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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揽芳华
　　作者：溪畔蔷薇

　　重生

　　
　　狂风呼啸，猛烈拍打着窗棂，廊庑下的走马宫灯八面翻飞，泛出昏黄色的灯光。厮杀声尚远，宫内却已然乱作了一团。
　　俞幼薇发髻未绾，神色木然地坐在妆奁镜前。镜中的女子铅华弗御，芳泽无加，骨像更是纯然天成，如精笔画就，貌美不可言说。
　　忽然，殿门微敞，一着翠色宫装的宫女探脑走了进来，她怀中抱着个缠枝牡丹的包袱，“郡主，叛军已攻到九门啦！”
　　俞幼薇没有回头，嘴角翕动：“太后真的殁了吗？”
　　“太后？”小宫女眼中慌乱变作同情，“姜太后薨逝于承平六年，距今已经三年了啊！”
　　俞幼薇心仿似被带针的篦子梳过，脸色不由惨白，随着一浪一浪的秽气上涌，她的樱唇被催开，呕出了一口黑色的腥血。
　　小宫女受到了惊吓，懵了片刻，忽然咬牙上前，将妆奁上的罗翠珠宝一扫，尽数裹进了包袱，紧接着，抬脚欲出。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重重的脚步踩踏声，她手上动作一滞，刚一转身，胸前便刺进来一柄利刃。
　　瓮墙上战鼓惊雷，如镳雨惊梦，杀声阵阵。
　　俞幼薇知道九门将破，望着眼前提剑而来的男子，嘴角勾起讥笑。
　　“寿安，”他的声音低沉，说不出的寂然，“梁绍的兵马正在破城，我无路可退了。”
　　京畿九门，俱被包围，被攻破只是时间问题，而他的人已经尽了，根本无力再突围出去。
　　咸奉十七年，腊月初三，咸奉帝崩世，死前，传位于皇次子萧伯济。萧伯济登基，次年改年号为承平，因其自小缠身宿疾，嫡母姜太后以辅政之名，垂帘听堂。大周礼乐刑政，弛张有度，国力日渐昌盛，不料却在承平六年初，萧伯济突然于百官春宴上发难，设计囚禁了姜太后。
　　几番权力更替，宫中又传出了承平帝病重不治的消息，韩暨打着‘扶卫正统’旗号，挟一小儿登基为帝，改年号为‘正宏’，自封为摄政王，自此恣睢把持朝局。短短几年间，大周年号一变再变，礼乐崩坏，已呈蘼衰之象。现今，镇守西北的西庸军统帅梁绍，打出了‘匡扶正统，剿除奸佞’的口号，一路披荆斩棘，与韩暨的边南兵鏖战三年之久，如今终于陈兵京华。
　　眼前的男子便成了瓮中的困兽。
　　韩暨生的魁梧高大，赫赫威严，但毕竟已至中年，鬓边风霜轻染，从这个角度，俞幼薇只能看到他的侧脸，线条坚韧肃然，如一柄入鞘的神兵，那一双钳制她的大手更是富有拔山之力，“寿安，这些年朕心里有你，你知道的对吗？如今皇城将破，朕已是末路，若真的落入他梁绍手中，只怕会惨遭羞辱，死无好死，与其如此，倒不如朕自己了结，魂归尘硝，”他目光钉死她，“你可愿随我而去？”
　　“不愿！”俞幼薇没有犹豫，立刻怒回他，“韩暨，你杀我祖母，斩我亲族，辱我三年，眼看死期将至，我当然要好好活着，等你被天下英雄千刀万剐，车裂而亡。”
　　韩暨怔了一下，突然愤而上前，捏住她下颌，将五指收拢，几乎要将她生生撕碎。
　　三年前，韩暨挟持幼帝登基，囚太后，斩俞氏，将她变成了不见天日的禁脔。
　　这三年，俞幼薇恨极了他，活着的唯一理由，便是被囚禁在琅琊宫里的姜太后，哪知姜太后早已病逝，自己这三年来的委屈承欢不过是场笑话。
　　室内不断有流矢刺入，周遭有人中箭，倒地呻*吟，散开的包袱，露出满地的华美裙衫，灿金绮丽。地上的鲜血汇聚成流，如同春日的枝头的绿萼，迤逦地染出一地殷红。
　　俞幼薇痛的浑身战栗，“韩暨，征讨之师已陈兵九门，投降吧！”
　　韩暨眉尖愠色渐浓，肃隽的脸庞布上青阴，他喘着粗气，“寿安，你是我这一生最爱的女子，我舍不得你，黄泉路冷，我见不到你该是何等悲凉，你……随我去吧！好不好？”
　　他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气息喷薄在俞幼薇鬓间，忽而心软，猛然松手，将她抱回了怀中，“对不起，对不起，寿安，我真的爱你，真的舍不得你，怎么办？”
　　俞幼薇短暂逃脱了他的钳制，忙起身向外跑去，可是紧接着，门外进来两名内侍，她又被捉了回来。
　　她不想求饶，只倚在桌案边，大口的喘气，韩暨望着她，像在望着一件易碎的瓷器，突然眸色转深，朝着那两名内侍挥了挥手。
　　俞幼薇还未回神，细长的脖颈便再次被缚上了洁白的绫缎，她双手奋力挣扎，可徒劳无功。
　　俞幼薇耳边千万兵马奔腾，眼前无数个幻影幢幢而过，她喘不上气，瞳孔越睁越大。
　　怀璧其罪！
　　俞幼薇清楚地记得，那年的赏春宫宴，她被韩暨肆无忌惮的窥伺，而后太后被囚，承平帝崩世，她在侍女晚莹和长玥帮助下，逃到裴家求未婚夫裴铭朔庇护，哪知却被一盏药酒迷晕，送上了他韩暨的床榻，醒来后，韩暨以姜太后性命要挟，她只能屈从，而裴铭朔更是趁机和她解除婚约，再不相见。幼帝登基，韩暨以护驾为名，日夜耽溺于宫中，更是将她也强行禁在其内。
　　三年，整整三年，她对外仍以清白郡主之身示于人前，实则早已被碾成蓬垢。她以为，只要她留在他身边一日，姜太后便能安然一日，哪知，她的隐忍，她的臣服，日夜的求全承宠都成了笑话。
　　风樯阵马，气势奔腾。
　　俞幼薇几乎可以听到九门外橐橐战马的响鼻声。她更加奋力，想将钳住她的手扒开，一左一右的内侍似乎没了耐心，加大施加，不多时，俞幼薇便渐渐停止了挣扎。
　　外面雨声淅沥，间或夹杂着不知名的鸟叫，俞幼薇躺在柔软锦衾中，觉得眼皮沉重。
　　“怎么还不醒？”
　　“太医说了，郡主就是受了些惊吓，无碍的，您先别急，奴婢瞧着气色还好，再等等看。”
　　屋内熏香，潆绕鼻翼，俞幼薇神思有些涣散，飘入耳的声音极其熟悉，偏一时想不起来。
　　“传哀家旨意，命锦衣卫将裴铭朔拖至西华门，廷仗一百，以儆效尤。”隐怒如同刀戟，室内气氛滞涩，紧接着暗压压跪倒一片。
　　“太后息怒！”令韵急声劝说着，“这小裴公子乃是陛下钦点的榜眼郎，这一打，便是断了文臣效忠之心啊！”
　　俞幼薇回了些神，记起她们口中的小裴公子，乃是裴氏嫡出的裴二公子，名为裴铭朔，也是自己的未婚夫，他身出世家，四岁开蒙，十五岁便中榜眼，先帝在世，曾金口圣言，他乃大周出世的白衣公卿，少年宰相，还破例准他入了文渊阁，以学士之名编纂丛书，其祖父裴老太师更是位列九卿三公之首，效力三朝。
　　她慢慢睁开眼，看到自己身处一间绣房之中，红漆樟木石榴纹理的八仙桌上，银鎏双耳壶嘴里冒出氤氲的白气，不远处酸枝木镂雕镶猫眼石的小几上则摆着一个羊型的彩瓷烛台，烛台旁供着一尊汉玉琉璃观音像。
　　俞幼薇记得，这观音像是十五岁那年，自己闹着学骑马，不慎摔伤，姜太后特意命人快马从寺里请回的，后来自己为悍将韩暨所迫，移宫时给打碎了。
　　俞幼薇眼珠滴溜溜转过来，“我的寿安，你终于醒了。”姜太后方才的震怒在看到她醒来的那一刹那，尽数消弭。
　　“外祖母？”俞幼薇一怔，目光从姜太后身上落回到那尊观音像。
　　不对！
　　这里分明是自己旧日的闺室。
　　她思绪慢慢收拢，回想起自己死前的一幕，登时呼吸一滞，思忖过后就明白过来，她重生了，重生在了一切苦难还未开始的十五岁。
　　“外祖母！”她大哭着扑到姜太后怀中，眼泪和鼻涕泡齐涌。
　　“这孩子，真是被吓坏了。”姜太后无奈，见她手脚完好，眸中清明也在，深深吁了口气，“以后这马可不能再学了，太危险了，这次还好没事，下次可就没有这样好运了。”
　　“太后娘娘，皇上来探望郡主了。”门外宫人报话。
　　姜太后与令韵对视一眼，冷声：“怕是为了那裴铭朔而来。”
　　令韵扶她起身，耐心劝说，“郡主无碍，这裴铭朔跪了一夜，也算小惩大诫，皇上来求情，您不如就此算了，况且，奴婢听闻，裴太师这几日怕是不太好。”
　　姜太后神色复杂。
　　转头见俞幼薇跟着起身穿衣，有些不高兴，“你身子方好，殿外风凉，就别动弹了，哀家这就去见皇上，让他将那裴铭朔带走。”
　　俞幼薇明白了，外祖母怕是觉得自己心疼那裴铭朔。
　　前一世，俞幼薇确实是这样，她清楚记得，马场上裴铭朔将自己丢给了小侍卫，而他则躲在凉亭中为姚曦月指点诗词。
　　自己就是因为生气，不小心踢到了马腹，这才坠马的。可是，自己当年猪油蒙了心，不但不怪罪，还在醒来的第一时间跟姜太后哭闹，让她放裴铭朔回家。怕人家冷，怕人家饿，冒雨去送了蓑衣和吃食，当然得到的是一如既往的冷脸回应。
　　“外祖母，我同你一起去见皇上。”
　　姜太后无奈，她这个外祖母再心疼，可女大不中留。
　　二人到了殿外，见承平帝萧伯济站在廊上，发束玉冠，隽秀清冷。
　　“母后安。”他行常礼，面上看不出情绪。
　　萧伯济是先帝庶子，继位以来，病痛不断，平日除了朝会，连殿门也少出。
　　姜太后点头，淡淡道：“还下着雨，皇上怎此时出门？”
　　“儿臣听闻寿安受了伤，心里担忧，今早朝会方散，就过来看看。”
　　俞幼薇上前行了礼。
　　承平帝点头：“寿安无恙便好！”而后目光转向太后，“宫门报来，说是裴太师怕就在这两日了。”
　　姜太后听了淡淡的，只抬手将承平帝引到了暖阁。
　　俞幼薇捋了捋思绪，记起再过两日，老太师会驾鹤西归，裴铭朔作为孙辈，须守孝一年，也是因此，两人婚事耽搁，这才给了韩暨可乘之机。
　　当然以韩暨的品性，即便她真的嫁了人，也未必能躲开此劫。
　　她现在需要想办法帮助外祖母避过明年开春的鸿门宴，外祖母不被软禁，接下来的一切才有可能避免。
　　--梁绍。
　　她心里一动。

　　退亲

　　
　　此时的梁绍正在西北镇守国门。
　　其父定北侯梁铮和大哥梁瑞七年前贪功冒进，私自出城征讨敕摩，却兵败被屠，七万儿郎，一夜尽丧，还连累大周失去了两州之地。
　　这七年来，朝廷对梁绍忌恨非常，以军饷为饵，让其活成了大周在西北的看门狗。
　　满朝文武，谈梁色变。
　　“可是四年后，却是这梁绍攻克九门，夺了这天下。”俞幼薇想，“他能在巨压之下，隐忍十余年，心计和能力可见一斑。如今他缺的是军饷，若自己能帮他向朝廷争取到军饷——”
　　她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暖阁中姜太后开口道：“裴太师乃三卿九公之首，又是三朝元老，陛下可曾遣御医过了府，以表关切？”
　　“晨起已然派人过去了，只是……”他望了望院中，“先帝曾多次夸赞小裴公子，文采斐然，字字珠玑，如今裴太师病重，母后不若先放他归府，待尽了孝后再来受罚，也算我天家的恩德。”
　　姜太后脸色平静，抬袖指着殿外道：“也罢，人你带走吧！”
　　承平帝望着院中，眼中似有一瞬间失神，起身谢她，“小裴公子年幼，多亏母后大度，儿臣近日得了斛紫珠，正好配寿安的好气色，善泉。”
　　太监善泉命人将紫珠奉上，俞幼薇受了礼，跪下拜谢。
　　谢完，没起身，压抑着情绪，跟承平帝哀求说：“皇上，寿安想请您做主解除我与那裴铭朔的婚约。”
　　俞幼薇与裴铭朔的婚事，是咸奉先帝做主定下的，虽然因为她年幼，一直没能下旨完婚，但满朝上下都知道先帝曾留下过口谕，待俞幼薇满了十六岁，二人是一定要成亲的。
　　承平帝是庶出，与长姐萧伯音感情一般，连带着对俞幼薇这个外甥女也不喜欢，此刻听俞幼薇哭诉，苍白的脸上闪过不耐。
　　俞幼薇权当看不见，只抽抽搭搭的说：“寿安福薄，经此一事，也算想清楚了，既然裴二公子与曦月郡主心意相通，寿安愿成全他们，请皇上许寿安与那裴铭朔解除婚约。”
　　承平帝微怔，猛然咳嗽起来。
　　裴铭朔出自六大世家之一的裴家，其祖父裴太师也是几大世家中唯一一位公开支持他从姜太后手中夺权的。原本他对这桩婚事并不赞成，但裴太师曾言，自家孙儿厌恶寿安，娶她回去也不过就是摆设。姜太后又疼惜此女，若嫁入裴家，等同扼其咽喉，还能通过此女与英国公府的俞家搭线。
　　承平帝思来想去，寿安迟早要嫁，与其让姜太后再从其他世家择选，不如任其嫁入裴家，至少裴家他能掌控。
　　哪成想，这寿安郡主想一出是一出，求尽快赐婚的是她，如今闹着解除婚约的也是她。
　　姜太后和令韵对视一眼，脸上亦有惊色。
　　承平帝勉强定神：“寿安，婚姻岂同儿戏，你若不愿，当初又何必……”何必见天追着这裴铭朔跑，丢尽了皇室的颜面。
　　俞幼薇哭诉：“皇上，寿安也知道天子一诺，不是儿戏。可寿安身为女子，尚未成婚便知夫君心系她人，这让寿安情何以堪。”她小声抽泣，哭得几乎不能自已。
　　姜太后动容。
　　承平帝眸中闪过厉色，“你说小裴公子有心曦月郡主，此话关乎人家清白，若无实证，休要胡说。”
　　俞幼薇起身，引着承平帝绕到偏殿廊前。
　　廊下春雨淅沥，裴铭朔跪在白玉石阶前，通体湿透，如玉的面颊被打的惨白，仅有的一点血色都给了薄唇，那里几乎被牙齿咬出了鲜血。
　　廊子拐个角，不远处站着一个女子，上身罩月白色簇百蝶银丝春衫，下身着京都时下最时兴的八幅流线青色镶裙，修眉联娟，瑰姿艳逸，目含哀怨和疼惜的望着雨中的男子。
　　承平帝：“……”
　　他咳了一声，语气放软：“朕回去便召姚老进宫，命其严厉管教这姚曦月。”
　　俞幼薇哀痛着眸子，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不了，寿安不嫁了，若皇上不肯收回成命，寿安便自己剃了头发去做姑子。”
　　承平帝虽与这个外甥女相处不多，也知她素来坚韧，说得出便一定做的到。
　　沉吟了片刻，便道：“也罢，既然你不愿意，那婚事就此作罢。”
　　姜太后在承平帝离开后，便下令让裴铭朔回府，可那裴铭朔不肯走，说是定要见她一面，看她没事再离开。
　　俞幼薇觉得好笑，安抚了两句姜太后，便撑伞来到他面前。
　　“寿安郡主妆安！”曦月一脸牙疼地对着俞幼薇行了礼。
　　前世两人就不怎么对付。
　　同为郡主，按理曦月无需对她行礼，但俞幼薇出自皇家，与曦月因世家之功所封的郡主不同，姚曦月看重名声，在她面前一向走得是恭谨谦逊的路子。
　　可俞幼薇却知道她内心的狠毒。
　　前世的下一年，也就是明年的百官春宴，姜太后会遭禁锢，俞家被以莫须有的罪名打入诏狱。
　　而姚曦月就在那时进宫，妒火中烧，企图用匕首划伤自己的脸，只因裴铭朔拒绝了她姚家的提亲。
　　若非自己的侍女晚莹会些拳脚，她不敢想象，自己将会是何等凄惨的下场。
　　俞幼薇想到这，便觉胸腔恨意上涌，她勉强笑笑，回礼，“曦月郡主同安！”
　　姚曦月一愣，诧异起来。
　　俞幼薇见到她与小裴公子在一起，什么时候这样和颜悦色过。
　　俞幼薇暂时懒得理她，转身去看裴铭朔，只见男子风华玉貌，俊美无涛，尤其一双丹凤美眸，隐隐含情，无怪乎自己前一世被迷成那样。
　　前一世，他为避祸也好，为名禄也罢，终是在那一刻弃了她，她不会如同恨韩暨那般恨他入骨，但也绝不会轻易原谅。
　　“裴二公子，有何见教？”她抬高下巴，神情显得有些倨傲。
　　裴铭朔神色一僵，“郡主，你喊我什么？”
　　俞幼薇蹲下，将身前白裙挽起，唯恐沾了污泥，她一字一句道：“裴二公子。”
　　以往她都喊他的字——泊然哥哥。
　　俞幼薇觉得自己眼睛出毛病了，她看到裴铭朔身形似乎晃了一下。
　　“我想清楚了，裴二公子心有七窍，骨有高节，岩崖高俊，我寿安一介凡夫俗女，实在高配不起，故此，我已请求皇上解除你我二人的婚约，还请早回，免教家中祖父担忧。”
　　俞幼薇不知道为什么这裴铭朔提出非要见自己一面，她不关心，但若任其一直跪在这，只怕会对姜太后名声不利。
　　裴铭朔张了张口，像是有些艰难，“郡主，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还望裴二公子回去后，能将小女赠送的东西尽数归还，晚莹，你陪着裴二公子回府，务必将我送出去的一针一线都带回来。”
　　“是，奴婢遵命。”晚莹是俞幼薇的贴身侍女，这些年俞幼薇对裴铭朔付出了多少，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得不到回应，就更加为她不值，她不喜欢这位未来的郡马爷，如今见俞幼薇自己要退婚，开心极了，答复的音里都透着喜庆。
　　“还有，”俞幼薇抬抬手，廊庑下两个小太监跑近，手中抱着字画，“这些东西都是我每次去裴府，央求裴夫人偷拿给我的，都是你的亲笔，全还给你，我们便两清了。”
　　“两清了，”裴铭朔喃喃着，他瞳孔遽然收缩，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脸颊，“郡主，你当真要与我退亲……”
　　“是。”
　　她睫上沾了一滴润珠，如画的眉目愈发动人，“裴铭朔，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可惜你心气太高，从来没将我放在心上过，如今我主动退亲，不再缠着你了，你当高兴才是，况且……”她转过头去，唇角翘起，话中却带了哭音，“你同我定了亲，却又跟她人纠缠不清，这可让寿安如何是好，为今之计，只有我退出，成全公子和曦月姐姐二人，祝你们有情人终成……”她掩面而泣，哭的不能自已。
　　寿安郡主自马场回来昏迷不醒的事，已经传遍了京都，即便太后寝宫，照壁假山和其他一切能藏人的地方，都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俞幼薇这一番哭闹，那些小太监和小宫女们便炸了锅。
　　“怪不得，郡主醒来要退婚，敢情，这小裴公子和曦月郡主已经暗度陈仓了啊！”
　　另一个道：“寿安郡主也太惨了，我听闻啊！这二人不但暗度陈仓，还珠胎暗结了。”
　　姚曦月气得跳脚，偏偏这是太后宫中，她不敢乱来，只能吩咐身旁侍女一个个将人赶跑，裴铭朔如今像个泥塑人一样还跪在这里发呆，她又不舍得留他一个人在这吃苦。
　　她越是不肯走，那些宫女太监传的话就越难听。
　　而此时的裴铭朔，脑海中惊涛骇浪而过，整个人像是僵住了，他想不通，不过才一夜，俞幼薇醒来为什么就再也不迷恋他了呢？十五岁的寿安郡主，前一世分明是爱惨了他，为何一切都变了呢？
　　他望着俞幼薇，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的打量——她的样貌极盛，颜丹鬓绿，眉目含春，密如凝脂的肌肤微微泛着光晕，如同镀了一层蜜柚色，灿然而夺目。
　　京都人或是吹捧、或是真心，近来都在流传，说是郡主这几年长开，容貌酷似其母，隐隐有了当年京都第一美人的风采。
　　就是这般风采的姑娘，日日追寻，嘘寒问暖，却没换来自己一次回眸。
　　人人都说他是少年宰相，有经世文采，可他志不在此，他是走偏了的钢刃。
　　祖父去世，留下憾事，是他从千仞无枝的祖父手中继承了衣钵，以微薄之力，背负病弱的承平帝一路披荆斩棘，肃后宫，整朝堂，不料却棋差一着，让那奸同鬼蜮，行若狐鼠的韩暨最终掌了权。
　　也是他，冒着生命危险，设法稳住韩暨，留下幼帝一命，与梁绍里应外合，争取了三年，最终讨逆成功，还了天下一片河清海晏。
　　对于俞幼薇的心意，他始终是鄙弃的，无关其他，只为这桩婚事是姜太后以权势强加给他的，他曾求承平帝退婚，但没能成功，因此对于这召之而来的女子更是厌恶，直到韩暨来抢，他才明白，他的拒绝，他的厌弃，不过都是因为卑怯，因为那点可怜到死的骄矜，但明白又如何，韩暨以他全家性命相胁，以大周幼帝相迫，他只能屈从。
　　那段狼狈不堪持续了三年，整整三年，当梁绍终于攻克九门时，他以为他终能在余生护她性命，往后岁月，她再不是孤身一人。
　　可是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那夜鹰啼鹤唳，深夜如晦，她的死似一柄利剑猝然划开夜空，也刺破了他的心扉。
　　一场猝不及防的大火，叫他终生抱憾。
　　痛失所爱，他无力清醒苟活，却又胆怯随她而去，只能以酒为伴，狼藉一生。
　　老天垂怜，让他重活一世，这次他发誓要善待她，善待自己，今生以她为重，可她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想开了，我们解除婚约吧！”他突然觉得天旋地转。
　　“裴二公子，你拿好！”俞幼薇将字画打开，一张张丢到地上。
　　“寿安，你这是做什么？”姚曦月伸手去捡，却被晚莹以臂力荡开。
　　“我在挥慧剑斩情丝，好给曦月郡主让路呀！”俞幼薇讥笑说。
　　姚曦月嗔目，怒视着她，咬牙道：“即便是退婚，也不该仗势辱人，当初可是你自己上赶着……”
　　“姚曦月，我与裴二公子，当年乃是先帝赐婚，这才有了结缘之日，你再口不择言，莫怪我禀报皇上，治你藐视皇家之罪。”
　　“你——”姚曦月气的脸色通红。
　　俞幼薇将手中画轴尽数丢却，无视姚曦月跳脚的怒意，头也不回的回了寝殿。
　　她与他之间，早就该结束了。

　　回京

　　
　　俞幼薇回到俞家时，已是三日后。
　　俞国公今年七十岁了，膝下一共两子，长子叫做俞泽铭，其妻谢氏。次子俞泽州，当年战亡，妻子萧伯音自刎殉情，只留下俞幼薇这一个女儿。
　　俞幼薇退婚的事，俞家上下早几日就听到了风声，但因对她宠爱过甚，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堂兄俞元术甚至问也没问一句，就将过错全划到了裴铭朔和姚曦月头上。
　　“妹妹，那裴铭朔敢让你受委屈，活得不耐烦了，你等着，我已找好了人，就守在他们裴家门外，等他出门让他好看，还有那姚曦月，我让人——”
　　“胡闹！”
　　俞泽铭放茶，抬头正色他道：“存谦，裴氏是什么人家，世袭簪缨门户，裴太师一生为公，即便是先帝还在，也要敬重几分，你岂敢有此想法，快去将你的人撤回来。”
　　存谦是俞元术的字，这位堂哥今年正好二十，刚行过及冠礼，尚未脱掉那身行止由心的少年气，又因二叔早逝，对俞幼薇这个妹妹很是怜悯，所以做事难免失了分寸，听着父亲的话，知道有几分道理，可就是生气。
　　俞幼薇笑着拉他衣袖，道：“多谢大哥，不过还是算了，都过去了，我也不想多追究。”
　　上辈子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还什么都没发生，她又及时抽身而退，没必要纠结着这些不放。
　　俞元术抿着唇没说话，只拍了拍俞幼薇的肩，朝她费力咧开一个笑。
　　俞幼薇从袖袋中取出封信，递给俞泽铭。
　　“大伯父，我这几日研读佛法，有几处不甚明白，本想去趟蒂音寺，可菩善禅师不在，听闻是下了江南游历，就写了封信想向他请教，想烦请伯父用俞家的邮路给捎去，问询一二，不知可否？”
　　俞家掌兵，军方联络路子特殊，安全性、快捷性都很高。
　　俞泽铭知道这个侄女自小多病，姜太后常带她入寺庙参拜，久而久之便与蒂音寺的菩善和尚有了半个师徒的情义，闻此不疑有他，将信收了起来。
　　又劝说她：“菩善那和尚即便真是乌钵罗传世的圣僧，可毕竟也是化外之人，你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也别日日诵读那些艰涩的佛经谒语，多跟同龄的小姑娘们出去走走，这天下之大，好景甚多，只要你打开心，多的是优秀的好儿郎。”
　　俞幼薇重生归来，闻听此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可又不敢流露太多，只哽咽点了点头。
　　“大伯父，阿薇晓得的。”
　　女儿家大了，心思难猜，俞泽铭想，她住在宫里，虽说抬了身份，可到底见到的都是如姜太后这般青灯古佛之人，没有玩的来的同岁伙伴，难免自苦，往后，还是得让妻子多进宫陪伴，或是将这孩子多接出宫玩耍，也好让她高兴些。
　　谢氏正好此时领着次子进门，“大姐姐。”
　　俞幼薇抬头一看，就看到小堂弟俞元括那张朝气蓬勃的小脸，“括儿，”她笑着弯腰抱他，刮他鼻子道：“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很乖啊？”
　　俞元括七岁，没有看到堂姐眼中氤氲的水汽，只觉得他们大人一个个的好生麻烦，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应该再用‘乖’这样的字眼了，于是他像模像样行了个拱手礼，憨态可掬道：“回大姐姐的话，括儿六艺均有进步，今日写的字还得了祖父夸赞。”说着，献宝似的从身后取出了一张狗爬字。
　　俞幼薇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俞泽铭和谢氏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
　　字却被大哥抢了举高嘲笑了半晌。
　　这样欢快的气氛一直维持到华灯初上，俞幼薇为父母上了香，又陪着祖父俞老太爷下了两盘棋，这才乘车返回了宫中。
　　——
　　是日，天际层云滚动，云雾如霜。京都北门驰近一队劲旅。个个甲胄在身，腰系如虹日一般的尖锐刀刃，为首的将领身披风氅，烈烈如血，其时人端坐骏马之上，没带头盔，鸦羽似的长发用一支簪子随意挽起，如墨披散在如铁似霜的银白色铠甲上，眉眼灿若桃李，里面盛满星光，衬得此人愈发浓艳和美貌。
　　“哟，守城呢？”将领挑了挑眉，如画的神采渲染在空气中，让一时嘈杂的城门都静了下来。
　　“大、大帅？您回京了？”守城的小将叫王彪，是禁军的一员。
　　王朝阳斜睇了梁绍一眼，就看他从怀中取出一壶烈焰催，丢到那小将怀中，“这几日刚下过雨，湿气重，我们西北的烧酒，给兄弟暖暖身子。”
　　来人便是镇北军统帅——梁绍。
　　他身形颀长，瘦而不弱，白玉堆砌的脸上，长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可不笑时，那腻死人的形状又不分明，只在眼角的最后微微打了个勾，将满苍穹的阳光都盛在里面，也不觉得突兀，只觉得亮的发烫。怎么看，都不像个魁梧铮铮的将军，倒像个温润如玉、不食烟火的世家贵公子。
　　这两日雨水多，他发丝上沾了些不知是汗还是雨的雾气，将一小捋青丝黏在一块，顺着鬓角垂下来，配上那略微弯起一个弧度的嘴角，越发显得风流佻达，闲庭自在。
　　这城中但凡达官显贵都痛恨梁氏，可军中之人却有些惺惺相惜的同命之感，加之，这梁绍长相漂亮，叫人怎么也痛恨不起来。
　　王彪咽了口口水。
　　美！太美了！这大帅一个常年在西北吹沙吃土的老军棍，长的倒比女人还要艳丽几分，若非他手中握着镇北军几万人，是大周的一把利刃，只怕早就被这京都中的富少爷们费尽心机弄到手金屋藏娇了。
　　王彪握着酒壶，激动道：“谢梁帅！”谢完觉得自己德行有些散，便沉了沉声，装着郑重道：“梁帅，这个时候回京，可是听从圣命来述职的？”
　　梁绍手中握着缰绳，笑回他：“算是吧！前些日子我跟皇上在信中哭了一场，求了点军饷，皇上体谅我守疆不易，特意让我回京修整些日子。”
　　王彪听这话就知道怕是皇上有意刁难，可他虽有个将军的头衔，但平日里不得圣心，所以才被禁军总督给赶到了这里守城门，闻言，也没有好的办法，叹息一声道：“边陲苦寒，将士们缺衣少食也是艰难。”他看了看手中的酒，“皇上这几日身体不虞，不怎么召见朝臣，梁帅进了宫，怕是得等上一等。”
　　梁绍颔首，笑着拱了拱手，“多谢兄弟。”
　　王彪一个激灵，抖擞起精神回礼道：“岂敢！岂敢！梁帅慢走。”
　　梁绍这次回京只依照朝律带了八百人，即使这八百人也不敢都带进皇城，将一干人等留在城外驻营，自己和副将王朝阳下马，领着近卫们进了城。
　　待进城走了很远，王朝阳将身子扭回来，牙疼似的嘟囔：“一壶烈焰催要四十文，你是吃饱了撑的，自己舍不得喝，孝敬他们。”
　　梁绍摸了摸鼻尖，后仰着身子一脸鄙视的望着他，“我说王妈妈，不过就一壶酒，咱们仗着西北路远，这才勉强送与人家作了稀罕物，你睁开眼瞅瞅，这京都天子脚下，物华天宝，要什么有什么，人家稀罕你的酒是给你面子。再者，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若非如此，你能套出陛下这两日的消息？”
　　城中世家林立，但无一例外都谈梁色变，能够平心静气透点消息给他们镇北军的屈指可数。
　　王朝阳抬着下颌点了点头，那神色简直像匹倨傲的孤狼。
　　一大壶呢！王朝阳的心都在滴血。西北贫寒，凑一壶酒不容易，况且他心里知道，王彪那厮多半是对梁绍起了色心，说到这个就来气。
　　他想自己，怎么也算是个长相中正的美男子，可往往跟这上司凑到一块，长街骑马被姑娘们丢手帕时没他的份，遇见个怀揣色心的老胚，打的也都是梁绍那厮的主意，难为自己这些年洁身自好，连个母马都没近过三尺，可见世上之人多是重色轻德之辈。
　　想到这，他就心口痛，捂着半边胸脯抬头打量梁绍。
　　还别说，这便宜上司还真是禁得住看。这么多年，他就没见到过比其更周正的男人，细皮嫩肉，白切切，滑溜溜，跟块嫩豆腐似的。传说那京都第一美男孔珈旭，生的面如冠玉，风姿绰约。他好奇，曾特意跑马绕到孔太傅家门前看了一眼。
　　唔，好看是好看，就是太柔了，没梁绍身上那股浸在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杀伐之气。
　　不刚烈，不挺拔，比不上梁绍。
　　梁绍浑然不知王朝阳此刻心里变态的编排，抬眼眺望街市繁华，只觉与西北苍凉如两世之地，心中感慨之余，继续拿王朝阳寻着开心：“我说，王妈妈，你就承认一次我做得对，有那么难？”
　　王朝阳：“我承认不承认，你能认为自己错？”
　　“那不能！”
　　“那我的意见还有什么重要的？”
　　梁绍想了想，倒是这么个道理，“嗯，确实不重要。”
　　王朝阳：“……”
　　梁绍目光从街边揽客的香姐儿身上扫过，皱着眉头道：“你觉不觉得，这次回京有点不一样？”
　　王朝阳瞥他一眼，阴阳怪气回怼他，“是不一样，这次长街走马，姑娘们的手帕没砸到你脸上，不痛快了吧？”
　　梁绍回头觑他一眼，“不是这个，你再看看。”
　　王朝阳见他神色郑重，又仔细瞅了一眼，唏嘘道：“像是多了些流民。”
　　热闹的街头每隔一段距离，都会坐着几个抠脚丫子的‘闲汉’，可这闲汉又跟以往见到的有点不同，面色饥荒，枯骨奇瘦，倒像是长途跋涉而来失了那份水灵劲。
　　“这京都防卫，外围镇着姜氏掌管的神策卫这尊大佛，内围是皇上亲选的禁军三大营，每日轮替排的比蜂针还密，这些流民仍是驱赶不净，这说明——”
　　“说明数量太多了，他们驱赶不过来，近日各地并无灾情呈报，这些流民哪来的？”王朝阳在军中除了担任梁绍的副将，还兼着军中的军需官，各地物价听记做的十分娴熟，大周各州府各城池，若有灾情，他的消息到手不比京都慢多少。
　　梁绍收回目光，吁了口气，“但愿是咱们多心了。”
　　他们几日前得了圣命，快马赶路多日，唯恐误了皇帝给定下的到京日期，如今这么紧赶慢赶，倒是比原定的提早了一两日。
　　王朝阳看他手欠，伸手想够一乐器摊上的陶埙，忙扯他：“我的大帅，你别败家了，赶紧的，咱们先去兵部报个道，然后回驿站洗漱休息一晚，明日好入宫请见。”
　　梁绍走了大远，还望着那陶埙恋恋不舍，闻听此话砸了咂嘴，“你去兵部报道，落了签子，然后带着兄弟们回驿站休息，我即刻入宫求见。”
　　“吁——”
　　王朝阳拉停他的马，“时间还早，你没听那王彪说，陛下这两日身体不好，很少见人，你这会去了也只能在殿外候着，你打算候到几时？”
　　梁绍：“候到几时算几时。你以为我方才跟那王彪打听是为了什么？以往每次回京，陛下都恰好身体不虞，是不是太巧了些。”
　　王朝阳知道他的意思，可不敢顺着细想，“也不是不去，这不咱们风尘仆仆一路，洗洗再去，也算恭敬。”
　　梁绍停下脚步，抬头望天，“上回，咱们先回了驿站换了常服进的宫，结果皇上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吧？若是我没在第一时间入宫请见，只怕明日得跪更久。行了，不说了，我去了。”
　　说着，便翻身上马，朝着宫门拍马而去。
　　王朝阳站在当地愣了半天神，这才无可奈何招手带着人往兵部衙门走。

　　朝局

　　
　　俞幼薇手指摩挲着菩善和尚的回信，抬眼去瞧姜太后，见她迎朝阳而坐，鬓边东珠轻曳，发出夺目的光芒。
　　令韵进来行礼。
　　“太后，”她开口道：“梁帅今早入宫，就跪在殿外，您看？”
　　姜太后正在写字，悬着的手腕略顿，将毫笔落回笔架，垂眼欣赏着自己的字，淡声问道：“跪了多久了？”
　　“快半个时辰了。”
　　姜太后点点头，接过宫女递来的热帕子揩了手，“时辰还不够，待再过半个时辰，你亲自到明德殿给皇帝送碗鳕鱼银耳粥，提醒他一下。”
　　令韵转身出去，俞幼薇走过来扶姜太后落座，轻轻为她捶腿。
　　“外祖母，皇上为何不喜这梁绍？”
　　姜太后慈爱地注视着她，笑道：“你想不明白？”
　　俞幼薇摇摇头，“寿安不懂，您教教我。”
　　姜太后闻言笑道：“好，今日反正闲来无事，咱们祖孙二人便聊上一聊。大周自太、祖建朝至今，一共历经几位圣帝，你可知晓？”
　　俞幼薇想想，笃定回道：“十三位，其中穆宗和景桓帝及武帝，重武事，尤以武帝最为突出。”
　　姜太后点点头，“我的囡囡懂事了。几百年前，太、祖于前朝末年起事，以合纵联盟之策取缔风雨飘雨的前朝，建立了全新的大周。为此，下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封了十三辖国，而上统领之人，又被称之为十三异姓王。十三王地，驻扎十三氏，即——孔严华金魏陶姜和韩谢裴俞柏姚，这也是最初十三大世家的来源。那几年割据混战，版籍俱损，流民覆野，百废待兴，好不容易大周初立，世家齐心，君臣相和，励精图治，全新的大周渐渐恢复民生，繁荣起来，如此盛况直到了成顺元年，穆帝上台。”
　　俞幼薇认真聆听。
　　姜太后换个姿势，继续道：“世家各族当年受封，有的是迫于共同对敌的需要，有的是迫于信义，而有的却是出于私情，本就得利不均，久而久之，内部冲突也愈发不断，渐渐的，各诸侯王开始纳私税，敛民财，甚至还自铸钱币，将自己发展成了独立的‘国中国’。有了赋税便有了兵源，有了兵源又开始组建自己的武装。成顺三年，十三封地终于爆发了耸人听闻的十三氏哗乱事件。”
　　她抬头望着窗外前来筑巢的雀儿，眉色愈发深沉，“当时朝廷的势力尚不能够将他们全部铲平，于是便采取了分而划之的离间计策，暗中联合了其中几家，组建了同盟军，以萧氏为主，合力——取河东，平朔方，伐南夷，定中原。征伐数年，终于彻底将四境扫清，将权力彻底收归到了中央。几大世家为让朝廷放心，自降王爵为侯爵，有的进驻京都，有的回归家乡，总而言之，彻底将盟军统辖权让渡了出来。穆帝斟酌后，将同盟军更名为了神策卫，令其拱卫京师，成为了负责保卫京城和宿卫宫廷以及行征伐事的最重要军队。”
　　“这也就是神策卫和咱们六大世家最初的由来，虽说穆帝剿了他们的兵权，但到底于心有愧，便在神策卫中为各大世家的晚生后辈留了世袭的荫职，自此，神策卫中便有了越来越多的少爷兵。而到了景桓帝上位时，这些少爷兵在神策卫中所占的比例越来越大，又因利益纠葛，惹出了许多事。与几大世家早没了情感牵扯的景桓帝，对其猜忌也越来越重，后来，在民间征召青壮劳力组建了真正意义上，权力掌握在皇帝手中的禁军三大营，使其与神策卫形成犄角之势，相互牵制，相互竞争。”
　　“即便如此，待到了武帝上位后，仍是忧心政权不稳，又建立了监察言论的锦衣卫。所以你方才说，武帝和景桓帝重武轻文，其实不算全对，他们或许自身会有偏颇，但究其根本，却是因内心恐惧，不得已这才用武力保卫自己的皇位。治军治国，囿于制衡。如今朝中军方，除了各处驻扎的守备散兵和拱卫京都的神策卫、禁军三大营，大的势力只有三股。你们俞家握着西南军镇守锁牢山，交州韩家掌兵二十万镇守边南，被称作边南军，再者，便就剩下梁绍为首的镇北残军了。但这三方又各有不同。俞家一腔碧血，三代忠骨，尚免不了与皇室联姻来让朝廷放心，而韩氏，在边南根深蒂固，更是为朝廷所忌，先帝在世时，将次女嘉卫公主下嫁韩氏嫡次子韩宸，又勒令兵部将边南军的虎符一分为三，兵部、皇帝、韩暨三方共掌，可这也非万全之策。至于梁绍，他远离京都，又因当年父兄兵败一事，为京都各方势力所不齿，京都贵女避之唯恐不及，朝廷没法用联姻的方式来牵制他，那便只能从军饷和战备上来做些手脚，每逢战事必吃紧的战备和军饷便是吊着梁绍的紧箍咒，既不让他饿死，也不会给他重新壮大的机会。皇上一再敲打，为的便是杀鸡儆猴，让这天下掌兵之人瞧个清楚，朝廷能用你，自然也能废你。”
　　俞幼薇垂首沉思，她身上衣衫单薄，春风透过绡纱进来时，打了个喷嚏，“那几大世家如今是个什么状况？”
　　姜太后笑着将她鬓边的碎发掩到耳后，她活了一辈子，唯有一女，却是白发人送走了黑发人，如今在这世上，唯疼爱俞幼薇这外孙女一个。
　　“你看咱们姜家，昔年为助帝王防范其他几大世家，便接了这神策统领的差事，你大表舅姜戎宿卫皇城十余年，可却根本近不得皇帝身前十步之内，皇帝如今信任的只有禁军三大营，其对我们姜家不可谓不防。”
　　俞幼薇天真道：“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将这权柄还给皇上，反正他早几年便已亲政，将这麻烦差事丢还给他，我们也好落得个轻松。”
　　姜太后笑笑，点她脑门道：“你这丫头可真是天真。当年咸奉先帝在位，立我为后，我膝下无出男丁，只抚养大了先太子萧伯祺，岂料他，哎。”
　　承平帝并非咸奉帝属意之人，只是长子七年前谋逆被赐死，这才改立了次子萧伯济。
　　姜太后目光闪烁，似有泪花，“直到如今，我仍是不相信我亲手教养大的养子会做出那等事。若废太子当年顺利继位，先帝便不会将神策卫交于我姜氏，烈油烹锦，别人看见的都是花团锦簇，而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何为如履薄冰。我与皇上素来不睦，先帝多番思虑，也是想全我条性命，只是后来的发展却也超出了我的掌控。”
　　姜太后下有一弟，名为姜盛，早年被咸奉帝册封为了安逸候，其去世后，便由长子姜戎承继了爵位，但姜戎此人与姜盛不同，胆大心狠又恋栈权位，在朝中纠派结党，很是高调，又与禁军总督曹谦处处争风，更是遭承平帝忌恨不已。
　　若无兵权固身，只怕姜氏不保。
　　姜太后端茶抿了一小口，“再来说说其余几家，姚氏掌兵部，这些年虽说也兢兢业业，可那姚曦月想与裴氏联姻，都做不到，你可知为何？”
　　俞幼薇摇摇头。
　　姜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脸，“裴太师过世后，裴氏在朝之人便只剩下裴二一人，姚文止身为兵部尚书，一品大员，照理说比裴二这个户科给事中可要贵重的多，但他为先帝和今帝两皇不虞，究其原因是他本人胆小怯懦，除了溜须拍马，上承皇命以外毫无见解独到之处，但两皇却又非要用他，也是因他性格之故，如今三方兵权分足鼎立，他能做到不偏不倚，只当皇帝手中的一杆笔，单单这一点便能让皇帝放下心了。姚氏可谓成也是他，败也是他。至于韩氏，虽为今上忌惮，但能打仗，且能打胜仗，只此一条，无人能替，哀家敢说，只要他韩暨掌兵一日，哀家和皇帝都要对他韩氏客客气气，奉为座上之贵。至于另外两家——孔氏和柏氏，”姜太后摇摇头，似乎很是可惜，“孔太傅虽已致仕，但毕竟为三朝柱基，其门生掌握的太学更是天下文笔之所在，文渊阁对他推崇备至，本应更上一层，但听闻孔家天分颇高的长子孔珈旭无心仕途，成日里摆弄些机巧木器，独独留个名声不好的庶子在太学混迹，担着个可有可无的官职，近几年，想必皇上早对孔家没了期待。最后是柏氏，这几年出了个柏鹏飞，掌握户部多年，但其柏氏门中，除他之外，三代近亲内，再无入仕之人，以后人才怕是难以为继。如今的六大世族，虽说各有依仗，但良莠不齐，皇上态度摇摆，是既要用我们，又要防我们，弄到现在不上不下、不伦不类的。”
　　俞幼薇知道姜太后对萧伯济自小便没几分情义，又不喜他阴鸷冷漠的性情，所以二人若想化干戈，简直难于登天。
　　既然矛盾不可调和，那便只能设法保住姜氏和俞氏两门的性命，至于这天下，俞幼薇捏紧了袖中的锦帕。

　　瘟疫

　　
　　明德殿外的飞廊下，燕雀在琉璃檐下结草筑巢，院中丁香和海棠艳红一片。
　　殿前白玉石阶下，梁绍轻裘银甲，如俏立在山间云雾中的一株翠松。
　　豆蔻芳龄的小宫女阶前经过，回眸转瞬，银甲公子如壁花，妖娆撩拨的都是闲念。
　　萧伯济一身云白常服，立于窗前，望着阶前那不着五六的淡然，心生厌烦。
　　他不懂！
　　明明算不的好命，一路摸爬滚打，从荆棘丛中走过，又紧箍加身，身临巨渊，眼前之人那没型没款的眉眼，仍然跳动的都是明媚。
　　仿佛阴暗与他生来无关！
　　而自己荣居帝位，富有四海，却只能为宿疾所累，苟延残喘，日日瞧着心肺一点点烂下去。
　　烂在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角力和攻讦之中。
　　萧伯济喘咳方定，轻抬指，揩去嘴角的血珠，装作无事一般紧了紧风氅，从窗前走到殿中央，问向善泉：“今日内阁可有事奏？”
　　善泉将头垂低，“回陛下，一个时辰前，首辅和几位大人来过。”
　　萧伯济神色俊冷：“宣。”
　　善泉目光飞快从殿外掠过，从善如流回了句：“是。”
　　——
　　明德殿内，萧伯济身着竹青色道袍，瘦的根骨分明，他手上青筋毕现，分明的昭示着此人不多的寿数之命。
　　初春天暖，殿内其他人都换上了薄衫，他手上还抱着汤婆，断断续续咳个不停。
　　殿内焚着香，熏得他头疼，勉力开口道：“户部派出督粮官随兵部押运粮官同行，是为了保证交接给西北的军粮数目不出差错，柏卿，你的人八百里加急，信中言之切切，提及边庸民生艰覆，将士枕寒食露，三餐不继，动情之处，竟生愿替朝廷长驻边庸，犒慰三军之意，真是心系百姓，心系社稷，朕这个天子都要羞愧。”
　　萧伯济胸腔无力，话说得绵软低吟，但句句透着金石之音。
　　户部尚书柏鹏飞呼吸微促，双臂撑在冰冷的石地，“陛下，”他颤声道：“公权此人虽急公义，但绝非不识礼数之人，恐肘腋变生，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他后背被汗打湿，“臣御下无妨，请陛下降罪。”
　　十几日前，户部派主事曹玄度押送粮草至边庸，不料被梁绍扣下，诱导其写了一封‘告罪书’，信中言之切切，痛惜镇北军战备和粮草不足，恳求朝廷能广施恩犒，加增军饷。
　　萧伯济知道这是梁绍玩的把戏，但曹玄度与梁绍一唱一和，一个处理不好，寒的是浴血沙场的将士之心。
　　曹玄度官任户部，有直奏御前之权，当然可以为边陲要粮，但要看这粮食在哪要。
　　御案前宫灯琉璃灼灼，映出承平帝那张清秀病弱的面庞。
　　柏鹏飞心跳加速，眉尖掉下一滴汗。
　　“起吧！”萧伯济冷声。
　　柏鹏飞方一起身，萧伯济抬手将书信扔到他脚下，冷声：“此事如何解决？”
　　柏鹏飞知道萧伯济的意思——梁绍催粮，皇帝应允，乃是君臣相和齐心之象，但这批粮食皇帝不想出，所以干脆想着由头让户部背锅。
　　他颤声回道：“不瞒陛下，户部今年艰难，去年太后寿诞，花去了二十余万两，之后边南军再填战备，又划出去八十万两，今年开春的赏春宴，与民同乐，又是四十万两，一笔笔如流水似的往外渗，偏巧去年益州十三城收成有限，青州、徐州两大仓廪又没填满，这么紧巴巴算下来，能给镇北军填的着实有限，不若让梁帅同我们户部仓部司的主事再算算，看看，唔，能不能再匀出一百车军粮。”
　　萧伯济见他上道，冷脸应了一声。
　　——
　　殿前，太监善泉掩唇轻咳，身旁一眉清目秀的小太监忙递了盏茶上前：“干爹，您看这——”
　　他指指阶前，善泉回视他，目含厉色：“不该你这小崽子管的，别给咱家多那个心，你那点子狗啃的善心，能禁得住这宫里贵人的几句责问？”
　　小太监忙扯开一个笑脸：“干爹说的是。”
　　正说着话，殿门缓缓移来一柄红色的油纸伞，伞下袅袅走来一位画中仙。
　　“哟！是郡主，奴婢还在嘀咕，这又是哪家的仙女落了咱们明德殿的香坎，郡主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俞幼薇轻轻一笑，启唇道：“奉太后命，来为陛下送些易消化的甜粥，听闻陛下这几日上火，太后特意让小厨房加了几味药材，做成了药膳，不知大总管可否替寿安通传？”
　　善泉满脸堆笑，“瞧您说的，也忒客气，郡主略等，奴婢这就进去为您传话。”
　　“有劳大总管。”
　　善泉转身进了殿内。
　　俞幼薇上前两步，停在了梁绍身旁，见他鬓角濡湿，也不知是汗还是露，她稍稍侧身，用仅二人听得到的声音道：“梁帅狼奔千里，片刻不敢耽搁，可谁知到了此地，所言仍是不达圣听，可有悔恼怨怒？”
　　梁绍身高腿长，即便跪着，只要稍稍抬头，便能看清女孩面容。
　　他方才已经听到女孩与善泉的对话，知道她便是姜太后养在宫中的那位寿安郡主。
　　他久离京都，消息不通，但也知道，承平帝和姜太后母子二人面和心离，想着自己的处境，本想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堵回去，一抬头正好对上俞幼薇黑水丸似的双眸，不由得怔住了。
　　只见面前的姑娘十五六岁，生的花容月貌，颜丹鬓绿，眉目含春。
　　一笔一条，宛如捉笔画就，更似宣纸上晕染开的浓墨重彩，艳丽的惊人。
　　若说一句祸国殃民也绝不夸张。可那浓墨的艳丽双眉下，勾勒出了一双氤氲明眸，看人时，里面盛着玉雪清辉，垂首时，在灼灼日光中，又隐约勾着人的三魂七魄，恰到好处地压着人邪生出的那么点子欲念，仿佛你的目光落在了一片澄净的雪上，看一眼，对她都是亵渎。
　　梁绍有些看痴了，他没想到，姜太后的外孙女居然长成了这个模样。
　　殿前气氛一时有些凝结，他到了嘴边的混账话又顺着脉络落回了腹中。
　　梁绍好久才缓过神，吁了口气，故作坦荡地指了指门扇，“门开着的。”
　　俞幼薇微微颔首，冁然一笑，“大帅，我们打个赌？”
　　梁绍挑眉道：“赌什么？”
　　俞幼薇左手盖在右手上，指尖轻抬，敲了敲，“待我从殿内出来，你们镇北军的粮草不仅能够加增三成，您要的战备军饷，今年也能达到这个数。”
　　她玉指轻抬，比划了两个数字。
　　梁绍面上不显，内心却像被针管给戳了个洞。
　　这姑娘也太狂了些！他心想，衬得自己好没面子。
　　俞幼薇轻声道：“若我帮了大帅这个忙，大帅可否也帮小女子一个忙？”
　　梁绍：“臣乃苦寒粗鄙出身，郡主求的，在下怕是不易办得到。”
　　他压根就不想办，只是舍不得此时的氛围。
　　俞幼薇不以为意，“大帅放心，天地为鉴，人伦在上，我寿安所求既无损社稷千秋，亦无愧世间公义，于大帅和我自身都有利，大帅不是心心念念北伐吗？不妨考虑一下和我合作。”她从怀中取出菩善和尚的回信，在他面前一晃，笑道：“我非代表太后，更不是要大帅搅到京都这摊浑水里来，明日香袖楼天字号房，恭候大帅亲临详谈。”
　　说完，俞幼薇便正身端容，仿若来此后，便没开过口一般。
　　过不多时，善泉笑眯眯从殿内走了出来。
　　“郡主请进！”
　　——
　　俞幼薇进去时，殿内两方人马正在掐架，以内阁首辅齐文钰为首的一拨人，主张解除海禁，在泉州等地斥巨资修建海港，鼓励对外通贸，同时让朝廷出面在北面建立护卫队，沿途保护与西域十八部落交易的商贩和巨贾，为大周创建税银，也好为日后北伐建基，夺回敕摩人侵占的幽并二州。
　　而以户部尚书柏鹏飞为首的另一拨人，言辞激烈的弹劾内阁是在消耗大周财力，其心当诛，又以当年梁氏兵败为由，痛陈内阁‘野心不足以匹配其能力’，点明大周如今正值艰苦，应开源节流，鼓励农桑，遏制海禁，以减少战事，从而降低战备和军饷的消耗，让大周休养几年，以待后续。
　　兵部姚文止一贯没有意见，他好整以暇的作壁上观，觑着承平帝难看的脸色与一干兵部党羽交换着眼神，示意他们噤声。
　　萧伯济掐了掐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虚弱开口道:“此事容后再议吧！朕也觉得，此时开海禁，绝非——”
　　“皇上，”殿议正激，俞幼薇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极为突兀，将殿上之人的目光全部吸引了过去，“寿安奉太后之命前来，不曾想听了诸位大人一番见解，觉得柏尚书的话，甚有道理。”
　　俞幼薇平日里也会替姜太后送些甜汤和糕点过来，以表两圣和睦之意，自然也对上过殿议，但她一向知礼，多是行礼后便放下东西自行离去，这般贸然开口还是第一次。
　　萧伯济怔忡，见她与自己意见一致，一时也忘了不快，多了几分好奇，抬眸问她道:“寿安，你觉得哪里有道理，说来听听。”
　　俞幼薇敛衽行礼后开口道：“寿安听闻，台州、泉州二地，常有倭寇上岸侵扰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此举甚恶，加之蜀中地带多流民，流民一多，便向四处行窜，许多流民为求果腹，常常与倭寇联手，肆意屠杀我大周无辜民众，四境不平，后院起火，灾劫不断。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北伐虽重大，但也绝非眉睫之事，再者，益州此时又发瘟疫，听闻是路遗白骨，血海浮尸，如若属实，对我大周简直犹如雪上加霜，故此，寿安以为为今之计，当如柏尚书所言，徐徐图之，延后——”
　　她话没说完，明德殿直如落下一枚惊雷砸到众人头顶。
　　萧伯济耳朵嗡的一声，哑声道：“益州瘟疫？什么瘟疫？”
　　姚文止一愣，电光火石间猛然看向了柏鹏飞。
　　只见这位好友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致。
　　益州十三城布政使冯德绍乃是他的妻弟，柏氏一门，这几年人才凋敝，除了这肥头大耳的户部尚书柏鹏飞尚能在朝中周旋一二，只有其兄长留下的一名遗腹子柏锦轩，却是个病秧子，多年前为求诊问药，还曾被敕摩人掳去过一次，近几年终于能治的出来见人，可却手不能提，肩不能抗，柏鹏飞这个当家人见柏氏人才艰难，只好转而扶持自己的妻族。
　　大周这几年积弱积贫，内阁又野心勃勃妄图挥军北伐，重整山河，可是钱从哪来，户部这个烂摊子别说北伐的战备，就是今年下半年的粮草都未必能完全备齐。
　　故此，那冯德绍怕户部拿不出赈灾的银两，他这个姐夫吃皇帝的挂落，便自作主张将消息给压了下来。
　　“冯德绍，唉，这个冯德绍……”柏鹏飞脸色惨白，两股战战，身上的一层薄薄的春衫几乎被汗水打透了。
　　萧伯济自小亲母惨死，被挂在嘉卫长公主之母——慧贵妃名下长大，亲缘淡薄，他非勤俭刻苦，爱民如子，更非眼中不能容沙的明君圣主，相反，他更在意绝对的忠诚和臣服。
　　为此，他渴求手中握有绝对的权柄，甚至曾在登位之初，想解散内阁，设立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左右二相，若非姜太后顶着压力，将此事弹压过去，只怕天下参本早就堆满了明德内殿。
　　也因此强烈的掌控欲，萧伯济最忌恨被人蒙蔽，他可以对无能之辈睁只眼闭只眼，却绝对容不下有意的掩盖和欺瞒。
　　萧伯济冷目扫视，压抑着怒火，“寿安，把话说清楚。”
　　俞幼薇像是受到了惊吓，双腿一软便跪了下来，“陛下，寿安、寿安不知道……”
　　“你且别怕，告诉朕，你从哪听来的？”
　　俞幼薇勉强定神，抬头回道：“前些日子，寿安抄经礼佛，有几处疑难甚是不解，陛下也知，寿安自幼有体寒之症，险些不治，为此太后便许寿安常往蒂音寺礼佛，但这次寿安派人往寺里问询，想提前告知寺庙准备，回话的宦侍告诉寿安，说是菩善禅师近日以白衣之身，前往益州度化民生去了。因益州流民甚众，他便留在当地帮助各路府衙安抚流民，谁知，近些日子没了消息。寿安与他算有半个师徒的缘分，担心师父，便回了趟英国公府，请大伯父用了军中的邮路帮送了封问安的书信，菩善禅师回信这几日才到，寿安打开一看，这才知晓，原来在此之前，他已经通过驿站往京都捎了五六封书信，都是递给顺天府的。只是石沉大海，未为驿站转交。信中提及，益州十三城爆发瘟疫，尸沉如山，许多百姓不得已离开乡背井，成了无籍的流民，当地各路官员不但未开仓赈灾，还沿途派守备军驱赶，许多流民食不果腹，落草为寇，如今打着与朝廷敌对的口号，已然攻占了华城、白城和涪城三座城池。寿安想着，朝廷自有渠道得悉此事，便欲写信给菩善禅师，让他再在当地多等些时日，朝廷赈灾非一蹴而就，哪知，原来陛下您竟然都、不知道吗？”
　　她将怀中菩善和尚的回信呈上。若非她两世为人，只怕还不能占得先机。
　　俞幼薇已从姜太后处捋清了朝中六部，如今对大周朝局有了浅显的认知，她好整以暇的从众人身上逡巡而过，便知户部已牵连在内。
　　萧伯济怒火简直烧到了心尖，他身上的骨节嘎嘎作响，握着拳头森然道：“好啊！九卿诸公，六部内阁，朗朗乾坤，竟无一人将此灾情上报，若非寿安与那菩善和尚有几分私交，朕只怕——”他忽然猛烈咳嗽起来，直咳的天昏地暗。
　　群臣大惊，噗通噗通，暗压压跪了一地。
　　“陛下保重，请息怒。”
　　齐文钰默了良久，跪着开口道：“益州湿气重，多瘴气，若真是疫症，只怕不好收场，陛下，为今之计，还是尽快弄清楚，这消息是否属实，益州十三城的布政使，臣记得乃是柏尚书荐的人，正是其妻族嫡弟，柏尚书身份尴尬，怕是得避避嫌。另外，驿站书信不达，说明益州自上到下的官员靡贪公帑，封了上达天听之路，臣请由陛下派出两院之人，封为钦差，一路由兵部护佑南下，务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萧伯济喘息方定，挥手道：“准！内阁殿议后两个时辰内将去往的人选报上来。”
　　“再者，”齐文钰直视萧伯济，一字一句道：“梁帅还跪在殿外！”
　　若益州灾情属实，流民落草为寇为真，那朝廷除了赈灾，更是得尽快拟出章程剿匪。这些匪患还不是普通的山匪，而是因朝廷之过，不得已而落草之人，怎么剿，用何人剿，全部都须细细斟酌。
　　流民聚匪，可大可小，但无论大小，朝廷总是后院起了火，若是流民成了势，而朝廷又将梁绍逼迫太过，只怕吊着他的这绳索会直接断掉，成为逼反镇北军的一剂鸩毒。
　　萧伯济眉间雪色更浓，几不可闻的应了一声，“宣梁绍进殿，共同商讨镇北军今年军饷战备的数目。”
　　——
　　俞幼薇从殿内走出。
　　梁绍面前凑来善泉那张油光满面的大脸，“哎呦，我的大帅，您怎还跪在此处？来，奴婢扶您起身，陛下正与六部商讨您今年的战备和军饷，正等您拟个数出来。”
　　梁绍注视着俞幼薇离去的背影，晃悠晃悠起身拱了拱手，大步朝着殿内走去。

　　求婚

　　
　　暮色四合时，梁绍出了宫。
　　王朝阳等在宫门，碰面觑着他脸色不对，“无妨！今日不行，明日我跟你一块再过来。”
　　“陛下应了，该给的一分没少，明日你去趟户部，跟仓部司对对数。”
　　殿议定了数，户部该走的流程不少。
　　以往跟朝廷要银要粮，光推诿哭穷少说也得半月，还不见得能要齐数，王朝阳闻听不禁有些诧异：“这么痛快？”
　　梁绍不语，歪了歪头，问他：“你本家有个表妹嫁到京都来了，我没记错吧？”
　　王朝阳不知他打哪来的话题，勒紧缰绳回视他：“是有这么回事，嫁给了裴氏一位旁支子弟，听闻去年刚中了举人，怎么问起这个？”
　　梁绍：“你明日晨起走一遭，跟她打听下宫里那位寿安郡主，经历、人品，把能打听来的都问个清楚。另外，咱们得在京都待些日子，总住在驿馆也不是个事，你在八音馆和香袖楼中段弄个宅子，买或者租都行。”
　　王朝阳听出点别的意思来，“宅子的事没问题，郡主，你今天在宫里，瞧见了？”
　　梁绍瞟了他一眼，“别七想八想的。”
　　王朝阳道：“你不让我瞎想，就把事给我说清，改日义母问起来，我也好能答的上话。”
　　两人都是二十二三岁的年纪，平日待在西北吃沙，也没个正经人家的姑娘愿意嫁。
　　梁绍好整以暇地将俞幼薇帮忙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她一深宫内长大的小姑娘，能有什么能耐？我看这次也是赶巧了，你难道还真指望让个姑娘给咱们镇北军跟朝廷要钱要粮？不能吧？”
　　梁绍：“凭她跟姜太后的关系，就能！我只是猜不透，你说她跟我合作图什么？难不成——”
　　王朝阳等着他的真知灼见，中正亲和的大脸凑了过来。
　　梁绍修长的手指不经意划过绷紧的下颌，神色多了几分郑重，“是瞧上我了？对了，咱们来了半日了，跟八音馆那位联系上了吗？”
　　他话题转的太快，又一脸‘看我多正经’的无辜表情，让王朝阳心海酝酿而出的汹涌唾弃瞬间成了墙头疯魔乱舞的破烂旗子。
　　他看了眼四周，硬是将那身鸡皮疙瘩焐热了，这才瞪了梁绍一眼回道：“那人还没出现，再等等，长公主身边的人没那么容易上钩。”
　　他口中的长公主是咸奉帝第二女萧伯幻。
　　想了想，他又道：“方盛毕竟只是个面首，能知道多少当年的事？咱们会不会白费力气？”
　　“不会，”梁绍‘吁’了声马，给顶轿子让了路，压低声音说：“萧伯幻性情乖张，当年虽奉先帝旨意嫁了韩氏子弟，但我听闻那韩宸身体肥硕，性情怯懦，讨不得殿下欢心，若非先帝压着，她早选择了和离。先帝爷当年赐婚，为的是牵制韩家兵权，对这个女儿心有愧疚，便另给她开了公主府，许她从韩家搬出，只同那韩宸做挂名夫妻，也因此，萧伯幻就有了更多机会在府中供养面首。这方盛本也出自名门大户，后来族亲犯事，举家连坐被判了流刑，萧伯幻喜他出众的容貌，就出手给救了，这么多年，一直藏在长公主府，对他异常信重。七年前，镇北军越界出征塔木河，太子监军，此战大败，太子甫一回京便被先帝圈禁了，后来——”
　　“你想从萧伯幻身上找找当年兵败的原因？”
　　当年废太子也参与了那场战役，回都后被先帝以督战不利为由圈禁，萧伯幻奉命探望他时发现不妥，这才有了后来的废太子谋逆一案。
　　春日返潮，长街起了浓雾，丝丝缕缕的，越聚越多，稀薄的凉意不停往外渗。
　　雾大，视路不清，梁绍的马险些踩翻个空摊，他索性翻身下马，提着缰绳慢慢往驿馆走。
　　“父帅轻敌出错，这我认，可朝廷斥我梁氏贪功冒进，不顾七万将士性命，恶意挑起战端，这我绝不相信。当年北境屯兵十万，三万固防，七万迎战，战备充足，兵强马壮，彼时敕摩尚未整合八部，不过区区恶勒一族，分明是必胜的战局，即便真是镇北军追击过了界，七万儿郎踏马渡过了冰河，也不该是全员阵亡这番惨烈的结局。我大周和敕摩以塔木河为界，双方互约互敬，父帅统兵十年，竟在对方毫秋毫无犯的情况下，下令让儿郎们汤水过河，以侵犯者的姿态率先与恶勒开战，开战便开战，可以当年镇北军的战备水准，竟遭大败，全员被歼，实在是匪夷所思。”
　　王朝阳跟梁绍一样，镇北军战败时，都才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好玩胡闹的岁数，许多事情猜不透看不出，如今再回想，只觉刑部结案的陈词荒诞和离奇，他忍不住唏嘘：“当年那一战，废太子也在，听闻，他当年作为监军压阵岚城，老侯爷和世子爷对他的意见自然不能不考虑，会不会是废太子当年立功心切，以威势强压，老侯爷拧不过，这才主动出击，贸然渡了河？”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况乎太子。父帅统兵十年，不会在毫无把握和毫无风声的情况下，贸然率军出城。废太子在军中占据不到主导，况且我看过当年刑部和兵部共同勘察后的结案卷宗，上面有父帅的亲笔勾画，确实是他签的烽火令。”
　　“当年战败后，钟老将军暂代军中统帅，也曾趁着恶勒不备，驱马过河查看过战场，只是……唉，一场雪崩，将一切都抹去了痕迹，紧接着，太子被押解回京，圈禁，谋反，镇压，一切仿若顺理成章。”这样的夜色勾起了王朝阳的心病，他感觉身后冷风嗖嗖直往后颈领子里钻，冻得他有些僵。
　　“可我有个疑问，”梁绍说，“当年若废太子真是有心谋反，按照京都诸位的猜想，也该选在岚城监军时，与父帅勾结，不是更好的时机？何必非要被强制带回了京都，被圈禁后，这才心生怨怼，愤而谋逆。当年朝中就没有人提出过疑问，为废太子说几句公道话？”梁绍胸前的铠甲冰的硌人，唯一外露的手指也被春雾打湿，变得跟铠甲一样砭骨的冰冷。
　　王朝阳认同他的话，皱着眉头道：“镇北军战败，废太子谋反，像是一条铁锁战舰，被人轻轻捅了一下，就翻覆了，若说里面没人搅弄，这暗沟里的水能这么荤？当年长公主佐证太子不轨，说是无意间看到了太子府内的铠甲兵器，这才有了那夜火光冲天的惊天谋逆大案。先帝晚年猜疑，根本没给废太子解释的机会。”
　　“废太子谋反是真，但是真反，还是被人构陷不得已而被逼反，其间纠葛重重，世人未必清楚。再者，当年父帅犯了如此大错，我被押解回京，却只是被圈禁了数月，紧接着便被送回了北境，这其中当然有钟老将军的奔走，可我总觉得，先帝是跟什么人达成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协议，不然，以先帝对废太子的狠绝，断断容不得我，斩草不除根的道理，四岁孩童都能明白。”
　　雾气越来越浓，从四面八方涌来直往二人衣衫里灌，梁绍穿着铠甲还好，王朝阳却是指尖给冻麻了，他搓了搓手，“不管如何，如今镇北军也算重建了，待咱们解决完口粮和战备短缺的问题，就想办法夺回两州，当年的事，得慢慢查，宫里那位疑心也重。这方盛之于废太子谋逆案，能探查多少算多少，你也别心急，估摸着那人今天不来见我们，明日也得来，再等等吧！”
　　梁绍道：“咱们若在大内有个帮手，做起事来就事半功倍了。姜太后与陛下不同，她的荣华系在姜氏一族，只要咱们做的事于姜氏无碍，她便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咱们翻皇帝他老子的旧账，又想为废太子平反，一旦被他察觉，只怕只剩下擎着脖子让他砍了，所以，我决定了，明日午时去香袖楼，探探那寿安郡主的底。”
　　王朝阳闻听有理，可脑壳里突然蹦出个念头，“你、就只想找个同盟？”若说没丁点色心，他还真不信，别看这老兵痞子自己长得人五人六的，可还是个极端颜控，等闲美人根本进不了他的心。
　　梁绍抬头眺望抚云台顶，见其包裹在氤氲雾气中，与红色烛光交相辉映，若天上宫阙，绮丽梦幻，他“哎”了一声，幽幽开口道：“美人嘛！谁不爱！”
　　“我就知道！”王朝阳一口唾沫差点啐他脸上，“你打姜太后孙女的主意，不怕被人劈。”
　　梁绍：“爷天生倜傥风流，保不齐那姜太后知道后，闹着还非要将孙女嫁我呢！唉，不说了，美人的烦恼，说了你也不懂。”
　　王朝阳：“……”
　　翌日梁绍散德行似的上了香袖楼。
　　他着一身云纹金绣的雪白常服，发束金冠，腰间别着一把‘名家手笔’的折扇，再配上那腻死人的桃花眼，活脱脱世家公子的无良样。
　　掌事的妈妈姓云名清平，年轻那会也是个清雅的美人，哭着闹着从了几回良，因遇到的都是不淑人，遂心灰意冷，咬牙接了几年客，攒钱开了这么一家妓馆，因路子走的对，背后又傍了人，没几年光景便坐到了馆中第一的宝座。
　　她笑着打量梁绍一眼，便知来人身份不凡，款款行了个常礼，言笑晏晏的叨问。
　　梁绍折扇‘啪’的一开，露出那手漂亮的‘国色天香’题笔面，以扇掩唇悄悄报了雅间号。
　　云清平能混到这份上，端的是一双识人认人的妙目，知道是姜氏的贵客，忙侧身引着人往顶楼而去。
　　香袖楼上下五层，乃是京都最负盛名的风月之地，可直到梁绍循阶而上才看清楚，此间由内而外走的却是清雅路线——脚下是质地良好的汉白玉，周围是兰田玉暖的雕栋壁，青褐色精磨后的温润家具和倾泻而下的烟青色暮云纱交织缠绵，让人陡然醉入了挠人的梦中乡。
　　待上了顶楼，撩开重重叠嶂的帘壁帐，见四四方方的八间房被隔成了一方方幽静的合欢源，长廊上，门扉后，偶尔露出几个菡萏清雅的芙蓉娇面。
　　没有红尘猎艳的追赶，却有胭脂酣醉的春霞色，让人油然而生一股不可亵玩的敬畏之意——可奇怪的是，这里明明是妓馆。
　　云清平送到了门口，便告礼退下。
　　风月场所，梁绍不便出声叫人，便抬指在门上略敲了敲以示警醒，待得了里面应声后，这才推门进来。
　　见寿安郡主今日一身男装，旁边站着个白润无暇的‘公子’。
　　梁绍：“……”
　　主仆异装逛青楼——这算个什么癖好！
　　双方见了礼，跽坐下来。
　　俞幼薇开口道：“我本以为大帅不会来！”
　　梁绍敷衍道：“怎会！昨日多亏郡主仗义援手，在陛下面前提前揭露益州十三府衙官员勾结，瞒天阻断驿报之事，郡主所作所为，实可堪称我大周女子之表率。”他从腰间取出折扇，‘哗’的一声甩开，大尾巴狼似的承诺道：“姣姣汉女，乃我大周之福，微臣今日来，便是依照前诺，看看郡主可是有什么需要微臣效力的，旁的不敢说，这闹市斗球，校场赛马，投壶饮酒，在下无一不精，若为您挣个彩头捉个刀，那是断断不在话下。”
　　俞幼薇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提前揭露，也就是这件事迟早都会上达天听，所以于他而言，最多也就是跪一日和跪几日的区别，算不上什么大恩。
　　不算大恩，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报不报答，他最后那几句看似拉近了二人的关系，但承诺的都是一些游乐玩耍的小事，若想打消此人的戒心，怕是单凭一批军饷还远远不够。
　　俞幼薇笑笑，端盏啜了口热茶，斟酌着道：“大帅客气！寿安不过无意间得知了益州灾情，顺手为之，算不得什么大忙，梁帅也不必放在心上。”
　　梁绍久在边陲，对京都官场中话留三分运用起来不太熟练，话锋车轱辘来回几次，便露出了不耐。
　　俞幼薇吩咐晚莹外面守门，为梁绍添了一杯热茶，笑说：“北伐未竟，我知大帅有鸿鹄之志，寿安虽为女流，但也愿意略尽点薄力，大周如今积弱积贫，镇北军又不似韩暨的边南军那样在朝中有得力的人斡旋，若是想从户部抠点银子出来，不容易。可若是大帅成了自己人，那便另说了。”
　　这便是要帮他彻底解决军饷和战备讨要困难的问题了。
　　梁绍听出点意思，“你有什么好主意？”
　　俞幼薇指指自己，梁绍疑惑道：“我知道你能帮我，可怎么帮？”
　　俞幼薇笑道：“联姻。”
　　梁绍正挑着眉毛喝春茶，闻言，险些噎了过去，“你是说，你想嫁我？”
　　镇北军当年兵败，梁绍是作为梁家人被押解回京的，虽未定罪，但这些年朝廷对镇北军的打压，京都簪缨世家都看在眼里。
　　早几年梁绍身边也不是没人提过这个法子，以联姻来换取朝廷的信任，争取到更多的战备和军饷，招兵买马，部署北伐。
　　可用来联姻的姑娘不好找，要么得是皇室中人，要么得是皇帝信得过的世家之女。一个大族能繁衍百年不衰，背后自有其屹立不倒的缘由和盘根错节的背景，又不是送公主和亲，即便是皇帝也不能拿威势强压。
　　嫡出的姑娘，没人愿嫁去西北啃沙，庶出的，分量又不够，起不到应有的效果。
　　屋内烧着热茶，水雾氤氲，衬得俞幼薇一双眸子更加明亮，她笑得一派春花秋月，夏日冬雪：“大帅觉得小女子可配的上？”

　　盟约

　　
　　两人之间短暂的没了声息，不知过了多久，俞幼薇这才轻声问道：“大帅可是已有心上之人？”
　　梁绍见她神色正常，并无女儿娇羞含在其间，又猜不透目的，颇觉今日这一遭，像是一脚踩塌了时空，有些光怪陆离之感，“这倒没有！郡主若嫁去边庸，朝廷等同多了一双耳目，于我也算有所助益，可对郡主自己却算不得个好归宿。”
　　他想起西北冬日时的镳雪，扬大了，糊得人眼睛睁也睁不开。那一脚一脚的沙雪，白毛似的直往衣领里钻，冷气呛的人能从心尖疼到肺里。
　　美人侍君，当端坐明堂，不染风雪。
　　俞幼薇道：“如今这世道，一脚污水一脚泥，皇上年少，但思虑甚重。我一个小小外戚之女，婚事本就不由自己做主，与其有一日，两圣为此起了龃龉，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倒不如让我自己选个信得过的盟友，离开京都这个是非之地。大帅为人，寿安敬仰日久，为此，但求能庇护小女一二。大帅若信不过我，自可与我签订一份盟约，我助大帅解决军饷一事，完成北伐。若过个四五年，大帅另有心上之人，我们也可和离，大帅另行婚娶，我——绝不阻拦。”
　　俞幼薇记得前世直至自己生命最后一刻，梁绍也并未娶妻，自己只求他庇护四年，待四年后，他若仍能夺得这天下，自己大不了提前和离，绝不牵绊他。
　　梁绍听着，自己像个占尽便宜，然后抛弃糟糠的混账。
　　“冯德绍乃是柏鹏飞妻弟，流民作乱已起多日，可朝廷却丝毫未闻，如若我所料不差，户部早就成了空壳，朝廷赈灾不是一句空话，到时候拿不出银子，益州流民只怕成患。”
　　俞幼薇知道他这算是应了，一路怀揣的忐忑终于纾减几分，“即便大帅不拿走这批军饷，户部赈灾数目也根本不够，乱是一定会起的，目下只能想办法将对百姓的伤害减到最低。”
　　俞幼薇记得承平五年的益州瘟疫，流民成势，短短月余，人数已达十万之众。
　　“流民作乱，于朝廷乃是疾患，但于大帅却是好事。”
　　梁绍挥手将膝上广袖拨下，问道：“何以于我算是好事？”
　　俞幼薇说：“两院钦差已在锦衣卫护送下前往益州探查，只要一达涪城，冯德绍便会落马，锦衣卫的手段，不出一日，势必会将一干官员拉下水，届时，齐首辅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些阻挠他北伐的国之蠹虫死灰复燃，必会借此机会，要求内阁联合六科给事中一同查账，户部的假账做的再真，也毕竟是假的，绝对逃不开内阁那群人的眼睛。户部一乱，益州赈灾一事，便会被拖慢脚步。华城、白城、涪城，三城的守备军，平日里都是作为西南和边南两处的援军来奉养的，甲胄和兵器几年也更换不了一次，说一句‘养老军’也不为过。况且千军易得，良将难寻。”
　　梁绍：“你想让我请战？”
　　俞幼薇：“不，我想让大帅耐下心来，等兵部来请。我猜测只要守备军二十日未有捷报传出，以陛下之急躁，必然龙颜大怒，届时会要求兵部换主将之人。京中三将，我大伯旧伤未愈，不宜远征，况且益州毗邻锁牢山，于情于理我俞氏都不会再沾染益州守备；姜指挥使乃系太后亲侄，陛下避之唯恐不及；禁军总督曹谦，倒是深得陛下信任，但神策卫驻守九门皇城之外，而曹谦统领的禁军三大营是与之对抗的唯一亲卫，陛下断断不会托大放那曹谦离京，算来算去，唯有大帅你一人可堪重任。”俞幼薇将梁绍面前的茶盏蓄满，轻声道：“但大帅也知，陛下用人在前，不用人自是在后，大帅此时越重要，他便越是疑心你此次回京的动机，故此兵部若提了大帅威名，大帅不妨——拒上一拒。”
　　承平帝心思重，有些刚愎自用，旁人越是拒绝，他反而越是心安，倘若梁绍应的太快，只怕会让皇帝疑心梁绍另有图谋。
　　当然，这其中也确实有所图谋。流民并非外敌，手上战备不足，作战经验更是缺乏，剿除起来不难，军功好赚，况且此次流民多是由灾民演变而来，心志不坚不齐，若能好好安抚，也许还能劝服一些人加入正规的边陲军，届时梁绍招些新兵也未为不可。
　　“待剿除流民的过程中，大帅可借力使力，将三城流民分而化之，有的剿的重一些，有的轻一些。比如涪城，这里的流民原本是由沿海逃窜过去的，本就被驱赶了多日，早已抱了必死决心，只怕朝廷的兵马一露面便会遭到殊死抵抗。大帅剿除时即便不忍，也断断不可恻隐太过，而白城、华城两地流民，不过是跟风起事，大帅只要想办法将人驱赶到安全之地，因势利导，慢慢规劝，再以朝廷的名义，承诺一二，届时自可自行瓦解。”
　　“可你方才说，户部已是空壳，何来的银子赈灾？若我只许下空诺……”
　　“户部确实无银，但世家有！”
　　梁绍惊诧道：“皇上会强行勒令世家募捐？”
　　俞幼薇冁然一笑，“不是！朝廷不会强令，皇上重面子，岂可胡来！但几大世家会自觉补齐这笔赈灾的款子。”
　　梁绍更奇怪了，“这怎么可能？”
　　户部这几年早被几大世族联手掏干净了家底，柏鹏飞自己只怕贪得最多，之前是拆东墙补西墙，勉强维持个账目平衡，如今骤然以这样的方式撕开了口子，承平帝若是被烦的焦头烂额，依照他鱼死网破的个性，只会将几大世家都拉出来鞭尸。
　　韩氏占据交州六城，裴氏统领扬州十二郡一部，柏氏虽在朝官员人少，但生意却做的很大，大房承接着皇商一职，牢牢把控着跨益、荆二州，且连接交州的弯月河，怀泉港、锡箔港，两大港口几乎包揽了全国近半数的瓷器和茶叶生意。孔氏以文立世，‘清谈雅集’开的遍布天下，若无背后强大的财力支撑，何以能闲散至此。
　　其余几家更是各有辉煌的门路可依。
　　豪门大族，人多自然狗也多，狗仗人势的事情自然也多。
　　百年门阀，世家大户，只要想查，总会有错可循。
　　俞幼薇道：“户部的账只要能查，查到什么地步，你我都不可预测，陛下为着大周不会任其伤筋动骨，但表面的污垢，依照陛下的脾气断不能容。届时我们只管看着便是。”
　　梁绍明白过来。
　　细细算来，朝廷派出两院钦差，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应会有消息传回京城。
　　而此时明德殿内，承平帝掐着太阳穴，仍在为赈灾的银两发愁。
　　“六十万两，区区六十万两，你来告诉朕，这几年风调雨顺，天下太平，一笔笔的田税商税交上来。你竟告诉朕，朕的国库连区区六十万都拿不出，难道这银子还能长着翅膀飞走了不成？”承平帝鬓边的青筋突起，汹涌的怒气几乎要将他的胸膛炸裂。
　　昨日他同柏鹏飞一唱一和，为的是减少给镇北军的军饷，当时可并未真的认为国库能空虚至此。
　　内阁连夜拟出了赈灾第一批的款项，今早刚呈报上来，大家拿到殿上一议，哪知竟连一月的粮银也凑不齐。
　　“陛下，不若再加些徭税……”户部一官员畏畏缩缩的说话。
　　“无耻之极！加征赋税，怎么加？你来告诉朕。如今益州十三城瘟疫横行，你从哪征，从流民身上苛征吗？”承平帝打断他，气的浑身发抖。
　　“陛下保重龙体，”齐文钰思索着开口：“如今之势，流民赈灾乃是首要之事，为此昨夜，臣连夜纠合了内阁诸位同僚共同查账，发现户部许多账目不清，且还不是从近日开始的，怕是得追溯至咸奉十二年那时，账目混淆戡乱，下面的存银便确定不了。臣主张，不若组建临时的‘督导处’，选拔各部擅于笼账之才，日夜不休，尽快将户部账目清出来，只有账目清出，我等才能知道户部究竟还有多少户银可以周转。”
　　齐文钰是三朝元老，承平帝不敢不敬，和颜悦色道：“正是如此，首辅所言与朕想法不谋而合。”
　　昨日内阁取了姜太后和承平帝两方朱批，不待下衙，便强行入了户部查账，今早账目有问题的结论便报到了承平帝御案上，承平帝震怒之下，很快便将柏鹏飞下了狱。
　　此案全权交由锦衣卫督办，连大理寺和都察院都没能说得上话。
　　户部侍郎邱益民上前道：“陛下，臣记得今年给边南军韩氏的军饷比往年多了一倍，如今内阁批了条子，但银子尚未出库，不若由兵部再同韩侯爷说说，看看能不能维持去年之数，如此也可匀出八十万两，暂缓朝廷的压力。”
　　韩暨掌的边南军，兵强马壮，但韩暨本人在姜太后和承平帝之间，一直保持着中立的态度。因此，每逢划拨户银之时，两圣的落签都批复的很快，这中间多少都有些拉拢之意。
　　齐文钰也明白这一点，不在此处多议，转向兵部问道：“边南军为何今年要多出一倍战备银？”
　　兵部尚书姚文止也是世家出身，与韩氏走得近，户部拟了数目送到他那过目，自然乐的送个人情，如今捅开了，他也没必要为韩家遮掩，他说：“边南军年初上报，说是南疆几个小国相互之间过从甚密，恐年底得用兵，届时除了驱敌出境，还要增设驻防，故此便上书问朝廷多要了一倍的战备银。户部根据以往战时耗费，计算出了这个数，送来与我商讨时，臣觉得无有不妥，便签了字，一应文书，户部、兵部、内阁各一份。”
　　齐文钰明白过来，“陛下，既是如此，老臣愿与姚大人联名书信，同韩侯爷商议商议，这次的战备银，朝廷先按照往年之数安排出库，待冬季前，若南疆再有异动，我们再想办法。至于益州，赈灾断不荣缓，臣主张尽快缕清户部的账目，也好尽快整合出银子购粮。青州今年无灾，收成不错，仓廪充盈，不妨让户部到青州去购，再安排沿途的守备军押送，另外严令各城布政使开仓放粮，若有懒怠不遵者，立斩不赦，如此也好震慑那些囤积居奇的无良官员和巨贾。”
　　承平帝想起年初韩暨确实上过这么一封折子，如今答应人家的贸然又反悔，倒是生出些犹豫来，“既有战端，未雨绸缪也是正理，边南乃是我大周之国门，将士们浴血奋战，也不该白着身子上前线。这样吧，现下先用库里的存银开始购粮，尽快押送益州，待内阁将户部的账目理清楚后，再——”
　　“陛下，”邱益民忍不住出声：“益州十三城的灾民尚在等下一批的粮食送到，户部如今账面上的银子只有这么多，若是给了他韩暨，只怕这个冬季，益州就得饿殍浮山啊！”
　　邱益民是寒门出身，见过易子而食的惨象。他当初对户部拟的边南军的两倍军饷很有异议，只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承平帝犹豫起来。
　　“赈灾是大事，可边疆同样重要，唇亡则齿寒，一旦边疆异动，敌军长驱直入，只怕会比天灾死的人更多。”御案后的珠帘内，传来珠玉碰撞之声。
　　承平帝骤然咳嗽起来，他双肩大力抖动，仿佛下一刻便要晕厥过去。
　　善泉吃了一惊，上前为他捶背，不料被一双隐含戾气的眸子冷冷扫来，他膝盖一软，咚的一声，重重摔到了地上。
　　“没用的东西！”承平帝轻声吐话，不动声色用手指轻揩掉唇边的血丝，坐直身子，道：“送往边南的军饷，就按照拟好的数目来，户部想办法重新购买一批粮送往益州，至于银子，户部代朕掌天下钱粮，目下先拿个章程出来。”
　　邱益民唇角抽动着，“陛下，户部奉命赈灾，可内阁拟定的数目须有百万两之多，如今边南尚未用兵，军饷一拨再拨，若赈灾和军饷双倍同时进行，只怕……”
　　齐文钰打断他：“不若邱大人想办法从民间借钱，武帝爷在位时曾推行过‘昭信票’，待来年田税收上来后再以三分利返还，有大周户部诚信作保，民间商贾和豪族总不至于不买这个账。”
　　承平帝拍板道：“就这么定了。”
　　邱益民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待出了明德殿，邱益民追上齐文钰激动道：“首辅，下官不明白，那韩暨即便镇守国门有功，可边南尚无异动，便在国难时分去了一百六十万两的战备银，此举难道不是趁火打劫？他韩暨年年说要用兵，可这几年倭寇横行，若非朝廷下令施行海禁，台州和泉州两地早就浮尸如山了，他拿着这么多的军饷，为何独独守着边南城这指拇之地，而任由倭寇上岸屠杀我民，却总推诿什么战机不到？”
　　齐文钰扫了一圈，见几位同僚或前或后，离得较远，这才抬手示意边走边说：“韩侯的为人，你我难道不清楚？能打仗，且能打胜仗，但从不轻易出手，如果不是战乱发展到了一定地步，他岂会出兵？这百姓的命于他算什么？只要能让他的出手艳惊四座，他根本不会吝惜用区区些许贱民的血骨来筑建他的战功。”
　　邱益民一时哑声，脸色沉的骇人。
　　齐文钰道：“太后支持，皇上首肯，你再多说，也是无益，说不得会触及逆鳞，来个适得其反，这个道理，难道敬臣你不明白？”他叹息一声，“尚不是动世家的最好时机。这几年韩氏虽张狂，却尚未触及两圣底线，你我再说多少也是无用，等吧！等两圣谁先动起来，这韩家才能露出端倪。”

　　救人

　　
　　将事情敲完，俞幼薇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引着梁绍下楼。
　　这间天字号房，内外两间，中以九折春山叠翠屏风相隔，内室后有暗格，出来就是长廊，长廊尽头有阶梯。
　　循阶而下，俞幼薇熟门熟路。
　　待到了一楼，梁绍定睛一看，通的竟然是香袖楼的后院。
　　梁绍心里嘀咕着这姑娘是经常来吗？还未开口询问，忽然，西南角的院墙深处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怪叫。
　　那声音裹挟着痛苦，尖利而凄惨，听的人头皮发麻。
　　俞幼薇脸色微变，侧头时，正撞上梁绍一双兴奋的眸子，她心里腹诽，暗骂一声，吩咐近卫道：“去看看。”
　　候在旁边的楼里管事拦不住，跺了跺脚，忙转身去寻老板娘。
　　云清平过来时，险些被眼前的场景吓个半死。
　　只见两位风流俏达的翩翩公子，作壁上观似的立于廊下，对面烂泥似的趴着一位白衣金带的公子。
　　也不知是何处寻来的鞭子，那白衣公子被他们带来的人抽的浑身血淋淋，出气多进气少。
　　再往旁边，则直挺挺跪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少年衣襟散乱，发丝如瀑泄在后肩，目光冷如铁色。
　　她眼珠一转，便明白过来，上前一步，道了声‘停’，明知故问道：“哟，小姜公子，公子，是您二位啊！这是被楼里不长眼的下人给冲撞了吧？有何不痛快的，直接跟妾说，艳阳高照的，擎天喜气，别触了您二位的霉头。”
　　做这行的，外面洗的再干净，念的也是皮肉经。客人来这就是寻个痛快，人性嘛！有阳春白雪，自然也有下里巴人，有喜欢那身段柔软，温柔可人的姐儿，便也有人爱那模样清秀，根骨有劲的哥儿。
　　癖好这个东西！各有不同。
　　红尘浪里滚一滚，皮鞭肉里翻一翻，都是趣，情趣！
　　俞幼薇冷哼一声。
　　云清平不以为忤，见‘小姜公子’脸色不虞，瞧着面嫩，知道他估摸是头回来，没见过这阵仗，便转身将无骨的柔荑往梁绍身上抚，“嗐！我说大公子！小公子不懂！可您是个实诚人，都是男人，偶尔有个没轻没重的，也正常不是，”她一面用一双柔荑拍打着梁绍胸前没有的尘土，一面挥手让下面的下人搀扶那被按在院中挨揍的贵公子起身，“这位韩大相公家中妻室凶悍，也就是偶尔过来小酌几杯，大家别伤了和气，别伤了和气，这和气，它才能生财不是！”
　　云清平见下人三四个，也没将那韩大相公给扶起身，不由气结！
　　她哪知道俞幼薇今日带出来的都是便衣的军士，个个铜墙铁壁一般，没得主子吩咐，区区就几个下人便想从他们手下救人，简直痴人说梦！
　　梁绍挑着眉毛推开云清平的手，皮笑肉不笑地回她道：“真是不巧，今日陪在下来的，也是家中悍妻，你别害我！”
　　他话说得不正经，飘忽的眼神又时不时地往俞幼薇那边瞥，惊的云清平下巴掉了一地。
　　俞幼薇心里刚点了两个头——这梁绍能坐怀不乱，倒是个人物，忽然从周围一干龟奴和那老女人眼中读到了一脸酸不拉几的嫌弃和鄙视。
　　她猛然想起，今日自己出门穿的乃是男装。
　　转息之间，她有些傻眼。
　　云清平掩唇嗤笑两声，一把推在梁绍肩头道：“我说呢！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干什么剑拔弩张的，公子您抬抬手，二位今日被搅了雅兴，妾陪给二位，我们香袖楼近日新推出了‘鸳鸯双修’的画舫游湖夜，我给二位记个档，让二位在流金河的画舫做回真正的天上仙如何？”
　　俞幼薇气的头皮要炸了，梁绍却一本正经道：“妈妈，明知道有这种好地方，不早早推荐给我们，”他用那双腻死人的桃花眼柔柔睇了俞幼薇一眼，附在云清平耳边坏笑：“妈妈不知，我家夫人身娇体软，也是个没力气的，我瞧着这清秀的小倌儿甚是不错，不若妈妈报个数，让我将人领回去算了。”
　　云清平能在这京都将摊子支的这么大，背后自然有所依仗，俞幼薇今日所作所为摆明了是要救人，可身边又带了这么多令行如山，武艺高强的近卫，若传到那背后之人耳中，再被有心渲染，只怕很快便能将二人的身份给挖个底朝天。
　　俞幼薇转念也明白过来，虽气的要死，但也抱胸站在一旁任由梁绍满口沁话。
　　云清平先是一脸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闹了半天，敢情还是个玩双飞的。
　　紧接着似乎犹豫了一下，她目光在那少年身上游走——这人估计是废了，脏了的身子没未开窍的雏儿身上那股子纯透劲，没几个贵人愿意用。且近来自己似乎流年不利，得尽快将两位爷给请走，免惹事端，她想了想，报了个公道的价格，咬牙道：“给公子打个折，三十两可否？”
　　梁绍没还价，理所应当朝俞幼薇一伸手：“劳烦夫人。”
　　俞幼薇眼皮抽动，勉强露出个‘大家闺秀’的笑容，转头吩咐晚莹。
　　她目下银子不缺，痛快且隐带‘羞辱’的丢了一大袋银两过去，笑盈盈道：“不用还了，多余的，夫人我送你了。”
　　梁绍：“……”
　　他堪堪回头，迎着一众看‘断袖’的焦灼目光，勉强将银子递了上去。
　　云清平立刻乐得合不拢嘴。
　　那被揍的几乎去了半条命的韩大相公，喜玩男倌儿，这本也没什么，可偏偏是个冷心冷肺的畜生崽子。
　　喜欢长相面嫩，气质干净的少年气。
　　这茬子不好找，云清平便剑走偏锋，张罗着从各地买了些十二三岁的雏儿，也不消会哄人，只要身子干净，能抗的住打就行。
　　是的，这韩大相公的嗜好可不一般，每月来的不多，可每回过来都会失手弄死那么一两个。
　　云清平起初也觉得愤怒，白花花的银子撒出去，买回来就用个一次半次，天大的光景也禁不住这样祸害啊！
　　可韩氏家大业大，她不敢闹到明面上来，再加上这韩大相公给银子痛快，三两银从北商那里买回的人，倒手便能赚个上百两。
　　苍蝇逐臭，商人重利，久而久之，云清平也就放下了。
　　以往这天字号房都是姜指挥使带着朋友过来，虽他本人不好这口，但到底会给商界的朋友几分薄面。
　　哪知今日这小姜公子跟个鲤鱼打挺似的拧着来。
　　梁绍正琢磨着该怎么让这韩大相公终身难忘，倘若能听到云清平的心声，肯定会笑得背过气去——商界？一个老鸨也敢自称来自商界，那他梁绍就是转世诸葛。
　　俞幼薇跟梁绍借了折扇，走到那浑身是血的少年跟前，慢慢拨开了他的前襟，见雪白的内衣早被鲜血染成了绛紫色，脖颈处的带着碎翅的鞭痕狰狞外翻，可少年漆黑的眸子倔强擎火，桀骜而冷漠地望着云清平、韩大相公等一干人等。
　　俞幼薇敲敲他手间的铁环，转头对云清平说：“劳驾！请将他手上和脚上这两副玩意去了。”
　　云清平忙示意下人取来钥匙一一打开。
　　那少年看着十三四岁，面目清秀，脸上泪痕犹在，却跟赌气似的立在一边，死咬着下唇不放。
　　唇外侧磕了好大一块嫩肉，估摸是方才死命撞击嘴里的封头，不小心被鞭子上的倒刺划到了。
　　俞幼薇收回折扇，垂首敛眸，眼中厉色一闪而过。
　　禁脔——她这一辈子最恨这个身份。
　　短暂停息后，她眸中清明如初，抬头笑着对云清平道：“妈妈好大的手笔，我原以为这楼里的姑娘有一说一，虽不敢说个个来路干净，但至少妈妈晓得分寸。可如今看来这人命在这楼中竟如蝼蚁一般，难怪人人都说妈妈的胆子大，玩的开，怕不怕报官，嗯？”
　　云清平方吩咐了人去给那少年开锁，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吓得心头一颤。
　　但她毕竟在这一行摸爬打滚了多年，瞬息内便收敛起惧意，装着一脸无辜道：“哟，看公子说的，这韩大相公今日也是第一次来，谁能知道，他竟是个缺魂儿的。不瞒公子说，我这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人，下手没个轻重，这心都要被吓坏了。公子放心，这昧心的银子我云清平自然不能赚，老贺，”她唤来一个管事，“去，你亲自带人将韩大相公送到衙门去，就说这人在我们香袖楼醉酒闹事，险些误伤人命，另外去账房那取十两银子，请个大夫，好给小禅疗伤。”
　　这少年原来叫小禅。
　　韩大相公打打不过，骂骂不过，只好一面哭一面被人按在地上，求爷爷告奶奶似的讨饶，时不时再放话恐吓那么两句。
　　他乃韩氏出身，老父拐着几个弯跟那位韩侯有那么丁点的关系，梁绍听的耳朵发麻，俞幼薇则听得满腔恶心。
　　梁绍听他越说越不像话，笑嘻嘻望了云清平一眼道：“这后台忒硬，我们可惹不起，还是别送官了，怪麻烦的，我看，直接敲断双腿，送回韩氏得了。”
　　韩大相公一听，白眼一翻，好家伙直接厥过去了。
　　一阵春风吹来，院中刚吐蕊的花苞硬生生给一股尿骚味熏得闭了芯儿。
　　可那峦眉桃眼的公子哥也没打算就这么过去。
　　倒是没真折他双腿，只吩咐让人噼里啪啦一通胖揍。
　　云清平本来想着，先将人送到官府去，她与那顺天府尹有几分交情，过后再装个样子给好好接回来安抚一番，哪知被这梁绍从中搅了。
　　这是定要断了她这一单的财路。
　　她抓耳挠腮似的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乱转。
　　可还没等她转出个所以然，那噼里啪啦一顿海打已经结束了。
　　便衣的军爷提着这软脚虾风一样的出了门。
　　完了，这顾客算是彻底得罪了。
　　云清平面沉如灰，唯一庆幸的是这韩大相公，干的也不是人干的事，打个半死扔回去，谅他家中也无人敢去报官，最多来这闹上一闹，若真有那一天，她只好舔着脸去求贵人帮忙从中周旋了。
　　俞幼薇见事情解决，便打算回宫，刚迈出一步，突然被那少年一个箭冲扑到了脚下，他手上铁环已取，双臂绷得如铁，力大无穷的抱着她双腿不放。
　　梁绍牙突然那有点疼，上前一步提他后领将人给揪起来，道：“人我带走了，妈妈别送了。”
　　云清平要他死的心都有了，哪里还敢再留，忙不迭笑回道：“两位公子慢走，妾就不远送了。”
　　二人百忙之中拔了一次刀，正准备心满意足的挂‘帅’离去，回眸的瞬间扫到西南角‘竹菊’的雅间。
　　门扉微敞，露出小臂宽的一条缝隙。
　　门内跽坐一男子，三十来岁，一身青衫，头缚白巾。
　　微霜色的鬓角肃朗坚韧，眸中仿若含着与生俱来的戾色。
　　紧接着，门扇回掩，吱呀一声。
　　韩暨，是韩暨！
　　俞幼薇身心大恸，犹如兜头一盆冷水，直浇得她百骸生寒。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影子竟然是韩暨！
　　这个时间，韩暨不是远在边南吗？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在这里做什么？他方才有没有注意到自己。
　　一瞬间，俞幼薇只觉脊梁似乎塌了一样，她心口砰砰直跳，原地晃了两下，突然脚腕发软朝前一栽，直接栽在了梁绍怀中，她像是害怕到了极致，狠狠抽着气，胸口剧烈的喘息，绷如人干的脊背像是被人抽走了脊髓支撑一般。
　　“欸，怎么了这是？”腰细如云的梁大帅，毕竟是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将军铁臂。
　　俞幼薇靠着他，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竟一时觉得恐惧缓解不少。许是因前世的经历，她在脑海中将眼前这个男子神话太多，又或许是方才这男子看似玩世不恭实则进退有度的处理方式让她由心折服。
　　总之，她如靠着一壁铜墙，被扶着一步步挪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之上。
　　缓了许久，终于缓和过来。
　　梁绍撑着双臂坐在对面，见她不停的揉着脚腕，便半跪下来，将折扇插回腰间，伸出双手问道：“可否？”
　　俞幼薇半酸不酸的笑了一下，“多谢！”
　　梁绍轻轻为她揉着脚腕，轻声道：“别担心，只是扭到了，休养两日就没事了，方才那位我看的真切，是边南侯。你……二人认识？”
　　俞幼薇不想隐瞒，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抓重点道：“算是吧！我……有些怕他。”
　　梁绍在心里思忖，这怕不是有些害怕，是害怕到了骨子里。
　　他向来不是扭捏纠结的性子，既然二人有了约定，即便只是暂时的，他也做这姑娘的一壁石山，任她依靠。
　　“有我在，你放心。”
　　他的话语调平平，甚至连句承诺也算不上，可莫名的，俞幼薇只觉浑身僵硬的经络都绵软活了过来。
　　“那个孩子，你为何要救他？”俞幼薇轻声问道。
　　“真聪明，”他不吝夸奖，“我注意到那孩子耳垂上有洞，针刺的，很小，应是过了多年，痕迹淡了，但细心点，仍能看得清楚，咱们汉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女子或许为美而刺破耳垂坠饰，但男子绝不会扎耳洞，且他只有右耳有。”
　　俞幼薇：“他……他是敕摩人？”
　　梁绍起身将毯子盖回她身上，又斟了杯茶，递到她手中，道：“即便是敕摩人，也不是人人都会扎耳洞的，除非是上层的贵族人才会如此，只是不知为何流落到了京都，我本想买他回去，好好问问，可方才试了一下，他似乎对我有所惧怕，只怕短时间内无法吐口，为今之计，只能先带回去慢慢养一段时间再说了。”
　　俞幼薇想到方才那一扑，沉吟说：“他似乎不怎么怕我！”
　　“这小王八蛋知道你是个姑娘，自然不怕你。”
　　说到这个就来气，小伙子也忒看人下菜了，他梁绍什么时候在皮相这方面输过了，不过——他抬头看看面前堪堪十五六岁就已经美成这样的小丫头。
　　还别说，是比自己这种臭男人好看不少。
　　“我方买了个宅子，不大，就在白纸坊这一块。”他说了个地段，“你若有事寻我，派人过来便是。”
　　俞幼薇点头记下，二人又商量好了接下来要联手做的事，便分手各自往回走。
　　白纸坊内百年字号‘游记酒铺’的斜对过，齐整地座落着三间大瓦房，里面炊烟袅袅，与这京都中任何一家普通的百姓之家毫无分别。
　　王朝阳腰间缚着围裙，正在做饭，见梁绍优哉游哉回来，嘴角抽了抽，“哟，散完德行回来了？”
　　梁绍心情正好，懒得与他计较，净了手，从旁边盘子里取箸夹了片拍黄瓜，美滋滋嚼碎了下肚，“我要成亲了，你这两日闲下来，跟几个兄弟回趟华阴，问母亲要些聘礼，越多越好。”
　　王朝阳刚举起的勺子，‘嘌’的一声失手掉进了冒着热气的锅中，惊起一阵龇牙咧嘴。
　　他顾不得抹药，过来连唬带骗，梁绍只丢给他一句：“老子红鸾星动了。”
　　王朝阳牙突然有些疼。
　　正说着话，门外有人敲门，隔着门缝塞进来张纸条。
　　王朝阳递给他道：“那人有信了，今晚八音馆‘春菲’雅间，让咱们把行头准备好。”
　　梁绍从灶旁拿出一木箱，打开取出里面的夜行服，笑道：“早准备好了。”

　　逆案

　　
　　京都西面有条护城河，据说，已经流淌了上千年。晴空如碧时，若角度合适，能看到河水像金子似的淌进千丈宽的河道口，因此又被称为鎏金河。
　　鎏金河向来是文人骚客吟风弄月之地，每年这个时候，杏雨梨云，红青绿意，那些世家公子哥们都会豪掷千金包下一条画舫船，用来博心上的姑娘一笑。
　　是夜，无风。
　　结彩张灯的画舫船，若条条嵌在银河带上的鸾凤鸟，静静飘在这条哺育了人类上千年的护城河之上。
　　夜色转浓后，春红渗出了醉意。桥头远处，隐约传出几声狗吠。
　　紧接着一条不怎么起眼的彩船上，二十几盏红灯笼，齐齐爆了个‘哔剥’，满船的灯光鬼火一般暗了暗，迷离的夜色中，跃出三个身手矫健的黑影。
　　看个头和身板，应是两男一女。
　　女子走在最前，绾着精致发髻，身着玄色风氅。莲蓬大小的脚尖堪堪只在甲板停了数息，便俯身入了舫内。
　　不多时，里面起了窸窣的穿衣声。
　　此时黑夜已经过半，鎏金河上突然起了大雾，雾气与微凉的水汽缠在一处，将意境一波一波的往远处推送，伴着岸上长街尽头零星的狗吠，将整条鎏金河渲染成了天上人间的极乐所。
　　“别来无恙啊！方大公子。”女子立在下首，笑望着矮榻上的男子男子打招呼。
　　方盛匆匆掩好衣衫，不顾身后美人泣泪，压制着体内流窜的药力，冷笑道：“绿漪姑娘，好手段！”
　　被称作绿漪的女子倒了盏残茶将双耳三足金猊兽鎏金香炉里的盘香扑灭，轻声道：“客气！方公子深出简出，背后又有长公主撑腰，得遇这样的良机不易，只得委屈公子了”。
　　方盛啐了一口，双目钉死面前的女人，带了几分苦笑，“你的人还真是无孔不入。”
　　绿漪才要笑，“方公子是长公主府中客卿，这话您回去对着她去说，看看那位殿下相信您来这只是为了叙话好友吗？有色心没色胆，我不过帮了你一把，装什么君子。”
　　她袅袅挪动脚尖，将房间内的檀木地板踩得咯吱响动，洁白如玉的脸上挂着姣好的笑容，嘲讽道：“一朝功破，你回不了头了。”
　　方盛体内的药力正在慢慢褪去，他捏紧了拳头，唇角想牵起一个弧度，可惜失败了，脸色沉得可怕。
　　“她会信我的，她会，我从来没背叛过她，从来没有，这次只是着了道……”他的声音含着战栗，忽然抬头哑声道，“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绿漪说：“不干什么，问问话而已，是信我还是信长公主的为人，你自己选。”
　　方盛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喘着粗气问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我这两位朋友有件旧事想请教公子，公子若肯告知，我可差人连夜将你送出京都。当然了，你也可以三缄其口，那也简单，我们即刻将公子送回府，想来若是您那位肯念旧，还能留你个全尸。”
　　方盛脸色变了几变，脊背绷紧如干，知道今日是遇到了硬茬，他如今出了这种事，明摆着打长公主的脸，若被送了回去，只有等死一条路。
　　立在榻前最前的男子，脸缚黑巾，蜂腰窄背，正是梁绍。
　　梁绍跽坐下来，挑着眉毛道：“别纠结了，我就是问问话，你能活，但若你不肯告知，便只有一死。”他停顿片刻，径直问道：“废太子谋逆案，你了解多少”
　　方盛脸色瞬时惨白，那惊色骇然无比，不似骤然闻听尘封之事引起的诧异，倒透着被人秋后算账似的悚然。
　　梁绍瞧在眼里，眸色转深，忽然一个箭步冲上前，将袖中的短剑剑尖遏在其咽喉，冷声道：“阁下既然知道内情，想必长公主是参与在了其间，还望能与在下说个清楚，不然，我手中的短剑可吃不得素。”
　　方盛一介书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眼看利器上喉，登时吓得大叫一声，他喉结滚动，咽了口津液，颤声道：“我、我也只知道个大概。大侠请想，以长公主的狠厉，若我知情，会留我到今日？”
　　梁绍手指刮擦下剑尖，坏笑道：“这谁说的准，或许是二位鹣鲽情深也未可知，驸马又不在。”
　　“不是的，大侠听我说，”方盛不敢反驳他，只哑声说：“北境败后，太子以监军不力被押解回京，起初只是被关了起来，并无危险。当时朝中对于北境战败的事有很多种猜想，吵吵嚷嚷兵没个定论，先帝也怕处置错了，只是后来有种说法甚嚣尘上，盖过了所有的猜测，是说太子好大喜功，为攒资历，不惜与梁元铮父子勾结，伪造恶勒部越界的假象，驱使七万儿郎强渡塔木河，进而被歼，全军覆灭。”
　　“先帝当时是信了几分，只是一直没召太子进宫详问。当时朝中派出锦衣卫查探，自岚城以北至塔木河整条马道只有咱们自己人的马蹄印，根本没有任何两军对战的痕迹，再加上当时先帝身体不虞，已是强弩之下，许多事根本无力亲为，正好当时长公主进宫侍疾，先帝便让长公主代他去审问太子。哪知长公主这一去，竟发现了东宫私藏了大量兵器，先帝为此大怒，派了禁军去提太子入宫，但却遭到太子剧烈反扑，也就是因为这个——”
　　他脑子飞快转动，记起当年那个夏夜，漫天红火，尸油遍地，宿卫宫中的三千禁军和太子府的五千府兵殊死搏斗，太子不敌，最终败于熹微之时，宫外踏墟而来的禁军援军。
　　“当时派去查探的锦衣卫是谁？”
　　这些虽是秘密任务，但长公主势力在朝中浸染多年，定能探听的到。
　　“是锦衣卫北镇抚司何大人。”
　　——何浩然。梁绍思忖。
　　“先帝听了长公主的话，最初就只派了禁军到太子东宫？”
　　方盛想了想，“还有锦衣卫。”
　　“谁掌事？”
　　“也是何浩然。”
　　梁绍脸色变了，他面上缚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眸子如浸着墨的深湖，沉着滚滚的刀锋。
　　方盛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遽然转冷，他再不敢隐瞒，放低了声音继续道：“后来，先帝便下旨废除了太子尊位，赐死，紧接着血洗了东宫，人杀了一批又一批，鲜血从刑场一直留到了东市。”
　　梁绍目光浸在昏黄的灯光中，像起了一大片的雾，瞬间将所有的情愫都抽离了出去。
　　他的背突然有些塌，“太子府内设卫兵五千，平日只有胄甲和随身调用的斩、马刀，连弩和火、药这些东西乃是禁品，即便是军中要用，也要先上报二十四司衙门，经内阁批复，皇帝落签才行，我听闻当年一战，大火烧了整整一条街，这火、药是哪里来的？”
　　方盛道：“我后来去跟几个朋友打听了下，这才知道，好像是府库的戊字库之前发生了盗窃，许多兵器和火、药一起丢失了，当时军器局的人怕触怒天颜，就瞒下了，想打通工部的门路，再赶制一批补回去，岂料这批兵器却出现在了东宫，先帝一气之下，便没细查，只让锦衣卫走了个过程。让人结案时，标了一笔，写成是太子党羽勾结军器监庞进一同偷了戊字库，那庞进也在清洗的人当中，再加上失窃于朝廷颜面有损，故此将这消息对下面的人全都封锁了。”
　　梁绍：“我若没猜错，兵器失窃案，走这个过程的也是何浩然吧？”
　　方盛默认了。
　　站在边上一直没发声的王朝阳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拐弯，拍拍梁绍肩膀道：“回吧！”
　　梁绍将剑刃藏回袖中，一言不发转身走了出去。

　　真相

　　
　　绿漪将方盛交给下面人安排，追着梁绍上了桥。
　　“大帅追究此事，是想替废太子翻案？”绿漪从方才方盛的话中听出，当年废太子乃是被逼谋反，她与梁绍相交多年，不忍他出这个头，“若为此，我劝大帅三思，废太子谋逆是真，此案已是铁案，断无更改可能，旁人根本不会关心他谋反的原因，只会注重结果。我知这世间直到现在仍有许多人对那位礼贤下士、风采卓绝的废太子念念不忘，可惜，姣姣星辰，落了便是落了，即便锋芒再盛，也不能逃开当权者手中的悬顶之刀。”
　　“塔木河之战前夕，军中便有人传，赞太子贤明，有圣君之质，若此番历练能得军功，便是继武帝爷后第二位战功加持的储君，”梁绍肋下的旧伤突然活了过来，一窜一窜的，疼得他直想弯腰，“父帅礼敬太子，落在其他人眼中便是勾结，先帝忌惮，可以连一句话都不问，便屠刀悬顶，至于何浩然，根本早就被长公主收买了，他带着先帝口谕迈入东宫的那一刻，太子便只剩下‘反’这一条路可走了。”
　　太子七岁封储，十三岁入朝听证，十七岁下江南巡查河道，一路督察贪官，走一路杀一路，他在明堂上读圣贤书，入六部中习清明道，是一位潇潇而立的君子骨，可惜他的抱负止于塔木河一战。
　　这浸泡着阴谋和凄风苦雨的征伐之战，原本是他立志阔版籍收服西域诸部落，仿照前朝再建都护府的第一站，折戟而终。
　　王朝阳猜到他的想法，“莫非是锦衣卫暗中有人与敕摩人勾结，是何浩然？”
　　“七年前何浩然尚且不是北镇抚司，不是他，他不过听命行事，我没记错的话，七年前他的顶头上司是当年的指挥同知，而今的指挥使严自藩。”梁绍掐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口升起一团火。
　　可严自藩只是皇帝狗，若利益够大，自然可以换个主子，他根本不是主谋。
　　他与长公主勾结不稀奇，但于敕摩人勾结不现实。锦衣卫不掌财物和战备，于敕摩人没好处，若为斩杀镇北军，锦衣卫的分量又弱了些，他们控制不了军情和军令。
　　长公主一介女流，图谋太子为的自然是今上。他们虽非一母同胞，但承平帝之母出身卑贱，自他出生，先帝便下令将其送到了长公主之母--慧贵妃名下抚养，他们有铲除太子的动机。
　　可能力呢？
　　当年慧贵妃去世，母家式微，长公主外嫁，即便在朝中有些势力，根基尚浅，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当年如日中天的太子争夺那个位置。
　　正在他们无计可施时，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绝好的同盟，这个同盟便是咸奉帝。
　　咸奉帝晚年猜忌，日复一日的担忧着自己会被架空，当这份恐慌大过了他初登帝位时壮大山河的雄心，他便成了走偏的钢刃。
　　于是，便有了后来一次又一次对长公主的纵容，对太子的暗中打击。亦或者，当年他之所以同意太子请缨到军中历练，根本从一开始就是个织好的局。
　　“长公主和锦衣卫合谋，先帝默许，或者说根本就是先帝在背后推手，”王朝阳摘下黑巾，团了团塞进怀中，温润的面庞在朦胧的月色下呈现出了少有的铁色，他平静地说道：“先帝垂暮，而太子正如晨光。”
　　绿漪明白过来：“塔木河之战，难道也是先帝？”
　　如若真是先帝手笔，那一切便都有了解释，先帝欲折翼太子，可却不愿让整个镇北军为之陪葬，于是便假惺惺赦免了梁氏‘督战不力’的罪名，卖了钟一祥老将军一份颜面，将身处华阴，什么都不知道而后又被押解回京的梁绍送回了北境。
　　当然，这也是钟一祥老将军同意被朝廷起复的条件之一。
　　镇北军是梁家一手打造，而战后重整，自然也是梁家人最为合适，而最重要的是先帝当年留了那么一点愧疚和心虚。
　　七万亡魂，自有因果。正是这一点的愧疚和心虚，留下了梁绍的性命。
　　至于太子谋逆案，更是有了出处。
　　太子岩崖高俊、千仞无枝，在当年密如凝脂的镇北军支持下都没反，却在最后明知被人陷害的情况下举事，根本就不是自保，乃是愤怒，他从先帝避而不见的态度中明白过来，自己不但成了弃子，连铮铮铁骨，保家卫国的七万儿郎之死或许都跟这位疑心疑鬼的父亲大有关系。
　　他反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天下，为七万儿郎，为一个公道。
　　梁绍猛然转过身，肋下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若太子当年真是被逼反，那，那场雪崩便根本不是天灾，乃是人祸，当年即便是师父也没想起来到雪山里面去查探，更何况东宫属官都被看押，又在最后遭集体斩首，就更没人再追究此事。杀了那么多人，根本不是天子一怒，乃是掩盖，掩盖当年战败的真相。”
　　“太子当年虽在第一时间便被押解回都，但若细细推想，应该也能将事情猜中个七七八八，可他……”王朝阳万分痛惜的叹了一声。
　　“太子重情，怕是还在等着先帝的解释，只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带着‘赐死’暗谕的锦衣卫。”
　　先帝在听到长公主转述兵器事件后，或许会假惺惺派禁军走上一遭，在朝中造成太子开过口的假象，但实则他只要悄悄让锦衣卫带去一盒吃食，或者一杯酒，那太子便只剩下自裁和谋反两条路了。
　　而两条路，先帝都早已备好了说辞。
　　或是畏罪自戕，或是不孝谋逆。
　　“可长公主即便再有能力，也不可能将失窃的兵甲备悄无声息藏进太子东宫，这背后根本是条严丝合缝的计中计。有人栽赃，有人纵容。先帝或许会顺势而为，但睁着眼睛做这些，未免……”王朝阳忽然话止，转头看向面色苍白的绿漪问道：“绿漪姑娘怎么了？不舒服吗？怎么出这么多汗？”
　　月光下，绿漪若雪的脸颊突然白的若纸。
　　“我……可能方才吹了些冷风。”
　　王朝阳征了怔，忙解下自己的风氅，又给她加了一层，“这倒春寒厉害的紧，可大意不得。”
　　梁绍说：“今夜也再无他事，你先回去吧。”
　　王朝阳推他，“你送送人。”
　　梁绍没动，若换做以前，没什么，可如今他既然决定要娶寿安，便须与其他女子保持好一定距离。
　　“没事，”绿漪觑了梁绍一眼，知道他虽然表面不羁，但于男女之事上十分小心，“我自己回去就好，你们也往回走吧！天色不早了。”
　　“她想让你送她，”王朝阳望着夜色中绿漪落寞的背影，“你心太狠。”
　　梁绍没吱声，过了须臾说道：“可还有一点，北境因何战败？又因何出兵强渡塔木河总不能是得了先帝暗旨，强行出城找死吧！对了你方才说什么？”
　　王朝阳一头雾水，“我说她想让你送她。”
　　“不是这句，绿漪打断之前那句。”
　　“我说，与军器局串谋，将戊字库里的兵器暗中藏入太子东宫这件事，不像是先帝手笔。”
　　梁绍泠然一惊。
　　岚城、塔木河、皇宫、朝堂。
　　先帝是谋权，并非葬国，他有这个能力将所有事情串联，但不会做到这么狠，这其中但凡稍有差池，大周便是覆国之祸。
　　因此，长公主是太子谋逆暗中的黑手，而先帝是顺势而为的推手，但二人皆不是主谋，这背后还有人，将这所有的事串了起来。
　　这大周高处——藏着幽冥鬼手和赤脚恶狼。
　　梁绍猛然奔跑起来。
　　“大半夜的，你撒什么癔症？”王朝阳追了一段追不上，弯下腰大口喘气，眼看梁绍转了弯消失不见了。
　　梁绍奋力奔跑，朔风如刀枪剑戟，呼呼刮在耳边。
　　“我太蠢了，”他想着，“恶勒一族，若真只有区区五万人马，依照当年镇北军三万人可歼五万敌军的能力，怎么就败到了这一步？可既然当年敕摩并未整合八部，恶勒首领毕渥也还没坐上大君，那又哪里来的援军？锦衣卫查探的结果，马道上只有自己人的马蹄印，难道当年灭了镇北军七万儿郎的竟然还有自己人？能够将兵、权、政全部结合在一起，又能推动京都这摊浑水，还能让长公主言听计从的人，这世上能有几人？是谁，究竟是谁？”
　　这些年，他一直认为，当年敕摩恶勒一部以五万人歼杀镇北军七万人是侥幸。打仗，以少胜多的例子不是没有，靠的或是源源不绝的战备，或是悍不畏死的勇气，当年敕摩未整合八部，或许在战备不足的情况下，凭借着与‘敌军’同归于尽的悍勇取得了成功也未可知。
　　可如今细细琢磨，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先帝忌惮太子，不惜推波助澜长公主下此黑手，那当年太子与父帅交好，在满朝皆知的情况下，又主动请缨到镇北军中以监军的方式历练，落到先帝眼中，岂非更是不妥。
　　征战沙场的将军冷面冷心，连全身的血液中流淌的都是杀机，他原本没有这么软弱，可此刻胸口却似被人射穿了一个洞，里面架了干柴烧的噼啪作响，熊熊的，要将他整个吞没。
　　-
　　又过了几日，梁绍等来了华阴的聘礼，便收拾好万千思虑进了宫。
　　俞幼薇当时没在，据长玥转告，说是当时姜太后脸色奇差，刀子似的目光在他身上足足刮了三遍，这才‘留中不发’的将他打发出了永泉宫。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朝里朝外都在抻着脖子眺望永泉宫，有人猜测太后会连夜下旨让梁绍滚回大西北，还有人猜测皇帝会立刻将其卸职，收回军权。
　　可惜事与愿违，三日后明德殿传出两份圣旨，一份送去了永泉宫西三所，另一封则送入了驿馆中，前去传旨的宦官见驿馆没人，紧接着便在驿丞陪同下寻到了梁绍的新宅。

　　暧昧

　　
　　传旨的太监笑眯眯宣读完，好话抹着蜜往外淌：“恭喜大帅，贺喜大帅，奴婢在司礼监任职这么多年，这赐婚的圣旨也传过几遭，如大帅和郡主这般谪仙似的人物，这还是头一份，啧啧，太般配了，就跟那王母娘娘跟前的金童玉女似的。”
　　司礼监的随堂太监，不是个伶俐人，还真干不了这活，不过他这话倒也没说错，单论长相，这京都的男男女女还真没有谁能出他们其右。
　　梁绍清楚规矩，笑着递了银子，又将那太监叫到一边，“天使，敢问一句，寿安郡主每日都有哪些消遣？”
　　太监收了礼，倒也乐得给他指点，笑不露齿的将俞幼薇这一日的作息说了说。
　　梁绍再三致谢后，这才将人送了出门。
　　“陛下这就应了？”王朝阳送人走后返回院子，顺手从外面关了窗。
　　刚买的宅子图便宜，挨着半步街，吵的很。
　　“嗯，”梁绍扫了一眼地上的樟木漆箱，“就这么点？”
　　四五日前，王朝阳亲自回了趟华阴，将梁母为他准备多年的聘礼带了过来。
　　梁绍今年二十二岁了，梁母从他十几岁就开始攒聘，攒来攒去，不是贴补了镇北军，就是接济了穷流民，能有这一箱子布匹和首饰，还是梁母咬紧牙关省出来的。
　　王朝阳说：“就这点家底，你又不是不知道，话说回来，皇上怎么就同意了呢？”
　　梁绍手指敲了敲圣旨，“寿安郡主毕竟是姜太后的嫡亲孙女，要嫁人，最不济也得是个世家少爷，可京都六大世族，有一半多是效忠太后的，若寿安郡主真看上了人，皇上还真不好阻拦，他想将寿安郡主这夫婿攥在手里，免叫姜氏如虎添翼，最好选择就是嫁她出京。我的身份堪堪够得上，又在西北苦寒之地，不用担心我心向太后，我没粮没钱，皇上捏着我七寸呢！”
　　王朝阳叹了口气，“边庸地界都是黄沙，垦个荒都不成，没军屯，就变不出粮食，就得让朝廷牵着鼻子走。”
　　梁绍：“等夺下并州就好了，长不了。对了，这些东西有册子吗？”
　　王朝阳转身从镇纸下取出张纸，梁绍看也没看，直接叠好揣进怀里，“我去趟宫里。”
　　“谢恩明天也行，你这会进宫干嘛？”
　　梁绍没回话，一溜烟从后门钻了出去。
　　长月一面清点嫁妆，一面偷偷打量自家郡主，这都一个时辰了，抱着本书坐在窗前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晚莹性子急，见俞幼薇一会儿瞟一眼圣旨，一会儿翻页书，估摸着她对这桩亲事也不满意，‘嫉恶如仇’似的上前说道：“郡主别怕，要是这个夫婿也不满意，咱们照样可以退婚，反正聘礼都没送来呢！”
　　俞幼薇回神，茫然道：“什么？”
　　长月性子更稳重，瞪了晚莹一眼道：“胡说什么！”她沏了杯茶，递给俞幼薇，“奴婢瞧着那梁大帅芝兰玉树，品貌非凡，堪称人中翘楚，郡主……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俞幼薇想到上一世，她的两个侍女为护她逃出皇宫，被韩暨的人活活仗杀，而如今，那人却再次出现在了京都。
　　她盯了长月半晌，忽然俯身拢住她双肩，抱住了她。
　　“这一世，我一定会好好护着外祖母，也会好好护着你们的。”她心想。
　　“郡主，”长月顿时心软的一塌糊涂，生怕她委屈自己，眼睛红着，“若是您还不喜欢，那咱们就不嫁了，奴婢这就禀报太后去。”
　　“不是，”俞幼薇眨了眨眼，将泪水收了回去，“我只是在想，最好能过了明年开春再办婚礼，也不知道那梁绍能不能在京中留这么久。”
　　长月这才明白过来，郡主怕是还不想离开京都，西北苦寒，真是难为她家姑娘了。
　　“郡主找机会问问他。”晚莹天真道。
　　俞幼薇哑然失笑，“这哪是咱们说了算的。”她将书放下，吁了口气，也不知道流民一事彻底解决，需要多久的时间。
　　“梁帅能娶到咱们郡主，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俞幼薇在她家侍女眼里，浑身就没丁点毛病，晚莹看她就跟个天仙没分别。
　　俞幼薇好整以暇的想——还别说，还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不过不是梁绍的，是她的。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外面悄悄进来个宫人，附在长月耳边低语。
　　“我知道了，”长月挥手让那宫人出去，压低了声音对俞幼薇说：“郡主，梁帅刚从明德殿谢恩出来，说……说想见见您，现下就等在御花园。”
　　“这也太不知礼数了，万一要是让人撞见……”“晚莹，住口。”长月不由分说打断了她，这个晚莹仗着郡主宠爱，越来越胆大，连主子的未婚夫婿也敢编排。
　　俞幼薇没怪她，想了想，对着长月道：“去取件素净的宫女服来。”
　　这便是要去见的意思了，长月皱了皱眉，从善如流的转身去拿了件自己的半旧衫裙。
　　不多时，俞幼薇便出现在了御花园。
　　御花园北面有几棵葳蕤茂盛的香樟树，最适合藏人，俞幼薇一进来，便直奔那。
　　“我在这，”梁绍从树上跳下，冲她笑笑，“郡主来的真快。”
　　“大帅有事要同我讲？”
　　俞幼薇留了晚莹在西三所，只带了长月过来，正在外面把风。
　　梁绍从怀中取出那张聘礼单子，“也没别的，就是这个，其他先欠着，我日后再补。”
　　俞幼薇一愣，她没想到梁绍冒险过来见她一面，竟是为了向她解释聘礼的事，她目光堪堪只在上面停了片刻，便推还给他道：“这些就够了，些许小事，大帅不必放在心上，咱们毕竟只是盟友，待四年后，你我和离，我的嫁妆还能分大帅一半，我知道镇北军这几年也是着实艰苦。”
　　梁绍没料到是这个开展，不敢相信道：“你的东西，要分我一半？”
　　俞幼薇点点头，“正是，西北黄沙漫漫，既无良田，经商又乱，想攒个家底不容易，大帅既要奉养老母，又要周转着接济镇北军，能攒下这点已经很可以了。”
　　梁绍觉得心里怪怪的，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有点暖又有点酸。
　　俞幼薇继续道：“我这些日子正在想办法，看看在边庸若不能种地，能不能修条商路出来。”
　　梁绍也正有此意，已经想好个雏形，“跟我想到一块去了，我想打通前朝的茶马道……”
　　“有人过来了。”俞幼薇听到长月示警，情急之下，抓起梁绍的手，朝着假山跑去，那里有个半人高的深洞。
　　手上触感袭来，梁绍懵了片刻。二人方躲进去，脚步声便到了。
　　“裴铭朔，你站住！”居然是裴二和姚曦月，俞幼薇想，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裴铭朔止步，声音一贯的清冷自持，“曦月郡主，你回去吧！你这样日日跟在我身后跑，于你名节不好，我如今又在孝期，怕会惹出些闲言碎语。”
　　姚曦月玉雪的脸蛋蓦的红了起来，“我……我知道你在孝期，我就是想同你说说话，可你一直躲着我，只要你一句话，待明年孝期结束，我可以让家中长辈到你家中去提亲。”
　　裴铭朔态度骤然冷了下来，“郡主可知，古往今来，提亲的多是男子？”
　　“我知道，可是裴公子，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我知道你家里面不太愿意同我家做亲，你们毕竟是清流人家，我也不想你为难，若你应了我，我可以不要这个颜面，让我父亲请官媒上门。”
　　假山内的洞，其实只能容得下一个人，是俞幼薇小时候跟宫女玩闹时发现的，她想着自己身材娇小，两个人挤一挤应当也没问题，可她错误估计了这个年纪男子的身高和体型。
　　梁绍即便清瘦些，但个子毕竟在那，为了不被发现，他只能微微佝偻些身子，而两人目下又正好面对着面，就成个类似半抱的姿势，只要略微低一低头，他感觉自己的下巴就能挨到俞幼薇的额头。
　　躲在这样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他突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早知道方才就上树了，尤其女孩秀发上还抹了杏花的头油，淡淡的，很好闻。
　　“再坚持一下，”俞幼薇也不舒服，可没办法，这会出去让人看见，当真说不清楚。
　　按理说两人已经定亲，偷偷见一面也没什么，传到外面最多笑话几句，小情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偏偏二人这亲事里面有那么层合作的关系，谁也没将对方正经摆到另一半的位置，匆忙中听到有人过来，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躲。
　　不躲不行啊！万一传二人私相授受怎么办？
　　俞幼薇说这话时，微微抬了点头，樱唇一张一合，散发出那么点的热意，她怕外面两人听见，就将声音压低了说，将气氛擦出了那么点耳鬓厮磨的感觉。
　　那感觉顺着梁绍脖颈一直窜到耳后，像快烧着了，这火一直从他脏腑烧到了下腹，直烧的他抓耳挠腮的难受。
　　俞幼薇全副精神都倾听着外面，压根没留意他的这点变化，怕他挤得难受，还贴心地拍了拍他后背，“我往后一点，你直起点身子，也舒服点。”
　　柔软细腻的触感落上他的后背，他整个人不由僵住了，耳朵嗡的一声，自动封闭了关于外面的一切，他微微缩了缩腿，生怕俞幼薇发现他的异样。
　　外面静了一会儿后，声音又响了起来。
　　“曦月，我同你说实话，我已经有心上人了，你的请求恕我万万不能答应。”裴铭朔以前是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可如今他前世今生的活了两遭，俞幼薇三个字早已像烧红的铁水浇灌在了他心尖上，洗也洗不下去了。
　　说来实在是有些荒唐。
　　前世那女子追在他身后，他只觉厌恶，觉得堂堂一个郡主，成天粘在个男人身上，没有半分闺秀的淑静娴雅，又被姜太后纵的不知天高地厚，六艺不精，琴棋不会，无半分矜持，也无半分才气。
　　可当她真的被抢走之后，他突然夜里开始辗转难眠，想起的却全是她的好，她在雨中踮着脚为他打伞，唯恐湿了他怀中的文书，她在衙门外，为他送消暑的凉茶，只为了能匆匆见他一面……太多了，他这才发现，他几乎已经习惯了有她陪伴的日子，这种习惯一点点累积最后变成了烈日浓云般磅礴的爱恋。
　　上一世没来得及，但这一世说什么他都要想办法挽回她，哪怕是她已经同旁人定了亲。
　　他相信，她心里是有他的，只是在同他赌气。
　　姚曦月像是被他这句‘万万不能’伤到了，她怔怔的，好一会儿才缓过神，“你……你难道竟还想着寿安不成？她已经定亲了，你如今热孝在身，却瞒着裴家人偷偷跑到宫里来，就是为了见她对不对，你想跟她说什么？让她跟那梁绍解除婚约，重新接纳你吗？”
　　“是，”裴铭朔丝毫不隐瞒，“我就是想见她，想同她说，我其实喜欢她喜欢的要命，是真心想娶她的，若非……”若非祖父突然去世，梁绍又突然回京，事情原本不可能发展到这一步。
　　猫身在洞内的俞幼薇神情平静，只微微蹙着点眉头，听着外面的争吵就像在听一场灾难般难听的小曲。
　　她心里冷笑，前世只觉这未婚夫冷酷，不料还虚伪，什么爱她爱的要命，不过张口就来的鬼扯，若真在意，会将自己放晕送上其他男人的榻
　　不过为了摆脱姚曦月，漫天扯谎罢了。俞幼薇捏紧了广袖上的金线——即便重生一世，自己依然对他做不到心如止水，但也不可能再生出什么旖旎情愫，只觉眼前一幕荒诞不堪，让她想即刻逃离，可偏偏卡在石缝里动弹不得。
　　而她对面的梁绍，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二字来形容了，他压根没注意到外面两人在吵什么，脑子里像有根琴弦在拨捻。
　　等二人走远后，俞幼薇动了动脚，试图将半趴的姿势调整过来，慢慢挪动着在他后背的双臂。
　　“等……等一下再动！”梁绍声音像片生了绣的铁片，又痒又哑。

　　大案

　　
　　“大人，涪城八百里文书加急！”
　　户部办差大院门口，罩甲持缨枪的小兵勒马停住，下马时被马镫绊了一下，怀中包袱哗啦散落，露出泛白的书信。
　　“哟，怎行这般大礼！”邱益民收回脚，扶起那小兵帮他弹走膝盖上的土，笑问：“我们户部的？”
　　驿兵脸脖通红，“唔，急件。”
　　邱益民伸手接过，示意他离开，这才转身对着同行的裴茗朔笑说：“你看你才复差第一日，这事就来了，八百里加急挂的咱们户部的牌子，急成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边郡起了狼烟，错把给兵部的军报，送到咱们这了！”
　　孙辈无须丁忧，裴太师头七过后，裴铭朔便早早复了差。他任职户科给事中，七品。官不大，权限不小。
　　武帝在位时，曾有监察使在上折后，记起其中某处有错，便带着大印跑到六科的办差大院更正。
　　哪知刚好被值班的给事中逮个正着，当天便报到了武帝御案，倒霉的监察使最后被判了个流刑。
　　六科给事中的权力可见一斑。
　　因为差事特殊，六部多数人避之如虎，都绕着他们走。
　　但裴茗朔处事圆融，也会说话，不像其他几位给事大人日日挂着张包公脸，因此私下同六部同侪交情都不错。
　　裴茗朔闻听，笑着沏了盏茶：“敬臣兄为益州赈灾之事夙兴夜寐，案牍劳苦，本指望今日约你松松筋骨，不料却险些误了正事，快看看是什么急事，如若需要，我正好官服未褪，再陪你到宫里走一趟。”
　　邱益民正有此意，坐下来将书信展开细读，须臾，脸色大变，人猛得站了起来，他瞳孔在震惊下骤缩，周身像是被一阵邪风攫住了，岿然愕茫。
　　裴茗朔放下手中杯盏，快步过来，“何事？”
　　邱益民颤抖着将书信推过去，脸色像刚从火场被救出来，乌黑一片，他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抬颌而尽，这才缓声说：“朝廷派往十三城赈灾的一等粮被暗中调换成了填充霉物的次等面，刚安抚好的流民因痢疾病死无数，如今……”
　　如今益州十三城民怨沸腾，许多人不得已落草为寇，跟着涪城郊外的山贼统领刘大招趁机造反，他们将三城一干官员砍死悬挂于城门之上，扯出‘还粮于民，惩治暴君’的旗号，派手下到周边未受灾的郡县四处劫掠，原本只有十几万的流民一夜暴增，短短半月，已聚集了近百万之众。
　　刘大招据涪城为营，坐镇统筹，一口气攻占了数十城池，如今兵强马壮，钱粮充足，已经开始公开叫板朝廷。
　　朝廷早先派出两院左、右都御史一同到益州审查此案，京差一到，益州官场这块遮羞布便算彻底曝露，二人见饿殍遍野，满目狼藉，一合计，便行使特权封了那冯德绍的口，禁止他接触一干官员，紧接着将他押解回了京。
　　只是他们动作快，有人比他们动作更快。
　　如今人已上了路，但冯德绍毕竟为一方布政使，统筹调度各方多年，手上累积关系无数。凑巧，柏鹏飞下狱的消息又没扩散到当地，是以益州官场那些人仍在负隅顽抗，想就此事提前与户部尚书通气，请柏鹏飞尽力周旋解救。保住冯德绍，便是保住了柏鹏飞这根参天大树，也就保住了益州官场诸位贪官的众多利益，同时，这些人又勒令手下见缝插针，四处勾结官商继续揩油贪墨赈灾的纹银。
　　为了尽快与柏鹏飞搭上线，他们启动了提前掌控的驿站邮路，却将消息错送给了邱益民。
　　柏鹏飞下狱后，齐文钰上书承平帝，令邱益民这个户部侍郎暂管户部日常，他性情耿介，既收到此事，断然无就此揭过之可能。
　　他很快便稳定好情绪，抚平官服折角，苦笑说：“看来，与泊然你的今日之约，只能改日再续了。”
　　裴茗朔早已读完，一双入鬓的长眉微折，屈指敲了几下桌面。
　　他记得上一世疫灾爆发，也是被人刻意隐瞒，等揭露时几十万的流民早已成势，朝廷几乎跳过了赈灾这一步，直接派了大军镇压，将活下来的流民尽数驱赶至无人的边境，强迫他们开垦荒地，这期间只提供了能让他们存活的少量粮食。
　　他这几日也是记挂此事，便在祖父刚满头七后就复了差，也是今日刚知道，此事已机缘巧合下经由寿安郡主之手提前揭露了。
　　他原本还在庆幸，此事既然提前揭开，朝廷应对若是得当，流民之患或许可以消弭于起势之前，不料这一世，却更严重，直接毁在了朝廷这批蠹虫的贪念上。
　　邱益民哽咽：“户部集来的粮食，除了送往边陲的，其余全划给了益州灾区，我们如此废寝忘食，夜以继日的查账，恨不得将一个大子掰成两个来花，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他抽着气，狠狠捶了自己膝头一下，悲泣道：“与流民口中夺食，这是想致我大周千秋基业于不顾啊！”
　　邱益民是穷苦人家出身，他十四岁时家中才靠着一个小小的馄饨摊为他攒够了束脩，勉强进了学，他天资不算聪颖，但胜在刻苦和执着。一个人若尝过人间百态，受过战燹之乱，便会清楚‘乱离人不及太平犬’是何等滋味，故而，他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国泰民安四个字。
　　他不求名，也不爱财，寡玩饰，牍劳形，几乎全年无休地泡在户部这个狭小的办差大院里，日复一日的煎熬心血，可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结局。
　　裴铭朔望着他眼中充血的恨意，像在瞩目一场盛宴将近的荼蘼，他握紧了拳头，眸中戾气一闪而过，良久，平静道：“求旨进宫，殿前议吧！”
　　是夜，明德殿内的灯火亮如白昼。
　　熹微时分，承平帝望着案头互相攀扯撕咬的折子，颈处的青筋几乎要迸离油皮，他的胸膛浸着火油，扑腾起大火，那火无时无刻不想破胸而出，烧焦这万物。
　　可他是帝王，他端坐在这把威震四海的龙椅之上，他得顾忌着春秋笔和身后名。
　　他只能拼了命暂压这暴怒。
　　而阶下，户部、兵部数十个官员互相推诿指责，都在指责对方监管不力，几乎到了撸起袖子干架的地步，还是首辅齐文钰仗着三朝之身，居中调和，这才勉强将局面压下来。
　　紧接着翌日开始，承平帝下令让锦衣卫指挥使严自藩接手此案，勒令其彻查，一时间，无数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缇骑闻风出动。
　　他们手持缉拿牌票、拘传驾帖和精徽批文不停地穿梭在京都大小街巷之中，抓走了一批又一批的人，京都顿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三日不到，位于皇城西面的诏狱便人满为患，北镇抚使何浩然亲自坐镇，钦提涉及到此案的各路大小官员。
　　诏狱内烟青色的墙壁被鲜血涂满，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冲刷而过，攀咬出来的人也一茬接一茶越来越多，及至最后，结案陈词报到了承平帝案头，竟成了一桩惊天大案。
　　此案震惊朝野，并非仅仅体现涉及的官员之多，部门之广，而在于，这一批蠹虫咬来咬去，竟咬出了本朝一品尚书和几乎六大世家中的所有子弟，甚至有些还是嫡系。
　　一时，满朝哗然，举国震荡起来。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大周这些年，上至一品大员，下至一个连阶品都没有的小小的押粮官，居然存在着一条完整的盘剥贪墨线。
　　此线自咸奉十二年开始，便陆续开始勾结各处的布政使和知州，四处瞒报谎报、夸大捏造灾情，将受灾罹难的百姓数目和倒塌屋舍、损毁良田的数目着重勾勒，数以几倍的上报，再由户部尚书为各地向朝廷争取最多的赈灾银两。
　　将朝廷库里的银两骗出后，大头分赃，只有一小部分会化作粮食真正落到了灾民身上，而这一部分落实下来的，不是难以下咽的糠面就是掺杂霉物的馊粮。
　　这些年虽然灾情不多，但大大小小的几场下来也死了数十万之众百姓，而这其中，又有多少是因霉粮而死的，数目早已无法估量。
　　咸奉帝在位那些年，国家实力尚属富足，银子一点点花出去，倒也没起多大涟漪，加之当年那几场天灾只是小范围内受困，民虽有怨，却并未成势，即便真有些小暴动，各地得了好处的布政使也会上书朝廷，指责刁民贪婪，再请各地守备军出面镇压，几乎次次水过无痕，雁过无声，干干净净。
　　今次益州瘟疫前，边郡和沿海已经提前有流民和贼寇祸乱多日，这才能一呼响应，成了如今的百万之祸。
　　承平帝大怒，于同一日，一连下达三道圣旨，勒令锦衣卫详查细查，宁枉勿纵，同时又撤了户部监管户银的权利，改为由礼部给事中和户科给事中监管库银，而由户部在年底盘点库存，与另两方交接对账，这样一来，便做到了管账目的不管户银出库，而管出库的却又不管账目，若有一方数目不对，便能即刻报到他的案头来。
　　而后，因此案锒铛入狱之人，几场大刑下来，死伤无数，一时间人数居然达到了三百之众。
　　这些人中，又有许多簪缨权贵的世族门户，家中男丁入狱后，后宅有品阶可入宫的女子们便集合在一处，在皇后宫门前暗压压跪了一地。
　　喊冤的，求情的，哭诉的，吵的整个后宫几乎成了菜市场。
　　随后，涪城守备王翔在剿除流民的过程中，节节败退。十万军士，折损近三万，承平帝震怒之余，下令兵部更换将帅。
　　兵部尚书姚文止便将人选锁定了梁绍，一日三催，而梁绍以‘自省’为由，拒了又拒，最后索性离开住所，到大街上游荡，只将一概交给王朝阳接待。
　　面对欺软怕硬姚大人那日日风雨无阻‘拜访’，实则以军饷相胁的无耻嘴脸，王朝阳痛骂之余，也叫苦不迭。
　　-
　　锦衣卫以‘皇命为大，宁枉勿纵’为旨，为震慑潜在靡贪公帑之人，将抓进诏狱的人施行‘不问案先动刑’的规矩，致使出现了一批误抓之后熬不住大刑而不幸去世的，这些人，多是因被仇家恶意攀咬而牵连在内的。
　　云麓书院的山长薛老先生便是其中之一。
　　其锒铛入狱后，因扛不住锦衣卫手段毒辣，三十二道刑具只用了一道，便当场死在其内。
　　因他名声很大，又德高望重，故而门中弟子众多，他这一死便如掷石入海，引发了文坛强烈的动荡。
　　这日，京中诸多学子和新秀便齐聚一堂，想一起到御前为他讨个公道。

　　鼓动

　　
　　积庆坊这家老字号的酒楼，开了有些年头。
　　是日，正逢韩驸马做寿，请了太学和坊间的才子们一同相聚。
　　驸马韩宸，生得肥胖，个头不高，因为喜爱诗文，是以常在此处宴友。早年也曾入仕，榜上留名，只是后来蒙先皇赐婚，尚了公主，依大周律，驸马不入六部，他这才卸职赋了闲。
　　“今日本是为立恒兄庆生，博彦你说这些事，不合适吧？”酒过三巡之后，一着鸦青色广袖道袍的学子出声，口气很是不悦。
　　他口中的立恒是韩宸的表字，而被叫做博彦的另一青年，姓孔名珈钰，乃是当朝国子监祭酒孔文礼的庶出第二子。
　　孔珈钰闻听，不予争辩，只做无声一笑。
　　那人便道：“你笑什么？”
　　孔珈钰看了一眼韩宸，拱手致歉，这才道：“立恒如今虽未在朝，但当年读书时也是与你我二人一般，有过大志向的，我知他甚深，这才敢在此开口。”
　　韩宸想起当年他初登榜时的凌云壮志，不免悲从中来，当年若非先帝赐婚，他也不会被迫弃了仕途，而这些年与长公主感情不睦，于他又是一道打击，听及此，便叹了口气，“诸位，有何话不可说，都是朋友，但讲无妨。”
　　孔珈钰便再次开口道：“如今之局势，江北流民未安，三城贼寇未清，可他锦衣卫却在城中大肆搜捕，无论有无实证，人皆锒铛入狱，这……这简直是视咱们大周律法于空物。在下虽不才，早年也曾在薛老先生教坛之中听过他讲书，字字珠玑，实乃当代之大儒，文坛之巨匠，如今竟遭磋磨，命丧诏狱，此等惨象，难道竟还不能引我等为他振臂一呼吗？”
　　言毕，群情激愤，整个大堂都沸腾起来。
　　不知又有谁说：“可就我们在这愤慨又有何用？如今薛老已去，许多有志之士尚身处诏狱之中，朝廷总说让等结案，可诏狱的手段何人不知，谁人不晓。‘未问案，先架刑’，待他们出来，只怕命都要去了大半，将来还如何为我朝尽忠，为双亲侍孝！”
　　又有一人附和：“正是，干脆我等号召太学诸位监生，一起到阙门求陛下出来一见，让他将那些无辜之人尽快放出，另外再严惩锦衣卫，这般岂不正好！”
　　响应者甚众。
　　就在这时，堂外珠帘一挑，走进个温润如玉的青年，青年周身着竹青色左衽广袖袍，左手中指戴枚玄铁扳指，双肩挎双带，背后缚着个竹板箱笼，露出些机巧木器和工具。
　　“打扰了。”他收回脚，拱了拱手，转身离去，忽而堂内响起一声呼唤，“大哥，你回来了？”
　　青年一楞，如浮光掠影般惊艳如云的脸上顿时露出疑惑，“二弟，”他喃喃话道：“你怎在这？”
　　孔珈钰在那青年愣神的空当，已经到了眼前，强行将他后背的箱笼卸下，转身对着众人介绍道：“诸位，如若不弃，可否为我大哥填个位子。”
　　孔珈旭，是京都有名的神童，他由已过世的祖父孔太傅亲自教养长大，六岁作诗，十五岁登科，三元及第，一路顺风顺水，却在十七岁时辞官周游天下，终日摆弄些木器玩偶。
　　他虽出朝堂，但盛名久播，又有真才实学，在座诸位几乎人人都听过‘京都第一才子孔珈旭’的大名，此刻亲见，竟油然而起一股‘相见恨晚’的错觉。
　　孔珈旭推脱不掉，只能亦步亦趋，先对着韩驸马行了个拱手礼，又与众人一一打过招呼，这才落座饮茶。
　　堂内一人上前敬酒道：“早就听闻博玄兄乃文坛名宿，今日得以一见，果然不凡，我等聚在此处，一则为韩驸马庆寿，二则也想为云麓书院的薛老先生讨个公道，博玄兄既已回京，想必也听说了近日之事，不知可愿与我们一道到宫门为天下无辜之人讨个公道？”
　　孔珈旭但笑，转头扫了弟弟一眼，道：“在下不饮酒，见谅！至于说到‘阙门请愿’，在下才疏学浅，些许抱负皆用在了这些琐碎木工上，且甫才回京，对许多事原也不甚清楚，实在帮不上诸位的忙，汗颜了！”
　　韩宸与他都是世族出身，一同长大，只年长个三四岁，圆场道：“博玄向来不参与这些事，我看这样，不如由我先进宫对陛下进言，若无收效，诸位再去请愿，如何？”
　　孔珈钰笑了笑，对韩宸说：“韩驸马本就是半个皇室人，夹在其间也是难做，既是兄弟，断断无有让你一人为难之理，况且如今这事，只怕三言两语，陛下那不易说通，我等皆是饱读诗书之辈，当知进退。”
　　先前鼓动‘御见’那人大声道：“不错！博彦兄果然高节，令我佩服，我等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不就为此，所谓文死谏，武死战，皇上既有错漏，我等为何竟连站出来劝一劝的胆色都没有？”说这话时，他目光扫过孔珈旭，面露鄙夷。
　　什么京都第一才子，临到阵前，还不是只缩头的乌龟，我呸！
　　顶着众人火灼般的目光，孔珈旭只作一笑，起箸夹了块脆皮黄瓜，一咬，咯嘣脆响。
　　待人都走光，孔珈钰这才对韩宸拱手别礼，又转头对起箸的大哥道：“孔大公子今日回府，想必父亲他老人家一定喜不自胜，如此，今晚二弟便不叨扰了，今夜不回府，望代为通传。”
　　孔珈旭手中木箸微顿，也未抬头，只平静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便好！”
　　孔珈旭吃饱喝足，韩宸笑道：“你的性子还真是一点没变，博彦还是孩子心性，你莫同他计较，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推辞道：“不用，你今日生辰，我也未准备什么礼，还吃了你请的席，”他从箱笼中取出一只木鸟，“新做的，我把它叫做木鸢。”
　　他拍了那木鸢头部一下，木鸟竟从嘴里吐出颗拇指大小的紫色珠子，他将木鸢递过去，“送你了。”
　　韩宸一时哭笑不得，他抱了木鸢，又与他道了别，这才离去。
　　“我见那木鸢做的灵活有趣，心里好生喜欢，不知阁下愿否一叙？”隔着青竹娟绸的屏风，孔珈旭见西角雅间门扉大敞，传出一句邀约。
　　他笑了笑，拾起箱笼抬脚入内。
　　但见一男子眉目如画，翘脚坐在圆桌后正在剥瓜子，“鄙人梁绍，听他们喊你博玄，孔氏出身？”
　　“是，家父孔文礼。”他恭谨答道。
　　“唔，孔太傅的孙儿，”梁绍直接无视孔父，笑着一指长凳，“坐。”
　　他为孔珈旭倒了盏茶，又将几样小菜和一碗米饭推过去，“方才对着他们，想必你也食不知味，吃吧！我没动过。”
　　孔珈旭也未客气，当真拾箸用起了饭。
　　梁绍打量他，见他白皙双颊，嘴边零星几根短胡茬，额前几捋发丝垂下，瘦削而又孤寂，如大海深处的一盏指路明灯，温雅而从容。
　　“方才那只木鸢，我若没看错，里面设了机关，可是加了竹簧？”待孔珈旭用饱了饭，梁绍这才轻声问道。
　　孔珈旭一愣，继而笑回道：“确然如是，在下喜欢摆弄些机巧玩偶，见笑了。”他抬手将竹青色的袍袖从膝盖扫下，那里一圈磨薄，已经微微泛了白，显得落拓而疏阔。
　　梁绍扔掉瓜子皮，拍了拍手，拱手行礼：“不见笑，在下梁绍，来自边庸，愿诚心交阁下为友，不知可否？”
　　孔珈旭神色如常，唯一双眸子亮色逼人，也拱手笑道：“不敢，不敢，原来是梁大帅，久闻盛名，能与大帅结交，乃是在下的荣幸。”
　　-
　　梁绍等在樟树下不一会儿，抬眼见到人，笑道：“郡主这次比上次更快了些。”
　　自上回碰面，时间已过去了七八日，二人尴尬稍缓，俞幼薇面色如常回他：“大帅遣人通报时，我正在此处不远，所以快了些。”
　　“唔，原来如此！”梁绍心中打了个突，一时有些忘词，顿了顿，这才道：“我上次回去后想了想，还是决定来跟你商量一下，若我想重开茶马道，朝廷批复的可能性多大？”
　　俞幼薇一怔，垂下臻首敛眸道：“若我猜的没错，你是想让镇北军充当自卫队，从中抽取佣金吧？”
　　“正是！西北边陲这一段路都是戈壁，商路不稳，我开了这先河，别人自然群起效仿，若有利，大家都赚，朝廷为何不准？”
　　俞幼薇道：“朝廷若真想重开茶马道，不会等到现在，北面敕摩，西南羌人，边郡诸小国和沿海倭寇，恶狼猛虎环伺，若得利一分，则入他人之腹，若得利十分，只怕树大招风，连西北这方净土也被外强染指，岂不得不偿失？朝廷顾虑不无道理，除非大帅真能夺下幽并二州，将敕摩人彻底赶出大周，且能在西域十八部落和北方敕摩双方攻击下仍有固守国门之力，朝廷或许才会考虑。只是如今的情势，你也看到了，户部就是一团乱麻，这库里一日充盈不起来，北伐便一日不可说。”
　　梁绍沉吟道：“若我自己想办法重开而不动用朝廷一分一厘呢？”
　　俞幼薇面露惊异，“修建马道，构建驿站，组建自卫，少说也得几百万两，你自己？”她想了想，齿尖在樱唇轻扫，下了决心，“若你真有这个本事，朝廷这里我来说服。”
　　梁绍实力越强，也就意味着能摆脱韩暨的靠山越强，而自己也会越来越安全。
　　其实偶尔她也会想，曾经发生的都是上一辈子的事，这一世或许即便韩暨见到她，也不会再有兴趣，而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杞人忧天，可往往夜深人静，当她一遍遍从噩梦中被惊醒，颈处的窒息感还是一次又一次将她拖入泥沼，让她几乎喘不上气。
　　宁多做，莫少做，未雨绸缪总好过临阵抱佛。
　　梁绍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默了片刻，忽然转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递给俞幼薇，“差点忘了，给你的。”
　　俞幼薇一愣，打开一看，竟然是个快化掉的小糖人。
　　连同上辈子一起，她也不过才吃了一次这样的民间小吃，还是当年母亲去世，祖父为了哄她开心，买了那么一小块。后来入了宫，小一些的时候，姜太后怕这些东西不干净，不让下人买给她，再后来她被锁在宫内，再无机会踏出宫门一步，如今转世而来，地点没变，还是这重重宫墙之内，她居然到手了一只心心念念的小糖人。
　　细看那糖人，长的跟她还有几分神似。
　　梁绍见她一身锦缎华服，头戴梅花琉璃钗，勾着细长的脖颈立在樟树下，筛进来的阳光如同繁星跳动在她四周，她捏的那小糖人都快化掉了，也不知道送到嘴边，心酸道：“这个叫做糖人，吃的，你放到嘴里就化了。”
　　俞幼薇眨眨眼，将热泪收回去，这才笑着咬了一口：“很甜。”
　　梁绍笑了，略显促狭的挑了挑眉。
　　一只糖人很快就见了尾，梁绍掏出帕子，顺着她洁白的手指一根根擦干净，他擦得小心，连俞幼薇一根指尖也没碰到，之后收起帕子放进怀里，注视着她郑重道：“说件事。”
　　俞幼薇竖耳聆听，就听梁绍道：“我想见见长公主，在不刻意的前提下，你能做到吗？”
　　“你想查什么？”
　　女孩太聪明，梁绍也无意隐瞒，便将长公主那位客卿方盛招认的挑挑拣拣说与她听。
　　俞幼薇沉思片刻，道：“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你得受点累。”
　　“怎么说？”
　　俞幼薇道：“我与这个姨母关系一直不睦，若我们以尽晚辈之礼见她一面，倒是可以，只是得受些难听的话。”
　　“无妨！能见上就行。”
　　“那我安排！”
　　话方落下，长月急跑进来道：“不好了，郡主，西华门三千监生阙门请愿，请求陛下释放太学被抓走的几个学生，并且惩治锦衣卫，还云麓书院薛老先生公道，如今人已经将宫门重重围住，大帅只怕出不去了。”
　　梁绍揩了下鼻尖，笑道：“动作还真快！”他拍了拍俞幼薇肩膀，“没事，我今日能进来，自然也能出去，有熟人在，好说。”
　　俞幼薇知道京中如今‘谈梁色变’，根本不信会有人帮他，脸色半分也未缓解。
　　梁绍道：“真的不骗你，回京这么久，我也不能一直闲着，”他从怀中取出把匕首，用手指揩了下上面的珠翠揿扭，笑说，“我用了师父的名头，将看管城门的王彪给调来看了西华门，现下出入宫禁，只要不靠近明德殿和后宫，其他地方畅行无阻。”
　　“钟一详老将军当年镇守断马山，”俞幼薇瞥了他一眼，幽幽说：“与敕摩人枪赤部落那一战，足足打了十日，全军战死，弹尽粮绝，他最后便是用此匕首连砍百余敌寇，在奄奄一息之际，终于等来朝廷援军。此战大捷，斩杀敕摩近二十万，也造成了敕摩八部数十年的分崩离析，他老人家一战成名后，这把匕首也随之水涨船高，如今却被你拿来出入宫禁，想必他听说后气的都要咯血。”
　　梁绍吹走额前碎发，没个正型道：“它还有用，就是它的荣幸，就算师父真知道了，也只会夸我智计百出。”
　　俞幼薇微微一愣，她今日方发觉，这梁绍比自己想象中似乎更加‘厚颜’。

　　大雨

　　
　　梁绍刚到宫门，大雨跟着砸落地面。
　　孔珈钰跪在最前，手持薛老灵位，正在引亢高呼：“……废除诏狱，还法三司，释放肄生……”
　　三千监生齐声：“废除诏狱，还法三司，释放肄生……”
　　梁绍双手拢在腰间，笑对王彪道：“生而舌短，涩于言论，本帅最缺的便是这样一副好口舌。”
　　王彪是军户出身，不比少爷兵，虽说早年也平过叛，立过功，可门路不通，他又拙于奉承，便被人从兵部移了档，调到城门口当了门神，前几日才刚受了梁绍举荐被调来西华门当差，就遇到这等事，他心里觉得晦气，可又不敢驱赶这些金疙瘩，此刻撑伞而立，抬头看天，哀怨道：“下雨天，怪遭罪的。”
　　他身旁一个小兵又递来一把伞，梁绍伸手接过，打开举过头顶，“锦衣卫是陛下狗，废除诏狱，”他轻笑一声，“便是要逼陛下解散天狗……只怕事情要大，你手下多少弟兄？”
　　王彪正身道：“一百出头，今天在这的也就一半，其余都忙活二十四司衙门的事了。”
　　梁绍说：“将人都叫回来，连同今日休沐的，将这里围严实了，你记住，只要不是陛下圣旨，不管谁来，一律不能让人动手，保这些人就是保陛下清誉，便是保你性命，可明白？”
　　王彪一个激灵，浑身鸡皮疙瘩糊了半身，他转身吩咐完亲卫，这才琢磨出点别的味来，“大帅的意思，是有人会浑水摸鱼？”
　　梁绍手执二十四骨节梅花油纸伞，迎风而立，打湿的发尾披散在如云的腰线，与秾丽的青色融为一体，若晶莹的琥珀，美不胜收，王彪不由有些看痴了，就听那人低吟：“酒楼清谈，只为公道，如今御见，便成了还法三司，”雨更大了，额间碎发滴水，他无声而笑，“这背后教唆之人，有意思啊！”
　　“大帅，”王彪盯着宫门外，“要坏菜，锦衣卫到了。”
　　骏马嘶鸣，蟒袍微湿，如刀锋寒凛，何浩然翻马而下，人群中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镳雨浓烈，翻飞迸溅，打湿了学子的袍角和袖口，但无人愿退。
　　何浩然厉声开口：“谁起的头？”
　　孔珈钰胸口起伏，说：“无人，心中正义使然，皇上乃明主，身边根本无需锦衣卫这等阴暗机构，有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即可，尔等行事乖张，惨无人道，悖逆不轨，蒙蔽圣听，毒害薛老，我等不过……嘶……”
　　气氛骤然收紧，空中响起裂帛之音。
　　何浩然收回马鞭，冷笑说：“一群贱骨，受阴人教唆，围堵宫禁，逼迫圣上，妄图干政，本官先替陛下拔了你们的舌头——”
　　他欲再次上前，突然肩头一沉，扬起的马鞭被一股强大的臂力震到地上，抬头迎上梁绍那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镇抚大人，百闻不如一见，哈，这官威够大的！动手前可得了圣命？若有，拿出来吧！”
　　何浩然一滞。
　　孔珈钰挨了一鞭，唇角淌血，他挣扎起身，将薛老牌位从水中捞出，咬牙啐说：“尔等荼毒江山，残害百姓，蔽帝视听，奸臣！佞人！”
　　三千监生跪爬近前，齐齐怒视，同声：“奸臣！佞人！”
　　何浩然脸上陡然现出狰狞之色：“来人，上棍！”
　　王彪手臂一挥，招呼十几个禁军上前，堵在锦衣卫前面，笑道：“镇抚大人息怒，都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上什么棍！几位大人劳苦，不若在下派人带几位到宫房内稍作休息，咱们一起等等皇命，下官近日方领了差事，没得圣令，动不得！”
　　是动不得，而不是不敢动。
　　何浩然道：“我说呢！原来是梁大帅罩的人，早说啊！不烦你，咱们将人拖出去打便是！只要不在宫内，就搅扰不到皇上，也不算王将军失职。”
　　梁绍压着何浩然一臂，让他动弹不得，笑容一如既往的似尊邪神，他说：“都是同侪，谁罩谁，都是客气话，拖出去打更不成！这些人都是朝廷未来的肱骨，破块油皮咱们谁也担待不了。”
　　何浩然手抬不动，胸口起伏，冷笑说：“西北的看门狗，也学会笼络人心了？”
　　梁绍说：“比不得大人在陛下面前叫得欢！”他无视面前之人呲红的双目，低声吟语：“锦衣卫是皇帝狗，你做了先帝十几年的看门狗，如今到了今帝手中，便想做人了？你背后真正的主子是谁？”
　　何浩然骤然抬头，目中粹出刀锋，梁绍嗤笑：“一场雪崩，以为便能瞒天过海了？戊字库里的火|药玩的溜啊！”
　　风大雨急，宫门双阙上的琉璃灯罩被吹得狂魔乱舞。
　　何浩然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仅一瞬，梁绍错以为他要大开杀戒，紧接着他却轻笑一声，说：“梁帅的话，下官听不懂！京都之中，皇上是天，惊扰圣驾，满门之祸，大帅这般阻拦，莫不是这些人本就是你煽动的，想做点什么？说说。”
　　梁绍吹了声口哨。
　　何浩然不动声色收回马鞭，梁绍借机揩走挡眼湿发，抬手拢个圈，笑说：“你锦衣卫正被参祸盈恶稔，草菅人命，怎么？”他指指自己，“觉得眼前这场景不震撼，想加本帅一个？也罢！这诏狱我也不是没见过，走吗现在？”
　　何浩然盯着他那张美到近乎妖异的脸，冷笑：“岂敢！玩笑话，梁帅大量，当不得真！”他通过雨幕眺望明德殿的鸱吻，“圣旨就快有了，大帅是陪等片刻，还是先行离开？”
　　暴雨疾风，梁绍身上的红罗上衣、下裳和蔽膝都湿透了，像方从水里被捞出，他拧了一把，说：“镇抚既然不想请我观赏诏狱，那本帅自然要回家，只是我劝大人，圣旨出来前，莫要气焰太盛，这些人都是国之重器，天子惊天一怒，浮尸百万，这百万砸也能砸到自个身上来，你说是不是？”
　　说罢，意有所指的轻声一笑，接过王彪手中的油纸伞，转身朝着宫门而去。
　　王彪与他并排，送了几步，梁绍道：“皇上这会儿想必午睡方起，就快得到消息了，记住我的话，只要没有圣旨，这些学生一个也动不得，多叫些人过来，务必将人看好了，少一个，你的小命只怕保不住。”
　　—
　　晚点时候，雨仍未停，永泉宫内，姜太后松松披着件风氅，坐在罗汉床前，“皇上可下了安抚的圣旨？”
　　令韵答：“并未。”
　　俞幼薇从宫女手中接过酥烙，舀起一勺送到姜太后嘴边，“外祖母，先吃点东西吧！”
　　姜太后推开，摇了摇头，吩咐令韵，“去取哀家的大印过来。”
　　令韵应声而去。
　　俞幼薇为她紧了紧风领，问道：“外祖母想做什么？”
　　姜太后眉头深锁，“一日了，这些学生最易冲动，受人摆布，不管这背后是谁在挑拨，可终究事情出在咱们皇室，陛下既然不能朝令夕改，那便由哀家出这个头，命锦衣卫将那几个学生给放出来。”
　　俞幼薇道：“不是说那几个学生出自世家，当真牵涉进了舞弊案吗？”
　　姜太后起身在堂内踱步，神情有些焦急，“如今有没有牵涉其间，都不打紧，先将人放出来平息怒火再说。”
　　俞幼薇沉思不语，姜太后便问：“有何不妥？”
　　俞幼薇道：“我只是觉得这些人来的有些蹊跷，要真想让锦衣卫将人放出来，薛老还活着的时候怎么不闹？”
　　她想了想，扶姜太后坐下，跽坐在她腿边，“外祖母，陛下那想必早得了消息，却没有下安抚的圣旨，可见他根本不愿放人，如今户部虚空，益州十三城的百姓还等着银两救命，昭信票发行的也不顺利，陛下若是想拿这些人敛财，您这一道安抚的懿旨下来，便是打乱了计划，现在外面许多人都在猜测，您二人离心离德，若真为此惹怒了他，岂非正中了这背后之人的挑拨？”
　　姜太后沉吟：“你是说，这煽动之人目标是哀家？”
　　俞幼薇斟酌道：“只是猜测，可谁能说得准。陛下不说话，也难保锦衣卫那些人不动手，薛老就死在他们手上，他们首当其冲，自然焦灼，这些事与咱们无关，只要咱们不动，就没错处。再说万一真伤了人，便是陛下过失，到时候您再出面安抚不是更好！现在您与其下这道懿旨，不若以后宫之便，给那些世家传些话，反正这钱左右他们都得出，什么时候补上户部的亏空，那些世家子弟什么时候放出来，两厢皆能满意。”
　　姜太后点点头，待令韵回来，便让她连夜出宫去传话。
　　翌日晨起，俞幼薇被一阵随门而入的冷风吹了个透心凉。
　　“郡主，出事了。”长月急道。
　　“什么？你慢慢说。”
　　长月道：“西华门传来消息，说是……说是姜指挥使带着神策卫闯进了宫里，跟那些太学的学生动了手。”
　　后面的，俞幼薇一句也没听进去，她猛然从床上跳起，匆匆洗漱过后，便到了西华门。
　　此时，大雨已停，无数个身穿铠甲的神策兵齐齐挥舞棍棒，朝着学子们身上砸去，尽管有禁军在中间缓冲阻隔，可仍阻挡不住两方渐趋厮扯在了一处。
　　孔珈钰浑身是血，他如同战士，张开双臂，朝着明德殿方向高呼：“陛下，我的陛下，您看一眼，姜氏误国，锦衣卫该诛，您的江山，这是您的江山啊！昔汉，有诸吕之乱，他姜氏这是要谋反吗？”
　　俞幼薇暗道：“糟了，中计了！”
　　一时间，群情激愤，三千监生蜂蛹爬起，冲向神策卫，彷如将生死置之度外般与几百名铠甲兵厮打起来。
　　-
　　“伤了几个？”姜太后凝眸，坐于堂上。
　　“姑母，我们是奉了陛下的令——”姜戎冠上的玉簪不知丢到了何处，他发丝披散，铠甲上的泥泞混着不知名的草叶，显得狼狈不堪。
　　“我问你，伤了几个？”姜太后最后的耐心告讫，她几乎是嘶吼着问出这一句。
　　姜戎慢慢跪了下去，低声道：“我们没有上兵刃，手下留了分寸，也不知怎么的，人就……就坏了，死了三个。”
　　姜太后猛然起身，一掌捆了过去，“蠢货！”

　　珈钰

　　
　　这间院落不大，从门口到室内也就十来步，角落里要死不活的长着棵桂花树，时值暮春，冒出了零星的黄绿嫩芽。
　　“都查完了？”俞幼薇拾阶而上，目光随屋内人的动作稍稍有些停滞。
　　姜卫先是抱拳行了一礼，这才回道：“福灵到大院传口谕时，是单独宣的旨，一个时辰前死在了宫内班房，几个交好的都细细排查过了，没什么可疑的，至于这院子，还是他今年刚领了司礼监的差事，那老东西善泉赠给他的，里外都翻查过了，也没什么可疑的。”
　　俞幼薇点点头，淡声道：“他是善泉的干儿子，行事风格同出一辙，既然要做事，自然得干干净净的，查不出什么也正常，派人暗中守着这里，咱们再去趟义庄。”
　　神策卫出动，将一众学生全赶回太学关了禁闭，而不幸死去的那三人，因出自外乡，便暂时将尸身安置在了义庄，暂时由禁军派了兵把守。
　　姜家是世族，明里暗里的势力不少，如今姜戎被下狱，姜卫带领的这一支暗卫便暂时转到了姜太后这边来。
　　俞幼薇往外走，姜卫错开一步，跟在后面道：“福灵投了河，若那善泉一口咬定明德殿传出的口谕是‘劝回’而非‘驱回’，我们还真没其他办法。”
　　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混迹官场的都知道，自己最大的上司是皇帝，可皇帝也不是天天都能见到的，大事小情免不了太监在其中斡旋传话，有时候稍微改动那么一两个字，出来的意思便有了天壤之别。
　　而今，传话的太监连宫也没回，直接投了河，倒更像是畏罪自杀的另一种深意。顺着细细探究，反倒将承平帝自己给摘了出来，一盆污水全扣到了姜氏头上。
　　俞幼薇转身看他一眼，多少带了几分愠色，说：“福灵传话时，你们姜大人便没琢磨琢磨他锦衣卫都不敢动的人，你们能动得”
　　姜卫霎时露出些赧然。
　　“大人的脾气，郡主也知道，卑职等实在也是说不上话。”他低低咳了一声，这才接着道：“我们只是没想到陛下能做的这般狠，太学诸位乃是国之重器，说下手便下手，未免……”
　　俞幼薇踏出门，再看向院内，发现方才十几个暗卫早已不知去向，都说世族起而衰，常常三代而落，姜家能辉煌至今，付出的心血和财力可想而知，单说这‘暗卫’，能做到巧捷万端，隐没无形，没有十年以上的锤炼断断成不了，可惜姜戎此人刚愎自用，遇事浮躁，姜氏能得今日之势，全靠姜太后在中间小心周旋。
　　“不是，”俞幼薇抬头，目视着那不远处笼罩在晨雾中的巍峨宫阁，神色复杂，“此事并非皇上所为，他不过是顺势罢了。这原本是一场持久战，此计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皇上是聪明人，如今各大世家为了自己不成器的儿子，已经开始陆续补齐户部亏空，在这个档口，他不会为了拉姜氏下水，而不顾大局，这背后挑唆的，怕是知道……”她微微眯了眯眼。
　　“什么”
　　俞幼薇手指轻轻将腰前的玉佩拨正，“‘皇储’二字要重新再论了，因为陛下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她记得前世，承平帝身体也是在继位后的第五个年头急剧变坏的，只是当时朝中上下似乎并没太当回事，现在看来，不是太医疏忽，而是此人隐藏的太好，这才没一点风声出来。
　　先帝子嗣单薄，但凡若有更好选择，也不会将这江山交到一个病秧子手中，而这病秧子继位五年间，千般进补，万般保养，膝下仍空无后继。前两年，他身体尚可，满朝文武还存着希望，虽也议过储，但到底不敢说的太过，毕竟今帝还活着，后宫一干嫔妃又正值华茂，却天天在大殿上吵着让人家从旁系过继，实在太不是东西，可如今……
　　姜卫道：“卑职听闻，前几日陛下不过是偶感风寒，竟这般严重了吗？”
　　承平帝萧伯济自幼体弱，可却争强好胜，固执己见。他自登基至今，终日小病不断，但往往对症下药后，很快便能痊愈，痊愈后又紧接着再次生病，以至于太医院后来的会诊，医嘱一律成了‘宿疾沉疴，小心保养即可’，久而久之，就给大家造成了‘这皇帝身体很弱，但却轻易不会死，甚至还有点强大’的错觉。
　　“若从宗族中过继子嗣，放眼整个萧氏皇族，数来数去，嫡系的一脉便只有方病逝的建安王留下的一子，今年不过才三岁。”姜卫道。
　　俞幼薇点点头，她记得上一世被韩暨攥在手中的便是这个三岁懵懂稚子，她心里微微起了些变化，原本以为明年的百官赏春宴才是开头，不料却是始于今日，可恨她上一辈子对前朝关注太少，一颗心全放在了他人身上，而今再看，只觉时光蹉跎，可笑至极。
　　说话功夫，二人已到了义庄，一路入内，见十几个祭拜的人当中果然有孔珈钰，他冠发重束，也换下了血迹斑斑的学子服衫，整个人神情却有些兵荒马乱，像方经历了一场浩劫。
　　俞幼薇认出他，打发了守门的禁军，上前道：“司业大人。”
　　世家子女，自小一同长大，这京都就这么大，两人自然也认识，只是方经历了这么一场，俞幼薇心里存着气，对他也不甚客气。
　　孔珈钰微微点了点头，祭拜完，这才抬头引着她往外走。
　　义庄不是说话的地方，二人入了附近茶楼，要了个雅间，俞幼薇压下心里繁冗情绪，让自己口气尽量正常，问道：“博彦，你知我今日为何寻你，所以可愿告诉我答案？”
　　孔珈钰正在沏茶，闻声悬起的手腕微顿。
　　俞幼薇缓声道：“京都风大，雨骤水深，可人不该泯灭良知，你受人挑唆，带头闹事，如今害的自己同窗惨死，难道竟还想为那人遮掩？”
　　自昨日晨起至今，孔珈钰已两日未睡，又受棍刑，身心俱疲，可方才从义庄出来，被凉风一顶，倒是清醒几分，他嗤笑道：“寿安，对与错，不是如此颠倒的，太学三千监生，受伤无数，为的不过一腔正义，薛老他……”
　　“你可知昨夜你带人闹事时，我外祖母做了何事？”
　　孔珈钰借着喝茶，微微错开她的目光，他觉得那目光像火，能轻易就将他烧得灰飞。
　　俞幼薇说：“她用了大印，担了这恶人之名，逼迫几大世家补齐户部缺漏，柏鹏飞尚被关在诏狱，昭信票发行也不顺利，锦衣卫关着的那几名太学监生，不过是个‘补齐亏空’的名目罢了，薛老之死是个意外，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我不是想让诸位体谅，毕竟一条人命，但你们要闹，至少也不该在这个时候。”
　　孔珈钰听出女孩口中的厌恶，心开始往下沉，手指不自在地蜷缩一下，压低声音道：“可有人告诉我，太学乃天下文笔所在，是另一类的春秋笔和功过簿，且文臣乃立朝之根本，若陛下有错漏，我等食君之禄，却不敢果敢谏言，那陛下要这太学还有何用？”
　　俞幼薇等着他的下文。
　　孔珈钰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锦衣卫纠察贪腐期间，多次持‘空白驾帖’闻风出动，薛老为人，但凡他们能稍稍听听民意，便知真假，且‘未问话，先动刑’是谁人给的权利，这等污秽机构本就不该存于当世，我只是没想到……”
　　“你没想到受人利用，转而成了对付姜氏一门的一把利器。”
　　“是。”
　　俞幼薇沉声道：“世家轮替，譬如沉珂，沉珂不去，大周便会一直坏下去，这道理连我一个女子都明白，陛下和太后岂会不知，若陛下身体康健，孕有子嗣，外祖母未必会一直插手朝堂。”
　　孔珈旭轻笑一声，脸色苍白道：“你们血缘纠葛，你自是信太后的，可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太后可曾信过陛下？又可曾真正还政于他？锦衣卫是条会咬人的狗，但至少栓了锁链，钥匙就在陛下手上，可神策卫不是，名为大周京军，却听姜氏之命，何其可笑！”
　　他是庶出，这些年受够了世家大族这些嫡嫡庶庶的破烂规矩，如今闹这么一场，倒仿若将身上的枷锁尽数开了，我命由我不由天，他想，我年纪轻轻，作甚非要为了个名声活成个老学究，轰轰烈烈大闹一场，如古人所说，以白袍之身，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将自己积攒的这口恶气出了，不比畏畏缩缩痛快许多。
　　俞幼薇沉吟不语，就听他继续说道：“咸奉爷在世，便与今上不亲，可他没有选择，最后临终，只得将这风雨飘摇的江山交到当今手中，陛下这几年以孱弱之身临朝，算不得夙兴夜寐，算不得旷世明君，但至少也算得上勤谨尽力，我不明白，太后若非为一己之私，又有何不肯放下的，若她肯放手，陛下不必为了与之对抗，暗中一再扶持锦衣卫，而让锦衣卫做大到如今这个地步，你说我为人所用，我承认，意气当头，的确思虑不周，可到此时，我却不觉有甚可气，甚至，我还觉得庆幸，至少我们折损三人，换了姜戎一条性命，”他冷笑一声，道，“故此，你想问我这背后之人，请恕我不能告知。”
　　俞幼薇见话至此，对面之人仍心志坚定，便知今日这一趟算是白走了，她起身福了福身，径直下了二楼，乘车离去。

　　挟持

　　
　　俞幼薇在马车上微阖眼眸，耳畔传来车轮砸地的粼粼之声，马车转个弯，忽然颠簸一下，停了下来。
　　这一颠簸把旁边的晚莹也给颠醒了，她立刻警惕地四处查看。
　　俞幼薇笑道：“没事，别紧张。”
　　马车前方站了人，粗犷的声音隔帘而入。
　　“禁军临检，里面的人都出来！”
　　他的声音太大，震得晚莹耳膜生疼，她生气地撩开车窗朝外瞪眼，“什么人，胆敢拦郡主的驾！”
　　俞幼薇凑过去，只见街头巷尾倶是架起的藩篱，百来个身着铠甲的兵卫，个个如临大敌神情肃穆，而被迫下车的百姓则个个如丧考妣噤若寒蝉。
　　说话的是个校尉，他倨傲道：“郡主？蒙谁呢？就这车驾？”他在马车周围转了一圈，兀自道：“即便真是郡主，也得下车临检，琅琊宫昨夜进了刺客，全城稽查。”
　　俞幼薇一愣，心说：“琅琊宫是太后避暑之所，现下空着，有什么值得刺客冒险的，即便真有刺客，行宫在城郊，直接往深山逃窜，不是更安全，怎得查到城内来了？”
　　她今日是瞒着姜太后出的宫，马车自然用的是无品阶的普通车驾。
　　说话的片刻，马车后方也排起了队，前进后退的路都给堵死，俞幼薇只得皱眉道：“让他们查，只要别进这车就好。”
　　姜卫点点头，对那校尉道：“神策卫办差，兄弟们担待则个，看看车驾周围就行！”
　　校尉跟杆子似的杵着没动，姜卫皱眉，扯下腰牌扔过去道：“我只说一遍，你做不了主，去叫能做主的过来。”
　　那校尉拿着神策卫的腰牌端详片刻，翻着眼兀自打量他，良久才道：“行，这就去给你叫人。”
　　姜卫隔着锦帘道：“郡主，好像哪里不对劲。”
　　“哪里？”
　　“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禁军今日跟往常不一样。”
　　禁军和神策卫向来不睦，俞幼薇只当他是身为近卫谨慎惯了，低声吩咐道：“小心些便是了，咱们只需尽快回宫，其余的不用管。”
　　“姜指挥使都下了大狱了，哪来的差办？”车外人声由远及近，俞幼薇抬眼见一着银色铠甲的男子凑了上来，微微挑着眉毛。
　　姜卫道：“都是为陛下办差，大人在不在一个样。”说着，让出位置，指了指车窗。
　　俞幼薇笑着客气道：“总督大人。”
　　曹谦一愣，忙欠身行礼，“郡主，是您啊！还不赶紧让路。”后一句是对着那校尉说的。
　　校尉认死理，抱拳嘟囔道：“道路就这么宽，前面正在排查，得一个一个来，即便是郡主，这马车也飞不过去啊！”
　　“怎么说话的？”曹谦装模作样地斥责。
　　俞幼薇不以为忤，平静问道：“听闻是琅琊宫进了刺客，可查清楚了，是何人？有何目的？”
　　曹谦身体向前，低声道：“据说是江北的流寇，至于目的为何，卑职就不清楚了，他本是夜间偷偷潜入，不料惊了守卫，遭了伏击，受了伤，又被一路驱赶，想来进城也是想寻个大夫吧！”
　　俞幼薇知道从这曹谦口中问不出实话，只淡然点点头，“还要盘查多久？”
　　“也快，前面还有十几辆，很快便到了，郡主可是要回宫？”
　　“是，总督大人尽管去忙，我在此等等便好。”
　　俞幼薇望了一眼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校尉，见他身材魁伟，面相肃杀，眉宇间浸着薄薄的凉意，让人望之生寒。
　　见曹谦转身离开，他也迅速回了街口。
　　姜卫皱眉沉思，俞幼薇便问道：“怎么了？”
　　姜卫道：“这校尉应是个内家高手。”
　　就在这时，一手持传令旗的小兵急哄哄冲到藩篱前嚷道：“总督，有新军情。”
　　曹谦没动，仍是那黑脸校尉上前，“何事？”
　　小兵看看曹谦，见他悠闲地坐在桌前饮茶，只得对着校尉一抱拳，道：“刘百户负责盘查的白纸坊，巷子口发生了混战，死了不少兄弟……”
　　校尉直接招呼一队人，道：“跟我走！”
　　“姜卫，跟过去。”俞幼薇命令道。
　　姜卫是追踪的高手，偷偷跟在那队人后面，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俞幼薇正在心焦，便听外面有人道：“怎么停检了？”
　　人群中顿时吵吵起来，像是晨起的菜市口。
　　晚莹探头出去，未几，转回来道：“奇怪！怎么那黑脸校尉离开了，检查就停了，等什么呢！”
　　话还没有说完，地面突然传来一阵粼粼声响，夹杂着哭叫。
　　马车帘子迎风吹开，露出里面一对年轻的夫妇，还抱着个幼儿。
　　街口原本站得笔直的禁军，立刻分出一拨，上前拦车，抢夺那夫妇手中的孩子。
　　那对夫妇神色仓皇，勒马停下瞬间，抱起孩子撒腿狂奔起来，边跑边叫：“天子脚下，没了王法，你们是要将所有娃娃都杀死吗？”
　　俞幼薇陡然一惊。
　　就在这时，曹谦猛然站了起来，扬声道：“连弩手准备！”
　　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是”，原地待命的另一拨禁军，立刻举起手中连弩，朝着那对夫妇射去。
　　人群中有人凄厉大叫：“不要！”
　　可是这声撕心裂肺的哭叫在裂帛的响弩声中渐渐沉了下去。
　　俞幼薇只觉眼前一黑。
　　禁军死一般的寂静与嚎啕大哭的百姓形成了鲜明对比，长街霎时大乱。
　　俞幼薇当机立断道：“咱们下车，去藩篱前面。”
　　只是眼前银光一闪，她脚步不由顿在了当场。
　　“郡主！”晚莹大惊失色。
　　银白色的匕首像腾蛇般抵在她藕颈之上，凉意如水漫延，迅速席卷过她全身，引起一阵颤栗。
　　弩击过后，整座街道已经成了死城一般寂静。
　　“放开郡主！来——”
　　“当心了。”来人动了动手指。
　　俞幼薇心跳陡然快到了极致，她嗅着喉间匕首刃上的血靡腥气，微微扬了下眼，只见面前的男子，黑巾遮面，双目悍戾，鹰撮霆击。
　　“韩、韩暨！”她忍不住心尖一跳，瞳孔骤然一缩，连广袖中的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
　　咽喉乃人身要害，薄刃冰凉，瞬时将她思绪带回了前世，刹那间那种窒息到山崩地裂，波涛汹涌的痛觉仿若凌迟一般席卷而来，她的耳畔嗡嗡作响，神智也有些涣散。
　　“我无恶意，”韩暨声音低沉，“只是想借郡主宝驾躲过前面的稽查，只要你不出声。” 他手指擦过匕刃，又将其移近了几分。
　　俞幼薇艰难地舔了下唇缝，老实将身体缩回了车内。
　　外面禁军已经开始清扫那一家三口的尸体，坟场般死寂的街口开始有人大着胆子往藩篱处移动。
　　曹谦转动着手上的扳指，操着抑扬顿挫的声音对百姓道：“此二贼子，乃是江北流匪，以手中幼儿为掩，妄想冲破藩篱，扰我百姓。我等行事皆为尔等安危，还请勿惧勿忧，排队受查即可。”
　　人群中有人信了，也有人不信，但毫无例外，都惨白着脸排起了队。
　　俞幼薇阶品在身，又是姜太后嫡亲外孙女，她的车驾禁军到底不敢太过，只粗粗检查了外围，便放了行。
　　过不多时，到了一处僻静街角，韩暨将匕首收回，道：“今日多谢了。”
　　俞幼薇没有说话，只微错开目光指了指外面，韩暨点头离开，忽然回头望了一眼，呼吸不由一滞，他的目光像是烫着了，哆嗦着落到女孩玉雪似的脸上，先是从一双杏眸开始，视线慢慢逡巡向下，藕白的肌，小巧的鼻，如樱桃似的粉红色唇线，他忍不住眯了眯眼，喉结随之微不可察的动了动。
　　是她！竟是在香袖楼遇到的那个小公子。
　　香袖楼初遇，乃是他第一次无诏入京之时，当时只觉那肌肤吹弹可破的小公子美得入了画，只是这份美貌却不能享用，着实可惜了许久。
　　哪知，竟是个小姑娘。
　　韩暨握住车壁的手骤然收紧，跟着恍惚的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触摸她，俞幼薇吓得急忙用手臂格挡，晚莹打掉他的手，挡在前面怒道：“阁下再不走，我们喊人了。”
　　韩暨那只手落在半空，微微一顿，似乎有些失神，他望着俞幼薇勾起的一截细白脖颈咽了口津液道：“打扰了。”
　　紧接着推门跳下，消失在了巷尾。
　　“快走！”俞幼薇声音发紧。
　　待马车粼粼驰远，韩暨这才从一片阴影中现出身，身边登时跳出几个影子。
　　“韩力，”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发冷，“得手了吗？”
　　韩力道：“建安王的遗孤已经平安送入了长公主府中。”
　　韩暨笑赞：“做得好！陛下为了不让议储，竟派了禁军当街拦杀，真是疯了。如此品性也配为天下之主。”
　　韩力视线下移，吃惊道：“您受了伤？”
　　“无妨，”他看了一眼伤口，淡声道，“昨夜去了趟琅琊宫，这才发现那里暗中埋了三层死士，也是奇了，我摸进二层守卫时，竟碰到了乔装的锦衣卫。”
　　韩力道：“这柏鹏飞说琅琊宫里藏着天大的秘密，可又不肯透露是什么，侯爷你不该以身犯险。”
　　韩暨道：“这老狐狸滑着呢！户部的账目就够他喝一壶了，内弟又犯了这等赤族大罪，想挣扎求生自然得留个筹码在手中，可惜，他的命留不得。”
　　他盯着俞幼薇车驾离开的方向勾了勾唇角，无声笑了。
　　美人无双，他心道。

　　宫变

　　
　　二更方过，星河皎洁，月朗疏阔。
　　永泉宫寝殿内，景泰蓝双鹤栖息的镂空香炉上熏香袅袅，伴着一阵怪异的鸟叫，姜太后猛然惊醒，守夜的令韵上前，不多时，宫殿内灯火尽数挑亮，一时亮如白昼。
　　俞幼薇发髻未绾，匆匆披了件茜青色菊纹风氅，便进了正殿。
　　“外祖母，”她脚步不停，心急如焚，“可是梦魇了？”
　　姜太后双颊殷红，额头还沁着密密的冷汗，笑着揽她坐下来道：“做了个噩梦，这些下人没个懂事的，竟还将你叫起来了。”
　　俞幼薇摸了摸她额头，见只是发汗，吁了口气。
　　一个宫女端着食案过来，俞幼薇接过白瓷小碗，将里面的冰糖燕窝羹一勺勺喂给姜太后，后又将她扶上床榻，声音娇憨道：“外祖母想必是害怕一个人睡，寿安陪您。”
　　姜太后顿时哭笑不得，“外祖母都多大人了，怎么会怕？你这皮猴赶紧回自己寝殿。”
　　“我不！”俞幼薇像个孩子似的赌气，“我都好久没跟外祖母一起睡了，我今晚就要留下来。”她手脚迅速，爬到姜太后被窝，死死抱着她不撒手。
　　姜太后知道她这是心疼自己，眼睛一红，忙遮掩神色将被子盖在怀中小人身上，爱怜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你这孩子。”
　　令韵上前为她二人掖好被角，笑眯眯道：“还是咱们郡主心疼太后。”
　　姜太后心里高兴，却假意板脸道：“这么大的姑娘了，没个体统，就要嫁出去了，总这样可了得！”
　　令韵笑着灭了烛火，悄悄退了出去。
　　俞幼薇还不困，姜太后也方从梦魇中回神，还不想睡，便揽她在怀里，轻轻拍了两下道：“寿安，陪祖母说说话。”
　　“嗯。”
　　“你是真心喜欢那个梁绍吗？”
　　俞幼薇一愣，当初为了让姜太后同意二人婚事，她曾随口说自己对这人一见钟情，可姜太后自小把她养在身边，这丫头什么性情她最是清楚不过，就算勉强割舍掉了那份自小的情分，也绝对不会这般容易接受他人，她怕这孩子自苦。
　　俞幼薇胸口轻颤，眼睛一酸，落下两行热泪，她背对着窗棂，将脸埋在姜太后怀中，是以将这份异样尽数隐藏了，就在姜太后等不到回话，怀疑她睡着的时候，女孩窸窣抱紧她，鼻音囔囔道：“外祖母，你喜欢先帝吗？”
　　姜太后神色一僵，凝神想了想，觉得自己活了多半辈子，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得端起肃容，佯装恼怒道：“怎么能问长辈这种问题？”
　　俞幼薇咯咯一笑，道：“外祖母不好意思喽！”
　　姜太后板脸：“寿安！”
　　俞幼薇急忙正色道：“我错了！”沉吟片刻，道：“外祖母，花好月圆，琴瑟和鸣，大约是这世上所有女子的祈盼，我自然也想选个自己喜欢的，可咱们平心而论，这世上能真正心意相通的又有几人，人生一世，若只求深情，未免不寿，也太过天真。所谓缱绻，大抵都是在冒险，你舍出一寸相思若换不来回应，等着你的便是千头万绪，纷乱如麻，你会患得患失，会由爱生怖，这世间的男男女女，即便真的两情相悦，开头美好，抛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真正完满到最后又有几对？”
　　她翻了个身，将身体躺平，盯着承尘下青色的娟纱床帐。
　　月色皎洁，若鎏金河上空淡金色的烟幕，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这话仿若早在心中盘旋了上千年，不用思索，随口那么一说，便能轻易击败人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和打算，羁绊便如这红尘，深一脚浅一脚都是泥泞。你想让自己痛快，就可能让对方不悦，待这份相思被磨平，人不还是得将就着过吗？既然如此，我何必非要苛求这‘深情’二字呢？这世间的深情就这么多，分给一人多一些，分给另一人便少一些。贪求太多，反而无味，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奔着相敬如宾去，少了期盼，便多了满足，待到了终结之时，手上、心上也就不空了。”
　　姜太后听得心惊胆战，“怎么小小年纪，你竟将自己活成了个行将就木的佛陀心思？”她心里忍不住想，“难道是这些年，总带着这丫头到蒂音寺与那菩善参禅论道，竟让她生了青灯古佛之心？”
　　她忍不住想让人将那菩善和尚拉进宫施以廷仗，想了想，人家正在益州为朝廷安抚灾民，只得作罢。
　　俞幼薇将下巴抵在姜太后胸前撒娇笑说：“都是我自己瞎想的，外祖母，你看那梁绍生的芝兰玉树，简直比孙女还要美艳几分，日后我嫁了他，他为了粮草也不敢慢待我，若真起个口角吵个架，单看着这俊美无俦的眉眼，便气消了大半，这样相携到老，岂不美哉？”
　　姜太后绷着下颌沉默了许久，这才缓声道：“如此，明日便宣他进宫，尽快将你二人的亲事给办了吧！”
　　“明日？”
　　姜太后沉声道：“他很快便要启程去涪城，到时候你跟他一起走。”
　　内室里静悄悄的，丝丝皎月透过重重纱帐照进来，和着外面不知名春鸟的呢喃，姜太后敛容肃穆，眸沉若海。
　　俞幼薇眼皮一跳，只觉哪里似乎不对，就听门扇被重重推开，令韵慌不择路闯了进来。
　　永泉宫东西六所，霎时宫灯点亮，如炸了一场火树银花不夜天。
　　同一时刻，西华门旁的庑房，一兵卫神色惊慌推门而入，低声道：“头儿，刚刚神武门那边的灯全换了，换成了鎏金铜镂万寿如意灯……”
　　“万寿如意,”王彪喃喃，沉吟片刻，正容亢色地一招手，对围上来的亲卫道：“这事不对，这宫灯都是那些老太监掌管，只怕今夜有变。太学还封着，姜指挥使下了狱，陛下和太后两两僵持，目下，没人想起咱们，可毕竟死了人，绝非‘失职’二字可轻巧揭过，如今就看兄弟们如何选择。”
　　亲卫道：“我们自是听头儿你的，若是太后被囚，姜指挥使必死，我们这些只怕也会被灭口。”他奉王彪之命一直悄悄地注意明德殿的动静，想起今日太医们进进出出，不由眉头一皱，“头儿，陛下这次病的悄无声息，我瞧着那些太医都夹着尾巴出入，记案的书童都没带。”
　　王彪神色凝滞，敛容低声道：“正是这个道理，太后背后有没有留着一手，我们都不知道，忠于陛下是我辈臣子本分，可若是陛下……”他用手比了个手势，“我们怎么办？等着被曹总督给清洗吗？”
　　亲卫一把拽住王彪，急色道：“那怎么办？我们都有一家老小要养，别说关诏狱，就是丢差事都丢不起。”
　　“那要看诸位肯不肯赌一把了。”王彪低头移开案上的烛灯，倒了盏冷茶，将指头沾了水在桌案上写了几个大字。
　　亲卫们一看，顿时噤若寒蝉。
　　“成败就这一次，”王彪袖子一扫，就将‘太后扶持新君’几个大字擦了去，他神情肃穆道：“陛下这次病势缠绵，可这病来的怪哉，只怕储君空悬不了太久，到时候，是永泉宫，还是四境帅，谁反噬谁，就看当下了。”
　　“五军营的来换班了！”西华门站岗的一小兵匆匆进来，急得眼睛都红了。
　　今夜若将西华门交到曹谦手中，他们这些人便再无出头之日了，几十个亲卫面面相觑片刻，狠下心道：“头儿，干，与其做这红尘中的一粒沙尘，不若痛痛快快跟着你博个前程。”
　　“对！我听头儿的。”
　　“我也听头儿的。”
　　小小的庑房群情激动。
　　王彪悄悄做了个止声的动作，“既如此，那便听我的，咱们先夺下西华门，然后等宫内的消息。”
　　王彪望着底下兄弟们道：“梁大帅的计策不错，到时候若陛下当真能缓过气，我们便称是曹谦的人不到轮值时辰，欲强行破门而入，我们被迫这才先下了他们的兵器，若陛下没能熬过去，我们便直接投了姜太后，到时候新君即位，诸位便是拥护头功。”
　　夜色邃动，宫阙深深，依稀闪过两道黑影，若豹子般敏锐一跃，很快便消失在树丛中。
　　葳蕤浓翠，庭院幽幽，本该朗阔匝荫，只是夜色正好，又值春浓，所以枝丫稀疏，藏身极其不易。
　　宫殿围墙处，两个侍卫着装的青年轻功极好，身形惊鸿，脚尖掠过花树，落下几片轻薄若风的花瓣，若影子一般轻巧停在了一株三人合抱的大树后。
　　细看，二人均是瘦削挺拔，个高腿长的类型，一动一静如鹰隼悍厉。
　　前面那人低沉的声音在这黑夜的寂静中响起：“你留在这，我自己摸进去。”
　　他转过头的瞬间，皎洁的白光正正照在深邃的五官之上。
　　男子芝兰玉树，眉眼清俊，正是梁绍。
　　“不行，我得跟你一块进去，我答应了义母……”
　　梁绍见他又要念念叨叨，不由皱眉道：“生死关头，你那妈妈嘴能少说几句不？”
　　“……”王朝阳一时卡壳，准备好的同生共死，荣辱与共的车轱辘话像头响了一声就哑捻的二踢脚，他支吾道：“你一个人……危险啊！”
　　梁绍不以为意道：“大哥，你再啰嗦，天就亮了。”说完，飞身一跃，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王朝阳担忧，情不自禁追了两步，又想起得有人接应，便又乖乖躲回了树丛后。

　　肃杀

　　
　　梁绍在黑夜穿梭，面前不时有密林伸出的枝丫突兀拍打在他脸上。
　　他一路小心翼翼拨开枝叶，悄无声息靠近了明德殿，看见了穿着禁军统一黑装、手拿禁卫军配刀的一列纵队，他放倒最后一人，趁着两班交接之时，大摇大摆混了进去，就躲在明德殿外。
　　阖宫灯火若燃，仅明德殿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琉璃宫灯，禁军总督曹谦不在，带队的是个校尉，已经让手下将整个明德殿前后团团围住。
　　外燃着鎏金铜镂万寿如意灯，这本是阖宫上下庆贺姜太后生辰时才会被点燃的琉璃珠灯。
　　就在此时，长廊外走来一人，手执一盏极亮的风灯，身着黑色风氅，头埋得很低，待近了，梁绍这才看清，是名女子。
　　见她上前，黑脸肃穆的校尉急忙上前单膝跪下抱拳道：“卑职见过长公主。”
　　女子抬起头，揭开颈肩风氅，露出里面淡绿色的长裙，长裙轻摇，若风拂扬柳。她白皙的脸庞笼罩在昏黄如豆的灯光中，眼窝处栖出一大片蒲扇似的阴影，衬得女子肌肤愈发如玉。
　　“韩校尉请起。”萧伯幻吐唇道。
　　韩英忙拜谢起身，引着萧伯幻向明德殿走去。
　　“皇上可醒了？”
　　“丑时三刻便清醒过来了，正在四处找曹总督，您看？”
　　萧伯幻笑道：“大势已去，曹谦是个聪明人，这会儿躲他还来不及，哪里还敢往他眼前凑，严自蕃回来了吗？”
　　韩英道：“没有，韩家暗卫出动，无功而返。”
　　萧伯幻只凝眉半息，便嗤笑道：“侯爷出马，也无功而返？”
　　韩英错愕。
　　韩暨夜探琅琊宫，走的是暗路，即便是自己这个嫡系，也是过后才知。
　　他望着女子似扭曲的笑容，压抑着情绪低声道：“侯爷出马，琅琊宫里的魑魅魍魉自然尽数退却，只是侯爷无诏回京，进退维谷，不免有些顾此失彼。”
　　话说间，萧伯幻已经到了廊庑下，止手唤停韩英，挑帘走了进去。
　　梁绍修习钟家心法，此功法能收敛聚散五感如信手拈来，他闭目调息，将听力放到极限，内里隐约人声传出。
　　萧伯幻来到榻前，轻声问道：“陛下可觉得身上松快些了？”
　　室内默了片刻，承平帝睁开眼，望着萧伯幻含笑的眸子，喉咙发出低低的私语：“阿、姐……”
　　萧伯幻取下腰间荷包，取出一小片香饼，起身投入香炉中，又坐回到榻前，“这香还是接着用吧！你身上会舒服些。”
　　承平帝双眼猝然圆睁，露在外面的双手背上青筋毕现，死死抠着锦衾，喉咙里咕哝一声：“曹谦呢？”
　　萧伯幻不答，素手挽着腰间的丝绦，将荷包重新系好，略带了几分惋惜道：“阿济，阿姐这几年对你可谓仁至义尽了。”
　　承平帝骤咳几声，猝然呛下了热泪。
　　仁至义尽，原来他们姐弟二人之间只剩下了这四个字，他病得迷糊，但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听着宫殿内外窸窣的脚步声，便知道事出反常，他本以为是姜太后，直到这一刻，长公主漏夜前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是从他第一日坐上这把冷硬的皇椅开始，又或者是从长公主一次次违逆他，私下不停联络朝臣开始，亦或者是从更早，他们联手算计已故废太子开始，那份多年间浸在血骨之间的情分和慰藉便消失殆尽了，而那些互立誓言携手共掌大周天下的懵懂时光一去不返，只剩下猜忌、渐行渐远这一条布满荆棘和泥泞的阳世之路。
　　他记得，在十几年前，他的身体还没有今日这样差，那时，他刚刚从冷宫搬出，奉皇命跟随那位冰魂雪魄，志诚高洁的皇长兄出入上书院，兄长着四爪蟒袍，挺身如松，眸若墨玉，薄蝉似的唇吐出他当时使出吃奶力气也听不懂的好听的话语，“身为男子当昂藏挺拔，噙齿戴发，你的筋骨练武是来不及了，这样吧，自今日起，二弟与我一同进出御书房，我们一起去给父皇晨昏定省，侍奉左右，你好好表现，讨得父皇欢心，也好将来安定一方，暂得一方水土奉养。”
　　当时的他还不懂得‘藏锋’二字的含义，只觉得长兄沈腰潘鬓，眉目清朗，声音浑厚纯净，如玉石之音，便在心里暗暗发誓，定要好好念书，只求能追赶上兄长风采的一二便可。
　　他一向是讷于言而敏于行的性子，他料到了父皇不喜，未曾料到却是不喜到这个程度，他与太子长兄同出御书房近五年，在父皇眼中竟等同于无物，他渐渐开始知道，他的父皇，与这世间多数的父亲是不一样的，他离开了冷宫，走进的是一条吃人的巷路。
　　“朕生来便是贱格的命数，自始至终不过是一场尔虞我诈的较量，此事所有人都知晓，慧贵妃知晓，你也知晓，只是你们从来没有一人提醒过朕。”
　　他在很多年后才明白，先帝将他从冷宫中接出之时，便生了废黜太子之心，一个父亲能不动声色，将一个‘被太医断言活不过二十五岁’的儿子培养成了一把锋芒露尽的刀戟，待他想退回时，早已没了退路。
　　萧伯幻不语，从床榻后面的墙体前摩挲片刻，轻轻一推，墙体处裂开一个十寸见方的小格，她将手伸进小格，摸索出一副画轴，一手执端，另一手轻轻下拉，画面悄然露出一个美貌女子的眉眼。
　　躺在榻上的皇帝病骨支离，虚弱到只剩下喉间杂音，偏不损这郁气阴鸷的气质半分，眸子转过来，射出狠戾如狼崽的幽幽绿芒，他艰难地吞咽下津液，十指嵌入绸衾，深深地，掐出了深坑，脸上悲切一扫而空，狰狞出扭曲的表情：“放肆！”
　　病入膏肓、行将就木的皇帝试图维护尊严，但失败了，萧伯幻扼腕叹息道：“武帝在位三十余年，北伐敕摩，西征西域十八诸部，权略善战，气度恢宏，但国库仍囊橐充盈，只因他革新税法，整饬纲纪，又从谏如流，加之他本人仁厚节俭，这才能抚定内外，使得休息养民，恰巧让先帝赶上了好时候，可阿济，咱们平心而论，这举国繁荣，路不拾遗的景象真是父皇的功业吗？”她如玉的手指摩挲着画中女子的眉眼，“你瞧，你的母亲正在看着你呢！”
　　“放、放肆、咳咳……”承平帝脸色苍白，眉峰倒蹙如峦，“你、你放下！”他的声音似裹了寒冰。
　　萧伯幻将画铺到榻上，盖在绸衾外，轻声道：“你其实早猜到了王才人不是你的生母吧？”她伏下身，如灵蛇吐信，“让我告诉你，你不过是先帝与建安王妃私通生的孽子，建安王妃乃青州戚氏出身，生的貌美不可言说，与咱们的皇叔成婚后第二日进宫觐见，便被先帝强行留在了宫内，成了禁脔，她在怀了你之后，曾试图用药落胎，这才是你病之根源，这许多年，为何太医对此支支吾吾，遮遮掩掩，非他们无能，皆因你得的是胎症，胎症乃是死症，又如何能好呢？”
　　承平帝望着她手中的画，唇角艰难地张了两下，未发出声，他想起七岁那年，他从上书院回寝殿，那个烈日炎炎的夏日，姜太后带着宦侍匆匆而到，他就躲在窗外，看着那些宫人按着那个自己叫了七年母亲的女人，深深的，按到汤池里，她呛出声，口里不停的讨饶，那晶莹的水珠顺着华美的绸衫甩落到青色的石板之上，她那徒劳无功的挣扎像极了落水即将下沉的水狗，悲鸣着呜咽，一点点僵直了身体，他躲在窗下，广袖中的握紧的拳头骨骼嘎嘣直响。
　　直到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个他喊了七年，又淫、乱后宫的女子根本不是他的生母，他的生母是高贵的戚氏嫡女，那样出身高贵的女子诞下的胎儿却是这世间最见不得光的孽庶。
　　“其身不正，阿济，你根本德不配位，将玉玺交出来吧！”
　　承平帝望着眼前女子的眉眼，轻轻抬了抬手，他想再抚摸一遍那如云的鬓角，这些年，他时常梦回到幼年冷宫的日子，这世界虽大，除却眼前之人，再无人给予他半分慰藉，他总在心里想，只要自己活一日，便将这女子护在身后，穷尽一生报偿她。
　　又是怎样的因，两人走到了这一步的果呢？
　　“阿姐，就在我身后不好吗？”受我保护，享我奉养，臣服于我，信任于我，不好吗？
　　萧伯幻笑了，狭眸生泪道：“阿济，你还记得，你在登基前，是怎样向我保证的吗？”她轻抬皓腕，将身体俯下来，如水的青丝散落绸衾之上，承平帝能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杏花香味，他惨白着脸，就听女子轻声道：“你说会准我和离，赐我无上尊荣，让我可以与自己的心爱之人携手共度，可结果呢？为了你的皇权，你杀了他，我过得与先帝在位时，有何不同？甚至更可悲。”
　　“他不过是个戏子！”承平帝咬牙切齿。
　　“可我偏就爱他！”她红着眼睛，像头发怒的兽，“你杀了我爱的人，还用了那么残忍的方式，我不明白，凭什么？你这个乱、伦的孽庶可以活，可以站到最高处受天下之人跪拜，而我爱的人却不能活。”
　　承平帝深吸一口气，他每开一次口，元气便如游丝，泄漏几分，“阿姐，韩家势大，轻易动不得，朕不过、是、顺势而为。”
　　萧伯幻笑了，“陛下说得对！本宫也不过是顺势而为，你不是说韩家动不得吗？那本宫便再拉韩氏一把，让这朝堂彻底变作一家之言。”
　　承平帝颈首猛然上挺，“那小畜生已经进了京？你们想让他取朕而代之，太后呢？曹谦呢？”眸中深情退却，只剩下无声的怒，他哑声切齿道：“朕当初应该斩草除根。”
　　萧伯幻嗤笑：“建安王的死果然与你有关，本宫一手教养出的弟弟果然狠戾，只是还不够狠，你念着血脉之情，留了祸患在世。小世子确实已经进了京。”
　　承平帝面朝屋外虚弱道：“善泉、善泉！”
　　老太监善泉应声入内：“陛下！”
　　“曹谦呢？朕吩咐过他！让他盯紧建安王府，他人呢？”
　　善泉拜倒在地，抖如筛糠，“陛下，曹总督已然控制了宫禁，不知为何，却没来面圣，奴婢已经着人去、去请了。”
　　“叛臣，奸佞，你们都是、你们都是！”承平帝嗓子发直，怒吼道。
　　萧伯幻从小几上端起白瓷小碗，道：“陛下，切勿动气，所谓英雄当顺势而为，臣在禁军中埋了人，因势利导，想必曹总督是想通了，小世子已然进京，陛下身体拖不起，他除了倒戈又能如何呢！”
　　承平帝盯着她手中的白瓷小碗，突然福至心灵，反应过来，低声道：“朕明白了，是、是那些药，你们买通了太医！”
　　萧伯幻道：“太医院那些人胆小如鼠，又唯皇帝命是从，臣岂会冒险呢？太医院的药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她转过头，望向鎏金香炉，“若与这香相配，便、成、剧、毒。”
　　她嗤嗤的笑。

　　失态

　　
　　梁绍从明德殿出来，赶着去与王朝阳汇合，一路都在想，长公主和韩暨控制了宫禁，太后很快会被软禁，待天亮陛下一闭眼，二人将那小崽子往龙椅上一放，只怕就是齐文钰撞死在明德正殿也没用了。
　　照理来说，陛下重病不治，建安王遗孤登基顺理成章，可他一想到韩暨和长公主的手段，便觉跟咽了苍蝇一般，恶心至极。
　　若长公主所言是真，先帝人格不说，陛下出身不论，这天下之主，这连绵国祚，万里河山，难道竟要交到韩暨和长公主之流手中吗？
　　到时候韩氏势大，主外，诸将退却，于内，长公主把持朝堂，二人狼狈为奸，只怕真的成了一家之言，国将不国，言路阻塞，萧氏便只剩下小世子这样一个提线木偶，倒不如直接改换江山，对百姓更好。
　　他低头走路，耳廓一动，‘咔嚓’声响，有人脚踩了灌木丛，枯枝断裂发出响动来。
　　紧接着，后颈生风，他打了个寒颤，立刻回神用刀鞘格挡，一柄寒光逼人的剑刃，堪堪擦着他耳侧而过，剑刃外翻，斩下一缕青丝，若非自己躲避及时，只怕这刃要将自己戳个对穿，他转过身，屈肘去点来人膻中，那人身手极快，强躲过去，骤然翻身刺他左肩，他俯身避过，绕到那人背后去掐他腋下，不料来人手脚更快，直接一剑劈了回去，他只得腾空后跃。
　　这么电光火石间，二人已堪堪斗了六七招。
　　梁绍退出五六步后，将手放在禁卫军刀上，朝来人不屑道：“玩阴的，搞背后偷袭那一套，真想打，咱们出去打，偷偷摸摸在宫里过手瘾，有意思吗？”
　　来人蜂腰猿背，星眸薄唇，一身黑衣，面容端方，只略略僵了片刻，便皱眉回敬他道：“漏夜前来，非奸即盗。”
　　梁绍气笑：“漏夜前来，说你还是说我？那你来此做什么？跟皇帝老子喝茶聊天吗？他就快断气了，要喝茶且请早。”
　　他断定来人非禁军中人，可又肯定有出入宫禁的特令，这宫里就供着两尊大佛，皇上和太后，不是禁军，便是太后的人了。
　　他脚下防御动作不停，右手抽出禁卫刀，准备对方若与自己想的不同，随时跳上去，一刀砍断他的手脚，他扬眉道：“说说吧，太后的人，还是长公主的？”
　　来人一楞，盯着他那不羁的神情，忽然福至心灵叫了一声：“你、你是梁大帅？”
　　这可吓了梁绍好大一跳，他皱皱眉，问道：“你是谁？”
　　来人似是松了口气，将剑收回鞘中，单膝跪下，恭恭敬敬，抱拳道：“卑职姜卫，如今在郡主处当差，方才冒犯姑爷，请姑爷恕罪。”
　　“姑爷？”这次换梁绍目瞪口呆。
　　想了想，人家还真没叫错，只是这一声出来，有那么点大水冲了龙王庙的感觉，梁绍整整衣衫，将平日那副吊儿郎当收回去，唤他起身道：“姑爷我.我还有点不适应，咱们打个商量，你直接喊我大帅吧！我也正好要去永泉宫，一起。”
　　姜卫老实道：“卑职不敢！姑爷！”
　　梁绍脚下生滑。
　　“姑爷，小心。”姜卫颇有眼色，一面上前扶他一把，一面心说：“姑爷这身体够虚的，成亲后可得好好给补补。”
　　二人绕了段路，汇合上猫躲在灌木丛中的王朝阳，这才一块去到永泉宫。
　　很快见到了姜太后和站在一旁穿戴整体的俞幼薇。
　　梁绍想到方才那一句‘姑爷’莫名有些心热，很想同她说几句话，可也知道这个时候不合适，只得按捺住性子，对姜太后行了个礼，将自己在明德殿所见口述出来，当然，他机灵地抹去了承平帝的出身，只在最后扼腕道：“陛下毒入肺腑而不自知，如今回天无力，已撑不了多久，臣恐打草惊蛇，只得按下不动，皆因长公主说明日天亮，便要扶小世子登基，思来想去，唯太后有此力挽狂澜之功，故此，臣冒黑前来，望太后恕臣不敬之罪。”话说间，他目光飞快瞟了一眼俞幼薇，仅一瞬，又落回地上。
　　怪了，自己脸红个什么劲！
　　姜太后却是早料到有此一朝似的，面沉似水，声音沉稳道：“宫中守卫如何”
　　梁绍道：“禁军内有人策反，臣估计最多一个时辰，永泉宫只怕也出不去了。”
　　姜太后点点头，抿唇沉思，痛下决心道：“姜卫，将咱们埋在禁军中的人，尽数通知到，暂时蛰伏。”
　　长公主若真策反了曹谦，等于平衡被打破，埋在禁军中的棋子此时异动，只怕会被连根拔起。
　　“另外，小世子是如何进京的？据哀家所知，陛下一直让曹谦盯着建安王府了。”
　　梁绍方才虽未言明，但承平帝身世的事，是皇室大忌，姜太后防人之心甚重，唯恐有把柄落入臣子手中，她看似在问姜卫，却将目光不动声色转到了梁绍身上。
　　梁绍察觉那目光如炬，又似玄冰，几乎要将他戳出洞来，他装作坦然，将眼睛瞪得极大，“臣昨日闲坐家中，太后也知，臣置了个小宅子，就在白纸坊那边，因地方小，外面噪音不断，正好昨日听到禁军与几大刺客对决，臣本欲出门施加援手，不料后来见到另一队禁军过来，便打消了念头。”
　　姜太后眼底仿佛有火在烧，炽热如灼阳。
　　姜卫吓了一大跳，还当这怒火是朝自己，忙跪下插话道：“大帅说的没错，当时卑职也在。昨日卑职随郡主归宫途中遇到暴动，本以为是入侵琅琊宫的刺客，便遵郡主令去追，不料瞧见那禁军校尉到了白纸坊，根本不是截杀刺客，而是将几个奄奄一息的禁军兄弟尽数砍杀，又放了刺客离去，卑职觉得奇怪，便一路跟随那拨刺客，到的竟是长公主府，卑职瞧见那几个人将一个孩子抱给了那老管家，想着事情不对，便折回去寻郡主，哪知全城竟然戒严，连同姜家在内，官宦之家门外尽数被禁军把控，卑职思索良久，这才在西华门找到破绽，趁两方激斗之时，混了进来。”
　　梁绍心说：“这王彪动作还挺快！”
　　姜太后听后，不置可否，但眼中噬人怒火总算消弭，她咬着牙控制住了情绪，吩咐令韵：“你去把照满给我叫过来，然后服侍我更衣，我们这就去明德殿！”
　　“太后你……”
　　姜太后打断他道：“哀家若不主动去明德殿，你觉得你二人能顺利出宫？”
　　声东击西，俞幼薇微微颔首，只是想到得让姜太后深陷险境，她颤抖的手指蜷起又放下，放下又蜷起，“自己真是太蠢了，重生归来，却仍是让至亲陷入了如此境地，与前世几乎一样，还让对方提前发难了！”
　　梁绍觑着姜太后沉稳的脸色顿生敬佩。
　　英明果断，置身如此险地，这样果敢坚韧的神色竟然出现在了一个蹉跎深宫的女流之辈身上，这几年，大周礼乐开始崩坏，文臣畏谏，武臣惧战，若姜太后身为男儿，必是一员猛将，南征北战，倥偬一生，岂不比为萧氏守着这尺寸见方的宝座更痛快许多？
　　梁绍同情心掠过，他在这一刻真的相信，姜太后或许揽权，但更多是为自保，绝非霸权，不然单凭今夜的情势，她完全可以等长公主得手后，再将姜戎从诏狱放出反攻，以‘清乱臣贼子’为名，将一干人等掀下马，趁乱剿除建安王遗孤，到时候再扶持姜戎登临帝位，再想办法控制住韩暨，边南军远在南郡，待一切尘埃落定，就算边南军想反，萧氏无人，也师出无名了。
　　俞幼薇若是能听到他此刻的心声，只怕要拍手称赞，只因前世梁绍攻入九门，便如同他自己所设想的那般，萧氏无人，可不得他自己登临帝位。
　　梁绍瞥了一眼，见俞幼薇面色坚韧，俨然慷慨赴死之态，立刻摇摇头，将脑海里有的没的收拾干净，开始为姜太后筹谋：“太后但有吩咐，臣等万死不辞。”
　　姜太后自始至终，挺身如松，闻言不禁有一瞬间的呆滞，她心说：“这大周江山，我一介妇人担了这么些年，或许也该松松手，让下面的孩子们分担一二。”她转向俞幼薇，“寿安眼光不错，临危不乱，是个能担事的男子汉，虽狡黠了些，但心境开阔，有容人之量。”
　　梁绍方才说闲坐家中，她自是不信的，与姜卫偶然对上长公主不同，他怕是老早就盯着嘉卫府中了，不然再快，不可能快过自己培养的暗卫。
　　但他猜到了当年父兄战死的原因，却仍能守住本心，没让一腔恨意浇灭了效忠之心，单凭这一点，普天之下，没几人能做到。
　　她点点头，目光转向俞幼薇道：“还真有，你带……”
　　“我不走！”俞幼薇摇头，目露坚定，“寿安死也要同外祖母死在一起。”
　　姜太后一愣，未料到她有这样大的反应，她轻轻哄道：“寿安，此时凶险，你跟宗敬同去，哀家让姜卫带着暗卫们送你们出城，待事态稳定后，你再回来。”
　　“怪我告诉外祖母晚了。”
　　姜太后叹息，拍拍她脸蛋道：“韩暨私自回京，你说与不说，只要他不反，哀家便动不了他，早与晚都一样。况且，自你告诉我，哀家也做了些准备，只是未料到嘉卫竟也卷进来，如此一来，便得另做筹谋。”她有些艰难道：“你与宗敬一同走，若哀家控制了这宫禁，你再回来，若控制不住，你便、便跟他一同去边庸吧！”
　　平日小鸟依人一般的女孩，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俞幼薇惨白着脸色，“寿安哪也不去，您若去明德殿，我陪您。”
　　姜太后叹气，“罢了，留下就留下吧！哀家有两件事需要两位去做。”她转向令韵，“去取哀家大印。”
　　俞幼薇服侍姜太后写罢两份手书，一份交给姜卫，命他道：“你速出宫，持哀家懿旨调来驻扎在枫叶山的神策卫，若有不从者，直接就地格杀。”
　　姜氏能埋子禁军，神策卫的少爷兵居多，自然也有承平帝暗中埋的人，此时事态紧急，不能扯皮，要快更要狠。
　　又将另一份手书交给梁绍道：“宗敬，你代哀家去趟琅琊宫，接个人，务必赶在明日殿议结束前回宫。”
　　全城戒严，这是要从刀刃虎口下抢出一条路。
　　姜太后唤了梁绍的字，便等同认可了他这个人，梁绍不敢迟疑，爽快抱拳道：“臣领命。”
　　“去吧，寿安，代哀家送宗敬出去。”
　　俞幼薇送梁绍出永泉宫，将军漏夜而来，身冷心也冷，唯掌心一点余温，二人错步，俞幼薇不小心蹭到了他的指尖，不自觉打了个冷颤，“此行凶险，”她拜了下去，“愿大帅平安归来。”
　　梁绍一愣，不知道是不是女孩在他面前一向淡定和老成，直到此刻，他才方领悟到那么一点被对方依靠的感觉，这感觉淬着毒似的只往他骨头缝里钻，他心说：“郡主莫不是怕自己会守寡？”他大尾巴狼似的没心没肺道：“放心，战场凶险远胜于此，我不照样如履平地，会回来的，最多就是少根胳膊掉条腿。”
　　俞幼薇重生归来，却再历险境，正在恐惧和自责，闻听此话，差点哭出来，“大帅，你这说的是什么啊？”
　　梁绍这才知道，女孩子家家不兴‘玩笑’那一套，赶忙拍她肩膀哄道：“我在开玩笑，你别哭啊！”
　　俞幼薇抽抽噎噎：“我没哭！”
　　梁绍无奈，“对，我袖子上的鼻涕泡是我自己擦的。”
　　俞幼薇一愣。
　　等在一旁的姜卫和王朝阳看天看地。
　　“今夜这月色真美啊！”
　　“是啊！虽然看不到月亮。”
　　俞幼薇：“……”
　　梁绍：“……”
　　俞幼薇也不知为什么，她前世见过梁绍，遥遥地看上一眼，只觉得这人长的真不错，就是有些混不吝，可这一世，二人有了接触，她只觉那份自夸自大的厚颜劲，却让她心安不已，仿佛天大的事，在他手中都能迎刃有余。
　　她不自觉也冷静下来，“说好要带你去见姨母，如今也不成了。”
　　梁绍笑道：“不晚，待事态稳定，臣还是得见长公主一面，有些旧账需要算。”

　　母子

　　
　　梁绍三人出了永泉宫，发现就这么会儿功夫，大内各处角落已经布满了人流，除却禁军，还有些着黑衣，面戴半拉面具的异种兵，他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韩暨信不过长公主，所以他这次回京，还是带了些人手回来。
　　他们三人躲在灌木丛内，约一炷香的时间，两队人马急冲冲朝明德殿的方向而去，梁绍心知，这会儿姜太后人已经过去了，这才能引走大批军卫。
　　趁着人手松懈，他三人很快到达了西华门，西华门早已被王彪夺下，见梁绍平安出来，松了口气，简单交流几句便引着他三人出了宫。
　　太监照满掌灯，姜太后和俞幼薇一行人很快穿过几处院落到了明德偏殿。
　　明德偏殿的正门被轰隆隆推开，长公主由几个提着宫灯的内侍簇拥出现在俞幼薇眼帘。
　　眼前女子气势如虹，俞幼薇不由脚步一顿，她凝目望去，只见昏黄如豆的灯光中，长公主面如玉雪，眼亮如星，满脸都是志得意满和胜券在握的神情。
　　俞幼薇忍不住有些胆怯，黑暗中，姜太后握紧了她的手，她偏过头，见姜太后整副面孔半明半暗地隐藏在灯光里，看不清楚神情，耳边是她平稳的吐纳之声，这样岿然不动的神色让她一颗噗通乱跳的心骤然平静下来。
　　长公主走近，俞幼薇忙上前几步挡在了姜太后面前，“姨母，你这是想做什么？”
　　萧伯幻道：“寿安，你急什么？这会储君未定，明日的朝会少不得还得需要太后这个嫡母的支持，我又怎么会傻到这会儿动手”
　　姜太后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站到一旁，然后看也没看长公主一眼，径直把目光落到了内室，冷冷道：“陛下目下如何了？”
　　萧伯幻道：“母后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更关心自己的处境？”
　　姜太后这才扫她一眼，不屑道：“你敢动哀家一下试试”她嗤笑一声：“若哀家没猜错，你是想效仿永安长公主吧？”
　　永安长公主乃是景桓帝最疼爱的长女，景桓帝薨世，继位的武帝年幼，羽翼未丰，镇不住朝堂，当时的太后性情怯懦，更是什么忙也帮不上，是永安长公主站了出来，以女子之身，一己之力，震宵小，平朝堂，又将边南二十万大军军权一分为三，使其相互制衡，相互支撑，为武帝长成争取了十年时间。她是大周自开国以来，唯一一位以‘镇国’二字作为封号的长公主，她曾登临权利顶峰，与称帝仅差一个名分，但事实上，她本人的性格却是恬淡疏阔，无欲无争的。武帝亲政当年，她便退出朝堂，自请到江南荣养，他们姐弟二人感情甚笃，在她去世后，武帝爷还特意遵她遗言，未将其葬入皇陵，而是在江南寻了个山明水秀的好地方，修建了‘镇国长公主’陵墓，此事被后人传为佳话，每年清明、上元双节，长公主墓处多有对之敬仰的后人前去凭吊。
　　萧伯幻眸子淬毒似的冷冷盯着姜太后，“怎么？母后觉得儿臣做不到吗？”
　　姜太后不由冷笑，“永安长公主德才兼备，克己复礼，一生磊落豁达，她所做种种皆利民利国，对武帝爷更是一腔棠棣，皓如日月，你你不过是条为了自己私欲，不惜拉天下万民为你陪葬的毒蛇，将自己比作永安长公主，简直是侮辱了她老人家，也是侮辱了景桓爷和武帝爷。”
　　萧伯幻横眉立目，姜太后直接跃过她朝内室走去，冷冷道：“明日朝会，你我二人再论，如今陛下奄奄一息，你若不让我们母子二人见这最后一面，我看你拿什么堵住这天下悠悠众口。”
　　话说间，她已到了外间门前，门扉敞开，韩英不敢阻拦，望向长公主道：“殿下”
　　萧伯幻咬牙：“让她进去，命人守在外间，一个字也别漏掉。”
　　韩英领命而去。
　　照满推开门，姜太后制止了宫人，只牵着俞幼薇一人进了寝殿。
　　“陛下。”俞幼薇轻声呼唤。
　　昏黄灯光下，承平帝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眼窝乌青，两颊深陷，他艰难地吞咽着津液，睁开的眼睛，聚焦了许久，才喃喃回声道：“太、太后？”
　　姜太后轻点下头，“哀家在，陛下还有何心愿未了，说出来吧！”
　　承平帝面如土色，眸中闪过厉色，“朕、不甘心啊！”
　　是啊！如何甘心呢？他自小宿疾缠身，亲缘淡薄，但自问自接手这江山之日起，无一日不殚精竭虑，虽不敢求泰山封禅，名留千古，但也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如此仓促、落寞地收场，他姓萧，无论心里藏着多少悲苦的春秋，身体涤荡着多少肮脏龌龊的血液，他始终记得自己是萧家人，得将这江山摆在最重要的位置。
　　可五年，老天让他继位不过短短五年，便骤降瘟灾，流民作乱，国祚凋敝，礼乐崩坏，他不明白，自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自问也做到了鞠躬尽瘁四个字，为何还是有奸佞之臣，瞒报谎报，有二心之臣，妄图造反霸权。
　　他自问分得清亲疏，看的出错对，登临天下这五年来，他死死防着姜太后，唯恐被她以武力强拉下马，哪知到了最后，竟是被自己信任的阿姐给捅了这血淋淋的一刀，难道竟真是自己错了，这才招致了今日的祸患吗？
　　俞幼薇叹息，充满同情的望着榻上奄奄一息的男人。
　　平心而论，承平帝算不上太坏，只是有些固执，我行我素，他认准了的人和事，便会一条路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比如，他自小认定萧伯幻母女是他的至亲，便会无限地纵容她们母女，即便明知道长公主不安于室，屡屡暗中联络朝臣，可还是睁只眼闭只眼，眼睁睁看着对方势力不断做大，二人离心而不自知。相反，若是他讨厌一个人，比如姜太后，即便对方的话有道理，他也会视为洪水猛兽，总是反着来。
　　俞幼薇忍不住想，若这个舅舅身体生下来无恙，只怕也会像武帝爷一样，披甲上阵，开疆拓土，力求自己不朽功业能传颂万世。只是武帝爷的能力配的上他的野心，而眼前的皇舅舅却更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在赌气。
　　姜太后凝眸，无悲无喜的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扫过，未几，看向俞幼薇，俞幼薇立刻心领神会，斟了杯凉茶，搬过小几，推到她面前。
　　姜太后吁了几口气，脑海中闪过自己这一生，她十四岁入宫，十六岁封后，浮沉三朝，及至中年，痛失爱女，养子也遭人算计丧命，她心里不是没对这个庶子怨过，但说到底，更多的是可惜。若他不是乱、伦所出，不被咸奉帝厌恶，又没有被随便丢给冷宫中的王才人教养，更未曾恰好看到自己养母被她这个嫡母奉命溺死在栖露宫，是不是他的性情就不会成今天这样，他会很开朗，很豁达，会广开言路，接纳谏言，远佞臣，离小人，是否就不会是今日的结局了。
　　她一面在上面匆匆写字，一面沉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陛下你自己做的孽，也该自己背负。”
　　殿外人影晃动。
　　俞幼薇飞快将小几搬起来，让承平帝看了一眼。
　　承平帝口型微张，无声道：“书案。”
　　俞幼薇点点头，趁着二人交谈，摸索到书案下方，仔仔细细找了三圈，在书案下方的机关匣中找到了那枚让萧伯幻遍寻不得的玉玺。
　　承平帝喘息渐重，无力道：“母、后，人、选？”
　　他如今大势已去，可又不甘心受长公主和韩暨摆布，便想让姜太后另择人选。
　　姜太后重新蘸水，在小几上写了‘琅琊’二字，挥袖擦去，又写了‘后嗣’二字。
　　承平帝无声而笑，眼角郁气散去，只余钦佩之色，他缓缓吐字道：“朕猜对了，朕的皇长兄果然还是留了一手，好，好呀！朕这次是心服口服。”
　　姜太后沉默片刻，艰难地抬手拍了拍他，“睡吧！我儿，母后为你守着这江山，放心！”
　　卯时三刻，宫门打开，越来越多的六部诸官聚集在了明德正殿。
　　俞幼薇服侍姜太后端坐在垂帘后，听着长公主和其同党假模假样地交代承平帝的病情。
　　“陛下病重，”萧伯幻哭诉道：“曾亲口对我这个长姐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故此特立建安王世子为储。”她招招手，门外内侍抱着个三岁的娃娃进的殿来，萧伯幻命人将其放在龙椅之上，“小太子年幼，若登基为帝，短时间内还处理不了政事，然则太后年事已高，已自请了到宫外荣养，故此，陛下特赐了我监国之位，本宫一介女流，本应婉拒，但身为萧氏儿女，值此国难之际，也是义不容辞……”
　　“殿下，”首辅齐文钰没听懂，“殿下的意思是，陛下明知重病不治，却不招大臣，不托嫡母，反倒要将这国之重担，交到长公主你的手上？再者，小太子，哪个太子？陛下何曾立过太子？”
　　他目光灼灼望着龙椅上的小人，“大胆！来人，赶紧将这幼子抱下来。”
　　韩暨上前道：“首辅莫急，陛下昨日病情急促，未得宣召诸位，但当时我在场，长公主所言，是千真万确，此孩童便是建安王的遗孤。”
　　邱益民低声道：“首辅，陛下不是一向不喜建安王吗？”
　　萧伯幻目光扫过二人，便知他们所想，她装作悲从中来，以袖掩面，愁云惨淡地抽噎道：“陛下幼时失恃，这等时刻，除了我这个阿姐，又有谁能帮扶一二”
　　朝臣心想：“这不对啊！把姜太后这个嫡母放在何处。”
　　只是姜太后端坐帘后，一直不开口，一时间，朝臣还真分不清真假。
　　争论的片刻功夫，韩英已带人冲到了殿中，将朝臣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殿议

　　
　　一位堂官最先回过味来，吓得脸色惨白，战战兢兢道：“这……殿下，你……这是要做什么首辅，首辅，您说句话呀！这陛下八成、八成是……咱们还是应了吧！应了吧！反正萧氏子孙中，也就建安王这一脉是嫡系，咱们还能得个拥护之功。”
　　齐文钰怒目微撑，“严大人，你说的是什么屁话！”一不留神，这位三朝元老，雅正端方的君子口中冒出了粗话，他高声道：“陛下尚在，我等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言，岂有吾主尚在，便改弦易辙，另遵她人之令的道理？立储乃是大事，不可仓促达成，况且，”他深深看了萧伯幻一眼，“殿下，你说这是陛下的意思，请问陛下目下在何处？若无陛下首肯，我齐文钰宁可血溅此处，也绝不会屈从于尔等淫威之下。”
　　萧伯幻忍不住蹙眉，心说：“这老匹夫可当真是讨厌的很，此刻阖宫已经尽在我手，大面上过得去便算，干脆让人将他给捆起来，待朝会结束，我掌了权，直接削了他的首辅之位，岂不正好！”
　　她刚想吩咐人动手，便听韩暨小声提醒她：“殿下，齐首辅乃内阁之首，又是寒门出身，天下莘莘学士皆以他为标杆，今日若不得太后认可，只是面子上难看，毕竟两圣本就不睦，可若得不到此人认可，储君便名不正言不顺，殿下辅政更是会遭人诟病。”
　　萧伯幻只得暂压怒火，隐忍片刻，笑道：“陛下在寝殿，首辅若是信不过我，大可陪我一同前去探视，只是陛下需要静养，还望去的人别太多。”
　　他们控制了宫禁，之所以还留着承平帝一口气，为的便是保证在朝会时，不令自己背负上‘逼宫’的罪名。
　　齐文钰阴沉着脸点头，又叫了内阁几位同侪，一行人跟着萧伯幻很快转去了侧殿。
　　承平帝毒入肺腑，能撑到现在已然不易，昨天夜里还能勉强说几句话，这会儿却是连话也说不出了，只沉沉昏睡着，是以萧伯幻这才敢将人带过来。
　　齐文钰一见他，便与几位同侪抱头痛哭。哭罢，又赶紧寻来太医询问病情。负责医治的老太医家眷早被萧伯幻的人看管起来了，只埋头一味推说今上得的是急症，让诸位大人做好准备。
　　齐文钰老泪纵横半天，哭完了，储君还是得接着议，于是一行人只好又回到正殿来。
　　“殿下，既然陛下确实病危，立储也是迫在眉睫，只是你让人带兵上殿，这老臣就看不懂了。”齐文钰道。
　　萧伯幻：“陛下重病，本宫也只是防患于未然。”
　　邱益民闻听此话，冷笑一声道：“我看殿下是心虚吧！这太子究竟是陛下要立的，还是你们韩家要立的？”
　　韩暨但笑不语。
　　都察院一名佥都御史得了萧伯幻示意，站出来道：“邱大人此言差矣，陛下与长公主殿下自小亲厚，如今陛下垂危，这宫中势力又盘根错节，殿下此番也是为了太子安危着想。”
　　邱益民嗤笑：“江大人好大一棵随风草，”他刀刮似的目光从对方青白相接的脸上飘过，径直看向萧伯幻道：“长公主方才言及，小世子已被立为太子，可有诏书？”
　　萧伯幻：“陛下重病，体力不济，只传了口谕。”
　　“又是口谕！”邱益民讥讽，“当日神策卫出兵驱赶太学监生，也说是口谕，现在又是口谕，吾主尚在，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都死绝了不成？”
　　“曹总督，如今身在何处？”齐文钰反应过来，目露恍然道：“你们关押了曹谦？”怪不得这宫中无一人示警。
　　今上昏迷，这口谕真假无从查证，但萧伯幻联合韩家意图掌控朝堂的野心却是一清二楚。
　　萧伯幻道：“曹总督昨夜巡防宫禁，今早方卸下差事回去补眠，诸位大人多虑了。”说到曹谦，她眸中闪过戾色。
　　曹谦此人，人如其名，面上端的是谦逊客气，可这人作为承平帝心腹，掌宫禁多年，跟条泥鳅似的滑不留手。昨夜自己派人游说，那人左右逢源，既不严词拒绝，又不肯带兵上殿，偏偏他手下还有一批死忠之士，而自己正在用人之际不宜得罪。
　　这朝中水深，多的是见风转舵的小人，而身处其间的忠直之士，即便胸怀抱负，天分卓绝，可此番场景站于殿上，在绝对力量面前，也当真如瓮中之鳖，那点子微不足道的良知和报效朝堂之心，晃悠晃悠着便变了味。
　　不管是认可还是不认可，许多人已然开始动了心思——国不可一日无君，萧世子又确实是最好的人选，陛下身后无子嗣，愿不愿意不都得这么办，于是陆续有人开始跪拜。
　　齐文钰方想再问几句，便听珠帘微晃，俞幼薇扶着姜太后走了出来。
　　“陛下无嗣，建安王世子确是一个不错的人选，然则绝非是最好的人选。”
　　齐文钰对谁做太子没有异议，只要是萧氏儿孙，便无大碍，他不能同意的是萧伯幻企图将这朝堂变作一家之言，闻听此，眼角的纹路铺展道：“太后，可是有其他人选？”
　　姜太后抬抬手，俞幼薇从座椅下取出一个黄绸包裹，打开后众人一惊。
　　“玉玺！”萧伯幻脸色一变。
　　姜太后便道：“昨夜，哀家探视陛下，陛下曾亲手将此国宝交予哀家。”
　　萧伯幻已从方才震惊中回过了神，冷笑道：“母后在说笑吧？陛下即便是要托付……”
　　“长公主的意思是，太后娘娘在您防守如此严密的情况下，仍能将这传国玉玺从陛下寝殿偷出来吗？”俞幼薇将黄绸褪掉，手腕一翻，露出里面尚带着红色印泥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
　　此话一出，众人看向萧伯幻的目光不免多了几分狐疑。
　　齐文钰：“太后方才所说更合适的人选？”
　　姜太后深吁了口气，这才不急不缓道：“哀家的皇孙，前任太子遗腹子。”
　　此话一出，朝堂哗然。
　　有人提出质疑道：“当年废太子谋反一案，先帝已定了铁案，东宫血洗，废太子被赐死，又哪里来的遗腹子？”
　　姜太后沉声道：“当年太子遭人构陷，谋反一事，乃是被逼，他在起事前，曾将一名姬妾秘密送到了哀家宫中，而那名姬妾当时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此间种种，皆有太子手书为证，此子年方六岁，这些年被哀家养在琅琊宫内，确为先太子血脉，诸位若不信，大可查证先太子遗笔。”
　　齐文钰忙道：“礼部诸位同僚，请上前比对字迹。”
　　俞幼薇从怀中取出姜太后事先交予给她的书信，一一从诸位礼部堂官面前经过。
　　“确然是先太子的字迹。”
　　“正是。”
　　萧伯幻脸色已然难看到了极点，她心里咒骂了姜太后几百遍，这才稍稍稳定了情绪，冷笑道：“即便真有此事，即便那人真是废太子遗孤，可先帝当年金口玉言，已将废太子贬为了庶民，他的骨血，焉能再立于朝堂之上，一个罪民之子，焉能护我大周江山？”
　　“咱们论的是血脉亲疏，又非先人遗泽，庶民之子，便不是萧氏后人了吗？”

　　被绑

　　
　　有咸奉帝的嫡系血脉，谁也不会愿意再扶保旁支子嗣登基，况且萧伯幻作为长公主早嫁入了韩家，长公主掌权，便是韩家掌权——韩家如今已经够炙手可热的了。
　　挟天子以令诸侯，是诸位官员决计不想看到的，所以自然而然，在场诸位很快有了决定，当然，萧伯幻也很快做了决定，她眼看情势不妙，立刻吩咐韩英带人到宫门拦截，同时封锁大殿，禁止任何人外出。
　　而在此时，梁绍已带着储君人选与前来救驾的神策卫在西华门汇合，合力开始了攻伐。
　　萧伯幻大怒，直接吩咐手上一队禁军动了手，议事的朝会被迫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彻底变成了宫变。
　　这已近而立之年，疯狂到近乎扭曲的女人下了狠手，她一面亲自指挥禁军拼死剿除梁绍和储君，一面吩咐亲卫朝一干与她唱反调的老臣和太后下手，姜太后自然不能全无准备，一声令下，原本埋在禁军中的姜家暗卫集体‘倒戈’。
　　肃穆庄严的殿堂陷入了两方争斗和厮杀当中，俞幼薇扶着姜太后从大殿冲出，很快便被拥挤的人群冲散。
　　厮杀持续了整日，苍穹沉寂，夜色彻底濡透后，裂帛的厮杀之声才渐渐平息下去，而俞幼薇主仆三人也从一间废弃的院落中探出了头。
　　“声音好像停了，这是哪儿？”侍女晚莹勾着细长的脖颈，眨眨眼，“像是冷宫。”
　　“就是冷宫，”俞幼薇弯着腰从一个檀木立柜中爬出，狠狠吸了两口气，柜子里都是呛鼻的灰尘，她在长月相扶下，踉跄地走出房间，“外祖母这会儿安全了吧？”
　　长月笑道：“多亏郡主机智，能让太后穿上禁军服，跟着那拨禁军来回转，就这么转几圈，丢几个人，那些人也不知道，又有咱们的人护着，出了明德殿轻而易举，再找个地方躲起来，直接等姜卫带的神策军进宫就成了。”她将俞幼薇裹在身上的暗绿色披风取下，搭在肘弯，“对了，郡主，咱们引开的那些人好奇怪，都能确定我们是假扮太后了，还对我们穷追不舍，幸好，这宫里咱们熟系，不然还真摆脱不了他们！”
　　“他们根本不是禁军。”
　　“啊？”走在最前面的晚莹脚下一滑，“这宫里也太可怕了，一个禁军能埋进去这么多势力，怪不得陛下总是寝食难安呢！”
　　长月瞪了她一眼，然而三人正身处黑暗之中，晚莹没有接收到这饱含深意的一眼，兀自语不停道：“穿着禁军服的，不是禁军，那是什么人呢？”
　　“这朝堂上包藏祸心的人多了，谁知道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钻进来的，未必是一直混在里面了，可能只是趁着今天大乱，这才来浑水摸鱼。”话说间，她整颗心一颤，竟像凭空吊了起来，“姨母疯，被人利用犹不可知！韩家势大，躲藏其后，闹这么一出，应也是做了两手准备的。陛下猜忌心重，只留了八千禁军在城内，其余跟神策卫一样，都驻扎在城外了，神策卫战斗力是远不及禁军，可也架不住三个打一个。事后清算，韩家即便不以谋反论处，怕也得落得个糊涂失察的罪名，可偏偏姨母又是皇室血脉，真若赤族，连咱们陛下都逃不过，所以此事只能小范围发落。”
　　长月道：“您的意思是，朝廷不准备追究韩家的罪责？”
　　“没法追究，韩暨不傻，只在朝堂上说了那么一句，说是亲眼见陛下召见了长公主托孤，真与假谁能佐证？陛下本就信长公主胜过他人，韩家若是推说，是被姨母蒙蔽，只怕外祖母还真不好动他们，况且也不敢动。”
　　“郡主，小心些，这些台阶年久失修。”长月看了一眼俞幼薇，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俞幼薇道。
　　“奴婢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俞幼薇怔了一下，扭过头，借着皎洁的月光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眸深悠长地问道：“说说，别怕！”
　　长月道：“韩家势大，必有后手，二十万大军压阵，太后不敢动自是顾忌这个，可正因如此，韩侯爷也该晓得自己手上的筹码才对。朝廷目下千疮百孔，陛下重病，只怕这会儿已经——”她鼓起勇气，吐字道，“长公主是不安分，可也不安分了这么多年，韩家与之婚姻，本就为权势二字，装聋作哑也没什么不对。可咸奉爷在位时，对长公主宠爱甚深，韩家自然不敢说什么，况且那时武帝爷余威尚在，边南军兵权一分为三，三分之一的虎符在兵部，兵部遵圣谕，是先帝爷手上的笔杆头，韩家那时听长公主的话不奇怪，可这几年陛下身体不虞，又久无后嗣，他们若想掌权，直接反了，不是更好，做什么非要听长公主的，来这么一出？”
　　晚莹脸色被吓得一变。
　　“师出无名啊！”俞幼薇道：“反，也得有个理由啊！”
　　“您是说？”
　　“有什么比‘逼将为反’更好的理由啊！”
　　长月头埋低，轻声道：“所以，韩家笃定，即便长公主败了，朝廷也不敢动他们，相反，若是太后对他们发难，便是上位者无道。”
　　俞幼薇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现在益州十三城瘟灾遍布，几个大的土匪头子，用抢来的药品夫和粮食收揽人心，各自占着山头，已经成了势，朝廷这个时候若是再动南郡兵权，天下人会怎么骂，刚出了三千监生，阙门请愿一事，再加上这一场宫变，伤筋动骨一百天，朝廷怕是在很长的时间内都要束手束脚了。再说益州，等朝廷剿匪后，又该如何安置那些流民？”
　　晚莹道：“可以安排他们垦荒去。”
　　长月却摇头道：“这一场场仗打下来，田地都给糟蹋了，死的死，伤的伤，那些地主啊世家的，还不趁机兼占土地吗？多少人为了一口吃的，连儿女都能卖出去，更何况几分薄田，到时候白纸黑字那么一填，旧的土地都成了世家的了，又有多少荒田，让他们开垦呢！”
　　“所以才会有人鼓励，要开海禁！海禁一开，同海外诸国就能建一座巨大的商桥，能养活好大一批人，若开了海禁，更少不得韩家了。”她幽幽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咸奉先帝和陛下都是重文抑武的性子，把这皇权看的比国富民强要重要的多，这十几年间，朝廷新生代的武将才培养了几人？放眼朝堂，不是老实听话的废物，就是手都提不起刀的老将。若是咸奉先帝再能活上了三五六七年，只怕能狠下心将边南军软刀子磨光了，哎，要真那样，倒好了，可惜他老人家去的早，今上只顾着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上同外祖母折腾了，就差一步，居然让边南军这么给死灰复燃了，还发展成今日这样壮大。”
　　她们三人说着话，绕过光线暗淡的宫殿长廊，这才看到了不远处幽幽泛着橘光的宫灯。
　　“什么声音？”周围响起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像刀片似的刮过沉沉的夜冥。
　　“这里是先帝在位时，关押犯错嫔妃的地方，后来先帝去世，外祖母为修来世结善缘，便命人将这里的妃嫔都移出去安置，将这里空了出来。”
　　“郡主怎么知道这的？这里好像跟冷宫还有一段距离。”长月蹙眉问道。
　　俞幼薇没有说话。
　　前一世，韩暨将她禁锢，又怕宫中一些老人认出她，便命人将这里重新翻修，让她住了进来，她在此住了三年多，直到生命终结的最后一刻，都未能离开这里半步。
　　二人正说话间，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响动。
　　晚莹立刻将俞幼薇和长月推进旁边的院落，轻声道：“郡主，先进去，我不说话，你们千万别出来。”
　　俞幼薇心惊肉跳地带着长月退到院中，很快听到外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打斗声，不久，声音静了下去。
　　就在此时，生锈的铁门伴着刮蹭地砖的吱吱声，轰隆被推开，夜色浓郁，俞幼薇尚来不及看清来人的样子，只觉眼前人广袖一挥，鼻翼嗅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清甜气味，她只觉眼皮沉重，身子一软。
　　——
　　翌日天色方大亮，俞幼薇全身酸软地醒来，她的四肢像躺在九重云层之上，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冒着酸水，疼的厉害，迷糊中听到耳畔有人在说话。
　　一个声音年轻些，听着像是个小姑娘，“姑姑，主子带回来的这姑娘生的可真好看，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呢！主子眼光真好，哎，可惜不敢让夫人知道，只能安置在这外面的院子里，要什么没什么。”
　　另一个声音沉稳，约莫上了一定的岁数，闻听怒道：“你个死丫头贫说些什么？什么内室、外室的，让你来是来照顾人的，再敢浑说，当心我撕了你的嘴。”
　　女孩声音顿时软了下去，“姑姑，我、我也就是说说，我没坏意。”
　　“你记住了，若没我吩咐，你不许再靠近这院子。”
　　“那姑姑你先守着，我去煮饭了。”小姑娘话里满满都是恐惧。
　　“去吧！”
　　俞幼薇强睁开眼睛，顿时映入眼睑的是一张横纹布生的脸，“贵人可醒了！”先前被叫做姑姑的女人满脸堆笑，“身上可有哪里不痛快？”
　　俞幼薇又闭上眼，将所有事情在脑海中尽数过了一遍，这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劳烦，扶我起身。”
　　她勉强坐起身，这才发觉手脚绵软无力，她皱着眉头望向四周。
　　“这是哪儿？”她抬眼问向面前的中年女人。
　　“贵人刚醒，先别费神，”女人端起桌上茶壶，倒了杯热茶，“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俞幼薇一手扶床，一手搭在自己皙白的脖颈，起身去开门。
　　女人也不动弹，就这么静静看着她走到门边，一推，门没开，又试一次，这才发现门被从外反锁了。
　　她心下一跳，一种类似绝望的感觉扑面而来，转身道：“你们是谁？知不知道胆敢挟持当朝郡主是什么罪名”
　　那女人似乎早料到了这么一出，脸上未见多少惧意，只跪下老老实实磕了个头，不紧不慢回道：“贵人还是先躺回床上休息片刻吧！再吃点东西，也好去去乏力。”
　　她不说，自己还没发现，她这一说，俞幼薇这才察觉自己手脚跟灌了铅水一般沉重无比，电光火石间，她明白过来，这是中了迷药所带来的后遗症，她前世逃到裴府，也是被裴家的一名老仆上的药酒给药倒，之后却在韩暨的府中醒来。
　　一想到此，她脸色大骇，松软的肩膀顿时垂立的笔直，她环顾一扫，只见这里像是一间阁楼，窗棂黑黢黢的，被人用木头从外钉得死死的。
　　“贵人，你先好好休息，若没其他吩咐，婢子们就不来打扰了，待过了今夜，咱们明日一早便出城。”
　　“出城？”俞幼薇声音颤栗。
　　“对！出城往南。”

　　流民

　　
　　俞幼薇再次苏醒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棺椁中，她的手脚被麻绳捆着，嘴巴被堵，内里封闭，仅头顶的地方有几个小孔，更糟糕的是，这棺椁显而易见正被马驮着飞速前进，直颠得她五脏六腑快倒了位置。
　　胸口泛起阵阵天旋地转的恶心，俞幼薇开始用仅能动弹的双脚猛烈踹击棺壁。
　　咚咚！
　　耳畔骏马嘶鸣一声，蓦地停了下来。
　　不多时，棺椁板被掀开，刺目的光芒霎时射入她双眸，她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
　　“贵人醒了？”先头那妇人已换了寻常民妇打扮，头上简单绾了个圆髻。
　　待扶她坐起身，俞幼薇狠狠吸了两口气，这才环顾周围，发现已离开京都甚远。妇人看出她心思，笑道：“贵人不必懊恼，这药不是普通的迷药，乃产自西域，叫做安默罗，能让人完全放松紧绷的神思，即便您饿着肚子不吃饭，难道还能不呼吸不成？”
　　俞幼薇默了片刻，抬头问道：“我们到哪了？”
　　“已然出城很久了。”
　　俞幼薇：“没走官道？”林间小路岔口颇多，若一开始方向找不对，无异于大海捞针，俞幼薇想着姜氏的暗卫也不知能不能找到她留下的暗号寻过来。
　　最坏的结果已经产生，多虑无益，俞幼薇也就不纠结，很快便冷静下来。
　　她开口道：“扶我出来吧！”
　　妇人没有说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心里隐隐有些佩服——世家高门之女，又被姜太后捧在心窝上长大，遇到这种事，还能快速冷静下来，实在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伸出手揽住女孩腰身，扶她出来，只觉女孩肩若刀削腰若柔柳，肌若凝脂气若幽兰，即便是今早昏迷时被换上了寻常人家的碧绿春衫，可光彩依旧夺目。
　　一想到未来她的命运，妇人便忍不住心里生出不忍，可她只是刀，刀没有置喙主人决定的权利，她咽下叹息，扶着女孩上了马车，轻声安慰道：“贵人不必担心，只要听我九江夫人的话，不会吃什么苦头的！”
　　俞幼薇半酸不酸笑了笑，道：“是吗？”
　　九江夫人递了水和食物，本以为她会同昨晚一样不吃不喝，不料女孩只犹豫了片刻，便伸手接过：“谢了！”
　　俞幼薇很快将两块糕点咽下肚，又灌了几口冷水。
　　这个时候，若是还伤春悲秋，一味忧思不食，只怕外祖母的人还没找到自己，自己就先行归西了，她微微转了转肩膀，内里粗糙的衣衫磨的她如玉的肌肤很是不适。
　　九江夫人看出她的窘迫，只道：“贵人且忍忍，咱们出门在外，绫罗绸缎的只怕招了贼眼。”
　　俞幼薇没有说话。
　　九江夫人自然不会让她耽搁太久，见她吃完，很快便吩咐随行护卫藏好棺椁和敞车，令一行人再次出发。
　　马车在行进过程中免不了颠簸，俞幼薇胃里搅得难受，忽然车轮碾过石头，她身子一斜，便向前栽去，九江夫人眼疾手快，只那么晃眼一下，一揽一按，便将她稳稳固定住了。
　　“她有武艺傍身，”俞幼薇心想，“这些人并非寻常家奴，这等身手，只怕是在江湖上走南闯北惯了的，我一个手无寸劲的小姑娘，若想瞒过她留些踪迹下来，只怕不容易，只留了那么一次，也不知暗卫能不能寻得到。”她皱着眉头思索，只听九江夫人道：“贵人不必费那个心，您用过的东西，哪怕只是个恭桶，我也都细细查了的，若是你不老实，我就只能用‘安默罗’来对付你，那药用多了伤身，为了你的身体着想，还是别再试图逃跑，我们不会伤你性命，即便到了目的地，也只会好吃好喝的供着，只要你肯听话。”
　　俞幼薇蜷缩在马车角落，一动不动，闻听此话，只转了转墨玉般的双眸。
　　马车白日走小路，到了夜间便转到官道上来，有时候俞幼薇吐到实在受不住时，九江夫人才会命人寻间破落的农家屋修整一晚，如此日赶夜赶，终于在半月后的一个深夜，停在了一间食肆前。
　　巧了这几日，天气算不得太好，总是沉闷，时不时头顶便悬扯上几片乌云。
　　而雨水躲藏在背后，欲落不落。
　　俞幼薇睁开眼睑时，便见到一间破败到灰暗的小楼，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而粘腻的春土气息，俞幼薇心知，她们已然到了江北附近的小镇，再往西面不远便是瘟灾地段，但依照她的猜想，他们应当会一路往南。
　　因距离京都已远，九江夫人也不再看得她太严，只拿了幕离给她道：“贵人，我们下车去吃点东西。”
　　这间食肆不大，平日来往的人不多，门前栓马的木头桩子顺着晒裂的缝口长出了青篙，二层高的房檐上，带着缺口的瓦片，被廊庑下挂着乱晃的破灯笼一照，歪七扭八的，生出些‘大漠孤烟直’的苍凉之色。
　　俞幼薇在跟随她进内，二十几个粗布护卫则坐到了大堂。
　　忽而风大，外面马蹄下尘埃扬土，搅裹进棉絮般柔软的空中，地上的草像是突然拽紧的牛筋，白毛沾血似的乱舞起来。
　　食肆的老板抬头望了望天，抵着后牙槽暗骂一句‘混蛋’，连钱也不赚了，直接招呼众人赶紧离开，正在这时，四面八方涌过来许多衣衫褴褛之人，数目近乎上百，直将食肆周围围了个水泄不通。
　　未几，浩荡入内，将老板藏在食窖内的粮食扫荡一空。
　　这些都是益州十三城逃窜出来的流民百姓，个个饿的皮包瘦骨，面黄肌瘦，人人嘴唇掀动着，大有将马车直接吞咽入腹之趋势。
　　九江夫人手执弯刀，立在车前，冷声道：“想活命的，都滚开！”
　　这些灾民经历过瘟疫，又经历过朝廷断粮和围剿，早已死的死伤的伤，能活下来并跋山涉水到达此地的又岂是怕死之辈，他们当中很多人，眼睛在看到车驾的第一眼起，几乎滋出了绿眸，为首一挑高劲瘦的男子说道：“今日咱们遇到的可是一只肥羊！”话说间，他的喉咙嗬嗬作响，泛白的舌尖微微舔了下起皮的唇缝，绿着眼睛歪了歪头，活像只被烘得半干的僵尸。
　　九江夫人将弯刀换了个手，拱起双腿道：“想活命的，尽快滚！”
　　这几日，接连有不同的灾民上门索要食物，老板已将老婆孩子送往了乡下，本想这两日将肆里打点妥当，便带着家当一同离去，不料还没来得及，这些灾民居然闻风来了上百人。
　　老板交不出更多粮食，早被打爆了头，翻着白眼出气多进气少。
　　“动手！”为首的个高男子一出口，早已按捺不住的流民如同喷薄而出的火山石灰一般铺天盖地朝着马车袭击而来。
　　九江夫人神思紧绷，紧守在马车四周，红着眼，杀一个，又杀一个，可仍然抵挡不住一批又一批的人涌来。
　　裂帛嘶鸣之声越来越大，聚集而来的流民也越来越多，原本呈包围状的车身四周，被渐渐打开。
　　“下车！”九江夫人厉声呼喝一声，一手伸进车厢，揽过俞幼薇腰身便翻身上了马。
　　二人一骑，飞快朝着远处奔去。
　　只是没行多久，忽而骏马嘶鸣一声，一条银白色的绊马索赫然映入眼睑，连入林中的一头，微微晃动，露出斗笠下清雅俊美的一张脸。
　　“裴铭朔？”
　　俞幼薇睁大了眼睛。
　　只听一声重重的倒地声。
　　马鸣叫着摔了个四蹄朝天，九江夫人凌空跃起，抓着俞幼薇单薄一握的双肩稳稳落了地。
　　“闪开！”裴铭朔铁青着脸色，一剑劈断路旁的绳索。
　　铁器轰鸣，这居然是个小小的机关器！
　　只见三枚凌厉的箭矢如飓风般猛然撞向九江夫人面门。
　　俞幼薇自被带离京都，路上走走停停，一连十几个昼夜，一身骨头早若散了架，即便裴铭朔不喊出这一句，她的腿早已酸软不支，只听得噗通一声，她俯倒的瞬间，一枚箭尾牢牢楔入了九江夫人右肩。
　　俞幼薇摔得眼冒金星，才想试着爬起，便被裴铭朔连催带吼，扛起来又到了马上，就在这时，妖异蓝色的苍穹下，驰近一行四五骑的身影，那身影一团黑雾似朝这边疾驰而来，速度极快，二人不过驰马走出二三里地，便被卷起的马蹄声瞬间包围起来。
　　俞幼薇久未进食，眼神有些散乱，很快，便见那为首之人纵马到了近前，距离二人不过十来步路的距离。
　　那男子身着灰色布衣布裤，头上裹着方巾，一张妖异近乎女子的脸埋在浓绿阴暗的林间光线中，腰间别一把六寸多宽的钢刀。
　　他用食指刮了刮鼻翼，飞快从马背上翻身而下，笑道：“跑得够快的！只是晚了，还是得落到我手中，想活命的话，老实跟我们走吧！”
　　已拔出箭尾，挣扎追来的九江夫人似乎认出了人，嘴角扯动着，跪下恭敬道：“主子！”
　　就在看到此人的一刹那，俞幼薇全身血液几乎倒流。
　　她猜错了，她原本认为这些人都是韩暨的人，却原来不是。
　　只见来人皮肤白得近雪，鼻梁钩翘如鹰，眼窝比中原人要深邃的多，内里嵌着的两汪水呈现出少有的妖异蓝色，头上虽戴着方巾，但隐隐钻出几绺卷曲的黄发。
　　他们是北疆人！俞幼薇很快下了判断，或者确切来说，是令无数个中原人闻风丧胆的敕摩人！
　　裴铭朔也很快发现了这一点，他右手尚握着剑柄，有细汗顺着手指，绵密而湿腻的冒了出来。
　　刚想动手，便被俞幼薇一把捏住了手腕，狠狠地拽了回来，她附在他耳边耳语道：“你瞧瞧后面！”
　　裴铭朔一凛。
　　微微侧目的瞬间，只见战过灾民的剩余十几名护卫已然尽数赶了过来。
　　良机已失，裴铭朔只得愤恨地停止了抵抗。

　　和解

　　
　　这是一间山洞。
　　从外面看，洞口极小，仅能容一人过身。山里空气湿泞，山林各地岩石上的草被茂盛，浓翠欲滴，草香和着骀荡春风，轻轻扫过人的脸庞，让人欲沉不沉地醉在其间。
　　俞幼薇和裴铭朔被反绑，塞着口目进了山洞，原来这内里竟四通八达，别有洞天，以类似丹墀的平台向四周延伸，蜿蜒出无数个拐七拐八的小路，如蛛网密布，星罗棋布，让人头皮发麻。
　　寻一方向，直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又前后转了七八个洞口，二人站定，这才被取下蒙在眼睛的黑巾。
　　洞内火把濯濯，蓦然映入眼睑，刺的人眼睛生疼，俞幼薇眨眨眼，这才看清这洞穴竟被人凿穿建了双层，顶部起脊，打造成了类似江南风格的阁楼，头顶最上面设了天窗。正在这时，沿石阶走下一男子，通身只做寻常人家打扮，衣袂沾了白屑，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曲握成拳，抵在嘴角，随着步伐，喉咙嗬嗬作响，泄出几声轻微的喘咳，观他年纪不过三十出头，正是壮年，却身材清瘦，眉宇沉静，隐有病态。
　　男子见到来人，从阁楼的石阶浅浅走下，缓步到了近前，散落在洞内的其他几人都随拥过来。
　　他的目光先扫过裴铭朔，微微有些错愕，只一瞬，便恢复了正常，他说：“一路舟车劳顿，跋山涉水请郡主来做客，实乃唐突了！”他说话时，微微蹙起眉头，似在忍耐极大的痛苦，“鄙人刘章，家中排行为二，能耐粗浅，两位想必没有听过，不过鄙人兄长的□□，或许二位有所耳闻，他姓刘，单字为招。”
　　“刘大招？”光线昏暗，俞幼薇回头，只见裴铭朔那张原本白净的脸此刻白到近乎病态——刘大招，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位大名鼎鼎以一己之力，聚合百万流民造反，妄图北上推翻大周的能人异士。
　　而很多人不知道，这位能人异士原本是来自苍梧山的一名山匪。
　　“‘大招’二字是江湖上的朋友给取的诨名罢了，这位……裴公子，对吧？千里奔袭，救美于危难之际，可敬，可佩，只是自古英雄多末路，若是眼前的美人已应做了他人妇，难免结局就更加凄惨了些。”
　　“要你管？多嘴多舌的家伙。”
　　刘章不以为忤，笑道：“年轻人，火气太大容易猝死，来人，给二位松绑。”
　　“寿安，字意为长寿安康，姜太后对你的希望尽在此二字中了，可这茫茫尘世，多少生离死别，路漂遗骨，天下百姓，哪个不算她姜氏的子民，她权倾朝野，本该兼善苍生，可又为这百姓做了什么？若听闻郡主落入我等粗俗卑劣之人手中，不知可会辗转难眠。”
　　俞幼薇转了转手腕，垂眸道：“寿安二字，既寿永昌，乃是外祖母对大周的一腔宏愿，当年听闻她老人家赐下我此封号之时，咸奉先帝当场拍掌叫好，更令礼部备五色烟火连放三夜，寿乃年岁、生命之意。寿后而安，除了对大周万世基业永存的夙愿，又可理解为安定、安心、安宁，意思是人若想安身立命，当持身立正，别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如此方能得毕生心安。”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
　　裴铭朔亦有惊色，他只记得前世时，俞幼薇于琴棋书画毫无耐心，字也写的马马虎虎，小时候一读书便会寻各种理由躲懒，却原来自己根本不曾完全认识过她。
　　刘章坐下，沏了盏茶，手指蜷缩敲了敲桌案，神情颇有些愉悦，“郡主风华绝代，暂得委身这等污秽之地，实乃鄙人招待不周，还望体谅，我尚有些事需要完成，一旦做成后，自会亲自送姑娘离开，目下，只得暂时屈居于此了。”
　　裴铭朔脸色沉得可怕，捏紧拳头道：“你就是这般请人过来的……欸，你去干嘛？”他修长的眼角微张，露出惊愕的表情，只见俞幼薇大步朝着刘章走去，一抬手，从桌案拾起茶盏，笑道：“既然请我来做客，怎得连盏茶都不奉？阁下就是这样待客的？”
　　刘章一愣。
　　裴铭朔脸色阴沉：“你回来！”
　　“人家千里迢迢请我过来，自是要好生招待，不会伤我性命的！你还担心这盏里有毒不成？”音方落，她抬颌饮罢三盏，这才舔了舔湿润的唇缝问道：“公子，有吃的吗？”
　　刘章轻笑，吩咐人上了饭菜，话语不自觉带出几分玩味来：“说来听听，我为何不会伤你性命？”
　　俞幼薇边吃边道：“益州十三城的守备都加起来，也不过区区□□万人马，而你们这支人马却号称屯兵百万，我好奇的是，仗打了这么久，为何没什么进展呢？不过占了区区江北三城之地，所以，百万之数，似乎不太符合吧？”
　　刘章笑容沉了下去。
　　裴铭朔：“百万人中，流民占了多少？能真正作战的又有几人？若非面临生死抉择，谁会愿意跟朝廷公开叫板，如今朝廷的昭信票发行的已然小有所成，赈灾的粮食运来一批又一批，怎么？你们还想用此招揽人心？”
　　俞幼薇：“一路走来，我虽视线受制于人，算不上目明，可至少耳朵还是能听见些的，益州流民哀鸿遍野，如今已遍布江北，你们用粮、药揽人心，可手上粮食有多少？朝廷以天下粮仓为根基，你们能斗到几时？前些日子扫荡而过的那几方小镇，既不是天下仓廪所在，又非什么富庶之乡，粮草能用多久？况且这地段，远离京都，音讯难通，贤名与恶名不过都是道听途说，今日那些人能跟着你们造反，明日自然也能跟随其他人，猫有猫道，狗有狗道，你们能抢，能裂土封王，自然也能被人群起效仿。”俞幼薇食毕，双手垂在腰线，端的是一派兰心蕙质的大家闺貌，她轻声道：“眼前的利益不过一盘散沙，若只是争一碗粥，自然众人拾柴，可若是争这一片江山呢？谁会甘心为你所用而不生异心呢？所以你们抓我来，自然只有两个原因，第一无非是因为我乃太后嫡亲之人，拿捏住我，便等同拿捏住了朝廷，第二，我前些日子被赐了梁绍为妻，他奉旨剿匪，想必此时已到了涪城，你们自然不能全无准备，可我想不通的是，你们让北疆敕摩人搅和进来是为了什么？即便你们不认可朝廷的许多做法，难道竟想用这大好河山去成全你们的狼子野心吗？”
　　刘章拍手叫好道：“果然是个可人的小美人啊！头脑清晰，有理有据。”
　　俞幼薇：“十五日前我被带离宫禁，彼时正是京都局势混沌之时，结果分晓后，即便是飞鸽传书也没这么快的，公子身在江北，却能当机立断，莫非……”
　　裴铭朔心头一跳。
　　刘章：“莫非如何？”
　　俞幼薇转头回望裴铭朔道：“没什么，你们对敕摩人承诺了什么？他们难道还会跋山涉水出兵助你们不成？”
　　这时，九江夫人进来跪拜，口中道：“主人！”
　　刘章被打断，皱了皱眉，抬手示意她起身，换了个话题，“我很好奇，”他目光如炬，盯紧俞幼薇，“我自问教导下人还算尽心，这位裴公子——是如何循迹追踪至此的？”
　　九江夫人心下一跳，裴铭朔却是脸色一变，“我不过是奉旨到涪城上任，偶然得知，施以援手罢了。”
　　“啊，”俞幼薇心说，“果然是我自作多情了。”她方才心里一直嘀咕，这人怎么到的这样及时，倒是说不上失望，只是有些不太完满，自己前世追在人家后面跑，今世倒是反过来了，可却是顺便的。
　　刘章眯了眯眼，“原来是这样啊！我本还在担心，既然是误入，那想必尾巴应当干净，只是我这人天生想得多了些，总觉的人死着比活着要更安全些，二位也知道，裴公子对我而言，没什么大用。”
　　“杀我容易！”裴铭朔沉眸，“阁下动手便是。”
　　“有用！”俞幼薇瞪他一眼，“你们缺钱，他家钱多。”
　　裴铭朔：“……”我好歹救了你，虽然只有二里地。
　　俞幼薇歪了歪头，用眼神示意他，“君子危墙不立，破财免灾。”
　　“唔，我只听闻裴氏乃太师门楣，风雅清正的很，难道竟还通了铜臭这等俗物不成？”刘章招招手，对一名下属道：“写封密信，让人悄悄送回京都去。”
　　“对了，方才的问题郡主尚未回答，你是如何在九江眼皮底下将消息放出去的。”刘章眯着眼睛笑意十足。
　　九江夫人已经跪拜多时，早已冷汗涔涔，一张脸几乎埋进了土里。
　　俞幼薇道：“不是说了，顺便嘛，你这人怎么不信呢？”
　　“救人是顺便，你放出消息也是事实。”
　　俞幼薇只得解释道：“不过都是些雕虫小技，夫人十分谨慎，可也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合眼吧？若我在两个以上的地方都留下了暗号，你猜她会一把火将屋子给烧了吗？那即便引不来我的人，也引来官兵了。”
　　刘章听得煞有介事，他俯下身，右手手肘抵在膝盖，抬手轻轻拍了拍九江夫人的头，“漏网之鱼!”
　　九江夫人以头触地，咚咚咚磕了三下。
　　“军师，那老匹夫不肯帮忙劝服百姓，还带头鼓动几个富商绝食抗议。”一着半幅铠甲的小兵，进的洞来，抱拳道。
　　“欸，”刘章面露可惜，“申老乃涪城大儒，我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他却不肯为我所用，真是可惜，可惜啊！”他周身浸在白烟似的夕阳光芒里，眸子亮得仿若天边的星子，未几，挥手道：“坑杀了吧！”
　　俞幼薇打了个寒颤，裴铭朔脸色更加阴沉。
　　这洞穴很深，唯一的光照来自阁楼天窗，但仅有一丈之宽，光照算不得充足，让这洞室等同结了寒冰，即便外面春风骀荡，内里也让人直冒冷汗。
　　小兵高声应了一句，转身退了出去。
　　刘章突然骤咳起来，眼中和风化雨的神采一扫而空，冷目道：“带、带他们下去，今夜启程另换山头！”
　　待二人被带离了阁楼，又转了几个弯，进了另一处洞穴。
　　俞幼薇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过来了？京中目下如何了？我外祖母呢？”
　　裴铭朔：“你失踪后当夜，陛下便薨逝了，姜太后为了你的名节着想，不敢大张旗鼓的搜查，只以抓悍匪为名，将京中翻了个遍，又派了姜卫带人到处搜寻，我留了话的，想必很快他们便能寻到此地。”
　　“所以，你是看到我留的那些联络姜氏暗卫的符号，这才寻来的。”俞幼薇面露惊愕，“你是专程来救我的？”
　　裴铭朔吸口凉，很想反问一句——“不然呢？”他硬生将这句话咽了回去，他脱下身上外衫，盖到她身上，动作小心的像对着一件易碎的古董，“天快黑了，你昨夜一夜没睡了，闭上眼休息会吧！”
　　“你，”俞幼薇不知说什么好，“你当真是专程来救我的？”
　　裴铭朔终于忍不住，狠狠敲了她额头一下，“想什么呢？我是真来上任的，不过这差事也是我自己求来的，之前两院派出的两位大人被暗杀了，这益州的账就是一团乱麻，我特意求了太皇太后，前来调查的。”
　　“太皇太后？”
　　裴铭朔：“估摸着这会，太子已经顺利登基，太后自然就是太皇太后了，我来之前，她已然将禁军并入神策卫，改了军号，另立为‘羽林大营’，姜指挥使任总督，至于长公主，则以窃国为名，被圈禁了。”
　　俞幼薇抱着膝盖蜷缩在小杌边没说话。
　　“太后既愿揽这责任上身，自然也会有其筹谋，况且经此一事，齐文钰带领的内阁也是在明面上支持她的。”
　　“然后呢？”俞幼薇抬眼，“再养出个逆子？”
　　“你胡说什么？”裴铭朔冷声，随即意识到身处之地，压低声音叱道：“即便真是姜家从此势大，旁人也说不得什么，至少太皇太后背负着这江山，不至于让它改朝换姓，小陛下虽年幼，但只要细心教导，必成一代明君。”
　　“是了，你裴泊然一向看天家血脉重过黎民万千。”
　　“你说什么？一向？”裴铭朔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上一世确然如此，可这一世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
　　“没什么，韩暨呢？”
　　裴铭朔一愣，“你很关心他的去留吗？”
　　俞幼薇目光定格在他身上，久久未动，忽而大笑起来，直笑得洞室外的人伸过头来看，裴铭朔伸手欲阻她口，忽然被她滋开两排白瓷似的小牙，狠狠咬在了虎口。
　　嘶——
　　“你属狗的？”裴铭朔怒道。
　　“我们两清了。”俞幼薇抹了把脸，“你今日救我，虽未救成，但这份情我领了，过往种种就此一笔勾销，你自去同你的姚曦月成亲吧，也自去匡扶什么天下大义，我在此与自己和解了。”

　　识得

　　
　　“幼薇，我、我从来没喜欢过姚曦月，我以前是、是……“
　　“是拉她气我，想让我知难而退，对吧？”俞幼薇眼角噙泪，“不过，都过去了，不重要了，裴泊然你知道吗？我母亲从抚云台上跳下那年，我才六岁，我眼睁睁看着她穿着血红的衣裙，像一阵风，凌空跃下，后来迤逦开出了血红色的花，我闻到了死亡的腥气，夕阳的血色漫天狂洒，然后在我快溺死的时候，回过头，我看到了你，你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别看了，跟我走！’”
　　俞幼薇的眸子又大又亮，她像个超脱世俗的苦行僧终于渡过千山万水，到达了西方梵境，脸上都是知足和圆满，“你可能都不记得这件事了，那会儿你日日都在学堂苦读，每日穿着个湛蓝色的小小道袍，脚下踩着一双广绫软面小靴，手不离卷。午休时，别的小孩都休息，只有你不会，你不带小厮，会一个人悄悄躲到裴氏学堂后面香樟树林的假山上温习功课。”
　　裴铭朔诧异，“你、你怎么知道？”随即他反应过来，还能怎么知道，定然是她日日都去那里寻他，只是怕扰了他读书，所以从来都不开口说话。
　　“其实，小时候我挺怕你的，是真怕呀！”俞幼薇苦笑一声，“我父亲原本是尚了公主，不必上战场的，可那时，大伯父战场受了重伤，武功尽失，羌人不安分，北疆敕摩又蠢蠢欲动，朝廷无人可用，咸奉先帝为此焦头烂额，我父亲便只能自荐，大周历来就有驸马不得入朝堂之说，可笑的是，那会儿所有的人就都哑声了，大家也就不记得老祖宗的规矩了，我父亲去了锁牢山，与羌人血战了三日三夜，再归来时，只剩下半幅尸骨，直到今日，他的头颅都没被寻回来，我母亲堂堂公主，金枝玉叶，活得肆意洒脱，孤高娇气，却生了一副柔软心肠，我那时才知道，原来她爱父亲远胜过我这个女儿，她选择了与父亲同去，我那时、那时，挺恨她的，她那一跃，就压根没想过我这个女儿该如何长大，我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即便被外祖母可怜，接入宫中教养，可身边也没什么人能说说心里话，外祖母那段时间痛失爱女，跟疯了一样，去哪里都带着我，若有人敢说我句不是，外祖母恨不得生吞了人家，同龄的小姑娘们见了我，要么惧而远离，要么背后嗤笑我飞扬跋扈，是个娘生爹不教的逆女，没人敢也没人愿意同我这个瓷娃娃在一处。”
　　“你是唯一一个明明嫌弃惨了我，还会在我被人孤立时，拉起我手逃离的人，我是真怕你也不理我啊！好多次，我都在想，你后来究竟因为什么这样讨厌我了呢？”
　　失去父母的孩子会不会走歪路，俞幼薇不知道，但却一定不会是个乐观开朗的性子，即便有长辈的关爱，父母的缺席也是无法弥补的遗憾，她每日装着大大咧咧的笑，不是真的开心，而是不想让最爱自己的外祖母担心，她喜欢抄写经书，不是真的喜欢参禅论道，而是能获得平静，悲戚和不幸不适于她，她是高高在上的寿安郡主，她在人前必须是趾高气扬，孤高冷傲的，只有这样，她才不会让心里的伤口裸露到外面，让人可怜和可叹。
　　她把爱情炼化成了弥补亲情的良药，可这剂良药却在后来失效了。
　　“我曾经做梦，梦到你、你为了荣华富贵，为了裴家，将我送给了其他男人。”第一句起了头，后面反而容易出口了，尽管这些说辞太过惊世骇俗，可她却平静的像湖水，而对面的裴铭朔则像个破败风箱，一戳，四面八方都开始漏风，呼呼的声音顺着耳膜直达脑海，他失声道：“你梦、梦到的？”
　　夜幕降临，四合沉寂，俞幼薇整张脸埋在幽暗中，看不清神色，她没抬头，也未注意到裴铭朔的异样，点头道：“算是吧！”
　　俞幼薇之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小时候刻板严肃的裴铭朔尚能皱着眉头将她护在身后，可长大了却那么讨厌她，后来才慢慢明白过来，大约是因为她开口请求先帝爷赐婚吧！她如溺水的小舟，水流湍急，终于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躲避风雨的港湾，这港湾甚至能打开她因多年缺失亲情而变得锈迹斑斑的心锁，她把裴铭朔看作了一把钥匙，自己贪婪地吮吸着他的养分，却忘了这把锁也是一个人，有自己的思想和好恶。
　　“你们裴家本来就是支持二皇子的，按照裴太师的说法，太子侍母至孝，太听外祖母的话了，而先帝当时却已至暮年，姜氏若能一直支持太子便罢，若不能，便是大周的劫难，所以他曾私下同先帝说过，要去母留子的话，也说过要削弱姜氏的话，可先帝这人糊涂好色，却对外祖母深情一片，当然，他对所有有姿色的女人大抵都是情义深重的，所以他当时驳回了裴太师的劝谏，但也并非没有放在心上，他想保住爱妻，却不在乎儿子的生死，”俞幼薇苦笑一下，调侃道，“先帝啊！先帝，真是个心软又心硬的主儿，所以那时你同我玩在一处，你的祖父没少埋怨你吧？”
　　裴铭朔想起祖父那张老气横生的脸，会在他做错事时，在书房拿起戒尺一下下敲打在他掌心，即便是后来先帝口谕，有了赐婚之念，祖父教导他的也是‘身为男儿，当以忠君为第一要务，与姜氏虚以委蛇，尽忠于君上’，那时候，他尚是少年，父亲带头领着不成器的大哥胡闹，他是裴家嫡系唯一的希望，他自小泡在外祖父房中，读着‘不避斧钺，当为节士’八个字长大，连弯路都不敢走。
　　他当然知道，寿安郡主对他是真心的，也知道婚姻对于一个女子而言，意味着什么。可他不敢付出同样的真心，因为那会是对裴家的背叛，是对祖父口中‘忠君’二字的背叛。
　　有时候，别人的包袱背负得太久，便真的会成了自己的。
　　裴铭朔心想，自己既然不能付出真心，也对她不是男女之情，那便让她死心，不是更好吗？
　　只是他错误估计了‘爱情’二字的魔力，爱情有时是轰轰烈烈，可大多时候，细水长流才是真谛。
　　他失去时，才明白过来，原来即便你在心里矛盾地走了了八千八百八十八回山路，走不回笔直的大道了，可喜欢了就是喜欢了，不是简单的把人推出去了，心里就真的上了锁了。
　　俞幼薇带着哭音道：“我那时还傻傻的想，你讨厌我，若将来同我真做了夫妻，可怎么办啊？可后来又想，只要我不要脸面，每天都缠着你，见面三分情，你总会有一天也喜欢我同我喜欢你一样多的，却原来不是，我得到的只是一杯安抚情绪的药酒，是一杯安默罗。”
　　裴铭朔颤声道：“幼薇，那杯酒不是我吩咐的。”
　　“我已经知道了，”俞幼薇蓦然转头，惊悸道：“你说什么？”
　　裴铭朔已然从震惊中回过了神，他在心里仔细过了一遍，便明白过来——对方与他一样，定然是重生回来的。
　　他想起那次殿议，益州十三城瘟灾由她手率先揭开，她并非是从菩善和尚信中得知，甚至他后来查到的，她通过俞家发出的那封信当时也根本没有及时送到当地，她自小同菩善学习经义，对他的字熟稔于心，只要模仿个七八分相像，便能达到目的，此为其一。
　　其二，她坠马之后，那般坚决的说要与他退婚，他当时以为她又是闹脾气，而浑然忘记了前世时，她气姚曦月，在他面前却也是万万不肯使小性子的。
　　俞幼薇也反应过来，“你、你也是？”
　　“是，”裴铭朔哽咽道：“我也重生了，幼薇，我很感谢老天又给我了一次新的机会，能好好弥补你，等我们平安回到京都，我便请家中耆老上门提亲好不好，你同梁绍的婚约不过是赌气——”
　　“我不是赌气，”俞幼薇站起身，月华如水，她周身似霜，“我非赌气，既然你还记得前世的事，那正好了，我们今日便说清楚，我记得上一世，我逃入裴府时，你已然当家做了主，同你一起长大的管事叫做福生的，是他，说你正与朝臣在书房商议大事，很快便会来见我，还遵从你的指令，温了酒，为我安抚情绪，可哪知，那里面却被下了安默罗，我本来也以为是你，直到这些日子，我与安默罗再三神交，我才知道，这迷药不是中原的东西，是产自西域，你们裴家在扬州十一郡一部经营着瓷器生意，早些年也是走丝绸路的，挟云港专门经销从各国各地流入的西域之物，可你那时一颗心都吊在朝堂，且裴太师临终命你执掌门户，你为了弥补和平衡裴家各房势力，已将裴氏悉数生意都交给了你大哥经营。”
　　有些事，身处其中看不透，可当跳出以旁观者的心态再看时，只要一点点小小的线索，便能轻易明白过来。
　　前一世，裴太师离世前夜，便将裴氏所有的人脉都交予了裴铭朔，可裴铭轩并不服气，他在几日后，便纠集诸位耆老，以‘长幼有序’为名，企图罢免裴铭朔，裴铭朔当时暗中已在培植自己的势力，但当时尚未成势，所以只能退了一步，将裴家家财尽数交予了大房，若非裴太师还留了些体己给他，只怕连那些暗卫，他都养不起，又如何能在后来掌权朝堂，与韩暨虚以为蛇。
　　所以，能够持有安默罗的，只能是当时接管了裴家家财和商路的裴铭轩，他有裴氏库房的所有钥匙。
　　只是后来，裴铭朔知道的太晚，一直到俞幼薇被彻底禁在宫中后，他亲自去查，这才知道福生早已叛离了他，他欲率朝堂有志之士，联名罢黜韩暨，与他决一死战，可他那位好大哥带领侄儿和全族人跪下相求，他只能暂忍，想着能找到一个彻底击垮韩暨的办法，到时候再救她出来。
　　一直到俞幼薇被韩暨勒死，葬身火场之后，他这才找到福生，知道当年俞幼薇之所以没能逃脱，乃是因他大哥胆怯之故，他为此，还敲断了他大哥的双腿，可大错已然铸成，他心爱的女子却再也回不来他身边。
　　好在，这一世，他重生归来，便先解决了福生，又提前找到了前世效忠于他的几个暗卫，裴铭轩只得了裴家一半家产，而裴家在扬州的生意，他另派了心腹经营，将裴铭轩整个架空了。
　　所以，刘章派人送出的勒索信笺，只能送到他的暗卫手上，当日为了留后手，他特意吩咐了十几个暗卫守在林中，既然武力没有胜算，便只能智取，想必那些人已经在想办法了。

　　进山

　　
　　裴铭朔本以为这一世，他手段严厉，能遏制住大哥那些不切实际的‘从龙之梦’，哪知此举非但没打消他那些念头，还让他与这股子流民有了联络。
　　刘章在京都有眼线，而京都诸世家中，有机会接触到安默罗的只有裴家人，只因裴家在西北也有自己的势力，又控制着大周第一海港，能轻易拿到来自西域的各种货物。他也是察觉到大房异动，这才顺藤摸瓜找到俞幼薇所在。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窸窣响动，紧接着帘幕掀起，进来一个头戴方巾的小贼，对着二人不客气道：“军师叫你们！”
　　二人只得收拾心态，跟着人到了阁楼，见刘章肩披白氅，被许多下属簇拥着朝外走，“本想让二位在此休息一夜，不过鄙人今夜有急事需进山中，两位单独留在此地，又恐下人招待不周，只好请二位担待，与我一同进山。”
　　这是不放心将他二人单独交给下属看管，两人对视一眼，均默然点了点头。
　　这苍梧山地势连绵，群山环绕，是起义师的大本营，山上有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洞口，跟耗子洞似的数也数不清，俗话说得好，狡兔尚有三窟，况乎刘招。
　　说走就走，俞幼薇和裴铭朔二人被护在中间，很快朝着山中走去。
　　此时虽是深夜，前后有高举的火把相映，但瘴雾缭绕，视线受阻，加之地势渐高，脚下又多障碍，是以登山艰难，待一个多时辰后，这才勉强走到半山腰。
　　俞幼薇和裴铭朔混在人群中，夜色漆黑，周遭俱寂，时不时的从远传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她停下脚步，开口道：“刘军师这是要带我们去哪？”
　　刘章脚步不停，话却说得慢条斯理，像这山间的薄雾，“郡主也可以不跟着，山下多的是食人咬人的贱民，若郡主不想留个全尸，自可下山。”
　　俞幼薇默声。
　　“走吧！”裴铭朔来到她身边，伸出手，“我扶着你！”
　　俞幼薇与他对视一眼，忽然摇了摇头，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裴铭朔：“这山路不好走，”他试着表达自己很不擅长的情感，“你被抓走这些日子，我寝食难安，你放心，这一次我定然能护你周全的。”
　　俞幼薇俯身攀登，闻言，只笑了笑，“其实说到底，你本不欠我什么，即便是夫妻，也尚会大难临头各自飞，况未婚夫妻，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也有，我不想再依赖别人而活了。”
　　俞幼薇平时跟他说话，前世时是小心翼翼，唯恐惹他不快，今世好不容易将事情说开，可却是冷冰冰不带一丝烟火气。
　　他心里隐隐升腾起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感觉，这感觉像个彩绘的气球，轻飘飘往上空飞，本以为快触碰到极乐时，忽然嘌的一声，被人在身上戳了个洞，漏气了，紧接着急速下降，手脚都颤栗起来。
　　众人穿梭茂密的林深而过，很快过了半山腰。
　　刘章摆摆手，止住众人脚步，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笛，放到嘴边轻奏两下，周遭忽然窜出几个着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小贼。
　　裴铭朔趁着众人俱被前方吸引，不动声色从怀中摸出一柄小刀，飞快割断了山路两旁的几株半人高的青茼。
　　出现的那几名小贼，显然是他们的同伙，与刘章等人各自招呼后，便带领着一行人继续向山上攀登，只是这次左拐右拐，路线比之前曲折了不少。
　　好在一路风平浪静，只时不时的遇到几只黑漆漆的乌鸦，在林间飞来飞去，其余倒也不见异常。再往上，便看到许多人力车和山贼的影子，那里似乎正在检查货物。
　　俞幼薇不想麻烦裴铭朔，所以并不出口询问，只一个人默默观察——这些小山贼个个机灵的很，有的正在往车上卸货，有的正在开箱验货，货物统一用竹盒装着，竹盒上用黑色的毡布捆的结实，足足有二十多辆。
　　验货的箱子一打开，隔着十丈远的距离，俞幼薇忍不住被呛了一下，小声道：“这是什么味？”
　　裴铭朔在她掌心写道：“是硫磺和硝石。”
　　俞幼薇一愣：“什么？”
　　裴铭朔脸色冰冷：“是制作火.药的主要原料。”
　　俞幼薇脚步顿了一下，抬眼就看到那人力车旁边的洞穴内有个男人的身影一闪而过，发饰穿着讲究，从后影看还有几分熟悉。
　　山匪们被呛得鼻酸眼酸，不住咳嗽，抬着袖角捂着嘴巴和鼻子，拼命催促旁边的人快点点货。
　　俞幼薇心想，朝廷三令五申禁止黑火.药，不成想这些山匪居然一口气弄来了这么多。
　　裴铭朔的态度此时已经万分肃穆起来，他轻轻在俞幼薇手心写字，“待会若有机会，你定要先逃，千万别顾忌旁的。”
　　俞幼薇不知道他有什么安排，只觉有种被对方珍视的错觉——诚然，他裴铭朔不喜欢姚曦月，但她也不认为对方会喜欢她。
　　有时候，当你万分渴望想得到一件东西的时候，总是阴差阳错和求而不得，可是世事蹉跎，死里活里来去几遭时过境迁后，即便那件东西再摆在你眼前，任你采撷，心境不同，也再不奢求了，如今的她，只求能熬到韩暨死，然后与梁绍和离，回到京城，好好陪在姜太后身旁。
　　就在这时，身前忽然有人迎风起剑，俞幼薇尚未反应过来，一柄雪亮的剑刃便挥斥扫过来，与刘章身边的死士拆起了招，须臾功夫，双方同时撤了剑刃。
　　那持剑之人顺势单膝跪下：“主公！”
　　俞幼薇记得清楚，从他们被抓来起，这些人都是喊他为军师，只有此人喊他做主公，想来是这群从不开口的死士的头领，也是他的自己人。
　　刘章抬手唤他道：“阿诺，起来吧！”
　　阿诺起身。
　　刘章：“我让你随军护着大哥，你怎的回到了这里？”
　　阿诺望了眼他身后，欲言又止，“大王只说让我来押送这批货！”
　　自刘招夺了三城后，便自立为了‘翼王’，刘章作为兄弟和谋士，曾暗中劝说多次，莫要这般早就做了出头鸟，引起朝廷忌惮，可刘招自信身旁汇聚五湖豪杰，根本不加理睬，如今又将阿诺驱赶回了苍梧山。
　　刘章一愣，嘴角玩味的笑了一下，并未言语，只抬手唤队伍跟上，一盏茶后，便到了一间铁皮门洞穴前。
　　刘章脸色阴沉，“掐掉火！”
　　数十把明火齐刷刷暗了下去。
　　“军师！”守铁皮门的小贼疾走几步，贱嗖嗖的打着招呼。
　　“人到了吗？”虽是盛春，然山间清冷，又逢深夜，刘章身体本就不虞，蓦然咳嗽两声，这才掩唇抬手道，“来了几人？”
　　“回军师的话，械先生入夜便到了，一共就三人，为首那人便是。只是小的们不知真假，不敢做主，只得将人都锁在了华音洞。”
　　“知道了，尔等自去看管山门，切记，一丁点星火都不能见。”
　　“是！”
　　小贼觑了眼他身后，眼色古怪。
　　“何事？”
　　“军师，华音洞的规矩，生人勿进。”
　　刘章抬眼看他一眼道：“哦？是大哥回来了吗？”
　　小贼谨慎道：“小的不知道。”
　　远处骤然起了不知名的鸟儿翅膀扑腾的响动，‘刺啦’裂帛之声划破夜冥，刘章身后几十名死士集体亮出了剑刃。
　　那小贼被吓得生生打了个哆嗦，两股战战道：“小的多嘴，军师大人这样做，定然有这样做的道理。”
　　刘章做了个止声的动作，俯身将一只手落到他肩膀，却犹如千斤重，压得他不能动弹，低声道：“大哥的老巢，我比你还要谨慎，还用你来提醒？”
　　小贼脸色白纸一般，忙不迭的将头磕的震天响。
　　刘章再不看他，领着一干死士近了洞。
　　随着大门轰隆一声推开，“械大师？”刘章开口唤道。
　　这山洞似一间回形的洞穴，几把刺目的火把将内里映照的犹如白昼，洞内有三人，一人端坐，二人拥他而立，坐着的人身着广袖白袍，脸罩半拉黄金制作的鸟形面具，露出似笑非笑的嘴角，和一双腻死人的桃花眼。
　　“久仰械大师威名！”刘章微微躬身，以示敬意。
　　面具男忙躬身回礼。
　　刘章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抬手道：“坐！”
　　待一行人坐定，刘章再次开口道：“鄙人听闻械大师年方四十，却精懂世间武器和军火器具，祖上亦有人曾效忠于朝廷的戊字库，专门为其制作和改良各种作战之军器，这几代虽早已不涉朝局，但总算也是半个朝廷中人，怎的肯屈尊降贵来为我等山匪流寇效劳？”
　　械大师——乃民间的军器师，曾设计并改良了许多古代失传的杀伐工具，是攻城略地，征战杀伐最不可或缺的军械大师傅，如果跟好的铁匠配合，一个出稿，一个炼制，即便对偌大的朝廷来说，也是千金难求。朝廷严令禁止民间持有和改良各种杀伤力大的木质器具，可是又不能招揽完所有的军械大师，是以，便常常会派出锦衣卫四处搜寻到他们，然后将他们严格控制，必要时也会斩草除根，目的便是为了防止聚集恶众，与朝廷作对，是以这些军械大师的落脚地和长相都很难被人搜到和看到。
　　械大师静了片刻，忽然招手唤来后面的随从，随从将背后的竹篓卸下，从内里拿出只机巧的小狗，小狗通体木材所制，外面覆了一层黑色的动物毛发，看着光油油的，手感极好！
　　那小狗被主人放在地上，便汪汪叫了两声，起身朝外面跑去，众人不解，都跟在其后，不多时，小狗停在外面一辆人力车前，又汪汪叫了两声。
　　外面几十名山匪深更半夜见到这样一只活灵活现的小木狗，都吓了一跳，还是时真狗，正有人上前欲劈了它，械大师，便道：“且慢！”说着，手腕一转一抬，便径直揭开了车上的毡布。
　　“你干什么？”车旁的一名山匪大惊失色。
　　械大师道：“此车中的硫磺乃是假的。”
　　那山匪腰间剑刃一翻，便径直朝着他咽喉而来，械大师静默不动。
　　铮、铮两声脆响，刘章的死士挑开了那山匪的剑刃。
　　“再验！”刘章一声令下，很快便有人上前用刀将那石头切割开来。
　　“假的！真的是假的！”周围人大惊失色。
　　“好啊！”刘章恶声道，“我倒要看看，还有谁竟在我眼皮底下中饱私囊。”
　　“军师饶命，在下一时鬼迷心窍，请军师饶我一……”回字尚未吐唇，人头便滚落在地，落霜的地面霎时被温热的腥血浇化，腥气和着硫磺和硝石的刺鼻味道，盘旋成了一股新奇的，恶臭到令人想吐的气味。
　　械大师吹了一口口哨，抱起那小狗，捋了捋它后背上咯手的动物毛，夸赞道：“我家阿发真乖！”
　　“阿发？”刘章起了一层鸡皮。
　　“恭喜发财的发！”械大师爱犬汪汪叫了两声，睁大一双狗眼瞪向刘章。
　　刘章：“……”

　　逃脱

　　
　　不知为何，俞幼薇总觉得这位械大师身上的落拓不羁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只见那身板匀称、腰细如云的面具汉子微微抬了下巴，眼色疏离道：“买卖而已，你们出钱，我出货，至于旁的，何必纠结。”
　　刘章想了想，“是这个道理，既然大师有真才实学，小可也无再多疑虑，只是我们是经了中间人搭桥，这才请得动贵客临门，不知那中人的信，大师可一并带来了？”话方毕，身后几十名死士集体凑上前来，准备若拿不出凭证，随时一剑戳死他。
　　械大师哑然失笑，镇定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刘章。
　　刘章检查完摆摆手，面带歉意地笑了笑。
　　“大师见笑了，只因我此次是想求大师指点下面铁匠造些使用火、药的铜火铳出来，故此谨慎了些，大家都是一家人，往后有小可一口吃的，绝对不会短了大师的好处。”
　　“好说，好说，在下只收黄金，万望刘军师提前知晓。”
　　“规矩小可自然明白，今夜为大师准备的也都是真金白银，但请放心。”
　　械大师：“那可以开始了吗”
　　“不急，大师远道而来，先喝茶！”刘章道。
　　械大师心道：“都他娘喝了一肚子茶了，这群死山匪又打劫又杀人，没想到比老子还要穷。”面上却装的一派温和淡定。
　　待茶过三巡后，外面一小贼进来在刘章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刘章这才起身，道：“有劳械大师。”
　　一行人离开铁皮洞穴，又往山后走了一段路，就看到几个山匪纷纷冒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黄金面具的械大师。
　　裴铭朔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些人——数量比他想象得要多，也不知一会儿动起手来，他的人能不能成功护送他们下山，这些人个个身上配着砍刀，发髻、手腕处隐隐露出白光。
　　“有暗器！”裴铭朔皱眉，抬眼见刘章身边的阿诺已然将钥匙插.入了洞穴锁孔，轻轻一转，咔嚓声响，那没型没款的械大师脑袋一歪，便有一柄小飞刀直直朝着刘章背后飞去。
　　阿诺眼疾手快，低喝一声，手腕蓦地一转，仿佛挽了个剑花，重重将那枚小飞刀撞飞没入了山体中。
　　刘章刚想吹响竹笛，械大师随身护卫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把火仗，朝着军火库一丢，一行人急忙四散溃逃。
　　混乱中，俞幼薇被人拽着向前冲出一段距离，紧接着被护在身下朝山坳滚去。
　　这坡长且缓，二人足足滚了上百圈，这才落定，耳边轰隆巨响，大地猛烈震颤起来，仿若火山喷薄而怒，足足响了十几声，漫天大火倾泻而下，瞬间将山头烧成了通红，漏液如极光一般宛若白昼。
　　俞幼薇浑身被尖草利刺划伤，喉咙干哑，神识涣散，所幸被那人护在身下，这坡度上的植被也被人稍稍清理过，她不至于受太重的伤。
　　对面那人面具脱落，露出昳丽过分的脸庞。
　　“大帅？”俞幼薇心被狠狠戳了一下，“你怎么在这？你不是正在涪城督战吗？”
　　梁绍手中鼓捣那半拉被撞坏的面具，心疼难忍，“花了那么多钱，就做出了这么一个看的过去的，就这么碎了，可惜啊！”
　　抬头正好对上俞幼薇一双清眸，他心口不由跳了一下，借扶她起身的机会，微微错开对视，不自在的回道：“自然是来救你的，不然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谁爱来”
　　俞幼薇眨了眨眼，忽然觉得圆满了。
　　前世自己苦苦挣扎，也无一人相助，这可好，这一遭落难，竟这么多人舍命来救。
　　她想到人力车前那名熟悉的背影，“姜卫也到了是吗？”
　　“我的郡主，这儿可不是什么刨根问底的好地方，咱们且得尽快离开，我的人、太皇太后的人，可都在下面等着了。”
　　这一炸，虽说不能将整座山夷为平地，可到底打了刘章等人一个措手不及，若想成功逃下山，接下来便是得拼武力了。
　　俞幼薇不想拖累他，便忍痛站起来道：“幼薇明白，走吧！”
　　“你这样，能走？”梁绍盯着她脚踝，那里渗出了盈红的鲜血。
　　俞幼薇脸色苍白，“没事。”
　　梁绍俯身，“上来，我背你！”
　　俞幼薇来不及纠结，便被梁绍轻轻环住膝弯背了起来。
　　女孩身轻如燕，背着她就跟背了只小松鼠没什么太大区别。
　　待二人走了一小段路，便听到草丛传来窸窣响动，一队绿野人打扮的队伍冒出头，道：“大帅！”
　　正是他带回京的那一小批人马。
　　“都这时候了，废什么话，姓裴的救下了？”
　　“回大帅，他自己也有人，待知道郡主安全之后，已被护送先行往山下去了。”
　　俞幼薇松了口气，梁绍便道：“开路。”
　　这条路是他们探过的，被安排的巡防人数最少，但仍不是万无一失，是以他们谁也不敢放松警惕。
　　走着走着，忽然前方翻出十几个目露凶光的山匪，虽说个个彪悍体高，但到底没有接受过正规军的训练，也是真的不禁打，被梁绍身边的人尽数砍死了。
　　……
　　就这么走一路，战一路，一行人顺利下了山，这条路似乎前面已被裴铭朔的人清理过，虽有漏网的敌寇，却只是零星的伤兵，待俞幼薇被放到了铺着垫子的马车中，姜卫这才过来拜见，“都是属下等该死，让郡主遭了大罪，待郡主平安返都后，属下立刻回姜家受刑，再让姜京过来接手您的防卫。”
　　姜京也是姜家暗卫的领头之一，只是平日里多是跟着姜戎，不像姜卫多听从姜太后差遣。
　　俞幼薇望着他肩头的伤口，关切道：“若非你们在山前与人交战，吸引敌人火力，我们也无法顺利逃脱，你的伤口还是得尽快清理，一切等伤好再说，我们先不回京都。”
　　北疆人卷进来的阴谋尚未查清，她无法安心离去，况且梁绍得留在此地督战，若她一个人回去，难免会在途中被人再次掳走，与其那样，不若跟着这群将士，好好见见世面。
　　另一边，王朝阳也在同梁绍汇报，“我看到山上的大火，便已差了队伍杀上山，好在咱们的人提前探过，贼寇人数不多，也就千余名，已经尽数给剿了，不过贼首刘章给逃脱了。”
　　梁绍清理着身上的残草落叶，“意料之中的，那钥匙一开，我便发觉咱们上了当，这苍梧山只是他们一个据点，不是大本营，里面存放的黑火/药数目不多，不然能将这山头炸成个火树银花不夜天，不说这些，先回府衙，大家忙了几日几夜了，先修整一番再说，另外，你去请个大夫，”他望着车中，轻轻皱眉道，“郡主受伤了。”
　　王朝阳觑着他脸色，欲言又止。
　　“有话说！有屁放！”梁绍最看不得他这扭扭捏捏的大姑娘态度。
　　王朝阳艰难的忍住想将此人揍个闹僵迸裂的冲动，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我说，方才裴铭朔那厮先下山，我还当是你，忍不住带人上去接应了一段路，那人身边十几个好手，一个个拼了命似的清路，按理说，他们当中那么多高手，咱们已经在前面动了手，也就对付几个漏网的小鱼虾，用得着这般拼命？”
　　梁绍：“他是为了郡主，他提前问了我的人，知道郡主被我救下，他不便再露面，就为她将路给清干净，那人伤的重吗？”
　　王朝阳想了想，“身上好几刀，都见着骨头了。”
　　梁绍吁了口气，轻松道：“那敢情好，这样至少半个月，不用同他碰面了。”
　　“怎么？醋了？”
　　梁绍瞪他一眼，“自己老婆被人见天惦记，搁你身上，你能忍？他伤的还是轻，最好小命交代在这，省我的麻烦。”
　　说罢，头也不回，跳上马车，招呼人往城内去。
　　……
　　且说半月后见，岂料不过三天，裴铭朔便上了门。
　　俞幼薇被梁绍安置在城中一处府衙中休养，这里连日来被流民搅扰，许多官员顶不住，已然弃城而逃，梁绍接手了近十万的守备军，正在写信请调周围其他城池的军队，预备联合出兵。
　　听到下属通报，眉头不由一紧，“才三天就活蹦乱跳上了门？”
　　下属摸不清他心思，只得老实回道：“看着气色……还好！”
　　梁绍却不好了，冷声道：“让他回去，就说本帅正忙，等……”
　　下属：“裴大人是来……请见郡主的。”
　　任谁未婚妻被人惦记，脾气都不会太好，难得梁绍今日心情本来不错，闻听此，颇为动怒，可动怒归动怒，俞幼薇到底还没有嫁入梁家，他也不能太干涉，只得不悦道：“让他去偏厅等。”

　　讨好

　　
　　俞幼薇听到消息时，刚换过药，前几日从那么高的山坡上滚下来，虽没伤到筋骨，但皮肤被尖锐的山石划伤，留了好大一条伤口。
　　今日才勉强能下床走动，正好她也有事要问裴铭朔，便由下人扶着一步步挪到了偏厅。
　　“早！”俞幼薇踏入门槛，笑着跟他打招呼，她今日穿了件水葱绿的收腰小衫，下搭月白色绣水草的襦裙，衬得腰细如云，头上简单绾了个髻，什么发饰也没戴，如墨的青丝披散在单薄的后背，裴铭朔生出一种似乎一只手就能将她拢过来的错觉。
　　随即，他意识到自己的心猿意马，怕她会瞧出端倪，忙压低头，沉声道：“早！”
　　“听姜卫说你的伤势不轻，为何没多休息些时日？”
　　“我……将养的差不多了，想过来问问你，准备何时启程回京都？”
　　“我先不回去了。”
　　裴铭朔皱眉道：“是梁绍的意思？”
　　俞幼薇摇头道：“不是，是我自己的意思，你来的正好，我也正好有事要寻你。”
　　裴铭朔眸中似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在流动，像一团火苗，噌的一下就亮了起来。
　　俞幼薇对此毫无察觉，坐下托腮认真道：“刘章那夜逃走了，显然是给自己留了后手，江北这地段现在到处都是从益州逃难过来的流民，若想找到他，简直难于登天，为此，我想了许久，与其大海捞针，不若找一个他必会去的地方守株待兔，所以，我想请你查一下，令兄与刘章往日是靠什么联络，可有固定之人传讯，若能攻破此人，我们便能一举拿下刘章，也好进一步弄清楚，刘招、刘章二兄弟究竟与敕摩人合谋了什么。”
　　裴铭朔静静听完，压着心里翻滚的那些情绪。
　　俞幼薇继续道：“安默罗产自西域，看来令兄手上有一条完整的走私商贸线，若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说不定还能帮到前线。”
　　裴铭朔听不下去了，他噌的一声站起，因动作太快，引发了一轮眩晕。
　　俞幼薇忙起身踱步到他身边关切道：“泊然，怎么了？”
　　这一句泊然，猛然将他带回了上辈子，裴铭朔上前，伸手一揽，便将她重重拉到了怀中。
　　“你干什么？”俞幼薇又恼又怒，“你放手！”她试图推开被牢牢禁锢住的怀抱。
　　“跟我走吧！”裴铭朔不放手，几乎要将她揉入自己血液中，“你不要喜欢其他人啊！”
　　这一句看似哀求的话语中含了男人一贯少见的惊惶失措和不确定，听得人鼻子发酸。
　　俞幼薇浑身起了一阵战栗，她挣脱不过，索性就放弃了挣扎，冷静而近乎冷漠的说道：“裴泊然，你以什么身份和立场带我走呢？”
　　裴铭朔心口一滞，莫名像被雷电击穿了，他颤抖着松开双手。女孩个头娇小，只到他脖颈，他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看清俞幼薇眼中流动的神采，那里漆黑一片，像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枯井——裴铭朔不知自己为什么想到这个词，就是觉得眼前的心上人似乎与自己认知里的人完全不一样了，更温柔，更坚定，也仿若更严厉了。
　　“我……我可以去同梁帅讲清楚……”
　　“咱么各自摸着良心说话，裴泊然，前世，你若使劲全力，可否助我从宫中逃脱，带我远走高飞？”
　　裴铭朔脸色一僵，直如白纸一般。
　　“你能！”俞幼薇狠狠抽了口气，抬起颤抖的指尖抵在他的胸口，将他推远，哽咽道：“只因你选了扶保幼帝，而放弃了我。”
　　前世韩暨能快速掌握京都，自然少不得裴家的帮助，当时天下四分五裂，群雄逐鹿，狼烟遍地四境，而最快结束乱世的方式，便是继续由萧氏在明面上坐拥天下，这样，其他人再动干戈，便是谋反和叛乱，皆可得到群雄的一致讨伐，平心而论，裴铭朔最初选择联手韩暨，并不能算错，但一个人的野心是会随着手中的权力而慢慢膨胀的。
　　韩暨掌握宫禁后，裴铭朔被封太师，两人一文一武扶保幼帝，这是协议，也是各自对天下大势的妥协，所以当时的情况下，裴铭朔若想同韩暨开战取胜，绝无可能，可若是能倾尽全力，将她带出皇宫，也未必就真的做不到。
　　“不，”裴铭朔心里歇斯底里的大喊，他唇角颤抖着，只能泄出沉沉的低语，他俯下身，双臂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仿若被什么击打得直不起身，“我想过的，我真的想过不顾一切带你走，可陛下尚且年幼，我以为只要隐忍个两三年，待与梁绍联手铲除韩暨，你便能平安回到我身边，讨伐之师攻入九门时，我是第一个带人冲进去的，可是火势太大了，我救不了……我已经救不了你了……”
　　“若你但凡肯念及一丝我对你的情义，便不会疏忽到让我着了你大哥的道，又或者，你但凡能派个人到宫中告诉我一声，我的外祖母已然……我也不会在我的仇人身边苟活三年之久。”
　　俞幼薇刚被抓入宫中不久，裴铭朔便在一夜夜的孤枕难眠中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意，最初，他把此归结为失衡，他认为一定是既有的习惯被打破，他不适应，所以他才会对一个自己厌恶的人思念如斯，他想，待我想办法铲除韩暨后，再将你从宫中接出，好好照看，也算全了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
　　再后来，他终于明白了，可却也恐惧至深，他身边养着大批的暗卫，却不敢为她捎去哪怕只字片语，他怕只要得到一句回应，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全了忠义’的防线便会顷刻崩塌，他害怕自己会不顾一切的想要带她走。
　　他是裴氏出身，裴家祖上几代人都是萧氏的拥护者，他的祖父告诉他，这是天下大义，只有萧氏才是正统，而裴家所有家主代代相传的便是‘忠君’二字。
　　他上一辈子全了忠君二字，是因为他从未想过俞幼薇真的会离他而去，他没预料到那场大火，没预料到那捧骨灰，所以在她死后，他疯魔痴傻，浑浑噩噩度过了余生。
　　老天垂怜，他再回到了二十岁，他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弥补的机会，他想救赎，想大声告诉眼前人，“我也是钟情于你的。”可惜，不知哪里出了差错，这一世，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感觉到自己离那人越来越远，越来越生分。
　　“我真的错了，寿安，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他只能软语哀求。
　　俞幼薇叹口气道：“感情的事，是要讲时机的，有时候机会错过了，即便重来一次，也不是对的人了，如今的我，是真的放下了，我不想再一辈子战战兢兢只为一个人，我想为自己而活，我想努力活得心如止水，泊然，前世种种我真的已然放下了，之所以不怨，非我忘记，只因不想让自己活得太累，你是真心也好，赎罪也罢，都没有必要了。”
　　裴铭朔蹲在地上，将头埋在膝间，看不清神色，从俞幼薇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微微抖动的双肩。
　　俞幼薇知道他并非死缠烂打的性子，既然今日已经把话彻底说开，待他想明白后，自然会清醒过来，而目下，他需要的是时间。
　　而另一边，早有人将这里发生的一切报到了梁绍面前。
　　梁绍并非故意派人监视，只是俞幼薇刚刚脱险，他又忙于军务，少于陪伴，怕她再出事，所以安排了几个暗卫守在角落里。
　　暗卫们往日知道好歹，知道俞幼薇有自己的人，也不会太往前凑，所以只守在外围，也会经常与姜卫带领的人打照面，彼此早已经熟悉了，今日特殊，梁绍的人自然心向着自己主子，所以从院子旁边的树上听到偏厅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泣时，便忍耐不住，一口气冲到前院给梁绍通了气。
　　梁绍起身在屋内踱步，心说，裴铭朔这小子与我联络说要共同对敌时，说的有鼻子有眼，感情都把心思打到本帅后院里来了，这可了得？
　　他遂一挥手，吩咐人去请王朝阳。
　　王朝阳正在清点粮草，闻听大帅急召，还当发生了了不得大事。
　　直愣愣冲进房间，便焦急道：“宗敬，是不是那张大师招供了？”
　　张大师乃是他们截胡的刘章中人联络的那位真正的军械大师，个头不高，脾气倒是执拗，自几日前抓捕后，一连用了三日大刑，愣是一个字都没招，王朝阳对他都有点敬佩了。
　　梁绍把头一扬，沉声道：“不是，王平安，你带人去，到镇上还留着的人家转转，帮本帅寻几条猫狗回来。”
　　王朝阳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说寻什么？”
　　“猫狗、狐狸、小松鼠之类的，总之能讨人欢心的都成。”
　　王朝阳眨眨眼，难以置信道：“我若没理解错，你是要用这些长毛货讨郡主的欢心？”
　　“不然呢？”梁绍一脸认真，“再不出手，你就没弟妹了。”
　　王朝阳：“……”谁当初回来说的，婚事是假的，只是为了粮草和军饷罢了，就做四年夫妻，往后桥归桥路归路的，这下打死梁绍，他也不信了。

　　绡珠

　　
　　午后，梁绍处理完了公事，便信步到了后院。
　　“给我的？”俞幼薇睁大眼睛，看着他怀中不时想要挣脱跳出的兔子。
　　梁绍点点头，粗手笨脚地将那小东西递到她手上，口气怪嫌弃地说道：“前两日王平安带人上山清匪，正好逮到这么一只，非说它年纪小，山上遭了大火，没了落脚处，就给带回来了，都是大男人，谁会喜欢这种玩意，他又不让人煮着吃。我就让人放在笼子里养了几日，看着没病没伤的，才给你带过来，你一个人在这也没人说个话，就当替……就当陪你了。”
　　那兔子通体雪白，微微拱起身子将脸埋在俞幼薇掌心，隐隐露出一双红到极致的眼睛，滴溜溜地，机灵无比。
　　俞幼薇抬头看了他一眼，再低头去瞧兔子，忍不住心里轻笑，这人可真是嘴硬——这兔子看个头也就两三个月，身体还没他一个手掌大，真要是从山上捡来的，毛发又怎么能这般光滑。
　　定是这人从镇上哪家下崽不久的人家寻来的。
　　如今兵荒马乱的，流民遍地都是，能寻到这样模样上乘的兔子，也一定费了些功夫。
　　俞幼薇领情，敛衽施了一礼冲他浅浅而笑，嘴里甜甜道：“谢过大帅了，我很喜欢。”
　　看她笑了，梁绍一身紧绷的肌肉这才放松下来。
　　这小东西刚被带回来时，王平安直接往他书案上一搁便算完事，这可愁坏了他。想他带领三军，整日里风里来雨里去，什么时候伺候过这样的祖宗了，喂了粥不吃，喂了馒头也不吃，梁绍心道——这可太难伺候了，难道还真要上山去帮它挖新鲜的野菜不成，这时节，就算有野菜，也都被周围的流民挖干净了，能轮到它？
　　幸好，府里原来的老管家还算靠谱，洗了几根发蔫的胡萝卜，擦干净水分切了块，这祖宗这才勉强吃了几口。
　　他是想破头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喜欢这种脆弱不堪的小玩意。
　　可话说回来，这小祖宗还算不负众望，女孩在见到这活物一瞬间时眼睛里流露出的惊艳和喜爱，骗不了人。
　　果然，可爱的人都是喜欢可爱的东西呢！他想。
　　俞幼薇招手唤他坐下，下人进来上了茶，屋外阳光正好，透过婆娑树影打在厅内地砖，厅内两人一兔，倒是添了几分温馨。
　　俞幼薇勾着脖子，微微笑着逗弄怀里的兔子，披散的头发一部分被打散垂在胸前，落到兔子粉红色鼻头上，它伸出雪白的爪子，用后腿支撑着身体站起来去抓，懒懒地在她膝上打着滚儿，这绵绵糯糯的模样，看的俞幼薇心都要化掉了。
　　梁绍伏见她几乎半趴了下去，唇边笑着，细长的脖颈微微向前勾起，像一截没有杂质的羊脂玉，影影绰绰的阳光透过窗外婆娑的树叶映照着她软白细腻的侧脸，勾勒出一派宁静和祥和。
　　“你没有养过小动物？”梁绍问。
　　俞幼薇闻言一怔，仰起雪白的脖颈，抬起小脸望向他，苦笑一下，轻声道：“不曾养过，我母亲很喜欢这些猫啊狗的，后来……外祖母便不大让宫里养这些东西了。”
　　梁绍似乎听人说起过，寿安郡主的母亲是自杀的，他垂下眼睑，道：“不好意思！”
　　俞幼薇：“无妨！都过去那么久了，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梁绍道：“都随你！”
　　俞幼薇：“长的这样白，干脆就叫小白好了。”
　　梁绍其实想说，他本来以为寿安郡主能取个更有深意的名字，闻听此，愣了下神。心说——这名字也忒普通了点，早说啊！早说，他也能取，没准还能取得更好点，可想了想，又觉得是他送出去的第一个礼物，不能大包大揽得太明显。
　　就听俞幼薇道：“大俗即雅，嗯，我们小白很白！”
　　梁绍：“……”
　　若说俞幼薇两辈子加起来，最讨厌什么，那必然不是韩暨，而是‘才女’两个字，前一辈子，她除了字写得尚可以外，就没怎么老老实实念过多少天的书，偏偏这正是裴铭朔不喜欢她的地方。
　　裴家三朝座师，祖上以文立世，曾经非常辉煌，也许是物极必衰，到他这一代人出彩的反而没几人，但绕是此，裴氏也是瘦死的骆驼，本身的傲气还在。
　　裴老太师见裴家子弟仅出了个裴茗朔，其余尽不成才，便将目光放到后宅来，要求凡嫁入裴氏的媳妇，必须出自书香门第，以求能更好的抚育后代子嗣。即便门第非文秩家族，是勋爵门户女儿，其本人也必须才貌双全，经诗词论必得尽数研读过，且经了名师教导。
　　因这个原因，俞幼薇去裴府时，没少吃裴老太师和裴夫人的派头，一个是未来的婆婆，另一个是未婚夫最为敬重的祖父，俞幼薇只能像鸵鸟一样将头埋在最低处，连句呛话也不敢说。
　　重活一辈子，她才不要再为了讨好一个人，勉强念自己不喜欢的书，勉强写自己不喜欢的酸诗，做被许多人恨不得裱起来挂到墙上去的‘才女’。
　　“咱们何时启程？”俞幼薇这两日一直没出过屋，但也能听院里院外到处窸窣的装车声。
　　梁绍敛了笑意，正色道：“明日我自己出发，寿安你就留在此处，若有事，我会写信给你。”
　　“大帅不准备带我去”俞幼薇抬眼。
　　“战场凶险，你一个姑娘家也不方便。我在这里留了人，可确保你无虞。”
　　俞幼薇沉默不语。
　　梁绍怕她不高兴，继续解释道：“我将这小镇已经封了三日了，也没抓到人，刘章受了伤，既然没到最近的镇上求医问诊，那想必已然逃了出去，涪城战事虽搁浅，但刘招大军尚未瓦解，我也不能始终待在后方，故此，打算明日便出发，望你谅解。”
　　俞幼薇点点头，“打仗的事情，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前段时间听你说想重开茶马道，我就了解下，茶马道的最终一站天竺，听闻盛产一种棉，被大周人称之为天竺棉，据说物美价廉，倒是可以拿来跟咱们大周的风物置换，也算是条好的商路。”
　　俞幼薇知道自己于战事上确实帮不上忙，也就不烦扰他，但她有自己的想法，她此次受恩于人，必要报答。况且，这一世她想换种活法，可怎么活，她还没仔细想过，但太皇太后命姜卫领人过来，便是将这些人送给她的意思，养活一批暗卫可不是小开支，既然怎样都是需要钱，那不如就先从赚钱开始转变吧！
　　梁绍微微讶异道：“你这些是从哪听说的？”
　　俞幼薇：“书上瞎看的，各国风物嘛，游记类的也未必真实，我也是随便说说。我是想说另一件事，我之前看书时，记得曾有一处记载，说是大周海东之地，有国东瀛，东瀛之岛，有珠如紫，名为--绡珠，是珍珠的一种，传闻对着阳光时，它能发出紫色的光芒，美若琉璃，灿若朝霞。大周缺钱缺的厉害，相信很快便会开海禁，若是等开了海禁，大帅不妨派人去试试，反正也用不了太多人。”
　　话虽如此说，但俞幼薇对此心里却十分笃定，只因上一辈子的下一年，也就是明年，紫绡珠便会大量出现在市场，若能提前下手，到时定能赚的盆满钵满。
　　梁绍倒是没全信，毕竟游记大多夸大。
　　“那为何没有流传开来？”他质疑道。
　　俞幼薇也未生气，只笑说：“相传东瀛前任国主昏聩无能，闭塞视听，又笃信巫蛊之术，禁止民间开采地上和水里各种矿物，说是此举会断送他的国运。后来末年，眼看他年岁渐高，身体大不如前，临式微了，便出现了一批身手很好的水手，这些水手常年依水而食，因他时不时的禁令，日子过得十分凄惨，便在他末年冒着砍头的风险，潜入近海海底想采撷些鱼虾外的珍贵之物，谁知，却在近海的海底寻到了这样一座紫色绡谷，里面全是这样紫色的珠子，几人不敢多拿，便只稍稍取出了几颗出来售卖，即便是仅仅几颗，也够他们一世生存了。后来国主终于去世，禁止开采、采撷的禁令被解除，那些人再带人去寻时，那紫色绡谷却不见了。”
　　“所以，可见，这些东西也都是道听途说。”梁绍道。
　　“不是的，”俞幼薇摇头，“我曾寻过相关记载，里面有人推论，说是那几个人不欲他人大量开采，所以故意误导他人去了截然相反的地方，这才致使那些人与之擦肩而过。我做了些功课，知道当地现在仍然有人没有停止寻找这些珠子，后来也有人寻到了，只是这紫绡珠被炒了很久，东瀛的人都不再信任这些水手的话了，而大量开采又需要很多的人力、物力支撑，所以便没流传开来。”
　　“真的？”梁绍道。
　　“是，”俞幼薇淡淡道，“咱们可以派些人前去看看，便算是无功而返，也没什么坏处。”
　　梁绍听完，双臂抱在胸前，沉声说：“好，那便听你的，先让人去试试看。”
　　俞幼薇开心道：“好！”
　　梁绍抬头看看外面，“今日天气好，想不想出去走走？”
　　“可以吗？”
　　梁绍一扬眉，“这有什么？往后想出去，便带上人，大大方方的去，只要安全回家就行。”
　　听到这个‘家’字，俞幼薇脸上飞快起了一阵红云，心里却在说服自己：“这没什么，即便是假的夫妻，往后天长日久也要这样过下去，他没有特别的含义，我也不用太过在意。”
　　想通了此处，她便也不再纠结，笑着颔首道：“行，我去。”
　　不多时，二人便出现在大街上。
　　自梁绍进驻此地，镇上虽封了城门，没有流民闹事，倒也逐渐恢复了原本的生气。

　　牵手

　　
　　小镇毕竟不是县上，一应生活多少也会有些影响，梁绍有意安排俞幼薇在自己走后到县里来过一段时间，便提前吩咐人在此租赁了宅院，是以，即便午后才出门，倒也不慌不忙——大不了便在此歇上一晚。
　　这县名为望江，离涪城不足百里，但二者却分属两个辖区。按理说也驻扎着守备，本不该为流民所乱，只是受十三城瘟灾波及，管事的官兵又惜命先逃，是以这才爆发了多次流民闹事。
　　望江县的县令姓冯名照，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膘肥体圆，白净的方块脸上缀着八字胡，生的一脸可靠稳重相，他正站在衙署前攘袖拭泪，佯做悲从中来，“大帅，卑职上有八十老母须要侍奉，下有糯齿幼童受臣庇护，卑职遁走也是实属无奈。瘟灾起发，卑职便想下令封城，可无上令实不敢擅动，卑职还曾连写数封手书问询上峰，却不料都没得到回音，最可恨的是那该死的刘大招，却在此时召集流民聚众生乱，卑职实在是没办法，只能驱散民众，随后避入乡野，万望大帅能帮卑职跟朝廷通融通融……”
　　梁绍率军到此后，先是命人将这县令和主簿、典史等官员抓回，又严令他们亲守城郭，放话出来若再有弃城而逃者，一律依军规处置，这才遏制住了周围几个同样观望的县府一干官员。
　　有了众多官员和衙役从中调和，又有守备军队驻扎当地，梁绍后方稳定，便在城外设了帐篷和粥台一类帮扶流民的设施，将陆续到来的流民百人一拨分了数十个帐篷，令军医和当地召集的大夫一一诊断，绝了病源的才会准予其与家人进城谋差。
　　因令行禁止，秩序逐渐恢复，流民截路和夜间偷盗之事逐渐杜绝，原本逃走的民众也都大着胆子回归，渐渐地，昔日死气沉沉的县府也恢复了旧日荣光。
　　梁绍嫌弃地皱眉，可毕竟分属同僚，他也不能太过，遂摆摆手，口气不耐道：“行了，我知道了，冯大人，本帅今日过来见你，乃是有事。”他抬手指着门阀严实的车驾道：“在下这名朋友，近几日要在此逗留，方孟——”
　　一个容貌清正的少年上前：“大帅。”
　　梁绍双指捏了捏鼻梁，再抬眸时正好对上方孟身上的招文袋，那袋子做的结实而漂亮，上面绣着片葱绿的莲蓬叶。
　　方孟熟练地从袋子里取出一块桂花糖，咬的咯嘣脆响，“大帅有事就吩咐！”他说道。
　　方孟是梁绍几年前从响马手中救下的孤儿，今年十四岁，按理来说早过了视糖如命的年纪，可偏偏这干巴巴长大的大西北要什么没什么，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他馋嘴的毛病，武功练的稀松平常二五眼，却随身带着个学子才用的招文袋，里面装着各种小零嘴。
　　不过这桂花糖——
　　梁绍头疼的毛病又犯了，口气有些烦躁，低声问他：“哪来的？”
　　方孟开始躲，语气也急促起来：“我就吃了一小块，拿了一小块，不算叛敌。”
　　梁绍懂了，是从小禅那顺来的。
　　细细算来，距离他与俞幼薇在香袖楼救下这名敕摩少年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那少年总算恢复过了精气神，与他身边几个近卫相处都不错，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梁绍总能在他身上看到些邪性的东西，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
　　梁绍抬手拽他过来，“什么敌不敌的，管好嘴，别听王平安胡扯，吃人嘴软的道理不懂？”他皱皱眉，对着冯照粗略地行了个拱手礼，却把人吓个不轻。
　　“大帅，但有吩咐，无有不遵。”
　　“咳，”梁绍不好意思道，“本帅一个朋友，是名女子，要在此地逗留些日子，我留了兵卒，不过县官不如现管，她的安危烦请冯大人多多照看。”他目光望向未开启的车驾。
　　冯照立刻点头如捣蒜，拍着那半两不到的胸脯保证个不停，梁绍打断他道：“她一个女子，出入不便，有事会通过本帅的近卫通传。”
　　冯照忙侧身对着方孟行礼，“谨候方大人指示。”
　　方孟打了个嗝，差点被糖噎出个好歹，顺过来气时，梁绍已经抬脚离去，道：“都别跟来。”
　　……
　　梁绍不忙军务时一般不着铠甲，如今日只着了素服单衣，天气渐渐热上来，熨帖的衣袍裹在其身，衬得他愈发颀长和修长，一人一马缓驰，惹来街上一众小女郎们含羞回眸。
　　他嘴里叼着根不知道打哪揪来的草杆，风流俏达如五月春风，一下马，便解下腰间的断虹刀丢给了赶车的老兵，大步来到车前：“寿安，到了，下来走走吧！”
　　俞幼薇推开车门下车，将头上幕离正了正。
　　“今日天气好，正适合出来散散步。”梁绍怕她看不清路，伸出左手，“我牵你。”
　　俞幼薇有些拘谨，除却上辈子跟着裴铭朔，她就没逛过几次街，闻听此，只当朋友间的互帮互助，轻抬幕离，小心将自己的手放到梁绍掌心。
　　触感袭来，梁绍感到自己心旗晃了晃，女孩小手白皙无骨，软糯细腻，握紧了，像掌心多了块水头极好的温玉，他心跳得厉害，耳根红了红，转头故作坦荡道：“抓紧了，这里人多，别冲散了。”
　　俞幼薇不疑有他，点点头，离他愈发近了些。
　　两人并排而行，因挨得近，衣衫单薄，俞幼薇觉得有些不适，正局促时，便听梁绍开口介绍起了这条街上的店铺，他似乎早有准备，一开口便将街道上有名气的几家店铺特点罗列了个遍，紧接着寻问道：“你想从哪逛起？”
　　俞幼薇抬头指着一家胭脂铺道：“就这家吧！”
　　“这家啊？”
　　俞幼薇笑着回过头，“不然大帅在外面等我，我自己进去。”
　　“无妨！我陪你一块去。”
　　两人进了一家叫做‘女容’的胭脂铺，掌柜远远招呼道：“贵客光临，有什么可以帮您二位的，随便看，随便选。”
　　俞幼薇飞快点了下头，道：“劳烦了，我要春色系的胭脂和唇脂。”
　　掌柜的是个聪明人，知道来的是懂行的贵客，便笑应了一句，对伙计道：“去请东家。”
　　一面说，一面将二人请到一旁坐下，又沏茶又上果盘。
　　这时，从后面袅袅出来一名女子，丹凤眼、高琼鼻，一口微微上翘的薄唇边缀着一颗黑色小痣，笑如五月芍药。
　　掌柜介绍道：“这位是我们东家，我们‘女容’铺子的一应胭脂和唇脂皆是出自她的巧手，由她为姑娘做导买，姑娘定能寻到适合自己的妆品。”
　　女子俏笑道：“姑娘平日里喜化什么妆？”
　　俞幼薇道：“平日里都是简单上个妆色，偶尔也会作梅花妆容，不过我本人不怎么会上妆，所以想选个简单的色系。”她看眼前女子也就二十岁左右，却端容大方，言语娓娓，不由心生好感，笑问道：“姐姐听着不像本地人。”
　　女子笑回她：“我姓严名淑君，乃是泉州人，前两年刚搬来此地。”
　　“原来是淑君姐姐。”
　　“不敢，”严淑君笑着回头对伙计说了几句话，不多时，那伙计便抱着三四盒满满当当的妆匣放到了俞幼薇面前的桌案上，严淑君轻拾起其中一盒胭脂道：“我瞧妹妹生得这样白，再敷底色太白的脂粉便有些多余，这款乃是我们新进推出的妆品，叫做‘春江花月’，粉中透着无暇，正配妹妹好气色。”
　　俞幼薇原本答应出来走动，除了想散散心，便也想寻寻是否有合适的人能教教她做生意，起意进胭脂铺，本也只是身为女子偏好此物罢了，梁绍一早便派了专人照顾她起居，这些东西倒也不缺。
　　哪知，随意指的一家店便收获颇丰。
　　俞幼薇笑着收下，又道：“方才听闻掌柜的说，这些胭脂的配方似乎是出自严姑娘你的手？”
　　严淑君也不推谦，诚恳道：“小女子才疏学浅，旁的也做不来，正巧祖上有这么门手艺便拿来献丑了，妹妹若是喜欢，待会无论选了几款，我都另送妹妹一款其他系列的胭脂和唇脂。”
　　“如此就多谢姐姐了，”俞幼薇道，“我瞧着姐姐做的这几款都喜欢，我今日便都要了。我住的离这不远，就在前面的小镇，只是生活上有些不便。我还要在此地逗留一段时间，所以也想在这县里寻个住处，不用特别大，一两进的宅院都行，姐姐开店，人脉宽广，不知可有合适的宅院介绍给我？”
　　梁绍早反应过来，也点头附和道：“正是如此，钱方面不用多考虑。”他原本也做了打算，他去涪城后，便让底下人将俞幼薇带到县里来，一来生活上方便一些，二来，人多热闹也可以为她解解闷。
　　原本已经寻到了合适的宅院，严淑君介绍的行或不行倒是都没事。
　　严淑君眼睛里飞快闪过一抹惊异，只一瞬便明白过来，这是两人有意交往，她想自己本就无根无萍，能有今日靠的便是多认识几个朋友，看这二人谈吐和衣着不俗，又不像本地人，没准背后也有些身份背景，她虽不欲攀附，可她一独身女子，能多有个凭靠，自然不是坏事，思忖片刻，便点头正色道：“一两进的宅院，我倒是知道几家，房主也可靠，只是妹妹是……”她看向梁绍，欲言又止。
　　不知二人是何种关系，她怕自己匆忙应下，非是助人反倒成了助纣为孽。
　　俞幼薇飞快瞥了梁绍一眼，娥首低垂眼含春，故作羞涩道：“我二人是未婚夫妻，此次阿兄他来此地公干，家中长辈特意嘱咐我前来照料，这宅子自是我一人住。”
　　梁绍轻咳一声，忙转头望向窗外欣赏风景。
　　严淑君放了心，点点头笑道：“那成，那我便帮妹妹去问问，明日给你准信。”

　　曦月

　　
　　两人出了胭脂铺，梁绍主动提了东西，“前面还有一些成衣铺，今日无事，咱们便一间间逛下去。”
　　幕离纱角舞动，俞幼薇抬头，见天际蔚蓝，澄净如空，心情顿时大好，笑道：“大帅——”
　　“宗敬，我的字。”
　　——可以喊我的字，梁绍意思明显。
　　俞幼薇羽睫纤动，张了张嘴，“我……”
　　梁绍长身而立，目光亮炽如电，盯了她半晌，这才笑道：“方才在铺子里，那声‘阿兄’不是喊得挺顺口。”
　　“那怎一样？”俞幼薇脸颊发烫，当着当事人扯谎，实在没脸，她垂首盯着自己脚尖，“那是随口胡说糊弄旁人的，又不是真的，再说，你我二人也未成亲，我这样喊，不免……”惹来笑话，有失体统。
　　梁绍见她眉眼含春，脸如凝脂，夕阳一点余晖正好作了胭脂，晕染在颊畔双侧，粉粉的，嫩嫩的，像极了豆蔻枝头三月间的花芯俏蕊，他血管中飞快起了个哔剥，心脏不由砰砰跳了两下。他心说，我这是中邪了吗？怎么会想到俏蕊这种矫情的字眼。
　　身旁轧轧车响，再抬头时，梁绍已恢复了常色，“喊什么都成，随你。”
　　俞幼薇听出他在玩笑，顿觉松了口气，轻声细语问道：“大帅，我与裴大人之事，你都知道了吧？”
　　梁绍抿唇不语，只静静望着她。
　　那目光宛如铁铸，正经中带着几分玩味，细看，还含了几分逡巡不去的审视意味，俞幼薇不觉有些心虚——诚然，她本人并非觉得女子在婚前喜欢过一个男子是什么错事，况且她与梁绍的婚约，本就只是一场交易。但毕竟有了夫妻之名，自该遵妻子之责。这世道对女子苛刻，指甲大小的一处错漏也能被渲染成德行亏浅，她守得住自己，但信不过世道人心。
　　逢乱受掳，只怕早已传遍京都，这‘名节’二字是悠悠众口中的千万版本，试问，这样的世道，世间又有多少男儿能真的混不在意
　　若只此一件便也作罢，偏巧裴铭朔也牵扯进来，但有心者，皆会不快。
　　“我与裴大人相识于幼时，”俞幼薇见他神色淡然，不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有些拿不定主意，到底该不该说清二人的关系，她眼睫微垂，轻声叹了口气，“这次，是我冒失了，日后我定当谨言慎行，绝不会再给大帅惹麻烦。”
　　俞幼薇清楚上一世的自己对裴铭朔有多狂热，她做的那些蠢事，只怕略在京都打听打听，都能信手拈来。目下发生了这样多的事，她已经不再抱希望梁绍会继续遵守同盟之约。况且当日在香袖楼，原本便是因她一己私念而仓促定约，若梁绍此刻悔婚，她自当甘心接受。
　　梁绍与她并排向前，将双手虚虚背在身后，包好的事物左右摆动，衬托出他三分不羁，他道：“我生在幽州，长于蔷城，如今镇守的乃是西部边庸，长河落日，滚滚原荒，心中不敢称装着五湖四海，但也绝非气量狭小之辈，还不至于这般迂腐，为了这么点事就见弃于你，你我盟约既成，北伐尚未成功，自断无更改之理。”
　　俞幼薇一怔，继而一笑，她停住脚步，敛衽施了一礼，这才说：“大帅心胸宽广，确然非一般男儿可比，是寿安狭隘了。那么敢问，大帅你是如何知道我被刘章抓到山上去的？”
　　梁绍眉间一跳，有些凌乱道：“那个……我也是偶然得知……”
　　“裴大人初始救我，竟全无帮手，任由我被带到了苍梧山，若我猜的没错，一则是他没有把握能成功救我逃脱，二则，是你二人提前达成了合作，他助你探查清这股山匪老巢的底细，我猜的对也不对？”俞幼薇眼神狡黠，“亏我还为一直将大帅瞒在鼓里而自责不已。”
　　“唔，这个，”梁绍搔搔头，脸上带了一点求饶似的笑意，“不是故意瞒你的，我二人确实早就搭上了话，当日在京都时，姜卫查到那阁楼，看到了你用鱼刺留在床底的暗记，便找上了我，我在太皇太后处，那个，唔，有了几分脸面，姜卫那厮又在戴罪立功，是以我便被叫过去一同勘察，不料却在那遇到了同样前来查你踪迹的裴泊然，说来也是奇怪，阁楼那处，姜卫受命带了军兵，几乎将整个京都翻了个底朝天，这才寻到些蛛丝马迹，反倒裴大人似乎心中早有沟壑，他甚至还能看懂姜氏暗卫的联络记号。”
　　俞幼薇眼尾垂了弧度，那些暗号自然是她告诉裴铭朔的。
　　裴铭朔少时到族学读书，路上会经过一大片池塘，人烟稀少，故而曾被几个不良少年寻衅，还受了伤。自那以后，她便派了姜氏的暗卫暗中保护他，还将联络的口号尽数告知了他。
　　俞幼薇掀唇道：“现在回想，明德殿出事那一日，裴铭朔因病称假，想必也是早察觉了自己长兄的异样，盯他盯得很紧，这才能在第一时间知道我的所在。”
　　“裴铭轩”
　　“是，我在被抓其间，曾被迫服用过一种迷药，叫做安默罗，此药产自西域。自武帝爷过世，大周便失去了对西域十八部落的管辖之权，进而，连同边贸也受到了影响，互市被关了大半，可裴氏祖上曾出过帝师，几位圣人在位时都托裴家人打理过自己的私库，是以，便将这唯一的通商之权作为裴氏特权保留了下来，也就是说朝中无论谁想与西域通商，必在裴氏有记录，传闻其在扬州有族库，凡你能想到和见过的物品，里面均有留底，此说法虽有些过于荒诞露骨，但裴氏于皇族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梁绍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怎的，我的人却没打听出这族库的说法？”
　　“事涉历届帝皇，自然没有风声漏出来，裴氏如今在朝为官者，只有一个裴泊然，若非有所依仗，又如何能这般得承平先帝之器重？”
　　梁绍思忖。
　　“你想跟他合作？”俞幼薇看出他意图。
　　“北伐是我毕生心愿，若能与他合作，事半功倍，也无不可！”
　　俞幼薇摇摇头，“裴氏族库不可能用来助力外臣，这是历届帝皇立下的规矩，况且，若裴氏族库中当真丰盈，先帝又怎会为赈灾而推行昭信票？”
　　梁绍目光黯淡下来。
　　七年前，敕摩来犯，时任镇北侯的梁绍之父梁铮，带领镇北军展开‘守城卫战’，大捷三场。梁铮贪求军功，在占尽优势的情势下，追击穷寇，不惜抗旨也要追过塔木河，不料却落入敌人陷阱之中，在久候援兵不到的情形下，与敌人血战了七日夜，不幸战死。
　　至此，岚城被破，幽并二州沦陷，万千百姓沦为地狱亡徒，敕摩弯刀挥洒，数万百姓脊梁尽断。
　　恶魔刀下起浮屠，无数英雄往生复。
　　父兄的死是扎在梁绍心头的刺。每每午夜梦回，这根刺都会化作勾缠的藤蔓，上面悬吊起无数颗头颅，瞪着眼睛责问他：“我们何时才能回家？”
　　七年过去了，血仍殷，魂未归。
　　夜半承明之时，塔木河畔的七万亡魂仍在异国游荡。
　　梁绍知道，他们的心愿便是能魂归故土，而敛骸的首要条件，便是能踏上那两方被敌军劫掠而走的土地。
　　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边庸地处特殊，粮食稀少，整个镇北军都要仰朝廷鼻息而活。
　　韩家兵在南疆能垦植军屯，一半的供给不愁，西南与羌人对峙的俞家军乃是太皇太后亲家，朝廷自不会短了他们的军费，只有边庸，西面黄沙漫漫，东面又毗邻并州，并州已失，响马纵横，乱象丛生。
　　开垦荒地，简直痴人说梦，不定哪天就被糟蹋了。
　　边庸缺钱，无粮，谈何北伐？
　　若能重开茶马古道，过三年，待往来货源增多，商贾尽数认可，未必不能解开因缺粮与朝廷造成的死结，而目下，他需要一个让朝廷对他放心且持续供应军粮的由头。
　　这也是最初梁绍答应这桩交易的原因。
　　而对朝廷而言，俞幼薇的身份决定了她不会背弃母族，会安心做耳目，若来日再诞下嫡子，送到京都为质，朝廷对梁绍便再没什么可忌惮的。
　　至于儿女私情——
　　梁绍初听到俞幼薇与裴铭朔之事时，只作一笑——年少时，浅尝辄止的爱恋不过是镜花水月，若是两情相悦，自然全无不可，可若两心不齐，少年的情愫便如天际流云，一现即隐，作不得数。
　　既然两人已无情绪牵扯，那与裴铭朔合作未尝不可，不料却也难成。
　　梁绍也不泄气，只道：“裴大人擅于筹算此道，听闻昭信票便是由他引头制作，我倒是很欣赏他，来日方长，不急。”
　　俞幼薇点头，又道：“京都的事，我一直都未能细细问你，上次你带去苍梧山的那只木狗，我曾经……欸……”
　　身侧骤然有气流涌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一错眼，她的幕离被撞落，斜身倾覆，要不是身边还有个梁绍，只怕会被摔个四脚朝天。
　　她定定神，揉着发疼的臂肘，抬眼去瞧，只见一女子蓬衣垢面，缭髻乌裙，正爬在地上，呻、吟作痛，她袖口磨损，露出一截雪白带着青阴的藕臂。
　　“馒头，我的馒头。”女子匆忙坐起，目露哀怨。
　　“已经脏了，不能吃了。”俞幼薇夺过馒头。
　　女子五指骤然松开，忽然僵住了，单薄的双肩微微颤抖，继而埋头入膝，啻啻磕磕道：“没事，我……我没事。”
　　她快速站起，因牵动伤口，口间‘嘶’了一声，鲜红的血珠垂落，与泥土混合，泅出大片渍迹。
　　俞幼薇用手一摸鬓边，暗叫‘糟糕’，头上梅花簪随着方才剧烈的撞击脱落，被那女子压在了身上，想必她腕处的伤口便是因此而来。
　　她试图挽她右手，歉意道：“对不住，我们车上有药，我带你……”
　　“都说了没事——”女子躲闪，口气愈发不善。
　　“你的声音？”俞幼薇心下一跳。
　　女子挣脱，拔腿就跑。
　　俞幼薇想去追，梁绍拦她道：“你认识？”
　　“那女子是姚曦月。”俞幼薇喉咙发紧。
　　“会不会听错了”
　　俞幼薇摇头：“错不了，定是她。”
　　梁绍唤出暗卫，将她送到车前：“我在这里置了宅子，让他们带你先回去，我追过去看看。”
　　“大帅小心！”
　　“好！”
　　……
　　梁绍定下的这间宅院有两进，不临街，夜晚宵禁后更是安静。
　　俞幼薇方踏进门槛，耳边便响起一声清脆的喊叫，“主子！”
　　“晚莹，长月？”她吃惊道,“你二人怎在此地”
　　长月和晚莹忙跪下行礼。
　　“大帅要救主子，知道我二人伺候惯了，便将我二人带到了此地，想来是想给主子你一个惊喜。”晚莹单薄的唇微微颤抖，激动道，“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俞幼薇深拥二人，眼角笑出热泪，“哭什么？我这不好端端的站在这。”
　　晚莹摇头,“都怪奴婢。”
　　“不怪你，你尽力了，我知道的。”
　　长月惯来稳重，为她拭泪，红着眼睛道：“好了，好不容易总算见到了主子，你这张花猫脸且去洗干净，再到厨房取来吃食，咱们主仆三人好好相聚一番。”
　　晚莹出去后，长月道：“主子，太皇太后很是惦念你。”
　　“我也十分惦念外祖母，可我还不能回去。”
　　“奴婢晓得的，只是主子，你在外逗留的时间越久，只怕京中流言愈烈，到时回了京都，可该如何收场”
　　俞幼薇抿唇垂首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外祖母和陛下一切都好”
　　“都好，太皇太后身体康健，小陛下也勤恳上进，虽年岁这般小，却筵听受课，风雨无阻，主子，废太子的牌位已由太皇太后下令，供奉回了朝祠，谋反一事也交由刑部重新核定了，想必不久便能遂了陛下心愿，追封身后了。”
　　俞幼薇听出不对，“陛下不过六岁稚龄，竟想追封其父为世祖不成”
　　长月道：“陛下……因此事与太皇太后也是闹了好久的别扭。”
　　“陛下才多大，知道什么废太子当年即便真是被逼反，反了就是反了，为了陛下颜面，死后授予王爵即可，追封世祖，这岂不是让外祖母为难”
　　这时，门帘晃动。
　　“主子，”晚莹进来道,“大帅回来了。”
　　俞幼薇忙起身相迎，梁绍大步进来，身后跟着暗卫，暗卫手上抱着一个女子。
　　“放到里间。”梁绍面沉如水。
　　俞幼薇跟在后面进来，待男人都出去，她轻撩开女子额间碎发，“真的是……”她目光落到女子肩头，那里衣衫已然破开，露出内里红肿暧昧的片片猩红，她吃惊的“啊”了一声，猛然转身，吩咐长月和晚莹道,“长月，你悄悄去请个大夫过来，晚莹你去让人烧好热水，抬到浴间，然后将下人都遣到另一进院子。”
　　两人眼见这般场景，哪有不惊，忙听着吩咐，各自出去照办。
　　俞幼薇走到外间来，为梁绍沏了盏茶，皱眉说：“这是怎么了”
　　暗卫送完人已经出去，梁绍起身将门窗关紧这才沉声道：“不好说，她身上伤口不少，什么情况得等大夫查验完才知道。我找到她时，她正逃到了一间破庙，遇到了几个流民，好在我们进去的早，你先帮她清洗吧，有什么话，你们姑娘家的也好开口。”
　　梁绍明日便要出发前往涪城，不好耽搁太晚，俞幼薇便道：“长月应让隔壁烧好了热水和饭菜，大帅忙了一日，且先去休息吧！”
　　二人分手后，俞幼薇转到里间，姚曦月已然苏醒过来，脸色僵白，目光似有一把长钩，呆呆望着承尘上方的纱帐。
　　俞幼薇坐到小杌上，两人相顾无言。
　　屋内静了许久，长月进来，“主子，水好了。”
　　二人手忙脚乱将人挪到净室，俞幼薇守在外面，突听里面响起桁架倒地的闷闷声响，长月红着眼睛出来道：“主子，月主子不肯脱去旧衫。”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待长月离开，俞幼薇转身进门，闩好门栓，隔着屏风道：“你是想活，还是想死？若是想活，就把身上洗洗干净，大夫片刻就到，若是想死--”，她从屏风后面走出，不带一丝温情，“我成全你。”
　　姚曦月未褪外衫，也不愿进去浴桶，只呆呆坐在旁边的小杌上，她目光疏离，瞳孔散开，如失了魂魄的孤鬼，死死盯着封闭的窗口，仿若想将窗口的封纸盯出洞来。
　　俞幼薇走近，从桶里舀起兑好的温水浇在她肩头。
　　隔着破烂的青布上衫，热意像条丝线，一点点顺着血管流到胸口、小腹、指尖，太久没有这样的温暖袭身，姚曦月哆嗦一下，冷铁如刃的脸色慢慢攀上一抹盈红。
　　俞幼薇紧接着浇落第二瓢水，一瓢又一瓢。
　　她与她本无甚交情可言，前一世彼此之间的恨与怒太过强烈，以至于今世，俞幼薇对她也无好感。
　　可前世是前世，今世是今世，今世，姚曦月没有试图划花她的脸，没有人需要为没有发生的事负责。
　　姚曦月渐渐被暖意烘干了身上彻骨的冷意，佝偻的肩膀打开，不再显得那般生人勿近。
　　“你死了，可就再也见不到裴泊然了。”俞幼薇语气清冽，不见半分温情和热络。
　　姚曦月宛如铁铸的冰冷目光似乎瑟缩了一下，她张了张嘴。
　　“人死了，没有感官，看不见想念的人，听不到想听的事，你最喜欢的和最恨的都不能得偿所愿，是活还是死，你自己选！”
　　烛影微晃，狭小的净室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姚曦月蹲到地上，双臂箍紧膝盖，干涸的双眼淌出热泪，那热泪顺着眼睑竖流而下，如两道融化的雪水，流淌在冰封似的脸上。
　　“我要报仇，我要杀了那些王八蛋，我要杀了他们！”
　　俞幼薇鼻子发酸，噙着泪珠点了点头。
　　待洗完，俞幼薇扶她回了寝室，长月正焦急地守在门边，“主子，大夫到了。”
　　……
　　翌日，俞幼薇起了个大早，揉着发疼的鬓角来找梁绍。
　　“可说了什么？”
　　“未曾，只怕她……还有好长的一段路要走。”
　　梁绍道：“不若让裴大人来一趟。”
　　俞幼薇摇摇头，“过几日吧！”
　　梁绍便不再多问。
　　食过朝饭，俞幼薇在门外送别梁绍，回屋时，姚曦月才刚起身，她脸色看着比昨日正常了许多。
　　俞幼薇坐下道：“想聊聊吗？”
　　姚曦月咬紧下唇，轻点了下头。

　　痛苦

　　
　　是日云淡风轻，碧空如洗，本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谁知，临近傍晚云层聚合，黑色暗沉，晚膳过后，竟开始零星飘起了小雨。
　　望江西市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口韧草纷翻，草叶上水珠流动，晶莹剔透，碧绿无双。
　　这时，墨一样的雨幕中徐徐走来几个人，穿着深黑色劲装，脚踏皂靴，一名少年被簇拥在中间。那少年生的瘦弱身长，根骨分明，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目深邃，文秀清癯，一身左祍袍衫，头戴雨笠，肩覆蓑衣，右手边跟着的汉子人高马大，虎背熊腰，仔细一看，却是个绿眸。
　　中原地广，有的地方曾有传言，绿眸不详，恣睢凶狠。
　　而眼前的绿眸人却昂首挺胸，手持宽刀，如雄鹰般悍厉，纵然周身肃杀，却始终不急不缓跟在那名少年身后，与之保持着仅仅一步的距离，既不敢超过，也不敢落远。
　　待近了，几人推门而入，那少年取下斗笠，露出一张比常人苍白许多的脸。
　　他抬抬手，众人散去，只绿眸人随他入内。
　　二人跽坐，绿眸人低低暗骂了几句听不懂的异语，这才转头对一旁的少年道：“小爷，本来我们的人已经到了破庙外围，却不料在此时出现了几名武功极高的硬手，我们不欲暴露，只得离开。”
　　少年道：“你可看清了，当真不是江湖上那些自诩行侠仗义的无知游侠？”
　　绿眸：“那些人虽作普通装扮，但下盘沉稳，掌风浑厚，绝非一般江湖人可比，定出自军中。”
　　少年随手执起一枚白棋，下在旁边未竟的棋盘中，轻笑道：“有意思，区区一个被卖入花楼的残女也能请的动这些兵家的相帮，可查过了，那逃走的女人对我们了解多少？”
　　绿眸垂首，道：“属下之前同您说过，那女子身份有些特殊，早知如此，当初咱们便不该——”
　　“不就是姚家中人，有什么大不了的！”少年投子入棋奁，浑不在意道，“便是姚文止自己在这里，也影响不到我的决定！”
　　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少年捂嘴而笑，斜眼睇向绿眸下属道：“唔，说错了，姚文止那条风干的腊肉，即便我想卖他，也没相公肯收，他又不是什么有姿色的男倌儿，哈哈！”
　　绿眸人目瞪口呆，尚未对这疯言疯语发表看法，少年忽然双眸一冷，目光瞬间如铜浇铁铸一般射出凛然的光，绿眸人周身发冷，浑身起了一层鸡皮，忙垂首俯身。
　　少年人欠身烤火。
　　这个季节，屋内竟还生着火盆，他脸色白的吓人，沉思片刻，忽然拳抵唇角轻咳两声，冷道：“人最初是从那人手上买来的，才放到馆子这么几日便给逃了，钱我没赚到，又给我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你带几个人去，将那人一家上下给我夷为平地，连同一只鸡都别放过！”
　　少年言辞狠戾，眸若冰窖，绿眸不敢违逆，当下低头称是，又道：“那花楼和裴氏族库那边？”
　　“花楼别管，让他们查，族库先放放，西域十八部可是块大饼，那条商路上的接头人只有裴家人才知道，如今裴氏是裴铭朔掌家，裴明轩又是个扶不上墙的废物，两人之间且有一番较量，我们正好作井上观，必要时候背后推一把，添把火，不必过早露头，白白让人当了靶子。”
　　绿眸欠身道：“是，京都那边传来消息，姜氏已然让人重开了太学，但暗中处置了几个带头闹事的，姜戎也被放了出来，只降职察看，现在处处严查，咱们再想生事，只怕不易。”
　　“这阙门请愿，也算开了这先河，姜氏一介妇人，能历经三朝而不倒，也算有几分本事。只是如今刚上位的乃是个稚子孩童，她少不得要继续把持个十年八年朝政，她能做到三千里路不改初心，姜家那些人呢？姜戎呢？姜家站在这锦绣高峰，便如烈油烹煮，少不得要生了僭越自傲之心，蠢蠢欲动才是人心常态。即便真能守心如一，其他几个世家难道不会借题发挥、涤瑕蹈隙？百年之大族，多少汲汲营营之辈，但凡有错漏，便是旁人拉她姜氏下马的由头，所以咱们现在即便再不做什么，也有的是好戏看。”
　　绿眸点头，“那孔二公子那边，我是否要做干净？”
　　少年敛眸，面露狰狞之色，嗤笑两声道：“孔家虽是世家，但向来注重清名二字，这次的风波闹得这样大，连孔孝廉都不能幸免，被责令闭门反省，可若是孔珈钰却没被逐出太学，只怕人人都会想到，这人背后不简单。留着他，让他做个靶子，祸害祸害自己府中也是好的。”
　　绿眸道：“上次太学闹事，我们的人毕竟背后有推波助澜，他会不会猜到我们的身份？”
　　少年人睇他一眼道：“我们什么身份？我们可是堂堂正正的大周人，他能怀疑我们什么？我们做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大周的繁荣昌盛罢了。”
　　“属下听闻，他大哥游历已归，孔珈旭这人胸有丘壑，又盛名在外，若被他察觉到什么，而孔珈钰又被他说动，将我们和盘托出，那——”
　　“孔珈旭四岁就开蒙读书了，孔珈钰直到十一岁才进族学，孔珈旭由孔孝廉亲自教管，而孔珈钰却只能在学堂日日苦熬，这兄弟二人自小到大的待遇简直犹如天壤，不为别的，只因嫡庶。这么多年的委屈，他心里静不下来。更加不可能跟自己长兄联手，再怎么折腾，也改换不了天地，嫡庶之别，实自天隔，利益只要一日不均，矛盾就永不会消失，他不但不会供出我们，还会好好与我们合作，想要做出一番成绩，好叫老父另眼相看。”
　　“这嫡庶之差，乃是天堑，沉疴已久，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孔孝廉拘泥于此，却不知连他父亲生前一手打造出来的太学都开始收录寒门学子，偏偏他对自己姬妾生的这一子分外严苛，仿佛越是坚持，便越能显示出他们贵族与贫民的云泥之别，岂不知，墨守成规便等同饮鸩止渴。”
　　绿眸点头：“世家嘛！难免分的官场资源不均衡，这孔珈钰心高气傲，又自诩有大志存心，自然要争抢，如此，反倒让我们的人钻了空子。”
　　“再大的志向，也不过是个庶子，他大哥状元清名在身，又有孔孝廉这个偏心过头的父亲加持，除非他手里能握住一杆硬笔，否则扶摇直上难如登天。”
　　“小爷，你想？”
　　少年抚袖，目光犀利，“这个人若是利用好了，太学便基本能掌握在咱们自己手里了。你吩咐下去，命京都的人手暗中对他多加照料，这人日后对我们还有大用处。”
　　“是，那裴铭朔那边，我们还继续盯着吗？”
　　“此人心机深沉，你派出去的两批人不是都跟丢了吗？既到了此地，寿安郡主人就在望江，他又能走多远，他想来很快便会去涪城，命人暗中等着便是。”
　　“那刘章呢？”
　　“刘章这厮，想用寿安换族库的秘密，这本无可厚非，可居然能想到劫人这么蠢的办法，真是要把我给蠢哭了。那人呢，还跟着刘章吗？”
　　绿眸不敢置喙，垂眼道：“大君的命令，二殿下只怕不得不听。”
　　少年冷声：“让他俯首称臣的怕不是大君的命令，而是他自己的野心。”
　　绿眸抿唇，不敢回话。
　　少年继续道：“裴铭朔与裴铭轩素来不和，他如今还想为他这个大哥遮掩，可裴铭轩能力不足，迟早败露，让我们的人都撤出裴家，免得被这个蠢材连累。”
　　“是！”
　　“京都的鸽子传话回来说，长公主那边想再见您一面，您看？”
　　“败军之将，多见无意，命人动手，让她说出去的话没人信便好，别伤人性命，白白引起京都众人的警惕。”
　　少年想了想，又道：“其他的鸽子呢，都回来了？”
　　绿眸道：“除了刘章身边那一只，其余都已飞回。”
　　少年：“甚好，如此，碧血戈便可提前北行，先飞到边庸去探探路，待我们的梁大统帅回归西北之日，定能好好为他唱一出大戏。”
　　……
　　涪城外，中军大帐。
　　梁绍看完军报，抬头道：“绿漪怎么来了？”
　　绿漪今日着了男装，已然进帐有一段时间，不欲打扰他，又想安静与他相处片刻，便没开口，目下见他忙完，便沏了盏茶递过去回说：“我收到线人联络，说此地有些姑娘无家可归，很是可怜，我便过来了，想着看看是否能收养回去几个，一来填补缺位，二来也算做了件善事。”
　　绿漪在边庸经营着八音馆，虽是风月场所，但楼内的姑娘们均以才艺见长，并不卖身，于那些无家可归的可怜女子也是个好的去处。”
　　梁绍颔首，目露疑惑。
　　绿漪眼睛看向桌案上的笔架，“也顺道来看看你与王将军。”
　　梁绍：“上次我托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绿漪道：“查过了，香袖楼为躲避官府，的确曾走私进来过一些异族的少年少女，但多是贫瘠之地无家可归的孩童，通过陆港和马道进得京来。这些少男少女多被用来招待京都一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京都男风由来已久，许多人怕惹上麻烦，倒是愿意用些异族人，毕竟这些异族之人在大周人眼中等同活物，即便死了烂了，也不会有官府追究。”
　　绿漪眼中哀痛一闪而过。
　　“绿漪？”
　　绿漪猛然回神，道：“对不住，这几日赶路休息不好，精神不太好。”
　　“不若先去帐中休息一下。”
　　绿漪巧笑倩然，“军中不可留女子，规矩我懂，来见见你，我就离开了，所以不休息了，刚才说到那些异族少男少女，我查过了，都是敕摩人。”
　　梁绍蹙眉，冷声：“我知道了。”
　　想了想，又将裴家在扬州族库的事情说了说，问道：“你那可有办法查证？”
　　绿漪道：“挟云港是裴家自己的地盘，风声探听不易，我得需要些时间，我尽力！前些日子，上面神仙打架，我也不敢再京都四处走动，香袖楼里的这批孩子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只怕没命活下来。京都这个物价，咱们馆中的财力也比不过，正常买卖的法子是不行了。”
　　“我知道，你提前找好人手，我的人会给你善后，处理干净些便是。”
　　“会不会给你填麻烦？”
　　“你跟我还见外，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绿漪眸子清亮，心里多了几分酸楚和雀跃，道：“如此，我替那些孩子多谢大帅了。”
　　梁绍没注意到她的神情，只手抚下颌道：“香袖楼背后的主子会不会是韩暨？”韩暨有这个能力，梁绍紧接神情一冷，“不，不是他，如果真是韩暨，姜戎不可能常年在那包场子，都是带兵的，同行相忌，二人难道不怕有一日被对方给神不知鬼不觉的毒死吗？韩家和姜家兵权在握，争得便是朝堂的风向，一人死，另一人焉有不得利的！”
　　“正是这个道理。”
　　“那便是上面还有神仙，且能在暗中平衡姜戎和韩暨这两尊大佛，又能想到用这些异族的孩子做善财童子，这个人不简单。”
　　绿漪知道他已经在计划北伐了，又得操心茶马道，就主动将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我会查的，只是需要时间久一些。”
　　“多谢你，对了，你自边庸而来，那边情形如何？”
　　绿漪道：“游走的响马已经被你赶回幽并二州交界去了，哈扬派了小儿子毕渥驻守，这些响马现在为了生存不得不依附毕渥。”
　　响马没有户帖和黄册，去了别的州，几大世家势力太大，只怕不出几日，便能将他们尽数给剿杀，而原本两州沦落后，侥幸活下来的一些大周人，尽数沦为了流民，不欲离故乡太远，又不敢再返回二州，便在临近几个州充作了农耕劳力，现在是春季，倒是还有些用处，一旦到了冬季，那些地主和乡绅用不到他们，便断了他们粮食，致使越来越多的流民做了土匪，渐渐与那些响马勾结，致使人数越来越是壮大。
　　“他们人数众多，朝廷放不下心来招安，只想绞杀，是以便将他们逼到了二州，可二州如今是毕渥占领，他们为了活，便只得将抢来的粮食一半作为‘粮敬’送给毕渥。”
　　梁绍说：“幽并二州他们虽然占了，但向来是抢劫一番便退回断马山后，根本没有真的驻扎在蔷城中，他们屠杀了两州之地的百姓，自己的人却根本不会稼穑，所以短期内只能依靠响马，可毕渥是个聪明人，不会让响马永远这样壮大下去。”
　　敕摩劫掠大周不假，可大周只是瞌睡的猛虎，他们的首领大君哈炀占领了两州，却不敢驻扎，只派大军守在北部的断马山后，那里易守难攻，可以对着偌大的两州之地流涎顾看。
　　“大周如今紧绷着这最后一根弦，这根弦便是傲气，一旦他们将这根最后的弦断掉，双方都要投入巨大的财力和兵力死战，哈炀年岁大了，一直没有立储，他不敢打，也打不起这仗，反倒毕渥这个二子，野心勃勃，前一段时日，京都发生的太学学子阙门请愿一事，我查来查去，总感觉背后似有异族人在浇水，再加上寿安近日被掳，曾言及她在小镇附近见过一个相貌很是出众的敕摩人。攘外必先安内，这朝局不稳，我们想夺回幽并二州简直难上加难。”
　　“难道没有一种方式，是可以让大周和敕摩和平共存的吗？”绿漪脸色白了白，“我瞧那些敕摩的孩子被带到大周供人欺辱，也很是可怜，北面的大周流民更是可怜，打仗苦的都是百姓。”
　　梁绍没说话，他心里明白，敕摩人与大周之间根本就是世仇，是死结，轻易解不开。往前数三代，敕摩人曾动不动便南下打秋风，幽并二州的百姓被扰得苦不堪言，武帝上位后知将善任，打得敕摩八部近乎灭族，而后敕摩反弹再次壮大骚扰边境，咸奉帝时，由钟一祥老将军挂帅，将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八部重新打散，再然后便是梁铮父子二人和七万镇北军被设计屠戮，此仇不报，枉为人子！
　　梁绍知道女人向来心软，也不争辩，不走心的宽慰了她两句，便让王朝阳进来带她出了大营。
　　绿漪从涪城守备军中出来，一路骑马驰行，不出一日便到了望江。
　　而此时，俞幼薇正在为姚曦月涂抹伤口。
　　“所以，你是为了泊然哥才离家远行，他如今也在望江，你可想见见他？”
　　姚曦月没说话。
　　两人之间无声无息了许久，俞幼薇叹口气，将药罐放下，将她袖子拉下道：“你若是不愿意见他，我不勉强，可总要告诉他你曾为他做过什么，牺牲了这么多，难道不值得换他一两句的宽慰吗？”
　　姚曦月鼻子一酸，眼眶噙泪摇头道：“我了解他，他或许会因为可怜我而跟我在一起，但他心里没我，他心里装的都是规矩、家训和你，我——”她自嘲似的苦笑说，“我不过是条死赖在他身后下不来的尾巴，人又非小猫小狗，哪里又需要尾巴呢？”
　　“那姚家呢？”
　　“父亲本就不喜我与裴氏往来，这次我听闻他受旨南下，便想随行，与父亲大吵一架，愤而离京。我花了重金，请了威远镖局的人护我南下，谁知，却在前面的小镇遇到了流民闹事，镖局的人都被冲散了，我身边的镖师只余下三两个，打斗间退到一处陋巷，被人敲晕，再醒来便被带到那里，我原本并不知道那是花楼，因为那两日很宁静，直到后来，那里来了一些敕摩人，我……趁着他们醉酒便逃了出去，可却无处可去，后面又遭追赶，只得委身在那间破庙，今日遇见你时，已饿了一日……”
　　姚曦月脸色惨白，“我出了这种事，我父亲的为人你也清楚，是断断不会再容下我的，只怕回了京都，等待我的不是家庙便是三尺白绫。”姚曦月胸腔中翻腾着酸楚和苦痛，突然脸色一变，目露坚韧，挺身跪在地上道，“姚家我是指望不上了，裴……裴大哥，我更不敢再奢望，我知道你手上有太皇太后的人，你帮我报仇，我报答你，我这条命都给你，日后再也不同你争抢什么，你喜欢裴大哥，我……便从他面前永远消失，我只求你能帮我杀了那些人。”
　　俞幼薇眸光微动，有些动容。
　　两人之间默了许久，俞幼薇扶她起身，“楼里的人我倒是可以帮你，可你方才说，你曾……被迫接待过那些敕摩人，他们身在何处，你可知晓？”
　　姚曦月痛苦道：“我不知道，他们似是恨极了我们大周的女人，我记得为首那人是个绿眸。”
　　俞幼薇痛恨道：“两国虽是世仇不假，可有什么不能真刀真枪到战场上解决的，竟然这般无耻，对女子下手，这帮畜生。”

　　阴谋

　　
　　梁绍临去，留了人手，俞幼薇先让方孟去见了望江的县令冯照，让他以清查盗匪为名，先将那间名为‘玉荣春’的花楼翻了个底朝天，并未查到任何敕摩人的踪迹，俞幼薇和姚曦月等在马车中，待过了午时，方孟提了人过来，“只有这两个。”
　　地上跪着一男一女，衣着暴露，面色苍白。
　　“他们是这楼里的妈妈和管事。”姚曦月轻声。
　　俞幼薇直接让姜卫将人带到了无人处细审，过不多时，姜卫回来道：“那女人骨头硬的很，坚称并没有什么绿眸人，好在那管事最后吐了些出来，说是绿眸人是常来这里光顾，但说法与姚姑娘说的有出入，他们坚称那绿眸人只是个汉人，并非什么敕摩人。”
　　“不是，我当时听到的，他们曾用敕摩话暗中交谈过，我家族学曾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生，他去北疆游历多年，也会几句敕摩话，我定没有听错。”
　　俞幼薇沉思片刻，道：“若他们长的本就是与我们相差不多的样貌，若非特意用敕摩话交谈，又有谁会将他们当做异族来看。”
　　这就复杂了，也就是大周境内居然混入了许多长着汉人模样，却为敕摩效力的细作，再联想到距离此处不远的涪城，那里正在进行的内斗，俞幼薇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先回去。”
　　待回了租赁的宅院，姚曦月自去休息，俞幼薇在房内踱步，脑海中将近日来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胸腔像被戳开了洞，夜风徐徐而入，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长月进来道：“主子，姜大人门外求见。”
　　俞幼薇止步，回过神，“让他进来。”
　　不多时，姜卫领着一人进来道：“主子，派去盯着福灵宅院的小潘回来了。”
　　“福灵。”俞幼薇皱着眉头思索，险些想不起这人是谁。
　　细细想来，太学闹事的开端便是因这个投河自尽的小太监假传圣旨而起，如今已然过了月余，连上面的皇帝都换了人坐，俞幼薇实在不知道，这个福灵身上还能有什么秘密可挖，当时随口吩咐了那么一句，过后便忘了个干净，“让他进来。”
　　小潘跪下行礼。
　　俞幼薇抬手道：“起来说话吧！”
　　小潘人生的胖大，圆脸，眼尾很狭长，看着狡黠和稳重并存，他顿了顿，在腹中打好腹稿，这才开口道：“属下奉姜大人的命令守着那福灵的宅院，本来因久无进展，都要撤了，却在几日前的一个晚上，见到那宅院锁住的大门重新打开了，是个小厮打扮的人，他进了门，像是从里面取了件东西出来，属下本有办法拦住他，又想看看他的下家是谁，便跟了他一路，您猜他去了哪？”小潘头次办差，心情还有些兴奋，无意识的卖了个关子，便听姜卫打断他：“挑重点说，主子没工夫听你说评书。”
　　小潘一个激灵，忙正色道：“是，那人从福灵的宅院出来，绕了七条街，这才踅摸着进了一处宅院，属下跳到房顶，看到那小厮将一截厚厚的图纸交给了一个人。”
　　“什么人？”
　　“户部侍郎陆聪。”
　　“陆聪？”
　　“是。”
　　姜卫怕俞幼薇不认识此人，便介绍道：“这陆聪是寒门出身，当年还是由内阁首辅齐文钰亲自点的榜，传闻他擅长写些兴建水利和开源节流的文章，是个实干派，人又低调，是以在朝中升得很快，才三十出头便已经坐到了如今侍郎的位置上，他在外一向是以首辅为马首是瞻，这私下与皇帝身边的奴才来往，是大忌，陆聪与福灵来往，于他文官的清名有碍，图什么？”
　　俞幼薇更是一头雾水：“你可看清了那图纸的内容？”
　　小潘道：“隔得太远，看不清，他二人也十分警惕，只点了一盏灯，且连话都没说一句，不过翌日属下听到一个消息，也不知与此事是否有关联？”
　　“何事？”
　　“陆大人奉命押送这一次的粮草，细细算来，明日便能到达涪城。”
　　陆聪冥夜受图，这样神秘，那图十有八九，当是某处的军防图。
　　大周各个关隘的军防图，太细节的东西不在兵部，反而在皇帝手中，当日先帝病重，福灵若想些办法，自然可以接触到，况且还有他的干爹善泉。
　　可问题是陆聪一介文官，拿着这图想做什么？
　　俞幼薇目光转到外面，方孟正带着一个十三四的少年在给她那只通体雪白的兔子喂食物。
　　俞幼薇鬓角突突跳了两下，忽然猛地站起身，脸上唰的一下，血色全退，她眸中惊色涟涟，“敕摩人、陆聪，若二者有所关联呢？涪城这几日便要开战，若这空当中，敕摩出了兵，又有我们大周关隘的兵防图，不行，大帅要立刻、马上回边庸。”
　　姜卫同样被这猜测吓得一惊，“可涪城这边怎么办？”
　　俞幼薇胸口剧烈起伏，叫长月取来笔纸，“我写封信，你让人快马加鞭连夜送往京都，务必将信交到外祖母手中，大帅须尽快动身，只得让外祖母另补一份圣旨。”
　　“那您呢？”
　　俞幼薇思索片刻，道：“我留在此处本就是为了防着敕摩人，如今既然知道了他们的阴谋，再留下意义也不大，我这就随你去与大帅汇合，明日一同北上。”
　　俞幼薇将情况同姚曦月讲明，“我答应你的自会做到，那个绿眸人，我会找到，杀了他，为你报仇，可目下我须尽快归京，你是想去寻泊然哥，还是同我一起走？”
　　“我自是要同你一同归京。”
　　俞幼薇知道她的心事，“你这次出来不就是为了他吗？”
　　“可我没脸再见他了。”姚曦月眼里噙泪，“我想过了，总要回去试试，或许我爹他还要我这个女儿也说不定，我总不能就这样一直在外面游荡。”
　　俞幼薇没说什么，只派人去给裴铭朔送了一封信，想了想，又另起了一封，写完密封交给方孟道：“那日的胭脂铺子，位置你还记得吧？”
　　方孟还是个半大孩子，对一切新鲜事都很好奇，那日梁绍虽说了让他别跟，但他是近卫，又被梁绍视作弟弟，是以便不怎么怕他，远远跟着二人转到了市集。
　　“记得！”
　　“不错，你将这封信送到那里，交给那家的东家。”
　　待忙完一切，姜卫已套好了马车，俞幼薇在长月和晚莹的簇拥下出门，正遇到冥夜前来的裴铭朔。
　　三日不见，裴铭朔气色恢复不少，脸上伤痕也开始淡化。
　　“现在便要出发？”门口双阙挂着两盏红色灯笼，昨日刚下过雨，气候潮湿，灯笼内的红光似被镀了一层湿润，看起来随时都会灭掉。
　　“阿嚏！”夜风习习而过，像长了许多只看不到的触角，将俞幼薇挠了个透心凉。
　　裴铭朔上前解下身上的披风。
　　“我不用——”
　　裴铭朔不顾她的挣扎，强行将披风给她披了上去，姚曦月正从门内出来，看到这一幕，轻轻转过了头，俞幼薇看到她的喉间动了动。
　　“你们最好聊一聊。”
　　俞幼薇先行上了马车，将暗卫遣走，只余二人叙话。
　　姚曦月将头转回时，已然恢复了神态，只眼眶略略有些通红，“裴大哥，听闻你明日便要去涪城了，那边乱的很，你自己……”她有些装不下去了，压抑着哭腔，噙泪笑道：“保重啊！”
　　裴铭朔胸口一紧。
　　保重啊！这三个字那样的轻，那样的柔。
　　其实在来之前，裴铭朔已然从俞幼薇的信中知道了发生在姚曦月身上的所有事，他不顾男女之防，漏液前来便是为此。
　　最初南下，是因他想相救俞幼薇而起，心上人生死不明，他心急如焚，待救她回来，她坚定的要与自己划清界限，他也心痛难忍，可都及不上这一刻，面前女子那轻轻的三个字，给他带来的震撼和痛击。
　　要在心里累积多厚的伤疤和疼痛，才能对自己喜欢的人说出这样又轻又念的三个字。
　　这三个字等同抹除了二人之间所有的可能。
　　至少，她原本可以用此事将他栓在身边的。
　　“我……”裴铭朔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抬眼默默看着她。
　　短短一段时日没见，姚曦月清减不少，脸色憔悴，神情萎赧，如同一截行将就木的枯枝。
　　往日里任性高傲的神情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棱角消退后的恬静如水，默然淡定。
　　她的鬓发梳得整整齐齐，连一根杂丝都没垂下，最扎眼的是，她今日穿了男装，娇弱瘦小的身体裹在宽大的男子衣袍中，有一种一阵风便能轻易将她带走的错觉。
　　裴铭朔突然有些想流泪。
　　“我知道，是我自己任性，裴大哥你不欠我什么，真的，我走了，你自己好好的，不用挂念我，若来日你寻到可心的姑娘，记得写信告诉我！”
　　“写信？”
　　“我回了京，就不能再出来啦！”
　　裴铭朔猛然抬起了头，姚尚书的为人，他自是十分清楚。
　　姚曦月飞快擦干眼泪，转身回到车内。
　　俞幼薇吩咐马夫起步。
　　冥冥的夜色中，裴铭朔身影被钉在朱红色的大门之上，拉的很长，他垂着头，神色淹没在黑暗中，渐渐连一片衣袂也看不到了。
　　……
　　梁绍收到消息时，正在与几位守备军的战将商讨战局。
　　“是，大帅，就在军营外，您看？”
　　“军中女人不得擅入！”
　　王朝阳觑着他的脸色，用手指刮了刮鼻尖，“噢，我忘了，我这就出去将人赶走。”
　　“你回来！”梁绍冷脸，起身整整身上铠甲，又揉了把脸，“可我能出去！”
　　王朝阳：“……”
　　梁绍出了大帐，见离军营远了，便沿着藩篱往营外小跑，一路都在嘀咕，“才两日不见，便就找来了，这是得牵挂我到什么地步。”丝毫没有留意到自己越跑越快的脚步有什么不对。
　　“寿安！”他喘气道。
　　夜色如墨，营帐灯光炽亮，如冥夜忽闪的星子，颗颗分明。
　　俞幼薇正焦急地在草甸上来回踱步，闻声抬头，墨色的天空下，一身材高拔的男子挺身着甲，长身而至，眼中光芒堪比七月的流萤。
　　随着男子驰近，俞幼薇看到一张五官深邃、如刀刻斧雕般细细打磨过的成年男子面庞，那水雾津津的桃花眸，内含流火，英挺的鼻尖若穹庐下苍茫的峰壁，唇微微勾起，射出勾人心魂的微笑。
　　俞幼薇飞快眨了眨眼，觉得自己有些不对，不明白自己的目光为什么总盯着面前人那嘴唇附近游荡。
　　“你怎么来了？”
　　一句轻语飘入耳中，俞幼薇这才回神，忙将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梁绍脸色正矜下来，两人隔着藩篱，一个在内，一个在外。
　　梁绍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沉思片刻，抬手捏了捏鼻梁，哑声道：“我收到消息，刘招就在城中，我们本计划好了明日下半夜攻城，一旦夺回涪城，余下的残兵流勇，再交给周言庭将军料理，涪城这边缺的便是这场胜仗来鼓舞人心，所以我还不能走。”
　　俞幼薇知道打仗时，轻易不能更换主帅，每个人带兵的方式不同，这些守备军又都是养老军，若新上的主帅身份不够，只怕还降不住这些泥鳅一样的丘八。
　　“就算我将计划提前至今夜，最快也得后日才能结束，再者，你怎知道，那些人不是故意留下破绽，好让你的人将消息带过来，来个将计就计呢？”
　　俞幼薇一愣。
　　“你看，我并非要怀疑你的人，只是，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你先是被刘章的人挟持到了此地，我们又在苍梧山见到了那些黑火、药，还见到了不少敕摩人在望江游荡，这说明这里遭他们势力入浸了多时，刘章兄弟二人背后必有敕摩人搅混水，若我回了边庸，而此处流匪继续壮大，他们便能继续利用流民闹事，朝廷更是腹背受敌。目下，要剿除这股势力不难，来之前，那些文官一听百万，都被吓跑了胆，可咱们真正到了此地一探查，这才知道，苍梧山整个都是空的，根本没有多少人驻守，这说明刘招是倾巢出动了，他手上能一战的数目太少，只要我此战能胜上一场，将久败的军心扭转过来，便能扭转整个涪城的战局，届时我再尽快返回边庸也不迟。”
　　俞幼薇听着在理，反正也就是晚一日，边庸还有梁绍的人在守着，想着一时应也无碍。
　　“那便听你的。”俞幼薇很快做了决定，“那我先回去，等后日一早再来同你汇合。”
　　“既来了，别回去了，待我夺下涪城后，带你进城去好好睡一觉。”
　　俞幼薇瞪大眼睛。
　　“真不骗你，你等着。”梁绍忽然凑近她，盯着女孩如墨玉一样的眼眸，有感而发道：“我小些时候跟着师父住在军营，师娘也总是寻着借口来瞧，师父怕人笑话，就总是佯怒黑脸，可师娘混不在意，后来师娘去了，营地里，便再无女子穿着男装混进来了，师父自那以后，便日日醉酒，今日你这样打扮，当真是好的很！”
　　梁绍已开了藩篱，“进来吧！”
　　梁绍心想，自己无根无落的，为了北伐，少不得得将半辈子都搭在西北或者北疆了，祸祸谁家姑娘都有些于心不忍，俞幼薇既然对他没有男女之间的情分，倒也是好事，若自己哪一日运气不好，没能活着走下战场，她也可以另寻出路，好好过完后半辈子。
　　只是想归想，他毕竟是个正常人，也需要有正常人的情感，若是在外面刀尖舔血、血流疆场时，不管什么原因，能有个人始终为他守着后方，时不时的记挂一下他，这样的日子也算没什么遗憾了。
　　俞幼薇一僵，继而脸色一红。
　　她觉得有些内疚，自与梁绍达成共识以来，她多是有事才想起他，殊不知，便算是普通朋友之间也想有人关心和在意，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一颗孤寂漂泊的心有个停落的地方。
　　“大帅，”俞幼薇轻抚了下他肩头，用朋友之间的方式道：“我虽然不会是个合格的妻子，但一定会是你最好的盟友和朋友，日后我也会尽力照料大帅你的起居，到时候再为大帅添两房温柔小意的姬妾，我们的日子也一定可以越过越好的。”
　　梁绍与她并排走，闻听此，脚步顿了顿，他心里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仿佛有点失望，又有点不甘，可他尚未弄清这感觉的来源，目光便瞥到了后面的姚曦月。
　　“你怎么把她也带来了？”
　　俞幼薇：“她没处可去。”
　　当下将姚曦月的事说了一遍，只略去了一些细节，但梁绍是个正常的成年男人，闻听此话，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也罢，那就先带着她吧！但愿能尽快找到那些人，她能报的大仇。”
　　营帐越来越近，几个起夜的小兵频频转过头来看。
　　“我说，我好想听到了女人在说话。”
　　另一人提着裤子，半眯着眼睛往回走，脚下踩了一块石头，暗骂一句，回他：“浑说什么呢？这营中不准女子踏入，你又不是不知道。”
　　军营重地，女子免入，俞幼薇自然知道，是以在来之前便换了男装。
　　于是，在众人瞪大的双眼中，俞幼薇被梁绍堂而皇之的带入了中军大帐，后面跟着一水的丫头和护卫。
　　小兵揉揉眼睛，“见鬼了，这几个小厮怎得细皮嫩肉的？”
　　梁绍转过头来，垂眼轻笑，今夜是阴天，弦月隐藏，唯余几颗稀疏的星子寄挂天边，微弱星光映得他脸色惨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肃杀的血糜之气。
　　“大……大帅！”小兵顿时清醒。
　　一行人快速而过，留下两名僵了脸色的小兵，如风干的泥塑一般在微凉的夜风中目瞪口呆。

　　夺城

　　
　　俞幼薇休息的帐子被安排在了中军大帐西面，并不嘈杂，但她一向浅眠，又临时易地，以至子时过半，仍没阖眸。
　　百无聊赖时，忽听幽阒帐外渗出窸窣声响，她看了一眼旁边已然睡熟的姚曦月，穿好衣衫走了出来。
　　墨色苍穹下，几大营帐在同一时间亮起了灯火，眨眼间，外面聚合了近百名军士，他们个个未着铠甲，只身上罩了短褐，手持连弩和刀剑，披坚执锐，威风凛凛。
　　整齐划一的队伍前方，忽然从黑暗中走来一身姿矫健，英姿挺拔的男子，他目光迸射出对某个特定事物特有的执着和专注，似狼视，又似鹰顾，神情专注地朝着列队走来。
　　俞幼薇向前的脚步一顿。
　　今夜，他们便要破城而入，夺回涪城。
　　春夜的风无声无息刮过原野，天际呈现出少有的妖异蓝色。梁绍未着冠，用木簪绾起的青丝发尾垂在后背，如墨一般散开，他目视前方，从百人面前走过，没有说话，只静静举起右手中的长刀，像是在用无言的动作鼓舞战士的决心。
　　百名战士，于无声中福至心灵，集体将绑着臂膊的右手重重扣在了左胸，口中集体大喊——大捷！大捷！大捷！
　　梁绍眉峰蹙起，平日里总带着不羁的双眸呈现出少有的久经沙场之人才有的肃杀之意，他周身笼罩在铜浇铁铸一般的阴冷之中。
　　俞幼薇上前一步，梁绍骤然回头，两人四目相对，虽然谁都没开口，但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一致的内心——行必战，战必胜。
　　梁绍挥手令众人先行，朝着西面走了几步，俞幼薇忙迎上去。
　　面前男子身材修长而挺拔，严格来说，略显单薄了些，远谈不上魁梧、伟岸，但当他抬头望向俞幼薇，俞幼薇只觉，那双桃花一般的眼中忽然如同下了雪，凉凉的，亮亮的，如晶莹的荷露，那里面藏着钟灵秀美，层峦叠嶂，又仿若噙着万物众生，悲悯世人。
　　俞幼薇在这一时刻丝毫不怀疑，眼前之人，就是降世的神佛，只要挥动手中的利器，便能救万民于水火。
　　他是神兵，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她忽然笑了，望着眼前或炽热，或亢奋，或自信的双眸，轻声道：“大捷！”
　　……
　　丑时方至，高高的夯土城墙上走来一个胖子，胖子手持酒壶，喝的东倒西歪，脚步虚浮，一步一个嗝。
　　忽然，脚下不稳，身形一晃，身子倒地的瞬间，酒壶瞬时飞了出去，正正摔落在城墙根底下，响起‘叮’的一声脆响。
　　被吵醒的瘦高个，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来人，忍不住抱了双肩翻了个身，咕哝道：“你个张大袍，喝喝喝，白天喝，晚上还喝，迟早喝死你。”
　　胖子揉揉被摔疼的后脑勺，酒劲顿时下去一半，推推瘦高个道：“我说，什么时辰了，怎么三营的人还不来换班？”
　　刘大招夺下涪城，便自封为了翼王，将军队驻扎在城外，只留了几千名心腹在城中，类似于建立了个同朝廷一般的小城郭。
　　初始，他用粮食和药材招揽了一批流民，但随着朝廷昭信票的顺利发行，已筹集到了足够的银两来购置赈灾的药品和粮食，渐渐的，流民也就慢慢散了。
　　但凡百姓有一口吃的，谁也不会愿意跟着一群山匪行谋反之事。
　　所以一路从白城、华城，又打到了涪城，真正作战的人数早已远远少于了当初这个地带的官员报给朝廷的数目。
　　梁绍的打算是先于暗中潜入涪城，待控制住了城中几处出口，可以直接将刘大招押在两军阵前，如此一来，便能不战而胜，将伤亡减少到最低，也好为那些被迫谋反的流民谋个生路。
　　瘦高个彻底醒了，抬头望天，“他妈的，这破天气，雨倒是不下了，凉风嗖嗖的，跟钉子似的直往骨头缝里钻，看这样，得过了丑时了吧，这群娘的龟孙，昨天换我们的班就故意起晚，今天更晚，赶明儿跟大王说说。”
　　小胖子拍了拍自己有些发麻的脸，“三营可是大王的心腹，姓赵的就是睡到明天去，咱们也得受着。”
　　瘦高个不服气道：“凭什么，同样都是打仗，我们白天打游击，处处跟守备军迂回，晚上还得守城门，凭什么他们三营的人就能一觉睡到大天亮，欸，你——干嘛？”他尾音陡然升高，被小胖子拉着一截灰袖硬生生扯了起来。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小胖子喝了酒，脸红红的，在火把的照耀下，整张脸都腻腻的，像个猪头。
　　瘦高个：“听见什么？”
　　“像是铁片碰撞的声音。”
　　瘦高个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竖着耳朵听了一阵，蹙眉道：“什么铁片撞击，我他娘的什么也听不到，得了，我睡得浑身难受，去撒泡尿去，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将兄弟们都叫起来，都他娘睡得跟死猪一样。”
　　瘦高个骂骂咧咧下了城墙，小胖子竖着耳朵又听了阵，脸上不由大变，刚想大喊，脚腕一紧，整个人被钩子给扒了下去，在摔下城墙爆发第一声呼喊前，被顺着绳索挂在城墙中央的梁绍一拳打晕了过去。
　　黑夜幢幢，城墙之上几十名守城的山匪正睡得昏天暗地，火把的光芒猝然激烈跳动起来，在青色的墙体上勾画出一副又一副狰狞而可怖的镜头。
　　瘦高个解手回来，刚走到城墙附近，便被一阵冲天的血腥气给攫住了腿脚，他抬起头，见城墙之上幽阒死静，心脏猛然跳快两下，刚想大喊，忽然两腮一痛，便被来人狠狠扼住了口鼻，紧接着脖颈一凉。
　　“我要是你就不会在这时出声，”梁绍转动下袖刀，冷声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若敢答错，或无言乱语，我便刺你一刀，那滋味你自己可想好了。我将手拿开时，没问你话，不准开口。”
　　瘦高个脸色大白。
　　梁绍的手方一松开，他便想大喊，梁绍早有防备，将袖刀一转方向，径直刺入他右边肋骨下方。
　　瘦高个疼得差点背过气去。
　　梁绍手上力气不减，将袖刀重新落回他颈肩，左手捂他口，似笑非笑道：“这一下规矩都清楚了吧？”
　　梁绍自幼习武，记住穴位记得十分清楚，再加上，他家中还有一个妹妹，乃是大夫出身，又跟着她学了几天骨骼的分列排布，对于刺入人身体哪个部位最痛，而又一时不会断气最是清楚。
　　瘦高个不妨这朝廷中人比他们山匪更狠，这刑讯逼供玩的忒溜，再不敢擅动，忙惨白着脸点头。
　　梁绍这才松手。
　　问他：“这城中有你们多少人？”
　　瘦高个道：“三千左右，都是大王……老大的心腹。”
　　“百姓呢？”
　　“瘟疫发生后，死的死，烧的烧，活下来的，都服了瘟闭丸，现在成了我们大王……老大的奴隶。”
　　“刘招现在在何处？”
　　“原……原布政使冯德绍的府邸，嘶——”他后颈被刀柄一击，垂直向后倒下。
　　梁绍快速提住他衣襟一角，轻轻将人放到了角落。
　　黑暗中，他吹亮火折，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打开看了片刻，对围上来的亲兵道：“目标——冯布政使府邸。”

　　夜袭

　　
　　梁绍带人攻进冯府时，已是丑时初。
　　凉风习习，夜色溶溶，这群山匪做梦也没料到，白日里且战且败，且败且退的守备军竟会在深夜前来偷袭，当敌人的长刀若翻滚的波浪一层层刮向他们鲜活的躯体时，已然骄矜的山匪这才发现，原来他们的敌人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的多。
　　梁绍初到涪城，便全面否定了涪城守备战将周言庭一贯使用的战略，只将集合起来的大军分成几个不同的大营，分别驻扎在不同的几处地方，这些流民和山匪组建的所谓翼军，但有攻打，便让他们佯装败北而逃，短短一两日，守备军几个大营竟被打的‘落花流水’、‘参不可言’，翼军果然大信，不断征战杀伐，信心爆棚，自以为自己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私下开始讨论，朝廷果然已经无人可用了，不然何以送来了这样一个‘只会闷头逃跑’的废物做将军，于是胆子越发唬人，也开始放松警惕。
　　而在梁绍突袭涪城之前，已然制定了计划，只要这边拿下了刘大招，便放信号通知城外的大军开始攻打涪城附近的校场，那里聚集着刘大招近二十万的大军。
　　古来以少胜多的确不多见，但也绝非不能。梁绍带领的守备军虽被称作养老军，但也是因为过往大家都过惯了安逸的日子，战士无战，便如神兵入鞘，乌云遮月。
　　及至后来翼军突起，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精神上的沮丧和身体上骤然高负荷的对战，让守备军整个成了霜打的茄子。
　　好在梁绍这时来了，他先是代表朝廷对守备军提出了犒劳三军之意，又制定了全新的作战计划，这个作战计划便是只要求他们‘战败’即可。
　　这些将士一听，打胜仗不易，吃败仗难道还难吗？于是发挥了平生仅有的演技，将这一战败表演的雁过无痕，水过无声。
　　今夜，梁绍若突袭成功，成功擒拿住了刘大招，便是对涪城守备军最大的精神上的鼓舞，而有了这一战，即便无法一次性歼灭这些东拼西凑来的杂牌军，也定然能让整个战场的势头为之一变。
　　冯府门前的灯笼张牙舞爪的乱晃，门口守卫的几个山匪正在瞌睡，突然被人从背后袭击，张开的口被手掌封住，脖颈被冰凉的刀刃穿过，尚未来得及呼唤出声，便血溅当场。
　　冯府内从门口到厅堂有一条长长的走廊，里面灯火通明，不断有歌舞的靡靡之音传出。
　　这时，位于西南角的马房突然燃烧起了熊熊大火，噼啪之声响彻冥夜，紧接着像是有什么东西猝然落地，响起‘砰’的一声巨响，府内密集的防守顿时暗压压朝着西南飞奔而去。
　　屋内正温香软玉在怀的刘大招陡然被惊醒，推开一左一右的美人大步走到门口，开门问道：“什么声音？”
　　门口站着的山匪一身粗布衣衫，将风帽的帽沿压得很低，垂首抱拳回他：“回大王，马房处着了火，像是有人纵的，兄弟们已然去看了。”
　　刘大招脸色一变，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酒，舌头突然有些打结，“那你——”
　　突然，眼前一道手指宽的荧光一晃，他愣了下神，便是这错神的功夫，门口突然窜出十几个人，将他的几个心腹一击而中，而先前回他话的那名山匪已经赫然抬起了头，借着屋内泄出的烛光，朝他微微一笑。
　　面前昳丽多情的眉眼舒展，嘴角微微挑起，墨一样的眸子浸满了挑衅意味的恶意，周身笼罩的血靡腥气扑入鼻孔，刘大招浑身打了个寒颤，握着门板的双手骤然收紧，朝前一推，便想将厚重的木门重新合上，可梁绍比他更快，袖刀一转一勾，反持着刀鞘便将刃送到了他的脖间。
　　梁绍一脚踢开木门，不顾他此刻的大喊大叫，将人快速推进了屋内。
　　而这时，先前被大火引去马房的山匪也反应过来，快速返回了院中。
　　“有话好好说，”刘大招嘴唇发颤，双颊紧绷，咽了口唾液道，“你究竟是谁，为何穿着我们的衣衫？”
　　梁绍让人将门从里面堵死，将人捆了丢在一边，这才回道：“不混进你们的人当中，我何以能进来？”
　　这时，梁绍带来的一名下属抱拳道：“大帅，城外的守备军见到城中的火光便会开始攻打翼军。”
　　梁绍点点头。
　　刘大招：“你们挟持了我，这城中我的人有几千人，你们也逃不出去。”
　　梁绍笑道：“谁说我要逃，”他转身对那名下属，“去门口喊话，让那群乌合之众往外退，以一炷香为限期，晚一炷香我便斩掉他们大王一根手指，手指斩完了便斩脚趾，脚趾斩完了便断臂断腿。”
　　梁绍吩咐完，那名下属自去喊话，他便坐下来拾起滚落到桌腿边的果子在身上擦了擦，用手撩了额前的头发，咬了一口嘲讽道：“涪城百姓饿得在啃食树皮和野草，你们占了人家的房子和粮食，却在这里大行宴席，还强行抓来这么多的良家女子，日日宣淫，真是无耻至极！”
　　角落里蜷缩着五六个已然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娇弱女子，抱在一起偷偷啜泣。
　　刘大招直起身子跽坐下来，嘴角细碎的皱纹裂开，露笑讨好道：“这位便是新晋上任的梁绍梁大帅了，我是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大帅喜欢什么，我这里虽不才，但也还剩着些好物，字画、金银、玉器、美女都有，大帅你——”
　　“我喜欢你的命，”梁绍亮亮手中的袖刀，“你可肯自我了结？”
　　刘大招讪讪跪了回去，恬不知耻道：“大帅说笑了。”
　　梁绍将腿从小杌上放下，“一炷香时间到了，你的人是一步也没往外退啊，张远！”
　　“是！”先前朝外喊话的小兵，立刻抽出长刀，向前一步。
　　“别，啊——”一声猝不及防的凄厉惨叫响彻小院。
　　院外，刘大招的一名心腹爱将立刻向房门走近两步，怒不可遏道：“住手！”
　　梁绍蹲下身，用脚去踩刘大招已经断指的那只手掌，刘大招疼得脸色几变，嘴唇发紫，“梁帅有话好说。”
　　梁绍丢掉手中的果子，一只手掐住他肩膀道：“我也想好好说，可你外面的那群兄弟不让啊，他们总这样不管不顾，你的安危我可保证不了。”
　　刘大招疼得几乎背过气去，颤抖着道：“他们不听我的呀！”
　　梁绍大笑，“是吗？那再试试，张远！”
　　于是第二根手指从门缝中被丢了出去。
　　刘大招已然开始断断续续地喊话，“退出城去，都退出去！”
　　门外一名山匪对营长道：“大哥，这些人真敢下手，再这么下去，大王疼也要活活疼死了，咱们不若先放他们走，然后跟在后面等着合适的时机再……”他用左手比了个动作。
　　营长胸膛起伏，怒容想了片刻，不甘地挥手勒令下属散开，让出了一条路，“你们可以出来了。”
　　梁绍笑了笑，一把拽起刘大招，“得罪了！”
　　梁绍出了涪城城门时，门外接应的人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战马，他将刘大招横着驮在马背，又翻身上马，很快便狂奔起来。
　　身后不断有箭矢破空而来，与他擦身而过，他吃力地挥动着长刀格挡，身边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梁绍不敢停下查看，只拼命向着已然渐渐显出鱼肚的晨曦中飞奔而去。
　　墨色正在消退，初晨渐渐来临，他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梁绍回头顾看，忍不住一拳砸向刘大招，怒道：“你再喊话，让他们不准再追。”
　　刘大招怕梁绍再动手，不敢敷衍，忙大声喊话给后面的追兵。
　　这一次，却完全没了作用。
　　梁绍心里疑窦丛生。
　　刘大招怕再挨打，便啻啻磕磕地说：“梁帅，我真的没有骗你，这些人真的不听我的。”
　　话音方落，葱茏葳蕤的林间遽然响起一阵鹰哨，霎时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数十名弓箭好手，拉动军中特制的连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势朝后面的追兵席卷而去。
　　这一股翼军里面多是悍匪，于军械并不熟悉，加之对方又是骤然发难，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许多人中箭倒地，呻、吟不止。
　　梁绍却是眼前一亮，这群人在姜卫带领下已然从林中跳出，与山匪厮杀在了一处。
　　“大帅，你且先去，这里交给我们即可。”姜卫挥剑格挡开一名山匪刺来的利刃，笑说，“我们等着大帅你的凯旋。”
　　梁绍点头，随即调转，喝马离开。
　　……
　　两军是在午时时分出胜负的。
　　周言庭虽然人已半百，迂腐固执，但好在带兵还算有真材实料，加之，王朝阳也在一旁协助，又有刘大招这个活招牌在手，守备军大捷，斩杀了几万名翼军。
　　然后又是拷问俘虏，清扫战场，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已然到了第三日上午。
　　守备军接管了涪城全部防务，梁绍将军队驻扎在了城外，带着俞幼薇和亲信等人进了城。
　　一番休整后，俞幼薇来到梁绍房内想询问他是否明日能启程北上，正碰见梁绍在审问刘大招。

　　身世

　　
　　天气阴沉了几日，这日终于难得放晴，屋内窗纸有些破败，隐隐筛进金色的光芒，梁绍面庞映在跳动的波点中，神色出奇的冷静。
　　见俞幼薇进来，两人轻点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听被捆住跪在地上的刘大招道：“……我真不知道。”
　　梁绍皱眉，“你不要告诉我，你连自己亲弟弟什么时候逃的都不知道？”
　　梁绍命人清点涪城军械库时，才发现账目和实物不符，少了足足十车的黑火/药。
　　刘大招道：“我若知道他要逃，又怎么会傻到还一个人躲在城里。至于那些火、药，都是我弟弟找人弄来的，本想做成铜火铳，不料那械大师被你们的人给劫了，他没办法，只能先将这些火、药给转移了，至于转移到哪，我真的不知道。”
　　梁绍走到帐外吩咐一声，亲卫很快带进来一个人，古铜色的肤色，大眼睛，衣服花里胡哨，手上握着半截黄金面具，跟梁绍那日在苍梧山的打扮如出一辙。
　　这人便是真正的械大师。
　　“看看吧，相互认识吗？”
　　刘大招抬头，言简意赅“不认识。”
　　械大师也机械性的摇摇头。
　　“你们平日里是怎么通信的”
　　刘大招垂着脑袋嘟囔道：“这王八蛋平日里都戴着面具，谁知道长得是这个猴样，再说平日里都是通过中间人，那些都是买卖黑火、药的贩子。”
　　“两边都有中人吗？”
　　两人忙不迭点头。
　　梁绍：“那就将各自的联络人都写出来。”
　　他让人准备了笔墨，不多时，两人各自交出了一份名单。
　　梁绍将名单交给周言庭，让他拿着清查当地地下的火、药线。
　　又将所谓的械大师暂时押到牢中。
　　“此人精通军械改良，若能将其收录军中，也算是个助力。”他对周言庭道。
　　周言庭已经快五十岁了，却只是个游击将军，因为性格强硬，不懂变通，是以得罪了不少同僚，现下也算没了升迁的雄心，只盼着能老老实实胜上几场仗，体面些荣退。
　　闻听此，倒是并未抵触，只皱着眉头抱怨道：“又给我找事做，这场仗后面的事多着呢！我忙得很。”
　　梁绍与他接触几日，也算摸清了他的狗脾气，只温和笑说道：“您老现在可是这涪城地界上最大的官了，这些事不交给你，交给谁？”
　　周言庭哼了一声，揣了纸离开。
　　梁绍重新坐下，对刘大招道：“好了，现在咱们来说说你弟弟刘章。”
　　“我真不知道他去哪了，再说他也不是我亲弟弟。”
　　俞幼薇本来一直坐着倾听，闻听此，皱眉问道：“怎么？这是连血亲都不认了？”
　　梁绍觉得有趣，笑说道：“我摸黑入城的前一日他便逃了，走得无声无息的，大概就是知道你带领的这群乌合之众根本赢不了，目下输了战役，就要跟亲弟弟划清界限，一个姓里出来的，倒是够识时务的。”
　　他对地上刘大招道：“他提前转移了那十车火、药，你提前竟一点也没察觉？”
　　刘大招苦着一张脸，“他真不是我亲弟弟，就是捡来的，二十多年前捡来的，他家原来姓白，是跟了我后，这才随了我的姓。我这弟弟从小心思重，十三城刚乱那会儿，我本也不想联合流民闹这么一出，可他主意大，靠卜卦算出来我有皇帝命，我一时被说得心动，这才跟着他一直招兵买马的，往日里这些事都是他负责的，只是将我推在前面，说是为我收揽人心，等我打下来涪城后，他趁我不察，将我身边的人都给换了，之后我也很少再在翼军中露面。”
　　“听你的意思，倒像你这弟弟故意设计你做了靶子，难道聚集流民，招兵谋反，不是你自己想做的？”
　　刘大招抬头，目光似有一瞬间的瑟缩，“我就想弄个大王来当当，威风威风，何曾想过跟朝廷作对，做什么皇帝，可我二弟硬说我乃星宿下凡，是实打实的天潢贵胄之命格，皇帝嘛，谁听到不动点凡心？可后来我也渐渐琢磨出味来，我这二弟是铁了心，想将这潭水给搅浑，我就是个出头的靶子，不是亲的，哪里会真的为我着想。”
　　梁绍好看的眉毛拧成一团，“你二人真不是亲兄弟？”
　　刘大招：“我这弟弟是我二十年前在苍梧山下捡来的，那会他也就十来岁，大冬天，雪花片子跟刀片似的往下砸，这小崽子浑身就穿了件单衣，冻得跟块紫石头似的，他说他爹娘和外公都给人打死了，又遭仇家追杀，没地方去，我瞧着他可怜，就动了恻隐之心，将人给带回了山上。那会儿，苍梧山上哪有什么人，也就几家靠打猎为生的农户，多个人养活不容易啊！我没儿没女的，想着养这么个人，日后能给我送个终也成，谁他妈知道，这小崽子身子骨比我还弱，病病歪歪的长到现在，要死不死，要活不活。他身子骨虽弱，可脑子却好使，苍梧山上多药草，他靠着从书上学来的一点医术，救了不少上山的百姓，日子久了，名声便出来了，可他不贪，对外将这功劳通通都算在我头上，久而久之，跟着我的兄弟越来越多，我不能让兄弟们饿肚子吧，便打起了抢劫富商的主意，初始也就是抢抢那些不义之财，后来苍梧山人越来越多，吃喝拉撒都得要银子，我便做主立了山头的规矩，成了山主，什么来钱快，专挑什么下手。从此，苍梧山也就成了实打实的土匪窝。”
　　“后来呢？”
　　“后来，这小崽子眼看我势大，越发对我恭敬，我是真拿他当弟弟看，就跟他说，我也没什么亲人，日后我若是走了，我所有的东西都归你。这小崽子估摸也就是这样起了心，怂恿着我聚合流民，与朝廷作对，之后又换了我的兄弟，换上他的人，将我给软禁起来。”
　　俞幼薇听着不对，便插话道：“若他真有谋权之心，也该等到事成之日，哪有这样早早就下手的。”
　　刘大招一愣，想了想，觉得有理，“那他是什么心思，我就不知道了，我这二弟从小心思重的很，猜不透，猜不透。”
　　梁绍又问：“你估计着他会逃到哪？”
　　刘大招沉吟道：“小一点的时候，我曾听他说，他爹好像是京都人，估摸着得回京都吧！”
　　“你方才不是说，他爹娘和外公都被仇人杀了吗？”
　　“那不是他亲爹，是后爹，他娘姓白，据说曾是涪城数一数二的美人，当年多少裙下之臣。可这女人却是个荡、妇，还没成婚便跟京都来的大官通奸生下了他。他外公心软，不忍扔了他，便又用全副身家为他那唯一的女儿招了赘婿。”
　　“大官？多大的官？他们白家吃了这么大的亏，既然敢明着招赘婿，想来这通奸一事已然传遍了涪城，那富商没报官给自己女儿要个公道？”
　　“公道？怎么要？他那畜生亲爹官比那涪城最大的官都大许多，听说连当时的布政使和知府见了都要对他点头哈腰的。”
　　俞幼薇和梁绍对视一眼，梁绍佯装板脸道：“编，你再接着编，布政使乃从二品，难不成他那亲爹还是个皇亲国戚不成？”
　　能够让一城最大的官布政使卑微成这个样子的大官还真没有，即便是一部尚书或是阁老，大家也只是平等相处，最多谦逊些先行见个礼，除非那人是皇亲国戚。
　　刘大招脸腾一下涨红了，啻啻磕磕道：“说了是当大官的，就是当大官的，都是那小崽子小时候跟我说的，他那死鬼爹不止官大，还能使唤动当地的驻军将军，有一次那白家的生意被群山匪半路截了道，还是那将军亲自给追回来的。我一个字不实，就让我出门……”他突然想到，只怕自己没出门那个机会了，便改口道：“就让我喝水噎死，吃饭呕死，雨天打个雷霹在我头顶，将我霹成个无毛鸡。”
　　梁绍一颗心被吊了起来——京都来的，做大官的，身边跟着许多大官，布政使和知府都对其点头哈腰的，若说是个侯爷倒也说得过去，可若是连驻军都能遣使的动，只怕至少得是个王爵。
　　三十余年前，武帝尚在位，游历到此的王爷……
　　梁绍回头看向俞幼薇，见她面沉如水，眼角顿时一跳。
　　“听那小崽子小时候说，说是他外公告诉他，他娘怀孕那会，也曾托人去京城报过信，可他那死鬼爹留下的联络人压根不认这回事，还将他们白家派去的人赶了出京。”
　　“白家的灭门惨案怎么回事？”
　　“他爹将这赘婿召回来后，前几年，这孙子也拿他当亲儿子对待，后来，他们夫妻两个又给他生了个弟弟，唉，这小崽子便没了好日子，十来岁的小娃子，被他后爹暗地里不知道打了多少回。”
　　“他娘和外公呢？”
　　“他外公年纪越来越大，家中生意一概交了出去，也做不得主了，至于他娘，本就因失了他那亲爹的姻缘终日里神神叨叨的，后来生了他弟弟后，就给疯了，有时候不穿衣服就往大街上跑，刚开始他外公将她给关起来还找人好好看着她，后来白家由他那便宜后爹掌家后，他娘便被那赘婿用铁链给栓了起来，作孽啊！”
　　“后来呢？”
　　“后来，那赘婿用白家的钱将生意越做越大，终于引来了这么多亡命之徒，听说那夜的火足足烧了一整夜，染红了涪城的半边天。”
　　梁绍：“所以，你方才说他有可能去京都了，是去找他那亲爹？那人可留下过只言片语或者联络的方式？”
　　刘大招摇摇头，面露惋惜，“他前些年就说过，他那亲爹已经没了，他即便真去京都，也是去复仇的。”
　　“复仇？”
　　“听说他那亲爹娶妻生子，纳妾风光，可偏偏膝下没几个能撑起家业的孩子，他原本也已经把这仇给放下了，可前段时间来了个北疆人，两人关起门来鼓捣了一阵，他突然又改了主意，说既然他亲爹的家业左右都是得交人的，不若还是交还到他手上，也算是用另一种方式弥补了对他娘的亏欠。”
　　梁绍心里暗自一惊，“那报仇呢？”
　　“他觉得他亲爹之所以不敢来接他娘回京，说不得是因为家里的悍妻缘故，那嫡母还活着，他自然得睁着眼睛看看那女人的下场。”
　　俞幼薇脸色一白，噌的一声从凳子上站起。
　　刘大招吓了一跳，脑袋向后一扬，梁绍已经开口唤人进来带他下去了。
　　待人走后，梁绍走到她面前，“这人许是胡说八道也不定，若真是咸奉帝的种，当年武帝爷也在位，怎会容他如此胡来，将皇室的血脉遗留在外？”
　　俞幼薇哑声道：“咸奉帝的为人，我很清楚，他做得出来这种事，当年他连兄弟的正妻都敢染指，更况乎一个小小的富商之女，我只是没想到，这刘章的背后居然有这样的牵扯，这么多年，他过的这样不易，现在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偏偏能让他报复的人都不在了，他这口怨气该报在哪，不是显而易见吗？若真只是咱们大周自己内乱还好说，就怕他与敕摩人联手搅合的这天下再无宁日。”
　　震惊之下，俞幼薇一时不察，竟将这些皇家见不得人的秘辛也脱口而出了。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进来人道：“大帅，涪城这一批的粮草运送到了。”
　　俞幼薇今日着了男装，但那毕竟是京都的堂官，她谨慎道：“大帅先见人，我到后面躲躲。”
　　梁绍点点头。
　　很快陆聪走了进来，这人岁数不大，生得儒雅端方，眼尾染红，像是连日来舟车劳顿疲累所致。

　　鸽子

　　
　　待二人见了礼，梁绍抬手：“陆大人坐。”
　　陆聪道了谢，坐下饮了茶，开口道：“方才下官等在院外，见大帅的亲兵羁押一人外出而去，那人莫非就是敛兵造反的刘招本人？”
　　梁绍点点头，装作一无所知，道：“目下涪城局势淆乱，陆侍郎竟亲自押解这一批粮草而来，如此亲力亲为，实在是辛苦，若我大周皆是如大人这般心忧民生之官，何愁这天下不能早日安定下来。”
　　陆聪脸色紧了紧，沉声说：“大帅谬赞了，都是为百姓做事，何敢言苦！近日户部邱大人补上了尚书之位，在下这个不入眼的末流之人，也只好临时被凑了个侍郎之职，户部账目的事，已令本部损失了一大批人才，下官若不亲为，一来人手不够，二来嘛，只怕夙夜难眠，深恐自己会有负圣人所教，朝廷所托。”
　　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户部看来经过一番清洗，再有人想从中贪墨揩油是不可能了。
　　可清洗归清洗，也不可能真的一条漏网之鱼没有！
　　梁绍把玩着手中茶盏，忽然笑了笑，沉下来脸来道：“有负圣人教诲，有负朝廷所托？陆大人真不愧是我大周的肱股之臣，只是，本帅有一事不解，不知我周朝的军事堪布图，大人转增于谁了？”
　　陆聪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猛然站起身，双指一并，指着梁绍鼻尖道：“你……你血口喷人，可有证据？我乃堂堂二品大员，即便你位高权重，我自有陛下和朝廷庇护，焉能由你红口白牙污蔑至此。”
　　‘啪’的一声，梁绍将手中茶盏重重放下，“张远！”
　　转眼，小潘跟在张远后面低眉顺眼走进来，他抬头扫了一圈，老老实实跪下道：“小人潘行至，五月初三那日晚间，在别院曾见到一个下人打扮的人从已故太监福灵宅院出来，将一幅军防堪舆图交给了一个人。”他抬起头，目光澄明而坚定地说道，“正是眼前这位陆大人，小人记得他接过图纸时，曾不小心露出了一截手腕，手腕上有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
　　“张远。”
　　陆聪一滞，刚想开口，张远已然窜到了他面前，冲他咧嘴一笑，嘶的一下将他腕口的衣衫扯了开来。
　　鲜艳欲滴的红色小痣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陆聪突然笑了起来，越来越大声，竟有些停不下来，他青着脸，垂眼道：“敢情这是一出鸿门宴啊！”
　　小潘松了口气，其实那晚光线黯淡，他并未看清那张纸究竟是什么，只是这陆聪心虚，这么一番假模假式的指认下来，他居然真的认了栽。
　　张远已经将人制服，将其摁在了地上。
　　梁绍盯着陆聪许久未动，不无遗憾道：“本帅记得你是寒门出身，祖籍赤水，承平元年入仕，由齐首辅亲自点的名次。短短几年，就已然坐到了户部侍郎这样位高权重的官位，还有什么不甘心的，为何非要与敕摩勾结，做出这等叛国之事来？”
　　陆聪笑出了眼泪，脸上的笑容带了几分酸涩和讥讽：“不甘？我有什么不甘心的，我不过是没办法，不能反抗罢了，大帅可曾听过碧血戈？”
　　梁绍眉间一跳，下颌骤然绷紧——碧血戈，他当然听过，这是许多年前，敕摩八部和大周大战，战败后用非人的手段携入大周最深的一颗钉子。
　　传说，几十年前，两国交战，大周由武帝亲自挂帅，将初次统一八部的敕摩人打的分崩离析，几近灭族。后来敕摩以恶勒部为首，向大周呈上降书，又自请将自己的民族向北迁徙上百里，将其境内的整条塔木河割让出来，用作两国兵力的缓冲地带，如此，这才换来双方多年的和平。
　　可也有一说，说敕摩当年在民族向北迁徙时，曾掳走了大周很多失去双亲的孤儿，他们派了专人教授他们汉人的文化和知识，却自小在他们脑海中输入对大周的强烈的仇恨思想，待这一批人成年，再想办法将他们送回大周，使得他们能成为敕摩在大周各个阶层的重要眼线。
　　“碧血戈最早是由敕摩恶勒部组建的一支刺客队，这支队伍里，有的是彻头彻尾的汉人，还有的，是敕摩人和大周的女人杂交出来的野种。他们专门用来刺探大周各处关隘的军情。”
　　“敕摩人的长相与我汉人毕竟不同，即便真是血脉混淆后，也不可能不被汉人所察觉。”
　　“敕摩人的手段，大帅又怎能尽数知晓？”陆聪脸色沉得能滴下水，“他们曾为了尽快让这支队伍派上用处，曾将这些杂种和大周的女人关在一处，施行‘杂糅’，一旦孕育下子嗣，便跟以往一样，在他们身体里种蛊，再灌输给他们仇恨大周的思想，即便杂糅的结果不满意，还有血蛊这条路，以蛊引路，辅以高超的医术，是能大改一个人的样貌的。所以，真正能够在大周境内四处活动的，都是经过汉化的汉人和敕摩人的结合，他们被称之为‘戈子’，因为与‘鸽子’的音相同，故又被称之为‘鸽子’，我大周上至朝堂大员，下至民间的贩夫走卒，无一处未有鸽子的所在，碧血戈的‘鸽子’如幽灵无处不在。”
　　梁绍：“所以，你也是一只。”
　　陆聪扬脸，控制着脸部的肌肉，咬牙道：“是，敕摩人控制这支队伍的方法非常特殊，除了思想上控制你，还会自小喂食给你各种蛊虫，”他解开腰带，慢慢褪下上裳，后背上赫然出现一只墨身红眼的雄鹰，“这是敕摩的图腾，这些东西自小用特殊的药水一点点腐蚀而成，再配食上相应的蛊虫，待运动过后，或者受过热，这只鹰的颜色还会有所变化，十分显眼。我曾经试过很多种办法，想将这个图腾去除，可惜都失败了。”
　　梁绍看到那雄鹰的额顶处似有被火啮噬过的焦黑痕迹，应当是他曾想用火炙的方法，想将这层皮肉割下来但却失败了。
　　“用火烤、用剑削都不行，即便我将这皮剥下来，可只要重新长肉，这只鹰隼还是会出现，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碧血戈的手段，我的亲人，我所有的朋友，几乎日夜都在处于它的监视之下，一旦有任何妄动，我的亲人便会……”
　　院内似起了风，将廊檐下挂起的臂膊吹得叮当作响，“那图你交给谁了？”
　　陆聪道：“我是真想摆脱这身份，所以才借用了别人的身份参考科举入仕，本以为隐藏在暗中，碧血戈的人不会再寻到我，可上个月先帝病逝，我的身份还是被发现了，我没办法只能假意答应，先将图纸带了出来，又拓写了一份，改动少许交了出去。”
　　他穿好衣衫，“借大帅兵器一用。”
　　张远得了梁绍同意后，递给他一柄手掌长短的匕首，又怕这陆聪作妖，便与小潘一左一右执兵器立于两侧。
　　陆聪划破青色上衫，从内取出边庸的布防图，“我将各处驻守的兵马人数作了假，又将边庸至蔷城的这一段马道的驿站给隐藏了，只要他们敢从这条路上过，驿站必能提前得知消息。”
　　梁绍接过图纸，陆聪道：“碧血戈的规矩便是接头人之间互不相识，只对暗号。”他咬破手指，将几句暗号填写在图纸背面，清隽而柔和的脸上闪过一丝自嘲，“早也是死，晚也是死，早知如此，何必非要苦苦挣扎，一头扎进这暗海，还能听个响声。”
　　他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春光明媚，燕雀呢喃，正是一年好时候，他眼角眯了一下，双手握住匕首狠狠刺入了腹中。
　　鲜血顺着木柄流到地上，很快泅出一大片血渍。
　　“陆大人。”正在琢磨那几句暗号的梁绍陡然惊醒，他俯身下来，一手托住陆聪肩膀，朝外大喊，“去喊军医过来。”
　　……
　　梁绍这次来涪城平叛，除了积累军功，为的也是能为边庸招揽一些新兵。
　　此次约莫招揽了近万人，他让王朝阳带着人走官道，他自己则和俞幼薇带着暗卫骑马抄近路去往京都。
　　天气越来越热，早晨和傍晚还好一些，中午那会儿赶路，当真是折磨人。
　　俞幼薇虽会骑马，可毕竟不熟练，加之自小也没怎么出过远门，是以才跑了三日马，她的大腿内侧便感觉被磨得出了血。
　　夜间到了客栈，长月为她打来水擦拭身体，被惊出了一身汗。
　　“这可不行，明日说什么主子也不能再骑马了，奴婢去跟大帅说，还是坐车吧，不然这样下去，主子这腿上连块好皮肉没了。”
　　“哪有这样夸张，”俞幼薇净了身子，穿好中衣，将裤腿挽高，让长月为她涂抹伤药。
　　如同梨花般白纯细腻的肌肤上，猩红狰狞，如同落入雪中的蔷薇，开出了一片片扎眼的花瓣。
　　“再坚持几日吧，”俞幼薇说，“骑马快一些，待快到京都时，我再坐车，这样能省出一半时间呢！京都那边驿站的消息传得快一些，敕摩但有异动，定然能尽快知晓的。”
　　“主子不是说敕摩人得到的那张布防图是假的。”
　　“是假的，若他们识破了，自然不会轻举妄动，可若是识不破，于我们便是机会。”
　　长月懂了，“大帅这是想将计就计。”
　　俞幼薇‘嘶’了一声，低头瞧了瞧，“还好，待磨个几次，就不会这么痛了。”
　　长月心疼道：“哪有人硬逼着自己去受这种罪的。”
　　俞幼薇笑笑不语。
　　长月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主子什么时候学会的骑马？”她明明记得，郡主在离京前不久刚从马上坠下来，还受了伤，哪知她的马术虽然稚嫩，却算不错的。
　　这是上辈子闲来无事时在校场跑马跑出来的经验，也是上辈子她被囚后唯一能做的事。
　　俞幼薇大大的眼睛眨了眨，纤细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巧的蒲扇，直直地看着人时，像是个懵懂无知的孩童。
　　长月：“主子。”
　　俞幼薇骤然回神，飞快抿出一个笑，“怎么？就许你和晚莹偷偷学会了骑马，我就不能天资聪颖，学了一次就会？”
　　“主子你，你真是的。”长月咕哝一声，晚莹自幼习武，自然也学会了骑马，她当初是看俞幼薇想学，便也跟着私下偷偷练习，想暗中保护主子来着。
　　“好了，累了一日了，早点休息吧！”
　　如此又行了三四日的路程，眼看就要入京，俞幼薇终于支撑不住，坐回了车中。
　　梁绍将她送入宫中，匆匆见了太皇太后一面，便请旨回了边庸。
　　俞幼薇与太皇太后已然近两月未见，当初离开又是以那种方式，不免将太皇太后给吓个不轻，拉着她的手哭了几个时辰，这才平静下来。
　　“惹得外祖母伤心，是寿安的不是。”俞幼薇说完，泪线顺着双颊流淌下来。
　　太皇太后看她瓷釉般洁白无瑕的小脸微微仰着，泪水如同夏日的荷露滚动在菡萏之上，大大的眼睛氤氲水润，蓄满了自责的泪水，她的心便忍不住狠狠揪了起来，“都是外祖母不是，那日那么混乱，我居然能同意你去引开那些人，你若有个好歹，我可怎么活？”
　　其实那日，是俞幼薇自己坚持要去引开军乱的，她让姜氏的人将外祖母强行拉走，根本没给外祖母反抗的机会。
　　她知道，只有外祖母活着，她才能活，所以她宁愿自己来做这饵，是笃定那些军乱发现上当后会放弃追赶，毕竟萧伯幻要的只是太后，她还想掌朝堂，所以不能留下个弑杀的名声，只是不曾想，那些人不是萧伯幻的人。
　　“我这不是回来了？只要外祖母不嫌弃我，我可是爬也会爬回来孝敬您老人家的。”
　　太皇太后被逗乐，笑了两声，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又心酸的叹口气，“先帝病逝，民间有三月服丧期，待除了丧仪，哀家便将你与宗敬的婚事给办了。”
　　俞幼薇一僵，微微垂了头，小声道：“寿安给祖母丢人了。”
　　“胡说！”太皇太后动了怒，“是那些掳走你的人该杀，同你有什么干系，日后若谁敢拿这件事在你背后嚼舌根，哀家就拔了他的舌头。”她突然脸色一沉，“是不是梁宗敬他嫌弃于你？”
　　“不是，”俞幼薇忙解释，“是我自己胡思乱想，梁帅千里奔袭救我于危难，还说要为我讨回公道，又怎会为这些事嫌弃我，况且，我也没……没有……”她低下头，羞红了脸。
　　太皇太后明白过来，其实这些日子，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俞幼薇的信比她的人先到，信里却只说请她将贴身服侍过先帝人先拘起来，又为梁绍请了封回西北的旨意，别的一概没提，她猜测着，一个女孩子被掳去了这么久，能活着回来已然万幸，至于所谓的名节，都是些劳什子的闲着无聊，想出来作践女子的东西，即便真没了又如何？
　　只要活着可比什么都重要，她艰难地做好了心里准备，是以才会在俞幼薇说出这句话时无比惊喜。
　　“真的？”太皇太后双手合十，“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哀家明日就让下面的人去给菩萨塑座金身去。”

　　孝道

　　
　　六月初三，敕摩人在毕渥带领下越界进犯大周，万千铁骑纷沓而来。
　　六月初四，梁绍派人于敕摩人必经之路撤出全部驿站人马，又于暗夜遣派数百名亲卫骑马沿此路来回狂奔数次，造成镇北军大乱的假象。
　　六月初五，敕摩人于冥夜攻伐几处瞭望台，不成想被早已暗中埋伏多日的镇北军从四面蜂拥而出，直接包了锅贴。
　　六月初九，敕摩人退回断马山后。
　　梁绍开始整顿镇北军，同时着手修建茶马道，组建自卫队。
　　如此，日子就来到了七月末。
　　国丧之后的第一个月，梁绍奉诏再次入京。
　　因涪城剿匪和边庸抗敌之功，他此次入京可谓名气大涨，晨露微熹，当第一缕阳光照在行人眉间之时，梁绍率领亲卫再次踏入京都九门之内。
　　近日，京都纷纷都在传言，说是寿安郡主和那位新生代战神的婚期已定，长街走马时，拥挤在道路两边的百姓有胆子略大些的，也会追在马屁股后面追问，“大帅，此次回京可是要与我们的寿安郡主完婚？”
　　梁绍抬眼，笑回他：“西北苦寒，郡主大义，下嫁于梁某，自当今早娶回，以免夜长梦多，若郡主悔婚于梁某，岂非憾事一桩？”
　　人群猝然大笑。
　　而此时，俞幼薇刚刚起身。
　　因她被掳去时，太皇太后曾下令封口，是以最初一段时日，国公府众人都不知晓此事，大伯母照旧每隔三日进宫一趟请求探望，刚开始太皇太后还有借口瞒着，可后来却是瞒不住了，为此高龄的老国公一惊之下竟呕出了血，好在太医妙手回春捡回了一条命，但因岁数太大，将养了多日也没彻底恢复，是以这一段时间，俞幼薇便征得了太皇太后同意住回了国公府。
　　俞幼薇起身梳洗后，长月在外间摆了朝饭，俞幼薇简单吃了几口，便搁筷道：“祖父可起身了？”
　　长月：“奴婢大早上便让环儿那丫头守在院外了，一旦那边有了动静，她就会回来报。”
　　那就是还没醒，老年人嗜睡，并非是太好的兆头，俞幼薇心里七上八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道：“去前厅吧！”
　　待来到前厅，大伯母谢氏正在盯着下人们洒扫，俞幼薇不免好奇，“大伯母？”
　　谢氏回头，温和道：“是不是我的动静太大，扰了你休息？”
　　俞幼薇摇头，“早便醒了，记着给祖父请安，便早点过来了，这是在做什么？”
　　夏日金乌破出地面，热气便盘旋而至，谢氏怕她中暑，便拉她回了厅内，“正想跟你说，梁帅今日回京，你大伯父已遣了人去，说要明日设宴款待。左右他此次回京也是述职，时间长短定的不那么死板，他便想着——”
　　谢氏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并无女儿家娇羞之态，心下生疑，“幼薇，你跟伯母说实话，这亲事你可真满意，若不满意，你大伯即刻便能到宫中回了陛下和太皇太后，隔壁便是你娘留给你的公主府，这里也是你的家，你住多久，伯母就照料你多久，切莫为了一时意气，就走错了路，选错了人。”
　　俞幼薇和裴铭朔的事，谢氏自然清楚。
　　只是俞幼薇与梁绍之间太复杂，一时说不清楚，她也不欲说清楚，徒惹亲人担忧，想了想，便笑道：“大伯母想岔了，我方才只是在担心祖父的病情，这亲事幼薇没什么不满意的，只一想到成亲后便要辞别亲人，便眷恋难舍。”
　　说着，眼眶竟隐隐有些发红。
　　谢氏这才放下心来，正在这时，俞国公院里守着的丫头来报，说是老太爷醒了。
　　谢氏便让下人撑了伞，来到了翠屏院。
　　俞国公因大病一场，面皮有些干瘦，他发须皆白，像是一团经过发泡变形的银丝。
　　俞幼薇和谢氏进了屋，见大伯父俞泽铭正扶起老父，一勺一勺地喂饭。
　　老国公看见俞幼薇，干涸无神的眼睛亮了亮，喉咙赫赫作响，嘟囔道：“嘉宁过来了？”
　　嘉宁是俞幼薇母亲的封号，俞幼薇知道自己与母亲长得有七八分相像。
　　老国公生病这些日子像是记忆有些错乱，时不时总念叨些过去的事。
　　俞幼薇走过去，跽坐在拔步床前不远处的蒲团上，笑说道：“祖父，且再瞧清楚一些，看看我是谁？”
　　老国公饭也不吃了，歪着脑袋探过来，瞧了片刻，笑道：“是阿薇，老了，老了，耳聋眼花不中用了，连自己的孙女也认不得了。”
　　俞幼薇鼻子一酸，眼泪险些不受控制掉落下来。
　　俞泽铭和妻子谢氏也红着眼眶微微垂下头。
　　就听老国公呼哧大喘气说道：“老了，怕是没几日了，老大，你说的那个孩子明日带过来，我见见，你做长辈的，就看着给两个孩子早点办了事吧！我这个老东西来日下去了，也算对得起老二和老二媳妇了。”
　　老国公这是怕他这一走，俞幼薇作为孙辈要守孝一年，只怕这婚事又要向后拖，故此想赶着将二人婚事给办了。
　　“还有存谦，听你媳妇说，那谢家姑娘不错，将婚事一起办了，我也就没什么牵挂的了。”
　　俞泽铭以袖拭泪，望着老父亲那两把钩子似的浑浊双目，轻声叹息片刻，抬眼勉强笑回他，“儿子知道了，已经让人去请了，不出意外，明日这个时候，您老人家就能见到孙女婿了，您可要好好打起精神，他们几个的喜宴还得您老主事呢！”
　　“唔，我打起精神，这是自然，唔——”老国公抬手止了进食，动了动手腕，由下人扶着重新躺回了床上。
　　待出了翠屏院，俞幼薇脸上已是泪津津一片，“大伯父——”她微微哽咽着。
　　俞泽铭拍拍她肩膀，道：“就按祖父说得来，他最牵挂的就是你二人，自然想在走之前见到你们妥妥当当的，你们过得好，这才是对祖父真正的孝道。”
　　俞幼薇含泪点点头。
　　正说着话，二门外飞快溜进来一个小丫头，奔跑中被绊倒，呛了一脑门的洒扫泥水。
　　“你慢点，着急忙慌做什么？”谢氏黛眉微蹙，老国公正病着，经不住惊扰。
　　小丫头指着门外道：“大公……大公子回来了，正在门外下马。”
　　谢氏向前一步，喜形于色，口中语无伦次道：“回来了，这么快，快，赶紧去告诉父亲，再让水榭小屋那边准备好热水和吃食，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定是遭了不少罪。”
　　话方落下，便听见一声金石脆响似的男音，“妹妹出事了也不告诉我，祖父病了也不告诉我，这是不当我是这家的一份子了吗？”
　　俞元术一直带领着俞家军在锁牢山守着国门，一年中只有很少的日子才能在家。
　　俞泽铭皱皱眉头，严厉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冒冒失失的，你这个样子，家里何事能指望上你？”
　　俞家向来都是严父慈母的路子，俞元术也有些怕自己的父亲，闻声，便软下来道：“我不过是担心，父亲什么事都瞒着我。”
　　俞泽铭训话时，谢氏自是不敢帮腔。
　　俞幼薇抬眼见大伯父脸色沉了下来，连忙上前拽了俞元术朝翠屏院走去，“大哥方回来，想必想祖父了，我带你去瞧瞧他老人家。”
　　因俞元术的回归，俞家自然是又热闹了一整日，待夕阳坠落，热气稍稍散去之后，俞幼薇这才来到隔壁。
　　这是一座公主府，俞幼薇母亲过世后，照例这个园子要被收回去，可当时咸奉爷尚在，太皇太后作为皇后势力也不容小觑，是以内务府便也无人敢提，后来承平帝上位，为彰显仁义，便将这园子重新修葺过后直接赐予了俞幼薇。
　　这院子有一条很长的长廊，顺着长廊往东有一座葱郁的假山，假山后是怪石嶙峋的园圃，园圃内种着各个季节盛开的鲜花，再往东有一座白玉石桥，石桥尽头是一小片竹林，夏日气候炎热，傍晚时，竹林飒飒，微风和煦，隐匿其间，倒是一处避凉的好去处。
　　俞幼薇进了园子，便吩咐长月守住入口，自己一个人朝内走来，待约莫半盏茶后见到一个八角琉璃亭，色彩极为鲜艳，红顶绿障，十分显眼。
　　“严姑娘。”
　　厅内石柱背后靠着一位纤细的姑娘，生的红粉绿鬓，极为清爽，她正闭着眼睛假寐，闻听此，稍稍转头便看到一个着粉衫绿裙的美貌女子朝她走来。
　　她起身敛衽行礼，“郡主。”
　　俞幼薇加紧脚步，赶至她身前，虚扶在她肘弯处，“严姑娘快请起身。”
　　二人见过礼，便坐下来闲叙。
　　俞幼薇说了近日京中听到的一些生意上的事，又说了自己的见解，言毕，便止话等严淑君指点。
　　“所以，郡主的意思是看好了这两家店面，想用来售卖婚嫁之物？”
　　“是，”俞幼薇笑着道，“当日我只说有缘的话，请严姑娘来京城，我想与姑娘谈谈生意，可我实则知之甚少，本也没报希望，不料姑娘还是千里而来，寿安十分感激。”
　　严淑君一个女子在望江开店，其间艰辛自不必说，更难得是，即便立了女户，可仍有那些心思龌龊之人前来惹事，她因容貌上等，这几年又攒了几分家业，是以便被当地的一名官吏瞧上，放话定要在一月内纳她进门做姨娘。
　　严淑君虽只是个不入流的女商，又是最下等的女户，可却有几分傲气，最是看不起那些娶妻又纳妾的男子，此生最大心愿便是能找个不纳二色的正直公子共度余生。
　　她也知这样的人可遇而不可求，本也不甚着急，可那官吏仗着在京都有个当大官的舅舅，连当地的知府都不敢轻易招惹他。
　　后来流民开始闹事，她便趁机避了出去，望江县重开后，她本祈祷那官吏能自行退去，哪知，收到俞幼薇信的第二日，那人又请了中人上门来闹，不得已，她只能将铺子交给掌柜打理，自己一个人千里迢迢进的京来。
　　当然，俞幼薇自是在信中告知了她自己的身份。
　　这也是俞幼薇自信能打动她的唯一一点优势，严淑君自负有经商之才，可惜背后并无依靠，她稍稍用话因势利导，对方便真的来到了京都。
　　“严姑娘，当日在望江，我也曾见过姑娘巧手做出的胭脂和唇脂，只是单卖这些，未免单一，我们不如便以望江那家店的名字为旗号，在京都开分店，可以将女子周身饰物全部囊括在内，比如珠钗、金簪、腕镯、嫁服、头面等，可以开一家大一些的门店，将各色饰品划出相应的位置来，让客人可以在一家店里选到全部女子所需之物。”
　　严淑君听着不错，她早有将‘女容’扩大的打算，在京都若开了分店，于她真可谓是天大的跳板，可一想到成本，她忍不住皱眉道：“郡主的主意是不错，只是这聘请行家，雇佣伙计，租赁铺面处处都得用银子，京都的物价我不清楚，即便是按照望江来算，少说也得上万两了，我这——”
　　“姑娘可以以管理才干作为股本入股，银子我出，若赔本，则算我的，若赚了，我二人均分如何？”
　　“那如何使得？”
　　俞幼薇欠身，笑说道：“姑娘千里奔波至此，皆是为了我，我于心难忍，这五千两便算是我提前预支给你的工钱，待日后你赚了更多的银子，再将银子折进去从新算股也可。”
　　话说到这份上，严淑君不敢再推辞，便战战兢兢应下，又问：“看郡主的样子，似乎胜券在握，可是有什么好主意？”
　　俞幼薇道：“实不相瞒，梁帅正在筹建茶马道，若一旦成功，便会有许多外族之物流入京都，不说别的，单说是天竺的丝棉，便与大周的有些不同，我们可以用那些棉来做一些适用于贫民穿着的耐磨衣衫，此举用来引客流，再相应在其他版块推出一些高价蚕丝华缎制成的嫁服，用低价带来客流，再用高价赚的利润。头面和钗环我也想过，再过段日子，我们可以率先推出几款缀着紫绡珠的珠钗用来试试市场上的反馈，若是能获得认可，我们便将这类珠子嵌在所有的嫁服和头面上，将此作为我们店面的特色。”
　　严淑君好奇道：“紫绡珠？为何我从来没听过此物，市面上也未见过。”
　　俞幼薇将这绡珠来历简单同她说了说，“还望姑娘先为我保密。”
　　上一辈子紫绡珠开始是物以稀为贵，可到了后来却被各路蜂拥采珠的人将市价给弄乱了，劣质珠泛滥，以致后来价格一落千丈。
　　故此，这一辈子，俞幼薇小心谨慎，将消息封的严严实实，就是为了能自己将这门生意给揽过来。

　　嫁妆

　　
　　翌日，国公府设宴款待，梁绍一身湛蓝色常服，轻车简从停在一座乌墨大门前，就见门口正敞开着，两边各盘踞一个威风凛凛的石狮，石狮前几步远是一水下人，最中间簇拥着个穿月白色直缀的中年人，面白无须，身形颀长，眉宇温和淡然，而他旁边却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神色俊朗，眉目疏阔，举止飞扬而不羁。
　　梁绍便知，这中年人即是俞幼薇的伯父，而年轻人便是她的兄长，那位久在西南戍边的俞元术。
　　“晚辈梁宗敬见过世子。”
　　俞泽铭只有一个弟弟，早年间不幸战死，他身为兄长，自觉未尽到看护之责，是以对二弟的死自责不已，因了这份自责难免对其留下的唯一爱女更加疼爱了些，眼看侄女到了说亲的年纪，亲事一直不顺，他也只有干着急，如今婚事定下来，他作为长辈，心头却不免有点不是滋味——好好放在手心养大的丫头这就要嫁人了。
　　他细心打量梁绍，见他英挺俊美，一表人才，又能征善战，武艺高强，也不算辱没侄女，这才暗暗放下来心来，又热络地招呼梁绍进门，一路上问了许多西北战事的防御之事，这才将人带到了正堂。
　　俞家世代掌兵，梁绍在这位世子面前不敢造次，对对方的问话一概知无不言，可也不敢有半分夸大，二人你来我往谈论了许久，便听坐在一旁的长子俞元术道：“爹，祖父已起身了，咱们还是早些入席吧！”
　　俞泽铭这才回过神，起身引着他往摆席的花厅而去。
　　俞元术深谙父亲之心，知道他这是有意试探对方领兵的本事，听这未来妹夫而言，句句落到实处，并非纸上谈兵的花架子，心里不免生出好感。
　　他本也是带兵之人，但这几年羌人被打怕了不敢冒头，是以他从父亲手中接过这重担，也不过就是守着国门便算，并无多少可以实战的机会，方才听到梁绍与父亲交流作战的心得和经验，心里不免也起了痒痒，又观梁绍与自己年纪相仿，却已是大战几场，不免更是佩服，大有将对方引为知己之意。
　　因这一对父子先后被攻克，是以这顿饭吃得很是其乐融融。
　　老国公满脸的褶子几次三番都笑开来不少。
　　饭毕，老国公累了，便由下人扶着回翠屏院休息，俞泽铭父子又与梁绍喝了几盏茶，眼看俞元术大有对这妹夫请教功夫之意，谢氏看不下去，遂打发一个小厮进来偷偷传话，说俞幼薇正在隔壁等着见人，俞家父子这才作罢。
　　隔壁公主府在俞幼薇母亲过世之后，便由老国公做主，与国公府打通，在后院东墙处开了一座月洞门，一则方便下人进出清扫，二则也为了俞幼薇安全着想。
　　俞幼薇小时候回家多数时候是住在国公府内，但这几年渐渐大了，坚持要住到隔壁，谢氏知道姑娘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劝了几次没劝住，便任由她搬了。
　　只是公主府她也不常回来，俞家节俭，也没再买一批下人，只让国公府的下人隔三差五过去打扫，是以这处院落现下清净的很。
　　俞家是武将之家，虽说也遵男女之防，但到底比文官家族要开明许多，未婚夫妻私下见一面，又是在长辈眼皮底下，倒也没人觉得不妥。
　　梁绍跟随一个小丫头穿过一个月洞门，又经一片竹林，过了石桥进的八角琉璃亭来，那亭子红顶绿瓦，流光溢彩，对面又是一池碧绿的人工湖泊，风景甚好。
　　梁绍就看到眼前一个穿着黄衫翠裙的姑娘站起身来，姣好的面容，如玉的脖颈，未点即朱的薄唇微微翘着：“大帅！”
　　梁绍心口仿佛被一条茸茸的毛虫爬过，顿时有些莫名的痒意，又像被一双细腻的双手捧着放到了温水中，连血管中的血液都起了一阵舒服的颤栗。
　　他俯身揖礼：“郡主！”
　　俞幼薇敛衽回了一礼，伸手：“大帅请坐！”
　　二人坐下，相顾一视，不免两下无言许久。
　　细细算来，从俞幼薇回京，两人已经一月有余未见，俞幼薇从太皇太后处听到驿站的奏报，知道他那几场仗打的漂亮而成功，如今在京都，梁氏早已不是‘谈梁色变’的禁忌。
　　俞幼薇斟酌着：“大帅如今凯旋得胜，外祖母有意复了梁家镇北侯的爵位，届时大帅可选择的名门淑女便多如过江之鲫，寿安今日请大帅过来也是为此，不知大帅可要重新考量？”
　　镇北军如今人数大涨，又因打了胜仗，连一向刻板严谨的首辅齐文钰也不得不高看一眼，这粮草，朝廷自然再无短缺之可能。
　　太皇太后虽如今手握近十万羽林，可毕竟还有韩家军在南面‘割据’，是以笼络梁绍便成了当下之要务。
　　梁绍：“并无更改之意。”
　　俞幼薇明白过来，略略松了口气，便道：“之前我同大帅说过，恳请大帅庇护我四年，待来日我的危机解除，我二人自可和离，只是这四年只怕会耽误大帅嫡子后嗣，是以寿安便拟定了一份合约作为补偿。”
　　说着，递上一份已然盖了手印的宣纸。
　　梁绍粗粗看了一遍，“干股？”
　　“是，我已在京都置了店面，正在修整，想做些生意，不止这两家店面，日后我名下所有田产、铺子、生意，甚至连嫁妆，我都会分大帅一半，用来助力镇北军北伐之用。”
　　“我——”
　　“大帅莫急，”俞幼薇抬手打断他，“我知大帅并非贪图金玉之人，此举乃是为我，若不能如此，只怕我日日难安。”
　　梁绍垂首，片刻后抬手将纸张收入袖中，“那便先放到我这，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俞幼薇见他收了，心头愧疚这才减轻少许，亲自沏了茶，送入梁绍手边，便听他道：“你方才说你是为了避祸，我记得第一次我们见面你也说过，不知这危机可是韩暨？”
　　初次，听到俞幼薇说要避祸，他心里并不十分理解，姜太后的外孙女，能有什么人可以拿捏得了她，可经过上次的阙门请愿和殿前逼宫，他亲眼看着韩暨和长公主沆瀣一气，便知，那人是个十足十的疯子，约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的。
　　寿安郡主美貌之名，贯彻京都，韩暨那厮起了心思也并无可能。
　　想到这，梁绍便从心里生出一股子凉凉的恨意，那恨意像是崖下倾泻的瀑布，直溅得他心里砭骨似的冷。
　　俞幼薇见梁绍眉宇突然染上戾气，脸色沉得似霾，不免心下一跳，“大帅？”
　　梁绍飞快吐了口气，“你说。”
　　俞幼薇见他脸色缓和，这才将一颗砰砰乱跳的心暂压，轻声道：“是韩暨，这也是我此次想求助大帅的原因，不管为国还是为我，请大帅能设法除去此人，届时寿安定以重礼酬谢。”
　　礼、礼、礼，梁绍听在耳边，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但当初说好的，只是协议成婚，他自也没有反对的立场，况且除去韩暨，站在朝廷的角度，确实是件刻不容缓的事，他遂点点头，承诺：“这是自然。”
　　……
　　又过了一日，朝中举办大朝会，梁绍果然被复了爵，早年间因战败被朝廷褫夺回的宅子也重新发还下来，紧跟着太皇太后便宣布将二人婚期定在了十日后。
　　依照民间风俗，亲礼前二人便不能再见面，俞幼薇是在国公府出嫁，所以依照风礼，在成亲前一日来到宫中拜见太皇太后。
　　一进永泉宫，便见从正堂门口到院门口摆了足足几十口半人高的樟木大箱，俞幼薇抬眼去瞧屋内，这才看到这些东西竟是从里面延伸出来的，因内里空间狭小放不下，这才将一部分放到了院外，而宫人令韵正手持账册，与内务府的大太监对账。
　　“姑姑，”俞幼薇不解，“怎的突然多了这么些个东西，是要做什么？”
　　令韵尚未回答，那内务府太监便上前谄媚：“哎呦，我的郡主，”他跪下行了礼，这才捏着嗓子说，“这可都是太皇太后为您准备的嫁妆，明日一早要随着郡主的车驾一同送到镇北侯府的，这样大的阵仗，可是咱们京都贵胄里面头一份的殊荣。”
　　令韵听得直皱眉，“我说曹公公，你可说清楚了，这些东西你们内务府才送来几件？这里面值钱的大多都是我们太皇太后早年间的嫁妆，都是姜家之物，你可莫要出了门去，满口胡沁。”
　　朝廷如今四面透风，若是传到有心人耳中，只怕会生出波折。
　　曹大太监打了自己一嘴巴，赔笑道：“瞧老奴这嘴，就是不会说话，太皇太后心疼自己孙女，若有那起子不长眼的小人在背后嚼舌根，奴才竟然第一个上前撕了他的嘴。”
　　“行了，行了，曹大总管，你且先退下吧！这账，等晚些时候咱们再对。”
　　待曹大太监转出了院子，令韵这才拉着俞幼薇进门，又吩咐宫人在屋内置了冰，沏了温的酸梅汤，这才道：“太皇太后头疾发作，正在休息，郡主且再等等。”
　　俞幼薇心里着急，起身忙道：“好端端的，怎会头疾又犯了，可是近日太操劳的缘故，我去看看。”
　　话方毕，便被令韵扶坐好，低声说：“郡主莫急，太皇太后是装的，这会子想必早得了信儿，等片刻便就出来了。”
　　俞幼薇不解，就听令韵说：“还不是被陛下给闹得，这几日天天过来，说要册封自己的老师为亚父。”
　　“这如何使得？陛下千金之躯岂能效仿项羽那般乡野莽汉之辈。”
　　令韵道：“谁说不是，可陛下年幼，心性不定，总是被人蛊惑，太皇太后也是没有法子，他身边演讲的讲师也换了三五个，虽被防得密不透风，可总有那机心无耻之辈钻了空子，实在是令人不爽。”
　　皇帝年幼，许多人都想借着他的金口涅槃成凰，小孩子嘛，哪里懂这些，被人拿着好吃好玩的随便糊弄两句，便想赏赐些什么。
　　太皇太后虽将其养在琅琊宫，但平日里为着谨慎起见，很少前去探望他，说到底，这个长辈对他而言，还不如日日夜夜照料他的太监和宫女来得亲近。
　　俞幼薇叹口气，便听门外响动。

　　成亲

　　
　　“外祖母……”俞幼薇飞快跑过去，紧紧抱住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被撞得向后退了一步，哭笑不得：“你这猴孙总算要嫁了，这个时候哭什么鼻子。”
　　“我舍不得外祖母。”俞幼薇眼睛红红，囔囔着鼻子。
　　“可哀家却舍得了你，你这丫头，整日里让我不安生，如今可要嫁人了，走、走、走，赶紧的，日后自有你的夫婿和婆母管着你，我看你还敢任性胡闹不！”
　　“外祖母口是心非，明明舍不得我，想我想的头疾都发作了。”
　　太皇太后心口一热，又想到自己装病的事，多半已经被令韵告知她了，这丫头惯是心思重，没得再让她嫁了人还担忧自己，便瞪了令韵一眼：“都说你稳重，不成想也是个嘴不把门的。”
　　令韵讪笑。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身边没几个贴心人，只寿安郡主一个血脉至亲，又要嫁得这么远，来日宫中出点事，只怕都来不及回京，是以太皇太后身边的事，她自然要斟酌着让郡主了解透彻。
　　太皇太后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贴己话，就听俞幼薇娇嗔：“外祖母，这些东西你都让令韵姑姑收了吧，我一样也不带走，母亲留下的嫁妆还在，祖父和大伯父又念着我孤苦，将俞家的家财一分为二，留了一半给我做嫁妆，足够体面了，您的这些东西留在身边傍身。”
　　太皇太后嗔她一眼：“我一把年纪，要这些东西做什么，里面是些时下时兴的首饰布匹，再有就是田产和铺子，你放心都是我的私房钱，谁也说不了什么，你作为晚辈，只有听从的份，若敢再叽叽歪歪，当心我生气。”
　　俞幼薇便不敢再多说，只一个劲像只小鹿似得往她怀里拱：“外祖母最疼我了。”
　　已是酷夏，堂内虽用了冰，到底有些热，可太皇太后舍不得推开她，便接过令韵手中的团扇轻轻为她打着：“我问你，你早些时候让我将先帝身边服侍的人都关起来，却又不杀为了什么？”
　　俞幼薇从她怀里钻出来，睁大眼睛，“那善泉可交代了些什么？”
　　太皇太后没好气道：“就是个老泥鳅，推说那福灵虽是他的干儿子，可不过才认了两三个月就出了事，人品、家事，他都不甚清楚，他又是服侍过先帝的人，哀家与先帝到死不睦，宫里宫外都知晓，也不好他人刚走，便将他身边的人一股脑都给赐死。”
　　俞幼薇便将自己猜测说了一遍，末了道：“只是这些人都是什么样貌，埋伏在哪里都不知道，这也是陆聪没了，我让外祖母你下旨褒奖他的原因，不能让那些鸽子们知道，咱们已然知晓了这件事，本来指望能用善泉钓鱼，可目下，西北大捷，再瞒也是瞒不住了，若那些人都不想说，除却那些无辜的，其他的外祖母便想法子暗中处置了吧！”
　　太皇太后点点头，“你明日便要出嫁，不宜见血，如今梁家已然平反，虽说早年间战败的原因尚未查明，但总算将他们名声给挽救了不少，不然，就让你这样嫁过去，哀家也是于心难忍。”
　　梁绍之父兄早年战败一事，若细细追究，只怕得让现在的小皇帝为祖父下‘罪己诏’不可，太皇太后自是不欲如此，故此，只要一日事情没有查清楚，她便只将事情推到长公主萧伯幻头上。
　　祖孙二人又说了许久的话，眼看日头西斜，金色的阳光打在悬窗上起了黑色的阴影，太皇太后这才不舍得放开心爱的外孙女，让宫人将其送回家。
　　一路上，俞幼薇吩咐了令韵诸多，又道：“外祖母年纪大了，许多事有心无力，可我离得远，正该你们知无不言的时候，姑姑你在她老人家身边伺候得时日不短，可别为了什么令行禁止，就帮着她瞒我什么，她身边的事，事无巨细，每三日定要去一封信到西北让我知晓。”
　　令韵自小看她长大，疼爱她之心不比太皇太后少，见她孝顺懂事，不免心里安慰之余，也心疼起来：“姑娘放心，奴婢晓得的。”
　　俞幼薇红着眼睛回到国公府，又去探望了老国公，这才回到自己屋子，安心备嫁。
　　……
　　因这场亲事的特殊性，俞幼薇也没什么旖旎心思，反倒一晚上怕东怕西的吊着一颗心，在榻上辗转反侧，不到卯时便穿好衣服出了屋门。
　　国公府的院子不小，可景致却颓败得唬人，四四方方的角落里栽着一棵桂树和几簇零星的黄杆竹。
　　俞幼薇想起自己境遇，盯着那槁灰的桂树发了半晌呆。
　　时辰又不久，便到了卯时，许多丫鬟婆子进来为俞幼薇穿戴绾髻，大红的绸布嫁服，宽袖窄腰，艳丽如滴，那绾发的婆子一面轻轻为她梳通长发，一面笑着念着民间的吉祥话，“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待梳妆完毕，又戴了凤冠，俞幼薇只觉脑袋发沉，脖子都快断了。
　　谢氏轻轻为她揉着脖子：“且忍耐些，嫁人都是如此，待晚上让丫头们煮了锦帕敷一敷便好了。”
　　俞幼薇脸上喜色全无，只俏笑如魇：“不成想嫁个人也不容易啊！这种罪受一次就好，再来一次可真真是受不住。”
　　惹得屋内婆子和丫头们齐齐瞪大了双眼。
　　长月美眸微滞，“郡主！”
　　谢氏也沉了脸，“不许胡说。”
　　俞幼薇微赧，吐吐舌头，“我错了。”
　　……
　　这场亲礼实在奢华，俞幼薇坐在轿中不知，听长月说她人已然进了镇北侯府近一个时辰，这嫁妆才全部进门，惹得副将王朝阳惊吓涟涟，“这皇家的女子也忒有钱了些，日后我家侯爷哪里还有地位可言。”
　　他是代替梁绍接亲的，晚莹立在一旁，斜斜乜了他一眼，“我们主子进了府，自然是我们主子说了算。”
　　王朝阳刚鼓起胸膛，便被早几日前来等待观礼的裴英捶了一拳，“前厅各部的堂官都到了，还不去接待。”
　　王朝阳又巴巴望了一眼满院子几乎堆不下的嫁妆啧啧舌，转头离去。
　　裴英对着长月笑说：“自家兄弟，说话没有遮拦，烦请为我们侯爷在郡主面前说说美话，前面便是内宅，我等不便进去，红姑！”
　　话毕，走近一个梳着妇人发髻，打扮清爽干练的婆子，裴英道：“你带新夫人进门。”
　　因俞幼薇也算皇家之人，是以并无民间那般多的进门规矩，连踢轿门、跨火盆之类的都省去，只将轿子停在院内，由一个婆子弯腰将她背了出来，送到新房内，便算了了。
　　两人的亲礼仪式定在黄昏，又称：昏礼。
　　日头西斜时，梁绍罩着大红的喜服迈进了喜堂。
　　暮色四合，光影斑驳，他周身笼罩其内，芒点跳动在艳红的喜服之上，折射在他俊美无俦的眉眼，远看，竟如一幅艳丽的浓画一般好看。
　　俞幼薇被搀扶着进入喜堂时，正是日薄西山，华灯初上之时。
　　侯府内，醺红的灯笼，四处挂起，一夜之间原本冷清到近乎绝寂的宅院，突然睡醒一般，人人脸上洋溢着欢笑，庆祷祝福的话语从侯府一直飘到了长街小巷。
　　俞幼薇头顶盖着喜凤红巾，目光只脚下方寸，被扶着慢慢踱入了喜堂。自她进门，周围洋洋洒洒的庆贺声突然安静了下来。
　　俞幼薇只能凭借周遭的气息，知道前来观礼的人不少。
　　正在好奇这些人的来历时，就感到手臂被人动了一下，手心塞进来一条柔软的红绸，紧接着红绸另一头略沉，面前罩上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她的心猛然狂跳起来。
　　是梁绍。
　　即便再无心，她也是头一遭经此事，心下不免忐忑。
　　虽说刚开始二人亲事乃是因合作而起，可随着事态发展，朝廷已然同韩暨闹翻，所以梁绍在朝廷眼中便愈发重要起来。
　　她此次出嫁，须得设法稳住梁绍，最好能令他对自己言听计从，如若不能，便化做一颗楔钉。
　　“朝廷遣嫁郡主，恩重至此，来日若生二心，定然会被天下群雄豪杰所唾弃。”她想起外祖母临行嘱托，微微蜷缩起了广袖中的手指。
　　俞幼薇心里紧张到了极致，一方面想着自己作为同盟，应当与此人祸福相依，休戚与共；另一方面又想助外祖母安定社稷，稳定四方。
　　她的盖头一动，远在千里之外的思绪被牵回，旁边响起哄然笑声。
　　一个道：“侯爷！你急什么？”
　　另一个拿捏着强调回道：“你个万年老光棍，你说急什么，侯爷虽然统领三军，今日娶媳可是头一回，自然是想先瞧瞧新娘子美不美？”
　　俞幼薇盖着大红盖头，不好开口说话，颊上胭脂如醉，悄悄红了脸。
　　梁绍整个人却流露着一种‘爷经过这种场面’的镇定，轻车熟路的冲着人群‘嘘’了一声，大声道：“都他……给我闭嘴。”
　　顺嘴飘出的脏话，在当口，总算意识到这是婚礼，止住了。
　　人群中果然安静下来。
　　拜礼开始。
　　一拜天地。
　　二拜父母。父亲不在，按道理来说应拜母亲，但梁绍的母亲此刻尚在华阴，所以这第二拜，便遵照风俗，只对着桌案前的两盏茶行了礼。
　　就在此时，婚礼流程达到了高潮。
　　军中多的是万年未从良的老军棍，有的羡慕的直抹眼泪，呼哧呼哧哭出了声；有的干脆明目张胆的盯牢一对新人，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自己离家的岁月，想象着也许再过个几年，将敕摩人赶跑后，自己也能攒钱娶个美艳的女娇娘。
　　驻扎在城外的三百镇北军，早在前几日便上奏了朝廷，让人进了城，虽说这场婚礼含有交易的成分，可梁绍还是不想让其太过冷清，委屈了俞幼薇。
　　此刻喜堂内，一抓一大把的都是‘兵痞’，成日里连个母猪都见不到，自然也不会避讳，这祝福语说的昏言昏语，驴唇不对马嘴。
　　又有那凑趣的，见梁绍不让说话，就开始吹口哨，吹的是街头接亲时常奏的那种曲调，后来，有人见样学样，吹的人越来越多，待到了‘夫妻交拜’最后一个环节，竟将礼者的声音都盖了下去。
　　一句‘礼成’，竟然有人蹬鼻子上脸，开始嚷着要闹洞房。
　　都说新婚三日无大小，梁绍虽是个统帅，但闹洞房是当地的风俗，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将目光瞥向王朝阳，希望能借助他的‘淫威’镇压一下这些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军中风气。
　　平日这种时候，跟个老妈子似的王朝阳早站出来了，但今日他有自己的心事--望着眼前一对璧人，他没管住自己，将思绪拉回了华阴，沉浸在自己与心上人婚礼的畅想之中，一会儿功夫不到，连自家孩子的姓名都取好了。
　　梁绍自然不知道他正在抽风，见他不动，只得将目光转向了大将裴英。
　　细细算来，裴英算是梁绍的半个师兄。
　　梁绍父兄早逝，母亲带着妹妹又一直住在华阴。他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历练，裴英便跟尊‘瘟神’，哦，不，大哥似的杵在那了。
　　当时梁绍的师父钟一祥，继镇北侯之后，暂代镇北军统帅，负责整合三军。
　　如今已经七年过去了，梁绍从一个调皮捣蛋的少年，逐渐长成了能肩挑四境，脚踏八方的威风将帅。
　　自他打赢了第一场仗起，钟一祥便上书给了朝廷，告老还乡了。
　　钟一祥在军中任职那几年，曾指点过裴英刀法。
　　钟家刀法规矩多，收徒传艺都讲究个缘法，在钟一祥看来，梁绍身形轻灵缥缈，劲巧力稳，正合了本门刀法之精要所在，再加上有梁绍之父梁铮的那点情义在，便收了梁绍为徒，但却不愿意收体格更加健硕的裴英。
　　但钟一祥本人又是个惜才爱才之人，见裴英刀法练的刻苦，便在旁边指点了几次，算不上正式入门，所以只敢以半个师父自称，但裴英重义，为报这份恩情，这些年一直死心塌地扶持梁绍。
　　裴英得到示意，便哼了一声，冷下眉目，朝着喜堂四面一扫，仿若煮沸的水里面被加入了冰块，顿时人潮静了下来。
　　几个熟悉裴英的大兵知道他不过虚张声势，这样的好日子，胆子也大了几分，便叫嚣：“侯爷，往日你同我们喝酒划拳，输了后还说过日后若娶了新娘子，一定第一时间带来给我们瞧，怎么？目下成了亲，便不作数了吗？我们也想瞧瞧新娘子长什么样子，看看是不是京都传说的那样美。”
　　俞幼薇自不喜欢应酬这些，可她此刻作为新娘不宜出口，也想听听梁绍究竟会怎么做。
　　裴英听了那大兵的话，心说：“我该帮的都帮了，你自己口无遮拦，我也没法子了。”
　　没人帮忙，梁绍为了缓解尴尬，只能自己出手，但一出手，就是惯常的乱象一片。
　　他照旧嗔目扫视了全场，然后对着门外负手而立的近卫话道：“方孟，去取我的刀来！”
　　想看新娘子可以，打赢我手中的断虹刃再说。
　　此言一出，乌泱的喜堂一滞，紧接着轰隆一声，桌椅喜墩倒了一地。
　　顷刻间，没人了。
　　裴英瞥了他一眼，斟了杯酒，递给梁绍，笑说：“侯爷今日新婚，大哥祝你夫妇伉俪情浓，知音百年。”
　　王朝阳终于回过了神，尴尬地咳了一声，也起身凑趣，“白首恩爱，情深不渝。”
　　三人对饮，喜娘上前小声提醒道：“侯爷，该入洞房了。”

　　婚后

　　
　　进了洞房，喜秤挑盖，又饮交杯。
　　俞幼薇这才能细细打量梁绍，见他一身红色喜服，长身而如松柏，身形高大而瘦削，喜烛光芒微红，衬托地他今日不像个武将，倒像个书生。
　　他身上的喜服华美，广袖疏阔，腰身又用红带系紧，越发显得他腰细如云。再往上，鸦羽乌青，绾髻在顶，未着新郎金冠，只简单插了根羊脂玉的簪，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美感。
　　俞幼薇心里面难以言说的跳了一下，只觉他着艳服可真是好看，比那些月白色直缀和黑色常服都要好看，衬得他脸色白若玉雪，纯透干净，眉眼也不是话本中常提及的那种剑眉星眸，整个眉毛的线条要更加的柔，但柔而不弱，在整张脸上很有存在感。
　　柔眉下是一双氤氲的桃花眼，需要细看才能清楚这泓水含着细细的笑波。
　　俞幼薇想起幼时跟着宫中的老翰林念诗经，其中有几句话是这么说的：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说的正是眼前之人。
　　恍惚间，俞幼薇竟然有种身在云端的错觉。
　　梁绍的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寿安，想什么呢？”
　　俞幼薇匆匆掩了心事：“没什么。”
　　梁绍便道：“那我先去宴客，你今日累了一日，早些休息吧！”
　　梁绍知道，俞幼薇并未抱着同他做真夫妻的心思而来，自然也不欲迫她做不愿做的事。
　　俞幼薇‘唔’了一声，“侯爷，请便。”
　　外面人正好来请，梁绍顺从如流出了新房。
　　俞幼薇松了口气，悄悄松开了陷在掌心的指甲。
　　梁绍离开也好，她就不必面对接下来尴尬的洞房之夜，其实最开始，她想嫁给梁绍时，便想过要同梁绍做真正的夫妻，可随着二人越来越是熟悉，俞幼薇却觉得压力愈发大了起来，她总是不由自主想起上辈子被人强迫时的那种溺水的绝望之感，这一世若非情动，她再不想委身于任何一个男人。
　　可占着人家嫡妻的位置，若是许久诞不下嫡子，只怕梁绍在梁夫人那边都无法交代，为此，俞幼薇这才辗转难安，好在梁绍是位潇潇而立的君子，没想那么多。
　　她安慰自己，只要努力，或许韩暨很快便能被铲除，届时她再主动提出和离，也不算耽误人家太久。
　　晚莹端着热水进来时，梁绍已经离开了，“郡主怎么不拦着？”晚莹不清楚这桩婚姻背后的含义，她的想法很简单，觉得成亲了就应该睡在一处，都这个时候了，有那么多军中将士在，这一走，今晚能不能回来还两说。
　　俞幼薇也不解释，简单洗漱后，便上床睡了。
　　梁绍是四更天的时候回的内院，怕吵醒俞幼薇，就自去了隔壁的书房休息。
　　翌日，天色一亮，红姑来为俞幼薇梳妆。
　　红姑原是梁母身边的侍女，也嫁过人生过孩子，十年前，丈夫和儿子都死在了战乱里，她便又回到了梁家。后来梁绍来军中学习治军，梁母怜惜幼子年少，就将红姑送来照顾他的起居。
　　认真算起来，这几年，红姑陪在梁绍身边的时间比梁母还要多。
　　这些是俞幼薇让晚莹打听来的消息，她自然不敢慢待，一面起身，一面客气的婉拒着：“让丫头们为我梳妆就好，哪能让红姨您亲自动手。”
　　红姑净了手，笑着坚持：“这新婚头一日，绾发也是有讲究的，老奴在梁家做了一辈子，夫人放心，这手艺保准不差。”
　　俞幼薇听此，便笑着应了。
　　又问起梁绍，红姑答道：“今日一早，说是与几位好友约了一起到城外跑马，估摸着得晚间才能回了。”
　　俞幼薇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
　　薄暮时分，梁绍回了府。
　　梁绍到了门口听到侍女晚莹在跟俞幼薇打报告：“夫人，奴婢打听过了，侯爷在华阴没有侍妾，说是梁家祖上定下的规矩，除非无后，否则终身不纳二色。不过，听说在外面倒是有位红颜知己，名字没问出来，奴婢想了想，男人嘛！也正常，您别怕，怎么说，您也是咱们京都第一美人，这侯爷除非好相公，否则不可能日日都留宿在书房。夫人，你就拿出哄缠咱们太皇太后的‘手段’，给他也来个以柔克刚，我就不信压不住这外面的小妖精。”
　　嫁都嫁了，晚莹想法也正常，还是得尽快将男人抓在手心里，不然即便郡主，这日子也不好过。
　　“谁让你——”俞幼薇倏然止了音，见梁绍倚在门框，神色懒散的望着她。他今日穿了件素净的道袍，看着有些年头了，袖口边沿一圈隐隐磨出了毛边，背对着廊庑下的灯光，有条有型的散发着温润如玉的光芒。
　　俞幼薇：“……”
　　梁绍也有点尴尬，天地良心，他没想偷听，就这么闲庭信步、晃晃悠悠的走过来，都能逮住人家主仆‘谈心’，实在是——
　　他将此归咎于自己魅力太大。
　　刚想说两句缓解一下气氛，一抬头正好对上俞幼薇黑水丸似的双眸，不由得怔住了。
　　往日里他自然也是见过俞幼薇多次的，只是听人说新嫁娘是一生中最美的时刻。
　　昨日盖头挑起后，他只匆匆看了一眼，觉得怪好看的，至于哪里好看也没多想。城外营地的兄弟们正等着他一同庆贺，时间匆忙，屋内又只点了两根龙凤喜烛，光线不是很好。再加上皇族世家规矩大，他记得女孩当时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脂粉，只能勉强看出个五官。
　　如今，再看。
　　女孩着梅红色上裳，下配姚黄裙子，颜丹鬓绿，眉目含春。她的脸色白如凝脂，微微勾起的脖颈皙白如雪，在红烛的昏黄光芒中被染上了一层玉色，像是带着摄人心魄的魔力，引得他腔内的舌苔有些发紧，他忍不住喉头滚动，咽了口津液。
　　屋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梁绍好久才缓过神，吁了口气，故作坦荡地指了指门扇，“门开着的。”
　　不解释还好，一开口俞幼薇羞赧更甚，一时手脚不知该往何处放。
　　她恨不得钻进地缝，焦急中微微红了眼眶，说好只是协议成亲，偏偏让人家听到自己的侍女在打听这些事。
　　若是正常人，见到姑娘红了眼，便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谈了，可偏偏梁绍他不是个正常人，也没个眼力劲，犹自大尾巴狼似的补充道：“我真不是故意偷听的，要不这样，我当没有听到，总行了吧？还有，我，咳咳，不好相公。”
　　俞幼薇一捧脸，红云从指缝中泄了出来。
　　晚莹笑着搬过蒲团，“侯爷回来啦！”口气甜的发腻。
　　梁绍扫了她一眼，过来跽坐好，点点头，“你方才说，你们郡主是京都第一美人？”
　　俞幼薇豁出去了，悄悄移开双手，故作镇静道：“不是！侯爷莫要听她胡说。”
　　晚莹不服气：“旁人都是这么说的，我们长公主是京都第一美人，郡主您继承了殿下的美貌，自然也是。”
　　梁绍想起来了。
　　很多年前，他倒是无意中见过一次嘉宁长公主，只是那个时候年纪太小，就觉得好看，至于哪里好看，也说不清楚。
　　这么说起来，似乎与俞幼薇确实很像。
　　同样丽的惊心动魄，同样绿鬓婆娑，但也有点不同，寿安的双眸要更大一些，含了两汪春水在内。
　　梁绍‘唔’了一声，目光越过俞幼薇，漫不经心落到了后面的桌案，“你在临帖？”
　　俞幼薇自小在宫中长大，性子孤僻，再加上姜太后有意为之，那些世族的姑娘们便鲜少能跟她说得上话，宫中寂寞，除了女红，剩下的时间都用来读书写字了。
　　“打发时间，”她道，“写的不好。”
　　“是武帝爷的《长盛帖》？”梁绍起身踱步过去，拾起来看，“又被民间称作《烽火帖》，”他脸上闪过异色，“听闻元顺二十七年，武帝爷御驾西征，途径楼兰，见前朝都护遗迹，遭风沙侵蚀，损毁过半，自惭于后人之身，竟无力庇全先人余荫，凭栏喟吊而作了一篇《长盛赋》，后传入民间，成了文人竞相模仿的字帖。”
　　俞幼薇点点头，“前朝国祚数百年，传到我们这些后人手中，却是江河日下，武帝爷当年以一己之力，横扫北疆，又远征西域，为的便是能重现前朝鼎盛时的幅员辽阔之貌，可惜只完成了一半。”
　　梁绍抽出宣纸，提笔悬腕，墨点落于纸端，渲染而开，竟与字帖全无二致，“武帝爷登基之初，正是十三封国哗乱之时，彼时国库虚空，大周连战马都要用茶同西域诸国换取，而十三封国却是兵强马壮，富可敌国。不得已，只能暗中扶持世族，与之对抗。不料废除封国之日，却也是被几大世家掣肘之时，神策军虽更名为了神策卫，看似掌握在武帝爷手中，却其实多方牵制，武帝爷又创建了禁军三大营，与之制衡，但不得不说，世家之力对朝局的影响，已远远超出了武帝爷原本的设想，放眼朝中六部，高位者无一不是世族子弟，武帝爷即便是再想西征，只怕那时也是有心无力。”
　　俞幼薇听出他口中的不满，正想岔开话题，便听门外红姑问：“侯爷，晚饭好了，可需要现在摆上？”
　　梁绍允了，片刻功夫，屋内便上了热腾腾的饭菜。
　　俞幼薇自小在宫中长大，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梁绍想解释下昨夜晚归的事，一抬头触及到女孩端正的神情，便像在看一副赏心悦目的水墨画，那点子痒人的热意总往心口窜，开不了口。
　　饭毕，红姑过来了，说是王朝阳在外院等。
　　一阵劲风扫过，重重拍打在窗棂上，梁绍的眼皮毫无征兆跳了几下。

　　世风

　　
　　王朝阳卸了铠甲，只穿了件竹青色的道袍，一碰面便上前道：“城中今日的粮价翻了倍。”
　　他今日一早同往常一样接收边庸飞来的信鸽，不料他们才离开这么几日，城中竟起了变故。
　　梁绍脑海中针扎似的疼了一下，脸色骤然变白，王朝阳吓了一跳，忙扶他坐好：“怎么？这几日没用药？”
　　梁绍推开他手，语气有些冰冷，“怎么一下涨了这么多？”
　　战后粮价不稳是常事，边庸又地处人烟稀少的大西北，粮价更是跟鱼米之乡的江南没法比，朝廷这几年对这块地方不上心，总觉得挨着幽并二州迟早也是守不住，便没派个像样的布政使过来，一概事除了那软泥一样的知州能偶尔帮着记个数，其余都是梁绍在挂心。
　　王朝阳：“我查了几个粮铺才知道，柏氏用了手段，先是哄抬粮价，停了城中所有粮铺每日的供给，后又以合伙生意为名，拉拢几个大的粮商签了入股契约，这股便是得用当日粮售卖给柏氏的现银做本金。粮价已经抬上去了，几大粮商白白得了高价股利，这契签的一个比一个痛快，柏氏控了场，直接将粮价翻了双倍。宗敬，柏氏踞伏益州，以弯月河为中心能将交州六郡和荆州十四郡所有的粮食弄来，西北目下这点子粮食又都被他们掠完了，五斗粮二两银，长此以往，这是要逼死城中的百姓啊！”
　　梁绍语气陡然升高：“这会儿急了，早干嘛去了？”
　　稳定粮价也是王朝阳这个兼职军需官的差事，平日里他手下也有一帮人专门听记城中生活用品的价格，柏氏能将动作搞得这样大，可见早早便开始预谋，而王朝阳手下的人居然未能提前察觉。
　　他脸上火辣辣的，想说这个把月他都泡在路上带兵了，后来又是打仗，这些听记的事都交代给了方孟，但这话到了嘴边却委实说不出口。
　　方孟是半大孩子，心性不定，即便边庸的下属信中流露些蛛丝马迹出来，里面的门道，他看不出也不想看。
　　这事若是前几日出手，尚有余地，如今契约都签好了，军方再出面，就是断人财路，能被人骂死。
　　梁绍问：“柏鹏飞上个月刚发配岭南，柏氏谁支的摊子？”
　　王朝阳：“柏锦轩。”
　　梁绍隔着屏风看庭院，原本光秃秃的院墙和青石，隔着那么一层薄薄的料，倒显出几分生机和梦幻，“柏家那个差点死去的病秧子。”
　　王朝阳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庭院，还当他嫌黑，便起身另点了盏灯，“就是那个多少年都没出过门的病秧子，十六七岁，一出手不曾想竟是雷霆之势，看来柏氏在做生意这方面确实有天资，普通人没法比。”
　　梁绍收回目光，“他爱折腾就让他折腾，边庸这地界，属于朝廷都不待见的三不管地带，刚打了这么一场仗，连个布政使都没派过来呢！他对此地了解能有多深？你飞鸽传书回去，明天出个告示，告诉城中百姓，这几日都别买粮，家中不够的，咱们按照旧价出售军粮，谁也不用吃高价。”
　　王朝阳陡然跳了起来，“你疯了！私售军粮，你是想被——”
　　“你急什么。”梁绍打断他，“几天而已，将话写的含蓄些，别给人抓住把柄。”又问：“柏锦轩调了多少粮食过来？”
　　王朝阳想了想，“听几个粮铺掌柜说，最少也十几万石，是边庸一冬的口粮。”
　　梁绍想了想，沉吟：“咱们跟他拼狠拼不过，柏锦轩肯定也知道，所以他不会将我们放在眼里，你打听好他下次粮食入郡的时间，敢在我的地头玩阴的，我定叫他有来无回。”
　　……
　　翌日，天气炎热，乌云压顶，临近中午时，竟下起了雨，泛着白鳞似莹光水润的雨珠如同断线的珍珠，焦急地砸到浓翠欲滴的荷叶之上，冲散了满府蒸笼似的热意。
　　雨停后，俞幼薇问起梁绍，红姑道：“侯爷尚在前厅议事。”
　　天气凉爽下来，俞幼薇手中的冰镇百合粥便失了胃口，她起身到内室更换了普通衣衫，又请红姑自去告知梁绍，带着长月和晚莹几个上的街来。
　　沿着棋盘街，马车粼粼行驶了小半个时辰，停在一处正在装修的铺面门前。
　　这铺面是上下两层，门口悬着两只火红的烛笼，俞幼薇方下来马车，便从门里走出一个清秀文雅的姑娘，不是严淑君又是谁！
　　因铺面正在修缮，二人便绕到后院来。
　　开张在即，严淑君早已物色好了各位大师傅和经验老道的大掌柜，一一指着各人让俞幼薇认识过后，二人又商量了各色钗环和头面的定价和样式，开张那日要打折的几款成衣。
　　“我准备先从这几处着手，首先将成衣和首饰两处各设一个‘平价台’，这两处只售卖普通布料的素服，先带来客流，然后再推出每消费十两纹银，便赠送一只双珠钗的活动，再有这新嫁娘的版区，我都设置在了二楼雅间，喜服、头面、凤冠、胭脂等可以请专业的女师傅们为其搭配讲解，再有就是你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紫绡珠，我只让人镶了一些珠钗，成衣这块还没想好怎样搭配和构造，我便琢磨着，不若先不卖，等几位师傅画出了图样子，咱们瞧过后，再让人大批量做，再定个统一的价格出来。”
　　俞幼薇知道她没请错人，笑着说：“果然姐姐比我想得周到得多，这紫绡珠是我派出去的人先送回的样本，本就没有多少，若是推出后，供不应求，咱们便算欺诈和糊弄，自不可草草就让它面世，我想着，你方才说的赠送双珠钗的法子，不若将其换成这镶着紫绡珠的‘紫钗’如何？”
　　“紫钗？”
　　“对，总要为它取个名字，不过要将消费的银两提高至五十两。”
　　严淑君大感吃惊，“这么多？有多少人能消费得起呢？”
　　“咱们开张当日，便着人立个牌子，将紫钗只赠不卖的消息散播出去，必会惹来许多华贵妇人的好奇，姐姐信我，此举不但能带来高的回报，还会为咱们接下来推出的关于紫色绡珠的一系列活动都做好预热。”
　　正说着话，门外响起一阵吵嚷之声。
　　俞幼薇皱眉唤道：“外面何事？”
　　长月进来道：“夫人，姚府一个小丫头，满身是血，晕倒在咱们门前，李掌柜让人送来了后院，那丫头却在这时醒了，哭着闹着要见您。”
　　当日，俞幼薇和梁绍骑马先回了京都，便将姚曦月托付给了王朝阳，让她随军回来。
　　自她回京后便在第一时间回了姚府，俞幼薇也曾派人向姚夫人打听过，回话只说：“姑娘一切都好。”
　　俞幼薇想着依照姚文止的为人，多半得将姑娘拘起来在后宅过个几年，再远远发嫁到外地去，不曾想这么快就有了消息。
　　俞幼薇让长月将人带来，这才看到面前娇娇弱弱一个小丫头，梳着双髻，清秀的鸭蛋脸，又见她浑身是血，遂问她：“可是你家姑娘有事让你来寻我的？”
　　小丫头身子似乎受了刑，没有力气，指缝里还在往外渗血，半趴在地上，磕了个头哑声说：“求郡主大慈大悲，救救我们姑娘吧！”
　　俞幼薇脸色一变。
　　“你且将话说清楚些，”长月暗暗替这口齿不伶俐的丫头着急，“先从你这一身血讲起，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丫头原来名叫双喜，本是伺候在姚曦月院子里外围的洒扫丫头。
　　月余前，姚曦月回府，姚文止便让婆子们为她验了身，顿时雷霆大怒，拿了白绫想要勒死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姚夫人哭闹着以死相逼，又要将事情闹到大理寺，这才为女儿留了条性命。
　　在姚夫人建议下，姚曦月被关在了后宅，对外则称生了大病需要静养，可不知怎么，消息还是在前几日走漏了出去，姚文止在一次同侪宴席上，听到隔壁雅间的几位夫人乱嚼舌根，自觉因这个女儿失了颜面，故此回到家中，便让婆子们动手为女儿褪了绸衫，换上僧尼穿的海青，要将人送到‘杵庵堂’去。
　　杵庵堂是京都近郊专门关押犯了错的女眷的一处僧尼院，其间种种磨人的手段自不必说。
　　姚曦月自是拼命反抗，可其父姚文止却是下了决心，将她院内近身的几个丫头一律发卖，又将几个小的打了板子，见再无人到姚夫人娘家传讯后，这才吩咐底下婆子动手为女儿落发，双喜自后门逃出来时，那几个婆子已然拿着剪刀、海青等物进了内院。
　　“奴婢去了侯府，得知郡主您来了此地，这才唐突跑了过来，求郡主可怜可怜我们家姑娘吧！”
　　俞幼薇听完，眉间沉雪，起身同严淑君道了别，便让车夫赶着车驾在一片暮色中朝姚府而来。
　　进了二门，迎上来接待她的不是姚夫人，却是姚大奶奶，“郡主，您这新婚第二日，怎有时间来我们姚家了？”
　　俞幼薇径直问说：“姚大姑娘可在里面？让她出来见我。”
　　姚大奶奶知道旧日里两人因裴铭朔有几分隔阂，可如今都嫁了人，一时也闹不清楚俞幼薇气冲冲前来到底为的什么，但不论为什么，总归有当日相帮的情分在，她暗暗瞧了一眼旁边的婆子，斟酌道：“妹妹今日不舒服，不方便见客，郡主今日兴致好，不若由我陪着到内里坐坐。”
　　一面说，一面引着俞幼薇向内而行。
　　俞幼薇领悟过来，跟着姚大奶奶转了几个弯，陪同的婆子便被晚莹强行拖离开了。
　　一路上湖石累叠，小径幽致，待过了两三处月洞门，又经行一大片的桃林，隐隐看到一处枯败的黄杨树，姚大奶奶这才指着一处院落说：“大妹妹就在里面，也不知现下如何了，公公正在气头上，将婆婆派人看管起来，也不许我探望。”想起大姑娘宁死不屈的模样，姚大奶奶也红了眼眶，“郡主去看看她吧！”
　　俞幼薇进了院子，便见门口守着几个粗壮婆子，婆子们不认识俞幼薇，还当是这姚大奶奶又想借故来探自己弟妹，便抬着下颌，不敬说：“恕奴婢们失礼了，这老爷先前传过话，姚大姑娘身体不适，不方便见人，大奶奶若是还想送东西进去，不若先去前面回了老爷再来吧！”
　　姚大奶奶沉了脸，“这位乃是堂堂镇北侯的新婚夫人，也是咱们太皇太后的嫡亲孙女，趁着闲暇过来探望探望大姑娘，尔等是活腻了吗？敢拦郡主的驾！”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一时又不敢全信，俞幼薇懒得跟她们废话，便对身边的侍女吩咐一声，只听得几声‘砰砰’的响动，在姚大奶奶惊异的目光中将几个婆子踹倒，又取了为首一人身上的钥匙，这才将门打开。
　　就见到姚曦月一身僧尼海青，青丝自肩而下已然被绞了一半，神情呆滞地蜷缩在角落里静静望着屋顶上结成的蛛网。
　　“大妹妹！”姚大奶奶哭着扑了过去。
　　俞幼薇顿了顿，这才抬脚进去，走到她身边道：“姚曦月，你可听得到我说话？”
　　姚曦月目光瑟缩了一下，很快转了过来。
　　还好，情况还不算太糟糕，俞幼薇暗暗松了口气。
　　突然手臂一紧，被冲上来的姚曦月牢牢抓在了手里，顿时一阵撕心的尖锐刺痛袭来，只听姚曦月红着眼睛哭道：“为什么？为什么啊？我可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为什么要这样待我呀？”
　　俞幼薇说不出话来，待她将委屈尽数哭出来后，这才道：“你还想留在姚家吗？”
　　姚曦月猛然抬眼，惊恐万分地摇头：“我宁愿死一千次一万次，也再不愿回到这个地方，寿安，往日是我对不住你，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带我出去，我不要再留在这里，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当初在望江，她那样遭人羞辱，可还是想活下来，如今好不容易归家，本以为会得到父亲庇护，不料却成了令家族蒙羞的孽畜。
　　“你想去哪？”门外一声厉斥。
　　姚曦月身体抖得厉害，只紧紧抓着俞幼薇，眼眶里汹涌着哀求。
　　俞幼薇推开她的手，转过身，敛衽行了一礼：“姚伯父！”
　　“不敢当！郡主昨日大婚，怎的今日有闲情逸致来我姚家消遣？”
　　俞幼薇：“曦月同我一起长大，如今我嫁为人妇，念着小时候的情义，便想带她到西北散散心，还望伯父应允。”
　　“不可！她犯下此等不可饶恕的大错……”
　　“她犯什么错了？”俞幼薇冷冷打断他，“被人劫掠，遭人羞辱，她艰难求生，就是因对亲人的这一腔思念这才能活下来。”
　　“我宁愿她在第一时间以死明志也好过如此这般令家族蒙羞！”
　　俞幼薇简直要被气笑了：“喔？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对吗？姚大人，自己的亲生女儿历经艰险回到身边，等到的不是亲人的嘘寒问暖，不是父母的殷殷关切，不是对敌的同仇敌忾，等到的是自己生父的另一种羞辱，姚夫人十月怀胎，女儿又由您亲自抚育养大，这样活色生香的女儿竟比不得外面几句不咸不淡的流言蜚语，比不得您在同僚面前那张假的面皮来得重要，对吗？”俞幼薇嘲讽出声：“您如今一时之气，便将女儿折磨成如今的面貌，更想将其送到那种暗无天日之地，若有一日，她真的魂断而去，焉知您不会后悔今日所做的决定？”
　　姚文止眼尾一跳，他自然不想让这个女儿死，毕竟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嫡亲闺女，他想着先将人送到庵堂待个五六年，待他在朝中稳定下来，再将人接回到家乡的老宅，大不了养她一世便可，不曾想，这女儿自小被他养成了骄纵的性子，说什么也不想暂时入庵修行，他一气之下，便想让人绞了她的头发，彻底让她遁入空门。
　　因挣扎太过，他又唯恐真的伤了她的性命，遂头发剪了一半，便将婆子们又碾了下去，刚到前院想喘口气，便听到内院的眼线来报，说是寿安郡主到了，他不欲家丑外扬，便着急赶了过来。
　　俞幼薇知道人的思想不是那么容易便能转换过来的。
　　姚府自姚老太公起，便简在帝心，也曾一门几士随着武帝爷天南地北的征战，但到了姚文止这一辈，虽从姚老太公手上接过了兵部，可却武不思战，日日琢磨着如何恭维奉承上位者，承平帝身体不好，最是忌惮这些武将，是以姚文止这些凡事退缩往后的个性倒是很合他的心意，可目下是太皇太后掌了朝堂，最是不喜这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形式做派，是以许多重要的大事便交于他下面的兵部侍郎执行，大有将其搁置不用的意思。
　　姚文止近些日子都在跟内阁的人四处打点，正是紧要关头，闺女曾走失之事又被人当场翻了出来，他也是气昏了头。

　　反常

　　
　　俞幼薇将姚曦月从姚府接出，暂时安置在‘女容’新店，嘱咐了严淑君帮忙照看，这才沐着夜色往侯府赶。
　　因白日里刚下过雨，虽是夏日，夜间反倒变得有些清凉，粼粼的马车刚拐到侯府不远处的一条胡同，便见溶溶夜色中跳出一个身穿棕灰短褐、脸上带疤的年轻人。
　　晚莹松开挽住车帘的手，小声：“夫人，他到了。”
　　俞幼薇‘嗯’了一声，下车走近，那人屈膝行礼，又将脸上刀疤揭下，露出一张坚韧的成年男子的面容——正是姜卫！
　　俞幼薇笑说：“可曾让人发现了？”
　　姜卫摇头回说：“属下小心得很，自回了京，便依郡主的吩咐跟这群放虎皮利钱的人泡在一起，如今总算摸出了些门道，不出主子所料，西市暗娼窑子、赌坊和虎皮高利这些背后的黑手果然是裴大爷，想必那些安默罗也是经过这种下九流的方式流通出去的，如此，倒将他自己撇了个干净，连半分责任也无，不过属下幸不辱命，这些日子总算查到了些证据，”他从怀中取出一沓宣纸，递上去：“这是全胜坊里几个来头不小的虎皮头子的签字画押，有了这些，主子就能告知朝中动手了。”
　　俞幼薇接过来，细心看了一遍，说：“做的不错。”
　　姜卫欲言又止。
　　“怎么了？”
　　“主子觉得……裴二爷知不知情？”
　　俞幼薇未抬头，只将宣纸重新叠好，递给晚莹保管，这才道：“咱们能查到的，裴泊然只会比我们查到的更多，血浓于水罢了！裴铭轩本人就好赌成性，又好色成瘾，开几家赌坊和暗娼窑子也没什么奇怪的，至于那些利钱，虽说也可以赚不少，但对裴家那样的门户来说就有些上不得台面了，只怕他们并非简单的用它来敛财吧？”
　　“主子说的不错，这些日子我跟着那些泼皮出去收账，也算立了些微功劳，那全胜坊的老大抬举我，便收我做了小弟，有了这层关系，我做起事来也方便不少。只是上个月出了件奇事，属下一直也没能猜透。”
　　“说来听听。”
　　姜卫便道：“上个月二十三，顺远镖局曾出门保过一趟镖，因人手不够便来跟那老大借人，想来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将全胜坊的打手们派去给那大哥做私活，可这趟镖出了京都往南走了一日一夜，到了栖霞镇遇到了山贼拦路，因是晚上，黑灯瞎火的，双方便动了手，我摸黑探了探，竟然发现那十几口樟木大箱里头装的都是石头。我当时心里就犯了嘀咕，可当时山贼人数众多，看着定是不能善了了，这时却从旁边的林中出来一个发须皆白的老者，挥手勒令众人停了手，又听那镖局的镖师自报了家门，当下便称曾与那镖局已故的老镖头有旧，是劫错了镖，便轻轻给放过了。”
　　“镖局向来收钱办事，即便是石头自然也是顺顺当当送到了目的地。”
　　皎皎月光之下，俞幼薇羽睫微颤，沉思片刻，道：“你说那全胜坊的主子是裴铭轩，可那的坐堂大哥居然可以在他眼皮子底下与那顺远镖局‘暗通款曲’，赚些外快的银子，不是挺奇怪吗？”
　　“主子的意思是？”
　　“咱们一直猜不透那裴铭轩是如何跟那些涪城的反贼联络的，如今不是知道了？”
　　姜卫神情一凛。
　　“至于那个老人，怕就怕，只是乔装的罢了，”俞幼薇想到逃走的刘章，眉头紧锁，沉吟：“他们为了一票根本不必押送的镖物冒这样大的风险，根本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互通消息，有什么联络方式是比这样的方式更加不会让人怀疑和跟踪的？”俞幼薇想了想：“姜卫，你明日派人去将顺远镖局给我查封了，能查出多少东西算多少。”
　　姜卫问：“此事还用与侯爷再商量商量吗？”他虽然这些日子都埋伏在西市那片烂泥里，但也听说了二人的亲礼，夫妇一体，他这才有此一问。
　　俞幼薇此事却根本不想麻烦梁绍，只道：“不用，你先按我说的去办，等事成后我再同他说就好！”
　　……
　　俞幼薇回到侯府，已是戊时三刻。
　　方一进屋，便看到梁绍已然冲了凉，穿了件湛蓝色的娟质常服歪坐在榻上看书。
　　他的头发刚刚洗过，还未干，披散在后背，英挺的侧脸沉浸在昏黄的烛光中，有些朦胧而温柔的舒适感，俞幼薇呼吸不由滞了一下——长得真是好看呀！她不由的想。
　　梁绍听见声音，抬起头，放下手中的书过来：“怎回来这样晚？”
　　说着，伸手从下人手中接过清洗的巾子，拉着她到一旁净了手，细细擦洗干净，又吩咐下人自去准备饭食。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举止又自然大方，就像是已经生活了许多年的夫妻，短暂分离了一日，就隐隐发了几句牢骚一般。
　　俞幼薇不自觉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今日奔波了半日，身上酸软无力，也为了缓解尴尬，便侧身绕过他去坐到妆镜前，让长月为自己卸了发髻，只用上头油梳顺了长发，同往常一样，编了两根又黑又粗的辫子搁在胸前，又用发篦轻轻将发尾打散，让头发显得蓬松清爽。
　　梁绍却是手心都紧张得冒出了细汗，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同俞幼薇相处才是，寻常夫妻该亲密些，协议夫妻又该疏远些，可偏偏他越来越觉得，似乎……好像……也许，自己还挺喜欢日日看见这个姑娘的。
　　前些日子，他在边庸打仗，忙得几乎头脚倒悬，可绕是此，鼻尖偶尔也会潆绕着那种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累得狠了，沾到枕头就睡时，偶尔梦中还会见到那个总是爱穿红衫黄裙的姑娘。
　　姑娘袅娜站在他面前，抬着帕子为他拭汗，亮着眸子，启动朱唇道：“大帅，战场凶险，护好自己啊！”
　　那声音糯糯的，甜甜的，像是夏天吃到的一颗冰冻的蜜枣子，凉凉的，叫人心里葳蕤成荫。
　　诚然，他也知道，现实中眼前的女孩从来没有那样温柔小意的时刻。
　　后来，他打了胜仗，便想第一时间同女孩分享，可百忙之中接连写了几封书信，封了火漆又拆开，改了写，写了改，如此一直写了几十页，这信也没能送出。
　　及回到京都，他本也想在第一时间便到国公府去探她的面，可又听人说，新婚夫妇在亲礼前不宜见面，他怕不吉利，便没敢擅自过来，好在俞家老国公和世子都不是迂腐之人，他这才如了自己的愿。
　　下人陆续上了饭食，便退了下去。
　　俞幼薇看了看，今日是虾饺和桃花羹，虾饺放得半凉，桃花羹更是甜甜的，凉凉的，看着倒是不错。
　　她坐下来甩开一脑门的官司，将一只翡翠芹香虾饺夹给梁绍：“侯爷，今日是我的不是，回来晚了，日后，我一定谨慎，铺子里如今也收整得差不多了，再过两日开张，我去一趟瞧瞧热闹，再也就没什么需要出门的了。”
　　梁绍忽然低头嗅了一下：“怎么不一样了？”
　　俞幼薇疑惑：“什么不一样了？”
　　“唔，味道，我记得你身上好像一直有些茉莉花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是换了香？”
　　俞幼薇摇头：“我从不用香，”想了想，将胸前拧成碎花的辫子举起放到鼻翼前嗅了嗅，笑道：“想必是这头油的味道。”
　　她无意识将手中的乌发辫尾移向梁绍，笑说道：“今日用的是严姐姐新调的桂花油，且之前的也不是茉莉花，是槐花混着栀子花磨成的干粉，我喜欢用它来养发尾罢了。”
　　侯府内本就只有他们两个主子，底下下人在上食案的时候便也没有太过铺张，只在两人中间置办了一张三尺长短的小木几，又在如意纹织金地毯上各置了一个跽坐的蒲团，二人对坐而食，距离离得很近。
　　梁绍只觉她今日的神情与以往有些不同，没有公事公办的冰冷，也没有历经浮沉后的疏淡，反倒多了些邻家女孩该有的活色生香，俏皮的，妩媚的，鲜活的，热闹的。
　　女孩身子微微朝前倾着，拇指大小的黑眼珠又大又亮，屋内烛光映在她脸颊上，又慢慢爬在她又嫩又白的耳垂，从这个方向，梁绍只能看到她的右耳，那里嵌着一颗莲子米大小的水润润的珍珠耳坠，幽幽的发着温暖的光芒。
　　鬼使神差般——梁绍抓住了女孩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温暖而干燥，俞幼薇感到自己手背有些生疼，像是被薄薄的茧微微带来的刺痛，成年男子的气息萦绕在她周身，她只觉梁绍身上干净而清冽的皂角味道从她鼻翼间一直流窜到了她的肺腑里。
　　她不由得竟有些怔住了，脑海中都是钝钝的轰鸣。
　　梁绍也是不自觉僵住了，氤氲潮湿的桃花眼中，流动着迷惘和绵绵不断的情意。
　　俞幼薇吓了一跳，忙飞快起身，却被扯痛了头发，疼的几乎掉下泪来。
　　梁绍这才回过神，起身绕过食案，关切道：“可伤到了？我去请太医。”说完，便抬脚欲往外走。
　　俞幼薇叫停他：“侯爷不用，我……我今日没什么胃口，且先去休息了，侯爷自己用吧！”
　　说罢，便匆匆回了内室。
　　梁绍怔怔在当下，僵立了好久，这才重新坐下，可原本看着色香味俱全的好菜也没了胃口，没扒拉两下便让下人撤了。
　　想了想，又转到内室，见俞幼薇已然躺下，放下了纱帐，他小声道：“对不住，方才是我失礼了，只是目下有一事我还要同你商量。”
　　俞幼薇自不想让梁绍觉得自己小气，便坐起身，将纱帐开了个角，勉强笑问：“何事？侯爷但说无妨。”
　　梁绍便道：“红姨今日问我，为何我二人新婚当夜未同房，你也知道，她自小便开始服侍我母亲了，我……”
　　俞幼薇点点头：“此事是我思虑不周，侯爷放心，我明日便去同红姨解释，至于今晚……”她想了想，指着外间美人榻的方位说：“只能先劳烦侯爷睡在那里了，好在是夏日，不用担心寒风入侵，待过了今日，我便让人将那美人榻换成拔步床，若侯爷还是觉得不妥，我也可以寻来匠人，将这间正房同隔壁的耳房打通，这样既能掩人耳目，侯爷也可休息得好一些，可好？”
　　这不是梁绍想要的答案，他听后神情淡淡的，只略略点了个头：“榻就榻吧！别折腾了，挺好的，那我自去了，你也早些休息。”
　　待他转身出去，俞幼薇这才放下床帐，悄悄出了口气。
　　夜间，她却失了眠，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及至到了天亮，这才想到合适的缘由说服自己——梁绍今年已然二十又三，这样的年纪即便是放到京都任何一家门第略微高些的家族中，房中也早安置了人。
　　虽说梁绍在边庸并无侍妾，可想必身边已然有了通房伺候着，方才也是自己不谨慎，这才差点点了火。
　　也是，正常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当与情意无关。
　　想通这个关节，俞幼薇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又想，本来想着还不晚，可以再观察观察，可目下看来，我还是得早早为侯爷踅摸几方温柔小意的小妾啊！只是不知道这梁侯爷究竟是喜欢颜色好的，还是性格如水的，又或许，他中意的那些个边庸的小通房也是不错的人选也说不定。
　　不管怎么说，这为夫婿纳妾一事也该排上日程了。

　　谢三

　　
　　三朝回门很快便到。
　　当太阳躲在一片云蒸霞蔚中冒出头时，梁绍便陪同俞幼薇回到了国公府。
　　正看到俞元术上前来：“我都等了多时了，怎么才回来？”
　　他先是从头到脚将俞幼薇打量一遍，见她面色红润，气色不错，这才放下心来，又上前同梁绍这个妹夫见了礼：“若是称呼妹夫，有些托大，可若是称呼侯爷，似乎又有些见外，我虽比你年少几岁，但毕竟是这丫头的兄长，便舔着脸喊你一声宗敬了，宗敬，我这妹妹自小孤苦，有什么事都是宁可自己扛，也绝不麻烦家人半分，太皇太后心疼她，接了她去宫中生活，我这当大哥的自小也没为她做几件事，实在是惭愧的很。我也不求别的，只一样，盼你善待她，来日但有差遣，绝不推辞，可话也说回来，若你敢对不起她半分，日后咱们便从刀下见真章。”
　　俞幼薇心里软得像是塌了一块，就听梁绍郑重道：“兄长放心，定不会让你有动刀的机会。”
　　俞元术见他态度诚恳，目光不带一丝游移和躲闪，心下信了几分。
　　因是回门，他自觉不该敲打太过，以免影响到小夫妻两人的感情，便轻笑一声抬手让出路，十分郑重地引了二人内行而去：“上次见面，便听宗敬你谈到与敕摩交战的情况，知道你这几年在边庸也没闲着，竟想出了子母刀这种对付敕摩弯刀的法子，我听得好生痛快，今日便想再请教请教你，还有，你也别兄长兄长的叫我了，干脆你喊我的字--存谦好了……”
　　刚拾阶而上，入得大门，便听到门外一声马鸣。
　　俞幼薇回过头，目光一瞥，就看到胡同口又进来一辆马车，胡同本就不宽，那马车正正停在他们马车的对面，及停后，随行的嬷嬷从车内扶下来一个身穿碧绿衫裙的姑娘，生的高挑皙白，看着也就十七八岁，梳单螺发髻，鬓边一支镶着祖母绿宝石的海棠簪，一见到俞元术似乎怔忪了一下，不自觉悄悄红了脸。
　　俞元术也是一副痴痴呆呆的面孔，举手投足间带了几分拘谨和意外。
　　俞幼薇‘哎呦’一声，忙上前去挽那女子手臂，俏笑不止：“竟然是谢三姐姐。”
　　谢三姑娘是谢氏亲姐家的姑娘，排行为三，与俞元术自小便定了婚约，只是中间反反复复许多事发生了许多事，这亲事便一直未能举办。
　　谢三姑娘抬起帕子遮面，也笑个不停，待听俞元术做了介绍，她与梁绍相互见了礼，便两两向内而来。
　　梁绍和俞元术在前，俞幼薇和谢三姑娘在后，谢三道：“听姨母说今日是你回门的日子，我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昨日方归家，今日就过来了，可够义气？”
　　若说从小到大，俞幼薇能说得上话的朋友，这谢三还真算一个。
　　谢三姑娘虽出自文官之后，可却自小带着一股子天南地北、勇闯天涯的雄心和壮志，小小年纪便习练功夫，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风雨无阻，待大一些，练出一身好本事，便着了男装，自己孤身一人闯荡江湖，行侠仗义。
　　单这一点，便比这世上许多女子强出很多，此更是让俞幼薇钦佩不已。
　　只因她自小代替双亲侍奉尊长，是以一年中多半时候都在金陵同祖母一同生活，是以二人见面的机会并不多。
　　俞幼薇见了谢三姑娘，仿佛底气也足了些，听到前面两人约好要等见过长辈后自去校场比划，便抬着下颌骄傲道：“大哥，侯爷，既然要比试，如何能少得了我谢三姐姐，只是今日这样的日子，舞刀弄枪的也不合适，要我说，不若就将地点定在府里后面的花园好了，也别比什么刀啊剑啊的，就比射箭，谁中的靶子最多，谁射的最远算谁赢。”
　　她早就听闻这谢三姑娘这几年练就了一种百步穿杨的好箭术，正抓耳挠腮似的想看。
　　俞元术自不想同女人比试，可俞幼薇这个妹妹自小很懂事，甚少在他面前提要求，今日既开了口，他也不想拒绝，只是与谢三姑娘比箭术——俞元术脸上表情不太好看，望着妹妹一脸兴高采烈的模样，只得咬咬牙，朝谢三姑娘躬身：“如此，但请三姑娘指教了。”
　　谢三脸上爬上红云：“兄长说笑了，我……我还是不比了。”
　　俞幼薇不依，像是三四岁的孩子吃到了第一口甜糖，只睁着一双小鹿似懵懂而期待的眸子望着她。
　　两只小爪子摇她臂弯：“好姐姐，求你了。”
　　谢三家中最小，小时候总遗憾没个妹妹或者弟弟能软软糯糯的喊她一声‘好姐姐’，闻听此，立刻败下阵来，“好好好，不就是射箭嘛，我去就是了，这次还同以往一样的规矩？”
　　她说得是以往比试输了后就为赢的一方做一件事的规则。
　　俞幼薇点头：“这个自然，没有好的彩头，比着也没意思。”
　　梁绍听着就上了心：“你可是瞧上什么好东西，你告诉我，不用比试我也能买来与你。”
　　俞幼薇脚步一顿。
　　谢三已是明白过来，俏笑地睬了她一眼，小声道：“妹夫好体贴。”
　　梁绍耳根红了红，目光躲闪着去瞧院中的景色。
　　谢氏正在正堂张罗席面，遣了底下的一等女使过来相请，俞幼薇的尴尬这才少解，吩咐女使自去同谢氏回了话，四人这才继续方才的话题。
　　“这次的彩头可跟以往不同，若是我们家侯爷胜了，明日便是我那铺子开张之时，我想请大哥和谢三姐姐号召在京都的至交好友，相公带着妻子，妻子带着相公，都能去我的店里转一圈，哪怕什么都不买也成。”
　　谢三自是没什么不能应允的，点头说：“早听说你支摊起了铺子，一直没机会过去看看，不论输赢，明日我定去捧场，还会让我家中几个姐妹，还有几个手帕交都去捧你的场。”
　　俞幼薇心满意足，呷着笑：“那就先多谢大哥和三姐姐了。”
　　俞元术终于听出点门道：“感情就是来讹我们的。”
　　若去了，自然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我那里新出了一款珠钗，叫做紫钗，”她促狭笑，望向谢三：“大哥可以买来送给自己的心上人。”
　　年轻人聊得来，四人来到正堂拜见了俞泽铭和谢氏，又去看望了卧床的老国公，一直到了下午天空云层聚集，阴沉凉爽了些，这才各自背着箭囊来到后花园。
　　谢氏免不了唠叨：“天气烈，这会儿正有几片乌云蔽日，玩耍片刻也无妨，待毒日头出来，可别玩野了，必要记得回屋里来，仔细中了暑气。”
　　几人笑着应了，便径直来到了后花园中，这里有片开阔的土地，土地西南角是一排整体的瓦房，是俞元术平日里的练功房，夏日炎炎，几人自然谁也不想闷在里面比射箭，便让丫头们做了冰碗，沏了解暑的绿豆水，定了假山后的亭子为观战席。
　　刚开始，便是梁绍和俞元术比，只是俞幼薇有些心不在焉，瞧了几个会合见分不出胜负便没了耐性，过不多久谢三提醒她，她这才发现比试已经结束了。
　　“公子一共中了七靶，侯爷也是七靶，但侯爷的箭却离靶心更近，算是险胜半筹。”
　　俞幼薇却是话没听完，便推着谢三姑娘出了场：“大哥，这次是我们家侯爷胜了，说好的，输的人要去我铺子里捧场，大哥你可别抵赖。”
　　俞元术问：“愿赌服输，这个自然，”他看了一眼梁绍，又看俞幼薇：“只是我输的人是宗敬，同你有什么干系？”
　　俞幼薇绣眉未蹙：“方才说好的，大哥是要反悔吗？我们夫妇一体，为侯爷做事跟为我做不是一回事？”
　　梁绍觉得这话说得甚是动听和熨帖，眯着眼睛点头：“这个自然。”
　　梁绍活动一场，脸上出了汗，接过俞幼薇手中的巾子拭汗，便听她道：“大哥，有时候输赢很重要，有时候输赢也没那么重要，你可晓得？”
　　谢三姑娘已用攀膊系好了广袖，正在检验弓箭的张合，闻声转过头，红着脸道：“寿安，兄长自要尽全力的，我也无需人相让。”
　　俞幼薇背过身朝他二人挥手，抬着下颌像只骄傲的孔雀，一面往亭内走，一面点头：“当然，我谢三姐姐的本事自是无需人相让的。”
　　远处，俞元术已然同谢三开始比试，俞幼薇却牵了梁绍要回正堂。
　　梁绍：“我们不等结果了？”方才这姑娘一直吹嘘她谢三姐姐多厉害，他也想瞧瞧清楚，究竟有多厉害。
　　俞幼薇道：“不等了，我想要的结果今日都已得到了，接下来的场景约莫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话方毕，便听到‘砰’的一声响动，梁绍同她齐齐回过头去瞧，便看到谢三姑娘手中的箭矢竟从中间断裂开来，而手握弓身的谢三姑娘已然羞红了脸：“我方才并未用多大力气，也不知为何就……就这么断了，今日……是……是我输了。”
　　俞元术像是早料到一般，接过她手中的弓箭，笑着安慰她：“想必是我家的箭矢经年未用，被蛀了虫，三妹妹这箭我们不比了吧？”
　　男子情意绵绵，女子已是红云羞面。
　　梁绍：“……”
　　这姑娘是天神神力啊！
　　待二人转到回正堂的路上来，俞幼薇这才道：“这位谢三表姐，自小爱慕大哥，这桩婚事祖父、伯父和伯母本来也是满心赞成，本来这亲礼都要举行了，谁知谢三姑娘的父亲却因病殁了，如此谢三姑娘便守了三年的孝，后来出了孝期，大哥不知从哪听说了这谢三姑娘练得一身好功夫，便缠着非要同人家比试，谢三姐姐天生神力，结果怎么样，侯爷可想而知。大哥不服输，自那以后，像是着了魔，逢谢三姑娘来串门子，便非要拉人家来比试，比着，比着，便较起了劲，还放出话来，除非有一日能彻底赢过这谢三姑娘，不然就不成亲。”
　　梁绍笑说：“那谢三姑娘故意输给他不就好了。”
　　俞幼薇叹口气，“难就难在这，大哥是个直肠性子，别人好说歹说，他只一口咬定不想输给自己未来的媳妇，偏偏这谢三姐姐情到深处便有些患得患失，觉得大哥三番四次这般作为，定是从心里瞧不上她，于是也不肯相让，一来二去便杠上了，一直较劲了这么多年。”
　　梁绍道：“可我方才瞧着，那谢三姑娘像是故意输了比试。”
　　俞幼薇掩唇轻笑。
　　梁绍便来了精神：“定是你做了什么？”
　　俞幼薇顾盼流转，一双美眸煜煜生辉：“我冒仿大哥的笔迹去了金陵一封书信，你瞧，目下，不是什么都解决了！”
　　其实两人之间只要一个先低头便可，而在俞幼薇看来，先低头的必须得是自家大哥，既然大哥抹不开面子，那便自己代他先服个软。
　　梁绍笑出声：“真有你的，就是个小机灵鬼。”
　　梁绍刮了下她额头，俞幼薇一怔，两人之间突然像是被定住了身，双双沉默起来。
　　过了许久，梁绍微微叹气，一语双关道：“两人之间，总要有一个是要先输的，就怕连输的机会，对方都不肯给。”
　　俞幼薇呼吸一滞。
　　因了这份别扭，去时，二人同乘，归时，梁绍骑了马，只余俞幼薇一人坐车。
　　俞幼薇自是想过要同梁绍做真夫妻，可她上辈子被禁锢了整整三年，想着这辈子便再不靠所谓的情意而活，可梁绍不经意间的一个眼神和动作，让她都有一种自己似乎被人珍视的错觉，可偏偏她自己毫无那样的情感波动，是以便觉得别扭至极，就想赶着逃离。

　　绯儿

　　
　　马车橐橐，刚碾过侯府门前的车辙，梁绍便飞快勒马跳了下来，他本有意扶俞幼薇下车，不料俞幼薇动作更快，先一步借晚莹的手跳了下来，二人相顾无语走到影壁前，梁绍要去前院书房查看最新的军报，俞幼薇要去后院梳洗，二人便分手各自而去。
　　梁绍望着她脚尖飞快，姚黄色的裙角很快消失在碧瓦灰墙后面。
　　他摸了摸下巴，自嘲似的笑了笑，耳边便响起一声聒噪的问候：“哟，我们侯爷回府了？”
　　是王朝阳。
　　他刚从外面进来，脸上洋溢着刺眼的微笑。
　　梁绍不想理他，兀自朝外院走。
　　王朝阳却丝毫没有自觉性，跟上前道：“宗敬，两件事，第一边庸的粮价今日下调了些，可还不够，估摸是咱们的法子起了作用；第二，你交代的，我已经让人去做了，嘿嘿，你估计的没错，那小子果然信不过咱们内地的运河，让粮食走的海运，然后直接从蔷城边上擦着幽州运来。等大批的粮食一到，我们的人便冒充幽并二州的响马开始动手，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截了再说。”
　　这些事梁绍心里早有数，只点点头，答了声‘知道了’便再没话说。
　　王朝阳想起方才他一直盯着俞幼薇背影发呆，便问：“我瞧郡主像是生了气。”
　　梁绍不想理他，待二人一路到了书房，斥退了下人，王朝阳这才问：“怎么？真跟郡主吵架了？”
　　梁绍刚坐下拿起军报，闻听此话，心里却忍不住反了酸水。
　　吵架？吵架也要有人好吗？他梁绍对人家来说现在可是洪水猛兽。
　　他本想发发牢骚，可一抬头瞧见王朝阳那双唯恐天下不乱的眼睛，顿时将满腹心酸又压了回去：“没什么，昨晚没睡好，累的。”
　　王朝阳先是愣了片刻，突然想起点什么，指着梁绍捂住鼻子道：“你这个色痞，郡主身子娇弱，哪里就能禁得住你——”
　　“想什么呢？我是说没睡好，累的。”
　　王朝阳表情变得更怪，梁绍见越描越黑，所幸转两个身子背对他，眼不见心不烦地看完了军报。
　　就听王朝阳在那唠叨：“你也顾念别人几分，再者，你要想着她不过才堪堪十五岁，你比人大了那么多，作为夫婿要懂得疼人，要多关心自己的妻子……”
　　梁绍抬眼，冷笑：“你一个连亲都没成的单身汉子来教我怎么跟妻子相处？”
　　王朝阳被噎住，止了口。
　　他想着：他们回边庸的日子朝廷已经给了数，差不多就在十日后。
　　此去边庸，梁绍必然得带着新妇家去。
　　自梁绍之父兄去世，义母梁夫人便带着闺女回了娘家省亲，说是省亲，但也算是为女儿提供一个相对舒适的成长环境，若此次真的能见到义妹梁绯，他自然要抓住机会向梁夫人提亲。
　　可这亲事，少不得得提前告知梁绍，不然他那个狗脾气闹起来，自己没脸不怕，只怕还累的义妹名声有损，那就万万不可了。
　　王朝阳为梁绍沏了杯冷茶，开始了预热：“我说，此次家去，你可有什么打算？”
　　梁绍放下军报，盘腿在桌案上，头也未抬：“什么打算？跟以往一样，去华阴拜会下舅舅，再看看母亲和绯儿，我便就直接回边庸了，那里若离开太久朝廷会有所怪罪。”
　　王朝阳点点头，“那可想过接她二人回边庸？”
　　梁绍摇摇头：“边庸又不是我的家，蔷城才是，等夺回蔷城再说吧！边庸风大，沙也大，不适合女子生活。”
　　王朝阳觉得有道理，可又想了想：“不对啊，那郡主到时候也要留在华阴？”
　　梁绍刚想在军报上批注，闻言悬笔的手微顿。
　　他确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想起女孩雪白的肌，玲珑的线，泛着幽幽水光的潋滟眸子和盈红如血的朱唇。
　　只怕是明日不让他见，挪到后日都觉得难受的紧。
　　他不知这是怎么了？
　　他自问在□□上很沉得住气，况且二人本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夫妻，可自二人成亲以来他越来越觉得有一股焦灼的热气自心口里一团一团的往上升，有时候齁到他喉间，还会让他说不出话，让他显得笨嘴拙舌，这种感觉尤其在当着俞幼薇面的时候更甚。
　　王朝阳见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压根没想这回事，没想也好，干脆一块想：“我想着，姑娘家大了总不能一直住在外祖家，况且你的祖父祖母都早没了，留在舅舅家也不是长久之计，眼看这丫头就满十六了，你——”
　　梁绍觉得这货虽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四天不靠谱，但今日总算提到了点子上，他借坡下驴：“行，我知道了，那就将她们一块都接回边庸去，反正攻打蔷城也是立时三刻的事。”
　　这样一来，他与俞幼薇也就不用分开了。
　　既做了这个决定，他心情也好多了，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就是块石头，他也得想办法给她焐热了。
　　他将看完的军报整理好，起身绕过屏风，从内里拉出个小桌案。
　　王朝阳眯着眼睛看了看，上面竟堆着一个小沙盘，梁绍用手指比划一下方位，“我想开条商路。”
　　边庸缺钱缺粮是秃子头上的虱子，王朝阳自然很有兴致，“你说说。”
　　梁绍：“茶马古道知道吧？”
　　王朝阳：“知道，早年间朝廷用茶换马的路子，可是自咸奉帝上位后，就圈地建了咱们自己的马场，不再用南面的茶换取西域的战马，那古道早给废了。”
　　梁绍：“不换马，可以换些别的，咱们将茶马古道延伸一段，直接从边庸经凉州通到西域诸国，再南下到天竺，茶叶算什么，有了这条路，瓷器、脂粉、赭石猫眼，什么新奇卖什么，再从那边换些异域风情的东西回大周。若是这路子稳定住，说不得还能吸引一些商人在西北入口这定居，生意多了，自然会繁茂几分，开不成军屯算什么，有了银子照样能从青州、冀州买粮。”
　　王朝阳听得两眼放光，拉着梁绍问：“你给我说说，这路的入口开在哪，我记得茶马古道北段挨着华阴这块了，咱们要是把边庸扩进去，得需要人修缮这路吧？咱们守着军大营，人手倒是不缺，可就是得用银子砸出个入口，毕竟得吃饭不是？”
　　梁绍：“你急什么？这不刚开始设想，这一段我已经开始让人修了。至于银子，咱们凑不上，就想办法拉商人入股，不止修路，路建好后，还得组建支护卫队，能沿途护住那些过往的商旅。这，这，还有这，这几段路到处都是幽并二州地界跑来的响马，欺男霸女的，没个战斗力彪悍的护卫队，天大胆的商旅也不敢来这冒头。前几年边庸西北两面不安定，时常有敕摩绕过来劫掠，目下打了这一场，能安静段日子，秋去冬来，气候严酷，咱们也好趁这段时间好好琢磨琢磨。”
　　柏锦轩的粮食敢挨着幽州擦边过，就得做好被响马劫掠一番的准备，当然如果是真正的响马不会让他伤筋动骨，真正的响马要的是银子，只要过路费给得足，一切都好商量，可这批‘响马’却是梁绍让镇北军冒充的，自然是做好了连一粒米都不给他剩的准备。
　　“嗯嗯。”王朝阳点头如捣蒜，“听你的，都听你的。”
　　梁绍捶他一拳，笑话道：“就你这书生意气，软骨头似的，往后要是娶了媳妇，得钻到地缝里去。”
　　王朝阳最记恨别人说他书生气，为彰显自己猛将的气质，他常常学着军中大兵们说着浑话，可骨子里却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他低声骂人：“去你的，别说北伐未竟，没个姑娘愿意嫁我，要真有，我自然得捧在手心里。”
　　他鼓着胸口不服气，“疼自个儿老婆又没错！”
　　梁绍：“哟，这么说，有眉目了？”
　　王朝阳自知失言，双眼猛然瞪大，“我可什么都没说！你别跟义母乱讲。”
　　梁绍心说，凭你三句话就漏风的书生本性，我还猜不透你那点小心思了，想了想，忽然一臂压上他肩膀正色道：“是不是前街头那曹掌柜家的霜姐儿？”
　　那霜姐儿性格活泼，做的一手好的针线活，曹掌柜支持他们北伐，也是个实诚人。
　　霜姐儿，倒是个不错的人选，想来在华阴的母亲也会满意的，梁绍心想。
　　正想开口恭喜，就听王朝阳杀鸡似的叫了一声，跳开一大步，“什么霜姐儿，别胡说，我跟人家清清白白，比那断马山峰顶的白雪还纯洁，你别乱点鸳鸯谱。”
　　梁绍垂眸，“那要么是街尾药材铺子那佟掌柜的妹妹佟鸾凤？”
　　梁绍想了想，倒是也勉强可以，就是岁数小了点，才十四岁，还没及笄呐！
　　平日里这王朝阳说起大道理来一套套的，不曾想竟然是个食鲜的，好色如斯，连这么小的丫头都不放过。
　　梁绍瞪他一眼，刚想发作，那傻大个子转过头来幽幽看了他一眼。
　　梁绍顿觉耳畔起了一阵阴风，嗖嗖的，他紧了紧自己并不存在的风领，嫌弃道：“敢暗恋我，信不信我老娘能一巴掌呼死你，我们梁家可就剩我一根苗苗了，你亏心不亏心？”
　　王朝阳：“……”
　　他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梁绍话中的意思，顿觉自己一双如水的眸子被梁绍活活给玷污了，‘呸呸呸’了半天才道：“你又胡说什么呢？谁暗恋你，你个自大狂，人家……人家喜欢绯儿。”
　　梁绍觉得自己耳朵出毛病了，“谁？你说你喜欢谁？”
　　王朝阳扭捏了一下，目光躲闪又跳跃着，啻啻磕磕小声道：“绯儿，你妹妹。”
　　梁绍感到一股牛粪浇顶的气息扑面袭来，顿了顿，下意识抡起手中的东西就朝王朝阳招呼过去，“我他娘的拿你当亲兄弟，你却垂涎我妹子，你个老兵痞子、毒丘八，你也不看看自己个儿骨头几两，能配的上我如花似玉，天生丽质的好妹子吗？”
　　王朝阳是个全才，除了上阵杀敌，下马捉笔之外，于乐器和吟诵也颇通一二，吹箫吹的催人尿下，弹琴谈的心肝脾颤。
　　前几日俞幼薇进府的乐声，便是这厮纠合了军中十来个‘擅长’乐理的兵士吹奏的，嚎丧似的，既不婉转，也不动听，可偏偏自认为是黄钟之声。
　　此刻，王朝阳坚信自己有一把别人望之莫及的好嗓子，被揍了，喊‘痛’也喊的抑扬顿挫的，‘啊啊啊’个不停。

　　不喜

　　
　　入冬之后，西北时不时便刮起漫天的白毛雪，俞幼薇一惯畏寒，这种天气里更是懒得动弹，只让下人烧了双倍的炭火，缩着肩膀围坐在暖炉旁漫不经心地翻看这几日的账册。
　　女容总店设在京都后便全部由严淑君接手，早已步入正轨，开业当天曾以一支从未面世过的紫钗，成功吸引了大批的客流。不止官宦人家的姑娘和夫人，就连久居深宫的太皇太后听闻，都打发了人到‘女容’大批量采购物什，以三千两的超强购买力成为了开业首日当之无愧的最大主顾，消息不出半日又传遍京都各方，等同免费做了宣传，一传十十传百，前来购买的人也越来越多。
　　‘女容’铺面最大的优势在于是可以在一店中购买到全部的女性用品，大大节省了往返几家铺面的
　　车马功夫，因此方式比较新颖，是以开业的三日酬宾自然是狠狠赚了一笔。
　　俞幼薇又用这笔现银组织了一支远洋队，趁着朝廷刚刚放开海禁，再次到东瀛采珠，赚了个钵满盆满。
　　她这几日正琢磨着怎样将京都的生意引流一部分到边庸，一连几日都出外考察铺面，谁知铺子没来得及定下来，却等来了几年难遇的暴风雪。
　　长月用长钳夹了炭丢进炉中，揣着袖子同俞幼薇说话：“夫人，这天气也太冷了些，这地界不比京都，连个取暖的地龙都没有，入夜就跟那冰窖似的，咱们不若同侯爷说说，等天气好了寻了高手艺的泥瓦班子砌出道火墙来，既保暖又干燥。”
　　俞幼薇自小在京都长大，那里也是北方，冬日自然不算暖阳风和，但也没有像西北这般一连几日狂风骤雪不止，仿佛要将人的骨头冻出一道道裂缝来。
　　“这几日天气特殊，自然冷了些，待这风雪过去，太阳出来，晒一晒也就好多了。”俞幼薇皱着眉，沉思。
　　梁绍目下将所有的家底都用在了修建茶马道，本指望能先赚一笔，可目下路是修好了，又赶上这几场大雪，就是边庸现有的牛羊都冻死了一批，看这样子，年前绝对不会再有商队借路。
　　白花花的银子花出去，没等来回报，侯府目下自然捉襟见肘，俞幼薇几次三番想将自己赚的银子倾囊相赠，奈何梁绍又不肯用，一来二去，连梁母都听说了此事，借着出门的机会，买了几台织布机，自己窝在房中赶制，说是要帮扶家用。
　　俞幼薇放下账册，抬头道：“着人去前面打听打听，看侯爷何时回府，另外，严姑娘前几日送来的学徒可都安置好了？”
　　要做生意，必须手上得有信得过的人手，为此，严淑君特意训练出了一批学徒，男女都有，就等着好好在边庸施展出一片天地。
　　长月道：“都依着夫人的吩咐，将人安置在隔壁的小跨院了，十二个女子住进了后罩，九个男子都交给了方孟，安置在了前院。”
　　俞幼薇点点头，起身走到窗边，见雪势渐小，太阳露出了小半张笑脸，遂展颜道：“瞧，这天气说好也快。晚莹，你去让王伯套好车驾，待再过一个时辰，咱们出趟门。”
　　“这种天气？”晚莹虽疑惑，但也不敢多耽搁，想了想便起身出门自去通传。
　　门外这时响起一声银铃般的话语：“嫂嫂，你在屋里吗？”
　　俞幼薇应了声，见棉帘晃动，走进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梳着单螺发髻，绿鬓红颜，青袄白裙，丽色袅袅。
　　眉心一颗红色小痣，在烛光映照下煜煜生辉，像是有了生命一般。
　　正是梁绍的妹妹--梁绯。
　　梁绯方进了屋，晚莹便进来说道：“问过了，侯爷让人递了话回来，说很快便回府，那奴婢先让灶上准备着。”
　　俞幼薇点了头，见她没出去，问说：“还有什么事？”
　　晚莹瞥向梁绯，飞快低下头，“方才去前院时，遇到王副将。”
　　不用说，定是王朝阳几次三番寻不到人这才问到俞幼薇头上。
　　俞幼薇尚未答话，便听梁绯摇头张慌道：“就说我不在，或者说我病了，见不得客。”
　　说罢，提着裙子跑到俞幼薇身边跽坐下来。
　　“夫人，您看？”
　　“就按姑娘说的回话。”
　　晚莹自去回了王朝阳，这边梁绯因说了谎，整个人有些拘谨，她随意瞥了一眼俞幼薇手边的账册，强打起精神：“嫂嫂，一日未见你，我还当你又去了南市，我央求母亲让我出门去寻你，母亲说你正忙大事，不让我搅扰你，我瞧着雪停了，就过来碰碰运气，好在你真的在房中！”
　　这几日，俞幼薇接连出门忙新铺面的事，十日有八日不在府中，闻听此问道：“你寻我可是有事”
　　梁绯手里拧着帕子：“也没什么，就是心里烦，想同嫂子说说话。”
　　俞幼薇不是能随意同人交心的性子，瞧着梁绯也不是，只不过二人都是初次至达边庸，实在没有可随意倾诉的对象，相处多日下来反倒彼此熟络了，闻听此便问：“可是因王副将同婆母求亲的事烦恼？”
　　梁绯一张小脸顿时灿若朝霞，手心也沁出了汗：“我就是觉得突然。”
　　俞幼薇点点头表示理解，又将随手剥好的栗子递过去，宽慰她：“婆母不是说过了，你的亲事让你自己做主，你要是觉得这亲事不满意，自可央求母亲帮你拒了去。”
　　梁父去时，梁绯年纪尚小，为此梁母对这个女儿多少有些愧疚，大事小情上能顺她意的便绝不阻挠。
　　“不，不是不满意，就是…… 就是……嫂子，我在华阴时曾听表姐说，她每次见到姐夫时，心里都欢喜的很，可我每次见到平安哥，就觉得跟见到二哥没什么不同，他突然说要娶我，我一时也不知道是该应还是不应。”
　　俞幼薇听着反倒放下心来。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知道梁绯性格虽单纯，却最是不喜应酬和束缚。若真是嫁到外面，少不得还要受些公爵门户里的闲气，王朝阳虽然只是个副将，但二人自幼一同长大，脾气秉性自是熟知彼此，加之，这王朝阳一心一意对她，待时日一久，焉知不能成就一段佳话。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门外便听到一阵重重的脚步声，接着帘子一挑，梁绍大步走了进来，梁绯虽觉得同这个二嫂投缘，可对自己的二哥却有几分畏惧，见梁绍脸色不虞，便起身飞快行了礼道：“二哥回来啦？母亲那边想必还有事需要我帮忙，我就先回去了，二哥同嫂嫂说说话。”
　　梁绍听完点了点头，嘱咐了几句‘路上当心’之类的话，又吩咐下人小心相送，这才在俞幼薇服侍下，褪去外面的大氅，话道：“那姓柏的不肯松口。”
　　俞幼薇愣了一下，随手将大氅外面的雪糁掸干净，交给侍女挂在桁架上，又取了干净的巾子亲自服侍梁绍净了手，回道：“我早便想到了，柏鹏飞尚在户部任差时，先帝便常夸赞他机敏能干，若非是后来十三城瘟灾泛滥，他未必就能被朝廷发现账目有问题而被拉下马。柏家向来于生意场上精明得很，当日柏锦轩既然敢让大批的粮食贴着蔷城而过，自然也想到了响马的事，来一招声东击西，将粮食中混入了砂砾混淆视听也不足为奇，目下除非侯爷带着人直接上门去抢，否则还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用低价购得他手中的存粮。”
　　“咱们手中的粮食还够维持多久？”
　　俞幼薇眸底微沉：“最多半月。”
　　长月进来询问午饭，俞幼薇让她将桌案摆在外间，又转到梁绍身边：“也不是一两日便能解决的事，侯爷辛苦半日，先用午饭吧！”
　　两人跽坐下来，俞幼薇朝着长月使个眼色，长月犹豫片刻，终究转身出去带了个人来，俞幼薇道：“这是前几日从牙婆那刚买来的丫头，做的一手好汤，今日这锅鸡丝银耳汤便是她的手艺，侯爷且尝尝。”
　　话毕，便见一着藕粉袄裙的女子袅娜上前，伸出纤纤五指，取汤匙为梁绍舀了一勺鸡汤：“奴婢媚儿，服侍侯爷用膳。”
　　梁绍眸底闪过一丝不悦，不置可否，只将汤品一仰而尽，末了语气淡淡道：“汤做的不错，只是我素日不爱甜食，这甜汤更是夫人爱吃的菜品，你既不熟悉我的口味，日后还是不要到厨房去了，我食用的东西虽未见得样样精细，但带兵之人，吃食也是不可差池分毫，厨上还是交给红姑负责，你安心服侍夫人一个人便是。”
　　话毕便起身回前院，俞幼薇忙搁置了手中木箸随他起身：“侯爷不再多用些？”
　　梁绍目光盯着她好一会儿，仿佛一时失神没听到一般，良久才叹口气道：“不了，这几日大雪封山，牛羊冻死不少，只怕过不多久，敕摩又要攻打，我想趁着此次能一举攻破蔷城，是以这几日便住在前院安心备战，你……你帮我收拾箱笼，过两日我要带兵去并州。”
　　又转过身对那侍女道：“你叫媚儿？”
　　媚儿喜笑，忙躬身上前，便听梁绍冷冷道：“这名字不妥，侯府多的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你取这么个名字，又在身上用了这样多的香，实在是少了几分敬畏之心，我瞧着与侯府无缘，自去前院领了赏银出府去吧！”
　　媚儿登时僵在了当场。
　　待梁绍离开，俞幼薇还没回过神，盯着一桌子好菜也没了胃口，只让下人撤了，又叫了长月进来：“你将这位媚儿姑娘带下去先安置一下。”却没说安置在哪。
　　这姑娘是她精挑细选用来服侍梁绍的。
　　当日晚莹曾打听到梁家不准纳二色，初始俞幼薇并不相信，京都多的是这样沽名钓誉的事，她自小在那个圈子里长大，早就见惯不怪，许多官宦人家和勋爵门户里的公子爷，对外说得好听，可私下里院子的没有名分的通房一个比一个多，在俞幼薇看来还不如那些明着纳妾的，至少欺负了人家姑娘们，还给了名分。
　　她本以为梁绍也是如此，哪知她跟随其回了华阴，又辗转来到边庸，别说通房，就是女人这梁府都鲜少见到。
　　除了红姑，左不过几个年纪大一些的丫头，还都是灶上厨上的厨娘，至于梁绍，素日里的起居都是由小厮负责，若是出兵打仗时，便直接交给王朝阳或者方孟这个近卫。
　　这倒是与一般勋爵门户里的有些不同。
　　可俞幼薇还没想好要同梁绍做真正的夫妻，又不想委屈了梁绍，是以这才想先选个通房伺候着，不料今日却是触了霉头，惹得梁绍好大的不高兴。
　　媚儿被长月唤进来的人带着离开后，俞幼薇在屋里来回踱步，不解问道：“长月，你说侯爷是不是觉得这媚儿太轻浮了些，侯爷少年时便带兵打仗，想来对这女子品性喜爱多过美色，不若我们再选个老实稳重些的……”
　　长月忍了忍，还是实话实说道：“侯爷即便这几年再落魄，也还是四境主帅之一，难不成连个颜色和品性都好的女郎也弄不来？”
　　俞幼薇觉得有理，“那就是没瞧上媚儿这人。”
　　“奴婢觉得侯爷压根就没这心思。”长月道，“要我说，夫人何必多这个事，男人若真有了那个心思，还用夫人引荐吗？侯爷既然不喜欢，就说明他没那个心思，这说明侯爷为人正派，不喜这等明里暗里两套的乌糟做派。再者说了，夫人自己也是女人，又是妻子，难道真喜欢自己丈夫身边有其他女人服侍吗？”
　　俞幼薇没说话，若是真的夫妻，自然不喜，可他二人目下只是合作关系，想到这些就头疼，俞幼薇索性不想，只吩咐道：“去叫姜卫，咱们出趟门。”
　　马车是早就套好了的，只在车上烘个暖炉便成，长月亲自到了车前封车厢，晚莹追了出来。
　　“我出来打点出门的事，你怎也不在屋内服侍着，若是主子使唤寻不到人可怎么办？”长月素来稳重，见晚莹做事没有章法不免生气。
　　晚莹道：“夫人让安置了那小蹄子，你说怎么个安置法？”
　　长月一面用小暖炉将车内各个角落烘暖和，一面道：“自是好好打扫间屋子出来，好吃好喝的供着。”
　　晚莹‘哼’了一声。
　　长月转过头，“你又怎么了？”
　　晚莹道：“你别说我，说你自己，你想让那小蹄子服侍侯爷吗？夫人是侯府嫡母，又才嫁进来这样短的日子，何以这般就寻了这些小的做笼络，我打听得清楚，梁家儿郎四十岁后无后方可纳妾，咱们侯爷才多大。”
　　长月一直认为俞幼薇年纪尚小，身体还没完全长开，因心里害怕这才不想纵着夫婿胡来，是以才想寻个听话的通房放在房中，可当知道俞幼薇从几个买来的丫头中选了那媚儿时，便推翻了之前的想法。
　　选正妻，自是贤德为上，可妾室，谁家夫人愿意选个狐媚子留在夫婿身边。
　　是以俞幼薇的做法，她是真没看懂。
　　“那你说怎么办？”长月脸色不虞。
　　“左右侯爷都说了让她出府，我给了二两银子，让红姑找来牙婆，从哪买的，再卖回去。”
　　“这会不会太狠了些，如今天寒地冻的。”长月有些不忍。
　　晚莹不以为意道：“若不是咱们将她买回来，她这会儿还不定什么样呢！你现在瞧着她可怜，待日后得了宠，姑娘受委屈的时候，我看你还可不可怜她。”
　　长月咬牙下了决心：“成，你去吩咐人带她出府，银子多给些，夫人那我周旋着，就说她病了，见不得人，待过些日子夫人也就忘了。”
　　晚莹这才高高兴兴地回去接俞幼薇出府。
　　待马车驶出侯府所在的长巷，又转了几条街道，就停在一座二层的酒楼前面。
　　俞幼薇下了车，戴了幕离，进店铺上二楼选了个靠窗的雅间。
　　内里便走出来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高瘦而清俊，面色比常人白出许多，像是有几分病弱。
　　他见到俞幼薇，也不行礼，只笑着摆摆手，便大步走到对面，坐下来道：“夫人果然守诺！”
　　俞幼薇也笑：“小爷既派了人来寻，我自然得给这个面子，说吧，小爷手中的粮食怎样才肯卖给我？”
　　柏锦轩从身后的下人手中接过热帕子净了净手，亲自斟了一盏茶给她：“别急啊！先尝尝，这是云南的上等黑茶，在这个地界，有钱都买不到的。”
　　俞幼薇取下幕离放到一边，抬手接过茶盏放到鼻下嗅了嗅，又品尝一小口，由衷赞美：“我虽不懂茶道，可也知这茶清甜甘冽，芳香袭人，确实是难得的上品。”
　　“我便是用手中的粮食来换这茶如何？”柏锦轩似笑非笑。
　　俞幼薇搁置茶盏，盯着眼前少年看了半晌，笑说：“裴家在云南有茶园，听闻这上等的黑茶都卖去了西域，小爷这般说，想来志不在此茶，而在西域商路吧？”
　　柏锦轩拍手称赞：“夫人聪慧，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陛下年纪尚小，长成且需几年的功夫，裴家世代做皇帝的私人钱袋子，这几年用不上，闲着也是闲着，不若咱们先用用，届时将赚来的银子三股平分，岂不美哉！”
　　俞幼薇道：“裴氏族库的事，恕我帮不上忙。听闻，当年武帝爷在位时，便是凭借这族库，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中原的东西销往了西域，又拿着赚来的银子攻打西域，可见这条线是极其隐秘的，西域那么多的弹丸之国，若是摸不清底细，贸然想跟人家搭伙，只怕那线人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更遑论帮扶我们中原人。”
　　“是这个理，”柏锦轩点头，“不过既然族库里有西域线人的联络方式，而裴家的老大，目下又被充了军，便只剩下裴铭朔这一人当家，以他同夫人的关系，想必会愿意卖您这个面子，而我要的不多，也不过是想将几样小东西卖到远一些的地方，决然与什么资助西域对抗朝廷之类的不相干，夫人还能以最好的价格买到我手中的存粮，岂非一举多得？”
　　俞幼薇同裴茗朔的事不是秘密，但凡有心有打听的到，俞幼薇也没多想，张口回绝时便听楼下传来几声打斗，隔着窗户，俞幼薇只看到门口似被人流堵住了，她皱了皱眉。
　　柏锦轩从怀中摩挲片刻，掏出来一只两寸见方的牌子，通体金子制成，他反手丢给后面的护卫，呵斥道：“哪里来的无知匪类，小爷我在这谈生意呢，让他们都滚。”
　　那护卫双手捧着金牌子下的楼梯，立刻便有三五个手握钢刀的汉子围了上来。
　　“看清楚了，这是什么，谁在这里打闹，还不滚！”
　　俞幼薇清楚地看到，也就是那护卫刚拿出金牌子片刻的功夫，底下人便散了个干净。
　　俞幼薇袖中的手指捏紧，不由得有些后悔今日的贸然出门。
　　柏锦轩，确切地说，柏家的势力比自己料到的要大得多。

　　小爷

　　
　　楼下没了争吵，二楼的雅间也安静下来。
　　柏锦轩一双眼睛生得漂亮，黑漆漆，像是融在温水中的黑水银，许是因为年纪小，并未像一般男子那般佩戴玉冠，只在发髻上插了一根墨绿色的玉簪，两鬓有斑驳的青丝垂下，再往下仅在左边耳垂上并排嵌了两颗尾指大小的珍珠耳坠，微微侧头时，映着光辉，耳垂似乎被镀了一层玉色，让人看了忍不住想捏在指尖亵玩。
　　粉雕玉琢的小公子此刻正抬着头，浅浅笑着：“青州和冀州的粮食都被我买光了，镇北侯奉命剿匪，这些日子一直派人在幽并二州的交界处徘徊，实在是辛苦，我等身为良民，自也是该表达谢意，我让人装了五百担粮，今日便送往镇北军营地，就当是感谢军爷们保卫家国、为民剿匪的英雄作为。”
　　俞幼薇只能笑，镇北军冒充响马截粮一事，柏锦轩自然是知道了。
　　她微微欠了欠身，说：“如此，我就替镇北军多谢小爷了。”
　　柏锦轩起身，身后的下人递来大氅给他披上，他眨了眨眼，俏皮道：“我的建议，夫人不若考虑考虑，对我们三方都是好事，我这些日子会在边庸驻足，就住在梧桐坊，那里有一处宅院，是前任布政使的私宅，我给买下来了，夫人什么时候想好了，就什么时候来找我。”
　　柏锦轩离开后，俞幼薇又坐在原地想了好久，心下有了主意，便起身回府，哪知刚从二楼下来，便见一楼大堂外面的门不知何时已然被关上了，掌柜的和伙计们都没了踪迹，几处角落里坐了许多携带刀剑的江湖人，几方聚集在一处杂七杂八吵了片刻，突然齐刷刷从桌子下面抽出刀剑来，惹得一座酒楼的人急吼吼向外冲。
　　虽说是刚下过雪，但这家酒楼的生意倒是不错，见大堂的江湖人起了龃龉，一时间没头没脑似的往外冲，偏偏大门这时却死活推不开。
　　俞幼薇被裹挟在拥挤的人流中朝后门而去，却在这时，角落里起了一声唳哨，也没见到哪里起了火，浓烟却像蒸腾的盘龙绕了过来，俞幼薇用帕子捂住口鼻，却觉眼皮越来越沉重，突然一脚踏空，险些被人踩了去，好在右肩被人稳稳提住，一用力便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夫人小心！”
　　“晚莹？姜卫呢？”俞幼薇焦急道。
　　晚莹脸色沉得似冰，凑在她耳边道：“他在后厨，让我们护送夫人先回府。”
　　俞幼薇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能机械地同晚莹一块往外跑，待出了门，侯府的马车已然等在外面，两人上了车，也未等姜卫，晚莹便吩咐马夫道：“掉头，尽快回府。”
　　马车夫得了令，不敢停留，将鞭子舞得飞快，可毕竟刚下过雪，路上泥泞难行，路上还是耽搁了些时间，等回到侯府，天色已然有些暗了，俞幼薇换了轻便些的袄裙，又净了手，这才叫来晚莹细细问询。
　　晚莹口齿伶俐答道：“后厨上的人身上都带了功夫，最早是姜卫觉得菜品不好想进去理论发现的，因查探时那厨子率先动手，暴露出来，有纹身很好认，是江湖上一伙山匪，叫什么‘山虎’，为首的那个是个胖子，脸上有疤，名头响功夫弱，稍稍吓唬几句便吐了口，就知道了原来这些人是前几日误打误撞来的边庸，本是跟着一伙商队想抢夺些银子，不料中途起了暴风雪，只能进城中暂避。这几日大雪封山，他们没有户籍，也找不到食物，便控制了那家酒楼掌柜的妻女用来威胁，说是想图谋个大的买卖。”
　　俞幼薇诧异：“这么说，咱们是被人当了肥羊？”
　　晚莹点点头：“那山虎的头子倒是怕死，便将事情给招了，说是他原本就想来个英雄救美，没想伤人，可昨日晚有人暗中指点他们，说是咱们侯爷在弄茶马道，若是能抓了夫人你，便能要挟侯爷付出不少赎银，他们被人忽悠还以为咱们侯府现在有了不得的家底，对了，听说那头子有个弟弟，功夫不错，还是从前在蔷城的守备军一员。”
　　梁绍擅自修建茶马道，朝廷是后来才知道的，为此，俞幼薇两面周旋很久，这才说服太皇太后，又借太皇太后的口说服了内阁，可不过才刚开始，内行人都知道没有银子可捞，可这群山匪却不知道，被人一忽悠，便将身家性命都赌了进来，可见这伙人还真不是本地人。
　　不过俞幼薇不关心这些，她耳中只听到了蔷城守备四个字，“这些人目下在哪，把能做主的都给我带进来，我亲自审。”
　　晚莹打发了小丫头为俞幼薇添茶，这才往外院来，姜卫正好提着人进门，闻听连沾满血渍的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下，便带着两个人来了正堂。
　　俞幼薇抬眼看，见堂下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瘦的看着约莫二十二三岁，长身挺拔，五官刚毅而硬朗，猿臂蜂腰，而胖的那个脸上自鬓角至右脸颊一条很长的刀疤，像是火伤，应当就是晚莹口中的山虎头子。
　　姜卫行了礼：“主子，问过了，说是经人指点，这才误入歧途，是些山匪，大的我给绑了等侯爷发落，小的们直接送去了大狱，等朝廷派了新的布政使过来再说。”
　　俞幼薇点点头，目光移至堂下两人身上，逡巡了片刻，冷声道：“你们方才说是经人暗中指点，这才将主意打到我头上来，是经谁的指点，可有名有姓？”
　　其实不用多加猜测，也知定然同那柏锦轩脱不了干系，可俞幼薇想听他们亲自交代清楚。
　　那胖子头头叫做王右。
　　王右道：“我们兄弟两个本是当年幽州的良民，亲人被屠，生计损坏，没办法这才上山做了匪患，可我们只图财，手上从未沾过人命，劫持夫人，即便是给我们天大的胆子，我王右也不敢，那日是遇上了大暴雪不慎误入了边庸城中，本想偷几匹马换些银子就走，可谁知这雪一时停不了，我们住在城边的破庙里，几日也没个人来，连口水都喝不上，正巧昨日夜间，黑灯瞎火地踅摸进来一老瞎子，说起最近边庸发生的事，说镇北侯新开了茶马道，那银子流水似的往府中去，我们就想演一出英雄救美，想骗些银子而已，真没想动夫人您的性命，求您大发慈悲，饶了我兄弟二人吧！”
　　偏瘦的那人听到这话，冷笑说：“大哥不必求她，他们这种人哪里管我们百姓的死活，当年若不是镇北军战败，何以我们幽并二州的良民会尽数做了响马，我们不愿意依附响马而生，这才只能四处艰难讨生活，说到底，还是他们梁家人害的，若非钟老将军坚持，他梁家焉能再有起复之日！”
　　俞幼薇道：“响马掠商，你们抢银，有何不同难道竟只是你们没有给勅摩人粮敬，你们的劫掠便是不得已了吗？再者，当年幽州沦陷自是苦了百姓，可说到底梁家也是受害者，梁老侯爷为战敕摩，将自己和爱子都折在那场战役里了，这是满大周人都知道的事，难道在你们这些人眼中，征战沙场之人，便是只能胜不能败的，你们的亲人流的血是热的，人家父子战死沙场就是天大的罪过？”
　　刚走到正堂门口的梁绍脚步却是一顿。
　　偏瘦那人叫王吉，幽州未沦陷前，本已入了军中，爹娘托了关系花了银子为他踅摸了个小旗的职位，他也曾立志要效忠朝廷，尽职主将，期盼着有朝一日能攒到足够的银子娶回隔壁青梅竹马的姑娘，哪知因为镇北军主帅擅自出城迎战，导致全线溃败，幽州沦陷，他这个奉命驻守的大头兵也被驱赶，历经艰险才从敕摩人弯刀下活命。
　　王吉心里堵着一口气，身体挺得直直的，“我也曾效命军中，自然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可当闻镇北侯已然得了咱们大周派往敕摩中的细作，也问出了敕摩的军情，他贪功冒勇，仗打的稀松平常，这才战败，不是他梁铮父子的过失，又是谁人之错？难道是我等百姓和留守的军士之过吗？”
　　门板砰得一声被推开：“这么说，你是当年叛逃的蔷城守备军之一了？”
　　俞幼薇站了起来，见梁绍脸色阴沉，双唇颤抖，走过去握住他双手柔声道：“侯爷莫急，先听他怎么说。”
　　“我没叛逃！不过是被敕摩人打散了，多少人被屠戮，你们管过吗？”
　　梁绍坐下来，俞幼薇为他斟了热茶，他抬头盯着王吉冰冷道：“当年镇北军战败，留守蔷城的守备军本应在太子指挥下全线救援，不料太子却被随军的锦衣卫强行带回了京都，而之后幽并二州沦为敕摩刀下炼狱，原本的守备军也都被打散，有的叛逃，有的被杀，留下来的寥寥无几，你既然知道细作之事，想必定是知晓其中的事，你今日说得清楚便罢了，若是说不清楚……”
　　梁绍一掌拍在桌角，黄花梨木角应声而落。
　　王右早已被吓破了胆：“侯爷饶命，我这兄弟自小耿介，说话不中听，我等若真是那十恶不赦的，又怎会被一场大雪所阻，被困在这边庸多时，不得已才将主意打到贵府头上？”
　　只听王吉打断他，冷冷道：“哥哥不用求他，当年我跟随营长武大哥奉命守城，因为正在长身体，吃的多，曾于大战前夕进营中灶上偷吃食，亲耳听到梁大公子身边的近卫同自己的手下盘问那细作，他们后来清楚知道了塔木河对岸的兵马情况，知道对方兵力远少于我们，这难道不正是梁老侯爷当年出兵的契机吗？哼，只可惜他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即便是得了天时地利人和，仍是败军之势。”
　　“那名细作，你可还有印象？”梁绍厉声道。
　　王吉目光含了愤慨：“都这么多年了，谁能记得住那畜生的样子，只记得他说了个名号，叫什么碧血什么的。”
　　“碧血戈？”俞幼薇瞪大了眼睛。
　　“好像是这么个名字。”
　　“那细作吐出来的，当年敕摩人的兵马情况如何？”
　　“说得倒是挺清楚，就是时间太久我记不得了，约莫是人数只有三四万，且听闻是哈炀亲自挂帅，还有什么敕摩八部内部出了什么矛盾什么的，什么政变什么的，这又不是该我管的事，我哪记得清那么多！”
　　梁绍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二字来形容了。
　　俞幼薇让姜卫将人带了下去，走到梁绍身边，见他十根手指微微蜷缩，几乎都在嘎嘎作响，她握住他双手，小声道：“也许这里面还有些误会，你先别急……”
　　梁绍双肩陡然缩了下去，他猛然推开俞幼薇的手，走到门口大声叫来方孟，让方孟去牵了马，径直朝外走，走到半路，突然又折回到俞幼薇面前，不由分说，拦腰扛起她便朝外走去。
　　俞幼薇吓得大叫，院中几个丫头也凑上前来，却被梁绍发红的眸子给瞪了回去。
　　两人一骑，慢慢挪步，一直出了城，直到邃空中隐隐星辰降落，这才停下。
　　俞幼薇脸色被冻得通红，推开身后梁绍箍住的双手跳下马，这才看到二人不知不觉竟到了校场不远处的一处废弃的瞭望塔。
　　这塔楼很有些年纪了，从外看墙体斑驳，青色的苔藓布满整个塔台，寒风中看着有些摇摇欲坠。
　　梁绍将缰绳丢到一旁的拴马桩子上，疾走几步追上她，从后面拽住她手臂拾阶而上。
　　俞幼薇只觉整条左臂都要被人扯下来，疼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待上了塔顶，见四处都是蓬松的厚雪，竟无可下脚之地，梁绍却是不管不顾，径直挟持她朝前而去。
　　“停吧，再往前就要掉下去了。”俞幼薇大约知道他为什么发疯，此刻怕他怕的要命。
　　只见梁绍转过身，眸底深沉，像是片刻间长出了几把长长的锋利无比的小钩子，他盯着俞幼薇，呼吸渐沉。
　　俞幼薇心跳如鼓，就见原本冷铁一般的男子突然垂了下了头，她的唇瓣一凉，连呼吸都停滞下来，脑海中轰鸣作响，眼睛猝不及防瞪大，像是突然被这阴冷的天气冻住了。
　　渐渐地，她觉得胸口越来越压抑，直要喘不上气，偏偏她的后脑被梁绍狠狠摁住动弹不得，梁绍辗转于她唇齿间几个来回仍是不觉解气，索性将她推到了后面一杆旗杆上，同时又将双手圈住她的双臂，令她动弹不得。
　　又过了许久，时间长到俞幼薇眼睛开始冒出黑色的火花，梁绍这才气息不稳地松开她。
　　俞幼薇鼻翼间萦绕着男子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那气味伴着阴冷的空气像成千上万的小虫子直往她身体里钻，她又羞又臊，待双手逃脱了辖制，一个耳光便甩了过去。
　　梁绍也不躲，生生受了这一巴掌，唇角勾起讥笑：“这是你们皇家欠我的！”
　　俞幼薇胸口兀自起伏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梁绍将身体微微错开些，冷声：“你也听到那王吉说的了，大周派往敕摩的细作，我父亲一生光明磊落最是瞧不起这些暗流之中的阴险算计，又怎会派人潜伏敕摩？可以设想，当年的镇北军中，能说服我兄长合作的，除了太子又还有谁？可太子是第一次监军，又怎么会提前用多年的时间去培养什么细作！
　　好，好极了，你们皇室中人真是会玩，那把龙椅上的人是神，我们军中男儿的命都是草芥，是可以随意舍弃和绞杀的。先是让太子监军，又用什么父子情的，迷惑太子送来个不清不楚的细作，使得我父兄不得不出战，怪不得兵败后太子一言不发，因为他压根不敢说！这细作故意传了错的敕摩军情，又再让京都的人在塔木河对岸的雪山埋了火、药，与敕摩人勾结，真是好算计！敕摩人根本不用费一兵一卒，既能铲除了我父兄又能将太子一举铲除，好算计，若是此事与咸奉帝和承平帝毫无关系，我能将这颗头颅切下来给你！”
　　俞幼薇心里七上八上，知道他说得很可能接近真相，可偏偏不敢承认：“你说是两帝玩的好计，我身为晚辈自然不敢多做置喙，可你方才也说铲除镇北军是其一，铲除太子是其二，那这些事总不能是咸奉爷亲自来做？承平帝当时尚未出头，以他的身体状况，谁会效忠于他而放弃太子？所以只有咸奉爷有这个能力，可焉知咸奉爷当年不是受了中人蒙蔽？要知道这京都中还有一个二长公主萧伯幻。”
　　“不是萧伯幻！”天色彻底黑透了，瞭望台上并没有灯，抬头稍稍望远处望去，只能依稀看到城中微弱的烛光，“你我二人出京前去见过长公主，虽然她现在疯疯癫癫，可你我都知道，她的话十句中有一句定然是真的，她说她信错了人，可见这背后搅混水的根本不是她，再者说她毕竟是女流，即便有锦衣卫何浩然从中穿针引线，敕摩人又如何会相信她一个女人？与她合作，将这样重要的一战交到她一个女人手上哈炀不是疯子！要知道当年敕摩八部之所以重新整合，就是因这一战他们取得了大胜，这样重要的一场战役，根本不是萧伯幻一个女人可以左右的。”
　　俞幼薇相信咸奉帝定然是对太子动了杀心，可若说他勾结敕摩人屠杀自己的军队，打死她也不信：“咸奉爷或许因为头脑一时发热做了很多错事，但勾结敕摩埋火、药屠戮自己军队这种事定然不是他做的，敕摩当年虽未整合八部成功，人数也不比现在，可一旦幽并二州失守，一路南下会直达京都，你认为咸奉爷有这般傻？”
　　这也是当时梁绍只相信了咸奉帝顺水推舟而不是主谋的原因！可如今——
　　俞幼薇生着气，加之又冷，整个人喘的直哆嗦，梁绍这会冷静下来，见她双手抱着胸，心里生出几分歉疚，他伸出手，俞幼薇吓了一跳，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却见梁绍垂下眸子，一把将她拉近抱在了怀中：“若不想被冻死，就别乱动。”
　　俞幼薇被强行抱在他怀中，男子身上的火热气息冲散了一点她身上坚铁似的冰冷。
　　梁绍发了一场疯，心里好受一些，见天色晚了，便抱着俞幼薇一步步沿着石阶向下走：“我承认你说的对，可那细作绝非是太子的人，定然是京都人的手笔，既能作为碧血戈的一员潜伏在京都，又在关键时刻作为京都那边信得过的人前来报信，可见他在敕摩，在京都都有一定的势力，或许我们之前想的岔了，这碧血戈是敕摩人楔入大周的钉子不假，可也有京都高位之人利用他们来为自己铺路，除非能找到这碧血戈上层的人，否则他们便如同附骨之疽，会深深埋在大周和敕摩人的血液之中。”
　　俞幼薇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闷着头不接话。
　　梁绍抬头望着城内依稀的灯火，自言自语道：“我方才想，反正这大周都烂了，索性我也不伺候了，你们既然都对我不起，我又何必压抑自己，干脆什么都不管不顾，想要什么就取来，日后朝廷若是怪罪，大不了我拿镇北军同他们拼了，反正现在有了茶马道，我也不用再依靠朝廷的军粮挣扎求生。我为大周当了七年的看门狗，难道还要当一辈子不成？”
　　俞幼薇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她停下脚步，从他怀中微微错开半步，仰头震惊地望着他。
　　“你不用这么看我，韩暨反了，朝廷马上就自顾不暇了，我想做什么，他们也管不住！”
　　俞幼薇脚步一软，险些从石阶上摔下去，可她腰身和一臂被梁绍牢牢抱住，只觉整个人要断裂开来，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着：“韩暨？反了？”
　　墨色的天幕中，梁绍轻轻点了点头。这也是他着急回内院见她的缘由。

　　梁母

　　
　　俞幼薇和梁绍回到内宅时，梁母正让下人提了风灯等在二门。
　　俞幼薇心里怄着气，故意同梁绍拉开一段距离，正巧被梁母看在眼中，天气寒冷两人出去时又都没有披着大氅，身上都被冷风浸透了，借着昏黄的灯光，梁母见俞幼薇一张小脸惨白，忙转身从下人手中接过风氅给她披上，朝着身后的梁绍道：“什么天大的事要闹成这样，方才你们院里的丫头来报，我还当你是要吃人了，日子不过刚好过点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姑娘的身子才长开，跟你个五大三粗的懒汉如何比，这般冷的天气，若再给冻出好歹来，我看你可怎么收场！”
　　俞幼薇久离京都，身边亲人又都不在，本就委屈，听着梁母的话不免心潮翻涌，竟扑到梁母怀中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却是将梁绍母子二人吓了不轻，梁母牵着她回到正房，让梁绍等在外面，关切道：“寿安，你同母亲说实话，宗敬是不是欺负你了？你莫怕，同母亲说。”
　　俞幼薇方才受了惊吓，倒也不是真觉得梁绍会对她做什么，只是因前世里残留的那点对男性的恐惧在紧要关头被无限放大，不自觉便将韩暨的影子代入到了梁绍身上，又因之前自觉还是颇受梁绍敬重，乍然遭到强吻，简直让她头皮发麻，整个人产生了一种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不适之感。
　　如今哭了这么一场，反倒释放出来。梁母问她，她自然不可能故意摸黑梁绍，可又不能实话实说，便扯谎道：“没什么，是我有些想外祖母了，所以一时有些失态。”
　　梁母知道小夫妻两个刚开始免不了要闹上几回才能磨合好，但像今日黄昏时闹得这样大的，惊动了整个院子的下人，这根本已经不是什么闹别扭了。
　　梁母少年丧父中年又丧夫失子，若换做寻常妇人早就不堪打击而生了左念，可她又是出自将门，自小便比旁人性情坚韧许多，丈夫和长子去了后，不但没有因此情感缺失而溺爱梁绍和梁绯兄妹二人，反倒对他二人要求比以往更加严格，是以绝对不会允许梁绍有仗着男性特有的权威欺侮妻子的行为出现。
　　她知道俞幼薇有心为儿子遮掩，再问也是问不出话来，便宽慰了她几句，让下人们服侍她休息，却独独将梁绍叫到了正堂。
　　梁母与梁绍是前后脚入的门内，一进门，梁母便屏退了所有下人，皱着眉头呵斥道：“跪下！”
　　梁绍清楚母亲的性情，当下也不敢反驳只老老实实跪下，等着梁母动家法，谁知等了半晌也没动静，他不由抬起头，却见一向坚韧，霜染鬓白的梁母此刻眸中却噙了泪，他刚一抬手，便见梁母从首位的桌子下抽出一条马鞭，片刻空隙也没等，立时便挥出了三鞭。
　　梁绍上身挺得笔直，只眉头微微露出些挣扎。
　　梁母丢了马鞭问道：“你可知我为何要动家法？”
　　梁绍自小顽劣，这家法自是没少动，可自他接管西境主帅，梁母便将这马鞭收了起来，再未动过。
　　今日这马鞭竟从这桌案下抽出，可见在他与俞幼薇回府前，梁母便做了决定。
　　梁绍抽了口气，忍着疼痛：“儿子犯了错！”
　　“你犯了什么错？”
　　“欺负弱小！”
　　“错，是欺负妻子！我从小就教你，对于比自己天生要弱的人，要心怀善念，这世上之人，只要是怀抱正直的人都值得我们敬重，无论身处怎样的高位，都不能蔑视那些比自己弱小的人，这一点你自小到大做得很好，娘从来没有对你失望过，可寿安是谁？是你的结发妻子，她不远千里辞别亲人，跟着你来这黄沙滚天的大西北，为的不是嫁鸡随鸡，而是要同你交心一世，谁家的姑娘不是手心里捧着长大的，即便寿安无父无母，那也是被外祖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你焉能如此对她！”
　　梁绍不能告诉梁母实话，只得同俞幼薇一般扯谎：“我们只是闹了些别扭，儿子明日会哄好她的。”
　　梁母坐下，脸上闪过失望：“只是闹别扭？只是闹别扭会当着满院子丫头们的面扛着自己妻子出门？你让她这当家主母的脸往哪搁？再者，你以为我真是为了今日黄昏的事才对你动家法？”
　　梁绍抬眼：“不然呢？”
　　除了这一件，二人在梁母面前一向扮演着夫唱妇随，没红过一次脸。
　　梁母哼道：“你是打量你娘我是个傻子是吗？我问你，自寿安嫁过来，你可薄待过她？”
　　梁绍自然否认，哪知梁母气得又从地上拾起马鞭抽了他一鞭，犹不解气：“哈，没有，梁宗敬，你可真是我一手带大的好儿子，你钟师父时常在我面前夸赞你，说你胸怀万流，有大将之风，这就是你的胸襟？这就是你的君子作为？你且告诉我，你当日为何要娶寿安？”
　　梁绍方才被这一鞭抽得牙齿发酸，闻言却是脸色一变，梁母看在眼中，抓住他这一霎那的不自然紧逼道：“怎么？戳中你的心思了吧？你不说，好，那我来说，是为了这北伐，为了幽并二州，为了能有朝一日从塔木河北岸带回你父兄的遗骨，我说的是也不是？”
　　梁绍震惊地望着她。
　　梁母因为生气，气息有些紊乱：“前几年咱们不得朝廷待见，你守着这西北，有力没处使，回了趟京，便琢磨起了太皇太后外孙女，你娶了人家，朝廷该给你的粮食也都给了，怎么，这才多久这就变了心？”
　　梁绍听到这里，终于确信梁母有些想岔了，也知道方才在屋内，俞幼薇什么都没同她讲，庆幸的同时，又有些内疚，他试图解释：“娘，不是这样！”
　　梁母声音陡然升高，打断他道：“你敢说你不是为了粮食？你敢说，你直到今日都没跟人家姑娘圆房，不是心里揣着别的想法？”
　　梁绍脸色唰的一下红了起来：“不，不是因为这个。”
　　梁母却已经认定是儿子做了负心汉，将手中马鞭狠狠摔在地上道：“我告诉你，梁宗敬，除非我死，否则只要媳妇无过，你这辈子都别想休妻，你不想圆房，可以，那就给我一辈子守着，不准纳妾，我看你守到几时！”
　　梁绍可真是冤枉死了，他也不欲让老母担忧：“那娘您不抱孙子了？”
　　梁母肩膀绷得笔直，嘴角却垮了垮，丈夫和长子去后，梁绍就是梁家独一根的香火，她哪里能不想让儿子为家里延续这血脉，只是举头三尺是神明，她不能为了子嗣就让儿子做这抛弃结发，欺辱原配的事。
　　梁母梗着脖子怒道：“行，你拿子嗣威胁我是吧？我告诉你，你若是不学好，我宁可让梁家的耆老从宗族里挑合适的子嗣入宗，也不欲让你做出这等背信弃义、欺辱弱小的事。”
　　梁绍眼眶发烫，胸口像是被撬开了一条缝，凄风苦雨的没见到，反倒流进去了些暖洋洋的热流，他哭笑不得道：“娘，究竟谁才是您亲生的？”
　　见梁母不理他，兀自眼眶红着歪头躲在一旁，他的心也软了软，揪着梁母袖口爬过去：“爹和大哥去得早，儿知道您这些年不易，儿子秉承您的教导，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又怎会真的想要背信弃义，只是儿子和您儿媳之间啊，还有些事没能说开，这才没能更进一步，但儿子跟您保证，这孙子您迟早都能抱上，您刚说要给父亲过继，可实在是伤了儿子的心！”
　　梁母宛如铁铸的神色早已松动不已，她转头抚摸儿子的脸颊：“母亲就你一个儿子了，如何舍得放弃你，方才也不过是想吓唬吓唬你罢了，可是宗敬，受人恩情得记得还，即便还不上也不能背恩忘义，寿安嫁过来，朝廷的粮食才会送了一批又一批，咱们不能欺负人家没有爹娘照看，这道理你懂是不懂？”
　　梁绍点头应允：“再给儿子些时间，儿子保证，会跟寿安好好的，也会孝敬您老人家。”
　　梁母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帕包裹的小包推过去：“寿安这孩子，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细心得很，知道你茶马道不顺，又怕你顾着面子，这才想通过我转交。”梁绍接过锦帕，见里面包着数十张银票，几千两、几百两、几十两的都有，一看就是临时东拼西凑起来的。
　　“你自己收好，我数了数，约莫有五千多两，除却她嫁妆里不能变卖的田地、铺子、庄子之类的，能凑的都在这里了。”梁母又从怀中取出另些碎银子，“娘不比你媳妇能干，赚不了那么多，这个把月的，和你妹妹织布染布，也才赚了这许多，数目不多，你且拿去用。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如今四面透风，咱们镇北军又招了这么多流民进来，总得管人家能吃得饱饭，人家才会为咱们打仗不是？”
　　梁绍脸上看不出变化，心里却如惊涛骇浪席卷而过，他沉了沉气息，尽量让语气正常：“儿子让母亲受苦了！母亲放心，这接下来的一场仗，儿子一定会赢，蔷城也一定能夺回来。”
　　母子二人又说了好一会儿心里话，梁绍这才抱着银票和银子回了正屋，俞幼薇还不知道梁母已经拆穿了二人未圆房的事，只当梁绍是被梁母赶回来的，少不得二人又要做戏，便对服侍在一旁的红姑道：“红姨，您累了一日了，快下去休息吧！侯爷这有我，我侍候就好！”
　　红姑看了一眼梁绍，笑着应了退出门去。
　　晚莹和长月也早早就被俞幼薇赶了去睡觉，此时正房里就剩他们二人。
　　俞幼薇兀自上了床将另一半帐子撤下，面朝墙壁假寐。
　　梁绍站了片刻，见俞幼薇不动弹，只得叹口气自己拿了干净的亵衣去净室洗漱，出来时见已然灭了灯，他只好摸黑想走到屏风后的榻上去。
　　不料因为刚从光线亮的地方出来，双眼一时还没适应这黑暗，只听得咚得一声响，却将一只小几撞翻在了地上，小几上放着的东西顺势掉落下来，响起噼里啪啦一串响动。
　　俞幼薇本就没睡着，闻听此，更觉心烦，干脆将头整个埋进了被子，可谁知，那响动却还没完，梁绍原本日日都要经过的地方，今夜却像故意一般，死活找不到正确的路，撞了小几，接着又撞倒了屏风。
　　屏风不比小几，动静自然更大，惹得外面院子里的长月和晚莹急的要冲进来，却是俞幼薇喊话制止了。
　　俞幼薇手脚麻利，三步两步便摸黑到了桌前，点了烛，又将七零八落的小几收拾好，对着梁绍道：“那屏风太沉，我搬不动，侯爷自己动手便是。”
　　说罢，转身想重新回到床上，却被梁绍快人一步勤住了手腕，俞幼薇吓了一跳，甩了几次摔不开，却被人从膝间抄起，直接抱到了床上。
　　甫一上床，俞幼薇急忙臀部着床，朝里蹭了一大段，又将被子抱在胸前，一双蓄满水似的眼睛狠狠瞪着梁绍。
　　梁绍却是被她如水的眸子瞪亮了，整个人突然兴奋起来，吹了声口哨道：“这满府除了那两个丫头外都是我的人，你抱床被子也没用！”
　　俞幼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敢输了气势：“我有姜卫！”
　　提起姜卫，梁绍就来气，他歪身坐到床边，盯着俞幼薇裸露在外面的脚丫：“姜卫跟着你出门还可以，日后进内院却是万万不可！”
　　俞幼薇眉毛挑得老高，明显不以为意。
　　梁绍却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当下放出贱话：“我反悔了，之前说好的四年后我们和离，现在不算数了，所以你身边的男人，不管是知己好友也好，护卫死士也罢，从现在开始必须跟我的人对接，我要随时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些什么！”
　　俞幼薇瞪大了眼睛。
　　梁绍也不看她，只飞快解释着，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今日听到你可能再次出事，我终于确信一直以来的感觉不是错觉，既然我们有幸成为夫妻，那为何不能试着去做一对真正的夫妇？你想要的，我都会成全你。”
　　俞幼薇今日被梁绍翻来覆去的态度弄晕乎了，哪里又肯再信他，只皱着眉，眉毛都快从脸上飞下来：“我只想你杀了韩暨后能与我和离，目下韩暨既然反了，自然朝廷也不会放过他，既如此，我也不为难你，我们就此好聚好散，我也不求你了，我要回京都。”
　　梁绍转过头，目光似染了晨露，亮的惊人：“母亲方才为了你受委屈，刚抽了我四鞭，她如此待你，我就要去并州了，你却舍得下她想自回京都吗？”
　　俞幼薇一怔，像是听错了一般，“你说婆母为了我打你了？”
　　梁绍洗完澡，外面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中衣，此刻将领口破开些让她瞧，果见洁白的脖颈间露出猩红一片，却正是马鞭的痕迹。
　　俞幼薇心里一热，“那……那我就再陪婆母一些日子，等你回来再说。”
　　梁绍见计策成功，也不再多说，将衣服重新掩好，俞幼薇靠过来些，从床头的小盒里取过一个白瓷小瓶递过去：“伤药。”
　　梁绍：“你这怎么有这种药？”
　　俞幼薇顺口道：“晚莹自小练功，身上总是带伤，边庸不比京都，上等的金疮药不好找，来时我便同大哥多要了几瓶。”
　　梁绍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的媳妇对个丫头都比自己上心。
　　他刚想接过来自去用药，突然萌生个念头，伸手将药推回去道：“既是给你侍女的，还是给她留着吧！我这伤口伤在后背，我自己也看不到，怎么涂？”
　　“我去叫方孟！”俞幼薇这次却是说什么也不敢碰他了，直接绕到床尾想下床，却被梁绍攥住了手腕：“一军主帅被自己老娘动了家法，还是因为这么个理由，让方孟那小子知道，全镇北大营都知道了，我也别去打仗了，直接躲在家里绣花吧！”
　　俞幼薇见他起了嗔怒，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可这几日偏偏王朝阳不在。
　　俞幼薇自觉道：“那让红姑进来，或者长月，她最细心！”
　　“长辈不合适，长月没出嫁，我倒是不介意，就怕人家姑娘脸皮薄。”
　　俞幼薇没了办法，见梁绍已然脸色难看起来，叹口气道：“那还是我亲自服侍侯爷吧！”
　　梁绍皱紧的眉毛这才放平下来。

　　上药

　　
　　梁绍褪了外衫，露出伤口，俞幼薇目光躲了躲，小心回过头，就见男子细腻白皙的脖颈下赫然四条血淋淋的鞭印，可见梁母下手之狠。
　　她怔了怔，烛光打在眼睛上一时有些晃神：这人怎生得这样白？
　　梁绍背对她敞了衣衫，本就不甚自在，又久未等到背后的人有所动作，待他回过了头，就见俞幼薇怔怔得盯着自己手臂发呆，时不时瞄他后背一眼。
　　梁绍：“……”
　　他咳了一声，俞幼薇回过神，巴掌大的小脸红了红，心说还是自己更白一点。
　　她取下瓷瓶盖子，用棉布包成个小球，沾了药粉小心顺着伤口的肌理一点点滑动，自始至终梁绍没坑过一声，只是在上完药时，呼吸有些滞涩和沉重，像是忍耐了一场极其难熬的酷刑。
　　“好在这是冬日里，伤口还能慢慢结痂，若对到夏日里，发了脓起了炎症，那就糟糕了。”女音浅浅，裹挟着俞幼薇身上特有的桂花油的香气，潆绕在梁绍鼻尖，让他一时忘记了回话。
　　待上完药，梁绍这才回过神，不自在地点点头，径直朝外走，却是被俞幼薇叫停了脚步：“侯爷！”俞幼薇软声细语：“侯爷可否容我回趟京都？”
　　太皇太后那边她实在是放心不下。
　　梁绍默了默，“这些日子我会让方孟陪着你，府里的暗卫也尽数由你差遣，回京都可以，待我从蔷城回来再说。”说完，便快步离开，自去抬起被推倒的屏风，回了自己的榻上。
　　黑暗中，他面朝屋顶对俞幼薇道：“朝廷那边你也无需太过担忧，你的兄长已和郑老将军率领大军前去拦截，目下双方胶着于江北，韩暨虽连克多城，却也因倭寇屡屡上岸而腹背受敌，郑老将军一生肝胆，门下又有你兄长等许多新生代的良将，孰胜孰败还是未知之数。”
　　月光筛进床帐内，将俞幼薇如玉的肌肤镀上一层柔白，她的眼睛像是起了火：“所以侯爷决定这个时候北伐，两不相帮？”
　　梁绍的确是这个打算：“若非趁着这个时机北伐，你觉得朝廷能让我这样早便与敕摩开战吗？”
　　先是益州十三城闹瘟灾，流民扯旗与朝廷对立，出了个令人忌惮的刘大招，迄今刘章还没能抓获，紧接着就是三千学子阙门请愿，带出了萧伯幻伙同韩家逼宫一事。
　　朝廷查账，揪出了大大小小的蛀虫，户部为此几近推倒重建，目下朝廷又刚发行了第二期的昭信票，就等着明年开春的田税收上来好补这一部分亏空。
　　朝廷如此腹背受敌时又怎会愿意让几方主帅中的任何一方坐地壮大？
　　翌日，俞幼薇给梁母请了安，刚回到自己院子，便见红姑带着一个铠甲兵搬了一口半人高的樟木箱子而来，走近了同俞幼薇见了礼，便放了箱子到地上：“这礼说是有人送与夫人的，奴婢正巧要出门子，遇见了，想着这几日天气刚好，消雪的时候最冷，也不用让夫人身边的姑娘们再跑这一遭，就寻了老季给夫人搬来。”
　　俞幼薇这会儿正揣了手炉，俏笑着将小炉子塞进红姑手中：“这大冷天的，倒是谢谢红姨了，我底下几个丫头是躲懒惯了的，偏巧您还总是惯着她们，这下子更是懒得动弹了。”
　　红姑推脱不过，只得接了手炉。
　　二人又说笑几句，红姑要去伺候梁母用膳，便先行离开，临行前又打发了那老兵回前院。
　　俞幼薇便对长月道：“许是大哥送来的，他如今刚成了亲，还隔三差五送东西与我，也不怕谢三姐姐生气，你们都仔细登记造册，待咱们回了京都便将这礼一一补上。”
　　长月早从离去的红姑手中接过了钥匙，一面弯腰下去，一面笑嘻嘻地去开锁：“大公子疼惜妹妹，奶奶自然也是一种心思。”说话间，只听得一声钥匙转动的脆响，长月托着掀开那樟木箱子的盖子，就见满箱绚丽璀璨，直如晃瞎人的眼睛，长月惊呼：“我的天啊，这么多的首饰和奇宝。”
　　长月拾起一只硕大的翡翠璎珞项圈看了一眼，上面的宝石颗颗有拇指那般大小，又见箱内似泛着柔柔的白光。
　　“这是？”
　　俞幼薇却是觉得那璎珞有些眼熟，她站的位置稍远，因为好奇又向前走了两步，待看清了，整个人僵在了当场。
　　“这礼谁送的？”晚莹也上得前来瞧，却见俞幼薇脸色大变，像是胸口被人狠狠刺了一刀，连呼吸都带着些逡巡不去的阴冷之气，她一时吓得不轻，忙让下面的下头去前院寻问。
　　小丫头跑了一圈回来，“送礼的人留了拜帖，却是假的，王伯说这礼有些重量，也不知如何处理，便让搬过来给夫人瞧瞧，看看是否是在京都的朋友捎过来的。”
　　长月：“何人这样大的手臂，竟送了这样满箱子的好东西！”
　　半人高的樟木箱子，里面的东西俞幼薇自然熟悉非常，正是前世她被禁在宫中那三年，韩暨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好物，里面有各色猫眼宝石，翡翠玉饰，甚至连那樽汉玉观音像都同太皇太后宫中那樽相同。
　　长月去取那观音像。
　　这观音像当年太皇太后之所以请回宫中，除了因俞幼薇坠马，想祈个平安外，还有另一个更为深层次的缘由，便是这像雕刻地同俞幼薇母亲嘉宁长公主有七八分相像，听闻此像是由前朝一位匠师雕刻的传世之作，那时嘉宁长公主自然还没出生，因此更加被太皇太后认定了两者之间的缘分。
　　既然作品难得，这世间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雕像，定然是有人凭借着记忆中的样子，寻了工匠一笔一划仿制而成。
　　那樽汉白玉的观音像百得似雪，微指尖一点红，像是被刺破了手指取血作法所用。
　　姜太后曾说过要令其陪着自己入土，自然没有作为陪嫁之物送给俞幼薇。
　　那么还有谁能这般清楚地记得这观音像的纹理和意义？还有谁会做出仿制这样的事？况且还有那些熟悉的珠宝和玉饰。
　　俞幼薇死死捏紧广袖中的拳头。
　　她记得上一世她曾拒绝搬离姜太后的宫殿，却被韩暨强行移宫，甚至在这樽与自己母亲有几分相像的观音像面前，韩暨迫使她委身，强行占了她，其间羞辱和惊惧自不必说。
　　而此刻这样一樽一模一样的观音像却出现在了边庸。
　　是不是说明韩暨已然想起了过往，那么他的反叛究竟与自己有没有关联？
　　突然围绕在一处的几个下人身边一冷，却见俞幼薇已然冲上前，从长月手中夺过观音像狠狠摔在了地上。
　　一声脆响！
　　俞幼薇原本清澈的眸子像是染了血，身上腾升起砭骨的阴冷之气，这气息像是玄冰之下的怨愤，浸入了骨血，令周遭一时噤若寒蝉。
　　死寂过后，下人跪了满院。
　　俞幼薇摔了观音像犹不解气，又令人取来火把，将整个樟木箱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梁绍回到内院时，俞幼薇已然恢复了常态，像平常一样上前问候：“侯爷怎的今日回来这样早？”
　　她吩咐下人取饭，又为梁绍解开氅衣。
　　梁绍微微低着些头，试探道：“你没事吧？”这个角度却看到女孩红了眼。
　　只俞幼薇一贯是要强的性子，今日一番不冷静的做法，已然惹得内院议论纷纷，当下也不想再多生事端，只道：“无事，就是今日院子里几个丫头不省心，我有些动了气。”
　　俞幼薇发作时，红姑已经离开，院子里剩下的几个丫头又是刚买来的，最是容易糊弄，被长月和晚莹三言两语便止了口。
　　俞幼薇对梁母也是这般说辞，只说院子里丫头躲懒，自己这才动了怒，反正外面也只见到了起了一阵黑烟，具体的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甚清楚。
　　梁绍却是不信，“你若是信得过我，便同我说。”
　　俞幼薇只得将韩暨送礼的事挑着说了说，末了道：“这人疯得很，什么都敢做。”
　　前世，在明知不得人心的情况下，还是强行登基，在最后又为了占有她命人取了自己性命，俞幼薇对他可实在是恐惧到了骨子里。
　　梁绍听完却是好大一会而没说话，待下人摆了饭，同俞幼薇用过中饭，便又回到书房。
　　就见原本出外打探敌情的王朝阳正在里面等。
　　梁绍将步子迈得飞快，闪身进门道：“王平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那三弓床弩威力如何？”
　　王朝阳对外是侦查敌情去了，实则是在城外督促着上百名匠人修建床弩。
　　王朝阳道：“孔珈旭的确有些本事，这床子弩经过改良，将原本的石床上给嫁接上了火、药弹，威力简直惊人，射程、角度、劲道同咱们之前算出来的分毫不差！”
　　三弓床弩，又称“八牛弩”，箭矢是用坚硬的柳木锻造成的箭杆，像利剑一般。箭簇以凌厉的铁片为翎，箭发时“一枪三剑箭”，可以直接将箭尖钉入到城墙堆里面，能一箭就将薄弱的女墙掀翻。
　　若是再将承托重箭的石床给装上火、药弹，只怕几个回合就能将整个城墙给炸成个不夜天。
　　这样的重型军械，通常是要提前几年与朝廷通气，在朝廷派来的监军监督下制作的。耗资巨大又有那么点对朝廷的威压，因此盛世皇朝常有，乱世少见。
　　帝王之术在于制衡，武帝年间盛世辉煌，东风入律，满朝贤明，囊中充盈，自然不惧，但大周如今乱音靡靡、风摇雨催，别说重军械的军费支撑，即便是军队的口粮也是四处挤着凑齐的。
　　是以对这些重型机械自然忌惮。
　　梁绍听完，皱紧的眉头松开一些：“那就好，既然这床子弩已然改良成功，咱们明日便动身去并州，然后打过断马山直接取回蔷城。”
　　王朝阳瞪大了眼：“蔷城？不是说先在并州逗留些时日？同毕渥交手只怕咱们就要好好筹谋一番！蔷城还是得一步一步来。”
　　梁绍打断他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韩暨既然反了，咱们也须速战速决，若是留待朝廷和他分出了胜负，只怕我们想再夺回蔷城难上加难！”
　　他想早点夺回故土，然后再腾开手对付韩暨。
　　“对了，你派出去的人可回来了？”
　　王朝阳：“回来了几个，还剩下三四个，带回的消息也是七零八落，我刚想同你汇报。敕摩那边，哈炀似乎有意改立储位。”
　　“要改立二皇子？”
　　敕摩八部统一后便延续了汉人传嫡不传庶，传长不传幼的传位习惯。
　　毕渥是三子，哈炀长子平庸，虽被立了太子，可却并不能服众。二子常年半隐，只有这个小儿子常年带兵，同汉人军队周旋，威望很是强大。
　　王朝阳瑶瑶头：“听说是除了这三子外，哈炀还有一子流落在外，是同汉人女子所生。这女子是哈炀一生所爱。早年间是被哈炀掳去的，后来在大君帐中生活了几年，两人有了情愫，还暗结了珠胎，只是这女子家中有些背景，送了好些黄金布匹等想要赎回这女子，哈炀自是不肯，不料却在一次出征时，被族中的耆老先下手将这女子送回了中原，那时，那女子当怀了他的孩子。”
　　梁绍：“听着像是民间戏台子上唱出的小曲，也辨不出个真假。”
　　王朝阳点点头：“是不知真假，可传的人不少。这事还有后续，哈炀那次回去后，见心爱女子被换成了满室黄金，气得一口气将族里数十个耆老一起砍了头，为此，那些年，哈炀在八部中名声很是不好，族里都怕他多过敬他。那几年大周尚算强大，他也不敢南下寻人，只得暗中派人慢慢搜寻。且说那女子被家人赎回后，又重新嫁了人，哈炀用了很多办法才寻到那女子所在，只是那时人已然被折腾去了半条命，二人终是没能见上最后一面，那女子临去前，这才交代说是二人曾有个孩子生下后被自己家人抱走了，哈炀为此寻了多年，已然找到了人。”
　　“就是为此，想改立皇储？”
　　王朝阳道：“是，为此八部内部也起了了矛盾，支持哈炀的人多，可反对的人也不在少数。”他脸上闪现一些漫不经心的遗憾：“只是这女子的身份太过隐秘，查了许久都没能查清楚，咱们的人不好总在敕摩城内打转，我便做主将人都撤了回来，估摸着这几日应该就都回来了。”
　　王朝阳自认是半个文人，长自幽州，从小的志愿是能金榜题名，荣登天子朝堂，为国效力。可惜宏愿止于十五岁那年的北疆大乱。
　　阖家血亲，就只活下来他一个。‘投笔从戎’，别人听来只是个典故，可对他来说，却是由无数个日夜组合的蚀骨之痛。
　　切肤之恨，让他在潇潇铁马、尸骨累累的一场场战役里，渐渐磨平了那份自小刻在君子骨里的儒雅和骄矜，取而代之的是混迹在灰飞战乱中游刃有余的能力和提剑上马生啖敌肉的血气。往日一说起北伐，就兴奋的搓手，可今天却扭捏着气息低沉。
　　梁绍又问了八部都城的百姓情况，许久没听到回音，回过头，终于从这不寻常的静默中领悟到了点别的情绪，瞟了他一眼，“怎么了？”
　　王朝阳沉默了片刻，抬起手揉了揉眉尖：“我想过了，之前同义母求亲的事还是作罢吧！”
　　这次定是场硬仗，若是有个好歹，只怕会累及梁绯后半生。
　　“唔！”梁绍漫不经心应了一声，“怎么怕让我妹妹做了寡妇？”平日里王朝阳惯是老太太的裹脚布，讲起道理来没完没了，甚少有今日这样的干脆。
　　“是，绯儿大了，有合适的你跟义母就看着定了吧！”王朝阳唇角扯了扯，想裂开个笑容，显然失败了。
　　梁绍却是下了决心：“你若是能活着回来，我就同母亲说，给你二人办婚礼！”
　　王朝阳眼神只黯淡了一瞬，便嗖的一下重新点亮了，若两斛盛满星子的漏斗，流出来的都是灼热的灿烂。
　　这时，王伯踉跄跄走进来。
　　“孔大公子过来了，还带来个人！”
　　梁绍抬头：“博玄？快将人请进来。”
　　王朝阳一扫阴霾，从座位上站起：“你方才说的话记得算数。”
　　片刻，书房门吱呀一声，便走进个温润如玉的青年，一身玄青色棉袍，双肩挎双带，背着个木鸟，左手中指间带着个玄铁扳指，十分醒目，后面紧跟着个脸色白皙、神情坚韧的公子。
　　“裴泊然？”梁绍微微皱了下眉头。
　　几人见了礼，跽坐下来，孔珈旭将木鸟放在一边自己玩闹，先开了口：“我今日在城外的三色山，见泊然一人一骑驰行于雪幕天地间，还道是哪里来的世外高人，待近了这才认清原来是相熟之人。”
　　三色山，是梁绍吩咐众人筑造改良床子弩的地方，孔珈旭此语是在提醒他二人，裴铭朔已然知道了床子弩的事。
　　裴铭朔坦然放下茶盏道：“本是告了假，想见识下边庸风物，不曾想这边庸济济风华，却是令在下眼界很是大开。”
　　梁绍冷笑：“说不得泊然兄在这里住惯了，许会喜欢上此地不再想回京都也未可知。”
　　裴铭朔也笑：“我虽不才，也是刚刚被擢升的朝廷堂堂四品大员，若是不能如期回京，只怕于侯爷名声有碍，我笃定侯爷当不会行此龌龊之事。若传回京都，朝廷也会以为侯爷生了左意，那便不好了。”
　　梁绍不语，只盯着他。
　　裴铭朔讥讽了这几句，一扫胸中夺妻的愤懑，这才道：“韩暨反了，你知道了吧？”
　　“自然知道！”
　　“我愿用裴家族库来换取边庸十万人马，使其与朝廷共克时艰。”
　　梁绍和孔、王二人俱是吃了一惊。
　　王朝阳见梁绍脸色不虞，知道这是醋劲太大，遂替他问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如今韩暨已然连克五城，这会即便你赠送我们黄金白银，想速取那厮性命也是难上加难。”
　　裴铭朔起身，朝梁绍敛衽一礼：“在下想同侯爷单独聊聊。”
　　梁绍忍下心头不悦，让王朝阳带着孔珈旭先行离开，这才转过头目视他道：“你玩的什么玄虚？”
　　裴铭朔见梁绍处处以敌意对己，与之前在望江时判若两人，便知他已对俞幼薇上了心，反倒放下下心来：“裴氏族库里除了西域商路上暗中的联络人，还有前面几位皇爷留下的真金白银，帮扶你北伐，然后重建蔷城，绰绰有余，而我所求的，只有一样。”
　　梁绍：“洗耳恭听。”
　　裴铭朔望向窗外，目光似裹了生铁，阴冷无比：“你永不做三姓之臣！”他许久未听到梁绍回音，转过头见梁绍垂首敛眸，神色难辨，遂唇角勾翘，讥讽道：“怎么？这决定这样难吗？不如将这选择更加简略一些，是选那个位置还是选择寿安？”
　　前世，他与梁绍谈判时，自然不存在让他选择的问题，可重来一世，梁绍同俞幼薇成了亲，他也想看看若换做其他男人，是否真能像俞幼薇期盼的那样，只将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为此甚至可以不顾大义和权柄。
　　梁绍如玉的脸颊隐在忽明忽暗的阳光中，沉吟道：“君子一言！”
　　裴铭朔一愣，却是笑了，眼角噙着泪：“快马一鞭！”
　　她选择的，终究是正确的。
　　这世上之人，或是为了信仰，或是为了情义，或是为了权柄，或是为了金财，可说到底各有各要坚持的东西，而纯粹为了一份感情愿意放弃自己坚持的，屈指可数，而俞幼薇或许在很早前便看出了这一点--他裴铭朔终究是比不得他梁绍的。

　　醋

　　
　　俞幼薇来到书房时，方孟正带着小禅守在门外玩弹弓，两个半大孩子没个当差的样子，俞幼薇走过去，方孟提了小禅站起来行礼：“夫人！”
　　小禅对汉人的礼节仍是有些不适，只草草鞠了个躬：“姐姐好！”
　　“要叫夫人！”
　　“我偏不！”少年的执拗鲜明而有趣。
　　俞幼薇眼看他二人又要争吵，望了望虚掩的门扉，‘嘘’一声问道：“侯爷在里面？”
　　方孟到底大两岁，端正身子点头，“嗯，来客人了！”
　　小禅素来爱在俞幼薇面前讲些新鲜见闻，也比划着：“是个英俊的公子哥！”
　　方孟皱着眉头：“不英俊，比不得我们侯爷。”侯爷说过不能在夫人面前提起别的男人，虽然他也不懂为什么。
　　小禅不服气：“英俊！比侯爷好看！”
　　“不好看！”
　　“好看！”
　　俞幼薇头疼起来，叫停二人，让下人上了糕点，看二人趴在水池旁的夯台上抢着吃，看了一会儿再觉得有趣也有些腻了，便转身朝书房去。
　　敲了门，里面应了声，她推门而入，就看到裴铭朔和梁绍跽坐在一起，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一个像是熬了几个大夜，另一个却像被架火烤了半晌。
　　见来人是她，两人挺起身子，目光俱是闪了闪。
　　俞幼薇却没料到是裴铭朔来了，错愕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笑着问候：“泊然哥怎么来边庸了？”
　　裴铭朔今日虽进了侯府，却也没期望能这么快见到俞幼薇，此刻见女孩一身雪白缎服盈盈立于屋间，惊喜思念兼而有之，不免一扫方才疲累之态，连双目都程亮起来：“临时起意，同侯爷有事相商，便未招呼登门而入，你近日可好？”
　　梁绍见二人已全无当日的避之不及之态，反倒比起当日更加自然和熟稔，脸色顿时黑如锅底，沉声道：“裴二公子是想让我夫人一直站在门口吹冷风吗？”
　　裴铭朔刚起身，便见梁绍飞快站起窜到门口，哐当一声将门扇合上，又牵俞幼薇的手：“怎么这样冷？手炉呢？”
　　俞幼薇不知梁绍想干嘛，只能顺着回他：“先前送与红姨了，晚些时候起了库重新烧一个。”
　　说完十分自然地将自己手从他手中抽出，走到桌案前跽坐下来：“来之前可见过曦月了？”
　　姚曦月被俞幼薇安置在了女容，本打算带她一道来边庸，可她心有挂牵，俞幼薇也不想勉强她。
　　裴铭朔苦笑：“见是见了！”只是隔着门板见的。
　　俞幼薇也不欲在此事上多说，问了裴铭朔来西北的目的，又打听了太皇太后的身体和京都以及边南的局势。
　　“这么说，这次是郑老将军带兵，大哥也随军其中？”她早先从梁绍口中得知了消息，是以并未有太多惊讶。
　　裴铭朔：“正是如此，韩暨向朝廷出了檄文，指责朝廷多年来苛捐，又以锦衣卫为利刃，四处弹压欺辱文人志士，更是将当年咸奉爷是王爷时曾流连涪城，诱-奸民女、抛却亲子之事给写成了歌谣，在江南大肆传唱，还有当年镇北军战败一事也着人设了台本，在南边一日几场的演绎，是以现在长江以南群情激奋，支持边南侯的人并不在少数。”
　　他顿了顿，继续道：“韩暨此举等同将皇家的脸面踩到了地上，可与此同时也洗清了当年老镇北侯的战败罪责，朝堂上也是动荡不安，齐首辅为平息民愤，率领内阁跪在殿上，要求太皇太后彻查当年之事且代替二帝下罪己诏，同时处决长公主和何浩然等一干人等，我来之前，二人已被下了诏狱，尚未处决。齐文钰和刚上任不足半年的邱益民联手号召了国内文笔不错的学士对韩暨的檄文一一反驳，可惜成效不大。加之韩暨手上证据不少，前阵子太学又因朝廷而伤筋动骨，是以天下学子们对朝廷发出的驳论并不买账。”
　　梁绍奇道：“韩暨手上的证据，什么证据？”
　　裴铭朔道：“刘章，侯爷还记得吧？”
　　梁绍和俞幼薇对视一眼，就听裴铭朔继续说：“刘章曾进过京都，我听闻寿安曾派人查封了一家镖局，可是却没找到线索。”
　　说到镖局的事便牵扯到裴铭轩。
　　俞幼薇虽说问心无愧，可到底那人与裴铭朔是至亲：“令兄的事，我很抱歉！”
　　是俞幼薇给朝廷中递的话，裴铭轩这才被入了罪。
　　裴铭朔道：“大哥罪有应得，不必为他心怀不安！”他的脸上看不出喜乐，像是公事公办一般：“刘章在京都活动人手找到了咸奉爷当年游历江南的随行亲卫的后人，又拿到了薛老临死时的遗书！”
　　俞幼薇道：“薛老死前并无遗书留在诏狱，他是猝然离世，连锦衣卫都没想到，怎么可能留下——”
　　话没说完，却是脸色一变。
　　是啊！谁又真的在乎遗书的真假。
　　只要将这些事串联在一起，那么咸奉爷父子二人的名声就算彻底毁了，若是再将这‘遗书’好好利用，造成一种朝廷迫害文豪致死群情激奋之象，那么全天下的饱读诗书之士只怕都要联合起来指责朝政。
　　即便韩暨是真真正正的谋反，可百姓也会将他的谋反合理化，让全天下人认定是朝廷不仁在先。
　　而韩暨谋反还有一张王牌--刘章。
　　俞幼薇望向裴铭朔，张口翕动几下没发出声。
　　裴铭朔自然知道她所想：“自韩暨反了当日，刘章皇室遗孤的身份便被翻了出来，如今经过渲染和传唱，他在边南一代已然家喻户晓，几乎成了萧氏拨乱反正的希望。”
　　自十三城瘟灾开始，到户部查账，学子阙门请愿，再然后是刘章这个皇室遗子冒出头，继而韩暨谋反，这一连串的事似乎背后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进和操控着，想让大周动荡淆乱起来。
　　梁绍食指和拇指不经意间摩挲着下巴：“两帝已逝，这背后之人照理来说也该浮出水面来了，今上年纪太幼，可借题发挥不了多少东西。之所以还隐匿背后，只怕还有更大的阴谋。”
　　裴铭朔点点头表示同意：“为今之计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先将镇北军的粮食准备好，若我带十万兵卫南下，你还有足够的兵力继续攻打蔷城吗？”
　　梁绍道：“毕渥手上只有八万人，自流民闹事以来，入我军中的少说也有十来万，况且我在蔷城内安插了内应，断马山和敕摩都城的情况也都做过侦查，夺下蔷城不是难事！此时敕摩都城内哈炀欲改立储君，几方势力僵持不下，这个时候他们援兵松弛，谁也不会愿意将自己的人马消耗在战场上，自然是最好的时机，只要我打败毕渥，将这八万铁骑赶回塔木河北岸，这三皇子背后支持的势力必然开始瓦解，毕竟哈炀也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至于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二皇子和那个混血孽畜第四子，二人势力悬殊，本没有什么可争论的，可哈炀对私心重，对二人必然有所偏颇，到时定然几方势力争斗不止，你方唱罢我登场，拼个你死我活后，敕摩自顾不暇，我北面危机自然可除，待到时候一鼓作气夺回失去的两州之地，岂非不是易事？”
　　裴铭朔皱眉：“第四子？”
　　梁绍将王朝阳在敕摩探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知道裴家几朝座师，姻亲朝野，“你可听说过这样一个女子？”
　　裴铭朔想了想：“我曾在祖父早年的日志中见到过一些描述，说是当年武帝爷在位时与敕摩几番征战，敕摩被武帝爷打得几乎灭了种，临败退塔木河北岸时，曾在中原埋伏下一支细作，有传言——”
　　“叫做碧血戈，这点我已经知道了，碧血戈在大周自上而下隐匿，从六部堂官到民间的贩夫走卒，各有隐线，查起来实在是有些艰难，所以我在想，若是能从当年那个女子身上着手，会不会能顺着捋出这条线，毕竟哈炀若想在大周境内寻人，少不得得动碧血戈的力量。”
　　裴铭朔食指和拇指剐蹭袖口的绣云，抬眼道：“六大世家在武帝爷时是为鼎盛，当年又各盘踞一方，并不如如今这般受朝廷辖制过多，单独贿赂敕摩而换回子女倒是也说得通。可若说能让敕摩的耆老都看得起的黄金财物，定然得是座金山银山，有这般实力的当年有三氏，我裴氏，柏氏和韩氏。这女子自不是出自我裴家门户，至于韩家，当年乃是兵权和财权两分的统家方式，也就是韩氏子弟若在朝廷任军职，便不能在家族中任家主一职，即不能再染指韩家的生意，正如如今，韩暨虽统兵，却是韩宸这个驸马爷当家做主一般。此举是为了保证韩氏全族兴旺，大权不旁落一人手中，所以自行赎回俘虏这样的事，韩家若做，有军方这条线，定然瞒不住朝廷耳目，因此这个女人必然是出自柏家。”
　　俞幼薇同意他的分析：“柏家近两代嫡出的姑娘不多，按照年纪来推算，应当只有那位嫁到岭南后不足两年便病死的姑奶奶柏怀瑜。”
　　梁绍和俞幼薇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是柏锦轩！”
　　“不错，定然是他！柏锦轩在此之前，常年隐于暗中，柏鹏飞被流放后病死途中，而柏锦轩作为大房一脉的子侄却在这时高调示于人前，是否说明柏鹏飞其实一直对这个子侄有所压制，只是后来他出了事，这才给了此人出头的机会。当年柏怀瑜诞子，却被强行夺走，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但没有被远远送走，还被柏家人当做大房的独子养在了家中准备继承家业。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柏鹏飞入狱这样久而柏锦轩却袖手的原因，也许不是家主之争让他们不和，而是两代积怨太深之故！或许柏锦轩早早便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那么柏锦轩如今在边庸的一系列作为，究竟是商人逐利还是另有深意呢？
　　三人沉默不语。
　　“为今，最重要的还是镇北军的粮食问题，柏锦轩已然将扬州和冀州的粮食采买一空，镇北军虽过冬无虞，可一旦开战，便会消耗倍增，再说还有边庸的百姓，难不成要日日买他的高价粮？只怕这个冬天没过完，便成了饿殍遍野，枯骨无数。”
　　俞幼薇自那件事后本已经尽量躲开梁绍了，实在躲不过时，又怕二人的事传到梁母耳中，这才勉强应对，此次主动过来相寻，为的也是粮食的事，当下将自己想好的主意同二人一说。
　　梁绍却是拍手叫好！
　　裴铭朔却有所顾虑：“只是咱们这样做，会不会有违道义！”
　　梁绍眉头一挑：“他柏锦轩为了赚钱不顾我边庸百姓的死活，究竟是谁不顾道义？”
　　俞幼薇也道：“既然这些人同咱们不讲道义只论法度，那咱们干脆就拿朝廷的权力压制他们。”
　　这件事便这样定下来。

　　夺粮

　　
　　这一夜子时过半，梁绍便起了身。虽说北伐提前做了大量准备，可夺城并非易事，许多细节还是得一点点的磨好。
　　梁绍和裴英、王朝阳等大将一同商量了三四个时辰，敲定好所有细节，又到东院拜别梁母和俞幼薇，便动身北上。
　　又过一日，裴铭朔也带了另一支队伍南下，此时偌大的侯府便只剩下俞幼薇和梁家母女二人。
　　梁母这些年一直坚持纺布，早养成了习惯，有事可做也觉得充实，不大愿意出门。反倒梁绯是女儿家心性，最是藏不住事，眼看二哥和王朝阳都不在，担忧归担忧，却也没了拘束，高兴地闹着要上街。
　　“街上不太平，你乖乖待在家中，出去闲逛什么！”梁母厉声道。
　　“娘，我自来了边庸，还没出去逛过呢！整日在家中憋着，我都快憋出病来了。”
　　俞幼薇正好也要出门：“娘，我陪妹妹去，听说前街开了几家新的成衣铺子，正好让绯儿去挑挑，再者，还有几家糕点铺，卖的糕点听闻都是之前没有的，我们去逛逛，买回来让娘您也尝尝。”
　　对于这个儿媳，梁母自是满意的很，笑着道：“你既有此孝心，如此说了，那便去吧！只一样，将家里的护卫都带上，免叫我担心！”
　　俞幼薇笑着颔首应下。
　　梁绯却嘟着嘴：“我要出去，娘就不许，嫂子要出门，娘就答应的痛快。”
　　梁母立刻泾渭分明：“你嫂子出门是有大事要做，你出门无非也就是绢花和衣料，让铺子里的掌柜托人送进府便是，出不出去有什么不同？”
　　梁绯没了话说。
　　俞幼薇笑着挽她手：“快去吧！晚了那好衣服都要被人挑走了。”
　　一说起这个，梁绯立刻来了精神，也不再同梁母叨话，快速牵着俞幼薇出门：“好嫂嫂，那我们快去！可说好了，到时候嫂子可得帮我掌掌眼！”
　　“好！”
　　俞幼薇同梁绯出了门，逛了几家成衣店，买了几套女子衫裙，这才让晚莹带着她去买糕点，又吩咐了暗卫跟着，自己则在长月和姜卫陪同下转了几个弯，来到一处灰墙青瓦的小院前。
　　“人都在里面了？”俞幼薇问。
　　姜卫道：“敢来的都来了，不敢来的，我让人直接动了手，目下都被关在这里，就等主子的吩咐。”
　　俞幼薇点点头，推门进去一路顺着甬路来到正堂，甫一进门，就看到堂下站着约莫二十几个商人打扮的男子，岁数从二十到四五十岁不等，但无一例外，个个眼色焦灼，愤愤不平。
　　见带着幕离的俞幼薇走上前来，便一拥而上，姜卫和其他几个暗卫不动声色上前几步挡在俞幼薇身前，将她与众人隔绝开。
　　俞幼薇取下幕离，露出欺霜赛雪的昳丽容貌。
　　商人群中顿时一静，年老的便罢了，几个年轻的明显眼中露出惊艳，下意识便近走了几步，却被同伴制止住。
　　众多暗卫挡在中间，商人们自然也看出了这些人身手不凡，便不敢再强行上前，只盯着俞幼薇道：“不知侯夫人这是什么意思？说好的不强行干涉我们商界，如今却将我们诓骗至此，还让手下强行将范、齐两位掌柜捆了来，难道这边庸不是我大周的地界，你们夫妇二人是不讲王法了吗？”
　　姜卫命人上了茶，又上了几款时下新兴的小点心。
　　“诸位尝尝，这是我那新铺子刚弄出来的点心，都是京都的东西，这边庸地界没有的。”俞幼薇道。
　　商人坐下饮了茶，点心却一口没动。
　　俞幼薇目光从众人身上逡巡而过，唇角带着温柔的浅笑：“这么冷的天气，劳烦诸位掌柜跑一趟，实在对不住，不过我想请问，方才讲话这位是……”
　　姜卫拿着画像上前：“温，温掌柜，家中本就是做粮食生意的，也是柏锦轩签订的最大一个股东。”
　　好，是最大的就行，此事她正需要先拿一个人开刀。
　　“温掌柜是吧？”
　　温掌柜起身不情不愿地行礼。
　　俞幼薇请他坐下：“商人逐利，这本无可厚非，我也做着生意，自然知道用最少的钱得到最大的利乃是吾辈之所愿。我也不想追究各位，为了自己的腰包就将全边庸百姓的性命至于不顾，强行同他柏锦轩签订‘以粮价作股本合作’的契约，我叫诸位过来，只想问一句，给柏锦轩的粮食目下可出了诸位的粮库？”
　　柏锦轩先是收购了全部边庸的存粮，又低价从青州和冀州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就连柏家的家乡弯月河附近的粮食都运来了大半，这么多的粮食不可能全部都放在露天，会引起潮湿和发霉，而一时间也不可能建起大面积的仓库用来存放，所以多概率是征用了边庸富商家中的粮库。
　　这些富商本就一分钱没出，只出了粮食便入股了柏家双倍的生意，自然乐意低价将粮库借出。
　　所以俞幼薇打的就是这些粮库的主意。
　　二十几个商人齐齐转头互相顾看，然后将目光落在温掌柜身上。
　　俞幼薇心里便明白过来：“看来诸位的粮库中仍然是充盈的。”
　　温掌柜便道：“这些粮食依照契约，已经算是柏小爷的了，与我等无关了！在下也听闻了侯爷已经北去，本也该略尽绵薄之力，可目下手中无粮，吾等也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这些商人家中留了足够的存粮，才不会管百姓的死活和北伐的军民如何！
　　俞幼薇道：“只要诸位库中尚是满的便成！”她用茶盖拨动盏内的茶叶，呷了一小口：“我今日请诸位来，也没有别的事，就是希望各位能同那柏锦轩说说，将手中的粮食全部转给我。”
　　温掌柜却是吓得脸色一变。
　　柏锦轩虽然年纪不大，出手也阔绰，这些日子带着他们做生意，也让大家赚了不少，可若是签订好的契约贸然毁约——
　　他想起柏锦轩一个手下因没办好他交代的事，当着诸位掌柜的面，柏锦轩竟然派人将这手下剁了五根手指，如此毒辣和疯魔，哪里是他们小小的几个富商能惹得起的。
　　温掌柜想到这，连连摆手：“不妥，不妥，夫人，我们既已同那柏小爷签了契约，这粮食便是人家的东西了，万万没有再另卖他人的道理，若是违约，我们也委实赔不起。”
　　“诸位的违约金我也一并赔付了！”
　　另一位姓齐的掌柜因恐惧柏锦轩，听了俞幼薇的人传话本不欲露面，可却被强行拖了来，此刻自然十分气愤，但一听俞幼薇愿意替他们赔付，倒是冷静了几分。
　　齐掌柜想--那柏小爷毕竟带着他们做了几单生意，赚了不少银两，若是在这粮食上违了约，只怕弯月河柏家的生意他们日后再难染指，他想清楚了，还是拒绝道：“还是不妥，我等同小爷合作的好好的，即便是改投候夫人你，可损失了生意的机会不说，又赔付了大量的违约金，实在是不划算，不管诸位怎么想，反正我是不想违约，夫人为我担了这部分银钱，我也不稀罕，诸位慢慢聊，我先走一步！”
　　“姜卫！”
　　“在！”
　　只见俞幼薇主仆一问一答间，只听得哐当一声响，正堂的门板被关紧，从堂内几个角落突然间冒出了数十个身着玄色衣衫的军士，将众位商人给团团围了起来。
　　齐掌柜气坏了，指着俞幼薇唇角颤抖道：“夫人您这……也欺人太甚了！”
　　俞幼薇起身，在众人面前踱步，轻声笑说：“我也是没办法，我们家侯爷临去交代了，若是搞不定后方，这北伐成功了，大军回来，边庸的百姓却都被饿死了，到时候他发起脾气来，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此其一，其二，齐掌柜方才说那柏锦轩带着诸位做生意赚了不少钱，投了我，我自然是没这个本事，可我却有令诸位的货在弯月河过不了检的本事！他柏家几代传承，在弯月河是实打实的渗透进了官场，我自然动不了，可诸位却没有那么大的脸面，若我吩咐一声，明着不行，暗中使几个绊子，诸位到时候只怕银子赚不到，还会血本无归也未可知呢！”
　　堂内顿时炸了锅，“夫人这是摆明了要欺负我等无权无势的！”
　　“是！”俞幼薇答得阵地有声。
　　她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又道：“我查过诸位的底细，大多都是因当年那场大战，不得已从蔷城逃难过来的，若侯爷这次能攻下蔷城，诸位难道不想落叶归根？”
　　众人一静，眼中都露出向往之色。
　　温掌柜早年间因为逃难，父母和一子都死在那场兵荒里，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回到蔷城，到埋葬父母的坟前去磕个头，他想起俞幼薇之前的话，便斟酌问道：“夫人方才说会按照我等与小爷签订的价格购买我等手中的存粮，也会替我等赔付小爷的违约金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俞幼薇见人群安静下来，已经开始思考，也松了口气，重新坐下道：“只不过我赔付给诸位的不是现银，而是昭信票！”
　　朝廷正在发行第二轮的昭信票，用来补第一轮那部分本金和利息，边庸虽然苦寒，但富商也有自己的渠道知道消息。
　　“敢情夫人是讹我等的身家来了！朝廷自顾不暇，夫人欲拿一些一文不值的破纸来糊弄我们，到时候这部分白花花的银子还不是得从我等口袋中出！”
　　“就是！”
　　“简直痴人说梦！”
　　俞幼薇也不急，待众人骂够了，这才似笑非笑道：“朝廷的昭信票在京都发行已然超过了半年之久，如今第一批的人已然拿到了本金和利息，只是边庸地处偏远，这才未能惠利到诸位手上罢了，朝廷加盖过户部官印的昭信票，怎么就成了没有用的废纸？”
　　她的声调不高，却隐含着金石凌厉之音，让熙攘的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俞幼薇再无权柄，也毕竟是太皇太后的嫡亲外孙女，他们当着她的面公然诋毁朝廷发行的昭信票，若传回京都，日后也是件麻烦事。
　　俞幼薇见其余商人俱是望着温掌柜和齐掌柜，便知道二人在这许多人中间是担了领头羊的作用，遂只将矛头对准他二人。
　　“温掌柜、齐掌柜，日后若是回到蔷城，你二位也是要继续做生意的，若今日将这批粮食放给我，我以昭信票作保，待来日真的回到蔷城，别的不敢说，至少两位铺面的批文我倒是还能同朝廷的官员说上几句话。”
　　这话是引诱，也是威胁！
　　温、齐二人俱是眼皮一跳，相视一眼，都低下了头。
　　是啊！他们不能一辈子只留在这黄沙堆里，也是要回蔷城的，若自己和后辈的人再开铺子做生意，得罪了朝廷中人，连批文都拿不到，那可如何是好？
　　“若真的夺下蔷城，我等回归，到时候狼藉遍地，百废待兴，单凭诸位之力，只怕短时间内恢复不了盛茂，可若是有镇北军从中相帮，商界的秩序也能更快稳定下来，到时候无论是诸位收复原本自己的土地，还是再开其他新的生意，矿山、荒地、瓷窑，这些地方都少不得官府的批文，谁能在这时助我，届时便能从朝廷手中得到最大的优惠。”俞幼薇顺势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我也不逼诸位，你们就留在这院子里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派人同我说！”
　　姜卫早吩咐好了人，待俞幼薇一出门，便吩咐人直接将院门锁了，任里面骂天骂地，他自岿然不动。
　　如此又过了一日，及至到了傍晚时分，姜卫这才将消息传到侯府。
　　“同意了？”俞幼薇放下茶盏，“这么快？”
　　姜卫难掩兴奋地搓搓手：“主子料事如神，那批文一搬出来，众人自然只有同意的份，也都签了契，属下已经将昭信票尽数送了过去，只怕最迟明日这个时候柏锦轩那便得到了消息！”
　　不必明日，当夜便有消息传进了柏锦轩所住的桐园。
　　绿眸躬身，头扣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属下去的时候，那些商人都已经写好了赔付的条子，而且外围都有侯府的人在走动，属下也不便多留！”
　　柏锦轩一只眉毛挑高，僵了片刻，突然放肆大笑起来。
　　正在侍奉的丫头被吓得头皮发麻，右手一抖，玉梳便掉到了地上，柏锦轩头上刚刚绾好的发却蓦的松了下来。
　　青丝铺满，室内华光，少年眉眼陡然凌厉起来，一巴掌将那丫头打下丹墀，弓起身子凑近绿眸恶声道：“你去，去将那些个出尔反尔的东西，连着他们的家眷一块给我收拾干净，连只苍蝇也别放过！”
　　绿眸心尖颤动，小声劝道：“小爷，侯府的人就守在附近！”
　　“那又如何？”
　　一声厉响，妆奁上的镜子哐啷被摔了个粉碎，满地碎银。
　　柏锦轩笑得似樽邪神，“本指望王吉兄弟二人交代出七年前的事，他们夫妇二人会借此闹翻，不料却令二人关系更加紧密了，梁绍啊！梁绍，难道我真是看走了眼，你的野心就只有这么大？竟被色眯了眼，自己的父兄死在二帝算计之中，却仍然愿意为了朝廷守着这座烂江山，可是这风雨飘摇的天下，又有什么可守的？难道握在手中的金山、银山不比一座冷冰冰的镇北侯府更加令人心动吗？”
　　绿眸不敢插话，但却在心头微微起了疑虑——他是奉了哈炀的命令前来守护这第四皇子，而小爷也确实答应过会同他回敕摩皇都，可小爷近来的行为，他却越来越是看不懂。
　　他借着身份之利，启动和掌控了一部分碧血戈的力量，也确实实现了对哈炀这个生父的承诺，将这大周给搅了个天翻地覆。
　　流民起事、学子闹事、边庸粮荒，每一桩每一件背后都有他家小爷的手笔，他原本也坚信，小爷心向敕摩，可如今，他却觉得，小爷似乎真的只是疯魔！
　　大周、敕摩、柏家、哈炀，在他眼中似乎只是个可以随意利用的名字、符号。
　　他甚至不明白，小爷为何要指点那王吉兄弟二人，将七年前细作之事告知梁绍夫妇。
　　细作之事一旦透漏，梁绍无疑是会恨极了大周皇室，可同样也会对敕摩恨之入骨，两国之间定然很快便起战火狼烟，而这时，敕摩储位之争尚未停息。
　　敕摩胜算并不算大！
　　小爷究竟想要什么，接下来又想做什么？
　　他正冥思苦想时，俞幼薇也在同一时间接到了暗卫传来的新的消息。
　　“绿眸人？”
　　“是，兄弟们守在温掌柜宅院外面时见到的，这边庸地处西北，并无多少异族人出没，这绿眸特征又十分显著，是以便一眼瞧到了。”
　　俞幼薇沉思片刻：“让兄弟们做好准备，等他落了单，不惜一切代价将人给我抓住。”
　　绿眸特征明显，平日里自是小心谨慎，可架不住柏锦轩发疯。
　　是夜，他带着人去处理温掌柜一家老小，不料院子早已人去楼空，待他惊觉上当转身退出时，却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跳出许多武艺高强的暗卫，小院打斗声起，破风之音不断，及至天亮，姜卫这才握着流血的手臂将人带到俞幼薇面前。
　　“这人是个硬手！几个兄弟都折在他手上。”姜卫眼中带火，恨不得一刀刀刮了这人。

　　敌情

　　
　　俞幼薇看了姜卫的伤，吩咐一旁的长月去请大夫。
　　等姜卫包扎伤口回来就看到府内多了一只半人高的铁笼，全部用上好的玄铁打造，坚硬无比。
　　俞幼薇让人将绿眸关进去，姜卫不解其意问道：“夫人不审，就这样直接送回南边吗？”
　　俞幼薇笑说：“审是要审的，只是这样的人估摸着不用点刑，也招不出什么东西，若换做你来审，可想得出何种刑罚能撬开他的嘴的？”
　　这种人是护卫也是死士，出来做事，一般都是家人握在主子手上，或是纯粹为了一腔国仇家恨的信仰，只怕常用的刑罚走一遭，还真没什么能让他怕的。
　　俞幼薇便道：“我之前见人对待俘虏曾用过一个法子，也不知道有没有作用，咱们一块看看。”
　　俞幼薇让人将绿眸关进去，褪去棉衣，只着单衫，又命手下将这铁笼上锁抬到通风的地方，令周围挂起足足上百盏烛灯，照得室内白昼如斯。
　　冬日的西北滴水成冰，别说挨上几日，只怕一夜下来便有可能被冻死。
　　俞幼薇嘱咐道：“将人给我看好了，切莫让他死了，若是被冻得狠了，撑不下去了，便用参汤吊吊命，旁的吃食一律别给，另外从现在开始派人一天十二个时辰看守，不准让他睡觉，吃喝拉撒就任由他吧！最重要的是连个盹都不准打。”
　　这就是要熬这人的意志了。
　　姜卫领命而去。
　　这日夜里便派人来府内报，说是这绿眸精神尚好，只是合眸养神，却被侯府的人敲锣打鼓愣是给敲醒了。
　　这种虐待俘虏的事，俞幼薇自然不想让梁母和梁绯知道，只派人将那铁笼安置在了一处院落，那里僻静，终日并无人烟。
　　俞幼薇只笑说，让人继续看着。
　　待到第三日时，来人报说那绿眸已然全无血色，只怕顷刻便要当场昏厥，俞幼薇让人熬了参汤，一勺一勺喂进去，也着人加了衣，却仍是不准其睡觉，如此一直到了第五日，绿眸终于熬不住几近崩溃。
　　姜卫这才派人去请俞幼薇。
　　审问过后，俞幼薇从绿眸断断续续的无意识呢喃中拼凑出一些信息。
　　知道哈炀之所以急着易储，除了私心，他身体状况也是每况日下，而敕摩八部内部也因哈炀的身体原因而蠢蠢欲动。
　　姜卫道：“胡东部和恶勒部一向交恶，而敕摩之所以能统一八部，靠的便是恶勒这只领头羊，几个部落也是各有人心算计。若二皇子真是暗中联合了胡东部，只怕政变还真有可能。”
　　“哈炀征战数十载老谋深算，武帝爷在位时尚且对他有所忌惮，未必会没有后手，就怕这消息不是真的。”
　　姜卫道：“敕摩八部，高池一部族长的独生女嫁了大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子做姬妾，两者这间不可能分割开利益，丁苓、狄立二部支持二皇子胡和日，火罗、胡敕支持三皇子毕渥，恶勒哈炀说了算，哈炀若想易储只能争取枪赤、胡东两部，为柏锦轩铺路，可这两部当年遭受武帝爷驱赶，曾争夺过同一片绿洲之地，当年的胡东族长曾亲手砍了枪赤族长三子元和日的头颅，两部根本水火不容，枪赤又一向最能讨哈炀的欢心，若是哈炀为了争取枪赤部，会勒令胡东将早年间抢走的绿洲归还也未可知，若真是如此，只怕那绿眸说的便有几分可信了。哈炀先开了口，不料胡东部却拒绝了他这个大君的提议，枪赤若再从中搅局，二皇子又牵涉期间，只怕哈炀还真可能联合枪赤对胡东动手。只是哈炀身体条件不允许，这才被反夺了兵权。二皇子胡和日本就有丁苓、狄立二部的支持，若胡东再归顺于他，那基本就没有三皇子毕渥什么事了，所以他的后援大军一定会出现问题。”
　　俞幼薇没有说话，抬头仰望墨色的苍穹，寂寥的星空挂着几颗稀疏的星子，冷峭而寒凛。
　　少倾，她收回目光，冷静道：“柏锦轩想玩什么把戏，我还猜不透，他如今已离开边庸，去向不明，或许这消息是他故意放给我们也未可知。”想了想，又说：“但此消息结合之前王副将带回来的一起看，只怕也有几分真意，如此咱们便须尽快将消息传给侯爷，由他统筹，说不得可以好好利用一下胡东和枪赤之间的矛盾。”
　　俞幼薇回到侯府，写了书信，起身走到门外唤来长月：“去将信交给王伯——”却在这时听到了几声大叫。
　　长月进屋随手拾起件氅衣为俞幼薇披上，两人快步来到外院，却见方孟和几个兵卒正合力抱住小禅，其要拦截，试图将他从囚车上拔下来。
　　现场混乱一片，一直到姜卫赶到，从背后将小禅敲晕，这才将局面控制下来。
　　说是外院，其实帅府统共加起来也就四进，没那些深宅大院的规矩，除了收到赐婚圣旨后给府内添了两个二十来岁的大丫头，都是一水退下来的老弱残兵，这种时候自然是吓到了一批人，其中就包括闻声赶来的梁母和梁绯，俞幼薇安慰了她二人好一会，派人将其送回内院。
　　又叫来方孟问询。
　　方孟怔怔地，像是被吓到了。
　　俞幼薇比他大几岁，自将他当做弟弟来看：“你别怕，只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方孟措辞道：“我今日跟小禅说好了要出去抓蛇做蛇羹，这个季节，蛇都懒懒的，容易抓得很，可刚走出府门，便看到几个哥哥将那绿眼睛的往囚车上推，那人小禅似乎认识，一见面就红了眼，直接跳上车要宰了他，我叫了周围几个哥哥一起这才勉强将他拦住了。”
　　俞幼薇想起梁绍曾说，小禅或许是敕摩八大部落贵族的人，正想再细问，便见小禅由长月带着到了堂内。
　　小禅见到俞幼薇眼睛红红的，表情委屈至极：“姐姐！”
　　“要叫夫人！”方孟板着脸教他，又想起方才弟弟发疯的样子，唯恐自己和姜卫伤了他，走近他为他揉了揉后颈：“还疼吗？”
　　小禅摇摇头，突然泪如雨下。
　　俞幼薇看了也是心疼难忍：“自我救了你，便是拿你当弟弟在看待，你有什么为难的，自可以告诉于我，若是想家了，我也可以派人将你送回去。”
　　先前俞幼薇噌问过他几次是否要回家，可一来小禅并不愿承认自己是敕摩人，二来似乎也因当日香袖楼的遭遇而对回家有些排斥，如今却是不说不行了。
　　“姐姐，我想回家了！”小禅跽坐在俞幼薇身边，方孟也跟着坐过来。
　　“这个绿眸人小禅认识的，原是枪赤部落的一名孤儿，被人养大，专门为主子处理些见不得人的事，我是胡东部落族长的嫡孙，因贪玩，曾跟族中一个大臣的儿子一块到山间骑马，便被这人掳走，直接送来了大周，那时我才知道我们敕摩曾有很多这样年岁的孩子被走私来了大周，专门用来——”
　　小禅用手背飞快擦干净脸上泪水，故作坚强道：“祖父曾教导我说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叫做男儿有泪不轻弹，小禅长大了，不能哭鼻子！”
　　小禅又断断续续说了许多，俞幼薇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名少年在胡东部是极得其族长祖父的喜爱的，只是因枪赤和胡东由来已久的矛盾，又因胡东内部原本的族长之争，绿眸被收买，这才将他抓来大周，令其受尽屈辱。
　　俞幼薇抚摸着他的头，像姐姐一般安慰他：“都过去了，若是你愿意，我就派姜卫送你回去，你就可以同自己亲人团聚了。”
　　小禅沉默许久点头同意了，方孟却很是郁郁，一直到翌日，两人再没说过一句话。
　　俞幼薇叫来姜卫：“你将能带走的暗卫都带上，务必保护好小禅，一定将他好好交到侯爷手中。”
　　姜卫道：“侯爷？”
　　“这个人情我要让给侯爷。”
　　姜卫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抱拳行礼后退下。
　　俞幼薇又找来方孟：“小禅就要走了，你若是一直这个样子，他回到自己的地方，想起来的便是你最后同他闹别扭的模样，不是会很伤心？”
　　方孟也知道，可他不想让小禅走：“他可以等再大一些，现在路上不安全。”
　　俞幼薇笑道：“再大也终究要回家的。”
　　方孟没了话，只咬唇不语。
　　俞幼薇叹口气，若非两人各自代表了不同的阵营，原本可以成为一辈子莫逆相交的知己和好友。
　　“你自去同他好好道别，说不得日后好朋友之间还有机会重聚。”
　　方孟眼睛一酸，飞快转身跑出了院子。
　　翌日，俞幼薇见二人相依道别，又询问姜卫道：“你带了多少人？”
　　姜卫便道：“除了留在太夫人和姑娘身边的那几个，还有留在主子你身边的小潘那一组，其余都带上了，只是我想着……”
　　“无妨！”俞幼薇打断他：“你记住了，小禅的性命至关重要，务必将人给我好好带到侯爷手中。”
　　待送走小禅，俞幼薇刚回到府内，便听见二门处传来一声轻唤：“郡主！”

　　噩耗

　　
　　俞幼薇微微侧过头，见阳光下一女子红颜绿鬓，款款而来。
　　晚莹附过来咬耳朵：“夫人，这个就是奴婢打听过的那个绿漪。”又说：“侯爷那个。”
　　俞幼薇倒也没将晚莹打听来的消息当真，只是说到梁绍，俞幼薇不免有些心虚，想了想，那人已经离开几日了，也不知日夜行军，可否能睡上几个时辰。
　　引了人进屋，奉了茶，绿漪便言明了来意：“……原是该遵从俞夫人的吩咐，不让郡主您知晓，可我想来想去，郡主是晚辈，如今嫁了人本就不必为祖父守满一年的孝期，若连这七七四十九日停灵跪拜都做不到，只怕来日会悔憾终生。”
　　而这边，俞幼薇早已泪流满面。
　　她一时心潮起伏，只得告罪离去，自到内室哭了半晌，这才转回正堂。
　　“多谢你告知我！只是不知姑娘是如何知晓的然我家中并无消息传来。”
　　绿漪便将如何在京都与人周旋救出困在香袖楼中幼童的事说了一遍，又道：“原是在街上听了消息，手上又正好有侯爷私印，便借着胆子去俞家门外看看，不料正看到下人抬了空棺椁进门，遂只好厚着脸皮到俞府走了一遭。郡主未收到消息，想来是夫人不欲郡主伤心，这才瞒下了。”
　　俞幼薇沉思片刻，便打发人送绿漪离开，又叫来方孟：“你日日跟在侯爷身边，这绿漪品性可有了解”
　　方孟实话实说：“侯爷对绿漪姐姐很是器重，便是连馆中的几个姑娘被恶霸瞧上，也是姐姐求到侯爷面前给救的人，这些年姐姐也帮我们筹集了不少大宗军粮。”
　　既是侯爷信得过的女子，如此说，便是带来的消息属实了。
　　俞幼薇不免心焦。虽答应了梁绍留在边庸等他回来，可到底事发突然，不得不更改决定，她自去了梁母院子哭诉：“母亲，侯爷不在，我本该留下尽孝，只是……”
　　梁母又哪里有不明白的：“我的儿，你自去，千万别担心我，将该带的人和东西都带上。”又不放心，叫来方孟和王伯细细嘱托，将护卫和一应随身物品都给备齐，这才握着她双手送出门：“……去了那边，切莫担忧为娘，我自有下人们照看，又不出府，没什么需要记挂的，待见了亲家伯爷和伯娘，也要为我告声罪，不能亲往，实在是失礼至极！”
　　梁绯见俞幼薇伤心，不由也红了眼睛，勉强笑着：“嫂嫂尽可去罢，母亲有我，不会有事的。”
　　俞幼薇点点头，又抱着梁母哭诉片刻，这才不舍坐上车去。
　　刚出了城门，便见绿漪等在城外。
　　晚莹嘟囔道：“真是阴魂不散！”
　　俞幼薇不知她哪来的戾气，瞪她一眼，开了车门下来与绿漪招呼：“姑娘这是”
　　绿漪冁然一笑：“郡主对侯爷万分重要，妾自小浪迹江湖，懂些拳脚，自请一路护卫而去。”
　　俞幼薇刚欲推辞，便听绿漪又道：“侯爷待妾恩深似海，恨之不是男儿身，不能随爷征伐攻略，但为爷守好后方，护卫郡主安全自问还是有几分本事的，望郡主成全，切莫嫌弃。”
　　她如此说了，俞幼薇便不能再说什么，只道了谢，又请绿漪同车，绿漪婉拒，驰骑而行。
　　俞幼薇坐回车中，晚莹辗转抱怨，俞幼薇也受了些影响，遂问长月：“你一向心细，可觉这女子有否不妥”
　　长月细想一圈，口中喃喃道：“有她还上的侯爷私印为证，又与府中家丁相熟，连老夫人亦是对其夸赞不已，除却不得已委身馆中，其他似乎并无可疑，许是奴婢眼拙还未看出。”
　　俞幼薇听完点点头，可总觉心中不安，方才那女子句句不离侯爷半分，实在让人不舒服，可话又说回来，若非人家，俞幼薇只怕还被家人好心蒙在鼓里。
　　老国公这一去，俞幼薇便又失去一位至亲。
　　如此一想，便又觉自己多心，生了几分内疚。
　　就这般日行夜宿，一路倒也相安无事。
　　而此时的梁绍才刚见到小禅。
　　少年比之方认识梁绍时已开朗了许多，规规矩矩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汉礼：“叨扰侯爷了！”
　　梁绍读完俞幼薇的来信，知道她一切平安，心下不免放松几分，也乐得给他个笑脸：“你小子这是想通了”
　　小禅只是个半大少年，性格又有些腼腆，只点点头：“躲避是不能将发生的事抹去的，小禅迟早都要回去面对亲人的。”
　　梁绍方才已从俞幼薇信中知道了事情大概，抬眼目视他：“你可知道如今勅摩和大周之间是个什么状况”
　　小禅点点头。
　　“若我将你就此扣下，用来威胁胡东部归顺，也无不可，只是此举卑劣，我不屑做！可若护你归去，也是违背了我十万镇北军聚集于此的初衷，故此，我是定要从你身上讨回些裨益的，你可明白”
　　“小禅明白！”
　　一旁的王朝阳和裴英却是有些意外，这少年年纪这样小，却十分通透，也不知是否跟这场灾难历练有关。
　　裴英便问了他部落中一些情况，都一一得了回应，又问：“你父亲可是下一任胡东部的族长”
　　小禅想了想，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不是的，他是勅摩八部选出来的下一任大祭司。”
　　闻听此言，场内之人无不面露诧异。
　　勅摩八部的祭司权力很大，传闻身负塔木河神之预测之力，他祈祷过的地方，来年不但能风调雨顺，硕果丰累，还能消弭动乱，熄灭战燹。但大祭司乃是天选之人，其选拔的过程不亚于大周的三元及第，加之勅摩是游牧民族，依赖于上天馈赠牛羊和高粱，是以便对这大祭司预测之力更加信赖。
　　因此，一旦八部中有谁中选，便不再是仅仅一部的祭司，而是全勅摩人的希望和信仰。
　　自然了，祭司大人一旦被选出后，也就不再沾染八部中的烟火琐事。
　　也就是说胡东部下一任的族长很有可能便是小禅。
　　梁绍按下不提，自让军士带了小禅下去休息，又与裴英等将领及幕僚孙邈商量了一会儿军务，便有了主意。
　　待众人散去，梁绍又叫来姜卫，细细问了家中情况。姜卫临行前，并不知俞幼薇收到了京都消息，准备动身回京，是以回复梁绍家中一切平安。梁绍近两日却总是心神不宁，他历来也不信神佛，闻听此言倒是安心不少。他此次是出来打仗，又是这样一场关键的战役，总不能将心思尽数停留在儿女私情上，是以再多情愫也只能留待来日。
　　午饭后，梁绍又让斥候侦查了一遍敌情，确认断马山和蔷城大体情况后，便招来军师孙邈再谈。
　　孙邈奉于军中已经十年了，早年间就是个落魄秀才，因下场考了多年，始终未能中举，只好留家乡做了教书先生。
　　本妻儿老小一家，生计无忧，也算和乐，只是有一日村子遭了山贼，全村只活下来他一个，为此他性情大变，誓言定要入得军中，亲手为妻儿宗族报仇，可一介书生能有多少力气，梁绍之父可怜他，为他报了仇，便将他留了下来，又在几次战役中发现了他在战术上的才智，这才破格提拔他做了长史，而后又成了军师。
　　梁绍对这位军师还是颇为敬重的，凡任何军事也都会先征求他的建议，正如现在，梁绍先说了周围敌军的侦查情况，这才转向孙邈恭敬道：“先生智计无双，既然如今得知胡东部下一任族长便在此处，可有良策助我夺下蔷城”
　　孙邈对梁绍还是有几分了解的，知道他主意大，他心想，自己自然是有计策，只是若说的不对侯爷的心思，岂非造成军心不稳，待我先听上一听侯爷的主意再补充一二也可。
　　想到这，孙邈便落了粗茶，抬眼道：“这小禅少年在侯爷府上逗留如此之久，想必他的性情侯爷也是了解一二的，若咱们暗中支持于他，可会能与恶勒几部分庭抗礼”
　　梁绍就知道孙邈一眼便能看出他的想法，挑了挑眉，没有悬念地揭破：“了解倒也谈不上，只是内人疼他如弟，当是性情温和但坚定之人。”
　　孙邈：“既非滥杀之人，倒是与我等初衷相符。”
　　于是二人一合计，心中便有了计较。
　　腊月三十一，年关最后一夜，本寂静无声的镇北军率先发起进攻，与守在蔷城内的勅摩兵展开了激战，又引来断马山后毕渥带领的援军，双方于蔷城内展开了巷战，而此时，梁绍带了一批人马于小路一路摸进了胡东部所在的赤霞城。
　　因有小禅这个世孙在，梁绍顺利见到了胡东部的族长古日樊。
　　古日樊还当小禅早已身死，见了心爱的孙子不免老泪纵横，又听孙儿细细说来遭遇，对枪赤部更是愤恨不已，当即便要点兵同他们决一生死，却被梁绍给拦住了，“老族长可否听在下一言！”他也没隐瞒，将自己的身份，对着老族长和盘托出。
　　古日樊起初还当送孙儿回来的是几个普通汉人，本打算备好了黄金白银等贵重物品好好感谢一番。哪知对方竟是敌军首领，不免沉了脸，对着孙儿言语几句。
　　梁绍自是听不懂勅摩话的，这些都只能由小禅转述，只见小禅听了祖父几句话，低头沉思片刻，便走近梁绍左手覆在胸前，弯腰做了个勅摩礼节，轻声说：“祖父说感激侯爷高义，此番大恩，我们胡东部记下了，侯爷既是三军统辖的强者，我们这点金银想必也入不得侯爷眼中，待来日侯爷但有驱使，我等以命相报，但若侯爷以为经此一恩，便能哄得我等族人叛离勅摩，那是万万没有可能，今日天色已晚，我等备下好酒好菜款待侯爷，其它之事恕难听从。”
　　梁绍笑了，执手施了一礼，这才道：“若我能帮族长除去枪赤族长，致使胡东部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报此大仇呢？”
　　梁绍自然不做空手准备，胡东部虽游弋于八部边缘，但毕竟也同其他八部一起宣过誓，是根须相连的兄弟，他不会真的以为有小禅这个少年在，他只身进城也能百分百全身而退，故此，来之前便在城外安排了自己许多暗卫，令姜卫带人捉了这族长出外打猎的一名小妾做人质。
　　待两人谈妥，再悄悄将人给送回来，只要梁绍没有危险，那些暗卫身份自然不会被叫破，也就不会生出什么嫌隙。
　　如今看来，此事可以谈。

　　计谋

　　
　　古日樊听到孙儿的解说，眼里露出犹疑，按理来说，他应尽快将此人打发走方为上策，毕竟稍有差池，便是通敌之罪，可有相救孙儿的恩义在，对方又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古日樊虽然姬妾众多，但也只有一子一孙，儿子被长生天选了做大祭司，也就是能继承族长一职的只有这个孙儿，可话说回来，想继承这个职位的可就不止一他人了，那绿眸之所以能掳走孙儿，说来还是同胡东部几方争夺族长职位的势力有关，因他一时不查，这才着了道，如今既然孙儿平安归来，那些人自是不必再给面子。
　　只要孙儿继位，他底下那些貌美小妾，自然全归孙儿所有，也算在自己死后为那些美人留了个好的退路。
　　而若想处理干净内部，首先得解决掉外面的劲敌，因为一块绿洲，枪赤部一直虎视眈眈，若能摘了他们族长的脑袋也算动摇了他们的根基和解决了目下的危机。
　　他想到此，便下了决心：“你有和何高见”
　　梁绍眯了眯眼，刮了一下鼻尖，大尾巴狼似地说：“丁苓、狄立支持二皇子胡和日，火罗、胡敕支持三皇子毕渥，若我没猜错，哈扬与这两子已经闹翻，手中权力也所剩无几了吧？”
　　古日樊脸色大变。
　　梁绍却是心中有了数，无论是二皇子也好，柏锦轩也罢，都不能让那位能打胜仗的三皇子毕渥上了位。
　　“若我助胡东部成为勅摩第一，如何？”
　　古日樊：“洗耳恭听！”
　　“丁苓、狄立虽支持二皇子，可二族人数较之他族太少，且二族又是近几年刚上任的族长，所以实力一般，火罗、胡敕支持三皇子毕渥，但毕渥又顾着抢夺汉人地盘，又夺皇权，是以首尾两头难顾，至于那位四皇子，听说近日已经逃回了勅摩，可他血统不纯，与其等着救出哈扬扶持这样一个病秧子，不如扶持大皇子。”
　　古日樊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对方这话用一句汉语可概括，叫做：挟天子以令诸侯！
　　古日樊：“大皇子虽平庸，可不是傻子。”
　　梁绍甩甩袖子，这勅摩就是风沙大：“这个自然，要取得他的信任也不易，不过眼下便有一个绝好的机会。”
　　古日樊已让下人上了酒菜，俯身细细聆听。
　　梁绍不敢喝酒，只捡了一道色彩清淡的素菜吃了两口，搁筷道：“在下手上有批人，训练的时日不短，可以作为刺客潜入枪赤部落中，拼劲全力，带出其族长人头，届时，先生可将此事想办法嫁祸于二皇子或是三皇子收复的部落之一，另一方自然借机发难，你再联合高池部推大皇子这个太子出来处置。两位皇子俱是野心勃勃之辈，一旦咬到对方错处，又岂肯轻易放过，他们两败俱伤之后，族长再同大皇子表明忠心，拥其继位，如此以来，胡东部便能取代枪赤，甚至取代恶勒成为勅摩第一大部。”
　　是夜，梁绍未多做停留，便出城与姜卫等人汇合，自沿着西面而去，待到了枪赤部落，这一日刚好是老族长的六十大寿，人人喝的东倒西歪，梁绍手上有从裴茗朔贡献的族库中取出的安默罗，如此很轻易便取了那老族长的人头。
　　待将人头交给了胡东部，梁绍又在赤霞城内呆了一日一夜，直到听到勅摩百姓都在传几十公里外的都城发生了政变，大皇子如今控住了宫禁，确认毕渥后援军彻底垮掉，梁绍这才趁着月黑风高夜赶回蔷城，而此时王朝阳和裴英也已到了强弩之末。
　　梁绍一马当先，挥舞着断虹刃斩向毕渥，冷笑说：“我知道你同汉人打了这许多年仗，一直心不甘气不平，可如今该怎么说，还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毕渥与之交手多年，自是听得懂大周话，他早在亲随那听到了勅摩后方传来的消息，知道如今大哥已然控制了全都城，只怕自己再不回去，大哥就要趁机登位了。他越是气恼，手下招式越是破绽百出。
　　偏梁绍就没打算再放他回勅摩，一记开山斧式将断虹刃砸在他肩头，异于常人的沉重臂力逼得心神不定的毕渥几乎弯了腰，梁绍挑着眉头，轻狂：“你也不看看，论机智，论才干，论大君的宠爱，你哪点配登临那个位置，你不过是靠着这点子军功，这才令别人尊崇你一声三皇子，其实不过是大君和妹子乱、伦所出的庶孽，又有什么资格让别人臣服于你”
　　凌厉的掌风破空而来，毕渥脸色沉得骇人：“你胡说！我不是！”
　　梁绍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噢，对，你的身份已经被洗过了，只可惜啊！这假身份如今已经在胡和日的授权下公诸于世了，你的母亲便是你父皇同父异母所出的那位痴傻阿妹，这么多年了，想必她的骨头都尽数被喂了狗，为人子者，做成你这样不觉汗颜？你竟还有心思在这里为他人征战，真是愚不可及！”
　　毕渥被他以刀背袭击，蓦然向后退了半步，梁绍早已耐心告罄，一个利落转身，一刀劈向他脖颈，只听得一声如帛裂，顿时血如天注。
　　三日后，梁绍趁胜追击，将勅摩赶回塔木河北面两百里，又命军队停止攻伐，在当地修整半日，将大量埋在塔木河畔的镇北儿郎的尸骨挖出，带回幽州安葬。
　　梁铮父子到底也是当代英豪，勅摩人倒也未加羞辱，虽砍了二人头骨，却未焚化尸身，将二人粗粗掩埋，还立了简易的石碑。
　　雪山皑皑，凌峰峭壁，恣风砭骨，梁绍立于碑前，怒风吹得他原本凌乱的头发四散而飞，他抿着唇，沉沉地久久不肯离去，待这日日头偏西，胡东部派了人来和谈。
　　胡东部虽说掌了全局，但家园被趁机攻入也是大为不爽，可恨古日樊答应梁绍此计时，梁绍命镇北军全力攻打勅摩，毕渥的人根本腾不开人手回来报信。
　　此刻，来和谈的竟是小禅，“侯爷，我虽感激于你，可却也是勅摩人，侯爷如今大胜，却盘踞于我母亲河附近逡巡不去，虽说我等如今内斗了一场，损了些力量，可若倾尽全力与你开战，也是不惧的。”
　　话是如此说，但勅摩如今几方势力混淆夺权，正是关键时刻，胡东虽侥幸暂时占得上风，也并非稳如泰山，如今几方人马各有军队，除非真的兵临城下，否则哪一方也不愿出兵迎敌，毕竟多损失一人，夺权中势力便弱上一分。
　　而梁绍自然也清楚自己的实力和后方，俞幼薇为他送来了大批的军粮，裴茗朔也献上了金银，若倾尽所有，以全部兵力直捣黄龙也无不可，但巧就巧在韩暨这时反了，若是处理不好，大周只怕改朝换代，届时其动荡程度只会比勅摩更甚。
　　梁绍转身目视他片刻，令手下将毕渥人头递回：“哈扬和毕渥父子还算有几分良心，当年虽借我大周内部势力角逐，害死我父兄，但总算没有辱他二人尸身，故此，我就将毕渥人头还你，你自可带人清扫战场寻回毕渥好好安葬。自即日起，大周和勅摩以塔木河为界，互不侵犯，若尔等再敢入我境内一寸，扰我百姓一人……”
　　梁绍眼中厉色显现，“我梁绍便带领镇北军，灭尔等全族，切记此话！”
　　说罢，转身负手离去。
　　小禅凝望着梁绍背影，久久未挪动脚步，只觉面前面如冠玉的男子此刻一身银色铠甲裹身，俊冷孤傲，威风凛凛，他不自觉心下起了澎湃：“来日，我也要做此等护卫百姓的大英雄！”
　　梁绍夺下蔷城，收复幽并二州，又忙着划分土地，还耕于民，接着整合大军横扫几个山头的山贼和响马。
　　而这边，俞幼薇已然回程半数。
　　这日，气候反常，午饭过后竟飘起了雪，下的倒是不大，俞幼薇也带足了碳火，马车内热气翻涌，倒也温暖如春，但后来却起了强风，风势越来越猛，竟裹了盐粒似的血糁白毛似的乱舞。
　　行路自然是只能停下，一行人马不得不赶至最近的一个小镇投宿。
　　俞幼薇为谨慎，在车内换了男装，又嘱托同样一身小厮打扮的长月和晚莹待会切莫口误喊错了人，她这会伴的可是正经北方商客，要喊公子莫喊夫人。
　　长月应了声，又对晚莹笑说：“咱们主子头戴璞巾，着襕衫，踩皂靴，即便是放在男子群中也是一等一的清雅端方好样貌，要我说还不如就穿着女子衣衫，这若开了车门出去，指不定便有那正当嫁龄的小娘子给瞧上，捉了咱们主子去成亲，那可如何是好”
　　晚莹听了格格直笑。
　　俞幼薇无奈摇头：“你二人就拿我逗趣吧！且不说咱们主仆一路，我若被捉，你二人焉能逃过，单这样三身滚了金边又绣了花样的衣裳便引来的不是姑娘，想必是路劫了。”
　　长月一愣，低头看了一眼反应过来，赧然道：“只想着主子肌肤娇嫩，怕穿不惯粗布和细麻，我便拿了早先针线娘子给方孟做好的几身新衣，用的是侯爷带到府里的天竺棉，是我没考虑周全，给姑娘惹眼了。”
　　俞幼薇倒也不是怪她，仓促出门子，总不能万事都周全，只是她今日有些心绪不宁，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不足一刻钟，马车便停在一处客栈前。
　　潘行至因驻防图一事立了功，如今得了姜卫重用，提了上来做指挥，姜卫不在，他就是十几个暗卫中最大的。
　　只见他一个手势勒停了队伍，转过身开了车门请俞幼薇下车。俞幼薇从车上下来，环顾四周，又与绿漪客套几句，两两便想入得店来，却在这时原本宁静的街头响起一声巨响，转瞬间空旷的大街从四面八方涌现出来许多头戴面具，身穿宽大道袍的舞者，他们一面迈着鬼步簇集至街道中央，一面大声唱着不知名的祭司之歌。
　　那面具个个青面獠牙，狰狞唬人，再配上阴森的祭司乐，颇有几分令小儿啼哭的恫吓。
　　而不远处街道另一头一辆马车被成百上个祈福的百姓簇拥着，缓缓驶近前来，只见那马车上修了类似丹墀的方台，一人高的方台上同样站着一位青面獠牙的面具舞者，披头散发，耸肩驼背，手里握着一把染红的大刀对着空中恣意乱砍，嘴里还一直振振有词。
　　客栈的掌柜唯恐惊了顾客，便出来对着解释：“……此乃我镇上风俗，每年新年伊始都要这么排上一场，取自邪逯大神驱赶不净小鬼的传说，沿途为我等百姓诛杀困疾，斩去邪祟，以求新的这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身体康健。”
　　潘行至很紧张，他觉得哪里似乎不对，可又难说上来，若是姜卫在此，便能轻易看出来，那邪逯大神手中舞动的长刀根本就是出自军中。
　　俞幼薇不欲扰到百姓，便让人将马车停远一些，又吩咐众人今日在此休整，自迈脚入门，突然，眼角似闪过一道金光，一抬眼，那客栈掌柜已像野兽一般咆哮着向她扑了过来，面容狰狞而阴鸷，手腕没入袖中摸出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刀。
　　与此同时，本在祭天游的百姓突然如潮水一般向客栈涌了过来。

　　暗流

　　
　　王朝阳熟门熟路摸到那张有硌脚的桌案，点了灯。想了想，犹是不死心，坐下来劝他，“宗敬，你先别急，再让底下人去探探，兴许郡主只是一时兴起，随性而至，毕竟亲人骤然离世，也需要疏解……”
　　话没说完却被梁绍打断了，“兴之所至，随性而为？她的为人如何，你当同我一样清楚，向来稳重，祖父病逝，她明知北面战事胶着，绝对没有闲情逸致在这时出外游玩！”
　　前几日便有消息传来，俞幼薇行踪失了踪影，梁绍也曾派人去查，可却连潘行至等暗卫的沿途痕迹都被抹干净了。
　　王朝阳也知道事情只怕不妙，但又怕梁绍过分担忧……
　　“我也没想让你当个薄情寡性的负心人，可这不，仗才刚打完嘛！你这就归京，连半日也未休息……”
　　“屁话！”梁绍将白面馍馍最后一口噎进了嗓子眼，咳了一声，招招手，“你瞎？”
　　王朝阳赶紧倒了杯茶给他，说是茶，都是一些经年的茶沫子，梁绍不喜欢喝白水，可又舍不得买新茶。即便是茶沫子，这会儿也是凉的。
　　王朝阳皱了皱眉，开嗓子朝外面吼叫：“王伯！王伯！”
　　梁绍等不及，站起来一把夺过水壶，朝着嘴里灌，咽下去后，回他：“嚷嚷什么？这府里上上下下都得让王伯操心，就这么几个人，他哪顾得过来！”说完，又将他手里剩下的一盏残茶悉数倒进了口中，砸吧了两下，这才重新坐好，从个旧的看不清花型的屏风后，抻出一个活动的小桌案，露出上面小小的沙盘。
　　他将手指埋在沙里，“若我再等，只怕寿安危险更甚。这一仗打的虽然艰难，但到底赢了，胡东部大族长这几日让位，让咱们的人留在赤霞城，务必确保小禅顺利登位。”他修长干燥的食指顺着沙盘轻轻推着向下，“韩暨二十万大军如今驻扎在这，我先去寿安失踪的小镇查探，你顺着这条路，绕过官道，一路奔袭南下，快速与裴茗朔汇合，再与存谦和郑老将军商讨，务必以最快速度解决韩家军。”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王朝阳眼神这几年不太好，只觉梁绍眼中寒气弥漫，他负手俯身疑惑说：“可是有哪里不对”
　　正说着话，王伯颤颤巍巍推门而入，后面跟着个老兵，老兵一条腿有疾，但丝毫不影响他走路的速度，手里提着个双层的食盒。
　　王伯：“今儿个前街的曹掌柜送过来几条鱼，瞧着挺新鲜的，老奴炖了两条，剩下的腌渍起来做了盐鱼，等天气再冷些好给大帅下酒菜，二位尝尝看，老奴也好久没侍弄过肉糜了。”
　　梁绍还没搭话，王朝阳推开沙盘，跟个蚱蜢似的一跃，三步就跳到了跟前，打开盖子闻了闻，“好东西啊！王伯这手艺，唔，香！”
　　梁绍：“……”
　　“你上辈子是饿死的小鬼投的胎吗？”梁绍冷着脸，招手让老兵将食盒放到小几上，跽坐下来，“王伯，有酒吗？”
　　西北气候寒冷，家家户户未必有肉，但一定会倾尽家财屯一壶酒。没有地龙的冬天，难捱的很，最冷的时候若是没有口酒暖身，能冻得骨头嘎嘣嘎嘣的响。
　　王伯知道他是想借酒浇愁，从怀中取出一小壶‘烈焰催’，“就知道大帅会问，正好家里还有一缸，老仆温了一小壶，大帅，王副将，您二人用饭，老仆们就下去了。”
　　梁绍刚点了点头，忽然问道：“母亲那里？”
　　王伯叹口气，摇摇头，自俞幼薇失去消息以来，梁母已经一连几日茶饭不思。
　　梁绍：“知道了，你让母亲勿担忧过甚，寿安现下无事。”
　　王伯“唔”了一声以作回应，然后转身离开。
　　王朝阳撕了块白面馍馍，就着鲜香开胃的煎鱼肉，“你怎确信郡主目下无事？”
　　梁绍挑了挑眉，“你还记得咱们的人查到的柏锦轩的踪影吗？”
　　王朝阳想起前两日柏锦轩欲乔装入勅摩，却被梁绍的人混在胡东部族人中直接刺了一刀，以他的身子骨如今能不能活，尚不可知。
　　王朝阳将木箸一搁，只听梁绍接着道：“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柏锦轩就算聪明如斯，可若是想将京都这潭水搅浑，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成不了事，那会他才多大”
　　王朝阳舌头打了结，刚想起点什么，突然眉间一冷，“难道是”
　　梁绍匆匆吃了几口，又大口灌了几口烈酒，抬眼道：“柏锦轩身上的金牌子，上面有个碧字，照理来说能调动全部碧血戈的人马。只一个绿眸，证词单薄，他留在大周我们也奈何不了他，当不至于铤而走险，在打仗的这个节骨眼回归敕摩，这等同切除了自己在大周全部的后路。他背后或许并没有这样大的支撑，或者说有，但背后之人放弃了他。”梁绍沉吟道，“而我这几日想着，我们之前一直猜测的京都的高位之人，无非是首辅和几位尚书大人，可或许并非如此，此人并不具有过高的职位，相反他或许在平时很不起眼，只要能随时窥探帝心，并对京都局势因势利导便可做到这一切。此人有资历，有一定的兵权，但兵权不会太大，同俞氏，柏氏，韩氏，姜氏关系都不错，能暗中控制宫禁和京都城内的妓馆，且能在上次长公主逼宫事件中全身而退。”
　　王朝阳越听越心惊，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手能伸到这么多的派系中，自然也能伸到边庸。鉴于此人同各方关系，只怕寿安郡主不是被秘密送到了京都用来威胁太皇太后，就是被送到了芙蓉城。
　　那里正是战事最胶着的地方，俞元术又是领军之人。
　　王朝阳忽然抬头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还能瞒着朝廷与勅摩暗通款曲，且在两面运作安插自己的人，说一句双面间谍也不为过，此人心思缜密，比你我都要大几岁甚至十几岁，综上看来，当是曹谦嫌疑最大。”
　　梁绍目视他，“此人我本来看不清，可自我知道柏锦轩想逃入勅摩时便明白过来。若碧血戈的鸽子都尊柏锦轩号令，何至于这般轻易就被寿安逼得现了形？”
　　王朝阳不说话了，想了想，“那太皇太后知不知道？”
　　梁绍瞟了他一眼，突然“哎”了一声，王朝阳眼皮一跳，正想追问，就听梁绍幽幽开口道：“爷虽倜傥风流，却也只入了那么一两回都，见了姜太后一两面，哪里能看清这么多。”
　　王朝阳：“……”
　　这话题没法再继续了，王朝阳明智地想。
　　梁绍到了小镇，找上了镇上亭长。
　　这亭长姓汪，名少康，本是名员外郎，因家中有人做生意需要朝廷政令行方便，镇上百姓又不多，所以他便兼了这份差。
　　身边还跟着个小吏。
　　双方略作寒暄，梁绍便切入了正题。
　　汪少康听完心里五味杂陈，心说自己真是比窦娥还冤，若他一早知道镇上来了郡主这等人物，自然要亲自接待，也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一年一季的祭祀节，年年办，请的都是熟悉的戏班子，谁知道今年那老班主闹肚子，让一新人顶上这么一回就出了事。
　　梁绍眸色深沉道：“汪大人莫急，记得什么便说什么就是了。”
　　汪少康唯恐实话实说，自己这个亭长位置会不保，可不说，又恐事情闹大，自己丢了脑袋，只能挑挑捡捡，言尽不实地推说自己不知道。
　　梁绍脸色阴沉下来。
　　汪少康嘴巴发苦，心发酸。
　　梁绍招手道：“不知贵地最近是否有人借路”
　　有是有，只是……
　　汪少康和小主事对视一眼，各自咽了口津液。
　　拿了人家真金白银再反悔还真是挺孙子。
　　梁绍瞥二人一眼，明白过来，“看来二位还不知道事情严重性，本侯的夫人，太皇太后的亲外孙女丢了，若有差池，尔等凌迟之刑。”
　　汪少康和小主事膝盖一软，噗通一声。
　　梁绍让汪少康带路，来到那家客栈前，门口血迹斑斑，当有一场恶战，他的脸色沉得吓人，顺着痕迹一路找上了一条通往郊外的小路，又顺着小路沿途留下的打斗踪迹，找到了一间山洞。
　　梁绍眼角飞快跳了两下，环顾四周，突然眼前闪过一点朦胧的影子，他不敢做他想飞快提着断虹刃朝内走去。
　　约摸几百步，止了步。
　　汪少康一直在他左右掌着微弱的灯火，一面跟紧他，一面道：“侯爷，今年益州闹疫患，您也知道，朝廷征粮占了我镇一半的存量，往年不过三成而已，我等镇民总要生存，是以……”
　　是以他便对过路的那几十名外地人行了方便，未跟对方要路引。
　　梁绍冷笑，可心里却害怕到了极点，却在这时闻到一股难以忍受的呛鼻焦味，紧接着朝内几步见到了几具焦尸。
　　梁绍忍着心头战栗细细查探一番，正是他手下几名暗卫。
　　……
　　一处宁静雅致的小院，小巧曲觞，通幽秀美，绿瓦翠郁马头墙，格窗花圃小径山，应有尽有。
　　这日，天边日头西斜，橙色光芒铺满小院，远远看着，像铺了一层金稻。
　　沿着墙根里往内，走进来一个女人，梳着光洁的发髻，一身宽大灰衣，腕子处各挂了一只翠绿的翡翠玉镯。
　　女人进了小院深处，走到一间房间前，推开房门，便看到一个着天青色袄子，月白色八幅湘裙，肌肤胜雪，眉睫如翠羽的美貌女子躺在拔步床上。
　　女人走近，叹了口气开口道：“郡主，这又是何必”顿了顿，又道：“韩侯对你情深不渝，这般施为，也正为了您的清誉着想，您在此再委屈些日子，待他打下来这江山，荣华富贵，锦衣美食，您要什么有什么。”
　　俞幼薇背对她躺着，闻听此，下意识呼吸一窒。
　　这点轻微的情绪波动却没能逃开绿漪的一双妙目，只见其款款上前，坐在床头继续劝说：“你也别觉得委屈，自古至今，女人若想活得舒心顺意，免不了需要依附于男人，既如此，为何不选择攀登上权力顶峰最强的一个”
　　俞幼薇转过身来，蹙眉说：“绿漪姑娘这些日子苦口婆心在这劝我，可曾想过宗敬”
　　绿漪一怔，眼中露出慌乱，挣扎道：“你二人没有缘分罢了！”
　　俞幼薇听出她话中的酸意，“姑娘对宗敬情深一片，不知为何要做出这种事若待来日，消息传回边庸，姑娘只怕再难让心上人谅解。”
　　“我不是……”绿漪神情陡然大变。她一直自觉将情绪隐藏的很好，旁人该不会发现才是。
　　“你不必否认！”俞幼薇眼中闪过连自己也未察觉到的妒意：“姑娘在我面前处处以侯爷为重，同为女子，我若到这时还猜不出来，只怕根本就是个傻的。”又道：“只是我有一猜想，不知真假，可否请姑娘指点。”
　　绿漪强装镇定，“请说！”
　　“韩暨谋反，你虽代他将我绑到此处，可并不是他的人，不然不可能在边庸苦守多年而毫无行动，但你做这些事，总是有利可图，为的谁刘章还是柏锦轩还是京都某个高位之人”
　　绿漪眼中露出诧异，想了想，只道：“我的主子素有宏愿，便是能让勅摩和大周永止干戈。”
　　俞幼薇叹口气，笃定道:“看来，你也是碧血戈的一员。既如此，那便派人给韩侯爷去个信，就说我想见见他。”
　　绿漪坐起来，“好，郡主想通便好，韩侯听到定然开心，我这就派人去送信。”临出门去，又转身道:“郡主是没瞧见过，那些关在妓馆和男馆中的少男和少女有多惨，即便他们流的是勅摩的血，又何至于受到这般磋磨”
　　俞幼薇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只音色浅浅，透着坚韧，“不是只有勅摩的孩子受苦，大周也有，所有才需要我们从中周旋解救，可扶保刘章登基，搅乱天下并非是唯一的办法。”
　　绿漪不语，转身朝外走，“郡主说得对！可惜我是只鸽子，只能听主子命令行事，并无其他选择。”
　　希望京都那一位真的能成功，解除勅摩和大周的数十年死结。这也是绿漪多年夙愿。
　　“韩侯很快便到，郡主先梳洗吧！”绿漪至此，自己能做的已全部做完，再无理由停留，决定今夜便纵马北去。
　　俞幼薇目送她离开，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对随后进来的两个丫头道：“沐浴我自己来就是了，房里的胭脂不是我惯用的那种，你们出去瞧瞧，看是否有一家叫做女容的胭脂铺，帮我去买几款回来，另外问问那女容的掌柜，我想依照自己心意调色，可有手艺好的女师傅推荐，最好是京都严师父那种。若有就把咱们这的地址留下。”
　　这个是俞幼薇和严淑君之前商量过的暗号，为的便是在商路上，能互通消息。
　　两个小丫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对视一眼，忙应了去办。
　　俞幼薇自去了净室梳洗，出来时换了九江夫人早备好的鹅黄色翠羽春衫，又用干帕子将头发绞得半干，搬了张小凳坐到小院里晒头发。
　　金乌光芒璀璨，照耀在她如鸦羽似的青丝上，粼粼发光，她细细盘算着——潘行至带的几个暗卫被打散了，依照韩暨的手段，只怕凶多吉少。长月和晚莹当时被打晕丢下了马车，即便活着，寻到自己的可能性也不大。
　　方才将消息传回京都，短时内只怕也难以见到成效，为今之计，只能自救。
　　既然要自救，便要取得韩暨信任，让他撤去留在自己身边的暗卫，也好能寻到机会暗中逃脱。

　　自救

　　
　　院外长廊镂空窗处一闪而过一截玄色织金袖口，眨眼间，一个男子快步走了过来：“寿安！”他神情激动大步而来。
　　俞幼薇正闭着眼睛思考，睁开眼就看到韩暨已然俯下身，握住她的柔夷，眼中噙泪，如正注视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寿安，你终于肯见我了，我以为你不会原谅我，还在生我的气。”
　　俞幼薇眉头紧皱，“你想起了什么”同时试图将自己双手从他手中抽出。
　　韩暨不肯放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该强迫你与我同去，可我真的太爱你了，我唯恐一个人孤单地走，再睁眼时，你我不能同生一处……”
　　果然！
　　俞幼薇终于确定，韩暨前世的记忆已经慢慢回到他的脑海之中。
　　韩暨对着她诉说思念之苦，离别之痛，俞幼薇只觉耳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就只剩下他那张逐渐扭曲的脸。
　　以爱的名义实施禁锢，她觉得恶心至极。
　　即便重来一世，韩暨依然是韩暨，只会用这种下作手段。
　　俞幼薇忍着反胃，尽量将声音压得很低，软声细语道：“不怪侯爷！侯爷是至情至性之人，对我用情至深，我又怎会真的怪罪于你，不过是刚回来那段时间，一时想不开罢了。”
　　韩暨对于前世的记忆是一点一点回到他的脑子里的，他原本因为之前俞幼薇对他的态度已经起了疑心，此刻才终于确定眼前心爱的女子，是真的，同他一样有了前世的记忆，甚至比他要早很久。
　　“寿安！”他激动地将俞幼薇拥入怀中，手不自觉同前世一般探入她的衣衫内，俞幼薇吓了一跳，忙摁住他手嗔怒道：“你做什么”
　　韩暨惊觉醒来。
　　他实在太想她了，自前些日子恢复记忆以来，他便遣走了府内所有的姬妾，他不再想碰任何别的女人，他疯狂地想着她，就像前世一般，一次次全身湿赧地从那些梦中醒来。
　　他迫切地需要一场疏解。
　　“前世你说你没办法给我一个名分，今世你既然起了兵，当知我不欲再如同前世那般活得不见天日，我要做皇后，你可应我”
　　她从来就不信韩暨起兵夺位后会扶刘章登基。
　　韩暨原本对她突然的顺从还抱了几分疑心，闻听此倒是放下心来，“我应你，自然应你，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应你。”
　　他猛然起身，抄起俞幼薇双膝，抱着她入内而去。
　　进了屋，将俞幼薇放到床上，刚欲俯下身，俞幼薇便假意捂住口鼻：“侯爷还是先沐浴吧！”
　　韩暨低头嗅嗅，自己在战场几日几夜未曾梳洗过了，见俞幼薇一脸嫌弃，自是不欲唐突了佳人，便转身去净室。
　　“侯爷，”俞幼薇叫住他，“让墙外面的人都散了吧！我……我害怕！”
　　美人青丝铺满玉背，低眉顺目，颦羞噙笑，韩暨哪里还有不应的，当下高兴地自去撤了院中防卫。
　　想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能逃到哪去！
　　吩咐完，便哼着小曲去了净室。
　　待他洗完出来，身上褪了衣衫，只着一身中衣，敞怀露出内里精壮的腹肌。
　　俞幼薇目光一闪而过。
　　前世二人云雨数回，她不但未尝到丝毫乐趣，只觉恶心一回更胜一回。
　　今日再次见到这种场面，也没任何羞涩在其中，只假意奉上一盏茶：“侯爷方出了浴，只怕口干，先饮一盏茶吧！”
　　这院里院外早先都是自己的人，韩暨自然不会认为俞幼薇能做什么，只觉自己是苦尽甘来，辗转两世终于等来了女子真心。
　　随手接过，抬颌而尽。
　　俞幼薇头上戴着一支紫钗，是当日严淑君亲手所做，赠与她的新婚贺礼，内里空心，又改良加了竹黄之类的小机关，能神不知鬼不觉藏下黄豆大小的一颗药丸。
　　俞幼薇自然没有在里面藏药丸，但经一事长一智，自从上次被抓，她便在里面放些药效猛烈的迷药。
　　而前不久裴茗朔派人送去了族库中不少东西，其中便有一小盒安默罗。
　　一多半被梁绍带去了战场，她自己留了拇指大小的一片药沫。
　　药茶饮下后，韩暨便有些昏昏欲睡，俞幼薇又分散他的注意力，说了好些两人先前在一处时的事，话捡着他爱听的，软语轻言，柔声细语，不出一刻钟，韩暨便倒在了桌旁。
　　俞幼薇脸色骤冷。
　　起身环顾屋内，没找到自己需要的剪刀，便将茶盏包裹在被子中敲碎，用碎瓷片子，将床单和被褥全部划破，露出内里的柔软棉絮，将其全部堆放在房间内门口处。
　　又转身回到韩暨身边，从他身上摩挲片刻，找到火折。
　　不过片刻，屋内浓烟便大了起来。
　　守在院外的暗卫见里面起了黑烟，暗叫不好，连同九江夫人一同闯了进去。
　　彼时，大火已然蔓延满了韩暨所在的房间，九江夫人立刻让人提水救火，又令下属将韩暨从里面背出。
　　主人刘章之前曾有吩咐，韩暨是他们的贵人，可容不得丝毫闪失。
　　九江夫人是用毒的高手，略一把脉，便知道韩暨是着了这安默罗的道，因她身上也带了这种烈性的迷药，见状，反倒不敢再说清楚了，只对统领暗卫的韩力道：“先想办法救醒侯爷，再派一些人尽快追寻郡主的下落。”
　　这个小镇好的大夫不多，自是要到军中寻军医才可。
　　韩力知道俞幼薇对自己主子的重要性，他本一颗心只在他家侯爷身上，闻听此倒是反应过来，对九江夫人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吩咐身后十几名下属沿着小镇为数不多的几条小路挨家挨户搜查。
　　而他自己则叫了马车，连夜将韩暨送往中军大帐。
　　两军交战，韩暨不好离开太久，只要他们在明日晨起前赶回军中，韩暨离开的事便不会彻底曝露。
　　韩力一行人离去后，九江夫人又将整间院落的房间一一查看一遍，仍是寻不到俞幼薇身影，料定她已然逃脱，便叹口气，锁了院门朝外走。
　　沿着街道走了一刻钟，绕到主街上来，等了一会儿，雇了一辆马车，朝镇外临近的一个城池奔去。
　　午夜的梆子声敲过，九江夫人的马车停到一处气势恢宏，门口矗立着石狮的朱红色大门前。
　　她下了车，付了车夫银两，上前敲了两下门，门内吱呀声响，露出个老实可靠的小厮，“夫人怎这会回来了？”
　　九江夫人就笑：“怎么，可是扰了你的清修？”
　　那小厮颇为羞赧：“哪里的话，太子殿下在里面未睡，我自然也是陪着，只是先前听主子说你要离开好一段时间，不曾想回来这样快，有些诧异罢了。”
　　九江夫人点点头，不多时便被那小厮引着来到一处雅致的房间门前，敲门而入，便见一男子一身洁白中衣，打散了青丝正慵懒地靠在圈椅中看书。
　　听到声音，也未抬头，语气如常道：“怎么回来了？”
　　九江夫人走过去跪下来：“属下将事情搞砸了。”
　　说着，将今日的事，事无巨细一一告诉了刘章。
　　自韩暨借了刘章的名义起事，便将此处设为了刘章的潜邸，不但对外发布了告令，向天下证明刘章的血统，还扶保刘章登上了太子之位。
　　这太子自然不被朝廷认可。
　　双方曾借此引发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攻讦口水战，民间的百姓虽看不懂檄文中的唇枪舌战，可上至八十高龄老翁，下至三岁糯齿孩童，尽数知道大周如今是南北双分，各有咸奉爷留下的骨血。
　　勤勤恳恳的小老百姓，自然是不会对此多做置喙，只要谁减免的税银多，自然便拥护谁多一些。
　　刘章静静听完，抬眼注视她片刻：“这是你第二次将事情搞砸。”
　　九江夫人不敢反驳。
　　刘章一笑，苍白的脸色仿佛在橙红色的烛光中多了几分妩媚：“也罢！既无法用此女笼络住那人，咱们便老老实实等这一战的最后结果吧！”
　　只要韩暨胜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自然需要他这个太子做幌子，到时候两人再较量一番，谁胜谁负还是未知之数。
　　……
　　梁绍一路南下，都未能寻到俞幼薇的踪迹，可是芙蓉城的战事已然不能再拖。
　　这日，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有惊雷落下。
　　梁绍掀帘而入。
　　帐内熙攘之声一肃，俞元术率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托住他一臂，“宗敬，你怎么来了？”
　　余下几人中，一个是镇守西南的郑大将军，另两名自然是早先就带兵前来的裴铭朔和王朝阳。
　　“战事如何？”
　　俞元术：“战事胶着，韩暨这厮颇为狡猾，为阻碍我大军行进，竟然想趁着雨季泄了洪堤，沿江都是勤勤恳恳的小老百姓，我等自然不敢贸然前往。”
　　梁绍点点头。
　　梁绍来之前，他们正在商量，如何用最少的人马在不被对方察觉的情况下，将驻守在江边的韩家军引走。
　　梁绍听完，便自请带人前往，王朝阳却率先叫了起来：“你疯了，这可是有去无回，郡主还没找到，你若是再出差池……”
　　因大战在即，因此出发前，梁绍已叮嘱过王朝阳，切莫将俞幼薇失踪的事情泄露，哪知方才这句话，却是引爆了惊雷，裴铭朔和俞元术俱是大惊失色，一人扯着他一条手臂非要求说法。
　　梁绍只好将近期发生的事简洁告知，顺带将自己猜想的幕后之人当是韩暨的想法一块说了出来。
　　俞元术一掌劈碎了桌案上的茶盏，鲜红的血水顺着指缝滴落到地上：“这个韩暨，真是无耻。”
　　梁绍：“我也只是猜测，此次交战，只怕个把月内分不出胜负，可寿安那里不能等，你们兵分三路，对韩家军各个击破，我带人去将驻守江边的韩贼引来，挖出埋在江边的火、药，也算助你们一臂之力，若我能平安归来，自然接着寻找寿安，若不能，你们大军可长驱直入，到时候抓了韩暨，逼他招认藏人的地点，也算我没白死。”
　　郑将军是西南主帅，深知此刻几股大军刚刚汇合，正是需要磨合的时候，如果梁绍在此自然事半功倍，可问题是梁绍根本抽不开这样多的时间留在军中，他略一沉吟，便应了下来，劝说表示反对的几人：“郡主失踪，侯爷想来也是心急如焚，江边那的事，若是可行，一日便可解决，此正是需要我等带兵攻城之时，切莫辜负侯爷一番心意。”
　　郑老将军威望很高，他如此说，几人便也只能应了下来。
　　待梁绍出了大帐，裴铭朔紧跟追了出来：“你若是没有线索，不若查一下芙蓉小镇。”
　　梁绍一怔。
　　裴铭朔自嘲似的笑了笑：“就当我是说胡话吧！以我对韩暨的了解，他一向信奉的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况且，以他对寿安的执拗，即便是死，也会拉她陪葬，不可能让她离自己身边太远。”
　　不待梁绍品出其中的深意，裴铭朔便转身离开了。
　　梁绍盯着他的背影半晌，只觉这样落寞的影子似乎很是熟悉，但他确信，裴铭朔在他面前一直是只高傲的公孔雀，他可实在没有见过他这样狼狈的样子。

　　尾声

　　
　　雨终于下来了，梁绍戴了斗笠，身披蓑衣，带着十几个手下赶至江边时，江水已然涨满，他带人以轻舟渡江。
　　白浪翻滚，雨势磅礴，几次三番，险些将他的小舟拍死在浩瀚的怒江之中。
　　终于，在翌日橙黄色晨阳升起前，他成功绞杀了一批韩家军，并引开剩余的数百名，将江边堤坝上的黑火、药挖了出来。
　　一连昼夜，被冰冷的江水泡着，如今又被数百名韩家军追赶，他已近虚脱，陷在泥泞中的双脚如同灌了铅水，再也走不动了。
　　他扑倒在一望无际的潮田中大口喘气，看着东面渐渐升起的红日，慢慢闭合了双眼。
　　耳边响起一阵烈马嘶鸣之声，很快便是刀枪剑戟的作战声响。
　　但他眼皮沉重，握在双手中的断虹日已然被鲜血染红，却是连抬起手腕的力气都没有了。
　　厮杀声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待他睡醒，却发现已然身处一片干燥的土坡上，身上的衣衫虽然还是泥泞不堪，但已被烘得半干。
　　他艰难地抬眼，见到身旁不远坐着一个面相清隽的青年，不远处还有一群露着膀子正在捉鱼的莽汉。
　　王吉见他醒了，将手中刚烤好的烤鱼递上去：“饿坏了吧”
　　梁绍不解。
　　王吉挑挑眉毛：“你夫人说得对，你梁家不欠我们百姓什么，倒是我们百姓受你们梁家庇护，却从来不知感恩，我那日口出恶言，你不怪罪，我感激地很，想了许久，虽你放了我们，可我们也不能总是靠着坑蒙拐骗过日子！”
　　梁绍已两日未进食，嗓子也干得要冒烟，拾起旁边的缺口大碗一口气喝了整碗，这才接过他一直举着的烤鱼：“你今日救了我，想要点什么？这时候开口，我通常不会拒绝。”
　　王吉望了旁边玩闹的几个兄弟一眼，“我不想要什么，就想要个堂堂正正活着的身份，能为了我逝去的亲人再次驻守边疆。”
　　梁绍抬眼，“我应了！”
　　梁绍休息了半日，便带着王吉几个来到芙蓉小镇。走在街上，见小镇虽凋敝，生意却也做得像模像样。
　　这时，旁边一个下属指着一家店铺道：“侯爷，你看，这是我们夫人的分店。”
　　梁绍一看，正是一家女容分店。他心口一酸，下意识便抬脚进了铺子，见铺子客流不小，妇人们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几个大男人跟桩子似的杵在那，便有些突兀起来。
　　掌柜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圆脸男子，生得儒雅和气，见来了这样多的男子，急忙上前：“不知几位公子是想选什么？本店有上好的口脂和胭脂，还有时下最时兴的从京都运过来的女款成衣，几位若是想为家中夫人选几身新衣，不妨到二楼雅间，那里有我们的大师傅亲自为几位搭配颜色，保管家中夫人见了喜爱得合不拢嘴。”
　　梁绍想起俞幼薇，目光黯淡下来，但对这个跟她有联系的铺面还是有诸多好感的，他的人已经在整个镇子开始悄悄搜寻，他也需要个地方等消息，闻听此，便点了点头，让王吉等人在下面等，自己去了二楼。
　　掌柜的带他进了靠里的一间雅间，让随行的伙计去叫大师傅出来。
　　错眼间，门扉转动，梁绍便看到一个身着杭绸青面春衫，鹅黄裙子的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脸上缚着面纱，步伐婀娜轻盈，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看向梁绍时，却呆住了。
　　梁绍脸上亦有错愕：“寿安？”
　　俞幼薇怔了怔，取下脸上白纱，颤声说：“侯爷怎在此？”
　　梁绍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要裂开了，他起身绕过长桌时，不慎撞到了桌角，桌上梨花白的瓷器哗啦碎了一地，他就这样一步步朝着俞幼薇挪了过去，却在下一刻，狠狠将人抱在了怀中。
　　俞幼薇亦是颇为动情，想到自己这些日子的颠沛流离，想到自己险些再次走了前世的老路，心惊之余，不免后怕，她突然意识到，似乎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然全身心地相信了眼前这个人。
　　那日，韩暨昏迷后，她在房间内点了火，待火势烧起来后，她沿着马头墙溜去了臭气熏天的茅厕，顺着墙爬到了墙外那棵葱郁的槐花树上。
　　说来，还是感谢自己对于前世韩暨的了解，她料定韩暨自大，说将属下遣去了院外，便真的遣去了院外，而如果那些人一旦发现韩暨昏迷，首先想到的便是她的去留。
　　因此与其漫无目的地逃跑，不若就待在原地，只要对方将小院查找几遍，寻不到她的踪影，自然会错误地断定她已然逃出了镇外。
　　只要对方派人去追，她便可以一直等，等韩暨的人马撤出芙蓉小镇。
　　她一直在大树上隐藏了两日，确信韩暨的人马不会再回来，这才下了树寻到街上来。
　　说来也巧，便在这时，遇到了寻她而来的叶掌柜。
　　在梁绍寻来以前，她也曾无数此想，第一个发现她失踪，赶来救她的人会是谁，可想来想去，脑海中最先浮现的都是这个人的身影。
　　她抬起头，目光落到梁绍的下巴上，那里出了零星的胡茬，再往上，男子眼中噙着热泪，神色憔悴，脸色灰白，望着她的目光温柔而又多情，满满都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二人阔别三月，却似经历了一世生死。
　　俞幼薇只觉被这样一个人抱着，心里满满都是感动和安稳。
　　……
　　一个月后，镇北西南联合军大败韩家军于芙蓉镇，韩暨被擒，刘章落网。
　　梁绍带领镇北军回蔷城，途径京都，兵临城下，以清君侧为名，强行将曹谦控制起来。
　　“侯爷好大的威风，如今二十万镇北大军无诏驻扎城外，是想逼宫不成？”曹谦如今重掌锦衣卫，若非事发突然，他定然不会落得如此狼狈。
　　梁绍冷笑：“本侯不过是借道而已，镇北军是奉了朝廷的命令绞杀造反的韩家军，如今功成身退，自也是退去蔷城，又不回西北，经过京都的这条路自然是最近的。”
　　曹谦黑着脸：“那不知侯爷这又是何意？下臣可是犯了何罪？”
　　梁绍如今兵权尽掌，经过芙蓉城一战，镇北军人数已然达到了二十万，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然不会再看朝廷的脸色。
　　“何意？曹大人，你我可是有杀父杀兄之仇，却问我是何意？”
　　曹谦脸色大变，刚欲争辩，梁绍便冷声说：“香袖楼背后的主子是你吧？能同时将姜氏和韩家搅弄得风云大乱，又能做到雁过无痕，你的深沉实在是超出我的想象，若非柏锦轩那里露出马脚，我还竟不知，你在数年前曾游学敕摩，也算半个敕摩人。”
　　又道：“当年的那名碧血戈的鸽子细作是你驯养的吧？你利用他挑拨了咸奉帝和废太子的关系，又用他令太子对我父施压，害得我梁家几乎满门不保，你说这样的深仇大恨，我该如何回报于你？”
　　曹谦双肩绷得笔直：“此乃污蔑！”
　　梁绍微敛下颌，肃色道：“你这是不承认了？好，那不如我们将疯魔的长公主叫来认人，看看她是否能认出来你便是当年诓骗她且离间了咸奉爷父子三人的那名幕后黑手？若我所料不差，长公主不认得谁也不会不认得你的。听闻她曾在公主府包养过一个戏子，可是后来这名戏子却是无故没了消息，旁人都说是被承平先帝派人除去了，可事实并非如此，以长公主当时的势力，李代桃僵、狸猫换太子，可以轻易将你给从那场灾难中偷换出来。之后你便换了身份，老老实实待在锦衣卫，即便是上次韩氏逼宫，长公主都站到了朝堂，你仍然选择了躲在黑暗中，因为你要看着两方厮杀，要待价而沽，而此刻，你施展才华的时刻到了，陛下这样的年纪，正是容易摆弄的年纪，你借此取得了他的信任，若是我今日没拆穿你，你便能沿着这条路一直向上爬，适当时机，杀了太皇太后取代姜氏的力量，站在陛下身边，我说的对吗？”
　　曹谦瞪着双眼。
　　啪！梁绍拍在桌上，对着外面吩咐：“去请长公主！”
　　“不必了！”曹谦颤声道，“你说得都对！我只是再不想被人踩在脚下，像滩烂泥一样。”
　　“所以便用旁人的性命为自己打造升天的台阶？”梁绍沉着脸。
　　梁绍性子跳脱，不喜束缚，也不爱束缚他人，所以平日里总是一副狷狂洒脱的模样，难得生一次气。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在军中泡了多年，身上早浸了那种烈日浓云般的血气，作为统帅说一不二，权威极高。这样一句话，周身气场一冷，带着杀伐森森的金石之声，竟将曹谦震在了当场。
　　他嘴唇开合了几次，也没发出声。
　　“碧血戈的成员，交代清楚吧！”
　　出了门，梁绍错脚一步，等王朝阳追上来后，笑得眉飞色舞，“怎么样？刚才本帅表现的如何？”
　　王朝阳知道他方才是真的动了怒，只是这家伙表面会装，越在意，越装的不在乎。他不拆穿他，只微眯了眼眸，一只手托着下巴围着他转了一圈，私心里想给他打个九十分，又怕这家伙太过厚颜无耻，恃宠生骄，于是违心说道：“五十分吧！发挥的也不是太好，要换做是我……”
　　梁绍拉了脸。
　　王朝阳忙拍拍他肩膀：“我的意思是尚有发挥的空间，基本方向不错。”
　　……
　　俞幼薇已派人找回了长月和晚莹，此刻正在宫中陪伴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对梁绍将镇北军停在京都城外十分不喜。俞幼薇好说歹说，总算劝通了，让她不与梁绍计较此事。
　　太皇太后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红润，星眸透亮，对服侍一旁的令韵道：“真是女大不中留，以前闹着不想嫁，如今不过才一年左右，胳膊肘已然朝外拐了，我看啊！明年这个时候我就能抱上曾孙喽！”
　　俞幼薇此次回京本意是为了祖父守完七七四十九日灵期，可她中途出了事，这孝期自然是没守，但她已在心里做了决定，这次回京说什么也要为祖父守孝一年的，闻听此，便摇着太皇太后的胳膊：“外祖母还说我，您也是越老越不正经，我还要守孝期，哪里就扯到生孩子。”
　　本朝的规矩是孙辈无需守孝，但若有心，守四十九日的灵期也可。出嫁的孙女更是无须再守，可俞幼薇能这样坚守，却是晚辈的孝心，太皇太后虽不想她苦了自己，但到底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拉着她唠了几个时辰的家常，便让人送她出了宫。
　　甫一出宫，便看到梁绍等在外面。
　　“宗敬！”她雀跃向前。
　　周围尚有交班的侍卫，梁绍却是丝毫不想避讳，直接上前将她打横抱起。
　　“你做什么？”俞幼薇吓了一跳。
　　她刚在太皇太后面前承诺了要为祖父守孝。
　　梁绍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待抱她进了马车，将女孩放到他膝上，低头亲吻了许久，两人都气喘吁吁后，梁绍这才放开她，为她整了整衣衫道：“你放心，你既要为祖父守孝，那我们便一同守！不就是一年，我等得起！”
　　俞幼薇是两世为人，自然知道‘等得起’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不免羞红了脸。
　　心里又暖又甜，刚想说些什么，便听到外面传来一句呼唤：“寿安，你可在里面？”
　　是严淑君！身后还跟着刚升了军职的王吉。
　　这两人是怎么到一块的？俞幼薇不解地看向梁绍。
　　梁绍却是有些心虚。
　　严淑君瞪了身后一眼，上得前来：“寿安，我店里新研制出了适合干燥肤质的新款胭脂，你——”
　　“我可以，我可以！”王吉大声道。
　　严淑君有些生气：“你可以什么？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王吉不以为意：“不就是试色吗？女人能试，男人就不能？这是哪朝的律法？”
　　严淑君一愣。
　　梁绍已随手关了车窗，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内里传出：“人介绍给你了，能不能把握住，我就管不着了。严姑娘，试色这种小事，不用麻烦我夫人，找这呆子就成！”
　　说完，便吩咐马夫起了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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