢良钰眨眨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却见旁边的叶审言像是忍不住，一下子竟笑出了声。
　　“爷爷，您既想收人家为弟子，便莫如此拐弯抹角，我看谢兄性格正直，您再这样太极打下去，恐怕他就该找您推荐学馆了。”
　　谢良钰惊得一下子站起身。
　　“老、老先生……”年轻的书生面上薄红，似是十分不好意思，“这……多谢您抬爱，这怎么敢当……”
　　他当然不会是看不上这个老师，说实话，谢良钰这种每个语气助词都打量着目的的人，既如此把精力放在一个人身上，感激或敬重是一回事，但哪儿可能别无所求。
　　从第一次来这清竹坊，他就看出此间老板绝不简单——那些书架上放着的孤本珍籍、坊中淡雅大气的布置，还有些看似不起眼，实则年代久远、或出自名家之手的摆件挂饰，普通人可能看不出来，但他前世多少文物珍宝在手头过，早练出了一副好眼力。
　　这叶老不显山不露水的，可身份绝对不凡。
　　叶老说得不错，本身再是聪明，手头资源再是丰富，这条路最重要的，还是有经验之人的引导，谢良钰早打算好了以这里为突破口，或想法子拜师，或得到荐言——但好容易此刻要诱得他先开口了，自己当然要显得矜持一点才好。
　　叶老笑吟吟道：“老夫看你与言儿也投缘，下次科试之前，你们能在一处用功，难道不是好事？”
　　“这……”
　　“我说谢贤弟，你就答应了吧，”叶审言已经改了口，他拍拍谢良钰的肩，笑道，“我祖父可不轻易收徒呢。”
　　叶老扬扬眉：“你不会是看不上我区区一个卖书的老朽吧？”
　　谢良钰这才苦笑道：“怎会……在下对您的赏识感激不尽，只怕自己愚拙，唉……”他似是下定了决心，恭敬地朝叶老施了一礼，“若真承蒙不弃，自是欣喜不胜！”
　　他答应下来，竟还有些晕乎乎的，叶老笑笑，也不多说，只与他定下了今后来此读书的时辰，便放他回去了。
　　拜师之礼自不可能如此简单，但此事慎重，不可草率，自得寻良辰吉日，再行不迟。
　　反正他二人都住在此处，也不会跑掉。
　　谢良钰前脚出门，叶审言方才还热络亲切的表情，却变成了疑惑。
　　“爷爷……您不是说再不轻易收徒？今日之事，会不会有些太草率了？”
　　叶老轻轻摇了摇头。
　　“此子定非池中之物，小小年纪不卑不亢，言谈举止更有大家之风——以他的年龄和家境，能做到如此，你不觉得惊奇吗？”
　　“这……”
　　“而且他那位所谓的‘老师’，呵呵……”叶老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微笑起来，“守拙，你看人的本事，可还需再练练。”
　　作者有话要说：    
　　老狐狸和小狐狸要开始过招辽~
　　
　　33、第三三章
　　
　　
　　谢良钰回了家,还没歇上半刻，门前却又是一阵喧嚷,原来是有人来了。
　　“这个点儿，谁会上门呢？”洛梅娘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感到有些纳闷，此刻正是下午，日头刚过，快到要开始准备晚饭的时候,实在不太像串门的时间。
　　谢良钰看看天：“兴许是衙门里来人了。”
　　他料定前时那事不会轻易了了,黄县丞不是个无能的人，从马老三和他的同伙嘴里挖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不会太难,而作为当时的参与者,又是把马老三送进衙门的当事人，于情于理，黄县丞都会将这件事的结果再来与他说一声的。
　　谢良钰连忙带着梅娘迎出门去,果然正是县衙一干人等——却并未着官服，黄县丞站在首位,身边跟着还有两个身着素服的生面孔，他自己一身文士青衫,看上去儒雅温和，比往常更像个上了年纪的读书人。
　　作为一县县丞,他当年也是举人出身，只是不愿……或者说无力再考，才来家乡衙门补了个缺,别的不说，虽然俗务缠身多年，但学问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谢良钰见了礼，将人迎进堂屋，那些衙役们留在了门外头，看似随意地散开，隐然间却对屋子形成守势，一看便是经过正规训练的。
　　谢良钰动作顿了顿，瞧着那些人的行走站位，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明悟。
　　谢家的屋子小，招待人的客厅与里屋间只隔着屏风，房子也破旧，但经过这段时间谢良钰和梅娘两个人的认真布置，屋里看上去却并不寒酸，反倒是充满了文人雅致和家庭的温馨感，让人一见便觉得亲切。
　　黄县丞本就对谢良钰印象不错，此时见他所居之处清净淡雅，更觉颇见风骨。
　　装修实在是件讲究的事，一个人所穿的衣服，所用的器具，还有所居之处，在人际交往之中用于人物形象的塑造时，与他的言谈举止同样重要。
　　那两个与他结伴前来的生面孔也暗暗点点头，谢良钰的目光略略扫过他们两个，便越了过去——他虽心有猜测，可黄县丞此时看起来并没有给他介绍的打算，他便谨言慎行，管好自己就是了。
　　“大人，”谢良钰问道，“不知此时前来，可是有事吩咐？”
　　大家落了座，梅娘已经给进屋的几人都倒上了大麦茶，是家里自己炒的，汤色不大清亮，但浓浓的麦香气在凉风渐起的初秋让人闻着甚是熨帖，黄县丞不见外地举杯呷了一口，嘴角漾起几分笑纹。
　　“没什么旁的事，”他摆摆手，“前日那个勒索你的马老三定案了，来知会你一声。”
　　谢良钰看了眼旁边的梅娘，小姑娘很有眼色地冲黄县丞他们轻轻施了个礼，找借口退回里屋去了。
　　谢良钰也喝了口茶，笑问道：“大人如此说，看来审问过程相当顺利了。”
　　“算是吧，”黄县丞也笑笑，“不是什么硬骨头，攀扯出不少人……我先前倒没想到，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脑袋都被搅碎了，根须触角却还有那么多在咱们安平藏着，经此一事，就算未将他们一网打尽，那些残兵败将也再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他嘴上这样说得轻松，可说到后来，眉心却是不自觉地微微皱起来，谢良钰心头一跳，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道：“大人，这白莲教来路不明，行为猖獗，在我沿海一带闹腾得尤为凶狠，以您看，莫非与……倭寇有勾结？”
　　“……”黄县丞没有出声，只掀起眼帘来瞧了谢良钰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深沉。
　　谢良钰喉咙发紧，他实在不愿意此时宁静安详的生活被打破，可看着黄县丞的脸色，还是不由自主地猜到了什么，以至于声音都微微有些哑起来。
　　“可是要有战事了？”
　　屋子里倏然一静，阳光中悬浮的灰尘一时间都存在感强起来，几个人的呼吸声隐隐可闻，谢良钰垂着眼，手里的茶杯依然拿得很稳，里面的茶汤却适时漾出一点小小的波纹。
　　黄县丞没说话，却是那个穿着褐色长衫的陌生人忽然朗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幼林，你说得没错，这小小的书生，真是胆大包天呐！”
　　今日跟黄县丞一起来的有两个陌生人，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即是说话那人，他长着一张国字脸，留着一副漂亮的胡子，身材匀称，目光明亮，看上去颇为英俊。
　　另一人更劲瘦些，行走间虎虎生风，以谢良钰的眼光来看，应该是另一人的随行护卫之类。
　　谢良钰惊讶地抬起头，看向那个说话的中年人，又疑惑地看向黄县丞。
　　黄县丞无可奈何地说：“您总是如此沉不住气，我们读书人可不是您日里接触的那些大头兵，这么粗声粗气的，可别把人吓着了。”
　　“什么你们读书人，”中年人一瞪眼，“老……我就不是读书人么！”
　　谢良钰看出黄县丞好容易忍住没回他一个白眼，直接转向谢良钰：“谢公子，刚才忘了介绍，这是本县新上任的县令，明寅铖——大人今日刚到，听说我要来见你，便跟着一起来了。”
　　这语气实在非常亲近，根本不像是一个下属对新上任的上官该有的态度，谢良钰心里略有了底，果然听那豪爽的明大人道：“本官与幼林曾是同窗，好些年没见了。”
　　谢良钰连忙起来见礼，明大人看上去却很不在意理解，直接挥手让他坐下：“本官在军中待久了，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书生你坐，不用拘束。”
　　……这位新县令还真是特立独行，别说，他若不是自己说是黄县丞的同窗，还真像是个兵油子，一点都不像读书人。
　　但如果合了这种人的胃口，其实很好相处。谢良钰笑笑，不与他客气，便直接坐下来，无奈道：“不知大人光临寒舍，晚生失礼了。”
　　明寅铖说：“是我不让幼林先与你说的——书生，我对你很有兴趣，你把那马老三弄到县衙去，是不是故意的？”
　　不待谢良钰回答，他又顾自说道：“这岂不是废话，算了，我再问你，刚才你问幼林可否有战事，又是如何推断出来的？”
　　谢良钰心想我如花美眷在侧，可对您这大老粗没什么兴趣，不过此时不是耍贫嘴的时候，他知道机会来了，按捺着性子，恭敬地拱了拱手，垂下头说：“晚生只是胡乱猜测，大人见笑了。”
　　“哎，叫你不要如此拘礼。”明寅铖有点头疼——他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虽然当年只是三甲赐同进士，却也是正正经经的功名。可谁知道一下子被拨到了沿海，当时正是倭寇肆虐的时候，他一个文官见天跟着参将大人刀光剑影的，多番升迁左任也都在军中，久而久之，看着倒像是个武将了。
　　近几年倭患刚刚好些，明寅铖清闲了一段时间，结果外患还没彻底解决，内忧又汹汹而来，朝中斗争日渐激烈，他跟的那位将军一系暂时落败，整个亲系都给撸得撸抓得抓，他还算是幸运，给连降几级，竟补到安平来做了个县令。
　　明大人昨日刚到，跟昔日同窗喝了一晚上的酒，痛骂朝中污吏横行，以为此刻已经万事大吉，迫不及待就要卸磨杀驴，殊不知那倭寇只是暂时退却，未知什么时候就会再席卷而来，到时候……
　　没了他们将军镇守，大齐海防危矣，沿海百姓危矣！
　　明寅铖自赶来上任的路上就在忧心这事，尤其是……要上任的安平看起来宁静无争，但上一次战斗时将军才分析过，安平地处运河入海口，交通发达，近几年也愈发富庶，倭寇若重整旗鼓，这里将可能成为必争之地……
　　若非如此，那白莲教又怎会选择此地作为最大的窝点？白莲邪教，不仅企图谋反，更是勾结倭人势力残害同胞，他们早对那些妖人恨之入骨，明寅铖本还想着来到安平要如何将其势力彻底连根拔起，谁知道茶水还没喝一盏，老朋友黄幼林就告诉他，隐患已经被彻底解决了？！
　　听完事情来龙去脉之后，明寅铖顿时就注意到了似乎在这其中没起到什么作用，却又占据着至关重要地位的谢良钰，又听老朋友对他多有夸赞，于是便顺道跟来了，想探探这书生的底。
　　尤其是他的居处所在……还能顺道探访位故人。
　　谢良钰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三言两语之间，竟然就道出此地平静外表下暗涌的激流，明寅铖心下激动不已，顿时起了爱才之心。
　　谢良钰也不拿架子，见这位新任县太爷确实不是那种虚头巴脑之辈，便轻抿一口茶，笑道：“大人既如此礼贤下士，在下自不敢不识好歹——只好献丑了。”
　　他站起身，自案上信手拿起一页宣纸，用笔蘸了墨，在上面勾画起来。
　　明寅铖初时还只是端坐在那里看着，渐渐的面色却变了，不由自主地也站起身，走到谢良钰身后，看着他笔下一点点勾勒出的图画，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竟然不顾身份地惊呼出声。
　　“这、这是安平一带……不，是这整个平州府周边的地形图！？”
　　
　　34、第三四章
　　
　　
　　谢良钰脑海中的藏书规模庞大,无所不包，不仅有这个时代之前的著作,就连后世一些书籍也应有尽有，关于人文地理方面的典籍,自然也是有的。
　　谢良钰没有管明寅铖的惊叹，顾自画好了图，侃侃而谈道：“您是行伍出身，想必比晚生更了解海防局势——前些年亏得叶将军镇守,沿海一带尚算平静,加之倭寇本国扶桑战乱不休，内忧外患之下,困扰我大齐多年的流寇侵扰问题看上去已经解决了。”
　　明寅铖缓缓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谢良钰也不客气：“可扶桑本土资源稀缺、又连年战争，无家可归的浪人不得不依靠抢劫我国百姓生存，定不会如此善罢甘休。年前叶将军被……调离,给了那些海盗以可乘之机，他们定然会卷土重来,而如您所见——”他指指刚才画下的地形图，“安平地处运河入海口,百姓富庶，却因为连年和平而防务粗疏,守备力量不强，再加上与周围州府县城交通便利，若以此地作为突破口,再行劫掠内地……会轻松许多。”
　　“而且那白莲教经过朝廷连年打压，却还能如此猖獗、手握重金，定有另外一股力量在他们背后支持。从前前任县令在位时，对舶来商品管控多有放松，安平一地虽小，市面上来自扶桑之物却随处可见。因此晚生曾想，他们会不会是与倭寇有什么关系。”
　　“况且，”谢良钰喝了口茶润润喉，加上一句，“刚才见两位与黄大人一起进门，行止之间气度不俗，晚生便大胆猜测，您是常年待在军中之人，既来这小小的安平县，要么是走马上任的，要么……就是此处有什么危险了。”
　　这一番话下来，有理有据、条理清晰，难得的是，谢良钰侃侃而谈，语调自然流利，显然要么是真的曾多番认真思考过此事，要么便是对自己所言成竹在胸，在一县父母官面前，别说战战兢兢了，连半点怯场都没有。
　　明寅铖暗暗叹了一声，心道后生可畏啊。
　　他却不知谢良钰前世的地位，别说一县之长，就是在再大的官员面前也没有卑躬屈膝的道理。
　　明寅铖凝眉思索一番，又去看谢良钰画的地形图，自从将军被调回京，自己离开部队开始，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如此清晰标准的图纸了。
　　这小小的安平，还真给了他不少惊喜。
　　话说到这，黄县丞和明寅铖基本上已经确认了，被送到县衙的马老三定然不是个意外，一时之间，对谢良钰也不自觉地亲近了许多：“你既然已经想到这里了，那可有想出什么应对之策？”
　　谢良钰略有些惭愧地笑了笑：“这个……倒还不曾。晚生见识短浅，不过略读过几本书，对朝中大局也知道得并不详细，只能略作几分推测，再多的，却是做不到了。”
　　谢良钰这倒也不完全是藏拙，他一个生意人，玩的就是一张嘴，可对于治国理政行军打仗之道……当然还需要在磨练学习一番。毕竟脑袋里就算带个多大的图书馆，再能纸上谈兵，那也不是自己的东西。
　　但如今拿出来的，已经足够引起重视，再新来的县令和县丞面前挂个名号，如此一来，今后行事，也要方便许多。
　　明寅铖又拿出些问题来，跟谢良钰讨论了一番——他几乎已经把这个年轻人当做了与自己同一层面的好友，直到快到晚饭的时候，才意犹未尽地提出告辞。
　　“学生家里清贫，就不留诸位大人晚饭了，”谢良钰笑笑，与二位长官谈笑间态度亲近不少。
　　明寅铖哈哈一笑：“没想着能在你这儿吃什么好的——这样，今儿我们还有故人要拜访，实在抽不出空，等过两天，县里给本官摆的接风宴，小相公你可一定要来啊！”
　　谢良钰嘴角抽了抽，这位明大人着实有趣，看着英俊体面，总一开口就像是个土匪，他客气地将两人送出门去，再回到屋中坐下，忍不住扶着额头深深出了一口气。
　　这半下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真耗了他不少力气——要在县令的问话下言之有物，还要小心分寸，不能越俎代庖，更要注意着琢磨对方的性格喜好以迎合，比以前进行商业谈判还累。
　　洛梅娘轻手轻脚地走出来，乖巧地走到谢良钰身后去，给他按了按肩膀：“那些大老爷们走了？这么个饭点，相公你怎么不留他们吃饭？”
　　谢良钰无奈地一笑，伸着脖子往她纤细但有力的手指下面靠靠，忍不住舒服地喟叹一声：“咱们这粗茶淡饭的，怎好意思款待人家？倒也是好事——今日初次见面，太过亲近热情，反倒显得你相公我过于谄媚了。”
　　洛梅娘不太懂得他们这些老狐狸肚子里的弯弯绕，可听相公这么说，也感觉似乎是这么个理儿。
　　可相公看起来这么累，梅娘忍不住有些心疼——他身体才刚好没多久呢！
　　从前梅娘她爹从战场上回来，落下一身的病根，她也会时常给父亲揉按解乏，这时候做来倒是很有经验，一双小手准确地揉开相公肩颈处紧绷的肌肉，又缓缓上移，在太阳穴上轻轻按压起来。
　　谢良钰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撸着了准确部位的猫，舒服得直想往娘子怀里靠，他肩膀上一阵酸酸涨涨的感觉，隐隐作痛的头也舒缓下来，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这真是……
　　谢良钰眼里染上藏不住的笑，越是相处，他越是觉得这个千年之前的小姑娘简直是自己有生以来遇到的最珍贵的宝贝，他们是那么契合又相配，对她的感觉，在这世上任何另外的人身上都再绝对寻不到。
　　“相公啊，”梅娘一边动作，一边柔柔地在他耳边说话，“刚才那位大人，就是咱们安平新来的县令？他没有为难你吧？”
　　谢良钰轻轻摇摇头：“怎会。”
　　“他好像……”梅娘的声音有些犹豫，“我觉得，他和上一次来的那些锦衣卫大人们很像……”
　　谢良钰忽然睁开了眼睛。
　　“怎么说？”
　　“就是……行走啊，呼吸啊，还有院子里那些人的样子，总之跟上次去军营找你的几位特别相像。”梅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只是凭着野兽般的直觉和天赋，却还并不能准确分辨一个人确切的武功路数，谢良钰听着，却并不怀疑她的判断。
　　这正好能为他解决些疑惑……若这位明大人真是锦衣卫的人，那很多事情就能够说得通了。
　　而他之前的举动，也将事半功倍……
　　他心里一动，忍不住一下子站起来，转身搂住自家小娘子，在她脸颊上大大地亲了一口：“梅娘，你可真是为夫的宝贝！”
　　“哎……相公！”
　　梅娘先是没反应过来，谢良钰却搂着她一把抱起来，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小姑娘忍不住惊呼一声，搂住了谢良钰的脖子。
　　“快、快放我下来！”梅娘脸红到了脖子，又不敢用力挣扎，“你你你……你别闪着腰！”
　　谢良钰：“……”
　　他不由脸一黑，开始反思自己在小娘子面前是不是示弱过于严重了，作为一个男人，别的无所谓，被人质疑腰部功能就让人有点受不了了。
　　谢良钰示威性地把怀里的人又往上举了举，难得耍无赖道：“我不放——”
　　“哎呀，我还要去做饭，一会儿虎子也该回来啦！”
　　“那我抱你去厨房？”
　　“……不行！”
　　谢良钰却不理她，拔脚就往外头走，把梅娘羞得狠狠捶了捶他的肩膀：“哎呀，你怎么这样。”
　　某人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还真的一直走到厨房，才依依不舍地把人放下，梅娘瞪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道：“一点都不像个读书人。”
　　谢良钰耳朵尖，自然听到了，忍不住觉得好笑：“我娘子见过几个读书人？为夫怎么就不像了？”
　　“那……你们不是——”梅娘给他一噎，本能就想反驳，可她嘴上的功夫如何是谢良钰的对手，来回几句，反倒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小姑娘气得一跺脚：“……不跟你说了！”
　　谢良钰被她逗得笑出声：“娘子啊，我跟你讲，以后出门在外，最要小心的，可就是所谓的‘读书人’，你不曾听说过‘斯文败类’这个词儿的吗？”
　　梅娘翻了个白眼，倒了面粉在一个大盆里，又抓过一把滴着水的长豆角，“哆哆哆”地码在案板上切成匀称的小段，仿佛对待仇人似的。
　　谢良钰身上一凉，摸摸鼻子哂笑道：“那个……今晚吃什么？”
　　“等会儿吃到再告诉你，”梅娘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更别说刚才她其实并没怎么生气，“这是早年我爹路过晋南的时候吃到的，回来以后总是提，我就照着他描述的试了试——也不知道正不正宗，不过他老人家挺爱吃。”
　　谢良钰有些惊讶，前两日他就知道自家娘子点亮了厨艺技能，可没想到对方似乎比他原先想的更精于此道，而且……梅娘与她父亲的关系，似乎也比自己从前以为的要好不少。
　　如果洛大成那个男人能多活几年，也许梅娘原本的命运轨迹，就绝不会那样悲惨了吧？
　　不过，以后还有他，他一定会代替所有爱过、保护过这个姑娘的人，永远、永远守护在她身边的！
　　
　　这边其乐融融，而一墙之隔的地方，前去拜访清竹坊叶老先生的明寅铖正大吃一惊：“世伯您，竟然就收那小子为关门弟子了！？”
　　叶老微微一笑，悠哉地饮下一口茶：“尚未行礼，还需考量。”
　　明寅铖张了张嘴，面前的老人家嘴上不肯承认，可管他神情，竟似是已经定下来了。
　　
　　35、第三五章
　　
　　
　　在大齐国,这些年老百姓们最耳熟能详的，不是皇帝姓甚名谁,而是两位驻守边疆的大将军。
　　一位是镇守北疆，将蛮人拒之城门之外的宣大总督蒙炽,而另一位，是面对倭寇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将其打得丢盔弃甲的前江浙巡抚叶长安。
　　蒙炽将军已经老了，如今还苦苦支撑在边疆,实在是朝中无后继可用,而叶长安之所以是“前”江浙巡抚，是因为他前不久被褫夺官职,押解回京了。
　　如今的大齐,面上一片歌舞升平，可实质上，早已经岌岌可危,皇帝沉迷权术不思治国，朝中贪腐弊政横行,若再无变数澄清宇内，恐怕……
　　那白莲教叫嚣着的叛逆之言也就不只是个笑话了。
　　明寅铖原本便一直在叶长安麾下做事,眼看着朝中党争愈演愈烈，他们将军夙兴夜寐,好容易将海防治理出一点模样，谁知道远在盛京的派系斗争失败，直接就被卸了任。头顶的参天大树都倒了,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不过，被贬来平洲府安平县，明寅铖其实还是挺高兴的。
　　一来，这地方地处要津，位置十分重要，他守在此处，将来有个万一，总还能随机应变，多护些百姓。二来……便是一点私心，叶将军的父亲，大名鼎鼎的问渠先生便隐居此处——将军对他有知遇之恩，如今将军被害，能代他照顾家人一二，明寅铖感觉自己也能稍安心些。
　　此时，清竹坊比隔壁大了不少的后院里，几位气度不凡的先生围桌而坐，叶审言敬坐末位，面色恭谨，心中暗暗叫苦。
　　——他最不耐这种场合，本以为跟着祖父从家族里跑出来，能过得清闲自在些，这怎么还阴魂不散地找上门来了？
　　早知道就该早些跟谢良钰一起回去的，他家每日烧饭那味儿隔着墙飘过来，可是香得很。
　　叶审言神游天外的，冷不丁听见爷爷又在炫耀他新收的徒弟，忍不住暗暗叹了一口气。
　　他还挺不服气——谢良钰那小子不就是记忆力好些嘛，怎么就能得祖父如此看重？自己当年也是号称过目不忘的神童来着，祖父可从来没对自己流露出过如此赞赏期待的神情呢。
　　明寅铖的震惊只能比叶审言更甚：“您、您真的收他为关门弟子了！？”
　　谢良钰不知道，可身处宦海十多年的明寅铖却十分明白问渠先生的影响力，不说他那个被沿海百姓供了不知多少长生牌位的大儿子，便是他自己，在天下士林的影响力也不是简单说说的。
　　问渠先生原名叶沉，老先生出身世家，父兄都是大齐的进士，可谓门庭显耀。可他偏偏无心仕途，弱冠之年考中举人之后便再未踏入科场，而是云游天下，著书立说，其书画诗文都是当今一绝，在学子中享有很高的清名。
　　而且叶家世代为官，如今问渠先生年事已高，家族小辈也一个个都在朝中站稳了脚……虽则如今长安将军一系暂时落败，却也未伤到这个家族的根底，那姓谢的小子若真能攀上这艘大船，未来着实不可限量啊！
　　更别说，他本身能在一介白身之时被问渠先生看重，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而且明寅铖来此之前，分明便从“上面”听到过他的名字，他甚至还精通岐黄之术，品德更多得晏老先生称赞……
　　锦衣卫，清流，，世家……这谢良钰何德何能，一个深居陋巷的小小童生，就这么机缘巧合地在众多大佬面前挂了号？
　　明寅铖暗暗心惊，和同样震惊的黄县丞对视一眼，已经打算好了要跟那个堪称神秘的年轻人打好关系。此外，这番事由，也要快些报给“上面”才是……
　　
　　清竹坊的小院里暗流涌动，隔壁谢家却要简单温馨得多了。
　　谢良钰虽然对自己如今造成的局面稍有猜测，但也着实没有想到效果竟如此惊人，他正品尝梅娘所做的名叫“拨烂子”的东西，颇感到新奇。
　　这道既可当菜又可当主食的美食主料是土豆丝，豆角丁，胡萝丝和一些他叫不上名字来的野菜，梅娘把那些东西洗干净，挂着水与玉米面和在一处，搅拌均匀之后上笼屉蒸熟。待面和里头裹着的菜丝熟透之后，再放一点点油，与葱花、辣子一起翻炒，最后出锅时的面皮晶嫩泛黄，蒸熟的菜口感绵软，与面糊融为一体，再拌上蒜泥和酱豆，香辣爽口中带着一丝清甜，简直让人停不下来。
　　谢虎吃得小脸通红，辣得“嘶嘶”吸气，却是头也不抬，恨不得将脸蛋埋进碗里去。
　　谢良钰倒是动了几筷子便停下来，他口味清淡，不是很喜欢这种刺激的东西，于是只是喝着梅娘专门给他熬的菜粥笑笑：“不容易不容易，这小子可是无肉不欢的，也就你这个大嫂，能让他吃菜也吃得这么心满意足。”
　　这话是真的，虽然虎子不挑嘴，但孩子嘛，吃到喜欢的东西的时候，表现总是不一样的。
　　谢虎抬起头，憨憨地笑了笑，响亮地撒娇道：“谢谢大嫂！”
　　梅娘抿嘴一笑，撸撸他的后脑勺。
　　“我都要感觉你更喜欢他了，”谢良钰酸酸地说，“是因为虎子每天帮你干活而我没干吗？”
　　梅娘好笑地斜了他一眼：“相公~”
　　谢良钰耸耸肩，又喝掉一勺粥。
　　梅娘没说什么，还变着花样努力将饭菜做得好吃，但是看着饭桌上日益减少的肉，他还是能感觉到，家里又开始不宽裕了。
　　唉，好好读书的同时，还是得想办法赚钱呐。
　　三人吃过饭，谢良钰主动帮着收拾了碗筷，梅娘倒是不嫌他笨手笨脚的，只是最后在围裙上擦擦手上的水，忽然试探地问道：“相公……今日白天我出门，看见西街那头的绣房在招工，可以把绣样拿回家里来做，我……”
　　谢良钰皱皱眉头。
　　梅娘敏锐地察觉到了，安抚地拍拍他的胳膊：“不会很辛苦的，相公你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要用心读书，我整日在家反正也闲着没事干，不如去想法赚些银子，也能补贴家用。”
　　怎么会不辛苦呢，普通乡下女子，又不是熟练精巧的绣娘，一件绣样才能赚几个钱？况且这活日日弯腰低头，对眼睛也不好。
　　但谢良钰也知道，夫妻双方本就是要相互扶持的，他如果执意什么读不让梅娘干，小姑娘恐怕会跟他闹脾气。
　　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比起这个，”谢良钰揽着梅娘的肩膀，顺着力道让她转了个身，“我看娘子你在厨艺上颇有天赋，不如在家做些吃食去卖？这样我和虎子闲的时候，也能帮你的忙。”
　　梅娘眨眨眼，没有马上拒绝：“可我会的也不过是些家常菜，大伙儿都能做，谁会来买我的呢？”
　　“山人自有妙计，”谢良钰轻轻一笑：“为夫教你些别人不会的就是了。”
　　他前世是个老饕，虽然手上功夫不行，但绝对有条灵敏的舌头，菜谱也背了不少，再加上脑海中那些存货，做些古代人感到新奇的小吃还是不难的。
　　谢良钰思索一番，最后决定教梅娘做卤味。
　　卤味这东西，比的就是火候和汤汁，火候有梅娘在，自不用担心，而汤汁的秘方配料，他这里也有不少——旁人绝难仿制，用料也不算昂贵。
　　说干就干，这时候天晚，外头的配料店早都关门了，谢良钰便将几个方子都写下来，一个个念给梅娘听，让她从中选一个。
　　梅娘开始还有些迟疑，可听他说着说着，眼睛便渐渐亮了起来。
　　“相公，你这些方子都是从哪里得来的？这几位调料的配比闻所未闻，但想想它们的味道，似乎还真能搭在一处！”
　　那是自然，谢良钰得意道：“都是些杂书里提到过的，为夫可是过目不忘，看过便记下了，不想还真能有用处。”
　　“当然有用！”梅娘笑得开心，若不是实在太晚，恨不得现在就去熬一锅卤料试试才好。
　　不过眼下，她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谢良钰被她拉着站起身，不明所以地看着小姑娘抽出一卷量衣尺，开始往自己身上比划。
　　“怎么，要做衣服？”
　　“是啊，”洛梅娘笑眯眯的，指指自己放在床上的针线笸箩，还有一叠深蓝色的布料，“相公跟县令大人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呢，要去参加宴会的话，怎么可以没有新衣服呢？”
　　谢良钰挑挑眉，顺着她的动作乖乖抬起胳膊，十六岁的女孩子还没有完全长成，身高只到他的下巴，站在他这个角度，能够嗅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隐隐的发香，是茶花的味道，清新又淡雅。
　　那布料……还是成亲之前他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自己去买的，谁能想得到，那会儿隐秘的渴望，如今就已经实现了呢？
　　不过……
　　谢良钰打定主意不会告诉洛梅娘，以明县令的身份，既然出言邀请他前去赴宴，又见到他家里的状况，恐怕到时候不仅是他，就连梅娘作为家眷的服装，都会准备得妥帖了。
　　
　　36、第三六章
　　
　　
　　说干就干,第二天一大早，谢家人全家出动,上街去买做卤味所需要的材料。
　　按照谢良钰拿出来的方子上的指示，他们不仅买了一大堆的香料,还去了趟药材铺子，买了不少中药——在谢良钰原来的时代，中药材用于做菜已经是十分常见的事情，尤其是用在卤味熬煮的过程当中,能够使卤汤更加味道香浓,甚至带有一些强身健体的功效，十分受现代人的欢迎。
　　可这种做法在如今这个时代,就远没有后世那么普及了。
　　这些大多日常所用的香料不算贵,但他们一次性买了许多，同样价值不菲，先前攒下的一些家底顿时花得所剩无几,再加上最后买的一些便宜的笋子、豆干、海带和边角肉料，等他们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家的时候,基本上已经又“一贫如洗”了。
　　也就是洛梅娘这种对自家相公盲目信任的情况，能任凭他一个连厨房都没怎么进过的书生瞎折腾——他们香料买得多,可食材却只能买堪堪够一次使用的，一方面是钱不够,另一方面是卤味这个东西不耐放，这要是一个卖得不好，第二天就得坏在手里,那简直是要血本无归。
　　连谢良钰自己都捏了一把汗，他在厨艺上一向没什么天赋——做菜这种事情，便是拿着同样的材料，用着同样的工具，看着同样的菜谱，除非是机器人操作的，不同的人做出来都是千差万别，他前世没少因此糟践粮食，难免有些心理阴影。
　　毕竟如今家底儿薄，可不经造。
　　反倒是梅娘看着全然没有半点担心，相公在她心里简直就像是无所不能的神，他读过那么多书，会做那么多了不起的事情，那做饭这种谁都会的最简单的事，自然也不可能难得倒他。
　　况且，做了这么多年的饭，她还是有些眼力的，相公最后选出来的方子配比简单，但各种材料的味道都相当调和，总之做出来，就算是没有好到神乎其神的地步，至少也不会难吃就是了。
　　哪怕卖不出去，他们家里人自己吃也是吃嘛！
　　洛梅娘这小姑娘生性乐观得很，也许是从小到大被生活摧折得太多，普通的坎坷已经很少给她带来不愉快的心情，现在她生活美满，万事满足，自觉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再苦再难的日子都能熬过。
　　大不了……大不了瞒着相公，出去接几份工就是了，以相公那个一看起书来就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劲儿，自己在他身边缝补浆洗什么的，他也未必能发现呢！
　　谢良钰并不知道自家小娘子已经深谋远虑到了这种地步，他今天早上已经把方子上的东西都教给了梅娘，就干脆放手让她去做，自己带着弟弟在旁边打些下手。
　　第一步自然是吊高汤，各种骨头都需要以特殊的手法处理，再精确调控着火候，熬煮出来的汤汁白色浓郁厚重，连汤面上的油星都看不见一点儿。
　　梅娘动作利索地往里头加了些调料继续熬制卤水，还专门留出来一小锅，在火上继续炖着——卤好那些东西需要的时间不短，今天中午他们倒是能用这高汤煮汤面吃。
　　谢虎被那鲜到不行的味道勾得移不开眼，谢良钰有些嫌弃地拍了一下弟弟的狗头，倒是梅娘瞪了他一眼，给虎子盛出来一小碗汤喝。
　　“……你别老这么惯着他。”
　　“行了，虎子够懂事儿的了。”
　　小孩儿圆溜溜的眼睛一转，也不管两个大人在说些什么，咕嘟咕嘟地把汤一饮而尽，好像生怕慢一步就被人抢走了似的。
　　谢良钰小声念叨着“慈母多败儿”，没多久就被两个人同心协力地推出了厨房。
　　“相公你快去读书吧，”梅娘笑着地倚在门口，两只大眼睛弯成了月牙，“昨日不是才说新拜了清竹坊的老先生作老师吗？你先过去，到饭点儿了，我让虎子去给你们送饭。”
　　小家伙就直接多了：“哥你就别在这儿添乱啦！”
　　谢良钰：“？？”
　　怎么着有了嫂子忘了哥，这就看不起人了是吗？刚穿越来的时候是谁每天给你烧饭的？你换另一个现代人来能有你哥这荒野求生的本事试试？
　　梅娘好笑地抱住小孩儿的脑袋：“别那么说你哥。”
　　谢良钰警告又炫耀地对谢虎点了点手指，闻到那高汤令人垂涎欲滴的味道愈发浓郁，应该是不会出什么差错了，才算是放心地走了出去。
　　——他鼻子还是很灵的，这样的味道，至少把那秘方的水平发挥出来八成，在这个时代赚点小钱，绝对尽够了。
　　梅娘说的也是，昨日隔壁刚提出要拜师，又来了明寅铖那么一档子事儿，也是时候去探探自己那位新老师的底儿了。
　　隔壁那家小小的书店仍像往日般开着，叶家的院子要比隔壁谢家的大些，门面上做成了书坊，后面就是人休息的住家，谢良钰来过几次，都只是在前面逗留，还从来没有被邀请到后面去过。
　　谢良钰进了门，看见叶审言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见他进来，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叶兄。”
　　叶审言放下书笑道：“该叫师兄啦，或者也可以字相称——我虚长你几岁，祖父赐字守拙。谢师弟，可曾取字？”
　　谢良钰刚想张口否认，心中却忽然一动，犹豫着没有出口。
　　这时候，叶老也从后堂走出来，手里也拿着几册书，他对谢良钰微笑着点点头，将那些书归置到书架上。
　　这小小的清竹坊，所售书册种类纷杂，而借阅区更是卷帙浩繁，新旧不一，想来，便可称是叶老先生的书房了。
　　谢良钰恭敬地鞠了一躬，拱手道：“老师。”
　　叶老笑笑，却说：“老师且慢叫吧，老夫只是引导你读些书，称先生便是了。”
　　古代人极重师承，这亲若父子的师徒关系，当然不能草率，谢良钰心里也有所预期，便从善如流道：“是，先生。”
　　叶老先生点点头，叫一个小伙计来看店，带着谢良钰和叶审言去了后堂。
　　后面果然别有洞天，院子的纵深不知是谢良钰他们那个的多少倍，青竹掩映、梅兰环绕，一间古朴的小屋正掩映在花丛之间，门上悬一块文魁匾，里头布置简单干净，正对面的墙上悬挂着“静水流深”的红木匾额，字体遒劲端整，显是大家之风。
　　房中已有两块小案，叶审言自然地走到其中一块后面坐下，谢良钰便坐到另一块后头去，垂手恭谨地望向前方。
　　叶老首先问道：“方才正听见守拙问你，可曾取字？”
　　这个时代的人通常弱冠取字，谢良钰原身才十七岁，又出身贫寒，理论上应是不曾的，可出于对前世的一点点留念，他自己心中却对这要跟随一生的表字有些定量。
　　倒可假托那位子虚乌有的“隐士”之名。
　　谢良钰脑子转得很快，在走进来时便已经想好了说辞：“回先生，学生曾跟随山中隐士学习时，那位老先生曾言‘山堂’二字，虽非正式赐予，也无师徒之名，但……”
　　叶老点头道：“长者之言，理应承受——山上之明，堂下之阴，以所见知所不见*，你的这位先生，所寄甚远呐。”
　　谢良钰：“……”
　　他还真没想那么多，可要这么一解释，似乎也没毛病。
　　谢良钰既已有表字，叶老便没在这件事上多说，他在自己的几案后正襟危坐，语调不疾不徐：“你们两个，基础应该都不错，守拙去年已过了院试，至于山堂——明年下场，如无意外，应也能得秀才功名。书本上的东西便不与你们细讲了，死记硬背，过院试容易，可若到乡试，却是远远不够的。”
　　“四书五经，重要的是要彻底了解其中精义，”叶老说道，“并且做到融汇贯通，使经义句章如使指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样到了考场上做题破题的时候，才能不考官如何刁难，都圆融如意。”
　　叶审言举了举手：“可是先生，您既说师弟院试无碍，那之后正试，我们也不会再需做小题啊。”
　　他所说的“小题”，便是所谓“截搭题”。因为考试题目只能从四书五经里出，法律又没有明文规定不许“剿袭”，于是，若是考官出到前人曾写过的题目，而考生又正好背过，便只需将所背时文默下来即可——能作为程文的都是前代大家所作，还需担心过不了关么？
　　但这样显然有悖取士原则。可四书五经就那么多字，随着时间的流逝，想从中找出不与前人相似的题目越来越难，便有考官别出心裁，将两个全然不同的句子各截一半，拆开了揉碎了，再搭在一体组成新的句子出题，这便是“截搭”。
　　到了后来，国家便也默认了这种做法，只是规定“正考必出大题，预考可出小题”——乡试以上等级的考试便称为正考，便不能再出截搭题了。
　　所以，正在准备乡试的叶审言对祖父的话，感到十分不解。
　　作者有话要说：
　　
　　*出自《吕氏春秋》：有道之士，贵以近求远，以今知古，以所见知所不见。故审堂下之阴，而知日月之行，阴阳之变。
　　
　　37、第三七章
　　
　　
　　叶老瞪了孙子一眼：“你当习作八股,只要把四书五经背熟，再练练格式,便能写出令考官耳目一新的文章了吗？”
　　叶审言：“这……”
　　自然是不能的，自古以来在科举一道上蹉跎摆手的多少读书人,哪个不是皓首穷经，从蒙时便念诵经文，读《大学》定规模，读《论语》定根本,《孟子》以观其发越,《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处，除此之外再读五经,这十几年下来,别说四书五经上那数十万字，便是加上前人注解，浩浩汤汤,只要打好基础肯用心，也都早背得滚瓜烂熟了。
　　但背诵只不过是作好文章的第一步而已。经文盈于口齿,随口引用自然如使唇舌，是作文之本,而熟解其经义，将圣人之道烂熟于胸、融于骨血,才能引其发源，开始谈破题写作。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真要做到,却不是件容易的事，比如说……谢良钰现在，别看他坐在那里和叶审言一起听课，似乎真的“基础牢靠”的样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便是连熟读四书五经，都还远远没有做到呢。
　　脑中的书库虽然可以随时翻阅，可到底不如自己用心记下的用着方便。
　　“老夫这里别的不敢说，但书是很多的，”叶老捋捋胡子，缓声道，“正试之后确实不会再有截搭，但不论大题小题，要做到破题，其道理并无不同——若是真才实学，再偏难的截搭也不会难得住你，可若只是死读书，便是一句‘乡人饮酒，杖者出，斯出矣’，也思不及深意，作不出新意，更不可能让考官满意。”
　　谢良钰垂首想了想，这句话出自论语乡党篇，是道相当经典的经义题，意思很简单，直译便是“同本乡人在一块儿饮酒，等老年人都出去了，自己这才出去。”
　　从哪个方面破题好呢……从孝道？从德行？从礼教？
　　……怎么跟现代高考的半命题作文似的，理解意思容易，可又要结合自己的理解讲出所以然来，还真是有点让人头疼。
　　他转头看看叶审言，发现对方也是蹙着眉头，显然并未想到太好的破题方式。
　　“欲理之明必溯源六经，而切究乎宋、元诸儒之说；欲辞之当必贴合题义，而取于三代、两汉之书；欲气之昌必以义理洒濯其心，而沉潜反覆于周、秦、盛汉、唐、宋大家之古文*。”
　　见他们两人的样子，叶老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你们还年轻，时间也还长，莫要急着去投机取巧，琢磨什么考试的捷径——考试是没有捷径的，国家取士，注重的是一个人的真才实学，须得腹中有物，才能言之有的，做出花团锦簇的文章。不然……就算是侥幸得中，也是才不配位，只会给国家带来灾祸罢了。”
　　谢良钰认真地点点头，坐直了身体，他终于发现，自己之前，似乎是把所谓科举之路想得太过简单了。
　　“所以，现在告诉我，”叶老微笑道，“你们要专修哪一经呢？”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另一边，梅娘与虎子的烹饪大业，也正进行到了如火如荼的时候。
　　这条小巷僻静，可此时，凡是走进巷子，或者路过巷口的人，都无一不耸动着鼻子，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香气所俘获了。
　　这香味儿开始的时候还不明显，若有似无的，得仔细去闻才闻得到，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快到中午的时候，这香味儿却开始越来越重，一个劲儿地往人鼻子里钻。此刻正是饭点儿，可无论是没来得及吃饭的，还是已经用过餐的，在闻到这股味道的时候，却都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饥饿，被勾得口水直流。
　　这是哪家饭馆儿在烧卤？厨子的手艺真好极了！
　　谢良钰他们选择的这处住所附近多是中下等收入阶层的百姓，没有大富大贵的生意人，这些人不至于像苦力一样多一个子儿都不舍得往外掏，可平时吃饭也最讲究实惠，对饭菜的卖相之类却不怎么在意。
　　此时被过于浓郁的香味吸引，不少人读不由自主地打开家门走出来，互相看一眼，顿时热闹地讨论了起来。
　　“哎，这什么味儿，可真香啊！”
　　“是啊，我们家那边味儿可浓，给我小孙子馋的，连平时最爱吃的糕饼都不吃了。”
　　“是不是附近又开店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要真有闻着这么好吃，真想去买一份回来！”
　　“可不是，就算肉卖得贵，买点豆干啊毛豆什么的，这汤汁下碗素面都香呐！”
　　附近住着的都是多年的街坊邻居，互相之间很是熟悉，各家各户之间挨得也近，平时谁家做了什么菜，顺着烟囱都能闻到，可今天这味道，却不是普通做家常菜的主妇能做出来的。
　　外头的味道尚且如此，一起闷在厨房里的梅娘和虎子，更是被那浓郁的香气惊呆了。
　　先前吊好的高汤在经过各种香料调味之后，由漂亮的奶白色转变为了鲜亮的酱卤色，里头熬化了的猪皮早化成了浓稠的胶质，使得原本的汤汁变得粘稠起来，在熬煮的大锅里欢快地翻腾着——这种卤料其实用来卤猪蹄或酱肉最好，但限于经济拮据，他们没能买到，只能先以猪脚圈代替，多卤些豆干土豆之类的东西，再加一些便宜的肉料调味——即使是这样偷工减料的版本，效果也已经非常惊人了。
　　而且卤汤这种东西，熬得越老越入味，倒不用担心浪费。
　　由于煮之前用特殊手法事先处理过，食材炖好的时间比预计的断了不少，梅娘见煮得差不多了，便把锅里煮着的最大的一块猪脚圈捞出来，灶火生得旺，脚圈上那一围肥腻的皮肉已经被煮得软烂，整个被染成了红褐色，上面那一层要化不化的脂肪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晶莹剔透的样子，光是看着就让人口水分泌不已。
　　梅娘手里的筷子一个使劲儿，就将一大块肉囫囵个儿地剔出来，夹到虎子早已经喝完汤的小碗里。
　　“烫，慢点吃啊。”
　　小家伙早盼得望眼欲穿，哪里还顾得上烫，啊呜一口就吞进嘴里——这可是刚从烧开的锅里捞出来的东西，还净是些能锁得住热气的油脂，虎子给烫得眼泪汪汪，可生是不舍得吐出来，再原地蹦跶两下，嘶哈嘶哈地把肉吞进了肚子。
　　真是太香了！他就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梅娘好气又好笑地点点他的眉心，也夹了一小块肉和其他东西尝了尝，那肉炖得已经完全入味，骨肉分离，一放进嘴里就软绵绵地化开，偏偏又保留着一点猪皮的嚼劲，混合着各种完美搭配的香料的味道，简直能香得人舌头都掉下来。
　　不仅肉好吃，其他辅料也半点不逊色，豆干中豆子的香气和卤味完美融合，土豆也软绵绵的，渗透了肉汁，又带着食材本身的清香，好吃极了。
　　两个人一时没忍住，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的，全然忘记了这是要卖的东西，也忘了旁边还小火炖着一锅本打算中午吃的高汤，不一会儿就吃得肚子滚圆，连这个家可怜的第三位成员都快忘了。
　　实在吃不下了，梅娘这才猛然想起她亲爱的相公还饿着肚子，连忙把锅里所有到火候的东西都捞出来，把大块的肉都切成薄厚均匀的小片，又用小碟子装了解腻的调料，码了满满的一大盆，叫虎子给隔壁送过去。
　　厨房门一开，被封锁多时的香气顿时一窝蜂地从门里涌出来，小院外头被香气勾引出来的人们顿时找到了香味来源，一双双眼睛都集中在了新搬来的这一家人的门扉上。
　　这……听说不是个读书人吗？难不成打听错了，其实是个厨子？
　　梅娘一开院门，顿时被外头一双双眼睛盯住，她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小娘子，”有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最先忍不住，他们都看见了谢虎手里拿着的托盘，那股要命的香味正一阵一阵从上面传出来，“你家这菜做得可真香啊，这……还有没有？我愿意出钱买！”
　　一上来就说这种话，委实有些唐突，但都是街坊邻居的，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以后相处的时候还多了去，也不用太生疏。
　　他每天干的可都是力气活，最大的爱好就是吃点儿好的，因此那汉子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忍不住这样问了，结果问完一看那小娘子娇娇怯怯的，又想到人家可是读书人的家眷，恐怕没见过这阵仗，又有点赧然。
　　“咳……不好意思，实在是您家里这香味，真太勾人了。”
　　梅娘可不觉得他们唐突，她可高兴——这卤味做出来，不就是为了要卖的嘛！
　　“有，还有不少呢，”梅娘愣了一下之后，马上大大方方地回答道，她拍拍虎子的肩膀打发他去隔壁，然后直接招呼着外头那些邻居们进屋，“我煮了不少，正是想着卖些小吃来贴补家用呢。今日算是第一天开业，大家又都是街坊，本就该都送些过去，只是这香料不便宜，家底儿都贴进去了——大伙看着给些成本好周转着便是，待明日买些更好的食材，再请大伙尝尝鲜！”
　　作者有话要说：    
　　*出自清代桐城派古文开山祖方苞之《四书文》（这种时候就当架空世界与我们世界之前的历史一样吧……不然这么有水平的话我实在说不出来233）
　　
　　38、第三八章
　　
　　
　　有人开头,再加上主人家也开了这个口，大伙便也不再拘束,纷纷上前来，都想买点卤味回家去吃。
　　他们生活都不算困难,平日里偶尔也会上饭馆或者买点熟食回家打打牙祭，如今自家附近就要开这么一家卖卤味的地方，味道闻着还如此之香，自然没有不捧场的道理。
　　梅娘动作很利索,先是说明这第一锅卤味里都有些什么东西,然后便按着先后顺序，给要买的人捞出来,包好带走——她还不太会算账,所以就只是一份一份地卖，即使如此，那满满一大锅的食材竟也很快就被抢光了。
　　随着大门敞开,又有一份份卤味被带出院子，那勾人的香味也随之散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浓郁，弄得很多原本还想观望观望的街坊也纷纷掏出了腰包,不拘买什么，总都想买些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鲜。
　　这就是“酒香不怕巷子深”了,不一会儿的功夫，竟然就有街面上的人顺藤摸瓜找了过来，可惜夫妻俩之前手头紧,食材总共就买了那么多，等后面被介绍来的人急匆匆赶到的时候，刚才还满满的一大锅早就被捞得见底了。
　　“怎么那么快就买完了啊！我还没买到呢！”
　　“老板娘，再多卤些啊，你们明天还卖吗？”
　　“就是就是，我刚没忍住先吃了一块——这味道真是好极了，比那鸿宾楼都不差什么！”
　　“切，你吃过鸿宾楼的席么？”
　　“闻还闻不出来嘛！”
　　见好吃的卤味宣布售罄，排在后面的人都颇为遗憾，再加上一再听买到的人说有多好吃，心里更是痒痒的，不住地叮嘱梅娘明天定要多做些，他们肯定来买。
　　梅娘一一都笑着应了，她今天可收了不少钱，不仅收回了今天买材料的本，还颇有盈余，明日便能多买些好肉，而且经过今晚一晚上的熬制，明天的这锅卤，只会更香！
　　而且，他家这卤味竟然如此受欢迎，大有供不应求的架势，之后价格再炒上去……那利润空间可就更大了。
　　洛梅娘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见天色还早，索性自己出了门，到菜场去买了一大堆猪蹄和肘子之类适合酱卤的肉，也没忘了买些鸭脖鸡爪之类的零碎，这些适合做辣卤，同样受欢迎得紧。
　　相公说得果然没错，还是县里容易赚钱，他们搬来县里，可真是做对了！洛梅娘喜滋滋的，充满成就感——这样下去，可就再也不用担心家用了，相公也能够安心读书，等过几年，他们再……
　　嗯……再生几个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多好啊。
　　
　　卤味霸道的香气席卷了整条小巷，叶家后院里，三个人再怎么专注用功，也不免被这味道袭击了个正着。
　　当时叶老先生正讲到六经：“选择修习哪一经，对你们今后的人生会造成不可磨灭的影响，一般来讲，山长们会建议学徒修习与授业恩师相同的经典，这样一来，便能走前人走过的路，能避免许多谬误，二来，为师者传道受业解惑，通常也喜欢选择与自己性情相近的学生，自然更适合同样的路数。”
　　谢良钰和叶审言点点头，这些他们是明白的。
　　昔日孔子论六经，曾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絜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而不愚，则深于诗者矣；疏通知远而不诬，则深于书者矣；广博易良而不奢，则深于乐者矣；絜静精微而不贼，则深于易者也；恭俭庄敬而不烦，则深于礼者也；属辞比事而不乱，则深于春秋者也。”
　　这段话大致解释了不同经典求道塑成的不同性格，治《诗》者多温和柔顺、朴实忠厚；《书》则令人通晓远古之事；若是心胸广阔坦荡者，多会选择治《乐》；而如果是清洁沉静、洞察细微者，则多是研习《易》之所得；而治《礼》者端庄恭敬；治《春秋》则多善于辞令和铺叙。
　　当然，这只是客观上对研读经书的读书人做的一个分类，算是对君子之艺的美好期待，但这个人最终是什么样，又走了怎样一条路，就要看他自己了。
　　叶审言显然心中早有定量，没思索多久，便肯定道：“孙儿仍愿治《春秋》。”
　　叶老没说什么，而是转向谢良钰：“你呢？”
　　“……”谢良钰垂首凝眉——他一个骤然接触古文都没多久的穿越者，现在让他思考这种哲学问题，实在是……
　　可先生问话总不能不答，他匆匆选定一个，正要开口，鼻端却忽然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香味。
　　不单单是他闻到了，屋里三人没一人能够幸免，叶审言的目光眼看就控制不住地飘向窗外，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感觉到一阵饥饿。
　　此时本就是饭点，他们说了那么久的话，可是水米未进，此时一闻到这霸道的香气，登时都有些把持不住。
　　味道刚飘进来，谢虎就在外头敲响了房门。
　　“叶先生，叶先生！我来给你们送饭，前院儿大哥哥说你们在这儿呢！”
　　叶老顿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摇头。
　　“罢，你再好生想想，先用午饭吧。”
　　话音一落，就见谢虎小小的个子捧进一张硕大的托盘，谢良钰连忙起身去接，却被弟弟灵巧地一躲，给闪过去了：“我来我来，哥你歇着！嫂子说你不能干重活儿~”
　　谢良钰：“……”
　　他摸摸鼻子，在叶审言“你不是吧”的目光注视下忍不住老脸一红，那边谢虎已经轻松地将托盘放到了几乎跟他一样高的餐桌上，小脸绷得很是严肃，恭恭敬敬地朝叶老鞠了一躬：“叶、叶先生，我来给你们送饭！”
　　就没有老人家不稀罕这种虎头虎脑又懂礼貌的小孩子，叶老面对两个学生时端严肃穆的面孔也放松下来，慈祥地笑了笑：“你一个人把这么多东西带过来的？能端得动？”
　　“当然！”小孩儿很是得意，一挺胸，自豪道，“我力气可大呢，梅娘姐……嫂子都夸我说今后一定能当个好兵！”
　　叶老一愣。
　　“当兵？”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谢良钰一眼，疑惑地重复道：“你想当兵？”
　　“是啊！”谢虎没心没肺，理所当然地应道，“大将军多威风，我以后要跟着叶将军一起保家卫国呢！”
　　童言无忌，可这话一出，房中另外三人都是一震。
　　在大齐提起叶将军，十成十的都是指叶长安，而这个在战场上战无不胜，如今却被朝中奸人所害的男人，正是这里其中两人的儿子和父亲。
　　而谢良钰，从前日明寅铖的举动，多多少少也能猜到这家人跟叶长安有关系——当然了，他绝对想不到是如此之近的关系。
　　谢良钰忍不住上前半步，按住虎子的肩膀，接着他的话笑道：“您有所不知，我们这地方，从募军是很吃香的行当，小孩子……”
　　叶老手向下按，示意他不必解释了。
　　“我知道——”他对着谢虎招了招手，矍铄的样子忽然间有些苍老了起来，“你真的很厉害吗？”
　　小孩儿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眨了眨眼：“是呀，村里十几岁的大哥哥都打不过我呢……老先生，你们不先吃饭吗？凉了就不好吃啦。”
　　“吃，吃。”叶老笑笑，摸摸他的头，“既然这么厉害，是该有保家卫国的好志向的——我跟你哥说说，让你去募军营里看看他们训练好不好？”
　　他一边说着，揭开扣在托盘上的大海碗，里面封锁的香气一下气全部冒出来，梅娘还备了米饭和一些鲜嫩的青菜，青菜绿油油的码在洁白的米饭上，再浇上一勺深褐色的卤汁，每一粒米都被鲜而不腻的油脂浸润，看上去诱人极了。
　　谢良钰乖觉地没有再接话——反正说一句话就能让小孩子上军营去耍的人肯定不是他。他见只有三份饭菜三副碗筷，便问谢虎：“你们两个吃过了？”
　　“吃啦，”虎子笑嘻嘻地回他，又去缠着叶老，“老爷爷，你说的是真的嘛？”
　　这么快倒连称呼称呼都变了。
　　“自然是真的。”叶老淡道，“如果你长大以后也能一直这么想，再好好训练，保准有一天，也能打得倭寇闻风丧胆，振我大齐国威！”
　　“嗯！”
　　小孩儿的眼睛被他说得亮晶晶的，恨不得马上立正立下军令状了，而一边的叶审言虽笑着，面容却有些苦涩。
　　这么大点儿的小孩子知道什么……他小时候每日看着父亲英姿飒爽，何曾不也抱持过此种愿望，可他叶家世代书香，除了父亲那个异数，其实其他人，还是更适合读书这条路。
　　更别说父亲如今……安平此地闭塞，普通百姓更不了解朝中风起云涌，张阁老一系落败，连带他叶家也大动筋骨，前途尚未可知啊。
　　年轻人闷闷地夹起一筷子卤味放进嘴里，原本还心不在焉的表情骤然一变，充斥着口腔每一个角落的香味一瞬间夺去了他的注意，味蕾传递而来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好、好香啊！
　　
　　39、第三九章
　　
　　
　　好吃的东西总是能让人心情变好的。
　　虎子被叶老逗了一会儿,便乐颠颠地回去了，剩下师生三人吃完饭,自有下人出来收拾洗涮了碗筷，只等晚上谢良钰自带回家去。
　　兴许是看出来谢良钰还没有十分确定修习的方向,再加上不论如何，他确实还不曾考过院试，因此叶老没有再急着问他选治何经。下午的时间，老先生开始慢条斯理、旁征左引地细细讲述经文。
　　谢良钰何等聪明,经过中午那一事,早已经察觉到，面前这两人的身份恐怕比自己想象得更加不一般,尤其是叶老先生——真正跟他学习起来,对自己和这些饱学之士之间的差距才认识得更加深刻，谢良钰几乎可以确定，这位老先生,定然是有功名在身的。
　　在这个时代，能够在开始读书的时候得到一位举人甚至进士水平的老师青睐有多可贵：老师不仅能传授给学生知识,也能对科场上的忌讳与潜规则细细给予建议，那些多年钻研领悟出来的知识和经验,绝不是区区书本上的内容能够涵盖的。
　　这个时候，他终于有一点自己作为穿越者,是得到命运眷顾的实感了。
　　谢良钰这个人，别看他心思灵活，又居高位已久,可是对于真正有本事有学问的人，那也是打心眼儿里敬佩的，此时，恰好穿越带来的一应纷杂事务暂告一段落，梅娘那边也眼看着走上了正轨——都不用晚上回家去询问，但是吃到那些卤味的味道，谢良钰就能大致估算出他们将来的利润空间了。
　　当然，他是不会放任梅娘在短时间内倾尽全力“生产”的：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在任何时代都通用，能让人抢的东西才是好东西，不然哪怕本身的质量再出众，也难逃沦为寻常之物的结局。
　　而且，他们才刚搬来城里不久，开个家庭饭馆儿的话，不论生意多么红火都不会对此地小作坊商业的平衡造成太大影响，可若是把别人的利润空间都挤占了，让其他人都落得没有生意做，那么他们距离被集体排挤走也就不远了。
　　有钱大家一起赚，才是眼下的生存之道。
　　家里的事情安顿好，谢良钰也能完全把精力都投入到学业上，他跟着叶老，极力把自己变成一块海绵，疯狂地汲取着这十几年间比本地土著们落下的知识，作为他的老师，叶老表面上不动声色，可到后来，也忍不住被他学习的速度给惊到了。
　　这次还真是捡到了宝……这小子，着实是个天才啊！
　　但古往今来，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叶老是有慧眼的人，并不像谢族长那样容易被蒙蔽——谢良钰跟他相处久了，也难免被看出一些与表现出的温文宽容不同的本性，以至于这个道德洁癖的倔老头一直没有松口，正式收他为徒。
　　用叶老的话来说，宁可无才，不可无德——当然谢良钰远没有到“无德”那么夸张的地步，只是老人家觉着他尚须考量，毕竟他是见过明寅铖，知道谢良钰那一番有关于沿海倭患的话的，以他的身份来说，能对天下局势有着那样的见解，实属不易，决不能等闲视之。
　　叶老几乎能够肯定，自己这个年轻的弟子，将来定然会进入大齐国的权力中心，哪怕不说登阁拜相，至少也是高官显赫，不会比自己的儿子差。
　　殊不知是福是祸……作为一个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清流派读书人，他能做的也只是尽量将这个弟子的路掰正，努力让他拥有一颗济世救民的心，多为家国社稷做些好事吧。
　　奋斗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谢良钰一心学业，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每日除了饮食睡觉，就是手不释卷，连吃饭的时候都常常要捧着一本书，或在脑海中的书库里学习，只有在偶尔得空的时候才会对小生意做得如火如荼的梅娘稍作指点，夫妻两人个子忙着自己的事业，没怎么觉着，时间便过去了三个月。
　　安平城，已是入冬了。
　　
　　大齐元和三十年冬月廿七，位于运河沿岸的平州府安平县，迎来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百绣布行的老板娘刚刚接了一个大单，临到过年，各家各户都开始筹办新衣裳，哪怕是不怎么宽裕的人家，辛苦了一年，也会扯上两尺布，不拘做件小衣还是系在腰间，总之，是要热热闹闹地给新年讨个好彩头，过好这个年。
　　因此这两天布行的生意很不错，劳累了一年的人们熙来攘往，多数脸上都挂着幸福满足的微笑——这一年安平的权力阶层发生不少事，可那又与升斗小民们有什么干系呢？总之，这地方兴许是名字取得好，既不用担心鞑子犯边，也从未有过倭寇侵扰，向来平安富庶，新上任的县太爷也体谅民情、治理周到，如今到得年底，许多人手上都攒下了几个钱。
　　老板娘哼着歌儿，随手抚平新进的一批蓝染布上微不可察的褶皱，目光一转，眼前忽然一亮。
　　布行大门口正相携走来一对小夫妻，着实是亮眼——那两人都生得俊俏，男的修长挺拔，虽有些清瘦，可面容英俊、气度不凡，瞧着便一副浊世佳公子的模样，而挽着他手臂的小娘子也美丽明艳，挽着妇人髻，一身朴实但干净的蓝色长裙，腕间两个清亮亮的银镯叮当作响，一双大眼睛灵动得很，一与老板娘对上，未语便先笑起来。
　　“宋大嫂，您忙着呐！”
　　老板娘宋陈氏也笑盈盈地迎上去，她与这小娘子相熟——她家在不远处开了家小小的卤味馆，那味道，啧，真是他们安平一绝，几天不吃，便叫人想得慌。
　　谢氏卤味其实也刚开业没几个月，可名声打得快又响亮，如今，常来安平的客商们许多都被那里的味道迷住，每次船靠岸，都要急吼吼地打发人去买些酱肉鸭脖的回来下酒。宋陈氏住得近，靠着地利之便，三天两头地前去光顾，她性子爽利，很快与那一手好厨艺的小娘子熟识起来，两人时常来往，也算是“闺中密友”了。
　　这两个人，自然就是好容易空出时间，一起出来采购年货的谢良钰和洛梅娘了。
　　梅娘和那宋大嫂在这一带街坊里相处最好，两边生意都不忙的时候，便时常凑在一处，做做绣活儿聊聊天。女人们在一起闲聊，无非就是些家长里短的事，话题时常围绕着男人孩子，宋大嫂由此也知道了谢良钰正在用功读书，准备下场参加明年科考的。
　　刚开始的时候，宋大嫂对小姐妹的相公颇不以为然：她年纪大，成亲好些年了，大儿子都已经七八岁，是和虎子相仿佛的年纪，看着梅娘这样的小闺女，自然觉得对方天真单纯不谙世事，担心她日里受什么欺负。
　　宋大嫂住在镇上，又是个生意人，各色人等都见得多了，自诩眼光独道，一看谢良钰就觉得他像个靠妻子起早贪黑干活养活的小白脸，仗着识得几个字，每日在外头花天酒地，浑浑噩噩混到老，这辈子也中不了举！
　　……不得不说，这还是谢良钰穿越到此地以来，第一次因为相貌而受到偏见。
　　有什么办法，一身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这也不是他的错。
　　不过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宋大嫂跟梅娘相处久了，总见她家小谢相公不是拘在屋子里头读书，就是闷头上隔壁书坊读书……反正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吃饭睡觉简直都要钻到书里去。她反倒开始担心好友家里这口子用功太过把身子熬坏了，日日撺掇着梅娘给做好吃的补着，补得身体早已恢复健康的谢良钰险些流鼻血。
　　再到后来，两家关系更近，开始能在谢家的厨房里碰到碰到那位气质清贵的读书人，又总能从梅娘那儿听到“昨晚上相公又教我读了几页书”，先前的所有担忧就全化作了歆羡——这么好的相公简直就不像是现实里该有的，可偏偏出现在闺蜜身边，你又不能不信。
　　宋大嫂回家以后好些天对自家那口子没什么好脸色，怎么看怎么不得劲儿，长得没人家帅就算了，连人家一半的温柔体贴都没有！亏得她以前的朋友们还总羡慕她嫁了个好人家，呸，这大老粗，除了会赚些钱还会什么！？
　　人家小谢相公也多会赚钱呢！什么时候随口提出来的点子，谢家卤味馆的生意就能更上一层楼，后来也帮他家拿些主意，照样从来没有出错的！
　　嗐，人家读书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怎么就什么都会呢！
　　三个月过去，宋大嫂俨然已经和梅娘一样，成为了小谢相公后援会的坚定一员，每天耳提面命自己家那位向人家学习，把宋老板折腾得苦不堪言。
　　这不，宋老板昨儿就听老婆说今日谢家两口子要来，一大早就借口出城进货避出去了——他性子耳根子都软，还有点怕老婆，又不善言辞，让他跟谢良钰单独相处是没什么问题的，可若再加上自家那位……
　　那还是有多远躲多远吧！
　　宋老板不在，百绣布行的生意还是热热闹闹，宋大嫂是个泼辣的女人，里外一把抓，都是一把好手，店里的伙计见了她，可比见到老板正人还要恭敬呢。
　　“梅娘来了，家里也要裁衣裳？”
　　“是，这好不容易闲下，再不拉着他过来，我们一家子可就得穿着破棉袄过年了！”
　　梅娘这几个月虽然忙，但生活眼见着越来越好，家底也攒得愈发厚实，她整个人都安定下来，看着容光焕发的，愈发俊俏出挑。
　　宋大嫂笑着拉他们去后堂：“前面这人挤人的，别费那闲工夫——漂亮结实的布料我都给你们留着呢，上后头来挑，看上哪些，直接拿走便是！”
　　“那哪儿成，”梅娘推了她一把，“自然是要按着市场价算的，您照顾我们这么久，家里的状况眼见着越来越好了，哪有一直占便宜的道理啊！”
　　“你这小妮子，嫌嫂子这新年礼物拿不出手了不是？”
　　“不不不……我可没那么想。”
　　“那就好生收着，”宋大婶笑眯眯地拍拍梅娘的手，“你不说，我们还能不知道？今年多亏你家小谢相公，我们这布行短短三个月，便比往年盈利更有盈余呢！况且每次上你们那儿吃饭，来时带走时拿的，我可没跟你客气过。”
　　“这……”
　　“梅娘，嫂子一片心意，就收着吧。”
　　谢良钰在一旁看着两个女人推来让去，明明连布料都还没有开始选，不仅无奈地摇摇头，温和地接上了口：“远亲都不如近邻呢，咱们两家这大小也算是门亲戚，年节里互相走动的，都讨个彩头嘛！”
　　“就是就是，还是人谢相公会说话，”宋大嫂抿嘴一笑，冲谢良钰点点头，便挽着梅娘的胳膊挑布去了，谢良钰微笑着缓步跟在她们身后，只把自己当做个拎包的挑夫，眼观鼻鼻观心，一边走动着，一边又在心里头背起了经史子集。
　　他这时时刻刻都能进入学习状态的本事，都快练成本能了。
　　而前头，悄悄说着小话的两个女人，也注意到了身后男人的心不在焉。
　　“瞧他这样，”梅娘小声笑了一句，“简直是个书呆子，我若不看着他，走路都能栽进井里去！”
　　“我倒瞧你得意得很呢，”宋大嫂轻笑，“你们夫妻俩多好啊，整日里蜜里调油的，羡煞旁人了。”
　　梅娘怎么都压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连忙抓了一块布在手里，布料柔软的触感从指缝间滑过，稍稍让脸上的热度褪去一丁点。
　　其实他们倒不缺新衣裳——八月十五的时候，明县令专意邀了谢家一家人上府衙去参加中秋宴会，也算新县令上任的正式欢迎晚宴，那会儿她开始还想着要给相公裁身新衣裳，好别在县令大人的宴会上显得太寒酸，不想跟着请帖同时来的，便是三套剪裁精良、风格适宜的衣裳，说是明大人专门着人准备的。
　　梅娘那时候着实是受宠若惊，在她眼里，县太爷那样的大官儿简直就像在天边的人物似的，可这大老爷竟然亲自给他们发请帖不说，连礼服都帮忙准备得妥帖，未免、未免也有些太亲民了吧！
　　可看着相公泰然自若的样子，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梅娘也不由自主地冷静了下来——还伴随着浓浓的自豪。
　　再怎么不懂，她也知道这是大人对自家相公的器重哩！
　　那次晚宴过后，谢良钰也愈发地忙了起来，还好之前他的坏名声都主要局限在谢家村，镇上虽然也有些人知道，但发现这位现在很得县太爷青眼，自然不会主动上前触霉头，甚至还要刻意拉拢一下。
　　谢良钰于是参加了不少次本地文人们的“雅集”，他对这个其实很不感兴趣，但为了不让自己被孤立，并且挽救一下过去的形象，该有的社交还是要捏着鼻子参加的。
　　慢慢的，由于和过去过于迥异的气质，以及在交流中展现的不掺假的才华，他的名声渐渐也就洗清了不少，如今在安平及周边县城，也算是个小有声名的才子了。
　　——这还是在刻意低调藏拙的情况下呢！
　　谢良钰发展的好，梅娘那边的卤味小馆当然也不差，夫妻两个各忙各的，生活积极向上又十分和谐。
　　宋大嫂戳了戳梅娘的胳膊肘，见身后的谢良钰在远处一块布料旁边停下，应是听不到自己这边的声音了，便像做贼似的，转个身挡住那边的视线，对梅娘悄咪咪地小声问道：“你们家……那事儿，怎么样了？”
　　梅娘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轰成了晚秋的柿子。
　　那事儿，自然是……
　　这几个月来，她和谢良钰的生活哪里都好，丈夫温柔俊美，小叔子也懂事乖巧，还有前时受伤的哥哥，也很快康复起来，前不久又被派到外地去了。这日子若说唯有哪一点不好……
　　小姑娘红着脸瞥了后边的相公一眼，却又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出口。
　　那、那种事……原本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是看着相公醉得太厉害，且他们那时还不够相熟……便、耽搁了些时日，可如今眼看着生活安乐，两个人之间感情也愈发甜蜜，怎么相公就……就一点再提起那事儿的苗头都没有呢？
　　梅娘每次想到这个，就羞得自己脸上发烧——这实在不该是她一个女孩子考虑的事，可、可传宗接代也是大事，她愿意，也想给相公生个孩子，延续谢家的香火呢……
　　她实在没个能商量的人，又跟宋大婶实在投缘，把她当做是亲姐姐看待，有次一时冲动，就跟她提了两句，对方是个结婚多年的妇人，倒不像她这样羞涩，也给出了不少建议，可梅娘扭扭捏捏地都试了试，却是收效甚微。
　　哎呀……
　　送大嫂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这次估计又是没戏，她叹了口气，没忍住也回头看了毫无所觉的谢良钰一眼，忍不住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来。
　　看他们两个恩恩爱爱，小谢相公也不可能在外面有人了，这……
　　不会是那方面，有什么问题吧？
　　正在仔细看一块布料上暗绣的纹样的谢良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抬头，正对上了两个女人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感到背上一凉。
　　
　　40、第四十章
　　
　　
　　谢良钰这会儿可不知道,因为源于现代人的道德观和君子之风，他居然已经开始被人怀疑那方面的能力了。
　　他感觉宋大嫂远远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有些怪异,可也没多想，只当是两个女人又在说有关于他的私房话,本着非礼勿听的原则，还体贴地往远离她们的方向走了几步。
　　送大嫂刚好将侧着半个身子的梅娘挡着，因此谢良钰也没能看到自家小娘子快要熟透了的样子——成亲这段时间以来，他还真很少往那方面想过,一来是梅娘实在是太小了,他既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也很难对这么小的女孩子真起什么兴趣；二来,拜前世的经历所赐,谢良钰那是清心寡欲惯了的，日子从来过得像个苦行僧，一忙起工作或者学习的事情来,其他的万事都难再入他的眼了。
　　至于梅娘那些明里暗里的暗示和……咳，说“挑逗”都有些过分了的暗搓搓的举动,谢良钰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这段时间学习学得累死累活，每天都是快要头晕眼花到看不清字才躺下休息,一息的工夫就能睡死过去，哪还能有精力注意到身边躺的是谁？
　　躺个青面獠牙的母夜叉他都能毫不在意地倒头就睡呢。
　　在这方面,说他是截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还真没冤枉了他。
　　今日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谢良钰也有心放松,悠悠闲闲地在布庄宽阔的仓库里转着，又有心避开说着小话的两个女人，不知不觉间，竟然在到处堆积着的布料之间越走越深，被那些高高摞起的布料挡住了视线，当真看不到人了。
　　不过这地方总共就那么大，倒也不至于迷路。
　　本来只是闲逛，采购这种事情从来就不是男人的兴趣所在，但谢良钰转过一处墙角，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他看见一匹红布——跟时下流行的那种用红花饼煮染出的布料很是不同，色泽明艳，上面竟然还闪着层亮亮的金色，材质看着不像棉布，却也不像锦缎，触手光滑莹润，仿佛流水般滑过指尖。
　　这……现今织布的水平已经高到这种地步了吗？即使以谢良钰后世的眼光来看，这也算是一匹上乘的好布。
　　他心里忽然一动。
　　早点在打算成亲的时候，他就想给梅娘准备一匹漂亮的红色布料——这时候都流行新嫁娘自己裁制嫁衣的，梅娘自幼失恃，没有娘亲教着长大，之后与他……又碰上那种事，婚事也办得十分仓促，尽管谢良钰已经在自己当时的能力范围内尽量给了她最好的，但不管怎么说，还是感觉薄待了人家。
　　所以从那时候起，他就下定决心，待日后荣华富贵，定要给他的梅娘重新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精致华美的嫁衣，对于并非专业绣娘的女孩子来说，闲暇时候绣制起来的时间动辄是以年记的，不如就让梅娘从现在开始，亲手把自己的嫁衣绣出来，日后穿着，再一次嫁给他。
　　谢良钰想着心中热切，看眼前那匹布也愈发顺眼：以安平这地方的购买能力，还有他们的此时的身家，其实他也知道这布料总不会太高档，但从贫寒起便存下的东西，对日后来讲总是不同的。
　　至少这布料，看着也不至于掉价不是。
　　谢良钰下定了决心，不由分说便将那卷布取下，放在一边，准备等一会儿结账的时候单独买下来。
　　——这一匹的价钱肯定不便宜，再让布庄付账就太过分了，而且作为新年的惊喜，他现在还不想让梅娘看到。
　　决定了这件事，谢良钰干脆在一堆散乱放着的布料旁边坐下来，半闭着眼睛，又开始翻看脑海中的书籍。
　　时间已经不多了，待过了年，来年二月就是县试，虽然叶老几次说过，以他的水平拿到秀才不成问题，但谢良钰总觉得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对这件事情，他还真不太有信心。
　　毕竟时间还是太短了，尽管原身有些积累，他也有金手指，可还是得抓紧一切时间准备才是。
　　“……使许大夫百里奉许叔以居许东偏，曰：“天祸许国，鬼神实不逞于许君，而假手于我寡人……”
　　点点滴滴，篇篇句句，这世上从来都没有轻易的成功，总要一点一点地积累起来，才能得到最后自己想要的结果。
　　“……相公，你觉得呢？”梅娘和宋大嫂转了一会儿，选了几匹合眼的布料，正想问问相公的看法，结果刚转头扬声，才发现一直沉默地远远缀在后面的男人不见了！
　　宋大嫂也愣了一下，不仅稍有些尴尬地清清嗓子：刚才她小声跟梅娘说的那些话，可别是给小谢相公听见了吧？
　　咳……她都已经尽量压低声音了，不过这本就是人夫妻两个的事，自己搅合在里头凑什么热闹！再说了，人小相公虽长得弱不禁风的，可瞧着也康建，应当是没那方面的毛病。
　　唉，她这张嘴啊。
　　“嫂子，”梅娘也忍不住想到这点，声音一下子低下来，刚才好容易稍稍退热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刚、刚才他……”
　　“没事，没事，”宋大嫂也忍不住有些脸红——倒不是因为害羞，只是想着这事儿怪尴尬，“这库房里头大，布料堆得又高又多，拐错个弯儿兴许就看不见了，你家那位满脑子学问的，许是背着背着走岔了，没留意呢。”
　　“嗯……”梅娘捏了捏衣角，紧张地咬起了嘴唇，“他不会……听见我们说什么了吧？”
　　“不会不会，”宋大嫂自己也有点心虚，想着还好刚才没有直接在梅娘面前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想到这，她又理直气壮了一点，似乎并没有做出那种背后道人长短的事，“再说了，就算听到，你们也正好把这事儿说开了聊聊，甭老那么害羞，你们这光明正大的嫁娶……夫妻俩之间，又不是见不得人，还有什么要藏着掖着不能说的！”
　　“哎呀……”梅娘小小瞪她一眼：“那岂不是显得、显得我……”
　　“怎么啦，你为他老谢家着想着，可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这话说得有道理，梅娘也有些犹豫起来，可她想起自己先前那些收效甚微的尝试，又不免有些丧气。
　　“可是您之前跟我说的那些……都没什么用啊，您也知道他近来忙，见天除了倦极都不合眼的，我无论做什么，在他眼里也没有那砚台墨块儿亲切。”
　　话说到后来，小娘子语气里也忍不住带了些幽怨的味道，其实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没有母亲领着教着，又在消息闭塞的乡下长大，对于“那种事儿”，梅娘还是相当懵懵懂懂的，没什么概念，她现在之所以着急，只是觉着两个人尽管成了亲，可中间好像还隔着些什么东西似的。
　　说是……夫妻俩都要盖一条被子的呢。
　　这本没什么，可她越想，就越生怕是谢良钰是不是嫌弃着她什么——她一个乡下姑娘，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家里还是那种境况，更别提两个人之所以结婚还是因为……
　　相公那么好，有时候梅娘不得不闷闷地想：他是不是值得一个更美丽聪慧、能在各种方面都帮得到他的娘子呢。
　　她这是有些妄自菲薄了，谢良钰若是知道自家小娘子作此想法，非得啼笑皆非，又百般心疼不可，梅娘在他心里本就没有哪一出有一丝不好，若真说有什么，便是实在把自己看得太低了些。
　　遇上这样善良坚韧又对自己尽心尽力的姑娘，他已经不能想象穿越还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更大的好处了。
　　不论到了什么时候，梅娘都是他最最放在心底的珍宝。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块“珍宝”现在正在跟砚台吃醋，宋大嫂看着小姐妹一派天真的样子，又开始有些头疼了。
　　过了年才十六，这还是个孩子呢。
　　“男人有上进心是好事，”她有时候简直感觉自己不是在当闺蜜，是在当妈，“将来小相公若高中，教你做个举人娘子，岂不美死你了！”
　　梅娘噗嗤一笑：“哪儿敢巴望着那个——我爹从前说，能中举的老爷，那都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呢！”
　　“我看有门儿，”宋大嫂笑嘻嘻地说，“别的不说，你家那位，看着长相气质便不是凡人呢。”
　　她又贼贼地往四周看了看，见谢良钰确实不在附近，才凑到梅娘耳边：“眼下就要过年呢，他再用功，过年也得休息上几天吧？到时候……你若实在不好意思与他摊开说，便干脆直接行动起来好了。”
　　梅娘：“……？”
　　“哎呀，怎么就不开窍，”宋大嫂拍拍她的手背，“你不是那个……很厉害的吗？”
　　“……”
　　“前日子看你往下搬那口大铁锅，好家伙，我还说叫小谢相公出来帮忙呢……两个大男人抬着都费劲儿的家世，瞧你那样子好像提了只猫篮子。”
　　梅娘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从小力气就大些。”
　　“着啊！”宋大嫂一拍手，“你家相公文文弱弱的，我看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梅娘沉默了一下，忍不住问，“您不是要我打他吧？”
　　“我的老天爷，”宋大嫂要被她气笑了，索性不再婉转迂回，直愣愣道，“你个小妮子，故意消遣我是不是？日里打打杀杀的……让你寻个好机会，直接给他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呢！”
　　梅娘猛地顿住脚步。
　　“这是不是……”她一副羞涩犹豫的样子，手在一块光滑柔软的蓝色棉布上摩挲着，眼睛却也开始贼兮兮地亮了起来，“……是不是不太好？”
　　宋大嫂回给她一个大大的白眼，一把将装了几匹布的篮子塞进她手里：“快别对着我眼冒绿光，老娘瘆得慌！”
　　
　　41、第四一章
　　
　　
　　白天出门买布之后,谢良钰总感觉梅娘看自己的眼神似乎哪里怪怪的。
　　那天梅娘和宋大嫂实在聊了相当久的时间，谢良钰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背书,背着背着，也许是今日太放松,也许是被午后的阳光烤得暖融融的房间太过舒适，他后来竟然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而两个女人居然也就那么一直没去找他，直到快到傍晚的时候，梅娘才总算想起来被自己不知不觉遗忘已久的相公。
　　她和宋大嫂绕着七拐八弯的布料好容易找着人,见到那个蜷缩在一堆布中间的男人时简直又好气又好笑,梅娘上前去拍拍谢良钰的肩膀，结果这人虽然睁了眼,却好像还没醒过神,直愣愣地盯着她看。
　　——那双平日里总是深沉温柔的眼睛迷迷糊糊的，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哈欠还带上了水光，梅娘一下子就想起来这一下午从宋大嫂那儿学来的东西,又想到自己头脑一时发热，在宋大嫂的怂恿下制定的“计划”,心里头顿时一阵砰砰乱跳。
　　怎、怎么，还怪有罪恶感的……？
　　不应当,他们明明是名正言顺的夫妻的！
　　睡、睡一个被窝，那也是应该的！
　　梅娘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一边做贼心虚，一边把躺在那儿的丈夫给拉了起来。
　　谢良钰没想到她心里有这么丰富的小剧场——事实上，他现在正感觉有点不舒服,这会儿毕竟入冬了，外头天凉，库房的炭烧得也不太足，等太阳落山以后，他睡在这么个地方，那简直是上赶着着凉。
　　谢良钰心里暗叹了一声，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哎呀，”梅娘顿时一惊，刚才的胡思乱想也忘了，抬手就碰上他的额头，“别是染了风寒……可快到年根儿了，总不能病歪歪地过年呢！”
　　“没事，只是受了些风……咳，”谢良钰安抚地冲她笑笑，无奈地站在那里任她踮脚覆着自己的额头，“一时不察竟睡过去了——你们挑完啦？”
　　梅娘自责地点点头：“你最近是累坏了，唉，你看我光顾着和嫂子说话——你也是，困了就在家歇着，不然在布行找个房间歇歇也好，躺在这里像什么话，四面透风的，把人家的布都弄皱了。”
　　谢良钰好脾气地站在那里，任她絮絮叨叨，他并不觉得烦——前世今生，会在他面前用这种充满烟火气的方式表示关心的人并不多，因此显得弥足珍贵。
　　身材修长的青年比娇俏的少女高出差不多一个头，却微微弯了腰，让女孩子白嫩的小手搭在自己的额头上，听着她噼里啪啦的担忧，满脸宠溺的宁和。
　　宋大嫂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莫名感觉自己被什么闪亮的东西秀了一脸，心里颇为欣慰，还有点酸。
　　唉，别人家的相公啊。
　　结账的时候宋大嫂果然一文钱都没有收，不论梅娘好说歹说，硬是把那几匹布塞进了送他们的背篓，还叫了个伙计给他们抬家去。谢良钰惦记着自己看上眼的那匹布，可碍于梅娘在旁边，因为他的一点儿小感冒大惊小怪寸步不离的，终究是没找着机会跟宋大嫂单独详谈，便干脆将这件事放下，等过两天自己再抽空来一次便是。
　　“宋家嫂子真是太客气了，”两人晚上才回到家里，简单吃过晚饭，谢良钰又监督着妻子和弟弟两个学生念完今天的功课，好容易歇下来，梅娘一边慢慢地梳着头发，一边跟他说，“临近年关，她家生意正好，布不愁卖——咱今天选的那些可值不少钱呢，就这么白白拿回来，我心里怪不好意思的。”
　　“这有什么，咱明日也准备些东西，给他们送过去就是。”
　　“我也是这么想。”梅娘站起身，走到床尾的小桌子旁边，谢良钰正坐在那里看书——看些闲散杂文游记一类，既放松心情，也有利于他更了解这个世界的风土民情及流行的行文格式。
　　谢良钰见她过来，便动作自然地让开半个身位，好让梅娘能舒服地靠在床栏上，还能紧贴在自己身边。
　　“可送些什么好呢？”两人这样的相处都已经成了习惯，梅娘也并不觉得不自在，她继续梳理着自己那一头乌黑柔亮的秀发，一边微微皱着眉头道，“总不能都送吃食吧，快过年了，谁家里也不缺那点儿卤味腊肉的。”
　　谢良钰笑笑，悠闲地翻过一页书：“这你可就错了。”
　　“……嗯？”
　　“正是到快过年的时候，这些东西才稀罕呢。”谢良钰放下书，掩口低低咳了两声，他的声音因为些许风寒而变得有些沙哑，鼻音也闷闷的，却仍有一种特别的好听，“镇子上不像村子里，尤其是那些生意人，年前可是大伙都忙的时候，咱们习惯从腊月的时候起准备过年的吃食，他们却得忙里偷闲——就今天布庄那热闹样子，你觉得宋嫂子能有多少时间去自己腌腊肉调香卤？”
　　梅娘梳着头的手一顿：“……好像是哦。”
　　“所以这些自己亲手做的东西，才见心意。”谢良钰笑道，“正好咱们现在家里做这营生，做吃食都方便，回头给嫂子他们送去些，还有老师那里，他们会开心的。”
　　他想了想，又继续说道，“至于回村祭祖的时候，反倒带些粮油布匹一类，花银子买就是了。”
　　梅娘点点头，暗自把这些东西都记下来，见谢良钰又没忍住咳嗽了两声，连忙上去给他拍拍胸口，倒了杯热水来，有些埋怨道：“好了好了，注意着些自己身体，别老为这些事情操心……你说你，怎么能在那种地方睡着呢。”
　　谢良钰叹了口气，他感觉自己现在简直是要把前世错过的高考考研国考等等等考试全部补上一遍……以前没吃过考试的苦头，还觉得那些学生们每日里无病□□，可现在真轮到自己头上，他甚至觉得宁愿去抄把大刀上阵杀敌。
　　距离第一场考试还有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身经百战的谢某人竟然感觉自己就开始有点紧张了。
　　穿越就穿越，怎么还这么没出息起来！
　　可不管心里头怎么唾弃自己，该紧张的还是放松不下来，就像前世第一次要以领导者的身份坐上谈判桌，无论私下里怎么准备得完善，都觉得好像哪儿哪儿都是漏洞，尤其是随着时间的临近，甚至感觉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记住。
　　想要缓解这种焦虑，除了时时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也只能再一遍遍地查漏补缺，求个心安了。
　　这样一来，每天十二个时辰哪里够用，简直恨不能睡梦中都在看书，久而久之，身体自然受不了，近日便总感到困倦，一直到今天下午，才算是爆发了。
　　谢良钰隐约能够感到，自己这次的感冒来势汹汹，恐怕不能善了——说不得，他还真得拖着副病体过年，只希望别影响了年后的考试才好。
　　唉，真是得不偿失。
　　不过也不算没有好处——今天从布庄回来以后，也许是因为身上难受，他发现自己澎湃的学习热情忽然之间打了个折扣，连前日时时伴随着的病态似的焦虑也都消失不见了，哪怕想到有可能会带病考试，也不觉得有什么。
　　颇有种“我自岿然不动”之感。
　　因此今天晚上才拿了本闲书看，谢良钰隐隐有种感觉，借着这一次的契机，他的灵魂与这具本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正在悄悄变得更加紧密起来，就好像……原本缠绕在身体中的某种病毒似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剥离。
　　也许这才是这一次生病的原因吧——就好像发烧的时候是因为身体免疫机制正在对抗病毒一样，这场莫名其妙的病，也许正是他的灵魂正在与原本那个残念不去的恶灵作斗争。谢良钰分明能够感到不少与自己本身不太相符的情绪在一点点变淡消失，整个人都变得更加从容起来。
　　不过灵魂之事太过玄妙复杂，谢良钰自己都说不清，洛梅娘就更察觉不到相公身上微妙的变化，她只顾着心疼，以及数落这人过于孩子气的错误。
　　“明天得上药房去抓点药才是。”梅娘抬起手，轻柔地给谢良钰按着太阳穴，“难受的话，就先别看书了——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谢良钰放松地靠在床头，因为隐隐作痛而忍不住锁起的眉心逐渐舒展开来：“好多了……这不是年后要下场，怕给我家娘子丢人嘛。”
　　梅娘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
　　“梅娘，”谢良钰忽然捉住她的一只手，两手合起，将之握在掌心，深情地看进妻子的眼睛里，“我跟你说过的话，可都作数——明年，我就要让你当上秀才娘子，还有今后，为夫还要上京，去给你挣个诰命！”
　　“你、你……说什……”
　　小姑娘禁不住脸上一阵发热，脑子里乱哄哄的，几乎没有听清楚相公在说什么，可那不似往常清越的声音却小锥子似的往她脑海里钻，让她一时既感到戏文般的荒诞，一时却又心潮澎湃，止不住地想要去相信。
　　他们如今身居陋室，相依为命，日子虽过得比从前宽松些，可也是日日劳作，辛苦赚来的银子；她见过最大的官便是本县县令，还只是惊鸿一瞥，甚至不敢与那大人物搭话。
　　梅娘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总觉得这桩婚事约莫已经把自己一辈子的运气都用尽了——因此也从不去想太多，她以前所想的，至多不过是相公能考上秀才，寻个学馆教书，而自己经营着家里的小菜馆，把虎子好好带大，再生几个孩子，相濡以沫、相守到老。
　　能有这样平凡但美满的日子，她就已经很知足了。
　　什么上京，什么诰命，那些东西如此遥远，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传说，她连想都没有想过。
　　可她的相公如此说，她便止不住地想要信他。
　　
　　42、第四二章
　　
　　
　　谢良钰的直觉向来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他想着自己这次感冒约莫要糟，第二天果然就发起了低烧,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骨头软得坐不起来。
　　不过这反倒更印证了他的想法——这些日子以来,他早把这副身体调到不比普通人差的程度了，怎么可能因为那点凉风就病成这样？恐怕真是在了断原主跟这身体的最后一点联系……
　　也好，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完完全全地与这个世界融合，安心地留下来,这可比区区考试重要多了。
　　但这其中的原因不足为外人道,表面上看，就是这莫名其妙的并来势汹汹,可把梅娘给急坏了。她一大早就跑到药铺去,抓了一大堆药不算，为求保险，甚至还把大夫请回了家里诊治。
　　对于他们这样的普通百姓来说,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大夫出诊的费用和药费加起来,都够过一个年的了。
　　不过谢良钰劝她别急的话在这时候一点儿都不好使，事关他的身体健康,小姑娘强势得像是换了一个人，兴师动众的不说,甚至还把他的书都藏了起来，不许他在耗心劳神。
　　“我真没那么严重。”本质只是头脑有点发昏的谢良钰靠在床头的软垫上，吃过药以后,他手脚都已经恢复了力气，如今正在裹着被子发汗——梅娘拿大棉被把他裹得像个粽子一样，就差在床边也生起个火盆了。
　　“你就好好休息吧，那书什么时候能看完啊。”梅娘叹了口气，拿巾子沾了些水，心疼地擦掉丈夫额角渗出的一点汗渍，“早说让你注意身体你不听，现在好，病倒了吧？”
　　谢良钰啼笑皆非。
　　他从前最讨厌人说“早就告诉过你了”这一类的话，觉得这种人都是满心风凉话的事后诸葛，还一点没眼色，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往人痛处上戳。可梅娘打破他的固有观念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他简直怀疑这小娘子生就是被派来治自己的龟毛的。
　　谢良钰裹紧了他的被子：“好好好，都听你的，我就是想让你别太紧张，你瞧，大夫都说我没什么事呢——而且你忘啦？我自己也懂医术，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嘛。”
　　梅娘将信将疑：“可人家也说医者不自医呢……唉，可惜晏老也随军出去了，不然该请他老人家来帮你看看，都说他可是这安平医术最高的大夫了。”
　　嚯，谢良钰想：长进不小，医者不自医都说出来了。
　　而且晏老恐怕不只是“安平县”医术最高的大夫呢，他虽然对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不是很了解，可是看军营那些长官对老先生的尊敬程度，还有他与自己那位老师的私交，便也能把对方的地位猜个□□不离十。
　　——这都三个月了，若还没把作为老师的叶老先生的身份和周边人际状况摸清楚，谢良钰也就可以洗洗脸回村种地去了。
　　但这且先放下，见小妻子还是满脸担心焦急的样子，谢良钰也只好打消了用脑中的书库偷偷学习的想法，打起精神来，跟她说些逸闻趣事和俏皮话解闷。
　　今天梅娘为了照顾他都没去开店——对于最近正很得开店赚钱乐趣的小姑娘来说，这可实在不容易。
　　梅娘愁眉苦脸的没多久，很快就被相公逗得乐不可支起来，倒也不是谢良钰说的话有多好笑，只是对这没救的小姑娘来说，只要跟她相公待在一起说说话，就足够她笑得像朵花儿一样了。
　　这样清闲的日子过了几天，转眼便到腊八了。
　　对于农耕是第一生产力，大部分人都靠天吃饭的古代来说，祭祀无疑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而过年之前的“腊祭”，是一年四祭中最为最为重要的一个。
　　谢良钰约摸着这也是因为一年到了腊月，地里的活儿基本上就都做完了，天气又冷，大伙都待在家里等着过年，闲着没事干，自然也就有许多余裕来琢磨着庆典之类的事。
　　可惜他家情况不太一样，就像他那天所说的，对于以做工为主要生活来源的县里人来说，过年前的各种吃食准备时间太麻烦也太耗时间的事，再加上辛苦劳作了一年，大家兜里有了些余钱，许多人都想慰劳慰劳自己，花钱也变得比以往大方了许多。
　　平时上工和年前打扫卫生就已经够累的了，多花两个钱吃点好的，不过分吧？
　　因此谢家卤味馆的生意一下子变得比往常更火爆了许多，他们店面不大，但平时就很有些名气，因此卖价要比市面上普通的卤味稍稍高一些。县里人毕竟有钱，就算是提高了门槛，每日里还是供不应求——尤其是最近，连许多平时不大舍得在这上面花费的人家也热情了起来，毕竟卤味再贵能贵到哪儿去，只多花一点钱，就能得到平时得不到又向往已久的享受，这简直太划算了！
　　谢良钰趁机让梅娘推出了不少宣传和促销活动——不管再受欢迎的商品，都永远不能缺少营销和包装，若是策划得好，那甚至是数以十倍甚至几十倍记的利润。
　　年前这一波若是做得顺利，之后也许便有余力帮梅娘雇个人了：如今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忙，以后还可能会越做越大，每天看着小妻子忙得脚不沾地的，他也心疼得很。
　　这段时间谢良钰本人可是彻底清闲了下来，他这病来得正是时候，不算很严重，但总是缠|绵不去，以至于总觉得是他太用功把自己累成这样的梅娘对相公每日读书的时间严格把控起来，简直是严防死守，不许他再“糟蹋自己的身体”。
　　有那么一瞬间，谢良钰甚至感觉自己像是前世那些在家长紧迫盯防下，偷偷躲在被子里用手机或者手电筒看小说的高中生。
　　——只不过他家的情况是反过来，作为“家长”的梅娘恨不得他开小差看闲书，非但不逼着他去学习，反倒防的正是这个嘞。
　　真是，这样下去，谢良钰感觉自己都要被太过温柔的娘子惯坏了。
　　腊八这一天，最重要的，当然是要喝腊八粥。
　　这传统是有讲究的，传说上古五帝之一颛顼氏的三个儿子死后化为恶鬼来专门吓小孩子，偏偏这些恶鬼就怕被红豆打，于是就有了“赤豆打鬼”，后来腊八这天人们会用红豆煮粥。
　　谢家正好有个小孩子……虽然虎子不怕鬼，约莫见着了还会跃跃欲试地冲上去过两招，但梅娘对此很是重视，从前一天晚上就准备上了，在家里支起一口大大的锅，早一天泡好大米、小米、玉米、薏米、红枣、莲子、花生、桂圆和红豆、绿豆、芸豆等等豆子，还准备了栗子剥好，只等着第二天早上开始煮粥。
　　一大早，谢家的人就都早早地起了床，虎子盼了一晚上，胡乱擦了把脸就欢呼雀跃地去烧火，梅娘只笑看着他，开始处理那些泡好的食材。
　　红豆和花生米，小红枣是要在凉锅的时候就下的，和水一起大火煮到半熟，再将大米小米和豆类板栗等等放进锅里一起煮，这一次火开之后，便将火调小。
　　小火慢熬的时间就长了，从半上午的开始煨，一直到傍晚，才算是半成，这时候，豆子都已经被熬得开花，整锅粥都浓稠起来，粥米浓郁的甜香混合着水汽在笑笑的厨房中四处飘散，厚厚的粥呈现出一种漂亮的紫色，里面的材料堪堪维持着形状，却已经是入口即化，随着粥在锅里慢吞吞地翻腾着，不时一咕噜，冒出一颗小小的气泡来。
　　这会儿才能放入蒸好的莲子和桂圆，还有去过皮的大枣处理出的枣泥，慢慢熬一小会儿，便能起锅了。
　　待出锅的时候，还要撒上染红桃仁、杏仁、瓜子、花生、松子及白糖、红糖、琐琐葡萄……昨天光是准备这些材料就准备了一大盆，谢良钰在现代还从来没有如此用心地过过年前这么个节日，那些琐碎的食材简直看得他眼花缭乱，最神奇的是，最后梅娘竟然还要炒猪油渣。
　　“这是什么吃法？”谢良钰感觉自己的常识每天都在面临翻新，“甜咸搭配？这样不会腻吗？”
　　“所以还准备了酸菜呀，”梅娘变魔术地拿出一只大缸，掀开水封好的盖子，一股浓烈的酸爽味道顿时从里面散发出来，谢良钰整个人都是一震，连退了几步。
　　梅娘翻了个白眼：“你这口味也太清淡了，会错过很多美食的。”
　　谢良钰干笑两声：“……病中不宜饮食过重。”
　　“这时候倒记得自己是个病人了，”梅娘哼笑出声，“今儿我们还要腌腊八蒜呢，过年的时候就饺子，你有本事别吃。”
　　前世作为地地道道的南方人的谢良钰再次一懵：“腊八蒜？”
　　梅娘奇怪地看了看他：“你真没吃过？咱俩到底是不是一个村儿长大的？”
　　“……”
　　“就是醋腌蒜啦，”梅娘耸耸肩，见到相公的表情，又叹了一口气，“真的很好吃。要用紫皮蒜，剥皮腌进米醋里密封，寒冬腊月的时候才能腌——一般大家都会选择腊八这一天开始制作，到除夕的时候解封，蒜瓣就会变得通体湛青翠绿，如同翡翠碧玉，酸辣和醋香融合在一起，就饺子吃简直是一绝！”
　　这小娘子近日越来越有大厨的架势，谢良钰教她习了不少字，又专门从脑海空间中寻了一本上乘的菜谱超出来送她，以至于梅娘现在说起什么美食来都是侃侃而谈，俨然半个此中领域的专家。
　　腊八蒜不是什么新奇的玩意儿，梅娘这么一说，谢良钰也从前世记忆的角落里搜出来这么一个神奇的东西——梅娘说得没错，他的口味在美食之前简直是人间不值得，不知道错过多少好东西。
　　不过有什么办法呢，他就是觉得臭豆腐无法接受螺蛳粉臭不可闻啊！
　　放在现代，他和梅娘虎子这两个重口味的党派之间非打起来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人家还身体不适就想着推倒太过禽兽了吧233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名场面也会有的，不要太着急嘛嘿嘿嘿~
　　
　　43、第四三章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喝过腊八粥,腌好腊八蒜，年味儿一下子就变得浓了起来。
　　如今是大齐元和三十年,当今圣上在位已久，虽然理政能力有待商榷，人品也很一般，但不知怎的似乎很得天命眷顾,这些年大齐风调雨顺,很少有什么灾害，就连遗祸已久的白莲教和倭寇鞑子等战乱,也逐渐显出败相来,难成气候。因此世道安平，倒也可称之一声盛世。
　　只可惜……朝政越来越乱，奸臣昏官当道,朝中清流一派维持艰难，连叶将军都被拉下马……谢良钰心里琢磨着这表面上一片歌舞升平,总觉得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架势。
　　这天是腊月十五,今晚明寅铖又要设宴，早先已经派人来他家送来了请帖,谢良钰跟隔壁的老师约好一同前去，此时站在窗边，看着院墙外头一枝探过来的腊梅,心中忽然有些烦乱。
　　这段时日他对时局了解越多，心中的不安也随之大了起来——当今天子虽在位时间久，但他是幼年领先帝遗命登基，年龄并不算大，作为太子的五皇子才刚过舞象之年，……作为皇后嫡长子的太子在诸皇子中能排到第五，当今的荒诞由此也可见一斑。
　　更要命的是，常年沉迷修仙炼丹的皇帝恐怕早把自个儿的身体糟践得千疮百孔，以谢良钰前世的经验，浸淫此道的皇帝们，能长命百岁的委实不在多数。
　　党|争，战乱，夺嫡……再加上蒙将军年事已高，叶将军又失圣宠……
　　唉……谢良钰叹了口气，低咳两声，自嘲地笑笑：他现在可被老师调|教得越来越像个忧国忧民的士大夫了——时局再乱，关他这个偏远县城的小小童生什么事？还是先想办法给自己拿个功名再说吧！
　　这天晚上，安平县的年宴办得很热闹，县令大人的面子，大家自然不会不给——虽然不少消息灵通的人都听说明县令曾经是叶将军的人，但叶家在大齐根深叶茂，叶长安也功勋卓著，如今虽被革职，却并未锁拿，谁也猜不出今上对他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或许哪天便又东山再起了呢？而且不管怎么样，讨好自己此时的上峰，永远出不了错。
　　年宴设在城里最大的酒楼鸿宾楼，天刚刚擦黑，酒楼附近就点上了堪称辉煌的灯火，一辆辆马车在附近停下来，走下来的人非富即贵。
　　“真热闹啊，”谢良钰感叹地喃喃了一声，“大家的忘性还真大。”
　　几个月前，前任县令在任的时候，县里这些“大户”恐怕同样会挖空心思和县太爷搞好关系，如今换了一个人，局面依旧如此。
　　不过明寅铖也真是足够胆大，他们那一派正被打压得厉害，该是夹着尾巴谨言慎行的时候，他倒好，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过得有多滋润似的，一点都不避嫌。
　　不过也对，如果他真的和锦衣卫那边也有关系……自然不必在意这些小事。
　　一旁梅娘没有听清：“什么？”
　　他们一家来此参宴——这种白吃白喝的场合，谢良钰自然带上了梅娘和虎子，这两人都表现得兴致勃勃，梅娘还显得有一点点紧张。
　　尽管之前已经见过明县令，之前也一起参过宴，但她还是觉着那位是个遥不可及的大人物呢。
　　“没什么，”谢良钰摇摇头，带着他俩走进酒楼，“别怕，咱们就在一楼吃好了回家，到时间我上去向大人敬个酒便是，不会碰上的。”
　　梅娘不好意思地笑笑：“相公，我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别那么想，”谢良钰责怪地看了她一眼，用手指点点她的眉心，“这种场合，我自己都不耐应付的——你也不必习惯，今后为夫多努力，让别人来上赶着与你交往就是了。”
　　小姑娘于是又脸红了，轻轻推了他一把：“别胡说。”
　　“怎么就是胡说呢？你不相信我吗？”
　　跑在最前面的谢虎转过头来，谢良钰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他们身边并没什么人，却被小孩儿听见了，虎子朝两个不要脸秀恩爱的大人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进了大堂。
　　今天县令请客，来的人很多，以谢良钰的身份，再怎么说，也是没资格上到二楼去的，倒是一起来的叶老和叶审言半道上被明寅铖的人劫走了，都被邀请去了上席。
　　谢良钰现在说是叶老的学生，亲近的人也都知道，两个人的师徒之实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偏偏他还没有正式拜师，名份上总缺着点儿什么，在这种场合，如果跟着叶老也去上面，难免会让明县令有些难做。
　　不让上司难做，从来都是谢良钰的处世准则。
　　三人各自落了座，梅娘带着虎子去了女眷的席位——其实虎子这么大的小孩儿倒也能上正席，但谢良钰了解他得很，这小子恐怕对席上美食和小伙伴们的兴趣更大些，肯定不愿意跟他在前面拘着。
　　因此，携家带口来到这里的小谢相公，最后仍是落得个形只影单。
　　此刻还没开席，围坐桌边的人大多是旧识，彼此之间热闹地交谈着，谢良钰找了个算得上熟识的圈子，自然而然地融了进去，大多时候只听着，偶尔适时插上一句，不知不觉就成了引导话题的中心。
　　“咱们安平可好久没这么热闹了，”有位学馆的先生感叹道，“自从三月前那事……全赖明大人理政井然啊，到得年根儿底下，百姓是愈发富足安逸了。”
　　“是啊是啊，近来明显各地客商也多了许多，随意上集市一趟，能见着许多外地来的新鲜玩意儿呢。”
　　大齐商人的地位并不算低，许多官员甚至皇族自己虽不经手，但都有信任的人经营着铺子，譬如说那位原本一直庇护着叶将军，在民间官声颇隆的张阁老，手底下的铺子便开遍大江南北，每年笔笔雪花银滚滚而来——他倒是不贪|污受|贿，自个儿家里赚的钱就快赶得上国库了。
　　而此时的大堂里，就坐了不少身穿绫罗绸缎的大商人，都是本地富户，每季往衙门里送大笔银子的主。
　　谢良钰微笑着饮了口温热的红茶，目光一转，却忽然一愣。
　　“那位……”他有些迟疑地问身边另一位书生打扮的男人，“可是教谕大人？”
　　“嗯？”男人也跟着回过头来，只见一位长相方正，连胡子都留得方方正正的中年人正在往楼上而去，身边也跟着几个人。
　　“啊，确实是郑大人。”他这么一提，有好几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这一桌子上坐着不少秀才，都是县学的生员，对于管理这一块的教谕大人，自然再熟悉不过了。
　　教谕是县一级管理学政的学官，别的不说，童生们想要参试，多要托教谕寻资深秀才作保，除此之外，县学的生员名义上也都归教谕管辖，而每年的学祭，自然也由教谕一手操持。
　　身在这个位置上，虽然不如县令身边油水充足，但若是个会钻营的，能在名声清贵的同时让自己也过得滋润，着实是个肥差。
　　而谢良钰之所以对本地学官如此关注，只是因为……
　　他的目光落在了跟在那个中年人身边的两个年轻人身上，其中一位身量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却萦着些忧郁，谢良钰注意到，他踏上台阶的时候，脚步竟也似有些不便。
　　……嗯？
　　他愣了一下——根据旁边人们的小声讨论，他约莫能猜出，这应该正是原本与梅娘定亲的那位教谕家的庶幼子。可好像没人说过，这位少爷不良于行啊？
　　谢良钰心里一顿，莫名感觉哪里不太对。
　　“最近教谕家里可热闹呢。”有人小声笑道，几个消息灵通的秀才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不少人低低笑起来。
　　谢良钰皱起眉——他那种总是很准的不妙的预感又来了，连心跳也莫名加快起来。
　　“君子勿妄言呢，”不过，某些习惯了装相的人心里虽然有些焦急，面上却不显，甚至轻笑着那指节敲敲桌子，轻声提醒同桌的人，“仔细教大人听见。”
　　“谢兄多虑了，”果然，马上就有人嬉笑着接上来，“这事儿学宫里还有哪个不知道的，也就是你两耳不闻窗外事，才错过这么大个笑话。”
　　谢良钰微微一笑：“在下可还没资格上学宫去呢，消息自然不若各位灵通。”
　　好几个人都是一愣。
　　这个谢山堂，和上岁案首叶审言一起，日日与他们这些人混在一处，参加诗会、纵论时事，学问做得很深，隐隐甚至有在小团体里称首的架势，谁还能记得他还没能考取功名呢？
　　听说似乎是孝期刚过？倒也没差——凭这位的本事，待明年高中，定不是问题。
　　坐在谢良钰旁边的人含笑解释道：“你不知道，郑大人家里可闹出个大笑话，那位——静渊兄，几月前新婚，你总知道吧？”
　　他说的正是那个原本跟梅娘订婚的年轻人，在郑家年纪最小，也是唯一的庶子，据说其母貌美，很受郑大人宠爱。
　　谢良钰却骤然愣住了。
　　“等等……”他一时甚至忘记了控制表情，“你说他叫什么？”
　　“……静、静渊兄？”对方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郑兄单名深，字静渊，怎么了吗？”
　　郑深，郑静渊？！
　　如果现在有什么能形容谢良钰的心情，那就是一道闪电劈过心头，用震惊来形容都不为过。
　　他可没忘记，先前刚穿越来的时候，自己便得知这世界原本是一本小说，虽然他只粗略地知道主线故事，并把关于梅娘的内容简单看了看，但郑深这个名字实在熟悉，由不得他没有印象。
　　那不就是男主角的宿敌，站在太子阵营，智计百出的悲情大反派吗？
　　最重要的是，他之所以被称为“悲情”大反派，是因为心头烙印一位阴差阳错错过的皎皎白月光，他之所以那么坚定地与主角为敌，也正是因为受□□蒙蔽，以为男主才是害死自己白月光的罪魁祸首！
　　这么一联系起来……
　　难道那个贯穿全书，未见其名却几乎以一己生死操纵了整个天下大局的奇女子，就是梅娘！？
　　
　　44、第四四章
　　
　　
　　谢良钰着实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现在隐约相信自己作为穿越者,也是一个类似于“主角”的存在了，这小小的安平,明明地处大齐偏僻之所，在天下间从无什么名气,却是藏龙卧虎，未来能左右天下大局的人，此刻便已经出现了不止一位！
　　而且说句自我感觉良好的话，这些人,还都是围绕在自己,或自己在意的人身边的……
　　可那郑深，理应从未见过梅娘的,梅娘也从未表现出认识那位“未婚夫”过,若不是知道那位的“白月光”是曾经订婚又被李代桃僵的对象，他们的情况，无论如何都与书中描写的遗憾错过一往情深对不上啊？
　　而且那个姓郑的娘娘腔,一看就靠不住！长得眉清目秀跟个小白脸儿似的，幸好梅娘没认识他,不然还指不定被怎么拖累呢！
　　醋火中烧的某人完全忘记了审视自己有多配得上“小白脸”这个词儿的长相，他不自觉地一直狠狠盯着那个垂首走在郑教谕身后的年轻人,目光灼灼，以至于郑深都迷惑地抬起头,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这么个家伙，才配不上他家梅娘……不对，这天底下就没有哪个另外的人,有资格抢走他命定的娘子！
　　谢良钰强压住心头莫名窜起的敌意，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状况简直像护仔儿的老母鸡，他一边毫不放弃地试图用目光撕碎这突然冒出来的疑似“情敌”，一边听了一耳朵桌上的其他人议论郑家的话。
　　“先前不是说吗？我们郑大人重信重义，为了当年一个募军的救命之恩，就跟那人订了姻亲，要让‘最宠爱’的小儿子迎娶那家的姑娘呢。”
　　不少人发出些浅浅的嗤笑，谢良钰听出不对，不由问道：“怎么了？”
　　“你啊，还是太年轻，”坐在谢良钰身边那个留着精心修剪过胡子的大叔拍拍他的肩膀，“单纯了不是？一个庶子，年岁又不长，哪里就能算是‘最得宠爱’？静渊兄人不错，可我们认识他这些年，所交不深，也知道他在家里过得不容易。”
　　大家脸上有了些唏嘘的表情，谢良钰心中一动，却并不感觉到意外。
　　历来庶子能够得宠的，要么是沾了母亲的光，要么是实在可堪雕琢，这样看来，那郑深的母亲在郑家后院应该不久便失了宠。问题是……郑深之后既能在大齐帝国权力中心走到那一步，能力应是毋庸置疑的，怎么会不得教谕大人青眼呢？
　　“那时候我们还为他不平——他那种状况，找个有能力的岳家是正经，谁知道大人就要舍他出去娶个乡下姑娘……”
　　“可静渊兄轴啊，总说什么君子之约，也不知道反抗……这就罢了，也不知道他们私底下什么时候见了面，他竟然还一副坠入爱河的模样，没几日便非君不娶了！”
　　谢良钰一惊：“他们见过面？”
　　“具体的我们也不知晓，”胡子大叔摇了摇头，“静渊实是个痴情种子，只是这命也未免太不顺——前日郑大人家里闹出的丑闻，都说要嫁给他那姑娘给姐姐替了，最后嫁过来那位，根本不是原先说好的人呢！”
　　他说到后来，语气已是有些兴奋，就像是一群凑在一起唠东长西短的大妈，要爆出来什么值得慨叹的猛料似的，周围人也没负他所望，纷纷发出一副细碎的躁动，偏又要努力抑制自己的表情，好显得更符合身份的淡然。
　　谢良钰感觉有些不适，稍微挪动得离他们远了些。
　　事情还真是还愈发让人捉摸不透，不过，这位教谕大人的威信，看来着实不怎么样啊。
　　大家都对他家的丑事如此津津乐道，甚至似乎与不受宠的庶子相处更好——这要么就是郑教谕本人为人有缺，树敌太广，要么……
　　问题就出在那郑深身上。
　　谢良钰虽然对这个潜在“情敌”戒备甚深，但绝不怀疑他的能力——尤其是在玩弄权术人心这一块，粗略浏览构成这个世界的那部小说的时候，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位大反派了。
　　倒不是因为他身上那种吸引小女生的痴情和悲□□彩，而是因为在行为处事上，他几乎和自己的过去是同一种人。
　　——生性凉薄，精于谋算，为了得到想要的结果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其他人在他眼里，恐怕还比不上排兵布好阵的一盘棋。
　　不过，这种人很多都偏执得跟神经病似的，要说他真是深深爱上了一个没怎么相处过的姑娘，又为她的死疯狂复仇……谢良钰也不是不相信。
　　就他自己来说，不也早在梦中就爱上了从未见过面的梅娘吗？
　　可是，看书里的的情节——梅娘出事之前无人在意也就罢了，若是从那时起，郑深就已经心悦于她，却出于各种原因没能保护好她，让她度过那样悲惨的一生……单从这个角度看，就足以让谢良钰把那个姓郑的家伙鄙视到死。
　　不管是没能察觉，还是一时隐忍后有所图，这种当下不懂得珍惜，过后又追悔莫及假惺惺一副深情模样的人，都绝对不值得同情！
　　这恐怕也是自己与他最大的区别了。
　　想通这一点，谢良钰心里也舒畅许多——尽管他倒宁愿原本能有一个人站出来保护他的梅娘，不论那人是谁，只要想到梅娘原本可能的命运有多凄凉，他就心如刀割。
　　还好，现在有他在，那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不说今生今世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对自己的改变，从根本上来说，他们虽然很像，却也绝对是不同的。
　　同桌的人已经开始议论到了“一往情深”的郑公子在发现心上人被人顶替之后，似乎是想把这件事闹出来，可教谕家里怎么能与这种有辱门风的事情扯上关系？此事自然是被郑教谕压了下来，小少爷还为此挨了打——难怪刚才看着他行动不便。
　　哼，谢良钰非常没有风度地想道：怎么不打得重一点，打瘸了他才好哼！
　　“唉，教谕大人如此行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可怜静渊兄一往情深，如今也只得有情人相隔天涯了。”
　　呸，谢良钰差点掰断手里的筷子：谁跟他有情人，我们梅娘都不认识他！能不能要点脸！
　　他实在按捺不住，装作好奇的样子问道：“既然这事情已经被郑大人压下来了，各位兄台又是怎么知道的？”
　　“嗐，”另一个相貌平平的书生哂笑道，“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此事又……现在也就是他郑大人还咬死了牙关不承认，可早沦为大伙茶余饭后的笑谈了。”
　　这些人其实并不怎么害怕郑教谕——教谕这官职，对老百姓来说虽然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真论实权，那不知道比县令差到哪儿去。
　　秀才们名义上是官学的学生，可日常去上课的时候也不多，临近大考的时候，更多是自己在家中用功，而若一日侥幸高中，那便也是举人，从出身上来说已经能够与同样不过举人出身的郑教谕平起平坐了。
　　谢良钰冷冷一笑：他现在越来越确定，所谓一往深情，不论后来如何，在最开始，哪怕真的有些许好感，更多的，也不过是个谋算颇深的幌子。
　　那郑深不简单，又素来擅长隐忍用计，若不是有他在，作为一县教谕，郑大人的名声无论如何也沦落不到如今这个地步。
　　可笑的是，这里几乎所有人还都觉得他是皎皎君子，温文尔雅，就像在书里描述的那样——尽管身在太子阵营，可一开始不明真相的的胡主角们，还多对他甚是敬佩，甚至将他引为知交好友呢。
　　谢良钰不忿地吃下一块黄瓜，像是在咬姓郑的一块肉。
　　桌上的话题慢慢转移了开去，谢良钰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也懒得再管其他人在说什么，他刚刚得知郑深居然跟他们还有如此联系的激荡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他随意吃了两口菜，发现自己的口味已经被梅娘养叼了，吃惯了那些饱含爱意的家常小菜，再吃这种宴席，再精致也没了胃口。
　　谢良钰无奈地笑了笑：梅娘说得没错，他这人说是爱吃会吃，可实在是没什么口福的。
　　旁边那个胡子书生似乎总是对谢良钰格外关注，见状又笑问道：“谢兄这是怎么了，看你没什么胃口，难道是此处饭菜不合口味？”
　　“那倒……”谢良钰条件反射地就要用一些漂亮话敷衍过去，反正他正在持续不断的小病当中，不愁没有借口，可话到嘴边，想要秀恩爱的强烈渴望又催使他把那些场面话吞了回去。
　　年轻俊秀的书生不好意思地笑笑：“内子手艺不错，吃惯了她烧的饭菜，近日身子又不大爽利——出来以后，便有些不习惯了。”
　　这话又吸引了好几人的注意：“怎么，夫人的手艺竟比这鸿宾楼的大厨还好吗？”
　　“谢兄有口福啊，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谢兄，可不是在说大话吧，哈哈哈哈哈……”
　　成功炫了一回的小谢相公得意洋洋，又满血复活起来，以茶代酒与大家喝了几回，又重新参与到了话题中去。
　　——要是讨论起他家梅娘，那他这兴趣可就来了。
　　梅……
　　等等！
　　谢良钰忽然想起什么，倏然站起身来。
　　——他忽然想到，今晚男客显然多于女眷，出于照顾，县令也把女眷们都安排在了二楼，那梅娘现在，岂不是与那个姓郑的混蛋相隔不远？
　　不行，不能让他看见梅娘！得跟老师说一声，今天这宴，他们就不留到最后了……不，以后只要有郑家人出席的宴会，最好都不要叫他列席！
　　不对……这股子冲劲儿过去之后，谢良钰又意识到了什么：他光明正大明媒正娶的，凭什么要怕那个已经另娶他人的野小子？不说别的，就梅娘对自己的感情，难道还能那么容易被抢走吗？
　　可心里的另一个小恶魔却又即时蹿出来嚷嚷：不行！不管能不能抢走，总之他心怀不轨，连看都不能让他看一眼！
　　可梅娘又不是自己的私有物……
　　她是你的娘子！
　　“……谢兄？”
　　旁边的人被他忽然站起来的动作和来回忽变的脸色镇住了：“你、你若真身体不适，不若就与大人们打个招呼，先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妒火中烧·小谢
　　
　　45、第四五章
　　
　　
　　谢良钰从前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如此小肚鸡肠的男人。
　　是……是曾有人说过他睚眦必报了点儿,可那也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现如今还什么都没发生呢,可一想到在这座楼里有一个人可能对他家娘子心怀不轨，他就简直坐立不安,恨不能冲上去把梅娘带走藏起来，再也不让任何人看见、……还好意思说人家郑深偏执，他自己也实在没好到哪里去。
　　于是最后只堪堪忍到上去向县里诸位大人敬了酒——不可避免地跟郑教谕打了个照面。
　　但谢良钰现在的状况，他知道郑教谕,郑教谕却完全不知道他是何许人也——他虽然常在外头不炫耀妻子不舒服,但也知道分寸，不可能什么事儿都往外说,至今相熟的一些人也只是知道他家里娘子这里好那里也好,真人却是被藏得严严实实，连根头发丝都不叫他们看到。
　　小谢相公夫妻鹣鲽情深，这在本地文人的小圈子里也是一桩妙谈了。
　　叶老在听说谢良钰要早退之后颇为意外——他一直觉得这个弟子有点热衷于名利交际,虽然表现得不明显，但做事一般目的性都挺强,可今晚这么个在交际场上十分重要的场合，是什么让他能放弃这个,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呢？
　　真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呸，别逗了,就这个小子，若真的需要，性命垂危的时候他也能跟人谈笑风生。
　　老狐狸捋捋胡子,爽快地答应了徒弟的要求，望向他的目光里却略带深意。
　　看来，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可除了利益权术之外，这小家伙也不是没有弱点——有弱点就好啊，人生在世，只要还存在不能让别人触碰的弱点，这个人始终就坏不到哪里去。
　　谢良钰心里也是无奈，今晚他确实在“敬爱的老师”面前露了破绽，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反正，适当示敌以弱，也是一种策略不是嘛？
　　这么想只是在自我安慰的谢良钰却不知道，今天这事歪打正着，非但没有使他在暗搓搓的师徒之争里落入下风，却令叶老更对他放心了些——再怎么样，前世今生加起来没活三十年的小谢相公到底还嫩，又总是习惯了把自己武装得密不透风，可一个太过完美冷静的人反而总是更容易让人戒备。
　　弱点，从来都不只是弱点而已。
　　师徒俩相对假笑一番，谢良钰对叶审言也点点头，并专门去明县令面前晃了一圈，便迫不及待地叫来一个小二，让他去叫梅娘和虎子出来，一溜烟地跑走了。
　　梅娘和虎子被今晚格外不对劲的一家之主径直拉走，一直到回到他们的家里，还是满心的茫然。
　　却没提出什么异议，就连只吃了个半饱的虎子都懂事地没吭声，这段时间一来，他们早已习惯了对谢良钰的几乎所有决定言听计从，他既然决定这样做，就一定有这样做的道理。
　　回到家，梅娘先给几人都倒了热水。卧室里取暖的炭火一直没熄，因此屋子里还挺暖和，水壶也一直在炉子上烤着，里头水烧得热烫，喝一口下去，从里到外都能暖起来。
　　“相公……”做完这些事，梅娘才小声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谢良钰现在又已经有点后悔起来——他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小题大做，这么一来，倒好像怕了那姓郑的小白脸似的，明明这事儿处处都是自己占理占优，凭什么要避着他！
　　就应该好好在他面前秀恩爱，让他早点绝了这个念头才是！
　　……没办法，再沉稳冷静的男人，在喜欢的人和觊觎自己喜欢的人的“贼子”面前，都会变得十分幼稚起来。
　　“……没什么，”最后谢良钰只能掩饰性地干笑两声，“看见个讨厌的人罢了。”
　　梅娘：“？”
　　“我在想，如果……”
　　谢良钰抿抿唇，犹豫了一下，他心里到底有些不安，本想说起郑深的事……或者说起郑家，毕竟若是没有吴氏从中作梗，如今梅娘，就该是那位郑公子的妻子。
　　这种命运交错而带来的转变，总会给人一种不真实感。
　　可谢良钰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忽然想到，吴氏做这整件事，都是瞒着梅娘的，梅娘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会遭遇那样的“噩运”，如果一直都不知道的话，也许也不错？
　　那样的话，至少为此而苦恼，就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了。
　　梅娘眨眨眼：“怎么了？”
　　“没……什么。”谢良钰艰难地再次说出这个词，他正视着梅娘关切而清澈的眼睛，这让他甚至有些羞愧了，“咳，是我自己有些着相了，别担心。”
　　有的时候，太过害怕失去，反而会患得患失起来呢。
　　梅娘犹豫地点点头，目光仍是仍是有些担心，却没有再问。
　　
　　腊月的日子过得飞快，那日宴会过后，没几天便是小年，谢家人自己做了糖瓜儿——谢良钰着实对这种能把上下牙牢牢粘在一起的玩意儿抗拒了一番，可梅娘在这种事情上从来不跟他讲情面。
　　“今晚上灶王爷上天呢，”小姑娘恨铁不成钢，恨不得薅住脖子给他塞嘴里去，“要吃糖瓜粘住他的嘴巴才行！”
　　谢良钰哭笑不得：“我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有什么不能给老天爷知道的。”
　　“……”梅娘遭他一噎，不知道该说什么，愣了愣之后，登时柳眉倒竖，两只小拳头咔吧咔吧地捏了起来，“少废话，你吃不吃！”
　　谢良钰：“……”
　　“吃吃吃。”
　　他委委屈屈地屈服于自家娘子的雌威之下，牙疼地拿起一块糖。
　　梅娘变了，她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她以前从来都不是这么蛮不讲理的！
　　小姑娘杏眼一瞪，谢良钰内心的做作吐槽戛然而止，忙不迭地把糖塞进了嘴里。
　　……再这么下去，他实在担心有一天，梅娘会逼迫他去吃螺蛳粉。
　　好在这个时代交通不便，各地的美食还没有流传成全国的范围，以后得注意，绝不能让她跟任何广西人来往！
　　一定要把危险扼杀在萌芽里！
　　谢良钰艰难地嚼着那磨人的东西，一脸的生无可恋。旁边虎子倒吃的很欢实——这小子吃他嫂子做的任何东西都很欢实，现在这两人俨然已经组成了攻守同盟，在逼迫谢良钰吃东西，以及想尽办法逃避学习这两件事情上志同道合上下一心，成效也颇为可观。
　　——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现在他们两个才像是亲亲的亲姐弟，反倒他这个关系连接者成了外人。
　　谢良钰已经预感到自己将来恐怕会愈发低下的家庭地位了。
　　他这些天虽然挺为郑深那事心烦，但总的来说也不至于太担心，再加上休息充足饮食健康，连日以来积累的疲惫一扫而空，感冒也好了不少。于是到了腊月二十三下午，已经紧迫盯人好长一段时间的梅娘终于放松了警惕。
　　前日拿回来的那些布料已经都在梅娘的巧手下基本成型，只剩下最后的装饰收尾，她准备今天下午把活干完，明天二十四，就要开始正式着手准备过年了。
　　谢良钰终于能找个借口出门，上百绣布庄去取自己看上的那匹红布。
　　今日宋大嫂没在前堂，宋老板一个人趴在柜台上写写算算，谢良钰一进门就被他看见了。
　　宋老板约摸而立的年纪，是个典型的北方大汉，身材高大，骨架子也宽，面相自带一股天然的老实，还怕老婆，很多时候显得憨憨的。
　　但作为这么大一个布庄的老板，想来也并非只是表面上的样子。
　　“宋大哥，”谢良钰笑着打了声招呼，“今日嫂子不在？”
　　“后边儿查账呢，”宋老板好脾气地笑笑，“怎么了，要做过年衣服？”
　　“今天哪儿还来得及啊。”
　　谢良钰忍俊不禁，也不戳破他上次是故意跑出去的事，露出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是这样——上次嫂子带我们去库房，我看上一匹红布，只是那时候梅娘也在……你知道的，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宋老板摇头失笑：“你们这些小年轻，每日里花样可真够多的。”
　　谢良钰有点不好意思：“只是想让她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嫁衣罢了，毕竟嫁人这事，一辈子约摸也就一次，我俩……当时操办的挺简陋，现在不是手头宽裕些了嘛，总觉得当时有些对不起他。”
　　宋老板树了树大拇指：“啧，你们读书人啊，心思就是细腻，难怪你嫂子时常说叫我跟你学学。”
　　谢良钰笑着应了几句，宋老板爽快地亲自带他走到后面的仓库，指着一摞摞堆放着的布匹说道：“只是这几天库房又整理过几次了，看你还找不找得到。”
　　谢良钰轻笑：“以我们之间的缘分，自然是找得到的。”
　　宋老板听出了他话中的双关，拍拍他的肩膀，说道：“那行，你先自己转，今天忙，我就先到前头去了。”
　　“哎，”谢良钰连忙应，又赶紧把手里提着的两壶青梅酒给他，“这是梅娘自己酿的，没陈多久，佐着肉吃可香了，顺便给您和嫂子捎上两坛。”
　　宋老板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发亮，也不跟他客气：“行啊，这下我们可有口福了——上回弟妹送来的那一大堆卤味还多在冰窖里存着，她那手艺啊，可真是绝了！”
　　
　　46、第四六章
　　
　　
　　那红布拿回来,谢良钰也没有马上拿给梅娘看，他心里头定了两个时间,要么是新年的时候，要么……就等自己院试高中,他是个有仪式感的人，总觉着送礼物这件事，也该用心挑着好时候做才是。
　　买了布，谢某人偷偷摸摸地回了家,藏在库房的角落里,这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房，正看见梅娘停了手,脸上表情很是开心,笑眯眯地反手捶打着自己的肩颈。
　　谢良钰上前去，顺手在她脖子后面的穴位上捏了捏：“累坏了吧？过年还有那几天呢，干嘛那么着急。”
　　“要先做出来,才得留出来时间改呀。”梅娘舒服地叹息了一声，笑道,“这还是今年店里的事情太忙，到底拖晚了,本来腊月之前就该得做好，这样之后不拘有什么改动,都还有余裕。”
　　嚯，这预备期可够长的。
　　谢良钰失笑，索性拍拍她的肩,示意她换个方向坐，自己转向她身后，认认真真地给人捏起了脖子：“那也要注意休息——这些活儿既费眼又伤肩，等明年，还是买店里的成衣吧。”
　　他确实是对能穿上梅娘亲自为自己缝制的衣服心有期待，可却对她本人更加心疼——在这个没有缝纫机的年代，一应事务都得靠人亲力亲为，但是最简单的裁剪缝制便很耗功夫，更不必说这小丫头样样都想给相公最好的，还要细细地往上绣花呢。
　　不过，看着她乐在其中的样子，倒是绝对不嫌麻烦。
　　“那可不行！”果然，一说到这个，梅娘就态度坚决起来，她把好容易制作完成的棉袍从面前的篮子里拿出来，展展开，“店里那些人，哪儿能有我用心呢——这过年的袍子可减省不得，针脚细密些才漂亮又暖和，能穿好些年呢。”
　　她没有说的是，能让相公穿上自己亲手一针一线缝制的衣裳，那感觉也是不一样的，其实成衣店里的裁缝手艺定然不会比她差，但是，也绝没有这种针针都饱含爱意的心意。
　　谢良钰无奈，他虽能言善辩，但在日常生活的事情上，永远都辩不赢梅娘的一腔真心（以及封建迷信）。
　　“只是怕你累着。”
　　“我知道，”梅娘甜甜蜜蜜地往他怀里一靠，“不过我不累，我体力好着呢。”
　　谢良钰无奈地点点头，梅娘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拿着衣裳往他身上比划。
　　这件衣服是她用了心裁的，虽是最近才动工，却是从数月前便开始准备：整件衣服的布料是厚实柔软的青色棉布，贴着身剪裁，领口、袖口甚至袍角都静心绣了暗纹，连盘扣都编制了精巧的花样，乍一看上去并不多么抢眼，但整体感觉非常舒适，哪儿都挑不出毛病来。
　　除此之外，里面还夹了厚厚的棉，颈部还加了可拆卸的漂亮的野兔毛——是前日着意拜托村里相熟的猎人留的，在这里用过，剩余的还给虎子做了副小皮手套。
　　“快，穿上试试。”
　　那衣服果然十分合身，谢良钰展开双臂，任梅娘亲自给他整理肩线腰带，看着小姑娘乌黑柔顺的发鬓在他鼻子底下晃荡，又是一阵茶花的清香传来，心里软得不像话。
　　前世他多贵的衣裳都穿过，几代做裁缝的手工匠人精心比量，连每一处针脚都处理得尽善尽美的高定也未见得能让他另眼相待，而那些东西若和眼下比起来，便更是不值一提了。
　　梅娘很快给谢良钰整理好衣裳，自己后退两步，将相公整个人尽收眼底，忍不住便是眼前一亮。
　　谢良钰长得十分排场，气质也好，特别适合这种文人雅士常用的烟青色，更显得修长，也并不会像很多身材清瘦的人那样穿成一根直挺挺的竹竿子。领口那圈儿雪白的软毛尤其衬他，仿佛眉眼的柔和全给落在心上。
　　梅娘笑得眯了眼，心里别提有多满足了。
　　“哎，这里好像还是有些松垮。”欣赏了一会儿，梅娘又发现了不太满意的地方，上前去抬起谢良钰的一条胳膊，观察袖子与衣服主体连接的地方，苦恼地皱起了眉毛：“之前量的时候还是正好的，你说你——这几个月明明好生将养着，怎么又瘦了。”
　　谢良钰背后一凉，预感到她又要数落自己不好好吃饭的事，连忙道：“哪里有，你看肩线是不是就稍有点紧？我这是身体更健康了，连力气都变大了呢。”
　　梅娘的手下移，握了握他的腰，不甚满意地撇了撇嘴。
　　相公怎么就不能像虎子一样呢？她嫁过来三个月，给小叔子喂得胖了一整圈，自己的相公却反而脸颊都快凹下去了——他这样每天劳心，还不好好吃饭，想让他多吃点跟要了命似的，身体能好才怪！
　　哼！
　　谢良钰赶紧一把将人抱进怀里——堂堂一个曾经杀伐果决的大佬，现在对于运用“美人计”转移视线的事情简直驾轻就熟，并丝毫不以此为耻。梅娘单纯得很，轻轻一撩她就满脸通红的，什么事都能给忘了。
　　“这样挺好，冬天里头穿得厚，绷太紧也不舒服……晚上吃什么？”
　　梅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也果然脸红了，算是默认了话题被转移，没再继续纠结相公的身材问题。
　　最近他身体似乎也确实有变好一点……那就先原谅他吧！
　　
　　过年的气氛是从腊月开始就一点点开始变浓的，但过了小年，到了腊月二十四，才算是进入正式的准备阶段——而不管平时有多忙，最晚到这时候，也不能再把新年的准备工作往后拖了。
　　年前腊月的各种活动一个接着一个，街面上的小孩子一边玩的时候都在唱：“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赶大集；二十八，洗邋遢，二十九来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
　　这是说从腊月二十四的时候，就要把住家彻底地清扫一边——和平时简单的洒扫不同，这一次讲究要把所有平时不常见的角落、阴暗处的脏垢全部洗净，便算是扫除新一年的噩运，欢欢喜喜迎新年。至于吃豆腐，则是因为豆腐的“腐”字同福，和门上贴倒福是一个道理，白嫩嫩热腾腾的豆腐吃下肚，便算是迎福了。
　　待到腊月二十六，不管是再穷的人家，都一定做点儿红烧肉来吃，祈念来年红红火火，富裕吉祥。
　　这种红烧肉是别的肉类代替不了的，而且家里做这么一道大菜，自然很少再有人来买卤味——因此，谢家卤味馆早早就关了门，彻底歇业了。
　　原本是应该等到二十八下午才关门的，不过谢良钰觉着他们也不缺赚这两天钱，还不如早早地关门休息，养精蓄锐等着过年。
　　大早上起来，一家人就上街割了肉——他们这条胡同前口儿的地方就住着一家屠户，前天晚上梅娘便和人家说好的，早上要来拿肉。她和街坊邻里的关系都处的不错，邻居们知道这户住着新搬来的谢书生和他家小娘子，小夫妻都长得俊美精神得很，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屠户和他家接触尤其多，毕竟家里开着个小食馆，时常要买肉，大家住在一条街上，互相之间知根知底的，总比上外头去买方便又放心。
　　一家人去的时候，屠户早杀好了好几口大肥猪，甚至给他们预留出了最上好的五花肉，一大块一大块的肉块肥瘦相间，看着便相当新鲜，喜庆得很。
　　梅娘谢过人家，说了几句吉祥话，还送了一副谢良钰亲手写的对联——前一天谢良钰写了一晚上，他字写得好，在本县文人间有几分名气，原本给老师准备的，另外只想给亲近的朋友送几幅，可给梅娘看见了，非要他又写了好几摞出来。
　　开始谢良钰还当这小财迷要拿去卖。
　　“卖什么呀，”梅娘喜滋滋地捧着红纸，尽管她不太懂，可也觉得相公的字写得特别好看，“咱们搬来这儿几个月，邻里可都没少帮忙，这红纸都不值些钱，也用不了你多少墨，给大家当个心意多好啊！”
　　谢良钰一时哑然无言，没去提醒她，以自己的笔法，日后若再得高中，这几张红纸可老值钱了。
　　他摇摇头——说实话，那些街坊邻居在他谢良钰心里，也就是一张张看起来看起来会稍微有些面熟的陌生面孔，他再清楚不过自己在此住不了多久，而日后入仕，这里的人也不可能给他帮上任何忙。
　　作为一个利益至上的利己主义者，对于对自己没用的人，谢良钰是向来懒得花心思的。
　　不过他愿意给梅娘花心思，只要梅娘高兴，他倒不拘需做些什么。
　　屠户家收到对联，显然非常高兴，谢良钰那笔字写得雅俗共赏，愣谁都能看出好看来，况且还是相熟的人的一片心意，挂在门上，那意义也不一样。
　　接下来几天自然又是连轴转，一翻忙乱不提，到了二十九晚上，一家子却不能睡觉，还得连夜赶回村里去。
　　——这是谢良钰和梅娘卖掉家里的地，搬到城里来的第一个新年，照理是应该回村同宗族一起过年的，可新房的第一个年也要讲究有人气，因此他们便要费力些，需二十九这晚大祭时半夜赶路回去，待请完神祭完祖，跪在祖宗和先父母坟前交代一下境况，再匆匆赶回来，在新家守岁，放几发炮仗，以示正式自立门户。
　　他们二人都是父母双亡，唯一算是有关系的，便是梅娘的继母吴氏，不过谢良钰想着吴氏该更不想见到他们——上次马老三那事，十有□□有吴氏那秀才爹在后头使坏出主意，黄县丞顺藤摸瓜地查下去，那事就足够他家喝一壶，约莫还得伤筋动骨。
　　况且现在村里那些普通人不知道，可那吴老秀才也是镇上的读书人，不可能没有听过自己的名头，他若脑筋还清醒，便不可能再敢和自己对着干。
　　这家人翻不起什么大浪，最多像是烦人的苍蝇，谢良钰不大在意他们，只想着万一什么时候他们再蹦跶出来，找个借口处理了便是——现在他们两家几乎撕破了脸皮，且梅娘都已经出了嫁，这亲戚认不认的，也没太大打紧。
　　祭祖的时候托人捎个口信过去，也就是了。
　　他当然不可能简单放过吴氏，只是一想起那女人，他难免就又想起了又想起了郑深。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冒名顶替了这位大佬的心上人，嫁给他的那个女子，甚至包括她的娘家……下场可不怎么好啊。
　　这一次梅娘有他护着，倒不需劳动姓郑的那个外人报仇，但借这个机会，能教训那家人一番，再趁机探探姓郑的底，一石二鸟，倒也不是坏事。
　　
　　47、第四七章
　　
　　
　　安平本地的习俗,大年二十九迎神祭祖，算是一年中最重大的祭祀仪式。这年代庄户人家都靠天吃饭,一靠祖宗庇佑，二靠神佛眷顾,因此对于这样的祭典，向来没人敢马虎的。
　　谢良钰本不大信这个，但他现在穿也穿了，梦了那么多年的人也见了——这几个月来的一切若不是他在前世病床上发出来的一场大梦,那便算实实在在出现了神迹,至少以他所见的科学，全然无法解释。
　　况且……不敬祖宗神明,这帽子要扣在头上,别说直上青云，他怕是连考场都进不了了。
　　——考试之前，可都还要官方祭神呢。
　　所以尽管冬夜风冷,一家三口还是大半夜地租了辆驴车，大包小包地赶回谢家村去。
　　祭祀这种事,其隆重程度也是跟主持典礼的人家财力成正比的，而像谢家这样的庄户人家,虽然大家都没什么钱，但举全族之力,倒也能把祭典办得比较体面。
　　因此比普通人家的“三牲福礼”强些，谢家宗族选的是“五牲福礼”，用肥猪一口,鸡鸭各一只，活鱼一条，再加上一筐鸡蛋。这些东西都要用心做熟，待五更天时便摆在祭台上，插好筷子，点起香烛，请各路神佛前来享用。
　　按照礼节，是先祭神再祭祖，大伙从前一天傍晚就开始忙活起来，女人们将家家户户的碗筷瓢盆等器什都凑到一起，杀鸡宰鱼，准备祭品；男人们则负责准备祭台、整理桌椅，唯一能有时间休息着跑来跑去的，就是小孩子们了。
　　虎子一会村就蹿得没了影儿，他和原身那个哥哥不一样，在小伙伴们中间人缘向来是好的，又很能打，颇有点孩子王的架势。
　　只是以前有原身在，许多村民都叮嘱自家孩子不要与他们家来往，现在见谢良钰很有改邪归正的迹象，甚至连着几个月没作妖，大伙便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提防着了。
　　俗话说远香近臭，从前大家对这败家子退避三舍，可到底是相处了这么些年，看着他长大的，当初跟谢家夫妇两个也都处得不错，现在谢良钰卖了地，带着一家人搬走，长时间看不见他，倒好像少了点什么似的。
　　现在想起来，这孩子小时候也是生得玉雪可爱，而且还聪明，读书很厉害，这些年这么荒唐，也是被父母骤然离世打击狠了吧？
　　唉，当年谢家那事，也实在出得突然，夫妻俩都是好人来着，可惜了的。
　　谢良钰则又见到了好些日子没见的族长一家人，谢常青已远不像从前那样排斥他，反倒远远的便打上了招呼，过来与他见面，满脸都是亲善。
　　“你这小子，开了什么窍？这几月在县里，可是出了不小的风头啊。”
　　谢常青不像消息闭塞的谢家村人，他在县里的学堂读书，日常吃住都在那边，几天才回来一次，这段时间谢良钰在安平县的文人圈子里声名鹊起，甚至连他都听同学和学堂里先生们提起过。
　　这种民办学堂的先生们多也不过是秀才，谢良钰俨然已经混进了他们的圈子，虽然还身无功名，但大家都把他看作是“一伙的”，弄得谢常青云里雾里——前日还是他惫懒怠惰、不思上进的败家子表弟，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倒和自己的老师成为一辈了？？
　　开始的时候他还不能相信，以为是什么同名同姓之人，可不成想，后来听着同窗描述，还似乎真是自己熟悉的那个。
　　谢常青相当不可置信，但又不得不信，不知不觉之间，对谢良钰也就越来越改观了。
　　他本来跟谢良钰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本性也不坏，从前只是看不惯他的行事，如今既然对方“浪子回头”，再加上祖父说的那些神神道道不知是真是假的事儿，他半信半疑的，也就把从前的谢良钰归到了“不正常”的范畴里。
　　谢良钰正跟着一群族中小辈摆桌子，他那绵延的半个多月的小感冒终于好了大半，也不咳了，只是身上还略有些疲惫感，这会儿晒着太阳干会儿活，出点汗，反倒舒服不少。
　　他看见谢常青过来，便也客客气气地跟他打招呼：“常青哥，有日子没见了。”
　　“可不，不过你没见我，我可日日听见你的名字……好家伙，以前可真深藏不露啊！”
　　旁边的人听见他们的对话，都有些好奇——都说这三郎好似改邪归正了，常青这话是怎么说的？
　　“常青可是咱谢家这代最出息的了……”
　　“可不！”
　　“不过，什么深藏不露啊？都是自家兄弟，你们在县里没见过面？”
　　谢常青摆摆手笑道：“二叔，您不知道，侄儿在如今的三郎面前可不算什么了——我们书院的先生们都知道他的名字，据同窗说，三郎可与那些先生们平辈论教呢。”
　　“……”大伙面面相觑，对这个过于突然的消息有些接受不来，“真的假的？”
　　常青的老师，那可好些都是秀才公啊！
　　谢良钰谦逊道：“常青哥说得太夸张了，我哪儿有那本事，不过是恰巧认识几个朋友，大家凑在一起久了，有些言过其实罢了。
　　……这就好像学霸在学渣面前说，“我考试之前一点书都没有看，这次一定考砸了”，然后依然考到了全班第一一个德行。
　　谢良钰当然是故意的，他这辈子什么时候谦逊过，自己有而别人没有的，那当然是要不客气地炫出来啊！
　　我就是有一群谈得来的秀才朋友啊，要不是没法自证，他恨不得把自己在小团体中的优越地位也拿出来炫一遍呢！
　　……也实在是原身的名声太不堪，不然谢良钰也不会这么急着洗白，其实按着他自己原本喜欢闷声发大财的个性，更愿意等到自己的社会地位真正出具规模了——比如说考上举人什么的时候，再跟乡亲们好好说道说道。
　　不过好在这会儿大家都没见过什么市面，眼界都低……咳，一群秀才已经足够把他们唬住了。
　　果然，众人看他的眼光一下子就变了。
　　“天……我就说，三郎从前读书可厉害的！”
　　“对对对，这男人啊，还是要先成家再立业，这不娶了媳妇儿，可长本事了！”
　　“常青啊，那你们先生怎么说？咱三郎，是不是也能考上秀才啦？”
　　像谢家村这样的小三村里，一个宗族若能出个秀才，那可是长脸面的事，读书人的地位本来就高，而作为初初得到功名的佼佼者，秀才在乡间很受尊敬：他们见官不必跪拜，还被免除了徭役，即使是犯了罪，也能够通过上交粮食免除刑罚。而且秀才想要见到县里的长官，也不用像老百姓那样去鸣冤，而是可以直接递上名帖——就像那时候叶审言帮谢良钰他们，生员名帖在安平这地方还是挺值钱的。
　　因此，秀才常常作为百姓和一地父母官之间沟通的桥梁。而在民间，不论是婚丧嫁娶，还是逢年过节，秀才都经常被作为“有身份的人”邀请来，帮忙写文书祭帐或者主持仪式，不但不用出礼钱，还能收到主家送上的大红包。
　　饶是如此，有时候因为几个村子里也实在找不出一个秀才，老百姓们便只能以童生替代——原身从前，就经常以自己童生的身份骗吃骗喝，偏偏他那考试经历也不是假的，大伙儿有时候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可如果他真考上秀才……
　　那可是整个村子的光荣啊！
　　谢良钰不得不承认，即使对这个时代已经有所了解，可他还是有些被大家过分的热情吓到。
　　——他这还没中呢，只是“有点希望”而已，大家的要求就这么低的吗？
　　不过想一想，院试每两年才举办一次，县、府学生一同参考，按照录取比例换算到高考里，秀才们至少也是个985重点大学的学生了吧？以谢家村这样的小地方来说，确实挺稀罕的。
　　男人们唠起嗑来，劲头可一点都不比女人们差，大家一边说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准备着晚上要用的祭品，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得飞快。
　　这样忙忙碌碌的一个晚上，熬到了大半夜，终于一切都准备妥当，族里年长的女性将碗筷和贡品摆在祭台正中，右边摆上刀案，左边则放上鸡鸭的血，以示恭敬。
　　除此之外，还要放上菜饭、粿盒、菜碗等十二种以上的菜肴，佐以腐乳、细盐等，及春夏秋冬四果——要注意的是，此时绝对不能出现石榴番茄等物，因其不洁，恐有亵渎神祗之嫌。
　　这时候，女人们便要退场了。
　　祭祀的时候，很忌讳女人在场，而准备祭品的人选，也决不能有和离改嫁、丧夫或正在孕期的女子，当地人将此视为不详。谢良钰不是很能明白这种奇怪的封建陋习，但大家都习惯于此，他也没有兴趣贸贸然提出异议——别说这种时候，就算是他所来的时代，性别歧视也远没有完全消失。
　　刚巧天也晚了，正好让梅娘下去休息。
　　祭祀正式开始之后，原本还有些喧嚷杂乱的气氛瞬间变得十分肃穆起来，谢族长作为主持祭祀的人站在最前面，亲手端来几个烛台，放在贡品的最前端点燃，祈祷来年整族平安、风调雨顺。
　　所谓“拜神无酒掷无筊”，最后，再给要祭拜的神明端上贡酒，并同等数量的茶，还是由族长这样德高望重的长辈，念诵祭词，将酒洒在祭台之前，这样，简单的祭祀仪式便算是完成了。
　　之后再将礼节稍作变动，祭拜祖先，总之，一夜过去，直到天色将明的时候，这一晚上的繁杂礼节才算是基本折腾完成，小孩子们早累得东倒西歪，便是谢良钰他们这些大人，也都疲乏得很，只等喝过用煮贡品的汤烧的年糕挂面，赶紧回各家去补眠。
　　
　　48、第四八章
　　
　　
　　谢良钰带着梅娘离开谢家村的时候,已经把他和虎子原先住的两间破茅草房一并卖掉了，现在里头堆满了各种杂物,因此他们一家三口只能暂且歇在族长家里，缓缓精神,待下午再赶路回县里去。
　　这时候，族长一家人对他们的态度已经截然不同了。
　　没办法，即使是亲戚之间，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从前原身那个样子,实在不能怪别人对他看不上眼——相比之下，谢良钰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个相信他、也首先对他释放善意的人,可正是族长呢。
　　总的来说,谢良钰感觉这位老人还不错，作为一族之长思维足够清晰，胸怀也足够,算是个能合作的好对象。
　　他们今年过年注定要忙了——今天赶回县里的家去守岁，明天却还要回村来拜年,再加上谢良钰这几个月急剧扩大的人脉圈子，过年的时候有许多人需要走访,可以料到，在初五之前,是绝对闲不下来的了。
　　回村子的时候，为了方便，恐怕要叨扰村长家里的时候还多——谢良钰专门让梅娘为此准备了一份厚厚的年礼。
　　他这个身份没什么直系亲属,已经打定了主意将村长当做亲长辈孝敬，自然是怎样都不为过的。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收下礼物之后，原本最不待见他的几位女眷也眼见的和善起来，谢良钰把几个老太太都交给梅娘去应对——这小丫头在为人处世方面颇有一套，虽然还远称不上圆融如意，可不知是得益于真诚还是傻人有傻福，反正和她相处过的长辈还都挺待见她。
　　谢良钰在这一点上自愧不如，他这人耍心眼都快成了身体本能，跟谁相处不虚伪客套上两句，都好像不会说话了似的。
　　大人们前一天晚上都累坏了，祭神拜祖先之后陆陆续续打着哈欠回了房，都东倒西歪地睡了过去，可小孩子的精力却好似无穷无尽，也不嫌大冬天的冷，一个个做贼似的从家里跑出来，开始在整个陷入寂静的村子里疯跑。
　　谢虎这些日子跟着梅娘练他哥给的“上乘功夫”，还时不时沾叶老先生的光，常常去募军营有模有样地跟着士兵们训练，很是窜了一截个子，精气神都和以前不能同日而语了。
　　他一回来，在一群小伙伴中间自然而然就成了那个挑头的，玩得快忘了自己叫什么，等谢良钰和梅娘午后双双睡眼惺忪地起来，准备回城的时候，才发现小东西早跑得没了影子。
　　“想是一群孩子跑出去玩儿了，不用操心他们。”
　　族长的大儿媳妇陈氏笑着说：“这天色也不早，不然你们两口子先回去吧，反正暖房子夫妻俩也尽够，明儿个你们还回来——虎子先在我家待一晚上，别扫了孩子的兴。”
　　谢良钰犹豫了一下：“那多麻烦……”
　　“麻烦什么，”老太太冯氏摆摆手，“桌上添副筷子的事儿，都是一家子——三郎你就总太客气。”
　　“就是，相公，县里都没什么伴儿，虎子这日子也拘很了。”谢良钰还没说什么话，梅娘就也在一边笑着帮腔，“你瞧，连我这嫂子的年夜饭都没了吸引力，这会儿你叫他走，他可得怨你呢。”
　　三个女人齐上阵，谢良钰也是无奈，只得举手投降：“好好好，倒像是我这当哥的不近人情——大伯娘，奶奶，那便麻烦了。”
　　县里和村里来回的路程不短，对孩子来说本也就有些吃力，如今倒好，除了谢良钰心里又隐约感觉欠了人家什么，大家可谓是皆大欢喜。
　　与族长一家子道了别，两人便独自套车回县里去，到家里的时候已是傍晚，谢良钰赶紧去生火，梅娘也张罗着归置东西、烧水洗漱，顺便准备年夜饭。两人忙碌一阵，梅娘却忽然开了口。
　　“相公，虎子留在大爷爷那儿，你是不是还觉着不妥？”
　　谢良钰看她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小丫头冰雪聪明得很，尤其在琢磨自己心思这件事情上，前世跟了他十来年的新副秘书都不如她。
　　“多少有些。”他老老实实地承认。
　　梅娘拍拍他的手臂：“自家人何必那么见外呢，你们一笔都写不出俩谢字儿，再说不过是借住一夜，家里孩子多，哪儿还腾不出个空地儿来给他睡觉？”
　　话是那么说……
　　谢良钰心里总有些不得劲儿，可听梅娘这么说，却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还真挑不出毛病。
　　梅娘看他一眼：“有时候太客气也让人冷心——要不是确定你们血脉里连着亲，你比我还像那个家的外人呢。”
　　谢良钰一愣，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唉，亲人。
　　他第一次对自己生出点反思的心理——一直以来，满心满算的都是利益和人脉，说是不能疏远了宗族，可是对于这种从未经历过的“亲戚关系”，他的认同感确实还不够强。
　　也许是时候该改改自己的想法了。
　　两人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梅娘也是个聪明的姑娘，知道点到即止，何况她也不真心认为相公哪里有错，只是觉得男人家在家长里短上未必想得那么细，稍稍提醒着他些罢了。
　　新家的第一顿年夜饭不能马虎，因此即使只有两个人，梅娘也整治除了一大桌子的菜，夫妻俩还一起包了韭菜酱肉馅儿的饺子——谢良钰只负责擀皮儿，在他第四次把一张面皮和一勺馅捏成四处漏风的破口袋之后。
　　梅娘百思不得其解：“相公……你字写得那么好看，怎么就捏不好这几个褶子呢？”
　　谢良钰脸上都是不小心蹭上的面粉，无奈地笑道：“术业有专攻嘛——为夫不但捏不好这几个褶子，也绣不好花儿插不了秧，你可嫌弃我？”
　　“……怎、怎么会~”
　　梅娘依旧会被他的这些话撩到脸红心跳，偏偏手里又包着饺子，不好动手，只得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埋头继续干活。
　　待饺子下了锅，一只只在煮成淡褐色的汤水里上下翻滚成白胖胖的时候，作为今晚的主菜，前日卤了整整一天的鸭子也热好了。
　　卤菜可是梅娘现在的拿手好戏，只是之前拿出去卖的多是些零碎，像这样整只的卤味，是准备年后才开始卖的。
　　作为第一个品尝的人，谢良钰对其大加赞扬。
　　鸭子已经被卤得完全入了味，变成了黑红的颜色，看起来薄脆的皮面上泛着一层柔润的油光，随着洛大厨快速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一股极为浓郁的甜香味儿飘飘散散地占满了整间屋子。
　　谢良钰难得不嫌弃这东西油腻，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对着梅娘树起了大拇指。
　　香料的味道在卤汤里配合得恰到好处，深深地渗透进了鸭肉的每一处角落，这鸭子下卤之前烤过：表皮焦脆，肉质却鲜嫩多汁，一入口便觉绵滑酥香，隐藏在深处的甘美随着咀嚼被一层层逼迫出来，简直让人口舌生津。
　　再配上自酿的清冽甜美的青梅酒，那味道真是绝了。
　　谢良钰多吃了好几口，一边吃一边想到虎子：那小子前两天就对这鸭子眼馋上了，总念叨着除夕夜快点儿来，现在倒好，玩儿得怕是早忘了这回事，也算他没有口福。
　　他这身体的酒量不好，日常都不怎么饮酒的，可今日下酒菜实在适口，又难得小电灯泡不在家，大年夜还下起了雪，两个人相守着窝在家里红旺的炉火旁，气氛实在是好得很。
　　于是小谢相公没忍住，多喝了两杯，效果立竿见影——他整个身子都热了起来，脸也是止不住的红。
　　梅娘偷偷看了他一眼，表面上镇定，可心里砰砰直跳。
　　……先前宋家嫂子说过的那些话，可从来没从她心上消失过，今日、今日难得的好机会，她可……
　　为了这个，还特意将虎子支开呢。
　　谢良钰浑然不觉面前一派天真清纯的小姑娘脑子里正转着什么废料，他惬意得很，身上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
　　这就是……前世求了多年而不得的，家的感觉吧？
　　随着夜越来越深，谢良钰开始感觉有点困了，他们两个收拾了盘子，都洗涮过，本来还说躺在床上说说话，可说着说着，他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被子里实在太暖，感觉又太过安心，要撑着不睡可太难了。
　　而旁边的梅娘心里慌得不行，见相公几次差点睡过去，又强行眨眨眼挣扎着醒来，自己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的，最后捏了捏拳头，不管不顾地小声说。
　　“相……公，我、我想问你……”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脸也红得要烧起来了，若是换成平时，谢良钰肯定能看出什么，可他这会儿又醉又困，脑子都不清醒了，自然没了平时的洞察力。
　　青年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什么？”
　　“……”
　　“嗯？”谢良钰没听清，努力把眼睛睁开，“什——”
　　话问到一半，梅娘也不知从哪儿忽然得到了勇气，突然一个猛子跳起来，往旁边一扑，将正半梦半醒的相公扑了个正着，谢良钰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整个压制住，小丫头竟然还无师自通地捉住了他的两只手腕，地痞无赖霸王硬上弓似的，气势汹汹地按在了身体两侧。
　　谢良钰：“……？？？”
　　他一下子就清醒了，简直目瞪口呆。
　　“你……”洛梅娘瞪着一双杏眼，虎着脸凶他，“相公你，若是对我有哪儿不满，说出来便是！”
　　“什……”
　　“我、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小丫头说着，真情实感地委屈了起来，“咱们成亲有三个月了，相公，你为什么还不、还不与我……”
　　“梅娘……”
　　“你为什么还不与我圆房！？”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配合上她的表情和动作，谢良钰有一瞬间恍惚，还以为自己是什么贞洁烈女，正被个见钱眼开的老鸨逼良为娼。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晚上开始文案被疯狂屏蔽，，，难道他预感到我今天……？
　　
　　49、第四九章
　　
　　
　　谢良钰：“……”
　　谢良钰：“……”
　　这种情况下,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脑门突突直跳，两只手用力动了动,竟然没能挣开。
　　“……”行吧，也算是对这一点早有预料的谢相公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先放开我。”
　　“我不！”梅娘的酒量比谢良钰好不少，但今天晚上她心里万分忐忑地存着事儿，那酒又清甜，没留神就一杯一杯流水价往进灌,现在酒劲儿也上来了,再加上成亲这么久的确委屈得紧，一下子也忘记了装作温柔小意,露出了跟着猎户长大的山野丫头剽悍泼辣的本性。
　　……谢良钰现在这才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梅娘……你听话。”
　　小姑娘委委屈屈，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知道你是读书人，定是嫌弃我了……可我也在认字呀,我现在认识好多字了！相公，你不能不要我。”
　　谢良钰简直哭笑不得：“我怎么可能不要你？梅娘,你喝醉了，别想太多,我怎会你呢？我疼你、宠你都还来不及。”
　　梅娘撇撇嘴：“骗人。”
　　“骗人是小狗，”谢良钰眨眨眼,“你想想，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可多了去了，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名字都没告诉人家真的,平日里相处更是满嘴跑火车，不过谢良钰笃定他家小娘子不会跟自己计较这些，他问出这句话，也只是为了扰乱梅娘的思维，赶紧把这件事糊弄过去罢了。
　　说起……圆房这事，一开始是因为他以为梅娘心里有人，后来误会解开了，他却又患得患失——是因为真正在意她、珍惜她，不愿意在这样的年纪便给她留下遗憾。
　　梅娘是他的珍宝，他愿意把这世界上一切最好的东西都捧到这个女孩子面前，也自然会因此在面对她的时候更加慎重，想把所有问题都考虑得面面俱到。
　　但要怎么跟梅娘说呢……
　　“相公……”梅娘直直地盯着谢良钰，眨了眨眼，脸红得快要熟透了，却还是坚持说了下去，“你不想要个孩子吗？我、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谢良钰：“……”
　　这造的都是什么孽。
　　他深吸一口气，缓声说：“梅娘……你听我说，不管怎样，你都要记着，我永远不会嫌弃你，你是我这辈子，最喜欢，也是唯一喜欢的姑娘，你明白吗？”
　　梅娘的手一紧，她听着青年温柔的嗓音，又被那深情的眼神一盯，整个人都有些飘了起来，本来就不甚清醒的脑子顿时更不像是自己的了。
　　“我、我……”
　　“我不碰你，是因为你，嗯……你还太小了。”
　　谢良钰的脸也红了起来，不管怎么样，当面讨论这些事，总还是会感到有些羞耻，更别说面对的还是自己喜欢的人。
　　说到底，他生活阅历不少，恋爱经验却还是为零。
　　“……”梅娘怔了一瞬，显然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理由，她条件反射地低下头看了看，随即小声说：“也没有很小……”
　　谢良钰哭笑不得：“我是说你的年龄，你还……是个孩子呢，在我……”
　　他差点说出“在我的家乡”，好歹出口之前恢复了一点清醒，及时把这话咽了回去。
　　——这更无法理解，梅娘睁大眼：“我都十六了！”
　　十六怎么了……十六也就是上高一。谢良钰面无表情，心里却为自己的心理障碍叫苦不迭——面前的女孩儿如此美好，又如此纯粹而热烈地爱着自己。他都能感觉得到，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日常夫妻一般的相处，自己原本的亲人一般的感情在渐渐变质，转化为青年男女彼此之间的倾慕……
　　但、但是……
　　这心理障碍真不是说消失就能消失的啊！至少也得等到十八岁吧！
　　谢良钰顿了一下，耐心说道：“你这个年纪，若是……嗯生产，恐怕对身体不好，会有危险的。”
　　梅娘一愣，咬着唇不说话了。
　　谢良钰简直想骂脏话，他双手都被梅娘那双看上去白白嫩嫩、其实力大到不科学的小手压在两边，两人靠得很近，少女身上淡淡的体香正幽幽地往他鼻子里钻，两个人还在讨论这种让人血压上升的话题……
　　……可真特么要命。
　　“你先，”谢良钰艰难地呼吸了一下，小声说，“你先放开我。”
　　梅娘看上去懵懵的，她本来就因为醉酒而反应有些迟钝，之所以能做出这样出格的事，凭借的也不过是一腔委屈和“酒壮怂人胆”，现在得到了一个解释……虽然是个听起来怪怪的解释，先前充分鼓起来的勇气忽然就有点泄掉了。
　　她手不禁一松，谢良钰眼明手快地抓住机会，使了个巧劲儿，终于从小娘子的禁锢下逃脱了出来。
　　……他再是对自己和梅娘固有的力气差有所准备，也不免感到有点丢脸。
　　刚才还满屋子粉红色泡泡的两个人在床上并排做好，气氛前所未有地尴尬起来。
　　梅娘刚开始那股子冲劲儿过去了，现在也没有勇气再据理力争自己到底“小不小”的问题……倒显得她迫不及待似的，哼。
　　——毕竟才结婚几个月，这还懂的羞涩，等她今后再被不解风情的木头相公气到头秃的时候，可就没这么好打发了。
　　谢良钰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抱着被子站起来：“那……子时也过了，明日还要早起去拜年，不如早些睡吧？”
　　梅娘看着他那一副生怕被怎么样的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再加上实在脸热，顿时什么都不想说，气呼呼地拉起被子，转身一把蒙住头，给她家相公留了个裹成蝉蛹的后背。
　　什么还是个孩子，女子十五及笄，就是嫁人的年纪……他们这里一向更早，十三四便许了人家的比比皆是，梅娘在家留到十六，还多几分是因为丧父的缘故，已算是晚的了。
　　这算是哪门子的“小”？相公……他分明就是另有隐情，在这里敷衍与我！
　　不跟他讲话了！
　　再说被独自晾在一旁的谢良钰，他的境况可比梅娘痛苦多了。
　　男人的苦恼啊……梅娘是借着酒劲儿，闹过一番撒了撒酒疯之后，发热的头脑自然也就退了，可他被折腾这么一番，虽说秉持道德底线坚守住了阵地，可作为一名就要成年的身心健康的男人，这火可不是说窜就窜，说退就能退的啊！
　　——嘴上再怎么嫌弃人家小，可身体还是很诚实的，这年代的姑娘确实好像发育早些，尤其是梅娘这样从小疯跑着长大，又好运动，小小年纪便是前凸后翘，且青春活力得很……他本身便对这姑娘满心的好感，再被言语加行动地那么一激……
　　这谁遭得住，他怕真是个柳下惠。
　　谢良钰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暗道一声罪过，一边在心里默念心经，一边颤巍巍地走出门外肃肃的寒风中，逼迫自己“清醒清醒”。
　　真是遭的哪门子罪啊。
　　除夕正是冷的时候，安平地处北方沿海，半夜的风刮来一股淡淡的海腥味，并不难闻，却让风显得更冷了，谢良钰默默地在门口瑟瑟发抖，不禁怀疑起了人生。
　　肩上却忽然一暖。
　　“……？”
　　“病才刚好，仔细又染了风寒。”
　　梅娘披着一件衣服从后头走出来，直接用一床厚厚的被子给相公裹了个严实：“这大冷的天儿，快进来吧，我、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
　　谢良钰忍不住笑了笑：“不是，我想些事情。”
　　梅娘朝他翻了个白眼：“大半夜的想什么呢，还不能明天再说吗？”
　　“好好好，”谢良钰双手拉了拉肩上的被子，把脖子也缩了进去，“明日再说，咱们去睡觉。”
　　他话音未落，便见梅娘忽然睁大了眼睛，惊喜地看着自己身后的夜空。
　　“啊，下雪啦！”
　　谢良钰一转身，果然看到方才还毫无预兆的天空里，忽然飘起了朵朵棉絮般的雪花，一片片地在静谧深蓝的天幕中缓缓下降，不一会儿，便在地上织起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雪纱。
　　安平这里气候不算太冷，虽然每年冬天都会下雪，但还算是挺稀罕的事，而且古有“瑞雪兆丰年”一说，冬天下场雪，对地里的庄稼也有好处，尤其是下在这除夕之夜，怎么看，都是个好兆头。
　　今日是除夕，家家户户都要守岁，还要在夜里放鞭炮，这会儿许多人家还没有睡，不一会儿，大家就都发现了外面的雪花，一户户家门都相继打开，人们带着惊喜的笑容探出身来，披上厚厚的棉服，竟也不觉得冷。
　　“总算是下雪啦，今年的雪来得可真晚。”
　　“能下来就好啊，这些日子干，还说明年粮价怕又要涨呢……”
　　“好漂亮呀，娘，明天我可以出去堆雪人吗？”
　　“明天要出门儿拜年呐……”
　　“……”
　　一道道快乐的声音响了起来，谢良钰和洛梅娘也站在门边，青年把被子拉开，把女孩儿也一并裹了进去，夫妻俩倚着门框，看着天空中雪花一片片坠落，忽然感觉到一种难言的幸福与平静。
　　“这雪下得可真巧，”谢良钰轻轻笑着说道，“明年，定是个好年头。”
　　梅娘也笑了，她静静往后一靠，靠在夫君稍显单薄但足够宽阔温暖的怀抱里，开心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可心里却在想：今后只要有你在，我的年年，都是好年头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愿得一人心]就结束啦~
　　
　　接下来是第二卷[携汝上青云]，更大的地图即将展开，我们的主角要正式开始踏上青云之路啦！
　　然后下一本预收来求个收藏呀~
　　你是我的小戏精啊[娱乐圈]
　　（沙雕流放飞爆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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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见面，席菁表面高冷，心里却炸成了烟花：这是什么漂亮宝贝小天使！三分钟内老娘要搞到他的全部信息！
　　郑·听心能力·唱不好歌就得回家继承皇位·清音笑容一顿，成功被吸引了注意。
　　第一次吵架，席菁说了狠话，冷着脸一言不发，内心泪流成河：“为什么不哄我，大猪蹄子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呜呜呜这个时候男主角不是应该霸道地壁咚亲上来的吗！”
　　郑清音微妙地挑挑眉，起身把人搂在怀里，眉眼温柔又深情：“……嗯，我知道，我也爱你。”
　　席菁：“……”
　　糟糕！怎么感觉被撩到了！
　　
　　50、第五十章
　　
　　
　　年初一大早上,天还蒙蒙亮，谢良钰就准时准点地被生物钟从床上喊起来,他习惯性地一转头，发现很是难得,梅娘居然还在睡。
　　也对……昨晚喝了那么些酒，又是冷又是热地闹了一通，最后还熬着看了大半宿的雪，算来现在才躺下没多久呢,也难怪她起不来。
　　谢良钰自个儿是熬夜熬惯了的,前世打拼的时候，不说通宵,日夜颠倒的日子都过过好些年,早上时间一到准点清醒，连咖啡都不用喝。
　　——不过原本还以为这应该是身体记忆来着，没想到还能跟着灵魂一起移动呢。
　　谢良钰轻声笑了笑,蹑手蹑脚地站起身，给睡得满脸香甜的娘子掖了掖被子,翻身下了床。
　　梅娘自嫁给他之后，日日忙个不停,好容易到新年了，便让她好好歇歇吧。
　　太精细的做饭谢良钰是永远都学不会,但简单地把食物烧熟，或者是把前一天晚上剩下的菜热一热，他还是可以做得到的。
　　于是,梅娘这一天早上，是在饭菜的香气中被唤醒的。
　　刚从睡梦中醒来，宿醉和太少的睡眠时间让她还有些发愣，丝丝缕缕熟悉又温暖的味道就透过窗缝一点点渗透进来，女孩儿狠狠地吸了一大口气，忽然感觉饥肠辘辘起来。
　　——前一天晚上吃得不少，但愈是如此，累了一整晚的胃此刻反应便愈强烈，更别说熬夜本就消耗得多，她现在简直感觉自己能够立即吃下去一头牛。
　　梅娘呆了一会儿，忽然醒过神，连忙掀被子跳下床，推门出去，便见外头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桌子适宜早餐的清淡饭菜，她的相公正将两碗粟米粥放上相对的位置，听见声响便抬头，朝她温柔地笑起来。
　　“总这么莽莽撞撞的——这么冷的天气，怎么外套都不穿？”
　　梅娘有些讷讷的，刚醒来的时候她脑子还不大清明，现在看见谢良钰一笑，顿时把昨天晚上自己干的荒唐事儿全都想了起来，顿时羞得恨不得钻进地里去，眼睛左瞟右瞟的，就是不敢看眼前人。
　　谢良钰看着她的小模样好笑得很：也不知早干嘛去了，先头一副地痞恶霸的模样学得挺像，现在倒知道害臊了。
　　可自己家的娘子，总不能这么晾着不管，宽宏大量的谢相公叹了口气，上前去给可怜巴巴站在原地的小姑娘披了件夹袄：“多穿些，想带着病过年呐？”
　　洛梅娘一瞪眼，也不管许多，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夫君口无遮拦的嘴巴：“呸呸呸，大过年的，不许说那个字！”
　　“……好好好，”谢良钰哭笑不得，“不说不说，快去洗脸，然后过来吃饭。”
　　他推着梅娘的肩膀，把她送到一旁已经准备好的一盆温水前面，还贴心地递上了簇新的毛巾：“新年新气象，娘子，过年好。”
　　“过、过年好……”梅娘扭捏地把毛巾接过来，又开始害羞得像个刚进门的小媳妇了，脚尖都踮起来在地上转了转，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偷看着夫君的脸色，见他好似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应该没被自己昨夜的酒疯吓到，这才颤巍巍地放下半颗心。
　　……哎呀，都是宋家嫂子出的馊主意，自己也是，几杯酒下肚，便连姓什么都忘了——这下可好，好容易才在他面前维持住的淑女形象，恐怕彻底端不住了呀。
　　这孩子还不知道，在她家狐狸转世的夫君面前，自己早就给看得里外干干净净了。
　　谢良钰心里笑了几声，故意不去看她，低头专心地摆着碗筷，恨不能将那几碟简单的小菜摆出花儿来。
　　梅娘有些懊丧地洗了脸，在桌边落座，望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和一碟腐乳、一小盘炒青菜、昨日留下的半副卤鸭和饱满白嫩的饺子，没来由地鼻子一酸。
　　——也不算没来由，她现在真是幸福得想哭了。
　　她洛梅娘活了这么多年，小时候习惯了懂事，大了以后也习惯去牺牲、体谅，唯独从别人那儿得到的爱和照顾总是特别少，直到她遇见这个人。
　　似乎从遇到谢良钰开始，她的人生就全然改变了，她开始被人在乎，被人保护，这个人似乎总是能把一切都想到，一切都安排好。
　　他对她好得甚至有些令人惶恐。
　　但梅娘不惶恐，一点也不，谢良钰时时都在用行动告诉她，他有多爱她，除了……昨晚，咳，那件事，他一点别的想法都不允许她产生。因此尽管一直有着些微的自卑，但梅娘从最初开始就坚定不移地相信，这个男人是愿意和她白头偕老的。
　　他曾承诺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梅娘不太懂那诗词其中的韵脚或意境，但她本能觉得很美——会让一个女人的人生令人称羡，再不会更好的那种美。
　　一旁的谢良钰，单是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妮子又在想些有的没的，不禁头疼地伸手去捏了捏她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只带着温和包容的笑道：“快吃饭，回村的路可不短呢。”
　　“……嗯！”梅娘使劲儿吸了一下鼻子，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待会儿得给虎子包只鸭腿带着，那小子念这鸭子念得快魔怔了，可不能把他忘了。”
　　“哈哈，那是，啧啧，要么说你两个关系好，你这嫂子，可比我这亲哥惦着他。”
　　梅娘眯眼一笑：“我当然惦着他，我们虎子多招人疼呢。”
　　谢良钰一挑眉：“是说你夫君不招人疼？”
　　“……”小姑娘又被他撩得脸红，水润的眼睛狠狠瞪过来一眼——没多少威慑力，反倒勾得人心里头痒痒的，“我在你眼里还没那些书亲呢，吃你的饭！”
　　这话说的……谢良钰摸了摸鼻子，当真开始反省自己这段时间树立的“书呆子”人设会不会太过于逼真了。
　　两人很快吃完了饭，又一起收拾了碗筷，教梅娘在家先等着，便提上年礼，上隔壁叶老家里拜年。
　　叶家的小院很是清净——爷孙俩再这安平县无亲无故的，过年竟然也没回家乡去，这地方认识他们的人不多，除了谢良钰他们，也就是县衙和募军营的那一帮人了。
　　谢良钰带着梅娘走进院子，与同时过来的明寅铖与黄县丞撞了个正着。
　　“哟，山堂也来了？”
　　明寅铖仍是一如既往的热情，一点没有县太爷的架子，远远地就抬起手打了招呼。
　　谢良钰也连忙向两位微笑着的大人行礼，几人客套一番，相携走了进去。
　　叶老竟然正在作画。
　　叶审言捧着些工具站在旁边，叶老不说话，他也不敢动，见几个人进来，赶紧投过去求助的视线。
　　三人都是一愣，谢良钰无声地咳了一声，对同窗递过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眼观鼻鼻观心，乖乖地站在了最后。
　　小小的书房里挤了这么些人，却是安静得落针可闻——明寅铖比谢良钰还怂，堂堂一县县令，缩着脖子像个学堂上要被先生打手板的小学生，怕饶了老先生雅兴，大气也不敢出。
　　谢良钰垂着手，望着前方，发现老师正在画一幅山水图，清淡的颜色勾勒出了静美的画面，已经大致完成——绿水青山、杨柳堤畔，似乎还有一层雾似的薄雨，笼罩其间，意境甚美。
　　谢良钰偷眼瞧了面无表情的老师一眼，却是心里一跳。
　　他前世鉴赏过太多大家的名篇名画了，自己也系统学过，作画的手艺虽不算最上乘，但以眼光来看，普通人是不能与他比肩的。
　　这图看似淡泊宁远，其中的韵味，却……
　　叶老落下最后一笔，缓缓吐出一口气，停下手，转头望向屋子里的其他人。
　　明寅铖连忙拱拱手，拍马屁道：“世伯，我们来给您拜年啦，您这画，可真是……美得很，春意盎然，万里江山，意境开阔高远呐。”
　　谢良钰：“……”
　　他简直不好意思去看老师的脸色，明大人热情是有余的，但一身匪气，兵营里待久了，文人情怀实在不足……不足就不足了，总还是想从这方面入手显摆自己，这就有点尴尬了。
　　这画中虽表现不甚明显，但至少也该看出时节正是暮春，日时已近黄昏吧？
　　叶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赞噎了一下，又看向谢良钰。
　　“山堂怎么看？”
　　谢良钰：“……”
　　这叫他怎么说？
　　不是他说……若不是相处了这么长时间，知道对方虽然“老谋深算”，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不管不顾的直性子，他都要怀疑这老夫子是给自己下套，专意要为难他了。
　　明大人是一县之长，虽无明确的上下级上关系，但无疑是他的上官，上官刚发表了看法，好巧不巧还发表错了……这时候他若是没眼色地直接道出自己的“看法”，万一再被赞上一两句，那局面得尴尬成什么样子？
　　明寅铖再豁达，遇到这种状况也不可能舒服吧？
　　更糟心的是，这问题他还不能敷衍，更不能不答——谢良钰早就发现了，这老狐狸自己直来直去，可看人是真准，恐怕早已对自己的本性有所察觉，不然也不能一直不让他正式拜师。
　　他了解这些自命清高的文人雅士，素来是看不惯他的冠冕客套左右逢源的，他今天若为了讨好明寅铖，也顺着他的话说，可不是彻底坐实自己的“劣性”了？
　　……谢良钰简直想骂脏话，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这大过年的，老狐狸专门为难他是不是？
　　叶家对弟子的家教若从小便是这样，他真是对一手好棋打得稀烂，能被牵扯进党争、于风头最盛之时一招溃败的叶长安的结局……一点都不感到意外了。
　　
　　51、第五一章
　　
　　
　　谢良钰脑海中一时闪过这许多念头,实则只不过是一瞬间的时间，其余四人都定定地看着他,饶是小谢相公久经风浪，也忍不住冒出了一点点冷汗。
　　不然……就选个折中的说法？反正叶老也对他的实际鉴赏能力并不了解,他这画里的意思藏得深的很，谢良钰倒是有把握，便算是叶审言，如果不了解前因后果,恐怕也看不出什么来的。
　　自己干嘛非得样样表现得出挑呢？一个偏远山村里的小小书生,这种能力上有所短缺不才是最正常的吗？
　　可是……
　　实在也不甘心啊，他谢良钰不是无法忍受藏拙,可这做法是下策,着实不聪明，事后也不好补救——他着意表现，步步为营地走到现在,塑造的形象早就超出了自己的身份应该有的能力，就是为了加强这种反差感,引起这些上位者的兴趣，就为了这点小事让自己的完美形象出现缺憾吗？
　　似乎有些不值当呢。
　　……怎么才能兼顾到所有方面呢？
　　叶老似乎是微微地笑了一下,又问他：“山堂？”
　　谢良钰没猜对，叶老这把年纪,不会那点人情世故都想不到——毕竟他愿不愿做是一回事，懂不懂又是另一回事。这老狐狸如此为难他，还真是故意的。
　　他并不避讳自己的目的,只是想看看谢良钰如何应对。
　　——年后便要县试了，从此开始这块他发现的“璞玉”就将正式踏上大齐王朝的科场之路，他并不怀疑谢良钰的读书能力，甚至在相处之中，对他处理事务的能力也青眼有加，唯一有所不满的，便是他的心性。
　　官场上那些弯弯绕，叶老是懂的，可也正是因为这个，他当年放弃官途，选择云游天下，闲寄此生。他年轻时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现在老了虽然有所妥协，但也决不能忍受自己的弟子，也变成那种蝇营狗苟、尸位素餐之辈。
　　他对这个徒弟的认知比对方想象得深刻，知道他在艺术品鉴方面的造诣，若谢良钰目光短浅，为了谄媚上官，在他面前都敢胡说八道，或者故意藏拙，那即使这小子多聪明多能干，可这师徒名分，不要也罢。
　　能力越强的人，若是心性不好，造成的危害也就越大，他可不愿意将来若被记载在史册上，会作为哪位为祸朝纲的大奸臣的老师。
　　……谢良钰若是知道叶老如今心里的想法，定然会忍不住为自己叫屈的。
　　这些死脑子的读书人，读圣人之言都要把自己读傻了，不说如此一个小小的考验，怎么就能断定一个人的心性？他们怎么就能确定，为人处世圆融如意的人，就不能秉持他们救国济世的理想了呢？
　　咳，虽然他也确实没有这种理想吧，但至少也是有底线的嘛！
　　不行，说不通，三观不同果然不能一起愉快地玩耍。
　　谢良钰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到前日琢磨出的那阙词，估计这能是个他又臭又硬的老师能够接受的，还算折中的法子。
　　他面色从容地微微一笑，施礼道：“若您不嫌弃，可否容学生献丑，提上几个字？”
　　叶老眉毛一动，瞬间感觉到这小子又要出什么歪着，不过……
　　他的字确实有大家之风，从这方面下手……倒是可以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老先生点点头，示意孙子把笔墨送过去。
　　“游戏之作而已，随意。”
　　谢良钰面上不动，心里不由一哂，他已经在心里飞快地大致草拟出合适意境的句子，拿笔蘸了墨，信手在纸上挥毫起来。
　　他仍是用了瘦金体，这种字体他最喜欢，写出来也最好看，给老师的画题词，自然要用最拿手的才好。
　　“谁向江头遗恨浓，碧波流不断，楚山重。柳烟和雨隔疏钟。黄昏后，罗幕更朦胧*。”
　　随着谢良钰落笔，叶审言不由自主地把他写下的字念了出来，清隽的词风徐徐而来，叶老原本存着看好戏的心思，可也不由自主地集中了精神。
　　明寅铖很给面子，还是第一个鼓掌叫好的：“这意境甚美，与画面很是相配啊……世伯果然厉害，这才几日不见，小谢这文采，便被您调|教得又上一层啊。”
　　黄县丞也捋着胡子，微笑着点了点头，笑道：“虽然意味悲了些，却不颓丧，反而显得清丽婉约，读之便如清风拂面，不错，不错。”
　　明寅铖哈哈一笑，拍拍谢良钰的肩膀：“年轻人，难免耽于春色惆怅，多愁善感了一些，倒也可以理解。”
　　谢良钰笑着回了几句，有些紧张地去看老师，却见叶老面上神色有些许意味不明，竟是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生气。
　　他心下忐忑：他不过是婉转了些，利用一首词上下阙的层次耍了个花枪，这老头儿，不至于那么小心眼吧？
　　叶老似笑非笑，竟不饶他，直接问道：“我瞧你这次词只有上半阙，不妨把下阙也写来看看，立意何如？”
　　谢良钰却早防着他，也不惊讶，只作羞涩地笑笑，无奈道：“老师既如此说，那学生就献丑了。”
　　言下之意，他给这画配的便只是上阙词，而下阙，却是在叶老的要求下才添上去的，至于是从一开始便想着要用这词的意境配这画，还是没想着将词中升华的立意与画相配，端是看个人理解了。
　　他这话一出，还未落笔，叶老便已经明白了这小狐狸的意思。
　　果然，下阙笔锋一转，伤情悲秋之意扑面而来：
　　“桃李小园空，阿谁犹笑语，拾残红？珠帘卷尽夜来风。人不见，春在绿芜中。”
　　“这……”明寅铖看看叶老，再看看谢良钰，干笑两声，不说话了。
　　他混到现在，肯定不傻，虽然不知道这师徒两个究竟在打什么机锋，但气氛有点出问题还是能看出来的，一旁的黄县丞与他一样，两个老朋友感到有些尴尬，赶紧多说了几句吉祥话，试图把这件事揭过去。
　　这样一来，谢良钰倒是不用担心自己给了县令大人难堪，让他心存芥蒂了。
　　现场唯一有些懵懵懂懂的，恐怕只有叶审言，他可不像老黄瓜刷绿漆，又是从野路子一路混起来的谢良钰，这孩子确实是个颇有大家风范的君子，被叶家教养得很好，且是个货真价实还没二十岁的年轻人，即使书读得好，已经考取了功名，可在这些方面……
　　谢良钰瞟了这位大少爷空白的表情一眼，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他是真不明白叶老先生到底在跟他执拗个什么劲儿——他和叶审言是同窗，对方又是他授业恩师的至亲，这关系无论他拜不拜师，都已经撇不清楚了。而且叶老不像叶长安将军：他是不屑于做那些机关算尽之事，却不代表他不明白，他应该很清楚，叶审言将来定是要入仕的，到时候身在其位，并不是所谓“清者自清”便能独立于风波之外，片叶不沾身。
　　到时候有自己这样一个深谙此道的人能陪在叶审言身边，他不该觉得更放心才是吗？
　　明县令和黄县丞同叶老叙了会儿话，便很知机地走掉了，谢良钰恭恭敬敬地留在原地，老先生抬起眼皮看看他，没好气地说：“挺聪明啊。”
　　谢良钰乖乖巧巧：“老师您教导得好。”
　　叶老：“……”
　　他颇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谢良钰这做法还真让他挑不出毛病：毕竟他是另辟蹊径，找到了一条能两边讨好，又不至于跨越底线的法子面对这次考验，你要说他圆滑那确实，可你要说他心性差，却未免有些冤枉。
　　啧，竟输了一筹，气闷。
　　再看自家傻白甜地忙着把画收起来的孙子一眼，更加气闷。
　　“行了，”他摆摆手，忽然感觉自己怪没意思的，谢良钰在他面前晃荡这么久，说真的，若真是个不堪造就的奸猾之人，早就该被他厌弃了，“学了这么久，未来到底要走哪条路，到底心里头有没有章程？”
　　说到底，还是这小子一直在自己的底线上来回蹦跶，让他怒也不是不怒也不是，不由产生一种憋屈感，总想整整他罢了。
　　唉，也是，跟一个十七八的小孩儿置什么气，越活越回去了。
　　叶老这算是想开了，也彻底放下芥蒂，准备正式将这个弟子收入门下。
　　谢良钰自然听出他言中之意，一时之间惊喜非常，竟有些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为一个人的认可而费尽心思，又在终于得到之后感到这种纯净又丰厚的快乐，不论承不承认，这次穿越，还是改变他良多。
　　“老、老师……”
　　叶老笑道：“怎么这幅表情，我还当你这混不吝，早不管我说什么，叫老师叫得甚是顺口了。”
　　谢良钰也笑笑，这话也没错——短短几个月时间，他在叶老这里学会了许多东西，不单单是将四书五经与圣人注述倒背如流，叶老要求严格，还要求他们博览群书，都要背诵成详，从古至今的著作文章、经史子集，一点点地烂熟于胸。更别说那些人生道理和人格塑造……唯有他自己知道，比之之前只能靠着金手指装样的自己，他在这段时间里有了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因此尽管口上不说，甚至得不到承认，谢良钰也是心悦诚服地将这位老先生当做自己的老师尊敬的，师恩深重，无论如何都还不完。
　　好在到如今，他终于能够名正言顺地叫一声“老师”了。
　　叶老还等着回答问题，谢良钰不敢怠慢，这段时间里，他也早把这问题想清楚，当下行了一礼，恭谨道：“回先生，学生愿治《易经》。”
　　作者有话要说：
　　*原文宋代词人祖可《小重山》
　　
　　52、第五二章
　　
　　
　　子曰：“絜静精微,易教也。”
　　《易经》是五经中最特殊的一册，按照孔子的说法,清洁沉静、洞察细微者，多是研习《易》之所得。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易类》说：“易之为书,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意思便是说，《周易》的内容是推演天地自然之道来说明人的活动规律，也就是说以自然规律来说明社会规律，从而指导人们的行动。
　　与其他经学相比,周文王所作的《周易》更像是一本哲学类的书籍,然而从古至今，研究这本哲学书而卓有成就的人大多都是经邦济世的大人物。他们或为圣贤、帝王,或为名相、名将,或为名医、高僧，或为诗人、思想家……无一不推动着当时文化的发展。
　　当然，这并不是说,《易经》便比其他四经高出一筹，只是这一经研习最难,也最是神秘，却是许多读书人所公认的事实了。
　　叶老听到谢良钰的话,却并不显得意外。
　　“这一经确实最适合你，”他轻轻叹了一声,“但《易》易读难精，且当今主政的张阁老正主修这一经，你若下了决心,便要做好思想准备。
　　——和当权者同治一经，可并不是什么幸运的事，当朝宰相张之明学问精深，性格阴晴不定，自认为是当时研修《周易》的大家，对所有与自己同治一经的后进，都有一种天然的抵触感。
　　……他倒不一定是有什么坏心思或打压嫉妒的心理，只是这个人心高性傲得很，总觉得《周易》高高在上，那些领悟力一般又没什么灵性的普通人简直不配研读，因此对他们总是多加苛求，以至于在他主政的这几年，学官们录取这一经的考生都变得格外小心翼翼起来。
　　但也有个好处——在这样的重压之下，许多读书人都着意避开了这一经，而每一经的录取人数大致是要保持相当的，从这个层面上来讲，竞争倒是会比其他小一些。
　　同时带来的问题就是，除了那些消息闭塞，不明朝中情况的愣头青之外，只要是选择这个的，对自己都具有相当的信心，这一房也因此聚集了聚集了相当多的“天才”或“怪才”，孰好孰坏，便要自己考量了。
　　谢良钰认真地回答道：“学生明白，但若是因为眼前的困难，便放弃自己的道路和选择，老师您恐怕也会失望的吧？”
　　叶老一愣，笑容倒变得愈发和善起来。
　　“好，你心里有数便是——今日是年初一，先回乡过年吧，待年后，老夫再与你们细讲这治经的学问：你们基础都打得牢靠，之后便都是些水磨工夫，把历年程文吃透，之后熟悉经房、学作八股，便都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谢良钰与叶审言同时躬身，应道：“是。”
　　之后他便从叶家退了出来，临走之前，叶审言看他的眼神竟然有点羡慕。
　　……也对，年纪轻轻的大家公子，跟祖父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日日过得像守孝，连过年都得被拘在家读书，没得出去拜年，真是太惨了。
　　不容易啊。
　　谢良钰假惺惺地给他投过去一个同情的眼神，一身轻松地出了门，今天他这一趟来可是收获颇丰，那一场考验也受得值，不但成功攻陷了问渠先生这块难啃的骨头，消除了他心中的偏见，更成为了他的关门弟子……
　　虽然现在因为叶长安将军的事，叶家暂时有些势微，但到底是几代为官的大家族，其底蕴决不能小觑，如今还在朝为官的叶家人，绝对不下一掌之数。
　　这可是个家里出一个进士，就能往门口竖座牌坊，光宗耀祖的年代啊。
　　在这极重师徒传承的大齐，他这可是搭上一条直上青云的大船了。
　　谢良钰身不在其位，可拜身边云集的一批大佬所赐，也对如今权力中心那些弯弯绕心里门儿清，一时间连脚下步子都轻快了三分。
　　如今他和叶家的关系更加稳固，因此和明确一党的明寅铖也算是彻底绑在了一条船上，甚至因为和叶老以及的关系，辈分上隐隐约约比他们县太爷还高出一点——当然，谢良钰又没被猪油蒙了心，不可能因此生出什么骄矜的心思，但若运用得好，这身份绝对是他手中的一柄利器。
　　谢良钰外出的这段时间，梅娘在家里也没闲着，将要给各家各户送去的年礼分门别类打包好，满满当当地在前厅摆了一地。
　　“哟，”谢良钰一开门，险些被挤得下不了脚，“这么些东西，咱们有这么多亲戚要上门吗？”
　　梅娘现在已经有些习惯自己这位相公对一些常识的缺乏了，她琢磨着，约摸是精力都放在读书上了的缘故：“整个谢家村几乎都是和咱们一个族谱上的亲戚呢。”
　　……好像也对。
　　“而且啊，先前乡亲们都帮我们良多，如今我们经济上宽裕了一些，有所回报也是应当的。”
　　梅娘说得理所当然，利索地将最后一只包裹整理好，包成喜庆的模样，然后豪气干云地说：“相公你歇着，等我把东西都装车，咱们就能出发了！”
　　谢良钰：“……”
　　他今天被治得无言以对的时候似乎格外多。
　　不过，再怎么说，他也不可能真的让自家娘子一个人把东西都搬到车上去，两人又是一阵忙碌，在寒冷的天气中竟然微微见汗了。
　　昨夜的雪下了整整一宿，此时室外的气候完全是那种下雪之后的干冷，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硝烟的味道——昨晚街上几乎每家每户都放了鞭炮迎新年，也亏得这年代环境好无污染，不然今天恐怕大街上又是一片云里雾里，呛人得很。
　　夫妻俩办好东西，套上车往谢家村赶。
　　“我琢磨着，我们是不是该自己买架车了，”谢良钰一边赶车，一边说道，“这样往后回村也方便，或者什么时候想去外地出游，也不用四处租车——最近车行的生意可紧俏呢，若不是咱与那老板相熟，怕真不好租。”
　　梅娘皱皱眉：“花那冤枉钱作甚，咱们也不时常出门，不若租车划算呢。”
　　现在不常出，往后可不一定……
　　谢良钰想了想，还是没有坚持，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梅娘说得也对，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吧，总之只要有钱，什么时候买也不迟。
　　回到谢家村，两人又开始马不停蹄地赶去拜年，谢良钰也终于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在这个年代的所谓“宗族”是个什么概念。
　　就如同梅娘所说的那样，几乎整个村子的村民，都是他一个族谱上的亲戚。
　　……这简直比平时用功学习还要累人，按照辈分，他俩能收到不少红包，可同时要给出去更多——更别说这年代村里人能有几个钱，通常都是：收到的红包里头可可怜怜零零落落的几个铜钱，而给出去的红包里，却被梅娘诚意满满地塞了一大堆。
　　嗨呀。
　　谢良钰暗地里咂咂嘴，作为一个生意人，这可真是他两辈子做的最不划算的买卖。
　　不过……管他呢，梅娘说得也没错，不说原身从前有多混蛋，要是没有这些乡里乡亲的帮衬，首先虎子就不大有可能健健康康地成长到他来的时候，现在有所回报，也是应当的。
　　他们夫妻俩抱着这样的想法，得到大红包的村民们可是陷入深深的震惊了。
　　谢良钰在村子里的辈分不算太高，许多人都是他的长辈，因此他要给红包的，也多是那些年纪和辈分同样小的小毛头们，小孩子懂得什么，收到厚厚的红包自然欢天喜地，当下便拿出去花用，买鞭炮买糖果，谢家村的小孩儿们今日可算是过了个快活的年。
　　到了晚上，家长们面对疯了一天还拿回家一大堆小玩意儿的孩子们，自然不免疑惑于他们是哪里来的钱。
　　……莫不是偷拿的家里的？
　　这下可好，温和的还能耐心问上两句，暴躁的是抬手就要揍，把小孩儿们吓得魂飞天外，自然忙不迭地便招认了。
　　他们从谢良钰那儿拿的红包里，每一个都有好几百个大钱呢！
　　梅娘也是没有经验，分发红包的时候虽然嘱咐这些小毛孩儿别乱花，要拿回去给父母，却忘了知会他们的父母一声，小孩子嘛，有几个能管得住自己的？今日最开心的，恐怕就是挑着担子来谢家村走年的货郎了。
　　家长们得知实情之后，又是心疼那些被白白浪费掉的钱，又是震惊于谢良钰他们出手的阔绰，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
　　要知道，从前的谢三郎别说想让他往外掏压岁钱，一到过年的时候，这家伙就挨个地上别人家里打秋风——他脸皮也够厚，大过年的，别人也不好把他往外撵，只好捏着鼻子认了，不但白请他吃一顿饭，还得包个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红包给他。
　　虽然里头也没装多少钱吧，但心里头毕竟膈应得慌不是？
　　可现在……要么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那小子良心发现，要么就是娶了媳妇以后，真的改邪归正了？
　　约摸是这样，他们虽然消息不够灵通，但也听偶尔到镇上卖卖山货的村民们说过，那洛家姑娘可能干，在城里开了店，日日宾客盈门，好大的出息呢！
　　唉，真是的，这小子可真好命，到底是哪辈子积了德，能娶到这么贤惠能干的媳妇，更别说小姑娘还长得那么漂亮呢！
　　听说谢良钰当时娶亲的时候虽然礼物带了不少，但都没给洛家多少彩礼，就这么把这难寻的媳妇带走了，那吴氏，恐怕连肠子都要悔青了吧！
　　
　　53、第五三章
　　
　　
　　且不说大家是多为谢良钰的变化而震惊,或者说，是多羡慕嫉妒恨他娶了个好娘子,忙过一天之后，谢良钰他们仍然是暂且寄宿在村长家里。他俩今晚得带着虎子挤一屋,好在床够宽敞，下头炕炉也烧得热烫，连带着整个屋子里头都暖呼呼的。
　　谢良钰洗漱过，又端着盆出去,另打了一盆清水,放在床沿不容易被无意间磕碰到的地方。
　　虎子好奇地拨着盆里的清水玩儿，被那刺骨的冷度冻得一哆嗦。
　　“哥,这是干嘛啊,夜里要是踢到，可不得冻死了！”
　　谢良钰无奈地笑了一下：“晚上我睡外头，当谁都跟你似的,睡觉那么不老实，还能踢着床下的东西？”
　　他把虎子的手拉出来,用力拿巾子擦擦：“别玩儿了，屋里头热,玩凉水容易感冒。”
　　“感冒？”
　　“就是伤风，”谢良钰抬头,冲正好走过来的梅娘解释道，“屋里头热燥，有盆水镇着,不容易上火。”
　　这不是什么太新鲜的法子，梅娘听了，也便明白他的意思，她坐在镜子前头梳着头发，一边对又准备凑上来的谢良钰说：“你待着，给虎子揉揉肚子——他晚上吃太多了，就这么睡了胃里要难受。”
　　“哎，好嘞。”
　　谢良钰便把挣扎着要跑的小东西捞过来，手下收着劲儿，故意左一下右一下地给他揉起来。
　　这手法虽然能揉到胃，但更大的作用却是把所有痒痒肉都照顾到了，虎子“哎哟哎哟”地叫唤，笑得浑身打颤，连挣扎的力道都没了。
　　“哈哈哈哈哈，别、别挠我……哥……哎哟！”
　　梅娘回过头来白他俩一眼：“你又欺负他。”
　　“怎么是又？”谢良钰很得趣，“这泼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再不治治他，他得骑到我脖子上去了。”
　　“我没……哈哈哈哈哈……”
　　“你小子，”谢良钰欺负了一会儿人，忽然把小孩儿拎起来，放在地上细细打量，“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这孩子原先瘦弱，是他来到这里，又娶了梅娘之后，才一天天吃上饱饭，像只小鲸鱼似的每日胡吃海喝，谢良钰原先只觉着弟弟的小脸越来越圆，好像是胖了不少，可今日仔细看起来，似乎还蹿了不少个儿？
　　梅娘闻言也看过来，虎子骤然被两个人这么盯着，顿时脸红，竟然背着手，扭扭捏捏起来。
　　“害什么羞，”谢良钰一摆腿从床上下来，拉着虎子站直，“来来来，跟哥比比，我记着几个月前你才到我腰呢，这蹿得够快啊。”
　　原身虽然有些有些瘦弱，但原本身量就不低，谢良钰估摸着得有一米七八左右的样子——他这身体现在才十七岁，可有的长，约莫长到一米八大几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即使这个异时空比他熟知的古代平均身高要高不少，他也绝对能长成人群中出类拔萃的个子。
　　其实现在就很出类拔萃了，小谢相公气质放在那里——身姿挺拔仪态端秀，和比他高半头的明寅铖站在一起，也不显得比他矮。
　　虎子比他小九岁，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谢良钰不大了解这年纪的男孩儿多高算正常，但就他原本那一米三都没有的样子，绝对不正常。
　　可这几个月，长了得有十公分吧？
　　虎子眨眨眼，也不由得挺直了脊背，和他哥背靠背站在一起，竟然还有点忐忑。
　　凡是男孩子，就没有不想长高的。
　　“真是高了，”谢良钰拿自己当尺子给弟弟量了量，约摸他还真至少长了七八公分……虽说白天看他和村里的孩子玩儿，也就是正常的个子，可架不住这是短时间内的变化啊！
　　这小子，将来怕不是要长一米九？
　　那在这时代可真是巨人了。
　　谢良钰想到这，又有点忧愁——他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好像说“武林高手”其实都长得短小精悍，这样才能足够灵活，在打斗中占到上风。
　　想想也是，他给梅娘的那本“武功秘籍”上可是连轻功之类的都有提到呢，可要他想像一个将近两米的巨人在空中飞檐走壁……
　　怎么想都似乎有点违和。
　　梅娘就想得没他这么多了，她亲昵地揉了揉虎子的头，不吝夸赞道：“真棒，饭都没白吃，和你哥一点都不一样。”
　　谢良钰：“……？？？”好好的怎么就又说上我了呢？
　　又听梅娘幽幽改口道：“也不是，你哥他是不好好吃饭，就他那点食量，不说长不长高，健健康康地活到这会儿就已经是奇迹了。”
　　“……”谢良钰忍不住出声抗辩，“我每天都有正常且健康地按照标准食谱摄入营养好吗？”
　　梅娘没听明白：“什么？”
　　“……没什么，”谢良钰叹了口气，心想不能拿现代人的饮食标准跟这两个土老帽解释，干脆认栽，“反正我觉得我已经挺高了。”
　　才没呢，一米八都没到算什么高富帅……简直有损男人的尊严。
　　当然，他现在也不富，就帅还勉勉强强沾着点边，离前世的黄金单身高富帅早就差到十万八千里了。
　　那要不……还是多吃点？
　　……不行不行！原身从前那么折腾自己的身体，不也在成年前后长到现在的个子了吗？说明谢家兄弟俩就是有长高的基因的，相比之下，他更不能忍受自己因为胡吃海喝而变成一个球！
　　在这一点上，谢良钰相当有自知之明：让他每天维持像梅娘和虎子那样的运动量，是绝对不可能的，打死也不可能的，最多只是每天早上出去散散步打打太极这样子，想要保持身材只能靠控制饮食，如果他吃得像他俩那样多，不出几个月恐怕就要变成水桶了。
　　——对他来说，这个落后且乱糟糟的时代倒是比自己原先生活的环境还要和平安稳些，他现在过着的，就是从前梦寐以求却一直得不到的平平淡淡的幸福生活，不用每天担心着被什么人暗杀，也不用心力交瘁地维持自己的地位，稍有不慎就可能落入深渊。
　　这样的情况下，又有身体不好作为借口，傻子才像前世那么累死累活地练习格斗呢。
　　可是……
　　谢良钰又想到年后就要开始的考试，忍不住叹了口气。
　　说是这样说，可他仍在上赶着往权力的漩涡里奔，也许他天生就是不甘寂寞的性子，嘴上说得再好听，却还是对手掌大权有着不可抗拒的渴望。
　　男子汉大丈夫，来世上走一遭，若不能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那还有什么意思？
　　现在美人他已经有了，得益于前期的运气和谋划，这次一路往上爬，名声也能好听许多，也许真能“清清白白”，做一个只需要操心权力地位和蒙骗皇上的、生杀予夺的权臣。
　　……若是叶老能知道自己这徒弟现在的理想，肯定恨不得亲手把他大卸八块埋到后花园里去。
　　从前世带来的三观就尤为不正的小谢相公改造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而对于梅娘来说，改变相公的饮食和生活习惯，让对方按照她所认同的“健□□活”方式来，同样任重而道远。
　　梅娘重重地哼了一声，拿手比了比虎子身上的衣服：“我年前才给你量身做的呢，裤子倒短了一小截儿，长得也太快了。”
　　虎子有些不好意思：“短点其实也没什么。”
　　“那可不行，脚腕冻着了，以后要疼的。”
　　梅娘把他往床上撵：“先睡觉，这两天不能动针线，等十五过了，嫂子再给你接上一截——这回得接长些，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又长个了。”
　　“这小东西，”谢良钰笑道，“吃得多，用布料都比别人费些，你哥还真得努力，不然怕是养不起你。”
　　谢虎这些日子以来日渐胆肥，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赚钱养家的是我嫂子吧，你那么高，比我还费布料呢！”
　　谢良钰被他一噎，犹自不甘心地想要挣扎两下：“我也有抄书补贴家用的好吧？”
　　虎子朝他做了个鬼脸，一溜烟钻进被子里去了，厚厚的棉被裹得严严实实，根本不给他实施暴力行为维护一家之主尊严的机会。
　　梅娘忍俊不禁，拍拍那蜷缩起的一大团：“脸露出来，不然你待会儿憋气。”
　　小孩儿的声音瓮声瓮气地传出来：“我就爱这么睡觉！”
　　梅娘耸耸肩，也不管他了，也脱鞋上了床，小声跟谢良钰说：“相公别听他瞎说，我知道你多有本事。”
　　谢良钰心说我也知道自己有本事，可现在这本事根本展现不出来，因此小兔崽子说的话还真不好反驳，连梅娘的安慰听起来都像哄孩子似的。
　　他叹了口气，又想到今后自己若从政，至少本人是不能做生意了的，只能交给梅娘打理。那到时候不论做到什么官位，都只是说着好听，可真要计较起来，难不成还得一直背着这个“被梅娘养”的名头？
　　咳，虽说这么着听着似乎也挺甜蜜的？
　　谢良钰就这么神奇地把自己给安慰好了——总之自从跟梅娘在一起之后，他“正常”的时间是越来越少，若是被前世的莫总知道，自己结个婚能结成如今这个完蛋样子，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54、第五四章
　　
　　
　　大年初二,按理说，该回娘家拜年。
　　但谢良钰哪儿有上门给吴氏拜年的心思,他连面子上的情分都不想跟那家人留，问题是,没想到主动提出上门的，竟然是梅娘。
　　“当然要回去啊，”梅娘说得理所当然，虽然没了前一天准备年礼的劲头,但也是早早起来把自己打理得整整齐齐,“我父母都不在了，只有继母一个人在家,平时不来往也罢,可今日大过年的，咱们不回去一趟也说不过去。”
　　谢良钰拿不准她究竟是因为不知道吴氏做过什么缺德事，而对这个继母还有半分感情,还是因为为自己着想，怕外人说他“不孝”,但不论是哪一个，他都不愿意梅娘受委屈。
　　——在他看来,他的梅娘和那吴氏共处在一个屋檐下，就已经是受委屈受大发了。
　　“有什么说不过去的,”谢良钰坐在椅子上不动窝，“梅娘，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那吴氏实在……”
　　“砰砰砰。”
　　话没说完,他们住的这间屋的房门便被人敲响了。
　　梅娘无奈地看了谢良钰一眼，走过去开门。
　　“三郎？”门外正是谢常青，他本来急急便要进门，没想到开门的是梅娘，连忙收住脚步，手忙脚乱地粗粗拱了拱手，却不好越过她一个女人家进去，只好在外头叫唤，“三郎，你在不在？”
　　“怎么了？”
　　谢良钰起身弹了弹袍子，走到门口，奇怪地说：“大早上的，你不跟嫂子回家去，来找我作甚？”
　　初二归宁，谢常青比谢良钰长几岁，早就成了亲，他媳妇娘家又在邻村，若还想回去帮着准备饭食，这会儿早该出发了。
　　“哎，你出来先。”
　　谢常青神神秘秘的，硬是不肯说事，扯着谢良钰的袖子往外拽，搞得谢良钰和梅娘一头雾水。谢良钰一脚跨出房门，对梅娘示意一下，才跟他走到屋后面去。
　　“到底怎么了，现在可能说了吧？”
　　谢常青挠了挠头，一脸的不知道从何说起：“这个……三郎啊，我跟你说件事，你、你千万别多想，我就是、就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不然就不回洛家去了，反正你媳妇也没亲人在那儿，咳……那吴氏做的那些恶心事儿，你不去，也没人能说你什么。”
　　“？”谢良钰更加莫名了，“我本来也就没打算去，不过——你到底要说什么事？”
　　谢常青一愣，张口结舌半晌，忽然猛地后退两步，看上去想给自己两巴掌。
　　“不不不，没什么，没什么事——对，你们不去就是，年初二的到处也清净，带虎子出去玩玩儿多好。”
　　“清净？”谢良钰都想掰开他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他似笑非笑，断定这家伙有重要的事情瞒着自己，“常青哥，我正劝不动梅娘呢，你若不老实告诉我到底什么事，大不了我跟她跑一趟就是了。”
　　可再没有比话说一半更让人难受的事了。
　　“……”谢常青想：我这张嘴啊。
　　“唉，”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三郎啊，我真不是挑事的人，只是在学堂里听人说起，怕你冲动，想给你提个醒儿。”
　　谢良钰面无表情，只是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不过……谢常青既然是从学堂里听到的事，他大概群能猜出□□分是什么了。
　　“呃……”谢常青扭扭捏捏的，又迟疑了一会儿，见实在躲不过去，才似乎是心一横，飞快地说道，“有些小道消息说原本与教谕公子定亲的是弟妹的……也不知怎么回事，那位公子竟然还好像对、对……对她情根深种，一副非卿不娶的架势，和家里头闹得很僵呢。”
　　谢良钰：“……”
　　果然是这事儿，不过那郑教谕怎么压的消息，竟然能传得连谢常青都听到风声了？
　　真是像那天晚宴上大家说的一样，这事儿纯成了县里文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好歹也是一县教谕，这么一点面子都不用给人留的吗？
　　他一瞬间竟然对那位产生了一点诡异的同情。
　　——想来肯定都是那郑静渊一手操控，不过把这事情闹大，对他到底有什么好处，难道这会儿就想着给自己立个痴情种子的人设不成？
　　没道理啊，这又不是偶像剧，有这么个人设对他的计划能有半点儿好处吗？
　　对于这个情敌，谢良钰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的，原著小说中对大反派曾经的情感与生活经历着墨不多，只是把他的“痴情”和“悲惨过去”当作一个时髦卖点吸引读者罢了。谢良钰在还不知道对方的白月光就是梅娘的时候就觉着，对于那样一个手段狠辣喜怒无常的上位者来说，所谓“一往情深”，多半也是他用来粉饰自己真实目的和心思的手段。
　　他们这些人，最擅长向前看，若是为了抢夺“初恋”还说得通，可既然人都已经不在了，还想在他心里停留着，让他为了报仇而豁出命去跟堂堂皇子不死不休那么多年，可能性着实不大。
　　而现在的郑深还处在韬光养晦期，这会儿就开始给他爹脸上闹难堪，谢良钰还真想不通，这心机深沉的家伙此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过，谢良钰从来都不是被动的性子：不论郑深对梅娘的感情是真是假，都注定了他俩恐怕没法儿成为朋友，更别说之后若进入朝堂，没多久便是诸皇子的夺嫡之争……结合小说情节和当今时事，谢良钰心里早有了想要支持的人选，说不得，到时候和郑深不死不休的领头羊就是他了。
　　先前他是忘了那家伙也要陪着新婚妻子归宁，既然现在谢常青提醒了他一把，倒不妨趁着这个机会，去探探对方的底。
　　想到这，谢良钰不禁笑了笑，意味深长地拍拍说完一闭眼，满脸“你爱咋咋地”的谢常青的肩膀：“我知道了，多谢你告诉我。”
　　“……”谢常青被他笑得发毛，“三郎，你可别冲动，我知道你和弟妹感情好，可、可那毕竟是县里的官老爷，不能和他们硬碰硬啊。”
　　谢良钰哼笑一声：“我不会冲动的，但若是真有什么，我也不会退让。”
　　“你……”
　　“常青哥，”谢良钰冲他笑笑，“我不管对方是谁，但总要讲道理，一个男人若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资格去谈其他？”
　　谢常青张了张口，忽然意识到事情似乎有点大条，谢三郎这表情怎么好像要去跟人干仗似的……他原本只是想提醒这个表弟小心，不要被人暗中下了绊子的啊！
　　可谢良钰似乎说得也有些道理，堵得他劝解的话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等他想好措辞，谢良钰便已经转身离开了，梅娘正在屋里等着，见他进来，询问地望过去：“常青哥有什么事？”
　　“没什么，”谢良钰简短道，“只是劝我与你回去……梅娘，我想了想，有件事情，我不能继续瞒着你了。”
　　“什么？”
　　“来，咱们先出发，路上慢慢说。”
　　两人提上年礼，沿着小路慢慢往外走，他们没打算在吴氏那里用中饭——想来对方也没什么心情招待他们，谢良钰心里有些踌躇，但还是打算把吴氏先前来找原身的事情，跟梅娘说清楚。
　　说到底，这件事，梅娘才是直接受害人，他不想以“为了她好”的名义擅作主张，什么都不跟梅娘说，他必须得让这个女孩子知道，她的父亲曾为她做过什么，她本可以拥有什么，以及……她为什么该对那个狠毒的继母提高警惕。
　　知道那些，是梅娘的权力……即使这有可能伤到她。
　　天气还是很冷，年三十降下来的雪开始缓缓融化，让原本就很低的气温又降了一层。不过两个人穿着新做的厚棉衣，依偎在一起走着，倒也不觉得寒冷。
　　“到底要跟我说什么呀？”梅娘歪着头，去看旁边面容纠结的夫君，她不常看见谢良钰这样，这男人总是深沉稳重的，很少遇到能让他紧锁眉头的为难的事。
　　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又感到有些甜蜜的是：那为数不多的几次，都和自己有关。
　　虽然总让夫君操心挺难为情的，但这也正说明他在意自己啊，对不对？
　　谢良钰难得没注意到自家小娘子甜蜜欢欣的窃喜，他有些艰难地开了口：“是……这样，”饶是自命巧舌，说起这种事也太令人尴尬了，“梅娘，你还记得，一开始我们是……为什么结亲吗？”
　　梅娘骤然一愣。
　　一旦开口，后面的事情就好说许多，谢良钰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清凉的空气充满肺部，冲散些许忐忑，然后尽量以最快的速度和最简练的词句，把那个关乎于梅娘人生方向的秘密说了出来。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停住了脚步。
　　“你说……”梅娘方才脸上甜蜜的红晕已经不见了，她脸色苍白，眼神好像做梦一样，“姐姐……成亲那天的事，都是我继母谋算好的？”
　　“她还先去找过你，企图与你合谋……？”
　　
　　55、第五五章
　　
　　
　　“梅娘,”谢良钰见她脸上的表情，心里一急,连忙说道，“我发誓——那天的事情绝不是出自我本心,我也是、也是被暗算了。但事先知道这事，却没能提醒你防范……确是我的不是。”
　　他原本是要解释，可是越说越乱，到最后竟像是在认错——其实在这件事情上他真没做错什么,毕竟一穿来就面对那种场景,正常人都不可能做得更好了。
　　但没办法，原身的责任,他总也得担一部分。
　　洛梅娘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是被这样意外的消息冲击到懵了。
　　这确实也不是普通人能接受的：与继母相处再不融洽，她也没把那个女人往那种不堪的方向想过，过去梅娘最多只觉得继母不喜欢自己——这倒没什么,反正她也不喜欢她，可不管怎么说,她们都还算得上是亲人啊！
　　就算是养只宠物，相处这么多年也该有些感情了吧？那女人怎么的,就要把她往绝路上逼？
　　在这种时候，梅娘的脑子尤其清醒,她没有被现在的幸福冲昏头脑，以为吴氏就算是害她，还专门找了夫君这样的“好人家”,过去谢良钰在村里是什么名声，她虽然不常跟那些大婶大娘们嚼舌根，可心里也是有些成算的。
　　不然也不会绝望到直接逃家，跑到县里去找兄长求助了。
　　若不是谢家宗族当机立断，把事情压得尚算严实，对于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来说，在那样的场合闹出那种事，这辈子都要抬不起头来，更不可能有嫁给当事人以外的选择，而吴氏竟然还提前去找过谢良钰意图合谋……！
　　梅娘猛然后退一步，甩了甩头，几乎以为这是一场噩梦。
　　谢良钰心疼地把她揽进怀里：“别怕……梅娘，别怕，都已经过去了，我向你保证，她再不能伤到你。”
　　“所以……”女孩儿蜷缩在他怀里，身体微微发着抖，“你才、才一直对她那般厌恶……”
　　“对，”谢良钰沉声说道，“我身上究竟发生什么事，今后有机会，我也会好好与你说清楚，但在我们第一次相遇之前，我只能对你说，那时候的我，绝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
　　“吴氏想要用我把你拴死，绝对是存了毁掉你一辈子的念头，她想让你这一生都不能翻身，最好再也不出现，不留一点有可能在她女婿面前暴露的机会……她并不在意你是死是活，以我来看，若不是怕亲自杀人会留下把柄，她恐怕早恨不得弄死你了。”
　　梅娘猛然打了个哆嗦。
　　谢良钰这话说得恨，措辞一点都不含蓄温婉，但他自然是故意的：现在正是梅娘心灵最最脆弱的时候，出于自我保护，许多人在这时候都会陷入不断否认的心理，似乎只要不承认，伤害自己的事情就不再是事实了似的。
　　谢良钰不能容她抱有这样的鸵鸟心态，他做事一向快准狠，既然开了这个口，就一定要彻底解决这件事。
　　“梅娘，你要坚强一点，你还有我，还有你哥哥，还有虎子呢。”
　　青年的怀抱很是温暖，在耳边低低响起的语声也温和起来，好像是肃肃寒冬中升起的温暖的太阳，梅娘抬头看着她，感觉身上也稍微暖了一点儿。
　　“是啊，”她喃喃道，“我还有你们呢。”
　　谢良钰笑了笑，亲亲她的额头：“吴氏那个女人，我不会放过她的。”
　　他心里已经给那女人判了死刑，事实上，想要她的命的，恐怕还不止自己一个……
　　谢良钰依稀记得，在小说中，原身是被多年后衣锦还乡的洛青亲手砍死，给妹妹报仇的，可书中对吴氏的下场却没有做明确交代——这并不正常，毕竟那女人才是一切惨剧的始作俑者，至少也该落得与原身一样的下场。
　　可是没有，书中好像只是提过一句，吴氏和她的一双儿女早便人间蒸发一般没了踪影，洛家当年的小院子里人去楼空，洛青找去的时候，屋角的蜘蛛网都结了好几层了。
　　那时谢良钰便觉得有些怪异，却没多想，可后来知道了郑深的事迹之后，他却有了新的念头。
　　那家伙，可比他自己还要偏激极端，手段恐怕也更狠辣，不管是真的还是做戏，他既然树立了那么一个白月光的形象，为了她连当朝太子也敢对上，可没有理由会放过实施李代桃僵之计的吴氏母女俩。
　　而他之所以没有找原身的麻烦，要么就是出了什么意外，让他始终没查到梅娘是嫁给了谁，要么，就是还在谋划更大更激烈的复仇计划。
　　咳，反正不管是什么，现在他的对手，已经变成自己了。
　　谢良钰搂紧了怀中的娘子，眼眸深处汹涌的波涛一闪而过。
　　那就来吧，他可不怕谁。
　　
　　两人终于把话说开，谢良钰心里头一直压着的大石头也总算被搬开了一点，梅娘倒不愧是爱惨了他，即使受到这样大的打击，也自始至终都没有想到要往她相公身上怨怪一点儿。
　　她始终是个乐观坚强的姑娘，更没有因此对狠毒的继母生出退避之心，反倒深吸了几口气，又握紧谢良钰的手，仍然要与他一同前去“归宁”。
　　“你不害怕？”
　　“我为什么要害怕，”这姑娘的眼神还是那么坚定又清澈，“我又没有做错任何事，做错事情的是她。”
　　谢良钰微微一笑，摸摸她的头：“你能这样想，我很开心。”
　　梅娘又眯了眯眼：“难怪，之前我还在想，她为什么那么一门心思地要我嫁给相公你，甚至追到了县里去——明明事情并没有在村子里传开，而只要我远远地消失掉，其实也并不会给家里的名声造成损害，她为什么一定要我嫁人呢？”
　　现在她自然知道了，吴氏是想让她永世不得翻身，再加上自己干了亏心事，自然要找个人“看着”她，才能安心。
　　两人又迈开了脚步，往洛家去，可现在的气氛，却已经与刚才截然不同了。
　　谢良钰听到这个，又想起什么，有些奇怪地问：“对，当时你明明已经跑去了县里，又为什么会跟她回来？在募军营那种地方，她总不敢把你强行带走的吧？”
　　“那个啊，”梅娘低着头，闷闷地踢了踢路上的石子，“那时候哥哥受了伤……我没有足够的钱给他看病。”
　　谢良钰愣了愣：“那时我……晏大夫告诉我，有人给那一批伤兵提供了医药支援，不需要他们的家人再出钱的啊？”
　　会这样做的人自然就是他自己了，只是这时候没法儿向梅娘解释他是从哪儿来的那么多钱，便干脆都推到了一个莫须有的人身上。
　　两人面面相觑，梅娘是懊恼于自己没有把事情弄清楚，而谢良钰……
　　他简直不敢相信，连自己竟然都在不知道的时候被那女人摆了一道。
　　“不过好在结果是好的，”梅娘没有多想，只说，“从这一点来看，我还要感谢她，不然与相公你，恐怕也没有这段缘分了。”
　　谢良钰挑挑眉：“话不能这么说，我倒相信，我们两个是命里有缘的，便是没有这码事，也定会以其他方式相遇，你还能少受许多苦——所以不论从哪一方面看，你都只需要痛恨她就可以了。”
　　梅娘失笑，轻轻拍了他后背一把：“好了，我知道啦，只是那么一说——”
　　谢良钰刮刮她的鼻子：“一点这种念头都不许有。”
　　谢家村不算大，两人挽手慢行，也走了没多久，便到了那个原本属于洛梅娘和她母亲兄长的小院。
　　谢良钰余光看见梅娘怀恋的神色，心中不由一动：“梅娘，待此间事了，我帮你把这院子夺回来可好？”
　　“……什么？”
　　“这院子，”谢良钰站住脚步，笑道，“这不本就该属于你和洛青的吗？吴氏作为续弦，心狠手辣，虐待继子女，若是你爹还在，定不会坐视她如此嚣张！”
　　梅娘有些犹豫：“可她并未犯七出之条，况且还有宁儿……他毕竟，也是我爹的亲生骨肉啊。”
　　她说的是吴氏生的小儿子洛宁，那孩子是遗腹子，如今才不过三岁，刚能说利索话，虽然谢良钰总觉得吴氏那么个女人生不出什么好孩子，咳，但他也没有让上一代人的恩怨牵连到无辜孩子身上的习惯。
　　她轻柔地将梅娘脸旁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傻姑娘。”
　　“？”
　　“我也没说要对洛宁做什么——而吴氏做错了事，却不可能因为她‘母亲’的身份便逃过一劫，你说是不是？”
　　他可不是闵子骞那样的大圣人，做不出单衣顺母那样的事。况且，让一张白纸的孩子在一个心术不正的母亲教育下长大，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梅娘迟疑了一下，随即果断地点点头：“相公你懂得道理多，那我听你的。”
　　谢良钰捏捏他的下巴：“那这院子，你想不想要？”
　　“……想的。”
　　“那若是我帮你拿回来，小娘子要怎么谢我？”
　　他原本以为能把小姑娘又撩得脸红，不料梅娘笑眯眯地不为所动，眼珠子一转，见四下无人，干脆一踮脚，凑到相公耳边，很老道地吹了一口气。
　　“那我就快点儿长大，好不好？”
　　青年喉结无措地动了一下，慌乱之间连退两步，急急抬手捂住红通通的耳朵，却不知道，自己的脸也早一并涨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大尾巴狼·良钰，渐渐要撩不过黑肚子小白兔梅娘惹~
　　
　　56、第五六章
　　
　　
　　吴氏也没想到谢良钰会带着她的继女上门。
　　谢良钰和梅娘过去的时候,吴氏正忙活着准备午饭——她姑爷可是教谕大人家的公子，在吴氏的想法里,是合该自己把一切准备好迎接人家上门的，总不可能让大少爷帮着拾辍吧？
　　她难得心情好——这女人做下那些丧心病狂的事情,为的也就是自己的女儿嫁个好人家，好下半生有个着落。如今这心愿已经完成了一半，剩下的就是要好好讨好亲家便是……当然，继女那边的计划是稍微出了点意外,但也无伤大雅,在今天这样女婿回门的好日子里，吴氏也露出了难得的喜色。
　　她总算感觉到,自己这些年来殚精竭虑,到了收获的时候了。
　　不想先上门的竟是梅娘。
　　听到外头的敲门声，吴氏连忙在围裙上擦擦手，警告小儿子别偷吃,然后乐颠颠地迎出了门去。
　　“丹娘……”吴氏笑容满面地开了门，刚亲热地叫了半句,看清楚外头的人之后，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谢良钰将与梅娘相握的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似笑非笑：“吴大娘，我跟梅娘过来拜年呢。”
　　在原本的小说里,原身都没有带梅娘回来上过一次门，更别说几乎与吴氏撕破了脸的现在，那一声“岳母”谢良钰是叫不出口的,他甚至都不想按照这个时代的风俗，将“洛”这个夫姓放在这女人的称谓前头。
　　吴氏一脸仿佛吃到苍蝇的表情，但大过年的，左邻右舍都在看：谢良钰他们若是不来，她还能有“小两口不孝”之类卖可怜的话讲，可现在人来了，尽管看他们一眼都觉得生厌，可对于要面子的她来讲，是绝对不敢不让人进门的。
　　吴氏暗地里咬碎了一口牙，勉强笑道：“有心了，那……就进来吧。”
　　“哎。”谢良钰分毫不跟她客气，拉着梅娘的手就进了门，两人在堂屋坐下，梅娘拿出带来的一些熟食——帮忙干活儿是不可能帮忙的，但他们也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年长者忙碌，自己坐在那里喝茶。
　　梅娘想将饭盒交给吴氏，可她毕竟今日受到的冲击太大，面对那张脸，竟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谢良钰又抢先接过来，不易察觉地拍拍梅娘的手，主动继续跟吴氏搭话。
　　“我家状况您再清楚不过，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就带了些吃食——大伙一块坐下来吃点饭便是，别忙活了。”
　　我信你个鬼。吴氏又被他气到了——昨日谢良钰两人回村，哪个不知道他们现在出手阔绰，连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拿到了大红包。好么，如今初二回娘家，几块糕点就想把她给打发了？
　　虽然也没想跟继女夫妻处多好，但吴氏这个人，便宜放在那儿而她占不到，就足以把她气坏了。
　　吴氏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倒听人说，梅娘有一手好厨艺，你俩在县城里赚了不少钱呢。”
　　“哪有那回事？”比脸皮厚度，谢良钰可从没输过，“乡亲们就爱夸大其词，倒是我们确实打算开个小店，前头卖地的钱还有点不够用，不知您这里……？”
　　“我一个寡妇，吃饭都成问题了，可拿不出钱来。”一听出他想借钱的意思，吴氏就警觉地站起身来，“多大的碗吃多大的饭，谁让你眼大地非得进城去，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
　　吴氏转念一想：洛梅娘在家里做了那么久的饭，手艺确实不错，可就那些乡下人家的粗陋饭食，还想让城里人花钱买？至于昨日散出去的那些钱……说不定是这谢三郎近来手气好，转了那么几分，便迫不及待地跑回来炫耀来了！
　　这姓谢的小子本就是出名的败家子，而继女原先在家的时候，也心大得很，一看就不是做生意的材料——也是，这两个人凑一块儿哪能赚到钱，得先把话说到前头，别将来陪得倾家荡产，还想着来她这里打秋风！
　　谢良钰还能不知道她的心思，当下笑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您和梅娘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好歹占着母女的名分，我们困难了您多帮帮，将来若我们赚了大钱，自然也忘不了孝敬您不是？”
　　他越这样说，吴氏便越肯定自己的猜测，冷笑道：“别，我是个苦命人，可没那福分，家里的钱还得攒着给宁儿娶媳妇儿——梅娘，你不会连弟弟傍身的钱都要抢吧？”
　　梅娘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捏着袖口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不会。”她轻轻说道，“父亲不在了，而如今既然已经嫁出去，我与这个家，也没什么关系了。”
　　吴氏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这老女人，谢良钰便是坐在旁边听着，都恨不得给她一拳。
　　反正他这身子就是个无赖，如今在吴氏这里，他也懒得装相，谢良钰往椅子上一靠，抱着双手说道：“把话说到这份儿上，那我也跟您白话白话——我岳丈身故，洛家的十多亩地，你们住的这院子，还有家里鸡鸭猪狗不等，就算是梅娘拿不着，可也该有一份是我大舅子的吧？”
　　吴氏瞪圆了眼睛：“你……！”
　　“我什么我？”谢良钰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你不过是仗着个遗腹子傍身，洛氏在村子里又人丁不旺，才能在这家里留下，可夫死从子，洛宁还小，不管怎么算，如今这家里当家作主的，可都该是洛青！”
　　“……”吴氏给他这一番得理不饶人的抢白气得脸色铁青，偏偏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谢良钰说起话来口舌伶俐得很，机关枪似的，听着的人脑子都转不过来。
　　“不过说到底，你究竟是个续弦，其实跟我娘子兄妹两个都没什么关系，”谢良钰话风又是一转，“这样吧，若你还想跟他们两个讲身份，便把该我大舅子的东西拿出来，不拘银两地契还是家具首饰，我们回县里给他带着——要么，咱干脆也别抻着这张皮，干脆从此以后各走各路，你吴氏，与洛家、与我们再不相干。”
　　他停下来，吴氏又目瞪口呆地理了理，这才找着空隙插话：“我是洛家的媳妇……”
　　“没人要赶你出去，”谢良钰笑笑，“咱关起门来商量，对外头便说是分家，随你说是将他俩逐出家门也好，断绝关系也罢，总之，从此后咱们便不再是亲戚了。”
　　他要狠狠整治这家人，却也得考虑自己将来的仕途，近亲之内可不能有人作奸犯科，最好便是与吴家彻底划清界限，到时候想怎么对付他们，都不用束手束脚。
　　至于吴氏在外头怎么编排梅娘兄妹俩，以他们平时在外人面前的表现来说，那也得有人信。
　　吴氏无声地张了张嘴，强迫自己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她当然也不想再跟洛青洛梅娘扯上关系，就如谢良钰所说，她一个续弦，在拿先夫遗产这件事上，归根结底是争不过洛青的。
　　可她才不相信谢良钰会如此好心，提出这么个法子，是为她自己着想呢。
　　他到底想干嘛？
　　吴氏还是有心眼儿的，不能算是太傻——几日不见，这谢家三郎似乎仍是从前那么个败类模样，可又似乎变化太大，连性子泼辣的继女在他面前都是一副言听计从的模样，这小子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是要跟自己撕破脸吗……那对他又能有什么好处？
　　吴氏始终想不通，谢良钰当初可没拒绝那笔出卖梅娘的钱，因此这小子把柄可还在自己手里捏着，若要鱼死网破，他就真不怕自己给他抖出去？
　　她还是低估了谢良钰现在的能力——他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可已经经营出了自己的交际圈，身边围绕的人物哪个都不简单，不是她能够想象的。她一个心思不纯的山野寡妇，早不可能像从前那样，能把什么脏水都往谢良钰身上泼了。
　　不说有没有人相信她，便算她说的都是事实，出于交织缠绕的利益网考虑，等着给谢良钰洗白的人也多了去。
　　而且，谢良钰原先最怕的无非就是这事被梅娘知道，现在梅娘那里也由他亲自说开了，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倒是吴氏自己，说出来那种事，下场可能会更惨吧！
　　想来想去，却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谢良钰又话里话外地逼了几句，吴氏揪心于此时拿在手里的那些财产——那可是打死她都不肯吐出来的东西——头脑一热，便应了下来，甚至还被谢良钰趁热打铁，立了份字据。
　　她不识字，便先没画押，准备等下午郑公子走了，再拿到村里识字的爷们儿那瞧瞧才好。
　　这事一过，吴氏简直感觉好像打了一场仗似的，身上都有些发虚，事到如今，她也懒得再伪装，干脆地对谢良钰两人说道：“——成，话也说了，字据也写了，你们今日来的目的达到了吧？坐坐便快走吧，等会儿丹娘他们还要回来，别给她在郑公子面前丢人。”
　　那怎么能走呢，若不是为了见郑深，就算是要对付她，谢良钰也不稀得大过年的上门。
　　“不吧，”谢良钰笑着喝了口茶，“看着天色，约莫他们也快到了，还不见见面说个话？我这位连襟在县里名声可大，正等着跟他拉拉关系呢。”
　　他总是有这本事，说的话气得吴氏恨不能拿扫把打他。
　　吴氏心里一急，声音都尖利起来：“什么连襟，就你也好意思高攀！你刚才可还说过，我们娘儿仨都跟你们没关系了！”
　　谢良钰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那不是还没画押嘛。”
　　
　　57、第五七章
　　
　　
　　谢良钰他们来得本就不算早,又跟吴氏讲了那些话，不一会儿的功夫,郑深和洛丹娘就也到了。
　　在那之前吴氏使尽了浑身解数，试图把他们两人赶出去,连梅娘都快忍不了了，谢良钰却仍是老神在在。
　　——他还没跟梅娘说郑深的事，这种事情委实不知该如何开口，不如静观其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好。
　　“你到底想干什么！”
　　“大娘,”谢良钰悠哉地喝口茶，提醒吴氏,“炉上还坐着火吧？有这空不如去看看您那心肝宝贝,那么小的孩子留在火旁边，也就您心大。”
　　“……！”
　　快被他气得倒仰的吴氏猛然想起这茬，一时间吓得脸都白了,话也不及多说，一溜烟地往外跑。
　　先前她只以为自己是去开个门,便把洛宁留在了厨房，也没多想,结果后来杀出谢良钰这么个程咬金，一番连消带打下来,把她的脑子都弄得不清醒，居然把宁儿给忘了！
　　吴氏的心都在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她虽然是个无恶不作的毒妇,但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却也是无比看重的——但看她为了洛丹娘费尽心机便可见一斑，而洛宁作为男孩儿，更是她的心头肉掌上宝，若是出了什么事……
　　万幸，那孩子从小乖巧，被留在厨房也只是乖乖地跟自己玩，没有莽莽撞撞地惹祸，吴氏心惊胆战地找过去的时候，小孩儿居然已经脑袋一点一点地快睡着了。
　　她一把将儿子抱起来，心脏砰砰直跳，看着火上仍静静炖着的鱼汤，一时间心乱如麻，竟然本能地感觉到一丝不妙。
　　这可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谢家小子站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的模样——没的让人心惊，总觉得，事情书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控制……
　　她竟然开始有点害怕了。
　　正在这时，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响亮的狗叫声。
　　吴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又吓了一跳，随即意识到是有人来了，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去，见谢良钰和梅娘也正从堂屋里出来，警告地瞪了他们一眼。
　　谢良钰无辜地眨眨眼，对她做了一个摊手的动作。
　　吴氏咬紧了后槽牙，强制扭转目光不看他，换上一副有些僵硬的笑容，打开了院门。
　　外头果然是郑深和洛丹娘。
　　吴氏脸上原本勉强的笑容一下子就笑开了花，整个人都变得慈祥起来：“丹娘回来啦——娘可想你了。”
　　她又转向负手而立的郑深，讨好地笑道：“姑爷。”
　　郑深并不看她，他穿了一身深黑色的棉布长跑，面料光滑柔软，一看便知是好料子，面上还带着几分病色，却并不显得憔悴，反而被衣袍衬出几分雍容。
　　郑深越过吴氏，径直踏入院门。
　　吴氏愣了愣，疑惑地望向强作欢颜的洛丹娘，用口型悄悄问：“怎么了？”
　　洛丹娘扯了扯嘴角，再抬起眼时，里面竟然闪过一丝阴毒。
　　这边母女俩面面相觑，另一边，郑深却已经跟谢良钰对上了视线。
　　……谢良钰并不想以这样的说法来形容自己和一个将来恐怕要作为他最大对手的男人，单那一瞬间，他确实感觉到一种——宿命般的相遇。
　　连旁边的梅娘都感觉到一些不对劲，她轻轻拉了下谢良钰的袖子，询问地看过去。
　　洛家的小院里，空气都似乎凝结了起来，方才正对着门狂呼乱吠的大黑“呜”地小声叫了一下，夹着尾巴缩到墙角去躲了起来，恨不能抬起爪子来把自己的眼睛也捂上。
　　两个几乎身量相当，也同样英俊的青年人隔着半个院子看着对方，谢良钰几乎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哪里不对劲，郑深的眼中却闪过一丝疑惑，同时还有一点恍然的明悟。
　　……这个男人，不对劲！
　　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这个，谢良钰一把握住梅娘的手，上前几步，率先迎了上去。
　　“这位就是传说中郑教谕的公子吧？”他面上带笑，眼中神色却像刀锋一样薄，“果真一表人才，与新婚夫人很是相配啊。”
　　郑深面上一滞，眼神不受控制地飘向了他旁边的洛梅娘。
　　谢良钰眼疾手快地身形一侧，将他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郑深的眼神因此又落在他身上，这位教谕公子神色矜傲，长身玉立，若不是谢良钰早先知道他的身份，恐怕不会以为他老子是区区安平小县的一个教谕，还以为他是深宫出来的哪位皇子呢。
　　郑深深沉地看着谢良钰，顿了一下，才问道：“你是？”
　　这破败的小院一时间都好像失去了原本的模样，变成了什么风起云涌之处，饶是另外的三个女人并非见多识广，也不由被两个男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弄得噤若寒蝉起来。
　　偏偏总有不长眼的人喜欢强出头，吴氏强鼓起勇气，又没眼色地掺进来，笑道：“姑爷，您不知道——我们丹娘还有个继妹，这孩子自小胆怯，怕见外人的，倒是也成亲了，可巧今日归宁，这不就与您碰上了。”
　　她是捏着鼻子说出这段话，毕竟谢良钰和洛梅娘就在这里，不可能真的不介绍他们的身份，但她又实在不愿意给谢良钰机会，让他如刚才所说的那样，借她们家的道与郑深“拉上关系”，因此迫不及待又添油加醋道：“您不知道，方才我们才在说这事，她家这位看不上我们这孤儿寡母，又有些误会，说是要断了联系，再不相见呢。”
　　梅娘瞪圆了眼睛，正待说话，谢良钰握着她的手却一紧，示意他不要出声。
　　郑深面无表情：“哦？”
　　“丹娘姐，”谢良钰对门口的方向扬了扬头，“若不想让邻里瞧了笑话，还是快将门关上吧。”
　　吴氏一愣：“什……？”
　　洛丹娘不像她娘那么没眼力见儿，再加上成亲这些时日，受多了夫家磋磨，眼看着“夫君”做出那些事来，心里多少也有了猜测——她今日本是万分不想回娘家来的，怕的就是遇上洛梅娘，可郑家的事从来轮不到她做主，纵使千万不愿的，还是来了。
　　她这会儿正心乱如麻，不知道郑深又会怎么语出惊人，担惊受怕的，指尖都在哆嗦。听见谢良钰那儿一句话，条件反射地一反手，砰地将门关上了。
　　小院里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吴氏嗫嚅了一下，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劲，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郑深又认认真真地看了谢良钰一眼，眼中翻起深深的漩涡：“你知道？”
　　谢良钰笑笑：“郑公子当这天下只你一个明白人吗？”
　　郑深抿抿唇，又问：“你早便知道？”
　　“不算太早，”谢良钰耸耸肩，“恰在你们成亲那日。”
　　“怎么会……”郑深似乎有些混乱，他微微错开谢良钰的目光，执着地想要去看他身后的梅娘，“你知道，梅娘原本便是我的妻子，你知道这家人的狠毒心思，你还知道些什么？你既然知道这些，又为什么还会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吴氏吓得猛然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惶惶然抬头去看自己的女儿，却见洛丹娘只是苦笑，不敢对上她的视线。
　　谢良钰却寸步不让：“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出现在这儿？败坏你父亲的名声、让他在县里成为笑柄还不够，你今日回来，是想觊觎别人的妻子，肖想你夫人的妹妹吗！？”
　　谢良钰已经意识到，事情似乎比自己原本想象的还要复杂——郑深不该、不可能在此刻便对梅娘存在这么大的执念，若真是如此，以他的能力，在原本的小说中不可能自始至终都没能从吴氏她们口中得知梅娘的下落。
　　他在小说中的悲剧，在于阴差阳错，在于不知情的遗憾和错过，在于拥有机会时太过弱小不敢反抗，而终于被磨练出一身能力的时候，却伊人已逝，再寻不到。
　　他可不该是现在这个，敢于从开始就布局反抗，甚至在明面上不惜流露出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的男人。
　　在郑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是谁？”郑深眼中冒出一簇怒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他深深地看着谢良钰，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不论你是谁，恐怕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谢良钰冷冷一笑：“我叫谢良钰——你该听过我的名字。”
　　“……”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若我不该在这，又该在哪儿？”
　　谢良钰面上平静，心中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方才的猜测没有错，面前这个“郑深”，绝对不正常！至少，他绝不是原著中那个郑深！
　　但他也绝不可能是自己这样的情况——他看向梅娘时眼中深刻的感情与终于得见的狂喜做不了假，方才控诉吴氏一家的狠毒时的愤恨痛惜也是真实存在的，这都是原本的郑深该有的情绪，却……不是现在的郑深该有的。
　　那该是多年之后，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站在这个国家权力最中心的地方翻云覆雨，却只剩心底一片空洞再填不满的郑相，才会有的眼神。
　　而在那个郑深的记忆里，才不会有今日之事，不会有他“谢良钰”这个人的存在。
　　
　　58、第五八章
　　
　　
　　谢良钰在一瞬间想明白了前因后果,虽然还没有经过确证，但他相信自己猜测的应该□□不离十。
　　面前这个郑深,要么是得知了原著小说的所有内容，要么就干脆是原著人物死后重生,而不论是哪一个，在立场上都绝对是自己的大敌。
　　那么现在，好不容易郑深在明而自己在暗，这先机来之不易,所以他要做的,就是扰乱对方的思维，最好不让他意识到,自己与他一样,都不是此间该出现的人物。
　　在这一点上谢良钰占据了小小的优势：他之所以能够这么快就确定郑深的不对劲，是因为原著小说，他对这个世界今后发展的脉络都比较熟悉,而郑深更是小说中的关键人物；而他自己所穿越的原身，在原著中就是个路人炮灰,甚至都没有正式的出场姓名。
　　信息不对等之下，郑深一时半会儿确实摸不透他的底。
　　郑少爷果然被谢良钰过于断然的否定搞蒙了：“你……”他迟疑了片刻,干脆地放弃道，“没什么,我确实从同窗那里听说过谢公子的名字，只是没有想到，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谢良钰猜得没错,郑深他确实是重生的。
　　小说中的大反派郑静渊，出身低微、命途坎坷，但从小就是个读书的苗子，弱冠之年便高中探花，外派磨练几年，又回京中经营数年，最后选定了当时如日中天的肃王，交好辅佐于他，参与进了元和末年那场血雨腥风的夺嫡之争中。
　　郑深手腕高深，能力又强，且肃王很得元和帝青眼，种种因素之下，他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是肃王队伍中首屈一指的领头人，肃王也引他为知己，很是信赖他，可以预想，将来若是肃王能顺利登位，这首位功臣定当权倾朝野。
　　可惜就可惜在，那篇小说的主人公，偏偏是与肃王处于敌对阵营的另一位皇子。
　　那些复杂的事情且先放下不说，若说郑深选定肃王阵营，全都是因为心中那位白月光，未免太过儿戏，但其中不能说没有这一因素：他幼时随父访友，得见一位姑娘，多年念念不忘，谁知好容易求得的姻缘最后竟被人狸猫换了太子……当年的郑深无力反抗，这件事被视脸面比天还重的郑教谕压得严严实实，便错过了自己的心上人。
　　若单只此便罢，可后来郑深高中，在外历练几年，衣锦还乡之时，想要寻访旧人，至少看她过得好不好，却骤然得知，那位姑娘所遇非人，竟已经凄惨地死去了。
　　这本只是一个阴差阳错，女子又被渣男毁了一辈子的狗血故事，可当时郑深半只脚已经踏入了党争，不知哪方势力欲逼迫于他，将当年的事情多加粉饰，竟让她以为那女子是被主角一方的地方恶霸势力所害，彻底将他推向了肃王的阵营。
　　对于这种自命不凡又容易走极端的男人来说，他心中所念之人若过得好便罢，随时间流逝慢慢也就忘了，怕就怕良缘腰斩、死于非命，当年的美好和回忆会在他们心里慢慢发酵成教人发疯的毒药，一生都难以去除。
　　从这方面来说，他也实在是个可怜人。
　　郑深死的时候年岁不高，万幸的是，死前终于无意中得知了当年的真相。他比谢良钰晚些时候来到这个世界，刚发现自己重生的时候，他欣喜若狂，一心想要早日建功立业，并保护那女子不再受到伤害，可谁知，时机不对，枕边人竟还是那个前世被他挫骨扬灰的毒妇！
　　郑深这次不想忍了，他的能力和手腕也早已今非昔比，他一边仍扮演着这个时代那个有些懦弱优柔的自己，以免被人发现破绽，一边利用现有的条件将事情闹大，成功败坏了他深恶痛绝的父亲的名声。
　　接下来，就是要找到那个娶了他的心上人，却又不知好生怜惜对待的男人了！
　　吴氏有意隐瞒梅娘的去处，谢家村又封闭，信息流通不畅，以至于郑深打听了多日，竟还没能打听到谢良钰头上——他倒是从不少同窗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并对这个从没出现在自己“前世”记忆中的人提高了警惕。
　　不想今日，两人竟在这样的情境下骤然见着了。
　　而这个人，他竟然就是梅娘的夫君！
　　郑深隐隐察觉到有些地方不对——他前世虽然是几乎到了最后一刻才得知梅娘的遭遇，却也对她的丈夫有个大概的印象：爱赌好色、不学无术、丧尽天良……且一辈子穷困潦倒，是个蝼蚁般的下等人……
　　无论如何，也跟眼前这人对不上号啊？
　　郑深不动声色，根本没有相信谢良钰的话，在心里给这人画上了一个大大的红圈子。
　　其他人并不知道，两个男人瞬间便已经过了好几招，谢良钰转头去看惊骇莫名的吴氏，讽笑道：“我真没想到您暴露得如此之快——可怎么办，这位郑公子，看上去比我更‘看不上你们孤儿寡母’呢。”
　　吴氏哆哆嗦嗦地去看郑深，被男人锥子般的目光刺得颤抖了一下。
　　郑深忽然一笑。
　　他又深深地往谢良钰身后的梅娘看了一眼，似乎忽然意识到，在他想要跟面前这个男人对上之前，在面对吴氏以及她家人的问题上，他们应该是一伙的才对。
　　“谢良钰”这个名字，可不可交还另说，但以自己前世今生累积的经验来说，郑深并不想与他为敌。
　　至少不是他们都一介白身的现在——值得注意的对手，自然要在配得上的角斗场面对才好，现在这小小的安平菜鸡互啄，又有什么意思？
　　想到这里，郑深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吴氏：“你好大的胆子。”
　　“郑、郑公子……”
　　吴氏眼泪刷的就下来了，她也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虽然郑家在安平县远不到能一手遮天，但在她这种小老百姓的眼里，那些官府的大老爷们，想整治她们岂不是一句话的事？
　　更何况，女儿还在人手里握着呢！
　　若说吴氏什么时候对自己的行为终于有了一点点的后悔，那就是现在了。
　　但她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吴氏陪着小心，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强笑道：“姑爷这是说哪儿的话——我再怎么说，也是丹娘的母亲，我爹……也是有功名在身的，您、你就这样对待我，不怕自己名声受损吗！”
　　这女人确实是个角色，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理智思考，自以为拿住这些读书人好面子的心理，料定这桩婚事已成，女儿也没犯七出之条，郑深不能拿她们娘儿俩怎么样：“当、当年亲家老爷为偿救命之恩，与我男人定亲，可是说得明明白白的！”
　　“偿救命之恩？”郑深反问了一句，满脸的嘲讽，“你也太高看我家老爷子的德行——这且不说，当初订婚的明明是谢氏之女，你给我送来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说的“谢氏”，便是梅娘的生母。
　　吴氏和洛丹娘：“……”
　　母女俩差点被这毫不客气的指责气得背过气去。
　　洛丹娘忍不住开口：“夫君……”
　　郑深：“住口，这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谢良钰在心里啧了一声——这郑深约莫真是重生的，瞧着颐指气使的劲儿，不是多年来喜怒无常地磋磨别人，估计也养不出来。
　　吴氏咬牙说道：“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当初婚书上，可也没有写得那么清楚明白——况且这事若宣扬出去，还不是郑大人更丢面子？”
　　郑深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与我何干？总之我已有秀才功名，之后参加乡试，又不会受此事掣肘。”
　　吴氏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那是你父亲！”
　　“随你怎么认为吧，”郑深沉沉地看着她，“这次我之所以跟这女人回来，便是要与你家说明白——和离，从此之后再不相干，这是我能够退让的最后的底线。”
　　“……”
　　“当然，你们若咬死了不答应，洛氏未犯七出之条，我也无法不分青红皂白直接休妻。”
　　听他话中似乎有转机的意思，吴氏和洛丹娘对视一眼，都稍稍松了一口气——不知不觉之间，她们已经完全被郑深拿住了谈话的节奏，便像早些时候跟谢良钰谈话时一样。
　　郑深露出一个有些诡秘的笑容：“但作为夫家……深宅大院之中滋味如何，这段时间以来，洛氏应该已经有所体会，我想磋磨她，或想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都不会太难。”
　　洛丹娘惊恐地后退一步，颤抖着声音说：“不……你怎能这么对我……？”
　　“我能不能，你尽可试试，”郑深无动于衷，“我没碰过你，现在有些眼色，自己离开，以后说不准还有机会嫁个清白人家。”
　　谢良钰在一边看着，若不是这家伙显然还肖想自己的梅娘，他都想为他击掌喝彩了。
　　他回头看向自家小娘子，梅娘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阵仗，被郑深生杀予夺般的语调吓得脸色有些发白，谢良钰轻轻拍拍她的手，干脆将人揽进了怀里。
　　这吴氏是自作孽，不可活。正月初二，各家女儿回探娘家的日子，同一时间被两个姑爷断绝关系，便是她该受的第一难了。
　　
　　59、第五九章
　　
　　
　　“相公,”梅娘跟在谢良钰旁边，小声问道,“那位郑公子，你真的认识他吗？”
　　他们此时正在从洛家的小院回去的路上——没吃午饭,当然，以刚才那么个情景，院子里恐怕没人还有胃口吃饭。
　　郑深放了狠话，而看他的神情,没人能相信他是在说笑。
　　后面的事情其实不大关谢良钰与梅娘的事,于是他俩找了个借口，便出来了,谢良钰今日来此的目的已经达到,再留下去，除了浪费时间并没有别的作用。
　　他看了显得惴惴不安的梅娘一眼：“不算认识，听过名字罢了。”
　　“他可真吓人,”梅娘听他这样说，明显地松了口气——她一向是秉承着“相公的朋友也是自己的朋友”这样的原则的,可要让她同那位郑公子相处，她还真有点儿害怕。
　　谢良钰心里一动：“梅娘……你知道的吧？原先该与他定亲、嫁到郑家的,其实是你。”
　　梅娘叹了口气：“我知道呀……相公你早上不是刚与我说过？若不是这事，继母也不会用那种手段害我。”
　　她脸又一红,偷偷看了谢良钰一眼：“虽然……嗯，结果也不算坏。”
　　谢良钰笑着揉了揉她的肩膀，煞有介事地跟着点点头：“你不如说,是撞了大运，才能遇到我这样的夫君？”
　　他本意只是想活跃气氛，逗小姑娘笑一笑，没想到梅娘羞涩了一下，竟然理所当然地搂住了他的胳膊：“是啊，梅娘是前世积了福呢。”
　　谢良钰指尖颤了一下，半边身子一时都有些僵硬，梅娘看见他的反应，偷偷笑了一下，脚步也比刚才轻快了些。
　　“不过相公，你刚才真的好有气势哦，”过了一会儿，梅娘又接着提了起来，她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害怕，反而显出几分兴奋，“但真的没关系吗？那个……郑公子，他可是教谕大人家的公子啊。”
　　谢良钰歪歪头：“你前两天都敢在明大人面前上演全武行了，还怕区区一个教谕吗？”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来，梅娘顿时涨红了脸，赌气地推了他一把：“还不是怪你……怎么都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害我在大人面前丢了好大的人。”
　　“冤枉，”谢良钰笑道，“他非要跟着我回来，我能怎的，还不是怪你的卤汤太香，把堂堂县太爷肚子里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那还是年前的时候了，谢良钰一天去叶老那里读书，正好碰上前来拜访的明寅铖，他与叶审言忙着背书、练习作文，明寅铖则入了内室，与叶老聊了一个下午，也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只是当天傍晚明寅铖出来的时候，看上去简直跟遭了什么劫似的，瞧着都快虚脱了。
　　好巧不巧的，梅娘又在家里尝试新配方调制卤汤，叶家和谢家就隔了薄薄一面墙，那霸道的香气，又哪是能拦得住的？
　　梅娘是很尊重相公的老师的，往常不管做什么，都会遣虎子先来给叶家送上一份，可也正是因为日日都送，便每次都只送正好合一餐的量，省得祖孙俩这边吃不完浪费。
　　今日明寅铖来得突然，谢良钰也没来得及与她说，虎子蹦跶着闯进来的时候，明大人看着那一托盘片好的卤鹅，眼睛都要绿了。
　　……谢良钰能怎么办，县太爷眼看就要饿死了，他家又刚烧好饭，他还能不请人过去吃两口？
　　就这样，他本来都还惦记着让梅娘准备一下的，便叫虎子先回去跟她说一声，结果这小子满脑袋都是吃，回去一块豆腐干就把他哥嘱咐的话忘了个干净，而每天晚饭之前，又是梅娘和虎子两个人“习武”的时间……
　　……于是谢良钰带着县令大人回家的时候，迎面便是一出年龄重置版的“三娘训子”。
　　梅娘这姑娘平时看起来温温柔柔，实际上可一点都不，严厉起来两条柳眉一竖，娇美的小脸也能给拗出凶神恶煞的效果，再加上这段时日两个人功夫都是大有长进，打起来虎虎生风拳拳到肉的……平时谢良钰在家的时候，有时候看他俩对练，都觉得心惊胆战。
　　就更别说第一次看到这种“暴打小舅子”现场的明寅铖了。这位大人行伍出身，刀光剑影见过不少，但他们常年处于前线，叶将军又治军严明，军营里连根女人的头发丝儿都看不见，于是对女子的印象仍得以停留在江南水乡的婉婉娇怯，侥幸没被荼毒。
　　这……虽说早便听说北方女子不似家乡吧，但这也……？
　　那天县令大人包了些刚出锅的卤味便讪笑着落荒而逃，次日再见到谢良钰，忍不住由衷朝他树起了大拇指。
　　山堂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不想竟能降住那般女子……佩服，佩服！
　　谢良钰后来回家跟梅娘说起这件事，还笑得前仰后合，把梅娘气得追着他打。现在还时不时要拿出来说说，就是没什么好心眼地逗人家开心。
　　梅娘知道他的调性，闹了两句便不跟他说了，谢良钰也见好就收，两人一起往回走。
　　谢良钰的思绪又渐渐飘开去——经过今天这件事，不知道吴氏那母女俩，还会不会继续在村子里住……
　　以郑深的脾性，他把话说到那份儿上，那洛丹娘这和离是不想离都不行，谢家村这地方民风淳朴，换句话说就是封闭——多少年没有过夫妻和离的事儿了，洛丹娘若真的和离回来，在这里是不可能找到一户愿意娶她的人家的。
　　呵……吴氏机关算尽，可这教谕的亲家当了没有半年，便以这般姿态被人扫地出门，也算是她活该！
　　想到之前答应梅娘的事，谢良钰问道：“梅娘，咱们手上现在还有闲钱吗？”
　　“有的，”梅娘楞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回答道，“过年虽然花了不少，但还有些余钱——只是不多，原本想着年后扩建一下咱们的小作坊，怎么了吗，相公要用钱？”
　　谢良钰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不，没有，我是正想跟你说，你那饭馆大可以雇两个人帮着一起做，现在客流量越来越大，自己一个人操持未免太累了。”
　　既然这样，把洛家院子弄来的事还是从长计议好了，这个不急，还是手头的事情打紧。
　　他不是第一次提起这件事，其中利弊也都分析过，梅娘一开始还不舍得花这个钱，渐渐的也被说动了，这次干脆便答应道：“好，出了十五，我便放出消息去招工——咱家生意好，定有的是人愿意来呢。”
　　“嗯，”谢良钰答应道，“只是方子你自己记得拿好，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这摊子虽小，盯着的人可也不少。”
　　“不会吧，”梅娘惊讶道，“咱们又不是什么远近驰名的大酒楼——再说，那方子不也是相公你从书里看来的吗？你能看来，别人也能看来，何必去偷我们的方子？”
　　那里头可不少是你相公前世花大价钱买来的啊，哪本书里能有这些东西？他脑海的藏书里倒是有御厨家传的食谱，那也不是普通人能有缘得见的。
　　谢良钰张张嘴，最终叹出一口气：“总之你听我的，日常注意着些，别与雇的人说起材料内容就是了，那些方子配比精密，若拿不到料包，便是仔细分辨煮过的料渣，也是看不出什么的。”
　　梅娘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她还是觉得相公未免想得太多，但在这些事情上，听从谢良钰的建议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
　　下午又陆续拜访了些人家，谢良钰专门陪着梅娘去看了几乎与她相熟的猎户——在洛大成回来之前，这些习惯在山林中穿梭的汉子们，在梅娘心里可是比父亲还要亲近的存在。
　　梅娘如今的好身手，多半也与他们分不开关系。
　　这些猎户大多性情粗豪，谢良钰从前在村中的名声又……因此对待远不像他平时接触的人那样客气，好在谢良钰还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的好本事，几句话间便将爱护梅娘心切的大老粗们哄得喜笑颜开，就差拉着他的手叫女婿。
　　在旁边围观全程的洛梅娘简直目瞪口呆。
　　她现在开始相信相公前日讲的那个故事了……原来他们这些读书人，真能用说的将人绕地晕头转向，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而对谢良钰来说，口头上摆平这些猎户们容易，在摆平之后……热情的“老丈人们”要拉着他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这就……
　　可这事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谢良钰和梅娘来的时候，经过慎重考虑，带了许多自家卤好的熟肉，还有县里买的度数极高的白酒——这种时候拿出梅娘的自酿酒就不合适了，那是给他们这些酒量不怎么样的文人墨客附庸风雅的，喝起来和现代的饮料也没什么差别。
　　可到了这时候，他是深刻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来来来，小相公，咱再喝一杯，”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猎户醉意朦胧，狠狠在谢良钰肩膀上拍了一下：“我们梅娘……可、可就交给你了，你若是敢、对……不起她，我们这些老哥们儿都对你不客气！”
　　谢良钰连苦笑都扯不出来，险些被那一巴掌拍到桌子下面去，那人竟然还很不满意似的捞起他来，又是一番打着舌头的“男人身子骨这么弱可不行”的嘱咐。
　　他望着眼前一大碗一大碗清棱棱的白酒，感到一阵情真意切的头痛。
　　
　　60、第六十章
　　
　　
　　长者赐,不可辞，同理,这种场合长辈想要灌你酒，除了认命干杯似乎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这实在是谢良钰最无奈的场合,他所熟悉的交际和挡酒手段一点都不管用，一群大汉围着他满脸“你不喝就是不给我们面子”，或者更加直接的“你不喝就是不爱我们梅娘”……那他还能怎么办？
　　简直是冤孽。
　　最后还是梅娘看不下去了，勇敢地出手把相公从一众热情洋溢的猎户手中拯救了出来——这些叔叔伯伯也真是的,稍微喝一喝便罢,喝得太多了，明天早上起来难受的还不是她家相公！
　　劝酒的借口正主都出手了,猎户们于是只能悻悻地放下了杯子,送两人出门的时候竟然还颇为恋恋不舍，屡次叮嘱梅娘今后一定要常带着小谢相公过来玩儿。
　　——文化人说起话来就是不一样啊，说得好听,懂得也多，大家喝酒好久没喝得这么尽兴,听他说些新奇有趣的见闻，比那酒楼里的说书先生还得劲儿！
　　“快不用送了,外头这么冷。”梅娘无奈地将已经快站不稳的相公挂在肩上，连番劝阻,“族长家里也没多远呢，我们走走就到了。”
　　他们一直被送出快一半的路程，那些人才总算是挥挥手道了别,梅娘叹一口气，忍住直接把人扛肩上搬走的冲动，还是踩着又开始下的雪慢慢往族长家走。
　　她在村里还是要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的——而且从前她力气虽大，也不像现在练了相公给的“秘籍”，运转自如到这种程度，若是被人看见了，恐怕还不好解释。
　　谢良钰晕晕乎乎的，隐约感觉自己正趴在一副娇小却并不瘦弱的肩膀上，茶花的香气一阵阵往脑子里飘，他舒服地往那里头蹭了蹭，还以为已经回到了家。
　　“哎，相公，相公——”梅娘被蹭得一缩脖子，痒得差点笑出来，“别乱动，就快到啦。”
　　可你哪能跟一只醉鬼讲明白道理，她愈是说，听着她声音的谢良钰便愈是舒服放心，当下身上更没了力气……约莫还借机存了几分撒娇的心思，干脆双手搂上来，圈住人姑娘的肩膀不撒手。
　　“别、别乱动——”
　　“哎呀……”
　　梅娘被他带得脚步一偏，全偏对他生不起气来，谢良钰领口毛绒绒的滚边儿也都堆积在她脖颈周围，蓬松又柔软，让人心里也软绵绵的。
　　她的心忽然跳得有点快。
　　今日又下起雪，外头怪冷的，银白的雪花一片片地往下飘，每一篇都有拇指甲盖那么大，在空中堆叠得又厚又密，把整个世界都渲染得如同梦境一般。
　　洛梅娘深吸了一口干燥清冷的空气，把喝得热乎乎的相公往上又挂了一点儿，竟然渐渐地放慢了脚步。
　　现在外头没什么人，天地之间尤为寂静，她竟然忽然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他们两个能一直这样，互相搀扶着走下去，吃饱穿暖，由内而外都热乎乎的。
　　有相公在，今后的日子，都会如此吧？
　　对于洛梅娘来说，这一天过得可不平静——若是从前，骤然听到继母曾那样害过自己，她还不知要怎样伤心害怕，不知所措，毕竟，虽无血缘关系，但自父亲去后，吴氏和她那一双子女，便是梅娘除洛青外仅剩的“亲人”了。
　　她们关系不算太好，但也没有太糟，大家住在一个屋檐下，吴氏没将她赶出去，也没叫嚷着要把她嫁给这什么又坡又聋的老鳏夫换钱——从小听过这些狠毒继母的故事长大的梅娘其实还蛮知足，她甚至想过，今后等吴氏老了，还要给她养老送终的。
　　却没想到……人心在利益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不过，梅娘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吴氏那样对她，她自然没有仍对那女人满怀孺慕之情的道理，而且现在有谢良钰在，她已经拥有属于自己的家了。
　　因此这件事对梅娘的冲击，其实没有谢良钰想象中大，更不会让他们之间起了嫌隙——若一定要说有什么影响，大概也是两人之间互相隐瞒的秘密又少了一桩，感情因此变得更加亲密了吧。
　　回谢族长家的路不长，但梅娘还是走了挺久，所幸两个人都包得严实，倒是没有着凉，只是外头那天寒地冻的，待进门的时候，谢良钰的酒都被冷得醒了不少。
　　“哎哟，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这会儿已经是晚上，但族长家外嫁的女儿有不少都是嫁到了邻村，大晚上的赶回去也不方便，便干脆在这里住一晚。谢良钰和梅娘刚一进门，就被长辈叫住，让他们跟亲戚们认认脸。
　　原身已经好些年没正经上门拜年，也确实该认一认。
　　可谢良钰现在早醉得不知道东南西北，勉强跟每个人笑着打了招呼，就有点支撑不住，梅娘察言观色的，忙接过话来应付那些姑表亲戚，还给上前拜年的小辈都发了红包。好在大伙都不是有意为难他们，见谢良钰实在难受，就赶紧张罗着让他们赶紧去早些休息。
　　待两人进了屋，外头的人才对视一眼，喧闹着讨论了起来。
　　“哎，那真是三郎嘛？开春我才在村头见过他一次，那精气神儿可不一样呢！”
　　“……听爹说，过去几年是给魇住了，原本我还不信，叫爹留神着别给骗了，可今日一见，倒像是真的！”
　　“哈哈哈哈，我看你是拿了人家的红包，不好意思了吧？”
　　“去你的……有一说一，想三郎小时候多伶俐一个孩子，县里的先生都夸他是天才呢！”
　　“说的是，我听常青说，他现在又开始念书，功课竟一点没落下，学堂里的先生都时常提起……可不一般。”
　　“那定然不一般，你看人给的红包……啧，这是发财了啊？”
　　“可不是，我听说，那洛氏也能干得紧哩，我家男人上县里去卖货，去看过她买吃食的地方——好家伙，说那人挤人，排队都排不上！”
　　“哇，真的假的……”
　　“三郎家这一回，可真是发达了啊！”
　　“要我说，还是洛氏旺夫呢……你们瞧，几个月前三郎还那人不人鬼不鬼的，自从娶了这么个媳妇，现在都变成什么样了！就算爹说的是，从前真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也是这新娶的娘子命里带福，才能把脏东西都镇住，甚至赶出去呢！”
　　“唉，说的是，洛家那二姑娘，早先便干练出名的，长得又俊俏，若不是家里实在……可得有不少好小伙子争抢着想娶她，不想最后竟然嫁了三郎，这缘分真是……”
　　“要我说，嫁给三郎，也是她的福气呢！”一个脸圆圆的妇人原本只听着，这时候突然出声，笑眯眯地说，“她长得俏，我们三郎更不差不是？而且这两人啊，命里相生，你们瞧三郎今日喝得那样，定是爱极了这娘子的，女人嘛，能有什么比夫君疼爱更重要的福气？”
　　“你说的是，”旁边另一个妇人也感叹道，“而且如今三郎知道上进了，保不齐过两年真能考上功名，到时候她便是咱村里独一份的秀才娘子，多风光啊！”
　　“是啊是啊……”
　　大伙于是又七嘴八舌地唠起来，女人们语间少不了艳羡，却并无其他意思——如今的谢良钰固然看着是个一等一的好相公，可作为近些的亲戚，前些年他是什么样大家有目共睹，洛梅娘有本事将他改造成今日这样，不论是有手段，还是真命里带福，那都是人自己的本事。
　　若换一个人……甭说换一个人，几个月前村里待嫁的姑娘可还都把谢家当个大火坑呢，谁肯往进跳啊！
　　而且人梅娘也不差，这年头，这般能赚钱的妇道人家，她们可连听都没听说过，现在若真说起来，谢家的顶梁柱竟是人家小姑娘，若说有福，那也是他谢三郎更享福呢！
　　这边讨论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那一边的梅娘却半点不知道，她扶着谢良钰进屋，打了热水给他擦擦脸，收拾着让他上床躺下，在炉火烧得正旺的屋子里也出了一身薄汗。
　　这晚他们还需在族长家里住一晚，明日才回家去。
　　梅娘把谢良钰收拾着躺下，一时竟不知道干什么，往床边上一坐，看着青年沉睡的脸发起呆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平时的生活是那样围着谢良钰在转——她的每一段回忆，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这个人的影子在的，平时若是谢良钰在用功的夜晚，洗涮完毕，相公会在灯下读书，而自己就在一旁，边不时抬眼偷偷看看他，便顺手做些绣活，或者琢磨卤汤方子；若是相公得空，便会教她习字，或者给她讲那些书上有趣的故事……
　　现在这个布满她生活每一处角落的男人醉倒在床上，于是她都没有事情可以做了。
　　其实……梅娘又想，她觉得，自己每一次悄悄看向相公的时候，他表面上镇定无所察觉，其实都是知道的。
　　想到这，她又微微有些脸红，男人英挺的轮廓在灯影下显得格外清晰，眉若远山，唇若丹朱，鼻梁笔直又挺拔，睫毛长长的，还有些翘，简直英俊得像幅画。
　　梅娘禁不住伸出手去，虚虚抬着，在谢良钰面孔上方滑过，这只手由上至下，掠过笔尖，忽然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向下，想要落在那双花瓣一样形状美好的薄唇上。
　　可就在这时，他们独住的这个小院里，却忽然传出一阵奇怪又清晰的声响，谢良钰皱皱眉，许是被吵到，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梅娘脸腾地红了，嗖地一下收回了手，险些被惊得跳起来。
　　
　　61、第六一章
　　
　　
　　“什么声音？”
　　“相相相……”谢良钰迷迷糊糊问出话的同一时间,梅娘结结巴巴地看着他，样子竟然有点惊吓,“……相公……”
　　“？”
　　谢良钰没注意到这小丫头刚刚正想对自己图谋不轨，只当是夜深人静的,女孩子胆小，被那怪声吓着了。他凝神听了一下，发现那阵声音又响起来。
　　在雪地里走了大半天，回来又睡了一小会儿,虽然现在还有些萎靡,但脑子好歹是清醒了不少，谢良钰缓了缓,干脆翻身下了床。
　　梅娘赶紧上前扶他：“当心当心,地上凉，做什么呀？”
　　谢良钰哭笑不得：“这大半夜的，不得去看看什么在响么。”
　　他向来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并不觉得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可怕——听着有些像是什么东西在抓挠门板，可能是山上的野兽跑下来了吧。
　　这满宅子现在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可别给冲撞了，而且若是什么食肉动物,偷了院子里的鸡也不好啊。
　　梅娘一愣，被羞赧充斥着发热的脑子终于清醒过来,连忙抄起一旁的厚衣服给谢良钰披上，操心地念叨：“那也披上肩衣服，下了一天的雪,外头多冷啊……哎等等，拿个家伙，别是什么凶猛的东西，再给伤着了。”
　　说着说着，她又意识到其实自己去打头阵才是最好的选择，谢良钰被这小丫头闹得很是无奈，只好同意她跟自己一起去看，他自己抄了把扫帚，又让梅娘拿上烧火棍，这才走去开门。
　　——作为大男人此时脚还有点软，当然主要是酒精的原因，谢良钰定定神，努力走得稳当一点，他今天一直在梅娘面前表现不错，可不希望现在因为这种原因而折损了自己男子汉的形象。
　　倒是梅娘很警惕，生怕外头真有什么魑魅魍魉，伤了自己弱不禁风的书生夫君。
　　两个人如临大敌，门外抓挠门板的声音还一直在响，听着其实怪让人头皮发麻的，谢良钰将梅娘护在身后，悄无声息地拉下门栓，一把推开了门板。
　　“呜……”
　　“……大黑！？”
　　谢良钰还没看清楚外头那一团黑咕隆咚的是什么东西，就听见身后的梅娘惊呼一声，小姑娘手里的烧火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一把拨拉开面前的相公就要往外跑：“大黑，是你吗！”
　　……大黑？洛家院子里养的那条狗？
　　谢良钰正待说什么，梅娘一惊行动力很强地一把拽住那大黑团子的后颈，连拖带拽地拉进了屋子里，借着屋里炉子的火光，谢良钰这才看清楚，那还真是一条有些眼熟的大黑狗。
　　黑狗哆哆嗦嗦的蜷成一团，又黑又长的毛上落满了雪花，不少已经被体温烘烤化成水，又被外头的低温冻成冰，将毛一股一股地粘连在一起，结成一道一道的冰棱子。
　　谢良钰感到有点牙疼——单是看着也觉得够冷的了，他前世是受过冷挨过饿的，尤其知道这滋味儿有多难受，尤其看不得这幅可怜相。
　　“这……等等，先不能上炉子旁边烤。”
　　谢良钰一把抓住急得红了眼圈的梅娘，手脚并用地带着她和狗到温暖一些的床边去：“它冻狠了，身上都是僵的，这时候烤火恐怕不好。”
　　“对，对……”梅娘也知道这个，村里的猎人们大冬天若进山去打猎，被冻上了的从来不能直接回来烤火，要用温水慢慢化开才行——她关心则乱，居然把这个给忘了。
　　谢良钰握住了她的手，一起用力把颤巍巍的大黑狗搬到床边，那狗被冻得都僵了，意识看上去倒还清醒，呜呜地呜咽着，梅娘颤抖着抚摸着它的头，它就费力地侧过头来，一下一下舔着旧主人的手。
　　“怎么会这样……”梅娘眼里满是心疼，“白天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
　　谢良钰心里一咯噔，轻轻拨开厚重的狗毛，竟倏然看见下面一条血痕！伤口还在渗血，把周围的毛发都黏在了一起——那并不是融化的雪，而是淌出的血水！
　　梅娘猛地捂住嘴，眼泪啪嗒就下来了。
　　别说是她……就连谢良钰在旁边看着，都觉得鼻子怪酸的。
　　他叹了口气：“你在家的时候，是不是与大黑特别亲近。”
　　“它是我从小狗崽的时候亲手喂大的，”梅娘擦了一把泪，爬起来扯了些干净的布料——现在可顾不上什么不能动针线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也从谢良钰的话里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眼中都燃起愤怒的火来，“家里从前就只有我喂它……我、我当初出嫁的时候，就该把它一起带走的！”
　　谢良钰叹了口气，也起身去帮忙烧热水，他是真没想到吴氏竟能缺德到这份儿上……这算什么事儿，简直是畜生不如！
　　“没事，没事了。”谢良钰也轻轻拍了拍大黑的脑袋，这狗子从一开始就对他十分亲近，那时候他和梅娘还没成亲，半夜里去找人，它也不喊不叫的只管睡觉，平时看家护院却极凶狠，实在灵性得很。
　　“大黑伤得不重，而且它聪明，竟然知道来找咱们——把伤口处理好了，明天咱就带他回家！”
　　梅娘抿着唇，眼泪还在往下掉，却狠狠地点了点头，谢良钰捏捏她的肩膀，将布料和开水拿过来，用自己脑袋里不多的医学知识又临时充当了一回兽医。
　　大黑确实伤得不重，那伤口整齐得很，一看就是人为，所幸施害者力气应该不大，伤口并不深，只是因为被冻住，所以有些难处理。
　　谢良钰难得耐心，一点一点剪开周围的毛发，然后解冻、清洗、缝合、再包上干净的布，梅娘咬着牙在旁边打下手，一时间，竟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在募军营里头治疗伤兵的时候。
　　最后总算弄完，已经是大半夜了，梅娘脸上全是眼泪干掉的道道，谢良钰又叹着气拖她重新去洗脸，再三保证离开这一会儿大黑绝对不会怎么样。
　　他倒是能理解梅娘，这狗子如今两三岁的样子，约莫正是她爹去世，而兄长又外出从军的时候，小姑娘一个人留在那个可怕的家里，一点点将一个狗崽子从脆弱的幼崽形态养到现在这么高大威猛，不知道得费多少心。
　　约摸是真的当作亲人了吧？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三口就告别了族长，重新回去县里，来的时候大包小包塞满了整整一车，回去的时候也没轻省多少，乡亲们对于红包的回馈很是热情，自家蒸的馒头、腌的闲鱼……乱七八糟的回礼堆满了半车，再加上一条体积不小的大黑狗，约莫这车子要比来的时候还重些。
　　值得庆幸的是，一晚上过去，昨日还可怜的奄奄一息的大黑恢复了不少精神，两只黑黑的眼睛看着亲近的主人，亮亮的，很是温顺。
　　谢良钰忽然就有些理解从前听闻的，那些真情实感把狗当儿子养的人了。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原本还想等着看郑深那边要如何对吴氏，好瞧瞧他的底，可现在吴氏欺人太甚，做到这个份儿上，便不能再怪他心狠。
　　谢良钰拿定了主意，他们这是刚好出村，梅娘坐在车子角落里，温柔地抚摸着乖乖趴着的大黑，虎子也难得乖巧，只是一大清早起得太早，有些昏昏欲睡。
　　谢良钰忽然开口：“梅娘，你们先回家去，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梅娘一愣：“什么？相公要做何事，我们等等也就是了。”
　　“不必不必，”谢良钰伸了个懒腰，故作轻松笑道，“回去还有不少要收拾的，况且大黑也需赶紧安顿下，你先带虎子回吧，我很快就好，不是什么大事。”
　　梅娘有些迟疑，可也看出夫君是真的不想让自己留下，便柔声应了，还不忘嘱咐道：“还在年里，记得早些回来。”
　　“哎。”
　　谢良钰也不说去哪儿，只是让梅娘将他放在村口，好在虎子如今也是半大小子了，有梅娘帮着，赶车不难，他轻快地跳下车去，笑眯眯冲两人挥了挥手，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慢慢远去。
　　原本晴朗的笑容忽然间冷了下来。
　　洛家是外迁的，住的地方离村口不远，谢良钰慢悠悠地走着，没半刻便走了过去。
　　今日初三，洛丹娘却仍留在洛家——郑深昨日说了要与她和离，郑氏母女两个没胆子与他对着干，便同意了，因此这做事不留一点余地的郑公子便独个儿回了家，将被遗弃的妻子独个儿留了下来。
　　谢良钰笑得有些嘲讽：他是熟悉原文中描写的那位郑静渊的，这人工于心计，长袖善舞，需要的话，他比谁都能屈能伸，如今在自家和岳家都闹了个天翻地覆，一方面大概是重生而来，想换个活法，可追根究底，还不是因为自觉安平这小地方穷乡僻壤的，没什么人值当他小心翼翼地看脸色。
　　唉，要么说这人不够大气——他便是曾大权在握又能怎样，自己这来自千年后的人不还规规矩矩地收敛着性子做人嘛，果然被压得越死的人反弹起来越变态。
　　哼，那个死变态。
　　谢某人心里这么冠冕堂皇地想着，行为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他掂量着在洛家门前找了处平整地儿，约莫不容易滑倒，然后比量着力道，砰地一声踹开了小院的大门。
　　“有活人没有，都滚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随着手里的筹码一点点增多，男主原本“恶劣”的性格也会一点点显露出来的233
　　
　　62、第六二章
　　
　　
　　洛家的院子里,原本也是一片愁云惨雾。
　　“你这死妮子，到底怎么回事！”
　　吴氏忍不住埋怨洛丹娘——这孩子是她从第一任丈夫家里带出来的,性子随她，可生得貌美,很讨男人喜欢。她原本还指望着这丫头能在郑家立住，将来好能帮扶自己的小儿子，可这才成亲多久，怎么就连当初那事儿都没捂住,还被人这么狼狈地撵出来了！
　　这死丫头生来就是来克她的吧！
　　可吴氏心里头不痛快,洛丹娘只能比她更不痛快，
　　“我怎么知道！”洛丹娘长得确实漂亮,她比梅娘大些,和梅娘没半点血缘关系，性子和相貌也没一点相像：若说梅娘俊俏伶俐，像山野间娇美烂漫的山茶,那身世坎坷的丹娘就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眉眼秾丽美艳,虽没什么雍容华贵，却自带一股成熟的风情。
　　吴氏原本打的算盘其实不差,凭洛丹娘这个长相，再有些手段,若是对寻常人，其实是很容易能抓住男人的心的。
　　只可惜她遇到的是郑深。
　　丹娘狠狠绞着手帕，咬牙切齿：“那郑家哥儿像着了魔似的,咱们竟不知他们从前便见过——要我说，娘你当年就是太过心软，那么个小丫头，早把她弄死了多好，哪还有这么些烦心事儿！”
　　吴氏心里一跳，她虽然狠辣，但对自己的子女，终究还留着一丝人性，因此对旁人坏事做绝时也有半分阻碍，但这闺女却比她还狠，张口便要了人命，半分迟疑都不有的。
　　“那不也是……没寻着机会。”
　　“这下可好，我要被你们害死了！”洛丹娘满怀怨气地撕扯着手帕，“新婚当晚上还好，他只瞧出我不是那小贱人，原本态度也还温和，后来不知怎的，与老爷起了争执，被行了家法，待卧床几日醒来之后，竟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没有详细再说下去，但吴氏听着，再想想昨日见到的可怕的男人，便能明了女儿言语中的意思。
　　“这怎么可能……”
　　“我总觉着，莫不是染上了什么脏东西，”洛丹娘狠狠道，“还是给那小贱人下了什么咒——我看谢家那哥儿也不对劲得很，你不在县里不知道，他近日可出了大风头，家里老爷回来都提到，说县令很是赏识他呢！”
　　吴氏大吃一惊：“怎么可能！”
　　洛丹娘也脸色不好：“娘你说，洛梅娘，她可不是什么山精野怪的吧？”
　　“……别瞎说，”吴氏脸色铁青，倏然站起来，“不都说那些邪祟最怕黑狗血，她从小就和大黑亲近，怎么可能……”
　　洛丹娘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总之，昨晚那事已做了，那小畜生向来只亲她，受了伤定是要找去——她若真是什么脏东西，给她送那么一条鲜活的黑狗，定是讨不了好去。”
　　“……”
　　吴氏猛地后退一步，有些惊恐地咽了咽口水，她看着面前的女儿，竟忽然好像不认识她了。
　　这事丹娘没跟她商量，前日她只当女儿心里不痛快，因此虐待家里那畜生出气，不想还给跑掉了——她甚至想着今天若不然出去找找，毕竟大黑平时看家护院也挺得力，她们这独门独院孤儿寡母的，养一条凶神恶煞的大黑狗在院子里，寻常宵小并不敢上门。
　　可没想到，女儿竟能想到这方向上去，未免有点可怕。
　　吴氏张了张口：“你也别……太丧气，若郑家实在回不去，总之那郑少爷没碰过你，以你的相貌，还能找个好人家……”
　　洛丹娘不可置信地瞪向她：“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哪个好人家会要一个嫁过人的女子！再说，好人家，能好过郑家去吗？咱们家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
　　吴氏被她堵得没话说，她何尝不知道，这事一闹，闺女再想出嫁就难了，可所谓民不与官斗，那郑家少爷把话放到这个份儿上，她们还能怎么样？
　　洛丹娘就比她娘果决多了：“说到底，女儿并未犯过什么过错，那郑深是想从仕途的，不敢做得太过——明面上若他不占理，想在后宅里磋磨我，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吴氏一愣：“丹娘，你别冲动，他是郑家的少爷，你在他家，能……”
　　“见鬼的少爷，”洛丹娘冷笑一声，“你还真当他得宠呢？郑家那老头可不稀罕他，倒很稀罕我。”
　　吴氏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来捂住女儿的嘴：“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行了行了，”洛丹娘不耐烦地挥开她，“瞧你眼皮子浅的那样，这些大户家里的腌臜事儿可多了去，这事你别管了，我昨日也只是一时被他唬住——但仔细想想，这可不行，他如此欺辱我，我哪儿能如了他的愿。”
　　吴氏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连被放置在一旁，好不容易睡过去的洛宁都被母亲和姐姐的争吵声惊醒过来，揉着眼睛茫然看着她们，默默地用两只小手捂住了嘴巴。
　　正在这时，小院外头忽然一声巨响，谢良钰打上门来了。
　　吴氏前日被两个姑爷连番整治，未见气焰便怂了三分，但洛丹娘可不，她正在气头上，闻声柳眉倒竖，拍了桌子就要起身出门。
　　“真是什么小毛贼都敢欺到咱家头上——”
　　可饶是如此，正对上谢良钰，她却也不由一滞。
　　从前她们见到的谢良钰，要么是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败家子，要么是突然转性，温润如玉的读书人，却从未见过他发怒，眉眼沉沉，深黑色的瞳孔里像蕴了刀子，瞅见便割得人生疼。
　　洛丹娘不禁身上一寒，眼珠子一转，忽然便转了态度。
　　“谢三哥儿，”她柔柔唤了一声，“梅娘也不在，怎你一人又上门了？”
　　谢良钰淡淡瞟了她一眼，没接话，只皱眉对吴氏单刀直入：“大黑是你们伤的？”
　　吴氏想到女儿刚才的话，心里不由一虚，但想到谢良钰不可能知道她们的打算，便装出一脸莫名其妙，没好气道：“怎么，我管教自家的牲畜，你也要管吗？”
　　“不，”谢良钰忽然展颜一笑，他生得明媚，这一笑如春光灿烂，恍得对面两个女人都是一愣，“只来替它讨个公道。”
　　现在不用装，吴氏都觉得荒唐。
　　“讨公道？”她不由重复道，“给一条狗？”
　　那可不是普通的狗，那是他谢良钰心尖儿宝贝梅娘放在心尖儿上的宝贝呢。
　　谢良钰也不跟她们多言，直直便走过去，两人吓得连退几步，洛丹娘拂了拂额前碎发，强笑道：“三郎，我从前在家，也总听公公说起你呢，你在县里好清明的名声，如今竟要对我们孤儿寡母的动手吗？”
　　洛宁竟也恰在这时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这孩子还小，只知道有人要欺负自己的母亲和姐姐，便莽撞地冲上来一把抱住谢良钰的腿，一边口齿不清地骂人，一边挥着拳头打他。
　　这孩子被吴氏这样的人带着，日里也在村中骄纵惯了的，心性坏得很，仗着年纪小，没少胡作非为，谢良钰没少听村里人抱怨。
　　可他如今顿了一瞬，看着这才到自己膝盖的熊孩子，还真有点错觉自己像是个出演反角儿的恶霸。
　　谢良钰一把薅住洛宁的后脖子，将这小东西提起来，吴氏惊呼一声，便要上来抢夺，可谢良钰到底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他往侧一避，顺着力道一带，便将吴氏带得摔了个大马趴。
　　吴氏这下可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地骂了起来：“老天爷啊，你可看看——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打上老岳母门来啦！他打女人啊——”
　　谢良钰皱皱眉，被那尖锐的声音弄得很不愉快，于是他手上用力，同时道：“闭嘴。”
　　差点忘了，他本就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吴氏的声音戛然而止——倒不是听他的话，而是被这男人提在手里的洛宁忽然间小脸涨得通红，手舞足蹈地挣扎起来，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却偏偏喊不出声音。
　　吴氏完全慌了，颤着声音道：“你做什么……你想对我宁儿干嘛！我警告你——”
　　“你警告我？”谢良钰甩甩手中的小孩儿，看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却完全不敢发言的洛丹娘，顺手将一枚丸药塞进了洛宁的嘴巴，小孩儿正张嘴大哭，直接便咽了下去。
　　“不！不不不——”吴氏唰地站起来，骇得心胆俱裂，“你别……你要干嘛，放开宁儿！”
　　谢良钰哼笑一声：“你这时候倒知道心疼了，”他将洛宁一把扔给吴氏，“我也没要干嘛，只是给他吃个好东西——这几日每到此时便要疼上一番，替你管教管教孩子。”
　　“你——”
　　“你尽管带他去看，别说医治，若任何一个大夫能诊出他是中毒了，便算我输。”
　　这下连洛丹娘都装不下去了：“你这是、这是犯罪！你就不怕我们告上官府？”
　　“尽管去告，”谢良钰平静地说——他当然是吓唬这家人的，给小孩子下毒这种事，说说也就算了，真要做出来，总感觉不大体面，“方才见你也稍微了解我如今的分量，不妨试试看县令大人到底站在哪一边。”
　　“你这是仗势欺人！”
　　“便是仗势欺你了，又如何？”谢良钰歪头笑了，“还要告诉你们——尤其是你，吴氏，你惹到我了，我也没打算放过你，现在，在我昨日写的契约上签字画押，不然，我可不保证你儿子能撑过多久。”
　　吴氏一哆嗦，急急便要答应。谢良钰却又慢悠悠地道：“然后我便无需顾忌，你猜你那欺世盗名的秀才爹，还能保住他那顶有名无实的帽子几日？”
　　
　　63、第六三章
　　
　　
　　从洛家的小院出来,谢良钰神清气爽。
　　对付吴氏那样的女人，你上手打她,显得自己没品还在其次，效果却远不如拿捏住她的命脉——这女人坏归坏,但思想保守封建得很，这辈子最在乎的无非就是娘家和儿子。
　　让她在这两个选项之间痛苦挣扎，到头来却哪个都保不住，便是对她最大的惩罚了。
　　谢良钰当然没打算要了洛宁的命,不过是用特殊的针法让他暂时不能说话罢了,连痛苦都没让他受着多少——只是那孩子从小娇生惯养的，骤然失声又被扎了针,惊恐之下表现得夸张些而已。
　　这样的状况还会持续许多日,如今晏老不在……就算在也不可能被吴氏请来看病，谢良钰有信心，这安平乃至周边,绝不可能有大夫能破除自己的针法。
　　靠着这个，他成功拿到了吴氏万般无奈之下签下的文书,同时也让她清楚地了解到了签下这文书的后果，在这一点上,他并不是说笑：剥夺一个秀才的功名虽然麻烦，但也并非不可能。
　　不过多费些事罢了。
　　只是谢良钰千算万算,终究还是算漏了一着：他自始至终就没有把那个不论是在原身记忆中，还是书里，都没怎么出现过的洛丹娘放在眼中,对那个善于伪装的女人，他少有地看走了眼，只想着自有郑深来处理她。
　　当然这且是后话。
　　收拾完这母女俩，谢良钰便给了村里另一户要回县上去的人家几文钱，搭上他家的牛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里，梅娘和虎子已经将带回的东西都收拾妥当，谢良钰没跟她多说有关吴氏的事影响心情，梅娘心性纯善，倒也没想立时便要将那家人怎样，一家人温馨地吃过中饭，闲着也是闲着，干脆一起出门去逛庙会。
　　平洲府一带佛教兴盛，安平虽然只是个小地方，却也有修缮完备、香火旺盛的庙宇，其中，以城郊的清平寺最为出名，逢年过节的庙会也多在那里举办。
　　三人捐了功德钱，又去认认真真拜了佛，便在寺庙颇成规模的摊子前逛起来，此地甚至还有舞龙舞狮的队伍，水平在谢良钰看来甚是一般，却已经足够让梅娘和虎子惊呼连连，兴奋得脸上发红。
　　谢良钰本就喜静，这样的场合若不是家里另外两个人喜欢，他才不会来。他被喧嚷的人声和震耳的唢呐锣鼓震得头疼，见梅娘他们实在兴奋，却也不好扫兴，只紧紧抓住虎子的手，不叫这愈发顽劣的小子到处乱跑——庙会上人多杂乱，可最易发生孩童走失或拐带的事件。
　　虽然虎子现在每天跟着梅娘练武，身体底子不是普通孩童能比的，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小心为妙。
　　他们随着人流走，不时停下来买些小吃或者新鲜的小玩意儿，逛了大半个下午，谢良钰眼睛都发直了，另外两人才总算消停了小半，找了处石凳做下歇息。
　　“别急着坐，”谢良钰操碎了心，“这凳子凉，当心感冒。”
　　“没事，我们身体好着呢，是不是虎子？”梅娘不在意地摆摆手，除了对于谢良钰的身体问题严防死守，她一向随意得紧。
　　谢良钰一把把她拉起来：“那也不行，先站着落落汗——你俩等着，那边有卖热糖水的，我去买一壶来。”
　　梅娘也不跟他争辩，笑眯眯地点点头，一看相公转身消失在人群之中，就和小叔子一起一屁股坐回石凳上，两人相视一笑，虎子还冲她做了个鬼脸。
　　谢良钰并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的权威已经被阳奉阴违到了这种地步，他挤过拥挤的人潮，在那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摊子前买了两壶热烫的红糖水，正要往回走，却被人拉住了。
　　是个清瘦得跟猴儿一样，还留了两撇飘飘然胡子的老头子。
　　“……”谢良钰看出他穿的是道袍，还心想现在职业竞争已经激烈到这种地步了吗，道士竟然会跑到寺庙门口来抢生意，可被那人拉出人群之后，才注意到他包裹得不甚严密的斗笠下面竟是个光秃秃的脑袋。
　　……得，非僧非道，这年头江湖骗子都这么不敬业的嘛？
　　老头子一点都没有世外高人的卖相，手里拿着个签筒，腰上还挂了串符，笑眯眯地看着谢良钰，那眼神，完全就是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
　　谢良钰抱着手臂看他，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不求签。”
　　“施主……”
　　“也不驱邪。”
　　“怪也，”那老头也不恼，摇头晃脑了一番，奇怪地望着他，“那施主来这清平寺作甚？”
　　“逛庙会啊。”谢良钰说得理所当然，不过他也没敢多说，毕竟宝相当前，他还是有些敬畏的。
　　那老头被他一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施主，老衲见与你有缘，才好心上前提醒……”
　　谢良钰却不知这一套：“大师言重了，在下有缘之人并不在此处。”
　　“……何在？”
　　谢良钰冲寺门前许多人休息的地方指了指：“娘子在那边等我。”
　　老头：“……”
　　他都要被气笑了：“好好好，施主果然是世外之人，言行举止不同于寻常，便算是老道多事，你自去寻你娘子吧——想来她会怎样，你也是不在意的。”
　　他说着就要走，谢良钰却却心间猛然一震，还没来得及想，身体便先于脑子，一个箭步蹿到对方面前，拦住了去路。
　　那老头没好气道：“这又是作甚？……大师，”谢良钰很是能屈能伸，他自觉在这种世外高人面前无需装相，当下便厚着脸皮笑起来，“在下说话总这般……咳，您别往心里去。”
　　可话是这么说，他心里还是止不住地犯嘀咕——实在是这位看上去太不像是个“高人”了，衣袍打扮混乱不说，说起话来也一会儿佛一会儿道的，怎么，这两家还真本是一家的吗？
　　而且修行之人，未免也太过小气。
　　他倒还怪起人家来了，那位“大师”听着眼前之人看似恭敬的话，可瞧瞧他的眼睛，就知道这滑头的小子定然又在腹诽。
　　他忍不住有些担忧起来：就这么个小肚鸡肠、巧言令色之辈，真要把这……命运交给他吗？
　　虽说是好容易才将人弄来，可这到底能不能行？
　　心里这样想，可他也不说，反倒摆出一副虚怀若谷孺子可教的表情，背着手站在那里，坦然受了谢良钰一礼，看着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谢良钰端正面色，见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跟人走到了人群之外，便忍不住问道：“大师方才所说，是什么意思？”
　　对方一抬下巴：“施主不是与老衲无缘吗？”
　　“……不不不，是在下方才失言了，”谢良钰苦笑道，“在下只是个凡夫俗子，只警惕心高些，不免冒犯您，还望大师宽宥。”
　　这人若只是点出自己的来历也就罢了，偏偏他话语间又带到了梅娘身上……这谢良钰可无法轻轻放过，若是因为他，而使得梅娘出了什么意外，或者没有来得及规避意外，那他恐怕会恨不得杀了自己的。
　　老者叹了口气，捻一捻自己的两撇胡子，慢悠悠道：“罢，便算不知者不怪——书生，你近日有喜，也有难，但要注意一点，若想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不可太过自私凉薄，需兼济天下才是正道。”
　　谢良钰：“……？”
　　什么意思？要他做个匡扶社稷的治世之臣？？
　　而且，这和梅娘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还待多问，那神秘的老者竟然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便不见了，谢良钰一愣，转着圈四下搜寻一番，竟完全找不到对方的影子。
　　……不会真是什么仙妖神鬼之类的吧？
　　谢良钰心里发毛，忍不住遥对着清平寺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这才晃晃脑袋，摸摸怀中打好的汤水，返回去找梅娘和虎子了。
　　不论如何，不管有什么劫难，总之他都会一直护在梅娘身边，不让她有机会被伤害到的。
　　兼济天下……
　　不过这位大师确实不简单，谢良钰自问穿越以来，一直伪装得还算成功，自己凉薄自私的本性也没怎么露出来过，对方一上来就如此笃定地教育他，想是对他十分了解……或者说，对他的前世十分了解。
　　他到底是因为什么而穿越，更往前追溯，他到底是因为什么会在前世便梦见梅娘，甚至拿了本该千年前在她手中的簪子……过去他不曾细想过，可现在想来，命运似乎织成了一张绵绵密密的大网，从不知多久之前，便将懵然不知的他笼罩其间。
　　这一切，难道都是命中注定的吗？
　　饶是谢良钰这样心性坚定之人，也不由得产生了一瞬间的动摇，好在冬日风冷，被那冷风一吹，他也从那种无法言明的沮丧状态中挣脱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他前世今生，可何曾信过命？
　　便是真有命运如何摆布，难道他还真的要任其而行吗？人这一生，不就是与命运相斗，方觉其乐无穷。
　　谢良钰摇摇头，忍不住笑起来——今天这事，最多便是给自己提个醒，若真是一门心思地往深去想，影响了自己的思维和生活，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了。
　　他一抬眼，对上梅娘的视线，便冲她扬扬手中的水壶，加快脚步赶了过去。
　　
　　64、第64章
　　
　　
　　过了春节之后,二月的县试一下就变得紧迫起来。
　　不过谢良钰这时倒不像先前那样紧张了：仔细想想，区区一个县试,若他都不能做到不萦于怀，还谈何以后呢？
　　另一方面,在年初五过后，谢良钰就被叶老连同叶审言一起抓进了书房，正式开始给他们讲“破题承题”、“起讲题比”、“中比成篇”这些应试技巧。
　　“科举考试，八股时文的格式,其实并不算复杂。”
　　两个弟子坐在各自的书案之后,叶老先生端坐于案前，满面肃然,声音虽缓,却字字清晰：“你们应也都知道，首先是‘破题’，之后两句承题,然后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后四部分每部两股排比对偶,共称八股——以你们的学习能力，还有这段时间看的文章,应已经大致掌握，这部分我便不再赘述。”
　　“可要写出真正的好文章,能让考官在上千份考卷中一眼相中，其中奥义却不是单单格式能概括的，”叶老气定神闲,可谢良钰他们却都知道，这才是这样一位大儒老师，能够带给他们最为精华的讲义，“文中理辞气三者皆需分足，欲理之明必溯源六经，而切究乎宋、元诸儒之说；欲辞之当必贴合题义，而取于三代、两汉之书；欲气之昌必以义理洒濯其心，而沉潜反覆于周、秦、盛汉、唐、宋大家之古文。我先前让你们通读千年上下之书，便是为得打好这个基础。”
　　见两个弟子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叶老露出满意的神色：“文意根于题、措事类策，谈理似论，取材如赋博、持律如诗严，内容必须用古人的语气，绝对不允许自由发挥，而句子的长短、字的繁简、声调高低等也都要相对成文，字数也有限制。经义之文，流俗谓之八股，如《乐天下者保天下》文，起讲先提三句，即讲‘乐天’四股，中间过接四句，复讲‘保天下’四股，复收四句，再作大结。如《责难于君谓之恭》文，起讲先提三句，即讲‘责难于君’四股，中间过接二句，复讲‘谓之恭’四股，复收二句，再作大结。每四股之中，一反一正，一虚一实，一浅一深。若题本两对，文亦两大对，是为两扇立格，则每扇之中，各有四股，其次第之法，亦复如之……”
　　他洋洋洒洒，也不拘于顺序，想到什么说什么，将做八股的方法技巧，与应试时的禁忌窍门等都毫不藏私地讲了出来，别看叶老早年便放弃科举，但他与学问上钻研颇深，官场中的朋友也不少，说起应试来，半点都不会显得纸上谈兵。
　　两个人都将精力集中起来，唯恐漏下一个字，师徒三人沉浸于教学之中，渐渐都忘了时间，等讲述终于告一段落时，窗外不知不觉已然是日头西斜了。
　　讲的人精神奕奕，听的人却早已头昏脑涨，叶老看着弟子们眼中快转起的圈圈，笑骂一声：“才只讲了不到一半，这便如此了，还不如我这个老头子。”
　　“我们哪儿能跟祖父比，”叶审言笑了一声，如今在课堂之外，他便也恢复了平日的称呼，“不过，您从前一直不让我们急着作文，反而每日就是背书背书，那时我还有些不理解，如今看来，反倒是省了许多事的。”
　　这话不错，八股这东西格式要求极为严格，也因此少了许多变化，学会格式容易，在如此要求下作好却难，不过倘若胸中有丘壑，则运用文字如臂使指，只需记住规格，将自己的思想文章往进套便是了——因此早有人说，若八股文章若做的好，随你做甚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
　　叶老肃容道：“也切莫以为如此便可便宜了——今日之后，除了前人大家之文外，你们还应去下功夫钻研本朝历科程墨，诸位宗师考卷，以及本省官员程文，次年乡试，他们便可能是你们的同考官。”
　　这个并不难找，如今这年代读书人重视科举，国家意在选士，也并非要为难考生，每一次科试过后，都有专人将录取者程文抄誊成册，在书店中售卖，以供参考。
　　叶家便开着书坊，此类书本，自然是全的。
　　他们如今要精心准备的是乡试，自然从此处下功夫，而若得高中，准备会试之时，要用心揣摩吃透的便是当朝翰林，或掌权那几位大佬的文章了。
　　谢良钰和叶审言两人连连点头记下，此时，一直在外面大气不敢出的家中下人也将晚饭送上，香气四溢的饭菜摆了一桌子，师徒三人却还不忘了钻研学问，边吃边聊些考场上需得注意的小事，就差把粥喝到鼻子里去了。
　　如此过了几天，叶老终于给快要被折磨得苦不堪言的学生们放了假，谢良钰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刑满释放的囚犯——可一想想，从下月县试起，这科考之路即使一路顺利，也要消磨他三年左右的时光，到时候日日都要如此这般……
　　他甚至有些后悔，穿越而来干嘛要选择科考，还不如直接去经商。
　　不过当然，这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的抱怨，他自己再清楚不过，自古权财不分家，脱离了上层建筑的经济建设，照样走不长远，就算聚集起千万身家，到时候还不知要便宜了哪个贪官蛀虫呢。
　　不划算，不划算，不若这些年辛苦些，尽量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来得实在。
　　用功的日子自是转瞬即过，转眼间，便已经到了第一场县试的时候。
　　——原本参加这县试，是要找共五个考生“联名结保”的，又叫“五童结”，如有其中一人行冒名顶替之事，其余四个人也都跑不了，大家都要一起连坐受罚，最低也是五年之内不得科考的结果。
　　但谢良钰有叶老这么个老师，又算是与明县令交好，自然可以走另外一条路：请廪生作保。
　　这对考生来说自然是好事，不用有与其余四人互保的风险，可这样一来，那位作保的廪生便要承担被担保者作假的风险，一旦出事，最轻也是被革除秀才功名。因此若是一般人，极难寻得到廪生作保。
　　可明县令拍着胸脯答应帮忙找人，那自然是没有找不到的。他直接给谢良钰指定了廪生作保——这可并不是什么“作威作福”的行径，正相反，只要将叶老的名头一说，他的关门弟子，那廪生们是挤破了头也想来往里头凑的。
　　毕竟这也算是门关系，考试的人可见的未来前途光明，谁不想与这样的人沾点亲带故的啊？
　　谢家宗族那边，谢常青今年也下场，但他学得中规中矩，多半只是去碰碰运气，家里更没有银子门路找人作保，但好在他身在学馆，身边不少同窗此次要同去，大家相互之间知根知底的，五童结保也便是了。
　　到了报名那天，谢良钰早早到了县衙，衙门前的公差显见的比平日多些，看上去戒备森严，很是正式的模样。
　　他没在外头与那些相互结保的学生们一道排队，而直接变进了礼房——那些公差们早得了吩咐，对这位时常与自家大人同进同出的书生也熟，自然不会阻拦，谢良钰温文尔雅地一一对他们点头致礼，便缓步走了进去。
　　这县试的“保”，证明考生是本人前来只是最基本的一项，除此之外，还要查阅其履历、户籍、身世、三代之内有无从事下九流之类低贱的营生，等等琐碎事务，最后才记录考生身高相貌，在考牌上签名、按上手印证明正身，再在背面贴上“浮票”，这报名便算是成了。
　　谢良钰有明县令这道金牌在，自然是省却许多盘问记录的时间，黄县丞亲自迎出来，直领他进了内堂，明寅铖已与一位青袍秀才在彼处喝茶，见谢良钰他们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也并不是什么生人，年前鸿宾楼的宴会上，他们还一道谈论过郑教谕家里那桩闹得风风雨雨的事情来着，这秀才姓秦，正是当时坐在谢良钰身边，与他说了不少小话的那位。
　　两人在县令的介绍下，这才又算是正是拜见过了，明寅铖还笑咪咪道：“玉林是要参加明年乡试的，若山堂顺利，到时你们便是名正言顺的同窗了。”
　　那秦玉林笑道：“以谢学弟的学问，定然顺利的。”
　　谢良钰也不客气：“虽不敢托大，但如此便借学兄吉言，”他端正正做了一揖，眼角透着笑意，“日后我们同窗的时候，还长着呢。”
　　他倒是自信，还借此对秦玉林也奉承祝福了两句，秦玉林哈哈一笑，在他考牌背后签字用了印，谢良钰这县试的报名，便如此轻而易举地结束了。
　　至于原本那需交的统共一百五十六文的报名费，有县太爷本人站在这里，自然也与他免了。
　　做完这些事，明寅铖顺道与谢良钰说了定下来的黄道吉日，又对他勉励几句，便放他回去读书了。
　　
　　65、第六五章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先前早定下的县试的日子。
　　对所有参考的读书人来说，这可都是大事,谢良钰虽早已不紧张了，可他周围的人却无比紧张起来——首当其冲的就是梅娘,这小姑娘的注意力完全被从她的小生意上转移了出来，开始围绕着相公打转，简直恨不得把他供起来，让他每天住在书桌前,最好脚都不要沾地。
　　那只被带回家的大黑狗简直灵性般的乖觉,自从回家以后，一声大声吠叫都没有过,镇日里连走路都是夹着尾巴踮起脚来走,再配上那一身黑乎乎且因为治伤而被剪得七零八落的毛，谢良钰好几次被它吓一大跳，还当是个索冤的幽灵。
　　除此之外,连左邻右舍也没忘了来凑个热闹，考前几天,谢良钰每每出门遛弯，都会遇到满脸担忧“小相公还不用心备考吗”或者只笑着称赞“小相公是胸有成竹”的街坊,说实在的，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把左左右右每一张脸都见了个全。
　　最后几日他不堪其扰，即使读书读烦了，也多半只在自家院子中溜达溜达,甚至趁梅娘不注意，去帮她的菜地洒洒水翻翻土……这些古人一点都不懂得劳逸结合，一味的只知道死学习，怪不得大多都学得傻乎乎的，成了满口之乎者也的移动书橱。
　　谢良钰很是做作地叹了口气，放风完毕，还是得去温书。
　　不过，其实他也知道，有人关心自己，也多半是因为梅娘平日与街坊们维持的好人缘，大家不论以何种方式表达，总归是件心意。
　　考前一日，梅娘还在小院中摆了张酒席，不至于多隆重，但都是她亲自下厨烧的家常菜，相熟的几位邻居热热闹闹地坐了一院子，一一对谢良钰举杯祝福。
　　可作为考生，谢良钰本人今日却是不能饮酒的，不仅如此，也不能吃油腻的肉食，或者生冷海鲜一类……这样一来，其实席上也就没多少东西可以吃了。
　　得亏谢良钰平时口味就清淡，这要是换了虎子来，恐怕单是这么一桌席，便能教他满心忧郁，呼天抢地的了。
　　待到次日，天还黑着的时候，梅娘便将相公叫起——县试每场都不过一个白天，倒不必准备考篮吃食一类，只是入场极早，若是家境殷实的人家，考生还要着考试专用的“官服”，戴上乌纱，若说有什么不同，也只是不像真正的官员那样有补子和花色罢了。
　　谢良钰打了个哈欠，扣好衣服上的暗扣，吃过粥，再用茶水漱漱口，见梅娘还是一脸紧张之色，便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不必这样，以为夫的学问，即使不得案首，至少也定然榜上有名——明县令头一个都不会允许我落……”
　　“哎，不要胡说。”梅娘惊地一把捂住了相公的嘴，倒不是因为他这般提起明县令，而只是若把“落第”两个字说出来，未免太不吉利。梅娘狠狠瞪了谢良钰一眼：“这考试之前诸多讲究，连坠物都只能称‘及地’，你倒好，全口无遮拦的，这样可不行。”
　　谢良钰拱了拱手，表示歉意，梅娘这才放过他，又再三忧虑地抚平他胸前的褶皱：“我可不是不相信你，相公，你千万别紧张，咱们家现在也越来越好了，家里头有余钱，不必那么……呸呸呸，我这是在说什么，你、你好好考，千万别紧张啊！”
　　谢良钰哭笑不得：到底是谁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了，连拉着他的手都在抖呢。
　　“我知道了，”他轻轻应道，“娘子安心在家等我便是。”
　　说是这样说，但家里人当然还是要送到考场外头的，一直到县学前街，送考的家属才被拦下来，谢良钰拍拍梅娘的手，对守卫的官兵出示自己的考牌，提着篮子走了进去。
　　县试是一系列考试之中最不正式的一项，一般由县令命题，在县里当地举行，但参考人数并不少，尤其是富庶之地，几千人都是有的，考试一般在县学举行，在院中置放桌椅，其上搭草棚，以防雨雪天气干扰考试。
　　谢良钰远远看见谢常青，谢常青也看见了他，远远便招招手，只是那个年轻人看起来紧张得够呛，满脸菜色，谢良钰挤过去鼓励了他两句，看他紧张到不太能说得出话来的样子，便无奈地闭上了嘴。
　　唉，年轻人。
　　街上站满了前来考试的学子，有年纪轻轻的小儿，也有看起来已经能当爷爷的人……这是在科举上蹉跎了一辈子，不过，到这个年纪连秀才都考不上，其实许多人都早已经是放弃日常读书的了，只不过心有不甘，每次还要来交钱考过这么一遭而已。
　　又是何必。
　　谢良钰暗自摇摇头，再官差的指挥下老老实实地与考生们分列站好，他们面前便是本县县学，待大家挤挤攘攘地排好队的时候，身穿七品县太爷官服的明寅铖，终于也一脸严肃地走了出来。
　　安静的队列中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毕竟对普通人来说，县令大人可不是日常就能见到的人物，这也通常是他们一辈子能见到的最大的官老爷了。
　　明寅铖今日没表现出平时那份没正形的痞气，他头戴鸂鶒朝冠，身穿青领缘白纱中单，青缘赤罗裳，腰间系着赤白二色绢大带，上面挂了青绿的药玉。下罩齿罗蔽膝，脚踏黑面白底官靴，整个人看着相当英明神武，站在一众考生之前，令人望而生畏。
　　谢良钰听见身后有人小声感叹大人果然威武，他笑了笑——明寅铖到底是曾跟着叶将军风来雨去的人物，一身气势很是非凡。
　　前头，明寅铖已经开始对着考生们训话，先言孔圣，再谢朝廷，以及一些考试纪律惩罚一类照本宣科的话，除了用词文绉绉一些，语调更慢一些，跟现代学校的领导讲话也没什么不同。
　　怪道要让大家天不亮就起床，按照这么个速度，太阳升起来之前能开始入场就不错了。
　　县试可以由县太爷本人决定考四场或五场，明寅铖是个怕麻烦的人，便定下了只需考四场，第一场正场、第二场初复、第三场再复，第四场面复，隔一天考一场，非常轻松。
　　而对于谢良钰而言就更简单了，只要他能够过第一场正场，那么按照规定，剩下的“初复”和“再复”他就不用参加了，只需要等几天考过面试即可——那两场考试是给后学末进或运气不好的人准备的“复活机会”，毕竟县试宽容，三场连续不中的，才会被撵回家。
　　一群人瑟瑟发抖地站在冷风之中，好容易终于等明大人结束了他冗长的演讲，五房书吏便开始唱名——此时还不像后来的考试那样需要严格地搜身检查，基本上只要看着来应试的人与考牌上描述的形貌大差不差，确定是本人，便会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进去了。
　　但依然很费事，谢良钰站得靠前，等了一会儿便轮到他，可回头看后头长长的队伍，也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才能进完。
　　他摇摇头，接过书吏递过来的答题纸，便提着自己的考篮走进了考场。
　　此时考场内拜访的桌子大多还是空着的，谢良钰左右看看，选择了一个既不太过靠前靠后，也不会被日晒雨淋，而且还光线充足的好位置，想起梅娘早上那神神道道的一番话，还专门挑了个看起来颇为吉利的号数，将自己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
　　答题纸县衙给了十多页，一张封面，并十张鲜红的格纸，还有两张上面并未分格，是用来给考生当作草稿的。封面上简单写了考生的名字和身世情况，还有考号等信息，谢良钰将那薄薄一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还感觉挺新奇。
　　就是这么个连现代期末考试的严格程度都没有的小考，便要成为他万里征程的第一步了。
　　外头一个一个的考生进得有点慢，谢良钰等了一会儿，便感觉到些许困倦——毕竟早上起那么早，他还真有点不习惯。
　　其余考生都正襟危坐着，有的还紧张地握起了拳头，就他一个眼皮子打架，恨不得先趴在桌子上眯上一会儿才好。
　　他左边那考生频频转过头来看他，谢良钰冲他温柔地笑了笑，那小年轻居然被笑得脸色一红，慌张地转开了视线。
　　嗐，现在的年轻人，真不禁逗。
　　这样过了挺久，待到所有考生都进场完毕，外头已经是大亮了，刚才不知道消失去了哪里的明寅铖便又出现，吩咐外头锁住县学大门，终于拿出了这一科正试的题目。
　　是一篇时文和一首试贴诗，诗的题目是《望南山余雪》，算得中规中矩，而时文的题目就有些不简单——明县令也没有意外地与许多不愿花费心思的县令一样，选择了“截搭”题的方式，可他这个题目……
　　“以杖叩其胫。阙党童子。”
　　谢良钰环顾一周，发现不少人脸上已经露出了愁容，他轻笑着将草稿纸铺开，用镇纸镇好，略略思索，便下了笔。
　　
　　66、第六六章
　　
　　
　　这道题是道“无情搭”题,前半句出自《论语·宪问》中的《原攘夷俟》章末句，而后半句出自同章《阙党童子将问》章的前半句。
　　这两句虽在同篇,但是隔章，说白了也并没有什么关联,牛头不对马嘴，题意难明，题情难得，全文是否能做出立意来讨考官喜爱,端的看一开始要怎样破题——这也正是截搭题的复杂之处。
　　不过事在人为,一室考生，有的人愁眉苦脸,有的人却是凝眉细思,不过是出个题的功夫，满场考生的高下便已被粗略分出来，谢良钰旁边那个紧张得打摆子的小哥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墨水,虽然还是满脸的青白，却已经开始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起来。
　　谢良钰也不再耽搁,他蘸了蘸墨，以标准的馆阁体端端正正地写下一段话：“一杖而原壤痛,二杖而原壤哭，三杖而原壤死矣,三魂渺渺，七魄沉沉，一阵清风化为阙党矣。”
　　他写完,自己也没忍住笑了笑，这截搭题其实只需不连上、不犯下，不骂题漏题便可，他这样一破对得巧妙，将两句完全没有关系的话粘连在了一起，算是上乘的破题了。
　　这种截搭题虽然时常很被饱学大儒们所诟病，觉得前言不搭后语，考官随意拆碎拼题，是在为难考生，有不少原本经文作得不错的读书人，偏偏因为破不了这题，而无法将胸中所学抒发出来，卡在这区区第一场考试上，岂不是舍本逐末了？
　　其实却是不然，原本自大齐初年以来，便已经改了前朝一味破碎的截搭旧习，禁止直接从书中找到不同人和事随意拼凑的“春秋合题”，规定即使是截搭题，也必须在相邻的句子和章节之间截取，即“使治经者必守家法，命题者必依章句，答义者必通贯经文，条举众说，而断以己意，有司命题必依章句，如是则士无不通之经，无不通之史，而皆可用于世矣。”
　　这种做法其实已经很适合用来选拔初级人才，科举是用来为朝廷选官的，不是为了挑出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要想从容地答截搭题，首先就要求你把经书前后读熟，不然连上下两句分别出自哪里、又代表着什么意思都想不出来，还怎么可能答题呢？
　　除此之外，还需要有灵活的思维能力和随机应变的心态技巧，将被拆分的部分恰如其分地联系起来，并将其意思解释得圆融如意，除此之外，还需要拥有丰富庞杂的知识储备，这样才能做到信手拈来，不管写起什么都如数家珍，只要做到这一点，还怕写不好考题吗？
　　但说来容易，对于这些每日之乎者也、高颂程文的考生来说可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使是在信息量爆炸的现代社会，读书把脑子读死的孩子也比比皆是，更不用说这样的古代了，连看到这些，了解朝廷选人真正意图的人都不算很多呢。
　　其实，这也正体现出来叶老教导学生的特别之处，他从一开始，就尽量在避免把学生往僵化的路子上带，正相反，他非常注重对谢良钰他们灵活思维的培养，以及一些处理朝政、纵说天下大事的知识也并不讳言，他不是在培养只会考试的应是机器，而是在因材施教，引导着他们往真正的“治理者”的方向在走。
　　实在不愧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啊。
　　谢良钰一边轻松地写着自己的文章，一边有些感慨地想起来这些——直到如今真正上了“战场”，他才算是真正理解了老师的苦心，他前世没怎么上过学，碰到的第一个正式的老师便如此与众不同，也是件大大的幸事了。
　　谢良钰的笔在洁白的稿纸上飞快地游走着：最难的破题已经过去了，之后承题起讲、题比中比，成篇大束，就都是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他字写得娴熟漂亮，思维活跃，没多久的功夫，一篇文辞优美立意立意深远的文章便跃然纸上。
　　接下来，便是一些细节的检查了，无非是看看格式是否整齐，有没有不小心犯了什么讳，同时对一些细节性的言辞和结构进行小小的调整，使整篇文章更加圆融如意，读之舒泰优美，便完成了。
　　谢良钰这才抬头，长长舒了一口气，若不是堪堪还记得自己是在考场里，不能太过分，他真想就这么伸个懒腰，松松筋骨呢。
　　先前多少还有些纠结，现在却是彻底放下了：他熟识的那些人，还有同门的叶审言，甚至都不在这个考场上，而就这段时间参加那些文人聚会来看，区区县府一级的考试，都实是对手寥寥，考场上作文也比他原想得轻松不少，委实不必太过担心。
　　只有一点——谢良钰的野心向来很大，从前世开始，他就是要么不做，要么做到最好的性子，若非如此，也不能从最底层爬到最后的身份地位——他深知在朝为官，尤其若要想给自己戴上“清流”的帽子，那么从一开始，考试成绩都会显得特别重要。
　　要不是这样，反正他都有了童生的身份，直接去参加最后的院试就是了，县府两试本不必参加的。
　　之所以走这么一遭，一来是因为从前的童生试到底是原身考的，谢良钰也想自己经历一遍，权当是练手，而更重要的是，原身当年虽然考过的童试，但年纪小学问薄，说到底侥幸居多，名次不能算算多优越，他怎么能忍受那种记录留在自己将来完美无缺的履历表上呢？
　　不说案首，至少也要是个经魁吧？
　　谢良钰想到这，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他又检查过一遍，改了几小处韵律使得文章更加朗朗上口，这才拿过红墨精描了格列的答题纸，开始认认真真地将自己的文章誊抄上去。
　　书法向来都是他的强项，应试时所用的馆阁体发挥空间不多，但谢良钰也努力做到了最好，一笔一划端正秀丽、勾折劲道，一排排整整齐齐地列在洁白的宣纸上，看着极为漂亮。
　　他并没有因为这场考试容易而掉以轻心——不说时人一直有小试难大试易的说法，他也向来习惯了行事认真，而将来若想在更广阔的科场上取得成绩，就不能放过没一场能够积累经验的小考，这就和未来世界高考前不计其数的模拟测验是一个道理。
　　就这么凝神静气的，直到将最后一笔落下，谢良钰缓缓放下手中的毛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指，再看看外面的天色，约莫正是午未时过后不久，已经快到放牌的时间了。
　　此时已经有些人交了卷子，但因未放牌，县学大门没开，他们便也只能在考场外头等着，有些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这话，虽尽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有一些模模糊糊听不清楚的声音传到考场里，再看周围还没有写完时文的考生，有些人便忍不住抬头张望，露出了些许焦虑的神色。
　　——不论是什么时代，那些提前交卷的学霸们都是让人头疼的存在啊。
　　谢良钰却不在意这个，老神在在地认真洗了笔，发现台上监考的明寅铖正往自己这边张望，还特意对他笑了笑。
　　明县令：“……”
　　这姓谢的小子还当真与众不同，人家考试人家考试都是一脸苦大仇深奋笔疾书，他却像是在外郊游闲庭信步似的，不着急写，不着急交，现在这会儿居然还笑得像朵花儿似的……他以为这是在考试还是在选美啊？
　　若不是还要顾及仪态，县令大人都想要当众翻一个白眼了。
　　唉，叶老那么端严整肃一个人，日常里笑意都难见的，怎么就教出这么一个……也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弟子呢？
　　谢良钰可不知道县令大人心里这些小剧场，他翻翻答题纸，准备开始答另一道试贴诗的题。
　　……作为一个脱离古典教育已久的现代人，让他之乎者也地用古文写议论文还算容易，可作诗这种需要从小接受文化熏陶的水磨工夫，他就不算那么太擅长了。
　　谢良钰叹了口气，心想幸好之后更高级的大考不可能会考到作诗，然后咬着下唇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才在稿纸上落了笔。
　　比方才作时文的时候艰难不少。
　　《论南山余雪》一看就是明寅铖一拍脑门子想出来的敷衍凑数题，所谓“南山”，就是安平县城外一座山，山那头是谢家村和其他几个村庄，谢良钰他们每次进城，都要从那山里过的。
　　前日过年下了雪，可不就是“南山余雪”么？
　　……不过考官敷衍，考生若也敷衍就是找死了，要想合辙押韵，又不太流于俗套着实不易，谢良钰删删改改，又很不厚道地连番过了过前世见到的那些大诗人们做的诗，好容易才忍住了直接拿一首过来充数的冲动。
　　……其实若不是没能想到完全合题的，这个道德观念薄弱的老铁还真不一定能控制住自己“剿袭”的欲望。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注]。”
　　唉，就这么着吧。
　　谢良钰将这首来之不易的诗誊到答题纸上去，见考场中人又减少了一拨，便知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如今是二月，还在冬天，天黑得早，因此考试也不会拖延太久，一般到酉时左右便要勒令交卷，距离现在还有段不长不短的时间。谢良钰虽然不怎么急着提前交，但也没兴趣干坐在这里等着，再看看自己写下来的东西，满意地点点头，便起身打算交到前头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原作者唐朝诗人祖咏。
　　
　　67、第六七章
　　
　　
　　明寅铖开始还想摆摆架子,将谢良钰的卷子接过来，随手就放在了一边,淡然地对他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恰巧也到了放牌的时候,谢良钰拱手一礼，出了考场。
　　而他的身影一出县学大门，后面的明县令就再也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劈手又从一堆刚刚交上来的卷子中找出谢良钰的,展开看了起来。
　　他虽然一直都知道谢良钰在跟着叶老读书,可他一县之尊，便算是常常去看望长辈,却也不会总赶在他们教学的时候,便是赶上了，有时候也不好意思把他们的习作直接拿来看的。
　　——更别说这么长时间以来，有大部分的时候谢良钰他们根本没怎么作文,反倒是一直拿着各种他熟悉或不熟悉的书卷背来背去，开始的时候明寅铖还时常能看到自己熟悉的书本,可到了后来，有时候他们读的书他就连听都没听说过了。
　　明县令心里头没少犯嘀咕：需要读到那么生僻的程度吗？到时候若是连考官都没有听说过你引的典,看你要怎么办？
　　他这种担忧倒其实不会成真，一来,读一些较为生僻的孤本，大多是叶老为了培养学生们的性子和行文谋篇的能力，而非单纯用典；二来,主持大考的多是名满天下的饱学之士，就他们肚子里这点墨水，想用到对方听都没听说过的典故，想来也不太可能。
　　总而言之，还从没真正考校过这位新起之秀的明大人，已经等不及了。
　　这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县试规定考场不能点灯，因此基本上也到了收卷的时候，考场中剩下的考生已经没有几个，明寅铖借着借着窗边的最后一点天光，展开了谢良钰的卷子。
　　一开始的时候，他的神色还算平静，可到了后来，眼睛却越瞪越大，看到最后，竟忍不住拍案而起，竟一时忘记了自己身处考场，叹道：“妙，妙啊！”
　　考场中没剩下的几个考生登时都抬起头来，县令大人先前装的严肃很成功，显得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大气沉稳，此时竟然如此惊呼而出，那该是多令人惊叹的文章！
　　难道本科案首，现在就已经定了吗？
　　定当然是定了，县一级的考试，县令的权责极大，本来明寅铖也有意卖叶老一个面子，将谢良钰点为案首，可如果说那时候的想法只是出于人情，此刻他却已经确定，谢良钰这篇文章若是不得案首，他自己都想告自己一个徇私舞弊了！
　　本科案首，当之无愧。
　　另一头，谢良钰虽然不知道明寅铖对自己的文章竟然有那么大的反应，可他自信得很，今日答题顺畅举重若轻，他相信拿个好名次是不成问题的。
　　梅娘早在家里准备好了丰盛的饭菜，见相公一进门，就颇为殷勤地上前来给他摘下斗篷，旁边的虎子还乖巧地捧来一盏热茶。
　　“不喝茶了，”谢良钰摆摆手，“脑子本来就清醒得很，现在喝茶，晚上可不用睡了。”
　　他笑着脱下厚重的冬装，迫不及待地到火炉边烤手抽手刮了刮虎子的脸：“小东西，今天在家有没有听话？”
　　梅娘笑道：“虎子向来可听话了——今天外头冷，一直在家跟大黑玩儿呢。”
　　她实在很宠那条狗，这时候很多人家其实是根本不让家养的狗进门的，可梅娘觉得外头冷，大黑不久前又受了伤，日日都让狗子在烤得暖暖的屋子里头待着。大黑也十分灵性，在家从来温顺，不喊不叫，偶尔想方便就自己顶开门出去，再悄悄跑回来，往角落里头一缩就能待一天。
　　虎子也特别喜欢这个新玩伴，年后往外疯跑的时候都少了。
　　谢良钰笑了笑，又随口考校了弟弟两句功课，小家伙虽然答得磕磕绊绊的，但好歹是答出来了。
　　“行，不错，看来是没有偷懒。”
　　“我才不会偷懒呢。”虎子骄傲地挺了挺胸，又跑到角落里，去抱住了大黑狗的脖子。
　　梅娘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忍住：“相公啊，今日考试……如何？”
　　谢良钰挑了挑眉。
　　梅娘又连忙道：“我、我是不是不该问这个，既然考完了，相公你就别再想了——总之还……”
　　“放心吧，”谢良钰拍拍她的肩膀，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约莫只要过几日去面试便好，你相公的水平，你还不放心吗？”
　　县试一共有四场，前三场都是笔试，各取一些人，最后再组织一场面试，看之前录取的人中有没有滥竽充数者，基本就算是走个过场。
　　谢良钰这样说，便是笃定自己可以在第一场被录取了。
　　他想得没错，待一家人用过晚饭，一直昏昏欲睡的大黑就忽然支棱起了耳朵，看向窗外。
　　“有人来了。”
　　原来是叶审言，谢良钰将他让进屋里，好奇道：“这么晚了，还跑过来做什么？”
　　叶审言哭笑不得：“我说山堂，你也太……今日考完试，连结果都不想的吗？”
　　谢良钰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明大人报到老师那里去了？”
　　“我的师弟啊，”叶审言摇摇头，“你看真是成竹在胸——不过也应当，明大人将你的文章都拿来了给祖父过目，赞誉有加，我看他那意思，今科案首，约莫已经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梅娘忍不住小小惊呼了一声，惊喜交加地望过来：“真的？”
　　叶审言笑眯眯地对她一拱手：“我骗你们作甚？”
　　谢良钰却表现得不甚在意，或者说，是理所当然：“一个县案首而已，原本看在老师的面子上也未必有什么玄虚，何必如此惊喜——师兄，你这可就显得假了。”
　　“你啊。”叶审言拿手指指他，无奈地摇摇头，正色道，“这你却错怪明大人了——他在我父亲门下待久了，肚子里弯弯绕没有那么多。便是他真有，若你文章不达标，祖父也是不会让他徇私的。”
　　谢良钰：“这么说，老师也认可了？”
　　“那当然，”叶审言道，“他方才当着明大人的面虽然没怎么点评，可我观他神色，也是十分满意的，大人要点为案首，他也笑着答应了，心情应该是很不错。”
　　谢良钰这才有点高兴起来：“可真不容易，我还当老师永远不会对我满意呢。”
　　叶审言：“……你可别卖乖了，你才入他门下多久——是没见过从前师兄们被训得头都抬不起来的模样，要我说，祖父对待弟子的所有和蔼可亲的好脸色，大半可都给了你小子了。”
　　“是吗？”谢良钰耸耸肩，“那师兄们的生存环境也太险恶了点吧？”
　　如今已确定明后两天的两场试不必去考了，谢良钰一时轻松许多，他邀叶审言坐下，给他倒了碗红糖水：“天怪冷的，还劳烦你专门跑一趟，喝些暖身子的吧，还有些问题要与师兄讨教。”
　　叶审言叹了口气：“你还向我讨教什么，你这小子，简直就是妖怪，学了才多久便有如此造诣——我是指导不得你了。”
　　“莫如此说，”谢良钰笑眯眯的，“这才到哪儿啊，今后几年，咱师兄弟俩相处的时候还多着，要齐头并进的，可不能有人掉队。”
　　他说的自然是今后几年一路往上的考试，科举一事极为费时，越往上走，举办的频率越低，若是不小心落第一次，除非正遇上国之大庆开恩科，否则至少便也要是再等三年的事了。
　　谢良钰自然是不愿意等，他的野心很大，需要尽快实现才行。
　　“你倒是自信得很，”叶审言接过来糖水，舒服地饮了一口，“好了，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消息的——案首的名头已定下了，按照往例，县案首是一定会取生员的，你这秀才身份已经板上钉钉，为兄便提前说一句恭喜了！”
　　谢良钰笑道：“多谢师兄惦记，来年乡试，预祝咱们师兄弟蟾宫折桂，到时候，才真正是值得大庆一番的喜事！”
　　“怎么着，区区一个秀才的功名你还看不上了是吧？”
　　也就是叶审言家教实在森严，这时候才没给他师弟翻出来一个大大的白眼，他站起身摇摇头：“总之，还是努力考试吧，祖父还教我告诫你，万不可骄傲自满，今后的路还长着呢。”
　　谢良钰也收敛了表情，郑重道：“我知晓了，不会让老师失望的。”
　　“那便好。”
　　叶审言又说了几句，怕影响谢良钰的心情，很快便告辞离开了。谢良钰送他出去，再回屋里，便见梅娘正笑着望着自己，眼睛亮晶晶的，满面笑容抑都抑不住。
　　他也忍不住笑起来：“怎么，就这么高兴？”
　　“相公，你可太厉害了！”
　　梅娘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县令大人，他真的亲自夸你了吗？”
　　她从前也是隐约知道自己的相公厉害的，可到底不怎么熟悉谢良钰的社交圈子，也就没有实感，可如今就不一样了，亲耳听到叶审言那样说，带来的震撼可不是街坊邻居闲唠嗑的时候所能比拟的。
　　谢良钰忍不住揪了揪他家小娘子的鼻尖：“如今才知道你相公厉害啊？该罚！”
　　
　　68、第六八章
　　
　　
　　即使案首已经是十拿九稳在手中了,面试也还是要好好准备的，谢良钰又窝在家里看了两天书,再一次来到了考场。
　　县试的最后一场又叫“提堂”，是对县试录取考生做最后的甄选用的——毕竟这种考试各项措施不太严密,难免有人滥竽充数，最后的面试就是让县令亲眼看看自己选出来的这些人，避免有实在太烂泥扶不上墙的混进来，将来送上更高级的考试以后不好交代。
　　但这场面试虽然对于混进来的杂鱼来说是道“鬼门关”,可是对于谢良钰他们这样凭借自己真才实学上位的学生,和走个过场也没什么区别了，考完之后还能混县令大人一顿饭,相当愉快。
　　可当谢良钰跟着同科几十位考生一道列队走进县衙的时候,却不能地感觉到气氛有些奇怪。
　　他当即提起了心——这些天在家里一门心思温书，也忘了注意外头的局势，看这满堂的风雨欲来,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明寅铖坐在堂上，谢良钰抬头往他那儿望了一眼,两人的视线一触即分，可他心里却重重一沉。
　　这一眼让谢良钰确认了自己先前所想恐怕没错,这短短两天的时间里，恐怕还真是出事了。
　　可这种微妙的氛围并未影响到其他满脸兴奋的考生,作为初试头名，谢良钰理所当然地站在队列的最前头，他身前身后简直是两重天,后面的气氛欣欣向荣满怀期待，前头……
　　谢良钰忍不住回身看了大家一眼，有些同情地想到：今天的县令大人心情恐怕不会怎么好了。
　　明寅铖果然很不耐烦应付这般大半是抱着蹭饭的念头来的考生，他直接起身，带人去了后堂，前来一同“监考”的府学提学大人已经在那儿等着，谢良钰他们整齐地行了礼，就被发了笔墨纸砚，等着出题。
　　这是一切从简的意思。
　　明寅铖看上去有些焦躁，不过还是撑起笑容起身说了两句场面话，将气氛带动得没有方才那么僵硬了，便示了题，让考生们作答，自己又坐在那里发呆。
　　谢良钰看看上首两位似乎都有些魂不守舍的大人，缓缓落笔，心却已经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这事儿看起来不小，明寅铖这幅样子……莫非是远在京城的叶将军，又出了什么变故？但叶长安一身牵系天下，他的一举一动，那都是全天下人看着的，他若真出了事，外头不可能那么风平浪静。
　　那……
　　他想到明寅铖刚来安平的时候，自己跟他说的那些话，心里不由得一跳：莫非，真的是倭寇那边有动静了？
　　不管谢良钰在这里如何胡思乱想，这一关的考试还是得过，面试的试题仍然是一首诗——并非他擅长的，但也不算难，谢良钰心里头有事，想这场考试也没什么意义，便匆匆做了，直接叫了卷。
　　明寅铖果然一改那天的作态，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心思应酬，谢良钰交完卷子直接离开了县衙，又绕道后门去，正碰上守在那里的官差。
　　“谢公子。”那官差认得他，见人过来连忙行了个礼，“您考完啦？”
　　“是，今日题不算难。”谢良钰笑着与他说了两句，又问道，“只是我看着明大人的脸色有些不好，这两天总在家里，也没出来走动，可是咱们安平出了什么事儿？”
　　“哪儿啊。”那官差摆摆手，对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是昨儿早上，驿丞给大人送了信来，据说是有关于……反正，大人看了那信之后脸色就不好了，今日提学大人来，两个人看着心事重重的，大概都在为那事担心。”
　　谢良钰听出他的意思：“老哥也不知道信上说的何事？”
　　“哎，谢公子，您可别这样叫我。”那官差笑着说道，“具体情况，我们确实不清楚，只隐约听说是滨海出了什么事——不然您先等等大人主持完考试，再亲自去问他好了，大人一向与你亲近，应该不会隐瞒的。”
　　谢良钰也不为难他，打了个哈哈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两个人又唠了些日常，等前头钟声响起了，知道是考试结束，谢良钰这才烦请对方通报一声，看能不能从后门进去。
　　考试之后县令大人摆的宴就在县衙旁边一家小饭馆里——这宴的档次自然不能与宴请达官贵人的年宴相比，毕竟如今这些人虽然是考上了，可县试才多小一项考试，别说秀才，他们连童生的功名都还没有呢。
　　这样的身份，自然不能指望县令能有多重视。
　　果然，那官差进去帮谢良钰问了，明寅铖根本没上席上露面，直接便去了后堂，听见他求见，就直接让人把他放了进去。
　　倒是那提学听见明寅铖就要这么见一个考生，还有些诧异。
　　“明大人，这……军政大事，这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明寅铖喝了口茶，对那位看上去斯文儒雅的同僚笑笑，“你是不知道，这位——就是问渠先生前日收的弟子，陈大人虽身在府城，但想来也有所耳闻吧。”
　　如今他跟谢良钰都几乎算是“一家人”了，以叶老对这小子的重视程度，日后恐怕还是自己阵营里能说得上话的人物，而如今遇到的事情过段时间怕也该闹得满城风雨了，对他是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那位陈大人吃了一惊：“就是……那位？那个姓谢的书生？”
　　“你果然听过，”明寅铖一笑，“消息传得倒快——不过也对，问渠先生收徒是件大事，尤其是在你们文人圈子里，消息怕比我们这军情都传得快多了。”
　　陈大人忍俊不禁：“您这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还把自己当个武将呢……若不是当年与你同科，还真忘了明兄堂堂的两榜进士出身！”
　　明寅铖一拍脑门：“哎，你看我这记性——算了算了，这么多年早成了习惯，不说这个了，我这就给你引见引见，你自己看看问渠先生看上的弟子，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的。”
　　说话间，谢良钰已经走了进来，他见提学大人也在，先是愣了愣，随即连忙行礼，问了声好。
　　“不错，”陈大人笑眯眯的，显得很是和蔼可亲，“不说别的，倒是少年俊美，风流倜傥，这么多年过去了，问渠先生还是这么要求严格的啊。”
　　他这话有个说道——叶老收徒除了以对弟子的学问要求严格出名之外，这相貌上的规矩也向来为士林中人所津津乐道——大家都知道，问渠先生是个颜控，若是相貌丑陋，便是有再大的本事，在他那里也是不得其门而入的。
　　这种规矩自然会为一些人所诟病，但叶老若是那种别人说什么他就改什么的人，也就不会有如今这样的成就了。
　　再说了，人家自己收徒，又不是给国家选士，还不能选择一些合自己眼缘的吗——更不必说国家选士注重相貌的也比比皆是，最后上得金銮殿的那一场殿试又是为了什么？谁不希望自己身边干活的人看起来都赏心悦目的，那皇帝毕竟也是人嘛。
　　长得好看的人，在什么地方都是要占些便宜的。
　　谢良钰诧异地看了明寅铖一眼，嘴上忙不迭谦虚道：“大人谬赞了。”
　　“年轻人，不必太谦虚。”陈大人捋捋胡子，“我也看过了你第一试时的文章，确实是字字珠玑，气象开阔宏大，没有给你的老师丢脸的。”
　　他们又聊了几句，明寅铖让谢良钰坐下，开口问他：“刚才在堂上，我就看你似乎注意到了什么，怎么？专门留下堵我的？”
　　“那怎么敢，”谢良钰笑笑，“只是见大人愁眉不展，想着能不能稍做些什么分忧罢了。”
　　明寅铖叹了口气：“你啊，总这么滑不留手的，咱们什么交情了，还需跟我如此？”
　　明寅铖向来不拘小节，他挺喜欢谢良钰这个人，也就愿意跟他平辈相交，可陈大人在一旁看了，却免不了有些暗暗心惊。
　　不论这书生是谁的弟子，将来是否又会平步青云，总之，他现在还是个连秀才功名都没有的清贫读书人，在论资排辈最为严重的官场上，就是后学末进，明寅铖这态度，是不是有些太过亲近了？
　　他难免会胡思乱想：那要不成，就是这位也跟那位叶将军有什么更重的牵连？
　　这却是想多了，谢良钰淡淡地看了陈大人一眼，也没有点破，只接过明寅铖递给他的一封信，细细看了起来。
　　越往后看，他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果然没错——真的是倭寇那边又有了动向，而且这次动静还不小，几个兵备力量薄弱的沿海城市近来屡遭劫掠，虽然都只是小股作战，但将这些小动静联系起来，却不能不怀疑对方是在故意试探军情。
　　“朝廷已经密令一些州县开始征兵调粮了，”明寅铖摇头道，“咱们安平现在还没有收到正式通知，但我于京中有些渠道，上头可没忘了咱们这里，恐怕要正经派人下来——安平，恐怕太平不了多久了。”
　　谢良钰心中一沉。
　　他初见明寅铖的时候，就分析过安平的局势，如今叶将军不在，这里不管是地形、经济还是从其他方面其他方面来说，一旦开战，对面的将领只要有些谋略，恐怕都少不得从这里入手，明寅铖被派到这里来，恐怕也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
　　可……却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一旦被战火侵扰，他的家，谢氏族人，还有梅娘……
　　他们该怎么办？
　　
　　69、第六九章
　　
　　
　　虽然战争很可能就快要来了,但该过的日子还是要过，该考的试也还是要考。
　　童生试一共三场,二月县试，四月府试,六月院试，三场都过，才能算是秀才。
　　那日谢良钰与明寅铖和陈提学在后衙说了会话，没多久的功夫,前头衙外头就贴出了此次县试的成绩单,谢良钰当时还在里头忧心忡忡，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堂而皇之地挂在了榜首的位置上,接受一众考生的仰望。
　　“这个谢良钰……这是什么人？好像在学堂里没听过这名字啊？”
　　有人疑惑不解地问了出来,很快便有那消息灵通的人笑道：“不是吧，你们连他都没有听说过？”
　　“还请这位学兄指点。”
　　那人炫耀的欲望得到了满足，侃侃而谈道：“他可不简单——这名字有时候能从夫子们口中听到的,说他才思敏捷、学识渊博，啧啧啧,连夫子都交口称赞的人，得到这一榜首,那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了。”
　　“咦，既然如此,我等怎么没有听说过？”
　　“一看你们就不常注意听夫子讲话——说来，这位谢兄也实在是低调，很少参加聚会活动的,因此才名声不显吧……不过我听我兄长说，这才是做大学问的人呢。”
　　其实并不，谢某人只是要补起自己太过薄弱的基础知识所拥有的时间太短，实在没有空出去参加那些华而不实的活动罢了。
　　“不骄不躁，淡泊名利，实在是我辈之楷模啊……”
　　此次考试，参试者七百余人，而有资格被选送参加两个月以后府试的只有一百三十余人，科举考试的残酷性，在这最底层的小试上便可见一斑。
　　毕竟，如今这个年代，只要有资格来参加考试的，都是家里人用心供养、读过几年书的，像原本谢家那样的人家，倾尽全家之力，也只能送长子一个人读书，且在二老仙去之后，若只靠原身一个人的本事，是断断没有能力继续读书的。
　　可是如今到了考场上，单是第一关便卡掉如此多的人，在之后还有更加严格的府试院试，真正能考上秀才的，说“十不存一”都有些多了。
　　着实不易啊。
　　闲话不多说，谢良钰这次回去之后，一边让梅娘开始收拾家里的家当，将一些散碎的银子浇熔成大些的锭子，还有不易携带的小件首饰也统统换成钱，同时还开始囤积一些米面粮食等等……他也没有亲身经历过战争，好在有明寅铖在旁指点一二，还不算乱了阵脚。
　　明寅铖答应谢良钰，如果下半年情势真的不好，会帮忙送他家眷上外省避难——他自己前来赴任也携了一干家眷，明大人自己悍不畏死，提起抗倭来甚至两眼放光，但他是个孝子贤夫，是绝不愿意家人也跟着自己以身涉险的。
　　谢良钰这才算放心些——只要到时候梅娘他们能跟紧县令大人护送家眷的顺风车，安全性应该是不用怎么担心的。
　　平洲府试便在这样紧张的形势下到来了。
　　安平只是平洲下辖一个小小的县城，自然没有举办府试的资格，考试前三天，谢良钰和县试被录取的一百来个考生一起，登上了前去府城的大船。
　　这船还是安平本地县衙帮他们安排的——对于县令们来说，本地学生若能在高一级的考试中取得好成绩，也算是他们做出来的政绩，所以历届县令还是不吝于在考试上花些钱的。自然，一路的路费与食宿，谢良钰他们也只需上交最基本的成本费用就可以了。
　　这一路上没有家里人照顾，许多娇生惯养的读书人不自在的可不少，谢良钰虽然以前没少自己照顾过自己，可自从来到这个时代，没多久就抱上了梅娘的大腿，过了这么久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突然被扔出来，居然也有些不习惯了。
　　幸好时间不长，他窝在船舱里看着书，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考试当天早上，仍然是天还没亮，就有安平随同来的官差负责把考生们叫醒——以一点都不温柔的方式，谢良钰给那锣声一惊，猛地惊坐起来，太阳穴突突跳着疼。
　　他长叹一口气，也只得收拾好自己的考篮，用最快的速度洗脸刷牙，匆匆套上衣服，汇入了准备前往考试现场的考生长队。
　　——像他这么心大的人其实不多，前一天晚上不少人根本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烙烙饼，还有半夜爬起来跑到外头挑灯夜读的……以致于各个看上去都相当睡眠不足，排成的长长的队伍看上去不是昂首挺胸上考场，反倒像是要被流放。
　　呸——谢良钰自觉地止住了内心的吐槽，好像听见梅娘气急的声音又清脆地响在自己耳边。
　　“不许说，不吉利！”
　　这时候别说太阳没升起来，天上连星星都还挂着，大家穿着差不多的衣裳，手里提着篮子，还有些简单的来不及慢慢享用的早餐，一齐列队往举行考试的雪宫走去。
　　街道上熙熙攘攘，甚至比白日里赶集的时候还要热闹——平洲是个挺大的州府，下属不少县城，每个县里今年至少都要选送百来个考生，再加上往年考过县试而府试未中的，这些人林林总总的汇集在一起，都从城中各地往学宫赶，能不堵吗？
　　他们有步行的，还有坐轿的、搭车的，车子还有用各种各样牲畜拉的……就连旁边的河道里都塞满了船，谢良钰一回想，后世颇为著名的早高峰堵车现象也就是这样了。
　　只可惜，这可不像后世的高考，还有警察专门给考生开道。
　　不过好在平州府试年年如此，来送考的官差也有了经验，这大早上的把考生们都叫起来，就是怕他们误了时辰，大家挤在人潮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速度虽然慢了点，最后好歹还是在规定时间之前赶到了学宫门口。
　　人到这了，却还不能立刻进入考场，需得等着府城的官差在前头按照下辖县的顺序一一点名，一个县的人过完了，下一个县的人才能进——此处少说也有几千人等着应考，可想而知，这是项多么浩大的工程了。
　　谢良钰原本紧紧跟在领队的郑教谕身后，可此处人实在太多，走着走着，他竟然被人挤散了，好在各县都会在带队最前头悬挂不同的灯笼，方便考生们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自己的队伍，他四下张望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代表安平县的莲花灯，忙快步挤了过去。
　　不想没走几步，竟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谢兄。”
　　谢良钰闻声抬头，正对上一张英俊的面孔，那双眼睛极为幽深，他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
　　“……郑兄？”
　　竟然是郑深。
　　也……对，他也是今年下场考试的，只是之前因为倭寇的事情，谢良钰没把心思放在考试成绩上，知道自己得了案首之后，连排名都没再去看，竟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谢良钰心里暗暗骂了一声自己的疏忽，面上却挂起笑容来：“好巧啊，先前竟没注意，郑兄也是这一科考生，这样算来，此时你还要叫我一声师兄。”
　　他说的是县试的情况，作为案首，自然就变成了这一次安平县试选送的所有考生的“师兄”。
　　谢良钰向来奉行的其实是低调做人、韬光养晦，不会如此锋芒毕露——但那也要看对谁，要说这个世界上他唯一不能在哪个人面前示弱，那想来也就是这个觊觎他老婆的家伙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郑深果然遭他一噎，深深看他一眼，昂起头来，一言不发地甩袖走掉了。
　　唉，小气得很。
　　谢良钰一边摇摇头，站到本县的队伍里，一边更下定了要考个好成绩的决心，无论如何，他要是被那郑深压在后头，自个儿都觉得没脸回去见梅娘了。
　　挨挨挤挤的考生之外，竟有官差挑了担子，在一旁贩卖些笔墨纸砚的东西——此地不许闲杂人等进入，可人太多，难免有考生的考试用品甚至鞋子被挤掉的，所以尽管他们开的价不知高出外面多少，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这也是府城官差们赚取外快的一点小手段，并不算太过分，因此官老爷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随他们去了。
　　毕竟大家都是从这个时候考过来的，知道有人宰，也比没人卖，只能光着一只脚进去考试来得好吧？
　　有官差在前头漫长地点着名，安平前后不着的，捞不着最先进去，但好在也不是最后，这样等他们进去的时候，应该还有机会找到不错的位置。
　　——要知道，虽然大家都是在学宫里考试，可位置坐在那里，那也是有很大差别的。
　　有的座位前后宽敞又亮堂，自然是最好的，可有的位置被挤在角落里，早早的光线就会变差，看不清卷子上的字：有的又四面透风，虽然现在已经是四月，可早晚还是冷的，被正正吹上几天，身子弱一点的弄不好就会伤风感冒了。
　　等全部考生都被放进考场之后，天已经大亮了。
　　
　　70、第七十章
　　
　　
　　府试的题目不算太难,一道大题一道小题，还没有截搭,谢良钰拿到自己的试题之后，略略思索便定下了破题的思路,随即顺畅地在草稿上写了起来。
　　之后再像县试的时候一样认认真真地检查过，又工工整整地誊抄到发下来的答题纸上，他非常专注，一笔一划地将每一个字都写到最好,很快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府试比县试麻烦的点在于,两道大小题都是时文，所需花的功夫要多些,到了中午的时候,考官叫人来给考生们发了干粮作为吃食，没人还有一大碗温水，可谓是照顾得十分妥帖了。
　　谢良钰拿了饼,就着水慢慢地吃下去，出乎他意料的,这饼的味道还算不错，至少不是那种硌嗓子的粗粮,还挺好入口的。
　　饼子压得很实在，吃完再喝点水,在胃里涨起来，很容易就有了饱腹感，谢良钰吃过这简单的午饭,将一切处理干净了，再继续答题。
　　他答得不慌不忙，也不在意很多人提前交了卷，只按着自己的节奏慢慢写。前头的考生在午时过后就有不少迫不及待地将卷子叫了上去，官差们一一封底，整齐地落在前案上，等待考官大人查阅。
　　这些府试主考的考官们，历年的规矩多为地方知府，已经是很有身份的官员，肚子里墨水自然也有不少。有的考官偏爱在考场上便直接批阅交上来的文章，以给考生们制造紧张的气氛，也有的考官对提前交卷一概视之不理，最后一并将所有卷子带回去批阅。
　　平洲知府，就是后一种人。
　　不少提前交卷的考生其实都是期待着考官当面评卷的，这样可以免去一天焦灼的等待，而且若是当面批阅，即使不中，可若能得知府大人两句批阅提点，甚至在这样的大人物面前刷个脸，那可都是平日里求都求不到的机缘。
　　可惜了，知府大人着实不解民意，前几位考生磨磨蹭蹭地等了一会儿，见他实在没有拿起任何一张卷子的意思，只好带着一丝失望的神色离开了考场。
　　可谁都没想到，过了一会儿，那位始终正襟危坐在上首的知府大人，竟然忽然起身，缓步从台上走了下来。
　　剩余的考生们登时提起一口冷气——没有什么比监考老师在你身后走来走去更让人紧张的了！
　　不过，对于有真才实学的人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
　　谢良钰正一笔一划地誊抄着自己的文章，浑然没有注意到知府大人已经溜达到了他身后，而对方原本也没怎么注意到他，只是一抬头，发现旁边的学生似乎很是镇定，就像完全没有看到自己过来一样，便忍不住对他多看了两眼。
　　这一眼看过去，便移不开了。
　　先前叶老让谢良钰苦练馆阁体的字迹，就是因为这种字体最得考官喜爱——馆阁体馆阁体相比其他出名的字体来说没什么变化，字形平常，但越是这种规整的东西，越讲究的便是一个沉下心来的水磨工夫，须得时时日日常常习练，才能始终写出来仿佛雕版印刷的一般，整齐得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俗话说字如其人，虽然大家都用一种字体，但写出来的水平深浅也很见功力，许多考官就喜欢拿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来判定一个考生的能力和习惯——倒也有几分道理，一个能静下心来习练这种枯燥的字体的人，至少在刻苦和心性方面应该是比较优秀的。
　　而眼前这个考生，长得一副秀秀气气的小白脸，一笔字却写得像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学究一样，若不是人就站在这里，自己亲眼看见他拿笔书写，知府大人还真不怎么能把这笔字和这个人联系起来——可见一定是下了功夫的。
　　他当下对谢良钰的印象便好了不少，可试卷都是封名的，他不认识谢良钰的脸，也没法看他的名字，便干脆就站在那里，认真看起了文章内容来。
　　沉浸在书写中的谢良钰仍然没有注意到大考官正站在自己身边，却苦了他周围的其他考生。
　　大家其实也没有想做什么，但面对考官，还是个这么大的官，自然会难免紧张，更别说他还待在这儿不走了，一时间脑子也滞涩住了，笔下也开始颤抖，也幸好这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玩成了作答，只剩下最后的誊抄，不然说不定还真要多少影响一下考试发挥的。
　　许多人不禁对沐浴在知府大人灼灼视线正中间，却仍然气定神闲的谢良钰暗自佩服起来——这也不知道是谁，着实不简单，被这样看着都能如此镇定自若，不是已经自我放弃了，就是真有大才的吧？
　　知府默默地看着谢良钰誊写他的文章，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喜，看完他正在写的那篇还不算，又将旁边已经写好的另一份试卷也拿起来，细细品读，最后竟然忍不住两掌一合，轻叹了声“妙啊！”
　　这一声虽小，可考场上多安静，顿时，原本就不少偷偷注意着这个方向的考生都刷地抬起头来，意味各异的目光都落在了谢良钰的头上。
　　谢良钰再是沉浸，这时候也终于察觉到自己旁边的这尊大佛了。
　　他刚好也写完最后一个字，连忙将笔放好，转向知府大人，正想行礼，对方却摆摆手，示意他在考场上，不必如此。
　　“你是？”
　　谢良钰一愣，脑子急急一转，便明白了眼下的处境。
　　看来，眼前这知府大人也是个惜才之人，应该是喜欢他的文章，竟忘了如今还是在考场上，若是考生说出姓名，便需得取消应试资格了。
　　他苦笑一下，拱手道：“大人见谅，学生来自安平，但按考场法令……”
　　知府大人也是问出口之后，才一下子想起来这事，他自然是不愿意主动破坏规矩的，正想着该如何把之前的话圆回来，不想谢良钰就自己出口给拒了。
　　这倒让他更感兴趣了。
　　其实府试也不算多严格，考生是否录取，全凭知府一人决断，因此有不少有门路的人，都会在考试前专门前去拜会，而所谓的考场规矩……那还不是全凭考官说了算？在大部分情况下，也是形同虚设的。
　　倒是面前这个年轻人，恪守规矩，又不卑不亢——这样看起来虽显得稍有些迂腐，但确实是容易讨他这种老人家喜欢的方正古朴的学生啊。
　　知府大人暗暗点点头，又想起刚才看谢良钰写的文章，字体精妙不说，体制、文体、破题、格式都没有出过半点差错，论证更是紧密条理清晰，连音韵都考虑得周全，由此可见，这绝对是个胸有条框的方正之人，还很有才气呢！
　　知府大人并不知道自己看人的眼光偏了十万八千里，倒越看谢良钰越是喜欢，挥手让他坐下，又拍着他的肩膀低声道：“实乃佳作，你不肯告知本官姓名——守规矩，很好，但待明日得了案首，可别忘了前来拜会老师啊！”
　　谢良钰连忙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连连称是，知府大人又神秘地笑着按了按他的肩膀，便背着手，昂首阔步地继续在考场中散起步来。
　　按照规矩，学子参加科举，每一次录取他们的考官，便都算“坐师”，因此知府这样说自然是有来由的，只不过……区区一个府试，这“坐师”的缘分，约莫过不多久也便散尽了。
　　但与这样一位府城大员打好交道，自然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这一场考试很快便也结束了，大家交了卷子，便各自回了住处。
　　别看谢良钰在考场上举重若轻，可这样的考试非常耗费体力和心神，他一从考场中走出来，那股精气神一泄，顿时便恹恹的，信步走到路边去吃了碗热腾腾的馄饨，这才感觉身上舒服些，可那蒸汽蔓延的家似的味道，却又让他无端想起了等在家中的梅娘来。
　　唉……真是越来越没出息，这才多久没见，便想念得厉害。要知道，童生试这几次已经算是路程最近、用时最短的了，待明年乡试，后年春闱，那一出门还不知道要多久，可怎么是好？
　　要不……就把家里两口人都带上？
　　可虎子还小，能不能经得起长途的车马劳顿呢？就算他跟着梅娘练武，身体素质并非普通孩童可比，可谢良钰以己度人，觉着他们兄弟两个打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做哥哥的体弱多病，做弟弟的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且，梅娘在他眼里也是个娇滴滴的弱女子呢，叫妻子跟自己在外头东奔西走的，只为了以慰相思之苦，这是不是……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胡思乱想，想的却都是些不着边际的事，等天色渐晚才回到安平考生们一同下榻的院落。
　　这时候，外头街上大都已经关门闭户，到了要睡觉的时间了，谢良钰还想着悄悄进门，别扰了其他人的清梦，可没想到，他一推门进去，迎面却是一片热闹的声浪，门边有人看到他，迎面便是一句。
　　“哎，这一场案首——我们谢相公回来了！”
　　
　　71、第七一章
　　
　　
　　考场中发生的事情,自然不可能瞒得住，当时知府大人虽然说得没多大声,但架不住早有人一直注意着他们的方向，谢良钰还没出考场的时候,外面关于一个考生受主考官大人青眼有加，直许案首的流言便已经满天飞了。
　　知府大人没有见过谢良钰，可当时在场的认识他的人可有不少，因此出了外头,这位谢相公的故事更是被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这些同样来自安平县的考生们，早就把前因后果都了解过一遍了。
　　这一回,谢良钰可算是真正出名了。
　　“行啊你,给我们安平争光了！”
　　谢良钰进门的瞬间便被许多人围了起来，一个身材瘦弱的考生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真心实意地祝贺道：“你已经是我们安平的县案首了,如今再得府试案首，将来若运气好,将院试案首也收入囊中，那你就是小三元了！”
　　“是啊是啊,不说我们安平，平洲府都多少年没出过小三元了！”
　　“这一次,咱们安平可要出风头啦！”
　　谢良钰心里有些尴尬，连忙谦虚了几句，可那些人可不管他僵硬的笑容,直接就把人簇拥到了院子里，还有人取过酒碗来要给他庆功。
　　谢良钰可是一看见酒就头大的——他酒量也不好，喝了酒还容易头痛，一直以来都觉得没有比喝酒更让人痛苦的应酬方式了。
　　“大家别——”谢良钰连连拱手告饶，“如今成绩还没出来，明天才张榜呢……知府大人抬爱说了几句，山堂也实不敢当，大家的好意我就心领了，不如早点休息吧，明日还要一道去看榜呢！”
　　可那些人哪能这么轻易就放过他，连平日里总是黑着一张脸的教谕大人都露出了点难得的笑容来……谢良钰看着这位还不知道他的准儿媳妇早变成了自己家人的老大人，心里感觉还怪微妙的。
　　他心里忽然一动，这才想起来，似乎没在这里看到郑深。
　　好歹谢良钰也是曾在生意场上打滚过大半辈子的人，他花了一会儿功夫，总算是应付过去了太过热情的同学们。他不得已还是略略喝了几杯，脑子又有些疼，赶紧回房间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早，前夜闹腾腾的安平考生们居然一个睡懒觉的都没有，大早上便又结伴起床，打算去学宫前街去看张贴出来的名次榜单。
　　要按谢良钰的意思，他都不愿意去——昨日那事一出，就算是后来出了什么变数，他没能得到案首，至少也绝不会有落第的风险，而案首也基本上是十拿九稳的，他若是太急切，不就显得自己急功近利、过于焦躁了吗？
　　而且，从昨天晚上就没看到郑深，他还挺惦记的。
　　可如今却不由他，同学们没忘了这个很可能摘得案首的大才子，一群人一起用了早饭，便上了街，去看榜。
　　谢良钰的名字，果然高高悬在案首的位置上。
　　“恭喜啊山堂兄！”
　　“恭喜恭喜！”
　　“快加把劲，等院试也拔得头筹，你可就是我们安平县史上第一个小三元了！”
　　“……”
　　各种贺喜声纷至沓来，谢良钰也连忙摆出一副笑脸，尽量显得不骄不躁，一一对每个向他道喜的人谢过，又应下等回去以后请大家喝茶，好容易才被热情的同窗们放了出来。
　　他心里自然也是喜悦的，其实却并不惊讶，他所求的路还很长，更是很宽广，如今才走到哪里？根本不足以自傲自满。
　　不过，昨日知府大人都那样说了，现在排名出来，自然还是要去登门拜谢的。谢良钰按着昨日出来之前被告知的地址，到了地方，才发现知府大人宴请的并非他一个，而是此次府试的五经魁。
　　老先生坐在上首，红光满面，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谢良钰与大家一一见过，这才小心翼翼在最前面入了座，郑深也赫然在列——他是春秋一经的经魁，此次府试排名第三。
　　安平这次可是出了大大的风头，总共五个经魁，他们就占了两个，还都是前三——回去之后明寅铖定然要高兴得不得了，作为县令，这可都是要算在他任上的政绩的。
　　“诸位，都是将来的国之栋梁啊。”知府大人笑眯眯的，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慈祥地看着自己亲手选拔出来的人才们，尤其对谢良钰的方向点了点头，对他十分看好。
　　谢良钰他们连忙起身，再三谦让，又说了些奉承的话，将知府大人红得更是喜笑颜开，席间的气氛十分欢快。
　　这种考试之后的庆功宴，气氛一定要是宾主尽欢的，最后大家从宴会厅里出来，又是一番热闹的寒暄，约定好在两月后的院试上再见，这才个子回到个子的住处去。
　　谢良钰和郑深是同个地方来的，这时候也不好在大家面前表现出不和的样子，两个人强行表现得言笑晏晏，肩并肩地往安平县考生所在的地方走。
　　“……恭喜了。”最后，还是拥有信息量比较少的郑深先开了口，他心机深沉，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本不该存在于自己记忆中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但目前来看，对方颇有些才干，敌友不明的情况下，没必要太过得罪。
　　谢良钰也对他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静渊兄也考得很不错啊，同喜同喜。”
　　郑深看了他一眼：“是我的错觉吗，你似乎很不喜欢我。”
　　‘约莫不是。’
　　郑深愣了愣，停下了脚步。
　　“这是为何？”他实在不明白，干脆直接问道，“还是在下在何处不小心得罪过你？”
　　“那倒不曾。”谢良钰叹了口气，轻笑道，“静渊不必多心，便当做是在下的问题——我想，我们还是不要交往过甚才好。”
　　他说完这句话，也没有多加解释的意思，对着郑深点了点头，直接便转了身，扬长而去。
　　这件事情告一段落，大家便又一起乘船回安平去。
　　这一次安平县的运气很好，前来参考的考生们中试的不少，虽然还是未中的占大多数，但船上仍然弥漫着快乐的气氛。船越是接近安平，大家脸上的喜色便越是明显，一来是离家多日，难免想家了，二来，那些考中的，也都迫不及待地想将好消息与家人分享。
　　可随着回家的距离越来越近，不少人都察觉到，事情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谢良钰坐在船舱里，他面前摊着一本书，坐得也僻静，大家还以为他是在用功，便没有来打扰，可他的心思却早已从面前的书本上飘了开去，落到了看似风平浪静的运河沿岸。
　　这时候已经能远远地看到安平的码头，可若是平时，这个时候码头上定是顶热闹的——安平是个各地水道来往的中转站，许多客商都会选择在这里上岸，略作休息，每日里码头上搬货卸货、吆喝卖东西的声音都不绝于耳。
　　可今天，是不是有些太安静了。
　　谢良钰暗暗提起了心，不过，他想：应该没出什么大事，近来虽然局势暗中很是紧张，但还都没有摆到明面上，倭寇也尚且没有开始进攻，安平应该还没有遭受危险。
　　不论他在船上想得再多，这艘船也终于靠了岸，谢良钰谢良钰缓缓起身，夹杂在人群中一起下了船。
　　码头上聚集着不少官兵。
　　“这是怎么了？”
　　考生们探头探脑地往岸上看，他们都被拦住了，前面教谕大人正和领头的官差说着什么，面容很是严肃。
　　“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这么多兵，能出什么事？发生了大案子？”
　　“不能吧，咱们安平一向民风淳朴，连当街械斗都不曾有过呢……”
　　这时候，郑教谕也说完了话，拿出一块令牌来给那头领看，对方一挥手，挡在前面的一队官差便纷纷向两旁后退，让出一条道来，放考生们过去。
　　文弱书生们战战兢兢的，在凶神恶煞的大兵们的灼灼注视下列队通过，谢良钰疾走了几步，在街口的地方犹豫了片刻，还是先往家的方向走去。
　　可谢家小院里竟然没有人，院门不同于以往的紧紧关着，也没有往日那种异常浓郁的卤味香气飘出来。谢良钰敲了两下门没人应，顿时便有些急了，在门口原地转了两圈，才想起来自己包袱里带着钥匙。
　　还不等他开门，隔壁叶家的门就开了。
　　“相公！”
　　梅娘亮亮地叫了一声，谢良钰刚转身，便见他一脸惊喜地扑了过来，谢良钰赶紧抬手将她抱了个满怀，小姑娘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两人直接让那冲劲儿冲得在原地转了几个圈。
　　虎子也跟在后头跑出来，咧嘴笑了一会儿，然后欲盖弥彰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谢良钰搂着梅娘，好笑地拍了一把他的脑袋瓜：“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在老师家里？”
　　这时候叶审言也跟了出来，一见谢良钰便笑着打了个招呼，解释道：“是祖父让他们过来住的——我们家这边大些，院墙也高，比你们家安全。”
　　他说完这个，又连忙接上：“而且家里本来就有个小院子空着，平时他俩就住在那儿，和在你家的时候也是一样的。”
　　谢良钰失笑：“你何须如此紧张，以我们两家的关系，我自是不会多心的。”
　　
　　72、第七二章
　　
　　
　　“究竟出什么事了？”
　　谢良钰带着媳妇和弟弟回家,净了面，又到隔壁去向老师报了好消息和平安,这才终于安生下来，一家人坐着吃些清淡的晚饭,问起安平这边的事。
　　码头上那种奇怪的气氛，绝对不正常。
　　梅娘也不是很了解：“街面上说，好像是海上出了什么事，似乎是有商船被劫了吧——明大人很重视,前两天便封了港口,进出人员都仔细盘查，街上也时常能看见巡查的官兵,大家都在猜测到底是怎么了呢。”
　　谢良钰缓缓点了点头：“老师怎么说？”
　　“叶老先生只是让我和虎子搬过去,说家里没个男人，近来人心惶惶的，怕不安生。”
　　谢良钰想了想,拍拍梅娘的手背：“好了，既然我回来,就不用多想了——只是，梅娘,下两个月我还要去省城考试，到时候,你可愿意与我同去？”
　　梅娘眨了眨眼：“可是，家里的生意……”
　　“嗐，反正我们现在有些本钱,这些吃食在哪里卖不是卖呢，”谢良钰笑了笑，又说，“况且，等为夫考上了功名，到时候县里省里都会有奖励，若考中廪生，还可以拿到廪米，家里生计的问题，你就不用太操心了。”
　　他没有跟梅娘说，自己心里头已经有了些成型的商业计划——从前是实在没有本钱，而且那时候的梅娘还什么都不懂，他自己不能经手，却也不放心将生意都交给这小姑娘打理。可现在就不一样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家里也攒下了些家底，梅娘也锻炼出来了，是该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不过，安平这边眼看着要不太平，再如何有计划，也要先搬到能安生过日子的地方才是。
　　梅娘还是有些犹豫：“可这也太突然了吧？咱们、咱们家在这边，根基也在这边，我从小就……”
　　“梅娘，”谢良钰往她的方向坐了一点，伸手将娘子揽进自己怀里，温柔地理了理她的发髻，“别害怕。”
　　“……”
　　“你一直生活在这里，在谢家村，在小小的安平，难道就不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一个人出生在哪里，难道就要一辈子都待在哪里吗？”
　　那未免也太悲惨了。
　　“而且，就算当下不走，将来我还要继续考试，要往府城，甚至往京城去。再然后，若是得以金榜题名，外派为官，更是要全国各地地跑，到时候，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当然会！”
　　一听到这个问题，梅娘刚才还在纠结的小心思顿时就都不见了，只剩下条件反射地答应下来，谢良钰忍不住笑了笑，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又红了脸，无可奈何地推了谢良钰一把。
　　“相公你又设计我。”
　　“那怎么能叫设计呢，”谢良钰耸了耸肩，“娘子如此情深义重，为夫感激不尽。”
　　“咳咳咳……”
　　同桌的虎子忽然呛了一下，两个没脸没皮的大人这才突然意识到还有小孩子在现场看着，梅娘一下子就弹起来，脱离了谢良钰的怀抱，谢良钰也难得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轻声笑道：“吃那么急做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虎子鬼鬼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露出了很懂的表情。
　　谢良钰拍了拍他的脑袋瓜，笑骂道：“想什么呢，吃你的饭！”
　　这样一来，刚刚提到的话头也就不了了之了，不过，谢良钰既然下了决心，便不可能就此将这事搁下，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去拜会了叶老，跟他们祖孙俩同样商量了搬离安平的事情。
　　这一边要好沟通许多，叶老掌握的消息只能比他更灵通，不然之前也不会专门让梅娘他们过来住，况且，他们本来也就不是安平这里的人，不过是个云游天下途中的落脚点罢了，要走便走，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只是，经叶老一提醒，谢良钰才想起了另一件事——约莫也是梅娘不太情愿搬走的真正原因。
　　洛青。
　　若不是老师提起，谢良钰都快把这个没见过几次的大舅子给忘了——叶老也并不太了解他们家里的事，只是提起了前段时间被隔省借去的那一批募兵。若安平真的打起仗来，这些被借调走的兵丁，一定都会被要回来的。
　　而到时候如果梅娘真的跟他走了，战乱之中，又要怎么跟自己最后仅剩的血缘至亲联系呢？
　　这是他的不是，竟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
　　谢良钰跟老师商量好的出行日期和落脚点等信息，这才回了家，去找洛梅娘。
　　洛青的事，其实也容易解决，总之他是要回到安平的，说不定还要在新任县令手下打仗，只要他们能一直跟明寅铖保持联系，就不难联系到洛青。
　　就私心来说，谢良钰甚至想劝他大舅子不要再继续干这种脑袋别在裤腰上的行当了，当兵的这年头虽然赚得多，可也太朝不保夕，那些倭寇穷凶极恶，不比前些年在北边肆虐的北戎人差。
　　他们如今已经不是连日子都难过下去的人家，还这么地拿命换钱，太不值当。
　　谢良钰心里反复琢磨着这件事，想好怎么说了，又把一切之后的对应都考虑好了，这才去找梅娘，说两句话又绕到搬家的事情上，还不等对方露出为难的神色，便直接对洛青的事开了口。
　　“我知道你是担心大哥，”他按着梅娘的手，轻声说道，“但我可以去找明大人，大哥如今也不小了，让他回来，娶个媳妇，以后不论是做点小生意，还是在乡下买些地，都能过些舒服日子，没必要留在军里，还得你日日担心。”
　　洛梅娘一愣。
　　她确实是担心长兄的，向来对相公言听计从的她这次不大愿意搬家，多半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洛青与她本就聚少离多，若自己真搬走了，往后哥哥回到安平，连家都找不到，那可怎么办？
　　只是这些事情，她又不大愿意跟谢良钰去说——不是不信任他，也不单是不想给相公找麻烦，只是两个人相处的日子久了，有时候即使是她这样温良贤淑的女子，也会有忍不住想闹闹小脾气的时候，她想着能让谢良钰自己想到这个，却不愿意直接说出来。
　　说白了，就是“你有多在乎我”这件事。
　　前一天晚上谢良钰没能想到这上面来，梅娘自己心里头还有些不舒服来着，虽然一觉醒来，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于幼稚了，可如今骤然听到，原来相公真能想到这里，那种惊喜还是不容作假的。
　　谢良钰观她神色，暗暗松了一口气。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着实不假，也幸亏今天得了老师神来一笔的提醒，自己的脑子又正好转到了这上面来……
　　梅娘想了想：“那你说……我是不是该给哥哥去封家书？”
　　“自是应该的。”谢良钰站起身，很有行动力地就要磨墨，“你劝劝他，总待在军队里不是个事儿，早日回来成家立业，一家人得享天伦，多好啊。”
　　可他虽这样说，梅娘却又有些犹豫起来。
　　“但哥哥似乎很喜欢军队里的生活——从前我见到他，也知道他是想在这上头建功立业的。”
　　谢良钰顿了顿，耐心地说：“可从你的角度来说呢？你愿意让他就这么一直从军吗？”
　　“我……”梅娘纠结地绕着手指，“我希望他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但也免不了担心他的安全——就像虎子。相公，虎子也说过，将来想要从军的，这件事，你到底怎么看？”
　　怎么忽然就绕到虎子身上去了？
　　谢良钰愣了一下：“我还真没太想过，他现在还小，等他成人了，我想我在朝中也能有一席之地，到时候……就算是送他从军，也要从容安全许多。”
　　同样是去当兵，老百姓家里的孩子和朝中官员子弟，想当然待遇去处也不能是完全一样的。
　　可这个想法却不适用于洛青身上，毕竟现在谢良钰还堪堪一介白身，况且……就他掌握的有关原著小说的情节来看，洛青在军中恐怕是会有大作为的。
　　可大作为同时也伴随着大风险，谢良钰不能确定自己的到来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蝴蝶效应，但洛青事梅娘最亲近的兄长，他实在不愿意让这样一个人去冒那种生命危险，搏一个不确定还会不会来的“作为”。
　　梅娘咬了咬嘴唇，谢良钰见她实在纠结，便说：“总之，作为妹妹，你关心他一下不会不妥，不如我还是先帮你写一封家书，也好讲讲我们近来的情况，之后的道路如何选择，归根结底还是要他自己做决定的嘛。”
　　“……”梅娘终于点了点头，感激地对谢良钰说，“好。”
　　谢良钰这才摊开纸张，拿笔蘸了墨，等梅娘慢慢构思出有什么要说的话，再原封不动地写到纸上去。
　　也不知道大舅子到底识不识字，若是不识的话，还要找人去帮忙念，这样一来，最好还是不要写得太肉麻才好，省得他到时候尴尬。
　　谢良钰自认想得十分周到，还给梅娘提了些小建议，最后写成了一封长长的家书，只等着到驿站寄出去便是。
　　除了梅娘要说的那些话，他还着意加上了他们近日可能要搬家的打算，让洛青如果回来找不到他们，可以去找明大人打听。
　　做完这些事，梅娘心里头那点心结也通畅了，两人又开始商量着收拾行李，看有哪些必须要带走的东西，梅娘稍微显得有些紧张，不过，有相公在身边，她倒真是不怕的。
　　春天已经来了，运河两岸的杨柳都蒙上了鲜翠的颜色，微风拂过的时候，还能偶尔听见清脆悦耳的鸟鸣声，河畔几户人家白砖青瓦，不时有人进出，一片祥和安宁的景象。
　　普通的百姓谁能预料到，这样一个平静快乐的家园，什么时候就有可能陷入战乱呢？
　　谢良钰打开了窗，让外头清爽的风都透进来，他已经决定早日带全家搬往省城咸名——明寅铖也打算将家眷安排在那儿——待在那里好生安顿下来，童生试的最后一道院试，也就该到了。
　　
　　73、第七三章
　　
　　
　　这个时代的搬家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谢良钰做通各方面的工作，一边复习着一边帮忙收拾行李,等他们三家都收拾停当，也已经是五月下旬的时候了。
　　距离六月院试只有十来天,安平这边早已经不复上月的祥和，要打仗了的消息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街面上人心惶惶，大家走路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除此之外,物价也肉眼可见地涨了起来,战争到来的时候，最贵的无疑就是粮食,安平城里的粮价一日三变,几乎涨到了从前两三倍的价格。
　　“米价又涨了？”谢良钰放下书，看着从外头回来的梅娘，“别买了,今年各地粮食算是丰收的，价格本不该炒到这个程度,咱们去省城，那里官府督管的力道大些,也安全，不会涨得太离谱的。”
　　梅娘点点头,还有些愁容不展：“街上好多店面也关门了，我回的时候还看见宋大嫂他们——他们的布庄体量大，不能像咱们似的说走就走,但最近生意也不好，她还跟我说，也寻思着到外地去呢。”
　　“我前两日才与宋老哥说过，他们会会慎重考虑的。”谢良钰点点头，“不过也别太担心，安平毕竟不直接临海，战火可能烧不到这里来，况且还有明大人在，他是叶将军部下故将，定不会让倭寇胡作非为！”
　　梅娘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真的呀！是、是定海将军吗？”
　　“我们大齐还有几个叶将军，”谢良钰失笑，“你别看他平日里总平易近人的，对城中吏治管控也不大在行，但在行伍上，可绝对是把老手。”
　　这话不假，人总有擅长和不擅长之事，明寅铖的能力无疑是在军事上更加突出，可在管理日常政务上……
　　单看城内米价便也能略窥一二了。
　　大齐治下十五个省，其中平州府隶属于河东，省城咸名物产丰富，经济发达，算是北方诸城中有名的富庶之地，再加上这里临海，船运业和渔业也十分繁荣，历代住在咸名的居民们，向来是没受过什么苦的。
　　也就是近些年才忽然有些不好，北边草原的敌人刚消停些，劫掠却又忽然开始从海上来，沿海城市被骚扰得苦不堪言，多少也影响了咸名人民的生活。但也不严重——咸名本身是不临海的，地处内陆，又是河东省的经济政治中心地带，很少有战火能烧到这里来。
　　因此经过仔细考量，知县大人决定就把家眷安置到咸名城去，而对于谢良钰来讲，若今年他得中，那明年八月的秋闱也是在咸名举行，没有比这更方便的了。
　　安平距离咸名不算远，而且可以通过运河直达，谢良钰他们是搭上了县令大人护送家眷的顺风船，还有城里一些早先得到消息的富贵人家——这事儿自然是不能大大咧咧地在外头张扬的，不然被百姓们知道顶头的青天大老爷和富商都急急慌慌地往外跑，不彻底恐慌起来才是怪事。
　　若真是那样，造成民乱，不论之后明寅铖能不能抵挡得住不知道回不回来的倭寇进攻，他的仕途也都算走到头了。
　　因此一切都是在尽量无声无息的过程中进行的，大伙都是轻装简行，尽量将家当换做轻薄的银票珠宝等物，而且此次出行的多是家中女眷，当家的还是要守在这里，不能随便离开。
　　大家连夜把东西装了船，又请了镖师护送，再天色将明的时候，终于悄无声息地上了路。
　　谢良钰和梅娘他们分配到的房间不算大，但也不至于憋屈，一家三口连带着大黑安静地待在里面，躺下伸展身体是没问题的，若想在房间里放开活动，就不可能了。
　　梅娘是第一次坐船，看哪里都新鲜，根本在房间待不住，整顿好东西就迫不及待地跑到甲板上去，吹着风也不愿意回来。
　　这会儿已经快进入六月了，正是出游的好天气，河上风不冷，日头也不毒辣，所以谢良钰就随着那两个小疯子随便去，只是得看好大黑，毕竟船上人员密集，这么一条面向凶恶的大狗，实在容易吓着别人。
　　冲撞了那些娇贵的太太小姐们就不好了。
　　虽然是去省城的船，但因为是秘密行动，所以也没有带上那些要去考试的考生们一起走，谢良钰没个说话的人，又对甲板上的风光实在没有什么新奇的兴趣，干脆躺在船舱里养神。
　　刚好他这破身体，竟然还有些晕船。
　　谢良钰躺在那儿，盘算着一路上大概不会有什么风险——现在战争还没全面打起来，最多是因为各种谣言和局部战争有些混乱，他们走的这种内陆河道，要担心的也只是风闻而起做无本生意的小毛贼，船上的镖师们应当足够对付了。
　　这一行人有知县大人亲自开具的路引，遇上盘查，也自有各商号的掌柜仆从等上去打点，因此行得很是通畅，谢良钰一路把梅娘他们送到地方，又找了住处安顿好，这才独自一人又回平洲去——大齐元和三十一年的院试，还要回各府，在六月上旬如期举行。
　　这一次，谢良钰是提前三天才与其他考生们汇合的，这一次是整个平州府的选拔考试，来自安平的人数自然比上次府试少了许多，府城干脆把全部要考试的人都统一安排到考场附近的街上居住——当然，房费还是要自己出的，也可以根据izj的经济情况来选择不同档次的房间。
　　谢良钰算算手里的银子，住了间不上不下的屋子，虽然来的时候梅娘千叮咛万嘱咐地给了他不少钱，让他不要委屈了自己，可男子汉大丈夫在外头，总耽于享受又怎么行？靠着妻子给的钱过得舒舒服服的事，谢良钰可干不出来。
　　到了考试那天早上，又是大早上的四更天，外头就有人敲锣打鼓地惊醒了整条沉睡的街道——这街上还是有一些本地住户的，可也没办法，每年考试的时候都得来这么一遭，大家也都习惯了。
　　而且，能够跻身于这最后一道府试的也多是资质不错的读书人，这时候的人们迷信，总觉着住在这里还能沾些文气，因此不以为打扰，反而对年年来此的考生们颇为热情，并不会因为被打扰了休息而太过抱怨。
　　倒是不少第一次来的考生自己被吓了一跳，比如谢良钰——他向来是有点小小的起床气的，上次府试就被突然的叫醒弄得头疼，这会儿又是一次惊吓，导致他起床的时候仍然满身的低气压。
　　但无论如何，考试还是得好好考。谢良钰叹了口气，摸黑电上灯，认认真真地洗脸漱口，换上为考试特意准备的衣裳。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喝了些清水，咽下去一点热过的软面饼，这才下了楼，汇入了前去考场的考生的大部队。
　　夏天到了，白天也长了许多，前两个月府试的时候，大家出门时还是漫天星斗，如今却已经能看到东方微微泛出了鱼肚白，只是走在路上，还需要提着灯，谢良钰抓紧被人挤人的队伍裹挟着向前走的时候闭了闭眼，反正身前身后都是人，快把他挤成脚不沾地了，闭着眼也不会走到沟里去。
　　院试也是在府学，流程与府试差不了多少，人却少了很多，由学政大人亲临主考，评卷则由百里外较远的书院山长或幕友当任，学政大人要负责一省各府的考试，在每一处其实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因为人少，所以点名的阶段也被缩减了许多，仍是按各县的顺序点名。这一次安平的考生们运气不错，排在第三，前两个县那几人进去之后，就轮到他们了。
　　其实谢良钰听说过，有些地方考试人数多，先后进场顺序又很影响座位，因此不少人会花些小钱买通唱名的官差，这样就可以提前进场——但这个“买通”常常需要一贯往上的钱，并不是人人都能出得起的。
　　平洲的府学地方宽敞，头顶还搭了棚，没有太影响考试发挥的座位，所以这样的习惯便也没了市场，官差们仍是只能靠贩卖一些小吃食或文具赚些钱，谢良钰看到不少来时匆忙的考生正一脸心痛地购买高价物资，忍不住暗自庆幸了一下。
　　还好他住得比较近，早上也没太慌乱。
　　等进了考场，发现这里比之府试的时候又改了布局：考桌整整齐齐地列在当中，每张桌子都显得簇新，之间空隙也很大，显得整个考场空空荡荡的，谢良钰走了一圈，选择了一处不前不后的位置坐下来，慢条斯理地整理考具，见外头唱名估计还得一会儿工夫，干脆趴在桌子上，眯上眼睛补了会儿眠。
　　卯时正中的时候，考生全部进入了考场，纪律也宣读完毕，身着四品官府的学政大人才终于姗姗来迟。
　　这位学政大人看上去颇为年轻，约莫只有堪堪不惑的年纪，倒是早早挺了一个大肚子，脸上也胖乎乎的，倒是面善。
　　院试是有两场的，第一场正试会录取当年生员人数两倍的考生，然后再在第二场复试中挑选其中的精英，拆弥封，写姓名，录取的考生便成为了“生员”，正式有了秀才的功名，可以拥有免除差徭，见知县不跪、不能随便用刑等特权，其中又分了三等，成绩最好的称“廪生”，由公家按月发给粮食；其次称“增生”，不供给粮食，而最末的是“附生”，即才入学的附学生员。
　　但是，不管是廪生还是增生附生，都是有资格参加科考，由此决定参加三年一度的八月秋闱的名额的。
　　这些选拔全部都由每个省的学政大人负责，除此之外，还包括每年年底时，对各府县中在学的生员进行岁考——也就是期末考试，考得好的有奖励，考得不好的也有惩罚，是为了让生员们时刻保持学习状态，不要以为成了秀才就可以就此躺倒不干，万事大吉了。
　　可以说，在成为举人之前，这位学政大人掌控着一省所有生员的生杀大权，生员们见了他，可比见府台大人都需谨慎恭敬得多了。
　　
　　74、第七四章
　　
　　
　　按照惯例,院试正试考一道大题和一道小题，一道截搭时文,一道试贴诗，学政大人略说了两句,便将试题公布了出来，谢良钰看看题，心中又是叹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前言不搭后语的截搭题。
　　
　　河东省这边虽然经济发达，但当地繁荣的经济状况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海运,还没有形成年深日久积累下来的诗书礼仪之乡的风气,许多条件不错的人家更愿意让孩子去做生意或出海，而非读书。
　　因此河东省不算科考大省,派遣到这边来的学政,自然也不会有多用心，想要遇到那种截搭得巧妙而费心思的好题目，是很难了。
　　不过现在他们只是考生,没有资格对考题挑三拣四，谢良钰撂笔想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一个稳妥的角度，开始着手破题。
　　他是思虑再三过后,才谨慎下手的，却已经算是整个考场当中开始得最早的一批考生了,更多人抓耳挠腮地看着题目发呆——光是破题这一关，便能卡掉不少人。
　　对于考官来说，这也大大便利了他们阅卷时候的难度,那些破题不准不正的可以直接将排名黜到后面去，内容就连看都不用看了。
　　——所谓童试三场，与之后乡试、会试、殿试的关系是一样的，前两场用来选拔考生，而最后一场大多是用来排定最后的名次，基本上不会再淘汰人。院试虽然还不像殿试那样，几乎能达到百分百的录取率，但只要别偏题太远，或犯了什么忌讳，还是能有差不多七成左右的人过关的。
　　这比之前两场能达到十分之一甚至十几分之一的录取率可要友善多了。
　　所以大家虽然面对着题目唉声叹气，但还算是比较轻松——大不了就是排名靠后一些，损失点小面子，但和能得到秀才功名这样的大面子相比，那也算不得什么了。
　　大多数人都比较有自信自己能在那七成的录取率之中，之后无非是进县学还是府学的差别。不管那么多，河东这地方考到秀才就此止步的比比皆是，总之先把眼下这一关过了，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吧。
　　谢良钰不管别人，他自然是无论如何都要争第一名的。在定好破题方向之后，仍是那一套草拟、检查、誊抄的程序，答得不紧不慢，如同前两场一样，在一个不前不后的时间里交了卷子。
　　经过前两场的历练，他也对自己的水平心中有数，府学肯定是要进的——但说实话，府学里的先生水平未必能有他的老师高，到时候约莫也只是去挂个名，该怎么学，还是要在家学的。
　　就像叶审言一样，他之前考试也是妥妥的头名，可这么长时间以来谢良钰跟他一起读书，可从没见过他离开家门。
　　想想也是，那些府学里的教授不过是八九品的官儿，有举人，也有当年排名靠后的进士，可以叶老这样名满天下的大儒的水平而言，他那是没有考，若是考了，怎么也是两榜的水平吧？
　　经过一晚上的休息，到了第二天午时前后，院试的榜单也排出来了，就张贴在府城衙门前那条街上，住在城中各处的考生们闻风而动，将一条街挤得水泄不通，欢欣鼓舞地在上面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谢良钰和一众安平来的考生一起吃过午饭，才一起相约去看榜。
　　榜前街道上挤得人山人海，谢良钰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面前窜动的后脑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可最讨厌这种场合了。
　　不过，还没等谢良钰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就早有灵活地钻进去的同年高兴地大嚷出来：“谢师兄，中了中了！小三元中了！”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哗然起来——小三元虽然不像大三元那样可遇不可久，但也不是时常能见到的，如今听说这样一个人就出现在自己身边，怎么可能不激动！
　　挨得近一点，沾沾人家身上的文气也好啊！
　　谢良钰听到这声，心里也是一松，他难得露出一个相当真诚的笑来，又听见几个人接连贺喜，这才确定了院试头名已安安稳稳地收入囊中，拱手与身边的人应酬起来。
　　他这一战，可算是彻底成名了，至少在河东省，他的大名即将随着小三元的名头一起飞散出去，不论是原本就已经听说过他名声的安平本地的读书人，还是那些不曾得见的同省考生，只要是今年参见了考试的，就绝不可能不知道他谢山堂的大名！
　　从今往后，他就是正儿八经的秀才公了。
　　老师……谢良钰暗暗握了握拳头，心想：无论如何，到目前为止，弟子可没有让你失望吧？
　　谢良钰的心情难得飞扬起来，居然久违地体会到了那种年少者常有的意气风发之感。他前世少年时过得很苦，后来即使发达了，也是少年老成，行事沉稳有度，很少有如今这样，从心而外感到真诚的快乐的时候。
　　“各位，各位，多谢了。”谢良钰笑眯眯的，对每个跟他道喜的人都礼貌地回了话，在众位同年的簇拥下，一起往所住客栈回走。
　　那客栈老板也很精明，早先听见有人报回来，自己这里出了一位十分罕见的小三元，当下便叫伙计出去买了一挂鞭，见学子们的身影出现在街口，便热热闹闹地放起了鞭炮来。
　　对于他来说，这可是个相当大的噱头，这条街每年都要接待从各个县城赶来参加考试的考生，这个时代的人又迷信，这小三元住过这里的噱头一出，可以想见，至少在未来一年里，只要谢良钰的名头还没有消退，那就是财源滚滚来啊！
　　不仅前来考试的考生，就连普通旅客，肯定也更愿意住那种有好意头的客栈吧？所以，老板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帮助谢良钰将这名声扩得更大、更响，这样，他也就能得到更多好处。
　　谢良钰他们就在这样热热闹闹的氛围中回了客栈，这次除了他得了小三元以外，安平的考生也大多都获取了功名，大伙一个个都是春风得意，听着鞭炮声又与有荣焉，又能为自己的得中也开开心心地庆祝一番，何乐而不为呢？
　　一群人也不回房间，都在客栈大堂中坐满，互相道贺闲聊，谢良钰自然是处于众星捧月的正中间，不少人都挤在他周围，有探讨学识的，有套近乎的……居然还有想跟他走后门插队买梅娘的卤味的。
　　最后这种实在让人啼笑皆非，谢良钰早对自家娘子小生意的受欢迎程度有所了解，可也没想到，这关系户竟然能走到他这里的门路来，民以食为天，古人诚不我欺。
　　他刚拍拍那位同年的肩，表示回去请他吃饭，便听见门口又是一阵喧闹，似乎又有什么人回来了。
　　“是郑兄！刚才我看到，他是我们平州府这一次《春秋》经魁吧！”
　　“是啊，说起来，县府院三次考试，郑兄似乎也次次是经魁，河东学子在春秋这一房的造诣，也算是无人能出其右了。”
　　“可不是？咱们安平今年可太厉害了，若不是郑兄谢兄刚好同年，说不定可是两个小三元呢！”
　　“哈哈哈哈哈，你当小三元那么好得的吗？”
　　“总之，安平这次大大出了风头，县令大人肯定很高兴，回去的奖励定是不会少的。”
　　“是啊是啊，那咱们也就都能沾沾光了！”
　　谢良钰侧首听了一耳朵，便知是郑深回来了。
　　要说也是巧，他和这位老兄刚好同年参考，他修《易经》，郑深修《春秋》，这一路考过来，他自己自然一直是《易经》这一房的经魁，而郑深竟然也一次都未失手，只可惜，刚好次次被他压一头，一次都没能得到案首。
　　也真是冤家。谢良钰想：若不是知道这位郑公子是个一心的实用主义者，对名次什么的反倒没有太大执念，他都觉得对方一定会恨死自己了。
　　郑深脸上还是那一副看不出息怒的平静表情，与上前道贺的同窗都见了礼，又径直朝谢良钰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其他人自然是热情招呼，郑深在县学多年，人缘很不错，他的学问，大家也都是服气的。这一次童生试也证明了他的水准，总之是大家难以忘其项背。
　　郑深一进门，就与谢良钰对上了视线，两个人无声地交了一遍火，面上却仍是团团和气，谢良钰的成绩好些，因此更有些底气，在这一次的较量中算是小胜一筹。
　　对，就该这样，一次都不能输给他，看他有什么脸来和自己抢媳妇！
　　“郑兄好啊。”
　　“恭喜谢兄。”
　　两位经魁互相笑着贺了几句，郑深也入了座，感叹道：“如今我等也算是稍微出头了——十多年寒窗，总算是没白费。”
　　大家都心有戚戚焉地跟着点了点头，科举一道残酷，如今光是童生试，算起来便考了大半年，而且只有二三百分之一的录取比例，着实不容易。大家都是这么多年读出来的，平时花了多少心思不好说，但上学请先生，再加上笔墨纸砚书，钱是绝对没少花。
　　像郑深这样家底殷实的还好些，即使是庶子，也不至于没钱读书，可对于那些如同谢良钰原身一般家境，真正的寒门学子来说，读书都是全家人一起使力，拼命在供。
　　如今总算有所回报，又怎能不志得意满呢。
　　大家于是又是一番嗟叹，店家也适时上来一些茶点水酒，让学生们尽兴畅谈——当然也不是免费的，不过只收个成本价。而作为这次考试所有人的师兄，这钱自然是落到了谢良钰的头上。
　　可他自己却没能吃几口，半下午的时候，府衙便来了人，请五经魁赴簪花宴。
　　
　　75、第七五章
　　
　　
　　所谓簪花宴,无非就是一场考试中给考得最好的学生们的奖励，大家凑在一起吹吹牛扯扯皮,再跟负责考试的官老爷拉拉关系，如此而已。
　　没什么意思,但也是无可或缺的。
　　院试的簪花宴本来应该开在省城，各府的经魁们汇聚一堂，共赏美景美酒，但今时毕竟不同往日,眼看着沿海一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起战事,学政大人大手一挥，就取消了这种劳民伤财的活动,由各府各自摆宴。
　　平州府在河东不算非常繁华的所在,但府城还是要比安平那种小地方热闹多了。簪花宴摆在城郊迎风楼上，这时候正是草长花开的时节，野外风景秀美,谢良钰和郑深一通随官差前去的路上，看到了不少出城游玩的游人。
　　平州府这次的五经魁与府试时的基本是同一拨,大家之间虽然不算熟悉，但好歹也都混过个脸熟了,见了面便装作很熟的样子相互寒暄，再对赏脸光临的知府大人各种奉承一番,游湖饮酒，享用佳肴，好不快活。
　　刻下已是傍晚,斜阳漫漫，余辉遍洒，大伙坐在迎风楼三楼最豪华的包间里，推杯换盏、灯火通明，不论他们今后科举之路如何，至少在此刻，这些人都能算得是天之骄子，有理由骄傲的。
　　席间有不少人提到谢良钰和郑深同出一县的关系——安平向来不怎么在这方面出风头的，这些年下来，录取率根本不高，出一个经魁都难，如今一下子出了两个，其中更有一个无比稀罕的小三元，这一下子，可算是传成一段佳话了。
　　谢良钰和郑深相互假笑，心中各有各的心思，却都忍不住有些着恼。
　　如今这个时代，同科、同年、同乡都是极为要紧的关系，他们俩倒好，不是冤家不聚头，一下子都占全了，将来若一路往上，还能都无所失的话，到了会试便是同个座师，真成了同门师兄弟，那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往后可怎么“不和”？
　　往大了说那可是不孝不悌的罪名，有那么个帽子戴在头上，往后仕途说不得便要因此因此受些阻碍。
　　可要真让他们兄友弟恭？
　　……谢良钰深深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受不了这个委屈。
　　而且他相信郑深也是如此，对方如果真是重生的，又真的觊觎梅娘已久，如今自己这般高调，他早该猜到自己来历亦是有问题的了——但这恐怕并不会让他有所顾忌，至少在当下，他肯定还是把自己当作最大的敌人看的。
　　这可真是……让人不爽的巧合。
　　两人心里头不顺，此时也还未用太过掩饰，面上便不觉带出些意思来，其他人察言观色，发现这两位同乡似乎关系并不太好的样子，渐渐的也便不说了。
　　可在席上不说了，私下里要说的可却更多了些——这两位之间若有龃龉，那可得算是个新闻，天之骄子嫉恨者更多，有的是人乐得看他们的笑话。
　　待宴罢，众人都已有了几分醉意，知府大人慷慨，也准备得妥当，就近安排参宴学子们就在迎风楼歇下，谢良钰还想着故意要跟郑深往两边走会不会太过明显，结果一转眼，就看见对方的背影已经远远地消失在了眼前无数个脑袋当中。
　　他竟有些失笑——他原本以为已经已经算是够小气的了，不想这位教谕公子比他更甚。
　　谢良钰回了房，知府大人果然慷慨，给他们准备的都是布置颇雅致的单人房，房里头还熏了淡雅的香，白底儿绣竹鹿的帐子，乌木的桌椅台柜，窗旁还挂了画，上头一串晶莹紫亮的葡萄藤，谢良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那笔触虽弱些，但行笔堂皇，显然也是正经从师的儒士画来的。
　　但比之他自己的还差距甚远，谢良钰看了一会儿便没了兴趣，支起了窗子，让清新的空气进来些，自己躺在了床上。
　　他在想今后的计划。
　　俗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今他让梅娘跟着老师和县尊大人的家属去了咸名，可谢氏宗族仍然在安平——谢良钰对那个家族没什么感情，但到底也和原身身家相关，今后他入仕，有个繁盛的宗族自然是好处要比坏处大。
　　更何况，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族长可没少帮他的忙，谢良钰也是知恩图报的，就算不将那些人当成亲戚，可帮过自己的人，总不能就此放置不管吧。
　　得想个办法，让整族人随自己搬迁显然不现实，而谢家村地处深山，虽然与安平县有段距离，可保不准贼寇若是入了安平，会不会丧心病狂地搜刮周围村镇，总归不大安全……
　　自己回咸名之前，不然还是先取道安平，回乡与族长商量一阵吧？
　　想着想着，谢良钰在微风的吹拂下渐渐有些昏昏欲睡，再一睁眼时便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窗外的黄鹂啾啾鸣叫着，他翻了个身，颇诧异自己可真是越来越不讲究，在这种地方也能睡得如此熟，一点戒备心都没有。
　　待起身看见床脚放着的一套崭新的生员服，就更是啼笑皆非了。
　　看来都不能说睡得熟——该说睡得死，竟然连有人进来放东西都没有察觉，也就是店小二，这要是个歹人，可不是被人不知不觉地要了性命？
　　曾经多年枕头底下藏把枪的谢良钰暗叹一口气，心想自己在这危机四伏的年代反倒越来越怠惰，这可不行。
　　他起了身，抖开那件生员长衫，在身上比了比，相当合身。
　　这衣服是只有中了生员的读书人才能上身的，象征身份，质量也很好，原本自己准备还需花费些银子，不想知府大人替他们连这个都想到了。
　　那衣裳呈月牙白色，布料柔软，宽袍广袖，袖缘与领口处都是粗粗的黑边，还有皂色软条巾带，看着干净又整洁，有股读书人身上特有的雅气。
　　谢良钰想了想，还是将衣服穿上了身。他是不怎么在意，可有这么一件衣裳，在外行走多少容易些——且梅娘肯定是喜欢的，他穿成这样回乡，再穿成这样去找梅娘，要作为她的相公，好好为这小娘子长一回脸，争一回光。
　　一想到这，谢良钰简直迫不及待，片刻也不想在这迎风楼勾留了，他出了房门，大堂里也有些昨晚见到的熟面孔，谢良钰微笑着一一与他们见了礼，又表明自己思乡心切，在同科们善意的调笑下走出了迎风楼。
　　出来后不远处便是码头，河东省多水，省内不论是行走还是货运，走水路总是比陆路更方便快捷，且内城水道不像海运有碰到倭寇的危险，又快又安全。
　　话不多说，谢良钰没带多少行李，轻装简行买票上了船，坐了一日，又弃水道上岸，此时离安平只剩下半日路程，他想了想，还是没歇下，反去雇了辆马车，又在城里买了些山里少见的家什器物，打算当做礼物带回村子里去。
　　如今他考中生员，又是廪生，每个月都能从朝廷那里领到一石米并一两银子的补贴，而且以他这争光的名次，省城府城乃至安平的县府都有奖励，笔墨纸砚不说，单银子就加起来逾百两，实在是很大一笔款。
　　可想而知，以后他和梅娘的生活只会愈发宽裕——到时候乡试会试若再能夺魁，不说奖励，单是各地乡绅富户投献，以及上一层的人情往来，那数额便更不是现在能比的了。
　　这般想着，更是脚下生风，新雇的枣红大马脚力很好，谢良钰虽然不大会赶车，但从前也没少泡在马场，骑马都不成问题，跟车行老板学了一会儿，也就晃晃悠悠地上路了。
　　他这时候可没想到，简简单单回一次乡，能闹出后面那一档子乱事来。
　　谢良钰还是高估了这个时代的县际路况，他想着最后这一段走水路不方便，又想采购些东西，这才下了船，又觉得反正有马车，天暗些赶路也不打紧，总之在完全天黑之前到达安平附近便是，可谁知道那路坑坑洼洼又四通八达，他一个临时上阵的二把刀，走到天黑别说看见安平县城墙的影子，简直只差没在荒郊野地里迷了路。
　　迷路也就罢了，车上有些厚衣服，不是不能凑合一宿，谢良钰唯恐将车赶到沟里去，没敢再继续走，可还不待他在这里辗转反侧地多翻上几次身，竟然就听见不远处有兵戈相击之声。
　　他一个激灵，连忙坐起来侧耳细听，只愿是自己神经过敏听岔了，然而那声源逐渐接近，他的脸色也愈发难看起来。
　　还真是……可这也不临海，周围县镇也没听说过战乱，不该是倭寇入侵啊。
　　难道是碰上了这个年代的特产：传说中“此路是我开”的劫道的土匪？
　　自己的运气不会有这么糟糕吧……
　　谢良钰看看车上满载的物资，不禁愁眉苦脸起来，他这可真是费了老鼻子劲儿给土匪送春礼……不过总归钱没有人重要，趁他们还没过来，自己先逃命要紧。
　　打定了主意，他不敢再耽搁，连忙将拴马的绳套从车上解开，调转马头就要跑。
　　可也正是这时，那纷乱的声音却一下子到了近前，谢良钰耳朵一动，仿佛听到了女子悲悲切切尖叫哭泣的声音。
　　他皱皱眉想充耳不闻，可本能的，脚下却是一顿。
　　
　　76、第七六章
　　
　　
　　现如今可不是从前,就自己这小身板儿，自身都难保,还逞什么英雄呢。
　　可是……
　　若是从前，谢良钰还真有可能转身就走了,他向来是个彻底的利己主义者，哪怕偶尔良心发现干什么好事儿，也定然是在能够保护自己的利益，甚至自己能够从中得益的情况下才做的,更不要说……冒着生命危险去帮助别的什么人了。
　　可现在却有些不同,自从与梅娘成亲以后，别的不说……这害人的妇人之仁倒学了个十足十。
　　谢良钰几次三番试图调转马头转身就走,却终究还是忍不住顿住了脚步,长长叹了一声，认命地朝声音发出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
　　也罢，先前那庙里形迹可疑的老神仙说的那些话虽然云里雾里,可谁知道是否暗示了今日之事……若真是如此，如今之事非但有惊无险,说不定还是自己的一次大机缘呢。
　　谢良钰打心眼儿里就不相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事，可如今却是走不了了,又得身不由己地去做好人好事，那不如就找借口让自己心里稍微舒坦一点儿好了。
　　毕竟,还是老生常谈，他穿越都已经穿越了嘛。
　　那不知道是不是土匪劫道的声音移动很快，谢良钰刚刚犹豫了这么一会儿,方才还只是隐隐能听见的响动便已经移动到了近前，现在正是黑夜，月亮也不甚亮，周围不说伸手不见五指，也很难看清楚稍远处的情景。
　　谢良钰不敢小觑这个时代的人的野蛮性，他下了马，小心地抚了抚那匹大马的鬃毛，马也很灵性，仿佛是知道危险正在靠近，和主人一起，连呼吸声都放轻了不少。
　　这一下子，方才只是隐约听见的呼救声更加清晰起来。
　　女子凄厉的叫喊和男人愤怒的呼和声都响在耳侧，谢良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逐渐判断出了那边的情景——应当是一男一女两个人，被一群练家子给围了起来，若是没听错，他们甚至想对那女人行不轨之事。
　　他的手忍不住狠狠攥了一把马缰——这种行事是谢良钰向来最瞧不起的，不说现在与梅娘相处良久，让他对这种腌臜事更深恶痛绝，便是行事无忌的前世，那时候哪怕是在监狱里，此类罪犯也是所有犯人共同鄙视的对象。
　　身为男人，真是无能又无耻。
　　“锵——”的一声，谢良钰正在侧耳细听，一支羽箭竟擦着他的颈侧深深插入了旁边的地面，他惊出一身冷汗，忍不住退了两步。
　　不对……
　　普通的土匪，怎么可能用到这种军中特有的武器！谢良钰虽然对如今身处的这个大齐的制度没有多了解，可他也是知道历朝历代的武器管制的，就算土匪们能从各种渠道弄到一些铁器，可也绝没有能这般挥霍的道理！
　　听那声音，还是打磨精良的新镞呢！
　　谢良钰愈发感到自己似乎无意中又摊上大事了，可此时此地已经不容他后悔，耳听着那交战的声音已经到了近前，即使借着天暗那些人还没有看到自己在这里，可那么大一辆马车就在旁边放着，距离被发现也不远了。
　　不能束手待毙，得想办法主动出击才行！
　　“这边儿！他们往这边儿跑了！”
　　“站住！”
　　“快，从后面抄上去，决不能放跑他！”
　　“射他的马！”
　　又是“嗖”的一阵破空声，谢良钰听见一声马匹的嘶鸣，心里一沉。
　　嘈杂的声音眼看着到了跟前，黑暗中已隐隐现出人影重重，当先一匹白马夺路狂奔，胸前腿脚上都是淋漓的血迹，看着已经很是疲惫，并且惊恐万状。
　　马上还俯卧着两个人，看不清面孔，后面的人尽力将前面的人揽在怀里，而前面那人似乎已经失去知觉了。
　　他们与后面的追兵拉开了一段距离，但就这么跑下去，搭载了两个人而且显然已经疲惫不堪的白马定然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追上的。
　　更别说后面的人手中还有箭矢……
　　可自己也只有一匹马，又要怎么在保住自己的命的同时帮到他们呢？
　　不然……？
　　谢良钰脑子一转，想到了一个也许可行的办法，只是不知道那个马上的人伤得如何，还经不经得起折腾。
　　他不敢耽搁，定下了注意，便连忙翻身上马，朝那匹惊慌失措的白马驰骋而去。
　　“兄台！”
　　谢良钰的马术甚是精湛，至少比那两位逃命的苦命人好些，他策马从侧里冲到他们身边，那个还清醒的影子被他突如其来的一惊，挥剑就要攻击，谢良钰连忙躲闪，堪堪闪开了那柄闪着寒光的利剑。
　　“兄台莫急，我是来帮你们的！”
　　危机关头，也来不及多说话，谢良钰抖抖自己崭新的袍子，急急说道：“在下是平州府的新科的秀才，不是坏人——你们的马力不足，跑不了多远了！”
　　也许是生死关头的人巴不得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许是那身素雅的生员袍起了作用，也或许……是这副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好面孔，总之那人顿了一瞬，竟看上去相信了他的话。
　　“你同伴伤重，我来带他骑这匹马，你跟好我俩！”
　　“……好。”
　　听声音竟是个女人，情况紧急，谢良钰也没来得及多想，一把扯住那女子身前昏迷不醒的男人到自己马上，对方全身软绵绵的，触手湿粘，显然身上有不少伤口血迹。
　　这绝不是普通的土匪劫道，谢良钰心里暗暗叫苦，趴在马上躲过了身后再次射来的流矢，第无数次后悔自己今天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多谢——”
　　“别废话，走！”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谢良钰在这样的黑夜里也不太能辨别方向，只好硬着头皮往记忆中的河道的方向走，他伏在奔驰的马上，一边操控着马匹，一边急急往那男人手腕上探去，对方的脉搏疾而浮，想来内外伤都不浅。
　　但对方身体强壮，应该还经得起些折腾，待会儿下了水……等等。
　　谢良钰才想起什么，转头向那女子道：“你会水吗？”
　　“什——”
　　她噎了一下：“不，我……”
　　得。
　　谢良钰简直脑门子发晕，也对，这年头还不像后世，到处都有游泳池，若不是若不是生在水边的，会水的实在少，这男女两人看来真是外地人。
　　不管了，眼下往哪边走都是个死，也只有下水才是一线生机，至少自己的水性不错，试试看能不能挣出这命去。
　　走到了绝境，他心里反倒还安定了许多，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天无绝人之路嘛。
　　谢良钰深吸一口气：“我们必须下水，等会儿拉紧我，闭住气，我会注意你俩呼吸，千万不要胡乱挣扎！听到没有？”
　　“是……”
　　说话间，鼻端已闻到了河道边水草泥泞的味道，谢良钰捞住那男人翻身下马，另外的姑娘紧跟着他动作也快，马蹄声几乎没停，他便赶忙又在两匹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两下，两马并辔转了个弯，朝相反的方向哒哒哒地跑走了。
　　“壮士……”
　　那姑娘没经过这阵仗，声音都在抖，只是好在看上去没慌了神，想来是之前已被追杀半路好歹有了些心里承受力的缘故。
　　“别废话，跟我来！”
　　谢良钰原本还算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可怎么也用不到现在这种时候，他一把扯住那女子的袖子，对方一僵，却也没挣扎，随他便一跃而下宽阔的河道中。
　　幸亏是深夜，他们落水的声音不大，后面远处追击的人更看不到端倪，几乎是几人一入水，追击者的马蹄声与脚步声便停在了岸边，谢良钰闭着气，左手扯住那男子，右手捂住他口鼻，还要带着牵着自己衣带的女人，尽量动作小地在水下扑腾，顺着水流往下游的方向移动过去。
　　他不知这些人有多专业，会不会能听出半路上加上了他的马，甚至会不会听出被支走的那两匹马上负重发生了改变，如今，只能冒险一搏了。
　　好在他运气似乎不错，隔水听见岸上嘈杂一阵，竟渐渐地远了。
　　谢良钰心中暗暗松下一口气，这才敢缓缓升上水面，先将两个逃亡者托举上水面喘息，自己也悄悄冒出头来。
　　那姑娘憋得够呛，也吓得够呛，出水之后拼命喘气咳嗽，却仍记着尽量压低声音，谢良钰有些惊奇——要知道，救不会游水的落水者，最麻烦的就是那些人恐惧之下的胡乱挣扎，那不论救人者水性多好，都难免被损耗力气，最后酿成悲剧。
　　不想着小姑娘竟如此沉得住气，原先还想着实在不行无论如何要先紧着自己保命，没想到对方根本没给自己这艰难抉择的机会。
　　“壮、咳咳咳——壮士……”
　　“嘘。”
　　谢良钰警惕地对想要说什么的姑娘摇了摇头，他挪动了一下姿势，将那男人扛在背上，带着他们两人往河对岸缓缓移动。
　　现在危险可还没有解除，追兵人数不知道是他们的多少倍，而且看这架势，谁知道附近还有没有另一伙人“包围”呢。
　　更要命的是，背上的男人经这么一折腾，非但没有清醒的迹象，甚至似乎还有些发热起来。
　　这一晚上，恐怕不好过。
　　
　　77、第七七章
　　
　　
　　谢良钰感觉自己的生活变得愈发玄幻了起来。
　　讲道理,原本他以为自己投放到这个时代已经够离奇的了——这且先放下不说，就当多了重活一次的机会,可那时候他想着，大不了也就是个科举种田流,用些巧计致致富，大不了到朝堂上去玩儿一把，总之是该他印象中政史上的古代生活相似的。
　　那样最大的危机，也不过就是不小心惹得龙颜大怒了吧？以自己多年摸爬滚打出来的手段,谢良钰想总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可是,正剧怎么突然就变成了武侠？这大半夜的在冰冷的河水里充当救世主，身后还一群如狼似虎的传说中的“追兵”……总感觉好像是拿错了剧本。
　　遇到一处水流稍缓的浅滩,谢良钰连忙打住思路,连拖带拽地把麻袋一样沉的男人和也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女孩儿搬上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唉……他一个好好的当年小三元、新科秀才公，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如今不能与娘子红袖添香，反倒要在这冷冷的河水里扮起什么江湖大侠来。
　　果然,就不该存那劳什子的恻隐之心！
　　可人救都救到一半了，总不能现在就放下不管,谢良钰存着这两人看着气度不凡，日后说不定能从这件善举中得到什么的心态,还是左右观察了一番环境，将那男人背到背上，又拍拍那姑娘的肩膀,让她清醒了过来。
　　“……”
　　“姑娘，姑娘？”心里头尽管不耐烦，但谢某人面上的装模作样早成了习惯，瞧着满脸担忧，见那姑娘吃力地睁开眼睛，又连忙将稍有逾礼的手收了回来。
　　“姑娘，”他勉强抱了抱拳，险些将背上的人摔下来，手忙脚乱地扶住了，才露出一个有些急迫的表情，“姑娘，那些人为什么要抓捕你们？他们还会回来吗？”
　　刚经历一番生死关头大起大落，那姑娘也没心情计较此刻是在一个陌生男子面前了，黑暗中看不清面目表情，可放才在冰冷的水中沉浮多时，她却总觉得，在这似乎并不高大英武的男子面前，竟好像比在那些披坚执锐的高手保护下还安心些。
　　听到谢良钰问话，她还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回答道：“他、他们若在前头寻不到我们，定然是会回来的。”
　　得，看来的确是专门追杀他们的人，谢良钰都不想叹气了，心想自己这是惹了怎样的两个祸害，可也只得把那男子又往肩上背了背，叫道：“那走吧，与我上山，这一片的山势峋奇险峻，只要他们还不能一手遮天地围山搜人，我们就还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他们不能吧？”
　　“不不不，”那姑娘连忙摆摆手，脸都涨红了，“我们……我与兄长，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
　　那便好，瞧着也不像，那公子昏迷着看不出气质，但身上衣裳也尽是好料子，这姑娘更是谈吐不凡，瞧着应是官宦人家的儿女。
　　谢良钰点点头，勉力继续扛着那位公子登山。
　　小姑娘见他这样，也不敢多说什么——她出身尊贵，从未想过自己还能陷入如此境地，今日这一日对她来说尤为漫长，而谢良钰……不，她还不知道这位突然出现的青年公子姓甚名谁，可他的出现，委实如同做梦一般。
　　他……真能带着自己和哥哥逃出去吗？他又究竟是什么人，值得信任吗？会不会也是那人派来的，要他们的命的人呢？
　　夜晚的山路不好走，更别说背上还背了一个大男人，谢良钰这身子现在好了不少，但也不是那种孔武有力的类型，不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感觉胸腹处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无奈地四下看看，见已到了山药处，周围草木茂盛，似是很隐蔽，便摸索着往一边的山壁上搜寻可供容身的洞穴。
　　运气不错，竟真被他找到了一个，谢良钰把两个人都放进去，嘱咐他们别出声，自己又轻手轻脚地出来，将周围方才踩出的痕迹都草草做了掩饰，这才放下半个心来，重新回到洞里。
　　那里头不大，小姑娘哆哆嗦嗦地缩在最深处，忧心地抚摸着兄长的额头，他们三个身上的衣裳都湿透了，眼下虽然已经入了春，可晚上山里毕竟还是冷，谢良钰见她半是吓得半是冷得，抖个不停，也委实有些不落忍。
　　可怜见得很。
　　不过他也没有过于关切一个不认识的女子的习惯，毕竟是个有家室的人，这年代男女大防又那么变态，还是不要让别人误会比较好。
　　于是谢良钰勉强挤进洞口，尽量跟那兄妹俩保持了礼貌的距离。可惜眼下他们是在躲避追杀，不方便生火，这一身的湿冷，只怕得慢慢熬了。
　　那女子害怕地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只是守在洞口不动，才好像是稍微放下心来，可又连番欲言又止，似乎想上前搭话，却又没有那个勇气。
　　谢良钰张开眼睛看过去，主动问道：“姑娘，可还有事？”
　　“恩、恩公……”女孩儿抖着声音小声说，“我哥哥他……”
　　谢良钰一愣，这才想起来那男子原本便身受重伤，在水里这么一泡，再吹上半夜的冷风，不论是多强壮的人，恐怕也得去掉半条命。
　　更别说对方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恐怕体质比自己也好不了多少。
　　罢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真没想到，到了这个世界以后，自己反倒成了个大夫似的，那些三脚猫的医术，还真能救不少人。
　　“别担心，”谢良钰轻声安慰了一声，随即小心翼翼地往里头靠去，“别怕，我给他摸摸脉，姑娘……你要不要？”
　　女孩儿慌乱地答应了一声，连忙侧过身，让他进去，自己走到了洞口，忧心地注视着他们两人。
　　谢良钰微微一笑，虽然在这黑暗当中看不真切，却也无端让人安心。
　　他摸上那男子的脉搏，禁不住皱皱眉——此时随身连套银针都没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便是他针对这男人的情况有千百种的应对方法，这当下也是无计可施啊。
　　只能帮他推拿一下，再用点土办法了。
　　谢良钰伸手就要把那男人身上的衣服往下扯，洞口的姑娘小小惊呼了一声，连忙扭过头扭过头刦看外面，谢良钰这时候也没工夫管她，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个男人的身上。
　　方才紧急没看清楚，此时看来，这男人长相极为俊美，剑眉锋利、面容英挺，即使双目紧闭，却仍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定非常人！
　　谢良钰心里一动，方才多少有些消极怠工的情绪又被调动了起来，他这人从来是无利不起早的，可若当真看到机缘利益，那爆发出来的动力可是无穷无尽。
　　这下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谢良钰干劲十足地开始给那人推穴按摩，这事甚费工夫，他自己不一会儿就开始满头大汗起来，而那位公子脸色也终于红润了些，身上渐渐回暖，不再像方才一时冰冷，一时热烫了。
　　不过，一时半会儿的烧还是褪不下去。
　　“我只能做这么多了。”谢良钰小声说，“姑娘，待明日早上，我们可以从另一面下山，这里应当离最近的县城不远，你们可以去县衙求助。”
　　“不！”女孩儿条件反射地惊呼了一声，见谢良钰诧异地看过来，顿时又结结巴巴起来，“不……我是说，我不是，我们真的不是坏人，但请您谅解，我们真的不能被附近官府发现。”
　　谢良钰：“……？”
　　难道是他自己之前判断错了，这两个人还真是官府通缉的对象？
　　……可那种厉害的角色怎么能把自己混成这样狼狈的样子？
　　小姑娘显得手足无措：“您能相信我吗？恩、恩公——追杀我们的那人很有势力，我们不能确定附近州府哪些官员是他的人，现在被官府发现，实在是太危险了。”
　　“……”谢良钰顿了顿，干脆地说道，“姑娘，在下救你们只是恰逢其会，不想看到有人在我面前被伤害罢了，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你们处处可疑，却又要求在下的信任，不觉得有些过分了吗？”
　　“我……”
　　“至少告诉在下一个名字，”谢良钰耐心地循循善诱，灼灼的目光在黑暗中仍是那么夺人眼球，“不然，我想作为萍水相逢，在下着实已经仁至义尽了。”
　　那姑娘咬着牙，似乎在犹豫，可谢良钰不给她留余地——他心中有所猜测，至少需要些佐证——得趁那公子没醒来之前想办法多套些话出来才行，这小姑娘涉世未深，总比她的兄长该好对付些。
　　山洞中一时间静了下来，能听见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起的春雨落在石面上的声音，气氛也有些凝滞。
　　谢良钰不想逼得太紧起到反作用，正打算出言缓和一下，便听见身后有些微小的动静，那位从始至终昏迷着的公子，竟忽然醒过来了。
　　
　　78、第七八章
　　
　　
　　虽然套话变得难了一些,但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对话还是顺畅了许多。
　　谢良钰很快得知了这对兄妹的名字——即使他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是假名。
　　总之，那位公子告诉他,他们是京师人士，姓周,他在家里行三，而另外的姑娘是他妹妹，那周三郎并未以名相告，谢良钰也礼貌地没有再问。
　　其余家世一类也简明扼要地说了,没有透露出太紧要的信息,但很能自圆其说，表示自己来历清楚,好让谢良钰放心。
　　谢良钰一一应了,倒确也相信了他们不是枉法之人，但是……
　　但是，这个名字。
　　谢良钰的心砰砰跳起来,他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可前世今生帮过他无数次的直觉却告诉他：他现在所想的,很可能就是事实。
　　从前电视上不都是这么演的吗？那些白龙鱼服的天潢贵胄，就总是这么生怕别人猜不出他们的身份似的,恨不能就用原名在民间行走。
　　在大齐当朝，周是国姓,而当今天子生七子，除最小的皇子外皆已成年，但尚未立储……
　　最重要的是,原本的那本小说当中，主角不就是最开始不被看好，但最终在皇位之争中后来居上的三皇子吗！
　　谢良钰看着眼前的男人，越看越觉得对方身上简直萦绕着男主光圈，看那符合主角设定的俊美外貌，还有方才在与那么多武功高强的高手激战中仍有一战之力的功夫，以及沉稳有度的行止、出个门都要被人派兵追杀的霉运……
　　这种标标准准的美强惨，不就是时下流行的小说男主该有的待遇吗！
　　而且，原文中梅娘的兄长，洛青之所以后来能够异军突起飞黄腾达，凭借的不就是年少时机缘巧合之下对公主与后来的太子的仗义相救吗？算算时间，再推测一下地点，和眼下似乎也能够对的上。
　　只是那时的洛青不过是顺手相助，既未展现出多少让人眼前一亮的本事，也没有留下名字与那人相交，虽算是抓住了机缘，却没有借此机会将机缘运用到最彻底的程度，着实是可惜了。
　　而如今这机会既被自己碰上……
　　“呃……”如今化名为周三，却被知晓剧本的另一位主角轻而易举地猜到身份的大齐三皇子周瑾，不明所以地看着正隐晦地用打量商品一般的眼光打量自己的谢良钰，忍不住出言问道，“这位公子？”
　　谢良钰回过神来，不论他猜没猜对，总之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得到这对兄妹的信任，先帮助他们逃掉这次杀身之祸，才可言说其他。
　　咳，不过原本小说中后来成为大将军的洛青好像最后是尚了公主……也不知道是不是眼前这一个，会不会是因为这次相救了结了缘……若真是如此，他可实在要注意着点了。
　　总不能抢了大舅子的姻缘，而这位公主若是有什么对救命恩人的特殊情结，也最好不要看上自己才是……
　　谢良钰颇为自恋地想了这么一脑子，便将这细枝末节的小事先行放下，连忙回那周公子道：“无事，既然两位身份来历清白，在下也便放心了。”
　　他表现得光明磊落，反倒是那兄妹俩对视一眼，竟隐隐有些赧然。
　　他们确实不是什么坏人……却也远非自己所说身家“清白”的良民，眼前这公子救了他们一次，难道还要将他拖进这要人命的夺嫡之争里吗？
　　会不会有些过分了。
　　谢良钰何等聪明，他基本上已经确认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再加上通过原文对主角性格的了解，只观他表情，便能对他们心里想着的事猜出一二，只是眼下不好多说，让他们对自己存些愧疚的念头，只能是有利无害。
　　谢良钰这样想着，仍摆出一副光风霁月的君子之态，满脸施恩不图报，关切道：“只是眼下环境简陋，周兄伤得甚重，更深露重的，若放任不管，恐怕身体底子要坏了。”
　　周瑾苦笑道：“多谢兄台关心——在下也想不得那么多，如今的处境，能保住一条性命，便已经是造化了。”
　　他嘴上这样说，心中却憾恨不已：此次出京来此，本是奉了皇命，暗查沿海吏治，为即将到来的抗倭战争做准备，本来被不知轻重的妹妹偷偷便已经够头疼的了，也不知是被哪个胆大包天的兄弟知了行藏，竟真敢大张旗鼓派人来追杀。
　　他们兄妹二人所带高手护卫都在一路不断的追杀中伤的伤散的散，又不知究竟是何人所为，因此根本不敢贸然求助沿途官府，真是被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眼看着便要走到了绝路。
　　不想今晚山穷水尽之时倒又被人救了，周瑾原还大喜过望，可安顿下来，见搭救自己的只是个文弱书生，便又不免担心起来。
　　他真的能起到什么作用吗？别到头来空欢喜一场，还被自己连累，又白白添上一条冤魂。
　　现在痛病交加的三皇子已经很难再打起什么希望了，整个人都不免悲观起来，他带着一个帮不上半点忙的妹妹，自己伤得快不能动，好容易碰上个“救星”却看着也是手无缚鸡之力，这……
　　谢良钰即使摆手打断了对方的思绪，让他不要胡思乱想：“周兄莫怕，那些追击你们的人虽凶悍，对本地地形却似乎并不熟悉，只要我们足够小心，一时半会儿他们发现不了的。”
　　说完，他又主动道：“况在下不才，也通些医术，总能稍做些处理，只是令妹……”
　　谢良钰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他眼下正打算扮演一个端方守礼又不失侠义心肠的君子，自然是要方方面面都考虑到的。
　　周瑾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倒是公主殿下先回过神来，连忙转身背对着他们，忍不住稍微红了脸。
　　谢良钰见好就收，毕竟现在外头天黑还下着雨，又有不知道搜到哪里的敌人随时可能出现，他总不可能真的把一个姑娘家赶到山洞外头去。端方守礼又不是食古不化，这中间的度，他还是能够掌握住的。
　　再说了，人家是兄妹俩，此时又事急从权，总还是要比普通男女之间少许多忌讳。
　　谢良钰先让周瑾除了身上透湿的衣服，又在自己身上搜索一番，总算找到些贴身收着的备用药品，略配了配与他服下。他们运气很好，谢良钰在山洞周围找到一些石灰石，尽量打碎之后，浇上一些水，便能获得些此刻尤为宝贵的热量。
　　周瑾已经开始发烧了，但所幸身上的伤口都处理及时，没有发炎，谢良钰尽量用那些石头给他的衣服排除了一些水分，同时通过推拿的方法让他再次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个过程当中那位姑娘一直战战兢兢地守在山洞门口，反倒好像是什么给他们放哨的卫兵什么的，这画面多少有些滑稽，谢良钰一边处理着手里的事，一边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荒谬感。
　　可他总不能建议人家姑娘也把衣裳脱下来烤烤，甚至自己也没法享受自己创造出来的福利，只能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一心为了病人考虑的大夫，亲力亲为地照顾起很可能是以后最顶头的上司来。
　　这一晚上不算好过，周瑾睡得不安稳，得随时看着，后半夜雨停了，周姑娘也顶不住靠在岩壁上睡过去，谢良钰叹了口气，趁着周围安谧，又多少出了些淡淡的天光，出去在山里寻了些草药。
　　他随身带着的那些毕竟不太对症，也不够用，得多备下些才好。
　　好在山中物产丰富，他找到好几种治疗外伤和补气的药物，甚至还采了些无毒的浆果，半路上差点跟几个鬼鬼祟祟搜寻目标的追兵狭路相逢，回到那个他们躲藏的山洞的时候，兄妹俩已经醒过来了。
　　两人一见他，竟显得很是惊喜，谢良钰只笑着跟他们说自己出去看了看情况，接着不着痕迹地暗示了一下在山里找这些东西还挺难，就成功地又收获了一波愧疚与好感值。
　　他当然知道这兄妹俩肯定以为自己是撇下他们自己逃走了——也是人之常情，但他越不提，越“大度”，对方由此而自己滋生的羞赧也就会越多。
　　手头有了药物，再治疗周瑾就方便许多，谢良钰没有急着带他们下山，一来这周围的地形他自己其实也不甚熟悉，万一在山中迷了路可不是闹着玩的，二来周围还有那些不死心的追兵，现在唯一有用的战力伤着，若是碰上了，他们这三个脆皮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至于那两人，在得知他差点正面碰上歹人之后都后怕得很，对谢良钰提出的在此地躲藏一段时间的念头也都没了异议。
　　当然也不能太久，三两日后，谢良钰便见外头有人活动的痕迹逐渐消失，想来那些人已经能够确定他们离开了此处，朝别处追去了，周瑾的伤也好了不少，他这才又提议出去，盘算着要怎么才能把这两人一同劝去安平。
　　——叶长安可是彻头彻尾三皇子一派的人，他既已上了这条船，给自己的派别多拉些好感，同时增加一点自己的分量，自然是应当应分的事。
　　
　　79、第七九章
　　
　　
　　谢良钰是手握剧情,这才把周瑾兄妹的身份猜得八九不离十，可这却不是能用善于观察推理之类的理由来解释,因此他一直小心地没有说破，只是在劝他们前往安平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提起一句。
　　“在下此次途经此处，是刚刚考完准备回乡的，二位若暂时无处可去，不若与在下先一道去乡下避避？”
　　周瑾只犹豫了片刻,便笑道：“那实在麻烦兄台了。”
　　谢良钰温和地摇摇头：“不会——周兄,你们当真不打算联系官府？”
　　不等周瑾再想办法解释，他便主动说道：“我家乡那地方虽小,县令大人却是极清明公正的——他从前还是定海将军麾下,端方正直、一心报国，兄台二人若真是遭受了什么冤屈，倒不妨找县令大人试试看？”
　　周瑾一愣：“是叶将军门下？”
　　谢良钰：“是,家师与大人相熟，所说应当不错。叶将军的清名与治军之严,天下都是有目共睹的，兄台应当不用担心他门下也与你的仇家有所勾结吧？”
　　周瑾勉强笑了笑,这次是当真有些犹豫了起来。
　　他在朝中的处境相当复杂：作为已故元后长子，新后又尚未册立,他在后宫诸皇子中位分是最高的，母家也强盛，可惜却并不为皇帝所喜。
　　现在对皇位最有威胁的两个竞争对手,一个是郑贵妃所出的大皇子，一个是皇上最为宠爱的淑妃所出的五皇子，他们与他们身后的势力都对那悬空的太子之位虎视眈眈。皇上心里想着什么也没人能明白，饶是朝中清流几次三番谏议皇帝早立太子以安民心，也统统被那高高在上的陛下置若罔闻。
　　哪个明眼人不知道，皇帝这么拖着，无非就是不喜欢最名正言顺的三皇子，在想着法子不让他继承皇位。
　　可想而知，不受宠到如此明显的地步，他周瑾在京中的地位有多么尴尬了。
　　原本在这样的境况当中，周瑾确实是谁都不该相信的，即使是那些匡扶社稷、支持正统的所谓“清流”，人心隔肚皮，他也根本不确定那些人心里想到的都是什么，又有多少是表面上帮他，却恨不得将他拉下云端，好给自家主子让位的奴才。
　　但只有叶家人，是绝不一样的。
　　因为故先皇后，他的母亲，是叶长安将军家中长姊，那叶将军，便是他嫡亲的舅舅。
　　此次定海将军一系遭到清算，明面上高升，暗地里是化整为零、打散分而击之，而再看得深一点，一方面是皇帝对这位被百姓奉若神明的将军早有忌惮，终于下手，另一方面，恐怕他是真的打算对三皇子下手了。
　　不然，那些原本只敢暗地里动些手脚的势力再猖獗，也万万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趁周瑾出京暗访的工夫截杀于他，还联合了各地道府官员，誓要将这位龙子凤孙置于死地不可。
　　因此一听到谢良钰提到“定海将军的旧部”，周瑾便心中一动，可是……谢良钰虽救了他们一次，却毕竟只是半道上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的话，真的能够相信吗？况且，从他的描述看，他也不过是个出身贫寒的书生，怎么就能那么确定，当地一县之尊的背景？
　　毕竟现在叶家势微，叶长安手下这个名号，不至于是能够满大街宣扬的好事吧？
　　而且，旧部，即使真是旧部，又怎么能够确定，在此时此刻的现在，对方还没有变心呢？
　　周瑾看了一眼倚在洞口的妹妹，若只是他一个人，他未必不敢放手一搏，可带着明儿在身侧，却不得不万事小心，步步谨慎。不然，怎么对得起故去的母亲……
　　谢良钰等了几秒，见他犹豫不决，便体贴道：“周兄莫急，在下并不是要逼你——在下有幸与县尊大人还算相熟，回乡定当登门拜访的，周兄不妨与我前去拜见，先不说明来意，待你自己揣摩观察再做决定，这样可好？”
　　谢良钰可谓是已经将“为你着想”做到了极致，就差直接明说出来，他这般作为，周瑾也实在不好意思再多疑了，总之舅舅常年在外，手下兵将除了极亲近的，多也没有见过自己真容，照着谢兄的方法前去试探，确实未尝不可。
　　思及此，他连忙抱拳道：“实在麻烦谢兄了，此事关乎身家性命，周某多疑了些，还望谢兄见谅。”
　　谢良钰微笑着点点头：“君子慎行，本是应当的。”
　　闲话不多说，几人便又上了路，这一次周瑾身上的伤好转不好，可连日忧劳风寒，身体毕竟弱些的周明又病倒了，谢良钰也感觉身上不大舒适，但总算是暂时脱离了被追杀的生命危险，他们顾不上许多，只想着尽快赶路到安全的地方。
　　先前雇的那辆车与车上采买的物资早不知丢到何处去了，谢良钰也没花功夫舍本逐末地去找。周家兄妹二人都会骑马，他干脆直接又雇了三匹马。
　　此地已距离安平不远，谢良钰单独去附近村镇抛头露面地问了路，很快就带领他们走上了正路。
　　只是这些东西花费实在颇巨，回去之后，还要赔偿一开始从车行老板那里雇来的马和车……不过这些，谢良钰倒不甚担心，虽然周瑾他们现在身无分文的，似乎贫穷又狼狈，可这两人若真是他想到的身份，那些区区钱财，自然不在话下。
　　即使不是，以他们的气度，至少也是京城富商或官宦人家家眷，总之不会缺了救命恩人的钱的。
　　不久便到了安平，谢良钰没有马上领周瑾他们去见明寅铖——他们三个现在都是一身狼狈，又舟车劳顿，好容易到安平这个小地方，还算安生，怎么也该先行调整休息才是。
　　他在县里找了一家不算太昂贵，但干净雅致的酒楼，开三间上房，将自己三人都安顿下，便不再提去拜谒县尊的事，反倒是终于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澡，换上干净的衣裳——这时身上所有的银子早都用得一干二净了，谢良钰干脆去了宋氏布庄，找相熟的管事借了些银子。
　　宋大嫂不久前也像梅娘她们搬去咸名避难了，不过宋大哥还在，今日不巧也出城运货去了。好在以谢良钰与他家相熟的程度，管事无需上报，便能先支他些急用。
　　谢良钰拿着那些救急的银子，又去药铺好生买了些炮制过的好药，亲自上后厨熬了，再吩咐店里的小二给那兄妹俩送过去。
　　他这个人一旦决定对人好，或为了什么目的而扮演出一副不属于自己本来面目的假象，那几乎是连最狡猾多疑的人，也很难不被他骗到。
　　眼下的温柔周到君子如风，自然也是如此。
　　不到半日，周瑾便实在不好意思再拖，再加上他自己此时处境也确实艰难困窘，急需破局之道，便主动找上门来，表示愿同谢良钰一道去拜访县尊。
　　谢良钰仍善解人意地为他出谋划策地分析了几句，这才准备出门，带他去县衙见明寅铖。
　　原著里也没提过，不知道这位明县令，到底知不知道三皇子殿下的长相。
　　周姑娘自然是留在客栈的，谢良钰先前还体贴地给他们俩留了些银子，让小二去帮忙买了些干净衣物，此时周瑾一身寻常书生的打扮，虽是粗布衣服，但仍难掩一身气度风华，谢良钰看着他，实在不理解这些皇子爷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换一身装扮，便能装作什么贩夫走卒地去查案。
　　不是他们太天真，就是这个世界被查的那些贪官污吏们智商太迷了。
　　换句话说，能想到派皇子去做这种事，况且去的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乱起来的战区，若不是刻意想要置这个儿子于死地，那么当今圣上的思维回路，也不是等闲人能够理解的。
　　两个人一起去了县衙，在前街上被拦了一下，谢良钰原本还担心周瑾太过戒备，被那些战场上回来经验丰富的士兵们看出端倪，却不想这位大贵人此刻倒是很能沉得住气，只扮作自己的友人，神情中带些恰到好处的尊敬，轻轻松松便跟着他混了进去。
　　果然是能成大事的人，为未来的太子殿下点一个赞。
　　最近县衙里事多，尤其是明寅铖这样行伍出身的人，更是看这小小一个安平县的守备力量尤为不满，日日往军营里跑，又要募兵营找召回之前出借给各府县的兵丁，忙得不可开交，谢良钰他们便先在后堂等着，过了顿饭的功夫，县令大人才笑呵呵地现了身。
　　“山堂，我可听说你连中的那小三元了，不错不错，着实为我们安平争光啊！”
　　人未见，爽朗的声音便已经传到了堂里，谢良钰微微一笑，连忙迎了出去：“还承蒙老师所授与大人提携……明大人，近来事多，可还记得替学生上乡里报过喜了？”
　　明寅铖笑眯眯地一拍他肩膀：“就知道你惦记这个，当然报过了——如今不说你们谢家村，便是整个安平县，谁不知道你这个秀才公的大名呢！”
　　谢良钰与他寒暄两句，他二人走得近，并不如何恪守尊卑礼节，况且他现在正经有了功名，也不必像从前那样处处仿佛低人一头了。
　　谢良钰一转眼，却看到了跟在明寅铖身后几个侍卫打扮的人，其中一个青年见着他一愣，随即有些赧然地露出一个笑容。
　　咦？
　　谢良钰眨眨眼：好像是大舅子洛青？他回来了？
　　还不等他出言，明寅铖却已经一眼看到等在后面的周瑾，县令大人猛地停住脚步，一下子愣在当场。
　　谢良钰心里一笑：如此看来，自己这步棋，是走得八九不离十了。
　　
　　80、第八十章
　　
　　
　　说来也巧,以明寅铖原本的级别，原也是没资格随将军回京面见皇子的,可他与叶家走得近，不似一般下属,反倒有几分亲昵在，叶长安回京的时候，也就常将他带在身边。
　　三皇子去见舅舅的时候，也与这位出身翰林的年轻裨将见过几面——周瑾相比起武艺来,更多是学文的,叶长安那满军营的大老粗时常与他聊不到一处，反倒是闲时与明寅铖颇能搭得上话。
　　此时这两人见了面,一时都愣在当场,复杂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谢良钰看他俩的表情，便多少放了心，他冲明寅铖背后推了一把,让他进了门，还狠贴心地从外面帮他们将门关上,给那位“大人物”一个放心的空间。
　　门外那些被撇下的军士们都有些发愣，谢良钰上前安抚了他们几句,刚好看到黄县丞在不远处，便连忙将人叫住,把这些人都交给了他。
　　明寅铖那里，没有一时半刻的，恐怕是“叙旧”不完了。
　　明寅铖是带这一批回归的募兵来登册安置的,谢良钰既然看见了洛青，自然不可能撇下他大舅子自己离开，他陪着黄县丞去将这几人的手续全部办理完毕，随即便借了县衙的一间厢房，带洛青去稍加修整。
　　——他现在当然不能离开，不管周瑾身份是什么，那是他带来的客人，没有把客人单独留在这里，自己一个人先回去的道理。
　　说起来，这还是谢良钰和洛青两个人在都清醒的情况下第一次见面，之前种种机缘巧合，他们这样亲近的关系，竟还从未说过话。
　　谢良钰多少感觉到一点点心虚——洛青算是他唯一承认的梅娘的亲人，而长兄如父，也是她的长辈，自己在长辈都不在场的情况下“轻薄”了人家的姑娘，还娶回了家，将心比心，他觉得如果自己站在洛青的角度，是绝对不会对这个便宜妹婿有什么好脸色的。
　　他难得忐忑不安，带大舅子关起门来准备好生谈谈的时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谢良钰却不知道，洛青非但没有怪他，反倒还对他格外亲近，甚至感激。
　　这个年代人们的思维情况，到底是与谢良钰认知当中不一样的，洛青和洛梅娘从小相依为命，家境飘零，他虽然从来都用尽一切努力想要自己的妹妹幸福，可以他的能力，给梅娘规划的未来，也不过是嫁一个勤恳能干的老实人，生儿育女，就像村里那些寻常的妇人们一样，平平淡淡地过完她的一生。
　　作为哥哥，他能做的，就是尽量挣下一份体面的嫁妆，让自己的妹妹在夫家不至于抬不起头——当然如果能达到父亲的程度就再好不过，那样的话，自己就能成为妹妹妥帖的靠山，万一她被哪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欺负了，自己也能坚定地保护他。
　　可嫁给一个秀才老爷……这他却的确没有想过的。
　　洛青一开始听到谢良钰的名字，还是那次与敌人交战受伤，他有那么几个清醒的片刻觉得自己恐怕就要死了——他倒宁愿死了，在听到吴氏竟然以他的生命安危威胁妹妹回去成亲的时候，那会儿洛青正巧清醒，听得见他们的谈话，可无论如何，竟然都说不出话来，也动不了，没法阻止妹妹犯傻。
　　他还不知道吴氏能有什么好心眼儿？以这种方式威胁梅娘回去，定是不会将她嫁一个好人家的，如果这亲事真的成了，怕妹妹的一辈子就被毁了！
　　可没想到，最后不但自己没死，刚刚恢复些行动力，想去找那歹毒的妇人拼命、救出妹妹的时候，竟然又被围观了全程的同僚们连道恭喜，就连那位救了他们的德高望重的老大夫，提起梅娘的亲事也是笑眯眯的，直道那姑娘好福气，还劝他放一百个心。
　　洛青有那么片刻的工夫是完全懵的，他一瞬间还真以为吴氏良心发现，给他妹妹寻了什么好人家。
　　可他明明记得，妹妹许的人家，不是那个在县里听见过几次、堕落得烂泥一样的谢三郎？
　　那个败家子儿，据说还成日流连赌馆的，这怎么可能是可托终身的良人！
　　可不待洛青理清楚思绪，便在同僚们口中听到了另一个与自己认知中截然不同的，简直像是什么话本中的完美主人公一般的妹婿。
　　呃……洛青是晓得人言可畏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的，他第一反应就是大家所说的和自己所想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随后而来的疑惑，就是这个妹夫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能被编排成那种与本人毫无相似之处的样子。
　　——哦，当然是那些抹黑他的言论在说谎，军营里那么多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总不会同时都被一个骗子蛊惑吧？就算他们没有识人之明，难道连德高望重的晏老先生也会看走眼吗？
　　最重要的是，那人也根本没有必要花费如此大的功夫来欺骗他们，更别说，他还救了自己与一干战友的命……
　　洛青多少是个思维比较简单的人，自从确定了妹夫的人品之后，他很快就站在大舅子的角度接受了这门亲事，只可惜后来又很快被派往外地，没能有空和妹妹夫妻二人正式相见。
　　不想这一次好容易回乡，竟然从进城门开始就从各种渠道听见有人在议论这位天上掉下来的妹夫，与从前不同——成了千篇一律的夸赞之词，夸他的文采才华，他与夫人之间鹣鲽情深，还有不久之前传来的消息：他中了秀才，还成了他们这种小地方百年难得一见的小三元！
　　洛青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此突然地在县尊大人府里见到妹夫，他的反应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两个男人各怀心思，在整洁的小房间的相对而坐之后，彼此之间的气氛多少有些尴尬。
　　谢良钰平时巧舌如簧的，可在“见家长”这种事情上，委实是没有太多经验。
　　且不说这两人之间如何开始他们磕磕绊绊的沟通，另一边在明寅铖房里，那“君臣”二人的相见叙旧，就相比之下顺畅多了。
　　“殿下是说……”
　　“定是肃王，”周瑾喝了口茶，他见到明寅铖之后便打消了疑虑——按舅舅曾经给他讲过的军中关系，眼前这位属于“不论何时都能够信任”的名单之中，若不是还实在年轻，实绩也少，定不会只是如今的位置，“父皇这次派我出来，其中内情他最为了解，而且沿海一带多有他的爪牙，他也定忧虑我从中查到什么，这才铤而走险，如此行事。”
　　明寅铖蹙紧了眉头：“可您没有任何证据。”
　　周瑾叹气：“是啊，那些人，若不是我意外听见他们偶尔泄露的称呼，都不能确定他们是被京里派来的人。”
　　明寅铖一挑眉：“哦？什么称呼？”
　　周瑾说出一个词，这样的说法，他曾在京中听兄长——那位肃王与手下密谈时小声说过，可即使彼此心知肚明，这作为证据也太过牵强。
　　明寅铖却忽然震惊地站起身来。
　　“您、您确定没有听错？”他的神情简直是惊恐，“不论是这次……还是肃王殿下？”
　　周瑾疑惑道：“当然没有——我都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若不是曾经听大哥说过，我又怎可能会注意到他们之间这种隐秘的称呼呢？”
　　他敏锐地眯起眼：“怎么了，你知道什么吗？”
　　明寅铖咽了口唾沫：“这是……臣来此上任之前，附近州县都在打压白莲邪教，安平本地处理最为妥帖，所获消息也最多，这、这是他们教内，身份较高的首领之间相称的暗号！”
　　周瑾也不由一震，两人面面相觑，都感觉不寒而栗。
　　“你是说……”周瑾喉咙发干，“肃王他，与那些妖邪反贼有……！？”
　　这事情的严重性可就又要重新评估了——尽管不愿意承认，但最得皇帝宠爱的儿子袭击不受宠的兄弟，这种事情在没有有力证据的情况下可大可小，而若是勾结反贼意图威胁边境安全，那即使是肃王，也不可能被轻易原谅的。
　　周瑾了解自己的父亲，那些亲情什么的在他心里占据的地位微乎其微，又有什么能比得上维护他至高无上的权力呢？
　　明寅铖紧张地原地转了两圈：“这样，殿下，臣先想办法护送您离开——安平人手有限，战事将临，也大多抽不开身，臣只能派一些人送您去咸名，但问渠先生在那里，他老人家睿智，您将情况告诉他，他定是有办法的。”
　　周瑾一愣：“外祖也在河东？”
　　“不仅如此呢，”说到这个，明寅铖也不禁为奇妙的缘分而笑了起来，“殿下您洪福，即使肃王暗中那般筹谋，也总能碰到些妙不可言的帮助。”
　　“哦？”
　　“您之前说过，那个臣先前在门外打招呼的年轻人，便是他助了您与公主一臂之力吧？”
　　“正是，”周瑾摇头笑道，“若不是谢兄，这次我与明儿便当真凶险了。”
　　明寅铖眨眨眼：“他可是问渠先生收的关门弟子，论起与将军的关系来，要比下官都亲近多了。”
　　
　　81、第八一章
　　
　　
　　那日在县衙,将周瑾引给明寅铖之后，谢良钰便与洛青单独唠了些家常,那二人也不知谈些什么，在房中关到日落西山才出来。
　　这时候虽然已经到了自家人的地盘,解除了危险，但周瑾毕竟是微服出来，又有不知哪里的敌人虎视眈眈，因此明寅铖也不敢太大张旗鼓,当晚只是在谢良钰选的那个客栈里摆了一桌宴,既算是给两位凤子龙孙接风洗尘，也算是对谢良钰表示感谢。
　　作为挂件大舅子,洛青自然也在席。
　　约莫是出于谨慎的考虑,周瑾还是没有把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他这样做，谢良钰便也乐得装糊涂——他还想扮演那个淡泊名利光明磊落的君子,与周瑾平等相处呢，现在他俩的交情还没到那份儿上,若是一下子被身份拉开了距离，那接下来可就不好动作了。
　　明寅铖起头,聊了些近来组织起的海防战事，谢良钰和周瑾也参与了进去,后来话题兜兜转转，又转到京城里，谢良钰很快发现明大人这是有意让他在皇子殿下面前展示才干——这样的好机会,自然却之不恭。
　　他肚子里是有真材实料的，聊起来之后，更发现跟这位殿下的思想和观点也很相近，谢良钰原本只是有些刻意想要迎合的想法，不料后来居然越聊越投机，竟比与叶审言一同论道的时候还更放松些。
　　两人可称相见恨晚，大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意思，周瑾连连慨叹相遇时机不对，这一路上生死攸关的，每日只想着怎么活下去，竟差点错过如此知交。
　　谢良钰笑着回他：莫论早晚，总是合适，该谢天谢地在那时遇见，才有此刻这般相交的缘分呐。
　　他早猜到了周瑾的身份，却不知道他和自己的老师还有那么一层复杂的关系，可周瑾心中却是心知肚明的——眼前这个和自己如此投缘的英才，既是外祖的入室弟子，那不论如何，只要他入仕，都早牢牢地绑在自己的战船上了。
　　外祖眼光那般高，被他承认的学生，蟾宫折桂，自是不难的。
　　再加上救命之恩，他看谢良钰，自然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最后综合各方面的意思，谢良钰便准备次日回乡，跟族里人报个喜讯之后，与周氏兄妹一道去省城，至于护送官军，洛青和他手下刚调回安平的小队，也是现成的。
　　话不多说，当夜大家也不用住客栈了，县尊大人直接将人安排进了自己的宅子，各自睡下，第二天一大早，谢良钰洛青便乘着蒙蒙亮的天色回了谢家村。
　　紧赶慢赶，到了村口的时候，也已经是快到中午了。
　　谢良钰回乡的事儿，在小小的谢家村甚至有些轰动起来。
　　不怪村民们没见识——他们也不懂得所谓小三元是个什么东西，但只是本村中出现一个秀才老爷，就已经足够他们惊叹，并且挨家挨户地去凑热闹的了。
　　谢良钰父母早亡，家中没有长辈操持，也就这年开始跟族长一支走得近，因此大伙听说他要回来，就都早早地聚到了族长家里。
　　明寅铖很给自己这位小兄弟面子，早在谢良钰还被周瑾他们的事情耽搁在半路上的时候，吹锣打鼓送喜报的队伍就早开进了谢家村，从村头到村尾，好好地显摆了那么一圈，相当给面子。
　　老族长与有荣焉，满脸红光，连着好几天都乐得合不拢嘴。
　　所以这次，谢良钰穿着生员长衫，刚一出现在村口，就被中午赶去田里给自家男人送饭的妇人们给认了出来，大伙都眼睛一亮，七嘴八舌地围上来打招呼。
　　“哎呀，是谢三哥儿回来了。”
　　“这、这就是秀才老爷们那衣裳吧？真好看。”
　　“三哥儿可是出息了，这下，谢老兄他们夫妻两个，在泉下也能安心了！”
　　“是啊……果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呢，这才一年的光景，谁能料到？洛家那姑娘，可真是好福气。”
　　“哎，瞧你说的，三哥儿不从小就是咱这儿有名的神童呢，过去那些年他一个小孩子，遭受那么大打击，可是苦了他了！”
　　“对对对，看我这张嘴——”
　　“说来，谁说不是梅娘那丫头旺夫呢……”
　　饶是谢良钰，面对这么些热情的乡亲们多少也有点招架不住，他噙着有礼的笑，听到那些人自动给他从前的“恶名”找到各种奇奇怪怪的借口，努力让这种笑容不要变成嘲讽的苦笑。
　　什么浪子回头，就原身那副烂骨头，若不是他穿越过来，他就是烂到死也不会有半点“回头”的心思，而一个能够堕落到那种程度的人，就算是回了头，你还能指望他功成名就吗？
　　不若做梦更快些。
　　不过，世人惯爱给所有眼中所见找到荒谬的借口，也是人之常情。
　　好在有洛青在，他如今在军中也成了伍长，手下管了几个兵，在这样的乡下地方来说，也已经是极出息的人物。他又是几年来头次回乡，和谢良钰还是姑舅关系，好生为他分担了一部分的火力。
　　两人来到村中族长家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不少时候，谢族长仍是坐在堂里，比过年时见那会儿又富态了些，谢良钰拿出来昨日在县里临时补买的礼品，在本家一干人等的退让中坚持放了下来。
　　晚上自然又是做了一院子的菜，和这一支亲缘近些的男人们满满当当坐了一桌子，洛青虽说是外人，可鉴于他和谢良钰的关系，谢良钰又是今晚绝对的主角，他自然还是要坐在这一桌的。
　　这儿的人都知道谢良钰不胜酒力，因此席上的都是些味淡的果酒，他执起一杯来，敬了上首的族长和各位叔伯，说了相当真诚的一番好话，从感谢过去那些年大家对他的包容，到这一年来的帮助和鼓励……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要以为自己真的是什么改邪归正的“浪子”了。
　　洛青也坐在旁边，这才彻头彻尾地“明白”了这个妹夫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先前在县里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恐怕也不都是胡说……不过，对方现在什么样子他都已经看见了，此时再听说这些缘由，也只觉得对方过去实在是不容易。
　　人嘛，总都是用现在的结果去看过去的过程的。
　　以谢良钰的话术，达到这样的效果自然不难，除了洛青，他三两句便也将席上的人说得都是感慨万分，有几个感性的还悄悄抹了抹眼睛。
　　“大爷爷，”谢良钰见已经充分（甚至超出）地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便又转向族长，“这次孙儿得中，所获颇丰，还想在村里办上一日水席，请大伙儿都沾个喜气，您看可好？”
　　谢承德捋捋胡子：“好好好，自然是好的，你有这份心，可见也将父老乡亲放在心上——只是三郎，你这次，能在村里待到什么时候？”
　　谢良钰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拱手道：“却又少不得要麻烦您操心——孙儿有些事，需得尽快上省城去，明日便要动身了。”
　　谢承德面色一变：“明日就走？”
　　“……是。”谢良钰叹了口气，“大爷爷，孙儿实是有不得已的理由。”
　　谢承德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松了口：“好，三郎现在已经不同从前了，老夫倒是信你不会胡说，既然如此，还是你那边的事情重要，村中之类操持，便交给我们罢。”
　　谢良钰一喜，又连忙感谢地说了些好话，席上此时气氛热闹，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很快将这件事情都应承下来，这种事情其实并不难做，只要有人付钱，不少人愿意来帮这个忙。
　　当然，谢良钰肯定不能让人家白白帮忙，又都答应了给来的人都封上大红包，这下子，大伙儿的反应更是热切起来。
　　洛青倒没说什么，他昨日与谢良钰同座，和县令大人用了晚宴，自是知道他所为何事，也知道那两位贵人身份不一般——这种事自是不能耽搁，为此破些财，也是值当的。
　　不过，谢良钰可没有他大舅子那么老实，即使是皇子殿下要用他，也没有让他自己贴钱的道理。
　　总之之后还是能够加倍赚回来就是了。
　　乡下人睡得早，这饭也并没吃得太晚，待席散了，家人们上来收拾碗筷，谢良钰却叫住了准备谢承德，与他一同回了房去。
　　老人家笑眯眯地抽着旱烟锅子问他：“怎么，席上便见你欲言又止，有话要与老夫说？”
　　“爷爷，”谢良钰却严肃了脸色，他将族长让到太师炕上坐下，自己站在他对面，斟酌着开了口，“我与您说的这些话，千万不要传到外头去——孙儿也是无意间听县令大人提起，不好风传，但咱们自家人，无论如何都要注意着些才是。”
　　古时候乡下十里八村都连着姻亲，谢良钰这样说，可也心知肚明，他今天跟族长说的话，不用两日的工夫，就能把安平周边的村子传遍了。
　　那也是他的目的。
　　“哦？”见他如此说，族长也严肃起来，坐直了身体，“要出事吗？”
　　
　　82、第八二章
　　
　　
　　谢良钰不能跟族长将即将到来的战事这种军事机密说得太详细,但他只要略微说出自己的猜想，便已经足够对方警惕起来了。
　　安平此地多年和平,还从未经过战事，虽然每个村里都有去参募军的年轻人,但主战场并不在大家可见的范围之内，因此还总是感觉战争距离自己很遥远。
　　谢良钰生怕族长不重视，再三强调了自己情报的准确性——这个族长倒是想信他的，现在在谢家村的人看来,谢良钰已经是个“大人物”了,更别说听说他与县尊大人还颇有交情，他说出来的话,族长也是要提起足够的重视的。
　　虽然和平已久,但毕竟是有名的出产骁勇战士的地方，这里的人反战意识还是很强的，后山上甚至还有先辈修缮出的,供村民暂时躲避兵乱的山洞，没过几年都由当任村长派人去维修,眼下略微收拾一番，便可以动用了。
　　谢良钰听到这个,也放心了许多，跟族长商量好让他们开始断断续续往那其中搬运物资,又劝了他让有能力的人家尽量到外地避货之后，他这一次回乡的主要任务也差不多算是完成了。
　　一夜无话，到了第二日,谢良钰又与洛青匆匆赶回县里，他们要与周瑾兄妹二人一同到咸名去。
　　有穿着官军制服的护卫在，他们又有意走人多的官道，这一路上，倒是没有再碰到什么危险，水路陆路并用的情况下，很快便到达了咸名。
　　一到省城，他们这个临时组成的小团体便也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了。
　　谢良钰无疑对他们的行事多加探究，他点到即止，洒脱地跟周氏兄妹俩告了别，便迫不及待地回了家——这么长时间没有见到自己的小娘子，他着实很是想念。
　　洛青自然是跟着他的，他们兄妹两个，也已经有很久没有见面了。
　　“哥——！”
　　来开门的是虎子，一段时间不见，这小子竟然又长高了不少，一见谢良钰就笑得眼睛都找不见了，直蹿着往他身上蹦，谢良钰有点受不住这小炮弹的冲劲儿，但还是勉力将他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两个圈。
　　梅娘听见小家伙的叫唤，也连忙出来，脸上都是在笑，她看见站在相公后面的兄长，顿时一愣，随即惊喜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也像虎子一样一头就冲了过去。
　　谢良钰：“……”
　　虽然知道不应该可是还是忍不住有点吃醋。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家门，正是快午饭的点儿，家里一下子回来两个人，原先的饮食计划自然是不能用了，好在家中食物储备也丰富，梅娘又拿出些粮食和蔬菜来，又打发虎子上街买一条大鱼，很快收拾出一桌子的饭菜。
　　洛青尝了第一口，马上露出十分怀念又幸福的表情。
　　“妹子的手艺愈发好了，好久没有吃到——简直都不想再回军中去了！”
　　他只是这样一说，梅娘的深情却是一动，小姑娘咬咬下唇，看了一旁的谢良钰一眼，小心地说道：“哥，这一次回来，马上又要走吗？”
　　“是啊，”洛青一时没有听出她话中的意思，只笑道，“哥哥这次来省城是有任务的呢，眼下任务完成了，若不是为的要见你一眼，当下就该启程回安平去了。”
　　梅娘鼓鼓脸：“我原先在安平的时候，你每日在外头调派，如今我不在那儿了，你又反倒要回去……”
　　洛青讪讪地笑笑，回头求助地也看向谢良钰，谢良钰无能为力地轻轻耸耸肩，借着将茶盏抬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
　　算了吧，他们兄妹两个的事情，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为好，自己帮着哪边说话都不太妥当，何必上赶着去里外不是人呢。
　　梅娘显然还没放弃前些日子那个劝哥哥退伍的想法：“哥——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瞧，我都成亲了，你还这么没着没落的，什么时候给我娶个嫂子回来啊？”
　　“这……”洛青无奈地笑笑，“也没有姑娘愿意跟我。”
　　“谁说的，”梅娘一瞪眼，“我哥哥长得这么精神，每月的饷银也是不少的——你现在也不用给家里交钱了，我这边日子过得好得很，不用你操心。平时自己也没有什么花用，那些银子攒起来，可不算少吧？怎么就没有姑娘愿意跟你了？”
　　洛青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在这军中，一年半载可能也回不得家几次，还、还怪危险的……”
　　梅娘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也知道危险啊！”
　　洛青：“……”
　　“哥，”梅娘索性撂了筷子，语气端的是那个苦口婆心，“那时候你去从军，不也就是为了生活好些，又想挣下份安身立命的银子，现在这些目的都达到了，又何必还在军中苦熬呢？”
　　见洛青不说话，她又道：“况且……相公也说，近日咱们这怕是要有战事，那战场上刀枪无言的，万、万一……”
　　她说不出来了，眼圈却霎时间红了个彻底，语气也哽咽起来。这下子，谢良钰也不敢再在旁边装壁花了，两个大男人一时间都慌了手脚，谢良钰刚想上去将娘子圈在怀里，却被大舅子一胳膊挡开，眼睁睁看着人家两人兄妹情深起来。
　　“……”罢了罢了，这时候吃什么飞醋，还是赶快将人哄下来要紧。
　　洛青连声没原则地道歉，可面上的表情显得也很是为难，谢良钰这下不能再作壁上观，只得硬着头皮在旁劝道：“这……大哥，梅娘说得也有道理，如今家里没有那么困难，为什么不回来自己做个生意什么的，安安生生地过太平日子呢。”
　　洛青长长叹了一口气：“你们……唉，你们是有理，可我在军中这么久，一直跟着我的长官，他们也待我们很不错，太平时候还好——你们也知道，如今战事将近了，我若是这会儿撒手走了，那我成什么了，逃兵吗？”
　　梅娘瞪圆眼睛，捶了一下他的肩膀：“这话怎么说，你从前就不曾打仗吗？这些年虽然没有大的战事，可你们募军营什么时候消停过？上次险些连命都丢了，难道你忘了？”
　　她说的自然是谢良钰恰逢其会的那一次，谢良钰摸摸鼻子，却又不好说话了。
　　作为梅娘的丈夫，洛青的妹夫，他自然是希望自己的亲人都平平安安的，可是，作为一个男人，他又并非不能理解洛青的想法。
　　不说大男人都是有建功立业之心的，单说他之前说的那些理由，其实也并不难理解——那是他们作为军人的责任感，也是作为一个男人“信守承诺”的心，如今这敏感的时候若真“临阵脱逃”，心里头那一关，是无论如何都过不了的。
　　可话又说话来，若不是正在这关头，梅娘也不至于担心成这样，一心只想让兄长退伍回家的。
　　想来想去，似乎还是更能理解洛青那边的想法，谢良钰遂也不再劝他，反倒拍拍梅娘的手背：“娘子，你也不用过于担心了，大哥他已经调回了安平，是在明大人麾下的——你也知道，明大人从前师从叶将军，对战阵甚是精通，他们那套专门针对倭寇的阵法神乎其神，从来伤亡甚少，以大哥的功夫，想来在战场上，也该是能保护柱自己的。”
　　梅娘又瞪过来：“你也帮着他说话！”
　　唉，这……
　　这下子两边一时间僵持住了，谁也没法说服谁，梅娘赌气地收了桌上的盘子，将两个男人留在正堂，自己躲去了厨房。
　　谢良钰与洛青对坐着面面相觑，认真思考了一下自己要不要跟去厨房洗碗赔罪，可见大舅哥还在这里坐着，总感觉不是太妥当。
　　他们夫妻两个关起门来怎么相处都好，其他时候，还是尊重一下这个时代的人所灌输的风俗习惯吧。
　　谢良钰摇摇头，亲手给洛青倒了一杯茶：“梅娘也是担心你，你……别往心里去。”
　　洛青看了他一眼：“我自己的妹子，我自是知道的——唉，可要我对她怎么讲，三郎你说，我若真这时候提出回家，那、那不是背信弃义吗？”
　　谢良钰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苦笑道：“我明白的——其实梅娘也明白的，她心地善良，也最是讲诚信义气，便是她自己，在遇到这种事的时候都不会有太多犹豫。可你作为她这么多年以来唯一的亲人，在她的心中，怕是可比自己都重要多了。”
　　洛青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显然也很是伤脑筋。
　　谢良钰想了想，问道：“那大哥你在军中，到底担任的是什么职位？如果安平真的出现战事，你是要上到第一线的，是吗？”
　　“当然，”洛青说道，“到时候不仅我，明大人同样也是要亲自上阵的，我们叶家军里可没有孬——”
　　谢良钰一挑眉：“叶家军？”
　　洛青一时说瓢了嘴，干咳了两声，好在面前都是自家人，也不用太过掩饰。
　　他摇摇头：“说习惯了的，不好改啊。”
　　
　　83、第八三章
　　
　　
　　兄妹两人一样固执,最后梅娘也没能成功说服她哥哥。
　　洛青吃了顿饭，在他们家住了一宿,晚上兄妹两个聊到很晚，谢良钰也不清楚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总之第二天梅娘虽然眼睛红红的，但总算不再那么生气了。
　　送走大舅子，谢良钰这才准备去看望老师。
　　原本按理来说，昨日一到此处,便先该去老师家中拜访的,可那是身边还跟着一个洛青，谢良钰把他送回家里去,梅娘便跟他说了叶老祖孙俩出门的事——就在刚刚早些时候,好像是要去见什么人。
　　当时与娘子小别胜新婚，心中正喜悦，谢良钰便没往心里去,后来家里更是一番吵闹，他就更忘了这件事,直到今天送走了洛青，才忽然想起,连忙带着东西上门看望赔罪。
　　叶老却并没有就这件事情说什么，反倒看起来很是高兴——谢良钰自不知道,自己的老师昨日与周瑾碰面，两人的谈话中心就是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对于叶老来说，这也是难得的缘分,自己的弟子救了自己的外孙，两人竟还格外投契，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是天大的好事。
　　他这一生虽然没有入仕，可对家国天下的关切，却绝不比任何人少。叶家文武满门，皆是忠烈，他本想将孙子培养成三皇子的得力助手，可偏偏叶审言性情肖似他——虽说聪明，却天生不近于权谋，当个青史留名的之臣尚可，但如今朝中局势波谲云诡，想给三殿下提供实质性的帮助，他那样的性子，是要吃亏的。
　　可谢良钰就不一样，这个学生，叶老从一开始就担心他心思复杂，恐怕聪明反被聪明误，也是在经过重重考验之后，才最终决定将之收入门下，如果他能够成为三皇子的左右手，无论是在眼下的夺嫡之争里，还是今后……都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原本，”叶老当时叹一口气，对周瑾道，“老夫还想，先不公告天下与山堂的师徒关系，让他以其他姿态进入朝堂，好暗中助你一臂之力。”
　　他摇摇头，道：“但后来形势又有变动，大皇子越逼越紧，他在朝上的势力也早超出我们，这时候需要的不是韬光养晦，而是不会引起陛下疑心的‘结党’才对。”
　　周瑾疑惑：“可父皇多疑，又……向来对我苛刻，怎么才能不让他起疑心呢？”
　　“自然是光明正大，”叶老捋捋胡子，笑道，“陛下并非昏聩，只是性子过于深密，当年……又与先皇后感情淡泊，你小时候，他也是将你当作太子培养的。你是他心目中最为符合太子形象的儿子，近年来之所以一直犹豫废立，无非是心有所喜，又有心制衡罢了。”
　　老爷子看朝势远比外孙通透：“陛下清楚我的名声，他也知道，我的弟子定是经世治国之人，而你——你本就是天下清流归心所向，你的形象与我的名声本就是一体的，山堂若是能入侍东宫，光明正大地与你绑在一条船上，他反倒会觉得理所当然了。”
　　“不过，”叶老又强调道，“你在清流中的威望也绝不能过大——山堂那样的性子，今后入仕，恐怕不易为清流所喜，倒说不定与陛下相投……不论如何，让他稍微‘损伤’些你的清名，才是陛下所希望看到的“不结党”，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周瑾听明白了：“您是说，既要他明面上助我，又要他暗中‘削弱’我？”
　　叶老点点头：“你也跟他相处过一段时间了，觉得这个人如何？”
　　“君子儒风，温润如玉，”周瑾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但又不像表弟……咳，我是说，不想那些可欺之以方的读书人拘泥于教条，行事灵活得很。”
　　得，叶老暗中一笑，不想自己这个向来聪明的孙子，竟也被那小狐狸严丝合缝的外壳骗了个彻底。
　　不过他已经明白谢良钰的心思，倒也不会专门去拆他的台，反而顺着周瑾的话道：“正是如此，所以我说他与你性格相投，却不是可以领袖清流的人物，你明白吗？”
　　周瑾思索一番，缓缓点了点头。
　　明年八月秋闱，再次年春闱，这位被外祖极力推荐的人才，马上就要正式走入自己的视线当中……倒是十分令人期待了。
　　至于谢良钰有可能会考不上？
　　这分明存在可能的担忧，竟从未在祖孙二人中的脑海中出现过。
　　
　　谢良钰上了门，一进去就看见叶审言正带着几个小厮，在院子里跑前跑后地晒书，叶老的这些藏书是这段时间以来断断续续运到省城的，直到现在才基本运完，其中孤本残卷不计其数，都被当做宝贝一样存着，好容易今天日头好，自然要拿出来护理一番。
　　那可是件大工程，一天根本弄不完，谢良钰连忙进去与老师打了招呼，便出来帮着叶审言一起晒。
　　“山堂，这本你可背过？”
　　叶审言忽然抄起一卷来，朝谢良钰这边大喊，谢良钰看过去，发现是半本看得出原本装订精良的残卷。
　　他拿过来看看，是某位前朝大文豪的文集，根据自己脑海中的检索系统搜搜，竟然还真有。
　　于是谢良钰笑道：“背过的，正好今日有空，便帮老师补全吧。”
　　叶审言啧啧称奇：“你这脑袋里，是藏了一座藏书阁吧？读过就算了，居然还真能每本都背得一字不差？”
　　谢良钰谦虚道：“一字不差倒不一定，只是这些书反正已经失传了，便随我口中所说，便是有所错谬，你们也发现不了嘛。”
　　叶审言哈哈大笑：“得了吧，除非你不但记忆超神，连仿写风格方面都是个奇才——不，这哪是奇才能干出来的事，要想将那些前代大家的文风吃透，但是一家便不知要费多少功夫，你若真能随意仿写哪个像哪个，让连我祖父那般的都看不出破绽来，岂不是说明，你比他们都要厉害了，这恐怕连玉皇大帝都做不到吧！”
　　谢良钰笑着摇摇头，给了他后背一巴掌：“慎言。”
　　“啧，子不语怪力乱神。”叶审言摇头晃脑，将手中另外的几本残卷也都一股脑塞进谢良钰怀里，又跑去监督其他下人，不要因为错误的手法将他祖父的宝贝书弄坏了。
　　谢良钰也找了处阴凉地，摊开雪白的宣纸，开始照着脑海中的那些书卷，将那些残缺的词句一点点誊写上去。
　　这只是做一个留档，并非要卖，因此他并未专意用正式的馆阁，反倒凭着自己的兴致，写下一笔瘦金，有时微风乍起，粉嫩的花瓣儿随风飘落纸上，看着漂亮极了。
　　书法是能让人心静的东西，谢良钰一边写，一边慢慢地开始思索最近经历的那些事，还有……不久后就要到来的八月秋闱。
　　这一场是乡试，他要和叶审言一同上省城考试，而在那之前……也不知老师的意思，那平洲府学，他们去是不去？
　　按着谢良钰的意思，他自是不想去的——府学便是有再怎么饱学的教授，又哪能比叶老的亲自教导更适合他们？况且平州府那里他们好不容易出来的，尤其是家眷，更不可能再带回去，那府学一上便是一年半载的，要和梅娘与虎子分开那么久，他可不愿意。
　　应当是不用去的吧……叶审言比他先考一年，不照样也没去上课嘛，叶老在本地官员之中似乎颇有脸面，约莫他只要说一声，这种走形式的“上学”，便可以免了的。
　　谢良钰心思转来转去，却打定主意不要主动说出来，反倒是一张张认认真真地抄着书，颇有份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架势。
　　他小算盘打得不错，叶老也没有让他失望，当天晚上，师徒三人连带谢家另外两位一同用了饭，在饭桌上，叶老便直接提起了这件事。
　　老人家的意思，同样是让他们两个便不要跑那一趟了。
　　他说的要比谢良钰想的更多些：他师从了叶老，这名声也早已打出去了，普天之下，老师的门生便都自动变作了他的师兄弟，而他又一直与叶审言再一处学习，关系也好，那么自然而然的，缠绕在叶审言身上的关系网，也就都牵连到了他的身上。
　　连自己去应酬交际都免了，果然抱到大佬的大腿，人生就是这么爽。
　　不过，要想在明年秋闱上有个好成绩，谢良钰这个没正式入学多久的半吊子，这一年多的时间可有得熬了，乡试毕竟不同于院试，天下英才聚集，审定选拔也更加严格，不是能够轻松混过的考试。
　　当然，以他院试小三元的成绩，倒也早就脱离了“混过”的这一层次。
　　不过，虽然不用去府学了，但该走的形式，还是要走的，第二天清早，谢良钰便又换上了生员儒袍，并且，作为院试第一，他的袍子与普通生员又有不同——质料是绸子，连腰间的玉佩也要更高级精细，好在这些都是府学里送过来的，不用自己掏腰包购买。
　　至于小三元按例要在头冠旁簪的那一只花……
　　谢良钰抵死不从，到底是没让不怀好意的娘子与弟弟两个人成功。
　　
　　84、第八四章
　　
　　
　　梅娘有几天都没给谢良钰好脸色——她还在为兄长执意回去安平生气,当时谢良钰非但不帮着她说话，言辞间反倒还颇有对她的规劝之意,梅娘心里是能理解这些男人们的想法的，可要她欣然接受,却有些不大容易。
　　这事闹的……原本这次中了秀才，谢良钰还有些其他想法，要讨他娘子欢心，可现在每日眼见着小姑娘都没个笑模样……他在这种感情问题上一向苦手,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日,做完当日窗课之后，叶审言拉了几个省城亲近的秀才上祥云楼里吃酒,将谢良钰也拉着去了——这小子,说他不善筹谋，可交际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哪怕不顶着叶家长子嫡孙,或叶老弟子的名头，也总能在每一个新地方迅速建立起自己的小圈子来。
　　识人的本领还颇强,谢良钰跟他蹭过几次人情，发现那些“好朋友”大多都是志趣高雅的有才之士,他一开始还想着帮这个小师兄看看其中有没有心术不正之人，到后来却发现,也许真是人以类聚，对方筛选朋友的本事，可比自己想像的强多了。
　　谢良钰自忖是个有家室的人,平时很少跟他们出来闲逛，只是这些天梅娘也不理他，他有心想要先伏低讨好，可人姑娘连正眼的机会都不给，他一个大男人也是有点小脾气的，还多少有些自恃清高，总不能太不要脸吧？
　　因此谢良钰便想着缓缓，或者出去问问其他有妻儿的文友们，看他们平时是怎么讨媳妇欢心的。
　　“山堂兄，难得看见你在这里喝闷酒啊。”
　　这些个省城的文人大多是家境殷实之辈，其中也不乏权贵膏粱子弟，平时相交聚集自然是不缺钱的，这天来的祥云楼，虽然不是咸名城中最豪华的酒楼，但装修颇为雅致，很受文人墨客的青睐——当然，价值也相当不菲就是了。
　　谢良钰一个人坐在窗边，拿了壶清淡的菊花酒，眯着眼睛自斟自饮，也不怎么参与大家今天的论题——在这种场合，他通常来说是个面面俱到的人，因此今天这情形，实在很不常见。
　　没办法，谁还没个苦闷的时候了。
　　听了那个国字脸的秀才的问话，谢良钰这才苦笑了一下，将目光从窗外的熙熙攘攘收了回来。
　　“心中确实有些烦闷。”
　　这可稀奇了，本来就不时注意着他们对话的其他人顿时也感兴趣地将目光移了过来，其中一个青衫文人笑着说：“不会吧，这里谁不知道谢兄文采卓然，学业一帆风顺，更有家中娇妻美眷相伴，日子过得神仙一样，还会有烦闷的时候？”
　　谢良钰忍不住笑了笑：“兄台说笑，人生在这世上，七情六苦的，谁还能没点烦闷呢。”
　　大家也都笑了起来，看他的样子，约莫心事也不严重：谢公子这人，长得俊俏，行事也潇洒，更不用说问渠先生都赞过的文采风流，偏偏他为人还周到，很难让大家生出嫉妒之心……刚才那秀才可不完全是说笑，在大伙的心里，这就是一妥妥的人生赢家啊。
　　他能有什么好烦心的？
　　谢良钰放下酒杯，斟酌了一下说辞。
　　“我有一个朋友……”
　　大伙同时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谢兄，不是吧，以你的思维敏捷，都想不到一个再好些的借口了吗？”
　　“哟，这么遮遮掩掩的，是感情上的事儿吧？”
　　“怎么，这是终于做腻了模范夫妻，和弟妹起争端了。”
　　“还是看上了哪个年轻姑娘不成……？”
　　“哎，有道理啊，咸名这里毕竟不比安平，不说那些世家小姐闺秀，便是小家碧玉，也别有一番风采呢……”
　　眼见他们越说越离谱，谢良钰哭笑不得地摆摆手：“去去去，就知道编排我，喜欢的话，你们自己上啊。”
　　“那人家也得看得上我们，是不是？”
　　几个年轻人清一色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谢良钰家里的情况，随着叶审言那个大嘴巴可没少往外说，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越传越广，最后谢良钰考完院试，又回了一趟安平再回来的时候，发现原本属于自己隐私的那些事，居然就差被人编成话本儿了。
　　叶审言这熊孩子，比虎子都不让人省心。
　　总之，谢家小夫妻两个“郎情妾意”、“情比金坚”、“鹣鲽情深”的名声是已经被一锤定音了的事，谢家郎君简直被传成了情圣，谢良钰有时候听到一些荒诞不经的传言，自己都要以为自己是什么千古衷肠情种转世了。
　　天地良心，他不过是因为来自于未来，平等观念强了一点，道德底线高了一点罢了。
　　谢良钰瞪了笑得最欢的叶审言一眼：“算了算了，想你们也提不出什么有建设性的建议。”
　　“别啊别啊，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嘛。”
　　“就是就是，怎么，还真是感情问题？”
　　“难道是你家小娘子要给你纳妾不成，哈哈哈哈哈……”
　　这帮狐朋狗友！谢良钰全然忘了刚才他还在赞赏叶审言的朋友圈，他叹了口气，四两拨千斤地试图将话题引到别处去，可大伙好不容易抓住他的笑话，并没有那么好糊弄，最后他只得将事情稍微说了说，说道最后自己都脸红，在一众“果然夫纲不振”的眼神中恨不得以手掩面，甚至想到要不然将手里的酒全喝下去，酒遁算了。
　　开始时问话的那个国字脸秀才忍俊不禁：“不是为兄说你，你也太……对弟妹太宠惯了些。”
　　“是啊山堂，就算再宠夫人，也是要有个限度的嘛。”
　　“这件事情，本就是那位洛兄弟没错，家国之难当前，当然要舍小家顾大家的！唉，真是妇人之见……”
　　“你还想着怎么哄她，还为此来此处喝闷酒？”青衫文人恨铁不成钢地摇头晃脑，“这种事情本就轮不到妇人做决定，谢兄，可不能总这么由着夫人小性儿啊。俗话说读书明理，你不然多教她些女则女训，也规范规范才是。”
　　“……”
　　“……”谢良钰一言不发，听着反更烦闷起来，他跟这些被封建礼教荼毒甚久的古代人着实说不到一处去，这些话越听越心烦，可他也知道，要想改变这么多人延续了这么多年的思维方式，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算了，不过是酒后醉言，就算他不合时宜地专门去纠正他们，除了让自己更显得异类，甚至可能损害梅娘的名声，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效果呢？
　　谢良钰摇摇头，将酒壶中最后一点液体灌了下去，稍有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不好意思，”他温和地笑笑，俊秀的面上也染上薄红来，似乎真醉得不轻，“一时喝得猛了些……在下失礼，恐怕今日要先回去了。”
　　叶审言头一个赶上来扶住谢良钰的肩膀：“山堂，你没事吧？这果子酒你也能喝醉，酒量未免太浅了些。”
　　谢良钰苦笑道：“没办法，打小就不康健，是没这些口福了。”
　　他又真诚地向其他人道了歉，大家倒不会就此事为难他，只叮嘱他快些回去歇着，莫着了风。谢良钰再三谢绝了几位相当热情的同年送他回家的意思，让他们尽兴聚着，不用惦念自己。
　　反正大白天的，他一个男人，总不至于回家这两步路还遇到什么危险不是。
　　大伙确定了他还没最糊涂，便也半推半就地把人放走了，谢良钰走出酒楼，被外头清凉的小风一吹，胸口的滞闷顿时就散掉不少。
　　他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醉得那般厉害，多数还是借酒遁，不想再在那处多待的原因，只是……唔，身上毕竟有些酒气，若直接回家的话，梅娘会不会不高兴？
　　谢良钰叹了口气，还是先走到一个茶摊上，用帕子擦擦那风吹日晒有些灰尘的桌子，才把胳膊支上去，有些疲倦地将额头搭上了手。
　　别说，他还是有些晕乎的，坐在这里喝杯茶醒醒酒，让风散散身上的酒气也好。
　　却没想到事情就是那么巧，在这种时候，都能遇到故人。
　　“哎，谢兄弟，你怎么在这儿？”
　　一道豪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来，谢良钰一愣，回头看去，见竟然是布庄的宋大哥，对方手里提着些摞起来的纸包，正笑着看他，说话间已经不请自来地走过来，随口问店家要了些小菜。
　　谢良钰这下是真的有些惊喜了——比起那些文人清客，他真反倒与宋家人相处得更自在些。
　　“宋大哥？”谢良钰连忙给他也倒了一碗茶，“你怎么也上省城来了？”
　　老宋笑笑：“忘了？你嫂子不也在这儿嘛，近日风声还平着，我干脆跟队一起来进货，也好见见她——平时再怎么吵闹，可这么长时间不见，如何不想念呢。”
　　谢良钰也笑起来，他果然是跟这一位更投缘的。
　　“极是。”谢良钰又皱皱眉，这次不用人问，自便摆出无可奈何的姿态，禁不住地倾吐起最近的苦闷来，“宋大哥，您经验丰富，这么个情形，我可怎么办是好？”
　　
　　85、第八五章
　　
　　
　　果然人近中年家有“悍妻”的男人都是宝藏。
　　在这个话题上,宋大哥和谢良钰相当聊得来，他很快提出了一系列建设性的意见,让被指点的小老弟心头豁然开朗。
　　“不过，”说了些闲事,谢良钰又想起来正经事，他执起茶壶，给老大哥续上，严肃道,“宋大哥,你们那布庄还开着？你……打算什么时候也到省城来。”
　　宋明一愣，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怎么,谢老弟，是不是县尊大人那边有什么动静了？”
　　谢良钰摆摆手：“那道不曾——但你还看不出来吗？咸名算太平地方，可近来也是谣言四起,尤其是达官贵人家里的家眷，都少有上街的……米面价格也一直涨,这林林总总的，哪一个不是要起战乱的迹象。”
　　“可是,单凭这些，也未免太……”
　　谢良钰摇头：“您就听我的吧,钱什么时候都能赚，哪有命重要。”
　　宋明思索了一阵，咬咬牙：“你说得也对,万一真的有战乱，别说安平的那点家底儿保不住，指不定还有性命之忧，铺里头还有那么多伙计，谁万一出点儿什么意外，我可倾家荡产也赔不起人家啊。”
　　“是这个理儿。”
　　谢良钰见他听得进去，还算有些欣慰，他叫过老板来付了茶钱，又邀请了宋大哥上家里去坐，不过两人本就是偶然遇见，各有各的打算，如此客气一番，便也分道扬镳了。
　　谢良钰回到家里，梅娘端着一盆水，给家门口的菜地里浇水。
　　“娘子……”
　　小姑娘看见他，若有若无地哼了一声，把最后一点水泼尽，转身又回了厨房。
　　谢良钰摸摸鼻子，干脆钻进了卧室。
　　今天要不是遇见宋明，他都险些忘了，自己这里，还存着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呢。
　　自然是那块精挑细选的红布。
　　每天刻苦学习太认真，以至于把这种大事都忘到了一边，谢良钰拍拍脑门，自我检讨一番，然后把那块藏了好久的布料取出来，想了想，还在外面包了一层别的布作为包装。
　　可是包好之后又觉得太丑了，他嫌弃地把外头那一层卸下来，转头看见书桌上的文房四宝，忽然之间有了主意。
　　放着自己最拿手的不用，学宋大哥做什么笨手笨脚的手工活儿。
　　谢良钰探头到外面看看，见梅娘一时半会儿过不来，这才铺开一张纸，笔上蘸了墨，细细描画起来。
　　哎呀，居然还怪紧张的。
　　谢良钰无奈地自己笑笑，闭目思索一瞬，脑中已经浮现出了要画的图案。
　　——不过这事儿临时起意，已经来不及做什么过于细致的处理，当务之急还是快将礼物送出去，至于丰富细节，还是等把人哄回来之后再说吧。
　　谢良钰笔法娴熟，不一会儿就成功作完了画，他将那张轻轻上了些颜色的纸也认真叠成和折叠起来的布料一样的大小，放在了最上面，便将那些东西一起放在枕边，自己走了出去。
　　梅娘也正往屋里走，两人在堂屋门口碰了个正着。
　　梅娘最近是在闹脾气的，可归根结底，她也知道是谢良钰在让着自己的小脾气，并不能算太理直气壮，所以，当这样迎面碰上的时候，她也不能太明显地视而不见。
　　谢良钰敏锐地抓住了机会，一跨步拦住了她的去路。
　　“娘子，”他轻笑着道，“这些日子太忙，还没来得及好好与你谈心——你就不想知道，为夫到底是为什么这般延迟才回来，还是与大哥一起的吗？”
　　梅娘小声说：“那妾身如何敢过问。”
　　谢良钰哭笑不得：“你这是在怨我了。真是最近太忙，而且那事……”
　　“既然那事是你与哥哥一起做的，我便放心。”梅娘叹了口气，“你若真不想与我说，便不用说了。”
　　“哎，娘子，娘子……梅娘？”
　　梅娘说着就要往里屋走，谢良钰连忙赶上去，宋大哥说得不错，梅娘心里怨怪他的，果然不只是前日洛青那一回事。
　　唉，也是他太粗心，怎么就忘了照顾这女儿家细腻的心思。
　　“这么说，”谢良钰幽幽地道，“你是对我如何死里逃生也全不感兴趣了？”
　　“……！？”
　　这话果然一下奏了效，原本走到一半的梅娘豁然转身，惊慌地看着谢良钰愣了一秒，便马上折回来，慌乱地摸索起来，生怕他缺了胳膊少了腿。
　　“你说什么？相公，莫要拿这种事与我玩笑！你、你没事吧……？”
　　“没事，当然没事，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了嘛。”
　　见她那样惊惧，谢良钰也颇于心不忍，有些后悔拿这件事情逗她了，他连忙牵着人走进屋里，好好地在床边坐下，又倒了杯水，才说：“你莫要害怕，这事其实并不惊险，倒反是个机缘，而且为夫也是恰逢其会……”
　　谢良钰口才向来很好，他当下就把考完试之后发生的那一系列事情娓娓道来，刻意减少了些生死攸关的狼狈，倒添了不少有惊无险的趣味性，把一件小事说得像说书先生的本子一般，最后若不是梅娘实在太心系他的安危，险些都被他逗得笑了出来。
　　“……就是这样，”最后他说道，“最近咱们河东这里，真的是太乱了，好在为夫满腹聪明才智，这才化险为夷——梅娘，大哥那件事，真……”
　　梅娘忽然抬手挡住他的嘴：“别说了，相公，我、我都知道的……”
　　她总归是个善良的姑娘，虽然总会有以家人为先的思维惯性，可既然洛青注意一定，她自己再在肚子里捣腾几日，总能转过这个弯儿来。
　　就如同谢良钰方才所讲的，那样的事情，总要有人去做，不然各家自扫门前雪，自己的亲人若遇到麻烦的时候，又能指望谁呢。
　　梅娘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不懂得太多国家大义、战场朝局，但她有一颗柔软又懂得体谅的心，因此谢良钰其实也相信，这些事情，跟她不会说不通。
　　眼见时机到了，谢良钰便将人搂在怀里，轻声道：“还忘了一件事……梅娘，我想送你一个礼物。”
　　“嗯？”梅娘有些脸红，“这……不年不节的，也不是我的生日……”
　　“但要庆祝你相公我中了秀才呀，”谢良钰笑笑，“这对我们全家都是件值得庆贺的事，不是吗？”
　　他也不啰嗦，直接转身，将枕边的东西拿了出来。
　　梅娘接过来捧在手里，不禁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声。
　　“这、这是……！”
　　“我说过的，要给你一件最美的嫁衣。”谢良钰摊开那方布料，“从第一次看到这匹布，我就觉得很适合你。”
　　他温柔地继续道：“梅娘，今年，我已经考中了秀才，明年秋闱，再次年春闱，如果后年我得登凌烟，我们就去京城里，再举行一个婚礼，好不好。”
　　谢良钰说着，展开那张他画的图纸，上面虽只是寥寥几笔，却已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正在飞雪寒梅间傲然飞舞，美不胜收。
　　“漂亮吗？把这个绣到嫁衣上，你一定是最美的新嫁娘。”
　　梅娘愣着，随即拼命点起头来：“谢谢……谢谢你，相公。”
　　“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谢良钰将她的头靠上自己的肩膀，望向窗外，外面柳絮纷飞，春阳正暖，正是一年之中，最为欣欣向荣、满眼都是希望的时节。
　　他们的未来，光明得很呢。
　　
　　大齐元和三十一年，立国以来最为严重的一次倭患，在河东省一个小小的港口开始爆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战火烧到帝国的整条海防线，国内的气氛空前紧张起来。
　　整个河东省在最快的时间内戒严，就连省城都人心惶惶起来。
　　这一次的战斗来势汹汹，谢良钰他们听到消息的时候，连安平那地方都已经完全沦为了战区，省城附近的官兵全都被抽调到城内，城墙上日日戒严，限制百姓出入，城内的米价一天三涨，行人们来去匆匆，连临街的商铺酒楼都关了大半。
　　家家也开始闭门闭户，谢良钰他们和叶老所住的还是隔壁，这事情发生之后，干脆就又像他去考试的时候一样，直接两家合并做一家，住到了一个院子里。
　　不过，除此之外，战争倒没有直接对他们造成太大的影响，倭寇总算是没有长驱直入打到咸名城里来，反正也出不去门，谢良钰和叶审言便日日在家读书，为之后的考试做准备。
　　只是，如今形势如此严峻，也不知到了考试时间，是否能够顺利进行。
　　梅娘自然是每天都在担忧自己的兄长，但据紧急逃到咸名的宋明说，安平那边战事还算平稳，明大人领军有方，守城守得密不透风，没让敌人吃到一点甜头…
　　倒还有一件事……关于叶长安将军。
　　抗倭战争打响一个半月之后，朝廷官兵节节败退，各地抵抗形势都十分艰难，在京赋闲的叶将军在不得已之下，再一次被启用，直接任命为驻河东的三省总督，总领抗倭事务，率领他的叶家军，再一次投入了战场。
　　
　　86、第八六章
　　
　　
　　大齐元和三十二年八月,时逢大比之年，各省举办乡试——在正式的通知下来之前,河东及附近省一直有些人心惶惶，毕竟战乱不休,谁也不知道，今年的乡试还能不能如期举行。
　　抗倭是持久战，你来我打，你退我追,可面对着茫茫大海,又始终不能做到赶尽杀绝，叶长安上任之后,倭患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控制,可朝中党争依旧纷乱，将军在外，后方却供给不足……叶长安就算真是神仙,也没法在这种情况下毕其功于一役。
　　或更往深了说，现在三皇子殿下的处境不好,叶家也正危险，若真完全把贼寇打服了,难保不会被早表露出不满的皇帝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事儿他又不是干不出来，前次那次大清洗,叶家得到的教训也够多的了。
　　可无论如何，最倒霉的，始终是天下的百姓。
　　仗打了一年多,非但河东省，大齐境内如今哪个省份都不富裕，百姓的生活受到了严重影响，就不说商业和教育问题了，连日常嚼用都得从牙缝里挤，饥民逐渐增多，又渐渐转为流民，天下乱象四起，实在是……
　　谢良钰心中忧虑，这局面比他刚穿越来的时候以为的还要复杂，现在即使是他，也对自己的未来没了把握。
　　安平的谢家村人也遭了灾，原本谢良钰叮嘱他们上山暂避兵祸，还算留存了不少有生力量，是附近几个村子损失最小的，可这毕竟不能顶太长久的用，到最后仍是流散，去县城、去附近的其他村镇，或跟着流民大军一起，往江南或都城的方向艰难迁徙。
　　其实又哪有什么万全的道路呢，这些人什么都没有，现在连家都没有了，没人知道如果到了目的地，是不是真能得到梦想中的救助，但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们就得这样一直走下去。
　　谢良钰和梅娘在省城，生活倒大抵还算安逸，村子里也有不少比较亲近的人家来投奔他们，都是同宗同姓的乡亲，夫妻俩尽力帮忙，也收容了些人。只是现在不太平，梅娘的小生意也少了不少外地客户，谢良钰那边领着“死工资”，他倒有心想扩大规模经营商号的，可叶老严令禁止他分心去搞那些东西，他便也只能消停下来，专心学习——至少表面上不敢搞什么幺蛾子。
　　但多少还做着点儿，树挪死人挪活，谢良钰一向灵活变通，老师不让他自己去经商，委托信任的人做就是了——不论是什么年代，可没有比银子更能拿在手里安心的东西。
　　于是就找到了宋明那里，布庄还开着，只是店址换到了省城，规模也小了不少，这是项正经的生意——谢良钰便干脆入了股，有他超前时代不知多少年的经营理念，再加上宋家夫妻俩多年的经验，倒是做得风生水起，逐渐涉猎了些其他行业，除了初时困难了一段时间以外，后面银子是不愁的。
　　谢家那些人，谢良钰便将他们打散了，实在没有劳动力的老人幼童，便同意找个院子安置起来，至于青壮劳力，便都到店里去上工——自是优待的，管吃管住不说，还从不克扣工钱，大伙都念着他们的好。
　　这部分人，算是逃难人群中最幸运的一批了。
　　族长那一大家子自然也在此列，老人家一下子老了不少，好在身体还算康健，谢常青上次院试没中，但运气不错，考上了童生，他能写会算的，为人也不错，做些账房之类的活计，既轻省，又赚得多，还有空看书学习，一年过去，也算能在城里正经立住脚跟了。
　　这日，谢良钰上街去买些东西，正好在街口碰到了正往这边走的谢常青。
　　“哎，三郎！”
　　谢常青也看到了他，连忙挥挥手：“我正来找你。”
　　“怎么了？”
　　谢常青走上前来，谢良钰便又带他回家坐下，这个看上去颇为朴实的年轻人摸摸自己的脑袋，笑道：“是这样，老板说最近有一批货，要运到隔壁省去……”
　　谢良钰一挑眉：“你不愿意去？”
　　“不不不，”谢常青连忙摆手，“三郎，你和宋老板都是我们大伙的恩人，我们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不说这是东家布置的任务……其实我知道，这也是宋老板看在你的面子，重用我们，才得了这样的机会。”
　　这话倒是不假，如今虽说还在战时，但有叶将军在，战乱基本上已经被控制在了沿海，省份之间的官道上比较起来安全不少，只是因为天下大乱，而多了不少不知从前是何身份的土匪。
　　这些人只为求财，少有杀人的勇气和理由，基本上如果实在打不过，将钱货给他们，生命是不会受到太大威胁的。
　　店里运货，肯定是要雇镖师的，作为伙计或账房跟着，危险其实不大。
　　而好处却是显而易见的，走过这一趟以后，不论是留在隔壁省的分店，还是再回来，身份和资历便都有些不同了，尤其是留在那边——那是从总店过去的人，那边总要给一份敬重，而且外地的生意还在快速发展期，现在过去，如果今后发展得好，便也是元老级的人物了。
　　现在这份生意在谢良钰的指挥下，发展得非常好，光明前景是显而易见的。
　　见谢常青心里头明白，谢良钰便放了心，梅娘今天带虎子出去了，他亲手给谢常青倒了茶，问他：“那大堂哥来找我，是为了何事？”
　　他的身份不一样，如今已是秀才，过段时日大比，若河东省这里的乡试不出差错，说不准很快便要成了举人老爷，而更直接的——作为宋氏商号两位合伙的老板之一，他也是谢家大部分族人的顶头上司。
　　虽然在族里，大家还是以辈分论的，但谁也知道，整个一族最出息的便是三郎，他掌着大伙儿的生活命脉呢！
　　现在谢良钰说话，可比族长谢承德还要管用些。
　　谢常青听见他叫堂哥，一时间也有些不自然，不过谢良钰愿意按照辈分跟他论，这也是亲近，没必要推搪。
　　谢常青扭捏了一下，这才小声说出了口：“是这样——我家里人，尤其是我爷，他们不想让我去……”
　　谢良钰一下子便明白了：“你想让我帮着劝劝他们？”
　　“是啊，”开了一个头，后面的话就好说了，谢常青舒了口气，说道，“爷一向听你话的，他们是怕外头危险，不论我怎么说，他们都不听。大丈夫哪有总窝在家里的，总该出去奋斗才是嘛！”
　　谢良钰苦笑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可不是，掺和到人家的家务事里……当年因为洛青的事，梅娘都怨怪他好久，如果他真的去帮谢常青说情了，他们家人表面上可能会看自己的面子答应，但心里难免便隔了一层，可是吃力不讨好啊。
　　而且如今跨省运货虽然危险不大，但也不能说就是十拿九稳的，万一他这边给谢常青做了保，另一面他真的碰到什么……
　　那这可算是结下仇了。
　　谢常青也知道自己的要求不厚道，连都红了起来。
　　谢良钰想想，还是道：“你若真想干，还是得靠自己说服他们才是，大爷爷他们都是疼你，一来不想让你犯险，二来——男人建功立业的机会还有的是，你好好学，明年院试，说不定能考个秀才回来呢。”
　　谢常青苦笑：“三郎，你可别埋汰我了，我若是有你那脑子，哪里还需要考虑这些路子？我便是再怎么用功，约莫能考上秀才也算是顶了天，举人是没有指望的，今后若一辈子都只靠秀才那几粒米养一家子人，谁说不清苦呢？”
　　况且，还未必考得上。
　　他说得也是，谢良钰摇摇头：“你能这样想，看来是仔细考虑过的。这样，大堂哥，以我的身份，是不能直接去找家里人‘要求’的，但我能给你出个主意。”
　　谢常青眼睛一亮：“那便好！你从小脑子快，只要能让他们松口，我什么都愿意干！”
　　他也是个有主意的，看准了什么，便要牟足了劲儿去做，只是谢家家教好，为人孝顺，又不好强行逆了家里人的意罢了。
　　谢良钰笑道：“你自己不想的么？你是谁，是我们谢家一族嫡系的长子嫡孙呢，我们谢家虽然门楣不显，但也是个大家族，长房自然多些期待压在肩上，你如今这么大了，媳妇也不娶，儿子也不生，一根独苗儿愣在那里，大爷爷他们不担心你，又担心谁？”
　　谢常青一愣。
　　“你是说……”他迟疑地问道，“让我娶个媳妇？”
　　“可不是！”
　　谢良钰一拍手：“我是不知你有什么心结的，你比我还大些，我与梅娘都成亲这么久了，你这个做哥哥的怎么还没着没落？”
　　“呃……”
　　“我也不多问你，”谢良钰笑了笑，“现在就看，是你这个心结更重些，还是想去冒险出人头地的心更重些——你自己考虑，但是我想，你若是能生个儿子给老人家带着，他们放在你身上的注意力，自然也便少了。”
　　“可是——掌柜的货近日便要走，那也来不及啊。”
　　“又不是只有这一批货，”谢良钰好笑道，“乡试快开了，等我考完，明年约莫还要上京，到时候，咱们的字号还要铺到京城去，那时你若能与我一起走，岂不是哪里都好了？”
　　谢常青瞪大了眼睛：“你……”
　　“我自然是有这个信心的，”谢良钰微微一笑，“大堂哥，就看你能不能努力加把劲儿了！”
　　
　　87、第八七章
　　
　　
　　元和三十二年的秋闱,还是如期召开了。
　　河东这地方是不太平，但人口密集,向来也是科考大省。即使在战争年代，天子取士仍是一等一重要的事,拖延不得的。
　　像谢良钰他们这些生员，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参与乡试的资格的，这一年上面确定考试如期举行的话递下来，按照道理来说,他与叶审言便也该开始收拾东西,回去府学，考过当年科试,成绩优异者,才能得到考学的资格。
　　不过，现在路上正乱，上面下令一应从简,让生员可以在当下所在地参与考试，他们便也不用回去平州府,只在咸名，与本地考生一起参加考试就好。
　　这样的考核,对他们两个人自然是没有任何难度的，不费吹灰之力便获得了乡试资格,只等着正式的考试日期到来了。
　　谢良钰很是幸运，大齐规定，生员考中秀才之后,不能直接参加秋闱，需得在府县学通过两次岁试，才有参加选拔考试的资格，他上一年得到生员资格之后，刚巧一入学便赶上一场考试，再加上今年年后那一场，这才堪堪能与叶审言他们搭上同一班车。
　　当然，普通考生想要讨这样的巧也是不容易的——谢良钰也就仗着他是小三元，才有如此特殊厚待，他们那一科里，大多数人还要再苦兮兮地学上两年，能今年一同考试的，统共也就三五个。
　　从乡试开始，既是科考之路上的另外一层境界，可考试的形势，也比从前大有不同了。
　　乡试之后，考官命题便不能再命“截搭”，须得有理有据，便是传说中的“大题”，很考究应试者基础的扎实性和基本功，而对他们的灵活性思维考校较少，与县府院三级的考试截然不同。
　　人总有擅长的某个方面，有的人擅长巧思，便容易在小考中取得好成绩，而有的人基础扎实，却并不擅长思维破题，便能在后面的考试中更占上风，而大多数人是很难两者兼顾的，这也就造成了一种奇异的现象：在许多地方，小试与大试的录取者排名，是截然不同的。
　　堪称许多年少成名的所谓“天才”们的照妖镜。
　　像谢良钰他们这种在生员考试中大出风头的人——尤其又如此年轻，很容易被人看作靠一时小聪明上位的人，照样有不少人等着看他们的笑话。
　　其实这样的例子也有不少，不说小三元这样的极端范例，各府县级考试中的经魁们，在之后乡试中成绩排在末位，甚至屡考不中的，更是比比皆是。
　　不过既能考到案首经魁，真才实学放在那里，回去多磨砺个几年，将自己打磨得更扎实一些，大多还是能得到好成绩的。
　　谢良钰不在意这些，他是有金手指的人，灵活应变不用说，要比基础——就连他的老师问渠先生，单论脑海中的知识储量，那也是不能与他想媲美的。
　　当然，所谓基础，自然不可能只是论背过几卷书这样浅显，好在谢良钰得遇名师，在叶老教导下学习过这些年，将那些知识都融会贯通，已是做到胸有成竹了。
　　临近考试，省城咸名的气氛愈发热烈起来，不管是什么样的世道，约莫也无法阻挡士子们对青云直上的登科的向往，各地考生开始往着省城的方向济济一堂，城里一改连月的萧瑟，愈发热闹起来。
　　……这可真是九死一生求功名了，可惜朝廷再怎么从简，也不会让他们直接在所在地参加乡试这种档次的考试。
　　非但如此，城内的所有客栈，也在这样的时节都涨起价来——没办法，各地学子蜂拥而来，各家都是爆满，还不能距离考试地点太远，连番涨价之下，还是剩不下一个空房，好在谢良钰他们早早便在此处安了家，不用在马上就要上考场的时候，还为这些生活琐事奔波。
　　他们甚至还有余力接待一些从安平那里来的同学们入住——谢良钰没有这个交际需要，事实上，他从穿越来到现在，几乎每天都在拼命学习，认识一点外面的人都是通过叶审言的渠道，那些人也自发自动地将他们两个看作了一回事。
　　——他们虽然还不知道叶老的身份，但也知道谢良钰拜了叶审言的祖父为师，这样类似于“师兄弟”的关系，在这个时代，本来就是极为亲密的。
　　今后到了朝堂上，他们两个也不可能分裂到两个阵营——就算是他们自己之间真的出现了龃龉，别人也不会相信。
　　叶审言招呼了不少昔日的好友住到家里，不过，大家聚在一起倒也没了从前吟诗作对的心思，纷纷都将劝不住一粒放在了马上到来的考试上，紧张得不得了。
　　这种感觉还蛮奇妙，尤其是谢良钰哪怕是前世，也并没有经历过一场类似的考试，整日眼前所见全都是考场上的“对手”，大家还满口的之乎者也，互相或是探讨学问，或是暗地里较劲……他没得对比，但感觉和后世的高考班约莫也蛮像的。
　　学子们之间没心情私下集会，但正式的“文会”却多了不少，许多都是提学之类的大人们亲自过问举办的，会上会请不少历年来获得好名次的前辈，来给后生晚辈的传授经验、持卷讲课，传颂考场要点等等，规模非常盛大，身着生员服的精英秀才们便在台下济济一堂……至少从面上看去，个个都是听得如痴如醉的。
　　也不奇怪，能站在这里的，都是绝对的学霸，百里挑一的那一种。而越是精英的人，才越能意识到自己的不足，尤其是一些头一次面临这等阵仗的新生员，恨不得多张几个耳朵几双手，将老前辈们说的经验全都记在纸上才好。
　　也有人听着听着就心里崩溃的……这类型心理脆弱的家伙，唉，约莫此科很难取得太好的成绩，不提也罢。
　　这次考试，与之前县府院的小试不能相提并论，要持续整整九天的时间，共三场，每场三天，中间没有间歇休息，不论对身体还是心理，都是一场极大的考验。
　　第一场考经义，是最为重头的一场，都是四书五经中的题，其中《四书》有三道题，《五经》有四道题，所考都是经义，对答题字数也有要求，不过，这种考试还有个很人性的地方：如果实在答不完，也可以少答两道题，并且即使如此，也不一定就名落孙山。
　　但说法是这么个说法，其实谁都知道，这种暴露自己能力不足的事情……还是要尽量避免发生的。
　　考官但凡有好一丁点儿的选择，约莫也很难愿意去录取那些连卷子都答不完的人吧。
　　到了第二场，便是一道三百字以上的策论，并判语五条，诰、表、内、科一道，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应用文写作，对日后为官非常实用，但……这也是最不被看重的一场。
　　到了最后一场，便是三百字以上的试经、史、策五道，要考生博古论今，一展所长，听起来很是重要，但是考官们阅卷阅到第三场，早已经筋疲力尽、两眼昏花，这场的卷子通常都会被极快地阅览过去，只为前面的做个锦上添的花罢了。
　　这次河东省应试的士子有三千多人，不管是组织考试，还是之后的阅卷，都是一项极大的工程，而且一旦被录取为举人，那便已经有了做官的资格，因此阅卷过程必须得慎之又慎，简直是对各位同考官们一场地狱般的折磨。
　　但即使如此，考官还是人人都想当的——不论是科举考试中意味着的几位庞大的关系网，还是对个人名声资历的极大提升，都是做官者们最需要的。
　　而在各省公布了名单之后，举人们的试卷还需要送到礼部和翰林院去“磨勘”，将考试过程当中有可能出现的作弊情况降到最低的概率，如果发现考官们粗心大意、或徇私舞弊，那惩罚都是绝对严格的。
　　八月初九，谢良钰他们这一批活蹦乱跳的鲤鱼们，便要被一股脑投入了化龙的金鳞池中。
　　谢良钰这一次远没有头一次考县试的时候紧张，事实上，他一点都不紧张，每天只略略看看书，余下便是与同窗们去参加文会，或帮助梅娘做些家务——每次他这么做的时候，梅娘几乎都会大惊小怪地赶紧上前来接过他手中的活，简直恨不得挥舞着扫帚将他赶走。
　　而放在同学们眼中，这边是大才子“举重若轻”的表现了——当然，说他骄傲自满，此次必会栽个跟头的言论也不在少数，毕竟人红是非多，谢良钰作为来自平州府的小三元，不用他做什么，这一次考试，便已经有许多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也凭空多出许多以他为假想敌的人来。
　　考试前几天，谢良钰跟着叶审言和一群他的朋友上街去买考试考试用品，一路上没少发现有人远远对着自己指指点点。
　　不过他并不以为意，现在要做的，是事无巨细地将考试用品准备好才是，要知道，考试时每场三天，可都不能走出号舍的，若是有所疏漏，到时候就麻烦大了。
　　
　　88、第八八章
　　
　　
　　写字用的笔墨纸砚,天晚时使用的烛台，还有一些生活用品甚至常用药物……几个大老爷们从街头转到街尾,东西买了一箩筐，可最后围在一起一盘算,似乎总还有想不到的地方。
　　这……着实不擅长啊。
　　谢良钰默默跟着他们走了一圈，一直也没多话，只是在最后大伙面面相觑的时候，轻飘飘说了一句,前街上似乎有地方卖全套考具,他方才粗粗看了一眼，准备得似乎还挺全的。
　　叶审言一拍大腿：“你倒是早说啊山堂——方才咱们不是从那边来的,我怎么没看到？”
　　谢良钰笑了笑：“我是第一次考试,也不知道到底要准备些什么，看那人卖的那些东西奇形怪状的，还以为是他想多了,可跟列位这么一圈走下来，才发现人家那是准备齐全呢。”
　　这一伙人都是不缺钱的,眼下虽然已买了一堆东西，可都是些日常用品,平时多出来家里也能用的，既然谢良钰提出来了,他们就都反身朝他说的地方走去。
　　大家都快被自己并不擅长的购物逼疯了，这时候出现什么能够一站式购齐的地点，是没有人会拒绝的。
　　谢良钰说的那个地方准备果然十分齐全——当然,那可是他早几天就让宋明划拨出专门的一组伙计开始准备的，这种念头在如今这个时代并非是独创，但谢良钰有信心，他们的货物是最全最好的，而重要的是，有他这个“不经意”的广告牌起作用，就比城中其他打着这样主意的书店要领先太多了。
　　事实上，他甚至想出了搞“垄断”的法子，因为要考虑到其他小本生意的商家如果卖不出去多少，可能会在今年这个多事之秋赔本的事——谢良钰感觉自己从没这么“善良”过，他竟然都开始为了竞争对手操心了。
　　总之，宋明前去收购的时候，跟不少小买家都签成了合同，提出了这个年代不多见的“商标制”，他们只从那些人手里收取一点微小的利润，便可以让他们根据自己的进货渠道和购物清单来进行采买。
　　宋氏商行如今风头正经，小本生意人乐意卖他一个好处，自己也能省下不少事——效果非常显著，今年咸名城内的“考试用品”大礼包都变成了相同的样式，还贴心地划分出了不同财力的考生所能承受的不同规格，大大节省了士子们的时间。
　　谢良钰他们也就是出来得早又不差钱，几个人没有经验，才会这里逛逛那里买买，在他们赶到售卖点后不久，城里各个出售点的生意便都肉眼可见地热闹了起来。
　　这次□□过后，不仅宋氏商行的名声又能乘风上一个台阶，就说那些积少成多的利润，也是相当可观的。
　　
　　到了八月初九的正日子，一大清早，梅娘便把谢良钰叫醒了——她看着比这个要考试的正主还紧张不知道多少，小脸红通通的。
　　谢良钰隐约知道她这一整夜都没睡好，天还黑着就起身来，准备早上的饭食饮水……还把早就收拾过不知道多少遍的考篮再细细检查一遍，梅娘的动作很轻，尽量不影响相公休息，奈何谢良钰睡得向来浅，虽还迷迷糊糊的，但也总听着那点儿碎碎的小声儿。
　　倒不嫌烦扰，只觉得像是小猫爪子在勾的，还挺熨帖。
　　谢良钰睡得很不错，他打个哈欠起了身，在梅娘出去端水的时候像个大爷一样慢吞吞地穿了衣裳：还是那身整洁的生员服，换了新的粉底皂靴，腰间系着代表他小三元身份的腰带……
　　小三元的身份到了如今，其实已经根本算不得什么，不值得夸耀，当下最要紧的，还是正要进行的考试，若是能过，便算彻底鱼跃龙门改换门楣，若是不过……
　　呸，这么想怪不吉利，还是不想了。
　　谢良钰甩甩头，就着梅娘拿来的清水净了手面，缓步去了前厅。
　　这次一同参加考试的同乡学子们已经都聚集在那里了。
　　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这帮人大多是第一次参加乡试……更不要说这种考试，便是再多参加几遍（没有任何人想拥有这种经验），也绝对不会对消解紧张有多大的帮助，人人都是一副没睡好的样子，坐在桌子前头，连吃饭的动作都显得异常无神。
　　谢良钰失笑：“看来昨儿晚上，都过得不好啊。”
　　叶审言没精打采地抬头看他一眼，生无可恋地剥开一颗鸡蛋：“快别提了，一晚上就没认真睡着过……就算入了梦也净是考试答卷什么的，哈……欠——”
　　谢良钰笑着摇摇头，接过他手里剥得七零八落的鸡蛋三下五除二地去了壳塞进这个小师兄嘴里。
　　“你怎么什么事儿都没有啊？”叶审言羡慕地看着他，“一看就是睡好了的。”
　　“是啊是啊，”桌子上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山堂兄这精气神，像是完全没把考试放在心上呢。”
　　一窝蜂的赞美，谢良钰听听便罢，谦虚了两句，并没放在心上。
　　对表现得游刃有余的人表现出强烈的羡慕，也算是一种解压的方式……至少这群人里没有心态失衡的人出言冷嘲热讽，反正他心态好，就帮他们也平衡一下，权当积德行善了。
　　众人食不知味地吃完饭，便一齐进发朝贡院行去——今日全程戒严，他们乘坐的马车上需得挂着代表考生身份的灯笼，这才允许上街。
　　几人为了讨个好彩头，都分别赏了车夫些银子，又由书童背着考箱下车：谢良钰是没有书童的，好在叶家富裕几个，便借了一个给他用。
　　已经有许多考生零零散散地在贡院门口的大广场上等着了，那个广场很大，左右两边都是牌坊，分别写着“腾蛟”和“起凤”两个大字，而广场的最前头，则是“天开文运”。
　　此时，广场中还有不少摆着摊子卖各种小吃或者笔墨的小摊贩，给粗心没有带齐东西的学子们提供临时的帮助，当然——就和当年小试的时候一样，这些东西就要比外头卖的贵处许多了。
　　谢良钰一行人老老实实地站着，此时是八月，天气正是秋高气爽，比寒冬腊月里的考试有人性许多，但……也半点无益于大家紧张的情绪就是了。
　　转眼便到了卯时，人群渐渐有些骚动起来，贡院中传出三声威严的炮响，大门缓缓地向正在等待的人群敞开。
　　两队士兵举着红黑旗子井然有序地从门中跑出来，列在士子们两边，同时开始摇动大旗：“恩鬼进，有恩报恩，怨鬼进，有仇报仇”。
　　这触及到了外来者谢良钰的知识盲区，他茫然地问叶审言：“这是在干什么？”
　　“招魂呢，”叶审言紧张地笑笑，看上去其实一点都不想做出这个嘴角上扬的动作，“红旗聚集恩鬼，黑旗聚集怨鬼，好让他们有恩的报恩，有仇的报仇——平时贡院里有文昌君镇着，他们进不去，待会儿把旗子再搬回去，就能捎带着他们一齐进去了。”
　　哇，这么人性化的吗。
　　古人果然对神鬼一类的东西抱有天生的敬仰，信奉举头三尺有神明，恩仇必报，而对于行于此路的学子们来说，一生中也确实很难找到比考试更让他们在意的事情了。
　　请完鬼魂，本场考试的主考官与同考官们也都走了出来，又对大家训了一番话，这才到了正式进场的时间。
　　谢良钰深吸一口气，也终于感觉到一丝紧张来。他按着自己的号牌进了场，找到属于他的号舍，尽量平心静气地开始整理收拾。
　　乡试的号舍很小，按照规制宽三尺，深四尺，后墙高八尺，前沿高六尺，人在里头别说能活动开，便是伏案写字，或者夜晚睡觉都伸展不开身体的，连续九日的考试对身体素质的要求很高，历来站着走进考场，最后躺着被抬出去的人，也不在少数。
　　更别说，这地方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容易招惹鬼神，向来容易走水，甚至有人发疯自尽……总之是个挺让人畏惧的地方。
　　但大家寒窗苦读十年，日后想要踏上青云之路，也都是要从这里开始的。
　　号舍里有两块厚一寸八分的木板——这就是士子们中间口耳相传的“号板”了，号舍的左右砖墙上各有四条砖托，分别高一尺五寸和二尺五寸，号板可以插在里面，用来充当作文时的桌椅，以及夜晚休息时的“床”。
　　当然，窄小的号舍是不可能有正常的床那么大的，大家晚上睡觉的时候，腿都得伸到外头去，这时候虽然不冷，但夏天蚊子多：如果是不怕蚊虫叮咬的还好，那种细皮嫩肉的，宁可把自己缩成一个团，也不愿意伸展腿脚，以至于第二天刺痒无法考试。
　　谢良钰略微打扫了一下号舍中的灰尘，接着取出考篮中的油布，给自己搭了一个简易的“蚊帐”，最后才拿出些带进来的干粮，打算先吃个午饭。
　　梅娘给他第一天准备的夹肉饼还热着呢。
　　吃饱喝足，再打开发下来的密封卷，三道四书题写在前头，后面还有二十道五经题——只要从中选出自己所治经的四道即可，一共七道题，要写七篇八股文。
　　三天的时间并不算长，要想一展胸中所学，现在可不能再耽搁了。
　　
　　89、第□□章
　　
　　
　　答题的过程像谢良钰曾经预料到的一样顺利。
　　那些题目取得中正,并不用像考小试乱七八糟的截搭题时一样绞尽脑汁地想办法破题，至于文法，谢良钰自然不在话下,他下笔如飞，一笔漂亮的字转眼便整整齐齐列在了答卷上。
　　饶是如此,在做完三道最重要的四书题之后,也已经到了第二天傍晚，这时候就没有第一天那样好的伙食了——毕竟如此热的天气，许多东西都不经放，只能带些早先做好的面饼或者生的米面之类的东西，自己支一口小锅,煮熟或稍微热热了事。
　　谢良钰的厨艺……从来都是不敢恭维的,但好歹还不会把自己饿死,他食不知味地吃下一小碗米粥和一张面饼，总算感觉已经快要头晕眼花起来的身体恢复了些许气力。
　　这时候太阳刚刚落山，其实时间还早，但谢良钰已经不打算继续答题了——消耗整整两天,他已经隐隐感觉到身体和精神的疲惫，头也在阵阵作痛,这时候继续做题,实在是不明智的。
　　再说,最紧要的三道题一鼓作气答完,后面的五经题对是否取中影响不大，最多是对最后排名略有影响……总之，还是好好休息一夜起来，明天精神抖擞地作答好了。
　　第三天灯点起来的时候，谢良钰终于交上了第一场的卷子,脚步虚浮地走出贡院。
　　但他这一次的“劫难”可还远未结束，这才只是第一场考完而已，后面还有两场呢，整整六天的时间，有的熬。
　　所幸不知道是梅娘长时间以来的食补和硬拉着相公做运动起到的作用，还是谢良钰脑袋里脑袋里那些所谓“秘籍”真的能练出什么强身健体的真气来，总之，相比起刚来时的孱弱，他的身体还是好了许多。
　　但即使是这样，到了第九天，终于全部考完之后，谢良钰一出门就还是一头栽倒在了来接他们的马车里，同车的学子们各个如此，都是面色灰白，一脸菜色，大家也没有什么心情交流考试心得，一个个在马车上就睡得天昏地暗，到了家之后，基本上都是靠书童和叶家的仆从半搀半抬进去的。
　　之后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在次日傍晚的时候陆续走出了房门。
　　谢良钰和那些要么还没成亲，要么夫人不在身边的光棍们不一样，他半睡半醒之间就感觉有双柔软的小手，温柔地哄劝自己饮下些水米，使得醒来的时候没有既饿又渴，之后好容易挣开沉重的眼皮，便见面前烛光摇曳，那张熟悉的秀美小脸正在灯影里，竟似乎比记忆中更美些。
　　梅娘正在低头做着针线活，她已经在一块青蓝色的绢布上绣出一只鸳鸯，针脚细密，配色鲜亮，看着着实很美。
　　谢良钰忍不住微微一笑，忽然开口：“那凤鸟绣得如何了，竟还有空在这绣鸳鸯？”
　　梅娘一惊，看过来，惊喜道：“相公，你醒啦！”
　　“再不醒就要睡死过去了，”谢良钰笑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接过小娇妻适时递过来的温水，大大喝了一口，感觉自己简直好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吧？”
　　他看看外头的天色，果然黑沉沉的，一时间都感觉有些荒谬，似乎前世最忙的那些时候，没日没夜地飞来飞去，时差都跟不上身体倒。
　　况且他那时候的身体状况，现今是不能同日而语的。
　　梅娘笑眯眯的：“可不是，你们累坏了吧？我看先生们的院子里也都静悄悄的，大家来回走动都不敢高声，这时候，约莫还没什么人睡醒呢。”
　　谢良钰眨巴眨巴眼睛，睡得太久了，他脑子里还有点晕，面前的烛光晃啊晃的，把房间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梦幻般的色彩。
　　周身很暖，让人不想动，谢良钰干脆只伸长了胳膊，把认认真真看着自己的梅娘一揽，搂到了怀里。
　　梅娘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倒没有脸红，只是靠着他的胸膛，把脸放在了上面。
　　谢良钰逗她：“这一步为夫已经走完了，待明年春天……准备好你的嫁衣了吗？”
　　大齐的婚俗制度跟谢良钰从前所知的不大一样，可能是国本稳固、民间富庶的原因，人们在婚礼上玩儿出来的花样也更多：普通人家的女子，平时虽然没有资格穿着凤冠霞帔，更不用说在衣服上描龙画凤，但在成亲的时候，却是能够例外的。
　　当然，也不能太过——如非命妇，嫁衣上虽然能绣金凤，但使用的金线却与贵人们不尽相同，凤鸟的规格也有限制，尾羽和头冠上的配色、样式，都有定式，决不能逾矩。
　　这些谢良钰早先都考虑好了的，他给梅娘画的那副图，便是极规制内之能事，尽量做得精致华丽，又符合她本身的气质，虽然用时没有多久，但着实是下了工夫的。
　　一听他说到这个，梅娘的脸上也漾起了几分甜蜜。
　　“相公便那般有把握？”
　　谢良钰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头，轻轻嘘了一声：“不可说。”
　　梅娘被他逗得笑出了声，干脆一手按住他胸口，自己越过了平躺在床上的相公，伸长手臂往里头够去。
　　……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姿势，尤其是对于被当做肉垫垫在下面的谢良钰来说。
　　少女香香软软的身体与他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距离——一年过去，梅娘也长大了不少，这个年岁的女孩儿正是生长发育最快的时期，这女孩儿一年前还是个小丫头样，如今便已经是个大姑娘，非常有女人味儿了。
　　哪怕是以现代的法律和道德标准来说，待来年正月，她也该满十八岁了。
　　谢良钰怎么说是个正常的男人，况且也不是什么柳下惠——就算他是，面前的这个可是他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没道理夫妻两个之间，在闺房里，还要守什么君子之礼的。
　　谢良钰暗暗叫苦：这才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原先怎么就那般死板呢？不说古人观念原本就与他那个时代不同，就算不考虑那个：多少几个月的时间又有什么打紧？现在可好，将自己套进去了，梅娘心心念念地等着他们的第二个“新婚之夜”，他现在也不好就打自己的脸。
　　很难说梅娘有没有注意到丈夫的窘态，她甚至显得有几分故意，趴在谢良钰身上好好翻找了一番，才从最里侧的暗格里，找出一只被妥帖盖着的篮子来。
　　这会儿可是八月，虽然有了些秋凉，但秋老虎也很是厉害，原本便动动都一身汗的，两人闹腾这么一番，谢良钰只感觉热得简直要发晕。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似乎越来越难挑戏到自己的娘子——甚至越来越难以稍占上风了。
　　不过管他呢，都是他家的，肥水不流外人田！
　　“你看，”梅娘将那块绣了一些的布料从篮子里拿出来，“进度很快呢。”
　　“啊……是啊。”
　　谢良钰干巴巴地说，试图让自己显得非常无礼的下半身不要那么明显：“咳，梅娘，我想出去走走。”
　　他的娘子轻轻眨了眨眼。
　　“是你先说起这个的，”谢良钰不确定他是不是从这样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点儿委屈，但那已经足够他慌了手脚的了，“你不想看看我的作品吗？”
　　“当、当然想！”这样的回答根本不需要经过思考，谢良钰深吸一口气，结果那件还没有成型的衣裳，一边在心里默默念着心经，对自己说“你是一根木头是一根木头”，一边极力将注意力转移到刺绣审美这项伟大的艺术行为上去。
　　……至少梅娘笑得很是开心的样子。
　　两个人就这么窝在一起说了半天的话，最后梅娘先困了，她照顾了丈夫一整天，原本也就洗漱完毕打算歇下，现在在这种氛围之下，自然是更快地受到了睡意的侵袭。
　　谢良钰拍拍她的背：“辛苦了，先睡吧，我出去洗把脸转一转，躺了这么久，身上都要僵了。”
　　“唔……”梅娘不大清醒地拉拉他的袖子：“等——我给你打些水。”
　　“你快睡吧，不用管我。”
　　谢良钰温和地抚摸了一下她的肩头：“我说不定还要去一趟老师的院子里呢——不过他老人家可能也睡下了，不管怎么说，这会儿我可睡不着，那些同窗也差不多该醒了，我出去跟他们碰个面。”
　　不——他在心里面无表情地想到：我只是想出去用凉水洗把脸，把某些人“无心”中撩起的火灭掉。
　　这日子真是快没法过了。
　　梅娘终于放过了她可怜的相公，她又打了个哈欠，往床铺里头缩了缩，确认安全似的拍一拍放回去的针线蓝，侧躺着安心闭上了眼睛。
　　谢良钰放轻脚步，悄悄走了出去，外头已经渐渐地凉爽下来，夹杂着桂花香味的晚风一吹，他原本就十分甜蜜的心情，更是好了起来。
　　他从水缸里舀了几瓢水，在冲凉房里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优哉游哉地向正逐渐热闹起来的前院走去。
　　
　　90、第九十章
　　
　　
　　接下来就是漫长而折磨人的等待。
　　从考试结束,到最后出结果，有足足半个多月的时间，考完试的学子们在咸名城里游魂似的四处游荡,大家纷纷觉得似乎比考试之前更加紧张了。
　　好在再漫长的等待也有结束的一天，九月初五,终于到了张榜的日子。
　　谢良钰他们起了个大早——虽然按道理来讲,要到午时才正式张榜，但谁也没办法阻挡大家急切的心情不是。
　　这群人昨天就已经躁动起来了——今日张榜，昨日填榜，若是衙门里有硬关系，昨日便说不定能递出些消息来,对自己中不中有个底,不过谢良钰他们几个是没有这样的能耐的。
　　以叶家的身份,若亮出来自然不在话下，可叶审言与他祖父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定然不可能为了这样一件“小事”透露出身份来。
　　不过约莫也瞒不了很久了，叶审言这一科若考中,从此后便是能得官身的举人，他总不可能到了朝堂上,还坚持着那种没多大作用的隐瞒身份。
　　况且,都不必等到那时,一旦他们入了京城,那边认识这位叶家大少爷的人，可多了去。
　　“起这么早，急着去看榜吗？”
　　几人聚集到前厅，都是一身簇新的打扮，脸上既兴奋又紧张,倒是比去考试那天多了些颜色。
　　叶老乐呵呵地坐在他的太师椅上，戳了口茶：“去凑什么热闹——榜中午才贴出来，这会儿贡院门口人挤人的，谅你们也挤不进去。”
　　这里的人都是菜鸟，可听到老前辈这样说，似乎也有些道理。
　　叶审言不甘心道：“难道只能等着人家来报吗？”
　　叶老点点头：“相信我，那是最快的法子——每次乡试，报喜的酬劳可能养活不少衙门里办差的家伙，他们有经验，能最快看到榜，况且为了喜钱都你追我赶，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在这里等着，绝对是最明智的决定。”
　　几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他老人家说得有道理。
　　那……谢良钰苦笑了一下：“我们便在此处等着吧，你们若实在心急，也可以打发书童去前头看看，能早片刻得知结果也是再好不过的了。”
　　大家一想也是，叶审言便带头把自己的书童派了出去，大家仿佛热锅上的蚂蚁，根本做不下来，在大厅中踱来踱去，听着外面声音的耳朵都要竖起来了。
　　可消息来得并没有那么快，至少这一整个上午，大家注定要在煎熬中渡过了。
　　谢良钰挺有把握，可被这样的气氛也不禁感染得紧张起来，他其实很想回后头去，跟梅娘坐在一块儿等，或至少跟她说说话——总好过跟这些一个比一个没出息的大老爷们儿待在一起吧？他转眼看到过去认识的一位姓黄的书生，那家伙看起来简直都快要厥过去了。
　　真是，值不值当。
　　其实，谢良钰他们这里的人还算是淡定的，大家都是第一次考，也都还年轻，经得起失败的磨砺——当然，如果可以的话自然都还是想中的——不像那些屡次来此经受折磨，却屡考不第的士子，那对他们来讲，如今可真是……
　　谢良钰忍不住代入自己想象了一下那般情景，也不由有些胆寒。
　　实在是这个时代的科举制度太过磨人了，考场中那几乎让人掉层皮的考试环境不说，单是每三年才有的一次考试，每省寻常都有三五千考生应考，最后却只录取不到一百人，而要知道，这些应考的人都已经是从各州县选出来的，几乎是当地最优秀的那一批了！
　　可想而知考取的难度有多大，这样一次一次又一次，一年年耗下来，头发都耗白了，却还是一无所获的人比比皆是啊。
　　谢良钰又想了想，他觉得自己应该没有那么死心眼，他向来是信奉条条大路……不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的，看他前世那种不走寻常的发家路便能知道，若真是没那个天赋，倒不如另换一条路，他就不信自己不能出人头地！
　　……不过这就想远了，谢良钰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也忍不住有些失笑起来——谁说他不紧张，连要是考不中往后该怎么办的路子都想了个通透，就差站起来和其他人一样转磨了。
　　“说起来，”人一紧张，就忍不住想要说点其他话转移注意力，那几个都来自安平的士子闲聊起来，“静渊兄也是这一科考的吧？”
　　听到熟悉的名字，谢良钰的耳朵不由自主地朝他们的方向动了动。
　　“是啊，”一个消息向来灵通、姓张的书生道，“郑兄的学问其实都比我们深的——当然，谢兄与叶兄不同——他去岁考三道小试，次次都列经魁之位，他家大人也有身份，自然是能破格应今年的乡试。”
　　另一人奇怪道：“可怎么一直未看见他？当日贡院门口按州县搜检，似乎他也不在其列吧？”
　　他这样一说，大伙也都想了起来。
　　其实那会儿大家都那么紧张，没谁有闲工夫去看别人是否在自己身边，但郑深毕竟与他们相熟，如今从那种氛围中脱出来，再好好想想，似乎确实是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
　　张姓书生一哂：“你们竟不知？郑兄年初外出游历，随有人上京赴任，他今年，约莫考的是洛滨府的乡试。”
　　洛滨是是大齐的都城，没三年举办乡试，是不拘应试者籍贯来路的，只要获取了生员资格，并且得到所在地出具的应试资格，便能在那里参加考试。
　　只不过，很多人并不愿意去钻这个“空子”，因为洛滨每一届的乡试，基本上都是全国竞争最为激烈，也是最难中试的。
　　想想便能明白，洛滨天子脚下，遍地都是天潢贵胄，走三步能碰到五个权贵，他们的孩子从小接受的教育，又怎是普通百姓所能比拟的？
　　更别说还有那些家里有钱的，便算入不了国子监，也能花钱捐个监生，直接便具有参加乡试的资格了。
　　至于那些高高在上的国子监生，更是能直接参加会试，甚至直接入仕，总是，达官贵人想要出人头地，那办法多得是。
　　可想而知，洛滨府的乡试，竞争能有多激烈了。
　　几个书生各自感叹起来，觉得那郑深还真是艺高人胆大，不过也是——如果有一定中举的信心，在洛滨直接参加乡试，对明年的会试也有不少的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也不知他到底中了没有。
　　大家还正在议论，忽然听见外头锣鼓声阵阵，前头街上一片喧闹之声，似乎有大队人马朝这边来了！
　　定是报喜的！
　　厅里的声音倏然便停了，大伙一个个紧张地望着外头翘首以盼，恨不得把自己的脖子拉成长颈鹿。
　　马蹄声一停，有人在外头响亮地高叫道：“快请张老爷出来，恭喜高中了！”
　　他们这处院子里，可只有一位姓张的生员。
　　那张书生猛得站起来，甚至还站不稳地晃了晃——这会儿不会有人笑话他，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若是自己能中，说不定表现得还不如他呢！
　　大家也都早坐不住了，所幸簇拥着张书生一起出去，外头已经站了一列穿红挂绿的报喜人，见正主出来，纷纷露出一脸喜色，连声恭喜道：“恭喜安平县张之明张老爷！喜中为元和三十二年河东乡试第七十二名！”
　　只见叶家小小的前院里，立着一块高高的红色牌匾，上书道“捷报平洲老爷张讳之明，高中河东乡试第七十二名，京报连登黄甲。”
　　那张之明的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他今年虽是第一年乡试，但其实之前考秀才并不算顺利，如今已是而立之年，不想原本秀才死活考不上，如今考举人，竟是第一次就中了！
　　今天之后，他就从“相公”变成了“老爷”，虽然还是最底层，但已是统治阶级的一员了！
　　可哭归哭，他也没忘了连忙掏出银子来散作喜钱，那些报喜的笑眯眯地接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还没来得及散，院门外头竟然又是一阵锣鼓声，马蹄声渐渐地近了。
　　其他人有一次屏住了呼吸。
　　叶老在人群后头笑道：“今日小院有喜，梅开二度啊。”
　　又是一批人涌进了门来，见前头一批人竟还没走，两边都愣了一下。
　　从前也不是没有过同一个地方报喜两次的，可那多是考生汇聚的客栈，并且也不常见，如今这到了住家的院子里，竟还能赶上两拨人，可真是稀罕得很。
　　不过他们也没忘了面前紧张得快要不能呼吸的书生们，为首的一个差人满脸喜色：“恭喜陆伟陆老爷，高中了！”
　　身后的竖匾也抬进门，“捷报平洲老爷陆讳伟，高中河东乡试第五十四名名，京报连登黄甲。”
　　“我中了！我中了！”
　　站在谢良钰身边那个穿黄色长衫的书生面色一下子通红，在同窗们羡慕的目光中越众而出，喜得连连拱手，并哆嗦着手发赏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若不是此情此景，还真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悲伤呢！
　　这头热闹完，两拨人总算都退了出去，街坊邻居在门口都挤满了，望着院中一众仍在焦急等待的书生们，早早便开始议论起来。
　　看热闹的，自然是希望热闹越大越好，这院子里出了两位举人老爷，说不定就还有第三位呢！
　　那他们这条小巷，恐怕名声也要发达了！
　　
　　91、第九一章
　　
　　
　　气氛使然,谢良钰也不禁有些紧张了起来。
　　“谢兄……”叶审言攥着自己的袖子，谢良钰见他手指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叫自己的声音也哆哆嗦嗦的,“还没、没报完吧……？”
　　“不会，”谢良钰表面上反正是镇定得很,他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说道，“喜报从后往前，方才报到五十四——咱们这院子距离学宫不远，只能后发先至，没有落后那么多的道理。”
　　他说得也在理,叶审言稍微镇定了一丁点儿。
　　可他们师兄弟知道彼此的水平,在外人听来,这话就极为轻狂了！
　　要知道，乡试对任何读书人来说都可称是个鬼门关，从没人打包票说自己一定能中的——便是心里想着也不能说出来啊，更别说还对名次挑三拣四,似是笃定自己能名列前茅了。
　　那最后若是落了榜，脸得被打得多疼啊。
　　大家这会儿都紧张得很,吞口唾沫都感觉想吐,渐渐的就都不说话了,几个书生零零散散地站在院子里,对远方翘首以盼，而随着时间慢慢过去，脸上都不免浮现出些绝望来。
　　好像是嫌他们还不够紧张似的，有那好事的人，还在外头街上跑来跑去,一时高声报个消息——哪哪儿的哪位老爷中了多少名次，随着那数字慢慢减少，大家简直都焦躁起来。
　　有几个心理素质不行的，或对自己的斤两有数，知道即使中了也不会名次太前的，受不了这众目睽睽的刺激，纷纷退回屋子里去避了，剩下人都还抱着一线希望，个个脸色苍白，不像在等喜讯，倒像奔丧，和外头看热闹的人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十名了！我听见前头街上，报到第十名亚元老爷了！”
　　乡试第一名是解元，而二到十名，包括各经经魁，都统称为亚元，这十个人是整整一个省中，选□□的最有学识、最为光荣的存在，也是最后会试排名开赌的时候，被每个赌坊都重点调查的人物。
　　一听这话，绝大多数人都露出了惆怅的神色。
　　亚元啊……一般人那可不敢想。
　　叶家小院中，一个黄衫书生摇头叹了口气，一下子悲从中来，居然潸然泪下——他的情状其实也并不特别，科举考试实在是太熬人了，那受到的精神压力和身体折磨，一般人都是受不了的，能坚持考到现在，谁都不容易。
　　周围有相熟的书生都连忙上前相劝，门口沸反盈天的看热闹团体也消停了一点儿，大家左右对视一下，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也收敛了些仿佛过年一般的热闹。
　　就在这么个时候，敲锣打鼓的声音又在巷口响起来了。
　　许多人条件反射地就是猛一抬头。
　　这一次的锣鼓声比之前的更响、更热烈，听起来气势很不一样，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只听远远的，就有人高声叫了起来：“恭喜安平叶老爷讳审言，高中第三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人群哄的一下热闹起来。
　　“第三名！是五魁啊！”
　　“天呐，这是第三个了吧，这到底是户什么人家……”
　　“安平？安平是个什么地方……从前都没怎么听说过啊！”
　　“我中了？”叶审言呆呆地重复道，“我中了！！”
　　谢良钰真心实意地笑起来：“恭喜师兄了，明年开春，更是春风得意，高中黄榜！”
　　叶审言愣愣地笑了一会儿，本能地转头去看自己的祖父，叶老也正捋着胡子朝他微笑。他今年还是第一回应乡试，就中了第三名，饶是他原本就对自己有些信心，此时也很是惊喜了。
　　当然，他也没忘了对谢良钰说道：“山堂，你学问是比我厉害的，这样看来，有望桂榜榜首啊！”
　　谢良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倒也不谦虚——现在这关头，谦虚岂不是诅咒自己？
　　不过他心中也委实有些忐忑，他对自己是有信心的，可眼下看着就只剩下了两个名额……
　　解元郎……真会如此吗？
　　叶家的家丁早都一拥而上去给报子们发喜钱。不论叶老祖孙两个如何隐藏身份，叶家也始终是钟鸣鼎食的大户人家，在这种事情上，更不可能缺了礼数，那红包都包封精美，捏着也丰厚，一点都没堕了亚元老爷的威风。
　　报子们拿到红包，都是喜笑颜开，再看到院子里并排树立的三张大匾，都多少被震了一震，吉祥话更是不迭声地往外冒，院子里一时热闹极了。
　　外头的街坊们约莫也是觉着这热闹看到头了，羡慕地感慨几句，便又准备散开。当然，也有留下来帮忙的——这小院一下子出了三个举人老爷，风水定是好得不得了，能蹭一点是一点啊！
　　况且这种情况，主家肯定是要摆宴大肆庆祝，从他们刚才的表现看，这一户显然也不差钱，帮帮忙若是还能捞到油水，那就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了！
　　可大伙刚要行动，却见那群等报的书生们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显然是还在等着捷报。
　　好家伙，人与人的差距真是比人与狗都大……他们都要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这些人居然还不满足呢？
　　这些书生们，自然都是在陪谢良钰等的。
　　考生们对自己的水平多少都有点数，尤其是安平县就那么大点儿地方，谁的学问高低，谁最有可能高中桂榜，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称，谢良钰作为安平县的小三元，这两年在学问上的名声更是鹊起，以至于大伙总觉得，就算全县只中得一个人，那也该是他的。
　　……倒没想过这么高的名次，可他同门师兄都中了第三名亚元，这位大才子，总不可能落了榜吧？
　　能住在叶家这小院儿的，大致都不是什么嫉贤妒能之人，此时看着倒比谢良钰本人还着急——他自己倒是站在那里，英俊的面容一片沉静，简直是大将之风。
　　小院中一下子前所未有地寂静下来，大家屏着呼吸静静等着，像是笃定会再有报子上门。
　　梅娘也焦灼地在后院走来走去，伸长了耳朵听前头的动静，虎子刚刚跑来跑去地跟她报信，她真心实意为前头那些人欣喜，可心里也愈发焦灼起来。
　　她甚至已经想到万一相公这次落了，定要好生安慰……呸呸呸，怎么能想这些不吉利的东西！
　　此时已近中午，太阳升到最高处，烈烈地烤着，虽是深秋，但秋老虎还厉害得很，大伙在太阳下站了一上午，不觉便出了一身的汗。
　　隐隐约约的，又听见巷口有热烈的锣鼓声响起来。
　　“不是吧？真还来？？”
　　“听这声——比之前都大得很啊！”
　　“废话，这时候，肯定是解元郎的贺仪了，那能和之前一样嘛？”
　　“哎哎，朝这边来了！听着是朝这边来了！”
　　谢良钰稍微动了动，眼中也终于闪过一丝激动的神色。
　　真的是……
　　那盛大的声音渐渐近了，一行人披红挂绿，敲锣打鼓，高高簇拥着一块镶了金边的牌匾，再人群的注视中施施然而来。
　　为首的那位骑在高马上，远远便抱了拳，高声贺道：“恭喜安平谢老爷讳良钰，高中河东乡试第一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院中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集中在谢良钰身上，他终于笑开来，迎上前去，接了那块威风凛凛的牌匾。
　　
　　谢良钰这个解元郎的名字，在半天之内就传遍了咸名城。
　　原本他虽是小三元，毕竟档次还没有上来，而如今以第一名的成绩中了举，就有资格走进大佬们的视线范围之中了。
　　那天之后，各种酒会诗会的邀约就没有断过——谢氏族人也大多都在咸名，这下子都不用劳烦官府遣人上安平报喜，直接便是整个家族一起庆祝的喜事。
　　当然，就以河东省现在这个混乱的状态，一切都从简，能组织起考试就不错了，想再像和平年代那样衣锦还乡荣归故里，怕是有些不现实。
　　谢良钰倒不在意这个，他本来就是个穿越者，对原主的身份没那么多归属感，并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倒是老族长颇有些遗憾。
　　谢家出了谢良钰这么个人才，本来是能在十里八乡都昂首挺胸一番的，可惜了，现在这战乱，大伙能顾上活着就不错，却没了往日的平安和热闹。
　　这日，谢良钰和叶审言一同参加诗会回来，与叶老、梅娘虎子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用了晚饭。
　　这个时代的师徒关系，比之父子关系也不差什么，相处这么久，他们早便不必像从前那样恪守礼节，梅娘的手艺好，大伙坐在一起吃，也显得热闹些。
　　叶老夹了一口小菜，笑眯眯地问道：“你们两个，近日里也该庆祝得差不多了吧，打算什么时候动身上京啊？”
　　谢良钰和叶审言对视一眼，又看看梅娘，笑回道：“老师看呢？”
　　进京赶那春闱，确实是越早动身越好，一来是熟悉环境，二来，也能凑上一段安安静静不被打扰的复习时间，这就很重要了。
　　叶老提起这件事，果然有下文：“我在想，言儿与我出来这么久，也是该回家了。”
　　
　　92、第九二章
　　
　　
　　作为次年要应会试的举子,河东不是久留之地，谢良钰与老师说定，便很快回去与梅娘收拾东西,准备过段时间便一同上京。
　　——他现在不同于以往了，高中了解元,身份地位大大不同,便是遇上那些举人出身的官僚，也能平起平坐，就更不要说如今全靠他庇护的谢氏族人，那么一大家子都住在咸名，都是要一一安顿好的。
　　不过现在河东战乱,村民们的田产土地也都丢得七七八八,也没得投献,谢良钰倒不在意这个：他如今和宋大哥一家人合伙坐着生意，日日财源滚滚的，早不是先前那个家境贫寒的书生了。
　　白日里处理完氏族中的许多杂事，又与老族长深切恳谈了一番,他甚至急着前些日子谢常青来找他的事，便顺着将这事也提了提。
　　谢老族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事儿,大青在家里闹了不少时候,没想到竟闹到你跟前去了,实在是没规矩。”
　　谢良钰无奈道：“我倒没什么的,只是爷爷——我看大堂哥心里有主意的很，他也是个孝顺的，现在唯一能让他留下来的，就是担心你们这些长辈的境况，可他的心早在了外头,怕是不好拉回来。”
　　“谁说不是呢，”谢老族长道，“这孩子，从小就倔，你瞧，他还比你大些，如今都没成亲——问他为何也是不说，若说他有心上人了吧，可也从没见和哪家女子接触地近过，这，全没章程的，可如何是好。”
　　果然，说来说去，还是落在这一个娶妻生子上。
　　谢良钰：“这我也没问出来，不过我也给他说了，若想能在家人这儿得个准儿，他拖着不成家定是不成的，我见他似是也有些心动，您老还是别太担心了。”
　　谢老族长苦笑一声：“可见得还是要一门心思上外头去闯荡，不过若是能借此机会让他留个根，倒也不是坏事。”
　　谢良钰笑道：“是这个理儿，他那么犟的性子，长辈与他僵持不下，可他心里头就更强烈地想干点什么——我从前也有段儿时间这么混账的么，结了亲就不一样，有了娘子之后，男人考虑得总多些，便算是娘子也不能让他把心收住，总之在外头，对家里也多惦记着一份儿，自己也能小心些。”
　　老族长怅然地点点头，显然也是有些接受了他的这个说法。
　　“唉，族里头的小辈，若都能如你这般，我们可还有什么可愁的啊。”
　　这话不好接，谢良钰笑了笑，没说话。
　　老族长说了这话，自个儿也觉着有些可笑：“是我老头子痴心妄想了，咱谢家村出了一个你，也不知是哪头祖坟上冒了青烟，怎还敢奢求更多来着……”
　　他砸了砸嘴，也是颇为感叹：“时间过得好快，三郎啊，前些年你……那般模样，村里人明着不说，可心里头都为你……唉，也是世事弄人，谁成想，如今就变成了这样。”
　　谢良钰道：“想来也是诸位长辈帮携着，感动上苍了吧，孙儿能有如今这般光景，实在都赖叔伯婶娘们多年照料相帮，这是不敢忘的。”
　　“你是个好孩子，就是早年命运坎坷了些，”谢老族长慈爱地看着他，“也不知是如何害人的邪祟，竟耽误了你那些年——别说，那日你去家里找我，我见你眸正神清，便很是与别时不一样了。”
　　两人说起当年的那些事来，不禁都有些唏嘘感慨，这事如今说起来，是真的带上了些玄异色彩，若说当年老族长对谢良钰的说辞还是半信半疑，经过这许多事情之后，他却是再无半点怀疑了。
　　谢良钰从族长家里告辞出来，已经是夜幕低垂的时候，他仰头望了望天，今日天气晴朗，星星尤其多，此时的天空还不像后世那般，被人为的工业污染模糊了颜色，天上的星子亮得耀眼，密密麻麻地遍布着，好像微闪的眼睛一样。
　　回到家里，虎子已经睡下了，梅娘正在收拾铺盖，见他进来，温温柔柔地一笑。
　　“怎么样，族长那边，可都说明白了？”
　　谢良钰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当然，你相公出马，哪有办不成的事？”
　　梅娘笑笑，转身推了他一下：“德行。”
　　“还有，”梅娘忽然想起什么，又对他说道，“今天白天叶师兄来过一趟，见你不在，便让我带个话。”
　　“怎么了？”
　　“安平那边的战事稍缓了，”梅娘笑笑的，眉梢眼角都显得很喜悦，“明县令抗倭有功，今日怕是要高升，虽说调令还没下来，可我见他说得笃定，似是很肯定这事儿似的。”
　　谢良钰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明大人素来与老师家里亲善，他们之间的消息，定是做不得假的。”
　　“是啊，”梅娘也很高兴，“师兄还说，近来大人要来省城述职，他还说……大哥升了亲卫，这次约莫也是会一起来的。”
　　哟，谢良钰一笑，怪道这小妮子眼里的喜悦藏都藏不住，原来是大舅哥要来了。
　　不过——谢良钰心里一动，今日自己不在，叶审言才只与梅娘说了这些事，可他亲自找上门来，应当不只是如此简单便罢的。
　　不然，两家日常同进同出，整日是见面的机会，又何至于亲自来找他一趟呢？
　　谢良钰心里有了计较，与梅娘洗漱睡下不提，第二日早早起来，便上了隔壁的老师家里去。
　　“山堂？”叶审言正在院子里晒书，一见他进门就笑了，“祖父还说你定是大早上便要登门的，我还不信，这样看来，果然还是他老人家更了解你了。”
　　谢良钰哈哈一笑：“你也想与老师相比吗？他老人家见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我那些个心思，在他心里都如明镜似的，可这心思深沉上你还不如我，更遑论与他相比了。”
　　“山堂这是说，为师老谋深算了？”
　　这儿话音没落，院子深处就想起了叶老慈祥的声音，谢良钰连忙转身，对徐徐走出的老师行了一礼。
　　“行了，也没多正经的样子，何必在这里装相，”叶老亲昵地笑骂了一句，“去帮言儿晒书，等晒完了都进来，老夫有话对你们说。”
　　谢良钰看了一眼叶审言，连忙应是。叶家院子里头仆从们来去匆匆的，看样子早已经忙碌起来，几大箱子的书分门别类地摆了一地，有几本还是他拜师之后一一默写出来的，谢良钰看看那几册簇新的字本，心中颇有些感慨。
　　不论他来到这个世界究竟是因为什么，可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归根结底，所遇贵人们的帮助是决计忘不掉的。
　　而老师，就是他遇到的最大的贵人了。
　　谢良钰收敛了心思，认认真真地帮着叶审言给书卷分类：那些书有些是流传多年的孤本，有些是这两年新印的，年份不同，用墨不同，其纸张装订又各有不同，都各有各的晒法，这却需要他们两个爱书之人在旁盯着，那些仆役们多是给他们打打下手，却不好做主的。
　　叶家的藏书多，今日太阳又好，虽然只是晒一部分，可师兄弟两个人还是忙到了中午，直到叶老遣仆役叫他们进去吃些东西，这才直起了身。
　　叶审言捶捶酸痛的腰：“我可快不行了——祖父这是把我们当长工，哪有这么用人的？”
　　谢良钰笑着走过去，在他后腰上狠狠拍了一把。
　　叶审言“哎哟”一声差点跳起来。
　　“男人可不能说不行，”谢良钰挑了挑眉，“师兄，慎言啊。”
　　叶审言呆呆地眨了眨眼：“为、为什么……？”
　　“哈哈哈哈哈，”谢良钰朗声一笑，“日后待你娶亲，便能明白了。”
　　叶审言：“……”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他两人打闹间，便正在侧门出看见了带着谢虎过来的梅娘，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饭盒：现在叶家是有厨师做饭的，梅娘只做了些合口的小菜带过来，算是给几个爷们加个餐。
　　谢良钰一转身，灵活地躲过师兄的打闹，跑过去一把将弟弟抱了起来。
　　“哎呦喂，虎子最近又重了不少。”他近日里都在忙着学习应试的事，倒好久没与这个弟弟亲近，好在谢虎从小便放养长大的，平日里又有嫂子陪着，并不觉得孤单——甚至没了转性的大哥整日里盯着自己读书，他最近过得不知道有多滋润哩。
　　“嫂子说，我这是身体健康，威武雄壮，”小孩儿昂了昂头，一副鼻孔朝天的嚣张气焰，“嫂子还说了，虎子要多吃饭，多长个，还要好好习武，千万不能像哥似的弱不禁风——”
　　谢良钰似笑非笑地看了不好意思的梅娘一眼：“合着你们俩每日在家里，便是这样编排我的，嗯？”
　　叶审言也走上前来，笑得唯恐天下不乱：“那怎么能叫编排，实话实说罢了吧……山堂啊，不是师兄说你……”
　　“您老人家可还是别说了，”谢良钰斜了他一眼，“那什么嘴里吐不出那什么牙来。”
　　“你……”
　　“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虎子大声接上，做了个鬼脸，居然还显得很是得意，“哥怎么连这个都不记得。”
　　他又炫耀似的加了一句：“我最近有好好读书哦！”
　　叶审言：“……”
　　梅娘连忙拍拍小舅子的小屁股，杏目一立，警告地瞪了他一眼——这小孩儿天不怕地不怕，可唯独就怕他这个嫂子，见嫂子这番表情，连忙吐了吐舌头，把脑袋埋进哥哥的胸前不说话了。
　　谢良钰简直笑得打跌，随着与老师一家愈发亲近，而且在这个时代愈发找到归属感，他促狭的本性也渐渐地露了出来，近来尤其爱打趣这个嘴笨的师兄，每每见他对自己一副想骂都不知道如何骂起的样子，心里便畅快得很。
　　没办法，他总不舍得对梅娘这般（主要还是打不过），便只能捡着老实人欺负了。
　　叶审言果然最后只得长长叹了口气，他总不能和个孩子计较，况且这事……便是他再愚笨，也知道是谁在故意使坏，只得气氛地瞪了谢良钰一眼，一甩袖子，当先往后院走去。
　　谢良钰仍抱着他弟弟，笑盈盈跟在后面，梅娘也在笑，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总这般欺负师兄，也不怕老师知道了罚你。”
　　“怎会，”谢良钰挤挤眼睛，“我这是在教他人间险恶人情世故呢，老师高兴还来不及。”
　　梅娘翻了翻眼睛：“得了吧，你怎么说都有理。”
　　谢良钰扬了扬嘴角，单手抱着扭来扭去的虎子，另一只借着袖子的遮掩，悄悄握上了梅娘的手。
　　梅娘面上一红，便又不说话了。
　　
　　一顿饭毕，叶老把谢良钰连同叶审言一起叫进了内室。
　　谢良钰心想着重头戏来了，老师这显然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这般神神秘秘遮遮掩掩的，一定是大事！
　　莫非……
　　他的心思不禁转到了这爷孙俩的身份上：一开始他拜叶老为师的时候，一方面是感觉对方知识渊博，正适合做自己的导师，另一方面……那时他就觉得，这老爷子的身份绝不简单。
　　谢良钰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走过的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他无端穿越到这个世界，没有什么身份，更没有什么背景，原身给他留下的都是烂摊子，若想以后一路走得好，不费心谋算怎么行？
　　叶审言祖孙俩出身不凡，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安平那样的小地方，但这样的机会自然是一定要抓住的。
　　那之后，谢良钰便乖巧地再未打探过什么，对方想让他知道的时候，他自然会知道，不然，就只是徒惹人家不快罢了。
　　如今，老师这么郑重其事的……再加上前几日提到的“返乡”，难道是要在身份上面对他坦诚？
　　谢良钰心下快速思索着，面上却不露出半点来，只笑眯眯地往自己的位置上一坐，问道：“老师，昨日便让师兄去寻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倒没什么的，”叶老慢悠悠地啜了口手中的茶，看了叶审言一眼，“只是有些事要嘱咐你，接下来要进京了，你作为我的弟子，若仍是一概不知，难免怕惹出些祸事来。”
　　谢良钰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叶老瞧他一眼，捋须笑道：“你莫做出如此表情了，你又不是言儿……敢说跟随老夫这些年来，对我等的身份从没有一丝猜测吗？”
　　叶审言一愣，不明白战火怎么就又烧到了自己身上来：“爷爷……”
　　谢良钰眨眨眼：“老师，这话从何说起。”
　　“竖子，”叶老摇摇头，“不见兔子不撒鹰——我问你，当今朝局，你可清楚？”
　　谢良钰心下一动，斟酌着道：“不敢说清楚，不过是与同窗们相谈时稍有耳闻罢了——当今天子子嗣众多，又……非春秋鼎盛之年，京中的局势，似是有些乱。”
　　叶老问他的是朝局，他却答上了后宫，谢良钰心里头也有些紧张，他定定地望着老师渐渐有些失去笑容的眼睛，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握起了拳头。
　　叶老也看着自己这个没有教授多久，却算是最得意的学生——年轻人丰神俊朗，目光看起来很是清澈，若不明真相的人，恐怕还真要将他当成个一心许国的迂腐书生，却不知道他心里藏了多少七弯八拐的花花肠子。
　　自己还什么都没说，他竟就能听出自己的言下之意，直言……夺嫡之争，且言语间并不如何尊敬避讳。这算什么？表达对师长的信任？还是……表忠心？
　　他沉沉地看着谢良钰，良久才道：“继续说。”
　　谢良钰咽了口唾沫，这感觉，简直就像他前世赚到第一桶金时，去见天使投资人陈述公司规划一般。
　　……不过那时候若失败了顶多拉不到投资，他这时候若上了不知道哪条船，万一再……那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留得一条命在。
　　“咳……众所周知，如今理当登上太子之位的皇子，非先皇后所出的三皇子莫属。”谢良钰嗓子有些发干，叶老如此这般，再加上他的姓氏……很难不让人想到他们与“那个”叶家的关系上去——他从前并非从未如此猜测过，只是那样一步登天的猜想太过惊世骇俗，他一直都没敢确定下来。
　　此时这样看，最不可能的，倒还真有可能是真相了。
　　谢良钰这样想着，又不着痕迹地将三皇子的雄才伟略名声高洁吹捧了一番，然后又道：“可惜，天子不知何故，似乎对皇三子极是不喜……”
　　“山堂！”
　　一直在旁听着的叶审言猛地站起来，惊骇地朝谢良钰道：“住嘴，你在说什么——大胆！”
　　他甚至都有些语无伦次。
　　谢良钰苦笑了一下：“师兄，此间没有外人，我不过对同门师长一抒胸中所想，便勿如此较真了。”
　　“可、可你……”叶审言结结巴巴道，“怎可如此妄议天家尊讳！”
　　谢良钰叹了口气。
　　不管是什么关系，可对于叶审言这样极为正统的读书人来说，君为臣纲，恐怕对那姓周的一家子的事，便是想一想都觉得冒犯。
　　可他们若真是定国将军家的人，便天生是卷进了夺嫡之争中，若是抱持着这样连参与都不敢的心态，未来还不被人家吃得骨头都不剩？
　　他们叶家允文允武，功高盖主，不论哪一头都不可能不让天家感到威胁，皇帝指不定有多忌惮他们，不然也不至于那般疏远他们叶家所出的皇子。
　　哪个皇帝能是好东西，那可都是看你示弱便往死里欺负的主！
　　可真是……
　　迂腐到让人叹息的地步。
　　相比起孙子来，叶老倒是沉稳许多，他喝止了激动的叶审言，沉声道：“不必管他，你说便是。”
　　他让说，谢良钰便继续说了。
　　反正他一个穿越而来的现代人，在自己所生的时代，都能算是个天生的反骨，想让他对人间权力生出些什么发自内心的尊敬畏惧，那是不可能的。
　　他看出老师对自己方才的回答并未动怒，心下也放心了许多，说话间愈发流畅起来。
　　不妨再大胆一点。
　　“三皇子殿下在民间素有清名，传说为人也宽和，礼贤下士，皇上不喜欢他，一来无非是政见不和，二来，也未必没有叶长安将军和叶家的关系在。”
　　叶审言：“……”
　　怎么办，好想说话，可感觉再开口爷爷就要生气了！
　　“哦？”叶老慢慢道，“你也认为，叶家误国？”
　　“当然不，”谢良钰断言道，“大齐延续至今，叶家功不可没——但为帝者考虑的不止这些，定国将军掌着百万雄兵，叶家在文坛也素有领袖之力，江南的书院年年往朝中输送人才——大齐的文脉武脉尽皆与这家族有关，老师，如果是您，难道不会心生忌惮吗？”
　　叶老：“……”
　　他沉默着，一时又像是老了几岁。
　　“前些年将军卸任，可紧接着倭患便起，又不得不起用……偌大的当朝竟找不出一个可替代出兵者，况时候也着实凑巧，圣上会不会怀疑将军拥兵自重……这很难说。”
　　“他没有……！”
　　谢良钰回头看了惊怒的叶审言一眼，没有理会他。
　　“因此三皇子胜在母家强盛，却也失爱于此，元后所出一子一女，圣上对公主殿下却宠爱有加，但若我所料不错，公主怕也难逃和亲之运……”
　　屋中静了一静。
　　谢良钰观瞧那两人的脸色，心想自己是不是吓得狠了，便喝茶润了润喉，生硬地将话题移开到了其他皇子身上。
　　“除三皇子之外，眼下娣位最有力的竞争者，无非是贵妃所出的大皇子——陛下向来偏宠，贵妃勋贵出身，家中空有贵名，却无实权，又富得流油……陛下表面上偏爱他们，未尝不是因为控制得宜，又能得到好处的缘故。”
　　他这一番言论出来，在这个时代简直堪称大逆不道，谢良钰一直紧紧盯着老师握茶杯的那只手，想着对方若什么时候忍不住拿杯子扔他，到底是躲开好……还是站在原地，为自己的狂悖之言受了那一击算了？
　　
　　93、第九三章
　　
　　
　　谢良钰一直以来谨小慎微,跟同窗们相处的时候从来不轻易暴露自己的政治思想——为此甚至都很少去参加本地文人们的聚会，他好久没有这般畅快地谈起过自己的想法，此时甚有些说得停不下来。
　　当然……这主要是因为,他与叶家早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如果叶老的身份当真如他所想,那么除非助三皇子夺得帝位，否则不论他如何能钻营，最后恐怕都逃不过一个被清算的下场。
　　这也很公平——上这条船的时候，虽然他还半点不知道未来将要背负着的是什么，可他受了叶老弟子这身份的好处是真的,既然获得了权力,那尽尽义务,便也是逃不开的了。
　　况且，就几位皇子的名声来说，谢良钰也相信，能带着这天下走向更光明的未来,让亿万庶民得以安居乐业的皇帝，非那位三皇子殿下莫属。
　　“除了大皇子,还有六皇子虎视眈眈,”见老师和叶审言一直不说话,谢良钰也不停,继续着刚才的话头道，“六皇子出身一般，可他母亲淑妃从一介小小的宫女，爬到四妃之位，足可见其手段与帝王恩宠——再加上他同母所生的七、九皇子两个弟弟,这位六殿下，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最重要的是，皇上最喜欢他。”
　　“好了——”叶老忽然间张口，阻止了谢良钰说的话，“山堂，你胆子也太大了！”
　　谢良钰嘴角弯了弯，恭敬地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学生惶恐。”
　　“哼，还说对朝局不甚清楚——我看，这些连朝臣的讳莫如深的东西，你倒是知晓很多啊。”
　　谢良钰连忙道：“不过是道听途说，老师问了，学生没过脑子，便这样答了……若有不当之处，还望老师多多指点。”
　　叶老眯着眼睛看他：“你是真不怕我——山堂，你向来是个谨小慎微的人，我教你这些年，别说宫中局势，便是见你议论天下政事、与那些文人清谈都在少数，今日怎么便转了性，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谢良钰淡淡一笑：“学生听师兄说，明大人不日高升，要往省城述职，将要来拜会您老人家了。”
　　“……”
　　是了，明寅铖一个进士出身的官员，身上还背着不少军功，虽然暂时被贬谪到安平去当县令，可是在论资排辈意识严重的士林官场上，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个有身份的人。
　　若真只是世交，他对叶老持晚辈之礼、尊重便罢，又哪会像如今这样，对一个并无官职在身的老爷子恭恭敬敬、每次同在一地都要专意前来“拜会”？
　　更何况他这次来咸名是因为荣升，话语权与地位比之从前更加显赫了。
　　叶审言：“我什……”
　　叶老瞪了孙子一眼：“我就说，原来是这里泄了风声——你这个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简直聪颖似妖，言儿若是有你三分，我这把老骨头，也就不必日日撑着为他留后路了。”
　　叶审言委屈地缩了缩。
　　和京城里那些勋贵子弟比起来，他一直还觉得自己挺不让长辈们操心的，怎么到了这个师弟这里，倒显得他一无是处了似的。
　　谢良钰摇摇头：“师兄性子纯良，能成大器，弟子不过是擅长些旁门左道，日后我两同朝为官，我看护着他些就是了。”
　　叶审言嘟哝：“……谁要你看护。”
　　叶老道：“看来你大抵已猜到了。”
　　谢良钰嗓子发紧：“老师……”
　　叶老叹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好瞒的，长安是个好孩子，我一直以他为傲，长宁……命苦了些，去得早，这么些年来，我们只想着要护住瑾儿，可弄巧成拙，陛下从他幼时便对他颇多不喜，竟也是因着我们的缘故。”
　　这些事情他并非看不透，可关乎自身，总有些不愿意承认——这么多年了，作为长辈，便是三皇子周瑾在面对外祖的时候，也不可能直截了当地说出谢良钰方才的那番话。
　　周瑾素来与叶家亲近，可他毕竟是男人，又是个皇子，总不若生母在，能说上许多贴心话，至于他那个妹妹……
　　周瑾生母去得早，更将妹妹当做命根子般疼宠，而对于一个女孩子，皇帝也远不像对自己的儿子般忌惮，那靖安公主周明被宠得天真烂漫，完全是个温室里的花朵，而在帮助哥哥夺嫡这种事情上……实在不说也罢。
　　谢良钰眨眨眼，露出十分惊讶的神色：“您难道真的是……”
　　他先前是有猜测，可亲耳听到猜测被验证，这感觉还是太刺激了。
　　那可是叶家啊……文臣武将、大齐顶梁的叶家！自己究竟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才能在最需要的时候遇到这样的贵人，还是在安平那种小得不能再小的偏远地方？
　　叶老叹了口气：“前些年长宁去后，老夫也意识到，叶家威势太过，长安又时时驻守边地，手握军权，想来陛下不会太过放心——那段时间京中乱的很，朝局也乱，那时言儿还没有功名，我不想让他也卷入那些，便带他回了安平老家。”
　　“哦？”谢良钰神色一动，“叶家竟是从安平出来的吗？怎么当地一点传言都没有？”
　　“我祖父的家乡在那里，”叶老的眼神变得有些悠长，“他也是贫苦出身，少年时家中实在无以为继，便孤身除外闯荡，机缘巧合下与□□相交，后来一并起事，才成就了叶家。”
　　哦，原来是开国功臣。
　　谢良钰想起似乎也偶尔听说过那位叶家太公的事，只是传言中他一向来历神秘，似乎是专程去助本朝□□起事一般。他孑然一身，没有家人，功成名就之后，也未有什么衣锦还乡的举动，只是安安分分在京都洛滨娶妻生子，开创了枝繁叶茂的叶氏一族。
　　叶家传承这么多年，作为所剩不多的、到如今仍显赫的开国功臣之家，与这位老前辈不求名利、低调为人的家训也是分不开的。
　　可金子终究是不能永久掩藏下去的，到了如今这代，叶家满门的木秀于林，便藏都藏不住了。
　　叶老再将目光放在谢良钰身上，他一直有些嫌弃这个弟子心机深沉，似乎不是自己一生以来恪守的君子之风，可如今看来，兴许也唯有这样的人，才能帮助瑾儿在群狼环伺之中，觅得一线生机。
　　况且，他还是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的，这个弟子虽然有些诡道，但心底仍有自己的一杆秤在，人只要有底线，终究不会太糟。
　　谢良钰知道他的心结，出言劝道：“老师，弟子一直认为，所谓‘权术’一类，并不需避之唯恐不及——朝堂如战场，从来比的都不只是正面交锋，‘兵者，诡道也’，只有能够熟练地运用规则和敌人的心理，才能在那些你死我活的斗争中占到上风。”
　　“……”
　　“我知道三皇子师从当世大儒，向来恪守君子之礼，”谢良钰继续道，“可他如今落在下风，如果一味守成，不肯变通，不要说竞争——恐怕将有性命之忧啊。”
　　谢良钰这话，自然不是无端端说出来吓唬人：前不久他还在运河里头救了那倒霉催的兄妹俩一命，也就是那时开始，他对老师的身份产生了有指向性的怀疑。
　　而且，自古以来处在三皇子这位置上的……就算处境比他好些，立为了太子，又有几个能够寿终正寝的？更不要说他现在连太子之位都没有拿到，境地危如累卵，一不小心便会被拉下万丈深渊。
　　叶老缓缓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山堂，委实对你并无不满之处，只是，有时下手倒无需太狠，做人留一线，也好给自己日后留个进退的余地。”
　　谢良钰一挑眉。
　　叶老无奈地看着他，见这个学生终于收敛神色，低头应了是，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并不是不知道徒弟媳妇那一家的糟心事，更知道谢良钰是如何报复他们的：确有些过分了。
　　但这是徒弟的家事，他这个当老师的，也不好参与太多，更何况谢良钰总算最后没弄出什么人命官司，他老人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谢良钰眼里带笑，他约莫能理解到老师所谓的“分寸”，不过，对此能有多遵守，还是他自己说了算。
　　叶审言这时候才终于能插得上话：“爷爷……殿下现在的处境，真有那么危险吗？”
　　谢良钰一转头，发现他显得忧心忡忡。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叶审言看上去是对亲属的确实的担心，而不是作为臣下，对于所效忠的君主……
　　看起来，这位叶家小少爷与他的表弟，也并非那么君臣以礼，还是有些亲情在里头的。
　　叶老放下手中的茶杯：“更甚。”
　　他摇摇头，没有再多解释：“你们两个，现在就先不要操心这些了，两个举人，便是有心做什么也无力——好好准备春闱，待明年若能金榜题名，这事，你们才有参与的资格罢了。”
　　叶老说到这里，又皱了皱眉：“对了，还有一事，山堂——你何时与锦衣卫扯上了关系？”
　　谢良钰一愣。
　　“不是什么大事，可前番明寅铖与我说起，那里头有几位似乎提起过你，像是有些称赞的。”
　　谢良钰：“……”
　　他才从记忆里翻出那件久远的事，那还是他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人生地不熟，也不怎么知道收敛，在那几位“飞鱼服”面前露了一手，不想竟还被人惦记上了，最后都能传到老师的耳朵里来。
　　不过……明大人？他竟是锦衣卫那边系统的？
　　或者说……叶家的权势竟还渗透进了这个帝国最大的特务机关吗？谢良钰悄悄在心里砸了咂嘴，突然有点理解当今圣上。
　　虽说叶家就是教科书般的忠臣良将宁死不反吧……但哪个当皇帝的敢寄望于这个，就是他当皇帝也得拿叶家开刀啊！
　　就拿眼下来说，叶家想要自保，就必须推举皇帝最不喜欢的三皇子上位，可如今皇上看着还很有几年好活，若想赶紧安稳下来，他这个皇帝，恐怕想要正正常常地退位都难了。
　　啧啧啧，终究还是比拼手段，忠心忠君什么的，可以吃吗？
　　谢良钰一边想着，一边把当初的事情老老实实地对他老师说了，叶老有些诧异地挑起眉毛：“你还会那些？”
　　“咳……”谢良钰干笑道，“年少荒唐时曾学了些，多年不沾了，还请老师原谅。”
　　叶老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就这个问题多说：“这没什么，只是你之后要谨言慎行些，锦衣卫那边，我不是很了解，但他们跟皇上关系亲密，是皇家的耳目，被他们注意到，喜忧参半吧。”
　　谢良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之后又聊了些别的事，叶老又给两个学生布置了一些功课，两人从房里出来的时候，谢良钰还好，叶审言看起来简直精神恍惚。
　　谢良钰有些好笑，他这个师兄纯良得很，从小到大也没见过什么黑暗，今天自己和老师的那一番对话，一定给他的人生观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师兄？”谢良钰摊开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还好吧？”
　　“什……”叶审言被他吓得一愣，好像这才缓过神来，愣愣地瞪了他一会儿，鼓起了眼睛，“你今天，跟祖父说的那些话……”
　　谢良钰叹气：“你不想的话，其实可以不用去想这些，术业有专攻嘛，反正我们一道入仕，这些方面的事情交给我，也未尝不可。”
　　谢良钰这样说着，忽然想起今天自己推心置腹地说了这么多，可老师还是没有告诉他，他上次救的那兄妹俩真实身份的事。
　　嘁，他才不相信他老人家是能把这个给忘了。
　　不过，谢良钰倒也能理解老师的心思——并非是不信任自己，而是他与周瑾兄妹的那一场相交，是难得的缘分，相交于“微末时”，更容易建立更加坚固的革命感情，而如果他“知道”了对方的身份，相处起来就定然不会如先前自然了。
　　这也是谢良钰当时没有想法子戳破那两人身份的原因。
　　现在他们之间有的，是“朋友之谊”，若让这份感情转变为寻常的君臣之份，那可就错失了天大的良机了。
　　既然如此，他便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好在对于谢良钰来说，他打心底里也确实对所谓的天潢贵胄没什么恭敬之情，周瑾在他心里也不过是个性格还不错的年轻人，便是将来会成为他的顶头上司，他也不会觉得自己就低了人家一等。
　　想到这里，谢良钰又拍拍怅然若失的叶审言的肩：“好了，别愁了，你表弟如今的处境虽然听着危险，可再怎么说，他也是元后嫡子，是尊贵的皇子，一般人想要害他，哪儿能那么容易。”
　　可叶审言还是很愁：“我离京这么些年，也不知他们俩过得如何——大皇子并非是好相与的人物啊，还有那个郑贵妃……”
　　谢良钰有些头疼：“行了行了，郑贵妃再怎么样，你还打算帮皇帝管理后宫不成？三皇子殿下首先在名份上，就压了他大哥一筹，你当这嫡庶之分在天家不显，是那么容易逾越过去的？”
　　“可是……”
　　“即使有一天，皇上真的撕破了脸，要重新抬一位娘娘的位分，立为皇后，可三殿下不还有我们……还有你们叶家吗？强势的母族是把双刃剑，你不要只听我和老师说的，觉得你们叶家强盛反而还害了他，有你们在，至少皇上总不敢太过分——先皇后过世多年，三殿下在君父厌弃之下仍能保持荣宠，你当靠的是什么？”
　　叶审言吃了一惊：“什……什么厌弃！你、你慎言！”
　　谢良钰：“……”
　　行吧，不与君子相争。
　　他摇摇头：“总之，你记着，三殿下的优势也是很明显的，而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学习，明年争取考出个好成绩，给你们叶家，还有殿下争光，晓得吗？”
　　这个就回到了叶审言熟悉的领域，他像是松了口气，鸡啄米般连连点了点头。
　　谢良钰安抚了他几句，觉得自己除了虎子之外好像又多了个弟弟。
　　待回到家里，梅娘却告诉他一件喜事。
　　“常青哥要娶亲了？”谢良钰顺着梅娘的力道脱下外袍，扭头惊讶道，“这么突然吗？”
　　梅娘抿嘴一笑：“哪里突然了，你们男人每天也不关心这些——常青哥他，早就有喜欢的姑娘啦。”
　　“是吗？”
　　“那当然，”梅娘哼着小曲儿，又给谢良钰弄来一盆热水，“来，先洗洗手——是县里的姑娘呢，他们也不知什么时候认识的，本没见过几面儿，可不知怎么就看对了眼，我听说，常青哥都说过非她不娶呢！”
　　“嚯，”谢良钰洗了洗手，又扯过布巾子擦干净，“瞒得可真够好，别说我，他家里人都一点儿风声没听着……他也是的，既然有了心悦之人，怎么就能单到……哦。”
　　他说到一半儿，忽然想起来了。
　　梅娘笑眯眯地看着他：“所以我说你日子都过糊涂了吧？原先安平县里的姑娘，家里有家有业的，父母也都和顺，虽不算太富裕，但总是日子过得好的，常青哥又没拿到功名，等闲哪里好上人家家门求亲呐。”
　　谢良钰叹了口气：“也是，后来我们族里虽然渐渐兴旺起来，可却搬到了咸名来，那边儿又战乱纷纷的，难怪了。”
　　梅娘露出些嗟叹的神色：“他们两个的感情，也是很曲折了——那时候常青哥一门心思要考取个功名，哪怕是个童生，他跟那姑娘约好了，考中后马上登门提亲，可后来局势越来越乱，安平都成了前线，常青哥跟着族人一起迁到咸名来……他当时也想带那女孩儿走，可两个人没名没分，对方家里也坚持不肯搬迁，因缘巧合之下，两个人就再没能见到面。”
　　谢良钰：“世事弄人啊。”
　　“可不是怎么的，”梅娘继续道，“那姑娘身世也可怜，与她父母也在战乱里失散了联系，她一个姑娘家，也不知吃了多少苦，这才随着难民一起到了省城来——你说巧不巧，咱们的生意，不一直在给那些难民施粥吗？那日常青哥往城墙根儿底下散心，到了粥铺，竟就当面儿跟那姑娘撞上了！”
　　“哦？”谢良钰道，“那可巧了。”
　　“谁说不是？”梅娘眉开眼笑的，“我说呀，就是这命里头的缘分，躲都躲不掉的，常青哥当即就把他带回了家，跟大爷爷说要求娶呢。”
　　“他家里头答应了？”
　　梅娘眨眨眼：“怎么能不答应呢？人家两情相悦的，那女孩儿多可怜呀。”
　　谢良钰有些头疼起来——想来这就是今天发生的事，昨儿老族长还跟他长吁短叹，说这长房长孙愣是拖着不肯成亲，好像是只要他带个姑娘来，就立即能做主给他娶了似的，可今日就撞上这件事，那说的话还作不作数，就很难说了。
　　这些村中的宗族……可不能指望他们有多开放，而且谢常青作为谢家的长男，他的婚事，应当是长辈们最有控制欲的一门，如今谢家也不同于以往了——自己中了举，给整个家族都抬了门楣，再加上如今本家定居咸名，大家的收入也都不错，还能看上那个小地方来的、连家人都找不到的姑娘吗？
　　谢良钰向来知道封建礼教害死人，可别再出什么事儿才好。
　　他有点不安，看天色还不到睡觉的时候，便决定再去族长家里一趟。
　　梅娘看他的脸色，也有点慌起来：“怎么了？难道要出什么事？”
　　“也不一定，”谢良钰安慰她，“只是我心里不大踏实，那姑娘毕竟是个外乡人，在咸名无依无靠的，若是家里人不收留她，怕是都没地方可去，我去看着点儿，省得她受委屈。”
　　他也希望是自己多想了，总之那姑娘……一来还不是谢家的人，二来也没做什么不守礼的事，只怕那谢常青是个急性子，别为了她跟家里头闹起来，那到时候，他们两个这姻缘，恐怕就要更难走了。
　　
　　94、第九四章
　　
　　
　　谢良钰赶到族长家的时候,那边果然正闹成一团。
　　他所料不错，谢家对于这个长孙媳多少有些接受不能——倒不完全是嫌贫爱富，毕竟他们自己的家底也没好到哪里去,主要是……
　　“至少得是个身家清白、安安分分的姑娘吧！”
　　老族长坐在上手，抽着烟袋子不说话,堂屋里头聚集着几位叔伯,谢良钰进去的时候，正听到一位大伯摇头这样说了一句。
　　其余人纷纷点头，显得深以为然。
　　谢良钰暗地里撇了撇嘴：人家怎么就不清白了？想来这些人，还是介意人家姑娘跟着难民一路逃亡来到咸名的事，可他是个现代人,听到这事只觉得那姑娘勇气可嘉、手腕也有一把,正该是好好抓在手里的妻子人选。
　　唉,老封建。
　　老族长看到谢良钰露了面，连忙招呼道：“三郎也来了？唉……真是，坏事传千里啊，怎么竟连你哪里都被惊动了？”
　　那些中年人们见到谢良钰从门口进来,也连忙都站起身，让开一条道：如今虽然论资排辈,他们都是谢良钰的长辈,可谢良钰才是现如今谢家地位最高的一个人,他们这一个个的,还都是靠着人家的生意才在咸名城里混口饭吃，是决计没有人敢得罪他的。
　　幸亏谢良钰并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家伙，不然耀武扬威起来，这些人约莫也不敢反抗。
　　谢良钰笑笑：“我只是听了点风声，作为晚辈不敢多言,只过来瞧瞧诸位叔伯商量得怎么样了——常青哥呢，他这个正主，怎么反倒不在场？”
　　众人：“……”
　　堂屋中静了一瞬，最后还是老族长长长叹了口气：“这个不孝子……唉，我们先将他关起来了，不然在诸位长辈面前闹腾不休，实在没规矩。”
　　这件事，果然闹得有点僵。
　　谢良钰顿了顿，他不好直接为谢常青说话——毕竟他的身份所代表的，正是最应当恪守这些礼教的读书人，不过他一进来就问谢常青的情况，语气之间也多有亲昵，这些人至少也该考虑到些他的面子，不会太过为难。
　　“我还不大清楚到底是何事，梅娘只与我说，听着常青哥可能要成亲了，可是真的？”
　　几个叔伯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道：“其实有些……不太妥当，那女子来历不明，我们与他好好说过了，想劝他别那么犟，家里自会给他安排一门好人家的亲事，可是那孩子，唉……也不知给什么迷住了，偏偏就认准了人不松口，不惜为了那女子忤逆父母，实在是——”
　　“是啊是啊，他们说是从前在安平认识的，可也没个证明，谁知是哪家的女儿，咱们也都没见过的。”
　　“那会儿在安平也没见他与家里说起，我们这不也是怕……常青心思单纯，被外面的女人给骗了。”
　　一开口，这话也就好说了，大家七嘴八舌的，几句话就把谢良钰刚刚听过的故事改得面目全非，那个可怜的女人好像成了什么专门前来害人的妖孽一般，总之他们一片拳拳之心，都是怕自家子侄受骗。
　　谢良钰见着状况，静静地寻了个位置坐下，停了一会儿，又悄悄打了个哈欠。
　　得，放着给这些人讨论，今天晚上不睡，也未必能讨论出什么结果来。
　　于是他安静地站起身，跟老族长说了一句，便自去后院的柴房寻关着的谢常青。
　　柴房门口没有人，只门上挂着一把大大的铜锁，里头静悄悄的，也不知道人怎么样了。
　　老族长给了谢良钰钥匙，他将门打开，在开门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什么，往旁边一闪，只见一根木棍“嗖”地从他刚才的位置打过去，磕在门框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谢良钰：“……”
　　这下手，可真是半点都不留情面。
　　里头那人见一击不成，倒也没有继续伤人，只是夺门就要跑，谢良钰皱皱眉，正愁着怎么才能揪住他，余光就见侧面人影一闪，梅娘娇小的身影不知道从哪里闪出来，“砰砰”两声闷响，刚才还蛮牛似的谢常青便闷哼一声，被狼狈地按在了土地上。
　　他扭动了两下，看起来还想逃跑，可梅娘那力气……按住了就是头真牛都跑不动，就更不要说现在身心俱疲，还是个书生的谢常青了。
　　谢良钰背后汗毛无端一竖，清了两下嗓子，从他小娇妻身后轻轻走出来：“梅娘，先把他带回屋子里去，我有话要跟他说。”
　　“三郎！三郎！”
　　谢常青听见谢良钰的声音，忽然又开始挣扎起来，大声喊道：“三郎，你帮帮我——你听我说！”
　　谢良钰：“……我听你说，你先消停点儿，这里人多眼杂，咱们进去慢慢谈。”
　　“可……”
　　“梅娘已经将人接到我家里去了，你不必担心。”
　　梅娘之所以比谢良钰来得晚了一些，谢良钰便是让他在谢家周围转转，看能不能碰上那位姑娘——咸名虽是省城，可如今毕竟整个河东省都乱，大晚上的，一个姑娘家在街上，着实不怎么安全。
　　不过，那姑娘既然能一路从安平过来，想来也不是什么毫无自保之力的柔弱女子，但既然她是谢常青的心上人，放着不管总是不好的。
　　至于让那陌生人待在他们家里，夫妻俩也毫不担心——以谢虎现在的能耐，便是与魁梧的成年男子较量起来，也不会落在下风，要看住一个女孩儿还是很容易的。
　　这话一出，谢常青果然愣了一愣，挣扎的力道也小了下来，顺着梅娘的力道回了柴房。
　　谢良钰走在后面，“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他大堂哥颓然坐在散落着柴火的地上，因为这一整天的闹腾……主要还是刚刚梅娘下的狠手整个人都灰头土脸的，额角青了一块儿，唇侧脸颊上甚至有一些血迹。
　　谢良钰在心里啧了一声，他还是第一次现场见到这样“封建大家长阻碍有情人”的狗血戏码，看着谢常青那凄惨的模样，同情是有一点儿，但更多的还是新奇。
　　——本来也不是不能坐下来好好商谈的事，他自己那么一根筋又冲动，把事情闹成现在这样，受了委屈又怪谁呢？
　　谢良钰本也想找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可左看右看，这地方都腌臜得很，他干脆便袖手站着，梅娘也乖乖巧巧地凑到了他身边，一点都看不出来刚刚那种怪力的影子。
　　“三郎……”
　　谢良钰抬手摆了摆：“你先别说话，听我说。你那位……孙姑娘，是孙姑娘吧？”
　　谢良钰侧侧头，见梅娘冲他点头，这才又道：“你不必担心她，她好得很，现在在我家，梅娘安置了她休息了才过来，家里就虎子一个小孩子，不会有人欺负她的。”
　　谢常青的神色稍微舒缓了些，他本也是个斯文人，虽然近来在省城放下了书本，改认真上工行商，可宋大哥看着谢良钰的面子上照顾他本家的长房长兄，从业不曾给他安排费力脏乱的活计，平日里只是在账房学学账，或者有时上掌柜去帮忙，总之都甚是轻省的。
　　可今天却着实受了些苦，现在看起来狼狈得紧，没了平日里读书人的清淡气儿。
　　“……谢谢，”最后谢常青沙哑地说道，“我、我实在没想到，我爹娘他们，竟然会直接把她赶出去，他们太……”
　　梅娘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今儿相公回来，我还与他报喜，说大堂哥重要要成亲了，不想你们这儿竟是这般光景。”
　　谢良钰摇摇头：“你们也想得太简单了，”他对谢常青说，“你上次与我说，家里人不同意你跟车队出去闯荡，就该知道大伯父和伯娘有多看重你的，对他们来说，你的亲事就是如今一等一的要紧事，而孙姑娘……”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谢常青握紧了拳头，“她吃了那么多苦，又走了那么远的路，她是来找我的！而我、而我的家人，怎么可以那么对她！”
　　谢良钰：“……”
　　他的耐心有点儿告罄，直接说道：“谁叫你当时在家的时候，从来不曾向家人介绍过她呢。”
　　谢常青：“……那、那是因为我还尚未立业……”
　　“啧，”谢良钰道，“你现在就立起来了吗？”
　　谢常青一噎，脸色有些灰败起来。
　　“我就是想……能更体面地去迎娶她……”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们两个相识相交，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每次都只能偷偷摸摸，没被人看见还好，万一被什么人发现了，你可想过叫她怎么在县里立足？”
　　“……”
　　“还有，你们郎情妾意，两边的父母长辈却都不知情，万一在你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她父母就将她许了人家呢？你待怎样，叫上一批地痞流氓去抢亲吗！”
　　谢常青张口结舌：“我没……”
　　“你是没那么想，你就根本没有想过有那种可能，对不对？”
　　别说谢常青了，连一旁的梅娘听了，都有些愣神，她一向都是个有些大大咧咧的姑娘，从当年和相公因缘巧合之下相识，到后来成亲……一切都仿佛是水到渠成的，她除了一段时间的担惊受怕，从来没操过一点儿心。
　　可如今看来，自己之所以能不操心，是因为有人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到了，也把所有的应对方式都做好了。
　　虽然眼下有点不合时宜，但梅娘还是悄悄露出了一个有点甜蜜的笑容。
　　成亲这么久了，可时不时的，还是能更感觉到相公对自己的爱。
　　唉……只是可惜，为什么他就坚持不肯跟自己圆房呢？
　　梅娘低着头，视线不受控制地往自己身体上扫了扫，忍不住腹诽道：“总说我小，到底哪里小了！跟谁比也不小啊！”
　　咳咳，谢良钰若知道此时她的小脑筋里都在转些什么东西，一定会哭笑不得的。
　　谢良钰还在继续说，却缓和了口气：“当然，没有想到这些，也不能全怪你，你的初心总是好的。可现在的问题是，仅凭你一面之词，如何劝说大伯父他们相信，这个姑娘就是你曾经的心上人呢？”
　　谢常青张了张嘴：“难道我还会将自己的恋人都认错吗？”
　　谢良钰耸耸肩：“我的意思是，她是不是曾经安平县那个家里开米铺的孙姑娘——她没有户籍，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家人，她甚至连家都没有了，你要如何对她？如果你要明媒正娶，又要怎么上府衙登记造册，要怎么三媒六聘？”
　　谢常青不说话了。
　　“你总得给爹娘看到你的决心，我所说的决心，不是疯了一样跟他们吵闹，而是要像一个男人一样，承担起你应该承担的责任来。孙姑娘本身的身份不说，这一路上逃亡，谁也不知道她都遇到了什么事……我们谢家常年居于乡里，长辈们观念难免更拘泥些，他们不接受你突如其来的‘准媳妇’，完全是情有可原的。但如果你能拿得出来有说服力的行动，我相信，他们也不会完全不通人情。”
　　谢良钰说得口干舌燥，他好久没有这样说教过别人了——这要不是他算是亲近的大堂哥，这种事情他管都懒得管，只是看在他们也确实可怜的份上，才伸手帮上一帮。
　　只要谢常青能把他说的话听进去，好好做，这件事情，并非没有回旋的余地。
　　谢常青垂头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展颜道：“——我懂了，谢谢你，三郎，你……能不能去和我爹娘说一声，就说，我想安下心来和他们谈谈。”
　　“这就好，”谢良钰赞许地点了点头，“跟我来吧。”
　　“……啊？”谢常青看看左右，“可爷爷让我在这……”
　　谢良钰扶额：“让你来你就来，跟我过去，他们不会怪罪你的。”
　　他说完，便直接转身而去，梅娘在后头朝谢常青招招手，便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谢常青也急忙起身，他身上有不少跌伤，牵动着呲牙咧嘴地吸了口气，却不敢有耽搁，一瘸一拐地追着谢良钰的背影，朝前院走去。
　　梅娘悄悄拽了拽谢良钰的袖子：“相公，你说，大伯父他们真的会同意常青哥的亲事吗？”
　　谢良钰笑了笑：“这天下哪儿有倔得过儿女的父母呢？再说了，那孙姑娘也是个好姑娘，大伯娘是心肠软的人，只要转过了心里那道坎儿，他们不会为难她的。”
　　梅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没怎么有机会跟爱她的父母相处过，对于长辈的印象，前些年只有吴氏那个搅家精，对此不是很能理解。
　　但她自嫁过来，也和谢家的长辈们相处过，知道他们都算是和善的人，因此倒也对谢良钰的话信了几分，又没心没肺地乐观起来。
　　谢家的小院子不大，三人几步就走到了堂屋门口，这时候夜色已经挺深了，里面却仍是灯火通明，听着吵吵嚷嚷的声儿也不小，还不是有长长的叹息声逸出来，显然愁得很。
　　谢良钰转头看了看身后的谢常青，果见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愧色。
　　这样就好，两边沟通靠的就是互相理解嘛。
　　谢良钰定定神，率先上去推开了门。
　　上首的老族长一看见他，就连忙问道：“常青他怎么样了？还那么气着呢？”
　　谢良钰笑了笑，侧身一让，将身后的谢常青让了出来。
　　屋里顿时一静，谢常青低眉顺眼地走到前头，在他爷爷面前跪下，磕了个头。
　　“爷，孙儿不孝，今天惹您生气了。”
　　老族长抽了两下烟袋子，叹了口气：“你想通了？”
　　谢常青顿了一下，声音尽量柔和，但还是寸步不让地说道：“爷，孙儿是一定要娶青青为妻的。”
　　那孙家的姑娘名叫青青，今日他带人来见的时候，都给家里人介绍过的。
　　老族长没想到他还是这么倔强，一瞪眼：“你……！”
　　“爷爷，”谢良钰在一旁连忙帮腔道，“常青哥他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他这次跟我过来，是想跟大家好好谈谈的，这事儿也不是没得商量嘛，为何不一起想出个好办法，既能让他得偿心愿，又不伤我们家的门风，不就好了？”
　　谢良钰的大伯娘闻言想说话，可被当家的从后面拉了一把，又闭上了嘴巴。
　　她本是想说，即使能有这样的法子，可也有唯一不好的——就是那姑娘恐怕没什么嫁妆可带了，但她男人悄声说了一句，她便也转过了这个弯儿来：同理，他们家也不用出什么聘礼，其实算起来，并不算吃亏。
　　除此之外，他们原本也就是本分的人家，没怎么想着要给儿子攀多好的亲事，还想得亲家助力帮忙什么的——那些有固然好，若是没有，就没有了吧。
　　屋里人人都明白这个理，尤其是谢良钰现在站出来说话，显然是愿意帮着他们解决这个麻烦的。现在谢良钰在谢家，那就好像是什么神话里出来的人物一般，自从他考上举人，族里人都当他是文曲星下凡，到了盲目崇拜的地步。
　　文曲星都这么说了，那这事儿就应该真有办法解决！
　　眼看天色也晚了，谢良钰又说了两句场面话，便建议大家今日先歇下——总之就算是要有亲事，也不算多么十万火急，何必在这里点灯熬油，弄得如临大敌一般。
　　正好大家也累了，便都顺了他的话，零零散散地走了，最后，屋子里就剩下谢常青一家人，谢良钰又尽职尽责地安慰了他大伯父大伯娘几句，也跟梅娘一起退了出来。
　　梅娘抬头看看正当空的月亮：“这事儿闹的，估么着快得子时啦。”
　　“这算解决得很快了，”谢良钰笑了笑，“怎么样，你相公是不是特别棒？”
　　“那当然，相公是天下最厉害的。”
　　谢良钰失笑：“可不敢那样说。”
　　梅娘道：“有什么不敢的，反正在我心里，你就是。”
　　“好好好，”他们很快走到了自己家门口，谢良钰突然感觉夜风有些冷，便拉着梅娘更靠近自己些，身处一条胳膊去揽着她挡风，“最近夜里日渐凉了。”
　　梅娘掐指算算：“可不是呢，快要立冬啦。”
　　“哦？”谢良钰对这些日子从来没概念，听她这样一说，便起了几分兴趣，“立冬又有什么说道？”
　　他心想这些古人从来都是抓紧各种各样的时候过节，每个节气都有每个节气要吃的东西，实在不愧“民以食为天”。
　　梅娘果然笑得弯了眼睛：“立冬啊，要吃饺子啦~”
　　“……真的？”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不是冬至吃饺子吗？”
　　梅娘翻了个白眼：“你一年只吃那一次饺子啊？大冬天的节日里，哪个不吃点饺子好暖暖身子呀！”
　　“吃吃吃，大过节的，怎么能不吃饺子呢。”
　　谢良钰好脾气地搂着他的小娘子，进了门，将门栓落下来，两个人挨挨挤挤地进了屋子——梅娘之前回来的那一次就烧上了火炉，屋子里就像春天一样暖洋洋的，谢良钰舒坦地伸了个懒腰，感觉身上都被这温差舒服得麻酥酥的。
　　梅娘还在掰着指头跟他介绍“传统习俗”：“除了饺子，还要喝羊汤，腌萝卜，炖老鸭……哦对，还有赤豆糯米饭！这个可不能忘，疫鬼最怕赤豆，可以驱避疫鬼、防灾去病的！”
　　谢良钰一只耳朵听着，忙着把炉子上坐着的水兑进盆里，叫她来洗手，等梅娘嘀嘀咕咕着终于消停下来，才拿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前些年怎么没见这么多讲究，我看，是你自己嘴馋了吧？”
　　梅娘洗着手，不好去打他，只好柳眉一竖：“怎么可能！前些年……前些年还不是家里困难，你又天天栽进那书本里去似的，连初夏秋冬都能过得糊涂，哪里有心思管家里什么节气吃什么！”
　　哎哟。
　　谢良钰一缩，默默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可别，这是要算总账了。
　　
　　95、第九五章
　　
　　
　　谢良钰这些年忙着学习,确实有挺久没好好陪家人过过节，虽然如今他的征途还远未完结，立冬也不是多么特别的节日,可既然说起来了，总是要认真对待一下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谢良钰没再去本家掺和谢常青的事——他也不是他爹,这种事稍微点拨一下便罢，说多了，反倒显得他手伸得太长。
　　总之如今他们住的地方能隔出一个单独的小院儿，给那位孙姑娘居住，便让她住着就是了。
　　等谢常青什么时候把事情解决了,什么时候再把他未过门的媳妇带回去！
　　谢良钰洗了把脸,走出房间,就见刚刚练完一套拳的谢虎小脸红扑扑的，一见他就眼睛一亮，虎虎生风地飞跑过来。
　　谢良钰在心里做了一下心理建设，这才没向旁边避开,把小铁弹似的弟弟抱了个满怀。
　　……差点闪着他的老腰。
　　“嫂子说今天是立冬哦！”谢虎歪着脑袋看他，狡黠的眼睛扑闪扑闪的,“立冬要吃饺子的哦！”
　　谢良钰莞尔一笑,艰难地转动手腕拍了他屁股一下：“好歹也是个大小伙子了,别一天天的装嫩行不行！”
　　谢虎哼了一声：“我才十岁！”
　　“好家伙,”谢良钰惊讶道，“十岁还小吗？我们现在要还住在村里，我都该张罗着给你定亲啦！”
　　这小孩儿也不知道怎么就养歪了，前些年瘦得跟猫一样，还一门心思要强调自己是个小大人,这几年被他嫂子养得肥了不知道多少圈，个子和体重一起蹭蹭蹭地往上长，反倒开始当自己是个宝宝了？
　　虎子咧嘴笑起来：“那你要给我说媳妇儿啦？”
　　谢良钰：“……”
　　呸，竖子，竟还被他给绕进去了！
　　好在谢虎现在确实还没到真想媳妇的年纪，谢良钰又逗了他两句，这小子竟自己先不耐烦了，话头绕来绕去，又绕回到了饺子上。
　　“嫂子喜欢吃羊肉胡萝卜的饺子，”小东西认认真真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我喜欢吃猪肉韭菜馅儿的饺子。”
　　“哦？”谢良钰问他，“那你哥喜欢吃什么馅儿的？”
　　谢虎一愣。
　　“啧，白养了你个小白眼儿狼。”谢良钰翻了个白眼，“到底是谁每天辛辛苦苦给你挣钱吃饺子呢，嗯？”
　　虎子相当理所当然：“当然是嫂子啊。”
　　“……”谢良钰撇撇嘴，发现自己还真没法反驳。
　　他如今是挣上钱了，考到解元的赏银就是很大一笔，再加上和宋家一起做的生意，使得他们家的经济状况一下子天翻地覆了一把，可先前他寒窗苦读的那段时间，说这家是梅娘一人在撑着的，可一点都不为过。
　　梅娘那时候做卤味拿去卖，每天有多辛苦，他都是看在眼里的，也正是因为他们两个同心协力、分工合作，才能过得如今这样好。
　　谢良钰觉得，相比起只需要每天好好学习的自己来说，又操持家务、又带孩子，还要想着法儿赚钱的梅娘，要辛苦得多了。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捏捏谢虎的鼻子：“算你还有良心，说得对——不过今年，哥带你们吃个新鲜东西？”
　　“？”
　　“嘿嘿，”谢良钰实在抱不动了，把弟弟放下来，牵着他的手往门口走，“跟哥去买菜，今天咱们除了羊肉胡萝卜和韭菜猪肉，还要吃海鲜味儿的饺子！”
　　虎子想了想：“虾？”
　　“还有鱼，”谢良钰神秘地笑笑，“鱼肉饺子，听说过吗？”
　　小东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梅娘约摸是也听见了他俩的声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叫了一句：“也买点儿醋回来啊，家里没醋啦。”
　　谢虎不待谢良钰回应，便也扯着嗓子回过去：“晓得啦！”
　　谢良钰拍拍他的屁股：“喊什么喊，没大没小的，过去问一声，家里还缺什么，今儿咱们多买些，省得你嫂子还总得上街。”
　　谢虎点点头，一溜烟地跑到厨房那边，谢良钰远远地听见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梅娘半弯着腰，笑眯眯地听他说。
　　这时节的风在晚上已经很凉了，可白天太阳出来的时候，还是晒得人暖烘烘的很舒服，院子外头那一棵粗壮的枫树还没彻底枯萎，几片红通通的叶子被风卷着，落到了院子里来。
　　踩上去嘎吱嘎吱的，虎子偏爱那种声音，走路都要着意去踩，谢良钰这些天得闲，不再整日沉浸在书本里，每天就听见窗户外头“嘎吱嘎吱”、“嘎吱嘎吱”，让人有好气又好笑。
　　梅娘似乎注意到了谢良钰的视线，抬头的时候拂过鬓边吹散的一缕头发，冲他也抿嘴笑了笑。
　　谢良钰也朝他一笑，耳朵里又听见“嘎吱嘎吱”，圆滚滚的小男孩跑回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嫂子怎么说？”
　　“要买醋，”虎子老老实实的，“还可以买些酱豆子，精面和粗粮都带些回来。还有，嫂子说家里挺长时间没养鸡了，让咱们带回来十只小鸡仔，十只小鸭仔——哦，还有葱、油，一些蔬菜种子，凉糕、糖葫芦、黄金酥……”
　　谢良钰瞧着他似笑非笑：“这全是嫂子要买的？”
　　谢虎眼睛咕噜一转，毫不犹豫地说：“是呀！”
　　谢良钰笑笑，也不揭穿他，拉着他的手，出门上了街。
　　这孩子，他们血脉相连着，可这些年他反倒是被梅娘带得更多，谢良钰心里头不免觉着有点儿抱歉，就好像每一个家庭里忙于工作的父亲一样，对疏于管教的孩子总是有所歉疚的。
　　好在虎子从小就很懂事，梅娘也教养得好，不知不觉之间，这小子竟就长得这么高了，武艺也好，性情也好，那一把子力气都不知道怎么练的，谢良钰有一天早上开窗子，看到院子里的弟弟一掌劈碎一块大石头，惊得他差点儿把手中的书掉下去。
　　这一点调皮的小心思，无伤大雅。
　　谢虎屁颠儿屁颠儿地跟着他们家的一家之主，偷眼去看谢良钰的脸色，见他似乎没有发现，于是便放了心，把松了一口气的神色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谢良钰无奈地摇摇头，心想这孩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也正巧读书不太好，还好不用考科举上官场，不然在那种风起云涌的地方，恐怕待不了多久，就得被人给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爷俩儿一道出了门，要买的东西挺多，谢良钰还从家拉了辆车——都不用他推，虎子一只手就能把那沉重的木板车转得溜圆，谢良钰在旁边瞅着，还以为那些木头里头都是棉花填的。
　　“哥？”谢虎看见他哥正往这边看，思索了一下，愣愣地问他，“你坐不坐？”
　　谢良钰：“……”
　　他没好气地揪着人继续走，一只手也装模作样地扶在车把上，好让自己显得别那么像在压榨童工。
　　……还坐不坐？不够他丢人的。
　　自逛到街上，谢良钰是彻底领教了他这个弟弟如今的“生活能力”，谢虎拉着一辆车，还能见缝就往人堆里钻，灵活得像条小鱼儿。而且他好像跟市场上每一家商户和小摊贩都挺熟，小嘴儿甜甜的，叔叔婶婶一通叫，街头跑到街尾，还没花钱，车上就杂七杂八地堆了一大堆“友情馈赠”的小玩意儿。
　　……这社交能力，真是让人啧啧称奇。
　　谢良钰不一会儿就跟不上他的节奏了，只得背着手，远远坠在后头慢慢溜达，他在粮油店里选好了货，都一一付好钱，只等着虎子绕一圈回来，好把那些东西弄上车。
　　没等多会儿，小旋风就嗖地一下刮回来，小孩儿小孩儿蹦蹦跳跳地进了店，首先就跟老板响亮地打了声招呼。
　　刚才那个一直紧绷着脸色的老板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谢良钰暗叹了口气，温文尔雅地说道：“老板，我弟弟来了，还烦劳店里的伙计帮我们将东西拿……”
　　“呀，哥，你已经都买好啦？”
　　虎子不等他说完，就注意到了角落里一小堆属于他们的东西，噔噔噔跑过去，一手提起两袋面——那面加起来比他的人看着都沉，可看他轻松的那劲儿，简直都可以把面袋子甩起来当风车了！
　　谢良钰：……唉，算了，忘了自家还有这么个起重机。
　　那老板惊讶地看过来：“这是你弟弟呀……哦哦哦，在下眼拙，您就是那位小谢相公……不是，现在是谢老爷了吧！”
　　谢良钰眨眨眼。
　　他还……真不大习惯有人叫他老爷，不过人家说的显然是他，他便也笑着应了。
　　老板的笑容一下就亲近了许多：“哎呀，整天听虎哥儿和谢娘子提起的，怎么竟没看出来——我就说，咱们这条街上，能有这般相貌气度的，哪儿还有第二家呢！”
　　生意人的嘴是惯巧的，老板一通花团锦簇的夸赞就扔过来，饶是谢良钰早已习惯了别人艳羡追捧的目光，一时也忍不住有些脸红。那老板得知了他的身份——倒不全是因为他是举人，主要是他和虎子和梅娘的关系——俨然已经将他当做了自家人，三下五除二拨拉起算盘，就要给他刚买的东西打折。
　　这……怎么说，好像沾了老婆和弟弟不少光呢。
　　他整日闷在家里读书，这街坊邻居们都只是知道谢家娘子的相公是个特别用功的读书人，却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只是见梅娘和虎子每天都活力四射的样子，潜意识里也就对那位相公多了些好感。
　　从家人看，至少不是什么难相处的人。
　　更别说，前些日子听到，人家这般年纪竟然就已经中了举，那一下子身价又是不一样——从前还只觉得梅娘贤惠，那书生得妻如此是前世积了福，如今倒是掉了个个儿，大姑娘小媳妇们都开始羡慕一下子跃升成为举人娘子的梅娘了。
　　不过话说回来，人家小夫妻也确实般配，听说还甚恩爱，不论从哪边儿看，都是羡煞旁人呢。
　　他俩说了两句话的功夫，那边谢虎就已经把东西都清空了，谢良钰这个做哥哥的“袖手旁观”，登时更是不好意思起来。
　　他家这一个两个的……明明大家每天都是一个锅里吃饭，怎么就他好像不是亲生的一样？？
　　粮店老板倒是笑吟吟的，似乎完全没有觉得这场面有什么不妥。
　　虎子一回头，一滴汗都没有流，笑眯眯地对老板道了谢，就拉着他哥往外走：“你不要自己买东西嘛，等着我的——这儿对生客熟客的价格都不一样，我不在，你当心给人骗了。”
　　谢良钰：“……”
　　那老板也听见了，在后头笑骂道：“老子好心给你的优惠，你还倒打一耙了，我们这店物美价廉童叟无欺，就是原价也算不上贵，什么时候骗人了！”
　　虎子给他扮了个鬼脸：“不是说你啦阿叔，我哥不懂这些，我给他说得夸张点好让他记住嘛~”
　　谢良钰：“……？”你哥又不是弱智？
　　可虎子已经拉着他跑了——谢良钰原本还想着，这是一次亲子购物体验，带着小朋友好好买点东西增进一下感情，结果后来事实证明他才是那个被带的小朋友，唯一的作用就是用来花钱。
　　也许连这个作用都没有，毕竟虎子就是不带他，凭着自己的脸在街上也不是不能赊账。
　　清单上的东西不一会儿就都采购完毕，两个人回了家，虎子咕噜噜地把板车推去厨房，谢良钰也跟进去，居然在厨房里看见了另一个姑娘。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孙姑娘吗？”
　　这情况……这是在他家，那姑娘忽然冒出来，在他家厨房里和他娘子一起包饺子——这也不知是该不该避，看见人家女孩子都大大方方的，似乎不是很在意这个。
　　“哎，谢老爷，”那姑娘声音细细的，却并不显得柔弱，笑着对他点点头，“我今早上见夫人忙活，自己也不好闲着，就来帮帮忙。”
　　谢良钰打了个手势：“快别这么叫我，”他去洗洗手，笑道，“若不出什么意外，你可是我大嫂，到时常青哥怎么叫，你就随他怎么叫。”
　　孙姑娘也不扭捏，温温柔柔地应了一声，见谢良钰也打算上手帮忙，便自觉地找了个借口，上后头去了。
　　梅娘手上动作很快，谢良钰进来这一会儿，已经有好几个浑圆的漂亮饺子从她的手里诞生，整整齐齐地码在了案板上。
　　“哎？青青怎么走了？”
　　她一抬头，有些茫然，脸上还不知道怎么沾了点儿面粉，谢良钰无奈地给她擦了擦，说道：“人家是客人，怎么能麻烦她来一起干活呢。”
　　“啊，没什么吧？”梅娘一愣，犹犹豫豫地说，“不都是一家人吗？”
　　谢良钰摇摇头，倒也没多说什么。
　　这确实不是多大的事，总之这位姑娘在他们家约莫也住不长久，这么不明不白的，临时应个急还行，时间长了算怎么回事？
　　虎子又嘎吱嘎吱地跑出去玩了，谢良钰干脆地接了孙姑娘刚才做的活儿，开始帮人擀面皮儿，梅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谢良钰：“！？”
　　“嘿嘿嘿，”梅娘指着他的脸，偷笑道，“这里沾了面粉。”
　　谢良钰下意识地抬手一模——原本有没有面粉不知道，可他手上的粉却沾了一大块到脸上，梅娘一下子笑得前仰后合，又想去摸他的耳朵。
　　“哎呀相公，你耳朵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房间里太热了呀？”
　　“……”
　　梅娘在谢良钰面前停下，歪着头看他：“相公，你怎么这么呆呀？”
　　我呆？
　　谢良钰整个人都要不好了，这小妮子愈发胆大，日日里没个正形——瞧她把虎子带的，两个人都没大没小，他感觉自己别说一家之主的威严，连这个家一份子的威严都快没有了！
　　“相公？”
　　梅娘拖长了声音，干脆明示地指了指自己脸上也沾着的面粉。
　　就差加一句“亲亲~”
　　谢良钰前世地位虽高，可也没和小女生们谈过恋爱，顿时有些遭不住，眼前这姑娘和他早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两个人的感情也好得不行，这家伙一本正经地在他面前耍流氓，杀伤力都是成几何倍数提升的。
　　举人老爷的耳朵顿时更红了。
　　谢家小娘子眼里的笑意也更加明目张胆了。
　　
　　两人分工合作，行动很是迅速——如果刨除掉那些因为打情骂俏而浪费掉的时间的话，这个过程会更加迅速。
　　谢良钰手没那么巧，作为一个理论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他除了做擀皮那种力气活，就只能背菜谱，指导着梅娘处理好他们买回来的鱼虾，再猪肉羊肉之外又拌了另外的两种馅儿。
　　梅娘包的饺子一个个皮儿薄馅儿大，一个个肉嘟嘟的元宝也似，下过之后，在烧开的水里上下翻滚一会儿，那些面皮儿逐渐变得半透明起来，里面鲜嫩的颜色顿时透皮而出，漂亮极了。
　　第一锅是羊肉馅，饺子一个个都是橘红色的，之后的韭菜猪肉又是油油的绿，虾仁儿鸡蛋是粉嫩的鲜粉鹅黄色，鱼肉馅儿透出浅浅的褐色来，在几个大盘子里滑溜溜地盛上，香味和热腾腾的蒸汽一起冒出来。
　　虎子循着香味就来了，飞快的闪现甚至带起一阵风。
　　梅娘手法熟练，一把捞住了小叔子的后脖领子，虎子顿时像只被抓了后颈皮的毛，张牙舞爪地在空中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屈从于更高一筹的掌控。
　　“哎呀，”他甜甜蜜蜜地撒起了娇，“嫂子，我来帮你端菜呀~”
　　谢良钰哼了一声，冷眼旁观，这小子如今无法无天，是该有个人能好好治治他。
　　梅娘一手拎着他，一手从大盘里各拨了几个饺子，最后盛出来一大碗，交到了他手上：“给偏院里那位姐姐送过去，她也是你未过门的嫂子呢，客气着点儿啊。”
　　谢良钰听着这话不对，连忙补充道：“堂嫂，堂嫂——你常青哥就是要跟她成亲呢。”
　　小孩儿才不理会他们大人这些弯弯绕，接过那碗，一溜烟就蹿了个没影，倒是梅娘愣了一下，终于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今天的行为到底是哪里不妥。
　　“哎呀。”她懊恼地小声叫了一声。
　　谢良钰打趣道：“你怎么倒不叫她过来，跟我们一个桌子一起吃饭了？”
　　梅娘：“……”
　　“哈哈哈，我可真是活到现在头次见，还有你这样没心眼儿的小媳妇儿。”
　　梅娘一个眼刀横过来：“哼，谅你也不敢。”
　　“是是是，我哪儿敢呐。”谢良钰心想，虽说他是个好男人，确实从来没有什么旁的花花心思，可娶了梅娘这么个媳妇，就算是天底下顶顶风流的花心大萝卜，恐怕也没那胆子做些什么有的没的。
　　嚯，他媳妇，那真是掌能裂石腿能开山，除非也是个武林高手，不然这谁敢冒触怒她的风险！
　　谢良钰缩了缩脖子，跟在梅娘后头，将剩下的饺子装了食盒，一起往隔壁叶家走。
　　“哟，”等五个人都围坐在饭桌上，叶审言惊讶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丰盛？”
　　谢良钰笑道：“梅娘说是立冬，要吃饺子的。”
　　可不止是饺子，还有萝卜炖老鸭和大蛊里盛着的羊汤，最后是一笼赤豆糯米饭，红玛瑙似的赤豆散落在一粒粒晶莹饱满的米饭里，散发着甜滋滋的清香气，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连叶老都开口赞了一句：“梅娘和手艺，是愈发精进了。”
　　他们总共没几个人，且从上而下的随性，桌上并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几个人一边聊着，一边品尝今天的美味，气氛相当和乐融融。
　　席间闲聊着，也说了两句谢家正闹着的那件事，叶老没有对这个话题做什么评判，倒是叶审言很为那对苦命鸳鸯的感情所感动，想来是当做了什么戏文话本中的桥段。
　　谢良钰灵机一动：“你如果真这么想帮他们的话，不如帮我想个法子？”
　　
　　96、第九六章
　　
　　
　　在有一定能力的人眼中,有些问题就根本不是问题。
　　作为叶家的嫡亲少爷，叶审言在这河东省，显然不只有“一点”能力。
　　谢良钰提起这件事,本也就存着借他一点力的心思——孙青青和谢常青这件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不过是一个身份，衙门里能说得上话的话，不过是片刻间的事。
　　这事总得解决，不然总不能让那么个大姑娘总不明不白地住在他家吧？
　　叶审言果然一口答应下来，谢良钰悄悄看了旁边的老师一眼,见他没表现出什么反对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
　　如此,这件事便基本算是妥了。
　　谢良钰预料得不错，谢常青这件事没拖太久，不到三天，就解决得明明白白——谢家人虽然仍稍有微词,但在孙青青“身份确凿”，两个年轻人又两情相悦寸步不让的情况下,还是同意了这门亲事。
　　不过,在如今这情况下,他们成亲也没有大操大办,只在良辰吉日摆了几桌席，亲近的人上门祝贺一番，便将新娘抬进了门。
　　谢良钰和梅娘也去参加了这场婚礼，席上气氛倒也融洽，谢常青本人自是春风满面,他父母也看着面上带笑——不管怎么说，拖了这么久，儿子总算是有了着落。
　　办完这事之后，已是十月，谢良钰他们休整了几天，将河东的一切安排妥当，便跟着叶老他们踏上了前往京城的道路。
　　咸名到洛滨有七百多公里的路程，骑马都需要二十多天，更别说他们一行人拖家带口的，有老有小，只能坐着马车慢悠悠赶路，时间一下子又拉长了一倍。
　　好在谢良钰他们现在也并不急着赶路，距离明年的春闱还早，他们只要路上不太耽搁，还能赶得上在京城里过年。
　　几人带的行李都轻省，总共只装了两辆马车，还有一辆车专门放路上要用的干粮，还有一些调味料和腊肉，再加上坐人的两辆，并雇佣的车夫镖师和几匹马，算下来也是个小小的车队。
　　如今天冷，叶老就在烧着炭盆的马车里休息，梅娘和虎子都是第一次骑马，但他俩身子底儿好，又会武功，学起来很快，不一会儿就熟练地策马奔到前头去，和慢悠悠的车队落下一大段的路程。
　　至于谢良钰和叶审言，君子六艺中也是包括骑射的，叶审言公侯将相之家，自不会落下这个，谢良钰这原身倒是没怎么学过，可现代的莫总多才多艺，名下还有一个赛马俱乐部，马术自然也是相当娴熟的。
　　叶审言侧头看他小师弟：“山堂，你的骑术很不错啊。”
　　谢良钰耸耸肩：“从前学过些——”他轻笑道，“约莫是天赋问题吧。”
　　“啧啧啧，”叶审言感叹着评论道：“真不要脸。”
　　“我说的是事实，”谢良钰抬抬下巴，“倒是你，我先前还以为我小师兄手无缚鸡之力的，没想到还有两下子。”
　　叶审言于是很快得意起来：“那是。”
　　——其实本来，从咸名进京，走水路是最快的，但没准走不了多久运河就要上冻，到时候捣腾的也麻烦，不如直接走陆路，虽然辛苦些，但胜在安稳。
　　一行人就这么行了多日，他们一路是往西南方向走，天气显见的渐渐有些湿润起来，只是如今天冷，路上更是湿冷湿冷的，那寒气直透着棉袄往里头钻，衣服感觉都沉甸甸地浸了水，垮在身上非同一般的冷。
　　不过，道路两旁也开始见了些绿色，那些绿叶的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地还保留着几条绿色的毛发，终究没像河东那边一样全然秃顶。
　　这一路上，遇到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有和他们一样进京赶考的学子，还有归乡的旅人，还有来来往往的客商——快要临近年关了，正是道路上最为繁忙的时候，尤其明年还是大比之年，来来往往的读书人自然更多些。
　　直到下了第一场雪，这地界儿的雪不如他们从小记忆中那么繁盛沉重，反而显得稀疏，虽然天空中飘舞的时候似乎很轻灵，可在地上根本积不住，基本上一落地就化了，再被来来往往的旅人脚一踩，变得泥泞不堪，还阻碍行道。
　　这会儿风很冷，可今天好容易下了雪，别说梅娘他们，就连谢良钰和叶审言他们都难得想在外头放风，都不太舍得回马车里去。
　　不过，白天太潇洒，代价就是，到了傍晚的时候，一行人走到一个小县城，投店歇下，谢良钰和叶审言两个身子骨弱的读书人着了风，都有些感冒了。
　　“让你早点回去暖着，就是不听，就是不听。”
　　梅娘找店家要了一桶热水，强制性让谢良钰泡着，没好气地数落他：“你们读书人的身子骨，还想跟我们比啊？这会儿野外的风多冷啊，在风里薅上一天，没当场病倒算好的了。”
　　谢良钰恹恹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有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的小娘子。
　　他们俩带着虎子住一屋，屋里头分了隔间，一间宽敞些的他们夫妻俩住，另外一间里，小孩儿已经睡得呼噜声震天，万事都不管。
　　“你这么看着我也没用，”梅娘给相公看得有些心软，“你自己头疼，身上乏，那我也替不了你——看你明天还敢不敢不听话了。”
　　“不敢了不敢了，”谢良钰叹了口气，“以后绝对娘子说什么，我就怎么做，绝对不敢阳奉阴违。”
　　他是真的不大舒服——要说这原身的身子不好，可其实也不常生病，但一旦生病似乎都是来势汹汹……此刻虽然还只是一点点的头疼脑热，但谢良钰有种预感，这一次他怕是轻松不了了。
　　好的不灵坏的灵，第二天早上醒来，谢良钰整个人感觉都被懵住了。
　　“山堂他怎么样了？”有刻意压低的声音从门的方向飘飘散散地传过来，“还能起来吗，不然咱们就在这儿休整几天，等他身体舒服些了再赶路？”
　　“半夜里有些烧，”梅娘的声音也透着担心，“但看着还好，我等他醒来问问——他大概也是不愿因为自己的身体耽搁行程的。”
　　叶审言道：“嗐，这算什么耽搁的，我们是去赶考，但又不是要在什么期限内赶着去考试——在路上也能复习的嘛。”
　　梅娘柔柔地道：“我也不大懂这些，不过相公这些年不怎么常生病，身体还算康健，应当不打紧。”
　　“那就好，”叶审言像是松了口气，“昨儿个我爷爷可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带着山堂胡来——这时候倒我是师兄，就是我带着他了，怎么平时都没觉得他们两个把我看作是师兄呢。”
　　他嘟嘟哝哝的抱怨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谢良钰迷蒙之中听见梅娘轻笑了几声，两人交谈了一会儿，好像是小二上来，给送来了早上的吃食。
　　可他闻见那一缕暖暖的香味，非但没觉得有胃口，甚至有些恶心。
　　叶审言好像出去了，梅娘的脚步轻轻走了过来，谢良钰用了点儿力，终于把好像被粘住似的眼皮子睁开了。
　　脑子里还是糊得厉害。
　　“相公？”梅娘轻声叫他，“起来喝点儿粥吧。”
　　她说着，就揽住了谢良钰的肩膀，稍一用力，将他整个人从床上薅起来，谢良钰晕晕的由着她摆弄，可看着递到眼前的那碗粥，实在是不想张嘴。
　　“我没什么事，”谢良钰说，“就是身上乏，还有点恶心——你跟师兄他们说，不用耽搁行程。”
　　“嗯嗯，我跟他说过啦。”
　　谢良钰咳了两声，感觉恢复些力气，便自己起了身。
　　梅娘赶紧帮他把厚衣服都裹上，洗漱都早准备好了热水，谢良钰去洗了把脸，感觉清醒了不少。
　　说是不耽搁，但多少还是多休息了些时候，在这客栈里又过了一天，他们才再次上路。
　　——其实马车里布置得舒适，炭炉烧得暖暖的，还垫了厚厚的垫子，行走起来连颠簸都感觉不到，还有随时可以取用的各种适口吃食，谢良钰身上正不舒服着，被这些摆设伺候得格外熨帖，在车里呆了半天，就感觉前一天坚持要在外面骑马的自己简直是蠢蛋。
　　他们如今已快到了中央地界，与镖局约定好护卫的行程也快到了——已经洛滨所在州府，就能联系上叶家的人来接，毕竟叶老这个老太爷回去，若是被外人护送着悄悄进京，实在有些不大排面。
　　若被外人看见，还以为他们叶家真的怎么了似的。
　　谢良钰坐在车里，迷迷糊糊的也看不进书，梅娘帮他点了助眠的熏香，还贴心地将吹不到他的地方的车帘卷起来一些出气，他逐渐便有了些睡意，只是不大安稳，脑袋还是痛，昏昏沉沉的，感觉哪儿哪儿都不大爽利。
　　谢良钰就这么挨了半日，晚上他们再次走到县城里的时候，梅娘上药铺去给他抓了药，熬上喝了，这才又感觉好些。
　　第二天赶路，梅娘又带着虎子出去骑马去了，倒是叶审言凑到了他们车里，张罗着要陪他下棋。
　　谢良钰没好气道：“你可真会挑时候，这会儿来找我下棋？莫不是平日里输得狠了，专捡这时候趁人之危吧？”
　　“怎么着？”叶审言斜着眼看他：“可是不敢了？”
　　“啧。”
　　谢良钰直起身，从侧边座位底下抽了个棋盘出来——病中的人总容易任性，他这会儿特受不得激，当下就要让找不着北的某些人瞧瞧自己有几斤几两。
　　“来呗。”
　　这一手谈，耗费的时间可就长了，两人倒也不怎么急着争胜，便慢悠悠地下着，到快傍晚的时候，棋盘上基本已经密密麻麻摆好了棋子。
　　叶审言伸了个懒腰，面上有些得意：“怎么样，今天这状况，可是我领先的吧？”
　　谢良钰哼了一声：“还没到最后，那么得意做什么。”
　　“哈哈哈，你可别不承认，你看看这……哎哟！”
　　叶审言声音猛地一顿——不是自发的，而是因为他们的马车突然间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他被甩地向前一扑，直接连带着面前的棋盘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地。谢良钰也一下没稳住，咣一下磕在身后的车壁上，感觉后脑磕出好大一个包，疼得他差点晕过去。
　　“怎、怎么……？”
　　两个人还蒙着，就听见外头一声唿哨，突然之间就乱起来，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轰隆隆作响，车厢还在不断地震动，好像被放上了一台振动机。
　　脑子不大清醒的谢良钰也有些茫然：“地震了？”
　　叶审言伸手就想掀帘子往外面看，谢良钰心中却忽然一紧，猛地一拉他的肩膀，将人向后面扳倒——他的第六感向来向来殴斗挺准，之间叶审言刚刚往后仰倒，他方才所在的车帘处便“咄”的一声，一支利箭穿过车帘钉在车框上，那深红的木料登时被劈开一条缝，被箭矢深深地嵌了进去。
　　叶审言一愣，随即眼睛一下就红了。
　　“爷爷……！”
　　谢良钰又一把拉住他，这家伙平时力气没有这么大，此刻却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踉跄着就要带着他往前冲，谢良钰本来就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这下子更是抓不住他，随着他的力道就被往马车外头带去。
　　他自己也很担心梅娘，可如今这里出了老师，就属他们两个人最弱，听这动静外头像在交战，现在出去，不是给敌人送菜吗！
　　可老师……
　　谢良钰一咬牙，使劲捏住叶审言的腕子：“你冷静一点！我陪你过去——不要冲动！”
　　敌人专门选择这个时候，是为了在薄暮的掩护下进攻的，可这同时也对他们有好处，谢良钰带着叶审言悄悄下了车，试图尽量不要引起敌人们的注意。
　　叶老所在的车子就停在他们前面，两人下了车，这才将现场的情况看清楚——有几块巨大的石头散落在他们的车架周围，还有些黑衣的蒙面人冲上来，雪亮的刀刃在暮色中反着光，与镖师们斗在一处。
　　谢良钰心里一沉……他原本想到的最好的情况，就是遇到了什么土匪劫道，可如今看来，这样进退有度、训练有素的突袭，不像是普通土匪能做得出来的。
　　难道是……针对叶家的敌人？
　　这倒是有可能，毕竟他们这次回京来，根本不是秘密进行，随时都可能泄露出消息——叶家来接应的人就在前方约莫一天的路程上，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等他们得到消息前来接应，如果这些人是想要他们的命，怕他们坟头都要长草了。
　　谢良钰使劲咬着牙——在这场意外之中，最危险的，无疑就是没有一点利用价值的虎子和梅娘！
　　就在这时，谢良钰耳朵一动，他的听觉本就比寻常人灵敏些，这时候人的潜力被逼到极致，更是不俗——先前虎子和梅娘是骑马在远超他们的地方先走的，他方才还想着他们两人会不会运气好，没有被这一伙人围住，可听这声响，前头似乎也开打起来了。
　　……不知道他俩怎么样了……
　　叶审言被他抓着的手忽然一挣，谢良钰一下子没抓住他，就见他一下子跳上了叶老应当所在的车，他心里头焦急，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又见远处一个黑衣人朝他们这边看过来，举手拉弓就要发箭！
　　怎么着，难道这是真的不打算留活口了？
　　来不及多想，谢良钰也迅速地翻身上了那辆马车，一个猛子扑住叶审言就往下趴，两个人稀里糊涂地滚成一团，几乎是同时的，嗖的一支利箭便贴着谢良钰的身后飞过去，甚至划破了厚实的棉布，在他后背上留下一道灼伤般的疼痛。
　　谢良钰猛地一咳，他本就不舒坦得很，这时候更加头痛欲裂起来。
　　师兄弟两个人同时在昏暗的车厢里抬头，却面面相觑。
　　——这辆走在他们前面的车不知什么时候换做了拉运行李的货车，里面挤得满满当当的，哪里有叶老的身影？
　　怎么回事？
　　车外面的交战还在继续，谢良钰咬咬牙，按住又想站起来的叶审言：“你刚才没看到吗？现在这地方就我们两辆车，我方才还没有空想，可我们原本有五辆马车，现在悄无声息的就没了三辆，你就不觉得奇怪？”
　　“山堂……”
　　“相信我，咳咳……老师不会有事的。”谢良钰勉强这么说道，他勉力静下心，细细地听外头的动静——他虽然不懂武功，可是毕竟在理论知识上还是很有几分经验的，再加上这几年来见梅娘每日在家习武，没吃过猪肉，可也见过猪跑。
　　听外头这状况，战况虽然激烈，可交战者的数量，却似乎不像该有的那样多啊……
　　谢良钰心里一动——现在周围就他们先前坐的和如今这里两辆马车，叶老和梅娘他们都不在，这样的话，他们有可能在一起，也就是他刚刚听到的前面远处打斗的方向。
　　那么他们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从这个包围圈里逃出去！
　　他忽然冒出一个主意，刻下也顾不得是不是太危险了，从车厢里找了块坚硬的木板用作盾牌，猛地拉开了车帘！
　　“山堂——！？”
　　“我们走！”
　　谢良钰捡起钉在车架上的箭矢，用力往驾车的马匹臀部扎去，马儿受惊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忽然间发疯似的奔跑起来。
　　“快，把车上的行李都扔出去！”
　　叶审言这时候也略微明白过来，他有些六神无主，可在这样的情况下，听话反倒成了本能，谢良钰这话一出，他便连忙动手，将身边大件的行李都从窗口或车门的地方推出去，马车拐了个弯，踉踉跄跄地朝黑暗的山林之中跑去。
　　“快！他们要逃跑了！”
　　“追那辆马车！”
　　“等等——你们看清了吗？是什么人？无关紧要的就——”
　　“是两个文士打扮的书生——甲三乙四，你们带人去追！”
　　“是！”
　　谢良钰远远听着这些声音，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刚才他们两个太慌了，都没有注意到周围环境的不对之处，现在想起来：他们一行雇佣的镖师本不应该这样少，而且还有些叶家的仆役，此时也全然不见踪影，总不可能全部都在他俩出来之前跑掉了吧？
　　就算不说那些仆役的忠心程度，谢良钰也不相信这些突然前来袭击的歹人会这般心慈手软。
　　另一个……为了在明寅铖面前侃侃而谈，对于行军布阵之类的知识，谢良钰也是下功夫钻研过的，外头那些人训练有素，比起散漫无组织的土匪，更像是什么隐瞒了身份的军队，他们布置周翔，为了对付他们甚至准备了滚石，可见是早早就得知了他们的行进线路，在种类埋伏好的。
　　如此志在必得的状况，又怎么可能在数量减少的镖师保护下还耗费这么长时间——他的意思是说，还没有找到他俩栖身的车上抽刀砍人呢？
　　所以很可能，在这里围捕他们的根本不是主力军——梅娘他们可能是照顾他生着病，还有他们两个在下棋，便专意让他们这辆车走慢了些，自己走到前面去了，这是埋伏着始料未及的，恐怕正好在无意之中，起到了分散他们人手和迷惑的作用。
　　现在，那些人也不知道目标到底在哪里，而且听他们的意思，恐怕也并未见过叶家祖孙二人的相貌……叶老的特征明显，可叶审言，他们却是认不出来的……
　　谢良钰的脑子飞快地转动，他仍了手中的木板——自从开始逃跑以来，后面的追兵似乎是对他们的身份有所忌惮，已经不再放箭，现在想来，刚才那些激战中的流矢，也许也只是战斗正酣时的无意所为。
　　所以，他们还是要抓活口！
　　谢良钰一转身，猛地抓住失魂落魄地坐在车上的叶审言的领子，狠声道：“你镇定一点——现在我们只能祈祷老师他们平安无事，你放心，我娘子和弟弟的武艺皆是不俗，这些人被分了兵，想抓住他们，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叶审言的声音都在颤抖：“可是，山堂……我爷爷他年纪大了……”
　　“别操心这些事了！”谢良钰恨铁不成钢，“现在保护好自己，不要另外给他们惹麻烦才是最重要的！你急着——如果，我是说万一，我们两个被他们抓到，你要对我态度恭敬，事事以我为先，喊我叶公子，你明白吗？”
　　
　　97、第九七章
　　
　　
　　叶审言愣住了：“你在说什么……”
　　谢良钰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明不明白这是什么事？你还不知道他们针对的是什么人？不论是我还是你,在这场事故中都只是最底层的炮灰，你明白吗？”
　　叶审言的喉咙紧张地动了动：“你是说……是冲着我爹来的？”
　　呵，总算还没有傻到家。
　　他们正在逃命,谢良钰也没有心思给叶审言细细分析——再说他自己此时其实也糊涂着，他能得到的消息太少,委实没法分析出花儿来。
　　但毫无疑问,他们既然想要活口，就一定会试图从抓到的人嘴里问出什么来，或者要挟持他们做人质——不论是哪一种，都决不能让他们得到真正的叶审言。
　　谢良钰本来没那么伟大，这么毅然决然地要给叶家大少爷顶包,可一来难保叶审言真的知道什么,会无意中说漏嘴,比起他来，前世“经验”丰富的谢良钰显然更适合做这个被盘问的人选。
　　毕竟叶长安是真正的国之柱石，前方仗还在打，谢良钰亲眼见过沿海的纷纷战乱民不聊生,万一叶长安真因为这个出了事……那沿海基本也就完了，他做不到全然无视。
　　二来……他也不是没有自己的小心思：叶审言是个傻的——这么说有点不公平,可在这种事情方面,谢良钰一点都不想高估他的情商,如果真被抓住,他很可能真会跟敌人死磕到底，而自己，作为一个不是叶家的、被捎带的挂件，简直没有比自己更合适用来杀鸡儆猴的人选了！
　　谢良钰不想变成那只鸡，他的大好宏图还没有展开,家中还有娇妻美眷，可不能把命丢在这种一点都不值得的地方。
　　当然，这些话，谢良钰不会详细地跟叶审言说，他只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告诉他，想要活命然后再保住叶家的利益不受损，就听话。
　　叶审言也不是真傻，多少能看出来谢良钰这是在用自己保护他，一时间心里感觉复杂极了，简直感动到热泪盈眶。
　　“山堂……”这个多愁善感的标准文人一副深受感触的模样，在颠簸的马车之中，声音甚至有些哽咽，“你……这样你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替我冒这个险！”
　　谢良钰好险忍住没有白他一眼：“我哪有那个管闲事的心思，若不是怕你真的知道什么，无意中给了他们可以利用的信息，你当我愿意管你啊？”
　　“……”叶审言坚决不听，“你不要再说了，不管你怎么否认，我都明白的。”
　　谢良钰：“……”
　　叶少爷又道：“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交过你这么好的朋友……他们跟我玩都是看重我的身份，山堂，只有你，你对我的好，我能感觉到。”
　　谢良钰：“……”
　　听着这意思怎么越来越奇怪起来，谢良钰倒也知道是这家伙感情太丰沛，又是个天然戏剧性的呆子，可他听着那些肉麻的话，实在很难控制住自己不起满身的鸡皮疙瘩。
　　“行了行了，”他没好气道，“你有这工夫，不如还是祈祷一下我们别被抓到好了。”
　　谢良钰恨不得揪着领子把这个四体不勤的书生揪到自己的位置上来：“没伤没痛的就赶紧过来赶车，你当这马好控啊？”
　　他是真的快不行了，那马儿受了惊，又有伤，跑得跟疯了似的，林子里的路原本就不平，又到处都是旁逸斜出的枝枝叉叉，他们这一辆马车体积不小，东倒西歪磕磕碰碰的，谢良钰都担心这么下去散了架。
　　可也没办法，这回若是弃了车，他们两个人一起骑马逃，怕是没等被追上，自己都有可能在黑暗中把自己摔死。
　　谢良钰原本对自己的骑术挺有信心的，可架不住这马疯了啊！
　　况且他现在身体状况也不大安康来着。
　　叶审言这个人没什么眼色，但胜在听话，刚才吓得狠了只知道坐在那里发愣，现在谢良钰一发话，倒是忙不迭地赶忙跑到赶车的位置上替他。
　　可他一个大少爷，又哪里做过这种活，谢良钰把车把子交到他手里，自己反倒更是胆战心惊的，也不敢进车厢去休息，只得坐在旁边紧盯着他，体力是稍微得到恢复了，可精神却更紧张了。
　　后面追击的声音一直都没有完全消失——得亏他们进了林子，树林中复杂的地形和遮挡好歹阻止了一些追兵的脚步，不然若是在平地上，人家都是快马，他们是一匹马拉一辆车，早就被人追上了。
　　可即使如此，在两边马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他们与追兵之间的距离还是在逐渐被拉进。
　　谢良钰的耳朵动了动，重重叹了一口气。
　　总是这样，好的不灵坏的灵。
　　谢良钰在叶审言的肩上重重拍了一把：“跑不掉了——刚刚我说过什么，你都给我记住了。”
　　“山……”
　　“闭嘴，”谢良钰揉揉钻疼的太阳穴，皱眉拉住叶审言上下瞅了瞅，一把将他的腰带扯了下来，“跟我换。”
　　
　　“您放心，他们一定不会有事的。”
　　梅娘倒了杯茶，她捧着茶杯的手也在细细地颤抖，可脸上的表情却显得甚是镇定。
　　叶老颓然坐在一张太师椅中，闻言抬头朝她扫了一眼，叹了口气：“你就别安慰我了。”
　　梅娘也神色一黯，但很快调整了情绪，强笑道：“您别不信，不管是师兄，还是我家相公，都是上天庇佑的，人说吉人自有天相——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再说，当时当时那些人的主力都来抓我们，他们那儿要面对的敌人少，说不定就能成功逃出来呢。”
　　他们旁边还站着另外一位中年人，也是愁眉不展，可还是连忙接着梅娘的话劝道：“是啊，老太爷，小少爷自小便运气好得很，再说——我可听说过您那位徒弟的，小小年纪有勇有谋，他们两个在一起，什么人能害的了他们呢！”
　　梅娘又说：“您就喝了这药吧，不然等师兄他们回来，您反倒病倒了，岂不是还连累他们担心？”
　　叶老在他们的连番劝说之下，到底却不过，便端过那药碗来，可旁人再怎么宽慰，他心里还是忧心如焚，半点都没有放下心来。
　　和那个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家子弟不同，叶老是能看出梅娘的真心的——可她虽然武功高强，却并不理解他们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怎么就能大意到如此地步，竟让车队分作了两端，把本来就不宽裕的保卫人手更削弱到不堪一击的地步。
　　之前遭遇袭击的时候，叶老几乎在遇袭的瞬间便知道要糟，他了解自己这边人的身手，对付些土匪什么的还行，可要是……
　　这场袭击来得太突然，不管怎么算，叶家前来接应的人似乎也来不及救他们了。
　　……只是没想到，他徒儿那两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家眷竟那般厉害，非但不用保护，战斗起来可比那些经验丰富的镖师还要强些——只是因为缺少战斗经验而显得束手束脚的，但总体来说，干掉敌人的速度竟快得多了。
　　靠着这两位神兵天降，叶老他们那里遇到的敌人虽多些，可竟坚持的时间更久，前方的叶家人不知怎么发现不对，一路找过来，刚好将他们接应下，把敌人全部都绳之以法。
　　所有人都惊魂未定，还是梅娘先反应过来，他们可还落着两个人在后头呢！
　　那时几乎所有人都是身上一凉，叶审言的身份之重要不言而喻，他可以叶长安将军的独子，万一落到敌人手中，甚至……
　　那对叶家的打击，可根本无法计算！
　　前来接应的管事一下子就慌了，尽管战场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也连忙派了一大部分人飞奔往回寻找他们的少爷，梅娘原本也想跟着去的，可虎子受了点伤，叶老也忧愤交加地晕了过去，她实在脱不开身，只得留在原地照应老人和孩子。
　　那之后，他们便就近找了个城镇休整，管事也给本家报了信，更多的护卫迅速聚集到了周围，将他们保护起来，又过了半晌，叶老终于醒了。
　　却不肯吃药。
　　屋子里静悄悄的，现在，回去接应的那些人都还没有回来，眼看着已经入了夜，谁的心里都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更别说一心挂着谢良钰的梅娘——她能镇定地站在这里，甚至还能安慰叶老两句，实在已经表现得非常出色了。
　　叶老揉了揉眉心，终于将那一碗药喝了下去：“只希望，那些人并不是简单地前来报复——只要他们有所求，事情就还有转机。”
　　这似乎是已经确定，谢良钰和叶审言两人没有逃出生天了。
　　那个中年管事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就在这时，小院外头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行走间兵戈相击的声音，屋里的人同时都是精神一震，不约而同地将期待的目光放向窗外。
　　那管事头一个高声叫道：“快进来！小少爷他们呢？找到了吗！？”
　　“吱呀”一声，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士兵推门而入，近来就直接单膝跪在了地上。
　　“老太爷……”他一开口，所有人心里就都为那语气一沉。
　　果然：“我们赶到的时候，那贼人还留存着些与苦苦抵抗的镖师们混战，却不见小少爷与那位谢公子的身影——我们将人擒下来拿问，只说他两个驾着辆马车逃了，可我们又分散了人手去找，附近都找遍了，只隐约见着些痕迹，看起来有些不妙……”
　　那管事急切道：“什么叫看起来不妙！你们到底确不确定，两位少爷是逃出去了，还是被抓走了？”
　　那士兵咬咬牙：“周围地形复杂，多是丛林，踪迹很是杂乱，但看着……有追击的痕迹，而且我们找遍了周围可以藏身之处，却没有找到两位少爷，也没有碰到那伙神秘人……”
　　这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叶老长叹一口气，问话的嗓音有些沙哑：“有没有可能……”
　　那年轻人连忙回道：“也没有发现血迹，便是有些疑似战斗的痕迹，也根本不剧烈，基本上能排除那些人下死手的可能性。”
　　叶老闭了闭眼，看上去倒也略微松了一口气。
　　“你们先回去吧，”静了一会儿，叶老低声说道，“留意着些各方消息，如果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抓人，便不可能不与我们联络，处理相关事宜一定要谨慎——尽量报过我之后再做决定，懂吗？”
　　“是。”管事连忙抱拳应道，低头退出了房间。
　　梅娘犹豫了一下，也福了福身子，准备出门。
　　“……梅娘啊。”
　　没想到，叶老竟忽然开口叫了她。
　　两家相交多年，梅娘每日与谢良钰一起，都是将他当做自家长辈来相处照顾的，叶老也向来喜欢他们——尤其是梅娘，这个女孩儿一点都不像他徒弟那样，满肚子花花肠子，率直又真诚，叶老看着她便觉得很亲近，就像看着那个既让自己骄傲又让自己担心的小儿子一样。
　　这次事出突然，说到底，是他们叶家人连累了他们小两口，可梅娘不但没有表现出半分抱怨，甚至在事发时便一力护住了他的安慰，事后也一直照顾在他身边——叶家是个大家族，礼度森严，人情却淡，叶老活到这把年纪，便是从嫡亲的儿媳妇孙媳妇那里，也没有得到过这种带着人情温度的照顾。
　　他虽然很忧心，可想来——谢良钰的处境并不比叶审言安全，梅娘一个妇道人家，定是更加担心的。
　　可叶老此时也实在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爷儿俩相对着，现在没了外人，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但愿像你说的，”最后他无奈道，“只盼着这两个小家伙吉人自有天相了。”
　　梅娘强笑道：“您放心吧——您还不知道，我……妾身头次见到相公的时候，便是危险的局面，那时亦有许多人追杀他，可他半点不慌，虽身无武艺，却也没让那些人轻易得逞，甚至还保护了……妾身。”
　　叶老哭笑不得：“这自称若用不惯，便不必讲那些虚礼了。”
　　梅娘笑了笑：“而且相公很有本事的，那时候虽然他一直说是我救了他，可在我印象中，却一直是他在帮助我，在救我——我一直都相信，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他都是有本事逢凶化吉的。”
　　叶老不禁点了点头，也开始有点相信。
　　他这个徒儿，运程倒确实一向不错——从县试开始，一路往上考，他确实是有真本事的，可每一场都能切中考官的心，在千万出类拔萃的卷子之中拔得头筹，那却不完全是能力的事，运道也站了相当大的一部分。
　　更不用说，他尚未出仕，便已机缘巧合在锦衣卫，甚至三殿下那里挂了名字，正如梅娘所说，这两件事哪件都危险，哪件都不简单，寻常人甚至可能因为多管闲事丢了命，哪儿会像他一样，自己毫发无损，还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呢？
　　这样一想，叶老的信心也不由自主多了许多。
　　他不禁失笑——原本还是叫住徒儿媳妇，想要安抚他一番，没想到最后却又是自己，反倒成了被安慰的那个人。
　　这对儿小夫妻啊，别说，还真是绝配。
　　“好，”叶老温声道，“我相信你，也相信山堂——也相信天不会亡我叶家、害我大齐，这一次，他们一定能够遇难成祥！”
　　梅娘甜甜地笑了笑：“那我就先去照看虎子了，您多休息，千万要注意身体。”
　　叶老点了点头，梅娘便打算走，忽然又想起什么，便又开口道：“对了——方才那位管事与我说，他们之所以能那么快赶来救我们，是因为有人先发现了那伙贼人，上衙门里报了案，只可惜那时也有些晚了，他们听到衙门的传话之后，紧赶慢赶，多走了半日路程前去接应，这才将我们救了下来。”
　　“哦？”叶老扬了扬眉，“竟这么巧吗？”
　　梅娘点点头：“管事大人是说，无论如何要给那位报信的公子奖赏的，可现在……相公他们兴许被贼人抓去，您要不要见那位一见？也许他当时亲眼看见贼人布置，会对他们多些了解，对我们之后的行动，也能有所帮助。”
　　“这……倒是可行。”
　　叶老没有犹豫，立刻道：“你将王管事叫进来，这事我跟他安排，你先回去歇着，如果有消息的话，我会让他们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
　　梅娘精神一振，三步并作两步出了房间，将刚才那位管事找回来，却没有像叶老说的那样离开，而是仍站在刚才的位置，显然也很在意他们要说什么。
　　叶老无奈道：“你家那孩子，不是受伤了吗？你不如先去陪他——我们不管得到什么消息，都会告诉你的，好不好？”
　　一向显得甚是柔顺的梅娘却摇了摇头：“虎子只是擦破点皮，他从小跌打惯了，不妨事——您就让我留在这儿吧，不亲耳听见，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来。”
　　叶老还没说什么，那位管事听着他两人的对话，倒颇为诧异起来。
　　叶家如今管事的，是这位老大人的长子叶明安，他们这些人都是在那位清严自律的翰林老爷手下讨生活的，向来对尊卑礼法半点都不敢逾越，也都曾听说过有关老太爷当年的传奇故事——总之，这位老先生虽然拐带三房独苗，离家出走多年，可江湖上没有他的身影，却充满了他的传说。
　　今日见了真人，果然也如传言中一般，仙风道骨像个老神仙，同时又有股说不出来的威势在，他们这些下人在他面前半点都不敢造次，甚至不敢高声言语。
　　可不知道这小媳妇到底是什么人，从方才起，便显出些没大没小的样子，和京里那些柔美娴熟的贵女们实在相去甚远——可奇异的是，哪怕是管事这样见惯各种贵人，且向来擅长捧高踩低的人精，对她也不会产生一丁点儿看不起的情绪。
　　……明明就像个山野丫头，怎么身上的气势，还怪吓人的？
　　若是谢良钰在这里，定能回答出这个问题：与这个时代大多数的女人比起来，小部分出于从小习武培养出来的英气，大部分却源于婚后，他这个带有现代人平等观念夫君的潜移默化，梅娘身上总由内而外地透露出一种女子身上少见的自信。
　　这种自信并不是基于自身的美貌或者财富，而是由心而生的，并不觉得自己比任何人差些什么，甚至不觉得作为女子，比男人又差些什么，是相信自己只要努力，就有能力做到任何事情的自信。
　　别说这个时代的女人了，便是那些从小饱读诗书的书生们，也未必能有这样的底气，再加上梅娘这些年过得也确实甚是滋润，看上去再不像从前那个饱受欺凌的小丫头，反倒皮肤白皙、身材丰腴，面上透露着健康的粉红色和朝气，哪怕走在繁华的长安街上，也是个相当引人注目的小媳妇。
　　管事不敢多看，瞥了梅娘一眼，便也收回了目光——既然能在老先生面前如此放肆，而老先生看起来也没有任何不快，甚至还有些宠溺，想来这位夫人身份定然不低。
　　约莫是他看走眼了吧。
　　这样想倒也没错，如今已快到年关，离明年春闱只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了，到时候谢良钰若能金榜题名，不论名次如何都能得个官做，那时梅娘作为管家夫人，身份与平头百姓自然也便不一样了。
　　这些念头在王管事脑子里转过一遭，飞快地被扔到了一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找到小少爷要紧，三老爷家可就那一根独苗，可宝贝得紧，千万不能出了什么事。
　　哪怕他不怎么懂那些国家大事，但现在三老爷还在前线浴血奋战，后方如果真出了事……鬼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
　　听了叶老的文化，王管事连忙道：“想见您可能垂询，小的已让那位公子来此处候着了，便安排在后院，可要叫他现在来见您？”
　　叶老犹豫了片刻，现在这天色，叫人来见有些不大礼貌，尤其算起来，那人还算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可救人要紧，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叶老便点了点头，示意管事去叫人，可没想到，王管事没走到门口，门就从外头被敲响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静静响了起来：“老先生，听闻您子侄可能被那些贼人所掳，晚辈不才，前来打搅，不知可否略尽绵薄之力？”
　　管事一把拉开了门。
　　那年轻人走进来，面容平静，拱手深揖一礼：“学生安平郑深，见过老先生。”
　　
　　98、第九八章
　　
　　
　　谢良钰深深地、深深地喘了口气。
　　他试图转动了一下因为失血而麻木到刺痛的手腕,那些麻绳绑得太紧，以至于他连动一下手腕都做不到，做这件事的人显然很有技巧,粗糙的绳索穿过每一道指缝，压抑住了最细小的血脉——谢良钰毫不怀疑,再这么绑上一段时间,他以后就可能连笔都提不起来了。
　　“考虑得怎么样？小少爷？”
　　面前的男人狰狞地笑了笑，手上还提着道浸了水的鞭子，谢良钰无力地看了一眼，实在是没力气再与他周旋，只得轻轻地喘着气,尽量把头靠在吊起的手臂上。
　　这让他多少得到了半分休息。
　　“喂,”那人因为遭到无视而竖起了眉毛,“问你话呢，你爹书房里有个藏得很好的匣子，对不对？”
　　谢良钰咬着唇，他的下唇早都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可比起身上的疼痛来，这一点痛却显得微不足道。
　　——他猜得不错,这些人果然是冲着叶长安将军来的,只是他摸不准,他们到底是已经从叶将军那里找到了什么,想从叶审言这里得到打开的密码，还是单纯在诈他，想要……
　　“啪”的一声，黑影一闪，那坚韧的牛皮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了谢良钰的身上,他痛得浑身一颤，没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惨叫。
　　……真的，太疼了，即使是前世，莫总最落魄的时候，也有好久没有受到这么惨无人道的对待——连续两天的断粮断水，还有高强度的审讯和肉体上的折磨，这也得亏是他，若是叶审言那个纸壳子，恐怕都不用怕被问出什么来，怕是半中途上都要给折磨死了。
　　那人手下不停，连着三鞭子抽下来，青年本就残破不堪的单衣上又洇出一片淋漓的血色，“只要你说出来……”冰冷滑腻的声线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中好像一条毒蛇，“说出你知道的，小少爷，就不必这么受苦了。”
　　“叶家少爷娇生惯养的，怕是没受过这种苦吧？”
　　或许他们这是想要……谢良钰努力闭着眼，他眼前一片光辉灿烂的东西在闪烁，五彩斑斓，让人晕眩到眼球生疼，可他捕捉痕迹地勾起嘴角，在心中把那句话补全。
　　想要无中生有，屈打成招？
　　“可我……”
　　谢良钰虚弱地张开了口，他仍半闭着眼，并不去看面前的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咳咳，我……不在京城已久，对我‘父亲’……也并不熟悉……”
　　“怎么会不熟悉呢，”那人轻笑了笑，也许是从他的话语中察觉到了软弱，感觉只要再添一把火，这个娇生惯养的少爷就再也受不住了，“你想想，少爷，你一定见过的。”
　　哟，这么肯定的吗？
　　看来八九不离十，他们应当是没有掌握什么确实的证据的。
　　可这么大费周章，他们所谋必然甚大——绑架官员家眷可是重罪，更不用说还是叶府这样根深蒂固的贵族，这些人不可能仅仅是要将叶长安一个人拉下马，他们所要对付的，怕是整个叶家。
　　还有谁能这么恨叶家呢？
　　不言而喻，六皇子的母家没这么大的本事，也只有大皇子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鲁莽舅舅，他也不想想，皇上若真是要倾覆叶家，又怎么可能等到现在，而他做出这种事，一旦败露，别说自己性命不保，恐怕原本前程一片光明的大皇子，今生也要与皇位无缘了。
　　谢良钰身体状况糟得透顶，可思绪却反而更加清晰起来，他又装作害怕的样子，与那人周旋了几句，并且试图“祸水东引”到叶审言身上。
　　自从被这些人抓起来，整整两天，他还没有见过叶审言的面，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可他的身份现在毕竟安全，他又从一开始的时候“无意间”对这些人泄露了他的“重要性”，想来他们暂时应当不会要他的命。
　　这时候想要保护自己，同时也保护叶审言，就得让这些人对自己的“身份”深信不疑，同时又意识到两个人在作为人质的价值上同样珍贵，谢良钰毫不犹豫把“问渠先生最喜爱的弟子”这个身份安在了叶审言身上，同时天花乱坠地说了一通，转眼又把叶审言说成了叶将军早就看好的青年才俊。
　　总之是能怎么吹怎么吹，但不能让这些人觉得叶审言“已经”知道了什么。
　　同时，他又似说非说、欲语还休，一时好像“想起他爹”书房里真的有什么东西，一时又迷迷糊糊地坚持自己不了解，这些审讯的人不聪明——和他们大概率上的主子一个样，谢良钰完全可以用自己丰富的经验和高超的智商碾压他们，将他们耍得团团转。
　　当然……他自己付出的代价也很惨烈就是了。
　　那些人果然又被迷惑，思绪被带着拐了个弯，甚至开始真的相信叶长安书房里“有什么东西”来。
　　——他们原本只是想拿到叶家长孙的证词，再随便栽赃点什么东西的。
　　又坚持了多半天，连审讯的人体力都受不了了，谢良钰昏昏沉沉的，感觉自己终于被从架子上放了下来。
　　约莫这时候，手还来得及保住。
　　他意识其实还残留着些，只是装作昏迷，便听见外头似乎进来一个管事的人，将那几个审讯的喽啰骂了个狗血喷头。
　　“你们这几个狗东西，下手也太狠了吧！这人质咱们可就一个，若是给弄死了，老爷非吃了你们不行！”
　　“唉……大哥您不知道，这小子脑袋糊涂得厉害，一会儿清醒一会儿不清醒的，每次我们快问出点儿什么来了，不是晕过去就是开始胡言乱语，这……”
　　那人声音一顿，狐疑地说：“……这么巧？他不是故意的吧？”
　　“哪儿能呢，”审讯者磨磨牙，笃定道，“大哥您不是不知道，干这个，我们可是专业的，还能看不出来他到底怎么回事？”
　　“倒是也对，不过上头催得很紧，再这样什么都问不出来，仔细你们的那张皮！”
　　“哎，是，大哥您放心，再下次提审，我们一定给这小子好果子吃，到时候老爷想让他说什么，就让他说什么！”
　　“说什么大话，合着之前那三天，你们都在这儿闲聊喝茶？”
　　那个审讯者有些尴尬，结结巴巴地辩解道：“我们真的尽力了……就是他这身体吧，也太弱了点儿，我们还真没下多狠的手，谁知道他这么弱不禁风……有时候，咳咳，您知道，要真是个硬骨头也就罢了，大不了我们再想些其他办法，可他却又不是——有时候听着他那前言不搭后语的，真让人生气，手就……重了些……”
　　他话没说完，就“哎哟”了一声，静室中响起一声肉体接触的闷响，显然是被那管事踹了一脚。
　　“你还有理了是不是？滚出去！没用的东西！”
　　是啊，谢良钰内心嘲笑道：还挺自信，这个令人智熄的蠢东西。
　　还怪小爷身子骨弱？呸，垃圾。
　　他遭了这么一番劫，外头裹着的那层斯文人的伪装早支离破碎了，属于前世的、心底里头的狠劲儿和刻薄被激发出来，现在满心只想着怎么把这帮混蛋连带着他们的倒霉主子一窝都弄死。
　　谢良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人粗暴地从地上拉起来，他还是没吭声，任由那人拖麻袋一样，把自己从这间度日如年的审讯室拖了出去，有两个人架着自己，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然后支撑着身体的重量骤然一空，谢良钰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自然的重力，结结实实地被摔在了地面上。
　　不过他还是稍微动了一下，护住了身上最严重的那些伤口。
　　那些人放下他，便踢踢踏踏地走了，谢良钰蜷缩在湿冷的地面上，缓了一会儿，才终于感觉到自己恢复了些许气力。
　　这里很静，比起热火朝天的审讯室来，关押他的地方黑暗又潮湿，谢良钰用力抬了抬眼，看到墙角的方向似乎有些稻草，他叹了口气，试图把自己挪动到那边去。
　　他原本就生着病，现在当然是更严重了，可他还要等着获救，绝对不能在那之前，就让自己的身体被折腾坏了。
　　他这么一动，却又听见旁边不远的地方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谢良钰一僵——他现在耳聪目明大不如前，竟没察觉到这里还有人——是敌是友？或者……会不会是那些贼人留下来监视他的人？
　　谢良钰心里正一紧，想着若是各种情况当如何应付，便听见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你、你没事吧？这位……公子？你要喝水吗？”
　　声音里打着细微的颤儿，听着很是害怕，但似乎还算平稳，想来说话的人只是受了惊吓，应当没受什么伤。
　　是叶审言。
　　呵呵，他在那头要死要活的，这位正主到似乎挺滋润。
　　谢良钰忍不住一阵迁怒——他本就是小肚鸡肠的人，这时候可不会想是自己为了自保而自愿扛了这事儿，听着叶审言这“关心陌生人”的声音，只想揪着他的头发按下来，让这小子看看自己究竟是谁！
　　就这次的事儿，他不趁机从他们叶家狠狠捞一把好处出来，他就不姓谢！
　　
　　99、第九九章
　　
　　
　　“你这话可当真？”
　　三日之前,在叶家府邸，大老爷叶明安听到手下人的禀报，眉头重重地皱了起来,几乎能夹死苍蝇。
　　“小的不敢胡言乱语，”下人深深地伏跪在地上,“大老爷……老太爷刚刚救出来呢,可小公子和那一位公子都给掳去了，现在也没个音讯。”
　　叶明安坐不住了，当下站起来，在房间里困兽般来回走了几圈：“这光天化日之下，我们叶府的人就这么给劫去？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们来得突然,又装备精良……最后撤走的时候也很干净,没留下什么痕迹,”下人额角渗出几滴冷汗，“不、不过，幸亏有位书生报信，我们的人去得早些,总算活捉到几个，正交给当地衙门去审……”
　　“还去得早？！”
　　叶明安气不打一处来,他是翰林出身,平时是个讲究平心静气的斯文人,可这时也气得忍不住一脚踹翻一台香炉——那可是他的父亲,和他嫡亲的侄儿，三弟叶长安浴血边关，后边就是这么照料他的家眷的！
　　叶审言这次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儿，叶明安自忖自己就是死了，下地也无颜面见叶家的列祖列宗的。
　　可他是京官,寻常还不能即刻离京，只得一边遣人去衙门里告假，一边想方设法联系能说得上话的同僚，无论如何，也要尽快将这案子侦破。
　　……这袭击如此大胆，又如此从突然，明眼人都能瞧出来，是明目张胆针对他们整个叶家要有大动作，现在怕就怕在，万一背后……是最上面那位授意。
　　他们叶家何德何能，又如何与天相斗啊！
　　叶家本家这边一片忙乱，叶老他们那里，气氛却有些沉凝。
　　郑深一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了待在一边的梅娘。他不由微微一愣。
　　在他的记忆中，这个在他心底刻印了两世的“心上人”，该当是个温柔贤惠，又唯唯诺诺的女子，与她说话的时候脸未语先红，连眼睛都不敢抬的。
　　可现在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姑娘，一双明眸善睐，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活力，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的样子，就不住地吸引着别人的视线。
　　郑深看了两眼，花了极大的心思，这才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梅娘身上移开——不论如何，他的记忆总不会出错，虽然不知道这一世出了什么变故，梅娘家里那个无能的丈夫居然搭上了叶家的船，青云直上到如今这地步，可无论做出什么样的成就，也不能改变他是个人渣的事实！
　　梅娘和这样的男人过日子，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心的。
　　咳……谢良钰若不是穿越过来了，其实在这一点上，也挺同意他的看法。
　　郑深从来便是这样的想法，一心想要救心上那抹明月光脱离苦海——可要说他真的把梅娘“救”出来，要给她什么名分，却又是不可能的事。
　　这家伙重活一世，功利心却较之上一次更重，而对于一个寒门学子来说，“婚姻”可是能决定人生命运的大事。
　　郑深的心很大，他谋准了要给自己寻一门好亲事，为此在老家的时候，一方面是给梅娘报仇，一方面也是借机发作，将那个阴差阳错娶来的乡下媳妇逐出门墙，确保她不会再给自己未来的青云路添乱，现在他孑然一身，待明年再金榜题名，正是要春风得意的时候。
　　在巨大的利益下……那些朦朦胧胧的感情又能算的了什么呢，梅娘也不过是个乡下姑娘，不要说给他的仕途添一把力，甚至还是嫁过人的——当然，郑深自认自己不是那种世俗的男人，不会因此而嫌弃她，但是他能做到的，也不过是在将来地位稳固之后，再酌情将这女子接来养着，看能不能给她个名分罢了。
　　如此，便已自认为是人间难得有情郎了。
　　这世上本就自我感觉良好者多矣。
　　梅娘站在一边，忧虑地盯着面前这个表情有些奇怪的男人，她可不知道对方心里头在转着些什么鬼东西，一心只想着让他快点说出点有用的信息来，好能救出身处险境的相公。
　　……她若知道这家伙内心竟胆敢有那样的想法，呵呵。
　　原本郑深是外男，他进来的时候，按理梅娘是该退避的，可她心里原本就没有多少规矩礼教、男女之防，这些年跟着谢良钰，更是被惯得无法无天起来，如今又是特殊情况，自然半点都想不起来那种事了。
　　叶老体谅她的心情，也没有多说，因此只是那王管事与郑深两人对这事略感奇怪，王管事是因着这事，对这年轻妇人在老太爷面前的地位更高看了一筹，而郑深……
　　他是什么想法不重要，总之不过是些居高临下的感叹罢了。
　　这几人一相面，什么话还没有说，这么前世今生阴阳际会的就在心里过了那么一遭，平白带起些风起云涌来。
　　郑深好歹还记着这是何处，忙收敛了神色，对座上又行了一礼。
　　叶老心急，不计较他的礼数，只连声问道：“听人说，是郑公子及时报信，才救了老朽这一行人的性命，这厢先谢过了。”
　　郑深道：“晚辈不敢当，只是碰巧遇见，无法坐视不理罢了。”
　　叶老扯了扯嘴角：“当真是青年才俊——是这样，你也知道，老夫的学生们被那贼人掳去，至今不知所踪，烦你来是想问一声，当时见他们排兵布阵，可有看出些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旁边管事也忙接道：“不拘什么，便将你看见的都与我们说说，这里有惯通刑事的大人，兴许便能从中瞧出些什么来。”
　　郑深点点头，他早就斟酌好了言辞，便娓娓叙述起来。
　　这一件事，前世他便经历过的。
　　前一世的郑静渊是在河东应的乡试，中了解元，也是这时节上京，预备赶考，不想路上正看见那伙人心怀不轨，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报了官。
　　只是那一次，被抓走的只有叶审言一个人，郑深记得非常清楚，那位小少爷落在他父亲的政敌手里，没少受磋磨，虽然咬住了没让那些人诬陷成功，可救出来的时候，已是奄奄一息，即使叶家富贵，拿奇珍异宝吊着性命，也没活过第二年冬天。
　　叶长安将军在边关陡然得知这样的消息，悲痛之下，不顾君命强行回京，致使沿海要塞失守，生灵涂炭，大齐很是因为战争而混乱了几年，皇帝将定国将军囚禁于京师，盛极一时的叶家，就那么慢慢衰落了。
　　而郑深自己，凭借着这场因缘巧合，甫一入京就得到了叶家的照顾礼遇，之后金榜题名、平步青云自是不在话下，可他那时候看得就远，预期叶家气数将尽，转身便投了肃王。
　　——也就是那位如今还不太显赫的六皇子。
　　他明面上是叶家的人，却吃里扒外，联合着六皇子那边暗中使绊子——叶家败落之后，三皇子一脉元气大伤，几乎是被六皇子压着打，可……帝王心术难测，那之后，六皇子的圣宠却反倒大不如前，郑深当时只劝着肃王不要锋芒太露，可惜那位皇子年少得志，从没吃过什么苦，却哪里肯听他说。
　　最后终究棋差一着，肃王也没能笑到最后，郑深最后落魄身死，又再重生，这一次回来，他自忖一切尽在掌握，定不会重蹈前世的覆辙！
　　肃王时不堪为人君，上不尊下不容，跟着他，只有自讨苦吃。
　　于是郑深自然便又记起了这次让他的一切开始的机会，他已决定这一世投靠三皇子一脉，毕竟叶家树大根深，只要叶长安那边不出差错，逼得急了反他娘的，也总不会像前世的肃王，他爹要他死，他就连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郑深想得很好，决定这一次送佛送到西，索性再早些去上报，干脆将叶审言也一并救下来——可人算不如天算，这一次多了个谢良钰，那两人竟落到后头去了，又被抓进了虎口！
　　又是这个谢良钰！
　　郑深恨得牙痒痒，自从重生以来，从梅娘的夫君，到解元之名，再到叶家最亲近的寒门学子……这谢良钰处处压他一头，他就感觉这个前世连一点存在感都没有的恶心人渣像是天生便来克自己的！
　　郑公子想要骂脏话。
　　他心里暗暗诅咒那姓谢的家伙最好在这次遭遇之中死掉算了——反正按前世的经验看，那些人对待叶家嫡亲的公子都是往死里搞，就更不可能对他这个“伴读”留什么情面！
　　郑深还生怕谢良钰死不了，其实有前世的经验在，他现在已经知道了那些人的藏身之处在哪里，可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有谢良钰在，自己就算是留在三皇子的阵营，恐怕也做不了他最亲近的臣下，倒不如趁这次机会……
　　至于叶审言，他若是就在这次意外中直接死了，倒少了之后的许多麻烦事，叶将军就算这时回来，边关的敌人也还没有准备好，估计出不了什么事，而正值战事，皇上为了安抚叶家，定然会对幕后黑手惩罚更加狠厉。
　　那可就直接去掉了大皇子一脉的根基，当前阶段最大的敌人，也就烟消云散了。
　　
　　100、第一百章
　　
　　
　　谢良钰从一片黑蒙蒙的雾气中醒了过来。
　　他神游了片刻,才开始慢慢感觉到自己的四肢身体，那些高热着的疼痛都无一不鲜明地涌现出来好像整个人在被放进油锅里烹炸，疼得厉害。
　　他没忍住,低低地痛哼了一声。
　　“山堂……山堂！你醒了！”
　　叶审言的声音惊喜地响起来，谢良钰一愣,还没来得及回应,就感觉一个人嗖地跳到自己旁边，一双手慌慌张张地在黑暗中摸上自己的脸。
　　他有气无力地偏了下头，这大少爷没轻没重，碰得他脸上伤口疼。
　　叶审言简直泣不成声：“他们这是把你怎么了……山堂，我、我不能就让你这么替我,我得跟他们说清楚！”
　　！
　　原本就难受极了的谢良钰差点被他这神来一笔气得吐出一口血来,他也不知从哪儿迸发出来力气,猛地抓住叶审言的袖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拉向自己。
　　“你……敢！”
　　他为了保下这家伙都被折磨成这样了，他竟然还想着上赶着去自投罗网？
　　叶审言嗷的一声哭了出来：“可是……本就应该是我这个做师兄的保护你……”
　　谢良钰被他哭哭啼啼的吵得头疼：“我没事……闭嘴，你想把那些人再招来把我带、带走吗？”
　　叶审言倏地止住了声音。
　　谢良钰缓了缓,以他的性格，自然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可他现在全身没有一块好肉,连坐起来都困难,又能做出什么事情来脱困呢？
　　叶审言显然也想不到,听了谢良钰的话，他倒是不敢再发出巨大的哭泣声了，可眼泪也没断过——天知道先前他小心翼翼地过来，推推这个被打得百般凄惨的人，想给他喂一点水的时候,居然发现他是谢良钰，受到了多么大的刺激。
　　——以叶审言的性子，他没在第一时间就叫来那些绑架者承认自己的身份，以这种又直又蠢的方法“救下”谢良钰来，就已经是这段时间跟谢良钰相处，对他的话形成一种条件反射性服从的功劳了。
　　叶小公子是正经在世家高门的温床中长大的，虽然近几年跟着祖父漂泊在外，可叶老是为了让他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却不是故意要让自己这个最疼爱的大孙子受苦，因此两个人哪怕避到了安平那种小地方去，却也从来没有过经济上的难处，甚至在小院子里还雇了两三个仆人伺候起居。
　　因此尽管父亲就是让大齐多少达官贵人高山仰止、让敌寇们闻风丧胆的存在，可小叶公子却连血都正经没见过，给他一只鸡，他也是不敢杀的。
　　在这种情况下，被绑架本来就已经让他很害怕了，而与此同时，同门师弟又因为顶替了自己的身份，而变成这个样子，叶审言首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即就被心中骤然涌起的羞愧几乎冲垮。
　　是，作为文人，他是不哭避免的柔弱了些，他不是能战场搏杀的将帅之才，可作为定国将军叶长安的长子，他也绝不是那种会龟缩在朋友的牺牲之后，只求保全自己的懦弱之刃！
　　甚至因为读了那些圣贤书，叶审言还更有一股“舍己为人”的儒家的侠义之气，谢良钰便是受他连累，跟他一起被绑架，就已经够能让他愧疚的了，更别说还是因为他……
　　如果现在能有什么办法，把师弟安安全全地送出去，那么哪怕是要牺牲叶审言他自己的性命，他也是不会有半点犹豫的。
　　谢良钰叹了口气，他一眼就能从叶审言的面上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他一向最头疼与这些“君子”相处，你跟他们稍微耍点心眼儿都好像欺负他们似的，以至于他刚才被吵吵得头疼的火气都在不知不觉中散掉了。
　　“你……冷静一点，”最后谢良钰无奈地硬着头皮哄道，“我的情况，没有你想、想象的那么糟，你好好听话……咳咳咳，我们不是没有机会逃出去的。”
　　叶审言睁大了眼睛：“真的吗？可我刚才有看过这周围的环境，这监牢不是临时建的，又专业又牢固，半点不简陋，而且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看着……”
　　“那又怎么样？”谢良钰忍住没翻他个白眼，“难道就在这里等死吗？”
　　“……”
　　谢良钰不再理他，开始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来。
　　他前世是从最底层一点点爬起来的，最开始混的也是黑|道，对那些绑架啊、勒索啊之类的事情比普通的现代人熟悉许多，而后来他功成名就以后，虽然成功洗白了不少，但以他的发家经历与身份，注定是要与那些光明的对立面一直纠纠缠缠，永远都分不开的。
　　谢良钰前世是个很谨慎的人，不然他也做不到那样传奇的人生，在成功成为所有人尊敬的“莫先生”之后，他非但没有放松对自己的锻炼，反倒更加刻苦，甚至可以说更加极端了。
　　其实，以他后来的身份，敢绑架他的人……或者说，能够冲破保安保镖的重重保护，成功到他面前的人，基本上是不存在的，但也正因此，一旦有人能成功，如果不能想办法脱困，那绝对是灭顶之灾。
　　所以，他当然也是专门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的，而所针对的，更是这个时代的人想都想象不到的，现代高科技能够达到的最高水平的囚|禁，比如说最基础的红外线扫描仪，还有一众荷枪实弹在外守护的敌人……
　　谢良钰还是挺有自信的，毕竟这牢房里甚至连个摄像头都没有，外头戒备的人也最多是什么传说中的“内功高手”。
　　可内功高手也比不过ak47啊。
　　只是他先前一直没有这个机会，他自己和叶审言的战斗力都太低，低到无限接近于零，在那个小树林中被敌人追到以后，连像样的反抗都没法有，直接就被敲晕，五花大绑地带来了这个地方，那之后就是长达三天的刑讯和折磨……也亏了是谢良钰，即使是在那种情况下，他也知道怎样最大限度保护自己不受到永久性的伤害，不然换个货真价实的文弱书生过来，就这么一遭，恐怕就要命不久矣了。
　　前一世的叶审言，不就是如此吗。
　　现在，好容易脱离了那个刑架子，有余裕来思考一下眼下的处境，谢良钰只要是没晕过去的时间里，就半点都没浪费，很快规划出了几个颇有些可行性的计划，只是，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必须得得到叶审言百分百的配合才行。
　　这样思量好了，谢良钰便先稳住叶审言的情绪，然后慢慢地说给他听——他们的时间应当不算太紧急，以那些人逼问他时的手法，谢良钰能看出来他们也许没多聪明，但绝对是惯于做这种事的，做这一行，有时候，谈话上的技巧都没有对犯人身体状况的预判重要。
　　毕竟，如果是哪种一定要问出什么来的重要犯人，如果下手没轻没重，不小心把人给打死了，那可就再也说不出来话了。
　　在现阶段，谢良钰还是有那个信心，以叶审言身份的重要程度，以及自己之前似是而非对他们说出的那些话，那些人是绝对不舍得马上就把自己弄死的，那么以上次的强度来说，他们就是再心急，也不得不多给他一段时间用来恢复和休息。
　　——他们可以不管“叶审言”之后会不会死，或会不会落下病根，但在达成他们的目标之前，这个重要的“人犯”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在没有窗户的牢房中分不出日夜，但谢良钰多少能够对时间的流逝做出判断，约莫在他被送进来半天之后，外头有人来给他俩送了一回食水——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够充裕，但好歹有些用处。
　　更别说还有个老大夫来给他诊了诊脉，将身上一些过于深的伤口粗略上了药。
　　谢良钰趁他不注意，从他随身的药箱中偷出一根相当细小的银针。
　　等那个老大夫离开之后，他们又耐心等了半日，直到下一次送食水的人过来，确定之后会有一段相对自由的空闲，谢良钰这才让叶审言帮助自己找到牢门处的锁子，开始用那根银针鼓捣起来。
　　“你还会开锁啊？”叶审言用气声，带着些微崇敬地说道，“山堂，有没有你不会的东西啊？”
　　“那多了去了，”谢良钰笑笑，他在黑暗中侧耳听着锁头里的动静，终于听到了那“咔哒”一声轻响，锁子应声而开，在落下来的同时被早就等在那里的叶审言一把接住，半点声音都没有传出来，“好了，还记得我之前告诉你要注意的吗？”
　　叶审言紧张地点点头，将他扶到自己背上，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去。
　　之前，谢良钰已经给他大致讲过这里的布放设置，也大略说了要在敌人眼皮子底下逃出去的要点——叶审言还是聪明的，在这方面也有些天赋，他表现的甚至比谢良钰预料的还要好些。
　　一路上有惊无险，在终于看到眼前的一线星光的时候，饶是以谢良钰的冷静自持，也差点跟叶审言一道欢呼起来。
　　
　　101、第一零一章
　　
　　
　　“身子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事？”梅娘不放心地给相公披上一件夹衣,又伸手将窗子关上，满面的担忧，“相公,你大病初愈，不若便不要那么急了……好生将养些日子,待下次再下场,也使得的。”
　　谢良钰笑着摇了摇头，从她手里接过汤蛊，将其中补汤一饮而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此时，距离谢良钰和叶审言遭遇的那一场绑架案,已经过去了足有两个月的时间了。
　　那一次谁都没有想到,他们两个竟然能靠自己逃了出来,叶家带着官府的人，在郑深的把帮助下直捣那些贼人的巢穴，不想去闯了个空门——里头的人在发现两人逃跑之后，要么去追,要么害怕逃走，总之去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一些小喽啰一问三不知,除了知道其他人是何时离去的,再供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这事弄得大家半喜半忧：能逃出去固然好,想必总比在里头等到现在安全，可问题是，他们好容易才找到这里，现在又去哪里接应那两位少爷才好啊！
　　郑深也没了法子，他前世所知的事情已经被彻底打乱了,且听这里的人形容，他也能猜出那两人想必是换了身份——如此一来，那谢良钰对叶家的贡献更是极大，再加上一层师生关系……
　　自己的计划又被他破坏得七七八八。
　　郑深暗暗长叹了一口气，不禁生出些无力感，他实在摸不准谢良钰是个什么路数——就算是他同样也是重生的吧，可一个人重活一次，真的能有这么大的改变吗？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可惜并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他去想，叶府的人都心急如焚，分成了几路去寻找他们公子的踪迹，郑深便也装作心机的样子——虽然效果打了折扣，但趁此机会，搭上叶家的船才是正经。
　　大皇子有勇无谋，六皇子刚愎自用，除了叶家护持的三皇子，他也实在是没得选了。
　　那之后竟很顺利——实则也是谢良钰对“逃亡路线”精心规划的结果，他们两人很快遇上了叶家的接应，当下便是一阵兵荒马乱，叶家的人连忙将他们接走，又正好与追击而来的贼人们短兵相接——训练有素的叶家军自不是普通可比，那些人没反抗多久，便被擒拿得七七八八。
　　当时谢良钰伤得重，都吓得梅娘险些哭出来，可梅娘也不愧是她，坚强地撑了起来，多日衣不解带地照顾。这病中打好了基础，虽后来仍不免虚弱些，但总算是没落下病根。
　　叶家一脉单传的大公子与老太爷同时遭到袭击，还几乎正在皇城脚下，这件事掀起了轩然大波，一向表现低调的叶家也是发了狠，非要查出来什么才肯罢休——这时候叶长安正镇守着东南，皇帝根本离不了他们，自然不会在这上面给什么掣肘。
　　事实上，说不准皇帝比叶家人还更愤怒些——他那个蠢儿子给惹出来的好事，破坏了他的大计划，还给叶家拿捏住了把柄，狠狠敲了一笔好处出来。
　　可好歹是自己喜欢的儿子，又不能不护着……
　　皇帝一脑门子官司，气得头疼，在厌恶叶家一脉连同三皇子的同时，不禁对大皇子也不喜起来。
　　毕竟有些人当真是蠢得讨厌。
　　叶家这边，毕竟是百年大族，一旦动起来非同小可，在那些贼人的招供，还有谢良钰提供的证词帮助下，叶家很快锁定了幕后真凶——至于之后的所有朝堂博弈、腥风血雨，自都不提，谢良钰乖乖地被梅娘按在家里养病，是一概不知的。
　　他这一回，算是在叶家的当家人面前大大地露了一回脸，与叶审言的感情也更加深厚，叶老干脆做主，让他们夫妻两个直接搬到叶家院子里头去住，也方便照应——谢良钰自己并没有什么“寄人篱下”的纠结，爽快便答应了。
　　大树底下好乘凉，反正他早就搅进来撇不清了，还自欺欺人地避嫌做什么？
　　他谢山堂的名号，在春闱还未开始之前，便如此在京中风云际会了一番，谢良钰闲闲走神的时候，有时还会想：说不准不要几日，还会有说书人拿他的名字去说道呢。
　　有叶府好生供养着，那些皮肉伤恢复起来也不慢，过了个年，忽然一下子距离春闱没有几天，谢良钰活动活动手脚，自觉恢复得不错，可以去参加考试了。
　　这段时间养病，他也不是闲着什么都不干，除了实在伤重昏沉那几日，也是手不释卷地用心准备着的，连叶老都亲自劝他不必那么拼，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要想实现自己的目标，一时一刻的松懈也不能有。
　　这不，梅娘看不过眼也不是一两日了，只是日日劝，相公却日日不听，她也只有无奈地时刻在旁照料着，小心不要让他旧伤复发才好。
　　大齐元和三十三年二月，这一场注定不平凡的洛滨会试，正式拉开了帷幕。
　　这场会试当中，涌现出了许多未来或青史留名、或列贰臣传的人物，而其中最耀眼的一颗星，当之无愧该是五魁之首，状元谢良钰。
　　甚至在举行考试之前，这个人的名字便已经在京师掀起了一股浪潮，朝堂上许多官员未见过他，却大多听过他的名字——毕竟这个人，在当前最炽烈的大皇子与三皇子的夺嫡之争中忽然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位置。
　　许多人都听说了他与叶审言那一段遭遇：这年头，一心为主的死士并不算难寻，状元之才的弟子……说得珍贵，可左不过也有三年一次，但若是这两项加起来，那便非是偶然可得的人物了。
　　时下文人墨客大多偏爱盛赞忠义之举——谢良钰这种仿佛话本里侠士一般的行事，再加上对方并不是那些只懂得一身功夫的大老粗，反倒是他们文人圈子里的人，还是被清流之首收作关门弟子的大才，这可不是能让文人们兴奋起来的最恰当的“传奇”吗？
　　一时之间，谢良钰这个名字从南至北，竟在全国的文人圈子里都流传起来，更有甚者拿他与古贤做比，若是他自己知道，恐怕也只能苦笑一句“愧不敢当”了。
　　如此盛名之下，他拿到状元的的名次，一面更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另一面，也算是众望所归的事了。
　　“山堂，恭喜你了。”
　　琼林宴之后，叶家自己也摆了一桌小宴，除去仍远在前线的叶长安将军之外，阖家上下都凑了个齐全——总共人也并不多，围出一个大桌子罢了。
　　此次春闱，谢良钰与叶审言都有金榜题名，叶审言的名次也不低，位列二甲之位，足能进入翰林院——在那地方踏踏实实做学问，也适合他。
　　谢良钰听了师兄的话，笑着连道同喜，他望向上首，自从那日出事之后，一直少有笑颜的叶老也终于瞧出些笑模样来。
　　谢良钰自己知道，以自己的才学，当这个状元是不亏心的，可要说这头名便是十拿九稳探囊取物，那未免过于狂傲——他这次能够得魁首，多半是皇帝看在叶家的面子上。
　　叶审言若是状元及第，未免显得太过微妙，他们这些世家子弟，若不是早先便文名满天下，一旦名次太显，都是要被人说闲话的。
　　那么安抚，或者说拉拢叶家，从他身上下手，便是最便宜的了。
　　同样这也意味着，他一踏入官场，便不可能面对着正常菜鸟面对的情况了。
　　但谢良钰也不以为忤，他向来喜欢挑战，也喜欢随之而来的机遇，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他这个东风，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情形更适合他的呢。
　　他望望周遭，梅娘面上带着些甜蜜的笑意，正低着头给谢虎夹菜，老师和叶审言面上也具都一片喜气，并着叶家的几位，其乐融融的，竟像是家宴了。
　　待午宴吃完，谢良钰便携谢虎回到了他们自己的住处。
　　——他再与叶家亲近，也不能总在叶府住着，养伤及进京赶考时一时图方便无妨，可若彻底搬过去，那岂不成了叶氏家臣了。
　　好在这些年多亏那些生意，谢良钰自己也算薄有积蓄，再加上一路考上来，从州府到省城，再到琼林宴上，他得到的奖励和赏赐也是一大笔钱财，更不用说随之得到的其余隐形好处……总之，不用说吃穿，便是在京里置办一个宅子，也不算太难。
　　虎子如今也过了十岁，在这年代算半个小大人了，这小子生来便在武道上有天赋，更跟着梅娘习了几年上乘功夫，因此身量蹿得极快，此时已到了谢良钰的肩膀，望上去很能唬人。
　　只是一开口，便知还是个孩子。
　　“哥，嫂子怎不与我们回去？”
　　谢良钰瞧他一眼，竟没忍住，轻轻一笑。
　　他极少有这样不能自已的情绪流露，虎子在他身边最久，当然懂得这点，当下惊奇起来，睁大了眼睛。
　　“你们又做什么有趣儿的不叫我知道？”这小子眼看就要闹，“你得了状元都没这么高兴的，到底怎么回事儿？”
　　三日之前，新科进士们跨马游街，谢虎跟梅娘自然是不会落下的，只是两人都没有经验，不知每次到了此时，京中勋贵的家眷们便都要早早在街边视角好的茶楼上订座，如此才可喝着茶安逸观赏。
　　不然到了当天，街面上人山人海的，拥挤不说，若不是天生长了副大个子，恐怕是连人头顶都看不着了。
　　这二人莽莽撞撞的，当天早早从家出来，也没等叶家一应人一同去，结果到了街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只得委委屈屈就站在街边，后来还是虎子听见一伙文人攀谈，与他们说了几嘴，被茶楼上的官员家眷们听到，两人这才倚着状元家眷的身份，在旁临时加了个座。
　　当时谢良钰名声已是极大，只可惜见过其真容的人不多，对他形容什么的都有，当时让出座位的那些夫人小姐们见着梅娘的年纪，还颇为不敢相信。
　　更不必说后来谢良钰着状元红袍，在高头大马上领着队自街上过，那一张如玉冠面，可没少引得大姑娘小媳妇们低低惊呼。
　　如此芝兰玉树的年轻状元郎，也不知多少年未曾得见了。
　　可与这年轻人的“贤名”一道传扬的，他夫妻感情和睦、鹣鲽情深的佳话也半点不少，大抵才子佳人、风花雪月也总是吸引人的，尤其对于京中这些闲极无聊的贵妇贵女，自然对这些事更感兴趣。
　　如此一来，便只能再感叹一番旁人夫郎了。
　　这些人心里想着什么，谢家的两位粗神经自是不会在意的，梅娘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夫君，至于谢虎——他倒是有些兴致缺缺，为哥哥高兴骄傲总是有，但看着谢良钰自己都表情淡淡，他也便懵懵懂懂，不特别觉得如何，而且眼前这慢吞吞的游街骑马，在他眼里可远没有军营中威武整齐的行阵更有吸引力。
　　——也就是他如今还太小，不然还在河东的时候，这孩子恐怕就要瞒着哥嫂离家出走，直去前线投奔他的明大人去了！
　　谢虎说到这，思绪便又飘回了那日去，谢良钰取笑了他两句，仍是抵不过弟弟缠磨，摇头一笑：“倒也没什么不能让你知道——梅娘要先在老师那住上几天，师长如父，那边便也能暂充她的娘家了。”
　　谢虎反应过来一般，登时张大了嘴巴：“你要娶亲！？”
　　“是啊，”谢良钰终于朗然大笑起来，饶是他一向冷静自持，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两大喜事一并凑全，若还能不动声色，他便是个机器人了，“我曾应过，待到春风得意，便再许她一个盛大的婚礼的。”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约莫快完辽~朝堂争斗那些太复杂，但他们会过好自己甜甜蜜蜜的小日子的~
　　
　　102、第 102 章
　　102、第  102  章
　　
　　新科状元榜下娶亲,即使是在天下汇通中心的京城，也是件难得一见的新鲜事儿。
　　往年来说，倒也不乏新榜进士及第的青年才俊,直接被京中贵胄人家相中，榜下捉婿定下婚约,可越是世家大族,则约规矩繁多，即便是定下来姻亲，之后繁杂事务却亦接踵而来，等到真正成亲的时候，春闱的热闹也早就消散得七七八八了。
　　毕竟老百姓最不缺的就是热闹看,新鲜事一日比一日多着呢。
　　但这一回不一样,先是因为叶家那事,春闱还未开始，谢良钰这名字便在京城好生大噪了一把。又有前日状元郎跨马游街，全京城的大姑娘小媳妇儿刚被那多年不见的俊美非凡的年轻才子震慑一番，接下来又口耳相传了一段鹣鲽情深的夫妻佳话——这还不算完,刚过三日，竟又有消息传出来,状元郎预备着娶亲了！
　　刚开始听到这消息,大伙的第一反应就是：莫非之前所说夫妻情深的佳话都是假的？这位被传得情深如许的青年才俊,才刚得了志,便要公然撇下糟糠妻，迎娶美娇娘？
　　……不能吧？
　　虽说这也不能不算是人之常情，可毕竟才花心思感叹心动了几日……如此之快就被打脸，任谁也难以接受。
　　更是早有被自家婆娘类比着念烦了的汉子，这一下可像是得了什么势,把那风言风语说得有鼻子有眼，活像是亲眼看见谢状元进了哪位小姐的闺阁绣楼，又是怎样嫌弃自己原本的妻子，满心满眼都是那荣华富贵的。
　　还别说，这类言论传得最广，而且有理有据：谁都知道，新科状元是问渠先生的关门弟子得意门生，早早就绑上了叶家的大船，那为了使这种链接变得更加牢固，娶上一位叶家的小姐，无疑是最佳选择吧？
　　谢良钰毕竟考到了状元，之前的事也足见忠心，更别说本人芝兰玉树、俊朗无双，虽然家里已有发妻，可若以平妻礼待，娶一位叶家的小姐，也未尝不是门好姻缘。
　　——这可不是空穴来风呢！从谢良钰要娶亲的小道消息流传出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一群接着一群，还弄不明白他要上哪家去接亲嘛。
　　一时间说什么的的都有，谢良钰却日日在家中老神在在——他现在身份与从前不同了，再不必亲自上街去一件件置办婚礼所需，只需列出张单子，自有店里的伙计代劳，况且还有个闲不住的虎子在，他对这事儿上心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要娶媳妇。
　　只是这小子冲动，开始的时候粗枝大叶的没注意，后来就发现满街满巷都在传他哥嫂的小话，这哪里忍得，当下便与人家吵起来。
　　可谢虎在言辞一道上实在没随了他能言善辩的兄长，又证明不了自己的身份，最后被人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晕头转向的，甚至想动手打架。
　　可谢虎到底在军中历练过几年，大齐海防军队纪律最是严明，他如今再是生气，也做不出仗势欺人的事情来，只得气鼓鼓地回家，跟谢良钰说了，恨不能扯上哥哥出去再与那些闲汉论论短长。
　　谢良钰刚开始听说这荒唐的传闻，也实在是哭笑不得。
　　自从决定在这异世仕途上做出点什么之后，他行事确实一直刻意有些高调，时时不忘给自己造势，可不想一下子竟过火了，如今竟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连取个亲这样的小事，也值得闹得京中满城风雨了？
　　也不知是该荣幸还是该叹息。
　　不过这种事情，外界再如何传说，也影响不到谢良钰本人，不日便是选定的良辰吉日，他正全心全意地备着娶亲，可没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
　　别说，虽然不是第一次，可还真有些紧张呢。
　　
　　103、第 103 章
　　103、第  103  章
　　
　　迎亲当天早上,从谢良钰新置办的宅子，到他前往叶府的路上，看热闹的人乌乌泱泱,热闹得简直不像见过世面的京城市民。
　　谢良钰本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穿了身鲜亮的新郎礼服——前日游街,他的状元袍也是如此喜庆庄重的红色,但那官袍与婚服到底不同，重气势威严，于美观上便不多下工夫，而如今这身穿在身上，更衬得他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任谁见到也要夸上两句,好个俊俏的小郎君！
　　“状元郎,这就娶亲啊？”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双喜同至，恭喜恭喜啊！”
　　到底是成亲大喜的日子,况且风言风语没有影子，这些天大家私下里议论再多,倒都不会在此刻说什么扫兴的话,一时间到处都是贺喜的声音,再加上鞭炮声、唢呐声、小孩子奔跑着争抢喜糖的笑闹,好是热闹。
　　谢良钰也笑容满面，在马上冲大伙团团拱手——他心中感慨还更多些，想当年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周遭处境是如何狼狈，与梅娘的婚事更是仓促之下的无奈为之,虽说自己当时已经为风风光光地迎娶娘子尽了最大的努力，可认真来说，到底是寒酸了，委屈了人家姑娘。
　　更不必说，原主那叫一个声名狼藉，整个村子的人都觉得洛家姑娘是嫁进了狼窝，这辈子跟着他，还不知要受多少磋磨。
　　哪儿像现在这般，能得到如此之多的祝福和欣羡呢。
　　谢良钰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正正衣冠，百感交集。
　　他心中也是火热的，奋斗多年，到得今日，他终于能够昂首挺胸地去迎娶自己心爱的姑娘了。
　　
　　偌大的叶府也早张灯结彩了起来，那边街邻多是京中重臣贵戚，自不像谢良钰他们那边那般热闹、风言风语传得满天都是。
　　那些大人物们想也知道，若真是叶家嫁女，便算两个年轻人真是两情相悦，谢良钰又有多前途无量，也万不可能如此“草率”的。
　　至于这场婚礼究竟是怎么回事，谢良钰虽没有主动宣传，可自是也未刻意隐瞒，他要娶的是谁，该知道的都是知道的。
　　车队在叶府门前停下，谢良钰深吸一口气，饶是他素来沉着，此时也不禁有些紧张起来。
　　迎亲时新郎不下马，他们这边停在府门口，那边府里头便应声热闹了起来，下人们也都穿了喜庆的颜色，张罗着请新娘子上花轿。
　　古代的成亲礼仪实在多而繁杂，尤其是谢良钰如今的身份地位，自然与从前小村庄里的农夫不同。即使他在这时代已待了挺久，甚至熟读四书五经都考上了状元，可到了真正成亲的这天，也还是晕头转向，只能任人摆弄。
　　只心里还是甜蜜的。
　　接下来又走过各种礼，领着花轿回到自家小院子，又是一番折腾，院子里早已经布置一新，摆了几桌酒席。一行人热热闹闹的，在主礼的引导下放炮仗、步红毡、拜天地……繁缛的礼节之后，由两个小儇捧龙凤花烛导行，谢良钰执一彩球绸带，那一头牵着他的新娘，这就到“入洞房”的环节了。
　　就这时还有讲究，小夫妻需得在麻袋上行走，每走过一只，喜娘们便又将前面后只递传于前接铺于道，这意谓着“传宗接代”、“五代见面”。
　　这一套都做完之后，谢良钰仍是不能安生地掀起红盖头，梅娘此时能留在房内，而作为男主人，他需到前厅去，招待前来送上祝福的亲朋好友。
　　——人并不算太多，河东省离这里远，谢氏宗族中只有一些原本就在谢良钰旗下商号行走、年轻力壮的小辈赶来贺喜。除此之外，便是些聊得来的同科，和京中一些颇有头面的文人聚着，论身份来说，着实有几分雅气。
　　只是人有七情六欲，这种日子里大伙自不会端着，谢良钰作为主人公，甫一露面便叫人抓住，几杯水酒下肚，席间的气氛也更加热烈起来。
　　
　　104、第 104 章（正文完）
　　104、第  104  章（正文完）
　　
　　谁说文人雅客都清高自持？谢良钰今日可是吃足了苦头,那群平日里人模狗样的秀才公们是牟足了劲儿要折腾他，一直闹到半夜，各个都喝得软在桌子上成了一滩滩烂泥,还要拽着他的袖子，大着舌头说一句：“山、山堂兄且住……再、再来一杯！”
　　谢良钰：“……”
　　我是可以再来,仁兄你还能喝吗？
　　他前世就应付过不少这种应酬的场面,开始的时候还想着大家都是朋友，不玩那些虚的，可后来一看根本顶不住，为了晚上还有能力回他的洞房，早早就开始使巧,一杯杯水酒全喂给了正红的大袖,反正大家都一身酒气,闻也闻不出来。
　　这么闹到最后，他反倒成了整个桌子上唯一清醒的人了。
　　不过，谢良钰自然也随着大流，装作早喝得神志不清的模样,面前最后一位兄弟倒下之后，他就也顺势往前一趴,在那位仁兄背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装起醉来。
　　最后,还是叶家的下仆帮忙,把这一群山匪似的读书人一个个运回房里去。
　　“这也喝得太过了，新郎官这个样子，可怎么入洞房哟。”
　　“双喜临门，是太高兴了吧。”
　　“嘻嘻，状元郎长得可真俊——之前在人群里太远,都没看清楚，难得有这样的郎君，醉成这样，也不让人觉着厌恶。”
　　那几个搀着谢良钰回房的仆妇显见嘴碎，一边走，还一边互相打趣着调笑，这可苦了装睡的谢良钰，当面听着那些背后议论的话，饶是他脸皮并不算薄，也有些应承不来。
　　好在，很快就到了他与梅娘的房间。
　　眼看人醉成这样，洞房里那一应繁文缛节也实在没法儿做了，不过好在人人都知道，这两人早先便成了亲，如今不过是补办一次礼，倒也不必那么计较。
　　仆妇们掩口笑笑，嘱咐了新娘子一番，便都连贯退了出去。
　　梅娘正顶着红盖头，端坐在牙床上，她本来还有些紧张，可听着前面的动静过了半夜，紧张也早都平复下来，如今见一向端重的相公难得醉成这样，更是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好歹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她却不像外面的人那么容易骗的。
　　那几个仆妇一走，梅娘也不出声，仍不动声色地坐在那儿，倒要看看她男人要装到什么时候。
　　最后，还是谢良钰先撑不住了。
　　他无奈地抬起脸来，抹了一把，俊脸上虽有些红，可还哪有刚才那些神志不清的醉意？
　　“还是你了解我，怎么，这回要等着相公掀喜帕了？”
　　这么一说，两个人都回想起上一次婚礼来。
　　那时候，他们彼此还不熟悉，两人都心中惴惴，又都怀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意，更不用说家徒四壁，就连大红的喜烛，都是一长一短，新房委实有些寒碜。
　　如今……这才多久啊。
　　谢良钰小心地执起喜秤，无比珍惜地挑起了女孩儿的红盖头。
　　一时间，两个人终于四目相对。
　　梅娘的眼睛里泛起了幸福的泪花，回想这些时间以来发生的事，她总感觉好像做梦一样，也不知怎么的，她的人生从那一天突然走向了拐点，从此一切平顺如意，一切祥和和美，一步步走到如今，回头看，竟无一点悔不当初的遗憾。
　　而这一切，都是面前这个男人，如从光中来，出现在她面前，然后一点点带给她的。
　　谢良钰慢慢地走上前，坐在了梅娘的身边。
　　“我……”身经百战的男人此时竟也哑了口、红了脸，谢良钰口干舌燥，看着面前娇美羞涩的面庞，一时之间竟说不出那些早就想好的话来。
　　没想到，梅娘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挡住了他的口。
　　“相公，”她说，“你不用说，我知道的。”
　　她都知道的。
　　有些人舌灿莲花，惯用三寸不烂之舌，可眼高手低，什么都只想不做，而有些人，早已将爱意做到了那里，他什么都不用说，因为他早用爱意，将所爱之人嵌进骨血里。
　　梅娘轻轻俯身，依偎在谢良钰怀里，她说：“相公，我也爱你。”
　　然后她羞涩地扬起头，主动吻上了男人薄薄的嘴唇。
　　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你。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
　　啊，终于把这本的正文完结啦
　　一开始开文的时候，就想好了这个结局，从婚礼开始，到婚礼结束，我们陪他们走过人生短短一段路，只窥见一点可以预见的幸福。
　　这只是一片甜甜的恋爱小文，至于朝堂风云那些东西……实在不擅长，以后可能用番外从其他人的视角概括一下，但就不详细写啦。
　　战线拖得很长，辛苦追文的小伙伴们了QAQ鞠躬
　　番外会接在后面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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