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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鱼贵妃不想翻身
　　作者：木槿苏

　　001 一巴掌

　　
　　含笑宫内，花香四溢，要说进京之后最满意的，夏侯渝觉得，莫过于皇帝分给自己的这个院子，满院的含笑，正巧遇上花季，在这院子中睡上一觉，那还真是世间又一美事。
　　“何修仪，您不能进去，我家娘娘正在午睡，何修仪——”
　　小丫鬟一路追着来势汹汹的何修宜，嘴上一直喊着不让进，手上却没有什么实际动作，就连脸上的慌张也像是假面具。
　　小丫鬟远远看见看见懒懒站在远处的夏侯渝，心中发虚，一脸为难：“渝妃娘娘，奴才无能，拦不住何修仪。”
　　夏侯渝抬眸瞥了她一眼：“下去罢！”
　　“你就是夏侯渝？”何婉阳本想用鼻孔对着夏侯渝，好好羞辱这人一番，可发现这人竟然比自己高出不少，“你那什么态度？”
　　“你想让我用什么态度？”夏侯渝斜靠在门边，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见到我，你是需要行礼的，不知道吗？”
　　何婉阳见她这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就来气，全身上下就只有那张脸还行，还想勾引哥哥，看她不撕破夏侯渝的脸：“嘁，不过是一枚家中的弃子，你在这里摆什么谱，你爹娘都不要你了，将你送到京城当炮灰，你还分不清楚局势，在这里摆谱，果真是胸大无脑！”
　　夏侯渝本是像一只大猫一般懒懒地看着她表演，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那双宝石一般的眸子已经散发出一种嗜血的光彩。
　　何婉阳甚至不知道她是何时来到自己身边的，她的下颌就被夏侯渝紧紧捏住。只见夏侯渝一点点靠近她，她甚至可以看见夏侯渝面上的每一寸肌肤，她看见了夏侯渝眼中压抑的怒火，也看到了她眼眸中的自己。
　　一个调笑一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忘了说，我除了胸大无脑以外，我还力大无穷。”
　　何婉阳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自己的护甲猛然抓上夏侯渝抓着自己的手。
　　夏侯渝一时间没有避开，看着自己手上鲜红的血珠，突然笑起来，看着那血就像是着了迷，突然，粉舌一伸，轻轻舔上了自己的手上的血液。
　　“从来都是喝别人的，还没有尝过自己的，味道还算不错。”说着话就看向何修宜垂在侧边的手。
　　何婉阳看着她嘴角残留的血迹，身体开始战栗，甚至没有发现自己的护甲连同悉心养护的指甲一同断裂，渗出一滴滴的血珠，垂在青葱一般的指尖，散发着诱人的色彩。
　　当夏侯渝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时候，何婉阳才慢慢意识到自己惹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何婉阳发现她贪婪的目光好像不在自己身上，不！是在自己的指尖。
　　“你不敢的，你怎么敢喝人血。”何婉阳一边往后退，一边战战兢兢地开口，“要是皇上知道你是一个会喝人血的怪物，他更加不会让你侍寝的，夏侯渝，你不敢的！”
　　“他从未来过我这含笑宫，你不是不知道吧！”夏侯渝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我都忘了，你肯定知道，不然今日怎么敢来我这鸟不拉屎的含笑宫撒野，正好我也素了好几天！你说是吧，何修仪！！”
　　何婉阳看着近在咫尺的夏侯渝，她甚至可以看到夏侯渝眼底有一层浅蓝，散发着诡异的光芒。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她闭着眼抬手就朝前挥了过去。手上一阵细腻温热的触感之后，何婉阳的脑子就蒙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她死定了。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惨白，自己哪来的勇气，敢打夏侯渝的巴掌！
　　“何修仪——”
　　夏侯渝还处于被扇了巴掌的奇妙感受之中，就被突如其来的一声怒斥给拉了回来。
　　何婉阳在听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声音之后，赶忙睁开眼，看向对面穿着明黄色长袍的男子，眸中带泪，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楚穆大步上前，将捂着脸呆滞住的夏侯渝一把拉进怀中：“阿渝，你没事吧？”
　　就在一瞬间，夏侯渝的鼻间就被一股清冽的陌生气味充斥，抬眸看抱着自己这人，满眼的关切不似作假，还带着几分心疼和愤怒。
　　夏侯渝这个时候很想问一句：你没事吧。可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只是摇了摇头。
　　可这不言语，在楚穆的眼中，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连话都不愿意说了。他费劲千辛万苦才将人从西南弄到了自己的皇宫，自己就一会儿没有看住，怎的还就叫人给欺负了？
　　怀中的人皮肤本就白皙，手掌印就这般明晃晃地印在她的脸上，楚穆觉得，这个手掌印就好像是在明晃晃打在他的脸上，他转头看向一边楚楚可怜看向自己的何婉阳，眼中没有一丝丝怜惜：“是你打的阿渝？”
　　何婉阳要是在这个时候还察觉不到情况不一般，那就是傻子：“是她要喝我的血——”
　　无论陛下为什么这般护着夏侯渝，在知道她喝人血之后，铁定不会再继续护着她。
　　这般想着，何婉阳的胆子就大了起来：“回陛下，我今日经过含笑宫，正巧看见渝妃娘娘想要喝丫鬟的血，于心不忍，这才进来劝阻，拉扯之间一不小心就打到了渝妃娘娘。”
　　闻言，夏侯渝就像发现新大陆一般新奇地看了何婉阳一眼，没想到方才那般泼辣跋扈的人，转眼间对面换了一个人，人家也就换了一个性子，这是看人下碟菜？只是这些作为，想必不是给自己看的。
　　既然正主来了，夏侯渝也懒得和他们掰扯，自己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着看戏。
　　“我问你，是不是你打了阿渝？”楚穆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可以看出气得不轻。
　　何婉阳一下子就呆在原地，嘴张的可以装下一个鸡蛋。
　　就连夏侯渝也忍不住怀疑，这个皇帝是不是耳背，都说了自己喝人血，他还没什么反应！还一副护犊子的样子，这人该不会有什么大病吧？
　　“今日起，何修仪降为明仪，禁足一年，未经朕的允许，不得踏出碧云宫一步。贤妃作为碧云宫主位，管教不力，禁足一月。”
　　楚穆话音刚落，就叫人将何婉阳给拉下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直接将人给拉下去斩了。
　　夏侯渝还没有看够呢，这一场闹剧就结束了，心中还真是十分惋惜。不过这何修仪，哦，不，应该是何明仪，也是个傻的，一下子被降到了最低位份，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不过她背后的那一位，想必也是个心狠手辣的。
　　可夏侯渝并不想和她们玩下去，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可以活到什么时候，和这些闲来无事的后宫嫔妃争来抢去的就是在浪费生命。
　　今日这事一出，明日再让人出去宣传宣传，自己在宫中这不好惹的人设也就算是立住了，她看之后还有谁还敢来招惹她这个会喝人血的渝妃娘娘。
　　只是这半路杀出来的大楚皇帝就有些让人琢磨不透。
　　说曹操曹操到，楚穆回头就变了一副嘴脸，眼中的心疼只差渗出来：“阿渝，以后遇到这样的，直接让人乱棒打出去。”
　　“是，臣妾听陛下的。”夏侯渝迫不得已站起来给对面的人行了礼。
　　近看这人长的还算是俊俏，剑眉星目，尤其一双眼睛，深邃明亮，看人时带着几分含情脉脉，宽肩窄腰。
　　夏侯渝最后总结出来：这人，一定是个渣男！
　　楚穆看着阿渝的神色越来越怪异，心中无奈，她从小就这样，心中总是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你不要胡思乱想，我最近可能不会常来含笑宫，可你若是有什么事，直接来养心殿来找我就是，当初给你含笑宫就是这个意思！”
　　当初分到含笑宫，难道不是因为含笑宫荒凉偏僻吗？虽说它在养心殿旁边，可很久没人居住也是事实，不是吗？
　　这大楚皇帝还真是好心机，父亲作为西南节度使的确是可能起兵造反，不过他难道认为假装对自己情根深种，父亲就不会攻城吗？
　　那还真是太高估她夏侯渝了，何婉阳虽说话难听，可有一句话没错，那就是她是家中的弃子。
　　西南节度使夏侯傅的独女，千娇百宠长到十五岁，一朝被送往京城向皇帝楚穆表忠心，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楚穆该不会想着，自己这般，还能派上什么用场吧？
　　突然，夏侯渝就没有了玩下去的心思，脸上的生动，一瞬间就全部散开，就仿佛方才鲜活的人不是她一般：“陛下日理万机，想必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臣妾就不耽误陛下处理正事了，臣妾告退。”
　　自己能够活到什么时候都是个问题，何必浪费时间陪这些人演戏！
　　楚穆好不容易才见着心心念念的人，可还没有多说几句话，就见阿渝神情怏怏地离开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心疼。
　　可若是再有一次机会，他还是会这般做，让她进宫！
　　幼时不知道心中那份感情是什么，只知道想要时时刻刻看着她，可父皇那般紧逼，他只能暂时将那份思念压下，竭尽全力做到父皇的要求。
　　如今他为九五之尊，所求不多，就是一个她！
　　“那你好好休息，我会派御医过来给你看脸上的伤。只是你的身体一直是何御医负责，如今可要换掉？”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那何婉阳是何御医的妹妹。
　　“今日又不关他的事，为何要换？”夏侯渝觉得奇怪，哪家身边没有这么一两个没脑子的亲戚，那何照阳看着呆呆傻傻的，哪知会有这么个妹妹，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人莫不是在试探自己，“罢了，陛下觉得如何就如何罢！”
　　楚穆听她这语气，就知道她又误会了，也没有开口解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来日方长！

　　002 水土不服

　　
　　送走了楚穆那尊大佛，夏侯渝也算是耳边清静，刚想回去继续睡着，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好了，她家那位小祖宗来了！
　　“小姐，你没事吧！”石头跑到夏侯渝面前，看见自家小姐脸上的巴掌印，差点没跳起来，“这是谁打的？难道是陛下，还真当咋们夏侯家没人？”
　　夏侯渝倒是想要接上一句：的确没人，只是要是自己说了，这丫头恐怕又要自责：“他打我作甚，这就是被一只傻猫给抓了，没什么大事。”
　　“难道是何婉阳那个蠢货？”石头看着小姐白皙得像煮熟的鸡蛋白一般的脸上，那青紫交加的手掌印，无名火就一阵阵起，“小姐等着，我去给你打回来。”
　　夏侯渝赶紧把人给摁住：“你回来，是我故意让她打的，这样我们就可以清净一段时间，再说，她已经受到惩罚，我的好石头，你就让我好好睡一觉吧！”
　　石头看着面带倦色的夏侯渝，小姐五官明艳，尽管脸上有巴掌印，可也看得出其美艳，尤其一双瑞风眼，眸光流转之时偶尔散出来的凌冽让人感到背后发凉。只是如今脸色有些惨白，全身都散发着倦意，掺着几分疲懒。
　　“睡吧，我守着，谁也不能欺负小姐。”她如今才是真的后悔，那会儿小姐将她支出去恐怕就是怕她冲动，可看着小姐如今这般模样，她更心疼。
　　小姐既然不让她去，那就暂且放一放，只是她石头人如其名，脾气硬气得很，可不是一个会以德报怨的性子。
　　含笑宫，宫中种满了含笑花，小小巧巧一朵朵地绽放在枝头，就像是少女的笑容一般，半开的含笑，将馥郁的香气紧紧裹在花苞之中，垂头深吸一口气，比吃了蜜糖还要开心舒畅。可石头满眼只有那个睡熟了的小姐。
　　她知道小姐为什么常常睡觉，因为无趣。在西南，虽说小姐性子怠懒，可也是个喜欢吃喝玩乐的，如今被夫人和大人送往京城进宫为妃，想必心中也不会好受。她一定要想法子，让小姐回西南去。
　　石头本想着为小姐疗伤，可小姐偏要让这大楚的御医来看，石头很是气闷，这些御医的医术，难道还能比她还要厉害。之前那个何照阳，小姐不过是有一点点不舒服，他就看了这么多时日。
　　所以在何照阳再次出现的时候，她只想打人。
　　何照阳看见石头姑娘，面上就有些挂不住，想起自家妹妹做的那些糊涂事，当真是抬不起头来。他走到石头身边，朝着石头行了一个礼。
　　石头赶忙错开，这御医可是有品级的，她一个小小的宫女还受不住。
　　“在下在这里给石头姑娘赔个罪，今日小妹前来含笑宫闹，恐怕是给姑娘添了不少麻烦。”自家妹妹的性子，她还是了解的，小辈中唯一的姑娘，养得娇气跋扈了一些。
　　石头一双杏眼睁得老大：“你说什么，那个何婉阳是你的妹妹？”
　　“正是家妹。”何照阳看着这样的石头姑娘，有几分惧怕，可还是抑制住了想要往后退的冲动。
　　“我告诉你，何照阳，要是我家主子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一定要闹上你何家去，我石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要是知道何照阳是那个蠢货的哥哥，她一定不会让他进含笑宫的门。
　　何照阳连连颔首道歉，面对石头姑娘的步步紧逼，他全身都在冒汗，结结巴巴地说：“渝——渝妃娘娘的伤，我定当竭尽全力。”
　　“石头，不要为难何大人，让他进来罢！”
　　这石头每次和何御医见面，都要掐架，偏偏那何御医是个老实的，每一次在石头的三寸不烂之舌下，都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何照阳没有哪一次觉得渝妃娘娘的声音这么柔和动听，就像是家中母亲供奉的那尊女菩萨下凡一般。
　　可看到渝妃娘娘脸上的伤的时候，他就特别想去碧云宫将自己那个妹妹拉出来暴打一顿。
　　“渝妃娘娘——”
　　夏侯渝一抬眸：“道歉的话就不必再说了，自从我入宫以来，多亏了何御医的细心照料，才得以健健康康、顺顺利利，何大人的人品我自是信得过的。何明仪的事和何大人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恕我多嘴，令妹的心性单纯了一些。”
　　“这单纯本是一件好事，可是在这皇宫，就不一定了，这么简单的事，想必何大人也知晓。”
　　闻言，何照阳退后一步，恭恭敬敬朝着夏侯渝行了一礼：“多谢渝妃娘娘提醒，今日的恩德，我何家定当铭记在心，日后有需要我们何家的，尽管开口。”
　　渝妃娘娘这话，就是将此事翻篇了，还先一步给他们预警。他是家中的男丁，虽说性子耿直了些，在皇宫中处处碰壁，可这并不代表他不懂人心。若是他当真什么也不懂，那他何家的医馆，估计要葬送在他的手中。
　　夏侯渝也没有避开，坦坦荡荡受了他这一礼。
　　这接下来的日子，果真如她所料，再没有半分风波，就算是有，也掀不到她的含笑宫。
　　楚穆这些时日可以说是算着日子过，以前没有见到人的时候，心中只是埋着一颗思念的种子，可在见到人的那一瞬间，种子就开始疯长，这几日颇有几分顶破胸膛的架势。
　　可阿渝一直在养伤，朝堂之上启奏疏远渝妃的人太多，他一味维护只会给她拉仇恨，这才忍住这么多天不去见她，只是每日都会将何御医宣来过问情况。
　　如今算来，她的伤也好了。入宫一个多月，自己前去含笑宫也不算是过于奇怪。
　　他今日起得比往常要早上许多，快速将手中的奏折处理完，眼看太阳还挂在头顶，心中莫名有些烦躁。
　　“来福，你派人去提醒一下含笑宫那边。”如今想起来，见他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不过如今回想起她的神色，恐怕是早早就将他给抛诸脑后，不过不打紧，以后的日子还长着，慢慢来。
　　来福哪敢派人过去，亲自前往含笑宫去和渝妃说了，只是他一只脚才踏进含笑宫，就察觉到不妙。
　　含笑宫服侍的宫人，面色都不大好。
　　来福在心中祈求，可别出什么乱子，快步进了主殿，就看见渝妃身边的大宫女跪在床边，面色焦急：“小姐，你别吓石头，快醒醒！”
　　“怎么回事？”来福赶忙快步走上前，面色也有些不好看，让人看上去就心中瘆得慌。
　　石头听见身后的声音，抬手擦了一下眼泪，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强压着情绪：“公公来了，我家主子今日不知怎的，早上起来身子就不爽利，方才坐在榻上竟然一下子就栽了下去。”
　　眼看渝妃面无血色，双眸紧闭，来福心中也慌了，冲着外面喊：“都是傻的吗？去唤御医！！”
　　这渝妃的身体，可千万不要有什么大问题，不然等他回去，皇上得生剥了他。
　　楚穆在养心殿先来无事，提笔想要作画，可因心中装着事，迟迟下不去笔。
　　“去个人看看，来福怎么还没回来？”
　　“皇上，渝妃病了。”
　　楚穆手中的笔一下子落在宣纸上，晕染出大片的黑色：“摆驾，去含笑宫。”
　　太医院那边何御医被小太监抓着，只来得及提着药箱就跑，到含笑宫的时候喘的直不起腰。
　　来福见来的是何御医，心中也踏实，这位他还是知道的，何家医馆闻名大楚，这位一月以来因着渝妃的缘故又天天往养心殿和理政殿跑。
　　石头见到背着药箱的何照阳，快步上前：“见过何大人，还请大人帮我家主子看看。”
　　何照阳看着对面的石头，一双圆圆的杏眼已经发红，有些手忙脚乱，赶忙将药箱打开，一边说着：“石头姑娘别急，我这就帮渝妃娘娘诊治。”他最怕的就是女孩子的眼泪了，一看见就心慌。
　　“何大人，不知渝妃的身体如何？”
　　何照阳循着声音看去，才发现一侧还站着陛下身边的来福公公：“渝妃初来京中，水土不服，好好调整即可，只是这些日子万万不可劳累。”不过这水土不服怎么来京城一月之后才发作？
　　石头双手紧捏着衣角，小声说道：“可主子今晚还要侍寝呢！”
　　“万万不可，渝妃如今这身体，需要静养。”
　　来福闻言，心中咯噔一声，这下惨了！
　　“既然如此，那你就继续负责渝妃的调理。”门口处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就看见一个身着明黄色的男子走了进来，因着步子大，腰间的玉佩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先下去罢！”
　　屋子中的人要行礼，被楚穆给制止了，他轻步走过去，看着躺在榻上安静的女子，心口发疼。在他记忆中，她一直都是活泼明亮的，偶尔古灵精怪，何时会是这般安安静静柔柔弱弱的样子。
　　“你们都下去！”
　　石头站在榻边，紧紧盯着自家小姐。来福见那大宫女傻傻地站在一边一动也不动，莫不是吓傻了，回头一把拉着她的衣袖，就将人连拖带拽带了出去。石头一步三回头，心中为小姐默默祈祷：小姐，你可要撑住呀！
　　她虽在脉象上动了手脚，这个她有把握，可小姐也要撑得住这九五之尊的目光才行！
　　楚穆近乎贪婪地看向榻上的女子，用目光将她的五官一寸寸描摹下来，忽而想起之前滴在纸上的那一滴墨，下次落笔，他知道该画些什么了。
　　可下一刻，他就看到榻上的人睫毛微微颤动，他努力将微扬的嘴角压下：“怎么，还不愿意醒来吗？”
　　夏侯渝这一刻，心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这是欺君！！！
　　夏侯渝睁眼，一双俊脸离自己就咫尺之远，自己甚至可以看见他漆眸中的笑意，感受到他喷洒在自己脸上的温热：“皇上怎的过来了，是臣妾的不是！咳咳——”说着就要起身。
　　楚穆将人给按住：“称‘我’，不要说‘臣妾’，不用起身，我就过来看看你，一会儿就走。”

　　003 头痛症

　　
　　夏侯渝看着面前这人，有些发蒙，前几日册封时，她记得这皇帝是个严肃端庄的，怎的今日和前次见到，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说话也不正常，莫不是在说反话，暗示自己过于大胆，之后治罪？
　　父亲说当今圣上心思极深，做事果决，她看着面前这双含情脉脉的眸子，实在是难以和父亲所说之人联系起来。
　　对面的人明明醒了，眼神却依旧懵懂着，在听到自己的话之后眼神就像看什么外来物种一般，楚穆这会可以确定，她是完完全全将自己给忘了。
　　“你这几日就好好休养，等我得空了再来看你。”自己若是再待在含笑宫，她恐怕是真的要起戒心了，慢慢来，到手的人还能飞了不成。
　　“臣妾恭送皇上。”
　　楚穆制止了她起身，回头深深看了夏侯渝一眼：“称‘我’，记住了！”
　　石头等人全部走了才跑进来，见自家小姐呆呆愣愣坐在床上：“小姐，你没事吧！”那个男人的气场太恐怖了，她本想留下来陪小姐的，可来福公公硬生生将她给拽了出去。
　　夏侯渝抬眸：“石头，我觉得他怕是有那什么大病！”
　　石头观察着自家小姐的神色：“他发现我们装病了？”
　　“我也不知道他发现了没有，但是他看向我的眼神，就好像猪看见了白菜，想要生吃了我。他倒是发现了我装睡，但是他还和我说让我不要自称‘妾身’，要说‘我’，还一副觉得我很可爱的表情。”
　　夏侯渝如今想起那肉麻的眼神，身上都还会起鸡皮疙瘩，还有上次也是一样，这人莫不是一个戏精，段位比自己还要高。
　　石头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没想到这皇上不像大人说的那般可怕，却是个有那啥的！
　　“小姐，那我们以后就避着一点。”在皇宫，还是小心为妙，她什么时候一定要帮这个皇帝把把脉，别让他害了小姐。
　　侍寝之日病倒，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这件事情一出，后宫之中一传，含笑宫比以往还要清静几分，就连御膳房给的吃食都跟着清淡了。
　　这渝妃第一次侍寝就这般，还以为西南节度使独女是个多厉害的角色，没想到最后能够拿得出手的就是那一张脸，就连身边的大宫女也是个软柿子，任人拿捏。
　　夏侯渝倚在石桌上，听着石头说着后宫之中的风言风语，张嘴将石头递过来的一瓣橘子含进嘴里：“不错不错，我们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尽量降低我们在皇宫之中的存在感，等所有人都将我们遗忘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安安心心过我们的小日子。”
　　说着话，石头又递过一瓣橘子，夏侯渝咬住，橘子多汁，有一滴从夏侯渝的嘴角流下：“嗯——石头——”
　　石头听小姐瓮声瓮气的声音，从怀中拿出帕子，将她嘴角的汁水擦去：“小姐再这般，让皇上看见了可不好。”
　　夏侯渝漫不经心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看到了又怎样，不喜欢自己最好：“石头，你注意一下外院的那个绿袖，看看她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人。”这个丫鬟就是之前将何婉阳引进来的那个，为了让她搞小动作更方便，夏侯渝还特意将她提为二等宫女。
　　“小姐可是发现了什么？”
　　“没什么大事，就是一点小心机，不值得你出手整治，只是这件事情解决好了，以后御膳房那边恐怕就不用我们担心，你也可以吃一点好吃的。”
　　听见吃的，石头的双眸一下子亮起来，这些日子连肉星子都看不见，还真是素怕了。
　　“小姐放心，我保证不出三日，那小妮子的事情就会被我全部扒出来。”
　　“嗯，知道，先看着，别出手，等我的消息。”夏侯渝将手中的橘子递到石头的嘴边，“来，张口，吃了有力气干活。”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石头觉着自己吃了那瓣橘子之后，顿时精神百倍。
　　好了，这下子有事可做，就不会天天想着皇上的事情，自从那一日自己说觉得那位有啥大病之后，为皇上把脉好像就变成了石头的执念，最后她总结出，这就是太闲了，没事做的结果。你看，这一忙起来，不就啥事也没有了吗？
　　不过那绿袖也是够胆大的，在她的吃食中下药，要不是她知道那是迷药，正巧可以帮着她好好睡一觉，又怎会喝下那碗粥？久不见荤腥，上来就是一碗肉粥，好像在说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
　　夏侯渝净了手，径直去了刚搭起来的秋千。这人呀，吃饱了就容易困倦，让石头去忙罢，她去睡一觉！刚搭起来的秋千还不知道如何，含笑花香四溢，在院中美美睡上一觉，是这些日子她觉得最幸福的事情。
　　何照阳到含笑宫的时候，四处找不见渝妃，就连平日里招呼自己的石头也不见了，不由感叹这皇宫之中还真是世态炎凉，渝妃虽未侍寝，可怎么着也占着一个妃位，下人却这般玩忽职守，想来甚是可怜。
　　“何大人，怎不进去，还是我家主子有什么不好？”石头从外边回来就看到了候在外首的何照阳，不由纳闷，小姐的身体什么情况自己知晓，他脸上那可悲可叹的表情又是为何，“可是我家小姐的身体有什么问题，何大人不妨直说。”
　　她倒是要看看这庸医能说出个什么名堂！
　　何照阳被这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吓了一跳，慌忙转身，差点崴到脚：“石头姑娘，我未曾寻到渝妃娘娘，故而在这里候着，姑娘不必担心。”
　　可真是个呆子，这般都能吓到！
　　“你跟我来吧，主子估计是去阴凉处歇着了。”
　　“这怎么能行，渝妃娘娘的身体如今正虚着，可不能贪凉，会伤了身子！”渝妃娘娘的身体要说有什么大问题，那倒是谈不上，不过始终要有所忌讳，“石头姑娘还是劝着娘娘一些罢！”
　　这渝妃娘娘虽说看得清楚局势，可脾气太软，身边大宫女又这般纯稚，也不知如何在这皇宫之中生存下去！何照阳看着前面顺口答应自己的石头，不禁惋惜，可惜了这样两个至纯之人。
　　石头听着身后那个小白脸絮絮叨叨，轻声嘀咕道：这京城中的男子未免又有些太婆婆妈妈了，还喜欢将芝麻大的事无限夸大，小姐的身子如何她最是清楚不过。
　　“小姐，何大人来了。”
　　夏侯渝本就没有睡着，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就醒了，这会儿斜靠在秋千上，看向何照阳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有劳何大人了，只是我今日这头实在是疼的厉害，还请大人帮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何照阳拧眉上前，这几日皇上那边日日派人来询问渝妃的病情，本应差不多好了，可今日这头痛症一犯，恐怕又要折腾一段日子。
　　“娘娘这应该是着了凉，之后可万万不可再贪凉，否则一旦落下病根，可就成了顽疾。”这头痛症要说是什么大的病症也倒是算不上，可就是折磨人。
　　夏侯渝抬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太阳穴，眉头蹙起，面色有些发白。
　　“何大人可有什么缓解的法子，这头痛实在磨人。”石头眼巴巴看向何照阳，眼神中带了几分恳求。
　　何照阳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慌忙错开眼神：“可以进行按摩，如此来缓解一二。”
　　石头一听，看向夏侯渝。
　　“去吧。”夏侯渝又看向何照阳：“劳烦何大人了！”
　　“这是下官该做的。”
　　夏侯渝发现，这位自从那件事情之后，这何御医当真是客气的厉害。
　　石头得了许可，就笑了起来，一把抓住何照阳的衣袖：“谢谢何大人，我们赶紧开始罢！”
　　何照阳的脖子一下子就红了，赤色直达耳根，吞吞吐吐：“石头——姑娘——”眼睛紧紧盯住抓着自己衣袖的一双小手，手指白皙，像是玉葱一般。
　　石头也发现不妥，赶忙将手拿开：“抱歉，何大人见谅，我就是一时激动。”她就是习惯了这般大大方方，只是这何照阳反应未免有些过于激烈，搞得像是自己占了他便宜。
　　“无事——无事——”何照阳摆摆手，眼睛却不敢看向对面这个傻姑娘。
　　夏侯渝本是靠在秋千上闭目养神，这会睁开一条缝扫了一眼，还别说，是挺般配的！
　　含笑宫这边的事，如今来福也是放在心上，在得知渝妃娘娘头痛症犯了的时候，来福扶额，觉着再这样下去，自己也该犯头痛症了。
　　来福站在理政殿外，听着里面还算是愉悦的声音，有些不敢进去，想着：是时候收个干儿子了！
　　“来福，莫不是什么粘着脚，这么一会儿还舍不得进来！”
　　打趣的声音从理政殿中传出，来福那憨厚的笑容迅速就挂在了脸上，快步走进去：“侯爷好功夫，这般都被侯爷给发现了！”
　　“马屁拍错了，喏，正主在这呢！”
　　楚穆的目光没有从桌上的册子上离开，只是幽幽开口：“说罢，什么事！”

　　004 粗茶淡饭

　　
　　来福悄悄瞥了一眼皇上，只是皇上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他安慰自己，没事的，再不济还有小侯爷在呢，不是吗！
　　“快说说，让我看看是何方神圣，让处理事情向来游刃有余的来福大总管犯了难！”
　　两双眼睛看向自己，来福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渝妃娘娘头痛症犯了，侍寝的日子可能要再往后推。”
　　渝妃娘娘？楚瑾还是第一次此听到这个称呼，不过转念一想，最近这宫里面的新人就只有那一位：“莫不是那位西南节度使的独女？”
　　“正是。”来福答道。
　　“怎的直接就给了妃位？”
　　这话来福可不敢答了。
　　楚穆将桌上的册子拿起，一下子扔过去：“你这功课若是还这般草草了事，我就去和王叔谈谈你偷偷去马场练武的事。”
　　“别呀，皇兄，不带这样玩的。”幸亏他反应快，不过这好好说着话怎的突然就生气了，“皇兄要是生气，我去教训那个渝妃一顿就好了，西南节度使狼子野心，想必他的女儿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楚穆的脸色已经慢慢沉了下来，盯着楚瑾的眼神都快将楚瑾给戳出一个洞。
　　可楚瑾却丝毫没有察觉，那张嘴不停歇，甚至有一直说下去的架势：“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渝妃不知感恩，还万般推诿，既然自视甚高，为什么还要进京。”
　　楚瑾每说一句话，楚穆的脸色就黑一分，来福看着都觉得心惊。小侯爷，这渝妃为什么会进宫，恐怕还得问一问你眼前的这位！只是也不知道你还有没有机会！
　　“楚瑾——”
　　闻言，正说得起兴、神采飞扬的男子一下子就停了下来，接下来就听见自己觉得神明一般的皇兄用天使的嗓音说着魔鬼的话语。
　　“接下来的两个月，你都不用进宫来了。”
　　“皇兄，别呀！”楚瑾一把扯住楚穆的衣袖，他只有进宫才有机会练武，两个月不动筋骨，他会憋出毛病的。
　　楚穆不管他，将自己的衣袖从他手中扯出，径直出了理政殿。来福很同情地看了一眼小侯爷，还带了几分感激，小侯爷今日好歹也算是帮自己挡了几分责难，日后有机会，定当报答，然后小跑着跟上陛下的脚步。
　　楚穆出了理政殿，走着走着，忍不住气闷。自己在外边为她挡住了多少流言蜚语，她就这般不想看到自己吗？可又忍不住想，她若是真的犯了头痛症，那岂不是很难受？
　　待到他回神一看，怎的就来到了含笑宫：“来福，你怎么带路的，朕说要来含笑宫了吗？”
　　“是小人的错，小人这就折回去！”
　　“算了算了，来都来了，就进去看一眼，怎么样也是西南节度使的独女，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楚穆心中的烦躁，并没有像他自己想象中那般进了含笑宫就能削减，正相反，看着含笑宫内消极怠工的宫女和内侍，就连自己进来也没有发现，他莫名地想要抽人。
　　这下他相信阿渝是真的身体不舒服了，这般服侍，不出问题才怪！
　　他抬手制止了要开口提醒的来福，快步走到正殿，就看见他心心念念的人拿着一枚棋子，神色躲闪，下一瞬间就要朝棋盘扑过去。
　　对面的石头早就料到小姐要来这一手，双手抱起悬在棋盘上空，用半个身子护住棋盘：“小姐，该你走了！”
　　夏侯渝神色怏怏直起前倾的身子，瞪了石头一眼：“连一个病患都不放过，天理何在！”
　　“是小姐说让我不要让着你的，说你的棋艺长进不少。”
　　“下在这里。”
　　一侧突然伸出一只大手指向棋盘的一个交叉点，夏侯渝鬼使神差地就将棋子放在了那个位置。
　　只见棋盘上的手皮肤呈小麦色，指节根根分明，青筋微微鼓起，夏侯渝悄悄瞥了一眼自己的小手，又默默收回了目光，这手少说有自己的两倍大。
　　“妾……见过皇上。”夏侯渝及时将那个称呼收了回来。
　　“无事，你们继续，我就看看。”
　　楚穆自己找了一把椅子搬了过来，坐在棋桌旁边，聚精会神地看向棋盘，见两人久久不动，疑惑地问道：“怎么，不方便吗？”
　　“方便——方便——”夏侯渝在心中吐槽，难道我说不方便你就不看了吗？
　　不过之后夏侯渝就发现这人的用处了，每一次自己险些输棋的时候，这人只要一开口就妙手回春，救人于危难之际。
　　石头在一侧敢怒不敢言，常言道：观棋不语真君子！这皇上还真是妥妥的“君子”！
　　眼看一局棋结束，夏侯渝忍不住组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看着石头憋屈的样子，顿感身心舒畅。
　　“皇上看了这么久的棋，恐怕也累了，不如就在这里用晚饭罢！”看在他帮自己赢了有史以来第一局的份上，她就勉强留他吃一顿饭罢，自己也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虽说自己吃的用的都是他的。
　　夏侯渝好像忘了自己头痛症这一回事一般。
　　楚穆很合时宜地没有在这时提头痛症的事，看向夏侯渝时眉梢都带着几分笑意：“那就有劳渝妃娘娘了。”
　　“好说好说。”
　　石头非常识相地躬身退了出去，到门口转身关门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家小姐，就看见夏侯渝冲着她眨了一下眼睛。
　　“我听何御医说你的头痛症犯了，如今可好些了？”楚穆见她的脸色的确是还有些白，可也还算是有血色，比之前好了不少，心中也安定下来。
　　“多谢皇上关心，这头痛症也不是这一两日的事了，我都已经习惯了，无事的。”夏侯渝见他在听到自己说“我”的时候，眸中闪过满意的情绪，想着那以后自己就这般说罢，反正她也不喜欢妾身这个称呼。
　　突然，头上就多了一抹滚烫，吓夏侯渝一跳。
　　“受凉了？没发烧就好，以后可要当心，这头痛症虽然难治，可也并不是治不了，你要听御医的话，好好喝药。”
　　那岂不是每一日都要喝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最怕的就是那苦到胆汁都要倒出来的药，早知道就不装病了！
　　楚穆发现，只要她一受委屈，或是不乐意做事，那表情就生动得可爱，怎么看都看不够。
　　“我让御膳房送来的蜜饯可吃完了？”
　　“什么蜜饯？”夏侯渝一脸的迷惑，她连一丁点蜜饯渣都没有看见，可在看到楚穆眼中一闪而过的凌厉时，改口道，“可能是不知道放哪了罢！”
　　“无事，我再让人送一份过来就好，这一次可别忘了。”心中却是在想，是不是自己太久没有插手后宫的事了，他亲口吩咐下去的事都有人敢阳奉阴违。
　　夏侯渝默默点头，心中却是十分雀跃，有好戏看了！
　　老虎的屁股摸不得，自己吃不吃蜜饯不打紧，可不把皇上说的话当一回事可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事情到这里才是开胃菜。
　　晚饭时，石头将菜一样样端上来，转而就出去了，九五之尊的怒火，不是她这等小人物可以承受的。
　　夏侯渝看着桌上勉强可以称得上粗茶淡饭的三菜一汤，面上有些难堪，可自身礼仪在那里，她还是走到了皇上身边布菜，看着素淡的青菜和南瓜，始终下不去筷子：“我这几日吃的素淡，还请皇上不要嫌弃。”
　　若是对面的人不是夏侯渝，楚穆定然要掀桌怒斥，可看着面前的人战战兢兢看向自己的眼神，就像是一只兔子，自己只要稍微有什么动静，就会将人吓跑，他强行将情绪按了下去。
　　“你吃了这么多的素菜，也该吃点荤腥补一补的，不如和朕去养心殿，如何？”
　　夏侯渝在心中感叹，这皇帝的涵养真好，面上怯怯地点了点头。
　　含笑宫今晚，宫人们注定无法含笑！
　　绿袖这几日出去了，贤妃娘娘今日唤她过去，所以并不知道含笑宫这个时候已经换了天。她回来的时候，一只脚才踏入含笑宫，就被人给抓了起来。
　　“我是含笑宫中的二等宫女，你们什么人，竟然敢抓我！”绿袖使劲扯动自己的双手，想要挣脱，可那内侍，尽管称不上真正的男人，力气也比女子大许多。
　　“哟，好大的脾气，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这含笑宫的主位，没想到只是一个小小的二等宫女！”来福看着这不知死活的小宫女，险些给气笑了。
　　这种人也就是遇着渝妃娘娘这样一个好性子，不然落在别的宫里，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绿袖看到来福公公的时候，脑袋一下子就炸开了，皇上身边的大红人怎么会在含笑宫？那是不是说皇上也在含笑宫，夏侯渝不是失宠了吗？含笑宫这么大的动静，自己怎的没有得到一点消息？
　　还没有等她想清楚，人就已经被带去了辛者库。
　　来福听着远处一声声的“冤枉”，只觉得可笑，渝妃娘娘这里，可不能只看表面，打渝妃娘娘的主意，怕不是活腻了！

　　005 试探

　　
　　石头安安静静站在来福的身边，认认真真看着他的一言一行。这人在皇上身边，每一次见着都笑得像个弥勒佛，可处理起事情来，却和杀神没什么区别，方才还笑嘻嘻说着话，突然上前就给人来一刀子。
　　“石头姑娘吓到了罢！对待这些吃里扒外的，就应该用点雷霆手段，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不就是要护住主子吗？”来福看着若有所思的石头，想着也还不算太傻，自己帮着□□□□应该也能用，“今日这事过后，含笑宫的宫人就差着不少，明日宫中女官会将人送来补上，届时姑娘一定要仔细挑上一挑。”
　　毕竟是渝妃带来的人，能够提点提点也是好事！
　　“是，石头多谢公公指教。”石头恭恭敬敬朝着来福公公行了一礼。
　　在从含笑宫去往养心殿的路上，夏侯渝低头走在楚穆的身后，她如今是真的不知道这个君王是什么样的人，父亲口中的暴君伪君子？自己初来京城时百姓口中千古难遇的明君？自己看到的好脾气俊俏郎，还有点皮？
　　自己进宫多日了，家中并没有信件寄来，那送她进宫是为什么，就只是给这大楚的君王表忠心吗，那自己未免太不值当了些！
　　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这个时候全部涌进脑子，想着想着一不小心就撞上了一堵墙，她抬眸就看见了一双含笑的漆眸。
　　“好好走路，我的背可是很硬的，下一次恐怕就要在你的头上撞出一个角。”
　　夏侯渝心中的那些困惑一下子被这调笑的语气给惊得不知道飞到哪去了，只是抬手揉了揉额头，小声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还不好意思了！
　　楚穆突然起了心思，放慢脚步，两人本是一前一后走着，慢慢就变成了并肩。他的手一点点探过去，就在快要碰到那一抹纤细的时候，夏侯渝突然抬手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他只能装作不在意，将手收回，也没有再去试探。
　　夏侯渝心下松了一口气，可还是有意缩小自己的步子，稍微后退了一点。不管他是什么心思，自己都要以不变应万变，毕竟自己的身份在那里，作为一个皇帝，怎么也不会傻到相信一个要篡位的人的女儿。
　　有了这件事，两人之间的氛围就变了味道，少了几分亲近与和谐，反而是多了点尴尬和难堪。
　　夏侯渝这一顿饭吃得有些食不知味，对面的楚穆倒是像个没事人一般，夏侯渝毕竟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那个时候，楚穆并不是想要牵自己的手？
　　楚穆故作镇定，见她并没有吃下什么，心想，今日之事，还是自己孟浪了。在自己看来，对方是心心念念十几年的人，可是在她看来，今日自己的这般行为，和登徒子又有什么区别。
　　“含笑宫若是有什么事，你直接来养心殿寻我就是，若是我不在，找来福也是一样的。”总不能让阿渝就这般沉默着，楚穆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还没来得及即谢过皇上，我作为含笑宫的主位，皇上日理万机，却还要为我这些事情操劳是我的不是。”
　　“夫妻本为一体，哪来的你我之分。”楚穆说着，将自己面前的参汤递给了夏侯渝，“将这个喝了，你的身体需要好好补补。”
　　夏侯渝借着接参汤的动作，垂眸之际将自己眼底的嘲讽敛下，身在这红墙之中，外人称一句“渝妃娘娘”，其实不过是皇家的妾罢了，什么夫妻本为一体，就连骨肉都可以当做棋子，夫妻算什么？
　　两人用饭这个时间，后宫之中众人也得了消息，没想到含笑宫那位沉寂了这么久，一来就是一个大招，贤妃死紧紧捏着手中的帕子，帕子上的红梅好像要被撕裂一般。
　　“我就看看凭着那张脸，陛下能够宠你多久，你夏侯家的债，我会一分不差地讨回来的。”
　　第二日皇后宫中，贤妃品着上好的大红袍，红唇轻启：“这渝妃也是不成样子，进宫之后除了册封第一日来过未央宫，竟然再也没有来请过安。”
　　皇后坐在正上方，睥了阴阳怪气的贤妃一眼：“渝妃身子弱，皇上和本宫提到过，来未央宫请安一事就作罢，若贤妃实在想念渝妃，怕是要亲自去往含笑宫。”
　　什么人，也敢拿自己当枪使！
　　别的嫔妃安安静静喝着茶，谁也不吱声，贤妃看着她们这鹌鹑样，甩了一下帕子，草草朝皇后行了一礼：“妾身身子不舒服，就不打扰皇后了。”说着由丫鬟扶着，摇曳生姿地离开了未央宫。
　　皇后扫了一眼，垂眸：“真是个蠢货！”
　　这舆论漩涡中心的人，可不知道后宫之中因为她，上演了这么一场热闹，她睁眼的时候就已经到饭点了。
　　昨晚本以为难以逃过一劫，可没想到在养心殿用餐之后，皇上只是让她陪着散步消食，还赏了许久天上那弯明月。说什么，饭后消食是个好习惯，让她平日里多出来走走，不要总窝在含笑宫中，最后两人走着走着就到了含笑宫。
　　夏侯渝拍了怕自己的脸，自己一定是魔怔了，才会觉得月夜之下的楚穆显得格外平易近人。
　　“小姐醒了！快来看看，今日御膳房送来的，可都是好东西。”
　　夏侯渝一看，还果真是，凤尾鱼翅、红梅珠香、金丝酥雀、奶汁鱼片、如意卷，还有一份合意饼，这些东西在平日能够在桌上看见两三份就算是不容易了，这御膳房的心思，还真是直接。
　　不过，自己恐怕是要让他们失望了！她可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那君王身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待的。
　　“石头，你怎么看？”
　　“小姐，虽说这些东西我也喜欢，可我还是觉着这御膳房太势力了些。”石头眼巴巴看向桌上的食物，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只是这送的东西，还真是送到心坎上。”
　　夏侯渝见她的眼睛都快要飞到哪盘子上面，不禁笑起来：“吃罢！又没人抢你的。”
　　“不行，主仆有别石头还是分得清的，小姐先动筷罢！”石头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般，“小姐若是真的心疼我，就赶紧动筷，小姐早一点吃完，我也就可以早一点吃。”
　　夏侯渝着实不明白，在这些形式上，石头的固执。她知道石头的习惯，只能提起筷子先吃，只是她刚起，腹中未曾有什么饿感，没吃多少就饱了。
　　“小姐可千万不要为了给我留着，就苛待自己。”
　　“别肉麻，快吃，不然一会凉了味道可就……”石头最喜欢的，无非就是一个——吃，不然也不会长的如此有福气，看起来这般娇憨。
　　石头想想也觉得不可能，这么多才呢，小姐还不至于饿着肚子让自己一个人吃，她吃不完！
　　午后这段时间，何照阳都会前来为渝妃娘娘诊脉，今日一早他就发现不对劲。太医院的好几位不相熟的御医见到自己就像是见到多年知己一般，上来就自然而然开始聊天。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是昨日里皇上去了含笑宫，含笑宫不少宫人被罚去辛者库，之前渝妃生病，人人推诿，这差事才会落到自己头上，如今倒是后怕起来了。
　　自己负责含笑宫渝妃娘娘的身子调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会这些人倒是积极起来，一想到太医院久负盛名的名医是这般模样心性，他的脸色更加不好看。
　　何照阳是个不会转弯的性子，其他御医碰壁之后也懒得自讨没趣，只是暗地里没少说何照阳脾气臭。
　　何照阳不想留在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故而比往日要早半个时辰去含笑宫。
　　看着正在大快朵颐的石头姑娘，还有一边娴静温婉看书的渝妃娘娘，何照阳对这主仆二人的同情又多了几分。
　　哎，看石头姑娘吃饭的架势，前些日子含笑宫怕是连饭都吃不上，心中对这皇宫之中的人情冷暖又了解了几分，难怪母亲不放心自己来太医院当值。若早知这是这样一个趋炎附势的地方，他还不如听家中的话好好经营医馆。
　　夏侯渝一看那小御医的眼神，就知道他肯定脑补了不少故事。石头扫了一眼桌上的美食，又看了一眼怔住的御医，将手中夹起来的鸡块递过去：“何大人吃过了吗？”
　　石头姑娘太质朴了，自己都不够吃，还想着别人，他笑得更加真诚，还带了几分欣赏：“在下吃过了，石头姑娘慢慢吃。”
　　夏侯渝看着看着，莫名觉着，这两人好像挺配。石头是个粗中有细的姑娘，这何照阳虽然傻傻的，可医术不错，本性至纯，勉强配得上她身边的这个傻姑娘。
　　石头看这人呆呆傻傻的，觉得她应该自己慢慢让小姐的身体恢复过来，不然小姐的身体一直不好，他该不会直接自我怀疑吧！
　　何照阳和石头在对方眼中，一个是傻，一个是惨，谁都没有比谁好！夏侯渝也懒得管，只要天不塌下来，谁也别挡着她睡觉。

　　006 反转

　　
　　不过这几日还真有人每天都来干扰她睡觉，就是那位传说中日理万机的皇帝——楚穆，晚饭之后总会来含笑宫转一转，美其名曰陪着她消食，可夏侯渝只想要他消失。
　　饭后就是她最困的时候，可这些日子托楚穆的福，她最困的时候不再床上，而是在消食的路上。
　　“小姐，若不是皇上特许，你应该每日晨起之后去未央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石头对于自家主子的懒病已经无法了，“你每日可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是皇上的恩典。”
　　“那还是算了，我宁愿陪着皇上散步，也不愿去坐在花丛之中看百花争艳，无福消受。”她只要一想到一众美人围着自己拈酸掐醋，盼着一个男人过日子，她就觉得不舒服，“话说石头，你莫不是被楚穆归收买了，这些日子整日在我耳边说他的好话。”
　　话音刚落，夏侯渝就感觉肩上的手顿了一下，她垂眸弯了弯唇，明明是笑着，可让人感觉到的，却是无尽的苦意。
　　“小姐说的什么话，我是你的丫鬟，任谁来都收买不了我。”
　　石头说这话的时候，眼中噙着坚决，可惜夏侯渝并没有看见。
　　那天晚上，楚穆到含笑宫的时候就觉得，阿渝对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同，好像更亲近了几分，甚至会主动开口和他说话。
　　果然，有志者事竟成!
　　“皇上，你已经连续好几日来含笑宫了罢！”
　　难不成今日阿渝要留我在含笑宫住下？算算日子，阿渝的头痛症也该好了。楚穆已经快压不住自己的嘴角：“到今天为止，刚好半月。”
　　夏侯渝快步走到楚沐面前，弯膝跪下：“臣妾斗胆，请皇上雨露均沾。”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请皇上雨露均沾！”
　　“很好，夏侯渝，你是不是没有心。”楚穆脸上的喜悦一丝丝龟裂，最后成为了碎片，就连尊严，都随着那喜悦落进了泥土。
　　夏侯渝看着愤然离去的楚穆，好像并没有那么开心，可她是夏侯渝呀，西南节度使独女——夏侯渝！
　　楚穆自那日之后，就再也没有踏足含笑宫，在理政殿处理完政事就回养心殿。一时间，后宫之中一片死寂。
　　这件事情石头看在眼里，记在心头，回去之后就忍不住和夏侯渝唠叨：“小姐，你怎么就这般固执，皇上待你的心日月可鉴，你又何苦拒人于千里之外。”
　　“石头，你还记得当初父亲将我送来皇宫为什么吗？”
　　提到这件事，石头就无法再义正言辞地质问，垂眸轻声说：“可是如今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总不能一直活在过去！”
　　“到底是你还活在过去，还是我活在过去。”夏侯渝直直看向石头，“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被父母欺骗，她怨过；在来的路上，她逃过；被当做弃子，她也恨过，可她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这般无奈和不解。
　　“父亲有他的抱负，将我送进这皇宫，那你呢，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你知道的，我只想偏安一隅，没有什么野心，也没有什么奢求。”
　　小姐的话一句句扎在石头的心口，她的眼睛逐渐升起一层水雾，沙哑着声音：“小姐，你认为老爷就只是将你送进皇宫这么简单吗？他费尽心力培养的女儿，要是只能派上这么一点用场，岂不是太不值当了。”
　　小姐到底是不愿意去想，还是一直在自欺欺人，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会不懂。为什么要给自己造一个美梦，一直活在梦中。
　　“我不想让小姐去算计，可我也不能看着小姐在这高耸的红墙之中香消玉殒。你只管去追求你想要的，石头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住小姐。”
　　夏侯渝收起脸上的绝望和痛苦，心疼地看向石头：“所以你就暗中截取了西南那边的信件，想要一直将我蒙在鼓里？”
　　“可我终究还是失败了。”
　　“那现在可以和我说说你的打算了罢！”
　　石头看大势已去，十分不情愿地开口：“大人传信来让小姐接近皇上，获取他的信任，然后窃取军事布防。”
　　“他给了什么承诺，你才决定答应做这件事？”
　　“老爷说事成之后，将西南作为封地赏给小姐，允许小姐回去。”
　　夏侯渝眼睛陡然睁大：“就这样！！”
　　“小姐说过的，你最喜欢的就是西南。”
　　夏侯渝险些气笑了，她真想撬开这丫头的脑子看看里边到底装的是什么，平日里不是挺机灵的吗：“那我还说过我最喜欢练武，你看我练了吗？我来京城的路上还说不想活了呢，最后还不是怕疼，你什么榆木脑袋！”
　　她戳了一下石头的脑袋：“你好好听着，任何一个可以安安心心吃喝玩乐睡懒觉的地方，我都喜欢。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做，让我喜欢上楚穆？”
　　“我是考察过的。”她怎么可能让小姐去跳火坑，“也不是说让小姐喜欢上皇上，我原本的打算是让小姐多和皇上来往，这样我偷到军事布防图的几率也就大一些。”
　　“那倘若你被抓呢，亦或是我爱上楚穆呢？”
　　石头一下子就蒙了，在她看来，好像小姐在身边，就什么事都会成功，从小到大小姐要做的事就没有失败的。小姐会爱上楚穆吗？不会的罢，小姐是一个自持而冷静的人，不会这么容易动心的。
　　“你说你天天在我的耳边说皇上，皇上在皇后面前护着我，皇上日日陪我散步消食，皇上帮我处理含笑宫的刁奴，按照这样的频率，相信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喜欢上皇上。”
　　“那怎么办？”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是小姐爱上皇上，那老爷攻城之日，小姐该怎么办？
　　“哎，看来不能叫你石头了，得给你取一个听起来就是一个钟灵毓秀小丫头的名字。”夏侯渝忍不住扶额，都怪自己将她捡回来之后取了这个名字。
　　“不，我就喜欢石头这个名字，象征着坚强与质朴。”
　　“不换？”
　　“不换。”
　　好了，换名字大战，夏侯渝单方面宣布失败。
　　“今日之后，西南那边的信件都直接递到我手中，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我会安排，你不允许擅自做主。也不要在我的耳边反复提起皇上，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要徒增烦恼。如今我们和他就扯越深，以后就会越痛，知道吗？”
　　她看得出来，楚沐是对她动了真心，虽说这感情来的有些莫名其妙，可那颗心目前来看应该不假。她不愿意去利用真心，也不屑于这样，若是连这底线也没有，那她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石头点头：“小姐，我记下了。”
　　“你只需要做好石头就行，那个泼辣率直的石头，让我知道至少有人还没变。”总要有人站在原地，不然自己迷失了又该怎样找到回去的路。
　　石头总觉得今日这件事情挑开之后，会有很多事情发生改变，心中不安：“小姐，你也永远都是我的小姐。”
　　“行了，别这么肉麻。去将你藏起来的信件哪来给我。”
　　一切事情都明了了，含笑宫也回到了最初的状态，无人问津，只是如今比之前好一点，毕竟含笑宫在这后宫也算是得过一段时间的荣宠，不至于被人欺压得太惨。
　　可这人不找事，并不代表事就不会来找你。
　　在含笑花凋零，枝叶开始繁盛的时候，含笑宫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石头紧紧将小姐护在身后，对面的人一身的流氓气息，看上去就知道来者不善：“你是什么人，竟然私闯后宫。”她好久没有活动活动筋骨了，没想到竟然有人自己撞上来。
　　“你又是什么人，竟然敢对本侯大呼小叫！”
　　那日他回府之后就被禁了足，皇兄真的给父王告状了，他这两个月都被关在府中，看那些无聊透顶的四书五经，整个人都快要发霉了。
　　石头可不管什么侯爷不侯爷的，反正现在她们在京城，就是不惹事也不怕事的。
　　“你身后护着的，就是那位西南节度使的独女吧，我皇兄的那位渝妃？”
　　“侯爷既然是来找我的，有事说事就好，这般来势汹汹的是为何？”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绿了他呢！
　　楚穆听说那个小魔王进宫了，就一直在理政殿等着人，哪知最后等来的，却是他去了含笑宫的消息。
　　“他去含笑宫做什么？”楚沐想起那处就生气，可楚瑾那牛脾气，恐怕是给自己出气去了。
　　来福在一边将腰弯得更低了些：“小侯爷说，什么人都不能欺负他皇兄，说完这句话就去了含笑宫。”
　　“然后你就这般让他去了？”
　　来福有苦不能言，他这名字最近是实在不能给他带来福气，自从含笑宫那位来了之后，自己的小命就只差拴在含笑宫。这些日子皇上连含笑宫都不让人提起，那小侯爷在皇上的心中也是一个特例，他哪来的担子去拦。
　　楚穆抬脚就要王含笑宫去，可想着她当初眼中无波无澜地看向自己，说着雨露均沾的时候，一股无名火就窜了起来。
　　“算了，她本事这么大，区区楚瑾在她眼中恐怕也什么也不是。”
　　他倒是要看看，没有他，她要如何做!

　　007 硝烟

　　
　　含笑宫这边，楚瑾看着对面躲在小丫鬟身后的女子，好看是好看，就是那双眸子有点渗人，太像皇兄了，他咽了一下口水：“夏侯渝，不要只知道躲在你小丫鬟的背后，有本事出来说话，我皇兄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伤我皇兄的心？”
　　“你皇兄早早就给了你一个侯爷的位子，你可为你皇兄做过什么，那一次进宫不是将皇宫闹个天翻地覆。”夏侯渝将石头拉开，朝着对面满脸不服气的少年走去，“你信不信，就连我身边，你看不起的这个小丫鬟，你也打不过！”
　　闻言，楚瑾气得眼睛都红了，他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敢这么说他：“你别大言不惭，那个小丫头，本侯两三下就能够解决。”
　　“那就比试比试。”得了小姐的允许，石头可就当真是一点顾虑都没有了，开始挑衅对面的楚瑾，“你要是输了，可别哭鼻子。”
　　“本侯会哭？真是天大的笑话。”
　　石头扬起唇角，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怎么个赌法，你来说。”这么一个丫头片子，看他不把她打的哭爹喊娘。
　　“你如果输了，以后就不可以再找含笑宫的麻烦。”
　　“若是你输了，就要在含笑宫外大喊‘渝妃是个坏女人’。”
　　石头听着他说的话就不爽，不过他也就只能神气这么一会会儿，看他一会被打的满地找牙的时候还怎么嘴硬。
　　楚穆万万没想到，他在养心殿等来的，竟然会是鼻青脸肿的楚瑾。
　　“你这脸谁打的？”他记得夏侯渝不会武的，若是会武，也不至于一来京城就病倒。
　　楚瑾别过脸，不愿意多说：“摔到的！”
　　“我去含笑宫的次数不少，怎的不知含笑宫哪里有这么高的地方，将你给摔成这般模样。还找着地方摔，只摔脸。”
　　“皇兄，那以后去含笑宫一定要注意一点，小心摔到，含笑宫可是藏龙卧虎之地。”他虽然觉得被一个女的几招就打成这样很羞耻，可不得不承认那个小妮子的武功却是厉害。
　　楚穆见他怎么也不肯说，也无法。
　　楚瑾却突然抬起头：“皇兄不觉得，一个弱女子身边，有这般武功高强的人，心思不单纯吗？”
　　楚穆的不神色丝毫没有变化：“这皇宫之中，心思单纯的人都死了。她若是真有什么心思，就应该利用我对她的感情，今日就应该让你出手，然后来我这里挑拨离间，怎会这么蠢，将自己的底牌给亮出来。”
　　“那她到底想要干什么？”皇兄的话可是将他彻底弄蒙了。
　　“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倒是知道我要干什么，你想知道吗？”
　　楚瑾觉着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皇兄，你一定还有事要忙，我就不打扰你了，改日再来看你。”说完话不等楚穆开口就赶紧开溜。
　　只留下了楚穆一人在理政殿凌乱！
　　他到底要不要去含笑宫，阿渝初来京城，进入宫中，有所忌讳也是正常，更何况她还不记得自己。自己怎么可以和她一个女孩子赌气？
　　“来福，过来。”
　　来福直觉不妥，心中十分抵触，可脚下步子却习惯性迈出去。
　　楚穆轻声在来福的耳边说了什么。
　　来福一下子跪下，一下下磕在理政殿的大理石地面上：“皇上，万万不可呀，皇上这般作为，岂不是将自己的把柄交给了别人，西南以及各处节度使早就蠢蠢欲动，这样一来，岂不是给了他们起兵造反的借口。”
　　“朕心意已决，你只管去做，至于结果如何，朕自有思量。”楚穆躬身拉住不断磕头的来福，可眼中的坚决丝毫未减，“朕记得自己是大楚的君王，但朕也是一个普通男子，如今，我就姑且试一试，这江山和美人，我都要。”
　　来福抬头，从地处仰视这个帝王，额头上鲜红的血液从眼角流下，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服侍的君王，好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了。
　　他佝偻着身子缓缓起身：“老奴遵命。”
　　“来福，无论如何，我永远都是小时候的那个楚穆，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只是有些事情，终归是要用些不一样的法子。”
　　来福在跨出理政殿之时，脚下步子一顿，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就走出了理政殿。
　　第二日，整个皇宫，甚至整个京城，有一个消息开始传的沸沸扬扬。
　　这大楚的皇帝，有个大秘密——不举。
　　正因如此，后宫之中才会多年无所出，他才会如此善待后宫众人的母家，西南节度使才会将自己的爱女送往京城。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在之后几日便迅速传到大街小巷，若起初还有人不敢妄议天子，只敢在私下偷偷讨论，演变到后期，就连街上的三岁小孩，都知道当今天子不能有后代。
　　石头是在去御膳房的时候听到几个小宫女说的消息，只当是听了一个乐子，回来之后就和自家小姐提了一嘴。
　　“咳——咳——”夏侯渝本是在吃葡萄干，听着这话，一颗葡萄干就卡在嗓子中。
　　石头见状，赶忙从桌上将茶水倒好递过去。
　　夏侯渝接过茶水灌下去，可那葡萄干还卡在喉咙中，将桌上的茶壶直接拎起来就往嘴里灌，半壶水下去，才算是缓过来。
　　“石头，你刚才说什么？”夏侯渝拿帕子将嘴边的水渍擦干。
　　“外面的人都说，皇上不举。”
　　“快，将笔墨纸砚拿来。”夏侯渝身上的倦怠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就连眼神都变得凌冽起来。
　　石头虽然不知道要纸笔作甚，却也马不停蹄将东西取过来。
　　“研磨。”
　　夏侯渝提笔，快速在纸上写下什么，而后折好递给石头：“找人把信寄出去，尽快。”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作为一个皇帝，没有后代是大忌，可这个大忌在有心之人的眼中，就成了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只希望父亲那边还没有什么动静，她几次避开侍寝，就是不希望自己失身于他，这后宫佳丽三千，他又怎么可能不举。若是不举，怎么几次三番来撩拨自己，难道就不怕自己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
　　看来如今，也不能再当缩头乌龟了，他不是说不举吗，那就让他亲自将这谎言戳穿。
　　父亲造反之意她并不赞同，可他们一旦联合举兵，等待他们的，就是这位少年君王的一网打尽。这皇家的存储如何，就看皇宫之中的生活习惯就可以看出。并无奢靡之风的皇家，有节俭省用好习惯的皇家，统治的不会是腐烂的王朝。
　　“石头，吩咐人，准备沐浴！”
　　夏侯渝将手中的葡萄干慢慢放下，用手帕擦着每一根手指，就像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神态认真，还带了几分虔诚。
　　石头仿佛看到了在西南和人打擂台时的小姐。当初有挑衅，说西南节度使家的女儿只会吃喝玩乐，损了老爷的名声，小姐带着人直接去了那位小姐的府上，下了战书。那时候的小姐，就是如今这般模样，卸去平日里的懒散模样，整个人散发着异样的光芒。
　　她记得，那位贵女后来输的很惨，琴棋书画，她才挺过两局就直接认了输，自此之后，小姐便有了西南第一才女之称，盛极一时。只是后来小姐再也没这般大放光彩，这见事情也就慢慢被人遗忘了。
　　远在西南的夏侯大人此时还未收到女儿的书信，但是皇上不举的消息已经到了他的手中。夏侯傅将纸条递给一旁戎装的英气女子。
　　“夫人，楚穆那小子有这样的怪病，可真是天助我也！”
　　夏侯夫人接过纸条，看着上面的消息，眉头却蹙了起来：“这消息传播速度这般快，背后定是有人推波助澜，说不定要的就是我们这样的想法。”
　　夏侯大人一身华服，满不在乎道：“不管是谁，我们所希望的是一致的，这不就结了。”
　　“你就不怕这是一个诈？”夏侯夫人将纸条放在桌上，看向自己的枕边人，“常言道：兵不厌诈，这权谋之术和兵法可都差不多。”
　　“若是他想要螳螂捕蝉，那我们就让他知道一下黄雀在后的滋味，假戏也要让他真做了。”
　　夏侯夫人突然想到什么，语气陡然变了：“那阿渝呢？”

　　008 主动

　　
　　夏侯傅喉咙中的的慷慨陈词一下子就梗在嗓子。
　　“阿渝这么聪明，她会保护好自己的。待到我攻进皇城，阿渝就是这大楚最尊贵的公主。”
　　夏侯夫人的眼眶中蒙上了一层水雾，垂在两侧的手紧紧握成一个拳头：“这就是你将我们唯一的女儿送进皇宫的理由吗？在我的茶水中也下了药，你可还算得上是一个父亲？”
　　这么多天，她都没有问过他一句，可是谁又知道么一个晚上她都会惊醒，在梦里那个调皮捣蛋的女儿满面泪痕看着自己，声泪俱下质问自己：“母亲，你们为什么要这么狠心？”
　　“等我进了京城，阿渝就可以回来了。”夏侯傅只是低低地说着，眼睛却不敢看向发妻。
　　“阿渝这般容貌，进了皇城，即便是她万般聪颖又如何，女子一旦失去了清白，说什么荣华富贵！”
　　见夏侯傅还想开口，夏侯夫人连声质问：“你是不是要说他不举？送阿渝进京的时候，你知道这个吗？你想过阿渝吗？不，你没有！！你只想着让楚穆放下戒心，不把目光放在西南，让你有时间来扩充军队，所以你就牺牲了阿渝。”
　　夏侯傅的脸色已经变得灰败：“夫人，你骂我吧，至少我心里还能好受些。”
　　“只此一次，以后怎么做你自己想，那些往皇宫去的信件要不要继续，你自己考虑。”夏侯夫人本就不是那种情绪外放的人，这会儿将情绪发泄出来，很快就恢复成了最初那个冷静英气的夏侯将军。
　　对！她是夏侯将军，而不是那个歇斯底里的夏侯夫人！
　　若是他为了自己的野心不收手，那她的女儿，她来护。
　　西南至京城，黄沙弥漫，狂风肆意，将这一条道上的风景尽数毁灭，只剩一望无际的黄色。可那股融在骨子里的血缘亲情，却在两人之间达到了永恒。
　　含笑宫中
　　石头在看见盛装的小姐时，眼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面前的女子在西南时因阳光太烈，皮肤有些黝黑，可在前往京城的这一路上，已经捂白了，再加上含笑宫这些时日的将养，如今可谓是肤白胜雪。
　　小姐平日不做过多打扮，如清水芙蓉一般，如今一袭冰蓝色的软银轻罗百合裙，将姣好的身姿完整勾勒出来，偏偏那一抹冰蓝，带了几分似仙若幻的疏离，头上仅仅戴了一支珍珠碧玉步摇，走动之间微微晃动，让整个人多了几分灵动。
　　那步摇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险些灼伤石头的眼：“小姐可想好了？”
　　夏侯渝揉了揉石头毛茸茸的脑袋，面上带着几分调侃：“傻丫头，这般视死如归的模样是作甚，我不过是履行一个嫔妃最基本的职责。”
　　石头知道小姐决定的事，就算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只能偏过头悄悄将眼角的湿润给拭去。
　　夏侯渝看到了，也没有说破，石头也该长大了，在这幽深的皇城之中，自己所想要的不过是偏安一隅，最终都是水中月镜中花。她们若是再抱着那些虚无的幻想，恐怕最后皇城之中，连她们的一具完整白骨都无法容下。
　　人心难测，她甚至怀疑就连楚穆表现出来的深情，也有可能只是一种表象。自己怎么这般愚蠢，竟然还相信这皇宫之中还有真正的深情，要在宫中寻一颗真心，恐怕比水中捞月还要难上千倍万倍。
　　可正因为难得，才有人会相信。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没能免俗。
　　既然这些人想要玩，那她夏侯渝岂有不奉陪之理？
　　楚穆一直待在理政殿不出，就连来福也被他留在了外面。
　　宫外的官员得到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心中也各自有了自己的盘算。看如今这架势，那坊间传闻倒是有几分可信度。若当真这般，那恐怕西南和西北那边也不会按兵不动。
　　楚瑾在王府之中急的团团转，他想要出去将那些长舌妇的嘴给撕烂，竟然敢这般议论王兄。可父王将他锁了起来，还派了许多武力超强的士兵来进行看守。
　　楚瑾没有那一刻这般想要自立门户，虽说他被皇兄破例授予了侯爵，可还是没有自己的侯府，只能受制于自家老爹。
　　“父王，你要是再不让我出去，我就要一头撞死在这屋子里。”楚瑾一边叫嚣，一边将屋内的东西砸向地面。
　　静宁王让人在屋外摆了一张桌子，一边煮茶一边看着他家那个不省心的孩子：“你要是一头撞死，我就将你的长矛，还有宝剑，拿去熔了，做点锅碗瓢盆的给慈安堂的孩子们送去。”
　　楚瑾一下子就急了，那些东西可都是皇兄精挑细选给他的，都是宝贝，只是自己一向藏的紧，老头子怎么会知道自己的那些东西：“别呀，老头子——不是，爹——这样多麻烦！”
　　静宁王眉梢一挑，哟，这还急了，老头子都喊出来：“你要是还想留下你这些东西，就给我好好待在家里，哪也别想去，陛下自有打算，容不得你去宫中胡闹。”
　　自家儿子那一点城府，和楚穆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楚穆那孩子是个有成算的，他估摸着这是在憋什么大招，至于什么不举，哪有的事，他们楚家这一脉，还没听说过这个怪病，先辈中又没有什么残暴不仁的，留罪孽给后辈。
　　只是不知道这小子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想出来这么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此刻的理政殿内，人们所认为的应该羞愧难当，亦或是恼羞成怒的楚穆，正在专心致志画一幅美人画。画卷之上，美人纤纤玉指执棋，脸上似愁若恼，还带了几分狡黠，正是当日与石头一同下棋、心怀祸心想要悔棋的夏侯渝。
　　他眸中的笑意和深情，也随着这副画的一点点完成达到了顶峰。今日她来，若是将这幅画赠与她，想必她是会接受的罢！无论是出自讨好，亦或是别的什么目的，她总是会收下的，这就行了！
　　“老奴见过渝妃娘娘。”
　　随着门外熟悉的声音响起，楚穆也完成了画作的最后一笔。一气呵成，画作之上的人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从画中走出来。
　　夏侯渝见来福都守在理政殿之外，而不是在里边伺候着，更加确定了内心的想法。没有一个帝王，会将自己的情绪这般外放。
　　夏侯渝朝着来福微微颔首：“来福公公，我来看看陛下。”
　　来福赶忙侧开身子，他虽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可也万万当不得渝妃的礼，这点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渝妃娘娘，不是老奴不让，而是陛下吩咐不让任何人进去打扰。”
　　“来福，让渝妃进来。”
　　来福话音刚落，就听见里边传出声音，只觉得自己的脸被打得啪啪响。果然，一遇到渝妃的侍妾，陛下的脾气总是会变得阴晴不定。
　　“娘娘，请。”来福将门打开，看着渝妃娘娘缓慢而有力地一步步走近理政殿，而后他就将门给关上，自己静静站在门外。
　　陛下说过，让他守好理政殿，不让闲杂人等进入，他就要做好。
　　楚穆抬头，正好看见夏侯渝朝着他走来，她今日与往常有些不同，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身后是夕阳。就好像梦中一般，她带着满身的微光而来，照亮他的整个世界。再低头看向桌上的画，他突然将它扔进一侧的篓子。
　　是自己高估了自己，阿渝的风姿无人可以将其画于纸上。
　　“阿渝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楚穆先一步迎了上去，脸上没有半分沮丧和灰败。
　　夏侯渝有些跃跃欲试，她还没有见过有谁可以下这么大的赌注来玩乐，莫非自己阴差阳错入了宫，还找到了一个吃喝玩乐的知己？她突然就想换一个玩法！
　　“来京城多日，还没有好好看过这京城的夜景，来问问陛下，可有兴致一同前往。”
　　楚穆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夏侯渝身上穿的繁琐长裙。
　　夏侯渝觉得整个人身上都起满了鸡皮疙瘩，只是脸上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我没有适合的衣服，可能要劳烦陛下帮个忙。”
　　“乐意之至。”
　　夏侯渝看着他闪着星光的双眸，莫非真是有毛病？自己这般使唤他，他怎的还这么高兴。这大楚的皇帝是不是小时候受了什么刺激，有受虐倾向？
　　来福低着头，将按照吩咐准备的衣服递了上去。
　　这速度？莫非楚穆早早就知道自己会提议出皇宫？
　　“你那什么眼神？”楚穆瞥了一眼她怪异的神色，笑了起来，“这是我的衣服，你当皇帝是铁打的，不需要玩乐？这是两套男装，你去试试。”
　　夏侯渝接过来一看，还真是两套旧衣。
　　“怎么，不会穿吗？要不要我来帮你？”
　　夏侯渝没忍住，瞪了他一眼，拿着衣服就往偏殿去。这是皇帝吗？不，这简直就是一个流氓！
　　夏侯渝头上的步摇因为步子太大，走动之间碰撞出清脆的叮咚声，楚穆听着这声音，看着那凌乱急促的步伐，忍不住笑弯了腰。
　　来福在门外，只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心中感叹，还是渝妃娘娘厉害，理政殿内方才还是雷雨交加，这会儿就已经是风和日丽。

　　009 出宫

　　
　　当楚穆轻车熟路带着自己混出皇宫的时候，夏侯渝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上，小黑斗死它！”
　　夏侯渝看着面前雄赳赳气昂昂、还秀了一把锦绣尾巴的——公鸡，果然，自己的预感就不会有什么错。只是没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城府深沉的人，竟然会喜欢斗鸡场！！
　　只见楚穆双眼放光一般凑近斗鸡场，虽说没有像一旁的人那般呐喊助威，可当那只小黑处于劣势的时候，他的全身都是处于一个紧绷的状态，当小黑向对方发起攻击的时候，楚穆的脸上满是骄傲和自豪。
　　毫无意外，这场战争最后以小黑的胜利终结。
　　楚穆回过头来，就看见阿渝错开了目光看向别处，他嘴角又弯了弯：“你是不是觉得很难想象，我竟然会喜欢这个地方？”
　　也不管夏侯渝什么反应，他又接着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小黑和我是有渊源的？”
　　这下夏侯渝来劲了，可看了看楚穆，又看了一眼小黑，夏侯渝能够想到的他们之间唯一的渊源，大概就是两人都是雄性生物。
　　见楚穆久久不说话，夏侯渝忍不住发问：“什么渊源？”
　　“小黑是我救活的，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还只有小小的一只。”
　　“那你怎么不把它带进皇宫？”看小黑身上的伤痕，应该是受了很多伤才会变成场上的常胜将军罢！
　　楚穆脸上的笑意敛去了一点：“我想着比起安逸的生活，它应该会更喜欢自由!”
　　这话夏侯渝就接不下去了，不过要是换成自己，自己应该会选择进皇宫，毕竟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地方苟着，和在一个需要自力更生的地方苟着，她还是选择前者。
　　“我带你来了一个我最喜欢的地方，接下来就由你带我去你想要去的地方罢！”
　　夏侯渝差点觉得方才身上笼罩着落寞的，并不是面前的这个人。不过敢让自己领路，也是个大胆的，就不怕自己将他给直接做了？
　　“你可确定要让我带路？”
　　楚穆歪了一下脑袋：“怎么，不敢？”
　　还真是幼稚，这么大的人还使激将法，不过，自己就吃这一套了！
　　“哎，等等，你低下头来。”在他歪头的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
　　楚穆见她一下子神神道道的，不知道她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但还是将头低了下来。
　　她说什么东西在楚穆的头上一摇一摇的，原来是根鸡毛。她稍稍立起脚尖，将那根调皮的鸡毛给拿了下来。
　　“这鸡毛还真会挑人，竟然跑到了这大楚最尊贵的人的头上。”夏侯渝将鸡毛在楚穆的面前晃了晃，就看到他的脸上升起了一层粉红，还以为这人不会脸红呢！
　　“咳——是根有前途的鸡毛。”
　　夏侯渝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心情也好了起来，捉弄人的兴致就起来了：“你不是说让我带你去玩吗？跟着我走，我保证让你玩个痛快！”
　　和她斗，小样！！
　　楚穆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是好奇，她来京城没多少时日，按理对京城不会太熟悉，可阿渝的性子，一想不按照常理出牌。
　　夏侯渝走在前面领路，嘴角上扬，她要去的地方，可就好玩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艘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之中，容貌皆是上乘，倒是惹得街边未嫁女子眼角含笑，手绢掩面。只是两人看上去皆是清冷之人，这才没人上前。
　　不比这些花样年华的女子，京城之中消息灵通的官员已经得到了消息。
　　京城之中新一轮的风雨已经开始酝酿：陛下不是不举，而是好男风。
　　此时的楚穆还没有心思想这些，他仰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楼宇的招牌：迎春楼。
　　“阿渝，你确定没有走错地方？”他都快忘了，论起玩来，恐怕她夏侯渝数第二，就没人敢争第一。
　　夏侯渝转头看向他 ，眉梢一挑：“楚公子，我们男子出来玩乐，不都是来这些场所吗？怎么，楚公子第一次来？”
　　楚穆察觉得到，那个真正的阿渝在这一瞬间回来了，可他怎么半分都没有感到快乐呢，反而是五味杂陈。只是这青楼，他是当真没有来过，后宫佳丽三千他都从未碰过，更何况这些胭脂俗粉。
　　不过方才是自己答应了跟着她走……这会要是自己不进去，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在下见识短浅，还是第一次来，还请夏侯兄多多指教。”楚穆说着还朝夏侯渝微微躬身。
　　夏侯渝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好说，好说，今日定当让楚兄玩尽兴。”
　　说完轻车熟路地往青楼里钻，楚穆只能紧紧跟在她身后。
　　夏侯渝进去就开了一间雅间，这迎春楼算得上是大楚的一个奇葩青楼，楼里的姑娘都傲气得很，卖/身还是卖艺，得她自己说了算。再说，楼里的姑娘少说琴棋书画也有一样可以拿得出手，乃是有技艺傍身。
　　不过正因为它这独到之处，倒是成了文人墨客的常来之地。
　　楚穆从进门就发现，阿渝的眼睛一直在放光，这迎春楼中的人和她也甚是熟悉。
　　她一个女子，莫非还是这迎春楼的常客不成？楚穆突然就觉得今日出宫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渝姐姐！”
　　楚穆一回头，就看见一个娇滴滴的姑娘朝着自己这边跑，赶忙避开身子，只见那姑娘根本没有瞥他一眼，径直跑向了——夏侯渝！
　　那夏侯渝也不躲闪，张开双臂就将人给抱住。
　　“怎么，想我了？”夏侯渝看着怀中的人的时候，带了几分莫名的柔软和宠溺。
　　那女子还在夏侯渝的怀中蹭了蹭：“嗯，想了，宝珠有好些日子没有见渝姐姐。”
　　楚穆见着旁若无人的两人，脸色越来越黑，他今日的意图，可不是让夏侯渝出来会故人的。
　　“咳——”
　　宝珠这才发现一边有人，像小鹿第一次见到生人一般怯怯的看向夏侯渝。
　　“渝姐姐，这个是你的相公吗？”
　　楚穆的嘴角一下子就扬起来，可那姑娘的话明显没有说完。
　　“好看是好看，可我觉着还是没有渝姐姐好看，这世间只有最好的人才能配得上渝姐姐。”
　　天底下最好的人，不就是自己吗？楚穆这般想着，嘴角的弧度也变大，笑道：“哦？你说的，莫非是这大楚的九五之尊？”
　　宝珠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不是的，虽然我也不知道这天底下最好的男子是什么模样，不过肯定不是当今圣上。”
　　“为什么？”
　　夏侯渝直觉这场对话会出大事，可看着楚穆那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她竟然也想破罐子破摔。
　　“因为他不举呀！”宝珠觉得渝姐姐的相公很奇怪，听到别人说自己配不上自己的夫人，不是应该生气的吗？为什么还追问这些，他没有听说过这些吗，难道他想要将渝姐姐卖进宫里给自己升官不成？
　　夏侯渝见两人是说着说着话，氛围都变了。再看看楚穆猪肝色的脸，要不是因为他的身份不同，她还真想嘲笑他一番，这就是典型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过宝珠说的也对，她和他，注定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要不是这权力过于诱人，自己也不会出现在这 ，甚至不会和他又交集。
　　“不对，你渝姐姐这般好，只有当今圣上才能与之相配。”楚穆的声音陡然增大，倒是把一侧的两人都吓了一跳。
　　只是宝珠看着他的神色更加难看，甚至加了几分戒备，护夏侯渝就像是老母鸡护食一般。
　　夏侯渝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更加强烈，难道他今日和小孩子这般争吵，也是演戏吗？回想起出宫以来，这一路上，只要自己说一，他就不会说儿二。
　　自己将他带进青楼的作为，要是他当真不举，那何羞辱无异。若是他一切正常，呢也是捉弄，为何他还是没有半分脾气。
　　自己到底要如何，才能试出他的底线在哪里？
　　夏侯渝本是怀中雄心壮志来的，可是自己所预判的，全都出了问题。看着面前大眼瞪小眼的宝珠和楚穆，夏侯渝觉得，自己才是真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宝珠一直守着夏侯渝，到夏侯渝离开的时候她都不放手，防贼一般防着楚穆，觉得他不怀好意。
　　楚穆的脸色倒是还算不错，他也想开了。按照那个小姑娘的说法，自己就是那个方面不配，其他的都是绝配，这不就好了，反正那件事情也是假的。
　　“阿渝怎么会认识青楼里的人？”这是楚穆想不通的，阿渝的娱乐范围实在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宝珠其实也不算是青楼里的人，她是迎春楼老板家女儿，我们机缘巧合之下认识，投缘，也就经常来往。她今年也就十二，还是个小姑娘，方才要是有什么话说的不对，你可不可以不要计较？”方才是玩心起了，这会儿回想起来才觉得后怕。
　　楚穆佯装生气：“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小肚鸡肠的人吗？”
　　“哪有？陛下就是这天底下心胸最宽广的人。”
　　“不过这迎春楼的老板，你可认识？”楚穆今晚留心观察着迎春楼，其间并没有多少脂粉气，倒是墨香四溢，想来那老板也是一个妙人。

　　010 难民

　　
　　夏侯渝看他脸上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答道：“认识，只是老板经常外出，行踪不定。”
　　“那下一次等老板回来的时候，我们再前来拜访罢！”
　　“你——”
　　“怎么？”楚穆见她说了一个字又停了下来，追问道。
　　夏侯渝眼中有些迷茫：“没什么，突然忘了要说什么了。”
　　其实她想要问一问他，为什么这么相信自己，若那迎春楼是西南节度使在京城的一个据点，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成为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可他此次出宫，并未带任何的侍卫，又何来的自信。
　　“那我和你说说我的想法罢！”楚穆好像当真相信了夏侯渝所说的一切，“我想要请迎春楼的老板来负责京城之中，难民一事。”
　　“陛下慎言，后宫不得干政。”
　　楚穆一下子笑了起来：“这和政事有什么关系，就是我们两人聊聊天。”
　　“难民一事，至今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这位迎春楼的老板，竟然可以想出这么独特的……”楚穆有些不知道怎么说，顿了一下，“娱乐场所，想必是一个有七窍玲珑心的。”
　　夏侯渝想起宝老板，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阿渝一直不说话，难道是有想要推荐的人？”
　　“陛下多虑了，我到京城的时间有限，就连后宫众人都认不全，哪里知道什么朝廷上的能人。”夏侯渝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说什么，这难民的事，可以说和自己也是有关系的。
　　方才在迎春楼才得到的消息，父亲起兵了，由母亲作为先锋，一路朝京城而来。
　　楚穆自顾自地将话接下去：“那阿渝的意思也就是支持我的想法了？”
　　“陛下考虑周全，只是宝老板是女子，不知会不会……”剩下的话夏侯渝没有说出口，意思已经不言而喻。她虽然觉得这世间女子并非尽数不如男子，就像母亲，在西南的威严绝对不亚于父亲，可如今这世道就是这般。
　　“听闻夏侯夫人也是一员猛将，女子和男子其实没什么两样，只是分工不同而已。让女子上战场，她们一样可以扛起半边天，可是让男子去绣花，那可就不一定了。阿渝觉得呢？”
　　夏侯渝这个时候，心中突突的：“陛下圣明，有如此独到见解。”
　　“说了不要唤‘陛下’，怎么就是不听呢？”楚穆轻轻走到夏侯渝的身边，趁其不备一把捉住了她的小手，握在自己的手中，“夜里人多，小心走散。”
　　夏侯渝正在想他方才的话，一时不备，手就在人家手里，等想要伸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楚穆在很多年以后，都还记得那个晚上，心爱姑娘的小手软软的躺在自己的手心，他就像握住了全世界。
　　夏侯渝回到含笑宫之后，身上已经很是倦怠，不过她并没有直接上榻，而是来到了书桌旁。
　　石头已经歇下了，她自己磨着墨，想着今日楚穆的一言一行。
　　他只是换了一身寻常衣衫，并未易容，所以是有意让消息传出去。
　　他去的斗鸡场，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越是这样的地方消息越灵通。
　　自己和宝珠的关系是自己故意透露出来的，他想要认识宝老板，究竟是试探，还是挖掘人才？
　　难民、夏侯夫人，这些事情为什么要来询问自己的意见？
　　她在纸上写下：斗鸡场、难民、母亲。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父亲倒是有来信过来，可是最近也少了，母亲那里没有一点消息。可以想到家里面是什么情况，母亲将自己当做眼珠子一般宠着，性子又是刚烈果决的。自己被送来京城，如今想来，母亲恐怕是不知情，待回过神来，事情已经成为定局，那母亲定是要和父亲闹起来的！
　　她如今在皇宫之中，无论如何，也得了楚穆的庇护，日子也还算是不错。心中那仅存的一点点怨念，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希望母亲可以平平安安，一切顺利。
　　出宫回来之后，倒也还算风平浪静。
　　夏侯渝总觉得，这是楚穆故意给自己时间思考，想要看自己如何行动？既然如此，那她就以不变应万变。
　　不过楚穆倒是没有时间俩思考这么多，因为难民的事情已经迫在眉睫，大批的难民涌入京城，倒是有官员提出，将难民阻隔在城门之外，可都是大楚的子民，哪有这般道理？
　　楚穆也烦这件事情，要派人前去安抚难民，可属实没有合适的人选。这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也没有油水可捞。
　　他看着大殿之上的这些官员，只觉得可笑，难民之事他们不愿意掺和，倒是自己喜好男风事他们好奇得紧。自己那日就出去这般逛了一趟，这坊间的传闻就变了模样，从不举到喜好男风，怕是他们连最后的出路都已经想好。
　　他一烦就喜欢一个人到处走，也不知怎的，就来到了含笑宫。他制止了宫人的通传，轻步走了进去。
　　夏侯渝今日十分罕见地并没有在睡觉，而是在……玩泥巴！
　　石头察觉到有人靠近，轻声在夏侯渝的耳边说：“小姐，陛下来了。”
　　“知道了，继续。”自从上一次她知道楚穆的底线不在这些礼节之上后，她也就懒得做那般做派，只是盯着自己手中的那些稀泥。
　　楚穆果真没有什么不满的神色，兴趣盎然地蹲到夏侯渝的身边：“这又是在做什么？”
　　“给自己做一个可以降温的东西。陛下还是隔远一点比较好，否则您那明黄袍子，怕是要作废。”夏侯渝抬头瞥了他一眼，又继续手上的事。
　　石头看着两人一问一答，虽说话不多，可自己也实在是不适合在这里，于是将茶水和糕点上到一侧的桌上之后就退了下去。
　　楚穆不解，这些稀泥怎么做降温的东西，于是也想自己上手试一试。
　　“哎，你还是别弄了，否则待会儿我还要重新弄一次。”夏侯渝用手拐将他的手推开，这东西是之前在西南最常用的降温渠道，他肯定不知道，别帮忙不成帮倒忙，“要是陛下实在好奇，可以在养心殿弄一个。”
　　“这个为什么可以降温？”尽管楚穆读过皇宫中的所有书，可还是想不出。
　　夏侯渝发现，楚穆还真是有一种不耻下问的精神，像个好奇宝宝：“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让水动起来的装置，让水动起来，这空气中的水分多了，自然会凉快一些。”
　　“那你下次帮我也做一个罢！”
　　夏侯渝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很简单，你自己就可以做？”她也只是今日有兴致，不然女孩子家家的，哪有天天和稀泥的。
　　“我不会。”楚穆回答地理直气壮，他这是第一次见。
　　夏侯渝竟然不知道怎么回他了：“行吧，等我哪一日得空。”
　　“行。”
　　之后两人都不说话，夏侯渝一旦专心做起什么，就是心无旁骛。而楚穆，起先聚精会神看着阿渝那双灵巧的手做那什么降温装置，后来慢慢就将目光放在了夏侯渝身上。
　　此刻的她和往前的她丝毫不像，以前的她是慵懒随性的，如今的她是专注柔和的，她每一次都能给自己一个全新的夏侯渝，让自己眼前一亮。那是不是那一件事，也可以让她来试试呢？他总觉得她可以做好。
　　“阿渝——”
　　“嗯。”夏侯渝在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就没有听到后话，回头看向他，“怎么？”
　　“要不你先来负责难民的事罢！”
　　夏侯渝手上的动作一顿，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又别过头继续弄自己的降温装置：“陛下，后宫不得干政。”
　　“阿渝，我不是在开玩笑，他们也是大楚的子民，我不想看着他们受苦。”
　　“可是朝堂之上这么多官员，怎么轮得到我一个后宫嫔妃来干预这件事。”
　　“你不只是我楚穆的渝妃，你还是夏侯渝呀！那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爬得了树上得了朝堂的夏侯渝。”楚穆好想要将自己的真心剖开，让她好好看看里边是什么。
　　这话听在夏侯渝的耳中，有几分熟悉，可是她记不起自己在哪里听到过，不过这个也不重要。她在一侧的盆中净了手，认认真真地看向楚穆：“这件事情，臣妾做不了，陛下还是另请高明。”
　　“阿渝，难道你就不想要为这大楚做些什么吗？”楚穆叫住了要离开的夏侯渝。
　　夏侯渝只觉得这人有问题，每天总是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既不是试探，也不知真心，那是何意？难不成真的认为她夏侯渝还有什么利用价值不成？
　　“陛下这话或许该问问自己，要是真的想要早一点安抚难民，就不应该将目光放在我一个后宫女子的身上，这是一种不负责任。”
　　“夏侯渝，你小的时候说过，你会做一个像夏侯夫人那样顶天立地的女子，不会安于后宅。如今有这个机会，为什么要放弃呢？”楚穆倒是要看看，她是否忍得住。

　　011 前往

　　
　　夏侯渝回头，凌冽的目光直射在楚穆身上：“你调查我？”语气中掺和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你只说你做不做，至于调查，我还不至于。”楚穆看她有发火的迹象，就知道有望，因为没有一个人会为了自己不介意的事情愤怒。
　　“做，怎么不做，既然陛下信任，我自当尽力。”有人将机会送上门，有什么理由不接受。
　　楚穆突然就笑了，看来在阿渝身上，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并不适用，她可能更吃激将法那一套，自己用了两次激将法，两次都成功，看来以后要多多借鉴。
　　这样一来，夏侯渝的安宁日子也到头了，安抚难民，需要看着先将临时住宅区规划出来，一边还要施粥，并确保难民不会发生□□。
　　可还有一个难题，那就是那些难民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父亲，才会流离失所，来到京城。单单这件事，就不是这么好解决。
　　“小姐的意思是，你要去安抚难民？”石头很不解，这件事怎么会落到小姐的头上，小姐又怎么会应下。
　　自己不过就不在片刻，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小姐可要想好，这一去，定然是有危险的。”那些百姓本来就失去家园，这会儿看见罪魁祸首的女儿，还不得生吞了小姐。
　　夏侯渝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可最终她还是决定要去。不只是因为楚穆的激将，还因为这件事和自己脱不开关系的。
　　她虽然没有什么大的抱负，可也不喜欢亏欠。
　　“石头，我们总是要做些事情的。”夏侯渝看向西南方向，她寄过去的信应该早就到了吧，他们会因为自己的信停止进攻吗？大概不会的罢，可她只是想要听一个母亲平安的消息。
　　一想到西南，石头心里就难受：“好罢，届时我一定会拼尽全力护住小姐的。”
　　这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前有夏侯渝和楚穆这般好鸟，为别的小鸟做打算，可奈何这后宫之中有人心思不正。
　　贤妃听着含笑宫那边的消息，只觉得畅快，夏侯渝这次出去负责难民，不就是最好的时机吗，她定会想法子让她有去无回。陛下的荣宠，也要看她有没有命受着。
　　楚穆收到身边暗卫的消息，眉头紧皱。后宫向来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只是这几年看她们还算安分，这才放松了些，没想到就这么些时日，竟然就有人按耐不住。
　　“继续看着贤妃，要是有什么动静，一定要护住渝妃，至于那边，生死不论。”
　　“是。”
　　一个黑影应声之后就退下，并没有任何人察觉。
　　“来福，派人去传旨，让楚瑾协助渝妃负责难民一事。”
　　来福有些许犹豫，看向楚穆：“陛下，小侯爷和含笑宫那边……”
　　“无事，渝妃制得住他，我待会儿给你一道圣旨，你将它给渝妃。”他听说了之前楚瑾去含笑宫的事情，楚瑾在石头的手底下并没有讨到半分好处。就楚瑾那个武痴的性子，说不定再打上几次，他就巴不得和人家拜把子。
　　“另外，让何御医和渝妃一同前往。”
　　何家医馆闻名大楚，何家继承人在宫里，总该用上一用的。
　　“是。”来福转身就出宫去静宁王府宣旨。
　　楚瑾跪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向来福：“皇兄可是搞错了，这么大的事情，就交给一介女子来做？”
　　跪在一侧的静宁王恶狠狠掐了一把自家傻儿子的手臂：“陛下做事自有章法。”
　　虽说这夏侯氏他并未真真切切见过，也不是一个好的人选，可如今这整个大楚的谣言，可都等着这位破呢！
　　“小侯爷，不会错，这还是陛下亲自去含笑宫才和渝妃娘娘说通的。”上一次小侯爷为他挡了陛下的责罚，这一次就当作是卖一个面子，也提醒小侯爷几分，不要冲撞渝妃娘娘。
　　他这些日子看下来，渝妃娘娘绝对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说一句僭越的话，只要她愿意，就算是那皇后宝座，她也坐得。
　　“这旨意老奴传到了，就不打扰王爷。”来福朝着静宁王行了一礼，笑呵呵地开口，“时间紧，还是要早做准备。”
　　待来福离开，静宁王妃就惴惴不安地看向自家夫君：“这陛下是什么意思？坊间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也不管一管。”
　　起初只能偶尔听到有人在私下议论，可是如今，这议论之声都已经开始明目张胆。
　　“母妃，什么流言？”楚瑾见父王母妃当着自己的面还说悄悄话，立刻将耳朵凑上去。
　　静宁王如今也搞不清楚这位年轻的君王到底要做什么，楚穆刚刚登基之时，他还可以猜到几分这帝王心思，可如今的楚穆早已不是那个少年，自己也已经闲赋在家多年：“无事，怎么变心性总还是那般。”
　　静宁王妃叹了一口气：“也对，皇兄和皇嫂去世得早，我们能够顾着的就多顾着一点。要不我什么时候进宫去看看？”
　　她还是不放心，楚穆这孩子，也是她看着长大的，托大一点，就算是半个儿子。
　　“也行。”
　　楚瑾就这般看着父王和母妃旁若无人一般定下去皇宫看皇兄的事情：“你们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情？难道皇兄不举的那个谣言，还没有破吗？”
　　不对呀，看皇兄对含笑宫那位的在意程度，怎么可能放任这种流言不管呢？
　　静安王妃觉着这件事情还是不要告诉儿子的好，他太崇拜穆儿，怕知道后受不住。
　　“没什么大事，我进宫一趟就行，倒是你明日就要出去办事，得好好准备才行，这可是你皇兄第一次让你做事，别给搞砸了。”
　　“母妃确定没事？”楚瑾怎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呢，可看着母妃坚定的眼神，他觉得，父王虽然会骗自己，但是母妃不会，“那我就去准备了？”
　　“去罢！”
　　楚瑾一步三回头，知道他爹忍不竹想要开揍的时候，他才小跑着回到自己屋中。
　　可是楚瑾小侯爷还是很聪明的，一想想觉得还是不对，于是派人出去在大街小巷上转了一遭。
　　这一转不打紧，打紧的是那些人竟然敢说皇兄喜好男色！！他皇兄这般英明威武，怎么可能会喜欢男子？
　　不过这种子一旦埋进心中，就会生根发芽。
　　楚瑾晚上睡梦之中，就看见皇兄左边抱着一个，右边搂着一个，远看都是风姿绰约，可一回头，那两人竟然都是男子模样。楚瑾一下子惊醒，睁眼看向墨色帐子，将往日皇兄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之中回放。
　　细思极恐，皇兄好像真的没有去过任何妃子的宫中？也没有对任何一个女子表现出偏爱。当然，夏侯渝除外，楚瑾一直觉得皇兄对夏侯渝不一样，是因为她的身份，所以她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最后他竟然得出了一个结论：皇兄真的很有可能喜欢男子！！
　　这下楚瑾更加睡不着了，他也不是歧视，就是适应不过来，一想到两个大男子抱在一起，他就起鸡皮疙瘩，那画面，简直就是不忍直视。
　　第二日，夏侯渝和楚瑾在郊外聚头，看着面前的人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夏侯渝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楚瑾也发现了，可他只是默默做着手上的事，他现在看着夏侯渝都觉得可怜。夏侯渝在外面劳心劳力处理难民的事，可是她不会有机会得到皇兄的心的。
　　石头看着满眼同情的楚瑾小侯爷，只觉得这小侯爷是有什么毛病，难不成这楚家的人都有毛病？
　　夏侯渝管不了这么多，只能将事情快速吩咐下去，由楚瑾负责搭建临时住宅区，由何照阳带着一些小助手一起给难民们诊治，他们奔波已久。恐怕大多人的身体都出了问题，自己则带着石头一起施粥。
　　起初难民们并不信任朝廷，他们来了这么久，这京城之中的人看向他们，大多都是惶恐和厌恶的。
　　可看着那位长相极其艳丽的女子，气质虽然冷清，让人难以靠近，可她切切实实是在为他们做实事。
　　夏侯渝见难民看到他们之后，眸中不是欢喜，而是盛满了防备，也没有说太多，只是拿起一侧放着的碗，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喝下去。
　　石头也自己盛起一碗，见难民那边紧紧盯着这边，大口将粥喝了下去，而后还有意无意向难民聚集最多的区域亮了一下空碗。
　　“渝妃娘娘，给我也来一碗罢，有些饿了。”何照阳在远处看见她们这般举动，就走了过来，端起那碗白粥之后，转身看向难民，“我是何家医馆的少当家，大家既然不放心吃食，那就由我来试试。”
　　说完就将粥喝了下去，喝完直接就用衣袖将嘴擦了，咧着嘴看向夏侯渝：“娘娘熬的粥是真好喝。”
　　难民们本来就饿了很多日子，如今看见这么多人都喝了那白粥，也放下心来，纷纷涌上来。
　　“给我一碗。”
　　“我也要。”
　　“给我也来一碗。”
　　……
　　“大家别挤，都有，排着队，一个个来。”石头看着拥挤杂乱的人群，赶忙提高音量制止。

　　012 睫毛

　　
　　看着井然有序的队伍，夏侯渝心里松了一口气，她其实也没有把握可以做好这件事情，可是如今看来，最起码有一个好的开始。
　　石头朝着何照阳笑起来，隔着人群用唇语说：“谢谢。”
　　何照阳看着那双亮晶晶的杏眼，心好像漏跳了一拍，痴痴地笑了起来。
　　石头看着那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僵硬的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倒是远处的何照阳，从脖子红到耳根，慌忙转过身继续去为难民诊治。
　　楚瑾带着人在一旁维护秩序，一直紧紧盯着夏侯渝，看着她一勺一勺将粥盛给那些难民。他才发现，她今日穿的，竟然不是皇宫之中的那些华丽裙衫，而是寻常的布衣，可在一众人中依旧鹤立鸡群，让人眼前一亮。
　　可惜了，其实夏侯渝还是一个不错的人，要是皇兄不喜欢男子就好了。就算是让夏侯渝当自己的嫂子，他也是愿意的。
　　楚瑾这一天无精打采的，好在这是第一日，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夏侯渝见他没有撞上来，他手中的事情也没有出差错，也就没有再管。
　　夏侯渝这一天下来，到了傍晚才发现，整个身子都是软的，尤其是腰部和手臂，酸的不行。
　　石头一边给小姐捏着，一边开始唠叨：“当初练武的时候，我就不应该帮着小姐躲懒。你看现在，就这一日，身体就这般难受，日日过去还了得！”
　　“我的好石头，你让我睡一会儿，我这头胀的慌。”她已经好久没有站在太阳底下这么久了，都是哪凉快哪呆着，今日虽说有棚，但一天下来也是头晕脑胀，“揉着舒服，你帮我揉一会。”
　　说完话，夏侯渝就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儿，就听到了浅浅的均匀的呼吸声。
　　楚穆就是在这个时候过来的。
　　石头都已经见怪不怪了，见陛下来，将一侧的薄毯子给小姐盖上，就躬身退了出去。
　　楚穆自己找了一把椅子，坐在一侧看夏侯渝安静的睡颜。她的脸有些发红，大概是今日在外面晒的，不过她的睡眠质量好像比以前好了很多。
　　他今日本想着去看看她，可朝堂之上每日的事情太多，还要将她父亲的事情和她斩断，不让朝臣有闲话，一天下来，也是精疲力尽。不过听下面的人说，她今日做的很好。
　　夏侯渝在睡梦之中，感觉一直有人在盯着自己，那感觉让她心里发毛，结果一睁眼就看到了对面差点歪倒的楚穆。
　　盖在她身上的薄毯子随着她上半身的前倾掉到了地上，夏侯渝拉住一个角把它拉了起来，眼睛却是又看向了楚穆。
　　他是靠在椅背上睡着的，脑袋还会有一下没一下地朝下点，就像小鸡啄米一般。
　　夏侯渝看着这人眼下的乌青，突然觉得他也挺可怜的，于是将自己身上的薄毯子给他盖上。
　　她在宫中这么多日，并不代表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父亲已经领兵东进，想必母亲也是一路同行，只是她这么多日看下来，楚穆其实算得上是一个好皇帝。
　　虽然他有的时候不太靠谱，还有些无赖，可不得不说，事关民生，他绝对毫不含糊。她想起了父亲，若是父亲来管理大楚，真的可以做的比楚穆做的好吗？
　　算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等母亲那边的信来了再说，这楚穆，还有一个不得不说的优点，就是长得不错。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回他的养心殿，要来她这含笑宫靠在椅子上修整，难不成自己的椅子是有什么魔力不成？亦或者是良心发现，发现她做的不错，过来表表歉意？
　　这人的睫毛真长，好想拔下来看一看。
　　这般想着，夏侯渝将手慢慢伸向楚穆的脸，就在碰到睫毛的时候，那睡着的人突然动了一下。吓得夏侯渝赶忙将手缩回来，最后发现这人只是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睡，又安心地将手伸了上去。
　　俗话说：老虎的虎子摸不得，一想到今日要摸的是老虎的睫毛，夏侯渝的内心有些振奋，一点点将手探了上去。
　　其实楚穆早就醒了，只是有一道虚影一直在自己的面前晃，还有点点幽香飘进自己的鼻尖，他隐约猜到自己睁眼是个什么状况，可他还是想要看看她接下来想要干什么。
　　但是，眼皮猛然一疼，这还是超出了楚穆的想象范围。
　　他一把抓住了自己眼前这只还没来得及的手，另一只手捂着眼睛，佯装痛苦，带着丝丝委屈：“阿渝！你干什么呢？”
　　夏侯渝听着这隐隐的哭腔，不可置信看了一眼自己指尖的那根细长黝黑的睫毛，喃喃道：“有这么疼吗？”说着将手从楚穆的手掌中挣脱，抬手就要去拔自己的睫毛。
　　楚穆惊得直接坐起来，一把将方才从自己手中抽出去的手重新拉回来，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是要做什么？我没说不让你拔。”
　　“我试试疼不疼。”夏侯渝一本正经地看向楚穆，发现他的左眼有些发红，好像就是自己方才拔了睫毛的那只眼睛。
　　楚穆摇摇头，有些警告的意味，道：“你还是别试了，是真疼。”
　　“不过你拔我的睫毛干什么？”
　　“看看有多长。”夏侯渝说着话，趁楚穆不留意，再次将手抽出，迅速地拔下一根睫毛，将两根睫毛放在一起，看了又看，“你的睫毛竟然比我的要长？”
　　夏侯渝紧紧盯着楚穆的眼睛，竟然这么长吗？
　　楚穆看着面前这双水眸，她眼底有淡淡的蓝色，应该是夏侯夫人是异族的缘故。他觉得自己的睫毛就算是再长，也没有她的这一双独一无二的眸子好看。
　　“我一个男子，好看又不能当饭吃。”楚穆有些无法理解她这种思维。
　　夏侯渝想了想，也对，自己也不靠脸吃饭，关注这个作甚。
　　“今日难民的事情还算是顺利，陛下不用担心。”夏侯渝很想和他说，你赶紧回你的养心殿去吧，我要休息。
　　“这是必然的，只要是阿渝决定要做的事情，就没有失手的。”他想起了她之前捉弄自己，当真是花样百出，偏偏自己那个时候古板不知变通，每一次都被她捉弄。
　　夏侯渝总觉得他话中有话，也懒得去深思，猜人心思当真是一件极其费劲的事。
　　她现在就只是希望，楚穆不要再对自己产生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不然她不介意来一个猛药。不过自己之前那般说，他一个皇帝，总归是要尊严的。他对自己，若是存着利用的心思还好，要是男女之情，那可就不太妙。
　　楚穆见她不接话，就知道这是在赶人了。
　　“那我先回去，你自己出去注意安全。”虽说他派了人在暗处护着，可还是忍不住交代一句。
　　夏侯渝十分难得地站了起来，行了一礼：“多谢陛下关心，恭送陛下。”
　　门外的石头在楚穆离开之后就跑了进来，脸色和往日里大不相同。
　　夏侯渝神色一下子认真起来：“可是家中来信了？”
　　“是。”石头说着，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小姐先看着，我去外面守着。”
　　夏侯渝的眼眶，在看完信件之后就红了起来。
　　若是刺向她的是刀枪利剑，她绝不会有半分躲闪和惧怕，可看着母亲的短短几字，她终究还是红了眼。
　　“护好自己，待娘来。”
　　不想父亲那般，让自己费尽心思窃取军事布防，而是让自己好好护住自己，她这么多天建立的心防，瞬间土崩瓦解。
　　至少自己没有被放弃，不是吗？虽然她觉得在这大楚皇宫也还算是不错！
　　养心殿中
　　楚穆的眼中掀起阵阵惊涛骇浪，转眼之间就归于平静，看向跪在下首穿着黑色劲装的人：“无论如何，你们都要护住渝妃，至于贤妃的计策，不要阻拦。”
　　若是那个女人执意如此，他不介意连带着她的娘家——西门一族，一起端了。当初同意西门家将她进宫，就是因为西门氏和夏侯氏有些渊源。西门一族是第一任西南节度使，只是到了后来慢慢没落，被夏侯氏所取代。
　　自己刚刚登基时羽翼尚未丰满，为了防止西门氏伺机报复，这才将她纳入后宫，由自己亲自看守。可是如今，这西门家到底要走阳关道，还是要过独木桥，就要看他们自己的选择。
　　夏侯渝安安稳稳睡了一觉，第二日起来发现，身上的酸痛缓和了不少，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带着石头又去了难民那边。棚子还未完全搭建成功，夏侯渝不放心，还是想要亲自去看着。
　　几日相处下来，她发现了这些百姓的可爱之处，他们和性格那边的百姓有所不同，不像西南百姓那般外放热情，可他们也会用自己的方式来含蓄表达他们的谢意。
　　夏侯渝每一天过去都会发现自己施粥的地方会多一点东西，有时候是竹编蚂蚱，有时候是布制垫子，还有的时候可能会出现一捧鲜花，歪歪扭扭地绑成一小束。
　　石头这些日子也高兴，显然成了孩子王，那些小孩子一天天围着她唤石头姐姐，可叫她高兴得不得了。
　　可这一日，夏侯渝才到就发现不对劲，那些难民看向自己带着怨恨，眸中的情绪甚至比第一次见面之时还要复杂和深刻。

　　013 暴动

　　
　　石头也感受到了来自对面的敌意，迅速站到了夏侯渝的前面。楚瑾也谨慎地看着四周，以防他们有所动作。
　　“就是她，是她爹害得我们成了无家可归的难民，她还来假惺惺地对我们进行施舍。”不知道是哪里先喊了一嗓子，本来还算是稳定的局面瞬间变得混乱。
　　一个小女孩，趴在母亲的肩头看周围的人都瞪着那个仙女姐姐，有些生气：“渝姐姐帮我们建了房子，还给我们饭饭，你们为什么要吼姐姐。”
　　那位妇人赶忙将孩子的嘴死死捂住，不让她说话，低声喝道：“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小女孩有些被吓到，“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她哪里是什么好心，她就是想要看着我们像流浪狗一样四处流窜，还对他们感恩戴德。”
　　又是最开始说话的那个声音，夏侯渝循着声音看去，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可其人皮肤白皙，面上丝毫没有饱经风霜的沧桑感。
　　那人见夏侯渝看向自己，别过脸躲了一下，似乎不想让她看到，可马上又将头扭了回来，用唇语说了一句什么。
　　夏侯渝嘴型跟着动了动，他说的是：“你的死期到了。”
　　“小姐，怎么办？”石头也有些慌张，难民人数不少，若是发生暴动，她们闯出去的机会极小。
　　夏侯渝的脑海致中学想起了一句话，她嘴唇微张，喃喃说出：“‘那你自己千万要小心’原来是这个意思！”
　　“没事，等着吧！”想通了这件事，夏侯渝反倒是想通了，趁着人群激愤，拉着石头猫着身子躲到了附近的一个角落，“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蹲着看好戏。”
　　“这是什么意思？”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跑吗？
　　“这位大楚皇帝，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什么事情的发生，在他眼里，都可以转化为另一种含义，我们就看着，这一次，定然有人要遭殃!”夏侯渝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不远处。
　　这还真是个好位置，别人不容易察觉自己，自己又可以纵观全局！
　　石头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劲：“既然陛下如此厉害，那小姐为什么不劝劝老爷放弃造反？”
　　夏侯渝眼睛依旧看着楚瑾那边：“这南墙，总归还是要撞了才知道撞不得，你说是不是？”
　　再说，也要自己又那个分量才是，她倒是可以劝得动母亲，可父亲，她实在是无能为力。要是她又那分量，现在应该还在西南的闺房之中睡大觉。
　　石头开始低头沉思起来。
　　夏侯渝也没管她，这丫头话太多了，有个事情想着也挺好。
　　楚瑾此时已经被人群团团围住，难民要他将夏侯渝交出来。可楚瑾也是无能为力，他方才还想着一定要护住夏侯渝，可一转眼，那女人的衣角都没剩下，就像是会打洞一般，瞬间不见了。
　　“大家听我说，渝妃娘娘以前的确是西南节度使的女儿，可如今她已经是陛下的渝妃，随话说嫁鸡……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我们不听，你去叫夏侯渝出来和我们说。”
　　“对，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其实我觉得这位大人说的也没差。夏侯傅是在夏侯姑娘进宫之后才开始造反的，和渝妃娘娘没什么关系。”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那是她爹，亲爹。”
　　……
　　楚瑾抬高音量，再说点什么，可他的声音完全被难民的争吵盖住。
　　乌泱泱的一片，夏侯渝缩在角落，都快要看不见楚瑾的脑袋，心中却想着，这愣头青没想到还不赖，这般境地还让士兵不要出手伤了百姓，是个头脑清醒的。
　　不过，那个人留的后手应该也快要到了吧，不然这楚瑾恐怕撑不了太久。
　　楚瑾被人群紧紧围住，根本无法脱身，难民们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些烂蔬菜，开始往他的身上砸。他一个贵公子，哪里遇到过这等场面，有些手足无措。
　　一侧跟着楚瑾来的侍卫，很多都是出自世家，这会儿忍不下这口气，拔出剑就想要上前。
　　楚瑾远远看到有人拔剑，开口想要制止。
　　“快看，这些朝廷中人还想要对我们出手，他们一定不怀好意。”
　　夏侯渝看了一眼说话的人，还是起先挑拨的那位，还真是阴魂不散。
　　“小姐，我们真的不出去吗？我看小侯爷快撑不住了。”石头本来还挺讨厌这位娇生惯养的小侯爷，可看着他今日的做派，总算没有骄纵到骨子里。
　　夏侯渝看着难民们的情绪越来越激愤，眯着眸子环视四方，可什么动静也没有：“走了，这些人是冲我来的，真正的怒火还是得烧在我身上才行。”
　　楚瑾方才所做的，是他的责任，可若是自己再这般躲闪，恐怕欠下的，就是人情。
　　“我在这里，你们之中，任何人，想要问什么，想要讨回什么，尽管来找我就是。”夏侯渝就这般坦坦荡荡走了出去。
　　倒是围在楚瑾周围的人手上动作一顿，随后立即一窝蜂地朝她这边跑过来。
　　“可别呀，这不是藏的好好的吗，出来干什么？”楚瑾急得直跺脚，可是那边早已经是乱糟糟一片。
　　“难道你们都忘了吗？这些天她都帮我们做了些什么，别人一句话，你们就冲上去，难道真的善恶不分吗？”一个魁梧的男子快步从人群之中走了上来，看向人群高声问道。
　　夏侯渝眉梢一挑，原来楚穆的后手在这？
　　“她是夏侯渝，也是陛下的渝妃娘娘，可是这么多天，她一直是诚心诚意在帮助我们，这一份真心难道你们感受不到吗？还是说你们已经忘了？”
　　“她来这里这么多天，看着我们的棚子一点点建起来，每天都过来施粥，从未穿什么华丽衣衫，从未透露自己与众不同。”
　　男子看向对面的群众，有人已经开始面面相觑。
　　男子又开口：“你们可见过有哪家的贵人会愿意自己吃这么多苦，只是想要看别人的笑话？她直接不管我们，任由我们自生自灭不是更好？我们不知道她是夏侯渝，难道她会不知道我们是因为西南节度使才沦为难民的吗？何必冒着这么大的危险自讨苦吃。”
　　早先挑拨的那个男子见形势不对，想要开口，却发现说话的那个人一直滔滔不绝，根本就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等那人终于停歇的时候，难民们的口风都已经发生转变。
　　若是方才的话让难民们相信了五分，那如今恐怕已经有了八分。
　　石头还站在小姐身前，将小姐紧紧护住，可看着完全呆愣住的难民。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是呀，她没必要花这么多精力在我们身上的！”
　　“可她是夏侯傅的女儿……”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
　　夏侯渝就这样被迫听着难民们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讨论，她心中感叹，原来自己才是开启楚穆这个局的钥匙！早知道这样，她就不躲了，她蹲时间太久，这会小腿都还在打颤。
　　此时，众人都沉浸在这个慷慨之词的氛围之中，就连夏侯渝也没有观察四周。
　　于是人群之中有人动手的时候，并没有人察觉。直到感觉不对，夏侯渝才猛地从怀中掏出不知什么东西，直接朝着冲过来的人撒过去。
　　石头惊觉，迅速控制住了刺杀的人，并将那人牙缝之中藏的毒药取了出来。
　　尽管反应还算及时，可夏侯渝的手臂上还是被刺出了一个伤口，血的颜色为鲜红，看起来并没有毒，夏侯渝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用嘴辅助，暂时将伤口包扎起来。
　　而后一步一步走向被石头摁在地上的人：“你家主子倒是下了大力气，只是很可惜，我夏侯渝的命，硬的很！”
　　夏侯渝说话的时候，眸中一直带着笑意，嘴角的弧度也丝毫未变过，看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是贤妃吧！”
　　夏侯渝一边说着话，一边将自己手上的血擦在那个刺客的身上，直到每一处的血迹都擦拭干净：“怎么办，还是觉得手上有血腥味，感觉恶心！”
　　这下那个刺客感觉到不对劲了，没有任何一个女子遇到这种场面会是这个模样。他想起了自己听到的一个传言，渝妃——会喝血！！
　　刺客想着自己听到的每一句谣言，她会一点点将人体内的血液吸干，看着人们惊恐的模样会更加嗜血，她吸血之后眼眸会变成红色，会将人皮做成灯笼……
　　他的身体开始一点点颤抖，嘴唇开始发黑。
　　这副表现让夏侯渝很是苦恼，这个刺客怎么就这点胆子，自己还什么都没有说呢，他就吓成这般模样。想起自己之前的小伙伴，在他们这些人眼中，这些小伎俩根本不够看的，怎么这些人胆子这么小！
　　“那要不你和我说一说，贤妃为什么要杀我？”夏侯渝尽量让自己显得温柔可亲。
　　可是在刺客的眼中，对面的人笑得十分阴森，像是下一刻就要抽干自己的血液：“我说，我说，贤妃娘娘说您抢走了她的一切。”
　　看给这孩子吓得，连敬辞都说出来了。自己这么温柔，怕什么呢？

　　014 变故

　　
　　周围的百姓也很奇怪，这个刺客为什么这么害怕渝妃娘娘，毕竟她这么好看，这么善良！
　　可是刺客的内心：渝妃娘娘不要吸我的血！
　　然后夏侯渝就看见方才还生龙活虎刺了自己一刀的人，白眼一翻……晕了！！
　　楚瑾看着夏侯渝身上的伤，只觉得小心脏颤抖，他也好像白眼一翻晕过去，可是皇兄一定会用极端的方法对自己进行叫醒，想想还是算了！可夏侯渝的伤，皇兄说要好好护着她的，这回真的完蛋了！
　　夏侯渝并不知道他有这么多的思想活动，她只想要早一点回含笑宫，虽说这口子不深，可耐不住疼呀!
　　石头本想给小姐简单处理，可被小姐给拒绝了。
　　看着小姐义正言辞地说：“石头，你是我最后的一张底牌，千万不能因为这么一个小伤就暴露！”
　　石头深感自己责任重大，使劲点了点头，只是给夏侯渝把了脉，确定了只是皮外伤之后，就变成了一只泪眼婆娑的石头：“小姐，你疼不疼，石头先给你吹吹。”
　　“这是为陛下分忧，我们怎么能够叫苦叫疼呢？陛下日理万机，想必才是真正的心力交瘁。”夏侯渝一边情真意切地喊着，一边指使石头将匣子中的糕点递到自己嘴边。
　　马车之外的侍卫听着马车内的窃窃私语，只觉得敬佩，渝妃娘娘今日最后关头，临危不乱，及时控制住了难民，才没有让这一场□□真正发展起来。
　　再一想到关于陛下的传言，心中更多了几分同情，不过也仅限于同情，他们看得出来，这位还是不一样的。毕竟陛下登基以来，只有这位渝妃娘娘真正参与到了政事之中。
　　楚穆在得知阿渝受伤的时候，恨不得自己会飞，直接去到她的身边，还冲着下面的人发了火，那几个负责今日之事的暗卫，可能又要到那炼狱去训练上几个月才可以回来。
　　他们一直有留心渝妃娘娘身边的动静，可是那个人离渝妃娘娘太近，他们根本没有机会上前，再加上当时的人潮汹涌，不能造成更大的骚乱，这才让渝妃娘娘受了伤。
　　不过，娘娘身边的那个小丫头的功夫，那还真的妙极！
　　但是在楚穆看到闲适地夏侯渝的时候，很想问一句，这就是传话人说的被砍伤？
　　何照阳这几日已经没有跟着一起去外边，故而这会在陛下身边等着随时为渝妃娘娘诊治。听到来福公公说的话的时候，他的整颗心都快要跳出来，渝妃娘娘这一路，也算是多灾多难，来京城之后，好像就没什么清净日子。
　　夏侯渝看着含笑宫门口齐刷刷的人，也有点没反应过来，这么隆重的吗？
　　要不自己配合一下？这般想着，夏侯渝觉得眼前一黑，直直地就倒了下去。
　　还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
　　紧接着就跌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之中，有一股清冽的味道灌入自己的鼻中，夏侯渝能确定在，这不是石头，她想要睁眼看看，可实在睁不开。
　　夏侯渝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她转头看向身侧，只见一个黑黝黝的头靠在她的床边，若是她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她回含笑宫那天，楚穆身上穿的衣服。
　　也只能是这位在的时候，石头才会不在。
　　也许是躺太久的缘故，夏侯渝有些口渴，可看着身边的这个脑袋，再看看远处桌上的水，夏侯渝一时间陷入两难。
　　她想要起身，可楚穆正靠腿上，她只能努力伸手去够，下半身终究还是动了。
　　楚穆猛然抬头，两人就这样看着对方。
　　“你醒了！”楚穆确定眼前人就是心中人，开心道，“是不是渴，我给你拿水。”
　　转身站起就要去拿水，突然脚下不稳，就往侧边倒去。夏侯渝赶忙伸手将人给接住。
　　“没事，就是坐时间长了，一下子站起来有点受不了。”楚穆站了起来，留意阿渝扶自己的那只手，还好还好，不是那只受伤的右手。
　　夏侯渝接过这人倒出的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垂头喝水，掩饰自己的尴尬。
　　只要楚穆的动作神情中含有一丝的表演成分，她都能够应对自如，可偏偏这人今日的表现看起来都过于真实，难免让人不知怎么办。
　　“我这是怎么了？”她记得只是受了一点点皮外伤，怎么醒来楚穆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瓷娃娃。
　　楚穆眼中的内疚都快要溢出来，唇角微微向下：“在外奔波这么多日，再加上受了惊吓，这才染上了风寒。说起来，这件事怪我，就不该让你去的。”
　　夏侯渝将喝完水的杯子递过去，楚穆顺手接着放在桌上。
　　“陛下若是派别人出去做这件事情，发生这种状况，也会自责吗？”
　　“当然不会!”
　　“那不就行了，既然我是为陛下做事，那就是你的臣子，哪有皇帝给臣子道歉的。”夏侯渝有些不知道他的脑回路，这件事难道不是在他的计划之内的吗？再说，自己也是愿意才会做这件事，不然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乐意。
　　“不一样的。”楚穆喃喃地说。他们是臣子，你是心上人，他们是享俸禄尽责任，你是帮我的忙。
　　夏侯渝眉头微拧，头朝楚穆那边凑过去一点点：“陛下说什么？”声音太小了，她根本没有听清。
　　“没什么，你好好休息，贤妃的家人已经在诏狱，若是你需要问什么，可以直接过去。”
　　夏侯渝努力看对方的眼睛，试图通过这心灵之窗探出他的真正意图，可那双漆眸，布满了红彤彤的血丝和满满的关怀，她觉得自己的心中好像有什么裂开，有些躲闪地避开了他的眸子。
　　“好，我会去看看的。”
　　楚穆点了点头：“好，那我走了。”
　　夏侯渝点点头，却始终没有听见脚步声，朝门口看去，只见那人双目就好似粘在她身上一般，直到看见她目光中的疑惑，才笑了笑转身离开。
　　若是自己没有看错，楚穆的下颌好像已经长出了短短的胡茬，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落寞感，加上杂乱的衣衫和乌青的下眼睑，这种感觉更甚。
　　夏侯渝摸着自己的心口，这里为什么酸酸胀胀的。
　　贤妃还一脸得意，对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感到自豪时，就被闯进来的禁军直接抓了起来，一路的喊冤已经挣扎，就在看到诏狱中的父母之时，就愣在了原地。
　　“混账，谁允许你自作主张去刺杀渝妃娘娘的。”
　　贤妃捂着被扇的一侧脸，一脸震惊地看着那个，正用恨铁不成钢眼神看着自己的父亲。这件事，她事先和家里通过气的，否则就她一个后宫妇人，就算计谋再多，也没有那个条件去实施。
　　所以，这是出了事，就要将自己扔出去挡灾的意思？
　　“哈哈哈，西门大人，你莫不是忘了人还是你给我的？”贤妃的眼神顿时变得凶狠起来，她是喜欢楚穆的，可是楚穆喜欢夏侯渝！！那个逆贼的女儿！
　　她曾经背地里笑话过夏侯渝的，家世再好又如何，还不是被家中的人推出来做炮灰。可现在，她的父亲也要放弃她，她有什么资格来笑话夏侯渝？
　　她倾身上前，唇角勾起，轻声道：“既然你不想要我这个女儿，那我也就不需要你这个父亲了！”
　　“你……”
　　贤妃看着气红了脸的父亲，大笑起来。
　　站在周围的禁军扫了一眼癫狂的贤妃，将人带去了另一间牢房。
　　西门大人转头瞪了一眼沉着脸的西门夫人，指着远处的贤妃：“这就是你生出来的好女儿，和你一路货色，没本事还烂脾气。”
　　西门夫人双唇紧抿，什么话也没说，在西门大人看不见的地方，看向这对父女的眼神，噙着这世间最毒的毒药。
　　夏侯渝发现自己来京城之后，不是正在养病，就是在在准备养病的路上，还十分有幸体会到了一次性睡得腰酸背痛是什么时候。
　　可以下床乱走乱蹦，她的心情可谓是十分美妙。
　　石头凑在一边：“小姐，你要去诏狱看看吗？”
　　“诏狱有些什么人？”若都是一些老弱妇孺，她可没有那般兴致。
　　“贤妃，还有贤妃的父母。听说这些日子，几人闹得很僵。”石头可从来没有停止过对那边消息的打探，小姐受的伤可不能白受。
　　“你是不是已经做什么了？”她怎么觉得这丫头的语气中莫名带了几分傲娇。
　　石头故作高深：“没什么，就是跟着来福公公去转了一圈，临了的时候提醒诏狱的人，舒舒服服招待他们。”说话的时候，眼中的欣喜藏都藏不住。
　　夏侯渝笑着，忍不住点了一下小丫头的鼻尖：“你说你，和他们计较什么，我又没受太大的伤。”
　　“小姐这么聪明，肯定知道这家人都不是什么好货色，石头给小姐出点气，难道小姐不高兴吗？”
　　“高兴，我哪敢不高兴呀！石头如今，可是会跟在来福公公身后狐假虎威了，我哪敢不满！”
　　石头急的跺脚：“小姐！！”
　　“好了，还不去准备准备，我们去昭狱拜见一下这位贤妃娘娘，人家先入的宫，怎么着我也得唤一声姐姐。”

　　015 轮回

　　
　　贤妃是被一股清香给拉回思绪的，抬头见看见了站在她面前的夏侯渝。
　　对方明明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自己，可贤妃却觉得这般显得自己多么龌龊和肮脏。
　　“你是来看我的笑话的吗？想不到你夏侯渝也不能免俗。”贤妃瞥了一眼夏侯渝，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愿。
　　夏侯渝缓缓蹲下身，脸上的神态一直没什么变化，嘴角一直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我为什么要看你的笑话？你很好笑吗？我在含笑宫睡觉都比这个舒服！”
　　看着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贤妃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一直不停地蹦跶，也只是自己一个人在蹦跶。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讨厌你吗？”贤妃慢慢滑下来，整个人瘫坐在地上，靠着一侧的铁栏杆。
　　夏侯渝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稍微倾身过去。
　　“你什么都是最好的，凭什么？你身为夏侯千金的荣耀，本来应该是我的，我父亲才应该西南节度使。就连陛下的爱，也是你的，我能够进宫也是因为你。”
　　夏侯渝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可是到这儿的时候，她眉梢一拧：“因为我？”
　　她是今年才进京的，贤妃进宫的年数可不短了，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报应！我喜欢他，可是他喜欢你你，他将我的真情视作粪草，你不知道他的真心。感情这种事情，就是一个轮回，欠别人的，总归是要还的！”
　　夏侯渝更迷糊了，那楚穆无意之中流露出来的感情，到底是真是假？
　　“夏侯渝，你是不是特别好奇，楚穆为什么会喜欢你？你是不是觉得，他好像曾经就认识你，你是不是怀疑她试探你？”贤妃突然苦笑起来，“他对你的感情是真的，可你忍心利用一个人的真心吗？”
　　“可要是你也爱上他，你父亲怎么办？夏侯渝，你也终究会进入死胡同，我很期待呐！！”
　　夏侯渝的眼神开始有一丝波澜。
　　贤妃突然觉得，够了！这样的人，只要再她的心中种下一粒种子，总会长成参天大树的！
　　她大笑着，一头撞向一侧的墙。
　　夏侯渝站在外面，眼看着她撞上去，还没来得及动作，只听见一声闷响，方才还满眼怨恨看着自己的那个女子，就已经满头鲜血地倒在地上。她的瞳孔一震，脚下却像是被定住一般，站在原地丝毫动不了。
　　后来的事情，夏侯渝就记不清了，好像是一片混乱，人来人往，有人尖叫，有人呵斥，可她只记得那满眼的鲜血，还有贤妃最后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像是有一种祈祷，至于祈祷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石头，母亲有来信吗？”
　　夏侯渝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母亲的信了。
　　石头顿了一下：“小姐，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小姐从诏狱出来之后，就一直不对劲，整个人想好像被困在什么地方。
　　夏侯渝全身的气质一冷，眸子沉了下来：“石头，你去迎春楼看看，宝姨应该回来了，就说让她来宫里一趟，陛下有事情找她。”
　　“可是宝老板……”石头急得直跺脚，这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石头，去。”夏侯渝看向远处养心殿的那个方向，“就是要让他知道，利益场中不应该掺和感情，既然他看不清，那我就教他看看。”
　　她不会选择任何人，楚穆不会，父亲也不会，在她坐上前往京城的马车的时候，她就注定了不会再将真心给任何一个人。
　　“你放心，宝老板的本事，你所看到的，不过是万分之一。”
　　石头微微福身：“是。”
　　她知道，小姐又要有行动了，每一次小姐的行动，总是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可是她竟然莫名有些期待。
　　宝老板回到京城之后，就听到了自家姑娘的抱怨，说阿渝阶级嫁了一个大坏蛋，宝老板就一直等着那一日的到来。
　　阿渝带着当今圣上来这风月场所，总不能真的是来玩的，她是在警告，还是暗示？楚穆到底是做了什么，值得她走出这一步。
　　“宝珠，等你哥哥回来，就让他将他的宠物拉出来遛一遛！”
　　宝珠的眸子一下子亮起来：“娘，是要打架吗？”
　　“先准备着吧，万一阿渝玩心上来，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宝老板揉了一下女儿毛茸茸的头顶，这个女儿，和阿渝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就连性子也越来越像，看这听到打架的反应，和小狗看见骨头一样。
　　余光瞥见外边熟悉的身影，宝老板笑了起来：“好了，我要去做正事了，等娘回来，带你去做大事。”
　　石头正要跨进迎春楼的脚，及时收了回来，看来今日自己只需要等着就好，她还是去外面逛一逛吧！宝老板将事情处理好在，自然会通知自己。
　　只是出了迎春楼，看着自己身上的这一身男装，石头有些发蒙。她也不知道可以去哪里转一转!
　　“石头姑娘？！！”
　　石头转过身，就看见了嘴能装下一个鸡蛋的何照阳，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
　　真是一个小古板，她不就是穿了男装，有什么了不起的，瞧他那个没出息的样子！
　　“石头姑娘怎的这样就出来了？”他虽是这般说着，可眼睛却怎么也离不开面前这个小姑娘，她和在含笑宫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在含笑宫的石头姑娘，鲜活得亮眼，可现在的石头姑娘，他想要护着她。
　　自己这莫不是病了？
　　石头觑了他一眼，发现这人好像是真的关心自己，而不是试探，她耐着性子解释道：“陛下有事找宝老板，小姐让我出来找人。”
　　何照阳方才刚闭上的嘴巴又张得老大：“迎春楼的宝老板？”
　　宝这姓氏，他只记得迎春楼的老板一家。
　　“对呀，不过你怎么知道迎春楼的老板？”这么老实的一个小古板，难道还会去那个地方？还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石头姑娘的眼神越来越怪异，何照阳赶忙摆手：“石头姑娘不要误会，只是有迎春楼的人去何家医馆看过病，这个姓氏少见，我便记下了。”
　　“我就是问一句，你急什么？”这人的脖子怎么又红起来了，就连耳尖都变成粉红色。
　　“我……”何照阳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急什么，可他就是不希望石头姑娘对他有所误会。
　　石头觉得，自己要是再问下去，这人该要被烤熟了，这会儿连双颊都是红的：“你知不知道这京城之中哪里的饭菜最好吃？”
　　说着揉了一下自己的肚子，一双杏眼一眨一眨的，还带了几分委屈。
　　何照阳觉得自己的心脏又出毛病了，比平时要快上许多，他还不敢看石头姑娘的眼睛。
　　“知道，我带你去。”
　　石头怎么也没想到，这人做事可以这样不靠谱，看着自己头顶“何府”两个大字，还有迎上来的仆人，她真想撬开这人的脑子，看一看里边到底是什么。
　　她不介意用师父传给她的针灸之术给他治治脑子，虽说看上去应该是病入膏肓的模样，不过看在是旧相识的份上，她还是愿意试上一试的。
　　“何御医，你是不是来错地方了？”石头一脸不可置信看向何照阳。
　　何照阳的脸色有些发红：“没有，这整个京城，除了御膳房，就属家母做的饭菜最为好吃。”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石头姑娘带到了自己家，可是这一刻，他的内心，竟然十分期待石头姑娘可以进去。
　　石头感觉怪怪的，可就是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她记得小姐说过，如果你觉得一件事情怪怪的，那一定是有问题。
　　石头一拍脑袋，杏眼圆睁：“瞧我这脑子，今日出来事给小姐办事的，怎的光顾着吃了？”
　　说着她拍了拍何照阳的肩：“谢过何御医了，只是我方才想起还有事情未曾办妥，我还有事，日后若是有机会，再去贵府拜访。”话才说完就小跑着离开。
　　“少爷，你怎么站在门口？”小厮打开门，刚好就看到自家少爷盯着远处看，他顺着少爷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也没有，可他觉着少爷好像丢了什么一般，“发生了什么事吗？”
　　何照阳回过神来，摇摇头：“无事，进去罢！”
　　迎春楼
　　宝老板看见气喘吁吁的石头的时候，有些诧异：“阿渝什么事情这么急？”
　　阿渝一直是个心中有成算的孩子，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大事？
　　“无事，无事，宝老板要是好了，就和我一起进宫去罢！”石头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
　　宝老板见她这般，也没有再多问。
　　此时的含笑宫，夏侯渝将伺候的人都赶了出去，自己一个人待在屋内。
　　这些天在外安抚难民，也并不是没有收获。比如西南节度使在进攻途中，一位女将军所向披靡，可却未曾伤害任何百姓。西南节度使进攻的脚步在几日前停了下来，最近却又开始蠢蠢欲动。
　　夏侯渝能够确定，父亲和母亲之间出了问题，而且其中原因，很可能就是因为自己。父亲在母亲的劝说或是威胁之下，想过放弃，可是终究亲情敌不过野心。
　　金乌东升西落之间，夏侯渝的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016 花海

　　
　　楚穆听到下面的人前来回复，贤妃在狱中自尽身亡。
　　他一愣，转而挥挥手：“来福，拟旨。西门氏一族，野心勃勃，试图挑起民乱，霍乱朝纲，怜西门先辈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削去爵位，流放千里。”
　　“渝妃如何？”
　　来福早就知道陛下要问，故而特意问了诏狱中的士卒：“回陛下，渝妃娘娘什么也没说，就回了含笑宫，只是随后娘娘身边的石头姑娘出宫去了。”
　　“心凉了，你去传旨罢，一会去含笑宫寻朕。”
　　他想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让贤妃说出他的这份感情，比他自己来说要好得多，至少她会相信不是吗？
　　不能再让她这般浑浑噩噩地过下去，至少她不应该是现在这个得过且过的样子！他宁可她决定站在他的对立面，也不愿意她这般毫无生气。
　　楚穆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夏侯渝的时候，她还是西南节度使捧在手心的宝贝，上树掏鸟，下河捉鱼，都是炎炎夏日里的日常。他们第一次见面，夏侯渝就将虫子扔到了他的面前。
　　少女诧异的语气，明媚的笑颜，如今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看不清楚。
　　楚穆倒含笑宫之后就直接去了主殿，果不其然，阿渝果真在那里。
　　“如今身子好了，看在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的份上，你是不是也应该履行承诺？”楚穆躬身，一张俊脸就这样突然凑到了夏侯渝的面前。
　　“什么承诺？”夏侯渝不记得自己承诺过他什么。
　　楚穆看了一眼外面的大太阳，又扫了一下含笑宫院中的东西：“有了那降温装置，你这含笑宫倒是清凉不少，可我那养心殿，却是闷热得让人难以忍受。”
　　这整个皇宫，就属养心殿最好，这人说谎都不过脑子的吗？再说内务府的冰，他只要说一声，多少都会抬到养心殿，怎就一直盯着自己的这个小玩意？
　　不过再看他那认真的眉眼，想起今早先飞的说的话，夏侯渝想要说的话又吞进了肚子：“那走罢！”
　　她可不喜欢欠人情！
　　楚穆跟在她的身后，唇角扬起，看来自己这一次下的猛药，还是有用的。
　　来福还在诏狱，就有人过来告知，说陛下与渝妃娘娘一同朝着养心殿去了。来福将自己动作的速度放慢了些，养心殿内，可是又大事！他如今还是不要回去的好，免得煞风景。
　　夏侯渝随着楚穆一起到养心殿，进去之后就发现这养心殿的不同，满目的紫藤萝，这可不是养心殿该有的东西。
　　尽管她今日有些心烦意乱，可见到这般盛大的景象，也难免心生荡漾。她最爱的，就是这紫藤萝，只是在西南，紫藤萝并不常见，且她不是一个将喜好摆在明面上的，所以极少有人知道。
　　微风拂过，紫色的花海便起了波澜，沁骨的芬香随着微风进入鼻尖，钻进心房。
　　夏侯渝整个人都沉浸在花海之中，并未察觉身边的人，目光没有一丝一毫在这美景之上，而是看向她的笑颜，就像看这世间最美的景色，不舍得眨一下眼睛。
　　“你怎么会知道？”夏侯渝喃喃道。
　　楚穆转头，和她一起看向面前的花海：“我们小时候讲过的，阿渝，在你八岁的时候。”
　　夏侯渝蹙了一下眉头，回想起自己八岁，那是自己还在西南的时候，只是如今想起，恍如隔世。那一年，她好像是结交了一个来自外地的朋友，难道……
　　“你是小白？”那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小男孩，有点小呆板，可能力很强。
　　她盯着楚穆看了又看，如今将这人和小白联系起来，夏侯渝看着他的眉眼，竟然依稀看出了小白的影子，尤其是那双漆眸，这么些年，她也只见过小白和楚穆有这样一双眼睛，没想到竟然是同一人。
　　“想起来了？”楚穆抿唇笑了起来，心情甚好，“当初你还说了以后要给我作媳妇，没想到倒是一语成谶。”
　　听他这般说起，夏侯渝想起之前自己打碎了父亲最喜欢的砚台，尽管人小鬼大，还是怕父亲，央了当时是小白的楚穆帮忙遮掩，答应了这人一个要求。没想到这人说，他只给自家媳妇挡灾，夏侯渝无奈，只能应下。
　　再想到如今这般境况，夏侯渝只觉得这世事无常，谁知道儿时戏语，长大后竟会是自己的后半生。
　　“你在西南时，父亲对你的态度就不大寻常，如今想来，那时你已经是太子，父亲的态度是合乎情理的。”夏侯渝这时的双眸已经恢复了那个无悲无喜的模样。
　　楚穆沉声道：“你我幼时相识，我不希望我们相交还要仔细斟酌，阿渝，你要问什么，直说即可。”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波涛汹涌：“我对你的感情，想必你也知道，你不必顾虑，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夏侯渝没想到他会这般直言不讳，愣了一下：“我问什么？”
　　她想不到要问什么，自己进京和他有没有关系？还是他是否会对父亲母亲下手？
　　前者已经无所谓，至于后者，那不是什么小情小爱可以决定的，那是家国。
　　“那你会离开吗？”
　　“去哪？”
　　夏侯渝突然就笑了：“你觉得我离开皇宫还可以去哪？”
　　楚穆不敢再看她的眸子，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吗？可是只要一想到她会穿上嫁衣，笑逐颜开进入别人的洞房，成为别人的妻子，为他人生儿育女，他就嫉妒得发狂。
　　“我会好好对你的。阿渝，你信吗？”
　　夏侯渝朝前走去，顺着紫藤萝长廊往前走：“不是说让我帮你做一个降温的小东西吗？要是还不动手，今日恐怕就完不成了。”
　　楚穆在她的身后，努力将唇角往上扬，他会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他所说的都是真的，他不会让她后悔的。
　　事实上，人不可以轻易许诺，世事无常，但是真香总是逃不过的。
　　就在夏侯渝差点忘了自己是在这大楚的后宫之中，忘了自己是一个妃嫔的时候，一大队人马正在朝着含笑宫前进。
　　宝老板进宫之后就被来福公公领着，去了理政殿。因而夏侯渝又得以悠闲一两日，可就有这么一些人，偏偏喜欢扰人清梦。
　　石头看着面前这一群穿得像穷了几代人一般的妃嫔，还真是闪眼睛。
　　“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你家小主呢？”她们从含笑宫走到这主殿，这么长时间，就算那渝妃是蜗牛，也该爬到了罢，“没看见皇后娘娘在呢，也不知道出来迎接？”
　　石头瞥了一眼说话的人，不认识！想必是皇后手里一条会咬人的狗，那皇后一看就是来找茬的，却是先让别人开口，自己在那装活菩萨，真真是有母仪天下的气量和智慧。
　　“小主身体不舒服，方才吃了药，刚刚歇下。”小主这几日一直操劳，今日才算是好好睡上一觉，再说小主不用招惹这后宫中的腌臜事，这是皇上亲自说的，她还不信皇后能拿小姐怎么样！
　　这皇后在这一久可是做出了不少的小动作！
　　皇后的脸色有些不好，方才说话的那个嫔妃偷瞄了一眼皇后，提高音量：“难不成还要皇后娘娘等她不成？”
　　“石头，皇后娘娘来了？”屋内传来一道微微沙哑的声音。
　　随后，一个身着素衫的女子就出现在门口：“嫔妾见过皇后娘娘，衣衫不整，还请娘娘恕罪。听闻娘娘到来，未能远迎，一时心急就出来了。”
　　在她说话之际，站在含笑宫院内的妃嫔一时之间都屏住了呼吸。
　　肌肤如雪，乌丝如瀑，一根玉簪随意挽起，未施粉黛，却不难看出绝色容颜，眸底一抹浅蓝，更添了几分神秘。
　　皇后最先回过神来：“无妨，妹妹身子不适，是本宫带着诸位姐妹突然来访，叨扰了妹妹。若不是事发突然，本宫也不会这般唐突。”
　　夏侯渝刚好睡熟，就被人给吵醒，这会儿压着起床听这些人在自己的宫中阴阳怪气，这心情，可真不是一般的糟糕！
　　“娘娘有事不妨直说嫔妾这身子骨不争气，恐怕是撑不了太久！”说着突然弯腰就咳了起来，一张小脸变得异常红润。
　　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脚下往后退了一步。
　　“那本宫就不和妹妹绕弯子，今日有朝臣求到了本宫这里，说陛下不知听了哪里的胡言乱语，竟然失心疯一般，要让那风月场所之人来接管难民一事。本宫想着，先前这难民之事是妹妹管着，就想着让妹妹劝一劝陛下。”
　　夏侯渝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娘娘这是折煞了嫔妾，后宫不得干政，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皇上让嫔妾管理那难民的事，是信任嫔妾，可嫔妾是万万不敢自以为是，敢去置喙陛下的决定的。”
　　“妹妹这话说的，可不对，那宝老板，谁人不知就是你引荐的，只是不知妹妹这般身份，如何识得这些人？”
　　又是刚才说话的那人，石头真想把这人扔出去。
　　“这位姐姐也不知道如何称呼，只是这宝老板的事，是陛下昨日下的旨，石头悄悄出宫办的，不知姐姐如何得知？”夏侯渝说话的时候，眼睛中充满了好奇。
　　可那个妃嫔的脸色，却是一下就变了一个颜色，眼神躲闪，朝皇后那边看去，只见皇后只是看向远方，并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也没再开口。

　　017 喜欢

　　
　　皇后上前，拉起夏侯渝的手：“妹妹近来常伴圣架，要劝一劝陛下，这人与人之间，总是人心隔着肚皮，陛下性子赤诚，万万不要受小人蒙蔽。”
　　夏侯渝强行压住自己内心想要将手抽回来的冲动，扬起一个完美的微笑：“嫔妾人微言轻，这等话不敢开口，若是陛下到了含笑宫，嫔妾一定让陛下去皇后的未央宫。这些话，还是娘娘来说较为合适，也好让陛下知道娘娘的一片苦心。”
　　要不是自身素养苦苦撑着，皇后这会还真想拂袖而去，她作为皇后，今日要一个一个小小的妃嫔劝说陛下来自己的宫中，就像自己是来邀宠一般。
　　她的神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妹妹既然来到这大楚皇宫，成为大楚皇上的嫔妃，就该收一收西南的习性，这人呀，还是需要入乡随俗的。”
　　“可……陛下说让嫔妾保留原来的性子。”夏侯渝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极好看的眸子染上一层疑惑和水雾，“我是听陛下的，还是娘娘的？”
　　皇后也不知道怎么说了？那不成陛下喜欢这种不知世事的？她又想起了前不久在坊间的谣言，她作为皇后最是清楚不过，陛下的确是没有碰过后宫之中的任何人。
　　“你不用变。”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嫔妃齐刷刷跪倒一片。
　　“见过陛下。”
　　楚穆径直穿过人群，来到夏侯渝面前，将人扶了起来：“阿渝，我说过的，你不用跪我。”
　　他转过身，看向跪着的穿的花红柳绿的一片：“后宫不得干政，皇后应该知道。”
　　“朕说过任何人不得来打扰渝妃，你们都知道的吧！”
　　下首的嫔妃纷纷屏住呼吸，将头埋到最低。
　　“所以，你们今日是在作甚？”
　　楚穆说话的时候已经带了三分怒气，这些妃嫔进宫，都是家中的棋子，他也曾说过，只要她们安安分分，他就会保她们的家族长盛不衰。可就目前看来，这些东西好像已经满足不了她们了！
　　“可是，渝妃娘娘干政了！”
　　有人在下面小声嘀咕。
　　楚穆懒得去看到底是谁，今日来含笑宫的，他都记下了。
　　“后宫不得干政，渝妃例外。”他提高音量，“你们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皇后抬眼看向上面的男子，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冰冷得刺骨，看向夏侯渝时，眸中却是化不开的深情。这就是他喜欢的女子吗？
　　今日虽然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见到夏侯渝，可她其实在很久以前，就看过一幅画像，只是那画像之上的女子，还是孩童模样。当时她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京城之中的名门贵女，没有一人生成那般模样。
　　没想到，那女子竟然会是西南节度使的独女！
　　可是，她不甘心，她知道进宫也只会是活守寡，可为了多看他一眼，她毅然决然走进这个牢笼。
　　“陛下，臣妾作为皇后，有一句话不得不说，夏侯氏乃是西南节度使独女，其父野心勃勃，此女不得不防。”
　　皇后直直磕了下去：“还请陛下三思，切勿一时被美色迷了眼。”
　　“请陛下三思。”一众声音响起。
　　含笑宫中，还真是难得见如此浩荡的场面。
　　夏侯渝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是什么表情，可她的内心，在这一瞬间，是释然的，虽然带了几分酸涩。
　　“渝妃是何心性，朕自会判断，皇后带领众位嫔妃，试图干政，禁足一月。”
　　他倒是要看看，他后宫中的这些人，还有她们身后的家族，是不是想要试试君子一怒。
　　最后众人散尽，只留下夏侯渝和楚穆两人，石头面对这般气场强大的陛下，选择将门给关上，将这空间留给两位主子。
　　夏侯渝轻轻叹了一口气：“陛下不该这般的，为君者，需得人心，方能治天下。”
　　“所以，你这是在关心我吗？”楚穆一步步上前，此时两人正在屋内，夏侯渝北他逼得只能背靠墙壁。
　　“这不是重点，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为我，这般胡来。”夏侯渝抬起手臂，挡住了他还想上前的身子。
　　楚穆将她的手紧紧抓住，眼角有些发红：“阿渝，原来你知道我是因为你，可是你为什么要一直避着我？我登基五载有余，可以护住你了？可是，你不要将我推开，好吗？”
　　夏侯渝的心有些不受控制，从来没有人，靠自己这么近，他的呼吸好像就在耳边。因此，她可以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就连捏着自己手腕的力气，也逐渐加大。
　　“你先冷静一下，我们慢慢说。”
　　夏侯渝话才说完，就感觉自己的唇上，附上了什么温热的东西，有些粗糙，可是却带了几分凶狠和急促。
　　夏侯渝双手放在胸前，想要把他推开，可面前的身躯，铜墙铁壁一般，甚至逐渐烫了起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脑子一片空白，她想起了那片花海，还有微风拂过之时灌进自己鼻尖的芬芳。
　　“小白！”
　　这浅浅的一声，将楚穆的理智唤了回来，他慢慢直起身来，尽管眼中的红色还未褪去，可理智已经没那么难回归。
　　“对不起！”
　　仿若呜咽一般的三个字钻进夏侯渝的耳中，她想，应该给他一巴掌的，从来没人敢这般轻薄于她，可她下不去手。
　　“楚穆，不是所有的事都必须说的这么清楚的，人生在世，得过且过就好，至少我还在你的身边，不是吗？”
　　楚穆的身躯微微一颤，这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若是搭伙，那就是得过且过，可我要的，是真心。”他要较真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外人都说，含笑宫的渝妃是一个疯子，会喝人血，可只有他知道，真正的疯子，一直都是他自己，藏在骨子里的，对夏侯渝，就像饿狼对鲜肉的渴望。
　　“你若是这般，那就没意思了！”
　　夏侯渝有些招架不住，这楚穆，简直就是软硬不吃，偏执得令人害怕，她也有些生气。
　　这场对话，最终以不欢而散结局。
　　夏侯渝懒得管，反正没睡够，到了榻边，倒头就睡，美美地来了一个回笼觉。
　　今日这事一出，皇后禁足，其余嫔妃也都受到了惩罚，后宫之中再也没有人敢再来试探含笑宫。
　　只是相比起上一次的风平浪静，夏侯渝这一次并没有这般开心。以后和楚穆的事，算是挑明了，还不知道怎么发展下去呢？
　　烦死，这人怎么这么令人讨厌，糊里糊涂的就过去了，偏偏要说出来，夏侯渝用被子将自己团团裹住，只希望可以永远躲在被子里不出去。
　　“小姐，夫人来信了！”
　　好了，这下子不出来也不行！
　　夏侯渝爬起来坐着，用被子围一圈，像个巨型宝宝般坐在床上，接过信开始看。内容不多，不过一会儿就看完：“石头，宝老板负责难民的事怎么样了？”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那次暴动之后，陛下将事情查清楚，给了难民们一个公道，他们一直想要见见你。”石头说完就偷瞄夏侯渝的表情。
　　夏侯渝将手中的信放在枕下，漫不经心问了一句：“只是不知，这难民的心意，是如何传到我们石头姑娘的耳中？”宝姨可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性子，这等话是断断不会传来。
　　石头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却是支支吾吾什么也说不出。
　　“罢了，什么事情你自己心中都有分寸，若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定要和我说，你还有我这个小姐呢！”果真是应了那句女大不中留，看这扭扭捏捏的模样，她就知道是什么事。你看，两人就连脸红都是一个模样。
　　石头见小姐不再追问，心中松了一口气：“有一事，我差点忘了。宝姨让我给小姐带一句话！”
　　“什么话？”
　　“做事随心。”
　　夏侯渝将这四个字在齿间反复咀嚼，突然笑了起来：“宝姨还真是一阵及时雨，能掐会算一般，那你就和宝姨说说，宝家大少爷的那些东西，再养养罢！”
　　“是，小姐。”
　　既然被送往京城，又何苦执念于父女之情，这般将自己困住，岂不是画地为牢，她夏侯渝，就不是一个能被困住的人，偏偏这一次久久不能出来，倒是自寻烦恼。
　　她提笔写了一封信，让石头连夜寄出去。自己在京城过得这般滋润，可是儿行千里母担忧，母亲总是记挂着自己，是自己的不是。
　　对于楚穆的心思，夏侯渝如今也算是能够猜到一两分。今日他既然说出要较真这般话，那想必今后的几天，都会往她这含笑宫跑。
　　再一联系坊间那不举的传闻，夏侯渝心想，若是自己，那定是要编出渝妃养小白脸，或是渝妃是个男扮女装的大佬这般的故事。这样离奇的故事，在坊间，想必会大受欢迎，可惜身在此戏中，哎！
　　楚穆在理政殿中忙到深夜，因着昨日皇后的事，今日奏折就翻了一倍。
　　让这火熊熊烧起来，这火烧得越猛，他离成功也就越近，毕竟阿渝无论怎么变，一直都是一个善良的姑娘。

　　018 困倦

　　
　　楚穆走出理政殿的时候，月亮已经高高挂在头顶，原是打算去含笑宫，守着夏侯渝，就算是一块石头也得捂热乎了。可今日这般晚，却怕扰了她休息。
　　“来福，你说渝妃这会儿，在做什么？”
　　来福躬身跟在楚穆的身后，听见陛下说话，身子往下弯了弯：“娘娘和陛下心有灵犀，娘娘这会儿在做什么，只有您最清楚不过！”
　　“哈哈哈——来福呀，你如今，简直就是狐狸成精。”
　　最后他还是去了含笑宫，昨日才将那人的心给软化一点，今日若是不去，过几日，她怕是又要变成那副不冷不热，万事不入心的模样。
　　夏侯渝守在桌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石头看在眼里，又心疼又想笑的。
　　明明就困得不行，非要等着陛下过来吃饭，还说对陛下没想法，石头觉着，小姐才是真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看来上天在给一个人只会的时候，还是平均的，小姐可能就是太聪明了，才会在感情上这么迟钝。
　　“小姐，你先去休息罢，想必今晚陛下不会过来了。”石头实在有些不忍心，在自家小姐的眼中，睡觉就是大过天的。
　　夏侯渝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揉了一下眼睛，睡眼惺忪道：“谁说我在等他，你去御膳房看一下，我要的那份佛跳墙做好了没，这米不是要做到天亮？”
　　石头看了一眼桌上已经没有热气的佛跳墙，悄悄撤了下来：“我这就去，今日这御膳房的办事效率，的确是太低了。”
　　“嗯。”夏侯渝点了点头，又朝前磕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一下子就接住了这个小巧的下巴，不然，石头觉着，小姐这一宿恐怕都要疼的睡不着。
　　夏侯渝还没清醒，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侧边的石头：“嗯？你怎么还没有去御膳房？”
　　楚穆朝石头点了点头。
　　石头微微福身：“小姐，我这就去催。”
　　楚穆发现，他每一次来含笑宫，听一听墙角，总能有新的发现。就像现在，平日里寒冰一样的人，像一只小猫咪一样，下颌搭在自己的手掌心，迷迷糊糊睡着。
　　他慢慢凑到这只小猫咪的耳边，掐着嗓子：“小姐，你喜欢陛下吗？”
　　“他烦死了，可是又有点可怜，不知道！”夏侯渝扭过头，眼睛睁开一条缝，“石头，你的嗓子怎么了？”
　　等看清楚面前这张脸，夏侯渝一下子就直起身来：“陛下？”
　　“这么困，怎么不先去休息？”
　　还困什么，瞌睡虫都被吓飞了！夏侯渝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忍不住扶额，自己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御膳房还有一道菜没上，所以就在桌边等一等。”
　　“陛下怎么过来了？”
　　楚穆就着坐到夏侯渝身边的凳子上：“批完奏折肚子有些饿，就想着过你这边来找点吃的，御膳房做东西太慢。”
　　两人就这般坐着，相对无言，夏侯渝却觉得如坐针毡：“陛下，我突然觉得，好像不饿了，要不我先去休息？”
　　“也好，我让御膳房做一些点心放着，半夜你要是想吃，也有填肚子的。”
　　“谢过陛下，臣妾告退。”
　　楚穆看着安安分分，甚至有几分拘谨的背影，想着她现在的表情，一定是五官扭在一起，懊恼着今日怎么会说出那般话，可爱有鬼灵精！
　　好像，一切都还不错！
　　宫外可就不那么平静了，继之前当今陛下不举的流言传出之后，又开始新一轮的舆论，那就是当今陛下苦恋西南节度使独女，也就是当今的渝妃娘娘，奈何家国天下牵绊，使得这一对有情人变成苦命鸳鸯，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家国。
　　陛下的不举，在见到渝妃娘娘之后不治而愈，可除了渝妃娘娘，竟然对任何女子都提不起兴趣。
　　一时之间，女子大多赞叹陛下深情，渝妃好命，男子在皇上不举和钟爱渝妃之见，迫不得已选择了后者。至少，大楚还能有后不是？
　　京城之外，夏侯夫人收到渝儿的信件，明明就只是短短几个字“一切安好，勿念，望母亲珍重”，可夏侯夫人却是更加心疼。
　　渝儿这孩子，恐怕是报喜不报忧，进了那吃人的后宫，哪有什么一切安好！心中也暗暗做了一个决定，连夜召集手下的几个心腹首领。
　　自从那件事之后，夏侯夫人就和夏侯傅分居，对外只是宣称为了更好作战，因此她的这番行为，并未引起夏侯傅的警觉。
　　这一日，夏侯渝看着外面凋零的含笑，突然觉得，不能浪费这京城的大好气候。
　　夏日可以看含笑，待到秋日冬日，这含笑宫岂不是光秃秃一片？
　　石头哪能不明白自家小姐的性子，找了银杏树苗，还有一些葡萄种，至于梅花，内务府那边还在寻着。
　　夏侯渝带着石头一起，加入了含笑宫的植树大队：“这树呀，总要自己栽，才有那个感觉，看着它一点点长大，才真真是自己的树！”她一边用铁锹铲着土，一边和石头唠嗑。
　　石头笑道：“这倒是让我想起那句‘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栽了树，倒是方便打劫。”
　　“倒是不知小娘子，是想要劫财，还是劫色？”夏侯渝朝着石头抛了一个媚眼。
　　石头只觉得自家小姐的眼角带了钩子，差一点将她的魂都钩了去：“要财就可，小娘子这般貌美，跟了我这莽夫，倒是糟蹋了。”石头将声音压下，故意发出很粗犷的声音，听起来还真有几分土匪的味道。
　　周围的奴婢和太监也笑了起来，这位小主，乍来伺候，觉着性子琢磨不透，可相处久了就知道，是个最好相处不过的。有什么规矩事先说出来，只要不犯事，偶尔主子高兴，还会有奖赏，更何况含笑宫的恩宠，在这皇宫还真是独一份的。
　　夏侯渝看了一眼扶着树苗的石头，又看了一眼桶里的水，突然灵机一动，捧起水直接朝着石头泼过去。
　　“哈哈哈，石头便水洗石头。”夏侯渝指着满面水珠的石头，一边笑着一般跑开。
　　石头只觉得一个什么凉凉的东西，一下子就灌到自己的脸上，这脸上的燥热倒是少了不少，可头发也湿漉漉地粘在额头。
　　“小姐——”石头跺跺脚追了上去。
　　主仆两人在含笑宫打打闹闹，整个含笑宫都听得见笑声。
　　楚穆正走在前去含笑宫的道上，这会儿停下脚步：“来福，这是渝妃的笑声？”
　　来福侧耳听去，还果真是：“想必是昨日和陛下用餐，渝妃今日才这般高兴，奴才还没见过渝妃娘娘这般欢喜呢？”
　　“别说你，我也没见过。”楚穆加快前往含笑宫的脚步。
　　他一只脚才跨进含笑宫，迎面就跑来一道倩影，直直撞到自己的怀中。
　　夏侯渝察觉自己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想着怕是要屁股着地摔下去，不料却是摔进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之中。这怀抱之中还有一股熟悉的清冽气味，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夏侯渝从中退了出来：“见过陛下，今日怎的这么早就过来了？”眼下金乌还在空中，时辰还早。
　　“想见你，紧赶慢赶总算是将那些奏折处理好，玩什么呢？”
　　“叫人拿了一些树苗，想着让含笑宫的颜色斑斓一些。”夏侯渝指了指身后，并没有回他的前半句话。
　　“我听内务府说你取了一些银杏树苗和葡萄？”楚穆扫了一眼忙碌的宫人，再看看那一小块地方，眉头皱起，“这地方小了些，要不我将这含笑宫扩建一番？”
　　“陛下是说认真的？”扩建不是什么小事，再说前朝后宫都紧紧盯着她的含笑宫，这个时候要是传出扩建的消息，可想而知是什么后果。
　　楚穆指着种银杏的地方：“你难道不觉得这地方太小？”
　　“陛下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国库空虚，需要臣妾种葡萄进行补贴？”夏侯渝严肃地看着这张一本正经说话的脸。
　　楚穆唇角扬起，伸手去牵夏侯渝的手：“国库再如何空虚，还是养得起我们阿渝的。”
　　夏侯渝试图将自己的手扯出来，但是……并没有成功！这大热天的，一个人且还全身冒汗，怎的他还喜欢两个人黏在一起？
　　“这种树滋味如何？”没等夏侯渝开口，楚穆就接着道，“不如我和阿渝种一棵？”
　　“我……”夏侯渝已经玩够了，她不想去。
　　“我还没有种过树呢！”语气之中竟然带了几分遗憾和祈求。
　　夏侯渝将要说的话吞进肚子，还真是见了鬼了，这人自从那一日说明信义以后，竟然像解开束缚一般，撒娇耍赖调戏，信手拈来，偏偏自己还制不住。
　　来福和石头撤下去，将还在种树的人赶走，只留下一个主事的留下。
　　两位主子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更何况是种树，定需一个人来指导。
　　“陛下就穿这个衣服？”夏侯渝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竟然想要穿着他那一身华服就想下地。
　　这般一磨蹭，等两人种下那一棵银杏，天空都已经变成墨蓝。
　　楚穆看着那棵小树苗，忍不住又笑起来。静谧夜色，佳人在侧，这样的日子，果真是怎么都过不够的。
　　若不是宝姨来到含笑宫，恐怕夏侯渝也会沉浸在这完美的生活之中。

　　019 心结

　　
　　夏侯渝看着面前站着的中年女子，虽已育有一子一女，可宝姨仍是这般风姿绰约，看着看着，她竟然湿了眼：“一别多年，宝姨，别来无恙！”
　　宝姨本是一个冷清的性子，这会整个人都柔和下来，扶着夏侯渝的肩：“这不是见到了吗？有什么哭的，不哭，阿渝不哭。”
　　“对，久别重逢，是喜事，不哭。”她抽出帕子将眼泪一点点擦干。
　　宝老板看着面前红了眼的小女孩，自己和她母亲池语是至交，阿渝就像是自己的第二个女儿一般，曾经自家那个儿子对阿渝有那个意思，她是一千个愿意的，可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发生后面这些事。
　　阿语想必气极了，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被自家夫君扔进这权力的漩涡。
　　“阿渝，人总是要往前看的，我这些天看下来，陛下对你，也还算是不错。”她舍不得这个孩子就这般毁了，“若是有什么事，你随心即可。”
　　“宝姨，那件事情，你透露了吗？”这才是她让宝姨进宫帮忙处理难民一事的目的。
　　宝姨点点头：“我透露出其实迎春楼并不是一个普通的青楼，可陛下丝毫不在乎，甚至说出‘当今这些酒楼茶肆，哪一个不是有点问题’这般的话出来。”
　　“他知道我们有人？”这件事夏侯渝还真是没有料到，要知道，酒楼茶肆，这些场所鱼龙混杂，打听消息再好不过，她的人，大部分也就藏在其中。可是这样一来，楚穆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这般执着于自己？
　　“这些产业，本是你之前入伙，想要给西南士兵多赚一些军饷，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般用处？”宝姨至今想起来还是忍不住唏嘘。
　　“还有一事。”宝老板让人将东西拿进来。
　　夏侯渝看着宝姨手中长长的东西，满眼的好奇：“宝姨这次出去，莫不是还给我带了礼物？”
　　“你要是看到了这东西，恐怕比我送你十件礼物还要开心。”宝老板笑着将东西递了过去，抬了抬手，示意她接东西，“看看你就知道了。”
　　夏侯渝这下更加好奇了，还有一点小紧张，小心翼翼将包裹在外围的布料给解开，在看见这东西的真面目的那一刻，她震惊到无法说出任何话。
　　不可置信地看向一脸笑容的宝姨：“这是？”
　　“对，就是你想的那般，这是难民们给你的祈愿伞，祈祷我们的渝妃娘娘吉祥如意，一生顺遂。”
　　夏侯渝的手微微颤抖，眼圈又忍不住红了，沙哑着声音：“宝姨——”
　　“好孩子，你做的一切，百姓都知道，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百姓的眼睛总是雪亮的。”这孩子从小就是个要强的，她自己也聪明，没吃过什么大亏，这一次，是真的吓到了，她揉了揉夏侯渝的头，“不要忘记你的初心。”
　　“阿渝一直都是一个主意大的孩子，自己有自己的想法，是不是？”
　　夏侯渝窝在宝姨的怀中，不愿意起身，直到宝姨的衣服被自己给造作得不成样子，这才起身，红着个小鼻子：“宝姨，他是一个还算不错的皇帝。”
　　“好，那你就去做你先想要做的事。”宝姨抚着她的青丝，阿语给自己的信，是希望她护住阿渝，可照她这段时间看，总觉得这胡乱点的鸳鸯谱，却是歪打正着。
　　“若是这大楚的天子敢负你，还有我那个表里不一的儿子，我等着你给我做儿媳妇。”自家那儿子想必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夏侯渝嗔了一眼宝姨，她一直拿宝书言当哥哥，况且如今入了宫，除非是有仇，否则怎么也不能嫁给人家去祸害人。
　　“只要你想通就行，无论什么地方，只要你不愿意，那都困不住你。”她戳了一下小姑娘的额头，“你说是不是，我们的小魔王？”
　　“再不济还有我和你母亲，至于你父亲的事，不用放在心上，你母亲有法子。”
　　夏侯渝凤眼睁得大大的：“宝姨的意思是——母亲她……”
　　“你心里知道就行，现在只要你愿意，做什么都行。你母亲眼睛里揉不得半分沙子，更何况这么大的事，你父亲背着她就决定了，她也有自己的思量。”
　　“她其实想要告诉你的，可你这孩子思虑重，她又不在你的身边，怕说了你又多想，于是在给我的信中提了一嘴。”
　　夏侯渝感觉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沉默了很久之后，她才缓过来：“可是母亲那么喜欢父亲？”
　　在她的记忆中，父亲和母亲从未红过脸，拌过一句嘴。
　　“傻孩子，这感情的侍妾事需要两个人一起经营的，你父亲做这件事的时候，难道考虑过你母亲的感受吗？当一段感情，变成一个人的苦苦支撑，那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这会儿看来，阿语的考量是正确的，若这件事不是自己当面说出口，而是由阿语写信过来，那在阿渝这里，恐怕又是几个不眠之夜。
　　夏侯渝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宝姨的话，她的脑海之中浮现出楚穆的面孔，撒娇的、生气的、无奈的，还有难过的，这段感情，好像一直是他在苦苦支撑，而且是很多年。
　　宝姨看着孩子听着感情的事就走神，心下无奈，果真是女大不中留！
　　“今日就这般罢，虽说陛下允许我到后宫之中看你，可我也不能久留，你若是有事，让石头传信出来。”
　　夏侯渝心中不舍，可也知道宝姨说的也是事实：“宝姨也不用担心，我在这皇宫，一切安好。”
　　“这话我倒是信，就等着你传来好消息。”她看着阿渝面上，一扫先前的那一股颓然之气，如今满面红光，心中也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楚穆晚上到含笑宫的时候，就发现阿渝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甚至还会主动给他夹菜，一时之间，还有些受宠若惊，可心中却比吃了蜜糖还要开心。
　　楚穆将她夹过来的藕片放入口中：“说起来，你是不是还没有仔仔细细逛过京城？”
　　夏侯渝抬眸，等着他的后话。
　　“你准备准备，我们明日一起微服私访。”他的阿渝，非池中之物，他虽希望她可以一直陪在自己的身边，却不是要将她变成金丝雀，雄鹰，本就该在广阔的天空自由自在地飞翔。
　　“好。”
　　这件事就这般定了下来，楚穆早早就让来福将出宫要准备的东西给备齐了，因此第二日一下朝，他就前往含笑宫，和已经换上民间衣衫的夏侯渝一道悄悄出了京城。
　　这一次，他没有将消息透露给任何人，因而周边也没有什么多余的眼睛。
　　这是夏侯渝第二次和楚穆出宫，可这感受却是截然不同。
　　夏侯渝出宫之后一路跟着楚穆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倒也轻松。
　　“怎么今日想起微服私访？”夏侯渝看着周边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们正朝着百姓聚集的南边走去，看来是真的微服私访。
　　“难民的事情已经解决，想要带你去看看，如今他们的生活，否则你终归是放心不下。”楚穆顿了一下，“阿渝，你喜欢孩子吗？”
　　夏侯渝抬头，看着他的一双漆眸：“怎么了？”他的眼睛不会骗人，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想让你负责慈安堂的建立。不知你意下如何？”
　　“慈安堂？”
　　“对，就是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一个安身之所。”这件事他考虑了很久，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或者说，冥冥之中，上天自有安排。
　　夏侯渝沉思了一会儿，说实话，她很心动。
　　“那祝贺选址，以及后期的看顾人员，可有主意了？”她蹙起眉头又想了想，“这些孩子到了慈安堂，也必须要学一技之长，将来才能走得远，可这到何处去学？”
　　“由你全权负责，你需要什么，理好一个章程，直接与我说就是，我这么大一个人在这，你担心什么？”
　　“不行的，若是我接手这件事，那就是你的臣子，断断不可公私不分。”夏侯渝的脑袋摇成了一个拨浪鼓。
　　阿渝如今，真是愈发可爱了，尤其是解开心结之后。楚穆觉着，应该给宝老板封个诰命什么的，自己奋斗这么久，不及宝老板进宫半日。
　　可接下来，楚穆就后悔在微服私访途中和阿渝说这件事了。因为后来这一路上，阿渝一直想着慈安堂的事情，将他冷落在一旁。
　　夏侯渝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这个慈安堂，想要建起来并不是什么难事，重要的是后续的运营以及完善。这件事关系着许许多多孩子的未来，若是做好了，那是造福百姓的大好事。
　　朝堂之上，用科举考试作为选拔官员的良方，慈安堂是否可以也用这样的法子，设一个小型的考试，和科举相仿，只是不同于男子，女子不考四书五经，而是一些其他的技能。
　　可这到底要设一些什么科目，也是难事，夏侯玉竹合格时候，根本不想再进行什么微服私访，她只希望可以像鸟儿一般生一双翅膀，可以飞回含笑宫，将这章程理下来。
　　“阿渝，先人曾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如今这般忧思，倒是不如仔细观摩民间百姓除了种田，还有什么营生，也好为那些孩子做打算。”

　　020 借住

　　
　　夏侯渝回过神来，将自己心中的躁动给压下去，认认真真仔仔细细观察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也不知是不是心境换了，方才她所看的，是这大楚百姓的生活性现状，大人面上的笑颜，街上孩子的嬉闹。可是如今，她所看到的，是巷子中挑着大担子的卖货郎，街头卖冰糖葫芦的小贩……
　　“以前知道行行出状元，却不知其中真正含义，没成想，今日却悟出一些。”夏侯渝并没有发现，这个时候的她，满面的自信，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摄人心魄的神采。
　　楚穆也看向她所看的方向：“世人皆以读书为荣，寒门之家有人入仕，便是光耀门楣之事，可可整个大楚，每一个行业的人都需要有，都是不可或缺的。”
　　他指向远处正在吆喝的卖货郎：“你看，若是没有他们，百姓要买什么小物件就困难不少，家中有闲置的物品也可以和这卖货郎交换，一来二去将自己不用的东西换成需要的物件。”
　　夏侯渝看向他指的地方，那卖货郎应该是在与人商讨物件价格，倾身上前，耳朵凑上去一些，手上不知在比划着什么。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夏侯渝抬眸，就看到双目发光的楚穆，他看向这乡间小道、民间百态之时，他的眼中闪烁着欣慰和自豪的光芒。他是将百姓真正放在心上，否则怎连一个卖货郎是如何进行交易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可以朝着这一个方面想一想，万事万物都需要人来搬运和经营，所以慈安堂的孩子们，也不一定就要学四书五经。”
　　夏侯渝将他的话放在脑海之中滚了三滚，歪头道：“你的意思是根据每一个孩子的特长和天赋，来培养他们最终成为什么人？”
　　“我的阿渝果真是冰雪聪明，一点就通，和我是心有灵犀。”楚穆趁机揉了一下她的脑袋。
　　“可是从哪里找这么多的老师来授课？”若想要找名师，必定得出高价，这件事情的成本就变高，且高人一般清高，不一定愿意。
　　“阿渝，这件事你可就问错人了，老人常言‘高手在民间’，可如何找到这些高人，想必阿渝会有自己的办法。”楚穆说着话似笑非笑地看了夏侯渝一眼。
　　夏侯渝觉得，这一眼，简直就是想要看透她的的一切秘密。不过经过他的提醒，她倒还真有主意，她和宝姨手底下的那些酒楼茶肆，不是没有能人。只是那些人若是放在明面上来，那自己的底牌就亮出来了。
　　算了，先想想别的法子！
　　楚穆和夏侯渝先在百姓的住宅区转了一圈，一片祥和的景象。夏侯渝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人知道陛下要微服私访，因而提前打点好。可细看地面上，并没有刻意打扫过的痕迹。
　　眼看天边已经慢慢变成粉红，夏侯渝见身边的人还没有一点想要回去的意愿。
　　楚穆今日，心情十分舒畅，落日余晖，仿若金粉一般，星星点点洒在地面上，他抬手遮住眼睛上方，试图去看那光源。
　　恰好一朵云彩飘过，将那耀眼的光给挡住：“阿渝，你看！”
　　夏侯渝朝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个血红的玉盘，被云朵遮住了最耀眼的部分，却也将自己的光从云彩的空隙只见穿过，倾泻下来。就连周边的云也都被染成了红色。
　　“真美！”她喃喃道。
　　“阿渝，我们今日就不回去了，找个农户住下。”
　　夏侯渝有些迟疑：“这样会不会有些不妥，你明日的早朝又该如何？”
　　天子在外，本就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更何况他为了更好地感受百姓的生活，并没有待任何的侍卫。如今京城虽没有什么危险，可自己的父亲正在朝着这边而来，西北节度使也蠢蠢欲动。若是两方联手，岂不是要出现势如破竹之局面？
　　她心中有些不安。
　　楚穆拍了一下她的肩，安慰道：“你我今日出访，并没有太多的人知道消息，不要想这么多。”
　　为了让身边那些心怀异心的人放下警惕，认为他还在皇宫之中，这一次，就连来福他都没带，就想看一看边关的动乱有没有影响到京城之中的百姓，以及后续若有难民再次涌入，京城之中还能承受多少难民。
　　夏侯渝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只是留了一个心眼。
　　两人最后找了一个农户借助，那农户也是个和善人，听说他们经商到此，被打劫才沦落至此，心中唏嘘，将家中好吃好喝的全都取了出来。
　　夏侯渝看着农户一家忙前忙后，有些过意不过去，不由起身和那位妇人一起进了厨房。
　　“大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她将自己的衣袖撸起来，可看着厨房之中的一切，不知从哪里下手。
　　那妇人笑起来，推着她出了厨房：“渝娘，你就和你夫君好生歇着，这厨房也没什么要做的，再说你也不像是做这活的人，要是实在过意不过去，就帮我看着一眼家中那个皮猴。”
　　农妇看着面前的这个长相艳丽的女子，心中只觉得稀奇，富户人家的夫人，还没见过这般和善的，她那面对厨房犯难的模样，还有几分可爱。只是她的心中，又何尝没有艳羡，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也渴望可以有那般细腻的肌肤。
　　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农妇摇摇头，看着在外皮猴般的儿子，还有忙碌的夫君，笑了起来，她也满足了！
　　夏侯渝听了农妇的话，发现自己就算是在厨房帮忙，想必也是帮倒忙，只能出来在院子中和楚穆一起坐着，一道看着在院子中玩耍的那个小男孩。
　　“我就说不用去，你还不信。”楚穆笑着将凳子挪向自己这边一些。
　　夏侯渝就着坐下，瞪了他一眼：“我们就这般坐着吃白食，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夫人，我们的家当被土匪给洗劫一空，这个时候正是伤心欲绝之时，你让为夫如何干活？”楚穆的脸上，瞬间挂上一副伤心欲绝的表情，“娘子难道要独留为夫在外，刮着寒风，想着伤心事。”
　　“你前几日还让我给你做了降温装置，这几日说我那里凉快些？”这人戏精起来，还真的是让她自愧不如。
　　“咳咳——”楚穆别过头，“可能是这几日太过操劳，身体弱了些。”
　　夏侯渝不想戳穿他的谎言，望向远处飘起的炊烟，她还当真喜欢这种生活，只是一想到要下地干活，她觉得还是待在含笑宫好。
　　突然，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夏侯渝低下头，就看见方才还在角落的小男孩，这个时候静静地站在她的身边，自己身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竹剑。
　　小男孩仰起头：“姐姐，你是仙女吗？”
　　夏侯渝忍不住笑起来，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她诧异地发现，小孩子的发质竟这般软：“姐姐是仙女，你是不是有什么愿望呀？”
　　“仙女姐姐都可以实现吗？”小男孩偏头看向夏侯渝，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晶晶的。
　　夏侯渝假装思考，而后答道：“你先说你的愿望，仙女姐姐看看法术够不够。”
　　楚穆也不禁侧耳过来。
　　“我想要隔壁村的虎子不要再来找妞妞玩。”男孩子郑重其事道。
　　夏侯渝疑惑：“为什么呢？”
　　楚穆在一边却是露出了然的神色。
　　小男孩清脆的童音响起：“他来，妞妞就会和他玩，可妞妞是我的，不能和别人一起玩。”说完撅着小嘴。
　　“可是虎子和妞妞一起玩，就可以多一个人护着妞妞呀！”夏侯渝弯下腰，让自己可以和男孩平视讲话，“而且妞妞也需要有别的朋友。”
　　夏侯渝此话一出，旁边的两个人都不乐意了，楚穆将目光从男孩身上转移到夏侯渝身上，男孩虽然眼中有些茫然，可双唇紧抿。他只知道，他自己的东西，被人侵犯了。
　　“可是我可以护着妞妞的，不再需要别人。”
　　“那妞妞长大呢？她是要嫁人的。”小孩子之间的承诺，做不得数的，夏侯渝认认真真问。
　　男孩虽然又有些生气，可他感受得到这个仙女姐姐是好人，于是捏着小拳头 ，在夏侯渝面前闪了闪：“我可以一直护着妞妞的，长大了我也护着她。”
　　他感觉好像忘了什么，顿了一下：“她只能嫁给我。”
　　一个半大的孩子，捏着肉肉的小手，说着这世上最质朴纯粹的誓言，夏侯渝到嘴边的劝诫之言，就这般打了个转，又回去了：“那你就要用你的实力，让妞妞知道，你是可靠的，这样你在妞妞心里就会不一样。”
　　“现在没有虎子，也会有其他的男孩子，你要让自己在妞妞心中和别人不一样，才能一直守护在妞妞身边。”
　　楚穆眉梢一挑。
　　小男孩似懂非懂，缓缓点了点头，将小木剑递给夏侯渝：“谢谢神仙姐姐，这个就送给姐姐吧。”说完话就朝外跑去。

　　021 被子

　　
　　据夏侯渝估计，应该是去找妞妞了。她看着手中的小木剑，周边已经磨的光滑，看得出来它原来的主人很喜欢它。
　　楚穆见她拿着一把木剑颠来覆去地看，将木剑夺过来，藏在身后，脸色微沉：“夏侯渝，谁说小孩子不动感情的，你是不是觉得小孩子的承诺都是过家家？”
　　夏侯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发难给弄糊涂了，转念一想，自己和他，好像也是有小时候许诺这一回事，她紧紧盯着他：“我如今已经是你的嫔妃，你还想如何？”
　　楚穆摸了摸鼻尖：“我就是想告诉你，小孩子的话也是作数的。”
　　“嗯，知道了。”夏侯渝敷衍道，心中却好像有什么情绪在缓缓升起。
　　可是，他们即将面对一个问题，一个始料未及的问题，那就是农户给他们准备的是一间房。
　　“家中闲置的屋子少，渝娘，你和你夫君就将就一下。”农妇将被子抱出来铺好，领着他们小两口进去，有些局促。
　　夏侯渝摆摆手，笑道：“是我们麻烦了，这些东西足够了，谢过大姐。”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农妇出门的时候顺手将门给带上。
　　留下楚穆和夏侯渝在屋内面面相觑。
　　“我们……”
　　楚穆及时打断了夏侯渝的话，看着床铺眉头蹙起，佯装不满：“要不我们就先将就一下，就这一晚。”
　　这下夏侯渝也不知道说啥了，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开始磨磨蹭蹭地洗漱，甚至坐在床头发呆。
　　难得见她这般，楚穆倒也没有戳穿，反而欣赏起来，这个样子的阿渝，可真是见一次少一次，还不知道下一次在什么时候。
　　不知不觉，整个村子屋中的昏黄之色都熄灭了，田间地梗之上的虫鸣声变得响亮，川外还能听见夏蝉的鸣叫。
　　夏侯渝靠在床头，揉了揉眼睛。
　　“阿渝，我们歇下吧，我看着那蜡烛也快要燃尽了。”楚穆说着话，将被子掀开。
　　夏侯渝朝蜡烛看去，蜡泪堆在一侧，已经成为一座小小的山峰，的确是不剩什么。她又看了看身后的床，楚穆已经爬了上去。
　　“怎么，阿渝是不敢吗？”
　　“我又什么不敢的？”夏侯渝将鞋袜脱下，抬脚就爬上床。
　　两人背靠背睡着，夏侯渝觉得身后不断有热气传过来，钻进心底，将心跳声都打乱。她一点点往外挪，想要远离这个让她变得异常的人。
　　“阿渝，你要是再挪，我可就没有被子了。”
　　一道委屈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
　　夏侯渝垂眸看向自己身上的被子，再看看楚穆身上，额……他身上只有半边身子上盖子被子。
　　“那你拉过去一点。”
　　“你确定？”
　　“不然呢？”她搞不懂他这问题是哪来的。
　　可是接下来她就知道了，因为一道极大的力量，将她和被子，一起带向了另一个方向。夏侯渝就这样清醒且不受控制地被扯回了原处。
　　她后悔方才答应给他被子了，这种人，就应该给他冷着。
　　她伸手想要把被子抢回来。
　　“阿渝，别闹。”一双大手将她的手捏住，“你要是在折磨着被子，恐怕它要坏了，你要是想玩，等回去，我陪你。”
　　夏侯渝整个身子绷起来，就连抓着的被子什么时候放开的都不知道。
　　最后也不知是不是太困，夏侯渝再睁眼的时候，自己躺在楚穆的怀中，睡得还算不错。她猛然起身，却又被人给拉了回去，那人口齿不清小声嘟囔：“别闹，再睡会儿，昨晚你那般闹腾，今日怎的起这么早？”
　　夏侯渝又被按回一个宽阔的胸怀。
　　眼看身边的人又闭上眼睛，她只能救这般睡着，心中不由将楚穆骂了千百遍。
　　楚穆在一侧，若不是要骗过身边的人，他真想大笑几声。
　　这般一耽误，两人起来的时候，农户一家人已经从田地回来。
　　夏侯渝的脸，在看到那位农妇大姐的时候，一下子就变成了煮熟的龙虾，楚穆见状，侧身上前，先和农户打招呼：“谢过大哥招待我夫妻二人。”
　　那农户是个嘴笨的，连连摆手，却说不出什么话。
　　夏侯渝从身上掏出一锭银子，塞在农妇的怀中：“大姐，这是我们夫妻两的一点心意。”
　　“这怎么能行？”那妇人掂了掂分量有些被吓到，将银子塞回夏侯渝手中，“你们在愿意在我家住下，那是缘分，渝娘，你们出门在外不容易，这些银子，你拿着。”
　　“大姐，你就安心拿着，我们身上，总还是有些东西傍身的 ，不用担心。”她将银子又递给农妇，“你们愿意收留我们二人，我们已经万分感激。我们能拿出的东西不多，你要是连这点东西都不肯收下，我们于心不安。”
　　“你们不拿，莫不是嫌我们的东西不够有诚意。”
　　那农妇听着夏侯渝的话，也犯了难，看向自家夫君，那农户轻声叹了口气，缓缓点头。农妇这才接下。
　　不过，在夏侯渝和楚穆离开的时候，他们还是准备了许多的农产品。
　　盛情难却，夏侯渝连声道谢，也接过了东西。
　　这户人家是个实心眼的，她若是不接下，恐怕他们也无法安心。
　　楚穆见她将东西收下，伸手接了过来，自己拿着。
　　农妇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再看着夏侯渝，忍不住上前，握着夏侯渝的手：“你们小两口也不要着急，待去了衙门，报官就是，官老爷们自会处理，说不定还能将你们被劫走的东西找回来。只要你们两人好好的，就胜过一切。”
　　说着拍了拍夏侯渝的手背，渝娘的夫君，虽说话不多，可满眼都是渝娘，夫妻同心，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夏侯渝点头，有些后悔用这样一个理由借住，倒是让关心自己的人白白担心。
　　“那我们也就不耽误你们的事，你们赶紧去报官。”夫人笑着催促他们快走。
　　小男孩也蹬蹬蹬跑上前，小手勾住夏侯渝的手：“神仙姐姐，你说的话我会记住的。”
　　夏侯渝温柔地笑起来，又揉了揉他的头。
　　在回宫的路上，楚穆看着夏侯渝在前面一跑一跳的身影，只觉得这微服私访，若是可以，还真要多来几次，感觉实在不错。
　　在两人来到一个人眼稀少的地方之时，楚穆就察觉不对劲。
　　身边杂草响动，却未有风，楚穆低声唤了一句：“阿渝——”
　　夏侯渝退回来，站到楚穆的身边，面色也凝重起来。
　　楚穆将自己手中的东西全部放在地上，双手展开，紧紧护住夏侯渝：“别怕，我在呢！”回过头看向对面草丛时，眼中却燃起熊熊的杀气。
　　“什么人，既然来了，何必这般藏头露尾！”

　　022 回宫

　　
　　夏侯渝也悄悄从自己腰间取出一件东西。
　　草丛之中的人，并没有在楚穆说话之后就出来，而是过了一会，直接从草丛之中一跃而出。
　　一群黑衣人将楚穆和夏侯渝团团围住，夏侯渝在看到领头之人的眼睛的时候，怔住片刻，握着软剑的手松了松。
　　“阿渝，一会你跟在我身后。”楚穆看着这些人，皱起了眉头，昨日出宫的消息他已经进行了封锁，身边也没带熟悉的人，就连暗卫都守在这个村庄之外，防止打扰百姓生活，所以现下，只有他们二人。
　　他从衣服下摆撕下一块布料，递给夏侯渝：“阿渝，你将这东西系上，一会儿吓着。”要解决这些人，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他不想吓到阿渝。若是阿渝见到自己这般残暴，以后他还怎么撒娇！
　　夏侯渝看了他一眼，见他将那黑条王自己眼前扬了扬，夏侯渝又瞥了一眼对面刺客的领头之人，接过黑条系上，一道将软件又藏进了腰间。
　　就在黑条打结完成之时，夏侯渝听到了周围的风声和兵刃相接的声音。
　　眼睛看不到之后，其他感官就变得敏感起来。
　　夏侯渝可以感受到握着自己的那双大手，宽厚温暖，可掌心在冒汗。身边的风声又急又乱，偶尔还能听到惨叫，在风声之中显得破碎。
　　“阿渝，抓紧了！”
　　她一向熟悉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起来，随后，夏侯渝就听到了一道迅疾的风声，在她的耳边由近及远，随之而来的是接连的惨叫声。她知道，这场刺杀，结束了！
　　她伸手将覆在眼上的黑条取下，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黑条将将落下之时，一道闪眼的白光擦着她的脸刺了过去，直指她身边的楚穆。
　　楚穆错身避让，却还是慢了一步，右臂上被刺伤，可牵着她的左手，在这整个过程中，并没有松开丝毫。
　　那人见楚穆受伤，不知为何，并未继续攻击，而是转身离开。
　　夏侯渝的心在这一刻漏跳了一拍，她赶忙抬起楚穆的右臂。果然，往外冒出的鲜血，已经呈现黑紫色。
　　“他的剑上有毒！”
　　楚穆这会儿也察觉到不对劲，整个人昏昏沉沉，他左手牵着夏侯渝，借着她作为支撑，才能勉强站住。
　　“无事，我们先出去。”他扯着夏侯渝的手想要往前走，可双腿已经不受控制。
　　夏侯渝另一只手不得已环住他的腰身，才能防止他不会摔倒。
　　“公子！”
　　夏侯渝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可能是在她撑着楚穆不让他摔倒的时候。只见四五人动作干净利落，整齐划一地跪在楚穆的面前。
　　“属下来迟，请公子降罪。”
　　楚穆看着赶来的暗卫，想要扬起嘴角，才发现已经没什么力气：“将渝妃安全送回皇宫。”说完这一句话就再没有力气说其他的话，这会儿暗卫来了，他也放心下来，只是忍不住懊恼，他没想到这毒这么严重。
　　“是！”
　　夏侯渝只觉得身上一沉，楚穆就已经完全倒在她的肩上。
　　“楚穆，楚穆——”夏侯渝连连唤人，可肩上的人没有半分反应，这下夏侯渝也慌了，转投诉看向暗卫，“你们先将他待会宫中医治，我随后就来。”
　　“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护住渝妃娘娘。”一个暗卫开口，言语之间是拒绝之意。他们从始至终，收到的命令都只有这一个。
　　夏侯渝的眼神顿时凌厉起来：“我再说一遍，你们先送他回宫。”
　　暗卫被她身上突然散发出来的气场给镇住，呆了一下。
　　“留一个人护住我就行，另外四人送楚穆回宫。”夏侯渝的语气之中已经不自觉带了上位者的不容置疑。
　　那暗卫还有些迟疑。
　　“你们知道我在陛下心中是什么分量，怎么？想违抗？”
　　“属下不敢！”那暗卫再三思虑之下还是决定先听渝妃娘娘的话，自家主子都怕渝妃娘娘，他们岂会不怕！
　　夏侯渝见他们应下，也就没有再说话。也不知楚穆怎么培养的人，这般牛脾气不懂变通，也不护主，若这是她手底下的人，早就丢回去重塑筋骨了。
　　留下来的那个暗卫，站在渝妃娘娘的身边，只觉得凉飕飕的，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都怪那几个没义气的家伙，将他丢在这里，不就是上次喝酒他忘了给酒钱！
　　“渝妃娘娘，我们回宫吧！”
　　夏侯渝瞥了他一眼：“这现场，你不检查检查？”
　　那暗卫仿佛才想起一般，在原地细细检查了一遍。
　　夏侯渝看着这些暗卫不上心的样子，都快要怀疑这些暗卫和方才的刺客是一伙的，只是既然楚穆这般信任他们，应该是没问题！
　　石头这会儿站在养心殿的门口，都快要吓个半死，左顾右盼也没有看到自家小姐。
　　今日小姐不再含笑宫，她闲来无事去太医院看看，就看到一众御医风风火火往含笑宫的方向赶，吓得她一激灵。
　　何照阳看到这个傻姑娘在一侧站着，急急忙忙一把将她拉过来：“你怎么在这？”
　　“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同时问出口，何照阳先说话：“来福公公急唤太医院所有御医，你赶紧回去。”
　　这么多御医出动，绝非小事。
　　石头却是想起了自家小姐，这偌大的皇宫之中，可以一次将御医召去的，只有养心殿那位。可那位不是昨日和小姐一道出宫去了吗？
　　“我和你一起去。”
　　何照阳赶忙拉住：“小祖宗，你去作甚？”
　　“你管我。”陛下和小姐出宫的消息，无人知晓，她也不会透露出去，“你还不赶紧去，要是晚了，小心保不住脑袋。”
　　石头说着就溜走了，小跑着去了养心殿，她到的时候，御医们还没有到。
　　来福公公看见石头，快步走了上来：“石头姑娘，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我家主子呢？”
　　“你家主子一会儿就会到含笑宫，你赶紧回去候着。”来福这会儿也是急的团团转，你说这好好的人，生龙活虎出去，怎的就被人给抬着回来？
　　石头听说小姐没事，也就没再纠缠，看来福公公忙着，自己一个人站在养心殿外等着。她要在这等小姐，她有预感，小姐回来不会去含笑宫，而是会先来养心殿。
　　一众御医刚好也就到了，乌泱泱一片，来福先让几个资历老的御医进去。
　　这种性命攸关的事情，轮不到何照阳上前，他看到墙角处站着的石头，于是一点点挪着，没一会儿就到了石头的身边。
　　“石头姑娘，这里人多眼杂，你不回去吗？”石头姑娘是个莽撞直率的性子，他总是觉得这种情况下会出事。
　　石头侧头看向他，她发现这人还真是喜欢管闲事，她在这里等自家小姐他都要管：“反正我闲着也是无事，我家主子正在午睡，我看看也不碍事。”
　　她抬起手在耳边作发誓姿态，信誓旦旦地说：“我真的不会耽误你们的！”
　　何照阳有些头疼，可见她也没有往养心殿挤，想着也无事，就在一边陪她站着。
　　夏侯渝回宫之后径直就去了养心殿，还没到呢，就看见石头站在养心殿外巴巴地看着远处，在看到自己的身影之时就跑了上来。她身边好像有人，夏侯渝也没仔细看。
　　石头跑到夏侯渝的身边，紧张地围着夏侯渝转了几圈，长呼一口气：“小姐，你没事就好。”这会她才注意到小姐身边的人，凭着她对同行的直觉，这个人的武功不弱。
　　她想问小姐，可看着小姐脸上藏不住的担心，说出口的话就变了：“小姐放心，我一直在养心殿守着，太医院的所有御医都出动了，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根据那些个老腐朽出来之后说的话，她也能判断出来，里面的人是中毒了，那毒复杂些，可也不是什么大事。想起那毒，石头心中有疑惑，可如今身边人太多，她想着等回含笑宫之后再问。
　　夏侯渝在听到石头的话之后，心中有了其他的思量。按理说，微服私访遭到刺杀，应该秘密处理，防止歹人将消息外泄，造成人心恐慌。可她看这架势，倒像是巴不得这件事情闹大的好？
　　来福公公在楚穆身边服侍多年，不该这点事情都办不好？
　　今日这件事情，还真是处处透露着古怪。
　　“既然无事，那我们就先回含笑宫。”她身上穿的衣服还是早上穿的布衣，这个样子出现在养心殿的确是不大妥当。
　　那暗卫闻言，眨眼之间就不见了。
　　石头皱了一下眉头，紧紧跟在夏侯渝的身边。
　　一只脚才踏入含笑宫，石头就凑到夏侯渝的身边：“小姐，那毒！”
　　“石头，最近外面有没有信传进来。”
　　“没有，最近没有任何信息，宝老板前几日不是才进来吗？”石头也觉得奇怪，那毒其他人不知道，她不可能不知道，因为那毒最初就是她研制出来的，如今只有西南节度使手中有。

　　023 庸医

　　
　　夏侯渝没有说话，她知道是那边的人，因为领头之人她认识。
　　“石头，你传信出去，让宝书言看着那边，这边最近不会有什么是，让他看紧那边的动向，有任何异动都要告诉我。”
　　刺客的领头之人，算得上是父亲的心腹干将，就算是新词，也不该是他来，母亲那边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石头少有地收起了笑容，一脸的凝重：“我即刻就去。”
　　“我先去养心殿看着，你就在含笑宫。”若是石头研制出来的那个毒，那解决起来可不容易，她这里倒是有解药，可……
　　她摇摇头，疾步朝着养心殿去，不一会儿就到了，两个殿宇之间隔得近总算是还有一点好处。
　　“见过渝妃娘娘。”部分御医还在外面候着，见到夏侯渝过来，纷纷行礼。
　　夏侯渝抬手示意他们起来：“里面现下是什么情况？”
　　御医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夏侯渝转头看向何照阳：“何御医，你来说。”
　　闻言，何照阳上前一步：“诸位御医还在里面，并未出来。”
　　夏侯渝的瞳孔猛然一震，这是太医院，整个大楚最杰出的医者都在，区区一个毒药，竟然这么久还没有得出结果。夏侯渝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仿佛随时可以滴下墨汁。
　　她径直朝着养心殿走去，可还未跨进养心殿，就听到了身后传来声音。
　　“渝妃妹妹且慢。”
　　夏侯渝回身，就看到一身华服的皇后，她今日穿了宫装，看起来尤其端庄肃穆。
　　“渝妃妹妹作为嫔妃，未得陛下召见，还是不要进养心殿的好，妹妹说是与不是？”说话的功夫，她已经走到了夏侯渝的身边，与她平视。
　　一个是后宫之主、母仪天下的皇后，一个是陛下新宠，甚至可以说是如今的心尖尖。养心殿外的御医只希望自己这个时候变成聋哑人，双目紧紧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偶尔有胆大的抬头瞥一眼。
　　夏侯渝直视面前这位穿着华丽的女子，她眼下淤青很重，看得出来久久未休息好，整个人没什么精气神，厚重的宫装在她的身上就像是一个躯壳。
　　“恕嫔妾愚笨，不知皇后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后再开口说话之时，眼中已经带上了得意和轻视：“本宫的意思是，你如今应该在你的含笑宫好好待着。”话语到最后一局，陡然增大音量，下首有胆小的御医抖了三抖。
　　“那若是我不呢？”还真是有意思，若是她记得不错的话，这个时候，皇后应该还在禁足期间。可如今却在自己的面前摆起皇后的架子，难道真是自己看起来过于纯良无害？
　　夏侯渝说完话，也不管皇后面上是什么表情，抬脚就往养心殿内走去。
　　“夏侯渝，你这是以下犯上。”皇后没想到她竟这般胆大，可若自己今日让她进去了，那她皇后的威严，当真是要碎一地，她抬手就将夏侯渝拦下。
　　夏侯渝不想和她纠缠，楚穆在里边还不知是什么情况，她怕再耽误下去，楚穆的身体会留下后遗症。
　　这么大的动静，养心殿内的人定然也是听到了。
　　来福公公心中着急，这个时候，陛下定然是希望渝妃娘娘在身边的，可皇后娘娘他也得罪不起！他看向身边的四位大人。
　　这四位，正是方才送楚穆回来的那四名暗卫，这个时候听着外面的动静脸色也不好看。今日的事本就是他们办砸了，要是渝妃娘娘再受什么委屈，主上醒来他们怕是想下去再感受一下那魔鬼般的训练。
　　四人一起走了出去。
　　夏侯渝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这只手，心中升起一股烦躁，真想把这只手直接砍断。
　　大概是她的目光过于渗人……皇后讪讪地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很快又直视夏侯渝：“这养心殿中的事，不可轻易外露，妹妹还是请回吧！”说着示意身边的侍女将夏侯渝带下去。
　　夏侯渝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要命的人，她的一只手伸到腰间，握住那个冰冷细长的东西。
　　走在前面的那个暗卫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渝妃娘娘的动作，赶忙疾步上前，在夏侯渝面前躬身行礼：“娘娘，陛下召您进去。”
　　夏侯渝在腰间的手缓缓松开，换了一个抱在胸前的姿势，瞥了一眼一侧的皇后。楚穆皇宫之中的这些嫔妃，质量是真的不咋地！
　　暗卫的一句话，如同巴掌一般，响亮地扇在皇后的脸上。
　　皇后眼中的厉色如同刀刃一般射向黑衣人，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假传圣旨！”
　　“娘娘慎言。”说话的暗卫脸上并没有一丝的惧色，说话之时晃动了一下衣服的下摆，身上的令牌露了出来。
　　皇后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惨白，呆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知道那死人将夏侯渝恭恭敬敬引进养心殿，养心殿的大门又紧紧闭上，她才回过神来。看着这紧闭的宫门，她只觉得遍体生寒，那是飞龙令，楚氏一族最神秘的一支暗卫，如今竟然在夏侯渝的面前毕恭毕敬。
　　她作为一国皇后，站在自己夫君的门前却进不去，她夏侯渝，不过一个妾，凭什么？她的手掌紧紧握住，护甲深深嵌入掌心，有缕缕血丝从掌中流出。
　　夏侯渝看了一眼身边的那个暗卫：“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在下墨一。”
　　“嗯。”夏侯渝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这个名字记下了，楚穆醒来之后和他提一嘴。
　　她快步走到床边，躺在床上的人昨日还陪着自己看日出，他们昨晚还一起抢被子，可是如今他躺在床上，双唇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漆眸紧紧闭着，看不见偶尔的狡黠，还有看向百姓时那藏不住的欣慰。
　　“如何？”
　　跪在床前的御医，闻声抖了一下，还是一个稍微年轻一些的太压抑先开口；“陛下所中之毒实在复杂，老臣无能，一时之间想不出破解之法。”
　　要不是看他发间已有华发，夏侯渝真想一脚踹上去。的确是无能，这么久竟然都没想出解决的办法，她侧头沉声对身边的暗卫道：“去将外面的何照阳何御医请进来。”
　　她记得当初石头研制出这毒药，父亲将中了这毒的兔子丢给军医去解，不过是半个时辰就有结果，这如今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他们还没有结果，不是庸医是什么！
　　何照阳见方才镇住皇后娘娘的黑衣人出来唤自己，赶忙跟着进去。
　　夏侯渝直接免了他的礼：“你来看看。”
　　何照阳跪在床边，细细把脉。
　　夏侯渝就这般看着，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可眼中的紧张也是肉眼可见的。
　　在下首跪着的御医倒是有几个不服气的，在下面窃窃私语，被夏侯渝一个眼神过去，大气也不敢出。
　　何照阳再三确认陛下的脉象，这才起身，朝着夏侯渝拱手：“回娘娘，陛下所中之毒，虽复杂却不难解，待微臣下去开药方。”
　　话音刚落，一侧就想起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你可要好好看看，说大话闪到舌头不要紧，牵连一家老小的性命可就不好了。”
　　夏侯渝一个眼神射过去，不急不缓道：“你来？”
　　说话的御医吹鼻子瞪眼，可却是半句话也不敢再说。关于这位渝妃娘娘的传闻 ，他还是知道一些的，就看一旁站着穿黑衣的四位对夏侯渝的态度，他也不敢和她呛声。
　　“你赶快下去把药熬上来。”石头虽说楚穆中毒不深，可这毒长期留在身体之中还是不好，要是再留下什么后遗症，她想都不敢想。
　　最起码他是一个好皇帝，不能出事！
　　有渝妃娘娘撑腰，何照阳也不怕，起身出去熬药。
　　夏侯渝转身，看向齐齐跪着的御医：“怎么，诸位大人是觉得这养心殿待着比较自在？”
　　“微臣惶恐！”
　　一旁的暗卫眼皮跳了三跳，这位渝妃娘娘，说话是当真不客气。
　　夏侯渝往前走了一小步，微微躬身，看向方才阴阳怪气说话的那位御医：“那诸位是想要留在养心殿用饭？”
　　那御医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背脊抖的如筛子一般。
　　还是另一位年龄再大些的御医先反应过来：“那微臣先告退。”说完缓缓起身，躬身退出养心殿，其余的御医也紧跟其后。
　　“也不知道楚穆是不是国库太满没地方用，这些人养着也不知道作甚！”看着那些退出去的身影，夏侯渝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
　　墨一不知道那些御医听见没有，他听后嘴角抽了抽，赶忙默念，自己并没有听见任何东西。
　　这整个皇宫，只有这位敢说这话，而且敢在主上的面前说，说不定主上还得哄着。
　　“你们这几日就守在养心殿吧，至于如何轮班，墨一安排。”她说让人先将楚穆送回宫，还有她在养心殿外差点和皇后动手，都是这位先做出反应，按照夏侯渝的判断，这位应该就是领头之人。
　　“是。”墨一整个人身上的懒散气息顿时收了起来。
　　整件事情做完，夏侯渝才发觉全身酸痛，恐怕是因为一直紧绷着，这会放松下来，竟有些头疼。
　　“我先回含笑宫，有事来寻我便是。”
　　“是。”

　　024 喧闹

　　
　　忙碌了一天，可夏侯渝睡不着，她站在窗前，朝着西南方向看去。
　　大概明日，宝言书那边应该就会有消息传来，只要一想到这个，她的心就揪起来。若那些真的是父亲派来的人，恐怕母亲的处境也艰难。
　　母亲呀！为了她，当真是呕心沥血，如今自己这么大了，还要母亲为自己操劳。
　　石头见月光印在窗柩上，隐隐的有一个黑影闪动，她轻声问：“小姐，你还没睡下吗？”
　　“石头，进来吧！”
　　石头推开门进去：“小姐，你……”她想要劝小姐放宽心，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她自己也睡不着，放心不下，更何况是小姐。
　　“无事，你今日传信出去，宝书言那边是什么情况？”她揉了揉太阳穴，这几日事太多，竟然忘了问这事。
　　石头扶着夏侯渝来到一边坐下，轻轻在夏侯渝的太阳穴上揉了起来：“宝公子那边还是老样子，只是听宝珠说起你和陛下的事之后，差点将手底下的东西给放出来。”
　　夏侯渝笑起来，他还是这个样子，做事说话想一出是一出：“不用管，他只是看着做事不靠谱，实际上都有他自己的章法。”
　　“小姐，你就不担心他手里的东西跑出来吗？”
　　夏侯渝按住正在自己太阳穴上的手，将石头拉在自己面前来：“石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宝书言这个人，怀疑谁也不用怀疑他。”夏侯渝好像想到了什么，突然笑起来，“他就是一个赌徒，之前输给我，那他就会为我做事。虽说他喜欢赌，可品德性情，还是算一等一的。”
　　这件事石头还真不知道，小姐当初做生意的事情，以及后来安排在京城的人，她大概知道，至于细节的地方，是在这些事情基本稳定成形之后，小姐懒得管，才扔给她的。
　　“既然小姐说可信，那就是可信的。”
　　两人才说着话，窗外就落了一只鸽子。
　　石头先看见，快步走过去，将鸽子拿进来。
　　夏侯渝方才闲谈的悠闲，在看到信鸽的同时就烟消云散，起身上前，将信接了过来。
　　石头看着小姐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就知道信中是什么内容。
　　夏侯渝看完整封信，感觉她整个人仿佛落入了水中，浮浮沉沉寻不到一个可以上岸的地方。
　　是父亲，竟然真的是父亲！！
　　宝书言必然是知道这件事情的重要性，才这般紧赶慢赶将消息送进来，那必然也是不会出错的。可父亲他怎么那般狠心，竟将母亲给囚禁起来。
　　她原本以为他只是不顾父女情，没想到他竟然连和母亲之间的情分都不顾了！
　　夏侯渝走到书桌旁，洋洋洒洒写下一张纸条，处理好之后将它绑在了信鸽的腿上。既然父亲连这层窗户纸都要扯下来，那就不要怪她出手。
　　她如今只想安安分分在皇宫之中活着，护住母亲和石头，可父亲步步紧逼，不就是想要让自己为他传递这宫中的情报吗？
　　换做是别的女子可能会顺从，可她这个人偏偏天生反骨，但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父亲，选了这样的方法来对付自己。
　　“去睡吧，石头。”
　　石头盯着小姐的面庞看了又看，轻声叹了一口气：“那小姐你也早一点休息！”
　　这一晚，注定是一个不太平静的一晚！
　　迎春楼的后院之中，一个长相十分儒雅的男子，将一只鸽子抱在怀中，取下它脚上的小竹筒，轻轻抚摸着它柔顺的羽毛：“小东西，辛苦你了！”
　　那鸽子仿佛可以听懂人话一般，抖动着羽毛，很是舒服的模样。
　　宝书言将里面的纸条取出，扫了一眼，轻笑起来：“这夏侯老头也真是的，他是夏侯渝的老子，竟然不知道夏侯渝是多么的不好惹。”
　　一双含情眼看向信鸽：“你说，这夏侯傅是不是活腻了，还是嫌自己东进的速度太快？不过，那些个东西，也太久没运动了，出去走走也好，这东西吧，总要见点血，才能有灵性。”
　　皇宫之中，养心殿内，楚穆觉得他全身上下，有上百只虫子在爬，一点点啃噬。他好像听见皇后的声音，也听见来了阿渝的声音！
　　是皇后在欺负阿渝吗？真是可恶，他不过才病倒，她就巴巴地上来欺负人，他又不是死了!
　　他很生气，可眼皮就像有千斤重一般，怎么也睁不开。
　　她听到阿渝训斥人，定是那帮庸医惹阿渝生气了，可若他们不是庸医，这些年的皇宫也不会如此太平。如今听着阿渝骂人，他竟然也不想再装了，以前他一个人受委屈不要紧，可如今阿渝也在，她是万万不能受委屈的。
　　他想了很多，可怎么也醒不过来，心中着急，不知道骂了那些御医多少次。好在何照阳每把脉之后，他听到何照阳说可以治这毒，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楚穆想着这些慢慢睡了过去。
　　含笑宫中，这一日出奇地热闹。
　　夏侯渝昨个晚上睡得晚，按照惯例，定是要睡到晌午才会醒。可这一大早的，含笑宫就发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喧闹之声，仿佛抄家一般。
　　“石头——外面是在作甚？”话语之间难掩怒气，夏侯渝揉着眼睛起身，侧头看向窗外，整个人显得阴沉沉的。
　　石头小跑进来：“还是吵到小姐了，那些人真该死。”她带着人将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人物拦在外面，没想到这些大家闺秀出身的人，竟然在含笑宫外当起了泼妇。
　　“莫不是皇后闲来无事，又来我们含笑宫闲逛？”那还真是好精神，外边金乌才升起来一半，这人些要起身梳妆打扮好来她这含笑宫大闹，少说也要一个时辰，那想必是天还未亮就醒了。
　　一想到这些人因为自己吃不下睡不着，她就有些兴奋，就连被人吵醒的起床气都消下去几分。
　　“你去和她们说，要闹去养心殿。若她们实在不听，你就将人打出去。”
　　石头的眼睛蹭一下就亮起来，除了上一次和小侯爷动过一次手，后来就一直无用武之地，她还真是闲得全身发痒。
　　“好嘞，我这就去。”真希望那些妃嫔不要听她的话。
　　“哎，回来。”夏侯渝看石头兴高采烈往外去，突然开口，“算了，你服侍我梳妆，我去会会她们。”
　　石头的嘴撅起老高：“小姐说话不作数！”
　　“楚穆这会还在养病，要是被她们去一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他醒着的时候，从来没有让我受过什么大的委屈，如今他倒下了，我理应为他做点什么！”
　　夏侯渝也无奈，这人平日给她这么多，估计就是算准了她这欠不得人情的性子。这下好了，一条咸鱼偏偏活成了劳碌命。
　　等她梳洗完出去的时候，夏侯渝就明白为什么石头将人堵在含笑宫门口，这些人都有本事将自己吵醒。
　　光看这些妃嫔身边那乌泱泱乱糟糟的一片片丫头婆子，就瘆得慌!
　　这可比那些菜市场骂街的还要热闹！
　　“渝妃可真是极好的心性，陛下还在养心殿昏迷不醒，你却在这里睡的正香！”有了昨日那事，皇后今日也懒得再端着。
　　夏侯渝双手抱起，靠在墙边：“怎么，皇后娘娘会治病不成，会治病直接去养心殿，我这含笑宫不需要娘娘操心。还有一事，嫔妾想请教娘娘。”
　　“皇后娘娘连养心殿都没有进去，能够知道陛下生病不足为奇，可这风风火火将事情散播开来，可就不知道合不合常理了！”
　　夏侯渝眉梢微挑，看向气得咬牙的皇后，又接着说：“我记得皇后娘娘还在禁足期间，如此大摇大摆带着诸位姐姐来我含笑宫，是违抗圣旨？”
　　“堂堂一国之母，竟然带头违抗圣旨，娘娘这般作为，怕是会让陛下寒心！”
　　皇后几次三番想要开口，都被夏侯渝抢先，这会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整张脸气得铁青。
　　“夏侯渝，你不要太嚣张，就算是陛下此时宠你，也不过是一时。别忘了你的身份，陛下难道会一直宠着一个乱臣贼子的女儿不成？”皇后双目圆睁，已经没有了作为一个皇后应有的威仪。
　　“我以后如何，不需要皇后娘娘来操心，至少陛下现在宠着我，不是吗？有总比没有的好！”
　　楚穆这个皇帝，做的真是一言难尽！
　　这治理国家在行，可这后宫之中怎么就乱成这个样子！太医院不顶事，就一个何照阳可以拿得出手，还是个愣头青。这皇后更是，简直就是没什么脑子，带来的嫔妃也一个个龟缩着，这下她可以理解为什么楚穆不愿意来后宫了！
　　换了她，她也不愿意，糟蹋心情！
　　“娘娘要是没有什么事，我就先回去睡觉了。”说着就打了一个哈欠，她实在困，若皇后再纠缠下去，她不能确定会不会发生点什么。
　　“夏侯渝，你别太嚣张，至少我还是皇后！”她现在不能动夏侯渝，并不代表以后没有机会，她就不信，夏侯渝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夏侯渝抬眸：“知道了，皇后娘娘，我可以回去了吗？”接着又打了一个哈欠。
　　“实在是太困。”撑不住了，也不管身后的人是什么表情，她只想睡觉。

　　025 试试

　　
　　夏侯渝这一睡，就睡到中午。若不是肚子太饿，她可能会睡到傍晚。
　　石头早早就将吃食准备好，所以夏侯渝起身就有的吃。
　　“小姐，你睡着这一会儿，有大事发生。”
　　夏侯渝自顾自吃着糕点，就连头也没抬起来：“什么大事？”
　　“方才来福公公派人来传话，说陛下醒了。”
　　夏侯渝拿着糕点的手一顿，又继续往嘴里塞，只是动作比之前快上许多：“怎么说来着？”
　　“来福公公说陛下想见小姐，但听说小姐还在睡之后，又说等小姐醒了再去养心殿也不迟。”她听说不急，也就没有唤小姐，反正自家小姐这睡觉的习惯，陛下也知道。
　　夏侯渝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将那并不存在的残渣给拍了，用帕子将手擦净：“走吧，去看看。”
　　石头看了看桌上的糕点，又看了看小姐，往日里两盘糕点都不一定够吃，今日才吃了三块，难不成御膳房换厨子了，糕点不好吃？也没听说呀！
　　她想了一会儿，小姐已经走出好远，她只能赶紧追上！可能是小姐不是太饿吧，看小姐这步伐，都如此的迅速有力！
　　楚穆在养心殿已经朝外看了不下百十回了，来福眼观鼻鼻观心，只当做没看见。他去含笑宫的时候，可是这位说的，若是渝妃还睡着，就让她继续睡。
　　夏侯渝才到养心殿，就和一个眼神对上了，只是那双漆眸，在触碰到她眼神的那一刻就躲开，再回头时，已经换上了一个楚楚可怜的眼神。
　　来福见渝妃娘娘来了，躬身从养心殿退了出去。
　　“阿渝——”
　　这一唤，可将夏侯渝的鸡皮疙瘩都给唤出来。可是再看他躺在床上委委屈屈的，一张脸血色褪了大半，夏侯渝压下自己心中的不适，三步并两步走上前。
　　楚穆见夏侯渝的态度和之前不大一样，心中总算是觉得这一次中毒还有些价值：“你要是再不来，我肚子都快饿扁了？”
　　夏侯渝将他上下扫视了一遍，发现这人伤的是右臂，她差点以为伤的是脑子。
　　楚穆见她不说话，又仰起头，可怜兮兮看向她：“阿渝，那毒真的太难受了，我感觉有成千上万只虫子在我的身上爬，他们好像要将我啃噬干净才肯罢休！”
　　夏侯渝也想起那毒，的确是不好受，不然也不会被拿来作为西南方军队的底牌。这般想着，她竟然鬼使神差地抬起一边的粥，一勺一勺喂给楚穆。
　　在夏侯渝看不见的角落，楚穆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得逞的笑容，只是再次看向夏侯渝时 ，又是那副流浪狗般可怜的表情。
　　夏侯渝看向楚穆的眼神有些一言难尽，这位皇帝，可着呢是一次又一次打破她的认知：“不知陛下这伤，如何了？”
　　“无事，想必明日便可以上朝，阿渝累着了，还是让我自己来吧！”说着就去接夏侯渝羽手中的碗，只是右臂一抬起，他的整张俊脸就扭曲在一起，双唇紧抿，克制住自己不发出半点声响。
　　“还是我来罢！”
　　夏侯渝看着他这副模样也过意不过去，虽说心中对这次中毒，有几分刻意，几分无疑，已经区分不清楚，也不想去深究。可有一点是千真万确的，那就是楚穆真的中毒了，还是她西南的毒，就凭这一点，她喂他吃饭也不算什么！
　　楚穆勉为其难，面上带着几分抱歉，将碗又递回夏侯渝的手中。
　　夏侯渝只能继续将这碗粥喂完。
　　“陛下这伤，可想好如何和大臣们交代了？”她这几日已经陆陆续续发现几批人往外面传递消息，楚穆受伤的消息恐怕是瞒不住。
　　楚穆倒是不急，凑到夏侯渝身边：“阿渝是不是觉得我身边的御医过于无能？”
　　夏侯渝像是看傻子一般看着他，这不是事实吗，竟然还要向她来求证。
　　楚穆尴尬地摸了摸鼻尖：“那不如就让他们出宫去吧，就用医治不当的罪名。”
　　夏侯渝有些不解，心中有一个猜测，可是不敢确定，疑惑地看向他，那些御医要是解散了，那太医院就变成了一个空壳：“陛下此举，还请三思。”
　　“阿渝当真不知道我是何意吗？”
　　夏侯渝见他这般，心中已经确定，可此时她的内心却是惊涛骇浪。那是太医院，和皇宫众人生命相关的太医院，竟然全是耳目，这未免有些骇人听闻！
　　“你当我后宫之中的那些人是摆设？若是没有利益的牵连，她们为何会进宫，更何况她们所面对的还是一个有心上人的皇帝，她们不过是家族放在皇宫之中传递消息的一个物件罢了！”
　　他顿了一下，见阿渝虽一言不发，却有在认认真真听他说话，又接着说：“太医院的人就是一个中间桥梁，后宫中人未经允许不得出宫，可那些御医可以。阿渝这下可懂了？”
　　“陛下不该和我说这些的！”夏侯渝浅浅叹了一口气，也拿他没办法，“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早日将这些人清理出去，留在宫中也是碍眼。”
　　“若是将这些人都驱逐出去，后宫定然空虚，朝臣又会让我选秀。”说到这里，楚穆左手攀上夏侯渝的手臂，受伤的右臂也慢慢挪过来轻轻放在夏侯渝的腰间，“阿渝，我想要给你一个干净的后宫。虽说它不清静，可胜在干净，你愿意帮我来打理它吗？”
　　有东西环在腰间，夏侯渝很不自在，可楚穆的那只手是受伤的，她不想再妄加移动，加重他的伤。于是被迫不得不和楚穆面对面看着，听着这一句句情话从他的口中说出。
　　“楚穆，你这是耍赖皮！”她的语气很平静，可是细听，还是可以听出点点无奈和宠溺。
　　楚穆才不管，错过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他要是再不逼她一把，她很有可能会一直窝在含笑宫当鸵鸟：“夏侯渝，你要负责的，是你小时候答应的。”
　　“我已经不是小时候的我，你确定现在的我还是你要的那个夏侯渝吗？”夏侯渝着实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那么固执，可她又莫名喜欢他的固执，“我很懒，做事不顾后果，我可能管理不好你的后宫。”
　　楚穆的一双漆眸，这个时候有星星在闪烁：“我的后宫只有你一人，很好管的！”
　　夏侯渝扭过头，定定看着楚穆，发现在看向他的那一瞬间，她今日有一种心安的感觉，就好像刺客来临时，他让自己蒙上眼睛，可一只手一直紧紧抓住自己，就算是受伤，也没有放开。
　　她在他那里，好像永远都是唯一的选择，不会被放弃！
　　“那我试试吧！”说完这句话，夏侯渝感觉自己的心底有什么渐渐化开，一层层荡起。
　　楚穆一下子跳下床，捏着夏侯渝的双肩，面色潮红：“阿渝，你说什么？”
　　夏侯渝看着他孩童一般的表现，忍不住笑起来：“怎么，这手臂受伤，耳朵也坏了？”这毒才解，就蹦下床，那是不是意味着身体恢复的还不错!
　　楚穆伸手抱住夏侯渝，想要把她高高举起，想要抱着她转圈圈，可是……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在右臂猛然一抽的时候，他才想起来，他现在是个病患！
　　看着受伤的右臂，楚穆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了。中毒才有这一次表明心意的机会，可却也因为中毒，他不能抱阿渝，不能和阿渝分享自己的喜悦！
　　“好啦，楚穆，你已经不是什么小孩子了，别这么幼稚。”夏侯渝怕他再这样幼稚蠢萌下去，她会忍不住揉他的脑袋。
　　她扶着楚穆，让他回到床上好好坐着：“你这行为，是在不遗余力把我往妖妃的道路上送！”
　　“我没有！”
　　夏侯渝眉梢挑起，带着几分痞气看向楚穆：“我的陛下，我一来，你这受伤就加重；我一出现，你就受伤；偏偏你还不听百官劝诫，就是要往含笑宫跑。你说是不是在把我往妖妃的路上送？”
　　这话楚穆还真回答不上来，因为这些的点点滴滴，都是他一手操纵的，为的就是让阿渝心疼自己！
　　“以后不会了，阿渝，我保证！”说着就将手举到耳边，想要发誓。
　　“别！”夏侯渝赶忙将他的手扯下来，“你是什么样子，我会看，你做出来就行，不然向谁发誓，发再多的誓，也不管用！”
　　“好，那我就用实际行动来证明！”楚穆趁机在自己的伤口之上按了一下。
　　会痛，说明不是幻觉！
　　可这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突然得让他以为是梦境！
　　“阿渝，这几天的奏折，已经堆成小山，可我的手也无法批阅，不如你就帮我看看吧！”
　　“什么？”夏侯渝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怎么突然就说到奏折了，还要让自己批，没搞错？
　　“我说，帮我读，之后我说着你来批阅。”
　　夏侯渝刚要开口推脱，就被楚穆打断：“别说后宫不得干政，在我这就没这规矩，这是给那些没有主意的皇帝，还有那些野心勃勃却眼界有限的女人定的，在我这不成立。因为我不是前者，你也不是后者。”
　　他拍拍夏侯渝的手背，指着一侧桌上的奏折：“听话，去取过来！”

　　026 破防

　　
　　夏侯渝站在原地不动：“你身边是不是有一个暗卫，叫墨一的？”
　　“怎么了？”他记得墨一做事还算是稳重。
　　夏侯渝摇头：“没事，他做事比较稳妥，这次的事多亏了他。”
　　“好，给他升一级。”楚穆说完又盯着夏侯渝，“阿渝，可以帮我去将奏折拿过来了吗？”
　　夏侯渝起身，慢吞吞地朝那一堆奏折走去。
　　楚穆也不管，就一直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经久不消。
　　“阿渝，这短短几步，怎么让你走出一辈子的感觉？”没想到就算表明心意，她还是没有逃脱那鸵鸟属性，“莫非那奏折有千斤重不成？”
　　夏侯渝今日异常地想要抽人，尽管对方是一个病患。
　　她将奏折抱到床前，扔给床上那个正在挤眉弄眼的人：“楚穆，你别得寸进尺？自己弄去，我睡一会！”
　　说完转身就去了对面的软塌，也不管楚穆是什么表情，她算是看清楚了，这人惯不得，一惯就容易蹬鼻子上脸。
　　楚穆本是想要让阿渝看一看最近西南那边的境况，可见她如此避嫌，也没有办法，只能自己看！
　　夏侯大人那边，若说有什么大问题也不至于，他是想要让诸位节度使联手，之后一举歼灭。这些节度使长期以来在边境上盘踞，根基深厚，老奸巨猾，想要连根拔除基本不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自己出洞。
　　所以他早几年前就在准备，将西南西北一带到京城一路上的百姓往外迁，如今战事爆发，没有顾虑到的百姓，他也让人及时安顿下来，唯一剩下的，可能就是前不久涌进来的一批，他们所在的位置较偏，本想着不至于受到牵连所以只是让人关注，并未搬迁。
　　没想到自己的一点失误，竟然让这么多的人流离失所。
　　在他出宫之前，有暗卫来报，称西南节度使东进速度加快，先锋换了人，西北节度使那边也正赶过来汇合，他就有预感，那边会有什么动静。
　　没想到竟然会是刺客，只是那边也太小看他了。父皇在世之时，射御书数都对他提出较高的要求，他幼时还因为这个埋怨过父皇，没想到如今倒是成了他保命的本事。
　　他抬眸看向远处的夏侯渝，她应该是真的困了，一双瑞风眼这个时候敛下眸光，安安静静躺在软塌之上，睫毛的阴影就像一只小蜻蜓亲吻在她的眼下。
　　他多么希望，这份岁月静好可以一直持续下去，所以在西南节度使的事情之上，他需要做出一个更加稳妥的决定。这才是让他最头疼的一点，不知道阿渝现在对那边是个什么心情？
　　她进宫的确有他的手笔在其中，可任何事都不会空穴来风，夏侯傅若是没有那个想法，他如何挖坑也是没有用的。
　　待他将手中的奏折全部处理完，已经到了换药的时候。
　　何照阳进来，就看到披着衣衫坐在床上的君王，食指竖起放在唇边，示意他别说话。
　　何照阳放轻脚步，来到陛下身边，侧身才看到在不远处睡着的渝妃娘娘，难怪陛下这么紧张！他赶忙加快手上的动作，完成换药之后巴不得跑着出养心殿。
　　天知道，他方才有多不舒服，就像朝着一个比自己还要窄的洞使劲钻，可怎么也进不去！偏偏洞的主人就站在洞中看着他，陛下和渝妃娘娘如今的氛围，当真是一个人也挤不进去。
　　夏侯渝这一睡，就到了晚上，睁眼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迷茫，这是哪？
　　她想起被送上马车的那一次，也是这般睁眼就是不熟悉的地方。
　　“阿渝，你醒了，你若是再不醒，这饭菜可当真是要凉了。”
　　一道低沉含笑的声音传来，夏侯渝顿时回神。不一样的，这一次迎接自己的不是冰冷的马车、冷漠的侍卫，而是这个无赖皇帝。
　　她起身朝着他走去，桌上的菜哪有什么要凉了，热气直往外冒，一看就知道才端上来不久。
　　“我睡觉就没个准点，以后你要是饿了，就直接吃，我醒来自己去弄点吃食就行。”说完坐到了楚穆的身边。
　　楚穆顺手将筷子递给她：“无事，我等你。只是我也等不了几次，待伤养好了开始上朝，可就不能躲懒，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给我留饭？”
　　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声传到耳边，夏侯渝浅笑，难不成御膳房还敢饿到他不是：“我给你留就是，若御膳房饿着陛下，定当治罪。”
　　楚穆这会眉眼都带着笑意，又将身边的燕窝递给了夏侯渝：“我让人煮了两碗，你赶快趁热喝了。”
　　夏侯渝本想让他赶快吃，方才就念叨着饿的人，这会反而一个劲地让她吃这个吃那个。可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模样，又将话给咽了下去，默默夹起他放到自己碗中的菜。
　　“楚穆，西南那边如何了？”
　　楚穆正吃着饭的手一顿，看了一眼阿渝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悲怆之意：“夏侯夫人应该是被囚禁起来了！西北节度使也在赶来汇合的路上。”
　　夏侯渝刚好将碗中最后一口饭吃完，将碗放在桌上，抬眸看向楚穆：“我们御驾亲征吧！”
　　“阿渝说的，可是真的？”
　　她应该是知道了这次刺杀的真相，可是自己这边关于夏侯军营内部都还没有确切消息，阿渝那边竟然已经知道了真相，看来阿渝手底下的人是真强！可她如今的态度，是不是被那个父亲伤透了心？
　　夏侯渝轻轻点了点头，眸中却没有半分柔和：“真的。”
　　“那好，我们就御驾亲征。”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极好的主意，他原也就是这般打算的，只没这般早，没想到阿渝和他竟然心有灵犀。
　　“楚穆，你知道我母亲吗？”夏侯渝突然想要找个人说说话。
　　“只是听说夏侯夫人骁勇善战，巾帼不让须眉，其余并不知晓。”这是实话，夏侯夫人是一个传奇，可他真正知道的只是她是夏侯傅手中的一张王牌。
　　夏侯渝起身，慢慢走到窗前，这个时候正是太阳和月亮交替之时，太阳在低处缓缓不肯离去，可月亮已经快要来到上空，夜幕终究会来临，不是吗？
　　“她其实是异邦的公主，在战场之上与父亲相识，两人相知相恋，最终母亲叛出家族 ，义无反顾嫁给父亲。父亲虽是一方节度使，可却是文官，刚到西南之时难以管理西南百姓，直到母亲嫁过来。”
　　夏侯渝顿了一下，想起了她和母亲上街，百姓总会塞很多东西给她，他们对母亲的态度要比对父亲亲近百倍：“母亲骁勇善战，身上却没有任何武将身上的坏脾气，有几次蛮族入侵，是母亲带人将他们打得屁滚尿流，那之后，西南就稳定下来。”
　　楚穆字字句句听在耳中，想起了自己幼时记忆十分深刻地那个蓝眸的将领，英姿飒爽将阿渝抱在马上，教她骑马。阿渝的眼底也有一抹浅蓝，想必就是因为夏侯夫人的那双蓝眸。
　　“夏侯夫人这般人物，的确让人从心底里感到敬佩。”
　　夏侯渝轻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站在顶端上的人总会遭到别人的妒忌，这个人还是她的夫君。”她以前不明白，为什么每一次母亲凯旋，百姓走回在城门欢呼迎接，可父亲从来不会去。
　　母亲骑在高俊的大马之上，在一个个的人头之中寻找，却终究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眼中的落寞将胜利的喜悦一点点吞噬。
　　她如今明白了，在这段感情之中，母亲为了爱情放弃了亲情，披上了战甲，不在家中绣花赏鱼，到战场之上厮杀；父亲却放任心中那股扭曲的自尊，一点点消磨对母亲的爱意。
　　楚穆看着身边的女子，她的眼眸慢慢蒙上了一层水雾，扶着窗柩的手一点点抓紧。
　　他侧身过去，将人紧紧抱在怀中，低头吻在她的发间：“阿渝，我们一起将岳母救出来，你带我去见见她好吗？”
　　夏侯渝的泪珠险些就落了下来，堪堪盛满眼眶，欲落不落：“好，我们将母亲救出来！”
　　其实她知道，困住母亲的，从来不是士兵和房屋，而是感情，是母亲自己给自己画了一个圈，困在其中。而她，就是这个牢笼的钥匙，她要去将母亲带回来。
　　“时辰也不早了，我该回含笑宫了。”夏侯渝从楚穆的怀中退出来，眨着眼睛看向楚穆。
　　楚穆惊了，这人的变化未免太快了些，方才还小鸟依人，这会儿就是一只小狐狸，还是一只会勾人的小狐狸。
　　“可你一走，这养心殿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楚穆委屈巴巴的。
　　夏侯渝唇角微微扬起：“陛下，你可不能耍赖，睡前故事都讲完了，难不成你还不睡觉？”
　　“这样可就不听话了！”
　　“不听话会怎样？”他还真好奇。
　　夏侯渝假装思考：“那就罚他见不到最在乎的人三日，你觉得怎么样？”
　　他觉得不怎么样？
　　楚穆的嘴角一下子耷拉下来，转身朝着自己的床铺走去，他还想趁着受伤和阿渝增进一下感情呢，要是连人都见不到，那还增进什么？
　　他躺在床上之后就背过身去，不看夏侯渝。
　　夏侯渝嘴角噙着笑意，慢慢走出养心殿，并把门关上。

　　027 废后

　　
　　这养病的日子，还当真要看身边的人是谁，看着自己完全愈合的伤口，楚穆真想再给自己来上这么一刀子。可他不敢，阿渝要是知道，那就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的。
　　楚穆上朝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废后！
　　这可真是平地惊雷，在朝堂之上的人想着诋毁夏侯渝，后宫中人想着陷害夏侯渝的时候，楚穆直接宣布——废后。
　　“还请陛下三思！”皇后的父亲林丞相出列，上前一步跪倒在金銮殿前，声泪俱下。
　　“还请陛下三思！”其余官员大半跪地，纷纷开口，只有零零星星几人站着。
　　楚穆笑了起来，震得整个胸腔发颤，笑声戛然而止之时，声音陡然增大：“怎么，林爱卿这是想要逼朕不成？可朕记得，我那不举的消息，也是您传出去的罢！”
　　大殿之上，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发颤，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沁出，不举的事一查，那可就是半个朝臣的事，而不是林丞相一人的事了。
　　“老臣冤枉，此等大逆不道之言，怎会从老臣口中说出。定要查清楚，还陛下一个清白，也还老臣一个清白！”
　　林丞相跪在地上，半头华发加上颤抖的身躯，楚穆都有几分同情。可他身边的那些大臣们，身体颤抖得更厉害，这不举的谣言，林丞相就负责从皇宫到宫外的传递，至于怎么散开的，这是这些大臣的功劳。
　　楚穆若有所思，缓缓开口：“若是朕没记错的话，朕应该是下令，而不是和诸位商定！”
　　他一眼扫过去，将依旧站着的几位大臣记在心中，都是这几年才进官场的新人！不错，还没有沾染上这官场之中的污浊之气。
　　楚穆朝来福看去，来福接到眼神之后，高声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跪着的大臣稀稀松松站了起来，突然一位站着的大臣出列：“臣有本奏！”
　　楚穆定睛一看，竟然是去年高中的沈状元。
　　“沈卿何事要奏？”
　　“回禀陛下，西南方如今战况紧急，西南节度使和西北节度使汇合，请陛下早日定夺。”
　　这位沈大人，不止文采斐然，还关心战事，这倒是楚穆没想到的。
　　“这件事已经有定夺，朕——御驾亲征！”
　　楚穆说着话的时候远远看向外面，很远很远，好像直抵山河尽头，声音雄厚，仿佛要传遍整个大楚。
　　此话一出，朝中多人倒吸一口凉气，老臣们正想要开口劝阻，就见先前说话的沈大人直直跪了下去。他们心中一喜，这些朝堂新贵乃是陛下如今最喜的，若是沈大人今日开口劝阻，不是大小陛下御驾亲征的想法，就是打击新兴贵族的势力。
　　“臣沈道远自荐，随陛下一同前往。”沈远道的眼睛此时在发光，激动得红了耳朵。
　　老臣们心中咯噔一下，这下惨了！
　　“哈哈哈，没想到沈爱卿竟有这般气魄，朕准了。”楚穆龙心大悦，在金銮殿之上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沈远道的喜爱，“只是沙场条件艰苦，沈爱卿还是要加强自身身体素质才行呀！”
　　“臣时刻准备着，不敢有一丝懈怠。”他终于等到了这天，他没想到，为了家族弃武从文，竟然还有上战场的机会。
　　“退朝——”
　　楚穆加快步子走出金銮殿，只要想着还有人等他回去用饭，他就忍不住弯起唇角，恨不得自己可以像鸟儿一般长出一双翅膀，眨眼之间便可以飞到含笑宫。
　　独留下朝堂之下的朝臣在大殿之上五味杂陈，在楚穆离开的一瞬间，金銮殿上就炸开了锅。
　　他们不少人在听说陛下不举，并三番五次向后宫之中自家女儿打探之后，就转投西南节度使。可若这一切都是谣言，再加上陛下御驾亲征鼓舞士气，那这一战，谁输谁赢还真的说不定。
　　年轻的朝臣们则是聚拢在沈远道身边恭贺，这些割据势力，一直以来都是大楚之中极大的隐患。之前他们还因为陛下对待这些乱臣贼子的态度过于软弱，心中憋屈，如今的御驾亲征倒是狠狠出了一口气。
　　他们甚至可以想象到那些人在看到陛下之后目瞪口呆的表情，也不知道会不会丢下武器就跑。
　　“沈兄，你此去，可要好好教训教训那些野蛮之人，告诉他们，我们陛下只是宽厚仁慈，并非懦弱。”
　　沈道远调侃道：“这话你该在陛下面前说的，说不定陛下听后一高兴，就让你一块去了！”
　　那位年轻臣子连连摆手：“沈兄可别拿我打趣，在朝堂耍嘴皮子我行，这战场上的事，就算是拿我去当盾牌，也嫌我过于细皮嫩肉。”
　　他们是同一年入的朝堂，一个状元，一个探花，彼此欣赏，这般互相打趣，倒是引得周围人哄堂大笑。
　　一旁有老臣走过去，冲着他们哼了一声。
　　这些年轻人回过头，脸上带笑，朝着老臣风向微微躬身：“大人们慢走。”可将那些老臣气得不轻。
　　这楚穆，如今羽翼丰满，就想要将他们这些老臣架空，给新人让位，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他们这些老臣之间，关系盘根错节，楚穆若敢强制动他们，他们倒是要看看，他从哪里找那么多人来填补朝堂上的空子。
　　楚穆这个时候还真没空想这些东西，也没有那个必要。
　　他几乎是小跑着去含笑宫的，还未到，就看到含笑宫外站着一个青色倩影，在这炎炎夏日直接就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天气这般热，怎么出来了？”一只手自然而然就揽上了那柔软的腰肢。
　　“屋中更闷，出来走走。”她在后宫之中都听说他今日在朝堂之上的事了，可想而知这动静有多大，还一直瞒着她。
　　夏侯渝侧头：“陛下怎么这么着急，我们御驾亲征，如今将这些大臣全都得罪了，你就不怕后方不稳？”她其实不大赞同这种做法，太激进。
　　“有他们在，才叫真正的朝堂不稳。这些都是狐狸成了精的人物。我在京中他们况且这般放肆，待你我出去，这京城还不得是他们的天下。”
　　“再放肆，还不是你放纵的。”夏侯渝觑了他一眼，真正的狐狸，在这呢！
　　“阿渝，我不想下次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会被人欺负。”他昏倒的那段时间，听着皇后对她的诋毁贬低之言，他的心就像被人剜了一块，疼得他喘不上气。
　　那是他念念不忘多年，蓄谋已久才骗进宫中的人，他自己都舍不得让她受一分委屈，凭什么要让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女人对她指手画脚。
　　“你这后宫之中，还没有人能够欺负我。”夏侯渝知道他说的是皇后，可皇后当真对她每半分威胁，石头两个指头就能将人给弄死。
　　楚穆还真是爱极了她那副小傲娇的模样：“谁也欺负不了你，可你看我这后宫，都被她糟蹋成什么样了，你之前说过帮我管管，可不能耍赖！”
　　夏侯渝发现，这人当真是一言不合就撒娇，尤其是中毒好了之后，就像解放了天性一般，随时随地都在撒娇。她看向跟在身后的来福和石头，两人都已经垂下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看来他们俩都快习惯了！
　　“你说如何就如何罢！”夏侯渝真是懒得管他，他做事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但每一件事又像是精心设计过一般，也不会出什么大事，那也就不用她来操心。
　　“那我明日就让人将后宫的事务整理整理给你送过来？”楚穆试探性问道。
　　夏侯渝现在真后悔那天一个脑热将将事情答应下来，这后宫之事，又杂又乱，她想想就头大。
　　“楚穆，要不你再找一个人？”这后宫之中嫔妃那么多，她就不信没有一个人可以管这些。
　　“后宫中的人，脾气秉性如何，我并不清楚，要让何人来协理六宫，还得你自己去挑才行，反正我目前可以信任的就你一人！”
　　夏侯渝无奈：“那好吧，我先管着，等找到合适的人就让她接手。”
　　石头在后面一个头两个大，这些事情不出意外的话，在小姐手中这段时间，自己身上也要担起大半。她还怎么去太医院找何照阳那个呆子，他还说明日给她带青团呢！
　　两人用过饭之后就到御花园去走走，夏侯渝也不知道为什么楚穆如此热衷于拉着自己往外跑，之前是，现在也是，可一般这种时候，就应该发生点什么事。
　　楚穆看着跪在面前哭哭啼啼的皇后，只觉得聒噪：“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在她们入宫之前，他不是没有说过，她们可以享受这个位置带来的荣华富贵，至于什么人呀心呀的，就别痴心妄想。
　　所以后宫众人都是自愿入宫，可如今皇后这副模样还真让他感到烦躁。
　　“还请陛下给臣妾一个理由，让臣妾知道为甚废后？”皇后倔强地仰起头，泪珠在眼眶中打转。
　　夏侯渝见状，下意识往后退，却被一只大手给扯住。
　　只见这双大手的主人安抚性地看了她一眼，而后看向跪在地上的皇后，冷漠疏离：“你犯了什么事，你自己心中难道不清楚吗？作为皇后，带领诸位嫔妃闹事，将朕生病之事大肆宣扬，就连坊间的谣言也有你的手笔。”
　　“你如今问朕你有什么错，就是在自取其辱！”
　　说完之后也不管她是什么表情，拉着夏侯渝就从一侧走开。
　　夏侯渝回头看了一眼，皇后双手紧紧捂住面庞，泪水从指间溢出。
　　哎，又是一个为爱所困的女子！情爱之事，在一起时讲究的是个你情我愿，放手时也该洒洒脱脱，才不失风度，何必为了一个男子将自己糟蹋成这般模样！

　　028 回忆

　　
　　楚穆说完这些话之后就后悔了，自己怎么能够给将如此暴戾的模样给阿渝看到呢？要是将人给吓跑就不好了！
　　“阿渝，方才有没有吓到你？”
　　夏侯渝哭笑不得：“你觉得这事能够吓到我？你之前不是还看到我喝血不是，你有被我吓到吗？”她又不像小猫一样的不禁吓。
　　“你忘了我拿虫子吓你的事了？”明明就是他比较胆小，小小的虫子都能吓到。
　　楚穆没想到安慰人不成，反被嘲笑：“那虫子我在京城没见过才会被吓到，不信你现在试试，我绝对不会再被吓到！”
　　“既然这样，那等到了西南，我让下人给你炸一碗来下酒。”夏侯渝似笑非笑地看他。
　　“那恶心的东西，还能吃？”楚穆一想到那丑东西要进他的肚子，他就觉得恶心，可方才刚说的不怕，这会儿退缩岂不是当众打脸？“吃就吃，不就是几条虫子吗？”
　　夏侯渝见他脸色都白了几分，还嘴硬，就像回到小时候一般。
　　他看着虫子，吓得脸都发白，小腿发颤还站在原地不愿退后一步。正因为如此，他们那一群小孩才觉得稀奇，见多了动不动就哭的小孩，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不哭不闹的，以至于他后来经常被吓。
　　但几次过后，他也就再没有被吓到，反而加入了他们的组织，一起去吓别的小孩子。
　　“还记得以前，你带我去骑马，怕被夏侯大人抓到，躲在山洞中。”楚穆如今想起来都还觉得畅快，京城之中的马场和西南的野生马场，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夏侯渝也想起来，她好像也很久没有赛马了!
　　“不如寻个日子，我们比上一局如何？”
　　楚穆看着身边的小太阳，耀眼夺目，神采飞扬，笑着点了点头：“好，御驾亲征回来之日，我们就去比上一局！”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双手击在一起，爽朗和清脆的笑声混合在一起，就是这御花园内最悦耳的声音。
　　夏侯渝自从接手六宫事务之后，过的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楚穆怕她闷，将奏折也搬到含笑宫陪着她。
　　夏侯渝看着自己桌上的账册，再看看楚穆桌上的奏折，顿时觉得还好。楚穆的那一堆，看起来有她这边的三四倍那般多。
　　御驾亲征的日子就在后日，他这几日经常忙到深夜。她睡觉的时候都还可以看见他的卧房之中 ，蜡烛明晃晃亮着。
　　哎，这皇帝的位置还真是不好坐，做一个明君就更难了！
　　又是灯火通明的一夜！
　　皇宫之内四处忙碌，可静宁王府，却是鸡飞狗跳。
　　“爹，你这次可不能再阻拦我，我要和皇兄一起上战场！”他在知道皇兄要御驾亲征的时候，就觉得热血沸腾，他这么多年来每天都在刻苦地练武，如今终于有可用武之地，他怎会错过。
　　可是自家老头，就是那粪坑里的石头，又硬又臭，就是不肯。
　　静宁王拿着鞭子追着楚瑾，口中也不曾停下：“你去作甚，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去给你皇兄拖后腿吗？”
　　“你连渝妃娘娘身边的一个小丫头都打不过，你还想上阵杀敌？”
　　楚瑾梗着脖子：“渝妃娘娘身边那个小丫头，本来就是高手，武功比你之前花钱请来的那些绣花枕头都还要强，我打不过也正常！”他至今为止，除了皇兄，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俊的功夫，恐怕和墨一相比也是不相上下。
　　“技不如人还花言巧语。”静安王趁着楚瑾不注意，一鞭子就甩到他的身上，“你要是敢跟着你皇兄去战场，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楚瑾摸着自己的后背，摩擦了两下，有湿润的东西黏在手上。好家伙，老头子下狠手，竟然直接给打破了！
　　“娘啊，娘，你快来看看，你夫君要杀你儿子。”他一纵就到了房顶，朝着下面一嗓子接着一嗓子开始嚎叫，“娘啊……”
　　静宁王一看这架势，慌忙之中将鞭子收起来。
　　刚收起来就看到了自家夫人的声音。
　　静宁王带着讨好的笑容上前：“王妃，我就是吓吓他。”
　　楚瑾见母亲来了，一下子从屋顶跳下来，小跑到静宁王妃面前：“娘，你看爹打的。”说着将后背的衣服撩起来。
　　青紫交加的鞭痕□□裸地暴露在静宁王妃的面前，那鲜红的血液还未干。
　　静宁王妃的眼圈一下子就红起来，想要去碰儿子的背，又怕他痛，将手缩了回来，嗓子像是被什么哽住一般，开始咳嗽。
　　这下静宁王吓到了，轻轻拍着自家王妃的背，柔声道：“是我错了，我不该打他，王妃，你没事吧！”
　　楚瑾也吓一跳，赶忙将衣服放下来盖住伤口，急得在静宁王妃身边团团转：“娘，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我皮糙肉厚的，这点伤不算什么！”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静宁王妃更难受，泪珠像断了线的主子一般掉下来。
　　“你说你这孩子，喜欢什么不好，偏偏就喜欢舞刀弄枪。”
　　静宁王应和着，瞪了楚瑾一眼。
　　楚瑾的整颗心就像被泡进酸菜缸中，酸酸胀胀的，紧紧抿住嘴唇不说话。
　　静宁王妃缓过那股子劲来，将眼泪擦干：“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吧，你总不能一辈子活在我们的庇佑之下。”
　　“王妃。”静宁王皱着眉头，他实在不放心，他和王妃就只有这样一个独苗苗，要是出事，那可如何是好？
　　静宁王妃一手按在夫君手背上：“他总有他的路要走。”
　　坐着转头看向楚瑾，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可你先要过你皇兄那一关，若你皇兄觉得你可以上战场，那你就随着御驾亲征的队伍前去。一路上不可仗着身份特立独行，不可打扰你皇兄，你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小将领。”
　　“楚瑾，你可以做到吗？”
　　楚小侯爷这个时候还回不过神来，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像做梦一样，猛然听到母妃的同意，他只觉得像在做梦一般。
　　静宁王推了自家傻儿子一下：“你娘和你说话呢？”
　　“好好，只要可以去，我一切听娘的，听皇兄的。”
　　静宁王妃侧过头：“王爷，我进宫去一趟，明日穆儿就要御驾亲征，我有些放心不下，之前说要进宫去看看那孩子，耽误至今也没去，今日刚好就一道了。”
　　“那行，你去吧！”他如今已经退出朝堂，该陛下的还是要避嫌，自从陛下下了御驾亲征的旨意，不少人往他这里凑，妄图让他进宫去劝劝陛下。
　　如今这皇宫，他是不宜去的。
　　既然决定了这件事情，静宁王妃简单收拾一番，就带着楚瑾去了皇宫。
　　夏侯渝事先丝毫不知，直到楚穆身边的来福公公来含笑宫说静宁王妃即将到这边，她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见楚穆的长辈，却丝毫准备都没有。
　　夏侯渝收到消息之后就去了含笑宫外候着，可总觉得这身上哪哪都不对劲，心中莫名烦躁。
　　“小姐不必担心，小姐身上一切妥当，想必静宁王妃也会喜欢。”石头还是第一次见到小姐这般，不熟悉的人可能会觉得小姐和平日里差不多，可她还在真是第一次看小姐一会儿就整理衣衫好几次，真稀奇，“传闻静宁王妃是个好脾气，想必是好相与的，再说小姐这般讨喜，不用担心！”
　　“我讨喜这种话，也只有你能说出口。”如今朝堂内外谁人不知她夏侯渝就是一个祸国妖妃。
　　石头不同意：“小姐别听那些小家子气人的话，坊间百姓都夸小姐待人真诚。”这还真是实话，小姐如今在坊间的名声，可比朝堂之上的好多了。
　　楚穆知道王婶来之后，也是震惊的，赶紧扔下手中的事就往含笑宫赶。
　　静宁王妃虽说不经常进宫，可宫中的事也是知道的，因此直接就往渝妃的含笑宫去。
　　“娘，你还别说，夏侯渝是个不错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贵女，对待难民眼中不带一丝嫌弃的。就只是偶尔脾气臭了些。”他还记得第一次去含笑宫找夏侯渝的麻烦的时候，他可没有占到半分便宜。
　　这下静宁王妃更加好奇，她的儿子虽跳脱了些，可也不是什么傻白甜。有时候正是因为纯真直率一些，看人更准。
　　“娘，你要是一会儿看见她，觉得她有些时候不太像京城之中的这些贵女，你也别生气。”他娘轻易不发脾气，一发脾气，那可就是灾难现场。
　　静宁王妃瞥了楚瑾一眼：“若不是知道你是我儿子，不会做那等收受贿赂的事，我都要怀疑你这是被收买了，好话像不要钱一般一箩筐一箩筐往外倒。”
　　楚瑾拉着自家母妃的手，一晃一晃的：“等一会儿见到你就知道了，你一定要好好和皇兄说说，夏侯渝还是不错的，让他不想要再喜欢男子了。夏侯渝长得漂亮，也厉害，只是脾气不大好，总的来说还是很优秀的。”
　　静宁王妃被他晃得头晕，很是无奈：“好饿，你别晃了，我骨头都要被你给晃散了，她是什么样的人，娘说了不算，你皇兄说的才真算数。”

　　029 长辈

　　
　　正说着话，静宁王妃就看到了不远处立在含笑宫外的人。
　　一眼看去，光是那身姿和气度就不是一般人，既有自信的慵懒，也带着男子的英姿飒爽，很是少见，也吸引人。但越是这种女子，越是难以追求，穆儿若是动了真心，恐怕还有得磨。
　　“臣妾渝妃见过静宁王妃。”夏侯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举手投足间说不出来的端庄和贵气。
　　静宁王妃在夏侯渝礼行到一半的时候就将人给拉了起来，满脸笑意，温柔道：“好孩子，快起来，自家人没有这么多礼节。”
　　这个孩子她还当真是一眼就相中，看她行礼之时的礼节就知道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夏侯渝温婉一笑，将静宁王妃引进含笑宫。
　　楚瑾只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夏侯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了？还有母亲，来的时候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怎么一见到夏侯渝就变了一副面孔。
　　所以，他在来的路上说的那些话，是说了个寂寞？
　　静宁王妃和夏侯渝相携进了含笑宫，留下楚瑾一人在外面风中凌乱！
　　楚穆来的时候见楚瑾目瞪口呆站在含笑宫外：“怎么，是出什么事了吗？”
　　不对呀，他一听说这件事情就赶过来，就算是有什么冲突也不至于这么快就爆发吧！更何况如今阿渝对他已经有感情，什么事都会顾虑到他的看法。王婶也是极好的性子！
　　“皇兄，太奇怪了！”
　　楚穆已经等不及他说了，径直跑进含笑宫。
　　含笑宫外又只剩下楚瑾一人！
　　楚瑾盯着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惨了，夏侯渝就是个妖精，所有接触过她的人都变得不对劲！
　　静宁王妃是真的喜欢夏侯渝。
　　“这次你和穆儿去前线，千万要小心，别伤到，女孩子家家的，遇到困难就让楚穆顶着。夏侯夫人会武，你这身子怎么看着这么弱？”那腰肢就是盈盈一握，整个人瘦的风一吹就会飞走。
　　夏侯渝浅浅一笑，带了几分腼腆：“武功我就会一点花拳绣腿，看还行，真正有事用不上。”
　　楚穆闯进去，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其乐融融的场景。
　　静宁王妃看着突然闯进来的人，直想笑，这么大的人了，在别人看来就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君王，眼下这般模样，就像是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
　　“怎么，难不成我还能将你的心尖尖怎么样不成？”她忍不住想要看看穆儿害羞的样子。
　　果然，楚穆的耳尖开始变成浅粉色，难得带上了几分这个年纪的青涩。
　　静宁王妃都记不起上一次见他露出这种表情是什么时候！
　　就连夏侯渝在一边也很不厚道地笑起来，没想到楚穆还有怕的人，他之前害羞可不是这般模样，红着耳尖还忍不住撒娇，要是恼羞成怒，说不定会变成一个无赖。
　　“王婶说笑了，这不是好久未见到王婶，一时心急，这才风风火火赶来。”楚穆也不知为什么会是这种情形，都怪楚瑾在外误导，才会做出这等事。
　　静宁王妃直接笑出声：“还真是从未听你说过这般言语！”
　　她转头看向夏侯渝，温柔道：“这大半还是阿渝的功劳。”
　　夏侯渝被说得一愣，她正在好好看戏，怎么就说到她身上了，脸也一下子染上燥意。
　　“好了，不逗你们了，如今看着你们这般，我也开心。”静宁王妃将夏侯渝的手和楚穆的手一同牵起，将那只小巧白皙的手放在大手中，“你们两人要好好的，这世上呀，难得遇到真正喜欢的，最终可以走到一起的更是寥寥无几。”
　　她进宫之前的担忧也消失了，外界传言渝妃骄纵跋扈，懒惰成性，可在她看来，这夏侯家的姑娘，除了家世，每一样都是顶好的。自从她进含笑宫，就有留意着含笑宫的下人，各司其职，不会抬头东张西望，仪表得体，礼节也挑不出错处。
　　含笑宫内并无过于浓厚的脂粉气，竹林、银杏、含笑花相映成趣，侧边还隐隐可以看见一个葡萄架和郁郁葱葱的葡萄藤，这才是一个真正有家的味道的地方。
　　楚穆面色认真，点了点头，眼中藏不住的喜悦：“王婶放心，我一定好好对阿渝。”他一直觉得，阿渝是最好的人，没有人会不喜欢她的。
　　夏侯渝却是有些诧异，这是对家中小辈说的话，她还是知道的。她如今只是嫔妃，她在外界的名声这般难听，她已经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可怎么也没想到，静宁王妃第一次见面就这般喜欢自己。
　　她垂眸看向静宁王妃手中的那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轻轻地嗯了一声。
　　其实石头问过她，是否当真要付出这么多的感情，要倾注真心，当真就这般相信楚穆，她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既然是赌局，就该拿出同等分量的赌注，他拿出了真心，我也该有些诚意。也正是因为是赌局，所以无所谓输赢，我不是相信他，我是相信我自己，相信我的心。”
　　静宁王妃看这两个孩子的表情就知道如今是个什么状况，这小辈的事情，还是点到为止：“其实我今日进宫，还有一事。”
　　“什么事，王婶尽管说便是！”
　　静宁王妃指了指外面站着，并没有进来的楚瑾，眸中带着几分无奈：“那个皮猴，也只有你能管他。他要随你一道前去沙场，你且测测他，看他如今的实力如何？”
　　“那王婶的意思……”楚穆还有些不大明白。
　　“公事公办，他能不能去，看他自己的实力。”
　　“那好，我知道了。”楚穆知道自家这个弟弟的实力，身手不错，可缺乏实战经验，为人还有几分纯真，并不老练，也是时候让他锻炼一番。只是方才他在含笑宫外误导的仇，楚穆可还记着呢！
　　“楚瑾之前和阿渝手底下的人打过，若是不然，今日就让他们在比试比试，就当作是检验他这些日子以来有没有进步。”
　　夏侯渝正和静宁王妃一起坐下，闻言抬眸看向他，看他那眼珠子直打转，夏侯渝就着知道他又小心眼了。石头的功夫，那可是一等一的，楚瑾再练上四五年，或许还有可比性。
　　楚瑾站在外边一直没进去，听到自家皇兄的话就大步跑进来：“皇兄，不带这样的，墨一都不一定可以打得过石头！”他虽然觉得自己强，可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静宁王妃摆摆手：“既然是交给你，那就由你全权决定，不用过问于我。”
　　她倒是还真好奇石头姑娘是何等身手，那小姑娘一直站在夏侯渝的身边，看着是个娇憨直率的姑娘，还真想不出这样的姑娘打起架来是什么样子。
　　“阿渝，那就给你借一下石头姑娘了？”
　　石头听说可以打架，心中早就痒痒的，这会见陛下问小姐，可怜兮兮看向夏侯渝。她真的很想活动一下筋骨！
　　夏侯渝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想要戳她的鼻尖，想着静宁王妃还在身边，这才将手收回来：“去吧！”
　　石头一蹦一跳朝着楚瑾跑过去：“小侯爷，我们又见面了，你说这是不是所谓的把不打不相识！”她如今看着楚瑾，真是哪哪都顺眼。
　　可楚瑾就不一样了，看着石头，他觉得自己身上哪哪都疼。
　　他双手抱紧自己，皱着眉头，声音中都带了几分惧意：“皇兄，要不换一个人来吧！”
　　楚穆眉梢一挑：“让墨一来？”
　　楚瑾急得整张脸扭在一起，这墨一来和石头姑娘来，有什么区别吗？
　　他想着只要战胜了，就可以上阵杀敌，慢慢放松手脚，可再看向石头的时候，看见石头姑娘一脸兴奋看着自己，就像看见猎物一般，他的小心脏还是抖了三抖。
　　“小侯爷，你还不动手吗？”不至于吧，她不就是打过他一次吗，怕成这种样子，“要不……我让你三招。”
　　可别将人直接给吓得认输，那她还玩什么？
　　“不用，我可以！”楚瑾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直接就冲了过去。
　　石头等着一刻，可是等很久了。面对楚瑾的步步紧逼，她亦能应对自如，甚至还能将招式打得行云流水一般赏心悦目。
　　就连楚穆在一旁也惊叹不已，他虽知道石头的功夫不错，可却没有真正见过石头动手，这还是第一次。光看石头出手的力度控制，就知道这一战的结局如何。
　　静宁王妃在一侧，看得眼花缭乱，唯有一点，那就是人家小姑娘脚步仍旧松快，她那儿子额头之上却是开始沁出汗滴。
　　看着和自家儿子过招的那个杏眼圆圆的姑娘，静宁王妃突然有一个想法：“阿渝，我这有一个请求，不知你是否同意？”
　　夏侯渝侧耳过去：“娘娘请讲，若是臣妾可以做到的，定当尽力。”
　　静宁王妃纤纤玉指，指向正在过招的两人：“不如让石头姑娘收下我这个儿子做徒弟，你看如何？”她越看这姑娘越顺眼，心思纯净，还是个武痴，想必自家儿子也会喜欢。
　　这事可将夏侯渝给难住了，石头这些日子得空就往外跑，她不是不知。
　　“石头虽是我的婢女，可实则臣妾将她当妹妹看待，关于她的事，也都是她自己做主，这件事恐怕还得问过石头才行！”

　　030 亲征

　　
　　何照阳一直在太医院等着石头，往日里这个点，石头总是会来太医院寻他，他前几日带了青团给石头，听她说好吃，今日又带了，可摸着食盒里的青团一点点变凉，他有些心慌。
　　石头虽脾气爽朗，却不是一个丢三落四的人，实打实的粗中有细，若是有事，定然会差人来告诉他一声，断断不会让他这般苦等。
　　他朝着太医院外看了许久，仍旧不见人，提着食盒就往含笑宫去。
　　夏侯渝隐隐在含笑宫门口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中松了一口气，让身侧的一个小丫鬟出去将何照阳带进来。
　　何照阳进到含笑宫，看着院中打斗的两人，身形迅速，招式之间只留下残影，只觉得胆战心惊，石头姑娘若是受伤可怎么办？虽心慌，可礼数没有半分少下，先给静宁王妃行了礼。
　　静宁王妃微微颔首，她知道这个年轻人，何家医馆闻名大楚，这何照阳乃是这一任的继承人，因而虽非高官贵族，在京城之中也是一个香饽饽。
　　何照阳行过礼之后就站在一边，本来含笑宫有贵客，他不该在此滞留的，可他忍不住。平日和他打打闹闹，偶尔拌拌嘴的小姑娘，这会儿和小侯爷过招，一来一往，他生怕她受一丁点的伤。
　　他的整颗心都揪起来，恨自己只有两只眼睛，这招式让他眼花缭乱，看不清那个小姑娘。
　　夏侯渝也没有唤他，看了他一眼之后就看向院中，又看向楚穆的方向。
　　楚穆收到眼神之后微微颔首。
　　静宁王妃这个时候也发现了蹊跷，这何御医看向院中比武的两人，可不像是好奇，也不是看热闹，倒像是在看心上人。那眉头，从进含笑宫就没有平整过。
　　至于看的是何人，当然不会是自家那个傻儿子，只会是那个娇憨的姑娘。
　　没想到，自己差一点就乱点了鸳鸯谱。静宁王妃想来觉得好笑，她一直觉得她和其他夫人不一样，没想到还是不能免俗，看什么都想着自家傻儿子的婚事。
　　罢了！让他自己去找罢！
　　石头在余光之中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心想：这傻子怎么来了？他是个不懂武的，看见自己这么打，恐怕得吓个半死！
　　再看对面已经大汗淋漓的小侯爷，石头突然不想打了！
　　楚穆就是在这个时候开的口：“今日就到此吧，输赢早就是定局，再战下去也无甚意义！”石头是阿渝的人，总不能当着王婶的面，让阿渝身边的人将楚瑾给打趴下。
　　楚瑾闻言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个娘耶，他不仅仅是武功及不上石头，就连这体力，也是够呛！真不知道石头一个小姑娘，是怎么练成这样的身手的！
　　今日一战，虽是败了，可他败得心服口服。只是一想到就要错过这次好机会，不能同皇兄一起上战场，他就觉得沮丧，一身的汗，垂头丧气的，就像落汤鸡！
　　楚穆上前，轻咳一声，拍了拍楚瑾的肩：“阿瑾，你过关了！”
　　楚瑾猛然抬头，双手紧紧抓住楚穆的肩，额头上的汗珠流进嘴中也不管不顾：“皇兄，你说的是真的吗？”
　　楚穆笑道：“朕一国之主还能骗你不成？”本就打算让他去的，方才只是一个惩罚。
　　楚瑾一下子跑到静宁王妃的面前：“娘，你听到皇兄的话了吗？我通过考验了，我通过考验了！”他围着静宁王妃团团转。
　　“好，娘听到了。”静宁王妃看这楚瑾这般欢欣雀跃，也忍不住笑起来，她的孩子，总归是长大了。
　　时辰也不早了，静宁王妃和楚穆夏侯渝交代了几句，就先带着楚瑾出宫。明日穆儿就要御驾亲征，定然还有很多事hi要安排，她也得早一点给楚瑾准备一些东西。
　　角落里的石头，下场之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何照阳的食盒。
　　“这是给我的吗？”
　　何照阳也不说话，双唇紧抿，将石头拉在面前转了一圈，见她完好无损，这才将人放开，脸色却没有半分松快，闷声道：“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青团，如今已经冷了，想必是不能吃了。”说着就转身往含笑宫外走去。
　　“哎——”石头赶紧扯住这人的衣袖，伸手去夺他手中的食盒，“谁说不可以吃的，我还偏就喜欢。”
　　闻言，何照阳的心漏跳了一拍，松手将食盒给她，他想问他一句，日日来太医院，是喜欢食盒中之物，还是太医院中人。
　　可看着欢欣揭开食盒的石头，他又将这念头给收了回去。
　　夏侯渝和楚穆远远看着这处，两人相视一笑。
　　“我看你怕是要开始准备嫁妆了！”楚穆调侃她。
　　夏侯渝一挑眉：“还远着呢？太阳想要将石头晒暖，那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要完全软化，那就不是什么易事了！更别说这块石头比别的石头要硬些。”
　　石头关于感情的哪根筋，恐怕是拿去填补练武的天赋了。
　　两人说着就转身进屋，不管那边一个傻子一个呆子。
　　次日清晨，天边刚好微微泛白，就像鱼肚子刚刚翻起，夏侯渝和楚穆就已经身着戎装，带领千军万马，朝西南方向前进。
　　西南方如今，并没有想象之中那般万事顺昌。
　　夏侯傅将池语囚禁之后，军中明显军心涣散，甚至有将领已经开始有反心，若非池语并未有任何举动，恐怕这些将领要翻了天去。
　　夏侯夫人此时坐在屋中，朝着东边远眺。不知道阿渝如今是何种情形，想必也是好的，宝姐姐既然传信来说无事，那便是无事。
　　她瞥见窗外的人影，眼神一瞬间冷下来：“夏侯大人回家还要鬼鬼祟祟吗？”
　　夏侯傅闻言，走了出来，面上带笑，态度软和了几分：“夫人，夫妻哪有隔夜的仇，你我如今大敌乃是楚穆，你又何必与我置气。”
　　楚穆已经带着大军前往西南，西北节度使那只老狐狸，如今竟然犹犹豫豫、吞吞吐吐拿不定主意，这些武将，当真是没有气节！
　　夏侯夫人也不管他说什么，冷眼看向窗外，一言不发。
　　夏侯傅看着如今油盐不进的夫人，一甩袖就往外走。
　　夏侯夫人看着出去的身影嗤笑了一声，也不知是自己以前瞎了眼，还是这人变了这么多，如今她和他相对，心中竟然没有任何悸动，甚至还有几分厌恶。
　　夏侯傅出门之后朝着墙角踢了几下，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开始在她身边的人动手脚，事到如今她身边的人竟然还大多跟在她身边。他拉下脸来哄她，日日来，她都是那副死人模样！
　　如今楚穆南下，事态紧急，若她再生反意，那岂不是腹背受敌！
　　殊不知，西南军营面临的可不止是远处的楚穆。
　　宝书言在西南军营外找了一颗茂密些、视野好的树，侧躺在上，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帐篷。
　　“你说夏侯渝已经到清神山了？”
　　身边有一道影子低低应了一声：“是。”
　　“不错嘛，已经过半了，那我们也不能拖后腿，今日就行动吧！”
　　说完之后抚上窝在怀中的不知什么东西，细看才知道是一只黑猫。黑夜之中与大地融为一体，只有一双蓝宝石一般的眼睛在外面，乍一眼看上去瘆得慌。
　　不一会儿，西南军营就传来惊呼：“走水了！”
　　宝书言扫了一眼远处乌七八糟的那一片，人影闪动，火光妖冶，笑着扬长而去。他刚好趁这个机会去拜见一番池姨。
　　夏侯渝也收到了宝书言的信，明明是在陈述放火烧粮一事，夏侯渝却看出了这家伙的嘚瑟，看是这人是一只小狗，那定然尾巴要翘到天边去。
　　“大军还需三日，便可抵达西南军营附近，不知陛下如何安排？”夏侯渝看向一侧骑着黑马的楚穆。
　　楚穆摇摇头：“有夏侯军师在此，哪里需要我来安排什么？”他也刚收到飞龙暗卫传来的消息，西南粮草被烧，军心大乱。
　　他有预感，这一次大战，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将西南收回，并将夏侯夫人救出。
　　还有一件事，夏侯傅定然不知。
　　那西北节度使来与他汇合，可不光是要权势这么简单，他此行最重要的，是要人！
　　“既然陛下这般胸有成竹，那不如有我先带一支精兵前去探路。”她有些放心不下母亲，也不知如今的西南军营是什么情况，母亲的心腹是否叛变！
　　不等楚穆反应，她利落翻身下马，直直跪在楚穆马下：“臣夏侯渝，请陛下允许带精兵先一步前往。”
　　她声音洪亮，这般动静周围将领也看在眼中，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就算是楚穆想要拒绝也是不能。这一路上，阿渝的军事才能体现得淋漓尽致，军中之人大多服她。在她提出这个意见之时，已经有不少士兵蠢蠢欲动。
　　楚穆紧紧盯着跪在马下的人，在她披上戎装的那一刻，她夏侯渝就是属于战场的。
　　“好，朕许你带领三千精兵，前去探路。”说完之后，待夏侯渝领旨抬头时，无声说出，“一路上小心！”
　　夏侯渝微微颔首，面色郑重，转身点了三千精兵，纵马远行。
　　一道银色身影之后，三千精兵跟随，浩浩荡荡，黄沙四起。
　　西南，我夏侯渝回来了！

　　031 生气

　　
　　夏侯渝带着人连夜赶路，只用了一天一夜，就到了西南军营。
　　“大家即刻休整，我们今晚行动。”夏侯渝让人买来大量的粗布衣衫，让诸位士兵换上。
　　夜幕降临，西南军营之内已经看得到火把，远处的山中偶尔有几声狼嚎。
　　夏侯渝用一条玄色丝巾将面容遮住，手一抬，低声道：“行动！”
　　于是西南军营在经历过火烧粮草之后，夜幕之中身心俱疲之际，又遭遇一次偷袭。夏侯渝也并不恋战，带着队伍直取西南精锐，只是骚扰，短暂交手之后迅速撤退。
　　和夏侯渝带领的精锐相比，西南军明显力不从心，将领池语夫人被囚，一定程度上打击了士气，前几日火烧粮草，惊了心魂，几次三番折磨之下，深夜和大楚精锐的交锋，胜负明显。
　　“将军，为何不将他们一举拿下？”夏侯渝手下有士兵很疑惑，他们两日以来三次偷袭，每一次偷袭都十分精准，西南军队毫无应对之策，可每到顶峰之处，将军就会下令撤退。
　　其他人心中也有这个疑问，闻言纷纷凑了过来。
　　夏侯渝也不恼，找了个舒服的地方靠着，从一边揪起一根狗尾草叼在口中：“你们说说这西南军营中有多少人？”
　　“我估算过，大概三万人马？”
　　夏侯渝欣慰地点点头：“不错！眼力够准！”
　　“那我们有多少人？”
　　那士兵的声音突然就低了下去，蚊子一般：“三千。”
　　闻言，夏侯渝扫了一眼聚拢在身边的士兵：“明白了吗？”
　　“我们次次偷袭都能成功，只因为我们人数少，且都是精锐，行动方便不易暴露，且实力强悍。可若真是硬碰硬，估计他们一人一脚都能将我们给踩死。”
　　“那我们这般偷袭，也造不成太大的伤害，有何用处？”
　　夏侯渝直起身，将口中的草在手中甩着：“这个问题问得好，前人有言‘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你且看看如今西南大军的士气，待到陛下所带人马一到，必然可以所向披靡。”
　　诸位士兵闻言，不再言语。
　　夏侯渝见他们也没什么要说的，将狗尾巴草扔在一边：“你们今日便早早歇下，不必再去偷袭，只等明日大军抵达，一同进攻。”
　　“将军，我们今夜不偷袭了吗？”
　　夏侯渝回眸一笑：“偷袭什么，这么多次，那夏侯傅就算是再蠢，也该防范了。”
　　说完转身就朝外走去：“我出去逛逛，你们好好休息。”
　　她这如今来西南几日了，宝书言的影子也没有看见，想必这个正傲娇鬼这会儿正等着她上门呢！
　　她循着墙角的记号来到一家酒楼，抬头一看！哦豁，不错嘛，竟然找了西南最好的一家酒楼，果真是个知道享受的主。不过按照她的经验，这酒楼多半有他的份。
　　果真她一进酒楼，就有人前来带路，看来是恭候多时。
　　夏侯渝才进门，就见黑色的一团东西扑上来，赶忙避开，定睛一看，是只小黑猫，想必是宝书言不知从哪捡回来的流浪猫，抬眸就见到那个表里不一的家伙朝着她这边走来，衣襟半开。
　　“夏侯渝，你也太不厚道了，来西南这么多日才来见我。”
　　宝书言赤脚走过去，就见对面的女子眸光闪了闪避开。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将半开的衣衫拉拢：“你来西南的事如何了？”
　　夏侯渝自己找了个地方坐着，顺手从他桌上倒出一杯茶：“我就带了三千精兵来，该做的都做了。话说你这次的事，做的漂亮！”
　　宝书言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到夏侯渝的对面，借喝茶之际敛下眼中的情绪。她当日那般着急传信出来，他自然会将事情做到尽善尽美。她的事，他何时敷衍过？
　　“那你现下打算如何？”宝书言将杯子放下，目光炙热，看向夏侯渝，“阿渝，我手中的那些死士，我带了大半，你若是想要就此逃离楚穆的手心，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夏侯渝有些无奈，宝书言对她来说，是哥哥，是知己，亦是挚友，唯一不可能的，就是伴侣。
　　“宝言哥哥，……”夏侯渝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巨响，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灰尘弥漫，这包厢的门……坏了！
　　在看见门口站着的人的那一瞬间，夏侯渝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阿渝心甘情愿在我身边，你要带她去哪？”楚穆刚到房外，听见的就是这一句，心中气急，一脚就将门踹开，可眼下这番景象，让他更加窝火。
　　宝书言那衣衫穿和没穿一般，两人对坐，夏侯渝还算是正常，可两人之间那种熟稔的氛围让他嫉妒得发狂。
　　宝书言在看见楚穆的一瞬间，整个人的气场也就变了，玩世不恭却不失凌厉。他也不管身上的衣衫是何种模样，起身看向楚穆，似笑非笑地说：“怎么，我和青梅竹马说几句话陛下也要管？”
　　夏侯渝坐在一旁，觉得她才像是多余的。可只要她一动，两人的目光就紧紧粘着她。这是什么鬼？每一次看戏她都会津津有味，可这一次，她心中竟然有一种无端的别扭。
　　特别是楚穆偶尔看过来的目光，幽怨得不行，而她心中竟然生出几分心虚。
　　但当楚穆看向宝书言的时候，就像夏侯渝小时候在山中看见的野狼，只要有人进入他的领域，触碰他的东西，他的眼中就会闪现出嗜血的光芒。
　　楚穆再次看向宝书言：“想必宝公子是忘了，她如今已经不是西南节度使的独女，而是我楚穆的渝妃。”
　　宝书言的手莫名很痒，提拳直接就往楚穆的方向跃去：“你还好意思说？她那么高傲的人，你让她做妾。楚穆，你还算男人吗？”
　　楚穆只感觉一道寒气从他耳边掠过，他当面就迎了上去，手上动作并未停下，两人就打了起来。
　　“只要她愿意，皇后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宝书言想要问问他，既然口口声声说喜欢渝儿，为什么设计让夏侯大人将她送往京城，而非求娶。光凭这一点，他就看不上楚穆。可看着一侧紧紧盯着楚穆的渝儿，她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情愫，他又将要说出的话吞进肚子。
　　“那你放任朝臣对她百般诋毁又是何意？”
　　楚穆只觉得这人聒噪，那些个老顽固对阿渝的谣传，只要是见过阿渝的人都会知道是假的，日久见人心，久而久之他们自然会知道阿渝是什么人？
　　“你用什么身份来问我这些？”楚穆也觉得恼，这人一副阿渝是他的语气和自己讲话，当真是让人不爽到了极点。
　　宝书言冷哼一声：“我什么立场？”
　　“楚穆我告诉你，我宝书言，用情敌的立场、哥哥的立场、朋友的立场，都可以到你面前问上一问！”别人怕他楚穆，他不怕，若楚穆容不下渝儿，他就带着渝儿远走高飞，世界之大，哪处去不得？
　　夏侯渝听着他们一人一句，手上动作不停，招招正中要害，只觉得心焦。
　　“你们俩住手！”
　　见两人还在打，她径直上前，使了巧劲挤进两人之间，面色沉下来：“打呀，朝着我来！”
　　楚穆和宝书言，不约而同住手，目光全在夏侯渝身上，生怕伤到她。
　　“这样很好玩吗？你们看看这包厢，被你们糟蹋成什么样子了？”夏侯渝指着四周的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破碎的杯子，分尸的椅子，还有一些残渣碎屑。
　　宝书言扫了一眼地上：“我都不心疼，你心疼？”
　　夏侯渝瞪了他一眼，看向楚穆。
　　楚穆将头别过去，嘴角下压，看出来心情十分不好，可还是说道：“我可以赔的？”
　　“你是嫌国库太充实，还是私库过于充盈？”
　　楚穆直觉告诉他，若他再接话，可能会很危险。可他看见宝书言黑下去的脸，不妙的心情突然就变得不错。宝书言的钱，阿渝不心疼，也不管，阿渝管着他，不让他花钱大手大脚，不正是因为在乎吗？
　　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这次的事阿渝做的也不对，他要冷一冷她！
　　宝书言看着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和眼神，他方才没有得到答案的那个问题，如今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想起来还真是可笑，他护了一路的人，最终被人半路截胡。重要的是，渝儿是主动送上门的！他们两人看向对方的时候，眼中已经再容不下任何人！
　　但他会一直看着，只要楚穆对不起渝儿一分，他定然带着渝儿远走高飞，说不定还可以将他这大楚翻过来！
　　宝书言慢慢退了出去，一片狼藉中只剩下夏侯渝和楚穆。
　　夏侯渝看着别过脸的楚穆，难得上前软下身段：“不是应该明天才到吗？”
　　她不提起还好，一提起楚穆只觉得更加生气，他日夜不停奔波，只是为了早一点见到她。可是她呢？在这里见一个野男人。
　　夏侯渝看这人的脸色，还有垂在身侧紧紧握住的拳头，无奈上前牵起他的一只手：“那我们回去吧，想必你也累了。”
　　走近了才看见这人身上满身的尘土，夏侯渝的心中，一股暖流慢慢升起。
　　楚穆一言不发，就这般任凭她牵着手一路走回去。

　　032 过火

　　
　　夏侯渝看着对面别着头站在一侧的楚穆，她唇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不知陛下这脖子酸不酸？”
　　楚穆回头瞥了她一眼，还是不说话。他当真生气，看着夏侯渝这满不在乎的模样，又突然多了几分莫名的委屈。她总是这般，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口头上答应下来的事情，说不准她回头就给忘了，也不知道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他转身就出了门，从旁边挑了一件屋子住下。
　　夏侯渝看着那个一点也不迟疑，却又带着几分落寞的身影，只觉得心中隐隐抽动。
　　罢了，就算是哄人，也该用点什么不一样的法子。虽说不知道为什么楚穆这般生气，可总归是人家第一次和她生气，总该好好哄哄的。
　　夏侯渝拧眉站了好一会儿。
　　所以在石头见到小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睁着眼睛不知看向何处的小姐，眸中就像有一团云雾弥漫，又一点点摊开，最后被风吹散。
　　“可是夫人有什么不妥？”
　　夏侯渝粲然一笑：“是想法子去哄你家姑爷！”说完冲着石头眨了一下眼睛，扬长而去。
　　留下石头一个人，原地石化。
　　楚穆才到屋中坐下不久，就有将领前来禀报军情。楚穆虽心中不畅，可也不至于冲着将领发脾气，也是一道去了军营。
　　“陛下，这两日来夏侯将军带着我们连续三次偷袭西南军营，想必如今西南已经是人心惶惶。”那将领正是这几日跟着夏侯渝的器重一位，在去军营的一路上，嘴也没闲着，“夏侯将军也辛苦，已经多日未曾好好睡上一觉。”
　　楚穆不知为什么，听着他这般喋喋不休，心中的烦躁竟散去几分。
　　那将领见陛下并未恼怒，心中也就有底，眸光一闪，开口道：“好在如今陛下来了，将军也能够休息一番。昨日将军说起陛下即将到来的消息的时候，一双眼睛都是亮的。”
　　楚穆闻言，偏头瞥了他一眼。
　　那将领也很有眼色地闭嘴。
　　可接下来的一路上，楚穆细细想着方才听到的几句话，竟然想起她有时候对自己无可奈何的时候，弯唇浅笑，整个人都散发着柔软的光；想起她翻身下马，跪在他下首要求作为先锋先行，那明亮的双眸和坚决的态度。
　　其实，她应该是在乎他的吧！否则也不会对他百般忍耐，可只要一想到她的事都是交给宝书言去办，想起宝书言半敞开的衣衫，想起宝书言咄咄逼人的态势，他的心口又堵了起来。她给他的固然好，可这一份好，未尝没有给过别人！
　　他就这般又气又恼地到了军营，看着面前的大帐，心中直觉不妙：“既然是汇报军情，让朕进行视察，又为何在帐中？”
　　突然，帐幕突然别掀开，露出一个纤长的身影，再看那明艳的面容和雪山下清泉般的蓝眸，不是夏侯渝又是何人？
　　“因为本就不是为了汇报军情！”夏侯渝站在一半身子在大帐之内一半在外首，身后是灰白的一片，外面却是紧凑硬朗连串。
　　楚穆觉得这样的夏侯渝，有一种和平时不大一样的滋味，至于是何种滋味，他也说不出来。
　　那将领早在夏侯渝出面的时候，就已经静悄悄离开。
　　这会儿，这一小片天地，只有他们二人。
　　“夏侯渝，你这是欺君。”楚穆勉强将心中的悸动压下去，板着一张脸看向夏侯渝，却不敢看她的眼睛。
　　夏侯渝也不管这人的脸又多臭，面上笑容丝毫未减：“陛下确定要在大帐之外同我吵吗？”
　　待楚穆进了大帐，才发现不同。
　　这大帐之内，竟然放置了不少的青纱。而夏侯渝，进帐之时便将外衫褪去。
　　楚穆看着这一幕，心中不可谓是不震惊，口中已经说不出任何言语，甚至连一路上过来的气闷都消失不见了。
　　夏侯渝外衫之内，其实是一套浅蓝的舞服。舞服是一个极其简洁的样式，只是在袖口和裙摆处有暗纹，举手投足之间若隐若现，莫名添了几分神秘和柔和。
　　楚穆无法描述此下是什么心情，分明那衣衫半处未露，可他只觉得自己的双目已经紧紧黏在她身上，取不下来。
　　因是在军营，夏侯渝并未让人前来奏乐，只是在口中浅浅吟唱着，舞姿飘逸，在青纱之中游走，就像是不慎落入凡世的精灵。偏偏她的眼神时而清纯灵动，时而娇羞婉转，时而深情宠溺，楚穆只觉得他的七魄已经失了六魄。
　　夏侯渝极少跳舞，大多数人觉得她就是一个花瓶，可实际上，她不会的事情还真的少。
　　听着她轻声吟唱，那声音却一点点弱下去，反倒是呼吸声越来越重，楚穆的小腹也慢慢升上一股热意，朝着夏侯渝一步步走去。
　　此时的夏侯渝，正在青纱之后躲懒呢！这几年不跳一次，如今又唱又跳，体力当真是撑不住，就连歌声在嗓子中都已经哼不出来。
　　可在看到楚穆朝自己走过来的那个时候，她就心口突突，这人平日的眸子不是这个样子的。虽说漆黑，也不至于闪烁着这种火一般的光芒。
　　惨了，玩过火了！
　　这就是夏侯渝内心的唯一的想法。她那双浅蓝色的眸子转了又转，最后直接迎上去，一只手挂在楚穆的身上，眉眼带了丝丝轻佻：“不知陛下对我这份道歉，可还算是满意？”
　　楚穆的眸光暗了下去，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声音低沉：“你觉得呢？”
　　“臣妾的舞，可是还没人真正看过。”这是实话，她轻易不舞，因为太过累人。
　　“所以我是第一个？”
　　闻言，夏侯渝陡然从楚穆的怀中退出来，语气中已经带了怨念：“不然陛下以为如何？”
　　方才还在怀中的人，泥鳅一般溜走，只留下点点温热证明方才的触感不是做梦，他嘴角上扬，眸中的光忽明忽暗。果然是无利不起早，他就说阿渝怎会如此反常，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阿渝总是借着我对你的喜欢肆无忌惮，我怎么知道这是真是假？”楚穆已经知道了夏侯渝的用心，方才不甚清明的眸子也恢复如初，只是身下那股邪火，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夏侯渝也懒得装，看着他的样子就知道，那股气消了，那就行！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朝着楚穆伸手，委屈巴巴地：“我口渴——”
　　楚穆倒出一杯水，试过温度之后递给她。
　　夏侯渝猛灌一口，顺顺气才开始说话：“你看我这个体力，是天天跳舞的吗？”幸好今日是找了青纱，在体力不支的时候还可以在青纱之后躲一躲。
　　楚穆见她的脸色缓过来一些，将悬挂的青纱一把扯下来。
　　夏侯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炙热的身体压倒在地上。身后虽铺着凌乱的青纱，可还是有些发凉，身上人的身体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炉，将她的身体连带整颗心，都燃了起来。
　　楚穆凑在这人的耳边，轻声道：“你说怎么办？你始终不是我的人，我就不心安。”
　　热气直扑耳畔，夏侯渝的整只耳朵都烧起来，酥酥麻麻的。心跳声如鼓声一般，震得她脑仁疼，该死的楚穆，竟然玩这一招。
　　“这会？在这？陛下当臣妾是什么？”三问紧追，不给楚穆任何说话的机会。
　　不就是抓住弱点吗？巧了，楚穆的软肋就是她。
　　楚穆忍不住笑起来，他正趴在夏侯渝的身上，大笑起来，连带着夏侯渝也能感受到他胸口的振动。可夏侯渝不明白的是，他笑什么？
　　“阿渝，你看，你什么都知道，却偏偏要气我。”
　　夏侯渝被他压着很不舒服，挪动了一下身子，就被楚穆给按住。
　　只见这人似乎很难受的模样，按住夏侯的肩膀：“阿渝，别动！”他虽不想第一次就给她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可也耐不住对面人就是心上人这般的诱惑，他怕她再动，他的理智就会决堤。
　　夏侯渝果真一动也不敢动，可看着他难受的模样，又忍不住心疼，只能侧过头不去看他。
　　一双小巧的耳朵就这般暴露在楚穆的眼前，楚穆想也没想，低下头，双唇在她而后反复摩擦。
　　耳后乃是一个人最为敏感的部位，温热的东西贴上去的时候，夏侯渝身体微微一颤，想要避开。
　　“别动！”楚穆的呼吸声已经比之前还要沙哑，那股热气烫得夏侯渝很不舒服，却也不敢再动，只敢僵硬着身体任他在耳后为所欲为。
　　楚穆的双唇一点点在夏侯渝的面颊、额头、耳后，甚至是脖颈一点点游离，仿佛要将夏侯渝拆吞入腹。
　　夏侯渝在他这般纠缠之下，身体也开始发烫。她心中此时有百万匹马奔腾而过，自己想出来的事什么垃圾主意！原是想着他爱护自己，应是不会动手，没想到会是这副景象。
　　楚穆顺着那雪白的脖颈，还有往下走那优美的弧度，只想一路往下，可也知道不该！这下更加后悔，他这不是折磨自己吗？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夏侯渝开始推他，他才起身，身上的不适也慢慢褪下去，可脸上的潮红依旧。他从夏侯渝的身上跌下去，和她平躺在青纱上，额头上满是汗珠。
　　夏侯渝心中一松，总算是逃过去了！以后万万不能再用这种法子。
　　楚穆却在一侧想着，定要找个契机，给她一个正式的名分，他也就可以名正言顺……
　　“我们今晚就去将岳母救出来吧！”他实在是等不及了，大礼需要长辈在场！

　　033 风筝

　　
　　于是，当天夜里，西南军营做了全面部署，以防御大楚军队偷袭之时，有三个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节度使府的一个小院。
　　夏侯渝直接从窗户跃了进去。
　　才进去，一个冰凉的东西就横在颈间。
　　夏侯渝吸着一口气不敢呼出，轻声唤了一句：“娘——”
　　夏侯夫人的剑一瞬间就收了起来，借着月光看着面前的面孔。明明听那声音，她就万分确定她就是阿渝，可还是忍不住再次确认。
　　月光之下，那双如出一辙的蓝眸闪着泪光。
　　夏侯夫人一把将夏侯渝抱在怀中，嗓子中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是无声拍着夏侯渝的背，将然紧紧抱在怀中。
　　夏侯渝的眼眶也湿润起来，回抱住娘亲：“女儿来晚了，让娘亲受苦。”她将头埋在母亲颈间，久违的心安又爬上心头。
　　这话听在耳中，夏侯夫人本就红润的眼，一滴滴泪就落了下来。阿渝的状态，看起来也还算不错，可她觉得，这个女儿，本该在她的膝下无忧无虑一辈子的。如今得到的再多再好，也掩饰不了曾经受过委屈的事实。
　　“好孩子，以后有娘！”在这句话说出的一瞬间，夏侯夫人的眼泪就收了回去，双眸之中只剩坚决。她被软禁府中多日，可不仅仅做了被软禁这一件事。
　　夏侯渝直起身，用衣袖将脸上的泪痕擦干，一双眼睛雪亮：“娘，我们先出去！”
　　楚穆和石头在外面守着，可也不宜久留，毕竟是节度使府，父亲如今手握重兵，戒备也是森严的。
　　“好，出去再说！”
　　楚穆一直在夏侯渝的身后暗中护着她，却不敢和夏侯渝一道，他总觉得还缺点什么，就这般见阿渝的母亲有些失礼。
　　这副模样若是让百官知道了，那可是要大跌眼镜的，九五之尊，竟然会如同普通女婿一般害怕见岳母。
　　在这个夜晚，有巡逻士兵发现夫人的窗户未关，伸手将窗户拉上，没有朝其中多看一眼。
　　天微亮，节度使府中就已经喧闹非凡，夏侯夫人——失踪了！
　　夏侯傅马不停蹄赶回府中，哪里还见得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你们都是死人吗？这么一个大活人从府中消失你们都不知道？我样你们作甚？”夏侯傅一脚就踹向跪在他脚边的一个侍卫，“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将人给找到。”
　　这几日他那个女儿，带着人将军营搅得乱七八糟，昨晚他在军营处守着，没想到府中反倒是出了事！他的直觉告诉他，池语是被夏侯渝救走的。
　　可那楚穆莫不是一个傻的不成，竟然这般相信夏侯渝？
　　如今西南军营已经是一盘散沙，他还指望着用夏侯渝作饵，先骗池语带兵应敌，可如今连人都丢了！他眼下况且还估计夫妻之情，未对她动过刑，她难道就这般心狠吗？
　　夏侯夫人要是知道他的想法，估计得气笑了！
　　只是如今，夏侯夫人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再去看自家女儿，虽仍旧是一副洒脱模样，可目光连续多次落在楚穆的身上，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原是有让阿渝嫁给书言的打算，可如今看来，这乱点鸳鸯谱反倒是成就了一段好的姻缘。
　　“终究是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只是希望陛下，可以好好照顾小女，这个家让她受了太多的委屈。”夏侯夫人说着话，竟然起身就要朝楚穆行礼。
　　楚穆赶忙伸手扶住夏侯夫人：“怎能受夫人如此大礼，别的不敢说大话，但我在此可立誓，保阿渝一辈子衣食无忧，至于其他，夫人大可看着。”
　　楚穆说着，竟然朝着夏侯夫人行了一个晚辈礼：“阿渝在京中无亲人，还请夫人随我们一道，前往京城。”
　　夏侯夫人一怔：“这件事以后再说。”她如今只想着把眼下的事情解决，至少不能让她手中训练出来的兵马，践踏了这山河。
　　她朝着楚穆就跪了下去：“如今的战事，我有一事求陛下。”
　　“夫人直说就是。”楚穆赶忙将人扶起来。
　　“若陛下信我，请不要出兵，容我先试试。”西南如今的将领，大多是她一手扶植起来的。夏侯傅的能耐她知道，官场的尔虞我诈能出其右者少，可在战场之上，他还是少了几分武将应有的豪气，手底下的人不服者居多。
　　夏侯渝也看向了母亲，她知道母亲的想法，可还是觉得过于冒险。
　　楚穆丝毫未迟疑，点头应下：“实不相瞒，我也正有此意，正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一场战事，能够兵不血刃，少一些士兵马革裹尸，自然是好事。”
　　夏侯夫人心中对楚穆的好感又上升不少，她怕的是年轻帝王将自身尊严看得比百姓还要重要，可如今看来，这位君王只是在对待阿渝的时候有些热血冲动。
　　夏侯渝在母亲面前不敢过于放肆，因而在谈话结束之后才落后于母亲留在大帐之中。
　　“我还是觉得母亲前去不太妥当？”她总觉得楚穆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楚穆双手扶着她的肩：“阿渝，夏侯夫人和你一样，都不是可以困于一屋一室的性子，你若是为了护着她，不让她去做，她反倒是会自责懊恼。”
　　他很少会看到她这般不安，想必也是关心则乱，他将面前皱着眉头的小姑娘拉进怀中，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将她的眉头一点点抚平。
　　“若是有什么事，不是还有我吗？”他又揉了揉夏侯渝的头顶，“你别想这么多，只要将后勤工作做好就行，要是有空，可以□□一下闲得发痒的小侯爷，他现在已经是你们母女的忠实小迷弟了！”
　　说起这个，夏侯渝也弯了弯唇，楚瑾在知道她带兵几次偷袭西南军营值之后，看她的眼神都满是星星，哪里还有第一次见面之时的敌意。
　　只是要说□□，夏侯渝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她就是脑子好使一点，小时候跟着母亲读过一些兵书，要说武功，她到战场之上，可能是拿来当盾牌都嫌软的那一类。
　　在楚穆的安慰之下，夏侯渝心中竟然一点点踏实下来。
　　在他的怀中赖了一会儿，就起身出了营帐。才出去，就看到了站在一侧的母亲，明显就是在等她。想着方才自己的举动，夏侯渝在母亲面前不由红了脸。
　　夏侯夫人难得温柔地笑起来，整个人身上的那股肃杀之气就消散开，对孩子那份拳拳爱意，天下母亲都一样：“阿渝，陪娘亲走走吧！”
　　昨日夜色太暗，只看出她气色尚好，如今在阳光底下仔细瞧着，才看出差别。若在西南之时，阿渝是一只皮猴，无忧无虑、无牵无挂，那如今就是一只风筝，被当今陛下牵着线，无论怎样飞，总归是心中有所牵挂的。就连气色，看着也比在西南好了几分。
　　“我看陛下对你的态度倒像是动了真心，也算是因祸得福，是这桩龌龊之事中唯一可以产生一点慰藉的事。”她的心中也能够宽慰一些。
　　夏侯渝想起楚穆，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弧度：“娘别担心，他对我是好的。”好到她的心都一点点软化。
　　“那就好，只是这帝王之家，后宫妃嫔无数，你也要心中有数，切勿自己钻牛角尖，进了死胡同。”如今西南有战事，两人身边都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因而也只看得到对方。可待到回宫，她是怕自家这个傻姑娘会吃亏。
　　闻言，夏侯渝一愣。她想起了他和宝书言说的话，那些后宫妃嫔如同虚设，换做是以前，她断然是不会相信的，可那日青纱之上的事后，她倒是相信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和母亲说这些，可回头看见母亲发白的鬓角，眼角的皱纹，还有眸中化不开的担心，夏侯渝再三斟酌之后开口：“这件事情娘亲不用担心，他的身边，只有女儿一人。”
　　夏侯夫人有些不明白女儿的意思，可再想到之前从京中传出的谣言，不举也好，钟情于渝妃也罢，最后的结果竟然隐隐指向让大楚之人认可渝妃的身份。几件事情串起来，她也就明白了一些。
　　“既是这般，我也就放心了。总之我池语的女儿，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什么事情还有我在你身后呢，再不济还有你宝姨。”说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夏侯渝却突然拉住母亲的衣袖，神情有些不安：“娘，你当真要亲自前去和父亲那边的人斡旋吗？”
　　父亲如今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将她举过头顶转圈圈的人了，心狠手辣到哪一步尚且不得而知，她不愿意母亲以身涉险。
　　夏侯夫人却笑了起来：“你以为那一方之地能够困得住我？不过是我的事还未做完罢了！阿渝呀，如今我是相信陛下对你是万般好了，否则也不会将我这精明的女儿给养傻了！”
　　后面的日子，夏侯渝就发现，母亲俨然变成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早晨背星辰而出，夜晚踏月而归，竟是足足忙碌了五日有余。
　　夏侯渝只知道母亲和楚穆之间好似达成了一种什么协议，具体细节就连她也不知，饶是她如何问，楚穆都不肯开口。
　　夏侯渝气闷，觉得无趣，闲来无事就往楚瑾那跑，兴致好的时候会教他一些实战经验，要是心情不那么美妙，那接下来楚瑾面对的，可就是和石头大战百十来个回合。我们的渝妃娘娘，在一侧权当看戏了！

　　034 惊喜

　　
　　树叶开始变黄，农民粗糙的面庞上染上丝丝笑意。西南和大楚的一战，悄无声息就结束了。
　　楚瑾看着又一次过来的夏侯渝，很是疑惑：“嫂子，你怎么还来我这里？”在这边也没什么忌讳，而且之前听皇兄说要封夏侯渝做皇后，他就提前将这声嫂子给喊上了，如今越喊越顺口。
　　“你这话怎么说？”她不是每一日都过来这边吗？难不成今日与往日有什么差别？
　　楚瑾收起手中的剑：“嫂子莫不是在装傻，今日西南向皇兄递交降书？”他还觉得不畅快呢，来一次西南都没真正上过战场，母亲还给他准备了不少金疮药呢，要是时间来得及，恐怕还会给他打造一副软甲。这些东西，一点都没用上！
　　不过这种兵不见血刃的结果，倒是皆大欢喜！
　　夏侯渝闻言愣在原地，她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楚穆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她皱着眉头往回走，她倒是想要问问，这西南的一切事务自从母亲接手之后就一直瞒着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她才走到半路，就被人给劫了。夏侯渝直觉就朝着后面踢去，若不是楚穆反应快，或许这个时候小弟弟已经毁了！
　　“阿渝，你这是谋杀亲夫？”他又气又好笑，这若是他人，她倒是希望她可以护住自己，可这一脚若是踹在他身上，就没这么开心了！
　　夏侯渝回头，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你还说我，你说你这些日子做了些什么？”
　　一月有余，她发现他有意避开她处理军务之后，也就没有再往前凑，反正娘的安全已经没有问题。可眼下他的态度着实让她有些恼：“你不是在和西南交涉吗？怎么还会有时间来这里。”一看就是来半路打劫的。
　　楚穆也不管她疾言厉色，将人拉近怀中：“这不是想着给你一个惊喜吗，这才在路上守着你。别生气了！”一边说着，一边去玩她的发髻。
　　夏侯渝将他的手给拍下来，刚梳好的发髻都被他给揉乱了！
　　“跟我来！”楚穆将夏侯渝的手抓在手心，猫着身子一点点从一侧溜过去。
　　夏侯渝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他这副做贼一般的模样了，心中虽疑惑，也跟着他前进。
　　两人来到一个大帐外，楚穆拉着夏侯渝蹲下，悄悄凑近大帐。
　　夏侯渝在他身后戳了一下他的背脊，情不自禁放轻声音：“这是谁在里边？”
　　“嘘！”楚穆将食指置于唇上，示意夏侯渝凑近，“我先不说，你来猜猜看！”
　　夏侯渝看他神神叨叨的，心中更加好奇，学着他的样子将头凑在帐上。
　　“阿语，你和我一道回西北可好？我府上女主人的位置一直都为你留着。”
　　夏侯渝闻声，皱着眉头，这个声音，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帐中迟迟没有传出声响，直到夏侯渝腿开始麻的时候才听见一声浅浅的叹息。
　　“你又何苦如此？当年之事不过是我偶然将你救起，你又何必将此事一直挂念在心头，如今我已经嫁为人妇，你这般……”
　　夏侯渝听到这声音的一刹那，身体一震，陡然直起身，看向楚穆，悄悄用唇语问道：“这是我娘亲？”她断不会认错母亲的声音，可还是不敢相信。
　　楚穆无声地点了点头，一只手环住她的脖颈将她拉近，指了指帐中，轻声道：“听下去！”
　　夏侯渝便不说话了，耳朵更凑近了些，心中却不像表面这般风平浪静。她如今想起那男子的声音为什么会觉得熟悉了，那是西北节度使，在几年前，她偶然听见过这个声音。可母亲怎么会和西北节度使认识，还有救命这般重的恩情？
　　她记得西北节度使膝下有一女，如今为何又说府中女主人的位置一直为母亲留着？
　　她想不通，心中直痒痒，她并不是那等迂腐之人，也希望母亲可以找到属于她的幸福，可前提是万万不能让母亲再被骗。
　　“别用这种话搪塞我，你早已经从夏侯傅那里拿到了和离书，又何必再用这作为借口？”
　　夏侯渝听到有拉扯的声音。
　　“阿语，这么多年了，你当真看不见我对你的心思吗？”
　　“看得见如何，看不见又如何？你既然知道我和夏侯傅刚和离，这会儿纠缠于我，是要毁了我不成？你若是再这般，那我们之间，就连朋友也是再做不得的！”
　　夏侯渝只听见一声惊呼，那男子的声音突然变得霸道起来，还带着几分无奈：“这次无论如何，就算是扛，我也要将你扛回西北，我一个糙汉子，说不来那些海誓山盟哄你开心，但你想要的，我定然竭尽全力给你。”
　　他顿了一下：“就算是兵权，我也给你。你难道就不怕我再造反吗？如今夏侯傅倒了，就剩下我西北节度使一家独大，若我铁了心造反，夏侯渝恐怕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
　　楚穆在外面，面上已经露出几分鄙夷的神色，追老婆还要用威胁，看来这西北节度使也不太聪明！
　　“你这人，怎么这般软硬不吃？”池语已经拿这个人没办法，和他讲话简直就是鸡同鸭讲，你说什么他都说对，可心中却一点也没进去，“我有什么好的，就算是年轻时尚有几分姿色，如今都成了黄脸婆。”
　　她使劲想要挣开，可这人的两只手臂就像是铁桶一般，任她如何挣扎，纹丝不动。
　　“你在我眼中，永远都是最美的，要是有什么变化，那也是夏侯傅对你不好，等你和我回去，我一定好吃好喝供着你，你看你都瘦了这么多。”说着话他还掂了掂，皱着眉头，阿语真的是太瘦了。
　　“他不珍惜你，那是他眼神不好。”
　　夏侯渝在外，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戳了一下前面的楚穆，指着一侧，示意他离开。
　　楚穆虽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听了，但也起身跟着她走。待过了一段路程，才开口：“阿渝，你生气了吗？”
　　夏侯渝两道眉毛蹙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你哪里看出来我生气？”她这不是挺高兴的吗，那不成她已经连五官都控制不了了？
　　“所以这件事你怎么看？”
　　夏侯渝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玩味：“我还没问你为什么瞒着我呢？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今日这件事情的确是她始料未及的，但她也乐见其成，可这并不能磨灭楚穆骗她的这个事实。
　　“我这不也是形势所迫吗？”楚穆见如今那边的事情大局已定，也不再藏着掖着，“这不是夏侯夫人说不要让你知晓的吗，今日这事当真是你错怪了我，夏侯夫人是觉得没有必要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适合多思多虑的性子。”
　　阿渝以前是个懒散的，可如今有了关心的事和人，偶尔还是愿意动一动。可楚穆就是怕她这动一动，就给人动没了！阿渝出手他可是见过的，那才叫真正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比如烧粮草那件事，下手那叫一个快准狠！
　　他伸手将面前人的眉头慢慢抚平：“你看，如今不是没事吗？不如我们给岳母准备一个惊喜怎么样？”
　　夏侯渝不想同他说话，却也侧耳过去。
　　楚穆见她没有纠正这不合礼节的称呼，于是更加肆无忌惮：“不如趁着我们如今还在西南，给岳母他们将婚事给办了，你看如何？”
　　夏侯渝眸光一闪，竟有几分雀跃，她还没有想到这件事呢！
　　“你怎么知道西北节度使一定能成？”
　　楚穆摇头：“西北节度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如阿渝来替我解开这个谜团？”
　　夏侯渝还真没见过这般会哄人开心的，就这么一会儿，她心中一丝一缕的怨气也没有剩下：“你所不珍惜的，觉得理所当然的，却是别人心心念念一辈子求而不得的，就凭这个！”
　　她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知道最后的结果。这天下女子所求，不过是肆无忌惮无需理由的偏爱！再说若母亲当真一点都不想随他去，早就亮兵器打上了，还会给他说话的机会？
　　楚穆将这句话放在口中一点点咀嚼，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一定要对阿渝珍之爱之，将他的偏爱和心心念念都给她，无论以前、现在，还是未来！
　　他伸手牵起夏侯渝的手：“那我们就为他们准备一个盛大的婚礼吧！”也好练练手，免得轮到自己的时候手忙脚乱。
　　夏侯夫人，不对，应该叫池将军。她是在晚上被诓去的，看到满院的红绸，心下震惊，眼眶竟隐隐发热。
　　“我西北节度使秦淮诚心求娶池语将军！”
　　池语看着一瞬间聚拢在身边的人，还有挤眉弄眼的女儿，脸上有些发烫，伸手去拉跪在地上的人，小声喝道：“秦淮，你这是作甚？”
　　“逼你和我成亲，你敢还是不敢？”
　　池语看着这双深邃的眸子，突然弯唇笑起来：“有何不敢？”
　　一侧的夏侯渝偏头看向楚穆，眉眼含笑，整个人都散发着欢欣的气息。楚穆将她拉入怀中，双臂收紧，快了，他也该享受这小登科之喜了！

　　035 大婚

　　
　　夏侯渝看着迎面走来的母亲，就知道自己这次的事情真的是对极了！
　　秦淮从出门之后，一双眼睛就定在母亲身上，从未离开。母亲先前身上的那股子雾一般绕在身上的东西，也全然散去，如今整个人身上的蒙着一层浅浅的光。
　　秦淮看人的眼光过于热烈，本是一起吃朝食，倒是他的目光让池语先红了脸，她从桌下朝侧边踢了一脚，低喝：“你好好吃你的东西！”
　　人高马大的汉子，就像是小孩一般傻傻冲池语笑了一下，才垂头去喝碗里的粥。
　　夏侯渝在一侧看着，直想笑，若非对面的人是母亲，她定然是要调侃几句的。
　　楚穆看着旁边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夏侯渝，垂下头，一双眸子中已经有了新的思量。
　　朝食之后，夏侯渝又找不到楚穆了，就连娘亲也不见。这楚穆最近也不知是在搞什么鬼，一天天神出鬼没的，战事结束也不急着回京，心里不知在打什么鬼算盘！
　　找了一圈看不见人影，夏侯渝懒得管他，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如今石头也时常不在，倒是只有她一人成天无所事事。突然回到这样的状态，还有些不适应。
　　楚穆是趁着阿渝不注意的时候溜出来的，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动用武功，想着都心虚。
　　夏侯渝这一睡，可就不是一会儿的事了。
　　“小姐，小姐！”石头蹲在床头，轻声唤着。
　　夏侯渝眼睛睁开一条线，眯着眼睛：“石头，舍得回来了？”这家养的石头如今都已经成为野石头了。
　　石头也不管小姐的调侃，一脸都写着我很高兴：“小姐，你快起来，我发现一个很好玩的地方！”
　　这丫头莫不是往外跑多了，连规矩都忘了。若是往日，她这般胡闹，可是要被罚的。
　　石头见夏侯渝久久未起身，有些着急，直接上手将夏侯渝给扶起来：“我给小姐梳妆吧！”
　　夏侯渝从窗外看去，整片天空都已经被染上一层浅浅的昏黄，她抬手摸了一下石头的额头：“也没病呀，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这个时辰？梳妆？”顶多就是出去吃点东西回来继续睡，梳妆作甚？
　　“小姐！”石头将要倒下去的夏侯渝给扶起来，“小姐就坐着就行，实在困靠一会儿，我来给小姐上妆！”
　　石头说完就开始兴致满满地倒腾，夏侯渝眯着眼睛醒神，这刚醒来还有些迷迷糊糊的。
　　等她真正醒来的时候，看向铜镜之中的自己，险些认不出来：“石头，你这是作甚？”这妆容，她昨日才见过，这乃是新嫁娘才会用的妆容。
　　她的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
　　“小姐这么聪明，想必已经猜出来了不是？”石头古灵精怪看向小姐，“那小姐就一道将衣衫换了吧！”
　　石头说着，从一侧捧出一套裙衫，裙衫之上绣着凤凰于飞，金线将凤凰的五官勾勒得栩栩如生，眼处用绿宝石点缀，呼之欲出。
　　凤冠霞帔，这是夏侯渝曾经想过的，也是没有实现的，看着那仿佛彼岸花开漫天，流霞弥漫的红色，她的心猛地抽动了一下。
　　“这嫁衣是夫人所绣，陛下跑了整个西南，自己设计加上外面的绯色鲛纱和袖口的如意云纹。”石头帮小姐着装，口中也不曾闲着。这些日子，陛下做了什么，她都看在眼里，发自内心为小姐感到高兴。
　　耳边的话语好像传进夏侯渝的心里，却又好像被那雷声般的心跳隔绝在身外。
　　一块红绸从眼前落下，夏侯渝什么也看不见，低头只能看见脚上红色的绣花鞋和那鞋尖上明亮剔透的南珠。周围的一切，好像变远了，又好像更真切了，她听见门外传来喧闹。也不知是这时才有的，还是之前她过于沉浸并未察觉。
　　难得地，她的手心变得湿润。
　　夏侯渝在石头的搀扶之下慢慢向外走去，这短短的几步，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尖之上，振得夏侯渝心尖直颤。
　　“吱呀——”
　　随着门的声音开始响动，她仿佛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听到了各种声音。有母亲的轻笑，有楚穆的起哄，还有一些百姓的欢呼。
　　“阿渝，我来娶你回家！”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夏侯渝觉着，方才的那些声音好像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石头见陛下上前，将小姐的手递给陛下，就退到了他们身后。
　　楚穆轻轻牵起夏侯渝的手，嘴角都快到耳根，眼中的笑意随时都可能溢出。
　　最后到洞房的时候，夏侯渝头上的盖头被挑起，一瞬间，夏侯渝的眼前从一片沉闷的红色，变成了鲜亮生动的颜色。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楚穆穿红色衣衫，发冠高高束起，一双漆眸含着笑意，整个人变得温润。
　　而对于楚穆来说，这一刻他的整颗心都要跑出来了。
　　眼前人明眸皓齿，一身红衣将她的潇洒恣意勾勒得更加鲜明，那股懒怠的气息淡去，添了几分端庄典雅。他看着她眸中自己的倒影，感觉心中某个地方被一点点填满。
　　“皇兄，你这莫不是看嫂嫂看呆了？”楚瑾看了看嫂嫂，好看是真的，天人之姿也是真的，可皇兄也不至于露出这种表情吧！皇兄这表情让他想起了一个称呼——痴汉！
　　不过堂堂大楚九五之尊，怎么可能是痴汉呢？
　　闻言，楚穆一个眼神射过去。
　　楚瑾赶紧闭嘴，什么话也不再说。果然，无论皇兄在嫂嫂面前如何，在他面前，还是那个原汁原味的皇兄。
　　除了楚瑾，还没有什么人敢开口调侃楚穆的。见到这般情形，都纷纷出了洞房。
　　楚穆轻柔地帮着夏侯渝将头上的朱钗取下，倾身上前：“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夏侯渝点点头，觉得今日的楚穆异常俊朗，一除往日或流氓或高深的模样，倒是像一个……像一个满心欢喜娶妻的世家贵公子！
　　楚穆看着乖巧的夏侯渝，没有忍住，揉了一下她的头顶，又趁其不备在脸颊上啄了一口，才欣然离去。
　　夏侯渝摸了一下脸上，楚穆双唇的温度还未散去，她唇角弯了弯。楚穆还是那个楚穆，衣冠楚楚也掩盖不住他的流氓本性。
　　夏侯渝的心中，突然就不慌了。
　　成婚不过是一个仪式，她和楚穆走过这么多日子，只要人还是那个人，就没什么怕的。那股紧张气散了，夏侯渝就察觉，如今腹中空空。
　　这般想着，就有人来敲门，丫鬟婢子鱼贯而入，端进来的全都是她爱吃的东西。
　　最后进来的，是池语，如今也可以称呼为秦夫人。
　　她看着紧盯桌上美食的女儿，不禁莞尔：“还说怕你这皮猴心慌，看来还真没什么事可以真正让你心慌的！”
　　“娘亲可用过了？”夏侯渝这会儿已经过了那股劲，拿起一双筷子递给母亲。
　　秦夫人摇摇头，指了一下桌上：“你赶紧吃，这些可都是陛下悉心为你准备的。你吃着，我说着。”之前渝儿进宫，她就什么也没来得及说，来得及做，如今他们的大婚，也算是圆了这个遗憾。
　　“今日之事，尽管是我，也都是没想到的。这些日子以来，陛下是如何对待你的，我也都看在眼中，即使是普通男子，也未必可以做到这一点，更何况他是一国之君。”这话也是感叹，欣慰她放在手心的女儿，也能找到一个护她敬她的男子。
　　夏侯渝提著的动作并未停，这话听着不假，可她总觉得并不像娘亲的风格。
　　“不过日后他若是变心，你尽管来西北找我。西北如今，也是你的后盾。”秦夫人顿了一下，“不过身为女子，我向来不喜那三从四德那一套，你也断断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娘亲虽希望你们可以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却不希望你的日后只有他一人。”
　　夏侯渝的眼眶有些热，也只有母亲，才能说出这般话，面对楚穆，还能说出“我就是你的后盾”这般话。
　　“娘，我亦是如此，倘若秦淮对你不好，我也会是你的后盾。”她京城之中的产业如今做得不错，已经逐渐遍布整个大楚。
　　秦夫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孩子，倒显得我的关心是多余的。不过你这般也好，你做的那些事，我大概知道一些。”既然阿渝要做，那宝姐姐定是事先和她通过气的，只是没想到渝儿所做的事这般大，只是书言那孩子……终究是可惜了！今日也未来，只是派人送了礼过来。
　　她敛下心中的惋惜，眉间神采飞扬：“好，既然这般，我们母女就各守一方。”
　　夏侯渝停著，抬眸看向对面嘴角上扬，眼角却已经湿润的母亲：“娘，你当真不和我们一起进京吗？”
　　“那个地方不适合我。”秦夫人无奈摇头，拿起梳子一点点梳理着渝儿的一头黑丝，“我自在惯了，你又不是不知。”
　　京城车水马龙，繁华似锦，却养不住她这般马儿一般的性格！
　　夏侯渝有些失落，她一直想要带母亲去看看楚穆脚下的天下，想要和母亲说一说，他真的是一个极好的皇帝，想必也是一个极好的丈夫。
　　“我该走了，陛下想必也该回来了。”秦夫人起身，拍了拍夏侯渝的手，缓步离开。
　　到门外之时，用帕子拭了一下眼角，释然地笑了出来，突然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阿语，别哭！”
　　夏侯渝在屋内，在脑中将母亲的话一遍遍想着，和楚穆在一起的每一幕，就这样猝不及防钻进了脑海。

　　036 想踹

　　
　　楚穆并未在外面滞留太久，一来也没有多少人需要他敬酒，或是敢灌他酒，二来屋内有娇妻，实在挠心。
　　夏侯渝沐浴结束，穿着一身绯红寝衣坐在床边，听到门外的声响，整个身体就绷了起来，双手抓住身下的大红鸳鸯床单。
　　楚穆快步来到床前，直接将人拥进怀中：“阿渝，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多年！”说完忍不住笑起来，那是发自内心的欣喜。
　　夏侯渝伸手环住他的腰身，狡黠一笑：“这一次，我没有食言！”
　　谁会知道，小时候的一句戏言，长大后竟然会成真！
　　“开心吗？”说话的语气之中带了几分傲娇和炫耀，这一个月以来，他一直避着阿渝偷偷摸摸筹备婚礼，还差点将阿渝给惹生气了。
　　夏侯渝掐着他腰间的软肉，轻轻一拧：“不管怎么样，还是掩盖不了你骗我的事实，你说该不该罚？”
　　楚穆将双臂收紧，眉梢一挑，那流氓的气质就回来了几分：“阿渝说怎么罚？”
　　“罚你这一辈子都陪着我！”
　　楚穆的眉眼一下子就变得柔和，噙着无奈：“阿渝，这等话，该由我来说的！”
　　“不过，甘之如饴！”
　　说完便倾身上前，将身前的人压在身下，炙热的双唇就这般印在夏侯渝的额头、眉梢、鼻尖，顺着雪白的脖颈一点点往下，恨不得在她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留下属于他的痕迹。
　　窗外秋意正浓，屋内雨珠沾身，柔软恣意的红色将两人包裹，只留下痛到极致的雀跃，还有那被温柔紧紧包裹的畅快。
　　秋天，本就是一个硕果累累的季节！
　　修整几日之后，大楚军队就启程班师回朝。
　　夏侯渝看着马车之外的白杨树，她还是第一次这般仔仔细细看从西南到京城这一路的风景，发现并非印象之中的黄沙漫天，它有独属于这个地方的独特风采。
　　“阿渝，回去之后我就昭告天下，你就是我楚穆的皇后。”
　　夏侯渝懒懒地靠在马车边：“然后我就要管理六宫事务？”
　　楚穆哑口无言，不知从何说起。
　　“要不你另外找一个人管理一下这些庶务？”她可是感受过那些东西的，在御驾亲征之前，她已经接受后宫事务，但就是那短短几天，她都快要褪去一层皮，如今有机会，她一定要卸去这份胆担子，她只想作咸鱼。
　　楚穆的眸子沉了下来，手开始不老实，在夏侯渝的身上游走。夏侯渝的衣衫不一会儿就被他给弄散，眼看就要从肩头滑落，呼吸也开始急促。
　　“阿渝如今已经是我的妻子，你让我另外找人处理后宫事务，是什么意思？”说着两只手变本加厉，双唇也凑到她的耳后。
　　夏侯渝整个人变得酥麻，耳后的发丝因他的气息粘在皮肤上，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瞪了他一眼：“楚穆，你别得寸进尺！”
　　“我的媳妇，你管我！”楚穆一脸的奸诈像，哪里还有在外面的高深莫测和故作深沉。
　　夏侯渝见他那副得意的模样，一点点凑上前，慢慢挪到他的腿上，整个人就坐在上边，一双红唇不断靠近，眼看楚穆眸色越来越沉，呼吸声也开始加重，一点点朝自己这边靠近，眼神变得迷离，夏侯渝猛然直起身。
　　她慢条斯理将衣衫拉好，饶有趣味地看着楚穆。
　　楚穆这会儿，整个人像在火中一般，扯着花枝乱颤那人的腿直接将人拖到腿上。
　　“不错呀，阿渝，看来上次留下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如今都敢调戏朕了不是？”
　　这沙哑的声音听在夏侯渝耳中，她只觉得有虫子从脚底一点点爬上来，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开始战栗，她想起了那晚，这人就像山中的饿狼，恨不得将她整个人拆吞入腹。
　　楚穆的额头上已经开始沁出汗珠，整个人趴着，双臂将夏侯渝团团围住，一边忍着，一边看她一点点慌张，绯色渐渐从脖颈爬上脸庞，整个人白里透红，就像那进贡的水蜜桃，在清水冲洗以后，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外面还有人呢？”夏侯渝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
　　楚穆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那就要辛苦我们的渝妃娘娘忍一忍了，不然让外边的侍卫知道了，之后还不知会传出什么样的谣言来！”
　　“你说是不是？渝——妃——娘娘！”他将渝妃娘娘这四个字从齿间一点点挤出，慢慢吻上她已经红透的耳根，轻轻咬了一口。
　　夏侯渝身子一颤，想要将人推开，可整个人如同溺水一般，哪还有什么力气。突然身上这人，狗一般咬上她耳朵上的软肉，双唇不断摩/擦。夏侯渝差点惊呼出来，想到马车之外还有人，又紧紧抿住双唇。
　　楚穆从胸腔发出阵阵低笑。
　　夏侯渝恶狠狠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出：“楚……穆，你要想好，最后丢人……的……可不止……我……”
　　楚穆将人抱起来，挪了一下位置，以免她撞上马车的角落：“你忘了，我可是不举？要是让臣子知道这件事，他们只会恭喜！”
　　夏侯渝看着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若非身上没力气，真想把这人给直接踹下去！
　　到京城之后，夏侯渝是被楚穆给抱进含笑宫的。
　　她的整张脸都变得通红，这一路上，她真是看透了楚穆这人，坏到了骨子里！
　　她如今都无法下地正常走路，在这一路上，他整日将她困在马车，就连石头也没有放进来。偶尔出去，楚穆恨不得粘在他身上，就像一条癞皮狗！
　　说起话来荤素不济，一副斯文败类模样！
　　就她如今这个样子，还有到京城这一路上的异常，周边的侍卫不知道才怪。尽管是夏侯渝自认为脸皮还算厚，也不敢面对那些护在马车之外的侍卫！
　　偏偏那个罪魁祸首，就像无事人一般，春风得意、容光焕发。
　　脸皮赛城墙！
　　夏侯渝才回到含笑宫，就让石头带人将含笑宫围了起来。
　　“小姐，谁都不让进来么？”
　　夏侯渝气急败坏，狠狠说道：“不让！”
　　“那陛下呢？”不管小姐怎么发脾气，陛下总该是一个例外吧！如今小姐和陛下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呢！
　　夏侯渝一想到那人，心中就窝火：“防的就是他，若是他硬闯，不用客气，直接上手。”
　　那简直就是个禽/兽，她受不住了让他停下都充耳不闻，饿狼扑食一般。
　　石头垂眸，啥也不知道，啥也不敢说，啥也不敢问！
　　反正小姐就是她的天。
　　于是楚穆满面春风下朝就往含笑宫而来，直接就被人给拦下。再看看拦着他的那些人，手上的茧厚实粗糙，下盘沉稳。
　　好家伙，这下是真的将阿渝给惹毛了，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
　　若是硬闯，一对三他都有把握，可再看看含笑宫外围的几十人，这他还真没有把握！
　　他摸了摸鼻尖，讪讪道：“那我改日再来。”
　　他冲着内院，提高音量，大喊：“阿渝，你好好休息，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之后一步三回头缓缓离开含笑宫，三番四次确认含笑宫内不会再有人出来，这才垂头丧气离开。这也不能怪他呀，素了这么多年，阿渝又这般诱人，他如何忍得住？
　　来福跟在陛下的身后，只觉得恍惚之间看到了小时候的陛下，生动鲜活。不过陛下这憋屈的模样，真真是让人想笑！
　　含笑宫内，夏侯渝又开始了小憩，这几日身上倦得慌，定是楚穆那厮的“杰作”！
　　石头也不敢去打扰，小姐这几日的脾气，那是日渐增长。好在如今宫里宫外没什么烦心事，小姐睡上几天几夜也是无妨的！
　　可等夏侯渝真的睡上几天之后，石头开始慌了！
　　“小姐，你是不是身上哪里不舒服？”虽说小姐性子倦懒，可也从未这般睡过，若是以往，无论如何小姐还是会出来走一走，白日睡饱了晚上就开始忙宫外的事。可如今竟除了饭点都在睡觉，有时甚至饭都不吃。
　　夏侯渝懒懒翻身，睡眼惺忪：“石头？没有，我就是困，你别扰我，自己去找何照阳玩！”说着又翻了一个身，沉沉睡去。
　　石头心中已经产生了怀疑，在确定夏侯渝睡着之后就慢慢摸上了夏侯渝的手腕，一会儿之后，表情变得奇怪起来，反复确认之后起身将被子给小姐盖好，门窗关严实之后就朝着太医院跑去。
　　她得找何照阳来给小姐看看。
　　“何照阳——”
　　何照阳正在最靠里的药房之中整理药材，如今太医院人太少，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听到隐隐一声熟悉的声音之后，他赶忙放下手中的药材跑出来，差点将门口的药架给撞翻。
　　“石头，发生什么事了？”
　　石头在太医院找了一圈没有看到人，心中想着事，在何照阳跑出来的时候已经急得直跺脚。
　　“你去和我看看小姐，她好像生病了！”
　　何照阳心中松了一口气，他差点以为石头出事了。他在衣侧擦了擦手，将手上残渣擦干净之后，拉着石头的手将她牵进太医院：“你慢慢说，渝妃娘娘是怎么了？我也好准备东西！”
　　石头拉着他就往外走：“不用拿东西，你就去探探小姐的脉搏就行！”
　　那个脉搏她学过，可还没真正遇到过，她怕自己弄错！
　　何照阳就这般一头雾水被石头拉到了含笑宫。

　　037 怀孕

　　
　　楚穆才听说石头风风火火去了含笑宫，啪一下将手中的奏折扔下就往含笑宫奔去。
　　“陛下，跑慢些！”
　　来福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再看去，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楚穆到含笑宫的时候，何照阳正从含笑宫出来，他只觉得一阵风从身边飘过，差点将他绊倒。
　　身后的石头扶了他一把。
　　何照阳看着那风一般的男子，目瞪口呆：“这是陛下？”
　　石头已经见怪不怪了，推着他的身体往外走：“主子的事情我们少管！”
　　楚穆径直来到主殿，一个急刹车就停了下来，放轻脚步走进去，脸上的慌乱显而易见：“阿渝，你怎么了？”
　　这一路，他的脑子里飘过无数的猜测，若是普通的生病，石头不会这般冒失闯进太医院，抓了何照阳就跑，可他们一道从西南回来，阿渝尚且无恙，这不过几日……
　　他不敢往下想！
　　夏侯渝如今披着外衫呆坐在床上，闻言抬头看向楚穆，眼圈通红，唇角却挂着浅浅的笑意，一双眼睛水灵灵地看向楚穆，痴痴笑着，哽咽道：“楚穆，你要当爹了！”
　　楚穆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他这才体会到什么叫所谓的大起大落，方才一颗心被人攥紧沁在寒潭，如今却像被羽毛轻轻拂过，金乌暖意洒在上方。
　　好像有一股力量注入他的体内，他想要欢呼，想要抱她转圈圈，可一双腿被定住，无法挪动。
　　“我要当父亲了？”
　　“嗯。”夏侯渝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要作父亲了！”
　　“我要作父亲了！”
　　楚穆大步上前，想要将夏侯渝抱起来，恨不得狠狠亲她，告诉她自己又多开心。可是在即将碰到夏侯渝的时候却定住了，双手举在空中，满脸的无措，小心翼翼道：“阿渝，你现在有哪里难受吗？宝宝闹腾吗？他是不是吵你了！”
　　说完又喃喃自语：“一定是他不听话！”
　　夏侯渝噗嗤一声笑出来：“他如今恐怕还只是小小一团，他能闹腾吗？”
　　不过看着他这个傻样，她眼中的笑意都快要溢出来了。他看着她的时候，就像看一个瓷娃娃，哪还有半分之前肆无忌惮的样子。
　　“楚穆，你不开心吗？”
　　“开心！”
　　两人说完话之后就开始傻乐，大眼瞪小眼看着对方笑。
　　“你可以抱抱我的，他还很小。”夏侯渝说着朝一边挪了一点，将榻上的位置挪出一半给楚穆。
　　楚穆侧身坐上去，不碰到夏侯渝丝毫，又看了她一眼：“你确定没事吗？”
　　夏侯渝见他这会还没有回过神来，又慢慢向他那边挪，靠在他的怀中，仰头在他的下颌处亲蜻蜓点水亲了一下：“你想要摸摸他吗？”
　　一边将楚穆的手牵起来，一点点放在自己的腹部。
　　楚穆从来没有这般忐忑又期待，漆眸紧紧盯住在阿渝腹部的那只手。虽然阿渝的腹部和之前差不多，可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隔着寝衣，他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小生命！
　　一想到这里边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生长，他不禁将手提起来一些，怕压到里面那个小家伙！
　　一个软软糯糯的小孩子，生得和阿渝一般，冲着他软软地唤“父皇！”他的整颗心都要融化了！
　　冬去春来，银装素裹的皇宫褪下白纱，着一身绿意盎然的薄纱。
　　春日的暖阳从窗户倾泻而下，夏侯渝将手中的针线放下，伸手去接住阳光，嘴角噙着暖意：“石头，我们出去走走！”
　　自从肚子里这小家伙到来，就没有一天老实的，天天孕吐，这几日才算是好些。身上除了腹部，其他部位都消瘦下去。再加上冬日地滑，她已经多日没有出门了！
　　石头赶紧上前，伸出手臂让小姐扶着，一双杏眼瞥了一眼外边，鸟语花香，地上也是平平整整干干净净，想来也没有什么危险。她回过头盯着小姐的脚下，如临大敌一般，不管怎样，她要防止一切意外的发生！
　　“小姐，我们这是去哪？”她也好提前让人去布置，别让闲杂人等冲撞了小姐。如今这宫中，虽说嫔妃们大多被放出宫去，可也有一些不愿出宫安安分分在宫中待着。这人心隔肚皮，不管老实还是不老实，能够相信的只有自己。
　　夏侯渝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肚子微微隆起，若是不细看，根本不会知道这是一个怀胎五月的妇人。
　　“我们就去御花园转转吧！”夏侯渝没有制止石头的谨慎，走路之时也留意脚下，步子缓慢，蜗牛一般一点点挪。
　　来福站在理政殿一侧，有些着急看向大殿之内。
　　楚穆余光瞥见之后，和对面的外邦使者说了什么之后起身朝着来福走过来，眉头皱起。最好不要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他还忙着处理完事情之后回去陪阿渝。
　　来福倾身凑在楚穆耳边：“陛下，渝妃娘娘去了御花园！陆昭仪也过去了？”
　　楚穆的眉头比之前拧得更紧，带着几分疑惑，面色不怠道：“那是什么人？别让乱七八糟的人凑到阿渝面前，先小心护着阿渝，朕一会儿就过去！”
　　他回忆许久，都没想起那什么陆昭仪是谁，总之这个时候凑到阿渝面前的，都没安什么好心！
　　来福领旨退了下去，楚穆折身回到理政殿。
　　外邦使者发现，这位年轻的君王言谈之间比先前少了几分幽默风趣，多了些许的紧迫感！
　　楚穆盯着外面的日出，心中一点点计算着时间，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他起身朝使者微微颔首，就朝殿外疾步走去。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阿渝的身边，若不是今日这使者必须要见，他也不会离开。
　　想来阿渝是记住了今日的顺口一提，他今早起身的时候和她说了一句“何太医说多走动对胎儿好”。
　　虽说如今墨一已经拨在阿渝的身边，石头身手也不凡，可只要人一刻不在他身边，他就放心不下。
　　御花园内
　　夏侯渝瞥了一眼面前这个温婉如水的美人，清水出芙蓉大概说的就是这般，若她眼中的野心不是那么明显的话，夏侯渝是很乐意这样的美人作陪的。
　　“渝妃娘娘久未出含笑宫，不如由臣妾来带路吧！”
　　石头看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人，心中不快，她分明已经让人将御花园闲杂人等暂且请出，这人也不知道是使了什么法子！
　　夏侯渝捏了一下石头的指尖，稍微往后退了一步。
　　石头也就止住了上前的脚步。
　　若是夏侯渝没有记错的话，这位陆昭仪陆雪柔应该是大理寺卿家的嫡女，之前遣散诸嫔妃出宫之时她选择留下来。如今看来倒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那大理寺卿乃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没必要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让楚穆为难！
　　不过也是她一直在含笑宫养胎，太久没接触政事，并不知如今的大理寺卿，可不是什么两袖清风的好官！
　　夏侯渝脸上笑意未敛半分，柔声道：“既然如此，那就麻烦陆妹妹了！”身体倾向石头一侧，不自觉之中和陆雪柔拉开距离。
　　“听闻娘娘喜怀龙子，未曾去含笑宫拜见恭贺，还请娘娘恕罪！”陆雪柔也佷识趣地没有上前。
　　“是皇子还是公主暂且还不知道呢？”夏侯渝说着，手轻轻抚上隆起的小腹，整个人都变得柔和。朝臣倒是希望这一胎是一个皇子，楚穆却天天在耳边念叨要一个冰雪聪明的小公主，其实她私心也希望这一胎是个皇子。
　　楚穆后宫只有她一人，若迟迟没有皇子，恐怕朝臣给他的压力不会小。他日日在自己身边守着，除了担心她的身子，也是怕她受外界的言论影响。
　　陆雪柔的眸光闪了闪，轻叹一口气：“都是臣妾无能，不能为娘娘分忧！”
　　夏侯渝忍不住勾唇，原来是在这等着呢！她疑惑道：“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如今我每日吃了睡睡了吃的，倒成了这皇宫之中真正名副其实的闲人！”
　　陆雪柔诧异地看了面前这位尽管身着素衫仍旧难掩艳丽的渝妃娘娘，眼中情绪复杂。如今这皇宫内外谁人不知，渝妃娘娘虽是妃位，却位同皇后。
　　她垂眸浅笑，语气中染上宽慰之意：“陛下那是心疼娘娘，只是若陛下处理完朝廷大事，还要劳心后宫庶务，只怕身子吃不消！”
　　说完之后朝一侧瞥了一眼，迅速在夏侯渝面前跪下，一副黯然欲泣的模样：“臣妾也是为了陛下的身体着想，实在是心疼陛下，失言之处还请娘娘恕罪！”
　　夏侯渝的腰间突然多了一只温热坚实的手臂，她莞尔一笑，难怪这陆雪柔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怎么不多穿一些，你这样染了风寒可怎么办？”这话带着几分无奈。
　　随后夏侯渝的身上就多了一件披风，披风上他的温度还未散去，一点点从皮肤沁入心底，夏侯渝双手将披风拉紧，就想窝在他的气息中。
　　楚穆沉着脸看了看四周，微微垂头道：“阿渝，我们还是回去吧，傍晚起风了，一些蚊子苍蝇也钻出来，要是叮你一口，你身上又得肿好久。”
　　如今还是春日，哪里的什么蚊子苍蝇，夏侯渝看了一眼下首跪着的陆昭仪，一张小脸上已经没什么血色。
　　她回过头，朝着楚穆微微点头：“那我们就回去，出来的时候给你炖了汤，想来也差不多好了。”
　　楚穆在出御花园之后，看向来福：“这人也好，东西也罢，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哪来就回哪去！”
　　“是！”
　　当天深夜，大理寺卿府中的门被敲响，他看着宽大披风之下的女儿，第二日上折子请辞，回老家养老去了！

　　038 完结章

　　
　　正是盛夏，宫中的含笑隐隐上了枝头，只等一个时机，便纷纷绽放。
　　忽逢大风，夏侯渝这几日身上不舒服，一直没有出门，听着窗外风吹过竹林带起来的刷刷声，天色也逐渐暗沉下来。
　　恐怕是有一场大雨！
　　“石头！”
　　夏侯渝一手扶着腰，面色有些发白，额头发间已经有汗珠渗出。
　　石头只听得一声隐忍的叫唤，提起内力就朝着主殿去：“小姐！”
　　一时间，含笑宫挤满了人，可却不见慌乱，所有人井然有序开始等待含笑宫小主子的诞生。早在几个月以前，陛下就已经将生产所需人手以及物件都备齐了，这会儿各司其职不见丝毫凌乱。
　　楚穆才下早朝，心中猛然一悸，他面上一怔，就朝着含笑宫的方向跑去。
　　来到产房之外刚好听到阿渝小声的惊呼和粗重的喘息，更是将魂都吓走一半。他抬脚就要往里去，被产婆挡在外边。
　　“陛下，产房乃是大凶，不可呀！”
　　楚穆看着面前齐刷刷跪倒的丫鬟婆子，心中又慌又急：“我乃天子，阿渝是朕的皇后，她所诞下的事我大楚的第一位皇儿，什么大凶！滚开！”
　　夏侯渝在房内，整个人身上都是汗淋淋的，身下一阵接着一阵的痛觉让她的反应变得迟钝。听着门外传来的怒喝，她努力提高音量：“楚穆，别进来！”
　　她可不想让他看到她如今这个样子，也不想他着急。若是他看到这副情形，想必会红了眼，还有这么多的丫鬟婆子太医的，他这个君王的形象可不能毁。
　　沙哑的声音从房内传出，楚穆收回要踢出去的脚，转身一拳打在一侧的柱子上。
　　夏侯渝阵痛越来越频繁，再没多余的力气和他再说话，只感觉整个头皮都绷着。
　　静宁王妃赶到的时候，就看到向来沉稳不似这般年纪的楚穆在产房之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只知道团团转。
　　“这女子生产，就是过鬼门关，稍不留神就回不来。”静宁王妃看这他这般，打算再加一把火，“若是一个女子肯为你生儿育女，那定然不能负她。”
　　一盆接着一盆血水从房中端出，片刻没有间断，杂乱的脚步声混合着屋内隐忍的痛呼，楚穆脸上的血色好似随着血水一起掀出。
　　楚穆耳中，只听见那“鬼门关”和“回不来”，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更加惨白，就连垂在身侧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以后万万不能让阿渝再受这一份罪！
　　“呜哇——”
　　只听得一声响亮的哭声从房中传出，楚穆双腿一下子软下去，差点跪倒在地上。
　　静宁王妃看这自家侄儿，心中也心疼，可更多的是欢喜，这孩子，可是楚家小辈第一人，就听这响亮的哭声也是非凡：“你赶紧去看看阿渝吧！”
　　楚穆进屋之后蹲坐在床头，一侧的石头想要将小皇子递给陛下，见此情形收回了动作。
　　“阿渝，你感觉如何？”
　　夏侯渝慢慢回过头来，整个人就像是从水中捞出来一般，有气无力道：“你怎么这个时候进来了？你看过我们的孩子了吗？”
　　楚穆一愣，他只顾着阿渝了，竟然忘了皇儿！
　　夏侯渝想笑，可唇角才弯起，下身就扯着痛，她深吸了一口气：“皇儿长大了，可是要怨你这个父皇的！”
　　“皇儿？”
　　石头上前：“陛下，娘娘诞下了一个小皇子。”
　　楚穆拧眉看向这个皱巴巴的小团子，他是当真看不出来这是他和阿渝的孩子。竟然这么丑的吗？还是个皇子，他的小公主呢？可又想着，这是阿渝一只脚跨进鬼门关才生下的，他试着去碰了碰。
　　那孩子就像认识他一般，在他的手伸过去的瞬间，襁褓之中的孩子用红扑扑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
　　楚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整颗心慢慢飘起来，在山间，感受着山间的微风吹过，又怕掉下去。小孩子的手软软滑滑的，就这样抓着他的手。楚穆丝毫不敢动，生怕一不小心就让小皇子受伤。
　　石头笑起来：“小皇子很聪明呢！知道是他父皇，这是在和陛下打招呼！”
　　楚穆的眉角提起来，一副自豪模样：“我和阿渝的孩子，自然是好的。”
　　窗外乌云渐退，阳光乍泄，让整个含笑宫染上一抹金黄。含笑花在阳光和微风中一点点展开怀抱，一团团一簇簇在含笑宫中绽放，如同一张张笑脸在风中摇摆。
　　同年九月，渝妃夏侯氏封为皇后，赐号德真。
　　五年后
　　南书房中一个玉树临风的小少年：“太傅，我今日将功课早早学了，可以提前回去吗？”
　　沈远道弯下腰，一脸和善：“殿下今日可是有什么事？”
　　他面前的，正是当今圣上的独子楚宸，亦是大楚的太子殿下。别看太子殿下如今只有五岁，却是射御书数样样皆可拿出手，这也是沈远道愿意来做太傅的原因，他实在没见过这般聪慧的孩子，最难得的是那份心性。
　　无论是酷夏还是严寒，从未有过一天懈怠。
　　小小的楚宸沉思了一会儿，纠结着要不要告诉太傅，最后微微仰起头，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转：“太傅，我和你说了，你可不能告诉任何人。”
　　沈远道哑然，不过心中当真痒痒：“好！”
　　“今日是母后的生日，我要给母后送贺礼去，可不能让父皇抢先了。”他这五年来，从来没有抢赢过父皇，这一次他提前回去，父皇今日有事，应当还在理政殿呢！
　　沈远道心中了然，也只有德真皇后，才能让太子殿下露出这般孩童的纯真。他将楚宸交上来的功课翻看了一遍，发现他虽完成得快，可却仍旧规整，没有一丝过错。
　　他放下手中的功课，温和地笑道：“殿下赶紧去罢！”
　　楚宸小小的人儿，整个五官都变得灵动起来，那双和夏侯渝酷似的眸子亮晶晶的，小手拱起，朝着沈远道鞠了一躬，叫上身边的小灵子就朝含笑宫疾步走去。
　　沈远道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笑着摇了摇头。也只有皇后娘娘那般人才能养出这般聪慧又不失本性钟灵毓秀的太子。
　　楚穆这个时候正在含笑宫的小厨房中忙碌，夏侯渝倚在一侧，眉梢微挑：“你真会做长寿面？”怎么看着这手忙脚乱的架势，并不像是和给她过生辰的，倒像是来谋杀的。
　　“为夫做的，自然样样都是好的，阿渝难道还要嫌弃不成。”楚穆边揉着面，边回过头来调侃她。
　　夏侯渝摇摇头：“这人活在世，图的就是一个口腹之欲，你若是做了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那我可是不吃的。”
　　如今吃惯了石头做的，她的嘴可不是一般的刁。何夫人是一个手巧的，石头嫁给何照阳之后，可是学了不少。
　　楚穆举着满是面粉的手走过来，一脸的不正经：“你是我的口欲，也是我的腹欲，就是我日子的盼头。”
　　夏侯渝抬眸瞪了他一眼，紧接着就感觉到脸上被抹了一下。
　　她抬手一蹭，手上就是一抹白色：“楚穆！”这个幼稚鬼。
　　她追上去从菜板上抓起一把面粉，直到将他的脸也抹白才罢休！
　　楚穆看向对面得意洋洋的阿渝，指着她的头顶笑起来。夏侯渝看着他的头顶，也笑了起来。
　　原来在打闹的过程中，抬眸岂止脸上被抹上了面粉，就连头上也全是白色。
　　“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共白头！”
　　话音刚落，门口处就传来了一阵洪亮的哭声。
　　“父皇骗人，呜哇——”楚宸站在门口，看着在母后身边的父皇，他昨日和自己说他会晚一些来含笑宫的。
　　夏侯渝已经很久没有见儿子哭了，这下看见儿子哭就心疼，看看手上的面粉，灵光一现，走上前在楚宸的脸上蹭了一下，然后将人抱起来：“可是父皇还没有将礼物给母后哦，宸儿要是再哭可就真的错过了！”
　　果然，楚宸的眼泪就像有开关一般，眼泪一下子就停了下来，抽抽噎噎看向夏侯渝：“真的吗？”
　　楚穆在一侧脸色越来越沉，阿渝对自己都没这么和颜悦色！
　　楚宸赶紧伸手，将身后的东西取出来，从夏侯渝的怀中挣脱出来。
　　他礼仪周全跪在地上，黑葡萄一般的双眸紧紧盯着夏侯渝，将一个盒子递上去：“儿臣祝母后青春永驻，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然后瞥了一眼一侧的楚穆，一脸得意。
　　“你们共白头不能扔下我！”
　　夏侯渝将东西接过来，蹲下身捏了捏他的小脸：“好！都听宸儿的。”
　　“母后看看喜不喜欢！”这可是他花了一个多月准备的。
　　夏侯渝将盒子打开，一只梅花簪就出现在眼前，虽手法稍微稚嫩，却精巧别致，夏侯渝的眸子好像会发光：“这是宸儿自己做的吗？”
　　楚宸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母后很喜欢，谢谢宸儿。”夏侯渝直接就在楚宸的脸上亲了一口，这儿子，真的是越看越喜欢，看着他雪白软糯一小团，整颗心都要化了。
　　淡淡的粉红一点点爬上楚宸的脸，他将头埋进夏侯渝的怀中，小声地说：“母后喜欢就好。”这还是他第一次赶在父皇之前送生辰礼物给母后呢！
　　他好久没有这样埋在母后怀里了，母后的身上香香的，可总是被父皇霸占着。
　　这般想着，他的小手就回抱住夏侯渝，一张小脸窝在夏侯渝的颈间，趁着夏侯渝不注意小小地在夏侯渝的脸上亲了一口，又别过头来不去看母后。
　　夏侯渝只觉得整颗心都泡在了蜜罐里！
　　楚穆静静在一侧看着阿渝和她抱着的楚宸！
　　此生一起共白头，来世也要共寝穴。有他们而人在自己身边，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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