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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门假千金不想争了（重生）》作者：东方黄瓜
文案：
前世，秦雪彤怀着美好的梦想苦熬十五年，终于从曲城回到金陵，原想着苦尽甘来，却没想到爹不疼娘不爱，处处被假千金秦雪灵压得抬不起头。
她不甘心，去争去抢，最后被人称为毒妇，身败名裂，死无全尸。
更可笑的是，最终发现自己也是个假千金！
没过一天好日子，还被斥责鸠占鹊巢，贪心不足，身心皆受重创。
重来一世，秦雪彤只想挣钱挣地位，离开秦府，不再渴求亲情爱情，不争不抢，无欲无求。
还把真千金找回来，帮她夺回身份。
侯府想让秦雪彤代替秦雪灵嫁给日薄西山的三皇子，秦雪彤满口答应，等着嫁去做寡妇。
所有人也等着她当寡妇，跌落尘埃。
没想到等啊等啊，三皇子生母干掉皇贵妃，重掌后宫。
三皇子病情大好，重得圣心。
他拉着秦雪彤的手发誓：“困境时卿不离不弃，此生我只留你一人在身边！”
只想当寡妇的秦雪彤：“……”你想多了。
后来三皇子终于明白，媳妇儿不离不弃，只是为了当寡妇，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众人见三皇子宠爱秦雪彤，又嫉妒地想：三皇子肯定会纳侧妃。
就连秦雪彤也不相信三皇子会守身如玉，她只等着三皇子碰别的女人，顺势提出和离，带着万贯家财和高地位隐居。
没曾想，即便三皇子入主金銮殿，权掌天下，也没碰过其他女人。
他说：“朕发过誓，自当言出必行。”
他酸酸地想，皇后根本不爱我，本来就留不住，要真碰其他女人，皇后就要跑了！



一句话简介：别惹恶毒假千金 

立意：女性自我独立，不靠男人，步步为营 


1.  第 1 章   四小姐回府

　　十一月十八。
　　
　　冬至。
　　
　　金陵城里下起细细的小雪。巩昌侯府附近的街道，两辆马车堵在一起，进出不得。
　　
　　连翘掀开车帘，吐出白气，搓着手道：“劲松，怎么还不走？”
　　
　　马夫回头道：“还有一小节路呢。”
　　
　　连翘瞄向隔壁的马车，催促道：“四小姐等着回家，快点儿。”
　　
　　隔壁马车车帘掀开，穿着厚实夹袄的丫鬟探出头来，“喂，你们退开点儿，我们小姐赶时间！”
　　
　　连翘一听就很生气，“我们走得好好的，非要插过来，我们小姐急着回府，也赶时间！”
　　
　　丫鬟瞧了一眼连翘破旧的马车，撇撇嘴问：“我们小姐乃肃毅伯赵大人家二小姐，你家小姐又是哪位？”
　　
　　连翘听对方报名号，知晓是大夫人娘家那边的人，心头打鼓，声音也小起来，“我们小姐是巩昌侯府四小姐。”
　　
　　“四小姐？”那丫鬟愣住。
　　
　　隔壁马车里的人似乎等得不耐烦了，传出一声娇娇的冷哼，“我倒不知，巩昌侯府什么时候冒出个四小姐！可知随便冒充公侯家的家眷，可是要捉去见官的。”
　　
　　连翘辩解：“我们小姐真是巩昌侯府四小姐，以前一直住在曲城，今儿才回来。”
　　
　　“呵。”丫鬟笑起来，“说得到像真的，也是巧了，我们小姐今日便是去巩昌侯府做客，到时候可以亲自问问侯夫人，不知道巩昌侯府里有没有四小姐。”
　　
　　连翘心头生怯，转头低声问马车里的人，“小姐，对面是肃毅伯家的小姐，大夫人的娘家人，闹开了对您不好，要不咱们让让吧。”
　　
　　马车里坐着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厚厚的绣花夹袄，披着破旧的靛蓝棉披风，立领高高竖起，遮住小半张清秀的容颜。
　　
　　“无妨，让他们先走。”少女说。
　　
　　连翘松了口气，对马夫道：“劲松，让赵小姐先走。”
　　
　　那边丫鬟听到连翘退步，得意微笑，缩回头去。
　　
　　“吁——”
　　
　　劲松吆喝着枣红马儿往旁边挪，片刻后赵小姐的马车便辚辚往前驶去。
　　
　　连翘见人走了，吩咐劲松跟上。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来到巩昌侯侧门，守门的见到马车，笑脸相迎。
　　
　　小雪滑入地上便消失无踪，昨夜下大雨，街上积着水。连翘原本想直接请小姐下车，出去了才知地上都是水，肯定会打湿鞋袜，便对前方的马车道：“麻烦挪一下，我们小姐要下车。”
　　
　　对面的车夫理都不理。
　　
　　连翘忍不住扬声又说了一遍。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这么大的地儿，你们小姐都走不了么？”对方的丫鬟扶着赵小姐朝侧门走去，听到连翘的喊话，转过头来，“巩昌侯府的四小姐这么尊贵？”
　　
　　又问守门的，“喂，侯府有四小姐吗？”
　　
　　守门的摇摇头，“没听说过。”
　　
　　连翘着急地跳下马车，鞋子落在水坑里，打湿了边缘。
　　
　　她顾不上湿鞋子，走到台阶处，对守门的道：“四小姐回府，你们还不快把马车挪开，地上那么湿，小姐怎么走路？”
　　
　　守门的皱眉道：“都说了没有四小姐。”
　　
　　赵如霜和翠红站在台阶上，“你都走过来了，你们小姐就不能过来？”
　　
　　赵如霜给翠红眼神，翠红便扬声道：“四小姐，快下来呀，让我们瞧瞧侯府四小姐到底长什么样儿。”
　　
　　说罢自己觉得好笑，捂着嘴吃吃地笑起来。
　　
　　连翘愣住，从四小姐回曲城休整，到金陵已经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府上居然还不知道有这号人？
　　
　　之前苏嬷嬷说有事先走一步，留下她和劲松照顾小姐，可她是新来的丫头，在侯府没啥脸面，别人不会给她面子，若是别人不让进门，那该如何是好。
　　
　　连翘着急地走回马车，掀开帘子道：“小姐，怎么办？”
　　
　　坐在马车内的秦雪彤，小脸白生生的，头发乌黑，一双黑漆漆的瞳孔，十分深邃。
　　
　　“连翘，你去问问他们，让不让我进。”
　　
　　连翘应了一声，又跑回台阶对守门的说：“真是四小姐回来了，麻烦挪开马车，让我们进去。”
　　
　　守门的挑眉道：“我们侯府没有四小姐，请你们速速离开。”
　　
　　翠红捂嘴笑起来，“看来又是些没脸没皮的人来攀亲戚。”
　　
　　赵如霜笑吟吟的。
　　
　　连翘羞得满脸通红，苏嬷嬷是侯府老人，可她已经走了，现在没人承认小姐的身份。
　　
　　她跺跺脚，又走回马车，“小姐，他们……他们不让进。”
　　
　　“哦，是吗？”
　　
　　马车里的声音不急不缓，似乎一点儿也不生气，语音语调都很平淡，仿佛一路颠簸回到金陵，却被拒之门外，并非大事。
　　
　　连翘跟了秦雪彤一路，只晓得四小姐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儿，其他的一无所知。
　　
　　四小姐很冷，对人对事都很淡漠。
　　
　　不摆架子，不拿婢女出气，就连要求伺候的时候都很少。
　　
　　“小姐，该怎么办？”连翘问。
　　
　　“既然别人不承认我是四小姐，那我们就回曲城。”马车里的人说。
　　
　　连翘大吃一惊，“不可！小姐，是老夫人亲口发话让您回来，今儿冬至宴就是特意为您准备的，要是您走了……”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洁白清秀的容颜，神情淡漠，“劲松。”
　　
　　劲松：“哎，小姐。”
　　
　　“回曲城。”秦雪彤说。
　　
　　劲松一愣，“这……”
　　
　　秦雪彤嘴角扬起嘲讽的弧度，“看吧，我连你们都使唤不动，难怪别人不认我这个四小姐。”
　　
　　“小的不是想违逆小姐的意思。”劲松连忙道，“只是……”
　　
　　连翘也道：“小姐别误会，连翘没有违抗您的意思，只是回曲城不合适呀。”
　　
　　秦雪彤笑了笑，那笑容极淡极冷，“合不合适，需要你来为我做主？”
　　
　　连翘愣住。
　　
　　“如果你觉得我这主子做事不合适，那就别跟着我，我自个儿回曲城。”秦雪彤对连翘说，又转头对劲松道，“劲松，你觉得我合适么？”
　　
　　劲松站在马车边拉着缰绳，闻言，忽然滴灵灵地打了个寒战，连忙道：“小的马上带小姐回曲城。”
　　
　　他重新坐上马车。
　　
　　秦雪彤幽幽地看了一眼连翘。
　　
　　眸子又深又黑，恍如两口寒潭。
　　
　　不知为何，连翘忽然胆怯，爬上马车道：“小姐恕罪，奴婢跟您回曲城。”
　　
　　劲松“吁吁”地拉着缰绳，马儿调转马头，往来路而去。
　　
　　翠红嗤笑，“阿猫阿狗也敢冒充侯府小姐！”
　　
　　赵如霜轻笑一声，“我们走。”
　　
　　玉鼎阁内，火盆里炭火烧得极旺，温暖如春，香气扑鼻。
　　
　　侯府三房女眷全部到齐，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丫鬟们伺立在旁，不断端茶倒水。
　　
　　赵如霜和翠红走入玉鼎阁。
　　
　　“呀，如霜来了。”
　　
　　最前方的侯夫人林氏正和二房三房的妯娌说着话，见到赵如霜，立即笑着道：“快到姨母这边来。”
　　
　　林氏长得大气端庄，眉目细长，穿着淡黄紫燕纷月裙，头发盘起，戴孔雀开屏金饰，左右两支金钗坠着红宝石流苏，富丽华贵，尽显侯门气度。
　　
　　赵如霜小步走过去，笑吟吟道：“见过姨母，见过二夫人、三夫人。”
　　
　　“坐吧。”林氏示意赵如霜坐自己身边。
　　
　　赵如霜摇摇头，“我可不敢坐那儿，雪灵妹妹若在，肯定会恨我的。”
　　
　　一句话惹得众人大笑。
　　
　　赵如霜环顾四周，“雪灵妹妹呢？”
　　
　　“我在这儿呢！”
　　
　　大门口出现一道美丽的身影，盘着朝云髻，点缀紫色珠花，再插白宝珠流苏簪，乌发雪脸，杏眼桃腮，水润的嘴唇如同蜜桃瓣，俏生生地站在那儿，自然而然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秦雪灵披着白狐皮披风，手里抱着个汤婆子，眉目含笑，高贵典雅。
　　
　　一屋子的夫人姨娘们见着她，都觉得屋子忽然亮堂起来。
　　
　　“雪灵妹妹越长越俊，羡慕死我了。”赵如霜笑吟吟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
　　
　　秦雪灵俏脸微红，嗔怪：“瞧姐姐说的，姐姐才叫越来越美呢。”
　　
　　“雪灵丫头的确越来越漂亮。”
　　
　　“确实呀，这金陵城里的女儿家，就没一个比得过雪灵的。”
　　
　　屋子里的夫人姨娘们纷纷开口吹捧。
　　
　　尤其是苏姨娘，一双美目盯着秦雪灵，真心实意地赞美：“大小姐可是金陵第一美人！”
　　
　　林夫人对苏姨娘投去赞赏的目光。
　　
　　众多姨娘中，林夫人最看重苏姨娘。小时候秦雪灵落水，是苏姨娘不顾凶险，跳入水中将秦雪灵拉回来。
　　
　　赵如霜原本只是说客套话，听到秦雪灵反说她漂亮，心里也高兴，然而等屋子里的人开口，那点高兴便一寸寸消失。
　　
　　夫人姨娘们，都在夸秦雪灵，完全没人夸她。
　　
　　女孩儿都有攀比心理，尤其在美貌上，稍有姿色的女孩儿都不肯承认自己比不过别人。
　　
　　赵如霜脸上的笑意淡下来，然而看到前方的姨母林夫人，便又赶紧扬起笑脸，故意摇晃秦雪灵的胳膊，亲热道：“瞧，我说得对吧，大家都说你美得很呢。”
　　
　　秦雪灵害羞低笑，却未反驳。
　　
　　“你们两姐妹，感情就是好。”林夫人招手，“灵儿，快到我身边来。”
　　
　　秦雪灵便和赵如霜手挽手地走到林夫人身边坐下。
　　
　　秦雪灵一来，自然成为屋子里的焦点。
　　
　　坐在下首的二夫人周氏夸道：“大小姐天姿国色，也不知哪家少年俊杰能娶到我们雪灵。”
　　
　　话一出口，林夫人的脸色淡下来，秦雪灵也露出愁容。
　　
　　二夫人周氏一见两人脸色，便知道说错了话。曾经皇后有意和巩昌侯家交好，想和巩昌侯府联姻，让秦雪灵嫁给三皇子。
　　
　　两家便定下这门亲事。
　　
　　谁知最近宫中大变，淑妃被封为皇贵妃，皇后被禁足，三皇子一病不起，皇后母家被查出些许问题。
　　
　　皇后一系迟早倒台，谁沾谁倒霉，林夫人最近就在为摆脱这桩婚约而四处奔走。
　　
　　周氏在此时提起秦雪灵的婚配，当真哪壶不开提哪壶。
　　
　　与二夫人不对付的三夫人曹氏暗笑，拿起一颗瓜子剥开，慢条斯理地嚼着。
　　
　　周氏赶紧转移话题，“话说要开宴了吧。”
　　
　　冬至宴，这么多人瞧着，林夫人压下心里的不快，道：“今日的冬至宴，大家好好团聚一番。”
　　
　　众人称是，揭过话头。
　　
　　“老夫人到！”
　　
　　听到喊声，屋子里的女眷们纷纷站起身。
　　
　　玉鼎阁大门处，巩昌侯府老夫人，穿着藏青蝠纹对襟长袄，头戴金缎碧玉昭君套，拄着鹿头拐杖，在张嬷嬷的搀扶下慢慢走进暖阁。
　　
　　林夫人为首，秦雪灵、二夫人、三夫人在后，再是姨娘们，纷纷涌上来迎接。
　　
　　“老夫人。”
　　
　　老夫人环顾四周，皱眉，“怎么没见雪彤？”
　　
　　雪彤是谁？
　　
　　众人用眼神相互询问。
　　
　　林夫人一愣，恍然想起，连忙道：“去接了，应该在路上。”
　　
　　苏姨娘上前福了福身子，恳切道：“雪彤定是耽误了才没及时赶回来，老夫人恕罪。”
　　
　　林夫人不大高兴，“都半个月了还不回来，今日也要大家等，那丫头……”
　　
　　她看了一眼苏姨娘，想到不好落苏姨娘的面子，便把后面的话吞回去。
　　
　　苏姨娘垂眸，表情难过，“雪彤没在我身边教养，缺了礼数，望老夫人恕罪，夫人恕罪。”
　　
　　身后的人听得面面相觑，这叫“雪彤”的，到底是何许人也？和苏姨娘似乎关系匪浅？
　　
　　“夫人！”
　　
　　穿着豆绿短袄的婢女匆匆走进玉鼎阁，见到老夫人吓一跳，连忙福身行礼。
　　
　　“何事如此惊慌？”老夫人问道。
　　
　　婢女看了眼老夫人，又偷偷看林夫人。
　　
　　林夫人道：“秋月，老夫人问你话呢。”
　　
　　一屋子的人都望着，婢女心头害怕，连忙道：“回老夫人、夫人，四小姐回曲城去了。”
　　
　　四小姐？侯府有四小姐？
　　
　　众人再度吃惊。
　　
　　林夫人诧异：“为何？”
　　
　　秋月支支吾吾。
　　
　　“说啊！”
　　
　　秋月咬咬牙，道：“听张望家的说起，四小姐的马车和赵小姐的马车在小门堵上了，四小姐让赵小姐挪马车，赵小姐不愿意，守门的也不认识四小姐，不让四小姐进门，四小姐一气之下就回曲城了。”




2.  第 2 章   相安无事就好

　　“有这回事？”林夫人转头问赵如霜。
　　
　　赵如霜在街上飞扬跋扈，进了侯府门儿便低眉顺眼，尤其在林夫人跟前，更是温柔娴淑。
　　
　　在侯府外见秦雪彤的马车破旧，又从未听说过侯府四小姐，难免奚落几句，并未放在心上，如今却被人当众点出，不由惊骇莫名！
　　
　　联系老夫人、婢女、林夫人的话，再想到之前侧门发生的一切，赵如霜便明白今个儿闯了祸。
　　
　　“姨母，霜儿不知情呀！”如今之计，只能赶紧推脱，“今日霜儿匆匆赶来侯府，怕误了时辰，心情着急，途中被四小姐的马车拦住，四小姐不肯让路，两个丫鬟就说了两句嘴。”
　　
　　“霜儿并不知道府上有四小姐，四小姐又不好好解释，霜儿以为有人冒充侯府小姐，才拦着她，霜儿真的不知情！”
　　
　　三言两语，推得一干二净，把责任全推在了秦雪彤头上。
　　
　　林夫人听了，脸色好转，捏着她的手道：“不知者不罪。”
　　
　　老夫人看了一眼赵如霜，并未说什么，对林夫人道：“还不快去把人追回来。”
　　
　　林夫人便叫来大丫鬟碧莹，交代她去找管家，差人追回四小姐。
　　
　　碧莹领命而去。
　　
　　老夫人又道：“接四小姐的人，该有老面孔才对，为何被守门的拦在外面？”
　　
　　语气隐含责备。
　　
　　林夫人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姨娘站在老夫人身前，泪光点点，“老夫人，全是我的错！我爱女心切，从夫人手里揽下接彤儿的差事，派苏嬷嬷带丫鬟小厮去接，也不知出了什么状况，居然被拦在门外。”
　　
　　秋月诧异，“没听说苏嬷嬷，四小姐身边只有一个丫鬟，一个小厮。”
　　
　　老夫人皱眉：“只有一个丫鬟一个小厮，成何体统！”
　　
　　苏姨娘意外，“那苏嬷嬷去哪儿了？”
　　
　　她身边的兰芝赶紧道：“姨娘，听说苏嬷嬷儿子重病，想来是急着赶回家照顾吧？”
　　
　　苏姨娘红着眼睛道：“即便如此，也不该扔下雪彤就走。”
　　
　　兰芝跪在老夫人面前，“老夫人，苏嬷嬷的事，姨娘不知情啊。”
　　
　　老夫人瞧着苏姨娘，眼神指责，“雪彤是你的骨肉，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曲城呆了十五年，你怎可只派这么点儿人去接？万一中途出了差池，该如何是好？”
　　
　　苏姨娘眼眶微红，“我……我只是个姨娘，彤儿不过庶女，总不能铺张高调的。”
　　
　　老夫人表情严肃，“即便是庶女，也是侯府的千金小姐，岂能寒酸？”
　　
　　林夫人见苏姨娘主动揽下责任，便没开口。这事儿真要追究起来是她的不对，身为嫡母，接庶子庶女本该由她出头，不过她对秦雪彤毫无感情，苏姨娘又想亲自安排秦雪彤回金陵事宜，她便顺水推舟，将此事交给苏姨娘办，没想到出了这等篓子。
　　
　　见老夫人似乎有责罚苏姨娘的意思，林夫人赶紧打圆场，“老夫人，您一直站着受累，这边儿请吧，大家都等着您呢！”
　　
　　老夫人很看不惯姨娘，觉得都是莺莺燕燕带坏了儿子，才让儿子的官职至今只是个从三品的礼部侍郎。其中最看不惯的便是妖妖娆娆，动不动迎风流泪的苏姨娘。
　　
　　要不是苏姨娘生下庶子秦成蛟，老夫人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被林夫人打岔，老夫人想起今日冬至宴，几房家眷都在，不好把事儿闹大，便歇了训斥的心思，走向前方软塌。
　　
　　苏姨娘和赵如霜低眉顺眼地跟上，不敢再发一言。
　　
　　等大家都坐好，管家嬷嬷进来躬身询问：“老夫人，侯爷问，时辰到了，开宴否？”
　　
　　老夫人坐在软塌上，将拐杖递给张嬷嬷，环顾四周道：“今日冬至家宴，若家人不齐，叫什么家宴？”
　　
　　她瞥了一眼苏姨娘，对管家嬷嬷道：“回侯爷去，等四小姐到了才开宴。”
　　
　　管家嬷嬷恭敬地领命而去。
　　
　　众人心头吃惊。
　　
　　赵如霜原本得知秦雪彤只是苏姨娘的女儿，心底暗暗松了口气，只是个庶女而已，得罪就得罪了，没曾想，老夫人居然要整个侯府等秦雪彤一人！
　　
　　赵如霜心头暗惊，庶女比不得嫡女，可有老夫人撑腰，那又是另外一种情形。
　　
　　一下子，她便心头打鼓，担忧起来。
　　
　　侯府家宴本轮不到她来，只是她经常在侯府走动，和秦雪灵玩得很近，深得林夫人喜欢，又是林夫人的娘家人，这才被叫来参加家宴。
　　
　　今日不小心得罪了老夫人宠爱的庶女，她有点担心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在侯府得好。
　　
　　赵如霜心情复杂，思绪万千，其他人也心思各异。
　　
　　一番交谈，众人已知侯府的确有个四小姐，还是个庶出的四小姐，被养在曲城十几年，深得老夫人宠爱。
　　
　　老夫人面容严肃，谁也不敢说话。
　　
　　房间寂静。
　　
　　默默站在旁边的秦雪灵端起一杯茶递给老夫人，“祖母，喝口茶润润嗓子。”
　　
　　老夫人很喜欢这个嫡孙女，见她递茶，苍老的面容上露出笑意，“还是灵儿贴心。”
　　
　　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房内压抑的气氛消散，众人都向秦雪灵投去感激赞赏的目光。
　　
　　能一句话让老夫人消气的，只有秦雪灵。
　　
　　林夫人自豪地瞧着自家女儿。
　　
　　旁边的苏姨娘，同样用自豪的目光盯着秦雪灵。
　　
　　*
　　
　　马车辚辚地驶在金陵城的街道上，细雪纷纷扬扬。
　　
　　秦雪彤掀开车帘，望着两边错落有致的房屋，和街面渐渐积起的白雪，神色莫名。
　　
　　看了片刻，她放下车帘，面无表情地坐在车内。
　　
　　十天前，她重生了。
　　
　　上辈子的冬至，她被赵如霜拦在门外，心情激动，下车和守门的争吵，还委屈地哭了出来，闹得整个侯府都知晓。
　　
　　堂堂千金小姐，居然在门口和下人争吵，又哭又闹，实在不像样。
　　
　　或许这便是大家后来轻慢她的第一个缘由。
　　
　　没人在意她被扔在曲城十几年过得有多艰难，他们只知道秦雪彤是个没教养的庶女。
　　
　　她为此自卑难受，躲在屋里偷偷流泪，直到某次无意中发现，自己是真正的嫡女，秦雪灵才是苏姨娘的女儿，她才自信起来，同时也恨毒了苏姨娘。
　　
　　知道真相后，秦雪彤拼命收集证据，拆穿苏姨娘当年狸猫换太子的真相。
　　
　　原以为可以夺回家人的关心，没想到家里人却厌恶她的不识好歹。
　　
　　相比于她的委屈，侯门更在乎嫡女变成乡野长大的丫头会让家族蒙羞。
　　
　　嫡女不是嫡子，女儿总归要嫁出去的，是嫡是庶不重要，大家都不想真相被翻出来，秦雪彤却逆流而行，非要闹个天翻地覆。
　　
　　真相大白后，侯府沦为全金陵的笑柄，家里人如何恨她，可想而知。
　　
　　但那时的秦雪彤并不这么想，她认为所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血浓于水，只要努力讨好，就可以得到家人的爱。
　　
　　然而她太天真了。
　　
　　家里人更加厌恶她、刁难她，认为她破坏了侯府的平静，抢走秦雪灵的一切。
　　
　　那些下人也是捧高踩低，看人下菜。
　　
　　那段日子，比在曲城还要糟糕。
　　
　　秦雪彤咬牙忍受府上的嘲讽，默默争取家人的宠爱。
　　
　　后来，某次出去游玩，秦雪彤无意间救了五皇子，她一眼就爱上了那个英俊的男人，只不过去寻药的工夫，秦雪灵就遇到五皇子，两人渐渐暧昧。
　　
　　秦雪彤一直以为，五皇子误以为救人的是秦雪灵，才会爱上秦雪灵，只要知道真相，五皇子就会爱自己。
　　
　　然而事实证明，是她想得天真。
　　
　　五皇子早就知道真相，却一如既往地爱着秦雪灵。
　　
　　秦雪灵不需要救人，不需要付出，只要站在那里，就有人前仆后继地去爱她，把别人的东西抢过来送到她面前。
　　
　　秦雪彤崩溃了。
　　
　　她固执地认为，只要斗倒秦雪灵，就可以抢回家人，抢回五皇子。
　　
　　过程很艰难，因为秦雪灵有太多人保驾护航，然而她从来不放弃。
　　
　　她是瓦砾，秦雪灵是碧玉。
　　
　　只要豁得出去，舍得自己，一样可以拉秦雪灵下水。
　　
　　就在她快要成功的时候，某日，曲城别庄上的嬷嬷出现，说出一个惊天秘密。
　　
　　当日苏姨娘谎称秦雪彤生怪病，只有曲城的大夫才能治好，将秦雪彤送到曲城别庄让嬷嬷养育。
　　
　　嬷嬷知晓苏姨娘对秦雪彤不上心，便事事怠慢，秦雪彤长到两岁时，从别庄走失，被拐子给拐走了。
　　
　　嬷嬷知道后十分恐惧，害怕被追究责任，便从人牙子手里买了个长相和秦雪彤相似的女童瞒天过海。
　　
　　那个女童就是她。
　　
　　所以，她根本就不是秦家人，也不是侯门小姐。
　　
　　别人说：一个野种居然妄想抢夺五皇子，妄想得到侯门的承认，妄想和天上明月秦雪灵比高低？
　　
　　天大的笑话。
　　
　　那段时间，她终于明白，在别庄受尽磋磨不算什么，被所有人孤立讨厌也不算什么，人对人的恶意，远远超出想象。
　　
　　真相挖出来后，她自然被赐死。
　　
　　死后化作厉鬼，在金陵城游荡十年，后遇法师度化。
　　
　　再度醒来，她居然又回到了刚入侯府时。
　　
　　秦雪彤的心早已冷透。
　　
　　既然侯府不是她的家，那她完全没必要去讨好侯府的人，也不用和秦雪灵争。
　　
　　她也不追求感情，金陵城里男人的嘴脸，上辈子已经看透。
　　
　　重生归来，她对秦家充满了恨意，只是想到自己也是个假千金，便也没想着复仇。
　　
　　她最大的心愿，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别无他求。只要别惹她，她可以和秦府相安无事。
　　
　　等哪天时机合适，便离开侯府，自力更生，一刀两断。
　　
　　今日侯府不让她进门，她便转头就走，毫不留恋。
　　
　　“四小姐！四小姐！”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劲松听到呼唤，拉住缰绳。
　　
　　连翘掀开车帘，伸出头，“谁呀？”
　　
　　青衣小帽的仆人从后面骑到马车旁边，跳下马，朝车内的秦雪彤鞠躬道：“小的奉老夫人命，前来请四小姐回府。”
　　
　　连翘面露喜色，回头，“小姐，老夫人派人来接我们呢！”
　　
　　秦雪彤雪白的小脸上依旧毫无表情，“侯府没有四小姐。”
　　
　　那仆人尴尬不已。
　　
　　哒哒的马蹄声响，一辆华丽的马车驶来，车厢雕花刻草，车盖垂着彩绸，尖角挂着铃铛，车帘上绣着大大的秦字。
　　
　　路上的百姓连忙避开。
　　
　　“侯府的马车，快让快让。”
　　
　　这便是侯府的排场。
　　
　　刚才秦雪彤的马车走在街上，可没人主动让路。
　　
　　马车停下，碧莹和管家下车，上前道：“四小姐，请随我们回府吧。老夫人为怠慢您的事儿发了很大脾气，放话说了，若四小姐不回去，侯府便不开宴。”
　　
　　秦雪彤沉默地盯着碧莹和管家。
　　
　　见到熟悉的人，心里的恨意难免涌动。
　　
　　“四小姐？”连翘忐忑地问道。
　　
　　马车外三人期待地盯着秦雪彤。
　　
　　片刻，秦雪彤理理衣袖，道：“回府。”
　　
　　“四小姐，请坐秦府的马车。”碧莹邀请。
　　
　　秦雪彤看也不看她一眼，对劲松道：“走。”
　　
　　劲松扬起马鞭，掉转车头，马车又往巩昌侯府驶去。
　　
　　碧莹和管家面面相觑，主子乘坐寒酸的马车，他们作为奴仆，怎敢乘坐华盖马车？
　　
　　无法，两人只能走路回家。




3.  第 3 章   当皇家寡妇不错

　　秋月匆匆赶回玉鼎阁，朝坐在软塌上和林夫人聊天的老夫人道：“禀老夫人，四小姐的马车已经到了门外。”
　　
　　暖阁里的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赵如霜和苏姨娘，也跟着放下心。
　　
　　“快请四小姐进门。”林夫人吩咐。
　　
　　“是。”秋月福身后退。
　　
　　此时早过了午时，屋子里的主子们，有些肚子里没存货的，等得心焦火辣，恨不得亲自出门把秦雪彤拎回来。
　　
　　即便不饿的，也面露不虞。
　　
　　众人瞧着老夫人老神在在的模样，强压下心里的不快，继续等候。
　　
　　又过了一会儿，秋月领着一人走进玉鼎阁。
　　
　　众人望去，十四五岁的少女，面黄肌瘦，皮肤粗糙，身上穿着靛蓝披风，头上只插着紫红珠花，没有宝石，更无东珠，朴素至极。
　　
　　实在不像受宠小姐的模样。
　　
　　在未见到秦雪彤前，众人纷纷猜测老夫人看中的庶女到底何模样，定然天姿国色、娇柔婉约，和老夫人喜爱的秦雪灵差不多。
　　
　　如今见到真人，便说不出的失望，失望过后，又升起几分不屑。
　　
　　少女长得是好，翘鼻红唇，眼睛又黑又亮，可和秦雪灵比起来，却差了几分，通身的气派，更是远远不及。
　　
　　果然嫡庶有别。
　　
　　“这便是传说中的四小姐吧？”二房三小姐秦素雅性子急躁，早上没吃东西，饿得前胸贴后背，忍不住出言讽刺，“当真好大的排场，让一屋子的人等你。”
　　
　　旁边的二小姐秦素心连忙拉她，示意她不要说话。
　　
　　秦素雅拍开她的手，“做得说不得了？”
　　
　　秦雪彤当做没听到，这秦素雅就是个没脑子的，和赵如霜一样，跟在秦雪灵身边当狗，冲锋陷阵，最后也没捞着好下场。应该说，只要秦雪灵身边长得漂亮、有地位的女人，都没好下场。
　　
　　秦雪彤走到老夫人身边，福了福身，“见过老夫人。”
　　
　　又朝林夫人福了福身，“见过母亲。”
　　
　　林夫人惊讶，“你怎知我们是老夫人、侯夫人。”
　　
　　秦雪彤以前从未回过金陵，应当没见过秦家人，可她走进来却并未叫错。
　　
　　秦雪彤淡淡一笑，“满屋子里，只有祖母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瞧着像寺庙里供着的菩萨，雪彤在曲城便经常听人提起，老夫人慈悲心肠，面慈心善，一眼便可知。”
　　
　　又对林夫人道：“母亲雍容华贵、气度不凡，恍如神妃仙子，定是嫡母无疑。”
　　
　　苏姨娘媚媚的目光投过来。
　　
　　老夫人笑，“这张嘴儿真讨喜。”
　　
　　林夫人也笑出声。
　　
　　秦雪灵一双水灵灵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秦雪彤，两人目光相遇，秦雪灵冲秦雪彤微微一笑。
　　
　　秦雪彤也回以一笑，“这便是雪灵姐姐吧。我在曲城听人说起，雪灵姐姐是秦府最出色的小姐，金陵第一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是人群中最美的那个，雪彤一眼就能认出来。”
　　
　　秦雪灵脸蛋微红，声音轻柔，“雪彤妹妹过奖。”
　　
　　林夫人和老夫人笑起来，显然很满意秦雪彤的夸奖。
　　
　　屋子里的其他小姐们就不大高兴了。
　　
　　什么叫秦府最出色的小姐，金陵第一美人，把她们这些小姐都当成秦雪灵的陪衬吗？
　　
　　虽然事实如此，总归心里不舒服。
　　
　　秦素雅按捺不住，首先站出来道：“那我呢，你能猜到我是谁吗？”
　　
　　秦雪彤一双黑漆漆的眼眸打量她片刻，摇摇头，“雪彤不知。”
　　
　　秦素雅急了，“你在曲城就没听过其他秦府小姐的名声？秦府有好几个小姐呢！”
　　
　　秦雪彤迟疑片刻，点点头，“有。”
　　
　　二房周氏和三房的曹氏立即来了兴趣，事关自家女儿的美名，自然关心。
　　
　　“说来听听。”
　　
　　秦雪彤环顾四周，犹豫道：“要在这儿说吗？”
　　
　　众人一见她态度，便更加好奇。
　　
　　“都是家里的女眷，说吧，没关系！”秦素雅催促。
　　
　　秦雪彤道：“那我便说了。”
　　
　　“说吧说吧。”
　　
　　秦雪彤道：“雪彤在曲城听说秦府有三位小姐的名声比较大，一位是金陵第一美人雪灵姐姐，知书达礼，多才多艺。”
　　
　　秦雪灵拉着林夫人的胳膊，面露娇羞。
　　
　　下首的苏姨娘听了秦雪彤的话，脸上露出笑意。
　　
　　“一位清灵俊秀，擅长琵琶，不可多得的才女。”
　　
　　秦素心的脸微微红了，二房周氏的脸也露出喜色。
　　
　　“还有呢？”秦素雅催促。
　　
　　秦雪彤犹豫片刻，道：“还有一位小姐，传说毫无才艺，性格泼辣。”
　　
　　她环顾四周，“也不知是谁。”
　　
　　众人的视线纷纷转向秦素雅，捂嘴轻笑。
　　
　　秦素雅脸一阵红一阵青，挥袖道：“笑什么？又没说是我！”
　　
　　周氏也变了脸色，未出嫁的女儿家传出泼辣名声，还传到曲城这么远的地方，对未来的婚配大大不利，连忙道：“四小姐，你可知毫无才艺、性格泼辣的小姐，指的是谁？”
　　
　　秦雪彤摇摇头，“不知。”
　　
　　众人的视线再一次转向秦素雅。
　　
　　秦素雅急了，大声道：“肯定不是我，也有可能是素玉姐姐！”
　　
　　秦素玉是三房曹氏的女儿，闻言坐不住，站起身道：“素雅妹妹，明明说的是你，怎么能扔我头上呢？”
　　
　　秦素雅道：“四小姐说了，流言并没有明确指出是我。”
　　
　　秦素玉有些着恼，“素雅姐姐，流言也没说是我呀。”
　　
　　曹氏拉了秦素玉一把，“坐下，在老夫人跟前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秦素玉回过神，连忙坐下，只留下秦素雅不依不饶。
　　
　　秦雪彤看了一眼曹氏，这女人不简单，她没辩解，拉着秦素玉坐下，便把秦素雅衬托得更加泼辣。
　　
　　这下子，到底谁泼辣，不学无术，一清二楚。
　　
　　老夫人脸色不大好看。
　　
　　周氏也反应过来，连忙拉过秦素雅。
　　
　　林夫人出声打破尴尬，指着周氏对秦雪彤说：“这是你二婶婶。”
　　
　　秦雪彤朝周氏行礼。
　　
　　林夫人又指着曹氏说：“这是你三婶婶。”
　　
　　一圈转下来，三房的婶婶、姐妹都认了个遍。
　　
　　最后林夫人介绍身边的赵如霜，“这是你表姐赵如霜。”
　　
　　秦雪彤笑了笑，“母亲不用说我也知道，之前在小门，我的马车走得慢些，赵小姐的马车赶上来把路堵了，我们两进退不得，赵小姐就报上名号，说是肃毅伯家的小姐，让我退后呢。”
　　
　　林夫人脸色微凝，这和赵如霜说的不一样。
　　
　　老夫人瞥了赵如霜一眼。
　　
　　赵如霜脸色发白。
　　
　　众人的表情都有些异样，相对于赵如霜说的，她们更相信秦雪彤的说辞。秦雪彤刚回金陵，连秦府的人都未见过，更不可能知道赵如霜是肃毅伯家的小姐。
　　
　　所以，定然是赵如霜报上名号。
　　
　　联系到之前马车事件，几乎可以确定是赵如霜报出名号打压秦雪彤。
　　
　　秦雪彤朝老夫人和林夫人盈盈拜下，“雪彤受了赵小姐的气，又被拦在门外，心中悲愤才负气离开，耽误开宴时间，是雪彤不对。”
　　
　　“只是雪彤不知，我堂堂侯府小姐，千里迢迢赶回金陵参加家宴不得其门而入，非侯府出生的赵小姐，却能堂堂正正进门，我这心里……”
　　
　　秦雪彤伸手掩眼角。
　　
　　众人听她这么一说，都觉得十分有道理。正经小姐进不了门，别家的小姐却能堂堂正正进门，还把正经小姐拦在门外。
　　
　　各色视线，纷纷转向赵如霜，隐隐的谴责。
　　
　　赵如霜张张嘴，说不出一句话，因为秦雪彤说的是事实。
　　
　　老夫人瞥了赵如霜一眼，心头不喜，伸手抬秦雪彤的胳膊，“这次委屈你了。”
　　
　　秦雪彤顺势站起身。
　　
　　老夫人环顾四周，摸着秦雪彤的手道：“你是侯府小姐，侯府是你家，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以后没人拦你。”
　　
　　这话特意说给谁听的，大家都知道。
　　
　　赵如霜的眼眶微微红了，平时嚣张跋扈的她，第一次在侯府受了委屈。
　　
　　秦雪彤勾了勾嘴角，低声应是。
　　
　　林夫人走过来道：“雪彤，委屈你了。”
　　
　　想了想，退下手腕上碧绿通透的镯子戴在秦雪彤手上，道：“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我是你母亲，千万不要客气。”
　　
　　林夫人原本不喜秦雪彤让一屋子人等候，然秦雪彤一进门就能认出她是侯府嫡母，还夸她气度不凡，神妃仙子，让她心生好感。现在再听是自家外甥女闯的祸，便赶紧找补。
　　
　　不接人就算了，闹出把庶女拒之门外的事情，还被外甥女打压，若是传出去，就是作为嫡母的不对。
　　
　　赵如霜盯着那只碧绿的镯子，眼睛更红。
　　
　　她早馋那只镯子许久，姨母已经暗示过若她表现好就送她，如今却便宜了外人。秦雪彤抢了她的东西，还当众给她难堪，这笔账，记下了！
　　
　　和赵如霜站在一起的秦雪灵，眉心微动。
　　
　　这位四妹妹一回来，就抢了老夫人的注意力，获得母亲的疼爱，并非简单人呢。
　　
　　“好了，大家都饿了吧，开宴。”老夫人说。
　　
　　一屋子的人终于松口气，簇拥着老夫人前往喜来阁。
　　
　　穿过雕花走廊，女眷们说说笑笑走到喜来阁。
　　
　　另一边青松堂里的男眷们也赶过来，朝老夫人行礼。当先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蓄着美髯，皮肤白净，气质儒雅，便是侯爷秦政岳。
　　
　　身边跟着两个长相相似的中年男子，秦雪彤的两个叔父。
　　
　　后面跟着的便是家里的哥哥弟弟们。
　　
　　老夫人拉着秦雪彤的手，“还不快见过你父亲。”
　　
　　秦雪彤盈盈行礼，“见过父亲。”
　　
　　秦政岳淡淡看了她一眼，“让一家人等你，架子够大。”
　　
　　秦雪彤并不开口辩解，低头，“是雪彤的不是。”
　　
　　秦政岳挥手，“走吧。”
　　
　　老夫人原本想把秦雪彤介绍给众人，见秦政岳脸色不好看，想到时间已经拖得很晚，便就此作罢。
　　
　　一家人坐进喜来阁吃饭。
　　
　　这次大家真的饿了，饭菜一上桌，都按捺不住地吃东西，没整乱七八糟的虚礼和客套话。
　　
　　秦雪彤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什么话也没说。
　　
　　吃完饭，秦政岳等人便走了，连眼神都没给秦雪彤一个。
　　
　　秦雪彤一点儿也不在意，只要不惹她，无所谓。
　　
　　秦家人就这德行，没用的东西，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老夫人之所以对她好，给她面子，也不过想抬抬她的身份，让人知道秦府非常看重她。
　　
　　等名声出去了，就拿她代替秦雪灵的婚约。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只是，上辈子她极不情愿，却无可奈何，后来婚约未换成，因为皇后那边不同意，事情僵持了好久，直到三皇子重病身亡，婚约才不了了之。
　　
　　不过，这辈子，她觉得这婚约挺好。
　　
　　如果能行，她就当个寡妇。她一无父无母的假千金，能当皇家的寡妇，既没有利益瓜葛，又有地位钱财，有此结果，也算不错。




4.  第 4 章   陷害

　　将秦雪彤代替秦雪灵嫁给三皇子，只是老夫人一厢情愿的想法，秦政岳并不同意。
　　
　　皇后始终是皇后，朝廷和皇家都会给她体面，那边皇后刚被禁足，三皇子病重，这边就以庶代嫡，想要悔婚，那便是伤了皇家体面。若被天家知晓，吃不了兜着走。
　　
　　何况后宫风云诡谲，到底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秦政岳在官场多年，功绩做不出来，还是能揣摩几分上头意思，绝不敢如妇人般短视。
　　
　　以庶代嫡嫁入皇家，绝对会犯大忌，除非有别的因缘际会，否则他不敢这么做。
　　
　　但到底因为这桩婚约，侯府和皇后一族绑在一起，若不挥刀斩断，皇后沉船，侯府也会跟着粉身碎骨。
　　
　　是以，秦老夫人接回秦雪彤，秦政岳并未阻拦，也算默认秦雪彤为后备方案。
　　
　　若真到了不得不割裂的时候，他们就把秦雪彤推出去。
　　
　　这些都是老夫人和秦政岳私下商量的，其他人概不知情。
　　
　　宴席过后，林夫人安排秦雪彤入住宝云轩，林夫人为了弥补之前的过错，不落人口实，选的宝云轩离苏姨娘的翠竹轩很近，推开门就可以见到，地方宽敞，阳光通透，宝云轩里的东西都按照侯府小姐的配置配齐。
　　
　　又选两个妈妈，四个丫鬟，加上连翘，小小的院子骤然热闹起来。
　　
　　苏姨娘听到隔壁宝云轩里的人声，默默将手指扣入掌心。
　　
　　在房内呆坐片刻，苏姨娘站起身，“兰芝，我们去宝云轩。”
　　
　　“是。”兰芝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搀扶着她出门。
　　
　　宝云轩的门口，妈妈见到苏姨娘，连忙见礼，将其迎入轩内。
　　
　　院子里的丫鬟紫惠见着苏姨娘，跑进里屋禀报，“小姐，苏姨娘来了。”
　　
　　秦雪彤把玩着手上的绞金丝玉如意，嘴角微不可见地翘起，道：“请她进来吧。”
　　
　　紫惠退出房门。
　　
　　秦雪彤盯着紫惠，她记得这丫头，似乎和秦雪灵有仇，上辈子她才来宝云轩没多久，就因为冲撞了秦雪灵，被秦政岳下令打了五十大板发卖。
　　
　　旁边的连翘道：“小姐，您不出去迎接吗？”
　　
　　秦雪彤放下玉如意，转头问她，“她是姨娘，我是千金小姐，为什么要出去迎接？”
　　
　　连翘愣住，随即道：“可苏姨娘是您的亲生母亲呀。”
　　
　　秦雪彤似笑非笑，“我是侯府小姐，母亲是林夫人，不是什么姨娘。”
　　
　　苏姨娘刚进门，听到这话，眼眶微微红了，“雪彤。”
　　
　　秦雪彤转过身，露出点笑意，指指身边的梨花木椅，“坐吧姨娘。”
　　
　　口气淡淡，刺痛了苏姨娘。
　　
　　苏姨娘没坐，红着眼睛道：“你可是在怨姨娘？”
　　
　　秦雪彤淡淡道：“姨娘说笑了，谈不上怨不怨的。”
　　
　　苏姨娘：“当年把你送走，是迫不得已，若不是我苦苦哀求老夫人接你回来，你现在还在曲城呢。”
　　
　　秦雪彤差点笑出声。
　　
　　上辈子她刚回来，就是这样被苏姨娘三言两语化去仇怨，以为她迫不得已，有说不出的苦衷。自己能回到侯府，也是苏姨娘的功劳。
　　
　　可现在她早已明白，这女人不是她生母，甚至恨不得她死在别庄里。要不是老夫人想出以庶代嫡的计划，这辈子她都别想回来。
　　
　　此时老夫人的计划应当只有秦政岳知晓，其他人都不得而知。
　　
　　所以，苏姨娘应当十分担忧吧。
　　
　　生怕她狸猫换太子的事被抖出来。
　　
　　秦雪彤这辈子没兴趣拆穿她的假把式，也没兴趣和那邪门儿的秦雪灵争斗。
　　
　　上辈子死得那么惨，说到底也有自己的责任，误以为自己是真千金，非要去争，非要去抢，结果活成了大笑话。
　　
　　知道自己也是个假的，秦雪彤便完全没有争抢的意思，她现在的想法便是早点儿搞一笔银子，等待合适的时机弄个恰当身份，远走高飞。
　　
　　只要别人不惹她，她就不会出手。
　　
　　若是敢惹她，对不起，上辈子的仇怨这辈子一起算。
　　
　　秦雪彤望向苏姨娘，“姨娘若真心想我，何至于把我扔在曲城不闻不问十五年？”
　　
　　苏姨娘泪盈盈的，“彤儿为何这般想我？我是你的亲生母亲，怎么可能不想你回来？这些年你过得难受，难道我的日子就好过吗？我只是个姨娘，就算想要接你回来，也力不从心。”
　　
　　秦雪彤坐在梨花木椅上，“那苏嬷嬷呢？她到好，一走了之，剩连翘和劲松两人护我，害得我差点儿没进门。今日父亲见到我，明显是心里责备我了。”
　　
　　苏姨娘：“问过了，苏嬷嬷家里出了事，不得不赶回来。”
　　
　　秦雪彤：“临走前安排另外的嬷嬷来接我也不行？”
　　
　　苏姨娘语塞，“或许是走得太急，苏嬷嬷没顾得上，四小姐大度一点儿，莫要生气。”
　　
　　秦雪彤笑了笑，“苏姨娘，你一味为苏嬷嬷开脱，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苏嬷嬷的姨娘，我是个无关人呢。”
　　
　　苏姨娘一愣。
　　
　　秦雪彤想起什么，道：“姨娘等等我。”
　　
　　说完就绕过屏风，进入内室。
　　
　　苏姨娘和兰芝对视一眼，狐疑地站在原地。
　　
　　连翘跟着秦雪彤进入内室，“小姐要拿什么东西？”
　　
　　她以为秦雪彤要拿从曲城带来的礼物，谁知秦雪彤却脱掉外衣，径直走向新铺好的床，脱掉鞋子躺下了。
　　
　　连翘吃了一惊，上前帮忙拿开鞋子，“小姐要午睡吗？”
　　
　　秦雪彤盖上被子，微微闭眼，“嗯。”
　　
　　连翘震惊了，四小姐也忒大胆，把姨娘扔在外间，自己去午睡？！
　　
　　她小声提醒：“苏姨娘在外面等着呢。”
　　
　　秦雪彤：“让她等。”
　　
　　连翘整个人有些混乱，道：“这……这不好吧，要不要让她离开？”
　　
　　秦雪彤睁开眼睛，饶有兴味地道：“为什么不好？”
　　
　　连翘道：“她是姨娘，小姐的母亲啊。”
　　
　　秦雪彤笑了一声，“我记得之前说过，我的母亲是林夫人，你没听进去？”
　　
　　连翘：“这……”
　　
　　秦雪彤坐起身，目光渐渐转冷，“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连翘犹豫片刻，道：“小姐应该和姨娘好好相处，解开误会。”
　　
　　“误会？”秦雪彤面色冷下来，“连翘，你这么有主意，这样吧，从今天开始，你来做这个四小姐，我来做丫鬟，可好？”
　　
　　连翘吓得跪倒在地，“小姐，奴婢万万不敢！”
　　
　　秦雪彤冷冷地注视她，“这是你第二次自作主张帮我拿主意了，再有下次……”
　　
　　冷汗从连翘的额头冒出，四小姐那双眼睛，冷锐如刀，仿佛两柄利剑插进胸口。
　　
　　心脏噗通噗通直跳。
　　
　　秦雪彤重新躺回床上，闭着眼睛，似乎陷入沉睡。
　　
　　连翘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她见秦雪彤似乎睡着了，便站起身想走回正厅，随即想起小姐的警告，又停住脚步，守在屋内。
　　
　　苏姨娘在正厅等着，天气越来越冷，屋里的炭火烧没，透风的屋子冷得和外面没两样。
　　
　　她伸头往内室里张望，纳闷儿，“彤儿进去这么久，为何还不出来？”
　　
　　兰芝道：“姨娘，要不，我们进去瞧一瞧？”
　　
　　苏姨娘点点头。
　　
　　两人刚朝内室方向走，守在正厅的紫惠上前拦住她，“姨娘请在正厅里等着吧。”
　　
　　姨娘擅闯小姐的闺房，若是感情好不会有问题，若感情不好，就会被人说没规矩。这事儿可大可小，苏姨娘摸不透秦雪彤的想法，到底没敢闯进去。
　　
　　兰芝道：“四小姐进屋那么久，怎么还不出来？”
　　
　　紫惠摇头，“奴婢不知。”
　　
　　兰芝道：“那还不快进去看看。”
　　
　　紫惠踟蹰片刻，福身道：“奴婢进去瞧瞧，请姨娘稍等。”
　　
　　说罢走进内室，探头张望，瞧见连翘守在床前。
　　
　　刚要张嘴，连翘冲她摇摇头。
　　
　　紫惠的目光往旁边挪，看到床上躺着个人，赫然是四小姐。
　　
　　紫惠吃了一惊，小姐怎么睡了？
　　
　　怀着惊讶，紫惠没敢继续留在内室，悄悄退出，走到正厅，对苏姨娘道：“回姨娘，小姐已经躺下歇息了。”
　　
　　“躺下歇息？”苏姨娘和兰芝完全愣住。
　　
　　秦雪彤扔下一句让她们等着的话，然后跑进内室睡觉？
　　
　　苏姨娘手指掐进掌心，眼里冒出浓浓的怒意。
　　
　　兰芝鼻子都要气歪了，“四小姐怎可抛下姨娘去午睡？”
　　
　　紫惠也很诧异，不过她是新来的，不会多说话，默默退开。
　　
　　兰芝生气道：“不行，她怎可如此怠慢姨娘！”
　　
　　要不是出生太低，凭借姨娘的美貌和才情，早就成为侯府女主人。苏姨娘深得侯爷宠爱，原本该和林夫人势同水火，可姨娘硬是有办法和林夫人搞好关系。
　　
　　林夫人也愿意给她面子。
　　
　　是以苏姨娘在林府的地位，用“第二夫人”来称呼也不为过。除了老夫人给脸色，这府里上上下下，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刚回来的四小姐，居然敢甩姨娘脸色？
　　
　　兰芝刚要冲进内室，苏姨娘抓住她，冲她摇摇头。
　　
　　“姨娘？”兰芝不解。
　　
　　苏姨娘眸中幽光划过，冷冷道：“她让我们等，我们就等着。”
　　
　　兰芝吃了一惊。
　　
　　苏姨娘道：“去外面守着，见到林夫人或者老夫人，就把她们请进来。”
　　
　　苏姨娘本就不想秦雪彤回来，如今秦雪彤居然还给她下马威，非常恼火。
　　
　　一个贱丫头，也不称称自己几斤几两。
　　
　　兰芝领命而去，心头暗笑。
　　
　　刚回来的四小姐想落苏姨娘的面子，若让夫人、老夫人发现四小姐居然让自己生母在外面等候，自己跑去床上睡觉，那可就好看了。
　　
　　想到四小姐会遭受的责罚，兰芝心里充满了期待，脚步跑得更快。
　　
　　她跑出庭院，刚好看到林夫人和秦雪灵从附近路过，身后还跟着两个姨娘，便快步走过去道：“奴婢见过夫人，三小姐。”
　　
　　林夫人见到她，微笑，“兰芝，你在这儿做什么？”
　　
　　兰芝道：“四小姐让姨娘在正厅里等了半个时辰，姨娘冷，让我回翠竹轩拿件披风。”
　　
　　林夫人诧异：“四小姐让姨娘等？等什么？”
　　
　　兰芝摇头，“奴婢不知，姨娘拜访四小姐，四小姐留下一句话让姨娘等着，就进屋睡觉去了。”
　　
　　“进屋睡觉？”林夫人更加诧异。
　　
　　丫鬟妈妈们也惊诧莫名。
　　
　　四小姐居然让亲生母亲等着自己去睡觉？
　　
　　这四小姐，也太没礼数，太过冷漠了吧！
　　
　　秦雪灵眉心微动，“母亲，我们去看看可好？”
　　
　　林夫人心里也隐隐发怒，点头同意。
　　
　　于是林夫人、秦雪灵、两个姨娘，加上丫鬟妈妈，在兰芝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前往宝云轩。




5.  第 5 章   反将一军

　　兰芝带着人走进宝云轩。
　　
　　李姨娘和楚姨娘在后面偷偷交换眼神——有好戏看了。
　　
　　林夫人进入庭院，守在外面的紫惠连忙行礼，“见过夫人。”
　　
　　声音大得里面的人都能听到。
　　
　　苏姨娘听到喊叫，红润的唇勾了勾，起身走出去行礼。
　　
　　内室的连翘也听到紫惠的声音，吓了一跳，想上前唤醒秦雪彤，却又碍于之前秦雪彤的警告，不敢上前，踌躇不定。
　　
　　犹豫之间，林夫人已经跨进内室，身后还跟着乌泱泱一群人。
　　
　　连翘连忙行礼，“见过夫人！”
　　
　　她提高声音，希望小姐能听到。
　　
　　然而她失望了，四小姐依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兰芝扶着苏姨娘走进来，见到床上依旧躺着不动的人，开口，“夫人您瞧，四小姐还在睡觉呢！”
　　
　　众人暗道：四小姐胆子也忒大，林夫人都到跟前了还在睡，不把夫人放在眼里！
　　
　　苏姨娘和兰芝眼里都露出笑意。
　　
　　李姨娘和楚姨娘暗暗吃惊。
　　
　　只有秦雪灵，轻轻皱起眉头。
　　
　　林夫人压抑着怒气，冷哼道：“行，继续睡，我们就在这儿等着，看她能睡多久。”
　　
　　吩咐身边的碧莹，“去把凳子搬过来。”
　　
　　碧莹今天去接秦雪彤，最后和管家灰头土脸地走回来，心里也不大爽快，见这位莫名其妙的四小姐要倒霉，暗暗高兴，领命点两个丫头去拿凳子。
　　
　　片刻后凳子搬过来，几人便坐在凳子上等着。
　　
　　连翘满头大汗，实在忍不住，冲到床边摇晃秦雪彤，“小姐醒醒！小姐醒醒！”
　　
　　然而秦雪彤却一动不动。
　　
　　众人看戏般瞧着。
　　
　　连翘差点要哭出来，拼命摇着秦雪彤的身体，“小姐！小姐您醒醒呀！”
　　
　　秦雪彤依旧一动不动。
　　
　　连翘终于发现不对劲，摸着秦雪彤的身体，隐隐发着热，人明显是昏过去了！
　　
　　“啊！”她惊叫一声。
　　
　　原本大家等着看好戏，见连翘一直摇晃，秦雪彤却并没醒来，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林夫人霍然起身，走上去对连翘道：“让开！”
　　
　　连翘退开。
　　
　　林夫人伸手摸秦雪彤的额头，只摸到一片滚烫，大惊失色，“快请大夫！”
　　
　　苏姨娘笑不出来了，“怎么回事？”
　　
　　林夫人责备地盯着她，“雪彤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
　　
　　李姨娘和楚姨娘大吃一惊。
　　
　　秦雪灵眉心松开，果然不是个简单的。
　　
　　片刻后，屋外传来动静。
　　
　　“老夫人来了！”紫惠喊道。
　　
　　屋里的人纷纷起身行礼。
　　
　　老夫人拄着拐杖进屋，面色严肃，“不用管我，快让大夫瞧瞧。”
　　
　　林夫人道：“是。”
　　
　　过了一会儿，碧莹领着大夫匆匆赶来，在秦雪彤的手腕扎了好几针，又不断掐人中，秦雪彤才悠悠转醒。
　　
　　“大夫，四小姐怎么回事？”守在床边的林夫人问道。
　　
　　大夫摸完脉象，站起身，朝老夫人和林夫人拱手道：“老夫人、夫人，四小姐身体极弱，又舟车劳顿，恐怕是一时受到刺激，闭过气去。”
　　
　　“怎会如此？”苏姨娘喃喃道。
　　
　　“老夫人、夫人？”床上的秦雪彤睁开眼睛，有气无力道，“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连翘上前扶起她，“小姐，您晕过去了，老夫人、夫人来看您呢！”
　　
　　秦雪彤茫然，“我晕过去了吗？”
　　
　　连翘道：“是呀，小姐，您身体不舒服，怎么不说出来？”
　　
　　说罢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
　　
　　秦雪彤啊了一声，环顾四周，挣扎着起身道：“害老夫人、夫人担心了……”
　　
　　林夫人伸手按住她，“你这身子就不要多礼，既然身体不舒服，就要说出来呀。”
　　
　　秦雪彤摇摇头，“雪彤刚才胸口痛，以为躺一会儿就好，没想到居然晕了过去。”
　　
　　“胸口痛？”林夫人道，“大夫说是受了刺激，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林夫人话一出口，苏姨娘便觉要糟，不由恨得咬牙。
　　
　　连翘抹着泪道：“是为了苏嬷嬷的事。”
　　
　　老夫人和林夫人一怔。
　　
　　屋子里李姨娘和楚姨娘对视一眼，眼中兴味之色更浓。
　　
　　连翘将苏姨娘拜访秦雪彤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说出来。
　　
　　“小姐在曲城十五年，一直盼望苏姨娘接她回金陵，苏姨娘说无法接她，两人说着说着又提到了苏嬷嬷，苏姨娘为苏嬷嬷辩解，让小姐宽容大度，原谅苏嬷嬷。”
　　
　　“小姐生气了，胸口发痛，想进屋躺一会儿。兰芝就在外面闹，问为何小姐还不出来，让紫惠进来请小姐出去，小姐情况不好，哪儿会出去啊。”
　　
　　“也不知怎么回事，后来兰芝就跑出去在路边拦夫人，说我们小姐睡觉不理姨娘。”
　　
　　苏姨娘目光深深盯住连翘，像要吃了她。
　　
　　连翘吓了一跳，连忙别开头。
　　
　　秦雪彤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出声道：“连翘，别说了。”
　　
　　“是。”连翘抹抹眼泪，不再开口。
　　
　　老夫人脸色很不好，她本来就不喜欢苏姨娘，听了连翘的转述，问苏姨娘，“若你真想接雪彤回来，早点儿向我们提一句，也不至于让雪彤在曲城呆十五年。”
　　
　　苏姨娘心头暗恨，反应却很快，小贱人不是装病吗，那就以牙还牙！
　　
　　“老夫人，我不接雪彤回来，是因为她身体太差呀！您瞧瞧，今天刚回来就胸口疼，还晕过去了，若是贸然让她离开曲城，加重她的病情怎么办？”
　　
　　秦雪彤勾了勾嘴唇，这苏姨娘反应很快嘛。
　　
　　“姨娘说错了，有老夫人顾念，雪彤的身体已经大好，只是受不得刺激罢了。老夫人定然知晓我的情况，才会接我回金陵。而且我一路回来，也没有大碍。”
　　
　　老夫人表情有点尴尬。
　　
　　苏姨娘从来没在众人面前提起过秦雪彤，要不是此次秦雪灵的婚约出事，老夫人都没想起这号人。
　　
　　至于秦雪彤的病情，她压根儿没在乎，此时被秦雪彤提起，自然不能说自己从来没关注秦雪彤的病情，便颔首道：“的确，老身听到雪彤身体大好，又到了许配人家的年龄，才让她回来。”
　　
　　苏姨娘很吃惊，秦雪彤从何处得知让她回金陵的是老夫人？
　　
　　然而这问题不重要了，因为老夫人已经承认了。
　　
　　秦雪彤对苏姨娘道：“瞧，连老夫人都知道我病大好了，姨娘却不知道，分明是没把雪彤放在心上。那苏嬷嬷也不知怎的，突然就走人，我抱怨两句，姨娘却处处维护。”
　　
　　她长叹一口气，“我问姨娘，就算苏嬷嬷有事要走，提前安排另外的嬷嬷带我回金陵不行么，姨娘却说顾不上，让我原谅嬷嬷。我心里难受，就进屋躺一会儿，没顾得上说一声，结果姨娘就迫不及待地说我睡觉怠慢她。”
　　
　　她苦涩地笑了笑，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姨娘，“姨娘，苏嬷嬷为了重病的儿子顾不上安排人照顾我，你劝说我要大度，莫要生气，我因为胸口疼顾不上通知你一声，姨娘怎么就生气了呢？”
　　
　　一番隐含讥讽的话，让苏姨娘感觉被扇了一巴掌，脸色微微涨红，找不到话反驳。
　　
　　她之前为苏嬷嬷辩解，让秦雪彤大度，现在轮到自己就生气，别人会怎么想？
　　
　　“我没生气呀，你误会了。”苏姨娘勉强笑着说。
　　
　　秦雪彤继续有气无力道：“不止苏嬷嬷，苏姨娘把我扔在曲城不闻不问十五年，我生气不是应该的？”
　　
　　苏姨娘连忙说：“十五年哪有不闻不问，我私下里给了别庄嬷嬷银钱，让她照顾你。”
　　
　　说着便拿起帕子擦泪，“没想到雪彤却误会于我……也怪我，没有亲自照料雪彤，如果你怨我恨我，也是应该的。”
　　
　　秦雪彤笑了笑，“姨娘，你忘了？老夫人都知道我病好了，你却不知道。若真关心我，时时记在心里，又怎么让老夫人知晓我病好了，你却不知道？”
　　
　　苏姨娘拿着手帕愣住，脸色慢慢涨红。
　　
　　秦雪彤的话当真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偏偏她还无法反驳，她总不能说老夫人也不知情吧！
　　
　　老夫人皱眉，看待苏姨娘的眼神十分冷淡。
　　
　　秦雪彤问林夫人，“母亲，你是怎么到我这里来的？”
　　
　　林夫人听秦雪彤和苏姨娘的话已经听愣了，闻言下意识道：“兰芝带我来的。”
　　
　　秦雪彤：“兰芝如何向您说的？”
　　
　　林夫人想起兰芝的话，眉头渐渐皱起，“兰芝说你扔下苏姨娘自个儿睡觉。”
　　
　　兰芝扑通跪在地上，“老夫人恕罪！夫人恕罪！是奴婢没有弄清楚就乱说话，不关姨娘的事！”
　　
　　秦雪彤摇摇头道：“算了，不用道歉，我可担待不起。”
　　
　　秦雪彤感激地凝视着老夫人道：“若不是有老夫人挂念，雪彤现在都在曲城苦苦煎熬，雪彤一辈子记在心里。”
　　
　　老夫人听到她的话，十分高兴。
　　
　　她接秦雪彤回来就是为了让她替代秦雪灵的婚约，但又担心她不听话，所以才卖她好，如今秦雪彤表示承恩，那以后的事情就好出口了。
　　
　　便转头对苏姨娘道：“雪彤虽然是庶女，也是正经的侯府小姐，岂容你怠慢？”
　　
　　苏姨娘跪下道：“老夫人，我真的很挂念雪彤……”
　　
　　说着便流下簌簌的眼泪。
　　
　　可惜这一招在秦政岳等男人面前有效，在女人面前，只会惹来反感。
　　
　　老夫人最讨厌的便是她这副狐媚的样子。
　　
　　兰芝爬过来：“老夫人，刚才姨娘只是让奴婢拿披风，并未说过任何小姐的坏话！说小姐睡觉，是奴婢自个儿气不过胡乱说的！”
　　
　　“就知道是你这贱蹄子乱嚼舌根。”老夫人知晓秦政岳喜欢苏姨娘，再不喜欢也不好发落苏姨娘，便道，“乱嚼主子舌根，挑拨离间的丫头，拖下去打二十大板，再发卖了。”
　　
　　兰芝大吃一惊，拼命拉住苏姨娘的腿，“姨娘，救我！救我！”
　　
　　然而两个粗使妈妈过来，一左一右将她拎起来拖了出去。
　　
　　庭院里传来凄厉的惨叫。
　　
　　一屋子的人脸色发白。
　　
　　老夫人又对苏姨娘道：“既然那苏嬷嬷要照顾重病的儿子，连侯府小姐都能扔在半路不管，以后就不要来侯府了。”
　　
　　苏嬷嬷是苏姨娘的娘家人，她才处处维护，没想到却被老夫人发配了出去。
　　
　　苏姨娘浑身发软，抬起头，双目死死盯着秦雪彤。
　　
　　秦雪彤笑了笑，转开头，并未把她的恨意放在心上。
　　
　　“出去吧。”老夫人面色不虞，沉声发话。
　　
　　一屋子的人连忙退出房间。




6.  第 6 章   要银子

　　等众人退出去，老夫人坐在秦雪彤床边，道：“雪彤放心，有我在，整个侯府，无人敢怠慢你。”
　　
　　她握住秦雪彤的手，“好好养病。”
　　
　　秦雪彤有气无力道：“谢谢祖母。”
　　
　　慰问几句，老夫人带着丫鬟婆子离开，宝云轩安静下来，四个丫鬟、两个妈妈，大气都不敢出。
　　
　　老夫人对四小姐的恩宠，独此一份。
　　
　　丫鬟妈妈们心里暗喜，主子有前途，下人们自然也有前途。
　　
　　“你们也出去，连翘留下。”秦雪彤吩咐。
　　
　　“是。”丫鬟妈妈们恭敬退下。
　　
　　等人离开，屋里只剩下连翘和秦雪彤两人。
　　
　　秦雪彤夸赞道：“今日表现不错。”
　　
　　连翘连忙弯腰：“谢谢小姐夸奖，奴婢能表现得好，都是小姐指点的缘故。”
　　
　　连翘的话真心实意，含着几分敬佩和恐惧。
　　
　　从紫惠出现开始，每一步都在小姐的预料之中，她仿佛能猜到苏姨娘下一步要做什么，提前合谋。
　　
　　小姐做出胆大妄为之事，却能全身而退，责罚苏姨娘，并非普通人能做到的。
　　
　　之前她一直担心小姐初来乍到，会受人欺负，是以处处自作主张，希望小姐能讨好府上的人，如今看来并没有必要。
　　
　　小姐的手段超出想象，倒是自己再胡乱出主意，惹怒了小姐，恐怕落不到好下场。
　　
　　“小姐，为什么您能猜到苏姨娘会这么做呢？”连翘十分好奇。
　　
　　秦雪彤淡淡地望了她一眼，这丫头经常自作主张，若不是知晓这丫头是个忠心的，她早就出手惩治了她。
　　
　　“因为她恨我，很可能会出手陷害我。”秦雪彤说，“当然我并不能肯定她一定会陷害我，教你说那些话，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如果苏姨娘肯乖乖等到我午睡起来，我最多刺她两句就完了，谁曾想，她要把事情闹大，陷我于不利之地，那我自然不能束手待毙，任人宰割。”
　　
　　她了解苏姨娘，这女人就是一条艳丽的毒蛇，用华丽的外表做伪装，趁人不备便狠狠咬上一口，直叫人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若不是早就知道她的本性，打她个措手不及，说不定今日真会被她得逞。
　　
　　连翘想问为何苏姨娘要害小姐，小姐又是如何提前知晓，但见秦雪彤揉着眉心，念及小姐手段，便停住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念头。
　　
　　“我刚才瞧着苏姨娘的眼神，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连翘担忧。
　　
　　秦雪彤端起一杯茶，润了润嗓子，闻言微微一笑，“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晚上，秦政岳和两个儿子回府，林夫人给他讲了今日发生的事，秦政岳听说秦雪彤病了，皱眉道：“那我去瞧瞧她。”
　　
　　秦成龙和秦成君也说要去。
　　
　　秦成龙年约二十，长相英俊，气度沉稳，跟着秦政岳学习侯府事宜，两年前已经考取秀才，前途无量，至今尚未婚配，等着秦政岳指好婚事。
　　
　　大荣朝民风开放，越是公子贵女，婚嫁得越晚，越是贫穷子女，越是早婚早娶。当然，若男子过了二五，女子过了二十，再不婚嫁，就会惹来流言蜚语。
　　
　　秦成君年仅十七，还在族学念书，身上没有功名。他不用继承侯府，身上的担子没有秦成龙大，喜欢和金陵的纨绔子弟一起游玩，生着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随时抄着一把折扇，被人夸成翩翩浊世佳公子。
　　
　　秦雪灵娇嗔着道：“四妹妹的面子可真大，都是儿女拜见父亲的，我这四妹妹一回来，反倒要父亲哥哥去拜访她。”
　　
　　三言两语，把探病说成拜访，意思便完全不一样。
　　
　　话一出口，秦政岳的脸色便沉下来。他想起白日整个侯府的人都在等待秦雪彤的事，原本就不大高兴，现在听到秦雪灵的话，更加不高兴。
　　
　　本来子女回城，就应该先拜访他这个父亲，现在反倒要他去看望秦雪彤，实在不像样。
　　
　　秦政岳完全忘了，秦雪彤先是被拒之门外，后来又被引荐去见老夫人，途中拜见他，他自个儿爱理不理。后来吃完饭就直接离开了侯府，就算秦雪彤想拜见他，也无路可走。
　　
　　林夫人听了，一想也有道理，便说：“那就不用去吧。”
　　
　　一个庶女而已，何必用这么大的阵仗。她和老夫人已经看望过，没必要再让侯府主人给她脸面。
　　
　　传出去，别人还当侯府拿庶女当嫡女养呢，让自家宝贝女儿雪灵如何自处？
　　
　　嫡女的风头是万万不可被抢去的。
　　
　　秦雪灵道：“四妹妹回来，老夫人和娘亲团团围着她转，都不怎么理我了。父亲和哥哥们是不是也要围着四妹妹转不理我呀。”
　　
　　林夫人笑道：“瞎想什么，你可是我的心肝宝贝，老夫人也最看重你，怎么会不理你呢？”
　　
　　“雪灵是我们的嫡亲妹妹，雪彤只是一个庶妹而已，你们俩天差地别，怎可相提并论？”秦成君摇着折扇说道。
　　
　　秦雪灵微笑，不经意地提起，“今儿苏姨娘为了四妹妹的事受了老夫人责罚，我这个四妹妹，可惹不起呢。”
　　
　　提到最爱的小妾，秦政岳皱起眉头，“苏姨娘如何了？”
　　
　　秦雪灵道：“四妹妹怨恨苏姨娘十五年不问不管，闹了脾气，晕过去了，老夫人就责罚了苏姨娘。”
　　
　　“雪彤不是在曲城养病吗？关苏姨娘什么事？”最疼爱的小妾受罚，秦政岳不快，“一回来就这么多事，算了，不去看她，今晚我去苏姨娘那儿。”
　　
　　林夫人脸色微变，心头发酸，强笑道：“是该去安抚安抚苏姨娘。”
　　
　　秦雪灵并未在意林夫人的心情，微微一笑。
　　
　　原本她没想对付秦雪彤，今天一打照面便明白，此人水平极高。
　　
　　那秦雪彤讨好起人来，手腕非同一般，老夫人的宠爱已经被抢走，父亲和哥哥们的宠爱绝对不能再被抢。
　　
　　两位哥哥见秦雪灵不高兴，也歇了去看望秦雪彤的心思。
　　
　　秦雪彤在宝云轩养了两天病，她那位便宜父亲一次也没来过，连两个哥哥都没任何关怀。
　　
　　不过她也不在乎那些人的关怀，这两天她都在琢磨一件事，该如何赚取银钱。
　　
　　她不是真正的豪门小姐，迟早要离开侯府，与其等着被揭穿真相扫地出门，不如主动离开。
　　
　　若离开时一无所有，恐怕步步艰难。
　　
　　要么挣点银钱，要么挣点地位。
　　
　　最好两样都有，离开的时候才能够风风光光，不至于被人暗害了去。
　　
　　可身为一个大家闺秀，侯门千金，肯定不能抛头露面，和那些商贩一样去赚钱，该如何做呢？
　　
　　秦雪彤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宝云轩里的东西，为了彰显气度，宝云轩里的东西都是些精致贵重的物件儿。
　　
　　若是把这些玩意儿全拿出去贩卖，必定能赚大笔银子，可惜这些东西都入了库房，登记在册，并不是她个人的赏赐。
　　
　　秦雪彤在屋里思索片刻，慢慢有了主意。
　　
　　又过两日，秦雪彤的“病”好了，苏姨娘也没动静。秦雪彤对连翘道：“去把我的旧衣服拿来，我们去拜访父亲、夫人。”
　　
　　连翘好奇：“小姐为什么要穿旧衣服？箱子里还有两身新衣服呢。”
　　
　　“不要多问，去拿就好。”秦雪彤说。
　　
　　“是。”
　　
　　连翘乖巧地进入小库房打开箱子，翻出压箱底的旧衣服。以前在曲城，秦雪彤过得十分艰难，身上的衣服都是自己做的，所用的料子也不好。
　　
　　梳着百花髻，头顶斜插着一支铜簪，没有任何宝石修饰。身穿蜜合色的夹袄，脚上一双青灰绣鞋。
　　
　　这样的穿着，比起大丫鬟都差了不少。
　　
　　连翘惴惴不安地跟着秦雪彤走出宝云轩，来到福寿苑拜见老夫人。原本拜完老夫人后，再去青松堂拜见侯爷。却不想走进福寿苑便发现，秦政岳、林夫人都在福寿苑里。
　　
　　这下倒好，用不着跑两个地方了。
　　
　　“四小姐来了。”丫鬟前去禀报。
　　
　　一家子人正说着话，听闻四小姐过来，老夫人脸上露出点儿笑意，“去把她叫进来。”
　　
　　秦政岳神色不快。
　　
　　林夫人表情不咸不淡，既无厌恶，也无欣喜，毕竟不是亲生骨肉，面子上过得去就算了。
　　
　　秦雪灵坐在林夫人旁边，淡笑着道：“雪彤妹妹终于来请安了呀。”
　　
　　秦政岳听了心头更加不喜，这丫头一回来就让整个侯府的人等她，还闹得苏姨娘没面子，又不向大人请安，实在没教养。
　　
　　林夫人听了也心里不快，豪门子女，尤其是女儿，更应该循规蹈矩，日日请安才对，她的外甥女赵如霜都能够经常来请安，偏偏这位庶女回来几天了，却一直没请安。
　　
　　只有老夫人脸色如常。
　　
　　秦雪灵观察周围人的神色，低头捏了捏手上的玉兰锦帕。
　　
　　她倒不是存心陷害秦雪彤，只是心里始终有一种诡异的感觉，担心此人抢走自己的宠爱，所以，她得保证其他人不喜欢秦雪彤。
　　
　　室内各人心思各异。
　　
　　片刻后，秦雪彤从外面走进来。
　　
　　莲步轻移，先走到老夫人身边福了福身，“见过老夫人，给老夫人请安。孙女儿这几日都在养病，恐把病气过给亲人，便一直没来请安，望老夫人恕罪。”
　　
　　老夫人笑着道：“起来吧，生病休养，情有可原。”
　　
　　听秦雪彤解释原因，林夫人和秦政岳脸色稍稍好转。
　　
　　老夫人目光落到秦雪彤身上的衣服，脸色微微诧异，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又意识到林夫人坐在身边，便住了口。
　　
　　秦雪彤又走到秦政岳和林夫人身前，福了福身，柔声细语道：“见过父亲母亲，女儿跟父亲母亲请安。”
　　
　　林夫人心头诧异，因为秦雪彤请安的姿势很标准，不输于大家闺秀。
　　
　　秦政岳在第一次见面时并未仔细看秦雪彤的样貌，如今细细看了，少女长得水灵灵的，几天时间好好地养了气色，面色红润，眸子漆黑。
　　
　　虽然比不得身边的秦雪灵，却也是个美人胚子。
　　
　　秦政岳心头微动，即便不能拿这女儿代替雪灵嫁给三皇子，以后拿来做联姻的工具也不错。
　　
　　只是身上穿的衣服也太过破旧，把美貌压下几分。
　　
　　“雪彤，你这衣服是怎么回事？”秦政岳发问。
　　
　　秦雪彤故意露出不解之色，低头查看自己的衣物，道：“父亲，我的衣服有何不妥？”
　　
　　她从回来到现在穿的都是从曲城带来的衣服，破旧不堪，朴素至极。
　　
　　林夫人的脸色变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给秦雪彤准备了院子，却没给她准备衣服饰品。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大户人家庶女过得艰难的比比皆是，但若是让秦政岳产生不好的联想，以为她苛待庶女，那就不好交代。
　　
　　老夫人瞧了林夫人一眼，摇摇头。
　　
　　就她看来，林夫人若不是出身相对高贵，又生了两子一女，地位稳固，又有她坐镇，恐怕早就被后宅的女人给斗下去。
　　
　　脑子不仅比不过苏姨娘，可能连其他的姨娘也比不过。
　　
　　“雪彤过来。”老夫人招招手。
　　
　　秦雪彤小步走到老夫人身边，低眉顺眼，柔和婉约，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最近你在养病，你母亲就没来打扰。”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为林夫人圆了场，“待会儿就让张嬷嬷带你去库房，领几匹缎子，小姐的月例也领了。”
　　
　　林夫人经过老夫人提点，也接口道：“小姐们正要做衣裳，刚好可以一起做，只是这月例银子……”
　　
　　秦雪灵忽然咳嗽一声。
　　
　　老夫人和林夫人意识到，庶女不能越过嫡女。
　　
　　秦雪灵笑道：“府上什么东西都有，吃的穿的喝的，无一不精贵，都用不上花银子呢。”
　　
　　秦雪彤的手指微微一顿。这个秦雪灵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挡她财路？
　　
　　“说得也对，小姐们用不上银子，就减半发放吧。”老夫人道。




7.  第 7 章   见面礼

　　老夫人发了话，秦雪彤睫毛微动，保持静默。
　　
　　这种场合，身为小小的庶女没有发言权。提出反对意见，不止得不到好，还会惹人厌烦，认为她不识抬举，她才不会那么傻。
　　
　　几人闲聊两句，秦雪彤一一作答，态度恭敬，礼仪完美。
　　
　　秦政岳忽然道：“雪彤，待会儿去翠竹轩道个歉吧。”
　　
　　众人诧异，秦雪彤看向秦政岳。
　　
　　“苏姨娘那儿，身为人子，怎可与生母顶撞？定是有些误会，赔个不是，以后好好和她相处。”秦政岳冷着脸开口。
　　
　　苏姨娘被责罚那日，秦政岳就歇在翠竹轩。
　　
　　苏姨娘流着眼泪，强撑笑颜，尽力服侍他。
　　
　　在秦政岳一再追问下，苏姨娘才说出与秦雪彤争执的事情，并劝秦政岳不要责怪秦雪彤。
　　
　　秦政岳记在心里，后来事情太多忘掉了，今日见到秦雪彤，自然就想起苏姨娘流泪的面孔来。
　　
　　秦雪彤转过头，并未反驳，轻声细语道：“是。”
　　
　　她这副柔顺的模样，让另外三个女人很诧异。那日在宝云轩，秦雪彤的声声指控尖锐凌厉，咄咄逼人。
　　
　　怎么今日却一口答应要和苏姨娘好好相处了？
　　
　　秦政岳对秦雪彤的柔顺表示满意，脸色稍好。
　　
　　秦雪彤走到秦政岳身前，微微垂着头道：“父亲放心，苏姨娘毕竟是我生母，也是侯府的姨娘，我自然会与之好好相处。这几日养病期间，苏姨娘未来探望，定是当日伤了她的心。我们毕竟是亲母子，我在曲城日日思念她，想必苏姨娘在家里也定然经常提起我，想念我。”
　　
　　话说出口，秦政岳脸色微微一怔。
　　
　　十五年来，苏姨娘可从来没在府上提起过秦雪彤，更谈不上思念。后来秦成蛟出生，更是一心扑在秦成蛟身上，在他面前提起的也只有秦成蛟。
　　
　　秦政岳脸上的尴尬之色一闪而过，他不好当面拆自己小妾的台，就说：“当然，苏姨娘好几次提起过你。”
　　
　　“我就知道！”秦雪彤露出欢喜的笑容，脸蛋微红，露出十五岁少女该有的情态，“这么多年我没有回家，想必苏姨娘一定思念我，爹爹也一定很想念我的。”
　　
　　秦政岳更加尴尬。望着秦雪彤脸上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期待，只能咳嗽着道：“当然。”
　　
　　秦雪彤点到为止。
　　
　　秦政岳原本对秦雪彤很是不喜，听了秦雪彤的话，心里生起几分愧疚，脸色也好转起来。
　　
　　“这些年你受苦了。”他难得语气和蔼地说道。
　　
　　秦雪彤说：“有老夫人、爹爹、母亲、姨娘挂念，雪彤不觉辛苦。”
　　
　　一句话让三个人都心生愧疚。
　　
　　“张嬷嬷，去把我莲花匣子取来。”老夫人道，“第一次见孙女，得准备见面礼。”
　　
　　“是。”张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去内室。
　　
　　片刻后，张嬷嬷抱着一个雕刻着莲花的檀木盒子走出来，递给老夫人。
　　
　　老夫人打开匣子看了一眼，点点头，轻轻合上匣子，转手递给秦雪彤。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见面礼。”老夫人盯着秦雪彤说，“这些年你不在身边，受了不少委屈，这些东西就当小小的补偿。”
　　
　　秦雪彤走到老夫人身前福了福身，伸手接过檀木匣子，轻轻打开查看。匣子里面装着项链、簪子、手镯，虽然不多，却样样属精品，底下还有几个银元宝，两个金元宝。
　　
　　老夫人赏赐的项链手镯等，不大好拿出去卖，金元宝银元宝却是货真价实的银钱。
　　
　　秦雪彤合上匣子，对老夫人低头道：“谢老夫人赏赐。”
　　
　　旁边的秦雪灵，眼角的余光也瞟到了匣子里的东西，不由暗暗皱眉。
　　
　　不过一个庶女而已，哪用得着赏赐这么多珍贵的物件儿？
　　
　　她处心积虑地限制秦雪彤的月例，没想到这丫头三言两语，就编出老夫人的赏赐。
　　
　　不过看那匣子里的东西，也就一些平常的宝物，放到普通人眼里是极好的，可在高门贵族眼中，也就平常，数量也不多。
　　
　　看来这位受老夫人重视的庶女妹妹，在老夫人心里，也不过如此，肯定越不过自己去。
　　
　　秦雪灵脸上露出点儿微笑。
　　
　　林夫人见老夫人赏赐珠宝，秦政岳在旁，她作为主母不能干看着，也得赏赐点儿东西才对。不过她已经赏赐过一个价值不菲的玉镯，倒也不用再赏赐很多东西，便拔下头上的金钗，笑着递给秦雪彤。
　　
　　“雪彤，这些年你受苦了。”
　　
　　秦雪彤感动得眼眶微红，接过林夫人手上的金钗，福了福身，“谢夫人赏赐。”
　　
　　老夫人和林夫人都做了赏赐，气氛也烘到顶，秦政岳作为亲生父亲，第一次见女儿，也该赏赐些东西才对。
　　
　　奈何他身上没有什么可以赏赐的物件，思索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张今日才从库房领出来的银票，递给秦雪彤，“这些年没在身边照顾你，拿去置办点东西吧。”
　　
　　秦雪彤的眼睛里涌出晶莹的泪花，鼻头也微微红了，接过银票，将所有赏赐递给旁边伺候的连翘，朝秦政岳福了福身，抽抽噎噎地道：“谢父亲赏。”
　　
　　然后环顾四周，感动地说道：“今儿，雪彤总算感受到了疼爱，这十五年吃的苦，也算值得。”
　　
　　老夫人、秦政岳、林夫人对秦雪彤的态度非常满意。
　　
　　秦雪灵笑了笑，“大家都记着你呢。”
　　
　　秦雪彤抹掉眼泪，笑着对秦雪灵说：“姐姐说得是。”
　　
　　秦雪彤请完安，便识趣地离开。
　　
　　连翘抱着莲花匣子，跟着秦雪彤回到宝云轩，笑得合不拢嘴，“小姐如今也是个有钱的小姐了。”
　　
　　“有钱？”秦雪彤挑挑眉，停下脚步，转身打开连翘怀中的匣子，拿出林夫人赏赐的金钗，“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他们赏赐我漂亮衣服、好看的首饰，不过是为了不落侯府的面子罢了。”
　　
　　她又拿起匣子里的银票和元宝，“只有这两样东西对我才有意义。”
　　
　　她打开银票一看，是张一百两的钱庄银票。
　　
　　秦雪彤将银票塞回匣子，暗自冷笑，身为侯府的千金，哪怕是庶女，这些补偿也不算多。
　　
　　她可清楚记得，老夫人赏赐秦雪灵一只小小的簪子，就值一匣子珠宝，秦政岳赏赐的银钱，更是上千两。林夫人就不用说了，把嫁妆也陆陆续续赏赐给了秦雪灵，其中包含两间商铺，一个田庄。
　　
　　随着时间的推移，赏赐越来越多，一年后秦雪灵手里有好几个庄子、铺面，金银珠宝更是数不胜数，不止秦家人的赏赐，追求她的五皇子和大皇子，也送了不少东西。
　　
　　而秦雪彤获得的赏赐中，只有林夫人第一次赏赐的手镯最为贵重，今日所得的东西，看着红红火火，实际价值不高。
　　
　　庶女比起嫡女，自然没分量。
　　
　　她也不想和秦雪灵比，她只想挣钱，寻到合适时机走人。老夫人给她面子，却不给里子，也特吝啬了些。
　　
　　那个秦雪灵也很奇怪，这辈子自己可从来没去惹过她，为什么要挡自己财路？还说什么小姐用不上银子。
　　
　　主子打赏下人，或者出去办点事，不都要银子使唤吗？
　　
　　一开口就把月例给她减半了，小姐的月例本来就少，若是没有其他赏赐，那日子就过得捉襟见肘。
　　
　　秦雪彤啪地一声关上盒子，目光渐冷。
　　
　　挡人财路就如杀人父母。
　　
　　秦雪灵是不是日子过得太顺了？
　　
　　她无意与之为敌，毕竟自己也是个假千金，侯府那堆烂事，她根本懒得管。
　　
　　若是惹到她头上，就别怪她反击。
　　
　　秦雪彤差遣连翘去把银元宝换成碎银，便在屋里过自己的小日子。虽然有秦政岳敲打，秦雪彤也做足姿态表示接受苏姨娘，可回到宝云轩后，却一直没去翠竹轩。
　　
　　苏姨娘早就听说过秦政岳敲打秦雪彤的事，在翠竹轩里左等右等，就等着秦雪彤上门认错，好出一出胸口恶气，却不想，秦雪彤一直没来。
　　
　　苏姨娘顺风顺水十几年，还没吃过这样的挂落，抓起桌上的茶杯，用力扔到地面。
　　
　　嘭的一声，茶杯摔成碎片，茶水也洒落一地。
　　
　　丫头们噤若寒蝉。
　　
　　扔了茶杯，心里稍稍舒爽几分，苏姨娘压下心头的怒意，呼唤道：“兰芝，倒茶。”
　　
　　话出口才想起，兰芝已经被那小贱人害得发卖了。
　　
　　胸口的怒意更重。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收拾东西！”苏姨娘冲屋里的丫鬟厉声道，“这点事都需要我来说？”
　　
　　兰芝是她的心腹丫头，不用她开口都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没了兰芝，极其不方便。
　　
　　苏姨娘眉头紧皱。
　　
　　丫鬟们连忙战战兢兢地过来收拾地面上的碎片。
　　
　　“都是些蠢笨如猪的！”苏姨娘揉揉眉心，懒得看这群没眼力见的丫鬟，走进内室休息。
　　
　　她准备等秦政岳来的时候，再告一状，不信那小贱人还不上门赔罪。
　　
　　她运气比较好，下午秦政岳便赶来翠竹轩。
　　
　　宝云轩离翠竹轩很近，紫惠得了命令，一直守在门口盯着，见秦政岳进入翠竹轩，便赶紧走进屋内禀报。
　　
　　“小姐，侯爷已经进了翠竹轩。”
　　
　　秦雪彤比较喜欢紫惠这丫头，不像连翘傻傻笨笨，有几分机灵劲儿。想到上辈子紫惠的结局，秦雪彤决定把她当成心腹。
　　
　　“连翘，帮我梳妆打扮。”秦雪彤吩咐，“我马上去向苏姨娘赔罪。”
　　
　　“是。”连翘应诺。
　　
　　秦雪彤穿上林夫人送来的赭红撒花叠折裙，头戴老夫人送的铜模印花簪，手腕再带上林夫人送的碧玉如意镯，在连翘的陪同下，款款走出宝云轩，到翠竹轩报到。




8.  第 8 章   打发叫花子？

　　丫鬟见到二人，连忙跑进翠竹轩。
　　
　　秦雪彤和连翘站在翠竹轩外等候。
　　
　　片刻后，翠竹轩的丫鬟邀请秦雪彤进门。
　　
　　秦雪彤拢拢身上的衣袖，弱柳扶风地走进去。
　　
　　苏姨娘那性子，她早就摸透了。上次自己午睡把她晾在正厅，若是平时来请罪道歉，肯定会被拒之门外，在寒风里站上一两个时辰，才会被请进去。
　　
　　进了门，估计又会被奚落，等摆足了威风，才会罢手。
　　
　　正因为猜到有此待遇，她才按捺不动，等到秦政岳也来了，才施施然地穿戴整齐，进翠竹轩赔罪。
　　
　　有秦政岳在场，苏姨娘肯定不敢把她晾在外面。
　　
　　果不其然，丫鬟一通报，她就被请进了门。
　　
　　秦雪彤走过庭院，进入房内。
　　
　　秦政岳坐在榻上，苏姨娘站在旁边伺候他喝茶。
　　
　　这么多年，苏姨娘一直都在秦政岳面前恭顺有加，一举一动都表现得温柔小意，加上又会保养，才会荣宠不断。
　　
　　秦雪彤进去后便朝秦政岳福了福身，柔声细语道：“见过父亲。”
　　
　　然后又转头对苏姨娘道：“姨娘。”
　　
　　苏姨娘柔柔地朝她微笑，“雪彤来啦。”
　　
　　一副慈母模样。
　　
　　秦雪彤道：“今儿上门，是为上次的误会向姨娘赔罪，这些日子雪彤已经想清楚了，母子之间没有隔夜仇，父亲说姨娘日日思念我，雪彤心里十分感动。”
　　
　　她上前对苏姨娘道：“姨娘能原谅我之前的无礼吗？”
　　
　　上次的事情，到底谁是谁非一清二楚，然秦政岳肯定站在苏姨娘这边，秦雪彤懒得和他争个对错。
　　
　　苏姨娘笑着道：“事情都过去了，还请什么罪呢？真心要请罪，用得着这么久才上门？”
　　
　　秦政岳皱眉。
　　
　　秦雪彤轻轻叹了口气，捂住胸口，“姨娘有所不知，这段时间雪彤一直身体不适，不宜外出，翠竹轩离宝云轩这么近，姨娘不知道么？”
　　
　　秦政岳听了这话，便明白这段时间苏姨娘都没看望过秦雪彤，淡淡看了苏姨娘一眼。
　　
　　苏姨娘面色不变，依旧微笑，“当日雪彤口口声声指责我不关心你，把你扔在曲城不闻不问，恨透了我，我就想着，千万不能在你面前露面，若是见了我，又惹你生病怎么办？”
　　
　　秦政岳面色和缓，责备地对秦雪彤说：“哪有母亲避让子女的道理？还不快向苏姨娘跪下赔罪。”
　　
　　周围的丫鬟们偷偷抬起头，侯爷居然让四小姐给姨娘跪下赔罪，当真爱护姨娘呢。
　　
　　连翘觉着，侯爷也太偏心眼儿了，小姐从小养在曲城，回来和姨娘发生矛盾，居然就要跪地赔罪，让小姐以后如何立足呀！
　　
　　苏姨娘的脸上，露出一丝柔媚的微笑，仿佛蜜糖，“哎，侯爷，雪彤年龄小，气性儿大些也很正常。”
　　
　　秦政岳脸色更冷，“还不快跪下。”
　　
　　秦雪彤的眼眶红了，捂着胸口道：“姨娘这么说，分明是怪罪我当日说的气话了，我年纪小，又从未在侯府教养，气性大了些，姨娘要怪罪，我也只能认了。”
　　
　　秦雪彤作势要跪下，身子却晃了晃，捂着胸口，脸色煞白。
　　
　　连翘连忙扶住她，惊叫，“小姐，没事吧？”
　　
　　秦雪彤捂住胸口，摇摇头，“没事。”
　　
　　秦政岳瞧着秦雪彤的脸色，道：“身体不好，还不快赶紧坐下。”
　　
　　“谢谢父亲。”秦雪彤说，在连翘的搀扶下坐到旁边的凳子上。
　　
　　下跪道歉自然不了了之。
　　
　　苏姨娘美丽的面容，变得冰冷无比。
　　
　　秦政岳对苏姨娘道：“雪彤身体不好，你就大人有大量，原谅她，以后好好相处。”
　　
　　苏姨娘咬牙，死丫头根本没病，分明是装的。当初为了把秦雪彤送走，硬是宣称秦雪彤有心疾，只有曲城的黄大夫才能救治，不让她回来。
　　
　　可那孩子，分明是个好的，根本没心疾，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秦政岳都这样说了，苏姨娘只能道：“我早就原谅她了呀，就怕她心里怨我。”
　　
　　秦雪彤放开胸口，笑着道：“姨娘说哪里话，父亲说姨娘日日盼望我回来，挂念我，雪彤哪里会怨恨姨娘呢？”
　　
　　秦雪彤的话让秦政岳脸色极其细微地发生变化，苏姨娘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秦雪彤，那可是她的亲生骨肉啊！
　　
　　秦雪彤一回来，苏姨娘就在他面前摆出慈母面孔，苏姨娘当真如她所说喜欢秦雪彤？
　　
　　秦政岳心里产生几分怀疑。
　　
　　秦雪彤瞧着秦政岳脸色，见他依旧神色淡淡，不由心里暗笑。
　　
　　没关系，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顷刻间瓦解苏姨娘十几年在他面前树立的形象，绝无可能。
　　
　　可只要埋下一颗种子，当契机到了的时候，种子自然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秦雪彤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端着茶走到苏姨娘身前，又黑又亮的眼睛诚恳地盯着苏姨娘，“姨娘，雪彤为之前的不懂事向你赔罪，请喝茶。”
　　
　　苏姨娘知道再斗下去讨不了好，便顺坡下驴，接过茶杯道：“小姐说哪里话，我们之间只是小小的误会而已，早就过去了，以后咱们好好相处。”
　　
　　低下头，轻轻喝茶。
　　
　　一时间，房间里充满了母慈子孝的氛围。
　　
　　秦政岳非常满意。
　　
　　他的目光扫到秦雪彤身上，秦雪彤刚刚伸手递茶，手腕上的玉镯便露出来。
　　
　　秦政岳说：“雪彤，你手上的镯子，好像是你母亲的。”
　　
　　秦雪彤笑盈盈的：“当初第一次见面，母亲就赏赐我一只玉镯，前几日母亲又赏赐我一支金钗，母亲当真大方大度，对嫡庶一视同仁。”
　　
　　她伸手摸摸头上的簪子，道：“这簪子是老夫人上次赏赐我的，父亲当日也赏了我银两呢，说我久不归家，第一次见面，总该送见面礼。”
　　
　　能被人感恩，秦政岳心情愉悦，“你倒是个记得别人好的。”
　　
　　秦雪彤道：“老夫人、父亲、母亲挂念我，给我见面礼，雪彤都记在心里。”
　　
　　秦政岳更加满意。
　　
　　秦雪彤笑盈盈地看向苏姨娘，眨着眼睛问道：“不知道苏姨娘有没有给雪彤准备见面礼呀？”
　　
　　苏姨娘捏紧帕子，眼睛里满是怒意。
　　
　　这死丫头，居然敢当面要礼物，没见过如此厚脸皮的！
　　
　　她敢在秦政岳面前开口要，她到真不能不给。
　　
　　老夫人、林夫人、秦政岳都给了见面礼，她这个号称挂念她的亲生母亲，又怎能不给呢？
　　
　　苏姨娘强笑道：“当然有见面礼了。”
　　
　　秦雪彤害羞地走到苏姨娘身边，像女儿投入母亲怀抱一般挽住苏姨娘的胳膊，红着脸道：“我就知道，姨娘是最喜欢我的，毕竟姨娘可是我的生母。雪彤好期待姨娘会给我准备什么样的礼物呀！”
　　
　　苏姨娘恨不得一巴掌将她拍到九霄云外，却因为秦政岳在场，无法翻脸，也努力露出慈爱的微笑，伸手摸摸秦雪彤的脑袋，“你这孩子，天天就嚷嚷礼物礼物，侯门小姐就要有侯门小姐的规矩，千万不要学那些贱民，要这要那的，失了体统，让人看轻了去。”
　　
　　秦雪彤挽着她的胳膊摇晃，好奇地问道：“姨娘，哪些属于贱民呀？这些年我都住在别庄，书读得少，不太清楚呢。”
　　
　　苏姨娘深吸一口气。
　　
　　姨娘没抬成贵妾，也属于贱民，哪怕她生了秦成蛟，也没被抬成贵妾，一直是她心头的痛。
　　
　　秦政岳咳嗽道：“小蝶，把礼物拿出来吧。”
　　
　　他本意是为苏姨娘解围，却没想过这话完全踩住苏姨娘的痛脚。原本她想浑水摸鱼把礼物的话题混过去的，现在倒好，不得不拿出来了。
　　
　　秦雪彤暗笑，天真地摇晃苏姨娘的胳膊，兴高采烈道：“亲生母亲的礼物，好期待啊！”
　　
　　苏姨娘想撕烂她的嘴。
　　
　　如今骑虎难下，苏姨娘像甩开脏东西般甩开秦雪彤的手，假笑道：“行吧，我去拿出来。”
　　
　　她看了一眼笑盈盈的秦雪彤，目光冰冷，红润的嘴唇，像涂了毒液，“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秦雪彤顺势放开她。
　　
　　苏姨娘走进内室，片刻后端出一个盒子，脸上带着笑。
　　
　　她人已经三十多，却美得如同二八年华的少女，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一颦一笑，风情万种。
　　
　　秦政岳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爱欲。
　　
　　苏姨娘将盒子递给秦雪彤，道：“雪彤啊，这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礼物，可千万要好好保存。”
　　
　　“放心吧，一定会的。”秦雪彤感动地接过木盒，轻轻打开往里面望。
　　
　　木盒里，静静躺着一尊木头佛像。
　　
　　木头就普通木头，佛像也刻得马马虎虎，放到街边也没人要。
　　
　　抬起头，正对上苏姨娘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神。
　　
　　秦雪彤挑眉，苏姨娘这人，的确难搞。
　　
　　“当初将你送到曲城，姨娘我心里挂念，特地去白马寺求了一尊佛像，日夜念经，这佛像聚集我十五年的心血，能镇宅保平安，保佑雪彤你不犯心疾。”
　　
　　秦雪彤微微一笑，“苏姨娘有心了，这份礼物，当真贵重。”
　　
　　苏姨娘红唇鲜艳，嘴角含笑，眼里却满含讥讽，“可要好好保存，莫要辜负我十五年来的心意。”
　　
　　秦雪彤低头道：“谢谢姨娘。”
　　
　　想用一根烂木头打发她？当打发叫花子呢！




9.  第 9 章   真千金出现

　　秦雪彤拿着木头佛像，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父亲，您瞧瞧，姨娘为我求了十五年的佛像呢！”
　　
　　她把木头佛像递给秦政岳，全方位地展示一番。
　　
　　秦政岳原本脸上带笑，见到佛像上的裂纹和新鲜的痕迹，脸上的笑意便渐渐变淡。
　　
　　他出生高贵，对物品好坏自然更加敏感，任何东西在眼前过一眼，就能分辨出好歹。
　　
　　苏姨娘拿出来的佛像，雕工粗糙，品相极差，背后伤口露出来的木料很新鲜，哪可能存在十五年之久？
　　
　　苏姨娘刚才只顾着生气，不想掏礼物送秦雪彤，便随便选了个佛像凑数，现在见到秦政岳的脸色，跟着去看佛像，发现佛像品质很差，身后的痕迹很新鲜，便暗暗心惊。
　　
　　秦雪彤善解人意，拿着佛像对苏姨娘道：“这点儿伤痕不碍事，拿去镀个金身就行了。”
　　
　　苏姨娘道：“不错，也该镀个金身。”
　　
　　秦政岳淡淡望她一眼，秦雪彤养在别庄，年龄又小，分不清好坏很正常，苏姨娘在侯府这么多年，也分不出好坏？
　　
　　“姨娘，我回来了！”
　　
　　院子里传来小孩清脆的叫声。
　　
　　众人循声而望，大门口，一名衣着华贵，年约七八岁的男孩在小厮的陪伴下跳上走廊，快步进入房内。
　　
　　这便是苏姨娘后来生的孩子秦成蛟，秦政岳唯一的庶子。
　　
　　秦成蛟进来便见到秦政岳，微微一愣，看也不看秦雪彤一眼，欢喜地冲到秦政岳身前行礼，“见过父亲！父亲来看蛟儿吗？”
　　
　　苏姨娘长相美丽，秦政岳仪表堂堂，生出来的秦成蛟，容貌十分出色，七八岁的年纪，粉雕玉琢，像个小仙童。
　　
　　秦雪彤瞧着秦成蛟，明明和秦雪灵有几分像，秦雪灵又和苏姨娘有几分像，为何家里人都没怀疑过呢？
　　
　　果然秦府的人都是瞎子吧。
　　
　　当然，若不是瞎子，也不会让她这个假小姐呆在秦府那么久。
　　
　　秦成蛟的出现解开苏姨娘的尴尬困境，道：“是呀，侯爷特地来看你呢。”
　　
　　这些年苏姨娘荣宠不断，除开美貌和体贴，便是生下的唯一庶子秦成蛟了。
　　
　　李姨娘和楚姨娘进府多年，都未育有儿女，苏姨娘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秦政岳原本想发落苏姨娘两句，被秦成蛟打断，便压下心头不快，脸上露出慈爱笑容，摸摸秦成蛟的头道：“蛟儿回来了，今日学习如何？”
　　
　　“今天夫子夸我聪明呢！”秦成蛟迫不及待地说。
　　
　　秦政岳开心地微笑。
　　
　　苏姨娘、秦成蛟、秦政岳围绕着秦成蛟说话，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完全忘掉旁边的秦雪彤。
　　
　　秦雪彤并不着急，上辈子刚回来，见到这样的情形，会心酸不已，甚至迫不及待地插进去，期待能得到重视，这辈子她再也不会做那样的事。
　　
　　反正她又不是秦家人，其乐融融与她何干？
　　
　　苏姨娘神色隐晦地看了一眼秦雪彤，眼里掠过冷意和高傲。
　　
　　她就是故意引导秦成蛟缠着秦政岳，忽视秦雪彤。
　　
　　看到秦成蛟夺走秦政岳的注意力，嫉妒么？
　　
　　呵，嫉妒就对了。
　　
　　她望着秦雪彤，很想告诉她，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庶女，不要太嚣张，在秦政岳眼中，远远及不上秦成蛟。
　　
　　她以为秦雪彤会不甘心，会难过，然而秦雪彤只是安静地回望她，脸上没有任何不快的神色。
　　
　　苏姨娘皱眉。
　　
　　刚回来的女儿，见到亲生父母和弟弟其乐融融，为什么会不嫉妒？
　　
　　苏姨娘转念又想，或许秦雪彤心里酸涩，不敢表现出来而已。
　　
　　这么一想，她红润的嘴角便慢慢勾起，自觉给了秦雪彤难堪。
　　
　　秦雪彤等一家人表演完毕，实在无话可说了，才出声道：“这便是我弟弟秦成蛟吧？”
　　
　　话一出口，秦政岳才想起旁边还站了个女儿，刚刚彻底忽视了她，便对秦成蛟说：“蛟儿，来见见你姐姐。”
　　
　　秦成蛟诧异地抬头看秦雪彤，“我没听说有姐姐呀。”
　　
　　苏姨娘拉住秦成蛟，“蛟儿，快叫姐姐。”
　　
　　秦成蛟疑惑地抬头看苏姨娘，上下打量秦雪彤，不情不愿地叫道：“姐姐。”
　　
　　秦雪彤弯腰对他说：“以后咱们要好好相处呀，我们是亲姐弟，姨娘很喜欢我，以后不要生气哟。”
　　
　　秦成蛟不大高兴，大声道：“姨娘最喜欢我了！”
　　
　　秦雪彤向他展示手中的佛像，“姨娘喜欢我呀，瞧，姨娘给了我佛像，这佛像是姨娘十五年前求来的，天天念经，佛光浓厚，十分贵重。”
　　
　　苏姨娘刚要阻止，秦成蛟已经大笑起来，“哈哈哈！佛像是我刻的！刻到一半儿懒得再刻，就让墨砚帮我刻好，摆在屋里玩儿。”
　　
　　苏姨娘连忙拉住秦成蛟，厉声道：“蛟儿！休要胡言乱语！”
　　
　　秦成蛟被苏姨娘疾言厉色的怒吼吓到，愣在当场。
　　
　　秦雪彤道：“你撒谎，小心姨娘和父亲责罚你。”
　　
　　秦成蛟立即跳脚，“我没撒谎！”
　　
　　苏姨娘连忙推秦成蛟出门，“蛟儿，出去玩儿。墨砚，还不快带小少爷出去！”
　　
　　青衣小厮应了一声，带着不情不愿的秦成蛟离开。
　　
　　秦成蛟离开时，还一边走一边喊：“我没撒谎，那佛像就是我刻的！姨娘最喜欢的也是我！”
　　
　　苏姨娘的脸色极其难看。
　　
　　秦政岳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第一次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苏姨娘。
　　
　　秦雪彤似乎愣住，随后眼眶渐渐变红，她拿着佛像对苏姨娘道：“姨娘，这尊佛像，到底是怎么回事？”
　　
　　声音里含着委屈和不解。
　　
　　秦政岳叹了口气，到底不舍得责罚爱妾，和颜悦色地对秦雪彤道：“雪彤，蛟儿乱说话气你呢，这佛像你好好收着。”
　　
　　然后转头对苏姨娘道：“佛像破烂，得镀上金身，苏姨娘意下如何？”
　　
　　苏姨娘额头冒汗，连忙道：“一定，一定。”
　　
　　她上前接过秦雪彤手上的佛像，强笑道：“等我度好金身，再给你送去。”
　　
　　“谢姨娘。”秦雪彤红着眼睛，伸手摸了摸头上的金钗。
　　
　　秦政岳见她摸头上的金钗，想到老夫人、林夫人都大方地打赏了秦雪彤，就连自己也赏赐一百两白银，苏姨娘却做出这等小家子气的事，不由十分恼火。
　　
　　“雪彤毕竟是你的亲生女儿，才回来，衣服首饰银子都缺得紧，送回佛像前，先填补点儿东西吧。”秦政岳发话。
　　
　　苏姨娘觑见秦政岳的脸色，知道再推脱下去，恐怕就要和秦政岳生出间隙，便道：“当然了，我早就准备好了东西，刚才没来得及拿出来。”
　　
　　心头滴血，却强笑着走进屋。
　　
　　秦政岳发了话，老夫人、夫人都打了赏，她绝不可能再拿次等货充数。
　　
　　无奈之下，只能搬出珍藏的匣子，拿出几件最贵重的收好，再换上笑脸，抱着匣子走出去。
　　
　　“都是些女儿家的东西。”她面色恢复如常，将匣子递给秦雪彤。
　　
　　秦雪彤打开匣子看了一眼，还行，苏姨娘这次没糊弄她，拿出来的物件儿都是贵重的。
　　
　　当然，她也知晓苏姨娘肯定不会把最贵重的拿出来，但有此收获，也算不错。
　　
　　老夫人和夫人的赏赐是门面，不可能拿出去贩卖，但姨娘给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拿出去卖了也没人有意见。
　　
　　算是一笔不错的收获。
　　
　　“谢谢姨娘。”秦雪彤轻声说。
　　
　　苏姨娘袖子里的手指紧紧握紧，笑着道：“你是我女儿，不用客气。”
　　
　　秦雪彤犹犹豫豫地望着苏姨娘。
　　
　　秦政岳见她欲语还休的样子，道：“雪彤，有话不妨直说。”
　　
　　秦雪彤吞吞吐吐道：“姨娘赏赐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只是，雪彤偶尔手紧，得打赏下人，买点儿小玩意儿，上次爹爹赏赐的银子，都买药吃了呢，如今手头没什么银两……”
　　
　　她不好意思地望着苏姨娘。
　　
　　苏姨娘气得捏紧帕子。
　　
　　秦政岳却不以为意，“感情好，小蝶，给她银子吧。”
　　
　　苏姨娘暗暗吸气，笑着道：“不过是银子嘛，自然是该给的。”
　　
　　说罢又进屋拿银票，偏偏屋里只有大额银票，她总不能赏赐碎银子吧，只能含恨拿出一张一百两的走出来，递给秦雪彤，“拿着吧。”
　　
　　“谢谢姨娘。”秦雪彤满意地接过。
　　
　　打到秋风，秦雪彤不想继续呆在这里，便对秦政岳道：“父亲，女儿先告退。”
　　
　　秦政岳迟疑片刻，原本想把秦雪彤留下来吃饭，但想到刚才发生的事，便挥挥手，“去吧。”
　　
　　苏姨娘见秦政岳没留秦雪彤，心里总算高兴两分，吩咐丫鬟送客。
　　
　　秦雪彤根本不在意什么一家人团聚、发展感情，将匣子递给连翘，福了福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回到宝云轩，秦雪彤清点匣子里的东西，都是些女人用的珠钗、镯子等，和老夫人送的差不多，个个算不上极品，却都能称得上贵重。
　　
　　秦雪彤心满意足地合上匣子。
　　
　　第二日，她便换上以前的旧衣服，叫上紫惠连翘，带上苏姨娘送的物件儿，从小门出去。
　　
　　守门的见到三人，迟疑着道：“四小姐去哪儿？”
　　
　　紫惠道：“四小姐去哪儿轮得着你来问？”
　　
　　守门的犹豫不决，金陵城里大家小姐出门，都要报备的，除非是受宠的小姐，才可以自由出入。
　　
　　四小姐是庶出的小姐，又刚回来，下人们还不知道该如何与之相处。
　　
　　连翘挑眉道：“咱们四小姐回来那天，你们不让进，现在四小姐要出门，你们又不让出，好大的胆子！”
　　
　　守门的自然知晓之前闹出的事儿，惴惴不安，“四小姐息怒，咱们只是奉命行事。”
　　
　　秦雪彤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淡淡地扫了过去，又看了一眼连翘。
　　
　　连翘会意，上前道：“我们四小姐刚回来那天，老夫人就当众说了，侯府是四小姐的家，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怎么，你还能越过老夫人去？”
　　
　　守门的吓一跳，连忙弯腰道：“不敢，不敢！”
　　
　　既然老夫人发了话，那他们当然会照做。
　　
　　连翘轻哼一声，搀扶着秦雪彤走出小门。
　　
　　秦雪彤笑了笑，老夫人当时说的话，可帮了她大忙，上辈子出个门都麻烦，这辈子却不一样了。
　　
　　“去珍宝堂。”她说。
　　
　　“是，小姐。”紫惠和连翘应声。
　　
　　秦雪彤准备今日就把苏姨娘送的东西当掉一部分，换点儿银子傍身。早做准备，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三人沿着金陵城的街道往前走，穿过正街，绕了几道弯，忽然前方摔出两道身影，倒在三人前方，拦住去路。
　　
　　“啊！”走在最前方的紫惠吓得后退一步。
　　
　　“小姐！”连翘连忙拦在秦雪彤身前。
　　
　　摔在地上的是一名老者和一名少女，衣着破烂，一看便知是穷苦人家。
　　
　　旁边的客栈里走出两个小二，怒气冲冲道：“付不起房钱还想赖着不走？没门！”
　　
　　那衣着褴褛的少女爬到老者身边，哭着道：“爹！爹！你没事吧！”
　　
　　少女爬到老者身边，抬起头来，脸正对着秦雪彤。
　　
　　原本想绕开的秦雪彤见着少女的脸，浑身一震。
　　
　　少女哭得梨花带雨，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脏污不堪，然而秦雪彤却一下子认出来——她是真正的侯府千金苏茜！




10.  第 10 章   男主出现

　　“给钱！今天不付钱，别想走！”满脸横肉的小二走到少女和老者面前，伸出手讨债。
　　
　　少女连忙朝小二磕头，额头接触冰冷的地面，很快出现丝丝血迹。
　　
　　“求二位宽限时日，小女子一定会凑足银两付钱的！天太冷了，求两位不要将我们赶出客栈，爹爹会死的！”
　　
　　少女哭得眼睛红肿。
　　
　　“死就死，关我们什么事？我们不是开慈善堂的！”小二怒道，“在我们客栈白吃白住几天，快付钱！”
　　
　　少女拉住小二的裤腿，“大哥，求求你宽限几日，现在我没钱，过几天定会有钱的。”
　　
　　“有钱？怎么有钱？”小二满面怒容。
　　
　　少女咬咬牙，看了一眼地上的老者，道：“我把自己卖了，定然能有钱。”
　　
　　小二迟疑起来，旁边的同伙道：“这女的模样挺好，正好红袖楼妈妈最近在物色姑娘，要不就把卖给红袖楼吧，说不定还能多赚几个钱。”
　　
　　少女吓了一跳，拼命摇头，“我不卖红袖楼！”
　　
　　“由不得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去抓少女的胳膊，“反正你要卖身，何不卖个高价？”
　　
　　“不要！不要！”少女哭喊着挣扎，两名男子却无动于衷。
　　
　　眼看着少女要被男子拖走，秦雪彤开口道：“住手。”
　　
　　两个小二转过头来。他们早就见到三位少女，瞧着秦雪彤身上穿着破旧，便没放在眼里。
　　
　　“这位小姐，少管闲事。”小二扬眉道。
　　
　　连翘早就气愤不已，“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你们竟然要强卖民女？”
　　
　　两个小二一听这话，连忙道：“姑娘，话可不要乱说，这女子带着她爹在客栈白吃白住好几日，又不付钱，她自个儿要把自个儿卖掉，我们才带她去找卖家。”
　　
　　另一个道：“就是，可不要血口喷人，拿到衙门去说，咱们也没错。”
　　
　　连翘为两人的无赖目瞪口呆。
　　
　　秦雪彤道：“按大启朝律令，强卖良民者，徒十年。欠钱是一码子事，卖身又是另一码子事，姑娘欠钱，欠的是客栈老板的钱，她卖身，只有她自个儿可以买卖。这姑娘不欠你们两的钱，你们又非亲非故，强行卖掉她，就是强卖良民！”
　　
　　街上的人陆陆续续围过来，对着两名男子指指点点。人群拥堵，挡住了辚辚驶过的马车。
　　
　　车内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怎么停下了？”
　　
　　宋玉拉住马头，恭敬地转头道：“主子，前面有人强卖民女。”
　　
　　“哦？”车内人道，“金陵城还有这等事？京兆尹的人怎么还不过来？”
　　
　　宋玉下去打听片刻，回来道：“主子，那姑娘白吃白住，欠钱不还，还说要卖身，客栈里的小二才拉她去卖。”
　　
　　车内人沉吟，“似乎姑娘犯错在先。”
　　
　　宋玉道：“是呀，也难怪小二要拉她去卖。”
　　
　　车内人道：“可那两人的做法，不大合理，姑娘欠钱和卖身，是两码子事……”
　　
　　话未说完，两人听到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按大启朝律令，强卖良民者，徒十年。欠钱是一码子事，卖身又是另一码子事……”
　　
　　一番话，让众人醍醐灌顶。
　　
　　围观的人一开始觉得姑娘犯错在先，两小二拉她去卖也合情合理，现在秦雪彤开口，众人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儿了。
　　
　　“是啊，你们两非亲非故，又不是债主，怎么能强行卖掉姑娘呢？”周围有看不惯的人出声指责。
　　
　　“就是，就算是债主，也不能拉着人去卖呀！姑娘并不愿意卖给红袖楼呢！”
　　
　　秦雪彤的话有理有据，周围人也指责两男子。
　　
　　连翘立即理直气壮起来，“不错！这姑娘卖不卖身，关你们两什么事？不是要上衙门吗？走啊！看衙门怎么说！”
　　
　　两小二顿时心虚气短，放开少女，“我们只是吓吓她而已，她……她总得还钱吧！”
　　
　　事情又回到原点。
　　
　　车内人掀开车帘，往前方看去，只看到客栈门口站着三个少女，其中两个穿青碧袄子的姑娘，一看就是丫头，两人一左一右簇拥着一名披着靛蓝披风少女，和两名男子对峙。
　　
　　从马车方向看去，只能看到少女清秀的侧颜。
　　
　　那少女在众目睽睽下，并不怯懦，面对两名凶神恶煞的男子，能仗义执言，条理清晰地指出两人言行的疏漏之处，当真大胆又聪明。
　　
　　车内人静静观看少女接下来如何处理。
　　
　　秦雪彤问道：“她欠你们多少钱？”
　　
　　两小二说：“吃吃喝喝，一共一两八钱银子。”
　　
　　地上哭泣的少女立即出声道：“没有这么多！你们乱说！”
　　
　　秦雪彤将她从地上扶起来，“莫要害怕。”
　　
　　连翘和紫惠也将老者扶起。
　　
　　少女抹着眼泪道：“谢谢小姐帮我解围！”
　　
　　“再问一遍多少钱，说多了，咱们到衙门那边去理论。”连翘气呼呼道。
　　
　　两男子对视一眼，最终道：“就算他们一两银子好了。”
　　
　　秦雪彤不想为一两银子再在大街上吵架，吩咐：“连翘，给他们银子。”
　　
　　连翘恨恨地从袖口掏出银子，伸手递给其中一个男人，“行了吧？”
　　
　　两小二对视一眼，点头哈腰道：“行了行了。”
　　
　　说罢赶紧回到客栈。
　　
　　“谢谢小姐救命之恩。”被解救的少女，紧绷的身体放松，泪水涌出，跪倒在地。
　　
　　秦雪彤抓住她的手，神色复杂，“莫要跪我。”
　　
　　少女说：“我叫苏茜，以后定当报答小姐大恩大德。”
　　
　　秦雪彤盯着那张脏兮兮的熟悉脸庞，微微叹气，“我姓秦，名雪彤。”
　　
　　“秦小姐！”苏茜叫到。
　　
　　秦雪彤转移话题，“你爹似乎身体不适，要不要去看大夫？”
　　
　　苏茜闻言浑身一颤，赶紧走到老者身边，面露愁容，“爹，你没事吧？”
　　
　　老者已经醒了，有气无力道：“爹没事。”
　　
　　苏茜眼眶又红了，“爹，是茜儿没用，没钱给您找大夫！”
　　
　　老者颤巍巍地道：“不怪你，这都是命，都是命啊……”
　　
　　父女两又开始流泪。
　　
　　连翘和紫惠看得也红了眼眶。
　　
　　秦雪彤轻声道：“苏茜，你我有缘，你爹的病我会请大夫。”
　　
　　苏茜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眼睛微微睁大，“小、小姐？”
　　
　　秦雪彤道：“你长得特别像我一位亲人，我不能放着不管。”
　　
　　苏茜的样貌，和林夫人有七八分相似。
　　
　　秦府里面，秦雪灵其实和苏姨娘比较像，至于她秦雪彤，谁也不像，不过她的长相和秦雪灵类似，都属于瓜子脸、大眼睛、高鼻梁。
　　
　　美人都是类似的，倒也没人发现她是假冒的千金小姐。
　　
　　苏茜眼睛里盈满泪水，又要跪下。
　　
　　秦雪彤眼疾手快扶住她，“别动不动就跪，走吧，我们先去看大夫。”
　　
　　连翘和紫惠也跟着劝说：“苏茜，走吧，我们小姐心善，先把你爹的病看了要紧。”
　　
　　“谢谢小姐！”
　　
　　几人搀扶着老者前往最近的医馆。
　　
　　周围人渐渐散去，宋玉问车内人，“主子，我们要走吗？”
　　
　　车内人放下车帘，对他道：“走吧。”
　　
　　不起眼的马车，悄悄地从人群中离开。
　　
　　秦雪彤将苏茜和她爹带进医馆后，又吩咐紫惠：“去租一间房子，以后安置他们父女。”
　　
　　紫惠心想小姐真是善人，应声道：“是。”
　　
　　转身离开医馆，小跑着离开。
　　
　　大夫给老者问诊期间，秦雪彤细细问了苏茜的身世。苏茜并非金陵本地人，母亲和兄弟死后，财产被亲族霸占，便和父亲一起来投奔金陵的亲戚，不曾想亲戚根本不认他们父女两，两人便入了客栈住着。
　　
　　在来金陵途中，苏茜的父亲生病，一直在客栈修养，后来银钱花光，便被赶了出来。
　　
　　她已经决定要卖身救父，若不是秦雪彤及时出现，她可能真被卖入红袖楼。
　　
　　“小姐大恩大德，苏茜铭记于心！小姐这么心善，以后定能事事顺遂，万事如意！”苏茜感激涕零。
　　
　　心善？
　　
　　秦雪彤笑了笑，神情复杂。她不觉得自己心善，力所能及的时候，能帮一把也无妨。
　　
　　苏茜口中的经历，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上辈子秦雪彤只和苏茜见过一面，后来也知晓她的身世。苏茜被拐卖后被一户还算富裕的农家买了，原本是做童养媳的，后来夫妻俩越来越喜欢她，便真心把她当女儿养。
　　
　　来到金陵后，为了给父亲治病，苏茜卖身给红袖楼。靠着出众的美貌，成为红袖楼的头牌。
　　
　　苏茜的美貌，十分惊人。
　　
　　后来她被金陵一家富商收为小妾，被主母磋磨，她被找到的时候，秦雪彤已经被关在牢里。
　　
　　秦雪灵带着苏茜来见她，苏茜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厌恶。
　　
　　也不知秦雪灵给她说了些什么，不过秦雪彤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不外乎说她抢走了苏茜的地位和身份云云。
　　
　　后来她死了，化成厉鬼在金陵游荡，也看到了苏茜的结局。
　　
　　一个做过□□的嫡女，怎么可能被承认？秦雪彤只是被养在别庄，都不被秦家承认为嫡女，何况当了妓子，又做了小妾的苏茜。
　　
　　苏茜满心欢喜地回来，结果很快就被烧死。
　　
　　她和苏茜，不过是秦雪灵的踏脚石罢了。
　　
　　如今命运安排两人相遇，秦雪彤忽然想：难道老天爷想让我送苏茜回府吗？
　　
　　今天遇到苏茜，真的太过巧合。
　　
　　哈。
　　
　　一个真千金，一个假千金，还有一个半真半假的玩意儿。
　　
　　这戏可太有趣了！
　　
　　秦雪彤忍不住露出微笑。
　　
　　许久，紫惠回到医馆，对秦雪彤说：“小姐，房子已经租好。”
　　
　　秦雪彤笑着道：“甚好。”
　　
　　对苏茜说：“苏茜，你们就先住在金陵，等病好了再做打算。”
　　
　　苏茜走投无路，如今有人雪中送炭，心里全是感激，噗通跪下，朝秦雪彤磕头，“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不要谢我。”秦雪彤将她扶起来，目光清清冷冷。
　　
　　这是我欠你的。
　　
　　等我将你带回侯府，也算了结一桩因缘。




11.  第 11 章   大小姐菩萨心肠

　　秦雪彤将苏姨娘送的东西典当出八百两银子，为苏茜父女两付了一年房租，又给他们一百两银子开销，才在苏茜的千恩万谢中打道回府。
　　
　　出府的事自然传到老夫人耳中，但老夫人并没有反对，在听人说起秦雪彤救助一名孤女后，更是夸奖道：“我们雪彤，心地善良着呢。”
　　
　　林夫人点头说是。
　　
　　和林夫人一起拜访老夫人的秦雪灵眉心微动，见老夫人和林夫人对秦雪彤赞赏有加，咬了咬唇。
　　
　　秦雪彤并不知道老夫人和林夫人私下夸她的事，秦府人如何评价她，她并不关心。
　　
　　等凑足银两，就该搞个贵重身份，再让苏茜进门，自个儿潇洒离去。
　　
　　过了两日，秦雪彤听下人说秦雪灵在城内为乞丐发放吃食，获得侯府上下，乃至全金陵的赞赏。
　　
　　“大小姐是个菩萨心肠的人儿。”
　　
　　宝云轩，连翘从铜盆里绞干手帕，为秦雪彤敷手。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半开的轩窗外，地面、树木都积着厚厚的雪，洁白无瑕。
　　
　　刚回金陵一直下小雪，昨日总算下了场大雪，把万物都覆盖了。
　　
　　秦雪彤盯着自己修长的手指，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菩萨心肠？”
　　
　　“是呀，天气寒冷，好多乞丐都会被冻死，大小姐分吃食给乞丐，是大善举。”连翘道。
　　
　　紫惠拿着书本进来，听到连翘的话，道：“大小姐嫌冷，人都没出去，就让丫头们买了馍馍扔到乞丐窝，回来善良的名声就传遍金陵，到底是真想帮人，还是为了名声，不好说。”
　　
　　连翘吓了一跳，“紫惠，别乱猜大小姐的举动，小心叫人听了去。”
　　
　　“怕什么，这儿只有我们三人。”紫惠道，“奴婢可没瞎说，这事儿啊，怪得很。四小姐刚帮了孤女，得众人夸赞，大小姐就紧跟着分食物给乞丐，她是不是在学咱们小姐啊？”
　　
　　“咱们小姐大街上救助孤女，名声可没大小姐响亮，现在金陵城里都在传大小姐的美名，没人提四小姐！”
　　
　　连翘想了想，“确实如此。”
　　
　　紫惠道：“还有些小姐跟着学，她们都不是真心，做给人看的，还是我们小姐心善。”
　　
　　连翘：“说得对！”
　　
　　自从英雄救美后，两丫头对秦雪彤十分崇拜。
　　
　　秦雪彤笑了笑，“不管是真是假，若她能天天送吃食，也当得起大善人的名声。”
　　
　　听到府上的人夸秦雪灵，秦雪彤一点儿嫉妒之心都没有，因为那与她无关。
　　
　　上辈子她在知晓自己是真千金之后，总想和秦雪灵比，听到府上的人夸赞秦雪灵，心里头吃了酸橘子似的。一桩桩一件件，侯府里的区别对待，让她夜里辗转反侧，吃不好睡不香。
　　
　　秦雪灵有意无意地炫耀父亲、两个哥哥对她的好，秦雪彤便心如蚁噬，难受得很。
　　
　　上辈子那般疯狂，都是被秦雪灵有意无意地挑拨嫉妒心，侯府里人不重视她引发的委屈造成的。
　　
　　如今重生归来，知道自己也是个假千金，秦雪彤便完全没有嫉妒心。
　　
　　哪怕秦雪灵被夸成朵花儿，哪怕全天下的好男人都为秦雪灵要生要死，都与她秦雪彤无关。
　　
　　侯府人的态度，更是无所谓。爱也好，不爱也罢，她都不在意。
　　
　　手帕热度褪去，秦雪彤举起手，伸到连翘面前，“帮我揉揉。”
　　
　　“是。”连翘熟练地揉着秦雪彤的手指。
　　
　　秦雪彤的手指细长柔韧，却并不滑嫩，就如同她的皮肤，略微粗糙。
　　
　　过去十五年，生活在别庄里，被嬷嬷和下人磋磨，干农活，喂鸡鸭，做饭洗衣。
　　
　　曲城的冬天同样下大雪，冰天雪地里，小小的秦雪彤要在冰水里洗嬷嬷和丫鬟们的衣裳，十根手指冻得通红，常常得冻疮，红肿糜烂，久而久之，手上都是老茧和疤痕。
　　
　　脸上的皮肤也一样，大家小姐养在深闺里抹油膏，吃香喝辣，她却风吹日晒，时间长了，皮肤自然不如大家小姐般光滑细腻。
　　
　　女孩子的皮肤不好，气质就跟着大打折扣。
　　
　　不过，她现在有了银钱，也可以用上好的油膏。做厉鬼那段时间，她曾入过皇宫，见到后来最受宠的梅妃制作过油膏，抹上油膏，皮肤就会变得光滑细腻。
　　
　　梅妃就靠着洁白如玉、滑腻如脂的皮肤得到宠爱。
　　
　　秦雪彤准备过几天就配制油膏，好好捯饬自己的皮肤。
　　
　　“小姐，您的曲谱。”紫惠将蓝皮书本放在矮桌上，见连翘在压秦雪彤的手指，道，“小姐莫要太过辛劳，练习陶埙，并非几日就能练成，若把手指练坏了，得不偿失。”
　　
　　救助苏茜回来那日起，秦雪彤每日请安后便呆在宝云轩练习陶埙，没有必要绝不出宝云轩一步，经常从早练到晚，手指都有些痛。
　　
　　家里人的聚会之类，也以身体不适推脱。
　　
　　她这一行为，不受秦政岳、秦成龙、秦成君的喜欢，认为她太过娇弱，小家子气，倒是让老夫人和秦雪灵暗暗高兴。
　　
　　老夫人高兴，是因为秦雪彤不是惹事生非的性子，只在回来那天硬气过一回，后面便老老实实，看起来比较好掌握。
　　
　　秦雪灵高兴，是因为父亲和哥哥们不喜欢秦雪彤。
　　
　　唯一讨厌秦雪彤的就是苏姨娘。
　　
　　宝云轩和翠竹轩挨得很近，秦雪彤还经常坐在走廊里吹埙，从早吹到晚，连午觉时都不放过，害得苏姨娘连觉都睡不好。听到埙声便想起秦雪彤从她手里硬生生扣走钱财的事，不由胸闷气短，恨得牙痒痒。
　　
　　听到紫惠奉劝少练习，秦雪彤道：“无妨，我自有分寸，只要能练好一首曲子就行。”
　　
　　过段时间，会有位大人物到白马寺上香，到时候，她得在白马寺大显身手，搏一搏前程呢！
　　
　　至于苏姨娘那边，苏姨娘让她不高兴，她肯定不会让苏姨娘过得痛快。
　　
　　苏姨娘能不能午睡，干她何事？
　　
　　傍晚，秦政岳终于来翠竹轩。
　　
　　苏姨娘欢欣鼓舞，自上次的假佛像事件后，秦政岳便冷了她，很长时间都没来过。
　　
　　苏姨娘并非乖乖等候临幸之人，暗地里吩咐秦成蛟经常去缠着秦政岳。
　　
　　秦政岳见到秦成蛟，自然会想到苏姨娘，心慢慢软化，便来见苏姨娘了。
　　
　　“侯爷，小蝶等您好几天了。”
　　
　　秦政岳刚进翠竹轩，苏姨娘便提着裙摆小跑出来，红着眼眶，泪水盈盈。她特意穿了一身桃红色的长裙，并未穿冬日里穿的棉袄，腰带勒住腰身，腰肢细细的，不盈一握。
　　
　　苏姨娘非常懂得发挥自身的优势，为了拴住秦政岳的心，大雪天穿夏秋季节的长裙，突出纤细美丽的身段，美则美亦，却也冻人。
　　
　　秦政岳见她奔跑过来，就像回到当年第一次见到苏姨娘的情形，青葱年华，美丽无暇。
　　
　　一瞬间，所有的不满消失无踪。
　　
　　毕竟是他的女人，娇娇柔柔，只有他能为她遮风挡雨。
　　
　　苏姨娘走到秦政岳身边，仰起头，眼神里充斥着期待、委屈和崇拜。
　　
　　“侯爷，您终于来了。”隐隐哽咽的声音。
　　
　　洁白的雪景，桃红的衣裳，落泪的美女。
　　
　　天时地利人和。
　　
　　秦政岳心头荡漾，仿佛回到年轻时候，取下身上的披风，温柔地为苏姨娘披上，捏着她的手，颇有些深情地道：“小蝶。”
　　
　　“侯爷。”
　　
　　两人深情对望，含情脉脉，气氛极好。
　　
　　却在这时，一曲刺耳的埙声从隔壁传来，忽短忽长，不成曲调，将雪前月下氛围搅得一干二净。
　　
　　苏姨娘听到这声音，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愤恨的表情，面孔扭曲后，脸上的脂粉跟着颤动，露出点儿痕迹来。
　　
　　秦政岳也回过神，再细看苏姨娘，忽然注意到她涂抹的脂粉掉落后，眼角居然有几条细纹，一时间心里的荡漾变得索然无味。
　　
　　“天气冷，屋里去吧。”秦政岳捏着苏姨娘的手道。
　　
　　“是。”苏姨娘压下心里的愤恨，娇羞低头。
　　
　　两人进屋，坐在软塌上说话。
　　
　　没说两句，又听到断断续续的埙声。
　　
　　实在太过难听，秦政岳皱眉问道：“谁在吹埙？”
　　
　　苏姨娘早就在等秦政岳问话，心里暗乐，叹气道：“是雪彤在吹呢，这几日，雪彤不知为何爱上了吹埙，从早吹到晚，害得我午觉都睡不好。”
　　
　　秦政岳揉揉眉心，指着旁边的丫鬟道：“去宝云轩，让雪彤不要再吹了。”
　　
　　吹得他头疼。
　　
　　苏姨娘心头爽快，对那丫鬟道：“怀不快去！”
　　
　　丫鬟应声退下，匆匆走出翠竹轩。
　　
　　片刻后，埙声停了，再过片刻，丫鬟赶回来道：“侯爷、姨娘，四小姐来了。”
　　
　　苏姨娘问：“她来做什么？”
　　
　　丫鬟说：“四小姐想拜访侯爷、姨娘。”
　　
　　苏姨娘心头暗恨，转头问秦政岳，“侯爷，要让雪彤进来么？”
　　
　　秦政岳迟疑片刻，点头，“来都来了，让她进来吧。”
　　
　　苏姨娘吸了口气，声音平稳地对丫鬟道：“请四小姐进来。”
　　
　　丫鬟打开帘子，秦雪彤带着连翘走进暖房。
　　
　　“见过父亲。”秦雪彤福了福身，又甜甜地叫了一声，“姨娘。”
　　
　　苏姨娘笑着道：“雪彤，你以后别吹埙了，侯爷不高兴呢。”
　　
　　“啊？”秦雪彤眨眨眼，委屈地看向秦政岳，“父亲，我连埙都不能吹吗？”
　　
　　秦政岳还未说话。
　　
　　秦雪彤又委屈兮兮地说：“素心姐姐能弹琵琶，美名传到曲城，其他小姐都能弹琴作画，只有雪彤一无是处，我就想着，能学个乐器，给侯府长长脸面……”
　　
　　秦雪彤低着头，声音渐小，“雪彤还想等练好了陶埙，为父亲和姨娘演奏一曲。”
　　
　　秦政岳的脸色在听到为侯府长脸面时便大为好转，道：“你有心了。”
　　
　　他想，秦雪彤是侯府小姐，若是琴棋书画样样不精，的确会惹人笑话。这段时间忙着其他事务，都没为雪彤考虑。
　　
　　“以后你便继续练吧，一定要练好，莫要丢侯府的脸面。”秦政岳叮嘱，他并不天天来翠竹轩，自然不会知晓天天被埙声骚扰的痛苦，无法和苏姨娘感同身受。
　　
　　秦雪彤高兴道：“是！”
　　
　　苏姨娘一听，眼睛都红了，侯爷不仅不阻止那死丫头，居然还鼓励她好好练？那她以后都得听那难听的声音吗？
　　
　　秦政岳觉得秦雪彤识大体，晓得学乐器挣脸面，便道：“不止乐器，身为侯府的女儿，也该去族学读读书，装点儿墨水，别出去闹笑话。近日雪大，族学停了，等天气好转，就去族学跟着兄弟姐妹一起念书吧。”
　　
　　秦雪彤福了福身，“是！”
　　
　　苏姨娘听了，手几乎将帕子搅烂。
　　
　　死丫头居然能进族学了！
　　
　　当初她使出各种方法才让秦成蛟进族学，如今秦雪彤却随随便便就能进。
　　
　　气死她了！




12.  第 12 章   帮真千金赚名声

　　秦政岳拍了板，苏姨娘无可奈何。
　　
　　原本她等着秦政岳出面，阻止秦雪彤练埙，现在只能闭口不提。
　　
　　苏姨娘不甘心吃暗亏，冷冷地瞧着秦雪彤。
　　
　　秦雪彤拜访完秦政岳便离开翠竹轩，苏姨娘抓紧时间和秦政岳卿卿我我。
　　
　　然秦政岳心绪被打断，见着她脸上的皱纹，便没那个兴致，道：“去换身衣服吧，天气冷。”
　　
　　苏姨娘以为秦政岳心疼自己，欢喜地进内室换上莲青色繁花丝锦袄裙，含羞带怯地往秦政岳身上凑。
　　
　　秦政岳实在没那心思，推开她道：“陪我下下棋。”
　　
　　苏姨娘应了，吩咐丫鬟摆上棋盘。
　　
　　她望了望窗外，希望秦雪彤能继续吹埙，让秦政岳感受一下噪音的威力，没曾想，秦雪彤回了宝云轩便静悄悄的。苏姨娘顿时明白，以前的秦雪彤就是故意恶心她的，生了一肚子气。
　　
　　还好她城府比较深，即便心中有气，面上也不动声色，温柔小意地伺候秦政岳。
　　
　　到了晚上睡觉时，苏姨娘到底没忍住，吹了几句枕头风。
　　
　　秦政岳抱着她，闭着眼睛缓缓道：“雪彤回金陵，不懂规矩，作为生母要多多包涵，更要好好教导，别丢了咱们侯府的脸面。”
　　
　　苏姨娘一听这话，便明白秦政岳不会为她做主了，秦雪彤学习乐器为侯府挣颜面的行为，很得秦政岳的欢心。
　　
　　“侯爷说的是。”苏姨娘将脑袋贴在秦政岳脖子上，“以后我会多多教导雪彤，绝不丢侯爷的脸。”
　　
　　若她也是个十五岁的姑娘，定然会搬出琵琶古琴，坐在走廊上好一通乱弹，也让那小贱人尝尝被噪音侵扰的滋味。
　　
　　然而她毕竟是三十多岁的姨娘，若真干出那样的事来，反而落了下乘，万一被其他的姨娘抓住把柄，说她的坏话，那可得不偿失。
　　
　　是以，她只能吃了这暗亏。
　　
　　天气越来越冷，连续几天的大雪，将湖面的水也冻住。老夫人和林夫人体恤，免除姨娘和子女们请安的规矩，不用天天一大早顶着大风雪去请安了。
　　
　　鹅毛般的大雪纷飞，秦雪灵只让丫头们送了两次乞丐吃食，就再也没去过，其他金陵城的小姐们，做了好事后发现没有美名，便也歇了送吃食的心思。
　　
　　连翘听说此事后，红着鼻头对紫惠道：“紫惠，你说得对，大小姐只是为了赚名声才送乞丐吃食，我刚才奉小姐命送东西给苏小姐，路过清平街，见到那些乞丐真的很可怜，有两个已经冻死，小孩围着大人一直哭，也没人管。”
　　
　　紫惠道：“早就说过了，你才入侯府不久，不晓得那些小姐们的心思，大家都说大小姐人美心善，我呀，早就不这么觉得。”
　　
　　连翘哭着道：“刚才我从苏茜的屋子里出来，有个小乞丐抱着我的腿，求我救他，真的好可怜。”
　　
　　紫惠问：“那你给钱了吗？”
　　
　　连翘吸着鼻子说：“给了，可我本来就没多少钱。”
　　
　　两人在门口说着话，秦雪彤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汤婆子，“连翘。”
　　
　　连翘慌忙福身，“小姐。”
　　
　　“苏茜父女两情况如何？”
　　
　　这段时间，秦雪彤经常派连翘、紫惠去探望苏茜，若是缺了什么，便从侯府里带过去。被子、棉袄，甚至连木炭，都匀了一些给苏茜。
　　
　　连翘擦干眼泪，道：“苏小姐很好，让奴婢转达感谢，不过他的父亲病情并没好转，下雪天之后，反而卧床不起了。”
　　
　　秦雪彤皱皱眉，“没找大夫看吗？”
　　
　　连翘说：“回小姐，已经找几个大夫看过了，大夫们都说，苏小姐的父亲一路颠簸，又没有好好调养，伤了根本，还说可能熬不过今年冬天。”
　　
　　秦雪彤微微叹气，抬头看天，今儿雪不大。
　　
　　“紫惠，把我披风拿来。”
　　
　　紫惠：“是。”
　　
　　连翘道：“小姐要出门吗？”
　　
　　秦雪彤道：“去看看苏茜。”
　　
　　紫惠拿出一件老夫人赏赐的大红云霏缎织披风，给秦雪彤披上，系好扣子，撑起伞便走进雪地里。
　　
　　到了清平街，看到很多小乞丐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街上已经有人冻死，尸体被雪覆盖。
　　
　　秦雪彤默然片刻，让连翘敲开苏茜的院子。
　　
　　秦雪彤手里的银钱并不多，当初为了省钱，特意租了比较偏远的院子。金陵城好一点儿的地段，达官贵人所住的东城，房钱极贵。西城区住的都是贫苦人家，房钱不贵。
　　
　　同样的银钱，在东城只能租一间，到了西城，就能租上一个小院子。为了让苏茜父女俩能安心养病，秦雪彤便把两人安置在西城。
　　
　　“谁呀？”
　　
　　很快，房门打开一条缝，苏茜透过门缝见到秦雪彤，连忙打开门。
　　
　　“小姐，大雪天儿的，您怎么来了？”苏茜急忙将三人迎进屋。
　　
　　秦雪彤进了屋，道：“过来看看你，听说你父亲不大好。”
　　
　　苏茜的眼眶微红，“谢小姐记挂，我父亲……”
　　
　　伸手掩了掩眼角。
　　
　　秦雪彤抓住她的手，无声安慰。
　　
　　苏茜打起精神，“大夫说了，若能熬过冬天，就会好起来。”
　　
　　秦雪彤说：“一定会好的。”
　　
　　苏茜勉强露出笑容。
　　
　　秦雪彤从怀里掏出一个装满银子的锦囊，放到苏茜手里，“拿着吧。”
　　
　　苏茜吃了一惊，连忙拒绝，“我不能再收小姐的钱！”
　　
　　秦雪彤握住她的手，“别拒绝，后面用钱的时候多着呢。”
　　
　　苏茜犹豫片刻，咬咬唇，接过锦囊，“谢小姐。”
　　
　　秦雪彤等她收好银子，才道：“苏茜，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苏茜连忙道：“小姐无需客气，直说就好。”
　　
　　秦雪彤道：“苏茜，你这院子挺大，可不可以让外面的乞丐进来避一避风雪？”
　　
　　苏茜一愣。
　　
　　连翘和紫惠听了秦雪彤的话，脸上满是震惊。
　　
　　秦雪彤道：“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苏茜连忙说：“愿意！咱们都是穷苦人家，外面的人那么可怜，我也想救他们，可我自身难保，连房子、吃食都得仰仗小姐，便一直没理会外面的人，如今小姐提起，那就让他们进来吧。”
　　
　　秦雪彤微笑起来，“果然是个好心的。”
　　
　　苏茜摇头道：“哪有小姐菩萨心肠。”
　　
　　秦雪彤道：“那就这么说定了。等乞丐进来，说不得其中会有闹事之人，只有你们父女俩，我不大放心，待会儿就派人过来照顾你们。”
　　
　　“你再挑两个懂事有威信的，让他们做头领，管理秩序，若是遇到闹事者，直接扔出去，杀鸡儆猴，就可以高枕无忧。”
　　
　　苏茜仔细听着，连连点头，“小姐说得是。”
　　
　　“隔壁的屋子就留给乞丐，人多挤在一起，反而暖和。”秦雪彤又道。
　　
　　秦雪彤转头对连翘和紫惠道：“去吧，把那些小乞丐放进来，之前不是哭着说要救他们么？”
　　
　　连翘回过神，激动得脸蛋通红，大大地应了一声，赶紧跑出去。
　　
　　紫惠福了福身，“小姐真乃菩萨心肠。”
　　
　　菩萨心肠？
　　
　　秦雪彤摇摇头。
　　
　　她没有做善事的习惯，刚好有钱，刚好有地，顺手帮一把而已。而且，她有个计划。
　　
　　苏茜要进侯府的门儿，若是身上带着救助平民的名声，对她以后夺回真千金位置很有利，对上秦雪灵也不会太吃亏。
　　
　　“苏茜，以后那些乞丐就由你来看管了。”秦雪彤道，“放心，我会派人来帮你。”
　　
　　苏茜点点头，“小姐做这些事，以后定然万神庇佑。”
　　
　　秦雪彤笑了笑，没说话，若是真的做好事就一定会有好报，上辈子她就不会那么惨。与其等着万神庇佑，不如自个儿增强实力，庇佑自身。
　　
　　“以后，你千万别说是我出的钱。”秦雪彤叮嘱。
　　
　　苏茜不明白，“小姐，这是为何？”
　　
　　“我自有缘故。”
　　
　　苏茜便道：“放心吧小姐，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连翘和紫惠将附近的乞丐请进门，安置在最右边的房间。
　　
　　秦雪彤并未出现，而是让苏茜出门招呼乞丐们。
　　
　　既然要为苏茜扬名，那她自然得退居幕后。何况，她做好事又不是为了名声，她也不在意名声。
　　
　　乞丐们果然对苏茜感恩戴德，苏茜按照秦雪彤所说的，挑选两个在乞丐中有威信的头领，管理乞丐们。
　　
　　在乞丐们欢天喜地的声音中，有一高大的乞丐坐在角落，默默盯着苏茜美丽的侧脸，慢慢闭上眼睛。
　　
　　一直跟着他的小乞丐发现异常，顿时惊慌起来。
　　
　　“苏姐姐，朝生哥晕过去了！”小乞丐呼唤道，“苏姐姐，你能给朝生哥请大夫吗？”
　　
　　苏茜听到小乞丐的呼唤，连忙去看那名高大的乞丐，伸手摸他的额头，已经发起了高烧。
　　
　　苏茜走出屋子，来到堂屋，对静静坐着等候的秦雪彤道：“小姐，有个乞丐晕过去了，还发了烧，该怎么办？”
　　
　　秦雪彤慢慢道：“冰天雪地里呆那么久，自然会受寒，你放心，我让紫惠去请大夫了，给众人治病。至于食物，待会儿就送过来。”
　　
　　苏茜放下心。
　　
　　等紫惠带着大夫回来，秦雪彤便和连翘一起离开，找到人牙子，买了一个小厮一个妈妈，测试一番，觉得他们忠心好，才让两人买两袋大米，两袋麦麸，将大米和麦麸混在一起。
　　
　　连翘很不理解，“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呀？”
　　
　　秦雪彤站在一边，静静看着两人混大米和麦麸：“一袋大米能养活十个人，若是加了麦麸，就可以养活二十个人。我手头银钱不多，总不能全掏出去。再说了，若全送大米，那些乞丐们说不得会起歪心思，若是送掺杂麦麸的大米，就没人愿意抢，愿意偷了。”
　　
　　连翘恍然大悟：“小姐考虑得真周到。”
　　
　　等混合好，便让连翘带着小厮妈妈扛着大米出店门。
　　
　　过了几天，苏茜收留乞丐的事便在西城区传开了，越来越多的乞丐、流民求到苏茜门前，其中不乏趁机浑水摸鱼，只想占便宜的人，等这些人进入院子，发现吃的都是些加了麦麸的米粥，乞丐们又多，便赶紧撤退。
　　
　　还有些小偷小摸的，以为苏茜能收留这么多人，肯定有钱，结果发现大家都一穷二白，口粮更是加了麦麸，难以下口。
　　
　　又有两个乞丐头子盯着，其中一个叫梁朝生的，身材高大，孔武有力，若是有人作乱，定会被打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以苏茜的院子秩序良好。
　　
　　苏茜善人的名头，很快从西城区传到东城区，就连宫里也听到了。




13.  第 13 章   沽名钓誉

　　三皇子府。
　　
　　宋玉走进书房，拱手道：“主子，事情办妥了。”
　　
　　龙旭阳咳嗽一声，点点头。
　　
　　宋玉上前将屏架上的披风拿起，搭在龙旭阳身上，“主子，天气寒冷，莫要再受寒。”
　　
　　龙旭阳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母后还好吗？”
　　
　　“皇后娘娘好着呢，还传话说，叫您不要担心。”
　　
　　龙旭阳坐在梨花木椅里，低低叹了口气。
　　
　　宋玉见他青白的脸色，转移话题，“最近听说金陵里又出了个心善的小姐，天天收留乞丐，好多人都在传她的事迹。”
　　
　　龙旭阳摇摇头，“又是哪家小姐来博美名了？”
　　
　　之前金陵城里到处流传侯府小姐发吃食给乞丐的事儿，后来许多官家小姐也跟着发吃食，不过两天时间，就放弃了。
　　
　　“不是官家小姐，是个外地来的农女。”宋玉说。
　　
　　龙旭阳有点意外，“农女？她怎么有钱收留乞丐？”
　　
　　宋玉道：“不知。”
　　
　　龙旭阳沉吟片刻，道：“无妨，不重要。”
　　
　　宋玉将苏茜收留乞丐的事细细说了，在听到将大米和麦麸混在一起喂给乞丐，龙旭阳微笑，“倒也聪明，总比扔白面馍馍好。”
　　
　　又问：“那么多乞丐，没人生事？”
　　
　　官府专门安置流民的安善堂，里面的人经常为吃食大打出手，还有些偷鸡摸狗，欺男霸女的。人饿极了的时候，什么事儿都能做出来。
　　
　　安善堂一旦闹事，官员的乌纱帽就会沾上灰，有可能被人拿着大做文章，前途受影响。何况等冬天一过，流民活下来，后面的安排也成问题。
　　
　　所以，安善堂里收留的流民不多，以前金陵有十个安善堂，如今只剩下五个了，上头的人，都恨不得把流民冻死，治安变好，后面也不用为安置流民而烦恼。
　　
　　“听说苏姑娘安排了人手，又在乞丐中提拔了头领分管，还算有条理。”
　　
　　龙旭阳道：“是个聪明的，不过，还不够聪明。”
　　
　　宋玉不解，“为何这么说？”
　　
　　龙旭阳低头继续看书，“她收留那么多人，名声那么大，后面的乞丐肯定都会往她那儿去，到时候该怎么办呢？所谓斗米恩升米仇，弄不好，反而会让人怨恨，人一多，就容易出问题。”
　　
　　宋玉小心觑他脸色，“主子既然知道，不出手管管？毕竟苏小姐只是个农女，孤苦无依的，万一出了事……”
　　
　　龙旭阳笑道：“满大街的流民，官府没管，官家小姐闹了闹也没管，我去凑什么热闹？生怕父皇不知道我手长？”
　　
　　宋玉连忙道：“属下考虑不周。”
　　
　　龙旭阳道：“放心吧，苏小姐背后的人，会为她出主意的。”
　　
　　宋玉不解，“主子的意思是，有人在为苏小姐博取名声？为什么呢？”
　　
　　龙旭阳抖了抖书本，低头继续看书，“我哪儿知道？”
　　
　　秦府。
　　
　　秦雪灵和赵如霜在房内说话，暖阁里，青鹤瓷九转顶炉燃着熏香，四角马头铜盆烧着炭火，屋内又香又暖。
　　
　　“雪灵妹妹听说了没有，西城区有个叫苏茜的农女，居然收留乞丐，现在金陵人都在传她的名号，说她是菩萨转世，名头比雪灵妹妹都要响亮。”赵如霜说。
　　
　　秦雪灵轻轻嗯了一声，拈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
　　
　　赵如霜在秦雪灵之后也跟着投放了两天白面馍馍，可惜没挣到名声。
　　
　　还有些乞丐，见到白面馍馍，就跪地感谢秦雪灵。
　　
　　赵如霜极其生气，自己送那么多东西，结果是为别人赚名声，便不干了。其他官家小姐也遭遇过相同的问题，见乞丐们不识趣，便也不再送吃食。
　　
　　金陵城的乞丐们，便没了吃食来源。
　　
　　赵如霜望着秦雪灵美丽的容颜，见她表情丝毫不变，道：“那苏茜，不过学雪灵妹妹你罢了，现在闹得名声比雪灵妹妹还大，真是不知羞！”
　　
　　秦雪灵吃掉葡萄，轻声细语地说：“无妨，让她学去，我做好事，又不是为了名声。”
　　
　　赵如霜笑着说：“雪灵妹妹心真好。”
　　
　　第二天中午，许多乞丐挤到苏茜门前，闹着让苏茜收留。
　　
　　“苏小姐，你不能只收留他们而不收留我们呀！”
　　
　　屋子里的乞丐听到动静出来，见到院子外有熟人，便对苏茜道：“请苏小姐收留我老乡吧！”
　　
　　“求求你了！”
　　
　　门内门外扑通跪下好几个。
　　
　　“苏小姐，那是我同村的，请收留收留她！”
　　
　　“苏小姐，那是我亲人……”
　　
　　屋里屋外，都在嚷着收留。
　　
　　苏茜着急，问妈妈，“现在可如何是好？”
　　
　　妈妈也纳闷儿，“昨儿都没几个乞丐过来，今天怎么突然来这么多人？”
　　
　　门口一个乞丐听到两人对话，说：“昨天有人特意传了，苏小姐这儿能吃好喝好，我们才过来的。”
　　
　　苏茜本不想收那么多人，可人都来了，跪地哀求，心头一软，只能让人先进门。
　　
　　人多，房间根本挤不下，还有些乞丐希望苏茜能提供更多的屋子，衣服和棉被，还要提供蔬菜。
　　
　　世上总有些人，理直气壮的要求恩赐。
　　
　　苏茜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她完全没处理过这样的事，便托妈妈转达给秦雪彤。
　　
　　宝云轩。
　　
　　秦雪彤停下吹埙，问：“忽然间涌来很多乞丐？”
　　
　　连翘气鼓鼓道：“是呀，有些人还凶得很，活像我们该给他们提供吃住似的。”
　　
　　秦雪彤皱眉思索片刻，摇摇头，“没这个道理。”
　　
　　通常流民只求生存，哪怕是个坏人，在一开始的时候都不会如此强势，只会潜伏几天后暴露本性，不会一来就挑事儿，生怕不被扔出门。
　　
　　加上突然间冒出许多人……
　　
　　秦雪彤挑眉，“怕是有人捣鬼。”
　　
　　连翘吃了一惊，“为什么？苏小姐才来金陵城，只收留乞丐，没惹任何人呀！”
　　
　　秦雪彤将陶埙放进托盘，目光清冽地盯着她，“你确定没惹任何人？”
　　
　　连翘苦苦思索，不得要领。
　　
　　旁边的紫惠道：“莫不是苏小姐的名气太大，惹怒了某些人？”
　　
　　秦雪彤赞赏地点点头，“紫惠聪明，连翘，多跟着紫惠学学。”
　　
　　连翘经过提点，反应过来，“啊？难道是那些赚名声的官家小姐？不至于吧。”
　　
　　秦雪彤道：“不知道，换成其他人是没这个必要，可当若有人心眼太小，出手又简单，何乐而不为？想想看，鼓动乞丐只需要派个人动动嘴皮子，多简单，顺手就做了。”
　　
　　连翘听了，连连点头，“那到底是谁干的？”
　　
　　秦雪彤摇摇头，“不知。”
　　
　　紫惠道：“那现在该怎么办？苏小姐没房间了。”
　　
　　秦雪彤淡淡道：“没房子？那么多人干等着吃饭不做事？让那些年轻力壮的出门寻点树枝茅草什么的，在院子里搭帐篷不就好了？”
　　
　　连翘问：“天儿那么冷，大家穿得那么少，让他们出去找树枝茅草会不会冻出问题？”
　　
　　秦雪彤冷冷道：“他们不会把衣服借给需要出去的人吗？待在屋子里烤着火，又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就算只穿一件衣服也不会受冻。若是不愿意，让他们自个儿找地方歇息，可以到饭点儿再过来喝粥。要留下来，总得做事，干等着吃饭的人，不要也罢。”
　　
　　“那以后的大米……”
　　
　　“一袋大米两袋糠，我可没那么多钱。”
　　
　　连翘和紫惠听了点头，的确，如果乞丐来得太多，小姐的银钱根本不够用。
　　
　　秦雪彤思索片刻，仔细叮嘱紫惠，让她将话语带给苏茜。
　　
　　紫惠领命而去。
　　
　　苏茜正在屋子里团团转，听到紫惠来了，连忙出来迎接，两人关在屋子里说话。
　　
　　紫惠将秦雪彤的话一一说与苏茜听，苏茜柳眉倒竖，“到底是谁要害我？我也觉得今天来的乞丐不太正常，突然来这么多，又说是听到传闻来的。”
　　
　　“那就不知道了。”紫惠道，“苏小姐总得把眼前这难关过了。”
　　
　　苏茜点点头，打开门走出去，对乞丐下命令，“我们这儿房子不够，后来的只能住院子，若是你们愿意，就赶紧去找树木枝丫在庭院里搭帐篷，若是不愿意的，自个儿在大街上找地方歇息，每天上下午两顿粥。”
　　
　　说到衣服的问题，苏茜让屋子里的男人脱下外套，让身强体壮之人穿出去寻找木头茅草。
　　
　　众乞丐为了留下来，连忙答应，不愿意答应的，就嚷嚷着苏茜假好心。在某些人的鼓动下，吵吵嚷嚷，既不愿意找东西，又想要住好屋子吃好的。
　　
　　他们的意思，是要住进苏茜和她父亲的房间，反正只有苏茜和父亲两人住，地方宽敞得很。
　　
　　苏茜极其不高兴，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无赖的人，升起几分不想做慈善的心思，把这些人全赶出去。
　　
　　正在这时，梁朝生站出来，抓住闹得最凶的乞丐一顿乱揍，很快打得人哭爹喊娘。
　　
　　“金陵人家十万，有哪家像苏小姐般收留人的？你们几个闹事的，到底安得什么心？”
　　
　　“要吃要喝还不想干活，以为自己是官爷吗？滚！”
　　
　　其他明事理的乞丐也怒气冲冲道：“滚出去！”
　　
　　“太过分了！滚出去！”
　　
　　有个乞丐迟疑片刻，对苏茜道：“苏小姐，那人似乎从安善堂过来的。”
　　
　　苏茜吃惊，“安善堂的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明明在安善堂也有吃有喝，何必跑到她这儿来。
　　
　　苏茜想到秦雪彤的话，上前两步，逼问：“说吧，你们到底有何目的？谁派你们来的？”
　　
　　梁朝生听到苏茜的话，浓眉扬起，轮起钵大的拳头暴揍，“还不快从实招来！”
　　
　　那乞丐被梁朝生打得哇哇大叫，不得不喊道：“有人让我们过来的！只要能坏了苏小姐名声，说苏小姐伪善，就给我一两银子。”
　　
　　紫惠暗惊，“真让小姐猜对了，有人暗中捣鬼。”
　　
　　而且只用付一两银子，就可以把苏茜闹得头昏脑胀，背后那人，恨不得苏茜把乞丐们全赶出去，不要再做善事了吧。
　　
　　她觉得此事重大，匆匆赶回宝云轩，向秦雪彤汇报。
　　
　　却没看到，有人在巷道处观看。
　　
　　有梁朝生出头，秩序又恢复正常，年轻力壮的，穿上大家贡献的衣服，冒雪寻找木头、茅草。乞丐们多在街道上流浪，知晓破庙或者破屋在哪儿，很快搬来木头、茅草，在庭院里搭起帐篷。
　　
　　乞丐里也有木匠，苏茜借来工具，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声音，一个巨大的草盖，将整个庭院笼罩住，在地上铺上干草，全部人围着火堆挤在一起，十分暖和。
　　
　　苏茜和梁朝生发现乞丐里也有能工巧匠，便让人在庭院里架起土灶，让乞丐们自己烧饭，又点人专门做厨师，专门掌勺，一切井然有序。后面的柴火，都由乞丐们负责出去寻找。更神奇的是，乞丐里居然还有大夫。
　　
　　后来连大夫也不用请了。
　　
　　苏茜连着几日与乞丐们打交道，渐渐地学会了一些管人的道理，变得十分大气。
　　
　　三皇子府。
　　
　　宋玉走进书房，笑着道：“主子，您猜对了，苏小姐在高人指点下，把乞丐管住了。”
　　
　　龙旭阳抬眸，没有多少意外，“哦。”
　　
　　宋玉道：“主子，你可知我看到了谁？”
　　
　　龙旭阳将手里的书扔他头上，笑骂道：“在我面前卖关子，快说！”
　　
　　宋玉接过书，笑嘻嘻道：“我见着上次救助苏小姐的丫鬟，这几日，都是那两丫鬟带东西进苏小姐院子。”
　　
　　龙旭阳心头一动，忽然想起当日在街上的惊鸿一瞥，那穿着靛蓝披风，侧颜清秀的少女。
　　
　　“我看到那两丫鬟，进了巩昌侯府。”
　　
　　巩昌侯府？
　　
　　宋玉道：“听说巩昌侯府家的秦大小姐，十分善良，会不会是她？”
　　
　　“秦雪灵？”龙旭阳摇摇头，“那才是真正的沽名钓誉之辈。”
　　
　　宋玉诧异，“主子为何这么讲？”
　　
　　龙旭阳道：“苏小姐和她背后的人也在沽名钓誉，可却实实在在地收留了人，也救活了人，秦大小姐做了什么？不过扔了几个白面馍馍，美名就传遍金陵，若她能送上一冬天的白面馍馍，也就罢了，偏偏就扔了两天，半途而废。这种人，不止沽名钓誉，还伪善自私。”
　　
　　宋玉道：“既然不是秦雪灵，那是谁呢？”
　　
　　对啊，是谁呢？
　　
　　龙旭阳若有所思。




14.  第 14 章   围攻秦府

　　秦雪彤继续在房间里吹埙，最近她已经可以把《丁香曲》吹得流畅清雅，如果拿去钓大鱼，也差不多了。
　　
　　在听紫惠说起苏茜那边恢复正常，便微微一笑，带着紫惠前往清平街，和苏茜单独说了会儿话。
　　
　　第二日。
　　
　　秦雪彤带着连翘去福寿苑请安。
　　
　　天气太冷，老夫人、林夫人虽然免除了大家的请安，但府里的人还是老老实实去请了的。
　　
　　秦雪彤刚走进福寿苑，就听到二房周氏、三房曹氏的笑声。
　　
　　今儿连周氏曹氏都来了。
　　
　　秦雪彤走进温暖的屋子，发现不止周氏、曹氏来了，秦素雅、秦素心、秦素玉三姐妹也在。林夫人、秦雪灵、苏姨娘、李姨娘和楚姨娘坐在另一边。
　　
　　秦雪彤刚回府那日，秦素雅和秦素玉闹了不痛快，两人不太对付。
　　
　　秦素雅怪秦雪彤乱说话，对秦雪彤也没好脸色，见着她便冷哼一声。
　　
　　秦雪彤并不在意秦素雅的态度，她根本没把秦素雅放在眼里。
　　
　　见到那么多人，秦雪彤暗暗勾唇，人多好，人多了，才好唱戏。
　　
　　“给老夫人、母亲请安。”秦雪彤上前福了福身。
　　
　　“都说不要请安了，结果你们一个个都来。”老夫人嘴上抱怨，脸上却满是笑意，“快坐吧。”
　　
　　老夫人拍拍左边的椅子，示意秦雪彤坐过去，态度十分亲昵。
　　
　　秦雪灵坐在老夫人右边，朝秦雪彤望了一眼。
　　
　　秦雪彤当没看到。
　　
　　曹氏道：“我们哪儿是来请安呀，老夫人这儿福气万千，来一趟，人也精神许多，就算老夫人赶我走，我们还舍不得走呢！”
　　
　　周氏也说：“跟着老夫人，能学学老夫人的气度，沾沾贵气，我呀巴不得天天陪着老夫人！”
　　
　　“你们两这嘴巴子……”老夫人开怀地笑起来。
　　
　　三个姨娘没说话，一般这场景，也轮不到她们说话。
　　
　　楚姨娘和李姨娘老神在在，苏姨娘冷冷地盯着秦雪彤。
　　
　　秦雪彤冲她微微一笑，并未放在心上，随后转头对老夫人道：“老夫人，我才来金陵，不知金陵要下多久的雪呀？天寒地冻的，也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林夫人笑着道：“你刚来不清楚，咱们金陵的雪一天比一天厚，还得下足半个月才行。”
　　
　　“呀，这么久呀。”秦雪彤捂嘴轻叹，“那些流民和乞丐，估计都会被冻死吧。”
　　
　　“不是有安善堂吗？”周氏道，“咱们金陵有安善堂，可以安置流民乞丐，四小姐不用担心。”
　　
　　秦素心道：“我还听说，有位叫苏茜的小姐，收留了许多乞丐，分发热粥，棉衣，救了不少人。今年冬天，流民乞丐应当能熬过去。”
　　
　　秦素雅立即不屑道：“呵，不过沽名钓誉之辈而已！要不了几天，她就会把人赶出去，走着瞧。”
　　
　　秦雪灵捂嘴轻轻咳嗽。
　　
　　林夫人关切道：“怎么了雪灵？”
　　
　　“可能受了点儿风寒。”秦雪灵说。
　　
　　她一开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她身上。
　　
　　苏姨娘道：“说起来，大小姐可是第一个在金陵分发食物的小姐，那苏茜不过拾人牙慧，学大小姐而已。”
　　
　　李姨娘和楚姨娘连忙应和。
　　
　　“是呀，真要说人美心善之人，该是大小姐才对，那苏茜不过一个农家女，哪里当得起人美心善四个字？”
　　
　　秦素雅其实也跟着去发过馒头，不过没捞着美名，闻言嫉妒道：“可不是，只有我们雪灵妹妹才是最好的，外界居然拿苏茜和雪灵相提并论，实在辱没了雪灵。”
　　
　　她不敢说秦雪灵的不是，自然逮着苏茜乱骂。
　　
　　秦雪灵低下头。
　　
　　林夫人诧异，“那苏茜的名声，和我们雪灵并肩了？”
　　
　　“是呀。”坐在曹氏旁边的秦素玉接话，“现在金陵都在传苏茜美名，上次皇贵妃娘娘还问起这么号人物。”
　　
　　刚出口，曹氏便暗暗捏了她一把。
　　
　　林夫人道：“连皇贵妃娘娘都问起她了？”
　　
　　曹氏笑着道：“听人说起而已。”
　　
　　她端起旁边的茶杯，假装喝茶，避开林夫人和秦雪灵的目光。
　　
　　秦素雅道：“呵！雪灵妹妹明明第一个照顾乞丐，皇贵妃娘娘未问起，如今一个小小的农女学着救助乞丐，竟然传到皇贵妃娘娘耳中。我看啊，这苏茜救人是假，创美名是真，当真是个了不得的。”
　　
　　秦雪灵捏紧玉兰手帕。
　　
　　“就是，你说她图啥呀。”周氏不屑道，“就算满大街都称赞她为善女，又有什么用？”
　　
　　苏姨娘讥讽道：“周夫人，您忘了，女子博取美名，都是为了以后嫁人呢。”
　　
　　众位夫人笑起来。
　　
　　周氏掩口微笑，“苏茜一介农女，就算她名声传遍金陵，难不成还能嫁进王侯贵族？”
　　
　　众人又笑。
　　
　　林夫人：“说得有道理。”
　　
　　老夫人：“她名声大就名声大去，还能得了好？雪灵莫要放在心上。”
　　
　　秦雪灵声音轻柔，“老夫人，雪灵救助乞丐，并非为了博取美名，也不想与人相争。”
　　
　　老夫人握着她的手，“你这性子，是众人中最好的。”
　　
　　秦雪灵脸庞微红。
　　
　　老夫人如此抬举秦雪灵，秦家另外几个小姐，除了秦素心淡定外，其他人都心里不快。不过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大家也勉强习惯了。
　　
　　一直没出声的秦雪彤也柔声道：“我在曲城就听说过雪灵姐姐的美名，雪灵姐姐菩萨心肠，又是金陵第一美女，别说苏茜一小小农女，就满金陵的贵女，又有几个能比得上雪灵姐姐。”
　　
　　老夫人捧，几位夫人也捧，秦雪彤也不介意捧捧她。
　　
　　捧到高处，摔下来才好看嘛。
　　
　　另外几位秦家小姐听到秦雪彤的话，心头更加酸涩。
　　
　　一屋子女眷心思各异，表面却其乐融融。
　　
　　侯府门外，皑皑白雪中，几个乞丐围住秦府讨饭。
　　
　　家丁们驱赶他们，“走开走开，你们这些臭要饭，这是侯府，赶紧走开！”
　　
　　“求求你们赏点儿饭吧！我们太饿了！”乞丐们不愿意离去。
　　
　　家丁们上前驱赶，一名乞丐不小心摔倒在地，现场顿时乱起来。
　　
　　乞丐们高声叫道：“听闻秦府大小姐是金陵最善良的大小姐，现在却要赶我们走，难道秦大小姐是沽名钓誉，名不副实之辈吗？”
　　
　　“当初说好天天给我们白面馒头，让我们好好传一传大小姐心善的美名，等我们把美名传出去，大小姐就消失不见，这是利用我们呢！”
　　
　　太平街一带，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家。
　　
　　乞丐们围着侯府乱叫，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围观。
　　
　　家丁们听到乞丐的叫声，吃了一惊，不敢再驱赶了。
　　
　　“胡说八道什么？再乱说，让官府把你们统统抓起来！”家丁们威胁。
　　
　　哪想乞丐们不吃他那套。
　　
　　“大小姐，您若真如金陵城所说的那么善良，赶紧出来给我们吃的啊！”
　　
　　“大小姐，请出来吧！我们真的饿得受不了了！”
　　
　　家丁们眼见着压不住事态，赶紧跑回府内。
　　
　　福寿苑里，几人正轮流夸着秦雪灵。
　　
　　“不好了不好了。”秋月从门外提着裙摆匆匆跑进来。
　　
　　“何事慌慌张张？”林夫人一见秋月，眉心皱起。
　　
　　秋月望着满屋子的人，跺跺脚，道：“禀老夫人、夫人，外面乞丐闹事，嚷着让大小姐出去发吃食呢！”
　　
　　“怎么回事？”老夫人吃了一惊。
　　
　　林夫人霍然站起身，“可是真的？”
　　
　　秋月道：“千真万确，那些乞丐，就是来找大小姐的。”
　　
　　秦雪灵脸上满是愕然之色。
　　
　　其他人面面相觑，表情诡异。秦素雅和秦素心对视一眼，眼中露出看好戏的神色。
　　
　　曹氏捏着女儿秦素玉的手，不让她乱说话。
　　
　　秦雪彤低下头，红唇微微勾起。
　　
　　苏姨娘关切问道：“乞丐怎么会来找大小姐呢？”
　　
　　秋月目光偷偷看向秦雪灵。
　　
　　林夫人大怒，“说呀！”
　　
　　秋月连忙道：“那些乞丐说，大小姐之前承诺为他们提供吃食，让他们在金陵城到处传播大小姐的美名，等大小姐名声大震后，却并没有发放吃食，乞丐们认为自己上当受骗，又饿得受不了，才聚众前来讨饭……”
　　
　　“有这等事？”老夫人脸色变得铁青。
　　
　　林夫人摇头，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其他人也目瞪口呆。
　　
　　秦雪灵眼睛微微睁大，起身道：“没这回事，老夫人、母亲，你们要相信我，没有这回事！”
　　
　　老夫人道：“既然没这回事，那乞丐又为什么会来找你？”
　　
　　秦雪灵脸色雪白。
　　
　　秦雪彤暗暗微笑，这就叫反噬。她上辈子就觉得奇怪，秦雪灵只不过喂两口馒头，哪至于传得整个金陵都知道她的善良之名？金陵又不止她一个人在行善积德，别人都没出名，偏偏她出了名？
　　
　　后来她花心思调查，总算知道秦雪灵扬名的秘密，发放馒头的时候，让乞丐们到处去传播秦雪灵的名号，这才有了人人皆知的人美心善之名。
　　
　　这辈子秦雪彤并没打算戳穿秦雪灵的把戏，不过最近苏茜那里出了事，秦雪彤怀疑有人捣鬼，想来想去，最可疑的便是外表纯洁无瑕，内心极度丑恶的秦雪灵，可惜没有证据。
　　
　　不过没关系，反正上次她挡自己财路的仇还没报，如今有那么多乞丐要养，她可舍不得花太多银子，这笔钱，最好让秦雪灵出了。
　　
　　她不是想要名气吗？
　　
　　可以，但同时得把钱付了。
　　
　　哪有只得好处不付钱的道理？




15.  第 15 章   要粮食

　　林夫人吩咐：“秋月，你再去看看情况。”
　　
　　“是。”秋月又躬身退开，出了福寿苑。
　　
　　满屋子的人鸦雀无声，静静等待。李姨娘和楚姨娘用眼神交流，苏姨娘神情焦急，皱眉沉思。老夫人闭目养神，拿着珠串数数。林夫人在房内走来走去。秦雪灵脸色苍白地坐在椅子上。
　　
　　另外两房的周氏曹氏及其女儿，则坐在原位看热闹。
　　
　　曹氏和秦素玉表情平淡，周氏努力压抑，却禁不住往门口张望，秦素雅就完全憋不住了，脸上就差写满了幸灾乐祸。
　　
　　“这秋月怎么还没回来呀？”秦素雅说。
　　
　　话出口，被秦素心拉了一把。
　　
　　秦素雅瞪秦素心一眼，“姐，干嘛呢。”
　　
　　秦素心拿这个没脑子的妹妹无可奈何，捡起旁边果盘上的葡萄塞进她嘴里，“吃颗葡萄。”
　　
　　秦素雅的嘴总算堵住了。
　　
　　林夫人脸色极差，秦雪灵注视着秦素雅的目光，充满了冷意，秦素雅却浑然不觉，边吃葡萄边和她娘一起往门口张望，等着看戏。
　　
　　秦雪彤默默笑了。
　　
　　等得心焦火辣之时，哒哒的脚步声传来，林夫人朝大门方向走了两步。
　　
　　秋月淡蓝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禀老夫人、夫人，那群乞丐围着秦府不肯离去，非要大小姐给了粮食再走。”秋月喘着气说。
　　
　　林夫人厉声道：“他们污蔑我儿名声，还想要吃食，做梦吧！”
　　
　　老夫人重重冷哼，看向秦雪灵。
　　
　　秦雪灵的眼眶微微红了，泪水滚滚而出，“都是雪灵的错，不该一时心善，为流民乞丐发放馒头，竟为侯府惹出这等事端，雪灵错了！”
　　
　　老夫人问她：“你的意思是乞丐污蔑你？”
　　
　　林夫人爱女心切，抢着道：“当然是污蔑！雪灵怎么可能为了区区名声，故意利用乞丐呢！”
　　
　　秦素雅开口，“那为何乞丐不找别人，专门找雪灵妹妹呢？”
　　
　　她早就看不惯众人抬举秦雪灵，要不是家里人千叮万嘱不要和秦雪灵起冲突，惹怒侯爷，她早就对着秦雪灵翻白眼。
　　
　　刚才老夫人夸秦雪灵，其他人也吹捧她，现在忽然闹出这等事，秦素雅按捺不住，非要刺上一刺才高兴。
　　
　　秦素心苦笑，将原本打算塞入秦素雅嘴巴里的葡萄，悄悄放回果盘。
　　
　　话都说出口了，堵上嘴也没意义。
　　
　　秦素心道：“定然是中间有什么误会，我相信雪灵妹妹不会做那样的事。”
　　
　　曹氏和秦素玉点头表示同意。
　　
　　苏姨娘气恨恨道：“这群贱民，就该冻死饿死，每年金陵城里都有流民抢掠偷盗，防不胜防，早就该抓起来，冻死饿死也是活该！”
　　
　　苏姨娘的话让屋里的人很是赞同。
　　
　　大灾之年，流民涌入金陵，闹出了不少事故，王公贵族、小康之家，恨不得把人统统赶出去。尤其是三年前的那次大旱灾，无数流民涌入金陵，把金陵搞得臭气熏天，王公贵族们出门，便有流民扶老携幼拦住马车，讨要吃食。还有些入室行窃的，明目张胆抢吃的。
　　
　　饿死的流民摆在大街上，尸体腐烂，又引发瘟疫，当真苦不堪言。
　　
　　自此，众人对接纳流民便存在异议，王公贵族们，打从心底不喜欢流民，将其等同于盗匪流寇。
　　
　　秦雪彤听着众人声讨流民，不由在心中冷笑，这些人，都不把流民当人呢。
　　
　　她来自于底层，走进王侯家，知晓底层之苦，也见识过贵族之奢靡，了解这群人是怎么想的。
　　
　　呵，没有我们这群贱民，你们这些夫人小姐，吃什么喝什么？
　　
　　明明肩不能挑手不能抬，十指不沾阳春水，吸食民脂民膏，却指责流民又臭又脏、不懂礼仪，若是等这群人也沦落到吃不饱穿不暖的地步，到时候再看看，到底谁脏谁臭！
　　
　　秦雪彤见时机差不多了，出声道：“老夫人，夫人，事已至此，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我相信雪灵姐姐不会做那样的事，不如趁着事情没闹大之前，先把那群乞丐打发了，万一被许多人瞧见，有损雪灵姐姐名声。”
　　
　　一番话让林夫人住了嘴。
　　
　　苏姨娘有点意外地看了秦雪彤一眼，随即道：“说得对，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先把那群贱民打发走再说。”
　　
　　她想：秦雪彤这丫头并不知晓狸猫换太子的实情，估计只跟自己闹脾气，还是想讨好其他人的。
　　
　　老夫人深觉有理，道：“先把那群乞丐打发了吧，围着侯府像什么样子。”
　　
　　秦雪彤又道：“既然他们要粮食，就给他们点粮食，打发走了再说。”
　　
　　林夫人脸色阴沉地坐回椅子。
　　
　　秦雪灵走到屋子中央，对着老夫人和林夫人道：“此事因雪灵而起，就由雪灵来收拾吧，我去打发了他们。”
　　
　　老夫人脸色好看了许多，点头，“如此，你便去吧。”
　　
　　林夫人站起身道：“我也去！”
　　
　　秦雪灵和林夫人匆匆离开福寿苑。
　　
　　屋子里的人，个个的心都跟着秦雪灵离开，却碍着老夫人在场，没敢跟着。
　　
　　过了一会儿，周氏坐不住了，拉着秦素雅站起身道：“老夫人，我们二房还有事，先告退了。”
　　
　　老夫人见她满脸急色便知道她想去看热闹，冷着脸道：“去吧。”
　　
　　周氏和秦素雅、秦素心两姐妹离开。
　　
　　她们一走，曹氏也坐不住了，她也很好奇后续发展，起身告辞。
　　
　　老夫人摆摆手，“走吧，都走，以后也不要来请安了。”
　　
　　有了老夫人这句话，其他人也跟着告辞离开。
　　
　　屋子里的人很快走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秦雪彤。
　　
　　老夫人叹了口气，见秦雪彤没离开，疑惑道：“雪彤，你不走？”
　　
　　秦雪彤摇摇头，“今日难得来见祖母，想陪陪祖母。”
　　
　　老夫人又问：“不去大门看看情况？”
　　
　　秦雪彤低声道：“我相信雪灵姐姐能处理好，没什么可看的。”
　　
　　老夫人十分感动，拉着她的手道：“你这份心性，当真极好！”
　　
　　不惹事，也不去凑热闹，天天呆在宝云轩里学陶埙。苏姨娘委婉地抱怨过几次，如今看来，是苏姨娘不懂事。学乐器哪有不发出声音的？身为亲娘，不能容忍容忍？
　　
　　今日秦雪灵出事，几位小姐的表现，老夫人都看在眼里。对比起几位急急忙忙看热闹的小姐，安安静静陪着她的秦雪彤，顿时变得无比可爱。
　　
　　“听说你在练陶埙？练得如何了？”老夫人和颜悦色地问。
　　
　　秦雪彤笑着道：“马马虎虎，若祖母愿意听，我便为祖母吹上一曲。”
　　
　　“好，好。”老夫人开怀笑道，“金陵女儿大多奏琴弹琵琶，少有人吹埙，今日，老身要一饱耳福了。”
　　
　　秦雪彤转头吩咐连翘，“去把我的陶埙取来。”
　　
　　“是。”连翘快步离去。
　　
　　*
　　侯府大门处，乞丐们围着大门嚷嚷。
　　
　　大门打开，秦雪灵和林夫人面色难看地走出来。
　　
　　“大小姐！大小姐出来了！”
　　
　　乞丐们纷纷围过去，旁边的家丁急忙将人拦住。
　　
　　林夫人拉住秦雪灵，柳眉倒竖，“还不快将他们拉开！”
　　
　　家丁们满头大汗地在乞丐和秦雪灵之间筑起一道人墙。
　　
　　“各位，马上就发吃食了，赶紧拿了东西走啊！”丫鬟宝珠提着一大桶馒头走出来，分发馒头。
　　
　　乞丐们一哄而上，其中一个高大的乞丐，上前直接抢过木桶，看了一眼里面的馒头，对秦雪灵道：“我们不要馒头！这馒头根本吃不了几天，我们过不了冬！”
　　
　　秦雪灵咬着牙。
　　
　　宝珠吃了一惊，“你们不要馒头，要什么？”
　　
　　“我们要粮食！给我们粮食，我们马上就走，绝不来叨扰！”
　　
　　“粮食！粮食！我们要粮食！”乞丐们齐齐嚷到。
　　
　　秦雪灵几乎要流出眼泪。
　　
　　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以前都好好的，这些人居然围着侯府要粮食，难道不怕被官府抓进去吗？
　　
　　不知所措之时，哒哒的马蹄声传来。
　　
　　秦雪灵抬起头，只见两匹马儿从街道快步跑到侯府大门前，两道身影从马背上跳下。
　　
　　“哥哥！”秦雪灵眼中的眼泪汹涌而出，哭着喊道。她的救星到了。
　　
　　秦成龙和秦成君见到她红红的眼眶，心疼不已，怒声对乞丐道：“骚扰侯府，你们想去地牢呆着吗？”
　　
　　乞丐们被两人骤然爆发的威势压住，一时间没了声音。
　　
　　“我已经报了官，官兵马上就到了，劝你们赶紧离开！”秦成君威胁。事实上并没有报官，因为涉及妹妹清誉，若真报了官，事情闹大了，万一妹妹真做过，那铁定会上达天听。
　　
　　最近大雪，金陵城里的人待在家里没事干，少不得传些莫名其妙的流言蜚语。
　　
　　最高大的乞丐，却并不害怕，道：“若是真能抓我们进地牢，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还能有吃食，那还不错呢！”
　　
　　秦成君被这无赖给气得够呛，指着那人的鼻子，“你……你是谁，报上名来！”
　　
　　那高大的乞丐道：“我叫祖父。”
　　
　　秦成君顿时脸红脖子粗，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秦成龙拉住他，“狗咬了人，人还能咬回去不成？”
　　
　　秦成君这才罢手，理了理身上的衣物。
　　
　　那高大的乞丐道：“秦大小姐当初说好的，帮她在金陵扬名，她就日日分我们东西吃，如今我们帮她扬名立万，她却翻脸不认人，这笔账该如何算？”
　　
　　“血口喷人！我们雪灵绝不可能做那样的事！”秦成龙冷冷道：“我劝你们赶紧离开！”
　　
　　那高大的乞丐道：“好说！想让我们走很容易，给我们五十袋粮食，我们马上就走。”




16.  第 16 章   秦家喧闹

　　听到要五十袋粮食，秦成龙眉心一跳。
　　
　　五十袋粮食，对侯府来说也是笔大开支。
　　
　　“五十袋？”秦成君极其生气，指着高大乞丐的鼻子道，“你们怎么不进来抢！”
　　
　　秦雪灵脸色不好，眨巴着眼睛盯着秦成君。
　　
　　秦成君冷哼一声，傲慢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子道：“给你们银子，自个儿买去！”
　　
　　说罢将银子居高临下地扔到雪地里，讥讽意味十足。
　　
　　那高大的乞丐不以为意，捡起银子用嘴咬了咬，放进怀里收好。
　　
　　“可以走了吧？”秦成君扬起下巴。
　　
　　高大的乞丐嘿嘿笑道：“大少爷，这点儿银子就想打发我们，太小看我们了吧！”
　　
　　“现在大冬天的，金陵城里的粮食价格极高，你这点儿银子够做什么？打发要饭的呢！”
　　
　　秦成君怒目圆瞪，想说你不就是要饭的么。
　　
　　“最少五百两，少了我们就待在这儿！”那高大的乞丐道。
　　
　　跟着他闹事的几个乞丐，也天不怕地不怕地吆喝。
　　
　　“五百两！五百两！”
　　
　　“不给我们就不走！”
　　
　　五百两！
　　
　　这个数字对侯府来说，并不大，平时丫鬟小厮们的月钱，一个月零零碎碎加起来，都会有几百两的支出。
　　
　　但是，凭什么给这群乞丐呢？
　　
　　一个子儿也不想掏。
　　
　　林夫人气急，秦成君又想冲上去踹人。
　　
　　高大的乞丐岿然不动，“若不给五百两，咱们的人就在金陵传秦大小姐伪善，利用乞丐赚取名声的事！”
　　
　　“我知道你们想抓我！没问题！抓了我们几个，还有几百个乞丐，几千个乞丐，看你们能不能抓得完！”
　　
　　“给我们五百两，我们马上就走！”
　　
　　若是一般人，早就被凶神恶煞的家丁吓软了腿，偏偏那高大乞丐是块硬骨头，一点儿也不怕，横得很。
　　
　　还从来没人敢在侯府撒野。
　　
　　“好，我今日就把你们统统抓起去见官！”林夫人勃然大怒，招呼家丁，“动手，把他们全抓起来！”
　　
　　秦雪灵慌忙拉着林夫人道：“娘亲，不要抓他们！”
　　
　　然后朝家丁们喊：“住手！快住手！”
　　
　　她这副着急的样子，让林夫人吃了一惊，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喊道：“住手！”
　　
　　秦成龙和秦成君两兄弟也反应过来，默默对视。
　　
　　走到半路的家丁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几个乞丐而已，为什么不能抓，就算打死了，偷偷扔了就是，没人会追究。一直不都是这么处理的么？
　　
　　家丁们没意识到问题，秦家人却意识到了，问题出在秦雪灵这边。
　　
　　万一真抓了乞丐，金陵城的乞丐们纷纷闹起来，那巩昌侯府可担待不起。
　　
　　秦成龙从袖子里掏出五张百两银票，递给那高大的乞丐，“现在行了吧。”
　　
　　高大的乞丐仔细查看银票，道：“行了。”
　　
　　“谢谢大少爷！”拿了银票，他转头对乞丐们道，“兄弟们，咱们走。”
　　
　　说罢，领着乞丐们离去。
　　
　　秦成君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秦雪灵咬着唇上前道：“哥哥……”
　　
　　秦成君望着她，心疼地摸摸她的头，“别怕，哥哥会保护你。”
　　
　　秦成龙对周围人道：“这次是那些乞丐妖言惑众，污蔑大小姐！你们可不要乱传！”
　　
　　林夫人沉默不语，什么话也没说。
　　
　　秦雪灵暗暗松了口气，家里人不追究就好，见林夫人脸色难看，想了想，眼眶忽然红了，眼泪滚滚而出，仿佛受了十足的委屈。
　　
　　“母亲！”
　　
　　林夫人浑身一震，回过神，神色变换片刻，拉住秦雪灵的手，心疼道：“别哭，乖，别哭了啊。”
　　
　　秦成龙招呼身旁的家丁，“你跟上他们，看看他们去了哪儿，尤其盯住最高的那个。”
　　
　　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侯府的乞丐，他怀疑背后有人捣鬼，难道是父亲的敌人？
　　
　　家丁领命而去，然而走了一截距离，忽然被人套住麻袋一通乱揍。
　　
　　“啊，救命！救命啊！”家丁惨叫。
　　
　　乞丐们已经走远了。
　　
　　宋玉呸了一声，四下张望片刻，转身离开。
　　
　　宋玉刚离开，旁边的角落里，紫惠带着两个大汉藏住身体。
　　
　　“紫惠姑娘，现在该怎么办？”两个大汉问道。
　　
　　紫惠受秦雪彤命令，特意带人守在附近，一旦出现问题就上前搅浑战局，也考虑过万一有人跟踪，他们就上前拖住人。
　　
　　原本他们已经打算出手对付家丁，没曾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直接帮他们解决了家丁。
　　
　　思索片刻，紫惠道：“既然有人帮忙解决麻烦，我们走。”
　　
　　大汉得令，悄悄离开。
　　
　　巩昌侯府的抄手游廊里，秦雪灵被林夫人、秦成龙、秦成君围住，不断嘘寒问暖。
　　
　　秦雪灵微微摇头，眼眶红红的。
　　
　　丫鬟婆子小厮伺候站立，将秦雪灵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中心。
　　
　　大房二房两家人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见着这样的情形，秦素雅嫉妒心起，拉着周氏的胳膊咬唇道：“瞧瞧别人家的哥哥，多会疼妹妹。”
　　
　　周氏育有一子，已经成家立业，从小对秦素心、秦素雅两姐妹态度淡淡。大家族里兄妹淡然相处的比比皆是，然对比起秦成龙和秦成君两位，自然就显得极其冷淡。
　　
　　秦素心道：“少说两句吧。”
　　
　　秦素雅道：“有个爱理不理的哥哥，还不如像素玉姐姐般没有哥哥。”
　　
　　看热闹的曹氏脸色冷下来，她的儿子夭折了，如今府上的儿子，都是姨娘生的，她又一直没怀上，便把心思全给了秦素玉。秦素雅说者无心，曹氏听者有意，冷冰冰的目光看了秦素雅一眼，道：“雪灵贵为侯府嫡女，天姿国色，某些人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也想和人家比。”
　　
　　说罢拉起秦素玉道：“素玉，我们走。”
　　
　　秦素玉见秦雪灵又安然渡过难关，就算做错了事，也会得到哥哥和侯爷的维护，心里也泛着酸。
　　
　　她也不想再看下去，跟着曹氏离开。
　　
　　秦素雅气得要死，“三婶婶什么意思？我哪里惹到她了，非要怼我！”
　　
　　秦素心道：“你呀少说两句话不行？素玉没哥哥，是因为文才哥哥病没了，你当面提起，三婶婶心里能好受？”
　　
　　秦素雅冷哼扭头，“我又没提文才哥哥，是她自个儿多想。”
　　
　　周氏和曹氏不对付，也道：“就是她自个儿多想。”
　　
　　又对秦素心道：“你是姐姐，怎么不为妹妹说话，反而帮着你三婶婶？”
　　
　　秦素心知道周氏偏爱秦素雅，委屈地咬着唇，“我不想大家闹得难看，一家人和和气气不好么？”
　　
　　周氏没看到热闹，心里也不大爽快，“你这性子一点儿也不像我，和气是对的，可别人都欺负到头上了，总该帮着家里人吧，你却帮着外人说你妹妹。都说过很多次了，在外面硬气点儿，别事事退让，显得我们二房没骨气！”
　　
　　秦素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低声应道：“是。”
　　
　　“有些话，说了就说了。”周氏理了理耳边的鬓发，“咱们二房还怕他们三房不成？”
　　
　　“娘，还是你最好。”秦素雅得到周氏支持，摇晃着周氏的胳膊，眉开眼笑。
　　
　　秦素心无奈叹气，不再言语。
　　
　　“没什么意思，我们回去吧，这天儿也太冷了。”秦素雅不想再看秦雪灵被爱护的情形，跺跺脚道。
　　
　　“走吧走吧。”周氏带着两个女儿往回走。
　　
　　秦素心连忙跟上。
　　
　　三人走了一段距离，忽然听到一阵悠扬的埙声。
　　
　　“何人在吹埙？”秦素心精通乐理，一下子就认出是陶埙的声音，细细品味片刻，道，“声音幽幽，气息绵长，曲调音准极好，也不知何人能吹出这样的曲子。”
　　
　　秦素雅张望片刻，“好像是从福寿苑那边传来的。”
　　
　　周氏有点怕老夫人，立即歇了好奇心，对两个女儿道：“走吧走吧。”




17.  第 17 章   牡丹宴邀请

　　三人离开后，林夫人带着秦雪灵、秦成龙、秦成君来福寿苑给老夫人解释刚才的事，刚到福寿苑门口，也听到了陶埙的声音。
　　
　　秦成君夸赞道：“吹得甚好。”
　　
　　林夫人面露喜色，“老夫人能听曲儿，说明心情还不错。”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特别担心老夫人怒气未消，责罚秦雪灵。
　　
　　秦雪灵也暗暗松了口气，乞丐并不算大事，老夫人生气才叫大事。
　　
　　几人进入福寿苑，走进正厅，见到一身着蜜合色云雁细锦衣的女子，纤纤十指拿着陶埙，姿态优雅地吹奏。老夫人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脸上带着笑，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怒意。
　　
　　“四妹妹？”秦成君惊讶地道，“原来埙声是四妹妹吹出来的，她竟然会吹埙？”
　　
　　林夫人笑着道：“你四妹妹这段时间都关在宝云轩练习陶埙。”
　　
　　秦成君道：“那到有心。”
　　
　　老夫人见到林夫人和秦雪灵进门，淡淡望过来。
　　
　　秦雪彤停止吹埙。
　　
　　“吹得很好，曲子很好听。”老夫人夸奖。
　　
　　林夫人见老夫人喜欢秦雪彤的埙声，上前道：“苏姨娘在我面前提过几次，雪彤练习吹埙练得太久，扰她清闲。我当时听了一耳朵，还以为她在抱怨，现在看来，是在炫耀呢！我呀，恨不得天天听雪彤的埙声。”
　　
　　秦雪彤脸蛋微红，朝林夫人福了福，“母亲过奖了，若母亲想听，雪彤愿意日日为母亲演奏。”
　　
　　林夫人拉着她的手，满面笑容，“吹得这么好，想必练得很辛苦？”
　　
　　秦雪彤低声道：“不辛苦。”
　　
　　林夫人打量秦雪彤，道：“差了点儿东西，这手也太素了。”
　　
　　脱下手上的扳指为秦雪彤戴上。
　　
　　她是真心感激秦雪彤，要不是秦雪彤之前在老夫人面前解围，也不知事情要如何发展，现在见秦雪彤用埙声把老夫人哄好，肯定也不会再追究秦雪灵的责任，便更加喜欢。
　　
　　她的喜欢，是建立在秦雪彤帮助了秦雪灵上，然旁边的秦雪灵，却暗暗咬了牙。
　　
　　原本之前秦雪彤解围，她心里是感激的，现在见母亲和老夫人如此抬举秦雪彤，加上刚才秦成君夸奖秦雪彤的埙声，心里便很不是滋味。
　　
　　秦雪彤原本是想在老夫人面前露露脸，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福身道：“谢谢母亲赏赐。”
　　
　　秦成龙望了秦雪灵一眼，道：“四妹妹的陶埙吹得不错，不过和雪灵的琴声比起来，还差点儿火候。”
　　
　　秦成君也点头，“不错，四妹妹不要骄傲自满，还需多加练习。”
　　
　　秦雪灵听了，脸上露出点笑意，“哥哥们过奖。”
　　
　　秦雪彤眨眨眼，朝秦成龙和秦成君道：“二位哥哥说得是，雪彤定会好好练习的。”
　　
　　秦成君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毫不见外地拿起茶杯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四妹妹，你怎么想到练埙的？这玩意儿不多见呢。大家闺秀们，大多弹琵琶弹琴，练埙的很少。”
　　
　　林夫人瞪秦成君，“没规矩，老夫人让座了吗？”
　　
　　老夫人笑着挥手，“无妨无妨，都坐下吧。”
　　
　　林夫人便坐在老夫人身边，秦雪灵这次不敢坐在老夫人身边，挨着林夫人坐下。
　　
　　秦成龙坐在秦成君旁边。
　　
　　秦雪彤声音柔柔的，“雪彤从小养在曲城，没什么见识，到了金陵满心惶恐，素心姐姐琵琶弹得极好，雪灵妹妹善于弹琴，其他姊妹也能歌善舞，文采飞扬，只有我一无是处，便想着学个东西，不落侯府脸面。有姐妹们珠玉在前，雪彤哪里敢学琴弹琵琶，那是东施效颦，惹人发笑，不如学点儿别的。”
　　
　　顿了顿，捂着唇笑道：“学偏门儿的乐器，若是遇到不懂行的，别人也不知道我吹得到底是好是坏，可以蒙混过关呀。”
　　
　　一屋子的人都笑起来。
　　
　　老夫人点了点她的脑袋，“你这丫头，还是个鬼机灵。”
　　
　　秦成君笑得拍大腿，“没想到四妹妹居然如此有趣！不错不错！若是有聚会什么的，拿出陶埙吹一吹，大家也分不清到底吹得如何，只能鼓掌称好！”
　　
　　秦成龙的脸上也露出点笑意。
　　
　　林夫人、秦成龙、秦成君吹捧秦雪彤的埙声，一来是真心赞美，二来是为了缓和气氛，转移老夫人的注意力。等老夫人高兴了，秦雪灵的事自然不会引起反感。
　　
　　秦雪灵却最受不了父母和哥哥们宠爱其他人。
　　
　　她刚才犯了错，担忧父母哥哥不喜欢她，又见他们对秦雪彤赞赏有加，心里酸水直冒。暗暗咬了咬唇，站起身，对老夫人福了福身，道：“祖母，乞丐的事雪灵已经解决了。”
　　
　　“如何解决的？”老夫人笑意变淡。
　　
　　林夫人脸色细微变化，插口道：“那些乞丐就是来讹诈的，给点儿银子就打发了。”
　　
　　“那以后又来讹诈，怎么办？”老夫人问。
　　
　　秦雪灵低着头。
　　
　　不用她说话，秦成龙便道：“祖母放心，我已经派人追踪那群乞丐，若是他们敢再来侯府闹事，全抓进地牢里。”
　　
　　等找到了老巢，就打声招呼，让官府安个其他的罪名抓起来，杀鸡儆猴。
　　
　　当然，他觉得这群乞丐没那个胆子敢再来第二次。
　　
　　“是啊。”秦成君道，“那些人，也不知是谁派来的。”
　　
　　老夫人道：“这么说，雪灵是被冤枉的？”
　　
　　“肯定是冤枉的。”林夫人握紧手帕。
　　
　　秦雪彤也适时开口，“我也相信三姐姐不会做那样的事，定然是有什么误会。”
　　
　　这话让林夫人、秦成龙、秦成君两兄弟都心生好感，也让他们对秦雪灵产生了异样的感觉。毕竟，他们没想到秦雪灵真利用乞丐收买名声。不过，这种事儿可大可小，算不得什么。
　　
　　秦雪灵朝老夫人道：“当日送馒头给乞丐，都是由宝珠送去的，或许她最清楚情况。”
　　
　　宝珠站在不远处，听到秦雪灵的话，便走到屋子中央，扑通一声跪下，“老夫人、夫人，是奴婢的错啊。”
　　
　　“哦？”老夫人似乎有些意外，道，“你的错？说来听听。”
　　
　　宝珠抹着眼泪道：“当日奴婢奉小姐命令，在菊花巷里送馒头，有人感谢奴婢，奴婢就想着不能抢小姐的功劳，便对乞丐们说，是小姐发的吃食，别谢错了人。”
　　
　　“也就重复了两次，不知道为何话越传越离谱，说是小姐逼着大家帮她扬名，奴婢也是刚刚才知晓，若老夫人要责罚，就责罚奴婢吧，小姐不过一时心善，差遣奴婢送馒头，没曾想惹出这等祸事。”
　　
　　秦雪彤暗笑，秦雪灵果然不简单，弄个替死鬼，将自己推得一干二净。不过，这等手段在其他人那里，不见到能洗脱冤屈，然而在秦家人这里，却畅通无阻。
　　
　　所谓受宠的得到偏爱就是这个道理，就算做了罪大恶极之事，只要能说出一个理由，不管那理由多么拙劣，拥护她的人就会死心塌地地相信她，理直气壮地替她辩驳。
　　
　　秦成君冷哼，“这些个贱民，当真是农夫与蛇，恩将仇报！”
　　
　　秦成龙若有所思。
　　
　　林夫人恍然大悟，她就想，雪灵才不会做那种事呢！厌烦道：“以前流民就闹出不少事儿，一个一个跟喂不饱的蝗虫似的，雪灵帮了他们，还被倒打一耙。以后别管那些人了，瞧我们雪灵，受了多大委屈。”
　　
　　秦雪灵的眼眶微红，“娘亲。”
　　
　　“乖啊，女儿受委屈了。”林夫人摸着她的手安慰，并为刚才怀疑过她感到愧疚，寻思着再赏赐女儿什么东西。
　　
　　老夫人脸色好转，“总之，别辱没了侯府名声。”
　　
　　“是。”秦雪灵低眉顺眼地回答。
　　
　　老夫人既然如此说话，就说明不再追究。
　　
　　老夫人又对秦雪灵道：“荣喜郡主发了帖子，邀请贵女们参加牡丹宴，你把雪彤带出去，让她见见世面。”
　　
　　秦雪灵惊讶地眨眨眼，就连林夫人也很意外。
　　
　　一般出席这等贵重的宴会，邀请的都是嫡子嫡女，庶子庶女没资格参加，除非嫡子嫡女带过去，或者被专门邀请。
　　
　　老夫人的意思，是要秦雪灵带秦雪彤出席宴会，抬举秦雪彤？
　　
　　林夫人对秦雪彤有好感，又想讨好老夫人，一口应承下来，“雪彤还未参加过宴会，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秦雪灵咬咬唇，低头道：“全听祖母吩咐。”




18.  第 18 章   帆船坏了

　　秦雪彤对金陵城里的宴会，一点儿兴趣都没有，见秦雪灵一副不情愿的模样，便善解人意地道：“我身体不适，还是不用去了吧。”
　　
　　秦雪灵意外地看向秦雪彤，不相信她真会拒绝。
　　
　　秦雪彤道：“雪彤从来没和贵女们打过交道，万一闹出笑话就不好了。”
　　
　　林夫人并不在意，“雪彤无需担忧，有雪灵在呢。”
　　
　　老夫人道：“一天天待在宝云轩像什么样子？咱们侯府的小姐还不能见人了？去吧，见见世面。”
　　
　　秦雪灵见老夫人态度坚决，便对秦雪彤道：“荣喜郡主是我朋友，四妹妹就随我去吧。”
　　
　　秦雪彤犹豫片刻，朝秦雪灵道：“那多谢三姐姐了。”
　　
　　秦雪灵笑着朝她点点头。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秦雪彤才和连翘离开。
　　
　　进入宝云轩，紫惠匆匆迎上来。
　　
　　秦雪彤吩咐，“连翘，出去倒水。”
　　
　　连翘应是，退出房间。
　　
　　等连翘走了，紫惠才低声道：“小姐，您猜对了，苏小姐院子里的乞丐们今天果然来侯府闹事了。”
　　
　　秦雪彤哦了一声，叹息道：“昨日我和苏茜说了关于三姐姐的传闻，苏茜应当和乞丐们确认过了，乞丐们定然气不过被骗，才找到侯府来。”
　　
　　紫惠此时哪里还不晓得是秦雪彤的主意，却并未点出来，“奴婢刚才带人在附近观望，见到侯府的家丁追着乞丐们，正想上去拦他，却被人捷足先登。”
　　
　　秦雪彤坐上软塌，闻言诧异道：“谁？”
　　
　　紫惠道：“不知，是个年轻男人。”
　　
　　紫惠形容了一下宋玉的长相和打扮，和出现的时机，秦雪彤皱起眉头。
　　
　　“那他肯定已经盯着苏茜很久了。”
　　
　　紫惠吓了一跳，“那万一传了出去，我们会不会有事……”
　　
　　“怕什么。”秦雪彤道，“秦雪灵做了那些事，乞丐们没有说谎，真要继续查下去，伤的是秦雪灵的脸面，侯府的声誉，就算侯府想查，秦雪灵也不会让侯府继续查。”
　　
　　“那人既肯帮我们，想来也不会说出去。”
　　
　　只是这人是敌是友，应该寻找机会试探一番。
　　
　　紫惠松了口气，连忙道：“小姐说得是。”
　　
　　秦雪彤神色平静地拿起陶埙。
　　
　　“不知道那些乞丐会不会把银子给苏小姐。”紫惠又担忧道，“毕竟五百两银子呢，万一心思生变，卷走银子怎么办？”
　　
　　“应该不会。”秦雪彤笑了笑，那梁朝生看待苏茜的眼神，爱慕之意十分明显。
　　
　　“小姐。”连翘的声音传来。
　　
　　紫惠打住话头，这事儿只有她和秦雪彤知晓，并不打算让连翘知道。
　　
　　“进来。”
　　
　　连翘端着水进屋，秦雪彤问：“连翘，今日乞丐闹事，你怎么看？”
　　
　　连翘犹豫片刻，说：“奴婢觉得大小姐这次做得忒不地道。”
　　
　　秦雪彤：“哦？”
　　
　　连翘道：“乞丐说的话都是真的。”
　　
　　上次秦雪彤让她询问乞丐关于秦雪灵的事儿，乞丐们便全都说出来，连翘这才知道秦雪灵让乞丐传美名承诺给吃食，结果又反悔的事。
　　
　　秦雪彤见她愤愤不平，才道：“此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提。”
　　
　　“是。”
　　
　　傍晚时分，秦雪彤派紫惠去清平街，得到的消息是梁朝生拿银票兑出银子，让乞丐们分开购买粮食和麦麸，混好了再拉回小院，有几十袋，足够院子里的人熬过冬天。
　　
　　侯府的人想通过买粮的人查梁朝生的身份，也无迹可寻。
　　
　　这个梁朝生，胆子忒大，又有智慧，并非池中物。
　　
　　如此，秦雪彤便放了心。
　　
　　金陵城里的人，等着看苏茜受不了把乞丐赶出来，结果她却一直把人养到春天。
　　
　　自此，苏茜的名声算是在金陵彻底落实了。
　　
　　侯府乞丐闹事过后一段时间，便到了荣喜郡主的牡丹宴。
　　
　　此次前往牡丹宴，秦雪彤带的是紫惠，留连翘看守院子。连翘并无心机，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为了此次牡丹宴，林夫人特地为秦雪彤送来一件新衣，天青色散花如意裙，双色缎芙蓉软底鞋，绛紫色的乌金披风，十分名贵。
　　
　　穿上新衣服，秦雪彤便跟着秦雪灵上了同一辆马车，前往穆王府。
　　
　　秦雪灵身穿桃红色云雁广袖云衣，头上扎着朝云髻，插着繁星点缀珠花，恍如天上仙女。
　　
　　“四妹妹可知，为何荣喜郡主的宴会叫牡丹宴？”秦雪灵笑着问。
　　
　　秦雪彤当然知晓，却故作不解，“妹妹正纳闷儿呢，冰天雪地的，哪里来的牡丹？”
　　
　　秦雪灵掩唇轻笑，“荣喜郡主很得宠，有个小国向宫廷献上冬日可以盛开的牡丹，皇贵妃娘娘听闻荣喜郡主喜欢牡丹，特意赏赐几株。荣喜郡主宝贝得不得了，设置了暖房，用温泉养着，等牡丹开了便举办牡丹宴，邀人共赏这花中之王。”
　　
　　秦雪彤面露惊讶，“原来真有冬日盛开的牡丹，荣喜郡主很受皇家宠爱呢。”
　　
　　秦雪灵见她神色只是轻微惊讶，并未露出大惊小怪之色，不由暗暗皱眉。
　　
　　这位四妹妹，明明没什么见识，却很沉得住气。
　　
　　秦雪灵点点头，“荣喜郡主，自然非同一般。”
　　
　　秦雪彤瞧着她白净的美丽容颜，心头暗笑，明明嫉妒荣喜郡主，却当面夸赞，口是心非得很。
　　
　　秦雪灵这人的毛病，她上辈子就已经知晓。
　　
　　她希望全世界都宠爱她，哪怕别人的哥哥、丈夫，都得宠爱她，若遇到比她受宠的，便心里难受，非要把宠爱抢过来才高兴。
　　
　　偏偏男人们就爱吃她那一套，愿意捧着她，宠着她。
　　
　　她不需要付出，不需要努力，静静站在那里，就会有人把别人费尽心思得到的东西送到她面前。
　　
　　上辈子，秦雪彤对此嫉妒得红了眼睛，这辈子，却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没钱，自个儿挣。
　　
　　没地位，自个儿挣。
　　
　　不需要男人送。
　　
　　钱有了，地位有了，再把苏茜送回侯府，各归其位，她便可以问心无愧地离开侯府。
　　
　　两人心思各异，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乐器方面的话题，终于来到穆王府。
　　
　　穆王府门前已经停了许多马车，家丁们将空置的马车赶到附近空地，迎接下一波客人。
　　
　　秦雪灵乘坐的马车刚到，就有家丁上来迎接，将秦雪彤和秦雪灵两姐妹迎进门。
　　
　　“雪灵妹妹！”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雪灵和秦雪彤转过头，看到赵如霜正从马车上下来，身上穿了件大红披风，唇上抹着鲜艳的唇脂，明艳大气。
　　
　　“如霜姐姐。”秦雪灵道。
　　
　　秦雪彤客气地打了声招呼，“赵小姐。”
　　
　　赵如霜看都不看她一眼，走过来便挽住秦雪灵的胳膊，“雪灵，我们走。”
　　
　　秦雪灵原本想等着秦雪彤一起，脑中忽然想起老夫人对秦雪彤的宠爱，便没有反抗，任由赵如霜将自己拉走了。
　　
　　在外人看来，便是赵如霜不懂事，故意把秦雪灵拉走，不关秦雪灵的事。
　　
　　“咦，你怎么在这儿？”
　　
　　秦雪彤回过头，见到两辆马车停下，秦素心、秦素雅、秦素玉这三姐妹也赶过来，开口的自然是秦素雅。
　　
　　秦素雅同样穿着大红袄裙，头上插着三支珠钗，打扮得十分华丽。她提着裙摆上台阶，瞅着秦雪彤道：“你不是庶女吗？怎么也来参加荣喜郡主的宴会？”
　　
　　话出口，周围赶来的贵女们纷纷看向秦雪彤。
　　
　　“原来是庶女呀。”
　　
　　周围传来贵女们的讨论声，她们的眼神里略略带着不屑。
　　
　　大户人家，嫡庶有别，嫡庶之间充斥着无形的竞争，嫡子嫡女们很多都看不惯庶子庶女。
　　
　　原本秦雪彤衣着高贵，气质优雅，容貌上佳，贵女们打算上前攀谈，听到秦素雅一嗓子喊出秦雪彤庶女的身份，那些嫡出的贵女，顿时歇了心思。
　　
　　秦素雅环顾四周，露出点得意之色，她就是要秦雪彤难堪，谁叫她当初说她泼辣。
　　
　　秦雪彤不以为意，表情不变，“雪灵姐姐带我过来的。”
　　
　　“雪灵？在哪儿呀？没看到。”秦素雅往大门里瞧了瞧，大概没看到人，便对秦雪彤招招手，“看来是被扔下了，哎呀，我就大发善心，把你带进去吧。”
　　
　　周围传来窃笑。
　　
　　秦素心连忙拉住秦雪彤的手，“雪彤妹妹莫要和素雅计较，她一向口无遮拦。”
　　
　　秦雪彤眯起眼睛，“谢谢素心姐姐。”
　　
　　秦素雅轻哼一声，当先走进去。
　　
　　三人进入穆王府，庭院最前方立着几只用雪雕成的雪鹿，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再走两步，又见雪雕刻的各色动物，个个精致绝伦。
　　
　　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观看，不断发出赞叹声。
　　
　　秦雪灵和赵如霜围在庭院最大的一只雪船前观赏，周围簇拥着几个贵女。
　　
　　那雪船上有帆、桅杆，雕刻得特别精细，仿佛放入水中就能扬帆起航。
　　
　　这样精致的雕工，这样大的雪雕，怕是得耗费不少心血。
　　
　　雪雕过于精细，就容易损坏，因而院子里所有的雪雕，只有这只帆船用栅栏围起，稍作隔离。
　　
　　许多贵女围着帆船点评。
　　
　　“好漂亮啊！”
　　
　　“是啊，真的好漂亮，就像真的一样！”
　　
　　“瞧瞧上面还有小人儿、木桶呢！当真惟妙惟肖！”
　　
　　“听说郡主为了此次宴会，特地请雕刻大师做的。”
　　
　　秦素雅见到帆船，眼睛一亮，飞快地提着裙摆小跑过去，“姐，快看！有船！”
　　
　　她的声音清脆洪亮，贵女们纷纷转过头来。
　　
　　赵如霜和秦雪灵也转过头，见到秦雪彤、秦素雅、秦素心、秦素玉四人，便朝几人点头。
　　
　　赵如霜耳朵听着周围贵女对帆船的评价，瞧见秦雪彤，眼睛里滚动着意味不明的光芒。
　　
　　她微笑着让开位置，“这里近些，快过来看吧。”
　　
　　秦素雅不疑有他，拉着秦素心上前。秦素心又拉着秦雪彤，于是三人便走到帆船栅栏边。
　　
　　秦素玉不想和她们一起，便走到另外的位置。
　　
　　秦雪彤见赵如霜让出位置，眉毛微挑，以赵如霜的脾气，会主动让位置给别人？
　　
　　赵如霜走到她身后，“四小姐，不知你在乡下有没有见过这样大的雪雕？”
　　
　　秦雪彤摇摇头，“没有。”
　　
　　“想来也是。”赵如霜微笑，随即大声道，“大家快来看呀，好漂亮的帆船！”
　　
　　赵如霜的声音唤来周围的贵女，还有些刚进门的女眷，听到呼唤，也跟着围过来。小姐丫鬟全拥在一起，密密麻麻，很快把帆船围得水泄不通。
　　
　　秦家姐妹身边，顿时拥挤不堪。
　　
　　“呀！你们干嘛挤过来呀！”秦素雅不满道。
　　
　　人潮涌动，这时，一只手悄悄伸向秦雪彤，当要触碰到秦雪彤的后背时，秦雪彤忽然闪身避开，随后抓着那手往斜上方一推。
　　
　　“啊！”赵如霜往前扑去。
　　
　　秦素雅、秦素心两姐妹正在观赏雪雕，猝不及防被赵如霜撞到，顿时惊叫着摔向栅栏里面的帆船。
　　
　　“小心！”秦雪彤伸手抓住秦素心，将她拉回来。赵如霜和秦素雅就没那么好运了，直接摔进栅栏里，撞上雪帆船！
　　
　　帆船的前端被两人撞出凹陷，桅杆晃了晃，从中间折断。断掉的桅杆打在帆船内，把上面的帆、小人、木桶全部砸得面目全非。
　　
　　“天啊，船坏了！”有人惊叫。
　　
　　所有人都惊呆了。




19.  第 19 章   谁推的人

　　赵如霜和秦素雅狼狈地从雪地里爬起来，帆船上的雪渣落在她们头上、身上，凌乱不堪。
　　
　　丫鬟们赶紧上前帮两人拍打身上的雪。
　　
　　“你们把荣喜郡主的帆船撞坏了！”有人尖叫。
　　
　　赵如霜和秦素雅听到呼唤，浑身一震，顾不得拍打身上的雪渣，转过头，发现帆船果然被毁得七零八落，脸上顿时露出惶恐的神色。
　　
　　“不是我！”两人异口同声，互相对视一眼。
　　
　　“是赵如霜撞我！”秦素雅道。
　　
　　“有人推我！”赵如霜大声辩解。
　　
　　雕工如此精细的帆船必定贵重无比，这儿又是荣喜郡主的地方，荣喜郡主出了名的脾气不好，她们可不敢背锅。
　　
　　赵如霜手指着秦雪彤，眼里充满愤恨，“是她！是她推我的！”
　　
　　秦雪彤吃了一惊，看看左右神色莫名的人，脸上惊慌不已，“赵小姐，你怎么可以含血喷人？”
　　
　　赵如霜跺脚，“就是你！”
　　
　　秦素雅对众人道：“反正不能怪我，是赵如霜撞我，我才扑上去的！”
　　
　　她可不管赵如霜如何撞过来的，反正她只认赵如霜撞了她，众人也看到是赵如霜撞到她，就算待会儿荣喜郡主发脾气，也不能发到她身上。
　　
　　赵如霜气急败坏地对秦素雅道：“秦雪彤推我，我才撞到你！”
　　
　　秦素雅见她说得信誓旦旦，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郡主来了！”
　　
　　一声呼唤让两人停止争吵，众人纷纷抬头看向前方。
　　
　　几个贵女簇拥着一名身穿火红袄裙的少女走过来，那少女长得十分美貌，明艳动人，正是穆王府的荣喜郡主。
　　
　　然美则美矣，脸上的表情和眼中的神色却十分高傲，像是高高在上惯了，看不起任何人。
　　
　　秦雪彤早有耳闻，荣喜郡主出了名的脾气火爆，待人苛刻，不止随便打骂下人，就连地位比她低的贵女，也是说打就打。
　　
　　她一出现，所有人都变得战战兢兢，眼神乱飘。
　　
　　秦素雅和赵如霜两位跋扈的少女，脸色也微微发白，眼里流露出惶恐的神色。
　　
　　“发生何事，吵得里面都听到了。”荣喜郡主慢慢走过来，细细的眉毛挑起，语音里充斥着不满。
　　
　　“参见郡主。”“参见郡主。”
　　
　　贵女们纷纷福身行礼，问候声此起彼伏。
　　
　　“不用多礼。”荣喜郡主微微抬雪白的下颌，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视，随后转到身边的帆船上。
　　
　　帆船巨大，破损的桅杆和帆显眼无比。
　　
　　“我的船！”荣喜郡主瞳孔睁大，慌忙走进栅栏，仔细检查帆船。
　　
　　那船从前端裂开，桅杆和帆也掉了，根本没法修理。
　　
　　赵如霜和秦素雅两人战战兢兢地立在旁边，身上还带着雪。
　　
　　荣喜郡主痛苦地看完船，转头狠狠盯着赵如霜和秦素雅，“是你们两弄坏的？”
　　
　　“郡主，我们不是故意的！”秦素雅急忙道，“是赵如霜撞我。”
　　
　　赵如霜赶紧辩解，“我是被人推的……”
　　
　　话没说完，荣喜郡主便扬起手，狠狠抽了赵如霜一巴掌。
　　
　　啪地一声，耳光响亮。
　　
　　众人呆住，现场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如今全部消失无踪。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赵如霜身上。
　　
　　赵如霜没想到荣喜郡主居然当众扇她耳光，脸上火辣辣的疼，更疼的是她的自尊心。
　　
　　她居然在大庭广众下被扇耳光！
　　
　　她感觉，众人的目光，此时统统变成刀子，刺在她的身上，要将她凌迟！
　　
　　秦素雅吃惊地站在一边，还没反应过来，荣喜郡主又啪地一声扇到她脸上。
　　
　　赵如霜和秦素雅捂着脸，呆了片刻，两人的眼眶慢慢变红。
　　
　　荣喜郡主纤纤十指点着两人，语气阴冷，“敢毁我们的船，谁给你们的胆子？”
　　
　　“不是我……”赵如霜含着热泪开口。
　　
　　啪地一声，荣喜郡主又一耳光扇过去，瞪着眼睛道：“还敢顶嘴？”
　　
　　又被扇一巴掌，赵如霜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起来，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消失。
　　
　　“居然还学本郡主穿红色衣服！你们配吗？”荣喜郡主厉声道。
　　
　　赵如霜吓了一跳，含着泪，脱下红色披风扔在一边。
　　
　　秦素雅脸色煞白，她身上的红色袄裙可不能脱。站在附近的秦素心咬咬牙，忍着被荣喜郡主迁怒的危险，解下身上的蓝色披风给秦素雅围上。
　　
　　庭院里看热闹的贵女们，听到荣喜郡主的话，互相打量，有些穿红衣服的，悄悄把身体藏在众人之间。
　　
　　“这雪雕花了本郡主无数心血，居然被你们弄坏，真是气死我了！”荣喜郡主道。
　　
　　赵如霜和秦素雅脸色煞白。
　　
　　赵如霜穿得比较少，取掉披风后，冷得瑟瑟发抖，她已经很丢脸，不甘心只有自己和秦素雅被罚，指着秦雪彤道：“郡主，是她推我！”
　　
　　荣喜郡主看向秦雪彤，目光阴冷。
　　
　　秦雪彤表情不变，朝她福了福身道：“郡主，刚才赵如霜想推我，我只是避开了而已。”
　　
　　“你胡说！”赵如霜尖叫。
　　
　　秦雪彤没理她的喊叫，对荣喜郡主道：“郡主，刚才雪雕旁边并没有多少人，大家井然有序地观赏帆船，后来赵如霜忽然大叫，让大家都来看雪雕，大家听到呼唤才纷纷围过来，随后才发生推攘的事，撞到帆船。如果赵如霜不把人叫过来，是不会发生后面的事的。”
　　
　　荣喜郡主一听，脸色极其阴沉，环顾四周，“是不是这样的？”
　　
　　众位贵女已经被荣喜郡主扇耳光的阵仗吓住，仔细回想，的确是听到赵如霜的声音才过来，便点头应和。
　　
　　“对对对，刚才我们在看兔子，听到赵小姐的声音才过来。”
　　
　　“我们在看小鹿，也是听到赵小姐的声音才过来的。”
　　
　　其他贵女们也发表言论，佐证秦雪彤的说辞。
　　
　　“赵小姐故意引人过来，大概是想趁着人多浑水摸鱼。”秦雪彤继续道，“大家再想想，我当时站在栅栏旁边，赵小姐站我后面，怎么可能是我推她呢？就算要推，也该把她往后推，而不是往帆船上推呀。”
　　
　　众人一听，甚有道理。
　　
　　不错，秦雪彤站在赵如霜身后，怎么可能是秦雪彤推赵如霜？
　　
　　难道真是赵如霜故意把人叫过来，想趁着人多推秦雪彤？
　　
　　好狠毒的心思！
　　
　　赵如霜尖叫：“胡说！我只是喊大家过来看雪雕而已！我站在你旁边，哪有站在身后？”
　　
　　荣喜郡主冷冷环顾四周，“你们看到没有？赵如霜当时站在哪儿？”
　　
　　贵女们哪会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庶女出头，得罪赵如霜又没好处，纷纷回答：“回郡主，当时人太多，情况太乱，我们没看到。”
　　
　　秦雪彤嘴角微微勾起，上辈子她就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无人相助，无人帮她说话。
　　
　　这群人，眼里只有利益，判断一个人适不适合做朋友，要先看对方的地位权势。哪怕真相明明白白，她们也会当瞎子、哑巴。
　　
　　她讨厌这群人，一点儿也不想与之相处。
　　
　　荣喜郡主皱起眉头。
　　
　　赵如霜又说：“郡主，真的是她推我！要不然好端端，我干嘛要毁郡主的船？”
　　
　　她今日费尽心思陷害秦雪彤，结果反被将了一军，如果不把秦雪彤拉下水，她就白白挨打，会气到吐血。
　　
　　秦雪彤又福了福身，委屈道：“郡主，我没有。”
　　
　　她转头看向身边几位贵女，道：“你们明明看到赵如霜站在我身后推我，为什么不肯为我作证？是因为赵如霜地位比我高，所以你们帮她不帮我？可是赵如霜地位高，能高过郡主？你们为了保护赵如霜，情愿欺瞒郡主吗？”
　　
　　她目光冷冽，在无一人相助的情况下，依旧不急不缓，语气平静，“你们可要想清楚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么多人，万一哪天有人向郡主说出真相，那你们就是助纣为虐，欺瞒郡主！”
　　
　　一番话让几个贵女浑身一震。
　　
　　是啊，赵如霜的地位能高过郡主？万一哪天有人说她们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那能在郡主面前得好？
　　
　　有些与赵如霜相交不深的，更是觉得完全没必要。
　　
　　反正的确是赵如霜先推人的嘛。
　　
　　于是，有人神色萌动，欲言又止。
　　
　　秦雪彤笑了笑，不再说话。
　　
　　赵如霜脸色煞白，她没想到秦雪彤这么难缠！她那番挑拨离间的话，在这种场合下，极有可能发生作用，到时候有人作证，她就完了。
　　
　　这时，被秦雪彤拉住，免去责罚的秦素心咬咬唇，弱弱道：“我可以作证，当时赵小姐的确站在雪彤的身后。”
　　
　　她一开口，赵如霜冷厉的眼神便射过来。
　　
　　秦雪彤有点意外，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为她作证的，居然是秦素心。上辈子没和这位堂姐有过多交集，她记得秦素心很快就会定亲，嫁去了封地，不再回来。
　　
　　有了她出头，有两个贵女犹犹豫豫道：“郡主，赵小姐站在这位小姐的身后，我们当时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赵如霜脸色更白，完了！
　　
　　秦雪彤勾唇微笑。
　　
　　荣喜郡主又问：“那你们谁看到赵如霜推人的？”
　　
　　众人纷纷摇头，当时那情形，人多手杂，谁也没看清。这次大家到没说谎，因为赵如霜的动作很隐蔽，何况当时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帆船身上，谁会特别注意赵如霜呢？
　　
　　秦雪彤依旧没有丝毫焦虑，对荣喜郡主道：“郡主，我感觉到赵如霜推我，就闪到一边，谁知她自个儿冲撞了别人。”
　　
　　她想了想，“难道是赵如霜周围的人推了赵如霜吗？”
　　
　　站在赵如霜身边的几个人立即吓得脸色发白，慌忙道：“我们没推她！是她自个儿冲上去推你的！”
　　
　　“对，就是她自己要推秦小姐！”
　　
　　几个贵女一开始不想掺和，有些人被秦雪彤一番威胁的话说得心动，但依旧沉默不语，毕竟她们一口咬定没看到，谁也不能拿她们怎么样。
　　
　　然而没想到，秦雪彤还有杀手锏。
　　
　　不承认？没关系，再逼一把。
　　
　　赵如霜如果是被人推的，那站在她身边的人都有嫌疑。现在已经证明秦雪彤很可能是无辜的，那赵如霜撞坏帆船，只可能有两种情况：被她身边的人推的，她自个儿撞的。
　　
　　涉及到自身利益，哪有人会顾得上赵如霜，为了甩脱嫌疑，自然纷纷踩赵如霜，毕竟，谁也不想被当众甩耳光。
　　
　　赵如霜没想到情况会变成这样，脸色惨白，嘴唇颤抖，“不是，真的是秦雪彤推我……”
　　
　　然而，她的话十分苍白无力。
　　
　　都到这个时候，居然还想栽赃陷害，秦雪彤不由摇摇头，轻声道：“赵小姐，你站我后面呢，我怎么可能把你推到前面去呀。”
　　
　　一句话堵住赵如霜的嘴。
　　
　　她能狡辩把人叫过来是为了看热闹，但确实没法解释站在秦雪彤身后的事。
　　
　　“若你要狡辩说我拉你，那我得在众人围着的情况下转过身，把你拉过来，再往素雅那边推过去，动作那么大，别人会毫无觉察？你会乖乖被我推过去，不挣扎？”秦雪彤每说一句，赵如霜的脸色便苍白一分，“分明是你想推我，我注意到了往旁边闪避，你用力过猛，撞到了素雅和素心，我拉住了素心却没拉到素雅，于是你们两就撞向了帆船！”
　　
　　有理有据的说辞让赵如霜浑身颤抖，无言以对。
　　
　　她没想到秦雪彤早有准备，也没想到她口齿如此伶俐。她知晓是自己先动手，被秦雪彤顺水推舟给收拾了，如今其他人都站在秦雪彤那边，不由痛哭失声。
　　
　　秦雪彤可不会就此放过她，三番两次惹人烦，欠收拾，便慢吞吞道：“我知道赵小姐不喜欢我，对我有意见，可这是在郡主府，你不能拿郡主心爱的宝物来陷害我呀。”
　　
　　荣喜郡主想到自己心爱的帆船，眼中怒色一闪而过，她已经大致知晓真相，知道事情是赵如霜挑起的，心中怒火中烧，上前又甩了赵如霜一巴掌。
　　
　　“滚出去！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
　　
　　赵如霜被扇倒在地，捂着脸痛哭不已，头上的发髻散开，狼狈得比在场的丫鬟都不如，哪有千金小姐的气势。
　　
　　经过此事，她算是在金陵出了名了。
　　
　　众人都用鄙夷和笑话的目光盯着赵如霜。
　　
　　秦素雅也很生气，她完全是遭受无妄之灾，狠狠地盯着赵如霜。
　　
　　“还不快滚！”荣喜郡主怒斥。
　　
　　翠红赶紧上前扶起赵如霜，连披风都没敢去捡，扶着赵如霜灰溜溜地走出王府大门。
　　
　　周围传来窃笑，如同一柄柄利剑插进赵如霜的心脏。
　　
　　赵如霜哭得鼻子通红，一直低着头，恨不得原地消失。
　　
　　此次宴会后，赵如霜落魄的模样，被金陵贵女们津津乐道了许久，听说赵如霜回去又被肃毅伯家禁足，可谓倒霉透顶。
　　
　　赵如霜离开，秦素雅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心中痛骂赵如霜。
　　
　　秦素心咬咬牙，上前对荣喜郡主道：“郡主息怒，素雅妹妹是无心的。”
　　
　　秦素雅见有人帮她出头，罪魁祸首也被收拾了，立即说：“郡主，这事儿都怪赵如霜，不关我的事！你不能责罚我……”
　　
　　秦素心吓了一跳，这妹妹在家里口无遮拦就罢了，居然在郡主面前也不注意言辞。
　　
　　荣喜郡主脸上怒意一晃而过。
　　
　　秦素心拉着秦素雅鞠躬道歉，“郡主，对不起！”
　　
　　荣喜郡主吸了口气，到底没再责怪秦素雅，冷冷对秦素雅道：“你衣服湿了，去换身衣服。”
　　
　　秦素雅大喜，忍不住感激看向秦素心。
　　
　　周围人暗暗松了口气。
　　
　　“郡主。”从头到尾当隐形人的秦雪灵走过来，打了声招呼。
　　
　　自然、熟稔的语气就好像她刚刚才到现场，之前发生的一切都不知情，被打的赵如霜和秦素雅，不是她的表姐堂妹，被陷害的秦雪彤，不是她妹妹。
　　
　　然而，没人发现这一点，也没觉得奇怪。
　　
　　秦雪灵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做错了事，很容易得到别人的谅解。毕竟，她是天上的仙女，刚才的吵架陷害，怎么可能和仙女产生联系呢？
　　
　　“走吧。”郡主露出点笑意，拉起秦雪灵的手，往不远处的暖阁走去。
　　
　　贵女们也歇了继续看雪雕的心思，跟随荣喜郡主进入暖阁。
　　
　　众人刚进暖阁就愣住。
　　
　　暖阁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位公子，正互相调笑。那些公子，个个衣服华贵，气度不凡，全是出身高贵的大家公子。
　　
　　暖阁中间摆着几盆牡丹，用帕子盖住。
　　
　　贵女们猝不及防和男人相遇，立即红了脸蛋。
　　
　　大家都心知肚明，所谓宴会，一来交友，二来便是见公子的，若是看对了眼，就能男婚女嫁。不过乍然见到，有几分羞涩。
　　
　　荣喜郡主落落大方地走进去，问：“你们怎么过来了？”
　　
　　“我带他们过来的！”一道声音从走廊传来。
　　
　　众人循声而望，恢弘大气的走廊里，三名男子并排走进暖阁，个个容貌俊美，气质高贵。
　　
　　秦雪彤默默看过去，左边那边，是王府世子穆王世子，走在中间那个气质傲慢的，便是上辈子风头极胜，最终荣登宝座的五皇子，至于右边那人……
　　
　　秦雪彤皱皱眉，她从未见过这名男子。
　　
　　上辈子她并没有出席过牡丹宴，自然也没见过此人。
　　
　　那男子穿着一件天青圆领回字长衫，高挑修长，宽肩窄腰，容貌更是俊美无俦，高鼻深目，眼睛深邃，单论容貌，在场的男子无一人能比得过他。
　　
　　然不知为何，此人脸色苍白，身形也很瘦削，就像在生着病，或者病好了未完全康复的模样，反而没有五皇子光彩照人。
　　
　　“呀，是三皇子和五皇子！”
　　
　　旁边传来贵女小声的惊呼。




20.  第 20 章   写诗

　　秦雪彤若有所思地盯着右边男子，原来他便是上辈子病死的准未婚夫？
　　
　　上辈子她被接回秦家，收到的命令便是代替秦雪灵和三皇子完婚。然皇后不同意，婚事便扯了皮，一拖再拖，后来三皇子一命呜呼，婚事自然不了了之。
　　
　　从头到尾，秦雪彤都没见过这位准未婚夫。
　　
　　这辈子终于见到，到觉得比想象中要好。
　　
　　不过，好不好不重要，反正都要死的，这辈子她不介意嫁过去当寡妇。
　　
　　作为一个早晚会被拆穿身份的假千金，又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她只能自己给自己挣地位。
　　
　　怀璧其罪，就算她手里拿着千两黄金，没地位也会任人宰割，上辈子见到那些男人的嘴脸，这辈子也不想嫁人。当皇家的寡妇最好，不用伺候丈夫，也不用为丈夫的莺莺燕燕头疼，地位尊崇，快活得很。
　　
　　她又上下打量三皇子，越看越满意，这个好，在自己嫁过去之前，千万不能死。
　　
　　上辈子被关在地牢里，隐隐听五皇子和秦雪灵在她身边提起，三皇子似乎是被谋害的。
　　
　　紫惠走过来拉了秦雪彤一把，小声道：“小姐，我看到那天帮我们打晕家丁的人了。”
　　
　　秦雪彤惊讶，低声问：“谁？”
　　
　　紫惠道：“三皇子身后那个侍卫。”
　　
　　秦雪彤连忙看过去，一双秋水眸子盯着三皇子身后的人瞧。
　　
　　那侍卫长得英俊不凡，身姿矫健，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三皇子的侍卫为什么要盯着苏茜？
　　
　　秦雪彤暗自诧异。
　　
　　屋子里的人都站起来向二人行礼，三皇子闷闷地咳嗽一声，五皇子道：“大家都坐吧。”
　　
　　秦雪彤被他的话吸引，目光冷冷地瞧过去，上辈子她救了这个男人，一见钟情，后来五皇子却爱上了秦雪灵。她一直以为五皇子不知道救他的是自己，才会爱上秦雪灵，拼了命地争夺，最后却发现，自己只是个笑话。
　　
　　如今再见到，思考上辈子为这个男人拼命的模样，秦雪彤开始疑惑：自己真的爱他吗？
　　
　　或许，只是不甘心罢了。
　　
　　“多谢三皇子，五皇子。”众人纷纷表态，听从五皇子的命令四散而坐。
　　
　　秦雪彤也跟着坐下。
　　
　　看来皇贵妃的确势大，废后的传闻并非无风起浪，三皇子身为皇后嫡子，风头都被五皇子抢光了，在这种场合，居然由五皇子开口让众人坐下，俨然以五皇子为尊。
　　
　　秦雪彤的目光自然又转到三皇子身上，却见他嘴角噙着笑意，表情不变，似乎一点儿也不为抢了风头而不快。
　　
　　三人在暖阁落座，荣喜郡主拉着秦雪灵上前道：“三殿下、五殿下。”
　　
　　秦雪灵也柔柔地福了福身，“见过三殿下、五殿下。”
　　
　　几人的目光落在荣喜郡主和秦雪灵身上，秦雪彤见五皇子和穆王世子在见到秦雪灵时，眼睛已经亮了。
　　
　　秦雪灵的美貌毋庸置疑，在贵女中十分出众，公子们的目光，都纷纷投向这位金陵第一美人。
　　
　　秦雪灵低下头，面露红晕。
　　
　　秦雪彤笑了笑，又盯着三皇子瞧，却见他目光在秦雪灵身上转了一瞬，便低头和旁边的侍卫说话。
　　
　　也不知说了什么，两人的目光忽然投过来，和秦雪彤的视线相触。
　　
　　三皇子冲她微微一笑。
　　
　　秦雪彤一怔，随即也点头微笑。
　　
　　“啊！三皇子冲我笑了！”旁边的秦素雅小声说，脸色绯红。
　　
　　秦素心道：“莫要乱想，三皇子和雪灵妹妹有婚约呢。”
　　
　　秦素雅哼了一声，不大高兴。
　　
　　秦雪彤环顾四周，身边坐着秦素心、秦素雅、秦素玉三姐妹，还有几名贵女，她忽然不确定三皇子刚才看的是不是自己。
　　
　　那边秦雪灵已经被穆王世子邀请入座。
　　
　　周围人窃窃私语，贵女们心中嫉妒，也只能忍着。
　　
　　“三皇子、五皇子，你们来晚了，没看到我让宋大师雕刻的大帆船。”荣喜郡主噘着嘴道。
　　
　　“哦？帆船怎么了？”穆王世子诧异。
　　
　　荣喜郡主：“哥，你不知道，刚才赵如霜为了陷害别人，带着秦素雅撞向我的雪帆船，把我的帆船撞坏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秦素雅脸色微微僵硬。
　　
　　她想在宴会中露脸，但不想以这种方式露脸。
　　
　　“还有这等事？”穆王世子好奇。
　　
　　荣喜郡主：“可不是嘛！”
　　
　　旁边几位贵女为了露脸，赶紧插话。
　　
　　“对呀，赵小姐也太不应当了，居然拿郡主的帆船陷害别人，毁了帆船。”
　　
　　“实在过分。”
　　
　　五皇子放下茶杯，来了点兴致，“被陷害的人是谁？”
　　
　　“是一位面生的小姐呢。”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秦雪彤。
　　
　　秦雪彤站起身，款款走到屋子中间，朝三皇子和五皇子等人福了福，“见过三皇子殿下、五皇子殿下、世子、郡主。”
　　
　　“你就是赵如霜不惜撞坏帆船也要陷害的小姐么？叫什么名字？”五皇子眼里兴味盎然。
　　
　　秦雪彤：“臣女名叫秦雪彤。”
　　
　　“秦雪彤？”五皇子诧异，看向秦雪灵道，“名字和你相像呢？”
　　
　　秦雪灵起身福了福道：“回殿下，秦雪彤是我妹妹。”
　　
　　众人更加意外，秦雪灵什么时候冒出一个妹妹，从来没听过啊。
　　
　　秦雪彤不卑不亢道：“回殿下，臣女以前居住在曲城，前不久才回到金陵。”
　　
　　五皇子露出恍然之色。
　　
　　旁边的三皇子龙旭阳问道：“既然秦小姐才回金陵，赵小姐为什么要陷害你？”
　　
　　秦雪彤睫毛轻颤，声音沉稳，“回殿下，当日回金陵，臣女的马车和赵小姐的马车堵上了……”
　　
　　她把和赵如霜的恩怨简单地说出，丝毫没有隐瞒。
　　
　　“……臣女和赵小姐只见过一次面，其后再也没见过。”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只见过一次面，因为马车堵了就怀恨在心，众人难免暗想，赵如霜到底多小的心眼儿才会在今天暗害秦雪彤。
　　
　　“或许因为臣女是个养在曲城的庶女，赵小姐不放在心上，才如此胆大妄为吧。”秦雪彤没有大家闺秀提倡的点到为止，直接说道，“只是赵小姐千不该万不该，拿郡主的帆船陷害臣女，害得郡主伤心。”
　　
　　话出口，大家都知道她在上眼药，不由暗想，赵如霜是个睚眦必报的，这也是个小肚鸡肠的。
　　
　　经过此事，在场的人不由重新估量秦雪彤。
　　
　　原以为是个身份地位低微的庶女，没想到并不好惹。贵女们心里嘀咕，秦雪彤不可深交，却也不敢看轻她，万一惹怒了她，秦雪彤不顾不管地当面告状，那大家都很难堪。
　　
　　秦雪彤是瓦砾，她们可是玉石，若要同归于尽，那就是她们吃了大亏。
　　
　　秦雪彤，不能惹。
　　
　　秦雪彤完全不在意别人的想法，因为她觉得自己肯定是个平头百姓，以后也不会和贵女们混在一起，说了就说了，别人如何想她，她不在意。
　　
　　荣喜郡主挑挑眉，第一次正眼打量秦雪彤。
　　
　　龙旭阳笑了笑，觉得自己判断有误，这位小姐并非想象中清秀柔弱的，而是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别人惹了她，就会伸爪子挠回去。
　　
　　为何会产生柔弱的印象？
　　
　　龙旭阳思索片刻，想起第一次在清平街见到秦雪彤的情形，清秀的侧脸，娇小的身躯，或许外形让他产生柔弱的错觉吧。如今想想，当日小姑娘义正言辞地责骂两个男人，救下穷苦父女，便该知晓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
　　
　　见大家的注意力都被秦雪彤吸引，秦雪灵抿了抿唇，起身道：“如霜表姐给郡主添麻烦了，也给大家添麻烦了，对不起。”
　　
　　“雪灵，你道什么歉啊。”荣喜郡主皱眉，拉着她手坐下。
　　
　　秦雪灵眼眶里水润润的，“表姐一向不这样的，臣女在场却未发觉她的心思，是臣女的错。”
　　
　　穆王世子连忙安慰：“雪灵小姐莫要自责，不关你的事。”
　　
　　五皇子盯着秦雪灵梨花带雨的面容，脸上露出疼惜的神色，也不顾三皇子在场，劝慰道：“不要哭，雪灵小姐人美心善，此事与你无关。”
　　
　　龙旭阳什么话也没说，继续喝茶。
　　
　　母后已经向他透过风，秦府见着皇后禁足，皇后一系被打压，便不想履行婚约，虽然没有开口提，行动言辞中已经有了表现，皇后十分生气。
　　
　　龙旭阳对秦府两面三刀的行为不置可否，人性如此，到很好奇这位秦小姐是如何想的。见过两次，秦雪灵对她的态度都是若即若离，直到皇后被禁足，便再也没见过。
　　
　　如今在这等场合见到，也像个陌生人。
　　
　　她这模样，是不想履行婚约了。
　　
　　龙旭阳笑了笑，倒也理解她的选择，再联想到最近宋玉查出来的事，对秦雪灵完全没了好感。
　　
　　龙旭阳对人并不苛刻，沽名钓誉他可以容忍，只要确确实实把好处给了下面的人，他并不在意，像秦雪灵这种要了名声却不付账的行为，龙旭阳便不能容忍。
　　
　　要不是皇后愤愤不平，非要让秦府难看，他很愿意和秦府断了婚约。
　　
　　众人都在安慰秦雪灵，于是秦雪灵借着被赶走的赵如霜，又在众位贵公子贵女面前露了次脸，大家都说她心善，为表姐的事操心。
　　
　　秦素雅气得咬牙道：“假惺惺！真担心赵如霜，荣喜郡主生气责罚赵如霜的时候，她怎么不站出来制止啊！”
　　
　　秦素心连忙环顾四周，低声训斥：“不要乱说话。”
　　
　　秦素雅翻了个白眼，“娘亲都认为我做得对，只有姐姐你每次帮别人，不帮我。”
　　
　　秦素心无奈道：“刚才我没帮你么，你还穿着我的披风呢。”
　　
　　秦素雅轻哼一声，不再言语。
　　
　　秦素玉噗嗤偷笑，“某些人还有脸说话。”
　　
　　秦素雅气得差点站起身，被秦素心死死拉住。
　　
　　秦雪彤静静站在屋子中央，龙旭阳欣赏完热闹，见人全都在劝秦雪灵，没人理会秦雪彤，便道：“雪彤小姐去坐着吧。”
　　
　　秦雪彤点头应是，走回秦素心身边坐下。
　　
　　那边秦雪灵终于劝慰完毕，荣喜郡主道：“今儿开的是牡丹宴，咱们就该好好欣赏欣赏牡丹，高兴高兴，帆船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众人纷纷应是。
　　
　　屋子中央放着几盆牡丹，上面盖着帕子。
　　
　　荣喜郡主兴奋地走过去揭开帕子，露出姹紫嫣红的牡丹，众人立即吹捧起来。
　　
　　荣喜郡主面露得意，“本郡主的牡丹开得如此美丽，不如大家帮我作作诗，夸奖夸奖？”
　　
　　众人精神一振，重头戏来了。
　　
　　每年的牡丹宴，荣喜郡主都会让人作诗，好诗会刻在牡丹房里，被人传阅，既能露脸，也能提升才名。
　　
　　好多人私下里已经准备了诗歌，甚至不惜重金请人代笔。
　　
　　秦雪彤无人通知，自然不知晓还有这么一出。上辈子，她隐隐听过，如今听到荣喜郡主的话，才恍然想起还有作诗一事。
　　
　　她不在意，反正又不用去争夺才女的名头，便安安稳稳地坐着。
　　
　　下人送来笔墨纸砚，抬上矮桌，众人分开坐下。有些人围着牡丹打转，有些人走到外面对着雪景吟诗，有些人奋笔疾书。
　　
　　荣喜郡主见秦雪彤干坐不动，诧异道：“你为何不写诗？”




21.  第 21 章   丁香曲

　　秦雪彤道：“回郡主，臣女不会写诗。”
　　
　　秦素雅坐在旁边的矮桌旁，拿着毛笔道：“郡主，雪彤姐姐从曲城那小地方来的，都不识字，怎么可能写诗呢？”
　　
　　说罢咯咯笑起来。
　　
　　其他贵女也噗嗤笑出声，还有人好奇道：“秦小姐居然不识字？”
　　
　　不识字的贵女，当真是稀罕物，众人纷纷抬起头来，打量从曲城来的秦雪彤。
　　居然有贵女不识字，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以后谁敢娶她做主母？娶回去怕是要被人笑话。
　　
　　原本秦雪彤生得美貌，虽然比不上秦雪灵，皮肤粗糙，但五官和身段却比在场的贵女们好许多，好几个贵族公子偷偷地打量她，萌动了心思。
　　
　　秦素雅这一嗓子吼出来，那些公子们顿时打消了追求秦雪彤的念头。
　　
　　“听说是个养在乡野的庶女。”
　　
　　“原来是庶女啊，也难怪。”
　　
　　“再如何，也不该不识字吧。”
　　
　　“听说身体不好，只能在曲城修养，才没留在金陵。”
　　
　　“那就是身体不好，身份不高，又大字不识的女子，可惜可惜。”
　　
　　窃窃私语的声音传来。
　　
　　秦雪灵原本在斜对面挨着五皇子作诗，听到贵女公子的交谈，思索片刻，拿着写好的诗歌走到秦雪彤身边。
　　
　　“妹妹，我这篇诗歌交给你，你转交给郡主吧。”
　　
　　她的目光清澈明亮，头上的步摇流苏伴随着动作轻轻摇晃，身上的纱织衣袂如烟雾云霞，行走间清丽脱俗，恍如瑶池仙女。
　　
　　她伸手将宣纸递给秦雪彤。
　　
　　众人叹道：“雪灵小姐待庶妹真好。”
　　
　　听到众人的评价，秦雪彤微微挑眉。
　　
　　对她好？
　　
　　做给谁看呢？
　　
　　她可不想给秦雪灵当垫脚石，拿了她诗歌又如何，所有人都知道是秦雪灵作的诗，她秦雪彤又能得什么好处？
　　
　　秦雪彤最烦秦雪灵这副装模作样，我为你好的样子，实际是为了自己。比如之前的赵如霜，如果真心想帮她，在荣喜郡主打第一个耳光的时候就该站出来帮忙，等人都被赶走了，荣喜郡主气消得差不多了，才上前自责道歉，唱戏给人看。
　　
　　秦雪彤微笑着道：“雪灵姐姐还是把诗歌收回去吧，不会作诗就不会作诗，做人要真诚坦荡，在三皇子、五皇子、世子、郡主面前弄虚作假，实在不应该。”
　　
　　秦雪灵没想到她居然拒绝自己的诗歌，而且还扣上“弄虚作假”的字眼，脸色微变。
　　
　　她还未来得及说话，秦雪彤又拿话堵住她，“对雪彤来说，谨记侯爷教诲，实事求是，踏踏实实才是正理，若靠着弄虚作假沽名钓誉，那才辱没了父亲名声。何况弄虚作假糊弄郡主，是为大不敬。”
　　
　　她转头看向荣喜郡主，道：“郡主也不想被人糊弄吧。”
　　
　　荣喜郡主眼里露出几分赞赏，“说得不错，本郡主最讨厌别人糊弄我！”
　　
　　秦雪彤和荣喜郡主一对一答，到显得秦雪灵自作聪明，虚伪愚蠢。秦雪灵白皙的脸颊一阵红一阵青，尴尬地拿着诗歌离开。
　　
　　荣喜郡主并不好相处，刚应和了秦雪彤，便又马上不满道：“我的牡丹宴都要作诗，你不作诗，就是看不起我！”
　　
　　秦雪灵听到荣喜郡主的话，心头稍稍消气。
　　
　　给你诗歌你不要，还给我难堪，看你现在怎么办。
　　
　　她坐回原位，美丽的双目盯着秦雪灵，看她接下来如何应对，如果荣喜郡主发火，那就再好不过。
　　
　　秦雪彤对着刁蛮的荣喜郡主，丝毫没有慌张，语调平稳道：“郡主，臣女不会作诗，扰了郡主雅兴，不过臣女会吹埙，就吹奏一曲为郡主赔罪，如何？”
　　
　　荣喜郡主来了兴趣，“你会吹埙？”
　　
　　秦雪彤点点头。
　　
　　荣喜郡主转头对三皇子道：“堂哥，她会吹埙呢！我记得堂哥也擅长吹埙，可以点评一二。”
　　
　　秦雪彤惊了，忍不住看向坐在最前方的三皇子，他竟然会吹埙？
　　
　　万一他说自己吹得不好怎么办？
　　
　　龙旭阳老神在在，语气平淡，打量秦雪彤的目光里充满了探究，“那就吹吧，让我听听。”
　　
　　秦雪彤很快平静心绪，对紫惠道：“给我吧。”
　　
　　紫惠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紫褐陶埙。
　　
　　秦雪彤拿出陶埙，坐在椅子上轻轻吹奏，悠扬的埙声飘荡在空气里，混合着牡丹的花香，暖阁的色彩，营造出宁静、温柔的氛围。
　　
　　原本正在构思的公子贵女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笔，看向秦雪彤。
　　
　　少女坐在椅子上，姿势端正，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颤动，纤纤十指握着精巧的陶埙，红唇微动，悠扬美妙的曲调从陶埙中传出。
　　
　　她宁静美好得如同一幅画，盛开的牡丹围绕着她，绚丽灿烂，少女与牡丹，牡丹衬得少女更美，少女让牡丹更艳。
　　
　　公子们的眼中，露出惊艳的神色。
　　
　　贵女们回过神，纷纷扼腕叹息，她们怎么没想到秦雪彤居然还会这一招！什么不会作诗，分明是以“不会作诗”为借口，在众人面前表演吹埙。
　　
　　秦素雅也气得面孔发白，明明她想让众人知道秦雪彤大字不识，让人嘲笑她的，结果却让她大出风头。
　　
　　陶埙小巧，可以随意携带，若是换成古琴琵琶，哪有人会抱着大件乐器来参加宴会的，那也太过刻意。只有陶埙和短笛，可以很自然地拿出来显摆。
　　
　　难怪秦雪彤想学吹埙！
　　
　　这女人，也太有心机了！
　　
　　秦雪灵也觉察到这一点，忍不住捏紧了手，掌中的宣纸，被力道揉成一团。
　　
　　与众人或赞赏或嫉妒的神色不同，龙旭阳的神色在一小节音符响起后，变得惊讶起来，随后又归于严肃。
　　
　　秦雪彤一曲吹完，站起身朝三皇子和荣喜郡主的方向微微躬身。
　　
　　龙旭阳道：“是《丁香曲》？”
　　
　　秦雪彤诧异，“三皇子听过此曲？”
　　
　　龙旭阳点点头，“以前经常听，近两年不听了。”
　　
　　荣喜郡主拍着手道：“三皇子殿下，秦小姐吹的埙，好不好呀？”
　　
　　龙旭阳沉默。
　　
　　秦雪彤有点好奇他会做何评价，她自个儿知道，今日的埙声只能算马马虎虎。
　　
　　好一会儿，龙旭阳才笑着点头，“吹得很好。”
　　
　　有了三皇子的肯定，秦雪彤微微一笑，朝他躬身行礼，“殿下过奖，臣女学埙时日尚短，献丑了。”
　　
　　荣喜郡主高兴了，对周围人道：“你们别顾着听埙，赶紧作诗呀！”
　　
　　众人回过神，纷纷低头奋笔疾书。
　　
　　如今秦雪彤已经出了风头，他们只能在诗作上出风头了。
　　
　　一炷香后，五皇子等得无聊，道：“荣喜，赶紧让人把诗作交上来吧。”
　　
　　荣喜郡主对众人道：“听到没有，赶紧交诗作！”
　　
　　公子贵女们哪敢不听命令，纷纷让丫鬟们呈上宣纸，让两位殿下、世子、郡主点评。
　　
　　“刚才三皇子殿下点评了埙声，现在就由五皇子殿下点评诗作吧。”穆王世子将丫鬟收集起来的诗作交给五皇子。
　　
　　“本宫这点儿墨水，哪能做点评呢？”五皇子嘴上谦虚着，却接过了诗作。
　　
　　“五皇子才高八斗，不过区区的牡丹诗而已，有何不能点评的？”穆王世子笑着道。
　　
　　众人也纷纷恭维，马屁声四起。
　　
　　五皇子听着众人的马屁，低头看手上的诗歌，片刻后，五皇子的眉心皱起。
　　
　　穆王世子善于察言观色，道：“殿下，怎么了？”
　　
　　“本宫发现一件奇怪的事。”五皇子抬起头，神色诡异。
　　
　　荣喜郡主道：“堂哥，什么事呀？”
　　
　　五皇子环顾四周，抽出两篇诗作，慢悠悠道：“这两篇诗，遣词造句一模一样。”
　　
　　话一出口，众人震惊。
　　
　　荣喜郡主立即上前，“让我看看，谁作的？”
　　
　　五皇子将两篇诗作递给荣喜郡主，脸色似笑非笑，“我竟不知，还有人能做出一模一样的诗歌来。”
　　
　　荣喜郡主快速看了两张诗作，登时柳眉倒竖，“秦素雅！张婉儿！你们的诗歌为什么一字不差？”
　　
　　原本安然坐在椅子上的秦素雅一愣，随即脸色煞白。
　　
　　秦雪彤诧异地瞧着她，没想到秦素雅居然会去求人代笔，秦素心就是个才女，不会近水楼台先得月么？
　　
　　人群中一名贵女也露出惊慌的表情。
　　
　　五皇子继续查看手里的宣纸，“喏，还有一张也差不多的，看来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点出上面的名字，“秦素玉。”
　　
　　秦素玉的身体骤然紧绷，玉白的小脸，白得透明。
　　
　　秦雪彤惊讶地左右观望，真没想到居然连秦素玉也参与其中。
　　
　　三皇子瞧着众人脸色，对五皇子道：“五弟，还有吗？”
　　
　　五皇子笑着说：“三哥，你也帮我瞧瞧吧。”
　　
　　他将一叠诗作交于他，又把荣喜郡主手里的诗作递过去，“三哥请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三皇子看了会儿，点点头，“的确。”
　　
　　两人兴致勃勃地将所有诗作看完，又挑出三张一样的诗作，一个贵女，两名贵公子。
　　
　　荣喜郡主气得浑身发抖，念出上面的名字，拿着六张纸对众人道：“好啊，六个人！六个人写的诗歌一模一样，你们赶紧出来解释！”
　　
　　秦素雅和秦素玉站起身。
　　
　　另外两个贵女贵公子也赶紧走出来。
　　
　　“说！为什么诗歌一模一样！”荣喜郡主拿着宣纸质问，脸色涨红。
　　
　　几人见到宣纸上面的字句果然相同，抵赖不掉，相互偷看。
　　
　　“你找周长明代笔了？”
　　
　　“是呀，你也是？”
　　
　　众人交流一番，发现居然都找的同一个人代笔，不由无言以对。
　　
　　“回郡主。”一名贵公子硬着头皮道，“我们找周长明代笔作诗，周长明把同一首诗歌卖给我们几个人……”
　　
　　秦雪彤没想到还能看到这出好戏，摇摇头，端起茶杯喝水。
　　
　　“好个周长明，拿了钱居然坑我们！”秦素雅怒气冲冲道，“也不晓得换首诗歌分开卖！”
　　
　　秦素心急得跺脚。
　　
　　荣喜郡主阴测测地看向秦素雅，“你的意思，是周长明的错，你没错？”
　　
　　秦素雅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吓了一跳，“郡主恕罪，臣女不是这个意思！”
　　
　　荣喜郡主目光冰冷，“秦素雅，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找人代笔糊弄我！”
　　
　　秦素雅见荣喜郡主朝自己发火，急忙道：“郡主，又不是我一个人找人代笔，这儿都有五个呢！”
　　
　　另外五个被抓出来的贵女公子脸色又尴尬又难堪，暗恨秦素雅多嘴。
　　
　　秦素雅顾不得得罪其他人，她刚才撞坏帆船，已经惹了荣喜郡主厌烦，现在哪敢独自揽下黑锅，咬咬牙，一不做二不休，指着周围人道：“不止我们几个，在座的各位，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找人代笔！他们不过运气好，没被抓出来罢了！”
　　
　　全都是乌鸦，也就不显得她黑了。
　　
　　座位上的贵女公子们，被她气了个倒仰，脸色非常难看。
　　
　　秦素心捂住脸，为自家妹妹痛心。
　　
　　秦雪彤用近乎怜爱的目光注视着秦素雅，或许不用她出手，这大嘴巴也会被人收拾。




22.  第 22 章   他怎么可以喜欢上别人……

　　荣喜郡主愣住片刻，柳眉倒竖，“你说的可是真的？”
　　
　　秦素雅迎着众人或探究或愤恨的目光，咬咬牙，“郡主，您每年开办牡丹宴，次次都要人作诗，写的好的诗会四处传阅，雕刻在牡丹房里，后来很多人为了在牡丹宴上一鸣惊人，就找人代笔，先准备好了诗歌再到牡丹宴作出来，既能扬名立万，还能获得郡主赏识，此等好事，谁不想做呢？”
　　
　　荣喜郡主脸色变得铁青。
　　
　　五皇子皱起眉头，三皇子依旧表情平淡，不辨喜怒，穆王世子脸色非常难看。
　　
　　荣喜郡主转头问另外五个人，“她说的可是真的？”
　　
　　那五人面面相觑。
　　
　　“回答！”荣喜郡主怒喝。
　　
　　五人吓了一跳，连忙道：“是、是的。”
　　
　　“不对！”人群中有名贵女站起身，娇声道，“郡主，他们作弊被抓，想拖我们下水呢！我胡敏儿发誓，诗作全由自己创作！”
　　
　　那贵女喊出声，另外的人也纷纷附和，全都不承认自己买诗作弊。
　　
　　秦素雅大怒，指着胡敏儿道：“我还不知道你，就你那水平，能写得出多好的诗，还不是去同光书院找人买的。”
　　
　　胡敏儿气得小脸雪白，“别血口喷人，你说我作弊，证据呢！”
　　
　　胡敏儿身边的人纷纷帮着说话，让秦素雅拿出证据。
　　
　　秦素雅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
　　
　　人人为了摆脱嫌疑，拼命解释，和秦素雅辩驳。
　　
　　整个暖阁变得闹哄哄的，比那街上的小商小贩还热闹。
　　
　　三皇子摇摇头，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温声对脸色越来越难看的穆王世子道：“茶有点凉了。”
　　
　　穆王世子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招来角落的丫鬟，让她给三皇子、五皇子换热水。
　　
　　五皇子端着茶杯，看得津津有味，俊美的脸上，露出看好戏的神色，“世子，你今天特地请我过来，算是请对了。”
　　
　　穆王世子脸又变得铁青，今日他受荣喜郡主拜托，特地邀请三皇子五皇子到府上参观冰雕，没曾想帆船被撞坏，诗词又出差错。
　　
　　丢人丢到家。
　　
　　坐在五皇子不远处的秦雪灵听到五皇子的话，咬咬唇，站起身道：“郡主，雪灵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请人代笔。”
　　
　　有了秦雪灵的加入，没被揪出来的贵女公子们气势更足。
　　
　　秦素雅哪受过这等气，大声道：“好啊，你们一个个不承认是吧！那咱们就去同光书院问问，若是抓出来，看你们如何说！”
　　
　　不服气的一些人，脸色微微变化。
　　
　　“哼！你们若真能做出好诗歌，何至于考不上科举，又没有才名？”秦素雅快步走到焦急的秦素心身边，自豪地说，“比如我姐姐！弹得好琵琶，作得出好诗歌，才名动天下！”
　　
　　众人如利剑般的目光，射向秦素心。
　　
　　秦素心脸变得通红，站起身拉着秦素雅道：“别乱说，我哪担得起才女名头！素雅，别闹了，赶紧向郡主赔个不是，不要和人吵。”
　　
　　秦雪彤意外地瞧着秦素雅，又同情地看了一眼秦素心。有这样的妹妹，一定很辛苦吧。
　　
　　不知周氏脑袋怎么想的，放着有才性格又好的秦素心不宠，偏偏去宠不学无术、惹是生非的秦素雅，把她养得无法无天。
　　
　　本来这事儿只要态度诚恳地赔礼道歉就了结了，偏偏要闹大，还拉自家姐姐下水。
　　
　　“够了！”荣喜郡主怒声道，“居然敢在我的牡丹宴上弄虚作假！不会作诗就不会作诗，为什么要骗我！”
　　
　　她指着安坐的秦雪彤道：“像她一样，不会作诗直接承认不行吗？”
　　
　　众人的视线，集中在安坐的秦雪彤身上。
　　
　　秦雪彤落落大方，脸上带着浅笑，一点儿也没有秦素心被当众点出来的局促。
　　
　　这一点儿让众人很意外。
　　
　　荣喜郡主道：“秦雪彤敢承认，你们为什么不敢承认？亏你们还嘲笑她！依着她的品性，哪怕大字不识，也比弄虚作假好上几倍！”
　　
　　一番尖锐的话让众人无言以对，有些人深以为然，有些人却深深嫉妒。
　　
　　好好的一场牡丹宴，闹出作弊的事，结果全为秦雪彤做了嫁衣，让一大字不识的庶女出尽风头。
　　
　　这事儿传出去，金陵肯定都知晓秦雪彤品性高洁了。
　　
　　荣喜郡主发泄一通，尤不解气，高声道：“秋蝉，拿剪子来！”
　　
　　暖阁里穿蓝衣的丫头应了一声，快步跑出去。
　　
　　众人的视线都转向荣喜郡主，好奇地等待她接下来有何举动。
　　
　　秦雪灵见着被当众夸奖的秦雪彤，咬了咬唇，站起身，娇娇柔柔道：“郡主，雪灵真的没有找人代笔。”
　　
　　说罢，眼眶微微变红。
　　
　　旁边的穆王世子见她委屈的模样，道：“我相信雪灵小姐绝对没有作弊。”
　　
　　五皇子神情若有所思，片刻后道：“本宫也相信雪灵小姐。”
　　
　　三皇子眼神似笑非笑。
　　
　　有了穆王世子和五皇子作保，秦雪灵脸上露出笑意，福了福身道：“谢谢殿下、世子的信任。”
　　
　　丫鬟拿着剪刀进门，荣喜郡主接过剪刀，冷着俏脸，抓起桌上的诗歌，咔嚓咔嚓剪烂。
　　
　　众人吃了一惊。
　　
　　接着，荣喜郡主剪掉诗歌不解气，又走到几盆牡丹前，将牡丹花统统剪掉。
　　
　　“荣喜，你在做什么？”穆王世子大吃一惊，箭步上前，抢过她手里的剪刀。
　　
　　这牡丹可是皇贵妃的赏赐！
　　
　　荣喜郡主冷哼一声，“牡丹凋谢，牡丹宴也不用开了！”
　　
　　说罢转身气冲冲地离开暖阁。
　　
　　穆王世子拿着剪刀苦笑，荣喜性格刁蛮，闹脾气也不是这一回。
　　
　　他吩咐丫鬟将牡丹抱进暖房。
　　
　　五皇子站起身，“主人家已经走了，今天就散了吧。”
　　
　　贵女公子们听到这话，如释重负，连忙相互簇拥着向皇子、世子告辞。
　　
　　秦雪彤也被秦素心拉着往外走。
　　
　　“快快快，我们赶紧回家。”秦素雅催促，在几人中，她是最着急的。
　　
　　几人走到走廊，即将走下台阶。
　　
　　“秦小姐留步。”有人在身后喊道。
　　
　　然后，秦素雅、秦素心、秦雪彤、秦素玉都转过头，就连被贵女簇拥的秦雪灵，也停下脚步转过头。
　　
　　从暖阁里走出来一位身姿挺拔的侍卫，秦雪彤一眼认出是三皇子的侍卫。
　　
　　她认出来了，其他人自然也认出来了。
　　
　　“呀，是三殿下的人。”簇拥着秦雪灵的贵女小声惊呼，“找的是雪灵小姐吧。”
　　
　　秦雪灵和三皇子有婚约的事，上流的某些人已经隐约知晓，就差公开承认了。
　　
　　现在皇后倒霉，但三皇子毕竟是圣上嫡子，长得又如此俊美，无数贵女们仍然把他当成幻想中的如意郎君，心里十分羡慕秦雪灵。
　　
　　秦雪灵知晓贵女们的心思，她不想和三皇子成亲，但不妨碍她享受众人羡慕的眼神，和三皇子追捧带来的优越感。
　　
　　于是，秦雪彤这边秦家四姐妹，秦雪灵那边几个贵女，全都没走。
　　
　　那侍卫在众目睽睽下，走到秦雪彤身边，将手里的书交给秦雪彤。
　　
　　秦雪灵愣住，贵女们愣住，秦家三姐妹愣住。
　　
　　就连秦雪彤自己，也愣在当场。
　　
　　她低头看书，书的封皮上写着《千字文》。
　　
　　秦素雅凑过来，看到《千字文》三个字，也很惊讶，“殿下为什么送《千字文》给雪彤姐姐呢？”
　　
　　暖阁里，三皇子和五皇子有说有笑地走出来。
　　
　　众位贵女眼睛发亮，连忙福身行礼，此起彼伏地叫着“殿下”。
　　
　　三皇子走到秦雪彤身边，笑容温和，“听说你不识字，送你一本书，不要妄自菲薄，德行天下，其他的可以慢慢学。”
　　
　　秦雪彤回过神，福了福身道：“谢殿下赏赐。”
　　
　　秦雪灵的咬住嘴唇，默默地盯着三皇子，然而从头到尾，三皇子都未曾看她一眼。
　　
　　“三哥，走吧。”五皇子和穆王世子走过来。
　　
　　三皇子点点头，走到五皇子身边，几人一同往前走。
　　
　　还未走两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郎朗的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三皇子、五皇子、穆王世子转过头，见到秦雪彤摊开书页，念着上面的句子。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馀成岁，律吕调阳。”
　　
　　雪光照耀下，美丽的女子低垂头，乌黑的发丝从肩头滑落，柔软细腻。五官小巧精致，睫毛又密又长，虽然皮肤粗糙了些，却气质宁静，温婉清冷。
　　
　　像冰天雪地里的一枝梅花，并不如牡丹惊艳，也无莲花的夺目，却让人移不开眼睛，越看越有味道。
　　
　　“殿下。”秦雪彤抬起头，目光安静，“小女子虽然不会作诗，却也不是大字不识。”
　　
　　说罢，合上书，递给身后的紫惠，福身告退后，款款地走向台阶。
　　
　　走廊上高贵的皇子世子们，无言以对，惊诧莫名。
　　
　　贵女们也面面相觑，“原来她认得字呀。”
　　
　　“我就说嘛，侯府小姐怎么可能不认字？”
　　
　　秦素雅也惊讶，“原来她识字？”
　　
　　有贵女对秦雪灵道：“雪灵，你的庶妹也好厉害，既能认字，还能吹埙，连品行也好，得郡主夸奖呢。”
　　
　　秦雪灵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几乎要刺进掌心。三皇子送书给秦雪彤却不理会她，已经给了她难堪，现在听到别人赞美秦雪彤，她心里又苦又涩又酸。
　　
　　她不要婚约，不喜欢三皇子，可三皇子怎么可以对别的女子产生好感呢？




23.  第 23 章   心思浮动

　　秦雪灵心里泛酸，却不能反驳，强笑着道：“是呀。”
　　
　　她身边的胡敏儿，看到秦素雅就来气，要不是秦素雅非要拉人下水，说不定她的诗歌也可以引起殿下和世子的注意。见两位殿下、穆王世子都在场，眼珠一转，催促道：“我们走吧，站在外面怪冷的。”
　　
　　秦雪灵等贵女们纷纷应是，跟在秦家四姐妹身后走到台阶旁。胡敏儿见人多手杂，抬脚踩住秦素雅的裙摆。
　　
　　秦素雅穿着大红袄裙，裙摆太显眼了，她未注意身后，又在下台阶，顿时惊叫一声往前扑去。
　　
　　“呀！”
　　
　　她手下意识地乱抓，抓住了走在最前面的秦雪彤。
　　
　　赵如霜想推人，秦雪彤早就预料，也做好准备，这次却并没做准备，被秦素雅抓着就要滚下去。
　　
　　秦素心和秦素玉惊叫。
　　
　　秦雪彤身子已经歪斜，努力调整身躯，却无能为力，知道摔定了，便闭眼放弃了挣扎。
　　
　　然腰间忽然一紧，人在半空被搂住。
　　
　　秦雪彤睁开眼睛，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瞳。
　　
　　“殿下！”身边传来惊呼。
　　
　　“没事吧？”眼瞳的主人沉声问道。
　　
　　秦雪彤站稳身体，连忙退开，朝他行礼，“多谢三皇子殿下。”
　　
　　男人收回手，背在身后，气质温文尔雅，“无事就好。”
　　
　　说罢匆匆走下台阶，往滚到雪地里的秦素雅走去。
　　
　　秦素心没抓住秦素雅，秦素雅一路从台阶咕噜噜地滚下去，四仰八叉地摔在雪地里，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台阶并不高，只有十几步，应当受不了重伤，然而心里上受到的伤害，却如同凌迟。
　　
　　她似乎摔懵了，躺在地上没动，好半天才回过神，鼻头抽了抽，也不起身，直接躺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实在可怜，但也实在好笑。
　　
　　秦雪彤差点没笑出声，嘴角勾了勾，忍住了。
　　
　　“噗！”穆王世子首先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就连五皇子也强忍笑意，努力维持皇家礼仪。
　　
　　其他贵女们愣了片刻，忍不住笑起来，越笑越大声。
　　
　　众人的笑声如利剑，插得秦素雅浑身血洞，她哭得更厉害了。
　　
　　秦素心已经走到秦素雅身边，去拉她起来，然而秦素雅却甩开她的手，又哭又骂：“不要你假好心！刚才为什么不拉我！刚才为什么不拉住我啊！”
　　
　　三皇子已经走到她身边，将她拉起来，“别哭了。”
　　
　　秦素雅望着三皇子俊美的面容，哭得更大声。
　　
　　宋玉跳到三皇子身边，对秦素雅道：“秦小姐，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秦素心谢过三皇子，上前解开秦素雅的披风，将披风罩住秦素雅的头，道：“走吧。”
　　
　　秦素雅被遮住了脸，不再胡乱挣扎，在秦素心的搀扶下抽抽噎噎地离开。
　　
　　三皇子摇摇头叹息。
　　
　　众人也忍俊不禁，刚才秦素雅当众揭开真相，众人早就看她不爽，此时落难，差不多都在幸灾乐祸。
　　
　　“三哥，英雄救美啊！”五皇子在走廊上笑道。
　　
　　龙旭阳骂了一声，“就你话多，看到姑娘摔了也不拉一拉。”
　　
　　五皇子耸肩，“我离得远。”
　　
　　秦雪彤诧异地看着三皇子和五皇子，皇后和皇贵妃斗得那么厉害，三皇子和五皇子私下关系居然还不错？
　　
　　不过，这不错到底是真还是假，无法定论。
　　
　　而且，她注意到一个问题，刚才她站的位置，离三皇子也是有一段距离的，可在快摔倒的时候，三皇子却能第一时间赶过来捞起她。
　　
　　这位三皇子，并非外表看起来般病兮兮的，会武功呢。
　　
　　可惜死得早。
　　
　　“小姐，你没事吧。”紫惠小心翼翼地问道，刚才小姐摔倒时，她却没能第一时间抓住，是她的失职。
　　
　　“无妨，回去吧。”
　　
　　秦雪彤带着紫惠往台阶下走，实在好奇回过头，见到三皇子正在和五皇子说话。
　　
　　身姿挺拔，英俊不凡，唯一不好的地方，人很瘦，脸色苍白，看起来充满病气。
　　
　　从头看到尾的秦雪灵，心里满是酸意，在见到三皇子居然出手救秦雪彤时，到达顶点。咬了咬唇，深深吸气，提着裙摆走到两位殿下身前道：“对不起，素雅妹妹和雪彤妹妹给大家添麻烦了。”
　　
　　三皇子语气温和，抬手，“没有的事。那位素雅小姐，恐怕心里不痛快，你去安慰安慰她吧。”
　　
　　秦雪灵听到他关心秦素雅，心里又不舒服了，低下头道：“是。”
　　
　　抬眸朝穆王世子和五皇子看了一眼，声音轻轻道：“臣女告退。”
　　
　　说罢转身离去。
　　
　　穆王世子望着秦雪灵的身影，感慨，“雪灵小姐和其他秦家小姐完全不一样，美丽善良，又有才华，这次是另外几个姐妹拖累了她的名声。”
　　
　　五皇子摇头道：“也不知秦家如何教养的，秦家姐妹，只有雪灵比较好。”
　　
　　尚未离去的秦雪灵听到评价，脸上终于浮现出笑意。
　　
　　“并非全如此。”却听三皇子道，“秦素心小姐素有才名，行事稳重，秦雪彤小姐品性也好。”
　　
　　“哈哈，说得对。”
　　
　　秦雪灵的脸，骤然阴沉。
　　
　　荣喜郡主牡丹宴的闹剧，由于涉及的人太多，秦素雅受到的打击并没有预料中大，一扯出来，拔出萝卜带出泥，其他人也会遭殃。
　　
　　是以这事儿不少人都保持沉默。
　　
　　牡丹被剪了，诗词被毁了，荣喜郡主生了大气，别人问起牡丹宴如何，该如何回答？
　　
　　肯定不能提作弊的事儿。
　　
　　于是众人不约而同地夸起秦雪彤吹埙吹得好听，荣喜郡主的雪雕好看，赵如霜被赶出去，秦素雅摔下台阶，避重就轻，绝口不提群体作弊。
　　
　　这么一传，反而让秦雪彤名声大起来。
　　
　　那赵如霜，也跟着出了名。
　　
　　赵家气得禁了赵如霜的足，听说赵如霜在家里天天哭。
　　
　　秦家姐妹回到侯府。
　　
　　秦素雅一路哭着回去，周氏好一番安慰，在听闻秦素雅不小心摔下台阶，秦素心站她身边没拉住后，周氏气坏了，责怪秦素心没看好妹妹。
　　
　　秦素心委屈得要死，却不敢反驳。
　　
　　秦素玉因为作弊，被当众抓出，回家就被责罚，秦政英好几天没进曹氏的院子，去姨娘的房里歇着，还带着庶子出去见客，气得曹氏摔了杯子。
　　
　　秦雪灵和秦雪彤干干净净地回家，老夫人、林夫人听到秦雪彤得郡主和三皇子夸奖，笑得合不拢嘴。
　　
　　秦雪灵没犯错，却也没出彩。
　　
　　牡丹宴的风头，完完全全被秦雪彤抢去了，枉费她熬了几天夜，费尽心思写出牡丹诗。
　　
　　她事先并未告知秦雪彤要写牡丹诗，以为她会平平无奇，说不得还要惹人笑话，结果，全为秦雪彤做了嫁衣。
　　
　　秦雪灵傍晚便感染了风寒，秦府里的人顿时紧张起来，老夫人、林夫人全都到秦雪灵的清风小筑守着。晚上秦政岳以及两个哥哥回来，也跟着上清风小筑嘘寒问暖。
　　
　　秦政岳听完过程，以为秦素雅指出大家都在作弊，有诬陷女儿的嫌疑，把秦素雅的父亲叫过来批评两句。
　　
　　秦素雅的父亲秦政风脸色发寒，回家要骂秦素雅，被周氏拦住，闹得鸡飞狗跳。
　　
　　全家人都忘了秦雪彤。
　　
　　秦雪彤也没指望他们会记得，带着紫惠回到宝云轩，上一世被忽略的时候，她会难受，可这一世得知根本不是家人，她才不会难过呢！
　　
　　刚进宝云轩，连翘便迎上来，“小姐！”
　　
　　三人进屋坐下，秦雪彤让连翘端来一些零嘴儿，放在盘子里吃。
　　
　　“连翘，我离开期间，宝云轩可好？”
　　
　　连翘道：“回小姐，宝云轩一切如常。”
　　
　　她的脸上划过一抹犹豫的神情。
　　
　　秦雪彤见了，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连翘迟疑道：“小姐，奴婢看到翠竹轩的宋妈妈和萍儿在外面谈话，鬼鬼祟祟的，我一去宋妈妈就离开了，萍儿脸色也不自然。”
　　
　　“翠竹轩？”秦雪彤笑了笑，“苏姨娘这是坐不住了呢。”
　　
　　紫惠也看出点儿小姐和苏姨娘之间的龃龉，“小姐，该怎么办？怕不是要收买萍儿吧？”
　　
　　秦雪彤笑道：“让她去，你们两仔细把萍儿盯紧了，不要打草惊蛇。”
　　
　　“是！”紫惠和连翘应道。
　　
　　秦雪彤吩咐紫惠端着凳子到走廊，又让连翘拿来暖炉和汤婆子，拿着陶埙练习起来。
　　
　　既然用埙声在贵人面前露了脸，肯定得好好练习。
　　
　　隔壁的翠竹轩内。
　　
　　苏姨娘听到熟悉的埙声，皱起眉头，暗骂了一句：“小贱人！”
　　
　　宋妈妈从屋外走进来，对苏姨娘道：“姨娘，奴婢听说了，今儿在牡丹宴上出风头的是四小姐。”
　　
　　苏姨娘吃了一惊，“为何？”
　　
　　宋妈妈将听来的传闻一五一十地告知，苏姨娘恨得搅着手绢，“狡猾的小贱人！竟然敢抢大小姐的风头！”
　　
　　宋妈妈低眉顺眼地听着，苏姨娘刚开始骂秦雪彤，她还很疑惑，如今都习惯了。
　　
　　有些人虽然是亲生的，过不到一块儿去也没法。
　　
　　苏姨娘胸膛起伏片刻，对宋妈妈道：“那个萍儿听你的吗？”
　　
　　宋妈妈道：“听的。”
　　
　　“让她继续盯紧宝云轩。”
　　
　　宋妈妈道：“是。”




24.  第 24 章   苏姨娘设计

　　第二日，秦雪彤的风寒好转，人精神起来，秦府上上下下终于放了心。
　　
　　早上请安，秦雪彤带着连翘去福寿苑。
　　
　　两人聊了会儿天，老夫人将秦雪彤叫到内室，抓着她的手问道：“雪彤，你是个好孩子，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祖母请说。”秦雪彤道。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眼神里充满慈爱，“听说昨日牡丹宴，是三皇子殿下救了你？”
　　
　　秦雪彤点头道：“是的。”
　　
　　“你觉得三皇子殿下如何？”老夫人问道。
　　
　　来了。
　　
　　秦雪彤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笑容，说：“三皇子殿下器宇轩昂，高贵优雅，能仗义出手，实乃人中龙凤。”
　　
　　老夫人笑着道：“难得听你如此夸奖别人。”
　　
　　秦雪彤柔声道：“雪彤实话实说。”
　　
　　“好。”老夫人道，“既然你如此喜欢三皇子殿下，若能嫁给他，不是更好？”
　　
　　秦雪彤暗暗失笑，果然，老夫人按捺不住开始谈替嫁的事。
　　
　　秦雪彤连忙福身，“老夫人，三殿下已经和雪灵姐姐有了婚约，我哪敢肖想？”
　　
　　老夫人叹了口气，“雪灵的确和三皇子殿下有婚约，不过雪灵这边不合适，若是能由你代嫁，则能两全其美。”
　　
　　秦雪彤眨眨眼，“那雪灵姐姐喜欢三皇子殿下吗？”
　　
　　老夫人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好了，我已经问过雪灵，她并不想嫁给三皇子殿下。如果雪灵喜欢三皇子殿下，不想悔婚，那我绝不可能来问你。”
　　
　　这话秦雪彤信，秦雪灵哪怕要摘星星摘月亮，秦府的人也会满足她。如果她不同意悔婚，老夫人绝不可能问秦雪彤的。
　　
　　老夫人又说：“三皇子殿下身份高贵，前途贵不可言，你嫁给他，是天大的好事啊！以后，得好好感谢你的雪灵姐姐！”
　　
　　前途贵不可言？
　　
　　秦雪彤暗自摇头，连上辈子毫无见识的她回到金陵，也陆陆续续听到废后传闻，三皇子病重的消息，三皇子怎么可能前途贵不可言？
　　
　　老夫人睁着眼说瞎话，还要她对秦雪灵感恩戴德？
　　
　　如意算盘打得真响。
　　
　　秦雪彤暗自叹气，面上却娇羞道：“但凭老夫人做主。”
　　
　　老夫人摸着她的手，“好，好，好！”
　　
　　她一高兴，便又打赏秦雪彤一对宝石耳坠。
　　
　　秦雪彤拿着宝石耳坠，和连翘回到宝云轩。
　　
　　进了院子，紫惠迎上去，“小姐，瞧你笑得如此开心，是有什么好事吗？”
　　
　　秦雪彤的确开心，她以前便有两个打算，要么某日自己离开秦府，要么当皇家的寡妇。独身无家族的女子，又没有地位，很容易遭遇不测，因而她挺倾向于做皇家寡妇，如今能有进展，自然高兴。
　　
　　便笑着道：“连翘来说吧。”
　　
　　连翘道：“紫惠，老夫人想把小姐嫁给三皇子呢。”
　　
　　紫惠听了，惊讶地睁大眼睛，“那大小姐会答应吗？”
　　
　　连翘撇嘴，“婚事老夫人做主，不关大小姐的事。”
　　
　　紫惠观察秦雪彤的脸色，见她高兴，便道：“那要恭喜小姐了！三皇子殿下身份高贵，容颜俊美，还救过小姐，珠联璧合呢。”
　　
　　秦雪彤点她的脑袋，“乱说，老夫人今天只是问了问我，还未拿主意，这事儿八字没一撇，你们两可千万别出去乱说。”
　　
　　“绝对不会。”连翘和紫惠保证。
　　
　　三人说笑着走进屋子，秦雪彤眼角的余光，看到走廊拐角处，一片衣角一闪而过。
　　
　　进入屋子里，秦雪彤觉得不对劲儿，对紫惠道：“你去看看萍儿在哪儿。”
　　
　　紫惠应了一声，退出房间在院子里寻找，没找到人，便问守门的妈妈：“萍儿呢？小姐找她。”
　　
　　妈妈道：“刚才见着萍儿出去了。”
　　
　　紫惠思索片刻，提着裙摆回到室内，告知秦雪彤。
　　
　　“怕不是又去找宋妈妈了吧。”连翘气愤道，“小姐，要不要审一审萍儿？”
　　
　　秦雪彤坐在软塌上，将一颗花生仁放进嘴里，轻声道：“不用。”
　　
　　片刻后，萍儿匆匆从外面走进房间，见到秦雪彤便行礼道：“小姐，听说您在找奴婢？”
　　
　　秦雪彤道：“不错。”
　　
　　萍儿道：“小姐有何吩咐？”
　　
　　秦雪彤打量萍儿，女孩长得老老实实，战战兢兢，实在不像吃里扒外的模样。
　　
　　“这段时间你表现不错，从今天起，你到我屋里伺候吧。”秦雪彤说。
　　
　　萍儿大喜过望，磕头谢恩，“谢四小姐！”
　　
　　连翘有点惊讶于秦雪彤的决定，但知道小姐不喜欢辩驳，便隐隐警告萍儿道：“以后你可要记得四小姐的好，对四小姐忠心耿耿，千万不可背叛小姐！”
　　
　　萍儿说：“放心吧小姐，奴婢一定会尽心尽力伺候小姐。”
　　
　　秦雪彤似乎很满意，“你的话我记住了，连翘的话，也要记得，退下吧。”
　　
　　萍儿退出房间。
　　
　　连翘不满道：“小姐，她和宋妈妈有染，怎么还让她到屋里伺候？”
　　
　　紫惠道：“小姐自有安排，你别多嘴。”
　　
　　连翘连忙赔罪，不敢再说话。
　　
　　秦雪彤不以为意，继续吃花生仁，吃完花生仁便拿着陶埙在走廊上吹。
　　
　　翠竹轩里。
　　
　　苏姨娘霍然站起身，“你说得可是真的？”
　　
　　宋妈妈低声道：“千真万确！萍儿偷听到，她一小丫头，不可能拿这种事儿撒谎。”
　　
　　苏姨娘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咬着牙，“怎么可能？”
　　
　　那老太婆看不惯她就算了，现在还敢搅和女儿的婚事。
　　
　　在苏姨娘看来，嫁入皇家那是顶顶好的，求也求不来的好事，老太婆将秦雪灵嫁给三皇子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塞一个秦雪彤过去！
　　
　　秦雪彤那小贱人诡计多端，不是个好相与的，万一她夺走秦雪灵的宠爱怎么办？
　　
　　太恶心人了！
　　
　　可惜那老太婆打定主意，绝不可能因为她一个姨娘而改变。
　　
　　小贱人不止天天吹埙骚扰她，还在牡丹宴上抢了大小姐的风头，现在更要搅乱大小姐的婚事。
　　
　　不行！绝对不行！
　　
　　苏姨娘心里恼怒异常，坐在榻上，脸色渐渐阴沉。原本，秦雪彤刚回来的时候，她想做出慈母的模样笼络秦雪彤，没想到秦雪彤根本不买她的账，苏姨娘自然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非要去当什么慈母。
　　
　　反正又不是真正的母女，那小贱人三番两次给她没脸，苏姨娘早就怀恨在心。
　　
　　但这点儿怀恨，并不足以让她下定决心往死里整秦雪彤。
　　
　　可现在不同了，秦雪彤一回来就抢了秦雪灵的风头，抢了老夫人的宠爱，现在连秦雪灵的婚约也抢走。
　　
　　苏姨娘很恐惧，一方面想到万一哪天狸猫换太子的真相暴露，自己和秦雪灵下场有多凄凉，一方面又恨秦雪彤一点点地夺走秦雪灵的东西。
　　
　　双管齐下，她不能再忍。
　　
　　再拖下去，恐怕夜长梦多。
　　
　　大雪过后，好不容易变成晴天。
　　
　　秦雪彤带着丫鬟们在宝云轩和翠竹轩外面的湖泊边玩雪，紫惠心灵手巧，堆了个小小的雪人。
　　
　　丫鬟妈妈们赞不绝口。
　　
　　清脆的笑声，传遍湖泊。
　　
　　秦雪彤也伸手学着堆雪人，被丫鬟们阻止。
　　
　　“没关系的，我可以。”秦雪彤说。
　　
　　在众人围观秦雪彤堆雪人时，萍儿左右瞧瞧，见无人注意自己，便快步走回宝云轩。
　　
　　一直注意她的连翘在秦雪彤耳边道：“小姐，萍儿走了。”
　　
　　秦雪彤表情不变，仔细地堆着雪人，手指冻得红彤彤的，“去吧。”
　　
　　“是。”连翘应了一声，快步追上去。
　　
　　守门妈妈见萍儿回来，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萍儿低着头，“小姐让我回来拿件披风，她玩雪人，很冷。”
　　
　　守门妈妈道：“赶紧去吧。”
　　
　　萍儿提着裙摆，压抑着碰碰的心跳，匆匆走进偏房。
　　
　　偏房有两间丫鬟妈妈们住的房子，一间小的是大丫鬟紫惠和连翘的房间，另一间大的则被剩下的人共用。
　　
　　萍儿见四下无人，从大通铺下拉出自己的木箱，快速打开，从衣服底下掏出一根腰带。
　　
　　腰带三指宽，绣着时下流行的云纹，中间镶嵌着青云直上玉雕，赫然是男人的腰带！
　　
　　萍儿拿着腰带，纤细的手，微微颤抖。
　　
　　深吸一口气，萍儿拿着腰带，鬼鬼祟祟地出了门，见四下无人，丫鬟们都和秦雪彤在一起玩雪，只有守门的妈妈站在院子里，离得比较远，便赶紧走进主屋，进入秦雪彤的房间，将腰带藏在秦雪彤的衣柜底下。
　　
　　最近连翘将衣柜交给她打理，所以她有衣柜的钥匙。
　　
　　做完这一切，萍儿的额头已经冒出冷汗，心跳得特别快，然后又随便拿起一件靛蓝披风，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刚出门就遇到连翘，萍儿吓得尖叫一声，“啊！”
　　
　　连翘皱眉，“叫什么叫？”
　　
　　萍儿做贼心虚，拍着胸脯道：“原来是连翘姐姐。”
　　
　　“我来拿披风，你不守着小姐，回来做什么？”连翘问她。
　　
　　萍儿低头道：“奴婢、奴婢也是回来拿披风的。”
　　
　　连翘挑眉，低头看到她手里的披风，便一把抓起披风，讥讽道：“想在小姐面前露脸呀？早着呢！”
　　
　　萍儿见她毫无觉察，应当没看到自己刚才做的事，勉强笑道：“姐姐教训得是。”
　　
　　连翘斜眼，“走吧。”
　　
　　转身走出门外。
　　
　　萍儿确认她并未发现自己做的事，暗暗松了口气。
　　
　　此后，萍儿一直想去翠竹轩通风报信，然而连翘却紧紧盯着她，不让她离开半步。
　　
　　玩雪玩了半个时辰，回到宝云轩，秦雪彤又让萍儿在室内伺候，不让她离开。
　　
　　萍儿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熬到晚上，萍儿才被放进偏房睡觉。
　　
　　已经大半夜，萍儿只能无奈地躺上床，打算等第二天告诉宋妈妈。
　　
　　主屋内。
　　
　　连翘把衣柜翻开，找到一条三指宽的男人腰带，勃然大怒，“吃里扒外的东西！”
　　
　　紫惠见到腰带，也很生气，“萍儿居然在小姐房里放这种东西，她要干什么？若是让人知晓，小姐的名声就毁了！”
　　
　　“萍儿自个儿不会做这样的事。”秦雪彤慢悠悠道。
　　
　　连翘想起宋妈妈和萍儿密谋的模样，不可思议，“是苏姨娘？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没理由啊！”
　　
　　秦雪彤笑了笑，在任何人看来，她是苏姨娘的亲生女儿，苏姨娘绝无可能陷害自己。
　　
　　苏姨娘想必打算利用别人的这种想法，大胆陷害她吧。
　　
　　秦雪彤道：“谁知道呢？我都怀疑，我不是她女儿。”
　　
　　紫惠压下怒意，问道：“小姐，现在该怎么办？”
　　
　　秦雪彤笑道：“既然别人把东西送过来，我们就好好收着。”
　　
　　紫惠和连翘惊呼：“小姐，不可！”
　　
　　秦雪彤道：“连翘，你绣工很好，这腰带，绣上几个字吧。”
　　
　　连翘好奇：“小姐，要绣哪几个字？”
　　
　　秦雪彤端起水喝了一口，红润的唇吐出三个字，“要命的几个字。”




25.  第 25 章   栽赃

　　萍儿一觉醒来，心里始终不大安宁，胸口砰砰直跳，手脚冒虚汗。
　　
　　她很担心藏的腰带被发现，万一让连翘知晓收起来了，那便白忙活一场。
　　
　　连翘和紫惠被四小姐叫去做事，萍儿无人看管，放下扫雪的扫帚，推说肚子疼便匆匆跑开。
　　
　　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宝云轩，四下张望着来到翠竹轩。
　　
　　宋妈妈早就守在门前，见到她，连忙招呼她进门。
　　
　　入了院子，来到僻静处，宋妈妈低声问道：“可放好了？”
　　
　　萍儿点头，“宋妈妈，昨天奴婢已经放好了。”
　　
　　宋妈妈愣了一下，皱眉道：“那你昨日怎么不来报信儿，万一让人发现拿出来了咋办？”
　　
　　萍儿道：“昨日奴婢一直被四小姐叫在屋里伺候，奴婢不敢离开，奴婢在屋里没看到四小姐打开箱子，肯定没有发现。”
　　
　　宋妈妈脸色缓和，“辛苦了。”
　　
　　说罢掏出十两银子放在萍儿手里，“拿着吧。”
　　
　　萍儿喜笑颜开，福了福身，“谢谢宋妈妈。”
　　
　　宋妈妈道：“接下来，我要你做一件事。”
　　
　　萍儿拿了银子，自然心向宋妈妈，道：“宋妈妈请吩咐。”
　　
　　宋妈妈脸色严肃：“待会儿姨娘会带着侯爷过来，等进了宝云轩，你就上前告发四小姐私会男人。”
　　
　　萍儿吓得脸色煞白，连连摇头，“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藏男人腰带已经是大罪，偷偷摸摸做了也就做了，无人发现，若是当着侯爷的面告发四小姐，那就是背叛主人，万一失败，铁定会被抽筋扒皮。
　　
　　宋妈妈安慰道：“别怕，你告发小姐，证据确凿，四小姐肯定会受罚，说不定直接被侯爷打发嫁人，绝对不会责罚你的，你立了大功，姨娘一定会重重有赏。”
　　
　　萍儿犹豫起来，“可是……”
　　
　　宋妈妈压低声音道：“再说了，咱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不做，万一咱们不小心说漏嘴是你放的腰带，看看侯爷会如何处置你？”
　　
　　萍儿大吃一惊，脸色煞白，“宋妈妈……”
　　
　　宋妈妈又微笑起来，握住她的手，笑眯眯地说：“刚才那些难听话是吓你的，别放在心上，你现在不告发四小姐，既得罪姨娘又得罪四小姐，何苦来哉？既然背叛了，就要背叛到底，彻底站到姨娘这边，否则两头不讨好，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萍儿的神色动摇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咬了咬唇，“若是奴婢做了，可有好处？”
　　
　　宋妈妈心头暗笑，是个贪心不足的，嘴上却说：“放心，肯定有好处，再给你一百两如何？事成后，你到翠竹轩来伺候，到时候提拔你为一等大丫鬟，时间到了就放你出去婚配，还给你弄嫁妆。你在府里该知晓姨娘的名声，顶顶的好人儿，跟着姨娘绝不会吃亏的。”
　　
　　一番威逼利诱，萍儿原本动摇的心彻底坚定，她想：是啊。跟着庶出的四小姐有什么前途？跟着苏姨娘才叫前途无量呢！既得了银钱，又能得地位，等哪天放出去婚配，定然风风光光，那些银子都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何况一不做二不休，已经放了腰带，此时再收手也为时已晚，宋妈妈说得对，背叛就背叛到底，彻底站在姨娘这边。
　　
　　当然，她一直不明白苏姨娘为什么要陷害四小姐，她们不是亲母女吗？
　　
　　俗话说得好，虎毒不食子，苏姨娘却下这样的毒手，当真匪夷所思。
　　
　　萍儿思索片刻，道：“宋妈妈，奴婢明白了。”
　　
　　宋妈妈瞧萍儿神情，便知晓事情已经办成，等萍儿离开后便到屋里向苏姨娘汇报。
　　
　　苏姨娘听了，冷冷一笑，“打蛇打七寸，不动则已，一动必一击毙命，这次看那小贱人哪里逃！”
　　
　　她在屋里走了两步，对宋妈妈道：“事不宜迟，万一她们发现把东西藏起来就不好了，你去通知侯爷，说我病了。”
　　
　　“是。”宋妈妈应了一声。
　　
　　秦政岳今日休沐在家，在书房里把玩新得的前朝银镀金嵌宝瓷瓶，秦成龙和秦成君也在场。
　　
　　门口响动，小厮禀报：“侯爷，翠竹轩的宋妈妈有要紧事禀报。”
　　
　　秦政岳放下瓷瓶，脸色淡淡道：“让她进来。”
　　
　　前段时间与苏姨娘相处，发现苏姨娘怠慢秦雪彤，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心里就对苏姨娘有点意见，再加上，他意识到苏姨娘年龄大了，那些情情爱爱似乎也没以前那么醉人，是以一段时间都没去见苏姨娘。
　　
　　宋妈妈微微弓着腰走进来，低眉顺眼道：“奴婢见过侯爷。”
　　
　　“什么事啊？”秦政岳问。
　　
　　宋妈妈道：“侯爷，姨娘病了，想见侯爷一面。”
　　
　　秦政岳挑眉道：“病了？”
　　
　　宋妈妈将一柄折扇递给秦政岳，“姨娘说，很想念侯爷。”
　　
　　秦政岳接过折扇打开。
　　
　　秦成龙和秦成君盯着那柄折扇，扇面绘着灼灼桃花，还题了两句诗。
　　
　　两人没看清楚诗句，但大致明白是情诗，那笔迹是父亲大人的呢。
　　
　　秦政岳的脸色柔和下来，关上折扇，“走吧。”
　　
　　理了理袖子，背着手往书房外走去。
　　
　　宋妈妈松了口气。
　　
　　秦成龙和秦成君知晓父亲去见姨娘，便继续留在书房，没跟出去。
　　
　　秦政岳和宋妈妈刚走出书房，迎面便见到林夫人带着秦雪灵走过来，跟着的丫鬟手里，端着一个精巧的白瓷小盅。
　　
　　“侯爷，这是要去哪儿？”林夫人询问。
　　
　　秦政岳道：“苏姨娘病了，我去瞧瞧她。”
　　
　　林夫人眼中怒意一闪而过，皱眉道：“她怎么三天两头不是这儿病就是那儿病的？”
　　
　　秦雪灵福身：“父亲。”
　　
　　秦政岳朝秦雪灵颔首，“身体如何？”
　　
　　秦雪灵道：“女儿已经好多了。”
　　
　　林夫人道：“我们雪灵病一好，就赶紧亲手炖了一盅燕窝给侯爷送来。”
　　
　　她端起丫鬟手上的瓷盅，笑吟吟道：“侯爷，您尝尝吧。”
　　
　　听说是秦雪灵亲手熬制的，秦政岳便伸手接过，轻轻喝了两口，片刻后点头道：“不错，雪灵的手艺极好。”
　　
　　秦雪灵害羞道：“谢谢父亲夸奖。”
　　
　　林夫人见秦政岳心情不错，便道：“侯爷，既然苏姨娘病了，我作为主母也该去瞧瞧。”
　　
　　秦政岳将瓷盅放回托盘，招手，“走吧，一起去。”
　　
　　林夫人这才喜笑颜开，拉着秦雪灵的手，跟在秦政岳身后走向翠竹轩。
　　
　　几人呼啦啦地来到翠竹轩，丫鬟通报后走进内室，见苏姨娘正勉强起身，在丫鬟的搀扶下床行礼。
　　
　　“身体不好，礼就免了。”秦政岳上前扶住苏姨娘。
　　
　　苏姨娘眼眶泪汪汪的，“谢侯爷体恤。”
　　
　　林夫人看到她这副我见犹怜，动不动就哭的样子便胸闷气短，但又念在她曾经救过秦雪灵一命的份上，压下心里的怨气，说：“苏姨娘，听说你病了，侯爷和我特地来看望你呢。”
　　
　　苏姨娘又朝林夫人行礼，“谢谢夫人探望。”
　　
　　“好端端的，为何突然病了？”秦政岳问。
　　
　　苏姨娘咬着唇。
　　
　　秦政岳皱眉，看向旁边的丫鬟，“你来说。”
　　
　　丫鬟连忙道：“回侯爷，姨娘是听到宝云轩传来奇怪的声音，受了惊，感染风寒，才卧床不起。”
　　
　　“奇怪的声音？”秦政岳诧异。
　　
　　默不作声的秦雪灵抬起头来，第一次说话：“可知是什么奇怪的声音？”
　　
　　丫鬟摇头，“奴婢不知，昨夜里响起的，姨娘听到动静到院子里张望，那边又没声音了，当夜姨娘衣衫单薄，回来就受了寒卧床。”
　　
　　林夫人疑惑：“宝云轩半夜响起声音，怎么听着古古怪怪的。”
　　
　　秦雪灵道：“要不，去四妹妹的宝云轩看一眼吧，或许四妹妹知道内情。”
　　
　　秦政岳颔首，“也好，去宝云轩。”
　　
　　苏姨娘的唇角漏出一丝笑。
　　
　　秦雪灵无意间注意到了，心里忽然若有所感，转而闭口不言。
　　
　　苏姨娘和秦雪彤不和的事，她一清二楚，并不想管，甚至私底下暗暗高兴。若苏姨娘和秦雪彤沆瀣一气，说不定真会夺走侯爷的宠爱，她们两不和，才对她有利。
　　
　　几人一起出了院子，来到宝云轩。
　　
　　紫惠见到秦政岳和林夫人进院，连忙上前迎接，“奴婢见过侯爷、夫人、大小姐。”
　　
　　“四小姐呢？”林夫人问道。
　　
　　紫惠恭敬地说：“四小姐在屋里呢。”
　　
　　正说着话，秦雪彤大约听到动静，从里面走出来，朝众人行礼，“见过父亲、母亲。”
　　
　　“天儿冷，进去再说吧。”秦政岳对秦雪彤和颜悦色道。
　　
　　牡丹宴让秦雪彤一鸣惊人，得了郡主夸奖，又得了三皇子殿下的赏赐，给侯府长了脸面，秦政岳心里高兴。
　　
　　“是。”
　　
　　秦雪彤柔顺地道。
　　
　　几人进入放置火盆的主屋，分别坐好。
　　
　　秦政岳道：“雪彤，苏姨娘说你的宝云轩昨夜发出奇怪的声音，可知是怎么回事？”
　　
　　秦雪彤满脸诧异，“奇怪的声音？没有呀。”
　　
　　秦政岳：“没有？”
　　
　　秦雪彤摇摇头，“的确没有，昨夜女儿一觉睡到大天亮，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她转头问连翘，“你们听到了吗？”
　　
　　连翘摇头，“奴婢没有听到。”
　　
　　林夫人道：“那就奇了怪了。”
　　
　　脸色略微苍白的苏姨娘，坐在下首，轻轻咳嗽一声，“可我昨晚的确听到了声音，挺响亮。”
　　
　　她身边的宋妈妈也道：“是呀，奴婢也听到了。”
　　
　　秦政岳迟疑，一方说听到，一方说没听到，到底怎么一回事？
　　
　　林夫人脸上也露出诧异之色。
　　
　　秦雪灵没做声。
　　
　　正当无法定夺时，站在角落的萍儿忽然走到屋子中央，跪倒在地，“禀侯爷，夫人，昨夜的声音，是奴婢弄出来的。”




26.  第 26 章   反转

　　“你弄出来的？”秦政岳和林夫人诧异至极，“为何要半夜弄出声响？”
　　
　　萍儿咬着唇道：“奴婢，奴婢心里很慌张，睡不着觉，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不小心踢到石头，狠狠摔了一跤。”
　　
　　林夫人脸色沉下来，身边的大丫鬟碧莹立即怒声道：“你个小小的丫鬟，竟然半夜不睡觉在院子游荡，惊扰主子！”
　　
　　“侯爷恕罪！夫人恕罪！”萍儿连忙磕头。
　　
　　旁边坐着的秦雪彤，嘴角噙着笑意，“萍儿，何事慌张到无法睡觉，半夜在院子里游荡？”
　　
　　苏姨娘原本打算让宋妈妈询问，结果秦雪彤自己开口，到省了口舌。
　　
　　萍儿抬头看了秦雪彤一眼，又连忙低下头，“侯爷恕罪！夫人恕罪！奴婢不敢说！”
　　
　　“有何不敢说的？”秦政岳越来越没耐心，脸色也不大好，这丫头半夜游荡惊扰爱妾，让爱妾受寒，实在该罚！
　　
　　萍儿咬咬唇，又偷偷看向秦雪彤，目光十分明显。
　　
　　秦雪彤微笑，“看我做什么？”
　　
　　秦雪灵眉心一动，对萍儿道：“父亲在此，还不快说！”
　　
　　萍儿浑身一震，像是被吓到，表情挣扎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奴婢，奴婢说了，请侯爷一定要饶了四小姐！”
　　
　　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都很吃惊。
　　
　　林夫人莫名其妙，“和四小姐有什么关系？”
　　
　　她暗想，难道秦雪彤私下苛待下人，让这丫头睡不好半夜到处乱跑？
　　
　　秦政岳也是这么想的，挥手道：“快说！”
　　
　　秦雪彤道：“萍儿，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快说吧，我也想听听。”
　　
　　苏姨娘见她不怕死地询问，低头咳嗽掩饰眸中的笑意。
　　
　　萍儿神情挣扎，似乎终于下定决心，磕头道：“奴婢就说了！禀侯爷，夫人，奴婢发现小姐和……和……”
　　
　　“和什么？”林夫人性子比较急，听她吞吞吐吐就恼怒异常。
　　
　　萍儿吓了一跳，话也顺利说出来，“和男人私会！”
　　
　　“什么？”林夫人怔住。
　　
　　秦政岳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也愣在当场。
　　
　　连翘大声道：“萍儿，你个贱婢胡说八道什么！”
　　
　　萍儿被连翘一通吼，反而不再犹豫，咬牙道：“事到如今奴婢不得不说了，四小姐参加完牡丹宴后回来便经常魂不守舍，口中念叨着什么公子公子的，奴婢以为四小姐只是春心萌动，后来却发现四小姐偷偷出门，私会某个男子。”
　　
　　“满口胡言！”连翘勃然大怒，上前狠狠扇了连翘一巴掌，“你个吃里扒外的贱婢，小姐对你不好吗，非要当别人的奴才陷害小姐！”
　　
　　说罢又扇了萍儿一耳光。
　　
　　几个耳光把萍儿打蒙了，随即眼中冒出浓浓的恨意，大声道：“奴婢所说千真万确！奴婢若有一句虚言，定遭天打雷劈！奴婢还有证据！”
　　
　　“有何证据？”苏姨娘脸色苍白，摇摇欲坠，“你、你可不要含血喷人，污蔑雪彤。”
　　
　　萍儿道：“奴婢帮小姐收拾衣物的时候发现，小姐的箱子里藏着男人的腰带！”
　　
　　话一出口，众人皆惊。
　　
　　藏男人的腰带意味着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男人的腰带和女人的肚兜一样，非常私密，在大荣朝，就代表着两人解了衣裳，翻云覆雨了。
　　
　　秦政岳狠狠看向旁边的秦雪彤，眼神像要吃人。
　　
　　秦雪彤像是没见到他的神色，诧异道：“萍儿，你乱说什么，没有腰带。”
　　
　　“有的！就在箱子里！如果奴婢所言有差，甘愿受罚！”萍儿一口咬死。
　　
　　“碧莹，你去查！”林夫人一拍桌子，沉声道。
　　
　　大荣朝民风开放，男女可以暗表爱意，可决不允许私下密会，做出那门子肮脏事！
　　
　　碧莹闻言，福了福身，“是。”
　　
　　然后带着丫鬟们进入内室，翻箱倒柜，不一会儿便拿着一条腰带出来。
　　
　　“禀侯爷、夫人，奴婢在箱子里的确找到一条腰带，还找到一封信件。”碧莹说道。
　　
　　信件？
　　
　　苏姨娘疑惑，然而看到那条腰带，那点疑惑便抛到九霄云外，或许是秦雪彤自己的信件吧。
　　
　　秦政岳见到那条宽约半掌，绣着青云直上花纹，中配宝石的腰带，面孔扭曲，恶狠狠地盯着秦雪彤。
　　
　　果然养在外面的女儿没教养，一回金陵就和男人勾搭上，真是贱人！
　　
　　亏他还打算把她嫁给好人家，笼络贵族，结果居然捅出这样的篓子！
　　
　　贱人！
　　
　　秦雪彤见到那条腰带，露出惊慌的神色，站起身道：“父亲！”
　　
　　秦政岳将腰带用力扔在她脚下，脸色因为怒意而涨红，“现在还如何狡辩？说，那个男人是谁？本侯马上送你过去做妾！”
　　
　　“父亲……”
　　
　　秦政岳怒吼：“说！”
　　
　　那一声如狮子咆哮般的怒吼，让一屋子的女人都吓了一大跳。
　　
　　她们很少见到秦政岳发这么大的火，一定是气得狠了。
　　
　　苏姨娘心惊胆战过后，捂住胸口，心里暗暗高兴，慌张地站起身道：“侯爷息怒，雪彤才回金陵不懂规矩，侯爷就饶她一回吧。”
　　
　　秦雪灵也劝道：“父亲，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牡丹宴上都是高贵的公子，妹妹动心很正常，父亲息怒。”
　　
　　秦政岳更加生气，眼睛要冒出火来。
　　
　　秦雪彤望向秦雪灵，“姐姐，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姐。”
　　
　　又望向苏姨娘，“姨娘，你可真是我的好姨娘。”
　　
　　苏姨娘用袖子抹着眼泪，哭着道：“雪彤啊，赶紧向父亲跪下赔罪。你是我的亲生女儿，我可不想看到你的丑事被传遍金陵。”
　　
　　秦雪彤伸手扶住她，不急不缓道：“姨娘，你说这话，是生怕父亲不给我定罪吗？你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啊？”
　　
　　苏姨娘哭着道：“雪彤，事到如今你还说这样的话！我是你的亲生母亲，怎么可能害你呢！”
　　
　　秦雪彤笑着道：“说得对，我们是亲母女，肯定不会害彼此的。姨娘莫要太伤心，我会向父亲赔罪。”
　　
　　苏姨娘哭得更伤心，“你知道就好，我们是最亲的人，谁都可能害你，只有我不会！”
　　
　　秦政岳怒得眼睛都红了，“秦雪彤，你个贱人，奸夫是谁？我今日就成全你，让你做他的妾！”
　　
　　他接连说了两次做妾，所有人都明白，他是下定决心了。
　　
　　林夫人不发一言，反正又不是她女儿。
　　
　　苏姨娘哭得梨花带雨，并未反对。
　　
　　秦雪灵轻轻叹气，“如此，也算两全其美。”
　　
　　秦雪彤瞧了她一眼，没说话。
　　
　　“老夫人到！”一声呼唤，让众人转过头。
　　
　　主屋门口，老夫人拄着鹿头拐杖走进来，身边跟着张嬷嬷和紫惠。
　　
　　“何事喧哗？”老夫人皱眉走进屋道。
　　
　　“老夫人！”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秦政岳压下扇耳光的冲动，上前道：“母亲，您怎么过来了？”
　　
　　老夫人面色严肃，“我听说宝云轩出了事，特地过来瞧瞧。”
　　
　　秦雪彤走过去，福了福身，“祖母。”
　　
　　“别叫祖母！你不配！”秦政岳怒声道。
　　
　　老夫人呵斥，“有话好好说，还有侯爷的样子吗？”
　　
　　秦政岳道：“母亲，你都不知这贱人干了什么好事！”
　　
　　“她干了什么？”老夫人问。
　　
　　苏姨娘抹着眼泪上前，“老夫人，我对不起您，没有好好教导雪彤……雪彤，雪彤她……”
　　
　　秦政岳帮她说完，“那贱人居然和男人私会，还把腰带带回屋子里藏着！”
　　
　　老夫人大吃一惊，“有这等事？”
　　
　　碧莹将腰带捡起来递给老夫人，“老夫人请看。”
　　
　　老夫人见到男人的腰带，脸色微变，转头问秦雪彤，“雪彤，这是怎么回事？”
　　
　　亏她还想把这人送去替代秦雪灵。
　　
　　出了这档子事，三皇子那边绝无可能。
　　
　　秦雪彤轻叹一口气，依旧不急不缓，既没有哭着跪地求饶，也没有大声喊冤。
　　
　　苏姨娘偷偷瞧着，心里十分疑惑，然而又想到证据确凿，秦雪彤插翅难逃，便又心安理得起来。
　　
　　“祖母，父亲，我没做过。”秦雪彤缓缓道。
　　
　　“事到如今还不承认？”秦政岳勃然大怒，要不是老夫人在场，他肯定已经赏秦雪彤耳光了。
　　
　　秦雪彤面对他的狂风暴雨，依旧面不改色，“祖母，父亲，你们先别急着生气，仔细看看腰带再说话。”
　　
　　秦政岳喘着粗气，脸红脖子粗，恨不得当场打死她。
　　
　　老夫人面露狐疑，抓起腰带，仔细查看成色花纹，没有问题，是男人的腰带没错。再翻开里面，神色微微一顿。
　　
　　苏姨娘见到老妇人的神色，心里忽然升起不妙的感觉。
　　
　　秦雪彤见老夫人神色异样，微微一笑，轻声道：“祖母，父亲，这腰带上刻着字儿呢，要不要念一念？”
　　
　　“哪里？”秦政岳听说有字儿，连忙凑过去，见到腰带上的字，脸色顿时铁青。
　　
　　老夫人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苏姨娘，将腰带扔在她脚下，“你来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苏姨娘有点懵，腰带上怎么可能有字？
　　
　　她发觉事情有变，惶恐不安地捡起腰带，翻看里面的字，顿时脸色惨白。
　　
　　只见上面绣着：苏小蝶、曹六郎。
　　
　　情势的急转直下，其他人都莫名其妙，秦雪灵和林夫人面面相觑。
　　
　　秦政岳仇恨的目光，瞪向了苏姨娘。
　　
　　苏姨娘在见到那六个字时已经懵了，拼命摇头，“不是我！不是的！”
　　
　　秦雪彤叹了口气，望着她道：“姨娘，你就认了吧，我为你瞒这么久，没想到还是被拆穿了。”
　　
　　秦政岳的声音低哑，视线在苏姨娘和秦雪彤之间旋转片刻，神色阴沉，如暴风雨来临前夕，缓缓道：“到底，怎么回事？”




27.  第 27 章   大家都高兴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秦雪彤清了清嗓子，环顾众人道，“前不久，我出门的时候，无意间撞见苏姨娘和男人私会，十分诧异。”
　　
　　她看了一眼震惊的萍儿，道：“萍儿说我私会男人，说对了一半，因为我见到苏姨娘私会男人，便偷偷跟踪那男人，想知道那男人的讯息，可能因此，萍儿误会了是我去偷偷私会男人。”
　　
　　萍儿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她刚才说的那些，全是假话，现在秦雪彤却拿她的话来堵她！
　　
　　秦雪彤望着萍儿道：“萍儿，其实你见到那个男人，是苏姨娘的情人，并不是我的，你误会了。”
　　
　　萍儿的额头冷汗直冒，“不是，那是你的情人！”
　　
　　旁边的连翘一巴掌扇到她脸上，“轮到你个贱婢说话了吗？口口声声污蔑自家主子，吃里扒外的东西！”
　　
　　萍儿被打得不敢言语，忍不住转头看向苏姨娘。
　　
　　苏姨娘脸色惨白，林夫人和秦雪彤表情凝重。
　　
　　老夫人老神在在。
　　
　　秦政岳面色阴沉。
　　
　　萍儿心头一惊，事情有变。
　　
　　秦雪彤道：“这事儿我一直放在心里，以至于茶饭不思，经常自言自语，可能萍儿瞧见了，觉得是我在思念某位公子，其实不是呢。我在想要不要告诉父亲，又担心父亲责罚姨娘，姨娘可是我的生母啊，我怎么忍心她受罚呢！”
　　
　　“说谎！没有！她说谎！”苏姨娘被那六个字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忙大喊。
　　
　　秦政岳怒声道：“闭嘴！让她说完！”
　　
　　秦雪彤瞧了一眼苏姨娘，道：“而且，我也担心是我误会了，便一直没有提，直到前几天，我在湖边玩雪，发现竹林有个地方诡异，便挖开那地方看看，结果，便发现了这条腰带，还有一封信。”
　　
　　“看到腰带和信件，我才彻底证实了苏姨娘私通的事实，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理，就把腰带和信件带回藏起来，想帮姨娘掩盖真相。”
　　
　　“原本我想把腰带和信件偷偷烧了，可又犹豫起来。如果我揭发姨娘，就对不起生母，如果我不揭发，烧掉证据，又对不起父亲，是以这段时间，雪彤真的左右为难，日夜不得安宁。”
　　
　　秦雪彤叹着气，“我这心里，很是苦闷，日日吹埙，排解忧愁。”
　　
　　她每说一个字，萍儿和苏姨娘的脸色便白一分。
　　
　　其他人听到她的说辞，想到她的确忽然间开始学吹埙，经常从早吹到晚，表情微微变化起来。
　　
　　更重要的是，萍儿主动告发，从另一方面提供的证词，作证了秦雪彤的说法。
　　
　　秦政岳脸色十分难看。
　　
　　秦雪彤又继续道：“我一方面想揭发，一方面又害怕揭发，所以迟迟没有处理腰带和信件，没想到却被萍儿看到了，才有今天这一出。”
　　
　　秦雪彤又拿起那封信，递给秦政岳，“父亲，您瞧瞧吧。”
　　
　　秦政岳打开信件，匆匆看了，随后脸色从青变红，由红变青，揉碎信件，冲上去狠狠扇了苏姨娘两个耳光。
　　
　　“你个□□！”
　　
　　苏姨娘的脸瞬间红肿，晕头转向片刻，回过神，大声哭道：“侯爷，冤枉啊！冤枉啊！”
　　
　　秦雪灵站起身道：“父亲，您得听姨娘辩解呀。”
　　
　　秦政岳抓着苏姨娘的头发，喘着粗气，“此事，无可辨别！”
　　
　　苏姨娘一边尖叫一边指着秦雪彤大叫，“是她冤枉我！是她制作的假信！侯爷，您好好想想，就算我要私通，怎么可能留下信件呢！我会烧掉的！”
　　
　　苏姨娘虽然被秦雪彤一棍子打蒙了，情急之下，还是想到了脱罪的理由。
　　
　　秦政岳一听，觉得有道理，便放开了苏姨娘的头发。
　　
　　众人也觉得有理，纷纷看向秦雪彤。
　　
　　秦雪彤委屈道：“姨娘，我们是亲母女，你亲口说的，我怎么可能害你？害你对我有何好处？”
　　
　　转头对秦政岳道：“父亲，且不说我没有理由陷害姨娘，就说我才回到金陵，若如姨娘所说陷害她，我得打听到姨娘的情人叫曹六郎，还得知道苏姨娘和曹六郎的前尘往事才行，我连家里的事都不清楚，又从哪里打听苏姨娘年轻时候的□□呢？”
　　
　　她指着信件道：“这上面一桩桩一件件，列得清清楚楚，恐怕连父亲都不知晓吧，我天天呆在宝云轩练埙，又从何处得知？再说了，苏姨娘是我生母，我是她女儿，陷害她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只有坏处，我怎么会愚蠢地陷害她呢？”
　　
　　秦雪彤说得有理有据，让众人越来越信服。
　　
　　“捡到腰带的时候，腰带和信件都放在铁匣子里。想必是苏姨娘舍不得销毁，又怕放在屋里会让人发现，才埋在树下，女人旧情难忘，会做出这些事也不奇怪。”
　　
　　苏姨娘眼睛血红，她现在彻底明白了，萍儿就是个圈套，秦雪彤将计就计，要把她整死！
　　
　　好歹毒的贱人！
　　
　　当初出生的时候，为什么没把她弄死呢？给自己留下这么个大后患！
　　
　　“秦雪彤，你不要再含血喷人了！”苏姨娘站起身，目露凶光，如果可能，她真想用指甲挠花秦雪彤的脸。
　　
　　她知道今日秦雪彤的话不重要，重要的是侯爷信不信。
　　
　　“侯爷，我和曹六郎的事，您都清楚呀，当初我决心跟您，就和曹六郎再无往来。侯爷，当初为了您，我抛弃曹六郎，跟着您回家做妾，您向我许诺会一辈子待我好，您都忘了吗？”
　　
　　苏姨娘哭得梨花带雨，感情充沛。
　　
　　原本被愤怒冲昏头脑的秦政岳，渐渐冷静下来，苏姨娘的哭诉，唤起了他心里的一丝情意。
　　
　　是啊，苏姨娘和曹六郎的事都过去了，现在追究没有意义。
　　
　　林夫人坐在一边一言不发，冷眼旁观。
　　
　　今日苏姨娘和人私通罪名落实，她铁定吃不了兜着走，看在曾经救过雪灵的份上，她不介意帮着劝解两句。
　　
　　到没想到，苏姨娘和侯爷的感情居然这么深厚。
　　
　　都证据确凿了，苏姨娘两句话便让秦政岳怒气消除。
　　
　　老夫人表情十分难看。
　　
　　“我发誓，侯爷，嫁给您后，我再也没和曹六郎有私情。”苏姨娘举着手对天发誓，“如果我说谎，就让我天打雷劈！”
　　
　　信誓旦旦的言辞，让秦政岳的脸色更加和缓，语气依旧怀疑道：“那腰带和信件又是怎么回事？”
　　
　　苏姨娘连忙说：“有人陷害我！”
　　
　　她狠厉的目光，如利剑射向秦雪彤，虽然没说出口，但所有人都明白她指认的是谁。
　　
　　秦政岳皱皱眉，表情不善地回头问秦雪彤，“雪彤，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要陷害姨娘？”
　　
　　秦雪彤冷笑，这秦政岳脑子就是豆腐渣，你说不爱苏姨娘吧，证据确凿下苏姨娘说两句他就选择相信苏姨娘；你说他爱苏姨娘吧，这么多年也没把她抬成贵妾。
　　
　　苏姨娘身份太低，侯府将她抬成贵妾，必然会影响侯府声誉，所以这么多年也就维持原状。
　　
　　他爱苏姨娘，可更爱权势。
　　
　　而她秦雪彤，在秦政岳心中是远远比不上苏姨娘的！
　　
　　所以，只要她秦雪彤错了，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何况最爱的小妾背着他私通，他的自尊往哪里放？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就最好不过。
　　
　　秦政岳现在巴不得一切都是栽赃陷害，因为他接受不了自己做绿头王八。
　　
　　“父亲。”秦雪彤福了福身，“您好好想想，今天您是怎么来宝云轩的？是雪彤邀请您来的吗？”
　　
　　秦政岳一愣。
　　
　　秦雪彤继续道：“您来了后，萍儿就突然告发我与男人私通，您接连说了两次要我去做妾呢，请问，被陷害的人是谁？”
　　
　　秦政岳眉头紧锁。
　　
　　秦雪彤继续道：“要不是腰带上有字儿，又有信件，请问父亲，最后受罚的是谁？是苏姨娘，还是我？”
　　
　　秦政岳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雪彤不知道是谁把您叫过来的，为什么萍儿忽然间又在此时告发我，若是一般人，恐怕马上就会被一顶轿子打发了。父亲，你该问问，特地把您叫过来的那个人，到底安了什么心。”
　　
　　秦雪彤轻轻叹气，“我相信肯定不是夫人，夫人是主母，没必要这么做；我也不相信是姨娘，姨娘可是我的亲生母亲，虎毒不食子呢；更不可能是老夫人……父亲，我回到侯府，是不是错了？”
　　
　　秦雪彤说着，眼眶微微红起来。
　　
　　苏姨娘神色僵硬。
　　
　　秦雪灵的神色也不自然，因为当时是她提出来宝云轩看一眼。
　　
　　秦政岳头疼不已，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秦雪彤真的没有任何理由陷害苏姨娘，因为人是苏姨娘叫过来的，信件上的人和事儿十分隐秘，刚回金陵的秦雪彤不可能知晓。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她说的是真的。
　　
　　可是，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反驳：不会的！小蝶不会背叛我！我是侯爷，小蝶怎么可能选曹六郎而不选我！我不信！
　　
　　秦雪彤将腰带和信件交给秦政岳，“父亲，如果这些都是假的，您就把东西烧了，苏姨娘和我都没有和男人私通，一切恢复原样，您高兴，苏姨娘高兴，我高兴……”
　　
　　她顿了顿，红润的唇对着苏姨娘轻轻开启，“曹六郎也高兴呢，这样，大家都很高兴。”
　　
　　秦政岳的脸，瞬间绿了，“放肆！”
　　
　　秦雪彤故作不解，“父亲为什么生气？原本雪彤烦恼该不该揭发，原来一切都是误会，早知如此，就该早点把看到的，得到的，全交给父亲。”
　　
　　苏姨娘再也忍不住，从地上跳起来怒骂：“你闭嘴！”
　　
　　秦雪彤惊讶地后退一步，盯着她道：“姨娘，你生什么气呀，这些都是假的证据，是别人陷害你的，父亲已经不相信了。”
　　
　　她拿起信件道：“上面列出来的事，肯定也是假的吧。”
　　
　　然后，她真诚地对苏姨娘道：“姨娘，我相信你。”
　　
　　苏姨娘气得要吐血。
　　
　　秦政岳的拳头渐渐握紧，脸皮涨得紫红，鼻孔微微开合，整个人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声音极其低哑地道：“从今天起，苏姨娘在翠竹轩禁足。待我好好调查调查信件上所写的，再做处置！”
　　
　　苏姨娘浑身发软，尖声叫道：“侯爷！”
　　
　　秦雪彤上前扶着她，眼睛清澈明亮，“姨娘，父亲给你机会证明自己，真是太好了。”
　　
　　苏姨娘再也忍不住，用力推开她，破口大骂：“贱人！你害我！”




28.  第 28 章   自食其果

　　她气急败坏的行为, 已经让周围的人产生了怀疑。因为如果信件上所说一切都是假的，苏姨娘应该身正不怕影子斜，堂堂正正, 不怕调查。
　　
　　就连秦政岳, 也在等着她表态。
　　
　　然而他失望了, 苏姨娘辱骂的行为, 更像是知道一调查事情就会暴露，绝望下的怒骂。
　　
　　秦政岳的心，坠落谷底。
　　
　　秦雪彤嘴角噙着笑意, 苏姨娘当然会气急败坏，因为信件上很多事情都是真的。
　　
　　她上辈子在知道换子风云后, 特意花大力气调查过苏姨娘, 还买通过她身边的丫鬟, 查到曹六郎这条线索。
　　
　　然后她避开苏姨娘, 从曹六郎下手，套出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那封信写的真真假假，然而，秦政岳在气头上, 不可能真的全部把事情调查完毕，只要查到一两件是真的，就足以定苏姨娘的罪。
　　
　　毕竟，苏姨娘在嫁入侯府后, 的确曾经偷偷摸摸和曹六郎幽会过。
　　
　　因为苏姨娘想抬成贵妾, 秦政岳一直没松口，还又抬了几个姨娘进门，苏姨娘心里又气又酸，便想起了曾经对她千好万好的曹六郎, 从曹六郎处得到慰藉。
　　
　　苏姨娘和秦雪灵都是这副样子，手里捏着一个男人，身后还得养好几个，随时都可以进退。
　　
　　果然，一脉相承，血浓于水。
　　
　　秦雪彤转头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萍儿，问秦政岳：“父亲，萍儿这样的婢女雪彤不敢要，请父亲将她调到别的院子吧。”
　　
　　看了半天的林夫人皱起眉头，语气冷淡，“这种不分青红皂白诬告主人的婢女，谁也不会要，拉下去打一百个板子，直接卖了。”
　　
　　萍儿瞬间脸色煞白，她早就看清楚了真相，苏姨娘想利用她陷害秦雪彤，秦雪彤却利用此事陷害了苏姨娘！
　　
　　她从头到尾都被人当成了棋子。
　　
　　一百个板子，没有人能扛下来，会要了她的命。
　　
　　萍儿吓得花容失色，拼命磕头道：“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奴婢诬告四小姐，是因为苏姨娘的指示！奴婢是被迫的啊！”
　　
　　一番话让林夫人、老夫人、秦政岳都很意外。
　　
　　秦政岳脸色尤其难看，怒声道：“休要再污蔑主子！苏姨娘是雪彤的亲生母亲，她为何要陷害她？”
　　
　　林夫人也觉得太过荒谬，“胡言乱语。”
　　
　　苏姨娘听了，脸色又是一白，连忙狠狠地瞪向萍儿，道：“侯爷，她冤枉我！”
　　
　　老夫人此时发声，冷冷打断她的话，“让她说。”
　　
　　秦雪彤捂住胸口，像是受了极大打击，眼中满是不敢置信，“萍儿，你在说谎是不是？姨娘怎么可能陷害我？”
　　
　　萍儿望着她的脸，内心剧烈挣扎。
　　
　　秦雪彤眼眶微红，“萍儿，你说，到底有什么隐情？我平日里待你不错，接触时日擅短，为何会突然诬告，难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萍儿听了她的话，心里忽然有了底。
　　
　　她知道，生死就在接下来的话里了。如今苏姨娘自身难保，以后想要靠苏姨娘，绝无可能。如今能救她的只有四小姐！
　　
　　四小姐话的意思她听明白了，就是要她承认，是苏姨娘逼迫她诬告。
　　
　　如今这样的情形，若不照着四小姐的话做，恐怕真会被活活打死。
　　
　　四小姐平时待人不错，或许，可以赌一把。
　　
　　也只能赌一把。
　　
　　背叛这种事，一次是做，两次也是做。
　　
　　她能背叛四小姐，自然也能背叛苏姨娘！
　　
　　萍儿想通了一切，跪行到屋子中央，对众人道：“老夫人、侯爷、夫人，几日前翠竹轩的宋妈妈找到奴婢，故意让奴婢打碎了一个瓷瓶，说那瓷瓶值好几百两银子，要奴婢赔偿。”
　　
　　“奴婢只是一个丫鬟，怎么可能拿得出几百两银子，急得哭了。宋妈妈就说，若奴婢帮她们忙揭发小姐，就可以既往不咎，还送奴婢银子。”
　　
　　“奴婢……奴婢当然不从，奴婢哪敢诬告小姐啊！宋妈妈又说，苏姨娘已经掌握了证据，小姐衣柜里藏着腰带，言之凿凿。奴婢就信了，这才咬牙答应揭发此事。”
　　
　　“没想到，一切都是误会！小姐是无辜的，真正私通男人的是苏姨娘！”
　　
　　秦雪彤微微扬唇，这个萍儿，如果不是心术不正，挺聪明的。
　　
　　旁边的连翘和紫惠听得目瞪口呆，老老实实的萍儿，居然如此能言善道。
　　
　　原本已经战战兢兢的宋妈妈听到萍儿的话，吓得脸色铁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侯爷，夫人，没有的事，萍儿乱说！”
　　
　　萍儿看了一眼秦雪彤，见她微微点头，知道她承了情，立即怒声对宋妈妈道：“宋妈妈，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你收买奴婢的一百两银票，一对银镯子，现在还在奴婢床下的箱子里呢！要不要奴婢当场拿出来让人瞧瞧？”
　　
　　宋妈妈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林夫人面色郑重，吩咐碧莹，“去查萍儿的箱子。”
　　
　　“是。”碧莹应了一声，赶紧带着两个丫鬟去偏房，片刻后带着银票和镯子进屋。
　　
　　“夫人，奴婢在萍儿的箱子里搜到了银票和镯子。”
　　
　　碧莹将银票和镯子递给林夫人。
　　
　　旁边的老夫人、秦政岳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秦政岳的眼里，说不出的失望和迷惑，老夫人更是厌恶地皱起眉头。
　　
　　“苏姨娘，你来说，这是这么回事？”老夫人举着镯子问苏姨娘。
　　
　　证据确凿，苏姨娘早就摇摇欲坠。
　　
　　她没想到，私会曹六郎的事被揭穿了不说，现在居然还被揭穿陷害秦雪彤的事。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事到临头，萍儿这贱婢为了自保，居然出卖她！
　　
　　偏偏她说得半真半假，省去了腰带是她准备的一段。而宋妈妈和她都不敢揭穿，因为她们不能承认腰带是她们让萍儿放进去陷害秦雪彤的。
　　
　　不，就算说了也没人信。
　　
　　秦雪彤这贱丫头，她今天设了这个局，肯定会一口咬定腰带是她自个儿捡的，萍儿为了把自己摘出去，也肯定不会承认是她放的腰带。
　　
　　倒霉的一定是她和宋妈妈。
　　
　　当真是歹毒的两个女人！
　　
　　苏姨娘的心在滴血。
　　
　　宋妈妈见大势已去，她可不想随着苏姨娘一起沉船，连忙磕头求饶，“老夫人、侯爷、夫人！奴婢也是被苏姨娘逼的呀！奴婢伺候苏姨娘，苏姨娘一天到晚在屋里咒骂四小姐，骂她贱丫头，为什么要回来。她心里恨着四小姐啊！”
　　
　　苏姨娘最忠心的丫头是兰芝，可惜被秦雪彤给弄走了，另外一个心腹苏嬷嬷也被罚出侯府，不得已提上老人宋妈妈。
　　
　　然宋妈妈可没有兰芝、苏嬷嬷那般舍身为主的气魄，主仆情分不深，大难临头当然自保要紧。
　　
　　“奴婢心里奇怪，为什么苏姨娘见着亲生女儿，不亲热，不顾惜，却像仇人一样！就这次陷害四小姐的事，奴婢心里是反对的，可姨娘非要逼着奴婢做，奴婢也没有办法！”
　　
　　宋妈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奴婢都这个年纪了，不想被赶出府，不得不按照姨娘的指示让萍儿诬告四小姐。”
　　
　　“贱婢！”苏姨娘没想到宋妈妈居然也反水，目眦欲裂，扑上去挠她。
　　
　　宋妈妈的脸上被挠出几道血痕，捂住脸，发出惨叫。
　　
　　秦雪灵暗暗摇头，此次苏姨娘，在劫难逃。
　　
　　哪怕私会的事还没调查，就凭她陷害亲生女儿的事，也讨不了好。
　　
　　林夫人十分诧异，问道：“苏姨娘，老夫人问你话呢！为什么要陷害雪彤？”
　　
　　秦雪彤捂住胸口，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她不敢置信地望着苏姨娘，“姨娘，为什么啊？我可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为何处处针对我？难不成，我不是你女儿吗？”
　　
　　苏姨娘原本在挠宋妈妈，闻言浑身一震，停下动作，霍然抬头对秦雪彤道：“你当然是我女儿！”
　　
　　“既然我是你的女儿，为何十五年来不闻不问？为何一回来就为难我？为何暗地里骂我？为何要陷害我？”秦雪彤红着眼睛质问，“你这样对我，根本不像对女儿，像对仇人！”
　　
　　众人心头大震。
　　
　　的确，苏姨娘的桩桩件件，都表现十分异常。
　　
　　几人都想起苏姨娘若有若无地在耳边说秦雪彤的坏话，如今想起，实在诡异。
　　
　　苏姨娘咬着牙道：“你是我女儿！”
　　
　　私通的事一查就能查出来，虽然没有信件上写的那么多，但只要一条就足够打得她跌落尘埃。
　　
　　如今还加上一条陷害亲女的罪名。
　　
　　但是，也不是没有机会。
　　
　　她要保持沉默，不能再让人抓住把柄。
　　
　　秦政岳走到苏姨娘身前，深深地凝视这个以前深爱的女人。
　　
　　“小蝶，今天是宋妈妈到书房请我，说你病了，我到翠竹轩，你就说听到宝云轩有奇怪的声音，特意引我过来。”
　　
　　“萍儿又按照你的指示，在我来的时候诬告雪彤，还指出有男人腰带。”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事先设计好的，对吗？”
　　
　　苏姨娘抬起头，美丽的眼睛里涌出泪水，“侯爷，您不再信我了吗？”
　　
　　以前她这副模样能勾起怜惜之情，然而今天的秦政岳，却一巴掌扇到她脸上，力道之大，将她的脸扇出五个指印。
　　
　　苏姨娘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秦政岳的脸变得极其冷酷，指着她的鼻子道：“苏小蝶，我看着你就恶心！”
　　
　　苏姨娘眼中的光，碎了。
　　
　　秦政岳甩开袖子，愤怒地走出宝云轩。
　　
　　今天的事情，让他彻底明白，苏姨娘就是个无情无义的女人！背着他和别的男人私通，连亲生女儿都陷害的女人！
　　
　　若是苏姨娘还年轻貌美，他还会有几分舍不得，如今苏姨娘已经年老，他的情谊本就消磨得差不多，遇到这样的事情，自然不会再手下留情。
　　
　　他已经打定主意，一旦证实苏姨娘和曹六郎有来往，直接将她赐死。




29.  第 29 章   苏姨娘身死

　　秦政岳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几个女人。
　　
　　老夫人和林夫人对视一眼，表情都不好看。出了这样的妾，家门不幸, 若是传了出去, 便会成为金陵的笑料。
　　
　　秦雪彤抹了抹眼泪, 看了一眼萍儿, 转头对林夫人道：“母亲，萍儿始终是我的丫头，平时老老实实, 此次诬告，也是受奸人蒙蔽, 一百大板, 用不着啊。”
　　
　　林夫人已经被不断变化的说辞搞晕了, 真相里面还有真相, 一桩桩一件件，当真让人头痛无比。
　　
　　她揉揉眉心，“虽然是被胁迫，但的确做了对不起主人的事, 既然你帮她求情，那就打二十板子发卖了吧。”
　　
　　萍儿听说不用打一百板子，死里逃生，慌忙跪地磕头, “谢夫人！谢小姐！”
　　
　　以后不能在侯府当差, 到底保住一条性命。
　　
　　林夫人又瞥了一眼战战兢兢的宋妈妈，“这刁奴十足可恶，打三十大板也发卖了！”
　　
　　宋妈妈哭着谢恩。
　　
　　老夫人站起身，拄着拐杖道：“今日之事, 不许外传！”
　　
　　众人连忙答是。
　　
　　不用老夫人提，所有人都晓得厉害，绝不会去嚼舌根。
　　
　　老夫人和林夫人对着秦雪彤嘘寒问暖一番，才带着秦雪灵离开。
　　
　　秦雪彤自然做足了伤心欲绝的模样，眼眶红红的，眼泪要掉不掉，惹人怜惜。
　　
　　等人一走，她才收起眼泪，揉着太阳穴进屋养神。
　　
　　虽然扳倒苏姨娘，情形却十分凶险，费神得厉害。
　　
　　在软塌上躺下，让连翘端来炭盆放在软塌边，裹上蚕丝绒被，身子暖烘烘的，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放松。
　　
　　想起上辈子在秦府也是如此般殚精竭虑，为自己谋划前程，争夺宠爱，这辈子原不想这么累，没曾想秦府依旧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她必须时时刻刻打起精神。
　　
　　没关系，终有一天，她会过上自由的生活。
　　
　　秦雪彤将身体蜷缩在绒被里，巴掌大的小脸上，两只如黑潭的眼眸幽深平静，神情自若，胸有乾坤，谁也看不出她心里的疲惫。
　　
　　连翘放完炭盆，悄悄立在一边不打扰她。
　　
　　四小姐，真的好厉害啊！
　　
　　她偷偷瞄着合上眼假寐的秦雪彤，明明身段娇小，年龄尚幼，身上却弥漫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遇到危机，不慌不忙，从容应对。原本先前对峙时她是心慌的，然而小姐的冷静让她也冷静下来，才能顺利如计划般渡过难关。
　　
　　小姐了不起。
　　
　　正思考着，榻上的小姐忽然睁开眼睛，“差点儿漏了一件事。”
　　
　　连翘：“小姐？”
　　
　　“把紫惠叫进来。”
　　
　　“是。”
　　
　　连翘匆匆出屋，很快带着紫惠进门。
　　
　　“小姐。”紫惠走到榻前，恭敬道。
　　
　　“你在外面守着，叮嘱守门的妈妈们，盯紧翠竹轩，瞧瞧有哪些人进出。”秦雪彤说。
　　
　　紫惠略有不解，却并不多问，应了一声便退下。
　　
　　第二日，秦雪彤精神好了许多，闲来无事拿着龙旭阳赏赐的书本翻看，发现里面夹着大家的字帖，便让连翘研墨写字。
　　
　　练字能静心，也不用费神，不失为修身养性的好办法。
　　
　　傍晚时分，守在外面的紫惠走进屋，微微躬身禀告：“小姐，卢妈妈刚才看到大小姐进了翠竹轩。”
　　
　　执笔的素手微微一顿，秦雪彤在砚台上搁笔，抬眸道：“秦雪灵？她去见苏姨娘？”
　　
　　紫惠：“许是念着苏姨娘以前救过她，如今苏姨娘落难，特意探望？”
　　
　　秦雪彤笑了笑，“或许吧。紫惠，你继续盯着。”
　　
　　紫惠应了一声便下去了。
　　
　　等人一走，连翘便道：“小姐，我可不信大小姐会好心探望苏姨娘。”
　　
　　秦雪彤表情不变，“为何？”
　　
　　连翘道：“直觉。自入侯府，大小姐的所作所为，和外界传言差得太远。她连许诺乞丐的馍馍都不给，说明没有丝毫怜悯之心，怎么可能为苏姨娘出头呢？”
　　
　　秦雪彤含笑，“你到聪明了几分。”
　　
　　连翘被夸奖，福了福身道：“全赖小姐栽培。”
　　
　　秦雪彤道：“不错，秦雪灵来翠竹轩，绝非因为同情苏姨娘的遭遇。”
　　
　　如今苏姨娘死到临头，肯定不会轻易就范，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秦雪灵了。
　　
　　只是不知，秦雪灵到底会成为救命稻草，还是成为催命符呢？
　　
　　秦雪彤轻笑一声，又拿着狼毫笔写字，她的字体并不漂亮，哪怕上辈子苦练两年，到底没有从小练字的功底，写出来的字也就堪堪能入眼而已。
　　
　　为此遭受许多人的嘲笑。
　　
　　她不甘心，勤奋刻苦地练习，希望有朝一日能追上秦雪灵，也获得家人的赞赏，结果……
　　
　　秦雪彤写完字，将宣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
　　
　　何苦呢？
　　
　　这辈子，她不会再为了任何人练字。
　　
　　她做任何事，只会为了自己。
　　
　　大概一个时辰后，紫惠又来报，大小姐离开了翠竹轩。
　　
　　秦雪彤问：“她离开时，表情有何异样？”
　　
　　紫惠摇摇头，“并无异样。”
　　
　　秦雪彤疑惑，难道猜错了？并不是苏姨娘把秦雪彤叫过来告知真假千金的真相，央求她救她？
　　
　　还是说，秦雪灵胸有城府，即便知道真相，也压下心头惊讶。
　　
　　她道：“继续守着翠竹轩。”
　　
　　然而一连几日，翠竹轩都平静无波，无人进出。
　　
　　就在秦雪彤以为自己猜苏姨娘并未透露消息时，翠竹轩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叫，声音尖利，连宝云轩的人都听到了。
　　
　　“发生何事？”连翘高声问。
　　
　　紫惠匆匆跑进来，脸色惊恐，“小姐，苏姨娘……苏姨娘没了！”
　　
　　“死了？”秦雪彤惊讶，“怎么死的？”
　　
　　紫惠摇头，“不清楚。”
　　
　　秦雪彤提起裙摆，“我们过去瞧瞧。”
　　
　　走了两步，意识到自己头上插着珠钗，便赶紧拔珠花递给连翘，只留一根朴素的玉簪，才和紫惠一道出门。
　　
　　翠竹轩内，一个嬷嬷跪在苏姨娘身前哭泣。
　　
　　苏姨娘被禁足后，翠竹轩只留一个嬷嬷伺候，其他丫鬟婆子全被放到各房各院。
　　
　　秦雪彤走进屋内，见到苏姨娘躺在床上，身上穿着白色亵衣，头发披散着，眼睛嘴巴大张，面容扭曲，恍若厉鬼，十分骇人。
　　
　　若是不经意间看到，可能会被吓晕过去。
　　
　　难怪嬷嬷会叫得那么大声，连宝云轩这边都听到了。
　　
　　秦雪彤也吓了一跳，捂住胸口后退一步，然而她自己已经死过一回，很快稳定心神，朝苏姨娘的尸体走过去。
　　
　　“小姐！”“小姐！”
　　
　　连翘和紫惠连忙拉住她。
　　
　　两个丫头平时胆子挺大，此时也吓得厉害，拉住秦雪彤的手微微颤抖。
　　
　　“别、别去啊小姐……”紫惠哆哆嗦嗦地说，眼睛忍不住往床上瞄，却又害怕地转开。
　　
　　连翘吓得别过脸，看也不敢看，双腿直打摆子。
　　
　　苏姨娘的死相，实在太过可怕！
　　
　　秦雪彤轻轻拍开两人的手，悄悄吸了口气，慢慢走到床边。
　　
　　连翘和紫惠吓得不行，见小姐过去，也只能硬着头皮挪过去，眼睛却一点儿也不敢往前方瞄。
　　
　　秦雪彤前行两步，脚下忽然踩到硬邦邦的东西。
　　
　　低头看去，地上躺着几只珠钗、项链。
　　
　　秦雪彤皱眉，略过哭泣的嬷嬷，俯身朝苏姨娘看去。
　　
　　苏姨娘姣好的容颜扭曲，眼睛大瞪，嘴巴张着，像是死不瞑目。
　　
　　床上打翻了一个檀木匣子，女人的首饰散落一旁。
　　
　　“姨娘啊！你怎么就想不开自尽了啊！”嬷嬷大声哭着，伤心欲绝。
　　
　　秦雪彤转身询问跪在床榻下方的嬷嬷，“你怎知姨娘是自尽而亡？”
　　
　　嬷嬷哭着道：“四小姐！您看姨娘的嘴！她分明是吞金而亡啊！”
　　
　　经提醒，秦雪彤再度查看苏姨娘的嘴，发现里面隐隐透着金色。
　　
　　“姨娘这匣子宝物，奴婢之前看过，里面存着好几锭金子，姨娘定是想不开，吞金自尽！”嬷嬷抹着泪道。
　　
　　“小蝶！”门外传来秦政岳的呼喊。
　　
　　片刻后，秦政岳冲进来，“小蝶！”
　　
　　他冲到床前见到苏姨娘的尸体，刹那间大受冲击，吓得连退好几步。
　　
　　秦雪彤双目含泪，盈盈朝秦政岳福身道：“父亲，姨娘……姨娘已经过身了。”
　　
　　由于尸体太过骇人，原本还有点难过的秦政岳被吓回神，摸着胸口道：“苏姨娘，到底怎么死的？”
　　
　　秦雪彤还没回答，旁边的嬷嬷便答道：“侯爷，苏姨娘是吞金而亡啊！您瞧瞧地上的首饰，床上的木匣子，昨晚姨娘抱着匣子吞了金，奴婢睡在隔壁，今儿才发现，姨娘的身子都冷透了！”
　　
　　秦政岳像是失去了力气，跌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门外又是一阵响动。
　　
　　林夫人带着丫鬟婆子走进来。
　　
　　紫惠上前道：“夫人，使不得，姨娘死状太惨，您还是别看了。”
　　
　　林夫人一听，刹住脚步，焦急地唤道：“侯爷。”
　　
　　秦雪彤什么话也没说，捂着脸哭。
　　
　　“罢了。”好半晌，秦政岳才疲惫地挥手道，“埋了吧。”
　　
　　说完便佝偻着身子离开房间。
　　
　　林夫人唤道：“雪彤，你也走。”
　　
　　“是。”
　　
　　秦雪彤这才放下捂着脸的手，跟在林夫人身后离开翠竹轩。
　　
　　林夫人叹了口气，“这样也好。若是等侯爷查出她的事情再赐毒酒，死得不名誉，还不如就这样。”
　　
　　听她的口气，应当推测苏姨娘自知难逃一死，干脆自我了断的意思。
　　
　　秦雪彤眼睛红红的，没吭声。
　　
　　林夫人拉起她的手，“今日受惊了，回去好好休息，这几日的问礼也免了，祖母那边我会去说。”
　　
　　秦雪彤福了福身，“谢母亲。”
　　
　　两人又聊了几句，秦雪彤才转身走进宝云轩。
　　
　　林夫人瞧她头上没戴头饰，衣服也仅仅穿着普通的浅白色衣裙，整个人显得苍白无力，不由微微叹了口气，升起几分怜悯之心。
　　
　　前不久苏姨娘诬陷秦雪彤，想来伤了她的心，如今苏姨娘又死了，恐怕更受打击吧。
　　
　　林夫人回去向老夫人禀报后，老夫人神色淡淡，“死了就拉出去埋了。”
　　
　　她早就看苏姨娘不顺眼，何况还做出不三不四的事，早晚都要死的。
　　
　　林夫人便差人裹了苏姨娘的尸体，扔进乱葬岗了事，一个污名在身的姨娘，也只配得到这样的下场。




30.  第 30 章   偶然相遇

　　宝云轩内。
　　
　　秦雪彤问紫惠：“这几日你不是没看到有人进出翠竹轩吗？”
　　
　　紫惠道：“回小姐, 的确无人探望苏姨娘。”
　　
　　秦雪彤思索片刻，轻轻地啊了一声，“我疏忽了。”
　　
　　“小姐？”
　　
　　秦雪彤道：“翠竹轩并非无人进出, 送吃食的丫鬟妈妈, 不也是人么？”
　　
　　她有九层的把握, 苏姨娘是被人毒死的, 最有可能毒死她的人，只有秦雪灵。
　　
　　想来她猜得没错，上次秦雪灵见苏姨娘, 苏姨娘便把事实真相告诉了她。秦雪灵那样自私自利的人听了，当然会选择下手。
　　
　　否则, 她如何维持高贵的嫡女身份？
　　
　　只要苏姨娘死了, 一切保持原状, 苏姨娘到死都没弄清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性子, 死得不冤。
　　
　　连翘和紫惠听到秦雪彤这么说，面面相觑。
　　
　　秦雪彤却不再解释，她的目标绝非像上辈子那般和秦雪灵一争高下，而是拿了钱离开秦府。
　　
　　此次对付苏姨娘, 不过因为苏姨娘心狠手辣，想要设计陷害她，她才会反击回去。
　　
　　若苏姨娘不找她的麻烦，秦雪彤其实懒得理她。
　　
　　同样, 秦雪彤不找她的麻烦, 她就不会去动她。不管她杀人也好，放火也好，与秦雪彤无关。
　　
　　苏姨娘死了，她也高兴。
　　
　　秦政岳经过苏姨娘的事, 彻底厌恶了秦雪彤，直接发话让她在宝云轩里好好呆着，别有事没事出来讨人嫌。
　　
　　翠竹轩和宝云轩离得太近，苏姨娘在翠竹轩暴毙而亡，侯府封了翠竹轩，下人们也绕着翠竹轩走，生怕沾染上阴气。
　　
　　林夫人提出让秦雪彤搬到另外的院子，被秦政岳一口回绝。
　　
　　众人都知晓侯爷迁怒，却又拿不出名目惩罚，才做了这般表态。
　　
　　林夫人想到苏姨娘去世当日，秦雪彤一袭白衣，头无簪花的肃静模样，不由心生怜惜。派碧莹将翠竹轩里的首饰珠串拾掇起来，全给了秦雪彤。
　　
　　秦雪彤自然感动地收下，转头就派紫惠陆陆续续当掉，分一些给苏茜，让她过好日子，为爹爹治病。
　　
　　苏茜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一转眼到了年关，马上就要过年。
　　
　　最冷的时间已经过去，天气渐渐温暖，雪也停了好几日。
　　
　　秦雪彤谨遵教诲，在人人绕道的宝云轩里闭门不出，苦练陶埙，绝不出去讨人嫌。
　　
　　秦雪灵也无动作，甚至都没来看一眼。
　　
　　到了腊月二十三那天，秦雪彤终于打开宝云轩的门，准备去白马寺上香。
　　
　　出府的途中碰到林夫人和李姨娘，听闻秦雪彤想去白马寺，林夫人特别关心了两句，“如今积雪未化，马车不好前行，要不等雪化了，再出去可好？”
　　
　　秦雪彤声音细细的，“想为姨娘请盏灯。”
　　
　　善在孝中，秦雪彤一身素白衣裳，墨发仅簪木钗，小脸不染香粉，不点唇脂，瞧起来素净无比。
　　
　　加之她身体纤细，林夫人觉得她又轻减了几分，暗想：终究还是苦了她。
　　
　　林夫人并非别家主母般心狠手辣之人，轻叹一口气，把手里的汤婆子递给秦雪彤，又特意命人备好马车送她出门。
　　
　　于是，秦雪彤穿着一身白衣，带着陶埙上了马车。
　　
　　大荣朝规定，若抬为贵妾的姨娘薨逝，生身的庶子庶女得守孝三年，若是贱妾，则守孝一年。
　　
　　服丧期间，与嫡母去世的禁忌也不大相同，没有那么严格。不穿华服，不饮酒，不暴饮暴食即可。
　　
　　秦雪彤可没有守孝的打算，关起门吃喝无误，出了门稍微收敛些。
　　
　　连翘和紫惠跟着她坐马车，马车摇摇晃晃地从金陵西门而出，往群山中的白马寺驶去。
　　
　　路上的雪未化，路面泥泞，行到半途，马车忽然剧烈摇晃过后，不再动弹。
　　
　　连翘掀开帘子问道：“劲松，为何不走了？”
　　
　　马夫拼命拍打马儿，马儿嘶鸣着，却依旧无法前行。
　　
　　劲松跳下马车，观察片刻，道：“小姐，马车陷进坑里了。”
　　
　　秦雪彤掀开车帘，探出头往下望，马车轮子卡在深坑里出不来，不由皱皱眉头。
　　
　　“那可怎么办？”
　　
　　“能不能抬起来？”
　　
　　两个丫头问道，有心想下去帮忙，又不太敢。
　　
　　这里是荒野之路，地上又湿又滑，全是泥，若是下去了，衣服裤子都得弄脏。弄上了泥，就不好进马车了。
　　
　　“等等吧，若有别人路过，再请人帮忙。”秦雪彤看了看天色道。
　　
　　劲松一个人肯定抬不起来，让两丫头片子在泥地里滚，不太厚道。反正时间还早，看看能不能等到人，若是等不到了，再想办法。
　　
　　得了秦雪彤的话，几人便在路边等着。然而他们等了很久，也不见有人来。
　　
　　这时节雪未化，天气又冷，上香的人不多。
　　
　　秦雪彤犹豫到底该下去帮忙抬马车，还是干脆弃了马车自个儿上山。
　　
　　还没想出个主意，嘚嘚的马蹄声从后方响起。
　　
　　“小姐，有人来了！”连翘和紫惠掀开帘子往后望。
　　
　　泥泞的路上，远远跑来两匹骏马。
　　
　　紫惠探出头，“劲松，快点拦人。”
　　
　　“好嘞！”马夫也听到马蹄声，走到路中央伸开双臂。
　　
　　两骑越来越近。
　　
　　马儿骏健非凡，马背上的人也矫健英气。
　　
　　两人见马路上停着一辆马车，中间还站着一个人，便拉住缰绳。
　　
　　“何人挡路？”
　　
　　劲松上前抱拳道：“两位大爷，我家小姐马车卡住了，二位爷能否帮帮忙，我家小姐必定感恩于心。”
　　
　　“小姐？”来人看了一眼马车上的标志问道，“秦府的哪位小姐？”
　　
　　马车内的秦雪彤掀开帘子，探头便见到马背上坐着一道熟悉的人影，不由暗暗吃惊。
　　
　　宽阔的后背，高挺的鼻梁，剑眉星目，俊美无俦。
　　
　　明明该光彩照人的模样，偏偏笼罩着一层病气，身体偏瘦，看着不甚强壮。
　　
　　“三皇子殿下！”秦雪彤道。
　　
　　前方马背上的男子转过头来，见到秦雪彤，微微一笑，“原来是你。”
　　
　　他穿着一件深蓝竹叶暗纹深袍，衣料挺阔，质地极好，衬得男人气质高华，风度翩翩。
　　
　　笑起来时，充满温文尔雅之感。
　　
　　秦雪彤微微一愣，仔细瞧瞧，她这位未婚夫居然意料之外地俊美呢。
　　
　　马车旁的劲松吓了一大跳。
　　
　　三皇子殿下？！
　　
　　他没想到会拦到三皇子殿下的座驾，噗通一声跪在泥地里，“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拦住殿下的路……”
　　
　　“起来吧，地上那么脏，不知者不罪。”龙旭阳手上拿着蛇皮软鞭，语气温和。
　　
　　“殿下恕罪。”
　　
　　秦雪彤也没想到会遇到三皇子，连忙从马车里走出来。想着那似是而非的婚约，她觉得有必要和殿下搞好关系，免得被人退婚，便勉强地从马车里钻出来，忍着弄脏衣服的不适下地。
　　
　　“待在马车里，不必下来。”龙旭阳阻止她下马车的举动，“这里全是泥。”
　　
　　秦雪彤本就不想下去，闻言伸出去的脚脚刷地一下收回去，笑吟吟对龙旭阳道：“多谢殿下。”
　　
　　龙旭阳自然瞧出异样来，却并不点破，驱使马儿靠近，查看秦雪彤的马车。
　　
　　“宋玉，到后面去推。”
　　
　　“是。”
　　
　　跟着他的青年侍卫跳下马，走到马车后面。
　　
　　龙旭阳骑马走到马车前方，一甩鞭子，干脆利落地卷住车辙，打了个结，再把鞭子的另一头绑在马背上，自个儿踩着马背跳上马车。
　　
　　秦雪彤一直盯着他的举动，见他上了马车，微微吃惊。
　　
　　“吁。”龙旭阳吁了一声，拉起缰绳，驱使马儿用力往前拉。
　　
　　原先是一匹马拉车，现在有了龙旭阳的宝马加入，力道立即变大。
　　
　　马车后面，宋玉用力往前推。
　　
　　“吁！”
　　
　　马车摇晃，秦雪彤收回脑袋，和连翘、紫惠一起抓着车壁。
　　
　　剧烈摇晃过后，马车向前移动一段距离，应当是车轮从泥地里出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连翘和紫惠惊呼。
　　
　　马车停下。
　　
　　秦雪彤有点不好意思，掀开帘子对龙旭阳道：“多谢三皇子殿下。”
　　
　　“不客气。”龙旭阳扯掉鞭子，从马车直接跳到马背上，姿势潇洒利落，引得连翘和紫惠惊呼。
　　
　　从始至终，三皇子殿下的脚都没落过地，衣服也洁净如新。
　　
　　秦雪彤想，看来也是个爱干净的主儿。
　　
　　“秦小姐，本宫有事先走一步，再见。”
　　
　　龙旭阳坐上宝马，调转马头对秦雪彤道，随后示意宋玉上马。
　　
　　宋玉朝马车方向拱拱手，两骑疾驰而去。
　　
　　秦雪彤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暗自猜测，难道三皇子殿下也要去白马寺？
　　
　　等人走远，连翘脸红心跳地道：“三皇子殿下器宇轩昂，俊美非凡哪！”
　　
　　紫惠也道：“这便是小姐要嫁的夫君吗？”
　　
　　两人见秦雪彤望着龙旭阳的背影，不由对视一眼，吃吃笑起来。
　　
　　秦雪彤回神，诧异，“你们笑什么？”
　　
　　连翘道：“看来小姐对三皇子殿下挺满意。”
　　
　　紫惠也说：“殿下英俊不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又出身高贵，配小姐挺好呢。”
　　
　　连翘道：“真不知大小姐为何要拒婚，殿下明明是求也求不来的好夫婿呀。不过现在好了，便宜了我们小姐。”
　　
　　紫惠说：“你才来金陵没多久，有些事情不清楚，皇后娘娘被禁足了，皇贵妃风头极胜。皇后娘家谢家又出了两个不肖子孙，惹得龙颜大怒，皇上罚了谢相的俸，让他在家闭门思过呢。”
　　
　　“啊？”连翘惊呼。
　　
　　紫惠又说：“前不久，谢相的得力助手吏部侍郎因罪下狱，后来又牵连了几位大人，听说都和谢相有关。”
　　
　　“大家都在传皇上要废后。”紫惠的声音越说越小，“若是废后，三皇子的处境就变得十分糟糕，大小姐不想嫁他，也情有可原。”




31.  第 31 章   安国公主

　　紫惠说的这些, 秦雪彤上辈子是知晓的，不过这辈子被秦政岳命令呆在宝云轩，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紫惠, 这些你又如何得知？”秦雪彤问。她不知道不奇怪, 紫惠一个小丫头知道才奇怪。
　　
　　“回小姐, 奴婢上次给苏小姐送钱, 听到梁朝生说的。”
　　
　　“梁朝生？”秦雪彤诧异，“他还没走？”
　　
　　极冻时间过去后，秦雪彤便派人遣走苏茜院子里的乞丐, 现在虽然依旧冷，却不会冻死人了, 临走前购买了一些旧棉衣和米糠。乞丐们拿着这些东西定能熬到春天, 年关一过便可自寻生路。
　　
　　“没有。”紫惠摇摇头, “他无处可去, 想留下来报答苏小姐。”
　　
　　秦雪彤沉吟，梁朝生一乞丐，怎么会知道朝廷动向？
　　
　　回忆见过的几次面，梁朝生似乎有武功傍身, 而且有勇有谋，难道并非普通人？
　　
　　而且，她能感觉出，梁朝生对苏茜没有恶意。苏茜院子里的乞丐, 都是梁朝生在帮忙镇压管理。
　　
　　秦雪彤稍稍放心。
　　
　　又想：得准备让苏茜回府了。
　　
　　心里想着事, 一路颠簸着上了山，又过了一段时间，终于来到山林中幽幽的寺庙。
　　
　　白马寺历经两代扩建，庙宇庭院从半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顶。
　　
　　古朴的撞钟声从最上方的塔楼传来, 悠远宁静。
　　
　　马车停在寺庙不远处的大树下，连翘和紫惠将车帘封闭，让劲松在外面守着，拿出准备好的外衫给秦雪彤换上。
　　
　　那衣裙白色为底，上面绣着许多丁香花，素雅洁净，精致可爱，却又不会出孝期的规格。
　　
　　又解下头发，让连翘携带的梳妆用品仔细梳了百合髻，再簪上一只小巧的蓝色蝴蝶珠花，面上扑点儿粉，掩盖粗糙的皮肤。
　　
　　打扮完毕，紫惠端起一面小铜镜照秦雪彤的全身。
　　
　　秦雪彤仔细观察片刻，微微一笑，“可以。”
　　
　　随后，调整出哀愁的表情，在连翘的搀扶下走出马车，款款地进入白马寺大门。
　　
　　地面湿滑，几人小心翼翼地注意不弄脏衣服。
　　
　　秦雪彤先去佛前求了一尊苏姨娘的灵牌，捐了五十两的香油钱，在沙弥们感激的目光中离开大殿，往后山而去。
　　
　　大殿外面林木茂盛，残枝老树上已经没有了雪水，露出深褐、斑驳的颜色。
　　
　　冬日时分，群鸟绝迹，唯余滴滴答答的水声坠落，混着沙弥的木鱼声，在袅袅香烟里敲打出节律的韵动。
　　
　　此景甚好。
　　
　　秦雪彤寻到一处凉亭，让连翘和紫惠擦干净木廊，坐上去，掏出陶埙，低头轻轻地吹起来。
　　
　　悠扬的埙声在林中缭绕，轻柔悠扬，美妙动听。
　　
　　连翘和紫惠守在凉亭里听她吹埙，这段时间小姐天天吹埙，她们都听习惯了。而且小姐吹埙的时候不拘束她们，想磕瓜子磕瓜子儿，想吃零嘴儿就吃零嘴儿，就算跑开了也没关系。
　　
　　然而今天小姐却让她们像木头桩子般戳在两边，弄出个端庄严肃的排场。
　　
　　又派劲松在前方盯梢。
　　
　　等了半盏茶的工夫，劲松发现石板路上走下来两个人，连忙跑回凉亭。
　　
　　秦雪彤长长的睫毛微动，低着头，更加专心地吹埙。她准备了三首曲子，翻来覆去早就练得滚瓜烂熟，哪怕大师来也挑不出错处。
　　
　　一曲吹完，马上接着吹《丁香曲》。
　　
　　婉转悠扬的埙声在树林中回荡，原本慢慢走下来的两位来客顿了顿，朝凉亭走过来，在凉亭上方的石板路上静静聆听。
　　
　　等秦雪彤吹完《丁香曲》。
　　
　　两位来客才从石板路走下来。
　　
　　“吹得很好，比起旭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道庄严的声音传来。
　　
　　开口的是一名五十左右的美妇人，穿着青碧色福纹大摆裙，外罩黑色白貂毛披风，简单发髻，簪金鸟衔珠金簪。
　　
　　面容端庄严肃，每走一步，裙摆阖动，贵气洇洇。
　　
　　通身的气派，比林夫人更加端傲，一看便知是高门贵妇。
　　
　　更何况，落她身后两步的便是之前才见过的三皇子殿下，瞧着三殿下彬彬有礼的模样，便知贵妇的身份十分贵重。
　　
　　应当出自于皇家。
　　
　　连翘和紫惠心口砰砰直跳，同时看向小姐。
　　
　　秦雪彤从木廊上从容不迫地站起身，福了福道：“夫人过奖。”
　　
　　而后又朝三殿下的方向轻柔地拜会，“见过三殿下。”
　　
　　自始至终，态度不卑不亢。
　　
　　贵妇人走进凉亭中，瞧见了秦雪彤的打扮，微微一惊，脸上露出恍惚的神色，“你……”
　　
　　龙旭阳也瞧见秦雪彤的衣服、头发，眉心微微一拧，“秦小姐，你面前站着的是大长公主。”
　　
　　“啊！”秦雪彤吃惊地微微张口，连忙恭敬行礼，“见过大长公主殿下！”
　　
　　连翘和紫惠大吃一惊，没曾想贵妇人的来头竟然这么大。
　　
　　大长公主安国公主乃当今圣上的姐姐，一母同胞，亲厚非常。遥说当年大长公主也是喧闹的性子，样样拔尖，一帆风顺，成亲的十里红妆至今让人津津乐道。
　　
　　可惜的是，成了亲后安国公主便不走运了，一直没有子嗣，若不是身份高贵，恐怕夫家早就抬进好几门妾室。
　　
　　后来安国公主怀孕，生孩子的时候差点难产去了，最终诞下一名女儿。此后安国公主身体虚弱，无法孕育，便专心养育女儿。
　　
　　不幸的是，女儿高乐郡主在前两年又摔下假山薨逝，享年十四岁。
　　
　　安国公主思女成疾，日日以泪洗面，后来便入了佛道，天天在公主府里吃斋念佛，极少出来走动。
　　
　　如此难得的贵人，居然被他们给遇上了。
　　
　　“免礼。”大长公主一直细细盯着秦雪彤瞧，神色越看越惊异。
　　
　　秦雪彤站起身。
　　
　　“你叫什么名字？”安国公主问道。
　　
　　秦雪彤说：“回公主，小女名叫秦雪彤。”
　　
　　“秦家？巩昌侯府家的小姐？”安国公主问道，“哪房的？怎么没听过？”
　　
　　秦雪彤还没回答，旁边的龙旭阳道：“姑母有所不知，这位雪彤小姐是侯爷家的，前不久才回到金陵，姑母自然没见过。”
　　
　　点名了家世，却没点明庶出身份。
　　
　　秦雪彤悄悄看了一眼三殿下，别说，这位殿下挺有风度。
　　
　　安国公主看了看秦雪彤身上的衣服，又问道：“你喜欢丁香？”
　　
　　秦雪彤点点头，“丁香洁白柔美，暗香扑鼻，不争不抢，清冷淡雅，我很喜欢。”
　　
　　安国公主一怔，像是回忆起什么，眼眶里隐隐有了泪光，“说得好，说得好。”
　　
　　连翘和紫惠见安国公主表情异样，十分疑惑。
　　
　　安国公主吸了口气，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理所当然地吩咐：“把凉亭收拾一下，本宫要在此休息。”
　　
　　秦雪彤朝连翘和紫惠点头，两还未回过神的丫头打了个激灵，连忙整理凉亭里的石桌石凳。
　　
　　龙旭阳拍拍手，远处候着的婢女们拿着垫子、褥子、汤婆子走进凉亭，给石凳铺上软垫，又在石桌上摆了些许瓜果。
　　
　　“坐吧。”安国公主语气和蔼地对秦雪彤说。
　　
　　秦雪彤摇头，“民女不敢。”
　　
　　安国公主在石凳上坐下，“我想再听你吹一曲丁香曲，你可愿意？”
　　
　　“能为公主吹曲，是民女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秦雪彤福了福身。
　　
　　“坐吧。”安国公主抬手示意，又朝昂然轩立的龙旭阳招手。
　　
　　龙旭阳恭敬不如从命，坐在安国公主身旁。
　　
　　秦雪彤这才走到石桌旁，轻柔地说了一声“谢殿下”，坐在两人对面，掏出陶埙，置于唇边，微微垂眸，轻轻地吹起来。
　　
　　安国公主仔细地听着她吹埙，目光凝视着她，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渐渐的痴了。
　　
　　龙旭阳暗叹一口气，望着前方专心吹埙的秦雪彤，若有所思。
　　
　　一曲吹完，秦雪彤抬头，见安国公主眼睛红红的，惊慌地站起身，“殿下，您怎么……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殿下伤心？”
　　
　　安国公主抹掉眼泪，摇头道：“不是你的错，是我触景伤情，想起了我的高乐。”
　　
　　众人心头一惊。
　　
　　秦雪彤更加慌张，连忙跪倒在地，“民女该死，竟然勾起公主殿下伤心事，民女……民女以后不再吹埙了！”
　　
　　“无需如此。”安国公主站起身，弯腰扶起她，“你吹得很好，和高乐不遑多让。”
　　
　　“民女雕虫小技，怎敢与郡主相提并论。”
　　
　　秦雪彤从地上起身。
　　
　　安国公主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秦雪彤的脸，“孩子，咱们两有缘，以后，你可愿意来公主府为我吹埙？”
　　
　　秦雪彤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后福身道：“蒙殿下不弃，民女自然愿意为公主献艺。”
　　
　　“那就好。”
　　
　　安国公主放开她的手，怅然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凉亭。
　　
　　龙旭阳看了秦雪彤一眼，等安国公主离开，才缓缓道：“我记得路上见到秦小姐，秦小姐穿的不是这身衣服。”
　　
　　秦雪彤不慌不忙道：“回殿下，马车颠簸，衣服弄脏了，雪彤到了寺庙才换上备用衣裳。”
　　
　　“是吗？”龙旭阳道，“在我姑母祭拜堂妹的必经之路吹丁香曲，又换上丁香衣服，姑母本就情动，见之听之，自然对你十分上心。”
　　
　　秦雪彤微微惊讶，“殿下何意？”
　　
　　龙旭阳目光冷冽，“你当真不知高乐郡主身前最爱丁香花，最喜欢用陶埙吹丁香曲？”




32.  第 32 章   坦坦荡荡

　　秦雪彤没想到三皇子如此灵敏, 心头震惊。
　　
　　还好她并非真正的十五岁少女，短暂的惊愕过后，又很快恢复冷静。
　　
　　秦雪彤急道：“殿下, 我真不知啊, 若是知晓穿丁香衣服吹丁香曲会让安国郡主难过, 给民女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做。”
　　
　　她一脸真诚地望向龙旭阳, 两人的视线在凉亭中相触。
　　
　　龙旭阳迎上那双乌黑的杏仁眼眸，心头一动，难道……真是巧合？
　　
　　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巧合？
　　
　　何况这丫头聪明得很, 难保不是特意表演。
　　
　　可她刚回金陵，又从何处得知高乐郡主的秘闻？
　　
　　龙旭阳再看秦雪彤, 只见娇小的女孩一脸正直, 坦荡得很。
　　
　　敢在他面前耍花枪, 算计安国公主, 要么确实是巧合，要么心思深沉，胆大包天。面前的小丫头，心思应该比不过朝堂那些老狐狸吧？
　　
　　龙旭阳默默盯着秦雪彤。
　　
　　他身材极高, 器宇轩昂，微微含笑时平易近人，一旦不笑了，深邃的眉眼顿时变得高冷无比, 压迫感十足。
　　
　　加上身份高贵, 平时摆出这样的面孔，普通人见到必然心惊胆战，不打自招。
　　
　　然而，对面的小丫头却依旧直直地盯着他。
　　
　　龙旭阳知晓这丫头聪明大胆, 第一次见到她，在大街上振振有词，第二次帮苏茜救助乞丐，第三次牡丹宴上大放异彩。
　　
　　都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却没想到，还能更加大胆。
　　
　　“殿下，我真不知情。”丫头诚恳地说。
　　
　　龙旭阳看不出她深浅，微微皱眉。再一想，就算秦雪彤接近姑母，似乎不算什么事，便道：“我姑母这辈子最伤心的便是高乐的离开，这几年过得甚是凄苦，你和她在一起，得注意分寸。”
　　
　　明白这家伙的关口算过了，秦雪彤悄悄松了口气，福身道：“多谢殿下提醒。”
　　
　　刚才龙旭阳一动不动默默盯着她瞧，压迫感十足，若不是她心态够稳，恐怕当场就得露馅。
　　
　　她还真怕三殿下一棒子将她打跑，不让她接近安国公主，那她长时间的苦心算是白费了。
　　
　　“走吧。”龙旭阳转身。
　　
　　秦雪彤招呼惴惴不安的连翘和紫惠，跟在龙旭阳身后走下凉亭。
　　
　　原本她计划在此次会面过程中尽可能地和安国公主接触，让她对自己产生更深刻的印象，如今冒出个敏锐的三皇子，她不好在巴巴地凑上去。
　　
　　可就此离开，她不甘心。
　　
　　心里犹豫该坐马车离开还是继续凑到安国公主面前，并没注意脚下。
　　
　　石板路很滑，秦雪彤心事重重，一脚踩滑摔了出去。
　　
　　“呀！”
　　
　　秦雪彤惊叫。
　　
　　旁边的龙旭阳眼疾手快，伸手捞住她。
　　
　　两人对视，一刹那间，双方眼里都没了防备，只有关切和惊愕，直白而清晰。
　　
　　少女变成了普通十几岁少女，面露惊慌，眼中错愕。
　　
　　气氛忽然异常，对视后竟然双双怔住。
　　
　　时光或许过去了一瞬，电光火石，白驹过隙。
　　
　　少女收起了外露的情绪，连忙站起身，又变成沉稳端庄，看不清深浅的模样，朝龙旭阳福身道：“谢殿下。”
　　
　　龙旭阳声音平淡，甩了甩竹叶暗纹的袍袖，走在前方，“路面湿滑，秦小姐请注意。”
　　
　　秦雪彤并非一般十五岁的姑娘，脸皮奇厚，哪怕有点尴尬，表情也淡定得很。
　　
　　但到底落后几步，慢慢缀在龙旭阳身后往前走。
　　
　　前方已经出现主殿房檐。
　　
　　秦雪彤思索半晌，终究不舍得放弃这么好的机会，跟着三皇子的脚步走进主殿，进入大殿中。
　　
　　巨大的金佛高高盘坐于大殿，左右两方供着无数灵牌和灯盏。
　　
　　安国公主跪在佛前祈祷，等她起身，秦雪彤也提着裙摆走上前，跪在佛前念念有词。
　　
　　安国公主瞧见了，等出了大殿门，问秦雪彤，“这个时节，你怎么来寺里上香？”
　　
　　秦雪彤脸上浮现浓浓的哀愁，轻声道：“回殿下，民女姨娘前不久去世，今日得了父亲应允，才来寺庙为姨娘求一块灵牌。”
　　
　　安国公主叹了口气，“原来如此。本宫祭拜女儿，你却来祭拜生母，都是失意人啊。”
　　
　　秦雪彤垂泪。
　　
　　安国公主语气怜惜，“好孩子，难得你有孝心。”
　　
　　“为人子女，应知母亲养育子女的辛苦，怀胎十月，不得安寝，出生时刻，又让母亲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小小婴儿，事事都要母亲操劳……母亲待子女的恩德，一辈子无以为报。”
　　
　　这话触动了安国公主，她道：“不错，身为一个母亲，付出的太多太多，所求也不过子女安康，没曾想……”
　　
　　话语伤感，安国公主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伤心。
　　
　　龙旭阳道：“姑母，高乐定然感恩您的生恩养恩，在天有灵，也会保佑您，不想您天天为她伤心。”
　　
　　安国公主微微露出一丝笑意，“说得对。”
　　
　　又对秦雪彤说：“好孩子，我们去那边坐坐。”
　　
　　秦雪彤答好，三人便在奴仆的簇拥下坐在别院的房间里闲聊。
　　
　　龙旭阳的神色十分冷淡。
　　
　　秦雪彤假装没看到，她就是故意接近安国公主又怎么了？碍不着你啥事吧？
　　
　　安国公主细细询问秦雪彤的身世，秦雪彤自然知无不言。
　　
　　“这么说，你是在别庄里长大的？”安国公主问道。
　　
　　秦雪彤：“是的。”
　　
　　“想来吃了不少苦吧？”
　　
　　秦雪彤摇摇头，“并不苦，父亲母亲待我很好。”
　　
　　她对自己在别庄的遭遇一字不提，挽起袖子给安国公主和龙旭阳倒茶，露出的手，皮肤粗糙，还有些干裂，和金陵贵女们大相径庭。
　　
　　再细看秦雪彤的脸，皮肤同样粗糙，明明五官精致，无可挑剔，偏偏让粗糙的皮肤毁了娇嫩美颜，而且也不够白皙。
　　
　　这样的皮肤，只在那些粗使丫鬟脸上见过，就连等级好一些的婢女，也个个皮肤娇嫩。
　　
　　可想而知，秦雪彤的脸和手必定风吹日晒。
　　
　　安国公主轻轻叹气。
　　
　　之所以不说苦楚，怕是姨娘新丧，不好说生母和父亲的坏话吧。
　　
　　龙旭阳注意到秦雪彤的手，微微皱眉。
　　
　　一个千金小姐，手为何这般粗糙？难道一直在劳作吗？
　　
　　龙旭阳端起秦雪彤倒好的茶，轻轻啜了一口。
　　
　　秦雪彤见他肯喝自己倒的茶，她是何等机灵人物，立即觉察到三皇子殿下的心态，暗暗松了口气。
　　
　　她现在求的便是这位大爷别来坏她的事。
　　
　　今天费尽心思接近安国公主，乃前世她听说了安国公主的事情，又见过高了郡主的话，才萌生此念头。
　　
　　要从侯府独立出去，仅仅抱着金银绝对不行，反而会让自己陷入危险，所以她必然要提高自己的地位。
　　
　　嫁给三皇子做皇家寡妇，再好不过，然而变数太多，万一三皇子不同意，就像上辈子一样，还没嫁过去就死了，那她便无可奈何。
　　
　　以她秦雪彤的性子，绝不可能坐以待毙，等着好事从天而降。所以，便打起了安国公主的主意。
　　
　　安国公主对高乐郡主极其喜爱，前世因某个民女长得像高乐郡主，被安国公主破格收为义女。有了此女前例在前，无数女子装扮成高乐郡主的模样讨好安国公主，有的成功了，有的没有成功。
　　
　　前世秦雪彤也跟着凑过热闹，没被安国公主看上，却摸清了她的脾气喜好。
　　
　　重生回来，秦雪彤自然动了心思，就算做不成安国公主的义女，如果能想方设法得她亲眼，获取庇佑，就算独立离府，至少安全有了保障。
　　
　　这样好的机会，哪怕她知道不该在未来夫婿面前表现出攀龙附凤的一面，惹他不喜，她也顾不得了。安国公主基本不出门，要想再次见到，机会渺茫。
　　
　　安国公主放开心扉开府办宴，是好几年后的事情，到时候再登门为时太迟，秦雪彤等不起。
　　
　　或许是熟悉了，安国公主对秦雪彤以前的生活很好奇，细细询问。
　　
　　秦雪彤给她讲了曲城的风土人情，乡野趣事，惹得安国公主连连称赞。
　　
　　秦雪彤口齿伶俐，语调不急不缓，也深知人心所向，讲出来的内容，哪怕是乡间的小动物、农家的习俗，也让安国公主听得津津有味。
　　
　　聊了一会儿，宋玉从外面走进屋，恭敬禀告，“主子，谢府来人找您。”
　　
　　“姑母，我先出去一趟。”龙旭阳从小桌边站起身。
　　
　　安国公主道：“去吧。”
　　
　　龙旭阳转身出门。
　　
　　安国公主纳闷儿，“这谢家的人，怎么追到白马寺来了？难道出了什么事儿？”
　　
　　秦雪彤当自己是哑巴聋子，不听不看。
　　
　　片刻后，隔门被哗哗拉开，深蓝色的身影伴随着湿冷的空气一拥而入。
　　
　　“姑母，谢府有事，我先回去一趟，不能陪您用素斋了，见谅。”龙旭阳的声音清冷，就像后山森林里蔓延虬髯的树枝，滴落冰冷的雪水，沁人心脾。
　　
　　他站在门口朝安国公主拱手，宽大挺阔的衣袖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男人礼仪周到，姿势利落优雅，却又隐隐带着急切。
　　
　　秦雪彤端起茶杯，红唇在瓷杯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暗暗思索：莫不是谢家两兄弟的事？
　　
　　安国公主端坐于蒲团，容色和蔼，“诸多皇家子弟，也只有你最有心，年年陪我来祭拜高乐，时时关心本宫境况。你的心意我知道，有事赶紧去吧。”
　　
　　龙旭阳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守在隔门前的婢女，弓着身子，将隔门拉上。
　　
　　室内恢复寂静，温暖如春。
　　
　　安国公主轻轻叹了口气，眼角脂粉遮不住的皱纹里流露出一丝忧虑，却无话可说。
　　
　　秦雪彤知晓她不会说，毕竟自己只是秦府一名小小的庶女，今日才与之相识。
　　
　　但秦雪彤知道她在忧虑何事。
　　
　　白马寺离金陵距离并不短，又是这种大冷天，路途泥泞，谢府居然追到此处寻找龙旭阳，必然遇上大事。
　　
　　秦雪彤记得，皇后娘家、龙旭阳的外公谢家，出了两个斗鸡走狗、狐假虎威的纨绔子弟。一个是谢家大房的嫡子、谢相的大孙子谢明瑞，一个是谢家外家的谢林。
　　
　　两人都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经常做糊涂事。
　　
　　皇后因宫中事情被禁足，谢相被罚俸紧闭，主要因为谢明瑞、谢林两在青楼厮混，为争抢名妓和周国公府的世子打起来，把国公世子爷的腿打折了。
　　
　　谢相因而被罚紧闭。
　　
　　两个纨绔子弟也被罚在家抄书。
　　
　　然谢明瑞与谢林都不是闲得下来的主儿，明明被罚在家不准出去，却偷偷乔装去花街喝酒，喝了酒大言不惭地说些糊涂话，言辞埋怨皇上，犯下大忌。
　　
　　自然被有心人禀报，直接抓了个人赃俱获。
　　
　　而此时，皇帝正在清查谢氏一党，和谢相亲近的人中，龙蛇混杂，总有不干净的，吏部尚书贪腐案便是最大的一个，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出一大串。
　　
　　这节骨眼儿谢家孙子居然不顾皇令喝花酒，还言辞对皇上不敬，自然惹得龙颜大怒。
　　
　　谢氏一门，危在旦夕，人人避之不及。
　　
　　若谢家想要自救，必然会求到三皇子头上。
　　
　　秦雪彤心中十有八九笃定，谢家此次必定为谢明瑞和谢林而来。




33.  第 33 章   做素斋

　　时间一晃到了晌午, 安国公主留秦雪彤一道在寺里吃素斋，对普通人来说算是天大的恩宠。
　　
　　秦雪彤陪着小心，事事以公主为先, 尽量让她高兴。
　　
　　在她的努力下, 安国公主终于展露笑颜。
　　
　　吃完饭, 秦雪彤觉察到安国公主喜欢吃素斋, 又不动声色地道：“殿下，曲城也有一些独特的菜式，让人欲罢不能呢, 还有几道素斋，做出来的味道, 和白马寺的素斋也不遑多让。”
　　
　　安国公主惊讶, “曲城也有素斋？”
　　
　　秦雪彤微微笑道：“回殿下, 民女跟着嬷嬷和几个乡间的老妇人学过做菜, 若殿下不嫌弃，民女可以为殿下做做。”
　　
　　安国公主听后脸色大好，“你竟然会做菜？”
　　
　　秦雪彤道：“稍微会一些。”
　　
　　“好。”安国公主笑着道，“过几天本宫便差人请你到府上为我吹埙做菜, 可愿意？”
　　
　　秦雪彤站起身道：“能为公主殿下效力，民女求之不得。”
　　
　　目的达到，秦雪彤暗暗松了口气。
　　
　　回城途中，安国公主邀请秦雪彤同行, 秦雪彤自然应允。
　　
　　不过短短一天时间, 安国公主便喜欢上了秦雪彤，觉得小姑娘不止喜好和高乐像，言行举止更是处处贴心。
　　
　　何况，在祭拜高乐的时候, 遇到一个和高乐相似的女孩儿，难道是高乐在天有灵，特意安排的？
　　
　　沉浸于佛道的安国公主如是想，对秦雪彤自然青睐有加。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回到金陵，见天色还早，又邀请她进公主府停留。
　　
　　秦雪彤自然应允。
　　
　　安国公主三年不开府，一心修行佛道，偶尔也会觉得寂寞，如今破天荒邀请小姑娘做客，府上的人立即打起精神，精心伺候。
　　
　　到了府上，秦雪彤前世来过公主府，好几次吃了闭门羹，对公主府算熟悉，所以见着里面的景物，面色不变，目不斜视，让伺候公主的嬷嬷管家另眼相看。
　　
　　更令安国公主高兴的是，秦雪彤居然对佛道一途，经书子集，也有涉猎。
　　
　　两人相见恨晚，愈加亲密。
　　
　　到了傍晚时分，侍女匆匆来报：“殿下。”
　　
　　安国公主也不避讳秦雪彤，问：“谢府那边如何？”
　　
　　秦雪彤微微一怔。
　　
　　安国公主早就不管任何事，为何要打探谢家？
　　
　　她早已远离权利中心，不闻不问，不与任何人交往，哪怕皇后被禁足、皇贵妃势起、谢相禁闭，她都泰然处之。
　　
　　今天却忽然关心起谢家……
　　
　　转念一想，秦雪彤摸出点儿苗头来。
　　
　　谢家和安国公主无关，然而今天谢家出事，三皇子殿下被叫过去了。
　　
　　秦雪彤已经从安国公主口中得知，这几年最难熬的日子，只有龙旭阳坚持陪伴，年年陪着祭拜高乐郡主。
　　
　　在安国公主心中，这个从小看到大的侄儿是非常不同的。
　　
　　侍女道：“三皇子殿下提议谢相带着谢瑞阳和谢林在皇宫门口负荆请罪，再将二人交给大理寺秉公处理。”
　　
　　安国公主道：“这是要放弃谢瑞阳和谢林？谢相可舍不得吧。”
　　
　　侍女道：“可不是，谢相狠狠责骂殿下，说他看着生母被禁足、外公被禁闭，却一声不吭，事事不为，枉为人子，枉为外孙。不作为就算了，现在还对谢家重孙见死不救。”
　　
　　安国公主一拍桌子，怒气冲冲道：“岂有此理！皇家子孙，岂能由他随意责骂！”
　　
　　侍女道：“谢相骂得很难听，三皇子殿下却不发一言，面不改色，等他骂完了，依旧坚持将两人交出去，还说……”
　　
　　安国公主：“还说什么？”
　　
　　侍女道：“还说谢瑞阳和谢林是被谢家宠坏的，若谢家平日能管束子弟，不过分溺爱，绝不会有今日之祸事。”
　　
　　安国公主默了片刻，道：“看来旭阳被气着了，不过，他说得也是实话。谢家有今日之祸，的确是对子女宠爱太甚的缘故。”
　　
　　侍女：“三殿下陈述利弊，如果不放弃他们两，朝中必然以此发难谢家，恐怕基业毁于一旦。”
　　
　　安国公主：“这道理，想必谢相肯定懂，可出事的毕竟是他心尖尖的孙子，舍不得。后来呢，谢相如何说？”
　　
　　“谢相自然不同意，这时候谢相最信任的幕僚赶回来，请谢相放弃谢瑞阳和谢林，谢相才老泪纵横地答应。”
　　
　　安国公主松了口气，“如此甚好，若不断尾求生，谢家必然倒塌，旭阳也难以全身而退。他生母被禁足，外公家又落难，皇家子弟虎视眈眈，能保全自身就不错了。若是贸然出头，皇上必定把怒气转移到他头上，到时候起不了作用，还会把自己也拉下水。”
　　
　　秦雪彤默然，三皇子的做法，的确是最好的应对之计。
　　
　　但秦雪彤莫名觉得，龙旭阳应该是有办法保住谢瑞阳和谢林的，只是不愿意而已。
　　
　　秦雪彤忽然想起前世隐隐听过的一些言传，三皇子在世的时候，好像经常为谢瑞阳和谢林善后，二人非但不收敛，反而把三皇子和皇后当靠山，更加肆无忌惮，直到把国公世子爷的腿打断，再口出狂言激怒陛下，最终才落得流放千里的下场。
　　
　　“下去吧。”
　　
　　“是。”
　　
　　侍女退下。
　　
　　安国公主收起担忧的神情，对秦雪彤道：“刚才我们讲到哪儿了？”
　　
　　“殿下，您刚才讲到高乐郡主小时候去行宫游玩的事。”
　　
　　“对，行宫。”安国公主笑起来，“瞧我这记性，一年比一年差。”
　　
　　她又给秦雪彤讲了很多高乐郡主的事情，秦雪彤一点儿也没不耐烦，细细听她讲。
　　
　　直到天色渐晚，安国公主才意犹未尽地放秦雪彤离开。
　　
　　回到秦府，秦雪彤原本想悄悄地回到院子，不曾想，路过喜来阁时，刚好撞见从青松堂出来的秦政岳、秦成君、秦成龙父子三人。
　　
　　秦雪彤看见了他们，三人并没有看见秦雪彤，面色严肃，似乎讨论重大事情。
　　
　　雕花走廊两旁种着石榴树，枝丫繁茂。
　　
　　秦雪彤并不想见秦政岳的冷脸，免得晦气，便站在石榴树后等三人离开。
　　
　　“……爹，真要把成蛟弟弟送到曲城吗？”秦成龙问道。
　　
　　“是啊爹，成蛟年龄还小，何况苏姨娘刚走，就把弟弟送到曲城，若是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兄弟二人容不下庶出弟弟。”秦成君说得更直白些。
　　
　　秦雪彤心中惊讶，秦政岳居然打算把秦成蛟送到曲城别庄？
　　
　　透过细细密密的枝丫，秦雪彤看到秦政岳儒雅的俊脸漆黑一片，眼神阴沉。
　　
　　“此事休要再辩。”秦政岳声音低沉，显得很不耐烦，“当初秦雪彤刚出生就送到曲城，十五年后才回来，没听别人嚼舌根，秦成蛟为什么就不能去曲城？”
　　
　　“爹……”
　　
　　秦政岳扬手，“我意已决，不用再说了！”
　　
　　秦成龙和秦成君两兄弟面面相觑，大概不明白秦政岳为什么一定要把秦成蛟送走。
　　
　　三人渐行渐远，等人消失在走廊尽头，秦雪彤才从石榴树后走出来。
　　
　　“小姐……”连翘和紫惠轻声道。
　　
　　秦雪彤望着远处深深的走廊尽头，道：“回去吧。”
　　
　　三人回到宝云轩，天色由浅转浓。
　　
　　秦雪彤围上围裙，在小厨房里忙活。
　　
　　“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连翘和紫惠惊诧不已。
　　
　　秦雪彤道：“做菜。”
　　
　　今日在安国公主面前夸下海口，说自己会做素斋，那不得赶紧回来练练。
　　
　　秦雪彤在曲城时的确学过厨艺，而且厨艺还不错，因为她得负责为嬷嬷洗衣做饭养鸡等等。
　　
　　等她大些就让她下地，也是那时她和乡野间的农妇们混熟。
　　
　　嬷嬷十分挑剔，稍微做得不好就打骂，秦雪彤的厨艺在打骂中一点点累积起来。
　　
　　然回到金陵，她就再也没下过厨，之后又死了十年，手艺难免生疏。
　　
　　她得重新温习，免得在安国公主面前失手。
　　
　　曲城有道素斋用几种常见蔬菜做成，味道奇特，入口清爽滑腻。
　　
　　萝卜、青菜、冬笋、蘑菇。
　　
　　秦雪彤让连翘和紫惠将菜洗干净切成碎，自己拿刀捣烂，用一部分菜渣和上面粉发酵。
　　
　　等一炷香的时间，秦雪彤按了按面团，“发酵得不好，时间等不及了，将就用吧。”
　　
　　再加上香油、花椒、香粉、盐巴，使劲揉搓，感觉劲道差不多了。辣了锅，倒油烧得滚烫无比，将蔬菜面粉团成拇指大小的丸子扔在油锅里炸。
　　
　　丸子一入锅便冒出滋滋的响声，浓郁的焦香味钻进鼻端。
　　
　　“好香啊。”连翘吸着鼻子道。
　　
　　秦雪彤神色平静，将丸子炸至金黄，捞起沥油。
　　
　　在锅里放入水，小火，慢慢加入淀粉，直到变得粘稠，便将几种蔬菜做成的菜渣倒进里面，煮上很短的时间，再放入炸丸子，放点儿盐巴，起锅全部盛放到白色的瓷碗中。
　　
　　“看起来好好吃！”连翘和紫惠惊讶地盯着瓷碗。
　　
　　洁白的瓷碗里，浓稠青翠的蔬菜碎片悬浮在透明的浓汁里，粒粒分明，却又融为一体。一颗颗丸子悬浮其中，相得益彰。
　　
　　秦雪彤盛了三碗。
　　
　　连翘和紫惠喝了汤，眼睛微微睁大，“好好喝！”
　　
　　汤汁浓郁，丸子嚼起来却十分劲道。单吃丸子会觉得油腻，然而菜汤的清爽却中和了油，保留了劲脆。
　　
　　吃一颗丸子喝一口汤，当真又香又美。
　　
　　“小姐好手艺！”连翘和紫惠迫不及待地吃完素斋，连连称赞。
　　
　　“其实曲城的蔬菜并不是这四样，而是野菜，那味道才叫真的好，金陵没有野菜，将就用吧。”秦雪彤笑着说。
　　
　　手艺没退步，挺好。
　　
　　主仆三人喝着汤，忽然听到院子传来喧哗，像是有人冲进来，丫鬟婆子们拦不住。
　　
　　正疑惑是谁，秦雪彤便听到几声：
　　
　　“秦雪彤！秦雪彤！”
　　
　　秦雪彤解开围裙，从小厨房里出来。
　　
　　院子里，秦成蛟想往主屋里冲，被丫鬟婆子拉住。七八岁的男孩勃然大怒，对着丫鬟婆子又踢又咬，嚷道：“秦雪彤！快出来！”
　　
　　“什么事？”秦雪彤慢慢走过去。
　　
　　丫鬟婆子见她出来了，连忙放开秦成蛟，“小姐恕罪，小少爷非要进来，拦都拦不住……”
　　
　　秦雪彤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丫鬟婆子们退开。
　　
　　“你来做什么？”秦雪彤问秦成蛟。
　　
　　秦成蛟哒哒走到她面前，理直气壮道：“爹要把我送到曲城，你得救我！”




34.  第 34 章   小聚会

　　秦雪彤挑挑细细的眉, 面色如常，“成蛟，父亲何时说起要送你回曲城？”
　　
　　秦成蛟小脸皱成一团, “就刚才, 父亲对我嬷嬷说了, 我刚好听到。秦雪彤, 你是我姐姐，你得帮我。曲城别庄那地方，鸟不拉屎, 又脏又差，我不想去！”
　　
　　秦雪彤脸色不变, “成蛟, 你听谁说曲城别庄很差的？”
　　
　　秦成蛟跺跺脚, “那还有假！姨娘说的！”
　　
　　秦雪彤心头冷笑, “成蛟，姐姐在曲城呆了十五年，过的什么日子，你可知晓？”
　　
　　秦成蛟微微一怔, 目光闪烁，避开秦雪彤的注视，“听姨娘说，姐姐在曲城养病, 日子过得挺好。”
　　
　　秦雪彤面色舒缓, “这就对了，我在曲城日子过得好得很，你去了就明白。何况你是侯府少爷，没人敢怠慢你。”
　　
　　秦成蛟七八岁的年龄, 已经大致知晓些事儿，闻言着急道：“姐，我不想去！”
　　
　　苏姨娘为了避免他出差错，曾经暗暗把慢待秦雪彤的事稍微提点几句。秦成蛟虽然不知姨娘为何恶待姐姐，然而他对秦雪彤不亲近，自然一切听苏姨娘吩咐。
　　
　　知道真相后，他便从未踏足过宝云轩，也隐瞒了曲城的真相。
　　
　　如今他要被送到曲城，想到秦雪彤过的日子，他能不着急？
　　
　　苏姨娘身死他才明白，能帮他的，只有这位亲姐姐。
　　
　　秦雪彤暗自叹息，小小年纪的孩童，已经被苏姨娘教得心肝脾都是小窟窿，好坏不分，利益为重。
　　
　　秦成蛟不止没来过宝云轩，而且从未叫过她姐姐，如今出了事，才想起她这个“姐姐”来。
　　
　　“成蛟，你跟我进来。”秦雪彤示意秦成蛟跟她进屋。
　　
　　“姐姐答应帮我了？”秦成蛟高兴地跟着她进入内室。
　　
　　秦雪彤屏退所有的丫鬟婆子，只留秦成蛟一个人。
　　
　　“姐？”秦成蛟迷惑。
　　
　　秦雪彤一改温和的模样，面色变得十分严肃，“成蛟，听父亲的话，乖乖去曲城。”
　　
　　“不，我不去！”秦成蛟尖叫，小孩子脾气上来，就想哭闹。一般哭闹了，所有人都会顺着他。
　　
　　秦雪彤等他撒完泼，才道：“不是姐姐不帮你，是姐姐无能无力。”
　　
　　“骗人！你就不想帮我！”秦成蛟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姨娘刚走，你们一个个的都狗眼看人低，父亲要把我送走，你也不管我！你是我姐姐，应该帮我的！”
　　
　　狗眼看人低？
　　
　　秦雪彤眉心微跳，语气轻柔，“成蛟，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只能告诉你实话。”
　　
　　“什么实话？”秦成蛟眼睛瞪得圆圆。他继承了苏姨娘的相貌，长相清秀可爱，然而表情和动作，却让人十分厌恶。
　　
　　秦雪彤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为什么送你去曲城？因为父亲怀疑你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晴天一道霹雳，秦成蛟呆住，“怎么可能？不可能！”
　　
　　秦雪彤道：“知道姨娘为什么突然走了吗？”
　　
　　秦成蛟咬着唇道：“不知。”
　　
　　秦雪彤摇摇头，“姨娘当初和曹六郎秘密约会，这事儿让父亲、老夫人、林夫人知晓，便把她关起来，后来姨娘羞愧不已，便吞了金。”
　　
　　秦成蛟小脸煞白，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姨娘和曹六郎有约，你的血统，自然会成为父亲的心病，此事又无法声张，便选择将你送走，眼不见心不烦。”
　　
　　秦雪彤慢慢地说出真相。
　　
　　她了解秦政岳，知道苏姨娘居然和人私通，心里不知道该多郁闷。
　　
　　秦成蛟长得又不太像他，自然而然看着心里不舒服，怀疑他的来源。
　　
　　在听到秦政岳、秦成君、秦成龙三人谈话时，秦雪彤便猜到秦政岳的想法。
　　
　　秦成蛟脸色雪白，片刻后大叫：“我不信！我要去问父亲！”
　　
　　秦雪彤并未阻拦，“若你想姨娘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尽管去问吧，到时候吃亏的是谁，想好了？”
　　
　　秦成蛟原本已经冲到门前，听到这话脚步顿住，缓缓转头，神色迷惘，“姐，我该怎么办？”
　　
　　秦雪彤面容冷静，“听父亲的吩咐去曲城，你是少爷，没人敢慢待你。”
　　
　　秦成蛟和她不一样，她是被苏姨娘指明了要磋磨的人，秦成蛟去了曲城依旧是少爷，只是待遇差些罢了，绝不可能让他去种地干农活，寒冬腊月洗衣服。
　　
　　秦成蛟咬着唇，明显不情愿。
　　
　　秦雪彤脸色淡淡，“还有，以前没叫过姐姐，以后也不用叫了，听着别扭。”
　　
　　秦成蛟刚想说点什么，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嬷嬷的叫喊。
　　
　　“成蛟少爷！成蛟少爷！哎哟喂！您怎么跑宝云轩来了？”
　　
　　秦雪彤朝秦成蛟点点头，“去吧。”
　　
　　秦成蛟神色变换了好一会儿，才哭丧着脸走出主屋。
　　
　　不一会儿，连翘从外面走进来，对秦雪彤道：“小姐，成蛟少爷走了。”
　　
　　“我知道。”秦雪彤说。她对秦成蛟无感，只觉得他是个讨厌的熊孩子，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感觉。
　　
　　她的对手只有苏姨娘，并不想对付秦成蛟。只是，要让她出手帮三番两次冒犯她的熊孩子，不可能。
　　
　　第二日，秦雪彤收拾好起身去清平街见苏茜，一段时间被禁足宝云轩，不知苏茜现在情形如何。
　　
　　如今她已经和安国公主接触上，再努把力，她有信心能让安国公主喜欢她。到时候把苏茜带回秦家，自己离开，也算皆大欢喜。
　　
　　秦雪彤带着连翘和紫惠从后院走到前院，刚好遇到秦雪灵、赵如霜、秦素雅姐妹以及几个面生的小姐在小花园的凉亭里聊天。
　　
　　“雪灵小姐真的太有福气啦！今儿邀请我们开茶会，天儿就放了晴。”
　　
　　“是啊，我还以为会很冷呢。”
　　
　　“天公作美，老天爷都给雪灵小姐面子。”
　　
　　几个面生的小姐不断吹捧秦雪灵，赵如霜频频点头同意，秦素雅一脸不服气却又不好发作的模样。
　　
　　秦家姐妹中，只有秦素雅认不清自己的位置，事事想出头，也想和秦雪灵比一比，其他几个姐妹就识相得多，许多人追捧秦雪灵时就在旁边不做声。
　　
　　秦雪彤没想到会遇到她们，脚步顿了顿，绕到另一条路出门。
　　
　　“哎，那不是秦雪彤吗？怎么看到我们就走？”赵如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隐隐带着兴奋。
　　
　　作为秦家的姻亲，赵如霜虽然不清楚苏姨娘真正的死因，多多少少知道苏姨娘犯了事，秦雪彤也受连累。
　　
　　上次的委屈，正好趁着机会出一口气。
　　
　　赵如霜自从牡丹宴后被家里关禁闭，还被骂，过得十分狼狈，她恨老天的不公，恨荣喜郡主，恨秦雪彤。
　　
　　荣喜郡主惹不起，一个失宠的小小庶女，她还惹不起？
　　
　　“她要走就走，雪灵姐姐又没邀请她，你瞎得意个什么劲儿。”秦素雅翻了个白眼。
　　
　　她讨厌秦雪彤，但秦雪彤并没有真正惹到她，而赵如霜就不一样了，上次牡丹宴为了陷害秦雪彤，拉她下水，害得她颜面尽失，那可是实实在在的仇恨。
　　
　　比起秦雪彤，她更讨厌赵如霜。
　　
　　只要赵如霜说什么，她必定唱反调，冷嘲热讽。
　　
　　秦素心自上次牡丹宴对秦雪彤有好感，闻言对秦雪灵道：“雪灵妹妹，要不我们请雪彤过来吧。”
　　
　　她真心觉得秦雪灵邀请了秦家姐妹和其他贵女，却独独漏掉秦雪彤，不大妥当，对秦雪彤也是一种打击，应该把秦雪彤也邀请过来。
　　
　　赵如霜立即道：“对对对，请她过来吧。”
　　
　　秦素雅生气地瞪了身边的秦素心一眼，“姐！”
　　
　　为什么姐姐每次都要和她唱反调？母亲说得对，他们做了什么决定，姐姐总要提反对意见。
　　
　　这种时候，不应该和她同仇敌忾一起讨厌赵如霜吗，为什么反而应和赵如霜？
　　
　　秦素雅十分生气。
　　
　　几人争论，并没发现秦雪灵的脸色有些异常。
　　
　　自从苏姨娘死后，她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从未踏出过闺门，今天第一次邀请几个朋友来家里做客，秦雪彤却出来了。
　　
　　“父亲禁了雪彤妹妹的足，不让她出门，我才没邀请她。”她解释了一句。
　　
　　其他贵女恍然，原来并非姐妹不和。
　　
　　赵如霜立即惊讶地道：“她被禁足？可是犯了什么事？既然禁足为何又出来了？你看她一见我们就赶紧走，总觉得在心虚呀，怕不是偷跑出来想做什么事儿吧。”
　　
　　其他人一听，深觉有理。
　　
　　秦雪灵蹙起细细的眉，“我不知。”
　　
　　秦素心见秦雪灵居然放任别人乱猜，心里惊讶，升起一丝违和感，赶紧道：“我没听说雪彤妹妹犯了事呀。”
　　
　　赵如霜道：“侯门三家，院子都不在一起，不可能事事都知晓。”
　　
　　秦素雅见不得赵如霜，立即怼她，“那你个和侯府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又知道什么？上次为了陷害秦雪彤弄坏荣喜郡主的冰船，被罚禁足，全金陵都知晓，很得意是不是？”
　　
　　秦素雅嘴巴毒众人皆知，当下赵如霜就像被扇了一巴掌，面上青红交替。
　　
　　其他贵女嘴上不说，心里也在偷笑。
　　
　　秦素雅冷哼一声，“自己被罚禁足，就巴不得雪彤也犯事被禁足，你的心眼儿，真是又毒又坏。”
　　
　　赵如霜差点儿要跳起来，要不是众人在场，她一定要撕烂秦素雅的嘴！
　　
　　“别吵，姐妹们都该和和气气。”秦雪灵开口，吩咐身边的丫鬟邀请秦雪彤。
　　
　　赵如霜压下怒气，心里又在仇人名单上加了一个秦素雅。
　　
　　亭子里的人都等着，片刻后身着浅蓝色衣裙的少女从石板路上款款走了过来，步履从容，脸色如常。
　　
　　仪容仪表，高贵典雅。
　　
　　一个小姐开口道：“我怎么觉得，秦雪彤变漂亮了呀。”




35.  第 35 章   玉镯

　　“雪彤妹妹的仪表, 当真漂亮了不少，皮肤白了许多，也没有刚来金陵时那么粗糙了。”秦素心真心实意地点评, “若走出去, 像是哪家的嫡大小姐呢。”
　　
　　说者无心, 听者有意。
　　
　　旁边的秦雪灵浑身一颤, 脸色白了白，“素心姐姐，她看起来, 当真像嫡大小姐么？”
　　
　　秦素心意识到失语，笑着找补：“我的意思是, 雪彤妹妹回到金陵后, 礼仪气度学得很好, 想来应该是大伯母悉心教导的缘故。”
　　
　　她夸林夫人教女有方, 本是转移话题，捧林夫人，谁知秦雪灵的脸色更差。
　　
　　“母亲对雪彤妹妹的确极好。”她说着，对赵如霜道, “如霜，我记得你很想要母亲的蓝田玉手镯，母亲却在雪彤妹妹回来的第一天给了她，是吧？”
　　
　　赵如霜原本在生秦素雅的气, 闻言咬紧唇瓣, 又怨恨起秦雪彤，“是啊，雪彤很得宠呢。”
　　
　　说起来，她和秦雪彤的恩怨因为堵车而起, 因蓝田玉镯子而定性，随后越滚越大，直到牡丹宴彻底爆发。
　　
　　偏偏次次都是她吃亏，秦雪彤却越来越好，她都快要生出心病了。
　　
　　凉亭各人心思复杂间，秦雪彤已经带着连翘和紫惠走进亭子，面带微笑。
　　
　　“见过各位姐姐妹妹。”
　　
　　众人中，要么对她不熟悉，要么心怀恶意，只有秦素心高兴地朝她招手道：“雪彤妹妹快过来，坐我旁边。”
　　
　　秦素雅翻了个大白眼，她讨厌赵如霜，也讨厌秦雪彤，不想和秦雪彤坐在一起。
　　
　　秦雪彤微笑着朝她点点头，随后对秦雪灵道：“雪灵姐姐，我有事外出，就不和你们一起了。”
　　
　　自她进凉亭，赵如霜就盯着她手腕上的玉镯瞧，越看心头越是火起。
　　
　　“听说你被禁足，怎么还能外出呢？”赵如霜问道。
　　
　　秦雪彤眨眨眼，“禁足？我没被禁足啊？”
　　
　　众人一愣，先前秦雪灵明明说秦雪彤被禁足，才没邀请她聚会。
　　
　　“犯了错就犯了错，禁足就被禁足，有什么大不了的，干嘛否认呢？”赵如霜道。
　　
　　秦雪彤歪歪头，“赵小姐误会了，前段时间姨娘没了，父亲叮嘱我在宝云轩呆着，没事别出来，我才一直呆在宝云轩，至于禁足，子虚乌有的事。”
　　
　　“当真如此？”秦素雅道，“可雪灵姐姐说了你被禁足呢！”
　　
　　秦雪彤转头看向秦雪灵，“雪灵姐姐，你向众人说我被禁足了吗？”
　　
　　秦雪灵有点尴尬，但也不慌，“我以为父亲的意思，就是禁足。”
　　
　　秦雪彤哦了一声。
　　
　　秦雪灵又说：“想来是我理解错了父亲的意思，若是知晓雪彤没有禁足，我定然会邀请你聚会。”
　　
　　秦雪彤和气地道：“雪灵姐姐多虑，我在孝中，聚会什么的，少参加为好。”
　　
　　秦雪灵道：“说得也是。”
　　
　　秦雪彤又说：“但我没出来，被人传犯了事被禁足，话来自于雪灵姐姐口中，到让我意外。”
　　
　　明晃晃刺耳的话语，让秦雪灵脸色僵硬。
　　
　　秦雪灵在众人眼中都是温柔善良大气的形象，此次却传自家姐妹闲话，众人心里都很异样。
　　
　　秦素心之前就看出点儿苗头，此时违和感更重，暗想：难道秦雪彤和秦雪灵两姐妹之间有矛盾？
　　
　　平时没看出来，秦雪灵想对付谁的时候，说起话来滴水不漏，让人无从觉察。
　　
　　见秦雪灵被刺到无语，赵如霜立即挺身而出，道：“侯爷让你别出门，那意思和禁足有何区别？”
　　
　　“区别？当然有区别。”秦雪彤转头看向赵如霜，“我可不像某人，为了陷害我闹得人尽皆知，被关在家里无法出门，我可是想出门就出门的。”
　　
　　赵如霜气得脸色发青，差点要口不择言，最后关头忍住了。
　　
　　秦雪彤凝视她愤愤的神色片刻，心里忽然有了想法，道：“赵小姐看来对我有诸多不满，我们单独说说话，可好？”
　　
　　赵如霜求之不得，她都快憋疯了，但周围都是人，有些话不能说。
　　
　　“好啊。”她冷笑一声。
　　
　　秦雪彤道：“跟我来。”
　　
　　赵如霜跟着她去了，两人在众人的注视下来到一处假山后面。
　　
　　“你想说什么？”赵如霜拉下脸，奇臭无比，“秦雪彤你别得意，苏姨娘去了，她为什么忽然暴毙而亡，你心里清楚得很！有些事儿不能摊开说，但明眼人都知道。你凭什么跟我争，跟我抢？”
　　
　　秦雪彤静静听她说完，才道：“赵小姐误会了，我从来没想和你争和你抢，你的身份地位和我完全不一样，轮不到我来争我来抢。”
　　
　　赵如霜没想到她居然会示弱，愣了一下，“你当真如此想法？”
　　
　　秦雪彤笑了笑，“赵小姐何必和我一个小小的庶女过不去？胜利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赵如霜被问住。对啊，整治了秦雪彤，有什么好处？
　　
　　“你赢了我，我左右过得不好，赵小姐您的名声又如何？何况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若是我鱼死网破，赵小姐的下场，不见得比我好到哪里去。”
　　
　　赵如霜心头一惊。
　　
　　秦雪彤继续道：“赵小姐一开始就弄错了，你真正的对手，是凉亭里的那些人，而不是我。毕竟，我出身摆在那里，根本不够格做你的对手。你想拼名声，只会和金陵里的贵女比较，你想嫁的夫君，也只有贵女们和你争，你想去的宴会，也只有贵女才能去，你在这儿和我一个小小的庶女较劲儿，除了让其他人看到你的无知无礼，还能有何收获？”
　　
　　赵如霜原本气势汹汹，听了秦雪彤一番话，竟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之前关禁闭的时候，母亲曾经就和她说过，不要和地位不如自己的人计较，赢了胜之不武，输了一败涂地，更加难看。
　　
　　那时候她听不进去，然而这样的话从秦雪彤嘴里说出来，效果完全不一样。
　　
　　她对付秦雪彤，却把自己搭了进去，实在得不偿失。可要就此放弃，她忍不下心里那口恶气！
　　
　　秦雪彤观察她神色，“赵小姐能告诉我，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着了您，以至于你非要在牡丹宴上那般陷害我？”
　　
　　赵如霜心里梗得难受，她其实和秦雪彤并没有深仇大恨，就因为秦雪彤刚回金陵那天和她堵了马车，害她被骂，心怀怨恨，后来又因为那只镯子，才会把秦雪彤视为眼中钉。
　　
　　她以为秦雪彤就是根草，随便踩一下就死掉，没想到却是块顽石，她毫发无损，自己却头破血流。
　　
　　如何甘心！
　　
　　赵如霜道：“你手上那只镯子，是姑母原本要送给我的，她都答应了，结果却赏给了你。你说，是不是你抢走了我的东西？”
　　
　　秦雪彤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她褪下手上的玉镯，递给赵如霜，“既然赵小姐喜欢这镯子，就拿去吧。”
　　
　　赵如霜吃了一惊，“你愿意给我？这是姑母给你的。”
　　
　　秦雪彤道：“母亲原本要给你，是我夺走你的心爱之物，还给你又何妨？”
　　
　　赵如霜立即高兴起来，伸手去接，拿起来看了两眼，忽然又还给秦雪彤，“我才不要！你给了我，转头姑母问起，你说是我强行要走的怎么办？”
　　
　　秦雪彤笑道：“不会的。”
　　
　　赵如霜依旧不信。
　　
　　秦雪彤道：“这样吧，你给我银子，就说是从我手里买的，让众人做个见证，就算母亲追究也追究不到你头上。”
　　
　　赵如霜一听，大喜过望，“这主意好！”
　　
　　要走和买走，完全不同的意思，别人挑不出毛病。
　　
　　秦雪彤道：“我把镯子卖给你，希望赵小姐以后不要再找我麻烦。”
　　
　　赵如霜知道秦雪彤难对付，如今秦雪彤主动示好，态度摆得很低，让她受挫的自尊心找回了补，而且愿意卖掉手镯，简直意外之喜，立即道：“好说，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仇恨。”
　　
　　秦雪彤笑了笑，“我和赵小姐，不说做朋友，以后各走各的路也好。”
　　
　　赵如霜心系玉镯，也不想和她打交道，说：“走，我们回凉亭，让众人做个见证！”
　　
　　秦雪彤点头应是。
　　
　　两人均心满意足地回到凉亭里。
　　
　　赵如霜满意，是因为拿到了最想要的玉镯；秦雪彤满意，是因为她终于可以把玉镯换钱了。
　　
　　林夫人送的东西，她总不好拿出去换钱，但赵如霜硬要开口买，林夫人无话可说。
　　
　　“你们两个人都说了些什么话呢？”
　　
　　回到凉亭，秦素雅便问道。
　　
　　赵如霜道：“我和雪彤妹妹谈了谈，发现以前诸多误会，现在都说开了。”
　　
　　一会儿的工夫，连妹妹都叫上了，众人大吃一惊。
　　
　　这秦雪彤好大的能耐，赵如霜之前可对秦雪彤咬牙切齿得很，不过一番话的工夫，居然态度大变。
　　
　　秦雪灵更是惊讶得眨眼，问赵如霜道：“你们有什么误会呀？”
　　
　　赵如霜一窒，摆摆手道：“都过去了。我们商量好了，雪彤妹妹愿意把手上的玉镯卖给我，大家做个见证啊。”
　　
　　秦雪彤褪下手上的玉镯，递给赵如霜，“这玉镯成色极好，能值一千两，不过看在赵小姐的面子上，就算赵小姐八百两吧。”
　　
　　“八百两？”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赵如霜差点跳起来，她万万没想到秦雪彤居然要这么多银子。
　　
　　正要发作，秦雪彤凑过来，低声道：“赵小姐，这镯子的确值一千两，你给我八百两绝对不亏。若是给得少了，到时候母亲那边会说你强买强卖。”
　　
　　赵如霜瞬间冷静下来，不错，这镯子品相不凡，拿到任何地方都会卖出高价，若是想一两百两银子买下，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传出去必定说她欺负秦雪彤，强行买卖。
　　
　　她不止不能买得便宜，还必须高价购买，否则别人不止说她欺负秦雪彤，还会说她看不起林夫人。
　　
　　于是，赵如霜很快冷静下来，笑眯眯地对秦雪彤道：“雪彤妹妹，这手镯值一千两就一千两，姑母的东西无价，你又是我妹妹，我绝不会亏待你。”
　　
　　话说得大方，心尖子都在滴血。
　　
　　一千两差不多是她全部私房钱，全掏出来，以后得过紧巴巴的日子了。
　　
　　众人再度惊讶，她们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买家买东西特意涨价的。
　　
　　但随后又想，那赵如霜也不敢用低价买林夫人赏赐秦雪彤的镯子啊。
　　
　　秦雪彤也没想到居然能卖出一千两，心花怒放，看赵如霜顿时顺眼无比，“赵小姐爽快，那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吧。”
　　
　　赵如霜咬咬牙，“你们等我。”
　　
　　说罢便带着丫鬟匆匆离开侯府，回家拿银票。
　　
　　凉亭里的众人，神色各异。
　　
　　秦雪灵望着赵如霜的背影暗暗咬牙：没出息的东西，一个手镯就把你收买了！




36.  第 36 章   叫她姐姐

　　赵如霜去得快, 来得也快，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就带着一千两银票来到凉亭。
　　
　　在众人的见证下, 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完成此次交易。
　　
　　皆大欢喜。
　　
　　只有秦雪灵不大高兴。
　　
　　等拿到银票, 秦雪彤便不想多呆, 道：“我还有事，不对打扰诸位聚会了，告辞。”
　　
　　她搬出在孝中的理由, 其他人不好留她，秦雪灵巴不得她赶紧滚。
　　
　　秦雪彤揣着巨额财富回到宝云轩保存好, 才重新带着紫惠、连翘前往清平街。
　　
　　赚了钱, 秦雪彤心情颇好, 脸上笑容明媚。
　　
　　来到苏茜的院子, 里面的妈妈开了门，秦雪彤走进去，发现妈妈神色沉重。
　　
　　觉察到气氛不对，秦雪彤收起笑容, 问：“发生什么事了？”
　　
　　妈妈恭敬地道：“秦小姐，苏小姐的父亲……恐怕不行了。”
　　
　　秦雪彤一愣，连忙提起裙摆往主屋里走。连翘和紫惠对视一眼，也跟着走进屋。
　　
　　“苏茜。”
　　
　　进入屋内, 秦雪彤叫了一声。
　　
　　屋子里的床上, 老人仰躺着，苏茜坐在他身边低声哭泣。梁朝生默默站在屋子的另一端，见到秦雪彤进来，朝她点点头。
　　
　　秦雪彤也朝他点点头, 赶紧走到苏茜身边，“苏茜，你爹情况如何？”
　　
　　苏茜像是遇到了主心骨，抬起头，一把抱住秦雪彤的腰，低声的啜泣变成大声哭泣，“雪彤！我爹……我爹他病得很重！”
　　
　　秦雪彤任由她抱着，抚摸她的背，“别哭，别哭，既然病得严重，赶紧让大夫过来瞧瞧。是银子不够吗？我给你。”
　　
　　苏茜摇摇头，“不用了，大夫刚走，他说……他说准备后事……”
　　
　　说到后面开始哭起来，伤心欲绝。
　　
　　秦雪彤一愣，没想到苏茜父亲的病情居然严重到这般地步，她忍不住看向床榻。
　　
　　屋子里这般动静，床上的人一动不动，悄无声息。
　　
　　秦雪彤心头一惊，不会已经去了吧？
　　
　　“爹！”
　　
　　苏茜放开秦雪彤，上前在床边呼唤。
　　
　　床上的人没有动静。
　　
　　苏茜就在床边一声声地喊着爹。
　　
　　秦雪彤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站在原地。
　　
　　苏茜叫着叫着就大哭起来，好一会儿，梁朝生像是忍不住，上前来伸手探老人的鼻息，片刻后沉声道：“苏小姐，令尊已经去了。”
　　
　　“胡说八道！我爹只是睡着了！”苏茜难以接受，拼命摇头，哭得梨花带雨。
　　
　　秦雪彤不擅长安慰人，动了动唇，靠近苏茜道：“苏茜……”
　　
　　苏茜又一把抱住她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一个人走啊！你走了，茜儿怎么办？世上只剩茜儿一个人了……”
　　
　　秦雪彤听了她的哭泣，想了想，轻声安慰道：“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还有梁朝生。”
　　
　　苏茜抬起头，泪眼朦胧。
　　
　　秦雪彤摸着她的脑袋，“苦了你。”
　　
　　一句话不知道戳到了苏茜哪里，苏茜忽然又嚎啕大哭起来。
　　
　　秦雪彤不知所措地看向梁朝生，梁朝生神色严肃，一言不发。
　　
　　那一天，秦雪彤和梁朝生陪着苏茜很久，等苏茜接受父亲去世的事实，秦雪彤便差人着手后事。
　　
　　苏茜一家在金陵没有亲人，后事并没大肆操办，老家的地被人占了，秦雪彤便帮苏茜在金陵郊外买了块地，把人葬在山清水秀的地方。
　　
　　办完后事，已经过了三天。
　　
　　苏茜渐渐缓过神，两只哭得红肿的眼睛，望着秦雪彤道：“雪彤，你这样帮我，我一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不了……”
　　
　　秦雪彤阻止她接下来的话，“不要这样说。”
　　
　　苏茜真心实意道：“算命的说过，我这辈子命很好，又很不好，端看机缘。现在我觉得，我命极好。”
　　
　　“我命不好，被拐子拐走，当货物买卖，但我命又是好的，被好心的爹娘买去了，待我像亲生女儿一样。后来家破人亡，流落金陵无人收留，差点被卖到青楼，却又遇到了雪彤，还有朝生，你们帮我在金陵立足，待我极好。”
　　
　　“想来我这命应该是好的，要不然，怎么能遇到你们呢？”
　　
　　她说着说着，又哭又笑起来。
　　
　　秦雪彤拉着她的手安慰：“别哭了，哭坏了眼睛可不好。”
　　
　　“雪彤，我可以叫你姐姐吗？”苏茜忽然反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却又充满期待地问道，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星星，“我没有亲人了，能不能认你做姐姐？”
　　
　　秦雪彤一愣，忽然间有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苏茜，侯府真千金居然要认她这个假千金叫姐姐。
　　
　　“雪彤？”苏茜小心问道。
　　
　　秦雪彤轻轻叹了口气道：“如果你不嫌弃，那就叫吧。”
　　
　　苏茜没想到她会答应，立即高兴起来，“姐姐！”
　　
　　秦雪彤笑了一下，道：“妹妹。”
　　
　　苏茜像个小孩子一样，胆子越来越大，接连叫了好几声“姐姐”。
　　
　　秦雪彤纵容她叫，每叫一声，就回一句妹妹。
　　
　　苏茜叫着叫着，抱住她的腰又哭了。
　　
　　少女刚失去唯一的亲人，满心惶恐，能依赖的，只有刚认的姐姐。
　　
　　梁朝生默默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等苏茜情绪宣泄完毕，才出声道：“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苏茜这才回过头，对梁朝生道：“朝生，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梁朝生神色怔忪，没有回答。
　　
　　苏茜有点失望，“你不愿意？”
　　
　　秦雪彤瞧着梁朝生的脸色，暗暗叹气，他当然不愿意，他想当你夫君呢。
　　
　　她以为梁朝生会拒绝，没想到高大的男人却点点头道：“好，从此以后，你就是我妹妹。”
　　
　　苏茜破涕为笑。
　　
　　秦雪彤望着梁朝生注视苏茜的眼神，怅然若失。
　　
　　那样深情的眼神，从来只有别的男人看别的女人，而没有人这样注视过她。
　　
　　苏茜这般天真可爱的女孩子，才是男人喜欢的，不止男人喜欢，和她相处的过程中，秦雪彤也喜欢这样淳朴的女孩儿。
　　
　　而她自己这样城府深、会算计的女人，男人只会害怕、厌恶。上辈子她算计到头，也得不到一颗真心。
　　
　　话又说回来，就算有男人对她露出深情的眼神，她又敢信吗？
　　
　　见识过人心诡谲，人心善变，她根本就不相信男人，那些所谓的深情，在利益面前，或者经过时间的洗礼，都会变化。
　　
　　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秦雪彤很快释然。
　　
　　以自己这样善于观察推测的性格，任何男人在她面前都会无所遁形，露出丑陋的一面，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自己本就打算独身一辈子，没必要羡慕。
　　
　　处理好苏茜父亲的后事，回到侯府已经很晚。
　　
　　刚从小门进入前庭，路过青松堂附近的走廊，就见秦政岳、秦成龙、秦成君三人立在走廊，大约要往青松堂去。
　　
　　“才回来？”三人见到秦雪彤，秦政岳的脸色便沉下来。
　　
　　秦雪彤朝他福了福身，轻声道：“父亲。”
　　
　　“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秦政岳目中怒意明显，“姨娘刚走，你不在宝云轩呆着，天天往外跑，像什么样子？说吧，都做了什么？”
　　
　　秦雪彤的目光在秦政岳以及秦成龙、秦成君脸上打转，见他们都不太愉快的模样，心下知道，定是有人将她的行踪通风报信，说了些不好的话，才让三人不高兴。
　　
　　秦雪彤不急不恼，“禀父亲，我认识的朋友爹爹去世，这几日我在帮她打理后事。”
　　
　　秦政岳听了，依旧不高兴，“别人爹去世，自然有子女处理，你去干什么？”
　　
　　秦雪彤依旧不着急，温言细语，“自从女儿回到金陵，除了牡丹宴外，几乎没有外出，都在宝云轩里呆着，无事可做便看了些书。书中讲仁义道德，朋友相交互帮互助。”
　　
　　“女儿上次外出遇到一志趣相投的女子，成为朋友，奈何女子家境贫困，父亲病重，女儿谨记书中教诲，出手相助。做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女儿出手管了朋友的事，自然要帮到底。”
　　
　　秦政岳脸色依旧差，秦成龙和秦成君却露出赞同的表情。
　　
　　他们极少接触这个妹妹，以至于对着秦雪彤像对着陌生人，又有秦雪灵提起不想分宠爱的话，两人都下意识避开她，免得秦雪灵吃醋。
　　
　　没想到这位妹妹，居然是个重义气的女子，到让二人刮目相看。
　　
　　秦政岳却不这么想，他对苏姨娘有了怀疑，自然对苏姨娘所生的一儿一女都不待见。连秦成蛟他都能送往曲城，要不是留着秦雪彤能联姻，他也想把秦雪彤送走。
　　
　　他现在惊弓之鸟，生怕秦雪彤犯了什么事，最好的办法，便是禁她的足，别出去。
　　
　　“从今天起，你别出宝云轩。”秦政岳说道。
　　
　　秦雪彤目光清亮，“父亲，女儿可是犯了什么忌讳，要让您禁我的足？”
　　
　　秦政岳浓眉倒数，“我的话你不听？”
　　
　　秦雪彤道：“父亲的话女儿当然要听，只是我想知道哪里犯了错，以免以后再犯。”
　　
　　秦政岳哪里说得出来，一甩袖子，道：“你一未出阁的女子，哪有天天往外跑的！”
　　
　　秦雪彤惊讶道：“父亲，论秦家小姐，我算是极少出门的呀。您仔细瞧瞧，雪灵姐姐、素雅妹妹经常出门聚会，我只能呆在宝云轩里，就这几日因为朋友爹爹去世，才出去几趟。”
　　
　　秦政岳无言以对。
　　
　　不错，比起其他几个天天花枝招展出去游玩聚会的秦家姐妹，秦雪彤真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了。
　　
　　“你仪态学识，哪里比得上雪灵？别出去丢人现眼，乖乖呆在家里吧！”秦政岳撂下话，一甩袖子，带着秦成龙、秦成君两兄弟离开，禁足的事，自然不了了之。
　　
　　等人离开，秦雪彤脸色冷凝，对紫惠道：“你去打听打听，是谁在作怪。”
　　
　　秦政岳无端端地管起她外出的事，定然有人在他面前嚼舌根，而且还不是好话。她心中已经有了人选，只差证据。
　　
　　“放心吧小姐。”紫惠也很气愤，连连保证。
　　
　　秦雪彤回到宝云轩吃过晚饭，不久紫惠回来了，说这几天秦雪灵的丫鬟宝珠来宝云轩打听秦雪彤的行踪，今天秦雪彤出门，秦雪灵便去见了秦政岳。
　　
　　这下子，秦雪彤肯定，是秦雪灵暗中捣鬼。




37.  第 37 章   安国公主的邀请

　　“大小姐为什么这样啊！”紫惠握着拳头, “咱们小姐可没惹到她吧。”
　　
　　连翘也嘟囔道：“自从上次乞丐事件，奴婢就知道大小姐伪善，但伪善的人多了去, 不差她一个, 只要不碍着咱们, 咱们也用不着碍她, 可她为什么要告状？”
　　
　　两个丫鬟又生气又不解。
　　
　　秦雪彤冷笑，秦雪灵这是怕了吧。
　　
　　若要真计较，秦雪灵之前并没有真正的对付她, 像今日这般故意告状的事，以前从未有过, 连聚会也故意略过她。
　　
　　仿佛, 想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让她老实待在宝云轩哪里都别去。
　　
　　态度的转变, 是从苏姨娘出事开始的。
　　
　　苏姨娘当日死亡疑点颇多，好端端突然吞金而亡，而且就在秦雪灵去翠竹轩看望过她以后。
　　
　　之后秦雪灵在家里闭门不出一段时间，就发生了今日的事。
　　
　　那么, 事情就很明显了。
　　
　　当日苏姨娘定然把事情真相告知秦雪灵，秦雪灵知道真相后十分惊惧，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弄死了苏姨娘, 以为这样就无人知晓秘密。
　　
　　知道真相后, 她必然惶恐不安，也对自己这个“真千金”产生强烈敌意，生怕暴露。
　　
　　换到秦雪灵的角度，她自然希望“真千金”永远平庸, 少出现在人前，最好早点嫁出去，或者打发到远方，再也威胁不到她的地位。
　　
　　今日告状，估计是想禁她的足吧。
　　
　　秦雪彤用脚指头都能猜到，接下来秦雪灵会想方设法让林夫人把自己嫁出去。
　　
　　然而说到底，自己在老夫人和秦政岳眼中是联姻工具，是秦雪灵的代替品，不会轻易答应她的。
　　
　　这点秦雪彤不急。
　　
　　秦雪彤对两丫鬟道：“咱们行的正坐得直，用不着管她。”
　　
　　两丫鬟面面相觑，发现自家小姐真的太大气了！
　　
　　第二日，秦雪彤刚吃完饭，秦政岳便传了话，让她去佛堂为苏姨娘抄写经书，算是变相禁足。
　　
　　秦雪彤并不恼，老老实实地去佛堂抄写经书。
　　
　　秦政岳见她去了，心中郁气才出来，一个小丫头片子，本侯还治不了你？
　　
　　然而他还没得意多久，侯府下人忽然来报，“侯爷，安国公主派人来接四小姐。”
　　
　　“安国公主？”秦政岳大吃一惊。安国公主的身份高贵，又不常和贵族打交道，怎么会忽然邀请秦雪彤？
　　
　　“是不是听错了？邀请的是雪灵而不是雪彤？”秦政岳确认。
　　
　　下人也一脸惊讶，“回侯爷，小的特意确认过，的确是四小姐。”
　　
　　安国公主的邀请不能推，秦政岳无奈，只能怀着惊讶、疑惑的心情，赶紧派人将秦雪彤从佛堂叫出来。
　　
　　“你什么时候和安国公主见过面？”秦政岳思来想去，都想不通秦雪彤在哪里和贵人扯上关系。
　　
　　秦雪彤低声道：“回父亲，雪彤前段时间去白马寺上香，无意间见过安国公主。”
　　
　　秦政岳不太相信，“就这？”
　　
　　一个从偏僻地方来的黄毛丫头片子，见一面就入了贵人法眼？
　　
　　秦雪彤微笑点头。
　　
　　秦政岳狐疑，“你没做别的？”
　　
　　秦雪彤摇摇头。
　　
　　秦政岳见问不出什么来，有点失望，若是能问出缘由，让雪灵去和安国公主打交道，也比秦雪彤好啊！
　　
　　安国公主的邀约惊动了阖府上下，不消片刻，等秦雪彤坐上公主府的马车，她被安国公主邀请的消息便雪片般飞进秦府上下耳中。
　　
　　众人都很震惊。
　　
　　大户人家，向来子凭母贵，庶出的比不过嫡出的，何况那苏姨娘又死了，连秦成蛟也被送往曲城，留秦雪彤孤零零一个。秦政岳的不喜表现得十分明显，下人惯会看眼色，都知晓这位四小姐没什么前程。
　　
　　那四小姐也识趣，知晓自己处境，天天呆在宝云轩不出门。或许等孝期一过，秦府便把四小姐草草打发了去。
　　
　　没曾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四小姐，不声不响地居然见到安国公主，也不知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恰好入了公主法眼，被公主另眼相看。
　　
　　消息一出，林夫人心里打了个突。
　　
　　她到没有落井下石，但怠慢是肯定有的，就怕秦雪彤在安国公主面前说话没轻没重，说她这个嫡母如何她……到时候场面就难堪了。
　　
　　便赶紧招来管家嬷嬷，询问近段时间秦雪彤的衣食住行。
　　
　　管家嬷嬷眼皮子直跳，不敢说实话，语焉不详地道：“夫人放心，四小姐的东西，老奴都让下面的人按份例送了。”
　　
　　等林夫人询问过后，管家嬷嬷赶紧差人送物件布匹到宝云轩，悄悄把之前克扣下的摆件儿用品给补上。
　　
　　她到不敢在明显的地方欺负秦雪彤，秦雪彤的衣服吃食没有问题，但是一些不常用的东西诸如摆件、饰品就偷偷做了文章，原本该用真的，弄个假的或者次等货对付。
　　
　　这东西就算被发现了，主人家也不好闹，若真闹了，大家一口咬定是当初给的是真的，主人家便毫无办法。
　　
　　大户人家惯常用的伎俩，绝大部分的人只能吃了这闷亏。
　　
　　连翘被留在宝云轩管事，见东西送了一茬又一茬，便捏着帕子阴阳道：“哟，今天咱们宝云轩是什么喜事儿，送这么多东西来？”
　　
　　管家嬷嬷陪着笑脸道：“连翘姑娘，这些都是宝云轩的份例，前段时间老奴忙得晕头转向，忘了给四小姐送来，今儿才补齐，希望四小姐不要计较。”
　　
　　连翘翻了个白眼，知道她是林夫人身边的红人，不好得罪，道：“咱们四小姐今儿去了安国公主府上，等她回来再清点一遍吧。”
　　
　　管家嬷嬷说是。
　　
　　等管家嬷嬷一走，连翘便敞开大门，故意让丫鬟婆子们过来收拾东西。
　　
　　宝云轩里的丫鬟婆子们见着送来的东西，瞬间打起了精神。最近因为苏姨娘，四小姐几乎都快在秦府待不下去，宝云轩里自然有人动了另寻高主的心思。
　　
　　今日一过，大家的心又稳了下来。
　　
　　四小姐的前途，不一定不好啊。
　　
　　秦府这边心思各异，秦雪彤这边安安静静地来到公主府。
　　
　　进入公主府，秦雪彤感觉里面十分压抑。
　　
　　仆人按照公主规制，比秦府要多，然而个个都跟木头人儿似的，没点儿活气。
　　
　　没见着驸马。
　　
　　有上一世的经验，秦雪彤知道，公主与驸马不和。安国公主对韩国公家小公子一见钟情，韩国公家的小公子，外表俊俏，却是个徒有外表的纨绔，心比天高，一心想着继承爵位。
　　
　　谁曾想居然被公主看上了。
　　
　　那感情好，韩国公正不知该如何处理儿子们暗地里的争权夺利，干脆废物利用，把韩小公子尚给公主。
　　
　　尚了公主，便断送仕途，也不能继承爵位，韩小公子自然恨透了安国公主。
　　
　　安国公主一帆风顺惯了，从未遭遇过挫折，也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欢欢喜喜地嫁进来，结果却被冷了心肠。
　　
　　加上后来安国公主一直没怀孕，韩小公子便吵了很多次要纳妾，安国公主不让，两人关系更加紧张。
　　
　　再后来，安国公主怀了高乐郡主，有了女儿后，安国公主便把感情全投注到女儿身上，对驸马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从那段时间开始，驸马其实不常住在公主府。
　　
　　安国公主有了女儿便厌弃了他，也不想他在眼前晃，徒惹讨厌，便让他在外面住。
　　
　　于是，两人实际上不住在一起。
　　
　　偌大的公主府，只有安国公主和高乐郡主二人，高乐郡主死后，只留下安国公主一人。
　　
　　一个失去爱情，把全部感情寄托在唯一女儿身上的女人，在女儿死后自然会伤心欲绝。所以高乐郡主走了几年，安国公主依然无法从高乐郡主的死中走出来。
　　
　　快要过年了，金陵城里喜气洋洋，但公主府里，却没有外面的欢声笑语。
　　
　　秦雪彤在婢女的带领下来到暖阁，她今日又特意披上了丁香披风，浅紫色，缀满细碎的花朵，和高乐郡主喜爱的披风一模一样。又梳着和高乐郡主画像差不多的百合髻。
　　
　　步履轻盈地走进暖阁。
　　
　　暖阁垂下重重白色细软的帷幔。
　　
　　秦雪彤从帷幔后走进，前方的软塌上，安国公主拿着什么东西凝视，目光迷惘又哀伤。
　　
　　似乎觉察到动静，安国公主转过头来，眼睛微微睁大，霍然起身：“高乐？！”
　　
　　秦雪彤从最后一重帷幔后走出，来到她身前福了福身，“拜见公主。”
　　
　　安国公主脸上恍惚了一瞬，露出失望的神色，“原来是你啊。”
　　
　　秦雪彤抬起头，“公主又在思念高乐郡主吗？”
　　
　　安国公主放下手里的玉簪，脸色恢复正常，“雪彤啊，你来啦。”
　　
　　又招手道：“过来坐吧。”
　　
　　秦雪彤一点儿也不矫情羞怯，应了一声，直接走到软塌上坐下，和安国公主挨在一起。
　　
　　秦雪彤道：“这是郡主的玉簪吗？”
　　
　　安国公主拿起玉簪，微笑道：“是啊，这是高乐生前最喜欢的一根簪子，她呀，很喜欢饰品……”
　　
　　安国公主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滔滔不绝，说许多有关高乐郡主的事儿，而且一说起来便没完没了，反反复复。
　　
　　若是真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估计是听不了那么久的，早就烦闷不堪了。然而秦雪彤却依旧认真地倾听，没有一点儿不耐烦。
　　
　　她知道自己的目的，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什么。
　　
　　除了想从安国公主这里得到庇护外，心里也对安国公主有几分同情。
　　
　　她不介意陪着她。
　　
　　这一陪就陪了很久，中午秦雪彤特地下厨做了一盘素斋，绝妙的手艺让安国公主连连称赞。
　　
　　这一陪，就陪了好几天，就连除夕，也被拉去陪了小半天。
　　
　　宫里邀请安国公主吃除夕宴，安国公主拉着秦雪彤的手，很失望地说：“若你是我女儿多好，我就可以带你入宫一同吃席去。”
　　
　　秦雪彤心想：好啊公主，赶紧收我为义女啊！
　　
　　但安国公主没有，让人送她回去。
　　
　　秦雪彤面色不显，心里却又几分失望。
　　
　　她知道自己和高乐郡主长得不像，所以从不在容貌上下功夫，在打扮、饰品、习惯、喜好上做足了文章，务必事事朝高乐郡主贴近。
　　
　　秦雪彤自认为做得极好，安国公主也被她哄得十分开心，然而安国公主却从没提过收义女的事儿。
　　
　　想起前世，安国公主在大街上见到和高乐郡主长相相似的姑娘，一见就要收为义女，便有些无奈。
　　
　　果然，有些人靠天吃的饭碗，哪怕她什么也不做，别人就算花百倍努力，也端不走。




38.  第 38 章   让秦雪灵来救吧

　　有了安国公主的青眼有加, 秦府的除夕家宴，自然是早早就邀请了秦雪彤。秦雪彤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又不是她的家人, 她凑什么热闹。
　　
　　吃饭吃到一半, 她便推脱身体不适离席, 留着秦雪灵在那儿讨好卖乖, 享用全家人的宠爱。
　　
　　她看出来了，秦雪灵真的是生怕别人有一点儿喜欢自己。
　　
　　秦雪彤无意与她争宠，早点离开也好。
　　
　　天空燃起巨大的烟火, 似乎是皇宫那边升起的，一朵朵在夜空中炸开, 家家户户都在团聚。
　　
　　秦雪彤想起清平街的苏茜, 不知才失去亲人的小姑娘, 会不会觉得孤寂。
　　
　　便带上连翘、紫惠, 乔装打扮一番，悄悄从后门出去。
　　
　　到了清平街，让紫惠上前敲门。
　　
　　开门的妈妈见到秦雪彤，大吃一惊, “秦小姐！”
　　
　　苏茜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见到秦雪彤，又惊又喜，“雪彤, 你怎么来了？”
　　
　　“忘了叫我什么？”
　　
　　苏茜奔跑的动作一顿, 脸蛋微红，细细叫了一声，“姐姐。”
　　
　　眼睛亮晶晶的。
　　
　　碰——
　　
　　天空又炸开一朵烟花，照亮了夜空。
　　
　　梁朝生从房间里出来, 朝秦雪彤抱拳，“秦小姐。”
　　
　　“姐，大过年的，你怎么过来了？”苏茜上前挽住秦雪彤的手臂，脸上压抑不住的惊喜。
　　
　　“过来吃饺子啊。”秦雪彤笑着捏捏她的鼻尖，“有没有给我准备饺子？”
　　
　　苏茜啊了一声，目光游离。
　　
　　秦雪彤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这孩子特别老实，也不会说谎讨欢心。
　　
　　“我马上包，皮和馅儿还有呢。”苏茜说。
　　
　　“我们一起。”秦雪彤说。
　　
　　“你会包饺子？”苏茜诧异，一个大小姐，居然会包饺子？
　　
　　秦雪彤点点头，“在曲城学的。”
　　
　　当年她只能包，没得吃，不过这些事儿，没必要多说。
　　
　　几人进厨房，梁朝生沉默地负责烧火，秦雪彤和苏茜便开始包饺子，连翘和紫惠尴尬地站在一旁，想帮忙又被阻止。
　　
　　苏茜道：“姐，原来你真会包饺子，包得还很不错！”
　　
　　秦雪彤笑着道：“而且很好吃。”
　　
　　等饺子起了锅，秦雪彤让众人品尝，连同身边两丫鬟，院子里的妈妈，也分了几个。
　　
　　苏茜便烫得吐舌头说：“真好吃！”
　　
　　“慢点儿，没人和你抢。”秦雪彤哭笑不得。
　　
　　吃完饺子，秦雪彤把一个红包递给苏茜，“压岁钱，明天早上才能拆开。”
　　
　　苏茜手足无措，眼眶泛着红，“姐，我都这么大了，要什么压岁钱？”
　　
　　“拿着吧。”秦雪彤将红包塞进她手里，“姐姐的一点儿心意。”
　　
　　苏茜拿着红包，心潮起伏。除夕之夜，秦雪彤特意过来陪着她过年，这份真情，令人动容。
　　
　　她一辈子都记得。
　　
　　眼看天色已晚，秦雪彤带着连翘和紫惠离开清平街。
　　
　　连翘和紫惠羡慕不已，“小姐对苏小姐真好。”
　　
　　秦雪彤抬头看着茫茫夜空，轻轻叹了口气，“我欠她的。”
　　
　　过年这几天，都是各种聚会，来侯府拜访的人很多，没秦雪彤参与的份儿，她便留在宝云轩老老实实呆着，等安国公主的邀请。
　　
　　转眼过完年，天一下子暖和起来。
　　
　　长安公主十岁生辰，皇贵妃亲自操办，在宫中庆祝了一番，又在龙泉山庄宴宾客，帖子下到金陵各家贵族手里。
　　
　　皇家举办的宴会，那必定不是人人都能去，去的人，必然非富即贵，能被邀请的人，也会成为一种荣誉。
　　
　　秦府这边也来了帖子，令众人意外的是，秦雪彤居然单独收到了一张请帖！
　　
　　要知道，帖子是发到主母手里，至于带谁去，由主母定夺。往年都是秦雪灵跟着林夫人一同在宴会上出风头，今年居然单独给秦雪彤发了一张。
　　
　　铁定是怕林夫人不带秦雪彤，所以才特地发张帖子。
　　
　　众人十分惊诧，秦雪彤什么时候又和皇贵妃联系上了？
　　
　　秦雪彤自己也不知晓，上辈子她是没有得到帖子的，为了抓机会认识更多的人，她用尽办法让林夫人带了她去，然后，便遇到了她的劫。
　　
　　这道生日宴，秦雪彤印象深刻，若说回到金陵是悲剧的开始，那么生日宴便是她前世悲剧的最大原因。
　　
　　其实，她并不想去。
　　
　　但皇家的帖子亲自发来，她总不能拂皇贵妃的面子。
　　
　　她这边不放在心上，秦雪灵那边又惊又怕。
　　
　　安国公主就算了，现在连皇贵妃也邀请秦雪彤去宴会，到底怎么回事啊？
　　
　　眼看着秦雪彤一天天地位愈来愈高，秦雪灵的心，如同被大手捏着，又疼又怕。
　　
　　时间一晃到了龙泉生日宴当天。
　　
　　金陵里，许多华贵的马车从西门出发，前往龙泉山庄。
　　
　　龙泉山庄建在郊外，靠着一片宽阔清澈的湖泊，周围山水环绕，环境优美。这是离金陵最近的一处皇家行宫，占地广阔，房屋修建得十分华美。
　　
　　宫里的贵人们经常来此地游玩。
　　
　　雪已经全化了，褐色的枝干上陆陆续续抽出了碧绿的嫩芽，万物复苏，天清气爽。
　　
　　等进了山庄，秦雪彤见到了难得一见的妃嫔、皇子、公主，无数人围上去恭贺、讨好。
　　
　　秦雪彤上辈子对此十分热切，想方设法地在贵人面前露脸，希望贵人们能记住她，但后来她明白，她的出身，她在曲城十五年的教养，注定了她只能是个笑柄。
　　
　　无论如何讨好，别人也不会高看她一眼。
　　
　　这辈子没那么多欲望，秦雪彤便懒得上前和贵女们挤，还不如多吃两块点心。
　　
　　正巧有些饿了，她刚靠到大厅边角，准备拿矮桌上的桂花糕，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原来你在这儿。”
　　
　　秦雪彤不得不把手收回来，有些感叹此人来得不合时宜。
　　
　　转过头，却发现出现在身旁的居然是龙旭阳！
　　
　　秦雪彤惊愕不已，堂堂三皇子，为什么要找她？
　　
　　“三殿下。”她连忙朝龙旭阳福了福身。
　　
　　龙旭阳一身紫色圆领长袍，气色比起之前看起来要好些，整个人丰神俊朗，容姿焕发，将一众公子哥儿纷纷比了下去。
　　
　　不得不说，皇后嫡子培养出来的气度，姿容的绝美，若不是之前生了病，没有人能比得过他。
　　
　　“三殿下为何找我？”秦雪彤问出心中疑问。
　　
　　龙旭阳微笑，“姑母找你，跟我来。”
　　
　　他虽然在笑，却很客气疏离，浮于表面，没有真情实感。
　　
　　秦雪彤并不介意，若龙旭阳对她青睐有加，她才会觉得奇怪。
　　
　　刚才她在想，为何龙旭阳会主动打招呼，原来是安国公主。
　　
　　秦雪彤恍然，跟着龙旭阳往前走，很快在众人惊诧的眼神中掠过一众贵族，来到前方皇家人聚集的座位旁。
　　
　　大厅的位置也有讲究，皇贵妃地位最高，坐在首位，下面几个妃嫔、皇子、公主，然安国公主居然和皇贵妃坐在一起。
　　
　　皇贵妃现在连皇后都压了下去，却肯和安国公主平起平坐，说明她非常看重安国公主。
　　
　　“雪彤，过来。”安国公主看到龙旭阳和秦雪彤，便微笑着招手。
　　
　　她一开口，大厅里无数目光便全聚在秦雪彤身上。
　　
　　到底是哪家的贵女，居然能让安国公主亲自召唤？
　　
　　皇贵妃衣着华丽，头上戴着金翅鸟冠，美貌绝伦，明艳无比，通身的气派，无人能及。
　　
　　她笑着看向秦雪彤，“皇姐，这便是你想单独邀请的姑娘么？”
　　
　　听了这话，秦雪彤便明白，原来自己单独得了帖子，是沾安国公主的光。
　　
　　想方设法陪着安国公主，到底让公主入了心，虽然没收她做义女，却给了她不错的排面。
　　
　　林夫人带着秦雪灵站在附近，和其他人一起看过来，又惊讶又慌乱，生怕秦雪彤言辞冒犯。
　　
　　受贵人重视是好事，若是不小心犯了错，那便是大大的坏事了！
　　
　　此等场合，万万不可出错，尤其在贵人面前。
　　
　　秦雪彤不卑不亢，上前恭敬地福身行礼，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林夫人稍稍松了口气。
　　
　　秦素雅拉着秦素心的衣袖，酸酸道：“她运气可真好。”
　　
　　秦素心示意她别乱说话。
　　
　　秦雪灵面上带着笑，手指甲却掐入掌心，秦雪彤越是被重视，她就越惶恐。她最近经常做梦，梦到真相大白，秦雪彤成为秦家大小姐，而她成为卑鄙无耻苏姨娘的庶女，跌落尘埃，沦为笑柄。
　　
　　她也不想这样，换女儿又不是她的错，为什么要让她知道真相？又不是她让苏姨娘换的！
　　
　　秦雪灵十分委屈，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可是她也知道，若是说出真相，没有人会原谅她。
　　
　　她怨恨苏姨娘，也怨恨秦雪彤，更怨恨老天爷为什么不让她从林夫人的肚子里爬出来。
　　
　　秦雪彤在安国公主的邀请下坐在下面的位置，皇贵妃因为好奇问了她几句话，秦雪彤回答得滴水不漏，让林夫人松了口气的同时，心情有些复杂，看了一眼身边漂亮又聪慧的女儿，忍不住想——
　　
　　若是此时坐在安国公主身边的是雪灵，该多好。
　　
　　安国公主重视秦雪彤，但秦雪彤到底只是一个小角色，很快话题就转到别人身上。秦雪彤并不在意，她只要安国公主重视就够了，没事干就吃点心。
　　
　　吃着吃着，感觉到一道压迫感极强的视线，便抬头看了过去，和三皇子龙旭阳的目光对上。
　　
　　男人的目光里充满了探究和审视。
　　
　　秦雪彤微微挑眉，最终朝他客气一笑，转开头，继续淡定地吃点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觉那道视线离开了。
　　
　　龙旭阳，为什么要这般看她呢？
　　
　　秦雪彤心中好奇了一瞬，随即便抛到九霄云外，这个男人，并非想象中那种死于非命那种笨蛋货色，相反有些深不可测，也不知为何上辈子会中毒而死，死得那么早。
　　
　　宴会在众人的恭维声中开始，秦雪彤见到了长安公主，受万千宠爱的小女孩，天真可爱，娇憨不已。
　　
　　她是皇贵妃的亲生女儿，很得皇贵妃宠爱。
　　
　　秦雪彤还注意到，龙旭阳对着长安公主笑的时候，笑容发自真心。
　　
　　心下惊讶，这位三皇子殿下到底是心胸宽广，还是好坏不分。明明皇贵妃和皇后水火不容，五皇子要和他抢太子位置，他居然还能和五皇子一道参加牡丹宴，来长安公主的宴会上庆祝，不知道皇后一系的人会不会气死。
　　
　　上辈子她隐隐听谢相那边的人说起，三皇子脑子不清，谴责他没有明确地和某些人划清界限，也没有明确地树立自己的地位，颇有点软弱的意思。
　　
　　真相如何，秦雪彤不得知，因为三皇子很快就病死了。
　　
　　宴会结束后，秦雪彤坐得有点无聊，便寻了个由头出去透透气。她得了安国公主青眼，走出大厅，便有许多贵女们上来攀谈。
　　
　　秦雪彤坐了老半天，的确有点累，打发了贵女后便赶紧走到后山无人的地方，稍稍松松神经，待会儿再打起精神回去应付。
　　
　　等她走了一会儿，感觉四下无人了，才停下脚步。
　　
　　望着四周的景色，记忆里的一幕浮现，秦雪彤眼里露出惊讶的神色，这里是……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咬咬唇，抬步沿着石板路往前走一段距离，前方没了路。她又踩着草丛往前走，绕过灌木丛，搜寻片刻，目光落在前方一个陷阱里。
　　
　　秦雪彤怔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走到陷阱边低头往下望。
　　
　　一名衣着华贵的男子摔在陷阱里，大腿鲜血淋漓，人已然昏迷过去。
　　
　　这一幕，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秦雪彤盯着陷阱里的男子，悄悄握紧了拳头。
　　
　　是他！
　　
　　真的是他！
　　
　　这是她上辈子第一次见到五皇子龙旭琅的情景。
　　
　　她把人从陷阱里救了出来，为他紧急处理了腿部的伤口，然后起身去搬救兵。回来的时候，发现秦雪灵在旁边，龙旭琅已经醒了，不断地感谢秦雪灵。
　　
　　从此秦雪彤生了心魔。
　　
　　她要让五皇子知道自己才是救命恩人，自己才是该得到爱慕的人！
　　
　　她才是五皇子的心上人。
　　
　　这种不甘让她爱上了龙旭琅，她要得到这个人，尤其是要从秦雪灵手里把他抢回来，因为本该是她的！
　　
　　后来她做了很多疯狂的事，直到死。
　　
　　胸口闷痛无比。
　　
　　秦雪彤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度睁眼时，嘴角慢慢浮起一抹冷笑。
　　
　　“既然你们两才是天造之和，那就等着秦雪灵来救吧，反正我救了你，你也不会领情。”
　　
　　说罢，她冷漠地转身离去。




39.  第 39 章   兴师问罪

　　秦雪彤从山坡上下若无其事地下来, 走了一小段距离，忽然见到拐角的假山后面出现几道女子的身影。
　　
　　匆匆一瞥，秦雪彤认出是荣喜郡主和秦雪灵。
　　
　　想到前世秦雪灵能救五皇子, 她出现在这儿丝毫不奇怪。秦雪彤不想让人发现自己曾到过山坡上, 便没有闪身到假山后静静站立。
　　
　　“你们去那边守着。”荣喜郡主一袭红衣, 招呼身边的侍女守住路口, 只留下秦雪灵。
　　
　　“是。”
　　
　　秦雪彤看到侍女们守在一前一后的路口，她刚好在中间的假山缝隙里，无人发现。
　　
　　“郡主, 您……”秦雪灵不解。
　　
　　荣喜郡主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才道：“雪灵, 你和三皇子的婚约作废了吗？”
　　
　　秦雪灵一愣, 随即尴尬道：“郡主为何突然说起这事儿。”
　　
　　荣喜郡主道：“若是没作废, 我劝你赶紧和他一刀两断。”
　　
　　秦雪灵诧异, “为何？”
　　
　　荣喜郡主压低声音，“我有消息，皇上准备废后了。”
　　
　　秦雪灵大吃一惊，美丽的脸蛋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当真？”
　　
　　藏在假山后的秦雪彤一愣，忽然想起前世，三皇子生母皇后的确被废，娘家谢相也引咎辞去相职, 树倒猢狲散, 人人都赶紧和他们切割关系，生怕被波及。
　　
　　三皇子从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直待在三皇子府邸里，然后便溘然长逝, 留给世人的也只有隐隐的只言片语。
　　
　　以至于秦雪彤前世在金陵汲汲营营，努力研究各大贵族喜好、关系，却独独对这位皇孙贵族丝毫不了解。
　　
　　当然她也没必要了解，反正都死了，人只要一死，一切成灰，毫无意义。
　　
　　如今听到荣喜郡主的话，秦雪彤联想到今日才见到龙旭阳鲜活的面容，不由感慨。
　　
　　那样天资卓绝的人物，怎会死得那般悄无声息？
　　
　　但话又说回来，有谁规定，天纵奇才不能默默无闻地早死？
　　
　　想到那双沉默深邃的黑眼睛，秦雪彤又想，早死总归可惜了。
　　
　　她想到以前的事儿，微微出神。
　　
　　那边荣喜郡主继续说话，“不止皇后被废，谢相也要走人。”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其他的，全部……”
　　
　　秦雪灵倒吸一口凉气。
　　
　　“作为朋友，我才悄悄把这事儿说给你听，给你提个醒儿，至于信不信，随你。”荣喜郡主道。
　　
　　秦雪灵连连道谢，不断确认消息真假，荣喜郡主却不愿多说。路口的侍女禀告有人来了，荣喜郡主和秦雪灵打住话头，继续往山坡上而去。
　　
　　不一会儿，又有几个贵女说笑着上来，碰到秦雪灵和荣喜郡主，连忙上前搭讪，好一番吹捧。
　　
　　几人拉扯了好一会儿才往前走。
　　
　　秦雪彤等得腿脚酸麻，她估摸了一下时间，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照几位贵女的脚程，真要走到山上，保不定还得花一段时间。
　　
　　上辈子秦雪彤将五皇子拉上岸，只要有人到附近的草地必然能发现他，如今五皇子呆在陷阱里，若要发现他，不知道还需要多长时间。
　　
　　也不知他呆在那潮湿的陷阱里还需多久，伤口能不能及早处理。秦雪彤有点可怜五皇子了，然而，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秦雪彤毫无心理负担地从假山后出来，往下走了一段距离，见到守候在梅花丛附近的紫惠。
　　
　　之前上山，她想一个人静静，便把紫惠留在了梅花丛边等候。
　　
　　“紫惠，刚才有人问起我吗？”秦雪彤问道。
　　
　　紫惠道：“刚才荣喜郡主路过见到我，问起小姐您，奴婢说您在远处赏梅，奴婢瞧着荣喜郡主想过来和您说话儿，旁边的雪灵小姐却拉着郡主说要上山瞧瞧。荣喜郡主就走了。”
　　
　　秦雪灵？
　　
　　秦雪彤笑了笑，如今秦雪灵发现自己是真小姐，生怕自己抢走她的亲人朋友吧。
　　
　　有此举动一点儿也不奇怪。
　　
　　她记得下山时遇到的除了秦雪灵外，还有另外一波人，“除了荣喜郡主，我还见到几个贵女上了山，她们问起我没有？”
　　
　　紫惠道：“问了，奴婢都答小姐在赏梅，贵女们似乎听说荣喜郡主上了山，追上去了。”
　　
　　秦雪彤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点笑容。
　　
　　不错，比起自己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得安国公主青眼的庶女，荣喜郡主更值得贵女们追捧，二选一，贵女们自然会选荣喜郡主，不来过问自己。
　　
　　感情好，既然没人发现，秦雪彤便对紫惠道：“听好了紫惠，以后不管谁问起，都说我在此处赏梅，知道吗？”
　　
　　紫惠虽然疑惑，却坚定道：“是，小姐。”
　　
　　秦雪彤放下心。她不想救五皇子，但五皇子出了事，在场的所有人肯定会被追责，若是让人知晓自己曾经去过山坡，到时候就不好说了。
　　
　　当然，即便被人发现去过山坡，自己也会狡辩没见过五皇子，别人也拿她没法，但总归惹上嫌疑，会被皇贵妃拿来撒气。
　　
　　她才不想蹚浑水。
　　
　　知道山上会出事，哪还会留下来的道理，秦雪彤立即带着紫惠回到山庄，准备找几个贵女聊聊天。然而刚走到山庄的走廊，迎面便见到一袭紫衣的龙旭阳和穆王世子有说有笑地走来。
　　
　　秦雪彤急着找人帮自己做不在场证明，匆忙往旁边掉头，哪晓得龙旭阳眼神儿特好，明明隔着老远的距离，却一眼瞧见了她。
　　
　　“秦小姐。”
　　
　　秦雪彤假装没听到，带着紫惠低头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声凉凉的，“秦雪彤小姐。”
　　
　　这下子连名带姓全叫了，秦雪彤不好装着没听到，站定身子，回头故作惊讶道：“三殿下，世子殿下！”
　　
　　“秦小姐为何见到我便如兔子般转身而逃？”龙旭阳好整以暇地问道。
　　
　　秦雪彤肯定不会承认，眨眨眼，“没有啊，我刚才没发现三殿下呢。”
　　
　　龙旭阳眼神似笑非笑，右手背在身后，“当真？”
　　
　　秦雪彤一脸诚恳，“殿下，若是见着了您，雪彤肯定主动前来拜会，万万不敢转身而逃。”
　　
　　龙旭阳上下打量她，那双眼睛里像是有什么深刻的东西，能刺破人的骨肉，看进内心。
　　
　　一般人与之对视，恐怕会心里打怵。
　　
　　然秦雪彤活了两辈子，到底不是白活的，心跳了两下，便很镇定地抬眼，露出无辜的表情。
　　
　　好一会儿，龙旭阳才慢慢道：“秦小姐似乎很着急的样子，准备去哪儿？”
　　
　　秦雪彤不想和他多呆，她知道龙旭阳因为自己假装高乐郡主接近安国公主的事儿，一直不待见自己，她不想自讨没趣，便福了福身道：“回殿下，雪彤想回大殿，公主殿下等着我呢。”
　　
　　“是吗？本宫才从姑母那儿出来，她和皇贵妃准备去听戏，聊得特别开心，并没有提起你呢。”龙旭阳笑了笑。
　　
　　秦雪彤：“……”
　　
　　就挺尴尬。
　　
　　普通贵女撒谎被戳穿，估计已经无地自容了，但秦雪彤是谁？她只尴尬了一瞬，便若无其事道：“听戏呀，好巧，我也爱听戏！”
　　
　　她恭敬道：“殿下若无事的话，雪彤也准备去听戏了。”
　　
　　秦雪彤说完想溜。
　　
　　“好巧，本宫找你有事。”
　　
　　秦雪彤眨眨眼。
　　
　　穆王世子等得有点不耐烦了，“殿下，别在这儿和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咱们去找五殿下吧，这都大半天了，也不知他去了哪儿。”
　　
　　秦雪彤心说：对，别和我这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了，快去找五皇子，他还在坑里呆着呢。
　　
　　龙旭阳转头对穆王世子道：“我找这丫头有事，你先走吧。”
　　
　　穆王世子看了一眼秦雪彤，活像秦雪彤拐走了龙旭阳似的，拱手对龙旭阳道：“堂哥，我先走一步。”
　　
　　语气熟稔亲热，然后转身就走。
　　
　　秦雪彤眼睁睁看着穆王世子独自离开，龙旭阳像堵墙般站在前方，避无可避。
　　
　　“请吧，秦小姐。”龙旭阳朝斜前方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秦雪彤看到走廊支路尽头的凉亭，里面摆着桌椅、瓜果，供贵客们随时享用。
　　
　　既然避不开，那就不用逃避。
　　
　　秦雪彤轻吸一口气，脸上带着假笑，“谢殿下。”
　　
　　然后和龙旭阳一起走到凉亭的桌子边相对而坐。
　　
　　阳光普照，暖意融融。
　　
　　龙旭阳坐的那一面，恰好被阳光笼罩。他一袭紫袍，布料挺括，端庄大气，一尘不染。乌黑的发束在银冠里，一丝不苟。
　　
　　他身子坐得笔直，秦雪彤想，若是找把尺子比在他的后背，估计也能严丝合缝。
　　
　　龙旭阳整个人从头到尾，端庄严肃，找不到一丝不合秩序的地方。
　　
　　皇家礼仪果然严苛。
　　
　　秦雪彤感慨，皇宫养出来的人儿，挑不出一丝错处。
　　
　　饶是秦雪彤见多识广，无心无情，也被这紫衣的美色晃花了眼。
　　
　　她很快收敛心神，这人外表这般端严，内里却是另一番心肠。
　　
　　难搞。
　　
　　没接触过龙旭阳之前，她还欢欢喜喜地想过嫁过去当寡妇，见过后，她觉得，还是少惹他为妙，专心让安国公主收她做义女才是上策。
　　
　　“不知殿下找雪彤，所为何事？”秦雪彤柔柔地问道。
　　
　　龙旭阳两道漆黑的剑眉微不可见地皱了皱，脸色严肃下来，开门见山，“你接近姑母，到底想做什么？”
　　
　　秦雪彤被当面质问，一点儿也不慌，故作不解地问道：“殿下，您在说什么？”
　　
　　“秦小姐无需装蒜。”龙旭阳缓缓道，“当日姑母到白马寺祭拜，秦小姐恰好出现，特意换上丁香披风，梳上百合髻，还在姑母必经之路上吹《丁香曲》，我不相信，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秦雪彤暗骂了声讨债鬼纠缠不清，笑吟吟地说：“三殿下，真就那么巧呀。”
　　
　　龙旭阳轻笑一声，目光冷冽，“我记得当日曾帮过秦小姐拖马车，当时秦小姐穿的衣服，头上的发髻，可不是丁香那一套。”
　　
　　秦雪彤语塞，这是她的失误。当日她没有提前梳头、穿衣服，是担心路上把衣服弄脏，发髻弄坏，既然要勾起安国公主的情怀，一身狼狈怎可以呢，所以便素衣素发到白马寺，再换上新衣新发髻，争取一眼勾住安国公主。
　　
　　哪晓得半途马车陷入泥坑，偏偏就让讨债鬼给帮了，而自己伸头道了声谢，讨债鬼居然就把她的装扮记下来。
　　
　　特意换衣服吹埙，在龙旭阳看来，自然是刻意至极、虚情假意。
　　
　　“秦小姐如何解释？”龙旭阳问。
　　
　　秦雪彤：“……”
　　
　　她是坚决不认呢还是坚决不认呢？
　　
　　但坚决不认，似乎效果不大，别人心里已经下了定论，如何狡辩都没用。
　　
　　想到白马寺当日龙旭阳就没好脸色，秦雪彤暗暗蹙眉，龙旭阳想把自己从安国公主身边赶走吗？
　　
　　等等，不对。
　　
　　既然他从一开始就确认，为何到现在才提？
　　
　　秦雪彤脑子转得飞快，也就是说，龙旭阳发现自己接近安国公主，虽然反感，却并没有戳穿自己。现在突然兴师问罪，必然是哪里出了问题，激怒了他。
　　
　　得弄清楚这个问题，才能解决掉这讨债鬼。
　　
　　秦雪彤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被你发现了啊，殿下，您真是聪明绝顶，慧眼如炬，一眼就能看到真相呢。”
　　
　　龙旭阳面无表情：“……少拍马屁。”




40.  第 40 章   大胆示爱

　　秦雪彤决定冒冒险, 既然龙旭阳一开始并不反感她故意接近安国公主，那么承认事实反而更能展现诚实的作风，打消敌对心。
　　
　　“是的, 我的确是故意接近安国公主。”秦雪彤道。
　　
　　龙旭阳：“你如何知晓高乐郡主的习惯？”
　　
　　“猜的。”秦雪彤道, “我在某处偶然见过一幅画, 画上正是高乐郡主, 穿着丁香披风，头上梳着百合髻，手上拿着陶埙。”
　　
　　“回到金陵后, 我又听到别人说起高乐郡主的事，便知晓高乐郡主的一些喜好习惯。”
　　
　　龙旭阳挑眉, 继续询问：“为何故意接近姑母？”
　　
　　“因为我在秦家快待不下去了。”秦雪彤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姨娘去世了吧。”
　　
　　龙旭阳面无表情, “暴病而亡。”
　　
　　秦雪彤摇摇头, “并非如此。”
　　
　　龙旭阳挑眉，“哦？”
　　
　　秦雪彤：“她吞了金。”
　　
　　龙旭阳似乎有点意外。
　　
　　秦雪彤面带愁容，“其中隐情涉及侯府私密，恕我不能直说, 总之，姨娘犯了事吞金而亡，我作为子女，在侯府寸步难行。”
　　
　　“殿下应该知道, 我从小被送往曲城, 前些时候才被接回来，不受待见，侯府对我而言，并不是家, 而是另一层牢笼。后来苏姨娘走了，我在侯府更无立足之地，便想着另谋出路。”
　　
　　秦雪彤诚恳地道：“绝境之下，我能想到的只有安国公主，若安国公主能青睐我，我在侯府的日子会好过一些，除此之外，雪彤并没有其他心思，更没有害安国公主的意思，望殿□□谅。”
　　
　　虽说雪融春来，阳光洒洒，拂过的风却依旧带着丝丝凉意。
　　
　　坐在对面的龙旭阳，紫衣黑发，面容冷肃，像一尊俊美的杀神。
　　
　　“你的算盘，打得真响。若只是求个立足之位，求谁不可以，为何一定要假扮高乐？”
　　
　　秦雪彤心头不确定，盯着龙旭阳的表情慢慢道：“安国公主思念高乐郡主，人尽皆知，我做高乐郡主的替身，心甘情愿，安国公主愿意要个替身缓解思念之情，大家各取所需，各有所求，不好吗？”
　　
　　“好？”男人的黑眸里凝聚怒意，“高乐走了几年，随着时间流逝，姑母自然会渐渐淡忘，接受现实，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你忽然出现，勾动她的情绪，处处模仿高乐，一次次提醒她高乐的存在，她只会越陷越深。”
　　
　　秦雪彤一呆，抓到了龙旭阳生气的点。
　　
　　因为自己模仿高乐郡主，安国公主更加伤心了吗？
　　
　　沉默片刻，秦雪彤道：“殿下，恕我直言，就算没有我，安国公主也不能放下高乐郡主。公主府里只有公主一人，里面的下人暮气沉沉。公主保留了高乐郡主所有的东西，就连房间用具都没换，一草一木，皆睹物思人。”
　　
　　“公主殿下除了高乐郡主，再无爱着的人，高乐郡主离去，公主殿下自然哀思不断。”
　　
　　“若三殿下把公主的伤心，归罪于雪彤，是不是太过了？”
　　
　　秦雪彤大着胆子指出问题。
　　
　　凉亭里，尊贵的三皇子殿下皱紧眉头，嘴唇紧紧抿着，一眼可知心情并不好。
　　
　　秦雪彤想，真不能怪她。就算她现在不出现，过了不久，安国公主在街上会碰到一个和高乐郡主长相相似的姑娘，还收她为义女，宠爱有加。
　　
　　高乐郡主会是安国公主心里永远的痛，若要消除这种痛苦，只能让高乐郡主活过来。
　　
　　能做到吗？
　　
　　肯定不能。
　　
　　龙旭阳淡淡看了她一眼，“狡辩。这两年，姑母在我面前已经很少提高乐郡主，就算出行，也是面带笑容，言笑晏晏。可你出现后，姑母在我面前哭过两次，一次因为你坐在高乐曾经待过的海棠花树下吹埙，一次因为你叫她母亲。”
　　
　　秦雪彤一愣，很冤枉，“殿下，这不能怪我呀，海棠树下吹埙，让我叫母亲，这两件事都是公主吩咐的呀。”
　　
　　特别是叫母亲这事儿，秦雪彤当时觉得不妥，然而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对方是公主，她又有心讨好，便干脆地叫了她母亲。
　　
　　那时候她甚至欢喜地想，安国公主会不会要认她做义女。
　　
　　叫公主母亲，这事儿的确大不敬。
　　
　　不过当时周围没人，私下里叫的，没曾想公主居然把此事告诉告诉了龙旭阳，难怪龙旭阳要兴师问罪。
　　
　　“总之，因为你，姑母哭了。”三皇子说道。
　　
　　秦雪彤知道这事儿传出去，十有八九说不清楚，如今龙旭阳私下找她，还有转圜的余地，便干脆地站起身，朝龙旭阳深深鞠躬道：“哎，殿下要怪我也无法，都是我的错，我认错。”
　　
　　龙旭阳一听便知她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冷哼一声，“不要再接近姑母。”
　　
　　秦雪彤心下哼哼，面上温柔小意，“殿下教训得是，以后不会再假扮高乐郡主了，只是，万一公主殿下叫我上公主府，怎么办呀？再说了，殿下打断我唯一的后路，侯府以后慢待我，该怎么办？殿下总得帮我出个主意吧。”
　　
　　龙旭阳差点惊呆。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秦雪彤，这女人在讨价还价？
　　
　　假扮高乐郡主接近安国公主，被他堂堂三皇子戳穿后居然还敢讨价还价？
　　
　　大概从未想过会有此种情况发生，龙旭阳一时失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然不管他如何震惊，秦雪彤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她敢！
　　
　　论脸皮厚嘛，金陵贵女没有人能和她比，龙旭阳断她后路，她怎么可能心甘情愿？东方不亮西方亮，总得让她捞一头呀。
　　
　　“殿下，侯府慢待我，该怎么办呀？”秦雪彤试探着问道，脸上带着害怕焦急的神情，“殿下心中，安国公主伤心是大事，我的生死安危，就是小事吗？”
　　
　　龙旭阳无言以对，“侯府又不是龙潭虎穴，会吃了你不成？”
　　
　　秦雪彤琢磨着该让他掏多少银子，暗叹一口气，悲伤地说：“殿下，侯府对我来说，真是龙潭虎穴。”
　　
　　龙旭阳沉默片刻，脸色松动，“罢了。”
　　
　　秦雪彤见他松动，刚想委婉地表示一千两不行几百两也可以。
　　
　　“本宫寻思着，即便本宫今日让你不要扮演高乐，姑母私下还是会找你。”龙旭阳若有所思，“这样，以后姑母叫你，你还是去吧，只是……”
　　
　　他顿了顿，“你得反着来。”
　　
　　秦雪彤眨眨眼，“什么？”
　　
　　龙旭阳笑眯眯道：“她思念高乐，你就劝说她，她不喜欢出去走，你便劝她出门，她不喜欢见人，你便帮她交友。”
　　
　　秦雪彤：“……”
　　
　　疯了吧！
　　
　　若是这种劝法，极有可能惹怒安国公主，别说做义女了，到时候说不定会扔出公主府门。
　　
　　不干！
　　
　　“若做得好，必有重赏。”
　　
　　秦雪彤立即来了兴趣，“什么赏赐？”
　　
　　龙旭阳道：“金银珠宝，簪花脂粉，任你挑选。”
　　
　　任我挑选？
　　
　　秦雪彤原本沮丧的心思忽然活络起来，几百两一千两银子算什么，现在有机会，说不定能赚个大的。
　　
　　秦雪彤眨眨眼，望着龙旭阳，义正言辞，“殿下，在你心中，我是那种要金银珠宝的俗人吗？”
　　
　　龙旭阳被她正气凛然的反问弄得哑然无语，片刻后问道：“你要什么？”
　　
　　秦雪彤道：“如果我要，殿下愿意给？”
　　
　　龙旭阳傲然挑眉，“说吧，你要什么？”
　　
　　秦雪彤心想，这可是你说的，你要断我后路，我可不能白白吃亏，总得给自己留另外一条。
　　
　　便道：“殿下，若我想嫁给你，你愿不愿意？”
　　
　　龙旭阳：“……”
　　
　　万万没料到，秦雪彤竟然大胆至此。
　　
　　他忍不住上下打量面前的女子，第一次认真打量她，看那细弱的身体里，到底哪里能盛放下大大的胆。
　　
　　秦雪彤望见他脸色，后退一步，摇着头道：“对不起殿下，是我僭越了，只是我实在忍不住心里的想法，想要说出来。”
　　
　　她做出一副黯然销魂的模样，“当日牡丹宴，殿下危急关头救下我，雪彤对殿下便……”
　　
　　她本想脸红的，可惜心中毫无情绪，实在脸红不起来，便干脆“娇羞”地别过脸，掩盖住表情，声音软软，“白马寺再次见到殿下，殿下风采依旧，又帮了雪彤，雪彤心里倾慕殿下……”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脸，认真地说：“我要的赏赐，只有这一个，殿下不必为难，若做不到就算了，不要骗我。”
　　
　　她深深凝视龙旭阳，“就算殿下无一赏赐，殿下的吩咐，雪彤必然照做，殿下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雪彤都会竭尽所能让安国公主能忘记悲伤，重新开始。”
　　
　　呵呵，不让我做义女，那我只能当你老婆了。
　　
　　本来不想祸祸你，是你非要逼我的。
　　
　　秦雪彤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话语里的内容，更是不求回报，只要付出，任何人都会感动。
　　
　　若是遇到个心肠软脑子昏的，说不得当场就会脱口而出：“放心吧，我会给你赏赐。”
　　
　　但龙旭阳不是。
　　
　　他虽然震惊于“真相”，却并没有被秦雪彤的大胆示爱而昏头。
　　
　　皱皱眉，“皇家子孙的婚嫁，自然由皇家做主。”
　　
　　秦雪彤心里笑了一声，话说得官方，若是皇家子孙真中意某位女子，拿来做侧妃也未尝不可。龙旭阳冠冕堂皇地拒绝，不过是不喜欢她罢了。
　　
　　她一点儿也不介意做侧妃，以她现在的身份，算是高攀了，而且这讨债鬼过不了多久就会死。
　　
　　“我的话保留，以后若想要其他赏赐，再要不迟。”龙旭阳到底是君子，不可能真不给赏赐，话搁在这儿，也算给了秦雪彤体面。
　　
　　然秦雪彤一口咬定，“殿下，我只要你。”
　　
　　龙旭阳：“……”
　　
　　他的表情终于破了一条缝隙，脸色微微变红。
　　
　　寻常姑娘家，若是真有心仪男子，都是送首诗歌，送个香囊之类表达爱意，委婉拒绝，便绝不纠缠，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秦雪彤这种大胆示爱的。
　　
　　老实说，招架不住的同时，心里也升起一丝异样。
　　
　　原来，她心悦我？
　　
　　但一想到她的心机手段，心里那点儿异样又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么些时日，好端端的，突然就表白了，他敢信吗？
　　
　　可又一琢磨，秦雪彤分明又说了“不要赏赐也可以劝解公主”，无私得很。
　　
　　龙旭阳第一次遇到这种女人，有点儿抓不准。
　　
　　秦雪彤咬着嘴唇道：“殿下不必忧心，您是凤子龙孙，我乃一介草民，我对您的倾慕，微不足道，您只要知道我有这番心意便好。”
　　
　　秦雪彤大胆示爱，甚至一改作风没有讨价还价，做出奉献姿态是有原因的。
　　
　　因为她不觉得自己提出的要求，三皇子能答应。但是，既然连荣喜郡主都知晓皇后要被废，秦府那边必然会很快提出解除婚姻的事，到时候若秦府提起把自己嫁过去，三皇子联想到今日自己的表白，定然心有触动，对换婚的事极有可能不会排斥。
　　
　　所以，今日三皇子答不答应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明白，自己倾慕他。
　　
　　好话歹话都让秦雪彤说完了，龙旭阳无言以对，忍不住揉揉眉心。
　　
　　奇了怪了，明明今日他来兴师问罪，也达到了目的，到头来为何有种让这女人牵制的感觉？
　　
　　……错觉吧？
　　
　　他正想说点儿话，忽然走廊外面一阵喧哗，紧接着守在远处的宋玉狂奔而来，神色惊讶，“殿下！”
　　
　　凉亭里的二人，同时转过头。
　　
　　宋玉冲进凉亭，朝龙旭阳拱手道：“主子，五皇子出事了！”
　　




41.  第 41 章   又得玉镯

　　五皇子出事, 秦雪彤早有预料，脸上却依旧一副疑惑的模样。
　　
　　“五弟怎么了？”龙旭阳问道。
　　
　　秦雪彤望向他的脸，发现他焦急的情绪不似作伪, 是真的关心五皇子。
　　
　　宋玉道：“五皇子掉进捕兽的陷阱, 腿受了伤, 一直昏迷着。”
　　
　　“伤势如何？”
　　
　　“皇贵妃让人搬去内殿, 不许人议论。”
　　
　　秦雪彤算了算时间，从她下山到和龙旭阳一通扯淡，时间可不短, 五皇子这罪，受得可不少。
　　
　　听说五皇子出事, 龙旭阳没有心情和秦雪彤继续纠缠, 叮嘱两句便和宋玉一道匆匆赶往内殿。
　　
　　所有人都走了, 秦雪彤在凉亭里吃了两块糕点, 一点儿水果，才施施然地前往大殿。
　　
　　大殿里闹哄哄的。
　　
　　五皇子出事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山庄，侍卫已经出动封了整座山庄, 所有人不得进出。
　　
　　如今所有的男眷女眷，几乎都在大殿里，就算没有在大殿里，也接到消息往大殿里赶来, 里面闹哄哄的。
　　
　　秦雪彤走进殿内, 站在大门不远处和林夫人说话的秦政岳看到了她，立即浓眉倒竖，压着嗓子道：“秦雪彤！”
　　
　　秦雪彤听到呼唤，慢慢走过去, “父亲。”
　　
　　秦政岳十分生气，碍于场合，压住脾气道：“你去哪儿了？”
　　
　　“父亲，我出去透透气。”
　　
　　秦政岳问：“你去后山没有？”
　　
　　秦雪彤点点头。
　　
　　秦政岳见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怒极，“就不该让你来！到处乱跑！没见识，只会惹祸！”
　　
　　秦雪彤眯起眼睛，“父亲，我去后山赏梅，有什么问题？很多人都去了，我为何去不得？”
　　
　　“出大事了！”林夫人急急道，“五皇子在后山掉进陷阱，如今皇贵妃在盘查去后山的人。雪彤啊，待会儿若有人问你话，你得好好回答。”
　　
　　秦雪彤道：“知道了。”
　　
　　秦政岳见她不急不缓的样子就来气，骂道：“好端端的，你去后山干什么？”
　　
　　秦雪彤淡淡道：“父亲，雪灵姐姐也去了后山，您怎么不骂她呢？”
　　
　　“你！”秦政岳怒道，“你怎么和雪灵比？”
　　
　　林夫人的脸色也不好。
　　
　　秦雪灵不在大殿，她和荣喜郡主等人被皇贵妃请去了内殿。
　　
　　不久后，有侍卫进入大殿，询问有没有人进入后山。
　　
　　大殿里的陆陆续续走出来几个男女，全部脸色煞白，战战兢兢。
　　
　　秦雪彤也走出去，低头混在几人中间。
　　
　　这种场合，皇贵妃不会善罢甘休，瞒也没用，若是被查出来，反而会惹来怀疑。
　　
　　秦雪彤知道有些人怀着侥幸心理没出来，她并不傻，直接出去了。
　　
　　果然，进入内殿后，几人被带到房间里一一盘问。去了后山哪里，看到了什么，遇到了谁，什么时间上去又什么时间下来，都得说清楚。
　　
　　秦雪彤道：“我在山脚赏梅花，见到了荣喜郡主和秦雪灵，后面还有一拨人。”
　　
　　侍卫问那拨人长什么样子，秦雪彤形容了一下外貌衣着，侍卫便客客气气地将她送出去。
　　
　　今日来宾，非富即贵，侍卫们不敢太过。
　　
　　等一群人审完，大家的说辞对上了，便又请到另一处大的房间等候。这间屋子里全是女眷。
　　
　　在那里，秦雪彤遇到了秦雪灵和荣喜郡主。
　　
　　秦雪彤上前打招呼，“拜见郡主。”
　　
　　又对秦雪灵道：“姐姐。”
　　
　　“哟，你也来啦？”一道声音响起。
　　
　　秦雪彤转过头，看到了秦素雅和秦素心也在。
　　
　　秦素雅高兴道：“这下子，秦家姐妹到齐，到时候谁也别说谁的好歹。”
　　
　　去了后山的人都有嫌疑，少不得回去挨骂，如今秦家姐妹都去了，挨的骂必然少些。
　　
　　秦素心朝秦雪彤点点头，担忧道：“雪彤，你去了后山哪儿？”
　　
　　秦雪彤脸不红心不跳，“赏梅花。”
　　
　　秦素心松了口气，“还好。”
　　
　　后山的梅花林在山脚和半山腰的中间，五皇子出事在快山顶的山坡上，距离远着呢。
　　
　　秦雪彤道：“你们又去了哪儿？”
　　
　　秦素心道：“我和素雅去了竹林。”
　　
　　那便是另一条路去了半山腰。
　　
　　荣喜郡主很不开心，“这是干嘛呢，把我们关在这儿到底要关到什么时候？说起来，我和雪灵可是五皇子的救命恩人，皇贵妃为何要把我们关在这里？”
　　
　　荣喜郡主的话说出了其他人的心声。
　　
　　“我不过去山脚转了转，为什么也要在这里呆着呀？”
　　
　　“我只去了荷花池。”
　　
　　“我就随便走走。”
　　
　　众人七嘴八舌地抱怨。
　　
　　秦雪彤望着一切，心里有了确定，五皇子一定伤得很重！
　　
　　若是伤势很轻，皇贵妃不可能顶着这么多人的不满，把人关在山庄。
　　
　　要知道，今日邀请来的人，大多身份尊贵，皇贵妃此等做法，太过得罪人。
　　
　　她一定急疯了，才出此下策。
　　
　　唯一的儿子受重伤，能不着急吗？
　　
　　秦雪彤笑了笑，安静地走到一边坐下。
　　
　　秦雪灵目光看过来，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雪彤妹妹，你当真只赏了梅花？”
　　
　　秦雪彤抬起头，“雪灵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雪灵道：“只是担心而已。”
　　
　　秦雪彤微笑，“谢谢关心。”
　　
　　外头传来一声惊叫，屋子里的女眷纷纷走出去，只见一名年轻的贵公子被侍卫从大殿里拖出来。
　　
　　“我没害五皇子！我去了山坡，但我真没看到他！不是我干的！”
　　
　　那年轻贵公子之前没站出来，估计是害怕隐瞒不报，现在被侍卫发现了。
　　
　　“有什么话，见到大人再说！”侍卫对他就不那么客气了。
　　
　　周围几个房间里的人都出来，静静观望。
　　
　　“皇贵妃当真好大的威风！”不知是哪位身份尊贵的大人冷冷地说了一声。
　　
　　秦雪彤循声而望，见到一名衣着华贵的老者，脸上带着不悦的表情。
　　
　　“刘大人见谅，五皇子出事，事关重大，此事必然彻查到底。”侍卫上前抱拳。
　　
　　老者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秦雪彤忍不住惊叹，皇贵妃权势滔天的今日，又逢五皇子受伤，这位刘大人居然敢说这样的话，也不怕皇贵妃报复？
　　
　　想起前世，这位刚正不阿的御史大夫，好像得罪了不少人，秦雪彤都能预料到他的下场。
　　
　　不过，其他人不言语，不代表不这么想。
　　
　　今日皇贵妃算是得罪了不少人。
　　
　　前世，五皇子经过她的及时处理，伤势不严重，人也醒着，便没有如今日这般把人关起来挨个儿审问。
　　
　　秦雪彤把目光转向秦雪灵，微微一笑，这都是为了成全你们的爱情。
　　
　　最终，有几个去了山坡却又隐瞒不报的，被着重盘问，其他人在被关到晚上，渐渐民怨沸腾。
　　
　　皇贵妃只能放人。
　　
　　秦雪彤和秦雪灵一起乘坐秦府马车回家，一路上，秦政岳对秦雪彤没个好脸色。
　　
　　秦雪彤烦死他了，区别对待也该有个限度。
　　
　　她本就不是秦政岳的女儿，自然也不用忍他，“父亲，若你再这般冷眉绿眼，女儿这就去禀告皇贵妃，女儿曾经去过山坡，还挖了个坑，如何？”
　　
　　秦政岳和林夫人脸色大变，若秦雪彤真这样说，秦府也会跟着遭难。
　　
　　秦雪灵也惊讶地瞧过来，随即又偷偷笑了。
　　
　　秦雪灵和秦政岳关系不好这点儿，让她十分开心。
　　
　　秦政岳吓得差点跳起来，“你、你……”
　　
　　秦雪彤没理他，径直回去宝云轩，闹了一天，她已经很累。
　　
　　秦雪灵见秦政岳气得鼻孔不停喘气，暗自高兴。
　　
　　若是两人闹得僵，哪怕以后秦雪彤的真实身份被挖出来，秦政岳也不见得会接受她。
　　
　　何况，现在她又救了五皇子，若是能抓紧机会在皇贵妃面前露露脸，哪怕以后身份拆穿，也绝不会被秦雪彤越了去。
　　
　　想到此处，秦雪灵一直七上八下的心稍稍安稳。
　　
　　然而，稳妥的做法，还是赶紧把秦雪彤打发了，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
　　
　　秦雪灵心里盘算着。
　　
　　林夫人望着秦雪彤的背影，心里也打着算盘。
　　
　　今日秦雪彤被安国公主青睐，在贵族中间露了脸，若是这机会是秦雪灵的，该多好。
　　
　　她寻思着，得去打听打听秦雪彤接近安国公主的办法，为女儿铺路。
　　
　　即便有打算，天色毕竟很晚。
　　
　　两人各怀心思入了睡。
　　
　　第二天一大早，秦雪灵去拜访林夫人，想提婚约的事，却扑了个空。
　　
　　问林夫人身边嬷嬷，才知林夫人一大早就带着碧莹去了宝云轩。
　　
　　秦雪灵心头一惊，昨日因见着秦政岳和秦雪彤水火不容情形而升起的喜悦淡了个干净。
　　
　　林夫人居然一大早就去宝云轩见秦雪彤？不是把秦雪彤叫来？
　　
　　在长安公主的宴会上，林夫人也频频望向秦雪彤。
　　
　　难不成秦雪彤在宴会露了脸，得了林夫人的喜欢吗？
　　
　　她们是亲母女，母女连心，保不齐林夫人真喜欢她。
　　
　　想到秦雪彤刚回来，林夫人送玉镯送金钗，关怀备至，秦雪灵心里便阵阵发寒。
　　
　　不，不会的。
　　
　　她安慰自己，母亲不会喜欢秦雪彤的。
　　
　　“母亲。”宝云轩里，秦雪彤诧异于林夫人的登门拜访，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早便跑来宝云轩，想来林夫人心里急切。
　　
　　林夫人看了看左右，“让她们都出去。”
　　
　　秦雪彤便让连翘和紫惠去屋外守着。
　　
　　林夫人也把碧莹留在门外，拉着秦雪彤的手进入内室。
　　
　　“雪彤，你父亲心情不好，难免急躁，莫要放在心上。”林夫人柔声安慰。
　　
　　秦雪彤惊讶了，她和秦政岳翻脸，林夫人不来斥责她，居然安慰她？
　　
　　太阳要从西边升起来了吗？
　　
　　林夫人东拉西扯了一会儿，退下手上的玉镯塞到秦雪彤手里，微笑着道：“听说如霜前些时候非要你的玉镯，迫使你卖给了她，我心里过意不去，喏，又给你买了个玉镯。”
　　
　　秦雪彤：“……”
　　
　　还有这等好事？
　　
　　她低头看手里的玉镯，通体碧绿，成色莹润，比起之前那个只好不差。
　　
　　秦雪彤一向看得开，假意推脱两句便却之不恭了。
　　
　　她知道，林夫人又是好话又是送礼的，定然有事相求。
　　
　　看在玉镯的份上，耐着性子陪林夫人说话，还一起吃了早餐，扮演了一番母慈子孝，终于，林夫人开口了，“雪彤啊，不知你如何能得安国公主的青眼，可否告知一二？”
　　
　　秦雪彤恍然，原来是为了这个？
　　
　　当真为难她一片慈母之心，大清早地来宝云轩，就为了给秦雪灵探听如何获得安国公主的喜欢。
　　
　　秦雪彤道：“母亲问女儿，女儿自然知无不言，只是此事关公主私密，咱们得换个地方说。”
　　
　　林夫人急切道：“在这儿不能说吗？”
　　
　　秦雪彤摇摇头，“母亲，若你想知道我为何被安国公主喜欢，就一道去白马寺吧，哪里你会知道答案。”
　　
　　林夫人一听，“好好好，咱们马上去白马寺。”
　　
　　秦雪彤又摇头：“母亲，昨日女儿受了点惊，今日实在不想出门，不如改日吧。”
　　
　　林夫人很失望，耐着性子道：“那……什么时候方便？”
　　
　　秦雪彤思索片刻，“两天后吧，刚好白马寺净安法师飞升之日，咱们去求求平安符。”
　　
　　顿了顿，叮嘱道：“对了，此事涉及公主机密，请母亲千万不要告知任何人，哪怕是雪灵姐姐也不行。”
　　
　　林夫人为了得到秘密，自然满口答应。
　　
　　等她从宝云轩回来，等了半天的秦雪灵问她话，她一概不答，秦雪灵心里更加不安，咬紧了牙齿。
　　
　　秦雪彤真有点累，本想舒舒服服在宝云轩待一天，想想该如何和安国公主、龙旭阳相处，还没想好，安国公主便遣人接她去公主府。
　　
　　得，公主府直接派人来接，她总不能不去，她还没那么大的面子。
　　
　　暗想：若龙旭阳问起，我也无可奈何。
　　
　　便乐颠颠地上了马车，前往公主府。
　　
　　到了公主府，秦雪彤笑着进屋，还没来得及向公主问安，便见安国公主身边杵着一道紫色身影，脸色清冷高贵，双眼锐利如刀。
　　
　　见到熟悉的面孔，秦雪彤的笑容，僵在脸上。
　　
　　




42.  第 42 章   倾注了感情

　　秦雪彤见到龙旭阳, 收起脸上的笑意，朝二人行礼。
　　
　　“在我这儿不用客气。”安国公主笑着说。
　　
　　秦雪彤心想，您老人家不介意, 三皇子介意得很呢。
　　
　　话说, 三皇子为什么今日来公主府？难不成特意来监督自己有没有继续模仿高乐郡主？不至于吧。
　　
　　秦雪彤边想着边抬眼觑龙旭阳的脸色, 见对方面无表情, 目光里隐含警告，便知以后绝无可能再走安国公主的路。
　　
　　原本三皇子帮过她两次，秦雪彤心里对他有好感, 经过此事，便觉得对方有些讨厌了。
　　
　　偏偏因为婚约问题, 还得扮演一副倾慕他的模样。
　　
　　秦雪彤能屈能伸, 先低头酝酿片刻, 再抬头时, 便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眼神先偷看龙旭阳一眼，接着“娇羞”低头，假装害羞, 声音也轻轻柔柔的。
　　
　　“又见着三殿下，雪彤真是荣幸。”
　　
　　一番矫揉造作，让龙旭阳头皮发麻，他摆摆手, “你先出去吧, 我和姑母有点事儿要谈。”
　　
　　秦雪彤乖巧地答道：“是。”
　　
　　然后慢吞吞地走出房间。
　　
　　安国公主在后边问道：“三皇子最近两天怎么老往我这儿跑？”
　　
　　龙旭阳的声音传来，“当然是想念姑母，希望和姑母多多亲近。”
　　
　　“少贫嘴，我已经听说了, 谢瑞阳和谢林的母亲、妻儿，天天跑你府上哭求，你是怕遇到她们才来我府上躲吧。”
　　
　　秦雪彤听到此处，明白了龙旭阳不止今日前来，前几天也来了公主府，并非故意监视她，而是为了躲人。
　　
　　想想也对，谢瑞阳和谢林都是金陵有名的贵族子弟，谢家的心肝宝贝，如今惹了祸事，因着谢相的脸面拖拉了一阵，到底是要审的。如今人已经被谢相交给大理寺，最后的处决还没下来，需得看皇上的意思。
　　
　　然皇上不知在思考什么，竟然迟迟不判，两位尊贵的公子哥儿便一直待在天牢里。
　　
　　皇上连皇后都禁足了，却迟迟不判谢瑞阳和谢林，谢家人难免又升起了希望，以为皇帝有心网开一面。
　　
　　谢家人心思活络起来，自然想走三皇子的门路，天天上门堵人。
　　
　　秦雪彤知道，那谢瑞阳和谢林一日不判，龙旭阳估摸着会经常来公主府呆着，自己想要讨好公主，铁定不行了。
　　
　　暗自叹气。
　　
　　她还好奇另外一件事，昨日五皇子出事，皇贵妃急怒之下把山庄的人关了一天，彻查凶手，刚巧三皇子也在场，皇贵妃不会怀疑他吗？
　　
　　可今日瞧着龙旭阳脸色，似乎并无大碍。
　　
　　五皇子的伤势到底如何了，秦雪彤心里猫抓似的难受。
　　
　　若想打听消息，真如龙旭阳的吩咐呆着不动，定然是没有任何收获。她秦雪彤怎么可能是乖乖听人命令，什么也不做的人。
　　
　　于是，秦雪彤便去常去的小厨房弄了点儿藕盒。
　　
　　藕盒这道菜，若做得恰当，既可以当菜品，也可以做点心用。安国公主喜欢素斋，秦雪彤自然在这方面用了心思。
　　
　　她换上方便的衣服，栓好围裙，让连翘帮自己打下手。
　　
　　公主府的下人得了命令，积极配合她。
　　
　　秦雪彤先选了厨房里十个孔以下的藕，只有这种藕才会酥脆硬朗，去了皮，切得大小均匀，整整齐齐。
　　
　　掺上细细的面粉、鸡蛋，搅拌均匀，将油烧热，将藕片放进去慢慢炸至金黄。
　　
　　浓郁的油香伴着藕的清香在厨房里飘荡。
　　
　　紫惠忍不住又拍马屁，“每次见小姐做菜，肚子就会饿呢。”
　　
　　秦雪彤抿嘴一笑，将藕盒用漂亮的白瓷盘装好，放在食盒里，提着往安国公主和龙旭阳谈话的宁静堂而去。
　　
　　侍女禀告后，门打开，秦雪彤靠着一盘藕盒混进房间。
　　
　　小桌前，安国公主和龙旭阳相对而坐，两人身前都放着茶杯，谈话内容应该很轻松，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不过，见到秦雪彤进来，龙旭阳挑了挑眉。
　　
　　“雪彤来啦？还费心思给我们做点心。”安国公主笑容满面。
　　
　　秦雪彤从食盒里取出藕盒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龙旭阳，对安国公主道：“殿下，这是我亲手做的藕盒，趁着热吃吧。”
　　
　　她又从食盒中取出两双筷子，一双递给安国公主，一双递给龙旭阳。
　　
　　龙旭阳双手揣在桌下，即便私下里和自家姑母聊天，背脊也坐得挺直。
　　
　　秦雪彤暗想，皇家礼仪真严苛呀，是不是时时刻刻都要保持严肃端庄？
　　
　　“殿下，您也尝尝吧。”她温柔小意地说，伸着手，态度软和，姿势却并不软，若是龙旭阳拒绝，场面便有点难看。
　　
　　果然，安国公主见龙旭阳一直不接，便道：“小三儿，吃一口吧，雪彤的手艺很不错。”
　　
　　小三儿？
　　
　　这是三皇子的小名吗？
　　
　　秦雪彤差点笑出声。
　　
　　她离三皇子太近，表情变化被龙旭阳收入眼里，那位的脸顿时有点黑，“姑母，莫要乱叫。”
　　
　　安国公主迟疑了一下，哈哈干笑，“旭阳啊，吃个藕盒吧，很好吃。”
　　
　　在安国公主催促下，龙旭阳矜持地接过筷子，屈尊纡贵地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品尝。
　　
　　秦雪彤见他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给你吃东西还嫌弃。
　　
　　面上却依旧笑吟吟的，问了一声，“殿下，我的藕盒滋味如何？”
　　
　　龙旭阳默然片刻，不得不承认，“好吃。”
　　
　　安国公主笑起来，“之前和你说雪彤厨艺很好，你不信，现在信了吧。”
　　
　　尊贵的三皇子殿下点点头。
　　
　　秦雪彤微微一笑，“今日的藕盒，雪彤也觉得做得比平时要好。”
　　
　　她目光盈盈地看向三皇子，“殿下不问问，为何我今日做的菜比平时要好呀。”
　　
　　龙旭阳见她的模样直觉哪里不对劲儿，然一时想不出来，便顺着话题问道：“为何？”
　　
　　秦雪彤清了清嗓子，盯着他道：“因为我在菜里倾注了许多感情呀。”
　　
　　龙旭阳：“！”
　　
　　之前在山庄大胆示爱，他以为已经是极限，没想到这女人居然敢当着安国公主的面说这样的话！
　　
　　龙旭阳紧紧捏着筷子，紧张地看了一眼安国公主。
　　
　　秦雪彤继续道：“我在菜里，倾注了对公主殿下和三皇子殿下的尊敬、仰慕之情。”
　　
　　龙旭阳：“……”
　　
　　安国公主一脸感动，“雪彤，难为你了。”
　　
　　秦雪彤一脸诚恳，“能为二位殿下效劳，是雪彤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说罢，又“含情脉脉”地瞥了一眼龙旭阳。
　　
　　虽然她不太喜欢这只打乱她计划的讨债鬼，但既然已经打算做他老婆，还表明“倾慕”他，就得把戏做全，时时刻刻表演一下自己的“爱慕”。
　　
　　龙旭阳牙疼。
　　
　　先是想方设法假扮高乐接近姑母，被戳穿后突然就“倾慕”他了，还频频表白，前后差别太大，恕他难以相信。直觉上，他不认为这样一个聪明大胆又有心机的女人，会突然爱上一个人。
　　
　　但秦雪彤并不要他完全相信，信任这玩意儿，很多时候只在一念之间。不信任的时候，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不会信的，若是得了契机，一下子就会相信，自己给自己找各种解释。
　　
　　她表演完毕，朝安国公主低头道：“雪彤告退。”
　　
　　安国公主吃人嘴软，又喜欢她，便道：“来都来了，就坐下聊聊吧，反正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
　　
　　龙旭阳脸色有点黑，他想问问这女人到底给姑母下了什么迷药，竟然如此相信她。
　　
　　第十次产生把所有真相告诉姑母的冲动。
　　
　　龙旭阳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与秦雪彤接触时隐含警告。
　　
　　“谢殿下。”秦雪彤恭敬不如从命，立即坐在小桌旁边——她本就是借着送菜的由头混进来听消息的。
　　
　　假装看不到龙旭阳不满的眼神。
　　
　　“昨日发生那么大的事，不知五皇子到底如何了，好担心啊。”一坐下，秦雪彤故作忧愁道，“我们秦家姐妹都去过后山，不知会不会被牵连其中。”
　　
　　龙旭阳动作一顿。
　　
　　安国公主想起此事，问龙旭阳，“对啊，小五那边到底如何了？”
　　
　　龙旭阳皱眉：“昨夜小五醒了，说是不小心摔进坑里，没人推他，也没人害他。”
　　
　　安国公主道：“那便是意外？”
　　
　　龙旭阳点点头，“是的。”
　　
　　安国公主：“皇贵妃肯信？”
　　
　　龙旭阳：“小五亲口说的，她不信也没办法，如今只能查山坡上的陷阱到底是谁挖的。”
　　
　　安国公主：“是啊，好端端在山坡上挖个坑，还放了箭头和捕兽夹，难道是要猎兔子吗？”
　　
　　龙旭阳：“不管是谁挖的，此事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秦雪彤，“小五的事，和你们没关系，不用担心。”
　　
　　秦雪彤一愣，他是在安抚自己？
　　
　　奇了怪了，这到底是怎样的君子？在自己这般挑衅他的情况下，居然还安抚自己？
　　
　　不是说皇家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吗？
　　
　　安国公主问道：“小五的伤势如何？”
　　
　　龙旭阳有点无奈，他刚才特意绕开这个话题，安国公主居然直接询问，果然不把秦雪彤当外人了。
　　
　　龙旭阳看了一眼秦雪彤，语焉不详道：“不知，皇贵妃不让人看。”
　　
　　秦雪彤知道他不想让自己知道，便安静地坐在一边没吭声，不过，有时候不确切的语言也能透露真相。
　　
　　若五皇子真没事，一句“无事，轻伤”就可揭过，非要说“不知”，要么真不知，要么伤势很重。
　　
　　秦雪彤不信经过一天了，龙旭阳会真的无知。
　　
　　既然重伤，她就放心了。
　　
　　秦雪彤微微一笑，上辈子的仇，她可一直记在心里呢。
　　
　　在公主府呆了一天，安国公主派马车送她，被秦雪彤推脱。出了公主府，她便带着连翘去了清平街。
　　
　　“姐！”苏茜一见到她，兴奋得像只小鸟扑过来。
　　
　　自从认了秦雪彤当姐姐，苏茜便不再拘束，态度言辞更加亲密。
　　
　　“好几天没见你，好想你啊。”苏茜抱着她的胳膊说。
　　
　　秦雪彤笑着道：“之前没空，这不一有空就过来看你了。”
　　
　　“下次早点儿来呀，天都黑了，你马上要回家。”苏茜嘟囔。
　　
　　秦雪彤轻笑一声，“倒也说得得对。”
　　
　　“姐，最近都在忙什么呀？”苏茜问道。
　　
　　秦雪彤看了她一眼，道：“忙这忙那，比如，后天白马寺净安法师飞升之日，母亲会带我上香。”
　　
　　“白马寺？”苏茜眨眨眼。
　　
　　秦雪彤道：“传说净安法师是白马寺德高望重的方丈，佛法无边，若是在他飞升之日前往白马寺求平安符、帮死去的人烧香，净安法师和佛祖便会让人如愿。”
　　
　　苏茜听了，道：“那……我也要去。”




43.  第 43 章   遇见苏茜

　　一转眼, 净安法师飞升之日到来，每年此时，金陵里周围的人都会蜂拥而来, 前往白马寺烧香保平安, 白马寺会比以往都要热闹几倍。
　　
　　法时持续三天, 许多小商贩也会在白马寺附近摆摊儿。
　　
　　一大早, 林夫人便来宝云轩邀约秦雪彤，急不可耐的模样。
　　
　　能忍几天，也难为她了。
　　
　　秦雪彤早已梳妆打扮好, 带上紫惠，让连翘留守宝云轩, 便和林夫人乘坐一辆马车, 摇摇晃晃往郊外而去。
　　
　　“走, 走快点儿。”林夫人催促。
　　
　　她心里真的急切。
　　
　　然而今日去白马寺的人很多, 马车行得慢些，一路走走停停，花了很长时间才到白马寺。
　　
　　她们刚出门没多久，拜访林夫人的秦雪灵便得到消息。
　　
　　“什么？母亲和秦雪彤单独出去了？”秦雪彤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上次林夫人也是大清早去宝云轩见秦雪彤, 今天，居然单独和秦雪彤去白马寺上香！
　　
　　平日里，哪次不是林夫人带秦雪灵，为什么这次换成了秦雪彤？
　　
　　好吧, 即便林夫人想带秦雪彤去, 又为何偏偏落下她？
　　
　　带上她不行吗？
　　
　　秦雪灵咬紧嘴唇，又嫉妒又心慌，吩咐宝珠道：“备马车，我们去白马寺。”
　　
　　“好的小姐。”宝珠也不敢相信, 林夫人居然抛下秦雪灵，单独带秦雪彤去上香，见小姐脸色很差，赶紧出去吩咐人备马车。
　　
　　秦雪灵这边匆匆让人备好马车去白马寺，秦雪彤这边一路无言地和林夫人慢慢前行，一下马车，林夫人便拉住秦雪彤压低声音问道：“雪彤，白马寺到了，你该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了吧？”
　　
　　秦雪彤微微一笑，“母亲，不着急，先跟我来。”
　　
　　林夫人无奈，一路上问了好几遍，秦雪彤就跟锯嘴葫芦似的一声不吭，也不知小小年纪，心态为何如此稳当。
　　
　　两人并两丫鬟，跟着人群进入白马寺大门。
　　
　　主殿前方人很多，秦雪彤并未带林夫人去主殿，而是带着她往主殿后面走。沿着山路一直往上，最终来到山顶。
　　
　　到了山顶，人就变少了。
　　
　　白马寺后山山顶，据说是洞天福地，很多王公贵族都在山顶的祠堂供奉牌位，以保佑死去的人能进入好的轮回。每年交的费用，令人咋舌。
　　
　　林夫人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秦雪彤带着她走进供奉牌位的庙宇，一列列的牌位让人看得头皮发麻。
　　
　　秦雪彤径直走到最前方，指了指最上面的牌位。
　　
　　最上方的，自然被出钱大户包了，立在上面的，赫然是高乐郡主的牌位。
　　
　　“母亲可知最上面的人是谁？”秦雪彤问道。
　　
　　林夫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念出牌位上的名字，吓了一跳，“高乐郡主？”
　　
　　秦雪彤点点头，“母亲，去年我来白马寺上香，刚好遇到安国公主在此处祭拜高乐郡主。”
　　
　　林夫人恍然大悟，“你们是这样遇到的？”
　　
　　秦雪彤点点头。
　　
　　林夫人一拍手，“难怪，我天天琢磨，你怎么和安国公主联系上了，八竿子打不着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似有所悟，随后又问：“可……就算你们遇上了，她为何对你念念不忘？”
　　
　　秦雪彤摇摇头，“说实话，女儿也不太清楚，只是当日，女儿遇到公主殿下，殿下观察我片刻，忽然红着眼睛说，你可真像高乐。”
　　
　　“我猜，大概我和高乐郡主很像，又恰逢高乐郡主忌日，公主触景生情，才对我青睐有加吧。”
　　
　　林夫人露出一副又意外又失望又恍然的表情，“早该想到是这样。自从高乐郡主去世，安国公主闭门不出，伤心欲绝，若要打动她，除了高乐郡主又能有谁呢？”
　　
　　秦雪彤歪歪头，“是这样的吗？母亲，我今天带你来，是想原原本本地把那天的情形告诉你，我们如何相遇，去了哪些地方，我带你走一遍可好？”
　　
　　林夫人回过神，想了想，点头，“也好。”
　　
　　既然来了，就把事情真相弄清楚，回去让雪灵也参考参考。
　　
　　“那母亲，请这边走。”
　　
　　秦雪彤带着她往后山的另一条僻静的路而去，林夫人不疑有他，跟着她去了。山路越来越难走，石头上有青苔，林夫人走着走着，脚下一滑，惊叫一声便摔倒了，人直接滚到路下草丛里。
　　
　　“母亲！”秦雪彤连忙跳下去扶她。
　　
　　“我的脚……我的脚好像崴了。”林夫人痛得脸色发白。
　　
　　秦雪彤惊慌失措，“这可如何是好？”
　　
　　林夫人疼得冒汗，“快、快带我去看大夫……”
　　
　　碧莹和连翘两个丫鬟也吓了一大跳，在路上大喊着夫人。
　　
　　“救命啊！救命啊！”碧莹直接喊起了救命。
　　
　　正在这时，路下似乎有人听到叫喊，匆匆跑上来，“发生何事？”
　　
　　来者是名女子，十分年轻，穿着朴素。
　　
　　“救命啊！”秦雪彤也大声呼救。
　　
　　女子听到呼唤声，朝路下草丛看来，大吃一惊，“姐……秦小姐！”
　　
　　女子连忙跳下路，踩着草丛伸手去扶秦雪彤。
　　
　　“苏茜，你也在？”秦雪彤又惊又喜，“我没事，母亲受伤了，你快把她扶上去。”
　　
　　苏茜闻言连忙去扶林夫人，她和秦雪彤都是乡野出生，在草地里行走自如，很快将林夫人扶上路。
　　
　　其实那条路下方的草丛很浅，若是寻常人摔了就摔了，爬起来就是，然而林夫人养尊处优太久，两丫头一见夫人受伤，立即吓得大叫，搞大了阵仗。
　　
　　几人将林夫人弄上路，林夫人这才看清楚苏茜的面容，微微一呆，想说点儿什么，疼痛袭来，又痛叫一声。
　　
　　“快带夫人去找大夫。”秦雪彤道，对苏茜道，“苏茜，能帮忙背一下母亲吗？”
　　
　　苏茜义不容辞，走到林夫人身前蹲下身，“来吧。”
　　
　　碧莹说：“我来背吧。”
　　
　　秦雪彤道：“碧莹的鞋子不合适，让苏茜背吧。”
　　
　　碧莹低头，发现自己穿的鞋子和林夫人差不多，不防滑，万一又摔了，她可担待不起，于是便任由苏茜背着林夫人往回走。
　　
　　山路难走，把苏茜累都够呛，中途她有点想喊其他人替换自己，但一想到秦雪彤是位娇小姐，估计背不动，两个丫鬟的鞋子也不合适，便咬着牙，一路将林夫人从山顶背到白马寺主殿。
　　
　　到了后面，苏茜已经汗流浃背，脸皮涨红。
　　
　　林夫人被她背了一路，自然知晓其中的艰辛，十分感动。
　　
　　等到了主殿，林夫人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多谢你啊苏茜小姐。”
　　
　　苏茜看在秦雪彤的面子上，抹掉额头的汗水，勉强笑道：“没事。”
　　
　　到了主殿这边，白马寺有会医术的僧人，得了消息匆匆赶来，诊断只是轻微扭伤，便将林夫人安置在一间禅房里，为林夫人正了骨，拿出药膏让林夫人涂抹。
　　
　　林夫人感谢僧人。
　　
　　正了骨，涂抹上药膏，疼痛便差不多消失，林夫人的心思立即转到苏茜身上。
　　
　　“苏小姐。”
　　
　　“叫我苏茜好了。”
　　
　　“苏茜。”林夫人盯着苏茜的面容，忍不住问道，“你……”
　　
　　碧莹早就想说话，此时林夫人没事了，便脱口道：“苏小姐和夫人长得好像啊！”
　　
　　秦雪彤笑着道：“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认为呀。”
　　
　　她给苏茜和林夫人都倒了一杯茶。
　　
　　苏茜端着茶杯，好奇地打量林夫人，问秦雪彤，“我们长得很像？”
　　
　　秦雪彤道：“若不是你长得像母亲，当初我也不会和你做朋友，这都是缘分。”
　　
　　林夫人招呼碧莹，“把镜子拿出来。”
　　
　　碧莹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铜镜递给林夫人，林夫人照了照自己，又对比着苏茜，心里更是吃惊。
　　
　　“呀。”秦雪彤捂着嘴，视线来回在林夫人和苏茜身上打量，“如今你们两坐在这儿，越看越像了，若是外人见到，肯定以为你们是亲母女。”
　　
　　苏茜尴尬道：“秦小姐，话不能乱说。”
　　
　　在外人面前，她没有叫秦雪彤姐姐，那太不合规矩。
　　
　　林夫人摆摆手，“无妨无妨。”
　　
　　她第一次见到和自己如此相像的女子，人家又救了自己，还把自己从山上背下来，林夫人对苏茜充满了极大的好感。
　　
　　“苏茜现在住哪儿？哪里人？家里两老可好？”林夫人忍不住攀谈。
　　
　　苏茜的神情黯然，“二老都不在了。”
　　
　　林夫人啊了一声，露出同情的神色。
　　
　　秦雪彤轻叹一口气，将苏茜的凄惨经历简明扼要地说出来。
　　
　　林夫人吃了一惊，“你，你不是亲生的？”
　　
　　苏茜点点头，“我是父母花钱买的，他们把我当亲女儿疼爱，我也把他们当父母尊敬。”
　　
　　林夫人没想到苏茜身世这般，好一会儿才道：“你的心真好。”
　　
　　秦雪彤道：“苏茜的心很善良，她自个儿如此艰难，去年冬天，苏茜见到乞丐们挨冻受饿，还好心地收留了许多乞丐，成为金陵人人皆夸的善人。”
　　
　　林夫人之前便觉得苏茜这个名字有点耳熟，闻言一愣，“你就是收留乞丐的苏茜？”
　　
　　当初苏茜声名鹊起，秦雪灵却被一群乞丐闹得灰头土脸，两相对比，林夫人当时心里对苏茜很不得劲儿。
　　
　　如今时过境迁，又在此种情况下遇到真人，林夫人的心情复杂的同时，却又忍不住佩服。
　　
　　“苏茜的心性，温婉坚定，非一般女子。”她发自真心地赞叹。
　　
　　苏茜被夸得不好意思，“都是秦……”
　　
　　秦雪彤打断她，“苏茜，你怎么在这儿？”
　　
　　苏茜想起秦雪彤并不想让人知道她是收留乞丐的幕后功臣，也转移话题，“你前些日子说起白马寺净安法师的飞升会，我想为父母祈愿，便也来了，还想着能碰到你呢。”
　　
　　她今日之所以来白马寺，是因为之前秦雪彤特地找她提到会来白马寺上香。
　　
　　苏茜听她说起净安法师的种种佛法无边，便动了心思来白马寺，又听秦雪彤一通鬼扯，山顶下方石板路旁有棵大松树，曾经净安法师在此打坐，若能在此祈求一个时辰，定然能心想事成。
　　
　　苏茜在金陵人生地不熟，秦雪彤说的便全信了，早早来到白马寺上了香，又跑去大松树下祈祷。
　　
　　秦雪彤带着林夫人往松树方向走，原本计划让二人在松树下见面，不曾想林夫人摔了一跤，让事情越发顺利了。
　　
　　“那可真巧。”秦雪彤笑吟吟的，“哎呀，我先去换件衣服，你们聊聊。”
　　
　　说罢便起身出了房间，借着出恭的名义离开，留二人在屋里交流感情。
　　
　　苏茜如此上道，没枉费她一番心血。
　　
　　她站在走廊里等候，准备过段时间才进屋，一抬眼，却见秦雪灵带着宝珠匆匆而来，脸色焦急。




44.  第 44 章   心思浮动

　　秦雪彤迎上去, 笑着道：“雪灵姐姐。”
　　
　　秦雪灵道：“你在这儿？母亲呢？”
　　
　　秦雪彤道：“雪灵姐姐为何在这儿？”
　　
　　秦雪灵咬着牙，看着她的脸就来气，“我不能来吗？”
　　
　　秦雪彤：“雪灵姐姐自然能来的。”
　　
　　秦雪灵：“母亲呢, 听说她受了伤, 现在可好？”
　　
　　秦雪彤：“僧人已经看过, 母亲并无大碍。”
　　
　　秦雪灵没说话, 旁边的宝珠阴阳怪气道：“夫人从来没摔过跤，跟着某人出来便摔坏了脚，定然是某些人身带不祥吧。”
　　
　　秦雪彤笑了笑, “白马寺佛法庄严，净安法师法力高深, 你的意思是, 白马寺加上净安法师, 还抵不过一个人的气运？还是嘲讽白马寺名不副实？”
　　
　　宝珠吓了一跳, “不，奴婢没有。”
　　
　　秦雪彤见周围的僧人往这边望，便微笑着道：“宝珠，作为丫鬟应当谨言慎行, 免得给自家主子招麻烦。”
　　
　　宝珠脸色发白。
　　
　　秦雪灵脸色微变。
　　
　　秦雪彤继续道：“母亲在屋内和人交谈，暂时不要去打扰她吧。”
　　
　　秦雪灵将信将疑，“母亲和谁交谈？”
　　
　　秦雪彤：“她的恩人。”
　　
　　秦雪灵本是怕秦雪彤和林夫人关系越来越好才急匆匆赶过来的，见秦雪彤在屋外, 林夫人在屋内和人谈话, 稍稍松了口气，便也呆在走廊里。
　　
　　过了一会儿，秦雪彤觉得差不多了，便走进屋内, “母亲，雪灵姐姐来了。”
　　
　　林夫人和苏茜相谈甚欢，她越来越喜欢苏茜，越看越顺眼，而且心里更有种亲切感。
　　
　　听到秦雪灵来了，往常会特别高兴，今日不知怎的，并没有那么欢喜，仿佛听到亲戚来了似的，笑着说了一句，“让她进来吧。”
　　
　　秦雪灵被迎进屋。
　　
　　“母亲！”她立即飞扑而来，面上全是关切，“母亲的伤没事吧？”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林夫人从某种奇妙的氛围里抽离出来，拉住秦雪灵的手，“我没事，你这孩子怎么来了？”
　　
　　秦雪灵咬着嘴唇，“母亲为何不带我？我也想来白马寺上香。”
　　
　　林夫人看了一眼秦雪彤，咳嗽一声道：“下次带你来。”
　　
　　秦雪灵不依不挠，“今日不行吗？为何母亲不带我？”
　　
　　事关公主秘密，当时秦雪彤要求只能由她一人来，她现在当着众人的面不大好说，便语焉不详道：“有事……”
　　
　　秦雪灵的眸里滑过被抛弃的愤怒。
　　
　　林夫人言辞的躲闪，更佐证了她的猜测，林夫人不喜欢她，改为喜欢秦雪彤了！
　　
　　她勉强一笑，坐直身体，“是吗？”
　　
　　抬起头，她才发现前方还坐着一名少女，一见到少女的面容，秦雪灵惊讶极了。
　　
　　这少女为何和林夫人长得如此相似？
　　
　　林夫人向她介绍，“这位是苏茜苏小姐。”
　　
　　“苏茜？”秦雪灵对这个名字十分敏感，“去年冬天收留乞丐的那个吗？”
　　
　　林夫人微微一顿，忽然间有点尴尬，“是的。”
　　
　　她喜欢上了苏茜，而苏茜当时抢走了雪灵的名声，和雪灵不对付，如此一来，自己像是背叛了雪灵。
　　
　　这是以前的想法。
　　
　　然而经过今日一遭，苏茜又是救她又是背她，还长得和她如此相像，林夫人早就不怪苏茜抢走雪灵的名声。
　　
　　真要说起来，是雪灵自己做事糊涂，让乞丐帮她扬名，结果又不尽职尽责地负责到底，闹出乞丐包围秦府的笑话。
　　
　　林夫人往常不会这么想，如今却忽然发现，在这件事上，秦雪灵的行为，其实是相当可恶的。
　　
　　而且，根本不关苏茜的事。
　　
　　为什么，府上的人，侯爷，自己，秦老夫人，两个儿子，都理所当然地觉得秦雪灵受了委屈？
　　
　　第一次，林夫人开始寻思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秦雪灵听到林夫人答是，眼睛微微睁大。她和苏茜虽然从未见面，可早就结了恩怨，林夫人知道还和苏茜相谈甚欢？她到底还有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
　　
　　林夫人解释道：“今天我摔了一跤，是这位苏茜小姐救了我，还把我背下山。”
　　
　　然而此时秦雪灵已经听不进解释，咬咬牙，勉强笑道：“是吗？”
　　
　　林夫人看出她不开心，便让碧莹扶自己起身，“天色不早，咱们回府吧。”
　　
　　一路上，秦雪灵的脸色都不好。
　　
　　回到侯府，林夫人屏退左右，留下秦雪灵，“你闹什么脾气？”
　　
　　秦雪灵哭着道：“母亲，女儿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厌了？”
　　
　　林夫人惊讶，“没有啊，为何这么想？”
　　
　　秦雪灵：“那为何你处处对秦雪彤好，带她一个人去白马寺，留下我？”
　　
　　林夫人脚疼又不方便，秦雪灵和她闹，若是平时还能耐心，如今她的心情也不大好。
　　
　　“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林夫人皱眉，“我和秦雪彤单独去白马寺，是为了探听她如何得安国公主的欢心。”
　　
　　秦雪灵愣住，“真的？”
　　
　　又问：“为何公主喜欢她？”
　　
　　林夫人揉揉眉心，“秦雪彤说了，安国公主认为她和高乐郡主很像，才对她青眼有加。”
　　
　　秦雪灵很失望，她和秦雪灵一点儿都不像，自然和高乐郡主不像，看来无法获得公主欢心了。
　　
　　但到底知道林夫人依旧喜欢她，稍稍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谢谢母亲。”秦雪灵破涕为笑，“我还以为你喜欢雪彤不喜欢我呢！”
　　
　　林夫人刮刮她的鼻子，“你是我亲生女儿，我不喜欢你，还会喜欢谁？”
　　
　　亲生女儿四个字刺痛了秦雪灵，她想到秦雪彤和林夫人相处融洽的模样，越发不安，“母亲，说起来，我早就有婚约了，雪彤和我一样的年岁，也该定个婚姻才对。”
　　
　　林夫人从秦老夫人那里得过口风，见女儿怀疑她喜欢秦雪彤不喜欢她，便解释道：“我们之所以接雪彤回来，一开始是打着让她替你嫁给三皇子的主意。”
　　
　　秦雪灵心头一动，联想到山庄里荣喜郡主和她透露的消息，忽然间有了个想法。
　　
　　“那感情好啊，反正我不想嫁给三皇子，让给雪彤妹妹无妨。”
　　
　　她恨不得秦雪彤赶紧嫁过去。
　　
　　林夫人摇摇头，“侯爷说皇后毕竟是皇后，若贸然换婚，怕惹了圣上的不快。”
　　
　　秦雪灵早就在想寻个机会和秦政岳说说荣喜郡主的消息，因为不知道消息确切不确切，一直没说，如今倒是个好机会。
　　
　　“母亲，我跟你说件事，咱们和三皇子的婚约，越早退越好。”
　　
　　“为何？”林夫人诧异。
　　
　　秦雪灵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荣喜郡主说……”
　　
　　林夫人听完，大吃一惊，“消息可靠？荣喜郡主当真这么说？”
　　
　　秦雪灵点点头。
　　
　　林夫人低头沉吟。
　　
　　秦雪灵心头砰砰直跳，她觉得现在是个好机会，把婚约推给秦雪彤，一来自己可以摆脱婚约，二来也能让秦雪彤滚蛋！
　　
　　此事必成！
　　
　　“母亲，让雪彤嫁给三皇子吧！求你了！”她央求道。
　　
　　秦雪彤回到宝云轩，思考着今日的安排，最终发现事情无比通畅，十分满意。真千金和林夫人的第一次会面，非常好，等再寻个机会安排第二次会面。
　　
　　若自己的前途明朗，就得安排揭穿身份的环节了。
　　
　　可惜啊，龙旭阳那边对她不冷不热，秦政岳胆小怕事，不敢退婚，故而一直拖到现在没有进展。
　　
　　下午安国公主请她去了公主府，龙旭阳还在公主府里呆着。秦雪彤老老实实地陪着公主说话，不再故意吹埙穿披风。
　　
　　如此连续几日，龙旭阳见她果真如约定所说，再也没有假扮高乐郡主，相反还偶尔提起金陵哪里景好物好，怂恿安国公主出去走走，心里便十分舒坦，对秦雪彤的脸色好起来，甚至能赏她笑脸。
　　
　　秦雪彤见他态度松动，假装倾慕假装得越发顺手，久而久之，连安国公主也瞧出点儿东西来。
　　
　　这日，秦雪彤离去，安国公主叫住龙旭阳，特意问道：“你觉得雪彤这丫头如何？”
　　
　　龙旭阳想了想，说：“聪明伶俐，心灵手巧。”
　　
　　安国公主微笑着点头，“就是出身差了点儿，不然很适合做你的妻子。”
　　
　　龙旭阳吃了一惊，“姑母为何这么说？”
　　
　　安国公主道：“反正你和秦府的大小姐有婚约，要不干脆姐妹两一起娶了得了。”
　　
　　“姑母！”龙旭阳脸黑了。
　　
　　安国公主哈哈笑道：“开个玩笑，我瞧着她对你有意思，你也对她有意思，不如……”
　　
　　龙旭阳皱眉，“我怎么可能对他有意思？”
　　
　　安国公主惊讶，“没有吗？不可能呀。”
　　
　　“没有。”龙旭阳否认。
　　
　　安国公主皱眉，“怎么可能，我看着你长大的，还没见过你对哪个姑娘如此忍让。若真对对方没意思，你见都不会见她。”
　　
　　龙旭阳一愣，随即甩袖否认，“我是来你府上躲人的，你把她叫来，我们自然会见面。”
　　
　　“既然如此，看来是我误会了。”安国公主略失望，“若你们能成了，以后也可以名正言顺天天到我这儿来。”
　　
　　龙旭阳不想和她聊这个问题，略狼狈道：“姑母，我先回去了。”
　　
　　说罢便匆匆离开公主府，等出了公主府，他才放慢脚步想：我是不是真的对秦雪彤很忍让？
　　
　　细细思索，的确如此。
　　
　　那女子如此放肆，他竟然都忍下来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
　　
　　一晃半个月过去，皇宫里传出消息，五皇子大好。
　　
　　秦雪彤一个字也不信，除非五皇子全须全尾地站在她面前，否则她绝不相信五皇子真的完好无损。
　　
　　五皇子大好的第一件事，便是让人抬了两箱宝物进秦府感谢救命之恩。
　　
　　那排场，弄得全金陵都知晓了。
　　
　　只是，这次的情况和上辈子不一样。上辈子秦雪彤把五皇子拉出坑后，是秦雪灵一个人发现的，但这辈子，秦雪灵和荣喜郡主一直在一起，身后远处还跟着一堆贵女。
　　
　　硬要把救命之恩全算到秦雪灵一个人头上，是不合适的。
　　
　　然而五皇子还是这么做了。
　　
　　众人便明白，五皇子这是对秦府大小姐动了心，不然，为何独独抬了两箱宝物进秦府呢？
　　
　　原本林夫人得了荣喜郡主的消息，告知秦政岳，秦政岳依旧对退婚有些拿捏不准，如今五皇子抬宝物进门，摆明了对秦雪灵有意思。
　　
　　得，不用犹豫了！
　　
　　月底那天，皇后生辰，皇后被解除禁足出来主持生辰宴，秦老夫人和林夫人递了牌子进宫。她们本来不想在这种生辰宴上退婚的，可听说皇后生辰一完，又得回坤宁宫禁足，再想见她就不知什么时候，一家人合计，咬咬牙，干脆就趁着这个时机退婚。




45.  第 45 章   换婚

　　换婚的事, 虽然秘而不宣，秦雪彤还是知道了。主要是秦雪灵知道消息后，压抑不了心里的喜悦, 某日秦雪彤出门赏湖时, “恰好”撞见秦雪灵也在湖边游玩。
　　
　　自从苏姨娘在翠竹轩吞金自杀, 下人们便流传起闹鬼传闻, 都说苏姨娘怨气不散，翠竹轩顿时成为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连带着附近的宝云轩、小湖泊、竹林也成为不受待见的地方。丫鬟主子们宁可绕湖泊的另外一方远路, 也不愿意踏入这方晦气之地。
　　
　　秦雪灵居然能游湖游到翠竹轩这边来，秦雪彤还真不信那么“凑巧”。
　　
　　果然, 一番姐姐妹妹的虚情假意后, 秦雪灵便询问她有没有意中人。
　　
　　秦雪彤说：“当然没有。”
　　
　　两姐妹坐在湖边的小亭子里, 泾渭分明。
　　
　　秦雪灵道：“牡丹宴的时候, 三皇子殿下特意护着雪彤妹妹，妹妹不曾动过心？”
　　
　　春日的湖面冰雪早已融化，如今波光粼粼，清风拂过, 心旷神怡。
　　
　　只有秦雪灵在这儿闹心。
　　
　　“姐姐说笑了，三殿下岂是雪彤这等身份肖想的。”秦雪彤缓缓道。
　　
　　秦雪灵道：“若有机会嫁给三殿下，想来雪彤妹妹应该喜极而泣？”
　　
　　秦雪彤看了她一眼，“大概吧。”
　　
　　至少能摆脱秦家。
　　
　　秦雪灵笑起来, 表情神秘, “先祝妹妹如愿。”
　　
　　然后起身，招呼宝珠带着丫鬟离开。
　　
　　连翘和紫惠莫名其妙，“小姐，她突然提三皇子, 为什么呢？”
　　
　　为什么？
　　
　　秦雪灵那表情和言辞，就差写上幸灾乐祸四个大字。
　　
　　秦雪彤稍稍推测便猜出真相。
　　
　　秦雪灵应该是知晓换婚的事情，有点想告知自己这个消息但又知道不该透露，便忍耐不住地跑她跟前语焉不详吧。
　　
　　秦雪彤摇摇头，说：“谁知道呢？”
　　
　　皇后生辰之日，秦老夫人和林夫人就要提换婚吗？上辈子，可没这么急切。
　　
　　也不知皇后会被气成什么样。
　　
　　万一真气狠了，直接退婚，一个女儿都不要，该如何？
　　
　　秦雪彤有点担忧。
　　
　　还有，龙旭阳……他会怎么做呢？
　　
　　夜幕降临。
　　
　　皇宫内灯火辉煌，生辰宴办得热闹，但一来在后宫举办，男客不能进来，二来皇贵妃势大，很多人不敢来祝寿，所以前来庆祝的人不多。
　　
　　“姑母慢走，王妃慢走。”龙旭阳身为人子，今日到了场。
　　
　　皇后在内殿和人说话，他便在门口送人。
　　
　　其他人早早离开，安国公主看在龙旭阳的面子上待得比较晚，和安国公主关系不错的穆王妃带着她的儿媳妇，也落得比较晚。
　　
　　要不是安国公主宣称要来，今日的客人估计会更少。可以说，安国公主今日出席宴会，就是为了给皇后撑门面，她之所以这么做，是看在龙旭阳的份上。
　　
　　“你放心，皇帝那边本宫去劝过了，他说过会来的。”安国公主宽慰道，“或许是前朝事忙，脱不开身。”
　　
　　堂堂皇后生辰，皇帝到宴会散了都没出现，安国公主挺尴尬。
　　
　　她当初就怕皇帝不出现，特意在生辰宴前劝过皇帝，没曾想……
　　
　　龙旭阳拱手道：“谢谢姑母，父皇有事要忙，母后会理解的。”
　　
　　跟着穆王府来的儿媳妇，偷偷地看向龙旭阳，刚好和他目光对上，忍不住小脸微红。
　　
　　三殿下病好了后，当真丰神俊朗呀！
　　
　　可惜，皇后不受皇上待见，想必三殿下日子也不好过。
　　
　　聊了两句，几人离开。
　　
　　送走安国公主，龙旭阳转身走进大殿，刚走没两步，忽然听到内殿传来一声脆响。
　　
　　脚步一顿，龙旭阳快步走进内殿。
　　
　　刚走进去，便见茶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茶水四处流淌。
　　
　　皇后坐在太师椅上，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两名妇人。
　　
　　龙旭阳看过去，认出是秦府的秦老夫人和林夫人，秦雪彤的亲人。
　　
　　秦雪彤……
　　
　　龙旭阳皱眉，站在门口。
　　
　　他身形高大，又没刻意隐藏，内殿的人应该都能看到他，然而内殿气氛剑拔弩张，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
　　
　　龙旭阳见此情形，没有走进去。
　　
　　“秦老太君，你说什么，要退婚？”皇后美丽的脸庞充满被羞辱的愤怒，双手放在冰凉的扶手上，十指抓紧。
　　
　　今儿是她生辰，难得被放出来办个生辰宴。这些日子地位危险，很多人为了避嫌不肯来，今日来的都是嫡系心腹，秦老夫人和林夫人居然递牌子进来，皇后十分高兴。
　　
　　她和林夫人交好，也敬重秦老夫人，喜欢秦雪灵，才有了似是而非的婚约之盟。如今她身不由己，那婚约又没明面书写，打算找时间退了去，保全秦家，她打算找机会说说这事儿。
　　
　　吃完酒，人陆陆续续散了，秦老夫人和林夫人说有要事相谈，皇后隐隐有感觉，带着两人进内殿。
　　
　　然后秦老夫人就提出退婚。
　　
　　皇后主动退婚，和被秦家退婚，完全是两码子事！
　　
　　皇后气血翻涌，双手微微颤抖。
　　
　　秦老夫人连忙跪在地上，“皇后娘娘，您听错了，我们没退婚，婚约照旧呀。”
　　
　　“本宫耳朵没聋，你刚才说择日完婚，新娘叫秦雪彤吧。”皇后压住怒火道，“本宫记得，新娘应该叫秦雪灵。”
　　
　　林夫人吓得一声不吭，秦老夫人顶着压力道：“皇后娘娘，您记错了，当时咱们私下说的婚约，新娘就是秦雪彤呀。”
　　
　　“秦雪彤是谁？”皇后沉下脸，“一个秦府的庶女，也配得上皇上的嫡子？你们疯了不成？”
　　
　　皇后毕竟是皇后，她一生气，威严无比。
　　
　　林夫人本就心虚，当场腿软。
　　
　　秦老夫人也害怕，但经历过风雨，没有似林夫人般吓傻了，继续恭敬道：“皇后娘娘，您当初，的确选的是秦雪彤呀。”
　　
　　皇后怒气攻心，“来人！”
　　
　　几名侍女从外面走进来。
　　
　　这下子，林夫人脸色煞白，就连秦老夫人也无法维持镇定，难不成皇后要砍她们的脑袋？
　　
　　“皇后娘娘饶命！”林夫人大声求饶，她有点顶不住，不想退婚了。
　　
　　秦老夫人却明白，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就算现在反悔也毫无用处，干脆就一条胡同走到底，她不信皇后真会砍她脑袋。
　　
　　“皇上驾到！”
　　
　　惴惴不安之时，外面响起尖利的声音。
　　
　　门旁的龙旭阳离开内殿。
　　
　　皇后从座位上霍然站起，匆忙整理仪容，快步迎了出去。
　　
　　秦老夫人和林夫人逃过一劫，瘫软在地，既想出去拜见皇帝，又想起皇后并未吩咐她们离开，便战战兢兢地跪在内殿。
　　
　　不一会儿，两人便听到皇帝斥责三皇子的声音，“这里是后宫，你来做什么？”
　　
　　三皇子不急不缓道：“禀父皇，母后生辰，儿臣前来祝寿。”
　　
　　后宫禁止外男进入，按理皇子的确不该进来，然而皇后生辰宴又是另外一回事，身为皇子进出后宫无可厚非。
　　
　　端看皇帝怎么想。
　　
　　皇帝冷哼，“你到一片孝心。”
　　
　　秦老夫人和林夫人听了，暗想三皇子和皇后真不得圣心啊，生辰宴都完了皇帝才来，一来就斥责三皇子，意思是不想三皇子为皇后祝寿，可知厌恶皇后厌恶到了极点。
　　
　　几人在外面说了几句话，皇帝朝内殿走来，一进来便看到内殿里跪着的秦老夫人和林夫人，很讶异，“怎么回事？”
　　
　　龙旭阳也走了进来，静静不语。
　　
　　林夫人和秦老夫人偷偷抬头，没敢说话。
　　
　　皇后心里极怒，道：“她们想悔婚。”
　　
　　“悔婚？”皇帝诧异地看向皇后。
　　
　　秦老夫人和林夫人汗流浃背，皇帝突然出现，又被捅出悔婚，她们今晚能活着走出宫吗？
　　
　　“说说，怎么回事？”皇帝径直坐在皇后之前坐的太师椅上，问，“朕怎么不知道，三皇子居然有婚约？”
　　
　　皇后脸色微微一顿，片刻后将当日定婚约的情形说了出来。
　　
　　皇帝一身龙袍明黄鲜艳，充满压迫感，点点头，“原来如此。”
　　
　　问地上的秦老夫人和林夫人，“你们怎么说？”
　　
　　秦老夫人和林夫人以为马上就要被拉下去了，听到这话，再也顾不得，赶紧喊冤：“陛下圣明！臣妇当日和皇后娘娘定的，明明是三皇子和秦雪彤的婚约啊！”
　　
　　秦老夫人知道，现在只能这么说，否则大祸临头。
　　
　　反正空口无凭，谁也奈何不了谁。
　　
　　林夫人没胆量欺君，跪在地上深深埋着头，一个字也不敢说。
　　
　　皇后气得捂住胸口。
　　
　　皇帝挑挑眉，“你们各执一词，又无证据，如今不好断定啊。”
　　
　　秦老夫人道：“皇上，臣妇一大把年纪，万万不敢欺君。”
　　
　　“住口！”皇后怒道，“好个秦府，欺人太甚！”
　　
　　皇帝想了想，道：“都是秦家的女儿，一样嘛。”
　　
　　皇后惊愕不已，什么叫一样？
　　
　　嫡女和庶女，能一样？
　　
　　皇帝为何这么说？
　　
　　皇帝沉吟片刻，转头看向默不作声的三皇子，“三皇子，你怎么看？要不要娶那个秦……”
　　
　　她看向秦老夫人。
　　
　　秦老夫人道：“秦雪彤。”
　　
　　“对，秦雪彤。”
　　
　　皇后一惊，不可置信看向皇帝。皇帝这样说，分明就是站在了秦家那边，要把一个养在外面的庶女塞给皇儿。
　　
　　那可是他的嫡子啊！
　　
　　一屋子的人看向三皇子。
　　
　　龙旭阳恭敬地拱手道：“儿臣听父皇吩咐。”
　　
　　他没接受，也没拒绝。
　　
　　皇帝笑了笑，“既然有婚约，那就遵从吧，选个黄道吉日把那个秦雪彤娶了。”
　　
　　皇后脸色苍白。
　　
　　龙旭阳声音平静，“禀父皇，秦小姐生母才过世，仍在孝中，不宜办喜事。”
　　
　　皇帝点点头，“既如此，等孝期一满便成婚。”
　　
　　三言两语，定下了婚事。
　　
　　秦老夫人和林夫人出了皇宫，身子依旧是虚的。
　　
　　等坐上马车，两人相顾无言许久，秦老夫人才道：“这步棋，看来走对了。”
　　
　　今日她们都看得出，皇帝极其厌恶皇后，废后之事，指日可待。
　　
　　皇帝离开后，皇后屏退所有人，眼泪终于流下来，“我儿，苦了你。”
　　
　　龙旭阳的神色柔和，“母后不必伤心。”
　　
　　皇后哭着道：“我们竟然被一个小小的秦府耍了，皇上还偏帮他们，把一个庶女顶替嫡女塞给你，我怎能不伤心？”
　　
　　龙旭阳安慰道：“母后，这是好事。”
　　
　　“好事？”皇后不可置信。
　　
　　龙旭阳道：“父皇本就疑心你我，才故意让这婚约成行，我娶一个毫无地位的女子，相信父皇的疑心能消除不少。”
　　
　　皇后依旧不甘心，若娶的是秦雪灵，秦府肯定会帮龙旭阳，若娶的是秦雪彤，秦府绝无可能上一条船。
　　
　　当初立婚约的时候，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也没有考虑为皇儿寻求岳家权势的意思。她贵为皇后，三皇子是嫡子，娘家谢家权势滔天……若是再寻一门权势大的亲家，就会惹人嫌了，所以才定下秦府的婚约。
　　
　　没曾想，现在虎落平阳被犬欺，被个小小的秦府欺辱到头上来。
　　
　　“父皇想要我娶秦雪彤，难不成我还能拒绝？”龙旭阳说。
　　
　　“委屈我儿了。”皇后收起眼泪，摸着他的脸哀叹。
　　
　　龙旭阳道：“母后莫要担心，我见过秦雪彤，其实，我喜欢她。”
　　
　　“啊？”皇后吃惊不小，“你见过她？”
　　
　　龙旭阳道：“不错，在姑母府上。”
　　
　　他把秦雪彤和安国公主相识相交的过程说了，隐去秦雪彤故意接近的事实，还夸她聪明伶俐，识大体。
　　
　　夸着夸着，龙旭阳忽然有点搞不懂，自己是为了哄母后开心故意说的，还是真就这么想的。
　　
　　皇后听了他的话，愁容渐渐展开，“你和那位秦小姐的确有缘，若你喜欢，那便是好事了。如今咱们的情形，也难有亲家愿意结盟，到不如找个自己喜欢的姑娘过日子。”
　　
　　龙旭阳笑着道：“所以说，这是好事。”
　　
　　皇后终于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里又蓄满泪水。
　　
　　龙旭阳道：“母后，儿子没什么愿望，就希望你我能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儿子成亲后，若能做过富贵闲人，再好不过。”
　　
　　皇后吃了一惊，“旭阳，你……你不想当太子吗？”
　　
　　龙旭阳苦笑，“母后，儿子的身体如何，你不知晓？大皇兄、五皇弟身体康健，母家势大，我们哪比得了？”
　　
　　“就说外公家吧，儿子早就不喜欢谢瑞阳和谢林，总觉得他们会闯祸，现在好了，您被禁足期间，他们还闹麻烦，谢家那群人天天堵门，盼着我去救那两位。我真不想救他们，就跑去姑母府上呆着，才见到了秦小姐。”
　　
　　提到谢家，皇后揉揉眉心，“本宫也早说过娘家人，让他们不要闹事，不要出格，谁知道……哎，罢了，也是本宫约束不严的缘故。”
　　
　　龙旭阳犹豫片刻道：“母后，从今日之事可知，咱们已经没有威信了，您也别死犟，干脆主动退位让贤，把后位让给皇贵妃吧，说不得父皇能留您几分颜面。”
　　
　　“要本宫主动退让？怎么可能！”皇后要被他气死，“云妃的孩子不是本宫害死的，朝嫔也不是本宫害死的，皇上却因此禁足本宫！若本宫退位，不就承认那些事都是本宫做的？”
　　
　　“母后，事到如今，真相重要吗？”龙旭阳握住她的手，“儿子身体不好，母后您又被禁足，谢家又一堆糊涂账，儿子真的害怕啊！”
　　
　　龙旭阳低声道：“母后，儿子别无所求，只希望您能好好活着，儿子以后当个富贵闲人，能为您和父皇养老，就足够了！”
　　
　　皇后半晌无言，深深叹了口气。
　　
　　御书房。
　　
　　“他当真这么说？”皇帝一边批折奏一边问。
　　
　　“禀皇上，是的。”地上的人道。
　　
　　“那你觉得，他是真心这么想，还是知道你在偷听，故意说给你听的？”
　　
　　地上的人瞬间冒出冷汗，“属、属下……不知。”
　　
　　“以前没发现，朕这位三皇子，挺能忍。”皇帝笑起来，“塞给他一个侯府的庶女，他居然说喜欢她，哈。”
　　
　　地上的人不知该如何接话。
　　
　　“那你帮朕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喜欢。”
　　
　　皇帝把笔搁在一边，“下去吧。”
　　
　　“是。”地上的人恭敬退出。
　　
　　皇帝想了想，又叫了人来，“把朝嫔和云妃的事仔细查查，记住，这次不能惊动任何人。”




46.  第 46 章   信你个鬼

　　第二日一大早, 秦雪彤前往福寿苑请安，秦老夫人、林夫人、秦雪灵均在，对她态度十分亲切。
　　
　　秦雪彤瞧见她们的神色, 便知换婚的事情十有八九成了。
　　
　　这么顺利？
　　
　　秦雪彤有点不敢相信。
　　
　　“雪彤, 告诉你个好消息。”林夫人上前拉住秦雪彤的手, 笑着道, “皇上口谕，等你孝期一满，就和三皇子成婚。”
　　
　　皇上？
　　
　　秦雪彤琢磨出点东西来, 前世皇后坚决不同意，闹得挺难看, 直到三皇子身亡事情才不了了之。今世提前在皇后生辰日退婚不说, 还能顺利成行, 实在古怪。
　　
　　如今听到林夫人的话, 秦雪彤恍然，若是皇帝插一脚，即便皇后和三皇子有再大的不满，也只能同意。
　　
　　皇帝居然同意这事儿, 看来是下定决心废后了。
　　
　　秦雪彤之前费尽心机，就是想嫁过去，可现在计划即将实现，却心里不舒服起来。
　　
　　因为无论怎么看, 皇后和龙旭阳都很惨。
　　
　　她从不看低自己, 然而放到现实，她的身份的确低微，将自己这样的塞给三皇子做正妃，完全不恰当。
　　
　　皇帝居然毫无考虑地为她和龙旭阳指婚, 说明当真厌恶龙旭阳。
　　
　　不过，谢相及其门下做的事，放到任何朝代，都是皇帝的心头大患。龙旭阳和皇后被波及，理所当然。
　　
　　与龙旭阳的接触来看，秦雪彤觉得他一点儿也没有皇子的架子，也不贪图金银美色，性格宽厚，睿智明理，并不暴戾，若是立为太子，以后必然是守国之君。
　　
　　可惜他是谢相的外孙。
　　
　　秦雪彤想起那道修长的身影，心里浮出同情的情绪。
　　
　　正思忖着，秦雪灵的声音响起，“恭喜妹妹得偿所愿，能和三皇子终成眷属，一定开心吧？”
　　
　　秦雪彤回过神，对上秦雪灵笑意盈盈的眼睛，然而那笑意里又夹杂着不易觉察的恶毒。
　　
　　秦雪彤并不觉得如何兴奋，懒懒道：“姐姐把不要的婚约推给我，想必姐姐挺高兴。”
　　
　　秦雪灵神色一愣，随即道：“雪彤，我把三皇子的婚约让给你，你不对我感恩戴德，反而这种态度，什么意思？”
　　
　　她说着委屈地看向秦老夫人和林夫人，二老果然不大高兴，“雪彤，以你的身份，原本永远也不能嫁入皇家，这次能有此等好姻缘，都是你雪灵姐姐让着你，以后要把雪灵的恩情记在心中，时刻感恩。”
　　
　　时刻感恩？
　　
　　秦雪彤笑了。暗想如今她和三皇子的婚约由皇帝指定，八九不离十了，不用在乎这群人的想法，便微微一笑，“如果真是好姻缘，雪灵姐姐真舍得让给我？我是挺高兴嫁给三皇子，但要让我对雪灵姐姐感恩戴德，必然不可能。”
　　
　　“主母，母亲！”秦雪灵委屈地咬唇。
　　
　　“放肆！”秦老夫人也有点生气。
　　
　　秦雪彤微微一笑，“雪灵姐姐，那日在龙泉山庄，荣喜郡主说的话，很不巧有人听到了，转于了我，你早就不想继续婚约了吧。”
　　
　　屋子里的几人一惊。
　　
　　秦雪彤又转头看向秦老夫人，“老夫人，当初您将我接回金陵，不也是打着让我替嫁的决定？因为你们都觉得皇后要倒台，三皇子要倒霉，不想雪灵姐姐嫁过去，才把我找来顶替嘛。”
　　
　　“胡说八道！”一席话让在场的所有人脸色大变，秦老夫人急急忙忙大喊，“秦雪彤，休要乱说话！”
　　
　　若是这话传出去，秦府要倒大霉。
　　
　　秦雪彤福了福身，“老夫人莫要生气。雪彤说这些，只想让大家明白，你们那点儿秘密，雪彤都清楚。既然都清楚，现在尘埃已定，我按照你们的想法接替了秦雪灵的婚约，你们也别想着我会感激。以后大家和平相处，各顾各的，等时间一到我就出嫁，从此以后两不相干。”
　　
　　把不要的婚约推给她，还妄想她感恩戴德，做梦呢。
　　
　　众人惊呆了。
　　
　　她们万万没想到，秦雪彤居然敢说出这样的话，敢翻脸。
　　
　　可她现在是皇帝亲自指定的未来三皇子妃，就算翻脸，他们也无可奈何。
　　
　　林夫人和秦老夫人原本想怒斥两句，碍于身份的转变，生生忍住了。
　　
　　秦雪灵等着二老为她出头，哪晓得林夫人和秦老夫人一声不吭，气得不行。
　　
　　秦雪彤潦草地福身，施施然离开。
　　
　　等秦雪彤告退，秦老夫人和林夫人才慢慢回过味来，面面相觑。
　　
　　秦雪灵气得脸色发白，望着秦雪彤离去的方向，狠狠地想：一听说要当皇子妃，就得意忘形，放肆大胆，当真没教养。
　　
　　且让你得意两天，等皇后被废，看你还能不能得意！
　　
　　秦雪彤神清气爽地出了门，心里盘算着该把曲城别庄的安嬷嬷请回来，揭露真假千金真相了。
　　
　　要让安嬷嬷回来……秦雪彤心中一动，想起自己的便宜弟弟秦成蛟也在曲城。
　　
　　回到宝云轩，提笔写了一封信。
　　
　　当晚，又去拜访秦政岳，以未来皇子妃的身份，要求他把秦成蛟接回来。
　　
　　秦政岳被她气得够呛。
　　
　　他已经知道今早秦雪彤翻脸的事儿，也知道她知道嫁过去不会有好结果，却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能理直气壮地用未来皇子妃的身份压人。
　　
　　若是个普通女子，知道自己未来夫君没几天好日子，皇后要被废，估计都在担心前程，为什么秦雪彤如此不同？
　　
　　秦雪彤当然不同，她不止不焦虑，反而在秦府嘚瑟得很。
　　
　　既然当上未来皇子妃，她当然要物尽其用，反正也风光不了几天，不如趁着能用的时候使唤使唤别人。焦虑如何，小心又如何，秦府又不会保护她，干脆撕破脸得了。
　　
　　于是，秦雪彤在秦府，光明正大以未来皇子妃自居，摆起了派头。
　　
　　虽然秦府的人知道皇后会被废，三皇子没前程，偏偏现在这时间又不能真对秦雪彤不敬，只能憋气忍下。
　　
　　秦家姐妹，那些不对付的人，哪个不在私下里骂她“小人得志”。
　　
　　知晓内情的，个个都盼着皇后被废，她跟着倒霉。
　　
　　“且看她能得意几天！”赵如霜听说了婚约，很是眼红，安慰秦雪灵。
　　
　　其他几个小姐也纷纷附和，眼里却都是羡慕。
　　
　　秦雪灵放下书本，若无其事道：“其实这婚约，原本该是我的。”
　　
　　“啊？当真如此？”某个小姐吃惊问道，“那为何……？”
　　
　　赵如霜轻哼道：“你们不知道吧，那秦雪彤手段高明得很，想方设法讨安国公主欢心，在公主府内故意接近三皇子……”
　　
　　“如霜。”秦雪灵示意。
　　
　　赵如霜住了嘴，然而周围的人都明白了。
　　
　　“好哇，原来是她勾引了三皇子！”秦素雅气哼哼道，“不要脸！”
　　
　　“妹妹居然抢姐姐的婚约，实在是太过分了！”小姐们义愤填膺。
　　
　　“雪灵不用担心，好的在后头呢！”赵如霜安慰道，“某些人费尽心思抢的东西，不一定能如意，咱们走着瞧。”
　　
　　秦雪彤懒得和秦府的人装，在府上自己过自己的，她唯一担心的便是遇到龙旭阳。
　　
　　这婚约说到底带着侮辱性质，万一拿她当出气筒，可怎么办？
　　
　　别看她在秦府拿龙旭阳当招牌，狐假虎威，其实最怕的就是见到本尊。
　　
　　所以这几日，公主府派人叫她过去的时候，她总是用各种理由逃避。
　　
　　直到安国公主派了身边最亲近的嬷嬷来，她才不得已去了公主府。
　　
　　原本怀着侥幸心理，说不定三皇子不在，没想到去了才发现，现实总是残忍的。
　　
　　望着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秦雪彤忍住转身而逃的冲动，暗想：他是准备在公主府扎根吗？
　　
　　“见过公主殿下，见过三皇子殿下。”她挪着步走到二人身边，小心翼翼地行礼，时刻注视着龙旭阳的动静。
　　
　　安国公主和龙旭阳关系密切，就算龙旭阳把自己打一顿，她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安国公主笑着道：“我想起还有点事，你们先聊着吧。”
　　
　　秦雪彤：“……”
　　
　　得，公主居然把她和龙旭阳单独留在一起。
　　
　　她慌忙道：“殿下，我陪你吧……”
　　
　　说罢便提着裙摆往公主方向奔去。
　　
　　后衣领忽然一紧，秦雪彤被人拎住，逃跑不得，故作镇定道：“殿下，您这样拉着我的衣服，成何体统？”
　　
　　龙旭阳将她拎到身前，弯腰盯着她的脸，“你是我的未婚妻，即便本宫真对你做了什么，也不存在什么体统不体统。”
　　
　　那神情冷冷淡淡，联想到他被逼着换婚，受了奇耻大辱，秦雪彤立即觉得他要收拾自己，连忙后退一步，“殿下息怒，我是无辜的！我也不知他们会换婚啊！”
　　
　　她扬起袖子遮着脸，抽泣道：“整件事情，小女子完全不知情，若殿下生气，也该冤有头债有主，找秦府的人说理去，若是把气撒到小女子头上，小女子可冤枉！”
　　
　　“哭什么。”龙旭阳道，“之前不是一直喜欢本宫么，现在成为本宫的未婚妻，难道不该高兴？”
　　
　　秦雪彤听他这么一说，深觉有理，连忙放下袖子，笑着道：“还是殿下懂我，小女子听说能成为殿下的未婚妻，高兴得几天睡不着。”
　　
　　“那么高兴，却不敢见我？”龙旭阳挑眉。
　　
　　秦雪彤眨眨眼，“因为小女子知道小女子身份地位低，配不上殿下，殿下心里肯定不高兴我成为您的未婚妻，所以干脆不出现，碍您的眼。”
　　
　　“谁说本宫不高兴？”龙旭阳问。
　　
　　秦雪彤愣住，仔细打量他的神色，“难道……殿下很高兴？”
　　
　　龙旭阳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秦雪彤一时间捉摸不透。
　　
　　“不错，你倾慕于我，一次次向本宫表白，本宫被你打动，也喜欢上了你，才答应父皇与你成婚。”
　　
　　秦雪彤：“……”
　　
　　信你个鬼。




47.  第 47 章   逛街

　　秦雪彤被男人的出其不意弄的表情僵硬。
　　
　　“秦小姐, 咱们去荷花池赏荷花去。”龙旭阳仿佛热恋中的男子，亲热地邀请心仪女人去赏花。
　　
　　秦雪彤毛骨悚然，不敢置信, “殿下, 您邀请我赏花？”
　　
　　之前她表白爱意的时候, 龙旭阳哪次不拉着张脸, 活像她是张狗皮膏药，恨不得赶紧撕了扔了，今儿表白不说, 还主动邀约？
　　
　　“当然。”龙旭阳朝她微笑，“走吧。”
　　
　　秦雪彤没回过神。
　　
　　觉察到她没跟上来, 龙旭阳转过头, 目光锐利如刀, 好整以暇地问道：“你不是很喜欢我么, 本宫主动邀约，难道不该十分欢喜？莫非，之前你的那些喜欢，都是假装的？”
　　
　　秦雪彤立即回神, “殿下莫要冤枉小女子的一片痴心！”
　　
　　她面不改色地感慨：“小女子刚才不敢相信殿下居然主动邀约，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才忘了反应。”
　　
　　一番矫揉造作让龙旭阳牙疼，他扯住她一片衣角, “那好, 一片痴心的未婚妻小姐，请和本宫一同赏花吧。”
　　
　　“谢殿下！”秦雪彤只能说。
　　
　　一路无言地来到荷花池，对着光秃秃的一池荷花道，秦雪彤本想嘲讽两句, 忽然想起自己目前“极其倾慕爱恋三皇子殿下”，便昧着良心夸了一句：“……甚美。”
　　
　　龙旭阳望着一池子光秃秃，才想起这时节根本没有荷花，冷静道：“心中有所爱，所见皆是花。”
　　
　　秦雪彤：“……”
　　
　　秦雪彤怀疑他悲愤过度，脑子坏了。
　　
　　但她是“极其恋慕殿下的女人”，便拍着手欢笑，“哇！真的！我也看到花了！好漂亮！”
　　
　　龙旭阳：“……”
　　
　　他一言难尽地看向秦雪彤。
　　
　　秦雪彤深情回望。
　　
　　片刻后，龙旭阳道：“可否与本宫共饮一杯？”
　　
　　秦雪彤鸡皮疙瘩直冒，面上很欢喜地答道：“好。”
　　
　　两人在荷花池边放了张桌子喝酒，边喝酒边赏光秃秃的荷花池。秦雪彤做如针毡，直到安国公主出来，才稍稍松了口气。
　　
　　龙旭阳就像吃错了药般，忽然对她好起来。
　　
　　比如给她倒酒，夹菜，偶尔关心两句。
　　
　　秦雪彤不觉得感动，只觉得害怕。
　　
　　龙旭阳很不正常，她强烈怀疑他悲愤过度，外表温柔体贴，实际在计划着把她杀了。
　　
　　不错，在秦雪彤看来，如果要不抗旨地毁掉婚约，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咔嚓掉，婚约自然不了了之，龙旭阳也不会惹皇帝生气。
　　
　　所以她担心得真情实感，和龙旭阳单独相处的时候，精神高度集中，生怕他把自己引到某个角落咔嚓了，再装成意外。
　　
　　然而一天过去，什么也没发生。
　　
　　回到秦府，秦雪彤疲惫地躺进被窝。
　　
　　第二天，紫惠进屋禀报，“小姐，外面有人请您出门。”
　　
　　秦雪彤问：“又是公主吗？”
　　
　　她准备找个机会推辞。
　　
　　紫惠道：“不是，是三殿下。”
　　
　　秦雪彤惊了，“三皇子？”
　　
　　紫惠也一脸惊讶，“是他本人呢。”
　　
　　秦雪彤：“……”
　　
　　她心头一跳，紧张地问道：“三殿下有没有说邀请我去哪儿？”
　　
　　紫惠道：“说是去游湖。”
　　
　　一瞬间，秦雪彤脑子里想出自己被溺死的各种场景。
　　
　　不能出去。
　　
　　她对紫惠道：“你去告诉他，我病了。”
　　
　　紫惠点头应是，匆匆出去。
　　
　　秦雪彤揉揉眉心，脑中思考着接下来怎么办。
　　
　　她拿出陶埙在院子里吹，吹着吹着，院子外面也响起了埙声。
　　
　　声音悠扬，气息绵长，和她的曲子配合得天衣无缝。
　　
　　秦雪彤十分惊讶，又有点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小兴奋，认真把曲子吹完，走出院子想看看是哪位知音。
　　
　　出了院门便见到翠竹轩旁边站着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秦雪彤的脸顿时绿了。
　　
　　身穿天蓝袍服的龙旭阳，今日做了书生打扮，儒雅清爽，仿佛一名饱读诗书的公子。
　　
　　手上拿着小巧的陶埙，放在手里一敲一敲的。
　　
　　他身边站着林夫人，脸上的表情很僵硬。
　　
　　秦雪彤忽然想起当日在牡丹宴上，荣喜郡主提过，龙旭阳也擅长吹埙，还让他做了评委。
　　
　　如今亲耳听到，才知所言非虚。
　　
　　秦雪彤镇定地走上前道：“见过殿下。”
　　
　　龙旭阳含笑看着她。
　　
　　秦雪彤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总觉得他在生气，在想着如何杀了她，心头微微颤抖，勉强道：“殿下，这里是后宅，您来这儿似乎不太恰当？”
　　
　　“我来见未婚妻，不算僭越。”男人不要脸地说，“听说你病了，一时情急，才进了后宅，希望林夫人不要介意。”
　　
　　他朝林夫人说。
　　
　　林夫人能怎么说？
　　
　　她只能干笑道：“殿下心急雪彤，我们都明白。”
　　
　　硬要闯进来，她也拦不住，这位三皇子殿下这么干，摆明了在撒气。
　　
　　她只能忍着。
　　
　　大荣朝民风开放，还未到外男不能踏足后宅就离经叛道的地步。龙旭阳和秦雪彤有婚约，秦雪彤生病了，龙旭阳情急之下过来看她，放到外面说也无可指摘。
　　
　　龙旭阳无甚诚心地道了歉，又转头看向秦雪彤，“看起来，秦小姐似乎没生病？”
　　
　　秦雪彤被戳穿，略尴尬，赶紧咳嗽一声，“昨夜偶感风寒，今日起来便大好了。”
　　
　　龙旭阳给她面子，没有纠缠，问道：“身体可还行？”
　　
　　秦雪彤点头，“还好，只是头有点晕。”
　　
　　她捂住额头，娇柔道：“不太适合坐船，一坐船，肯定更昏了。”
　　
　　龙旭阳皱眉，“原本想邀请秦小姐一道游湖，若秦小姐头晕的话……”
　　
　　秦雪彤脱口而出：“那就算了吧。”
　　
　　“那就改为逛街吧。”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一顿。
　　
　　龙旭阳道：“秦小姐坐不了船，逛逛街应该没问题？”
　　
　　秦雪彤感觉到他的难缠，思索片刻，出去逛街的话，专门去人多的地方，他总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下杀我，便笑着点头道：“没问题。”
　　
　　于是，在秦府许多人的注视下，秦雪彤和龙旭阳两人出去逛街了。
　　
　　不久，府上便流传起“三皇子十分宠爱秦四小姐”的传闻。
　　
　　秦雪彤和龙旭阳出了门，便在大街上慢慢走着。秦雪彤做出一副“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的小女人姿态，一旦发现路很偏僻，立马就要求改变路径。
　　
　　“女儿家不是很喜欢逛街买东西么？”龙旭阳道，“你若喜欢什么，就买吧。”
　　
　　秦雪彤哪敢啊，能不得罪就不得罪，笑着说：“殿下能陪我已经很开心了，我不想买什么东西。”
　　
　　龙旭阳有点诧异，“当真什么也不买？”
　　
　　秦雪彤摇摇头。
　　
　　然后，一路上，龙旭阳看中了什么，就给她买。各种小玩意儿，扇子，脂粉头花……他觉得有趣的，就给秦雪彤买上。
　　
　　从街头走到街尾，在外人看来，是一对恩爱的小情人。
　　
　　“哎，你们看，那不是秦雪彤吗？”
　　
　　“她身边的男人是谁？”
　　
　　街上二楼，几个女孩在窗口盯着下面的人。
　　
　　“是三皇子！”
　　
　　“怎么可能？三皇子会陪秦雪彤逛街？不可能吧？”
　　
　　“雪灵，快来看！”赵如霜招呼秦雪灵。
　　
　　秦雪灵听到喊秦雪彤的名字就走过来了，她也不敢相信。
　　
　　她是知道最多真相的人，林夫人说起过退婚时皇后的态度，知道皇后和三皇子肯定不愿意，三皇子怎么会喜欢秦雪彤，还陪她逛街呢？
　　
　　她不信。
　　
　　然而探出头，发现下面在香囊摊前交谈的两人，真的是秦雪彤和龙旭阳。
　　
　　从她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两人交头接耳，态度亲密。
　　
　　秦雪灵的心，一抽一抽的。
　　
　　她希望两人成婚，但并不想看到两人恩爱。
　　
　　“你们瞧瞧，抢了姐姐的未婚夫，还光明正大地出来逛街！”
　　
　　“不要脸！”
　　
　　身边的姐妹都在唾弃。
　　
　　秦雪灵越听越生气，好像真被抢走了未婚夫似的，胸口怒意翻腾。她手往前伸着，不小心触碰到墙体的匾额。
　　
　　那匾额年久失修，已经摇摇欲坠。
　　
　　望着下方亲密的双人身影，那一刹那她不知道怎么想的，手放在匾额上用力一推。
　　
　　香囊摊贩前，在外人看来亲密的二人，实际上——
　　
　　“殿下，我不需要。”
　　
　　“选一个。”
　　
　　秦雪彤第一次觉得逛街这么累，她强烈怀疑龙旭阳对这些玩意儿感兴趣，但碍于面子平时没要，抓了她当挡箭牌才买买买。
　　
　　“就……就蓝色吧。”她随便选了一个。
　　
　　“蓝色不适合女儿家，还是粉色比较好。”
　　
　　秦雪彤瞪他，那你还问我？直接买了得了！
　　
　　龙旭阳似乎觉察到她的不悦，顿了顿，“蓝色吧。”
　　
　　让小厮付钱买了香囊，两人继续往前走。
　　
　　忽然间，头上传来风声。
　　
　　“啊！”旁边的人尖叫。
　　
　　秦雪彤还没反应过来，腰部忽然一紧，整个被人抱住往旁边闪开。头靠在那人胸膛，坚硬无比，微微抬头，只看到浅色紧致皮肤下凸起的喉结。
　　
　　男人的动作极快，行动毫不拖泥带水，一搂一抱一转身，行云流水地离开原位。
　　
　　直到移开两步，砰地一声巨响。
　　
　　一块匾额砸在秦雪彤刚才呆着的地方，摔得四分五裂。
　　
　　那匾额很大，若是砸在头上，说不定就要一命呜呼。
　　
　　惨烈的情形让秦雪彤心头涌起强烈恐惧。
　　
　　她千防万防，不去游湖，专门挑热闹的街道走，事事顺着龙旭阳，结果他还是向她下手了！
　　
　　“没事吧？”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
　　
　　秦雪彤浑身一震，连忙推开他，“殿下，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你我的婚约，但是，我真是无辜的，别杀我……”
　　
　　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叫骂。
　　
　　龙旭阳一顿，看也不看，随意将手里的香囊往旁边扔去，却精确地扔到战战兢兢，满脸惊恐的紫惠怀里。
　　
　　随后，他迈着长腿走到秦雪彤身前，问：“你在说什么？”
　　
　　秦雪彤从恐惧中回过神，理智回归，忽然意识到若龙旭阳刚才真想杀她，就不该抱她避开匾额。
　　
　　“啊……那个……”她尴尬不已，“刚才我被吓到了，胡言乱语。”
　　
　　龙旭阳皱皱眉，此时酒楼掌柜的满头大汗跑出来，不断地朝龙旭阳和秦雪彤点头哈腰道：“二位客观对不起！对不起啊！我们不是故意的！”
　　
　　秦雪彤和龙旭阳这才抬起头，看向上方。
　　
　　一面墙的窗户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窗户下方，之前匾额悬挂的地方，留下四四方方的匾额印，昭示着匾额的来源。
　　
　　“早就说过你那匾额很危险！赶紧钉牢！你不听，现在好了！”一个妇人从酒楼里冲出来骂掌柜。
　　
　　卖香囊的老板气势汹汹地找两人扯皮，一时间整个街道乱哄哄的。
　　
　　龙旭阳并不想暴露身份，沉吟片刻，对身边的小厮道：“你留下处理，查查二楼的人。”
　　
　　“是。”那人答。
　　
　　从头到尾，他的态度就像平日里对着下人处理事情，冷静干脆。以至于让秦雪彤开始侥幸——或许刚才他并没有听到自己说的话。
　　
　　还没侥幸完，手腕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拉住，巨大的力道拉扯着她往前。秦雪彤不得不跟着前方高大的男人，走进一处僻静的巷子。
　　
　　四周静悄悄的，刚才匾额落下造成的轰动吸引了大量围观的人，巷子这边此时一个人都没有。
　　
　　青石板一通到底，两边全是光秃秃的矮墙。
　　
　　“说清楚，刚才为什么说我要杀你？”男人问道。
　　
　　秦雪彤：“……”
　　
　　秦雪彤微窒，尽量平静道：“刚才太危险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龙旭阳沉默片刻，问：“难怪我邀请你推三阻四，原来怕我杀你？”
　　
　　秦雪彤不知该如何回答。




48.  第 48 章   冤大头

　　龙旭阳继续道：“让我猜猜,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想杀你。是因为你知道秦府真正的婚约应该是秦雪灵的，他们换婚，我们会很生气, 婚约又是父皇钦点, 所以, 你以为我会杀了你破坏婚约？”
　　
　　男人的话不紧不慢, 像是课堂上夫子提出问题，他按课本陈述事实而已。
　　
　　然而，把她的想法全猜中了。
　　
　　意料之外的拆穿让秦雪彤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微微眯起的凤眸。那是一双线条很漂亮的眸子, 眼皮略略耷拉着, 遮住锐利的目光。
　　
　　与那视线对上, 心脏免不得一跳。
　　
　　她知道瞒不下去, 咳嗽一声：“殿下……”
　　
　　“叫我龙公子。”
　　
　　秦雪彤弱弱叫了一声，“龙公子。”
　　
　　龙旭阳认真问她：“在你心里，我是杀人悔婚的人？”
　　
　　他的眉毛浓黑修长，飞入鬓角。眼神里疑惑明显, 好像在说：你怎么可以这样想？
　　
　　他虽然没有明确表达愤怒和委屈，然而神情却将心情袒露得清清楚楚。面对那张俊美的脸，秦雪彤忽然间觉得自己像是干了什么罪大恶极之事，被迫生起一丝愧疚和歉意。
　　
　　然秦雪彤的心如铁石, 一丝愧疚和歉意对她来说, 只触动一刹那，便被碾灭的一干二净。
　　
　　一旦恢复理智，她的一言一行，都是经过理智思考后的结果。
　　
　　“龙公子, 我不认为你是那种人，但小女子很害怕呀！”她说。
　　
　　她忧伤地望着龙旭阳道：“小女子认为龙公子光明磊落，心性高洁，就如那天山的雪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说重点。”龙旭阳眼中的情绪褪去，抱着胸，面无表情。
　　
　　刚才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期待什么。
　　
　　期待这女人的道歉吗？
　　
　　她就算道歉了，又有何意义？
　　
　　“咳。”秦雪彤咳嗽一声，“雪彤感谢龙公子的救命之恩，小女子感恩于心，谢谢龙公子。”
　　
　　她诚恳地感谢完毕，又说道：“龙公子在我心里非常完美，绝不可能做出杀人悔婚的事，然而……”
　　
　　她清了清嗓子，“小女子身份太低，秦家人用小女子替嫁，皇后娘娘肯定震怒，殿下也会不甘心，小女子心里害怕呀。”
　　
　　龙旭阳沉默片刻，道：“你的担忧不无道理。”
　　
　　他居然没生气，还承认了她的猜想？
　　
　　秦雪彤有点意外，龙旭阳的反应，很多时候出乎意料。面前的男人，真的很难相信他出自于尔虞我诈的皇宫。
　　
　　他的气息太干净了，一点儿也没有上位者为所欲为的架子，要知道，一旦掌握了权力，很难有人不被权力变成自尊心极强的怪物。
　　
　　“不过，有两点猜错了。”男人竖起两根手指。
　　
　　秦雪彤抬起头，对上男人英俊的眉眼。
　　
　　“第一，我没有不甘心。第二，我也不会杀你。”
　　
　　秦雪彤心头一跳，“没、没有不甘心？”
　　
　　龙旭阳没有解释，转过头，“走吧。”
　　
　　秦雪彤眨眨眼，快速思考。龙旭阳大约……真没想过要杀她？
　　
　　也对，他那样的人，或许连杀她的念头都没有过。
　　
　　秦雪彤自己阴暗，便把人也想得阴暗，倒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龙公子，有件事想问你。”秦雪彤有点不甘心，追上去问。
　　
　　男人侧过头。
　　
　　秦雪彤小心问道：“你为何突然对我好起来了？”
　　
　　以前多嫌弃呀，突然陪她逛街，太诡异了。
　　
　　“对你好不行？”龙旭阳反问。
　　
　　秦雪彤摆手，“不是这个意思，以前你对我爱理不理的，突然对我好……”
　　
　　男人停下脚步，认真问她，“你不也是突然喜欢上我，对我表白了吗？”
　　
　　秦雪彤无言以对。
　　
　　男人不知道想到什么，道：“想必今天你也累了，回去吧。”
　　
　　一路无言地回家。
　　
　　到了秦府门口，龙旭阳问：“明日我想带你游湖，你愿意吗？”
　　
　　秦雪彤很惊讶。
　　
　　今天闹得不太愉快，他居然还要邀请自己游湖？
　　
　　大概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让龙旭阳误会了什么，男人叹了口气道：“放心吧，不会划船划到一半把你推下水。”
　　
　　秦雪彤回过神，微笑，“殿下，我没这么想。”
　　
　　“告辞。”男人说。
　　
　　秦雪彤望着他修长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她不觉得龙旭阳真爱上了自己，忽然就爱上了，谁信？
　　
　　就像她之前忽然向龙旭阳表白，不过出于某种目的。
　　
　　那么，龙旭阳又是以什么目的对自己好呢？
　　
　　可以肯定的是，他应该不会对自己动手。
　　
　　确认这一点，秦雪彤不再紧张了，回忆起匾额落下来的刹那，身边的人第一时间将她抱开。
　　
　　腰部似乎依旧残留着那双手的触觉，强健有力，是一双坚定的，男人的手。
　　
　　秦雪彤转过头，眼睛无意间扫到紫惠手上抱着的小玩意儿。
　　
　　除去“他在考虑如何杀我”的阴霾，仔细回想男人这几日的行为，男人并没有做任何过分的事。虽然做得不一定好，的确在讨好她。
　　
　　她因为担忧安全不配合，男人只好以自己的理解，给她买了许多“女孩子应该喜欢的东西”。
　　
　　秦雪彤并不是那种“他不喜欢我，所以哪怕他对我好我也不高兴”的女人，一旦确认安全，她的脑子便开始打起了算盘。
　　
　　有人对自己献殷勤，买东西，不正好？
　　
　　和龙旭阳关系亲密，其他人会忌惮她，对她有利。
　　
　　有利益没坏处，为什么不高高兴兴接受呢？至于龙旭阳爱不爱她……不重要。
　　
　　秦雪彤一下子轻松了，提着裙摆回到宝云轩，铺开纸张，绞尽脑汁想自己要买什么东西——有冤大头主动送上门，不宰白不宰！
　　
　　皇后马上要被废，谢家倒台，三皇子也会一命呜呼，他们一系的钱财全被瓜分。
　　
　　趁着他现在有钱有势，还不赶紧薅羊毛！
　　
　　龙旭阳并不知道秦雪彤已经开始列清单要礼物，回到府上，小厮报告匾额的处理事宜。
　　
　　龙旭阳皱眉，“你是说，当时二楼，秦雪灵也在？”
　　
　　小厮点点头。
　　
　　“匾额是自己掉下来的，还是人为的？”
　　
　　小厮道：“无法断定。”
　　
　　龙旭阳道：“好了，下去吧。”
　　
　　小厮退下。
　　
　　龙旭阳思索，秦家人应该没胆子弑杀皇子，而且婚约是秦雪灵不要的，没理由对付秦雪彤和自己。
　　
　　可能……真是意外？
　　
　　御书房。
　　
　　有人把龙旭阳的一日行程汇报给皇帝。
　　
　　皇帝诧异，“他当真喜欢那姑娘？”
　　
　　下属点点头，“两人在公主府开怀畅饮，共赏春色，又一同游街。”
　　
　　皇帝以为之前龙旭阳只是为了哄他才说那样的话，近几日所见却又令他认为龙旭阳没有撒谎。
　　
　　“居然喜欢上一个毫无帮助的女人，真没用！”皇帝有些生气，摆摆手，“下去吧。”
　　
　　下属退出。
　　
　　不一会儿，大太监进门，“陛下。”
　　
　　“什么事？”
　　
　　“刚刚坤宁宫传来消息，皇后病重，自知不能执掌六宫，希望陛下能去一趟，移交凤印。”
　　
　　秦府。
　　
　　宝云轩内，秦雪彤已经列好了清单，写了好几页纸。
　　
　　紫惠和连翘看了咋舌，“小姐，您买东西吗？咱们的钱……可能不够。”
　　
　　秦雪彤放下笔，吹干墨迹，“用不着咱们花钱。”
　　
　　纸上的东西都是她精心挑选的，不会太贵，又不出格，从上到下，价值递增。
　　
　　她会慢慢试探，若是激怒了冤大头，就赶紧罢手。
　　
　　若是计算起利益，秦雪彤的精神好得很。
　　
　　她把清单又仔细看了一遍，小心收起。桌上摆着的蓝色香囊，散发着幽幽清香。
　　
　　秦雪彤若有所动，龙旭阳虽然找她别有目的，但今日的确救了她。
　　
　　得准备一份回礼。
　　
　　想了想，决定把清单上的东西划掉一半。
　　
　　清风小筑内，秦雪灵将门关上，赶走所有人，抱着自己瑟瑟发抖。
　　
　　我是疯了吗？为什么会干出那种事？
　　
　　想起今天推匾额一事，秦雪灵盯着自己细嫩的手，恐惧得浑身发抖。
　　
　　她发誓，她没想过杀人。
　　
　　讨厌秦雪彤，只是想把她赶走，不让秘密被揭穿，没想过杀她。
　　
　　更没有想过伤害皇子！
　　
　　无论从私心还是大局，都不该那么做。
　　
　　可见到两人亲密无间的那一瞬间，在众位贵女叽叽喳喳的言语中，她真的好生气，脑子一片空白，那一刻她变得不像自己。
　　
　　等回过神，她已经悄悄地把匾额推下去了。
　　
　　秦雪灵盯着自己的手片刻，忽然痛苦地捂住脸。
　　
　　自从苏姨娘告诉她真相后，她感觉自己变了。明明她高贵优雅无忧无虑，又那么善良可爱，苏姨娘却把真相告诉她，彻底改变了一切……
　　
　　都怪那个女人！
　　
　　秦雪灵狠狠咬着唇。
　　
　　知道真相，她开始疑神疑鬼，怀疑父母哥哥们的爱，憎恨秦雪彤，无时无刻盯着她，害怕秘密被揭发的那一天。
　　
　　她不想这样的！
　　
　　秦雪灵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
　　
　　金陵一夜，安静祥和地过去了。
　　
　　第二日龙旭阳果然来接秦雪彤，秦雪彤去掉被杀的心理包袱，快乐地跟着龙旭阳出门。
　　
　　龙旭阳望着紫惠连翘背上的口袋，疑惑道：“你们背口袋做什么？”
　　
　　紫惠连翘面面相觑。
　　
　　“里面装了些点心，怕殿下饿着，咱们路上吃。”秦雪彤说。
　　
　　龙旭阳一顿，“有心了。”
　　
　　“对了，殿下昨日救了我，小女子为您准备了谢礼。”
　　
　　秦雪彤从紫惠的袋子里捧出一个锦盒，上供似的递给龙旭阳，表情诚挚，“殿下，谢谢您的救命之恩。”
　　
　　龙旭阳似乎没料到她会为自己准备礼物，眼里掠过一抹暖意，又升起一丝愧疚。
　　
　　他之所以对秦雪彤好，不过是为了营造出他喜欢秦雪彤的氛围，让父皇和母后宽心而已。
　　
　　昨夜他回去思考一夜，一开始他挺生气秦雪彤居然认为他会杀人悔婚，后来却渐渐品出点儿不同的味来。
　　
　　他身不由己，秦雪彤何尝又不是呢？
　　
　　她的担心和害怕，非常合理。
　　
　　低下头，那小小的女子只到他胸口，身形娇小，柔柔弱弱。想起她从小被养在别庄，好不容易回到金陵，生母又因不明原因过世，自己在府上不得欢心……可想而知日子会很难过。
　　
　　公主府上她的讨好和接近，似乎也情有可原。
　　
　　龙旭阳第一次升起同病相怜的感觉。
　　
　　他伸手接过锦盒，打开，里面居然是两张银票。
　　
　　哪有送礼直接送银票的。
　　
　　龙旭阳哭笑不得，将锦盒还给她，“你的心意本宫收到了，自己拿着用吧。”
　　
　　秦雪彤眨眨眼，“殿下可是嫌弃？小女子屋子里只有首饰衣服和金银，送殿下首饰不恰当，想来想去只能送金银了。”
　　
　　“收着吧。”龙旭阳摇摇头，摆明了不收。
　　
　　既然对方不收，秦雪彤便将银票收了回来。
　　
　　虽然礼物没送出去，但送礼这个行为本身讨好了龙旭阳。
　　
　　他不相信秦雪彤喜欢他，就像他不喜欢秦雪彤一样。然而不可否认，这名城府深、胆子大的女子，确实让他另眼相看，也无比容忍。
　　
　　若真讨厌她，他不会选择带她出来玩耍游街，直接买点东西送府上去得了。
　　
　　一方面对她比较容忍，一方面为了做给父皇母后看，他才选择带人出来。
　　
　　利用对方达到目的，龙旭阳同病相怜的同时，又忍不住愧疚，暗暗决定花心思哄这孤苦无依、不受待见、处境困难的少女开心。
　　
　　然后，他很快后悔了。




49.  第 49 章   嚣张

　　两人按照计划游了湖, 龙旭阳没有和女孩子游玩的经验，但有一条他懂，事事女方为先, 听她的意见。
　　
　　秦雪彤却并没有独断专行, 轻轻柔柔地说着话, 有商有量, 时不时恰到好处地夸两句，惹得龙旭阳十分高兴。
　　
　　不得不说，城府也有城府的好处, 至少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女孩子心里清楚, 绝不会耍性子惹人难堪。
　　
　　龙旭阳本来做着再无聊也要陪下去的打算, 到头来被秦雪彤哄得舒舒服服。
　　
　　秦雪彤是什么人啊。
　　
　　她活了两辈子, 一只看破世事的妖精, 龙旭阳这种只活了十几年的毛头小子，在她面前完全不够看，何况这毛头小子还没有和女人打交道的经验。
　　
　　秦雪彤之前和他磕磕碰碰，主要是在担心会被杀。
　　
　　现在没了安全方面的担忧, 她为了清单上的礼物，那必定使出浑身解数。
　　
　　想讨好一个人，太简单了。
　　
　　摸清他的性子，说他想听的话, 做他想做的事, 扮演他心目中的人。
　　
　　公主府的时候，秦雪彤可没这份心思，那时候只要表面意思意思地表白一下，走个过场, 让人知道“她喜欢他”就行。
　　
　　现在不同，要从羊身上薅出真金白银，那肯定得下足功夫。
　　
　　一天下来，龙旭阳恍然有种错觉，秦雪彤是真的爱极了他。
　　
　　这种错觉在回到城内，秦雪彤提出买东西后幻灭。
　　
　　他终于知道连翘和紫惠背着的袋子用处。
　　
　　天色已晚，秦雪彤望着两丫鬟身后满满当当的口袋，十分满意地对龙旭阳道：“谢谢殿下赏赐。”
　　
　　龙旭阳刚刚升起的朦胧情感咔嚓破碎，将娇小的女人拎到一边，黑着脸道：“你早就盘算好了吧？”
　　
　　秦雪彤眨眨眼，大方承认，“是呀。殿下并不喜欢雪彤却突然对雪彤好，想必是有不得不做的理由，雪彤只是拿自己的报酬而已。”
　　
　　龙旭阳：“……”
　　
　　“何况雪彤尽力配合殿下，殿下也挺开心的，不是吗？”
　　
　　龙旭阳脸色发黑，他想说不开心，但说不出口，他没有撒谎的习惯。
　　
　　秦雪彤双手一摊，“如果殿下觉得吃亏，以后别找我就行了。”
　　
　　那一瞬间，龙旭阳心目中“无依无靠、处境艰难、楚楚可怜”的少女形象，碎成粉末。
　　
　　这女人！
　　
　　他冷冷道：“我改变主意了！”
　　
　　秦雪彤疑惑。
　　
　　“本宫救你一命，必须收礼。”他朝秦雪彤伸手，“礼物拿出来。”
　　
　　后面秦雪彤将装在锦盒里的银票送给了龙旭阳，然而比起龙旭阳花的，少了太多。
　　
　　秦雪彤薅羊毛薅得有点狠，她以为龙旭阳不会再约她出去，结果过了一天，尊贵的三皇子殿下又约她出门。
　　
　　秦雪彤反复思索，龙旭阳现在不受皇帝待见，身份尴尬，身上肯定没有差事，但也没闲到天天带着未婚妻四下转悠的地步。
　　
　　明明已经惹他生气，转头他又来约她出门。
　　
　　秦雪彤几乎可以确定，龙旭阳邀请自己出门为了某种目的。
　　
　　那么，主动权就在她这边。
　　
　　确认了这点儿，秦雪彤薅羊毛薅得理直气壮，还把龙旭阳在心里叫做龙旭羊。
　　
　　羊儿肥硕，主动挨宰，何其有幸！
　　
　　不过，龙旭羊也是一只有智慧的羊，被扒了两天后变聪明了，把约会地点改成了名山古刹，寺庙山水之类，保证方圆十里之内，没有一个卖东西的！
　　
　　他不缺钱，但不想任由被宰。
　　
　　主要是这女人下手忒狠，看上的东西一次比一次贵，照她那种花钱法，家里就算有金山银山也会被掏空。
　　
　　知道她把自己当冤大头后，龙旭羊恨得牙痒痒，特意把她拉到荒无人烟的地方，想看她能使出什么花招。
　　
　　他很期待这女人气急败坏的模样，到时候一定很好看。
　　
　　如此两天，把人约到郊外欣赏美景，待时间晚了就用马车径直送回家，坚决不让她去街上。
　　
　　他以为秦雪彤会生气，却没想到，秦雪彤一直都很平静，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龙旭羊十分纳闷，心里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那点未曾觉察的失望，很快转化为较劲儿。
　　
　　然后，在约去郊外慧觉亭时，龙旭羊才知自己大意了。
　　
　　到了亭子，他发现原本该寥寥无人的慧觉亭里挤满了人，那些人手里拿着首饰、衣物，各色各样。
　　
　　“殿下，秦小姐，这是你们前两天定做的玉簪，现在已经做好啦！”
　　
　　“殿下，秦小姐，这是你们定做的戒面儿，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秦小姐，您来试试这套衣服……哎哟喂，看起来真是太配您了！”
　　
　　秦雪彤一一查验货物，微笑着对众商户道：“把账记在三殿下头上，明天去三皇子府上拿钱吧。”
　　
　　龙旭阳扶额。
　　
　　那天，他花了近五千两，狠狠出了血。
　　
　　他知道秦雪彤没钱，若真不管，她铁定拿不出来，偏偏是自个儿的未婚妻，总不能让她欠债，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秦雪彤带着东西回宝云轩，心中对龙旭羊充满了温情。
　　
　　有个有钱有势的未婚夫，真好。
　　
　　她很期待接下来的见面。
　　
　　然而，龙旭阳消失了。
　　
　　她以为龙旭阳只是消失几天，很快就会出现，却不想一连几天都没消息。
　　
　　难道是腻了？不想和她虚情假意了？又或者怕了她的败金？
　　
　　那可不行啊。
　　
　　他们一家子倒台时间快到了，不抓紧时间，就薅不到东西了。
　　
　　秦雪彤到公主府上，以为可以碰到他，然而一连去了半个月，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秦雪彤内心有点慌，难不成龙旭阳打算悔婚？
　　
　　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下手太过狠辣，把人吓得干脆鱼死网破。
　　
　　哎，早知他如此不经吓，就该少买点儿。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她以为皇子应该很富有才对，何况谢家贪污那么多，作为谢家外孙的三皇子也肯定富得流油。
　　
　　哪晓得居然是个外强中干的穷皇子，这点儿钱就被吓跑了。
　　
　　安国公主见她天天询问龙旭阳的行踪，表情时而忧愁时而不安，以为她对龙旭阳情根深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她有意撮合，便三番两次派了嬷嬷前往三皇子府上邀请龙旭阳，还把秦雪彤日日盼望未婚夫的情形有意无意地透露出去。
　　
　　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公主府、皇子府的人，都知道秦雪彤“一片痴心”“隔空守望”“日盼夜盼”。
　　
　　秦雪彤和三皇子的婚约在金陵传开了，皇帝为三皇子指了地位如此低的未婚妻，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人人都觉得三皇子一定不满意，如今传出秦雪彤“一片痴心”“日盼夜盼”却得不到回复，众人幸灾乐祸的同时，私下里把秦雪彤好生奚落了一番。
　　
　　秦家几个不省心的姐妹，听说了事情后，难免想看笑话。
　　
　　秦雪灵一力促成这件事，等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听到秦雪彤被三皇子冰冷拒绝，之前的恶气顿时一消而散，又解气又有成就感。以喝茶的名义邀请了秦家所有姐妹，名曰赏春色，实际凑在一起说秦雪彤的笑话。
　　
　　有些话她不好说，能听听别人说也高兴。
　　
　　尤其是赵如霜和秦素雅，这两人嘴巴没把门，什么难听话都愿意往外倒。
　　
　　“就说嘛，之前三皇子陪着秦雪彤胡闹，不过是碍于皇上的面子做做样子罢了，怎么可能真喜欢她！”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三殿下那样尊贵的人物，怎么可能看得上她？”
　　
　　“对啊，瞧吧，这些日子三殿下都不理她呢。”
　　
　　“现在都这般了，等嫁过去……啧啧，估计马上就会成怨妇吧。”
　　
　　侯府的玉鼎阁内，秦家几个姐妹在一起唠嗑。
　　
　　对于此次的婚约，秦素雅反应最大，她对政事和朝廷动向一无所知，见秦雪彤居然能被皇上指给三皇子，眼睛都嫉妒红了。
　　
　　赵如霜知晓一些内情，然而依旧妒忌，觉得秦雪彤真是太好命了！
　　
　　秦素玉点头附和，秦素心什么也没说。
　　
　　几人说得愉快，秦雪彤走进玉鼎阁，一见只有秦家姐妹，就失望地想往外走。今天她懒得再去公主府，刚好遇到秦雪灵邀约，以为林夫人也在场，才愿意过来，想着找机会打听林夫人对苏茜的看法，安排下一次见面。
　　
　　如今发现林夫人不在，她便不想和这群人打交道。
　　
　　“雪彤姐姐真是好大的架子，见到我们招呼也不打一声，转身就走。”秦素雅说道。
　　
　　秦雪彤转过头。
　　
　　秦素雅以为她要服个软，没曾想，秦雪彤说：“我是未来的三皇子妃，架子当然大。”
　　
　　秦素雅气得呆住，却又无法反驳。
　　
　　秦雪彤地位再低，的确是皇帝钦点的未来三皇子妃。
　　
　　赵如霜一见她如此嚣张，心里的妒意便忍不住，“得意什么啊，我听说某人天天想见三皇子，三皇子见都不见！而且指婚这些日子，三皇子一点儿表示都没有，说不定很讨厌某人呢！”
　　
　　秦素雅也跟着帮腔，“是啊，五皇子都送了两箱宝物给雪灵姐姐，三皇子却什么也没送，对比起来……”
　　
　　秦素心连忙打断道：“素雅，五皇子是为了感激雪灵妹妹救命之恩。”
　　
　　秦雪彤看了众人一眼，挑起眉毛道：“说这么多，你们就是嫉妒本未来皇子妃嘛。有本事，你们也让皇上给你们指个皇子去。”
　　
　　众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秦雪彤，居然大言不惭地称呼“本未来皇子妃”，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若她不倒霉，老天爷都没理！
　　
　　秦雪彤瞅着一屋子敢怒不敢言的姐妹，又对秦雪灵道：“对了，雪灵姐姐得抓紧时间，赶紧让五皇子求婚吧，否则等我和三皇子成婚，你见着我就得下跪了。”
　　
　　秦雪灵眼睛微微睁大。
　　
　　秦雪彤笑了笑，头也不回地离开玉鼎阁。
　　
　　“她什么意思啊？”秦素雅怒气冲冲地挥舞袖子，“太嚣张了！实在太嚣张了！”
　　
　　秦素心思索片刻，道：“雪彤说得很有道理。”
　　
　　“姐！你怎么老帮她说话？！”秦素雅气得大叫。
　　
　　秦素心道：“我可没说错，若雪彤成为三皇子妃，我们以后见了她，真得下跪行礼。”
　　
　　一席话让秦家姐妹沉默下来。
　　
　　“我才不要对她下跪！”秦素雅大喊，“三皇子又不喜欢她！”
　　
　　赵如霜帮腔，“可不是，她就算成为皇子妃，只有被冷落的份儿。”
　　
　　秦素心瞟她一眼，“她会不会被冷落我们不清楚，但我们肯定得朝她下跪的。”
　　
　　赵如霜面色僵硬。
　　
　　其他人也无话可说。
　　
　　不错，皇帝钦点的皇子妃，再怎么样地位也高于她们。除非，她们也能嫁个皇子。
　　
　　秦雪灵的目光看向远处，微微咬着唇，她绝对不要朝秦雪彤下跪！




50.  第 50 章   拜访

　　秦雪彤出了玉鼎阁, 想了想，依旧去了公主府。
　　
　　如今她和安国公主的关系十分密切，不用通报便可自由出入公主府。
　　
　　进了府门, 见到公主, 两人聊了两句后, 秦雪彤试探着问道：“殿下为何不肯见我？难道他想悔婚吗？”
　　
　　这些日子秦雪彤天天问, 安国公主明白了她的心思，见她着急，道：“其实前几日本宫已经知道实情, 不过事关机密，本宫便瞒着你, 如今事情解决, 本宫便可以如实告诉你。”
　　
　　秦雪彤疑惑：“什么事？”
　　
　　安国公主屏退左右, 握着她的手道：“其实前段时间你见不着小三儿, 是因为皇帝忽然将他派了出去，差事突然又隐秘，大家都不知道他已经不在金陵。”
　　
　　秦雪彤眨眨眼，原来如此！就说堂堂一皇子, 怎么可能被她薅羊毛薅得吓走。
　　
　　“他昨天深夜才回来，如今肯定在休息，明天再来吧。”安国公主说。
　　
　　秦雪彤没问龙旭阳去干什么秘密任务了，皇帝忌惮谢家, 不喜三皇子, 突然派个秘密差事，其中必有隐情。
　　
　　她没兴趣也不想卷入，知道得越少才越安全。
　　
　　“那，雪彤明天一定来。”秦雪彤高兴地说。
　　
　　安国公主笑道：“瞧你喜形于色的, 女儿家该矜持些。”
　　
　　秦雪彤娇羞道：“人家……情不自禁。”
　　
　　安国公主瞧去，娇小的少女坐在软凳上，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快速颤抖，漆黑浓密的头发散在两旁，小巧的耳朵半遮半掩，似乎红彤彤的。
　　
　　看来心里害羞，但还是情不自禁表达出爱意呀。
　　
　　必须给小三说一说。
　　
　　晚上安国公主到三皇子府上拜访，见到龙旭阳，询问差事过后，话题便转到秦雪彤身上。
　　
　　“你离开后，雪彤天天到公主府问起你，我观其神色，她是真心实意地期盼与你见面啊。”安国公主感慨万千，“你们能两情相悦，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
　　
　　龙旭阳暗想，她是等着我帮她买东西吧。
　　
　　这种事情，说出去丢的是他的面子。倘若告诉别人，秦雪彤根本不喜欢他，花那么多时间追求一个女子，女子不喜欢，简直丢脸丢到清河去。
　　
　　尊贵的三皇子殿下默认了安国公主的说辞。
　　
　　安国公主道：“你离开这段时间，金陵流言蜚语四起，都说你不喜欢雪彤。昨日，还有人说你没送礼到秦府。”
　　
　　龙旭阳皱眉，“外面传得厉害？”
　　
　　安国公主点点头，“雪彤为了你，的确吃了亏。”
　　
　　照理说听到那女人吃瘪，他应该高兴的，可他高兴不起来。说到底，那女人是他的未婚妻，凭什么让外人侮辱？
　　
　　“宋玉。”他道。
　　
　　宋玉从附近冒出来，“殿下。”
　　
　　“准备礼物，送到秦府去。”龙旭阳问。
　　
　　宋玉道：“敢问殿下，是随随便便意思意思，还是隆重张扬？”
　　
　　男人不耐烦，“本宫就这么一个女人，难不成还要藏着掖着？”
　　
　　秦雪彤睡了个好觉，知道龙旭阳不是因为怕她的缘故避而不见，她心里就踏实了。
　　
　　吃过早饭，坐在镜子前慢慢梳妆打扮，准备待会儿就去公主府。连翘从外面匆匆跑进来。
　　
　　“怎么了？”紫惠正在为秦雪彤梳头。
　　
　　连翘道：“小姐，五皇子又给秦雪彤送礼来了，排场特别大呢！”
　　
　　“挺好啊。”秦雪彤盯着镜子，神色淡然。
　　
　　五皇子和秦雪灵天生一对，她一点儿也不羡慕。她从前世学到的经验就是，千万要控制住嫉妒，不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想当初，她多么嫉妒秦雪灵的一切，嫉妒她获得家人宠爱，嫉妒在贵族中受欢迎，嫉妒她得五皇子喜欢。
　　
　　如今，她一点儿也不嫉妒了。
　　
　　她只要按计划获得想要的东西，哪怕不是大富大贵，也足够。
　　
　　“看来，五皇子喜欢秦雪灵，快要提亲了吧？”紫惠说道。
　　
　　秦雪彤无所谓，“或许。”
　　
　　五皇子重伤后一直没出现，不知秦雪灵嫁过去，能不能有前世的风光。
　　
　　侯府门口。
　　
　　秦政岳、林夫人听说有人送礼，高高兴兴地走到侯府门口等候。
　　
　　五皇子三天两头地送秦雪灵礼物，大家都习惯了。
　　
　　“谢谢五皇子。”林夫人微笑着上前。
　　
　　“五皇子？”送礼的年轻人愕然，拱手道，“夫人，这是三皇子殿下送给未婚妻秦四小姐的礼物。”
　　
　　林夫人愕然。
　　
　　秦政岳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家主子这几日不在金陵，在周边四处搜寻，才网罗了几箱宝贝送给秦四小姐，希望秦四小姐不要嫌弃。”
　　
　　那名唤宋玉的年轻人笑眯眯地对秦政岳说。
　　
　　秦政岳唯唯诺诺，招呼人去请秦雪彤。林夫人和秦雪灵脸色不大好看，头天秦雪灵带着赵如霜、秦素雅奚落秦雪彤，第二天三皇子就抬了宝贝进府。
　　
　　分明是三皇子给秦雪彤撑面子来了。
　　
　　秦雪灵望着几箱宝物，心慌得厉害。
　　
　　明明秦雪彤和三皇子的婚约是她一力促成的，现在真成了，却十分闹心。
　　
　　秦雪彤虽然讨厌，说的话没错。
　　
　　她现在找秦雪彤的麻烦并没多大用处，就算秦雪彤跌落尘埃，若自己真实身份被戳穿，依旧落不到好。
　　
　　必须得为自己谋划前程。
　　
　　五皇子是最好的选择，皇贵妃马上就要成为皇后，五皇子以后肯定成为太子，若能赶紧把婚事定下来，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既然皇上愿意给三皇子和秦雪彤指婚，说不定也愿意给她和五皇子指婚。
　　
　　一想到有可能母仪天下，秦雪灵的心便一片火热，原本想要打击秦雪彤的心思也淡了几分，全放到自个儿的前程上。
　　
　　想清楚一切，回了房后，秦雪灵便抽出喷香扑鼻的柔芳纸，提笔写了一首小诗，让人送去五皇子府上。
　　
　　秦雪彤收到几箱宝物，也有点懵。她以为龙旭阳不喜欢她，准备和她撕破脸呢，没曾想居然给她送礼来了！
　　
　　老实说，虽然她并不在意秦府人的看法，但见到秦家人的脸色，尤其是秦雪灵那副明明嫉妒却又隐忍的模样，她心里十分舒畅。
　　
　　忽然间，龙旭阳的形象在她眼中高大起来。
　　
　　没有哪个女人不喜欢被男人撑腰，就算城府再深，再淡然的女人，心情都是一样的。
　　
　　想起以前种种，秦雪彤决定不再薅未婚夫的羊毛了。
　　
　　秦雪彤心思活络起来，下午便借着感谢的名义，直奔三皇子府。
　　
　　这次，她被迎进了门，宋玉将她带到书房里。
　　
　　日头正好，窗棂的光芒斜斜照射在书桌旁边的人身上。
　　
　　那人微微低着头，看着桌上的书，墨发端束，浓黑的眉斜飞入鬓，俊美的容颜在阳光下生起几分透明的质感。
　　
　　他的表情很平静，姿势闲适地靠坐在椅子里，随意穿着一件褐色的长衫，领口微微开着，露出修长的脖颈。
　　
　　秦雪彤很少看到他如此散漫的坐姿，在她的印象里，男人一向坐得端端正正，衣服一丝不苟，背脊挺得笔直。
　　
　　整个人呈现出闲适、舒缓的状态，任何人看到，都会认为他内心平静，舒适惬意。
　　
　　然而，秦雪彤一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知道龙旭阳一定心事重重。
　　
　　平日只要接近他一丈以内，男人必定有所觉察，然而她如今已经走进房间，男人却依旧低头看书。
　　
　　仔细看去，那书页翻都没翻过。
　　
　　“殿下，您送我太多东西，雪彤特地做了些点心回报。”秦雪彤将食盒放在龙旭阳身前的书桌上。
　　
　　龙旭阳收起书，抬起头来，“你怎么来了？”
　　
　　秦雪彤道：“殿下送我那么多礼物，雪彤自然要感谢殿下。”
　　
　　龙旭阳将书本摆到桌角，故作淡然，“你是我未婚妻，本就该送礼，之前耽误了。”
　　
　　他不想让这女人得意，被她当羊宰，又不喜欢自己，他还巴巴送礼，显得自己特别卑微似的。
　　
　　要是知道在意她，这女人不得翻了天。
　　
　　秦雪彤微微一顿，道：“不管如何，谢谢你，尝尝吧。”
　　
　　不知为何，她有点失望。
　　
　　这失望按理智来说有点莫名其妙，因为她不喜欢龙旭阳，也知道龙旭阳不喜欢她，是不是真心相送，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了实惠。
　　
　　她该高兴才对。
　　
　　抛弃掉不适宜的情绪，秦雪彤微笑着打开食盒，夹出一块糕点递给龙旭阳。
　　
　　龙旭阳接过尝了尝。
　　
　　“好吃吗？”秦雪彤问。
　　
　　龙旭阳迎着她明亮期待的目光，下意识地说：“好吃。”
　　
　　当然，事实是点心的确好吃。
　　
　　秦雪彤坐到他对面，试探着问道：“听说这半个月，殿下出去了？”
　　
　　龙旭阳点点头，“父皇给了我一件任务，我去办了。”
　　
　　秦雪彤心想，真的假的，皇帝如此忌惮你和皇后，真肯派给你任务？
　　
　　她没问，对面的龙旭阳却像是猜出她的心思，“你在想，父皇交给我什么任务吧？”
　　
　　秦雪彤笑着道：“雪彤不懂那些……”
　　
　　“你是我未婚妻，没什么可瞒的。”龙旭阳淡淡道，“父皇让我去平江府查蒋政贪污一案，我去查了。”
　　
　　平江府蒋政贪污一案？
　　
　　秦雪彤心头一惊，平江府是谢相的老家，皇后娘家的祖地！身为平江府知府的蒋政，十有八九是谢相的心腹亲信。
　　
　　皇帝却忽然让三皇子去查，什么意思？
　　
　　“那……结果如何？”秦雪彤问道。
　　
　　龙旭阳捏着点心，目光看向秦雪彤，“你觉得呢？”
　　
　　那目光沉沉的，看不出是愤怒，还是高兴，似乎有很多情绪，又什么也没有。
　　
　　如此明显的情绪变换，秦雪彤忽然明白刚才他在想什么心事了。
　　
　　秦雪彤给他倒了一杯茶，“朝堂上的事，我不懂。”
　　
　　“不懂？正好。”龙旭阳笑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糕点，“问你个问题。”
　　
　　“殿下请讲。”
　　
　　龙旭阳沉默片刻，问：“是选择形势，还是选择真相？”
　　
　　秦雪彤一愣。龙旭阳忽然这么问，什么意思？
　　
　　“如果一件事情，真相和别人想要的结果不一样，是该选择真相，还是根据形势做选择？”龙旭阳喃喃问道。
　　
　　像是在问秦雪彤，又像是在问自己。
　　
　　形势？真相？
　　
　　秦雪彤的脑子转得飞快。皇帝让龙旭阳忽然去平江府查蒋政的贪污案，为什么？龙旭阳接到命令去了，前往只去了半个月，为什么？现在他忽然这么问，又是为什么？
　　
　　秦雪彤三个问题凑在一起，隐隐觉察点东西。
　　
　　皇帝让龙旭阳去查平江府蒋政贪污一案，摆明了要看他对待谢相一党的态度。龙旭阳只去了半个月就回来，说明案子已经查清楚了。平江府虽然近但来去也要花费时间，查案的时间估计只有几天。
　　
　　那么大的案子几天时间就查完了，只能说明案件清楚明白，或许早就查清楚了。
　　
　　皇帝却并没有断案，相反又派龙旭阳去查。
　　
　　龙旭阳匆匆而去匆匆而回，问她选择形势还是选择真相……
　　
　　秦雪彤细细思索，明白了大概！
　　
　　铁定蒋政并没有贪污，但皇帝想让他贪污，还派龙旭阳去，希望他能杀了蒋政。龙旭阳查出蒋政没有贪污，也知道皇帝派他去的意思，所以才这么短的时间回来，犹豫不决。
　　
　　“算了，我问你做什么。”龙旭阳笑了笑，对秦雪彤道，“点心收到了，你回去吧。”
　　
　　秦雪彤没动，她在思考该如何说话。
　　
　　依着她的真实想法，那当然是形势比人强，都这种时候了还讲什么真相，肯定是保护自己最要紧！
　　
　　但是，这话一说出来，她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女人了。
　　
　　她知道龙旭阳不太待见她的城府，有此机会，她一定要展现自己坚贞不屈的品格。
　　
　　反正，就算她说了，龙旭阳傻子不成，还能真听她的话？
　　
　　于是，秦雪彤微微一笑，道：“我读的书不多，有些道理还是懂的。人活在世上，讲究的便是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良心。不管形势还是真相，我只选对得起良心那方。”
　　
　　龙旭阳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说得好。”
　　
　　他看向秦雪彤的眼神，十分奇异。




51.  第 51 章   风云变幻

　　三月初一, 龙旭阳在朝堂上为蒋政辩护，宣称他无罪，惹得龙颜大怒。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秦雪彤正在宝云轩等候秦成蛟的马车, 得到消息整个人都傻了。
　　
　　龙旭阳证据确凿, 指出贪污另有其人, 条条道道，一丝不苟，让人无可辩驳。
　　
　　被关了许久的蒋政, 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谢相十分感动，因着谢瑞阳和谢林的事, 他本和三皇子离了心, 如今见他力保蒋政, 不由又亲近了起来。
　　
　　听说谢家的人又开始陆陆续续地拜访三皇子府, 但三皇子都拒绝了。
　　
　　秦雪彤十分震惊。
　　
　　她知道这个男人捉摸不透，但没想到如此出其不意。之前不断地和谢家做切割，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仅此一遭, 前面的工夫都白费了。
　　
　　看着不像个傻的，为什么能干出这样的事啊。
　　
　　秦雪彤百思不得其解，忽然有点理解为何前世此人早死。
　　
　　蒋政一事过去后，风平浪静。
　　
　　然而秦雪彤却知道, 山雨欲来风满楼。
　　
　　“姐！我好想你！”
　　
　　侯府大门, 秦成蛟从马车上跳下来，直奔秦雪彤身前。
　　
　　秦成蛟一路颠簸到曲城没多久，完全不服那边的水土，哭着闹着要回金陵, 后来秦雪彤来信，说她与三皇子定了亲，让他带上安嬷嬷回金陵。
　　
　　秦成蛟高兴极了，对秦雪彤这位陌生的姐姐终于产生了点儿姐弟情谊。
　　
　　如今见到秦雪彤，便冲上去示好。
　　
　　紫惠伸手拦住他。
　　
　　秦成蛟一愣，秦雪彤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安嬷嬷面前，微笑着道：“安嬷嬷，好久不见。”
　　
　　安嬷嬷脸色发白，战战兢兢地向秦雪彤问安：“见过四小姐。”
　　
　　秦雪彤笑着道：“以前在曲城，受安嬷嬷照顾多年，雪彤一直谨记在心，一定好好报答安嬷嬷。”
　　
　　安嬷嬷腿瞬间就软了。
　　
　　秦雪彤禀告林夫人，林夫人为秦成蛟、安嬷嬷安排了一处院子。安嬷嬷心里七上八下，等着秦雪彤找麻烦，然而秦雪彤很长时间内都没来院子，也没叫她去受训，像是忽然间忘了这么个人。
　　
　　安嬷嬷悄悄松了口气。
　　
　　秦雪彤没有安排她，因为还不到时候。
　　
　　她去了一趟三皇子府，却被拒之门外，宋玉将一封信交到她手里。
　　
　　秦雪彤打开信，看了后久久不能言语。
　　
　　信上龙旭阳阐述了他现在的处境，如实相告，并不隐瞒，希望她不要再来找他，等事情过了就提出解除婚约。
　　
　　他还说，他还说她能懂他的选择。
　　
　　洁白信纸上，笔墨龙飞凤舞，遒劲有力，让人一眼就能联想到那双手，沉稳可靠，坚实有力。
　　
　　秦雪彤将信件烧掉，枯坐良久，骂了一句：“谁懂你？分明是你自个儿想做，想冒天下之大不韪，别怪在我头上！”
　　
　　她心中愤恨，觉得龙旭阳在坑她。
　　
　　活像龙旭阳是因为她的劝导才做出帮蒋政的决定。
　　
　　她不断劝慰自己，真不关她的事，是那人自己想做的，可连续几日都睡不好觉。
　　
　　第三天，她郁郁地前往公主府。
　　
　　金陵上空风雨欲来，地上的人已经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公主府内却一如既往地安静、寂寞。
　　
　　自从龙旭阳警告后，秦雪彤再也没有假扮过高乐郡主，安国公主曾经邀请她穿高乐的衣服，秦雪彤推脱了。此后安国公主便没有再提那样的要求。
　　
　　公主似乎开怀了些，但又似乎一如往常。
　　
　　“你是为三皇子来的吧。”坐在凉亭里，公主一眼点出来意。
　　
　　秦雪彤点点头。
　　
　　安国公主叹了口气，眼角的鱼尾纹带着几丝感慨的气息。
　　
　　“蒋政，曾经是三皇子的老师。”安国公主道。
　　
　　秦雪彤惊诧，没想到蒋政和龙旭阳还有这层关系。
　　
　　“某年平江大旱，蒋政把所有钱财掏出去购买粮食，家里一贫如洗。三皇子曾经跟本宫说过，世上君子极少，蒋政当属第一。”
　　
　　风掠过凉亭上空，吹起淡色竹帘，摇摇晃晃，扑簌作响。
　　
　　在连续大半月的风和日丽后，天气转阴，看起来要下雨了。
　　
　　安国公主站起身，凝视着花园里盛开的玫红月季，花儿密密挤在一起，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本宫这位侄儿，从小就重情重义，很念别人的好。本宫最困难的日子，脾气很不好，说的话做的事，至今想起来都很后悔，所以，以前的朋友一个个不再联系。”
　　
　　安国公主轻声说道，却没有细说做了哪些后悔的事。
　　
　　秦雪彤回想起前世今生关于安国公主的传闻，知晓她在高乐郡主死去那年似乎像发了疯一样，大概说话做事不大好吧。
　　
　　“那时候三皇子却对我不离不弃，我不明白他为何能容忍，你猜他怎么说？”安国公主转过头来。
　　
　　秦雪彤下意识问：“怎么说？”
　　
　　公主笑着坐在她对面，“他说，怎么因一时的错误，而彻底忘记姑母以前的好呢。”
　　
　　秦雪彤一愣。
　　
　　“想不到这话是他说出来的吧。”安国公主感慨，“人啊，总是善忘的，哪怕对他再好，说不得因你做错一件事就反目成仇，只记得你现在伤害了他，忘了以前对他有多好。三皇子能做到这一点，难能可贵。”
　　
　　“如今他为蒋政出头，不算意外，本宫可以肯定，他无私心，绝非如传闻般和谢家站在一起。”安国公主道，“不过此举，总归会激怒陛下，接下来事情如何发展，犹未可知。”
　　
　　秦雪彤沉默。
　　
　　安国公主道：“他不想见你，并非不喜欢你，想来是为了避嫌，你且安心回家呆着。”
　　
　　秦雪彤回到秦府，心里滋味莫名。
　　
　　照现在这情形，很可能会和前世的发展一样，谢家倒台，皇后被废，三皇子毒发身亡。
　　
　　她早已做好准备，可现在心情却十分难安。
　　
　　以前怀着做寡妇的想法，是因为她不了解那个人，如今亲自接触过，她无法再坦然处之。
　　
　　三月初五，谢瑞阳和谢林的案子判了，流放千里，永不得回。
　　
　　谢家女眷一片哭天抢地，团团围住三皇子府哭闹，就连秦雪彤这边，也收到谢家大夫人的邀约。
　　
　　秦雪彤考虑龙旭阳的态度，直接称病不出。
　　
　　谁曾想，那谢家大夫人居然在晚上以拜访秦老夫人的名义，低调地进入侯府。
　　
　　秦政岳向来胆小怕事，根本不敢沾染朝堂争斗，谢家大夫人突然拜访把他吓得够呛，生怕被人看到，被打成谢相一党，但又不能把谢家大夫人拒之门外，最后想出的办法竟然是带着两儿子出门。
　　
　　谢大夫人意思意思地拜过秦老夫人，便问起秦雪彤。
　　
　　秦老夫人知道她的来意，派人去请秦雪彤。
　　
　　秦雪彤已经听说谢大夫人进了门，称病不出。
　　
　　“既然秦小姐生病了，那我就去宝云轩见见我这未来的甥媳妇。”谢大夫人又被下了面子，依旧没生气。
　　
　　秦老夫人和林夫人对视一眼，秦老夫人便让林夫人带着谢大夫人去了宝云轩。
　　
　　到了宝云轩，秦雪彤脱了外衫，缩在床上装睡。
　　
　　她有些无奈，都拒绝了两次，谢大夫人依旧不死心。
　　
　　林夫人知趣儿地留在外面，谢大夫人进了内室，关怀备至地说道：“秦小姐，听说你病了，特地来看看你。”
　　
　　秦雪彤虚弱地躺在床上，“多谢谢夫人。”
　　
　　说罢还咳嗽两声，以证明自己的确病了。
　　
　　“秦小姐，这支千年人参最是养人，你拿去熬了喝汤，想必很快就好了。”谢大夫人拿出一个锦盒递给旁边的连翘。
　　
　　秦雪彤吃了一惊，千年人参！
　　
　　谢大夫人好大的手笔！
　　
　　实在很难让人不动心，只是这一次，她晓得龙旭阳处境非常危险。若再和谢家牵扯不清，那就更危险。
　　
　　秦雪彤也不知道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情，下意识地不想给他添麻烦。
　　
　　前世今生，见过的人林林种种，哪个不是汲汲营营自私自利的，龙旭阳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行为，让她吃惊费解。若他出生清高的书香门第就算了，偏偏又出生在尔虞我诈的皇族。
　　
　　秦雪彤很好奇，这样的环境下，到底怎么养出一个他的。
　　
　　秦雪彤坐起身，“谢谢夫人相赠，雪彤只是偶感风寒，吃服药就好了。千年人参太过贵重，雪彤不敢收。”
　　
　　谢大夫人却把人参硬塞给秦雪彤，这次秦雪彤没有拒绝。
　　
　　谢大夫人松了口气，说出来意，“秦小姐，你能不能让三皇子和我们见见面？”
　　
　　秦雪彤摇摇头，“最近我也见不着殿下，恕雪彤爱莫能助。”
　　
　　“怎么可能呢。”谢大夫人笑着道，“你是三殿下的未婚妻，三殿下也倾心于你，你怎么可能见不着殿下？”
　　
　　秦雪彤虚弱地咳嗽一声，“谢夫人应该知道，这桩婚约对殿下和皇后娘娘来说是羞辱，殿下怎么可能高兴？”
　　
　　谢夫人一愣。
　　
　　“皇后娘娘处境不好，殿下为了让皇后娘娘好过点儿，才装作高兴地接受这桩婚约罢了。”
　　
　　谢夫人不相信，“可殿下对小姐……的确挺爱护啊。”
　　
　　秦雪彤轻笑一声，“谢夫人不妨说说，殿下如何爱护我？”
　　
　　谢夫人道：“听人说小姐和三殿下经常约会，亲密无间，殿下前些时间还送小姐许多宝物呢。”
　　
　　秦雪彤摇摇头道：“谢夫人，实话告诉你吧，我对殿下有意，殿下对我无情，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她摆出一副忧伤的模样，“殿下不想让人议论，才送了几箱珠宝，堵住悠悠众口，免得皇上怪罪。”
　　
　　谢夫人沉默，她是没得法了才求到秦雪彤这里。
　　
　　其实，她也和绝大部分人一样，不认为龙旭阳会喜欢秦雪彤，如今听到秦雪彤如此承认，不由大失所望。
　　
　　知道秦雪彤没法帮忙，谢夫人聊了两句后便打道回府，临走前，秦雪彤让连翘把千年人参还给了她，谢夫人拿了人参离开。
　　
　　秦雪彤想，谢夫人连她这里都来求，估计该求的地方都求过了，谢瑞阳和谢林的事，绝无转圜余地。
　　
　　果然，很快谢瑞阳和谢林被送走，谢家的人在城门外差点哭晕过去。
　　
　　而他们一直盼望的三皇子殿下，从头到尾都没出现，不由悲愤莫名，破口大骂。
　　
　　谢瑞阳和谢林的判决，仿佛某种信号，谢家清算开始了。那段时间，哪怕被秦家隔绝的秦雪彤都隐隐听到朝堂里的动荡不安，所有人如惊弓之鸟。
　　
　　秦雪彤闭门不出，关在宝云轩里静静等候，连公主府都未去，更不用说去皇子府。
　　
　　她知道，这段时间将是龙旭阳最艰难的时刻。
　　
　　以她目前的身份，掺和进去什么也做不了，还有可能牵连到自己，作为一名感情不深的未婚妻，她能做的就是呆着别动，什么也不干。
　　
　　或许这便是对彼此最好的做法。
　　
　　只是偶尔，她也会忧虑，龙旭阳那边到底会如何。
　　
　　果然，三月下旬，皇后凤印被收回，给予皇贵妃，皇后被迁至冷宫旁边的曦月宫，废后之意，不言而明。
　　
　　三皇子忽然被皇帝斥责，被罚去修缮皇陵。
　　
　　朝堂之上，风浪诡谲。
　　
　　谢相痛失爱孙，又牵连进买官卖官、侵占良田等一系列案件中，大受打击，不得不辞官隐退。
　　
　　谢氏一族，该杀的杀，该贬的贬，手起刀落，痛快得很。
　　
　　皇帝出手十分果断，几乎没给人反应的机会。
　　
　　一场风波下来，谢家倒台，人人都在传皇后和三皇子完了。
　　
　　然而秦雪彤发现，与前世不同的是，谢相没有死。
　　
　　前世，谢相被认定成罪魁祸首，秋后处斩，谢家大儿子也跟着判了秋立决。所有的罪名，都被扣在谢相头上。
　　
　　这一世，谢相根本没死，那些案件也分别找到了罪魁祸首，至于谢相的指控，他咬死不认，直接辞官归隐。
　　
　　皇后那边更是奇怪，前一世，皇后直接被废打入冷宫，这辈子只是被收了凤印，迁入冷宫旁边的曦月宫而已。
　　
　　看起来似乎已经死无葬身之地，秦雪彤对比起前世，发现皇帝分明留了情面，并未赶尽杀绝。
　　
　　秦雪彤弄不清楚改变到底是好还是坏。
　　
　　朝堂变动后，尘埃落定。
　　
　　皇后和谢家倒台，秦家人就极其不待见秦雪彤了。秦家姐妹大喜过望，天天跑宝云轩阴阳怪气，烦不胜烦。
　　
　　秦雪彤实在烦了她们，想到事情已了，干脆打着“同甘共苦”的名义，揣好银子，带上连翘紫惠和两个老妈子，跑去皇陵附近租了个房子，招了两个护院，总算耳根子清静。




52.  第 52 章   感动

　　谢家倒台, 秦政岳惊出一身冷汗，恨不得把秦雪彤这个和三皇子有关系的人快快赶走，现在她自己不顾名节跑了, 求之不得。
　　
　　秦雪彤一跑, 秦家姐妹觉得大获全胜, 高兴得像过了年。一旦有什么聚会, 秦素雅便叭叭叭地讲，秦雪彤之前在秦府如何摆皇子妃的架子，现在又如何如何落魄。
　　
　　秦雪灵听了很是解气, 次次宴会都带上秦素雅，争取要让全金陵都知晓秦雪彤的狼狈之处。
　　
　　金陵里以前羡慕嫉妒秦雪彤的, 如今听了很是满足唏嘘, 磕着瓜子, 感叹“某些人没那个命”。
　　
　　如此几次, 秦素心实在看不下去，忍无可忍，某次宴会上，当着众人的面斥责秦素雅道：“妹妹, 休要再胡言乱语！雪彤妹妹与三皇子被皇上指婚，如今三皇子被罚，雪彤妹妹不离不弃，试问有哪些人能做到？我到觉得, 雪彤妹妹真情厚意, 值得赞赏。”
　　
　　这话若是其他人说，秦素雅必然吵个天翻地覆，然而是自家亲姐姐说的，便不好发作了, 瞪着眼睛道：“姐，你怎么老帮她说话？”
　　
　　“说得好。”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
　　
　　众人循声而望，吃了一惊，纷纷恭敬行礼，“安国公主。”
　　
　　安国公主因为高乐郡主的缘故，长年闭门不出，三皇子和皇后出事后，她却一反常态，频频出来聚会了。
　　
　　众人知道她和三皇子秦雪彤关系密切，不敢再说秦雪彤的坏话。
　　
　　“我们大荣朝民风开放，男婚女嫁，大多自由，只要两人定了亲，来往又如何？”安国公主道，“何况皇帝金口玉言，孝期一满，雪彤就会和三皇子成亲，如今两人同甘共苦，患难见真情，实在令人感动。”
　　
　　安国公主都这样说了，众人诺诺称是。
　　
　　秦雪灵咬咬牙，这几日秦雪彤落魄，众人奚落她，她高兴得很，然而高兴了几日又不大开心起来。
　　
　　五皇子那边，至今没有求亲的意思，着实焦人，原本秦雪彤落难的高兴心思，也被冲淡了几分。
　　
　　有了安国公主在场，谁也不敢议论皇后、谢家、三皇子、秦雪彤了。
　　
　　金陵里歌舞升平，秦雪彤将一切风风雨雨抛掷脑后，租好房子，收拾好休息一晚，第二日便去了皇陵。
　　
　　皇陵在半山腰，秦雪彤事先不知晓，等到了入口被士兵拦住，才知道外人不能进入。
　　
　　她爬了一个时辰，就这样打道回府，那不白费力气？
　　
　　秦雪彤不想走。
　　
　　连翘和紫惠知她心意，上前对士兵道：“你们可知我们小姐是谁？是未来的三皇子妃！”
　　
　　士兵依旧不留情面，“不管来者是谁，若是没有令牌，都不得入内。”
　　
　　连翘急了，“那……那我们进不去，麻烦你们进去禀告一声，说不定三皇子愿意出来见我们小姐。”
　　
　　士兵冷冰冰道：“三殿下犯错受罚，不能走出皇陵。”
　　
　　秦雪彤原本站在一边休息，闻言一怔，不能走出皇陵，那就是关起来了？
　　
　　这下难办。
　　
　　秦雪彤蹙眉。
　　
　　这一关不知道关多久，万一很久不出来，她的婚约该怎么办？
　　
　　……其实也不是不行。
　　
　　当寡妇和当个永远也无法成亲的未来皇子妃，似乎差不多。
　　
　　秦雪彤仔细盘算，也算达到赚取地位身份的最初目的，唯一不太好的是，地位比预料之中低。若真有人想欺负自己，未必能伸冤。
　　
　　可惜事已至此，她无力改变。
　　
　　眼见连翘还要理论，秦雪彤上前制止了她，对士兵客气地说：“多谢相告，我们这就下山。”
　　
　　“小姐，我们好不容易爬上来，就这样走了吗？”连翘很不甘心，小姐为了三皇子，什么都不要了，跑到荒郊野外守候。
　　
　　这等深情厚谊，简直惊天地泣鬼神啊！
　　
　　她都要感动哭了。
　　
　　结果这些士兵冷冰冰，一点儿人情味都没有，直接把小姐赶下山。
　　
　　“走吧。”紫惠沉稳些，拉了拉她衣袖。
　　
　　连翘这才不甘不愿地跟在秦雪彤身后往山下走，幸好秦雪彤自小乡野长大，什么苦都吃过。爬了一个时辰的山又走下去，依旧精神奕奕，若是换个真的千金小姐，估计这会儿累成死狗。
　　
　　秦雪彤不止不觉得难过，反而觉得皇陵风景很美，摆脱了秦家一堆阴阳怪气的姐妹，心情舒畅得很。
　　
　　皇陵偏僻，进山的路却铺好了石板，走起来根本不费神。一边走一边欣赏风景，累了就随地坐下歇歇，简直像春游一样。
　　
　　连翘和紫惠根本不知她心情，还以为她很难过生气，想到她为了三皇子来到皇陵脚下，又爬了很久的山，最终没见到人，在身后感动得眼泪汪汪。
　　
　　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到像小姐这般深情的女子了！
　　
　　不止连翘和紫惠如此想，秦雪彤惊世骇俗地一跑，也让金陵的人也对她的“深情”有了更深的认识。
　　
　　原本跑了就跑了，弄不出这么大阵仗，关键是秦家想要和三皇子、秦雪彤切割，把此事大力张扬出去。
　　
　　那封只写了一句话的诀别信也随之流传出去。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殿下在哪儿，我亦在哪儿，共甘同苦，生死与共。”
　　
　　一时间让人对秦雪彤不离不弃的行为大加赞赏，称她有情有义，情深义重。
　　
　　如今，全天下都知道她深深地爱着三皇子了。
　　
　　路走了一小会儿，身后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还有人焦急的大声呼喊，“殿下！殿下！您这样本官不好交差啊！”
　　
　　秦雪彤转过头，连绵的山路尽头，一人匆匆飞奔而来，穿着一件黑色短打，身材修长，步履如风。身后跟着几个士兵，还有一个气喘吁吁的官员。
　　
　　离得近了，秦雪彤认出是龙旭阳，吃了一惊，“你……你怎么这样子？”
　　
　　龙旭阳黑色短打上全是灰尘，头发上也是灰，鞋子更不用说，像是踩进泥地里。
　　
　　他这副模样，活像挖矿的矿工，又或者开采石头的石匠，脏兮兮的。
　　
　　然而，脸上的灰尘却掩盖不了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眸，更甚者，因为灰尘掩盖了脸，更突出了那双锐利漂亮的双眸。
　　
　　一只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健壮的胳膊，肌肉鼓起，充满力量。
　　
　　没有了华丽繁琐的锦袍，反而突出他男性粗犷、野性的一面。
　　
　　秦雪彤瞧着他那鼓鼓肌肉的胳膊，第一反应是：他以前不是身体不好么？难道是假的？
　　
　　第二反应是，之前牡丹宴看着挺瘦，没想到脱了衣服挺结实的呀。
　　
　　此等大逆不道、混不吝的想法，秦雪彤作为娇柔婉约的女子，只能在心里想想，视线矜持地在男人胳膊上一扫而过，便走上前道：“殿下。”
　　
　　龙旭阳抹了抹脸，表情复杂，“我听说你来了。”
　　
　　这件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落到此等田地，其他人唯恐避之不及，秦雪彤居然会来看他？
　　
　　难道一直以来是我误会了，其实雪彤很喜欢我？
　　
　　秦雪彤福了福身，“很久没见殿下，想知道殿下现在过得好不好。”
　　
　　龙旭阳胸腔充满了温热的情绪，鼓鼓囊囊，压着嗓子道：“不用担心，我很好。”
　　
　　秦雪彤微微蹙眉，望着他花猫一样的脸，“殿下不用骗我，你这样子，怎么可能好？”
　　
　　龙旭阳笑着道：“刚才在砸石头，不小心弄脏了，放心，我没事。”
　　
　　秦雪彤将紫惠手里的篮子取来，递给龙旭阳，“做的一些点心，请殿下收下。”
　　
　　那满头大汗的官员着急地四下张望，“殿下，殿下，求您了！赶紧回去吧！下官放你出来已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您赶紧回去吧。”
　　
　　龙旭阳被打断很不满，转头道：“钱大人，若不是本宫，你脑袋早就掉了。”
　　
　　“是是是，下官明白，殿下救过下官，所以今日之事下官绝不会上报，请吧殿下。”官员用手帕擦着汗，对秦雪彤道，“秦小姐，你的礼物不能带进皇陵，见谅……”
　　
　　“不过一些点心而已，钱大人不必担心。”秦雪彤将篮子上的白布拉开，露出一叠糕点。
　　
　　钱大人看了看面色不善的龙旭阳，摆摆手，“好吧好吧，赶紧走。”
　　
　　龙旭阳接过篮子，感受到重量，微微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和钱大人一起离开。
　　
　　“殿下，小姐为了你离开金陵，现在住在山脚下。”连翘朝龙旭阳的背影叫到。
　　
　　龙旭阳回过头，满脸愕然。
　　
　　钱大人催促，“殿下，殿下，下官求您了！快回去吧！这皇陵可不是下官一人负责，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下官要掉脑袋的呀！”
　　
　　龙旭阳还想说点儿什么，却被钱大人推着往前走，一步三回头地进了皇陵。
　　
　　等回到皇陵，人员散开，龙旭阳走到休息的房间，拿开篮子里的点心，发现下面藏着一篮子银锭，几张银票，下面还压着一封信。
　　
　　龙旭阳将信拿出，上面用不甚优美的笔触写着：安国公主四处奔走，皇后娘娘并未被废除后位，一切定能转危为安。
　　
　　内心，暖流涌过。
　　
　　又看了一眼篮子里的银子，三皇子殿下十分感动，她一定是怕我没钱，让我用银子打点皇陵里的官员。




53.  第 53 章   星星

　　山路上。
　　
　　连翘和紫惠走得气喘吁吁。
　　
　　“哎呀, 明明少了一篮子银子，为什么还是这么累呢？”紫惠叉着腰问。
　　
　　连翘道：“因为我们刚刚爬了山，现在又往回走啊。”
　　
　　紫惠点头, “说得对。”
　　
　　秦雪彤道：“累了的话, 先休息一会儿吧。”
　　
　　主仆三人坐在山路旁边的石头上休息。
　　
　　连翘问道：“小姐, 咱们现在出来了, 吃穿用度都得用钱，您把银子给了三皇子，咱们以后……”
　　
　　秦雪彤揪起一根野草, 笑着道：“羊毛出在羊身上。”
　　
　　要她掏老本出来帮人，不可能的, 永远都不可能。
　　
　　这点儿银子, 都是之前从龙旭阳身上薅下来的。他现在入了皇陵, 财产也被抄了, 穷光蛋一枚。
　　
　　此时送银子，无异于雪中送炭，定能让他感激涕零。这是次要的，重要的是, 让他有钱打点上下，早点出来。
　　
　　他在里面，她在外面会被他牵连，金陵那些女人, 个个恨不得在她身上踩一脚。
　　
　　未婚夫出来了, 至少能面子上护着她，若他一直在里面呆着，外面的人保不齐会动手，谁保护她呢？
　　
　　她要狐假虎威, 总得把老虎先拉出来溜溜吧，人人知道老虎被关起来了，谁怕她这只狐狸？
　　
　　再说了，钱原本就是他的。
　　
　　回到山下的院落，两个妈妈已经利落地收拾好大半，傍晚时分，有军士下山，送来许多物品用具，又有两士兵守在门前，震慑他人。
　　
　　秦雪彤十分诧异，“谁派你们来的？”
　　
　　一士兵恭敬道：“回小姐，小的奉三殿下的命令保护小姐。”
　　
　　秦雪彤很懵，“三殿下……不是不能进出皇陵么？”
　　
　　听起来可怜兮兮的，被关在里面，连饭都吃不上的样子，怎么还能调动私兵？
　　
　　士兵说：“是的。”
　　
　　然后就没解释了。
　　
　　另一士兵掏出一封信件，递给秦雪彤，“殿下转交给小姐的信。”
　　
　　秦雪彤疑惑地打开信封，只有寥寥几个黑字，龙飞凤舞，笔走龙蛇。
　　
　　“真情厚意，我知你心。”
　　
　　秦雪彤：“……”
　　
　　不，你不知。
　　
　　见到龙旭阳的书信，秦雪彤沉默许久。
　　
　　自从龙旭阳敢在朝堂上救蒋政，秦雪彤对他的看法便改观了许多。
　　
　　她第一次升起了不再骗他的想法。
　　
　　想了想，秦雪彤拿笔回了一封信。
　　
　　“来皇陵只是为了躲清静，并非为了你。”
　　
　　写完便塞进信封，递给士兵让他回去。
　　
　　第二日龙旭阳回信。
　　
　　“因为我的缘故被牵连，抱歉。”
　　
　　秦雪彤看到信，笑了一声，果然是个好人。
　　
　　回到小屋，她想了想，写下几个字：“心甘情愿”。
　　
　　的确心甘情愿，因为从头到尾她都想做他老婆，挣个地位。而且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劫，依旧这么选，肯定心甘情愿。
　　
　　不久龙旭阳回信：“情深义重，定不负君。”
　　
　　秦雪彤拿着信纸看半天，笑出声。
　　
　　罢了，误会就误会。
　　
　　反正她不吃亏。
　　
　　否认对她没有益处，而且，他现在已经很惨了，再告知真相她不爱他，无异于在他胸口捅刀子。
　　
　　她要做个好人，哄哄他，让他开心。
　　
　　反正他活不长，就哄到他死好了，这么做，就不算欺骗感情吧。
　　
　　于是，秦雪彤不止写了一封表白书给他，还做了一篮子糕点让士兵带上去。
　　
　　她在山下没什么事做，就变着法儿做菜做糕点，有合适的就让人带上山。
　　
　　日子过得挺惬意。
　　
　　没过几天，苏茜找上门来。
　　
　　“姐，终于见到你了！找了好久！”苏茜和梁朝生走得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都是汗水。
　　
　　“苏茜，你怎么来了？”秦雪彤十分惊讶。
　　
　　“你是我姐啊，我能不来？”苏茜笑得眼睛弯弯，放下背篓，从里面提出两只鸡鸭、小菜。
　　
　　“朝生，快把东西拿出来。”苏茜吩咐。
　　
　　梁朝生放下背篓，里面装着大米、杂粮、鸡蛋等等，十分朴素。
　　
　　苏茜是个乡村姑娘，想到的礼物，也是这些七七八八的鸡鸭大米。
　　
　　秦雪彤道：“花了不少钱吧？”
　　
　　“没有！”苏茜连忙摆手，“姐，比起你给我花的，这些算什么？”
　　
　　她边说着边把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姐，这段时间我和朝生用你给我剩下的银子开了一家米店，准备在金陵立足了。”
　　
　　秦雪彤很惊讶，“开店？”
　　
　　苏茜点点头，有些局促，“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朝生说开店比较好，就……就开了……”
　　
　　秦雪彤笑起来，“自力更生，很好呀。”
　　
　　“姐，以后你的大米我包了，放心吧。”苏茜说。
　　
　　秦雪彤十分感动，“你这干妹妹还记得我，秦家的姐妹恨不得我落到泥里去呢，至于我那便宜弟弟，至今都没有一声问候。”
　　
　　枉费她将秦成蛟从曲城带回来。
　　
　　虽然主要目的是把安嬷嬷带回来，秦成蛟只是个附带，可她出了事，秦成蛟一句问候都没有……嗯，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苏茜不好接她的话。
　　
　　秦雪彤下厨弄了大餐。她在皇陵山脚下，地方荒凉，就算有银子也不好买东西，苏茜送的鸡鸭米粮帮了她的忙。
　　
　　“对了。”临走前，苏茜犹犹豫豫地说道，“林夫人前段时间找过我，还帮了我一个小忙。”
　　
　　秦雪彤笑了笑，“什么情况？”
　　
　　苏茜把当日的情形说了。买店准备卖米，中间房东忽然反悔，幸好林夫人出现才让事情顺利成行。
　　
　　“林夫人帮了我，我得上门谢谢她。”苏茜道，“姐，你不介意吧？”
　　
　　为了三皇子，秦府闹着和秦雪彤断了联系，她却和林夫人过往甚秘，似乎对不起姐姐。
　　
　　秦雪彤笑着道：“不用在意我，若林夫人找你就去。”
　　
　　苏茜开着店，不能多逗留，很快就离开了。
　　
　　离开前，秦雪彤又给了她二百两银子，让她好好开店。苏茜连连说不要，秦雪彤道：“算是我入的股吧，等你赚了钱，再分利给我。”
　　
　　听她这么一说，苏茜才勉强收下银子。
　　
　　苏茜和梁朝生很记恩德，隔几日便会送一次米粮鸡鸭鱼，秦雪彤完全不用特意去买粮食了。
　　
　　每次苏茜来都在聊她的店，姑娘的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以至于让秦雪彤开始犹豫，该不该让苏茜回到秦府。
　　
　　如今苏茜开了店，又有梁朝生帮忙，日子越过越好又，如果不回侯府，她可能就在金陵当个平凡的店主，过一辈子富足的人生。虽然没有大富大贵，却也安逸平凡。
　　
　　若是回了侯府，秦家姐妹不是省油的灯，秦雪灵那一关就难过。
　　
　　再有，秦府肯定会嫌弃苏茜的经历。
　　
　　想到方方面面，秦雪彤犹豫起来。现在她的身份地位都很尴尬，要处理苏茜的事情势必得回侯府，麻烦，干脆暂且搁置了此事。
　　
　　没过两天，晚上秦雪彤在院子你看星星，院门被人敲响。
　　
　　紫惠警惕起来，“都晚上了，谁会来？”
　　
　　“小姐不用怕，我们去看看。”留守的两个士兵从院子角落走出来，拱手对秦雪彤说，然后走到院门前问道：“谁？”
　　
　　“我，快开门。”
　　
　　两士兵听到声音，脸色微变，赶紧打开门。
　　
　　秦雪彤见士兵打开了门，从摇椅上站起身，疑惑地看向院门。
　　
　　嘎吱嘎吱的声音中，院门大开，一人从外面走进来，穿着短打，眉眼英俊，身形修长，干练利落。
　　
　　“见过殿下。”两名士兵恭敬地说。
　　
　　秦雪彤大吃一惊，迎上去道：“你怎么出来了？”
　　
　　“谢谢你的银子，钱大人爱财，就放我出来了。”男人走过来，笑着说道，“我来看未婚妻，他们可以理解。”
　　
　　秦雪彤不敢相信，“你下山是为了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沉默片刻，灿烂星光下，男人的脸微微变红，“就想看看你。”
　　
　　秦雪彤睁大眼睛，“为了看我？”
　　
　　男人咳嗽一声，红着脸没说话。
　　
　　秦雪彤动了动嘴唇，简直想破口大骂，我给你银子不是让你花在这方面的！
　　
　　“刚才在做什么？”男人问。
　　
　　秦雪彤轻轻吸了口气，“看星星。”
　　
　　男人抬头，皱眉，“在这种地方看星星？”
　　
　　秦雪彤冷淡道：“还能去哪儿？”
　　
　　龙旭阳思忖片刻，一把拉过她的手，“走。”
　　
　　秦雪彤被他拉得趔趄，吓了一跳，“去哪儿？”
　　
　　“带你去看星星。”
　　
　　秦雪彤无言以对，“去哪儿看？”
　　
　　“山顶上。”男人理所当然地说。
　　
　　秦雪彤一听就不干了，“那么远，我才不去！”
　　
　　大晚上的爬山，有毛病吧！
　　
　　更气人的是，他居然真是来看她的。
　　
　　她知道这人言行举止出人意料，但没想到他会把钱收买钱大人，冒着风险跑下山就为了带她看星星。
　　
　　如果今天换了她秦雪彤被关进皇陵，有人给她送银子，她必定上下打点，买通官员进宫求情，或者疏通朝中大臣，绝不会像面前这个脸红的男人，把钱买通官员私开门禁，就为了跑下山见情人！
　　
　　没出息！
　　
　　秦雪彤气得咬牙，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龙旭阳拉出去了。秦雪彤想说点话拒绝他，却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秦雪彤能辨认出，是一种紧张的颤抖。
　　
　　他在紧张？
　　
　　心头刹那间被羽毛划了一下。
　　
　　借着月色看男人的脸，依旧有点红，牵着她的手往前走着。
　　
　　秦雪彤叫了一声，“殿下？”
　　
　　男人闷闷地嗯了一声，却没有回头看她。
　　
　　是不敢吗？
　　
　　意识到这点儿，秦雪彤忽然就原谅了他不可理喻的行为。
　　
　　毛头小子情窦初开，以为遇到真命天女，被打动了，脑袋一热做出出格事，似乎很正常？
　　
　　秦雪彤哭笑不得，“殿下，晚上山路不好走。”
　　
　　“我背你。”前方的男人蹲下身。
　　
　　秦雪彤犹豫了一会儿，想到毕竟是银子买出来的机会，不能让钱白花了，便趴到男人宽阔的背上，任由男人背着上了山。
　　
　　“殿下，你这是何必？”她活了两辈子，早就被磨灭了情情爱爱，什么看星星看花之类纯粹的情趣，根本就没想过。
　　
　　没料到某天会有人冒着危险跑下山，只为了带她看星星。
　　
　　用理智的脑袋计算，花了钱，担了风险，真不值啊。
　　
　　“别叫我殿下。”男人背着她继续往山上走。
　　
　　今日月亮和星星特别亮，照得路清晰无比，像龙旭阳这样的习武之人，走起来如同白日一般。
　　
　　“那叫你什么？”秦雪彤趴在他背上问，鼻端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道。
　　
　　“叫我子朝。”
　　
　　“子朝？”
　　
　　“我的字，小名儿。”
　　
　　秦雪彤故意逗他，“你的小名儿不是叫小三儿么？”
　　
　　男人道：“姑母乱叫的。”
　　
　　秦雪彤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挺可爱的。
　　
　　刹那间，她脑海你划过一个念头。
　　
　　男人狐疑，“真的？”
　　
　　“没笑话你。”秦雪彤在他耳朵旁边吹一口气，嗅了嗅道，“洗了澡才出来的？”
　　
　　男人耳朵有点红，片刻后答：“太脏了。”
　　
　　秦雪彤倒吸一口气。
　　
　　如果龙旭阳怀疑她，挑剔她，警告她，她都会从容应对，唯独如此生涩的反应，让她受不了。
　　
　　以前，她可以大声表白，内心毫无波动，然而面对今晚的龙旭阳，她就十分尴尬，说不出口。
　　
　　总觉得再骗他，很对不起良心似的。
　　
　　一时间两人突然没了话。




54.  第 54 章   雨夜

　　背了不知道多久, 终于来到小山上。
　　
　　星河璀璨，贯穿天地。
　　
　　只一眼就让人心胸宽广，感慨万千。
　　
　　“怎么样, 在山顶上看星星不一样吧？”旁边的人问, 语调你里含着一丝得意和邀功。
　　
　　秦雪彤点点头。
　　
　　“喜不喜欢？”
　　
　　秦雪彤又点点头, 她能感觉到自己点头后, 身边的人笑了起来。
　　
　　很纯粹地笑。
　　
　　她转开了头。
　　
　　她活了两辈子，要论真实年龄，比龙旭阳大多了。以前龙旭阳表现沉稳, 说到底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年轻、活力、幼稚，能干出离经叛道的事, 好像可以理解。
　　
　　“殿下……”
　　
　　“叫我子朝。”
　　
　　“子朝喜欢过女孩子吗？”秦雪彤问。
　　
　　男人转过头来, 凝视着她道：“我只喜欢你一个, 以后也只会喜欢你一个。”
　　
　　秦雪彤轻笑一声, 到底年轻，什么话都敢说，“你是尊贵的皇子，出去了肯定三妻四妾, 美人众多。”
　　
　　“不会的。”旁边的男人忽然掰过她的脸，郑重道，“我发誓，以后只会有你一个女人。”
　　
　　明明知道是假话, 秦雪彤的心依旧加速跳起来。
　　
　　秦雪彤在山脚住下来, 闲着没事干，变着花样做点心菜品，让士兵给山上的人送过去，还在信件里甜言蜜语地哄那人。
　　
　　秦雪彤脸皮厚胆子大, 言辞露骨得很。
　　
　　两人几乎每天一封信件，越写越长，后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通篇看下来都很无聊那种。
　　
　　山上的人，偶尔会偷偷跑下来与她会面。见面也做不了别的，偶尔在屋里教她练字，偶尔出去踏青，偶尔做些食物，做些稀松平常的小事。
　　
　　在听说秦雪彤做药膏后，龙旭阳当仁不让地帮她采药。皇陵很广，又不许人进去，里面的草药多得很。
　　
　　也不知是他自己采的，还是让下属采的，很快为秦雪彤采来想要的药材。
　　
　　一晃过去三个月。
　　
　　她与他不咸不淡地过着，不能出来就写信，出来了也只在山脚下瞎磨时光。属于那种，若与别人讲，会觉得挺无聊，挺平常的事情。
　　
　　算不上刻骨铭心，更谈不上津津乐道。
　　
　　哪怕以后有人要为两人的爱情著书立传，也只能一笔带过的普通事件。
　　
　　但秦雪彤知道，那汩汩的流水，青青的山林，还有那人的身形、笑容、体温，都刻在了她的心里。
　　
　　这一方宁静和美好，意外地令她安心。
　　
　　哪怕龙旭阳给不了钱，也没给她地位，却让她十分快乐。
　　
　　有时候她觉得奇怪，活了两辈子，竟然会因为一篮子草药，一条山涧的鱼，几句普通的问候而满足，也太不像她了。
　　
　　好日子总是短暂，钱大人被调职，新来的监工刘大人坚决不允许三皇子出门。
　　
　　秦雪彤曾经在龙泉山庄有幸见过刘大人一面，御使大夫刘大人，刚正不阿，在人人隐忍的时候，敢直言讽刺皇贵妃。
　　
　　这老头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秦雪彤早知道他会倒霉，没想到不过半年时间，就被发配到皇陵。
　　
　　刘老头儿性格一板一眼，没法用钱打点，也不通融，龙旭阳出不来了。
　　
　　秦雪彤上山和刘老头打交道，软磨硬泡，希望老头能通融通融。
　　
　　老头背着手，和她引经论典，油盐不进，惹得她极其生气。
　　
　　“呸！活该他被赶到皇陵做监工！”等出了皇陵，连翘和紫惠两丫头愤愤不平。
　　
　　眼瞅着小姐和三皇子殿下越来越蜜里调油，谁知道横地里插来个刘老头。
　　
　　“听说他得罪了皇贵妃，皇上把他贬过来的。”
　　
　　“活该！”
　　
　　秦雪彤道：“好了，别骂了，骂有什么用呢？”
　　
　　这位刘大人她前世就知道，是个很顽固的老头，这辈子居然这么早就被贬斥，还偏偏被贬来皇陵，有点意外。
　　
　　她记得前世皇帝挺看重这位臣子的呀，比较容忍他。过了好几年，这老头因为立太子的事非要和皇帝对着干，带着一堆文臣在皇宫门口静坐，才彻底激怒皇帝，把他发配到州府去了。
　　
　　这次却仅仅因为痛骂皇贵妃独断专权，娘家跋扈，恐成为第二个谢家，就被贬到皇陵这种地方来。
　　
　　难道说，皇帝这辈子下定决心要立皇贵妃为皇后？
　　
　　可这辈子，分明到现在也没有彻底褫夺皇后的位置，那位皇后即便在曦月宫里关着，处境凄凉，却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娘娘。
　　
　　秦雪彤直觉这其中有秘密，却无法知晓内情。
　　
　　她不在金陵，消息不灵通，总之刘大人来了，她没法和龙旭阳约会这一点是肯定的。
　　
　　有点遗憾。
　　
　　又过了一个月。
　　
　　秦雪彤算算时间，到了上辈子龙旭阳中毒身亡的时候。
　　
　　这几日，她心情十分不好。
　　
　　走进房间，看到书桌上的信件，她的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秦雪彤随手拿起一封，上面写着“情深义重，定不负君”。
　　
　　秦雪彤恍惚。
　　
　　其实，她不信。
　　
　　上辈子做人做鬼那些年，见得太多了，所谓的情深义重，不过是外面的诱惑不够大而已。
　　
　　可是，写出这几个字的，是龙旭阳啊。
　　
　　那样一个人，会言而无信吗？
　　
　　秦雪彤捏着那封信，透过窗户往外望，远处青山连绵，无穷无尽。
　　
　　其中一处便是皇陵，那人所在之处。
　　
　　如果是他，忍不住想要相信呢。
　　
　　秦雪彤望着青山良久，坐在书桌前，提起笔写道：“饮食起居，务必小心谨慎，小人作祟，防不胜防。”
　　
　　上辈子谢相死了，这辈子活了下来，或许，他也不用死。
　　
　　写好信，秦雪彤仔细折好，放进信封里，匆匆出门将信递给士兵。
　　
　　她不知道自己的信件能起多大作用，前世三皇子死得悄无声息，谁也不知如何死的。
　　
　　她知道得太少了。
　　
　　以前她可以等着龙旭阳去死，然后名正言顺当寡妇，功成身退。可现在，她不愿意他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想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却又无能为力地发现，什么也做不了。
　　
　　秦雪彤靠着门，望向远处的山头。
　　
　　夜里下了雨，电闪雷鸣。
　　
　　秦雪彤忽然惊醒，从床上坐起身。
　　
　　她刚刚似乎做了个噩梦，具体内容忘记了，惊惧的感觉却残留在胸口。
　　
　　劈咔——
　　
　　天边一道粗大的闪电出现，蓝紫色的光面划破黑暗，从窗户照进来，将屋内的景象照得纤毫毕现。
　　
　　书桌前坐着一道人影，身姿笔直，一动不动。
　　
　　秦雪彤吓得大叫。
　　
　　“嘘！是我。”那人矫健地冲上来，按住她的嘴，阻止了她的大喊。
　　
　　又是一道闪电。
　　
　　秦雪彤借助光芒看到了来人熟悉的面容，惊愕不已，“子朝，你怎么在这儿？”
　　
　　龙旭阳身上全湿透，漆黑的头发贴在头皮上，凸显得深刻的五官格外分明。
　　
　　带着水汽的眸子，像窗外的夜，深不可测。
　　
　　幽兰的光线里，他似乎笑了一下，“来看你。”
　　
　　闪电褪去，房屋里又陷入黑暗，远处滚过闷雷声，沙沙的雨声充斥整个世界。
　　
　　“一个月了，都没见过你。”他说。
　　
　　秦雪彤回过神，莫名有点脸热，“你……你怎么进来的？”
　　
　　“翻窗。”
　　
　　秦雪彤望了一眼没关好的窗户，想起禁令，急促问道：“皇上没让你离开，你怎么跑出来了？刘大人同意？”
　　
　　龙旭阳摇摇头。
　　
　　秦雪彤吃了一惊，“那你……”
　　
　　“偷跑出来的。”男人举起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秦雪彤着急，压低声音道：“刘大人不是钱大人，若发现你偷跑，一定会禀告皇上。”
　　
　　擅离职守，欺君之罪。
　　
　　这男人，为什么老做一些无意义又让她担心的事呢？
　　
　　她有什么好看的。
　　
　　黑暗里他笑了一下，声音温和，“今夜电闪雷鸣，士兵把守不严，我才有机会出来，放心吧，我马上就回去了。”
　　
　　秦雪彤稍稍松了口气，“为什么突然出来？还冒这么大的风险，这么大的雨。”
　　
　　“你的信什么意思？”男人问道，“难道有人向你下毒吗？”
　　
　　秦雪彤一愣，渐渐回过味儿来，难道龙旭阳看到她的信，以为她被人下毒，才冒险出来见她吗？
　　
　　一瞬间，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没有。”她尽量忽视心里怪异的感觉，摇摇头，“我是担心你。”
　　
　　“我那儿你不用担心。”龙旭阳打断她，“也对，你一个人呆在山脚下，哪怕有我的人守着也不安全。雪彤，你的心意我明白，回去吧，回金陵去。”
　　
　　秦雪彤一愣，随即道：“不回。”
　　
　　“为什么？”
　　
　　秦雪彤道：“秦府已经不认我了。”
　　
　　“那就回公主府，或者我的府邸。”男人的话不容置疑，“不过我的府上没人，还是回姑母那儿去比较好。”
　　
　　秦雪彤哑然。
　　
　　男人沉默片刻，声音温柔下来，“秦府，是因为我的缘故才不让你回去吧。”
　　
　　秦雪彤想了想，“也不能全怪你，我和他们不对付，他们早就想赶我走。”
　　
　　黑暗里探过来一只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脸。他全身湿透，手却干燥而温暖。
　　
　　秦雪彤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
　　
　　“吓到你了？”男人收回手。
　　
　　“哎……”秦雪彤的脸慢慢变红，心跳得很快。她有点茫然，不知所措，本能地想把引起她不确定反应的人赶走。
　　
　　“太、太晚了，你走吧。”她急促地说。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劝道：“皇陵没个十年修不好，父皇已经打算把我扔里面了。我在想，找个机会解除婚约吧，不能一直拖着你。”
　　
　　“不要！”秦雪彤立即喊道。
　　
　　“雪彤，我是为你好。”
　　
　　秦雪彤心跳得很快，“现在全金陵都知道我是你的人了，你解除婚约，我以后还能嫁得出去？谁敢娶我？”
　　
　　男人没有反驳。
　　
　　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对不起，是我的错。”
　　
　　秦雪彤闹不清楚心里的想法，只晓得自己费尽心机想要嫁给龙旭阳，如今差临门一脚，千万不能失误。至于后面会成什么样子，她没想。
　　
　　对，我只是怕一切努力付诸东流而已。
　　
　　她冷静道：“不是谁的错，形势比人强而已。也不用悲观，我觉得，皇上心里未必没有你。”
　　
　　龙旭阳轻笑一声，“他把我和母后弄成这样，还叫心里有我？”
　　
　　秦雪彤不知该如何说，比起前世，这辈子皇后和谢家的结局已经算好了。
　　
　　“五弟受伤后，父皇就派人盯着几个皇子，其中也包括我。我借此机会告诉父皇，云妃的孩子还有朝嫔不是母后害的，还劝母后主动放弃凤印，结果呢？”
　　
　　秦雪彤惊讶，原来龙旭阳暗中还做了这些事吗？
　　
　　这么说来，皇后没有被直接打入冷宫，很可能与此有关。
　　
　　“父皇根本不想知道真相，他依旧把母后禁足，还迁去曦月宫。”
　　
　　“当然，也是我的错，我以为父皇知道真相定然能放过母后，就帮了蒋政，可能因此激怒了父皇吧。”男人的声音低沉下来，“母后是受到我的牵连……”
　　
　　“别这么说。”秦雪彤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不关你的事！所有人都知道，皇上容不下谢家，早晚会动手，并不是你的错！”
　　
　　男人笑了一下，“说这些没用。”
　　
　　秦雪彤叹息。
　　
　　“我真得走了。”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皇陵里面有种花，特别漂亮，等下次下暴雨，我带给你。”
　　
　　花？
　　
　　秦雪彤还没回神，男人已经拖着湿漉漉的身体离开床沿，开门离开。
　　
　　外面的雨依旧很大，若是回山上，路难走，人也会湿透。
　　
　　秦雪彤睡不着，靠在窗边，滋味莫名。




55.  第 55 章   回去

　　连翘提着篮子从屋外进来, 见秦雪彤坐在屋檐下方，托着腮，望向前方。连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看到远处青色山峰, 疑惑道：“小姐看什么呢？”
　　
　　这几日, 小姐一直在屋檐下呆着, 盯着远处看，略显反常。
　　
　　小姐一向胸有成竹，智珠在握, 从秦府来到皇陵脚下的小屋，紫惠和连翘都没任何怀疑, 但最近一段时间, 小姐却显出不同寻常来。
　　
　　比如经常望远, 像是在看前方, 又像是在发呆。
　　
　　比如拿着书桌上的信自言自语。
　　
　　秦雪彤回过神，笑了笑，又恢复成原本平静从容的神态，仿佛刚才发呆的不是她一般。
　　
　　“没看什么。”小姐的声音轻轻柔柔的。
　　
　　阳光灿烂, 照耀在她雪白的脸上。鼻梁秀挺，眼睛漆黑莹润，被手托着的下巴小巧精致，皮肤细腻雪白, 光滑如脂。
　　
　　比起半年前, 秦雪彤像是脱胎换骨般，变得更加美貌。
　　
　　连翘瞧着自家小姐，忽然明白了“一白遮百丑”的道理，女儿家皮肤变白变细腻, 人也会变得极美。
　　
　　“小姐，您要的草药奴婢采集了这么多。”连翘将小篮子递给秦雪彤。
　　
　　晾好衣服的紫惠提着水桶走过来，帮秦雪彤接过篮子，抓起一把碧盈盈的草查看片刻，“野薄荷，差不多了。”
　　
　　低头对秦雪彤道：“小姐，我们做药膏吧。”
　　
　　秦雪彤笑着站起身，“好。”
　　
　　离开金陵来到皇陵脚下，人便闲了下来，秦雪彤无事可做，除了折腾些点心菜式，便是按梅妃的配方寻找草药制作养颜膏，龙旭阳帮她采集了不少药材，再去集市上购置点儿无法采集的，便制作成药膏。
　　
　　日日夜夜调养，原本粗糙的皮肤渐渐变得细腻雪白。
　　
　　她本就是个美人儿，以前不打眼，是因为皮肤粗糙，不够白，看起来不够娇美。如今皮肤换了个样，整个人变得玲珑剔透，恍若美瓷，气质也变得高雅起来。
　　
　　“小姐，您现在的美貌，雪灵小姐都比不上您了。”紫惠感慨道。
　　
　　连翘道：“雪灵小姐号称金陵第一美女，小姐比她漂亮，莫不是要成为金陵第一美女了？”
　　
　　秦雪彤笑了一声，“别开玩笑。”
　　
　　金陵第一美女？
　　
　　她要这名头做什么？反正马上要嫁人了，抢了第一美女的名声，估计又会惹来一堆嫉恨的女人，弊大于利。
　　
　　“进去吧。”她轻声说。
　　
　　回屋前，转头看了一眼天空，问道：“你们说，会下雨吗？”
　　
　　紫惠道：“天气这么好，奴婢觉得不会下雨。”
　　
　　连翘也点点头，随即又说：“可是都接连晴了好几天，该下雨了。”
　　
　　或许连翘的嘴开过光，到了晚上，天空忽然电闪雷鸣，下起了暴雨。
　　
　　秦雪彤早早回了房，想了想，开了窗户，没换衣服，坐在床上等候。
　　
　　龙旭阳说要给她带花，连见多识广的三皇子殿下特意提到的花儿，必然很漂亮，很特别。
　　
　　她有点期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呼唤，秦雪彤一下子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不小心睡了过去。深夜时分，外面下着雨，她什么也没盖，就蜷缩在床上睡觉。
　　
　　“小心着凉。”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即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温暖的被子盖在肩上。
　　
　　“殿下。”秦雪彤站起身想行礼。
　　
　　男人按住她的肩膀，“就这样呆着吧。”
　　
　　屋外雨水哗哗，雷声阵阵，屋内却很静谧。
　　
　　秦雪彤问道：“子朝，你带花来了吗？”
　　
　　男人站在床边，没有靠过来。秦雪彤看不见他的面容，只隐隐约约见到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黑夜里让人十分安心。
　　
　　“带了，放在书桌上，明早就能看到。”男人的声音低沉醇厚，“现在的我没有别的东西送你，希望不要嫌弃。”
　　
　　明明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却像一滴水滴入平静的湖面。
　　
　　秦雪彤的心一跳。
　　
　　依着她的性格，她想要的是金银财宝，绝不是几朵花，花能干什么？不能吃又卖不上好价钱，她想要的是金钱和地位。
　　
　　然而知道他带了花来，秦雪彤十分开心，比当日收到五箱珠宝还要开心。
　　
　　“子朝坐吧。”秦雪彤耳朵发热，轻声说。
　　
　　“不了，我全身湿透，别弄脏你的东西。”男人道。
　　
　　“怎忙会？”秦雪彤本想调笑两句，却说不出来。或许是有点困，她没精力想着如何讨好他，让他不要悔婚，也没精力想以后，脑袋里倦倦的。
　　
　　他们曾经相处过不短的时间，说的话也比现在要露骨，秦雪彤还大声表白过。
　　
　　后来龙旭阳似乎也假装喜欢她，两人亲密无间，深情款款。
　　
　　可从来没有哪个时刻，像现在这般觉得两人很近。
　　
　　明明没说两句话，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就好像那人在身边。
　　
　　“殿下可以挑别的时候来，每次这样淋湿，会生病的。”她提出建议，却没意识到，话语里已经有了邀请的意味。
　　
　　黑暗里那道身影动了动，随后道：“只有这种天气，监察的人才会松懈，我才能出来。”
　　
　　秦雪彤轻轻地啊了一声。
　　
　　“走了，好好睡觉。”男人并未多言，转身离开屋子，消失在雨中，仿佛他真只是来送花的。
　　
　　秦雪彤缩回床上睡觉，第二天醒来依旧晕晕乎乎，感觉昨晚的事情像在做梦。
　　
　　直到看到书桌上摆放的一簇黄色小花，她才微微恍然。
　　
　　那束小花的确特别，像零零碎碎的黄色宝石，细嫩可爱。秦雪彤没见过，一见就喜欢。
　　
　　她叫来连翘，让她找出一个花瓶，把那簇黄色小花插在花瓶里。
　　
　　观赏片刻，秦雪彤写了几个字“我很喜欢，什么名字”，折好，放进信封，让人递到皇陵里去。
　　
　　第二日带来回信，“没有名字，你取一个。”
　　
　　秦雪彤咬着笔杆思考，居然没名字吗？
　　
　　“叫碎黄吧。”她没什么情调和诗意地写到。
　　
　　回信：“好名字。”
　　
　　秦雪彤望着三个字，忍不住笑，比起金陵里能文能诗的才女，她在诗歌才情方面能力平平，取个名字都取不好，龙旭阳却赞美她，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哄她。
　　
　　花瓶里的小黄花依旧精神奕奕，这花儿生机极强，给点儿水便一直活着。
　　
　　秦雪彤喜欢这种旺盛的生机，觉得特别像自己。
　　
　　她甚至升起了几分龙旭阳懂她的感觉。
　　
　　接下来两天都没下雨。
　　
　　就在第三天天气转阴时，一行衣着华丽的人出现在院落外。
　　
　　秦雪彤迎出去，见到来者愕然，“公主殿下？”
　　
　　安国公主穿着暗红色的华丽袍服，端庄的脸上露出笑容，眼角的鱼尾纹里透出几丝和善的意味。
　　
　　“雪彤，这些日子还好吧？”
　　
　　秦雪彤福了福身，抬头道：“谢殿下关心，雪彤过得很好。”
　　
　　比起在秦府的日子舒适多了。
　　
　　将人迎进院子，安国公主上下打量她，面带惊讶，“半年不见，变漂亮了。”
　　
　　秦雪彤笑道：“谢谢夸奖。”
　　
　　两人在院内聊了会儿天，安国公主道明来意，“三皇子让本宫来接你。”
　　
　　秦雪彤抬起头，眨眨眼，“什么？”
　　
　　安国公主道：“如今金陵已经平静下来，你在这儿待了半年，也该回去了。”
　　
　　秦雪彤皱眉，“这儿挺好，我不想回去。”
　　
　　安国公主拉着她的手，叹气道：“本宫知道你对三皇子的心思，他也知晓，所以才让本宫带你回金陵。”
　　
　　秦雪彤皱眉，两次深更半夜造访，还以为他要和自己暗通曲款，月下相恋呢。
　　
　　结果一转头就派安国公主将她带回金陵。
　　
　　什么意思？
　　
　　“你住在这儿半年，连陛下都知道了，最近金陵风大，说不定就要吹到你这儿来。”安国公主道。
　　
　　秦雪彤心头一动，这话的意思是金陵有变，会涉及到她吗？
　　
　　前不久龙旭阳忽然提出让她离开，难不成事先得到了消息？
　　
　　已经半年不太动的脑子慢慢转起来，片刻后，秦雪彤对安国公主福了福身，“殿下，雪彤跟您回去。”
　　
　　公主亲自来接，她必须给面子。
　　
　　已经八月，桂花飘香，金陵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
　　
　　护城河的桥头，卖唱女子声音娇柔婉转，曲调明媚。
　　
　　辚辚马车通过宽阔街道，来到公主府朱红大门前。
　　
　　秦雪彤从马车上下来，伸手扶住安国公主，“殿下小心。”
　　
　　安国公主在她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刚巧几个贵族见到安国公主的车驾，过来拜见，瞧见安国公主身边的秦雪彤，有人认出了她，大吃一惊。
　　
　　“你……你是秦雪彤？”
　　
　　秦雪彤抬起头，见到一位面生的夫人，客气道：“正是。”
　　
　　那位夫人笑着道：“想必秦小姐已经忘了我，当日秦小姐在龙泉山庄的风采，大家都还记得呢，多日不见，秦小姐风采更盛。”
　　
　　安国公主笑起来，“雪彤，你瞧，走了半年，还有人记得你。”
　　
　　“秦小姐痴心一片，全金陵都知晓。”那夫人说。
　　
　　几人告辞离开，秦雪彤扶着安国公主进门，大门关上，随后，秦雪彤回来的消息，雪片般飞进了金陵贵族的耳中。
　　
　　秦家姐妹也知道了。
　　
　　玉鼎阁内，秦素雅道：“我就说嘛，她肯定呆不长，才半年就回来了。”
　　
　　“吃不了苦呗。”秦素玉说。
　　
　　“人人都说她有情有义，结果还不是半途而废。”赵如霜笑道。
　　
　　坐在最前方的秦雪灵，一身洁白的纱衣，宛如莲花绽放，清丽无双。明明天气挺热，偏偏她身上没有一滴汗，看起来真像个仙子。
　　
　　逼人的美貌，让一干姐妹又嫉妒，又佩服。秦素雅原本不太对付，如今也对秦雪灵服服帖帖。
　　
　　原因无他，几个月前，秦雪灵和五皇子订了婚。
　　
　　有秦雪彤和秦雪灵两者在前，哪怕三皇子如今处境不大好，秦雪彤到底是一飞冲天。秦雪灵再与五皇子订婚，秦府一门，出了两个皇子妃。
　　
　　而且其中一个，有可能是未来的皇后。
　　
　　秦府立即成为金陵炙手可热的门庭，为秦家女儿说亲的踏破门槛。
　　
　　秦素玉、秦素心、秦素雅都订下了不错的婚约，秦府的人自然把功劳归功在秦雪灵身上。
　　
　　因而秦雪彤在皇陵山脚悠闲度日的半年，秦府姐妹纷纷对秦雪灵低了头，处处讨好。
　　
　　不止秦家姐妹，金陵贵女，哪个不敬她一尺。
　　
　　只可惜，秦雪灵原本想让五皇子如三皇子般约她出去郊游逛街，让人看到两人的恩爱有加，但五皇子从伤好后醉心于文稿，召集几个文士窝在五皇子府上天天修文稿，几乎不出门。
　　
　　约会自然没有。
　　
　　哪怕秦雪灵想要拜访，也极少能见到他，每次匆匆见一面就被送出府，惹得秦雪灵很不高兴。
　　
　　幸好五皇子经常大张旗鼓地送礼，全了她的面子，才让她好过些。
　　
　　“回来就回来吧，让她看看金陵的变化。”秦雪灵斜靠在软塌上，红润的唇微微勾起。
　　
　　众人哪里还不晓得她和秦雪彤不对付，纷纷出声附和。




56.  第 56 章   求婚

　　秦雪彤在公主府休整一天, 和安国公主闲话家常，把人哄高兴了，才试探着道：“殿下, 雪彤有一事相求。”
　　
　　“何事？”安国公主一边在走廊走, 一边说。
　　
　　秦雪彤道：“公主能否为雪彤引见陛下？”
　　
　　安国公主停下脚步, 转过头, 惊讶地盯着她，“你想见皇上？”
　　
　　秦雪彤点点头，“是的。”
　　
　　“为什么？”安国公主不解。
　　
　　秦雪彤轻声道：“雪彤见陛下, 是想让陛下赐婚。”
　　
　　饶是安国公主见多识广，也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你……要陛下赐婚？”
　　
　　秦雪彤点点头, “雪彤与三皇子殿下两情相悦, 不知殿下何时才能从皇陵出来, 雪彤想和他早日完婚。”
　　
　　不错, 秦雪彤安逸了半年，并不代表她脑子废了。之所以跟着安国公主回金陵，主要目的便是成婚。
　　
　　她很担心龙旭阳会死，万一死了, 她之前的一切不就白费心思？
　　
　　在无法断定龙旭阳会不会死的前提下，赶紧成婚才是正理。
　　
　　她相信，经过半年相处，龙旭阳不会拒绝的。
　　
　　安国公主久久不能言语, 沉默了好半晌, 才笑着道：“你啊，真是痴情。小三儿能有你相配，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顿了顿，她道：“好, 本宫明日便进宫觐见陛下。”
　　
　　“谢谢殿下。”秦雪彤福了福身，微低着头，睫毛颤动。
　　
　　安国公主并不知道她真实想法，上下打量她，越看越满意，“自古多情伤心，你也要顾念顾念自己。”
　　
　　秦雪彤微微一笑，“是。”
　　
　　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自己啊。
　　
　　她承认在皇陵脚下和龙旭阳相处得很愉快，龙旭阳的品性也让她吃惊。
　　
　　他让她意外，让她快乐，让她忘记烦恼。
　　
　　在她心里，是最完美，最独特的男人。
　　
　　可她看过太多背叛和恶意，要把一颗心完全交出去，绝无可能。
　　
　　她可以喜欢他，但也可以同时喜欢自己，为自己考虑前程呀。
　　
　　两者并不冲突。
　　
　　何况自己嫁给龙旭阳，他应该很高兴，她看得出来，那人现在很爱她。
　　
　　现在她已经彻底绑上龙旭阳，假如龙旭阳死了，没人敢娶她，但她又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子妃，肯定会被人欺负。
　　
　　她费尽心思，就是不想过憋屈日子。
　　
　　当然，还有一点，很重要的一点，她想嫁给他。
　　
　　她喜欢他，他就算死，也要成为她的人。
　　
　　第二日安国公主果然进了宫，傍晚才回来，对秦雪彤说：“成了，明日本宫便带你进宫。”
　　
　　秦雪彤温婉道：“谢殿下。”
　　
　　皇陵。
　　
　　龙旭阳将一把黄色小花插进宝瓶里，放在书房的桌上。
　　
　　花儿细细碎碎，咋一看不起眼，仔细瞧着，却朵朵精致，生机勃勃。
　　
　　看着花儿，就像看着那娇小狡黠的女子。
　　
　　“挺配。”他笑着说。
　　
　　“什么挺配？”头发花白的刘巍刘大人背着手从书房外走进来，见到书桌上的花儿，笑道，“嗯……摆上花儿，增添生机，挺配，挺配。”
　　
　　龙旭阳转过头，微笑着道：“刘大人。”
　　
　　刘巍朝他拱拱手，“殿下，安国公主将秦小姐带走了，您可以放心。”
　　
　　龙旭阳摆手，“走了好，免得一直守着我，还不知道要守到何年何月。”
　　
　　刘巍哈哈一笑，“殿下若想出去，这皇陵怎能拦得住？”
　　
　　龙旭阳转过头，“刘大人说笑了，本宫奉命在此修葺皇陵，父皇一日不召，本宫一日不得离开。”
　　
　　刘巍道：“下官说话一向讨人厌，殿下不要在意，殿下不必戒备下官。下官被放到皇陵，是陛下的意思，陛下把下官给了殿下，下官以后只能跟着殿下了。”
　　
　　龙旭阳摇头，“刘大人，话不能乱说。”
　　
　　刘巍摇头晃脑，“下官出了名的喜欢乱说，惹人讨厌。殿下做得对，咱们就在这儿好好呆着，隔山观虎斗。”
　　
　　龙旭阳皱皱眉，道：“我没那个意思。”
　　
　　刘巍却摆摆手，摇摇晃晃地出了门。
　　
　　皇宫。
　　
　　御书房。
　　
　　皇帝问大太监：“朕真没想到，三皇子和秦家小姐居然真心相爱，更没想到，秦雪彤居然想要赐婚！”
　　
　　大太监李硕瞧着皇帝的脸色，试探着道：“秦四小姐，也忒大胆了。”
　　
　　皇帝哼了一声，将奏折扔在案上，“她配得上吗？”
　　
　　李硕心头一惊，明明这婚是皇帝指的，现在却说出这样的话，皇上到底怎么想的？
　　
　　“朕的三皇子，品行上佳，能屈能伸，让他去修皇陵，就老老实实去修了，让朕欣慰，唯一不好的便是经常偷偷下山和这个秦四小姐厮混！”
　　
　　李硕心头咯噔一声，听皇上的口气，分明喜欢三皇子啊。
　　
　　最近半年，谢家倒台，皇后被关在曦月宫，三皇子被罚去皇陵后，皇贵妃势起，有意无意煽动朝臣让皇帝立太子，原本一直低调的大皇子也忽然站出来了。
　　
　　如今这朝中，妖魔鬼怪全钻出来了。
　　
　　后宫里，大皇子生母端妃向皇上举荐了活色生香的梅妃，极受皇上宠爱。梅妃和端妃走得近，连成一派，和皇贵妃分庭抗礼。
　　
　　原本这金陵，以为谢家和皇后的事儿是最大的，没曾想谢家下台后，唱戏的人更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十分热闹。
　　
　　李硕跟着皇帝十五年，能屹立不倒，靠的就是察言观色，摸透圣心。
　　
　　皇上对谢家，的确恨，对皇后，也不喜欢，可对三皇子却又爱又恨。
　　
　　李硕至今记得一件小事，当初三皇子还小的时候，皇上去课堂抽查皇子们的功课，只有三皇子完整地背完整篇课文。
　　
　　皇帝十分高兴，出了课堂就冷下脸，原本要赏赐的，最后也撤了。
　　
　　还有一次，皇上喉咙不舒服，三皇子和五皇子在一起，三皇子最先发现皇上的不适，上前关怀，皇上事后十分高兴，却感慨：“若五儿能如三儿一般，该多好。”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喜欢五皇子，随着皇子们年岁渐长，谢家做的事越来越多，皇上对三皇子渐渐疏远，还赐给三皇子龙筋丸。
　　
　　李硕便知三皇子很不得圣心。
　　
　　他也知道皇上派人盯着三皇子，希望能找到他的错处，然而每每无功而返。
　　
　　如今，皇上居然夸起三皇子了！
　　
　　李硕面上不动声色，对皇帝道：“陛下要拒绝秦四小姐吗？”
　　
　　皇帝沉默片刻，摆手，“下去吧。”
　　
　　夜里下了点小雨，秦雪彤睡得不甚安稳，第二天一早起来头有点昏沉。
　　
　　中午赶紧补了点午觉，下午吃了茶，打起精神，跟着安国公主走进皇宫。
　　
　　皇宫庄严巍峨，两步一岗十步一哨，路过的宫女太监，低着头，走路悄无声息，连行走的姿势似乎都是一样的。
　　
　　秦雪彤目不斜视，表情波澜不惊地跟着安国公主一路走到御书房外，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脚都痛了，她才听到大太监的召唤。
　　
　　皇宫果然非常森严。
　　
　　秦雪彤走进御书房，向皇帝行礼。
　　
　　她不卑不亢的态度，让皇帝心里赞赏了两分。
　　
　　打量她片刻，皇帝开门见山道：“听安国公主说，你想请求尽快完婚？好大的胆子！”
　　
　　秦雪彤跪在地上，“陛下息怒！”
　　
　　“这是你能求的吗？”皇帝语气不快。
　　
　　秦雪彤很惊讶，皇帝不是讨厌三皇子吗？还把自己指给龙旭阳，现在求婚，不应该生气才对。
　　
　　皇帝对三皇子的态度，不对劲儿！
　　
　　秦雪彤原本有上辈子的经验，上辈子皇帝对谢家赶尽杀绝，又废掉皇后，这辈子谢相活得好好的，皇后也没废，态度本身就有问题。
　　
　　如今对自己这种微妙的嫌弃态度……
　　
　　秦雪彤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难不成皇帝其实看中三皇子？
　　
　　秦雪彤皱了皱眉，有点难办。
　　
　　“陛下，民女被陛下看中，成为三殿下的未婚妻，此生非三殿下不嫁，也与三殿下两情相悦。如今三殿下修葺皇陵，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来，民女无法陪伴，若能成了婚，希望能进皇陵陪伴殿下。”
　　
　　皇帝脸色稍好，“这么说，你想成婚，是为了能进皇陵伺候三皇子？”
　　
　　秦雪彤跪在地上，涌出眼泪，“是的陛下。”
　　
　　皇帝沉默片刻，“朕准了。”
　　
　　秦雪彤赶紧磕头谢恩，“谢陛下！陛下圣明！”
　　
　　秦雪彤退出后，皇帝忍不住对李硕道：“秦四小姐，深情厚谊，若不是身份太低，真是良配。”
　　
　　大太监李硕心里有了底，皇帝这是心里有了三皇子，后悔给他指婚了。
　　
　　出了宫门，秦雪彤悄悄舒出一口气。
　　
　　她想成个亲，怎么这么难呢？
　　
　　不过，目的算是达到。
　　
　　她提出早日成婚的目的，一来是真想成亲，二来是想进入皇陵看着龙旭阳。
　　
　　龙旭阳上辈子就在这时候中毒而亡，她得进去看着，免得人死在里头了。
　　
　　秦雪彤想着心事，一不留神，马车忽然刹住，害得她差点撞到车壁上。
　　
　　“秦小姐，马车堵住了。”车夫道。
　　
　　“秦雪彤，是不是你呀？”
　　
　　熟悉的声音。
　　
　　秦雪彤掀开帘子往外看去，见到赵如霜从对面的马车里探出头来。从撩起的帘子里，秦雪彤看到秦雪灵露出半张面孔。
　　
　　秦雪彤想起去年她刚回金陵的时候，也是这般和赵如霜的马车堵在一起，不由淡淡笑了。
　　
　　“是我。”她说。
　　
　　赵如霜见着秦雪彤的面容，似乎愣住，喃喃道：“你真是秦雪彤？”
　　
　　秦雪彤淡淡道：“有事吗？”
　　
　　赵如霜望着她娇嫩白皙的面容，不明白半年时间，秦雪彤为什么变得如此美貌，心里涌起强烈的妒意，“雪灵要回家，你让让呗。”
　　
　　秦雪彤笑了一下，没回答她，对前方的车夫道：“我们走。”
　　
　　“喂！凭什么你先走啊？”赵如霜不满。
　　
　　秦雪彤对她说：“公主急着回府，你们居然敢拦？”
　　
　　赵如霜道：“你骗谁呢！公主根本不在车上！”
　　
　　果然知道安国公主不在冲她来的。
　　
　　秦雪彤笑了笑，“不在又如何，我们走。”
　　
　　赵如霜气炸了，“秦雪彤，你以为你未来三皇子妃了不起啊，雪灵是未来的五皇子妃呢！”
　　
　　秦雪彤并不知道五皇子和秦雪灵订婚的事，惊讶道：“秦雪灵和五皇子订婚了吗？”
　　
　　赵如霜等了半天，就等着说这话，得意道：“不错，你在皇陵脚下苦哈哈过日子的时候，雪灵和五皇子订婚了。”
　　
　　秦雪彤笑着道：“恭喜。”
　　
　　秦雪灵终于出声，“谢谢你的祝福。”
　　
　　秦雪彤总算明白了，绕了半天，这两位是赶来她面前炫耀的。
　　
　　“那……祝百年好合，永不分离。”秦雪彤不感兴趣地祝福，让车夫走人。
　　
　　赵如霜又开始跳脚，“凭什么你先走？”
　　
　　“凭我坐的是公主的马车。”
　　
　　秦雪彤放下车帘。
　　
　　马车辚辚往前走，赵如霜傻眼了。
　　
　　天啊，秦雪彤都混到这种地步了，为什么还敢这么嚣张？
　　
　　她不由看向秦雪灵。
　　
　　秦雪灵冷冷道：“我们让她。”
　　




57.  第 57 章   重回金陵

　　秦雪彤回到公主府就赶紧收拾东西, 准备前往皇陵。非常时期，一天都不能耽搁。
　　
　　安国公主晚上才回来，秦雪彤对她说了和皇帝的对话, 安国公主很是感动。
　　
　　“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一步！”安国公主握着她的手, “放心, 等小三儿从皇陵出来, 我来做你们的证婚人。”
　　
　　秦雪彤想：这可不一定，皇帝似乎有点想反悔。
　　
　　表情却很平静，“谢殿下, 能陪在三殿下身边，我已经心满意足。”
　　
　　第二日, 秦雪彤带上连翘和紫惠, 坐上马车前往皇陵。
　　
　　大约申时, 烈烈日头退到天边一头, 不再那么晒，皇陵里的工匠们在官兵的吆喝下辛勤劳作。
　　
　　龙旭阳微微弯着腰，和普通士兵一样，将一块块打磨出来的方块石头搬到洞穴里头, 再由里面的工匠铺好。
　　
　　皇陵建在此地，除了风水，还有旁边拥有一座矿山的缘故，里面开采出来的石头, 个头极大, 灰白色，可以雕刻出许多模样。
　　
　　龙旭阳的头和脸沾满了石灰，混着汗水，几乎模糊了容颜。
　　
　　“殿下, 您别搬，我们来就好。”侍卫上前劝导。
　　
　　三殿下自从被派来修葺皇陵，并没有像其他被贬斥的官员痛苦难受，反而情绪稳定，认认真真地修皇陵。
　　
　　不止如此，还和普通士兵一样打石头、搬石头，丝毫没有架子。
　　
　　“没关系，我来搬。”龙旭阳拿脖子上的毛巾擦脸，从洞穴走出去。
　　
　　“殿下！”士兵从远处跑过来，“刘大人请您过去。”
　　
　　“知道了。”龙旭阳径直从洞穴口走到大路。
　　
　　等士兵将他引到皇陵入口，龙旭阳发现刘巍正在和一道熟悉的娇小身影说话，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上前。
　　
　　大约听到动静，与刘巍说话的女子转过头来，冲他微微一笑。
　　
　　“雪彤？”龙旭阳擦掉脸上的灰尘，目光紧紧盯着女子，“你怎么在这儿？”
　　
　　刘巍道：“秦小姐得到陛下首肯，进皇陵伺候殿下。”
　　
　　龙旭阳惊住，目光转向秦雪彤。
　　
　　秦雪彤冲他点点头。
　　
　　龙旭阳确认是真的，惊喜复杂的情绪过后，又皱起眉头，低声道：“皇陵都是男人，你怎么可以留在里面？”
　　
　　秦雪彤道：“也有太监，连翘和紫惠也在，不碍事。”
　　
　　龙旭阳摇头，“不妥。”
　　
　　“陛下已经应允。”秦雪彤道，从衣袖里掏出手帕，在龙旭阳疑惑的目光中上前为他擦掉脸上的汗渍。
　　
　　“我愿意照顾你。”秦雪彤轻声说。
　　
　　龙旭阳的脸瞬间红了，望着面前落落大方的女子，他的心中，一片柔情。
　　
　　有皇帝的旨意，秦雪彤顺理成章地留在皇陵。
　　
　　龙旭阳将她的房间安排在自己的隔壁，命令几个太监监守，出行又派士兵保护，可谓保护得密不透风。
　　
　　秦雪彤享受了一把贵族做派，无论去哪儿，身后跟着一大帮人，前呼后拥。无论做什么，都有人伺候。
　　
　　秦雪彤并不是来享受的，她谨记目的，亲自下厨做饭，只允许龙旭阳吃自己做的东西。
　　
　　吃穿用度，她每日都要检查一番。
　　
　　龙旭阳万万没想到秦雪彤如此深爱自己，居然能追到皇陵来与他同甘共苦。
　　
　　如此一段时间，刘巍忍不住打趣，“殿下乐不思蜀，陛下让殿下一辈子呆在皇陵，殿下现在也乐意了吧。”
　　
　　龙旭阳被说中心事，尴尬咳嗽。
　　
　　秦雪彤防微杜渐，每天都很小心，哪怕她什么也不用做，就坐在那儿也让龙旭阳高兴，她却一点儿也没松懈。
　　
　　日日下厨，就连龙旭阳的衣服被子，也亲自和连翘紫惠一起洗。
　　
　　她不知道上辈子三皇子是如何中毒的，能做的只有控制饮食，检查衣物住处，喝的水。
　　
　　如此算着时间，上辈子三皇子死亡时间一过，龙旭阳还好好活着，秦雪彤的心才稍稍放松下来。
　　
　　龙旭阳以前身体挺瘦，在金陵锦衣玉食，脸上却始终带着病气。明明是大块头，硬是看起来虚弱。
　　
　　被罚来修皇陵，日晒风吹干体力活儿，吃食也一般，身体却神奇地一日日好起来。
　　
　　大半年的时间，身体的肌肉越长越多，也越来越结实，精神更是好得很，精力旺盛得能扛几十块大石头。
　　
　　众人都很欣喜，龙旭阳把功劳归功于秦雪彤养得好。
　　
　　自从秦雪彤开了小灶，龙旭阳的伙食好得不得了，若不是天天干体力活，估计已经胖了一圈。
　　
　　从刘巍的体型就可以得出结论。
　　
　　秦雪彤来了后，刘巍闻到饭菜香味，厚着脸皮以“殿下的人”自居，跟着混吃混喝，生生把自己养胖了一大圈。
　　
　　秦雪彤和龙旭阳在皇陵里你侬我侬，金陵里又掀起一股议论热潮。
　　
　　秦雪彤回金陵才呆两天，就求得陛下旨意去进皇陵伺候三皇子，震撼众人。
　　
　　这是何等深情啊！这女子，太痴情了！
　　
　　秦雪彤的种种行为，连被幽禁在曦月宫的皇后都知晓。
　　
　　皇后望着凄冷的宫殿，想起那位素未蒙面的姑娘，叹息着说道：“难得有情人，希望我儿能和雪彤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原本她反对这门婚事，因为秦雪彤身份太低了，如今尝遍人情冷暖，才知真情可贵，不止不嫌弃秦雪彤，反而很喜欢她。
　　
　　“娘娘。”常姑姑才门边过来，走到皇后身边，道，“李公公传了个话儿。”
　　
　　说罢，附耳在皇后身边轻声细语。
　　
　　皇后听着听着，脸上渐渐露出笑容：“且让他们唱去，这出戏，由始至终陛下都在看着。”
　　
　　一转眼快到冬日，秦雪彤在皇陵和龙旭阳又呆了不短的时间。
　　
　　这日正在试验新的菜式，连翘从外面跑进来，将一信封递给她，“小姐，从金陵来的信。”
　　
　　秦雪彤纳闷儿，谁会写信给她？
　　
　　擦干净手，接过信封打开，发现里面居然是一份请帖，红彤彤的帖子，上面写着新郎官和新娘的名字。
　　
　　秦雪彤挑眉，秦雪灵和五皇子要成亲了。
　　
　　请帖后面还附加一封信，秦雪灵亲笔书写，寥寥几语，告知秦雪彤她要和五皇子成亲，作为姐妹，希望她能参加婚礼云云。
　　
　　所有人都知道秦雪彤在皇陵里不得外出，非要写信邀约参加婚礼，分明是膈应人。
　　
　　若是换个小气的，恐怕会被气出病来。
　　
　　秦雪彤想了想，把信件和请帖转交给龙旭阳，问他该如何处理。
　　
　　五皇子成亲，作为哥哥，应该有所表示。
　　
　　龙旭阳思索片刻，进屋写了一封信，让人带出去，对秦雪彤说：“不用担心，我让人准备贺礼，连你的份儿一起。”
　　
　　秦雪彤笑着道：“我们还没成亲，你帮我送礼，恐怕不妥。”
　　
　　龙旭阳咳嗽一声，“反正你的孝期快到了，到时候就能成亲。”
　　
　　秦雪彤翻了个白眼，“……或许你可以看看咱们现在在哪儿，难不成想在皇陵成亲？”
　　
　　而且，皇帝似乎并不愿意这门亲事。
　　
　　龙旭阳哈哈一笑，什么也没说。
　　
　　十一月初五，秦雪灵和五皇子完婚，金陵大喜，秦府张灯结彩，登门之人络绎不绝。
　　
　　所有人都以为，秦府将飞黄腾达，秦府也是这么认为的。
　　
　　秦政岳和两个儿子红光满面，林夫人又高兴又伤感。秦雪灵却没有那么多离愁，迫不及待地嫁去了五皇子府。
　　
　　在秦家，她的地位始终受身世困扰，不稳定，若是嫁给五皇子，即便身世曝光，她也可以高枕无忧。
　　
　　是以这一年她都在使出浑身解数和五皇子联系，最终得偿所愿。
　　
　　美好的生活，即将开始。
　　
　　风云变幻，十一月底，皇贵妃一党朝大皇子发难，弹劾大皇子结党营私，证据确凿。后宫里，宫女举报梅妃用秘药迷惑皇帝，梅妃被打入冷宫，端妃遭到波及。
　　
　　大皇子端妃一党并没善罢甘休，在朝堂上与皇贵妃一党你争我斗。
　　
　　自从谢相辞官，皇后被禁足，皇贵妃五皇子一党与端妃大皇子一党的争斗便渐渐浮出水面，在长达将近一年的明争暗斗后，终于彻底爆发。
　　
　　两方用尽全力攻击彼此，最终大皇子被夺走所有权利，圈禁在皇子府，端妃和梅妃被打入冷宫。
　　
　　整个过程，与五皇子成亲家的秦家出了不少力。
　　
　　自此，皇贵妃权利达到顶峰，后宫一言堂，就差一个皇后的名分。众人以为接下来，五皇子会顺理成章成为太子时，忽然爆出一个惊天消息。
　　
　　五皇子身体有疾，不能立为太子。
　　
　　想当年，谢家势大，皇后又诞下嫡子，谢家请求皇帝立三皇子为太子，皇帝便是以“身体有疾”为由，拖延了立太子的决定。
　　
　　三皇子孩童时聪明伶俐、身体健康，不知为何，到了少年时期却经常生病，整个过程陆陆续续持续到成年。
　　
　　皇帝以此拖着没立太子。
　　
　　没曾想，这一招又用到了五皇子身上。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明明皇帝偏爱皇贵妃，也偏爱皇贵妃所出的五皇子，为何到了临门一脚，反而再起波澜？
　　
　　一开始，众人以为是皇帝的借口，五皇子一党立即要求五皇子出入朝堂，打破“身体有疾”的传言，以为这样便可以让皇帝无话可说。
　　
　　然而，他们提出后却遭到皇贵妃的反对，只说时机没到，不能和皇帝对着干。
　　
　　大部分人被安抚，只有少部分嗅觉灵敏的，觉察到一丝不同寻常。
　　
　　十二月份，金陵里传出流言，当日在龙泉山庄，五皇子被伤到根本，早成为残疾！
　　
　　流言越演越烈，皇贵妃压不住，被迫答应让五皇子在祭祀出面，倒是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祭祀那日，众人瞧着五皇子能直立行走，均大松一口气。然而祭祀进行到一半，五皇子晕倒就被人抬了下去。
　　
　　这下子，根本瞒不住。
　　
　　原来，龙泉山庄时五皇子掉入陷阱耽误太久，大腿已经坏死，长达一年的时间，皇贵妃请来名医偷偷在皇子府治疗。
　　
　　五皇子能站立，却只能站立一会儿，但到底没有残疾。
　　
　　这让皇贵妃和五皇子充满了希望，以为只要继续治疗就可以重新恢复。
　　
　　所以，五皇子才以编修书籍为由在皇子府闭门不出。
　　
　　五皇子到底能不能好，众人不知，但现在肯定不能推举一个有可能成残疾的皇子当太子。
　　
　　众人心里头，就盼着五皇子赶紧好起来。
　　
　　时间拖到十二月中旬，皇后病重垂危，时日无多，皇帝感念夫妻情深，解除她的禁足，将她移回坤宁宫，时时陪伴。
　　
　　却不想，皇后一到坤宁宫，人却渐渐好起来，最终恢复健康。
　　
　　此人厚脸皮，病一好，赖在坤宁宫不走。皇帝也像忘了她所犯下的事，没禁足，也没让她回曦月宫。
　　
　　其后，皇后以御下不严为由斥责皇贵妃，要求收回凤印。
　　
　　皇贵妃哭着求皇帝，皇帝却不顾她的请求，把凤印还给了皇后。
　　
　　皇后拿到凤印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调查宫中近两年的用度账本，查出皇贵妃公器私用、贪赃枉法，又牵扯出朝嫔之死乃皇贵妃嫁祸。
　　
　　朝嫔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嫔，后来端妃引荐的梅妃，也和朝嫔长得相似。
　　
　　种种件件，彻底激怒了皇帝，接近年关，皇贵妃降为嫔，关进曦月宫。
　　
　　一切变得太快让人反应不及。
　　
　　随后，皇帝在朝堂上夸奖三皇子修建皇陵有功，让他回金陵受赏。
　　
　　事情到了这一步，众人万万没料到！
　　
　　皇后倒台三皇子被罚皇陵，众人以为他完了。结果一年后，大皇子被圈禁，端妃打入冷宫，五皇子有可能残废，皇贵妃被关进曦月宫，而皇后重掌凤印，三皇子也被接回金陵。
　　
　　形势完全颠倒过来。
　　
　　一下子，还没回京的三皇子和秦雪彤，成为金陵炙手可热的人物。
　　
　　




58.  第 58 章   抗旨

　　冬日飘雪, 又到了一年除夕。
　　
　　细细的雪覆盖在房屋、街道上方，曼出一团一团的白色。金陵街道比起往日空旷了许多，家家户户都在家里团圆。
　　
　　一辆朴素的马车, 辚辚驶入太平街。
　　
　　素白的手掀开窗帘, 秦雪彤探出头, 望着熟悉的街头, 白净的脸上露出一丝感慨。
　　
　　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她从曲城回到金陵，那时候的她, 心里充满了怨恨。
　　
　　如今，那些怨恨像是梦里的泡沫, 成为上辈子模糊不清的记忆。
　　
　　一年的时间, 发生了好多事。
　　
　　“看什么？”旁边的男人柔声问道。
　　
　　秦雪彤放下窗帘, 转过头凝视他, “没什么。”
　　
　　男人身上穿着深青色圆领袍服，皮肤经过一年的日晒变呈现健康的浅麦色泽，更显得五官深邃，轮廓分明。以前萦绕的苍白病气消失无踪, 任何人都能感受到他皮肤下的生机。
　　
　　车内只有二人，男人的手摸过来，在繁琐的衣袍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别紧张。”
　　
　　秦雪彤失笑, 她并没有紧张, 然而，并不想解释，轻轻嗯了一声。
　　
　　男人将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秦雪彤顺从地闭上眼, 养养精神。
　　
　　从皇陵赶回来，一路颠簸，待会儿还得去皇宫吃除夕宴，到时候免不得打起精神应付。
　　
　　作为还没过门的妻子，身份低微，不该去皇家除夕宴的，然皇后亲自邀请，她便有了这个荣幸。
　　
　　皇后这个举动，表明了她非常认可秦雪彤这个三皇子妃。
　　
　　马车一路驶到皇宫，秦雪彤迷迷糊糊的，听到耳边的人低声说到了，才睁开眼睛，跟着龙旭阳下车。
　　
　　宴席摆在御花园旁的守岁宫，各个漂亮的妃嫔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坐在一边的席位上，小皇子小公主安安静静坐着。能出席宴会的妃嫔，要么地位高，要么受宠，要么孕育了皇嗣。
　　
　　宴席的另一边，坐的便是皇亲国戚。
　　
　　秦雪彤略略扫过，见到一名面生的少女，那少女长得十分美丽，娇俏灵动，比华贵的妃嫔也要漂亮几分。
　　
　　秦雪彤没见过这名少女，多望了一眼，随后见到安国公主，安国公主冲她微微一笑。
　　
　　龙旭阳又说了一声不用紧张，秦雪彤并不紧张，龙旭阳的关怀让她心头微暖。
　　
　　然后，龙旭阳做了一件大胆的事，他把秦雪彤的手拉过来挽住自己的，再带着秦雪彤上前。
　　
　　两人未成亲，在这种场合手挽手不大合适，但龙旭阳依旧这么做了。
　　
　　秦雪彤一怔，由着他去。
　　
　　两人拜见过皇帝皇后，就坐在皇亲国戚一边预留的位置。左手边，刚好是五皇子和秦雪灵夫妻两。
　　
　　从秦雪彤三皇子进门，两人的目光就一直放在二人身上。五皇子眼神复杂，秦雪灵的目光，犹如火烧。
　　
　　以前五皇子尊贵，现在谁都知道三皇子尊贵，极有可能成为太子，五皇子地位远不如前。她不止成不了太子妃，很有可能有个瘸腿丈夫。
　　
　　落差太大，以至于见到秦雪彤，控制不止地露出妒意。
　　
　　周围的人，也在偷偷打量他们，心思各异。
　　
　　宴会行到一半，五皇子向三皇子敬酒，两人言笑晏晏，感情似乎很好。
　　
　　皇帝和皇后说着话，时不时笑出声。妃嫔王爷公主们也偶尔插上一句，活跃气氛。
　　
　　座位上那名面生的少女，忽然起身向龙旭阳敬酒，“见过三皇子，传闻三皇子英俊潇洒、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
　　
　　秦雪彤微微挑眉。
　　
　　上方的皇帝道：“三皇子，还记不记得她？”
　　
　　龙旭阳站起身，“回父皇，小姐瞧着面生，不记得了。”
　　
　　皇帝哈哈笑起来，“这位是李太傅家的女儿，李欣，太后娘家那边的，小时候你们见过一面。”
　　
　　龙旭阳恍然，看向少女，“李小姐。”
　　
　　李欣落落大方地回礼。
　　
　　皇帝道：“你五弟都成婚了，朕寻思着，你比五皇子大，也该成亲了吧。”
　　
　　龙旭阳大喜过望，朝皇帝道：“谢父皇！”
　　
　　皇帝道：“李小姐与你青梅竹马，至今对你恋恋不忘，如此，就赐予你做正妃。秦小姐深情厚谊，就做侧妃。等过完年就成婚，你觉得如何？”
　　
　　话一出，满室俱静。
　　
　　大厅两侧的人，有面露诧异的，有岿然不动的，有幸灾乐祸的，有陷入沉思的。
　　
　　秦雪灵本来嫉妒不已，听到皇帝的话，吃惊过后便是幸灾乐祸，忍不住转头看向秦雪彤。
　　
　　从正妃变成侧妃的滋味不好受吧。
　　
　　如果秦雪彤变成侧妃，地位便远远不及她，再怎么样，她秦雪灵都会在她面前扬眉吐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龙旭阳和秦雪彤二人身上，各色各样的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好奇。
　　
　　处于目光中心的二人，一个端坐不动，一个稍微愣神后皱起浓眉，却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秦雪彤并没有太生气，因为她从上次接触就知道皇帝不喜欢她，不愿意履行婚约，有此一遭并不意外。
　　
　　她在意的只有一点，龙旭阳的态度。
　　
　　在这件事情上，身份低微的她没有丝毫的话语权，哪怕心里再不甘，哪怕跳到大厅里说我不愿意，也没人在乎她的想法。
　　
　　地位与地位之间差别太大，她上辈子经历过，这辈子又再度经历，不愉快的体验。
　　
　　所以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一辈子，她都在拼命地为自己争取更高的地位。
　　
　　说不愤怒是假的，说不难过也是假的。
　　
　　假如她没有喜欢上龙旭阳，做个侧妃也算全了她的目的，有地位又有金钱，哪怕龙旭阳不喜欢她，她可以过得悠然自得。
　　
　　但是现在……
　　
　　秦雪彤凝视着身旁的男人。
　　
　　男人身体修长，高大，站起来的时候给人一种稳重可靠的安全感。
　　
　　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檀香和食物的清香，四周传来的窃窃私语若有若无。
　　
　　所有人都在等着龙旭阳的反应。
　　
　　秦雪彤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似乎没有期待，又似乎期待着，不管如何，她已经做好了接受的准备。
　　
　　在众人的注视中，龙旭阳起身走到大厅中间。
　　
　　大厅里，龙头和鹤嘴灯盏点着无数只拇指粗的蜡烛，照得整个大厅恍如白昼，地上铺的波斯地毯的图文一清二楚。
　　
　　男人的脚踩在波斯地毯的回形图案上，一步一步向前，步履从容而坚定。
　　
　　最上方的皇帝和皇后紧紧盯着他，皇后的眼中充满了紧张，轻轻地看了皇帝一眼，而皇帝的目光却从未离开过，一直紧紧盯着龙旭阳。
　　
　　安国公主目光犹豫地在龙旭阳和秦雪彤身上徘徊。
　　
　　行到主案下方，龙旭阳停下脚步，掀起衣摆跪在地上，动作利落干脆，没有迟疑。
　　
　　“谢父皇赏赐。”他说。
　　
　　秦雪彤看到皇后轻轻松了一口气，身体似乎放松了些，连带着头上的凤冠金坠，也略略摇晃。
　　
　　秦雪彤说不上什么心情，他仔细品味着内心的想法，才发现，原来自己竟然有那么多的期待。
　　
　　明明她从很早之前就知道，不要有希望，就不会有期待，就不会受伤。
　　
　　一开始就懂的道理。
　　
　　周围议论的声音似乎大了一点点，她听到有人小声说话，模糊间听到两句“果然如此”“难不成还能抗旨”的话。
　　
　　秦雪灵嘴角噙着一抹笑，伸手掐过一枚葡萄放入口中，觉得滋味甜如蜜。
　　
　　“好。”皇帝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龙旭阳又说：“父皇，儿臣在皇陵里修墓，闲暇时，经常去祭拜先祖。在陵墓的最上方，是太祖皇帝和隆庆皇后的墓地。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还是一介草莽，隆庆皇后官家之女，依旧选择嫁给太祖皇帝。”
　　
　　皇帝嘴角的笑意消失了，皇后又紧张起来。
　　
　　“太祖皇帝第一次起兵失败，所有人都离开了他，只有隆庆皇后不离不弃。此后征战，隆庆皇后为太祖皇帝生儿育女，陪伴左右。太祖皇帝荣登宝座，便把隆庆皇后奉为皇后，一生一世，白首不离。”
　　
　　男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秦雪彤一直知道男人的声音很好听，但她觉得，今天尤其好听。
　　
　　“太祖皇帝先例在前，教导后人有情有义，若儿臣真负了雪彤，那便是愧对先祖教诲，不配为太祖子孙。”男人声音坚定道，“请父皇收回成命，儿臣早已向太祖皇帝发誓，此生将效仿太祖，一生一世一双人。”
　　
　　秦雪彤的眼睛微微睁大。
　　
　　众人惊讶至极。
　　
　　秦雪灵忽然觉得，口中的葡萄，变得无比酸涩。
　　
　　皇帝的嘴唇抿起，目里涌出怒意，皇后焦急又无奈地盯着龙旭阳。
　　
　　“你要抗旨？”皇帝问。
　　
　　龙旭阳拱手道：“父皇，您亲口指婚儿臣与雪彤，儿臣已经答应，天下皆知，如今反悔，儿臣将不忠不诚。儿臣与雪彤两情相悦，雪彤入皇陵陪伴，悉心照顾，此等深情厚意，若儿臣悔婚，则无情无义。儿臣不愿意成为不忠不诚无情无义之人，请求父皇收回成命，让雪彤成为儿臣的正妃！”
　　
　　语句铿锵有力，直入人心。
　　
　　秦雪彤望着他，眼眶渐渐酸涩，原来，她在不知不觉间对这个人充满了很多很多的期待。
　　
　　而他回馈的，也是一片真心。
　　
　　龙旭阳大胆抗旨，震惊众人。
　　
　　皇帝提这事儿，之前是和皇后商量过的。皇后觉得对不起秦雪彤，但形势上看，她默认了皇帝的行为。
　　
　　无论怎么看，选个地位实力高一些的皇子妃，都比选个庶女强，于是她同意了。
　　
　　可现在，龙旭阳居然当场抗旨拒婚！
　　
　　皇后心头一跳，担心事情朝着无可挽回的局面而去。然而龙旭阳把事情做了，她也没办法，事到如今，只能和儿子站同一条船上。
　　
　　当即走下御案，跪在龙旭阳身边，诚恳地对皇帝道：“陛下，三皇子和秦小姐两情相悦，请陛下成全。”
　　
　　低下头时，皇后背心出了汗。她才出曦月宫，并不想回去，现在根本摸不清皇帝的意思，不由忐忑不安。
　　
　　坐在下首位的安国公主出声道：“陛下何苦拆散一对鸳鸯呢？三皇子无欲无求，只想和秦小姐关起门过日子，陛下不如成全他们。”
　　
　　五皇子一听，觉得“无欲无求”四个字高深莫测，微微一怔，看向旁边的穆王爷。
　　
　　穆王爷与皇贵妃、五皇子关系甚密，早被打为五皇子一党，无论如何也割不了席，如今只能硬着头皮站在五皇子这边，见三皇子为了一个庶女抗旨，他心里大大松了口气。
　　
　　皇帝陛下不喜欢秦小姐，若是让她成为皇子妃，以后皇帝肯定不喜欢三皇子。何况塞个无帮助的庶女给三皇子，总比塞门生遍地的李家小姐要好。
　　
　　如今大皇子被圈禁，永不再出，剩下的两个成年皇子只有五皇子和三皇子，十皇子年龄太小。能夺储君之位的，只可能是五皇子和三皇子。
　　
　　既然皇后被关在曦月宫都能出来，皇贵妃也有这个可能啊。
　　
　　总之，先保五皇子，打压三皇子要紧，何况这次是三皇子自己抗旨不遵，那还不得赶紧顺水推舟。
　　
　　于是，穆王也站起身，笑吟吟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陛下，三皇子看来真心和秦小姐相爱啊。“
　　
　　皇后、安国公主、穆王表态，观望的皇室成员、后宫妃嫔其后也纷纷也跟着表态，尤其是后宫妃嫔，几乎都求了情。
　　
　　皇贵妃倒台，皇后重掌大权，还不赶紧表忠心？
　　
　　反正前面有皇后、安国公主、穆王顶着，皇帝就算盛怒责罚，也轮不到她们。
　　
　　于是，令秦雪彤意外的一幕出现了。大厅的人纷纷出言求情，似乎都被她、龙旭阳的爱情感动了，有个妃嫔还夸张地抹着眼泪，活像她和龙旭阳已经死了，爱情成千古绝唱似的。
　　
　　秦雪彤惊讶过后，随即失笑。她是何等聪明的人物，稍稍一想便明白众人为何求情。
　　
　　不过，众人之所以敢求情，也是因为三皇子敢抗旨。
　　
　　终归，还是因为他。
　　
　　秦雪彤忍不住看向龙旭阳，目光里流露出软软的光芒。
　　
　　在众人的求情下，皇帝皱起眉。
　　
　　众人不断举例爱情有多可贵，当然，说得最多的还是太祖皇帝的例子。
　　
　　有太祖皇帝的例子在前，众人在皇帝面前也理直气壮。
　　
　　皇帝脸色沉沉片刻，终归收回成命。
　　
　　“谢父皇！”龙旭阳声音清朗，重重磕头。
　　
　　




59.  第 59 章   走着瞧

　　□□皇帝和隆庆皇后的故事, 一直被人津津乐道，成为街头巷尾相亲相爱的典范。
　　
　　然而实际的情况是，□□皇帝登基之时, 已经将近七十高龄, 登上皇位不过两年, 便驾鹤西去。那时百废待兴, 万物凋敝，□□皇帝一心扑在朝廷上，并没有选妃。所以他在位期间, 后宫里只有一位皇后。
　　
　　倘若他活的时间够长，后宫里有没有别的女人, 那就说不定了。
　　
　　另一个深层的原因, 在于隆庆皇后十分善妒。□□皇帝荣登大宝之前, 隆庆皇后为他诞下三个儿子, 这三个儿子英勇善战、足智多谋，又很孝顺，为□□皇帝打下半壁江山。
　　
　　若是有不长眼的向□□皇帝身边送女人，隆庆皇后对着儿子哭两句, 皇后的儿子会把那人的皮都扒下来。
　　
　　以前秦雪彤听说了□□皇帝和隆庆皇后的故事后，便知道，真正让两人一生一世，白头偕老的, 可能并不是爱情, 而是三个儿子得力，□□皇帝死得早。
　　
　　但这并不妨碍别人把□□皇帝和隆庆皇后的故事当成典范传唱。
　　
　　今天，龙旭阳把□□皇□□皇帝和隆庆皇后的故事讲出来，决心学习, 虽然大家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儿，却又不敢说。
　　
　　以至于龙旭阳振振有词的说完之后，全场鸦雀无声，连皇帝也无言以对。
　　
　　皇帝见龙旭阳油盐不进，便看向秦雪彤，目光锐利如刀，若是个寻常女子，怕是会吓得面色苍白。
　　
　　但秦雪彤依旧不卑不亢地坐在原地，仿佛大厅里的凝重氛围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不太愉快的插曲过后，宴会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热闹。宴会结束后，龙旭阳被留下来，秦雪彤和安国公主一道回府。
　　
　　一路上，安国公主安慰了她，秦雪彤感觉出她的真心，心里感动。
　　
　　此后几天，龙旭阳都没出现。
　　
　　若是换了以前，龙旭阳消失几天没有音讯，秦雪彤会焦虑，思索其中是否出现了问题。
　　
　　但这一次她心态特别平静，因为她知道，龙旭阳不会放弃她。
　　
　　她再也不用担心被悔婚，地位一落千丈，任人欺凌。
　　
　　如今地位稳固，还剩一件事没有解决。
　　
　　年过后，到了元宵节。
　　
　　秦雪彤带着连翘和紫惠前往苏茜的米店。
　　
　　苏茜的米店就在清平街附近，这片区域住的都是不太富裕的人，卖的都是些柴米油盐之类的东西，精致的玩意儿不多，但秦雪彤却觉得更有生活气息。
　　
　　苏茜说过具体位置，马车快要驶入米店的时候，秦雪彤掀开帘子，发现林夫人正从米店里走出来，身边跟着大丫鬟碧莹。
　　
　　她似乎心情很好，脸上带着笑，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过身往店里面说了两句话。
　　
　　苏茜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青色葛布衣裙，头发盘起，梳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看起来干净利落。一张白皙的小脸上，两只大眼睛十分灵动。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从秦雪彤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两个人都在笑，气氛和谐。
　　
　　片刻后，林夫人在碧莹的搀扶下走进旁边候着的马车，苏茜站在马车旁边送她。
　　
　　等林夫人走了，秦雪彤才让车夫把马车赶到附近的小巷道里，再从马车上下来。
　　
　　她不想似林夫人般把马车停在店的前方，太过引人注目，又阻拦来往客人。
　　
　　苏茜正要往回走，秦雪彤和连翘紫惠过马路，叫了一声：“苏茜。”
　　
　　苏茜回头，见到秦雪彤，眼睛发亮，连忙又跑出来道：“姐姐，你怎么来了？”
　　
　　“过年前我就回来了，如今才来看你，不会生气吧？”秦雪彤笑着说。
　　
　　苏茜摇头道：“姐，瞧你说的，你和三皇子回到金陵，不知道有多少事情要忙呢，我这边也忙，不也没去找你吗。”
　　
　　两人边说着边进入屋内。
　　
　　寒暄过后，秦雪彤问道：“刚才我见到母亲，似乎来过你这儿。”
　　
　　苏茜道：“林夫人吗？对，这阵子她经常来。林夫人真是个好人。”
　　
　　苏茜的语气里，都是赞赏。看得出来她对林夫人的印象很不错。
　　
　　秦雪彤思索片刻，问道：“苏茜，你有没有想过要找你的亲生父母？”
　　
　　苏茜一愣，想了想道：“当然有想过，谁会不想呢？如果是我亲生父母卖掉的我，我不会想认他们，但若我的亲生父母当初并没有想卖掉我，我就很想认他们。”
　　
　　秦雪彤道：“现在的生活不满意吗？为什么想要寻找亲生父母？”
　　
　　她偶尔会畅想过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样子，但那也只是想想，并没有很强烈的冲动去寻找他们。
　　
　　苏茜很理所当然地说道：“因为我父母都不在了呀。”
　　
　　秦雪彤一愣，随即失笑。
　　
　　苏茜的养父母对她挺好，经历和她完全不一样，在失去养父母后，肯定会对亲生父母充满向往。
　　
　　秦雪彤道：“我明白了。”
　　
　　苏茜不明所以。
　　
　　秦雪彤回到公主府，和安国公主说了一些事情之后，过两天便回到秦家。
　　
　　去年，秦雪彤跑去皇陵见三皇子，秦家嚷着她不再是秦家女儿，后来秦雪灵又嫁给五皇子，秦雪彤就更成了脚下的泥。
　　
　　如今秦雪彤身份大变，三皇子宁愿激怒陛下也要娶她，身份自然大大不同。现在又回到秦府，众人的态度变得很不一样。
　　
　　下人小心翼翼地迎她进门，秦老夫人、林夫人赶紧跑出来迎接。秦政岳和两个儿子不在，否则肯定也会跑过来的。
　　
　　林夫人道：“雪彤，你回来啦，宝云轩一直收拾着等你回来住呢！”
　　
　　秦雪彤道：“母亲，我在公主府住着不太像样，还是得回家里住着，您不会见怪吧？”
　　
　　林夫人道：“哪会呢！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两人母女情深地聊了些有的没的，行到玉鼎阁附近，碰到秦老夫人。秦雪彤上前福身行礼，秦老夫人一脸亲热地扶住她，“起来起来，一家人不需要这么讲究。”
　　
　　完全忘了之前秦雪彤在秦府时，一家人之间的不快。
　　
　　仿佛那些争斗吵嘴，暗地里的较量和算计，都成了过眼云烟，不存在的东西。
　　
　　三人说笑着走进宝云轩，几个妈妈丫鬟在打扫。
　　
　　秦雪彤一看便知是林夫人知道自己回来了，赶紧派人来打扫的，之前所说时刻打扫定是假话，也不戳破，笑吟吟地走进院子。
　　
　　“祖母，夫人，此次回来，雪彤有一件事想要处理。”秦雪彤轻声细语道。
　　
　　“哦？什么事？”秦老夫人问。
　　
　　秦雪彤脸色严肃，“我听人说起，苏姨娘的死因，另有蹊跷。”
　　
　　秦老夫人和林夫人对视一眼，很是惊讶。
　　
　　林夫人道：“苏姨娘当初吞金而亡，你是亲眼见到的呀。”
　　
　　秦雪彤点点头，“正因为我当日亲眼见到，后面想起，才越来越奇怪……连翘。”
　　
　　“小姐。”连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幅画。
　　
　　秦雪彤接过画，徐徐展开。
　　
　　秦老夫人和林夫人疑惑地看去，只见画上画着一张床，一名妇女瞪大眼睛躺在床上，手边打翻了一个木匣子，散落许多首饰金银。
　　
　　床边，一名老妇人痛哭不已。
　　
　　林夫人是见过苏姨娘当日死时情景的，见到画面顿时吓得惊叫一声，后退一步，“这是……这是……”
　　
　　秦雪彤道：“母亲，您看出来了，这是姨娘死前的情景。”
　　
　　“姨娘死后，我一直忘不了，老是做噩梦，梦到姨娘张着嘴巴喊冤，喉咙里塞着一块金子。”
　　
　　林夫人浑身颤抖，“你……你当真……”
　　
　　秦雪彤的话又勾起了她不好的回忆。
　　
　　秦老夫人脸色也很差。
　　
　　秦雪彤继续道：“后来我无意中在公主的引荐下遇到一位断案的大人，说出当日的情形后，大人说，苏姨娘很可能不是吞金而亡，是中毒而死。”
　　
　　秦老夫人和林夫人大吃一惊，顾不得害怕了，连连问道：“真的？”
　　
　　林夫人说：“可我当日……明明看到苏姨娘嘴巴里有金子呀。”
　　
　　秦雪彤摇摇头，“苏姨娘死时表情狰狞，十分痛苦，脸上泛着黑，嘴唇也是乌黑的，大人说是中毒迹象。何况金子是要吞下去才起效的，哪会含在嘴里呢？分明是有人故意把金子放在喉咙里伪装吞金而亡。”
　　
　　“我还记得，姨娘特别爱美爱干净，又心高气傲，可当日死时，她只穿着普通亵衣，也未装扮。首饰匣子打翻了，饰品扔了一地。何况，她还有成蛟，成蛟那么小，她那么疼成蛟，怎么可能说走就走，不给成蛟交代一声呢？”
　　
　　听秦雪彤这么一说，秦老夫人和林夫人面色严肃起来。
　　
　　“我记得当日，宋嬷嬷最后守着苏姨娘。”林夫人转头对碧莹道，“宋嬷嬷呢？”
　　
　　碧莹道：“回夫人，宋嬷嬷已经回老家了。”
　　
　　“那就差人把她叫回来！”
　　
　　秦雪彤微微一笑，“母亲不用心急，公主已经派人去抓宋嬷嬷了。”
　　
　　听说秦雪彤回了秦家，从私塾接秦成蛟回来的安嬷嬷眼皮子一跳。当年她在曲城，得了苏姨娘的指令，又知道秦雪彤是买来的丫头，便瞧不起她。
　　
　　秦雪彤小小年纪，过得比丫鬟还不如，除了随意打骂，安嬷嬷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狠狠磋磨了一通。
　　
　　刚回秦家，她以为秦雪彤要找她麻烦，结果左等右等，秦雪彤反而离开了秦家。
　　
　　安嬷嬷长长松了口气，后来又听说秦雪彤进入皇陵里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出来，不由放下心。
　　
　　不曾想，世事无常，一年过去，秦雪彤又回来了，而且身份境遇大不相同。
　　
　　她一直担心，秦雪彤会不会和她算曲城别庄的帐。
　　
　　这一年她已经想通，如果秦雪彤敢和她算账，她就用她不是真千金的事情威胁她。
　　
　　鹿死谁手，走着瞧。
　　
　　




60.  第 60 章   真相

　　风平浪静地过了几天, 秦府一切照旧。
　　
　　秦政岳回来后，带着秦成龙和秦成君拜访了秦雪彤，秦雪彤笑意盈盈地和他们交谈, 仿佛感情深厚得很。
　　
　　秦政岳想探听点儿东西, 秦雪彤一律挡回。碍于身份地位, 秦政岳不好得罪她, 试探两次不成功便就此作罢。
　　
　　秦雪彤回来后便清点宝云轩里的东西，当初走得匆忙，很多东西放到典当行里, 还剩了些放在宝云轩。回来一看，全都没了。
　　
　　把此事告知林夫人, 林夫人脸色大变, 道：“这……这……”
　　
　　秦雪彤笑道：“母亲有何不方便的？”
　　
　　林夫人支支吾吾了一会儿, 才告知真相。原来秦雪彤跑了以后, 宝云轩里留下一些首饰物品，被收入了库房，还没有入账，秦雪灵带着秦家姐妹来玩, 高兴了就把那些东西当成打赏礼物送出去了。
　　
　　林夫人本来觉得不妥，但又觉得反正没入账，亏不了自家人，便由着她去。
　　
　　“当时是我考虑欠妥, 想着不过一些小玩意儿, 也不贵重，就任由她们折腾去……”林夫人期望地看着秦雪彤，希望她能高抬贵手。
　　
　　“这样啊。”秦雪彤道，“无妨, 既然是雪灵姐姐做的主，那就算了。”
　　
　　林夫人松了口气，以为她就此作罢。
　　
　　然而，等她一走，秦雪彤便拟了份单子，算好价钱，派紫惠去五皇子府上要账。
　　
　　紫惠乐了，得了令去五皇子府，理所当然地被拒之门外，于是，紫惠便叉着腰喊道：“我是秦府四小姐派来要账的！五皇子妃未出嫁前擅自动用了四小姐的私物，四小姐不予追究，只要五皇子妃把钱还出来就好了！”
　　
　　一嗓子喊得金陵人尽皆知。
　　
　　如今三皇子地位高贵，秦雪彤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出了事儿备受关注。
　　
　　秦雪灵知道后，恨不得撕烂紫惠的嘴，赶紧用银子打发走了紫惠，回屋里气得摔杯子。
　　
　　秦雪彤得了银票，问紫惠：“她没讲价吗？”
　　
　　紫惠摇头，“没有。”
　　
　　秦雪彤收好银票，赞叹道：“大方。”
　　
　　林夫人知道后，怄得要死，不再搭理秦雪彤，就算见到也摆脸色。
　　
　　如此过了两天，宋嬷嬷被押回秦府。她并非秦府下人抓的，而是安国公主派的官兵抓的。
　　
　　皇室身边的人，个个武力非凡、凶神恶煞，对付一个普通的老妪，根本不在话下。
　　
　　拷打了两天，宋嬷嬷便全招了。她是招了签字画押后才被送来秦府的。
　　
　　被安国公主派去的朱大人，原本以为自己大材小用，结果一拷打，又牵扯出一件令人震惊的真相。
　　
　　苏姨娘，居然是原本的秦府大小姐，如今的五皇子妃秘密下令毒死的！
　　
　　朱大人感觉事情棘手，带着宋嬷嬷到秦府，把真相告诉秦雪彤，问她该怎么办。
　　
　　此时林夫人因为和秦雪彤怄气，并没有第一时间赶过来，否则她一定会全力把事情按压下来。
　　
　　秦雪彤对朱大人说：“报官。”
　　
　　事情涉及到皇室中人，朱大人便把官司交给了大理寺，一下子，事情就闹大了。
　　
　　秦雪灵得到消息，差点晕过去。
　　
　　当初，她也有想过杀人灭口。可当时她已经差人杀了苏姨娘，胆子还小，一时犹豫就没有下决心，便让宋嬷嬷远远离开金陵，也不许回老家。
　　
　　宋嬷嬷拿了银子根本没回老家，而是远走高飞，若是一年后再去找人，人海茫茫，无异于大海捞针。
　　
　　然而，秦雪彤早就猜到是她动手杀的苏姨娘，又早就打算送苏茜回来，怎么可能任由两人逍遥？
　　
　　所以，她一直买通了人暗中盯着宋嬷嬷的踪迹，知道她的藏身之处。
　　
　　之所以引而不发，不过因为自己身份地位没解决，不好撕破脸罢了。如今她地位算是稳固，苏茜也想回来，自然就开始下狠手。
　　
　　而且，她不止盯着宋嬷嬷，还有苏嬷嬷，以前苏姨娘的亲信，也派人盯着。后面又把安嬷嬷召回金陵，全员到齐。
　　
　　如今全力收网，谁也别想跑。
　　
　　等大理寺那边受理苏姨娘谋杀案，秦雪彤便叫来安嬷嬷，和她清算曲城的帐。
　　
　　宝云轩内。
　　
　　安嬷嬷早有准备，道：“秦小姐，奴婢有重要的话说，请屏退左右。”
　　
　　秦雪彤笑了笑，“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的？”
　　
　　连翘斥道：“少装模作样，当初你折磨小姐，想不到会有报应的一天？”
　　
　　安嬷嬷早已打好腹稿，不慌不忙道：“四小姐，奴婢当初折磨你，是苏姨娘下的命令，奴婢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胡说八道！苏姨娘是我的亲生母亲，她为何要下那种命令？”秦雪彤冷笑。
　　
　　安嬷嬷道：“奴婢所说，句句属实。而且奴婢还知道，小姐根本没有心疾，苏姨娘却号称小姐有心疾送来曲城，还私下让奴婢折磨小姐，奴婢也很疑惑。”
　　
　　“如果你以为这样说就能逃脱惩罚，未免也想得太好！”紫惠呵斥。
　　
　　安嬷嬷对秦雪彤道：“四小姐，奴婢话搁在这儿，如果您非要责罚奴婢，奴婢也不妨说出实话。”
　　
　　“什么实话？”秦雪彤坐在软凳上，好整以暇。
　　
　　安嬷嬷咬咬牙，“奴婢不妨告诉您，您根本不是秦府的小姐！”
　　
　　连翘和紫惠两个丫头生气地骂道：“你个老奴，死到临头还敢胡说八道！”
　　
　　“奴婢没有胡说八道！”安嬷嬷道，“当初苏姨娘把四小姐送到别庄，又暗示我们可以打骂，我们就没怎么管四小姐，四小姐两岁的时候，不小心跑出别庄被拐子拐走了。奴婢心里害怕，就从人牙子手里买下了一个长相年岁相似的小女孩，充做四小姐养着，那个小女孩，就是小姐您啊！”
　　
　　“若是小姐不信，你可以派人去曲城别庄查，当初别庄里的丫鬟婆子都知道这事儿，大家都怕被追究，才一致同意买个小姐回来。卖身契奴婢也留着，小姐不妨一瞧。”安嬷嬷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秦雪彤。
　　
　　秦雪彤仔细地看着卖身契。
　　
　　安嬷嬷说：“小姐，只要您不罚我，这个秘密就会天长地久地保存下去，谁也不会知道，如何？”
　　
　　秦雪彤抬起头，笑了笑，对紫惠说：“去，把秦老夫人和林夫人叫来。”
　　
　　安嬷嬷脸色大变，她怎么也没想到，秦雪彤会是这个反应。
　　
　　大理寺。
　　
　　大理寺接到案子，头疼不已。
　　
　　案情很简单，宋嬷嬷受到秦雪灵的指示毒杀苏姨娘，后逃走，一五一十宋嬷嬷全交代了。然而秦雪灵不承认，她又是五皇子妃，身份尊贵，大理寺也奈何不了她。
　　
　　仅凭宋嬷嬷一个人的供词，不能定秦雪灵的罪，然而三皇子特意过问了这个案子，大理寺不能轻易放过。
　　
　　“五皇子妃说得对，她完全没理由害苏姨娘啊！好端端的，她为什么要害苏姨娘？”大理寺的官员们，头痛欲裂。
　　
　　秦府。
　　
　　林夫人和秦老夫人匆匆赶去宝云轩。
　　
　　秦雪灵涉嫌毒杀苏姨娘的事情，秦家是万万没料到的。秦老夫人和林夫人无数次后悔答应让秦雪彤查苏姨娘的死因，结果害了自家女儿。
　　
　　她们算明白了，秦雪彤看着好说话，其实心里怨恨她们，这次回来就是报复来着！
　　
　　听到秦雪彤邀请她们去宝云轩，两人心头怒极，依旧赶了过去，生怕秦雪彤又弄出不可理喻的事。
　　
　　到了宝云轩，进入屋内，秦老夫人冷冷道：“叫我们来做什么？”
　　
　　林夫人也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秦雪彤不以为意，将一张卖身契递给她们，清了清嗓子，温温柔柔地说：“秦老夫人，林夫人，很抱歉地告诉你们，我不是秦家的女儿。”
　　
　　秦老夫人和林夫人没回过神。
　　
　　秦雪彤转头对满头冷汗、目瞪口呆的安嬷嬷抬抬下颌，“你来说。”
　　
　　说完，便袅袅娜娜地走到软凳上坐着，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
　　
　　安嬷嬷无法，在众人的逼视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硬着头皮把对秦雪彤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听完叙述，秦老夫人和林夫人惊呆了，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种惊天奇案。
　　
　　真正的秦家小姐走丢，冒牌货被养了十五年，回到金陵获得三皇子宠爱，一步登天，还和她们对着干！
　　
　　秦老夫人差点儿没背过气。
　　
　　这种事情，太过于难以忍受。她们拿着卖身契反复看了又看，抓着安嬷嬷不断盘问。
　　
　　安嬷嬷：“奴婢哪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真相确实如此。”
　　
　　不错，没人敢拿这种事开玩笑，确认细节，又仔细审视秦雪彤的脸蛋。
　　
　　那张脸莹白如玉，小巧精致，明眸皓齿，美若天仙，不像秦政岳，也不像苏姨娘。
　　
　　以前没注意，现在才觉察出其中的不对味儿。
　　
　　如今真相揭露，众人不得不相信，秦雪彤的确不是秦家的女儿。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林夫人指着安嬷嬷大骂，“好你个吃里扒外的老奴，居然敢干出这种事！”
　　
　　“你个不要脸的！居然敢冒充秦家女儿！”秦老夫人对着秦雪彤大叫，“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们秦家女儿应得的！不要脸！太不要脸了！”
　　
　　她真心觉得呕血！这种像吃了屎的感觉真心想吐！
　　
　　养别人的女儿就算了，养出来的女儿获得天大好处，秦家一点儿便宜占不到不说，冒牌货还和她们对着干！
　　
　　她都快气死了！
　　
　　林夫人骂了安嬷嬷一通，又转头来骂秦雪彤，“你不是秦家女儿，居然陷害雪灵！你当真狼心狗肺啊！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三皇子，告诉皇上！”
　　
　　秦老夫人也叫到：“对！一定要告诉三皇子，告诉皇上！让他们休了你！治你的罪！”
　　
　　两人真的是气疯了，连仪态都顾不得。
　　
　　这种事情居然发生在他们秦家，天大的笑话，天大的笑话啊！
　　
　　而且想到这冒牌货靠着他们秦家和三皇子有了婚约，两人就后悔得想吐血。
　　
　　秦雪灵好整以暇，“林夫人，听我把话说完，你想不想知道秦雪灵为何要杀害苏姨娘？”
　　
　　“她没有毒害苏姨娘！是你买通了宋嬷嬷陷害她！是你干的！”林夫人愤怒地大叫。
　　
　　秦雪彤转头问紫惠，“人带来了吗？”
　　
　　紫惠道：“来了。”
　　
　　“带进来。”
　　
　　“你要干什么？！”林夫人见秦雪彤依旧淡定的模样便勃然大怒。
　　
　　秦老夫人已经气得坐在椅子上开始盘算后面该如何用这件事谋取最大利益。
　　
　　就在这种时候，连翘带着浑身伤痕的苏嬷嬷进屋。
　　
　　苏嬷嬷已经被折磨过两轮，什么都招了，神情恹恹地站在屋子里。
　　
　　秦老夫人和林夫人见到苏嬷嬷，十分疑惑。
　　
　　秦雪彤笑了笑，指着苏嬷嬷道：“苏嬷嬷，你告诉秦老夫人和林夫人，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苏嬷嬷不安地看了一眼秦雪彤，赶紧跪在地上。
　　
　　“说啊。”秦雪彤眼神冷下来，“难不成还想吃点儿苦头？”
　　
　　凌厉的气势让苏嬷嬷浑身颤抖，结结巴巴地对秦老夫人和林夫人道：“我说！我说！夫人，秦雪灵不是您的亲生女儿啊！”




61.  第 61 章   真相大白

　　林夫人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似的, 忽然陷入寂静。她的手指还指着安嬷嬷，怒目圆瞪，红唇微微颤抖, 大概在酝酿着下一句骂人的话。
　　
　　苏嬷嬷跪在她面前说出秦雪灵不是她女儿后, 林夫人的眼睛, 缓缓的转动, 慢慢落在苏嬷嬷身上。
　　
　　“你说什么？”
　　
　　屋子里寂静得可怕，连翘紫惠，连地上害怕不已的安嬷嬷, 均震惊地抬起头，惊讶地盯着苏嬷嬷, 不敢相信她说出的话。
　　
　　苏嬷嬷侧头看了一眼坐在软凳上的秦雪彤, 在领教过公主府侍卫的威力后, 咬咬牙, 磕着头道：“夫人，当初您和苏姨娘同时产子，兵荒马乱，您大出血, 产婆丫鬟们围着您团团转，趁那个空隙，苏姨娘就把孩子和您换了。”
　　
　　“当日，奴婢在场亲眼瞧着, 还……还搭了把手。”苏嬷嬷的语音低了下去, 偷偷抬头打量林夫人的表情。
　　
　　林夫人脸色煞白，眼睛大睁，神情十分可怕。
　　
　　苏嬷嬷吓得吞了吞口水，不敢再说下去。
　　
　　秦雪彤淡淡出声, “干嘛停下，继续说。”
　　
　　“是……是……奴婢继续说……继续说……”苏嬷嬷声音干涩，战战兢兢。将当日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事实的真相就是那么残忍和巧合，同时生产，林夫人把苏姨娘挪到同一院子里，以为可以方便照顾。刚巧事情发生的时候，孩子无人看守，短短的时间内，孩子就被苏姨娘调换。
　　
　　苏嬷嬷说完，屋子里的人都被真相惊得呆住。
　　
　　林夫人摇摇欲坠，秦老夫人气得用拐杖不断敲打地面，连连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侯府后宅，竟然发生以庶代嫡之事，还是个姨娘干出来的，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若此事为真，将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安嬷嬷忍不住插嘴道：“怪不得呢！奴婢一直想不通，秦四小姐送到曲城的时候，明明没有心疾，苏姨娘为什么一口咬定孩子有病？她不止说孩子有病，还暗示我们可以折腾这个孩子，到后面更是变本加厉直接下命令了。”
　　
　　“奴婢想啊，当初秦四小姐刚送到曲城的时候，苏姨娘其实是想我们把孩子弄死，但我们哪敢那么做呀。如今真相大白，原来那不是苏姨娘的孩子，苏姨娘好狠的心！”
　　
　　连翘也说道：“这么说来，当初送到曲城的秦四小姐，才是真正的秦家大小姐？”
　　
　　紫惠点点头，“是的。”
　　
　　林夫人头晕目眩，后退一步，摇着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们在骗我！”
　　
　　如果苏嬷嬷说的是真的，秦雪灵不是她女儿，是苏姨娘鸠占鹊巢，那她这些年的心思算什么？
　　
　　那样乖巧的女儿，怎么可能不是她的呢？
　　
　　难以接受，胸口如剜心般疼痛。
　　
　　秦雪彤笑了笑，“林夫人，你仔细瞧过没有，秦雪灵长得是像您，还是像苏姨娘呀？”
　　
　　林夫人一怔，嘴唇哆嗦。
　　
　　“苏姨娘是不是很喜欢秦雪灵啊？”
　　
　　两句直入人心的问话，让林夫人浑身颤抖起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秦雪灵小时候落入湖中，苏姨娘二话不说跳进湖里救她，从那时候起，林夫人碍于救女之恩，对苏姨娘多般忍让。
　　
　　回想起十几年相处的点点滴滴，苏姨娘的确对秦雪灵关怀备至，好的不得了，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苏姨娘对待秦雪灵像是对待亲生女儿。
　　
　　如今看来，的确有违常理！
　　
　　如果秦雪灵真是她的亲生女儿，一切就说得通了！
　　
　　可是，这让她如何接受？
　　
　　“不，不是的！”林夫人摇着头，指着苏嬷嬷道，“你撒谎！”
　　
　　她不愿意接受事实，更不愿接受自己被愚弄。
　　
　　秦雪彤见她摇摇欲坠，知道她心里纠结得厉害，继续下猛药，“夫人，现在你应该知道为什么秦雪灵要杀苏姨娘了吧？”
　　
　　林夫人眼睛红红的，抬起头，声音嘶哑，“为什么？”
　　
　　“很简单。”秦雪彤从软凳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她身前，目光冷静锐利，“因为当时苏姨娘偷情被父亲发现，自身难保，为了保命，或者说保住荣华富贵，她不得不向秦雪灵求助。”
　　
　　“您可记得，苏姨娘临死前谁都没求，只求着见过秦雪灵一面。”
　　
　　旁边的秦老夫人脸色变了，这件事她最清楚，因为当时苏姨娘被关在翠竹轩，没有她的命令，谁也不能够轻易进入。某日，秦雪灵来找她，说苏姨娘有要事和她说，要见一面，希望能够得到同意。
　　
　　秦老夫人挺疑惑苏姨娘为何找秦雪灵，又有什么要事要说。
　　
　　她同意了秦雪灵的请求。
　　
　　几日后，苏姨娘吞金而亡。
　　
　　偶尔想起来，秦老夫人也有过疑惑，但那疑惑，就像晴日天空中飘过的一朵云，很快烟消云散。
　　
　　这件事林夫人也略有耳闻，眼神微变。
　　
　　秦雪彤见两人的神情，知道她们已经慢慢接受事实，继续道：“就在那天，苏姨娘把事情真相告诉了秦雪灵，希望秦雪灵能救她。”
　　
　　她笑了一下，语气嘲讽，“苏姨娘肯定没想到，秦雪灵知道真相后不止没救她，反而痛下杀手。对当时的秦雪灵来说，事情选择很简单，如果救了苏姨娘，她就会有两个母亲，身份随时可能会被揭穿，苏姨娘肯定会以此要挟，后患无穷；如果苏姨娘死了，秘密就消失，她依旧是高贵的秦家大小姐。所以，秦雪灵买通宋嬷嬷下毒害死苏姨娘，伪装成苏姨娘吞金自杀。”
　　
　　秦老夫人和林夫人脸色巨变。
　　
　　“宋嬷嬷已经招认。”秦雪彤看向林夫人，凝视着她道，“假如不是秦雪灵干的，请问是谁毒害苏姨娘呢？最有嫌疑的，便是夫人您了。”
　　
　　“不是我！”林夫人下意识辩解。
　　
　　“如果不是你，谁又对苏姨娘深仇大恨，非要至她于死地？”
　　
　　秦雪彤的话如重锤敲在林夫人的胸口，不错，整个秦府，谁会大费周章杀苏姨娘呢？其他姨娘根本不成气候，又无子嗣，杀了苏姨娘并无任何好处。
　　
　　只有她这个主母最有动机，然而人不是她杀的啊！何况当时侯爷已经动了杀机，正在犹豫，用不着多此一举。
　　
　　如此说来，只有秦雪灵，只有她！生怕苏姨娘鱼死网破说出秘密，干脆毒死她，封住她的嘴。
　　
　　再仔细回想苏姨娘对秦雪灵的种种，实在过于关心，她早就疑惑不已。
　　
　　秦雪灵的长相，其实更像苏姨娘，然而大家都用“美人类似”搪塞，更说是巧合。
　　
　　她也这么认为，可现在……
　　
　　林夫人扫视屋内众人，视线落在苏嬷嬷、安嬷嬷身上，联想起以前种种，最终不得不痛苦地下结论——秦雪灵不是她女儿，是苏姨娘的女儿！
　　
　　那种挖心的痛苦让她喘不过气，接受现实后，她忽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冲到安嬷嬷身边，死死扣住她的肩膀道：“既然秦雪灵不是我女儿，那我的女儿呢！我女儿呢？”
　　
　　安嬷嬷被她抓得痛苦不堪，连忙道：“夫人，当初小姐走丢被人牙子拐走，奴婢现在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林夫人后退一步，摇摇欲坠，秦雪彤不是她女儿！秦雪彤一进门就告诉了她真相！
　　
　　她的亲生女儿，早在十几年前就被人害了！
　　
　　“啊！”林夫人捧着脑袋，痛苦地尖叫。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再也维持不了当家主母的风度，眼泪哗哗流着，整个人要疯了过去。
　　
　　秦老夫人坐在椅子上，已经没有了骂人的气势。
　　
　　真相太过离谱，太过难以接受，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夫人，你女儿就在金陵。”
　　
　　秦雪彤平静的声音让林夫人倏然转过头，她的眼睛红红的，表情十分惨烈，“她在哪儿？”
　　
　　边问着，边冲到秦雪彤身前，张牙舞爪的样子似乎要吃了秦雪彤。
　　
　　丫鬟嬷嬷们从来没见过她如此可怕的模样，一时间被吓到了。
　　
　　秦雪彤的表情却丝毫不变，她轻声说：“林夫人，您见过她的，忘了吗？”
　　
　　林夫人一愣。
　　
　　众人面面相觑，均露出惊讶的神情。
　　
　　真正的秦小姐，居然在金陵？林夫人见过？
　　
　　秦雪彤笑了笑，缓缓道：“在白马寺，她救了你，背着你走了一路，累得满头大汗，忘了吗？”
　　
　　林夫人浑身一震，身躯微微颤抖，眼睛睁得大大的，哆哆嗦嗦道：“是……是她……是她……真的是她？”
　　
　　秦雪彤没点头，也没摇头，“试问全天下，除了亲母女，还有谁能长得一模一样呢？”
　　
　　一句反问，比任何话都有力。
　　
　　“苏茜！是苏茜！”林夫人后退一步，又哭又笑道，“她和我长得好像啊！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呢！”
　　
　　她喃喃了一阵，又渴望地问秦雪彤，眼睛里满是期待，“是苏茜，对吗？”
　　
　　秦雪彤没再卖关子，轻轻点头。
　　
　　林夫人愣了一会儿，忽然捂住脸，泪如雨下。
　　
　　一屋子的人，全盯着她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
　　
　　林夫人擦了擦眼泪，顾不得理秦雪彤的事，也顾不得秦雪灵的官司，提着裙摆就往外面跑。
　　
　　“我女儿！我要去见我女儿！”
　　
　　一边喊着一边跑走了。
　　
　　秦雪彤望着她急匆匆的背影，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下。
　　
　　林夫人看起来十分喜欢苏茜，想来苏茜回到秦府，应该不会受罪。
　　
　　秦老夫人依旧回不过神，苏茜她只闻其名，没见过其人，居然是真正的秦府嫡女？
　　
　　今天这一场，先是得知秦雪彤不是秦家女儿，再得知秦雪灵不是林夫人女儿，接着得知苏茜是秦家千金。
　　
　　事情干脆利落，又恰到好处。
　　
　　秦老夫人久久不能言语，在脑子里把事情过了好几遍，面色严肃下来，质问秦雪彤，“你……早就知道真相，对吗？”
　　
　　她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秦雪灵的案子，今天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对吗？”
　　
　　秦雪彤微笑，没有否认，“是的。”
　　
　　秦老夫人指着她的鼻子，咬牙道：“为何不早说？为何要瞒着我们？你混账！岂有此理！我要告诉皇上，告诉三皇子！”
　　
　　秦雪彤冷淡道：“秦老夫人，你不止不该怪我，还应该感谢我。”
　　
　　“感谢你？”秦老夫人瞪着眼睛。
　　
　　“当然。”秦雪彤直视着她，“是我找到真相并揭发真相，是我帮林夫人找到秦家千金，你们不该感谢我？”
　　
　　秦老夫人被她问得找不到话反驳。
　　
　　“秦雪灵知道真相，她的选择是什么？她选择隐瞒，继续当她的秦家大小姐，享受秦府的供奉，还毒杀苏姨娘。你怎么不怪她呢？”
　　
　　秦老夫人无言以对。
　　
　　秦雪彤走到她身边，“我在曲城，受这老东西折磨，十几年的时间，你问这老东西，我过的什么日子！”
　　
　　她一把揪住安嬷嬷的头发，将她拖倒在地。
　　
　　安嬷嬷痛叫一声，狼狈地倒在地上，“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秦雪彤看也不看她，冷冰冰地对秦老夫人道：“回到金陵，我又过的什么日子？你们排挤我，嘲笑我，把我关在宝云轩不让出门。我得了你们秦府什么好处？今日我能站在这里把真相说出来，是你们秦府欠我的恩德！”
　　
　　秦老夫人被她完全镇住。
　　
　　那绝美的容颜，强大的气势，凌厉的眼神，让秦老夫人像是回到退婚当日面对皇后皇帝时的情景，说不出一句话。
　　
　　秦雪彤深吸一口气，转头命令道：“连翘紫惠。”
　　
　　“小姐！”
　　
　　“马上带人，将这两个老东西送到大理寺，让全金陵的人都来判一判，到底是我秦雪彤对不起他们秦家，还是秦家对不起我！”
　　
　　“是！”
　　
　　连翘和紫惠走出宝云轩，很快叫进来两个妈妈。
　　
　　秦老夫人回过神，吃了一惊，连忙上前道：“等等！雪彤，是我们对不起你，你高抬贵手，别这么做！”
　　
　　若是闹到大理寺，那秦府就会沦为全金陵的笑柄！这笔糊涂账该怎么算？
　　
　　秦雪灵好不容易成为五皇子妃，她的身份对秦府有利。
　　
　　苏茜就算是真千金，她在外头十几年，怎么可能认她做嫡女？
　　
　　秦雪彤已经从暴怒的情绪中脱离出来，转过头，红润地唇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秦老夫人镇定心神，“此事……此事需从长计议。”
　　
　　“你莫不是打算隐瞒真相吧？”秦雪彤歪歪头，“我可不能让苏茜不明不白地待在秦府，她要回来，就得以秦家大小姐的身份堂堂正正回来。”
　　
　　说罢朝连翘紫惠抬抬下颌。
　　
　　两个丫头并妈妈拖着苏嬷嬷和安嬷嬷，拖死猪一样将二人拖出宝云轩。
　　
　　秦老夫人明明属于秦家权利最大的人，此时却不知为何不敢上前阻拦，眼睁睁看着苏嬷嬷安嬷嬷被拖走了。




62.  第 62 章   他是未婚夫啊

　　秦雪灵第一次被大理寺传唤的时候, 正在房间里梳妆打扮。
　　
　　前两天，紫惠在门口喊着她私自动用秦雪彤的东西，让她好一阵没脸。
　　
　　私下里别人不相信她会干这种事, 她叫来赵如霜, 刚巧赵如霜头上戴着一根红玛瑙银簪, 正是之前秦雪灵送给她的。秦雪灵便道：“簪子喜欢吗？”
　　
　　赵如霜挽着她的胳膊, 笑嘻嘻道：“当然喜欢。”
　　
　　若不喜欢，怎么可能戴着出门？
　　
　　秦雪灵点点头，对她道：“这簪子, 原本是秦雪彤留在宝云轩的，被母亲收入库房, 我不知情, 拿来赏了你。昨日, 秦雪彤的丫鬟到我府上闹, 你们该知道了吧！”
　　
　　赵如霜脸色微变，伸手摸了摸头上的银簪，“雪灵，你的意思是要让我把簪子还回去？”
　　
　　秦雪灵摇摇头, “我已经用银子打发了她，不用还。”
　　
　　赵如霜松了口气。
　　
　　“明明是个误会，可那秦雪彤非要与我作对，活像我手脚不干净似的, 你是了解实情的, 得帮我说道说道。”秦雪灵说明来意。
　　
　　赵如霜明白她召唤自己的意思，立即拍着胸脯道：“没问题。”
　　
　　等赵如霜走了，秦雪灵又叫来秦素雅和秦素玉，让她们帮自己正名, 秦素心推说头疼没来。
　　
　　秦家姐妹的婚事沾了她的光，听到她的吩咐，立即答应。
　　
　　以前秦家姐妹在聚会上，那必定要踩秦雪彤一脚，和其他贵女一起嘲笑秦雪彤，说她没脸没皮，不成体统。如今秦素玉被家里叮嘱，不敢在聚会上说秦雪彤的坏话了，只说秦雪灵被冤枉，首饰的事情是误会。
　　
　　赵如霜和秦素雅与秦雪彤有仇，提起秦雪彤便咬牙切齿，哪怕心里知道现在不该对付她，也管不住自己的嘴。以前奚落惯了，要马上改掉毛病，有点困难。
　　
　　聚会的时候，这两人便又开始一唱一和地说秦雪彤的不是，小气吧啦，一点儿首饰也大惊小怪，还讹诈钱财。
　　
　　若是以前定然是群情激奋，出言嘲笑，没曾想两人说了半天，一个附和的人都没有，弄得两人很无趣。
　　
　　到了后来，原本围坐在身边的贵女们，一个个推说有事离开，把二人晾在一边。
　　
　　秦素雅和赵如霜感觉自己受到了慢待，十分生气，秦素雅性格强硬，口无遮拦，逮住一个以前玩得比较好的贵女，气呼呼道：“你们今天怎么了？我在说话，你们居然全都走了，不给我面子！”
　　
　　那贵女不敢惹她，陪着小心道：“素雅，我身体不舒服，出去透透气而已。”
　　
　　秦素雅不依不饶，“说这话谁信呢？你对我有意见？那好，以后咱们就别一起了！”
　　
　　那贵女听她这么一说，连忙拉住她的胳膊，瞅了瞅四周，低声道：“我的秦大小姐哎，现在什么情形，你怎么还像以前那样公开奚落三皇子妃呢？”
　　
　　秦素雅一听就来气，“什么三皇子妃，八字没一撇呢！上次皇上差点就把她弄成侧妃，说明皇上心里瞧不起她，不喜欢她，不想她当皇子妃！”
　　
　　她和赵如霜之所以敢继续大言不惭地嘲讽秦雪彤，就因为知道这点儿。
　　
　　贵女着急地拉她到走廊僻静处，“小声点儿！小声点儿呀！”
　　
　　秦素雅皱眉，“干嘛呢？”
　　
　　贵女头疼不已，心说秦素雅怎么跟个草包一样。
　　
　　“你也说了，皇上差点儿将她弄成侧妃，是差点儿，说明事情没成啊！三皇子为了她抗旨拒婚，铁了心和她过，试问金陵子弟谁能做到？安国公主对她青眼有加，秦家将她赶出去，那秦雪彤直接住在公主府里，金陵贵女谁有这待遇？后宫传来消息，皇后也对秦雪彤赞不绝口，皇上指婚的时候，皇后帮三皇子和秦雪彤求情，分明喜欢秦雪彤。”
　　
　　“秦雪彤虽然出身比咱们低了点儿，可很受皇家看中。我劝你啊，少和她作对。她一个小小的庶女，秦家不喜欢她，她却能牢牢勾住三皇子和安国公主，还能得皇后赞赏，手段非同一般，绝非池中物。你看金陵好多贵女，家族捧着，也未必能走到她那一步呢。”
　　
　　“以前大家都知道秦雪灵不喜欢秦雪彤，秦雪彤又不在金陵，咱们碍于面子才附和说些坏话，其实大部分明白人不太爱说这个的。现在秦雪彤回来了，皇后也重新掌权，谁会吃饱了撑的去得罪她呢？”
　　
　　秦素雅大吃一惊，“你们……你们知道秦雪灵不喜欢秦雪彤？”
　　
　　贵女用扇子遮住脸，“哎，这还用说吗？虽然次次都是你和赵如霜说坏话，五皇子妃一声不吭的，可聪明人谁不知道是她授意的呢？亏她次次听了你们两说坏话后，还要假惺惺地说劝说。”
　　
　　“私自动用首饰的事，其中定然有误会，大家都清楚，秦大小姐怎么可能缺首饰呢？至于到底是谁的错，咱们就看谁强，谁强就信谁，懂了吗？”
　　
　　秦素雅目瞪口呆。
　　
　　贵女道：“看在咱们交情不错的份上，我把话说到这一步，现在情况不大对头，我劝你远着点儿秦雪灵。若你再和她处处厮混，咱们这群人，连你也得远着了。”
　　
　　那贵女说完便离开了。
　　
　　秦素雅陷入沉默。
　　
　　贵女的话给秦素雅极大的冲击，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她和秦雪灵、赵如霜不一样，和秦雪彤并没有深仇大恨，为什么要得罪她呢？
　　
　　沾秦雪灵的光谈个好婚事，才不是这样呢！她明明聪明伶俐美丽可爱，家世又不错，早晚都会嫁给好人家，用不着沾秦雪灵的光。
　　
　　再说了，她帮了秦雪灵那么多，就算有情也还得差不多了！
　　
　　这么一想，秦素雅便不再说秦雪彤的坏话，对秦雪灵的召唤也消极怠工。
　　
　　很快，金陵里没再传秦雪灵私下克扣秦雪彤首饰的流言，秦雪灵大大松了口气，又出来活动。等出了门，她总感觉不太对劲儿。
　　
　　这两日呆在皇子府，她还不知道，金陵的风向已经变了。
　　
　　原本以为事情回到正轨，不曾想，突然有一天，秦雪彤忽然调查苏姨娘之死，还查到了宋嬷嬷，又把宋嬷嬷抓到大理寺，供出秦雪灵。
　　
　　那宋嬷嬷一口咬定受她指使，大理寺派人传唤，得到这个消息，秦雪灵正在梳妆，闻言打翻了梳妆台上的首饰盒。
　　
　　珠宝翡翠撒了一地。
　　
　　“真的？大理寺的人来了？”她问。
　　
　　传信的丫鬟道：“回皇子妃，人在大厅等着呢。”
　　
　　秦雪灵浑身发软。
　　
　　以前和秦雪彤不对付，就算吃了亏也只是愤怒、憋气，从来没像现在这般恐惧。秦雪灵无比痛恨当初自己的心慈手软、胆小怕事，既然都敢毒杀苏姨娘，再杀一个宋嬷嬷又算得了什么？
　　
　　秦雪灵在屋子里转了很久，心情渐渐平静。毕竟经历了很多，她很快镇定下来。
　　
　　就算宋嬷嬷指认又有什么用，反正当初她并没有亲自动手，只要矢口否认，绝不认罪，没人敢拿她如何。毕竟，她没理由杀苏姨娘不是？
　　
　　因为她是五皇子妃，大理寺传唤的过程十分客气，秦雪灵并没有出去，带着宝珠去见暖阁里的五皇子，哭得梨花带雨，说秦雪彤冤枉她。
　　
　　五皇子正一脸痛苦地接受大夫按摩治疗，自从三皇子回来后，他更是积极寻医问药，天天泡在暖阁扎针吃药，恨不得第二天就能走路上朝。
　　
　　一听到是秦雪彤，未来的三皇子妃弄出来的官司，五皇子立即联想到党派斗争上，暗想：三哥是不是要向我下手了。
　　
　　不止他这么想，听到风声的朝堂众人，也纷纷安排了眼睛密切注意此事。可以说，整个金陵的视线，都集中在这场官司上。
　　
　　听起来像是姐妹之间的事情，而且还是在娘家期间发生的事情，似乎和朝堂争斗、党派相争毫无关系，然而皇家无家事，两个皇子妃，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闹出这门子官司？
　　
　　刚巧皇后斗倒皇贵妃，五皇子立太子失败，三皇子回归金陵。
　　
　　一连串事情后，五皇子妃涉嫌毒杀三皇子妃之亲生母亲，被三皇子妃告到大理寺，事件的背后，莫不是有什么阴谋？
　　
　　不管出于对阴谋的考虑，还是出于对脸面的考虑，五皇子决不允许大理寺把自己的妻子带走。
　　
　　大理寺也难做，证人是由安国公主的人送来的，死的人是三皇子妃的亲生母亲，他们不得不硬着头皮到五皇子府传唤。
　　
　　五皇子一出面，加上秦雪灵一通狡辩，传唤的官员只能灰溜溜地回到大理寺，思考“对啊，五皇子妃为什么要毒杀苏姨娘，她没理由啊”。
　　
　　这边安国公主的人把宋嬷嬷送进大理寺，秦雪彤也跟着状告秦雪灵谋害自己的生母，那边皇后、龙旭阳都得到了消息，两人均愣住。
　　
　　坤宁宫内，皇后挥退传信的太监，皱眉问身边的人，“怎么回事？雪彤的母亲，当真是五皇子妃害死的？”
　　
　　龙旭阳并不知情，但秦雪彤做事绝非无的放矢，道：“极有可能。”
　　
　　皇后叹气道：“她这么一告，就怕皇上认为我们对付五皇子啊，瞧着吧，五皇子肯定会去陛下那里哭诉。”
　　
　　龙旭阳没说话。
　　
　　皇后又道：“此事，她该与我们先商议后再做。”
　　
　　龙旭阳摇头，“母后，您错了，这事儿雪彤做得对。”
　　
　　皇后诧异，“为何？”
　　
　　龙旭阳说：“雪彤是为我们着想，才没告诉我们。”
　　
　　皇后道：“怎么说？”
　　
　　龙旭阳道：“那宋嬷嬷毒杀苏姨娘的事儿证据确凿，自己也认了罪，供出五皇子妃，也是她自己供出来的，从头到尾，和我们毫不相干。所以，雪彤找人调查，找的是姑母，而非你我。父皇有心调查，马上得知与我等无关，涉及不了党争，若五弟和皇贵妃……不，现在该叫柔嫔，到父皇跟前哭闹，把事情往党争方向扯，反而会让父皇不高兴。”
　　
　　皇后恍然，也想通了这茬，“说得也对。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官司赢了好说，若是输了……”
　　
　　“若是输了，也不过姐妹之间的误会。”龙旭阳道。
　　
　　皇后一想，秦雪彤还不是正式的三皇子妃，就算出了事，也可以随时切割，便安稳下来。
　　
　　龙旭阳走出坤宁宫，脸上的笑意消失。他能猜到秦雪彤瞒着他，是不想把这件事引到他身上，从而牵扯出更多东西。
　　
　　可他不明白，这么大的事，秦雪彤为何要瞒着他。只要事实清楚，就算他出手又如何？父皇的眼线一直盯着他，他堂堂正正行得正坐得端。
　　
　　他也并不介意被怀疑陷入党争，只要能帮到她就好。
　　
　　毕竟，他是她的未婚夫啊。




63.  第 63 章   三堂会审（一）

　　宋嬷嬷的证词并不足以证明秦雪灵就是毒杀苏姨娘的凶手, 案件陷入僵局。
　　
　　皇后猜测不错，第二天五皇子便拖着伤腿进宫面见皇帝，告了一状。
　　
　　当然, 他来之前, 反复向秦雪灵确认过真相, 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因为告状, 收益大，风险也大。
　　
　　一旦官司赢了，他会获得同情。一旦官司输了, 秦雪灵真毒杀苏姨娘，那他去告状, 反而会成为父皇心中的刺儿。
　　
　　所以告不告状, 他犹豫良久, 找幕僚商议。
　　
　　幕僚提出一件事, 皇贵妃被关到曦月宫，他的腿伤暴露后，五皇子一派渐渐人心离散。若现在还没有行动，很多人会抛弃他转投三皇子。
　　
　　五皇子问：“可当日谢相被抓, 皇后禁足，三皇子并没有出面啊。”
　　
　　那时候好多人都说三皇子烂泥扶不上墙，窝囊废，就连他也私下感慨过, 明明母后被关, 三皇子居然还若无其事到龙泉山庄为长安公主祝寿，也与自己笑着往来，实在少了尊严。
　　
　　幕僚摇摇头，“殿下, 三殿下虽然没出面，但你没看到他和安国公主走动么？安国公主一直在为皇后求情啊。他号称躲谢家人，躲哪儿不好，躲安国公主府上？这下可好，全天下都知道他为了躲谢家人跑公主府上呆着，和谢家势不两立。”
　　
　　“而且三殿下当日的情形和殿下您如今的情形，不太一样，当日陛下忌惮谢家，谢家势大，若三殿下真求情，难免会被牵扯进谢家一党，反而会坏事。”
　　
　　五皇子道：“不错，他后来为蒋政出头，激怒父皇，父皇很快就拿谢家开刀，将他赶去皇陵，所以，还是别出头为好。”
　　
　　幕僚叹了口气道：“殿下，那蒋政的确没犯事，如果真犯了事，用得着拖那么久？谢相的臂膀吏部侍郎王大人，你瞧瞧，从事发到下狱到砍头，用了多长时间？一个月不到。那蒋政被关了多久？快一年了！”
　　
　　“一年的时间，要砍头早砍了，分明人是清白的，陛下又犹豫着要不要放人，拖着呢。陛下让三殿下去查蒋政，有心借刀杀人，但三殿下却反其道而行之，帮蒋政正名，洗涮冤屈。”
　　
　　“陛下一时间生气，可生气过后，却是欣赏三殿下的，认为他刚正不阿，处事有原则，要不然，他也不会把三皇子叫回金陵。还有三殿下与秦小姐的婚约也是，陛下塞了个庶女给三殿下，三殿下认了，若是换到任何男人身上，那都是人人嘲笑的窝囊废。你瞧三殿下是如何处理的？”
　　
　　“他宣称爱秦小姐，在皇陵脚下相对相守，弄成□□皇帝和隆庆皇后的模样，谁敢说他窝囊废？他还当面抗旨拒婚，陛下虽然生气，心里肯定是欣赏的。”
　　
　　“殿下，陛下性情捉摸不定，但他却欣赏有骨气能做事的人，你瞧他喜欢的官员，好多都是脾气又臭又硬又能干事的，陛下不喜欢没脾气的人。”
　　
　　听幕僚分析完，五皇子动了心思，叫来秦雪灵询问事情经过。秦雪灵一口咬定自己清白的，还说在娘家的时候和秦雪彤矛盾重重，才有了今日一出。
　　
　　如此，五皇子放了心，拖着伤腿到御前告状，展露出维护妻子的好形象，反正就是：侮辱我可以，不可以侮辱我家人。
　　
　　言辞铿锵，就差指名道姓三皇子指使秦雪彤故意欺负他们。
　　
　　皇帝安慰两句，挥手让他回去，等候大理寺断案。
　　
　　五皇子派的人见五皇子立起来，并没有一蹶不振，也稍稍安了心。
　　
　　听闻皇帝安慰五皇子，秦雪灵松了口气，她现在生怕大理寺深入调查，万一查出她的真实身份，那便完蛋，所以才会哭闹着让五皇子告状，又发誓自己无辜，希望利用皇帝的压力，迫使大理寺尽快了结此案。
　　
　　闹了一出之后，金陵、朝廷、党派的人，全都将心思聚集在大理寺。案件非涉及朝政而是家事人命，并未封锁消息，于是连金陵的普通人也知道此案，饭馆茶肆，议论纷纷。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时，清平街的街头，两辆马车匆匆驶往大理寺，马车上写着大大的秦字。
　　
　　路人见到，便知道是秦府的马车。
　　
　　过了片刻，又有一辆马车快速追上来。
　　
　　很快，三辆马车抵达大理寺大门。
　　
　　冬日还未过去，天气比起之前暖了许多，地上堆积的白雪化了，路面湿淋淋的。
　　
　　大理寺不远处就有几家茶馆酒楼，金陵人闲着没事干就蹲在里面看官司。由于毒杀苏姨娘一案涉及到两位皇子妃，最近蹲在茶馆酒楼里的人特别多，争取拿到第一手消息。
　　
　　众人见到从第一辆马车下来的，是两个身穿青碧色白毛夹袄的娇俏丫鬟。两丫鬟下马车后，朝马车里说话，似乎里面还有人。
　　
　　片刻后，一名女子低头从马车里走出，乌黑秀发如云堆积成髻，簪着一只乌金流苏钗，细碎的珠花点缀在发间，清新雅致。
　　
　　女子穿着一件白毛边紫金蝙蝠披风，身形袅娜，在丫鬟的搀扶下踩着木凳下马车。
　　
　　站稳身体后，女子稍稍侧头与身边的丫鬟说话，露出一张雪□□致的小脸。
　　
　　秋水双眸，皓雪肌肤，秀挺的鼻子，小巧的红唇。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茶馆酒楼里，不太熟悉的人道：“她是金陵第一美女秦雪灵吧？”
　　
　　有见多识广的立即否认，“不是！秦大小姐不长这样。”
　　
　　“那分明是秦家马车，应该是秦家小姐，不知是哪位？”
　　
　　“秦家还有秦素心、秦素雅、秦素玉、秦雪彤四个姐妹，不知是哪一位？”
　　
　　“那是秦雪彤！秦家四小姐，未来的三皇子妃！”
　　
　　众人吃了一惊，“原来是她？”
　　
　　却不知秦雪彤生得这般美貌，竟比有“金陵第一美女”之称的秦雪灵还要美丽，之前不是听说，秦雪彤养在曲城，身体不好，容貌普通么？
　　
　　如今见着真人，和传闻完全不一样啊。
　　
　　有人煞有其事道：“哎，她一个小小的庶女能当上三皇子妃，以前不理解，现在明白了。”
　　
　　“长得这么漂亮，三皇子一定很喜欢她，不然也不会抗旨娶她。”
　　
　　众人猜测间，发现秦雪彤同丫鬟说了话后，丫鬟得令走到第二辆马车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第二辆马车上两个妈妈揪着另外两个老妪下车。
　　
　　几人一同往大理寺而去。
　　
　　“秦雪彤亲自来大理寺，有好戏看了！”
　　
　　茶馆酒楼里的闲人们，立即来了兴趣。
　　
　　不一会儿，又有一辆秦家的马车停在大理寺门前，众人看到秦家老夫人在丫鬟搀扶下下车，急匆匆走进大理寺。
　　
　　“连秦老夫人都来了！肯定案件有了进展！”
　　
　　众人心急火燎地等着，有门路大的跑去问大理寺的亲戚朋友，他朋友神神秘秘道：“这事儿啊，过会儿就有分晓。”
　　
　　酒楼茶馆里的眼线们得了消息，赶紧传讯息给自家主子。
　　
　　又过了片刻，大理寺大门处，穿着黑红服的武官爷们簇拥着大理寺少卿匆匆走出。
　　
　　“那是朱大人！他怎么出来了？”
　　
　　“看那架势，像要去请人啊！”
　　
　　“能出动朱大人请人的，怕不会是……”
　　
　　金陵里有规矩，大理寺拿人，若是普通人，大理寺的武官拿着令牌便可拿人，若是贵族官员，那必然要出动大人物。
　　
　　刚才秦老夫人、三皇子妃已经进大理寺，大理寺卿肯定接待她们走不开，那出去请人的最大官儿，便是大理寺少卿。
　　
　　“定然要传唤五皇子妃！”
　　
　　众人立即下了结论，既然敢再度传唤五皇子妃，三皇子妃和秦老夫人也来了，案子想来有了决定证据。
　　
　　众人十分激动。
　　
　　果然，不久后，一辆华丽的马车驶来，众人看到秦雪灵下了马车，紧接着又下来一个男人。
　　
　　“五皇子也来了！”众人惊呼。
　　
　　“两位皇子都是情种啊！”有人感慨，“三皇子为秦雪彤不惜抗旨，五皇子陪着秦雪灵上大理寺，谁说皇家没真情呢？”
　　
　　众人纷纷称是。
　　
　　五皇子和秦雪灵前呼后拥，排场极大地进了大理寺门。
　　
　　他们进去没多久，两匹枣红的骏马驶来，马背上的人身姿矫健，丰神俊朗，让人眼前一亮。
　　
　　“三皇子！他也来了！”
　　
　　有眼力的人惊呼。
　　
　　万众瞩目下，龙旭阳和宋玉下马，一前一后匆匆走进大理寺。
　　
　　两皇子并皇子妃都到场，今儿这官司，估计十分精彩。
　　
　　大理寺内。
　　
　　“大理寺卿，父皇已经下旨，此案必要仔仔细细、公正公平地审，若是敢徇私舞弊，必拿你项上人头！”
　　
　　五皇子身体不好，众人为他抬来软凳，他端坐在软凳上，面容严肃，锐利的视线扫过衙厅众人。
　　
　　大理寺卿叫苦不迭，额头冒汗，端坐在衙上的屁股下面像放着无数钉子。
　　
　　衙厅两侧下首，五皇子坐着，另一边坐着刑部和御史台派来的两位官员，负责监察此案审核。
　　
　　大理寺卿连连向两位大人投以目光，他真的希望此案直接交给刑部审，别把他架在火山烤。
　　
　　然而两位大人只是打着太极，说是负责监察之职，不能越级审案。
　　
　　不能越级个屁！分明是怕惹祸上身！
　　
　　大理寺卿腹诽，大理寺的案子审完后，大案要案都要交给刑部复审，御史台也会派官员监察，此次五皇子见过陛下后，陛下便下旨仔细查毒杀苏姨娘一案，刑部和御史台也派了人来。
　　
　　这两位大人来头都不小，就算把大理寺卿赶下台自己审案，也无人敢议论，现在却都纷纷打着太极。
　　
　　这些人能躲，他却不能躲，只能硬着头皮审。
　　
　　果然，还没开审，五皇子就出言恐吓。
　　
　　“下官自然会仔细审，有两位大人帮助，定不很冤枉任何人。”大理寺卿陪着笑脸说。
　　
　　“的确该好好审一审，不能冤枉任何人，也不能放过杀人凶手。”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循声而望，只见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走进衙厅，步履从容，姿态闲适。
　　
　　大理寺卿暗自扶额，得，三皇子也来了。
　　
　　三皇子进来后，看了秦雪彤一眼，朝她点点头，安抚她，随后便坐在五皇子身边的椅子上。
　　
　　秦雪彤惊讶眨眼，她查苏姨娘的案子，根本原因在于想和秦家切割、送苏茜回家，属于私事，所以特意避开龙旭阳，想尽快了结。
　　
　　没想到，今日大审，龙旭阳居然赶过来明着支持她，也不怕皇帝多想。
　　
　　这份情谊，她收到了。
　　
　　秦雪彤冲龙旭阳微微一笑。
　　
　　龙旭阳了解她，见到她的笑容，心里明白她有把握，顿时安稳下来。
　　
　　站在她身边的秦雪灵就没那么镇定，见到苏嬷嬷和安嬷嬷，十分诧异，疑惑不解，脸色也不大好看，频频看向五皇子。
　　
　　五皇子冲她点头。
　　
　　秦雪灵悄悄放下心，有五皇子在，不会有事的。
　　
　　此时，衙厅内，皇子、秦老夫人、两位官员分坐两侧，大厅里涉案人员，秦雪灵、秦雪彤两姐妹站着，宋嬷嬷、苏嬷嬷、安嬷嬷三个老妇跪着，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
　　
　　宋嬷嬷已经被公主府、大理寺审过两轮，人已经完全接受现实，木呆呆地跪着，苏嬷嬷和安嬷嬷第一次进大理寺，战战兢兢，脸上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秦雪彤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柔声道：“大人，人已经到齐，请审吧。”




64.  第 64 章   三堂会审（二）

　　大理寺卿按照流程先宣读了一下状纸, 惊堂木一拍，问宋嬷嬷：“宋氏，你可知罪？”
　　
　　宋嬷嬷早就被折磨得没脾气, 毫无生气道：“奴婢知罪。”
　　
　　大理寺卿又问：“毒杀苏姨娘的过程, 还不快从实招来。”
　　
　　宋嬷嬷低着头道：“当日苏姨娘被侯爷关在翠竹轩, 奴婢奉命看守苏姨娘, 后来苏姨娘让奴婢给雪灵小姐带信，想见雪灵小姐一面，雪灵小姐见过苏姨娘一面离开, 再后来，雪灵小姐便找到奴婢, 威逼利诱, 让奴婢毒杀苏姨娘, 再伪装成吞金自杀……”
　　
　　秦雪灵眼泪已经涌出, 楚楚可怜地望着五皇子。
　　
　　“信口雌黄！”五皇子勃然大怒。
　　
　　若是遇到其他人在公堂上嚷嚷，大理寺卿定然要处罚的，可说话的是五皇子，大理寺卿只能干坐着。
　　
　　其他人也不敢说他。
　　
　　宋嬷嬷吓了一跳, 停住话头。
　　
　　龙旭阳慢吞吞道：“五弟，公堂不能随意打断，且让他们先审吧。”
　　
　　五皇子冷冷地盯着他，“三哥, 今日这场戏, 是你安排的吧？”
　　
　　龙旭阳知道他会这么想，无奈道：“不是。”
　　
　　五皇子轻哼一声，根本不信。
　　
　　大理寺卿松了口气，继续对宋嬷嬷道：“你继续说。”
　　
　　宋嬷嬷把全部过程说出来, 如何与秦雪灵见面，如何在饭菜里下毒，如何在苏姨娘死后伪装成吞金自杀，一一阐明。
　　
　　大理寺卿对秦雪灵道：“五皇子妃，你怎么说？”
　　
　　秦雪灵也非普通人，宋嬷嬷供认不讳，她却冷静无比，委委屈屈道：“大人，雪灵有件事想问，苏姨娘，真是被毒死的吗？”
　　
　　大理寺卿一愣，随即点点头，“秦四小姐已经允许我等开棺验尸，苏姨娘骨头发黑，死于□□中毒。”
　　
　　秦雪灵瞧着秦雪彤道：“苏姨娘死了一年，雪彤妹妹却忽然查苏姨娘的死因，怎么不在我嫁给五皇子之前查呢？”
　　
　　这话就往阴谋诡计上扯了，众人皱眉。五皇子的眼里闪过精光。
　　
　　秦雪彤不慌不忙道：“因为之前不知情，后来在公主府偶遇张大人，谈起姨娘死时情形，才发觉异常，近来更是连连做梦，梦到姨娘喊冤，这才决定重查姨娘死因。”
　　
　　她凝视秦雪灵道：“怎么，雪灵姐姐的意思，我不该查吗？大人已经说了，姨娘的确死于中毒，宋嬷嬷也供认不讳，雪灵姐姐却顾左右而言他，是不是心虚呢？”
　　
　　秦雪灵咬着嘴唇，“雪彤妹妹说笑了，我从未做过此等事，更不会毒害姨娘，突然冒出个宋嬷嬷指认我杀人，雪灵惶恐不安，生怕有心人利用雪彤妹妹扰乱我们的姐妹两个，进而离间两位皇子的情谊。”
　　
　　秦雪彤轻笑一声，秦雪灵挺聪明，把一场毒杀案使劲儿往党争上扯，以此浑水摸鱼。
　　
　　秦雪灵指着宋嬷嬷继续道：“大人，此事必有误会。定然是有人买通此人构陷于我，从而离间两位皇子，请大人明察！”
　　
　　大理寺卿道：“五皇子妃，宋嬷嬷是你秦家的人，苏姨娘死后她不回老家，反而逃亡彰县，隐姓埋名。她一个小小的嬷嬷，身上却带着千两银子，这笔钱，是你给她的，是不是？”
　　
　　秦雪灵摇头，“宋嬷嬷在秦家时向我叙述过家里困难，我可怜她，赏赐过银子。”
　　
　　秦雪彤微笑，“宋嬷嬷和雪灵姐姐无亲无故，雪灵姐姐居然赏赐她千两白银，可真大方呢。”
　　
　　秦雪灵咬着唇，瞪着眼睛道：“我何曾说过赏赐她千两白银？我只不过赏赐过十两白银罢了。”
　　
　　秦雪彤点点头，对大理寺卿道：“大人，您听见了，十两白银。”
　　
　　大理寺卿面色严肃，“五皇子妃，宋嬷嬷在彰县购买雕花大宅，良田一百，又送礼给当地乡绅，被推为良民资格，让其子能参与科举，其花费银子，好几百两。而这些银子，都是她在离开秦家后忽然拥有的。宋嬷嬷已经供认，银子是你拿的。”
　　
　　秦雪灵坚持道：“我没有！我不知宋嬷嬷哪里来的银子！是收买她的人送的，不是我！”
　　
　　秦雪彤提醒她，“雪灵姐姐，宋嬷嬷一年前就有一千两银子了，那时候你我均未和皇子有婚约，连面都少见呢。”
　　
　　秦雪灵一愣。
　　
　　众人目光聚集在两姐妹之间，默然不语。
　　
　　在场的都是老狐狸，谁说错话，一眼就能看出来。既然一年前两人都无婚约，谁会预知未来先收买宋嬷嬷冤枉秦雪灵呢？吃饱了撑的。
　　
　　秦雪灵咬咬牙，赶紧说：“我只是猜测，宋嬷嬷的银子哪里来的，我怎么知道？”
　　
　　大理寺卿道：“拒多方查验，当初宋嬷嬷收到的银票和首饰，都出自于秦府。”
　　
　　五皇子原本愤怒的表情微微变化，这些事情，他并不清楚。
　　
　　秦雪灵深吸一口气，“秦府那么多人，为什么一定是我给的？有可能是她偷的。”
　　
　　秦雪彤转向旁边的秦老夫人，“这就要问老夫人了，近一年，秦府可有盗窃上千两银子的事情发生？”
　　
　　伴随着秦雪彤的询问，众人的目光转到秦老夫人身上。
　　
　　秦雪灵的目光里满是殷切之情，她相信秦老夫人会站在她这边。
　　
　　然而，她错了。
　　
　　秦老夫人深深凝视她，又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另外两个嬷嬷，叹了口气，道：“没有。”
　　
　　秦雪灵微微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秦老夫人居然没有帮她。
　　
　　五皇子目露疑惑。
　　
　　“等等，侯爷，您不能进去……”
　　
　　“让开！”
　　
　　衙厅外传来吵嚷声，片刻后，秦政岳带着秦成龙、秦成松抵达衙厅。
　　
　　事关两位皇子妃，此次审案并未公开，外头的人不能闯进来。然而秦政岳在听说秦雪灵被请进大理寺后，火急火燎地带着两个儿子赶来了。
　　
　　秦雪彤状告秦雪灵时，他刚巧领了差事在皇陵布置祭坛，两个儿子也被带过去，以累积资本经验，刚好错过。后来得到消息才赶回金陵，回到秦府得知秦雪彤、秦老夫人都去了大理寺，又赶往大理寺，途中得知秦雪灵也被叫过去了，顿时心急如焚。
　　
　　大理寺的人一看，得，这位也惹不起，只能放进来。
　　
　　秦政岳带着秦成龙、秦成松匆匆走进来，本来想用爵位压一压大理寺的人，一见厅里坐着三皇子、五皇子、刑部和御史台的大官儿，心头的火生生憋下去，连忙朝几位拱手行礼。
　　
　　“见过三殿下、五殿下。”
　　
　　其他官员站起身朝他拱手，称他侯爷。
　　
　　“爹！哥哥！”秦雪灵一见秦政岳等人来了，走过去呼喊，语调里带着委屈和惊喜。
　　
　　秦政岳上前关切道：“雪灵，受苦了。”
　　
　　秦成龙与秦成松也上前连连安慰。
　　
　　秦雪灵的眼眶渐渐变红，仿佛受了天大委屈，惹得三个男人心疼不已，恨不得为她赴汤蹈火。
　　
　　在这种父慈子孝的氛围中，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插.进来，“侯爷，这里是公堂，大理寺正在办案呢。”
　　
　　秦政岳眼睛一瞪，即将发火，抬头发现龙旭阳安静地望着他，三皇子的眼睛黑黢黢的，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
　　
　　秦政岳心头一惊，怒火生生吞了回去。
　　
　　吃罪不起三皇子，秦政岳转而狠狠瞪向大厅中央的罪魁祸首秦雪彤，目光如刀，似要将秦雪彤捅出无数个窟窿。
　　
　　秦雪彤微笑着朝他福了福身，柔柔地叫到：“侯爷。”
　　
　　“侯爷”二字让秦政岳重重冷哼，看也不看这无事生非的不孝女一眼，转而按住秦雪灵的肩膀，安慰道：“有爹在，不用怕，青天在上，小人无所遁形！咱们用不着怕那些小人的阴谋诡计！”
　　
　　秦雪灵感动地眨眨眼，低头道：“谢谢爹爹。”
　　
　　又含泪对两个哥哥道：“谢谢哥哥。”
　　
　　秦老夫人自三人进来便欲言又止，碍于众人在场不好说出真相，她握着鹿头拐杖，沉默不语。
　　
　　秦政岳的话给秦雪灵吃了颗定心丸，秦雪灵破涕为笑，说：“我知道，爹爹和五殿下定能为雪灵做主。”
　　
　　秦政岳想到高贵的宝贝女儿是被秦雪彤害的，胸口怒气翻涌，又转头盯着罪魁祸首，两只眼睛冒着火。
　　
　　被他怒瞪的女子，安静地站在大厅里，穿着紫金白毛边大氅，乌发雪脸，亭亭玉立如同天上仙女，连身边的秦雪灵都被比了下去。
　　
　　秦政岳轻哼一声，一甩袖子走到秦老夫人身边坐下。秦成松和秦成龙也板着脸坐过去。
　　
　　闹了一通后，大理寺继续审讯。
　　
　　“既然秦老夫人已经证明，秦府并无千两银子失窃，说明银子是秦府的人送给宋嬷嬷的，试问送银子的人是谁？因何缘故送银子？”
　　
　　秦雪灵摇头，“我不知道。”
　　
　　秦政岳来得晚了，不知道前情后续，正抓着旁边一小吏询问。小吏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将之前审案过程说与他听。
　　
　　秦老夫人原本想偷偷把真相告诉他，结果秦政岳只忙着打听案情，没和她说话。
　　
　　大理寺卿道：“如今看来，你花银子收买宋嬷嬷，让她毒杀苏姨娘，事后再逃走，最符合事实真相。”
　　
　　五皇子沉下脸。
　　
　　秦雪灵急忙踏前一步，“大人，你们咬定我□□，可我为什么要杀苏姨娘？没理由呀！”
　　
　　她指着宋嬷嬷道：“对了，当初母亲派她伺候苏姨娘，说不定银子是她从苏姨娘处偷的，被发现了，干脆下毒杀人，再伪装成吞金自杀，现在又嫁祸于我。”
　　
　　大理寺卿问宋嬷嬷，“宋氏，你怎么说？”
　　
　　宋嬷嬷立即磕头道：“不是！奴婢是大小姐逼迫的！奴婢哪敢为了银子毒杀主子啊，请大人明察！”
　　
　　“宋嬷嬷，你休要冤枉我，如此行事，不怕后代遭受报应吗？”秦雪灵厉声道。
　　
　　秦雪彤微笑，“雪灵姐姐，你别用家人威胁宋嬷嬷。”
　　
　　宋嬷嬷道：“大小姐，您就承认吧，分明是你威逼利诱让我杀了苏姨娘。”
　　
　　秦雪灵用家人威胁她，然而她的家人，早就在公主府的掌控之中，此时只能与秦雪灵斗到底了。
　　
　　秦雪灵气急，暗暗握紧拳头，“总之，是你陷害我！我与苏姨娘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她？”
　　
　　“不错！”秦政岳已经从小吏口中知道前情，沉声开口，“雪灵温柔善良，和苏姨娘亲如母女，怎么可能杀她？杀了她又不能得到如何好处？这件事，分明有人栽赃陷害！”
　　
　　五皇子脸色稍霁，后背微微靠近椅背。
　　
　　龙旭阳安静地端坐椅子上，男人面容英俊，穿着蓝紫圆领袍服，头发用玉冠束起，一丝不苟，华丽尊贵，偶尔摩挲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含着笑，凌然事外，仿佛真是一个看热闹的旁观者。
　　
　　面对秦雪灵的质问，秦雪彤不慌不忙，“为什么要杀害苏姨娘，或许，该问问苏嬷嬷。”
　　
　　苏嬷嬷和安嬷嬷一直惴惴不安地跪在地上，两人由秦雪彤带来，说是证人，如今问起，众人不由对两人产生好奇。
　　
　　大理寺卿问：“苏嬷嬷，你可知道原因？”
　　
　　“知、知道。”苏嬷嬷第一次上大理寺，心头害怕，说话略微结巴。
　　
　　“知道的话，还不快快招来。”大理寺卿不满。
　　
　　“奴婢马上说，马上说。”苏嬷嬷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秦雪彤，垂下头道，“因为……因为秦雪灵不是林夫人的亲生女儿，是苏姨娘的亲生女儿。”
　　
　　什么？！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震惊的神色。
　　
　　秦政岳不可置信，“你个老东西，休要胡说八道！”
　　
　　秦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
　　
　　苏嬷嬷连忙道：“奴婢没有说谎！”
　　
　　秦雪彤语气柔和：“苏嬷嬷，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罢，大人会为你做主的。”
　　
　　苏嬷嬷心头稍定，偷偷看了一眼脸色巨变的秦雪灵，一五一十地将当年苏姨娘偷换孩子真相说出来。
　　
　　伴随着她的讲述，众人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秦雪灵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她最害怕的就是被拆穿身份，如今噩梦成真，整个人头晕目眩，快要晕厥过去。被拆穿的恐惧，远大于被拆穿毒杀苏姨娘的恐惧。
　　
　　姨娘死了，就算最后证实是她杀的，有五皇子和秦府护着，她也不会有事，金陵的各家后院，哪家没不声不响地死个姨娘？
　　
　　可被拆穿身份就不一样了，因为那意味着原本庇护她的人，很可能不再庇护她。
　　
　　“不是的！她撒谎！她在撒谎！”秦雪灵尖声叫道，拼命摇头，头上的珠串因为用力摇晃发出簌簌的声音。
　　
　　秦政岳怔忪过后勃然大怒，霍然起身指着苏嬷嬷的鼻子骂道：“你个老妇，居然敢羞辱我们秦府，不想活了吗！”
　　
　　秦成龙和秦成松脸色也极其难看。
　　
　　龙旭阳惊讶，他没料到事件居然还有这样的发展。
　　
　　刑部和御史台的大人面露诧异，小声议论起来。
　　
　　大理寺卿震惊后回过神，询问秦雪彤，“这么说，雪彤小姐才是真正的秦府大小姐？”
　　
　　“不可能！”秦成龙和秦成松异口同声，他们难以接受秦雪灵不是亲妹妹，更难接受与他们作对的秦雪彤才是亲妹妹。
　　
　　秦雪彤笑了笑，“回大人，雪彤可没这个福气成为秦府大小姐。”
　　
　　秦政岳以及两个儿子松了口气。
　　
　　众人被秦雪彤的话搞得十分迷惑，既然秦雪彤敢把人带上大理寺说出真相，想必有很大把握是真的，现在又说她不是秦府大小姐，让人十分迷惑。
　　
　　大理寺卿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秦雪彤对安嬷嬷道：“你说吧。”
　　
　　“好的小姐。”安嬷嬷知道该自己上场了，为了脱罪，她很配合，把曲城换小姐的经过说得清清楚楚，附带揭露苏姨娘暗害小姐的事，用以佐证秦府换女真相。
　　
　　“离谱！实在离谱！”秦政岳脸皮涨成猪肝色。在秦府亲生女儿被换，到了别庄，亲生女儿又被换。
　　
　　如果真相当真如此，哪怕今日没有秦雪灵的官司，仅凭换子这一点，秦家就会成为全金陵的笑柄！
　　
　　他绝不承认！
　　
　　“是不是真的，把秦成蛟、林夫人和真正的大小姐带回来，不就清楚了吗？”秦雪彤冷静地说。
　　
　　众人又是一愣，真正的大小姐居然找到了？
　　
　　秦政岳还要说话，秦老夫人忍无可忍，将拐杖重重杵往地面，“够了！这里是公堂，不是侯府！”
　　
　　“娘！”秦政岳不敢置信秦老夫人居然不反驳。
　　
　　秦老夫人抬手示意他坐下。
　　
　　秦政岳见她表情，心头咯噔一声，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难不成娘知道这件事？
　　
　　秦雪彤道：“连翘和紫惠出去良久，想来也该把人带过来了。到时候一对比，自然知道谁是亲生，谁非亲生。”
　　
　　秦雪灵身体一软，浑身颤抖。
　　
　　她站得离五皇子比较近，一系列的表情状态被五皇子收入眼中，心头一惊，这完全是不打自招啊。
　　
　　那一刹那，五皇子脑子里想了很多东西，胸口过了很多情绪，很快，他沉着脸，安静地坐在原位。
　　
　　旁边的龙旭阳，时刻关注着秦雪彤和秦雪灵二人，自然也注意到秦雪灵的反应，心里有了底。
　　
　　随后又皱起浓眉。
　　
　　如果地上三人说的都是真的，秦雪彤不是秦家的女儿，是个身份未明的女子。
　　
　　父皇本就嫌弃她，得知此事后，会不会更反对他和她的婚事？
　　
　　该怎么办？
　　
　　龙旭阳陷入沉思。
　　
　　有个小吏匆匆走进衙厅，低声对大理寺卿说了什么，大理寺卿听完后点点头，拍惊堂木道：“传林夫人、秦成蛟、苏茜上堂！”
　　
　　大理寺卿喊出来后，大厅里的人不管心思如何，全部停止说话，纷纷转向大门。
　　
　　片刻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大门口走进两名女子以及一名小孩，林夫人、秦成蛟大家都认识，唯一一名陌生的女孩，在场的人从未见过。
　　
　　但是，众人未见过她，却立即认定她的身份。
　　
　　因为，那女孩长得和林夫人几乎一模一样。




65.  第 65 章   三堂会审（三）

　　苏茜是被连翘拉过来的, 惴惴不安，不断地眨着眼睛，怯生生地站在林夫人身边。
　　
　　林夫人拉住她的手, 柔声道：“别怕。”
　　
　　若说最想让苏茜回归的便是林夫人了, 当初白马寺见面, 让她对苏茜产生前所未有的好感, 后来忍不住几次见她，越来越喜欢这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女孩儿。
　　
　　秦雪灵出嫁后，她膝下寂寞, 更是经常去见苏茜。
　　
　　奇妙的缘分和好感，让她对苏茜念念不忘。
　　
　　直到真相揭露, 她终于明白, 心中对苏茜的挂念来自于血缘的亲近。
　　
　　这种冥冥安排的亲密感, 彻底转化为浓浓的愧疚、歉意和兴奋。
　　
　　十几年后能再度相遇亲生女儿, 一切都是老天的安排！
　　
　　本就信佛的林夫人，欣然接受了事实，并且很想让苏茜回归秦府。
　　
　　知晓亲生女儿流落在外多年，心里自然对换女的苏姨娘产生深深的怨恨, 苏姨娘已经死了，那份怨恨，便转移到秦雪灵身上！
　　
　　秦雪灵早知真相，却隐而不报, 还毒杀苏姨娘企图蒙混过关, 若不是老天有眼，她一辈子都会瞒在鼓里！
　　
　　林夫人看向秦雪灵的眼神，充满了冷漠和厌恶。
　　
　　秦雪灵的目光与她相触，被她目中的冷漠和怨恨刺得浑身颤抖, 忍不住又看向旁边的苏茜。
　　
　　这个人，还有秦雪彤，一同夺走她的东西！该死！该死！
　　
　　秦雪灵咬紧嘴唇。
　　
　　林夫人冷淡地转开头，拉着苏茜上前行礼。
　　
　　秦成蛟由连翘带来，面对众人也害怕，死死拉着连翘的衣服。
　　
　　“少爷，我们进去吧。”连翘拉着他的手进入大厅。
　　
　　秦政岳目光来回在苏茜和林夫人身上扫视，很受震动，道：“夫人，你这是……”
　　
　　林夫人对苏茜道：“来，快叫爹爹。”
　　
　　苏茜怯生生地走上前，声音轻柔，“爹。”
　　
　　秦政岳望着面前与林夫人长相相似，穿着简单褐色葛布的朴素女孩儿，愣愣地无法回神。
　　
　　太像了！实在太像了！简直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像到让他说不出“骗人”的话，也说不出斥责的语言。
　　
　　秦成龙与秦成松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林夫人又拉着苏茜对两个儿子道：“这是你两个哥哥，秦成龙和秦成松。”
　　
　　苏茜温顺地叫到：“哥哥。”
　　
　　两个哥哥脸色僵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同时转头看向旁边的秦雪灵。
　　
　　秦雪灵眼眶红红，泪水如珍珠涌出，我见犹怜。
　　
　　两个哥哥下意识地想上前，看到身边的林夫人和苏茜，又止住脚步。
　　
　　场面尴尬得让大理寺卿都替他们抹汗。
　　
　　杀人案里忽然掺进换子案，众人措手不及，大理寺卿便停了审核，静待后续发展。
　　
　　这秦府的一门子官司，足够他说后半生了。
　　
　　秦雪彤上前道：“侯爷，两位公子，你们可看清楚了，谁才是秦家的女儿？”
　　
　　秦雪灵和苏茜站一块儿，若亲女儿只有一个，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不会弄错。
　　
　　秦政岳及两个儿子僵在当场，无人回答，也不敢回答。
　　
　　“爹，哥哥……”秦雪灵哭到。
　　
　　以往她只要哭，爹和哥哥就会为她遮风挡雨，而这一次，无人应答。
　　
　　“把成蛟带过来。”秦雪彤挥挥手，连翘带着秦成蛟走到大厅中央，和秦雪灵站在一起。
　　
　　秦雪灵心头怒极，恨恨道：“秦雪彤，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雪彤笑了笑，指着秦成蛟和秦雪灵，问秦政岳道：“侯爷，你觉得他们两像不像？”
　　
　　像，当然像！
　　
　　他们早就知道秦成蛟和秦雪灵长得像，然而他们都归因于同一个父亲的缘故。
　　
　　当初秦雪灵，就有人提到她和苏姨娘长得像！
　　
　　如今三个人站在一起，对比明显，众人才恍然明白。
　　
　　林夫人见到排排站的秦成蛟、苏茜、秦雪灵，心中怒火中烧，恨不得冲进坟地把苏姨娘的尸骨挖出来鞭尸！
　　
　　太恶毒了！
　　
　　实在太恶毒了！
　　
　　没有苏茜做对比，别人可以说秦雪灵和秦成蛟都像秦政岳；秦雪灵像苏姨娘，可以混淆成美人类似。
　　
　　如今苏茜站在旁边做对比，朦胧的遮羞布扯开，露出丑陋的真相。
　　
　　林夫人只觉自己被愚弄了十几年，为一个毒妇养女儿，还养出一只可怕的毒妇！果然，毒妇的女儿都是毒妇！她自认为以身作则，从不跋扈，友善他人，也如此教养秦雪灵，甚至宠爱她，可没想到，她依旧是个毒妇。
　　
　　“现在，该明白秦雪灵并非秦大小姐了吧？”
　　
　　秦雪彤的声音好整以暇。
　　
　　秦家人的嗓子像是被卡住，说不出话。
　　
　　秦雪彤走到秦政岳身边，微笑，“不过侯爷不用担心，再怎么说，秦雪灵依旧是你的亲生女儿。”
　　
　　所谓杀人诛心，这句话就是。
　　
　　秦政岳回过神，琢磨出其中的含义，气得差点跳起来。
　　
　　在场的秦家人，个个脸色难看。
　　
　　秦成松忍不住怒道：“秦雪彤，秦雪灵好歹是我们秦家的女儿，你又算什么东西？”
　　
　　听到这话，坐在旁边的龙旭阳漆黑的眸子瞥向秦成松。
　　
　　对上三皇子的视线，秦成龙一惊，暗地里拉了拉秦成松的衣袖。
　　
　　秦成松理智归位，想起秦雪彤的地位今时不同往日，不由咬咬牙，住了口。
　　
　　秦雪彤不以为意，用袖子掩口轻笑，“我是什么东西不劳公子操心。今日我为秦府揭穿真相，找回秦家大小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公子对我冷眉冷眼，真是令人伤心呢。”
　　
　　龙旭阳沉声道：“侯府是如此教养子女的？对恩人大吼大叫，视为仇人？”
　　
　　三皇子一开口，秦家人浑身一震，忍不住看向五皇子，又看向秦雪灵。
　　
　　秦雪灵咬着唇，目中含泪看向五皇子。
　　
　　然而五皇子沉着脸，什么话也没说，似乎在表明不想管这摊子破事。
　　
　　秦成龙比秦成松沉稳些，对龙旭阳拱拱手道：“殿下，话不能这么说，若要算恩德，应该是我们秦家对秦雪彤有恩，毕竟我们养了她十几年呢。”
　　
　　秦家人微微松了口气。
　　
　　龙旭阳从椅子上站起身，慢慢走到地上跪着的安嬷嬷身边，指着她道：“本宫记得安嬷嬷说过，苏姨娘下令折磨本宫的皇子妃？”
　　
　　“本宫的皇子妃”几个字让秦雪彤脸微微一红，原本想奚落秦家人的话都憋了回去，略微不自在地看了一眼龙旭阳。
　　
　　龙旭阳低头认真盯着安嬷嬷，似乎没注意到她的视线。
　　
　　被男人的阴影笼罩，安嬷嬷心头发寒，知道若是说错一句话就要掉脑袋，不由满头大汗，“是……是这样没错，殿下，奴婢之所以折磨皇子妃，是受了苏姨娘的指使啊！”
　　
　　龙旭阳并没生气，温声细语，“来，仔细说与本宫听听，当初你如何折磨本宫的皇子妃的？”
　　
　　安嬷嬷心头暗暗叫苦，背心全是汗，战战兢兢地道：“奴婢……奴婢……”
　　
　　“说。”龙旭阳淡淡道，声音不轻不重，却直指人心。
　　
　　安嬷嬷心头一震，咬咬牙，实在没法，只能一五一十地说出在曲城的情形。
　　
　　众人听着听着，脸色渐渐变化，看向秦雪彤的眼神里带着惊讶和同情。
　　
　　想不到堂堂一个秦家小姐，居然过得比下人还不如。
　　
　　秦家真没把她放在心上啊。
　　
　　秦家人听了安嬷嬷的叙述，脸色十分难看。
　　
　　等安嬷嬷说完，全场鸦雀无声。
　　
　　龙旭阳的目中流露出火气，秦雪彤之前说过她在曲城的事儿，知道她过得不好，却没想到居然过得如此不好！
　　
　　难怪她会想方设法地接近姑母，寻求庇护。
　　
　　“这便是秦家的恩情？本宫算领教了。”龙旭阳缓缓道。
　　
　　秦家人浑身一颤，秦成龙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并不清楚曲城的事情，不知道真相如此，要不然刚才绝不会说那样的话。
　　
　　秦政岳连忙躬身对龙旭阳道：“殿下，我们并不知情，一切都是苏姨娘暗中指使，曲城那么远，我们鞭长莫及啊！”
　　
　　龙旭阳轻哼一声，背着手道：“说来说去，是你们对不起雪彤。”
　　
　　秦家人无言以对。
　　
　　秦雪彤娇柔道：“殿下，我并不在意这些，如今两位皇子及众位大人在场，知道雪彤不是秦家的女儿，雪彤在此提出一个要求。”
　　
　　龙旭阳道：“什么要求？”
　　
　　秦雪彤一字一句道：“雪彤在此宣布脱离秦家，希望大家为雪彤作证。”
　　
　　众人一愣。
　　
　　秦家人的脸色，青红紫白，精彩纷呈。
　　
　　龙旭阳不满：“这秦家，本来就号称不认你这个女儿，你千辛万苦帮他们查明真相，帮他们找回真千金，就这一个要求？”
　　
　　秦雪彤叹了口气道：“雪彤还能有什么要求呢？毕竟以前都是一家人啊。”
　　
　　秦家人：“……”
　　
　　龙旭阳仔细凝视她片刻，摇头，“不能就这么算了。”
　　
　　秦家人：“……”
　　
　　你还想怎样？
　　
　　秦雪彤一听，似乎能榨出点儿油水，有点期待地望着龙旭阳，“殿下……”
　　
　　龙旭阳对秦政岳道：“回去写份悔过书，贴到城榜上去。”
　　
　　秦雪彤有点失望，没钱赚，只是悔过书？
　　
　　自家夫君似乎没有赚钱的天赋呢。
　　
　　秦政岳脸色涨红，“殿下，这……这……”
　　
　　若是将悔过书贴到城榜，他的脸都丢尽了。
　　
　　龙旭阳挑眉，“闹出这种事，定是你过度宠爱妾室，让姨娘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才令她嫉妒之下做出换子行为，导致今日一干错事。”
　　
　　“亲生女儿放任远地不闻不问，受了十几年的苦楚也不知道，无心无情，愧为人父。”
　　
　　“闹出人命，定是你教导子女不严，过度宠爱，才让她铤而走险，杀人灭口，若是你女儿正直善良，早就公布真相，主动让位。一切起因皆缘于你，若你治家有方，何至于此？侯爷，你说，该不该写悔过书？”
　　
　　龙旭阳的声音并不严厉，相反十分温和。
　　
　　一番有理有据的批评，差点儿让秦政岳和林夫人流下眼泪。
　　
　　林夫人一想，不错，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对朋友下人家属都挺好，为什么要遭遇这样的事？还不是因为秦政岳宠爱苏姨娘，差点儿让个姨娘和她平起平坐，才闹出今天这一出。
　　
　　要不是亲生女儿找了回来，她定要和秦政岳拼命。
　　
　　秦老夫人道：“殿下，是老身的错，是老身的错啊。我儿忙于政务，家事顾不及，都是老身的错，老身当初就该杀了那狐狸精！”
　　
　　秦老夫人真的悔不当初，她一直不喜欢苏姨娘，可碍于儿子的颜面没对她动手，早知会发生这种事，她一定亲手溺死那狐狸精！
　　
　　龙旭阳环顾四周，走到安嬷嬷身前，“卖身契呢，拿出来。”
　　
　　安嬷嬷连忙掏出卖身契递给龙旭阳，龙旭阳看了卖身契，淡淡问道：“多少钱？”
　　
　　安嬷嬷：“啊？”
　　
　　龙旭阳目光宁静：“我问你当初买人，花了多少银子？”
　　
　　安嬷嬷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依旧老老实实答到：“二、二两银子。”
　　
　　在众人注视下，龙旭阳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塞进她手里，“给你一百两，我买了，行不行？”
　　
　　众人一呆。
　　
　　秦雪彤莫名其妙地觉得羞耻，上前道：“我自己买！”
　　
　　龙旭阳将卖身契举高，慢条斯理道：“懂不懂先来后到？这女子是我先看上的，银子已经给了，是我的人了，不卖。”
　　
　　秦雪彤气得想挠花他的脸，自个儿脸忍不住红了，咬唇瞪他。
　　
　　安嬷嬷拿着银票，像是捧着一把炭火，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好了！秦政岳，你就写封悔过书贴到城榜上，还要好好感谢秦雪彤秦小姐。”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众人转过头，看到五皇子神色平静地冲三皇子道：“三哥，你做得对。”
　　
　　龙旭阳有点意外，冲他笑了笑，坐在他身边，两兄弟的氛围变得好起来，看得人啧啧称奇。
　　
　　秦雪彤收回瞪龙旭阳的目光，环顾四周，“这么说，雪彤已经脱离秦家了？”
　　
　　龙旭阳点头，“当然。”
　　
　　秦雪彤笑起来，转身对着案台后的大理寺卿拱手道：“大人！”
　　
　　大理寺卿看热闹看得起劲儿，秦雪彤骤然喊他，连忙坐直身体，整理衣袖，咳嗽道：“秦小姐请说。”
　　
　　秦雪彤声音清脆，目光明亮，“大人，既然苏姨娘非我生母，我也不是秦家的人，这状，我就不告了。”
　　
　　“哈？”大理寺卿愣住。
　　
　　其他人也愣住。
　　
　　什么情况？
　　
　　大理寺卿干了十几年还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扶了扶歪掉的帽子，问道：“秦小姐，你刚才说的，是要撤状？”
　　
　　秦雪灵猛然抬头看向秦雪彤。
　　
　　其他人也盯着秦雪彤。
　　
　　龙旭阳挑挑眉，望着那娇小的女子，唇边噙着一抹笑意，这女子，总会给他各种意外。
　　
　　秦雪彤落落大方道：“是的大人，我要撤状，不告秦雪灵了。”
　　
　　因为证据不足，非要扯下去，很可能不了了之。如果五皇子再出手，更不可能成功。
　　
　　仅凭宋嬷嬷的说辞，无法定秦雪灵的罪，“因为知道真实身份杀人灭口”的说法，只不过是猜测而已，断案需要证据，扯皮下去没有结果。
　　
　　何况死咬着秦雪灵不放，会给人一种与她和五皇子斗到底的印象，传到皇帝耳中，对龙旭阳不利。
　　
　　秦雪灵再如何也是名正言顺的五皇子妃，五皇子不可能见死不救，秦雪灵的身份敏感，一旦出事容易被过度解读，从而引发党争。
　　
　　她的目的是为了离开秦家，让苏茜归位，顺便揭穿秦雪灵的真面目。
　　
　　如今三个目的都达到，就此罢手，反而是好事。
　　
　　何况秦雪灵被拆穿真实身份，加上谋杀生母的嫌疑，未来日子肯定落不到好。
　　
　　并不是非要在今日将她推进大牢。
　　
　　秦雪彤露齿笑道：“苏姨娘罪恶多端，我又非她的亲生女儿，不用为她讨公道。”
　　
　　她顿了顿，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道：“其实我想了想，觉得雪灵姐姐说得对。雪灵姐姐温柔善良，和蔼可亲，金陵人人称道，怎么可能干出弑杀亲生母亲的事呢？”
　　
　　她走到秦政岳身边，对秦政岳和两个儿子诚恳道：“侯爷，公子，你们说得对，苏姨娘的死必有误会，肯定有小人使用阴谋诡计嫁祸给雪灵姐姐。”
　　
　　她每说一句，几人的脸色就变一分，青青红红，跟川剧变脸似的，好看得。
　　
　　至少秦雪彤看得十分欢乐。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刚才秦雪灵、秦家人的辩词。
　　
　　可如今从她嘴里说出来，仿佛变成了一个个巴掌，甩在秦政岳脸上，打得他脸都快肿了。
　　
　　秦雪彤又走回秦雪灵身边，真诚地说：“雪灵姐姐说得对，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你如此善良美丽，纯洁无瑕，一定不是你做的。所以，我撤状。”
　　
　　秦雪灵感觉自己被扇了一巴掌。
　　
　　如今撤状有什么用？她的真实身份被拆穿了，以后寸步难行，姨娘死没死都不重要了！
　　
　　这女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为苏姨娘伸冤而来，而是为了拆穿她身份而来，好歹毒的心思！




66.  第 66 章   姐妹夜谈

　　案件了结, 后续便交给大理寺处理。
　　
　　龙旭阳和秦雪彤走出大理寺，直奔户部，销掉了秦雪彤的卖身契。
　　
　　户部看到卖身契, 了解前因后果, 差点儿惊掉下巴, 赶紧办理。自此, 秦雪彤恢复平民身份。
　　
　　“殿下，不知秦小姐户籍落在哪儿？”官员拿着笔支支吾吾地问。
　　
　　身份变更，就得重新造户籍, 总不能搞成流民。
　　
　　“落在我那儿。”龙旭阳说。
　　
　　“哎？”官员脸皱成苦瓜，那是皇家, 哪能随意落进去呢？
　　
　　龙旭阳：“皇子府属于本宫的私宅。”
　　
　　官员抹了抹汗, 如实登记造册, 反正落户籍也可以只落个大致地址。
　　
　　出了户部, 到此时，龙旭阳才含笑着将那张卖身契递给秦雪彤，“拿着。”
　　
　　秦雪彤接过已经销掉的卖身契，瞪他一眼, 三下五除二撕得粉碎。
　　
　　“记住，你是我一百两买来的媳妇儿，以后别跑了。”男人又笑吟吟地逗她。
　　
　　秦雪彤忍无可忍，一脚踹到他小腿上, 却感觉脚像踢到铁块, 自个儿脚疼。
　　
　　“谋杀亲夫啊！”男人说。
　　
　　秦雪彤扭头就走。
　　
　　“你去哪儿？”见她方向不对，龙旭阳追上来问到，“现在你户籍落我那儿，别乱走。”
　　
　　秦雪彤瞪他, “我才不跟你回去，我要先回秦府！”
　　
　　说罢气冲冲离去，再也不想理他。
　　
　　龙旭阳含笑瞧着。
　　
　　兴师动众地告上大理寺，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都做好两派你死我活的准备，结果……苦主忽然撤状了！
　　
　　更神奇的是，苦主原本为母伸冤，到头来牵扯出秦府换女风波，其中曲折令人啧啧称奇。
　　
　　那原本的苦主母亲，从原本的受害者变成了一个嫉妒主母，故意调换嫡庶的恶毒女人，最后还被自己亲生女儿毒死。
　　
　　情节之离奇，大理寺的人在一干人离开后依旧恍惚。
　　
　　大理寺断案无数，奇案要案见识过不少，然今天这场官司，足以名留史册。
　　
　　负责记录的小吏连夜写完卷宗，交给上官批阅后封存。审案虽未公开，然在场的有刑部、御史台的人，大理寺的小吏武官，并未刻意隐瞒。
　　
　　官司撤了后，消息便从大理寺传了出去，飞入各家各院的房中，然后，所有人都被忽然改变的剧情震撼得无以言表。
　　
　　“所以，五皇子妃的生母苏姨娘和主母同时生产，主母林夫人为了照顾她特意安置在同一院子里，以为产婆丫鬟可以相互照顾，结果苏姨娘嫉恨主母，换了她的女儿，以庶代嫡？”
　　
　　“是啊，不止如此，那苏姨娘故意称孩子有心疾，把孩子送到曲城，暗中让曲城别庄的嬷嬷折磨大小姐，试图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她。”
　　
　　“谁知道曲城别庄的下人胆子小，没敢真弄死人，就把孩子一直养着。大小姐养到两岁，跑到这庄子外面，被拐子拐走了。”
　　
　　“下人们害怕侯爷问责，就偷偷买了个差不多的丫头冒充，一瞒就是十几年。到了年纪，秦老夫人把孩子接回金陵，却是接了个假小姐。”
　　
　　“这么说来，最惨的便是林夫人了？我记得林夫人性格宽厚，待下人姨娘算不错了，对秦雪灵千般万般好，啧啧，到头来帮仇人养了女儿。”
　　
　　“就我说啊，这些子姨娘妾室就不是个东西，别看平日里恭顺有加，暗地里不知道使了多少坏！这些狐媚东西，居然敢干出狸猫换太子，以庶换嫡的恶事，真该千刀万剐！被亲生女儿毒死也算她们的报应！”
　　
　　“哎哎哎，话不能这么说，大理寺最后不是没判吗？秦雪灵好端端地出来了，人是不是她杀的有待商榷。”
　　
　　“切，没判？那是因为五皇子在场，谁敢真捉她进牢？宋嬷嬷一口咬定是她，上千两的银子从秦府出来，你们说，除了她，谁会花那么大的心思杀一个姨娘？”
　　
　　“说得也是，林夫人真要容不下苏姨娘，怎么可能让她生下两个孩子，早弄走了。其他姨娘谁又掏得出千两银子？说来说去，只有秦雪灵嫌疑最大，不，不是嫌疑，就是她。”
　　
　　“那秦雪灵估计害怕才□□，你们想想，换了许多人也会这么做呢。毕竟一旦身份被揭穿，嫡女庶女的待遇前程，完全不一样啊。”
　　
　　“可苏姨娘毕竟是她生母，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她，所有人都可以咒骂苏姨娘恶毒，唯独秦雪灵不能，可惜啊，我们这些人最多骂骂苏姨娘，那秦雪灵却直接下手毒杀，手段忒狠。”
　　
　　“当初我家那位私下偷偷说，这事儿是三皇子在背后操控，目的在于打击五皇子，我说不是，嘿，现在瞧瞧，人家秦雪彤直接撤状，不告了，这事儿跟五皇子压根儿不相干呢！”
　　
　　“秦雪彤发现自己不是苏姨娘的亲女儿，苏姨娘又如此恶毒，换了是我，也不会再替她伸冤，肯定撤状呗。”
　　
　　“而且我还听说了，秦雪彤当场说道，秦雪灵温柔善良，绝不可能做出毒杀生母的事。听说，原本秦雪彤并没有告秦雪灵，是宋嬷嬷被抓后主动招认的，人家三皇子妃一开始就没想过和秦雪灵作对呢！”
　　
　　皇宫御书房。
　　
　　皇帝得到报告，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当真如此？”
　　
　　报信的人道：“陛下，事实就是如此离奇。”
　　
　　穿着明黄龙袍的皇帝沉吟片刻，从案台后走出来，背着手踱步片刻，道：“你说，最后秦雪彤撤状了？”
　　
　　“是的。”
　　
　　皇帝陷入沉思，“那三皇子赶过去，到显得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陛下，此事三皇子并未参与其中。”
　　
　　皇帝摆摆手，示意退下，报信的人恭敬退出御书房。
　　
　　三皇子有没有参与，皇帝之前已经知晓，但他并不相信。好端端的，两个皇子妃忽然闹起来，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儿阴谋。
　　
　　现在看来，居然真没阴谋。
　　
　　龙旭阳知道事情后，本该避嫌，他却并没那么做，直接去大理寺旁听，堂堂正正，光明正大。
　　
　　若说要打击五皇子，最该做的便是将此事闹大，全力打压，结果秦雪彤又撤状了，毫无后续。
　　
　　派人调查来调查去，最后发现，居然真不是党争，纯粹是一场秦府的闹剧。龙旭阳光明正大的表现，倒显得许多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皇帝背着手无奈地轻叹一口气，表情轻松的同时，又有点恨其不争。
　　
　　“三皇子……终究过于心慈手软。”
　　
　　皇宫坤宁宫。
　　
　　“你说什么？”皇后放下手里的玉瓶，顾不得插花，转头问翡翠，“消息可靠？”
　　
　　翡翠一五一十地讲清楚。
　　
　　皇后默默听了，带着长长金色护甲的手指轻轻地拨弄瓶里的梅花。
　　
　　她的关注点和皇帝不一样，听完全部过程，皱起细眉道：“这么说来，那秦雪彤不是秦家的女儿，而是个来历不明、出生不详的女子？”
　　
　　翡翠道：“回娘娘，是的。”
　　
　　皇后重新抬手插花，织金流云裳窸窣间透着雍容的光芒，映照出皇后端丽的眉眼。
　　
　　“那么，这场婚事，本宫还真不好说。”皇后插上最后一支梅花，“陛下本就反对这门婚事，如今更不会答应。”
　　
　　翡翠恭敬立在一旁没吭声。
　　
　　皇后从花台后走出，缓步走到内殿中央，“本宫喜欢雪彤这孩子，只是皇家的姻缘牵扯太多，有时候，身不由己。”
　　
　　“若是做个侧妃，皆大欢喜，偏偏本宫的儿子，非要她做正妃，就很难办。”
　　
　　翡翠想了想，轻声道：“要不要问问秦小姐的意思？”
　　
　　皇后摇摇头，“暂时不要，现在问她，无异于落井下石，本宫干不出这种事。”
　　
　　秦府。
　　
　　大理寺案审过后，秦雪彤虽然已经和秦府断绝关系，却依旧跟随秦家人回到秦府。
　　
　　一来，她要收拾东西离开，二来，她知道有人要问她事情。
　　
　　秦府经此一遭，人人神情疲惫，面带愁容。
　　
　　秦政岳的神情恍恍惚惚，不知道在想什么，下了马车后便独自离去。
　　
　　秦成龙和秦成松两位侯府公子，不知该如何面对新出炉的妹妹，也匆匆告辞离开。
　　
　　林夫人带着沉默不语的苏茜去福寿苑，和秦老夫人聊家常。
　　
　　秦家对事变接受最快的，便是林夫人和秦老夫人了，两人甚至商议着哪天举办宴会，公开苏茜的身份。
　　
　　苏茜的名字也得改过来，上族谱，到衙门报备。
　　
　　住的地方也得好好准备云云。
　　
　　苏茜安静地坐在林夫人身边，问什么答什么，垂着眉，白皙的脸蛋儿上，并没有欣喜。
　　
　　陪着林夫人、秦老夫人聊天，天空染黑大半。
　　
　　秦雪彤在宝云轩里吃过晚饭，让连翘备了一碗葡萄，一碟梅花糕，一盘坚果，放置在主屋客榻的矮桌上。又燃着香和火盆，将整间屋子烤得香喷喷、暖烘烘。
　　
　　秦雪彤坐在客榻上边吃坚果边等。
　　
　　夜色渐浓，院子里隐隐传来人声，片刻后紫惠带着人进屋，“小姐，苏小姐来了。”
　　
　　秦雪彤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转过头，朝苏茜招招手，仿佛以前熟悉的每个日夜，微笑着道：“来，坐。”
　　
　　苏茜凝凝神，小步走过去，坐上榻。
　　
　　秦雪彤上下打量她，笑着道：“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换了身衣服，漂亮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苏茜原本心情沉闷，被她一逗便破了功，红着脸道：“别取笑我，我……我不习惯穿这样。”
　　
　　今日的苏茜换了一袭象牙白色的窄衣领花绵长袍，梳着涵烟芙蓉髻，头上插着一支金镶翡翠半翅蝶簪，并两只小小的白色茉莉珠花。
　　
　　她本就生得眉眼娟秀，清丽可人，如今再让衣服衬托，更加美如天仙。眉目间的钟灵毓秀之气，无可比拟。
　　
　　“害羞什么，我说的是实话。”秦雪彤给她倒了一杯茶。
　　
　　苏茜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没喝。
　　
　　“怎么了？”秦雪彤问。
　　
　　苏茜扫视矮桌上的水果点心，抬起头，“你知道我要来？”
　　
　　秦雪彤道：“我猜秦府的人，包括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我。秦府的人不好意思也不敢来问，能来的，只有你。”
　　
　　苏茜终究是个天真少女，藏不住心事，沉默片刻便问道：“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秦家的女儿？”
　　
　　秦雪彤想了想，点点头。
　　
　　苏茜一愣，追问：“从什么时候？”
　　
　　秦雪彤：“第一次见面时。”
　　
　　苏茜回想片刻，眼睛微微睁大，“那么早？你怎么知道？”
　　
　　秦雪彤笑了笑，“如果我说是鬼神告诉我的，你信不信？”
　　
　　前世今生，通晓鬼神，她没撒谎。
　　
　　若今天换一个人问，她不会说实话，因为苏茜心思单纯，她才愿意说出实情。
　　
　　苏茜摇摇头，“姐，你别捉弄我了。”
　　
　　果然不信。
　　
　　秦雪彤早有预料，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道：“好吧，告诉你实话。”
　　
　　“事实上，我很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秦家的女儿。”
　　
　　苏茜吃惊地张大嘴巴。
　　
　　“很奇怪吗？”秦雪彤笑了笑，“安嬷嬷买下我的事情，别庄里好多人都知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们的话传到我的耳中，我早就知道我是被买来的孩子。”
　　
　　关于买小姐代替的事，秦雪彤上辈子小时候无意中听过一次，但那时候年纪小，没放在心上。回到金陵被关起来折磨那几年，才隐隐想起，那时候才明白，其实老天爷很早之前就给过她提示。
　　
　　“但知道有什么用呢？如果我说知道，安嬷嬷担心事情暴露，杀了我都有可能，我只能装着不知情。”
　　
　　苏茜叹了口气，“安嬷嬷胆子真大。”
　　
　　“你在想她为何留着我吧？”秦雪彤说。
　　
　　苏茜尴尬。
　　
　　秦雪彤道：“很简单，我在别庄，侯府每年会拨钱给别庄，她们日子过得很滋润，天高皇帝远，又不会来查我过得如何，留着我对她们更有利。何况，苏姨娘也经常送钱给她们，让她们磋磨我，把我当丫鬟使。几方捞好处，当然得留着我了。”
　　
　　“秦老夫人派人接我，事发突然，别庄的人措手不及，只能让人把我接走。接我的苏嬷嬷是苏姨娘派来的，她故意半途扔下我，其实不安好心，希望我就此被打劫失散，没想到我命大，从曲城一路回到金陵，什么劫匪强盗都没遇到。”
　　
　　苏茜以前听说过秦雪彤在曲城过得很苦，今日再得知真相，才发现秦雪彤过得不止苦，而且很危险，若不是福大命大，早就死了。
　　
　　“我对苏嬷嬷的行为十分生气，回到金陵，气不过去寻找苏嬷嬷，无意中知道苏姨娘以庶代嫡的真相。”
　　
　　苏茜眨眨眼，“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秦雪彤：“说了谁信呢？我是无意中偷听到的消息，苏嬷嬷根本不会认。苏姨娘对我的态度，更是让我相信苏嬷嬷的话。”
　　
　　“自此，我弄清楚了事实真相，当初曲城别庄被拐走的那个孩子，才是真正的侯府大小姐，而就那么巧，在这时，我在金陵巧遇到你。”
　　
　　秦雪彤微微一笑，“只一眼看到你的长相，冥冥中就有个声音对我说，你就是真千金。后来我询问你身世，更佐证了这一点。”
　　
　　“侯府应该已经派人去你老家调查了，过不了多久，定能查出你的来龙去脉。”
　　
　　“当然，后面我为了自己的缘故，故意隐瞒真相，直到今日才公布。”
　　
　　苏茜听完，久久不能言语。
　　
　　秦雪彤试探着问道：“你不会怪我一直隐瞒，鸠占鹊巢吧？”
　　
　　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但也没有那么担心。假如苏茜不接受，她会难过一阵，很快就会释然。
　　
　　她对自己有信心，感情和理智，向来处理得清晰明白。
　　
　　身边的人终归要离去，朋友、亲人、爱人，没有规定谁能一直留在身边，也没有规定感情永远不会破裂。
　　
　　她和苏茜之间的感情和联系，一开始就不纯良，所以她喜欢苏茜的同时也保持理智，苏茜不原谅她也理解。
　　
　　苏茜握住她的手，摇摇头，“我怎么会怪你？又不是你故意要替代的，过得又那么苦。而且当初若不是你救我，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她想了想，又摇摇头，“不对，真要说鸠占鹊巢，是苏姨娘和秦雪灵才对，关你什么事呢？”
　　
　　听她这么一说，秦雪彤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67.  第 67 章   只认你

　　“那么, 你不怪我？”秦雪彤问。
　　
　　“当然不会怪你。”苏茜道，“姐，那天你问我愿不愿意找亲生父母, 难道就是为今日做准备吗？”
　　
　　苏茜并不笨, 很快就猜到秦雪彤之前就打算安排她。
　　
　　秦雪彤点点头。
　　
　　“可是……”苏茜皱起眉头, 玉白的小脸蛋缩成一团。
　　
　　秦雪彤：“怎么了？难不成你不想回秦府？可当初我问你, 你说想要认回亲生父母的。”
　　
　　“当初从未想过自己会是秦府的小姐啊！”苏茜着急道，“我乡下长大的，哪能做侯府小姐呢？”
　　
　　“放心, 不会有事。”秦雪彤轻轻拍她的手背，“林夫人喜欢你, 我瞧着你也喜欢她, 最大的障碍秦雪灵已不在秦府, 官司缠身, 对你没有威胁。至于秦政岳和秦成龙、秦成松两兄弟，过段时间就会接受事实。”
　　
　　“真的吗？”苏茜不安道，“我瞧着侯爷和两位公子似乎不喜欢我。”
　　
　　苏茜的直觉很敏锐。
　　
　　“苏茜啊。”秦雪彤柔声道，“要知道, 你不是银子，不会人人都喜欢的，总有讨厌你的人存在。你喜欢自个儿就行了，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 太过在意, 会活得挺累。”
　　
　　苏茜一怔，沉默片刻，释然道：“姐姐说得对。”
　　
　　“你现在的不安，不过是不熟悉秦府罢了, 等你熟悉就好了。林夫人喜欢你，你又是真正的千金小姐，理直气壮，不用在意别人的阴阳怪气。”
　　
　　苏茜展颜笑道：“对，我亲生父母在呢，家在这儿，何必忧愁？只要他们喜欢我，我不用在意任何人。谢谢姐姐安慰！”
　　
　　秦雪彤捏捏她的脸，伸手递给她一块糕点，“吃吧。”
　　
　　“好。”苏茜吃下梅花糕。
　　
　　姐妹两说到深夜，林夫人派人来寻，苏茜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等人走了，紫惠提着灯走进来，见秦雪彤斜靠在榻上吃着坚果，脸上带着微笑，不由笑道：“小姐心情很好呢！”
　　
　　“看得出来？”秦雪彤问。
　　
　　“看得出，小姐极其看重苏小姐呢！”
　　
　　“毕竟是我认的妹妹，怎能不重视？”
　　
　　“苏小姐也没令小姐失望，待您一如往昔。”
　　
　　秦雪彤笑着从软塌起身，准备洗漱休息。
　　
　　紫惠将灯放在桌上剥亮，近身伺候，两人走进内室，秦雪彤坐在梳妆台前。
　　
　　紫惠为她卸掉首饰，“苏小姐能回归秦府可喜可贺，不过小姐为何不成亲后再公布真相？现在公布，对小姐不利啊，陛下似乎不同意小姐和三殿下的婚事，您现在没了秦家女儿的身份，也不知陛下如何想。”
　　
　　铜镜里的人黑发如瀑，眉目如画。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可看陛下的意思不太愿意，估计这婚事得往后拖，再往后，就不知得拖到何年何月。”秦雪彤摸摸头发，站起身，让紫惠帮她脱外袍，“苏茜来过几回，对我挺好，每回瞧着，我良心难安。”
　　
　　“小姐心善。”
　　
　　秦雪彤轻笑，“我也就心善这么一回，原本就是欠她的。”
　　
　　紫惠走到床边为她整理床铺，“那小姐接下来有何打算？”
　　
　　秦雪彤上了床，规矩躺下，一身亵衣洁白如新。
　　
　　“等等再说。”她闭着眼睛道。
　　
　　恐怕在皇帝眼里，秦府庶女和来历不明的孤女差不多，都配不上三皇子。
　　
　　只要龙旭阳在意她，她就无所谓。
　　
　　让苏茜回归，公布真相，她下了决心。
　　
　　龙旭阳已经为她抗了一回旨，不能再让他反抗第二回。或许，她该妥协一下。
　　
　　做侧妃？
　　
　　如果提出做侧妃，皇帝应该会同意。一正妃四侧妃都有品级，自己一开始接近龙旭阳的目的也达到了。
　　
　　只是……为何心里会如此憋屈？
　　
　　紫惠帮她吹熄蜡烛，悄悄退到隔间。
　　
　　房间里一片黑暗，秦雪彤却睁开眼睛，根本睡不着觉。
　　
　　理智上知道安排没错，她和秦家割裂成为自由身，苏茜回归不再亏欠她，秦雪灵也吃了苦头，自己成为侧妃高枕无忧……从此以后，只要龙旭阳不像大皇子般犯错被圈禁，她就会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一举成为皇子侧妃，让任何人评价都是飞上枝头变凤凰，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安慰自己，这样对龙旭阳和她都好。
　　
　　可心里始终不大舒服。
　　
　　一想到她是侧妃，以后还有个正妃，甚至还有三个侧妃，她的心里就火烧火燎地难受。
　　
　　翻来覆去到了半夜，秦雪彤从床上坐起，咬着被角恨恨道：“敢娶别的女人，我就杀了你！”
　　
　　第二日秦雪彤离开秦府，她不是秦家人，又和秦家不对付，住着尴尬，其他人看着她也尴尬。
　　
　　苏茜在大门口送她，期待道：“姐姐，以后我们也能常常见面吧？”
　　
　　外面略冷，秦雪彤拢了拢披风，对她肯定道：“会的。”
　　
　　苏茜笑起来。
　　
　　秦雪彤转过头，微微吐出一口气。
　　
　　昨夜辗转反侧，一晚上没怎么睡好，脑中忽然划过一个念头——是不是我太贪心了？
　　
　　因贪而生痴念，继而求而不得，顿生痛苦。
　　
　　一开始她只是想要地位钱财的，现在，她竟然想要龙旭阳的爱，还不想他娶别的女人。
　　
　　越来越贪婪，越来越不识好歹。
　　
　　理智上知道必须控制自己的贪婪，一旦心生妄念，贪图太多，必然增加不必要的痛苦和烦恼，与平静快乐的生活无缘，可她控制不住。
　　
　　明明决定揭穿真相之前，已经下定了决心，为何现在又反悔？
　　
　　秦雪彤昨晚问了自己一夜，想了一夜，都没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为何变成今日这般。
　　
　　刚要上马车，马蹄声响起，一枣红大马从街口小跑过来，马背上坐着的男人丰神俊秀、身姿挺拔，容颜俊美如烈日昭昭，光彩夺目，又如明月皎皎，温雅谦和。
　　
　　在他身后，车夫驾驶着宽大豪华的马车辚辚而来，停在秦府大门前。
　　
　　男人今日穿着深蓝纯色衣袍，袖口收紧，看起来十分干练。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动作潇洒干脆，肆意随性。
　　
　　秦雪彤正想着他，龙旭阳便忽然出现，她的眸子微微睁大，红唇微张，无意识道：“子朝……”
　　
　　男人走到她身前，眸色柔和，朝马车抬抬下颌，沉声道：“走吧。”
　　
　　秦雪彤循着他的指示看去，宋玉拉着缰绳冲她含笑挥手，他身后的马车，制式华丽，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龙字，马车上的图案，是蛟龙。
　　
　　金陵里，只有皇子才能用的制式，而这类马车，平日里是不会用的。
　　
　　他竟然用这种马车接她，用意不言而明。
　　
　　秦雪彤心头暖流涌过，一扫之前的沉闷，笑着道：“殿下，你用如此华丽的马车接我这个毫无身份的人，怕是会被人说闲话。”
　　
　　“怕什么？你是父皇亲点的未来皇子妃，接你应该的。”龙旭阳说，“再说了，你是我一百两买的媳妇，不接你，万一跑了咋办？”
　　
　　秦雪彤狠狠瞪他一眼，脸有点红，“现在我已经不是秦四小姐，和殿下有婚约的是秦四小姐，你来接我，会不会有问题？”
　　
　　龙旭阳走到她身边，和她对视片刻，懒得和她废话，直接伸手将她抱起。
　　
　　“啊！”
　　
　　秦雪彤万万没料到他居然有此举动，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男人的衣服。
　　
　　“管他什么婚约，我只认你做皇子妃。”男人的声音低沉坚定。
　　
　　秦雪彤抬起头，看到男人凸起的喉结和坚毅的下巴。
　　
　　她忽然间有种冲动，什么也不想管，什么也不想做，不再算计，不再谋划，只做一个纯粹的小女人，依偎在男人怀里，任由男人冲锋陷阵，保护她，爱护她。
　　
　　秦雪彤将头靠在龙旭阳宽阔坚实的胸膛，闭上眼睛，任由男人抱着她上马车。
　　
　　纵然后面艰险，先让她享受这一刻的温存。
　　
　　后面的事……以后再说。
　　
　　马车高调路过清平街，遇到的人马纷纷避让，一路来到皇子府。
　　
　　瞧见的人十分惊讶，三皇子居然亲自把秦雪彤接进皇子府了！
　　
　　昨日秦府闹出真假千金事件，得知秦雪彤连秦家的女儿都不是，是个出生不明的女人。众人想着，她的婚事有可能告吹，结果今天三皇子就高头大马地将她接回皇子府。
　　
　　照理说没成婚不合规矩，可那秦雪彤之前已经和三皇子在皇陵呆了小半年，还是陛下下的旨，如今再住进皇子府，似乎也无可厚非。
　　
　　三皇子真喜欢这个女人啊。
　　
　　在众人的感慨中，秦雪彤便安安心心地住进皇子府邸，没再出来，十分低调。
　　
　　有了三皇子的强力举动，原本动了心思的人不敢在他面前举荐别的女人，也没人敢说秦雪彤的不是。
　　
　　秦雪彤被接走，秦政岳的悔过书也按照三皇子的意思写好了，让下人贴在城榜上，供全金陵的人瞻仰。
　　
　　那封悔过书被文人墨客抄写了许多份，四处传阅，秦政岳的名声伴随着书信传遍大江南北。
　　
　　秦政岳丢脸无比，除非必要，完全不敢出门。在朝堂上，别人也拿此事大做文章，说他德不配位，家里乱成一锅粥，嫡庶不分，宠妾灭妻，好意思当礼部侍郎。
　　
　　秦政岳无法反驳，而且因为秦雪灵的事儿，五皇子的人对他有意见，袖手旁观他被弹劾。
　　
　　御史台已经有人大胆上奏，攻击秦政岳治家不严、立身不正。皇帝暂停了秦政岳的职位，罚他回去思过。若是不能早日复职，官位肯定被人抢走。
　　
　　秦家人这下慌了，送礼的送礼，走动的走动，以前交好的人这次纷纷闭门送客，不愿接见。
　　
　　因为秦家的秦雪灵，这次不止得罪三皇子和三皇子妃，还得罪五皇子啊！
　　
　　要不要帮秦政岳，得看两位殿下的意思。
　　
　　原本秦政岳还护着秦雪灵，经过几次磕磕碰碰后，明白了一切都是秦雪灵和苏姨娘给自己造成的障碍，心里对秦雪灵的感情，慢慢地冷淡。毕竟前途和女儿到底谁重要，他暂时觉得，前途似乎更重要。
　　
　　秦成龙和秦成松也受到影响，见到父亲为保住职位焦头烂额，想起秦雪灵在时的种种，百味陈杂，心里的感情，也如抽丝剥茧般慢慢抽走。
　　
　　五皇子府这边，秦雪灵被五皇子带回后，十分低调，没再出府。众人都知道，她那模样，五皇子妃的位置能不能保住，有待商榷。
　　
　　犯下如此大的罪过，名声烂透，即便五皇子喜欢她，跟随他的属臣也不愿意留下这么一个把柄，完全给自家主子抹黑！
　　
　　五皇子被下属们的建议弄得头疼不已，干脆以治疗为由，将他和秦雪灵关在府上，外人一概不见。
　　
　　对秦雪灵，五皇子肯定有感情，但是感情是一回事，局势又是另外一回事。
　　
　　何况秦雪灵此次犯下事不小，从嫡女变成庶女，生母嫉恨主母以庶代嫡，仅凭这一条，她就不能呆在皇子妃的位置上。
　　
　　更有她涉嫌谋杀生母的嫌疑，哪怕苏姨娘只是一个姨娘，又罪大恶极，秦雪灵涉嫌弑母便是惊天罪过。
　　
　　龙旭阳因为秦雪彤的事情和皇帝闹翻，皇帝对他多有不满，五皇子看在眼里，绝不可重蹈覆辙。
　　
　　即便秦雪灵哭得梨花带雨，五皇子也难以忽视她犯下的罪，给自己带来的麻烦。
　　
　　想到后续问题，五皇子头疼不已。
　　
　　大夫给他扎针，尖锐的疼痛让他勃然大怒，吼道：“痛死我了，你怎么扎的针！”
　　
　　大夫吓得跪倒在地，“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滚！”五皇子神情烦躁。
　　
　　大夫连忙收拾包裹跑出门，刚好遇到幕僚进来。
　　
　　幕僚问道：“五皇子又发火了？”
　　
　　大夫点点头，守在外头没走。他很无奈，被高价请来皇子府治腿，没曾想就走不了了，有家不能回，人也不能出去，天天呆在府里毫无自由。
　　
　　五皇子的腿其实根本治不好，但他肯定不能说实话，说了实话要被砍头，因为他来的时候，皇贵妃正风头无两。皇贵妃的脾气比五皇子狠多了，当时皇贵妃有意让皇帝立五皇子为太子，谁敢说五皇子治不好？那不是找死吗？
　　
　　那谎言便一天天地保持下来，大夫也不知道这日子何时是个头。
　　
　　还好府上还有另外的大夫，大家不约而同地保守秘密，守口如瓶，一致称有希望治好，也算能互相承担。
　　
　　幕僚思索片刻，抬步走进室内。
　　
　　“殿下。”
　　
　　“王先生。”
　　
　　见到幕僚，五皇子的脸色稍霁，邀请幕僚坐下。
　　
　　幕僚观察他神色片刻，道：“殿下是在为皇子妃的事儿烦心吧。”
　　
　　五皇子没否认。
　　
　　幕僚道：“下官知道殿下喜欢皇子妃，可皇子妃身位不正，影响殿下风评，请殿下早作决定。”
　　
　　五皇子躺在硬床上，无奈道：“不知先生有何建议？”
　　
　　幕僚道：“殿下，连妃嫔、皇后都能废，皇子妃又有何废不得的？”
　　
　　五皇子沉默不语。
　　
　　“端看秦家的态度，若秦家护着皇子妃，愿意追随殿下，那殿下就降为侧妃；若秦家不愿意护着她，殿下最好抛弃为妙。”
　　
　　暖阁门外，传来一声瓷盅落地的脆响。
　　
　　五皇子循声而望，见秦雪灵脸色雪白地站在门口，地上躺着托盘和碎了的瓷盅。




68.  第 68 章   收为义女

　　秦雪灵冲进暖阁, 跪倒在五皇子身前，“殿下！殿下！求你不要对我如此绝情！”
　　
　　“当初我极力推掉三皇子的婚约，都是为了你啊！”
　　
　　“秦雪彤来历不明, 三皇子都愿意让她做皇子妃, 你为何要休我？”
　　
　　秦雪灵惴惴不安地忍了好几天, 今天听到五皇子与幕僚的言论, 紧绷的神经被触动，不顾不管地冲到五皇子身前痛哭出声。
　　
　　她怕再不说话，五皇子就会抛弃她。
　　
　　幕僚听了她的话大吃一惊, 五皇子妃与三皇子曾经有婚约？
　　
　　而五皇子妃为了和五皇子在一起，推掉了三皇子的婚约？
　　
　　幕僚震惊地长大嘴巴。
　　
　　秦雪灵说了三句话, 句句如雷贯耳, 惊动神魂。
　　
　　幕僚想起当初皇宫里传来的消息, 明明说的是三皇子和秦雪彤有婚约, 怎么在五皇子妃嘴里，变成了三皇子和秦雪灵有婚约？
　　
　　幕僚之所以成为幕僚，智慧过人，他回想当初的情形, 很快推测出事情真相：秦家与三皇子有婚约的应该是秦家大小姐秦雪灵，然皇后谢家落难，秦家便毁了婚，将秦雪灵许给了五皇子, 把一个庶女塞给了三皇子。
　　
　　如此一切说得通了！
　　
　　难怪皇后和秦家的婚约对象是秦雪彤, 传说三皇子对秦雪彤一见钟情才如此，那时候就觉得奇怪，皇后怎会同意，现在才明白, 原来是秦家悔婚、五皇子夺婚。
　　
　　那三皇子和五皇子之间，有夺妻之恨哪！
　　
　　三皇子也非常人，头顶带绿，还能谈笑风生，实在能屈能伸。
　　
　　幕僚忍不住看向秦雪灵，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确实是个美人，可再想起秦雪彤，那也是个大美人呢。
　　
　　想到秦雪灵的身份和所作所为，幕僚觉得脑子胀痛。
　　
　　到头来，两位皇子争来争去，争的就是这么个玩意儿吗？难怪五皇子一直对秦雪灵的事犹豫不决，下不了决心。
　　
　　“你先起来吧。”五皇子于心不忍，伸手将秦雪灵拉起来。
　　
　　“殿下，您曾对天发誓绝不负我，难道您都忘了？”眼泪从脸颊滑过，蜿蜒出泪痕。
　　
　　五皇子叹了口气，帮她抹掉脸上的泪水，“我没忘，你先下去吧。”
　　
　　秦雪灵哭了一阵，捂着脸走出暖阁。
　　
　　等她离开，幕僚询问：“殿下，当初您真的抢了三殿下的婚约？”
　　
　　五皇子反驳：“不是抢，秦家先退婚，本宫再和秦家订婚。”
　　
　　幕僚又问：“那皇子妃没接触婚约之前，你们是不是已经有了往来？”
　　
　　五皇子没回答，然而尴尬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见他神情，幕僚倒吸一口气，“难怪三皇子妃要对付五皇子妃，是三皇子咽不下这口气呢。”
　　
　　他把秦雪彤状告秦雪灵一事解读成三皇子派的进攻，暗想三皇子和皇后受此羞辱，定不会放过秦雪灵和五皇子的。
　　
　　“既然如此，殿下，您还是放弃皇子妃吧。”幕僚建议，“咱们现在，不宜与三皇子发生冲突。”
　　
　　下午，秦政岳上五皇子府赔罪，五皇子接待了他。
　　
　　秦政岳就秦雪灵的事诚恳道歉，表态追随五皇子左右，效犬马之力。
　　
　　五皇子不满秦政岳，奈何他如今是自己的岳父，打断骨头连着筋，心里再不舒服也不能把他轰出去。
　　
　　秦政岳心里清楚，如今他只能搭上五皇子这条船往前走，其他的路已经走不通。
　　
　　可秦雪灵变成这样，难保五皇子不会迁怒，很可能亲家变仇家。秦政岳想了好几天，终于想出一个办法，才有胆子登门拜访。
　　
　　五皇子问道：“侯爷，你觉得，雪灵的事该如何处理？”
　　
　　秦政岳连忙道：“殿下，那是您的家事，您想如何处理就如何处理。”
　　
　　“若我将她降为侧妃呢？”
　　
　　秦政岳一愣，居然只是降为侧妃？
　　
　　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只是降为侧妃，五皇子对他们秦家十分看重啊。
　　
　　秦政岳大喜过望，“但凭殿下处置。”
　　
　　“若我将她休掉呢？”五皇子的目光炯炯有神。
　　
　　秦政岳呆住，原来刚才并不是确认事实。
　　
　　想了想，秦政岳肃容道：“殿下，雪灵身份低微，生母犯下大罪，本不该受殿下宠爱，殿下休了她，也是人之常情。”
　　
　　五皇子略微惊讶，“本宫记得，当初侯爷十分宠爱她。”
　　
　　秦政岳冷哼一声，“那是本侯不知实情！若是知道她非嫡女，哪会如此抬举她？”
　　
　　秦政岳心情复杂地说着贬低秦雪灵的话，他以为五皇子厌恶了秦雪灵，想要休妻，他只能昧着良心顺着说话。
　　
　　其实，即便到了此时，他心里还是有秦雪灵的。可那点儿感情，和秦家前途比起来，并不重要。
　　
　　他已经打算好，若秦雪灵真被休，他就将她远远地送到曲城，好吃好喝供养着，再寻机会给她寻找良配，从此远离金陵，过富足安稳日子，也算不错的结局。
　　
　　五皇子听完他的话，见他一点儿情面也不留，暗自叹气，看来秦家放弃了秦雪灵。
　　
　　也罢。
　　
　　两人聊了会儿，似乎达成共识。
　　
　　五皇子道：“父皇在气头上，你无需操心，很快就能官复原职。”
　　
　　有了这句话，秦政岳胸口的大石终于放下。
　　
　　“殿下，雪灵的事是我们秦家的错，刚巧真正的嫡女找回来了，若殿下有意，我们愿意将功补过。”秦政岳暗示意味浓厚地说。
　　
　　一番话让五皇子都呆住，秦政岳的意思是，要把刚找回来的嫡女给他么？
　　
　　虽然有姐妹同侍一夫的例子，可这也太……
　　
　　秦雪灵再如何现在也是皇子妃，何况贬斥了姐姐，马上娶进妹妹，像话吗？
　　
　　五皇子摆手，“侯爷，此事莫要再提。”
　　
　　可以是可以，但他已经看不上秦家，正妃的位置，必须小心谨慎地选。
　　
　　秦政岳很失望，他想了好几天，原本因为秦雪彤的事惴惴不安，又为职位的事焦头烂额，可在看到苏茜后，忽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还有个女儿啊！而且这女儿还是千真万确的嫡女！
　　
　　如果秦雪灵保不住皇子妃的位置，那把苏茜嫁过去也行，反正必须把皇子妃的位置占好。
　　
　　越想越有戏，秦政岳这才斗胆拜访五皇子，没曾想五皇子居然一口拒绝，不免有些失望。
　　
　　从皇子府出来，秦政岳琢磨着得给苏茜寻一门有力的婚事，能给秦家带来助力。
　　
　　在他离开后，房内伺候的侍女匆匆走到秦雪灵的房里，将两人的谈话一五一十地告知。
　　
　　秦雪灵脸色苍白，手指紧握，指甲几乎要刺入肉中。
　　
　　万万没想到，父亲居然如此绝情！不求情不说，还想把苏茜嫁进来！
　　
　　她果然只是一个工具，以前的宠爱，统统都是假的！
　　
　　还有五皇子，当初山盟海誓，现在却想休了她！
　　
　　秦雪灵软倒在椅子里，呆愣片刻，捂住脸失声痛哭。
　　
　　秦家、五皇子府发生了何事，身处三皇子府的秦雪彤一概不知。龙旭阳每日早出晚归，虽在同一府邸，见面的次数却很少。
　　
　　秦雪彤很沉得住气，该吃吃该喝喝，面色如常，若无其事，仿佛她惹出来的一摊子诡谲风云都与她无关。
　　
　　到了月底，安国公主的马车忽然到皇子府接她。
　　
　　这是她进入皇子府后第一次去见安国公主，秦雪彤欣然前往。
　　
　　到了熟悉的公主府，秦雪彤被下人引到高乐郡主的房间，看到安国公主立在房内，对着前方墙壁上高乐郡主的画像出神。
　　
　　那画像上画着一名身材纤细的少女，梳着百合髻，身披绣满丁香的披风，手执陶埙，望着前方娇笑。
　　
　　图画活灵活现，透过图画，似乎能看到高乐郡主天真活泼的容颜。
　　
　　“公主殿下。”秦雪彤福了福身。
　　
　　安国公主转过头，微笑道：“雪彤来啦？”
　　
　　秦雪彤走过去扶住她的手臂，“这些日子被三皇子安排在皇子府，没来向殿下道谢，希望殿下不要怪罪。”
　　
　　揭露真相，让苏茜回归，公主帮了大忙，秦雪彤的礼行得真心实意，诚恳无比。
　　
　　“我怎么可能怪你呢？”安国公主拍拍她细嫩的手背，“不出去是对的，外面的人都对你议论纷纷呢。”
　　
　　秦雪彤不以为意，“大概都在说我出生不详、来历不明，不配做皇子妃吧？又或者说三殿下有眼无珠，为情所困，不堪大用。”
　　
　　安国公主惊讶，“你从何处知晓？亏得小三儿叮嘱人不许说与你听。”
　　
　　难怪在府上怎么也打听不出外面的情形，原来龙旭阳下了命令。
　　
　　秦雪彤道：“猜到的。陛下不喜欢我，又发生这种事，其他人肯定会攻讦我和三殿下。”
　　
　　安国公主拉着她坐到旁边的软凳上，叹了口气道：“雪彤果然聪明，那些人的话不要放在心上。”
　　
　　“当然不会放在心上。”秦雪彤道，“我不会为不在意的人生气，嘴长在他们身上，由他们说去。”
　　
　　安国公主赞赏地打量她，“不错，不错，心胸宽广，雍容大气。”
　　
　　秦雪彤道：“和殿下比起来差得远。”
　　
　　安国公主被她哄得笑起来，“有你在，我的日子想来不会无聊。”
　　
　　她顿了顿，收敛笑容道：“前几天，小三儿又是送宝贝又是甜言蜜语的，变着法儿哄我开心，你猜是为什么？”
　　
　　秦雪彤眨眨眼，摇头。
　　
　　她不知道龙旭阳在干什么，这段时间男人忙得很，神神秘秘的，根本不让她参与。
　　
　　安国公主凝视着她，缓缓道：“他让我收你为义女。”
　　
　　秦雪彤呆住，好半天才道：“义女？”
　　
　　原来这些天龙旭阳早出晚归，是在忙活这事儿吗？
　　
　　收义女的意思她懂。
　　
　　不需要她想方设法，不需要费尽心机，有个男人在默默为她的前程想办法。
　　
　　这种被宠爱的感觉，很美妙。
　　
　　安国公主点点头，转头对着高乐郡主的画像，“他一提我就动心了，可我又想，不能对不起高乐，所以一直在犹豫。”
　　
　　秦雪彤回过神，听到她这话，内心无语。她记得前世安国公主疯得厉害，大街上遇到一个长相酷似高乐的少女就认为义女，后来更是大开公主府，邀请长相与高乐郡主相像的少女们作乐。
　　
　　今生却完全变了样，人没疯，也没找替身，安安稳稳在公主府呆着，正常得很，如今收个义女，还要考虑对不对得起高乐郡主。
　　
　　差距太大，难以置信。
　　
　　秦雪彤想起前世种种，忍不住想笑。
　　
　　不过，前世今生，差别大的又何止安国公主呢？
　　
　　“你现在身份未明，旁人拿你的身份做文章，小三儿的意思是，若你做了我的义女，别人就不会再嚼舌根了。”安国公主继续道，“本宫思索几天，觉得此计可行，想问问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
　　
　　我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想做你的义女啊，可惜被龙旭阳搅黄了，如今峰回路转，又回到开头。
　　
　　秦雪彤站起身，朝安国公主福身道：“殿下，如果您同意，雪彤愿意称呼您为母亲。”
　　
　　安国公主见她没有丝毫犹豫，微微一怔，随后面带笑容，伸手扶起她，“起来吧。”
　　




69.  第 69 章   第一次接吻

　　“此事就这么定了。”安国公主捉住秦雪彤的手, 眼角笑出深深的鱼尾纹。
　　
　　自从白马寺相遇，秦雪彤陪伴了她许久，变着法儿做东西吃。她思念高乐, 反复唠叨以前的事, 少女安静听着, 没有表现过一丝不耐烦。
　　
　　若是她不高兴了, 秦雪彤便讲笑话给她听，说些奇闻异事，惹得她连连惊叹。
　　
　　偶尔, 少女会为她用陶埙吹奏曲子，悠扬的曲调听着让人神清气爽。
　　
　　那些曲子, 都是些欢快的小调, 听人说起都是秦雪彤特意学的。
　　
　　安国公主明白, 定然是为了哄她开心, 才故意学些欢乐小调。
　　
　　从来没有这样一个少女如此可心，既有年长者的沉稳大气，知识渊博，和她能平心静气地侃侃而谈；又有少女的娇憨可爱, 赏心悦目。
　　
　　与其说像女儿，更不如说是个朋友。
　　
　　在秦雪彤的陪伴下，安国公主的心胸越来越宽广，再加上龙旭阳时不时来府上作伴, 安国公主的心情好了许多, 再也不似以前那般悲伤。
　　
　　有时候安国公主想，自己那般怀念高乐，固然有怀念女儿之缘故，更有孤独寂寞之自怜。
　　
　　听到龙旭阳的建议, 她十分心动，却有些犹豫。
　　
　　收了别人做义女，就像背叛了高乐一样。
　　
　　好在龙旭阳不断地说服她，近日才终于下定决心，收秦雪彤为义女。
　　
　　秦雪彤目光盈盈地望着她，福了福身，道：“母亲。”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院子里盛开的芙蓉花瓣，娇嫩无比，又似夏日的清风，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安国公主瞧着她。
　　
　　少女脸蛋如巴掌大小，白腻滑腻，两只眼睛黑如宝石，乌发如云鬓，红唇雪肤。
　　
　　称一句绝世美女也不为过。
　　
　　细细看来，和高乐没一处相像。
　　
　　她的高乐，娇俏可爱，若是能长大，也是个绝世美女吧！
　　
　　然而仔细思考，安国公主终究想象不出高乐郡主长大了的模样。印象里，只是一名身穿丁香披风，拿着陶埙的十二岁少女。
　　
　　这几年，只有在梦中清晰可见，永远是十二岁的鲜活姿态。
　　
　　她的高乐，终究是没了，远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安国公主听到那声母亲，忽然间湿了眼眶。
　　
　　“殿下，您……”秦雪彤不知所措地望着安国公主，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哭泣，以为自己的话刺激到她。
　　
　　“我没事。”安国公主擦掉眼泪，笑着道，“雪彤，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本宫会护着你的。”
　　
　　秦雪彤听到这话，望着安国公主纯然的笑颜，不知为何眼眶也有点发酸。
　　
　　历经两世，她从未得过优待，苏姨娘和林夫人自然不会对她说“你是我女儿，以后护着你”这样的话。
　　
　　秦府之于她，前世是痛苦的炼狱，今生是冰冷的暂时居所。
　　
　　她感觉得出，安国公主虽然没有拿她当亲生女儿看待，却也差不多了。
　　
　　从她身上，秦雪彤获得了长辈的温情。
　　
　　“等过两天，我准备好仪式的东西，就正式收你为义女。”安国公主说。
　　
　　秦雪彤心头又惊又喜，躬身行礼，“谢殿下！”
　　
　　安国公主将她扶起来，“等完成仪式，就是一家人了，以后别这么客气。”
　　
　　秦雪彤道：“好的，殿下。”
　　
　　秦雪彤的心像浸在温水里，暖意融融。龙旭阳爱她，为她奔波张罗；安国公主爱她，愿意收她做义女。
　　
　　她好高兴。
　　
　　前世她的一生都冰冷痛苦，无人疼爱，这辈子重生归来，浑身充满戾气，竖着尖刺，打算不爱任何人，不交任何真心，可没想到……却有人能爱她。
　　
　　意识到这点儿，秦雪彤忽然间不知所措，又惶恐又不安，眼睛里满是柔软的湿意。
　　
　　“殿下，若我做了您的义女，必然代替高乐郡主照顾您、爱护您，做您一辈子的女儿。”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她能做出的承诺。
　　
　　如果安国公主把她当女儿看待，她自然会好好对待安国公主，为她养老送终。
　　
　　安国公主一怔，神色动容，好一会儿才道：“有心了。”
　　
　　秦雪彤道：“殿下真心相待，雪彤自然也要真心以对。”
　　
　　安国公主神情复杂地摸摸她的头发，道：“雪彤，拜托你件事。”
　　
　　“什么事？殿下请直言。”秦雪彤道。
　　
　　“能否穿上高乐的衣服再为本宫吹一次《丁香曲》？”安国公主顿了顿，道，“最后一次。”
　　
　　今日难得放了晴，傍晚彩霞漫天，美不胜收。
　　
　　秦雪彤坐着马车回到皇子府，撩起车帘望着前方青灰色的高门院墙，不由会心一笑。
　　
　　进入府内，转入内院。
　　
　　草木还未复生，细密的枝条舒展，离得近了，能看到枝头细小的嫩芽。
　　
　　庭院里立着一颗年份久远的槐树，三人才能合抱树干，枝条虬髯，密密匝匝，颇有古风遗气。据说每到四月槐花开时，满树银花，清甜的香味铺满整座皇子府。
　　
　　夕阳斜照，隐隐透着一点生机勃勃的绿意。
　　
　　一缕细微的埙声从槐树方向传来，丝丝缕缕，连绵不断。
　　
　　埙声清润悠扬，沁人心脾。
　　
　　秦雪彤站在院子青石板路上，静静聆听片刻，慢慢沿着石板路走到院子中央。
　　
　　风掠过，树冠簌簌作响。秦雪彤看到穿着紫红长袍的男子站在槐树下，微微低着头，双手执着一枚乌黑发亮的陶埙轻轻吹奏。
　　
　　乌发规整束于头顶，披散肩头。
　　
　　黑与紫，是院子里最浓丽的色彩。
　　
　　秦雪彤一直知晓三皇子模样俊俏，风骨绝佳，可从没有哪一次会像今日这般认识深刻。
　　
　　或许是知道他为自己的事情东奔西走，最终求得安国公主收她为义女，内心震动；又或者，纯粹是这个时间地点，夕阳太美，曲调恰好拂动心弦。
　　
　　总之，秦雪彤第一次看得痴了，听得痴了，心里模糊不清的想法，如同一缕烟雾横冲直撞，原本的捉摸不定渐渐变得凝实。
　　
　　等男人吹完一曲回过头，冲她微微一笑，几日里内心里朦朦胧胧的念头忽然间清晰起来。
　　
　　为何难过，为何纠结？
　　
　　因为她并不想做侧妃。
　　
　　不止不想做侧妃，还想他只有自己一个女人。
　　
　　过往几日的纠结，不过是在质疑这样的想法是否过于贪心。
　　
　　现在，她明白自己真实的想法，却又难免升起一丝痛苦。
　　
　　因为那太难了。
　　
　　皇子身边一正妃四侧妃，或许还会有许多嫔妾。身处高位，无数女人想要靠近他，无数人想往他身边塞女人……
　　
　　即便现在她与他浓情蜜意，未来能不能经受诱惑，能不能屈服于形势，完全未知。
　　
　　最好的做法，就应该如刚回金陵时的想法，接近他，却不爱他，将他当成得到金钱地位的工具。
　　
　　那么，工具爱上谁，宠爱谁，她不会关心，也不会伤心。
　　
　　可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她竟然动心了。
　　
　　而她又是一个嫉妒心和占有欲都强的女人，才会在黑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男人向她走来，问道：“刚才的曲子，吹得如何？”
　　
　　秦雪彤回过神，淡淡笑道：“殿下的埙声，无人能及。”
　　
　　男人收敛笑意，皱眉打量她，“怎么了？”
　　
　　“什么？”
　　
　　“姑母没答应收你为义女？不可能啊，她明明答应了。”
　　
　　秦雪彤微微一愣道：“公主答应收我为义女，过段时间便向外公开。”
　　
　　想了想，福了福身道：“谢谢殿下。”
　　
　　男人俊朗的眉目松开，伸手替她捡掉头上不知何时沾染的枯枝，“为何不开心？我以为，你会欣喜若狂。”
　　
　　为了准备这份惊喜，他神神秘秘地瞒了好久，以为可以给她惊喜，哄她开心，然而少女的表情，却让他的算盘落了空。
　　
　　“没有不开心。”秦雪彤很快收敛情绪，抬起脸微笑。她对情绪收放自如，旁人很难从表情读出她的想法，这是两世经历的结果。
　　
　　她知道，太容易被人看穿，就容易被人掌握弱点。将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才是生存之道。
　　
　　“不，你有。”男人笃定。
　　
　　秦雪彤眨眨眼，“没有，殿下说笑了。”
　　
　　男人深深凝视她，“私下里，你不会叫我殿下。”
　　
　　秦雪彤一怔，仔细回想，似乎私下里她的确不称呼男人为殿下。
　　
　　秦雪彤微微握紧手指，轻轻叫了一句：“子朝。”
　　
　　“有心事？”男人将陶埙放在手边的石桌上，“可以和我说说么？”
　　
　　秦雪彤沉默。
　　
　　正确的反应，应该是兴高采烈地走进皇子府，见到他出言感谢，用钦佩敬仰的眼神望着他，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呆呆立着。
　　
　　一点儿也不像自己，也太不正确。
　　
　　“雪彤？”
　　
　　男人的声音低沉醇厚，眼眸里隐含关切，“身体不舒服吗？”
　　
　　一只手摸上她的额头，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头一颤。
　　
　　“没有。”秦雪彤摇摇头，暗暗吸了口气。
　　
　　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不确定的感觉，她喜欢把一切掌握在手心里，哪怕给她一个负面的结果，也好过一个人纠结得不上不下。
　　
　　她不是那种憋着心事瞒一辈子的女人，所以，这件事必须要有进展。而且，她的内心也渴望得到一个准确的回复，哪怕是负面的。
　　
　　只有如此，才能打破现在不上不下的纠结，思考后面的出路。
　　
　　她是理智的，不该为情绪困扰。
　　
　　当然，是人都会有七情六欲，她允许自己为情所困，但不允许自己困得太久，又失去自我。
　　
　　抬起头，秦雪彤认真问道，“子朝，你还记得皇陵脚下，第一次带我看星星时的情形吗？”
　　
　　那一夜太平常，也太浪漫，回想起来，或许就是那时动了心也说不定。
　　
　　龙旭阳点点头。
　　
　　秦雪彤：“你当初发过誓，说只会有我一个女人，是真的吗？”
　　
　　男人忽然笑起来。
　　
　　秦雪彤没料到他会笑，心头一凉，随即大怒，咬着嘴唇道：“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男人并没觉察到她的愤怒，反而笑着伸手捏她柔嫩的脸蛋，“还以为遇到什么事，原来是胡思乱想了啊。”
　　
　　什么胡思乱想！明明是很重要的事！
　　
　　秦雪彤后退一步，较劲儿地问他，“为什么不回答？为什么笑？你想反悔吗？”
　　
　　如果他反悔了，好吧，以后她就退回原位，做一个不爱他的女人，当侧妃也好还是寡妇也罢，从此以后不再相关……不，她才不要做他的侧妃嫔妾！现在她已经是公主义女，没必要吊死在他这棵树上。
　　
　　离开他，过一个人的生活最好，免得见着心烦意乱。
　　
　　“我什么时候说要反悔了？”龙旭阳见她神色认真，收回使坏的手，严肃道，“这辈子，我只有你一个女人。”
　　
　　“男人呢？男人也不行！”秦雪彤较劲儿地纠缠，非要问个清楚明白。
　　
　　龙旭阳一愣，随即气笑了，伸手捏她的脸，“你这脑子一天天的在想什么！当然不行的！”
　　
　　秦雪彤眨眨眼，“那么，你发誓，发誓以后全心全意只爱我一个，不会再娶别人。”
　　
　　龙旭阳无奈叹气，举起手道：“我发誓，今生今世只娶秦雪彤一人，只爱你一个！”
　　
　　心头大石落地，一段时间的飘忽感烟消云散，秦雪彤握住他发誓的右手，仰起雪白的小脸，认真地凝视他，“子朝，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会当真的。”
　　
　　龙旭阳捏她的鼻子，“难不成你一直没把我的话当真？”
　　
　　秦雪彤眨眨眼，“嗯。”
　　
　　龙旭阳没想到她居然答嗯，气得又捏她的脸，“居然怀疑我一片真心，该罚！”
　　
　　说罢去挠秦雪彤腰部的痒痒，惹得秦雪彤咯咯笑起来，“子朝，子朝，别闹了……”
　　
　　她喘着气哀求，眸子因为笑意而潮湿。
　　
　　软软的语调，湿润的眼眸，美丽的容颜……
　　
　　望着她气喘吁吁的模样，原本想逗她开心的龙旭阳收回手，忽然间产生了强烈的冲动。
　　
　　这是他的未婚妻，是他的女人，他们已经同住皇陵半年，所有人都在传他们有夫妻之实……
　　
　　那么……他吻吻她，应该没问题吧？
　　
　　秦雪彤微微喘着气，抬起头，骤然望进一双黝黑深邃的眸子，眸子的深处，像是燃着两团火。
　　
　　触碰到那火热的视线，秦雪彤的身体似乎也跟着烧起来。
　　
　　头脑略微眩晕，思维迟滞。
　　
　　男人的脸慢慢靠近。
　　
　　秦雪彤僵住，连呼吸也停下。
　　
　　直到唇瓣落下柔软温热的触感。
　　
　　亲吻一触即离。
　　
　　男人试探了一下，后退一步，观察她的表情，以便考虑接下来该如何行动。龙旭阳虽然现在可以和秦雪彤私下开玩笑，但骨子里依旧正直保守，擅自亲吻，他也有点紧张。
　　
　　秦雪彤回过神，眨眨眼。
　　
　　没有预想中的娇羞，耳朵倒是红红的，脸颊也染上两团红晕，眼眸里充满惊愕，随即转化成呆滞。
　　
　　对上那双惊愕的眼眸，龙旭阳不好再亲第二次，终究有欺负人的嫌疑。
　　
　　似乎，吓到她了。
　　
　　“咳……刚才……”他想为自己的不合礼数辩解两句，然而张口才发觉无论怎么辨别都无法抹掉他刚才耍流氓的行为。
　　
　　却在这时，面前似乎被吓到的少女眨了眨眼，忽然凑近他，在他唇上轻啄一口。
　　
　　“扯平了。”少女表情看起来很冷静理智，然而通红的耳朵，游离的眼神，却昭示她内心的羞涩。
　　
　　明明害羞不已，却偏偏要故作坚强，掩饰自己的不安……很好强，也很可爱。
　　
　　龙旭阳心头怜惜地靠近她，将她一把抱起。
　　
　　秦雪彤猝不及防被抱，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拢住他的脖子，紧张道：“你、你要做什么？”
　　
　　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龙旭阳知道她想差了，忍不住逗她，“你觉得呢？”
　　
　　秦雪彤脸红得滴血，摇头，“不行……不行……”
　　
　　“什么不行？”龙旭阳坏笑。
　　
　　秦雪彤整个人快烧起来，挣扎道：“放我下来。”
　　
　　“不放。”
　　
　　“龙旭阳！”
　　
　　龙旭阳见她真生气了，哈哈笑着将她抱过院子里的水坑，才将她放到地面。
　　
　　“刚才有个小丫鬟把水不小心倒在路上，怕你鞋子弄脏才抱你而已。”
　　
　　秦雪彤反应过来自己被逗弄，又气又急，怒瞪他一眼，提着裙摆往走廊而去。
　　
　　“生气了？”男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秦雪彤走得更快。
　　
　　“还有件事，刚才秦府送你一封请帖，要不要看？”男人好整以暇地说。
　　
　　秦府的邀请函？
　　
　　秦雪彤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平静地走到他跟前，“什么请帖？拿来！”
　　
　　伸出白皙的手，摊在龙旭阳面前。
　　
　　龙旭阳不再逗她，从怀里掏出一封精美的请帖放进她掌心。
　　
　　秦雪彤当场打开，快速扫视两眼，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秦府这么快就要为苏茜办宴？”
　　
　　邀请函是苏茜送来的，邀请她参加月底秦府为她举办的宴会，到时候向外公布她嫡女的身份。
　　
　　“当然要去！”秦雪彤拿着请帖，嘴角含笑，她真心为苏茜高兴。
　　
　　龙旭阳望着她兴奋的模样，道：“到时候我陪你。”
　　
　　秦雪彤笑着将请帖收起，“好。”
　　
　　说罢，两人又对视着陷入沉默，脑中均想起刚才的吻。
　　
　　“我先回去了。”秦雪彤不自在地别开头，转身匆匆沿着走廊回屋。
　　
　　虽然没有回头，却知道男人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背上，炙热温柔。
　　
　　“小姐……”连翘和紫惠守在院子外，见人走了，连忙追过来。
　　
　　秦雪彤走着走着，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现在，她有了爱她的、她爱的男人，有了爱她的、她爱的长辈。
　　
　　世上最幸福不过的事。
　　
　　今天的她为何如此幸运呢？
　　
　　是不是梦？
　　
　　就算是梦，也容她沉醉片刻吧。
　　
　　“小姐？”连翘的声音唤回她的心智。
　　
　　“怎么了？”秦雪彤问。
　　
　　“难得看到小姐发呆呢，而且笑得好温柔，好甜美。”连翘给她倒了一杯茶。
　　
　　秦雪彤摸摸自己的脸，“真的吗？”
　　
　　“嗯！”连翘点点头，“总感觉今天小姐变得温柔开心了。”
　　
　　秦雪彤问：“我以前不温柔不开心？”
　　
　　连翘歪歪头，想了想说：“奴婢第一次在曲城见到小姐的时候，小姐看起来冷冰冰的，很不好接近，而且一点儿也不开心，像是……”
　　
　　“像是什么？”
　　
　　“听说西街那边有个西域来的马戏团，里面有种动物叫刺猬，小姐听说过吗？浑身都是刺，一生气害怕就竖起来扎手，小姐那时候特别像刺猬呢。”
　　
　　“好你个小妮子，居然敢取笑我！”秦雪彤伸手挠连翘。
　　
　　连翘咯咯笑起来，“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紫惠进屋见到这一幕，笑道：“定是你个丫头毛手毛脚粗言粗语惹到了小姐。”
　　
　　“奴婢没有……”连翘讨饶。
　　
　　等连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秦雪彤才放过她。
　　
　　连翘揉着腰道：“总之，小姐现在比以前好多啦，看着挺开心的，以前不知为何总像心里藏着许多心事，冷冰冰的不好接近。”
　　
　　是么？
　　
　　秦雪彤想，原来连身边的丫头都能看得出自己的变化。
　　
　　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那人的影响。
　　
　　她的眼眸慢慢变得坚定起来。
　　
　　既然龙旭阳答应了她，今生今世只有她一个女人，那么，她也该使使力，争取做他的正妃！
　　
　　不能等着别人送到她面前，有些东西，该争取的，自己也该去争取。
　　
　　




70.  第 70 章   苏茜的宴会

　　天色放晴一天, 又飘起小雨。
　　
　　雨丝细细，润物无声。
　　
　　亭台楼阁均被打湿，朦朦胧胧。
　　
　　“一上高城万里愁, 蒹葭杨柳似汀洲。”
　　
　　一袭粗布麻衣, 被风吹得飘飘摇摇, 蓝衫的老者站在阁楼上举着酒杯, 冲远方的山水遥遥致意，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溪云初起日沉阁, 山雨欲来风满楼！”老者喝完酒，摇头晃脑地念叨。
　　
　　“鸟下绿芜秦苑夕, 蝉鸣黄叶汉宫秋。行人莫问当年事, 故国东来渭水流。”
　　
　　柔软的女声接过诗句, 念出下半阙。
　　
　　老者转过头, 眯起朦胧醉眼看向来者，随后放下酒杯拱手道：“老夫当是谁，原来是未来的三皇子妃。”
　　
　　阁楼的楼梯口，雪肤乌发的少女亭亭玉立, 闻言落落大方地笑道：“刘大人。”
　　
　　阁楼喝酒的蓝衣老者，正是刘巍刘大人。
　　
　　自龙旭阳从皇陵出来后，刘巍也跟着受到皇帝特赦，回到金陵。只是刘巍虽然回到金陵, 却并未官复原职, 闲赋在家，每日饮酒赏景，好不快活。
　　
　　“哎！”刘巍举手摇摆，“别叫我大人, 小老头现在乃一介布衣，当不起大人二字。”
　　
　　秦雪彤用袖口掩唇轻笑，“大人说笑了。”
　　
　　“三皇子妃请坐。”
　　
　　“别。”秦雪彤学着他伸手摇摆，“别叫我三皇子妃，八字没一撇呢。”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一个笑得豪爽，一个笑得明艳。
　　
　　“这么说来，我们均乃布衣，就不要讲那么多虚礼，坐。”刘巍掀开下摆，豪迈地坐于桌前。
　　
　　秦雪彤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招招手，连翘提着篮子放在桌上，又默默退下。
　　
　　“大人，回金陵也有些时日，特意来慰问大人身体如何。”秦雪彤指着桌上的篮子道，“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大人尝尝吧。”
　　
　　刘巍不客气地打开篮子，看到里面全是爱吃的糕点，喜笑颜开，“谢谢秦小姐！”
　　
　　他在皇陵里蹭吃蹭喝，脸皮已经锻炼得奇厚无比，也很喜欢秦雪彤坐的点心。
　　
　　别的不说，秦雪彤心思灵巧，做的点心色香味俱全，非常合他的胃口。
　　
　　两人边吃点心边闲聊，就像在皇陵时一样。
　　
　　“现在风调雨顺，家国安定，为何刘大人要吟这样一首诗呢？”秦雪彤问。
　　
　　刘巍捏着点心，嘴角还挂着渣滓，坦然道：“仅仅因为喜欢那句山雨欲来风满楼罢了。”
　　
　　秦雪彤轻笑，“无风不起浪，刘大人怕不是嗅到金陵有了变化？”
　　
　　“哎，没有。”刘巍摇头晃脑道，“小老头儿我刚刚等在阁楼里，吹了一阵风，淋了一阵雨，有感而发而已。”
　　
　　两人相视而笑。
　　
　　小老头胃口挺好，聊着聊着就吃完半篮子点心，拍拍手，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秦小姐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秦雪彤微微一笑，“没别的，就最近不太开心，特地到刘大人这里散散心。”
　　
　　刘巍想了想，“秦小姐的官司小老头已经听说了，咱们交情在食物，不在身份，放心吧，你依旧是我刘某人的朋友。”
　　
　　秦雪彤捂嘴轻笑，“就知道刘大人不会看低我，只是，这金陵里像刘大人一样的人，很少。”
　　
　　刘巍摇头，“秦小姐何必在意别人的看法？”
　　
　　秦雪彤叹气，“雪彤当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可有一个人的看法雪彤不能不在意。”
　　
　　刘巍疑惑：“谁？三皇子？他不是那样的人。”
　　
　　秦雪彤摇摇头，“自然不是他。”
　　
　　刘巍皱眉，“那会是谁？”
　　
　　秦雪彤道：“自然是陛下。”
　　
　　刘巍拿糕点的手顿住，默然不语。
　　
　　秦雪彤观察他的神色片刻，站起身，朝刘巍深深鞠躬，“刘大人，请助雪彤一臂之力！”
　　
　　刘巍连忙放下糕点，伸手去扶她，等伸出去了意识到手脏兮兮的，又连忙收回来，“秦小姐，你别这样，咱们好好说话。”
　　
　　秦雪彤直起身，黑亮的眼睛诚恳地望着刘巍，“刘大人，若您能得见陛下，能否为雪彤说说情？雪彤与殿下真心相爱，希望陛下成全。”
　　
　　刘巍道：“这……”
　　
　　刘巍隐约知道皇帝反对这门婚事，和三皇子闹过矛盾。他才从皇陵出来，并不想趟这趟浑水。
　　
　　毕竟，婚事并未关乎国家社稷，他用不着为此惹恼陛下。
　　
　　不好明着拒绝，刘巍委婉道：“秦小姐，不是我不帮你，老头现在乃白身，陛下都没召见过我，如何说情呢？”
　　
　　秦雪彤唇角勾了勾，轻叹道：“刘大人，雪彤认识的人不多，能为我说话的更没有，这才想起刘大人，若是刘大人也不帮我说话，那我……”
　　
　　晶莹的泪花从眼眶里滚出。
　　
　　刘巍见她哭，心头一软，又看到桌上的点心，想起在皇陵里日日蹭吃蹭喝，不帮忙说不过去，想了想道：“秦小姐别哭，如果老头能见得天颜，必然会为你和殿下的婚事求情。”
　　
　　刘巍性格正直，刚正不阿。一开始不想蹚浑水，现在又觉得不帮秦雪彤于心不忍，无情无义。
　　
　　“陛下亲自指婚，金口玉言，万万没有反悔的道理。”刘巍朝天拱拱手，“何况婚约在前，仅仅因为身份改变而想退婚，实乃不义。”
　　
　　秦雪彤知道老头犯了轴，开始拉大道理，万一真像他这般对着皇帝一顿说，估计吃不了好，便提醒道：“陛下并未毁约，当初陛下指婚，并未指定是正妃还是侧妃。”
　　
　　“这……”刘巍哑然，明明当初陛下指婚为正妃，虽未言明，却人尽皆知。秦雪彤说得也对，陛下要耍赖，无可奈何。
　　
　　秦雪彤提醒道：“刘大人可记得谢家？”
　　
　　刘巍恍然回神，哈哈笑起来，“秦小姐真是聪慧过人！好，若陛下召我，定然如实相告。”
　　
　　秦雪彤躬身行礼，“那雪彤谢过刘大人。”
　　
　　下了阁楼，连翘扶着秦雪彤走到马车旁，担忧地问道：“小姐，刘大人能劝得动陛下吗？”
　　
　　秦雪彤爬上马车，面色平静，“我也没指望他能劝动陛下改换心意。”
　　
　　之所以找刘巍，因为她猜皇帝应该要召刘巍回朝了，不然把他叫回金陵干什么，让他留在皇陵监工不好？前世皇帝十分倚重刘巍，今生应该不会意外，对刘巍的建议自然会慎重考虑。
　　
　　当然，要想让皇帝完全回心转意，估计不大可行，但绝对能动摇他的决心。
　　
　　要让皇帝不再阻拦，还得静待时机。
　　
　　“回去吧。”秦雪彤进入车厢，靠着马车车壁，闭目养神。
　　
　　连翘闻言，不再打扰。
　　
　　两日后，皇帝召见刘巍。
　　
　　御书房内。
　　
　　身穿紫红官袍的刘巍，恭顺地拜见皇帝。
　　
　　“平身吧。”皇帝抬手。
　　
　　“谢陛下。”刘巍在书房中央站起身。
　　
　　皇帝没让他坐，边看书边问：“最近都做什么啊？”
　　
　　刘巍将自己的行踪一五一十地告知，皇帝偶尔问两句，最后笑骂道：“好你个刘巍，过得真是逍遥自在！”
　　
　　刘巍陪笑。
　　
　　皇帝道：“你跟三皇子在皇陵里呆了不短时间，觉得他如何？”
　　
　　刘巍说：“三殿下勤劳勇敢，敢为人先，原本用不着他搬石头的，他却能和下苦工的一起搬石头，修建陵墓，品行坚韧，吃苦耐劳。”
　　
　　皇帝从鼻孔里嗯了一声。
　　
　　刘巍瞅着皇帝平静的脸色，又继续道：“殿下礼贤下士，同甘共苦，对先祖满怀崇敬，堪为国之栋梁。”
　　
　　皇帝放下书，“刘大人对三皇子评价颇高？”
　　
　　刘巍拱手道：“微臣实话实说，三殿下智慧过人，品性绝佳，秦小姐聪颖绝伦，痴心不悔，二位均是能吃苦耐劳、心性坚韧之辈。”
　　
　　皇帝微微挑眉，“你天天在人家那儿蹭吃蹭喝，吃人嘴短吧？”
　　
　　刘巍心想陛下消息灵通得很，道：“陛下，微臣所言，句句属实。秦小姐乡野长大，自然比起金陵贵女要吃苦耐劳得多，虽不大会琴棋书画，却善于烹饪，也无盛气凌人之态，伺候殿下尽心尽力。”
　　
　　皇帝用手指敲着桌面，“这么说，你赞同她做皇子妃？身份那么低，配得上三皇子吗？”
　　
　　刘谦拱手，声音清晰平缓，“陛下，身份贵贱，对相爱之人来说并不重要。殿下和秦小姐能相互喜欢，是好事，若是陛下为殿下选个不喜欢的，就算身份高贵，殿下也不会高兴。”
　　
　　皇帝不言不语。
　　
　　刘巍上前一步，“陛下，别忘了谢家之祸。”
　　
　　皇帝脸色沉下来。
　　
　　刘巍道：“皇子妃的娘家势力太大，并非好事，若约束不严，便是大祸事。殿下已经足够尊荣，无需锦上添花，只求省心省事，自己欢喜即可。”
　　
　　皇帝久久不语，御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大太监李硕早已习惯此等场合，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个木偶似的小心站在一旁，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
　　
　　刘巍胆子忒大，脸上毫无惧意，安安静静地立在书房中央，等候皇帝发落。
　　
　　好一会儿，皇帝挥手道：“下去吧。”
　　
　　没同意，也没反对，无人知晓他的想法。
　　
　　刘巍恭敬退出御书房。
　　
　　皇帝坐在案台后，仔细品味刘巍的话，叹了口气，“说得也对。”
　　
　　转瞬到了月底，秦政岳的官职在五皇子的授意下回到手里，一家人齐齐松了口气。
　　
　　然而官职能回归，损失不小，五皇子又不是观音菩萨，发生了秦雪灵事件后还能不计前嫌，只不过两府牵扯颇深，五皇子手下留情而已。秦府要回官职，也狠狠出了笔钱，并把原本留给家族子弟的官位，让给了五皇子安排的人，可谓大出血。
　　
　　举办此次宴会的目的，一方面介绍苏茜嫡女身份，弱化秦雪灵的影响；另一方面这段时日流传出秦府要垮的传闻，又受了不少鸟气，秦政岳要让众人看到秦府荣光依在。
　　
　　五皇子答应会来，到时候让众人瞧瞧侯府的气派。
　　
　　是以，此次的宴会弄得十分隆重，势必要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秦政岳官复原职，五皇子又要来，金陵里受邀的官员们便卖他面子，宴会当天纷纷前来道贺。
　　
　　秦政岳带着秦成龙、秦成松两兄弟站在门口接客，来者非富即贵，络绎不绝。
　　
　　“秦大人！”
　　
　　“吕大人！请请请！”
　　
　　“张公子！”
　　
　　“各位请！”
　　
　　主人家笑容满面地和客人打着招呼，秦府前的马车挤得水泄不通，紫顶红帷，雕花砌玉。由于此次宴会目的是介绍嫡女，来的女眷极多，个个穿着绫罗绸缎，争奇斗艳，远远瞧去姹紫嫣红，热闹非凡。秦政岳和客人们互相道贺，来往均喜气洋洋，亲热熟悉，似有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相。
　　
　　在一片繁华中，忽然传出不和谐的声音。
　　
　　“客人，谁邀请你来的？”
　　
　　“秦府大小姐。”一道低沉的男声。
　　
　　“这帖子真是大小姐给你的？”
　　
　　“是。”男人的语气肯定。
　　
　　“哎，这位看起来不大像秦府的客人啊？莫不是哪里来的乞丐，捡到帖子混入秦府骗吃骗喝吧？”一道傲慢的男声插进，不由分说命令，“你们两个，好好把他带下去查查。”
　　
　　“是是是，世子请进。”
　　
　　大门传来喧哗声，秦政岳及两兄弟走出去，迎面见到一位身穿红色华丽袍服、长相英俊的男子大步走进来。
　　
　　秦政岳上前，笑容满面道：“世子。”
　　
　　“侯爷！”
　　
　　这位仰头挺胸、满脸傲然的男子，是周国公家的世子唐迟。这唐迟是金陵的红人儿，有名的纨绔子弟，人人都躲着他。
　　
　　这位世子爷最出名的事，便是和谢家谢瑞阳、谢林两兄弟在青楼为抢名妓大打出手，被谢家两兄弟打断了腿，周国公到皇帝那儿狠狠告了一状的事。
　　
　　之后，谢家两兄弟被捉了起来，最后被判流放千里，以此为契机，谢家迅速败落。
　　
　　私下里，唐迟把此事当成自己的功劳，连当初权倾朝野的谢家得罪了他都惨遭流放，唐迟得意无比，在金陵城里更是越发肆意妄为。好不容易腿养好了，便又出来溜达。
　　
　　原本他和秦府没什么来往，然他偶尔听到秦府似乎有和他联姻的意思，秦府还给他发了帖子，今儿自然就巴巴来了，想瞧瞧找回来的秦家大小姐长得美不美，若是不美，就不联姻。
　　
　　“世子请进。”秦政岳道。
　　
　　唐迟敷衍地拱拱手，带着两个小厮，摇着折扇进去了。
　　
　　目中无人的态度，让一段时间受够鸟气的秦政岳心头怒意横生，觉得小子不识抬举。然想到周国公，他又咽下这口气。
　　
　　等唐迟走到照壁之后，秦成龙用眼神示意秦成松作陪，生怕这位爷惹出麻烦。
　　
　　等唐迟离开，秦政岳看了一眼大门口，才看到两个家丁拉住一名男子盘问，他看了一眼男子的穿着，普通的葛布麻衣，不由皱皱眉，没过问。
　　
　　最后男子被拦在大门外，望着络绎不绝的门口，手中的请帖被紧紧握成一团。
　　
　　他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离开。
　　
　　“梁朝生。”
　　
　　一句呼唤让男子停住脚步，回过头，看到秦雪彤和一名英俊不凡的男子站在不远处，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
　　
　　梁朝生走上前道：“秦小姐。”
　　
　　秦雪彤身边站着一名身形颀长的男子，那男子面目英俊，气质尊贵，嘴角噙着笑。梁朝生反应过来，连忙朝男子弯腰拱手，“三殿下。”
　　
　　龙旭阳虚虚抬手，“无需多礼。”
　　
　　“你怎么走了？不进去吗？”秦雪彤疑惑发问。
　　
　　梁朝生脸上露出难堪的神色，“我……被拦下来了。”
　　
　　秦雪彤与龙旭阳对视一眼，了然。
　　
　　“你跟我们一起进去吧。”秦雪彤好心道。
　　
　　梁朝生却摇摇头，“不去了，我这样的身份，进去也只会丢她的脸。”
　　
　　说完他将手里准备好的礼物递给秦雪彤，“麻烦秦小姐帮我把礼物交给她吧，礼物不贵，希望她不要嫌弃。”
　　
　　秦雪彤愣了一下，没接他的礼物，“我觉得，还是你自个儿送比较好，她应该很高兴见到你。”




71.  第 71 章   宴会风波

　　梁朝生继续摇头。
　　
　　三人站在路边说话, 虽然挺低调，然秦府门前人太多，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三人。
　　
　　原因无他, 秦雪彤皮肤白得发光, 脸蛋美丽绝伦, 体态婀娜多姿, 身旁的龙旭阳身高鹤立鸡群，英俊潇洒，气度高雅。
　　
　　即便穿着土气朴素的梁朝生, 也生得浓眉黑眼、高高大大。
　　
　　三人随便往哪儿一站，都是无比显眼的存在, 跟灯笼挂在头顶似的, 想忽视都忽视不了。何况身边又跟一个美貌的丫鬟和眉清目秀的侍卫。
　　
　　“真是三殿下！拜见三殿下！”一名长相喜气的官员领着家眷走过来, 朝龙旭阳拱手作揖, 态度谄媚。
　　
　　一嗓子过后，附近的人如同闻到腥味的猫，呼啦啦全蹿到三人身旁，一叠声地“三殿下”“秦小姐”, 叫得无比崇敬。
　　
　　梁朝生见此情景，低头往外撤。
　　
　　“喂！”秦雪彤直接将手中的礼物放到地上，“要送礼自个儿送。”
　　
　　“秦小姐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喜气官员迫不及待地从人群里冲出来示好，伸手去抓地上的礼物。
　　
　　他的手还没触到礼物, 便被龙旭阳锐利的目光冻住, 僵硬片刻，尴尬地收回手，灰溜溜地缩回人群。
　　
　　原本慢一步的众人正在为没抢到献殷勤的机会扼腕，一见此情形便明白地上的礼物碰不得了。
　　
　　为了避嫌, 周围的人围着礼物绕一个圈儿，都避着。
　　
　　梁朝生回过头，见自己的礼物孤零零地放在地上，无人搭理，无奈之下，只能认命地走回来捡起，跟在秦雪彤和龙旭阳身后往大门而去。
　　
　　“三皇子来啦！”
　　
　　大门口，守在外面查帖子的家丁见到来者，吃了一惊，慌张地冲进大门内禀报。
　　
　　秦政岳和秦成龙正和一名官员交谈，闻言惊诧不已，“三殿下？他怎么来了？”
　　
　　“还有秦……秦小姐。”家丁原本想说秦四小姐，话到嘴边生生转了个弯儿。
　　
　　秦政岳听到秦雪彤也来，脸色青青白白的十分好看。他不明白，这两尊大佛来他秦家做什么！
　　
　　明明断绝关系，闹得满城风雨，把秦府的面子里子都弄没了，秦雪彤还有脸来？
　　
　　三皇子也是，之前退婚搞得很不愉快，居然也会来参加宴会？
　　
　　该不会砸场子的？
　　
　　秦政岳心头咯噔一声，越想越害怕。
　　
　　“爹。”
　　
　　秦成龙的声音让秦政岳回过神，不管如何，先去迎接。
　　
　　秦政岳赶紧带着秦成龙走到大门口，便见乌泱泱一堆人，众星拱月般围着三人走过来。
　　
　　前头两个自然是大煞星三皇子和秦雪彤，后头那个……咦，不是刚才被赶出去的男子么？
　　
　　秦政岳心头疑惑一晃而过，赶紧堆起笑脸，上前拱手道：“殿下能来秦府，鄙府真是蓬荜生辉，小女三生有幸啊！”
　　
　　龙旭阳微笑点头，“侯爷。”
　　
　　秦政岳陪着笑，“三殿下请进。”
　　
　　秦雪彤见他不搭理自己，轻笑一声，黑亮的眼睛水汪汪的，“侯爷。”
　　
　　秦政岳的脸差点儿就要垮下去，还好忍住了，又侧头对秦雪彤道：“秦小姐请。”
　　
　　那脸上就差写着“不欢迎”三字儿。
　　
　　龙旭阳道：“侯爷，今次雪彤受邀参加宴会，本宫只是陪着她来而已。”
　　
　　这话的意思是他不是主角，秦雪彤才是，别搞错对象。
　　
　　秦政岳一愣。
　　
　　秦雪彤将请帖抽出来递给他，“侯爷，苏茜妹妹给我递了帖子，邀请我参加她的宴会。”
　　
　　秦政岳这才明白秦雪彤为什么跑来，原来是苏茜给她送了请帖，不由心里极不舒服，觉得苏茜这女儿一点儿也不懂事。
　　
　　若是懂事的，就不该邀请秦雪彤！请来让父母难堪吗？真是没规矩。
　　
　　秦政岳笑着道：“秦小姐请，秦小姐请。”
　　
　　秦雪彤指了指身后的梁朝生，“这位也是苏茜妹妹邀请的客人，刚才侯爷居然把人拦在外面不让进，是何道理？难不成因为他穿着朴素，瞧不起穷人？”
　　
　　秦政岳脸涨成猪肝色。
　　
　　这秦雪彤，果然是来砸场子的！
　　
　　他慌忙道：“没有的事！刚才本侯并不知情，定然是下人有所误会，这位公子既然是茜儿邀请的，那便是我们的座上宾，请进！”
　　
　　秦政岳向梁朝生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梁公子，走吧。”秦雪彤对梁朝生说。
　　
　　梁朝生默不作声地跟在她和龙旭阳身后，一同前往大院。
　　
　　三人在天井处停住，男的留在前院，女的去了后院。
　　
　　“雪彤。”龙旭阳低声叮嘱，“若是秦老夫人、林夫人找你麻烦，就出来吧。”
　　
　　跟随而来的紫惠道：“殿下放心，奴婢会照顾小姐。”
　　
　　秦雪彤笑道：“她们暂时不敢找我麻烦，我不找她们的麻烦就不错了。”
　　
　　龙旭阳忍不住笑，“别调皮。”
　　
　　他不说“别惹事”，而说“别调皮”，逗弄意味十足，秦雪彤脸微微一红，转身带着紫惠进入后院。
　　
　　还未进入后院，秦雪彤便听到有人喊道：“五皇子也来了！”
　　
　　秦雪彤稍稍转头，见到不远处入口迎来一波人。
　　
　　五皇子腿脚不便的缘故，坐着步辇。现在人人都知道他腿受了伤，他也懒得掩饰。
　　
　　秦雪灵陪她坐着另外一台步辇。
　　
　　等两人步辇落地，龙旭阳上前，前院里的男人们也纷纷迎上去。
　　
　　五皇子笑着对龙旭阳道：“三哥。”
　　
　　龙旭阳：“五弟。”
　　
　　“哈哈哈，看到二位兄友弟恭，本王很是欣慰。”穆王在众人的簇拥下哈哈大笑。
　　
　　五皇子又叫了一声“皇叔”。
　　
　　秦雪灵朝几人福身行礼。
　　
　　“去吧。”五皇子声音温和地对秦雪灵说，很快转过头。
　　
　　众位官员贵族纷纷围着两位皇子，气氛其乐融融。
　　
　　秦雪彤扭过头，走进内院。
　　
　　她身后，秦雪灵在宝珠的搀扶下，缓缓地往内院而去。
　　
　　今儿的秦雪灵，身穿羽蓝色的牡丹纹浣花锦衫，脚上穿一双如意水漾红凤翼缎鞋，梳着祥云髻，戴八宝翡翠金翅鸟钗，并珍珠碧玉流苏。
　　
　　裙摆曳地，华丽非凡。
　　
　　皇子正妃的架势，从衣着上尽数体现。她不再刻意表现柔弱，柔弱在有人宠爱的时候才是利器，一旦无人宠爱，扮演柔弱只会让人低看几分。
　　
　　她要让人看出她的气势，一眼就能明白——她是皇子妃。
　　
　　哪怕负闻产生，也是皇子妃，决不能表现出落魄之相。若表现落魄，所有人都会踩上一脚。
　　
　　她一步步，仿佛走在皇宫大内般端庄无比，进入小院暖阁，然后一眼就见着坐在里面的秦雪彤，高傲端庄的面容差点破功。
　　
　　那美丽的女子，哪怕没有穿雍容华贵的衣服，头戴华丽的珠宝，依旧能牢牢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没有人会刻意看她穿了什么，所有人在见到她的时候，都会被那张精致雪白的脸蛋，那双深邃漆黑的瞳孔吸引。
　　
　　华丽的装扮对她来说反而是累赘，她本身就是一枚光彩夺目的珍珠。
　　
　　她简简单单坐在那儿，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从容悠闲，自信恬淡便引人侧目，也刺得秦雪灵眼睛生疼。
　　
　　“见过五皇子妃。”
　　
　　暖阁内身份不高的贵妇贵女们，起身行礼。
　　
　　秦雪彤目前不是皇子妃，衣服上不能僭越，所以穿着朴素，见秦雪灵盯着她，微微一笑，也跟着起身行礼。
　　
　　秦雪灵见到她就仇恨无比，却又拿她没办法，便没让众人起来，想出一出心口的恶气。
　　
　　行礼的众人只能尴尬地站着。
　　
　　秦雪灵走到空着的位置上坐下，才缓缓道：“免礼。”
　　
　　一干贵女在心头想：架子挺大。
　　
　　众人都晓得秦雪彤和秦雪灵这对姐妹打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官司，八卦的视线来回在秦雪彤和秦雪灵身上来回转动，就差写着“看好戏”三字。
　　
　　秦雪彤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秦雪灵开口道：“今儿是秦家的家事吧，和秦家断绝关系的人，为什么到秦府来？”
　　
　　秦雪灵的问话让众人心头一震，众贵女赶紧低眉顺眼地坐在一边，品级较高的贵妇人也兴致昂然地瞧着，闭口不语。
　　
　　秦雪彤道：“回皇子妃，我受秦家大小姐邀请参加宴会，拿了请帖的。”
　　
　　若是换到私人地方，秦雪彤肯定要怼她，一来就摆架子，做给谁看呢！
　　
　　不过想到人太多，又不能给龙旭阳添麻烦，便轻描淡写地客套。
　　
　　秦雪灵望着她，眼睛恨得要滴出血，藏在华丽袖口里的手指，紧紧地扣住掌心，掐出深深的痕迹。
　　
　　“荣喜郡主来了！”一声呼唤打断两人的对视。
　　
　　众人转过头，见到门口匆匆走进来一名穿着红艳衣裳的少女，艳丽脱俗，高傲凌然。
　　
　　荣喜郡主进屋后，扫视众人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前方的秦雪灵身上，“雪灵，好久不见。”
　　
　　秦雪灵面露笑容，站起身道：“郡主。”
　　
　　荣喜郡主快步走上去挽住她的胳膊，抱怨道：“听说你要来，我才急急忙忙赶过来的，要不然，一个乡下长大的丫头，哪轮得到本郡主出马？”
　　
　　屋内的人面面相觑，荣喜郡主口中的乡下丫头，自然指的是今儿的主人苏茜。
　　
　　在主人家说主人的坏话，实在不像样……不过荣喜郡主和秦雪灵感情深厚，讨厌苏茜也正常。
　　
　　“一个乡下长大的丫头，哪里用得着办宴会介绍？她受得起吗？”荣喜郡主语气不屑。
　　
　　“郡主此言差矣。”秦雪彤轻声道，“真为真，假为假，不管如何，总得各归其位，让众人知道谁为嫡谁为庶，免得误会，您说得对吗？”
　　
　　她语气和缓温柔，如沐春风，众人听在耳里都觉舒畅，然落在荣喜郡主耳里就不大好听了。
　　
　　荣喜郡主在牡丹宴上敢当众扇贵女耳光，剪掉皇贵妃赏赐的牡丹，性格冲动肆意，可见一斑。
　　
　　眯起眼睛盯着秦雪彤，荣喜郡主冷笑，“本郡主当是谁，原来是个出身不明、来历不祥的玩意儿！你有什么资格说话？”
　　
　　众人咋舌。
　　
　　荣喜郡主也太敢说了吧！三皇子那么护着秦雪彤，也不怕得罪三皇子？
　　
　　秦雪彤一怔，没想到荣喜郡主居然敢说这样的话，她记得自己没得罪过她吧？
　　
　　不过荣喜郡主和秦雪灵走得近，估计在为秦雪灵出头呢。
　　
　　秦雪灵冷冷地瞧着秦雪彤，嘴角噙着笑意。
　　
　　秦雪彤缓缓道：“郡主，我是苏茜小姐邀请的客人，今日是苏茜小姐公布身份的日子，作为客人听到郡主说苏茜小姐的不是，自然想为主人家辨别两句。”
　　
　　荣喜郡主冷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她，“你，站起来给本郡主赔罪！”
　　
　　秦雪彤诧异地盯着她，“为何？”
　　
　　荣喜郡主傲慢道：“本宫乃穆王府荣喜郡主，身份贵不可言，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顶撞本郡主？还不快快赔罪！”
　　
　　秦雪彤：“……”这也太不讲理。
　　
　　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紫惠一看情况不妙，赶紧悄悄地溜了出去。
　　
　　眼看着要闹大，一位贵妇出言劝道：“郡主，秦小姐是三皇子的未婚妻……”
　　
　　“未婚妻又如何？又不是真正的皇子妃，随时都可能换啊，你们说是不是？”荣喜郡主笑着问其他贵女。
　　
　　贵女们面色僵硬，纷纷避让。
　　
　　虽然荣喜郡主说的是事实，可众人依旧不敢得罪秦雪彤。
　　
　　荣喜郡主见无人应和，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颜面无光，指着秦雪彤道：“你，快赔罪！”
　　
　　秦雪彤的眼睛微微眯起，她在想是当场怼回去还是忍一忍退一步。
　　
　　为这点儿事和荣喜郡主吵架，似乎不合适，毕竟真正的敌人秦雪灵事不关己地坐在那儿看笑话呢。
　　
　　要不还是忍一忍吧，没必要和荣喜郡主闹僵……嗯，有点不舒服。
　　
　　“什么事这么吵？”一道低沉的男声从门口传来，优雅清越，像拂过青松间的风，带着微微的冷意。
　　
　　众人转过头，见一名身穿天青色锦袍的男子站在门口，长身玉立，姿态优雅，极有气度，贵不可言。
　　
　　众人的视线，一瞬间被他吸引。
　　
　　五皇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秦政岳、秦成龙等，穆王也在。
　　
　　荣喜郡主脸色微变，站起身，“堂哥。”
　　
　　高贵优雅的三皇子看了秦雪彤一眼，似笑非笑地对荣喜郡主道：“听说，你和我的未婚妻吵起来了？为什么事吵啊？”
　　
　　原本大胆恣意的荣喜郡主，在那双漆黑的眸子注视下，不由自主地收敛起浑身的强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秦雪彤向来是不肯吃亏的主儿，一看靠山来了，便笑着道：“刚刚郡主说苏茜是乡下来的丫头，我觉得这样骂人不好，辩解了两句，荣喜郡主就让我赔罪。”
　　
　　荣喜郡主怒目而瞪。
　　
　　穆王脸色难看，呵斥道：“荣喜，胡说八道什么？”
　　
　　他虽贵为王爷，秦政岳好歹也是个侯爷，两人交情不错，荣喜郡主说出那样的话，分明就是落秦政岳的面子。
　　
　　荣喜郡主脾气极坏，仰着头道：“我说错了吗？没错啊！苏茜本就是乡下来的丫头，连雪灵一根手指都比不上，真不知道秦府为何捧着那丫头，给雪灵没脸。”
　　
　　跟在三皇子身后的秦政岳脸绿了，换女事件本就是他的心头刺，恨不得所有人忘记，荣喜郡主却当众拆他的台，让他极其愤怒。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正在这时，从后面侧门里走进来几名衣着华丽工整的女子，当先的正是今日的主角苏茜，身边跟着林夫人，身后是秦家三姐妹，还有赵如霜。
　　
　　苏茜一袭鹅黄锦绣双蝶花衫，脚上一双软底云头锦鞋，脸蛋娇嫩，黑眸清亮，美丽绝伦，整个人仿佛一朵盛开的梨花，身上丝毫没有乡下女子的土气，和众人预想中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大相径庭。
　　
　　刚才她们在屋里打扮耽误了不少时间，听说秦雪彤、秦雪灵并两位皇子都来了，秦家几个女眷才匆匆收拾好出来迎接。
　　
　　刚到门口，就听碧莹说秦雪彤和荣喜郡主起了冲突。
　　
　　几人在侧门已经听到荣喜郡主的话，林夫人脸色僵硬，苏茜到并不在意别人说她是乡下来的，毕竟那是事实，而且她不以为耻，秦家姐妹和赵如霜装着没听到。
　　
　　赵如霜见到秦雪灵身躯微微一颤，别开视线，最近几日她都留在秦府讨好新来的秦大小姐。秦雪灵肯定没了前途，她没必要再讨好。
　　
　　三皇子侧头对穆王道：“王爷，郡主或许该给本宫未婚妻和秦家大小姐赔个不是。”
　　
　　他的语气和缓，语调轻柔，像是随口的建议。
　　
　　穆王抬起头，对上他黑黢黢的眼睛，不由打了个寒颤。本来这事儿就是荣喜郡主的不对，秦政岳又和他同为五皇子阵营，不该扫他的面子。
　　
　　于是，穆王厉声对荣喜郡主道：“荣喜，道歉！”
　　
　　荣喜郡主见穆王疾言厉色，咬了咬唇，走到苏茜面前道：“对不起，不该说你是乡下来的。”
　　
　　说罢轻哼一声，走到椅子上坐下。
　　
　　龙旭阳出声：“还差一个人。”
　　
　　荣喜郡主气道：“堂哥！你竟然逼着我向一个出身不明、地位卑贱的女人道歉？”
　　
　　龙旭阳俊美的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此时听到荣喜郡主的话，嘴角的笑意消失，目光变得锐利，声音温和道：“她是我的未婚妻，你侮辱她，就是侮辱我。荣喜，再听到你乱说，小心我不客气。”
　　
　　语气温和，内容却一点儿都不温和。
　　
　　“堂哥？”荣喜郡主目瞪口呆，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三皇子一直对她都不错，所以她在外面都喊堂哥。
　　
　　现在，堂哥居然为了一个女人当众威胁她？
　　
　　穆王厉声道：“荣喜！”
　　
　　荣喜郡主见龙旭阳神情冷淡，穆王疾言厉色，不得不站起身，走到秦雪彤身前，咬牙道：“刚才……对不起。”
　　
　　这一低头，她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委屈极了！
　　
　　“郡主客气。”秦雪彤姿态优雅地朝她福了福身，对比起来，显得温婉大气。
　　
　　荣喜郡主大丢面子，扭过头。
　　
　　龙旭阳走到秦雪彤身边，漆黑的双眸凝视她，声音不轻不重，却能让整间屋子的人都能听见。
　　
　　“以后再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让他们给你道歉。”
　　
　　他没看任何人，只望着秦雪彤，然而众人心头同时一颤。
　　
　　这是明晃晃地警告和提醒！
　　
　　三皇子真的很宠爱秦雪彤啊。
　　
　　秦雪彤笑得温柔甜蜜，活像个恃宠而骄的妖姬，“谢殿下抬爱。”
　　
　　龙旭阳伸手拨过她肩头的一缕乱发，“先休息，宴会快要开始了。”
　　
　　“好。”秦雪彤温顺地说。
　　
　　龙旭阳抬起皂靴，转身走出暖阁。
　　
　　事情了结，其他男子也跟着走出去。
　　
　　苏茜走到秦雪彤身前，感动地说道：“姐姐，你不用为了我和荣喜郡主吵架。”
　　
　　秦雪彤道：“你是堂堂正正的大小姐，别人侮辱你，当然要说回去。”
　　
　　苏茜眼眶微红，咬咬唇，看向不服气的荣喜郡主，忽然拉住秦雪彤的手，大声宣布，“我和秦雪彤是结拜过的姐妹，以后见到她就如同见到我，谁要敢欺负她，就是与我作对！什么地位低不低的，她是我姐姐，和我的地位一样！”
　　
　　一番话让众人呆滞。
　　
　　连秦雪彤也惊讶不已，这种狠话，一点儿也不像苏茜能说的。
　　
　　惊讶过后，心头涌起暖流。
　　
　　先是龙旭阳，接着是苏茜，被人保护的感觉真好。
　　
　　“呵！说得像你的地位有多高似的！”荣喜郡主刚才在三皇子面前大丢脸，十分气恼。
　　
　　林夫人脸色一变，冲荣喜郡主道：“郡主，苏茜地位不高，好歹也是侯爷的嫡女，虽比不得郡主，在金陵能和我女儿比拟的，并不多。”
　　
　　荣喜郡主见林夫人说话，并不想与之作对，道：“林夫人，莫把鱼目当珍珠，丢了西瓜捡芝麻，雪灵千万般好，仅仅因为不是亲生的就弃之如敝履，你的母爱未免太廉价。”
　　
　　秦雪灵一直没做声，闻言目光幽幽地望向林夫人。
　　
　　林夫人脸色铁青，提哪壶不好，居然提母爱。林夫人瞬间想到自己被愚弄了十几年的恶心事，若不是对方是郡主，估计就要破口大骂了。
　　
　　“郡主，秦雪灵是苏姨娘的女儿，从今往后，我的女儿只有一个。”她拉住苏茜，环顾四周，“秦府的大小姐就是我面前这位，各位都看仔细了，千万别弄错！”
　　
　　本来宣告苏茜身份，计划在宴会中当众进行，可此时的林夫人被荣喜郡主恶心坏了，顾不得仪式，直接拉着苏茜在内院宣布。
　　
　　“从今日开始，苏茜的名字改为秦茜，入秦家族谱，希望各位多多关照。”
　　
　　林夫人的话如同响亮的巴掌，重重扇到秦雪灵的脸上。她刚才望着林夫人，多么渴望她能对自己说几句软话啊，可是，林夫人的目光那样冷，还当众宣布女儿只有一个，那人却不是她！
　　
　　秦雪灵的心在颤抖，眼眶也渐渐红了。
　　
　　她近乎仇恨地望着房屋中央害羞的秦茜，这个女人夺走她嫡女的身份，还妄想夺走她五皇子妃的位置！可恨，实在可恨！
　　
　　她又看向旁边含笑的秦雪彤，眼睛红得滴血，是这个女人揭穿她的身份，把苏茜找回来害了她！可恶，实在可恶！
　　
　　袖子中的指甲抠进肉中，渗出了血。
　　
　　荣喜郡主见她脸色不对，道：“雪灵，你没事吧？”
　　
　　秦雪灵望着她，身躯微微颤抖，几乎要掉眼泪。
　　
　　林夫人说完后，众人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坐着的秦雪灵，神情复杂。
　　
　　虽然知道秦家真假嫡女的官司，如今亲眼见到决裂，那心情跟火中的栗子似的，又烫又跳。
　　
　　“秦大小姐！”秦雪彤第一个祝贺，“恭喜你！”
　　
　　苏茜，不，秦茜略微不好意思。
　　
　　荣喜郡主见秦雪灵几乎快哭了，听到秦雪彤的声音便转过身怒道：“恭喜什么？这么多人，哪里轮得到你个卑贱之人说话！”
　　
　　众人无言以对，刚才荣喜郡主才被三皇子警告过，这么快就忘了？
　　
　　秦雪彤挑挑细细的眉。
　　
　　“安国公主到！”门口传来喊声。
　　
　　“安国公主也来了？！”
　　
　　“安国公主？”
　　
　　众人惊呼。
　　
　　今天秦府好大的面子，三皇子五皇子来了不说，居然连安国公主也来了！
　　
　　连原本想斥责秦雪彤的荣喜郡主也顾不得发怒，连忙站起身迎接。秦雪灵也哭不下去了，跟着站起身。
　　
　　在众人注视下，暖阁外缓缓走进来一名雍容华贵的女子，年岁在她眼角刻下沧桑，却增添了她的高雅气质。
　　
　　“见过公主殿下！”众人慌忙行礼。
　　
　　“请起。”安国公主伸出手。
　　
　　众人起身。
　　
　　安国公主环顾四周，朝秦雪彤招招手，“到本宫这儿来。”
　　
　　秦雪彤走到她身边，“殿下怎么来了？”
　　
　　“听说你在这儿，本宫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凑凑热闹。”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安国公主并不是冲着秦府来的，而是冲着秦雪彤来的。
　　
　　看来秦府的面子，还没有秦雪彤大。
　　
　　安国公主上下瞧秦雪彤，“刚才在外面遇到三皇子，说你因为地位低受了委屈，是谁欺负你啦？”
　　
　　秦雪彤暗想龙旭阳真是……太合她心意了！
　　
　　轻轻叹了口气。
　　
　　旁边的紫惠连忙道：“殿下，是荣喜郡主呢。”
　　
　　“哦，是荣喜啊。”安国公主朝前方看去，目光冷淡。
　　
　　荣喜郡主的脸刷地变得雪白，“姑母……”
　　
　　“你过来。”安国公主朝她招招手。
　　
　　荣喜郡主白着脸，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姑母……”
　　
　　安国公主和蔼地对她说：“本宫决定收雪彤为义女，过几天就举行仪式，以后你们就是姐妹，要好好相处，别吵架。”
　　
　　荣喜郡主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眼珠子几乎要脱出来。
　　
　　其他人也被消息惊得张大嘴巴。
　　
　　安国公主居然要收秦雪彤为义女？！
　　
　　恐怕是自前两天秦雪彤、秦雪灵两姐妹官司后，全金陵最震撼的消息！




72.  第 72 章   妖精打架

　　秦雪彤乖巧地福了福身道：“是。”
　　
　　荣喜郡主脸色苍白, 神情不可思议，呆滞片刻，问道：“姑母, 真的吗？”
　　
　　安国公主笑着道：“本宫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荣喜郡主沉默, 片刻后像是冷静下来, 对秦雪彤道：“恭喜你啊。”
　　
　　语调不冷不热, 仔细听，还能品出点儿咬牙切齿的味道。
　　
　　站在不远处的秦雪灵，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愕然之色, 秦雪彤居然被安国公主收为义女？
　　
　　同样是身世暴露，她皇子妃位置岌岌可危, 受人鄙夷, 家人抛弃；秦雪彤却被安国公主收为义女, 三皇子不离不弃, 蒸蒸日上。
　　
　　差别巨大，令她难以接受。
　　
　　安国公主示意众人落座，林夫人和几名品级高的贵妇上前和安国公主说话。秦茜拉着秦雪彤的手，高兴道：“太好了姐姐！此后, 看谁还敢说你地位卑贱！”
　　
　　边说着话儿，边瞟向已经坐到秦雪灵身边的荣喜郡主，目光里颇有点扬眉吐气的意思，看得秦雪彤好笑不已。
　　
　　她没想到秦茜居然能为她撑腰到这一步, 心中十分感动。
　　
　　重生回来, 她遇到的苏姨娘、秦雪灵，秦府的人，除了一个秦素心，个个都在算计她, 讨厌她，让她十分厌烦。
　　
　　似乎，她孤独地面对世界，身边没有朋友。
　　
　　然而现在发现，她也有在意的人，也有朋友。
　　
　　龙旭阳，苏茜，安国公主，连翘紫惠……
　　
　　原本冰封冷硬的心，一点点地变得柔软。
　　
　　“恭喜雪彤妹妹。”秦素心面带微笑地上前祝贺，姿容端庄娴静。
　　
　　秦雪彤从她的眼神里看到真心，朝她点点头，接受祝福。
　　
　　秦素雅、秦素玉、赵如霜在后面面面相觑片刻，也上前祝贺。
　　
　　秦素雅和赵如霜说完就离开了，表情略显心虚。
　　
　　毕竟她们之前在秦雪灵的授意下说过秦雪彤不少坏话，以前也发生过矛盾。
　　
　　两人匆匆躲到一边，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秦雪灵见到赵如霜，用目光示意，然赵如霜却假装没看到，甚至背过身去装作和秦素雅说话。
　　
　　她和林夫人是亲戚，现在林夫人厌恶了秦雪灵，她自然得站在林夫人这边，何况秦雪灵日薄西山，大势已去，没必要和她牵扯，免得被人议论。
　　
　　秦素雅也是如此想，她当初被朋友提点过，没再和秦雪彤作对，但要做朋友，心里又别扭得很，哪怕她很讨厌赵如霜，两人也装作姊妹情深的模样聊天，其实各自都在对对方翻白眼。
　　
　　此时暖阁内，贵女们分成了两拨。安国公主和秦雪彤身边聚集了绝大部分的人，嘘寒问暖，众星捧月。
　　
　　而秦雪灵和荣喜郡主身边，只剩小猫两三只。
　　
　　两厢比较，秦雪灵和荣喜郡主显得十分落魄。
　　
　　荣喜郡主刚才被父亲当众训斥，被逼道歉，本就不痛快，如今又被区别对待，心里又气又委屈。
　　
　　秦雪灵原本想着回来抬一抬自己皇子妃的气势，结果门庭冷落，瞬间难受得不行。
　　
　　“郡主，我身体不舒服，想出去透透气。”不想看到秦雪彤和苏茜的得意模样，秦雪灵低声说。
　　
　　荣喜郡主早就不想呆了，闻言道：“正巧，我也觉得闷，走吧。”
　　
　　两人相伴着走出暖阁。
　　
　　秦雪彤陪着安国公主说了会儿话，拉过秦茜到一边，低声道：“刚才进府时碰到梁朝生，他被拦在外边儿，我和殿下把他带进来了，估计他心里不舒服，你寻个机会见见他。”
　　
　　秦茜吃了一惊，“我本就要见他的……为何将他拦在外面？”
　　
　　秦雪彤道：“听说是穿着朴素，又无人引荐，被人当成混吃骗喝的。”
　　
　　秦茜听完，目光里显露出焦急和愤怒，“怎会如此？朝生哥哥是我特意邀请的贵宾！不行，我得去瞧瞧。”
　　
　　说完她便迫不及待地想往外走，被秦雪彤一把拉住。
　　
　　“放心吧，外面三殿下照看着，不会有事，何况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贸贸然冲出去，很不体面。待宴会结束，你再见他不迟。”
　　
　　秦茜咬着唇，神情委屈，“哎，我不想做这劳什子秦大小姐，天天被约束，吃饭走路穿衣，样样都受约束，还得读书写字弹琴作画，走哪儿去哪儿也不自由。”
　　
　　“想当初我和朝生哥哥开米店，虽然辛苦却也快乐。我真没想到朝生哥哥会被拦在外面，希望他不要多想。”
　　
　　秦雪彤刚想询问她对梁朝生的看法，环顾四周又觉得此地询问不妥，刚巧秦素心、秦素玉走近笑问：“你们两嘀嘀咕咕的说些什么呢？”
　　
　　“没什么。”秦雪彤就此打住，“在聊以前的旧事。”
　　
　　秦素心敏锐地发现两人不想谈论刚才的话题，拉着秦素玉讲了两句话离开。
　　
　　此后直到宴会，秦茜一直心神不宁。
　　
　　秦雪彤有点诧异，没想到梁朝生对秦茜的影响如此之大，联想到梁朝生看秦茜的眼神，不由皱眉。
　　
　　难道秦茜也喜欢梁朝生？
　　
　　可之前问过她，她说只把梁朝生当哥哥。
　　
　　却说秦雪灵和荣喜郡主出了暖阁，在内院的大榕树下聊天。
　　
　　内院与外院隔着树木假山制成的分界线，并不明显，从榕树后可以遥遥望见外院的男宾。
　　
　　然后，秦雪灵忽然和树丛中的一双深黑眼眸对上，吓得啊了一声。
　　
　　“雪灵？”荣喜郡主疑惑。
　　
　　“什么人？”秦雪灵厉声质问。
　　
　　两人定睛一看，才看到树木外面站着一名葛布麻衣的男子，身形高高大大，浓眉大眼，咋一看像是个下人。
　　
　　可下人不会站在这种地方。
　　
　　那男子也不和其他人交谈，靠在树木望着内院，仿佛在凝视着什么人。
　　
　　听到两人质问，那男子什么话也没说，转身离开。
　　
　　“岂有此理！”荣喜郡主鼻子气歪，“居然敢藐视本郡主！”
　　
　　秦雪灵也有点生气，转头道：“宝珠，你去打听打听那人是谁，怎敢窥探皇子妃与郡主？”
　　
　　“是。”宝珠领命而去，过了一会儿便回来禀告，“小姐，郡主，那人据说是苏茜流落在外时认的哥哥，在城南开米店，此次受苏茜的邀请参加宴会。”
　　
　　秦雪灵喃喃：“流落在外认的哥哥？何家世？”
　　
　　宝珠道：“没有家世，先前是流民，后来买了户籍留在金陵开店。”
　　
　　“什么哥哥，居然敢偷窥皇子妃和郡主，下贱之人！”荣喜郡主正一肚子气没处发，“既然只是个开店的，叫他过来，本郡主要当面收拾他！”
　　
　　宝珠连忙道：“郡主，那人是三殿下亲自带进来的，若要责罚，恐怕三殿下会插手。”
　　
　　荣喜郡主一愣，“堂哥？”
　　
　　跺脚道：“堂哥怎么老和我作对？这什么破宴会啊，我不参加了！”
　　
　　荣喜郡主脾气一上来，直接撂下秦雪灵走人，连宴会都没参加便径直离开秦府。
　　
　　秦雪灵没有追，她凝视着远处聚集的男宾，嘴角慢慢露出一抹笑意。
　　
　　梁朝生？
　　
　　她记得秦茜在回府前，隐约和一名男子以兄妹相称，共住一屋呢。
　　
　　外院。
　　
　　梁朝生正在角落默默望着前方的人群，他没有身份，虽然是三皇子带进来的，众人对他客气，但在了解他无功名在身，又无家世后，便无人理会。
　　
　　他也不想和这群达官贵族交流，站在僻静处。刚才在树丛边望着内院，希望秦茜能出来，结果吓到两名女子，他便退到另一边。
　　
　　宋玉走过来，问：“梁公子，很无聊么？”
　　
　　梁朝生转过头，拱手，“宋护卫。”
　　
　　宋玉笑着道：“放心好了，等宴会结束，到时候秦小姐会帮你联系苏小姐。”
　　
　　梁朝生没反应。
　　
　　这时，一名丫鬟从人群边缘灵活地穿过来，见到梁朝生，笑吟吟道：“见过梁公子。”
　　
　　梁朝生诧异，“你认识我？”
　　
　　丫鬟道：“奴婢是大小姐身边的丫头，大小姐知道公子您来了，十分高兴，托我转告您，请你宴会过后去玉鼎阁等候。”
　　
　　梁朝生一直闷闷不乐的脸终于扬起一抹笑容，“好，我知道了。”
　　
　　“奴婢告退。”丫鬟退开。
　　
　　宋玉道：“梁公子，你瞧，苏小姐一直记挂着你呢。”
　　
　　梁朝生黑眸微微发亮。
　　
　　暖阁这边，秦茜和秦雪彤说着话，一名脸生的圆脸丫鬟匆匆走过来，福了福身后道：“大小姐，梁公子有信儿。”
　　
　　秦茜一听，眼睛亮起来，“是梁朝生吗？”
　　
　　丫鬟点点头，“是的，梁公子说了，宴会过后在玉鼎阁见面，他有重要事情与你说。”
　　
　　秦茜喜道：“好好好，我会去的。”
　　
　　丫鬟行礼离开。
　　
　　秦雪彤仔细瞧着那丫头，略微疑惑，“我以前在秦府从没见过这丫头。”
　　
　　秦茜道：“姐，你离开秦府后，老夫人换了一批丫鬟。”
　　
　　秦雪彤恍然，她去皇陵呆了差不多一年，秦府换新人，她自然不认识。
　　
　　“可是……”她迟疑道，“梁朝生怎么让丫鬟来传信呢？”
　　
　　秦茜道：“他不好进内院，兴许让外院的丫鬟报信。姐，反正我本就打算宴会后见他，无所谓啦。”
　　
　　秦雪彤一想也是，便笑道：“如今你身份变样，他肯定有心结，你们应该好好聊聊。”
　　
　　“雪彤、秦茜，过来。”安国公主招手，“这位是韩国夫人。”
　　
　　暖阁正方，紫檀木太师椅旁，安国公主身边坐着一名年纪较大的贵妇，穿着浓绿芙蓉花开锦衣，面容慈祥，很好相处的样子。
　　
　　秦雪彤原本想琢磨梁朝生的不对劲儿，一下子被打断了思绪，赶紧走到公主身边行礼。
　　
　　宾客到得差不多，宴会用的大厅打开，众人在仆丛的邀请下陆续进入大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秦府花了大力气举办此次宴会，大厅宽敞明亮，窗明几净，摆放的花枝装饰精美无比，桌几上的饭菜更是请大厨精心烹饪。
　　
　　由于人数较多，此次的宴会是圆席。
　　
　　秦政岳带着秦茜站到一处特意布置的高台，向众人隆重介绍。
　　
　　“……各位能赏脸光临秦府，是秦某和小女的荣幸，今日向大家介绍一下，我秦政岳的嫡女，秦茜。”
　　
　　秦茜心里怯怯的，看了一眼下方笑容满面的林夫人、秦雪彤，微微吸了口气，朝众人福身行礼，姿态礼仪无可挑剔。
　　
　　“秦小姐看起来十分贵气，一点儿也看不出是乡下长大的。”
　　
　　“是啊是啊，毕竟是嫡出的侯府小姐嘛，血统不一样。”
　　
　　宴席上的人议论纷纷。
　　
　　“还以为会见到一个畏畏缩缩、又黑又丑的乡下妞儿，没想到居然是个美人！”
　　
　　一个突兀的声音在右边响起，幸好此时人声吵杂，听到的人不多。
　　
　　一名贵公子拉了拉唐迟的衣袖，低声道：“世子爷，小点儿声。”
　　
　　唐迟赶紧望向四周，见众人都装着没听到，咳嗽一声，扬声道：“秦大小姐能回归秦府，可喜可贺，从今儿起，咱们就只认你做秦大小姐！”
　　
　　唐迟的声音十分响亮，压过了在场所有窃窃私语。
　　
　　秦政岳和秦茜等人全都看了过来，秦政岳含笑朝唐迟拱拱手。
　　
　　秦茜没见过唐迟，好奇地瞧了他一眼，朝他福了福身。
　　
　　娇憨的神态和纯真的眼神，让唐迟心头一片火热，心里念叨着，赶紧回家给爷爷说去，把秦家大小姐娶回家。
　　
　　秦茜站上高台，赶紧四下寻找梁朝生的踪迹，很快在右边后排的位置找到了梁朝生。
　　
　　两人四目相对，秦茜冲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甜美清爽，刹那间，众人像是看到千万朵梨花盛开，美不胜收。
　　
　　唐迟看得目光呆滞，哈喇子差点儿掉下来。
　　
　　他本就是流连烟花柳巷的好色之徒，不然也不会和谢家兄弟争抢名妓被打断腿，虽未娶妻，可后宅里早就放了许多莺莺燕燕。
　　
　　周国公一直为他婚事头痛，金陵里的显贵人家，谁也不想把嫡女嫁给他，想嫁给他的，唐家又瞧不上，是以一直拖着。
　　
　　唐迟不着急，反正不娶妻并不妨碍他玩女人，娶了妻子说不定还得受约束。然而见到秦茜，他忽然产生了娶妻的冲动。
　　
　　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虽然，他一见钟情过很多回。
　　
　　梁朝生的坐席在他后面，秦茜看向梁朝生，心头高兴，又笑了笑。
　　
　　唐迟心跳得厉害，拉住旁边的贵公子，喃喃道：“她在冲我笑，她在冲我笑……”
　　
　　那贵公子道：“对对对，世子爷，她一定是看上你英俊不凡的容貌。世子爷鹤立鸡群，出类拔萃，她肯定瞧上您了！”
　　
　　唐迟被一通马屁拍得浑身舒坦，举手朝秦茜挥了挥。
　　
　　然而秦茜根本就没看他，台下乌压压一片，她的眼里只有梁朝生。
　　
　　参加宴会的宾客非富即贵，穿着华丽，梁朝生一身葛布麻衣，反而比较显眼，秦茜对那料子熟悉得很，自然看到了他。
　　
　　林夫人跟着上高台，说了些客套话，朝众人拱手行礼后才带着秦茜下去。
　　
　　宴会热热闹闹地举行。
　　
　　梁朝生草草吃完东西便起身出去，他得先找到玉鼎阁在哪儿。
　　
　　刚出大厅的门儿，旁边又蹿出那报信的丫鬟，笑吟吟地道：“梁公子，您要是想去玉鼎阁，请跟奴婢走。”
　　
　　梁朝生便跟着她，七拐八拐，进入一处房屋，匾额上刻着“玉鼎阁”三字。
　　
　　找到地方，梁朝生微微松了口气。
　　
　　丫鬟打开门，邀请他进屋，梁朝生走进去。
　　
　　房内空空如也，红木桌椅，精致软塌，雕梁画栋，地上铺着柔软的波斯地毯，走在上面，就像踩到华贵的锦绣，惹得人不敢下脚。
　　
　　玉鼎阁的狻猊香炉里燃着香，香味甜腻。
　　
　　丫鬟拿过桌上的茶水给梁朝生倒上一杯，递给他，“公子喝茶。”
　　
　　梁朝生没接。
　　
　　丫鬟笑道：“公子无需担心，小姐一定会来的，只是不知还要多久，公子先喝口茶等待。”
　　
　　听他这么一说，梁朝生才接过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
　　
　　丫鬟躬身退下，梁朝生在椅子上坐下等待。
　　
　　秦茜吃得差不多了，无意中抬头见到梁朝生不在位置上，不由心急。
　　
　　她伸着脖子往那方向看，唐迟以为在看他，兴高采烈地冲她挥手。
　　
　　秦茜猜测梁朝生应该离席了，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出大厅后提着裙摆往玉鼎阁方向走。
　　
　　唐迟左右环顾，发现秦茜不在，连忙问身边的人，“秦茜呢？”
　　
　　“世子爷，秦小姐刚刚出去了。”
　　
　　唐迟立即道：“那我还留在这里干嘛，走，出去转转。”
　　
　　说罢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出大厅。
　　
　　大厅内，秦茜离开，秦雪彤跟安国公主说了一声，也起身离开。
　　
　　站在外面的长廊上，微风吹来，被吵杂人气熏得胀胀的脑袋稍微清醒，秦雪彤稍稍吐出一口气。
　　
　　秦茜应该去见梁朝生了，希望两人能解开心结……等等。
　　
　　秦雪彤忽然反应过来，为什么梁朝生知道玉鼎阁？
　　
　　他从未来过秦府，为何会约在玉鼎阁呢？
　　
　　难道秦茜曾经告诉过他。
　　
　　“雪彤。”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秦雪彤转过身，见到赵如霜站在身后。她对赵如霜并无好感，嘴角带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赵小姐。”
　　
　　赵如霜靠近她，“雪彤，我知你不喜我，以前的事儿是我不对，请多多包涵。”
　　
　　秦雪彤表情淡淡，“赵小姐言重了。”
　　
　　赵如霜知她心里有疙瘩，咬咬牙，低声道：“刚才叫秦茜的那个丫鬟，不是秦府的。”
　　
　　秦雪彤诧异地眨眼，“什么？”
　　
　　赵如霜观看四周，见无人注意这边，道：“那是五皇子府的丫鬟，秦雪灵的心腹。之前在内院，我看到秦雪灵和那丫鬟说话，安排她装作秦府丫鬟接近梁朝生，后来又给秦茜传信，其中一定有猫腻。”
　　
　　“前段时间有流言，五皇子想废了秦雪灵，侯爷想把秦茜嫁给五皇子做皇子妃，秦雪灵都要气疯了。”
　　
　　秦雪彤心头大震，不可思议道：“秦政岳想把秦茜嫁给五皇子？”
　　
　　赵如霜低声道：“传言而已，侯爷想把秦茜嫁给周国公府。”
　　
　　秦雪彤惊了，“周国公府？”
　　
　　赵如霜点点头，“我无意中听到的，想嫁给唐迟，姑姑不同意，两人争论过。”
　　
　　秦雪彤脸色阴沉，秦政岳开始拿秦茜的婚事做筹码了。
　　
　　她很快回神，“那丫鬟真是秦雪灵的人？”
　　
　　“千真万确。”赵如霜道，“雪彤，我透露消息给你，你该知我真心道歉了。”
　　
　　说罢，她便匆匆离开。
　　
　　之前在暖阁，她见秦雪灵和荣喜郡主离去，自己和秦素雅谈不到一处，便各自冷哼着别开身。
　　
　　然后，她又觉得当众扫秦雪灵面子不恰当，见林夫人和秦茜没注意她，便想追上秦雪灵偷偷卖个好。没曾想，听到不得了的事。
　　
　　权衡再三，她觉得如果能把消息告诉秦雪彤，一来可以打消秦雪彤的恨意，二来可以在秦茜和林夫人面前露露脸，好处多多，便偷偷来报信儿。
　　
　　秦雪彤听完后，不敢再逗留，吩咐紫惠：“先悄悄告诉三皇子，我先去玉鼎阁。”
　　
　　“是小姐！”紫惠不敢逗留，赶紧走进大厅。
　　
　　秦雪彤匆匆穿过走廊，往玉鼎阁而去。
　　
　　龙旭阳身边围绕的人太多，紫惠无法接近，正焦急之时，看到宋玉在附近。
　　
　　“宋护卫！”紫惠叫住他。
　　
　　宋玉闻言，走到紫惠身边，“什么事？”
　　
　　紫惠：“附耳过来。”
　　
　　宋玉低下头。
　　
　　紫惠在他耳边说了些话，宋玉脸色慎重地点点头，快步拨开人群，走到龙旭阳身边。
　　
　　其他人见到他，知道他是龙旭阳最看重的贴身侍卫，纷纷让开。
　　
　　宋玉把事情说了，龙旭阳放下手头正要喝的酒杯，漆黑的长眉微皱，眉心出现一个细细的川字，声音冷凝，“还不快去？”
　　
　　宋玉赶紧小跑着离开大厅，和紫惠一起赶往玉鼎阁。
　　
　　正在这时，大厅里跑进来一个小孩子，边跑边嘻嘻哈哈地叫到：“妖精打架咯！妖精打架咯！”
　　
　　小孩子的声音尖利清脆，整个大厅的人都听得到。
　　
　　“瞎说什么呢！”小孩的母亲追过去揪住小孩。
　　
　　小孩大声道：“玉鼎阁里有妖精打架啊！”
　　
　　母亲气道：“别胡说，走走走，出去玩儿。”
　　
　　坐在不远处的秦雪灵走过来，温和一笑，“小孩子真可爱。”
　　
　　小男孩的母亲有点不好意思，“皇子妃，这孩子皮得很，尽给人添麻烦。”
　　
　　秦雪彤微笑着弯腰，问小男孩，“刚才你说什么妖精打架，哪里有妖精呀？是不是撒谎呢？”
　　
　　小男孩立即反驳：“我没撒谎！刚才有个姐姐说的，玉鼎阁里有个男人和女人在妖精打架！”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
　　
　　今儿宴会来的都是贵族男女，谁会在主人家乱搞？
　　
　　“真有妖精打架！”小男孩坚持道。
　　
　　秦政岳脸色微变，走过来问小男孩，“你说的可是真的？”
　　
　　秦政岳脸色难看，气势威严，小男孩被吓到，缩在母亲身后。
　　
　　“童言童语，不必当真。”淡淡的声音传来，平静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众人回过头，见三皇子殿下长身玉立，姿容俊雅，一手置于后背，一手举着瓷白酒杯，从容优雅地走到秦政岳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侯爷，陪本宫、王叔、五弟喝一杯吧。”
　　
　　秦政岳受宠若惊，连忙答应。
　　
　　龙旭阳又对众人道：“小孩子就爱玩闹，别坏了兴致。”
　　
　　大厅里的人纷纷又坐回原位继续喝酒。
　　
　　小男孩的母亲拉着小男孩往外走，边走边骂道：“叫你调皮，差点儿闯祸，回去罚你抄写一百个字！”
　　
　　小男孩顿时哭哭啼啼。
　　
　　见众人真没在意小男孩的话，秦雪灵咬咬牙，目光看向附近的赵如霜和秦素雅。以往两人只用一个眼神就会为自己冲锋陷阵，可今天，两个人与她视线接触，都纷纷转开视线。
　　
　　如果要继续，就得她亲自上。
　　
　　秦雪灵又气又恨，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吸了口气，走到大厅外面廊下僻静处，“宝珠。”
　　
　　宝珠上前恭敬道：“小姐。”
　　
　　秦雪灵捻着缠丝衣袖，声音冰冷，“青黛呢？”
　　
　　宝珠低声道：“还守在玉鼎阁呢。”
　　
　　秦雪灵思索片刻，附耳低声说了几句，宝珠点点头，快步走下台阶。
　　
　　秦雪灵回到大厅内静静等候。
　　
　　半柱香时间过去，突然大厅外面传来女子的尖叫，“有强盗啊！有强盗啊！”
　　
　　听到呼唤，众人连忙起身。
　　
　　呼啦啦，大厅里的人都涌了出去。
　　
　　“哪里有强盗？”秦政岳厉声问道，脸色发青。
　　
　　今儿明明是他秦府的大喜事，偏偏事情一桩桩的惹他不痛快。
　　
　　台阶下，宝珠神情惶惶，“刚才我遇到一名行迹诡异的黑衣人，似乎会功夫，往玉鼎阁方向去了。”
　　
　　秦雪灵道：“爹，要不去看看吧。”
　　
　　出了强盗，不管是真还是假，都得去看看。
　　
　　秦政岳道：“我们走。”
　　
　　龙旭阳微微皱眉，知道无法阻止，只希望秦雪彤那边没事。
　　
　　五皇子被人扶着出来，“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强盗，谁敢在侯爷府上撒野，一定要抓出来严惩！”
　　
　　穆王也道：“侯爷，我们也一同瞧瞧。”
　　
　　于是，一行人呼啦啦的，全赶往玉鼎阁。
　　
　　玉鼎阁的门紧紧闭着，宝珠指着门大叫：“刚才我看到强盗往里面去了！”
　　
　　“把门打开！”秦政岳沉声命令。
　　
　　两个小厮上前去推门，没推开，回头道：“侯爷，门反锁了。”
　　
　　“强盗一定在里面。”宝珠瑟瑟发抖。
　　
　　众人也议论道：“里面肯定有人。”
　　
　　有人忽然想起之前小男孩说的“妖精打架”，“等等，里面的人说不定……”
　　
　　万一真是妖精打架，那不得赤.条条被人看光？
　　
　　“不能开！侯爷，不能开啊！”一名丫鬟忽然从旁边树丛后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秦政岳身前，不断磕头，神情惶惶然。
　　
　　“为何？”跟着来的秦成龙厉声问道。
　　
　　“因为……因为……”丫鬟眼珠左瞟右移，支支吾吾。
　　
　　秦成松皱眉看了她片刻，“你不是秦茜的丫鬟碧香么？”
　　
　　“奴婢……奴婢是碧香。”丫鬟嗫嚅着回答。
　　
　　“难不成你和强盗是一伙的？”宝珠捂嘴惊呼。
　　
　　“不是不是！”碧香慌忙摆手，欲言又止。
　　
　　“吞吞吐吐，到底为何不能开门？”秦政岳不耐烦了，扬手一挥，“撞门！”
　　
　　碧香惊慌失措地膝行上前，抱住秦政岳的双腿，哀求道：“侯爷，不要！千万不要！”
　　
　　秦政岳气得一脚踹开她，“把她拉下去！”
　　
　　两个五大三粗的小厮上前拉碧香，碧香忽然尖叫着挣扎道：“大小姐和梁公子在里面！不能开门！”
　　
　　那声音尖利得如一柄利剑，似要刺穿众人的耳膜，一下子把众人镇住。
　　
　　“你说什么？”秦政岳愣了一下，随即怒目圆瞪，一把揪住碧香的衣领，“胡说八道！”
　　
　　“奴婢没有！大小姐没回秦府前一直和梁公子在一起，两人情投意合，私定终身。大小姐回府后两人不得相见，今日大小姐才约梁公子来府上，奴婢只是帮小姐看门儿的！”碧香噼里啪啦快速喊出。
　　
　　众人皆惊，面面相觑。
　　
　　现场一片寂静，只剩下风吹树枝的簌簌声。
　　
　　“妖精打架。”不知何人轻轻说道。
　　
　　众人恍然想起大厅里小男孩说的话，不由目瞪口呆。
　　
　　难不成，秦大小姐居然在宴会当天耐不住寂寞，和那劳什子梁公子妖精打架了？
　　
　　这……这可真是……
　　
　　“不可能的。”林夫人身子一软，差点儿倒下，被碧莹赶紧扶住。
　　
　　“可强盗还在里面呢。”宝珠说。
　　
　　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秦政岳。
　　
　　“撞开！”秦政岳勃然大怒，接二连三的不快让他爆发了！
　　
　　那梁朝生，本就不该来府上！秦茜没经过他同意就私自邀请，已经惹他生气。还有秦雪彤，也是秦茜邀请来的。
　　
　　“等等，侯爷！”林夫人顾不得头晕，从碧莹怀里站起身，连忙阻拦。若秦茜真在里面，那不得被天下人耻笑？
　　
　　不行，不能开门！
　　
　　秦政岳目光里燃着火焰，当着众人的面就骂道：“都是你！非要把养在外面的种弄回来，苏茜哪里能比得过雪灵？”
　　
　　他又叫回了苏茜。
　　
　　秦雪灵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听闻此言，又悲伤又欣慰地望向秦政岳。
　　
　　秦政岳也看向她，两人目光相触，均很复杂。
　　
　　玉鼎阁大门，几个小厮得令冲上前，“呀嘿”用力一撞，门砰然作响，摇摇欲坠。
　　
　　“呀嘿！”几人再用力。
　　
　　砰地一声，大门被撞开。




73.  第 73 章   人证物证

　　梁梁朝生坐在玉鼎阁内, 不一会儿觉得十分口渴，浑身燥热，心脏跳得厉害。
　　
　　门被丫鬟关上了, 房内很暗。
　　
　　他忍不住又倒桌上的茶水喝, 结果越喝越渴, 越喝越燥, 随即反应过来，自己中招了。
　　
　　他霍然起身，准备离开玉鼎阁, 身体却摇晃了一下，软倒在波斯地毯上。
　　
　　眼前变得十分迷糊, 头脑昏昏沉沉, 身体却滚烫无比。
　　
　　朦胧间, 他感觉有人走进屋, 发现了自己，连忙小跑过来，“朝生哥，你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唤醒一点儿梁朝生的神智, 大概身体药效过了，力气回到四肢百骸，梁朝生勉强坐起身，声音沙哑, 喘息如牛, “苏、苏茜？”
　　
　　“是我，朝生哥，听说你被拦在大门外，我不知道。朝生哥不要介意, 不是我吩咐的……”
　　
　　娇嫩的两瓣唇在脸前开开合合，梁朝生摇摇头，神智稍稍回复，身体燥热的感觉像是一团火，似乎要烧破皮肤涌出。
　　
　　所有景物模糊，他的眼睛里只有面前的少女，俏丽动人。
　　
　　“朝生哥，抱我……”
　　
　　眩晕中，他似乎听到苏茜对他说，让他抱她。
　　
　　梁朝生惊讶地抬头，见苏茜两片嘴唇张张合合，诱人无比。
　　
　　她叫他抱她……
　　
　　极力压抑的火热霍然蹿向四肢百骸，梁朝生再也忍不住，伸头吻住那两片柔软的嘴唇。
　　
　　面前的少女，黑亮的眼睛蓦然睁大，紧接着，梁朝生感觉少女伸手用力推开他，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连连后退。
　　
　　“你……”
　　
　　仅剩的理智让梁朝生心头一凉，骤然间惊醒——苏茜怎么可能喊他抱她？
　　
　　那一定是幻觉。
　　
　　该死的，他被人下了药。
　　
　　茶水吧！肯定是茶水！
　　
　　不对，还有香炉里的香。
　　
　　梁朝生将手伸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鲜红的血迹从唇边流出。
　　
　　“朝生哥！”苏茜惊叫一声，顾不得害怕，又上前来阻止他，“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你到底怎么了？”
　　
　　她摸摸梁朝生的额头，发现烫得惊人，“你生病了，我马上去叫大夫。”
　　
　　“我……被人下药。”梁朝生艰难地说，“香不对劲儿……你快走！快走！”
　　
　　嘭地一声，大门忽然被人关上，锁链的声音随之响起，门被人锁上了。
　　
　　秦茜惊了一跳，立即站起身，“等我，马上去叫人。”
　　
　　她匆忙转身跑向门口，用力拍打着大门，“开门！快开门！”
　　
　　门纹丝不动，外面也悄无声息，仿佛人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
　　
　　谁把门关上？刚才明明周围没有人。
　　
　　秦茜焦躁地用力拍门，呐喊，同时懊恼自己居然一个人跑过来，应该把碧香也带过来的。
　　
　　身体内部升起一丝躁意，四肢的力气如抽丝剥茧般离开，秦茜渐渐觉得浑身发热，软软的没有力气。
　　
　　脸蛋变得通红，口干舌燥得厉害。
　　
　　“我……我怎么了？”她捂住额头，身躯摇摇晃晃。
　　
　　“是催情香……”梁朝生眼睛通红，声音沙哑得厉害。
　　
　　眩晕感过后，他已经渐渐明白自己和秦茜的处境。
　　
　　见到心爱的女人满脸通红、清潮涌动的模样，他更燥了，忍耐变得极其艰难。
　　
　　可是想到是有心人特意把他们关在这儿，又点燃让人意乱情迷的催情香，一定有所图谋，他就咬牙忍受。
　　
　　绝不能让人称心如意。
　　
　　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梁朝生不敢去看秦茜，哪怕秦茜已经软倒在地，更不敢去扶她。
　　
　　他怕一碰到秦茜，自己就会失去理智。
　　
　　门被关了，窗呢？
　　
　　梁朝生跌跌撞撞走向最近的窗户，用力推了推，依旧纹丝不动，有可能是他没力气，推不开。
　　
　　玉鼎阁在冬日为了保暖，会用油蜡、木条彻底封住窗户，只留两扇小窗通风，等天气转暖，才会解封所有窗户，而目前，玉鼎阁依旧处于封印状态。
　　
　　梁朝生推了好几扇窗都推不开，十分绝望。
　　
　　他真没想到参加宴会居然会被人算计，今儿明明有那么多达官贵人，到底是什么人会算计他一个平民？
　　
　　不，可能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秦茜。
　　
　　梁朝生转头看向已经躺在地上翻滚脱衣的秦茜，咬咬牙，幽深的眸子里闪过阴狠。
　　
　　他转头，附近桌台上放置着缠枝青瓷花瓶，梁朝生冲上去抓起花瓶，用力摔向地面。
　　
　　砰——哗啦——
　　
　　上好的瓷器变成一堆碎片。
　　
　　梁朝生弯下腰，颤抖地捡起一块锋利地碎片，目光凝视着如刀锋般锐利的尖端，深吸一口气。
　　
　　转过头，秦茜已经被迷香弄得在地上翻滚，口中溢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如此情形，梁朝生眼里闪过一抹决然之色，他扬起碎片，往两.腿间用力刺去！
　　
　　只要那话儿受了伤，哪怕被人发现他与秦茜同在一屋，衣衫不整，也可以保护秦茜的清白！
　　
　　千钧一发之际，屋外忽然传来一道焦急的喊声：“秦茜，梁朝生，你们在里面吗？”
　　
　　梁朝生手里的碎片差点扎进肉里，闻言顿住手，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秦小姐，你怎么在这儿？”那个算计他的丫鬟的声音。
　　
　　“开门！”秦雪彤的声音阴冷异常。
　　
　　“里面没人呢。”丫鬟说。
　　
　　“我让你开门！”
　　
　　“回秦小姐，这门儿的钥匙不在奴婢这儿，打不开的。再说了，您已经和秦家断绝关系，硬闯秦家府邸，恐怕不太好吧？”面对秦雪彤的怒火，那丫鬟依旧有恃无恐。
　　
　　梁朝生跌跌撞撞走到门边喊道：“我和秦茜都在里面！我们被人下药了！”
　　
　　外面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秦雪彤的怒喝：“快让开！”
　　
　　“不行！啊！”
　　
　　啪——
　　
　　响亮的耳光声传来，紧接着是摇晃锁链的声音，踹门的声音。
　　
　　“可恶，门打不开！”秦雪彤的声音又怒又焦急。
　　
　　梁朝生捏着碎片的手指几乎要被割破，如果门无法被打开，到时候秦府的人听到动静赶过来，什么也说不清了。
　　
　　看来，不得不……
　　
　　地上的秦茜似乎也回过神，勉强趴在地上，气喘吁吁地道：“姐……哥……”
　　
　　她体质比会武的梁朝生弱许多，吸入迷香便四肢发软，头脑昏沉。
　　
　　似乎听到了秦茜的声音，外面的门又用力摇晃起来，可依旧纹丝不动。
　　
　　“小姐！”
　　
　　“秦小姐！”
　　
　　紫惠和宋玉的声音响起。
　　
　　梁朝生又升起了希望。
　　
　　他听到秦雪彤快速为宋玉说了事情经过，道：“钥匙一定在这丫头身上，宋护卫，麻烦你让这丫头拿出来。”
　　
　　门外，青黛一见又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三皇子身边的侍卫，直觉不妙，赶紧起身就跑。她刚才敢继续呆在这儿，就是因为秦雪彤打不过她，但现在不一样了。
　　
　　后领被宋玉一把抓住。
　　
　　秦雪彤上前揪住她的头发啪啪两耳光，随后在她身上乱摸。
　　
　　青黛嘴硬道：“钥匙不在奴婢身上。”
　　
　　秦雪彤知道时间紧急，住了手，两只黑黢黢的眼眸盯着青黛，唇角缓缓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
　　
　　对上那双幽深无比的眼眸，青黛浑身一颤，忽然胆怯起来，脑中冒出不好的预感。
　　
　　“把这丫头扒光！衣服扒下来仔细找！找不到就把她扔到前院去！”秦雪彤咬着牙说出令青黛无比恐惧的话。
　　
　　“不行，你不能这么做！”她拼命挣扎，尖锐的指甲差点划破宋玉的脸。
　　
　　“是，小姐！”气愤不已的紫惠上前揪住青黛的衣领，哗啦一声撕掉她的外袍。
　　
　　青黛尖叫。
　　
　　反剪住青黛双臂的宋玉十分尴尬，却又放人不得。
　　
　　很快紫惠将青黛脱得只剩亵衣，一枚钥匙叮当落出，摔在地上。
　　
　　紫惠赶紧捡起，“小姐，钥匙！”
　　
　　青黛一看钥匙没了，又紧张又懊恼，“你们快放了我！”
　　
　　秦雪彤接过钥匙，上前快速插.入锁眼，咔嚓一声，门锁打开。
　　
　　一道人影跌出。
　　
　　秦雪彤堪堪扶住，梁朝生脸色潮红，眼神阴郁，大口大口喘着气。一看就中了毒。
　　
　　秦雪彤微移目光，又看到了地上艰难坐起来的秦茜。
　　
　　两人可怜的模样让秦雪彤勃然大怒，转头吩咐宋玉：“把那丫头打晕！”
　　
　　“快走，里面有迷香……”梁朝生着急地说，左手被他自个儿割得鲜血淋漓，痛觉保持清醒。
　　
　　秦雪彤闻言屏息静气，将他交给紫惠，冲进屋里扶起秦茜，跌跌撞撞地跑出玉鼎阁。
　　
　　即便如此，也吸入了一丝迷香，心口略微发燥。
　　
　　那边宋玉已经把青黛打晕，“秦小姐，现在怎么办？”
　　
　　“把她扔进去。”秦雪彤冷冷地说。
　　
　　宋玉于是将只穿着亵衣的青黛抱进屋内。
　　
　　却在这时。
　　
　　“秦大小姐？你在哪儿？我是唐迟，你的未婚夫啊！”
　　
　　一道淫.邪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小路上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穿着红衣的浪荡公子哥儿正东张西望地沿着石板路走过来。
　　
　　唐迟？
　　
　　周国公家的世子？
　　
　　秦政岳想把秦茜嫁给的人？
　　
　　秦雪彤目光变冷，挥手示意宋玉过去将人打晕。
　　
　　宋玉冲她点点头，悄无声息地从树丛绕过去，快如闪电地一掌敲晕了唐迟。
　　
　　身为三皇子的贴身侍卫，武力自然是一等一的高，唐迟这般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来一个敲一个。
　　
　　在秦雪彤的指挥下，宋玉把唐迟也搬进屋内。
　　
　　他会屏气，还特意把唐迟和青黛弄到软塌上，又把唐迟的衣服也脱了，光溜溜地与青黛睡在一块儿。
　　
　　做完这一切，他把门关上反锁，然后从容地找到留换气的窗户，用小刀挑开青黛事先上的木条，轻巧得如同一条鱼儿般从窗户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秦雪彤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出来，忍不住赞叹道：“三殿下只把你当成侍卫，是不是太屈才了？”
　　
　　宋玉露齿一笑，“不屈才，能为三殿下效力是我的荣幸。”
　　
　　小路外传来哒哒的脚步声，五人对视一眼。
　　
　　“跟我走。”秦雪彤低声说。
　　
　　她在秦府待过，自然熟悉路线。
　　
　　五人刚走，碧香鬼鬼祟祟的身影便出现在玉鼎阁前。
　　
　　玉鼎阁大门紧闭，悄无声息。
　　
　　碧香咬咬牙，四处张望片刻，感觉闪到大树后面躲着。
　　
　　今日前面大宴，人手不足，秦府的下人几乎都被抽调过去，玉鼎阁附近几乎无人把手。
　　
　　走到不远处的凌烟阁，路上只遇到一个打扫的妈妈，见到秦雪彤和秦茜赶紧问好。
　　
　　秦茜强撑着若无其事与之打招呼，等妈妈低头扫地，她又软靠在秦雪彤肩上。
　　
　　进了凌烟阁，秦雪彤见秦茜脸色绯红，皱眉问宋玉，“她中了什么药，你知道么？”
　　
　　宋玉道：“刚才我进屋查看，应该是催.情药，等药效过了就好。”
　　
　　秦雪彤松了口气，又道：“有解药吗？待会儿得出去，她这个样子不行。”
　　
　　宋玉思索片刻，道：“等我一会儿。”
　　
　　秦雪彤将秦茜放在凌烟阁的软塌上，目光关切。
　　
　　“姐，谢谢你救了我和朝生哥。”秦茜声音虚弱，神智却是清醒的。
　　
　　“都是姐妹，谢什么。”秦雪彤握住她的手，“撑一会儿，宋玉肯定有办法。”
　　
　　龙旭阳和他身边的人，向来做事严格可靠，宋玉不会胡乱离开。
　　
　　果然，只过了一小会儿，宋玉捏着一把碧绿的叶子走进来，分成两把递给梁朝生和秦茜，“含在嘴里。”
　　
　　两人听话地接过放进嘴里，瞬间变成苦瓜脸。
　　
　　“好苦！好酸！”秦茜含含糊糊地说，口中的叶子味道无比苦涩，还酸得牙疼。
　　
　　可被那苦和酸一刺激，身体里的躁动消退了不少。
　　
　　宋玉拔出腰间的小刀，对秦茜道：“得罪了。”
　　
　　说罢拉过秦茜的手，在中指上轻轻扎出一个眼，挤出鲜红的血滴。
　　
　　秦茜忍住疼痛，轻轻地哼了一声。
　　
　　等弄完秦茜，宋玉又依瓢画葫芦给梁朝生放血。
　　
　　“虽然不能彻底解毒，但能加快药性消失。”
　　
　　做完一切，宋玉将小刀收回刀鞘，解释，“春.药本就不用刻意用解药，时间过了自然就解了。”
　　
　　秦雪彤这才放下心，佩服道：“宋玉，你真是多才多艺。”
　　
　　“过奖过奖！”宋玉得意扬眉，“还望秦小姐在殿下面前多为我美言几句。”
　　
　　秦雪彤救出人，心情很好，闻言笑出声，“好，一定。”
　　
　　秦茜已经好了大半，脸不红了，身体也不软了，从软塌上坐起身，道谢：“谢谢宋护卫。”
　　
　　梁朝生朝秦雪彤和宋玉拱手鞠躬，“谢谢二位相助之恩！”
　　
　　“不敢当，殿下派我来的，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宋玉道。
　　
　　砰砰砰——
　　
　　凌烟阁的几人均听到了从玉鼎阁方向传来的拍门声，其中还有许多人的说话声，吵闹不堪。
　　
　　“好戏开场了。”秦雪彤冷笑。
　　
　　秦茜从软塌上站起身，咬牙道：“到底是谁害我，我要出去看看！”
　　
　　含了叶子，又放了血，秦茜已经好了大半。
　　
　　秦雪彤阻止她，“先别出去，我们在附近瞧着就行。”
　　
　　五人目光炯炯，悄悄从凌烟阁出来，藏在一处假山后盯着玉鼎阁。玉鼎阁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玉鼎阁的门没打开，碧香忽然从树丛后面跳出来，哭着阻止，声泪俱下，看得人啧啧称奇。
　　
　　秦茜见是碧香，气得狠狠一拍石头，“她竟然出卖我！”
　　
　　动作一大，挤到了身旁的秦雪彤，秦雪彤差点儿被挤出去，露出半边身子。
　　
　　玉鼎阁前绝大部分都被碧香所吸引，无人注意这边。
　　
　　秦雪彤悄悄松了口气。
　　
　　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前方的龙旭阳似乎觉察到什么，倏然转过头来，恰好与秦雪彤四目相对。
　　
　　秦雪彤心头一跳，赶忙缩回脑袋。
　　
　　缩回去了又诧异，我怕什么？那是龙旭阳啊。
　　
　　她又悄悄伸出头，见龙旭阳依旧盯着这边，俊美的脸上，冲她微微一笑，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热闹。
　　
　　玉鼎阁大门被撞开。
　　
　　强烈的香味扩散而出。
　　
　　“什么味道，这么香？”有人问。
　　
　　“去，把所有窗户打开！”秦政岳沉声吩咐。
　　
　　“是！”
　　
　　守在玉鼎阁外面的奴仆，纷纷四散而开，将玉鼎阁四周窗户上的木条和蜜蜡取走。
　　
　　他们经验丰富，手脚麻利，很快取下封印的木条，将窗户支棱起来。
　　
　　强烈的香味扩散而出，连院子里的人都闻到了。
　　
　　“这个香味……”龙旭阳皱起眉头，“似乎非同一般。”
　　
　　参加宴会的人中有了解的，立即道：“这是一种名叫幻夜的西域催.情香，去年传入金陵贩卖，后因威力过大，又令人精疲力竭，被官府制止。刑部收缴了所有幻夜，照理说，市面上应该是没有这东西的。”
　　
　　“张大人，确定是幻夜吗？”龙旭阳询问那官员。
　　
　　官员连忙拱手道：“回殿下，下官在刑部供职，曾经负责审理此案。那西域商人已经被赶出金陵，刑部又清查过此类物品，照理说不应当出现的。”
　　
　　“这么说来，此物甚是稀罕，应该很难获取。”跟过来的穆王爷道。
　　
　　坐在步辇上的五皇子，面色微微变化。
　　
　　听到催.情香，跟过来的女眷们纷纷羞红了脸，用扇子遮着脸低声讨论。
　　
　　秦雪灵身边的秦素雅悄悄对秦素心说：“姐，你说里面的人会是谁？都用上幻夜了，肯定……不大好看吧，你说，秦茜在没在里面？”
　　
　　秦素心面露担忧，“再看看吧。”
　　
　　先有碧香大喊大叫，再有幻夜，大家都觉得，里面的人十有八九是秦茜。
　　
　　赵如霜偷偷看向秦雪灵，那张美丽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赵如霜不由悄悄打了个寒颤，忍不住离秦雪灵远些。
　　
　　“里面的人赶紧出来！”秦政岳在外面喊道。
　　
　　下木条开窗户，闹出的动静极大，照理说里面的人应该早就滚出来了，没曾想屋里依旧毫无动静。
　　
　　窗户大开后，催.情香的味道扩散而出，变得稀薄。
　　
　　“侯爷，要进去吗？”奴仆问道。
　　
　　秦政岳气得头脑发昏，他感觉到院子里无数视线凝聚在他背后，咬咬牙，命令道：“进去。”
　　
　　有了他的首肯，下人们冲进玉鼎阁。
　　
　　林夫人的身体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认回来的女儿，居然在众目睽睽下被捉了奸，以后她该如何立足？
　　
　　片刻后，屋里传来一声尖利的惊叫，听声音是名女子。
　　
　　紧接着出男子的怒喝声。
　　
　　难道真是秦茜和梁朝生？
　　
　　众人的脑中，不约而同划过同一个猜测。
　　
　　不一会儿，一男一女被赶出玉鼎阁，衣衫不整，头发凌乱。一眼就知两人在屋内干了什么。
　　
　　见到这一幕，好多人表情各异，目光紧紧盯着那一男一女，想看清楚是何模样。
　　
　　夹在人群里的秦雪灵，手指微微收紧，呼吸变得急促。
　　
　　“世子爷！？”旁边传来一声惊呼，“那人怎么会是世子爷？”
　　
　　一声意料之外的呼唤让秦雪灵浑身一震，紧接着，身旁的宝珠忽然靠近，声音满是不可置信，“小姐，是……是青黛！”
　　
　　秦雪灵霍然抬头，看向玉鼎阁的大门。
　　
　　那衣衫不整的男女已经露出面容，男的态度高傲，不可一世，是金陵有名的纨绔子弟唐迟，而女的，则是久久没出现的丫鬟青黛！
　　
　　青黛身穿亵衣，脸色惊恐，表情不知所措，像是自己也弄不清情况。
　　
　　秦雪灵心头一跳，这是被人暗算了？
　　
　　既然里面的人是青黛和唐迟，那秦茜和梁朝生呢？
　　
　　“怎么回事？里面的人居然是唐迟？”
　　
　　“哎，如果是他，能在宴会当天干出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旁边的女的是谁？看起来是个丫鬟。”
　　
　　“谁的丫鬟？”
　　
　　“那还用说，肯定是秦府的。”
　　
　　院子里的人议论纷纷。
　　
　　秦雪灵心跳得越来越快，感觉冥冥中有一只看不见的大网，朝她扑面而来。
　　
　　正在这时，旁边的小路上，一行人缓缓从假山后走过来。最前方两名衣裳华丽的女子，边走边说笑，其中一个，正是被人揣测偷情的秦家大小姐！
　　
　　而另一个，则是未来的三皇子妃秦雪彤。
　　
　　两人身后，跟着谈笑的两名男子，一人身形高大，浓眉大眼，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梁朝生，另一人则是三皇子身边的护卫宋玉。缀在最后面的，则是一名丫鬟。
　　
　　五个人闲庭信步，侃侃而谈，像是游山玩水，春日郊游一般，哪里如碧香所说在偷.情？
　　
　　几人似乎看见了院子里的人，面露诧异，疑惑道：“这是在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林夫人见到秦茜，简直是死里逃生，从碧莹身上弹起，生龙活虎地冲到秦茜身边，“茜儿，你……你刚才上哪儿去了？”
　　
　　秦茜眨眨眼，道：“刚才我和秦姐姐、朝生哥到附近转悠，朝生哥以前帮了我大忙，今日听说被拦在大门外，我得向他解释清楚呢。”
　　
　　秦雪彤也道：“秦茜一直和我在一起，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的脸上，都带着疑惑与不解。
　　
　　林夫人几乎要喜极而泣，这一刻，讨厌的秦雪彤在她眼里无比顺眼！
　　
　　“你们一直在一起？挺好，挺好。”她说。
　　
　　秦素雅见到二人，哒哒跑过来，大声说：“哎，你们总算出现了，刚才宝珠说玉鼎阁这边有贼，碧香又跳出来说秦茜和梁朝生在里面私会，结果门打开，抓出来是周国公家的世子爷和一个丫鬟……哈哈哈！”
　　
　　秦素雅说着说着笑出声，她爹娘站在附近，听得脸色大变，捂嘴不及。第一次认识到，自家女儿被宠得有多愚蠢！
　　
　　秦素心慌忙将她拉下去。
　　
　　“咋了姐？我又没说错。”秦素雅嘟囔道。
　　
　　“什么？我和朝生哥私会？”秦茜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碧香说的？碧香呢？”
　　
　　人群散开，一个秦家仆从抓住碧香，将她扔到秦茜面前。
　　
　　秦茜难过地问道：“碧香，你为何要污蔑我？”
　　
　　她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碧香被一系列的变化搞得晕头转向，恐惧不已，“小、小姐……”
　　
　　秦雪彤厉声道：“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丫头，竟敢污蔑主子！”
　　
　　碧香本就害怕，被秦雪彤一声怒喝，浑身颤抖，“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是谁让你污蔑主子的？”秦雪彤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再度厉声质问。
　　
　　秦雪灵见到秦雪彤和秦茜出现的那一刻，便知道自己被耍了，她勉力镇定出声：“这是秦府的家事，理当由秦府私下处理。”
　　
　　众人虽然很想知道真相如何，最后该如何处理，听到秦雪灵这般说，也意识到管得有点宽。
　　
　　毕竟事情往天了说，不过是世子爷荒唐地睡了个丫鬟而已，何必追着问人家的家事呢？
　　
　　秦雪彤心头冷笑，秦雪灵把事情闹大，就是想毁掉秦茜的名节，现在却又改口说是秦府私事，不该闹大。
　　
　　真想保护秦府隐私，又何必带一帮人来？
　　
　　“这可不是秦府的私事。”秦雪彤摇摇头，“涉及世子爷，此事又有蹊跷，还是好好调查一番为好。”
　　
　　玉鼎阁门口的唐迟，总算弄清楚此时的状况，立即气愤道：“不错！本世子被人暗算，一定要好好调查！”
　　
　　他一开口，院子里的人都投以异样的眼神。
　　
　　大多数人觉得，唐迟贼胆包天、荒淫无度，见秦府丫鬟貌美，趁着四下无人，便带着丫鬟在玉鼎阁翻云覆雨。
　　
　　呵，现在这家伙居然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喊冤，实在可笑！
　　
　　秦政岳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头大，被逼着捉奸，居然捉到了世子爷！
　　
　　不是自己的女儿固然是好事，可唐迟被这么多人看到在他府上玩丫鬟，以后若再把自家女儿嫁给他，旁人估计会笑掉大牙，他的一世英名将毁于一旦！
　　
　　出了这样的事，为了面子，是万万不能把秦茜嫁给他了。
　　
　　秦政岳心头十分遗憾，看来，得重新为秦茜寻一门像样的婚事。
　　
　　“出现了幻夜，此事最好由刑部调查。”清冽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众人不由自主停住议论，倾听话语。
　　
　　秦政岳循声而望，见龙旭阳背负双手，目光宁静，“侯爷以为如何？”
　　
　　三皇子已经开口，秦政岳还能如何，何况唐迟满脸冤屈，不肯承认罪过。
　　
　　穆王爷开口道：“不错，此事疑点重重，需严查。”
　　
　　秦雪灵脸色刷地雪白，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死死扣住掌心。
　　
　　秦政岳也想知道怎么回事，便道：“张大人……”
　　
　　之前介绍幻夜出处的官员上前一步，恭敬道：“侯爷。”
　　
　　“此事便拜托你了。”秦政岳说。
　　
　　“下官定不辜负众位的期待。”
　　
　　秦雪彤见龙旭阳把刑部的人拱出来，明显不想让自己出头，便后退一步，退到秦茜身边，微笑着观看后续发展。
　　
　　既然有人出头，她便不用咄咄逼人，只需旁边看戏，何乐而不为？
　　
　　张大人走到唐迟身前，问道：“世子爷，您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迟十分愤怒地挥着手，“本世子不知道！本世子走在路上，忽然就晕倒了，醒过来就在玉鼎阁里，还被你们抓到外面！”
　　
　　他神情激动，唾沫横飞，喊了好几次冤枉，可惜大部分人都不信他，以为是被捉后的脱身之辞。
　　
　　张大人见问不出什么，又走到青黛身边，“这位姑娘叫什么？”
　　
　　青黛嘴唇颤抖，声音低如蚊蚋，“……青黛。”
　　
　　“请问姑娘是秦府的丫鬟吗？主子是谁？为何出现在玉鼎阁？”
　　
　　青黛瞳孔微微睁大，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人群里的秦雪灵。
　　
　　秦雪灵的目光与她对视，带着几分焦急。
　　
　　接触到秦雪灵的目光，青黛支支吾吾，脑子混乱一片。
　　
　　她到底要不要说实话？
　　
　　不，不能。
　　
　　会牵扯到皇子妃。
　　
　　得撒个谎……
　　
　　她拼命地想该如何撒一个完美的谎话，忽然听到一道惊讶的声音道：“那丫头，不是五皇子妃身边的丫鬟么？”
　　
　　青黛霍然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好对上秦雪彤似笑非笑的眼眸。
　　
　　那笑意，冰冷刺骨！
　　
　　众人纷纷吃了一惊，“丫鬟是五皇子妃的丫鬟？”
　　
　　竟然不是秦府的丫鬟！
　　
　　这就奇异了，周国公的世子爷居然瞧上五皇子妃的丫鬟，在秦家大小姐的宴会上偷偷私会。
　　
　　当真荒唐无比！
　　
　　青黛脑子里嗡地一声：完了！
　　
　　张大人也惊讶无比，询问青黛：“你真是五皇子妃的丫鬟？”
　　
　　青黛害怕无比，头脑完全空白，不知该如何回答。
　　
　　秦雪彤轻笑一声，“五皇子妃，那丫头，是不是你的丫鬟呀？”
　　
　　秦雪灵脸色铁青，看向秦雪彤，目光像是淬了冰。
　　
　　而秦雪彤却笑意盈盈的，身姿婉约，娇柔美丽，如同清水里长出的芙蓉，刚才说的话，像是无心之言。
　　
　　众人的目光，纷纷转向秦雪灵。
　　
　　众目睽睽下，秦雪灵咬牙道：“是。”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
　　
　　秦雪灵已经承认，青黛便没必要抵死不认，低低应道：“奴婢……奴婢是五皇子妃的丫鬟。”
　　
　　“是你勾引世子爷？”秦政岳怒声喝骂。
　　
　　青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事到如今，她已经无法，扑通跪在地上磕头，“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想攀高枝儿，特意寻来幻夜，勾引世子爷，以为可以当世子爷的小妾！都是奴婢的错！求侯爷饶命！世子爷饶命！”
　　
　　张大人一听，立即追问：“幻夜你是拿的？你从何处寻得？”
　　
　　青黛道：“奴婢无意间从街上一行脚商人处购得。”
　　
　　“看来这丫鬟早有图谋。”秦家姐妹议论。
　　
　　张大人却不吃这一套，“时间地点，那商人长什么样，怎么买卖的，花了多少钱，说出来。”
　　
　　青黛临时编的，自然不知，支支吾吾片刻，好歹给出了过程。但是吞吐的情况，已经让聪明人感觉到异样。
　　
　　“本官马上派人去查，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青黛哭着道：“官爷饶命，奴婢说实话，奴婢是从五皇子府上偷的。”
　　
　　原来如此！
　　
　　就说一个奴婢怎么可能得到幻夜。
　　
　　青黛后面的话顺多了，大概意思是她一心想攀高枝，得到幻夜后便想爬床。今次刚好秦府大宴，便瞧上了世子爷，才一时想不开使用幻夜和世子爷生米煮成熟饭。
　　
　　唐迟气得大叫：“好你个心机歹毒的奴婢！本世子的清白岂能容你玷污！”
　　
　　众人无言：你还有清白？
　　
　　秦雪彤挑眉，刚想上去和碧香说两句。
　　
　　龙旭阳朝宋玉挥挥手，宋玉走过去，两人说了几句话。
　　
　　宋玉又走回碧香身旁，蹲下，“丫头，你还有个老娘，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吧。”
　　
　　碧香眼睛蓦然睁大。
　　
　　宋玉道：“知道该怎么说了吧？”
　　
　　碧香脸色苍白地点点头。
　　
　　秦雪彤停下了参与事件的冲动，看向龙旭阳，这家伙……居然会威胁人？
　　
　　不对，她怎么会觉得龙旭阳不会威胁人的？
　　
　　从什么时候产生的错觉？
　　
　　宋玉又低声说了两句，碧香眼睛发直。
　　
　　龙旭阳见了，又对身边的人说了两句话，身边的侍卫离开。
　　
　　秦雪彤好奇他要做什么，明明她从出现到现在，未曾和龙旭阳沟通过一句，但似乎他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自己以前觉得，这个男人是个光明正大、不会使用手段，心思简单的人呢？
　　
　　到底是谁给她的错觉？
　　
　　过了片刻，龙旭阳身边的侍卫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名小男孩，小男孩的母亲也在身边。
　　
　　秦雪彤并不知道小男孩喊妖精打架的事，十分疑惑。
　　
　　玉鼎阁大门前，张大人听完青黛的叙述，面色严肃。
　　
　　秦雪彤到没有多担心，张大人既然被龙旭阳推出来审案，想来绝不会被三言两语骗了去。
　　
　　青黛把所有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
　　
　　秦雪灵听她说完，捂住胸口道：“青黛，你太让我失望了！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奴婢！”
　　
　　“对不起皇子妃！都是奴婢的错！奴婢认罚！”青黛朝秦雪灵叩首。
　　
　　这时，一名小男孩从人群中走出来，指着青黛对母亲道：“是这个姐姐说的。”
　　
　　张大人一愣，立即问道：“小朋友，这个姐姐说了什么？”
　　
　　小男孩说：“就这个姐姐说的呀！说里面有一男一女在妖精打架，让我别进去！”
　　
　　他噘着嘴，“喏，当时就在这儿呢！那个姐姐守在门口，见到我就从台阶上下来，让我离开呢！”
　　
　　“我想看妖精打架，姐姐不让，还叫我到大厅里去喊！”
　　
　　青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小男孩的话让众人大吃一惊。
　　
　　张大人立即追问：“姐姐真让你到大厅你喊？喊什么？”
　　
　　小男孩嘟着嘴道：“喊妖精打架啊！说只要我喊了，大人一定会带我过来看妖精打架！”
　　
　　童言无忌，这下子，众人终于回过味来。
　　
　　青黛的话明显不对，她若真要招惹世子，怎么可能特意让小男孩引人到玉鼎阁？
　　
　　“大人！是青黛收买我陷害小姐的！”
　　
　　狐疑之时，碧香的声音高亢响起。
　　
　　众人纷纷转头，碧香跪在地上，对着上方的张大人道：“奴婢弟弟生了重病，缺钱得很，今儿母亲来探望我说了这事儿，被青黛撞见，她就以此收买奴婢陷害小姐。”
　　
　　“奴婢犹豫不决，耽误了一段时间，最终决定还是来玉鼎阁……奴婢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青黛让我说的，目的在于陷害小姐！”碧香哭得声泪俱下。
　　
　　“胡说八道！”青黛从地上跳起来。
　　
　　“跪下！”张大人厉声呵斥。
　　
　　青黛吓了一跳，脸色苍白地跪下。
　　
　　“没有胡说八道！奴婢床底下还有青黛给的一百两银票！”碧香说，“对了，还有她的玉钗。她说玉钗是王府赏赐，必定能卖大价钱，我才答应她陷害小姐！”
　　
　　众人被碧香的话惊呆了。
　　
　　“马上去查！”张大人派了两个人前去查探。
　　
　　这样一来，事情就很明显了。青黛用幻夜设局陷害秦茜，还让小男孩把客人引过来，又安排碧香跳出来指认，势必要让秦茜死无葬身之地。
　　
　　青黛一个五皇子府上的丫鬟，怎么可能感出这么多事，又和秦家大小姐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和秦家大小姐有仇的，另有其人吧。
　　
　　众人思绪漫天。
　　
　　“说起来，之前嚷着玉鼎阁有贼的，也是五皇子妃身边的人呢。”龙旭阳的声音不咸不淡。
　　
　　一句话让众人的视线全集中在秦雪灵身上。
　　
　　宝珠站在她身边，身躯微微颤抖。
　　
　　“不错，之前孩子嚷着妖精打架，大家没理会，这丫头就冲出来说有贼往玉鼎阁去了。”姗姗来迟的安国公主在听完前情后果后说道，“分明是想引人来玉鼎阁。”
　　
　　“玉鼎阁里布置幻夜，假若秦大小姐真在里面，那必定难逃一劫，好歹毒的计划。”安国公主身边的韩国夫人说道。
　　
　　秦雪彤走到安国公主身边行礼，“殿下。”
　　
　　安国公主笑道：“跑哪儿去了，到处都找不到人。”
　　
　　秦雪彤笑着说：“和秦茜出去走走，之前我和秦茜还有梁朝生的确在玉鼎阁，后来闻到香味，觉得特别闷，就出来了，去了旁边的凌烟阁。”
　　
　　林夫人吃了一惊，“当真如此？”
　　
　　秦茜也走过来，点点头，“娘，是的。一开始我和姐姐的确在玉鼎阁的，后来觉得闷才去了凌烟阁。没想到，后面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林夫人倒吸一口凉气。
　　
　　听到秦雪彤和秦茜的话，众人很快把过程捋顺了，目光全都惊讶地投向人群中间的秦雪灵。
　　
　　人证物证俱在，几乎可以确定，是五皇子妃想要陷害秦大小姐！
　　
　　而且，她是有理由的！
　　
　　




74.  第 74 章   秦雪灵倒台

　　秦雪灵和秦雪彤打的那场官司人尽皆知, 从那场官司后，苏姨娘换女事件揭露，秦雪灵从秦家嫡小姐变成了庶小姐, 难道, 心里不恨抢走她位置的秦茜？
　　
　　恨死了好吧！
　　
　　今天, 又是真正秦家大小姐正名的日子, 眼见所有人祝贺秦茜，作为以前的嫡女不会眼红？秦雪灵嫉妒心起，故意设计陷害秦茜, 太正常了！
　　
　　宝珠吓坏了，慌忙跪在地上磕头, “奴婢真的看到贼子！奴婢没有说谎！”
　　
　　五皇子的脸色变得铁青, 捏住步辇栏杆的双手紧紧握住, 肌肤因为用力而泛着白。
　　
　　幻夜是他赐给秦雪灵的, 因为上次受伤后，他就……很多时候都要靠幻夜助兴。
　　
　　万万没想到，秦雪灵日日带着，还用以陷害他人。
　　
　　她毒杀生母的事还没过去, 不老老实实做人，为何还要出来害人？
　　
　　为什么？
　　
　　五皇子的心揪成一团，愤怒令他的太阳穴鼓胀，牙齿紧紧咬着。
　　
　　“把这贱婢拖下去！打死！”五皇子蓦然拍着护栏。
　　
　　众人一怔。
　　
　　宝珠吓了一大跳, 慌忙哀求秦雪灵, “小姐救我！小姐救我！”
　　
　　秦雪灵摇摇欲坠，却没开口求救。
　　
　　两个如狼似虎的侍卫走过来拖宝珠，宝珠尖叫道：“小姐救我！”
　　
　　“五殿下，这人涉及陷害秦大小姐和世子爷, 请高抬贵手，交给下官处理。”张大人上前道。
　　
　　五皇子闭了闭眼睛，好一会儿才压下胸口的恶气，挥挥手，示意自己的侍卫退下。
　　
　　宝珠哭得一张脸都花了。
　　
　　龙旭阳捏着手上的扳指，声音平和地对张大人道：“本宫的人借给张大人，把宝珠和青黛带下去好好招待。”
　　
　　张大人朝龙旭阳拱拱手，“多谢殿下。”
　　
　　众人暗暗吸了口气。
　　
　　皇宫和刑部侍卫的招待，哪怕骨头再硬的人也招架不住，何况两个细皮嫩肉的小丫鬟。
　　
　　五皇子深深地看了一眼龙旭阳，终究没有阻止。
　　
　　“各位，请回大厅候着吧。”秦政岳道，皱眉看了一眼秦雪灵，摇摇头。
　　
　　秦雪灵原本存着一丝希望，见他摇头，便知道秦政岳决心抛弃她，又伤心又惊慌又怨恨。
　　
　　她今日完全是被仇恨和嫉妒冲昏了头脑，又以为万无一失，才会做这样的事，没想到，却成为她的催命符。
　　
　　她不想这样的，可是见到秦茜和秦雪彤，她就控制不了心里的怨恨。
　　
　　心眼太小，忍受不了失败。
　　
　　想到秦茜抢走她嫡女位置，还要嫁给五皇子做正妃，而她却要被修弃，她就恨不得杀了秦茜再自杀！
　　
　　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
　　
　　日日夜夜，辗转难眠。
　　
　　众人眼神异样地望着秦雪灵，怀着复杂的心情，转移到大厅。发生了此等离奇的案件，众人无心吃喝，全都坐在圈椅上候着。
　　
　　一炷香的工夫，宋玉来向张大人汇报：“大人，招了。”
　　
　　“带上来。”
　　
　　门外拖进来两道身影，头发凌乱，脸上看不到任何伤口，身体看起来好好的，但神情却十分畏缩，眼神呆滞。
　　
　　碧香看到两人的状况，暗暗吸了口气，庆幸自己早就招认。
　　
　　“你们招不招？”张大人严厉地问。
　　
　　宝珠和青黛连忙扣头说是。秦雪灵嫁入五皇子府时日尚短，收青黛做心腹的时间也短，青黛忠心不足，很快抖得一干二净。
　　
　　宝珠见青黛招供，又受了刑讯，无奈之下也口吐实情。张大人起话头一问，两人便将全部过程和盘托出。
　　
　　大致过程是秦雪灵听到梁朝生和秦茜的事情后起了恶意陷害，得知宝珠随身带着幻夜，便决定付诸行动。
　　
　　青黛先是冒充秦府丫头为两人送信，邀约在玉鼎阁见面。秦府大宴宾客，下人几乎都去了前院，后院几乎没人，玉鼎阁只是会客用的屋子，无人看守。
　　
　　宝珠便将玉鼎阁布置一番，点上幻夜，在茶水里下了可以软骨的迷药。
　　
　　为了坐实秦茜和梁朝生的奸情，青黛还收买碧香陷害秦茜，让她等到众人前来撞门时跳出来诬陷。
　　
　　接着露面极少的青黛引诱梁朝生喝下茶水，关好房门离开。梁朝生因为迷药缘故，手足发软，根本无法离开。等秦茜再进屋，便把门锁上，中了幻夜的二人必然成就好事。
　　
　　青黛再安排小男孩到大厅引诱客人来玉鼎阁捉奸，没曾想被龙旭阳阻止了，无奈之下，秦雪灵便让宝珠故意大叫，贼喊捉贼，引诱众人前往玉鼎阁。
　　
　　这才有了前面的一大出。
　　
　　听完叙说，众人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从刚才几个丫头的说辞里，大家已经把过程猜出来了。
　　
　　但是……
　　
　　秦雪灵霍然起身道：“说谎！她们在说谎！秦茜和梁朝生不是好好的么，我根本没有害他们！”
　　
　　不错，唯一的迷惑点儿便是秦茜和梁朝生并没有中招，还和秦雪彤、宋玉在一起。反而是唐迟和青黛被关在了屋里。
　　
　　这又是怎么回事？
　　
　　秦雪彤一点儿也不慌，人是宋玉审的，那还不是随自己说？
　　
　　她不慌不忙地站起身道：“大人，这件事，要感谢赵如霜赵小姐。”
　　
　　赵如霜？
　　
　　怎么又和赵如霜扯上关系了？
　　
　　众人的目光，纷纷转向林夫人身边的赵如霜。
　　
　　赵如霜脸色尴尬，她完全没想到秦雪彤居然把她曝出来，尴尬地站起身。
　　
　　秦雪灵霍然看过去，目光狠辣如同毒蛇。
　　
　　赵如霜被吓了好大一跳，慌忙低头。
　　
　　秦雪彤继续道：“赵小姐偷偷告诉我，她无意中偷听到秦雪灵和宝珠的谈话，两人想要陷害秦茜妹妹，心里害怕，于是偷偷告诉了我。”
　　
　　“我一开始不相信，但又担心是真的，便跟着秦茜妹妹一同来到玉鼎阁，见到浑身不舒服的梁朝生。这时，我们闻到房间里香味浓厚，似乎不太对劲儿，就赶紧出来，到凌烟阁歇息。”
　　
　　“梁朝生身体不舒服，宋护卫略懂医术，帮他治疗，在凌烟阁休息片刻就好转，所以，我们干脆就在凌烟阁呆着了，直到梁朝生大好，我们才出门，然后看到大家都聚集在玉鼎阁。”
　　
　　秦雪彤面不改色地说出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话。
　　
　　“说谎！”秦雪灵大声道，“青黛一直守在那儿，根本没看到你进去！”
　　
　　秦雪彤微微一笑，“皇子妃，您这是承认你安排青黛一直守着玉鼎阁了吗？”
　　
　　秦雪灵一窒，众人的目光带上了了然。
　　
　　秦雪灵羞愧得恨不得钻入地底，勉强道：“青黛自己说的，青黛，你说！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何在屋里面？”
　　
　　青黛眼神惊恐地看了一眼坐在主位的龙旭阳，男人优雅地坐在圈椅上，俊美的面容仿佛天上的神仙，青黛慌忙低下头道：“奴婢……奴婢离开了片刻，没看到。”
　　
　　她已经出卖了秦雪灵，事已至此，只能把损失降低到最小，自然得按照别人的意思来，祈求一丝宽恕。
　　
　　秦雪灵面孔扭曲，“青黛！”
　　
　　秦雪彤气定神闲地站在大厅里，哪怕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她，她依旧不急不缓，从容不迫。若是换个胆子小的贵女，恐怕要脸色发白。
　　
　　秦雪彤却镇定得很，反正现在被捉的是秦雪灵又不是她，该慌的也不是她。
　　
　　“皇子妃，不管我们有没有进屋，中没中你的迷药，你陷害秦大小姐的事已经无可辩驳！”秦雪彤把话题的焦点拉回核心，免得秦雪灵胡搅蛮缠混了过去。
　　
　　秦雪灵浑身一震。
　　
　　唐迟不甘心了，“还有本世子！本世子又是怎么回事？”
　　
　　他也莫名其妙晕在那间屋子里。
　　
　　秦雪彤无辜地望着他，“世子爷，我不知道啊，我和秦茜妹妹带着梁朝生去了凌烟阁，没见过你。”
　　
　　唐迟一听，郁闷不已，“那我是如何到玉鼎阁的？”
　　
　　秦雪彤眨眨眼：“雪彤也很好奇，世子为何不在宴会厅，反而一个人出现在玉鼎阁呢？”
　　
　　唐迟神情微滞。
　　
　　他为何去玉鼎阁？因为他听说秦茜去了玉鼎阁，想偷偷摸摸一亲芳泽。
　　
　　这话肯定不能说出来的。
　　
　　唐迟眼神飘忽，气势也弱了几分。
　　
　　“莫不是世子爷中了迷香，看上了青黛吧？”秦雪彤直接指出。
　　
　　唐迟如同踩了尾巴的老鼠，立即反驳：“没有！我靠近玉鼎阁就晕过去了！”
　　
　　秦雪彤皱眉，眼神迟疑，“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秦雪彤尴尬道：“会不会世子爷中了幻夜，头脑不清醒呢？听说幻夜吸入过多，会失去神智，记不得自己所做的事。”
　　
　　唐迟疑惑：“真的？”
　　
　　张大人点点头，“不错，幻夜吸入过多，有少部分人会失去神智。”
　　
　　既然张大人都这么说，几乎肯定了事实。唐迟更加郁闷，这下子说不清了！
　　
　　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人打晕的，还是因为吸入幻夜而失去神智。
　　
　　张了张口，唐迟无法反驳，被秦雪彤一通话绕得脑子嗡嗡嗡，最终郁闷地坐回原位。
　　
　　龙旭阳、宋玉、秦茜和梁朝生等人看得叹为观止，这都能糊弄过去？！
　　
　　他们终于知道秦雪彤伶牙俐齿到何种程度，别说，若不是了解真相，他们也会如唐迟般被糊弄。
　　
　　唐迟越想越觉得自己可能被幻夜坑了，全部怒意转向了秦雪灵，狠狠瞪她一眼，大声对众人道：“各位做个证啊！本世子绝对没有见色起意做对不起侯爷的事儿，本世子是着了别人的道儿，中了幻夜才这样的！出了门你们别乱说啊！”
　　
　　他平时浪荡纨绔，但绝不会做出在侯府宴会上玩弄女婢的事儿，因为回去要被爷爷打断腿。
　　
　　他腿才好，不想再断一次。
　　
　　秦政岳对他说：“世子爷无需担心，我们都能理解。”
　　
　　唐迟这才放了心。
　　
　　唐迟的事了，跪在地上的宝珠忽然道：“大人，奴婢还有一件事要说！”
　　
　　张大人道：“你讲。”
　　
　　宝珠咬咬牙，“当初小姐的生母苏姨娘，就是小姐毒死的！”
　　
　　此言一出，众人俱惊。
　　
　　此前秦雪彤和秦雪灵打官司，扯了皮，后来秦雪彤撤状，加上五皇子从中干预，苏姨娘毒杀案便不了了之。
　　
　　没想到如今又被翻出来。
　　
　　秦雪彤有点意外地看向龙旭阳，见男人端着茶杯喝水，身姿淡定，不由纳闷儿，秦雪灵是不是惹到了他，为何要将她置于死地？
　　
　　“宝珠？”秦雪灵不可置信地盯着宝珠道，脸上全是愕然。
　　
　　她惊讶，是因为毒杀苏姨娘的事，宝珠并不知情，全由她一手操办。可现在，宝珠却出来指认，实在令她措手不及。
　　
　　张大人道：“说来听听。”
　　
　　宝珠没看秦雪灵一眼，道：“大人，当初小姐毒杀苏姨娘，收买宋嬷嬷的银子是由奴婢准备的，所以，奴婢从头到尾都知道是小姐杀了苏姨娘。不过当初奴婢不知道小姐为何要杀苏姨娘，后来才知晓。”
　　
　　“如今小姐又故技重施，陷害秦大小姐和梁公子，奴婢也参与其中，奴婢早就不想做这些肮脏事了！奈何作为下人，不得不听从主子的吩咐！现在事发被人捉住，奴婢全部讲出来，希望大人能从轻发落！”
　　
　　宝珠在地上扣头，身躯微微颤抖。
　　
　　秦雪灵气疯了，“宝珠，亏我待你千般万般好，你竟然污蔑我！”
　　
　　宝珠转头，泪流满面地对她说：“小姐，您就认罪吧！当初宋嬷嬷已经指认了您，秦老夫人也说过只有您在苏姨娘死前见过苏姨娘！人证物证俱在，可秦府和五殿下保你，案件揭过去了！如今，您不知感恩，辜负殿下心意，恩将仇报，陷害秦家大小姐！小姐，您已经一错再错，无可辩驳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小姐，您以为当真要查，查不出来么？宋嬷嬷用的毒药从哪里来的？您当真以为销毁得一干二净？宋嬷嬷经手的银票，真要查，查不到您头上？”
　　
　　秦雪灵身体一软，摔倒在地。
　　
　　宝珠的话，字字诛心。
　　
　　之前和秦雪彤打毒杀苏姨娘的官司，情形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至少有人护着，只要死不认罪，五皇子从中调解，就能轻易脱身。
　　
　　可现在，她陷害秦茜被当场捉住，五皇子和秦家人已经对她失去了耐心，没人护着她。宝珠又反水，案子基本上不可能翻过去！
　　
　　之前，哪怕宋嬷嬷说破了嘴，赌天发誓，有人护着，她也可以死咬着不认，大理寺奈何不了她。
　　
　　可现在，宝珠明明冤枉栽赃，她却浑身是嘴也无法辩驳！
　　
　　她环顾四周，希望像以前那样，有人帮自己说话，自己只要哭一哭，父亲、哥哥就会冲在前头。
　　
　　然而目光与秦政岳和秦成龙、秦成君对上，三人纷纷转开头。
　　
　　她又把目光转向五皇子，却见他目光冷冽，毫不关心。
　　
　　秦雪灵心如刀割。
　　
　　眼泪从眼眶中滚滚而出。
　　
　　今儿这场官司，不止揭穿了她陷害秦大小姐的事实，还定了她弑母的罪过。她以为苏姨娘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想到猝不及防地在今天翻了船。
　　
　　虽然，她早就知道自己会向下沉沦，但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快。
　　
　　她从很早就知道，一旦身份暴露，好日子就到头了，等待她的，只有下沉、下沉。所以苏姨娘告诉她真相，她犹豫恐惧了两天，便忍着惊惧毒杀她。
　　
　　从那时候起，她就像中了魔咒。
　　
　　一天天的，人不安心不宁，时时刻刻担忧身份被揭穿。
　　
　　直到前不久在大理寺，身份真的揭穿了，家里人果然如她所料抛弃她，连有救命之恩的五皇子，也抛弃她，想要休了她！
　　
　　她早就知道自己要毁灭，但又不甘心毁灭。
　　
　　心里的怒火燃烧自己，也促使她在沉沦前想尽办法向罪魁祸首复仇！
　　
　　她以为今天是个机会。
　　
　　本该是个好机会的。
　　
　　可惜。
　　
　　“雪灵，为何要这么做？”林夫人难以置信地盯着秦雪灵。
　　
　　实在难以想象，秦雪灵会如此恶毒。
　　
　　秦雪灵没看她，痴痴地望着五皇子道：“殿下，我做这一切，是因为你啊。”
　　
　　听闻此言，五皇子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盯着她，“为了我？”
　　
　　秦雪灵哭着道：“因为你想要休了我！娶秦茜为皇子妃！”
　　
　　“我好嫉妒，好害怕！”
　　
　　“明明我救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她哭喊道。
　　
　　娶秦茜为皇子妃？
　　
　　众人大吃一惊，议论纷纷。
　　
　　“等等！”唐迟惊讶地问秦政岳，“侯爷，你不是要把秦大小姐嫁给我吗？”
　　
　　唐迟的话更搅浑了本就沸腾的水。
　　
　　秦政岳脸色大变，这事儿他和周国公那边只是来了点儿眉眼官司，八字没一撇，唐迟怎么可以如此言辞凿凿？
　　
　　再说了，现在唐迟被如此多人看到和丫鬟在玉鼎阁厮混，他若把女儿嫁给他，别人会传成什么样子？他还要不要脸了？
　　
　　“世子爷，没有的事，你莫要胡言乱语。”秦政岳赶紧摆手。
　　
　　唐迟气得脸红，莫名其妙晕一场就算了，连秦大小姐也鸡飞蛋打，他真的很生气。
　　
　　“你们侯府，当真是高攀不起！”
　　
　　唐迟甚觉无趣，想起身离开，奈何里面坐着几尊大佛，只能憋屈地坐回原位。
　　
　　秦雪灵还在哭哭啼啼，秦政岳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厌恶这个女儿！她毒杀苏姨娘，在秦政岳看来情有可原，苏姨娘换掉女儿，红杏出墙，每一样都是死罪，她就该死！
　　
　　所以，哪怕秦雪灵弑母的举动足够可怕，他心里依旧为她留有一方余地。
　　
　　可到了今天，最后的那点儿温情，彻底消失了！
　　
　　秦雪灵居然在他好不容易举办的宴会上，陷害嫡女，若是成功，他秦政岳的脸将会被踩在所有人的脚底下。
　　
　　五皇子静静地望着秦雪灵，双手放在圈椅扶手，目光深深地凝视着跪在他脚下的女人，像是第一天认识她似的，仔仔细细地打量她，从上到下，从头到脚。
　　
　　十分认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沙哑着嗓子道：“那天，秦政岳来府上找我，提出把秦大小姐嫁给我做正妃。”
　　
　　“但我拒绝了。”
　　
　　秦雪灵抬起泪眼，渴望地凝视他。
　　
　　五皇子继续道：“他问我如何处置你，我问了他两个问题，如果你做侧妃或者休了你，他会怎么做。秦政岳说，随我处置。我知道秦府可能容不下你，所以我决定，留你做侧妃。”
　　
　　秦雪灵的抽泣停住，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他。
　　
　　五皇子叹了口气，道：“毕竟，当初若不是你救了我，我这条腿就废了，而且，你也为了我退掉三哥的婚约。”
　　
　　“所以，即便你做出惊世骇俗之事，我也给你留个侧妃位置。”
　　
　　五皇子用平静的语调，爆出一个惊天秘闻。
　　
　　秦雪灵退掉三皇子的婚约？他们之前有婚约？
　　
　　在场的达官贵人们，差点儿没忍住表情，眼神骇然地在五皇子、三皇子、秦雪灵、秦雪彤身上打转。
　　
　　怎么回事？
　　
　　三皇子的婚约对象不是一开始定的秦雪彤吗？
　　
　　等等，秦雪彤忽然从曲城回到金陵，然后迅速和三皇子订婚……
　　
　　难道，一开始订婚的人是秦雪灵，秦家见皇后和谢家落难，赶紧把秦雪彤推出换了婚？
　　
　　定是如此！
　　
　　秦雪灵惊讶地瞪大眼睛，咬着牙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像是说服自己，她拼命摇头，“不管是秦家还是你，都把我当成可有可无的工具，一旦没用了，惹了事，想也不想地抛弃我！”
　　
　　她说着又委屈地哭出声，眼泪滚滚而出。
　　
　　“在你们心里，我什么都不算！你们根本不爱我！”
　　
　　五皇子等着她哭完，伸手帮她拭去眼泪，语气温柔，“别哭了，你做了这么多错事，谁还敢爱你？”
　　
　　一句语调平淡的话，却如同一柄尖刀刺入秦雪灵的心脏。
　　
　　她膝行至五皇子身前，抱住他的腿道：“殿下，殿下！求求你帮帮我！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五皇子看了她两眼，冷酷地甩开她的手，对张大人道：“张大人，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此事交给你和大理寺处理。”
　　
　　“是。”张大人弯腰拱手。
　　
　　五皇子发了话，算是给此案一个了解。
　　
　　“殿下！”秦雪彤声音尖利如刀。
　　
　　五皇子却不再看她一眼，冷冷道：“从今日起，本宫没有皇子妃。”
　　
　　晴天霹雳，秦雪灵软倒在地，不再哭泣，双眸彻底失去了光芒。
　　
　　“侯爷，告辞。”五皇子示意身旁的侍卫扶起他，转身走出大厅。
　　
　　安国公主也站起身道：“本宫有些乏，先行离开。雪彤，要一起走吗？”
　　
　　秦雪彤忙道：“殿下，雪彤还想待一会儿。”
　　
　　安国公主口气自然地道：“记得回府。”
　　
　　秦雪彤心头感动，安国公主让她住进公主府，已经彻底把她当女儿了。
　　
　　“是。”
　　
　　安国公主离开。
　　
　　穆王站起身，对秦政岳说：“侯爷，本王也不留了。”
　　
　　“王爷请。”秦政岳脸色僵硬地微笑着，送走几位贵客。
　　
　　穆王对依旧坐着的龙旭阳道：“子朝，我有点事儿想对你说。”
　　
　　龙旭阳本来想等秦雪彤一道走，闻言思索片刻，站起身，“好。”
　　
　　他猜穆王应该是为了五皇子的事试探，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了，也该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
　　
　　“宋玉，待会儿送雪彤回家。”他回头吩咐，看了一眼秦雪彤。
　　
　　秦雪彤冲他点点头。
　　
　　龙旭阳便对穆王道：“请。”
　　
　　两人肩并肩走出大厅。
　　
　　张大人带着失魂落魄的秦雪灵等人离开，先移交大理寺，重审苏姨娘毒杀案。
　　
　　秦雪彤见事情解决，安抚了秦茜两句，也打算离开。
　　
　　“等等！”神思不属的林夫人忽然唤道。
　　
　　秦雪彤停下脚步。
　　
　　“雪彤，你跟我来。”林夫人神情复杂道，目光深深看了一眼秦雪彤。
　　
　　秦雪彤闻言，顺从地道：“好。”
　　
　　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跟着林夫人走进后厅。秦茜有点想去，又看到梁朝生的目光，便停下脚步，对梁朝生道：“朝生哥，我有事对你说。”
　　
　　今日闹一场，梁朝生受此劫难完全受她牵连，秦茜心里过意不去。
　　
　　而且，她从今日的事件里，感觉到了梁朝生对自己的维护，还有自己对梁朝生异样的感觉。
　　
　　她希望……
　　
　　其实，她也不知道希望什么，心里的想法很模糊。
　　
　　留下梁朝生，只是想和他说说话而已。
　　
　　秦政岳脸色阴沉疲惫，淡淡扫视林夫人、秦雪彤、秦茜等人，什么话也没说，叫上秦成龙和秦成松回青松堂商议事情。
　　
　　秦雪灵这一出，让他精疲力竭，也不知后续如何发展，他得和儿子们商讨后面该如何处理。
　　
　　秦雪彤跟着林夫人来到后院，进入安宁院。
　　
　　秦雪彤道：“林夫人找雪彤，有什么事吗？”
　　
　　林夫人一言不发，进了内屋，片刻后抱着一个一尺长的木匣子走出来，递给秦雪彤。
　　
　　秦雪彤下意识接住，眨眨眼，“这是……”
　　
　　林夫人的语气复杂，“这是今日你帮茜儿的谢礼。”
　　
　　谢礼？
　　
　　秦雪彤意外地啊了一声。
　　
　　林夫人神情复杂道：“我这人最实在，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你扪心自问，进入秦府，我这个主母，何曾亏待过你？”
　　
　　秦雪彤摇摇头，“没有。”
　　
　　秦府里针对她的，是秦政岳父子三人、秦雪灵、苏姨娘，林夫人还真没针对过她。
　　
　　林夫人道：“你当初作为庶女，吃穿用度，哪样都是按规矩来的，我还做了些添头，不是我说，金陵里某些嫡小姐，也没你的待遇。”
　　
　　秦雪彤点点头，“谢谢夫人。”
　　
　　林夫人瞧了她片刻，忽然深深叹了口气，“到了今日，真要算起来，咱们也没有深仇大恨，曲城的事儿，我并不知情。”
　　
　　秦雪彤轻轻笑了，“夫人，雪彤从未恨过你，那些恩怨，与你无关。”
　　
　　“当真？”林夫人不太相信。
　　
　　“当然。”秦雪彤点点头。
　　
　　“那就好，我知道你和侯爷之间不可能和平相处，不过，你似乎和茜儿关系匪浅，希望你不要伤害茜儿。”林夫人道。
　　
　　秦雪彤失笑，“夫人多虑，秦茜是我妹妹，我不会伤害她。”
　　
　　林夫人松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点儿笑容，“茜儿真心拿你当姐姐看待，今次，也是你救了她，我希望你们不要因为侯爷的关系闹出不愉快。”
　　
　　秦雪彤这才晓得，林夫人担心她对付秦茜。
　　
　　可以看出，林夫人真的喜爱秦茜。可怜天下父母心，有母亲疼爱，真的很好啊。
　　
　　秦雪彤忽然间有点羡慕，随即想到安国公主，心头那点儿羡慕又烟消云散。
　　
　　她也有母亲呢！
　　
　　“这箱子里装的，是苏姨娘当初收起来的值钱物件儿，加上我放的几件珠钗首饰，本来想转交给雪灵，可惜啊……”林夫人叹了口气，“如今用不上了，我也不想见到苏姨娘的东西，就转交给你，作为救助茜儿的报答。”
　　
　　秦雪彤打开桐木黑匣，露出里面的东西。
　　
　　鸽子蛋大小的东珠、黄橙橙的金饰、成色莹润的翡翠玉镯、项链……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珠光宝气，炫彩斑斓。
　　
　　秦雪彤暗暗吸了口气。
　　
　　发财了。
　　
　　“如何？”林夫人问。
　　
　　秦雪彤盖上盒子，面色如常，“谢夫人。”
　　
　　她也不想见到苏姨娘的东西，所以，打算出了侯府就直奔典当行，把东西全卖了。
　　
　　嗯，到时候打着三皇子未婚妻的名义，典当行也不敢坑她。
　　
　　想来也有几千两的进账，美滋滋。
　　
　　




75.  第 75 章   送礼

　　秦雪彤抱着桐木箱子走出清风小筑, 在路上遇到脸蛋微红的秦茜。
　　
　　“茜儿。”秦雪彤尝试着用林夫人的口吻叫她。
　　
　　秦茜抬起头，见到她，水汪汪的眼睛里涌现出兴奋的神色, 快步走到秦雪彤身边, “姐, 你刚刚叫我什么？”
　　
　　“茜儿。”秦雪彤又叫了一声。
　　
　　秦茜笑得眼睛如同月牙, “以后都这样叫我呀。”
　　
　　秦雪彤点头，“好。”
　　
　　秦茜瞧了一眼秦雪彤手里的桐木匣子，好奇, “这是什么？”
　　
　　秦雪彤大方说道：“林夫人说我救了你，给我的谢礼。”
　　
　　啊地一声惊呼, 秦茜懊恼地拍拍脑袋, “对呢, 姐姐救了我, 我却没给姐姐准备谢礼。走吧姐姐，我带你去挑东西。”
　　
　　“不用。”
　　
　　“不行，姐，一定要挑！”
　　
　　秦雪彤被她缠得没法, 刚好看到紫惠在月门处探头探脑，便对紫惠道：“过来。”
　　
　　紫惠小跑着到两人身边，秦雪彤将匣子交给她，“等我片刻。”
　　
　　然后就和秦茜一起往玉山轩而去。
　　
　　玉山轩是秦茜的住所, 林夫人待她极好, 里面的摆件儿物品，无一不是精品。
　　
　　“姐姐这边走。”
　　
　　秦茜拉着秦雪彤进入内室，跑到梳妆台前抱出一个红木雕花匣子，打开后献宝似的捧到秦雪彤身前, “姐，你自己挑，看上什么拿什么。”
　　
　　匣子里依然是些女儿家的玩意儿，珠钗首饰等等。
　　
　　秦雪彤笑了，“你自个儿收着吧，刚才林夫人已经给了我一大盒。”
　　
　　“她给的是她给的，我给的是我给的。”秦茜不乐意地噘嘴，“姐，挑呗。”
　　
　　秦雪彤拗不过她，随手拿起里面的一枚玉色戒指道：“就这个吧。”
　　
　　“那也太素了！”秦茜道，“姐，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挑啊？”
　　
　　秦雪彤失笑，“我喜欢素的首饰。”
　　
　　秦茜见她的确不想挑，想了想，放下匣子，埋首在里面挑了片刻，拿出两枚一模一样的桃花簪，那簪子由六瓣儿粉红的宝石雕刻而成，中间镶嵌一粒小小的珍珠，看起来煞是可爱。
　　
　　“送你一支。”秦茜兴奋地说，“这簪子是一对儿的，母亲说天底下只有这一对儿，以后你一支我一支，戴姐妹簪。”
　　
　　秦雪彤闻言，也有些高兴，“那甚好。”
　　
　　“我帮你簪上。”秦茜将其中一支桃花簪插.入秦雪彤乌黑的发间，花朵鸽蛋大小，藏在发间很漂亮。
　　
　　秦雪彤在铜镜前照了又照，很是欢喜，转头对秦茜说：“我也给你戴上。”
　　
　　姐妹两一人戴一支桃花簪，气氛十分快活。
　　
　　“对了，你对梁朝生有什么看法？”秦雪彤问道。
　　
　　秦茜眨眨眼，白皙的脸蛋浮现一抹红晕，“提、提朝生哥哥做什么？”
　　
　　“他喜欢你。”秦雪彤直接点出，“你若是有意，我定帮你们两撮合，若是无意，最好绝情一些，不要往来，对你和他都好。”
　　
　　秦茜脸上的红晕褪去，好一会儿才道：“我不清楚。”
　　
　　秦雪彤道：“最好快点儿想清楚，我瞧你那位便宜爹爹，似乎想把你当成联姻工具嫁人呢。今儿若不是唐迟当众和丫鬟厮混，说不得过一阵子就把你嫁入国公府。”
　　
　　秦茜脸色煞白，当时大厅里，唐迟的话历历在耳。她忽然反应过来，睁大眼睛，“难道，你故意让宋玉打晕唐迟，把他拖到玉鼎阁，是为了……”
　　
　　秦雪彤点点头，伸手握住她的肩膀，“他当众与丫鬟厮混，被捉个正着，侯爷为了面子肯定不会再选他做女婿。可逃过初一逃不过初五，只要你不嫁，他总归会拿捏你的婚事，万一他又选些不三不四的人，对你来说并非好事，所以我想问你对梁朝生的看法。”
　　
　　秦茜咬着唇道：“姐，我真不清楚，以前我一直拿他当哥哥的，可今儿……”
　　
　　她眼眶微红，“在玉鼎阁，他为了保住我的清白，差点儿……差点儿自宫了。”
　　
　　秦雪彤不知这事儿，吃惊道：“真的？”
　　
　　秦茜点点头，“虽然当时我已经神智不大清楚，却记得的。”
　　
　　秦雪彤面色复杂，“梁朝生是个良配呢。”
　　
　　秦茜低下头。
　　
　　秦雪彤觉察到她的确心乱，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便岔开话题，两姐妹聊了些有的没的，秦雪彤才告辞离开。
　　
　　先去典当行把东西当了，得了五千多两银子，乐得秦雪彤眼睛笑眯眯的。
　　
　　紫惠也很高兴，“小姐，咱们回公主府吧。”
　　
　　宋玉被龙旭阳派来守着秦雪彤，得了命令要带她回皇子府，闻言急道：“秦小姐，您得回皇子府呀，殿下等着呢。”
　　
　　紫惠横他一眼，“公主殿下已经说啦，让小姐回公主府呢！”
　　
　　宋玉摸摸鼻子，“您要是走了，我不好向殿下交差。”
　　
　　秦雪彤见他愁眉苦脸的模样，噗嗤笑出声，“念在宋护卫帮了大忙的份上，我就不为难你了，咱们先回皇子府打发了那人，再回公主府如何？”
　　
　　宋玉目瞪口呆，打发那人？
　　
　　她说的是殿下吧？
　　
　　宋玉略显凌乱，有点同情自家殿下。
　　
　　三人坐上马车前往皇子府，回到府上，龙旭阳刚送走穆王没多久，在庭院里边吹埙边等人。
　　
　　巨大的槐树下，那人一身天青色长衫，乌发披肩，侧脸俊美无暇。
　　
　　长长的羽睫微微颤抖，执着陶埙的手修长如玉，骨节分明。
　　
　　可谓翩翩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秦雪彤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福身道：“殿下。”
　　
　　龙旭阳转过头，站起身，将陶埙放在石桌上，朝秦雪彤走来。
　　
　　“做什么去了？这么久？”
　　
　　秦雪彤眨眨眼，提着裙摆在他面前旋转一圈儿，“有没有发现我身上的变化？”
　　
　　龙旭阳疑惑：“什么变化？”
　　
　　秦雪彤没想到他居然没看出来，有点不爽，“你再仔细瞧瞧？”
　　
　　龙旭阳皱眉，摸着下巴围着她转了片刻，转头问宋玉：“宋玉，你看出有什么变化吗？”
　　
　　宋玉一脸懵，“什么变化？没啊。”
　　
　　龙旭阳招手，“过来仔细看，看不出来罚你半个月俸禄。”
　　
　　宋玉冤枉，“殿下，你瞧不出来为何罚我的俸禄？”
　　
　　龙旭阳：“让你帮我一起找啊。”
　　
　　宋玉连忙跑过来围着秦雪彤转，两人边看便商量，煞有其事，就说不到点子上。
　　
　　秦雪彤心头暗恨，瞪向龙旭阳，“算了，殿下居然看不出我的变化，分明没把我放在心上！”
　　
　　她昂着下巴道：“紫惠，叫上连翘收拾东西，咱们去公主府。”
　　
　　“是。”紫惠得令，转身小跑着走了。
　　
　　秦雪彤也冷着脸往走廊而去，刚走两步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捉住，耳边传来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生气了？”
　　
　　转过头，龙旭阳俊美的面孔近在迟尺，眼睛里像是藏着万千星辰。
　　
　　风掠过庭院里的槐树枝丫，簌簌作响，也掠过他的乌发，撩起一根细细的发丝。
　　
　　秦雪彤心里像是有只小鹿在跳动，然而一想到他居然发现不了自己的变化，那只小鹿便噗嗤死亡躺倒。
　　
　　“放开我。”秦雪彤不想看他，别开脸，露出洁白的侧颜和小巧的耳朵。
　　
　　头上微微传来拉扯感。
　　
　　“是这个吧，我早发现了。”男人轻笑，声音传进耳朵里，痒痒的。
　　
　　秦雪彤转过头，发现男人手里捏着秦茜送给她的那支桃花簪，不由伸手摸摸自己的头发。
　　
　　他居然早就发现了？
　　
　　发现了居然装没发现，看她生气很好玩？
　　
　　“还我。”秦雪彤瞪他一眼，伸手捞簪子。
　　
　　男人举高。
　　
　　他比秦雪彤足足高一个脑袋，仗着身高优势，硬是不让她拿到。
　　
　　秦雪彤气得脸微微变红，这男人，越来越讨厌！
　　
　　记得刚见面的时候，他一本正经，坐姿无时无刻不保持端正。她一半故意接近一半逗趣，调戏他，想打破他的端肃，将他逗得手足无措。
　　
　　那时候他反应生涩，像个从未接触过女子的小男孩。
　　
　　不知何时，他竟然变坏了！
　　
　　果然，在耍坏不要脸方面，女人永远斗不过男人。
　　
　　“去那么久，就是为了买簪子？”男人避开她的手，将桃花簪轻轻为她戴在头上，欣赏片刻，满意道，“漂亮！”
　　
　　秦雪彤不肯吃亏，咬咬牙，忽然哼笑一声，“买？我这么漂亮，怎么可能自己买簪子？”
　　
　　“不是买的？”龙旭阳问。
　　
　　“当然。”秦雪彤妖妖娆娆地举起袖子，轻轻一笑，仿佛一个祸国妖姬，“都说了，我这么美，肯定是别人送的呀。”
　　
　　男人嘴角的笑意凝固，好一会儿才道：“谁送的？”
　　
　　秦雪彤终于占据主动地位，扭了扭水蛇腰，得意地道：“不告诉你。”
　　
　　龙旭阳脸色有点难看，勉力维持着风度道：“还记得你是谁的未婚妻吗？我不信哪个男人如此大胆，敢抢我的女人。”
　　
　　说罢抬头看那桃花簪，觉十分碍眼，快如闪电地伸手取下。
　　
　　“哎！你干嘛呢！”秦雪彤一摸脑袋，桃花簪没了。
　　
　　龙旭阳冷冷道：“没收。”
　　
　　“还给我。”
　　
　　龙旭阳将簪子藏在身后，快步往前走。
　　
　　秦雪彤追着他，两人拉扯着来到大槐树下的池子旁。池子里面养着许多睡莲和鲤鱼，鱼儿摇摇摆摆地靠过来等着喂食。
　　
　　“还给我！”秦雪彤伸手去抓。
　　
　　“不给。”龙旭阳抬手。
　　
　　秦雪彤扑了个空，脚踢到石头崴了一下，人刹那间惊叫着往池子里扑去。
　　
　　龙旭阳眼疾手快向秦雪彤的方向跨步，伸手，在女人即将倒入池子时接住她。
　　
　　那只手里拿着簪子，秦雪彤砸在臂弯里。
　　
　　“呀！”
　　
　　雪白的小脸，惊愕的眼眸，那是不同于平日里胸有成竹、冷静自持的女子模样，生动鲜活得很。
　　
　　男人一时间分神，手里的簪子叮咚一声落尽池子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鱼儿也被惊到，摇着尾巴四下逃开。
　　
　　秦雪彤急了，从他怀里站起身，叫道：“那是秦茜妹妹送我的簪子！”
　　
　　龙旭阳回过神，听到她的话脸色微变，知道自己闯祸了。
　　
　　秦雪彤怒极，伸腿踹了他一脚，提着裙摆匆匆跑到池子边，焦急往里看。
　　
　　龙旭阳理亏，生生受了她一脚。
　　
　　不远处的宋玉亲眼见证主子翻船，忍不住偷笑。
　　
　　龙旭阳听到他的笑声，回头冷冷瞧他一眼。
　　
　　宋玉忽然想起有事，赶紧脚底抹油跑路。
　　
　　“对不起。”龙旭阳走到秦雪彤身边，向她保证，“放心，肯定能捞上来。”
　　
　　秦雪彤冷笑，“赶紧捞，捞不上来，要你好看！”
　　
　　她上下打量龙旭阳，为出心头恶气，故意道：“而且我要你亲自捞，不然，不会原谅你。”
　　
　　“好说。”
　　
　　原以为龙旭阳会尴尬、头痛或者生气，没曾想男人一口答应。
　　
　　在秦雪彤愣神间，龙旭阳叫住总管，把府上的仆人招来，提上水桶，一点儿点儿地从池子里挑水。
　　
　　一时间，整个府上热闹非凡，排面极大。
　　
　　有刚回来的仆人问发生什么事了，其他人大声回答：“皇子妃的簪子掉水里了，殿下要帮她捞簪子呢！”
　　
　　婢女们也在走廊、门屋后偷偷打量。
　　
　　“为了捞个簪子就弄这么多人啊，殿下太宠爱皇子妃啦。”
　　
　　“是啊是啊。”
　　
　　“我住府上多年，如此大场面还是第一次。”
　　
　　“是呢，除了大宴宾客，殿下一向低调，绝不动用这么多奴仆。”
　　
　　窃窃私语的声音传来，秦雪彤心头又羞又恼，兴师动众，活像她是个迷惑皇子的妖妃！
　　
　　龙旭阳以为她在着急，安慰：“别急，等水干了，就能拿出来。”
　　
　　秦雪彤无言以对，她刚刚只想使坏让他亲自下水捞，没曾想……
　　
　　“你快让他们停下来，找个人下水捞就行了。”她连忙阻止。
　　
　　“都已经这样了，就让他们把水弄干吧。”龙旭阳不以为意。
　　
　　秦雪彤跺脚。
　　
　　“还在生气？”男人的声音不急不缓，“为表达我的歉意，我决定赔你一个簪子，别生气了行不行？”
　　
　　“赔我？”秦雪彤挑眉，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一想到能薅他的羊毛，簪子被弄丢的怒气似乎也平复几分。
　　
　　“当然。”男人一把拉住她的手，往走廊而去。
　　
　　紫惠和连翘收拾好东西，连翘看到二人路过，喊道：“小姐，我们回公主府……”
　　
　　话没说完，被紫惠一把捂住嘴拉进屋里。
　　
　　“干嘛呀？”连翘不明所以。
　　
　　紫惠敲了敲她脑袋，“笨蛋，不会看么？”
　　
　　连翘茫然，“看什么？”
　　
　　紫惠无奈道：“小姐和殿下恩爱着，你去讨什么没趣？”
　　
　　连翘更加茫然，“我瞧着小姐好像挺生气的，怎么就恩爱了？”
　　
　　紫惠懒得理她，转头收拾屋子。
　　
　　秦雪彤和龙旭阳来到库房，龙旭阳让人打开，带着秦雪彤进去。
　　
　　秦雪彤眼睛一亮，脚步加快。
　　
　　一进门，就被琳琅满目的宝物晃花了眼。她一直以为龙旭阳是个穷皇子，没曾想……富得流油！
　　
　　当初薅他羊毛，秦雪彤本有几分内疚的，现在见着金灿灿的屋子，顿时觉得自个儿心太软。
　　
　　她呆呆地瞧着，龙旭阳走进内室，很快拿出来一个盒子，递给她道：“收着吧。”
　　
　　他态度随意，动作漫不经心，似乎没什么诚意。
　　
　　秦雪彤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支小小的似铁非铁的黑簪，入手沉重，光滑冰凉，铁簪呈现蛇形，蛇头衔着一颗拇指大小的宝石，除此以外无任何装饰。
　　
　　秦雪彤很失落，非常失落。
　　
　　环顾四周，金山银山，样样珠光宝气，结果他却送她一支普普通通的破簪子。
　　
　　簪子上那颗宝石看起来名贵，然而和屋里的比起来，比如右手架子上摆着的那颗拳头大小的宝石，就相形见绌。不说比不过屋里的，连秦茜送的桃花簪也比不过。
　　
　　若是他很穷也罢，明明如此富有……想到他弄掉自己的桃花簪，赔一个破簪子，秦雪彤心里哇凉哇凉的。
　　
　　她要嫁一个吝啬鬼么？
　　
　　“怎么样，喜欢吗？”龙旭阳问。
　　
　　总归一番心意。
　　
　　秦雪彤打起精神，“喜欢。”
　　
　　“真喜欢？”男人问，“不会觉得寒酸？”
　　
　　原来你知道？
　　
　　秦雪彤有点来气，近乎咬着牙道：“喜欢。”
　　
　　龙旭阳笑起来，“帮你插上。”
　　
　　他将铁簪插在秦雪彤的发髻里，调整位置，后退一步欣赏，“很适合。”
　　
　　说罢拉着她走出库房。
　　
　　秦雪彤闷闷不乐地跟着他，一声不吭。
　　
　　仔细想想，当初薅他羊毛的时候，他一脸心痛，早该知道是个吝啬鬼。
　　
　　出了门，秦雪彤就说：“时候不早了，公主殿下等着我呢，先告辞。”
　　
　　“不等簪子捡起来么？”男人问。
　　
　　秦雪彤兴趣缺缺，“到时候捞起来了，派人送过来吧。”
　　
　　本想让他亲自跳进水里捞，结果他派人把水池抽干，还有什么意义呢？
　　
　　也罢。
　　
　　秦雪彤招呼连翘紫惠，带上东西，怀着淡淡的不爽离开了皇子府。
　　
　　到公主府的时候，已经傍晚。
　　
　　晚霞漫天，夕阳斜照。
　　
　　宋玉等秦雪彤主仆三人进府，驾着马车离开。
　　
　　秦雪彤默不吭声地走进天井，边走边想，以前挣的东西千万得藏好，就算成亲了，她的东西也别想动一分！
　　
　　婢女引路，将秦雪彤带进昭阳阁，见到安国公主。
　　
　　昭阳阁里人来人往，很多奴仆往里面搬东西。
　　
　　见到秦雪彤，纷纷行礼，喊小姐。
　　
　　安国公主背对着门口，听到喊声转过身，笑着道：“雪彤来啦？”
　　
　　秦雪彤福身行礼，“见过殿下。”
　　
　　安国公主扶她起身，“以后不用如此拘礼，你我是母女，还这么见外干嘛？”
　　
　　秦雪彤笑吟吟地起身，“母亲。”
　　
　　安国公主很满意，示意秦雪彤观看四周，“这是给你准备的房间，以后你就住这儿，若有不满意的，尽管提出来。”
　　
　　秦雪彤并没有马上回答满意还是不满意，先移步四下打量，摸了摸案台上的瓷瓶，才笑着对安国公主道：“母亲，我很喜欢。”
　　
　　安国公主道：“喜欢就好。”
　　
　　她瞧着秦雪彤，目光扫过她头上的簪子时顿住，“这簪子……”
　　
　　秦雪彤伸手摸摸头上的铁簪，道：“殿下送我的。”
　　
　　“可否让我瞧瞧？”安国公主道。
　　
　　秦雪彤将簪子取下递给她。
　　
　　安国公主仔细打量片刻，随即道：“果然没看错。”
　　
　　秦雪彤眨眨眼。
　　
　　安国公主将簪子还给她，“这是皇宫小内库的钥匙。”
　　
　　“钥匙？”秦雪彤诧异至极，明明是一支簪子而已。
　　
　　安国公主道：“当初太后将皇宫小内库里的东西赏赐给皇后，皇后又把小内库赐给三皇子，如今他又给了你，到也算一片真心。”
　　
　　秦雪彤瞬间结巴，“皇宫小内库？赐、赐给我？”
　　
　　皇宫里的东西，能有差的？
　　
　　他是真给我了，还是仅仅让我保管钥匙？
　　
　　秦雪彤雪白的小脸纠结成一团。
　　
　　安国公主帮她把簪子戴上，“好好戴着，别弄丢了。”
　　
　　秦雪彤哪敢戴啊，赶紧取下来对安国公主道：“殿下，如此贵重的物品，我还是收起来吧。”
　　
　　说罢就想往外走。
　　
　　安国公主阻止她，“等等。”
　　
　　秦雪彤抬头。
　　
　　安国公主：“既然你拜我为母亲，我自然得给你准备见面礼。”
　　
　　她唤来朱嬷嬷，交代两句，片刻后朱嬷嬷带着三个婢女进来，每个婢女手里都端着一个托盘。第一个婢女的托盘上面，摆着一套华丽的首饰。镂空紫薇缠枝金冠，翡翠珍珠红宝石牡丹簪花，红宝石水滴耳坠，金环手镯和玉手镯各一对，还有一条极长的翡翠玉珠金叶子项链。
　　
　　每一样都华丽至极，又极度张扬。
　　
　　尤其是那条项链，很长很长，足以绕脖子三圈。每颗纯色玉珠中间，都挂着一枚打磨细致的金叶子，若是挂在脖子上，不知有多惹眼。
　　
　　第二个婢女的托盘上面，是一件华丽的红色衣袍。裙摆层层叠叠，十分宽大，刺绣精美，上面用金线绣了足足一百只鸟儿，每一只都活灵活现。
　　
　　第三个婢女的托盘上，是一双缀满大大小小珍珠宝石的鞋子，珍珠宝石，颗颗都精挑细选。
　　
　　没见过世面的秦雪彤悄悄吸了口气，暗暗盘算，这一整套下来，大概能把一条街穿在身上？
　　
　　“试试吧。”安国公主道，“看看合不合身。”
　　
　　秦雪彤下意识拒绝，“殿下，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安国公主道：“你我是母女，母亲送女儿礼物，哪能看贵重不贵重的？再说了，我这点儿礼物，可比不上小三儿送你的簪子。”
　　
　　秦雪彤心头一紧，问道：“那皇宫内库的宝物……很多么？”
　　
　　安国公主点点头，“多，而且价值连城。比起来，我这点儿并不贵重。”
　　
　　秦雪彤有点晕。
　　
　　这么说，她冤枉龙旭阳了？
　　
　　他并不抠门，反而很大方？
　　
　　不行，她得搞清楚，他到底是把宝库送给她，还是仅仅让她保管钥匙！
　　
　　如果仅仅是保管，她才不要接这烫手山芋，万一弄丢了，她哪里赔得起？
　　
　　




76.  第 76 章   你心里没有我

　　第二日, 安国公主拉着秦雪彤，向她说明收义女的仪式流程。秦雪彤这才晓得，皇家收义女特别麻烦。
　　
　　先得报备内廷, 刻铭牌, 设玉碟；再报备司天监, 算生辰八字, 选良辰吉日，等司天监把日子定下来，就可以办理仪式, 跪拜宗祠；再之后去皇宫面见贵人。
　　
　　如今司天监已经批下日子，就在后天。
　　
　　秦雪彤措手不及, “我需要准备什么？”
　　
　　安国公主收她为义女十分重要, 万万不可出差池, 她希望能做到尽善尽美。
　　
　　安国公主握着她的手, “无需担心，不需要你做什么，到时候你便穿上我送你的华服、首饰，一同随我跪拜宗祠, 再去拜见陛下、皇后娘娘、太后娘娘，以及宫中贵人即可。”
　　
　　秦雪彤默默记下，又询问了其中细节，安国公主一一耐心回答, 知不觉聊到近晌午。
　　
　　“三殿下来了。”朱嬷嬷忽然靠过来, 恭敬地对两人道。
　　
　　“小三儿来啦，让他过来。”安国公主笑道。
　　
　　不一会儿，两人便见走廊处，龙旭阳背负双手, 缓步而来。
　　
　　今日他穿着一件黑色云纹交领长袍，衣摆较短，显得特别干净利落、精神奕奕。
　　
　　等到了凉亭，龙旭阳道：“姑母。”
　　
　　又看向秦雪彤。
　　
　　“还生我气么？”
　　
　　柔和低沉的声音，如微风拂过。
　　
　　男人眉目英俊，黑衣墨发，瞳仁乌黑纯粹，如同透明的黑宝石，光华内敛，又牢牢吸引人的注意力。
　　
　　秦雪彤想到昨天冤枉了他，脸一红，站起身，福了福道：“殿下。”
　　
　　安国公主跟前，总不能没规矩。
　　
　　掀开衣摆，龙旭阳很随意地坐在秦雪彤身旁，从怀里掏出一支熟悉的桃花簪，递给身边的人道：“簪子捡回来了，看看是不是这支？”
　　
　　桃花簪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粉红的花瓣散发着莹润的光芒，很是可爱。
　　
　　秦雪彤接过簪子，低声道：“谢殿下。”
　　
　　龙旭阳手肘搭在桌面，歪头瞧她，“今儿为什么这么乖顺？昨日不是张牙舞爪的么？”
　　
　　秦雪彤咬咬唇，暗地里瞪他一眼，平静道：“殿下说笑了，雪彤一直都很乖顺。”
　　
　　若是这家伙敢揭穿她的真面目，让安国公主犹豫，进而不想收她做义女，她会与他拼命！
　　
　　总之，现在生米还没煮成熟饭，一点儿错也不能出！
　　
　　大概她的眼刀太过锐利，龙旭阳轻轻一笑，没有再逗她。
　　
　　秦雪彤将桃花簪戴在头发里。
　　
　　龙旭阳瞧见，问道：“我的簪子呢？为何带别人的簪子，不带我的？”
　　
　　秦雪彤无语。
　　
　　男人皱眉，不依不挠地问道：“我的呢？”
　　
　　还较上劲儿了。
　　
　　秦雪彤道：“公主殿下已经告诉我了，你的簪子太过贵重，想问殿下，您是送给我，还是打算让我保管？”
　　
　　龙旭阳眯起眼睛，片刻后反问：“那你觉得我是送你，还是让你保管？”
　　
　　秦雪彤暗想，明明我问你，为何反过来问我？没这个道理。
　　
　　眨眨眼，“雪彤不知。”
　　
　　龙旭阳好整以暇地瞧着她，“本宫昨日如何说的？还记得么？”
　　
　　他的眸子黑亮幽深，仔细看去，里面有细细碎碎的光。
　　
　　秦雪彤回忆了一下，挑挑细长的眉，不甚确定道：“……赔给我？”
　　
　　“所以明白了吗？”
　　
　　秦雪彤咬咬唇，心跳得很快，“那殿下是仅仅把簪子赔给我，还是把簪子代表的东西赔给我？”
　　
　　龙旭阳不知怎的忽然笑了，就连旁边的安国公主也笑起来。
　　
　　秦雪彤脸微微发红，“我问错话了吗？”
　　
　　安国公主道：“傻孩子，簪子是你的，东西也是你的，还用问么？”
　　
　　秦雪彤愣愣地瞧着两人，心跳得快从口腔里出来。
　　
　　最近是不是走财运啦？
　　
　　先是林夫人送钱，后又是龙旭阳和安国公主送礼。
　　
　　难道老天爷忽然觉得她天生奇骨，该当个首富的？
　　
　　若不是安国公主在场，秦雪彤肯定要兴奋得跳起来。
　　
　　她望向龙旭阳，觉得这男人顺眼无比。
　　
　　高兴了一会儿，秦雪彤到底不是傻的，很快发现问题——东西在皇宫内库里，如何拿？
　　
　　她连皇宫都进不去，更不用说进内库。
　　
　　何况还有皇后镇守，万一皇后不同意，她能有什么办法？
　　
　　说来说去，只是一张大饼。
　　
　　秦雪彤思索片刻，决定把问题搞清楚。如果拿不到东西，干脆就不要，免得担了名头却无好处。
　　
　　三人聊了会儿天，安国公主起身离开，凉亭里只剩龙旭阳和秦雪彤二人。
　　
　　秦雪彤试探着问道：“殿下，你把钥匙给我，东西放在皇宫里，我怎么拿呢？这钥匙，还是还给你吧。”
　　
　　龙旭阳挑挑眉，与她对视片刻，道：“担心拿不到？”
　　
　　若是寻常女子，恐怕会不好意思地推脱不是，但秦雪彤不是寻常女子，她堂堂正正、理直气壮地说：“对，我就怕拿不到。”
　　
　　龙旭阳被她给气笑了。
　　
　　他堂堂皇子，赏赐人东西，还是第一次有人理直气壮质疑他能不能兑现的。
　　
　　忍不住伸手捏女人的脸，“一天天的，脑袋里都装的什么？”
　　
　　秦雪彤打开他的手，哼哼道：“殿下，不妨告诉你，我生平没啥爱好，就好财好权，俗人一个。若是你嫌弃我这点儿，趁着还未成亲好聚好散，当然，若要散，希望殿下能给点儿遣散费，毕竟因为你的缘故，我这辈子估计都嫁不了别人了。”
　　
　　龙旭阳笑得危险，“好聚好散？”
　　
　　秦雪彤眨眨眼，“如果殿下嫌弃的话……”
　　
　　额头被重重弹了一下，秦雪彤捂住额头，瞪向前方的男子，“君子动口不动手！”
　　
　　“收义女的仪式，姑母交代你该做什么了对不对？”龙旭阳问。
　　
　　“嗯。”秦雪彤点点头。
　　
　　“那好，下午咱们就进宫见母后，你想搬多少，就搬多少。”龙旭阳说。
　　
　　秦雪彤眼睛一亮。
　　
　　留在公主府吃过午饭，龙旭阳带着秦雪彤进宫。
　　
　　马车辚辚。
　　
　　车厢内，秦雪彤的心早就飞到皇宫大内。
　　
　　龙旭阳盘腿坐在车厢里，忽然道：“秦雪灵的案子，大理寺已经判了，流放。”
　　
　　秦雪彤的思绪蓦然收了回来，“判了么？这么快？”
　　
　　“五皇子褫夺她皇子妃的身份，休了她，秦府的人也没出声，无人插手，自然判得快。”
　　
　　秦雪彤沉默片刻，心情变得十分复杂。
　　
　　其实，从秦府出来后，她就没在想秦雪灵的事。这是以前想也不敢想的。
　　
　　重生归来，满怀怨恨，首当其中的便是秦雪灵，前世最大的敌人，她恨得入骨。照理说，她的心思都该在这个人身上，听到她落难，该非常高兴才对。
　　
　　然而，自从遇见龙旭阳，不知不觉间，她的心思已经从秦家抽离开来。对秦雪灵的感情，也变得十分淡漠。
　　
　　如今听到她的下场，就像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落幕，心中无甚波澜。
　　
　　“哦。”最终，她只是说。
　　
　　龙旭阳瞧着她的神情，“不高兴？”
　　
　　秦雪彤想起当日在秦府审秦雪灵时的情形，问道：“宝珠是你安排指认秦雪灵的？”
　　
　　“是。”男人没有否认。
　　
　　“为什么？”秦雪彤诧异，“她和你无冤无仇，为何要置她于死地？”
　　
　　“无冤无仇？”龙旭阳挑挑眉，似乎很不解她能说出这样的话，“她三番两次对付你，我的未婚妻，怎能说无冤无仇？”
　　
　　他的语气太过认真，以至于秦雪彤愣了一下，随后，脸悄悄变红，不自在地别开脸。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已经习惯单打独斗，习惯自己解决事情，从没想过有人会帮她。
　　
　　突然被人宠着，反而不习惯。
　　
　　“还是说，你不高兴我插手？”龙旭阳见她久久没反应，不太确定地问道。
　　
　　“没有。”秦雪彤揉揉脸，尽量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你要帮……”
　　
　　她顿了顿，难为情地低头，却又假装镇定地说：“就帮吧。”
　　
　　空气忽然沉默。
　　
　　车厢安静下来。
　　
　　一旦安静，秦雪彤便觉得尴尬，因为两辈子加起来，她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她习惯了争斗、争吵，尔虞我诈，习惯了别人的恶意。
　　
　　若是有人对付她，反而能激起她的斗志，雄赳赳气扬扬地斗回去，哪怕输了，也要撑着一股气势。
　　
　　唯独别人温柔以待，宠爱她，让她不甚自在，很不习惯。
　　
　　“这次做得很好。”男人忽然道。
　　
　　秦雪彤抬头，眨眨眼。
　　
　　马车内壁，男人靠在木墙上，修长的手指撑着下巴，声音清淡，“这次救秦茜总算晓得派人通知我，上次和秦雪灵打官司，若不是有人报信儿，你怕是会隐瞒到底吧。”
　　
　　秦雪彤凝视着他，不明白提这个干嘛，觑着男人的表情，不咸不淡，看不大出来他心情如何。
　　
　　琢磨片刻，秦雪彤老实道：“先前和秦雪灵打官司，我一个人能做好，今次救秦茜和梁朝生，事发突然，来不及应对，只能求你帮一帮。”
　　
　　话音刚落，秦雪彤感觉到车厢里的温度冷了几分。
　　
　　“这么说，若你觉得自己一个人能救，就不会求我？”
　　
　　秦雪彤愣了一下，感觉到男人生气了，但她不明白为什么会生气，犹豫片刻，点点头，“是的。”
　　
　　龙旭阳放开手，将头探到秦雪彤面前，高挺的鼻梁几乎要碰到秦雪彤的。
　　
　　秦雪彤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小小的紧张，下意识地想要避开，然而她终究是不肯服输的性子，不想示弱，便保持着静坐不动的姿态，淡定地眨眨眼，“怎么了？”
　　
　　“所以，你不肯向我求助，宁可戴秦茜的簪子，也不愿戴我的？”
　　
　　怎么又扯上簪子了？
　　
　　秦雪彤搞不清楚男人在想什么，男人离得太近，淡淡的松木香味传入鼻端，呼吸也若有若无地拂过皮肤，引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高大的身躯和眼神，都给人强烈的压迫感，让秦雪彤骤然意识到，面前的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如果要动手，她打不过的那种。
　　
　　秦雪彤实事求是、理性客观地说：“你的簪子太贵重，秦茜的簪子不贵，我才戴她不戴你的。”
　　
　　“不管如何，事实是你戴她的，不戴我的。”男人压着怒火。
　　
　　秦雪彤头疼无比，此情此景，她恍惚觉得十分熟悉，貌似大爷和他的小妾也这般别扭过。无论大爷如何解释，那千娇百媚的小妾硬要耍横不依。
　　
　　被自己的想法惊呆，秦雪彤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千娇百媚的小妾……不，未婚夫。
　　
　　堂堂三皇子会因为一根簪子闹别扭吗？不可能吧！
　　
　　但又实在找不出别的缘由，她学着大爷试探着安抚，“别生气啦，都依你，都依你可好？”
　　
　　说罢赶紧从怀里掏出那支裹得严严实实地簪子，小心戴在头上。
　　
　　男人脸色稍霁。
　　
　　他又说：“本宫生气，不是因为簪子。”
　　
　　秦雪彤纳闷儿：“为了什么？”
　　
　　“因为你没把本宫放在心上。”
　　
　　秦雪彤：“……”
　　
　　秦雪彤深吸一口气，尽量冷静问道：“此话怎讲？”
　　
　　“两个理由。遇到事情，只想着独自解决，不找我帮忙，此为其一。我和别人都送你簪子，你却只戴别人的，说明我在你心中，分量不如外人，此为其二。”
　　
　　秦雪彤头大无比，“所以，你在为一根簪子和秦茜吃醋吗？”
　　
　　男人神情一滞，沉默片刻，“不，我没有。”
　　
　　他坐回身子，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好吧，吃醋了。
　　
　　秦雪彤有点新奇，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升起几分逗弄之心，“真吃醋了呀殿下？”
　　
　　男人睁开眼睛，冷冷盯着她，傲慢道：“幼稚。”
　　
　　秦雪彤知道他好面子，忍笑转移话题，“秦府估计不好过吧？”
　　
　　男人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话题道：“秦政岳现在已经成为金陵的笑柄，就他还不知道而已，他这辈子的官职，估计到头了，说不定还得往下走。哪怕五弟继位，秦家也不会有太大收获。”
　　
　　龙旭阳的声音笃定。
　　
　　秦雪彤了解他，此人向来不会无的放矢。
　　
　　回想前世，秦雪灵在秦府的保驾护航下嫁给五皇子，最后成为皇后，秦府也跟着风光无限。这辈子，秦府抛弃了她，她虽然嫁给五皇子，却被休弃，秦府也日渐没落。
　　
　　恍然如梦。
　　
　　上辈子她拼了命地和秦雪灵争抢，到头来一无所有，死于非命；这辈子她不和她争不和她抢，却什么都有了，秦雪灵也自取灭亡。
　　
　　这说明了什么？
　　
　　秦雪彤掀起车帘，望向繁华的街道，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
　　
　　转过头，她朝龙旭阳灿然一笑，道：“子朝，我喜欢你，心中只有你。”
　　
　　女子笑靥如花，雪肤乌发，在漏进来的光影里美得如梦如幻。
　　
　　甜美的语言更是如蜂蜜灌进心间，心跳陡然加快。
　　
　　龙旭阳几乎要屏住呼吸。
　　
　　“如果你能把钱财都送给我，我就更爱你了。”
　　
　　男人瞬间冷静下来。
　　
　　两人进入皇宫，刚走到坤宁宫附近，有太监小跑过来禀告，皇帝命三皇子到御书房商议事情。
　　
　　“母后要见你，我去去就来。”龙旭阳帮秦雪彤撩起耳发，“不用担心。”
　　
　　秦雪彤并不担心，她也有点好奇皇后对自己的态度。
　　
　　“秦小姐！”
　　
　　秦雪彤抬头，见到不远处的石板路行来一名年约二十五六的大丫鬟，身材高挑，容貌美丽。
　　
　　“翡翠姑姑，麻烦你照顾好雪彤。”龙旭阳交代。
　　
　　翡翠道：“殿下放心，皇后娘娘派奴婢接秦小姐，奴婢一定照顾好她。”
　　
　　龙旭阳点点头，跟着小太监往御书房而去。
　　
　　“秦小姐这边请。”翡翠邀请，态度十分客气。
　　
　　事前龙旭阳为她稍微说过皇后身边的人，知道翡翠是皇后最得力的宫女，便客气道：“谢姑姑带路。”
　　
　　坤宁宫庄严辉煌，正宫气派，在来路一干宫殿中占地极广，修得也十分大气。宫殿下方垫着好几层石头，廊柱极高，除却庙宇和观景台，是整个后宫最高的宫殿，有登高俯瞰之意。
　　
　　进入宫殿，鼻端便闻到淡淡的檀香，宫殿开阔大气，藻井华丽，一溜儿的宫女个个都是清秀佳人，连身高也差不多。
　　
　　秦雪彤暗自猜测，难道进坤宁宫的宫女，太高太矮的都不行么？
　　
　　事实上，宫里娘娘们的喜好的确如此，若是本就矮的娘娘，自然不喜欢用高个儿宫女。
　　
　　主位上坐着一名身穿繁复宫装的女子，头戴凤冠，金灿灿地极其华丽。那身服装首饰，制式颜色，一看就属于皇后。
　　
　　秦雪彤上前行礼，“秦雪彤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伸出戴着护甲的手，“起来吧。”
　　
　　秦雪彤站起身，礼仪无可挑剔。
　　
　　皇后仔细打量几眼，招手道：“过来坐，让本宫好好瞧瞧。”
　　
　　秦雪彤闻言坐到皇后右边的空椅，半侧着身体。
　　
　　“的确是个大美人，难怪子朝念念不忘，非要娶你。”皇后笑道。
　　
　　她年轻时候应当是极美的，有种端庄在里头。
　　
　　秦雪彤摸不透她的意思，恭敬道：“谢皇后娘娘赞赏。”
　　
　　她怕皇后同皇帝一样看不起她，想悔婚，严阵以待。
　　
　　“翡翠。”皇后转头吩咐，“去把本宫准备的见面礼拿来。”
　　
　　翡翠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块玉佩，通体透亮，颜色却很奇特，一层一层的，如同水纹样，最终在玉佩中央形成一个模糊的娃娃形象。
　　
　　“这块玉佩传说是天马寺的大师游历时遇到的一块奇石，剖开奇石只雕出这么一块儿玉，玉质十分奇特，刚好形成一个小娃娃的图案，送你正好合适。”
　　
　　皇后将玉佩放进秦雪彤手心里。
　　
　　“以后，菩萨保佑你和子朝多子多福，让本宫早点儿抱上孙子。”皇后笑容满面。
　　
　　秦雪彤愣住。
　　
　　




77.  第 77 章   义女仪式

　　秦雪彤没想到皇后居然祝福她多子多福, 太意外了。
　　
　　“娘娘……”秦雪彤张了张口，目露不可思议。
　　
　　皇后道：“怎么，不喜欢玉佩？”
　　
　　“不。”秦雪彤回神, 站起身, 恭敬地接过玉佩, “谢娘娘赏赐。”
　　
　　原以为有一场硬仗要打, 结果敌人直接投降，意外的同时又松了口气。
　　
　　秦雪彤不由微笑起来，总归开心的。
　　
　　皇后打量她片刻, 看到她头发里的铁簪，目露了然, “三皇子把簪子送给你了？”
　　
　　若不是皇后提起, 她差点儿忘了头上还插着那支簪子, 闻言下意识抬手抚摸, 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回答“是的”，好像有些大肆；假装不知道与内库有关，自个儿都觉得矫情，于是闭口不答。
　　
　　皇后起身道：“既如此, 你便随翡翠去看一眼吧。”
　　
　　伺候在旁的翡翠闻言走到秦雪彤身前，邀请道：“秦小姐，请随奴婢走。”
　　
　　秦雪彤眨眨眼，站起身, 告别含笑的皇后, 跟随翡翠出了坤宁宫。
　　
　　皇后的态度出乎她的意料，让一切都显得很顺畅，只是，太过顺畅, 又让她不得不怀疑其中是否有诈。
　　
　　然仔细思索，皇后诈她干什么？她本就一无权无势的孤女。
　　
　　“秦小姐是否在想，为何皇后娘娘送你玉佩，态度十分热情？”翡翠的声音让秦雪彤打起精神。
　　
　　“是的，敢问姑姑何缘故？”秦雪彤问道。
　　
　　两人在禁宫内边走边聊，四周的宫女太监全都木头桩子似的站得远远的，即便不小心碰到，也赶紧行礼退开。
　　
　　“还能有何缘故？”翡翠轻笑，“自古话本故事里都传婆媳和谐，婆婆爱护儿媳，把儿媳当女儿看待，儿媳孝顺婆婆，把婆婆当亲娘看待，可事实上呢，这婆媳关系呀，是最难调和的。本就不相干的两个人硬凑到一起，靠的还是中间人。”
　　
　　秦雪彤一怔，“姑姑的意思……”
　　
　　翡翠道：“这要多亏殿下经常进宫向皇后娘娘聊小姐的事儿，娘娘虽未见过小姐，却早已对小姐熟悉。殿下表达过非卿不娶的态度，皇后娘娘知他喜欢你，自然要善待你了。”
　　
　　秦雪彤恍然，原来如此。
　　
　　难怪觉得事情很顺畅，其实这世间的事情哪有顺畅的呢，不过是有人先一步摆平了而已。
　　
　　比如先摆平了安国公主，才能顺利收她为义女，再摆平皇后，才能顺利获得祝福。
　　
　　和上辈子比起来，这辈子真的顺畅许多，不同之处在于上辈子她一个人单打独斗，这辈子身边有人相助。
　　
　　秦雪彤的嘴角不由微微扬起，可以看出，他在自己身上花的心思。
　　
　　秦雪彤忍不住想龙旭阳现在在干嘛，会不会也在努力摆平皇帝呢？
　　
　　不过，翡翠身为宫女却说出上面的话，大概也出自于皇后的授意，希望自己能明白龙旭阳的一片苦心，好和他儿子双宿双飞？
　　
　　“秦小姐，到了。”
　　
　　翡翠说道。
　　
　　秦雪彤停下思绪，抬起头，看到前方一座宫殿，几个太监守在宫殿前。
　　
　　翡翠上前说了两句，做了登记，便对秦雪彤道：“小姐，麻烦您随奴婢进来。”
　　
　　秦雪彤望着巍峨的宫殿，心已经一抽一抽地颤抖。
　　
　　这……这也太……
　　
　　翡翠对太监道：“三皇子已经将内库送给了秦小姐，皇后娘娘命我来向你们报备，你们以后要记好了。”
　　
　　“谨遵懿旨！”几个太监齐齐应答。
　　
　　秦雪彤维持镇定，跟着翡翠进入大门，通过甬道，见到里面还有一道门，门边守着一名五大三粗的太监。
　　
　　“请小姐拿出钥匙。”翡翠说。
　　
　　秦雪彤从头发里拿出那根铁簪，递给太监，太监上前插.入锁眼，拧开。
　　
　　格拉拉的声音过后，内门打开。
　　
　　光芒透射而出。
　　
　　硕大的夜明珠镶嵌在墙壁和木架上，将屋子照得亮如白昼。里面的东西琳琅满目，件件都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顶天立地的架子，全都摆满了奇珍异宝，女人用的，男人用的，古董字画，应有尽有。
　　
　　角落的箱子里，堆着金灿灿的黄金白银。
　　
　　秦雪彤想跳进金银堆里打个滚儿，用金子把自己埋起来，感受一下被金银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
　　
　　“这些东西，都属于小姐。”翡翠说。
　　
　　“都……属于我？”秦雪彤问。
　　
　　“是的。”翡翠肯定道，“小姐需要搬走么？”
　　
　　面对一屋子的珍宝，秦雪彤呼吸急促，翡翠的声音似乎都变得遥远。
　　
　　她被光迷了神，幸好理智尚在，手指用力抠了掌心一下，尖锐的痛苦刺激了她，让她很快恢复镇定，不至于失态，咳嗽一声道：“不用。”
　　
　　留在皇宫多好，有人帮忙看着。
　　
　　再说了，现在就搬的话，多不好啊，显得她很贪财似的……虽然她的确有点贪财，但也晓得好歹。
　　
　　咳，总不能在未来婆婆面前丢份儿。
　　
　　于是，秦雪彤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假装淡定地说：“姑姑，我们出去吧。”
　　
　　翡翠诧异，“秦小姐不用挑两件儿么？”
　　
　　秦雪彤掏出皇后赏赐的玉佩，摩挲着上面的花纹，语气真挚道：“雪彤见识浅薄，看不出东西好歹，只晓得，皇后娘娘赏赐的必定是最好的，何况，再好的东西也比不上皇后娘娘的一番心意。”
　　
　　“这满屋子的珠光宝翠，也抵不过皇后娘娘的玉佩贵重。今儿雪彤十分高兴，是因为皇后娘娘赐予我玉佩，给予祝福，三殿下愿意赐予我宝物，二人的心意，让雪彤十分感动，东西，反到在其次。”
　　
　　翡翠听完，略略动容。
　　
　　她也知道秦雪彤前十五年呆在曲城，过得孤苦，却能在见到满殿财物时从容不迫，毫不失态，话也说得漂亮。这份心性，超过了大部分贵女。
　　
　　她决定回去好好禀告皇后。
　　
　　翡翠带着秦雪彤又回到坤宁宫，龙旭阳已经等在宫里，和皇后说着话。
　　
　　秦雪彤进来，皇后抬起头，见她两手空空，询问，得知没拿任何一件东西，皇后笑道：“以后什么时候想拿，就递条子进宫拿吧。”
　　
　　秦雪彤低头应是。
　　
　　龙旭阳站起身，“母后，时候不早了，儿臣和雪彤不打扰您休息。”
　　
　　秦雪彤也福身告辞，和龙旭阳一起出了宫。
　　
　　“看到了么？”龙旭阳低头问她。
　　
　　秦雪彤目不斜视，“什么？”
　　
　　“内库。”
　　
　　秦雪彤咳嗽一声，淡定道：“看到了，谢殿下赏赐。”
　　
　　男人笑道：“就一句谢谢？”
　　
　　秦雪彤悄悄环顾四周，十步一哨五步一岗，庄严肃穆的皇宫氛围让她不敢放肆，压低声音道：“你还想怎样？”
　　
　　“以后，只许戴我送的簪子。”
　　
　　秦雪彤：“……”
　　
　　和簪子过不去了是吧。
　　
　　“行。”她无奈道，摸摸头上的铁簪，“万一弄丢了，可别怪我。”
　　
　　“丢了就再打造一把。”
　　
　　秦雪彤奇道：“还能如此？”
　　
　　“反正你已经登记造册，里面的人也认得了你，重新打一把钥匙又有何难？”
　　
　　以为簪子独一无二的秦雪彤默然片刻，放心地把簪子插在头上。
　　
　　也罢，能让他开心，也能让自己开心，顺着他吧。
　　
　　折腾一通，回去天都黑了。明日举行收义女的仪式，龙旭阳径直将她送回公主府。
　　
　　秦雪彤兴奋得在屋子里转了半天，躺在床上也难以入眠，睁着眼睛等天亮。
　　
　　她获得了一宫殿的宝贝，皇后接受了她，明天她就会成为公主义女。
　　
　　好事接二连三，她有些怀疑是不是在做梦。
　　
　　上辈子，财富地位人脉，哪一样不是她费尽心思争取来的。
　　
　　即便想要一件微小的东西，也要花费不少力气，可这辈子，好运接二连三地砸来，受宠若惊的同时，也让她感觉不安。
　　
　　容易得到的，会不会也容易失去？
　　
　　好运用完了，后面会不会等着霉运？
　　
　　不怪她悲观，经历过苦难，没被爱过的人，太容易对轻易得到的好处产生怀疑，总担心付出想象不到的代价。
　　
　　若是有人捧着金银送到她面前，告诉她以后会插她一刀，她反而会心安理得地接受。
　　
　　像龙旭阳这般不求回报地送她一个宝库，她高兴过后，剩下的便是犹疑。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都是价值的交换。秦雪彤觉得，自己在龙旭阳最低谷时陪他一年，为他出了一笔钱，还不值当龙旭阳答应娶她并拒绝别的女人的同时，送她一宫殿的宝物。
　　
　　做人还是别太贪心，万一太过反而会让人讨厌。
　　
　　秦雪彤决心暂时不动宫里内库的东西，如此才放下心里的不安，慢慢睡了过去。
　　
　　即便宽慰了自己，秦雪彤也快到天亮才睡着，到底有些紧张的，毕竟明天有意识等着她。哪怕她心性已经锻炼得足够坚韧，面对心心念念的关键场合，依旧控制不住心乱。
　　
　　一大早，婢女进屋为她梳洗，换上安国公主为她准备的服饰，戴上赐予的华丽首饰，点上花钿，涂上唇脂。
　　
　　伺候的婢女纷纷看呆了。
　　
　　以前的秦雪彤长得很美，但她平时不喜欢穿华丽的衣服，偏向于淡雅的打扮，颇有点柔媚婉约的风情，婢女们甚至担心她能不能压得住安国公主所赐的衣裳首饰。
　　
　　没曾想，换上华丽的服装首饰后，秦雪彤如同换了个人般，艳丽逼人，非但没被首饰压下去，绝美的容颜反而和首饰衣裳相辅相成，各自衬托。
　　
　　人更艳，更浓，更丽，更绝。
　　
　　刹那间，婢女像是看到了风头最盛时的皇贵妃。
　　
　　那时皇后被禁足，五皇子母妃被加封为皇贵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气势如虹，美如艳阳，令人印象深刻。哪怕当日皇后被加封的时候，都没有她那般华贵、富丽。
　　
　　可现在，婢女觉得此时的秦雪彤，比那时候的皇贵妃更艳，更加灼灼逼人。
　　
　　如牡丹，如芍药，如黑夜明珠，如当空烈日。
　　
　　这样的气度，将来必定凤翔九天。
　　
　　婢女压下心头胡思乱想，抬着秦雪彤的手往外走，两个婢女在身后帮她抬着长长的裙摆。
　　
　　此时的秦雪彤，表面看着气势凌人、艳丽夺目，实际甚觉痛苦。
　　
　　衣裳首饰华丽漂亮，她很喜欢，却没想到穿起来会如此之重！
　　
　　她最喜欢的金叶子翡翠项链，绕了脖子三圈儿，沉重无比，把她脖子都快压断了。
　　
　　头上的金冠和红宝石珍珠流苏，更是重得惊人，像顶着一块大石头走路，少说也有十几斤。
　　
　　她苦中作乐地想，我这是顶着两只猫，又或者顶着三条大鲤鱼。
　　
　　衣裳华丽，裙摆层层叠叠，用料极好，拖尾极长。上面缀着宝石珍珠，相对的也很重。
　　
　　从头到脚加起来，沉重如铁。秦雪彤觉得，以后得好好锻炼身体，免得衣服都穿不起来。
　　
　　幸好有婢女帮忙抬衣服。
　　
　　出去后，从庭院到大门的路上跪满了奴仆，她一步步沿着新铺好的地毯走到大门处。
　　
　　一路上，偷看的奴婢们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缓步行走的华丽女子是秦雪彤。
　　
　　大门处的安国公主也换上了华丽的宫装，那头饰和项链看起来并没有比秦雪彤的轻多少，但神情却很轻松，令秦雪彤佩服不已。
　　
　　大门外停着两辆华丽的马车，一辆属于公主府的，另一辆略微眼熟，仔细一瞧上面的蛟龙纹，想起是三皇子府上的马车。
　　
　　龙旭阳换了一身红色短打，身姿挺拔，气宇轩昂，在一干负责仪仗而精挑细选出来的侍卫中，也鹤立鸡群，干净利落。
　　
　　通身的贵气，俊美的容貌，含笑的眼眸，都是极其惹人注意的存在。
　　
　　他拉着枣红大马的缰绳，无意中抬头，一刹那间见到那道熟悉又不那么熟悉的倩影。
　　
　　女子头戴金冠，华服迤逦，面容高贵美艳，逼人的艳丽近乎盛气凌人，所有人都沦为她的陪衬。
　　
　　世间虚化模糊，只有女子的身影无比鲜活，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扣人心弦，令人移不开视线。
　　
　　围观的人屏住呼吸，全都看呆了。
　　
　　龙旭阳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态，轻咳一声，目光熠熠，沉声道：“二位，请上马车吧。”
　　
　　他的话让众人回过神。
　　
　　“哎，这是在迎娶新娘子吗？”
　　
　　此时，一名无辜的路人从不远处路过，随口问道。
　　
　　秦雪彤瞬间尴尬，淡淡的红晕爬上脸颊，幸好她今日的胭脂打得比较重，看不大出来。
　　
　　要不说，还真像娶妻呢。
　　
　　“别胡说，公主殿下要收义女，三殿下帮忙送到宫里。”另外一看戏的闲人道。
　　
　　在众人的讨论声中，安国公主上了公主府的马车，秦雪彤上龙旭阳的马车，但很快又尴尬了。
　　
　　头饰项链太重，衣服散得太开，她不太好爬上去。
　　
　　一名奴仆跪在马车边，示意她踩着上车，但秦雪彤很不喜欢踩别人的背。她一直觉得自己身份低，又在曲城呆了十五年，所以对下层人抱有深切同情，很讨厌糟践人的做法。
　　
　　一时间僵住。
　　
　　“怎么了？”拉着马缰的龙旭阳低声问道。
　　
　　秦雪彤咬咬唇，别扭地说：“我不想踩人凳。”
　　
　　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自己矫情，可她的确不愿意。
　　
　　龙旭阳挥挥手，示意奴仆离开，随后道：“我抱你。”
　　
　　他一把抱起秦雪彤，随即露出异样的神情。
　　
　　“怎么了？”秦雪彤眨眨眼。
　　
　　“你好重啊。”龙旭阳诚实回答，好奇问道，“最近是不是长胖不少？”
　　
　　秦雪彤一呆，气得满脸通红，若不是场合不对，她定要让他知道小拳拳的厉害。
　　
　　龙旭阳轻笑着将她抱上车，低声在她耳边道：“别紧张，忍一忍就过去了。”
　　
　　被男人打岔，秦雪彤的确没那么僵硬，轻轻嗯了一声。
　　
　　在婢女的帮助下，她钻进车厢里。
　　
　　“姐！”
　　
　　响亮清脆的声音从车后传来。
　　
　　秦雪彤掀开帘子往后瞧，发现秦茜正匆匆跑过来，身边的丫头缀在她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来做什么？”秦雪彤问道。
　　
　　龙旭阳示意侍卫让开。
　　
　　秦茜跑到马车前，脸蛋红扑扑的，“今儿是姐姐的好日子，作为妹妹怎能不来呢！姐，恭喜你啊！”
　　
　　她笑着道贺。
　　
　　秦雪彤心头暖意涌动，“谢你吉言。”
　　
　　引路的内廷公公提醒道：“公主殿下，秦小姐，走吧，莫误了时辰。”
　　
　　秦雪彤放下车帘，龙旭阳跳上马车，亲自驾车将两人送进皇宫。
　　
　　进宫后，便是上祭台拜神仙，再去宗祠拜列祖列宗，又去拜见皇帝和皇后，后宫的妃嫔们也纷纷出来祝贺，还向秦雪彤送礼。
　　
　　安国公主身份高贵，只祭拜神仙便可，而秦雪彤却要继续拜祖先。觐见皇帝和皇后、后妃，安国公主因为公主身份并不需要跪拜，而她身上毫无品级，基本上见到的人都得行礼。
　　
　　若是往常就罢了，今儿却顶着极重的头饰项链，每低一次头，都十分沉重，秦雪彤难受的同时，还得担心头上的饰品会不会掉下来。
　　
　　半天过去，心力交瘁。
　　
　　她第一次生出，若自己是真正的郡主就好了的想法。
　　
　　身上有品级，至少不用遇到贵人就得行礼，累得慌。
　　
　　萌生出此等想法，她又忍不住自嘲。
　　
　　果然贪欲无穷无尽，吃饱饭想吃好，穿暖身想穿贵。
　　
　　当初明明只想拿着钱做快乐寡妇，结果最后却想要得到龙旭阳的爱，还不想他娶别的女人。
　　
　　当初明明只想着做公主的义女，挣一份不受人藐视、保证安全的地位就好，现在却想更进一步，挣得品级，仅仅因为发现到处低头太累。
　　
　　她很快压下心里的胡思乱想，用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礼仪，做完仪式，拜访完贵人。
　　
　　皇后留了饭，邀请有头有脸的妃嫔聚了一次小宴。
　　
　　宴会上，秦雪彤不如何开口，但只要一开口，绝对不会出错，也绝不落安国公主的面子。此举让安国公主和皇后十分满意，也让后宫贵人们刮目相看。
　　
　　这次宴会只有女子，龙旭阳没参加，他去流云殿陪皇帝和大臣用膳。
　　
　　两边的宴会差不多同时结束。
　　
　　散宴后，秦雪彤和安国公主打道回府，走在宫道上，安国公主拉着她的手，笑容满面，“雪彤，今日累着了吧？”
　　
　　秦雪彤很累，面上却丝毫不显，摇摇头道：“还好，雪彤只觉得高兴，从此以后，雪彤也是有母亲的人了。”
　　
　　这话让安国公主十分舒心，感慨道：“从今天开始，你我母女相称。”
　　
　　两人边聊天边走出宫。
　　
　　虽然安国公主让她不要客气，秦雪彤却明白，义女始终是义女，不是亲生的始终隔着一层，若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才叫不自量力。是以，她说话依旧滴水不漏，顺着公主的话谈，不动声色地让她感觉舒服的同时，又觉得她亲近自然。
　　
　　等走到宫门，两人才发现龙旭阳等在附近。
　　
　　“小三儿，这么早出来了？不多陪陪你父皇？”安国公主问道。
　　
　　龙旭阳摇摇头，“不了，父皇要和刘大人商议事情，我在那儿不方便。”
　　
　　能让三皇子不方便的事情，估计不大好办。
　　
　　安国公主没追问，她心里明白龙旭阳等的是谁，也乐见其成，侧头对秦雪彤道：“雪彤，你去吧，记得晚上回来。”
　　
　　秦雪彤微笑着道：“好的母亲。”
　　
　　出了宫门，安国公主上了公主府马车，秦雪彤上三皇子府的马车。
　　
　　不见了安国公主，秦雪彤才彻底放松下来。在外人面前，她就像个言行举止都经过计算的假人，精神随时警惕，只有一个人时才放松下来。
　　
　　哦，现在得再加一个人，龙旭阳。
　　
　　她发现自己在龙旭阳身边越来越放得开，以前的放得开，比如一颦一笑地调戏，是经过计算的表演，现在却没想那么多。
　　
　　她不会和安国公主，其他贵女开玩笑，但却能在龙旭阳身边耍小脾气。
　　
　　一直维持着假面孔总会累，情绪累积得够多，就想找个人发泄，希望有个人能包容她肆无忌惮地耍脾气。
　　
　　龙旭阳将鞭子交给宋玉，掀开车帘进入马车，问道：“累不累？”
　　
　　宋玉车技挺好，马车一点儿也不摇晃。
　　
　　秦雪彤还记恨他说她胖的事儿，现在也的确很累，累积了不少负面情绪，闻言冷笑，“顶着十几斤的头饰，脖子上再挂十斤，殿下觉得累不累呢？”
　　
　　龙旭阳优雅地坐到她身边，将手上的小木盒递给她。
　　
　　“这是什么？”秦雪彤掀了掀眼皮，没有接，她现在真的很累，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男人不以为意，将木盒放在腿上打开，露出几个做工精美的绿豆糕，一瓶百合露。
　　
　　“听说你没怎么吃东西，应该饿了吧。”
　　
　　修长的手指夹出一块绿豆糕，递到秦雪彤唇边。
　　
　　红唇微张，秦雪彤精致的小脸上，一片愕然。
　　
　　虽然她服饰华丽，看起来天姿国色，然而终究不是神仙，只是个凡人。凡人就会口渴，会饿肚子，会想出恭。
　　
　　口渴饿肚子还能忍住，若是想出恭，那铁定会打乱仪式。何况她今日的服饰太复杂，解开腰带都不能，所以万万不能出恭的。
　　
　　早上怕仪式过程出问题，秦雪彤没吃饭没喝水。中午在宫中吃宴席时，来往后妃极多，她怕出错几乎没吃东西。
　　
　　此时此刻，她真的又累又饿，却又不能说出来，情绪不大好。
　　
　　没曾想，龙旭阳看出来了。
　　
　　望着眼前的绿豆糕，她怔怔地没动。
　　
　　龙旭阳将绿豆糕塞进她嘴里，秦雪彤下意识地叼住，咬了一小口。
　　
　　一天没喝水，嘴巴很干，糕点咬在嘴里难以下咽。
　　
　　旁边适时又递来一瓶百合露。
　　
　　秦雪彤顾不得形象，抓住玉瓶，咕噜咕噜灌了好几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吃吗？”男人的声音带着丝丝笑意。
　　
　　秦雪彤咬着糕点，脸颊鼓鼓囊囊，像一只进食的小老鼠。明明是不优雅的举动，落在男人眼里，却可爱得紧。
　　
　　“好吃！就有点太甜了。”秦雪彤说，“下次准备茶水或者清水，别都准备甜的。”
　　
　　在糕点吃食上，她深有研究，也向来挑剔。
　　
　　男人轻笑一声，“真的很甜么？”
　　
　　“嗯。”秦雪彤边嫌弃边吃掉最后一个糕点。
　　
　　男人忽然凑过来，伸出手指，在她唇边抹下残渣，放进嘴里尝了尝，一本正经道：“的确很甜。”
　　
　　秦雪彤完全没料到他会有此举动，呆住。
　　
　　好半天，她从愕然中回神，脸一点一点地变红，“你……你做什么？”
　　
　　“不是说甜么，我尝尝而已。”男人凝视着她，语气理直气壮得让人无言以对。
　　
　　他的眼神像上朝时般严肃，很是正经，令秦雪彤刹那间觉得，刚才这男人非礼的举动是她的错觉。
　　
　　秦雪彤自认为脸皮厚，没想到遇到真正的流氓，一下子破了功。说白了，女子在这种事儿上总是吃亏的。
　　
　　更可恶的是，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居然手足无措起来。
　　
　　这种失控又弱势的感觉，她不喜欢。她性格比较强势，允许自己被强权和困难压，但不允许自己被压得失了分寸，不知所措。
　　
　　若是被面前的男人抓到弱点，以后天天欺负她怎么办？
　　
　　她还能不能抬起头了？
　　
　　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秦雪彤的处理方式是，先避开，让自己冷静下来，等想出办法了再回来争斗。
　　
　　“停车！”她喊道。
　　
　　“为什么停车？”龙旭阳问。
　　
　　秦雪彤望着他，尽量用镇定的语气说：“我想出恭。”
　　
　　龙旭阳：“……”
　　
　　




78.  第 78 章   求婚成功

　　出恭是肯定没出的, 却促使龙旭阳不得不让宋玉加快速度赶回皇子府。
　　
　　他知道秦雪彤整整一天都在举行仪式，都没有出恭的机会，也担心这一点。
　　
　　总之, 暧昧的气氛被这一嗓子出恭给打破, 龙旭阳不好继续逗弄她, 带着她回府。
　　
　　秦雪彤也琢磨出点儿办法。
　　
　　只要脸皮够厚, 不要脸，可堪与大流氓一战。她甚至打起了算盘，若以后龙旭阳再调戏她, 她落下风的时候，就用出恭作为挡箭牌。
　　
　　此法甚妙。
　　
　　她果然是个机智又富有城府的女人。
　　
　　回到皇子府, 房间里留着她的衣服, 让婢女帮她把衣服换下, 收拾了一通, 她才觉得彻底活过来，然后又觉得累，便挥退婢女，自个儿躺床上睡了。
　　
　　秦雪彤在皇子府睡过去, 今日被收为义女的消息早已经传遍大街小巷。
　　
　　她身为平民女子，却身世离奇，一飞冲天，让民间津津乐道。茶楼酒肆, 说书人都拿她的经历改编成各个版本, 说得口沫横飞，精彩纷呈。
　　
　　金陵一圈儿贵女，本来嫌弃她身份低配不上三皇子，结果她一转头就攀了高枝儿, 成为公主义女，这下子连身份地位都不一样了。
　　
　　这边喜乐之时，秦家那边却闹了起来。
　　
　　秦素雅原本定了门亲事，对象是忠义侯家的小儿子，本来门当户对的，现在却出了差池。
　　
　　那忠义侯家原本求取的是秦素心，盖因秦素心才名在外，素有贤名，然而秦家二房偏心秦素雅，就把这婚事给了秦素雅，给秦素心定了泰安伯家的嫡子。忠义侯家的知道秦素心订婚，又在二房周氏的推动下，接受了和秦素雅结亲。
　　
　　当初忠义侯府答应结亲，是因为秦雪灵与五皇子定亲，秦政岳又得五皇子器重，巩昌侯府势头正盛。忠义侯日渐没落，有心搭上这条船，才同意了这门婚事。
　　
　　可这一转头，秦府鸡飞狗跳，沦为金陵笑柄，忠义侯府就不太想继续结亲了。想是一回事儿，做又是另一回事儿，都过了明路，只要没犯大错，退是不能退婚的。
　　
　　忠义侯府的小儿子，不满妻子从秦素心换成秦素雅，秦府又变成臭不可闻，一怒之下，在外面养了个外室。
　　
　　此时被人知晓，传到秦素雅耳里，秦素雅忍不下这口气啊，哭得昏天暗地，将屋里砸得乱七八糟。
　　
　　“他怎么敢养外室？他怎么敢？”
　　
　　将闺阁里可以砸的都砸了，秦素雅消够了怒气，趴在床榻上呜呜地哭。
　　
　　外面的人听到屋里没动静了，才小心翼翼地进门。
　　
　　周氏快步走到秦素雅身边，摸着她的背，心肝宝贝地一通乱叫，义愤填膺地说：“这次忠义侯府对不起咱们，绝不能就这样算了。”
　　
　　周氏素来疼爱秦素雅，一番说辞后，秦素雅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娘！”
　　
　　周氏捧着她的脸蛋儿，心疼道：“女儿别哭了啊，把眼睛哭坏了可不行。”
　　
　　秦素心跟着周氏一道进门的，上前道：“素雅，有事慢慢解决，莫要气坏了身子。”
　　
　　秦素雅抬起头，对秦素心道：“你就看我笑话吧！说起来，这婚事原本该是你的，现在可好，我却遭了殃！”
　　
　　秦素心听了心病都快气出来，咬着唇道：“是，婚事一开始是我的，不过后来不是爹娘觉得忠义侯府很好，将婚事给了你么，你当初也点头同意了的。”
　　
　　秦素心的话让秦素雅一窒，想想的确是自个儿从姐姐手里要来的，自作自受，嘴一张，又开始嚎啕大哭。
　　
　　周氏听了心疼得不得了，责备秦素心，“你妹妹本来就不痛快，说这些有的没的惹她难过干什么？”
　　
　　然后拍打秦素雅的背部，“别哭了啊，哎哟我的心肝儿，你就别哭了，娘的心都快被哭碎了。”
　　
　　秦素心尴尬地立在屋里，心头一阵酸涩。
　　
　　自小家里就更喜欢秦素雅，无论她做得多好，多有才学，家里都不喜欢她。其实有时候她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处处小心谨慎，不添麻烦，却比不过妹妹在外面惹是生非。
　　
　　娘亲每次都说她帮着外人，其实不是的，她是站在客观公正这边儿说话，却次次惹得娘亲生气。
　　
　　妹妹不分好歹，娘亲说啥都对，也不管有理没理，反而得了宠爱。
　　
　　她也想像妹妹那边放肆无理，说不得娘亲就喜欢她了，可惜她做不到。有些错的事情，不该说的话，她不愿意做也不愿意说。
　　
　　秦素雅停住哭泣，抬起头，抹掉眼泪道：“对不起啊姐，刚才气不过乱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秦素心性子软，听秦素雅道歉，就原谅了她，“我们是姐妹，当然不会放在心上。”
　　
　　周氏愤愤道：“说来说去，都是大房惹出的祸，连累了素雅，害得咱们被人瞧不起！”
　　
　　“对，都是秦雪灵的错！”秦素雅找到了出气筒，挥舞着拳头道，“如果不是秦雪灵闹出那么多事，连累了整个秦氏家族，忠义侯府敢不给面子？当初在家的时候耀武扬威，把我和姐姐当下人使唤，现在又做尽绝事连累我们，真是毒妇！”
　　
　　周氏也来劲儿，她本就对大房不太满意，此时更是义愤填膺，“别说，那秦政岳不过虚长老爷两岁，文武样样不如老爷，这爵位本该给老爷的，结果让他抢了去。结果瞧瞧，这些年他做了什么？一点儿成绩做不出来，如今还让整个家族蒙羞，现在整个金陵都在笑话我们秦家，我都不敢出门了！”
　　
　　母女两越想越气，越说越起劲儿，发泄着心中不满，觉得秦素雅有此遭遇，都赖大房。
　　
　　不止二房对秦政岳不满，三房也对秦政岳一家也不满得很。
　　
　　秦雪灵引发的事件，秦政岳应对不恰当，导致秦府在金陵成为笑柄，原本就不太愉快的几房，关系更加紧张。秦家内部的争权夺利，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秦政岳原本想缓一缓，等风声平息了，再在朝堂中活动活动，没曾想后院起火，自家人闹起来，一时间头疼不已。
　　
　　秦府闹得鸡飞狗跳，和秦雪彤没有一点关系，她睡着了，睡得很沉。昨夜几乎一夜没睡，今天仪式精疲力竭，沾上床便睡得昏天暗地，不知今夕是何夕。
　　
　　房门轻轻打开，修长的身影从屋外走进来，悄无声息地坐在床边，低头凝视她。
　　
　　俊美的男人望着她卸掉妆容后素白的小脸，幽黑的眸子里划过温柔的光。
　　
　　房间很静，大开的镂空雕花木窗外，橘红的夕阳照进来，摇晃的光芒落在女子雪白的脸上。
　　
　　大概感受到光，女子薄薄的眼皮动了动，精致眉心微皱，露出不适的表情。平时要么狡黠机灵得如一只小狐狸，要么冷静沉稳得让人难以靠近，没想到沉睡的模样，却很可爱，像一只小小的狸花猫，明明被太阳晒得半梦半醒，却懒懒的不想动。
　　
　　龙旭阳轻笑一声，到附近书架随手拿起一本诗集，走到阳光一面床边坐下，挡住光。
　　
　　秦雪彤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到眼皮很亮，不太舒服，犹豫着要不要睁开眼睛换个位置。
　　
　　可太累了，不想动。
　　
　　挣扎间，那阵刺目的光消失了，世界又是一片温柔的黑暗，隐隐听到一个令人心安的声音，和书页细微的翻动声。
　　
　　她安静下来，继续放心地沉睡。
　　
　　宽敞的屋子里，一男一女静静相依。
　　
　　等到太阳落山，光芒晒不到房内，男人才如来时般悄悄离开。
　　
　　秦雪彤美美地睡了一觉，爬起来，身子骨软软的，像是睡得太久把身体睡绵了。
　　
　　周围很安静。
　　
　　连翘和紫惠此次留在公主府，并未跟来。
　　
　　若是以前，没有熟悉的人在身边，秦雪彤是万万不敢睡熟的，但这次她却实实在在睡得天昏地暗。
　　
　　缓缓坐起身，天边已经微黑，天空介于黑与蓝之间的色彩，迷迷蒙蒙。
　　
　　庭院里的灯已经点亮，挂在廊下的灯笼，橘黄的火光偶尔摇摇晃晃。
　　
　　秦雪彤舒展身体，从床上起身，走出屋子。
　　
　　“小姐。”守候在门外的两个婢女朝她福身。
　　
　　“殿下呢？”
　　
　　“殿下在邀月阁等您。”
　　
　　邀月阁？
　　
　　秦雪彤在婢女的带领下沿着走廊一路往前，七绕八绕，终于来到邀月阁。朱红廊柱矗立，远远望见葱茏的碧色草木后，大开的红色轩窗里，一抹深紫身影背对而坐。
　　
　　明黄的烛光满室摇曳，影子影影绰绰。
　　
　　秦雪彤绕过廊角，走进邀月阁。屋里摆着一张黑色四方梨木桌，俊美的男子盘腿坐在桌旁。
　　
　　桌上摆着几样小菜，都是些清口和胃的。
　　
　　“坐。”男人说。
　　
　　秦雪彤走过去坐在男人的对面，笑吟吟道：“谢殿下。”
　　
　　“想必你该饿了，特意吩咐厨房做了点儿清爽的小菜，吃吧。”龙旭阳说。
　　
　　他的眉眼在烛光中纤毫毕现，瞳孔呈现晶莹剔透的黑，比最名贵的宝石还要漂亮。
　　
　　秦雪彤瞧着他，忽然懂了灯下看美人的意境，一桌子的菜也变得无比美味。
　　
　　“那我不客气了。”秦雪彤端起碗，毫不见外地吃起来。
　　
　　龙旭阳一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秦雪彤：“你看我干什么，吃啊？”
　　
　　龙旭阳拿起筷子夹菜。
　　
　　两人默不作声地吃饭，待秦雪彤解决了一碗饭，肚子大饱，龙旭阳放下筷子，忽然道：“雪彤，到时间了。”
　　
　　“嗯？”没头没脑的，不懂。
　　
　　龙旭阳继续道：“当初你我定亲，婚礼在你孝期之后，算算也就这个时候。何况，苏姨娘本不是你生母，你也不必为她守孝。”
　　
　　秦雪彤眨眨眼。
　　
　　“今日你已经被姑母收为义女，条件足够，我们也该成亲了，你觉得呢？”
　　
　　男人的声音和缓，像是很平常地讨论一件很自然的事——时间到了，该做这件事了，答应吧。
　　
　　平常得让秦雪彤茫然。
　　
　　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啊了一声，喃喃道：“成亲？”
　　
　　男人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面色如常，“不错。”
　　
　　秦雪彤意识到话题的严肃性，心头一跳。
　　
　　烛光摇曳，照在秦雪彤如玉的面庞上，脸上的红晕在烛光下十分明显。
　　
　　猝不及防被当面求婚，她有些无措，眼里掠过一丝羞涩，甚至有点想起身回避。
　　
　　毕竟是风浪里过来的，她很快镇定下来，漆黑的眸子认真凝视面前的男人，问出关键问题，“陛下能答应吗？”
　　
　　“你愿意嫁给我？”龙旭阳反问。
　　
　　“咳。”
　　
　　秦雪彤避开他的目光，耳朵红透。
　　
　　她不明白，求婚如此大事，男人为何一点儿也不紧张，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害羞似的。
　　
　　他到底有没有当回事啊？
　　
　　不想输了气势，秦雪彤问道：“你真愿意娶我？”
　　
　　“愿意。”男人点头，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秦雪彤眨眨眼，“考虑清楚了再回答，我告诉你，我和别的女人不一样。”
　　
　　噗嗤一声，男人居然笑了。
　　
　　“你笑什么？”秦雪彤挑起细细的眉。
　　
　　“没笑什么。”男人眼里均是笑意，“你当然和别的女人不一样，否则我娶你干什么？”
　　
　　秦雪彤坏心挑刺，“那万一我和别的女人一样呢？”
　　
　　“没有人能完全一样。”男人语气笃定。
　　
　　秦雪彤又说：“我很坏的，是个坏女人，贪财贪权。”
　　
　　龙旭阳：“刚好这两样我都有，配你正好。”
　　
　　秦雪彤心跳得越来越快，“你说的真心话？我会当真的。”
　　
　　男人点点头。
　　
　　“娶了我，就不能娶别的女人，我极其善妒！”秦雪彤威胁，“哪怕这样也愿意娶？”
　　
　　龙旭阳叹了口气，“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我三遍，还需要我再回答一次么？”
　　
　　秦雪彤执拗道：“要！”
　　
　　龙旭阳转过身，对着窗外的天空道：“皇天在上，我龙旭阳发誓，今生今世只会娶秦雪彤一个女人，如若毁约，孤苦一生，不得好死！”
　　
　　发完誓，龙旭阳转头问秦雪彤，“可以了吗？”
　　
　　秦雪彤深深凝视他。
　　
　　其实，她并不相信誓言。
　　
　　如果真会天打雷劈，世上的男人会死大半。
　　
　　不过是自己求个心安罢了。
　　
　　至少，龙旭阳的态度安抚了她。
　　
　　更重要的是，她想要他。
　　
　　以前是朦胧地想，犹豫地想，不确定地想，想要他，就跟想要钱和权一样。但想要，并不一定要得到。
　　
　　毕竟，他是一个人，不是个物件儿，而且不像钱和权一样是必须的。所以她想要他，却又不是那么渴望。
　　
　　直到他爱她，讨她欢心，那股渴望才越来越强烈。
　　
　　这阵子她住在皇子府什么也没做，一来是在等机会，二来是在观察。
　　
　　观察这个男人到底值得她付出感情到哪一步，她已经下定决心和他走下去，留了必然会让皇帝立她为正妃的后手，但她也想知道龙旭阳会为她做到哪一步。
　　
　　到目前为止，龙旭阳的表现出乎意料。
　　
　　她很满意，也很高兴。
　　
　　男人起身走到秦雪彤身后，从身后抱住她，头凑到她耳边轻轻问道：“雪彤，愿意嫁给我么？”
　　
　　温热的呼吸喷在脖子处，痒痒的。
　　
　　秦雪彤终于点头，“嗯。”
　　
　　夜深，路静。
　　
　　秦雪彤被龙旭阳送回公主府。
　　
　　抬头望天，星空闪烁。
　　
　　算算时间，一直等待的那个机会快到了。
　　
　　“雪彤。”
　　
　　秦雪彤转过头，不知何时，安国公主站在附近。
　　
　　“母亲。”秦雪彤迎上去，“您等我？”
　　
　　安国公主从月色中走来，“母亲等孩子，不是正常的么？”
　　
　　秦雪彤心头一暖，“母亲，下个月初一那天，我想进宫拜见陛下。”
　　
　　“见陛下？”安国公主道，“可有什么事？”
　　
　　秦雪彤道：“为了我和龙旭阳之间的婚事。”
　　
　　安国公主摇摇头，“这种事，女孩子不好出面，还是让小三儿去吧。”
　　
　　秦雪彤目光坚定，“母亲，我也想争取争取。”
　　
　　少女的目光清透明亮，安国公主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秦雪彤露出一个微笑，“谢母亲。”
　　
　　这阵子，闲在家里，好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每天谈谈情说说爱，都不像她了。
　　为了能让以后的日子过好点儿，也该搞点儿事啦。
　　
　　过了下个月的初一，相信事情会完全不一样！
　　
　　第二天，龙旭阳进宫觐见皇帝。
　　
　　皇帝在和大臣商议事情，龙旭阳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等到皇帝停歇。
　　
　　皇帝早就知道他等在殿外，让李硕把他喊进来，温和地问道：“你在外面一直等着，听说有要事？”
　　
　　这阵子，皇帝交给龙旭阳的几件事办得很好，令他非常满意。更满意的是，秦雪灵犯下大罪，龙旭阳居然没有趁机扩大事件影响，打压五皇子，让他十分高兴。
　　
　　这个儿子从小聪明伶俐，本该得天心，奈何那时候谢家太过猖狂，他便远着龙旭阳。
　　
　　龙旭阳乃皇后嫡子，早该立为太子，然而皇帝生怕谢家绑上龙旭阳，若龙旭阳登基，到时候天下就得改姓谢，所以不仅没立他为太子，还处处提防。
　　
　　他一边暗中在朝堂打压谢家，一边扶持皇贵妃打压皇后。对于皇贵妃生的五皇子，给予厚望。
　　
　　后来谢家倒台，五皇子皇贵妃和大皇子端妃两派争斗，当他是瞎子一样，彻底激怒了他。
　　
　　他便想起谢家风头正胜时，龙旭阳从来不结党营私，更不以权压人，和谢家划清界限，克己自持，宽容大度。
　　
　　有了对比，皇帝终于觉得，三皇子才是好的。
　　
　　他那时候在五皇子和三皇子之间犹豫，结果老天爷像是知道他的纠结，让五皇子受重伤，他的心便彻底偏向了三皇子。待党争结束，他便召龙旭阳回金陵，有意考察他。
　　
　　到目前为止，龙旭阳处处都让他满意，唯一让他不满意的便是重情。
　　
　　重情放在家族上是好事。皇帝可以肯定，若龙旭阳登基，其他皇子都能活下来，免去手足相残的悲剧，皇帝是非常乐意的。他不乐意的是，龙旭阳爱上了一个女人。
　　
　　那女子地位低微只是一方面，皇帝更不满的是龙旭阳对女人太过上心。一旦过于重情，就容易被女人操纵，让后宫祸乱朝政。
　　
　　外戚擅权，谢家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他不想出现第二个谢家。
　　
　　当然，目前看来这个问题不大，那女子连家世都没有，无父无母，应该不会出现谢家之祸。可是，龙旭阳若太过宠爱她，万一那女子参与朝政，和官员勾连，必然影响龙旭阳的判断。
　　
　　这才是皇帝一直不肯松口的缘故。
　　
　　“说吧，什么事。”皇帝问道。
　　
　　龙旭阳等了很久，早已打好腹稿，上前跪在地上道：“父皇，儿臣和雪彤早该成婚，如今儿臣和雪彤两情相悦，请父皇赐婚。”
　　
　　




79.  第 79 章   打你就打你

　　听到龙旭阳的话, 皇帝原本微笑的唇角拉平，鼻翼两侧露出深深的法令纹，整张脸的表情, 瞬间变得极其严肃。
　　
　　御书房的空气极其安静, 窗棂透过的光线, 金色的扬尘飞舞。
　　
　　李硕战战兢兢, 背后悄悄冒出汗。
　　
　　他跟着陛下多年，知道好多事情，最近陛下已经隐隐透露出对三殿下的倾向, 又无掩饰地表示不喜欢他沉迷感情。
　　
　　哪壶不开提哪壶，明明已经悄悄透露过了, 为何三殿下依旧选择硬来？
　　
　　“这就是你等一个时辰要说的重要事情？”皇帝从圈椅上站起身, 绕过案台, 缓步走到龙旭阳身旁。
　　
　　地上的男子抬起头, 目光明亮镇定，面对全天下最权威的男人，似乎没有退缩，依旧平静而优雅。
　　
　　“是的, 父皇。”
　　
　　“朕说过，秦雪彤，不堪为正妃，忘了吗？”
　　
　　皇帝俯下.身, 言辞里已隐隐带上压迫。
　　
　　“父皇。”龙旭阳道, “雪彤已经被姑母收为义女，为何不能作为正妃？”
　　
　　“朕说不行，就不行！”
　　
　　皇帝一甩袖子，愤怒地回到案台后方, 双手搭在桌面上，目光冷厉，势要逼迫自家儿子接受，甚至连理由也懒得选。
　　
　　他蛮横的态度，让龙旭阳惊愕异常，不可思议地盯着皇帝。
　　
　　“为什么那样看朕？”
　　
　　皇帝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怒火，那是年老的狼在面对年轻强壮，又不服管教的狼时，内心滋生的不满、愤怒以及细微的不安。
　　
　　婚事变成了一个工具，让皇帝证明自己权威的工具。
　　
　　“朕是天之子，民之主，朕不想你娶秦雪彤，你就不能娶她！懂吗？”
　　
　　他赫然拍桌，指着龙旭阳的鼻子骂道，势必在今日把儿子压下。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旁边的李硕吓得脸色苍白、汗如雨下，喉头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第一次看到，皇帝和三皇子之间争吵。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过去了很久，又像只过了片刻。
　　
　　龙旭阳低下头颅，低声道：“儿臣告退。”
　　
　　“站住！”皇帝冷冷道，“朕让你走了么？”
　　
　　龙旭阳只好继续跪在地上。
　　
　　皇帝道：“如此不懂进退，大概是在温柔乡里待得太久的缘故。也罢，商南正在闹匪患，秦将军领命围剿，你随他去吧，剿不干净，别回来！”
　　
　　“是。”龙旭阳什么也没说，低头应答，然而他平淡的表情，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待他离去，皇帝随手拿起手边的砚台，碰地一声砸到地面，“反了！”
　　
　　“听说了吗？今儿三殿下向陛下求赐婚，陛下拒绝了，还发了好大的脾气。”
　　
　　“真的？”
　　
　　“当然是真的，那响动，整个皇宫都听到了。陛下把皇后娘娘送的松花雨墨砚台砸得稀巴烂，太监进去收拾，擦了好久。陛下还把三殿下赶出金陵，让他到商南剿匪，剿不干净就不回来，这一去啊，一年半载估计回不来了。”
　　
　　“那秦雪彤怕不是又得等上一年？”
　　
　　“等啥等，陛下不同意，等一辈子都没用。”
　　
　　龙旭阳从宫里出来便直奔公主府，大军马上出发，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得向女人告个别。
　　
　　拍马赶到公主府，疾步走进内院。
　　
　　穿着粉蓝纱裙的女子，雪肤墨发，和安国公主站在海棠花树下聊天，海棠未开，叶片碧绿，周边的桃花和樱树却开得灿烂、浓丽。
　　
　　女子侧脸藏在花影中，和安国公主说着话，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不知为何，见到她，心忽然就静了。
　　
　　“殿下！”
　　
　　仆人的一声呼唤，让院子里的两人转过头，见到风尘仆仆的他。
　　
　　龙旭阳缓步走上前，目光盯着秦雪彤，对二人道：“我要走了。”
　　
　　“走？”两个女人同时露出吃惊的表情，“去哪儿？”
　　
　　没头没脑的。
　　
　　龙旭阳并未说明自己求赐婚被拒的事，而是告诉她们皇帝派他去商南剿匪。
　　
　　安国公主道：“剿匪？那得去多久？为什么突然让你去剿匪？”
　　
　　秦雪彤盈盈的眸子，瞧着他。
　　
　　龙旭阳没有回答，只认真地说：“我会尽快回来。”
　　
　　说罢，转身离开院子，身后的宋玉朝二人行礼后也跟随离去。
　　
　　男人的背影修长潇洒，衣袂翩翩，带着一分决绝。
　　
　　秦雪彤咬咬唇，目光里闪过厉色。
　　
　　昨夜龙旭阳才向她求婚，讨论近期成亲，今日在面见陛下后忽然去商南剿匪，归期未定。
　　
　　秦雪彤那么聪明，自然能猜出缘由。
　　
　　“母亲，能否打听殿下和陛下到底说了什么？”秦雪彤对安国公主说。
　　
　　安国公主点点头，吩咐人赶紧去皇宫。
　　
　　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派去的人回来了，说了皇帝和龙旭阳在御书房发生的冲突。
　　
　　“听说陛下很生气，现在整个宫里的人都知晓三殿下触怒了陛下。”
　　
　　“不止宫里，其他人也知道了。”
　　
　　“陛下……陛下不想秦小姐成为正妃。”
　　
　　下人说。
　　
　　秦雪彤沉默。消息传得如此之快，看来皇帝不止没有掩饰的意思，而且有意促成现在的局面。
　　
　　安国公主听到下人的话，身为皇室成员，又经历过明争暗斗的她，自然知晓其中利害，低声叮嘱：“雪彤，这段时间最好别出门，好好待在府上。”
　　
　　秦雪彤点点头。
　　
　　很快，宫里的消息传出，金陵耳聪目明的人家，都获得了消息。
　　
　　秦雪彤和三皇子的婚事一直被人津津乐道，等着如何收场，如今跌了跟斗，同样让人议论纷纷。
　　
　　“还以为安国公主收她为义女，就能名正言顺地嫁给三殿下呢，结果……”
　　
　　“可惜了可惜了。”
　　
　　“可惜啥啊，说得难听点儿，山鸡就是山鸡，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连父母都不知道是谁的人，皇家怎么可能认她做儿媳妇？”
　　
　　“哎？听说皇后娘娘挺喜欢她的。”
　　
　　“哪儿知道啊，做给人看的吧。”
　　
　　金陵城中，扼腕叹息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
　　
　　最令人没想到的是，金陵城里的聚贤楼，文人墨客最爱去的地方，忽然出现一张文采飞扬、措辞严厉的文章，质问秦雪彤为何不能成为皇子妃，当今社会之怪状，出身寒微者，无上升渠道乎？
　　
　　那篇无名氏的文章引起了寒门士子极大共鸣，那些风流不羁的文人们，居然为秦雪彤的婚事义愤填膺，还撰写了许多文章，借着秦雪彤被拒的由头，抨击当今朝堂、社会门阀林立，底层人毫无出头之日，就算出了头，也会被死死踩在脚下。如今的金陵，子爵伯爵侯爵公爵一大堆，都是些干吃饭不做事的。
　　
　　贵族子弟一听，自然不甘心，和士子辩得口沫横飞。
　　
　　这篇文章连同文人们的抱怨，一同传进了皇宫，惹得皇帝勃然大怒。
　　
　　“好你个三皇子！走了还给朕添堵！真是反了天！”
　　
　　他把龙旭阳从皇陵召回金陵，甚至有意立他为太子，就是看中他不争不抢、做事谨慎、克己奉公，处事公正明理的心性。
　　
　　当初为了蒋政的事在朝堂和他对着干就罢了，现在却为了一个女人和他作对！
　　
　　皇帝觉得，必须要狠狠地敲打他。
　　
　　他按着文稿，冷笑，“你越想，朕偏不让你如意，还治不了你！”
　　
　　皇帝怒气冲冲地背着手，在御书房内转了好几圈。他毕竟是好皇帝，即便心头怒极，也不可能把那些口沫横飞、说话难听的文人抓起来。
　　
　　想了想，道：“李硕。”
　　
　　“奴才在。”李硕弓着腰。
　　
　　皇帝道：“去□□山把十皇子接回来。”
　　
　　他得让龙旭阳明白，太子的位置并非只能由他来坐。
　　
　　李硕早摸清了皇帝的脾气，他觉得，皇帝钻了牛角尖，哪怕让三皇子娶了秦雪彤又如何，三皇子又不是被人一吹风就耳根子软的人，主意正着呢，何必非要棒打鸳鸯。
　　
　　瞧着皇帝的样子，分明是借着此事拿捏三皇子，私心大着呢，可能自个儿还以为自己做得很对。
　　
　　“是。”李硕退出御书房。
　　
　　刚吩咐完接人事宜，皇后娘娘就“无意间”路过永寿宫，和李硕打了个照面，得知陛下要接回十皇子亲自教导，登时变了脸色。
　　
　　十皇子的母妃以前犯了点小错，后来自请带着十皇子到□□山服侍太后，已经去了两年多。
　　
　　李硕对皇后道：“娘娘无需担心，十皇子今年才七岁，陛下想念是正常的。”
　　
　　皇后一听，脸色稍霁。不错，皇帝又不是昏君，怎么可能不立嫡不立长，而去立一个小孩子当储君，可知君王年幼，是朝堂祸乱之源。
　　
　　大概是为了吓吓小三儿罢了。
　　
　　这么一想，皇后干脆不去御书房触霉头，施施然回了坤宁宫。
　　
　　事情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而主人公却一直闭门不出。秦茜担心秦雪彤心情不好，特意递贴拜访，经常上门陪她。
　　
　　待时间一长，风声变小，便邀请她出去走走散心。
　　
　　秦雪彤在府上呆了一阵子，有点闷，禀告安国公主后获得同意，便和秦茜一起去卞水赏花。
　　
　　此时已到春日，气候温暖，花儿陆陆续续开了，街上到处都能看到买花的小商贩。
　　
　　两人边走边聊。
　　
　　“我到没什么事，无需担心，反倒是你，和梁朝生如何了？”秦雪彤问。
　　
　　秦茜闻言，白皙的脸颊浮出一抹红晕，“偶尔有书信，但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秦雪彤吃了一惊，“自从上次宴会，都过了这么久，从未见过？”
　　
　　秦茜无奈道：“父亲不许我出门，就连母亲也不大愿意我和梁朝生来往。你看，这些人都是他们派来看着我的。”
　　
　　秦茜指了指身边的几个婢女。
　　
　　秦雪彤扫了后面的婢女一眼，有两个熟面孔，其中一个是碧莹。林夫人居然把碧莹派过来跟着秦茜，看来的确紧张。
　　
　　碧莹与她视线相对，低头错开目光。
　　
　　“今儿我说邀请你游卞水，父亲刚好不在家，母亲答应了才能出来，若是父亲在，铁定不会让我出来的。”秦茜吐舌头。
　　
　　秦雪彤莞尔一笑，秦政岳最近焦头烂额，心里恨死她了，肯定不愿意秦茜和自己混在一起。
　　
　　说到秦政岳，秦茜又忍不住聊起秦府最近发生的鸡飞狗跳。
　　
　　秦家另外两房不知道抽哪门子风，非要拉族里的人分郊外的田地和庄子，秦政岳为此事暴跳如雷。奈何朝堂上又让他应接不暇，他家风不正，早就为人诟病，在礼部快要待不下去了，正在疏通关系转到别的部下。
　　
　　五皇子那边不太理他，他只能找别人，疏通要钱的，族里居然要分田地商铺，不是要他的命吗。
　　
　　“别人要分你家的财产，你还笑。”秦雪彤点她的脑袋。
　　
　　秦茜嘟着嘴道：“我才不稀罕呢！父亲根本就没把我放在心上，天天想着把我嫁出去换好处，若不是母亲待我好，我都想像你这般断了关系离开。”
　　
　　“哦对了，秦素雅的事知道吗？”
　　
　　“秦素雅？”
　　
　　“嗯，她和忠义侯府的婚事。”
　　
　　“听过一耳朵。”
　　
　　“男方那边，在外养了个外室，最近闹开啦。二房的周婶婶，居然当面骂侯爷害了秦素雅的婚事，把侯爷气坏了。”秦茜道，“虽然我不喜欢侯爷的做派，可那忠义侯府家的公子，自个儿要养外室，关侯爷什么事呢？秦素雅见着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还好素心姐姐不是这样。”
　　
　　秦雪彤笑了，“秦素雅就那脾气，又蠢又没脑子。”
　　
　　秦茜噗嗤笑出声，“你说，都是同一个爹娘生的，怎么差别那么大。素心姐姐温柔大气，博学多才，秦素雅却像个草包。”
　　
　　“就拿忠义侯府这事儿说吧，听说一开始婚事要的是素心姐姐，周婶婶觉得忠义侯府好，硬把婚事给了秦素雅。结果现在，秦素雅却怪素心姐姐把不好的婚约推给她，让素心姐姐十分不痛快。正好泰安伯那边求娶，素心姐姐就选了个最近的婚期，准备走人，以后眼不见心不烦。”
　　
　　“素心要嫁人了？”秦雪彤不知这事儿。
　　
　　“是啊。”秦茜点点头，“就在下个月月底。”
　　
　　秦雪彤想了想道：“听殿下提起过，泰安伯一家宽厚仁慈，又是书香世家，那泰安伯公子性情敦厚，醉心诗书，又洁身自好，配素心姐姐正好。”
　　
　　“那就太好了。”秦茜拍着胸脯道。
　　
　　“那秦素雅，既然不满意婚事，干脆退了得了，干嘛找素心麻烦？反正男方先有错，就算退婚也有理。”秦雪彤道。
　　
　　秦茜摇摇头，“哪能退呢！现在秦府不大好，要是退了，凭借秦家现在的名声，和秦素雅的名声，那会找到好人家？哦，你还记得么，牡丹宴那次，秦素雅和赵如霜买诗就出了名。后来她和秦雪灵厮混，到处说你不对，说话不过脑子，早就名声坏透啦。”
　　
　　秦茜说着说着笑起来，“姐姐你大人大度不找她麻烦，但老天爷不放过她，给她安排这门糟心婚事，大概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吧。说来说去，都是她自个儿作的。若是她像素心姐姐般洁身自好，此时就该硬气退婚，重寻好夫家了。好女不愁嫁，她做了那堆烂事，肯定找不到好人家。”
　　
　　两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来到卞水边，到了目的地才发现，卞水边聚集了许多贵女。
　　
　　秦茜有点怯，她一向避开和贵女扎堆，因为她知道别人瞧不起她，然不知为何，却又勇敢地走过去。
　　
　　她们二人，全都是乡土泥巴里爬出来的，不会文也不会诗，全都属于被鄙视的范围。秦茜是明着被鄙视，秦雪彤是暗暗地鄙。
　　
　　毕竟秦雪彤很得三殿下欢心，现在又成为公主义女，除非脑袋有包，否则都不会找她的麻烦。
　　
　　“这边。”秦茜拉着秦雪彤往凉亭方向走。
　　
　　凉亭方向人是最多的，秦雪彤还看到了荣喜郡主。这位主儿不是脑袋有包，她纯粹是脾气暴躁，喜欢仗势欺人，而且也有资格仗势欺人。
　　
　　若是往常，秦茜铁定不会过去的，今天却一反常态。
　　
　　秦雪彤待要问，抬眼间忽然瞄到凉亭边儿，一个男人正坐在石头上卖花。
　　
　　瞬间明白了秦茜为何执意要来卞水。
　　
　　“原来是拉我当招牌呀。”秦雪彤凑到秦茜耳边调笑。
　　
　　秦茜耳根微红，走到男人身前，假装平静道：“买一束花儿。”
　　
　　梁朝生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默默将放在小篮子里的花束递给秦茜，又拿了另外一把递给秦雪彤。
　　
　　秦雪彤对比了一下花束，似笑非笑，“梁朝生，你区别对待也别太明显。”
　　
　　秦茜手里的花朵，五颜六色，好大一捧，花型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而她手里的和大街上卖的一样。
　　
　　男人尴尬，赶紧又拿了一束递给她，“给你两把。”
　　
　　“别，再给我一把，某人要吃醋了。”秦雪彤笑着拒绝。
　　
　　这下子，两个人都面红耳赤。
　　
　　“麻烦把这束花给我。”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两人转头，发现是一名陌生的婢女，神情高傲地看了两人一眼，掏出一小袋银子递给梁朝生。
　　
　　秦茜还未反应过来，那婢女便从她怀里拿走花束，转身欲走。
　　
　　“等等！”秦雪彤拉住婢女的手腕，“这花是我们先买的。”
　　
　　“这是郡主要的花儿！”婢女扬起声音。
　　
　　郡主？
　　
　　秦雪彤皱眉。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两位秦小姐。”
　　
　　旁边的凉亭，忽然传来一道骄横的声音。
　　
　　秦雪彤抬起头，看到荣喜郡主在众贵女的簇拥下，靠在凉亭边缘，目光嘲讽地盯着自己。
　　
　　秦雪彤朝她福了福身，“见过郡主。”
　　
　　她虽然拜安国公主为义母，然身上一点儿品级都没有，尊贵程度，自然远不及天生高贵的荣喜郡主。
　　
　　“你不是一直在公主府呆着么，跑出来干嘛？”荣喜郡主说话十分不客气。
　　
　　秦雪灵和她感情十分要好，秦雪灵落到被流放的下场，固然她自己有错，荣喜郡主认为兴风作浪的秦雪彤，问题也很大。
　　
　　她不喜欢这个女人，何况这女人还要嫁给自己的堂哥。
　　
　　“郡主，我是自由身，想出来自然能出来。”秦雪彤的语气十分温和。
　　
　　荣喜郡主冷笑一声，“懒得和你这种注定被废的人废话，把花拿上来。”
　　
　　秦雪彤道：“郡主，那束花是……”本想说是梁朝生送的，临到头意识不能这么说，改口，“我们先买的，郡主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先来后到？”荣喜郡主道，“你们都没付钱，就不算买卖，既然没有买卖，那我先给钱，花儿自然是我的。”
　　
　　秦茜咬着唇，想说话，却无言以对。
　　
　　“禀郡主，二位小姐已经预先给了银钱。”梁朝生朝凉亭方向拱手开口，“若是郡主喜欢，草民必定再为郡主做一束更大的。”
　　
　　“不，本郡主就要她手上那束。”荣喜郡主抬起下巴。
　　
　　秦茜急得眼眶通红，本打算理论一番，考虑到身份差距，便咬咬唇道：“算了，给她吧。”
　　
　　秦雪彤挑眉，“怎么能算了？”
　　
　　那束花明显是梁朝生特意准备送给秦茜的，梁朝生不开米店跑到卞水边卖花，联系秦茜说过自宴会后二人没见过面，便明白两人肯定私下约在此处。
　　
　　那束花对二人来说意义非凡，何况荣喜郡主毫无道理，不能让。
　　
　　她依旧没撒手，眼疾手快地从婢女怀里拿出那束花，递给秦茜，抬头对荣喜郡主道：“郡主，王公贵族都得遵纪守法，哪怕只是一束花，也不能强抢，希望郡主不要让穆王蒙羞。”
　　
　　荣喜郡主一听就气炸，阴恻恻道：“你算什么东西，敢教训本郡主？三哥喜欢你，可他不在金陵，你闹得陛下和三哥不睦，罪该万死，居然还敢教训我？今儿就算本郡主把你打一顿，陛下也只会夸我。”
　　
　　秦雪彤也很生气，笑了笑，“是吗？若郡主有这个胆子，不妨试一试？”
　　
　　荣喜郡主最受不得刺激，何况在她心里，秦雪彤已经完了，道：“你上来。”
　　
　　秦雪彤挑挑眉，丝毫不惧，提着裙摆走上凉亭台阶。
　　
　　“姐！”秦茜惊惧地拉着她，“花我不要了！你别去！”
　　
　　她哒哒地先一步跑进凉亭，将花递给荣喜郡主，“请郡主大人大量，饶了姐姐吧，这花是郡主的，郡主喜欢拿去就好……”
　　
　　“滚开！”
　　
　　话没说完，荣喜郡主一把扇掉花束，鲜艳的花朵被拍飞，跌落在地，柔嫩的花瓣打碎了，落下一地残红。
　　
　　秦茜瞧着心疼不已，眼眶渐渐红了。
　　
　　凉亭下方的梁朝生，望见这一幕，拳头渐渐握紧。
　　
　　走上来的秦雪彤面色阴沉，弯腰捡起地上的花束，径直朝荣喜郡主砸过去，“既然想要，就好好拿着！”
　　
　　众人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敢用花砸荣喜郡主，凉亭里的人全都怔住。荣喜郡主更是万万没料到，呆在原地，花束咕噜噜从她怀里滚落。
　　
　　秦茜惊呆。
　　
　　“好大胆子！”
　　
　　过一会儿，荣喜郡主细嫩的面孔扭曲，冲上前来准备扇秦雪彤耳光。
　　
　　荣喜郡主脾气一上来爱打人耳光，是全金陵都知晓的事。
　　
　　然而她还没冲到秦雪彤面前，秦雪彤就抓住她的手，令她动弹不得。
　　
　　荣喜郡主气坏了，尖叫：“鞭子！我的鞭子！”
　　
　　旁边的婢女赶紧将鞭子递给她，荣喜郡主拿着鞭子朝秦雪彤身上抽去。
　　
　　秦雪彤灵活地躲开。
　　
　　荣喜郡主没想到她敢躲，气得眼睛发红，五尺长的鞭子甩得啪啪响，用力往前抽去。
　　
　　“啊！”“郡主不要！”“救命！”
　　
　　凉亭本就窄小，还聚集着好几个贵女，见此花容失色，拼命躲闪。
　　
　　然而还是有人被殃及池鱼，被荣喜郡主抽中了胳膊，疼得眼泪直流。
　　
　　荣喜郡主却丝毫不在意，挥舞鞭子在凉亭里乱挥。
　　
　　秦茜拉着秦雪彤往外走，荣喜郡主一怒之下，将鞭子甩向二人。眼看着要抽到，凉亭里跳进来一道高大的身影，一把抓住了鞭子。
　　
　　是梁朝生。
　　
　　秦雪彤被荣喜郡主的胡来弄得心头狠起，眼神阴郁。
　　
　　“你是何人，胆敢阻拦本郡主！”荣喜郡主抽不动鞭子，怒目圆瞪，质问挡在中间的梁朝生。
　　
　　“郡主恕罪。”梁朝生冷冷地盯着她。
　　
　　荣喜郡主看了一眼后面的秦雪彤和秦茜，冷笑一声，“原来你跟她们是一伙儿的！难怪不肯卖给我！”
　　
　　“朝生哥。”秦茜急忙赶到梁朝生身边。
　　
　　荣喜郡主松开鞭子，大声道：“来人！非礼啊！有刺客非礼！”
　　
　　凉亭周围呼啦啦蹿出几名王府侍卫。
　　
　　秦雪彤和秦茜愕然。
　　
　　这荣喜郡主真是歹毒，居然喊“刺客”“非礼”，这样一来，梁朝生非常危险。
　　
　　秦雪彤当机立断，绕过梁朝生，啪地一巴掌扇到荣喜郡主脸上，瞬间，荣喜郡主白皙的脸颊上出现五个红色的指印。
　　
　　众人全惊呆了。
　　
　　“你……你打我？”荣喜郡主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秦雪彤，声音颤抖。
　　
　　“打你就打你，活该被打！”
　　
　　秦雪彤气不过，扬手又扇了她一巴掌，登时左右两张脸都出现了巴掌印，匀称起来。
　　
　　




80.  第 80 章   天狗食日

　　秦雪彤两巴掌, 打得惊天动地，直接闹到宫里去了。
　　
　　荣喜郡主打不过梁朝生和秦雪彤，带着婢女回穆王府向穆王告状, 穆王一听秦雪彤居然敢打自家宝贝女儿, 气得吹胡子瞪眼, 问清楚女儿来龙去脉, 径直入宫面见皇后。
　　
　　秦雪彤让秦茜和梁朝生回家，自己赶回公主府，把事情原委告知安国公主。安国公主听了, 皱起眉头道：“荣喜一贯刁蛮，此次竟拿你出气, 实在太过。”
　　
　　秦雪彤面色忧愁地煽风点火, “母亲, 荣喜郡主不喜欢我, 全因她认为是我害了秦雪灵，秦雪灵是她好朋友，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荣喜郡主把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可您是了解事情真相的, 秦雪灵到底何情况，所有人都知道，偏偏荣喜郡主不理解，还拿我撒气。”
　　
　　安国公主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提到秦雪灵, 她便想起当日秦家宴会，荣喜郡主和秦雪灵站在一处，欺负秦雪彤的情景。
　　
　　在秦雪彤的诱导下，她已经笃定此事过错方在荣喜郡主。
　　
　　当然本来事实也是如此。
　　
　　“母亲……”
　　
　　秦雪彤在说完后捂着胸口, 面露痛苦，当着安国公主的面软倒在地。
　　
　　“雪彤，你怎么了？”安国公主大惊失色，赶紧宣大夫。
　　
　　大夫来瞧，告诉公主秦雪彤受惊过度，又受了点儿风寒，才会晕倒。
　　
　　好啊，这个荣喜，打了她的女儿，还让女儿受惊晕倒！
　　
　　安国公主被彻底激怒，派人安顿好秦雪彤后，也坐上马车匆匆赶往皇宫。
　　
　　刚走进坤宁宫，就见穆王也在大殿里，面色哀哀，替自家女儿叫屈。
　　
　　安国公主冷哼一声，跨步道：“穆王，你还有脸来告状，荣喜众目睽睽下抢花在前，抽鞭子伤人再后，她活该被打，还有脸叫屈？”
　　
　　坐在主位的皇后被穆王说得一脸无奈，见安国公主满面怒容进来，开口询问：“到底发生何事？”
　　
　　安国公主直言道：“皇后娘娘，这件事都是荣喜的错。”
　　
　　穆王见安国公主出面，心中惊讶，没想到秦雪彤在安国公主心里的分量会这么重。他和很多人猜测，公主收秦雪彤为义女，是看在三皇子的面子上，为了提升秦雪彤的身份地位才特意做给皇帝看的，本身对秦雪彤没有感情。
　　
　　没曾想，三皇子离开金陵，安国公主居然成了秦雪彤的保护伞。
　　
　　安国公主转头对紫惠道：“你来说吧。”
　　
　　紫惠跟着秦雪彤游卞水，目睹全程。秦雪彤装晕后特意派她跟着安国公主进宫，就是为了让她说明真相。
　　
　　此时得了机会，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等她说完，穆王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道：“一派胡言！”
　　
　　穆王极其宝贝荣喜郡主，平时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宝贝女儿喊冤，就信了，火急火燎地进宫告状。
　　
　　此时听到紫惠的说辞，发现和荣喜说的区别很大，略微焦急。
　　
　　安国公主不吃他那一套，道：“是不是胡说八道，随便找个人问问不就行了？听说卞水街头很多人都瞧见了，凉亭里还有好几个人，知府家的小姐也被荣喜打伤，人证物证均在，还能抵赖不成？”
　　
　　“这……”穆王无言以对。
　　
　　卞水边上人太多，一个小小的丫鬟肯定不敢当着皇后娘娘的面撒谎，不由迟疑几分。
　　
　　翡翠走进大殿，向众人福身行礼，“娘娘，事情已经查清楚了。”
　　
　　穆王上坤宁宫叫屈，皇后便派人打听情况，此时翡翠得了讯息回来禀报，一五一十地告知，所说内容，与紫惠并无差别。
　　
　　穆王尴尬沉默。
　　
　　安国公主见他不语，冷冷道：“本宫知道荣喜一贯刁蛮，却不知她蛮横至此。本宫的女儿受了惊，如今躺在床上起不来。穆王，若不再多加管教，小心荣喜惹出更大的祸端。”
　　
　　穆王惊讶，怎么秦雪彤还起不来了呢！
　　
　　皇后一听，关切道：“雪彤可有受伤？”
　　
　　安国公主摇摇头，“没有，只受了点儿惊吓。”
　　
　　皇后闻言松了口气。
　　
　　荣喜郡主好端端的，秦雪彤却躺在床上，两厢对比，皇后的心更同情弱者。而且事情明显是荣喜挑起的，也是荣喜先打人。
　　
　　皇后语气温和地对穆王道：“此事听来，是荣喜的不对，你回去好好教导荣喜，让她收敛收敛脾气。”
　　
　　责备的语气让穆王意识到皇后已经站在秦雪彤那边。
　　
　　荣喜说过根本没打到秦雪彤，好端端的怎会晕倒，分明是装的。
　　
　　女儿固然有错，却也不至于被打。
　　
　　他不甘心，对皇后道：“即便如此，荣喜是郡主，秦雪彤身无品级，以下犯上，殴打郡主，其罪当罚！”
　　
　　安国公主皱眉。
　　
　　皇后默然片刻，“以下犯上，的确该罚。”
　　
　　紫惠事先得了秦雪彤吩咐，扑通跪在地上，嘤嘤哭泣。
　　
　　众人被她哭声吸引，奇怪道：“你哭什么？”
　　
　　紫惠抹着眼泪道：“小姐……小姐好可怜，病得走不动了，还要受罚……呜呜呜……”
　　
　　皇后想起秦雪彤还在床上躺着，微微叹了口气，对穆王道：“穆王，不过两个小女孩儿之间的打闹，就算了吧。”
　　
　　“不能算了。”穆王不同意，若秦雪彤扇荣喜郡主耳光不受罚，他穆王府和荣喜的脸面哪里搁？
　　
　　他很后悔，刚才应该去陛下那里告状，而不是来皇后这边儿。三皇子和五皇子明争暗斗，自己站在五皇子这边，皇后无论如何也不会帮他的。
　　
　　可是，考虑到仅仅是两个小女孩的打斗，若是闹到御前，说不得会激怒陛下，让陛下责罚，所以他才找皇后做主。
　　
　　如今看来，不恰当。
　　
　　皇后迟疑片刻，淡淡道：“这样吧，本月初一本宫举办赏花宴，把两个孩子叫过来，让雪彤向荣喜赔罪可好？”
　　
　　皇后有了决断，穆王也不好再咄咄逼人，道：“皇后娘娘圣明。”
　　
　　皇后问安国公主，“公主，你觉得呢？”
　　
　　安国公主想了想，荣喜有错在先，秦雪彤到底打了人，便道：“好吧。”
　　
　　此事暂时了结。
　　
　　因着秦雪彤将所有仇恨和注意力全转移到自己身上，穆王府并没有找秦茜和梁朝生的麻烦，两人安然无恙。得知秦雪彤只领了个赔罪的罚，便暗暗松了口气。
　　
　　大家都觉得此事已经完美解决，除了两个当事人。
　　
　　荣喜郡主知道后，和穆王闹，“爹爹！她打了我哎，你看我的脸，现在都是肿的！我都不敢出去见人，只让她赔礼道歉就完了？”
　　
　　秦雪彤心黑手辣，如果决心要做某件事，那定然是做到底。
　　
　　那两巴掌，使出了全身力气。
　　
　　打人的那一刻，她想的是，既然已经打了，打狠了是打，打轻了也是打，荣喜反正都不会放过她，那不如就打狠一点儿，赚够本，让她见识见识自己的厉害。
　　
　　荣喜郡主回家后两边的脸就已经有红肿的迹象，过了一晚，脸更肿得厉害，整个人如同发面馒头胖了一圈。
　　
　　她瞧着镜子里猪头一样的自己，又气又怒，操起妆奁台上的盒子用力砸铜镜，直到把铜镜砸出几个凹陷的坑，才气喘吁吁地住手。
　　
　　千盼万盼，就等着秦雪彤受罚，结果父王说仅仅赔罪就好？
　　
　　“女儿不依！”荣喜郡主扯着穆王的衣袖哭闹。
　　
　　穆王也极其不高兴，安抚荣喜郡主，“女儿啊，皇后娘娘发了话，她赔罪就算了结，以后休要不依不饶，尤其在皇后娘娘面前，一定要表现得大度。”
　　
　　荣喜郡主依旧不甘心，“除非让我打回去，否则没完！”
　　
　　“女儿你和她计较什么？陛下极其讨厌她，她早晚会倒霉的，何必急在一时？”穆王安抚。
　　
　　荣喜郡主手微微一顿，想到秦雪彤处境，心里稍微舒服点儿，不情不愿道：“父王说得对。”
　　
　　公主府。
　　
　　“让我赔罪？”秦雪彤挑眉，“明明是她的错，为何让我赔罪？”
　　
　　安国公主道：“因为你以下犯上。”
　　
　　秦雪彤默然，心中隐隐动怒。
　　
　　一次次的，就因为她身份低，谁都能欺负她，踩她一脚是吧？
　　
　　哪怕理在她这边，也得向那刁蛮的郡主赔罪。
　　
　　秦雪彤的手指收紧。
　　
　　安国公主叹了口气，“我瞧你是个温和的性子，怎么会出手打人呢？”
　　
　　秦雪彤暗暗吸了口气，眼眶倏然变红，晶莹的泪花涌出，“母亲，对不起，是我错了！我该忍的！以后荣喜郡主再用鞭子抽我，我一定不还手，让她打。”
　　
　　安国公主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想法不对，秦雪彤已经是自己的义女了，为什么一定得忍气吞声呢？
　　
　　“无需如此。”她揉揉眉心，“女子还是温柔娴淑的好，若对方实在过分……那断没有忍气吞声的理由！”
　　
　　秦雪彤心头一乐，公主果然霸气，换了个人，都要劝她退让的。
　　
　　“母亲，女儿明白。”秦雪彤为她斟茶，又夹一块点心递给她，“这是我花了一个时辰做的点心，母亲尝尝味道如何。”
　　
　　三两下，秦雪彤就把安国公主哄得心花怒放，根本不去追究她为何突然病好，还能下厨了。
　　
　　一转眼到初一，宫中皇后娘娘举办赏花宴，邀请后宫妃嫔、皇室女眷，以及大臣贵女们进宫。
　　
　　御花园里，宫女和太监们规规矩矩伺立在周围，小坪里摆着条桌，上面放着许多点心瓜果，供贵人们享用。
　　
　　御花园里，精心培育的奇花异草种满园子，开出五颜六色的花朵，尤其浓丽娇艳的牡丹，朵朵富贵大气。
　　
　　牡丹象征着皇后身份，之前皇贵妃也号称喜欢牡丹，夺后位之心隐隐昭示。皇后重新掌权后，将皇贵妃种的牡丹全拔掉，再种上一批新的，如今开得正好，便邀请众人一道观赏。
　　
　　秦雪彤和安国公主一同前往御花园，远远瞧见争奇斗艳的女子站在一处，银铃般的笑声时不时传出。
　　
　　荣喜郡主也在其中，和一名面熟的女子聊天，态度亲热。
　　
　　那女子，正是之前皇帝想要指给三皇子做正妃的李欣。
　　
　　“安国公主驾到！”太监唱名。
　　
　　花园里的人，纷纷抬起头看向安国公主这边，等安国公主走进院子，地位低一截的人便一同福身行礼。
　　
　　“都起来吧。”安国公主笑着抬手，和几位高阶妃嫔、一品贵妇打招呼。
　　
　　荣喜郡主瞧见秦雪彤，挑眉一笑，拉着李欣的手走过来，“拜见安国公主。”
　　
　　那李欣也款款行礼。
　　
　　荣喜郡主不怀好意地对秦雪彤道：“秦小姐，还记得李小姐么？”
　　
　　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有些异样。
　　
　　皇帝有意让李欣做三皇子妃的事儿，在场的人都清楚。
　　
　　荣喜郡主故意把李欣拉到秦雪彤面前，明显是膈应她呢！
　　
　　气氛忽然尴尬。
　　
　　秦雪彤不咸不淡道：“当然记得，李小姐。”
　　
　　李欣回她一礼，幽幽的目光瞟来。
　　
　　秦雪彤露齿一笑，不以为意。
　　
　　“皇后驾到！”
　　
　　太监尖利的嗓音打破氛围，众人调转方向，朝皇后来路低头行礼。
　　
　　皇后一袭华丽的金色凤袍，头戴凤冠，雍容华贵，威严赫赫。
　　
　　“起身。”皇后伸出戴着长长护甲的手，示意众人免礼，“今儿邀请大家赏花，大家便好好欣赏，无须多礼。”
　　
　　态度和蔼，语气轻快，看得出她心情不错。
　　
　　“谢皇后娘娘。”众人道。
　　
　　几位身份贵重地站在皇后身边，和她说话，安国公主也过去了。
　　
　　秦雪彤身份低，没资格站皇后身边，排在两旁。她无事可做，四下寻找。
　　
　　“秦小姐看什么呢？”荣喜郡主在旁边问道。
　　
　　秦雪彤懒得搭理她，“当然是看花。”
　　
　　很快，她找到了不远处的一处日晷，不由微微一笑。
　　
　　荣喜郡主语调讽刺，“听说秦小姐早年一直住乡下，怕是没见过这些花吧？”
　　
　　秦雪彤回过神，回答：“没见过，郡主都见过吗？”
　　
　　荣喜郡主嘴角勾起一抹笑，道：“当然！”
　　
　　她转头拉过静静站在一旁的李欣，“听说秦小姐没读过书，李小姐见多识广，肯定愿意为你介绍一下园子里的花儿，是吧李小姐。”
　　
　　她当真心眼极小，处处拉着李欣膈应秦雪彤。
　　
　　李欣笑容平静，“见多识广不敢当，如果秦小姐愿意的话，李欣肯定愿意。”
　　
　　秦雪彤挑挑眉。若是普通人，见到李欣家世好才华高，又受皇帝喜爱，此时恐怕会暗自吐血，郁闷不已，然而秦雪彤不是普通人。
　　
　　她一点儿也不觉得不会诗书、不认得花草有何丢脸的，更不会恐惧李欣抢走自己的未婚夫。
　　
　　三人站在一处，之前又闹过打架传闻，很是惹人注意。
　　
　　皇后也瞧见了，想起得为两人做主，唤道：“雪彤、荣喜，过来。”
　　
　　听到呼唤，秦雪彤和荣喜郡主便赶紧走过去。
　　
　　众人让出一条通道，秦雪彤和荣喜郡主并排着走到皇后身边。
　　
　　“在聊什么呢？”皇后含笑问两人。
　　
　　秦雪彤道：“回皇后娘娘，我们在聊御花园的花儿，雪彤认识的花儿不多，荣喜郡主和李小姐见多识广，乐心助人，正准备为雪彤介绍各种花呢。”
　　
　　“哦，是吗？”皇后略微惊讶。
　　
　　荣喜郡主暗暗翻了个白眼，她只是想刺激秦雪彤，哪有真想为她介绍花草？但皇后已经问起，只能道：“是的，皇后娘娘。”
　　
　　跟在后面的李欣也道：“秦小姐似乎对花草不熟，若愿意的话，李欣愿意为她介绍。”
　　
　　款款的姿态让众人心生好感，但一想到两人之间的关系，众人又觉得异样。
　　
　　“不劳烦李小姐，雪彤最喜欢牡丹，希望了解牡丹方面的事情。雪彤曾经有幸参加过荣喜郡主的牡丹宴，听说当年的皇贵妃，如今的柔嫔赏赐郡主很多名贵牡丹，雪彤觉得，郡主应该对牡丹颇有研究，不知郡主能否为雪彤介绍一二？”
　　
　　秦雪彤的声音温温柔柔，脸上笑意盈盈，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然而那话语里的内容，却让荣喜郡主寒毛倒竖。
　　
　　皇后扬起的唇角微微扯平，又很快恢复，表情变化细微，然而身边的人都是些人精，都看到了。
　　
　　要说心里的刺儿，皇贵妃，不，柔嫔绝对是皇后心头的大忌。
　　
　　五皇子和三皇子虽然涉及党争，但两人关系私下里还不错，皇后并不那么讨厌五皇子，双方的往来，也是利益方面的不得已为之。她知道穆王站在五皇子那边，平时也和穆王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待荣喜郡主不错。
　　
　　唯独柔嫔！
　　
　　绝不原谅！
　　
　　荣喜郡主脸色顿时一变，勉强道：“柔嫔送我的牡丹，早就剪掉了！”
　　
　　这倒是事实，当日牡丹宴，荣喜郡主生气之下剪掉牡丹的事，早已传遍金陵，皇后也知晓。
　　
　　皇后淡淡瞧她一眼，盯得荣喜郡主浑身发毛，冷汗都快出来了，第一次意识到，秦雪彤手段有多高明。
　　
　　要不是她早已将牡丹处理，说不得就得成为皇后的眼中钉。
　　
　　借刀杀人，三言两语挑拨离间。
　　
　　秦雪彤这女人就是一条毒蛇，冷不丁地咬人一口。
　　
　　雪灵就是这般被她咬死的吧！
　　
　　荣喜郡主握紧拳头。
　　
　　皇后叫荣喜郡主和秦雪彤过来，原本是让秦雪彤对荣喜郡主赔罪的，实现当日对穆王的承诺，然而此时此刻，她却不太想那么做了。
　　
　　“荣喜，既然你对牡丹很了解，就为雪彤好好讲解牡丹种类吧。”皇后淡淡发话。
　　
　　荣喜郡主目瞪口呆，明明说好要让秦雪彤当面赔罪的，怎么她反而沦为秦雪彤的讲解？
　　
　　不由又气又急。
　　
　　“本宫去那边瞧瞧。”皇后像是忘了赔罪的事，转头对安国公主道，“一起去吧。”
　　
　　安国公主含笑点头，既然皇后不提赔罪的事，她肯定不会提。
　　
　　等皇后离开，荣喜郡主气得冒火，对秦雪彤道：“你自个儿看去，本郡主才不要为你讲解！”
　　
　　她堂堂郡主为秦雪彤讲解牡丹？笑话！
　　
　　秦雪彤没动静。
　　
　　荣喜郡主拉着李欣往旁边走，刚走两步，翡翠大宫女走过来拦住她的去路，微笑着道：“郡主，娘娘说了，您得为雪彤小姐讲解牡丹呢，即便要走，也得把满院子牡丹讲完了再走。”
　　
　　荣喜郡主脸色微微发青，她知道刚才激怒了皇后娘娘，激怒就罢了，现在却必须为罪魁祸首讲解。
　　
　　怎么回事，明明她今天来是接受秦雪彤赔礼道歉的，现在却处处憋屈。
　　
　　李欣与她并不熟，见此情形，悄悄退开，以示和自己无关。
　　
　　其他的人都像没看到一般，各自看各自的。
　　
　　无奈之下，荣喜郡主怒气冲冲、别别扭扭地为秦雪彤讲解起来，“喏，这个是豆绿，这个是二乔……”
　　
　　秦雪彤欣赏了一会儿她的窘态，就转开头。
　　
　　荣喜郡主欺负她，瞧不起她，不过因为她身份太低。
　　
　　她要做的就是解决这个问题，因而并未刁难荣喜郡主，心思也没在牡丹上，目光时不时地瞧着前方的日晷。
　　
　　荣喜郡主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更加憋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快到晌午。
　　
　　时机快到了！
　　
　　之前秦雪彤便求过安国公主，让她初一带她去见皇帝，眼看着时间要到了，秦雪彤朝着安国公主的方向而去，准备让她带自己去见皇帝。
　　
　　却在这时——
　　
　　“皇上驾到！”
　　
　　太监的声音清晰而尖利，御花园里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贵人们，全部起身，恭敬地等在花园里。
　　
　　就连皇后，也规规矩矩地立在前方。
　　
　　不一会儿，御花园的小道上行来一道身穿八爪龙纹黄金龙袍的身影，皇帝陛下不到五十岁，正当壮年，身姿挺直，背负双手走来，含笑道：“平身。”
　　
　　众人纷纷应是。
　　
　　“听说皇后带着人在御花园赏花，朕便过来瞧瞧。”皇帝说。
　　
　　皇后低头谢恩，说了两句感谢话，邀请皇帝坐在宴席主位。
　　
　　安国公主和一品夫人上前拜见。
　　
　　皇帝询问各人家里情况，又唤来妃嫔对酒，一派喜乐融融。
　　
　　日头一点点移动，秦雪彤又一次询问附近的婢女时辰，婢女回答巳时。
　　
　　回忆起上辈子的情况，秦雪彤时不时抬头望着天空，注意着太阳方向。
　　
　　不一会儿，太阳四周出现了朦胧的光圈。
　　
　　时机到了！
　　
　　“荣喜，你也来啦？”皇帝的声音从附近传来。
　　
　　秦雪彤转过头，看到荣喜郡主凑近皇帝身前，希望得到皇帝注意，逃避为秦雪彤讲解牡丹的惩罚。
　　
　　“陛下！”荣喜郡主呼唤一声，语气带着撒娇。
　　
　　“你的事，朕听穆王说起，今日秦雪彤有没有向你赔罪啊？”皇帝温和地询问。
　　
　　荣喜郡主一听，喜不自禁！
　　
　　她没想到皇帝居然会问起她和秦雪彤的恩怨，而且要求秦雪彤向她赔罪！
　　
　　刚想回答说没有，想起皇后在侧，便收敛了语气道：“回陛下，兴许是雪彤忘了。”
　　
　　皇帝皱皱眉，目光看向秦雪彤，“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向荣喜赔罪？”
　　
　　他的语调温和，像是随意提起。
　　
　　但众人都知道，皇帝的话，金口玉言，没有随便。
　　
　　陛下日理万机，却忽然关心两个小女孩的打闹，说明是上了心的。现在当众提起让秦雪彤赔罪，分明要为荣喜郡主做主。如果秦雪彤识相，就该马上赔罪。
　　
　　安国公主一听，神情略微紧张，皇帝不喜欢秦雪彤，众人皆知。
　　
　　其他人也望着秦雪彤，停止了说话。
　　
　　秦雪彤面色平静，缓步走到皇帝面前行礼，“回陛下，雪彤认为此事是荣喜郡主的错，不能向荣喜郡主道歉。”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谁也没料到，秦雪彤居然敢反驳皇帝，敢抗旨！
　　
　　众人惊呆了，望向她的目光已经带着恐惧和惋惜。
　　
　　本来就不被陛下喜欢，现在居然敢违抗他，不是找死么？
　　
　　就连皇帝也从未想到秦雪彤会说“不”，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让他想起三皇子三番两次抗旨的情形，瞬间怒火直冒。
　　
　　刚要斥责——
　　
　　“好大的胆子！”安国公主的声音严厉响起，“陛下面前岂能容你放肆，还不快赶紧赔罪！”
　　
　　边说着，边着急地对秦雪彤使眼色。
　　
　　心头焦急万分，明明平时聪明伶俐懂得进退的人，怎么会在陛下面前抗旨？何况为这等小事！
　　
　　荣喜郡主呆了一会儿，惊恐又佩服地望着秦雪彤，这一刻她是真的佩服起这名出身低微的少女，第一次正眼瞧她。
　　
　　敢抗旨，非一般人能做到吧！她怎么敢的？
　　
　　此时，荣喜郡主已经不在意赔礼道歉的问题，她在思考秦雪彤接下来要如何收场。
　　
　　秦雪彤顺从跪倒在地，“陛下，当日民女与郡主在卞水边发生的事情，想必陛下已经清楚。事情从头到尾都是郡主的错，为何要让民女道歉呢？”
　　
　　荣喜郡主听了很不安，偷偷打量皇帝。
　　
　　皇帝的眸子里已经聚集着熊熊的怒意，声音阴沉，“朕让你赔礼道歉，不是因为谁对谁错，是因为你打了荣喜！”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在生气，偷偷为秦雪彤捏一把汗。
　　
　　安国公主在旁边急得挤眼睛。
　　
　　秦雪彤依旧平静地说道：“陛下，荣喜郡主也动了手。”
　　
　　“放肆！”皇帝猛然拍桌，他真的气坏了！
　　
　　三皇子与他叫板，好歹是自家儿子；臣子与他叫板，好歹为江山社稷，区区一个秦雪彤算什么，居然也敢向他叫板？
　　
　　“你对郡主动手，以下犯上，这就是你必须赔礼道歉的理由！”皇帝已经生气至极，“来人，把此女拉下去！”
　　
　　“陛下！”“陛下！”
　　
　　安国公主和皇后同时出声，声音焦急，心里责怪秦雪彤为何在这点儿小事上和皇帝作对，可能把小命也搭进去。
　　
　　秦雪彤却挺直背脊，大声道：“陛下！民女有话要说！请陛下等民女把话说完，再拉民女下去也不迟！”
　　
　　两名太监已经走到秦雪彤两侧，皇帝闻言冷笑一声，微微抬手，示意两名太监退下。
　　
　　“好，朕让你说。”
　　
　　安国公主和皇后叹气，目光里满是疑惑、担忧。
　　
　　其他人也好奇秦雪彤会说什么。
　　
　　秦雪彤望着皇帝，漆黑的眸子里闪着光，那光刺得皇帝心头一跳，忽然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名少女，为何敢用那样的眼光望着他呢？
　　
　　“陛下，民女因出生不详，身份低微，不受陛下喜爱，因而与三殿下的婚约一拖再拖，受尽波折。因为身份低微，被人瞧不起，此次明明是荣喜郡主的过错，所有人都要民女赔罪。”
　　
　　“民女心中不甘，难道这世间对错，婚丧嫁娶，人情往来，全都看身份地位么？”
　　
　　“陛下圣明君主，此次却也不分青红皂白站在郡主那边，打压民女。说白了，不过是陛下不想民女嫁给三殿下，心中不忿，故而借此打压罢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些事能做，有些话不能说啊！
　　
　　何况在皇帝面前挑明他的错处，实在大胆至极！
　　
　　众人看向皇帝，果然，皇帝一张脸已经黑如锅底，显然已经忍无可忍。
　　
　　秦雪彤深吸一口气，举起手道：“民女对天发誓，民女对三殿下情深义重，三殿下也深爱着民女，我们的婚约是受上天祝福的，无关身份地位，请陛下成全！”
　　
　　秦雪彤的声音不急不缓，一声比一声高，清晰可闻。
　　
　　众人纷纷为她捏一把冷汗，这些话在陛下面前喊出，大逆不道！
　　
　　她刚才抗旨，挑明皇帝错处，现在居然妄想通过发誓，让陛下成全她与三皇子的婚约。
　　
　　疯了吗？
　　
　　所有人都觉得秦雪彤疯了。
　　
　　安国公主和皇后，都用不解和焦急的眼神盯着她，为她的痴情感动，也为她的冲动而扼腕叹息。
　　
　　皇帝面沉如水，牙齿咬紧。
　　
　　秦雪彤仰头看天，似乎在大口吸气。
　　
　　皇帝没说话。
　　
　　其他人不敢说话。
　　
　　全场寂静，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到。
　　
　　所有人的心都被一根丝线提着，晃晃悠悠，担惊受怕。
　　
　　却在这时。
　　
　　秦雪彤站起身。
　　
　　她居然站起来了！
　　
　　然后她背过去，举起手，对着明亮的太阳大声道：“老天爷啊，若我秦雪彤和三皇子的婚约，违背天理，就请老天爷制裁我！”
　　
　　众人觉得她是真的疯了。
　　
　　怎么可以对着老天爷喊这样的话？老天爷能搭理她吗？她以为她是谁？
　　
　　然而，秦雪彤等了一会儿，又对着天空喊道：“若我秦雪彤和三皇子的婚约，不违背天理，受老天保佑……”
　　
　　她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如同拥抱着天地，拥抱着日月，大声喊道：“就请老天爷吃掉这太阳，告诉天下人！”
　　
　　那一刻，她站在阳光底下，伸张双臂，宽大的衣摆垂下，如同一只青鸟张开华丽的羽翼，拥抱着日月山川。
　　
　　她像站在山顶上，舍我其谁。
　　
　　明明周围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却唯我独尊，霸气非凡。
　　
　　众人震撼。
　　
　　心头涌起同一个想法——她真的疯了。
　　
　　安国公主闭上眼，深深叹息。
　　
　　所有人盯着秦雪彤，就像看一个疯子。
　　
　　皇帝也顾不得生气，目光诡异地盯着她，像在看一个笑话。
　　
　　然而——
　　
　　“啊！”一名妃嫔惊呼，纤细手指指着太阳道，“你们瞧！”
　　
　　巨大明亮的太阳，四周的光圈忽然变得模糊。
　　
　　忽然间刮起了大风，御花园里的众人迷了眼。
　　
　　光线迅速退走，天空骤然变阴。
　　
　　“怎、怎么回事？！”
　　
　　“大家快看！”
　　
　　“天啦！太阳被吃掉了！”
　　
　　天地迅速阴暗。
　　
　　天空里的太阳，忽然缓缓变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寸寸吃掉太那无边的光明。
　　
　　天狗食日！
　　
　　天狗食日了！
　　
　　




81.  第 81 章   郡主之位

　　前世。
　　
　　四月初一, 天狗食日，天下震惊。
　　
　　天子以为不祥征兆，写下罪己诏, 反思自己施政不当。
　　
　　日食只持续了小半柱香, 全天下有目共睹, 津津乐道, 并被史书记载。
　　
　　由于上辈子天象奇观太过，秦雪彤把时间和当时的状况记得十分清楚。日食开始时，太阳周围会出现一轮光圈, 而后光圈变得朦胧，当光圈即将消失的时候, 日食出现。
　　
　　一开始她没想过用这个办法, 只是皇帝一次次地拒绝她, 而她也下定决心要铲除障碍, 最终才走到今日。
　　
　　最初，她以为只要被收为公主义女，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嫁给龙旭阳，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然而到头才发现, 即便被收为义女，皇帝依旧不肯接受她。
　　
　　被收为义女那天，一直都在低头，因为所有人都比她尊贵。
　　
　　荣喜郡主明明不占理, 因为地位比她高, 就可以要求她赔礼道歉。
　　
　　秦雪彤受够了。
　　
　　她要嫁给龙旭阳，那么接触的人都是全天下地位最高的那群，她的身份在民间已经足够尊贵，然在那个圈子里, 却依旧处处被人拿捏。
　　
　　非常不开心。
　　
　　也不是没幻想过，有一天龙旭阳奋力反抗，不顾一切娶她，然而龙旭阳势必会激怒皇帝，牵一发而动全身，下场惨烈。
　　
　　也不是没幻想过，有一天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亲生父母是哪家王公大臣，她一跃成为贵族小姐，从此青云直上。
　　
　　然而这两样，都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罢了！
　　
　　她秦雪彤，最不喜欢的就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因为她明白，别人不一定能做到，做到了也不一定如意，更何况万一做不到呢？
　　
　　天下男人又不是神仙，都有七情六欲。如果像菟丝花一样绑在男人身上，以男人宠爱为生，若男人事业一帆风顺，对待感情一心一意也就罢了。万一男人不顺，万一出个其他状况，男人真能忍受菟丝花吸食多年？
　　
　　秦雪彤上辈子死得早，死后化作厉鬼，在金陵游荡十年。
　　
　　十年间，看尽了人生百态，知道人性之恶。
　　
　　年轻貌美的女人跟着男人，年老则色衰；男人事业不顺，只能救一个人时，绝大多数时候，救的是他自己；女人病重，专情的男人养上几年，烦不胜烦，最终选择闷死妻子……
　　
　　当然，换个角度，女子也会如此绝情。
　　
　　人本来就是自私自利的。
　　
　　所以秦雪彤坚信，所谓的感情太少太珍贵，更多是利益交换。如果老是一方付出，一方索取，早晚会失去平衡出问题。能长久走下去的，必然是双方为彼此带来利益，加上一些感情，拿捏好度，才能长长久久。
　　
　　然而遇到龙旭阳，她动了心，一开始惶恐，后来却又觉得，动情又何妨。
　　
　　只要维持清醒的理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总归不会一败涂地。爱他，并不妨碍她爱他的权势、钱财。
　　
　　几样可以一起爱嘛。
　　
　　既然龙旭阳已经三番两次抗旨，拿出了诚意和投名状，她也得为这份感情做出回应和努力。
　　
　　两个人相互帮助，总好过单打独斗。
　　
　　龙旭阳的表现，值得她冒险。
　　
　　哪怕她出身平凡又如何，亲生父母是平头百姓又如何，没有地位，自己争取。
　　
　　所以，她决定冒险。
　　
　　龙旭阳值得她冒险。
　　
　　富贵险中求。
　　
　　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
　　
　　对天发誓，借着天狗食日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存在两个极大的风险。
　　
　　第一，天狗食日没有发生。
　　
　　她重活一世，很多事情改变了，到底能不能天狗食日，并不确定。
　　
　　为了此次发誓，她暗中观测了很久金陵周边大小事宜，保持耳聪目明，发现在大事件上没有发生多大的改变，才实行此次计划。
　　
　　第二，天狗食日是不祥征兆，如果解读不准确，很有可能连累自己。
　　
　　现在，秦雪彤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历来天狗食日不祥，万一被说成不祥之子，那后期结果可能并不如意。
　　
　　别看她面色平静，其实手脚都在微微颤抖。
　　
　　日食持续的时间大概有小半柱香的时间，秦雪彤得拖延片刻，把另外的话说完，否则效果达不到预期。
　　
　　随着日食加大，天空暗下来。
　　
　　众人都被这一幕震惊得无以复加。
　　
　　秦雪彤故作惊愕，大声道：“天狗食日！老天爷回应我了！老天爷回应我了！”
　　
　　“陛下！”她干脆利落地转身朝皇帝跪下，流着泪道，“陛下您瞧，老天爷认可了我和三殿下的婚约！我们受老天爷祝福的！”
　　
　　皇帝、皇后、安国公主以及一干贵人神情震惊地望着天空，又低头看地上的秦雪彤。
　　
　　皇帝失去了往日的威严，脸上惊愕的表情藏也藏不住。
　　
　　是巧合，还是耍的手段？
　　
　　抑或是老天爷真回应了秦雪彤？
　　
　　怎么可能故意耍手段呢？
　　
　　那是老天爷，做不得假的老天爷！绝不会如杂耍班子般弄些奇淫巧技就可以糊弄人的东西。
　　
　　皇帝霍然起身，因为太过吃惊，手背打翻了桌上的茶碗，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围的人都被突然的天狗食日震惊得无以复加，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来为他打理。
　　
　　皇帝的手背吃疼，那点儿疼却传达不到充满惊疑不定的心里。
　　
　　秦雪彤心中努力估算时间，口中情真意切地道：“陛下！求您成全民女和三殿下！”
　　
　　皇帝嘴唇微微颤抖，说不出话。
　　
　　此时光线已经很暗，仿佛黑夜降临，周边的人和事物都变得模模糊糊，更加让皇帝体会到天地的变化。
　　
　　因而更加震撼。
　　
　　皇后和安国公主恍恍惚惚的，从天空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跪拜的秦雪彤身上，神色奇异。
　　
　　“陛下，看来，这是老天的旨意。”安国公主走出条桌，跪在秦雪彤身边，声音坚定。
　　
　　天地一片漆黑。
　　
　　太监宫女们提来宫灯，点亮四周。
　　
　　晃动的火光，照耀在秦雪彤熠熠生辉的双目里。
　　
　　御花园里的众人，眼睛重新恢复光明，视线集中在秦雪彤身上，目露骇然之色，仿佛她是个能操纵天地的神女，又或者妖魔鬼怪。
　　
　　秦雪彤感动地哭了起来，“老天爷认可我和殿下，雪彤此生无憾。”
　　
　　借着周围的灯光，她往皇后方向移动，目含泪花，“皇后娘娘，您瞧，老天爷肯定我和殿下啦！刚才，是老天爷在回应我，对吗？”
　　
　　她声音凄切，颇受震撼的皇后下意识道：“是的。”
　　
　　说罢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皇帝。
　　
　　安国公主回过神，道：“陛下，雪彤和小三的感情，当真受老天庇佑啊！”
　　
　　皇帝依旧没说话。
　　
　　黑暗的天地里，灯光摇晃。
　　
　　御花园里聚集着无数人，此时却无一人出声。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秦雪彤又站起身，朝天空举手道：“老天爷，天下人已经知我秦雪彤和三殿下的婚约得到您的首肯了，想来，您也承认出身寒微之人，也能和高位之人相爱的。我秦雪彤无父无母，能得您肯定，三生有幸，今日雪彤斗胆，恳请拜天地为父母！”
　　
　　她顿了顿，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一字一句道：“若老天爷肯收我为女儿，就请放出太阳，还女儿一个光明的人间！”
　　
　　铿锵有力的话让众人睁大眼睛。
　　
　　下意识的，众人抬起头，紧紧地盯着天空。
　　
　　就连皇帝和皇后，也紧紧地盯着天空。
　　
　　婢女太监，也盯着天空。
　　
　　秦雪彤怕有识之士以后参她弄虚作假，又补充一句，“若老天爷认可，还请从上往下放出太阳，还世间一片光明！”
　　
　　片刻后。
　　
　　漆黑的天空中出现一线橘黄光亮。
　　
　　御花园里的贵人们，纷纷起身，紧紧盯着那一线。
　　
　　那丝光亮越来越大，最终慢慢露出小半个太阳！
　　
　　光明来到人间，从上至下，天地越来越亮，太阳完全被放出来，世间又恢复朗朗晴天。
　　
　　众人再度被震撼得无以言表。
　　
　　“秦雪彤……是天之女吗？”有个贵妇喃喃道。
　　
　　皇帝浑身一震。
　　
　　天之女？
　　
　　秦雪彤松了口气，嘴边慢慢露出一丝笑意。
　　
　　很好。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可以用完美二字形容。
　　
　　效果也比预期强大。
　　
　　不是嫌弃我地位低，无父无母，出生不详吗？
　　
　　哪怕公主收我为义女，也要对你们低头吗？
　　
　　如何？
　　
　　现在够不够格？
　　
　　*
　　同一时间。商南。
　　
　　“天狗食日了！天狗食日了！”
　　
　　天地忽然一片漆黑，原本交战的双方士兵，忽然惊慌起来。
　　
　　商南的土里村，已经被强盗完全盘踞，过路拦截商人，抢夺平民，已达到一万人数。
　　
　　两个月前，土里村的强盗袭击朝廷官库，烧杀抢掠，事发后震动朝野上下。皇帝震怒，命商南行军主将陈英率部平，。然陈英迟迟攻打不下来，皇帝便派秦科带兵相助。
　　
　　这位秦科，正是秦氏家族的人，和秦府颇有渊源。
　　
　　刚好龙旭阳被皇帝申斥，责令其与秦科一道前往商南。两拨大军汇聚，商南的强盗们边打边退，全守在土里村。
　　
　　这个村子的前身是前朝的军营城堡旧址，处在半山腰上，易守难攻，陈英、龙旭阳、秦科的军队守在山脚，时不时打上一场，却无法上前。
　　
　　看情形，有可能长期如此。
　　
　　几人扼腕焦急，时间拖得久了，对他们不利，若皇帝问责，又要倒大霉。
　　
　　却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下来，太阳被一点点吃掉。
　　
　　“天狗食日。”龙旭阳望着天空，喃喃道。
　　
　　他并没有惊慌，一瞬间想了很多。
　　
　　“陈将军，趁着此时突然天黑，我们带一支军队从南面偷袭，把他们的惊天弩破坏了如何？”他建议道。
　　
　　之所以久攻不下，便在于强盗们在半山腰安置了两把惊天弩，这种弩由六人操作，一次性能射出四根强力□□，威力惊人，且上箭速度极快，能射穿所有盾牌。
　　
　　若能破坏惊天弩，则用可以用盾阵掩护士兵用登天梯上城墙，凭借人数，迟早胜利，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进退不得。
　　
　　旁边的秦科道：“三殿下，万万不可，历来日食时间很短，若来不及爬上城墙，恐怕有去无回啊！”
　　
　　龙旭阳问陈英，“陈将军，您是商南将领，本宫从未行军打战过，所以，最终决定由您来做。”
　　
　　以他的身份地位，原本可以一意孤行，直接下令，然龙旭阳并没有这么做。
　　
　　陈英对于龙旭阳近日来的尊重，非常感动，殿下监军后从未胡乱指挥，甚至都不怎么说话，不像某些文官监军，看过几本兵书便觉得自己了不得，能当大将军，瞎胡闹。
　　
　　目前他久攻不下，皇帝已经申斥过，龙旭阳居然还信任他。
　　
　　陈英内心感动不已。
　　
　　他仔细思索片刻，点头道：“殿下说得对，可以冒一冒险。”
　　
　　遂询问收下诸将，有谁能请命。
　　
　　秦科默然不语。
　　
　　有一个叫张铁牛的大汉，拍着胸脯问龙旭阳：“殿下，若俺和弟兄们拿下惊天弩，你能封我个将军当吗？”
　　
　　龙旭阳大笑：“若你能拿下惊天弩，本宫必定让你当上将军。”
　　
　　此话一出，陈英和秦科侧目。
　　
　　行军封赏，那是皇帝才能做的事，龙旭阳这话已经越俎代庖。
　　
　　然而这种时候，下面的人要去卖命了，还畏畏缩缩不肯放出优厚的条件，谁愿意冒着死亡危险去偷袭惊天弩呢？
　　
　　张铁牛一听，兴奋地大声道：“殿下，将军，□□！”
　　
　　说罢率领手下弟兄，偷偷赶往山寨南方。
　　
　　龙旭阳肃容对身边的宋玉道：“把人带过去帮忙。”
　　
　　“殿下，我们走了，谁来保护你？”宋玉不干。
　　
　　此行出门，宋玉把护卫军都带上了，全是顶尖高手，时刻跟随，将龙旭阳护得滴水不漏。
　　
　　“这是命令，让你去就去！”龙旭阳沉下脸。
　　
　　日食时间本就短，耽误不得。
　　
　　宋玉咬咬牙，不得不带着护卫军跟随张铁牛偷偷绕路。
　　
　　两方黑灯瞎火的乱杀一通，陈英喊道：“后退！”
　　
　　黑暗战场里的士兵听到命令，赶紧往后撤，强盗们也退回城堡。
　　
　　过了一会儿，天空慢慢开始变亮。
　　
　　陈英、龙旭阳神情焦急。
　　
　　片刻后，两人看到前方山寨里升腾起一朵烟花。
　　
　　“成了！”陈英大喜，趁着山寨大乱，传令士兵发动进攻。
　　
　　浩浩荡荡的士兵呼唤着冲向山寨，形成盾阵掩护登天梯，终于架好□□。
　　
　　城头，张铁牛等人已经杀得浑身是血。
　　
　　战鼓擂擂，士兵们爬上登天梯，怒号着，一举拿下土里村，活捉强盗首领。
　　
　　大获全胜！
　　
　　剿匪结束，龙旭阳根据陈英、秦科等人的意见，对手下士兵填写论功行赏的奏折，除了张铁牛许诺的将军职位，其他人都按照两人的意思来，丝毫没有偏私。
　　
　　秦科本来因为秦政岳和龙旭阳交恶的关系，担心被穿小鞋，此时此刻，才真正明白三皇子的肚量。
　　
　　战后两天，龙旭阳忽然得到一则探子们来自金陵的消息——日食是秦雪彤召唤出来的！
　　
　　这传言着实离奇，饶是龙旭阳平时冷静沉着，也震惊不已，反复确认后，最终确定消息准确。
　　
　　思索片刻，他提起笔写下一份捷报传给皇帝，说借着日食之力战争胜利云云。
　　
　　又修书一封给刘巍，让他帮忙上表。
　　
　　不久后，在金陵因为秦雪彤召唤日食而议论纷纷之时，商南剿匪成功的捷报抵达，朝野欢庆。
　　
　　在一片喜气洋洋中，刘巍上表，当众向皇帝提出——既然战争凭借日食之力赢了，说明秦雪彤是出了力的，也该封赏。秦雪彤是公主义女，又是天之女，若凡人之子能封品级，公主之女、天之女为何毫无品级？
　　
　　刘巍恳请皇帝封秦雪彤为郡主。
　　
　　




82.  第 82 章   素雅道歉

　　自从那次春日宴后, 当日亲眼目睹秦雪彤召唤天狗食日之迹象的人，对秦雪彤的态度均发生巨大改变。
　　
　　无论讨厌她的，还是喜欢她的, 都对她充满敬畏。
　　
　　他们都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一群人, 身为王公贵族, 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 大多在心里存在傲然之感，认为自己比普通人高贵。秦雪彤以前属于普通人范畴，他们自然用高高在上的目光俯视她。
　　
　　他们看不大起普通人, 但绝不可能不敬畏鬼神天地。
　　
　　自那日后，秦雪彤在他们心中, 已经脱离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普通人范畴, 而是天地之女, 得老天爷眷顾的女人。
　　
　　皇帝之前被刘巍一通劝说, 已经动摇了决心，此事过后，他立即将对秦雪彤的偏见抛到九霄云外。
　　
　　那天的异象全金陵有目共睹，后听闻春日宴上发生的一切, 秦雪彤的身世被传得越发扑朔迷离。
　　
　　“想当初，我就觉得雪彤姐姐非同一般，总之瞧上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不一样。”秦素玉捏着手帕, 脸上满是自豪之色。
　　
　　秦府内, 秦家姐妹并几个贵女在凌烟阁内聊天。
　　
　　玉鼎阁因上次秦雪灵陷害秦茜事件被封，秦政岳一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崛起宴会闹出风波，又落人口实，便令人将玉鼎阁封了, 再找人重新改装。因而秦家姐妹待客的地方，从玉鼎阁转移到小一些的凌烟阁。
　　
　　“就是就是，当初我瞧着秦雪彤啊，身上充满着一股气儿，那气儿说不清道不明的，贵不可言。”一个贵女接口。
　　
　　秦茜听了，笑得眼睛弯弯，“我也觉得，第一眼见到姐姐，就觉得贵气逼人，恍惚见到亲人一般，身上充满亲切之感。”
　　
　　“是呀是呀，当初有人说，秦雪彤在小地方养了十五年，不会写诗作画，上不得台面，某些人挤兑她，她却能得三殿下青睐，又当上公主义女，此等经历，能是一般人吗？那必然不是一般人哪！”有人说。
　　
　　秦茜听完，笑着问身旁的秦素雅和赵如霜，“你们觉得如何？”
　　
　　秦素雅和赵如霜尴尬地面面相觑。
　　
　　凌烟阁内，一屋子的女人目光炯炯地盯着二人。
　　
　　当初在秦雪灵的授意下，秦素雅和赵如霜在各个聚会上铆足劲地抹黑秦雪彤，很多人都知道。如今秦雪灵因鸠占鹊巢、狠心弑母、陷害姐妹被判流放，和秦雪灵以前走得很近的秦素雅和赵如霜，处境自然尴尬。
　　
　　自从秦雪灵流放后，两人已经很久没出门，就算不得不出门，也尽可能低调。
　　
　　好不容易到在自家府上聚聚，没想到秦雪彤召唤天狗食日得皇帝器重，姐妹们居然拿她们开涮，处境更加尴尬。
　　
　　秦素雅脾气大，咬着唇，不吭声。
　　
　　赵如霜已经向秦雪彤示好过，虽然尴尬，却也厚着脸皮道：“茜妹妹，我能怎么看呢？雪彤妹妹当然是顶顶贵重的，当初我也觉得她不似一般人，但秦雪灵老是挑拨离间，害得我以为雪彤妹妹不是好人，多次诋毁她，惭愧惭愧。”
　　
　　她顿了顿，对秦茜道，“幸好我发现秦雪灵的真面目，及时迷途知返，这不，上次若不是我无意中听到秦雪灵的计划通风报信，说不得茜妹妹就被害了。”
　　
　　秦茜想起当日玉鼎阁之事，咬咬唇，心里对赵如霜的话信了几分，充满感激。
　　
　　“真是谢谢你了，如霜姐姐。”
　　
　　“客气什么。”赵如霜笑道。
　　
　　两人的气氛十分和谐。
　　
　　旁边的秦素雅看见两人姐妹情深的模样，目瞪口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身边这些姐妹们都不是吃素的。
　　
　　秦雪灵伪装成品学兼优的才女，背地里杀人陷害；秦雪彤什么也不会，忽然变成天之女；就连赵如霜，以前和秦雪灵穿同一条裙子的，和秦雪彤斗得像斗鸡眼，结果现在似乎和秦茜、秦雪彤都关系不错……这世界到底怎么啦！
　　
　　她觉得自己看走了眼，当初不应该鄙视秦雪彤，可又拉不下大小姐的脸，便一直沉默不语。
　　
　　秦茜当然知晓秦雪彤和赵如霜、秦素雅的恩怨，她今儿把人叫过来，就是要为姐姐出口气的。
　　
　　姐姐大度不当回事，她作为妹妹，可不能不当回事。
　　
　　“素雅，你觉得呢？”秦茜故意问道。
　　
　　秦素雅嘴巴紧闭着，屁股下像放了许多钉子，坐立难安。
　　
　　周围人的炯炯眼神，让她难堪得想一走了之。
　　
　　一旦人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和自己的愚蠢，那难堪就得加倍。
　　
　　秦素心坐她身旁，本来因为婚约的事，两姐妹闹得不愉快，此时见妹妹脸色难看，到底不忍心，对秦茜道：“秦茜妹妹，素雅年龄还小，当初也是受秦雪灵的蒙蔽才胡言乱语，她知错了。”
　　
　　旁边一贵女捂着嘴笑，“秦素雅还小吗，马上都要嫁人了，素心姐姐你可真大度，她因为忠义侯公子的事儿责怪你，你却还帮她说话。”
　　
　　秦素心的小脸渐渐涨红。
　　
　　“就是，素心啊，不是我说你。每次秦素雅张口闭口说话不过脑子，你都要帮她，能帮她一辈子么？”秦素玉也不客气地说道，她当初碍于二房三房的龃龉，并没有跟秦雪灵厮混在一起，此时自然是站秦茜和秦雪彤这边儿的。
　　
　　秦素心张张口，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此次忠义侯府的婚事的确让她对秦素雅彻底寒心，见众人都在劝她，便住口不言。
　　
　　秦茜也道：“说得对，素雅，你不止乱说雪彤姐姐的坏话，也对你亲姐姐素心不好，口无遮拦，这样很不对。”
　　
　　赵如霜本就不待见秦素雅，见众人张口了，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嘲讽。
　　
　　“咱们素雅妹妹都不知道说错过多少话了，也不知道是不过脑子，还是没有脑子。”
　　
　　“你们！”
　　
　　众人七嘴八舌讨伐，秦素雅都快被说哭了，霍然站起身，“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说我？”
　　
　　她眼眶红红的，一副打受委屈的模样，众人不由面面相觑，不明白她委屈什么。
　　
　　秦茜挑眉道：“做错了为什么不能说？”
　　
　　“爹爹和娘亲都没说过我！”秦素雅喊道。
　　
　　众人无语。
　　
　　赵如霜嘴皮子利索道：“那就是他们没教好你。”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秦素雅哇地一声哭出来，喊道，“那你们想我怎样？到底要我怎样？！”
　　
　　“想怎样？”秦茜无语道，“做错了事，道歉不是应该的，需要人教？你婚事不顺，责怪无辜的素心，道歉没有？你之前说过雪彤姐姐的坏话，道歉没有？”
　　
　　秦素雅愣住。
　　
　　旁边的秦素心动容，盈盈的目光瞟向秦素雅。
　　
　　道歉，她从未想过。
　　
　　赵如霜道：“素心就在这儿，愣着干什么，道歉啊！”
　　
　　秦素雅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秦素心，却见她目光清亮地望着自己，并没有阻止。
　　
　　怎么会呢？
　　
　　姐姐不是该拒绝吗？
　　
　　秦素雅心里十分混乱，原来姐姐等着我道歉吗？
　　
　　“快道歉啊！”秦茜催促。
　　
　　众人也目光炯炯地望着她。
　　
　　秦素雅被催得没法，咬咬唇，不情不愿地面朝秦素心，低下头道：“姐姐，我错了，请你原谅我。”
　　
　　秦素心笑了笑，她知道秦素雅不是真心的，而她已经寒心，并不想原谅，所以保持沉默。
　　
　　秦素雅却根本没理解她不回答的含义。
　　
　　此时的她，只顾着自己委屈去了。
　　
　　秦茜道：“记得还得向雪彤姐姐道歉。”
　　
　　秦素雅抹掉眼泪，语气真诚了许多，“好。”
　　
　　之所以对秦雪彤的道歉比对秦素心的真诚，是因为秦雪彤已经变成了她惹不起的存在，不道歉，不获得原谅，就会一直惴惴不安，别人也不会和她玩儿。
　　
　　于是隔日，秦雪彤在公主府里跟着安国公主学下棋，秦素雅便提着大包小包上门来了。
　　
　　听说她是主动来道歉的，秦雪彤十分惊讶，秦素雅那臭脾气，居然会主动登门道歉？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秦素雅带上的礼物中规中矩，女儿家喜欢的香包、钗环，成色还不错，足以看出诚意满满。
　　
　　她禀明来意后，红着脸道：“雪彤姐姐，当初我受奸人蒙蔽，说了你不少坏话，此事是我的错，今日特向你来道歉。”
　　
　　开门见山，没有废话。
　　
　　秦雪彤不紧不慢地打量她，直看得她身子不自在地僵硬，才笑着道：“我不介意的，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秦素雅松了口气，惊喜道：“真的？”
　　
　　“真的。”秦雪彤语调平缓，“看在素心的脸面上，这次饶了你，不过绝不能有下次。”
　　
　　若有下次，她不会留手。
　　
　　“姐姐的脸面？”秦素雅愣住。
　　
　　“是啊。”秦雪彤语气淡淡，“你以为呢？大家忍着你，一则你的身份地位，二则素心的面子，不然你三番两次惹祸又乱说话，还能好好站在这儿？”
　　
　　秦素雅被说得脸色涨红，局促不安，忍不住辩解道：“难道我就一无是处，比不上姐姐？”
　　
　　明明家里，母亲说她比素心好上百倍千倍，父母也更宠爱她，为什么到了外面，所有人都说她比不过素心姐姐？
　　
　　“父母宠爱你不喜欢素心，觉得你比素心好，可在外人看来，素心比你好很多呢。”秦雪彤的话字字诛心，“你觉得自个儿比素心好，说说好在哪里？论诗书琴棋，你不学无术，素心姐姐在金陵颇有才名，论容貌，你和素心半斤八两；论气质，素心得体温婉，你老是做错事；论品行，你嫉妒无脑，素心沉稳大气……我还奇了怪了，明明你样样不如素心，周夫人为何却偏宠于你？”
　　
　　秦素雅完全呆住，被说得有点不知所措。之前在秦府，秦茜她们已经有意无意地说起，此时秦雪彤挑明，她心里大为震动，又难以接受。
　　
　　“不会的！我明明……明明天真可爱，直率大胆！娘夸我！我姐姐那是矫揉造作，心思深沉，事事偏帮外人！”秦素雅大叫。
　　
　　秦雪彤无言以对。
　　
　　她第一次听到有女子自己夸自己天真可爱、直率大胆，而且还说得如此情真意切。
　　
　　秦素雅不会以为她在外面乱说话，叫做“直率大胆”，还觉得自己很可爱吧？
　　
　　她懒得教导人，既然秦素雅觉得自己可爱，就可爱下去吧。
　　
　　秦雪彤微笑：“嗯，不错，你天真可爱，直率大胆，样样都比素心强，所有人都喜欢你。”
　　
　　秦素雅等着她辩驳，没想到她却肯定了她，不由一滞。
　　
　　秦雪彤越是这样说，她反而不敢相信。
　　
　　“不留你了，走吧。”秦雪彤微笑道，“回去好好待你的姐姐。”
　　
　　她懒得和不相干的人扯，希望秦素雅能继续“天真大胆”下去，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苦头要吃。
　　
　　秦素雅大受打击，失魂落魄地离开公主府。
　　
　　她万万没料到，自己会远远比不上姐姐，自己能受欢迎，也是因为姐姐。
　　
　　秦雪彤才不管她多受震撼，收了礼后便回到凉亭和安国公主继续下棋。此时她的心思根本没放在秦素雅这样的小事上，她在等皇帝最后的决定。
　　
　　那日春日宴场面混乱，皇帝龙颜大变，夸奖了几句就匆匆离席，看得出内心的动摇。
　　
　　或许这几日，他在消化事实吧。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该你了。”安国公主放下白子，笑着说。
　　
　　秦雪彤回过神，执起黑子，放在棋盘上。
　　
　　金陵南门。
　　
　　一队华丽的仪仗从远处官道缓缓走来，前方两匹大马开道，后面跟着几个太监宫女，中间是一辆宽敞豪华的马车，金色的凤纹图案极其醒目。
　　
　　马车后面又跟着几辆稍次的马车，再之后便是宫女太监。
　　
　　队伍四周，还有禁卫军把守。
　　
　　官兵开道，官道上的行人马车纷纷避让。
　　
　　“那是谁的仪仗？”有人好奇地问道。
　　
　　“那是太后！”
　　
　　“太后？她不是在太.安山修行吗？都十几年了，怎么会突然下山？”
　　
　　“哎，谁知道呢？别看了，快低头！”
　　
　　行人们退在道路两边，恭敬低头，直到太后仪仗离开，才站直身。
　　
　　马车内，大宫女彩霞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前方，转头恭敬地对身旁的妇人道：“太后娘娘，马上就要到金陵了。”
　　
　　马车车厢宽敞，妇人端坐在蒲团上，浑身上下着青色麻衣，穿着普通布鞋，头发简单挽成发髻，无任何钗环，乍一看，和普通妇人无异。
　　
　　她的手上捏着一条一百零八颗檀木珠子的佛珠，闭着眼睛，一边数着珠子一边喃喃念经。
　　
　　听到彩霞的话，太后睁开眼睛，满是期待地道：“到了吗？”
　　
　　“已经到南门了。”彩霞说。
　　
　　太后笑起来，“好，好。”
　　
　　彩霞道：“太后娘娘马上就可以见到天之女了呢。”
　　
　　太后的眼角笑出鱼尾纹，“是啊。”
　　
　　辚辚的马车，驶入南门。
　　
　　




83.  第 83 章   两个好消息

　　天气渐渐暖和, 秦雪彤这几日都在公主府陪着安国公主吹埙、下棋、做食物，乐此不疲，偶尔应秦茜的约出去逛逛, 日子过得无比悠闲。
　　
　　她在等皇帝见她, 却没想到, 宫中忽然宣她觐见太后。
　　
　　秦雪彤着实愣住, 她记得上辈子到死，太后一直都呆在太.安山上修行，并没有回金陵, 怎么这回却回来了，还要见她。
　　
　　太后有请, 不敢不从。
　　
　　安国公主放下棋子, 脸上带着惊讶之色：“母后回来了？”
　　
　　又道：“怎的她回来不见本宫, 却点名要见你呢？”
　　
　　似笑非笑的语气, 显露出她并没有嫉妒的意思。太后并非安国公主生母，感情并不深厚。
　　
　　秦雪彤道：“女儿也不知。”
　　
　　安国公主笑道：“赶紧换身衣服，随我进宫去。”
　　
　　成为母子后，两人关系更加亲密, 安国公主朋友不多，秦雪彤既是她女儿，又是她朋友，在她心中的分量十分重要。
　　
　　两人换好衣服进宫, 很快在慈宁宫见到传说中的太后娘娘。
　　
　　慈宁宫内, 太后在和皇后说着话，见两人进来，一同望向秦雪彤。
　　
　　秦雪彤一身湖蓝色的碧霞云纹锦衣，梳着简单婉约的百合髻, 头上戴着一根钨铁簪子，一根桃花簪，再点缀两朵小小的粉红珠花，便无其他修饰。
　　
　　她容貌极美，身段窈窕，体态婀娜。
　　
　　乌发云鬓、唇红齿白，一张脸蛋堪称绝色，尤其那双明亮漆黑的眼眸，乍一看去，充满着十几岁少女的娇憨，却又充斥着不属于她年龄的沉着与冷静。
　　
　　太后见她容颜绝色，心头微微吃惊，又见她衣着朴素，不是浮夸之人，心里很是欢喜。
　　
　　“母后，好久不见！”安国公主亲热地上前道，顺势坐在太后的右边。
　　
　　“的确很久不见。”太后和蔼地道。
　　
　　安国公主转头对秦雪彤说：“雪彤，还不快拜见太后。”
　　
　　秦雪彤恭恭敬敬地福身行礼，“雪彤见过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太后打量她时，她也在打量太后。
　　
　　太后穿着很素，看来传言非虚，她一直在太.安山苦修。
　　
　　太后打量她片刻，点头道：“你就是我的孙媳妇？看起来很好。”
　　
　　她的神色十分满意，转头问安国公主和皇后，“你们觉得如何？”
　　
　　安国公主和皇后的脸上都露出异样的神情。
　　
　　太后注意到了，奇怪道：“怎么了？”
　　
　　安国公主道：“母后，陛下暂时还未答应让雪彤和旭阳成亲。”
　　
　　“怎会如此？不是有婚约的么？”太后皱起眉头，随后想起什么，展颜对秦雪彤道，“哎呀，瞧哀家这性子，别站着了，赶紧坐。”
　　
　　“是。”秦雪彤款款走到安国公主身边坐下。
　　
　　“继续说说，皇帝为何不答应雪彤和旭阳的婚事？”太后问皇后，神色不愉。
　　
　　皇后被问得尴尬，不好说皇帝从中搅事，便语焉不详道：“母后或许问陛下比较好。”
　　
　　“那哀家得好好问他！”太后略微生气，“天之女成为我们龙家的孙媳妇是天大的好事，上天的旨意，为何不答应？难不成他要和老天作对？”
　　
　　她的态度让秦雪彤很讶异，来时猜测太后不知是阻力还是助力，现在看来居然是助力。
　　
　　“母后莫要动气。”皇后连忙安抚。
　　
　　太后神情和缓，“等遇到皇帝，哀家倒要好好问问他。”
　　
　　说罢，转头和颜悦色地问秦雪彤：“今年几岁了？”
　　
　　秦雪彤声音细细柔柔，“回太后，十六。”
　　
　　“十六好啊，花儿一般的年纪，想当初，哀家也是十六嫁给先帝的。”太后笑得眼角鱼尾纹皱起，她对秦雪彤颇有好感，接连问了很多问题，秦雪彤回答得体，惹得太后更加高兴。
　　
　　不知不觉时间过去，门外响起一道尖利的嗓音，“陛下驾到！”
　　
　　慈宁宫门口，穿着明黄龙袍的身影由远及近，很快进入内殿。
　　
　　“皇帝，你来啦。”太后语气和蔼地说。
　　
　　皇帝自然地过去坐她下首，“儿臣刚处理完政务，听说内库上缴了一株千年灵芝，特地送来孝敬母后。”
　　
　　说罢招招手，跟着他进来的李硕便微微弯着腰，捧着精美的檀木盒子，恭敬地递给太后。
　　
　　太后打开看了一眼，笑道：“皇帝有心了。”
　　
　　皇帝坐下后自然见到秦雪彤也在场，神色微微变化，随后又恢复正常。
　　
　　他是皇帝，虽然当日受到天狗食日的震撼，却不会表现出太多情绪。
　　
　　太后示意李硕将盒子递给彩霞，转头问道：“皇帝，哀家听闻你阻挠旭阳和雪彤的亲事，为什么？”
　　
　　皇帝屁股都没坐稳，就被太后的直言直语问得表情微滞。
　　
　　安国公主故意道：“母后，雪彤出生不明，无权无势，配个皇子，可能不大行呢。”
　　
　　太后闻言惊讶地瞧着皇帝，“难不成你嫌弃雪彤的出生？”
　　
　　随后责怪道：“既然雪彤和旭阳真心相爱，何必计较出生？你贵为天子，要心系百姓，须知民为重君为轻，旭阳又不需要有权有势的妻族帮衬，何必棒打鸳鸯？”
　　
　　皇帝被当众责骂，连忙说：“其实，朕并未阻拦。”
　　
　　此话一出，在场三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盯着他。
　　
　　秦雪彤心说没阻拦，你逗我？
　　
　　最大的拦路虎就是你！
　　
　　心中腹诽着，脸上的表情却纹丝不动，端庄娴静。
　　
　　“这阵子，朕在考虑选个日子，让两人风风光光地举行婚礼。”皇帝郑重其事地对太后说。
　　
　　秦雪彤听得差点笑出声。
　　
　　皇帝居然也能屈能伸嘛！
　　
　　之前百般看不上眼，现在居然考虑风光大办婚礼？
　　
　　态度转变得真快。
　　
　　金口玉言，她可绝不会错过。
　　
　　秦雪彤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陛下……陛下想亲自为我和旭阳举办婚礼吗？还要风光大办？”
　　
　　皇帝点点头，“对，风风光光地办！”
　　
　　秦雪彤心里笑翻，果然只有天地异象才能让全天下最尊贵自傲的男人折服。
　　
　　本以为同意两人婚事就行了，现在看来居然还有意外之喜。
　　
　　秦雪彤从圈椅上站起身，直接跪在皇帝面前谢恩，“谢陛下。”
　　
　　满脸的感动。
　　
　　太后笑道：“过一阵儿，就得改口叫父皇啦。”
　　
　　秦雪彤微微红脸，恰到好处地表现出羞涩之情。
　　
　　“平身。”皇帝伸手示意她起来。
　　
　　秦雪彤站起身，又恭敬地坐回安国公主身边。
　　
　　安国公主用眼神交流：心想事成。
　　
　　秦雪彤回以一笑。
　　
　　太后发现皇帝并未拒绝婚事，便不再追究，转而问起自己关心的问题，“雪彤，听说你是天之女，能召唤天狗食日，对不对？”
　　
　　秦雪彤吃了一惊，连忙否认：“太后娘娘，没有的事。”
　　
　　内殿里的几人，都露出疑惑的神情。
　　
　　秦雪彤叹了口气道：“那日只是巧合。”
　　
　　她借用天狗食日达到目的，是为了让自己有个尊贵的身份，而不是让自己成为神棍，万一哪天哪个地方闹旱灾雨灾，皇帝脑子一抽，非要让她呼风唤雨怎么办？
　　
　　每次大灾，皇帝都必须去五台山祭祀，阵仗浩大。自己天之女的身份，很有可能会让他利用。
　　
　　所以，所谓天之女的身份，坚决不能承认，更不能承认自己能操纵天地异象。
　　
　　“怎么可能是巧合？”太后不相信，“你说要老天爷吃掉太阳，马上就天狗食日，接着又让天地恢复光明，日食消失，所以大家才叫你天之女啊。”
　　
　　太后望向秦雪彤的目光，带着炽热。
　　
　　“哀家此次回宫，就是想亲自见见天之女，若真是天地的女儿，不知能不能问问国运？”
　　
　　旁边的皇帝，也投来关切的眼神。
　　
　　秦雪彤心想，原来太后是为了见我回来的，见她的目的是问国运。
　　
　　果然把她当成神棍。
　　
　　秦雪彤早有预料，神色犹豫道：“太后娘娘恕罪，雪彤不知，那日春日宴，真的是巧合，雪彤自己都惊呆了。”
　　
　　“太后娘娘您想，若雪彤真是天之女，有求必应，怎么可能十五年吃不饱穿不暖？回到秦府又被人陷害针对，无依无靠？”
　　
　　“雪彤也曾天天祈祷能吃饱饭，不要干活，整整十五年，老天爷并没有回应我。我向老天爷许了那么多愿望，只有春日宴上的两个，老天爷回应了我，其他的全都没回应。”
　　
　　太后听得动容，就连皇帝、皇后、安国公主也露出沉思的神色。
　　
　　不错，秦雪彤如果真有呼风唤雨的能力，哪可能待在曲城那小地方受磋磨？而且一呆就是十五年？
　　
　　秦雪彤的话非常会挑重点，一下子就让众人相信了她的说辞。
　　
　　太后很失望：“当真无法召唤其他的天地异象？”
　　
　　秦雪彤似乎受到惊吓，慌忙站起身，跪倒在内殿的地毯上，惶恐道：“太后娘娘恕罪，雪彤真的只是普通人，不是什么天之女，那天真的只是巧合。”
　　
　　太后见吓到了她，连忙道：“你快起来，哀家没怪你的意思。”
　　
　　秦雪彤心说我当然知道你没怪我，只是我得表现出惊慌失措，一口咬定是巧合才行，免得你们一天天地惦记我。
　　
　　太后只遗憾了一会儿，便道：“也罢，天意如此，即便是巧合，也太过凑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和旭阳的婚事，势在必行。”
　　
　　秦雪彤连忙叩首谢恩。
　　
　　太后道：“这下你该放心了。”
　　
　　有了太后拍板，就算皇帝反对也没用，何况皇帝现在不反对她和龙旭阳成亲。
　　
　　从宫里出来，在马车上，安国公主感慨万千，“你和旭阳，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修成正果了。”
　　
　　秦雪彤微微红脸，“是的。”
　　
　　如今道路铺平，只剩下一件事——龙旭阳回金陵，举办婚礼。
　　
　　“不知商南的天，暖和了没有？”她想着那个人，轻轻问道。
　　
　　同一时间，商南的军营里，龙旭阳收到金陵传来的密信，得知秦雪彤成为天之女，便快速修书给刘巍，让他提让秦雪彤得郡主之位。
　　
　　在秦雪彤回到公主府后第二天，商南剿匪成功，捷报抵达金陵，普天欢庆。
　　
　　刘巍在朝堂上提出册封秦雪彤为郡主。
　　
　　皇帝之前已经被秦雪彤搞得十分动摇，后被太后提点，又加上捷报令他十分欢喜，几方汇聚，皇帝当场便应允了刘巍的奏请。
　　
　　“小姐！小姐！”
　　
　　秦雪彤穿着围裙，在小厨房里做新菜式，连翘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惊了她一跳，把盐撒多了，不由嗔怪道：“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连翘激动得脸蛋通红，眼睛亮晶晶的，“两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在厨房帮忙地紫惠擦了擦手，将盘子放在灶台边。
　　
　　“第一个，商南剿匪成功，三殿下很快就能回来啦！”
　　
　　欢快的语调，让秦雪彤震惊地睁大眼睛，“真的？”
　　
　　随即惊喜异常，“这么快？”
　　
　　“是啊，之前一直剿匪不成功，三殿下一去就成功了，好厉害呀！”连翘说。
　　
　　她对龙旭阳十分佩服，觉得他是世间少有的完美男子，和小姐十分相配。
　　
　　紫惠道：“的确是好消息……小姐不用等很久了，奴婢瞧着小姐很想嫁人了呢。”
　　
　　秦雪彤嗔她一眼，“胡说八道。”
　　
　　紫惠偷笑，又转头问连翘，“另外一个好消息呢？”
　　
　　连翘嘿嘿一笑，“你猜？”
　　
　　“我怎么可能猜得到？”紫惠催促，“好了好了，别在小姐面前卖关子。”
　　
　　连翘这才赶紧说：“小姐，您这个月中旬就要被封为郡主啦！”
　　
　　秦雪彤愣住，“可有听错？”
　　
　　“绝对没错！”连翘拍着胸脯道。
　　
　　秦雪彤依旧不敢相信。
　　
　　郡主？
　　
　　一来就册封如此高贵的身份？
　　
　　不可能吧！
　　
　　她以为最多封个乡君、县主什么的，居然直接册封郡主？
　　
　　天狗食日的威力这么大？
　　
　　




84.  第 84 章   前世缘

　　“刘巍为何替我求册封？”
　　
　　秦雪彤只思考一瞬, 就找到关键。
　　
　　刘巍是皇帝送给三皇子的人，如今已经成为龙旭阳的左臂右膀，他的意思就是龙旭阳的意思。
　　
　　这么说来, 是龙旭阳借机向皇帝请封？
　　
　　想到这点, 秦雪彤心中忍不住泛起一丝甜蜜, 询问连翘：“刘巍如何说的, 让陛下当场应允？”
　　
　　连翘道：“听说小姐您召唤天狗食日，助力商南剿匪成功，刘大人称您为剿匪出力, 特请册封。”
　　
　　秦雪彤惊讶，亏得龙旭阳居然能想到这样的名头！
　　
　　她又好笑又好气, 摇头道：“如此离谱的理由, 陛下居然能信？”
　　
　　紫惠在旁边道：“小姐不知, 现在金陵人人都称呼您为天之女。想想看, 王爷贵族的女儿是县主、郡主，陛下的女儿是公主，可陛下王爷贵族地位高，能高过老天爷去？他们的女儿都能当公主郡主, 难不成老天的女儿还能低人一等？那不是对老天不敬么？”
　　
　　连翘也说：“是呀是呀，还有，小姐您已经是公主的女儿了，本该就是郡主, 所以册封你为郡主, 众望所归，陛下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秦雪彤微微一笑，不再言语，低头继续做菜。
　　
　　安国公主听闻消息后也来通知她, 秦雪彤听了说好，便拉着她尝试自己新发明的菜式。
　　
　　“母亲，尝尝这个。”
　　
　　侧室内，少女脱掉围裙，身穿粉紫色轻薄云落裙，微微垂着头，长长睫毛如羽翼扑扇，嘴角微微勾起弧度，表情一如往常安静宁谧。
　　
　　黑亮的眼眸瞧着安国公主，从里面可以看到一片平静祥和。
　　
　　她伸手取筷，递给安国公主。
　　
　　安国公主端详她的容颜，忍不住问道：“为何不见你有多高兴？”
　　
　　若是平常人，听说自己获得郡主之位，恐怕会高兴得晕厥过去，秦雪彤却能泰然处之，实在令人意外。
　　
　　秦雪彤见她久久不接筷，便收回手，坐回矮桌后，笑着对安国公主道：“高兴自然是高兴的，只是雪彤更多的是惶恐，受之有愧，母亲不如带我去推辞了可好？”
　　
　　安国公主更加惊讶，“为何要推辞？”
　　
　　“你不知道么，郡主之位是小三儿特意为你求的。”
　　
　　秦雪彤点点头，“所以又不是那么想推辞了。”
　　
　　安国公主终于大笑，“你啊你啊，小小年纪，心性儿超越世上绝大部分人，宠辱不惊，佩服佩服。”
　　
　　安国公主第一次对着秦雪彤说出佩服二字。
　　
　　如今瞧着这女儿，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可爱，特别懂事争气。
　　
　　“母亲高兴的话，就吃点儿我亲手做的菜吧。”秦雪彤又将筷子递过去。
　　
　　安国公主接过筷子，认真品尝她的菜式，点头道：“嗯，非常好吃。”
　　
　　“好吃的话，女儿下次再多做一点儿。”秦雪彤说。
　　
　　“难为你了。”
　　
　　秦雪彤摇摇头，“能为母亲做菜，不为难，而且我也喜欢做菜。”
　　
　　安国公主被哄得十分高兴，“既然已经得到消息，下午入宫叩谢陛下吧。”
　　
　　秦雪彤温声道：“那是自然的。”
　　
　　一转眼到下午。
　　
　　安国公主和秦雪彤两人进宫叩谢皇帝，皇帝称赞秦雪彤，气氛前所未有之和谐。
　　
　　从言谈举止看，皇帝已经把她当成儿媳妇看待了。
　　
　　见过面后，两人都对彼此的识相非常满意。
　　
　　从宫里出来，时日尚早，安国公主道：“瞧这天儿多美，不如去卞水边去走。你这性子啊就是太过文静，整日呆在屋里不出去，要不是秦茜找，你都不出门的。”
　　
　　秦雪彤温顺道：“都听母亲的。”
　　
　　两人行到中途便下了马车，相携着往卞水边而去。
　　
　　暖阳融融。
　　
　　街道人来人往，比肩接踵，商铺林立。
　　
　　两人即将行到卞水边儿时，一人忽然冲到两人面前，问道：“二位贵人，要买花儿么？”
　　
　　秦雪彤定睛一瞧，面前的是名十几岁的卖花女，穿着平民喜欢的葛布麻衣，梳着两个发髻，眼神灵动，面容娇俏，手里提着一篮子花。
　　
　　白的红的蓝的，好多都叫不出名儿，看起来像是山上的野花。
　　
　　秦雪彤转头询问安国公主，“母亲，要买花么？”
　　
　　安国公主目光怔怔地盯着少女，毫无反应。
　　
　　“母亲？”秦雪彤疑惑。
　　
　　安国公主轻声道：“高乐？”
　　
　　语音语调，微微颤抖。
　　
　　秦雪彤吃了一惊，扭头看那名卖花少女，难不成这名少女，便是上辈子安国公主一见倾心，收为义女的少女吗？
　　
　　缘分啊。
　　
　　秦雪彤微微一笑，不再出声打扰。
　　
　　安国公主很快恢复镇定，问卖花少女，“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答：“奴家叫香香，贵人要买花吗？”
　　
　　安国公主不答，只是凝视着她。
　　
　　卖花少女十分疑惑。
　　
　　秦雪彤掏出银子递给少女，“买，你的花我们全要了，请姑娘和我们到旁边的茶楼聊聊天，可好？”
　　
　　少女犹豫起来，十分困惑，“为什么？”
　　
　　安国公主目光忧伤，“因为你和我死去的女儿长得很像。”
　　
　　少女轻轻啊了一声。
　　
　　秦雪彤又递给少女一锭银子，“我们不是坏人，就在旁边的茶楼坐一坐，好吗？”
　　
　　少女不再犹豫，接过银子，跟着秦雪彤和安国公主到最近的茶楼，要了一处包房。
　　
　　随后，秦雪彤便带着连翘退出包间，坐在大厅里饮茶。
　　
　　天色渐晚，她和连翘坐了很久，直到彩霞漫天，安国公主和香香才从包间出来。
　　
　　送走少女，安国公主歉意地对秦雪彤道：“真对不住，明明是我让你出来玩的，结果让你等我老久。”
　　
　　秦雪彤摇摇头，“游玩随时都可以，能遇到和高乐郡主长相相似的人，可不容易。”
　　
　　安国公主愣了一下，随即道：“雪彤，我没别的意思，她长得太像高乐了，你别介意。”
　　
　　秦雪彤意外于她居然会介意自己的想法，“我知道，当初母亲也是在白马寺见到我吹埙和高乐郡主相似，才对我一见如故的么？”
　　
　　安国公主更尴尬了，甚至有点局促，“这……其实我并不是找替身，当初对你有好感，后来是真心把你当女儿，你和高乐除了会吹埙，其实一点儿都不相似，希望你不要多想。”
　　
　　“我收你为义女，是因为彻底认识到你和高乐不同，也彻底接受高乐离开的事实后，才决心收你为女儿。”
　　
　　秦雪彤惊讶了，有点感动，“真的吗？”
　　
　　安国公主点点头，“当然，我是那种随随便便找人当女儿替身的人么？”
　　
　　秦雪彤心说可不是，上辈子您那造作劲儿，天下闻名，公主府里义女好几个呢。
　　
　　别人养情人替身，您养女儿替身，还一养就一堆，您今日把香香当场收为义女，我一点儿也不奇怪。
　　
　　但这辈子，安国公主从头到尾都很冷静理智，完全没有上辈子的癫狂模样。
　　
　　秦雪彤说：“母亲无需担忧我的想法，雪彤无父无母，也不想找亲生父母，只把您当母亲。”
　　
　　一句话让安国公主眼眶微红，“好，好，从今往后，我们母女两相依为命。”
　　
　　秦雪彤好奇问道：“香香呢？”
　　
　　安国公主道：“她家里贫困，给了她一笔钱，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也算成全她和高乐如此相像的缘分。”
　　
　　说罢，拉起秦雪彤的手道：“走吧，我们回去。”
　　
　　秦雪彤跟着她回家。
　　
　　来时亲热，回时更加亲热。
　　
　　三日后，两匹骏马飞驰，风尘仆仆地冲进金陵城。
　　
　　“殿下，慢点儿。”宋玉在后面喊。
　　
　　龙旭阳拉住缰绳，在城门口刹住马儿。
　　
　　龙旭阳一身紫色紧身衣袍，衬得他肩宽腿长，俊朗帅气。头发全挽起成髻，脸上因为一路急奔而沾染灰尘，整个人却精神奕奕，神采飞扬。
　　
　　若是一年前，所有人都不会想到他会变成如今阳光勃勃的模样，和以前的病秧子形象相差太大了！
　　
　　任谁看到，都会觉得他是长期练武、身强体壮的人。
　　
　　下了马，排在入城的队伍后面，跟着其他人一起进城。
　　
　　轮值的将领认识他，大吃一惊，慌忙抱拳行礼，“殿下。”
　　
　　龙旭阳点点头，和宋玉一道牵着马进城。
　　
　　刚走进城门，龙旭阳就把马儿交给宋玉，“你先回去。”
　　
　　“殿下去哪儿？”
　　
　　马儿离开主人，不太痛快地仰头打响鼻。宋玉连忙接过缰绳，傻眼。
　　
　　风尘仆仆地回来，不赶紧换衣服觐见陛下，要去哪儿呢？
　　
　　“想不到吗？”龙旭阳嘿然。
　　
　　宋玉无言，“去见秦小姐？用不着急在一时吧。”
　　
　　本来应该迟些回来的，但殿下听说秦雪彤的册封典礼即将到来，便扔下大部队，和他连夜赶回金陵。
　　
　　这份心思，殿下从未在其他女人身上用过……当然，殿下似乎也没啥女人。
　　
　　当初殿下身体虚弱，总是病兮兮的，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有点自卑，生怕自个儿活不长，忧心皇后娘娘地位堪忧，所以天天跟着师傅练功锻炼身体，没空招惹女人。
　　
　　而且前几年陛下猜忌谢家，谢家为了巩固地位，老是给他塞女人，断了其他桃花，偏偏谢家挑中的女人，殿下又是一点儿都不敢碰的。
　　
　　如此一来，殿下完全是个纯情少年郎。
　　
　　这种没经历过女人的，一旦动了情，就容易昏头，居然敢发出“一辈子只娶秦雪彤一人”的毒誓。
　　
　　哎，若是普通人绝无问题，但殿下也不想想自己身份，何况现在情形明了，十有八九太子之位是他的，后面荣登大宝也是未来可期。
　　
　　只有一个女人怎可行？
　　
　　当然，男人在女人面前发的誓，好多都是放屁。
　　
　　情人眼里出西施，无情眼里出僵尸。
　　
　　若全天下男人在女人面前发的誓都能应验，那绝大部分男人都会被雷劈死。
　　
　　至于后面如何，犹未可知。
　　
　　宋玉摇摇头，牵着马儿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没有女人，顿时悲从中来。
　　
　　




85.  第 85 章   李欣被拒

　　悠然阁内, 安国公主带着秦雪彤看做好的衣服。
　　
　　悠然阁内装扮富丽堂皇，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色彩斑斓、图案复杂。周围垂下的丝绦, 也用蜀绣、苏绣等名家绣制的飞鸟鱼虫。煌煌艳艳, 仿佛人间富贵窝。
　　
　　然而如此色彩绚丽的地毯、绣品, 却全都夺不走那件衣服的光芒。
　　
　　四个恭敬的婢女站成四个角, 拉开一件紫红的艳丽衣裙。
　　
　　那衣服绣线非常华丽，制式参照宫装设计，衣服对襟左右均是青鸟, 其他地方用金线细细密密绘制着飞鸟虫鱼、百花争艳。
　　
　　每一朵花都像卞水边的花丛，娇艳欲滴；每一只鸟都像要活过来, 似闻鸟鸣啾啾。
　　
　　百花团簇, 百鸟朝见中, 两只青鸟展翅欲翔, 傲然众物之上。
　　
　　青鸟乃次于凤凰的神鸟，非有品级的女子不能穿。
　　
　　那两只青鸟不知被谁秀得十分霸气高贵，与凤凰相比也不遑多让，眼神灵动骄傲, 颇有一飞冲天之势。
　　
　　见到这件衣裙，所有人眼里都露出惊艳的神色。
　　
　　“怎么样，好看吗？”安国公主询问。
　　
　　秦雪彤伸手摸摸衣服的裙摆，触手厚重滑腻, 用上好的冰蝉丝做成, 一匹布就能卖黄金价格的料子。
　　
　　“好看，尤其是一对青鸟，美轮美奂。”没有哪个女人不爱美，秦雪彤的眼里露出显而易见的喜爱的神色, 回头对安国公主道，“母亲，这是给我的吗？”
　　
　　“是啊。”安国公主叹道，“这匹料子是太后赏赐给本宫的供品，本宫一直不舍得用，想在高乐及笄之年给她做件衣裙，可惜永远等不到了，如今就给你。”
　　
　　秦雪彤没说话。
　　
　　安国公主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微笑道：“如今你为郡主，自然要穿好衣服，册封当日，就穿这件衣裳吧。”
　　
　　秦雪彤目光盈盈，郑重地朝安国公主福了福身，“谢谢母亲。”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安国公主扶起她，“就不知你喜不喜欢。”
　　
　　“当然喜欢，喜欢得紧。”秦雪彤发自真心地说。
　　
　　不止喜好这件漂亮衣服，更喜欢这件漂亮衣服代表的东西。
　　
　　“那就好。”安国公主对侍女道，“收起来，送进小姐房里。”
　　
　　秦雪彤满心都是暖意，想再说点儿话表达感谢，忽然连翘从外面冲进来，匆匆福身道：“小姐，三殿下来了！”
　　
　　声音里带着喜悦。
　　
　　秦雪彤一怔，顾不得再和安国公主客气，匆忙提起裙摆小跑出房间，把安国公主看笑了，连连摇头。
　　
　　“这孩子，真是不懂矜持。”
　　
　　不懂矜持的秦雪彤冲出房间，见到龙旭阳站在房间外的小庭院里。
　　
　　庭院里种着一树蔷薇，粉红的花朵开得密密麻麻，重重叠叠。树叶碧绿，日光金黄，蔷薇粉嫩。
　　
　　那人在蔷薇树下闪闪发亮。
　　
　　一切都在闪闪发亮。
　　
　　春风柔和又温暖，摇动着蔷薇树，花朵树叶发出簌簌声响。
　　
　　他在笑。
　　
　　眼睛微微弯着。
　　
　　日光太强烈了，以至于他整个人显得透明，恍如幻觉。
　　
　　“雪彤，我回来了。”他说，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温雅。
　　
　　秦雪彤怔怔地站在屋檐下，直到听到声音，才恍然回神。
　　
　　理智告诉她，最好的表现是一头扎过去扑进他怀里，满脸温柔地说我好想你，这样他一定会更爱自己。
　　
　　然而脚却不太听使唤，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心跳得厉害。
　　
　　她忽然意识到，刚才她没想那么多就冲出来了。
　　
　　原来不知不觉中，这个人在她心里如此重要了吗？
　　
　　她……居然如此思念他？
　　
　　稍稍回神，秦雪彤眨眨眼，又平静下来，盈盈走到龙旭阳身边，“殿下，您回来啦？”
　　
　　男人蓦然抱住她。
　　
　　秦雪彤的头靠上男人坚实的胸膛，耳边听到他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他炙热的体温，也闻到了淡淡的汗味和灰尘味。
　　
　　“殿下？”秦雪彤轻声问。
　　
　　男人深吸一口气，放开她，后退一步，上下打量她，“最近还好吗？”
　　
　　“我能有何不好的？”秦雪彤掩嘴轻笑，目光清亮，“这话应该是我问殿下才对，商南剿匪，可有受伤？”
　　
　　“叫我子朝。”
　　
　　“子朝。”秦雪彤从善如流。
　　
　　“没有。”龙旭阳摇头，“有亲卫队保护我，不会出事，害你担心了。”
　　
　　秦雪彤仔细想想，有担心吗？
　　
　　有的。
　　
　　但是那担心程度似乎不值得龙旭阳亲自道谢，心中忽然升起一丝歉意。龙旭阳在剿匪那样危险的境地里能担心她的安危，而她却并没有那么担心他。
　　
　　仿佛知道，他绝对没问题。
　　
　　“我一直相信殿下会平安无事。”秦雪彤说。
　　
　　龙旭阳笑道：“那当然，我怎么可能有事。”
　　
　　一句话而已就那么高兴，真好哄。
　　
　　秦雪彤又好气又好笑，也有些甜蜜。
　　
　　然后她注意到龙旭阳的状态，迟疑着道：“殿下是刚回来吗？”
　　
　　“对，刚回来。”龙旭阳点点头。
　　
　　秦雪彤吃惊，“刚回来，你不去见陛下，来见我？”
　　
　　龙旭阳不以为意一笑，“正要去呢。”
　　
　　说罢转过身，匆匆离开了，就如他匆匆地来。
　　
　　秦雪彤没料到他说走就走，不由哭笑不得，原本想留他喝口水的，顾念他要进宫汇报，便只好作罢。
　　
　　“连翘紫惠，待会儿我们去做点心。”她吩咐。
　　
　　紫惠连翘应是。
　　
　　“小姐，殿下回金陵第一件事就是来见你，可见真真儿把你放在心上了呢！”连翘笑嘻嘻地说。
　　
　　“对啊小姐，谚语说得好，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殿下如此相待，当真令人感动。”
　　
　　秦雪彤点了点两个丫头的脑袋，“这就感动啦，瞧你们说的。”
　　
　　脸色却微微发红。
　　
　　龙旭阳匆匆换好衣服，连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赶紧前往皇宫汇报。捷报已经先一步抵达，皇帝心情正激动着，听说三皇子回来了，叫上大臣在勤政殿候着，等龙旭阳讲捷报细节。
　　
　　龙旭阳赶过去叩见皇帝，站起来后立即受到众位大臣的称赞和马屁，就差把他夸到天上地下独一无二。
　　
　　这种时候人人都站着，坐在椅子里的五皇子便显得格格不入，他腿不好，站起来很吃力，此时也不想站起来。
　　
　　他的腿没有好转的迹象，三哥却从病秧子变得健健康康，手下一班能臣智将，班底越来越大，还从父皇手里接过事情，一件件都完成得很漂亮。
　　
　　而他却失去了做事的权利，没事做意味着没功劳，意味着权利的没落。
　　
　　他经常想，就算他能治好腿，又有什么意义呢？
　　
　　三哥本就是皇后嫡子，自己只是五皇子。
　　
　　三哥母妃皇后屹立不倒，自己的母妃被降为嫔，囚禁宫中。
　　
　　三哥性格宽严相济，御下有方，众人追随，事情一件件办得让天下人称赞，自己做的事马马虎虎。
　　
　　三哥已经是太子的铁定人选，自己还有争的必要么？
　　
　　龙旭阳和众位大臣客套片刻，看到五皇子，走上前关切道：“五弟，最近可好。”
　　
　　五皇子收回神，“三哥见谅，弟弟腿不好，无法站起相迎。”
　　
　　心里憋着一股不想认输的劲儿，不想站起来故作欢迎。
　　
　　龙旭阳笑道：“无妨无妨，腿要紧。”
　　
　　“三皇子，还不快讲讲商南的事情。”皇帝在案台后命令。
　　
　　龙旭阳拱手道：“是！”
　　
　　一个时辰后，龙旭阳从勤政殿出来，去隔壁小厅喝了点儿水，就赶往慈宁宫见太后和皇后。
　　
　　途径御花园，发现牡丹花边站着两名身段婀娜的女子。
　　
　　荣喜郡主和李欣。
　　
　　龙旭阳一心赶路，懒得搭理二人，匆匆从拱桥上走过。
　　
　　“殿下！”“堂哥！”
　　
　　荣喜郡主和李欣发现了他，匆匆赶过来挡住他的去路。
　　
　　龙旭阳皱起眉头，太后和皇后早就得到消息在坤宁宫等着他，耽误不得。
　　
　　“荣喜，李小姐。”他耐着性子道。
　　
　　荣喜郡主见他脸色不佳忽然生了怯，退后一步道：“是李小姐要见堂哥，我先走了。”
　　
　　说完便快步离开。
　　
　　李欣要见他？
　　
　　龙旭阳微微一怔，疑惑道：“你见本宫做什么？”
　　
　　李欣咬咬唇，直言道：“殿下，你真要和秦雪彤成亲么？”
　　
　　龙旭阳被问得莫名其妙，“当然，有什么问题？”
　　
　　“殿下……”李欣觉察到他根本没考虑自己的心情，心中又酸又难过，“她有什么好的，为何你心心念念，却看也不看我一眼？”
　　
　　龙旭阳惊讶地瞧着她，片刻道：“李小姐自重。”
　　
　　李欣咬咬牙，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如果殿下愿意……欣儿，欣儿愿意做殿下的侧妃。”
　　
　　说到后面，脸色已经涨得绯红。
　　
　　十分难堪，又十分委屈。
　　
　　原本皇帝都瞧上她了，她身份高贵，定然是要做正妃的，结果被人劫了胡。
　　
　　也罢，她爱龙旭阳，愿意屈尊纡贵做侧妃。
　　
　　龙旭阳皱眉：“你在说什么胡话，本宫可没打算纳侧妃。”
　　
　　李欣震惊抬眼，这话是真心的，还是仅仅为了拒绝她？
　　
　　一定是后者。
　　
　　李欣伤心欲绝，她鼓足勇气自荐，居然被无情拒绝，实在太打击她了！
　　
　　“殿下，您就这么讨厌我，连做个侧妃都不愿意？”李欣哭着问。
　　
　　“本宫不讨厌你。”
　　
　　李欣还来不及高兴，又听到另一句——“本宫也不喜欢你。”
　　
　　“李小姐是太傅之女，书香世家，出身高贵，满腹经纶，才貌双全，定然能找到合心意的男子，我这样不懂欣赏的，就算了吧。”
　　
　　李欣的心凉了半截，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谁打了一巴掌。
　　
　　“殿下……”她哭得眼眶微红，从未受过此等打击的她有些语无伦次，“你为何偏偏要喜欢秦雪彤？她有什么好的？我瞧着她城府极深，又极有心机，用在你身上的真心根本没几分，她完全是用计策在对付你，若你不在身边，她到底是何面孔，您知道么？”
　　
　　不得不说李欣不愧是皇帝预选出来的儿媳妇，看人眼光很有一套。
　　
　　龙旭阳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那又如何？”
　　
　　李欣睁大眼睛，“您……您知道？”
　　
　　龙旭阳道：“李小姐，人有欲.望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她喜欢我，同时喜欢我的权势财富，很正常，就如同人渴望吃饭喝水穿衣一样。这天下，又有谁不爱这些？我们必须得接受每个人都不是圣人，也得接受人会有欲.望，接受他们有私心，接受他们会犯错……李小姐，你得学会宽容。”
　　
　　李欣急切道：“我和她不一样，我只爱你，不爱你的权势财富，而她是为了财富和权势才爱你！”
　　
　　“是吗？”龙旭阳失笑，“谢谢你的喜欢，但是我喜欢她，又有什么办法呢？而且我不觉得她是为了财富和权势才爱我。”
　　
　　“当初我和母后遭难，是她不顾一切地跟着我到皇陵，亲手做羹汤，照顾我，不离不弃，还暗中用银子打点上下，给我急用，这份恩情，永生难忘。”男人说，“和我在一起后，她从未要求过任何财物权势，更没有仗势欺人。在遭遇父皇阻拦婚事后，她并未屈服畏惧，反而想方设法成为我的助力。”
　　
　　“在我眼中，她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有勇有谋，机灵乖巧，吃苦耐劳，体察众生之苦，不畏艰难，在你眼中，就只看到她缺点的一面？”
　　
　　李欣被问得无言以对。
　　
　　“何况我觉得只要不过分，攀龙附凤、渴望权势财富并不是缺点。商人不渴富，如何能冒生命危险从西域运送货物到中原来，我们又如何用得上波斯地毯、西域香料？官员如果不追求权势，又如何能勤勤恳恳地为民做事？宫女太监平民，都可以追求权势财富，只要不作奸犯科，堂堂正正地追求这些东西，我不认为有问题。”
　　
　　顿了顿，龙旭阳问道：“李小姐你说爱我，可我和母后落难时，你在哪里？那些爱我的人在哪里？”
　　
　　“李小姐又当真没有追求的东西？像圣人一般完美？”
　　
　　李欣被问得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龙旭阳不疾不徐道：“若我落难事不闻不问叫爱我，那我宁可选择雪彤为了权势的陪伴。”
　　
　　说罢，他觉得耽误得够久了，告辞后便擦身离去。
　　
　　李欣呆呆站在拱桥边，恍如一尊石像。
　　
　　两人的事情原本是个小插曲，不知为何被宫女太监们传了出去，外面的人都听到了，觉得三皇子殿下真是太英明，太贴心了！
　　
　　这时节能说出这样话的人，不容易！
　　
　　因为现在大部分人都以欲望为耻，故作高雅，哪怕明明充满野心，也得装作视名利为粪土。
　　
　　活像求财求权就是一件耻辱的事。
　　
　　大概太过得民心，这番话传得很远，为三皇子凝聚了不少人心。
　　
　　当然，不好的事情是，李欣被拒的消息也随之传遍金陵。
　　
　　




86.  第 86 章   两个坏蛋

　　夜色降临, 星火点点燃起。
　　
　　秦雪彤特意在凉亭里摆上食物点心，静静等待。
　　
　　不久，紫惠通报, 笑着说：“小姐, 殿下回来了。”
　　
　　在她身后, 身材挺拔的俊逸男子背负双手, 穿着圆领深紫朝服，步履缓缓走来，嘴角含笑, 姿态从容。
　　
　　“雪彤。”他说。
　　
　　秦雪彤站起身，“子朝。”
　　
　　龙旭阳走进凉亭, 紫惠和连翘识趣地离开, 守在入口处, 这处小小的院落, 只剩二人。
　　
　　两人自然落座，龙旭阳从怀里掏出一纯黑小巧物件儿，递给秦雪彤，“此去商南, 来去匆忙，只来得及带回来一只陶埙，听说是那边的特产。”
　　
　　“特产？”
　　
　　秦雪彤惊讶地接过陶埙，入手冰凉沉重, 不知用何材质烧制。拿着轻轻吹一口, 音色极美，清越悠长。
　　
　　瞬间便喜欢上了。
　　
　　秦雪彤笑道：“很喜欢。”
　　
　　“喜欢就好。”龙旭阳道，拿起筷子夹点心吃，只尝了一块, 便问，“是你亲手做的吧？”
　　
　　秦雪彤：“能尝出来？”
　　
　　龙旭阳点点头，“你做的味道不一样。”
　　
　　听到他的话，秦雪彤略微羞涩，又很开心。
　　
　　两人聊了会儿天，主要是龙旭阳讲述在商南的战事。
　　
　　他的嗓音低沉，语速时而紧急时而缓慢，引人入胜。哪怕秦雪彤经历丰富，也随着他的讲解时不时地惊呼，时不时地叹气。
　　
　　当然，有捧场表演的成分，但也的确被描述吸引入迷。
　　
　　这个男人，就连讲故事也很厉害。
　　
　　“哇，殿下好棒啊！”秦雪彤捧着脸做崇拜状。
　　
　　被心爱的女人吹捧，是个男人都会得意，“我厉害吧？”
　　
　　“厉害厉害！”秦雪彤点头，然后说，“以后殿下去茶楼说书，肯定宾客满座，人人捧场。”
　　
　　龙旭阳得意的表情一窒，“你个小妮子，本宫行军打战的本领更厉害。”
　　
　　秦雪彤咯咯笑起来，“知道知道，殿下是天下最厉害的，比陈英将军还有厉害。”
　　
　　龙旭阳：“……”
　　
　　这女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讨人欢心的时候哄得人晕头转向，揶揄人的时候，也处处能戳到心窝子。
　　
　　“总之，天狗食日帮了我军大忙，不然还不知道几时能结束。”龙旭阳转移话题。
　　
　　秦雪彤说：“这就叫得道者有天助。”
　　
　　龙旭阳一怔，随后道：“说得好！来，干一杯。”
　　
　　秦雪彤举起酒杯，两人碰后一饮而尽。
　　
　　气氛豪迈，颇有点战场大口饮酒大口吃肉的作风。
　　
　　龙旭阳望着她，略微惊讶，“你能一次喝这么多？”
　　
　　秦雪彤笑盈盈道：“殿下高兴嘛，雪彤也自然高兴，殿下不是说行军打战的过程中，大家喝酒都是大碗大碗喝的？雪彤也想感受一下。”
　　
　　龙旭阳真是爱死这女人了，为什么处处都合心意？就像住在他心里，懂他所感，想他所想。
　　
　　“那就换成碗。”龙旭阳情绪有点激动。
　　
　　第一次出征就打了胜仗，哪怕平日里稳重，到底是个毛头小子，心头那股热血劲儿、得意劲儿，在外面得装谦虚，回到家里关起门来，在自己女人面前，就装不下去了。
　　
　　从古至今，男人都逃不开行军打战、驰骋沙场的热血梦想，就连文官，也会在诗词里写行军打战的愿望。
　　
　　两人让紫惠把酒杯换成碗，边喝酒边聊天。
　　
　　龙旭阳耐不住，在秦雪彤面前炫耀了很久。秦雪彤第一次见他如此兴奋，跟个得了玩具的小孩子一样，忍不住含笑点头，替他高兴。
　　
　　这种他高兴了，自己也跟着高兴的感觉，很有意思。
　　
　　快到深夜，龙旭阳总算说完了，意犹未尽。
　　
　　“说到天狗食日，听说是你召唤出来的？”
　　
　　一杯酒后，龙旭阳像是无意间问起，神态表情都很自然，就像在问“今天中午吃的什么”似的。
　　
　　秦雪彤心头咯噔一声，不动声色地打量男人神情，脑中思考说实话还是继续糊弄。最终，她选择继续糊弄。
　　
　　“只是巧合罢了。”她轻描淡写地说。
　　
　　龙旭阳不太相信，“当真巧合？哪有如此巧的巧合？”
　　
　　“就是巧合。”秦雪彤坚持。
　　
　　两人对视。
　　
　　良久，龙旭阳笑了一下，“行，巧合就巧合，我相信你。”
　　
　　“你真相信？”秦雪彤反问。
　　
　　龙旭阳沉默片刻，“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信。”
　　
　　轮到秦雪彤沉默，时至今日，她对龙旭阳始终保留，相反对方全心全意，毫无保留。
　　
　　“可我感觉你并不相信。”她说。
　　
　　龙旭阳无奈一笑，“信不信不重要，又不是什么大事。”
　　
　　秦雪彤心说事大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成为一根刺，万一哪天经历的事情多了，这根刺就会成为破裂的□□。
　　
　　但是，她绝不会给自己留下把柄，哪怕这个人是龙旭阳。
　　
　　眨眨眼，秦雪彤道：“真是巧合，若殿下不信，雪彤也无可奈何。”
　　
　　“是我还不值得你信任吧。”龙旭阳听到她的话，无奈道，“雪彤，我能感觉得出来，你对所有人都存在戒心，但我希望我是个例外。”
　　
　　秦雪彤微微一怔，龙旭阳的感觉如此微妙？
　　
　　那他为何还对自己这么好？
　　
　　很多人，都喜欢身边的女人对自己的感情很纯粹，哪怕对他再好，若是一旦觉察到“她别有目的”，都会忌惮，特别是位高权重又不缺女人的男人。
　　
　　龙旭阳是什么时候觉察的？
　　
　　要不是他今日忽然说出这番话，她还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
　　
　　不，为何他以前都没说，今日却忽然揭穿？
　　
　　秦雪彤略微不自在。
　　
　　“我们马上要成亲了，最近母后在看日子，准备婚礼事宜。”龙旭阳转移话题道，“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秦雪彤摇摇头，“我没什么要求，一切听皇后娘娘做主。”
　　
　　男人顿了顿，“是吗？”
　　
　　秦雪彤：“皇后娘娘准备的，自然是极好的。”
　　
　　男人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她。
　　
　　秦雪彤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一串钥匙和几枚印鉴，不由疑惑。
　　
　　“这是皇子府内务库房的钥匙和印鉴，以后就拜托你掌家了。”龙旭阳期待地望着她。
　　
　　秦雪彤微怔，“这东西交给我，恐怕不好吧？”
　　
　　“都要成亲了，总归要交的。”龙旭阳说。
　　
　　其实并不是，皇子府的内务一般由专人打理，非得极其器重的人不敢交代，毕竟涉及的秘密太多。
　　
　　龙旭阳居然让她打理内务，说明是真的信任她。
　　
　　秦雪彤越发愧疚了。
　　
　　“殿下。”
　　
　　宋玉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
　　
　　两人转过头。
　　
　　“何事？”龙旭阳问。
　　
　　“景山王谋反，陛下急召您入宫。”
　　
　　景山王谋反？
　　
　　两人均吃了一惊。
　　
　　龙旭阳霍然起身，对秦雪彤道：“我先走了，下回再陪你。”
　　
　　秦雪彤点头道：“你去吧。”
　　
　　龙旭阳匆匆离开凉亭。
　　
　　秦雪彤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最近一段时间，当真聚少离多。
　　
　　龙旭阳和宋玉匆匆走出公主府。
　　
　　明月高悬。
　　
　　龙旭阳的脚步慢下来，略显怅然地问：“宋玉，你说，雪彤为何始终不肯全心全意信任我、依靠我呢？”
　　
　　宋玉一脸懵逼，心说殿下，属下怎么知道。
　　
　　正绞尽脑汁想答案，龙旭阳又摇头道：“问你是白问，连女人都没有，你怎么可能知道？”
　　
　　宋玉：“……”
　　
　　胸口中了一剑，十分扎心。
　　
　　龙旭阳抬头望着那轮明月，声音惋惜，“大概是我做得不够好，不值得她全心全意托付吧。”
　　
　　顿了顿，又打起精神，“没关系，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秦雪彤晚上睡得不好，反反复复地在想龙旭阳到底是从何时知道她故意靠近他，别有居心的，迷迷糊糊间到了天亮。
　　
　　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精神也萎靡。
　　
　　心思重就这点儿不好，容易深想，一想就睡不好。
　　
　　紫惠帮她梳洗，“小姐，没睡好吗？”
　　
　　“可能喝了酒，睡不大好。”秦雪彤打了个呵欠。
　　
　　紫惠神奇：“喝了酒不是应该睡得香吗？”
　　
　　秦雪彤：“谁知道呢？”
　　
　　房门打开，连翘蹭蹭蹭进屋，满脸八卦，“小姐，有消息！”
　　
　　秦雪彤转头，“大清早的，又有什么消息？”
　　
　　“您知道吗？昨儿殿下在宫里遇到李欣，李欣自荐做殿下的侧妃，被殿下拒绝了！”连翘兴高采烈，活像拒绝李欣的是她一样。
　　
　　秦雪彤略略惊讶，“李欣居然自甘当侧妃？”
　　
　　那名高贵的太傅之女，居然愿意当侧妃？而且还自荐？
　　
　　老刺激了！
　　
　　“可不是！关键是还被拒绝了！”连翘幸灾乐祸，“以前陛下把她介绍给殿下，把她能得，那些个贵族个个都捧着她，以为她会是三皇子妃，谁想得到她会有这样的下场？”
　　
　　紫惠道：“别作小人姿态。”
　　
　　连翘嘟了嘟唇，“奴婢就看不惯她，何况又不是奴婢说的，好多人都这么说。”
　　
　　秦雪彤奇怪：“好多人？既然是宫里发生的，外头的人如何知晓？”
　　
　　“小姐，您不知道，殿下维护您说了好一番话，现在都传开了，许多人听了甚有道理。”
　　
　　“什么话？”秦雪彤问。
　　
　　连翘便把龙旭阳的话转述一遍，秦雪彤听了，面色微变，随后默然不语。
　　
　　内心不震撼是假的。
　　
　　从这番话里，她推测龙旭阳极有可能很早就知道自己心术不正……咳，别有目的，但却选择原谅、包容。
　　
　　秦雪彤心情很复杂。
　　
　　也对，只有能包容的人，才能容得下自己，否则自己这般心性极强的人，恐怕根本就无法接近他吧。
　　
　　想当初自己想方设法接近，对方早已知道自己别有目的，并非真心，却保持沉默……
　　
　　秦雪彤的手指蜷缩，心情久久不能起伏。
　　
　　她忽然很想见到龙旭阳，告诉他一切，甚至包括重生的事。
　　
　　等走到门口，理智又恢复了。
　　
　　她依旧做不到。
　　
　　有些秘密，永远都无法告诉旁人。
　　
　　因为她是秦雪彤啊，她就是这样的性子。
　　
　　景山王谋反的消息未在金陵流传，只有少数几人知道，龙旭阳说陛下依旧不愿意相信景山王会谋反，故意压下消息，只和几个肱骨大臣秘密商议。
　　
　　金陵依旧歌舞升平。
　　
　　很快郡主册封典礼到来。
　　
　　本来册封一事，只需下一道圣旨就行了，安国公主特意求了陛下选黄道吉日，又在公主府里布置好一切，才举行典礼，势必要让所有人都看到秦雪彤的排面。
　　
　　对于她的贴心，秦雪彤很感动。
　　
　　不过她只是一个郡主，不可能大办，所以只邀请了几个人来观礼。秦雪彤发誓，她从未插手册封典礼的事，也从未插手邀请观礼的人员。
　　
　　然而到了册封礼当天，她发现皇后亲自来了，一同来的还有和她关系极好的娴妃。
　　
　　“见过皇后娘娘，娴妃娘娘。”秦雪彤穿着安国公主为她准备的命妇衣服，顾不得惊讶，赶紧向两人行礼。
　　
　　“快起来。”皇后亲自扶她，“让本宫好好瞧瞧你。”
　　
　　秦雪彤站起身。
　　
　　皇后上上下下打量她，“好，很好。”
　　
　　娴妃笑道：“果然，青鸟服饰非常适合雪彤呢。”
　　
　　秦雪彤笑道：“谢娘娘夸奖。”
　　
　　跟皇后娴妃进入正厅，片刻后，秦茜和梁朝生相携而来。
　　
　　“姐姐！恭喜你成为郡主！”秦茜一袭绿裙，生机勃勃，活泼可爱，头上插着桃花簪。
　　
　　她进来瞧见皇后和娴妃，连忙行礼。
　　
　　梁朝生认不得人，也跟着行礼。
　　
　　“起来吧，今儿是雪彤的好日子，咱们就不要拘礼。”皇后笑道。
　　
　　秦茜和梁朝生哪敢像平日般没大没小，恭恭敬敬地坐在一边。
　　
　　秦茜偷偷打量秦雪彤，看到她头上戴着自己送的桃花簪，不由笑得眼睛成月牙儿。
　　
　　秦雪彤冲她点点头，秦茜笑得灿烂无比。
　　
　　再看梁朝生，却见他神思恍惚，心神不宁。
　　
　　秦雪彤心头诧异，却没多问。
　　
　　再过片刻，又有人到场，进来的是龙旭阳。
　　
　　秦雪彤不免嗔怪，“怎么才来？”
　　
　　作为未婚夫，这么大的日子，不该第一个到吗？还口口声声说爱我，哼！
　　
　　龙旭阳道：“抱歉，去请了个人。”
　　
　　“请人？请谁？”秦茜疑惑。
　　
　　龙旭阳转头，“进来吧。”
　　
　　秦雪彤凝神望去，等见到人后，黑黝黝的眼睛微微睁大，忍不住转头看向身边道貌岸然的龙旭阳，用眼神道：你可真够坏的！
　　
　　大门处，进来的是熟人——荣喜郡主。
　　
　　荣喜郡主脸色青青白白，一步一挪地走进大厅，那不情愿的神色，瞎子都能看到。
　　
　　想来龙旭阳的“请人”，估计并不礼貌。
　　
　　秦雪彤忍不住偷乐，她没想到龙旭阳居然会把荣喜郡主请来观礼，也忒坏。
　　
　　“荣喜郡主。”秦雪彤福了福身。
　　
　　荣喜郡主望了龙旭阳一眼，干巴巴地对她说：“恭、恭喜啊。”
　　
　　秦雪彤瞧着她搞笑的模样更乐，“同喜同喜。”
　　
　　荣喜郡主：“……”
　　
　　同喜个屁啊！
　　
　　龙旭阳凑到秦雪彤耳边，“她用郡主身份压你，就得让她亲眼目睹你成为郡主，看她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你。”
　　
　　秦雪彤用力憋住笑，故作姿态，“何必与她计较？”
　　
　　“真心不想和她计较？”龙旭阳问，“那我让她走？”
　　
　　秦雪彤想到今早听到的话，知道他早已知晓自己的真面目，懒得再装，立即道：“别，我还想多欣赏一会儿她的表情。”
　　
　　龙旭阳偷偷说：“小坏蛋。”
　　
　　秦雪彤理直气壮，“人是你请来的。”
　　
　　“好，我们是两个坏蛋。”
　　
　　




87.  第 87 章   梁朝生的身份

　　郡主册封典礼, 秦雪彤是很开心的，毕竟身份地位的提升有了实实在在的名目，同时, 荣喜郡主的脸色十分下饭, 也让她很开心。
　　
　　实际上, 荣喜郡主早就不想和她为敌。
　　
　　上次秦雪彤召唤天狗食日, 吓到一片人，其中也包括荣喜郡主。如今秦雪彤被册封为郡主，和她平起平坐, 同时又受到三皇子的宠爱，她再嚣张跋扈, 也明白秦雪彤并非她能惹得起的人。
　　
　　因而自天狗食日后, 荣喜郡主就再也没出现在秦雪彤面前, 今日若不是龙旭阳非要把她拎过来, 她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册封典礼上。
　　
　　她和秦素雅一路人，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那张脸青青白白的，比戏台子上的旦角儿画得还要好看, 惹得众人暗笑。
　　
　　皇后嗔怪龙旭阳拿荣喜郡主开涮，但想想荣喜郡主和穆王站在五皇子阵营，便假装不知道，任由荣喜郡主憋屈地留在会场。
　　
　　典礼完毕, 皇后和娴妃离开后, 荣喜郡主迫不及待地告辞离开，火烧火燎，十分急迫。
　　
　　想来经过此次教训，估计以后会懂得尊重人了。
　　
　　秦茜家里有事不能多留, 和梁朝生一道离开，然而过了不久，等秦茜离开后，梁朝生的身影又出现在公主府门口。
　　
　　听说梁朝生去而复返，秦雪彤和龙旭阳均有些奇怪，赶紧让人把他迎进门。
　　
　　梁朝生之前在典礼上就闷闷不乐，神思不属，应该心里有事，此次去而复返，脸上的表情沉重，连之前在秦茜面前伪装的笑意也没了，眼神黑黢黢的，眉头紧皱。
　　
　　秦雪彤心下奇怪，她很少见到梁朝生这样的表情，男人给人的印象一直是高高大大、沉默寡言，鲜少露出这般焦虑的神色。
　　
　　“朝生，你是有什么事吗？”秦雪彤问。
　　
　　梁朝生不自在地四下打量，低声道：“天乐郡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秦雪彤被册封的号为天乐，寓意吉祥——老天爷疼爱的女儿。
　　
　　“不用这么客气，还是像以前那样叫我雪彤吧。”秦雪彤温声道，转过身对连翘和紫惠道，“你们下去守着。”
　　
　　“是。”连翘和紫惠满怀疑惑地退出院子，站在不远处望风。
　　
　　秦雪彤和梁朝生站在庭院的青松下谈话。
　　
　　“好了，现在没人了，你可以说什么事吗？”秦雪彤问。
　　
　　梁朝生咬咬牙，“我想见见三殿下。”
　　
　　秦雪彤诧异，梁朝生找她居然是想通过她见龙旭阳？
　　
　　他和龙旭阳八竿子打不着啊，为什么要见他？
　　
　　秦雪彤心中越加好奇他会说什么，便对紫惠道：“紫惠，去请三殿下过来。”
　　
　　紫惠应了一声，小跑着离开。
　　
　　梁朝生见紫惠去请龙旭阳了，便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默寡言，一句话也不说。
　　
　　秦雪彤无奈道：“朝生，要不我们去房间里坐坐吧。”
　　
　　梁朝生点点头。
　　
　　秦雪彤便邀请他进入最近的昭阳阁内坐着，又吩咐连翘上茶。
　　
　　梁朝生摇摇头，“不用。”
　　
　　“等着也是等着，喝口茶润润喉咙。”连翘笑嘻嘻地给他倒了一杯茶，退出屋外。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龙旭阳从屋外走进来。
　　
　　秦雪彤道：“殿下来了。”
　　
　　梁朝生霍然站起身。
　　
　　“听说你找我？”龙旭阳走进来，见到梁朝生问，他也很奇怪梁朝生为何会找他。
　　
　　梁朝生忽然朝他深深鞠躬，“殿下，景山王绝不会谋反，请殿下向陛下求情，请再拨人调查此事。”
　　
　　此话一出，龙旭阳和秦雪彤均微微一怔，忍不住面面相觑。
　　
　　梁朝生找到他们，居然说的是景山王谋反的事？
　　
　　秦雪彤敏锐地问道：“朝生，为何景山王肯定不会谋反？你和他有何关系？”
　　
　　梁朝生沉默片刻，道：“我不叫梁朝生，我的真名叫梁锦源，朝生是我姥姥取的小名儿。”
　　
　　“梁锦源？”龙旭阳吃了一惊，“那不是景山王次子的名字？”
　　
　　秦雪彤诧异，景山王次子？梁锦源？
　　
　　她望着梁朝生，露出震惊的神色。
　　
　　梁朝生点点头，目光哀伤，“是的，我就是景山王次子梁锦源。”
　　
　　龙旭阳惊讶：“可梁锦源不是在两年前的战事中死掉了么？”
　　
　　梁朝生摇摇头，“当日我并没有死，被人救了，后来跟随流民一路往金陵而来，留在了金陵。”
　　
　　龙旭阳十分困惑，“既然你没死，为何不回去？知道么，你死后，景山王将世子之位传给了你大哥梁如申。”
　　
　　梁朝生眉毛拧在一起又松开，过了一会儿道：“我知道。”
　　
　　“知道？”龙旭阳诧异至极，“为何不回家？为何假死？为何放弃世子之位？”
　　
　　秦雪彤也十分不解。
　　
　　梁朝生知道不说清楚，估计没人相信他，便苦笑一声，道：“说来话长。”
　　
　　之后的半个时辰，秦雪彤听闻了一曲王府内宅的戏码。原来景山王在娶王妃之前有个相好的，纳为妾室，怀孕后生下一子，即梁如申。
　　
　　后来景山王又被家族安排着娶了王妃，生下嫡子梁锦源，也就是梁朝生。王妃生下梁朝生后便撒手人寰，所以梁朝生实际上由景山王的爱妾、梁如申的母亲陈姨娘抚养。
　　
　　别的深宅大院的姨娘，个个儿都想往上爬，想把自家儿子送上更高的位置，然而陈姨娘并非如此。
　　
　　她性格非常温婉，待梁朝生极好。
　　
　　这种好并不是伪装出来的，陈姨娘学识渊博，还会武功，梁朝生一身本领都是陈姨娘教出来的。
　　
　　但是，陈姨娘的儿子梁如申却野心勃勃。
　　
　　梁如申对梁朝生也很好，但从小就在梁朝生面前表示想要世子之位，那时候梁朝生不知道世子之位意味着什么，就答应把世子之位让给梁如申。
　　
　　两人感情渐渐深厚，就这样兄友弟恭地过了十几年，两个孩子都长大懂事，身边渐渐聚集起形形色色的人。
　　
　　王妃的娘家人以及景山王的一部分下属想要拥戴梁朝生为世子，害怕他被挤下来，就暗中做了许多手脚。梁如申身边的人，也为了世子之位做了不少事。
　　
　　为此，两兄弟的龃龉越来越大，梁如申质问他当初答应过把世子之位让给他，为何又反悔。
　　
　　梁朝生本身无意于世子之位，又不想伤害兄弟、陈姨娘的感情，两年前的西平县遭遇蛮人入侵，梁朝生为避开争端自请加入讨伐军，战场刀剑无眼，差点没活下来。
　　
　　死里逃生后，他便萌生了大胆的想法，干脆假死脱身，跟随流民一起到达金陵，过普通人的生活。
　　
　　“我爹行得正坐得直，虽然严肃刻板，但从小教育我和兄长报效皇恩，报效朝廷，绝不可生二心。陈姨娘也是良将之后，家人死于蛮人之手，行事作风正派，兄长和我在她的教导下，十分仇恨蛮人，绝不可能通敌的，此次谋反，绝对是误会！是蛮人的阴谋陷害！”梁朝生言辞凿凿。
　　
　　龙旭阳问：“景山王谋反的事是秘密，你如何知晓？”
　　
　　梁朝生道：“知道我活着的还有大理寺卿张大人，张大人暗地里透露的。”
　　
　　“大理寺卿张大人？”龙旭阳失笑，“这老小子，平日里溜须拍马，居然瞒着这么大的事情！”
　　
　　秦雪彤回忆起当初和秦雪灵在大理寺打官司的时候，见到的大理寺卿，嘴上两撇八字胡，对所有大官点头哈腰，连帽子都戴歪了，没曾想，暗地里居然和景山王有联系，还瞒着如此大的秘密。
　　
　　梁朝生这次算是把他给卖了个干净。
　　
　　龙旭阳又细细询问他一些细节，军事动向等等，得到答案后，便道：“你可有证明你身份的东西？”
　　
　　梁朝生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龙旭阳，“三殿下，这是陛下早年赐给我的玉佩，当年父王带我进京，陛下见过我，就不知陛下还认不认得出来。”
　　
　　龙旭阳沉吟片刻，道：“既然父皇见过你，你便随我进宫见父皇，当面说清楚。”
　　
　　说做就做，龙旭阳带着梁朝生匆匆进宫，留下久久不能回神的秦雪彤。
　　
　　原来梁朝生居然还有这样的身世？
　　
　　她原本担心秦茜和梁朝生的感情可能会因为身份地位悬殊而困难重重，没想到梁朝生居然是景山王之子，若梁朝生能回去，秦茜嫁过去完全是门当户对。
　　
　　秦雪彤忽然心头一动，对啊，趁着这个时候，让秦茜向秦府挑明吧。
　　
　　免得到时候秦府知道梁朝生身份后打如意算盘。
　　
　　等龙旭阳和梁朝生走后，秦雪彤也赶紧坐车前往秦府，姐妹两秘密谈了半个时辰，秦雪彤才在秦府又畏惧又讨厌的眼神中排场挺大地离开。
　　
　　哦对了，她来的时候弄的是郡主的仪仗，前呼后拥，好不风光。
　　
　　秦政岳、秦成龙、秦成君在家，知道她刚刚获封郡主就场面浩大地赶到秦府来，气歪了鼻子。
　　
　　“这小蹄子摆明了做下马威的！”秦政岳气道，“不过一个郡主罢了，本侯还是侯爷呢！本侯什么时候摆架子了？”
　　
　　“爹，别生气，咱们就当做不知道算了。”秦成龙安慰。
　　
　　“是啊，就说咱们不在家，不见面，不看她得意嘴脸。”秦成君也说。
　　
　　父子三人统一意见，假装不在家，呆在青松堂内死活不出门，不去迎接。
　　
　　另一边，秦老夫人听说秦雪彤摆着郡主的仪仗来秦府，脸色也很不好看。她和秦政岳的想法一样，就觉得秦雪彤是来炫耀的。
　　
　　“不过一个郡主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秦素雅刚巧在福寿苑里和秦老夫人聊天，闻言眼睛鼻子嘴巴都酸得厉害，尤其是胸口，更是酸到像吃了两瓶醋。
　　
　　然而，她说了一句话，就害怕地四下张望，不敢再多说一句。
　　
　　她惹不起秦雪彤啊，上次还被逼着上门道歉呢。
　　
　　她知道秦雪彤已经成为郡主，自己也惹不起，奈何养了十几年的嘴巴一时间改不过来，总要说些酸话。
　　
　　不过，她也只能私下里酸酸了，若秦雪彤在面前站着，她哪怕再酸也只能陪着笑脸。
　　
　　最终，秦老夫人称身体不适，不适合迎接，不出门。本来秦老夫人也用不着出门迎接郡主。
　　
　　最后林夫人出的面。
　　
　　林夫人对秦雪彤的感情也很复杂，感谢她找回自己的女儿，又讨厌她激怒秦政岳父子三人，弄得秦府鸡飞狗跳。
　　
　　总之，并不想和秦雪彤多亲热。
　　
　　听说她来找秦茜，便差人通知秦茜，将她送到凌烟阁就自己走了。
　　
　　结果，秦府无一人在场。
　　
　　秦雪彤便大大方方地怂恿秦茜向秦府袒露心意。
　　
　　秦茜早就和梁朝生眉来眼去，情愫暗生，也在为身份地位苦恼，秦政岳三天两头地琢磨着将她拿去联姻，令她十分生气。最近她在考虑摊牌，听了秦雪彤一番说辞后，也觉得干脆向秦府表明自己有心上人的事为好。
　　
　　“这个时机，你得选好，一旦景山王谋反的案子水落石出，证明他是清白的，你就对秦府说已经与梁朝生私定终身；若景山王牵扯进叛乱，你不止不能说，而且必须马上和梁朝生划清界限。”
　　
　　秦茜焦急：“姐姐，你不是说景山王没谋反吗？”
　　
　　秦雪彤安慰道：“刚才只是假设，听梁朝生的口气，此事儿十有八九子虚乌有，但万一成真了呢？梁朝生乱臣贼子，你还敢嫁给他？”
　　
　　秦茜咬着唇：“我……我……”
　　
　　“若景山王真谋反，作为姐姐，我劝你和梁朝生一刀两断，千万别犹豫。”秦雪彤道。
　　
　　秦茜眼眶微红，“可是……可是朝生是无辜的，我不想就这样离开他，当初三殿下遭陛下厌弃，被罚入皇陵，姐姐不也不离不弃么？为何要劝我一刀两断？”
　　
　　秦雪彤一愣，心情随之复杂。
　　
　　看来秦茜对梁朝生的感情，比想象中深厚。
　　
　　换位思考，秦雪彤认为，假如自己换到秦茜的位置，梁朝生成为乱臣贼子，自己是绝不可能再和他一起的。
　　
　　她秦雪彤，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假如某天龙旭阳成了乱臣贼子，她应该不会陪着他一起上刑场……
　　
　　明明应该是肯定的回答，秦雪彤却不太确定，弄得她自个儿都很惊讶。
　　
　　怎么可能呢！
　　
　　她可是最宝贝自己的人啊！
　　
　　她不想继续深想，转移话题道：“先别急，这事儿八字没一撇，景山王极大可能没造反，你还是想想如何向秦府挑明吧。”
　　
　　秦茜闻言一笑，点点头，“我明白的。”
　　
　　秦雪彤心满意足地离开秦府。
　　
　　等秦茜挑明喜欢的人是梁朝生，秦政岳绝对会大发雷霆，死活不同意，说不得又要和她断绝关系，到时候秦茜就和秦府切割，再和梁朝生成亲时，秦府就算想赖也赖不上了。
　　
　　完美。
　　
　　




88.  第 88 章   太子之位

　　梁朝生跟着龙旭阳进宫, 夜里才出宫，龙旭阳留在了宫内，当晚, 皇帝急召几个大臣入御书房商议事情, 同时叫过去的还有五皇子。
　　
　　御书房内。
　　
　　皇帝将所知的情况讲出来, 问道：“你们怎么看？”
　　
　　几个大臣面面相觑, 他们事先并不知道景山王谋反的事，如今皇帝突然召见商议，措手不及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陛下。”丞相思索片刻后, 道，“此事, 得派人去西平查探才行。”
　　
　　另一位大臣道：“景山王是唯二的异姓王, 镇守西平国门, 一旦通敌叛国, 后果不堪设想。国门一旦失守，那西戎蛮人杀进大荣，犹如水流涌入大海，长驱直下啊！依微臣之见,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任何事情绝非空穴来风，不如马上派兵前往西平，将景山王抓起来。”
　　
　　“不可, 不可, 大大的不可。”刘巍连忙道，“景山王几任王爷，均忠心耿耿镇守国门，若只因为谋反传言就派兵抓人, 不免寒天下人的心。”
　　
　　“刘大人，景山王通敌叛国并非流言，而是有证据的。”
　　
　　“邱大人，你指的证据是几封似是而非的信件吗？”
　　
　　“还有景山王撤出景门关一事。”
　　
　　眼看着要吵起来，皇帝开口道：“好啦，众位爱卿，朕认为你们都说得对，此事得先去西平查探清楚，没查明之前，不得治景山王的罪过。”
　　
　　众人停止争论，连忙称是。
　　
　　皇帝又说：“为以防万一，去西平调查的人，得把景山王的兵符带回来。”
　　
　　扣留兵符？
　　
　　众位大臣心头一惊，陛下要夺景山王的兵权？
　　
　　几位大臣这才明白，皇帝早就心里有数，而且已经做了决定。
　　
　　既然做了决定，又把他们叫过来干什么？
　　
　　心里不免疑惑。
　　
　　皇帝喝了一口茶，和蔼地问坐在旁侧的三皇子和五皇子，“两位皇子，朕需要一个人前去西平调查谋反事情，并带回兵符，你们谁愿意去？”
　　
　　御书房内安静下来，几名大臣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三皇子和五皇子身上打转。
　　
　　皇帝为什么这么问呢？
　　
　　五皇子心里犹豫，他因为腿伤的缘故，很多事情做不了，导致龙旭阳风头一日胜过一日，自己的权利渐渐旁落，若此次能带回景山王的兵符，必定能在父皇面前好好露一把脸。
　　
　　可是，西平路途艰险，他的伤腿根本不可能出远门。
　　
　　再说了，要从可能谋反的景山王手里夺走兵符，必定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思考片刻，五皇子打消了去西平的念头。
　　
　　刚想开口拒绝，忽然，皇帝又说道：“若你们谁愿意去做，又把兵符带回来了，朕就立谁为太子。”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大臣们总算明白皇帝陛下召见他们的真正的目的，是想让他们当立储的见证者。
　　
　　然而……
　　
　　五皇子大吃一惊过后，心情变得极其悲愤。
　　
　　父皇明知道他腿脚不便，却用带回景山王兵符的事作为立太子的考验，明显对他不公平。
　　
　　果然，父王早就想立三哥为太子，今儿只是巧立个名目罢了！
　　
　　五皇子的眼眶微微发红，藏在袖子下的手指死死扣紧，指甲因为太过用力几乎要刺入掌心。
　　
　　太子之位！
　　
　　他和母妃辛辛苦苦谋划多年，为的就是太子之位。
　　
　　即便他腿脚快废了，也日日强撑着上朝，就是让父皇看到自己能干的一面。
　　
　　结果，多年谋划付诸流水。
　　
　　父皇明显偏心，心中已经定下三哥为太子。
　　
　　五皇子心里呐喊着不公平，转头看向大臣们，希望有人能提出异议。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无人出声。
　　
　　大臣们当然不会出声，立储乃天子的意思，谁都不可以左右，不可以妄加干预。天子想立谁为太子，就立谁为太子。
　　
　　关于立储的事情，暗地里大家各自站了队，然而表面上都会避嫌，就怕惹怒陛下掉脑袋。
　　
　　谁会疯了当面顶撞陛下，说您这题目出得不公平，对腿脚不便的五皇子不利啊，那不是找死吗？
　　
　　大臣里有五皇子的人，心里又惊又怒，却又无可奈何。和五皇子的目光对上，他赶紧移开，心下感慨——五皇子无缘太子之位了。
　　
　　大臣们吃惊，龙旭阳也很吃惊，他没想到皇帝居然拿这件事当太子的考题。
　　
　　梁朝生和秦雪彤关系不错，属于自己这边儿的，若要拿回兵符，想必比别人容易些。
　　
　　父皇明显是有意立他为太子！
　　
　　意识到这点儿，说不惊喜是假的，惊喜过后又冷静下来，转头看向旁边坐着的五皇子，果然见到五皇子难看至极的脸色。
　　
　　五弟内心惊怒到已经无法在御前控制自己的表情。
　　
　　龙旭阳心微叹，升起几分不好意思的感觉，随即又被理智压住。
　　
　　为了太子之位，两人及其党羽暗中较量多回，已经不适合和平共处，也不可能表演兄友弟恭的谦让。
　　
　　龙旭阳收回目光，上前踏出一步，拱手对着皇帝，朗声道：“父皇，儿臣请命前往西平，取回景山王虎符。”
　　
　　丞相回过神，做声：“陛下，老臣以为，三殿下是去西平调查的不二人选。景山王地位崇高，需要尊贵之人驾临，才能取走虎符，此人非陛下、殿下莫属。天子不可轻易离京，人选自然由殿下担任。”
　　
　　龙旭阳一派的人，纷纷应和，称龙旭阳是取虎符的不二人选。
　　
　　保持中立的官员，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假装自己不存在。
　　
　　五皇子一派的官员，见三皇子的人开了口，也连忙请示可以让五殿下同去。
　　
　　既然已经把取虎符之事和太子之位绑在一起，无论如何都得争取过来。
　　
　　御书房忽然间变得热闹无比，人人各抒己见，拍马屁者有之，分析利弊者有之，拐弯抹角者有之，吵吵嚷嚷，跟菜市场差不多，都想帮自家主子把差事给争取下来。
　　
　　“父皇。”争论不休之际，五皇子忽然开口道，“儿臣身体不适，就不去西平了。”
　　
　　他的话出乎所有人预料，五皇子一派的人更是面面相觑，不明白他为何放弃。
　　
　　皇帝惊讶，“确定不去？”
　　
　　五皇子神色平静，“父皇，儿臣腿脚慢，去了反而拖累行程，国家大事要紧，儿臣就不做包袱了。”
　　
　　皇帝默然片刻，“可想好了？”
　　
　　五皇子点点头，“想好了。”
　　
　　皇帝凝视着他，用眼神询问，五皇子明白他在问什么，肯定地回望。
　　
　　皇帝终于确认他主动放弃太子之位，不由动容。
　　
　　龙旭阳的脸色也稍稍发生变化，望向五皇子的眼神十分复杂。
　　
　　五皇子主动退出，出使西平取回虎符的差事，自然落到龙旭阳头上。
　　
　　五皇子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开御书房。
　　
　　他的神色从始至终保持平静，等从御书房出来，他并未出宫，而是让手下将他抬到曦月宫。
　　
　　曦月宫在冷宫旁边，清冷破败，寂寂无声。
　　
　　柔嫔被禁足，外人无法探望，是以曦月宫大门紧闭，还上了锁，两名太监把守，杜绝他人靠近。
　　
　　见到五皇子，两名太监连忙行礼作揖，委婉地表示皇命在身，不能放五皇子进去探望柔嫔。
　　
　　五皇子坐在步辇上道：“无妨，本宫不进去，就在大门处望一望。”
　　
　　手下对两太监呵斥道：“还不快让开！五殿下不能见柔嫔娘娘，难道连在门外说个话儿都不成？”
　　
　　两名太监吓了一跳，连连赔罪，最终退到曦月宫的对面，远远望着五皇子一行人。
　　
　　若五皇子闯进曦月宫，他们就马上阻止。
　　
　　五皇子示意仆人落下步辇，在下属的搀扶下移到曦月宫前，手趴着门缝，脸上平静的表情终于崩溃，悲伤道：“母妃！儿臣来看您来了！”
　　
　　曦月宫里的欣兰姑姑在院子里头打扫，听到大门处的动静，连忙跑过去，听到五皇子的悲鸣，立即扔下扫帚，提着裙摆匆匆跑回曦月宫内，“柔嫔娘娘！柔嫔娘娘！殿下来看您啦！”
　　
　　柔嫔素衣素发，容颜雪白，唇色隐隐透着乌青，原本年轻的面容，如今已经出现几条皱纹，眼底下透着青色。
　　
　　到了曦月宫后，大受打击的她大病一场，身子骨越发虚弱。即便如此，皇帝却并未开口解除禁足，冷酷到了极点。
　　
　　心高气傲又不肯接受失败的柔嫔，心情抑郁不堪，病情反反复复，始终不大好。
　　
　　听到欣兰姑姑的话，柔嫔眼睛一亮，勉强从床上起身，“快，扶本宫去大门。”
　　
　　欣兰姑姑扶着柔嫔，艰难地走到大门前。
　　
　　“母妃！”
　　
　　柔嫔听到呼唤，眼眶微微发红，趴在大门上道：“琅儿！”
　　
　　“母妃，儿臣好想你。”
　　
　　柔嫔道：“母妃也想你……你怎么来这儿了？快离开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母妃！”听到柔嫔的声音，五皇子的情绪终于崩溃，“儿臣好委屈啊！”
　　
　　“怎么了琅儿？有什么委屈的，快说与娘听听。”柔嫔听到五皇子的话，心疼得不得了，急切地趴着门缝往外看。
　　
　　“母妃，父皇今日把太子之位传给了三哥。”五皇子哽咽着将皇帝用出使西平取虎符做太子之位考题的事说了，激动道，“父皇明知道我腿脚不便，无法行走，却出这样的考题，明显是为了堂而皇之地把太子之位传给三哥！他根本就没给我机会！”
　　
　　柔嫔大吃一惊，用力凑在门缝前道：“可是真的？已经册立了太子？”
　　
　　“出那样的考题，和册封有何区别？”五皇子悲愤道，正因为了解皇帝的意思，他才在御书房干脆利落地拒绝加入。
　　
　　如果不识好歹地非要去西平，到时候路都没赶到，龙旭阳已经带着虎符回金陵，他一定会成为笑话。
　　
　　“琅儿，您受委屈了。”柔嫔听到火冒三丈，咬牙切齿，恨恨道，“定然是皇后和三皇子蒙蔽陛下，让陛下偏心他们。”
　　
　　五皇子道：“如今有何办法？我这腿好不了，永远当不成太子。”
　　
　　柔嫔安慰：“放心好了，琅儿，你的腿一定能治好的。现在你莫要着急，好好养病，也不要悲伤，影响康复。其他事情不要管，治好腿伤才是第一要务，知道么？”
　　
　　五皇子发泄过后，终于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道：“母妃说得对，我一定要治好腿，不治好腿，永远都低人一头。母妃放心，我这就回去让大夫帮我治。”
　　
　　两人聊了几句，五皇子便让人扶上步辇，匆匆起身回府。
　　
　　“夜半三更，小心火烛——”
　　
　　打更声响起，隐隐的喊声传进院落。
　　
　　房间内燃着几支蜡烛，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秦雪彤坐在书桌后，细心地翻看一本曲谱。
　　
　　龙旭阳从商南带回来一堆小玩意儿，其中就有一本陶埙的曲谱。秦雪彤拿着曲谱慢慢摸索，闲着打发时间，看着看着，居然入了迷。
　　
　　“小姐，殿下又来了。”连翘嘟着嘴走进屋，语气不满。
　　
　　一个“又”字用得十分玄妙。
　　
　　秦雪彤惊讶，“他来作什么？”
　　
　　白天才来过，晚上居然又来，而且还是这么晚的时候。
　　
　　片刻后，打扰清静的男人走进屋，摸着鼻子道：“我没打扰你吧？”
　　
　　“你说呢？”秦雪彤白他一眼。
　　
　　龙旭阳道：“见到你房间里还亮着灯，想来没睡，就过来瞧瞧。”
　　
　　事实上，出宫后龙旭阳心潮澎湃，感情复杂，特别想找个人聊聊，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秦雪彤，脚便不由自主地走向公主府。
　　
　　好多心情，无法向下属朋友袒露，可对着秦雪彤，却可以畅所欲言。
　　
　　于公，秦雪彤背景清白，无家世牵扯，不会与朝政瓜葛；于私，她是自己的女人，心情自然想与之分享。
　　
　　“在看什么，这么晚了还不睡？”龙旭阳走到书桌旁，见到秦雪彤手里的书，惊讶道，“这不是我随手拿的曲谱吗？”
　　
　　“是啊，从你给的那堆小玩意儿里淘出来的。”秦雪彤笑道，“是个好东西。”
　　
　　她把曲谱收起来，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大晚上地跑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龙旭阳长叹一口气，“的确有件事和你聊聊。”
　　
　　说罢，他自发地拉过凳子，坐在秦雪彤的对面。
　　
　　连翘打着呵欠退出房门，关上门。
　　
　　“是这样的，今儿父皇交给我一件差事……”
　　
　　龙旭阳把御书房里发生的一切讲给秦雪彤听，秦雪彤听得眼睛发亮，“这么说，陛下有意把太子之位传给你？”
　　
　　龙旭阳苦笑，“连你都能猜出来？”
　　
　　“用得着猜么？”秦雪彤道，“就明摆着的事儿，陛下的意思很清楚……太好了，以后你就是太子了！”
　　
　　她真心替龙旭阳高兴，毕竟龙旭阳近段时间的奔走有目共睹，如今总算被陛下肯定，也算得偿所愿。
　　
　　龙旭阳的脸色却并不高兴。
　　
　　秦雪彤奇道：“大好事呀，为何殿下反倒闷闷不乐呢？”
　　
　　龙旭阳叹了口气道：“今日在御书房，我瞧着五弟的脸色，极其不好，想必五弟心里怨恨了我。”
　　
　　听到他的话，秦雪彤极其无语，龙旭阳居然为五皇子的事郁闷？
　　
　　你们两早就水火不容了好吗？全天下都知道你们是仇敌，早晚会一争高下。
　　
　　想了想，秦雪彤决定按捺下真实想法，委婉地表达意思。
　　
　　“我和五弟感情很好，即便当初母后和皇贵妃龃龉极深，我们两依旧可以玩在一起，是不是挺不可思议？”龙旭阳道。
　　
　　秦雪彤本想说你纠结啥呢，听到这话，便知道他是真的纠结，道：“殿下，你可知陛下为何选你做太子？”
　　
　　“为什么？”龙旭阳问，别人都不知道原因，难不成秦雪彤知道？他有点好奇秦雪彤会说什么。
　　
　　秦雪彤微微一笑，“因为殿下才能卓著，漂亮地完成陛下分配的任务，又是皇后嫡子，名正言顺，品行宽厚仁义，足以服重，更有容人之度量，陛下才选你做太子。”
　　
　　连她这样功利心重的女人，都能包容，坚持立为正妃，心性的确宽厚。
　　
　　获得太子之位，居然会考虑五皇子的心情，的确仁义。
　　
　　“因为殿下宽厚仁义，能容人之不能容，若您有朝一日荣登大宝，其他的皇子公主才能活得好，有个好去处。若是换成五皇子登基，其他皇子公主，就未必能有好结果了。”秦雪彤一针见血地指出。
　　
　　秦雪彤指出的角度十分新奇，龙旭阳一愣，“父皇真会这么想？”
　　
　　“当然。”秦雪彤道，“陛下也是人，是父亲、丈夫，他想为天下选个能干的储君，也想保全自己的儿女妻子。公私之下，殿下你自然是最好的人选。殿下如今能为五殿下担忧，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龙旭阳被她一番话说得哑然失笑，“你这是变着法儿夸我，逗我开心呢！”
　　
　　找秦雪彤果然是对的，这女人永远能让他开心。
　　
　　“我说的是实话。”秦雪彤道，“殿下不必太过考虑五殿下的心情，该做的事去做，以后再好好待五殿下就好了。”
　　
　　一席话宽慰了龙旭阳，男人展颜，“雪彤，你真知我心。”
　　
　　秦雪彤心说：求你了大哥，储君之争，可千万别心慈手软。万一失败连累了我，我还真脱不了干系。
　　
　　龙旭阳不知她心头所想，越发觉得她心思巧妙，蕙质兰心，说话做事，总能戳到人的内心深处。
　　
　　他灯光下凝视着她，越发觉得她美丽动人。
　　
　　




89.  第 89 章   婚期

　　鸟鸣啾啾, 清脆悦耳。
　　
　　柔软的被褥里，秦雪彤被鸟鸣声吵醒，勉强睁开眼睛, 捂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
　　
　　昨晚和龙旭阳聊天聊得太久, 睡迟了, 今早便赖了会儿床。
　　
　　“紫惠。”秦雪彤唤道。
　　
　　“小姐。”紫惠上前, 服侍她穿衣洗漱，连翘昨晚守夜，还没起。
　　
　　“殿下呢？”
　　
　　习惯性地拿出钨铁簪和桃花簪插.入头发, 秦雪彤随口问道。
　　
　　“殿下一早就走了。”紫惠道。
　　
　　“走了？”手上的动作停住，秦雪彤转过头, 诧异, “这么早？”
　　
　　紫惠点点头, “殿下见您还在睡觉, 没打扰，临走前说了，他要先去兵部一趟，之后便清点人马去西平。”
　　
　　秦雪彤默然, 昨晚龙旭阳已经告诉过她会在今日离开。
　　
　　没想到连告别都没有。
　　
　　“郡主。”
　　
　　房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何事？”紫惠问道。
　　
　　婢女回答：“殿下吩咐厨房给郡主备了一碗冰糖燕窝，已经炖好了。”
　　
　　紫惠喜笑颜开：“小姐，殿下可真贴心。”
　　
　　扬声道：“拿进来吧。”
　　
　　“是。”婢女恭敬地端着一碗燕窝进来，小巧的青花瓷盅, 揭开盖子, 汩汩热气冒出，伴随着冰糖燕窝的清香。
　　
　　“小姐，尝一尝？”紫惠端给秦雪彤。
　　
　　秦雪彤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中, 入口滑腻甜蜜、绵软可口。那甜味像是从嘴里一直甜到心里。
　　
　　秦雪彤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晚，灯光下，男人俊美无俦的容颜。
　　
　　用心喝完，放下碗勺，秦雪彤对紫惠道：“我觉得，还是去送送他吧。”
　　
　　两人收拾完便坐马车去兵部，碰到龙旭阳带着人出发，在大门口碰个正着。
　　
　　“殿下。”紫惠掀开帘子，赶紧叫住要走的龙旭阳。
　　
　　龙旭阳抬头，发现公主府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车窗里露出来的头，不是紫惠的又是谁。
　　
　　龙旭阳交代了一声，便离开属下单独走到马车边，“雪彤，你怎么来了？”
　　
　　秦雪彤从马车上下来，说道：“特地来送送你。”
　　
　　龙旭阳受宠若惊，“送我？”
　　
　　秦雪彤轻笑一声，“感动吗？”
　　
　　龙旭阳摸摸鼻子，“挺感动。”
　　
　　秦雪彤忍不住笑，“燕窝很好吃。”
　　
　　“那是君山燕窝，特别绵软，若你喜欢的话，我那边还有很多，全送给你。”
　　
　　“那倒不用。”秦雪彤连忙阻止，她并不特别热衷于吃燕窝，她喜欢吃自己做的菜，什么鲍鱼、人参等等珍贵物品，反而不太喜欢。
　　
　　龙旭阳临走前特意吩咐给她炖燕窝，说明是把她放在心上的，仅凭这一点儿，她就十分开心。
　　
　　“殿下此去西平，路途艰险，记得照顾好自己。”秦雪彤道。
　　
　　“那是自然。”龙旭阳说。
　　
　　秦雪彤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褐色的陶埙，递给龙旭阳，“殿下送的埙我很喜欢，这个是我以前用的，如今用不上……咳咳……殿下拿着吧。”
　　
　　脸微微泛红。
　　
　　秦雪彤脸皮算是厚的，以前没动情的时候，肉麻话张口就来，如今真把人放在心上了，反而放不大开。
　　
　　龙旭阳一把捞过陶埙，道：“好，这个好，正愁一个月见不到你，拿着陶埙可以睹物思人。”
　　
　　秦雪彤低头闷闷笑，算是默认，“殿下，我会每天吹埙，等你回来。”
　　
　　龙旭阳瞧着她雪白如玉的容颜，水润的眸子，忽然间产生了想亲亲她的冲动。
　　
　　“殿下，不耽误你了。”秦雪彤说完，福了福身，重新回到马车内。
　　
　　龙旭阳恋恋不舍地拿着陶埙，走回队伍。
　　
　　宋玉好奇地问道：“殿下，秦小姐找你做什么？”
　　
　　龙旭阳长眉一挑，得意地举起陶埙，“你们瞧，这是什么？”
　　
　　宋玉一看，不就是个普通的陶埙吗，不免疑惑，“这不是陶埙吗？”
　　
　　其他属下也点头附和。
　　
　　龙旭阳摇摇头，“这是陶埙，又不是普通的陶埙。”
　　
　　宋玉凑过去瞧，仔仔细细打量，发现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道：“殿下，恕属下看不出来，这陶埙有何特别之处。”
　　
　　龙旭阳道：“笨！这是雪彤以前最喜欢的陶埙，今儿特地赶来送给本宫，让本宫随身携带，日日思念！”
　　
　　他越说，眉目越发得意张扬，“雪彤刚才是来送本宫的……其中的乐趣，你肯定不懂。”
　　
　　宋玉十分扎心，反驳道：“也不止我不懂吧！”
　　
　　转头问身边的人，“你们呢，也有人送东西吗？”
　　
　　梁朝生伪装成士兵和他们在一起，闻言老实地掏出一个香囊，“茜儿送我的。”
　　
　　宋玉：“……”
　　
　　旁边的下属们，也陆陆续续地掏出手帕、香囊、匕首等等，对宋玉说：“女人送的。”
　　
　　宋玉：“……”
　　
　　胸口被戳了无数把剑。
　　
　　不对啊，什么时候人人都有女人了？
　　
　　为什么他没有！？
　　
　　龙旭阳离开后，秦雪彤心里空空的，莫名地怅然。
　　
　　以前她可能会警觉，然而现在她认为，让自己沉浸在甜蜜的关系里，似乎是一件不错的事。
　　
　　隔两日，皇后召见。
　　
　　秦雪彤穿戴整齐，和安国公主一同进宫见皇后。
　　
　　坤宁宫内，皇后刚接待完一堆上门的妃嫔，见秦雪彤和安国公主来了，便对妃嫔们道：“今儿就到底为此，散了吧。”
　　
　　妃嫔们都很识相，起身告退。
　　
　　偌大的坤宁宫，只剩下皇后、秦雪彤、安国公主三人。
　　
　　“参见皇后娘娘。”母女二人行礼。
　　
　　皇后从宝座上站起身，抬手道：“一家人不要多礼，快坐下。”
　　
　　两人落座。
　　
　　“几日不见，皇后娘娘的气色看起来更好了。”安国公主笑道。
　　
　　皇后自从知道皇帝已经属意龙旭阳为太子，心情便好得不得了，心情一好，气色自然不错。
　　
　　她道：“长公主看起来脸色红润，越发光彩照人，比起本宫不遑多让。”
　　
　　“老啦老啦。”安国公主摆手，“哪能和皇后娘娘比？”
　　
　　“母亲说的哪里的话，您不老，年轻着呢，面貌瞧着和二十几岁的姑娘差不多。”秦雪彤插口。
　　
　　安国公主被她哄得很开心，“你这张小嘴儿，最会哄人。”
　　
　　和秦雪彤在一起后，安国公主得到了子女承欢膝下的快乐，渐渐从失去高乐郡主的阴影中走出来。
　　
　　有时候她在想，或许一切都是老天爷安排的缘分。
　　
　　苦命之人熬一熬，总会遇到对的人，重新获得好的生活。
　　
　　三人闲聊片刻，转回正题。
　　
　　皇后道：“雪彤啊，今儿召你进宫，是想问问你对婚事的日期有何看法？”
　　
　　秦雪彤一愣，随即道：“但凭皇后娘娘做主。”
　　
　　皇后沉吟片刻，才道：“成亲的黄道吉日，是按生辰八字算的，可你的生辰未知，所以钦天监那边迟迟没做决定。如今，陛下有意立旭阳为太子，本宫想着，要不把时间往后挪一挪，等旭阳当上太子，再以太子妃的身份迎娶你，那排场规格，自然要隆重许多，你觉得如何？”
　　
　　秦雪彤还没说话，旁边的安国公主便拒绝道：“皇后娘娘，婚事一拖再拖，已经让两小年轻等得太久，万一陛下迟迟不立太子，又得拖到猴年马月？我想啊，还是赶紧定下来为妙。”
　　
　　秦雪彤感激地看了一眼安国公主，她也是这么想的。皇帝心思深沉，身体康健，万一中途变卦，那不又得耽误时间？
　　
　　皇后不大高兴。
　　
　　她不高兴，并非因为安国公主拒绝，而是因为安国公主说陛下万一迟迟不立太子的话，总觉得晦气。
　　
　　秦雪彤温声细语道：“皇后娘娘，雪彤的生辰，就用母亲收我为义女那一天做生辰吧。”
　　
　　皇后和安国公主惊讶地瞧着她。
　　
　　安国公主眼睛里有盈盈的光，秦雪彤总是会在某些细小的地方让人感动，让她体味到来自子女的温暖。
　　
　　皇后道：“当真？”
　　
　　秦雪彤点点头，“皇后娘娘，雪彤无父无母，不知生辰，如今这世上，只有公主殿下是我的母亲，子女的生辰，都是在拥有母亲的那一刻决定的，母亲收我为女儿那日，就是我的生辰。”
　　
　　皇后被她一番话说得动容，连连说了两个好字，对安国公主道：“你这个女儿，很孝顺。”
　　
　　安国公主已经感动到说不出话。
　　
　　秦雪彤又说：“皇后娘娘，我和殿下两情相悦，早该成亲，因种种原因一直未成行，请皇后娘娘早日成全我两心意。”
　　
　　这便是要挑最近的日子了。
　　
　　皇后明白她的意思，温声道：“行，今日本宫便把你和旭阳的生辰八字再合一遍，挑选最近的日子，等旭阳回来就成亲。”
　　
　　秦雪彤起身行礼，“谢皇后娘娘。”
　　
　　出宫后，安国公主和秦雪彤坐在马车里，相顾无言。
　　
　　安国公主憋了好一会儿，才对秦雪彤道：“你当真要用我收你做女儿的日子做生辰？”
　　
　　秦雪彤点点头，“自然。”
　　
　　安国公主神色复杂，好一会儿才道：“那……今年你的生辰已过，我都没有好好为你庆祝……”
　　
　　秦雪彤靠近她身边，将头贴在她肩膀上，“母亲可以明年为我庆祝。”
　　
　　安国公主转开头，眼眶微红。
　　
　　秦雪彤原本打算连姓都想跟着安国公主一起姓，然而那是皇家姓氏，入起来特别麻烦，需要皇帝特赐。
　　
　　秦雪彤暂时不太想和皇帝打交道，或许以后有机会再提吧。
　　
　　两人气氛温馨地回到公主府，秦雪彤感觉到安国公主待她更好了，让她感受到浓浓的母爱。秦雪彤也确定自己拿安国公主当母亲，会照顾她，为她养老送终。
　　
　　有些时候，亲生非亲生的，都没有关系，只要情分到了，就可以成为真正的母女，若是情分没到，即便真母女也可能形同陌路。
　　
　　一转眼过去半个月，秦雪彤每天都在院子里吹埙，等着龙旭阳回金陵。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如此思念一个人，这种感觉十分微妙、奇特，令人失控，却又让人幸福。
　　
　　重生归来，她以为只要有钱有地位，就可以过得十分快乐。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然而，如果有了爱的人，却可以得到超脱于钱财权势的幸福。
　　
　　这种幸福，不是权势钱财可以带来的。
　　
　　一旦尝过后，就会觉得只有金钱权利的日子，索然无味。
　　
　　大概人都是贪心的，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想要吃饱穿暖；吃饱穿暖了，又想要金钱权势；有了金钱权势，又想要爱□□业……
　　
　　秦雪彤想：我真是一个贪婪的人呢。
　　
　　不过，上天待她不错，全都给她了！
　　
　　或许，她真的是天之女，否则，怎么可能重来一世，怎么可能获得现在拥有的一切？
　　
　　秦雪彤想。
　　
　　“小姐，小姐，不好了！”
　　
　　忽然，连翘从外面冲进来，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秦雪彤放下陶埙，温声问道。
　　
　　连翘拼命喘口气，才焦急道：“殿下出事了！”
　　
　　手里的陶埙，咔哒一声落在地上。
　　
　　心头重重一跳。
　　
　　“你说什么？”秦雪彤厉声问道。
　　
　　连翘道：“殿下回程途中，不甚跌入悬崖，如今生死未知。”
　　
　　嗡地一声，秦雪彤脑子刹那间一片空白，强烈的眩晕感让她坐立不稳。
　　
　　“小姐！”
　　
　　耳边一声惊呼，倾倒的身体被紫惠扶住。
　　
　　秦雪彤按住她的手，深深吸了口气，坐稳身体，“我没事。”
　　
　　震惊过后，她很快就冷静下来，而且冷静得可怕。
　　
　　心里空荡荡得厉害。
　　
　　她终于清晰无比的意识到，如果没有龙旭阳，她此生不会快乐。哪怕给她再多的金钱权势，都不会快乐。
　　
　　“殿下在哪儿掉下悬崖的？是谁做的？”秦雪彤冷冷地问道。
　　
　　连翘被她冰冷无情的语调问得心头发颤，吞了吞口水，道：“在十丈崖，听说……是意外。”
　　
　　“没有意外！”秦雪彤厉声打断她，“身边那么多人，他又会武功，怎么可能出意外？我到想知道，这次是谁动的手！五皇子？还是景山王？”
　　
　　这两人及其党羽是最大的嫌疑人。
　　
　　五皇子与龙旭阳有储君之争，景山王被夺兵符，也有可能暗地里陷害。
　　
　　秦雪彤双手紧握，心脏一抽一抽的，像是被人死死揪住。
　　
　　如果知道是谁干的，她一定要将那人碎尸万段！
　　
　　“雪彤……”安国公主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秦雪彤转过头，看到安国公主一脸焦急地走过来，“听说了吗，小三儿出事了。”
　　
　　秦雪彤点点头，“我知道。”
　　
　　安国公主惊讶于她的冷静，好多安慰的话反倒说不出口，只道：“别担心，现在还未找到人，说不定还活着。”
　　
　　“肯定活着。”秦雪彤咬着唇，近乎咬出了血。
　　
　　前世龙旭阳无声无息地死去，听说是中毒，今生她便时时刻刻关注他的饮食起居，龙旭阳身体一日好过一日，事业地位蒸蒸日上，她以为没事了，结果……
　　
　　她忽然十分恐惧。
　　
　　万一龙旭阳死了怎么办？
　　
　　他能逃过命定的一劫吗？
　　
　　“母亲！”秦雪彤忽然叫了一声，声音尖利刺耳，吓了安国公主一跳。
　　
　　“雪彤，怎么了？”
　　
　　“我想去十丈崖！”秦雪彤目光炯炯，咬着牙道，“我亲自去找，一定要把他找出来！”
　　
　　安国公主睁大眼睛，“你要亲自去？”
　　
　　秦雪彤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道：“是！”
　　
　　她不信命，一桩桩一件件都闯过来了，她不信改不了龙旭阳的命。
　　
　　无论如何，都要去拼一把。
　　
　　




90.  第 90 章   找到他

　　安国公主心疼秦雪彤, 也担忧龙旭阳的安危，特地将公主府的侍卫调拨大半，跟随秦雪彤前往十丈崖。
　　
　　十丈崖位于香洲境界, 从西平到金陵, 会跨过香洲、丸州两个大省, 西平属于平原地带, 多戈壁草原，人烟稀少，紧挨着的香洲地势稍高, 丘陵地带。
　　
　　总体而言，两个地方都比较平坦。
　　
　　偏偏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 中间突兀地横亘着一座山脉, 中间有一道前人开辟出的一线天, 十丈崖便是一线天路线的其中一段, 位置陡峭，十分难走，稍不注意的确容易出事。
　　
　　然而那是对普通人来说，龙旭阳身边的都是武功好手, 临走前又特地从兵部调用祖籍当地的士兵做向导，又没带辎重，“不小心摔下悬崖”这种事，几乎不可能发生。
　　
　　秦雪彤坚信龙旭阳被人暗害, 如果仅仅是掉下悬崖, 说不得还有生还机会，若是被人暗害，那些人不见到他尸体绝不会罢休。
　　
　　总之，一定要抢在凶手找到龙旭阳之前, 找到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风尘仆仆地赶到十丈崖，刘巍正在组织士兵寻找，见到秦雪彤，吃惊道：“天乐郡主，您怎么来了？”
　　
　　秦雪彤脸色苍白，“殿下呢？找到了吗？”
　　
　　刘巍摇摇头，目光黯然。
　　
　　秦雪彤站在悬崖往下望，十丈崖不愧为一线天最危险的路段，道路仅容一辆马车通过，路旁像是被刀剑劈开，直楞楞地一坠到底。
　　
　　秦雪彤瞧着深深的山谷，心头一慌。
　　
　　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真有生还的可能吗？
　　
　　“刘大人，你说，殿下还活着么？”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一丝丝虚弱。
　　
　　秦雪彤霍然转头，怒声道：“当然活着！”
　　
　　宋玉的半张脸被石头划得惨不忍睹，事发当时，由他驾驶马车，随后马车车轮坏掉，马儿也不知为何忽然发狂，直接拉着车冲下悬崖。
　　
　　落下去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跳了车，用力抓崖壁的石头，脸磕在锐利的石头上被划出巨大的伤口。
　　
　　马车内的龙旭阳，根本就来不及反应，直接掉下悬崖。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宋玉愧疚不安，泪如雨下，“当时就算死，也该陪着殿下一同掉下去！如今留我一人苟活，我实在没这个脸……”
　　
　　“好了，不要自责。”秦雪彤心里极其生气，却又能理解他，因为紧急情况，慌乱之下，人会本能地选择求生。
　　
　　所以，她并不觉得宋玉不忠心，也并没有怪他，“哭哭啼啼有什么用，当务之急，得先把殿下找回来。”
　　
　　宋玉见她没骂自己，更加内疚，泪眼朦胧道：“殿下还活着吗？”
　　
　　他的话，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声。
　　
　　如今龙旭阳的生命，牵扯得不止是他自己，更是牵扯到跟在他身边的党羽下属。
　　
　　一旦龙旭阳没了，痛失主子固然难受，身家性命的后续又该如何选择，更是令人难安。
　　
　　尤其是铁党，倘若龙旭阳死去，五皇子上位，他们绝对会被第一批清理掉，荣华富贵不说了，保住性命都难。
　　
　　因而，所有人不管于公于私，都忧心忡忡、人心惶惶。
　　
　　迎着一双双渴望的目光，秦雪彤心头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不能表现出悲伤惊慌。
　　
　　现在有比悲伤惊慌更重要的事要做。
　　
　　“当然！”秦雪彤扬声道，“我是天之女，我和殿下的婚约，受上天保佑，所以，在和我成亲之前，殿下绝不可能死！”
　　
　　众人精神一震，秦雪彤充满说服力的话语让他们重新燃起信心。
　　
　　不错，秦雪彤是天之女，老天的女儿，她和殿下的婚约也受上天祝福。
　　
　　而且因为两人充满神话色彩的婚约，无形中塑造龙旭阳天命之子的形象。
　　
　　天之女的丈夫，那就是老天爷选中的。
　　
　　未来的天子。
　　
　　未来的天子，怎么可能简简单单死掉？
　　
　　老天爷的力量最为强大，在场的人忽然间都不那么焦虑了。
　　
　　“对，殿下一定还活着！”
　　
　　“殿下功夫极好，绝对没事的！”
　　
　　众人相互鼓励，井然有序地组织搜救事宜。
　　
　　“我的人也加入一起找。”秦雪彤对刘巍说。
　　
　　她把带过来的人全放给刘巍，让他带队搜寻。
　　
　　“多谢郡主！”人多力量大，刘巍求之不得。
　　
　　“应该是我多谢刘大人，拜托你了！”秦雪彤诚恳道。
　　
　　“郡主放心，老夫定然会找到殿下，若找不到，提头来见！”刘巍保证。
　　
　　秦雪彤没有逼他，她知道刘巍也非常焦急，道：“尽力就好。”
　　
　　刘巍吩咐组织，派遣几路士兵，地毯式搜寻。
　　
　　然而一天一夜过去，依旧没有找到。
　　
　　从龙旭阳掉入悬崖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天，哪怕没摔伤，就算饥渴也可能把人饿死。
　　
　　越往后，情况越不妙。
　　
　　“是好事。”下人们的小声议论让秦雪彤听到，秦雪彤声音镇静地说，“几天找不着尸体，反而证明了殿下还活着，若当场死亡，总能在崖底看到尸体，现在找不到，极有可能殿下离开了，或者被别人救了。”
　　
　　一番话让众人重拾信心。
　　
　　从十丈崖的崖底，一路往山林深处搜寻，行迹越来越罕至。
　　
　　夜幕降临。
　　
　　秦雪彤跟随着部队在山口驻扎，形容冷静，内心却十分荒凉。
　　
　　无论她如何鼓励别人，却无法欺骗自己。
　　
　　她不是天之女，也不知道龙旭阳到底还有没有活着。
　　
　　她的心里充满着未知。
　　
　　想起当日离开金陵之时，斯人言笑晏晏，问她会不会想他。
　　
　　秦雪彤没好意思回答。
　　
　　当时心里想，会想，但也仅仅跟想念一顿好吃的饭菜、一千两白银之类的东西类似。
　　
　　她从来不觉得和龙旭阳的感情会驾临在自己对权势钱财的渴望之上，她一直以为自己追求的是三者共存，龙旭阳、金钱、权势，三者分量一样。
　　
　　如今，她终于清晰的明白，不是那样的。
　　
　　秦雪彤颤抖着手，掏出怀里的陶埙，哽咽道：“我不要那些东西，你回来吧。”
　　
　　哪怕一辈子无权无势、清贫潦倒，也可以。
　　
　　我愿意用身上所有的钱与权，换他平安归来。
　　
　　温热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
　　
　　秦雪彤拿起陶埙，放在唇边，悲伤地吹奏。
　　
　　当初龙旭阳离开之时，她送了他一个陶埙，希望思念的时候能睹物思人，而她保留着龙旭阳送给她的陶埙，何尝也不是睹物思人？
　　
　　现在，此刻，她很想他。
　　
　　特别特别想。
　　
　　悠扬哀伤的曲调，从山口顺风飘向茫茫远方。
　　
　　夜幕笼罩下的山林，朦朦胧胧，混混沌沌。
　　
　　刘巍和宋玉默默听着埙声，示意其他人不要打扰。
　　
　　秦雪彤坐在石头上，默默吹奏。
　　
　　忘我之时，她忽然听到了和声。
　　
　　一开始她以为听错了，待停下仔细聆听，才清晰地听到熟悉的埙声。
　　
　　陶埙独有的清晰空灵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山谷传来。
　　
　　秦雪彤霍然起身，眼睛闪闪发亮。
　　
　　“刘大人！”她匆匆往刘巍的帐篷奔跑，“刘大人！殿下在那边！”
　　
　　跑得太急，差点被石头绊倒。
　　
　　她不会认错。
　　
　　那个陶埙，她吹了很久，熟悉它的所有曲调，也熟悉龙旭阳吹奏的曲子。
　　
　　是他！
　　
　　刘巍也听到了埙声，秦雪彤的呐喊让他十分激动，“郡主，真的是殿下吗？”
　　
　　“是的！他在告诉快去找他！”秦雪彤情绪激动。
　　
　　“快过来！”刘巍不再犹豫，大声喊道，派人烧制火炬，连夜爬进密林处的山谷搜寻。
　　
　　秦雪彤本来要去的，但路上太暗，去了帮不上忙反而添乱，便留在营地焦急等候。
　　
　　大概一个时辰，夜最黑的时候，前方亮起了火炬，刘巍带着人终于回来了！
　　
　　秦雪彤冲过去，“殿下呢？”
　　
　　士兵抬着三具担架回到营地，最前方的赫然是龙旭阳。
　　
　　他浑身伤痕累累，身体因为饥饿和缺水而近乎昏迷，挣扎着清醒，在见到秦雪彤那一刻，笑了一下，终于维持不住昏了过去。
　　
　　“殿下！”秦雪彤惊呼。
　　
　　“殿下！”其他人也惊呼。
　　
　　御医连夜抢救，秦雪彤守在营帐外面，忙活了一晚上，御医才出来告知秦雪彤。
　　
　　“郡主，殿下身体并没有受太大伤害，只因缺水饥饿才昏迷，刚才已经服用药和粥后睡了，醒来后便可恢复健康。”
　　
　　“他真的没事？”秦雪彤确认。
　　
　　御医肯定道：“并无大碍。”
　　
　　听到御医的话，秦雪彤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多谢您。”秦雪彤道谢。
　　
　　御医恭敬退下。
　　
　　刘巍见她一夜没睡，面带疲惫，道：“郡主，您先去休息吧，等殿下醒了，我们再来通知您。”
　　
　　秦雪彤摇摇头，“我守着他。”
　　
　　说罢走进营帐。
　　
　　简单的营帐里，男人躺在木板搭成的小床上，眼睛紧闭，脸色苍白。
　　
　　秦雪彤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凝视着他，用手去探鼻息，浅浅的呼吸喷洒在手指上，温热无比。
　　
　　秦雪彤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开，他还活着，而且会很快恢复健康。
　　
　　意识到这点儿，原本以为不存在的困意便汹涌袭来，头一点一点地，很快就倒在床边睡了过去。
　　
　　等到迷迷糊糊地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秦雪彤刚醒，还迷糊着，眨了眨眼才突然反应过来，一骨碌从床上坐起，大叫一声，“殿下！”
　　
　　“我在。”身旁传来温暖低沉的男声，隐隐带着怜惜。
　　
　　秦雪彤霍然转头，见到本该躺在床上的男人，此时坐在她之前坐的位置上，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她。
　　
　　那目光灼热，近乎烫人。
　　
　　秦雪彤心头剧烈跳动，连忙别开头，慌张从床上下来，“对不起，我睡着了。”
　　
　　明明照顾病人的，结果照顾着照顾着，自个儿躺在床上，病人坐床边，像什么话啊！
　　
　　秦雪彤懊恼不已，深感丢人。
　　
　　龙旭阳笑道：“无妨，昨夜你太累了，睡得死死的，叫都叫不醒，跟只小猪一样，我就让你继续躺着了。”
　　
　　秦雪彤原本正懊恼，听他形容自己为小猪，顿时顾不得自责，气愤地瞪他一眼，“你到底有没有心？我找了你好久，天天都睡不着，好不容易找到你才放心睡下，居然形容我为小猪？”
　　
　　气死她了！
　　
　　“我知道。”男人忽然拥住她，将她揽入怀里，压抑的声音传入耳中，“我都知道。抱歉。”
　　
　　秦雪彤听着他的声音，感受着他的心跳，忽然间又安心又委屈，眼泪忍不住流下来，双手拍打他的胸口道：“吓死我了你知道么？差点儿以为你回不来了！”
　　
　　听到她的哭声，男人还算平静的脸色破了功，伸手去擦她的眼泪，“都是我的错，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秦雪彤哭得更大声。
　　
　　男人一下子慌乱起来，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一连串地道歉，却让女人收不住眼泪，哭得更厉害，顿时手足无措，慌张无比。
　　
　　他受伤快饿死时，都没有如此心痛过。
　　
　　听到女人哭，望着她流泪的脸，他的心像被用刀刺似的。
　　
　　“别哭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平日里胸有成竹，万事稳重的三皇子殿下，居然栽在女人手里，连如何哄好女人都不知道。
　　
　　秦雪彤并非矫揉造作之人，情绪宣泄过后，很快冷静下来。
　　
　　龙旭阳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秦雪彤抹掉眼泪，睁着红红的眼睛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谁在害你？景山王？还是五皇子？”
　　
　　龙旭阳沉默片刻，道：“当时摔下悬崖，在半空中我便从马车里跳出，借着崖壁的树枝、石头缓解落势，掉到悬崖下基本没受伤。”
　　
　　秦雪彤奇怪，“那你为何不赶紧上来？”
　　
　　龙旭阳摇摇头，“崖底下埋伏着两个杀手。”
　　
　　秦雪彤倒吸一口凉气，“杀手？”
　　
　　龙旭阳点点头，“跟我一起抬回来的两个人，就是追杀我的杀手。两人武功极高，我废了很大的工夫，利用崖底下地形，边逃边打，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抓住。后来我担心不止一个杀手，便拖着他们藏在一处比较隐秘的山谷。”
　　
　　“其实你们派人搜寻的时候，我是知道的，也听到了动静，但当时不能确定敌友，一直没出来。”
　　
　　秦雪彤这才明了，“难怪你不在崖底，而是在那么远的山谷。”
　　
　　龙旭阳忽然抓住她的手，“那时候我又渴又饿，快要熬不住了，正犹豫要不要出来，忽然听到你的埙声，我便知道安全了。”
　　
　　“雪彤，你就像神仙一样，总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出现，陪伴我，给我希望，这辈子我都感激你，求你不要离开我好吗？”
　　
　　秦雪彤被他忽然的深情告白弄得愣了一下，随即道：“只要你不犯错，我绝不会离开你。”
　　
　　“我不可能犯错！”男人信心满满。
　　
　　噗嗤一声，秦雪彤忍不住笑了，都在说些什么胡话啊！
　　
　　随即想起正事，“既然杀手抓到了，迟早得知道两人的来路，你觉得是景山王的人吗？”
　　
　　龙旭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此次去西平取虎符，过程十分顺利，几乎没有受到阻拦，景山王不止表达了绝无谋反之心，还感谢我把梁朝生带回去，所以只提了一句虎符的事，景山王就兴高采烈地给我了。”
　　
　　“观起言行神色，的确是在感激我把他儿子完好无损地带回去，情感毫不作假，拿虎符的时候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杀我的两个人，口音经过伪装，几天相处却漏了馅儿，是金陵的口音，所以我想，应该不是景山王的人。”
　　
　　秦雪彤微微眯起眼，“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五皇子。”
　　
　　龙旭阳摇摇头，“暂时不能下决定。”
　　
　　秦雪彤瞪着眼睛，“还不能下决定？定然是他不满陛下传你太子之位，故意谋害，再伪装成景山王害的，一石二鸟，完美无缺！”
　　
　　“五弟不是那样的人。”龙旭阳苦笑。
　　
　　“你还信他？”秦雪彤不可思议。
　　
　　龙旭阳按住她的肩膀，“我不信他会做这种事，更不愿是他做的。”
　　
　　秦雪彤咬着唇，“爱信不信！”
　　
　　以前知道龙旭阳性格宽厚仁慈，没曾想如此仁义。让她爱，也让她恨。
　　
　　“在事情没水落石出之前，我倾向于他没做。”龙旭阳道，“凡事得讲究证据，如果仅仅因为一点儿猜测就定某人的罪，那要刑狱做什么？”
　　
　　秦雪彤冷哼一声，“等着瞧，定然是他做的，不是他，也是他的党羽。总之，不管是他还是他的党羽，之所以害你，都是为了让他登上太子之位，都是明摆着的事！你现在不过自欺欺人，不肯承认罢了！”
　　
　　龙旭阳长叹一口气，略微伤感，“太子之位啊……真不想这样。”
　　
　　秦雪彤懒得和他说，起身离开。
　　
　　“去哪儿？”龙旭阳一怔。
　　
　　秦雪彤哼哼：“回我的营帐去，免得我在这儿碎碎念，别人还当我心思狭小，不讲证据，挑拨别人兄弟情谊。”
　　
　　清清嗓子，提高声音，“还是走了吧，免得碍眼。”
　　
　　“哪有说你挑拨离间？”龙旭阳哭笑不得，赶紧拉住她又一翻哄，好歹才让秦雪彤脸色好转。
　　
　　这女人，果然是他的克星。
　　
　　




91.  第 91 章   是条汉子

　　两人在营帐里说了会儿话, 觉得有些饿，便整理好衣裳出门。
　　
　　出了营帐，秦雪彤才知外边已经晌午。
　　
　　艳阳高照, 处于高原的日光十分充足, 落在皮肤上晒得略疼。风很大, 有别于金陵的温柔和煦, 浓烈张扬，烈烈地舞动营帐周边的旗帜。
　　
　　秦雪彤郁闷心情一扫而空，此时见着天高云阔, 胸怀十分敞亮。
　　
　　龙旭阳站在她身边，一起欣赏四周的风景。
　　
　　放眼望去, 能看到远处遥远的草原和茫茫的戈壁。
　　
　　“那边就是西平吧？”秦雪彤遥遥指着北方漫无边际的平原, 轻声问道。
　　
　　“是的。”龙旭阳说。
　　
　　“梁朝生回去的话, 世子之位该如何处理？”
　　
　　“这是他们的家事, 我无权过问。”
　　
　　秦雪彤微微叹了口气。
　　
　　“殿下，郡主！”
　　
　　激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转过头，看到宋玉一脸激动地飞奔而来，脚步在两人一尺远刹住, 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道：“属下没保护好殿下，请殿下责罚！”
　　
　　“起来吧。”龙旭阳伸手扶起他，注意到他的脸, 吃了一惊, “你的脸怎么回事？”
　　
　　秦雪彤道：“落下悬崖的时候，他的脸被石头划破了。”
　　
　　宋玉道：“殿下，这点儿小伤，不碍事！”
　　
　　殿下见到他的第一面并没怪罪, 反而关心他的伤势，宋玉心里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胸腔里涌满充沛的感情。
　　
　　如果龙旭阳现在命令他自杀，估计他会毫不犹豫地拔剑自刎。
　　
　　龙旭阳：“怎么不碍事？如此大的伤口，完全破相了啊。”
　　
　　宋玉眼眶微红，又窘迫又自责，“殿下，属下贪生怕死，求殿下责罚！”
　　
　　说罢又要跪下去。
　　
　　龙旭阳握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无奈道：“当时情况紧急，你又没坐在车厢里，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哪能顾得上本宫？如今你好好的，本宫到松了口气。”
　　
　　“殿下……”宋玉感动得流泪。
　　
　　“你的脸该怎么办呢？”龙旭阳皱眉。
　　
　　宋玉无所谓，“只要殿下没事，属下的脸哪怕再添一道疤也无所谓。”
　　
　　龙旭阳脱口而出：“再添疤，可就真找不到老婆了。”
　　
　　宋玉胸口被扎了一剑。
　　
　　充沛的感情戛然而出，活像一条蓄满感情的小河，准备汩汩而下，一泻千里，忽然间硬生生地被石坝拦住，进退不得，梗得难受。
　　
　　龙旭阳再度扎心，“来的几个兄弟中，就你找不到女人，破了相，恐怕以后更找不到啊。”
　　
　　宋玉：“……”
　　
　　宋玉伸手摸自己的伤口。
　　
　　原本他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脸上的伤疤的，被龙旭阳一说，忽然间十分在意起来。
　　
　　想到别的弟兄手里有香囊手绢之类的东西，而他却一无所有，宋玉心头打鼓，真情实感地忧愁，“真的？”
　　
　　龙旭阳同情叹息。
　　
　　秦雪彤看出龙旭阳在捉弄宋玉，心下暗笑，坏心眼儿地在旁边帮腔，“当然，你这样会被女子嫌弃死。”
　　
　　宋玉：“……”
　　
　　龙旭阳接口：“天底下男子看女子相貌，女子同样也看男子相貌，不说英俊潇洒，器宇不凡，男子脸上留道大疤，会把女子吓到，谁还会嫁呢？”
　　
　　宋玉摸着自己的脸，郁卒。
　　
　　龙旭阳和秦雪彤夫唱妇随，一唱一和，把宋玉说得恐惧无比。
　　
　　他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真的得打光棍儿了！
　　
　　“殿下，郡主！”
　　
　　两人捉弄得起劲儿，刘巍走了过来，拱手行礼。
　　
　　“刘大人。”龙旭阳道。
　　
　　“见殿下气色红润，下官终于放下心头大石。”刘巍感慨道。
　　
　　龙旭阳：“这几日，劳烦刘大人了。”
　　
　　“不麻烦。”刘巍摇摇头，“职责在身，下官自当尽职尽力。受累的是郡主，一娇小姐大老远地从金陵赶来，吃不饱睡不好，天天挂念殿下，一片深情厚谊，下官再也找不到比郡主更痴心的女子了。”
　　
　　秦雪彤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刘老，哪有吃不饱睡不好那么夸张？”
　　
　　龙旭阳回头望着秦雪彤，目光温柔，“我知道。”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千言万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咳。”刘谦故意咳嗽打断，“打扰二位的卿卿我我真是罪过，只是众多庶务在身，下官不得不打扰。”
　　
　　秦雪彤脸蛋微红，移开视线。
　　
　　龙旭阳转头道：“何事？”
　　
　　刘巍：“殿下，借一步说话。”
　　
　　“雪彤，我先过去。”龙旭阳对秦雪彤说了一声，和刘巍一道离开。
　　
　　山坡上只剩下秦雪彤和宋玉两人。
　　
　　秦雪彤知道刘巍和龙旭阳有要事相谈，并不介意他们的离开。
　　
　　刚才被刘巍说得不好意思，如今人离开了，她便恢复正常。
　　
　　宋玉依旧在摸自己的脸，瞧他的模样，恨不得拿块镜子照照。
　　
　　秦雪彤瞧得好笑，“宋护卫，你也无须太过忧心，我瞧着你的伤口并不深，都是皮外擦伤，我这里有一养颜膏，药效奇特，定能让你恢复如初。”
　　
　　宋玉惊喜，“真的？”
　　
　　秦雪彤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盒用掉一半的养颜膏，递给他。那药膏是她之前闲赋在公主府时做的，献给安国公主，自己也留了一些，平时在袖子里备了一盒。
　　
　　宋玉恭敬接过，感激道：“谢谢郡主。”
　　
　　秦雪彤道：“东西给你，你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宋玉问。
　　
　　秦雪彤笑道：“追杀殿下的两个杀手不是抓到了吗，还请宋护卫想办法尽快打听出幕后凶手，一旦查出，马上告诉我一声，可好？”
　　
　　宋玉一听，松了口气道：“放心吧郡主，若查出幕后指使，属下一定立即禀告郡主。”
　　
　　这几日宋玉忧心于龙旭阳的安危，又自责于自己的失职，如今龙旭阳不追究，秦雪彤还送他养颜膏，宋玉心头酸胀不已，发誓要将功补过，把幕后指使尽早查出来！
　　
　　一想到这点儿，宋玉便急不可耐地告辞，“郡主，属下先去调查了。”
　　
　　“去吧。”秦雪彤没留他。
　　
　　龙旭阳和刘巍单独在营帐里谈了很久，秦雪彤没去打扰，她很识趣，并不会问东问西。
　　
　　该知道的，龙旭阳一定会告诉她，不该知道的，她也不想知道。
　　
　　她并不喜欢朝政，对过大的权利没有欲.望，甚至不喜欢指使人。
　　
　　她追求的金钱和权势，在某些人看来，只是小打小闹。对她来说，金钱只要一辈子过得富足就够了，再多没有意义；权利只要让别人不看轻她就好。
　　
　　硬要算起来，秦雪彤的功利心比起很多人，其实并不那么重。
　　
　　有些人追求权利财富，是为了控制别人。
　　
　　有些人追求权利财富，是为了不被人控制。
　　
　　两者之间，主动与被动，千差万别，秦雪彤其实属于第二种。她所有的追求，都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并没有所谓地翻天覆地改革朝政，控制他人，享受被众星拱月吹捧等等欲.望。
　　
　　因为这样的想法，她的性子，在别人看来汲汲营营，想方设法地讨好安国公主，接近龙旭阳，甚至不顾未婚之身，私奔到皇陵与龙旭阳一起，手段令人不齿。可一旦上位了，她却可以一直安然地待在公主府，一点儿架子都没有，从不摆谱儿，安安静静地在厨房做自己的糕点，和安国公主下下棋，做做养颜膏之类，仿佛闲云野鹤，收放自如。
　　
　　既然三皇子找到了，第二日众人便启程回金陵，向皇帝交差。
　　
　　皇帝听说龙旭阳摔落悬崖，当众失色，勃然大怒，若是没找到人，估计刘巍的脑袋得搬家。
　　
　　第三天，宋玉寻着机会悄悄告诉秦雪彤，其中一个杀手已经吐露真相，派他们杀害龙旭阳的人，并非五皇子，而是宫里的柔嫔。
　　
　　据说此事一切由柔嫔指使，五皇子丝毫不知情。
　　
　　两个杀手身份很干净，然而两个大活人，有心要查，自然能查出蛛丝马迹。宋玉等人手段非同一般，又心怀怨恨，下了重手，两个杀手没自杀成功，最后都招了。
　　
　　如果是柔嫔指使，一切都说得通。
　　
　　秦雪彤确认：“五皇子当真不知情？”
　　
　　宋玉也很犹豫，“两个人都一口咬定，属下瞧着应该是真的。”
　　
　　秦雪彤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眼睛里冷光掠过。
　　
　　柔嫔？
　　
　　原本以为禁足在曦月宫，此人就会风平浪静，没想到居然还能作妖。
　　
　　话说，她是不是该死了？
　　
　　秦雪彤有点想动手，柔嫔敢害龙旭阳，她真的动了气，起了杀心。但此事龙旭阳肯定会知晓，回到金陵，皇帝必然会知晓。
　　
　　到时候，不用她动手，柔嫔就会死。
　　
　　想到这儿，秦雪彤决定暂时不管，看皇帝如何处理。
　　
　　回到金陵，瞒了两天的龙旭阳终于告诉秦雪彤，“杀我的人是柔嫔，不是五弟。”
　　
　　秦雪彤装作第一次听说，惊讶道：“真的？”
　　
　　龙旭阳点点头，面色严肃。
　　
　　秦雪彤道：“可柔嫔是五皇子的母亲，他们都是一伙儿的，我不信五皇子不知情，就算不知情，五皇子当真无罪？柔嫔又该如何处理？”
　　
　　秦雪彤说中龙旭阳的心事，男人英挺的眉毛拧在一起，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不是五皇子动手让他松了口气，然而若杀掉柔嫔，势必终会兄弟决裂。
　　
　　他并不想闹到那一步，毕竟十几年的感情难得，哪怕后来两兄弟对立，五皇子也并没有坑害他，相反在皇贵妃得势之时颇有照顾。最近两年，五皇子落魄，他崛起，关系才彻底僵硬。然而，龙旭阳觉得不能因为一两年的僵持，就否认十几年的感情。
　　
　　何况，五皇子当真一无所知？
　　
　　龙旭阳的心里存在疑问。
　　
　　思索良久，龙旭阳道：“此事由刘巍报于父皇定夺，如何处置，全凭父皇做主。”
　　
　　秦雪彤听出他的意思，“不想继续调查了？”
　　
　　龙旭阳摇摇头，“此事我不再插手。”
　　
　　最后能查出什么，全看皇帝的意思，他不会推波助澜，也交代了下面的人，绝不会在朝堂上弹劾起事。
　　
　　秦雪彤何等聪明，自然明白他的想法，哦了一声，转移话题道：“也好，说起来殿下奔波良久，该好好休息一段日子，上次你送我的曲谱，改天和我一道研究研究，如何？”
　　
　　龙旭阳俊美的脸上终于展露笑容，“好。”
　　
　　果然，龙旭阳向皇帝交了虎符后，便不再办理公事，到公主府和秦雪彤整日研究曲谱吹埙，和安国公主聊天吃饭，过得十分悠闲。
　　
　　他们过得悠闲，朝堂上，却一石掀起千层浪。
　　
　　三皇子差点死掉一事，众说纷纭，诡谲异常。
　　
　　有人说是不小心摔倒的，有人说是被人害的，有人说是景山王暗中谋害，有人说是五皇子派人暗杀……
　　
　　纷纷扬扬传了很久，几个事主却一句话也没说。
　　
　　这种不说话的情况，就很值得回味。
　　
　　据说景山王已经收到消息，如今上奏请罪，已经派次子梁锦源前往金陵面圣。
　　
　　事情继续酝酿到月中旬，夜晚，秦雪彤缠着龙旭阳下棋的时候，宋玉来报，五皇子拜访。
　　
　　“五弟？”龙旭阳放下棋子，默然片刻，“他也的确该来了。”
　　
　　秦雪彤对宋玉说：“请他进来吧。”
　　
　　宋玉领命而去。
　　
　　秦雪彤托腮问龙旭阳，“需要我回避吗？”
　　
　　龙旭阳摇摇头，“不用。”
　　
　　既然没让她走，秦雪彤就留下来看戏。
　　
　　安国公主听到动静，派人把院子里的下人全部撤走，免得听了不该听的到处乱传。
　　
　　夜色浓厚。
　　
　　虫鸣声声。
　　
　　安静的夜里，五皇子在侍卫的搀扶下走进昭阳阁。
　　
　　烛光明亮如昼，照得人纤毫毕现。
　　
　　与前段时间相比，五皇子神色十分憔悴，整个人瘦了一圈。
　　
　　见到龙旭阳，五皇子低声道：“三哥。”
　　
　　龙旭阳叹了口气，指着旁边的圈椅道：“坐吧。”
　　
　　秦雪彤安静地坐在角落的软塌上，低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手里捏着棋盘上的白子，似乎在思考如何走下一步，蝴蝶般的睫毛轻轻抖动。
　　
　　五皇子的目光看过去。
　　
　　秦雪彤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起身福了福，算是行礼，“五殿下。”
　　
　　五皇子收回目光。
　　
　　秦雪彤便继续坐回软塌，自己和自己下棋玩。
　　
　　五皇子被搀扶着坐在圈椅里，龙旭阳坐在他对面，温言道：“五弟，这么晚了，找三哥有什么事？”
　　
　　五皇子凝视着他，“三哥，我知道母妃做的事了。”
　　
　　龙旭阳没说话。
　　
　　五皇子道：“今日，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龙旭阳神色发生细微的变化，依旧没做声。
　　
　　五皇子道：“我知道，母妃做的事，罪不可恕，可作为儿子，万万没有看着她去死的道理。”
　　
　　他用力撑着扶手站起身，在龙旭阳惊讶的目光中，重重跪倒在地，“三哥，对不起，求你饶了母后！”
　　
　　那一跪力道极重，秦雪彤在角落里都听到砰地一声。
　　
　　膝盖撞击到地面的声音，又重又响。
　　
　　想来，应该极疼。
　　
　　何况五皇子本身腿上带伤。
　　
　　秦雪彤捏着棋子的手一顿，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下棋。
　　
　　龙旭阳慌忙将五皇子扶起来，“五弟，你腿不好，千万别这样！”
　　
　　五皇子突然一跪，让他措手不及。
　　
　　五皇子并没有玩“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那一套，那是小孩子才玩的把戏，在成年人面前，大家都是利益当先，不见兔子不撒鹰。若是利益不够，任你跪倒天荒地老，别人也不会答应，就算答应了，转头就能反悔。
　　
　　所以，三皇子一扶，五皇子便艰难地站起身，坐回圈椅。
　　
　　“五弟，此事由父皇的人在调查，也由父皇定夺，我……做不了主。”龙旭阳委婉地拒绝。
　　
　　五皇子表情不动，像是知道龙旭阳会如此回答。
　　
　　“三哥，母妃之所以这么做，都是心存妄念的缘故。”五皇子凝视着龙旭阳道，“以前我也存在妄想，才害得母妃变成这样，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是我的错。”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缓缓拉开刀鞘。
　　
　　匕首刀刃雪亮锋利，吹毛断发，刀鞘雕工精湛，镶嵌着两块红宝石。是一把华丽名贵、锋利无比的宝刀。
　　
　　龙旭阳面色不变。
　　
　　角落里暗中观察的秦雪彤见到这一幕，惊了一跳，霍然从软塌上起身。
　　
　　五皇子要干什么？！
　　
　　他拿刀要干什么？！
　　
　　她下意识地要冲过去，龙旭阳却忽然道：“五弟，你没错，是我的错，当初，我不该从皇陵回来的。”
　　
　　“明明皇陵里才是我最放松，最自由的时候。里面有爱人朋友陪伴，无需操心太多的事，那段时光，真的很美好。”
　　
　　秦雪彤的脚步顿住。
　　
　　五皇子举着匕首，认真地听龙旭阳说话。
　　
　　龙旭阳继续道：“很多时候我在想，如果没回来，在皇陵的日子应该会继续美好下去。我不回金陵，太子之位是你的，相信你也会善待母后，善待我，对吗？”
　　
　　五皇子眼眶微红，点点头，“当然。”
　　
　　龙旭阳笑了笑，“哎，可惜我回来了，把事情搞成这样。如果你心有不甘，我理解，若扎我一刀会让你解气，那就扎吧。”
　　
　　五皇子眼眶酸涩，凝视他好一会儿，摇摇头，“三哥，别说了，是我的错。你是皇后嫡子，太子之位本该是你的，是我心存妄想，才把事情弄成今天这个样子，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眨眨眼，扬起匕首，猛然朝自己的伤腿刺下去，鲜血瞬间涌出。
　　
　　秦雪彤已经冲到龙旭阳身前，见此情形惊得愣在当场。
　　
　　龙旭阳反应过来，冲上前抓五皇子的手，大声问道：“五弟，你这是做什么？！”
　　
　　五皇子红着眼眶，声音嘶哑，“三哥，因为我还能站起来，母妃和我总是存在一点妄想，如今，我就当着你的面儿斩断这丝妄想，永远不和你争夺太子之位！一切都是我的错，当日父皇在御书房里出太子之位的考题，我推辞不去西平，转头去曦月宫向母妃诉苦，母妃才冲动之下谋害你！一切都是我的错！今日我就断了这腿，求你救母妃一命！”
　　
　　五皇子的伤在右腿，如今右腿上又被深深刺入匕首，伤上加伤，绝无可能好了。
　　
　　此生此世，他将永远坐在轮椅上，再无站起来的可能。
　　
　　他在用实际行动表明，永远放弃太子之位。
　　
　　这一刻，秦雪彤说不出什么心情，忽然间有点佩服起这个男人。
　　
　　是条汉子。
　　
　　




92.  第 92 章   秦茜决裂

　　五皇子当着龙旭阳和秦雪彤的面自残, 以此明志，而且拒绝在公主府就医，强撑着回到五皇子府, 再让府上的一堆大夫宣布无法治愈。
　　
　　消息传出, 金陵哗然, 朝廷哗然。
　　
　　“听说了吗, 五皇子的腿彻底治不好啦，从今往后，只能坐在轮椅上。”
　　
　　“嗐, 要能治好早就能治好，全天下的好大夫都在他府上, 能拖到现在？我看之前是不死心, 故意隐瞒消息。”
　　
　　“那五皇子不良于行, 彻底和皇位失之交臂了？”
　　
　　“不是明摆着吗？就算他腿好了又如何, 陛下早就打算将太子之位传给三皇子，他没戏。”
　　
　　“三皇子又是长又是嫡，若不是谢家拖累，早就该立太子啦, 哪里轮得到五皇子？如今算是各归其位。”
　　
　　金陵议论纷纷，朝堂上也暗潮汹涌。
　　
　　龙旭阳在五皇子自残第二日，一大早就进宫面见陛下，两人在书房里谈论良久。
　　
　　此后几日, 龙旭阳对外宣布, 他在十丈崖是不小心摔下去的，和任何人无关。
　　
　　皇帝也不在朝上提此事，大有就此揭过的意思。
　　
　　龙旭阳说自个儿不小心摔的，别人不见得信, 毕竟当初抓了两个杀手，如今还在天牢里呆着呢！忽然说是自己摔的，谁信呢？
　　
　　先是五皇子不好，永远站不起来，接着悬而未决的谋害三皇子案变成了意外……各方态度说辞之微妙，让某些嗅觉灵敏的官员猜出点儿真相。
　　
　　杀手肯定是五皇子派去的，三皇子以此要挟，五皇子便自残明志，退出争斗。
　　
　　否则，解释不了发生的一切。
　　
　　秦雪彤心有不甘，私下问龙旭阳，“如何处置柔嫔？”
　　
　　她不怪五皇子，相反有点佩服，却无法原谅柔嫔。若不是龙旭阳福大命大，柔嫔就得手了！
　　
　　她秦雪彤心眼小得很，绝不原谅一个差点杀害龙旭阳的人。
　　
　　可五皇子自残明志，龙旭阳明显心软了，而且也愿意退一步留下柔嫔性命。秦雪彤再心有不甘，也不可能越过龙旭阳去杀柔嫔，一来陷龙旭阳于不义，二来说不得自己会沾染上一堆麻烦。
　　
　　龙旭阳道：“父皇答应不杀她。”
　　
　　“就这样算了？”秦雪彤皱眉，“万一她又作妖怎么办？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龙旭阳摇摇头，“不会。”
　　
　　秦雪彤：“不会？为什么？”
　　
　　柔嫔真的一点惩罚都没有？太便宜她了吧！
　　
　　龙旭阳叹了口气，“柔嫔自从去了曦月宫，一直郁郁寡欢，病重不起，已经是强弩之末。此次铤而走险，大概是想在临死前为儿子搏一把，没想到反而牵扯到五弟，更加惊惧不安。曦月宫传来消息，她快不行了。”
　　
　　秦雪彤一愣。
　　
　　她在哀叹柔嫔毫发无损时，结果柔嫔居然病重？
　　
　　自此，秦雪彤心里那口气顺了些。
　　
　　气顺了，心情又复杂起来。
　　
　　想当初在龙泉山庄见到皇贵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贵雍容，高贵华丽，何等风光，哪里知道如今会走到末路。
　　
　　“听宫人说起，有个嫔妃跑到曦月宫，告诉她五弟自残明志，求得她的性命，让她宽心，哪晓得柔嫔听了反而气怒攻心，吐了好大一摊血，此后便起不来身了。”龙旭阳长叹了口气，“五弟已经求父皇恩准，接她到白马寺修养，听人说，估计就这几日了吧。”
　　
　　秦雪彤啊了一声，她很敏锐，一下子便捕捉到重点。
　　
　　龙旭阳被谋害一案乃皇家秘密，妃嫔如何知晓，为何又特意跑去曦月宫告知？
　　
　　柔嫔本就病重，费尽心思，都是为了五皇子。如今知晓五皇子被自己连累，从此无法站立，那不得气死？
　　
　　这种杀人诛心的手段，估计也就宫里的女人能干出来。
　　
　　至于是谁，秦雪彤心里大约明白。
　　
　　“如此也好。”秦雪彤说，“有些人心高气傲，活着反而是种折磨。”
　　
　　龙旭阳摸摸她的脸，“别想了。”
　　
　　秦雪彤笑道：“我想她做什么？”
　　
　　龙旭阳目光温柔，“我希望你能无忧无虑地过日子，不要像柔嫔一样费尽心思，既享受不了尊荣，也接受不了失败。”
　　
　　秦雪彤一愣，随即点点头，“说得对。”
　　
　　该享受就得好好享受，其实，她也懒得管事儿的。
　　
　　几日后，柔嫔在白马寺薨逝。
　　
　　皇帝终于动了容，虽然柔嫔罪无可赦，到底是自己曾经捧在手心里的女人，并未公开她做过的错事，以嫔的名义葬在皇陵，连葬礼都未举办。
　　
　　柔嫔死得悄无声息。
　　
　　五皇子一蹶不振，辞去所有职务，闭门谢客。
　　
　　一系列暗潮汹涌后，金陵归于风平浪静。
　　
　　季节也悄悄入了夏。
　　
　　天气炎热，树叶由新绿变成浓绿。
　　
　　炙热的太阳灼烤着大地，金陵的闲人们大多躲在家里纳凉，不再乱跑乱嚼舌根。
　　
　　在一片风平浪静中，秦府闹翻了天。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青松堂内，秦政岳双眼圆瞪，脸色涨得通红，鼻孔因为气愤而一张一合。
　　
　　林夫人站在他身旁，同样满脸震惊，“茜儿，你刚刚说的，可是真的？”
　　
　　秦茜跪在地上，咬着唇道：“是的。”
　　
　　秦政岳发飙的时候极其可怕，秦茜有点害怕，但依旧坚定地仰着头，毫不退缩，“我和梁朝生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请父亲母亲成全！”
　　
　　“住口！”秦政岳用力挥手，桌上的茶盅茶碗摔落，砰砰作响，瓷片碎了一地。
　　
　　他重重喘着气，指着秦茜的鼻子道：“你跟我听着，从今天起哪里也不能去，过几日和周国公家的唐迟定亲。”
　　
　　秦茜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秦政岳，“爹，你居然真要把我嫁给唐迟？他当初在玉鼎阁内，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婢女……爹你都忘了吗？”
　　
　　林夫人顾不得震惊于秦茜的话，赶紧劝秦政岳，“侯爷，梁朝生配不上我们女儿，那周国公世子也绝非良配啊！而且，他干了那样的事，我们却还要把女儿嫁给他，以后谁还瞧得起我们？”
　　
　　“夫人呐！”秦政岳一脸悲愤地转过头，“你还不知道我们秦府现在落到什么地步了吗？咱们和五皇子一条船上的人，如今五皇子倒台，你以为我们秦府还能过好日子？”
　　
　　“夫人，你是妇道人家，不懂朝堂上的事儿！如今能帮我的，只有周国公！不然过不了多久，我就得辞官归家了！”
　　
　　林夫人吃了一惊，“怎会如此？”
　　
　　秦政岳重重叹了口气，“一切都是苏小蝶那贱人的错，当初她换了咱们的女儿，我们不知情，把秦雪灵那小贱人当亲女儿宠，结果她做了什么？朝堂里都是些嫉贤妒能的，早就眼红我的职位，抓着此事大做文章，非要免我的官，如今五皇子倒台，我在朝廷里更是寸步难行。”
　　
　　林夫人说不出话。
　　
　　秦政岳又道：“朝堂之事你不知道，家里那堆人的面孔，难道你还不知晓？二房三房，还有族里的人一直闹着要分家分财产，要不是老夫人坐镇，说不得就真成了。”
　　
　　“老夫人年龄大了，最近身体也不好，说不得哪天就驾鹤西去，到时候我们秦家不得分崩离析？所以，我得早做准备，投靠周国公。至于脸面，顾不得那么多了！”
　　
　　秦政岳沮丧地一挥袖子，十分怅然。
　　
　　林夫人被他说动，欲言又止地望向秦茜。
　　
　　秦茜倔强道：“爹，你想保全你的官位，就要牺牲女儿的终身大事？没有官位又如何？分了家又如何？凭借咱们的老底儿，只要不奢侈，一样可以过富足日子。女儿当初没回秦家的时候，要钱没钱要粮没粮，不一样过日子？”
　　
　　“住口！”秦政岳勃然大怒，指着她鼻子骂道，“小小年纪学人私定终身，果然是没个教养的！”
　　
　　秦茜的眼眶一下子变红，“不错，我就是没人教养，若不是朝生哥哥帮我，我不知道过得有多苦！总之，这辈子我就要和朝生哥哥在一起，至于周国公世子，你要嫁自个儿嫁去！”
　　
　　林夫人惊叫，“茜儿，快别说了！”
　　
　　秦政岳被她气得头发倒竖，不由分说冲上去扇了秦茜一巴掌，啪的一声，清晰响亮。
　　
　　秦茜白皙的脸上顿时出现深深五个指印。
　　
　　她不可思议地摸着自己的脸，颤抖地质问道：“你打我？”
　　
　　林夫人严肃道：“茜儿，快道歉。”
　　
　　目光十分心疼，她知道秦茜彻底激怒了秦政岳，若不道歉，估计要吃更多苦头。
　　
　　“我没错，为什么要道歉？”秦茜的眼泪滚滚而落，捂着脸问林夫人，“娘，为何不帮我？”
　　
　　林夫人劝道：“茜儿，你与人私定终身，是你的不对，爹生气是应该的。”
　　
　　秦政岳怒气沉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和秦雪彤混在一起，是不是也学着她私奔，不知廉耻？”
　　
　　“不许侮辱姐姐！”
　　
　　一而再再而三的责骂，让秦茜忍无可忍，霍然从地上站起身道，“我算看出来了，你们一个个口口声声喊我女儿，其实拿我当货物，想把我卖了换你们的荣华富贵！”
　　
　　“我已经被卖过一次，不想再被卖第二次！”秦茜流着泪大声道，“我的养父母，从来没打过我，侮辱我，回到秦家，你们却心心念念拿我做联姻工具，还打我！”
　　
　　林夫人睁大眼睛，“茜儿，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秦茜问，“你们明明知道唐迟是什么人，却还要我嫁给他，就因为周国公可以帮侯爷当官，这还不是卖女求荣？”
　　
　　“住口！”秦政岳再度被刺中心事，急怒攻心，又伸手扇秦茜耳光。
　　
　　“不要！”林夫人吓得慌忙抱住秦政岳的手臂，“侯爷，女儿在说气话，冷静点儿！”
　　
　　秦茜冷冷道：“让他打！反正我不嫁！”
　　
　　秦政岳在林夫人的不断阻拦下终于放下手，恨恨道：“把她关起来，不准出清风小筑一步！”
　　
　　秦茜后退道：“爹，你真要这么做？”
　　
　　秦政岳怒目圆瞪，“我是你爹，为什么不能？”
　　
　　秦茜凝视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你逼我的。”
　　
　　林夫人心头不安，“茜儿，你想做什么？”
　　
　　秦茜道：“爹，娘，如果你们敢把我嫁给周国公世子，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嚷嚷自己早已失身于人，给唐迟戴了绿帽子，到时候看看周国公是帮你，还是会怪罪于你？”
　　
　　秦政岳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脑门，整个脑子都快炸掉，他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你已经失身了？”
　　
　　秦茜被问得一滞，她和梁朝生一直规规矩矩，从未僭越，连手都没拉过。
　　
　　但秦政岳问起……
　　
　　咬咬牙，秦茜梗着脑袋，“是。”
　　
　　“贱人！”
　　
　　秦政岳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扇她耳光，林夫人因为太过震惊而忘了阻止。
　　
　　秦茜反应不及，两边脸被接连扇了两下，很快肿得老高，人也被扇倒在地，晕头转向。
　　
　　“别打了！别打了！”林夫人大喊。
　　
　　秦茜的耳朵嗡嗡嗡的，刚刚有一下扇到她的耳朵上，导致她听不大清楚。
　　
　　脑子彻底懵的，因为她从来没有挨过如此严重的暴打。
　　
　　秦政岳像是发狂的野兽，用脚踹她。
　　
　　秦茜觉得五脏六腑几乎要移位，她想：我是不是要被打死了？
　　
　　为什么啊？
　　
　　他是我爹啊，为什么要这样打我？
　　
　　她蜷缩成一团，拼命保护自己。
　　
　　秦政岳已经彻底疯了，用力踹她。
　　
　　如今他唯一的指望就是把秦茜嫁给周国公世子联姻，挽回他的前途，秦茜的失身彻底断送了他的梦想。
　　
　　接连几个月累积起来的压力，让他崩得如同一根弦，如今彻底断裂，整个人的情绪蜂拥而出，拳打脚踢，全发泄在这个没有一丁点儿感情的女儿身上。
　　
　　“贱人！贱人！”他怒吼。
　　
　　“郡主驾到！”外面的人喊。
　　
　　“郡主，您不能进来，郡主……”
　　
　　秦茜脑子被打得嗡嗡嗡的，模糊地听到“郡主”二字，知道是秦雪彤来了，本能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门。
　　
　　“姐姐救我！”她哭喊道。
　　
　　秦雪彤前两天已经从龙旭阳处确认，景山王没有谋反，梁朝生也带着西平的人快到金陵，于是就把此事告知秦茜，让她早做准备。
　　
　　秦茜得到消息又惊又喜，准备找个机会和家里人好好说说。
　　
　　她本来并没想过用如此激烈的方式摊牌，但她得知，秦政岳居然想把她嫁给唐迟，顿时被激怒。
　　
　　唐迟，那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到处惹是生非的混世魔王，家里养了一堆小妾外室，还到处和妓.女鬼混的纨绔！
　　
　　她是疯了才会嫁给那种人！
　　
　　秦政岳明明知道唐迟是什么人，却还要把她嫁给他！
　　
　　秦茜明白，秦家除了林夫人，没有一个人拿她当侯门的亲女儿，如今还要把她当货物一样卖出去。
　　
　　秦茜悲愤莫名，派婢女向秦雪彤传信，说是今日摊牌，这才有了青松堂一出。
　　
　　秦雪彤得了信便匆匆赶过来，她知道以秦政岳的性格，秦茜摊牌绝对会受罚，所以一路上几乎是飞奔过来的。
　　
　　冲进秦府，一路被人阻拦，好不容易到青松堂附近，就见秦茜鬓发凌乱、脸皮红肿地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哭。
　　
　　秦雪彤见她狼狈的样子，大吃一惊，“秦政岳打你了？”
　　
　　她以为秦政岳最多骂人，把人关起来，没想到居然打人！还打得如此厉害！
　　
　　秦茜扑进她怀里，“姐姐，他们都不是好人，我后悔了！当初我不该找什么亲生父母，回秦府的！要是没回来，我和朝生哥哥两个人多好！”
　　
　　她一边哭一边说，上气不接下气，话语里满是悔恨。
　　
　　从小到大，她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就喜欢想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样子，等养父母离世后，孑然一身，更滋长了寻找亲人的念头。直到林夫人找上门，她便欣然地跟着林夫人回到秦府。
　　
　　林夫人待她不错，她便愿意留下学习做一名贵女。
　　
　　可是她发现好难啊。
　　
　　很多东西她学不会，生活处处拘束，处处被人嫌弃。
　　
　　除了林夫人，没人爱她。
　　
　　而林夫人，还有两个儿子，她的爱也不是唯一的。
　　
　　经历了很多事，直到今天，她真的后悔了。
　　
　　秦雪彤问：“那你要和秦府断绝关系吗？”
　　
　　秦茜浑身一颤，没有马上回答。
　　
　　“秦雪彤！”秦政岳的怒吼声打断两人的对话。
　　
　　秦雪彤抬起头，看到秦政岳怒气冲冲地站在走廊上瞪她。
　　
　　“是不是你教坏了我家茜儿？”他愤怒地责怪，“以后你不要和秦茜来往！”
　　
　　秦雪彤抱着秦茜冷笑，“侯爷好大的威风，你来说说，我如何教坏秦茜，教她什么了？茜儿是你女儿，到底犯了什么事，让你如此打她？”
　　
　　秦政岳一窒，他不可能当着众人的面说秦茜和梁朝生的事，万一传出去，秦茜不可能再嫁入国公府。
　　
　　一时间憋得脸色涨红。
　　
　　林夫人也走出来，对秦茜道：“茜儿，快过来！”
　　
　　看向秦雪彤的目光，隐隐的不喜。
　　
　　自从秦雪彤回到金陵，秦府就被她闹得鸡飞狗跳，林夫人心头不喜，直到秦雪彤帮她找回秦茜，她才稍稍改观，然而如今秦茜和梁朝生之事看似又和秦雪彤有关，林夫人心里真的厌恶了秦雪彤。
　　
　　这个秦雪彤，总把他们家闹得不安宁。
　　
　　“侯爷，夫人！”秦茜道，“我没错，此生此世我要和朝生哥哥在一起，我已经是朝生哥哥的人了，绝不会再嫁给唐迟！”
　　
　　秦雪彤吃惊地睁大眼睛，秦茜居然喊出这样的话？难怪被秦政岳打成这样。
　　
　　秦政岳只觉得气血上涌。
　　
　　林夫人眼前一黑，完了完了，女儿的前途完了！传出去，谁还敢娶她？
　　
　　庭院里的婢女丫鬟，面面相觑，眼中都是震惊之色。
　　
　　秦政岳不敢相信秦茜居然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吼，恨不得当场掐死她，怒吼道：“滚！我们秦府，没有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秦茜身体颤抖，“你让我滚？”
　　
　　“滚！”秦政岳大声吼道，挥舞着袖子，仿佛秦茜是他袖子上的脏东西。
　　
　　“老爷！”林夫人抱住秦政岳，“不要啊！”
　　
　　秦政岳的目光沉沉地在秦雪彤和秦茜两人身上扫过，咬牙切齿道：“果然，女儿绝不能拿到外面去养，养在外面，都会变成一些不三不四不懂廉耻的玩意儿！”
　　
　　秦雪彤挑挑眉，呵，这是连着她一起骂了呢。
　　
　　秦政岳脑子是不是气糊涂了，忘了她是什么身份地位？
　　
　　压住怒意，低头问秦茜，“茜儿，你怎么选？”
　　
　　是继续留下来，还是离开秦府？
　　
　　秦茜目光渐渐坚定，拉着她的袖子道：“姐，我跟你走，我要离开秦府。”
　　
　　秦雪彤松了口气，她真怕秦茜继续留下来，微微一笑，“好。”
　　
　　拉起秦茜的手往外走，临走前回头冷冷瞧了秦政岳一眼。
　　
　　秦政岳刚才气得失去理智，和她冰冷的眼神对上，理智忽然归位，瞬间腿软。
　　
　　他……他刚才是不是骂了秦雪彤？
　　
　　秦雪彤可是未来的太子妃啊！
　　
　　如今秦茜跑了，和周国公的联姻没戏，又得罪了太子妃。
　　
　　秦政岳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完了，真的完了！
　　
　　




93.  第 93 章   秦府分家

　　秦雪彤带着秦茜回到公主府, 赶紧让大夫查看伤势。
　　
　　安国公主听到动静特意过来瞧瞧，见到秦茜伤痕累累的模样，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怎么回事？”
　　
　　大夫在给秦茜看病, 秦雪彤便将秦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知, 安国公主听得极其生气：“岂有此理！哪有父亲对女儿下如此重手的？本宫瞧着, 秦政岳根本就没认秦茜当女儿。”
　　
　　秦茜虚弱地躺在榻上，闻言道：“公主，郡主, 从今日开始，不要叫我秦茜, 我叫苏茜, 从头到尾都是苏茜。”
　　
　　说罢, 清亮的眼泪从眼角缓缓流出, 划过已经青紫的脸颊。
　　
　　她是彻底伤了心。
　　
　　秦雪彤上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好，以后你就是苏茜。”
　　
　　“我的父母是猫岩村的苏大钱和罗翠花，我的家也在猫岩村。”秦茜一边说一边哭, “我……我对不起他们，以前村里人对我说，养恩大于生恩，我却记挂着亲生父母, 结果……结果……”
　　
　　“这都是上天的惩罚！”她哭得胸膛起伏, 上气不接下气，“对不起，爹！娘！茜儿对不起你们！茜儿不孝！”
　　
　　秦雪彤心揪成一团，安慰道：“茜儿, 你是最孝顺的。养父重病，你不离不弃，甚至不惜卖掉自己为他治病，等养父离世，你才回头找亲生父母，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养父养母会原谅你的。”
　　
　　当初若不是苏茜带着老父亲呆在金陵奔波治病，也遇不到秦雪彤。
　　
　　苏茜睁大眼睛，随后扑进她怀里，“姐姐！”
　　
　　她抱着秦雪彤，嚎啕大哭。
　　
　　见到这一幕，安国公主也在旁边抹眼角，感慨道：“这个秦府当真是龙潭虎穴，宠爱的秦雪灵，是个坏事做尽的毒妇，亲生女儿不愿意要，还拳打脚踢，当初雪彤在秦府，也受尽委屈，他们真是好歹不分。”
　　
　　提到女儿，安国公主便想起高乐郡主，她难以想象有父母会如此恶待自家女儿，特别同情苏茜。
　　
　　大夫看完病，写完药单子，递给秦雪彤道：“郡主，秦小姐……不，苏小姐身上的都是些皮外伤，并无大碍，好好将养，很快就能恢复如初。”
　　
　　“谢谢大夫。”秦雪彤接过单子。
　　
　　大夫回礼，提着药箱离开。
　　
　　秦雪彤转头对苏茜道：“还好伤势不重，以后你就留在公主府陪我，等梁朝生接你。”
　　
　　提到梁朝生，苏茜小脸一红，被驱逐出家的伤感也淡几分。
　　
　　“算时间，这两天他就能到金陵。”秦雪彤说，“好好养伤，你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鼻青脸肿的模样吧。”
　　
　　苏茜呀了一声，担忧道：“姐姐，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不丑。”秦雪彤刮刮她的鼻子，“你是最美的。”
　　
　　安国公主忽然在旁边道：“说起来，雪彤，你的姓也得改。”
　　
　　秦雪彤早就想改，只是一大堆事情没解决，改姓反而是小事，便闭口不提，如今安国公主提起，她便顺口问道：“可以吗母亲？”
　　
　　“怎么不可以？你是我的女儿，早和秦家没关系，为什么要姓秦呢？”安国公主不忿。
　　
　　秦雪彤微笑，“天底下姓秦的又不止秦府一家，姓秦的也不全是坏人。”
　　
　　之所以没执着改姓改名，另一个原因是秦乃大姓，又不是姓秦就一定是秦家人。
　　
　　她没认自己是秦家人就行。
　　
　　一家人，并非要姓名、血缘相同，即便姓氏相同，血统相似，若家庭不睦，父母打压，子女不孝，自然会形同陌路。感情到位，品德高尚，即便没有血缘关系，姓氏不同，也有可能成为一家人。
　　
　　殊不知，天底下多少父母与子女，痛苦地生活在一起。
　　
　　也不知，有多少无血缘关系的人成为亲朋挚友，最亲密之人。
　　
　　世上之事很玄妙。
　　
　　最亲密的关系，无外乎夫妻、父母子女。
　　
　　偏偏这两种关系，夫妻是绝对不能有血缘关系的，是两个毫不相干之人在一起。父母子女，完全是姓氏和血缘强行形成的亲密关系。
　　
　　这两种关系，到底谁比谁更重要，更亲密，说不上来。
　　
　　按照血统论，那父母与子女的关系是高于夫妻的，可分明是先有两人相爱结为夫妻，才有子女呀！
　　
　　那要算起来，夫妻关系是大于父母子女关系的，偏偏能成为夫妻的，又决不能有相同血统。
　　
　　所以血统论，从本质上就站不住脚吧。
　　
　　可是，世上偏偏又以血统论高低，论群分，没有人能毫无心理障碍地养育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收养的孩子也会心心念念自己的亲生父母。
　　
　　秦雪彤莫名其妙地开始胡思乱想，不由摇摇头，我在想什么啊？
　　
　　安国公主已经说了许多话，她没听清，只听到安国公主道：“……总之，我得尽快求陛下赐姓。”
　　
　　有安国公主出面，想来问题不大。
　　
　　秦雪彤柔声道：“全凭母亲做主。”
　　
　　安国公主拉起她的手，“好女儿，我明日就进宫见陛下。”
　　
　　“谢谢母亲。”秦雪彤说。
　　
　　晚上龙旭阳下朝回来，秦雪彤酝酿一天，立即在他面前上秦政岳的眼药。
　　
　　龙旭阳听得浓眉皱起，脱掉官帽，“秦政岳疯了不成？他自己在官位上收受贿赂，懈怠职位，家风不正，宠妾灭妻，才被人诟病，让陛下差点撸掉官职，在他看来，他自个儿没错，要么是小妾的错，要么是别的同僚嫉妒他？如今还怪女儿不肯嫁给唐迟那纨绔？”
　　
　　秦雪彤不太了解朝廷动向，帮他接过官帽，问道：“真的？秦政岳的官职被撸是因为他收受贿赂，懈怠职位？”
　　
　　龙旭阳点点头，又解开腰带，脱下官服，在连翘的服侍下换上私服。
　　
　　“家风不正只是一项，根本原因在于渎职，无建树，收受贿赂。父皇一心想振兴大荣，成为千古名君，最恨官员结党营私，收受贿赂。”
　　
　　秦雪彤挥手让连翘走开，“我来吧。”
　　
　　连翘退出房间，带上门。
　　
　　龙旭阳自然地张开手臂，让秦雪彤为自己整理衣服，继续道：“要不是五皇子当初让丞相出面，秦政岳根本不可能官复原职。”
　　
　　秦雪彤疑惑：“我听人说，丞相不是站你那边儿的吗，他愿意帮秦政岳说话？”
　　
　　龙旭阳摇摇头，“那老狐狸谁也不站，不过做做样子罢，他心里只有父皇。”
　　
　　难得听到龙旭阳骂人“老狐狸”，秦雪彤失笑，“丞相惹到你了？”
　　
　　“那老东西把户部的账本塞给本宫，说是太子的历练，结果你猜怎么的，本宫一查，那堆帐问题大得很，就是一烫手山芋！老东西不想惹祸上身，就扔给本宫！到时候若查出大案，牵扯出一堆人，父皇一怒之下砍人脑袋，估计本宫就得背锅……老东西！”
　　
　　龙旭阳骂骂咧咧。
　　
　　秦雪彤笑道：“虽然你这么说，可事情到你手里，你不可能不查。我觉得，你和陛下非常相似，都是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对官员贪污深恶痛绝，当然，你比陛下宽容一些。”
　　
　　这父子两，其实很相似，都一脸明君相，干实事的。
　　
　　皇帝心思深沉，龙旭阳光明正大，宽容温厚，不然以她的行事作风也无法接近他，成为最亲密的那个。
　　
　　“说回秦政岳，他以后怎么办？”秦雪彤问。
　　
　　龙旭阳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两口，摆摆手，“就他现在的罪已经够撸官，倘若此次户部贪腐案与他无关，大概就撸掉官职回家养老吧，倘若此次户部贪腐案参与其中，那就得看父皇的意思。”
　　
　　秦雪彤听了笑，“那就祈祷他不要落到你手里。”
　　
　　龙旭阳严肃道：“我这是公事，不会特意为你打击异己的。”
　　
　　秦雪彤翻个白眼，“是是是。”
　　
　　这男人白嫁了，空有权势却不愿意帮她出气！
　　
　　话虽这么说，龙旭阳转头却特意派人专门调查秦政岳的金钱来往，又调出账目查。
　　
　　秦政岳那样子哪里经得起查，很快被查出和人合谋造假亏户部银子的事。
　　
　　他一礼部侍郎，手居然伸到户部，行为之大胆，手伸得之长，彻底激怒陛下。
　　
　　皇帝原本念在他爵位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实在没法忍下去，拿他首先开刀，没收他的爵位，抄罚家产，判流放。
　　
　　不过考虑到其他的秦家人，处罚留在一个月后。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秦家三房把家分了。
　　
　　当然，这分家监督事宜，皇帝便交给龙旭阳，意思很明显，你想怎么搞就怎么搞。
　　
　　龙旭阳身上还背着案子，觉得自己不合适，便向皇帝推荐秦雪彤和苏茜二人作为监督，理由是二人以前都是秦家的女儿，对秦府之事知道得清楚，如今又均离开秦府，不会徇私枉法，作为监督人再合适不过。
　　
　　皇帝应允。
　　
　　于是秦雪彤、苏茜监督秦府分家的事宜就这么定下来。
　　
　　秦雪彤得到消息，乐了，龙旭阳这男人还是有用的嘛，愿意为她的事情花心思。
　　
　　事情一定，秦氏家族立马派人上公主府求见。
　　
　　涉及分家产，众人知晓讨好秦雪彤和苏茜二人要紧，以便分家产的时候能多分一些，毕竟若分给秦政岳一家子，一个月后就要抄家的，为大家好，当然是能少分秦政岳一点儿是一点儿。
　　
　　秦素玉、秦素心、秦素雅三姐妹，被家里人逼着，硬着头皮登门拜访。
　　
　　苏茜得到消息，大吃一惊，“姐姐，怎么办？”
　　
　　秦雪彤为她的慌乱奇怪，“如今是她们有求于你，你慌什么？”
　　
　　苏茜微顿，随后想起，的确是这样没错，没什么好慌的。
　　
　　秦雪彤道：“咱们事先得商量好，谁多分，谁少分，现在全得看你我的心思。当然，你们秦家的事儿，自然由你为主，我为辅。你说句话儿，我好心里有数。”
　　
　　苏茜摇头，“万万使不得，这种大事，怎么能让我做主呢？还是姐姐你来吧，我……我实在不擅长！”
　　
　　她从未想过居然能监督分家产，还是分自己家的，稍稍想想就觉得不安。
　　
　　秦雪彤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妹妹莫要怕，陛下给出一月期限，就是让秦家分清家产的，让你监督，是给你机会拿回属于你的东西，这种时候不要手软，该拿的一定要拿。”
　　
　　“可是……”苏茜依旧不安，“我……我……”
　　
　　秦雪彤了然，“不好意思拿对不对？你要这样想，秦家分好家产，二房三房的财产不会被抄，只有秦政岳的会被没收，你这么做是帮二房三房。”
　　
　　“秦政岳分的财产，一个月后就会被抄家，到时候他们一文钱都没法留。秦政岳罪不可恕，秦成龙、秦成君、秦成蛟和你没感情，但林夫人待你却是不错的，总不能让林夫人饿肚子吧？”
　　
　　苏茜默然。
　　
　　秦雪彤继续道：“所以，最好的方式是把家产分给你做嫁妆，反正你已经和秦府断了情分，陛下也知情，你拿着家产和梁朝生订婚，就不算秦家的财产。这样一来，你有钱财傍身，若林夫人困难，也可以接济他们。”
　　
　　“若你一文不要，到时候被抄家，林夫人饿肚子，你真能见死不救？可你手头没银子，只能干着急呀。”
　　
　　苏茜恍然大悟，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姐姐提点。”
　　
　　她对秦府彻底没了感情，唯独林夫人，一直都为她考虑的。她可以对其他人见死不救，却无法放任林夫人不管。
　　
　　秦雪彤扶起她，“不要谢我，是殿下为你争取的机会，他不明说，你自个儿得理解。”
　　
　　“把钱财捏在手里，以后便是秦府的人有求于你，你想嫁谁就嫁谁，他们再也无法干涉。”
　　
　　就算断了关系，在孝大于天的世道，苏茜见死不救总归受人诟病，毕竟她和自己不一样，是真正的侯府嫡女，不能真的说不管就不管的，除非人死绝了。
　　
　　何况她了解苏茜，性子柔软善良，秦府的人哭着道歉求救，绝对会管的。再说了，秦政岳恶心，林夫人却待苏茜不错，十有八九苏茜气性一过，还是会回到林夫人身边。
　　
　　说来说去，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把钱财捏在手里，让秦府的人求着苏茜，把地位颠倒过来，这样秦府的人拿捏不了苏茜，只有苏茜拿捏他们的。
　　
　　苏茜感动得眼睛发亮，“谢谢殿下。”
　　
　　秦雪彤道：“那现在知道该如何分家产了吗？”
　　
　　苏茜点点头，“明白。”
　　
　　秦雪彤微微一笑，这才派人将秦家三姐妹迎进门。
　　
　　秦素心、秦素雅、秦素玉走进昭阳阁，齐齐行礼福身，口称郡主，态度十分恭敬。
　　
　　如今的秦雪彤，高高在上，是她们仰望的存在。
　　
　　秦雪彤抬手，“免礼。”
　　
　　此时就算她摆天大的架子，三姐妹也毫无话说，身家前途都拿捏在面前二位手上。
　　
　　恭敬问候秦雪彤，又问候苏茜。
　　
　　“不要叫我秦大小姐，我已经和秦府没关系，如今又把名字改回苏茜。”苏茜道。
　　
　　三人极力避开视线，忽视苏茜脸上的青紫疤痕，心里暗暗咂舌，侯爷下手真狠啊！难怪要断绝关系。
　　
　　哎，这苏茜也是个没眼力的，居然要死要活地嫁给一个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
　　
　　说实话，她们觉得匪夷所思，也打从心底觉得是苏茜不识好歹。
　　
　　当然，话肯定不能说出口。
　　
　　秦素雅性子最急，问道：“郡主、秦……苏茜，咱们家的财产该如何分啊？”
　　
　　这次秦政岳出事，秦家元气大伤，无论如何他们二房得把家产尽可能多地搂在手里。
　　
　　秦雪彤低头喝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苏茜淡淡道：“如何分自有族老官府在，一起按规矩律法来，我做不了主，只做监督而已。”
　　
　　一句话让三姐妹面面相觑。
　　
　　苏茜道：“你们回去吧，定好分家产的时间叫我和姐姐就行。”
　　
　　秦素玉赔着笑脸道：“二位，一段时间没见，我这儿有一盒子东珠，虽比不得宫里的东西，拿着当珠子玩儿还行。”
　　
　　说罢从婢女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递给秦雪彤。
　　
　　秦雪彤摆摆手，“殿下说过，我不能收礼，这礼物你给苏茜吧。”
　　
　　秦素玉脸色僵硬地顿了顿，随即又笑起来，打开盒子，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珍珠，颗颗莹润饱满，然后客气地递给苏茜。
　　
　　苏茜从未见过这么多珍珠，惊得睁大眼睛，下意识就要摆手拒绝。
　　
　　秦雪彤出声道：“茜儿，既然是素玉一片心意，就收下吧。”
　　
　　苏茜听秦雪彤这么一说，犹豫片刻就伸手接住。
　　
　　秦素雅一看着急，苏茜接秦素玉的礼，那分家产的时候，是不是得多分给三房？
　　
　　不行不行！
　　
　　哎，来的时候，她怎么就没想到备礼物呢？
　　
　　秦素雅懊恼。
　　
　　秦素心上前道：“茜儿，我们也备点礼物，请你收下。”
　　
　　说罢从婢女手里拿过一幅画，缓缓展开。
　　
　　那是一副桃树下的拄着拐杖的老翁图，秦雪彤惊讶，“素心姐姐，这不是你珍藏的程云烟大家的画么，价值连城，有价无市，怎么拿出来当礼物？”
　　
　　她记得在秦府的时候，秦素心邀请大家赏过画儿，说是无意中在街上买到的，十分珍惜。
　　
　　秦素心面带微笑，“程云烟的画再好，比得上姐妹情谊么？茜儿，姐姐马上要出嫁，就当是一份践行礼。”
　　
　　此次准备礼物，大家都觉得做主的是秦雪彤，所以原本都是为秦雪彤准备的。苏茜的礼物她们另外备着，准备待会儿再送，就是些珠钗白银，价值远远比不上东珠和画。
　　
　　不过现在秦雪彤不收，她们只好送给苏茜。
　　
　　秦素心十分难过，因为这画是她自个儿的心爱之物。家里人以为她和秦雪彤交情好，就没准备礼物，秦素心却不认为空手上门恰当，与家里人争论。
　　
　　周夫人一生气就让她拿自个儿的画作当礼物。
　　
　　秦素心不明白家人脑子是怎么长的，都到这种时候，居然还心疼财产，舍不得出血。无奈之下，只好忍痛割爱，把自己的《桃翁图》送出。
　　
　　秦雪彤见到礼物是《桃翁图》，再联系平日里三房吝啬又拎不清的作风，连女儿的好歹都分不清楚，怎么可能舍得拿贵重礼物？定然是让秦素心自个儿拿的，或者三房逼着秦素心拿的。
　　
　　便说道：“素心姐姐，我和妹妹都不懂画，你送给我们，怕不是要糟蹋的，还是留下吧素心姐姐。”
　　
　　秦素心急，礼物送不出去，问题大了！
　　
　　“妹妹别看这幅画寥寥几笔，却是程云烟大师的最后绝笔，瞧这笔法走势，画中人的表情，均是一笔画成，毫无中断，堪称神来之笔，世上再不会有第二幅！”秦素心滔滔不绝地说着画的好处，意识到对方可能不理解，顿了顿，换个说法，“这画儿能卖上万两银子。”
　　
　　秦素雅失声惊叫，脱口而出：“上万两银子？姐姐你怎么拿这么贵的东西送人？！”
　　
　　秦素心差点气死。
　　
　　苏茜本来应付此等场面略尴尬，此时被秦素雅这活宝给弄得差点笑出声。
　　
　　秦雪彤原本端着茶杯喝茶，闻言差点呛着。
　　
　　秦素玉直接捂着嘴笑，“对啊对啊，素心姐姐，礼物太贵重，既然你们这么心疼，还是收回去吧。”
　　
　　她转头对秦雪彤和苏茜道：“我那盒子珍珠，只值十两银子，一点儿也不值钱，你们尽管放心拿去。”
　　
　　秦素雅又脱口而出：“怎么可能才十两银子？吹牛不打草稿！”
　　
　　秦素玉白眼快翻到天上去，要不是秦雪彤和苏茜在场，她简直想扇秦素雅嘴巴子。
　　
　　对！
　　
　　她忽然想，秦雪彤没收她的礼物，而这家伙得罪过秦雪彤，嘴巴又讨厌，不如就帮秦雪彤出口气，讨讨她的欢心。
　　
　　她那盒东珠的价格，远远比不上《桃翁图》，万一秦雪彤和苏茜帮着二房怎么办？不行，绝对不行！
　　
　　此时只能豁出去。
　　
　　“素雅！”秦素心简直要崩溃，她真没想到秦素雅又关键时刻掉链子。
　　
　　她第一次升起想要殴打秦素雅的冲动，可惜她是淑女，咬着唇生生忍住。
　　
　　秦雪彤再次领教秦素雅的“天真可爱、直率大胆”，放下茶杯，刚要说话。
　　
　　秦素玉冲到秦素雅面前，忽然伸手扇秦素雅一耳光，大声道：“谁允许你在郡主面前大吼大叫的？既然觉得礼物贵重，就不要拿出来，都拿出来还在叫唤，丢不丢人？你个丢我们秦家人脸面的东西！今儿我就替秦家教训教训你！”
　　
　　秦素雅没想到秦素玉忽然出手打她，完全懵了，反应一会儿，不可思议地捂着脸尖叫：“你打我？”
　　
　　“打你就打你，还挑日子么？”秦素玉挽起袖子，“你对郡主不敬，早就想教训你！”
　　
　　说罢看一眼目瞪口呆的苏茜和脸色惊讶的秦雪彤，又上前啪啪两耳光。
　　
　　秦素心也被眼前一切弄得懵逼。
　　
　　秦素雅挨了两耳光，总算回过神，气得尖叫着打回去，“秦素玉，我和你拼了！”
　　
　　于是秦素雅秦素玉两人就在昭阳阁内掐起来。
　　
　　女人打架，不外乎掐胳膊扯头发扇耳光。
　　
　　秦素玉为表忠心，打得特别激烈。她一激烈，秦素雅反抗得也激烈，很快两人就鬓发散乱，衣冠不整。
　　
　　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
　　
　　秦素心简直不知道该不该帮忙，在旁边喊道：“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两人充耳不闻。
　　
　　秦雪彤看得叹为观止，欣赏够秦素雅的狼狈样子，见秦素心着急，发话道：“好了，别打了。”
　　
　　她一发话，秦素玉就停手。
　　
　　秦素雅还要打，秦雪彤沉下脸，“不许打！”
　　
　　威严的声音让本就对她产生惧意的秦素雅停手，满脸泪痕，委屈地说：“郡主，明明是秦素玉先动的手！是她不对！”
　　
　　秦素玉瞪着眼睛，“谁让你先对郡主不敬？”
　　
　　苏茜看不下去，起身道：“你们的来意我和姐姐都明白，你们先回去吧。”
　　
　　她把东珠和画全塞回秦素玉和秦素心手里，催促三人离开，“你们走吧，走！”
　　
　　秦雪彤挑挑眉，没阻止，茜儿还是心慈手软呀。
　　
　　连翘和紫惠上前请人。
　　
　　秦家三姐妹不得已，收好礼物狼狈出府。
　　
　　等她们走，苏茜对秦雪彤道：“我觉得，还是按规矩办事比较好，不要落人口实。”
　　
　　秦雪彤听着她的口气，估计分家产的时候不会徇私，不由暗自叹气，为什么她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很正直，就她是个贪财好色又恋权的自私鬼？
　　
　　苦恼。
　　
　　秦家所有人都希望家产越早分越好，第二天就派人请秦雪彤、苏茜回秦府监督。
　　
　　为分家产，三家彻底撕破脸。别说昨儿秦素玉殴打秦素雅，晚上就因为家产的事儿大吵特吵，这次秦政岳没怎么做声。
　　
　　因为他的家产最终都要被抄家的，分多分少都没意义。
　　
　　二房三房本来就有龃龉，此时闹得脸红脖子粗，吵一晚上也没吵出个所以然，但在对付秦政岳的事情上到统一战线。
　　
　　“大哥，事情都是你惹出来的，反正你要被抄家，家产就得多分给我们。”
　　
　　“是啊，分给我们，以后我们再接济哥哥家人，各取所需，两全其美。”
　　
　　秦政岳面子里子都被踩得一干二净，知道分给二房三房，以两人的怨恨和贪婪，不落井下石就不错，绝不可能接济他们。
　　
　　可不给他们，家产都要被抄。
　　
　　无奈之下，只能捏着鼻子承认多分给二房三房，希望他们存在一丝善念，以后能接济家人。
　　
　　第二天一大早，秦政岳一家就不再参与争吵，剩下二房三房的人吵得天翻地覆。
　　
　　秦家三房人，老的小的，加上请来的族老，百来号人，全盯着二房三房的吵。
　　
　　秦素玉和秦素雅吵着吵着，想到昨日的事，差点又要打起来。
　　
　　直到秦雪彤和苏茜带着户部的小吏走进秦府。
　　
　　“你们都不要吵，如何分家产，全得按规矩和律法来！”
　　
　　秦雪彤已经表态，她不会做主，苏茜便出这个头。
　　
　　秦雪彤出声道：“家里有女儿要出嫁的，今儿也得把嫁妆算清楚。”
　　
　　话一出口，秦家几个姐妹同时抬头望向她。
　　
　　林夫人最先意识到什么，猛然看向苏茜，随后低头对秦政岳说道：“侯爷，咱们的家产不能让，全充做茜儿的嫁妆去。”
　　
　　秦政岳脸色微微一变，望着秦雪彤和苏茜二人，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声道：“可是，拿给茜儿，茜儿和我们断了关系，万一不赡养你们怎么办？”
　　
　　他被判流放，家人却始终还要呆在金陵的。
　　
　　林夫人道：“不会的，茜儿心地善良，不会不管的。”
　　
　　秦成龙和秦成君也反应过来，“对，妹妹心底好，不可能坐视不管的。”
　　
　　顿了顿，又说：“再说是我们先对不起妹妹，她不养我们也说得过去，给她总比给外人好！”
　　
　　二房三房的嘴脸，他们早就一清二楚，就算把财产给茜儿，茜儿不养他们也强过给外人。茜儿到底是侯府的人，财产在她手里，不算落在外人手里。
　　
　　秦政岳几人迅速达成一致意见，秦政岳出声道：“族老，刚才定下的财产风格方法不作数，咱们得按规矩和律法来，否则没法向陛下交差！”
　　
　　二房三房一听，极其生气，刚刚都好好的，为何突然反悔？
　　
　　




94.  第 94 章   分嫁妆

　　大房反悔, 之前商量好的一切都不作数，二房三房极其生气。若按照规矩和律法，他们就分不到绝大部分家产。
　　
　　“大哥, 明明都商量好了, 为何突然反悔？”二房首先质问。
　　
　　秦政岳淡淡道：“又未立字据, 何来反悔一说？之前那种分法, 把财产全给你们，二房三房占尽便宜，至我们大房于何地？”
　　
　　“大哥！”三房忍不住道, “你们分财产做什么？反正都要被抄的！”
　　
　　“那可不一定！”林夫人上前道，“我们大房还有个断了关系的嫡女, 她的嫁妆总归要留的, 现在她又不算我们秦家人, 财产不会被抄。”
　　
　　二房三房的人顿时转过头, 纷纷瞧向苏茜，很快明白大房的打算，他们想把财产转移给苏茜呢！
　　
　　然而苏茜是皇帝下旨特地派来的人，说不定让苏茜拿嫁妆, 是陛下的意思？
　　
　　考虑到这一层，二房三房脸色变来变去，却不敢再反对。
　　
　　秦政岳见镇住二房三房，稍稍松口气, 当前的危机过去后, 想到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就是三皇子，三皇子弄他定然与秦雪彤有关，就目露凶光地瞪向秦雪彤。
　　
　　秦雪彤原本在和小吏说话，感应到一股强烈的视线, 抬起头，恰好与秦政岳要吃人的目光对上。
　　
　　挑挑眉，冲他微微一笑，温声道：“侯爷，您对我有意见么？”
　　
　　秦政岳一惊，慌忙收回视线，低头道：“郡主多虑了，没有，绝对没有。”
　　
　　秦成龙和秦成君暗暗拉住秦政岳的衣摆，低声哀求道：“爹。”
　　
　　言下之意，即便气不过也千万不要和秦雪彤起冲突，否则吃不了兜着走。现在秦政岳被判流放，秦成龙和秦成君也没有仕途，以后只能做富贵闲人，若再得罪未来的太子妃，那还能好？
　　
　　他们父子三人都觉得，落到今日地步，和秦政岳收受贿赂无关，和渎职无关，是因为得罪秦雪彤被害的。
　　
　　秦雪彤只瞧一眼秦政岳的眼神就明白这人的想法，有些人从来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遇事儿惯会把因果推到别人身上，仿佛自己特别无辜。
　　
　　秦雪彤懒得和他们辩解，因为说也是白说，世上某些人，哪怕把证据摆在眼前，也绝不会承认自己有错。
　　
　　对付这种人，不需要和他讲道理，重拳出击，打得他鼻青脸肿，再也不敢犯到自己面前，就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有秦雪彤和官府的人坐镇，分财产的事宜在族老的主持下很快定下来，这次的分法就完全按照规矩和律法来。
　　
　　因秦政岳继承爵位，又是长子，分的家产属于大头。二房三房心在滴血，眼睛都红了，恨不得把账本地契全抢走，奈何官府的人在场，只能咬牙忍受。
　　
　　等分得差不多，秦雪彤又道：“对了，秦家女儿的嫁妆如何分的？”
　　
　　几房的人怒目而视，这搅事精管别人嫁妆干什么？
　　
　　秦雪彤不慌不忙道：“本郡主不才，受殿下所托，要好好主持秦家女分嫁妆事宜，所以特意问一句。”
　　
　　众人心中翻白眼，有没有搞错，你一外人插手秦家分家产已经不妥，还管分嫁妆？又不是秦家人，手伸得挺长！
　　
　　林夫人当先急急道：“我们大房对不起茜儿，十几年没有养育她，定然要多多补偿的，咱们大房的财产，全给茜儿做嫁妆。”
　　
　　全部？！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就连苏茜也吓一跳，连忙摆手，“不不不，要不了全部。”
　　
　　“大哥！你们这是转移财产，一个月后陛下抄家难不成一文钱也不给？”二房首先跳脚，大房将财产全部分给苏茜，转头苏茜再把财物分给林夫人、秦成龙、秦成君等人，那不就只是走过过场？结果秦家的钱财依旧留在大房？那怎么行！
　　
　　三房也不甘心，“不错，大哥，你这么做，不怕陛下怪罪？堂堂巩昌侯府一文钱都没有，全部财产充做女儿嫁妆，陛下如何看？咱们秦氏家族已经被大哥您带累，就不要再牵连我们了。”
　　
　　二房三房一唱一和，族老也连忙点头应是。
　　
　　大房拿大头，他们不甘心，宁可钱财被抄也不愿意让大房拿着。
　　
　　秦雪彤也觉得不妥，陛下网开一面，不是让她们拿着鸡毛当令箭，大包大揽，大吃大喝的，若把大房的财产全充成苏茜的嫁妆，陛下肯定不会高兴。
　　
　　“我们茜儿不贪心，该她的必须给，不该的，一文钱也不要。”秦雪彤开口，“本郡主记得秦雪灵当初作为嫡女出嫁，嫁妆相当丰厚吧，她一假女儿都能有那么多嫁妆，我们茜儿难不成还能比她少？”
　　
　　众人一听，无言以对。
　　
　　当初秦雪灵的嫁妆可谓十里红妆，抬嫁妆的人从街头一路延续到街尾，东西也十分贵重。
　　
　　那是自然的，秦雪灵嫁的是风头最盛的五皇子，做皇子妃的，又受秦府宠爱，嫁妆自然一等一的排面。
　　
　　秦雪灵出事后，五皇子便把嫁妆还给秦府，如今东西还在库房里。
　　
　　秦雪彤问：“大家有没有意见？”
　　
　　众人连忙摇头，“没有。”
　　
　　敢有意见吗？
　　
　　秦雪彤点头，“好，咱们继续说说，茜儿十几年未在秦府，吃穿用度，是不是该好好算一算？这笔钱，得赔上吧？”
　　
　　小吏道：“郡主说得是。”
　　
　　秦雪彤又对秦政岳等人道：“作为茜儿的亲生父母，多年来未尽父母之责任，是不是应该补偿？”
　　
　　秦政岳等人此时哪怕再恨秦雪彤，也拼命点头称她说得对。
　　
　　秦雪彤道：“全部财产充做嫁妆不妥，弄一半却是应当的，大家觉得如何？”
　　
　　道理全让她说尽，众人只能点头称是。
　　
　　“那就这么定了。”秦雪彤拍板，小吏记在本子上。
　　
　　苏茜的嫁妆解决，秦雪彤又问二房：“素心和素雅的嫁妆，你们打算如何分？”
　　
　　二房面面相觑。
　　
　　秦雪彤挑眉，“两位都已定亲，想来嫁妆也该准备好的。”
　　
　　秦雪彤身份高贵，二房无奈，只好将秦素心和秦素雅的嫁妆报出来，一报出，众人才发现二房偏心到何种程度。
　　
　　秦素雅的嫁妆，足足比秦素心多一倍不止！
　　
　　秦素心之前并不知情，周夫人单独对她说为她准备丰厚嫁妆，给她看过嫁妆单子，秦素心觉得还不错，如今对比秦素雅的，才知道自己被严重慢待。
　　
　　“爹，娘，我和妹妹的嫁妆为何差这么多？”秦素心红着眼睛问。
　　
　　秦素雅不敢出声。
　　
　　周夫人尴尬道：“这……素心啊，你嫁的泰安伯家比素雅嫁的忠义侯家门第低点儿，素雅得多拿嫁妆才好在婆家立足啊。”
　　
　　秦素心的眼泪流下来，“是因为我嫁的门第低，嫁妆就少？难道不是因为偏心？”
　　
　　周夫人连忙说：“胡说八道，我哪儿偏心？”
　　
　　见众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瞧她，秦素心也一脸不信的模样，周夫人咬牙道：“哎，素心啊，是这样的。素雅嫁的忠义侯公子，在外面养外室，素雅嫁过去肯定要遭罪的，而你嫁的泰安伯公子，品行温良，又倾心于你，绝对不会在乎你的嫁妆。两相对比，素雅作为忠义侯主母，以后打点的地方很多，嫁妆嘛……自然就多点儿。素心，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呀。”
　　
　　秦素雅本来觉得自己嫁妆比秦素心多一倍，有点儿心虚，听周夫人一说，越想越觉得自己就该多拿，理直气壮道：“姐，你运气好，嫁对良人，以后用不着花太多银子，我还没过门，忠义侯公子就给我整些个外室，以后家里莺莺燕燕肯定多得很，我得上下打点呀！”
　　
　　秦素心气得捂着脸哭。
　　
　　秦雪彤出声道：“周夫人，秦素雅，我觉得你们说得很对。”
　　
　　秦素心不敢置信地望着她，随后又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流。
　　
　　周夫人和秦素雅齐齐松口气。
　　
　　秦雪彤继续道：“殿下派我来分你们秦家的财产，我呢自然要尽职尽责，为二位秦家女分清楚。”
　　
　　“自古长幼有序，嫡庶有别，秦素心和秦素雅同为嫡，但秦素雅为幼，嫁妆怎能越过姐姐去？两人的嫁妆，应该一样。”
　　
　　“可是……”周夫人想说话，秦雪彤打断她，“你刚才说的，也很正确。忠义侯公子在外面养外室，以后说不得也得在家里养莺莺燕燕，我觉得，与其让忠义侯公子在外面找人，不如你们多挑几个丫头送他，自己人好管束，两全其美，你觉得呢？”
　　
　　周夫人和秦素雅脸色巨变。
　　
　　秦雪彤道：“两人嫁妆的银钱物件儿等，必须相等，不能厚此薄彼，念在素雅不容易的份上，就多陪嫁她两个漂亮丫头，如何？”
　　
　　秦素心不哭了，默默地盯着秦雪彤，知道她在为自己撑腰，不由心底感激。
　　
　　秦素雅脸色难看至极。
　　
　　“有意见吗？”秦雪彤眯起眼睛，盯着周夫人和秦素雅。
　　
　　秦素雅浑身一颤，慌忙低头。
　　
　　周夫人也不敢和她对视，连忙道：“没有没有，郡主说得很对！”
　　
　　在众人见证下，二房又为秦素心补上嫁妆单子。
　　
　　秦素心望着周夫人肉疼的脸，在心中默默打算以后少回娘家。
　　
　　二房的女儿嫁妆解决，接着，秦雪彤在秦素玉和曹夫人期待的目光中转向三房。
　　
　　曹夫人只有秦素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自然一心扑在秦素玉身上，然而三房有好几个庶子庶女颇为得宠，尤其是庶长子，几乎默认为三房的继承人。秦素玉的嫁妆，自然弄不走好东西。
　　
　　没想到，秦雪彤没让三房分到多的财产，却可以让秦素玉分到更多的嫁妆。
　　
　　“素玉的嫁妆呢？”秦雪彤问。
　　
　　曹夫人就等着这话，赶紧叭叭叭地说出来。
　　
　　念出来后，众人发现秦素玉的嫁妆，比秦素心还要少。当然秦素心伤心不是因为嫁妆少，而是因为不公平。
　　
　　秦素玉听到自己的嫁妆单子，内心很酸楚，她的嫁妆也太寒碜些，想来是家里的姨娘从中作梗，想把家产留给庶子，而父亲也同意才会如此。
　　
　　她不由期待地看向秦雪彤。
　　
　　她算是知道，秦雪彤今日就是来了结恩怨的。秦素心以前善待她，她就硬生生地抬高素心的嫁妆，秦素雅得罪过她，她就塞两个美貌丫头做陪嫁，至于苏茜，她就为她撑腰而来。
　　
　　幸好自己当初并没有和秦雪灵走得太近，也没有诋毁她，秦雪彤回归后又识时务地示好，如今才能得她相助。
　　
　　秦素玉暗想：昨日和秦素雅的那顿殴打，算没白费心思，郡主心里门儿清着呢。
　　
　　秦雪彤听完秦素玉的嫁妆单子，皱起眉头，“都是秦家的女儿，嫁妆怎能差别太大？你们三房已经穷到克扣女儿嫁妆的程度吗？”
　　
　　“这……”三房一个面生的姨娘赶紧道，“我们三房儿女众多，日子……比不得大房二房，大家都挺节约。”
　　
　　秦雪彤哼笑一声，“你是谁？”
　　
　　那妇人福身道：“奴家是相姨娘，郡主您忘了么？”
　　
　　“秦家人分家产，轮得到你一姨娘插嘴？”秦雪彤一点儿面子也不给，说得相姨娘脸色发青。
　　
　　三房的男主人终于发话，“郡主，相姨娘的话就是下官的意思。”
　　
　　曹夫人和秦素玉见他护着小贱人，暗自咬牙。
　　
　　秦雪彤哦一声，“是吗？”
　　
　　她转头道：“族老，听到没有，三房说要节约，那分家产的话就少分点儿，反正也用不着。”
　　
　　“郡主！”“郡主！”
　　
　　三房的人着急大喊。
　　
　　秦雪彤回头道：“怎么了？”
　　
　　三房的人哪里敢和她作对，赶紧道歉，说是秦素玉的嫁妆单子还有些没补上，曹夫人立即扬眉吐气。
　　
　　秦素玉感激地走到秦雪彤身前福身行礼，“谢谢郡主。”
　　
　　现在三房能分多少财产，她都不关心了，反正嫁妆不会少她。多分她也得不到，还不是得便宜那些和她有龃龉的庶子庶女。
　　
　　在秦雪彤的干预下，大房在二房三房的嫉妒下拿走大头财产，又当场分一半给苏茜做嫁妆。秦素玉、秦素心、秦素雅三姐妹的嫁妆，也当场分好。
　　
　　至于后面的如何分，秦雪彤毫无兴趣。
　　
　　秦雪彤感慨地对苏茜道：“一天之内，你大概成为全金陵最有钱的小姐啦。”
　　
　　她都有些羡慕嫉妒。
　　
　　苏茜噗嗤一声笑道：“姐，最有钱的明明是你啊。”
　　
　　“啊？”秦雪彤诧异。
　　
　　苏茜道：“姐，您忘了殿下送您的皇家小内库？”
　　
　　经苏茜提醒，秦雪彤才猛然想起这么回事，又一想，她不止有皇家小内库，连三皇子府上的内库钥匙，也在她手里呢。
　　
　　真要论的话，她的确是最有钱的小姐。
　　
　　秦雪彤心头甜蜜，故意道：“别说啦，他送我的东西，我一个都不敢动，哪儿算得上我的东西啊？”
　　
　　苏茜信以为真，犹豫片刻，“要不，我把我的分一半给你？”
　　
　　“别。”秦雪彤吓一跳，这家伙为何如此老实？“你自个儿留着吧！”
　　
　　“姐姐，我算了一下，这些东西我下辈子都用不完，分一些给你没问题。”苏茜说。
　　
　　秦雪彤无奈道：“傻姑娘，哪有嫌钱财多的。”
　　
　　苏茜认真道：“钱多钱少各有各的过法，关键是一起过的人是谁，那才是最重要的。我想和姐姐过一辈子，若姐姐缺钱，我的就是你的。”
　　
　　秦雪彤一愣，感动地掐她脸蛋，“好，我可记住啦！”
　　
　　“嗯。”苏茜点点头。
　　
　　足足呆一天，秦家的家产终于分清，秦雪彤带着苏茜离开，一同带走的，还有几大箱金银财宝、地契物件，满载而归。
　　
　　刚回到公主府，两道熟悉的修长身影站在庭院里静静等候。
　　
　　一道属于龙旭阳，一道属于梁朝生。
　　
　　“朝生哥哥！”苏茜一愣，随即飞奔过去，扑进梁朝生怀里。
　　
　　秦雪彤含笑跟在她后头，慢慢走到龙旭阳身边，问：“回来啦？”
　　
　　龙旭阳嗯一声，望着旁边抱成一团的人，低声道：“多向苏茜学学，见到相公就要扑进怀里。”
　　
　　秦雪彤红着脸白他一眼。
　　
　　




95.  第 95 章   正文完结

　　陛下给秦家分财产的机会, 并不代表给秦政岳机会，家产分完，秦政岳就被捉进大理寺关押, 等候判决。
　　
　　临走前, 秦政岳拉着林夫人的手, 千叮咛万嘱咐, “夫人，一定要把家产从茜儿手里拿回来啊，她一个女孩子拿着全部财产, 实在不妥。”
　　
　　林夫人目中含泪，点点头。
　　
　　等秦政岳被带走, 秦成龙和秦成君便对林夫人道：“母亲, 等父亲判决, 咱们该如何得早做准备。”
　　
　　林夫人坐在圈椅里, 心力交瘁，捂住额头道：“到时候再说吧。”
　　
　　秦成龙和秦成君对视一眼，均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决心。
　　
　　“母亲，我们想回江阳。”秦成龙道。
　　
　　林夫人微微吃惊, 抬起头，“回江阳？”
　　
　　江阳离金陵十万八千里，是她祖辈的娘家之地，那边还留着几房亲戚, 却基本不再联系。
　　
　　“不错, 回江阳。”秦成君道，“把妹妹和妹夫也带上，一道回去。”
　　
　　林夫人更加吃惊，“把茜儿也带上？”
　　
　　“当然, 我们是一家人，总得齐齐整整。”秦成龙语气和蔼。
　　
　　思念苏茜的林夫人十分心动，犹豫道：“为何突然要回江阳呢？”
　　
　　秦成君道：“娘，如今爹被判流放，被抄家，我和哥哥不能入仕，留在金陵睹物思情，徒增难过，也抬不起头，还不如离开这伤心之地，到江阳过平静日子。”
　　
　　秦成龙点点头，表示赞同。
　　
　　林夫人的眉心舒展开，“如此甚好。”
　　
　　秦成龙和秦成君两人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其实回江阳，逃离伤心之地只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得把苏茜掌握在手里。苏茜留在金陵，必然在精明的秦雪彤庇护下，要想拿回家产，可能性太小，只有离开金陵，脱离秦雪彤和三皇子的掌控，才能一步步让苏茜将家产吐出来。
　　
　　至于梁朝生，呵，不过一个小小平头百姓而已，他们同意将妹妹嫁给他，已经是天大的恩德，难不成还想吞妹妹的嫁妆？
　　
　　再说了，苏茜的嫁妆本就是他们为了避祸而伪装的家产，根本不是他们的东西。
　　
　　秦成龙和秦成君打定主意，要带苏茜和梁朝生离开金陵回江阳。
　　
　　林夫人在儿子的劝说下，也想离开金陵，毕竟一个月后被抄家就要搬离秦府，到时候住哪儿？以后遇到金陵贵妇，该如何交流呢？
　　
　　她罪臣之妇，抬不起头的。
　　
　　何况，现在苏茜呆在公主府不回，林夫人不喜欢秦雪彤，并不想苏茜跟着秦雪彤。
　　
　　若是能回江阳，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有生之年，若遇到天下大赦，说不得侯爷还能回来。
　　
　　林夫人点点头道：“好，等事情了结，我们就带着茜儿回江阳。”
　　
　　秦成龙和秦成君目露喜色，“娘，您答应了？那我们先去找妹妹和妹夫。”
　　
　　林夫人：“若他们不同意，态度一定要好，绝不可强迫，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秦成龙和秦成君离开秦府，前往清平街梁朝生的米店，结果去了才知道米店早已关闭。
　　
　　两人面面相觑，只好掉头前往公主府先见苏茜。原本他们想先说动梁朝生，再由梁朝生去劝苏茜，效果事半功倍，没想到梁朝生不在。
　　
　　路走到一半，在大街上，秦成君眼尖，忽然道：“哥，你看，那不是梁朝生么？”
　　
　　秦成龙抬眼瞧去，见到前方梁朝生和几名官员有说有笑地高谈阔论。
　　
　　秦成君刚要冲过去，沉稳的秦成龙一把抓住他，“等等。”
　　
　　“哥，他要走了。”秦成君着急。他们两兄弟找了好久才找到梁朝生，此时不见更待何时？
　　
　　秦成龙低声道：“你好好瞧瞧他的衣服。”
　　
　　满心焦急的秦成君这才冷静下来，凝神看向梁朝生的衣服，一看便惊讶不已。
　　
　　那模样和制式，不是官服吗？
　　
　　而且官服的颜色是紫色！
　　
　　秦成君心头一惊，低呼：“哥，怎么回事？梁朝生什么时候当的官？还能服紫色？”
　　
　　三品以上的官员以及皇族才能穿紫色官服，梁朝生只是一平头百姓，怎么敢？
　　
　　可现在他不止穿了，还大摇大摆地在大街上走，和其他官员一起说笑，其他人也不觉得奇怪，态度恭敬有加。
　　
　　……恭敬有加？
　　
　　秦成君越看越吃惊。
　　
　　秦成龙道：“我怎么知道？先跟过去瞧瞧。”
　　
　　两人缀在那群人身后，跟了一会儿，来到官府驿站蓬莱阁。
　　
　　蓬莱阁？
　　
　　这蓬莱阁非同一般，一般作接待外国使臣、边疆大员之用，梁朝生怎会住在蓬莱阁里？
　　
　　两兄弟更加心惊。
　　
　　近期并没有使臣到金陵啊，长期留金陵的外国使臣一般安置在流云街，他们自己的驿馆。
　　
　　到了蓬莱阁，和梁朝生一起的官员便纷纷告辞。
　　
　　秦成龙平时为人沉稳，与官员交情不错，上前对一熟识的官员打了声招呼，“姚兄。”
　　
　　那官员见到秦成龙、秦成君两兄弟，拱手道：“成龙兄。”
　　
　　秦成龙和他闲聊两句，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刚才我见你和梁朝生一起进入蓬莱阁，那梁朝生到底是何人？”
　　
　　“梁朝生？”官员疑惑，“谁叫梁朝生？没有叫梁朝生的。”
　　
　　秦成君插话，“就穿着紫色官服那位，你们几个捧着的那位。”
　　
　　“哦。”官员恍然大悟，“那是景山王的小儿子梁锦源，此次奉景山王之命进宫面圣。”
　　
　　“景山王的儿子？”晴天霹雳，兄弟俩呆若木鸡。
　　
　　秦成龙控制不住表情，急切道：“姚兄可别弄错了，那是梁朝生，在清平街开米店的！”
　　
　　官员有些不开心，“成龙兄，下官奉命接待使臣，除非不想要脑袋，绝不可能弄不清楚自己接待的是谁。”
　　
　　说罢，不太想和秦成龙说话，背负双手离开。
　　
　　秦成龙和秦成君萧瑟地站在风里，心里像打翻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梁朝生真的是梁锦源？景山王的儿子？
　　
　　那就是景山王的世子，未来的景山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如果梁朝生是景山王的儿子，爹拼命阻止妹妹与之成亲是为哪般？弄得妹妹离心，更得罪秦雪彤，最终落到流放抄家的下场。
　　
　　可梁朝生为什么要隐瞒身份？
　　
　　妹妹为什么一字不提？
　　
　　太多的问题困扰两兄弟，秦成龙和秦成君怅然不已，想哭，又想笑。
　　
　　“天意！这是天意啊！”
　　
　　秦成龙仰天长叹，和秦成君一道默默离开。
　　
　　如果梁朝生就是梁锦源，绝不可能和他们回江阳的，妹妹也不可能回去。
　　
　　兄弟俩失魂落魄地回到秦府，林夫人问起，他们便说了。
　　
　　林夫人也吃了一惊，沉默良久，深深叹气。
　　
　　“也罢，嫁给景山王世子，总比嫁给平头百姓好，总不会缺衣少食。”林夫人看得开，也真心为苏茜着想，“而且他们两情相悦，梁朝生定然会对茜儿好的。”
　　
　　至于嫁妆的事，她不再提。
　　
　　秦成龙和秦成君也不好意思去提，有景山王做靠山，他们更不好去要嫁妆。
　　
　　秦成君让人带信给狱中的秦政岳，告诉实情，秦政岳的反应和秦成龙一样，如果梁朝生是景山王的儿子，未来的景山王，他拼命地阻止苏茜嫁给他是为哪般？瞎折腾啊！
　　
　　到头来，折腾得父女离心，还被秦雪彤搞到抄家流放的下场。
　　
　　秦政岳越想越呕，一口血喷出。
　　
　　可惜牢狱里的狱卒，只淡淡看了一眼就转开头，无人理会。
　　
　　秦政岳永远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贪婪自私、冷心冷情，才让苏茜决定隐瞒真相，让秦雪彤决心给他教训。
　　
　　此生到死，他都在悔恨自己看走了眼，在艰苦的流放之地郁郁而终。
　　
　　秦府人的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梁朝生、苏茜、秦雪彤均不知情。
　　
　　晚上，梁朝生换上便服拜访公主府，私下约见龙旭阳。
　　
　　秦雪彤拉着苏茜道：“茜儿，我们去昭阳阁吧，上次母亲赏赐我许多首饰，你也去瞧瞧。”
　　
　　苏茜：“好呀！”
　　
　　两女离开，屋子里只剩下梁朝生和龙旭阳。
　　
　　人一走，梁朝生拱手道：“谢谢殿下为父王周旋。”
　　
　　龙旭阳微笑，“无须多礼，景山王没有谋反，自然有一说一。”
　　
　　梁朝生依旧很感动，单膝跪地，“殿下，我梁锦源发誓，有我在一天，必定好好守护西平，忠于朝廷，忠于殿下。”
　　
　　这话说得有点大胆，因为他说的不是“忠于陛下”，而是“忠于殿下”，代表的是向龙旭阳表忠心。
　　
　　往大了说，就是结党营私。
　　
　　幸好没有其他人，龙旭阳连忙扶起他，“世子请起。”
　　
　　此次梁朝生进宫，龙旭阳帮景山王说话，陛下对景山王赞赏有加，又下旨将景山王的世子之位传给梁朝生。
　　
　　景山王原本已经把世子之位传给梁如申，就差一道皇帝的明旨。结果皇帝见梁锦源完好无损地回来，没批他的请告，直接下旨封梁锦源为世子。
　　
　　理由是：立嫡。
　　
　　龙旭阳叹道：“此番回西平，不知你大哥会如何仇视你。”
　　
　　梁朝生道：“我会好好与他说的。”
　　
　　龙旭阳道：“父皇雷厉风行，下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梁朝生也无奈，他根本没提要做世子，是皇帝擅自做主。这下可好，回到西平，大哥梁如申一定会闹的。
　　
　　龙旭阳解释了两句，“不过，父皇做事绝不冲动，定然是上次见过你后便已经考虑此事，今日才做了决定。他觉得你合适，就一定合适，何况本宫也觉得你合适。”
　　
　　龙旭阳私底下，是非常佩服皇帝的，以他为榜样，觉得他是明君，处处学习。哪怕皇帝以前对待他和皇后并不好，他也没有怪罪过皇帝，当然，其中皇后也功不可没。
　　
　　皇后被冷落，从来不像其他妃嫔那般灌输些阴谋诡计、争强好胜的念头给孩子，反而给他讲谢家肆意妄为，惹怒陛下的事。
　　
　　龙旭阳从小聪明伶俐，在皇后的教导下早熟理智，因而从来不怪罪父皇，哪怕皇帝待他冷淡，他也一直崇拜他，爱戴他，理解他。
　　
　　正因为这份从一而终的孺慕之情，终于在经历种种后打动皇帝，皇帝那样冷心冷情的人，才会愿意扶持他，立他为太子。
　　
　　梁朝生道：“还有一件事，请殿下相助。”
　　
　　龙旭阳：“什么事，你说？”
　　
　　梁朝生扭捏了一会儿，才道：“我……我想请陛下赐婚。”
　　
　　“赐婚？”龙旭阳忍不住笑。
　　
　　秦雪彤和苏茜在昭阳阁内赏首饰，安国公主带着丫鬟进屋，面带喜色，“雪彤！”
　　
　　秦雪彤转头，微笑着迎上去道：“母亲，发生什么好事啦，瞧您高兴的。”
　　
　　安国公主道：“你那么聪明，猜一猜？”
　　
　　一道灵光闪过，秦雪彤惊讶道：“难不成，陛下赐姓了？”
　　
　　“果然聪明！”安国公主笑得眉眼弯弯，“从今往后，你就是龙雪彤，和秦家再也无关。”
　　
　　秦雪彤虽然不觉得改姓是件大事，但安国公主愿意为她奔波，这份恩情得接受，感动地福了福身，“谢谢母亲。”
　　
　　苏茜在旁边笑道：“恭喜姐姐得陛下赐姓！”
　　
　　秦雪彤，不，龙雪彤心情颇好。
　　
　　安国公主道：“今儿本宫还见了皇后娘娘，问起婚礼事宜，皇后娘娘说差不多准备好了，让我问你一声，你准备好没有？”
　　
　　话题忽然拐到婚礼上，龙雪彤脸蛋微微泛红，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一声。
　　
　　皇后当初答应过，等龙旭阳一回来就举办婚礼，龙雪彤是知晓的。这段时间皇后都在为两人的婚事操劳，时不时地问问她和龙旭阳的意思，很是尽心尽力。
　　
　　龙雪彤早就想和龙旭阳成亲，对婚事也很尽心，也早已做好准备。
　　
　　“好孩子。”安国公主神情复杂地凝视她，“一转眼，你要出嫁啦。”
　　
　　“母亲……”
　　
　　“等你出嫁了，以后要经常回来看我。”安国公主说着说着有些伤感。
　　
　　龙雪彤握住她的手，“放心吧母亲，我会经常回来的。”
　　
　　苏茜在旁边笑：“公主殿下莫要担心，三皇子府和公主府挨得近，姐姐定然天天回家。”
　　
　　“是呀，到时候我天天回来，母亲莫要嫌我烦。”
　　
　　安国公主的伤感不翼而飞，“不会，巴不得你天天回来。”
　　
　　三人笑作一团。
　　
　　五月二十五，陛下为景山王次子梁锦源和秦氏女苏茜赐婚，令其回西平后完婚。
　　
　　六月初三，小雨，宜嫁娶。
　　
　　龙旭阳与龙雪彤完婚。
　　
　　那场婚礼，据见过的人十年后回忆起来，依旧津津乐道。
　　
　　公主给的嫁妆，足足有一百挑，蔓延了整条街。
　　
　　三皇子的迎亲队伍，里面个个是练武的侍卫，走起来一水儿的干练小将，看得无数大姑娘小媳妇儿脸红心跳。
　　
　　由于公主府和三皇子府隔得太近，婚礼的队伍特地绕了远路，绕了金陵半个城才回到三皇子府。
　　
　　太后、皇帝、皇后亲自主持婚礼，给予祝福。
　　
　　王公贵族，更是数不胜数。
　　
　　宴席摆了三天三夜，礼花也连续放了三天。
　　
　　全金陵的人也跟着热闹了三天三夜，可以说普天同庆也不为过。
　　
　　出嫁的时候，安国公主依旧流泪了，拉着龙雪彤的手哽咽道：“以后一定要经常回来。”
　　
　　龙雪彤坚定道：“母亲，会的。”
　　
　　闹了一天，疲惫不堪。
　　
　　嫁衣首饰很重，和当初郡主仪式上的穿戴不遑多让。
　　
　　龙雪彤却很开心，完全没有一丝不愉快。
　　
　　她坐在床上静静等候。
　　
　　哪怕已经做过无数遍心理建设，事到临头依旧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有人进门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身前停住。
　　
　　龙雪彤心跳得特别快，浑身僵硬。
　　
　　盖头被揭开。
　　
　　“雪彤……”低低的、缱绻的声音。
　　
　　浓烈的酒味儿传进鼻端，龙雪彤抬起头，见到龙旭阳两颊酡红，眼神也迷离，身子摇摇晃晃，明显是喝醉了。
　　
　　今儿是大喜日子，一高兴，自然喝得爽快。
　　
　　龙雪彤娇羞道：“殿下……”
　　
　　龙旭阳的脸忽然放大，想要亲她，龙雪彤差点被他的酒味熏晕。
　　
　　“交杯酒，交杯酒！”她挣扎着喊道。
　　
　　龙旭阳的眼神恢复清明，转头拿起桌上的两杯交杯酒，递给龙雪彤。
　　
　　“干！”龙旭阳豪气万千地说，一饮而尽。
　　
　　龙雪彤：“……”
　　
　　她简直是用尽所有力气一跃而起，赶紧在他喝之前挽住他的胳膊，堪堪交了个杯。
　　
　　两人喝完酒。
　　
　　龙旭阳杯子一扔，按住龙雪彤往床上拖。
　　
　　龙雪彤头大无比，此人喝醉了为何这般粗鲁？
　　
　　“媳妇儿……雪彤……媳妇儿……”男人低低说，伸手扒拉她的衣服。
　　
　　“等等……”龙雪彤被他闹得僵硬无比。
　　
　　扒拉着扒拉着，人忽然睡过去。
　　
　　躺在床上的龙雪彤：“……”
　　
　　有点想骂人是怎么回事？
　　
　　龙雪彤被他压得半死不活，想要挣扎，男人却死死压着她，不让她起。
　　
　　龙雪彤觉得，这和想象中的洞房花烛夜一点儿都不像！
　　
　　她不止不害羞，不对男人爱得要死要活，还想揍他一顿。
　　
　　实在挣扎不过，她最后破罐子破摔，就这样被压着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别人的洞房花烛夜是如何的，只晓得自己被压了一晚上，睡得不甚好。半夜迷糊地感觉到男人似乎酒醒了，悄咪咪地离开她的胸膛，又悄咪咪地将她挪到床里边，给她盖好被子，自个儿躺在另一边，规规矩矩地睡下。
　　
　　躺了一会儿，男人又窸窸窣窣地凑过来，钻进被窝，轻轻搂住她，将她搂进怀里。
　　
　　他自认为动作很轻，又悄悄咪咪的，但一会儿抱进床，一会儿搂进怀，哪怕是猪也该醒了。
　　
　　龙雪彤感觉到他的动静，忍不住笑，却装作没醒，依靠着他的胸膛，迷迷糊糊间又睡了过去。
　　
　　就这样过一辈子吧。
　　
　　挺好。
　　
　　




96. [最新] 第 96 章   前世，他曾见过她

　　前世。
　　
　　他曾见过她。
　　
　　皇后生辰那日, 秦老夫人和林夫人进宫贺寿，宴席散了后，二人在内殿婉转拒婚。皇后气得要死要活, 事后对他说：“他们分明就是想悔婚, 想塞个庶女给你, 简直欺人太甚！那庶女我早就听过, 养在曲城十几年，琴棋书画样样不会，恐怕连礼仪都不懂, 连大户人家都不愿意娶，他们居然想塞给你？岂有此理！”
　　
　　龙旭阳也动了气, 但他知道母后更生气, 所以面上不显, 安慰道：“母后, 别气了，他们不愿意嫁，我还不愿意娶呢。见我们失势，落井下石, 人之常情。”
　　
　　皇后深吸一口气，“亏我以前还以为秦老夫人识大体，明事理，如今看来, 也不过一般般。”
　　
　　龙旭阳道：“怕被我们连累罢了。”
　　
　　心里升起几分好奇, 那曲城来的女子，到底何模样？什么脾气？
　　
　　特意派宋玉打听，宋玉打听得更详细些。
　　
　　那女子生来有心疾，被送在曲城修养, 实际上在曲城，日子过得极不好。姨娘不管她，当没这个女儿。亲娘不上心，就别指望当家侯爷和主母，毕竟秦府已经有两个嫡子，还有一个很受宠的女儿秦雪灵。
　　
　　他听了，心里隐隐同情。
　　
　　原本因为换婚的事略有迁怒，如今听了她的事迹，发现此女从头到尾无辜，便淡了迁怒之心。
　　
　　他想，患有心疾，又山村里修养，应该是个纤弱文静的姑娘吧，说不定娇娇怯怯的。
　　
　　长安公主十岁生辰，皇贵妃亲自在龙泉山庄操办宴会，五皇子邀请，龙旭阳欣然前往，在那里第一次见到那名女子。
　　
　　宋玉指着独坐在角落的黄衣姑娘道：“殿下，就是她。”
　　
　　那姑娘并未见到他，目光一直在秦雪灵以及周边贵女身上打转，似乎想上前说话，却不知为何没有上前。
　　
　　过了一会儿，那姑娘终于鼓起勇气起身和身边的人打招呼，但那贵女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透着轻蔑，转头和另外的人说话。
　　
　　姑娘尴尬地坐回原位。
　　
　　龙旭阳微怔，秦雪彤是庶女，在这样的场合，估计会被人瞧不起吧。
　　
　　怎的她姐姐为何不带带她？明明知道她刚回金陵，什么人也不认识，别人自然不会理她，作为姐姐应该将她介绍给其他人。
　　
　　但秦雪灵和其他贵女聊得很开心，一点儿也没有理她的迹象。
　　
　　龙旭阳暗想，难不成秦雪彤刚一回来就得罪了嫡亲姐姐？
　　
　　如此场合，应该很尴尬吧，没有姑娘受得了。
　　
　　他以为秦雪彤会难过，会一直悄悄坐在角落直到宴会结束，没想到那姑娘却认真地环顾四周，想在寻找什么，过了片刻又站起来找人搭话。
　　
　　依旧被拒绝。
　　
　　秦雪彤也不恼，过了片刻又继续找人搭话。
　　
　　这次她找的不是围绕秦雪灵的人，是一个小官的女儿，同样受冷落的。那姑娘见有人搭理她，便高兴地和秦雪彤聊天。
　　
　　龙旭阳略略惊讶。
　　
　　此女心性，面对困境不坐以待毙，积极出击，自寻生路，和之前预料的内向文静相差极大。
　　
　　龙旭阳忽然升起了兴趣。
　　
　　他感觉到这姑娘的特别，和在场所有贵女的不同。她身上有一股百折不挠的气息，很顽强。
　　
　　又过了一会儿，秦雪灵终于喊了秦雪彤的名字，叫她过去。
　　
　　那姑娘赶紧起身走到那堆贵女中间，不一会儿，贵女全都大笑起来。
　　
　　龙旭阳隔得远，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便派一个侍女过去打听，过了一会儿，侍女回报。
　　
　　“殿下，那个秦雪彤把盘峰的峰字读成峰，小姐们都被她逗笑了。”侍女说。
　　
　　在金陵有个词儿叫盘峰，是喝最早的毛峰茶的意思，而毛峰的发音并不读山峰的峰，而是地名的“毛朵”，因而盘峰应该读做“盘朵”。
　　
　　那女子刚来金陵，以前肯定也没喝过好茶，才连盘峰都不知道。
　　
　　龙旭阳叹了口气，对侍女道：“你把她引出去看后山风景吧。”
　　
　　侍女领命而去，上前对那尴尬的姑娘道：“秦小姐，您不是要去看后山荷花池么，请吧。”
　　
　　龙旭阳见秦雪彤微微出了口气，逃也似地走出大殿，往后山而去。
　　
　　龙旭阳没再管她，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有人喊“五殿下受伤了”。
　　
　　细细一问，原来五皇子在后山受了伤，他赶紧冲过去，然后又见到了秦雪彤。
　　
　　那姑娘浑身狼狈，沾满泥土和野草，目光担忧地望着担架上的五皇子。
　　
　　然而五皇子却一直盯着秦雪灵。
　　
　　龙旭阳瞧着秦雪彤的眼神，忽然间索然无味，这姑娘，爱上了五弟吗？
　　
　　知道秦雪彤看上五皇子后，龙旭阳就不再关注秦雪彤。
　　
　　第二次再见到她，是在宴会上。
　　
　　秦雪彤明显比上一次看起来好很多，与人打交道游刃有余，还能硬扯两句诗文，服饰礼仪，无可挑剔。
　　
　　短短时间能有此变化，说明回去下了苦功，说不定还得头悬梁锥刺股地背诵诗文。
　　
　　他有点佩服她。
　　
　　然而，她依旧犯了错，因为不懂贵女之间默认的称呼，又被人嘲笑。
　　
　　这一次，龙旭阳犹豫着要不要再为她解围，却见她大大方方地承认：“对不起，我才回到金陵，不懂规矩，请原谅。”
　　
　　她并没掩饰自己的出身，和在外养十五年的事实，面对嘲笑，不卑不亢，从容应对。
　　
　　龙旭阳怔然，这女子，比想象中坚强。
　　
　　她身上的某种东西，还有看似不经心，又隐隐倔强的笑意，深深地吸引着他，让他心头一动，又忍不住起了关注探寻的心思。
　　
　　就顺便关注关注吧，反正也没事。
　　
　　宋玉经常给他汇报秦雪彤的行踪，龙旭阳发现，那姑娘真的很努力地在融入金陵，在学习，在追求五弟。
　　
　　宋玉说：“我听秦雪彤私下念叨，当初救五皇子的人是她。”
　　
　　龙旭阳：“是吗？”
　　
　　可是五弟喜欢秦雪灵，和谁救了他没有关系。
　　
　　皇后问起婚约的事，龙旭阳本想拒绝的，临到嘴里，却忽然改了口，“要不，就换了吧。”
　　
　　皇后惊讶，“为何？”
　　
　　龙旭阳说不清原因，心里有点儿不甚清楚的想法。对于那特别的女子，莫名地同情和心疼。
　　
　　明明那么努力，却始终不被承认。
　　
　　就像他一样，明明都做到了最好，却被父皇不喜。
　　
　　家人不似家人，秦家人排斥秦雪彤，谢家人拿他当工具。
　　
　　挺相似。
　　
　　要说喜欢，似乎说不上，只是觉得相似又可怜，隐隐的共情。
　　
　　皇后最终答应了换婚。
　　
　　龙旭阳日日听宋玉说起秦雪彤的变化，知道她富有心机，善于钻研，十分努力，却始终不被善待。
　　
　　秦家人偏心得厉害，有意无意地总慢待她，以至于她天天一个人哭。
　　
　　局中人不知情，外人却能看出来，秦府的人就是有意无意打压秦雪彤，而秦雪彤却始终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好。
　　
　　还被人指责善妒。
　　
　　她不止难过得哭，还一遍遍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品行丑恶。
　　
　　如此下去，早晚会崩溃的。
　　
　　龙旭阳想，要不将她娶过来吧，免得老被人欺负。
　　
　　然而，谢家出了事，谢瑞阳和谢林闯了祸，激怒陛下。
　　
　　谢瑞阳和谢林的事情，只是□□而已。激怒陛下的，是谢家一直以来的结党营私、肆意妄为。
　　
　　宫里又送了药来。
　　
　　龙旭阳看到那药，嘴角苦涩。
　　
　　其实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知道自己身体虚弱就是这东西造成的。偏偏这药是父皇恩赐。
　　
　　而他也知道父皇为什么要如此待他，所以他装着不知道，日日服用那药丸。
　　
　　因为身体虚弱，父皇一再推迟立他为太子。
　　
　　龙旭阳并不是那么想做太子，但这话说出来没人信，也就不说。
　　
　　他想忍一忍，等事情解决了，终究会好起来的。
　　
　　等啊等，谢家不听劝，还是走上不归路，因为皇后和他是他们的后盾，哪怕他们再不情愿，在所有人眼中都是谢家的后盾。
　　
　　因为他的缘故，谢家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也因为他的缘故，皇贵妃一直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处处针对皇后。
　　
　　事情发展得很快，暗潮汹涌，随后爆发，朝中势力交错，谢家准备鱼死网破。
　　
　　到了后面，谢家居然想挟持他谋反，扶持他直接登基。
　　
　　势力牵扯太过复杂，龙旭阳无能为力，而父皇已经知晓，动了杀机，到时候一个都跑不了。
　　
　　那一天，龙旭阳坐在三皇子府的庭院里，大槐树下，想了很久很久。
　　
　　他又想起那名姑娘。
　　
　　也不知她以后会不会过得好。
　　
　　但那已经和他无关了。
　　
　　他喝下毒药，几日后，病情恶化，暴毙而亡。
　　
　　龙旭阳死后，一场原本血流成河的风波消失于无形。
　　
　　皇帝下令对谢家动手，谢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到底没有灭族。
　　
　　皇后也好好地待在坤宁宫，日日以泪洗面，后来她自请去太.安山和太后一起修行，皇帝应允。
　　
　　皇后在太.安山上，平静地度过一生。
　　
　　对于龙旭阳的死，众说纷纭，很多人都认为他是被人毒死的。
　　
　　就连皇帝也以为如此，并为此耿耿于怀，疏远了皇贵妃。
　　
　　对那个儿子的感情，非常复杂。
　　
　　这件事传到秦雪彤耳里，只是一个模糊的传闻，她未见过那名体弱多病的三皇子，不知道他什么脾气，长什么模样……还未来得及相见，就已死别。
　　
　　说伤心是谈不上的，因为她从未见过他，也不曾了解他，更不曾爱他。
　　
　　她的心里被秦家的事、五皇子的事装满了，容不下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他已离开，她依旧留在人世苦苦挣扎。
　　
　　也不过多苟活了几年，最终在地牢里被折磨着咽了气。
　　
　　她不甘心，死后化作厉鬼，盘旋在金陵上空。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想不明白，无法被人超度。
　　
　　斗转星移，十年已过。
　　
　　忽然有一天，她重生了。
　　
　　然后，遇到了他。
　　
　　这一次，他们终于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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