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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的夫君穿来了
作者：存宁

文案 
　　穿越到古代的白富美大小姐秋漾勤勤恳恳苟了十年，凭借精湛的演技，不仅从丑小鸭庶女变成了京城第一美人，还飞上枝头变凤凰，嫁入东宫成功逆袭！
　　兢兢业业扮演温柔、大度、宽容太子妃的第三年，皇帝驾崩，太子爷即将登基为新帝，原以为总算走上人生巅峰，熬死新帝当个太后养小白脸，以后的日子爱谁谁，谁知道在登基大典上摔了一跤，她又穿回来了！
　　秋漾：去他妈哒三从四德贤惠温婉！有钱有颜养小狼狗它不香吗！
*绝不吃亏大小姐vs严谨古板太子爷*

内容标签： 时代奇缘 情有独钟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秋漾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太子爷他跟着穿来了！ 

立意：爱情需要彼此磨合。 



1.  第 1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
　　
　　大齐历建元二十四年立春寅时
　　
　　东宫。
　　
　　睡在外围的太子妃秋氏生物钟很准，到点便醒。按照以往的习惯，她会先用半刻钟梳洗打扮，力求做到干净整洁无异味，这样再去叫醒太子爷，便能给他留下极好的印象，随后伺候太子爷更衣，送太子爷到东宫门口，待看不见仪仗之后才会收回目光。
　　
　　今天也不例外。
　　
　　秋氏轻手轻脚起床，她虽与太子同榻而眠，却睡两个被窝，且睡姿标准优雅，当初在一众贵女中，秋氏能够脱颖而出，除却她格外洁白娇嫩的肌肤、美丽又端庄的姿态外，最重要的，便是连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娘娘都赞不绝口的礼数与规矩。
　　
　　嫁入东宫三年，太子妃秋氏始终维持着无比完美的形象，无论是伺候她起居的宫人内侍，还是身为枕边人的太子爷，都不曾见过她有丝毫的不雅，正襟危坐时，连头发丝儿飘起的弧度都无比优美动人。
　　
　　宫女白菊已在寝殿小隔间候着，水盆布巾早已备好，秋氏动作麻利却不粗鲁，快速洗面漱口，又将双手洗了一回，白菊小声道：“太子妃，时辰差不多了。”
　　
　　秋氏点了下头，“令人准备吧。”
　　
　　今儿个可是个大日子，三个月前，先帝……在某个年轻貌美的小妃子身上过分活跃，不小心兴奋过度驾崩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因此以内阁大臣为首的文武百官纷纷奏请太子爷登基，太子爷大孝，几次推拒，为先帝守满了一百天的灵，才终于松口，今儿正是太子爷登基为帝的大喜之日。
　　
　　世人谁不说一声昭武太子至仁至孝，朝廷上下更是赞不绝口，连宫人们提起太子爷都纷纷夸赞，尤其是那些个等着新帝登基入宫为妃为家族挣得荣耀的小娘子们，一个个翘首期盼，正巴不得太子爷赶紧继位好选秀呢！
　　
　　太子妃秋氏对即将有人入主东宫跟自己姐妹相称的事情并不是很在意，正如也没人看得出来，她用温柔好听的声音唤醒太子爷，又乖巧柔顺地侍奉他更衣时，内心深处其实正在破口大骂——
　　
　　傻逼太子！
　　
　　没有十年脑溢血干不出来这种事！
　　
　　给自己亲爹守孝一百天，确实很孝顺很感人，秋氏对此毫无意见，可说什么夫妻一体，她是未来的一国之母，即将母仪天下，于是拉着她一起守孝，那秋漾意见就大大的了！
　　
　　自打飞机失事穿到这历史书上根本没记载兴许是平行世界的大齐来，秋漾只在一开始过了一段不怎么舒服的日子，之后便是山珍海味锦衣玉食，她一路从不受父亲宠爱亲娘还是个恋爱脑，又因为生得过分美貌被府中姐妹排挤孤立的小庶女，稳扎稳打奋斗到今天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容易吗？——当年她高考都没这么努力过！
　　
　　她当太子妃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为了爱情吗？
　　
　　当然不是！
　　
　　是为了从人生任人宰割，婚姻不自由的小可怜，一跃逆袭成为统治阶级！就像是玩一个闯关游戏，秋漾把穿越后的这些人全都当成会说话会笑的活生生的npc，太子爷便是她攻略环节里最大的boss。
　　
　　为了维持完美太子妃的形象，秋漾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付出了比大学期末考前疯狂背书还要多的努力，才获得了今天这样的成就！她成功升职，从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小庶女，变成了二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未来皇后！
　　
　　知道守孝这一百天，她是怎么过来的吗？
　　
　　傻逼太子真的实诚，给马上风暴毙的先帝守孝是实打实的，一百天不仅不沾荤腥，还穿粗布麻衣，饭菜连荤油都不许用，最可恨的是，吃的全是寒食！
　　
　　是啊，他昭武太子是孝顺了，原本就好的名声更是世人皆知，可秋漾遭了老鼻子罪了！
　　
　　她没穿越前是她爸妈的心肝宝贝，她爸秋国华那是蝉联全球富豪前十好几十年的商业大鳄，她妈奚寒更了不得，享有政府特殊津贴的考古学家，俩人在她刚出生没多久就离了婚，奚寒因为工作原因，一年到头天南海北的跑见不着多少次，所以秋漾跟了她爸，作为这对超级牛逼夫妻最心爱的小公主，秋漾那可是在无尽的纵容与溺爱中长大的！
　　
　　她哪里过过这种一百天不吃肉的日子啊！
　　
　　粗布麻衣把她一身用牛乳花瓣养育出的娇嫩肌肤都磨红了！背上更是奇痒无比，最可恨得是她还得对着太子爷职业微笑，嘴上说妾身没事妾身愿意陪着殿下一起吃苦，而生性古板严肃最重规矩的太子爷也满意颔首，夸赞她两句，秋漾一边笑，一边在心里骂他。
　　
　　就像现在。
　　
　　太子爷也不是真正的混球，至少比起秋漾在大齐所见到的男人，昭武太子可以说是对妻子相当友善了，热孝须用寒食，但秋漾每个月都来癸水，每次都手脚发凉，这具身体幼年时曾在冬天被人推进冷水池，古代医学条件不发达，落下了病根，太子爷便会在这几天悄悄命人给她做热的饭食。
　　
　　至于太子爷这种典型的大男人是怎样记住秋漾小日子的，秋漾对此只有呵呵二字。
　　
　　她十五岁及笄后没多久就嫁入东宫，苍天啊大地啊，男人的活烂真的不能要，器再大也不行！天知道她又要维持表面端庄，又要引导夫妻生活，还不能让昭武太子察觉她对他的嫌弃有多么不容易！秋漾敢这么说！在她历任前男友里，太子爷的活是他妈最烂的！
　　
　　更别提新的身体年纪太小，虽然在这个时代很正常，但秋漾作为有着独立思想的现代人，迄今都无法接受。
　　
　　不过古代女孩普遍发育较早，这可能跟环境背景，以及平均寿命有关系。
　　
　　太子爷初尝云雨，秋漾又是享乐主义者，把自己养得极为娇嫩美丽，使得向来自制理性的昭武太子都沉溺于温柔乡中无法自拔，秋漾实在受不了这种活又烂光长得帅身材好的男人，尤其是太子爷居然不知道女人会来月经！
　　
　　那天他回来，又想同她亲热——这也是秋漾至今无法理解的事情之一，按照尚寝局那边说的规矩，太子临幸太子妃时，甚至不需要脱光光，但秋漾得脱。
　　
　　据说这是为了防止心怀不轨的宫妃行刺，不过秋漾觉得先帝肯定无视了这条规矩，也就太子爷这种性格才会按部就班的来。
　　
　　他只记得新婚时她曾有落红，完全没想到新婚快一个月还有，秋漾心里疯狂吐槽，面上还一片酡红羞涩，与他解释了这个事儿。
　　
　　昭武太子这才记住了秋漾的小日子。
　　
　　又因为秋漾肤若凝脂，粗布麻衣她穿了一天，弄得满身都是红痕，晚上还不许太子爷看，太子爷“无意中”瞧见了，强硬命人给她把里头的全换成质地柔软的料子，只外头穿的是粗衣，这样旁人也看不出来，秋漾婉拒无效，“只得”听从。
　　
　　太难了，连衣食住行这些小要求，已经成为太子妃的秋漾都不能随意提出，只能拐弯抹角绞尽脑汁自己想办法，所以，太子妃娘娘在升职后，又有了新的心愿。
　　
　　向前皇后娘娘看齐！
　　
　　熬死昭武太子，再度升职！当！太！后！
　　
　　到时她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天天在寝宫睡到日上三竿，谁也别想让她在中午十二点之前起床！而且她还要养几个漂亮可爱的小狼狗！要活好的那种，长相身材的话可以适当放宽，至少也得跟穿越前那些男明星差不多，想找比太子爷更帅的可能有点难度，暂时不考虑。
　　
　　可比起沉迷酒色的先帝，昭武太子身材修长，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每回都把秋漾折腾的死去活来，得亏他自制力强，又不纵欲，有时候明明抱着秋漾很想要也都能忍，不然秋漾早死东宫床上了。
　　
　　唉，他要不是封建社会可恶又古板的统治者，秋漾还真挺乐意跟他谈恋爱的，这整个一古代版顶配高富帅，换算成现代身高一米八八的个子，皇家优良的基因一代一代传下来似乎在太子爷身上彻底发扬光大，帅得让秋漾这个在信息爆炸的现代社会见识过无数帅哥的海王都忍不住感慨，她见过的那些，只能说是帅哥，帅哥分小帅哥跟大帅哥，可昭武太子，他是顶级的美男子啊！
　　
　　美是真的美，活烂也是真的烂。
　　
　　最关键的是他自出生起便是太子，身上那股子贵气，现代社会根本见不着，也培养不出来，人正儿八经家里有皇位要继承的。
　　
　　她爸秋国华先生曾对她言传身教，毕竟他还等着宝贝闺女继承家业当女强人呢，自小秋国华先生就教秋漾如何成为合格的管理者，别看她性格略懒，又散漫，智商可不低，三岁就能做秋国华四十岁都做不出来的数学题。
　　
　　管理者要揣摩被管理者的心情，所以秋漾在发现自己穿越后迅速调整心态，以努力活下去为小目标，一个萝卜一个坑，脚踏实地往前发展！
　　
　　所以秋漾心里虽然疯狂小剧场，还对太子爷进行辱骂及诋毁，但面容却格外恬静温婉，为太子爷更衣的动作亦是十分轻柔。
　　




2.  第 2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
　　
　　太子爷身材挺拔修长，大齐的计量单位换算成现代的话，秋漾算过，一米八八吧，不过他今年也才二十岁，说不定还要长，真是神奇，二十岁在现代，很多人的长相都还没有完全固定，但太子爷面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稚气来了。
　　
　　“今日流程颇多，略为繁琐，母后那边，你记得看顾一下。”
　　
　　声音也非常好听，低沉悦耳磁性十足，但不是现代短视频那种刻意压出来的做作低音炮，就是说出来的话，不是那么好听。
　　
　　太后娘娘那人怎么说呢，挺难伺候的，鸡毛蒜皮的毛病一大堆，要说她恶心吧不至于，一开始秋漾刚嫁入东宫，她还是挺得太后欢心的，可惜连着三年，身为太子妃的她却连个蛋都没能孵出来，太后娘娘再宽的心，也免不了生出不满。
　　
　　要是东宫有其他侍妾也就算了，偏偏没有，太子爷不纵欲，除却新婚那一个月外极为自制，连秋漾都不能让他破例，更何况是别的美人？他跟贪图享乐的先帝不同，可能就是因为先帝这个亲爹淋漓尽致地扮演了一个反面例子，太子爷才对女色那么不上心。
　　
　　为此，太后没少让御医给秋漾诊脉，还亲自看着，御医说太子妃身体健康，孩子与否可能是时机未到，于是抱孙心切的太后又开始让秋漾喝各种各样调理身体的补药——大概是秋漾太听话太温顺，以至于太后都没派人来盯着。
　　
　　秋漾会喝就有鬼了，她跟爸妈相处方式更像朋友，因此从小脑子就灵活，秋国华为了培养她当继承人花了呕心沥血的功夫，结果她就是出去度假，回来飞机就失事了……秋国华先生还说等她回家，给她单独建个游乐场呢！
　　
　　她爸她妈知道得多难受啊！
　　
　　这也是秋漾自穿越过来后最不愿意去想的事，她在发觉自己面临的窘境后迅速调整状态开始拼搏，对这个世界的爹娘自始至终都没什么感情，因为她根本就不把他们当父母。
　　
　　不过秋漾跟太后之间的暗涌，太子爷通通看不出来，他现在还觉得自己的太子妃跟母后相处融洽，日后必定会是他的贤内助好后盾。
　　
　　每每这种时候，秋漾都有种跳起来背刺太子爷的冲动。
　　
　　她弯起眼眸，知道这样笑的角度最是温婉美丽，又能打动人，又能恰好好处的显示出柔弱：“殿下放心，妾身会的。”
　　
　　登基大典要从早到晚，身为即将走马上任的皇后，秋漾仅仅需要出席两次，一次是正午时分，着皇后百鸟朝凤服与新帝一同拜先祖受群臣大礼，另一次便是晚间出席宫宴，召见高门女眷。
　　
　　就算是皇后，也逃不过人情来往勾心斗角啊，看样子太后之路还有很长一段旅途。
　　
　　秋漾觉得当皇后也挺憋屈，当然这种憋屈比起在秋家小庶女的身份要好多了，那时候连府里一个稍微得意的下人都能欺负她，现在她只要处理好跟太子爷以及太后这两位上司之间的关系就行。
　　
　　太子爷很少笑，这与他的性格有关系，先帝过于不靠谱，当时还有宠妃霍乱后宫，太后又没什么能力，他只能在夹缝中生存，靠自己长成今天这副出色模样。
　　
　　别看他外表俊美，又沉稳严肃，可生来敏锐，被秋国华先生调侃像小动物一样有着惊人直觉的秋漾却觉得，这家伙城府极深，要是内阁某些老臣以为他和先帝一样好掌控，那可是大错特错，怕不是要被抽筋扒皮还不知道为什么。
　　
　　因此在太子爷跟前，娘家不够强大，更不会全力支持她，完全没有与封建皇权相抗衡筹码的秋漾向来是夹紧尾巴做人，乖巧贴心又可爱，简直称得上是居家旅行必备，三年下来，她的努力果然有成效，就连她三年不孕，太子爷都没有说过什么。
　　
　　说不急是不可能的，有时亲热完了，她昏昏欲睡，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她小腹上流连不去，太子爷重视嫡庶，他自己便是嫡子，先帝宠妾灭妻，一度为了宠妃之子要废了他这个太子，他吃足了这里头的苦，因此不会让任何女人先秋漾有孕。
　　
　　但秋漾觉得，他可能还得再等个几年。
　　
　　已经置身古代，待了十年多了，秋漾不可能还傻到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格格不入的现代人，除非她不想活。
　　
　　但她现在也才十八，为了自己的小命，她哪里敢生？古代医疗水平低下，连接生都不许男性御医在旁，秋漾真的很怕自己一尸两命好吗？
　　
　　再不济去母留子，她一命呜呼，能不能再穿回现代不好说，毕竟她的尸体可能都变成碎片了，那她辛辛苦苦奋斗来的地位不是要便宜别人？
　　
　　别跟她说什么白月光之类的话，她才不想当皇帝的白月光，皇帝有一千一万个白月光，也不妨碍他一边缅怀一边跟别的女人困觉。
　　
　　她要活！
　　
　　要健健康康长长久久的活！
　　
　　要熬死太子爷的那种活！
　　
　　以后等她当上太后，她也要倚老卖老欺负儿媳——算了，这个她可能做不来，但欺负皇帝是肯定的！
　　
　　太子爷这样殚精竭虑，先帝给他留了可不止一个烂摊子，说不定很快就过劳死了呢？
　　
　　“辛苦你了。”
　　
　　低头这个角度，太子爷恰好瞧见太子妃花朵般柔嫩粉润的唇，以及雪白如凝脂般的脸颊，她的睫毛又长又卷，像两把小扇子一样，他意识不到自己这样凝视她时欢喜的心情，只觉得好看。
　　
　　太子妃不孕，太后难免送美人来，长者赐不敢辞，太子爷随口吩咐将那些人安置在东宫，有些个心术不正的，见不得召见，还以为是太子妃使手段，殊不知秋漾真没这心思，她还没玛丽苏到做那种跟皇帝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梦。
　　
　　换个位置想，她要是皇帝，她也想美大叔帅哥哥小狼狗各种类型一网打尽好么！
　　
　　太子爷没想那么多，他最重规矩，想冒头的无需秋漾动手，全叫他给摁了下去，他在看其他美人时，总是提不起兴致，自己倒是没多想，只觉得日后兴许要充盈后宫，眼下却没必要。
　　
　　即便有了嫔妃，也只有秋氏才是妻子，妻与妾，他比先帝分得清楚。
　　
　　“这是妾身分内之事，为太子爷分忧，怎能说是辛苦？”
　　
　　太子爷素来内敛，只是今日登基，难免心潮澎湃，太子妃又这般柔顺知他心意，一时情不自禁，竟握住了秋漾的手，只觉素手细腻柔滑，宛如握着一块温润白玉。
　　
　　秋漾有点疑惑，不知道他整什么，心说有病，正给他系衣带，抓她手干什么？
　　
　　太子爷先自己意识到失态，忙轻咳一声，故作不经意又松开，秋漾帮他把衣带系好，不得不说，穿上龙袍戴上冠冕，那气势是真的跟电视剧里演的皇帝不一样。
　　
　　“孤先去了，正午再见。”
　　
　　登基大典尚未完成，他还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因此仍旧自谦称孤。
　　
　　秋漾柔柔的笑：“是。”
　　
　　总算送走了这位祖宗，秋漾吩咐道：“为我梳妆。”
　　
　　她也不能闲着啊，要先代表太子爷去看望太后娘娘，今天登基大典没太后什么事，可作为晚辈，又是儿媳，不去怎么行？就连太子爷，到了晚间也是要去给太后见礼的。
　　
　　说实话，秋漾不大喜欢跟太后打交道，封建社会的女性受到压迫太重，即便贵为太后，她这一生所见过的世界，也不过是娘家，与这四面十几米高的鲜红宫墙。
　　
　　秋漾面对她们时，总是格外的有耐心和包容心，但更多时候是感到窒息，尤其是她有个生性自由的妈，跟太后相处起来就更难了。
　　
　　她对奚寒女士都没有这么低声下气过！
　　
　　太后还是皇后时便不怎么受宠，她这人脑袋瓜不是特别灵光，容易被人当枪使，先帝不宠爱她，她还非要仗着自己是皇后跟宠妃对刚，就没赢过，可以这么说，太子爷能长成今天这副优秀模样，除却先帝外，太后这位亲娘也出了不少力。
　　
　　毕竟敌人再强大，也没有猪队友可怕不是吗？
　　
　　而且太后耳根子还软，别人说什么她信什么，想挑拨离间可简单了，每回都是有人在她耳边说太子妃不好，秋漾来了，她就开始对秋漾甩脸色，等秋漾三言两语把她哄住，她又觉得秋漾不错。
　　
　　男人死了，儿子又大了，老太太没什么寄托，一辈子奋斗到现在，靠着儿子一路躺赢，她老人家不知道该干啥，只好满脑琢磨怎么抱孙子。
　　
　　到了太后所住的泉阳宫，秋漾一进去就听见一阵欢笑，其中还夹杂了太后的感慨：“如今也只有你还挂念我这老婆子了，到底是人老了，不如前了，还是瑶娘你有心。”
　　
　　秋漾：……
　　
　　又来了！
　　
　　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这根本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吧？
　　
　　她进来之前便有人通报，偏偏挑到她来时才说，太后真的是……她老人家能不能动动脖子上那个球想一想，太子爷今日登基，想走她老人家这条路的人数不清呢，说什么只有谁谁挂念她只有谁谁有心，老太太哪里是真这么想，纯粹是不记得她这个太子妃的好罢了！
　　




3.  第 3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
　　
　　即便内心在疯狂吐槽，太子妃也还是得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毕竟太后又不是她亲妈，自古婆媳关系这么差，秋漾觉得男人得占主要责任，可惜的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一进去便瞧见盛装打扮的太后正拉着一个美貌小娘子的手，笑眯眯地同她说话，见秋漾来了，只是淡淡：“太子妃来了啊。”
　　
　　“见过母后。”
　　
　　眼角余光瞥到那被太后拽着的小娘子脸有些憋红，一副想给她行礼却碍于太后拉着没法行礼的窘迫模样，要不是秋漾早把太后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还真就信了。
　　
　　能把太后哄成这样，可见来头不小，野心也不小。
　　
　　“殿下已去往前朝，临行前吩咐妾身来母后这边照看，母后昨晚睡得可好？”
　　
　　人家对自己笑眯眯的，太后也不能冷脸相向，再说秋漾除了不能生孩子出身略低之外没什么不好，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挺好。”
　　
　　说着便拉那美貌小娘子跟秋漾介绍：“太子妃啊，这是哀家娘家的侄女，闺名叫作瑶娘，日后你们两人可要好好相处，一起为圣人分忧。”
　　
　　这下小娘子含羞带怯地朝秋漾行礼：“瑶娘见过姐姐。”
　　
　　虽然早就明白自己身处封建社会，老公又是皇帝，以后肯定会有很多女人跟自己分，但秋漾还是被瑶娘这毫不遮掩的态度惊到了——不是，她马上就是皇后了，不叫皇后娘娘，也该称呼一声太子妃娘娘，这上来就认姐姐是什么道理？太后不是很注重规矩吗？这未免也太不合规矩了吧？！
　　
　　内心又开始疯狂吐槽的秋漾仍旧维持着典雅端庄的表情，她身侧的宫女机灵，先一步去扶瑶娘，秋漾缓缓道：“章姑娘不必多礼，起来吧。”
　　
　　谁知瑶娘眼圈儿便开始泛红：“姐姐，姐姐是瞧不上瑶娘这个妹妹，所以才不肯应承瑶娘吗？”
　　
　　要不是秋漾这么多年见了无数牛鬼蛇神，差点当场笑出来，小妹妹的手段未免也太简单了点，挑拨离间装可怜就这啊？
　　
　　看在她是太后侄女的份上，秋漾道：“章姑娘多虑了，谁人不知太子爷最重规矩，你我若是姐妹相称，岂止是章姑娘要败坏风评，连本宫都要吃排落呢。”
　　
　　瑶娘其实并不了解她的太子爷表哥，毕竟先帝在时她连入宫的机会都很少，说不定太子爷在这儿都认不出他这外家表妹来。
　　
　　“好了好了。”太后出来打圆场，一副护犊子的劲儿，“你都多大的人了，瑶娘还小呢，让着她点儿。”
　　
　　作为未来皇后，秋漾自然是对京中高门如数家珍，她的大脑堪称扫描仪，见过的人便不会忘记，要是她没记错，这瑶娘今年也该十七了吧？及笄后便一直未许人家，留在娘家养着，为的不就是进东宫吗？
　　
　　十七岁的瑶娘还小，十八岁的秋漾已经是“多大的人”了，太子妃娘娘真想当场掬一把辛酸泪。
　　
　　跟太后置气是傻子，老太太朝令夕改翻脸不认人是常有的事儿，秋漾笑眯眯道：“母后说得是，妾身失礼了，瞧着章姑娘跟章舅舅长得颇为相似，不过看母后便知道，这章家啊，出美人儿。”
　　
　　太后眼皮子抽了一下。
　　
　　当初贵妃专宠，先帝爷差点儿要封贵妃为皇贵妃，皇后还在呢，哪有封皇贵妃的道理？偏偏就是在这时候，太后的娘家当家人，她的亲哥哥，瑶娘的父亲，非但不敢站出来跟贵妃一派抗衡，还遣人捎了口信入宫，让太后退一步，免得祸及娘家！
　　
　　太后这辈子耳根子都软，她能原谅背叛自己的丈夫，也能原谅离弃自己的娘家，惟独在与贵妃有关的人事上心狠。
　　
　　别看她现在召娘家侄女入宫，想把侄女塞给儿子做妃子，可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兄长了，秋漾这轻飘飘一句话，顿时勾起了她心中往事，眼神登时便冷了下来，偏偏瑶娘不知当年发生了什么事，还娇憨地喊着姑母，朝太后怀中偎去。
　　
　　确认过眼神，是那种在宫斗剧中都活不过前三集的人。
　　
　　那就没什么威胁了，放进来也挺好，没脑子的美人还怪讨人喜欢的。
　　
　　秋漾看瑶娘的目光瞬间便温和友善起来，搞得瑶娘差点炸毛，老太后想起往事，心中难免不愉，再看这侄女也不如前头舒坦，便打发瑶娘送太子妃出去，今儿可是太子的登基大典，身为元后，太子妃不可或缺，省得留在身边不阴不阳的给自己添堵。
　　
　　她身旁的嬷嬷不由失笑：“太子妃娘娘一片孝心，您怎么还不高兴了？”
　　
　　太后气道：“哀家看到她就生气！除非她马上给哀家怀个孙儿！”
　　
　　最气人的就是秋氏每次来她这儿，长得好看，身上又香，按摩烹茶下棋是样样都会，偏偏每回太后心里有气拿她发泄，就没把秋氏惹生气过！于是太后就更气了，有时她觉得秋氏在阴阳自己，可一看秋氏的眼神跟表情，那是格外的真诚温柔，太后便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太过小心眼，愣是误会人家，所以又没法对秋氏发火，然后憋得更难受，只能眼不见心不烦。
　　
　　嬷嬷劝道：“御医都说了，两位的身子都好着呢，想是缘分未到。”
　　
　　太后怒道：“那哀家就让太子多纳几个妃子！他俩缘分不到，难不成其他人也没缘分？！”
　　
　　嬷嬷叹了口气：“您是不是忘了太子爷说过什么？他说第一个孩子必须由太子妃来生。”
　　
　　“那也不必除了太子妃谁都不碰吧！”太后越想越气，“哀家送去了多少美人，他看都不看一眼，这秋氏莫不是什么狐狸精转世，怎地太子就被她迷成这样！这么一想，实在是蹊跷过多，她一个庶女，出身又不显赫……”
　　
　　嬷嬷：……您老要这样说，那可是无理取闹了啊。
　　
　　先帝当时能看着太子爷娶个家世好的姑娘来给他添堵吗？他最爱的女人跟儿子都死了，江山皇位都要落到最不喜欢的长子手中，还不可着劲儿作？
　　
　　娶秋氏为太子妃，那是天时地利人和之下的决定，说什么狐狸不狐狸的，真要被人听见可不好了！
　　
　　嬷嬷很喜欢也很欣赏太子妃，比起太后，太子妃显然更适合做皇后，有手段有魄力，再加上自己又受过太子妃恩惠，难免要为秋漾说好话。
　　
　　好在太后耳根子软，顺毛摸就成，只是她闲暇无事，又开始絮絮叨叨当年，大约是秋漾那轻飘飘一句话勾起了她的伤心事，让她越想越对娘家窝火。
　　
　　太子登基前一直韬光养晦，他们对她爱答不理，现在却又宛如见了蜜糖的苍蝇围上来，汲汲而营的模样属实叫人闹心。
　　
　　而被吩咐送太子妃出泉阳宫的章家小娘子瑶娘，离了太后的视线，立马一改先前柔弱可爱的模样，宛如一只竖满尖刺的小豪猪，秋漾认为可能是自己在太后面前的温和表现给了小美人错觉，让她以为她是很好欺负的。
　　
　　“以后我也会进宫，我也会陪在太子表哥的身边！”
　　
　　秋漾微笑：“这个还是要看太子爷的意向。”
　　
　　凭她对太子爷的了解，那位祖宗可难伺候得很，秋漾一开始也不是没打过控制他的主意，只是她聪明，在稍稍试探后发觉难度极大便立刻放弃，所以才有今日的相敬如宾，要是抱着两情相悦的希望入宫，可能真的要当一辈子怨妇了。
　　
　　瑶娘气呼呼的，她在家中是最出色的小娘子，因此才被选入宫陪伴太后，这还是她头一回看见太子妃呢，原本觉得是个庶女出身没什么威胁，可见了面才觉得有些棘手，别的不说，光是这份美貌，便足以杀人。
　　
　　“……太子表哥一定会喜欢我的！”
　　
　　秋漾点点头：“你努力。”
　　
　　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人家根本不生气，自己的挑衅显得相当幼稚可笑，瑶娘气得跺脚，不知为何，太子妃这副笑眯眯的模样，总给她一种格外想要生气的冲动……
　　
　　怎么会有人笑的时候会如此令人上火？！
　　
　　“好了，章姑娘留步吧，不必送了，还是快些回去陪伴母后，免得母后一个人孤独，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语气听着更叫人火大！好像她是专门负责陪主子聊天解闷的小猫小狗似的！
　　
　　秋漾已换上了庄重的皇后朝服，盛装打扮之下，热烈鲜艳，宛如怒放的牡丹，有她在的地方，任何人都无法抢走她的风头，更无法与她的美丽与气场抗衡，感觉那么多人里，只有她在发光。
　　
　　瑶娘气不过，正巧秋漾从她身边走过，她便伸出一条腿想绊倒她，就算不摔倒也让太子妃在人前丢丑，结果秋漾轻轻松松跨过去了，还拿看小孩的眼神嘲弄她：“母后说得不错，章姑娘果然是还小，瞧这腿儿短的，回去后多啃骨头多饮牛乳，说不得能再长些个子呢。”
　　
　　瑶娘：！！！
　　
　　大抵是过于幸灾乐祸，秋漾没看路，一脚踩在了自己裙摆上，摔倒之前，她还竭力维持了一个非常美妙的姿势——当时大脑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丢人！决不能丢人！
　　
　　就算摔倒，本宫也是全大齐最优雅的崽！
　　




4.  第 4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
　　
　　“姑娘，姑娘你没事儿吧？”
　　
　　摔了一跤后秋漾就失去了意识，她做梦都想不到原来摔跤还有这种功能，能把自己摔个人事不知，正在她迷迷糊糊睁眼时，听到有人这么叫，心里就想，宫中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识大体，没看到她这个现任太子妃，未来皇后正摔倒了吗？
　　
　　等秋漾定睛细看，才发现这句话原来是问她的。
　　
　　她愣了一下，管她叫……姑娘？！
　　
　　再细看，发现面前带着小孙女的老人身上穿的似乎是长袖加长裤，就是那种大街上很常见的老年人的打扮，老人腿边的小孙女则穿着粉红色的套头卫衣，卫衣上还印着个大大的卡通白色兔子图案，这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大齐看见的衣服。
　　
　　秋漾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脑海中浮现出了穿越到大齐后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是做梦吗？是做梦吧？！
　　
　　在大齐多年早已养出惊人耐心的秋漾并没有激动到昏过去，她内心各种想法疯狂汹涌，千言万语汇成最后一句勉强带着理智的话：“我没事，谢谢你，大爷，不过我手机丢了，大爷你手机能借我打个电话吗？”
　　
　　老人很朴实也很慷慨，立马从裤兜里掏出一个老年机，秋漾看着这个老年机，换作过去她肯定看都不看一眼，现在仿佛瞧见亲人了……她颤抖着手接过来，老人摇摇头说：“你们这些小姑娘啊，就喜欢穿这种古装，又累赘又不方便，还不好放东西，我都见过好几个丢手机的人了……”
　　
　　秋漾没有心思听他讲话，而是下意识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是她在穿越到大齐十年间，生怕自己忘记，每天都会背一遍的数字。
　　
　　电话很快接通了，十年里从没有真心流过眼泪的秋漾在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时，所有的委屈辛酸都一拥而上，忍不住带着哭腔喊：“爸爸——”
　　
　　她不停地哭，以至于连话都说不全乎，老人没办法，只好拿过电话，帮忙报了地址，然后带着小孙女陪在秋漾身边，一边安慰她，一边等她家里人来接她。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几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小巷口，这里因为是景点的缘故，外来车辆是不许入内的，秋漾环抱着自己，直到被人狠狠拥入怀中，感受到那温暖的怀抱，她顿时情绪崩溃，嚎啕大哭：“爸爸——”
　　
　　秋国华眼眶也是红的，他遏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双手，紧紧抱住女儿，“爸爸在呢，漾漾，爸爸在——”
　　
　　从一开始接起这个电话，听到女儿的声音，他就像疯了一样，仿佛人在梦里，飞机失事后一直消失无踪的女儿，所有人都说她已经死了，可他不信，连她的遗体都没找到，只是找到了一些飞机残骸，怎么能说人没了？
　　
　　他姑娘还小呢，玩心重，又机灵，肯定是跟他闹着玩，早晚有一天她会回家的。
　　
　　秋漾情绪过于激动，死死抓着她爸衣服不肯放开，秋国华只好把她抱起来，他注意到女儿身上古怪的服饰，这年头喜欢穿古装的女孩子越来越多，但秋国华是识货的，毕竟他前妻是享受政府特殊津贴的考古学家，历朝历代的知识他不说精通吧，也都颇为了解，可女儿身上的这一套却是从没见过的款式。
　　
　　吩咐助理送那对祖孙回家，顺便不能忘了人家的恩情，秋漾一直抓着她爸的衣袖，用力到指节泛白。
　　
　　她现在还感觉跟做梦一样。
　　
　　真的……回家了？
　　
　　就那么摔了一跤，就回家了？
　　
　　一切都恍如隔世，她在大齐生活了整整十年，有时候都会想也许现代的自己才是一场梦，爸爸妈妈都是她幻想出来的产物，其实她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庶女，不靠自己向上爬就要一辈子当别人的垫脚石，她不甘心，所以才不服输。
　　
　　秋国华是个女儿奴，心疼的要命，从飞机失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一年，多少人都不抱希望了，他却一直不肯相信，事实证明老天爷果然是眷顾他的，他的漾漾没有死！平平安安回家了！
　　
　　他有很多话想问，可眼下他只想安抚她，让她不要再哭了。
　　
　　他姑娘打小就聪明，只有她欺负哭别人，没有别人弄哭她的时候，上回看到她哭还是她七八岁那会儿呢！
　　
　　“漾漾，你困不困啊？要不在爸爸怀里睡一会儿，等到家了，爸爸叫你？”
　　
　　秋漾摇头，她先前痛哭了一场，这会儿总算是缓过来，其实就是情绪一时无法自控，到底干了这么多年管理位，真要说彻底失控是不可能的，她近乎贪婪地看着车窗外的一切，连街道上的陌生人都让她觉得无比可爱。
　　
　　“爸爸，妈妈呢？她现在在哪里？”
　　
　　秋国华心虚地避开了秋漾的视线，低着头说：“你妈妈知道你出事后，精神恍惚，工作的时候没注意被石头砸了头……”
　　
　　见女儿脸色大变，又连忙补救：“不过没事、没事的啊，她已经出院了，现在正在她自己家休养，我马上就通知她让她来看你，你别生气、别生气啊！”
　　
　　“别让她过来了，等我回家洗个澡换个衣服，你带我去看她吧。”
　　
　　秋国华哪有不答应的，他正想再说点什么，突然愣住了：“漾漾，你怎么……你好像变小了？”
　　
　　他姑娘今年应该二十七了啊，可这瞧起来脸蛋上还有点微微的婴儿肥，怎么看都不像是二十七岁的成年人，说是十七八岁还差不多。
　　
　　“啊，连爸爸这种直男都看得出来我变小了，那当然，我现在可是——”话说一半，秋漾愣住，是啊，她现在穿着百鸟朝凤后服，又是十七八岁的模样，也就是说，她不是魂穿，而是连带着古代的身体一起来了？
　　
　　想想也是，飞机失事，她能留下点dna都是谢天谢地了，哪还能全须全尾？
　　
　　但……这样的话她还算是爸爸妈妈的女儿吗？毕竟她在大齐还有亲爹亲娘呢……
　　
　　秋国华在得知此事后，立刻吩咐保密，当初秋漾出事，知道她在那班飞机上的人并不多，他对外也宣称是女儿在国外度假，剩下的知情人不是亲人就是值得信任的下属，只要处理得当，便不会给女儿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好不容易失而复得，他再也不想失去她了。
　　
　　“爸爸，跟我同航班的那些乘客，他们怎么样了？有人生还吗？”
　　
　　秋国华神情一瞬间变得很难看：“飞机失联后就没了消息，只是在半年前找到了一些据说是属于这架飞机的残骸，无论是飞机还是乘客，都杳无音讯，你是唯一的例外。漾漾，这十个月，你在什么地方？都遇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变小？”
　　
　　秋漾愣了一下：“十个月？”
　　
　　“怎么？”秋国华察觉到她情绪不对。
　　
　　“爸爸，我在那个地方，已经生活了十年还多了……”
　　
　　父女俩面面相觑，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虽然秋国华对女儿经历了什么很好奇，但还是把女儿的身体放在第一位，先是带秋漾回家洗澡换了衣服，家里属于她的东西都没有变化，就像是怕女儿随时随地回到家，秋国华还每个季度都给她补上最新款的衣服和首饰，以及她喜欢的时尚杂志，秋漾的房间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
　　
　　洗了澡换了衣服，秋漾抱着马桶差点痛哭失声，真要说她最怀念现代社会的什么，除却爸爸妈妈外，那就是马桶了！
　　
　　啊啊，还有卫生巾！
　　
　　虽然宫中用的止血带也做得非常精致，但说实话效果并不好，还有她昂贵的护肤跟彩妆！
　　
　　秋漾在床上打了个滚，她已经换上了最新一季的针织连衣裙，秋国华来敲门，得到进入许可后门一推就看见他姑娘跟小孩儿一般搁床上打滚，顿时笑弯了眼眸，此时此刻他完全看不出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大佬模样，反倒温和的过分：“漾漾，收拾一下，爸爸带你去医院。”
　　
　　检查身体最重要！
　　
　　秋漾乖巧应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秋国华顺势递过一个新手机：“今年的最新款，卡已经给你换上了，通讯录什么的也都同步了。”
　　
　　“爸爸我爱你！”
　　
　　秋漾搂着他的脖子，在秋国华先生的脸上重重亲了一口，秋国华矜持道：“好了好了，爸爸知道了，大姑娘了，别跟小孩儿似的。”
　　
　　检查身体的同时，秋国华一时冲动，拔了根女儿的头发让人去做亲子鉴定，报告结果在他意料之内，虽然女儿看起来年纪小了很多，但毫无疑问，她的的确确是他亲闺女。
　　
　　秋漾也觉得稀奇：“跟我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而且背上都有一颗红痣。”
　　
　　大到长相，小到身上的痣通通一样，秋漾之前也觉得奇怪来着。
　　
　　父女俩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对着亲子鉴定研究，不时交换意见，正说得热烈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是大厅的门被人暴力踹开的动静，留着超酷短发戴着细框眼镜，黑色贴身长袖针织衫飒爽工装裤搭配军绿登山靴的女人就这样出现在门口！
　　
　　秋漾一看到她眼睛就亮了，立马抛弃秋国华飞扑过去：“妈妈！！！”
　　




5.  第 5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
　　
　　奚寒是个净身高一米八的女人，绝对不能用纤细两个字来形容她，她是强大、坚毅的，因为工作关系没少遇到危险情况，所以她肌肉结实而有力，皮肤是非常漂亮的蜜色，她快三十岁生的秋漾，可只看她的外表，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她生了一双十分妩媚的丹凤眼，眼尾天生微微上挑，秋漾的眼睛就像她，不过整体眼睛轮廓更加圆润些。
　　
　　奚寒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这一搂就察觉了不对——她姑娘的身高怎么缩水了？！
　　
　　秋漾在现代已经二十七岁了，很遗憾的是她并没有长到一米八，但也足足有一米七五，再加上奚寒钟爱登山靴运动鞋，秋漾平时踩个小高跟儿就跟妈妈一样高。
　　
　　但穿越后就没那么好了，首先是营养跟不上，其次也没有家庭医生，府医更是轮不到她一个不受宠爱的小庶女，各方各面的原因，秋漾现在顶多一米六出头。
　　
　　她对此非常愤恨，每天都要喝一碗牛乳，力求自己能长得再高一点。
　　
　　秋漾正想跟妈妈打招呼，结果突然察觉到脖颈里的湿意，这下可把她吓坏了，说真的她就没看过妈妈哭！
　　
　　“别哭啊，妈妈你别哭——我好着呢，我没事儿的，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没事——”
　　
　　说完就感觉妈妈把自己抱得更紧，秋漾对此痛并快乐着，常年从事考古工作的妈妈手劲儿太大了……她现在的身体可不是那个常年健身的秋漾，而是弱不禁风的十八岁少女啊！
　　
　　秋国华坐在沙发上看着，眼眶也发红，没人比他跟奚寒更清楚失去女儿是种怎样的恐惧，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不敢回家来住，总觉得到处都留着女儿的痕迹，现在她还能回来，真的是太好了。
　　
　　奚寒不愧是强者中的强者，她很快调整好了情绪，眼睛通红，拉着女儿的手坐下来，关切地望着她：“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很想妈妈？没能陪在你身边真的对不起，你能平平安安的回来，妈妈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秋漾吓了一跳，看样子这次出事真的给妈妈留下了很严重的心理阴影啊，要知道当初爸妈离婚，妈妈就是因为工作原因才答应她跟爸爸的，于是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那可是妈妈最爱的事业，怎么能为了我放弃呢？”
　　
　　她说着，还抱住奚寒的手臂蹭了蹭，奚寒身上没有那种香水味，就是清新的沐浴露香，但这是秋漾最最最最最最喜欢的味道！
　　
　　虽然也很爱爸爸，但很遗憾的是，一定要秋漾选的话，她还是最爱妈妈，因为妈妈把她生下来真的很辛苦！
　　
　　这也是为什么，哪怕大齐的母亲再恋爱脑、再固执，秋漾都没有对她不管不顾的原因。
　　
　　奚寒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正想说话，先被这绝佳的触感惊道：“宝贝，你这头发是怎么保养的？”
　　
　　秋漾也伸手摸摸自己的长发，大齐条件有限，她为了自己的外貌真的是费尽了心思，好在得了许多宫廷秘方，这样想想，好像能拿出来给妈妈也试一试。
　　
　　一家三口难得齐聚，秋漾才从爸爸口中得知，原来从自己出事的消息传来，妈妈就再也没有去工作，而是一直待在家里。
　　
　　“……你比工作更重要，失去了你我需要很多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否则做什么眼前都是你。”
　　
　　奚寒毫不吝啬表达自己对女儿的爱意。
　　
　　正因如此，当年父母离婚时秋漾接受的才那么快，她清楚地明白，即便他们分开了，她也仍然是他们的宝贝，是他们最爱的人，并不会因为离婚，这份爱就会改变。
　　
　　在爱与宽容中长大的秋漾，是无比强大跟自信的。
　　
　　在大齐的这十年，也不是没有过脆弱抑郁的时候，常常会想，难道一辈子就要这样过了吗？难道真的再也不能回家了吗？真是做梦都想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太子爷也好，权力地位也好，跟父母比起来，秋漾通通不在乎。
　　
　　“妈妈的伤不要紧了吗？”秋漾伸手拨弄奚寒的短发，试图找到她的伤口。
　　
　　奚寒无语道：“拇指头大点的伤口，真没什么，就是碰了一下，早就好了。”
　　
　　表达完爱意，奚寒才问：“漾漾，这小一年你都在哪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爱工作，但更爱女儿，再忙再远，每年秋漾的生日，奚寒都会赶回来为她庆祝，秋国华更是时常给她发女儿近照，就是有时在深山老林等过分偏远的地方信号不太好。
　　
　　所以她熟悉女儿身上的一切，包括她的身高、体重、年纪，这年头，可没有给人变矮的手术。
　　
　　秋漾把头发绕了几圈在手指上又松开，松开再绕起来：“这件事可说来话长了，妈妈爸爸，你们别不信，接下来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
　　
　　秋漾花了大概一个小时的时间，将自己这十年来在大齐的生活说了清楚，秋国华跟奚寒面面相觑，得亏这话是他们宝贝女儿说的，否则换成别人，他俩一定会觉得对方在扯淡。
　　
　　身为严谨的考古学家，奚寒摸着下巴沉吟道：“大齐……咱们国家历史上可没有这么个朝代，还有你说的皇帝称号，也从没听说过。”
　　
　　“漾漾回家时身上穿了一套古装。”秋国华补充道。
　　
　　奚寒噌的一下站起来：“在哪儿呢？拿给我看看。”
　　
　　十五分钟后，奚寒说不出话了，毫无疑问，这衣服绝对是真的，但问题是这种款式，在华夏历史中从来都没有过记载！
　　
　　对此，秋漾得意洋洋，竖起大拇指比向自己：“十年！我从谁都能欺负的小庶女，马上升职成为皇后了！”
　　
　　说完丧了一口气：“可恶，胜利的果实还没有享受到，也不知道是谁接了我的班。”
　　
　　好比辛辛苦苦种的菜熟了，虽然那菜并不是自己爱吃的，但不爱吃是一回事，被别人摘了自己一口没吃到就是另一回事了啊！
　　
　　奚寒当下决定要在家里先住下来，她跟秋国华虽然离婚很多年，但两人关系并不差，尤其是在养育女儿这方面，那是惊人的达成一致，家里还有属于她的房间呢。
　　
　　“妈妈~晚上我们一起睡吧？”秋漾宛如一只牛皮糖黏在奚寒身上。
　　
　　奚寒当然不会不答应，母女俩手挽手上楼去了，秋漾在大齐十年没健身，跟其他小娘子比起来她当然算强悍，可跟从前的自己比简直弱爆了，要妈妈指导，一起锻炼！她要她的腹肌她的马甲线！
　　
　　秋国华凄凉又无助地坐在原地，可恶，这就是当男人的悲哀！
　　
　　有些话题是不适合跟爸爸聊的，但跟妈妈却能无所不谈，秋漾在跑步机上慢走，奚寒在旁边做拉伸，主要聊天内容就是太子爷，奚寒当然不会承认那是女婿，她只是关心女儿有没有受委屈。
　　
　　她姑娘性格跟她一个样，洒脱不羁又随性，但作为考古学家，奚寒很清楚封建社会女性的生存环境有多么艰难，再高贵的出身也一样，历朝历代那些例子还少么？
　　
　　秋漾走了会就有点累，她话锋一转抱怨道：“妈妈，你不知道我多难，天天都有宫女跟着，还锻炼呢，稍微多走两步路他们就吓得跪地求饶，不能痛快运动，只好减少食物摄入，啊啊，妈妈，晚上咱们吃炸鸡汉堡？我太想吃了！”
　　
　　“当然可以。”奚寒爽快地应了，“刚才抱你的时候就发现你太瘦了，身上的肉软得要命。”
　　
　　言谈颇有几分嫌弃的样子。
　　
　　秋漾哀嚎：“人家的腹肌！马甲线！”
　　
　　她伸手捏捏柔软的肚肚，天生身材再好的人，如果不勤于锻炼，腰间也会生长赘肉，尤其是坐下来时，再怎么瘦都会有，而她身为太子妃不能跑不能跳，连做仰卧起坐都得偷偷来，真的很没隐私！
　　
　　“还有身高。”奚寒提醒。
　　
　　秋漾握拳：“我要补钙！我要长高！”
　　
　　“宝贝加油。”
　　
　　又走了十分钟，秋漾不行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星星眼看着在力量训练架上脸不红气不喘轻轻松松的奚寒，恨不得扑过去把这十年没撒过的娇全补上。
　　
　　奚寒停下了，朝她伸出手，“妈妈抱抱。”
　　
　　秋漾嗷呜一声扑了过去，“我好想你！真的真的好想你！”
　　
　　“古代的那个妈妈跟我长得不一样吗？”
　　
　　秋漾拨浪鼓般摇头：“完全不一样！太瘦太矮了，一点力气都没有！爸爸也不一样！”
　　
　　所以她可以很自然地把他们当成陌生人来看待，秋漾都无法想象，要是古代的爹顶着爸爸的脸三妻四妾还一碗水端不平，她可能会忍不住动手……至于古代的娘，时代原因，秋漾不想过多说她的不是。
　　
　　奚寒温柔地摸摸她的小脸：“我的宝贝漾漾辛苦啦，以后的日子就快快乐乐的玩儿吧。”
　　
　　秋漾再度握拳：“不工作也没关系吗？”
　　
　　“你爸爸还没老，让他继续忙活着吧，小孩子就是要开开心心的玩。”
　　
　　此时此刻，接收到前妻指令为女儿亲自奔波在买汉堡炸鸡路上的秋国华先生，猛地打了几个喷嚏。
　　




6.  第 6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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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漾在家里躺了足足两天后，彻底生龙活虎起来！
　　
　　从前在秋府跟宫中的日子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每天能活动的地方就那么点，还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能跑不能跳，东宫就是再大，在里头待三年也腻了，大概是先帝太不着调的缘故，太子爷非常注重规矩，秋漾可不敢做什么逾矩的事儿。
　　
　　回到家就完全不这样啦！她自由了！
　　
　　想怎么躺就怎么躺，蹦蹦跳跳的走路也不会有人出来斥责她，全天挂在妈妈身上都行！
　　
　　有空调有马桶还有WiFi，十年了啊……她怀念这样的日子整整十年还要多！
　　
　　太子爷不好享受，认为过度柔软的床铺睡起来会败坏一个人的意志，因此东宫的床啊枕头啊全是硬的！
　　
　　秋漾能说什么呢？她要是劝太子爷睡软床软枕，不用前朝大臣来弹劾她妖言媚上，太子爷就先说她了！
　　
　　最可恶的是，身为优秀员工代表，她不仅嘴上不能说什么，还有大力支持，甚至委屈自己睡了整整三年的硬床板跟玉枕头！原本想着天冷了，总能多加两床褥子，结果东宫地龙烧得旺，每天只要盖一床被子就行……
　　
　　秋漾在柔软的大床上来回翻滚，终于不用跟别人分享一张床了！跟妈妈睡，自己就是把腿翘到她身上妈妈都不会生气的！
　　
　　同样都是宅，可宅在东宫跟宅在家那完全是两种感觉，秋漾抱着被子舒服的飘飘然，她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当一只吃饱睡睡饱吃的米虫，懒懒洋洋晒晒太阳，其他的什么都不想管，当太子妃的三年感觉把自己的脑细胞都给用完了，不用算计来算计去真幸福！
　　
　　一时间，她看什么都是美好的，就连曾经嗤之以鼻的九十八集男女主角整容脸加上毁容式演技以及五毛特效逻辑bug无数剧情还狗屁不通的超长大烂剧，秋漾都看得津津有味。
　　
　　以前是她不好，太过挑剔，后来想看都没得看，现在可不是要珍惜嘛！
　　
　　她丢失的证件等物，爸爸都帮她重新办好了，对外宣称她是一直在国外度假，看起来嫩很多这倒不是事儿，只是短时间内秋漾也不想太惹人注目，所以还是决定老老实实在家里待几天。
　　
　　这样一星期下来，暗中观察女儿的秋国华跟奚寒终于相信他们的宝贝是真的没有留下一丁点阴影，反倒吃好喝好不知多快活，心里那块大石头也总算放了下来。
　　
　　秋国华仍旧愤愤不平：“真是便宜那小子了！”
　　
　　他家闺女还小呢，居然都嫁人嫁了三年！越想越气，恨不得太子爷现在就出现在跟前然后狠狠揍一顿。
　　
　　奚寒同样不爽，可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庆幸女儿回来，以后不会再有交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翻篇吧。
　　
　　在秋漾的举手保证下，奚寒依依不舍地走了，她快一年没工作，女儿没回来还好，一回来，她就有了定心，工作狂的本质又占了上风，反正有秋国华在，她是放心的，秋漾再三发誓自己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她是喜欢妈妈陪着，可妈妈有自己的事业，她也有自己的人生，因为爱而一味要求别人付出是很不道德的，即便对方是妈妈也一样。
　　
　　父母对子女的爱从不求回报，而秋漾格外珍惜这份爱，因此也会去体谅和包容。
　　
　　秋国华看着女儿红通通的眼眶，忍不住说：“舍不得就别让她走，你妈妈也舍不得你的。”
　　
　　他搞不懂这母女俩，明明抱在一起难舍难分，两人都要哭了，却偏偏还是要分开。
　　
　　秋漾抹了把眼泪，看向亲爹：“爸爸，你知道为什么我从高中就能交到男朋友，桃花运不断，可这么多年除了妈妈愣是一个女人都没看上你吗？”
　　
　　秋国华：“……我也不是没被看上的好吗！”
　　
　　他是无心谈恋爱好不好！他要是想，他、他还能找比女儿年纪更小的女孩呢！出门在外多少人朝他身上扑，里头不仅有女的，还有些不要脸的男的！他这是洁身自好！
　　
　　秋漾吸吸鼻子，抬起小脸让亲爹用湿巾擦：“你看你看，一说你就急眼了。”
　　
　　秋国华：……
　　
　　他悻悻然给女儿擦了眼泪，咕哝道：“谁叫爸爸这辈子就爱过你妈妈一个女人呢？”
　　
　　秋漾震惊：“难道我不是爸爸爱的女人吗？”
　　
　　“你算什么女人。”秋国华很努力才没把鄙夷写在脸上，“你是爸爸的小女孩。”
　　
　　就算秋漾头发花白老掉牙，在他眼里也永远都是那个咧着豁牙的小嘴儿甜甜笑的小姑娘，所以秋国华才对那位见不到面的太子爷怨念如此之深，恨不得扎个小人诅咒一下，还有那宠妾灭妻的假爹跟恋爱脑假娘，真想一个个抓到面前严刑拷打让他们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小女孩不高兴了，她心说自己手段可多了去了，那么多人都斗不过她一个，但转念一想，要是细说了爸爸肯定要问得更仔细，说没受过委屈是骗人的，她又不是龙傲天，起始条件太差，全凭后天努力才当上太子妃，眼看即将升职，一朝回到解放前，想想都生气，尤其是肯定会有人坐摘她的胜利果实，这样一想就更气了！
　　
　　“爸爸。”
　　
　　前一秒还活蹦乱跳的女儿突然无比惆怅地靠在自己肩头，秋国华心里顿时一惊！
　　
　　他就说吧！得找个心理医生给女儿看一看！毕竟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情说没有心理阴影是不可能的！天哪！天哪！想想他的掌上明珠他的小公主，居然穿越到那么落后的封建社会，还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庶女，又黑又干又被人欺负，爹不能娘不爱，一步一步爬上去得吃多少苦啊！
　　
　　肯定是用笑容遮掩了内心的隐瞒，好可怜，好心疼……
　　
　　“我好气啊。”
　　
　　“哪怕再晚一天回来呢，先让我当上皇后过过瘾啊！”
　　
　　秋国华：……
　　
　　秋漾越想越生气，尤其是回来之前还有个太后娘家的小美人挑衅她，虽然说只是无能狂怒，可结果是她摔了一跤回家了，这胜利的果实该不会被那小美人摘走了吧？！她还没摸到凤印……
　　
　　这不是出自对太子爷的爱意或是对权力的留恋，纯粹是因为付出了努力眼看能拿到成绩结果却被人冒名顶替的愤怒。
　　
　　过分悲伤的秋漾决定出门玩，秋国华当然不拦着她，但不能自己一个人出去，得带司机跟保镖，秋漾心说我去个酒吧还这架势，那我干嘛不去公园玩跷跷板呢？
　　
　　可惜爸爸其他地方都好说话，惟独这点不退让，秋漾没办法，只好答应，她上楼换了条红色的裙子，手上拿着要搭配的针织外套，妆容虽然浓，可她生得美貌妩媚，淡妆浓抹都撑得起，秋国华一看裙子是长袖，长度呢也到膝盖，满意地点点头，结果女儿从他身边一经过，前面是包裹的密不透风，后背露出一大块，秋国华脸一下就黑了。
　　
　　“怎么了爸爸，不好看吗？”
　　
　　秋漾说着，还在爸爸面前转了个圈，裙摆飞扬，看着她明媚快乐的笑颜，秋国华眼神逐渐柔和：“要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找爸爸，知道吗？”
　　
　　“知道啦，爸爸再见！”
　　
　　秋漾毫不吝啬地送出一个飞吻，拿起小包，秋国华看了下表，晚上六点半，他要求女儿十二点前必须回家，秋漾老老实实答应了，说实话她现在也不想在外面住。
　　
　　休息够了，当然要开始玩啦！
　　
　　什么太子爷通通滚到一边去吧，被束缚了十年的灵魂，此时此刻将要狂野燃烧！
　　
　　她这么美，又这么热烈，像一团燃烧怒放的红玫瑰，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宛如海藻，由于头发养得太好，秋漾没舍得剪，出门前自己弄成了卷发，朱唇娇艳，偏又不叫人感到轻浮。
　　
　　三年的太子妃岂是白做，气质这块拿捏的死死的，富家大小姐跟高贵太子妃是刚柔并济，耀眼且迷人。
　　
　　想跟她搭讪的更是多如过江之鲫，可惜大小姐眼光挑剔，对油腻的男人毫无兴趣，身高没个一米八五，腹肌少于六块她连眼神都懒得给，倒是今天晚上唱歌的声音不错，挺有磁性，好像还蛮耳熟，可惜秋漾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她懒洋洋地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摇晃着酒杯，是酒、是酒啊！
　　
　　音乐、酒精、跳动的荷尔蒙，没人能够阻止的自由，这才是人生。
　　
　　爸爸派来的保镖分散在各处，跟秋漾维持着距离，但又能在有麻烦时第一时间上前，那些个不怀好意的人连冒头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摁住了，除非是长相身材都很过关才能跟秋漾说两句话，秋漾在父母面前向来是乖巧小甜心，私底下却跟奚寒一个模样，张狂又肆意，不喜欢被拘束。
　　
　　这个来搭讪的男人长得倒不错，身材嘛看不大出来，总归是很高，又不胖，不过不懂得什么叫绅士，听不懂“不”是什么意思，秋漾都拒绝了还硬要请她喝一杯，怎么她看起来很像是连杯酒都买不起的可怜虫？
　　
　　保镖们蠢蠢欲动的身体被秋漾一个手势阻止，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怎么，想泡我？”
　　




7.  第 7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
　　
　　对很多男人来说，女人没有说“不”，就代表同意，女人说了“不”，就是欲拒还迎，要是女人表示出被冒犯的愤怒，那就是“开个玩笑都不行”，秋漾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有如此开明宽容的爸爸妈妈，也仍旧无法阻止在日常生活中不停涌现的这种男人，所以她才说太子爷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
　　
　　至少太子爷的大男子主义是真真正正的大男子主义，苦难疲惫自己扛，身为太子妃只要做好分内之事，荣华富贵全都不用操心，也不会像先帝那般神经质，今儿喜欢这个，明儿宠爱那个，给正妻添堵。
　　
　　这年头现代男人的贞操观念比起古代男人也没好到哪里去，秋漾冲男人笑得格外明艳，于是男人愈发认为这是一种暗示，伸手还想来摸她手腕，秋漾正准备用高跟鞋给他来一下，一把吉他不知从哪里伸了出来，挡住了对方的手。
　　
　　她抬眼看过去，才发现是那个歌声让她莫名有些耳熟的酒吧歌手，真是奇怪的人，大晚上在酒吧唱歌还戴鸭舌帽跟口罩，跟流窜的罪犯似的。
　　
　　“英雄救美这一套在我这儿可行不通哦。”秋漾继续晃悠酒杯，神态妩媚而慵懒。
　　
　　她身上有股令人着迷的魅力，总是忍不住要将视线停留在她身上，一颦一笑都风情万种，再加上绝佳的家庭养育出的修养与气质，完完全全便是娇艳欲滴的人间富贵花。
　　
　　搭讪的男人被打断，不免有些恼羞成怒，在这种荷尔蒙爆棚的地方，酒精的侵袭会渲染可笑的自尊心，一旦服输就好像承认自己不是男人，可惜他大概是喝多了，摇摇晃晃的体态不仅没有气势也没什么力道，拿吉他的歌手轻轻松松就把他往后推了个趔趄，重心不稳倒地摔了个屁股墩儿，以至于围观群众都哄笑起来。
　　
　　推人时可以看见包裹在黑色衬衫中的有力臂膀，秋漾饶有兴味地观看这场小闹剧，酒吧老板赶在出事前及时摁住了对方，将摔倒的男人连拉带拽的送了出去，拉偏架的态度十分明显。
　　
　　秋漾看了下时间，差不多也该回家了，不然她怕爸爸来逮她。
　　
　　结果刚走没几步，就感觉身后有人跟着，是背着吉他的男歌手，秋漾心想统共这么一条路，万一人家是顺路呢？结果出了酒吧对方还跟，秋漾就有点同情他了，她的保镖可不吃素。
　　
　　夜风吹在身上凉丝丝的，秋漾露着背难免有点冷，她正往前走，后头那人开口叫她：“秋漾。”
　　
　　这下秋漾好奇了：“你认得我？”
　　
　　男人取下了鸭舌帽，露出一头栗色微微卷的头发，光看眉眼便觉得很帅，等拿下口罩，秋漾愈发觉得他眼熟，可想了半天也没能想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原本等着她认出自己的男人忍不住咬牙切齿：“我是俞逊！”
　　
　　秋漾：“……不好意思啊，我们在哪里见过？”
　　
　　请原谅一个已经跟现代社会脱节了十年还多的可怜人吧！别说是这种不知哪年哪月哪日在哪里见过的人，就算是一些来往少的远方亲戚她都不认得了好吗！
　　
　　男人不敢置信地瞪着她：“距离你把我甩了只过去三年，才三年，你就把我忘了？！”
　　
　　这语气活脱脱是在指控负心汉，秋漾想了想，三年，三年前她二十四，当时……当时好像也来过这家酒吧，那时在里头驻唱的是个音乐学院的小帅哥，特别容易害羞，她觉得很有趣，两人谈了一段时间……
　　
　　“你是那个害羞的小帅哥？”
　　
　　俞逊恨不得以头抢地，他跟秋漾在一起后就不驻唱了，分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也发誓再也不见这个狠心的女人，结果还是忍不住想见她，所以跟酒吧老板商量，每周都会来这里唱歌，就是想看看还能不能再遇见她，可秋漾居然都认不出他来了！
　　
　　对此秋漾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抱歉抱歉，过去太久了我都忘了。”
　　
　　“……那我怎么没忘？”俞逊还是很不甘心，他望着在夜色中仍旧美得惊人的秋漾，眼眸里像是有火光在燃烧。
　　
　　秋漾也打量着他，说是分手三年，其实在她这儿都过去十三年了，还能记得真的只能说是她记性好，“我记得分手的时候，我不是给你安排了公司？怎么，你混不下去啦？又跑回来唱歌？”
　　
　　小帅哥的手开始哆嗦了，“你到底是有多么不在乎我……”
　　
　　秋漾双手合十：“抱歉抱歉，过去太多年了，我连我支付密码都记不起来了。”
　　
　　俞逊觉得她分明就是在撒谎，“难道你连网都不上吗？！”
　　
　　秋漾：……还真被你说对了，她倒是想上呢，往哪上啊？
　　
　　三年过去，如今的俞逊虽说不算顶流，却也是正当红的歌手，专辑拿过奖，给几部大热的影视剧唱过主题曲，发一条微博分分钟评论转发好几万，身上还有好几个奢侈品代言，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能窝在酒吧驻唱攒学费的小帅哥了，说起来这一切都得感谢秋漾，是秋漾给了他机会，但俞逊还是忍不住想要生气！
　　
　　面对帅哥，秋漾脾气还挺好，尤其她记得小帅哥比自己小几岁，包容心就更强了，伸手撸撸栗色的头毛：“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回去立刻就上网。”
　　
　　俞逊想要的可不是这个，他紧张地看着她：“秋漾！”
　　
　　“嗯？”
　　
　　“你现在有男朋友了吗？”
　　
　　秋漾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希望我有，还是希望我没有？”
　　
　　怎么说呢，她也不是过去的那个她了啊，十年的大齐生活，秋漾不说能一眼看穿人心，至少察言观色这方面的本事有了质的飞跃，小帅哥长得还是那么帅，可惜的是失去了当初在酒吧驻唱的天真与单纯，经过资本包装的脸蛋身材都相当符合秋漾的审美，只是她并不喜欢跟有所图的男人交往。
　　
　　她谈恋爱凭借的是自己的魅力，而不是她爸的钱。
　　
　　小帅哥被甩后三年奋发向上成为知名歌手却对前女友念念不忘仍旧在两人相遇的酒吧驻唱渴望再会，听起来很美好也很感人，可惜秋漾不吃这一套，俞逊要是直接上来求包养，她兴许还能再对他生出点兴趣。
　　
　　俞逊略懵的眨着眼，秋漾的手指顺着他的头发滑到他脸上，带了点遗憾：“帅哥一旦意识到自己很帅，就会变得平庸。”
　　
　　太子爷比他还帅，可从没见过太子爷跟只公孔雀一样到处开屏。
　　
　　不知道为什么，秋漾伸手摸小帅哥脸蛋时，露在外头的后背总有种冰凉发毛的感觉，她将这归咎于夜晚的冷风。
　　
　　俞逊一头雾水，秋漾似笑非笑地问他：“你该不会要说，你为了再见到我，在这酒吧里唱了三年多吧？你猜这话我信不信，你猜我查不查的出来？”
　　
　　给他安排公司的时候秋漾可没跟他说，不知道这家伙打哪儿得知她爸是秋国华才靠上来，也许喜欢跟留恋是真的，可惜秋漾从来不吃回头草，好聚好散就完事了，想要再多可没有。
　　
　　俞逊脸色顿时涨红，想要解释却又显得格外苍白，秋漾正想再说两句话刺激一下他，手机突然响了，果然是爸爸打来催她回家的。
　　
　　要是往常，她贪玩就算了，但刚回家没几天秋国华属实是不放心，得放眼皮子底下看着才行。
　　
　　“……是是是，我这就回去啦，你别担心，我保证一个小时内到家。”秋漾转过身，一手接电话，另一手隔空背对小帅哥摆了摆表示告别，“要不要我买夜宵一起吃啊？吃烧烤怎么样？我都好久没吃了，家里有啤酒吗？我——”
　　
　　女儿活力满满的声音戛然而止，秋国华正准备跟她商量烧烤点啥，突然听不到女儿说话，吓了一跳：“漾漾，漾漾你怎么了？没事儿吧？漾漾？！”
　　
　　过了大约足足半分钟，才传来秋漾略显机械化的回答：“我没事，爸爸。”
　　
　　“刚才怎么不说话？”秋国华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有什么事别自己去干，赶紧回家，爸爸在家等你呢。”
　　
　　“爸爸。”秋漾抓紧了手机，眼睛发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一身玄底绣五爪金龙朝服、头戴冕冠的青年帝王。
　　
　　“……我好像见鬼了。”
　　
　　秋国华差点儿把手机给摔了：“啊？！”
　　
　　秋漾倒抽了一口冷气，她心想一定是自己眼睛花了才会看见太子爷，赶紧闭上眼又睁开，结果那人并没有消失，反倒一步一步靠近，吓得她险些丢掉手机拔腿跑，但不知为什么两条腿站在原地没敢动，不是她怕太子爷，而是她怕鬼！这一幕太他妈灵异了，以前她不怕鬼那是因为知道世界上没有鬼，可穿越这种事都能存在，谁能保证这个世界就是科学的？
　　
　　太子爷缓缓走到她跟前，他比她高太多，居高临下地俯首看她，显然是把刚才秋漾如何调戏小帅哥的一幕尽收眼底，以及……她身上这条露背又露腿的裙子。
　　
　　




8.  第 8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
　　
　　时间仿佛停止在这一刻，当时秋漾大脑里闪过了一百零八种自己的死法，直到名叫俞逊的小帅哥自以为机会来了又冲上来想英雄救美：“喂，你干什么！离她远一点！”
　　
　　秋漾都没来得及出声，小帅哥就像只风筝一样飞出了老远，她默默地看向太子爷的手，这家伙可是能拉开几百斤弓的彪悍强者，礼乐射御书数样样拔尖的全才，这些，跟他同床共枕三年的秋漾最清楚。
　　
　　她先伸出手，试探着戳了戳太子爷的胸口，又把手掌心贴上去，还很过分地把手伸进人家朝服里，触摸到的胸膛结实有力，并且温热，秋漾才大大松了口气。
　　
　　不是鬼就好说！
　　
　　不过小帅哥被甩飞出去也不能不管，这地儿还有摄像头呢，秋漾连忙挡在太子爷身前，正要说话，太子爷却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俊美的面容上不见丝毫慌乱，“太子妃。”
　　
　　秋漾没工夫跟他解释，她举起另一只还算自由的手，冲着保镖们笑：“这是我一个特别喜欢cosplay的朋友，一直有个演员梦，平时也喜欢穿古装，是来找我玩的。”
　　
　　保镖们信不信另说，反正得找个理由先搪塞一下，秋漾感觉太子爷抓自己的手在用力，显然他虽然听不大懂某几个词语的意思，但“朋友”他还是明白的，他们两人何时从夫妻变成了朋友？
　　
　　秋漾也很头疼，要不是夜风吹在身上让她很清醒，真要以为是自己在做梦，眼前出现的太子爷不过是幻觉，但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大掌温热而有力，想挣脱都不行：“好了好了，我们先上车，上车再说行吗？那个小方，麻烦你把地上的小帅哥送回酒吧里头去，别让他感冒了。”
　　
　　姓方的保镖立刻拎起俞逊，二话不说就朝酒吧走，秋漾甩了甩被太子爷握住的手腕，甩是别想甩开的，看他这架势会松手让她走才有鬼，所以虽然很想把太子爷扔在原地自己上车逃走，秋漾还是做了回人。
　　
　　怎么说在大齐也是靠他庇佑才有好日子过，虽然她的位置换成谁他都会这样，但秋漾是有良心的人。
　　
　　她另一手拉开车门，推他进去：“上车。”
　　
　　太子爷岿然不动，面色淡然：“这是何物？”
　　
　　黑色的四方形物件，瞧着倒像是先帝驾崩后入皇陵时的巨大棺椁，不吉利。
　　
　　秋漾还在用力推他：“是车！你先上去！不上去别怪我把你丢在这儿！”
　　
　　太子爷听了这话有瞬间的恍惚，他总算是明白从见到她开始到现在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奇怪感觉是什么了——是太子妃的态度！
　　
　　她太没规矩了！
　　
　　太子爷要是不想动秋漾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推不动，她怒道：“你究竟上不上车？不上车你就松手啊！”
　　
　　说话时还压低了音量，怕被前头的司机听见。
　　
　　在秋漾的百般努力下，太子爷终究还是上了车，不过他太高了，头上还戴着冕冠，难免碰到头，而且他从始至终不肯松开秋漾的手腕，秋漾把他推上车，自己也只能坐上去，放下隔板后又拽了拽，见太子爷还是不放，无奈道：“松开吧，这里空间就这么点，我又跑不掉。”
　　
　　太子爷考虑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放开了，他一松手，秋漾赶紧活动了下手腕，气呼呼地瞪着他：“用那么大力气干什么，你看，都红了！”
　　
　　她理直气壮地把手伸到他眼前，太子爷低头一瞧，果然，雪白娇嫩的肌肤上横亘着一片红，他微微蹙眉，方才明明没有用太大力气。
　　
　　转念一想，夫妻亲热时也是如此，稍微一碰她身上便青一块红一块的，导致他不大敢使劲，免得她说疼。
　　
　　秋漾指控完后没听到太子爷回话，心说不会变成哑巴了吧？她好奇地看着他：“殿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太子爷朝车窗外看去，对他而言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唯一熟悉的太子妃似乎也与印象中大不相同，天这么黑，可这个世界到处灯火通明，还有他们乘坐的这个“棺椁”，太子妃说是“车”，大齐也有马车，可无论是速度还是外观大不相同，而且这“车”居然不需要牛马也能行驶。
　　
　　听到秋漾的问话，他缓缓看向她：“朕也不知道。”
　　
　　秋漾愣了下：“……您登基了？”
　　
　　太子爷缓缓嗯了一声。
　　
　　秋漾以前就特别讨厌他这种不爱说话沉默寡言的模样，问一句回一句，有时候还不一定回，甭管大事小事通通不跟她说，就像现在，明明是他处于劣势地位，人生地不熟还是个黑户，结果他居然不慌不乱还对她嗯！
　　
　　秋漾哼了一声，扭头看向窗外，心说不就是不说话吗，这谁不会啊，她小时候贪玩，爸爸常常会生气，每次爸爸生气她就不说话，要不了多久爸爸就会主动来哄她，到了大齐之后没人疼才委屈自己，真当她没脾气啦？
　　
　　太子爷确实是想当然地认为秋漾会主动跟自己讲话，可他嗯完一声后她就不搭理他了，还扭头不看他，这让他很不解，尤其是秋漾扭头背对他，太子爷便将露出来的背部尽收眼底，这使得他眉头越蹙越紧，对这个陌生的地方满是不喜。
　　
　　等了好一会，秋漾还是不搭理他，太子爷才开口道：“朕已经罚过她了。”
　　
　　“？”
　　
　　秋漾不明所以地看过来，太子爷难得愿意解释：“将你绊倒的人，朕将她赶出宫了。”
　　
　　秋漾：……
　　
　　她现在有点同情小美人，真是人在宫中坐锅从天上来，虽然瑶娘试图将她绊倒，可压根儿没得逞，她是得意忘形自己踩到裙摆摔倒的，但这种事能在太子爷面前说吗？那必须不能！
　　
　　于是她哦了一声就算完了，太子爷见她兴致缺缺，又道：“朕得知你摔倒昏迷，便回东宫瞧你，不知为何便到了此地。”
　　
　　秋漾愣住：“我还在东宫？”
　　
　　“朕见到你之前，你都在。”
　　
　　秋漾伸手摸摸自己的胳膊腿儿，确认这都是真实存在的，可太子爷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她以为她是身穿回家，以后再也不用回去，但好像有哪里不对？
　　
　　秋漾不说话，太子爷便一直凝视着她，她嫁给他后一直都打扮的十分端庄，那份秀丽温婉之美很迷人，虽是庶女出身，可容貌才情气度样样拔尖，他从未见过她这样一面，即便是大婚那日她着浓妆，也是鲜艳妍丽，而非这般娇媚，眼角眉梢都带着风情。
　　
　　就像是他捧在手中日日研读，自以为读得滚瓜烂熟的珍贵藏书，突然有一日发现自己其实并未真正读懂的那种不解、疑惑、还有掩饰不住的好奇与喜悦。
　　
　　秋漾头有点大，不过她是相当乐天的人，心态向来超好，想不明白的事暂时就不去想，反正她回家了是真实存在的，爸爸妈妈都见过了，当穿越是去菜市场买葱呢买一把送一把？她能穿去大齐十年，那就能在家也待十年，既然不是马上要穿回去，管它那么多！
　　
　　太子爷感觉到太子妃看自己的眼神渐渐变得不对劲了。
　　
　　一开始她看见他，是吃惊和害怕，现在似乎有点……是幸灾乐祸吗？
　　
　　原本秋漾是打算直接回家的，但想到爸爸还在家里，要是让爸爸看见太子爷说不定会操起菜刀把他大卸八块，为了太子爷的生命安全，还是先给他找个住处。
　　
　　她自己有单独的房子，只是大部分时候都住家里，不过定期有人打扫清洁，住个太子爷问题不大。
　　
　　只是没等秋漾让司机调头，车子就停了，她往外一看，好家伙，一路上没说几句话，但已经到家了！
　　
　　这会儿快晚上十二点，秋国华在家里坐立不安，还亲自到门口等女儿回家。
　　
　　见车子停下却久久不见人，秋国华上前敲了敲车窗，秋漾用同情的目光看向太子爷：“殿下，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太子爷望着她。
　　
　　秋漾打开车门：“爸爸，我回来了，不过我还带了个人回来。”
　　
　　秋国华压根儿没当回事：“带了谁啊？”
　　
　　秋漾贪玩，但真正能被她当作朋友的人并不多，而且她注重隐私，一般刚认识的人是不会往父母跟前带的，别看她谈了不少次恋爱，可秋国华跟奚寒一次都没见过她的男朋友，所以当一身帝王朝服的太子爷从车里出来站在秋国华跟前时，秋国华有点傻眼。
　　
　　他犹豫了一下，问女儿：“……这年头很流行这种打扮吗？”
　　
　　白天穿着拍照拍视频挺常见，但大晚上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爸爸。”秋漾神色认真，“我跟你说件事，你要坚强一点。”
　　
　　秋国华满头雾水：“爸爸一直很坚强。”
　　
　　“咱们进去说吧。”
　　
　　秋漾推着秋国华往家里走，另一手拽起太子爷的袍袖：“殿下跟着一起来。”
　　
　　这里的一切对太子爷而言都是无比陌生的，除了秋漾，所以秋漾一拽他衣服，他便下意识反握住了她的小手，秋国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登时怒发冲冠：“你干什么！”
　　




9.  第 9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
　　
　　刚握住太子妃的手，还没握热乎呢就被人狠狠一巴掌拍开，当然，秋国华是快很准拍的太子爷的手，他可舍不得打到他宝贝漾漾，随后一把将秋漾拉到怀里，以极为保护的姿态搂住，活似要吃了太子爷一般凶狠：“哪里来的臭小子，三更半夜不做人，奇装异服也就算了，还动手动脚的，是不是想被没收作案工具？！”
　　
　　即便是最艰难的时候，先帝爷还在，宠妃祸乱，身为嫡子举步维艰，太子爷也没吃过这份排落，人就是赤|裸|裸的不待见他，因此对太子爷而言惊讶显然大过愤怒，他正要叫太子妃回到他身边，突然意识到这个凶巴巴的男人似乎有那么点眼熟。
　　
　　秋漾长得跟爸爸更像一点，但跟大齐的爹娘并不像。
　　
　　随后，太子爷眉头拧起：“太子妃，这是何人？”
　　
　　他看太子妃被别的男人搂在怀里的场景十分不高兴，直接伸手想要将她带回，秋漾被爸爸搂着，又被太子爷拽住手腕，万般心累的她只能提出一个要求：“咱们能进去说吗？外面风大。”
　　
　　秋国华仍旧揽着女儿的肩膀没放开，并且一定要走在太子爷跟秋漾中间，而太子爷则坚持走秋漾左边，这样可以握住她的手，三人以极为古怪的姿势进了客厅，一路上太子爷的面色十分凝重。
　　
　　秋家的房子非常大，还有独立花园跟泳池喷泉，这些的话只能说是布置上跟太子爷所见过的略有不同，可是路灯、报警器、自动门……以及一进客厅便感觉到的适度温度，都让太子爷万般不解。
　　
　　他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因此看不到他惊慌失措的模样，秋国华跟秋漾坐在一起，太子爷学着他们的样子坐上沙发，客厅里的东西他通通没有见过，就连坐着的“椅子”，都软得要命。
　　
　　但他仍旧坚持要秋漾回到他身边。
　　
　　“太子妃，过来朕这里。”
　　
　　秋国华那也不是傻子，这臭小子虽然奇装异服，但说真的，气质这玩意儿十分玄学，愣是把太子爷跟其他人区分开来，一口一个太子妃也并非中二病，而是让秋国华不由自主想到了那头隔着千年时空还拱了他家可爱小白菜的猪。
　　
　　秋漾很感动并拒绝了太子爷的要求：“我跟我爸爸坐。”
　　
　　就算她在外面有再多的狗，爸爸也永远是最重要的，想都不用想就会选择的那个。
　　
　　“爸爸？”
　　
　　“你叫谁爸爸呢？”秋国华怒目而视，“谁是你爸爸？”
　　
　　他们父女十分亲昵，可见关系极好，但在大齐这是不可能的事，女儿养在深闺，与父亲接触并不多，更别提男女七岁不同席，像是先帝爷那样荒唐，连自己有几个女儿都记不住，逢年过节的宫宴上见了面能叫出名字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而与父亲相处较多的儿子们同样如此，像秋漾这种靠在秋国华肩头，还让秋国华揽着她肩膀的，太子爷别说见，听都没听过。
　　
　　父母子女之间还有这种相处方式，是他没想到的。
　　
　　问题又来了，秋漾的爹娘他都见过，并不是眼前这人，可真要严格说起来，确实是眼前这位更像秋漾的生父，无论是长相还是给人的第一感觉。
　　
　　秋国华之前想象过猪应该长什么样，虽然女儿再三表明那头猪很好看，但秋国华觉得能有他帅？他可是凭借美貌把奚寒都吸引住愿意跟他结婚的著名帅哥！
　　
　　现在见了太子爷，秋国华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他姑娘为啥一再强调太子爷真的很帅了。
　　
　　“是这样的，殿下。”再这样下去明天早上也谈不出什么来，秋漾看看时间都十二点多了，过了十年早睡早起的日子，一朝熬夜还真有点不适应，“你看这样如何，现在时候也不早了，先休息吧，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可以吗？”
　　
　　说完补充道：“虽然是疑问句，但其实不接受任何反驳。”
　　
　　太子爷沉默地看着她，“你跟朕一起。”
　　
　　秋国华瞬间怒发冲冠了！
　　
　　秋漾摁住暴走的爸爸，诚实道：“我喜欢一个人睡。”
　　
　　秋国华还想骂人，被秋漾推走：“爸爸你回去睡觉吧，这边留给我处理，反正爸爸也只会添乱，喊打喊杀的能解决什么问题？”
　　
　　秋国华心碎无比，但他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大男子主义，而且非常听女儿的话，基本属于秋漾指哪儿他打哪儿，有再大的意见都会忍住。
　　
　　跟太子爷是完全相反的类型。
　　
　　所以当太子爷看到明明气得发抖想揍他的秋国华却老老实实听秋漾话离开时，内心很是不解，他觉得这跟自己记忆中所怀念的太子妃完全不同，得知她出事的消息，他第一时间解决了手头的事赶回东宫，便看见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气血上涌，只觉得头晕脑胀，大脑无法思考，没等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便又再次见到了她。
　　
　　虽然穿得跟在大齐时完全不一样，可太子爷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也将她如何调戏男人的一幕尽收眼底。
　　
　　是她改变了，还是本性如此？
　　
　　难道说婚后这三年，竟都是假的？
　　
　　秋漾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你在听我说话吗，殿下？哦不……按理说，应该称呼你为圣人了，毕竟你已经不是太子爷，是皇帝了。”
　　
　　登基大典前一个月，新的年号便已定了下来，太子爷再也不是太子爷，只待登基大典结束，建元年将划上句号，迎接崭新到来的昭武年，而新帝也以年号为称，大齐史书上将称他为昭武皇帝。
　　
　　“跟我上楼吧，楼上还有空房间。”
　　
　　太子爷下意识握住那只在眼前挥舞的手，秋漾用力挣了挣，挣不开，只能被他拽到怀里，说起来他们俩虽然成亲三年有余，什么亲密的事儿都做过了，但像这样坐在他腿上还是头一回，生性古板严肃的太子爷可不会做这种近似轻浮的举动。
　　
　　他这么做纯粹是条件反射想要抓住秋漾，把她抱到腿上才发觉她有多么纤细柔弱，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秋漾趁着他出神的功夫挣脱束缚站起来，警惕地盯着他：“不要动手动脚，知道吗？在我的世界，你这属于性骚扰。”
　　
　　太子爷听不懂性骚扰是什么意思，但勉强能从秋漾的语气跟神态中领会，他凝视着她：“你是我的太子妃。”
　　
　　秋漾很坦然：“也可以不是。”
　　
　　太子爷有很多话想问，但他选择不问，也许是他潜意识里有预感即便自己问了秋漾也不会给予满意的答复，因此在能够确定带她回去之前，他会将这些话隐瞒，只有愚蠢的人才会不做丝毫保留。
　　
　　“还不跟上来？”
　　
　　东宫的夜晚也是明亮的，先帝昏庸无能，太子爷便承担起了大部分帝王的职责，无论他回去多晚，东宫都点着烛火，她永远都会等他回去之后再睡下，而次日一早，又永远起得比他早。
　　
　　东宫的明亮来自轻纱笼罩的烛火，晚间歇息的光芒，则大多是夜明珠，然而烛火跟夜明珠加起来也无法将这个房子照亮到如此地步，发光的物体十分精致，模样各异，太子爷看着，不禁问：“那是什么？”
　　
　　秋漾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是灯。”
　　
　　“灯？”
　　
　　“对啊，不是大齐的煤油灯，也不是蜡烛，而是以电为能的灯，我家这种虽然亮但不伤眼。”
　　
　　“电又是什么？”
　　
　　秋漾这下有点犯愁，她该怎么跟对现代社会一无所知的古人讲解什么是电呢？
　　
　　太子爷又问：“是闪电的电？”
　　
　　秋漾苦恼地摸着下巴：“怎么说呢……闪电属于自然现象，但电是物理现象，是物质中存在的一种能……”
　　
　　太子爷沉默不语，秋漾也很无奈，这等于直接跟刚出生的小婴儿讲什么是九九乘法表 ，小婴儿能听懂才有鬼呢！
　　
　　打开房门，她随手点开灯，正要说话，灯光突然熄灭了，与此同时，秋漾还听见太子爷轻轻喘了一声，她赶紧过去把灯打开，太子爷瞧着自己的手：“……朕只是碰了一下。”
　　
　　“当然，我家是感应灯，不需要摁。”秋漾很无奈，“像这样。”
　　
　　她把指腹贴到感应按钮上，灯就熄了，再贴一下，灯又被打开，太子爷惊奇地看着这一幕，而且房间里的等每开关一次，光源都会有所改变，现代化的装修设施与大齐的古色古香完全不同，对太子爷来说，这是一个崭新而陌生的世界。
　　
　　他忍不住握住秋漾的手腕，秋漾说：“放心吧，没有危险，我家有最好的保全系统，这个小区呢一般人进不来的，你在这里很安全。”
　　
　　太子爷仍旧没有松开，他望着秋漾：“这里的一切朕都没有见过，除了你。”
　　
　　他说不清自己想要表达什么，但秋漾却理解成了他到了陌生的世界没有安全感所以只能依赖她，她想了想，“你等我一下。”
　　
　　说着把他的手拿开，一分钟后回来，手里多了张照片，是她高中毕业时拍的，跟现在的模样差不到哪里去，随手塞给了太子爷：“这样就行了吧？”
　　
　　太子爷看看照片，又看看秋漾，无比惊奇。
　　




10.  第 10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
　　
　　虽然太子爷喜怒不形于色，但作为他的枕边人，秋漾不说对他的性格了如指掌，也摸的七七八八，她歪歪脑袋：“是不是很奇怪，居然有这么清晰的‘画’？这可不是画，是照片。”
　　
　　照片。
　　
　　又是一个从未听过的词。
　　
　　太子爷捏着手里的照片，照片上的秋漾自然不是穿着大齐服饰的秋漾，而是蓝白格子上衣搭配短裙，笑容也跟太子爷记忆中的妻子不一样，太子妃是端庄、温婉、贤淑的，眼前的人明明是太子妃，却又不是。
　　
　　“殿下，看这里。”
　　
　　沉思中的太子爷下意识朝秋漾看过去，只见她拿起一个奇形怪状的长方形物件对着自己，与此同时还听见咔嚓一声，没等太子爷弄明白怎么回事，她转手给他看手机屏幕，屏幕上不是别人，正是拿着照片思考的他。
　　
　　太子爷惊了！
　　
　　这是什么画技？！
　　
　　怎么能在片刻之间画出如此清晰的画来？！
　　
　　不，太子妃刚才说了，这并不是画，而是“照片”，可太子爷想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为什么自己站在这里没有动，那小小的器具就能把自己的模样印上去，就好像是摄走了灵魂，但身体又没有任何异样。
　　
　　“这个是手机，这个世界的人基本人手一个，你跟我来。”
　　
　　秋漾率先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跟我来呀？”
　　
　　太子爷挪动步伐跟到她身后，秋漾的房间也在二楼，她随手打开灯，相比较客房，秋漾的房间更有人气，秋国华跟奚寒一直把她当成小女孩，总喜欢给她买可爱的玩偶摆件，秋漾自己也喜欢，其实她超级喜欢粉红色的，可身为太子妃，这颜色穿起来很不庄重妥帖，再加上脸嫩，她只能挑枣红啊藏蓝啊之类颜色的衣服穿，白瞎了好身段跟脸蛋！
　　
　　所以秋漾的房间基本就是粉红色的海洋，墙壁是粉的，四件套是粉的，床上的娃娃形态不一，就连地毯梳妆台等等都离不开粉色。
　　
　　秋漾打开床头柜，里头有她的备用机，她熟练地开机然后撤销密码交给太子爷：“这个给你，能随时跟我联系。”
　　
　　太子爷拿着手机颇为不知所措，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用，秋漾想了想，原本是想把说明书也找给他，但大齐用的是繁体字，他还不一定看得明白，就拉着他到床边坐下，沉吟片刻：“殿下，你累吗？”
　　
　　五分钟后，秋漾抱着一套男人的衣服走进来：“这是我爸爸的家居服跟睡衣，家里没有备用的，这些是新的他没穿过，殿下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吧。”
　　
　　不说那厚重的帝王朝服，光是冕冠就得有十来斤重，亏得他还能维持笔挺的坐姿，挺不容易的。
　　
　　太子爷微微蹙眉看着那堆衣服，秋漾凉凉道：“你要是不换我可不管哦，在这里穿成你现在这样出去，是要被当成猴子围观的。”
　　
　　太子爷站起身，展开双手。
　　
　　……
　　
　　一阵死寂过后，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尴尬。
　　
　　秋漾双手环胸看着他，太子爷是已经习惯无论何时更衣都有太子妃，他压根没觉得情形不同，还以为在大齐呢，手一伸开太子妃就知道他想做什么，方方面面周周到到把他伺候好。
　　
　　对于这种理所当然的想法，秋漾只有两个字送给他：做！梦！
　　
　　想她在家里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公主，去大齐奋斗十年还没能尝到胜利果实就又回来了，等于赔了夫人又折兵，现在到她的地盘上，她愿意收留他、给他衣服，那已经是她人美心善仁至义尽，还想让她伺候？
　　
　　这么能耐，有本事回大齐继续当他的皇帝啊！
　　
　　两人谁都不肯服输，好像谁先开口谁落下风，但太子爷一直伸开手臂也不是个事儿，他疑惑地看着秋漾：“太子妃？”
　　
　　“不要叫我太子妃。”秋漾把他的胳膊拉下来放到衣服上，示意他自己脱，“封建社会完蛋了，皇权被打倒，工人阶级成为了国家的主人，欢迎来到充满党的光辉的社会主义国家，太，子，殿，下。”
　　
　　“这个世界没有皇室？”
　　
　　“不仅没有皇室，也没有特权，人人平等，男女平等——虽然很想这么说。”秋漾耸耸肩，“但显而易见的是，无论在什么样的世界，总是会有那么一批人拥有特权，男女也仍旧还不够平等，但比起大齐那可好多了，如今是人民翻身当家做主，如果你对除了我之外的人说自己是皇帝，会被当成精神病。”
　　
　　秋漾指了指自己的头脑：“就是这里有问题的人，然后被送进精神病院，所以想在这里活下来，就要学会这里的生存法则，太子殿下，哦不……圣人。”
　　
　　就像她穿到大齐，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后迅速调整心态开始新生活一样，太子爷也绝对能够选择正确的生活方式，他可不是那种换了环境便惊慌失措的男人，否则岂不是证明她的眼光很差？
　　
　　“不过在这之前，殿下还是先洗个澡换个衣服吧。”
　　
　　太子爷自出生起便是万众瞩目的嫡子，即便先帝昏庸，妖妃当道，母亲又是个猪队友，但他仍旧是锦衣玉食过来的，成亲前有宫人伺候，婚后有太子妃伺候，自己动手的时候寥寥无几，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
　　
　　取下冕冠，脱去外衣，秋漾已经坐到了床上，单手托腮：“里三层外三层，跟包粽子一样。”
　　
　　太子爷的手顿了下，复又继续。
　　
　　秋漾把他带进浴室，因为她喜欢泡澡，所以秋国华特意给女儿修了很大的浴室，里面有个超级豪华大浴缸，不过秋漾没打算给太子爷用，浴缸是很私密的物件，除了她自己还没别人用过呢！
　　
　　太子爷难掩震惊地看着秋漾打开浴室的灯以及排气按钮，还有那格外明亮照人的镜子，秋漾简短向他介绍了水温如何调节，洗发水沐浴露还有马桶的用处，顺便不忘给他一双室内凉拖，浴巾的话她拿了自己一条没用过的，随后走到浴室门口向太子爷摆摆手再把门带上。
　　
　　现代社会的便利之处，来自大齐的太子爷头一回见，无论是喷洒出水的莲蓬头还是自动调节的灯光，都让他感觉十分不可思议，这是他从未想象过的，也让他再一次明白，自己似乎真的来到了不得了的世界，是一个崭新的、与大齐毫无关联的世界。
　　
　　而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交集便是太子妃。
　　
　　他是大齐的帝王，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爷最渴望的自然是回去自己的世界，但他不能一个人独自回去，他还要把他的妻子带回去。
　　
　　这个世界让她变得反常、古怪，虽然他并不讨厌，可他仍旧希望一切能够回到正轨。
　　
　　秋漾在外面等了快一个小时都没见太子爷出来，她打了个呵欠，原本想起身去问问，结果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于是等总算弄明白现代世界的睡衣要怎么穿的太子爷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黑发出来时，看见的便是秋漾趴在床上的睡姿。
　　
　　这睡姿……相当自由，与优雅工整不沾边儿，但看得出来她在这个房间里安全感十足，在东宫时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也不见她如此，可见东宫并没有给予她足够的安全感，那么，是因为什么呢？
　　
　　秋漾还穿着去酒吧的那条裙子，睡姿不怎么好看，裙子往上掀起，露出雪白的一截大腿，太子爷目光深沉，往日总是太子妃伺候他沐浴，洗好的头发她会亲自为他熏干，三年来皆是如此，现在她什么都不为他做，他便什么都不会。
　　
　　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头发干的差不多了，太子爷才缓缓朝大床走去，触手极软，与东宫的床榻不同，他不喜欢软床，便以为太子妃和自己一样不喜欢。
　　
　　可看她熟睡的模样分明并非如此，这让太子爷不禁去想，过去在自己面前所表现出来的太子妃，有几分真实？
　　
　　他缓缓躺在了这张粉红色又无比柔软的大床上，唯一能够安慰他的，大概便是秋漾忘记盖被子感到有些冷，于是在察觉热源后主动靠近，投入他的胸膛。
　　
　　即便是夫妻，彼此之间也是礼数尊敬大过亲昵，欢爱要适度，不为繁衍子嗣的牵手与拥抱都是轻浮，情话更属于不庄重的范畴，太子爷原本认为他与太子妃的一生便应当这样过，治理国家、使百姓安居乐业，绵延子嗣，不愧一生。
　　
　　但此时的他已隐隐意识到，也许太子妃并不愿意和他过相同的人生。
　　
　　能在先帝跟宠妃手中屹立多年不倒，还顺利当了二十年太子成功登基为帝，太子爷的手段不容小觑，他高瞻远瞩，心思缜密，从前太子妃是他的贤内助，他信任她、尊重她，因此不必担心任何后顾之忧，而现在他也迅速确定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要带太子妃一起回到大齐，共为帝后，所以势必不会如她的意。
　　
　　至于这个陌生的世界、陌生的环境，无数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知识，他需要好好学习，有价值的东西要牢牢握在掌心，才能占为己有。
　　
　　无论是太子妃，还是权力。
　　




11.  第 11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
　　
　　秋漾这一觉睡得不是很舒服，首先她没有洗澡，自然也没有穿睡衣，哪个女人喜欢穿着内衣睡觉？其次就是她总觉得自己两米二的大床似乎缩水了，手脚往哪儿伸都不得劲，按照她的脾气，本来是想把一切碍事的东西通通踹开，结果这个阻碍她的大型玩偶重的跟什么似的，秋漾没办法，眼皮子又困得厉害，只好忍了。
　　
　　凌晨过后睡的，秋漾理所当然睡过了十点，而太子爷早已醒来，他仍然躺着没有动，毕竟如今没有政务给他处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怎样才能返回大齐，各种各样的想法在大脑里交互，都不及秋漾来得鲜活。
　　
　　她的睡姿可真是不老实，一条腿岔在被子外面，脚趾甲染着红色的指甲油，再加上她皮肤雪白，有种说不出的娇艳好看。
　　
　　过去太子爷太忙碌，他几乎不会去欣赏一个女人今天穿了什么样的衣服，梳了什么样的发型，是不是换了时下流行的妆容——他只在偶尔看到太子妃时觉得好看，垂下眉眼时长长的睫毛好看，抬起手时纤细的手指好看，承宠时眼角沁出的泪水也好看。
　　
　　像是这样躺在床上拥着她，闲暇时间很充分，可以盯着她的腿看很久的情况从未有过。
　　
　　秋漾两只手都贴在太子爷胸膛上，本意是想推开他，奈何力气相差过大，最后只好以这个姿势继续睡，她算是睡得差不多了，愈发觉得今天睡得不舒服，可能是因为蜷的厉害，还有点腰酸背痛……
　　
　　睁开眼发觉自己被人搂在怀里，秋漾下意识摸了摸那片结实的胸膛，天知道每次跟太子爷doi时她都很想摸摸他，可惜太不庄重，只能借由某些时机碰一把，揩两把油后，昨天晚上的事情如潮水般涌入脑海，秋漾在酒吧里还是喝了两杯的，此时此刻她彻底清醒：太子爷真的来了！
　　
　　她推开太子爷，坐起身，正想说点什么，突然尖叫一声，紧接着太子爷一脸懵逼地看着自己的太子妃从床上一跳而起，连鞋子都没穿便直奔洗手间！
　　
　　秋漾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妆还没卸呢！
　　
　　啊啊啊花不花糊不糊是一方面了，一晚上不卸妆对皮肤损伤多大啊！好不容易回到十七八岁的皮肤状态，当然要好好保养才行！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只是略有点花，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秋漾赶紧卸妆，要不怎么说年轻就是好，哪怕一夜没有卸，大早上卸掉后也仍旧是饱满Q弹的触感，秋漾摸着自己的脸爱不释手，她越想越气，扭头看见太子爷站在浴室门口，忍不住朝他走过去，然后在太子爷对自己微微露出笑容时无情地关上了门，还反锁了。
　　
　　太子爷：……
　　
　　秋漾一边脱衣服准备洗个澡一边嘀咕，真的是完全不解风情又不温柔的男人，得亏是长得好看又含着金汤匙出生，不然就这还想找老婆，做梦比较快。
　　
　　没卸妆没换睡衣他居然就放任她这么睡了一夜？万恶的封建社会！
　　
　　洗完澡秋漾才发现自己进来忘记拿换洗衣服，主要从前她在自己房间也这样，洗完澡直接出去，反正跟太子爷都成亲三年了，度假的时候比基尼也照样穿，秋漾直接拿浴巾一裹就打开门。
　　
　　太子爷还在门口站着呢！
　　
　　他本来要说话，结果一眼瞧见只裹着浴巾露出香肩美背以及一双雪白长腿的秋漾，登时往后退了几步，强作镇定斥道：“有伤风化！”
　　
　　秋漾白他一眼：“我在我自己房间也碍着你了？要不是有你在，我直接出来了。”
　　
　　直接出来的意思是……太子爷连忙背过身去，秋漾原本想去拿件衣服，看他这样反倒想笑：“殿下，您不是吧？我们俩什么没做过，这怎么还非礼勿视了？”
　　
　　她头发吹得半干，柔顺地披在身后，愈发显得娇美诱人，转到太子爷身前，他又比她高很多，居高临下看，一条浴巾能遮挡住什么？
　　
　　他只能往后退，秋漾势如破竹咄咄逼人往前追，太子爷拿她没办法，不是臣子不是下人，不能打不能打，只好抓起床上的薄被，趁秋漾不备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脑袋。
　　
　　秋漾：……
　　
　　她试着挣脱，但他裹得太用力，还按着被子，“殿下，你不松手，是想让我这么过一天吗？”
　　
　　太子爷神情严肃：“你跟朕保证，老老实实去穿衣服。”
　　
　　秋漾：“……我保证。”
　　
　　太子爷还是被迷惑了，他记忆中的太子妃乖巧温顺又贤惠，他说什么她便听什么，夫妻之间十分和谐，万万没想到秋漾那根本全是装出来的，所以他一松手，秋漾迅速甩开被子，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你看，浴巾都被你弄掉了！”
　　
　　两人同床共枕三载，亲热次数多了去了，可太子爷还是头一回真真切切瞧见秋漾□□的模样，他发出一声近似颤抖的惊喘，秋漾反倒大方得很：“我说什么来着，我们俩什么都做过了，殿下还害羞呢？”
　　
　　太子爷别过头不看她，一句不知廉耻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可能说出羞辱她的话，那就只好自己闭上眼睛。
　　
　　秋漾快要笑死了，她捡起浴巾重新包住自己，心说这便宜你也就占这么一回，下回想看可没了，转身进了衣帽间，再出来时间太子爷还闭着眼，她举手大逆不道地戳戳那张英俊的脸：“衣服穿好了，你可以睁眼了。”
　　
　　太子爷在相信她和不信她之间摇摆片刻，最终选择了前者。
　　
　　随后眉头蹙起。
　　
　　秋漾换了一件贴身的薄针织长裙，这条裙子遮倒是遮的严实，几乎一点肌肤都没有露出来，可问题在于它实在是太贴身了！完完全全就像是第二层皮肤，将她曼妙的身材一览无余，尤其是胸线到腰窝再往下那一段，怎么能穿这样的衣服？！
　　
　　他想都没想便攥住秋漾的手把她扯回来：“换一件。”
　　
　　“为什么要换？”
　　
　　“……不好看。”
　　
　　秋漾睨他：“是不好看，还是太好看？”
　　
　　虽然不愿意亲口说，但太子爷必须承认，她这么穿确实非常好看，甚至于令他有种身体不受控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是两人初初成亲时，他食髓知味，险些放纵自己沉溺温柔乡，看到她便移不开眼睛迈不开腿，当时他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遏制住那种感觉，如今这感觉又回来了，俨然还有加深的征兆。
　　
　　“男人总是喜欢管女人怎么穿衣服，说好听点儿呢，这是占有欲，可说白了，不过是控制欲。”秋漾懒洋洋地坐到梳妆台前，“是把我当作物品，所以不容许他人觊觎的控制欲。”
　　
　　“就跟小孩子有了个心爱的玩具，不愿意跟人分享一样，有些小孩自己玩腻了宁可扔掉摧毁，都不愿意拱手让人，部分人会说这是爱，但本质上还不是不把我当成人看？”
　　
　　太子爷瞳孔骤缩！
　　
　　秋漾一边往脸上拍水乳一边从镜子里看他：“殿下，您觉得呢？”
　　
　　所以她根本不会因为太子爷不喜欢，就不穿，如果在大齐，秋漾会听他的，因为自己没有能力与高贵的太子殿下抗衡，可这里是她的世界，她有爸爸妈妈，有国家和法律，还有自己的思想，如果说在大齐的秋漾是试图挣脱束缚的木偶，那么在现代的她才称得上是一个“人”。
　　
　　“在这个世界，我的身体只属于我自己。”
　　
　　说完，秋漾伸了个懒腰，这时候有人敲门，秋漾正要起身去开，太子爷从她身边经过朝门走去，她便笑盈盈地又坐了下来。
　　
　　门一开，太子爷便对上一张满是笑容的脸，只是没等他回应，那笑容在看到他的瞬间迅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你为什么在漾漾房间？！”
　　
　　秋国华此时处于极度暴怒的状态中！
　　
　　他知道女儿爱睡懒觉，从来不催她，本来是想着等女儿下来一起吃饭，但那异装癖的男人不能不管，秋国华就让人上楼叫太子爷下去，结果管家说客房不仅没有人，床上也没有睡过的痕迹！
　　
　　当时秋国华太阳穴嗡嗡作响，他二话不说直冲楼上，果然一切都如管家所说，然后他便直接来敲秋漾的房门，谁知道开门的正是他在找的人！
　　
　　太子爷沉默地看着眼前暴怒的男人，如果他理解没有错，爸爸便是父亲，虽然不知道太子妃为何会有两个父亲，但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何秋国华如此生气。
　　
　　对比起大齐那位父亲对他这太子爷的态度，秋国华可以说是毫无尊敬，甚至还十分厌恶，敌意十足。
　　
　　所以他选择诚实回答：“朕……”
　　
　　“朕什么朕！这里是社会主义国家，少在这摆你的架子！”秋国华无情打断太子爷的话，一把将他推开闯进房间，“漾漾！这老古董到底是在哪儿刨出来的！”
　　
　　他昨天晚上快到天明才合眼，心里真是难受极了，当初离婚时他再三保证会把女儿照顾好，飞机失事可以说是意外，那么女儿在那劳什子大齐度过的十年，他这个爸爸当的太失职了！
　　
　　所以秋国华对太子爷一点好感都没有。
　　




12.  第 12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
　　
　　秋漾正梳头呢，突然看见爸爸暴跳如雷地冲进来，秋国华几乎浑身都在哆嗦，伸出手指指着太子爷，语言支离破碎：“昨、昨天晚上……你在哪儿睡的！”
　　
　　秋漾嘴里咬着蝴蝶结发圈，把头发向后收束然后扎高，其余头发则披泄在肩头背后，再用卷发棒稍微卷一下发尾，看起来格外明媚娇艳，她一边卷头发一边说：“他在我房间睡的。”
　　
　　秋国华当场倒抽一口冷气，秋漾实在怕她爸气出心脏病，赶紧补充：“爸爸放心，我们什么也没做。”
　　
　　太子爷显然非常不懂得看人脸色，也没有身为“女婿”见到“老丈人”的不安跟慌张，毕竟他自出生起便万人之上，他刚与秋漾相识时，大齐那位秋大人都恨不得把秋漾打包了送到东宫，因此面对秋国华的暴怒，他说道：“朕与太子妃本就是夫妻，睡在一起有什么问题？”
　　
　　秋国华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以为你是谁呢？你以为你在哪儿呢？这是我家！我的地盘！秋漾是我的女儿！还本就是夫妻睡在一起有什么问题……”
　　
　　他学太子爷笃定的口气说话，接着冷笑：“你算个屁啊！像你这样的男人一抓一大把，大马路上到处都是，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秋漾忍不住举手想纠正一下她爸爸，太子爷这样的男人还真没法一抓一大把，不过她觉得爸爸听到自己这么说可能会爆炸，所以手举起来又暗搓搓放下。
　　
　　秋国华实在是忍受不了了！
　　
　　他指着太子爷的鼻尖：“我今儿在这告诉你，别把你封建社会那一套拿到这里来！没人吃你这一套！甭管你从前是太子还是皇帝，到这儿你就一黑户！没报警把你抓走切片解剖已经是我仁至义尽了！”
　　
　　太子爷沉默地看着秋国华，他能感受到对方对自己强烈的敌意，却不知这敌意究竟从何而来，最终他选择了询问：“你为何如此生气？”
　　
　　秋漾津津有味地看着她爸跟她老公对狙掰头，简直就是鸡同鸭讲，俩人宛如跨服聊天，压根不在一条线上，秋国华这边恨得牙痒痒，太子爷还搞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要生气。
　　
　　世界上能把秋国华先生气得跳脚的人可不多，太子爷最艰难的那段时间秋漾在秋家斗智斗勇没见过，但嫁入东宫后没少瞧见提出各种各样奇葩要求的先帝被驳回后发火的场景，想来在坑爹这方面，太子爷经验相当丰富。
　　
　　他永远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死人脸，高兴生气都让人瞧不出来，火气上头的人看了只会更气。
　　
　　最后还是秋漾出面解决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她主动揽起秋国华的手臂：“跟他置气干什么啊，有意义吗？横竖现在我都回家了，他说是夫妻就是夫妻？连户口本身份证都没有的人，咱们国家法律都不认，爸爸别气，我永远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男人当然没有爸爸妈妈重要，这还用选吗？
　　
　　太子爷听到秋漾这么说，俊美平静的面容有片刻崩塌，他想起从前，太子妃常说嫁给了他便是他的人，过去种种都不再去想，所以说，是骗他的？
　　
　　秋漾还真没撒谎，嫁入东宫可不就是太子爷的人了？大齐的爹娘确实是不重要，跟太子爷比起来她当然选太子爷，但跟爸爸妈妈比嘛，可能十个太子爷加起来秋漾都不会犹豫。
　　
　　“殿下，这里不是大齐，也没有大齐，你不是太子爷，也不是皇帝，你只是个连身份证都没有的黑户，没有学历没有钱，你什么都做不了。”秋漾同情地看着太子爷，“所以现在是我善心大发才收留了你，我也可以把你赶出去。”
　　
　　秋国华听女儿这样说，心里无比舒坦，这下不跟太子爷计较，拉着秋漾往外走：“走走走，吃饭去，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熬夜了？半夜肚子饿不饿？饿了就要吃，别委屈自己。”
　　
　　秋漾越听越感动，她在大齐为了身材根本不敢多吃，半夜胃里饿得火烧火燎也得忍，谁叫太子妃走哪儿一群人跟哪儿，半点隐私空间都没有。
　　
　　走了两步，秋漾回头：“殿下还不跟上来？你不饿？”
　　
　　太子爷抬起步伐，秋漾右手揽着爸爸的胳膊，他便不由分说抓起了她的左手，秋国华再度暴跳如雷，秋漾失笑：“殿下，这可不合规矩啊。”
　　
　　她自进了东宫，与太子爷一同出席宫宴的场合并不少见，同去同回时，她总是要走在他身后的，为妻当贤，先帝爷太不重规矩，到了太子爷这，他对一切试图逾越规制的人都深恶痛绝，哪怕是秋漾也不敢在老虎头上拔毛。
　　
　　连并肩而行都不可能，更别提牵手。
　　
　　听秋漾这样说，太子爷恍然间又想起这些，他下意识松开，秋漾已经跟爸爸一起下了楼，根本没有等他的意思。
　　
　　他也不是……对她完全没有留恋的。
　　
　　但总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每当他对太子妃的温柔乡产生眷恋，便会立刻想起先帝的所作所为，先帝为了宠妃大兴土木骄奢淫逸，太子爷以他为诫，从不犯相同的错误。
　　
　　他不沉迷于其他女色的同时，也不会去爱慕妻子。
　　
　　秋漾起得晚，秋国华已经自己先吃过一顿早饭了，这会直接跟秋漾一起吃午饭，太子爷从二楼缓步走下，他身上穿的是秋爸的家居服，驼色的棉质长裤跟灰色针织上衣，是很宽松简单的款式，但他体态优雅，举手投足间有股说不出的贵气，以至于秋漾拿着筷子多看了两秒。
　　
　　秋国华清清嗓子，提醒女儿不要过分追求肤浅的外貌。
　　
　　秋漾心说可太子爷真的很好看啊，不然这三年她是靠什么精神支柱撑过来的？
　　
　　今天桌上的菜色也很丰富，受年代所限，许多蔬果种类在大齐根本见不着，秋漾也没存心为难他，吃的时候还一一告诉他这是什么，太子爷听得很认真，秋国华冷不丁说：“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少说话。”
　　
　　明面上是说他姑娘，其实针对的是谁大家心里有数。
　　
　　秋漾快要笑死：“爸爸，这规矩我在大齐就受够了，怎么回家还要这样啊？”
　　
　　秋国华看着拆自己台的女儿，气道：“哪里有那么多话要说，吃饭！”
　　
　　说着给秋漾夹她爱吃的菜，一边夹一边还拿眼刀子嗖嗖刺太子爷。
　　
　　作为超爱女儿的好爸爸，秋漾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秋国华通通都知道，秋漾跟爸爸妈妈的关系极好，也因此她甚至都不需要什么朋友，就连她上高中跟校草谈恋爱爸爸妈妈都是知道的，不过后来秋漾嫌校草太幼稚就把对方甩了，她聪明机灵，唯一就是三分钟热度，喜欢某样东西的时候喜欢到晚上睡觉都要抱着，但这种喜欢很快就会过去，抛弃之后再也不提起。
　　
　　父亲给女儿夹菜，这在现代社会很常见的事，在太子爷看来却是十分惊奇的，从前他用膳有宫人伺候，后来有了太子妃便不再假手他人，可以说太子爷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没人比秋漾更清楚，这次三人同桌吃饭，秋漾却一改从前将他照顾的无微不至的习惯，根本不管他，更别说是给他夹菜。
　　
　　她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送到爸爸碗里：“爸爸你爱吃这个。”
　　
　　秋国华笑眯眯：“这么多年过去了，漾宝还记得爸爸爱吃什么呢？”
　　
　　秋漾：“那必须的。”
　　
　　她连自己手机解锁密码跟支付密码都忘得差不多了，惟独爸爸妈妈的模样，还有他们的声音，没有一刻忘怀。
　　
　　秋漾夹起糖醋排骨时，太子爷眼睛亮了亮，随即迅速熄灭，他还以为秋漾是夹给自己的。
　　
　　紧接着饭桌上父女俩其乐融融，不时还加入一些对社会新闻、公司状况、最近大火的影视剧的交流讨论，而太子爷对此一窍不通，只能干听还听不懂，要是秋漾随口蹦出几个英语单词，那他更是一头雾水。
　　
　　这种被排斥、被孤立的感觉，上一回感受到，还是渴望父爱，兴冲冲去找先帝，却被先帝无情推开的幼时。
　　
　　推开他的先帝转头便与宠妃谈笑风生，抱着宠妃替他生得儿子其乐融融，现在这种感觉和当时十分相似，只是后者太子爷早已平息，他从一开始便知道先帝对自己这个儿子毫无情意，可太子妃不一样。
　　
　　她所表现出来的是关怀他、依赖他的模样，因此在意识到她所有的情感可能都是虚假的时，太子爷所受到的打击比起当年被先帝推开更甚。
　　
　　秋漾跟爸爸有说有笑的吃了午饭，秋国华要出去一趟，大概两三天后回来，他再三叮嘱秋漾，绝对不许跟太子爷再睡一间房，秋漾乖巧点头，他才瞪了太子爷一眼走人，经过太子爷身边时还“不经意”踩了人家的脚。
　　
　　“好了。”秋漾站起身，用力甩了甩胳膊，“接下来让我们进行现代生活了解大作战吧！”
　　
　　总不能任由太子爷稀里糊涂的过，如果他再也没法回到大齐，秋漾可不想养他一辈子，他长成这副模样随便拍拍照片当个网红就能养活他自己，基本生活常识都明白后就自己找出路去吧！
　　




13.  第 13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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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是最基础的对这个世界的情况进行大致介绍，总得来说并不难，学生的聪明程度直线影响老师的业务水平，秋漾只需要用很简单的话，太子爷就能够迅速理解。
　　
　　他从第一眼看见太子妃，便察觉到许多不对，与历朝历代养尊处优的皇室不同，因先帝昏庸，宠妃祸乱，太子爷虽衣食无忧，但所经历的艰辛险阻，又岂是言语能够形容？
　　
　　他能够稳稳保住自己的地位，连先帝都无法撼动，自己也付出了足够多的努力，因此对于民间，他不像先帝那般糊涂，甚至于民间一枚鸡蛋要几文钱，一石米近几年的价格浮动都一清二楚。
　　
　　大齐没有这样平整宽敞的路，也没有红绿黄三种悬挂在空中的灯，更不会在夜晚还亮如白昼。
　　
　　他在这里所接收到的一切都与认知中的世界截然不同，除却太子妃还是那个太子妃，没有任何令太子爷感到熟悉的地方。
　　
　　原来几千年后，人们是这样生活的吗？不用出门便能见面通话，交通便利经济发达，出行工具更是多种多样……这些通通超出了太子爷的想象。
　　
　　“这个只是给你看的，我可不知道怎么做。”
　　
　　秋漾见太子爷一直盯着大炮坦克的图片看，赶紧补充说明，“而且大齐条件有限，你死心吧，这个不可能的。”
　　
　　她不仅找了图片，还有视频，力求能让太子爷在短时间内快速接受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方法。
　　
　　太子爷面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他还真的想把大炮坦克也搬回去啊？秋漾再有钱也没渠道给他买，这是犯法的！
　　
　　就太子爷的理解，他将身份证当作通关文牒，秋漾想了想说：“大概差不多，不过还是有些区别，通关文牒伪造得好能以假乱真，身份证不能，里面是有芯片的，这年头，去个网吧住个酒店寄个快递都要身份证，没有身份证干什么都不方便，通关文牒可不行。”
　　
　　太子爷沉声道：“如此对于户籍的管控十分有利，可以大概率杜绝冒名顶替的情况。”
　　
　　在大齐，从一个州到另一个州都是需要通关文牒的，不过年代所限，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曾离开过生养之地，先帝在位时贪图享乐，不说是民不聊生，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留给太子爷的可不是什么海晏河清，而是一个十足的烂摊子。
　　
　　无论是浑浊的朝堂还是纷乱的民间，几乎都不让太子爷省心。
　　
　　秋漾还挺同情他的，明君可不好当，摊上个坑儿子的爹又有什么办法呢？
　　
　　“大概就是这样了。”她把平板放到太子爷手里，“这些电子设备你自己学着用吧，不会的可以来问我，在你弄明白之前就先在我家住下来好了，放心，不收你的伙食费。”
　　
　　“还有就是……”秋漾看着太子爷的长头发，又黑又亮，保养的这么好都是她的功劳啊！“你的头发太长了，要不要剪一剪？长头发很不方便，我也不可能帮你洗头再帮你吹干的。”
　　
　　太子爷顿了下道：“不了，多谢。”
　　
　　秋漾摊手，“那好吧。”
　　
　　现在他俩是在书房里，秋漾家有三间书房，一家三口一人一间，秋漾平时会窝在书房看漫画跟小说，她收集的书涉及各方各面，比较适合太子爷看，想要融入一个世界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书了，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史书秋漾都给找了出来堆在太子爷跟前，不仅如此，她还贴心地给他准备了纪录片，看书累了的话就看看纪录片好了，学史使人明智，古人不会骗人。
　　
　　不过这份祥和很快便被打破，秋漾听到砰的一声巨响，就知道是那个女人回来了，她跑出书房，从二楼栏杆上往下跟奚寒打招呼：“妈妈！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工作了吗！”
　　
　　奚寒冷着一张脸：“刚交接完还没出发，你爸爸给我打电话。”
　　
　　秋漾：……
　　
　　不愧是秋国华先生，就算自己走了也绝不会给别的男人可趁之机。
　　
　　“所以人呢？”奚寒声音冷如冰刀，“叫出来给我看一看！”
　　
　　秋漾眨眨眼，她回头冲书房里头喊：“殿下快出来！”
　　
　　太子爷正在看书，听到秋漾叫他，刚走出书房的门，迎面而来一记铁拳，他意识到危险，瞬间浑身肌肉紧绷，躲过对方拳头后想要反击，秋漾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叫：“她是我妈妈！不许打她！”
　　
　　于是太子爷只好中途停下，以至于硬生生挨了奚寒一拳，奚寒常年从事考古工作，几个大男人都不是她对手，这一拳可不轻，太子爷登时被揍得踉跄后退好几步，抬手一擦，嘴角带血。
　　
　　“可以啊小子。”奚寒甩了甩手，毫不留情又挥了一拳。
　　
　　太子爷不能还手只能躲，他很快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比大部分男人都强，可他已经明白爸爸妈妈是什么意思，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奚寒是女人，又是太子妃的生母，他都不能对她动手，偏偏奚寒又不是那种他能随意躲避的弱者，所以只好被动挨揍。
　　
　　你问太子妃？
　　
　　太子妃在边上拿手机拍视频，准备发给她爸爸欣赏一下呢！
　　
　　秋国华一直想揍太子爷来着，看了视频肯定高兴。
　　
　　生活在食物链顶端的女人可不好惹，奚寒拳拳到肉，眼看太子爷真要被揍出个好歹来，拍完视频心满意足的秋漾上前来做好人：“妈妈妈妈别打了，再打出事了。”
　　
　　“反正是个黑户，打死了也没人管。”奚寒冷冷地说。
　　
　　“你的手不疼嘛。”秋漾抱着妈妈的拳头，发觉妈妈真的是下了狠劲儿，骨节的地方都有好几处泛红，没心没肺的她总算是对太子爷有了那么一丢丢愧疚，“虽然我也挺想揍他的，但差不多行了啊妈妈。”
　　
　　太子爷单腿屈起坐在地上吗，右手抹了把嘴角，满手是血，他咳了两声，秋漾来到他跟前蹲下：“殿下，你没事吧？妈妈她不是故意的。”
　　
　　太子爷应了一声，嗓子略微沙哑：“她是真心想揍我。”
　　
　　在了解这是个陌生的世界，而自己的身份不能带来任何助力后，他很快便改口自称“我”了，接受能力强的一批。
　　
　　秋漾双手合十：“你能理解的对不对？她真的很爱我，所以一想到我十五岁嫁给你就暴怒不已，妈妈真是太过分了……”
　　
　　她伸出雪白的小手摸了摸太子爷的脸，嘟哝：“这么帅的脸都舍得打，打人怎么能打脸呢？”
　　
　　太子爷顿时气血上涌。
　　
　　奚寒双手环胸倚在书房门口眯着眼睛：“行了吧，我下手什么劲儿我有数，打不坏，还在地上坐着干什么，博取秋漾的同情心？我劝你省省。”
　　
　　她可不像秋国华那么心软，也不像秋漾多变，一眼就看出这小子绝对是个心机深沉的家伙，堂堂太子爷挨了这么一顿狠揍居然不恼也不怒，光是这份隐忍的本事就不容小觑，她家漾漾被蚊子叮一口都要哭得昏天暗地求安慰求呵护。
　　
　　跟这种人打交道，秋漾怕不是只有被拆吃入腹的份儿，想也是，玩阴谋的心都脏，奚寒可不会因为太子爷才二十岁就小瞧他。
　　
　　她自己干考古这行，对历史上那些大政治家都很有研究，哪个是傻白甜？
　　
　　秋漾是聪明机灵，但跟这种人耍心眼，那根本不够看。
　　
　　奚寒想到秋国华在电话里说的，太子爷跟着秋漾回家，一句难听话都没跟秋漾说，任由秋漾作威作福，他在打什么主意？一个高高在上的封建王朝统治者，真的能如此轻松平静地接受他的妻子说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他不过是受环境限制才忍耐下来而已，秋漾说过，她嫁入东宫后亲眼见识过太子爷的手段，当年那些欺辱他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那么如果他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会不会转头就对付秋漾？
　　
　　要真是这样，不如先下手为强，把他摁死了不给出头机会，至少现在以她跟秋国华的能力是绰绰有余。
　　
　　眨眼间奚寒不知想了多少，秋漾背对着她碰太子爷的脸，还在那心疼，太子爷却朝这边看了过来。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锋，你来我往谁都不肯退让，奚寒心里愈发沉重，这时秋漾拉着太子爷起身：“快快快快起来，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你不会怪我妈妈的对不对？”
　　
　　因为秋漾在说话，太子爷低头看她，半晌，嗯了一声，秋漾立马冲他笑靥如花，翻出书房里的医药箱，让他坐下给他清理伤口然后上药，紧接着奚寒就发现那有着野兽一般侵略性十足目光的青年，居然低眉顺眼的不动了！
　　
　　眼神一直跟着漾漾，在她身上打转。
　　
　　但显然又很克制，就像是小孩子看到了心爱的东西，明明很想要却又小心翼翼怕弄坏的模样。
　　
　　“妈妈也真是的！”
　　
　　秋漾回头不高兴，“下次记得不要打脸呀！”
　　
　　奚寒顿了两秒才回道：“……记住了。”
　　
　　秋漾满意点点头：“毕竟殿下也就只剩下这张脸能看了，打坏了可不行……不过问题应该也不大吧？现代整容技术很先进的，妈妈还是随便打吧，小心自己的手……啊，果然破了！”
　　
　　下一秒，她瞬间抛弃太子爷，抓着碘伏棒跟创可贴直奔奚寒而去，那模样可比看到太子爷被揍成猪头紧张多了。
　　




14.  第 14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
　　
　　秋漾紧张兮兮捧起妈妈的手，刚才看的时候是骨节发红，现在都已经有血丝渗了出来，她皱着眉毛不高兴：“妈妈怎么总是这样，一激动起来就没点数，疼不疼啊？”
　　
　　说着还吹了吹，那语气那态度，太子爷看了都觉得牙酸。
　　
　　奚寒柔声道：“没事，这点小伤算什么，我之前在古墓里还——”
　　
　　“还什么？”
　　
　　被女儿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盯着看，奚寒迅速转移话题：“没什么，对了，你爸爸让我来监督你有没有听话，听说你昨天晚上跟这人睡一个屋？”
　　
　　秋漾很无语：“是意外。”
　　
　　奚寒瞥了太子爷一眼，眼神冷冰冰，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是她的心头宝，比她的事业都重要，从秋漾还小，奚寒就看不得她受委屈，她跟秋国华离婚早，离婚后一直忙于工作，秋漾的家长会她都没去过几回，年纪不大的小孩难免嘴欠，奚寒知道秋漾被人说是没妈的孩子后连夜赶回来，当着老师的面把人家小孩揍的鬼哭狼嚎，抱着女儿亲一口又匆匆赶回工作现场，打那之后就没人敢欺负秋漾。
　　
　　所谓的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绝不可能在奚寒身上出现。
　　
　　秋漾认认真真给妈妈处理好伤口，奚寒无奈地看着她闺女，多少年了审美还是一成不变，她统共有三根指节在流血，秋漾用碘伏棒涂了之后，全用粉红色卡通创可贴给她包上了，偏偏奚寒今天还是一身工装加登山靴，属实算是在强悍之中增添了一丝柔情。
　　
　　她甩手：“我先下楼，让他下来跟我聊聊。”
　　
　　秋漾这才转身回书房里头，先是把医药箱放回原处，然后蹲在太子爷跟前忧心忡忡：“殿下你还好吧？可别被揍傻了。”
　　
　　太子爷朝她伸出手，秋漾不明所以，他扶着她的肩膀站起来：“那是你娘？”
　　
　　“是妈妈。”秋漾纠正，“生我的妈妈。”
　　
　　虽然已经听秋漾说过她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只是不知为何穿越到大齐，但太子爷仍旧感到不可思议，只是这样也就说得通了，秋家贪得无厌，可秋漾从未求到他跟前过，一个人便把整个秋家治的老老实实，他原本以为是她懂事，现在看来根本就是因为她不在乎。
　　
　　不在乎所以冷静，能够精准判断局势做出最优处理——就像是对待他一样。
　　
　　太子爷所见过的女人环肥燕瘦美得各有千秋，即便是心有胸壑的秋漾，外表也是典型的男人认知中的美人。
　　
　　娇弱、纤细、温柔可爱，哪怕她自己并不喜欢，也要为了生存如此包装。
　　
　　可奚寒不一样，奚寒光是身高便令世上大部分男人望而生畏，她晒成了蜜色的肌肤、紧绷在贴身上衣里仍旧看得出力量感的肌肉、还有一头比男人都要短的头发，都彻底颠覆了太子爷对“女人”的印象，甚至比秋国华更令他有危机感。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秋漾好心叮嘱他：“跟妈妈说话要诚实，不能撒谎，不然又会挨揍的。”
　　
　　听她这么关心，太子爷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他有些心疼太子妃，心说她这样熟练，想必幼时被揍了很多回，于是安慰道：“放心，以后不会让她再揍你了。”
　　
　　秋漾一脸莫名其妙：“殿下说什么呢，妈妈哪里舍得动我一根手指头？挨揍的都是我身边人。”
　　
　　太子爷：……
　　
　　不知为何，他把下楼的步伐走得万分沉重，是太子妃的母亲，不能还手，对方凶神恶煞，却又不似他微服出宫时所见过的民间恶妇，那么他为何会生出忐忑之心呢？
　　
　　“殿下是不是很羡慕？”
　　
　　秋漾美滋滋地说：“从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特别护着我，就算跟爸爸离婚了，我也是她最重要的人，只要我一哭，她就算隔着千山万水也会立马回到我身边，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找妈妈，难过了也可以扑到妈妈怀里哭，她是天底下最不会怪我、最不会要求我、最无条件爱我的人。”
　　
　　“所以对我来说，妈妈也是最重要的，没有人能比得上，就算什么都不要，我也想跟她在一起。”
　　
　　太子爷听出她的暗示，垂下眼眸，但他并不羡慕，羡慕会生出期盼，期盼一旦落空，便十分伤人，而他早已过了寻求母亲安慰的年纪，更何况太后与奚寒截然不同，他的童年是在母亲对先帝宠妃的谩骂与诅咒中度过的。
　　
　　再不然便是被罚跪，因他今天书读得不好，或是被父皇训斥，总之从无温情。
　　
　　世间父母难道不都是如此？望子成龙，将自己无法做到的事加诸在子女身上，与其说是生了个孩子，倒不如说生了个逃避的工具。
　　
　　“漾漾，你回楼上去。”
　　
　　秋漾正炫耀着妈妈对自己好，下一秒就被赶了，她不敢置信地看向秋寒，指着自己：“妈妈，我？”
　　
　　“对，就是你。”奚寒和颜悦色，“乖，妈妈单独跟他说说话。”
　　
　　秋漾在爸爸妈妈面前向来乖巧：“好，那妈妈记得别揍他呀。”
　　
　　没等太子爷感动，她又补充了一句：“不然手又要破了。”
　　
　　说完，她对他毫无担忧之意，转头就走，半点留恋都没有，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太子爷感觉自己内心受到了一万点暴击，奚寒觉得这小子还挺有趣，大概是还没有当太久的皇帝，内心深处还残存着柔软的人性，会感到受伤、失落，会想要抓住潜意识认为不能失去的东西。
　　
　　然而这一切都是暂时的，统治者的权力与欲望会渐渐侵蚀他，随着年纪与阅历的丰富，当他体验到身为帝王大权在握的满足感，随之而来的便是强烈的自负，这也是为什么许多皇帝能够与旧臣共患难，而不能同享福的原因，人是有危机意识的，而皇帝的身份无疑会将他的危机意识放到最大。
　　
　　所以奚寒开门见山：“你喜欢秋漾？”
　　
　　从没有人这样问过太子爷，他心下一惊，谨慎而保守地回答：“她是我的太子妃，也是我的皇后。”
　　
　　奚寒哦了一声：“可就目前来看，你好像不是太子，也不是皇帝，只是个在新世界寸步难行的黑户而已。”
　　
　　太子爷冷静道：“她是我的。”
　　
　　“是你的什么？”
　　
　　“我回答过了。”
　　
　　“你是回答过了。”奚寒平静地复述了一遍他的话，“是你的太子妃，是你的皇后，还有呢？”
　　
　　太子爷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还有什么？这难道还不够吗？“是大齐的国母，是下一任帝王的母亲。”
　　
　　奚寒了然：“所以她一定要是某个人的什么，而不是她自己，对吗？”
　　
　　见太子爷若有所觉，她问：“秋漾可以是某个人的妻子，未来也可能成为某个人的母亲，但是在这之前，你是不是应该把她当成一个有着独立思想的人来看待呢？在大齐的时候你是太子爷，是皇帝，受时代与环境所限，完全不需要去考虑，可你应该看一看眼下的处境，在这个世界里，秋漾所获得的爱与资源远胜于你，你们俩的身份已经倒置，你为什么还觉得她会属于你？”
　　
　　“我们是夫妻——”
　　
　　“那又怎么样呢？”奚寒看着这个一提到秋漾便不免有些慌乱的青年，觉得他真可怜，他连自己的感情都察觉不到，连怎样去好好对待、喜爱一个人，连如何付出真心都不懂，“我跟秋漾的爸爸也是夫妻，但我们早就离婚了，各自过着彼此的生活，谁都不干涉对方，你能吗？秋漾可以头都不回的离开你，你能就此放下不再见她吗？”
　　
　　他当然不能！
　　
　　东宫三年的陪伴，日夜厮磨的纠缠，她所带给他的温柔与平静，远胜这么多年的孤身一人，他放不下秋漾，是因为他知道，再也没有人能像秋漾一样，能让他接受。
　　
　　帝王的心很小，自我防备意识又很高，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去伤害别人，却不容许任何人冒犯自己。
　　
　　“这些话如果是秋漾跟你说，你应当听不进去吧？”
　　
　　奚寒每一字每一句都犀利无比，重重敲在太子爷的心坎上：“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从一而终，每个人拥有独立的人格，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人生，所以秋漾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呢？不再是太子的你，有哪里很好吗？”
　　
　　“她出生在这样的时代，受过很好的教育，再让她跟你回到只能待在一个地方哪里都不能去，没有自由没有快乐，甚至连抽水马桶都没有的大齐，你觉得她会愿意？你拿什么保证她跟你走了，却不会后悔，不会对你产生怨恨？”
　　
　　“最重要的是，你真的认为秋漾喜欢你吗？”
　　
　　奚寒微笑，“如果你不喜欢她，她为什么要喜欢你？而即便你喜欢她，她又为什么一定要回应呢？”
　　
　　这几句简直振聋发聩，彻底击碎了太子爷赖以生存的观念，以至于他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裂纹，奚寒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到底年纪还是轻了些，要是再过个十年，等帝王心如磐石，再怎么掏心挖肺的话，也无法使他动容了。
　　
　　




15.  第 15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
　　
　　秋漾老老实实在房间里待着不去偷听，这要是秋国华跟太子爷谈话，她指定会去捣乱，可妈妈说的话，秋漾向来言听计从，秋国华没少觉得她偏心眼。
　　
　　每当这时候，秋漾都理直气壮地说，谁让是妈妈把她生下来的呢？
　　
　　不过这也等得太久了吧？
　　
　　秋漾想不明白妈妈会跟太子爷说些什么，奚寒并不是个爱讲道理的人，她表达的方式一般都是用拳头，大概在房间里等了快半小时，奚寒敲了敲门，秋漾探出脑袋：“妈妈？”
　　
　　“我要走啦，这次是去西省的深山，可能信号会不太稳定，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打电话知道吗？”
　　
　　秋漾立马做出打电话的手势：“了解！”
　　
　　奚寒朝她伸出手：“过来妈妈抱抱。”
　　
　　秋漾便宛如一颗小炮弹弹射进奚寒怀里，她紧紧地将女儿拥抱住，感受到秋漾的心跳、温度，才确定女儿是真的回到了自己身边，因此语气也格外柔和：“在家里开开心心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能让你受委屈，记住了没？”
　　
　　秋漾乖巧点头：“嗯嗯。”
　　
　　她亲自送奚寒到大门口，看着奚寒上了车，再三表明自己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有问题马上联系她，之后眼巴巴目送妈妈离开，脸上甜蜜的笑容才彻底垮下来，其实她一点都不想奚寒走，但那样的话妈妈就不会发光了。
　　
　　很快秋漾重新调整好心态，在大齐分开整整十年还多她都熬过来了，妈妈不过是去工作而已，她其实也可以跟着去，但条件太艰苦，贪图享乐的秋漾去了一回，受过罪之后就再也没去过。
　　
　　回到客厅看见太子爷还坐在那不动，英俊的脸涂了碘伏居然没有丝毫丑化，反倒有种战损美，他正沉默地看着她。
　　
　　秋漾被看得后背发毛，仔细回想了下自己好像也没有做太放肆的事，顿时勇气十足地跟太子爷对视，半晌，太子爷先开了尊口：“令尊令堂为何和离？”
　　
　　秋漾很自然地回答：“双方理念不合就离了呗，合则聚不合则散，这个道理难道殿下不懂吗？”
　　
　　父母的感情秋漾不掺和，她走到太子爷对面坐下，取了一包薯片拆开，咔嚓咔嚓的吃：“殿下还没闹明白吗？在这个世界里，因为相爱在一起的人又分开是很常见的，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婚姻只是两个暂时思想同步的人试图建立长久关系的桥梁，并不是坚不可摧，和古代不一样。”
　　
　　“大部分人是拥有婚姻自主权的。”
　　
　　太子爷仍旧看着她：“所以你也想跟我和离？”
　　
　　“不。”秋漾纠正他，“在这个世界我们俩连结婚证都没有，根本不算是夫妻，所以也不用走离婚这道程序，简而言之，我俩什么关系都没有。”
　　
　　“如果回到大齐呢？”
　　
　　秋漾吓了一跳：“我才不回去！”
　　
　　她想想那十年都要窒息了好不好！得亏她是穿在了官宦人家的庶女身上，才有了之后跨越阶级的机会，要是穿成普通女孩，别说是当太子妃，怕不是连吃饱穿暖都难！
　　
　　虽然秋漾总是在心里抱怨东宫规矩重，太子爷不解风情，一天到晚总是有那么多麻烦事需要自己去处理，但如果让她在太子妃和普通民女这两种身份中做选择，她还是会义无反顾地选择成为太子妃。
　　
　　“为何？”太子爷紧盯着她问，“你当了三年太子妃，马上就是皇后了，为何不想回去？在这里没有伺候你的宫人，也没有行使你权力的地方，为何你对这里满是留恋？”
　　
　　“因为我爸爸妈妈在这啊！”秋漾想都不想的回答。“穿衣梳头我都可以自己做，上厕所都要人伺候难道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现代人很注重隐私的好不好！在大齐我吃什么穿什么都不能按照自己喜欢的来，通通都要迎合别人，还要受气，我对我自己爸爸妈妈都没那么低声下气！”
　　
　　她已是太子妃，那么需要她迎合，令她受气的，除了太子爷又还有谁？
　　
　　太子爷脸色愈发难看起来，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妻子当面否认、排斥自己，更令人感到羞耻与愤怒的了。
　　
　　他想问秋漾既然不喜欢为何要嫁，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还能是为何？
　　
　　不嫁给他，也会嫁给别人，她只是想要脱离秋家，为自己谋求个前程而已，不是他也可以是任何人。
　　
　　他在她心里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而在这之前，太子爷向来认为自己是太子妃的天和地，是她的一切。
　　
　　身为帝王的强烈自尊，令他知晓自己不该再问下去，可有种说不出的情绪萦绕在心头，驱使着太子爷明明知道问题的答案，却还是想要清楚得到回答：“夫妻三年，你可曾对我有过情意？”
　　
　　秋漾愣住，她拿着薯片的手僵在当场：“这可不像殿下会问的问题。”
　　
　　“就当是我来到这个时代后变得软弱了，我还是想要知道。”
　　
　　秋漾垂下眼眸，把薯片又丢回包装袋里，很坚决、也很无情地回答：“从来没有。”
　　
　　死一般的寂静在两人之间流淌，良久，秋漾察觉到太子爷有了动静，他站了起来，没有再看她一眼，往楼上去了。
　　
　　最爱的番茄味薯片似乎都变得没滋没味起来，秋漾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如此多愁善感，明明以前也谈过不少次恋爱，分手后她可是很快就把前男友的脸给忘得一干二净，跟太子爷连恋爱都算不上呢，她根本没必要愧疚！
　　
　　做太子妃时她自认方方面面都很称职，如果说太子爷是老板，那么她绝对是企业最优秀员工，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就够了，她又不欠他的！上哪儿去找像她这样里里外外一把抓的太子妃？光是把猪队友太后给哄得服服帖帖，他就稳赚不亏好不好！
　　
　　是的，她不用愧疚，她不欠他！
　　
　　秋漾气势汹汹地抓了一把薯片塞进嘴里，嚼得满嘴喷香，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去在意，她给他吃给他穿，还教他怎么样在陌生的世界生活，上哪里去找她这样好的前任？
　　
　　于是她精神饱满吃完了一整包薯片，回房换了条漂亮裙子准备出门逛街，爸爸给了她新的卡，在家里待着有什么意思？还要看太子爷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再好看，看了三年抵抗力也上来了，又不温柔体贴，又不会甜言蜜语，秋漾愈发认为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先前的愧疚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虽然是这样想，但打开房门时她还是很小心免得被发现，悄咪咪伸出一条腿探路，结果被站在楼梯口的太子爷堵个正着！
　　
　　秋漾吓了一跳：“你干嘛？”
　　
　　太子爷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跟着你。”
　　
　　秋漾：“……为什么要跟着我？我给你的书看完了吗？看完了还有纪录片，要是还不够，我再给你找点别的。”
　　
　　她说着话的同时，还几不可见地往后退了一步，虽然还没到夏天，但中午温度还是挺高的，秋漾穿了条粉裙子，是她进了东宫后再没穿过的颜色，粉嫩鲜艳，头发太长了所以编成辫子垂在胸前，发辫中点缀着小小的可爱的小雏菊发夹，还戴了发带，真是娇俏又可爱，灵气十足，跟太子爷记忆中端庄的太子妃截然不同。
　　
　　粉裙子长到小腿，布料并不薄，却很贴身，掐出细细的腰线，一字肩的设计露出精致锁骨，说不上多么华丽的裙子，却被秋漾穿出了绝佳的视觉效果。
　　
　　明明太子爷只是看着她，视线由上而下，秋漾却感觉自己好像被扒光了……她紧张地抓住手里的小包包，颇有种冲回房间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不给看的冲动。
　　
　　好在那侵略性十足的目光稍纵即逝，很快便又恢复往日里的平静无波，秋漾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殿下那眼神，跟新婚后一样一样，怪吓人的。
　　
　　“我对这个世界很不了解，所以想出去看看。”太子爷缓缓开口，“太子妃会带着我的吧？毕竟我在这里也只认识你一个人。”
　　
　　见秋漾犹豫，他不疾不徐又补充道：“早些融入这个世界，我也可以早些自己生活，不是吗？”
　　
　　秋漾可耻的心动了。
　　
　　但她还是要捍卫一下自己的面子：“我可不是嫌弃你，也不是要赶你走啊，我是想让你早点独立，是出自好意，殿下可别记仇。”
　　
　　太子爷嗯了一声。
　　
　　秋漾想了想：“正好，你也没有衣服穿，去买几件好了，爸爸的衣服你穿起来好像有点小。”
　　
　　秋国华比太子爷矮一点，像是宽松的家居服穿着还行，正式服装就要小一点，尤其是裤子，有点短了。
　　
　　然后就是头发，太子爷的头发实在是太长了，秋漾不帮他之后，他自己用发带束在脑后，穿着现代服饰也仍旧不失高贵优雅，其他人这种神态表情那是装逼，放在太子爷身上就很自然，因为人家压根儿不是装出来的。
　　
　　秋漾跟管家说了声中午不在家里吃，一出门她便兴奋不已，回家后憋到现在，终于可以尽情出门放风啦！
　　
　　爸爸妈妈不在家的小孩就是最自由的！
　　




16.  第 16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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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已经坐过一次车，这回再出门，太子爷十分坦然、淡定，展现了身为一国帝王的风采。
　　
　　就是不会系安全带。
　　
　　现在已经要求坐后座也要系安全带了，秋漾熟练地给自己扣上，见太子爷盯着自己瞧，她也不说帮忙，只是把自己的安全带打开，然后慢慢地重新扣上，太子爷有样学样，虽然他不明白扣根奇形怪状的绳子在身上究竟有什么用。
　　
　　跟太子妃重逢的那天是晚上，没有白天看得仔细，四周的风景在以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倒退，这让太子爷非常不可思议，他弄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却下意识想到如果在大齐能够行驶这样的车子……
　　
　　伸手摸了摸车门，坚硬程度远超将士身上所穿的盔甲，随着时间的发展，世界居然会慢慢变成这个样子吗？
　　
　　等到了商业街，秋漾让司机把车子停在这，她教太子爷打开车门，如果说在秋漾家里所看到的只是这个世界的小小一角，那么商业街的繁华与热闹，为太子爷带来的是强烈的视觉冲击与认知颠覆！
　　
　　因为天气转暖，年轻人们大多换上了色彩鲜艳又时髦的衣服，这里是市区最繁华的商业街，各种类型各种风格的打扮应有尽有，太子爷几乎看得目不暇接，除却穿着现代时尚衣物的，还有一些穿汉服的人，男女都有，太子爷不由得看向秋漾，颇有些警惕：“他们也跟我一样？”
　　
　　秋漾笑出声：“不不不，这只是一种复古潮流，大家觉得这样的衣服好看，所以才穿。”
　　
　　穿的人越来越多，常见之后就不奇怪，所以哪怕秋漾穿回来时身上是皇后朝服，也没人把她当精神病，顶多是华丽了点儿，万一人家是来拍艺术照的呢？
　　
　　太子爷摇摇头：“不明白。”
　　
　　“不明白没关系，求同存异就好了。”
　　
　　太子爷把求同存异这四个字反复琢磨，若有所思，他跟在秋漾身后，不过两人容貌出众，又是帝后，即便是在现代社会也仍然引人注目。
　　
　　在大齐可没人敢这样盯着太子爷瞧，那是失礼，会被问罪，但现在没人会把他当成太子爷或是新帝来看，他的身份、地位，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
　　
　　因此太子爷努力令自己适应这些目光，秋漾花钱大手大脚，她先是在路边的甜品站排队，太子爷不明所以地跟着她，见她这兴奋劲儿，抬眼看了看招牌，他没吃过甜筒，也不知道什么是甜筒，看太子妃这样高兴，应当是很珍贵的东西吧。
　　
　　夫妻三年，太子爷把自己的私库钥匙都给了秋漾，里面尽是奇珍异宝，可太子妃从没这么高兴过，难道甜筒比私库钥匙还好吗？
　　
　　秋漾本来只想买一支，但新品第二支半价，于是她问太子爷吃不吃，太子爷正看着前面拿到甜筒从队伍里离开的人，他们有说有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还要看他一眼，然后舔、咬……是吃的？
　　
　　因为他没回答，秋漾直接做主要了两支，拿到手上后递给太子爷，他接过来，不明所以，对他来说这样大庭广众之下拿着食物不用餐具直接吃实在是太粗鲁了。
　　
　　秋漾咬了一口，她特别喜欢甜筒最上面淋的树莓酱，被冰的龇牙咧嘴但还是好爽！
　　
　　大齐民间生活条件不行，但皇宫内院应有尽有，夏日用冰盆东宫是不受限的，可惜吃冰就不行了，先不说有人盯着，自己做也做不出来这个味儿啊！而且身为太子妃要优雅端庄，夏天连胳膊腿都不能露在外头，再凉快她也不能走哪儿冰盆跟到哪儿，会被人弹劾骄奢淫逸。
　　
　　太子爷不吃她也不管，在秋漾津津有味吃了一半后，太子爷终于动口，他略有些惊奇地看着手里的甜筒，刚才甜品站店员做甜筒时他也在旁观，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无比新鲜。
　　
　　买甜筒的很多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十指相扣搂着肩膀的比比皆是，明明是伤风败俗有失斯文的一幕，可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就连太子妃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她明明是最重规矩的人……
　　
　　“不是我重规矩，是殿下重规矩，我只能迎合。”
　　
　　听到秋漾的回答，太子爷才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竟问了出来，秋漾望着他，很诚实地回答：“殿下应当看出来了，我是个超级没规矩又懒散的人，可生活所迫，如果我不迎合殿下，我自己就过不好，并不代表我真的喜欢那样。”
　　
　　她吃饭时可喜欢说话了，睡姿很狂野，耳朵有时候特别痒痒就想伸手挠一挠，早上其实一点都不想起那么早……生活里的方方面面，单独拿出来全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累积在一起便特别令人疲惫。
　　
　　“虽然我的世界也有很多不如人意的地方，但比起大齐实在是好太多了，至少在这里，我是自由的。”
　　
　　秋漾说完，走了两步发觉太子爷没跟上来，便停下等他。
　　
　　他站在街头望着四周，秋漾觉得他不属于这里，他有身为帝王的尊严与骄傲，有无法放下的责任，还有野心与抱负，所以他们俩注定不是一路人。
　　
　　太子爷的头发被风吹起，周围的人事物与他格格不入，他感受着这个陌生世界带来的冲击与无力，头一回意识到自己本质上只是个凡人。
　　
　　是不能随心所欲，不能得偿所愿的凡人。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腿朝秋漾走去。
　　
　　在这里，秋漾不用走在他身后，她可以远远地走在他前面，不必等他停下来，不必卑微地跟随，永远仰望他的背影。
　　
　　这在大齐理所当然的事，在秋漾的世界里是荒谬的，街上的情人们手拉着手，有些甚至不一定有结婚证，但他们彼此之间看起来是平等的。
　　
　　“你走前面吧。”
　　
　　秋漾一愣：“什么？”
　　
　　“你走前面。”太子爷凝视着她，“秋漾。”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的名字，在大齐，嫁了人便没有了自己的名字，只称姓氏，所有人都叫她太子妃，包括太子爷，可太子妃换谁不能当呢？
　　
　　这并非是太子爷不尊重秋漾，相反的，比起先帝对待皇后，古代的秋爹对待自己的妻妾，太子爷不知比他们好上多少倍，但他骨子里有着男尊女卑根深蒂固的想法，他会保护和善待自己的妻子，并非是出自于对秋漾人格上的尊重，只是他习惯性将自己的所有物笼入羽翼之下而已。
　　
　　因为他是太子爷，是未来的帝王，他不用去考虑别人，尤其是女人的想法或是意愿。
　　
　　归根结底，是父权制度下对于女人天性的剥削、压迫。男人为女人制造了框架，生活在框架里的是好女人，游离于框架外的都被烧死或是沉潭。
　　
　　寡妇再嫁是失贞，男人三妻四妾却是天经地义，这就是秋漾为什么不甘在秋家沉寂而要出头的原因。
　　
　　如果她老老实实当个庶女，最后的结局只会是被秋爹随意嫁掉，嫁人就等于一场赌博，代价是自己的一生，而庄家和玩家都不是她，她是桌上那堆筹码。
　　
　　在那个环境里，秋漾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更有价值，即便如此，她仍然活在男性凝视里，因为要在秋家生存，所以要讨好一家之主的父亲，为了争夺父亲的重视，要让自己更貌美、更聪慧、更善解人意，因为只有这样，秋爹才会看中她，愿意给她机会，当所有的资源都掌握在男人手中时，女人也会成为资源的一种。
　　
　　秋漾不过是从听话的女儿变成了听话的妻子，她受秋爹喜欢，只是因为她没有触犯到他的利益，并且还为他带来了利益，他做梦都没想到乖巧的女儿一朝得势瞬间翻脸，将他摁死在底下翻不了身。
　　
　　在大齐那十年，只一个秋府，便让秋漾见识到了形形色色的人。
　　
　　她惊讶于太子爷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显然这并非示弱，而是他在认真思考，在摸索，在试图理解试图前进。
　　
　　所以秋漾毫不吝啬地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你可要跟好了，里头人多，走散了的话记得给我打电话。”
　　
　　说着，她转过身，已经向前走去。
　　
　　太子爷仍旧跟在她身后，细细体会着这种感觉，他太忙了，忙到连跟太子妃说几句体己话的时间都没有，更不会去想她每次走在自己后头时，心里又是怎样的感受。
　　
　　只能仰望着、追随着……好像自己生来低人一等。
　　
　　正如此刻的他。
　　
　　在这个世界，秋漾才是天之骄女，而他只是连死了都没人会管的黑户，人在追逐太阳的时候，渴望的是那份被照耀的温暖呢，还是想要变得同等耀眼的欲望呢？
　　
　　秋漾走得并不快，毕竟穿着高跟鞋，她完全没有再管太子爷，人潮汹涌中，太子爷清楚地意识到只能看着太子妃的背影是多么令人失落，而在这之前，太子妃——秋漾看了他足足三年还多，也许在秋家，她还曾这样低着头跟随着那个父亲。
　　
　　如果他不愿意成为别人的附属品，想要与她并肩，又怎么能把别人的沉默当作心甘情愿？
　　
　　




17.  第 17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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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漾细细体会着这种大肆采购的快乐！
　　
　　说来惭愧，虽然她当了三年太子妃，太子爷私库的钥匙都在她手上，想要什么都应有尽有，可她的银子却少得可怜！宫中根本没有能花银子的地方，身为太子妃又不能擅自出宫，在秋家的时候更不必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必须的，秋爹为了能把女儿们卖个好价钱，那是严加管教，秋漾又没生出翅膀，当然跑不出去。
　　
　　上一回像这样随便买买买都是十年前了！
　　
　　她花钱潇洒，从不讲价，看上的直接拿，买得多了直接留地址让送货上门，进了店跟扫荡一般，除了自己买，还要给妈妈买，给爸爸买，最后才想到太子爷。
　　
　　这份慷慨就变成了抠搜，给自己和爸妈买，那就是小手一划全都要，给太子爷买就要让他进去试，试完了付钱倒是挺爽快，但购物袋要他自己提。
　　
　　对此秋漾振振有词：“你看人家都是自己提的，我给你出钱，你难道还要我拿呀？”
　　
　　导购员们原本觉得这长发帅哥真是气质十足又好看，肯定是富二代，没想到居然是被大小姐包养的小白脸，当时眼神就古怪了几分，太子爷察觉到她们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只是他根本想不到自己被diss，直到秋漾拽着他到另一边看衣服，几个导购员在一起嘀嘀咕咕，虽然声音极小，可太子爷自幼习武，五感过人，听得是一清二楚。
　　
　　脸色不说十分难看，也绝对称不上和气，秋漾说他是大男子主义一点没错，要是秋漾花他的银子，就是把他的银子全花光了他也不会说什么，可反过来让他花她的，他便浑身难受。
　　
　　秋漾虽然没听见导购员在说什么，但从太子爷的脸色也能窥得几分，安慰道：“别生气，这是很正常的事儿，男人喜欢追逐美女，女人当然也喜欢看帅哥，殿下以后还会有三宫六院呢，被人说两句怎么了，又不掉肉。”
　　
　　太子爷原本没那么生气，被她拱火，反倒脸色铁青：“荒谬！”
　　
　　秋漾心说他还恼上了，这有什么好恼的？“大齐没啦，现在是一夫一妻制，谁会不喜欢小狼狗呢？”
　　
　　太子爷不懂小狼狗是什么，只是从秋漾的语气判断这绝非字面意义上的“小狼狗”，他原本想要反驳秋漾，女子不应如此，可又觉得这样的话无比苍白，既然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为何不可以？女人不可以，又是谁定的规矩？
　　
　　是男人。
　　
　　男人将女人当作资源掌控在手里，自己试图多占，甚至全占，却又自私地不许女人生出自我与男人抗衡，因此有了三从四德，有了女诫女训，要求女人相夫教子安分守己恪守贞操，为的都是从根本上保证男人的利益，因为男人没有生育能力，只能借由剥削女人来满足繁殖欲。
　　
　　身为统治者，看事情的眼光跟普通人是不同的，正如帝王统治臣民，从某种角度来说，和男人统治女人极为相似。
　　
　　先确定自己的地位不可动摇，再压迫、命令和改造，从而扩大与维持自己的权力。
　　
　　皇帝不喜欢太聪明能够揣摩帝心的臣子，男人也不喜欢太犀利能与自己抗衡的女人，因此要求她们笑不露齿行不动风，要求她们要善良天真纯洁，而男人从不会这样要求同性。
　　
　　善良等于愚蠢，天真等于好骗，纯洁等于控制。
　　
　　因此帝王会赐予臣子好处，男人会夸赞女人，他们都会挑出几个出挑的人物进行表彰和宣扬，以此对其他人进行潜移默化的洗脑，这一切并非出自真心，只是出自对自身权益的维持。
　　
　　秋漾万万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令太子爷想到了这样多，他越是想，越是觉得两个世界之间的差距大到了无法形容的地步，人也越是清醒。
　　
　　其实就连现代社会的人，都没有多少会这样思考呢。
　　
　　“封建社会生产力低下，经济不发达，是否也和男尊女卑有关系？”
　　
　　秋漾手上拿了件黑衬衫，本来想让太子爷去试试，谁知他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自己便若有所思：“女人天生被赋予了繁衍能力，生育权掌握在她们手中，而男人没有，所以需要控制女人来保证自己的生育权，正如没有臣民的国君不算国君，男人也要确保自己至少能有一个专属臣民，这就是婚姻的必要性。”
　　
　　秋漾人都傻了！
　　
　　她手里的衣服跌落在地，半晌才想起来去捡，然后满是惊奇地看着太子殿下，太子爷还在沉思，“男人能做到的事情，女人说不定也可以做到，如果鼓励女人走出家庭，那么生产力提高，百姓生活水平自然也会提高，国力势必得到增长，这个世界就是因此才逐渐强大起来的么？”
　　
　　秋漾有点怀疑自己跟太子爷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现代人，满打满算他穿到现代也就两天，到底是怎么做到接受这么快，甚至能够迅速开始学习甚至反思的？
　　
　　他不当皇帝真的是大齐最大的损失！
　　
　　“但目前有个很大的问题需要解决，自古以来儒家礼教学说对女人要求极高，前朝的女大家还写过一本女书，以女人的身份来命令其他女人应当怎样做一位贤妻良母，所以想要实现现代社会这样的目标，任重而道远。”
　　
　　秋漾真心听傻了，她看了看手里的衬衫，决定不打扰太子殿下，直接叫来导购员：“这边到那边的每种款式都给我拿一件，直接打包刷卡。”
　　
　　不就是花点钱吗！
　　
　　秋漾准备回去后就给太子爷把马列主义毛邓思想书籍全备上，社会主义的大旗将在封建土地上迎风招展！
　　
　　“我决定了。”
　　
　　秋漾刷完卡回来，太子爷正低头看她，如是说。
　　
　　她歪了歪脑袋：“什么？”
　　
　　“我这一生，都将只有你一个妻子。”
　　
　　秋漾：！
　　
　　她瞪大了眼睛，太子爷却语气平和：“阻碍女性最大的就是家庭与婚姻，虽然我意识到了，但有生之年，我可能都无法将大齐变成这个样子。”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这座巨大的商场里，抬头挺胸活着的人比比皆是，他们自由、鲜活，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可以放肆的哭和笑，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他生而为王，便应当为臣民创造一个这样的国家。
　　
　　即便那将是一条无比艰辛的道路。
　　
　　“所以我一定要回去。”太子爷目光坚定，“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必须回去。”
　　
　　他说完这句话，看向了秋漾，秋漾震惊地看着他，一双水汪汪的眼眸睁的圆溜溜，彷如林间幼鹿般清澈，他意识到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似乎终于有了转变，这令太子爷心里感到了丝丝快乐，他并不是她印象中一成不变、古板守旧的太子爷，他也会改变、会思考、会抉择，下定了决定便永不后悔。
　　
　　“这里真好。”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了抚秋漾的长发，这是他头一回在夫妻敦伦外对她做如此亲密的动作，仍然很快收回手，语气平淡却坚如磐石。“但不属于我。”
　　
　　如果直接了当告诉他，为他描绘一幅美好的现代社会景象，太子爷是不会信的，更不会被打动，可上天安排他追随太子妃到了这里，便是一种警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确有这样一个比大齐更好的国家，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比大齐的百姓更加富庶和自由，大齐的百姓们却还因先帝的荒唐水深火热，先帝留下来的债，他应当还清。
　　
　　秋漾一直把太子爷当成需要维持好感度的npc，她始终是有保留地与他相处，因为想要最大限度保障自己的安全，太子爷问她，夫妻三年，可曾有丝毫情意，她回答从来没有，事实上她也是这样想的。
　　
　　可不知为什么，当他说出这里不属于他这句话后，秋漾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痛稍纵即逝。
　　
　　她哦了一声，“那我也没办法啊，虽然现代社会科技进步了很多，但穿越时空的机器还没做出来呢，而且……这个世界的历史上虽然也有齐国，但并不是大齐。”
　　
　　太子爷：“嗯。”
　　
　　秋漾不知该说什么，这时候导购员过来招呼说已经打包好了，看着堆满了收银台的购物袋，太子爷眉头微蹙：“怎么买了这么多？”
　　
　　秋漾先留了地址，顺便把太子爷手上拎着的购物袋也放下，让店里直接送到家，随口道：“趁着还在这里，殿下还是多穿几次吧，以后回去可穿不着了。”
　　
　　太子爷必须承认，现代世界的服饰更加简洁方便，他私心是很喜欢的，但露胳膊露腿什么的，他还不能接受。
　　
　　大小姐带着被包养的小白脸走了，导购员们纷纷感慨有钱真好，谁不想这么干呢？
　　
　　逛完了商场，差不多也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考虑到太子爷刚来不久，可能不大适应嘈杂的火锅店或者是大排档，而西餐太陌生，秋漾选择带太子爷去吃私房菜。
　　
　　这一去，就遇到了她压根儿不想遇到的人。
　　




18.  第 18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
　　
　　“那边……在做什么？”
　　
　　太子爷注意窗边那一桌的人很久了, 觉得他们相当奇怪。
　　
　　他跟秋漾一进门，便被侍者引导选了位置，侍者虽然做着服务行业, 但热情有礼却不卑躬屈膝, 并不像平日伺候他的宫人内侍，没等太子爷琢磨出究竟有哪里不一样，便看见离他们不远处靠窗的那一桌客人。
　　
　　是一男一女, 年岁他看不大出来，现代人比起古代人要更显年轻, 估摸着男方在三十岁左右，女方要再小一些，以太子爷挑剔的目光来看，不算什么美人，但妆容精致打扮的清爽利落，相比较起来, 坐在她对面的男方, 略显发福, 跟太子爷形成鲜明对比的, 是那一头颇为稀疏的头发。
　　
　　太子爷不懂怎么点菜, 便由秋漾做主, 听太子爷问，秋漾扭头朝左边看, 随口回答：“在相亲。”
　　
　　“相亲？”
　　
　　“是啊, 现代没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基本都是自由恋爱，也有一些是由认识的亲朋好友介绍，两个人聊一阵子, 要是觉得谈得来，会试着继续发展。”秋漾在山楂汁上打了个勾，“这家环境很好，人均消费也不高，挺适合第一次见面的，怎么了？”
　　
　　太子爷蹙眉：“那男人不老实。”
　　
　　秋漾冒出一颗脑袋，这回有了兴趣认真看，果然，能看到女方脸上隐忍的青筋，可惜离得虽不远，但他们说话声音较小，秋漾又不像太子爷五感过人，听不清楚，只能在心里给那漂亮姑娘划了个十字默默祝福。
　　
　　秋漾穿越前二十七了，秋国华跟奚寒都相当开明，无所谓女儿结不结婚，享受恋爱不也挺好？但跟秋漾同龄还未婚的朋友基本上都被催疯了，因此秋漾充当了不少次救火大队，各种帮忙打电话帮忙朋友遁逃，由于听过很多吐槽，秋漾十分理解话不投机的痛苦，尤其是某些男人，他们真的很自信。
　　
　　一见面上来就说自己月入数万然后对女方工作指指点点，顺便点评一下社会现象国家大事，最后再来一句虽然你眼睛小有点胖不够高但我觉得我们俩可以试一试——交换了微信回去后，有些人根本听不懂什么叫委婉的拒绝。
　　
　　秋漾打了个寒颤，正想说点什么，突然觉得那个毛发稀疏的男人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毕竟她在大齐待了十年，一些不重要的人忘光光也情有可原，但这人越看越熟悉，仿佛勾起了秋漾不美好的记忆……越是想不起来她越是盯着看，这“火辣辣”的目光当然瞒不住别人，那男人察觉到了秋漾的视线，一回头，秋漾正儿八经瞧见了对方正脸，登时倒抽一口凉气，差点儿夺门而出！
　　
　　这世界上能制住秋漾的人没几个，亲爱的妈妈是一个，另外的那些，统称为“奇葩”，秋漾最烦的就是遇到奇葩！
　　
　　事情还要从她考上大学说起。
　　
　　秋漾本身比较恋家，所以高中好友纷纷选择出国留学时，她舍不得爸爸，就在国内读的大学，因为长得漂亮人又活泼成绩优异，刚进大学就是风云人物，交了不少朋友，参加社团活动过得特别开心，自然爱慕者无数。
　　
　　但大部分暗恋她的人心里都是有数的，秋漾什么条件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虽然她自己没说过，可看她平时的衣食住行妥妥的大小姐，所以敢来追的人并不多，秋漾在大学里谈了两场恋爱，最终都以分手告终，但凡跟秋漾恋爱过的，哪怕分手也没人说她一句不好。
　　
　　就在第二次恋爱结束之后，应该是在大三新学年，秋漾作为学生会代表接新生，校车中途出了故障，她就打电话给爸爸，让爸爸帮忙安排车子过来接人。
　　
　　秋国华派来的全是豪车，一辆一辆的可有排面，那一年的新生们从此再也无法忘记学姐给自己带来的感动！
　　
　　是的，坐在窗边相亲的男方不是别人，正是那年的新生之一，也是秋漾无数追求者中，光是念到名字就令她头皮发麻的存在，姚刚。
　　
　　此人堪称是中华上下五千年文明历史沉淀中生长出的一朵奇葩，因为豪车事件，立马盯上了秋漾，先是要了联系方式，这很正常，作为学生会代表，秋漾跟其他同学都把号码给了新生们，让他们有什么事就找学长学姐帮忙。
　　
　　但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这是客套话吧？当然了，真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作为前辈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可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人跟人之间相处总要保持点距离，尤其还是第一次见面！
　　
　　姚刚不。
　　
　　他先是疯狂给秋漾发消息，秋漾什么人？她虽然喜欢谈恋爱却从不跟人搞暧昧，光明磊落又洒脱，所以哪怕被她甩了，也没有哪个帅哥跳出来说秋漾是个渣女骗身又骗心，所以秋漾对姚刚就是冷处理，一般人就懂她的意思了。
　　
　　姚刚不。
　　
　　他开始疯狂追求秋漾，可他偏偏又抠，送花都要送打折的，买个口红都舍不得，美曰其名自己三观正不爱在这些没必要的事情上花钱，当时秋漾的室友吐槽说这算哪门子三观正，根本就是铁公鸡。
　　
　　秋漾缺他那点玫瑰花跟口红么？有爸爸在她都不用自己买，用不完的她还拿来送朋友呢！
　　
　　姚刚认为秋漾看不上自己，不是因为他没本事，也不是因为不够高不够帅，就是因为他穷，她势利眼，她拜金。
　　
　　在经历了种种挫折之后，姚刚愤怒地撂下了一句莫欺少年穷，将来有的秋漾后悔转头求他的时候，从此单方面宣布跟秋漾决裂，并且致力于在校园论坛匿名抹黑污蔑秋漾，连秋国华先生来接女儿回家，都要被说成老男人包养秋漾。
　　
　　姚刚的出现改变了首都大学论坛史，因为此人，校内论坛从此要求实名制，取消了匿名。
　　
　　一看见秋漾，曾经怒吼着莫欺少年穷的姚刚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来了他来了！他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来了！
　　
　　秋漾很难控制自己的表情，姚刚倒十分热切：“秋漾学姐？好巧，你怎么会在这里？”
　　
　　秋漾心说这态度不对劲啊，她干笑两声：“当然是来吃饭。”
　　
　　不然呢？斗地主还三缺一呢。
　　
　　多年不见，姚刚脸皮厚度直线上升，他似乎忘记了单方面跟秋漾断绝关系的事——到现在秋漾都不明白他们到底有什么关系，笑得十分灿烂：“好久不见啊，秋漾学姐一点变化都没有，啊对了，这位是……有点认不出来了，是文学院那位才子学长吗？还是声乐系那位学弟？”
　　
　　秋漾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卧槽，这什么人啊！她皮笑肉不笑：“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就这么几年你的记性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吗？说好的聪明绝顶呢？哦你还没完全绝顶所以跟聪明不沾边儿呢。”
　　
　　太子爷头一回瞧见伶牙俐齿的太子妃，她在他跟前向来温柔可爱，这样牙尖嘴利属实少见。
　　
　　姚刚贪婪的看着秋漾，她比大学时更好看了，而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好几年吃足了996社畜的苦，姚刚太想要找个有钱老婆来缓解现阶段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房贷车贷跟信用卡，说实在的，他没遇到过比秋漾条件更好的，每遇到一个，他都要在心里把对方跟秋漾比，比来比去觉得不如秋漾就看不上，如今他也二十六了，只能靠家里介绍才能遇着年轻女孩。
　　
　　“秋漾学姐真爱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秋漾毫不留情，被这人纠缠那一年的时间里，她就知道决不能给他好脸色，否则对他而言就是欲拒还迎，“人家姑娘还在那等着你就过来？”
　　
　　姚刚笑了：“秋漾学姐害羞了。”
　　
　　秋漾手一抖，忍不住抓起了面前的杯子，很想把里头的柠檬水当头浇下去。
　　
　　正巧跟姚刚相亲那姑娘也走了过来，眼神表情都是对秋漾的感激，背着包包：“哎呀刚才公司主管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去加班，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了，有空再聊。”
　　
　　秋漾能感觉到这姑娘给她的鼓励跟赞赏，还有迫不及待想要开溜的心，她想说姐妹你别装了，什么主管让你回去加班，这一招我帮其他姐妹用过好多次了！
　　
　　可惜人家姑娘机智，脚底抹油直接溜，秋漾看到她在门口长长吐了口气，然后她拿眼刀子嗖嗖的刮姚刚，警告这奇葩别在太子爷跟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姚刚纯粹就是想来破坏的！
　　
　　他这人纯属自己过不好也看不得别人过得好，损人不利己的事儿他最爱干，瞧着别人倒霉他嘎嘎乐，人品值为零。
　　
　　“秋漾学姐别误会，刚才那女孩约我很久了，我也是没办法，今天才抽空陪她吃顿饭。”
　　
　　秋漾：“……你家里没钱买镜子的话，多喝点水吧。”
　　
　　去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
　　
　　姚刚没听懂，但他很有危机感，秋漾交往过的人无论外表还是才华都一等一，他拍马都赶不上，唯一能在秋漾追求者里叫上名号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完全以自我为中心，认为自己是万人迷，可能是都市大男主小说看多了，总觉得秋漾早晚会是他的所有物，因此一直忍辱吞声，不过毕业后来自社会的毒打让他有了点清醒。
　　
　　他可能不是什么肥宅变身龙傲天的男主角，现在他的目标是当赘婿。
　　
　　其实他也是近两年才听到的，大学群里有人猜测秋漾的爸爸不是别人，正是世界排名前十的超级富豪秋国华，姚刚大学时期见过秋国华来接秋漾，两人还一个姓，就算不是父女也是亲戚，而且网上流传说秋国华就一个女儿，秋漾正好也是独生女！
　　
　　要是能跟秋漾结婚，那他还用天天受上司的气，为了七八块钱工资忙得脚不沾地吗？！
　　
　　秋漾不知道这人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她向来欣赏自信的人，她的很多小姐妹，明明又好看又有学历，却一点都不够自信，但姚刚这种人明显自信过了头，属于认不清现实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重。
　　
　　此人当年纠缠她时有句名言，迄今还在秋漾脑海中挥之不去——你找了两个男朋友我不嫌弃你！
　　
　　天！哪！
　　
　　姚刚对秋漾的讽刺充耳不闻，他满是敌意地盯着太子爷看，这人可比什么大才子学长浪漫学弟好看多了，不仅长得帅，感觉也挺有钱，估摸着是跟秋漾学姐门当户对的那种，他们之间能产生爱情吗？要是他也有钱，秋漾学姐是不是就看得上了？
　　
　　“这位先生怎么留这么长的头发啊，娘里娘气的，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姚刚想都不想已经开始作死，“秋漾学姐，你以前挑男朋友的眼光没这么差吧，没有男人味的男人怎么能算男人？”
　　
　　秋漾：……
　　
　　从未被人如此冒犯过的太子爷顿了下，平静地看了姚刚一眼：“怎么，你想分一点？不能够吧。”
　　
　　一个二十六岁已经开始脱发的男人，有什么资格去嘲笑二十岁头发乌黑浓密的美男子？
　　
　　日渐稀少的头发是姚刚的弱点，他最讨厌别人拿自己的头发做文章，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上司太苛刻，同事太冷淡，遇到的女人又都太拜金，不然他的压力怎么会这么大？压力一大就疯狂脱发，这些有钱人根本不懂！
　　
　　比起看见姚刚的头疼，秋漾其实对太子爷更心虚一点点，尤其是自己过往丰富的情史，毕竟在大齐，为了哄太子爷入套，她可装了好久的纯情小姑娘，什么第一次跟外男说话啦，第一次有人对自己这么好啦……林林总总数下来，撒过的谎能绕地球一圈。
　　
　　尤其是因为太子爷活儿烂，她没少使花招引导……
　　
　　现在就是很担心太子爷记性好翻旧账！
　　
　　因此秋漾用眼神暗示姚刚赶紧滚。
　　
　　姚刚收到暗示，偏偏不滚，他要是懂得看人眼色，也不至于人缘那样差，大学四年愣是换了三回宿舍，每一回都跟室友闹矛盾，最后辅导员没办法，给他一人一间，这才消停。
　　
　　能猫嫌狗厌到这地步也不容易。
　　
　　和姚刚比起来，大齐那个恋爱脑的娘都可爱许多。
　　
　　




19.  第 19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
　　
　　“正好我那桌菜还没上, 咱们拼个桌吧！”
　　
　　姚刚厚颜无耻、大言不惭地德性惊呆了秋漾，她觉得自己穿到大齐这十年，是各种各样小心思不要脸的人都见过了, 可姚刚这样的真没几个！
　　
　　太子爷倒是相对而言淡定许多, 他在前朝见过的奇葩也不少，光是一个糊涂的先帝便足以令人抓狂，但面对先帝时隐忍是因为皇位还不在自己手中, 对这个陌生人又何必？
　　
　　太子妃终究是温柔可爱了些，牙尖嘴利却不口出恶言, 这个恶人叫他来当。
　　
　　殊不知秋漾并不是温柔可爱，她是被姚刚的脸皮厚度惊到了，所以一时哑口无言，只恨自己反应不够快，从姚刚张嘴那一刻她就该拍个视频好奇人共赏。
　　
　　“不请自来，谓之不速之客, 你还是请便吧。”
　　
　　秋漾慢慢转头看向太子爷, 觉得他还是太客气了些, 她扭头, 冲姚刚言简意赅吐出一个字：“滚。”
　　
　　太子爷：？
　　
　　这下换他惊讶了, 秋漾眯着眼睛威胁：“好歹咱们也是一所学校的, 你应该知道我家里人多紧张我，别看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这, 信不信我叫一声就有保镖出来收拾你？不想丢人现眼就赶紧走, 趁我还在微笑的时候, 劝你见好就收。”
　　
　　这话可不是说假的，秋漾刚回来没几天，秋国华对她紧张的要命, 一方面不舍得拘束女儿，不能把她关在家里，另一方面放她出去玩又怕遇到危险，所以真有保镖跟着。
　　
　　姚刚吓了一跳，肉眼可见的怂起来，秋漾真是服了这人，半点骨气都没有，她直接叫服务员：“你好，我们是来吃饭的，被人缠上了你们店里都不管的吗？那以后谁还敢来？再不处理我就要投诉了。”
　　
　　服务员赶紧道歉，秋漾也不是迁怒，主要她不做这个坏人，人家服务员也头疼呢！
　　
　　前面说了姚刚抠门，这种抠门一直持续到毕业后，连相亲点个柠檬水他都要aa，这家私房菜虽然不算特别贵，但也属于中高档价位，让他请相亲对象吃饭？怎么可能！
　　
　　所以他哪里是菜还没上，他根本就没点！
　　
　　从进来开始他就要了柠檬水，菜单虽然翻开了但没打勾，每道菜他都要唧唧歪歪点评两句挑点刺儿，倒胃口得很，能在这个世界活到二十六岁还没被人打死，属实是天选之子。
　　
　　服务员和颜悦色请求姚刚离开，姚刚对着秋漾不大敢撒泼，对着服务行业人员那架子可大：“你们这是什么态度，我是来你们店里吃饭的！信不信我投诉你们！”
　　
　　秋漾被他烦得不行，直到太子爷站起来，没等秋漾看明白，他伸手抓住了姚刚的胳膊，宛如老鹰抓小鸡一样，轻轻松松拖到了门口，往外一丢。
　　
　　姚刚本来还想骂他两句，一对上太子爷的眼睛，愣是没敢骂出声，只能把火力转移到秋漾身上，尤其是看到秋漾在啪啪鼓掌时，更是心火旺盛：“哥们你不知道吧？秋漾就是个势利眼！她最会骗男人了！骗得男人为她要死要活然后她转身就走人，当时我们学校里就有好几个男生被她玩弄得了抑郁症——”
　　
　　秋漾万万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当面中伤自己，怒道：“姚刚！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回去等着收律师函吧你！这家店可是有监控的！”
　　
　　姚刚吓了一跳，抬头瞅着店门口的摄像头，又对神色晦暗不明的太子爷说：“哥们听我句劝，你玩不过这种大小姐，人家哪儿能把咱们当回事——啊！！！”
　　
　　一声惨叫，姚刚原地滚出几米远，这已经是太子爷收敛的结果，他冷冷地盯着姚刚，面上不见先前的淡定，满是暴风骤雨：“赶紧滚。”
　　
　　若是在大齐，敢这样污蔑太子妃，早已叫他全家人头落地了。
　　
　　秋漾虽然觉得很痛快，毕竟她手痒想揍姚刚很久了，可太子爷明显发了怒，夫妻三年，她还是有点儿怵得慌，主要是自己真的撒了好多谎……人吧就是不能撒谎，不然一个谎就需要无数个去圆，到了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哪句话真哪句话假。
　　
　　姚刚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知道太子爷跟秋漾都不好惹，不敢上来找茬，也怕秋漾真的告他，就拿手指着太子爷：“你等着！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你给我等着！”
　　
　　边说边后退，秋漾都替他觉得丢人。
　　
　　姚刚出场轰轰烈烈，走得无声无息，剩下被背刺的秋漾僵硬转头，悄悄偷瞄太子爷，太子爷问她：“还请我吃饭么？”
　　
　　“请请请，当然请。”秋漾主动帮他拉开玻璃门。“殿下您请。”
　　
　　这会儿连尊称都用上了。
　　
　　两人回到原本的位置坐下，很快上了菜，已经不伺候太子爷的秋漾主动给他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殿下尝尝这个，他们家糖醋小排是招牌，做得特别好。”
　　
　　太子爷矜持地尝了尝，嗯了一声，秋漾又给他倒了一杯冰冰凉凉的山楂汁，冲他笑得格外甜美：“殿下，刚才那人跟我有仇的，你知道的吧？就是那种脑子有问题的人，他说的话可不能信，没一个字是真的！”
　　
　　太子爷啜了口山楂汁，他其实挺喜欢这种酸甜口的食物，不过身为帝王不能叫人看出自己的喜好，因此无论对什么他都是淡淡的。
　　
　　秋漾的话令他哦了一声：“是吗？”
　　
　　“当然！”秋漾理直气壮，“难道殿下信他，却不信我？我在殿下心中的人品难道比不上一个奇葩？”
　　
　　早知道今天就不来吃私房菜了，谁能想到会遇到姚刚啊！明明大学毕业后就没见过面来着！
　　
　　秋漾无比庆幸自己比姚刚高两届，不然只要一想想跟这种人在同一所大学待四年，还不如死了干脆。
　　
　　太子爷问：“学长跟学弟哪个好？”
　　
　　“各有各的好……”
　　
　　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秋漾恨不得回到三秒前捂住自己的嘴！
　　
　　太子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赶紧找补：“是这样，殿下您听我解释——”
　　
　　“虽然你说过从未对我有过感情，可我竟不知你从前是这样的。”太子爷先是缓缓开口，而后一句比一句振聋发聩，“第一次见外男，十分紧张，害怕到要我给你指路？从未有第二人瞧过你的脚，因此我不对你负责，你便没脸活下去？不曾感受过心动，惟独对我一见倾心？父亲将你当作笼络政敌向上攀爬的棋子，你想要脱离那个吃人的家？”
　　
　　“秋漾，你对孤说过的话，有几句是真的？”
　　
　　秋漾知道太子爷是真的生气了，不然不至于下意识自称起孤来，她也心虚，身经百战的老司机装清纯少女欺骗纯情太子爷的事，说起来的确是她理亏，但这个她真的可以解释。
　　
　　“那我在秋家过了七年，除了那个爹，确实是没见过什么外男嘛，而且我也是无意中才迷了路，就殿下独自站在那里，我不找殿下问路，还能找谁？”
　　
　　事实上是秋漾虽然是个小庶女，只能坐在宴会最尽头，但即便不知道太子爷的身份，只看外表便知他绝非凡人，因此她佯装腹痛偷溜出去，假作迷路，天真无邪地请太子爷给自己指明方向……当然，这会儿可不能说实话。
　　
　　“至于看脚什么的，在大齐确实就是这样呀，女儿家的脚很私密的，平时洗澡我都没给别人看过呢，殿下是第一个看的，怎么能不负责？您不负责的话，那爹不是要把我这伤风败俗的女儿随便嫁了吗？”
　　
　　太子爷当时站在湖边不知道在想什么，秋漾心一横赌了一把，自己把脚给扭了，别的不管先给太子爷留个深刻的印象再说，让他从此记住自己，而秋爹一旦得知，一定会重点培养她，当时秋漾马上就及笄，知道自己一旦及笄，秋爹肯定会给她找婆家，说不定要像上头的姐姐一样嫁个跟秋爹年纪一样大的老男人当续弦，她才不要！
　　
　　事实证明秋漾如此大胆并没有赌错，太子爷确实是记住了她。
　　
　　太子爷冷眼看她：“继续。”
　　
　　秋漾低头嘀咕：“什么继续，不是都解释的差不多了吗？”
　　
　　“一见倾心不是还没解释？”
　　
　　前面的都能搪塞，虽然理由有点简陋，但勉勉强强说得过去，一见倾心可就离谱了，大齐民风甚严，像秋漾这样主动剖析心迹的打着灯笼都难找，纯情的太子爷哪里经过这个，他本就对其他小娘子没什么记忆，秋漾生得貌美又灵动，最关键是给了他绝佳的好印象，让太子爷觉得她温柔贤惠又聪明，再加上当时先帝与贵妃虎视眈眈，一是为避开锋头，二也是太子爷不想娶个母族强劲的妻子，天时地利人和，秋漾占全了，这才顺利当上了太子妃。
　　
　　婚后三年，太子妃堪称完美，太子爷对她便更是敬重。
　　
　　一切的一切，都要从秋漾当时红着脸的“一见倾心”说起。
　　
　　秋漾沉默了足足三十秒，又给太子爷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殿下吃菜。”
　　
　　太子爷也不想跟她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说多了怕是只有他觉着受伤，能让秋漾多心虚一些也是好事，至少不会太快将他遗忘，有些事说的次数多了，便没有价值了。
　　
　　他笑纳了这块糖醋小排，秋漾明白他是要轻拿轻放，松了口气，想她虽然万花丛中过，却是片叶不沾身，从来讲究你情我愿，最不屑欺骗别人的感情，对太子爷实在是情势所迫，她只是犯了天底下女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啊！
　　
　　她还是个孩子呢！
　　
　　太子爷吃着饭，他自己学会了剥虾，不过剥的破破烂烂不好看，皱了皱眉，继续奋战，状似不经意询问秋漾：“刚才那人叫你学姐？他比你年纪小？”
　　
　　哦……秋漾又想起一件很致命的事情，要是承认自己的年纪，太子爷更会认为她是在玩弄他的感情吧？
　　
　　她斟酌着要怎样开口才能将伤害降至最低，陡然变脸：“殿下怎么这样，女人的年纪是可以随便问的吗？我不管，我永远十六！”
　　
　　顾左右而言他，就说明的确是他猜测的那样了。
　　
　　“你三十岁了？”
　　
　　秋漾怒：“我二十七！”
　　
　　太子爷露出了然的眼神，秋漾惊觉自己又被套路，她忿忿伸出筷子，把刚才夹给太子爷的糖醋小排又抢了回来，还咬了一口，太子爷没生气，“你在大齐待了十年，之前是二十七岁，也就是说你现在……”
　　
　　“我现在怎么了？”提到年纪秋漾就不乐意了，“我现在十八有什么问题吗！”
　　
　　太子爷莫名生出一股求生欲，片刻后他选择附和：“没问题。”
　　
　　说完还补充一句：“虽然那人叫你学姐，但他未免太显老了些。”
　　
　　秋漾觉得这还算是句人话，“可不是，男人就是不能秃头，头一秃年纪噌噌往上涨，你看我爸爸，五十多了头发还是乌黑又浓密。”
　　
　　太子爷没拿筷子那只手伸到背后摸了摸束起的长发，无论质感还是厚度都相当优秀。
　　
　　他略显矜持地抿起薄唇，“嗯。”
　　
　　吃完了晚饭，外头天已经彻底黑了起来，但天黑之后，现代世界并无宵禁，车水马龙行人如海，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与热闹的人声，交织成一副极为热闹的场景，这是在大齐看不到的。
　　
　　出了私房菜馆往外走到巷子尽头的广场处，一群中老年阿姨奶奶正随着音乐翩翩起舞，还有几位伯伯爷爷混入其中，宛如乡下人第一次进城的太子爷站在边上看，他问秋漾：“你父亲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吗？”
　　
　　秋漾点头：“是啊，爸爸跟妈妈一样大，他们今年都五十三了。”
　　
　　“完全看不出来。”
　　
　　秋漾想起大齐的爹，她十八岁，秋爹也还不到四十，但看起来比秋国华老得多，还有先帝，同样未至不惑之年，但整体的精气神都更为衰老，更是直接马上风死在宫妃床上，然而现代社会六七十岁的大爷大妈生龙活虎的比比皆是。
　　
　　“殿下要是不好好生活，恐怕也会老得很快。”秋漾诚实地说，“你现在看起来就不像二十岁的年轻男人。”
　　
　　秋漾的话对太子爷能造成额外的暴击，他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哪里……不像？”
　　
　　“神态不像。”秋漾认真点评，虽然做了三年夫妻，可像这样和谐说话的次数却五根手指头都数得出来，“气质也不像，殿下没有那种乳臭未干的稚气，你看。”
　　
　　她伸出手，指向广场对面体育馆的篮球场地，一群穿着运动装的大学生正在挥洒精力，青春洋溢，几乎将年轻两个字写在脸上。
　　
　　太子爷有点出神。
　　
　　秋漾又说：“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齐的少年少女都比较早熟。”
　　
　　太子爷更是如此，宠妾灭妻的先帝耳根子软的猪队友太后，小小年纪的太子爷便背负起了重担，他不能辜负朝臣们的期望，也不能输给那些暗地里想要扳倒他换人上位的敌人，亲爹亲娘都只会拖后腿，不少年老成才怪。
　　
　　所以秋漾虽然年纪比他大，但向来有点怕他，更不敢觉得自己是现代人，见识过高科技，就以为能将太子爷掌控在手心。
　　
　　她在秋家的那七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古人的智慧，哪怕是后宅一个小小的管事婆子都有心机，把别人当傻子的人才是真傻子呢。
　　
　　“他们在玩什么，蹴鞠？”
　　
　　“那不是蹴鞠，是篮球。”秋漾回答，“殿下也想玩？要不要试着去加入他们？”
　　
　　太子爷摇摇头：“不必了。”
　　
　　除却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外，夜晚的广场还有很多摆地摊的人，吃过饭来散步消食的也不少，秋漾很久没逛这种小夜市，心情很好，还主动买了十块钱的套圈儿，可惜她准头差，十块钱愣是什么都没套到，于是上了头，又要了二十块钱的环儿。
　　
　　她长得美，身边还有个大帅哥，本来没什么人的套圈摊都因此围了不少人过来，可惜秋漾水平在这，还剩最后俩环儿，她气鼓鼓地看着最后面一排中间的粉红色小猫摆件，做得还挺精致，又是她喜欢的颜色，但整体个头较小，环儿又轻，晚上还有点风，根本瞄不准，边上有几个小朋友也拿了钱买环儿套着玩，根本没人中！
　　
　　奸商！
　　
　　“美女，要不要再试试啊？你再买二十块钱的环儿，凑个五十，我送你十块钱。”
　　
　　中年摊主笑眯眯地说。
　　
　　秋漾可耻地心动了。
　　
　　她正想掏出手机扫码付钱，太子爷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剩下的两个环儿拿走，“我来。”
　　
　　秋漾眼睛一亮，太子爷可是君子六艺样样精通，虽然他很少玩乐，但春狩时她见过他玩投壶，一圈年轻有为的郎君都败在他手上。
　　
　　太子妃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即便不行也得行，太子爷清了清嗓子，避开秋漾过分灼热的视线，试探着运足力气丢了一个——
　　
　　连摊主在内，大家都屏住呼吸，然后齐齐失望。
　　
　　他们在想什么，难道以为这是偶像剧情节，男主角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就连秋漾都难掩失望，殿下好菜。
　　
　　太子爷瞥她一眼，心说还有一个呢，头先那个是为了感受风向与手感，难道在她心中，他当真是哪哪儿都不行？
　　
　　实在是可气！
　　




20.  第 20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
　　
　　这剩下的最后一个环儿, 承载了秋漾全部的希望，也象征着太子爷的尊严，围观群众表示同样想看, 装逼翻车现场什么的, 谁会不喜欢呢？
　　
　　地摊老板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一对光是在这套圈就给他招揽了不少客人来，送个十块钱环儿问题不大, 他还很好心地指导太子爷：“这个环儿呢比较轻，再加上有风, 你想套最后一排难度是比较大的，但套前面应该不难，要不美女，你考虑考虑，让你男朋友换个目标？”
　　
　　本来太子爷已经准备出手，突然听到摊主这男朋友三个字, 登时手一抖, 环儿没丢出去, 掉在了地上。
　　
　　秋漾弯腰捡起来, 用一种充满质疑的目光看着他：“殿下, 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咱就再买二十块钱。”
　　
　　太子爷从她手中把环儿拿过来, 语气坚定：“行。”
　　
　　虽然太子爷表现的好像真的很行，但秋漾还是挺怀疑, 太子爷无视旁人的目光, 微微弯下腰, 瞄准了秋漾想要的那只粉红小猫摆件，运起腕力，将环儿丢出去——
　　
　　当啷一声, 塑料小环儿落在小猫摆件上，秋漾激动地拍了下手掌：“真的套中了！”
　　
　　太子爷直起腰，十分优雅且矜持：“嗯。”
　　
　　头先看他套第一个没中，老板还以为他不会呢，没想到第二个中的这样快，看样子是有点真本事啊，他把粉红小猫摆件拿过来递给秋漾：“美女，你男朋友厉害啊，要知道这种有风的天气想套中最后一排的的物件可不容易。”
　　
　　秋漾接过粉红小猫，眨眨眼：“他不是我男朋友。”
　　
　　老板尴尬地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这也不像兄妹啊，不过长得倒是都好看。
　　
　　原本心情不错的太子爷抬脚就走，秋漾赶紧追上去，明显感觉他身上充满低气压，于是分外不解：“殿下，你怎么了？”
　　
　　太子爷：“没怎么。”
　　
　　她还真就信了，捧着粉红小猫看来看去：“做工虽然粗糙了些，不过还是挺可爱的，最重要的是我只花了三十块钱就拿到了，血赚。”
　　
　　她自动忽略了要是太子爷没帮她套中那么她花五十都不一定拿得到的事实，而且这粉红小猫叫太子爷来看属实不够精致，不知道她为何这样喜欢。
　　
　　“对了殿下。”
　　
　　秋漾开心时根本不惧别人冷脸，更何况太子爷平时就这么一副表情，她压根儿没细心地探查他究竟为何不开心：“你有没有想过给太后找点事做？”
　　
　　太子爷缓缓道：“回到了你的世界，连母后都不叫了？”
　　
　　秋漾：“……其实我每次叫母后的时候心里都在吐槽来着，殿下要是不介意，我继续叫也行。”
　　
　　“随你高兴吧。”
　　
　　秋漾吐吐舌头，继续摆弄粉红小猫：“我说的是认真的，如果将来殿下有回去的一天，记得参考我的建议。”
　　
　　太子爷大致能明白太子妃这么说的原因，他想起太后，太后比先帝还要再小一岁，今年不过三十又八，但头上已有白发，眼角生出皱纹，瞧着竟是比秋漾的妈妈还要苍老几分，明明是养尊处优的太后。
　　
　　“……还能回去么？”
　　
　　秋漾小心翼翼地说：“……总要往好的方面想吧？万一能回呢？”
　　
　　“承你吉言。”
　　
　　秋漾刚嫁入东宫时，太后当时还是皇后，那会儿贵妃还没死，虽然已被太子爷压制，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太子爷再厉害手也伸不进后宫去，毕竟人言可畏。
　　
　　而太后一点就炸，动不动怨天尤人以泪洗面，秋漾身为太子妃，自然要为太子分忧解难，所以她便常常朝后宫跑，可以说，比高考前的复习冲刺都让人疲惫！
　　
　　可能是多年媳妇熬成婆，太后从前受尽了别人的气，于是开始给别人气受，但这种事吧又不好跟太子爷说，那不成挑拨人家母子关系了么？更何况她是儿媳，更不能挑刺儿。
　　
　　现在就不一样了，虽然秋漾已经很委婉，但太子爷还是感受到了她的怨气：“太后对你不好？”
　　
　　秋漾跟他对视，“殿下觉得呢？”
　　
　　自己亲娘什么德性自己最清楚，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实还用问吗？虽然太后也没在秋漾这占到什么便宜，但时不时跳出来蹦跶一下，怪恶心人的，偏偏她恶心又恶心不到哪里去，秋漾总不能真不管她吧？
　　
　　“她确实和你母亲不同。”
　　
　　秋漾犹豫了下：“我觉得把我妈妈跟太后相提并论，有点辱我妈妈了。”
　　
　　无论从哪方面看，太后都只配给奚寒女士提鞋，不过这话秋漾不敢说，太没礼貌了，懂得都懂。
　　
　　太子爷道：“你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了。”
　　
　　秋漾正想说话，电话响了，是秋国华打来的，他还没回家，打电话给家里问秋漾行踪，管家说小姐下午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那秋国华能忍的？立刻一个电话追过来，勒令秋漾必须在九点钟之前到家，否则他就要生气。
　　
　　秋漾赶紧在电话里对着爸爸百般奉承撒娇，可惜秋国华先生因为她出事变得郎心似铁，硬是不肯通融，问了地址让人去接，还警告她：“别因为爸爸不在家就上天，出去玩可以，晚上不许在外面多待，记住了没？”
　　
　　秋漾：“……哦。”
　　
　　“还有那个谁，不许跟他走得太近，你们俩现在是两个完全独立的个体，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知道吗？”
　　
　　秋漾心不在焉连连答应，挂了电话后看向那个谁，那个谁正在眺望夜景，报了地址后等人来接，秋漾问他：“这个世界很不赖吧？”
　　
　　太子爷没有回话，秋漾也不在意，她知道让他一下子彻底接受是不可能的事，“我觉得殿下还是要先做好再也回不去的准备，还有就是，也许有一天能回去，但也是很多年后了，就像我在大齐待了十年还多。”
　　
　　太子爷亦在想，登基大典尚未彻底完成，他虽已受了玉玺，却在当天失踪，先不说朝臣们会如何反应，先贵妃留下的残余势力，是否会死灰复燃？还有内阁的几个老狐狸，正直忠君者有，滑不溜手意图中立者也不少，他不在，朝堂势必会被多方势力搅成一团浑水，倘若此时被胡人得知前来侵犯……
　　
　　他忧心的事情太多了，只是眼下无能为力。
　　
　　而且太子妃说过，她在大齐生活十年，但在现代社会的失踪也还不到一年，接近十比一的时间，也就是说，很有可能他在这里度过一天，大齐便过去了十天，真要等个十年再回去，那岂不是——
　　
　　秋漾感觉到太子爷有点焦躁，她大概能理解他的感受，就像是她刚到大齐那会儿也曾经非常想要回家，甚至被渴望回家的情绪弄得崩溃哭泣，但好在最后都挺过来了。
　　
　　于是伸手拽拽太子爷的衣袖：“车来了，回去吧。”
　　
　　黑色的轿车停在跟前，司机下来拉开车门，太子爷必须面对他一直以来不大敢面对的问题，那就是，如果真的回不去，或者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回去，他即将面临的最坏情况是什么样，而他又该如何处理。
　　
　　到家后秋漾先是用家里座机跟爸爸回电话，不然爸爸不信她乖乖回家，然后上楼洗澡换衣服，觉得想吃冰，就跑去冰箱找雪糕吃，路过书房时发现里面灯亮着却没人，一边舔雪糕一边从太子爷房门口经过，敲了敲，得到允许后进去，发现他正对着帝王朝服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秋漾继续舔雪糕：“你在干嘛？”
　　
　　太子爷递给她一块玉佩，秋漾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他解释道：“这个，拿去当掉，换钱。”
　　
　　他不想衣食住行样样要她花钱，这玉佩即便是在大齐也价值连城，放在现代社会估计在首都买俩四合院都绰绰有余，秋漾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太子爷一定要给，秋漾坚决不要，突然，她看了那玉佩一眼：“殿下，这玉佩你哪里来的？”
　　
　　太子爷平时不爱佩戴玉饰，他答道：“本来是想连着凤印一同给你的。”
　　
　　秋漾脸色一变：“等我一下。”
　　
　　她把手里的雪糕塞给太子爷，拔腿就跑，太子爷还没来得及说话，秋漾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视野，片刻后，他看着手里的雪糕，感觉快要化了，上头还留着秋漾小巧可爱的牙印，于是低头咬了一口，香草巧克力的味道十分甜美，口腔瞬间被凉意包围，令他自心底生出一种异样的满足感。
　　
　　夫妻之间应当怎样相处，太子爷不知道，先帝和太后也不是个好榜样，他对妻子从未有过幻想，直到秋漾出现，妻子的形象才逐渐变得清晰立体。
　　
　　正在太子爷思考时，秋漾回来了，她抱着自己的百鸟朝凤皇后服，当初她自己收起来的，还有凤冠以及其他首饰，放在行李箱里，当着太子爷的面她划拉一番，从里头找出一只玉镯，瞧着跟太子爷给的玉佩，无论是做工、花纹、成色，都是一模一样！
　　




21.  第 21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
　　
　　“殿下怎么会有这个？”
　　
　　秋漾虽然惊讶, 却没有忘记自己的雪糕，她接过来时发现少了一大口，立刻把目光投向犯罪嫌疑人。
　　
　　犯罪嫌疑人十分狡猾且镇定, 他把玉镯跟玉佩都拿到手中, 不答反问：“你的玉镯是哪里来的？”
　　
　　“爸爸送的。”秋漾诚实回答，“是在一个拍卖会上买的，当时他还拍了个翡翠镯子送给妈妈, 于是又拍了个玉镯给我，因为玉质很好, 我很喜欢，穿到大齐后它也跟在我身边，我当时还想着会不会有个空间灵泉什么的呢……”
　　
　　害得她忍痛戳破了自己的手指头，滴了滴血上去，满怀期待结果尽数扑空。
　　
　　太子爷不懂什么是空间灵泉，他只是比对这两样饰物道：“是同一块玉石所制。”
　　
　　太子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眼光自然毒辣, 秋漾是信他的, “但不可能啊, 爸爸是在现代世界拍下来的, 那殿下的玉佩又是哪里来的？”
　　
　　太子爷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嫁入东宫三年, 我感念于此，令人寻了上好不输给凤印材质的玉石, 制成玉佩赠与你。”
　　
　　秋漾懵了：“从我穿越到大齐, 就在秋家生活, 因为只有这个镯子做念想，我怕被其他人抢走，也怕自己弄丢, 就小心藏了起来。后来嫁入东宫，怕触景生情，一直没有再戴过，即便想念爸爸妈妈，也只是偶尔看一看，直到登基大典那天……我戴上了它。”
　　
　　从早晨梳妆开始，到她送走太子爷，又根据太子爷的吩咐前去泉阳宫看望太后，顺便欺负了一下小美人，期间她一直戴着玉镯，然后不小心踩着自己的裙摆绊倒，就回到了家，秋漾一直以为是摔倒造成的，就像当初她之所以会穿去大齐，是因为飞机失事。
　　
　　难道说其实是因为这个玉镯？
　　
　　“不对啊。”秋漾又否认道，“我之前在家也戴过啊，那时候我怎么没穿？”
　　
　　太子爷摩挲着手中玉佩，忽道：“仔细看看，这玉佩似乎不如我初时预备送你时洁白。”
　　
　　秋漾没看过一开始玉佩是什么模样，她拿过桌子仔细端详：“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这样……我穿到大齐之后，镯子一开始是戴在手上的，还被秋家的姐妹笑话过，我一直觉得是她们不懂欣赏来着……”
　　
　　她拿起镯子，对准了光线，结果眼都晃花了也什么都没瞧见。
　　
　　太子爷沉吟：“也就是说，不知什么缘故，这个玉镯出现在你的世界，恰巧被你父亲买下转送于你，在你面临危机时，它将你送到了大齐，可能是过程中消耗了什么能量，玉石变得黯淡无光，并非是你认为的弄脏了，或是他人不识货。”
　　
　　秋漾觉得其中疑点颇多，还是不能把自己说服：“那玉佩呢，这怎么解释？”
　　
　　“显然玉佩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媒介。”说到这里，太子爷目光突然变得炽热起来，“也就是说，还有回去的可能。”
　　
　　听得出来他在极力压抑激动的心情，秋漾虽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怎么想都感觉不对，bug太多，正在她思考要如何劝太子爷放平心态时，他又道：“你的镯子是什么时候恢复的？”
　　
　　秋漾努力想了想：“……记不起来了，反正刚穿到大齐时我在床上躺了好些天，当时心绪紊乱，又怕被人识破拉出去烧死，根本没心情管这些，后来等我站稳脚跟再看的时候，它已经恢复正常了。”
　　
　　现在这玉佩与镯子，连光泽都一样略显黯淡，叫秋漾来形容，跟充电宝差不多，如果说满电是四格，那么现在它们的亮度就只有一格，当亮度达到四格的时候，是否就能够回到大齐？
　　
　　再等一下，也就是说如果那时她把镯子戴出来，蓄能到一定时间说不定就能回家？
　　
　　秋漾拒绝接受这个说法！太子爷一定是错的！那样的话显得自己也太傻了吧？！白白浪费那么多年，其实几个小时就能解决的事儿？
　　
　　太子爷道：“究竟是不是，等等看就知道了。”
　　
　　秋漾眼看他把镯子跟玉佩收走，忍不住伸手：“诶那是我的……”
　　
　　“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吗？”
　　
　　他问得有几分漫不经心，似是随口而出，秋漾却一下愣住了，半晌，她把手收回来，嘀咕：“很贵的。”
　　
　　太子爷明白她的答案，只是他并不打算如此轻易接受，他不想失去他的太子妃，也不想再娶另外的女人做妻子，但秋漾显然不会愿意离开父母，如果，如果这是真的，以后真的能够来往于两个世界，那么他也能够继续做她的夫君。
　　
　　到底还是年轻，因此会冲动和渴望，如奚寒所说，倘若是过个三五年，他已经成长为铁血无情的帝王，便不会被儿女情长所牵绊，可上天在此刻安排他有如此奇遇，这便是注定好的缘分。
　　
　　“秋漾。”
　　
　　秋漾把雪糕棍咂了两口，吃相十分狂野不羁，“啊？”
　　
　　“如果……”
　　
　　秋漾歪着脑袋等半天，没等到太子爷接下来的话，她鼓起腮帮子：“什么嘛，讲话讲一半吊人胃口，我根本不想听，别以为能让我上钩！”
　　
　　他并不是要吊她胃口，只是话到嘴边又觉得问出来也没有意义，因为那只是个假设的说法，并无佐证是真的。
　　
　　秋漾等了会儿，太子爷还是没说，她不满地哼了一声，指着镯子：“这个真的很贵，很贵很贵的，你可千万别弄坏了啊。”
　　
　　太子爷嗯了一声。
　　
　　秋漾掏出手机给两样物品都拍了张照片，然后发给了奚寒，想问问身为专业人士的妈妈能不能看出什么来，之后又打电话给秋国华，问他是在什么地方买的，拍卖会的主办方是谁，卖方又是谁。
　　
　　秋国华绞尽脑汁苦思冥想，也没能想起来，主要拍卖会都是匿名的，他们除却保证拍卖物的正当来源外，决不会透露卖方的私人信息，而在卖家那边，同样也不会查到有关买家的讯息，总之就是极其注重隐私，秋国华又不是流氓，人家不能说，他还能把人嘴巴给撬开不成？
　　
　　秋漾又用图片在网络上进行检索，线索没找到多少，倒是各大搜索引擎右下角纷纷蹦出各种原石广告，连购物软件都给她推送原石直播，美其名曰快来捡白菜。
　　
　　大信息时代，根本没有隐私可言。
　　
　　她趴在床上划拉平板上的图片，怎么说呢，类似造型的镯子多了去了，这种玉石虽然稀有罕见，但仿品无数，能以假乱真的更是数不清，想找明白根源，无异于大海捞针。
　　
　　妈妈现在应该在路上吧，一时半会可能看不到信息，有时候在深山老林里十天半个月没消息都是常态，不能抱太大希望。
　　
　　秋漾翻了个身，两只手举起平板，由于费了力气却没收获，她有点丧气，手一滑……
　　
　　一声惊天惨叫响起，导致正在端详玉佩与镯子的太子爷手重重哆嗦了一下，他起身出来查看，秋家的隔音效果做得这么好都能听到秋漾惨叫，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秋漾没来开门，他试着转动门把手，没锁，直接开了，就瞧见秋漾蜷缩成一只小虾米，整个头埋在被子里，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太子爷心里一咯噔，大步上前：“秋漾？你怎么了？”
　　
　　他试图拽她脸上的被子，秋漾却死死拉住，太子爷也不大敢使劲，两人进行了长久拉锯战后，秋漾闷闷地说：“我没事。”
　　
　　太子爷哪里信呢！
　　
　　他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啊，这里没有太医，要我帮你打……打110吗？”
　　
　　跟秋漾出去的时候，秋漾说遇到什么困难第一时间打这个号码，太子爷将警察理解为捕快。
　　
　　秋漾仍旧抖来抖去：“真的没事……”
　　
　　她说话都含糊不清，包裹在被子里，太子爷蹙眉，秋漾颤巍巍从被子里把头抬起来，漂亮的眼眸满是泪水，眼尾泛红，泪盈于睫，显得楚楚可怜——如果没有鼻梁上一处极为明显的红痕的话。
　　
　　平板砸脸，懂得都懂。
　　
　　太子爷：……
　　
　　“你笑了！”秋漾宛如发现新大陆，先是惊奇，随即化为愤怒的指控，她还疼呢！“你怎么能笑？！”
　　
　　她还想再发发脾气，太子爷却抬起手，秋漾以为他想打她，还没来得及还手，太子爷的指尖便落到了她的鼻梁红痕处，轻轻揉着：“很疼吧？”
　　
　　她立马委屈的要死：“疼死了！我有没有毁容啊？鼻子不会断了吧？！”
　　
　　刚才两臂抻直举得太高了，砸下来那瞬间秋漾整个人先是懵逼，然后才是惨叫，接着被子抱头紧缩颤抖，她就这性格，奚寒说她小时候被蚊子叮一口都要哭唧唧求抱抱求安慰，秋漾一直觉得自己挺坚强来着。
　　
　　在秋家没人哄，再艰难也能自己解决，反正她从小到大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可现在太子爷虽然没哄她，眼神动作却都格外轻柔，莫名令她生出一种仿佛面前这人是爸爸妈妈，可以尽情撒娇任性的感觉。
　　




22.  第 22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
　　
　　“只是红了一块。”太子爷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枚粉红色小猪创可贴, 贴在了秋漾的鼻梁上，她聚焦目光去看，于是变成了斗鸡眼。
　　
　　伸手摸摸创可贴, 虽然还能感受到那种刺痛, 但眼泪已经不再狂飙，秋漾不大敢伸手去摁压：“没断是吗？还好好的是吗？”
　　
　　“嗯。”
　　
　　秋漾又在痛苦的深渊中沉沦挣扎老半天，才鼓起勇气从床上爬起来去照镜子, 贴了创可贴后她觉得自己瞧起来特别傻，向来爱美, 无时无刻都要维持完美形象的秋漾便不乐意了，“殿下怎么还不走？”
　　
　　太子爷瞥她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秋漾也没顾得上送他，她满心都是自己刚才被砸到的脸，而太子爷带上门后，脑海中开始浮现他与秋漾做了夫妻的三年, 明明他全部的时间与精力都放在了政事上, 几乎没怎么陪伴过太子妃, 可她的一颦一笑, 即便是在此刻想起来, 也仍然清晰可见。
　　
　　真是神奇, 他甚至记得登基大典那天，她从袖子里露出的那节莹白如玉的手腕。
　　
　　秋漾在床上翻滚半天, 渐渐有了困意, 在大齐十年, 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奋战到天亮的熬夜少女了，出去玩还好，在家里过了十点就开始犯困。
　　
　　粉红小猫被秋漾放在床头, 跟她那些粉粉嫩嫩少女心十足的小摆件放在一起。
　　
　　因为睡得早，醒得就早，难得没赖床，还下楼吃早饭，管家一看见她便乐：“小姐今天这么早？”
　　
　　秋漾脸不红气不喘：“作息好没办法，毕竟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桌上只有一份早餐，秋漾心想真是没看出来，太子爷那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也睡懒觉，今天是中式早餐，蟹粉小笼包与葱花鸡蛋饼搭配红豆小米燕麦粥、煮熟的水果玉米还有一碟水果。
　　
　　葱花鸡蛋饼摊的薄薄的，嫩绿的葱花点缀其上，香气扑鼻，秋漾先喝了口粥，然后突然听到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地上摔碎了。
　　
　　她眨眨眼，看向管家，管家是从她出生起就在秋家服务的，职业素养相当到位，微笑以对：“小姐不用担心，都是小问题。”
　　
　　秋漾点点头，继续吃早饭，刚夹起一颗蟹粉小笼包，厨房又传来啪的一声，她再也难以抑制好奇的心，沾了点醋塞一颗包子，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这一看可不得了，穿着家居服的太子爷正在里头呢！
　　
　　当时就给秋漾看懵圈了，她在考虑自己是跟太子爷打个招呼呢，还是给人家留点面子，但该说不说，太子爷倒霉的样子属实好玩，她有点不想走。
　　
　　管家双手交握在身前，对秋漾解释：“先生说做人还是要自力更生，所以除却住以外，其他事秋家一概不提供帮助，这也是为了他好，成年人还是要有独立生活的能力。”
　　
　　秋漾咋舌，指着自己：“那我呢？”
　　
　　“小姐是先生的心头肉，当然不算在内。”
　　
　　得到满意的回答，秋漾笑了两声，正认真切土豆的太子爷听了，抬头看过来——并非他过人的五感没有察觉，而是抽油烟机以及锅碗瓢盆的声音太大了。
　　
　　管家所谓的独立生活能力，简而言之就是以后衣服太子爷要自己洗，饭也要自己做，不会可以学，要是人人嘴上说句不会就能什么都不干，那社会得乱成什么样子？既然要入乡随俗，那就从现在开始。
　　
　　所以太子爷并不是睡懒觉，秋漾自打回家后起得最早也在八点过后，太子爷醒得更早一些，面对管家的通知，他选择默默接受，对于养尊处优的太子爷来说，别说是做饭，他连御膳房都没去过！
　　
　　这也造成了秋漾正吃饭却听到啪啪两声的情况，那俩碗正躺在地上，粉身碎骨死不瞑目。
　　
　　秋漾伸长脖子看地上的碗，松了口气：“幸好不是妈妈喜欢的那套，要是砸碎了，她要不高兴了。”
　　
　　管家依旧微笑：“我叫人准备了物美价廉的碗，不介意多摔几个。”
　　
　　秋漾掏出手机，这不拍个视频的？
　　
　　初学者做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上好的食材也不能让太子爷白白浪费，秋漾探头看了眼垃圾篓里的土豆皮，怎么说呢，这土豆死得也太惨了，太子爷哪里削过土豆皮，拳头大的土豆愣是让他削去一半，切丝就更折磨人，秋漾看着忍不住感慨：“这世界上哪里有十项全能的人呢？上帝给他开了扇门，一定要装个防盗，再从外面彻底焊死。”
　　
　　会武的人不代表会切菜，管家默默地将碘伏棒跟创可贴放在一旁：“小姐，里头油烟重，你还是去吃早饭吧。”
　　
　　秋漾舍不得走啊，倒不是舍不得太子爷吃苦，而是舍不得不看这一幕，“帮我把饭拿过来吧，看着挺下饭的。”
　　
　　厨房提供给太子爷的食材有：土豆、鸡蛋、火腿、胡萝卜、面粉，以及各色备用调料，放在厨房桌上的是正讲解如何烹饪早餐土豆饼方法的平板，秋漾就着这一幕吃得津津有味，越看越觉得有趣。
　　
　　太子爷瞥了她一眼，憋着鼓气，不能叫太子妃给看扁了，早晨他下楼，管家叫住他，并向他转达了秋国华的话。太子爷并未动怒，反倒接受的很快，管家还以为他会发火，毕竟这位怎么看都像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那种，没想到还挺干脆。
　　
　　秋漾本来吃不了那么多，但太子爷的操作过于下饭，害得她不仅干掉了一屉小笼包、一碟葱花鸡蛋饼、一碗粥，还啃了一整根玉米，又吃了几颗红通通的小番茄。
　　
　　就这太子爷还没把他的土豆切完。
　　
　　他根本就不会切，也没人教他，而且现代世界的简体字与大齐颇有区别，问管家的时候，管家一度以为他是不知哪里被自家大小姐捡回来的文盲。
　　
　　食谱会教他怎么做，但不会连基础的切丝都教，鉴于先前砸碎了两个碗，太子爷放慢了速度，将只有一半的土豆切成厚厚的薄片，再一片一片拿过来切成粗粗的细丝，放进手边的碟子里备用。
　　
　　秋漾看了下时间，切了俩土豆跟一胡萝卜，用了半小时，就这效率基本是跟厨师这一行绝缘了。
　　
　　可能是太子妃在围观的缘故，太子爷从头到尾连脊背都挺得笔直，尽显皇家风范，只是随之而来的是令他无比困扰的“少许”、“适量”，“少许”是多少？“适量”是什么量？
　　
　　最终，他在犹豫了足足有十秒钟之后，开始将土豆丝胡萝卜丝火腿丁葱花等备好食材搅拌均匀，然后放调料。
　　
　　秋漾眼都瞪大了，她虽然不会做饭，可她会吃啊，但太子爷放的这盐属于致死量，也许他在回去大齐之前就已经被齁死了。
　　
　　管家看得眉头一皱，想要出声提醒，秋漾竖起一根手指无声制止，善良的管家只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任由太子爷笨拙地根据食谱打入鸡蛋放入面粉调匀，再打开电饼铛煎。
　　
　　现代电器的使用他上手的很快，怎么说呢，煎出来的土豆饼还像模像样，丑是丑了点，但至少吃不死人。
　　
　　太子爷还自己煮了白米粥，但由于时间设定不对有些夹生，也没人提醒他，向来山珍海味吃惯的太子爷哪里尝过这么难吃的饭？当时秋漾觉得他都要吐出来了，可转眼之间他便面色如常地喝了一大口。
　　
　　然后就是土豆饼，眼睁睁看着太子爷放盐的秋漾眼睛睁的大大的，无比期待。
　　
　　太子爷问：“你想吃？”
　　
　　秋漾连连摆手：“不不不不不，我刚才吃饱了，现在什么都吃不下了。”
　　
　　她委婉地拒绝了太子爷要跟自己分享的好意，十分认真地盯着他看。
　　
　　太子爷咬了一口，秋漾心想该表情管理失败了吧！
　　
　　结果他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秋漾当场就不干了，那盐撒的跟下雪一样，她不信这土豆饼能吃！一定是太子爷装的，有本事把这三个饼全吃了！
　　
　　在秋漾的虎视眈眈下，太子爷优雅、尊贵、不疾不徐，将三个咸的人头皮发麻的土豆饼还有一碗夹生的白米粥全吃了。
　　
　　他这辈子可能都没受过这样的罪，凭借着强大的心理素质，太子爷成功翻过了这座大山，获得了胜利。
　　
　　秋漾垂头丧气，感觉特没劲儿，忍不住在太子爷去书房时在他背后挤眉弄眼做鬼脸，骂他有毛病，为了面子至于吗？
　　
　　太子爷陡然回头，她表情纯良：“怎么啦？”
　　
　　“……没什么。”
　　
　　秋漾吐吐舌头，“殿下，我的镯子你放哪儿了？什么时候还给我？”
　　
　　“到时候会还给你的。”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啊。”秋漾很不满地嘀咕，“那可是爸爸送给我的礼物，你可千万别弄坏了，要全须全尾的还我。”
　　
　　太子爷推开书房的门：“知道了，你是不是没有事做？”
　　
　　“我当然有！”秋漾立马挺起胸脯，“我要去锻炼，我要健身！”
　　
　　太子爷眉头皱了皱，“现在这样不好吗？”
　　
　　以他的眼光来看，秋漾浑身上下挑不出一丝毛病来，肤白胜雪貌美妩媚，身段更是窈窕曼妙，可秋漾不满意极了，她要她的腹肌马甲线，还有她一七五的身高！
　　




23.  第 23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
　　
　　四舍五入一米九的太子爷, 四舍五入一米六的秋漾，两人的身高差将近三十厘米，诚然一米六不算矮, 但曾经呼吸过一米七五的空气, 整整缩水十五厘米，秋漾怎么甘心？
　　
　　对于太子爷的质疑，秋漾冷笑：“哪里好了？在秋家扯头花都扯不过人家！”
　　
　　原本的小秋漾脑子不大好使, 据说是刚出生没多久，恋爱脑娘哭哭啼啼疏于照顾, 导致她发了高热，醒来后就成了傻子，一直到秋漾穿过去，她都不大敢表现的像个正常人，也幸好小秋漾心智不高，才让她轻松糊弄过去。
　　
　　重新长大一回的秋漾为了能长高简直绞尽脑汁, 古代没有钙片维生素, 她偷偷在屋子里做瑜伽还被恋爱脑娘当场抓获, 因为瑜伽动作瞧起来很奇怪, 秋漾还被当成招了脏东西叫了一次魂, 打那之后她就不敢了。
　　
　　小秋漾的娘是妾, 没有那份正室夫人的端庄姿态，自己养育女儿, 自然也将女儿往娇软柔弱的方向去, 好看是好看的, 就是小家子气了点，而且脑筋顽固，秋漾稍有出格的举动, 她都要吓得魂飞魄散。
　　
　　像电视剧里那种跟大夫人斗得死去活来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因为她没那个脑子，也没那个胆子。
　　
　　太子爷不懂秋漾怎么突然就情绪激动起来，他选择沉默，秋漾仰头看他，脖子累，可恶的高个子，天塌下来最好先把他压死。
　　
　　太子爷想起奚寒，又看看秋漾，欲言又止。
　　
　　秋漾眯起眼睛：“你这是什么眼神？你是不是想说我妈妈不好？”
　　
　　她宛如一头愤怒的小狮子，太子爷要是敢说奚寒一句，她可能会直接立刻马上把他从窗户丢出去睡大马路。
　　
　　太子爷努力回想着奚寒的外貌，他从未见过个头那么高的女人，力量感十分强劲，揍在他脸上的拳头现在回想起来都还在疼，不过现代世界医疗水平先进，上午挨的打，下午就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奚寒是和大齐女子截然不同的模样，但并不丑，而比奚寒年轻好些岁的太后，如果跟奚寒站在一起，说是同龄人都是赞美。
　　
　　再三观察太子爷，确认他并没有贬低奚寒，秋漾才满意，顺便在他面前挥舞了下拳头：“不许说我爸爸妈妈不好，一句都不许，在心里想都不能想！”
　　
　　东宫三年，太子爷没少从宫人口中得知秋漾是怎么对付大齐那对爹娘的，简直是彻彻底底的区别对待。
　　
　　从吃完早餐开始，他就没说几句话，秋漾理所当然认为他没事了，等秋漾一走，太子爷也迈着强健雄浑的步伐走入书房，全程维持着王者风范，从容、淡定、优雅、理智。
　　
　　然后门一关，他迅速奔向书房里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疯狂漱口，眉头紧皱。
　　
　　那齁的人当场暴毙的土豆饼跟夹生到剌嗓子的白米粥，属实是对太子爷造成了惊人的伤害，只是在太子妃跟前，他要维持身为帝王的体面，再苦再累再难受也不能叫人看出来，“软弱”这种情绪，是绝不会在太子爷身上出现的。
　　
　　其实他开口说话时，口腔里麻木无比，甚至太阳穴都跟着隐隐抽痛。
　　
　　太子爷在洗手间少说待了半小时，再出来时脸色有点泛白，等中午他再自己做饭时，便刻意少放了盐，以至于味道淡出了鸟。
　　
　　就这样，时间一晃而过，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太子爷逐渐成长为了生活能够自理的健全人士，学会了使用洗衣机与烘干机，并且知道了深色衣服要跟浅色衣服分开，亵裤要和外衣袜子分开——在他的白色上衣被深色长裤染出大花斑，亵裤险些被绞烂之后；学会了如何根据食谱制作简单的一日三餐——在尝过人生百味苦，酸甜苦辣咸之后；甚至他还学会了阿拉伯数字跟英文字母，能够浅显地看懂最基础的一些单词——在闹出好几回笑话之后。
　　
　　当秋国华风尘仆仆回到家，听到管家汇报这几天的状况，满意点头，奚寒已经把那小子揍过一顿，自己再动手感觉不太好，而且很有可能打不过，所以要从别的地方找补。
　　
　　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太子爷好？不然按照秋国华的想法是直接把人扔出去，但仔细一想，万一太子爷被抓去解剖，把他家漾漾也供出去怎么办？可千万别小看男人的阴险程度！
　　
　　“漾漾，拍卖会那边不肯泄露卖家隐私，不过爸爸帮你打听了，那场拍卖会有点不干净。”
　　
　　说到这里，秋国华脸色略显难看，他说的不干净并不是指灵异事件，而是指拍卖物品的来源，如果这个手镯来头不正，那么主办发更不可能告诉秋国华卖家是谁。
　　
　　秋漾抱住他的胳膊：“没事没事，谢谢爸爸，能知道这些我已经很开心啦，说不定妈妈见过呢？”
　　
　　秋国华原本因为自己没能办好事心情低落，被秋漾这一通安慰，瞬间多云转晴：“你的镯子呢？拿来拍两张照片，爸爸帮你找人看看，说不定能看出什么来。对了，这个镯子到底怎么了？”
　　
　　之前因为是电话，有些地方没说清楚，等秋漾说完，秋国华笑容瞬间消失：“你是说这个镯子很可能把你再带回大齐？”
　　
　　“不是我，是太子爷。”秋漾纠正，“我是不会离开的。”
　　
　　秋国华眯起眼睛，他怎么这么不信呢？那小子能有这么好？愿意把漾漾留下来自己回去？
　　
　　别的不说，老父亲对女儿的滤镜足有千层厚，在他眼里秋漾就是世界上最可爱最讨人喜欢的宝贝，没有人会讨厌她，太子爷怎么舍得把她丢下自己回去？一定有阴谋！
　　
　　“那他要是走了，你会不会舍不得？”
　　
　　秋漾眨眨眼：“爸爸好奇怪，干嘛问这么尴尬的问题？”
　　
　　“你看看你，爸爸问你了你都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反而是用另一个问题岔开。”秋国华指控，“你老实说，是不是喜欢他？”
　　
　　“喜欢啊！”
　　
　　秋漾大大方方承认了。
　　
　　她这一承认，秋国华反倒松了口气，要是秋漾不承认他才害怕，从小到大他闺女喜欢小帅哥的次数十根手指头都数不清，刚上幼儿园第一天回家，屁股回头就跟了一串小男孩，哭喊着要跟漾漾走，这魅力杠杠的。
　　
　　她喜欢一个人很容易，因此也很坦荡，但不喜欢了同样很快。
　　
　　“不可能不喜欢吧？”秋漾扒拉着手指头，“个头高身材好长得帅还是封建王朝统治者，哪一样拿出来都是一等一的，所以喜欢啊。”
　　
　　秋国华和蔼地看着她：“但也就只是喜欢，对吧？”
　　
　　秋漾诚实点头：“毕竟这是我交过最长时间的男朋友了。”
　　
　　她谈恋爱常常无疾而终，也不一定是对方哪里不好，她就是不喜欢了，从前戳中她的点变得很平淡，不喜欢就没必要继续在一起呗，迄今为止，除却太子爷外，秋漾谈过最长时间的恋爱是大学时的中文系才子学长，很浪漫很有情调，还会给她写情诗，秋漾沉浸在小女生的爱情里一年，直到学长毕业考编没通过，在她心里彻底幻灭，然后和平分手。
　　
　　秋国华问：“那小子呢？”
　　
　　“书房看书吧。”
　　
　　秋国华状似无意地望着二楼拐角：“哦，漾漾，爸爸不在家的时候，你没有不乖吧？”
　　
　　“我很乖的！晚上都没有出门。”秋漾垂头丧气，“爸爸，你是因为我，才让家里的叔叔阿姨放假的吗？”
　　
　　秋漾早就察觉了，家里除却管家，负责做饭的厨师、修整花园的园丁、打扫卫生的阿姨……他们好像都不会在家里从早待到晚，像是园丁跟保姆甚至一个星期才会出现一次。
　　
　　秋国华搂住女儿的肩膀：“问题不大，再等等，很快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了。”
　　
　　虽然爸爸是这么说的，但秋漾能想象到一个本该死去的人突然活生生的出现，会是多么惊人的新闻，更别提还多出个太子爷，他本来就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严格说起来，她也不算这个世界的人了，因为这具身体本质上是属于大齐的，只是里头的灵魂换了个人而已。
　　
　　秋国华道：“那话也不能这么说，咱们之前去做亲子鉴定，你不就是我的亲闺女吗？你妈妈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她要说她生了两个女儿，谁还能反驳她不成？”
　　
　　秋漾：“那要是人家问她要出生证明之类的呢？”
　　
　　“就说她是在坑里生的，所以一直寄养在朋友家，你妈妈说的话谁敢反驳？”
　　
　　秋漾心里的沉重顿时不翼而飞，她把脑袋枕在爸爸肩头：“我能永远留在爸爸妈妈身边吗？”
　　
　　“当然。”秋国华捏捏她的脸，“谁还敢把你带走不成？那得问问你宝刀未老的爸爸。”
　　
　　秋漾很少有这种丧气的时候，秋国华心疼的要命：“有爸爸在呢，漾漾当个开开心心吃喝玩乐的小姑娘就行了。”
　　
　　要说没失去她之前，秋国华还想要培养女儿成为接班人，那么在经历过失而复得之后，他什么都不想逼她做，只要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别的他什么都不求，有没有出息，能不能为社会做贡献这些他通通不在意，他只希望她快乐。
　　
　　秋漾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爸爸！我去跟殿下把镯子和玉佩都拿给你看看吧？对了，之前徐伯伯要开发城郊那片地，不是还请了港城大师帮忙看吗？你说咱们要不要也找大师看看？”
　　
　　秋国华摸摸下巴，觉得女儿说得不无道理，过去他也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一个阳光积极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可现在秋国华有点不确定了。
　　
　　秋漾想到什么就干什么，她刚上到二楼，咦了一声：“殿下？”
　　
　　站在书房门口的太子爷望着她，目光深沉，秋漾莫名打了个寒颤，他便移开视线：“怎么了？”
　　
　　“爸爸回家了，我想把你的玉佩还有我的镯子都拿给他看一看。”
　　
　　他颔首：“我去拿。”
　　
　　两分钟后，秋国华左手玉佩右手镯子，先是对光照照，又翻来覆去的看，秋漾十分期待：“怎么样，看出什么了吗？”
　　
　　要说秋国华那也是喜欢翡翠玉石的，对这方面不说如数家珍吧，也懂得不少，毫无疑问，这两样物品从成色上看都是极好的，但离谱就离谱在于它们真的很像是从一块原石上出来的！
　　
　　“那个，那个谁，你说这块玉佩是你要送给漾漾的？”
　　
　　那个谁嗯了一声：“原石是我亲自挑的。”
　　
　　秋国华就更看不懂了：“这不应该啊，怎么会这样呢？”
　　
　　秋漾：“我跟殿下都觉得还能凭借这个回去大齐，爸爸你说呢？”
　　
　　秋国华身体一僵，随即命令女儿：“你不许碰这两样东西，知道吗？绝对绝对不许碰！”
　　
　　不管是不是真的，他都不会冒这个再度失去她的风险，他可以帮那谁寻找回去的方法，但决不允许女儿也有离去的可能。
　　
　　秋漾乖巧点头：“知道知道。”
　　
　　她隔空点了点镯子：“经殿下提醒，我想起来刚到大齐之后，镯子好像有点黯淡，不过过去太多年了，我自己也想不起来，刚回家的时候也是，根本没朝这方面想，所以不敢确定到底是不是这样。但爸爸你看，它的颜色真的不够通透，好像电力不足一样，殿下的玉佩也是。”
　　
　　“你妈妈要是在，说不定能看出什么来。”秋国华想了想，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喂，老徐啊？是我，老秋。我想问你，城郊那片地你项目做得怎么样了？”
　　
　　秋漾朝爸爸做口型：老，狐，狸。
　　
　　秋国华伸手揉乱她的长发，把她揉成个鸟窝头，秋漾气呼呼地把他的手打开，本来就是老狐狸还不让人说，直接问徐伯伯就行了，偏要从侧面套人家话，她就是跟爸爸学坏的！本来她是个多么傻白甜又单纯的小女孩啊！
　　
　　“……这样啊，照你这么说，这大师还真有几分本事？要不你给我也介绍介绍？”秋国华爽朗大笑，“是啊，我现在是想投资个新项目，有点拿不准主意……钱不是问题，一切好说，成，成，那我就先谢过你了，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又客套了几句，拿到了港城大师的号码，秋国华先是沉思几秒钟，抬头对太子爷说：“那谁，你把这两样东西拿起来我看看。”
　　
　　太子爷把玉佩跟镯子放进纸盒里拿下来的，秋国华想看看是不是真有这么神奇，要是太子爷一拿，人就消失了也挺好，万事大吉，他连大师都不用约。
　　
　　所以当然不能让秋漾碰，要消失也是这小子先消失。
　　




24.  第 24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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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秋漾的父亲, 不是大齐那个汲汲而营的小人，但太子爷还是感到了不适。
　　
　　他在努力适应这种不被尊重和平等看待的感觉，正如秋漾在大齐所感受到的那样。
　　
　　他先是听从秋国华的话, 将玉佩和镯子拿起来, 随后道：“我有名字。”
　　
　　“诶我看这也没什么变化啊。”秋国华压根儿没注意太子爷说了什么，他看了眼那两样物件，就问女儿, “漾漾，你就这么肯定, 这是你回家的关键？”
　　
　　秋漾扒拉着被爸爸揉乱的长发，“那不然还能是什么？小说里不都这么写，我穿到大齐是因为遇到了生命危险，可殿下为什么会跟我一起穿过来这就很奇怪，唯一能解释的就是这玉佩呗！”
　　
　　秋国华摸着下巴沉吟：“这还真不好说，我给你妈妈打个电话。”
　　
　　“别打了, 她接不到的。”秋漾已经很习惯了。“我给她发消息都没回呢, 要是有信号, 妈妈指定第一时间回我。”
　　
　　秋国华悻悻然放下电话, 在女儿心里他排第二, 在前妻心里他只能排第三, 反正他不是这世界上任何人心里的第一位！
　　
　　在父女俩面面相觑时，太子爷再次重复：“我有名字。”
　　
　　秋国华觉得他很烦：“有就有呗, 有啥了不起？谁还没个名字不成, 这也要拿出来显摆？”
　　
　　虽然被怼了, 但太子爷不想再被秋漾的父亲那谁那个谁喂喂喂的叫，因此面色平静，语言平和：“我名为谢兰琉, 昭武是我祖父在世时赐予我的称号，您可以随意称呼。”
　　
　　也正因此，世人称他为昭武太子，而在先帝驾崩后，他有感于当年恩情，便以昭武为年号，改建元年为昭武年。
　　
　　秋漾用肩膀撞撞爸爸：“这在大齐，直呼太子爷名讳可是要杀头的。”
　　
　　秋国华满面不屑：“我供他吃供他穿，社会主义的大旗迎风招展，这些封建时代的糟粕吓不到我。”
　　
　　说完立马变脸：“你在我家吃在我家住，一毛钱你都赚不到这样不太好吧？是不是得自己想办法？总不能你回不去就一直混吃等死不事生产，我可不是做慈善的，我养漾漾那是我心甘情愿，可我凭啥养着你？”
　　
　　男人们吵架的时候秋漾从来不插嘴，津津有味的看，秋国华突然拍了下手：“对了，话先说回来，我有份礼物送给你。”
　　
　　这下秋漾不乐意了：“爸爸，你给他买礼物，没给我买？”
　　
　　“怎么会呢？”秋国华先生秒变脸，“爸爸给你买了很漂亮的一套娃娃，就是还没送到呢。”
　　
　　他拉过自己的行李箱，里头装着他给太子爷精心准备的礼物，行李箱一拉开，里面没多少东西，是一套大红封面《国家法律法规》法典大全。
　　
　　从宪法到土地管理法，从婚姻法到劳动法，再从治安管理到刑事诉讼，由司法部编纂二十六本一全套。从入门到精通，包治法盲，专业提高法律意识，贯彻落实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秋国华头一回对太子爷如此和颜悦色：“我们国家依法治国，法定结婚年龄限制在二十周岁，你明白吗？违法婚姻跟合法婚姻他是有年龄界限的，并且呢，婚姻嫁娶自由，十五岁的女孩子在我们这个世界还是发育未完全的小孩，希望你好好读书，重新做人，毕竟入乡随俗嘛，你说是不是？学史之前先学法，可以避免你走很多弯路，我这也是为你好，思想政治教育可不能落下啊，落后就要挨打。”
　　
　　这二十六本书少数几十斤重，每一本都厚的要命，秋漾在心里给太子爷划了个十字，再多的没了。
　　
　　秋国华再问他宝贝女儿：“爸爸给他送的这份礼物你觉得怎么样？”
　　
　　秋漾啪啪鼓掌，满脸崇拜：“爸爸真是太周到了！”
　　
　　父女俩击了个掌达成共识，太子爷望着那小山高的书，居然没有很意外。
　　
　　“小谢啊。”秋国华装模作样拍了拍太子爷的肩，“好好看好好学，争取早日进步。”
　　
　　小谢莫名精神一振，“我会的。”
　　
　　他还真把书抱起来往楼上秋漾书房去了，剩下父女俩在客厅大眼瞪小眼，秋国华说：“我以为他会生气呢。”
　　
　　“这算什么。”秋漾回想起从前，“先帝还活着的时候作妖无数，再说了爸爸给他买书也是为他好，先帝那可是不气死他不舒服，我就没见过太子爷动怒。”
　　
　　“这脾气好。”秋国华点头。“让我想到了你妈妈，每回我被她气得火冒三丈，她就凉凉地反问我气什么，然后我就更生气了。”
　　
　　父女俩不约而同做了个鬼脸，秋漾开始缠着爸爸问给她买的娃娃是什么样，秋国华卖关子说等送到就知道了，秋漾非要现在知道，客厅里顿时一片欢声笑语，而书房里的太子爷还有很多字不认识，秋漾给了他一本现代汉语词典，又教他怎么使用，对照着字去查，读书速度十分缓慢。
　　
　　其实手机跟平板也能当字典用，不过太子爷用不惯，他不是很喜欢看电子书，现代世界的纸质书十分精细，纸张雪白，装订精美，太子爷简直爱不释手。
　　
　　秋漾父亲的话对他而言并不算刺耳，毕竟再难听的他也听到过，甚至还有好些是从先帝口中说出来的，更何况秋漾父亲说的都是实话，未曾添油加醋，也未火上浇油。
　　
　　对自尊心极高的太子爷而言，他不会记恨于秋漾父亲，而是会迅速适应环境，并且找到生活下去的方法。
　　
　　赚钱迫在眉睫，但太子妃说过，没有证件在这个世界寸步难行，那么他要怎么做才好呢？
　　
　　天无绝人之路，大数据时代，网上信息一应俱全，还真让太子爷找到一份发家致富的好方法。
　　
　　这话要从他开始看法典的第三天说起，起因是中午吃饭，秋漾都吃完了还没见太子爷下楼，问管家说是一大早进去了到现在没出来，秋漾就觉得奇怪，秋国华在边上说风凉话：“肚子在他自己身上，饿不饿他最清楚，管那么多干嘛？”
　　
　　秋漾隔空点点他：“爸爸去看看怎么回事。”
　　
　　秋国华心里不乐意，但还是很听女儿话，这上楼敲书房的门，发觉门没锁，进去就看见太子爷端坐在书桌之后，面色凝重，这倒是少见，姓谢的臭小子自打住进他们家，干什么都是那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不悲不喜不怒的。
　　
　　“你干嘛呢？都十二点多了，肚子不饿？”
　　
　　太子爷抬起头看向秋国华，语气严肃：“此人骂我。”
　　
　　秋国华寻思着发生什么了，来自古代的太子爷居然被骂了，凑过来一看瞬间无语：“……这你也信？！”
　　
　　太子爷不解地看着他：“是他主动给我发的信息。”
　　
　　说着低头找起手机，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还把短信界面打开给秋国华看：
　　
　　【留言服务】请您核对：恾完了吗？给姐作亊，招打字员，一夭1小时，轻淞入1000，+我V新……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秋国华：……
　　
　　太子爷眉头仍旧蹙着，“加了此人后，他问我要五百块钱押金，我没有钱，想请他通融，此人却辱骂于我。”
　　
　　不仅辱骂了太子爷，还把太子爷给拉黑了，因为太子爷再发过去的信息前头出现了红色的感叹号，触目惊心。
　　
　　秋国华：“……这是骗子你看不出来吗？说什么当打字员，好多作者写一小时原创都赚不到一百，个打字员一小时一千你觉得这合理？”
　　
　　由于太子爷没钱，他又不好意思问秋漾要，于是问对方是否可以先工后付，就是他先工作，对方再给钱，不过为了安全，对方可以先付他一半，等他完成了另一半再付尾款。虽然语气有礼又真诚，但看起来真的很像是同行。
　　
　　这个条件显然过于苛刻，太子爷自己也明白，于是他很快又提出另一个建议，那就是他打字速度较慢，一个小时只赚五百也可以，多出的那五百正好当押金，还问骗子是否愿意采纳。
　　
　　语气彬彬有礼不说，还每一句话都用上了正规且标准的标点符号，秋国华只能说看起来真的非常阴阳怪气。
　　
　　怪不得骗子骂他是傻逼还让他滚，谁能想到太子爷说得都是真话呢？他也不嫌丢人，直截了当告诉对方自己没钱交押金，秋国华都有点怜爱这小子了，这年头还有人上这种当呢？
　　
　　啥也没干被骗子臭骂一顿还拉黑了，找谁说理去？
　　
　　经过秋国华的解释，太子爷才明白那真的是骗子，只要他给了对方五百块钱，人立马把他删除拉黑江湖不见，这种骗术相当低级，可能小学生都不会上当。
　　
　　他薄唇动了动，试图解释：“我看到信息有很多错字，以为对方是真的需要……”
　　
　　秋国华怜悯的望着他：“不那样的话会被手机智能拦截的。”
　　
　　这时秋漾小可爱突然出现在门口，只露出一颗脑袋：“你们在干什么？”
　　
　　太子爷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表情管理都不行了，甚至下意识看向秋国华，俨然在恳请他不要将自己险些被骗的事情告诉秋漾。
　　
　　秋国华懂他，当年他青春年少追求奚寒时，也总怕自己帅气英勇的形象出现裂痕，这一刻，两个男人的脑电波在空中进行交汇，秋国华难得善良一回：“没事，这小子看书看入神，忘了要吃饭。”
　　
　　说完拍拍太子爷肩膀：“今天中午别自己做，下去吃吧，怪不容易的。”
　　
　　见秋国华愿意帮自己隐瞒，太子爷心里那块大石头才落地，他轻轻舒了口气，点了下头。
　　
　　经此一事，太子爷总算是明白了，随着社会的进步，科技的发展，骗术也花样百出越来越多，手机上再收到这种带有错别字的骗子短信，他是看都不再看一眼，坚决不上第二次当。
　　
　　因为爸爸在家，再加上情况特殊，秋漾老老实实在家宅了好几天，一开始她是自己健身，秋国华回来后就是父女俩一起，再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太子爷也加入其中，秋国华顿时酸了，他保养的再好，也比不上太子爷这种二十出头的小年轻。
　　
　　秋漾之前瘦，但体脂率挺高，一段时间坚持下来体重变化不大，但体脂率明显降低，量了身高后似乎还长高了两厘米！
　　
　　这种付出就有收获的感觉令秋漾非常感动，算算日子太子爷到现代也有半个多月了，今天秋国华不在家，秋漾本来躺在床上看漫画，想吃水果了，刚走出房门，顺着栏杆就看见太子爷站在客厅门口换鞋，一副要出去的模样，于是秋漾喊住他：“殿下，你去哪儿？”
　　
　　太子爷面容紧绷：“有点事，出去一趟。”
　　
　　秋漾顺着楼梯走下来，这可真稀奇，太子爷能有什么事必须要出去一趟？
　　
　　她总觉得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因此格外好奇：“什么事啊？”
　　
　　太子爷抿着薄唇一言不发，看样子是不想让秋漾知道，他不这样还好，他越是这样秋漾越好奇，“我也去我也去！”
　　
　　半晌，太子爷缓缓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回去看书了。”
　　
　　“别呀！”秋漾拽住他的衣袖，“你跟我说说嘛，说说又不会掉一块肉，而且不管你要去哪，都得坐车吧？再不然也得搭地铁公交，你有钱吗？”
　　
　　一提到钱太子爷就没声儿了，因为他在秋漾家里虽然衣食无忧，但属实是穷得叮当响，一块钱都没。
　　
　　秋漾一看他这样就知道有门，再接再厉：“你别看在地图上好像很近，也很清晰，但真要走腿都能走断，跟我说说吧，我让司机送你，我保证不捣乱！”
　　
　　为了证明自己说得都是真话，她还举手过头顶作发誓状，太子爷沉吟片刻：“我可以相信你吗？”
　　
　　“当然。”秋漾拍着胸脯保证。
　　
　　太子爷语气森然：“我被骗了。”
　　
　　秋漾头顶瞬间冒出一个鲜红透亮的问号：“你又被骗了？”
　　
　　太子爷敏锐捕捉到她话里的漏洞：“什么叫又？”
　　
　　秋漾双手捂嘴，一个不小心把爸爸给卖了……
　　
　　秋国华当时是帮太子爷瞒了，可女儿跟太子爷孰亲孰远这还用说吗？秋漾得知后在卧室笑得快打鸣，所以当太子爷说他被人骗，她下意识就说了又。
　　
　　黑葡萄般的眼珠转来转去，太子爷居然有了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我知道他住在哪里，要找他讨个公道。”
　　
　　秋漾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我跟你一起去吧？”
　　
　　太子爷想了想，横竖已经被太子妃知道了，他觉得让太子妃一起去也没什么，“花了你多少钱，以后一定双倍还给你。”
　　
　　“不用啦。”秋漾摆摆手，“我去换个衣服，你等我。”
　　
　　十分钟后，秋漾换好衣服下楼，扎了个利索的马尾，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马尾上绑了个红色的蝴蝶结，相当娇俏。
　　
　　不管看过秋漾多少回，太子爷仍然会被她的美丽所惊艳，尤其她爱打扮又会打扮，真称得一句赏心悦目。
　　
　　骗子住在距离他们家一个小时车程的西区，秋漾伸手点点地图：“你去找他，他知道么？”
　　
　　除却被骗，和知道骗子的住址外，太子爷没有说其他的，秋漾也怕伤到他自尊心没好意思问，太子爷蹙眉回答：“他跟我约好的。”
　　
　　秋漾惊了，还有这么理直气壮的骗子？！是不是过于嚣张了？骗了人不说道歉逃走，还敢跟被骗者约架？这人真够勇的，太子爷可是文武双全，真打起来那肯定太子爷赢啊！
　　
　　一个小时后，秋漾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目光最终定格在背着奥特曼书包头戴橙色小帽子，胸前校服还别着名牌写着“西区三小四一班张子轩”的小胖子身上。
　　
　　……骗子？！
　　
　　张子轩小朋友据理力争毫不示弱，握着小拳头愤怒不已，并表明自己根本不是骗子，而且他也受到了损失！
　　
　　太子爷冷着脸，他不好跟小孩计较，但正所谓子不教父之过，孩子没学好，怎么想都是父亲的过错，所以他要找张子轩的爸爸。
　　
　　秋漾人都傻了，她还以为能看到什么史诗级恢宏大场面，合着就这？
　　
　　张子轩小朋友拳头颤颤，十分不服气，眼看着眼圈儿都红了，委屈的要死：“是你没写好，还害我被老师批评了，明天还要请家长，那我就不付钱！”
　　
　　太子爷冷冷道：“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听不懂！”张子轩小朋友眼泪都要掉下来，看得出是真委屈，“是你的错！你的错！”
　　
　　秋漾眼见情形不对，太子爷那态度对待小朋友，语气一冷不把小朋友吓哭才怪：“好了好了，小朋友，你跟姐姐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为什么这个叔叔说你是骗子呀，你又为什么说这个叔叔没写好？他帮你写作业了？”
　　
　　小朋友看见漂亮大姐姐，吸了吸鼻子，拿下奥特曼书包，从里头掏出一个手机：“老师布置了作业，要我们写四百字的作文，我不会写，就在网上找人帮忙，这个人……”
　　
　　他指控地看了太子爷一眼，“他帮我写了，说好的交上去再付钱，可是老师却批评我，说我不是自己写的！”
　　
　　现在小朋友很多作业都是在网上完成，张子轩小朋友收了太子爷发去的文件，连看都没看直接转发给了语文老师，老师打开一看直呼好家伙，哎哟这文章写得跟诗仙在世一样，哪里是小朋友写得出来的？
　　
　　找人代写就算了，这根本就是在网上直接复制粘贴糊弄老师，学习态度相当不端正，批评！请家长！
　　
　　秋漾点开太子爷发给小朋友的txt看了下，顿时一言难尽。
　　
　　她摸摸小朋友的头：“没事了没事了啊，都是这个叔叔不好，姐姐代他向你道歉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叔叔他比较笨，不会写小学生作文。”
　　
　　在大姐姐的安慰下，张子轩小朋友总算是不哭了，秋漾给他买了杯奶茶，他美滋滋地抱着奶茶跟秋漾说再见：“大姐姐你真好，等我长大了就娶你当老婆。”
　　
　　太子爷隐忍地握紧拳头。
　　
　　秋漾笑得不行：“好好好，你快点长大，姐姐等你。”
　　
　　张子轩小朋友迈开小短腿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语重心长地跟太子爷说：“叔叔，我爷爷常说，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你以后别再骗小朋友的压岁钱了。”
　　
　　说完冲秋漾挥挥手：“姐姐再见！”
　　
　　小短腿如风火轮一般蹬的飞快，眨眼间消失在人群之中。
　　




25.  第 25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
　　
　　明明还是春天, 秋漾却仿佛看到一团秋风自太子爷身后轻轻吹过，卷起他的长发，无数枯黄落叶从天而降, 落在他萧索肩头, 构成了一幅令人极为舒适的画面。
　　
　　大概是他从前太过滴水不漏，因此秋漾非但没有生出怜爱之心，反倒想笑。
　　
　　太子爷孤零零站在路边, 宛如无家可归的小土狗，在重塑三观的人生中彻底迷失了自我。
　　
　　秋漾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别气馁, 现在小孩子猴精猴精的不好骗，你也别怪人家，确实是你做的不行。”
　　
　　太子爷便不服气起来：“我怎么不行？我五岁时，太傅便夸我的文章做得好……”
　　
　　秋漾想起那区区四百字便满面之乎者也的文章，难怪小朋友的老师说他学习态度不端正，人家小朋友只是想买个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四百字小学生作文而已, 哪怕是今天爸爸妈妈带我去了动物园学雷锋做好事心里像是吃了蜜一样甜脖子上的红领巾更鲜艳, 恐怕都比这强。
　　
　　“可是你想过没有, 小朋友才多大, 他能有你这个水平吗？”秋漾坚定不移站在张子轩小朋友这边, 她上学的时候也最讨厌写作业了！“你看书房里那些书, 哪本不是大白话，四年级的小朋友写文言文这合理吗？”
　　
　　太子爷还是不服气：“我五岁的时候便能写。”
　　
　　秋漾怜悯地看着他：“大人, 时代变了。”
　　
　　想要找跑单的小学生算账结果却被小学生还有太子妃联手教训了一顿, 太子爷没说话, 整个人透着股蔫蔫的劲儿，秋漾买了两杯奶茶，给他一杯, 他捧着奶茶问出个振聋发聩的问题：“多少钱一杯？”
　　
　　“18。”
　　
　　太子爷沉默几秒道：“我帮他写文章，他给我五十，现在我一文钱都没能拿到。”
　　
　　真是一分钱憋倒英雄汉，放在半个月前有人跟太子爷说有朝一日他会穷得只能靠太子妃养活，他指定会将那大逆不道之人打入大牢好好教训一顿。
　　
　　秋漾感慨：“钱难挣屎难吃，没钱寸步难行。”
　　
　　太子爷看了她一眼，觉得这话有些粗俗，不应当是从太子妃口中讲出来的，但话糙理不糙，似乎又是这么个道理。
　　
　　被小学生狠狠伤害的太子爷一连过了好几天才缓过来，此事被秋国华先生得知后爆笑如雷，太子爷从此痛定思痛，试图从别的方式入手寻求发家致富的契机，奈何他发现替人写作业这一行好像不好干，首先数学英语物理化学他通通不会，唯一能帮忙写的文章却又因为是文言文很难被接受。
　　
　　秋漾建议他开直播弹琴，她可以帮他申请直播账号，只要收入分她三成就行，但太子爷拒绝了：“琴为圣乐，当以道言，非以艺言。”
　　
　　他有身为帝王的骄傲，拒绝卖艺。
　　
　　画倒是可以卖，若是在大齐怕不是一幅字都能卖出天价，可惜得是现代世界字写得再好，画画得再好，他不会通过网络进行交易，而且他的山水静物像并不吃香，很多人愿意买个私设啊全身之类的，他也不会画呀！
　　
　　但综上所述，卖画是太子爷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他现在每天的时间都不够用，除却读书学习外还要看新闻，看完新闻要自己洗衣做饭，身材管理也不能落下，秋漾是真的佩服他这份自控力，要知道现代社会好玩的东西可多了去了，反正自打她回家后就什么也不想干，天天瘫在床上看电影打游戏，学习？学个屁。
　　
　　在太子爷为了生活摸爬滚打时，那位港城大师终于抵达了首都，被秋国华请到家中，他不许秋漾出现，怕被看出什么来，虽然秋国华不信，但万一呢？
　　
　　至于太子爷，没那么重要，正好可以拿来试探试探这位所谓的大师。
　　
　　这位姓马的港城大师据说是马家第一百三十二代传人，还是名门之后，一进门就对秋家的风水表示了肯定，秋国华沉默了几秒没说话，他们家还是当初他跟奚寒结婚时的模样，都是按照奚寒的喜好来的，后来有了女儿，又添了很多小姑娘喜欢的物件，风水不风水的看不出什么来，反正他不懂。
　　
　　太子爷被叫来待客，这位马大师一看见太子爷便愣住了，直勾勾盯着他看了好久，看得太子爷感到了被冒犯的不悦，只是碍于秋国华在，不敢说什么而已。
　　
　　秋国华被马大师看得紧张起来，生怕这人一张嘴道破太子爷的身份，而且此人一张嘴尽是别人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感觉真有两把刷子：“怎么了马大师，这小子是有什么不对吗？”
　　
　　“令郎可真是一表人才啊。”
　　
　　秋国华：……
　　
　　太子爷：……
　　
　　以及偷听的秋漾：……
　　
　　秋国华开始怀疑起给自己介绍这位马大师的老徐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了，他跟这小子是哪里像？这人能把他俩误认成父子？就这眼里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大师？
　　
　　察觉到氛围不大对，马大师不好意思道：“抱歉抱歉，我常年生活在港城，对首都这边不大熟悉。”
　　
　　秋国华笑道：“这没什么，不过今天请马大师来，是想让马大师帮忙看看这两样东西。”
　　
　　说完朝太子爷使了个眼色，太子爷取过身边的小盒打开，又恢复了一些光芒，变得格外莹润的玉佩与镯子静静地躺在里头，马大师一看眼睛就直了，他这人没啥太大喜好，就是喜欢玉器，这么多年赚的钱几乎全投到这里头了，因此瞧见这两枚成色极好的玉器，真可谓是爱不释手。
　　
　　秋国华与太子爷都在观察此人表情，又耐着性子与他周旋，半小时后，确认此人即便不是骗子，也是个沽名钓誉之辈，兴许在风水上真有几分本事，但别的是甭想了。
　　
　　马大师喝了半杯茶便被请出了秋家，当然，这一趟劳务费秋国华没赖他，他还依依不舍想要再看看那玉佩跟镯子，秋国华额头青筋一跳，心说也就这样了，下回再信老徐的话他是狗！
　　
　　一直躲起来的秋漾重新出场，她给气得不轻的秋国华捏肩膀：“没事没事，爸爸别生气，封建迷信本来就要不得，再说了，术业有专攻，说不定人家马大师就只懂风水，不懂别的呢？这算命跟风水应当不是一回事吧？”
　　
　　相比较相信科学的秋家父女俩，太子爷还是略信鬼神的，虽然他没亲眼见过，可这一遭奇遇是真，那也就说明世界上存在许多未知的可能，谁又能拍着胸脯保证那些都是虚构出来的呢？
　　
　　社会主义接班人是坚定的无神论者，秋国华把盒子盖上，再度警告女儿：“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许碰这两个东西，知道吗？爸爸会再找人帮忙看看，没弄清楚之前，你绝对要跟它们保持距离，知不知道？”
　　
　　秋漾乖乖点头：“好的。”
　　
　　她还是很有信誉度的，尤其听爸爸妈妈的话，这一点秋国华非常放心，不过他不放心太子爷，“你也是，别把这东西放到漾漾面前，记住了吗？”
　　
　　太子爷同样点头。
　　
　　秋国华伸手撸撸女儿的头毛，秋漾生气，父女俩闹起来，太子爷端坐在沙发上看着，目光中竟有几分羡慕。他说不出自己是羡慕太子妃能如此自得的和父亲相处，还是羡慕秋国华能得到这样欢快真实的秋漾，而自己却是个永远无法融入的圈外人，或许二者皆有。
　　
　　秋漾每天在家里当咸鱼，只知道花钱从不赚钱，所以当她手机传来提示有人给她转了两百块钱后，当时她就惊了。
　　
　　点开一看是个不认识的人，秋漾寻思着难不成是转错了？她现在的社交软件账号都是新申请的，跟从前的朋友也没怎么联系，主要还是怕惹出什么麻烦，所以说不大可能是有人给她发红包，爸爸妈妈一般都是直接转账。
　　
　　加了对方后人家还发了一连串的问号，再三确认没弄错后才肯定答复，说就是转给她的，扫的是她的收款码。
　　
　　秋漾又跟人聊了会儿，从床上爬起来去隔壁书房，太子爷伏在书桌上不知道在干什么，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连鞋子也没穿，探头看，才发现他是在平板上画画。
　　
　　很认真，因为本身便画技高超，虽然现代世界有很多他不理解的地方，但他都有努力在学习和认识，秋漾刚才加的是个年轻女孩，两百块钱是买的半身图，太子爷的画风在融合现代审美后，仍然十分具有古典美的特色，两百块钱那么精细一张半身图，女孩还说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大白菜。
　　
　　秋漾站着看了好久，直到太子爷抬起头才发觉秋漾在身边，他面上微赧，将平板反过来扣在桌面上：“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好一会儿了，殿下忙着画画，都没注意到呢。”秋漾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笑意盈盈。
　　
　　太子爷缓缓嗯了一声，显然不大想给秋漾看，但又止不住要看秋漾，秋漾说：“我收到了，两百块钱。”
　　
　　他那俊美的面容上便逐渐流露出一丝笑意，带着点孩子气的雀跃：“我赚到钱了。”
　　
　　“嗯，你赚到钱了。”秋漾毫不吝啬地给予肯定，“不过这定价是不是有点低了？”
　　
　　太子爷摇摇头：“我不懂市价，两百块钱也挺多的，上次给人写作文，那人只给我五十，还鸽了我。”
　　
　　秋漾笑出声，连鸽的意思都懂了，看样子是有在认真学习。“那是小朋友，小朋友压岁钱能有多少啊，都被爸妈帮忙存起来了，你这单子是在哪里接的？”
　　
　　她想看清楚，就微微弯下腰，太子爷呼吸都漏了一拍。
　　
　　东宫三年，两人白日虽不在一起，夜间却睡在同一张床上亲热温存，而到了现代世界后，除却初来那天晚上他还抱过她，之后便连她的手都没怎么碰过，更别说是靠得这样近，有秋漾父亲在，他稍微朝她走两步，秋漾父亲都拿要杀人的目光瞪着他。
　　
　　她身上仍旧有着动人的香气，令他想起东宫那一千多个夜晚，他曾无数次沉溺于温柔乡中，以至于险些忘记自己的理想与抱负。
　　
　　也正因察觉到她对自己有着惊人的影响力，他强力克制着不要再靠近，先帝与贵妃的例子他见过一回，再不想在自己身上出现。
　　
　　如若没有这一次的机会，如若没有来到现代世界，他永远都会压抑、控制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渴望，而这样一想，似乎离开大齐，也并不是多么糟糕的事，正如他又一次为她心动，连背负在身上的责任都变得无足轻重。
　　
　　“殿下，殿下？”
　　
　　太子爷自这呼唤中回过神，秋漾正不解地看着他，“你有在听我说话么？”
　　
　　他顿了顿，才低声说：“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嗯？”
　　
　　声音太小了，秋漾没听清楚。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这回太子爷加大了音量，秋漾笑起来：“没关系，我都叫习惯了，不过按照时间线来说，我该叫你圣人才对，但好拗口哦，我改不过来，就先这么叫着吧。”
　　
　　他眉眼间显现出些许失落，半晌，缓缓道：“……随你高兴吧。”
　　
　　秋漾戳戳屏幕：“你是在这里找的单子吗？”
　　
　　虽然已经学会了如何使用网络，但太子爷并不热衷，也没有网瘾，他在意识到自己的画再好，在这个时代也很难卖出好价钱之后便改变了策略，这一点要感谢朋友圈那些绘画广告，虽然太子爷没钱报班线上学习，但他搜索了大量的资料与视频进行观看，本身便聪明绝顶，摸索几天后便有了门道，这两百块钱的单子还是他自己在贴吧找到的。
　　
　　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太子爷也有自己的原则：不跟小学生交易。
　　
　　第一单完成后，啃了大白菜的女孩相当高兴，就特意开了个帖子表示赞美，太子爷的画物美价廉，艺术价值极高，不懂画的人看了都觉得美，因此许多人纷纷想要约稿，还有人直接开高价。
　　
　　“以后你用自己的收款码就行了。”秋漾告诉他，“是不是不会生成？”
　　
　　太子爷摇摇头：“都给你。”
　　
　　秋漾看着他笑：“是想还钱给我吗？那你不知得画多少才够。”
　　
　　光是他这一身衣服，要真是两百块一幅的卖，可能要画个几十张才够。
　　
　　太子爷薄唇微抿：“我可以。”
　　
　　这是难得令秋漾觉得他可爱的时候，平常都是老成、古板、固执、难沟通之类的印象，她看看桌面上各种摊开的书，用惯了毛笔的人乍用钢笔签字笔圆珠笔肯定不适，可他从来没抱怨过什么，看书的时候还会习惯性做上笔记，尤其是法典，太子爷似乎从中受到了很多启发，秋漾觉得，他这样的人，到哪里都不会失败，因为他真的非常强大，无论是身体，还是意志。
　　
　　“你也是。”
　　
　　不知不觉将夸奖说出口的秋漾迎来的是太子爷毫无保留的赞赏，他冷静地说：“都是置身于完全陌生的环境，我比你更加幸运，且我还能看见你，而你却在大齐整整生活了十年，却不忘初心，仍旧维持着自己的人格，秋漾，这一点，我不如你。”
　　
　　倘若他去到女尊男卑的国家，从心高气傲的帝王变成卑微庶子，他能否像秋漾一样努力活下去？
　　
　　“我不如你多矣。”
　　
　　秋漾有点不好意思，她背过身去：“那谁知道呢，我可不像太子爷有什么海晏河清的抱负，我只想当条咸鱼每天躺在家里吹着空调吃零食打游戏，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快乐的事情了。”
　　
　　她走到书房门口停下来，对太子爷发出邀请：“要一起玩吗？”
　　
　　太子爷常常见她跟秋国华父女俩一起看电影或是打游戏，每当这种时候，他是不会出现的，因为他们也并不欢迎他的到来，收留他只是因为秋漾感念他那三年的保护而已，真要说起来，秋漾并不欠他什么，反倒是他对她有所亏欠。
　　
　　秋漾嫁入东宫，对他带来的帮助远远多过他给她的。
　　
　　他也有加入这片欢声笑语中的机会吗？
　　
　　秋漾敲敲门：“再不回应我就走了，还是说你想要继续画画或者看书？劳逸结合最重要，每天都待在书房里你不嫌闷吗？”
　　
　　秋漾不喜欢吃苦，她性子有些懒散，学什么都快，但都不怎么投入精力，毫无梦想，也不知道自己未来将要做什么。
　　
　　家境优秀的天之骄女，自身又拥有绝佳的好条件，还有一对开明又爱她的父母，秋漾不曾背负什么责任，也不曾失去过什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跟太子爷是互补的。
　　
　　往常都是太子爷看，秋漾跟爸爸一起玩，这次却换成他们俩一起，秋国华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出去半天，回来就被大齐来的臭小子偷家了！
　　
　　出门在外回家必给女儿带礼物的秋爸，手里拎着秋漾超想吃的爆浆泡菜臭豆腐，正想向女儿邀功，就看见客厅里两个人拿着手柄在那一阵大笑，登时天崩地裂日月无光，仿佛最后一片净土都被人侵占，秋国华发出一声怒吼：“你！们！在！做！什！么！”
　　




26.  第 26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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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两人正在组队玩游戏, 太子爷头一回接触到，他今年也才二十岁，换作现代就是个大学生的年纪, 大齐娱乐条件不行, 难免觉得有趣、开心，突然被秋国华先生怒吼，手一抖, 操作失误，被敌人给杀了。
　　
　　秋漾更是被吓一跳, 手柄差点儿丢出老远，两人一下全死了，她鼓起腮帮子非常不满，回头怒视秋国华：“爸爸！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呀！”
　　
　　秋国华走到两人中间，硬生生把他俩给分开：“玩什么呢这么开心？坐这么近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不懂吗？”
　　
　　太子爷沉默两秒，感受到了秋漾父亲的双标, 他正想说话, 鼻间突然闻到一股神奇的味道, 这使得颇有些洁癖的他喉头滚动两下, 莫名有种想吐的冲动。
　　
　　“啊！我的臭豆腐！”秋漾瞧见爸爸手上的打包盒, 高兴不已, “谢谢爸爸！我老想吃这个了！”
　　
　　太子爷已经退避三舍，秋国华故意当着他的面打开纸盒, 于是里头的味道散发的更加清晰、浓郁, 太子爷面色陡变, 秋漾叉起一块一口全放嘴里，陶醉不已：“就是这个味儿！十年没吃过了！”
　　
　　秋国华一脸怜爱地望着女儿：“怎么回事，大齐这么穷, 连臭豆腐都没有吗？”
　　
　　“在秋家的时候出不去。”秋漾感受着泡菜的酸辣与爆浆的香，还有微微焦的豆腐表皮在嘴里清脆碎裂的快乐。“就算出去也有人跟着，这种味道重的小吃难登大雅之堂，我要是吃这个那就是规矩不好，进宫后更别说，宫里怎么可能会做这个？”
　　
　　“呵。”秋国华瞥太子爷，“皇宫就这啊，一份十块钱的臭豆腐都做不出来？”
　　
　　太子爷屏住呼吸没答话，他不敢置信地望着秋漾，那双柔软娇嫩的红唇多么美丽诱人，可她居然在吃这种……这种……
　　
　　秋漾叉起一块：“爸爸。”
　　
　　秋国华故意炫耀一般，张嘴咬住，他们一家三口都能接受臭豆腐，不能吃臭豆腐的人也配站在这里吗？！
　　
　　一气吃了三块后总算勉强过了嘴瘾，秋漾这才有心情找太子爷，一抬眼发现他居然退到了客厅边缘，正如临大敌地望着她……手中的臭豆腐，于是很友好地叉起一块：“殿下，你要不要尝尝？虽然闻起来臭，但吃起来很香。”
　　
　　太子爷缓缓摇头，显得平静而从容，决不让秋漾看出自己内心发虚。
　　
　　他就是死，就是从此不回大齐，在现代世界当个黑户，也绝对不吃臭豆腐！
　　
　　一分钟后，太子爷妥协了。
　　
　　因为秋漾主动端着臭豆腐朝他走，还举起来一块作势喂他，哪怕她还在东宫时，夫妻俩也没有过如此亲昵到近乎轻浮的动作，有侍膳宫人在，哪里用得着太子妃喂他呢？
　　
　　秋国华在边上说风凉话：“鲁迅说过，不能为你吃臭豆腐的男人肯定也不会理解你，漾漾，你记住了吗？”
　　
　　太子爷眼一闭心一横牙一咬——根本没敢尝臭豆腐的味道胡乱嚼了两口就吞了下去，然后在秋漾震惊的目光中转身快步走入洗手间，足足过了十分钟才出来。
　　
　　秋漾跟秋国华已经一人一块把臭豆腐吃完了，看到他出来，秋国华难得关心一回：“没事吧？堂堂天子，一国之君，怎么连块臭豆腐都受不了呢？唉！”
　　
　　太子爷咬牙切齿地问：“鲁迅是谁？”
　　
　　为何要说这样害人的话？！
　　
　　秋漾捶地大笑，秋国华一开始还忍着，后来憋不住了，父女俩笑作一团，太子爷都不知自己是哪里惹他们如此发笑，只是到底脸皮薄，俊美的面容被笑出红晕，一直红到了耳根。
　　
　　随后秋国华借机送了他一套鲁迅全集，于是在之前的基础上，太子爷又多了一套书可以看，在看完鲁迅全集后太子爷才知道自己被人涮了，鲁迅何曾说过那句话？
　　
　　大约是因为太子爷吃不得臭豆腐，当天晚上吃完晚饭，秋国华从冰箱端了一盘榴莲出来，这神奇而迷人的味道瞬间令秋漾眼睛一亮，然后就瞧见太子爷再度退的远远的。
　　
　　秋漾霎时笑弯了腰：“殿下，你要不要试试？”
　　
　　太子爷缓缓摇头，显得平静而从容。
　　
　　这个味道比起臭豆腐要好一些，却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不想再尝试了。
　　
　　“鲁迅说过……”秋国华拿了一块榴莲放进嘴里，又开始他的风凉话环节。
　　
　　于是太子爷又上钩了。
　　
　　这要换成旁人他指定冷眼旁观不搭理，可这人是秋漾的父亲，那便另当别论，无论如何他都希望自己在秋漾父亲的心中能有个稍微好一些的形象，即便就目前而言似乎很难。
　　
　　“榴莲被称为水果之王，营养丰富，能活血散寒、健脾补气、补肾壮阳，好东西。”秋漾真诚地说，“你尝一口就好，不喜欢的话就不吃。”
　　
　　毕竟在大齐可没有这个，算算又是十年没吃过，秋漾真是想给自己掬一把辛酸泪，诚然宫廷御膳很美味，可有的时候人就好那酸的臭的，找谁说理去呢？
　　
　　出乎太子爷的预料，这玩意儿闻起来虽臭，但口感极为细腻，香甜如蜜，对于喜好甜食的他来说着实不错，至于闻起来的味儿几乎可以忽略了。
　　
　　秋国华摸着下巴：“看这接受能力还行，要不明天中午咱们吃螺蛳粉吧。”
　　
　　秋漾同情地看了眼太子爷：“这……我是没意见，我想吃，殿下明天在房间别出来了，我让人把饭给你送进去。”
　　
　　此时此刻，太子爷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他对秋漾说：“不必这样麻烦，我不挑食。”
　　
　　大概是能吃榴莲给他带来了足够的信心，螺蛳粉而已，听起来并不吓人，难道还能比臭豆腐可怕？榴莲也臭，但这个味道他已经能够接受了，螺蛳粉既然能当饭吃，必然不如臭豆腐可怕。
　　
　　秋漾觉得太子爷除了可爱之外，还有些天真，她点点头：“好的，这是你自己说的，别怪我没提醒你。”
　　
　　次日中午，差不多到了饭点，今天不用自己做饭，太子爷很自然地走出书房，随即脸色一变，去敲秋漾房门。
　　
　　等秋漾一开门，他神色凝重：“秋漾，不知道哪个房间的洗手间炸了，我刚才看过，不是书房的。”
　　
　　随即就见他的太子妃神情陶醉做了个深呼吸感慨：“就是这个味儿！”
　　
　　太子爷头上瞬间冒出一排鲜红的问号，他掩住口鼻，还伸手捂住秋漾小脸，心里怀疑她是不是生病了，否则怎么香和臭都分不清？
　　
　　这时楼下传来秋国华的声音：“漾漾！吃饭了！”
　　
　　“来啦！”
　　
　　被太子爷捂着嘴以至于声音模糊不清，秋漾双手齐上拽下太子爷的手，幸灾乐祸看着他：“不是洗手间炸了，这是螺蛳粉的味道，放心，我家大，熏不到邻居，房门关上别让屋里染上味儿就成。”
　　
　　顿时震撼太子爷一百年。
　　
　　这是食物的味道？真的不是那个……那个什么？
　　
　　秋漾扯着他的衣袖往楼梯口走：“走走走，去尝尝。”
　　
　　拽不动，太子爷仿佛在地板上扎了根，他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写满抗拒，秋漾想起昨天他信誓旦旦说不必麻烦他不挑食的模样，对比鲜明格外好笑，因此愈发想看热闹：“你真的不下去啊？爸爸要嘲笑你了，鲁迅说过……”
　　
　　鲁迅说过什么太子爷已经不想知道了，他觉得做人难，做男人更难，做一个能吃臭豆腐螺蛳粉的男人绝对是难上加难。
　　
　　餐桌上放着三碗煮好的螺蛳粉，在二楼闻到的味道已经相当霸道，下了楼那更是到达了世界的中心，五感过人的太子爷险些当场吐出来，他拒绝向餐桌靠近，螺蛳粉摆盘摆的很漂亮，里头加了丸子肥牛还有绿油油的小青菜，还分别盖了个荷包蛋，看起来格外有食欲，如果不需要闻的话。
　　
　　秋国华和颜悦色道：“怎么了太子爷，要不你回房去，我让人给你重新做？”
　　
　　太子爷这辈子就没有被人瞧不起过，想他自出生以来便是人人称赞，连先帝贵妃联手都未能令他处于下风，文武双全琴棋书画是样样精通，何曾有过这等屈辱之时？而这屈辱竟是一碗螺蛳粉给的！
　　
　　不能在秋漾父亲面前露怯，他坐了下来，面无表情：“……无妨。”
　　
　　螺蛳粉比昨天的臭豆腐还要可怕！
　　
　　秋漾吸了口豆奶，看到太子爷喉头动了两下，艰难拿起筷子，他可能是想先挑个看起来味道不那么重的配菜吃，毕竟闻起来味儿这么冲，想当然便会以为是汤汁跟粉的味道，但实际上螺蛳粉的臭味并不来源于汤汁与粉，而是点缀其上的酸笋。
　　
　　这是什么手气啊，直接挑中最臭的那个，紧接着秋漾内心生出阵阵钦佩，要不人家是太子爷，人家是圣人呢，能赢到最后的没点真本事能行么？不喜欢螺蛳粉的人压根受不了这个味道，但太子爷他真把酸笋给吃下去了！
　　
　　“吃不惯吧？那就别吃了。”秋漾宛如天使一般说出了这句话。
　　
　　太子爷却很要面子：“无妨。”
　　
　　秋漾眨眨眼：“那你换一碗吧，厨房还有一份没放酸笋的，那个不臭。”
　　
　　本来就多准备了一碗，因为爸爸有考虑到太子爷真的承受不住这个可能性。
　　
　　至于多出来的这份，秋国华一个人能全部干掉。
　　
　　没放酸笋的螺蛳粉虽然没有灵魂，但太子爷可以承受，虽然萦绕鼻息的还有神奇的味道，可入口的总算是没问题了，他悄悄松了口气，方才要是秋漾没说给他换一碗，真把那碗原汁原味的吃掉，他可能真的要丢脸了。
　　
　　“漾漾，在大齐这些都没有吗？”
　　
　　秋漾嗦了一口粉抽空回答爸爸的问题：“没有呀，我也不会做，要是吃了这样的食物，人家会觉得我不端庄的。”
　　
　　太子爷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他用膳时很少开口说话，但秋家的餐桌上似乎没有这种规矩，听秋漾这样说，他不由道：“你从未跟我说过这些。”
　　
　　秋漾又嗦一口：“说了有什么用，殿下恐怕也会觉得我小题大做吧，没那个必要，要是传进太后耳朵里，又要说我恃宠生骄，而且比起那些宫人，我可好得多了。”
　　
　　她想了想才说：“我虽然吃不到榴莲臭豆腐之类的食物，但宫人们更惨，他们连肉跟瓜果都不大敢吃，肉吃多了容易口臭，尤其是羊肉，膻味儿重，他们不敢让身上沾染异味，以及瓜果，宫中上好的瓜果都提供给主子，宫人们身体底子大多一般，吃的生冷容易腹泻，而且一伺候便是一天，御前失仪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哪里敢？”
　　
　　这也是她为什么不甘被秋爹当成筹码的原因之一，她想拥有更多的便利与自由，就必须往更高的阶层奋斗。
　　
　　别说是她，太子爷也是如此，从来都是早膳不吃便去上早朝，因为用了早膳难免腹鸣或是想要排泄，平日里的饮食为了安全连自己的喜好都不能有，要不是秋漾发现他偶尔会多吃一两口甜食，甚至都不知道他喜欢甜的。
　　
　　秋国华听得泪眼汪汪：“漾宝，你受苦了。”
　　
　　“还好吧，东宫规矩虽然多，但只要殿下不在，我就是主子啊。”秋漾最大的优点就是乐观且看得开，能够苦中作乐。
　　
　　秋国华还是满脸心疼：“原生家庭垃圾，有个不解风情的老公，还有个难搞的恶婆婆，漾宝真是遭了大罪了。”
　　
　　越看太子爷越不顺眼，能纵容自己亲娘欺负老婆的算什么男人！
　　
　　自己的妈自己孝顺去，要老婆孝顺是什么道理？
　　
　　被称为不解风情的老公，以及成为难搞恶婆婆的太后，太子爷感觉有些尴尬，却又无从反驳，大齐以孝治天下，父母之命比儿女的意愿更重要，在这之前太子爷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约定成俗的规定，很少会有人去想合不合理。
　　
　　但这段时间，他亲眼目睹了秋漾与父母的相处方式，这令他感到新奇，也无比疑惑。
　　
　　原来父母子女之前并非都是敌视、戒备、命令，也可以如朋友一般真诚、理解、友好，更令人难以想象的是，现代世界的秋漾父亲是极为富有之人，却毫不在乎自己后继无人，因为他认为秋漾便是最好的继承者。
　　
　　这么说或许不大准确，因为秋国华明确表明即便秋漾不想继承也可以，他作为父亲，尊重女儿的每一个选择，决不干涉。
　　
　　而先帝呢？太后呢？
　　
　　太子爷逐渐理解秋漾为何对大齐毫无留恋，而是一心想要回到真正的父母身边，因为这边有人情味，也有“爱”。
　　
　　是真实存在的，能被感受到，能触动人心的“爱”。
　　
　　“太后对你很不好吗？”
　　
　　秋漾没想到太子爷会这么问，她想了想：“怎么说呢，好是称不上的，不好也称不上，在我眼里太后就像个小脑没发育好的残疾人，她虽然浑身都是缺点，但因为太笨了，所以也没那么讨人厌。”
　　
　　太子爷居然没有生气，反而很微妙地明白了秋漾想表达的感觉，大概就是每回被太后拖后腿时自己那种无力感吧，太后虽然是他的生母，却未曾给予他任何帮助，只是将他生了下来，因为这份生恩，无论太后怎样作妖闹腾，太子爷都选择了隐忍。
　　
　　他心中对她毫无期待也毫无敬意，这是他一直以来不肯直面内心的事实，仿佛承认了，自己便枉为人了。
　　
　　“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秋国华：“你现在才知道。”
　　
　　随即他眉毛一扬：“想当年奚寒也跟我妈有矛盾，但我这人拎得清，我自己的妈我自己孝顺，我妈要是过得不幸福，要怪也只能怪俩人，要么怪我爸，要么怪我，反正不能把错朝老婆身上推，老婆也是爹生妈养的，没有说嫁给我那就是我的所有物了，你希望老婆对你好，首先你得把自己当人，也得把老婆当人。”
　　
　　把自己当人，明是非知荣辱，把老婆当人，懂得尊重与理解，两人彼此包容与磨合，才能将婚姻维系下去。
　　
　　太子爷沉默数秒，询问：“那你们为何离婚？”
　　
　　秋国华顿时感觉心口中了一箭，他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秋漾伸手遮在嘴边小小声说：“嘘，这是爸爸的伤心事，因为是妈妈把他甩了的。”
　　
　　太子爷知道在现代世界婚姻自由，没有休书一说，女人还能反过来与男人离婚，他不由得有了危机感，“这是为何？”
　　
　　秋国华开始疯狂咳嗽，以眼神警告女儿家丑不可外扬，秋漾吐吐舌头继续嗦自己的粉，然后趁着爸爸没注意告诉太子爷：“因为爸爸太黏人啦，妈妈喜欢自由，受不了他到哪儿都要跟着。”
　　
　　秋国华顿时怒发冲冠：“秋！漾！漾！”
　　
　　秋漾立马低头作乖宝宝状，老脸丢尽的秋国华一咬牙，理直气壮望着眼神震惊的太子爷：“怎么了，不行吗？我爱我老婆，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想跟她黏在一起不行吗？！有问题吗？！那是内心的呼唤我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我故意的！人总不能无视自己真正的渴望吧！”
　　
　　虽然他被甩了，但这么多年奚寒也没被别人追上不是？
　　
　　“婚姻不过是一种形式，算得了什么？没有那张结婚证，我俩也分不开！”
　　
　　秋国华还在那嘴硬，太子爷却有些恍惚，他薄唇微动，下意识看向秋漾，仿佛从秋国华的话里意识到了什么，又明白了什么。
　　
　　他也曾有过秋漾父亲说的感觉，新婚之时真是片刻不想分开，有时十分奇怪，与大臣议事，眼前浮现她的模样；看着折子会不觉走神，猜测她此时在做什么，甚至于在回到东宫时，会在门口站上片刻，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使得自己不露出丝毫真实情绪，看到她围着自己转，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无比受用，她背着他梳妆时，总是忍不住瞧她。
　　
　　他不懂这些意味着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想要压抑与排斥，因为自幼受到的教育如此告诫他，身为帝王应当以民为本，不应有任何儿女私情，尤其不能沉溺女色，先帝便是前车之鉴。
　　
　　但爱慕一个人，因此想要守在她身边，想要看她笑，想要讨她欢心，这是最简单也最真诚的渴望不是吗？
　　
　　人不能无视自己的情感。
　　
　　秋漾父女俩对视一眼，以眼神询问彼此是说了什么富有哲学意味的话以至于太子爷陷入思考了吗？
　　
　　想不明白，还是干饭比较重要。
　　
　　等太子爷回过神，餐桌上已经只剩下他还有一碗快凉透了的螺蛳粉。他慢慢地把一碗粉吃完，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仍旧挥之不去，洗了澡换了衣服，还是感觉身上有味儿，但是和惊涛骇浪的内心比起来，这点味道似乎又算不得什么。
　　
　　秋国华先生已经在思考明日菜单，是喝豆汁儿呢，还是整点臭腐乳配馒头？再不然来点子纳豆？
　　
　　不迫害太子爷的人生将毫无乐趣！
　　
　　秋漾中午会睡一两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秋国华一般会看看报纸新闻，或者是看看文件，他没有午睡的习惯，但没想到的是，今天居然有人敲他房门。
　　
　　原本以为是女儿结果一开门是太子爷那张看了就让人不爽的脸，满面笑容的秋国华先生瞬间表演了个变脸绝活，一秒钟晴转多云夹带雷阵雨，那是半点好气都没有：“你来干嘛？”
　　
　　太子爷态度相当诚恳：“我有些事情想请教您。”
　　
　　秋国华哦了一声：“我又没当过太子爷，也没当过皇帝，你想问什么我都不懂。”
　　
　　但先帝昏庸无道，有那个爹还不如没有，至于太傅阁老等重臣，虽曾为他启蒙，教授课业，却终究是君臣上下的关系，可以说秋国华是第一个在太子爷心中真正年长且有阅历的男性长辈形象，和言简意赅一言不合用拳头的秋漾妈妈不同，他认为自己很多疑惑都可以从秋国华口中得到答案。
　　
　　“请您教我。”
　　
　　太子爷态度恳切，秋国华这人又吃软不吃硬，真要说起来跟太子爷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在那个时代他所做的一切都无可厚非，秋国华纯属老父亲看不顺眼罢了。
　　
　　他撇撇嘴：“我看你脑袋瓜子挺利索，别的不用学，基础男德这方面你该了解一下。”
　　
　　太子爷怀揣十二分的认真跟进了秋国华的书房。
　　




27.  第 27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
　　
　　太子爷究竟跟秋国华先生学了什么秋漾不得而知, 因为她正躺在床上睡大觉，睡醒一觉起来发现爸爸跟太子爷的关系似乎好了许多，倒也不是就哥俩好了, 而是爸爸对太子爷不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甚至称得上是和颜悦色。
　　
　　见秋漾下楼，秋国华的赞美那是张口就来：“本来就那么漂亮了还打扮的更漂亮，你要去哪儿？要不要爸爸送你？”
　　
　　太子爷在边上正襟危坐, 学到了。
　　
　　秋漾午睡醒来后换了衣服卷了头发，指了指手机：“好几天没出门了, 出去玩，顺便买个游戏再看个电影。”
　　
　　秋国华只是不允许她夜不归宿，没说不许她出门：“要不要爸爸陪你？”
　　
　　秋漾想了想，委婉拒绝：“认识爸爸的人应该不少吧？我可不想被人当成猴子围观。”
　　
　　秋国华伤心了，“那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爸爸打电话。”
　　
　　说完他看了眼太子爷：“你不带爸爸去，不会要带这小子去吧？”
　　
　　秋漾墨镜一戴谁也不爱, 甭管是爸爸还是太子爷通通不带, 她是个很能忍受寂寞的人, 自己一个人玩也非常开心, 怎么可能会愿意带个拖油瓶？
　　
　　而秋漾一走, 剩下秋国华待在家里也没意思, 出门找人喝酒去了，家里就只剩下太子爷。
　　
　　管家从他身边走过, 目不斜视, 太子爷原地静坐片刻, 又回去书房继续画画赚钱，他虽然学会了如何使用各种社交软件，但并不精通, 也不爱跟人聊天，除了买画的人根本不加好友，时间规划的相当清晰，什么时候看书，什么时候画画，决不浪费一分一秒。
　　
　　不知过了多久，来了个电话。
　　
　　知道太子爷手机号码的就只有秋漾一家，无论是谁打来的都必须接，结果却是个陌生号码，一接起来，对方操着一口浓厚方言问：“你是秋漾的家人吗？”
　　
　　一听到秋漾名字，太子爷心里咯噔一声：“我是，她怎么了？”
　　
　　“是这样的，秋漾刚才出了点事，现在在医院里，医院要交五千块钱押金，她很虚弱，说不了话，所以给了我这个号码，我给你发个账号，你先打五千块钱给我，情况非常紧急，来不及多说了！”
　　
　　“秋漾怎么样了？”太子爷握紧了手机，“你把地址也发给我吧。”
　　
　　“你先打钱！先让她住上院最重要！”对方一激动，口音更明显。
　　
　　太子爷沉默了两秒：“……我没有五千块，只有二百五，行吗？”
　　
　　这二百五还是他刚接的单子人家付的一半定金，因为这个数字据说不够友好，所以太子爷先存在了自己的手机余额里，准备全款到手再给秋漾。
　　
　　“也行吧，你先转过来，剩下的钱我再想想办法。”
　　
　　太子爷关心则乱，否则按照他的敏锐早察觉了其中蹊跷，对方挂了电话后发了个卡号来，他就把自己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二百五送了出去，随后再打那个人电话想问问秋漾现状时，却发现怎么也打不通。
　　
　　冷静下来后，太子爷想到一个很不可能但又绝对可能的可能——他是不是被拉黑了？
　　
　　随即他打通了秋漾的电话，秋漾那边似乎很热闹，听得出她的声音里都满是愉悦，一点都不像刚才那人电话里所说的“秋漾刚才出了点事现在在医院很虚弱说不了话”的描述，“你没事吧？”
　　
　　秋漾吸了口奶茶，心说她能有什么事？“我好得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太子爷立刻否认，“你也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秋漾更感到奇怪了：“你怎么了，问这种问题？我能有什么不舒服？我好得很。”
　　
　　刚才还一气吃了轰炸大鱿鱼狼牙小土豆章鱼丸子烤年糕，接下来准备买份爆米花进电影院。“是不是在家里很无聊？要不你也出来一起看电影？”
　　
　　太子爷：“……我没钱。”
　　
　　刚刚赚到手的二百五还被人给骗了。
　　
　　“没事，你跟管家说一声，他会让司机送你过来的，我在时代大厦七楼的环球电影城等你。”
　　
　　太子爷没办法，他这是第一次自己出门，坐在后座全程不跟司机说话，主要是不知该说什么，从前在大齐，他坐在轿子里，也没有跟马夫搭话的经验。
　　
　　其实他最想亲眼看一看秋漾是不是真的平安无事，虽然手机很方便，能够随时随地听到她的声音，但不亲眼所见他无法放心。
　　
　　电梯他也会搭，但人特别多，从一楼上去挤得慌，太子爷不喜欢跟陌生人靠得太近，所以他选择走电动扶梯，而时代大厦太大了，跟迷宫似的，每一层光是找电动扶梯就花了不少时间，尤其他还留着一头长发，十分引人注目。
　　
　　秋漾差点等困了，她吸完了一杯奶茶，百无聊赖地坐在长凳上往下看，终于瞧见了搭乘电动扶梯的太子爷，该说不愧是他吗？周身自带的气场使得前后乘客自动自发跟他保持距离，那么长的一道扶梯，太子爷前面跟后面都站满了人。
　　
　　她挥手：“这里！这里！”
　　
　　太子爷顺着声音瞧见了她，原本冷淡严肃的目光陡然变得柔和起来，兴许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但隔得不算远，在那么多人的衬托下，秋漾清楚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他身上的冷凝气息瞬间融化，走到她面前甚至还露出了一点笑意：“我来了。”
　　
　　比起出门前的家居服，他还换了一套衣服，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正巧跟秋漾今天身上的雾霾蓝蕾丝连衣裙一个色调，连发带都一样。
　　
　　说不是情侣都没人信。
　　
　　“奶茶喝吗？”
　　
　　问完半天没得到答复，秋漾疑惑地抬头看去，却见太子爷朝自己伸手，她有点吃惊，却没有躲开，然后感觉到修长的指尖在自己嘴角轻轻一抹：“口红，沾到了。”
　　
　　应该是刚才吃零食喝奶茶弄到的，秋漾脸有点热，就听太子爷说：“吃了不少了吧？”
　　
　　“……”
　　
　　所以奶茶就只买了一杯，秋漾有点气鼓鼓，她的钱买的！
　　
　　不仅奶茶是她出的钱，连电影票跟爆米花也是她出的！
　　
　　被人骗走二百五的事太子爷没脸跟秋漾说，再一再二不再三，他这已经是第三次被骗了，前两次好歹没损失什么，这次直接损失了二百五十块钱，想想都令人生气，但最气人的是他在出门前意识到自己被骗后打电话报警，这个数字却不到立案标准。
　　
　　也就是说，要是他想成功立案，得再转一定金额到骗子的卡里才行。
　　
　　而且即便到了立案标准，这钱也不一定追得回来，要是求助秋漾父亲的话说不定有可能，但那样他身为帝王将毫无尊严。
　　
　　太子爷在心中默默起誓决不会有下一次，不管是谁再打电话让他转钱，他都要说自己没钱。
　　
　　在秋漾家他是看过电影的，秋漾家里有非常棒的影音室，比起电影院也差不了多少，来电影院还是头一回，所以太子爷十分温顺地跟在秋漾身后，手里是他主动要求拿的奶茶爆米花还有秋漾的包包。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跟爸爸学了些什么，但就目前来看还是挺成功的，要知道太子爷是那种油瓶倒了都会令他人去扶的人，能知道主动帮忙拿这种无足轻重的小玩意儿是种多大的进步啊！
　　
　　秋漾选的是部大型历史古装爱情片《杨玉环》，因为是刚上映的电影，所以还没法在家里看，主要催动秋漾来看的不是这部电影本身具有多高的质量，而是因为烂到人人喊打，所以她好奇。
　　
　　出于这种猎奇心理，秋漾就是想见识一下究竟能烂到什么程度，结果她高估了自己，她坐了二十分钟已经有种想要夺门而逃的冲动了。
　　
　　扭头一瞧太子爷，正眉头紧蹙盯着屏幕，表情满是不赞同。
　　
　　时长两个半小时的电影，秋漾觉得自己把大好的光阴浪费在这里毫无意义，来看《杨玉环》的可能大多都跟她一样纯属好奇，中场离席的比比皆是，最后电影院的灯光亮起，秋漾环顾四周，发现原本坐了有一半的放映厅只剩下她跟太子爷，还有一个睡得昏天暗地的中年大叔。
　　
　　太子爷认认真真看了两个半小时电影，看完了觉得有点口干，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杯奶茶，一拿感觉重量不大对，然后秋漾不看他，好家伙，都叫她给喝了！
　　
　　除此之外，爆米花也被她吃得干干净净，毕竟太烂，她只是想打发时间而已。
　　
　　《杨玉环》这部电影主要透出一个中心思想：唐玄宗李隆基清清白白，一切都是坏女人的错，是她引诱唐玄宗抢夺儿媳，又引亲生姐妹祸乱宫闱，致使盛唐走向衰败的开端，好在最后唐玄宗终于看清楚了她的真面目毅然决然将她绞杀，然而为时已晚，败局无法挽回，归根究底全怪坏女人！
　　
　　剧情全靠胡编乱造，光是姐妹扯头花撕逼的剧情就占三分之一，篡改历史魔改人物，怪不得挨骂呢。
　　
　　秋漾没忍住也给打了个一星，要是可以的话她想给负分来着。
　　
　　太子爷主动把垃圾拿起来丢进清洁阿姨的推车里，要不是他读了这个世界的历史，还以为这电影演得是先帝。
　　
　　“殿下，这电影好看吗？”
　　
　　太子爷沉默两秒：“朝代的灭亡为何总是伴随着女人的污名？倘若她们真有这样呼风唤雨的本事，又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将亡国的原因推到女人身上，属实荒谬。男人掌握着绝大多数的权力，那么一个国家是兴盛亦或衰败，也都不归女人管。弱者不需要为此感到羞耻与惭愧，有些人生来强大，便是为了保护弱小的臣民而存在。”
　　
　　秋漾表示赞同他的说法：“鲁迅先生说过，在男权社会里，女人决不会有什么大力量，所以兴亡责任都应男的负……干嘛，这真的是鲁迅先生说的！”
　　
　　太子爷点头：“他是一位十分伟大的人，每一篇文章都值得拜读。”
　　
　　说完，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承认了：“电影的男主角，像极了先帝。”
　　
　　“是吧是吧！”秋漾表示赞同，“我看着也像先帝，不管是那副急色的模样还是没脑子的德性，别看先帝嘴上说爱贵妃，可贵妃还活着的时候也不妨碍他睡年轻貌美的小妃子呢！”
　　
　　太子爷生平头一回说人坏话，说得还是先帝，觉得新奇的同时又有种说不出的爽快，“贵妃向来以为她是先帝心中挚爱，叫我来看，也不过尔尔。”
　　
　　“我也觉得我也觉得。”秋漾猛点头，“真要爱她能在她头七还没过就临幸宫女吗？听说先帝糊涂起来连长得水灵的小太监都不放过！”
　　
　　太子爷：“……这你是打哪儿听来的？”
　　
　　秋漾猛地捂住嘴：“这个……我也是听说，是听说。”
　　
　　太子爷摇头：“并无此事。”
　　
　　“你怎么知道？”反正秋漾不信，“你睡在先帝床板下吗？”
　　
　　太子爷瞥她一眼，这要是在大齐就治罪了啊，嘴上没个轻重，“我就是知道。”
　　
　　秋漾还想再说他两句，突然秒懂了什么，就先帝那种性格的神经病，太子爷不派人日夜盯着才怪，害得她之前每次去拜见先帝，看到他身边有年轻白净的小太监都感到惋惜，先帝纵情声色骄奢淫逸，以至于年纪不大便大腹便便，年轻时兴许是个美男子，但过分放纵使得他过早变得迂腐而衰老，身上透着股阴郁的神经质。
　　
　　秋漾嫁入东宫时，贵妃还活着，每次看到贵妃跟先帝站在一起她都有种美女配野兽的感觉，而且这野兽还不是那种强壮有力的小狼狗，瞧着怪瘆人的，搞不懂贵妃跟太后的眼神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不然怎么为了个先帝俩人掐得死去活来？
　　
　　“说来说去，都怪后宫男人太少了。”秋漾想啥说啥，“要是安排几百上千个年轻力壮又温柔体贴的美男子，谁看得上先帝啊！你说是不是啊殿……”
　　
　　她一秒变乖：“我开玩笑的。”
　　
　　太子爷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我倒是觉得你说得都是心里话。”
　　
　　怕不是等他死了，她就打算找一打第二春。
　　
　　秋漾是死都不会承认的，这时迎面传来一个声音：“漾漾？是你吗漾漾？！”
　　
　　语气惊喜，秋漾一抬头，是个身着黑色薄毛衣跟灰色长裤，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便书卷气浓厚的文艺帅哥，个头足有一米八，手里正拎着几个购物袋，看样子是刚买了东西，身边还有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
　　
　　一看见秋漾，他面上尽是说不出的喜悦：“漾漾，好些年不见了，你越来越漂亮了！”
　　
　　秋漾也跟他打招呼：“学长。”
　　
　　“真的好久好久不见了！”学长上前一步，努力压抑着内心深处的激动，“你还好吗？”
　　
　　“我很好。”秋漾笑起来，“不介绍一下吗？”
　　
　　学长赶紧拉过年轻女孩：“这是我表妹……亲表妹！”
　　
　　年轻女孩双眼亮晶晶：“哇，你就是秋漾姐姐吗？我常听表哥提起你，我都不好意思叫你姐姐了，感觉你比我还小！”
　　
　　此时太子爷清了清嗓子。
　　
　　秋漾这才想起他，给学长跟表妹介绍：“这是我的远房堂哥，现在住在我家。”
　　
　　女孩双眼直冒红心，真是颜狗的盛宴！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两个人！本来她是觉得表哥那些话太夸张了，世界上哪有那种又漂亮又聪明还十项全能没人会讨厌的女生，他确定自己交往过那样的女朋友而不是在做梦吗？现在看到秋漾她信了，但恕她直言，她觉得秋漾姐姐跟这位远房堂哥更配耶！
　　
　　于是忍不住问：“那你们俩有血缘关系吗？”
　　
　　“没有。”
　　
　　回答的是太子爷，女孩眼就更亮了，没有好啊！
　　
　　学长看着已经完全陷入美颜暴击中的表妹，有点后悔自己今日大出血给表妹买了这么多东西，这丫头来首都上大学，他本来是奉父母之命好好照顾她，可看现在这样，他觉得自己似乎照顾出一只白眼狼来。
　　
　　你站错cp了笨蛋表妹！
　　
　　由于偶遇，秋漾跟学长虽然分手了但一直没互删，逢年过节甚至还会互发祝福短信，就是没什么机会见面，正巧四个人，干脆一起去吃海底捞，太子爷全程话都不多，他本来就不怎么爱说话，尤其秋漾跟学长还有表妹相谈甚欢，那就更没他什么事了。
　　
　　坐下来点完菜后，喝了两大杯奶茶的秋漾要去洗手间，表妹立刻跟着一起去，亲亲热热挽住秋漾的胳膊，太子爷目送她们离去，眼神居然有点羡慕。
　　
　　“你喜欢漾漾？”
　　
　　他回过神，冷眼看着对面的学长，并不答话。
　　
　　学长脾气很好：“别这么冷淡嘛，会喜欢她是很正常的事情吧？谁能抵抗得住秋漾的魅力呢？”
　　
　　太子爷仍然不说话。
　　
　　学长略微有点尴尬，他挠挠头：“那个，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太子爷盯……
　　
　　“我，我，我……”
　　
　　好奇怪，为什么被这人这样看着，他居然都开始结巴，甚至感觉有点冷？还没到夏天海底捞开什么冷风空调啊？
　　
　　“她喜欢过你？”
　　
　　好在太子爷缓缓问了这么一句，学长额头一滴冷汗冒出来：“应该、应该喜欢过吧？后来就不喜欢了。”
　　
　　说到这里都是他自己没用，在学校里他是文学系的才子，又是校报的负责人，甚至还写过几首小诗刊登在杂志上，可毕业后，这些属于校园的光环瞬间消失不见，尤其是在他考编失败之后，这属于羞于启齿的黑历史，不太好意思跟眼前这人讲。
　　
　　没人家高没人家帅，不想再在别的地方被比下去，就算漾漾已经跟他分手了，他也想保持最后的体面。
　　
　　“算她眼光不错。”
　　
　　学长：……
　　
　　夺笋呐，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合着不喜欢他就是眼光不错？
　　
　　秋漾跟表妹从洗手间回来，看见俩人面对面坐着谁都一语不发，学长看起来明显紧张很多，额头都冒汗了，她坐到太子爷身边很自然地问：“你们在聊什么？”
　　
　　“没！没什么！”
　　
　　学长否认的太快，秋漾跟表妹对视一眼，歪歪头，男人真是世界上最难懂的生物，她懒得花精力跟时间在他们身上。
　　
　　于是接下来的聚餐就变得十分神奇，秋漾跟表妹相谈甚欢还交换了联系方式，学长偶尔颤抖着插两句嘴，太子爷则全程一言不发，有他在边上，感觉夏天都省电费。
　　
　　这顿饭是学长请的，他公考一直失败，后来干脆死了公考的心，在家里专心写作，如今也算小有成就，所以坚持请客。
　　
　　看到学长慷慨解囊，太子爷心中不由得生出些许惆怅，什么时候他也能如此潇洒掏出手机扫码付钱呢？仅有的二百五还被人给骗了……
　　
　　“漾漾，有空的话再一起吃饭啊？”学长一直瞅着秋漾，依依不舍跟她告别。
　　
　　秋漾摆摆手，没答应也没拒绝，成年人有成年人的方式，很多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她一向是不愿意跟前任走得太近的，免得生出事端，距离也保持在恰当的范围内，大家才能继续做朋友。
　　
　　太子爷脑海中还回荡着学长的话：秋漾从来不吃回头草。
　　
　　无论是以什么样的理由分手，她都不会再跟旧人和好，那他呢？秋漾都说了，对他从未产生过爱，是不是代表他其实连学长那样的前男友都不如？
　　
　　学长会在她有早课时提前起来给她买好早餐，会隔三岔五写情诗向她表白，还会陪她到处玩……而这些太子爷通通没有做过，他自信自己写诗画画的水平比学长高出不知多少个水平，却从不曾为秋漾写过一首诗，画过一幅画。
　　
　　难道对一个人产生情感，压抑在心里就是正确的吗？因为有了这份情感，就觉得对方应该回报吗？
　　
　　爱是相互的，秋漾父亲明明白白的这样说过，默不作声的情意不能要求别人理解，而即便付出，也应当做好得不到回应的准备，并且愿意不用这份情意桎梏爱慕之人，这才是男人。
　　
　　他低头看向比他矮了许多的秋漾，她正在想要带些什么礼物回去给秋国华。
　　
　　正如父亲出门在外总会为女儿带回礼物，女儿也从不会忘记父亲。
　　




28.  第 28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
　　
　　“听妈妈说, 爸爸以前都没吃过这些街边小吃。”秋漾最终还是从一家很精致的蛋糕店买了两盒泡芙，一份给爸爸，另一份则给了太子爷。
　　
　　太子爷有点懵的接过她递来的泡芙, 专心致志听她讲话。
　　
　　“但很神奇的事情就是人会为了爱做出改变, 因为妈妈跟我喜欢，所以爸爸也愿意去尝试，尝试过后发现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困难, 于是慢慢便养成了习惯。”
　　
　　太子爷似乎有些听明白了，对他而言, 他已经能够接受在这个世界，自己不再是太子爷，更不是皇帝的事实，假如他一味地爱面子，追求所谓的“皇室尊严”，那么现在秋漾绝不可能心平气和地跟他讲话, 放下面子看起来很难, 但只要迈过那个坎, 便会发现没什么是做不到的。
　　
　　意识到自己的平庸, 实在是一件痛苦又庆幸的事。
　　
　　“既然彼此有感情, 又为什么要分开？”
　　
　　秋漾眨眨眼：“没分开啊。”
　　
　　太子爷头上冒出一个问号, 她笑不可仰：“离婚归离婚，他们到现在还是很相爱, 只是不再被婚姻关系束缚也不住在一起而已, 他俩好着呢。”
　　
　　秋漾的话太子爷无法理解, 他拎着东西跟随在她身后，如今他已经很习惯让她走在前面了，东宫三年, 每次秋漾跟在他身后时，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现在的他可以大步上前与她并肩前行，因为这个世界并没有诸如此类的规矩，可在大齐，秋漾何曾有这样的机会？
　　
　　世间诸多妻子，比之秋漾何如？
　　
　　回到家秋国华还不在，秋漾把泡芙放在客厅茶几上，这样爸爸一回家就能看见了。
　　
　　最近这几天气温有点变化，出门的话明显感觉到热了，秋漾洗完澡敷着面膜坐在床上，电视上播放着老掉牙的喜剧片，不知道看了多少回，有人敲门，她说了声进来，一进门太子爷愣是被她吓一跳。
　　
　　“……你在做什么？”
　　
　　“这还用问吗？”秋漾抬头，黑色面膜使得她整张脸都看不清楚。“我在脱毛。”
　　
　　再等段时间该穿短袖短裤短裙了，她可不想漂亮的裙子下面露出两条毛腿，不过她天生体毛就少，自己在家用脱毛仪轻轻松松就能完成。
　　
　　真是震撼太子爷一百年，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秋漾敷面膜，却是第一次看到她用脱毛仪，而且还戴着个护目镜，雪白修长的腿露在外头，看得太子爷面红耳热的。
　　
　　秋漾压根没觉得哪里不对，她穿着浴袍呢，只露了半截大腿，夏天穿得短裤可比这露得多，一边脱毛一边吐槽：“这有什么好惊讶的，难道殿下以为我生来就没有体毛所以才有这么好的皮肤？别逗了，谁生来不长毛啊。”
　　
　　太子爷：“……我从未想过。”
　　
　　这还是他头一回看到有人在自己跟前脱毛呢，谁会把这种场面给他看啊，除了秋漾！
　　
　　秋漾抬头看他一眼：“殿下是喜欢光滑平整的肌肤呢，还是喜欢毛茸茸的？”
　　
　　太子爷想都没想：“前者。”
　　
　　“那就是了，要是喜欢毛茸茸干嘛不去喜欢猴子呢？人家也毛茸茸的，但可比人类可爱多了。”秋漾脱完一条腿，又开始另外一条，待会儿还要抹上点身体乳免得皮肤发干。“女人活得精致，总是会把自己打扮的光鲜亮丽，这一点跟自然界完全反着来，你看大街上那些男人，年纪越大越不修边幅，像爸爸那样还能维持好身材的打着灯笼都难找。”
　　
　　太子爷忍不住收了收腹，他自觉虽每日吃得多，却也动得多，因为有先帝那个前车之鉴，他非常注重武学，胸肌腹肌都是有的，在来到现代世界后也没消失。
　　
　　“要是毛多才算男人味，那猴子不仅可爱，也更阳刚。”
　　
　　秋漾吐槽起来真是毫不留情，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太子爷：“殿下，你知道你的腿毛每次都弄得我很不舒服吗？”
　　
　　在大齐秋漾是出了名的一身冰肌玉骨，也因此格外娇气，稍微碰撞都会留下青紫，身为女子自然是要以夫君为天，哪怕秋漾不愿意都不成，别说太子爷管不管这事儿，就是太后知道了都能闹个天翻地覆。
　　
　　在秋家就被恋爱脑娘摁着脱毛，那会儿可没有脱毛膏，更没有脱毛仪，真就是一根一根拔，拔完了身上红一片，恋爱脑娘一边哭一边叫她忍，虽然秋漾也觉得体毛重不好看，但为什么男人没有这方面的自觉啊？
　　
　　太子爷耳根泛红：“我……没想过。”
　　
　　“你当然没想过。”要说起夫妻生活，秋漾那是有无数的抱怨，“腿毛那么多就算了，还老喜欢贴着我，其他季节还好，夏天真的要命，还有——”
　　
　　太子爷正听她说话，见她突然停下，下意识追问：“还有什么？”
　　
　　秋漾把护目镜往下拉，露出明亮双眸，然后又带上去：“没什么。”
　　
　　还是给殿下留点尊严吧，毕竟虽然活烂，但从材质与时长方面人家是佼佼者，胜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男人。
　　
　　太子爷总觉得秋漾欲言又止有点不对劲，可要他说出哪里不对劲，他又给不出答案，在原地站了好半晌，秋漾忙着脱毛后保养没工夫跟他说话，直到太子爷问：“我可以吗？”
　　
　　她愣了下：“什么？”
　　
　　太子爷伸出手臂，他的胳膊上也有汗毛，其实并不重，跟天生体毛重的人比起来简直可以说是干净清爽，可有秋漾做对比那就严重多了。
　　
　　“脱毛。”
　　
　　秋漾眨了眨眼睛，“啊？”
　　
　　“你不喜欢。”
　　
　　“我是不喜欢，可现在没关系了啊。”她拿下护目镜把面膜撕掉，踩上拖鞋准备去洗脸，“你又碰不着我。”
　　
　　太子爷跟在她身后，像条大尾巴，一路跟到洗手间门口，被秋漾伸手推在胸膛：“打住，别跟了，我洗个脸。”
　　
　　她没关门，太子爷就站在门口等，秋漾洗完脸抽出两张擦脸巾，吸干净水分，太子爷惊奇地发现她本就柔嫩白皙的面容似乎变得更加Q弹柔软，于是情不自禁伸手轻轻戳了一下，绝佳的手感令他十分回味，虽不敢再戳第二下，拇指与食指却一直摩擦。
　　
　　被戳脸的秋漾倒也没生气，太子爷跟现代男人比起来，虽然在观念上多有迂腐陈旧，却也不是没有优点。
　　
　　他在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令秋漾感到不适后便立刻愿意做出改变，而不是那种“汗毛重才算男人，哪有男人没毛”的想法，秋漾觉得还是要尊重一下的，爸爸都没为妈妈脱过毛呢！
　　
　　当然，那也是因为奚寒没有要求，毕竟奚寒自己常年在外，她都不脱毛的，只有秋漾爱漂亮，觉得穿粉嫩嫩的小裙子有腿毛不好看，而且她不双标，就算是男人也认为要皮肤光滑才好看，真搞不懂有些男人，明明按时刮胡子，却不按时脱毛。
　　
　　跟野人似的。
　　
　　最令她受不了的是胸毛，看一眼都会严重不适，幸好太子爷没有。
　　
　　于是她坐在梳妆镜前拍拍打打近半小时后态度骤变：“殿下想要脱毛吗？我教你啊！”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兴奋，但太子爷还是矜持点头：“好。”
　　
　　等秋国华回到家，看着女儿带回来的礼物，先是拆开包装塞了一颗到嘴里，看看时间还早，就想上楼瞧瞧女儿在干嘛，秋漾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房门没锁，这门一开，看见太子爷岔着两条大长腿大刀金马地坐在秋漾床上，当时这一幕就给秋国华看得气血上涌，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脑溢血当场暴毙：“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有志一同朝门口看，太子爷是面无表情，秋漾则带着笑：“爸爸你回来啦？要不要一起？”
　　
　　秋国华：？
　　
　　五分钟后他总算是弄明白了，原来是在脱毛，害得他以为……
　　
　　“以为什么？”秋漾问。
　　
　　“没什么。”秋国华和颜悦色，“看不出来小谢还有这觉悟。”
　　
　　封建王朝统治者为爱刮腿毛，听着都令人潸然泪下。
　　
　　他这话里带着几分调侃，并无恶意，太子爷听得出来，也没生气，从某种角度来说，他算是脾气极好的人了，因为自幼性情内敛稳重，喜怒不形于色，因此能惹怒他的事情并不多，倒是秋漾凉凉道：“那可不，比爸爸强，爸爸都没有为我刮腿毛。”
　　
　　秋国华：……
　　
　　小丫头片子我为啥要为你刮腿毛啊，要为也是为你妈妈好吗！
　　
　　他反驳道：“漾宝，你偏心眼，你小时候爸爸有没有为了你一天刮两遍胡子？”
　　
　　秋漾耍赖：“那我不记得了，小时候的事谁记得那么清楚啊，倒是爸爸，这么一点点为我做过的小事都没忘，挟恩图报非君子所为。”
　　
　　秋国华愤怒地把裤腿往上一捋：“不就是脱毛吗！他可以，我当然也行！记得给我录个视频，到时候给你妈妈看！”
　　
　　让奚寒看看他究竟有多么爱她们母女俩！
　　
　　秋漾啪啪鼓掌。
　　
　　秋国华态度相当坦然，他都这个岁数了，什么面子不面子的，脱毛就没面子？面子应该是担当与能力所撑起的，而不是腿毛。他见过不知多少年轻人，条件不如太子爷却比太子爷心高气傲者无数，能像太子爷这样虚心诚恳的寥寥无几，秋国华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他想揍太子爷出自内心，欣赏这个青年同样也很真诚。
　　
　　原本还有些赧然的太子爷在秋国华加入后也变得更加坦然，他俩都不会用脱毛仪，秋漾先亲自动手，然后口头指导，秋国华一边脱毛一边说：“我觉得你妈妈也该试试。”
　　
　　秋漾问：“你觉得妈妈有腿毛不好看啊？”
　　
　　“那倒不是。”秋国华爱奚寒身上的所有，“她有时候从深山老林出来，里头条件差，十天半个月不洗澡是常有的事儿，搓澡时都打结。”
　　
　　秋漾：“……爸爸你好恶心！”
　　
　　秋国华哼哧两声，摸了摸变得无比光滑的一条腿，手感还蛮不错。
　　
　　秋漾给他身体乳让他抹上，免得刺激毛囊，激光脱毛仪不仅可以脱毛，还能减缓毛发再生速度，是相当不错的美容产品。
　　
　　她看看爸爸，又看看太子爷，给予他们大拇指以示表彰。
　　
　　大约是因为脱毛之交，秋国华对太子爷的态度又好了几分，被接连骗了好几回的太子爷学聪明了，他搜索了许多警察公众化发布的防骗文章来看，这才发现自己之前被骗究竟是有多蠢，再有人发消息喊他爸说自己在外面嫖娼被抓要交保释金，他已经可以很淡定地回复，叫对方在牢里好好改造学习男德重新做人。
　　
　　秋国华说的男德基本都是开玩笑，他看不惯太子爷是一方面，但教导起他来同样不藏私，自己看书有时云里雾里，跟着秋国华却能学到非常多。
　　
　　太子爷曾对先帝抱有孺慕之心，只是很快便彻底认清楚现实，他生来亲缘单薄，大齐以仁孝治国，他身为正统储君，便应当成为表率，然而他心中对先帝也好，对太后也好，都无法生出秋漾对待奚寒秋国华那样的爱，他将“孝”作为武器，束缚自己、约束他人，而秋漾一家的出现，才真正令他意识到自己对于“家”与“爱”的渴望。
　　
　　人生在世，没有人会不希望自己被爱，他也一样。
　　
　　秋国华虽然总是嫌弃他，有事没事还要笑话他，但通通没有恶意，像是父亲，又像是朋友。
　　
　　太子爷承认了自己内心的渴望，他渴望能够加入这个家庭，成为这个家的一员，这种渴望，居然令他分不清究竟是肩头的责任更重，还是自己的心愿更迫切。
　　
　　秋漾的存在使他开始留恋这个世界，即便在这个世界他不再是太子，也不会是皇帝，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因此变得有人情味，也变得软弱。
　　
　　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呢？
　　
　　“爸爸！爸爸！”
　　
　　在客厅里戴着眼镜看报纸的秋国华热情回应：“怎么了宝贝！”
　　
　　秋漾气冲冲下楼：“我刚买的牛仔裤怎么找不到啦！”
　　
　　秋国华一头雾水：“这个爸爸怎么知道，爸爸又没帮你收衣服，要不，爸爸帮你问问洗衣服的阿姨？”
　　
　　秋漾盯着他：“爸爸怎么就不知道，以前藏起我短裙的人不是爸爸吗？”
　　
　　秋国华狡辩：“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你那会还未成年呢，裙子那么短，爸爸能不担心吗？”
　　
　　秋漾无语：“那是啦啦队的裙子，大家都那么穿，可我腿长有什么办法？”
　　
　　“反正爸爸没错。”秋国华死不认账，“现在你都成年了，爸爸什么时候管过你穿衣服？你之前出国度假拍比基尼照片，爸爸不都没说什么？”
　　
　　这么一想也是，秋漾摸着下巴陷入沉思，那她新买的牛仔裤到哪里去了？
　　
　　管家是肯定不敢这么干的，家里就俩男人，除了爸爸还能有谁？好啊你个太子爷，嘴上说着会学习，结果却没收她的牛仔裤？秋漾转身又往楼上冲，秋国华摇摇头：“风风火火的 ，跟个小孩子一样。”
　　
　　话是这么说，他脸上可全是笑容，显然纵容得很，他可以批评他姑娘，可谁要是敢附和，那秋国华是不答应的。
　　
　　管家将泡好的红茶放下：“小姐回来后，家里都有生气了。”
　　
　　之前秋漾出事，秋国华一直谁都没告诉，除了他跟奚寒朝其他人都瞒着，对外就说秋漾还在国外没回家，虽然秋漾彻底失联，但人家爸妈都这么说，别人能怎么办？
　　
　　奚寒工作特别忙，她热爱自己的事业胜过爱情，在她心里秋国华一直都只能排第三，所以他一直都很希望她能休个假，两人虽然不住在一起，但多见见面也好，秋国华从未想过自己的心愿会以女儿出事这种方式完成，他不信女儿就这样死了，那大半年真就活得跟个行尸走肉一样，白天该笑就笑，晚上躺下来才敢哭。
　　
　　闹腾一点好，任性一点也好，只要是他的女儿，怎么样都好。
　　
　　秋漾仍旧保持着一百分的愤怒推开书房的门，今天的太子爷也有着好好学习，她质问：“殿下，我的牛仔裤不见了，是不是你藏起来了？”
　　
　　原本觉得堂堂太子爷决不会做这种鸡鸣狗盗之事，不曾想太子爷居然很爽快地承认了：“是我。”
　　
　　秋漾瞪大了眼：“好你个……”
　　
　　没等她戏瘾大发把台词喊完，太子爷就矜持而眼神略带雀跃地说：“我帮你补好了。”
　　
　　那表情，似乎还在等待秋漾夸他。
　　
　　秋漾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太子爷刚才说了什么？帮她干什么了？
　　
　　见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正如同之前他有了自己的思考并作出改变时的模样，太子爷想当然认为秋漾肯定是又一次被自己震撼到，毕竟在这之前，要是有人跟他说他会去学针线，太子爷只会冷眼叫人把对方拖走打板子。
　　
　　他本来想伸手拉秋漾，从到达现代世界后，一开始他还会主动去碰秋漾，现在基本上都会避免肢体接触，并非是他不愿意，而是不能冒犯她，要尊重她，太子爷在很努力学习并实践中。
　　
　　秋漾跟在他身后去了他房间，太子爷从床上拿了条水洗白的牛仔裤递给秋漾，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炫耀：“你看。”
　　
　　他还挺骄傲！
　　
　　秋漾差点当场晕过去！这是个什么鬼啊！当初买这条裤子就是因为它破洞多特别酷，谁家会把破洞牛仔裤的洞全部补起来啊喂！
　　
　　救命啊！
　　
　　可看着太子爷那双带着期待的深邃眼眸，秋漾一肚子火发不出来，她伸手接过已经一点都不酷的破洞牛仔裤，哦，现在也不能叫它破洞牛仔裤了，洞全叫补上了，你这么能你怎么不去打地鼠呢？！
　　
　　“这条裤子两千二。”秋漾缓缓地说，“殿下，还钱。”
　　
　　太子爷愣住了：“你不高兴？”
　　
　　秋漾高兴个粑粑，她深吸一口气：“你觉得你补完之后还好看吗？”
　　
　　显然太子爷无法理解潮文化，他只是看到秋漾的裤子晾在外头，上面破那么多洞，有个洞还是在屁股后开的，一直开到大腿，这穿到身上跟乞丐有什么区别？乞丐都知道多穿两层才不透风！
　　
　　本来他想帮秋漾丢掉的，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不是坐拥天下的新帝，而是只有二百五十块钱还被人无情骗走，要靠太子妃养活的穷光蛋，就想着别扔了帮她补一补。
　　
　　女红这种活哪有男子做过，却也没有哪条法律说男子便不能做，他想要打破这条界限，向秋漾证明自己真的可以改变，想要再一次获得她赞扬的目光，因此问管家要了针线，还在网上搜索了各种教程，在看了教程后，太子爷先是用几块碎布练了练，确认差不多了，然后才上的手。
　　
　　“至少不破了。”太子爷很有自信地说，“虽然针脚不够细密，瞧着有些粗糙，但这是因为我不够熟练，假以时日……”
　　
　　“还假以时日呢！”秋漾忍无可忍，她看着自己两千二的裤子被缝成这样就憋火，“差不多得了啊殿下，开拓创新你也得有点数，这个就不用学了好吗？”
　　
　　被骂了，太子爷哑口无言，老实站在原地任由秋漾发火，秋漾气不打一处来，可人家出自一片好意，值得肯定，最终她深吸一口气，默念几句人家生气我不气我若生气谁得意之类的话，语重心长对太子爷说：“殿下，你能学点有用的吗？实在是不行，你学学怎么做玻璃弄水泥，再去学学种植，有朝一日回到大齐也能造福百姓，这不比做针线强？”
　　
　　太子爷思考片刻道：“你说得很有道理。”
　　
　　秋漾一口气差点没抽上来，她转身就走，太子爷看着手里的牛仔裤大步追上：“等一下，秋漾，你的裤子。”
　　
　　“卖你了！”秋漾回头冲他比了个中指，“两千二，一毛不少的还给我！我要去重新买一条！”
　　
　　剩下太子爷不解地学着她比中指，两千二，为什么只竖一根手指头？
　　




29.  第 29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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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裤子找到了？”
　　
　　见女儿迈着气冲冲的步伐下楼, 秋国华就关心了这么一句，谁知道他姑娘立马扁起了嘴，“找到了, 但也不能穿了。”
　　
　　“怎么了这是？”见秋漾不开心, 秋国华赶紧上前搂住她的肩膀摸摸她的头，“没事没事，不气不气, 爸爸给你钱，你再去买好不好？喜欢什么样的就买什么样的。”
　　
　　秋漾哼唧一声,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秋国华说了，秋国华当场石化，随即想笑又没敢在女儿面前笑出声，只表情严肃：“让他赔！让他赔！”
　　
　　如今身无分文的太子爷不仅被人骗走了仅有的二百五，还被迫负上了两千二的外债，打这以后他也不想着磨练自己的针线活了, 赚钱还债比较重要。
　　
　　也因此秋漾连着好几天没给他好脸色看, 看到他转身就走, 显然还在记仇, 太子爷想跟她和好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去找秋国华, 秋国华只会说风凉话让他自己想办法，他紧赶慢赶完成了单子拿到了剩下二百五的尾款, 想起秋国华每次回家给秋漾带礼物她都很开心, 那么给她买一份礼物, 她应该就不生他的气了吧？
　　
　　思来想去认为这个方法最好的太子爷打开了手机购物软件。
　　
　　秋漾喜欢什么呢？她爱漂亮，但两百块左右的衣服太子爷拿不出手，对拥有满满一衣帽间名牌的秋漾来说, 想用两百块的衣服讨好她属实可笑了点，所以贵的不行，太子爷买不起，那就必须另辟蹊径，买点他能买得起的，又能让秋漾不生气的。
　　
　　“送给女朋友的，她哭了！”
　　
　　“没有女孩不喜欢，女孩不喜欢算我输！”
　　
　　“感动女朋友的最佳神器！”
　　
　　大概是因为他带了“礼物”作为关键词，很快就蹦出来一些相关推荐，看到这些爆炸性十足的推荐语，太子爷瞬间被吸引去了目光，经过几次精挑细选及货比三家，他最终确定了给秋漾送什么，下单、付款，写得直接就是秋漾家的地址，而且店家还很热情地包邮，顺便还能帮忙写卡片。
　　
　　要不说包邮就是快，次日上午快递就到了，秋漾今天起得比较晚，下楼发现太子爷坐在客厅看书还觉得奇怪，想问又不想跟他说话，因为一看到他就想起自己那条还没来得及穿就惨死的破洞牛仔裤，两千二呢，他们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太子爷看到她，“你睡醒了？”
　　
　　秋漾不搭理他，他垂下眼眸，有点委屈的样子，过了会儿，手里拿着个红色礼盒出来，两只手拿的，递到秋漾面前。
　　
　　礼盒上还扎了个粉色丝带蝴蝶结，怎么说呢，大红色配粉色，按理来说算是和谐的，可不知为什么，秋漾愣是看出几分土气。
　　
　　“这是什么？”
　　
　　“送你的。”太子爷声音平板，但细看可以发现他不大敢跟秋漾对视，应该是在紧张，“赔礼道歉，把你的裤子弄坏了，是我的不是。”
　　
　　秋漾只是生气，又不是小心眼，太子爷居然会道歉出乎她的意料，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别提人家还给自己送礼物，她那颗因为裤子暴毙而愤愤不平的心瞬间被抚慰，虽然礼盒外表很丑，但万一礼物不错呢？
　　
　　然后被秒打脸。
　　
　　太子爷仔细观察着秋漾脸上的表情，在她表情凝固时还问：“怎么样，你喜欢吗？”
　　
　　秋漾：……
　　
　　她看着手里的玩意儿，这应该说是什么呢？一块成年人巴掌大的不规则透明圆柱假水晶，假水晶里是一朵看起来就很假的玫瑰花，还有个木头底座，底座上有个开关，她按了一下，随即飘出“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你是我的爱人是我的牵挂”，而且只有这一句疯狂死循环，歌手沙哑沧桑的嗓子配上雷人的歌词以及土的不能再土的假水晶假玫瑰，秋漾仿佛被五雷轰顶，从此六根清净四大皆空人世间的情爱再也不沾半点。
　　
　　最可怕的是底座上还刻着几个相当一般的字：to秋漾。
　　
　　天！哪！
　　
　　这玩意儿也配叫水晶定制音乐盒？！
　　
　　太子爷还在那献宝：“我看到图片上说没有女孩不喜欢，女孩不喜欢算他输，而且销量也是排行最高的，你喜欢吗？”
　　
　　秋漾艰难咽下险些喷薄而出的鲜血，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可怕的礼物，她问太子爷：“你觉得呢？”
　　
　　太子爷审美不差的啊，好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怎么也不至于买这么灾难的东西吧？
　　
　　太子爷点头：“这是我力所能及内能买到最好的了。”
　　
　　秋漾：“多少钱？”
　　
　　“一百八。”
　　
　　他冲秋漾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显然对此自己是极为自豪的，因为是完全没有人教的情况下无师自通学会了网购，还自己拿的快递，这令太子爷觉得自己在越来越融入秋漾的世界，“领了满二百减二十的优惠券。”
　　
　　秋漾心说有这一百八咱们出去吃顿肯德基它不香吗？这所谓的水晶定制音乐盒，除了唱那一句我的玫瑰我的花之外啥都不会，正在她在心里吐槽时，太子爷冲她招招手：“你来。”
　　
　　秋漾不明所以地跟在他身后上楼，一路进了太子爷的房间，太子爷刷的就把房门关上，又刷的一下拉起窗帘，掀开被子，秋漾顿时如临大敌：“你干什么？！”
　　
　　“来。”
　　
　　若非他的表情过分正直，秋漾真的以为他是想对自己做什么，但太子爷有一点好，那就是他贵为太子，却从不会在夫妻□□上强迫秋漾，有时秋漾实在受不了他，推他两下说不舒服，他就是再想也会放开，对于太子爷的人品，秋漾还是相信的。
　　
　　因此权衡再三，她靠了过去，太子爷一把掀起被子把两人罩在其中，然后秋漾彻底受不了了！
　　
　　这个傻逼水晶定制音乐盒里面的玫瑰居然是夜光的！
　　
　　她把身上的被子丢到一边，太子爷满心雀跃：“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卖家的广告词还是不够恰当，建议加一句收到的女孩都哭了。”秋漾真诚道。
　　
　　太子爷总算是从喜悦中察觉到太子妃在阴阳怪气，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你不喜欢？”
　　
　　脑袋耷拉着，秋漾仿佛看到他头上有一双毛茸茸的耳朵垂了下来，她叹口气，坐到床上，接过他手里的音乐盒：“没有的事，我很喜欢，我不生气了，下次别破费了好吗？”
　　
　　太子爷低着头没说话，秋漾突然觉得他很有一些小孩子气，大概是在幼时从未做过真正的小孩子，很小的时候便要承担起属于自己的责任，因此根本没有天真烂漫的时候，而来到现代世界，虽然他已经成年，也仍旧放不下责任，但没有那样大的压力在肩头，他确实是变得轻松了。
　　
　　秋漾想了想，把手放在了太子爷头上，他呼吸都窒了一下，随即秋漾摸了摸他的头：“我真的不生气了。”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人摸过他的头，先帝是不愿，太后是不曾想过，而其他人则是不敢，太子爷始终是以强者的身份面对一切，因为他没有后盾，如果自己不变得强大，就会被人蚕食鲸吞，成为他人手中的提线傀儡。
　　
　　因此，即便是面对令自己动心的太子妃，他也要压抑和忽视，不容许有出现“弱点”的可能性。
　　
　　“这个我拿走啦。”秋漾晃了晃手里的音乐盒，“下次可别再送这种礼物了，我怕我的泪水从眼角流出来。”
　　
　　她说完便离开了，剩下太子爷呆坐很久。
　　
　　虽然秋漾很照顾太子爷的面子，没把他送这种礼物的事情到处说，但家里发生的事情怎么瞒得过秋国华先生？而且这礼物属实是有点辣眼睛，秋漾不想把它放卧室里刺激自己，就摆到了书房，书房里有一面手办展示柜，放进去眼不见为净。
　　
　　秋国华不仅自己狂笑，还要拍照，太子爷再傻也知道这种礼物绝对不会真的讨女孩子喜欢，所以他学会了看买家评论，追评里好多购买了音乐盒的男性买家直接被分手，差评无数。
　　
　　想想那句广告词：没有女孩不喜欢，女孩不喜欢算我输。
　　
　　太子爷点开了跟卖家的对话框，问对方收到礼物的人不喜欢怎么办，不是说好的没有女孩不喜欢吗？
　　
　　卖家的回复居然也很霸道：“那就算我输。”
　　
　　太子爷终于见识到了现代人的厚颜无耻！
　　
　　这家店销量最高，差评几千条，也不介意再多太子爷这一条，而且这音乐盒粗制滥造根本对不起这一百八的价钱，当太子爷询问为何卖假水晶时，卖家振振有词：“一百八你还想买真水晶？！捡漏都没这样捡的！一百八的礼物你都嫌贵，那你怎么不花十块钱买俩毛线团呢？”
　　
　　太子爷哑口无言。
　　
　　他自认为送了秋漾非常不喜欢的礼物，十分失败，而秋国华每次回家带回来的礼物都能让秋漾笑，于是他思考片刻，问卖家：“买毛线团有什么用？”
　　
　　他居然以为人家是真心给他建议！
　　
　　卖家显然也很少遇到这种被喷了也不生气甚至还心平气和跟自己聊天的家伙，虽然隔着网线不见面，但老话怎么讲，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万一聊好了，少这一个差评也挺好。
　　
　　于是卖家一改暴躁老哥的脾气，开始给太子爷科普应该怎么讨女朋友欢心，长篇大论完问太子爷：“你是要送女朋友吧？”
　　
　　太子爷想了很久，才发了个嗯过去。
　　
　　“兄弟不是我说你，你这一百八，就算不买这音乐盒，你去买管口红也行啊，那些大牌别的东西贵，但口红的话两百块钱还是能买到的，质量好牌子说出来也好听。再不济你没钱，你就自己动手做个呗，自己做的最有诚意，女孩子拜金的少，现在社会这么发达，谁还不能养活自己了，那你就要拿出一份真心……”
　　
　　太子爷边跟卖家学习边铭记于心。
　　
　　可是，他没钱了。
　　
　　花了一百八，还剩下七十，七十块钱买不到好的口红，而且……
　　
　　“她不用口红，她天生丽质。”
　　
　　卖家看到这句话突然有些恍惚，怎么着他是来看买家秀恩爱来的？“不可能！哪有女人不化妆！好多女人化妆卸妆后完全两个样！我跟你说啊兄弟，你可千万别相信女人，知道东洋四大邪术吗？化妆术就占一个！”
　　
　　太子爷很坚持：“她清水芙蓉。”
　　
　　最后以卖家失败告终，因为他说不过文绉绉的太子爷，而且都聊这么久了要是爆粗也挺不好的，他就问太子爷要照片：“我不信，除非你给我看看！”
　　
　　下一秒太子爷就关了对话框，反手一个差评扔出去，气得卖家当场脑溢血。
　　
　　太子爷坚信秋漾是不化妆的，她那么美，根本不需要化妆！她身上永远散发着动人的香气，长发是那样乌黑顺滑，肤如凝脂，哪里需要俗气的胭脂水粉的点缀！
　　
　　这个坚定的观点，在他去找秋漾，结果推门进去后发现她在梳妆台前描眉画眼时分崩离析。
　　
　　“……你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化妆啊。”秋漾刷着睫毛，“待会儿出去玩，你去吗？”
　　
　　太子爷沉默地看着她：“为何要化妆？”
　　
　　没等秋漾回话，他又补了一句：“你平时的样子就很好看。”
　　
　　“得了吧。”因为正在刷睫毛，所以秋漾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个动作很不雅观，她平时也不怎么做，只有面对太子爷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我就算是在家里那也是精致美少女，没看我每天都敷面膜做护肤吗？光是保养就花半个多小时呢。”
　　
　　太子爷默默地将目光移向秋漾的梳妆台，她的梳妆台非常大，抽屉一打开排排都是口红，各个牌子各种色号应有尽有，桌面上水乳彩妆摆的满满当当。
　　
　　“在大齐的时候你也化妆吗？”
　　
　　秋漾停下手里动作丢给他个眼神自己体会：“你说呢？”
　　
　　“我以为是。”
　　
　　所以他跟卖家对喷的时候才特别有底气。
　　
　　秋漾叹了口气：“殿下，我该说你天真，还是该说你迟钝？你真相信世界上有那种天生没体毛自带体香不用修眉打扮的美人啊？别想了，就算是我这样的大美女，也是要吃喝拉撒的，谁都不能真不食人间烟火。”
　　
　　她放下手里的睫毛膏，单手托腮看着他：“我算是天生条件很好的了，可即便这样，我也需要脱毛，需要用香水，需要绞尽脑汁化出优雅漂亮又不失端庄的妆容，可能在殿下眼里我脂粉未施，但这其实都是我精心准备的结果。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但我认为这话不对，应该是女为己容，我喜欢自己漂漂亮亮香喷喷的，这有什么错吗？”
　　
　　太子爷往前走几步，还是有点茫然：“看不出来什么区别。”
　　
　　“我就把这话当成是对我的赞扬吧。”秋漾耸耸肩，“但我真不是不施脂粉的，我很喜欢化妆。”
　　
　　她找出一支梅子色口红，往唇瓣上一涂，霎时间仿佛整个人都被点亮，宛如一颗鲜艳夺目的蜜桃，散发着甜蜜的气息。
　　
　　见太子爷有些发愣，秋漾调皮地把口红朝他薄唇上擦了一下，太子爷回过神连忙用手背去擦，却见秋漾笑个不停，他不觉停下了动作，看着手背上的口红色泽，心脏狂跳。
　　
　　秋漾抽出一张湿巾递给他：“用这个擦。”
　　
　　他接过来草草擦了两下，缓缓地说：“若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叫你讨厌，你要同我说。”
　　
　　“说了会怎么样？”
　　
　　“会改。”
　　
　　怕秋漾不信，太子爷急切地追加了一句：“我会改。”
　　
　　秋漾笑起来：“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千万别又怪罪我。”
　　
　　太子爷郑重点头：“决不会。”
　　
　　她在家里是很待得住的，不过偶尔也会出门逛逛，太子爷没说想去，但一直像条尾巴跟在身后，直到秋漾礼貌询问他是否要一起出门，他立刻丢下一句我去换衣服，然后大步流星回房。
　　
　　剩下秋漾扶额失笑，真是个别扭的人，明明想跟她一起出门，说一声不就行了吗？非要她问。
　　
　　太子爷换好衣服后走到秋漾跟前，秋漾发现他又穿了跟自己同色系的一身，上回还能说是巧合，这回总不能是了吧？不过她并未戳破，今天秋漾没叫司机，自己开车。
　　
　　她在车子里准备了一双平底鞋，不然的话高跟鞋太不方便，太子爷都不知道秋漾会开车，他也想学，秋漾说：“你还没有身份证，人家驾校不收，等找个时间我教你吧，反正在家里也没事。”
　　
　　太子爷眼睛微微一亮：“好。”
　　
　　秋漾开车技术那是极好的，她这人爱玩，什么都敢玩，蹦极赛车冲浪通通经验丰富，越是跟她相处，太子爷越是觉得秋漾像一只自由的鸟，而大齐则是束缚她的牢笼，让她在那样的世界生活，实在是太过遗憾。
　　
　　车子最后停在首都动物园停车场，太子爷下车后看见动物园三个字有点怀疑人生，秋漾激动地搓手手：“平平安安生崽子了，我昨天在直播频道看到的，就想来亲自看一看！”
　　
　　太子爷不解地歪了下头，秋漾今天打扮的非常漂亮，一身黑丝绒绣金改良旗袍，袖子自胳膊肘往下宽松，旗袍却十分贴身，勾勒出绝佳的好身材，她自己做了盘发，两边分别垂下一小绺头发，用卷发棒烫卷，还戴了珍珠耳坠，显得格外有古典美。
　　
　　在大齐那十年培养出的气质是现代人不具备的，十分吸睛，回头率极高。
　　
　　秋漾都多少年没感受过这种注目了！
　　
　　大齐可没人敢这样看她，出嫁前是出于礼数，出嫁后则是身份上产生了变化，秋漾一度以为是自己变丑了才没人夸赞呢，她成天在东宫没事做便琢磨怎么打扮，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太子爷从来都没有夸过她，要不是他眼神时有变化，秋漾真以为自己一点都不好看。
　　
　　想到这里，忍不住瞪了太子爷一眼。
　　
　　他被瞪的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今天爸爸不在家。”秋漾微微抬起下巴，她这段时间长高不少，又踩着小高跟，显得高挑曼妙。
　　
　　这话很有暗示，但太子爷作为古板的大齐人，并没有往带颜色的地方想，大概过了有七八秒，他才有点紧张地说：“今天……很漂亮。”
　　
　　夸完这一句秋漾瞬间多云转晴，笑靥如花，太子爷不禁随她一起笑，只是她笑得灿烂娇艳，而他笑得清浅内敛。
　　
　　时至今日，他仍然无法像秋漾一样肆意表达自己的心情，但他会笑了。
　　
　　秋漾掏出手机往检票处走，票已经在网上买好了：“平平跟安安是这里的一对大熊猫，还是夫妻俩，首都动物园的熊猫馆只有这一对熊猫，它们俩前两天生崽崽了，我看到了视频，好可爱哦，所以就想来看看。”
　　
　　今天正好是工作日，动物园客流量比起节假日少很多。
　　
　　“大熊猫？”
　　
　　“叫食铁兽的话，殿下是不是就知道了？”
　　
　　果然，太子爷露出了然之色：“我在先帝的珍兽园见过。”
　　
　　“真好……”秋漾羡慕，“我都没去过先帝的珍兽园呢。”
　　
　　她入宫三载，还没机会去过，珍兽园是先帝为了取悦贵妃建立的，里头尽是各种奇珍异兽，秋漾寻思着那不就是古代的动物园吗？因此一直想去看看，可惜先帝对太子爷是又恨又怕，所以连带对她这个太子妃也挺排斥，怎么可能把珍兽园对秋漾开放？
　　
　　太子爷缓缓道：“为了建造珍兽园，不知浪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抓捕那些猛兽，又葬送了不少性命进去。”
　　
　　他对先帝骄奢淫逸的行为十分看不惯，因此自己的日子过得十分节俭，自然也不可能时常去珍兽园。
　　
　　“大熊猫可是我们国家的国宝，超级可爱，殿下待会儿可要好好看看。”秋漾拽拽他的袖子转移话题，“动物园可不像珍兽园那样，我们这可是正规的！”
　　
　　正规的大熊猫正规的可爱！
　　




30.  第 30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
　　
　　太子爷虽然对现代世界一无所知, 但人家好歹也是一国储君，见过的世面也不少，食铁兽在大齐可不是国宝, 他不懂秋漾怎么就对食铁兽如此感兴趣, 甚至为了看食铁兽专门自己开车出来。
　　
　　但太子爷有个优点，那就是他不理解别人的喜好时并不会质疑。
　　
　　求同存异，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也应当如此。
　　
　　熊猫馆外真是人山人海, 一路从入口到这里，太子爷清楚看明白了大熊猫的人气究竟有多高, 而大熊猫幼崽所在玻璃产房外那更是人挤人，脚刚抬起来就再找不着放下的地儿了，就是这样夸张。
　　
　　刚刚秋漾还觉得工作日人不会多，结果立马被打脸，平平安安生崽子的消息一传出去，大家都来看小崽崽了。
　　
　　动物园工作人员拿着个喇叭站在中间疏通, 不允许游客开闪光灯拍照, 也不允许在玻璃产房逗留太久, 小小的大熊猫崽崽趴在小床上, 毛茸茸的一小团, 耳朵尖尖偶尔动一动, 秋漾甚至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阿伟死了的小声尖叫。
　　
　　真的超级无敌巨可爱！
　　
　　有一只小崽崽醒了，抬起了脑袋, 这一抬头又引发游客们一阵惊呼, 每个人都拿着手机, 往前挪的步伐别提多慢，跟蜗牛似的。
　　
　　太子爷道：“你喜欢，可以养一只。”
　　
　　秋漾：“我倒是想呢, 犯法的。”
　　
　　太子爷默默记下了太子妃喜欢食铁兽这回事，他对大熊猫感触不深，因此全程护着秋漾，免得她被人挤的站不稳，等从玻璃产房出去，才悄悄松了口气，里头人挤人真不舒服。
　　
　　秋漾打开手机相册看自己拍的照片和视频，越看越觉得可爱，可惜小崽崽太小了，根本不能碰，不然她可能真的要进去吃牢饭。
　　
　　太子爷见她如此喜欢大熊猫幼崽，一时间又想到两人成婚三年却未曾孕育过孩子，请过平安脉后得知两人身体都十分康健，因此只能说是缘分未到，什么时候……秋漾也会愿意跟他一起成为幼崽的爹娘呢？
　　
　　秋漾不知道太子爷在想什么，否则她一定会稍微心虚那么一丢丢，毕竟太子爷对嫡子的渴望就差没写在脸上，虽然他从未对她有过怨言，但他显然是着急的。
　　
　　在大齐避孕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秋漾入宫三年自然也培养了自己的心腹，即便如此，也要小心不能为了避孕伤害到自己的身体，因此除却排卵期拒绝亲热外，秋漾还会定期服用不伤身效果却也不足的避孕丸，当然太子爷她也祸害了，能杀精又不伤身的食物劝他用一些，可能是运气好，还真就让她躲过这三年。
　　
　　现代世界独生女家庭不少，有些夫妻直接丁克不要孩子，这些在大齐其实也是有的，但太子爷毕竟身份不同，人家里是真有皇位要继承。
　　
　　所以秋漾当初想得很开，反正她是不愿意十五六岁怀孕生孩子，她还想活呢，古代医学水平低下，她可不想一尸两命，到时候好不容易奋斗来的地位拱手让人？想都别想！
　　
　　因此太后送来第一批美人时秋漾便做好了心理准备，虽然她不是很乐意跟人共享一个男人，却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能想到太子爷一心想要嫡子，根本不碰其他美人呢？这可不能怪她了，太子爷自己要守身，她总不至于傻到把他推出去，占便宜的事儿谁不爱呢？
　　
　　秋漾当然想过要生孩子，她傻啊她不生，别人的孩子当皇帝跟她自己的小孩当皇帝能一样吗？到时候她当太后养面首，是别人的小孩会帮她，还是自己的小孩会纵容？但凡有点智商的人都会选后者，秋漾只是想要最高可能性的保证自己稳活。
　　
　　结果登基大典上一跤摔回家，抱歉，她现在才十八岁，未来十年可能都不会想要生孩子了。
　　
　　动物园里有卖小动物发箍的，特别可爱，秋漾买了两个，一个大熊猫的一个小老虎的，本来想跟太子爷一人一个，但太子爷坚决维护自己的皇室尊严，不肯将如此可爱的发箍戴到头上，秋漾只好自己戴。
　　
　　她邀请太子爷一起自拍，太子爷可不喜欢拍照了，看到栩栩如生的自己出现在手机相册总觉得怪怪的，但已经因为不肯戴发箍惹秋漾不高兴，要是还不肯跟她拍照，她肯定要生气。
　　
　　两人走哪儿拍哪儿，太子爷感觉自己的腿脚都有些酸疼，秋漾却还健步如飞，不得不承认她是真的厉害，毕竟她还穿着小高跟儿呢！
　　
　　这份厉害在晚上回家后烟消云散，秋漾抱着腿哼哼唧唧，泡了热水澡出来还觉得跟灌了铅似的难受。
　　
　　看下手机步数，走了三万多步，一般人根本做不到。
　　
　　太子爷前来关心她，秋漾本来想洗完澡躺进按摩椅，但太子爷却主动说：“我帮你按按？”
　　
　　秋漾怀疑地看着他：“你会吗？”
　　
　　堂堂太子爷能会这种伺候人的活儿？
　　
　　太子爷在她面前蹲下，将她一双长腿搭在自己膝头，温热的手掌覆在了秋漾小腿肚，秋漾尖叫一声：“轻一点轻一点轻一点！那里好疼！”
　　
　　太子爷一边按一边道：“习武之人，对人体穴道了如指掌，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就劝你不要穿高跟鞋的。”
　　
　　秋漾悻悻然道：“旗袍配运动鞋那能看吗？”
　　
　　“所以现在你腿疼。”
　　
　　秋漾被堵了一嘴，哑口无言，太子爷下手可真是狠，秋漾时不时发出尖叫，这声音听得路过的管家忍不住皱眉，里头这是干什么呢？过了不久，他又路过一回，这下里头没尖叫了，改成了女孩儿舒服的呻吟，管家一听这可了不得，赶紧给先生打电话，再不回来家里就要变天啦！
　　
　　秋国华收到报信后风风火火赶回家，一把推开女儿房门，发现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堪入目之事，两人都衣着整齐，看起来像是在捏腿，她却清清嗓子：“买了夜宵回来，下去吃？”
　　
　　太子爷怎么看怎么觉得秋国华不像是单纯来叫他们下去吃夜宵的。
　　
　　按完腿之后秋漾果然舒服了许多，她自我感觉也是高估了，毕竟现在的她可不是那个二十七岁有马甲线跟肌肉的自己，体力确实有些跟不上，还得加强锻炼。
　　
　　可恶，想想她在国外度假晒的那一身漂亮的蜜色肌肤，越想越可惜！
　　
　　秋国华买了一大堆烧烤回来，秋漾爱吃这个，但在大齐没怎么吃过，春狩时明明各种鲜嫩的肉烤了一大堆，她还要顾及形象浅尝辄止，而且烧烤如果不配啤酒那将毫无意义！
　　
　　秋国华从冰箱里拿出几罐啤酒丢过来，秋漾精准接住，一看这父女俩就不是头一回这样干，太子爷也分得一罐，他来到现代世界后是头一回喝啤酒，起初觉得味道有些奇怪，渐渐地便琢磨出味儿来，好喝不醉，配上撸串儿，真是赞不绝口的美味。
　　
　　秋漾几口灌了一半，冰凉沁爽！
　　
　　三个人一起把烧烤干完了，一看时间晚九点，各自回房。
　　
　　可能是因为吃得有点多，太子爷睡不着，他是那种早睡早起的老年习惯，就去书房继续看书，有时候遇到不懂的地方会自己用网络去查，网上查不到的才会问秋漾，不过今天晚上好像有点不同。
　　
　　现在的搜索引擎点开都有广告，查资料时秋漾都偶有手抖，何况是不大擅长使用电脑的太子爷？
　　
　　当网页右下角蹦出个18X漫画图时，他吓了一跳，此等淫|秽之物怎能登得大雅之堂？当下想都没想就要点击小叉号关掉，可这种小广告那小叉号你想点掉？根本不可能，那叉号就是个摆设，只要点了就会进入网站，然后一整个网站的页面都不！堪！入！目！
　　
　　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太子爷简直目瞪口呆，这个网站尽是这种类型的漫画，他想关掉页面却关不掉，而且蹦出来的对话框是太子爷看不懂的英文，这下就糟了，不知点到了什么地方，电脑它整个都不动了！
　　
　　太子爷想起秋漾说过的，当电脑出现问题而你不知道如何解决，暴力重启就行。
　　
　　结果强制关机重启后也不行！
　　
　　中毒了。
　　
　　一点开网页就跳小网站，怎么关都不行，小网站右下角又有小广告，“一夜18次让她爽翻天”，看得太子爷简直无地自容。
　　
　　现代人类已经强悍到这般地步了吗？
　　
　　他折腾到大半夜，最终只能求助秋漾。
　　
　　秋漾也没睡呢，事实证明吃了宵夜果然会熬夜，她做了会瑜伽看了部电影，正躺在床上玩手机，突然有人敲门，还是刻意小声的敲，跟搞地下工作一样，门一开看见太子爷，“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
　　
　　太子爷有些局促，秋漾房间只点了一盏小夜灯，光线柔和，因此她没看见他逐渐升温的俊脸跟耳根，只听他说电脑出故障了。
　　
　　秋漾想都没想：“明天叫爸爸给你看看，他懂这个。”
　　
　　“别。”
　　
　　太子爷下意识开口阻止，秋漾歪歪头：“到底怎么了？”
　　
　　羞于启齿的太子爷转过身示意秋漾跟上来，秋漾没有睡意，正好好奇，跟着去书房一看，秒懂：“你在看这种网站啊！”
　　
　　“我不是！”太子爷立刻否认，“我是想把它关掉的，可不知道点在了什么地方，怎么都关不掉，我不是……”
　　
　　“我懂我懂。”秋漾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一副我都懂你什么都不用说的模样，可太子爷觉得她根本什么都不懂！“现在是这样的，别看电影电视剧小说各种阉割，可网上这种乱七八糟的钓鱼网站数不胜数，还有赌博的，你可千万别信啊。”
　　
　　太子爷乖巧点头：“我不信。”
　　
　　秋漾试着关掉界面，果然也不行，她说：“这只能重装系统了。”
　　
　　“你会吗？”
　　
　　太子爷很期待，显然他并不想被秋国华得知自己误入这种网站结果电脑中毒的事，秋漾相信他的人品，可秋国华绝对不信。
　　
　　秋漾点头：“我可以。”
　　
　　太子爷悄悄松了口气，但他整晚都没睡好，第二天天刚亮就跑来书房等着，秋漾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给逗乐了：“都说了没事的，你怎么不信呢？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不是圣人说的吗？”
　　
　　太子爷缓缓道：“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这也是圣人说的，可见圣人认为德行高于形色。”
　　
　　比这些秋漾说不过他，她的知识存储不在这儿，但她还是坚定认为人有好色的本能，并且欲望也不是难以启齿的事，不需要为此感到羞愧：“难不成做人就都要存天理灭人欲？那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太子爷还是坚决捍卫自己的观点：“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养心莫善于寡欲。”
　　
　　愣是把秋漾给气笑了，心说这人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如此能忍，她本来还想重新帮他装一下系统，结果瞬间改变了主意站起身，朝太子爷靠近。
　　
　　太子爷显然察觉到了不对，但身为帝王，他必须捍卫自己的尊严，因此没有后退，直到秋漾走到跟他很近很近的地方，几乎是到他怀中了，他还以为她要生气，可即便如此他也要坚持自己的看法，像这种淫|秽之物他是决不会看的！其他人也不应当看！
　　
　　可秋漾并没有生气，反倒朝他嫣然一笑。
　　
　　这笑是太子爷从未见过的妩媚，往常还是夫妻时，秋漾是端庄温婉的太子妃，来到现代世界后，她是活泼自由的大小姐，但现在，她像是能勾人魂魄的妖精，贴得这样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一瞬间令他的记忆回到东宫三年，愈发耳热，这会儿皇室尊严不重要了，想往后退了，可秋漾却不许，两手搂住他劲瘦的腰，声音绵软：“殿下，我想亲亲你，可以吗？”
　　
　　太子爷一愣，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秋漾却眨着美眸望他，没等他回答，踮起脚尖在他唇角亲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软玉温香令太子爷把持不住，下意识想要回吻她——
　　
　　他们在很少亲吻的，哪怕意乱情迷，他也会极为克制，顶多是在她唇瓣上轻吻，太子妃要端庄，秋漾可从没把这些招数使在太子爷身上。
　　
　　还以为他能怎么样清心寡欲，不过亲了一下，又抱了抱他，他就呼吸变重，眼神也变得幽深，跟要吃人一样。
　　
　　太子爷还没来得及反客为主，秋漾已经离开了他的怀抱，坐到了书桌上翘起二郎腿，双手撑在桌面。
　　
　　她穿着一条宽松的家居睡裙，领口有些大，露出极为好看的锁骨跟一片雪白肌肤，长发披散在胸前身后，显得浪漫又娇艳，像怒放的牡丹，热烈无比。
　　
　　因为翘起腿，于是愈发显得身姿妖娆曼妙，此时秋漾面上带笑：“我还以为殿下能怎样灭除人欲，原也不过如此。”
　　
　　太子爷后知后觉，才发现她是在逗他，而他上钩飞快。
　　
　　“欲望没什么不好意思，我喜欢，我想要，就这么简单。”秋漾笑意盈盈。“若是真觉得羞耻，那又何必还要生儿育女繁衍后代？欲望就是欲望，是人生而有之的本能，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可耻的事，大方的承认不好吗？”
　　
　　她意味深长地往下看去，朝太子爷眨了下眼：“殿下什么时候承认，都可以来敲我的房门，我对殿下，还是十分满意的。”
　　
　　当然是指硬件，不包括技术。
　　
　　太子爷没领教过现代人开车的本事，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秋漾在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他简直有些不敢认了，虽然早就知道秋漾不是他想象中那样完美的太子妃，却也不曾想她居然会说出这般离经叛道的言论。
　　
　　秋漾觉得他真的是有点可爱，明明就很想要的，看她的眼神都能把她吃了，却还是要拼命克制，不肯承认自己也有欲望，想吃美味的食物，想要很多很多的钱，想和喜欢的人睡觉……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呢？不说出来难道会显得比较高贵？
　　
　　人活在这世上，需要道德，需要法律，却也需要欲望。
　　
　　真要彻底泯灭人欲，干脆连呼吸都别呼吸好了，反正呼吸也是对氧气的贪婪欲望。
　　
　　太子爷一直站在原地没动，秋漾帮他重装好了系统，他还在那沉默，直到秋漾再次走近他，他才回过神，抬眼看她，却没有后退，秋漾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承认这一点真的有这么难吗？如果以后殿下要回去大齐，跟我在一起的时间只有当下吧？难道不想再抱抱我，亲亲我吗？就打算这样跟我分开吗？”
　　
　　她太清楚自己对于太子爷的意义了，她是他未察觉的爱，是他下意识渴望想要拥有的人，可他愿意承认自己留恋现代世界，愿意承认自己想要融入秋漾的家，却始终不敢承认他除了爱以外还有欲望。
　　
　　已经意识到自己活在框架里了，却还是欠缺那一点挣脱的勇气。
　　
　　“殿下连直视自己的勇气都没有吗？这样的话，就算回到大齐，又怎么去做一位明君呢？”
　　
　　太子爷呼吸短促乱了片刻，秋漾仍旧笑着看他，那样美，那样令他动心，其实他最不肯承认的便是自己第一次见她，呼吸就有些漏拍，她前来问路，自己平静以对，却又看了她袅娜的背影好一会，从前不懂得欣赏美人，却莫名觉得她的背影极好看，就连太后送来美人，他都提不起兴致。
　　
　　嘴上说着要嫡子才不碰美人，实际上也可以碰了美人却给她们灌避子汤不是么？
　　
　　承认吧，你就是喜欢她，哪里都喜欢她，喜欢的想要她，年轻力壮的精力，都想要交付给她，直视内心最原始的、不可忽视的欲望。
　　
　　秋漾说完，等了足足有一分钟才转身要走，手刚握上门把，身后便有脚步传来，随即被人狠狠抱入怀中，笨拙青涩毫无章法的吻蕴含着青年帝王的热情，秋漾笑眯眯地反手搂住太子爷的脖子，他顺势将她抱了起来，可能是秋国华给的阴影太深，反手把门锁上，紧接着秋漾就被他放在了书桌上。
　　
　　这样的话她坐着比他高，低头跟他接吻，感觉自己浑身的毛孔都因为兴奋而张开，这可真是大婚后到现在头一回真真正正的吻，唇舌交缠热烈澎湃，连灵魂都叫嚣着想要酣畅淋漓的痛快。
　　
　　直到书房的门被人捶得震天响，眼看外头的人要破门而入，太子爷才不情不愿地停下来，直视自己并没有令他感到羞耻，反倒心中的闸门似乎被打开，有种说不出的轻松，但这催命夺魂的敲门声属实令人不爽，他从秋漾怀中抬起头，眼里尽是不愉快。
　　
　　像没吃饱却又被迫打断进食的狼，带着凶狠跟野性，瞧着怪带劲儿的。
　　
　　秋漾摸摸他的头，这头狼便渐渐温顺，安分地靠着她，贴了十几秒才松手，还知道主动帮她整理衣服跟头发，从前可没这么体贴过。
　　
　　门一拉开，秋国华目光如炬：“叫你们下去吃早饭，怎么这么久不回应？大白天的，在书房锁什么门？”
　　
　　一边说还一边看，主要是盯着太子爷看，因为这家伙最实诚，基本不会撒谎，要是有什么不对劲儿看一眼就知道。
　　
　　他试图从这两人身上找出蛛丝马迹，结果两人都相当坦然，秋漾红唇一勾：“大白天的锁门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斗地主。”
　　
　　太子爷瞥她一眼，三缺一斗的哪门子地主？
　　
　　秋国华才不信这鬼话，视线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最终确定好像真的没什么大事发生，这才说：“那待会儿吃完饭带我一个。”
　　
　　太子爷：……
　　
　　秋漾笑弯了腰：“正好饿了，吃饭去。”
　　
　　她跟在爸爸身后走到书房门口，一回头瞧见太子爷还站在原地，眼神隐有难掩的失落，便伸手敲敲房门：“还不跟上来？”
　　
　　那双深邃的黑眸亮了亮，像是得到了讯号，快速朝秋漾走来，走在她身后，秋国华看不到，伸手抓住了她细滑的小手，久久不肯松开。
　　
　　




31.  第 31 章   今日份的太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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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国华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 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总之就是不对劲，他看看女儿, 再看看太子爷, 有种自己被孤立、被排斥的感觉，这俩人仿佛有什么秘密，说好的斗地主三缺一, 结果自己却被偷偷抛下。
　　
　　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敌人心理素质相当强悍, 秋国华也只能悻悻然道：“待会儿我要出门，可能过两天才回来，那谁，你把你那玉佩拿来，我去的城市有个很出名的寺庙，里头的住持师父跟我有点交情, 我问问他。”
　　
　　这种时候太子爷又没有了姓名, 他点头：“我这就去拿。”
　　
　　不过他没抱什么希望, 之前那位港城大师说得可厉害了, 结果呢？
　　
　　秋国华打开盒子看了看, 秋漾好奇, 也把脑袋伸过来，“感觉又亮了一些。”
　　
　　还真的挺像是在充电, 说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吃过早饭秋国华出发, 临走前再三叮嘱秋漾出去玩可以，但晚上一定要记得回家，他会打电话给管家查岗, 要是她不乖，他就跟妈妈告状。
　　
　　秋漾：……
　　
　　这一招用了多少年了还没用腻呢？
　　
　　就算告状妈妈也不会骂她，爸爸吃了多少次亏了都没学乖。
　　
　　之前秋国华不在家的时候，秋漾跟太子爷都是各过各的，秋漾自个儿玩，太子爷则待在厨房，但今天这情况还真有点不一样，秋漾把爸爸送到门口，一回头就看见太子爷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要不是边上管家正拿着鸡毛掸子掸花瓶，秋漾感觉他都要朝自己扑上来了。
　　
　　就跟青春期偷偷谈恋爱，跟初恋的男孩在体育课上躲在校园角落里笨拙地接吻，周围随时都会有人经过的那种怦然心动的紧张与兴奋感。
　　
　　太子爷坐着没有动，直到秋漾上楼，他大概等了七八秒？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随后跟了上去。
　　
　　管家一般是不会到二楼的，那里是秋漾的私人空间，就连打扫也都固定在某个时间点。
　　
　　秋漾的房门没有关，太子爷抬手敲了两下，很轻易地就推开了门，她笑意盈盈，媚态横生，完完全全像是传说中的祸国妖姬，跟端庄温婉八辈子都打不上关系，但却令太子爷心跳如雷。
　　
　　“你来做什么？”秋漾看了下窗外，“现在可是大白天。”
　　
　　“承认自己有欲望就可以来找你，不是你说的吗？”
　　
　　秋漾没想到他连晚上都不愿意等，直接就过来了，“身为圣人却白日宣淫，这是可以的吗？若是被史官知道，定要口诛笔伐，狠狠记上一笔的。”
　　
　　太子爷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倾身弯腰，秋漾不得不往后仰，两只手臂撑在床上，却毫不畏惧地跟他对视。
　　
　　在大齐她怕他，是因为自己的未来跟人生，乃至于性命荣耀都掌控在他手中，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转眼间就能拿捏她的死活，这种怕是对上位者的畏惧，但在现代世界，秋漾便不怕了，在这里她拥有更好的资源，更优秀的外在条件，两人的身份不说是完全颠倒，也算是此消彼长，不怕他了，自然有了谈条件的资本。
　　
　　“我喜欢你这样看着我。”
　　
　　秋漾愣了下，太子爷目光却很认真：“不是那种客套、表面的尊敬，而是真实的你，倒映在你眼里的我也是真实的，褪去帝王的光环，我不过是个连独立生活能力都没有的普通人。”
　　
　　秋漾想纠正他的说法，没有证件问题其实不大，他长成这副模样，随随便便拍拍照片开开直播就能坐着赚钱，所以想独立生活还是可以的，倒也不必如此谦虚。
　　
　　不过太子爷正在真诚剖析自己，秋漾觉得要是自己这时候这么说了，会显得情商很低，所以她选择沉默。
　　
　　“我想要某一天，在你的眼中，也能像看待你父亲那样看着我。”
　　
　　秋漾：“……你想当我爸爸？”
　　
　　太子爷：……
　　
　　他的本意是希望自己在她心目中能够成为真正可以信任与依赖的人，能够成为她的骄傲，令她以他为荣。
　　
　　谁想当她爸爸？
　　
　　秋漾叹了口气，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说那么多，还不是想白日宣淫？”
　　
　　太子爷被她用力一搂，整个人压在她身上，秋漾眨了眨眼睛，突然想起什么，又很快变脸把他推开：“不行，果然还是得晚上。”
　　
　　自打她回家，出门的次数就屈指可数，穿越前单身了一阵子，回来后也是，所以没套，她可不想吃药。
　　
　　本来已经埋头亲她香肩的太子爷被迫抬起头，眼神透露出几分不解，秋漾摸摸他的头：“乖啊，我怕怀孕。”
　　
　　太子爷下意识想说早些怀上也好，可很快想到这里不是大齐，她也不是太子妃，现代世界二十周岁才能结婚，她才十八呢。
　　
　　不过秋漾没让他走，而是凑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太子爷的耳朵肉眼可见的开始泛红，秋漾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我在家里等你，记得别被管家发现，也不能找司机，不然他们跟爸爸告状就不好了。”
　　
　　太子爷眨着眼睛望她，秋漾莫名觉得他看起来愈发像一只大狗，亲了亲他的眼睛，语气格外柔和：“想要吗？想要就自己去买。”
　　
　　他反手把她抱住亲了两下，“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秋漾没想到这种时候他还记得要问自己想吃什么，“那就给我买点薯片回来吧。”
　　
　　他显然非常不愿意离开她，好一会儿才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秋漾，秋漾双手举过头顶对他比了个心，他立马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却又因为矜持强行压下，带上了房门。
　　
　　太子爷已经学会了自己看地图，所幸他还有剩下的七十块钱，按照地图找到最近的一家药店，他在门口犹豫了片刻，好在常年面无表情使得外表看起来相当唬人，才没叫人看出他的窘迫。
　　
　　之后又在附近的便利店给秋漾买了薯片跟汽水，七十块钱花的干干净净，回家时管家好奇地问：“谢先生去哪里了？”
　　
　　太子爷窒了一下才回答：“……买东西。”
　　
　　看到他手里提着的便利店袋子，管家没多想，哪里知道此时此刻太子爷兜里揣着另外一种计生用品呢？
　　
　　他也是到了这个世界之后才知道有这种东西，至于效果如何，没用过所以不知道。
　　
　　秋漾看到他回来，还有心情问他感受如何，太子爷没回答，秋漾拉了拉他的手，他往后退了两步：“脏。”
　　
　　来回都是步行，外头有太阳，出了汗，要说脏其实也不脏，但汗津津的总觉得不该靠近她，免得把汗沾到她身上。
　　
　　太子爷非常爱干净，在大齐便是，无论他当天忙到多晚，有时候秋漾都绷不住打盹儿了，他回来也一定要先沐浴更衣再上床，每□□服都会换，无时无刻不清爽整洁。
　　
　　到了现代世界后各种方便，就更爱干净了，身上从不会出现异味，健身过后必定洗澡换衣服，外衣内裤分开来洗，床单被套不用人说自己就知道换，算是秋漾见过最爱干净的男人，连爸爸也比不过，毕竟秋国华先生还经常偷懒一周刮一次胡子。
　　
　　“我很快就回来。”
　　
　　没等秋漾说话呢，太子爷自己走了，临走前还郑重其事嘱咐她一句，像是安抚她别怕他临阵脱逃。
　　
　　结果他回房后光洗澡就洗了半个小时，里里外外用了三次沐浴露最后又打了一次肥皂，洗完还去秋国华的书房找了一瓶气味清淡好闻的男性香水，打理的整整齐齐才去敲秋漾的门。
　　
　　秋漾都快笑死了，感觉跟搞什么仪式一样，在大齐的时候他也必定是沐浴更衣后才会碰她，那时候她就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但他衣食住行都是她在打点，因为太子爷不喜欢过于浓烈的味道，所以衣物都不曾用过熏香，现在仔细一想，他肯定是自己私下用了！
　　
　　又香又干净的大帅哥谁不爱呢？秋漾对美色向来没什么定力，太子爷还刚好长在她的审美上。
　　
　　“为何你总是这样香？”
　　
　　软玉温香抱满怀，太子妃不仅没有拒绝他，还勾住了他的脖子，太子爷无比愉悦，在她肩颈处嗅来嗅去。
　　
　　秋漾道：“因为我用身体乳呀，在大齐每天都要用香膏保养的，这样皮肤才会好。”
　　
　　他的胳膊跟腿上光洁一片，手感很好，秋漾抬头承接来自太子爷的吻，早上虽然热烈地亲过一回，可压根儿不尽兴，直接叫秋国华给打断了，别说太子爷难受，秋漾也有种戛然而止的怨念。
　　
　　唯一就是虽然买了套，但太子爷头一回用，不免有些手忙脚乱，秋漾看了一眼是最大号了，她想起什么，笑起来，太子爷茫然地看了她一眼，秋漾咬了咬他的耳朵：“这个牌子没有s码，知道为什么吗？”
　　
　　在现代世界生活了一个多月的太子爷已经知道如何区分衣服鞋子的码数，他摇摇头，秋漾告诉他：“最开始也是有的，但男人都不愿意买最小的s码，所以销量不行，后来最小码改成了l，然后是xl跟2xl，可见做生意要抓住顾客的心。”
　　
　　太子爷：……
　　
　　他不太能理解，秋漾感觉到他的激动，又叹了口气，在这紧要关头，她不得不真诚地告诉太子爷一件三年来她一直都想说，却始终没能说出口的事，真话可能很伤人，但那是事实。
　　
　　她附耳说了两句，太子爷整个人都僵住了，秋漾深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儿的道理，咬咬他的耳朵，又说了几句什么，太子爷便缓缓放松下来……
　　
　　秋漾的卧室里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只有管家盯着客厅的时钟陷入沉思，这都下午两点多了，小姐还不下来吃午饭吗？难道说是又睡着了？
　　
　　关键是那位神秘的谢先生也没下楼，那他是不是应该打个电话给先生说一声？
　　
　　正在他思考时，秋漾的声音传来：“叔叔，我饿了，让人把午饭送到书房吧，我们俩都在楼上吃。”
　　
　　本来已经决定打电话的管家放下了话筒：“好的小姐。”
　　
　　秋漾赤着脚，裹着长睡袍，头发披散在身后，看起来刚才是在午睡，因为她困了就睡饿了就吃，所以这种情况挺常见，管家自然不会多想。
　　
　　只有秋漾自己知道这身长睡袍下面都掩藏了什么。
　　
　　她回到房间，太子爷一见到她便伸出双臂将她抱入怀中，秋漾取笑他说：“这下不讲规矩了？”
　　
　　太子爷耳根有点泛红，接受能力极强的他已经可以面不改色道：“你我之间不必讲规矩。”
　　
　　秋漾觉得他真容易被哄，说一句太子爷是她历任男朋友中最优秀最帅也最讨她喜欢的不为过，虽然也有小缺点，但问题不大，他早晚要离开，而在他离开之前，秋漾只想尽情欢愉。
　　
　　她教他如何取悦自己，却也不会去问诸如你我分开后，是否会再有他人之类的扫兴问题。虽然太子爷说过这一生将只娶她一个妻子，但秋漾并没有为此感动，轻飘飘的情话而已，她在谈恋爱时也常常同对方说世界上最爱的人就是你，事实证明她最爱的永远只有自己。
　　
　　太子爷对秋漾十分着迷，从前他压抑自己的情感与天性，不肯承认自己也有私欲，而在这个世界，他可以忘记那个身为储君和新帝的自己，只要跟随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走，所以事后他并没有离开，而是抱着秋漾耳鬓厮磨，听着她轻浅的呼吸都觉得心头像是塞了一团棉絮，又软又痒，大脑更是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
　　
　　是的，每次靠近她都会产生这样的感觉，会失去理性，无法客观地做出决策，她总是很轻易就能拨动他的心弦，因此需要极大的自制力才能不令自己沉溺于温柔乡。
　　
　　一旦抱住她，他就要融化了。
　　
　　“你不会跟我回去的，是吗？”
　　
　　他一边问一边轻轻吻她，一只手还抚摸着她的小脸，将她额头湿发拨开，温存着。
　　
　　秋漾也不想在这时候说很无情的话，“殿下何必明知故问？”
　　
　　她很喜欢他，比对之前的任一前任都喜欢，但这种喜欢不是爱，没有达到很重要的程度，分开后或许会失落，可转头秋漾就会有新的生活，电影很好看，奶茶很好喝，夏日海边的椰子汁冰冰凉凉，而且爸爸妈妈在这里，那是秋漾最重要也最爱的人。
　　
　　她日后也会继续恋爱，认识很有趣很帅的男人，太子爷只是一段过往。
　　
　　“……我想带你走。”
　　
　　太子爷没有对秋漾撒谎，他仍旧想要带她回去，他离不开她，但两人都很清楚，正如秋漾不愿意留在大齐，太子爷也无法留在现代世界。大齐满目疮痍，民不聊生，先帝留下了内忧外患的烂摊子，他自出生起便注定身为帝王，应当肩负起万民之责。即便大齐没有他留恋的人，他也不能忘却一切陪在她身边。
　　
　　“秋漾，秋漾……”太子爷喃喃着，刚来到现代世界时，他曾经野心饽饽，冷静而理智地计划着如何在学习的同时找到回去的方法，并且要带着秋漾一起，可随着时间慢慢过去，他没有生活在紧绷的环境中，周围没有各怀鬼胎心思各异的臣子与敌人，他变得软弱了，不再坚不可摧。“我是真的想带你走。”
　　
　　但是在大齐，她不会这么快乐的，大齐没有空调没有冰箱，没有她喜欢的电影跟小说，更没有爸爸妈妈跟自由。
　　
　　她在那里要戴上面具生活，不能痛快的过日子，而他即便将她带回去，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每天都有时间和她在一起，让她回去大齐做什么呢？安静地守在东宫，等他深夜归来？
　　
　　他不舍得叫她再等了。
　　
　　太子爷并不傻，无论是刚来那天晚上遇到的年轻男人，亦或是前段时间那位文采卓越的才子学长，他知道他们都曾短暂拥有过秋漾，而他也终将成为下一个前任。
　　
　　不甘心吗？
　　
　　是的。
　　
　　贪婪到想要在她心里留下痕迹，让她永远别忘记他，最好再也不要跟其他男人交往吗？
　　
　　也是的。
　　
　　太子爷也有自私的一面，他嫉妒那些人，恨自己为何不生来便在这里，可当他诚实面对自己的时候，他仍然想看秋漾笑。
　　
　　秋漾被他抱在怀里，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挣扎与不舍，但她真的不会跟他走的。
　　
　　太子爷每天都会查看一次箱子里的玉佩与镯子，并且拍下照片进行比对，随着时间的过去，玉佩与镯子在渐渐恢复光辉，也许这就是他能回去大齐的关键，秋国华提出带走请人看看，他心里甚至有种可耻的愿望，那就是高人会否认这种可能，又或者它们在途中碎裂毁去，那样的话，他就可以继续留下来了。
　　
　　秋国华拿走的时候，它们已经恢复的差不多，而太子爷如果想要带秋漾走，他有很多机会。
　　
　　秋漾是真的心动了，平日里严肃古板的男人突然温柔起来属实要人命，可惜她从不会为爱冲昏头，别看太子爷现在说得好，谁能保证以后什么样？十八岁的秋漾很美，二十八岁的秋漾也很美，那么四十八岁、五十八岁的秋漾呢？
　　
　　他可是皇帝啊！
　　
　　金屋藏娇结局如何？马嵬坡下三尺白绫，杨玉环又可记得岭南荔枝的香甜？卓文君下嫁司马相如，凤求凰终化白头吟，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男人身上，将自己的命运交由别人来掌控，就像是赌博，何必为了那么一点可能性放弃更多？
　　
　　如果是在现代世界，跟他走了也就走了，大不了谈不来和平分手，有法律有人权有父母，谁也不能说因为不喜欢秋漾就不把她当人看，但在大齐呢？太子爷一旦翻脸她便一无所有。
　　
　　居高临下赐予的，终究不属于自己。
　　
　　太子爷将秋漾抱得更紧，仿佛想将她揉进自己的血肉中去，他问她：“现在你对我，是否有过情意？”
　　
　　秋漾很诚实地回答他：“有。”
　　
　　“你应该说没有。”他亲了亲她的眼睛，凝视着她，“这样的话我就会少一点留恋。”
　　
　　……骗人的，即便她不说，他仍旧不舍得。
　　
　　两人同吃同住了好几天，秋国华才回来，管家拼命朝他使眼色，秋漾跟太子爷谁都没伪装，大大方方牵着手，秋国华的眼睛逐渐瞪大、瞪大、瞪大……半晌，却没有像太子爷想象中那样发火，反倒给了他一个白眼，把装着玉佩跟镯子的木盒放在了书房的茶几上打开。
　　
　　靠在一起的两样饰物发出莹润的光芒，秋国华拿起来掂了掂：“老和尚说了一堆，我没怎么听懂，出家人净爱打哑谜，也不知他是真的懂还是不懂装懂。”
　　
　　“住持大师怎么说？”
　　
　　“无去来处，动静等观。”
　　
　　秋国华说完，跟他姑娘面面相觑，他们家都是坚定的无神论者，路过寺庙不会不敬，却也不会跪拜，从知识储备上来说，这话在他们家，可能只有奚寒听得懂，但问题上奚寒不在啊！
　　
　　倒是太子爷若有所思，秋漾看着他，心想不会真有人能听懂吧？
　　
　　随后太子爷起身，过了几分钟回来，把他跟秋漾的帝后朝服都拿了过来开始往身上穿，期间秋漾跟爸爸一直看着，等太子爷穿戴整齐，才看向两样饰物，大概是想要长痛不如短痛，他毅然决然伸手一拿——
　　
　　……居然无事发生诶！
　　
　　“切。”秋国华鄙夷，“我就知道老和尚唬我，穿越要是这么简单，那早乱了套了。”
　　
　　秋漾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太子爷原本已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准备离开现代世界与他心爱的太子妃，难道高僧所谓的“无去来处，动静等观”不是这个意思吗？
　　
　　左手玉佩右手镯子一身帝王朝服整齐的太子爷愣在当场，这时候秋国华建议：“你要不换个手试试？”
　　
　　虽然听起来没什么用，但太子爷还是采纳了，结果证明果然没什么用。
　　
　　秋国华把两样饰品接到手里，念念有词：“我要去大齐我要去大齐我要去大齐——”
　　
　　眼见他们俩谁拿都没用，秋漾从爸爸手里拿过镯子，秋国华心脏漏了一拍：“放下放下放下你不许拿！”
　　
　　秋漾无辜地看着他，还把镯子套上手腕，根本无事发生。
　　
　　秋国华吐出一口气，吓死爹了！
　　
　　秋漾晃悠着小手：“不会是要到生死关头才行吧？万一真死了怎么办？”
　　
　　秋国华随后把玉镯朝盒子里一放，太子爷坐在了秋漾身边，感觉他有点沮丧，但更多的却是放松，秋漾用戴着镯子的那只手拍了拍太子爷的手背表示安慰，另一只手想拿起玉佩看一看，因为她把镯子套手腕都没反应，无论秋国华还是太子爷都没多想，秋国华正想取笑太子爷两句，让他以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下一秒他姑娘就不见了！
　　
　　与秋漾一同消失的，还有太子爷。
　　




32.  第 32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已知女儿失踪半年有余, 回来后在家一共待了一个月冒头后竟当面失踪，求秋国华先生此刻的心理阴影面积。
　　
　　在秋国华呆若木鸡整个人失去反应时，秋漾看着周围那熟悉的环境差点就炸了！她用力跺脚：“这是怎么回事！”
　　
　　一低头瞧见手腕上的镯子还有拿在手里的玉佩, 当场就想拽下来丢个三千米, 好在这股冲动被理智及时阻止，真要毁了她可能就再也别想回家去了！
　　
　　太子爷同样觉得十分神奇，他看了看四周, 确认这里正是东宫，一时间看看秋漾, 又看看自己，情绪激动下，竟一把将秋漾抱入怀中！
　　
　　事实证明把快乐建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真的很不道德，因为秋漾一点都不高兴，太子爷意识到到这一点，连忙收敛情绪, 轻咳了一声：“你……你还好吗？”
　　
　　秋漾表情呆滞：“殿下觉得呢？”
　　
　　先不说能不能回家, 这也太打脸了！几个小时前他俩滚床单的时候她还信誓旦旦地说不会跟他走, 好家伙连老天爷都站在太子爷这边？怎么, 都带个爷字就很了不起吗？
　　
　　见她面无表情小脸一片沮丧, 太子爷忍不住伸手碰碰她：“没事的, 不管在哪里，我都……”
　　
　　话还没说完, 传来了内侍压低的声音：“圣人, 时辰快到了, 不能再耽搁了。”
　　
　　太子爷愣了下，可能是回来的喜悦暂时占据大脑，以至于他没注意到东宫竟跟他离开之前一模一样, 这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子爷的贴身内侍余忠海。
　　
　　秋漾也来不及怨天尤人，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推测起现在的处境，余忠海对太子爷忠心耿耿，又口称圣人，至少他们之前猜测的政变没有发生，那一切都好说。
　　
　　太子爷凝视着秋漾，嘴上却问余忠海：“什么时辰？”
　　
　　余忠海显然愣了一下，但随即恭顺回答：“祭天之时。”
　　
　　三年太子妃不是白做的，登基大典的流程秋漾同样清楚，祭天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帝王向上天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祭天结束后便是晚间宫宴，这表明虽然他们在现代世界度过了一个月，然而在大齐，时间竟然没有流动！
　　
　　“秋漾，把衣服换上。”
　　
　　太子爷抓起皇后朝服，秋漾意识到自己身上还穿着现代家居服，赶紧脱掉，两人一阵手忙脚乱，家居服一脱，太子爷耳根有些发热，她身上全是他弄出来的痕迹，当然，太子爷身上也不少，秋漾野得很，现在想想他都忍不住兴奋。
　　
　　秋漾现在就很庆幸她舍不得这一头保养极好的长发所以没剪，根本没伺候过人的太子爷也知道帮她穿衣服了，皇后朝服沉重繁琐，两人折腾的满头大汗，余忠海在外头又试探着催促：“圣人，奴婢知道您担忧娘娘，可太医说过娘娘并无大碍，咱们还是先紧着祭天，可别让皇室宗亲及文武百官等急了……”
　　
　　秋漾没忍住，用格外和蔼的口气道：“余忠海，怎么在你心里头，本宫就这么不重要？”
　　
　　万万没想到秋漾已醒，吓得余忠海扑通一声跪地上了：“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秋漾撇嘴，太子爷帮她把中衣套上，情不自禁俯首在她印着吻痕的锁骨处亲了一口，秋漾一愣，他自己也察觉孟浪之处，脸色微红，却还是很坦然地看着她。
　　
　　“殿下先去吧，这里我自己来。”
　　
　　太子爷却摇头：“不急。”
　　
　　他先前便穿戴整齐，所以无需再整理，而秋漾从衣服到妆容发髻都得重新弄，连登基大典他都可以暂停回东宫来看她，当时他竟没有察觉，叫那些人多等等也无妨，难不成要他把秋漾一个人丢在东宫吗？
　　
　　她肯定很不开心，而他见不得她不开心。
　　
　　余忠海跪地上半天，总算是见着圣人出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看见凉飕飕拿眼刀子甩自己的秋漾，当时就给他吓懵圈儿了，心想难道是哪里没伺候好，惹得娘娘动怒？从不曾见娘娘这样的表情啊！能让贤德淑良的娘娘露出这种眼神，自己是哪里没做好呢？
　　
　　太子爷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秋漾，秋漾不觉鼓起腮帮子，这种幼稚的举动她在穿到大齐后就没做过，但在家里对着爸爸妈妈常常有，显然就是不高兴的。
　　
　　能高兴起来才怪呢。
　　
　　余忠海正准备伺候着圣人离开，却见圣人脚步一转，又走了回去，还伸手搂住了娘娘！
　　
　　吓得余忠海赶紧低头不敢再看，圣人似是同娘娘说了几句话，随后娘娘把圣人推开了……开了……了……
　　
　　太子爷半点不生气，他抬手轻抚秋漾的脸蛋：“别委屈自己。”
　　
　　秋漾瞥他：“那要是你妈让我受委屈呢？”
　　
　　太子爷轻咳：“我都不能让你受委屈。”
　　
　　大逆不道的话当面说出口有些难，但表明自己的立场并不难，她聪明狡猾，太后哪里是她的对手，他永远都会站在这边的。
　　
　　秋漾：“这可是你说的，你别后悔。”
　　
　　反正他已经见过了她的真面目，再在太子爷跟前装下去也没意思，顶多为了不崩人设，她在外头表现的好一点，但想让她再跟过去那样伺候他跟太后，想都不要想，绝对不可能！
　　
　　“嗯，我说的。”太子爷转身拿起放在桌上的镯子跟玉佩，“这两样东西你收好，回去应当还要靠它们，可别弄丢了。”
　　
　　秋漾没想到他会愿意把这两样东西交给她保管，她还以为……
　　
　　太子爷那么想带她回来，肯定是不想她回家的，要是他毁了镯子玉佩，她根本没办法。
　　
　　他俯首亲了亲她的粉颊，低声道：“我很快就回来。”
　　
　　秋漾没说话，目送他离去，然后走到床边坐下，盯着镯子玉佩发呆——它们又一次失去了光泽，变得像廉价的地摊货，看样子把她跟太子爷带到大齐便耗费了全部的能量，这样算的话，保守估计充电需要一个月，还真得好好收起来。
　　
　　大宫女白菊小心地走进来：“娘娘，您好些了么？可还要召太医？”
　　
　　秋漾看她一眼，“我……本宫没事，之前发生了什么？摔了一跤后，本宫就失去了意识，没印象了。”
　　
　　白菊扶着她坐下：“那位章家的小娘子着实是没有规矩，奴婢亲眼所见她伸腿来绊娘娘！”
　　
　　秋漾：……
　　
　　其实她躲过去了，摔倒是因为踩着了自己裙摆，但这种丢人的话怎么也不好意思说出口，面子她漾崽还是很在意的。“之后呢？”
　　
　　“之后娘娘摔倒不省人事，奴婢吓坏了，太后也吓坏了，赶紧派人召太医，又禀报了圣人，圣人当时还在太庙呢，立即便赶回宫中，摒退了奴婢们在内殿守着娘娘，直到娘娘醒来。”
　　
　　身为秋漾的贴身大宫女，要是秋漾真的出事，白菊这条小命是别想要了，所以她是发自肺腑地希望秋漾好，这点上造谣说谎的可能性为零。
　　
　　也就是说，现在大齐跟现代世界不是十比一的流逝时间了，为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之前都是只有镯子，而这次多了玉佩？仔细回想太子爷的说辞，似乎也是在玉佩和镯子靠近时才将他带去的现代世界，这根本没法用科学解释，秋漾大学读得金融，对这方面是十窍通九窍，剩下一窍死活不通。
　　
　　她想的脑仁儿都疼，白菊道：“圣人吩咐要让娘娘好生歇息，不必逞强，娘娘是否要将这一身朝服换下？”
　　
　　秋漾觉得白菊的眼神很委婉，其实她也很无辜，这不是太子爷着急忙慌帮她穿上的吗？难不成她就很想戴这几十斤的凤冠？
　　
　　赶紧取下来，脖子终于被解放，白菊很有眼色地帮她揉着肩颈，露出了点疑惑的神色。
　　
　　怎么娘娘身上……这样多的红痕？
　　
　　“娘娘，您是不是被虫子给咬了？怎地平白长出许多红点来？”
　　
　　秋漾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如此紧张的白菊，毕竟在这之前她沐浴更衣都是由几个大宫女伺候，从前夫妻亲热都是点到为止，除却新婚那段时间太子爷失控，他就没在她身上留下过什么痕迹，但这次战况十分激烈，比起秋漾对他又抓又咬，太子爷可温柔多了，顶多是吮出些印记。
　　
　　白菊已经开始念念有词：“依奴婢看还是快召太医来吧，娘娘身子娇贵，可不能出事。”
　　
　　秋漾只得转移白菊的注意力，免得真把太医叫来看她身上的“红点”，那漾崽的脸面可真没了：“本宫昏迷不醒，没吓着太后吧？”
　　
　　说到太后，白菊不敢表露出愤怒，只语气有些怨：“娘娘素日对太后敬爱有加，谁不夸娘娘贤德孝顺，偏生娘娘晕倒后，太后她老人家却第一时间撇开关系，说娘娘会摔倒跟那章家小娘子无关！”
　　
　　看着白菊一脸愤愤不平，秋漾把嘴里的话又咽了下去，白菊继续道：“好在圣人明断，直接将那章家小娘子赶出了宫，还惹得太后发了火呢！”
　　
　　这个秋漾是知道的，小美人蠢得可爱，换作从前她是不介意让章家小娘子这样的小美人入宫的，横竖太子爷早晚都要选妃，选个漂亮又笨的对秋漾更有好处，真要选些聪明有野心的她才头疼呢，为什么她要为了个男人跟同性竞争？
　　
　　但现在秋漾改变了想法，她摸了摸下巴：“本宫都昏迷不醒了，太后就没对本宫表示一点担心？”
　　
　　白菊：“……奴婢觉得太后被吓的更厉害。”
　　
　　秋漾叹了口气，好吧，要是互换身份，太后摔跤昏迷，秋漾可能会躲在被子里大笑三声。
　　
　　在太后心里，世界上最爱的人是先帝，最恨的是贵妃，可惜贵妃香消玉殒，先帝也驾崩嗝屁，老太太最爱的就成了她自己，太子爷都得往后捎捎。
　　
　　“梳妆吧。”
　　
　　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既然回了大齐那就得继续上班，白菊忧心忡忡：“娘娘身子撑得住么？圣人嘱咐过，娘娘可以不出席宫宴。”
　　
　　秋漾道：“那怎么可以，白日我便不曾露面，晚间若是仍旧如此，岂不令人嗤笑？又不是病的不能走动。”
　　
　　好歹今天是她正式当上皇后的第一天，不去亮个相走个场，还以为她是病猫好欺负呢！
　　
　　白菊对自家娘娘崇拜的是五体投地：“娘娘真是思虑周全！”
　　
　　秋漾心说你马屁拍得也不错。
　　
　　晚间不必再穿几十斤重的皇后朝服，但仍旧打扮隆重，秋漾自己上妆，本来妆容应当端庄稳重，可她却生出几分恶趣味，不仅选择了鲜艳如烈火的大红色宫装，还加深了妆容，艳光四射的同时给人一种强烈的“这个女人不好惹”的感觉，宫女内侍们都看傻了，秋漾加深眼线，涂上朱红唇脂，与往日素净端丽的太子妃简直判若两人！
　　
　　祭天仪式结束后的太子爷赶回东宫，瞧见的便是一身红装艳冠群芳的秋漾，他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惊艳，秋漾生得美，淡妆浓抹都撑得起，太子爷深谙赞美之道：“这样漂亮。”
　　
　　自他启蒙时便伺候在左右的余忠海瞪大了眼，是他听错了不成？圣人竟也会夸赞女子美貌？
　　
　　秋漾满意地看着他：“真话？”
　　
　　“真话。”
　　
　　他摆手示意宫人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待到宫宴结束，从此后便不再住东宫，而是要搬去帝王居所，大齐帝王住隆平宫，皇后则住栖会宫，帝后分开居住，不过两座宫殿相隔不远。
　　
　　太子爷握住秋漾的手，看起来很想亲她，但又碍于她唇上涂了胭脂，不知是怕自己沾染，还是怕弄花秋漾的妆。
　　
　　秋漾踮起脚尖，与其说是想亲他，倒不如说是故意作弄，印了个鲜红的唇印在太子爷脸上，他伸手想摸被她摁住：“现在又不急着出去，擦掉干什么？你不喜欢？”
　　
　　太子爷不知想起什么画面，耳热异常，轻咳两声：“……没有不喜欢。”
　　
　　秋漾戳戳他胸口：“这回我可真的要改口了。”
　　
　　以后不能再叫殿下，被人听到要说她没规矩，连口都改不过来，太子爷对此则很淡然：“叫什么都可以。”
　　
　　他顿了一下才道：“叫我名字吧。”
　　
　　他刚才吩咐宫人自称朕，到了秋漾跟前很自然便又换回了“我”，好像他还是那个在现代世界，试图和她平等对话的男人，秋漾道：“弥子余桃，殿下听过吧？喜欢的时候觉得是对方舍不得吃才留了一半给自己，待到色衰爱弛，却怪罪人家让自己吃剩下的桃子，圣人眼下说随便我称呼，可过个几年看我不顺眼，这便是要砍我脑袋的大罪了。”
　　
　　“以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
　　
　　太子爷沉默半晌：“你不信我？”
　　
　　“信不信的光是嘴上说有什么用呢？”秋漾一边软软地说话，一边搂住他的脖子，“我信殿下此刻的话是真的，可殿下能保证数年过去，数十年过去，这份心意仍旧不变吗？既然不能，就别给我这样多的特权，叫我继续做个听话懂事的太子妃就好了。”
　　
　　明知她在以退为进，偏偏他就是吃这一套，又有什么办法？
　　
　　太子爷搂着她，叫了声余忠海，余忠海便迅速出现，奉上一个精致锦盒，随后又无声无息地消失。
　　
　　锦盒被递到秋漾手上，她不明所以地打开，太子爷问她：“这样可以吗？”
　　
　　里头是应当由帝王保管的一半虎符！
　　
　　秋漾跟拿着什么烫手山芋一样赶紧甩掉：“快拿开快拿开！”
　　
　　根本没有收获想象中的喜悦与感动，太子爷心想这不对啊，秋漾父亲买一份臭豆腐回来她都开心的要命，怎么他送了虎符，她反倒嫌弃得很？
　　
　　秋漾不装温柔体贴小可爱了，两只手一伸，大逆不道地掐住太子爷的脖子作势摇晃：“殿下这是干什么，想弄死我就直说！”
　　
　　太子爷顿时急了：“我何曾想过……你、你胡说！”
　　
　　“那你把这个给我干嘛！”秋漾气呼呼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在现代也看过很多婚恋杀人案件吧！给老婆买千万保险的，为了证明自己真心把所有财产登记在老婆名下的……那些老婆最后不都死了吗！”
　　
　　这玩意儿就是烫手山芋，她根本没有守住它的能力，太子爷现在是给她了，将来有一天他想收回，甚至可以悄无声息把她给弄死，这样的话又能夺回虎符又能撇干净自己，在秋漾看来这哪里是虎符啊，这简直就是她的催命符！
　　
　　太子爷肉眼可见地情绪低落，显然他在回来之前整个人都是期待又激动的，因为他觉得以虎符为诚意，秋漾肯定会相信他的真心，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根本没用，还把她吓得以为他要杀她。
　　
　　秋漾把锦盒往桌上一推：“殿下不必为了证明而给我这些，若是被前朝知道……他们直接骂我牝鸡司晨说我是妖后然后殿下顺势把我弄死还能落得个好名声……我不要当第二个杨玉环！”
　　
　　真是越想越觉得他心机深沉，太可怕了！不知道哪天就要被自己男人弄死了！
　　
　　太子爷：……
　　
　　打不能打骂不能骂的，他恨恨低头怒咬秋漾一口，本来想咬她脸，可想到待会儿出席宫宴，皇后脸上顶个牙印不好看，就转而扒开秋漾的衣服，落在她锁骨上。
　　
　　留下清清楚楚两排牙印。
　　
　　秋漾也知道他是认真的，再加上咬得不疼，摸摸他的头：“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但虎符真不能放我手上，太危险了，无论是对我还是对殿下来说都是。”
　　
　　朝内一片浑水，党派林立，瞧着风平浪静，私底下却盘根错节，虎符这种能动摇根本的东西，他竟也敢交给她，这是要当昏君的前兆啊。
　　
　　太子爷反手将秋漾抱在怀中，嗯了一声，过了约有十几秒，道：“不会让你受伤，绝对不会。”
　　
　　无论是来自哪方势力，他都决不妥协。
　　
　　秋漾拍拍他的背：“冲冲冲。”
　　
　　两人靠在一起厮磨了会儿，太子爷一直亲她耳朵，秋漾感觉他想把自己给吃了，但上午刚搞过，她腿还有点软，所以假装看不懂太子爷的暗示，一直转移话题，直到他把手伸进她的宫装里，秋漾本来想要当个柳下惠严词拒绝，可惜此人聪明绝顶又城府深沉，把她教的招数举一反三。
　　
　　他鞭辟入里，她含英咀华，深入交流，火花四射，秋漾被顺毛顺的很成功，太子爷搂着她又说了好些话，总算是将她哄好了，看着她跟只吃饱喝足的猫儿一样蜷缩在他怀中，心里的满足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就觉得光是这样看着她犯懒，都能看上一整天。
　　
　　“会回去的，你把东西收好了没？”
　　
　　秋漾点点头：“嗯嗯。”
　　
　　太子爷想起自己在现代世界挨的那顿揍，问秋漾：“爸爸他……应该不会有事吧？”
　　
　　爸爸都叫上了，得亏秋国华不在现场，要是在说不定要怎么抓狂，但此时此刻，太子爷学着秋漾在胸口划了个十字，向远隔千年的爸爸献上了诚挚的祝福。
　　
　　秋漾沉吟片刻道：“那得看妈妈手机什么时候有信号。”
　　
　　基本有了，她爸离挨打也不远了。
　　
　　两人对视一眼，纷纷沉默，秋漾懒洋洋不大想动，但不行，晚宴她必须出席，不看看她的奋斗成果她不甘心！
　　
　　“对了殿下，章家那位小娘子你可别太欺负人家，差不多得了。”
　　
　　太子爷皱着眉，想到对方试图绊倒秋漾便不甚开心，秋漾伸出一根手指揉开他蹙着的眉：“换算一下她在现代还是个未成年小妹妹呢，而且我是自己摔的，没必要怪罪她，你这一责罚，她这辈子可都别想嫁出去了，说不定章家还要收拾她来讨好你。”
　　
　　太子爷仍旧不高兴：“到时让太后再召她进宫说次话就成了，我不会下旨的。”
　　
　　心眼儿真小，说他性情宽厚大度的人真该来看看。
　　
　　两人折腾了一番，身上的衣服又得重新换下，而以后，真的不能再叫太子爷殿下了。
　　
　　从即日起，便是昭武元年。
　　




33.  第 33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虽然一个月没再见, 但秋漾对皇宫并没有生疏感，昭武帝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她瞥见他在笑, 而且那笑容瞧着怪怪的，就问他：“你在笑什么？”
　　
　　昭武帝摇摇头：“没什么。”
　　
　　秋漾根本不信，靠近他：“真的吗？对我撒谎的男人一点都不可爱。”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不可爱, 昭武帝犹豫了下才说：“看到你生龙活虎的，怕你不开心。”
　　
　　秋漾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半晌，哼了一声，正要离他远点，却又被他在粉颊上亲了一下，周围宫人们都低着头，昭武帝顺势牵起了秋漾的小手, 牢牢地握在掌心, 看得余忠海瞳孔骤缩, 心说圣人怎地如此随意起来, 可真令人吃惊。
　　
　　不仅如此, 就连出了东宫, 昭武帝也没有松开秋漾的手，他始终牵着她, 并且放慢了速度配合秋漾的脚步, 时刻让她与自己并肩而行, 余忠海眼珠子都要凸出眼眶，他悄悄朝秋漾的几个贴身宫女看过去，却见这些宫女也难掩震惊, 几番思量，余忠海还是决定不要扫帝后的兴致为妙，横竖他只是个奴才，主子开心，他这个奴才又何必多嘴？
　　
　　“我有一种……离经叛道的愉悦。”昭武帝缓缓开口，“很多事情根本没有想象中那样难。”
　　
　　秋漾甩了甩两人交握的手：“牵个手就算离经叛道，那些老学究难不成都是肛生子？”
　　
　　这话说得可就粗俗了，昭武帝失笑，看她一眼：“胡说什么呢？”
　　
　　“怎么就是胡说了，有些人看着道貌岸然不近女色的，其实家里稍有姿色的婢女都叫他给睡得差不多了，还在外面装翩翩美男子骗好人家出身的小娘子……没错我说得就是我那便宜兄长。”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大齐的秋爹不干人事，生出来的儿子也有样学样，秋漾得知秋家大哥十四岁就把婢女搞怀孕，结果秋夫人却把那婢女给发卖了之后简直怀疑人生，奴隶不是人，是廉价的资源可以任意买卖，那么她这样的由妾侍生出来的庶女，难道就很高贵？
　　
　　说难听点，妾侍不过是稍微贵一些的奴隶，虽然因为妈妈的缘故秋漾知道封建社会的恐怖之处，但知道，跟亲眼所见，这之间差别还是很大的。
　　
　　打那之后她一门心思往上爬，死都不愿意留在秋家当人家的财产。
　　
　　昭武帝听她提起秋家，道：“你可以给他们点教训，但不能真的当众跟秋家翻脸，明白么？”
　　
　　秋漾：“……我看起来很像是傻子吗？”
　　
　　秋爹再不是也是她爹，文武百官可不管秋爹做得事厚不厚道，身为儿女便不能忤逆父母，这是“孝”，昭武帝也深受其苦，正是被“孝”字束缚，才让先帝蹦跶那么多年，各种找茬作妖，偏偏他还什么都不能做，否则便是“不孝”。
　　
　　“你直接明面上斥责他们，兴许他们日子会不好过，但更多的会有人将矛头转到你身上，甚至以此攻击你，而秋家也很可能因此招来许多同情，一时的发泄虽然很爽，但也很亏。”昭武帝声音低沉，“漾宝儿这样聪明，有的是法子治他们，更何况，我也站在你这边。”
　　
　　秋漾耳朵有点发热：“……你不要乱叫。”
　　
　　可恶，叫什么漾宝，那是她的小小名了，就算爸爸妈妈也都是叫漾漾。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朝大殿走，眼看即将步入大殿，余忠海小声委婉提醒：“圣人，娘娘，到地方了。”
　　
　　握着的手该松开啦！
　　
　　昭武帝低头看他一眼：“话这样多，不如送你去珍兽园养鹦鹉。”
　　
　　余忠海：……
　　
　　他不敢怒也不敢言，只得老老实实跟在帝后身后，拂尘一甩先唱名：“圣人娘娘到——”
　　
　　昭武帝见秋漾昂首挺胸释一副即将要上战场所以不能丢人的模样，嘴角笑意根本掩不住，好在先帝已经驾崩满百日了，否则他这样愉悦，眼角眉梢都令人如沐春风，可能真有言官要进谏。
　　
　　望着大殿内正襟危坐的文武百官，秋漾心中竟生出些许怀念，曾几何时她是个连一日三餐都吃不好的小庶女，见到这些人中的哪一位不得低眉顺眼，她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胜利的果实终究属于她！
　　
　　大臣们自然也瞧见帝后携手而来，这颇不合规矩，只是无人敢冒头，今儿这大好的日子，谁开口谁给圣人添堵，因此没多少人愿意做这个煞风景的人。
　　
　　明哲保身有，自以为清高不畏强权者亦有，言官无疑是最令统治者反感的一类，新帝登基，他们迫不及待地要出来点火，以彰显自己的清正廉洁大公无私，因此正盯着帝后看呢，但凡有一点点问题，他们都要揪出来以正视听，使帝王以谏言为镜。
　　
　　两人刚落座，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便跳了出来，先向帝后行礼，随即指责道：“自开国以来，历代帝王莫不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以为臣民所向，圣人为天下表率，应以皇室尊严为重，岂可于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孟浪？”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纷纷将视线停驻在帝后交握的双手上，眼见殿内气氛逐渐冷凝，太后不仅不救场，反倒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神态，这使得秋漾都替圣人心塞，你的荣耀来自于你的儿子，先帝最爱的贵妃之子虽然死了，可圣人还有别的兄弟活着呢，您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不帮忙说话啊？
　　
　　老太太是真糊涂，脑子拎不清，就像明明5v5的游戏，结果却是咱们这边比对面少一人，而内鬼身为内鬼却不自知，真可怕。
　　
　　昭武帝放开了秋漾的手，左佥都御史面上才露出点笑容，秋漾心里涌现出失望，结果下一秒，昭武帝却端了一盏牛乳甜羹放到她跟前：“你爱吃这个，尝尝是否合你口味？”
　　
　　牛乳甜羹上洒了一层坚果与水果粒，这会儿吃正好，要是过会再吃就冷了。
　　
　　秋漾那点子失望迅速烟消云散，她很是矜持地抿着红唇装腔作势：“臣妾不敢。”
　　
　　昭武帝便哄她：“是朕请你吃的。”
　　
　　秋漾感觉自己要笑出来了，虽然她很想打爆下面那言官的狗头，不过这牛乳甜羹看起来确实很好吃，她拿起小勺子尝了尝，眼睛一亮。
　　
　　帝后旁若无人说话互动，以至于站在大殿中央的左佥都御史面子有些下不来，他正准备再说两句，昭武帝面色淡漠地问他：“卿一心为皇室着想，志虑忠纯，朕心甚悦。不过朕最近记忆不大好，先帝欲大兴土木建造荥阳别宫时，卿可曾挺身而出以死进谏？”
　　
　　言下之意，你别柿子挑软的捏。
　　
　　先帝糊涂起来那是真糊涂，谁都敢宰，而且一宰就宰一家，根本不跟人讲理，虽然人人都骂他昏庸无道，但说实话，除了在昭武帝这，先帝就没吃过亏。
　　
　　而能让先帝屡屡吃瘪发火的昭武帝，却因为好名声而顾忌颇多。
　　
　　真就是不要脸的人过得最好，但凡要脸就得任人宰割。
　　
　　这群大臣一个个看起来忠诚又无私，实际上帝王稍微软弱，便能被他们扯下皮肉来。
　　
　　左佥都御史哑口无言，是秋漾看了都想感慨一声尴尬的社死现场，在现任领导跟前站在道德制高点逼逼赖赖一大堆，却忘了究竟谁是谁的爹，前任领导在的时候当缩头乌龟，新领导一上任就想展现自己的与众不同，跟古早狗血偶像剧里把钱甩在霸道总裁脸上的女主角莫名有点相似。
　　
　　圣人帅的，代入霸总毫无违和感，但这位左佥都御史……秋漾看了看对方几乎退到后脑勺的发际线，又在心里P上了水手服白袜子加小皮鞋，然后因为画面太美不敢继续想象。
　　
　　这一碗牛乳甜羹秋漾吃了一半，在宫宴上把一份食物全部吃完相当不优雅，而且她还想留肚子吃点别的，结果她刚把白瓷青花小碗放下，昭武帝很自然地端了过去，自己尝了一口，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众人已被他的动作惊到瞠目结舌，还扭头跟秋漾讨论：“有些太甜了，应当是放的槐花蜜。”
　　
　　秋漾冷静对答：“臣妾更喜欢枣花蜜，荔枝蜜也不错。”
　　
　　帝后二人就牛乳甜羹应当搭枣花蜜还是槐花蜜亦或是荔枝蜜讨论了几句，最终得出结论，应当如皇后所说，加枣花蜜。
　　
　　而殿内众人，包括太后在内，已经不敢相信眼前这人居然是昭武帝——
　　
　　待到讨论完毕，昭武帝才恍然道：“卿怎地还站在此处？莫非是还有话与朕说？”
　　
　　他语气平和，但比起方才与皇后说话却是天壤之别，左佥都御史嘴唇哆嗦两下，行礼后退回位上，再不敢多言。
　　
　　昭武帝好说话的时候他们一个个恨不得用语言淹死他，现在却如闭了嘴的蚌壳一般打不出点声息。
　　
　　都察院的都老实闭嘴，其他人自然也不会做这出头鸟，毕竟前头有个荒唐无比的先帝当对照组，昭武帝只是牵了皇后的手，可这律法上又没说帝后不能牵手，至于共用一碗牛乳甜羹，别说律法，宫规上它也没有先例，查无可查，谁会这么没眼色出来扫兴呢？
　　
　　文武百官不敢，有一个人是敢的。
　　
　　太后道：“皇后先前不是身子不适？怎地哀家瞧着，却没什么大碍，又何至于将那可怜的孩子治罪？”
　　
　　秋漾看了眼昭武帝，意思是你妈你自己管。
　　
　　就算再不满也得看看场合吧，登基大典宫宴之上，身为太后为了个没名没分的小娘子跟皇后杠上，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想给自己儿子塞女人？
　　
　　原本秋漾已跟昭武帝说了，将人送出宫便罢，没必要赶尽杀绝，但太后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觉得是她心机深沉故意装的，才害得小娘子被赶出宫？这是要替章家小娘子出头？怎么她现在又跟娘家没有隔夜仇了？
　　
　　太后信心十足，圣人最是孝顺，对她几乎是百依百顺，她有自信圣人会听她的，届时她顺口一提，瑶娘便能入宫，看皇后日后如何嚣张！
　　
　　“章氏以下犯上，害得皇后受伤，其罪当诛，朕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已予以轻罚，既然太后不满意，那便按照宫规处置。”
　　
　　秋漾心说什么看在太后的面子上，真会说话。
　　
　　太后愣了一下：“哀家不是……”
　　
　　昭武帝厌烦了总是拎不清的太后，尤其是在他见过秋漾的父母是如何疼爱保护秋漾之后，“太后难道不是要朕秉公处置？是要朕徇私网开一面？”
　　
　　本来送出宫没人知道也就算了，太后偏偏要再提，秋漾说过，当天太后又想起与娘家的嫌隙，现在却又改口，难保是章家在后头做了什么小动作。
　　
　　帝王冰冷的视线缓缓往下扫视，最后停在了章怀之身上，那是太后手足，亦是昭武帝亲舅父，只是昭武帝幼年不得先帝喜爱，章怀之生怕被连累，恨不得与他划清界限不再来往，随着昭武帝逐渐长大显露锋芒，他又鞍前马后想要投诚，是不折不扣的墙头草。
　　
　　因为知道昭武太子不待见章氏一族，章怀之十分惧怕太后薨逝后昭武帝对章家出手，于是绞尽脑汁与章太后重修旧好，又将家中最貌美的女儿送入宫，盼着能服侍昭武帝，若是生下个一儿半女更好，谁知女儿却被赶出宫，章怀之吓得险些魂不附体，连忙求见太后，又是哭诉又是卖惨，这才使得太后当众给章瑶娘讨说法。
　　
　　秋漾也猜到了，太后这一生谁的话都听，独独听不进去圣人的，她自认为生下了圣人便是天大的恩情，理所当然将他当作索取的对象，却从不见温情。
　　
　　“这、这……哀家也不是这个意思。”面对眉眼淡漠的昭武帝，太后有些发慌，她隐隐感觉到有哪里变了，却又说不上来，只当是自己错觉。“哀家只是觉着……瑶娘一个小娘子也不容易，皇后将她赶出宫去，岂不是要毁了她这一辈子？瑶娘好歹是哀家娘家的人，皇后这般着实有些过火……”
　　
　　“是朕罚的，太后难道不知？”昭武帝望着太后，“皇后受惊以致昏厥，连登基大典都未曾赶上，如何有时间处置章氏？”
　　
　　原本他听秋漾的，令人不可大张旗鼓宣扬此事，倘若太后跟章怀之见好就收，那章家小娘子回家后安分一段时间便可嫁人，偏偏章怀之不满足，偏偏太后不愿意，非要在这大殿之上说出来，是章氏一族自己断送了章瑶娘前程。
　　
　　“这……”
　　
　　秋漾适时出来做好人，圣人都唱了白脸，她哪能不响应？
　　
　　“母后也是出自好心，圣人便不要发火了，今儿可是好日子，臣妾敬圣人一杯，不知圣人可愿赏脸？”
　　
　　大齐白酒不纯，度数也低，秋漾不说是千杯不倒，喝个几十杯问题不大。
　　
　　昭武帝自然给足了她面子，众臣顺势举杯相庆，这场没有硝烟的冲突便在所有人的默契下度过了，只有太后看秋漾的眼神有几分复杂，她受章怀之影响，对秋漾有些不满，可秋漾替她解围，她又想起平日秋漾的好来，厌恶跟喜欢互相碰撞之下，都不知该拿什么表情对秋漾。
　　
　　横竖秋漾也不在意，桌下，昭武帝又一次握住了她的手，秋漾能感觉到他想表达的意思，好听的话人人都会说，许下海誓山盟的人比比皆是，但真正能为之努力并做到的人却屈指可数，秋漾觉得应当予以鼓励。
　　
　　于是她反手在昭武帝掌心画圈圈，待到歌舞升起，她还趁没人注意朝昭武帝眨了下眼睛。
　　
　　宫宴进行一大半时，太后称身体不适先行离席，秋漾意思意思说了几句场面话，其实没有真心，但昭武帝没说话，于是衬托的她格外温婉孝顺。
　　
　　太后下得来台，估计又能管上几天不找麻烦。
　　
　　待到宫宴结束，帝后携手而去，昭武帝丝毫不掩饰，秋漾起身时裙摆过长，他甚至亲自弯腰替她拾起，纡尊降贵令人咋舌，看在众臣眼中，各有思量。
　　
　　出了大殿朝同一个方向走，两人一个住隆平宫，一个住栖会宫，原本在交叉路口分开即可，结果昭武帝全揽住了秋漾的腰，硬生生使她换了个方向，一看是朝隆平宫去的，她有点吃惊：“这是要干什么？”
　　
　　昭武帝沉声道：“我离不开你。”
　　
　　他说得是字面上的意思，但叫余忠海等人听来无异于是诉衷情，赶紧退后不敢打扰，秋漾其实不是很乐意：“……我想一个人住啊。”
　　
　　她早就盘算好了，栖会宫虽然没有东宫大，但只有她一个主子，不用像过去在东宫那样早起送他，晚睡迎他，她可以独占一张大床。
　　
　　昭武帝很坚持，带着她往前走：“东西都让人搬进隆平宫了，里头重新布置过，你会喜欢的。”
　　
　　秋漾根本不信，还她会喜欢，她会喜欢才怪呢！
　　
　　结果进了隆平宫秋漾惊了，先帝在位时她也曾来过隆平宫，自然知道从前的隆平宫是什么样子，但现在的隆平宫……是粉红色的海洋！
　　
　　虽然时间有限，但昭武帝仍旧尽最快速度令人将隆平宫重新布置，本来这里的风格改得跟东哥差不多，简洁古朴，眼下则不同，连龙床帷幔都换成了粉色！
　　
　　秋漾是喜欢粉红色，可这也太夸张了点，而且昭武帝根本不懂少女心，他只记得秋漾的房间是粉色打底，还有很多可爱的玩偶，就按照记忆中令人这样改，秋漾觉得辣眼睛。
　　
　　但是看着昭武帝掩不住期待的目光，她又觉得说实话太伤人，于是抬手摸摸他的头：“嗯……挺不错。”
　　
　　除了不错，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隆平宫里头的东西都是新的，先帝用过的自然不可能留，不过隆平宫从未有过后妃入住，即便是先帝最爱的贵妃，也顶多是在隆平宫过夜，自古以来帝后同住从未有之，因此宫规也没有严格禁止，别的不说，圣人钻空子这本事一直可以的。
　　
　　秋漾很快接受了现实，住在隆平宫也有好处，隆平宫靠前朝比较近，这样的话外界消息会接受的更快更清晰，而且床也足够大。
　　
　　真是万万没想到，一个月后，两人还是躺在同一张床上。
　　
　　不过跟之前不同，秋漾被昭武帝挪到靠墙那一半去了，她已经换好了寝衣，长发披泄在肩头，显得有几分柔弱，但昭武帝知道这是假象，她虽然打不过他，但一拳揍飞个余忠海问题应当不大。
　　
　　“以后不必起夜，也不必伺候我。”他边说边叫人抱走一床被子，龙床上共有两床，从前在东宫他们也是一人一个被窝。“你睡相不好，免得翻下去。”
　　
　　秋漾打死不承认：“我睡相可好了！”
　　
　　昭武帝沉默两秒，嗯了一声。
　　
　　明明被承认了，但秋漾居然没有很高兴，她嘟着嘴：“这可是你说的，别想我再起得比你早睡得比你晚。”
　　
　　“没人能管你了，只要你开心，怎么都行。”
　　
　　秋漾斜眼看他：“谁说没人管我了，不是还有你吗？”
　　
　　其实从前也没人管得住她，她就是怕惹他不高兴才老老实实的，什么先帝太后秋漾通通没放在眼里过，真正掌握大权的是她眼前这位。
　　
　　“以后是你管我。”昭武帝态度诚恳，“隆平宫的人都是余忠海一手带出来的，平日里又暗卫保护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决不会有人将你的事情传扬出去。”
　　
　　秋漾：“……做瑜伽呢？”
　　
　　那种姿势很奇怪的动作，刚进东宫时她偷偷做，被宫女发现，从那之后秋漾就戒了。
　　
　　“可以。”
　　
　　“……翻跟头呢？”
　　
　　“可以。”
　　
　　“……骂人？”
　　
　　“可以。”
　　
　　昭武帝凝视着她：“上房揭瓦都可以。”
　　
　　秋漾心说她又不是猴子，上什么房子揭什么瓦，但昭武帝的态度属实令她满意，小脸儿上总算露出个笑来。
　　
　　见她笑了，昭武帝心中顿时无比喜悦，他抬手摸她的脸，秋漾也没把他推开，再低头亲她嘴角，她也仍旧睁着圆溜溜水汪汪的眼睛，并没有生气。
　　




34.  第 34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虽然他亲得她很舒服, 让她脚趾头都因酥麻感而蜷缩又张开，但秋漾还是十动然拒。
　　
　　被拒绝的昭武帝一手捧着她的后脑勺，还浅浅的亲她的额头、脸蛋和耳朵, 算算今天一天做的次数比以往任何一天都多, 秋漾感觉自己腿都在打颤，从前她觉得昭武帝身为太子爷却连自己想要都得忍显得有些可怜，现在她认为最可怜的是自己。
　　
　　他又锲而不舍地亲了一会儿, 见秋漾仍旧铁石心肠难以讨好，才将将停手, 只是睡进一个被窝后，秋漾背对着他朝里睡，他想抱她，便伸手将她拉到怀中，秋漾就有点生气：“你这样我还怎么翻身？”
　　
　　她自己床上放着个铅笔抱枕，秋漾挺喜欢抱着的, 但昭武帝比铅笔抱枕高多了也宽多了, 哪里比得上抱枕舒服？
　　
　　更别提他那一身皮肉, 抱枕不软也能叫抱枕？
　　
　　昭武帝被无情拒绝, 他只好老老实实平躺下来, 看着秋漾一骨碌翻个身, 背对着自己，很快便睡着了。
　　
　　大约等了有一炷香, 他才轻轻叫她：“秋漾。”
　　
　　秋漾没动静, 昭武帝从龙床上坐起, 小心地将秋漾的长发拨到一边免得压到，她很宝贝自己的头发，平时掉几根都哭丧着脸怕秃头。“秋漾？”
　　
　　她还是没反应, 昭武帝仔细地压下因自己起身而拉起的被窝缝隙，免得钻进了风令她受寒。
　　
　　之后他悄悄掀开了被子穿上鞋，走到了隆平宫内殿的书架旁，今天他看见秋漾将玉佩跟镯子放进了特制的精致小箱中，然后板板正正摆在书架上，上头还压了几本书，并且再三告诫宫女内侍们，决不可私自打开。
　　
　　他取过那个小箱子，打开一看，玉佩镯子果然尽在其中，大约是因为消耗了能量，它们又恢复到了黯淡无光的模样，看起来格外的脆弱，仿佛只要稍稍用力，便能使它们化为齑粉。
　　
　　那样的话，秋漾就无法再离开他了，无论他将来是否会改变，是否会令她不喜，但只要这两样物品消失，秋漾就会永远属于他。
　　
　　昭武帝的手指轻轻摩挲过细致的玉身，虽然失去光泽，但玉质并未变差，冰冰凉凉。
　　
　　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毁去它们，甚至可以让秋漾怀疑不到他身上，大不了推出几个替死鬼，轻轻松松简简单单，秋漾就再也别想逃掉，她将失去后盾，只能依靠他。
　　
　　这样的想法在昭武帝心中徘徊不去，他只不过是在秋漾跟前装得很和善，好像完全无害，可以任她放肆，实际上他的大脑中已经闪过不知多少种断绝她回去可能的方式。
　　
　　毕竟是在父慈母爱的家庭中长大的女孩，又生活在那样自由的世界，即便穿到大齐十年，她也保留了初心，但昭武帝并非如此，他所接触到的、经历过的算计与背叛数不胜数，幼时每一天都活得小心而谨慎，因此心防极重，根本不容卧榻有他人安睡，即便是跟秋漾成亲，也是过了半年有余才信任她。
　　
　　身为太子妃的秋漾总是睡得比他晚，却又起得比他早，昭武帝全都看在眼里，东宫有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这世界上没有永远稳固的关系，只有利益最为永恒。
　　
　　如果不是跟随秋漾去到了现代世界，如果不是在秋漾家待了这么久……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有所改变，会成为冷血无情的帝王，将自己内心深处那片被入侵的柔软彻底封禁。
　　
　　身后的床榻传来了声音，似乎是秋漾在被窝里钻了钻，一只雪白的脚伸了出来，睡得四仰八叉，看起来是很认真的贯彻落实“怎么舒服怎么睡”的信条。
　　
　　昭武帝思考了许久，终究还是将箱子放回原处。
　　
　　他可以毁去，但那样的话，他与秋漾之间将多出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隔阂，她将永远无法信任他，而他也会因为这样做，从此失去被她喜欢的品质，一个出尔反尔、言而无信的男人，从他口中说出的承诺与爱语，更不值得相信。
　　
　　秋漾就再也不会喜欢他了，甚至会连现今仅有的好感也失去，不会再摸他的头发，不会再对他笑，不会对他毫不设防，而是永远戒备、提防着他。
　　
　　而他也将失去一部分美好的自己，今天能够丢掉一些原则，明天就会舍弃更多，自私和贪婪一旦撕开口子便会决堤。
　　
　　秋漾本可以将这两样物品藏起来，但她没有，正如在现代世界，从头到尾她对他都释放出了善意，帮助他适应、帮助他回来……他不能辜负这样的信任，因为……
　　
　　因为他真的很喜欢她。
　　
　　昭武帝走回龙床边上，把秋漾的脚丫子又放进被子里，几乎是他一躺下去秋漾就缠过来了，睡熟的她这会儿也没功夫嫌弃人跟抱枕的区别，总之找个东西先抱一抱，会比较舒服。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微微张开的红唇，又将她压在身上的长发拿出来，任由秋漾胡来，这睡姿可真是……
　　
　　从前委屈她了，每天都仰躺着双手交握在腹部睡，睡得那么晚，起得又早，一定很不舒服吧？她明明很喜欢睡懒觉，在现代世界九点前就没起过床。
　　
　　想让她留下来的方法那么多，但他都不会用，因为他想成为能让秋漾一直喜欢下去的人。
　　
　　睡梦中的秋漾似乎能感受到昭武帝此刻的心情，拼命朝他怀里钻，直到被他强健有力的双臂抱住，感觉舒适又安全，这才乖乖没有再乱动，半晌，在昭武帝看不到的角度，红唇微微弯起。
　　
　　次日天还没亮，寅时刚过，几个宫女便在外殿备好了水等候，今儿个已过了娘娘起身的时辰，怎地不见娘娘叫人进去伺候呢？
　　
　　余忠海也有些纳闷，按理说圣人差不多也该起了，今儿可是圣人登基头一天早朝，他这个无根之人免不得心潮澎湃，难道说圣人是高兴的睡过了头？
　　
　　余忠海赶紧挥走这大逆不道的想法，问白菊：“娘娘也没起身么？”
　　
　　白菊点头：“正是，余伴伴，要不咱们叫一叫？”
　　
　　“这……”余忠海有点犹豫，按理说登基大典结束，帝后便应分殿而居，可圣人却吩咐将娘娘的物什都迁至隆平宫，反倒将栖会宫空了出来，且帝王临幸后妃应当有敬事房太监总管随行记录在册，圣人也没传召，若是先帝倒还罢了，今上最注重体统规矩，怎会如此？
　　
　　跟了昭武帝十几年，余忠海不说能将帝王心思揣摩透彻，也能有个三四分，可从昨儿起倒真是叫他看不懂了，因此不大敢轻举妄动。
　　
　　正在余忠海与宫女们面面相觑，不知是该继续等下去，还是进去叫帝后起身时，昭武帝的声音传了过来：“备水。”
　　
　　宫人们立刻开始忙碌，余忠海小心地走进去，发觉圣人已起，正自己穿着衣服，而身后龙床上放下床幔，瞧不清楚床上是否还有人。
　　
　　他赶紧过去要伺候更衣，被昭武帝瞪了一眼：“是朕没有手，还是只你长了手？”
　　
　　余忠海哪里敢说话，从前这伺候圣人更衣的都是娘娘，没想到娘娘不在，圣人都自己动手了。
　　
　　要是他知道在现代世界圣人不仅自己动手穿衣服，还自己动手洗衣服做饭，可能会被直接吓死过去。
　　
　　正要跪下请罪，被昭武帝抬腿挡住：“别惊扰娘娘。”
　　
　　余忠海这才意识到圣人说话都是压低了嗓音的，他若是跪下声响必定不小，赶忙闭上嘴，毕恭毕敬弯着腰退了下去，而昭武帝自己穿好衣衫，走到外间梳洗，全程未曾要人伺候。
　　
　　宫女们更是大气不敢喘一声，她们有些担心自家娘娘睡过头会惹得圣人不满，谁知圣人临走前又走回龙床，掀开了床幔弯下腰，随后才坐上御辇离开隆平宫。
　　
　　换算成现代时间的话，大齐的早朝约莫在五点左右，文武百官先在明德门外等候，到点鸣钟，大殿打开，百官以品级大小先后进入，随后帝王驾临，群臣行礼，开始议事，一般会在八点钟前后结束，有时早些有时晚些，时间上并不固定。
　　
　　但因为先帝实在是太昏庸，一年不上几次朝，所以积攒一大堆政务，饶是有太子爷监国，可他终究是太子并非皇帝，有些事仍旧不能插手，如今登基名正言顺，这些都得处理。
　　
　　麻烦是麻烦，好处是没有了先帝在其中搅和坏事，却也不难办。
　　
　　到了退朝时，礼部有一官员持笏而出：“启禀圣人，臣有事要奏。”
　　
　　“百善孝为先，而后不能忘，圣人年过双十而膝下无子，臣请圣人降旨选秀，以充盈后宫，为皇室开枝散叶，我大齐才可后继有人。”
　　
　　一时间，大殿鸦雀无声，昭武帝看了眼这位臣子，官职并不大，却在这时候冒头，想必是被旁人推出来试探的棋子。若是换作从前，即便心中不考虑，昭武帝也不会言辞冷厉，与混不吝的先帝比起来，还是太子爷时，昭武帝便展现出了一代明君的潜质，而明君最大的特点便是虚心纳谏，哪怕是先帝，刚登基那会儿也是装过一阵子好皇帝的。
　　
　　太后娘家都想往宫里塞人，更何况其他有适龄小娘子的人家？如今后宫仅有一位皇后，这么块大饼哪能让皇后一人独吞？
　　
　　昭武帝听完此人说话，良久无言，以至于本就安静的大殿愈发死寂，百官耳边所能听到的仅剩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礼部那位官员额头滑下的几滴冷汗。
　　
　　这种恐怖的心理压力导致在场群臣无人敢说话，毕竟这位可不像先帝好糊弄，监国多年，昭武太子的手段他们见过不少，因此才会推出个替死鬼来。
　　
　　就连余忠海都觉得双腿有些打颤之时，昭武帝才缓缓开口：“卿此言，是暗示皇后不能生，亦或是暗示朕？”
　　
　　那官员一听霎时头皮发麻，扑通一声跪下：“臣绝无此意！还请圣人明察！臣绝无此意啊！”
　　
　　“那卿是何意？朕时间多得是，可以听你好好解释。”
　　
　　“这、这……”
　　
　　“圣人，陈大人也是一心为圣人着想，皇后娘娘三年无子，如今皇室子嗣凋零——”
　　
　　“卿的意思是，皇后不能生？”
　　
　　这位素来讲道理的昭武太子，在登基为帝后，他开始不讲理了！
　　
　　明明臣子们的建议是广纳后宫为皇室开枝散叶，他偏要问是否认为他和皇后有一人不能生，不管怎么解释，最终昭武帝都只问这一个问题，以不变应万变。
　　
　　面对皇帝谁敢说是？从前只觉得先帝昏庸无道胡搅蛮缠，如今再看昭武帝，却是不遑多让！
　　
　　最终早朝在昭武帝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随意中结束，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因此一出大殿，还没到明德门，身为帝王舅父的章怀之大人就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大家都一样，谁也别瞧不起谁，章怀之是太后一母同胞的兄长手足，这条路还得从章怀之这儿走！
　　
　　虽说昨天宫宴章怀之丢了大脸，可谁在意呢？只有章怀之能说通太后，而太后一开口，圣人便是碍于孝道也不得不从！
　　
　　章怀之有苦难言，早些年他当墙头草导致跟太后关系紧张，他不想把瑶娘送入宫？问题是他能做得到吗？昨儿个已经算是给他留脸子了，因着这事儿太后又对他心生不满，逼他去说有什么用，有本事自己找圣人说去！
　　
　　余忠海一路上都在琢磨到底怎么回事，他觉着自己愈发看不懂圣人在想什么了，按理说新帝登基广纳后宫是常规，选重臣之女为妃，一能稳固地位，二能安臣子之心，怎么都让人想不透圣人为何不肯。
　　
　　可惜昭武帝并不会向余忠海解释，他回到隆平宫，秋漾已经起了，正在梳妆，他抬手示意宫女退下，走到她身后，弯腰在她粉颊轻吻一口：“怎么起得这样早？”
　　
　　他希望她在大齐，也能像是在现代世界一样，想睡觉就睡觉，想赖床就赖床，没有人能给她委屈受。
　　
　　秋漾扭头看他：“那不是得响应圣人号召吗？睡得太晚不像样，比起从前我已经睡很久了，每天多睡一点点。”
　　
　　说着拇指食指捏捏捏：“这样时间一长，白菊她们习惯了，自然就不会再大惊小怪。”
　　
　　昭武帝失笑：“用膳了没？”
　　
　　秋漾摇头：“刚起，还没有。”
　　
　　一起用早膳时，也没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甚至都没让人侍膳，连余忠海都只能干站着，他望着圣人给娘娘夹菜剥虾壳，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从昨天到今天……这也就一天而已，除了就寝他甚至都没有离开过圣人半步，可圣人跟娘娘之间怎么就大变样了？
　　
　　难道说是因为娘娘昏倒，圣人才有所改变？
　　
　　向来严肃理智的圣人变得体贴细心，贤惠温婉的娘娘反倒偷起懒来，实在是令余忠海百思不得其解。
　　
　　不仅如此，圣人他居然还将前朝发生的事告诉了娘娘！
　　
　　这、这也是能说的吗？！
　　
　　余忠海傻眼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站着当木桩子呢，还是该提醒圣人有些事不应朝皇后娘娘说，但就眼前的气氛，他要是敢多嘴，指定没好果子吃，几番挣扎后，余忠海选择眼观鼻鼻观心的闭嘴，世间一切纷纷扰扰都与他这个阉人无关。
　　
　　听昭武帝说有大臣请他选妃，秋漾忍不住羡慕：“真好……”
　　
　　昭武帝：？
　　
　　秋漾一不小心暴露了什么，赶紧找补：“我的是意思是，他们真的好烦。”
　　
　　其实心里在想，换作是自己的话，可能没有圣人这种定力，不过秋漾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昭武帝道：“我发现先帝身上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许多地方都值得我学习。”
　　
　　秋漾虚心求教：“愿闻其详。”
　　
　　“就是这股蛮不讲理的劲儿，甭管大臣们说什么都要坚持己见，何必与他们讲道理呢？横竖都有私心，那自然是我的私心最重要。”
　　
　　“什么私心这么重要啊？”
　　
　　秋漾随口一问，昭武帝却定央央地凝视着她，一切尽在不言中。
　　
　　“私心”的小脸微微泛红：“……那你就不怕他们把你赶下台？”
　　
　　余忠海在边上已经不受控制地下巴摔地，这是皇后娘娘能说出来的话吗？娘娘好大的胆子啊！
　　
　　“世人重名声胜于一切，臣子们更是如此，即便内里昏庸贪婪，面上也要做出清正廉洁之相，先帝较之我昏庸百倍，也不见他们扶持其他皇室，难不成，他们还能把我这身龙袍扒干净，再推他人上位？怕是不必史官口诛笔伐，也要受尽世人唾骂。”
　　
　　已经看过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昭武帝对于君臣朝堂的认知都有了改变，难不成因为他不选妃便要废他？那样倒也好，千百年后，说不得能留个痴情之名。
　　
　　余忠海已经默默将掉在地上的下巴又捡了回来，不仅皇后娘娘敢说，圣人也挺敢说的……这人人趋之若鹜的皇位在帝后口中跟小孩儿争抢的麦芽糖一般，余忠海决定从此刻开始，他将只是个不会说话的木头人。
　　
　　多说多错，不说不错。
　　
　　“太后那边，圣人要多派些人看着，免得叫人钻了空子，她老人家耳根子软，一听好话便找不着北，说不得会受人唆使，使出什么昏招来。”
　　
　　昭武帝颔首：“记下了。”
　　
　　泉阳宫那边他早安插了眼线，他虽对太后有嫌隙，却也不容许有人利用自己的生母，章氏一族可能不知道，他们老老实实夹紧尾巴待着便可平安无事，越是跳得高，越是惹他厌弃，当年那位舅父高高在上的面容仍旧清晰无比，如今却又来求他赐予荣华，好好的日子不愿意过，贪婪成性。
　　
　　余忠海默念没听到没听到没听到……他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秋漾还是太子妃的时候，要每日前去栖会宫给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请安，而东宫里那些被太后送来的美人也每日都要向她请安，如今秋漾成了皇后，皇后执掌后宫，并不需要日日都去泉阳宫，也就是说她不用再每天见太后，一个月一次便差不多了。
　　
　　“对了圣人，东宫那些美人怎么办？”
　　
　　昭武帝只记得秋漾，别人如何他还真没记住，美人们现在还待在东宫呢！
　　
　　他想了想，道：“令人将她们的户籍查清楚，归家去吧，至于无家可归之人，也赐予钱财送出宫。”
　　
　　余忠海眉头一跳，心说真不要啊？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使得帝后有这般大的变化，但圣人已经吩咐下来，他也只得应声：“是。”
　　
　　秋漾吃着美味可口的早膳，宫廷御膳精致无比，不过吃久了有时候就怀念那种肉馅儿饱满紧实的大肉包，宫中御膳都是小笼包，刚好一口一个，这样不容易失仪，精致之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太高端就不接地气，秋漾其实很喜欢吃路边摊的。
　　
　　昭武帝将自己手边那碟子黄金白玉卷拿起放到秋漾手边，所谓“黄金白玉卷”，其实就是南瓜和糯米粉制成的早点，里头加了牛乳，外层煎的金黄，内里却十分绵软，香味十足，秋漾拿起一块，看着昭武帝：“我真的吃了哦。”
　　
　　“嗯。”
　　
　　皇宫早膳种类繁多，但量少，都是以小盘盛装，一碟子黄金白玉卷，满打满算也就五块，比水果派小得多。
　　
　　如果一道菜吃得过多是很失礼的，从前秋漾遇到喜欢的菜也只能浅尝辄止，这回却不然，她一气把自己爱吃的清空，剩下不喜欢的一口都没动，昭武帝不疾不徐捡她不爱吃的吃，秉持着不可浪费的心理，两人将一桌早膳吃得干干净净底儿朝天！
　　
　　余忠海已彻底麻木，他不愿再想古往今来可否有帝后用早膳盘扫光的情况发生，反正今儿他是长见识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想也想不明白，琢磨也琢磨不透。
　　
　　用过早膳，秋漾准备去睡个回笼觉，她正想走，被昭武帝抓住了手，一低头，他还在椅子上坐着，只是薄唇微微扬起，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来。
　　




35.  第 35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秋漾陷入了沉思。
　　
　　她原本以为这男人是又想了, 毕竟自从他觉醒“诚实面对欲望”之后就一直发情，但结果是他并没有把她带上床，而是一路带到了御书房。
　　
　　帝王所用的御书房距离隆平宫大概十分钟的路程, 秋漾没弄明白昭武帝想干什么, 直到被领进里间——御书房她之前也来过，但都是在外面意思意思给先帝请个安算完，所以并不知道里里间是什么样, 但通俗一点来说，不应该是外面处理政务, 里头留着休息吗？
　　
　　为什么这里的御书房里间看着比外间还像书房？
　　
　　昭武帝一直牵着秋漾的手，带她到书桌前让她坐下，随后双手放在她纤细的肩膀上，一副等待夸奖的样子：“这些你要看完。”
　　
　　秋漾看着眼前那小山高的卷宗，突然开始怀疑人生，“……这是什么？”
　　
　　桌面上摞的比她人都高, 坐下来直接被淹没, 拿最上面那本秋漾还得再站起来, 随手一翻, 发现是某位大人的履历, 从姓甚名谁哪里生人, 到历年来的政绩升迁降职，甚至还有详细到几个妾分别生了几个孩子, 各种信息应有尽有一应俱全。
　　
　　“这是吏部的档案, 我让他们送了一批来, 给你看的这些都是如今在朝中活跃的臣子，其中也包括各地大吏，你要好好看。”
　　
　　“不是, 我看这个干嘛呀？”秋漾懵了。
　　
　　大齐不仅用繁体字，而且还从右边竖着记载，她看一眼都觉得眼睛疼脑壳疼。
　　
　　“活到老学到老，不是你说的吗？”
　　
　　秋漾：“是我说的，但那是针对你的，你不看你在现代世界就什么都不了解，生活不下去啊！”
　　
　　她理直气壮的，昭武帝见她有点生气的样子，就亲了她嘴角一下，也不忌讳边上有人，他跟秋漾出去逛街看电影的时候，常常看见路边有情侣拉手亲吻，那副旁若无人亲昵的模样令他很是羡慕，如今有了机会，自然直接上手。
　　
　　秋漾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亲弄得泄了气：“……你少来这一套，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是无法侵蚀社会主义接班人这颗纯洁无暇的心的！”
　　
　　于是昭武帝又亲了她一下，轻轻摸着她雪白的耳朵，像安抚小动物一样：“你乖乖地看，等下午送你一样礼物，你肯定喜欢。”
　　
　　秋漾怀疑地看着他：“……不会又是什么水晶定制音乐盒，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吧？”
　　
　　昭武帝尴尬地清清嗓子：“我保证不会。”
　　
　　“那好吧。”秋漾鼓起腮帮子，昭武帝见她这样可爱，忍不住伸手轻轻戳了戳，把她鼓起的腮帮子戳下去，秋漾倒也没生气，她看着这小山高的卷宗：“所以我究竟为什么要看这些呢？”
　　
　　让她有一种高考前各科老师疯狂发卷子让他们做的感觉，不过卷子发的再多，也没有这卷宗小山夸张。
　　
　　昭武帝挥了挥手，在御书房里间伺候的宫人便都退了下去，只剩下他们俩时，他搂着她，语气温和：“从前在东宫，我总是很晚才能回来，也没有时间陪你用一日三餐，如今我让人改了御书房里间，日后我在外面处理政务，你就可以在里面学习。”
　　
　　“你说了一大堆，还是没说我学这个干什么。”
　　
　　“在大齐你不喜欢总是走在我身后，所以我想让你走在我的前面。”
　　
　　他话里有话，秋漾微微一怔，便见昭武帝指着她刚刚翻开的这一本：“卫尧，时任翰林院掌院学士，乃是寒门出身，如今朝中世家与寒门各占一半，卫尧便是寒门学子的中流砥柱，然而他的第三房妾侍……”
　　
　　昭武帝的手停在了某处，女子在卷宗中仅有姓氏而无名，“这个李氏，乃是随母所姓，她的生父不是旁人，正是内阁三位阁老之一的窦和正。”
　　
　　秋漾一惊：“窦阁老不是世家出身么？”
　　
　　“不错。”
　　
　　原本面色严肃的昭武帝突然露出淡淡的笑来，捏捏她的小脸：“所以你要好好看好好学，漾宝儿这样聪明，想来是不会被难倒的，是不是？哪怕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呢，知己知彼，你在大齐才会生活的更好。”
　　
　　按理说这些卷宗全是机密，即便是皇后也无权查看，秋漾能感受到他没有说出来的意思，大概是不想给她太多压力。说实在的，她当上皇后之后轻松许多，先帝还在时，太后执掌凤印却总是办不好事，于是她这个太子妃便天天跟在后头擦屁股，就这还没换来老太太半句好。
　　
　　现在她是皇后，先帝留下的口谕，未曾有子的嫔妃尽数殉葬，除却太后外，育有皇子皇女的嫔妃也都被送进皇家寺庙带发修行，整个后宫除了秋漾之外没别的主子，自然少了许多麻烦，清净不少，管来管去无非就是宫人之间的小心思，以及泉阳宫那边时不时闹出点笑话。
　　
　　大齐没有WiFi没有手机，秋漾无聊到只能躺着属羊，然而唯一能理解她的昭武帝没办法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
　　
　　他想让她拥有更多能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的权力，他想要建立起一个能更好的向现代世界靠拢的国家，从清王朝的灭亡到国富民强新时代的到来，中间不过一百余年，如果他能活到八十岁，便足有六十年的时间，他希望自己的臣民也能像现代世界的人类一样，衣食无忧、精神自由。
　　
　　如果大齐更接近现代世界，秋漾在这里也可以更轻松的呼吸，也许到时候她就会愿意留下来。
　　
　　用口头上空乏无味的“爱”去表白没有意义，只会说甜言蜜语的男人无法创造幸福，他想要成为一位伟人，于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只是这样的豪情壮志，倘若眼下便说出口，未免显得浅薄。
　　
　　秋漾还在那翻看着卷宗，完全不知道昭武帝在想什么，“圣人，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你还记得吗？”
　　
　　昭武帝颔首：“嗯。”
　　
　　“让我看书是没问题的，虽然称不上过目不忘，但读个两三遍我也能背下来，可这样的书。”秋漾点点手里的卷宗，大齐的造纸术与印刷术还处于起步阶段，所以书本卖得极贵，大部分还是人工抄写，因此贫穷人家根本买不起书，更没钱送家中子女去私塾，“效率太差了。”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倘若饭都吃不饱，又何谈对知识的追求呢？”昭武帝轻轻叹了一声。“民生多艰，先帝好享乐，多有搜刮民脂民膏，百姓苦不堪言，眼下最重要的，是要让他们不必忍受饥寒之苦。”
　　
　　现代世界的人口是大齐的数倍不止，同样幅员辽阔的大齐，有这样多的土地，为何还不能令所有人一日三餐都吃白米？
　　
　　“粮食产量太低了，生产力又落后，时代所限也是没办法。”秋漾单手托腮，“像是西红柿土豆地瓜辣椒花生玉米这些在现代世界餐桌上随处可见的食物，大齐都没有，这些农作物产量高周期短，而大齐的稻子跟小麦产量低就不说了，土地还有很大一部分不在百姓手中，又要交租子，又要缴税，家家户户都有好几个孩子，再加上医疗水平差，劳动力稀缺……道阻且长，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
　　
　　昭武帝在她身边坐下：“所以眼下最应该做的是提高粮食产量，一切改革都是以为百姓带来利益为目的，我已经派人着手出海事宜……”
　　
　　“为什么要那么麻烦？”
　　
　　秋漾顺口一问，“等我到时候给你带点种子回来不就行了。”
　　
　　昭武帝一愣，秋漾眨眨眼：“怎么，很奇怪吗？衣服都能带来带去，没道理种子不行吧？”
　　
　　昭武帝深深地望着她：“我以为，你回去之后不会想再回来了。”
　　
　　秋漾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不对不对，这个说法不对，小孩子才做选择，而我全都要。”
　　
　　说着还做了个很嚣张的抓空气握拳的动作，然后迅速靠近昭武帝，明明里间就他们两人，偏偏要吐气如兰放轻声音：“圣人都做好了我一去不回的准备，却还是没有把玉佩跟镯子毁去，臣妾十分感动，自然不能辜负这份情意。”
　　
　　昭武帝这才知道，原来夜间自己动的心思，她竟是知道的，一时间有种无地自容感，又怕秋漾觉着自己品行卑劣，正急于解释，秋漾的手指点到他的薄唇上问他：“明知道我不喜欢这里，很可能回家后不再回来，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她看向桌上那堆卷宗，说实话，假如她回去现代世界，看这些根本没有意义。
　　
　　“大齐……向现代世界靠拢的话，你留下来的可能性也会增大吧？”昭武帝脸红到了脖子根，不敢跟秋漾对视，他现在很想拔腿就逃，“总之，大概是这样的想法。”
　　
　　他本身不善言辞，尤其从未有过向人说软话的经历，若非跟秋漾在现代世界走了一遭，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所改变。
　　
　　谁会不爱听甜言蜜语呢？秋漾主动向他靠过去，原本以为她会亲吻自己，结果柔软的红唇却落在了手指上，昭武帝眼中透出失望之色，秋漾把手指从他薄唇上拿开，啾了一口：“这是奖励，要继续保持。”
　　
　　被她亲了一下，昭武帝眼神逐渐幽深，秋漾想起里间没人，赶紧把他推开：“工作去，少说话。”
　　
　　惨遭拒绝的男人深吸一口气，只得起身离去，临了又忍不住回头看秋漾，秋漾对他做了个鬼脸，埋头开始看卷宗，昭武帝闭上眼睛迫使自己忽略那些香艳的画面，他告诉自己，一味沉浸在儿女情长中，那么甜蜜与幸福就终将被打破，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成为他的敌人，为了维系这份美好，他必须付诸实践。
　　
　　只是秋漾离得这样近，他在前头批折子，手里朱砂笔便不觉停下，若有所思。
　　
　　余忠海悄悄观察半天了，见圣人停笔，连忙上前问道：“圣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昭武帝挣扎半晌，迅速做下决策：“去看看娘娘在做什么，记得别惊扰娘娘，看一眼就出来。”
　　
　　余忠海：？
　　
　　您二位不就隔着一堵墙么？您这一起身走两步掀开帘子绕过屏风就能瞧见的事儿，至于么？
　　
　　可谁叫他是奴才，照旧是不敢怒也不敢言，绕去里间看了两眼，又回来禀报：“启禀圣人，娘娘正在写字。”
　　
　　得知秋漾在做什么，即便未能亲眼所见，昭武帝也觉着心里踏实，她没有不见就好。
　　
　　只是他不大能自己过去瞧，只怕瞧她一眼，自制力瞬间决堤，只想同她待在一起。
　　
　　秋漾足足看了一上午的群臣资料，看得她头晕眼花，倒不是记不住，而是她真的很讨厌看繁体字的竖排书！等昭武帝进来，就看见秋漾趴在书桌上一脸生无可恋，他走过来摸摸她的小脸：“累着了？”
　　
　　“……嗯。”带着委屈的鼻音。
　　
　　“这样吧，提前把礼物送给你，你一定会高兴的。”
　　
　　秋漾不想打击昭武帝，就他那送礼物水平，懂得都懂，“不会又是那种收到的女生感动到泪流满面，没收到的女生哭喊着想要的礼物吧？”
　　
　　昭武帝：“能不能别再提这事儿了。”
　　
　　秋漾乖乖叫他牵着手，两人也不嫌累，就这样步行回了隆平宫，御辇在后头跟着，余忠海反正也想不明白帝后为何会有这种爱好，总之跟着就完事儿了，他的大脑不是用来思考的，只要能够接受指令就行。
　　
　　等回了隆平宫，秋漾左看右看：“礼物呢？我的礼物呢？”
　　
　　“闭上眼睛。”
　　
　　秋漾不仅不闭还睁大了：“别给我整这些花里胡哨的，弄这么大阵仗结果又是那种礼物我可是要生气的！”
　　
　　“绝对不会。”昭武帝再三保证，不知从哪里取来一条绸布给秋漾蒙上，在后脑勺系紧，“你绝对会喜欢。”
　　
　　秋漾心说你还挺自信，不知道买水晶定制音乐盒的时候是否也如此自信，不过她还是乖巧地让他牵着，一路放慢脚步进了内殿，然后双手被昭武帝打开，怀里多了个软绵绵热乎乎的东西，感觉像是活的……秋漾突然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是什么，怎么是活的？！
　　
　　蒙眼的绸布被解开，秋漾已经做好了尖叫的准备，结果一瞧见怀里黑白相间的小团子，瞬间狂喜：“啊！！！！”
　　
　　是大熊猫崽崽！
　　
　　见她快乐疯了，昭武帝不由得也露出笑容：“珍兽园中有一对食铁兽，这只小食铁兽是它们的幼崽，已经出生三个月了。”
　　
　　秋漾抱着小崽崽激动到颤抖，她不敢太用力，怕弄疼小崽崽，这只小崽崽洗得干干净净，身上的毛毛无比蓬松，叫声细细的，宛如一只胖乎乎的糯米团子，到她怀里后两只爪子抓着她的衣襟，不停朝她怀里钻，根本不怕人。
　　
　　就是现在！秋漾觉得不回现代世界也没什么了！有大熊猫幼崽可以随时撸！
　　
　　最关键的是，在大齐这是合法的！合法的！
　　
　　“呜呜呜……”她感动到差点流泪，“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怎么可以这么可爱啊！”
　　
　　昭武帝总算送出一份令秋漾满意的礼物，只是很快他便觉得自己这份礼物送得其实也不是那么好，秋漾爱大熊猫爱到连吃饭都把小崽崽放在腿上，自己吃一口再喂小崽崽吃一口，这只崽子在珍兽园中长大，很亲人，糯叽叽的小模样属实讨人喜欢。
　　
　　但秋漾因此顾不上跟昭武帝说话了，她痴迷地看着小崽崽，全神贯注，根本无暇分心。
　　
　　“真的送我了吗？我真的可以养吗？”秋漾连连追问，“就养在隆平宫吗？真的吗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一气问了这么多真的吗，看样子的确是非常喜欢这份礼物了。
　　
　　昭武帝轻叹：“真的，我已经令人收拾好了偏殿，准备了床跟食物、跷跷板和秋千，以及负责照顾它的人，所以你可以放心了。”
　　
　　秋漾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居然有收到大熊猫幼崽的一天，因此圣人在她心中的地位直线上升，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格外友善，昭武帝重重叹了口气，却又觉得自己这样显得很稚气，明明是他为了讨她欢心送的，偏又因为她太喜欢这份礼物感到气恼。
　　
　　从前，秋漾觉得待在宫里特别无聊，虽然身为太子妃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要做，可无聊也是真的无聊，感觉整个人都是放空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把自己当成个工具人，现在就不一样了，现在她什么都不干，就看着大熊猫幼崽趴在跷跷板上睡觉，都觉得人生很有意义。
　　
　　晚上更是把小崽崽抱到了内殿，把它放在地毯上看着它爬来爬去，苦恼地想给小崽崽取个名字，还翻开了她最不爱翻的书，抠了半天字眼，最终决定给小崽崽取名叫团崽。
　　
　　昭武帝思量半天也没想起来究竟哪本圣贤书里有“团崽”这个典故。
　　
　　要不是被他阻止，秋漾晚上是想抱着团崽一起睡的。
　　
　　“它真可爱……圣人，它真可爱。”已经躺下了，被昭武帝抱到怀中的秋漾还在感慨着，“我觉得我被治愈了，谁看到团崽会不被治愈呢？对了圣人，团崽被抱来，那它父母呢？”
　　
　　昭武帝不好享乐，先帝又是三分钟热度，他今儿对奇珍异兽感兴趣，明儿就爱上花鸟虫鱼，花费了不知多少银子建造的珍兽园难道就这样荒废下去？未免太过可惜。
　　
　　“它们实在是太能吃了。”昭武帝无奈地说，“完全没有什么价值，却只会花钱。”
　　
　　说着，他突然怔住，然后问秋漾，“倘若把珍兽园开放，收费供人参观，你觉得如何？”
　　
　　“像是现代的动物园一样？”
　　
　　“嗯。”昭武帝先是点了下头，又道，“这些动物大多已被驯养，早已失去了野性，即便放归山林也无法自己捕猎生活，反倒容易成为其他野兽的猎物，可若是光放着不管，每日珍兽园的支出便十分惊人，不如开放，京中富户众多，倒不失为一个办法。”
　　
　　“那得保证绝对安全才行，这样才能可持续发展，不然要是有人花钱进来看狮子老虎，结果却被死了或是伤了，谁还敢再来？”
　　
　　寻常人一辈子都别想进宫，就连路过皇宫附近都不行，若是给他们这个机会，哪怕是只有珍兽园，也会有许多人愿意花这个钱，那么为了安全起见，可以限制每日客流量，珍兽园位于皇宫北苑，因为怕猛兽伤人，当初便建在人最少的地方，与皇宫内院还有很长的距离。
　　
　　想改革就得国库充盈，想要国库充盈就要提高百姓的生活条件，还要加大反腐反贪力度，如今朝堂上世家寒门各成一派，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复杂无比，虽然先帝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可多年身为储君监国，昭武帝手下自然也有许多得用的能臣。
　　
　　他并不是独自一人，这一切也并非空想，许多事情总要去做了才能得到答案。
　　
　　一双软绵绵的小手捧上了他的脸，昭武帝微微怔住，望进秋漾带笑的美眸中：“圣人不要着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眉眼弯弯，十分好看。
　　
　　大掌覆盖一只小手，在她手心蹭了蹭：“嗯。”
　　
　　那颗略显焦躁的心在秋漾的宽慰下渐渐变得平和，就像她说的那样，小孩子才做选择，爱人和江山，他都想拥有。
　　
　　秋漾感觉自己卖萌到位，朝昭武帝耳朵吹了口气，他抖了一下，她问：“那我可以把团崽抱来一起睡吗？它可乖了。”
　　
　　昭武帝柔声：“不可以。”
　　
　　秋漾气呼呼，没等她表示抗议，昭武帝已搂着她说起话来：“春闱将至，我预备任卫尧为主考官。”
　　
　　“卫尧？他不是窦阁老的人吗？”
　　
　　“但明面上，他不是。”
　　
　　昭武帝意有所指，秋漾眼睛微微睁大，露出几分异样的神采来，用妈妈的话来说，那就是玩政治的心都脏。
　　
　　卫尧有一妻三妾，但妻子乃是少年时于乡间所娶，在府中做主的看似是正妻，实则是那位最受宠爱的妾侍李氏，李氏便是连接卫尧与窦阁老的桥梁。
　　
　　谁能想得到呢？
　　
　　总是在朝堂上针锋相对，甚至几次三番险些大打出手的两个人，私底下却是最坚固的盟友，被利益紧紧维系在一起。
　　




36.  第 36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秋漾还没嫁进东宫时, 那位深受先帝喜爱的，由贵妃所出的四殿下便病逝了，说是病逝, 但究竟是怎样死的旁人也不知晓, 还是她入东宫后才从他人口中得知几分这宫廷秘闻。
　　
　　贵妃当年风头无两，愿意为她拥护者数不胜数，其中窦阁老更是其最大的支持者, 贵妃出身低微，生父仅是六品小官, 与窦阁老简直一拍即合，共同为推举四殿下而出力。
　　
　　只可惜昭武太子实在是太优秀了，他是完美的储君，无论私情亦或公务，都挑不出丝毫瑕疵，和他相比, 四殿下虽然也很出色, 却连这份出色都显得格外平庸。
　　
　　昭武太子没有强大的外家, 只凭借自己, 便足以与先帝贵妃及窦阁老三人联手抗衡, 无论他们怎么想要将他废掉, 他始终屹立不倒。
　　
　　窦阁老并没有造反谋逆的想法，他只是希望继承皇位的会是如先帝一般好掌控的傀儡, 这些年他中饱私囊排除异己结党营私, 以及族中后辈仰仗他的名望所行之事, 桩桩件件累积下来，昭武太子一旦登基，势必要清算, 到那时窦家的好日子便到了头！
　　
　　可谁知四殿下就这么死了呢？而四殿下一死，贵妃彻底没了奔头，窦阁老倒是想扶持其他小殿下上位，可昭武太子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因此，他在很多年前便已开始着手布置自己庞大的关系网，卫尧正是其中最重要的那一环。
　　
　　寒门与世家不两立，臣子们因而分成三排，中立派不偏不倚，那么为了削减世家影响力，皇帝势必会大力扶持寒门出身的臣子，但谁能想到寒门出身的杜阁老最信任的学生卫尧，却是窦和正的人？
　　
　　秋漾趴在昭武帝胸膛上小声跟他说话：“我听说，窦阁老是出了名的节俭，外面穿着官袍，里头的中衣都磨出毛边儿了。”
　　
　　她还是秋家庶女时便听过这样的传言，可见在世人心中，窦阁老是何等治世之能臣。
　　
　　“是啊，穿着发白磨出毛的衣衫，却挂着前朝大家的字画。”昭武帝淡淡地说，伸手轻抚妻子长发，“窦老夫人的一副头面，大概能买咱家四个别墅。”
　　
　　秋漾：！！！
　　
　　她一激动，双手揪住昭武帝衣襟：“反腐反贪！扫黑除恶！”
　　
　　三年来数次宫宴，她都有见过窦老夫人，对方可次次都朴素得很，秋漾家里条件好，对好东西还是看得懂的，窦老夫人身上衣裙首饰不算差，但窦阁老在外无比节俭，他的夫人怎能例外？可圣人不会骗人，秋漾想不明白：“有那么好的首饰不能戴出来有什么意义？”
　　
　　窦阁老“两袖清风”是出了名的，他最爱说的便是“老夫膝下无子，要这些钱财有何用？”，因为他足足有七个女儿！
　　
　　“仔细想想啊。”秋漾松开圣人的衣襟，认真地看着他，“这寻常人家养一两个孩子就很吃力了，窦阁老却能一气养七个……啊不对，是八个，算上李氏是八个！”
　　
　　她露出感慨、震撼、钦佩的表情：“这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八个小孩！”
　　
　　昭武帝被她这惊奇的语气逗笑了：“窦阁老之富，比国库都不差。”
　　
　　见他不慌不忙，秋漾感觉自己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但是转念一想她毛茸茸可爱弱小又能吃的团崽，她便不能容忍窦阁老的所作所为！“圣人是不是有办法？让卫尧任春闱主考官，肯定在打什么坏主意吧？”
　　
　　“怎么会说话呢？没规矩。”
　　
　　虽是斥责她没规矩，眼神语气却都温和极了，秋漾根本不怕，笑嘻嘻地伸手摸他的脸，还胆大包天地把他英俊的脸往一起挤。昭武帝握住她的小手拉下来，眼神变得幽深，本来体谅她今儿看了一天的卷宗，不想做什么，她偏来招惹，便不能怪他——
　　
　　结果手刚往她寝衣里探，就被秋漾摁住，拒绝的义正词严：“不行。”
　　
　　昭武帝很疑惑：“漾宝儿不想要？”
　　
　　秋漾很诚实地回答：“想。”
　　
　　她面上一派隐忍之色，“不行，没做安全措施，我不想现在怀孕。”
　　
　　昭武帝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他先是愣了愣，随即没有说别的，轻咬秋漾耳朵，秋漾被他勾引的浑身发烫，正想拒绝呢，却见他掀起了被子，亲了亲她的红唇，竟是钻了进去。
　　
　　最后秋漾是浑身通红抖着身子被昭武帝抱去清理又抱回龙床的，她抓着枕头把脸埋进去，怎么说呢，这样的一个男人却愿意为她做这种事，让她有种把神仙拉下马的兴奋感，心跳贼快，视觉与心理上的刺激远远超过身体。
　　
　　她软的像滩水，靠在昭武帝怀中，手指头在他精壮的胸膛上画圈圈：“跟谁学的呀你……”
　　
　　“是老师教得好。”
　　
　　夜深人静，连男人的声音都显得格外低沉有磁性，勾的秋漾心痒难耐，她本来就是享乐至上的性子，原本回到大齐令她感到焦躁又不安，虽然仍旧很快地适应了下来，但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的难受，她本来小猫一样依偎着，突然捧住昭武帝的脸：“明天起不来的话可怪不着我哦。”
　　
　　昭武帝低笑：“那你要更努力一点。”
　　
　　秋漾深觉受辱，发誓一定给他点颜色看看，结果却将自己害得人仰马翻，次日清晨连眼睛都没睁开过，一觉到中午，再看昭武帝，神清气爽坐在床边守着她，手里还翻着折子，气定神闲：“醒了？饿不饿？”
　　
　　秋漾试图抬起手，松了口气，虽然最后是她略输一筹，但那种“被卡车碾过的布娃娃”感并没有发生在她身上，这得归功于她在健身房那一个月，练出肌肉练出力量，否则换成过去的她，恐怕人都没了。
　　
　　她都醒了，昭武帝自然也不必再装模作样看折子，其实他从回来后就一直坐在床边看她，跟着了魔一样，怎么看怎么好看，怎么看怎么可爱，有无数溢美之词，自己都觉得跟中邪一般。
　　
　　好像自从不再压抑欲望与爱意之后，他就成了个“恋爱脑”，做什么事都忍不住想起秋漾，她不在身边便提不起兴致。
　　
　　帮秋漾拿来衣服，秋漾抱怨：“一点都不好穿。”
　　
　　一边说，一边抖了抖手里的诃子，大齐女子都穿这种内衣，但秋漾一直不喜欢，又不聚拢又不防下垂还不能调整，夏衫轻薄，还得多穿一层免得尴尬，怎么看都不喜欢。
　　
　　昭武帝不知想起什么，俊脸泛红，他在现代世界给秋漾收过衣服，自然知晓她的内衣是什么样式，平心而论，他其实……也喜欢那种。
　　
　　各种各样的……
　　
　　秋漾不知道看似沉稳理性的圣人此时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黄色废料，只是看他脸红，伸手捏了一下，姿态亲昵，昭武帝回过神，连忙帮她把衣带系上，虽说他不好女色，即便看到小广告也从没点进去过，可那些小广告都连图带字的，圣人瞄一眼便瞧得清清楚楚，他对那上面的人没想法，却记住了那些衣服，以及，他看过书房里的相册，里头还有比基尼照呢。
　　
　　“不会下垂吧。”秋漾咕哝一声。
　　
　　昭武帝轻咳一声：“我看看。”
　　
　　秋漾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他，穿好衣服正好赶上午膳，隆平宫都是帝后二人的心腹，倒也没人敢往外传递消息，一起用午膳时秋漾突然想起一件事：“六月是太后寿辰，今年是圣人登基第一年，意义非凡，是不是该早些做准备？”
　　
　　“这才三月，不急。”
　　
　　“圣人是不急，太后肯定急，她就喜欢整排场，越盛大越有面子。”秋漾撇撇嘴，“两年前贵妃寿辰，先帝亲自扮演伶人唱戏讨贵妃一笑，太后寿辰，先帝却连派人送个贺礼都不记得，她老人家憋着这口气呢，贵妃的寿辰可是提前半年就开始准备了。”
　　
　　昭武帝蹙眉：“劳民伤财，铺张浪费，民间尚且有许多百姓吃不饱饭。”
　　
　　贵妃寿辰他也是有印象的，当初若非他阻止，先帝还打算在宫中为贵妃建一座九十九层的摘星楼，寓意是要与贵妃长长久久，可把当时的昭武太子恶心的够呛。
　　
　　帝后对视一眼，瞬间达成共识，随后用过午膳，休憩片刻，便又开始下午的工作，就这样，秋漾足足花了七天才把小山高的卷宗看完，看完后她大脑里尽是各种各样的关系网，因此愈发觉得昭武帝不容易。
　　
　　大概是瞧秋漾累得够呛，昭武帝给她放了一天假，秋漾原本打算这宝贵的一天和超级可爱的团崽一起过，谁知转头就瞧见昭武帝出现在跟前。
　　
　　她歪歪脑袋，“打扮的这么帅，要干什么去？”
　　
　　除却上朝外，昭武帝大多着帝王常服，可现在他身上却是一袭书生青衫，连头上的簪子都换作普通玉簪，除却过分俊美的容貌外，瞧起来还真像是个读书人。
　　
　　秋漾拿他手中折扇，哗啦一下展开，还在手中转了几圈表演了个花活儿，玩得相当出色，见昭武帝微微挑眉，她骄傲地抬起下巴：“单手花式转扇，姐姐可是特意练过的。”
　　
　　她笑起来明媚娇艳，偏又不失天真可爱，昭武帝只觉得在这笑颜中，自己心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眼里除了秋漾再看不见旁的，一时情生意动，竟不顾周围宫人在看，俯首亲密又克制地吻了她一下。
　　
　　“我都不会。”
　　
　　只是拿着折扇会更像书生，他拿来附庸风雅罢了。
　　
　　秋漾摸摸他的头：“没事没事，只要你把姐姐伺候好了，姐姐就教你。”
　　
　　她还算有点数，附在昭武帝耳边小声说的，此等闺房之乐，不足与外人道，昭武帝莞尔，如此鲜活又有生命力的秋漾，简直像是一团能够燃烧他的火焰，“快去换衣裳。”
　　
　　“换衣裳做什么？”秋漾今天穿了一身杏粉的宫装，娇嫩鲜艳。“我穿这个就好。”
　　
　　“带你出宫走走。”
　　
　　还在表演转扇子的秋漾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圣人，你刚才说什么？”
　　
　　“换衣裳，带你出宫走走。”昭武帝神色如常，眼神却像小孩寻求大人奖赏一般带着雀跃。“你不是说在大齐连家门都没踏出过几次，甚至不知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子？趁着今儿有空，带你出去走走，你不开心吗？”
　　
　　她一连看了七天卷宗，虽然累但也并不是不能承受，除却温柔能干的昭武帝外，还有圆噜噜胖嘟嘟的团崽跟她玩，说实话，秋漾觉得自己就是七天啥也不干光看团崽喝奶睡觉玩秋千都不无聊。
　　
　　圣人也挺讨她喜欢的，但她必须承认，还是大熊猫崽崽更胜一筹。
　　
　　如果能出宫走一走，秋漾当然开心！
　　
　　她从穿到大齐，头了七年在秋家当庶女争出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算出门做客，也都待在马车里，偶尔掀起帘子往外看一眼，被府里的嬷嬷看见都要说她轻浮，嫁入东宫后更别说，连明德门什么样她都没机会见呢！
　　
　　开心的秋漾一把抱住昭武帝的腰，他的腰可真细，但也很有力，秋漾喜欢死了。“我这就去换！”
　　
　　不过走了两步停下来：“不对，我没有可以出宫穿的衣服呀！”
　　
　　昭武帝拍了下手，几个宫女立刻捧着崭新的衣裙进来，他想得十分周到，可秋漾眼珠一转：“有男装吗？”
　　
　　她指着昭武帝身上的青衫：“我想穿这种，这种方便。”
　　
　　能抬腿能快跑，不像女子衣裙那样碍事累赘，秋漾喜欢裙子，但也喜欢裤子，各种各样的裤子，工装裤、阔腿裤、牛仔裤……可惜在大齐只能穿长裙，对某些人来说，女人穿得贴身一点好像很容易引起他们的兽|欲，所以才要用端庄的枷锁铐住她们。
　　
　　不过昭武帝的衣服秋漾穿着有点大，光是衣袖跟裤腿就长了一截，秋漾对此非常不满，她扯着昭武帝的手：“我也要几套跟我身材匹配的男装。”
　　
　　他自然不会不答应：“好，你先换上衣裙，出宫就给你买一套男装先穿着可好？”
　　
　　秋漾乖乖点头，出宫后昭武帝果然给她买了一套合身的男装，她直接在人家铺子里换上，头发用不着太麻烦，直接扎个高马尾，因为嫌弃自己太矮，还在靴子里偷偷垫了增高垫儿，别看大齐比起现代世界落后很多，但增高垫在哪个时代都不缺。
　　
　　秋漾一出来，昭武帝就感觉哪里不对，她好像突然变高了。
　　
　　再低头瞧见她明显厚了两层的鞋底，笑而不语，若是当面戳穿，岂不是给漾宝儿难堪？
　　
　　秋漾做了个深呼吸：“啊……一米七五的空气，我又回来了。”
　　
　　昭武帝失笑，伸手想牵她，秋漾立刻宝贝地双手交叉抵在胸前：“达咩。”
　　
　　在大齐两个大男人牵手算什么样子，肯定会被人当成神经病，秋漾才不要。
　　
　　被拒绝的圣人只好退而求其次给她整理了下鬓边的碎发，发觉秋漾前胸后背一样平，虽然没问，但他眼神那么明显秋漾怎么看不出来？得意道：“我束胸了。”
　　
　　昭武帝沉吟片刻，有点心疼，他仔细端详秋漾的小脸，“会不会闷得慌？”
　　
　　秋漾也是第一次束胸，反正现在不觉得闷，便豪气万丈地摇摇头，两人并肩走出去，身后暗卫各自散开，力求不打扰到主子们卿卿我我。
　　
　　素来勤于政事的圣人居然会带皇后娘娘出宫……这已经不是于理不合了，这简直就是离经叛道。
　　
　　昭武帝道：“电视上也有不少女子女扮男装，不过都很明显，一点都不像男人。”
　　
　　秋国华平时在家爱看电视，秋漾也会陪着爸爸一起看，昭武帝不止一次看着古装剧疯狂皱眉，女主角女扮男装的场景屡见不鲜，就没见过几个扮男装真的像的，难道贴上一撇小胡子就是男人？脸上敷粉描眉画唇，尤其是浓重的眼妆，偏偏剧里的其他人都跟眼瞎一样认不出来。
　　
　　“……等头发散开，明明还是那个人，却又认出来了。”昭武帝感慨，“属实奇怪。”
　　
　　秋漾得意：“我就像多了，是不是？”
　　
　　她不仅束了胸，还在腰间多围了两圈免得腰肢看起来细得过分。
　　
　　昭武帝身为男人，腰上毫无赘肉，但这种细跟女性的细又不一样，除此之外，秋漾还把眉毛描粗了一些，加深了眉眼跟鼻梁的轮廓，昭武帝觉得很神奇，明明还是那个人，但女性柔美的线条消失，再加上她天生自信的英气，说是个玉树临风的少年郎一点都不夸张，顶多是秀气了些。
　　
　　秋漾选的衣服也很讲究，领口略高，这样可以遮住她平坦无喉结的脖子，她笑成一朵花，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秋漾，对不起。”
　　
　　“嗯？怎么突然道歉？”
　　
　　昭武帝温顺地望着她：“让你开心其实很简单，但我却从来没有去想过该怎么做。”
　　
　　秋漾双手背在身后，抬头望天高深莫测：“那既然这样愧疚，就要弥补我。”
　　
　　没等昭武帝表忠心，她抬手指向前方：“我要吃那个！”
　　
　　他往前一看，好家伙，“王记臭豆腐”！
　　
　　秋漾搓搓小手：“我还以为大齐没有臭豆腐呢，圣……兰琉，快买一份我尝尝味道正不正宗，要是没有现代的好吃我可不满意。”
　　
　　昭武帝正在激烈挣扎中，忽地听闻秋漾叫自己名字，瞬间便像忘了臭豆腐的可怕，二话不说掏银袋子——余忠海准备的，里头碎银子铜板还有大面额银票一应俱全，不愧是御前红人，方方面面都周周到到。
　　
　　秋漾根本不知道他感动的点在哪里，到处都是人，叫名字当然最方便，她走近摊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弥漫在空气中那股又香又臭的味道让她无比兴奋，卖臭豆腐的老伯手脚麻利得很，秋漾要了一大勺油辣子跟蒜酱，最后上头又洒了一层细碎小葱花，看得昭武帝太阳穴青筋跳了两下。
　　
　　刚出锅的臭豆腐吃起来最棒，一口咬下去还爆浆，秋漾一气吃了三块才煞有介事地点评：“这个豆腐好嫩啊，而且豆腐香味特别浓，一吃就知道是纯手工做的。”
　　
　　“哎哟这位小郎君，可叫你说对了！”老伯笑得满脸都是褶子。“我家老婆子天天天不亮便起来做豆腐，辛苦着呢！我们家的豆腐啊，好吃！香！”
　　
　　秋漾冲老伯比了根大拇指：“确实是香，您的生意应该挺好吧？”
　　
　　老伯笑呵呵道：“温饱是够啦，总之是不愁吃穿。”
　　
　　秋漾叉起一块：“你也尝尝？”
　　
　　昭武帝低头看了一眼，虽然没说话，但秋漾能感觉到他哀求的意味，转手把臭豆腐送入口中，不为难他了。
　　
　　一份臭豆腐吃完，秋漾满足地擦嘴擦手：“真可惜，爸爸妈妈没机会尝，这不比爆浆泡菜的差啊。”
　　
　　她扭头逗昭武帝：“我想亲亲你。”
　　
　　昭武帝沉默地看着她被辣得通红的小嘴，“……不了吧。”
　　
　　秋漾硬是要亲，他赶紧躲，两人闹了好一会儿发觉四周没声音，扭头一看，卖臭豆腐的老伯手里的勺子都吓掉了，目瞪口呆看着两个大男人在街上动手动脚推推搡搡。
　　
　　脸皮薄的圣人拉着秋漾就走，秋漾笑个不停，圣人伸手捂住她那张散发着臭豆腐味道的小嘴，颇有些受不了，但又碍于秋漾先前说想亲他，思考片刻，勉为其难低下头，亲了下自己覆盖她小嘴的手背。
　　
　　秋漾笑得肚子疼，觉得这人真是可爱，两人在巷子里待了会儿才走出去，秋漾第一次真实感受古代市集的热闹，好奇地左看右看，对什么都感兴趣，像个小朋友一样，而且看到什么吃的都想来一口。
　　
　　昭武帝别的不用干，只要不停地付银子就可以了，虽然他很想劝她节制，可是想想难得她这样开心，便没有多说，只纵容地看着她。
　　
　　正在秋漾满心期待地等待驴肉火烧出炉时，突然听见一阵吵闹之声，这声音越来越近，暗卫不着声色朝帝后接近，戒备十足的盯着周围的人，但凡有人心怀不轨，便要叫对方人头落地。
　　




37.  第 37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昭武帝不动声色将秋漾护在了身后, 只见不远处吵吵闹闹，两个精壮汉子抬着个担架，担架上似是躺了个人, 已没有几分活气, 一只手垂下来，瞧着倒像是女人的手，随着走动不自然地摇晃着, 麻布盖头，身边是一个形容苍老的妇人, 还有一个个头略显瘦弱、穿一身书生长衫的男人。
　　
　　老妇人正哭天抢地抹着眼泪，而与之相对的则是衣着较为讲究的几个人，两边显然正在争论什么，秋漾隐隐听见了他们说要去京兆府告官，那担架上抬着的正是个死人。
　　
　　大致上是对面害死了他们家的儿媳妇，因此要求赔偿, 而对方则认为自己不必赔偿, 两边争论不休, 边走边骂, 秋漾此时却已无暇顾及她想吃的驴肉火烧, 只不停盯着看, 那只垂下担架的死人手散发着诡异的乌青之色，还能瞧见小臂上青青紫紫的伤痕。
　　
　　昭武帝蹙眉, 单手搂住她的肩膀, 秋漾长这么大还没有真正见过死人, 那只不停摇晃的死人手像是有魔力一般，叫她移不开眼睛。
　　
　　老妇人嚎啕大哭又破口大骂，虽哭喊“我可怜的儿媳妇”, 却不见她真情实感掉几滴泪，全程都在磨着对面要赔偿，而穿着长衫的书生精神萎靡，耷拉着脑袋，任由老妇人出头，边上只听人叹气：“唉，生在这样的家里，也着实是苦了这王秀才。”
　　
　　说话的是个围观的大哥，秋漾朝他看去，问：“这人还是个秀才？”
　　
　　“是啊。”大哥一看有人问八卦，瞬间激动，“这位小哥你不知道，王秀才这人挺不错的，可惜就是运道不好！每回去考试，要么腹泻要么风寒，都是叫人给抬回来的！再好的家底儿也不够他这样败，这不，他爹死的时候好歹留了瓦房铺子，为了供他读书，这全都砸进去了！现在是连媳妇都没喽！”
　　
　　“他妻子是被人害死的么？”秋漾忍不住又看向那只手，眼底闪过一抹不忍，若是被人害死的，定然要讨个公道才是。
　　
　　谁知大叔却说：“要说我，这钱本也不该赔。”
　　
　　秋漾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错愕地看向这大叔，大叔却没注意到她的眼神，而是说：“这王秀才把媳妇租给人家，本就拿了不少银子，说好的他媳妇得给人生个儿子才算，结果却死了，人家是又花了银子又没得儿子，凭啥还要再给他赔银子？”
　　
　　昭武帝低头看向秋漾，秋漾正呆呆地看着眼前那场闹剧，王秀才在边上一声不吭，他老娘哭嚎着要银子，不远处还有一个小女孩拉着个小男孩的手，衣衫虽不算褴褛，却也洗得发白，而被王秀才一家缠上的那户满脸都是晦气，看起来像是双方都谈不拢，所以准备告官，一路吵闹咒骂行至此处。
　　
　　他不由得轻轻摸她的小脸：“秋漾，秋漾？”
　　
　　妈妈是考古学家，秋漾对历史也颇有了解，“男子家贫，嫁卖妻子以自活”的事例并不罕见，但对于秋漾来说，那些都是她在妈妈口中听到的，在书中看到的，从没有如此血淋淋地亲眼目睹。
　　
　　再穷的男人，只要他有一个妻子，就能将妻子典当出去换取银子，明明是最讲究礼法规矩的时代，却偏偏在这种恶事上毫无伦理道德，又要给女人立贞节牌坊，又要拿她们的肚皮子赚钱。
　　
　　连读了圣贤书的秀才都是如此。
　　
　　秋漾浑身发冷，她看着那个一直张牙舞爪破口大骂要赔偿的老妇人，看着那个唯唯诺诺低着头不言语的王秀才，还有年纪小小却已神情麻木，只看顾着弟弟，未来兴许会变成和那死去女人一样的小女孩……还有周围百姓面上的司空见惯与冷漠，没有人把那个死去的女人当人，她只是一件商品，一件已经失去价值，但在死后也许还能再创造些许利益的商品。
　　
　　秋漾自认为穿到大齐后活得已十分不易，可这里还有更多更多不幸的女人，老妇人不是女人吗？可她丝毫不怜惜儿媳妇，而有母亲在最前头冲锋陷阵，王秀才可以什么都不说，还能换得旁人一句“生在这样的家里，也着实是苦了这王秀才。”
　　
　　难道被当作物品典卖的女人不苦吗？
　　
　　虽然她死了，但王秀才却没了银子啊！
　　
　　昭武帝将秋漾搂入怀中，她小脸儿泛白，眼睛却还直勾勾盯着那可笑的闹剧，他不愿叫她再看，想带她离开，却被秋漾抓住了手，她是留漂亮指甲的，平日又爱美，在现代世界做美甲，在大齐也会自己涂蔻丹，时时刻刻都要精致美丽，因此和那只苍白发青的死人手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秋漾的手纤细洁白，连一个茧子都找不到，可那只死人手却无比粗糙，皮肤泛黄，细小疤痕无数，可能是死后没受到很好的对待，无名指跟小拇指的指甲已经脱落，再加上沾了不少泥土尘沙，愈发显得凄惨可怖。
　　
　　人与人是不同的，自生来便不同，虽然自己的幸福并不是罪过，但秋漾还是觉得十分难受，她靠在昭武帝怀中，抬起头看他：“圣人……我怕。”
　　
　　真要说可怕，恐怖游戏跟电影里的情节可比这一幕可怕多了，更别提周围还有许多活人，但秋漾却觉得再恐怖的游戏也不及眼前这一幕触目惊心，她害怕这些人面上习以为常的表情，害怕小女孩麻木空洞的眼神，甚至害怕那麻布蒙头、根本无法对她造成伤害的死人。
　　
　　比起死人，竟然是这些活人更可怕。
　　
　　昭武帝轻抚她的头发，安抚着：“我会改变这一切的，我会剔除这身脓疮烂疤，我会让这吃人的世道转变，会让这个国家活过来，让这些人睁开眼。”
　　
　　“我会保护你。”
　　
　　秋漾的手在轻轻颤抖，她听着圣人坚定无比的声音，抬头看见的是他严肃又满是冷意的目光，这目光不是对她的，他是认真的，这严谨古板的性格曾经叫秋漾觉得十分不讨喜，然而当他真正下定决心去做某件事时，便一定会做好，且决不后悔。
　　
　　认定了喜欢她，就会为此而努力，想要成为好皇帝，也绝不是空口白话。
　　
　　“二、二位……？”
　　
　　身后传来满是犹豫的叫声，秋漾一扭头，卖驴肉火烧的大叔正拿着已经用油纸包好的火烧，满是迟疑地望着他俩。
　　
　　虽然大家都围过去瞧热闹了，可两个大男人当街搂搂抱抱也相当吸睛，至少火烧大叔表示自己从未见过这种场面。
　　
　　秋漾赶紧把昭武帝推开，伸手接过火烧，却也没了吃的欲望，眼看那堆人又往前走了，她拽了拽昭武帝的袖子：“我们也去看看。”
　　
　　昭武帝同样想瞧瞧官府会如何判这个案子，便从善如流地被秋漾拽着走，从这里到京兆府大约需要半柱香，一路上那两家人都在争执不休，几乎没人去管那人小腿短的两个小孩。
　　
　　虽然都是姐弟俩，但弟弟的衣料明显比姐姐好太多，秋漾拿着驴肉火烧，看见小女孩的眼神一直朝这看，她心下一动，弯腰将火烧递过去：“你是不是饿啦？”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秋漾露出笑容：“这个送给你吃好不好？姐……大哥哥刚才吃了太多，都已经吃不下了。”
　　
　　秋漾笑起来很甜，亲和力也强，再加上确实是饿了，奶给弟弟买了包子却没给她，小女孩试探着伸出一双鸡爪子般又黑又瘦的小手，刚将火烧接过，还没来得及咬，那小男孩劈手就来夺，狠狠地把姐姐推倒在地，秋漾最烦这种熊孩子，肥头大耳的，有小女孩两个胖。
　　
　　她当然不会惯着，直接又把火烧抢回来，顺便冲小男孩做鬼脸，丢了也不给你吃！
　　
　　小男孩呜哇一声倒地，开始表演翻滚大法哭号不休，前头那还跟人掰扯的老妇人咻的一下冲过来，恶狠狠瞪着秋漾：“你干什么！”
　　
　　小男孩一边哭一边叫喊着要吃，还伸手想抓火烧，秋漾宝贝地放到身后，老妇人抱着孙子心肝肉儿的哄着，转手一巴掌打在小女孩背上，凶神恶煞：“让你看着弟弟，你干什么吃的！”
　　
　　小女孩眼里满是泪水，却不敢多说，随后老妇人哄着孙子，只是口中说出的话令秋漾毛骨悚然：“乖孙不哭不哭，过会儿奶给你买肉包子，好大的肉包子！你娘那丧门星忒地晦气，生个娃儿都不行，害得家里拿不到银子，我可怜的儿哟，下个月的笔墨钱没了可怎么办哦！”
　　
　　小男孩哭哭啼啼，根本不听老妇人说，直接上手，又咬又打，磨着老妇人心疼半天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给他买了点吃的才作罢。
　　
　　即便如此她也不生气，还心肝肉儿的继续叫，而小女孩的眼神又渐渐恢复了空洞与麻木，看得秋漾齿冷。
　　
　　因为小女孩照顾不好弟弟，老妇人一把将她推开，反手把孙子抱起来大步往前赶，小女孩腿短走不快，秋漾没忍住，弯腰抱她，小小的孩子畏缩地想挣脱却又不敢，秋漾单手抱她，另一手把火烧送到她嘴边，冲她笑：“趁着没人看，快咬一口。”
　　
　　刚出炉的驴肉火烧真是美味至极，天上龙肉地下驴肉，这驴肉的滋味可见一斑，常年不见荤腥的小孩儿哪里尝过，在秋漾的鼓励下咬了一口后，眼睛瞬间便亮了！
　　
　　而她爹也好，奶奶也好，没人在意她究竟有没有跟上去。
　　
　　昭武帝道：“我来吧。”
　　
　　秋漾摇摇头：“她怕你。”
　　
　　昭武帝身形高大，小女孩很怕这种力气大又吓人的人，秋漾却不同，她纤细柔软，身上还有香气，最重要的是她笑起来特别甜，谁敢让昭武帝抱啊，他那张没表情的脸能止小儿夜啼。
　　
　　到了京兆府，老妇人放下孙儿敲响鸣冤鼓，围观的百姓们也都十分好奇围在府衙门口，京兆府尹扈松章皱着眉升堂断案，堂前两家人互相指责谩骂，他重重拍下惊堂木，才使得公堂肃静，随后令击鼓之人陈述冤情。
　　
　　老妇人以头抢地哭道：“我家媳妇命苦呀！这刘家人害死了她，却不肯赔偿，如今我儿媳妇的尸体就在这里，还请大人还我们一个公道！”
　　
　　那边刘家人也不乐意：“当初说好的，你家儿媳给我生个儿子，再给钱，如今她一尸两命，我还没怪她晦气，弄污了我家门庭，你却反咬一口要来讹我？大人！这老货处心积虑为的不过是骗取我家钱财，我家虽算得是个富户，却也并非家财万贯，这租妻时花了五两银子，如今人死了，我却没落得个儿子，我却找谁说理去？！”
　　
　　扈松章重拍惊堂木：“住口！公堂上如何容得你们这班放肆！”
　　
　　小女孩在到了京兆府后便跑向了王秀才，她还回头看了秋漾一眼。
　　
　　大人们在争吵咒骂，小孩子却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离家一年的娘死了，死又是什么呢？
　　
　　但是娘死了之后被送回家，就没有挨奶奶的打骂，要是自己也死了，是不是奶奶也不会打她骂她啦？
　　
　　扈松章算是听明白了，这王秀才家境贫寒，支撑不起他科考花销，败光家产后，便将主意打到妻子肖氏身上，将肖氏典给富户刘虎，这刘虎妻子生不出孩子，又不想纳妾，于是便租妻生子，立了字据后，先付了五两银子，约定等肖氏生了儿子，再把人送回来，同时付掉接下来的五两，谁知肖氏一尸两命，这下刘虎觉得晦气，不愿付钱，王家觉得人死在刘家，就应当刘家赔偿。
　　
　　肖氏已死了好几天，为着这桩官司，迄今尚未下葬。
　　
　　扈松章眼底满是怒火：“你们两家，一个卖妻，一个买妻，此举与禽兽何异？亏你王泉还是个饱读圣贤书的秀才，毫无气节担当，竟做出如此令人发指之事！似你这等狼心狗肺之徒，若是能考中举人，才是老天无眼！”
　　
　　王秀才慌了，辩解道：“大人！大人！是我娘要我将妻子典出去，我心中也是不愿的——”
　　
　　“没错没错！大人，是我跟媳妇商量好的！她也同意的！”
　　
　　老妇人见儿子受责，连忙将罪揽到自己身上，扈松章却根本不吃这一套：“但凡为女者，焉有自愿为奴为婢为妓？你口口声声说是肖氏自愿，本官且问你！你敢不敢对着肖氏的脸，再说一次她是自愿？！”
　　
　　他一挥手，差役掀开肖氏蒙脸麻布，死了数日的肖氏是难产而死，面目狰狞双眼圆睁，愣是将那泼辣的老妇人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
　　
　　秋漾也吓了一跳，昭武帝从背后搂住她：“别怕。”
　　
　　“至于你刘虎！知而典取，与王泉同罪！”扈松章啪的又拍了下惊堂木，目光在掠过死者时，面上闪现出几分痛心。“本官判你们各一百大板！”
　　
　　这判决一下，刘虎瞬间瘫软，悔恨无比，早知给了那五两银子，也不必遭这大罪！
　　
　　王泉更是体似筛糠，他是个文弱书生，哪里经得起这一百个板子？当下竟是脑中灵光一闪，大声道：“大人！我大齐律例中对典妻并无明令禁止！民间多有，大人不能罚我！我、我是秀才！我身上是有功名的！”
　　
　　刚才被喝斥时他将责任都推到母亲身上，这会儿真要问责自己了，反倒开始大吼大叫，其丑态令人作呕。
　　
　　扈松章冷笑：“本官话未说完你便开口叫嚷，扰乱公堂该当何罪？”
　　
　　典妻打不了你，扰乱公堂也打不了？！
　　
　　眼见那王秀才与刘虎都被拖到院子里受刑，秋漾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快慰，在官差面前，老妇人也不敢再胡搅蛮缠，只哭喊不休，没一会儿那王泉便只剩下出气儿没了进气儿，刘虎身板好些，却也没强到哪里去，下|身一片泥泞烂糊，见不着一块好肉。
　　
　　就连那王家那熊孩子这会儿也不敢闹腾，宛如一只小鸡仔被吓得瑟瑟发抖。
　　
　　老妇人越是哭喊，衙役们下手越重，她慢慢看出几分行道，死死捂住嘴不敢再哭，直到结结实实一百个板子打完，王秀才早已昏死过去，先前那帮忙抬尸的两个精壮汉子来要钱，他们可不敢在这京兆府继续待了，一会儿再叫官爷给打了板子。
　　
　　老妇人舍不得儿子碰晦气的尸体，便出钱雇的人，这会儿哪里还想着给钱的事？两个汉子见要不到钱，也不敢强来，只得暗骂一声倒霉。
　　
　　最后这两家人通通被丢出京兆府，老妇人坐在地上抓着脚脖子拍地大哭，求周围的好心人帮帮忙给请个大夫，可谁愿意吃力不讨好？
　　
　　她拧住孙女的屁股肉使劲儿掐：“要你有啥用！要你这赔钱货有啥用！你怎么不跟你那丧门星娘一起死了算了！”
　　
　　竟是将火气全撒到小女孩身上来了。
　　
　　而那肖氏的尸体，仍旧孤零零躺在公堂之上，牌匾上那清正廉明四个字，此时此刻可真是莫大的讽刺。
　　
　　围观的百姓四下散去，惟独秋漾跟昭武帝没有动，守门的差役好心提醒：“二位郎君还是速速离去吧。”
　　
　　退堂后，扈松章并未离去，他走到肖氏尸首前，蹲下检查她的四肢与腹部，见她身上伤痕遍布，道：“叫仵作来。”
　　
　　秋漾与昭武帝对视一眼，他牵过她的小手：“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宫吧。”
　　
　　她肯定没心思再四处逛了。
　　
　　秋漾嗯了一声，昭武帝又道：“我会让人盯着这件案子，随时回禀。”
　　
　　小女孩承受完奶奶的怒气，又孤零零地坐在地上，老妇人不知怎地，在打孙女的途中双手突然疼痛难忍不听使唤，她心中又怕又慌，乞求过路人帮忙时真可谓是十分可怜，偏偏对着孙女却又刻薄无比，一个人竟有两副完全不同的面孔，实在是令人心头发寒。
　　
　　得到圣人指令暗中出手的暗卫并没有惹人注目，秋漾不知道该怎么办，给小女孩银子？怕是刚给便要给老妇人抢走，便是老妇人不抢，她一个小女孩也保不住，而像这样的女孩又有多少呢？等她长大之后，会不会又是下一个肖氏？
　　
　　直到几个差役走出来，二话不说托起老妇人就往京兆府里走，“你在外头大声喧哗，有失体统，大人说要治你的罪。”
　　
　　剩下那个差役则蹲在了小女孩跟前，似乎是在跟她说话，半晌，小女孩犹豫着点了点头，跟在了他身后。
　　
　　“这位扈松章大人倒是个好官。”
　　
　　“就是个刺头儿。”
　　
　　要不是昭武太子暗里护着，就这性格，早被先帝砍了脑袋，仇家遍地。
　　
　　但也正是因为有此人在，洛京才有这安定祥和。
　　
　　可只有一个扈松章是不够的，他不过是个四品京兆尹，即便断案识人，也仅能为少部分人洗刷冤屈讨回公道，想要改变这个国家远远不够，朝中浑水一片，窦和正还在一天，便腐朽败坏，不能大刀阔斧的斩断和改变。
　　
　　“就像奴隶受主人支配，肖氏依赖夫家而活，便是夫家的财产，倘若她有自己生活的能力，倘若能够有接纳她的地方，也许就不会有这样一出悲剧。”
　　
　　昭武帝的声音低沉好听，“夫荣妻荣，夫损妻损，但男人有妻子打底，便能吃妻子的肉喝妻子的血来养活自身，每个男人都是奴隶主，每个妻子都是奴隶。”
　　
　　他之前一直不能理解，为何秋漾的父母仍旧对彼此有感情，却拒绝了婚姻的束缚，现在却似乎有些明白了。
　　
　　曾经他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去到现代世界，现在他也明白了，出现在他眼前的苦难，死去的是他的子民，那是悲惨黑暗毫无未来的一生，而他应当为此负责。
　　
　　如果不去尝试，肖氏这样的人就永远不会消失，她们需要读书、需要工作、需要自由和说不的权利，长夜漫漫，天明终将到来。
　　
　　昭武帝抬头看向天空，万里无云，一片青天。
　　
　　他感叹着：“男人是我的臣民，女人也是我的臣民，一位优秀的领导者，当从解放妇女始。”
　　
　　




38.  第 38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回宫后秋漾心情一直不好, 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晚间更是做了噩梦吓出一身冷汗，毕竟对她而言, 还没有正儿八经的见过死人, 肖氏那张变形狰狞的面孔，还有那只垂下来不停摇晃地干瘪可怖的手，始终在她脑海中回荡。
　　
　　是真被吓着了。
　　
　　千娇百宠中长大的大小姐, 父慈母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向来知道人世间有诸多苦难, 然而直面苦难却是头一遭，这让她因自己的幸福而心虚、愧疚，于是夜不能寐，惊醒时大脑甚至一片空白。
　　
　　昭武帝浅眠，秋漾呼吸稍有不顺他便已警醒，将她抱入怀中安抚, 伸手一探, 不由得有些后悔, 今日带她出宫原本是想要讨她欢心, 怕她在宫中憋闷, 没成想反倒叫她难过了。
　　
　　“圣人, 我梦到肖氏了。”秋漾失神，“她问我……她叫什么名字。”
　　
　　从头到尾没有人提起过肖氏的名, 人人都称她肖氏, 路边的大叔叫她“王秀才的媳妇”, 老妇人叫她“儿媳妇”，王秀才叫她“娘子”，而其他人都称她为肖氏。
　　
　　秋漾原以为梦见肖氏, 对方会质问她为何自己会有那样悲惨的命运，为何上天不曾垂怜，那样的话秋漾可以回答她，可肖氏问名，秋漾回答不上来。
　　
　　其实又岂止是肖氏呢？女子不上族谱，便是上了，也仅有一个姓氏，即便秋漾是皇后，她的名字在皇室族谱上，也不过一个秋氏。
　　
　　每个女人都被剥夺了名字，无论是否自愿，都是被迫。
　　
　　昭武帝轻轻环着她，“日后每个女子都会有名字，我们不正是为此努力的吗？”
　　
　　秋漾搂住他的脖子，看到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后她没有哭，反倒因为这场噩梦落泪，昭武帝感觉到她的眼泪，无比怜惜，“秋漾是很坚强的不是吗？离开疼爱自己的父母、先进自由的世界，来到大齐，一个人都能撑过十年，让自己活得很好很好不是吗？你落泪不是因为软弱，是善良，正是因为你有着这样的品质，我才会被你影响。”
　　
　　他用手指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如果没有你，我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真感谢你出现在我的人生中，所以哭完之后不要再有所停留，去做你的想做的事情，力所能及的，不会让你在老去之后后悔没有去做的。”
　　
　　他早就发现了，秋漾是个完全没有目标的人，爸爸妈妈疼她，家里有钱，自身条件又优越，但没有什么事是非她不可，于是她把全部的时间都用在玩乐上，虽然确实是很开心，但对于责任心极强的昭武帝来说，总觉得欠缺了什么。
　　
　　秋漾过分散漫，而他过分严谨。
　　
　　“我想做的事？”
　　
　　她抬起泪眼望着他，“我想做什么？”
　　
　　“这我可不知道。”昭武帝摇摇头，“得秋漾自己想。”
　　
　　夜深人静，他也没叫人进来伺候，摸了摸秋漾的脸，下床去拿了一条干净的帕子来，给她把脸擦干净，然后搂着她躺下：“睡吧，也许明儿个你就想明白了。”
　　
　　秋漾吸了吸鼻子：“不想睡，睡不着，我怕做梦。”
　　
　　她主动凑过来亲他，昭武帝深深地看她一眼：“现在不怕怀上了？”
　　
　　秋漾撇嘴：“瞧圣人说的，你十七岁就破身，少精弱精什么的问题可大了去了，大齐可没有男科医院，行不行啊。”
　　
　　昭武帝并没生气，没本钱的男人才生气呢，他原本心疼她受到惊吓，没想到她自己作死，便冲秋漾微微一笑：“行不行，你亲自试试即可。”
　　
　　真是给她能坏了，一天天的上房揭瓦。
　　
　　秋漾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她就调整好了心态，当然，圣人也功不可没，她抓着被子仰躺看头顶，身体极度疲乏却也极度放松，在现代活了二十七年，秋漾从来没有为生活烦恼过，她衣食无忧，父母开明，每天只要玩就可以了，名下还有个慈善基金会，每年拨出去的款项都是一笔天文数字，再努力又有什么用呢？
　　
　　就算去工作赚钱，也比不上爸爸，去继续深造学习，也比不上妈妈，因为完全没有目标，所以听爸爸的话选择了金融专业，以后好继承家业，但因为出了一次事，爸爸再也不逼她了，秋漾更是彻底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每天就是躺着吹空调看电影吃零食也很舒服啊！
　　
　　如果她没有来到大齐，如果昨天没有看见那场悲剧，如果她没有因为那些不幸的人而产生愤怒，如果她甘于平淡。
　　
　　幸福的人无需因自身的幸福而心虚惭愧，但如果看见不幸却冷眼旁观，那么便配不上这份幸福。
　　
　　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握拳的皇后娘娘吓了宫女们一大跳，白菊连忙上前：“娘娘醒了？可要起身？”
　　
　　秋漾问她：“圣人呢？”
　　
　　“早朝后圣人回了一趟，见娘娘还未醒便去了御书房，临去前留下口谕，叫奴婢们守着。”白菊细心地拿来秋漾今日的衣服。“对了娘娘，泉阳宫那边递了口信，说是太后要见您。”
　　
　　“太后？”
　　
　　秋漾示意白菊不必帮忙，自己拿过衣服穿上，“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见我？难不成又是为了章家小娘子？”
　　
　　“这奴婢可就不知道了。”
　　
　　秋漾原本想去御书房找圣人，没想到太后中途插了一手，她想想道：“那叫人准备一下，去泉阳宫。”
　　
　　“是。”
　　
　　到泉阳宫后，秋漾刚进去就收到了太后身边嬷嬷使的眼色，她曾对这位李嬷嬷有恩惠，李嬷嬷没少在太后跟前说秋漾好话，奈何太后这个人，比墙头草还墙头草，风朝哪边吹她朝哪边倒，几天前登基大典的宫宴上秋漾为她解围，她心里还记了秋漾的好，结果秋漾连着好些天没来给她请安，她又觉得秋漾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瞧着秋漾这一身打扮，桃粉色的宫装，再加上确实年纪轻，瞧着如云英未嫁的少女一般，恰恰是太后失去的青春年少，她最美好的年纪里也无人欣赏，先帝一心扑在贵妃身上，白白浪费了自己的好颜色，便忍不住道：“皇后都是皇后了，少不得要端庄沉稳，为圣人分忧，这颜色瞧着轻浮。”
　　
　　秋漾：……
　　
　　她面不改色：“圣人说臣妾穿什么都好看。”
　　
　　太后：？
　　
　　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却又看到秋漾盯着自己瞧，那眼神还挺一言难尽。
　　
　　要算岁数，太后比奚寒年轻，可要说外表，奚寒可比太后显小多了，大抵是因为宠爱比不上贵妃，因此太后总是喜欢在其他地方彰显自己的身份，大夏天都硬是要着皇后朝服，每每秋漾都觉得她快要中暑晕过去了，没怎么为难到别人，反倒是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有意思吗？
　　
　　贵妃先帝已经不在了，太后没了要斗要争的目标，便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昭武帝身上，这姗姗来迟的“母爱”可算不上福气，因为太后的“爱”，只存在于给儿子选妃纳妾，至于其他的，她管不着，也没想过去管。
　　
　　向来端庄的秋皇后说这样的话，连李嬷嬷都很惊讶，偏偏秋漾不懂得见好就收，她看着太后道：“母后这一身太显老气了，妾身只在家中祖母身上看到过。”
　　
　　没等太后生气，秋漾便笑眯眯地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妾身在穿着打扮上颇有研究，不如母后赏个脸，让妾身给参谋参谋？”
　　
　　太后这辈子没啥朋友，想也是，就她这性格，得亏生了个厉害的儿子，不然早教人连皮带肉吞个干净，被秋漾一拽，她还想反抗，奈何常年养尊处优不爱动，力气小得不行，硬是被看似柔弱实则已经练出马甲线的秋漾给拖走了。
　　
　　看着太后朝自己伸出的手，李嬷嬷犹豫半晌，表示自己啥也没看到。
　　
　　皇后娘娘可真是敢啊……嘴上说得是给太后重新打扮，其实李嬷嬷感觉报复意味挺强的，要知道太后的发髻每天就要梳上一个时辰，满头珠翠更是厚重华丽，皇后娘娘那手劲儿……
　　
　　太后疼得嗷一嗓子，秋漾立刻道歉：“母后别见怪，妾身就是手上没轻重，圣人没少责备妾身。”
　　
　　人家先道歉了，太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任由秋漾把她的发髻拆得七零八落，对着铜镜一照，跟个疯婆子一般。
　　
　　秋漾说自己会打扮还真不是吹，她天生爱美，哪怕过去身为太子妃要温婉端庄，也时常在发髻妆容上想出点出彩又不出格的小花样，若非如此，当初又怎么会在一众贵女中脱颖而出，赢得洛京第一美人的称号？
　　
　　天生丽质是真的，但后天细心呵护也很重要。
　　
　　眼见秋漾拿起色彩娇嫩的胭脂，太后吓得连连摆手：“不不不，哀家不用这个，哀家不用！”
　　
　　秋漾强势摁住她，事到如今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会来救太后，毕竟在这里除了太后她最大，太后顿觉无望，心想皇后疯了，待会儿她一定要人去找圣人，跟圣人好好说说，这有病不治可不行，虽然秋氏有诸多令她不满，但终究是她选中的儿媳妇。
　　
　　太后就是这么个矛盾的人，秋漾椒房独宠，她觉得不舒服，要给昭武帝选妃，可昭武帝要是真不在意秋漾了，她又会从失宠的秋漾身上看到曾经的自己。
　　
　　秋漾认为，都是闲的。
　　
　　她在现代世界虽然也闲，可是好玩的实在是太多了，而太后待在深宫，每日走得最远，不过泉阳宫外殿，见的人永远是那么几个，读书她嫌眼睛疼，画画她又没天赋，让人给自己念还烦得慌，根本没有自己的爱好，自然只想着找茬。
　　
　　再加上最让她爱与恨的两个人都死了，更是完全没了目标，在现代退休的大爷大妈还能去跳跳广场舞参加老年社团再来一段可歌可泣的夕阳红之恋，但在大齐能行吗？哪怕太后十几年不得先帝宠爱，她也不能和离，更别提是找第二春了。
　　
　　秋漾一直不喜欢太后，但要说讨厌也不至于，而在昨天见过肖氏后，她对太后的容忍度又上来一层，“母后你看，这颜色不是很适合吗？你可一点都不老，以后别再穿这深紫色了，平白浪费了这美貌。”
　　
　　谁不爱听好听话？先帝无情，昭武太子又是个锯嘴葫芦，身边的宫人虽忠心听话，却是主仆，只有秋漾如此热情大胆，直接把太后夸得脸都红了。
　　
　　就秋漾那哄她爸妈的本事，连心机深沉一门心思朝上爬的秋爹都没能躲过，更何况是人生中鲜少受到赞美的太后？
　　
　　她摸着自己的脸，有点雀跃又有点害羞：“真、真的吗？哀家不老吗？”
　　
　　“当然不老。”秋漾一脸真诚，“咱俩站在一起，说是姐妹也有人信，是不是啊？”
　　
　　被cue到的宫人哪个敢说不是？
　　
　　太后止不住笑成一朵花，“你这丫头，惯会哄哀家开心。”
　　
　　“这可不是哄，妾身说的每句话都发自肺腑，对了，母后最近可还有睡不着的情况？”
　　
　　李嬷嬷答道：“回皇后娘娘，太后这阵子睡眠已是好多了。”
　　
　　秋漾点点头，面露关切：“母后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否则圣人也是要担忧的，明儿个妾身再过来，给母后带别的花样。”
　　
　　太后被忽悠的一愣一愣，直到秋漾走了，还对着镜子照来照去，有点忐忑地问道：“哀家这样，看起来真的不老吗？”
　　
　　“皇后娘娘生了双巧手，太后瞧着可一点都不老，年轻着呢，这副打扮可比平日里好多了。”
　　
　　太后站起身来走一走，发觉这身嫩绿色的宫装并不会不适合她的年纪，而头上少了堆砌的珠钗翡翠，不仅轻盈许多，连整体面貌都显得年轻了，面上的妆容浅淡却又清新，对镜自照时，竟恍惚中令她想起豆蔻时的自己。
　　
　　李嬷嬷跟了她数十年，知道自家主子心肠不坏，只是糊涂，见她对着镜子痴痴出神，不免有些心疼：“皇后娘娘说得对，太后还年轻着呢，咱们还有好些年可活哩。”
　　
　　太后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想起秋漾：“哀家当年，也跟皇后一般美貌呢。”
　　
　　否则也不会被先帝看中，只可惜那情爱比天上的云朵都惨淡，清风一吹便消散无踪了。
　　
　　不过……
　　
　　“哀家叫皇后来是干什么的来着？”
　　
　　李嬷嬷也愣住，是哦，原本太后是着急自己的寿诞将至，宫中却没有丝毫动静，于是叫皇后来想问一问，结果这皇后娘娘一来，先是一通彩虹屁，然后一顿骚操作，愣是勾起了太后的少女心，最后拍拍屁股走人。
　　
　　秋漾刚出泉阳宫，迎面碰上了昭武帝的仪架，她忍不住笑起来，昭武帝下了御辇，仔细端详她的小脸：“太后又给你气受了？”
　　
　　“我要说是，你怎么办？”
　　
　　昭武帝淡淡道：“我就给她气受。”
　　
　　秋漾继续追问：“怎么给？”
　　
　　他悄悄捏了她的小手一把：“她寻你，无非是为了寿诞想要大排场，若是令你受了委屈，今年这寿诞她便别想过了。”
　　
　　余忠海此时恨不得自己耳朵能跟眼睛一样闭起来，这样便不必听圣人说这般惊世骇俗的话。
　　
　　秋漾用肩膀撞了昭武帝一下：“夺笋啊，太后最怕的就是没面子，你要是真这么做，再把人气出个好歹来。”
　　
　　不过，她转而便严肃问道：“圣人，你有没有想过，太后还能活多少年？”
　　
　　边说还边扒拉手指头：“四舍五入今年太后四十岁，虽说古代平均寿命低，四十岁便已算垂垂老矣，但女性一般比男性更加长寿，再说个十几二十年不算过分吧？就当是二十年好了，圣人就要让她一辈子待在皇宫，哪里都不去吗？那我觉得她永远都不会改变，永远都会这么讨人厌。”
　　
　　昭武帝若有所思。
　　
　　秋漾也没再多说，她挽住他的胳膊：“我今天的衣服好不好看？”
　　
　　“嗯。”他先不去想别的，专心打量她，“刚才便瞧见了，粉色适合你，娇艳鲜嫩。”
　　
　　来自秋国华先生的言传身教，对妻子与女儿要及时赞美，并且要认真观察她们的变化。“今日还换了口脂颜色？”
　　
　　胭脂粉，像颗水灵灵的蜜桃。
　　
　　两人回到隆平宫，先是一起用了午膳，随后休憩片刻，原本要同去御书房，但昭武帝却把秋漾摁住了，让她过一个时辰再去，秋漾歪着脑袋：“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当然没有。”他温声回应，“只是一个时辰后再去更合适。”
　　
　　虽然不知道圣人葫芦里卖什么药，但秋漾还是答应了，这一个时辰她也没闲着，昭武帝已经派人去重新丈量大齐国土，他在现代世界看过世界地图以及手机地图软件，再加上大齐幅员辽阔，绝大部分土地却都不在百姓手中，其中非法占据土地者数不胜数，待到重新丈量完成，这些违法土地将会被尽数收回，再还之于民。
　　
　　秋漾列了一张清单，上面写着等她回到现代世界后需要做的事，未免被人瞧出什么来，她用单词跟阿拉伯数字代替，约莫到了时间，想起昭武帝所说，便动身前往御书房。
　　
　　往日她来不需要通报，今日却要了，秋漾觉得奇怪，前来引路的不是旁人，正是余忠海，她疑惑地朝他看去一眼，余忠海低眉顺眼，“娘娘请，圣人正在里头发脾气呢。”
　　
　　秋漾一听顿时来精神了，她还没瞧见过圣人发大火，于是按捺住兴奋的心情，刚进门就瞧见几位大臣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昭武帝则狠狠将一张折子丢在地上，龙颜大怒：“来来回回派了三趟人，竟都折在了涧州！那涧州是什么龙潭虎穴，连朝廷钦派的官员都回不来？一个病死、一个遇了贼寇，这回倒好，竟是直接自尽！你们还跟朕解释什么？这渎职之罪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他发火的样子着实吓人，整个御书房鸦雀无声，秋漾细看了眼，她虽看过群臣卷宗，却还无法将人脸跟名字对接，见昭武帝大怒，一时间觉得有些奇怪。
　　
　　他是极为隐忍克制之人，向来不会将情绪外露，怎么会发这样的火？
　　
　　瞧着……还挺浮夸的。
　　
　　昭武帝正勃然大怒时，与秋漾四目相对，余忠海忙道：“圣人，皇后娘娘来了。”
　　
　　这一声下来，秋漾看到地上跪着的大臣们动了下，她心下一动，这是要让她扮演紧急灭火器？
　　
　　于是收敛姿态，语气柔和：“圣人怎地发这样大的脾气？”
　　
　　说着还弯腰将地上的折子捡起来，一目十行浏览了一遍，发觉是涧州那边呈上来的，不久前涧州发现了两座金矿，按理说开采后该朝国库运送，偏偏户部派去的三位官员，无论品级大小，都没能活着回来。
　　
　　正如昭武帝所说，一个在涧州染了恶疾暴毙，一个则是在回程遇到了匪寇，最后一个更夸张，竟是上吊自尽了！临死前还留了一份语焉不详的认罪书。
　　
　　而那两座金矿开采后的金子，尽数不翼而飞！
　　
　　先帝好享乐，国库本就空虚，这两座金矿里的金子又长了翅膀，昭武帝不怒才怪。
　　
　　跪在地上的是户部尚书及两位侍郎，昭武帝还是太子时便对他忠心耿耿，是不折不扣的保皇派，然而这一回确实是他们办事不利，圣人会降罪也是情有可原。
　　
　　秋漾把折子拿在手中温言相劝：“几位大人一心为国，依妾身看，此中定有隐情，那涧州离洛京有千里之遥，户部再是神通广大，也难保不出意外，若是妾身记得不错，涧州刺史，好像是姓谭？”
　　
　　户部尚书连忙道：“娘娘说得不错，涧州刺史名为谭文熙，乃是窦阁老的女婿，在涧州一任十年，此番户部派去的官员畏罪自杀所写的认罪书，正是由涧州刺史送来的洛京。”
　　
　　“便是如此，圣人怪罪于户部的几位大人，岂非迁怒？”秋漾将折子放还昭武帝手中，“圣人仁德，不可被怒气蒙蔽，还是请几位大人先起来吧。”
　　
　　昭武帝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几人觉得脑袋不保时，才听见圣人冷声：“今日若非皇后为你们求情，朕定不轻饶！”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才发觉背后冷汗一片，竟是连官袍都湿透了。
　　




39.  第 39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待出了御书房, 三位大人才齐齐松了口气，户部尚书武大人感慨道：“天子一怒，当真是让我等胆战心惊, 幸亏有皇后娘娘, 否则今儿这条老命，怕是要交代在这喽！”
　　
　　“皇后娘娘还是太子妃时便素有贤名，有她在, 圣人也听得进去话。”左侍郎秦大人附和。“不过此番确实是你我渎职，真是奇哉怪也, 怎地连派三人，三人都出了问题？”
　　
　　右侍郎沉思片刻道：“兴许是咱们想岔了，也许问题并没有出在户部派出的三位官员身上。”
　　
　　“你的意思是……”
　　
　　三人面面相觑，他们三人素来交好，又都是在昭武太子时期便投入麾下效忠之人，都是在官场上混的, 谁不知道谁呢？金矿本就是重中之重, 户部派遣官员却接二连三的出事, 虽说看起来并无异状, 仿佛都是意外, 除了最后一个死去的乃是畏罪自杀, 可问题来了，那无端消失的金子去了哪里？
　　
　　难道幕后主使“畏罪自杀”, 还能在死前把金子都给藏起来？那他又何必自杀？
　　
　　那边三位大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边御书房里帝后相视而笑, 昭武帝握住秋漾的小手：“可是吓到了你？”
　　
　　“我才不怕。”秋漾拽得不行，下巴昂的高高的，“圣人要是真敢对我发脾气, 晚上我就把趁着圣人不察觉，把圣人的头发全给剃了。”
　　
　　这威胁属实恐怖，昭武帝不由得发出低沉的笑声：“那我可太害怕了。”
　　
　　嘴上说着害怕，面上却看不出丝毫，反倒把两人交握的手抬到唇边轻轻吻在秋漾的指尖，“武秀杰志虑忠纯，竭诚尽节，任户部尚书多年而两袖清风，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官，自我还是太子起便忠贞于我，且此人知恩图报，今日你为他解围，来日他便会为你说话。”
　　
　　秋漾歪歪头：“这就是圣人让我迟一个时辰再来的原因？”
　　
　　“我不想把你困在这后宫之中，那太埋没你了，秋漾有着我所没有的才能，这份才能不应当被掩藏。”
　　
　　昭武帝神情坦然，“我常常想，古往今来豪杰英雄无数，倘若女子也能走出家门，是否时代也会向前推进？这其中又有多少如你这般的女子，一生只能囿于后宅？着实是可惜。”
　　
　　秋漾笑起来：“那圣人可要再努力一些，封建时代的好处便是身为统治者，只要你有足够的底气与名望，就能够推动法令的进行，只要民心所向，圣人便无往不胜。”
　　
　　兵权、民心、忠臣，他需要这些，对还挣扎于温饱线上的百姓来说，能够让他们吃饱穿暖的便是好皇帝，衣食无忧，自然方便教化。
　　
　　“而天下女子，也需要一位表率。”昭武帝拉着秋漾到龙椅上坐下，他并没有抱她在腿上，而是让她与自己同坐，“倘若我嘴上说着女子可为官，却不许皇后抛头露面，那便是虚伪的，二圣临朝，这才是我今日如此行为的原因。”
　　
　　秋漾疯狂瞳孔地震，她望着昭武帝，他确实是认真的，这让秋漾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十分震撼，甚至感觉屁股下头的龙椅发烫……
　　
　　太狡猾了这个人，真的太狡猾了。
　　
　　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不许离开”这样的话，却对她洒下了天罗地网。
　　
　　是彻彻底底的阳谋。
　　
　　昭武帝把秋漾抱入怀中：“我舍不得你走，所以想要尽可能地留下你，但不会使用卑鄙的方法，秋漾，一切选择都在你自己手上。”
　　
　　她张嘴咬他脖子：“你是属狐狸的吗？”
　　
　　“不。”昭武帝轻笑，“我是属龙的。”
　　
　　随后他轻抚秋漾长发：“专门抓你这种小狐狸。”
　　
　　两人说了会话，才将话题又转回涧州金矿上，秋漾想都不想：“根据我多年来观看各种权谋剧的经验，金矿一事跟谭文熙脱不了干系，前面也说了他是窦阁老的女婿，这俩人搁这儿唱双簧呢？金矿在自己治下消失，谭文熙还想把这一切推得干干净净？这简直就是拿朝廷当傻子耍。”
　　
　　“是啊，知道的人都知道，可没有证据。”昭武帝微微眯起眼睛，“以及户部三位派遣官员的死，所以我打算派扈松章前去涧州。”
　　
　　秋漾想了想扈松章大人那狗脾气，“他去涧州，怕不是直接被人捅死了。”
　　
　　昭武帝轻笑：“但也正因扈松章刚正不阿名头响亮，这回再朝他身上栽赃是不行的，那除非把扈松章杀死在涧州，可前头三个死去的是户部派遣官员，扈松章却是我亲自指派的钦差，有钦差卫队护送，这怎么能一样呢？”
　　
　　只要查出三位派遣官员的真正死因，追回失踪金子，谭文熙便是活罪难逃，昭武帝从不相信因利益而结盟的人关系会密不可分，谭文熙不过是窦阁老的八个女婿之一，倘若他知道因为金矿一事，窦和正不愿意保他，又还会对窦和正忠心耿耿吗？
　　
　　“圣人在打什么坏主意。”秋漾捧着他的脸，“这眼神看着就很坏。”
　　
　　昭武帝笑出声来：“总归对你是不坏的。”
　　
　　他捏起秋漾的小手把玩，靠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两句，秋漾眼睛一亮：“这也可以？！”
　　
　　她不喜欢跟人玩心计，跟秋府那群还是比较单纯的姐姐妹妹斗一斗，秋漾敢说自己不会输，对付太后那样的糊涂蛋，也不在话下，可真要说玩政治城府，秋漾只有给昭武帝当学生的份儿。
　　
　　她道德感强烈，让她做企业管理兴许没问题，但让她在古代当皇帝，太为难秋漾了，她是做不到昭武帝这般揣度人心权力制衡的。
　　
　　正如昭武帝所说，秋漾身上有着他所没有的才能，而他同样也有胜过秋漾的地方，正因秋漾明媚而热烈，才会像颗小太阳一样，让他始终记得自己的初心，永远不会去做令她感到惭愧羞耻的事。
　　
　　扈松章被任命为钦差远赴涧州，洛京这边眼看四月将至，春闱会试也轰轰烈烈拉开序幕，来自五湖四海的学子聚集于洛京，身为主考官的翰林院掌院学士卫尧自然忙得不可开交。
　　
　　会试由礼部主持，卫尧作为主考官，从出卷到阅卷这段时间内都待在翰林院不可外出，否则试题一旦泄露，身为主考官的他便要获罪，出好的试题还要送至宫中交由帝王过目，有时帝王兴起也会加上一道，这卷子上的题目昭武帝看完交给秋漾，秋漾看得头都大了。
　　
　　这四书文五经文跟策论，秋漾可是一窍不通，让她写论文可以，让她写文言文着实是难为她，“真好，我有个高中同学，堪称理科天才，数理化门门拿满分，可惜文科没天赋，最后走特招才上得了大学，现在专门研究数学呢，要是在大齐，可能他连童生都考不上。”
　　
　　昭武帝也道：“考试制度确实是有许多弊端，但相较前朝推举制，科考已是难得公平了。”
　　
　　“现代世界的高考也是。”秋漾把卷子放下，“君子六艺分大艺小艺，最容易被忽视的也是数，因为日常生活中用的少，科考也不考，鲜少有人在意。咱们买驴肉火烧，卖火烧的大叔算个账费半天劲，圣人应当重视起来。”
　　
　　昭武帝颔首，秋漾观察着他的神色，发现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忍不住好奇道：“圣人想到法子了么？你让卫尧做主考官，为了避嫌，他也不会让寒门举子做状元吧？那岂不是如了窦和正的意？”
　　
　　她都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让卫尧做主考官，岂不是瞌睡给人递枕头？
　　
　　昭武帝朝她伸手，意思是想抱她，秋漾犹豫了下还是走过去，落入昭武帝怀中，御书房内宫人退下，连余忠海都守在外头，所以也不怕被人瞧见。
　　
　　“先前同你说卫尧妻妾之事，你可还有印象？”
　　
　　秋漾点头：“他的妾李氏乃是窦和正的私生女。”
　　
　　“我虽然不认为在封建社会，女人可以担负起亡国的骂名，但生而为人便有血性，除非那天生格外糊涂之人，否则人生父母养，便应当懂得感恩。”
　　
　　此时此刻，泉阳宫的太后猛打了个喷嚏。
　　
　　昭武帝提笔，在纸上写下卫尧、李氏、窦和正三个名字，用一条线将这三人连在一起，随后，在卫尧与李氏之间，写上“郑氏”二字，这两个字写得略小，但秋漾秒懂：“郑氏是卫尧妻子？”
　　
　　“不错。”
　　
　　昭武帝从不小看任何一个人，他在郑氏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卫尧乃是贫寒出身，靠着郑氏一家的贴补才有后来的金榜题名、平步青云，他不弃糟糠，名声是极好的。而郑氏膝下无子，如今在府中更是日日吃斋念佛，对李氏百般忍让。”
　　
　　秋漾问：“圣人是想从郑氏下手，对付卫尧？”
　　
　　昭武帝失笑：“这郑氏哪有这个本事，她若有，也不至于多年被李氏压制至此。”
　　
　　他只是想借由郑氏这只蝴蝶扇动一下翅膀，给卫尧窦和正这对多年合作伙伴添一根刺，这就够了。
　　
　　见秋漾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他有些犹豫是否要说出实情，最终还是告诉了她：“郑氏本是秀才之女，她的父亲便是卫尧的启蒙恩师，卫尧考中状元后不久，郑秀才便死了，随后郑氏还未满月的孩子也死了。”
　　
　　秋漾隐约感觉有点不对：“是卫尧害的？”
　　
　　“是或不是都已不重要了。”昭武帝嘴角微微一勾，“只要郑氏这么认为便已足够。”
　　
　　“可她怎么会信呢？”秋漾觉得这里头bug多多，随便一想都有不合理之处。
　　
　　“人心难测，你怎知终日吃斋念佛之人便一心向善决不作恶？郑氏的孩子死后便一直不曾有孕，你猜是为了什么？”
　　
　　即便郑秀才真的只是病死，但郑氏的孩子却绝不是意外，当时卫尧初入洛京，正是迫切想要站稳脚跟的时候，一个秀才之女已配他不上，他想要好的名声，却又不想要妻子，谁知那看上他的权贵一朝因得罪贵妃而落难，卫尧只得留下郑氏，随后不久，他与李氏情投意合，郑氏因自己不能生育而愧疚万分，主动为卫尧纳妾，她做梦都想不到，最不想让她生下孩子的，便是她的枕边人。
　　
　　秋漾皱着眉：“我在家里曾听爹感叹过，他与卫尧乃是同龄，升迁速度却远远不及对方，我还以为是此人有真本事，不曾想是暗地里受了窦和正的扶持。”
　　
　　寒门派想要跟世家派抗衡，卫尧是寒门状元，同为寒门出身的杜阁老便对他很是看重，原以为会受到世家派窦阁老的阻挠，谁知窦阁老却也暗中推卫尧上位，再加上此人得了先帝欢心，真是坐火箭都没他升得快。
　　
　　“以利益维系的关系，也会因利益分崩离析。”昭武帝下了结论，“我这样做，是否会令你觉得手段卑劣？”
　　
　　秋漾摇摇头：“成王败寇，大齐是大齐，我真要那么有道德感，那就不该接受团崽。”
　　
　　昭武帝越看她越是心生喜爱，正想亲她一亲，秋漾突然推开他：“我忙去了！”
　　
　　他的手还伸着，但佳人却早已远去。
　　
　　每年科考，总有许多身体不好的考生翻着白眼被从考场抬出来，考场环境着实是差了些，但今年却不同，有过会试经验的考生一进贡院考场便发觉不同，那仅容一人的号房变得干净整洁，被子也不再霉味重重，每间号房还都置办了一个小小的通风口，并且由贡院提供一日三餐，甚至还有驱虫药！
　　
　　不仅如此，号房内还置有沙漏，随时可以查看时间，往年有的号房漏雨，一觉醒来卷子都打湿了，哭都没处哭去！
　　
　　第一场考完，出了贡院，才得知是圣人下令改善的环境，一时间学子们纷纷向着皇宫方向行礼抱拳，感慨圣人仁善。
　　
　　得到读书人的赞扬，就是这样简单。
　　
　　而在宫内的秋漾也到了离开的时候，晚间她小心翼翼打开装着玉佩跟镯子的精致小盒，一个月时间已到，她带上了自己列的清单，等她回来，会为大齐带来各种各样的种子与其他必需品，但谁能保证她一定可以顺利回去？而她回去后，又真的还愿意再回来吗？
　　
　　昭武帝沉默地看着她，秋漾忧心忡忡：“两个世界的时间不知道会不会改变，上次回去一个月这边却没有变化，但现在想想，大齐已经四月，现代世界正好也是四月，时间不会同步了吧？”
　　
　　虽然搞不懂原理，但总觉得跟这两样物品有关，秋漾对昭武帝道：“圣人，倘若我一个月不出现，你要怎么跟人说？”
　　
　　昭武帝面不改色：“放心。”
　　
　　秋漾先拿起玉佩，试探着看他一眼：“那我……”
　　
　　“等一下。”
　　
　　秋漾还以为他舍不得叫她走了，结果昭武帝突然想起什么，出去抱了个箱子回来，瞧着还挺大的，打开一看，里面尽是奇珍异宝，还有秋漾拳头大的夜明珠！
　　
　　“这个，给爸妈。”昭武帝又把箱子合上，眼神认真，“是礼物。”
　　
　　秋漾一边说那怎么好意思，一边把箱子扒拉到身边，用手摁住。
　　
　　上次她穿回来就是拿了玉佩跟镯子，没有碰昭武帝，昭武帝却跟着一起回了，他拿起镯子放到她跟前，深深地看着她：“我会等你。”
　　
　　秋漾亲了下他的薄唇：“我会给你带螺蛳粉回来的。”
　　
　　昭武帝瞬间神情一僵，这个大可不必。
　　
　　在他低头浅笑间，秋漾已经抓住了镯子，下一秒，龙床上便只剩下了昭武帝一人，秋漾消失不见，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却只剩下一捧空气。
　　
　　会回来的吧？
　　
　　秋漾，你会回来的吧？
　　
　　————————————
　　
　　今天也是了无生趣的一天。
　　
　　秋国华瘫在客厅沙发上不说话，距离女儿在他跟前消失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整，他天天把固话手机放眼前，就怕错过了女儿打求救电话的时机，可是他等啊等、等啊等，就是等不到，秋国华偷偷哭了好几回，这人呢？到底上哪儿去了？
　　
　　奚寒前两天打电话回来，他撒谎说漾漾出去玩了不在家，也不知道奚寒有没有发现，他不敢告诉奚寒，一是怕挨骂，二也是担心奚寒又因此受到刺激，工作的时候走神受伤。
　　
　　管家从秋国华身后经过，叹了口气，小姐出去旅游一个月还没回来，先生简直变成了望女石。
　　
　　他去阳台上收衣服，收完衣服一扭头，顿时吓了一跳：“小姐！”
　　
　　秋国华一听到管家的声音火速回头，就看见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乖乖宝贝，顿时眼泪狂飙，直接从沙发上翻了过去：“我的漾宝！！！！”
　　
　　秋漾被爸爸抱得快喘不过气，敲了他好几下才得到自由，疯狂呼吸几大口，管家拿着收好的衣服走过来，满脸狐疑：“小姐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都没注意？”
　　
　　秋漾眨了眨眼：“哦，我故意没发出声音想吓爸爸一跳，你突然开口害得我都没法吓唬爸爸了，爸爸快看，我这身衣服好不好看？最近这种复古风可流行了！”
　　
　　管家挠挠头，从父女俩身边经过，心说难道真是自己没注意？秋国华稳住情绪，贪婪地看着失而复得的女儿，秋漾弯腰把箱子抱起来，好沉……看见圣人那么轻松，她还以为轻飘飘的呢！
　　
　　秋国华说：“这什么呀，怎么还带个箱……”
　　
　　手快打开一看，立马火速关上，那眼神跟秋漾去盗墓了一般，秋漾伸出一只手靠在嘴边，小小声道：“是圣人送给你跟妈妈的礼物。”
　　
　　秋国华：“我不要！我才不……”
　　
　　话音未落，秋漾拿出了那颗成年人拳头大的夜明珠，秋国华先生的声音迅速变小：“不、不然要一下也是可以的。”
　　
　　他抱起箱子，忍着满腹疑问，跟女儿一起上楼，期间还冲不明所以的管家露出和善可亲的微笑，秋漾还有心思打招呼：“管家叔叔，今天中午我想吃寿司跟牛排可以吗！最好再来一份天津饭！”
　　
　　她神态自然，丝毫没有心虚，秋国华感觉闺女好像胖了点，伸手捏捏她的小脸，一把子肉，胖点好啊。
　　
　　进了书房，秋漾先把箱子打开，饶是身价百亿的秋国华，也不由得看傻了眼，皇室重宝，那真不是现代珠宝能比的，这随便拿出去一样都能在首都换套四合院。
　　
　　“算那小子还有点良心。”秋国华拿人手短，对昭武帝也没那么大敌意了，主要是人在不在跟前，想骂也没地儿骂。当然，他最关心的还是女儿，“漾宝，你去哪里了？这一个月……”
　　
　　“真的过去一个月啦？”秋漾震惊，看了眼手机，她的手机没能带走，秋国华一直帮她充满电放着。
　　
　　“爸爸为了你茶饭不思，裤腰带都松了一圈，你可倒好。”
　　
　　秋国华恨恨地扯着女儿细嫩的脸蛋，“长了这么些肉！”
　　
　　秋漾惊呼一声捂住脸：“真的长肉了吗？可是我问圣人，他说我没胖！”
　　
　　不能怪她呀，每天吃得那么好，因为不能天天出宫，圣人常叫人从外头给她买零嘴回来，秋漾吃得心满意足，虽然吃完饭也会溜达溜达，但毕竟没有健身房，所以她真的长肉了吗！
　　
　　秋国华就是吐槽，可不代表他真觉得自己闺女胖，“没胖没胖，更好看了，胶原蛋白满满，好看。”
　　
　　秋漾摸着脸，下定决心：“不行，我要戒碳水！”
　　
　　可恶，大齐的各种面食真的好好吃！
　　
　　“对了爸爸，这个给你。”秋漾总算想起正事儿，把袖笼里的清单拿出来，“帮我买这些！”
　　
　　秋国华不明所以接过清单，“这都是些啥……”
　　
　　各种各样的种子、专业书籍、还有玻璃水泥方子……“漾宝，你是要开种子公司？”
　　
　　他脑子转得快，立马脸就黑了：“干啥，你还想再回去呢？不行，爸爸不同意！”
　　
　　“那爸爸跟我一起去不就好啦！”秋漾双眼亮晶晶，拿起已经黯淡无光的玉佩跟镯子，“我已经答应圣人要带种子回去，不能说话不算话，爸爸不放心就跟我一起啊？在大齐过一个月我们再回家？”
　　
　　秋国华可耻地心动了。
　　




40.  第 40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这、这不太合适吧……”
　　
　　虽然这么说, 但秋国华的目光一直停驻在那一整箱亮晶晶的稀世珠宝上，小谢那孩子还挺实在。
　　
　　秋漾还不了解她爸爸，可喜欢钱了, 也喜欢研究怎么赚钱, 她搂住爸爸的胳膊，软软道：“怎么不合适呀，试试看嘛, 万一能行呢？爸爸不想跟妈妈有共同话题吗？到时候去一趟大齐，好好感受一下古代的风土人情, 妈妈肯定会很羡慕、很想听爸爸给她讲吧？”
　　
　　秋国华幻想了一下那副场景，秋漾再接再厉：“还有人家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大齐的爹对我可坏了，爸爸不帮我教训他的吗！”
　　
　　一说到这个秋国华就咬牙，他捧在手心上养大的姑娘，自己别说打骂, 就是说话声音稍微大点儿都要担心吓着她, 这么辛辛苦苦温温柔柔把她带大, 才有资格当她爸爸, 大齐那人算个屁, 也配被她叫声爹？！
　　
　　“去！必须去！”秋国华握紧拳头, “让他见识一下社会主义的铁拳！”
　　
　　秋漾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因为其实她也很想揍大齐的秋爹, 只是没机会。
　　
　　父女俩开始琢磨着一起去大齐, 但是在去之前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秋国华考虑要不要整个防弹衣，要不再带点武器？两人一琢磨，决定还是先给一家之主奚寒女士打个电话, 先通知她一声，万一她也有时间呢？
　　
　　之前秋漾在家一直没打通的电话这回通了，奚寒正从地底爬出来，两只手上尽是泥土，因此用肩膀夹着手机，语气不耐：“秋国华，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屁大点事就找我，我——”
　　
　　“妈妈！”
　　
　　“是漾漾啊。”
　　
　　因为开的免提，所以那语气由冷转热的过程相当明显，秋国华酸溜溜道：“在你看来我的事哪个比屁大？你闺女放个屁你都觉得是大事。”
　　
　　后面那句小声嘀咕的，没敢大声说，怕奚寒顺着网线把他揍一顿。
　　
　　“前两天我给你打电话，你爸接的，他说你出去玩了，我就觉得奇怪，你出去玩还不带手机？原本以为他在撒谎，所以我都准备买机票回去了，没想到他说的是真的。”
　　
　　秋国华：……这女人还能再敏锐一点吗？
　　
　　秋漾看了眼爸爸，心说爸爸还真的在撒谎，但很抱歉爸爸，我不会对妈妈隐瞒：“不是的妈妈，其实爸爸真的撒谎了。”
　　
　　秋国华：？
　　
　　奚寒语气骤然阴森：“这样啊。”
　　
　　“你听我解释啊！我那么说也是有原因的！”秋国华绝望地看了眼他无情的女儿，他就知道，甭管遇上什么事儿，她们娘俩肯定站一边，他就是那可怜的工具人。“我这不也是怕你担心，再跟上回一样，那下头那么危险，再碰着脑袋，你以为你还能这么幸运，轻微脑震荡就出院啊？”
　　
　　“那你就对我撒谎？”
　　
　　“都说了不是故意撒谎的，是有原因的！”
　　
　　“有原因的撒谎就不叫撒谎了？！”
　　
　　轻轻松松点起战火的秋漾在“先去找根雪糕吃让爸爸妈妈吵一会”和“毕竟爸爸也是无辜的帮他一手”之中，综合选择了“先去找根雪糕吃再回来帮爸爸一手”。
　　
　　她打开冰箱拿了一盒冰淇淋，管家在旁边立刻递上两根小勺子，秋漾甜甜地朝他笑：“谢谢管家叔叔。”
　　
　　管家在他们家工作很多年，对秋漾比秋国华都纵容，秋国华管着她的时候，都是管家帮秋漾蒙混过关。
　　
　　“中午要不要再添一道甜点？草莓蛋糕怎么样？”
　　
　　“好好好。”秋漾猛点头，“要多放草莓。”
　　
　　她抱着冰淇淋回到楼上书房，出声拯救中年美男子：“妈妈，我跟爸爸有事情要跟你商量，你给拿个主意呗？”
　　
　　十分钟后，奚寒看着自己身上的土，还有开采一半尚未完成的古墓，里头珍贵的文献资料与文物都需要及时记录与整理，而她是整个项目的负责人，所以即使她也很想跟着去，但还是不能。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是有话要说：“想去就去，但是漾漾，你能保证你跟秋国华还能回来吗？”
　　
　　“应该可以吧。”秋漾也不敢说大话。“我跟爸爸研究过了，猜测玉佩跟镯子就是穿越的媒介，使用过一次后大概要过一个月才能再次使用，不过妈妈你知道吗？现在两个世界的时间已经同步了，我感觉是因为之前我手上只有镯子，这两样物品单独使用也可以，但会造成不规律的时差，而且，只有我拿着才可以用。我问过，圣人之所以能穿到现代世界，是因为他把玉佩当作给我的礼物，我晕倒后，他就把玉佩放在了我手中，随后才跟着一起过来的。”
　　
　　“而且穿越过程也需要时间，漾漾来之前是晚上，但我看到她的时候是中午，中间隔了近二十个小时，不过她自己没感觉。”
　　
　　秋漾点点头，想起妈妈看不见才说：“爸爸说得对。”
　　
　　相比较这对天性乐观浪漫的父女，奚寒冷静许多：“也就是说，这些全是你们的猜测，根本没有依据，对不对？”
　　
　　秋漾乖巧嗯了一声。
　　
　　“秋国华想去就去吧，去之前把一切安排好，对外就说你们父女俩出国度假了。”奚寒干脆地答应了。“注意事项你们自己查，我只想说，记得多带点抗生素跟药，古代医疗条件差，破伤风天花鼠疫这些病一旦感染可不是小事。要是可以，像是种痘消毒杀菌这样能未雨绸缪的好事，建议那小子多多推广，能够有效减少人口死亡率。”
　　
　　“最后，漾漾。”
　　
　　“我在。”
　　
　　“妈妈不能陪着你，真的很对不起。”
　　
　　秋漾嘴里咬着勺子，笑弯了眼眸：“但妈妈爱我，这就够了。对了妈妈，你知道吗？这次回来，圣人给了我好大一箱珠宝，我觉得你肯定会喜欢，等你这次工作结束，不想实地考察一下吗？虽然是我们国家历史上没有的平行世界，但应该对你的研究很有帮助吧？”
　　
　　奚寒的声音都不觉变得轻柔起来：“是啊，妈妈也想看看，漾漾生活了十年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母女俩又聊了十几分钟，才依依不舍挂掉电话，秋国华抱怨道：“这女人真的对我一点都不温柔。”
　　
　　秋漾太懂他的口是心非了：“谁叫爸爸就喜欢这样的不温柔呢。”
　　
　　秋国华老脸一红，不知道想到什么，恶狠狠挖了一大勺冰淇淋送到口中，父女俩把一盒500g的冰淇淋吃得干干净净。
　　
　　——————————————
　　
　　这是秋漾离开后的第一天。
　　
　　昭武帝看着时间，有些失神，这居然才过去一天吗？他觉得已经好久好久了，怎么秋漾还没回来呢？
　　
　　晚上就寝，他一开始还很平静地仰躺，双手交握在腹部闭眼入眠，可不知为何许久睡不着，好不容易有了睡意，便习惯性往旁边伸手，想将妻子抱入怀中，触手一片冰冷，便又瞬间清醒。
　　
　　习惯是这样容易养成的吗？没有她的时候，他素来一个人睡，东宫三年，也不曾拥她入眠，惟独这一个月，习惯了两人交颈依偎的甜蜜，竟是连一天都忍不了了。
　　
　　最后昭武帝起身，取了一件秋漾的衣裳来，放在枕边，才可入睡。
　　
　　隆平宫的宫人们瞬间就不见了皇后娘娘，而圣人对此绝口不提，众人心下不安，却也不敢乱问，余忠海更是一头雾水，然圣人都不说，他又哪里敢多嘴？只得封了隆平宫众人的口，严禁向外泄露风声，无论娘娘为何不在宫中，那都不是他一个奴才该管该问之事。
　　
　　这一个月下来，余忠海算是看明白了，从此往后他不仅要效忠于圣人，亦不能小瞧娘娘。
　　
　　只是前朝难免又有人提及充盈后宫开枝散叶一事，先前那碎嘴的左佥都御史的前车之鉴，仿佛随着时间过去便被渐渐遗忘，由此可见，人总是记吃不记打，但昭武帝却再次清醒地认识到窦和正在朝中的势力究竟多么庞大。
　　
　　虽然他还是太子时便已有自己的幕僚，然而先帝太过昏庸，窦和正投其所好，他又畏惧自己这个儿子，竟宁可将权力倾向窦和正，以期压制昭武太子，如今简直是养虎为患。
　　
　　倘若窦和正如杜谦那般一心为国为民，便是古板些，昭武帝亦有容人之量，偏偏窦和正贪得无厌、欲壑难填，实在是硕鼠蛀虫，不除之，不足平愤。
　　
　　大抵是吸取了教训，这一回出来劝谏昭武帝广纳后宫的理由不再是帝后无子，而是直接攻击了秋漾，言明她身为皇后却没有做到德言工容，嫉妒成性，否则怎么解释昭武帝迄今后宫仅她一人？此等妒妇，不配为后！
　　
　　昭武帝登基后迟迟不肯选妃，使得许多人心急难耐，有年轻女郎的家族大多选出了最为美貌出色的一位预备送入圣人后宫，这再拖下去可不成。
　　
　　之前劝谏，昭武帝只拿帝后是否不能生来胡搅蛮缠，简直有失体统，如今便将矛头对准秋皇后，帝王无妃，便是秋皇后无德，除非圣人想要废后，否则便是为了秋皇后的名声，也要广纳后宫才是。
　　
　　面前是下跪请愿的臣子，昭武帝却并未动怒，他从很小的时候便明白，自己流露出任何负面情绪，对于想要攻击自己、打倒自己的那些人来说无疑是胜利的体现，因此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
　　
　　跪地臣子半天不得圣人回应，亦不大敢抬头，这位昭武帝可不是先帝那样好糊弄，压迫力极为强悍，令人不寒而栗。
　　
　　“卿言甚是，只是朕颇有些疑问，民间纳妾，尚无需主母首肯，怎地到了宫廷，反倒要皇后同意？”
　　
　　昭武帝的坐姿素来端正挺直，此时他却显得很是放松，甚至单手拄在龙椅扶手之上，轻轻抚着额头：“难不成皇后的意愿要胜过朕的意愿，朕还要听皇后的才能自己做主？在卿家心中，朕是尚未断奶的稚童不成？”
　　
　　这话说得诛心，谁敢应？
　　
　　“又要后宫不干政，又无视朕的决策想要扶持皇后爬到朕的头上……”昭武帝轻笑一声。“倒是朕误会卿家本意了。”
　　
　　简直就是诡辩！
　　
　　“圣人明察，臣、臣并无此意啊！”
　　
　　“皇后贤德与否，朕心中自有定数，怎地还需你来评价？”昭武帝缓缓问，“你算什么东西？”
　　
　　“臣以为皇后娘娘贤明淑良，当得天下女子之表率。”户部尚书武秀杰持笏出列，“纵观史册，皇室兄弟争斗、手足相残，比比皆是，后宫阴私之事更是屡见不鲜。先帝在时，贵妃祸乱宫闱，圣人深受其苦，以臣之拙见，倘若世人尽皆只娶一妻，可免无数灾祸。”
　　
　　此言一出，朝堂俱惊，原本作壁上观的臣子们纷纷出列：“武大人怎能说出这般惊世骇俗、离经叛道之言！便是同父同母所出，兄弟阋墙互相争斗者又哪里少了？只要好生教导，自然兄友弟恭，更何况皇室尊贵，更应绵延子嗣开枝散叶，武大人此言，简直其心可诛！”
　　
　　武秀杰那也不带怕的，他冷笑道：“黄大人生了张巧嘴，却不见黄大人将家产分给令兄一半！如若本官记得不错，十二年前黄大人与长兄互揭疮疤，闹得可是人尽皆知！更是活生生将令尊令堂气死了！”
　　
　　黄大人一听急了：“一派胡言！家父家母乃是病逝，何时是被气死？且长兄为官不仁，是罪有应得！”
　　
　　身为户部尚书，成天为了银子跟人扯皮，武秀杰这张嘴一般人可说不过他，他也仅有一老妻，夫妻恩爱数十载，相敬如宾，最是瞧不惯那些宠妻灭妻的好色之徒，更何况皇后娘娘于他有恩，不过是出来说几句话，又不会掉块肉，还能讨圣人欢心，何乐而不为？
　　
　　骂仗而已，这些人天天绞尽脑汁想从他手里掏银子，他早就想骂了！
　　
　　朝堂顿时一片混乱，位列朝臣之首的窦阁老眉头微微蹙起：“朝堂重地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杜阁老则笑眯眯道：“诸位大人各有各的说法，我倒是觉得听听也不错，都有道理。”
　　
　　窦阁老看过来一眼，二人视线在空中交汇，电光火石间谁都不肯让谁，针锋相对。
　　
　　昭武帝则很愉悦地望着大臣们因此吵闹不休，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一抹笑意，他是想要推行一夫一妻制，短时间内直接颁布，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也无法服众，因为这触及到了大部分男人的利益，最有趣的是，不仅是高阶层的男人感到被冒犯，就连民间那些饭都吃不饱的男人，都会因此愤怒。
　　
　　因为在他们的潜意识里，所有的女人都是资源，无论这资源属于谁，但男人天生是个整体，即便素不相识，也会抱团，他们很理所当然地觉得一旦自己有了机会，便也会是三妻四妾的受益者，而永远瞧不清楚自身几斤几两。
　　
　　所以昭武帝只是想搅浑这片水，解除海禁派遣商队需要数年甚至十数年的时间，而他信任秋漾，她一定会带着希望回来，那希望将会化作火苗，点亮在大齐每片土地。
　　
　　只是此时此刻，圣人还不知道，他的宝贝秋漾不仅带回了希望，还为他带来了绝望。
　　
　　窦阁老瞧见了昭武帝的表情，心下咯噔，他虽没有亲孙女，却有适龄且美貌的外孙女，自信送入宫中便能分走秋皇后的宠爱，只是昭武帝不肯选妃，他将那孩子留了好几年，完全是按照昭武太子的喜好培养的，比秋皇后更加完美、温顺、贤惠，符合昭武太子对于太子妃的一切要求。
　　
　　只可惜昭武太子却选择了一个庶女，虽然能够理解，但窦和正还是为此感到不悦。
　　
　　从那时起他便知道，昭武太子容不下自己，而自己的手伸得太长，已经无法收回。
　　
　　他只能尽量扩大自己的势力，逼得昭武帝不得不忌惮，否则一旦罪行昭告天下，那便是他的死期。
　　
　　昭武帝在笑，他为何发笑？
　　
　　杜阁老跟窦阁老斗了一辈子，虽然他也觉得武秀杰说得这话有些离谱，但不妨碍他为了膈应窦和正而响应号召。
　　
　　结果直到退朝都没吵出个什么结果，反倒是选妃一事草草了之，余忠海感觉圣人心情不错，他有些想不明白，大人们吵得那样厉害，圣人不恼也就罢了，怎地还如此高兴？
　　
　　自打登基大典后，他是越来越想不通了，总觉得自己好像跟帝后隔了好些个段位，难道这便是愚人和智者的区别？
　　
　　只是回到隆平宫，昭武帝才意识到秋漾不在，他不必回来和她一起用早膳了。
　　
　　旁人眼里都觉着是他宠爱秋漾，因此退朝后陪她一起，其实恰恰相反，是他留恋秋漾身上阳光、温暖、热烈、积极向上的气息，是他离不开她。
　　
　　没有秋漾的隆平宫一点意思都没有。
　　
　　曾经他居然以为自己没有她，在大齐也能一个人生活，实在是……想得太好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
　　
　　“圣人，泉阳宫那边派了人来，说是太后要见娘娘。”
　　
　　正在昭武帝出神之际，耳边传来禀报，是那个叫白菊的宫女，因为伶俐又贴心，很受秋漾喜爱，昭武帝隐隐记得从前她不叫白菊，叫秋菊，只是秋漾嫁入东宫后，他觉着这名字冲撞了她，便让这宫女改了名。
　　
　　原来真的很早很早，就把秋漾放在心里头了。
　　
　　白菊心里发慌，她不知道娘娘怎地突然便消失无踪，而圣人却一副自在模样，难不成是圣人让娘娘“消失”的？那娘娘还会回来么？圣人的心也太狠了点，一夜夫妻百日恩，娘娘自入东宫便事事费心费力，虽说成了皇后之后便略有些懒散，却也不至于这般狠心地被“消失”吧？
　　
　　昭武帝没工夫管宫女在想什么，他直接令人摆驾泉阳宫。
　　
　　之前秋漾来过泉阳宫后，第二日也言出必行地来了，没有在太后跟前吹耳旁风时，老太太还是挺像个人的，不过昭武帝来的次数不多，他大概一个月会来请安个两三次，太后有点怕他，每次看到他也拘谨，无理取闹时一冲动，事后就开始惴惴不安。
　　
　　一看是昭武帝，身后却没有秋漾，太后有点失望，昭武帝问：“太后要见皇后，所谓何事？若是有要事交代，可令人去传话隆平宫，朕得知了，会优先为太后处理。”
　　
　　话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不想太后去烦秋漾。
　　
　　无论如何太后都是他生母，虽说总是拖后腿，但却不曾故意害他，母子情分浅是一方面，为人子却须得尽孝。
　　
　　“哀家，哀家是想着皇后数日未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耽搁了。”
　　
　　闻言，昭武帝微微一怔，李嬷嬷斗胆道：“先前皇后娘娘给太后画了新首饰的样子，太后喜欢得紧，就想问问皇后娘娘是否吩咐人完成了，太后想在寿诞那天戴出去。”
　　
　　很委婉的说法，昭武帝一听就懂，老太太又开始琢磨自己寿诞的排场了，他缓缓道：“皇后近日身体不适，朕令她闭宫休养，因此短时间内无法来请安，还请太后见谅。”
　　
　　以前母子俩坐在一起便相对无言，得亏有秋漾活跃气氛，现在秋漾不在，那就是俩锯嘴葫芦，直到昭武帝起身离开，太后才悄悄松了口气，太子自打登基后愈发吓人，她都不太敢说话。
　　
　　皇后身体不适？
　　
　　老太太想着想着，眼睛一亮：该不会是有了吧？！
　　
　　“快快快，快传太医，哀家要亲自去隆平宫看看！”
　　
　　李嬷嬷赶紧拉住听风就是雨的太后：“圣人方才不是说了，皇后娘娘正在休养，不许人打扰。”
　　
　　“哀家去难道也不成？”太后气道，“怎么说哀家也是太后，皇后见了哀家都要叫母后的，哀家——”
　　
　　她话说了一半突然卡壳，有些震惊、有些错愕，还有些不敢置信，从昭武太子登基至今已过去一月有余，太后才惊觉，自太子登基，他便不曾再开口唤过一声母后。
　　
　　尊敬有余，亲近不足，连眼神都是平淡的。
　　




41.  第 41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您怎么了？”
　　
　　察觉到主子表情不对, 李嬷嬷细心地问了一句，谁知太后却受惊一般，先是神色混乱, 随后搪塞过去, 李嬷嬷见太后慌张，也不敢再问，只是心里留了个底儿, 而太后意识到昭武帝对自己冷淡后，那颗从来不曾关怀过儿子的心, 居然也开始不安起来。
　　
　　最爱的人最恨的人都没了，她生活的重心便不由自主向昭武帝倾泻，原以为在爱恨了大半辈子之后能顺理成章地继续插手儿子的人生，却发现儿子对自己似乎并无多少亲情，这令太后感到害怕。
　　
　　她正心里发慌，自然不敢去隆平宫, 哪怕是出自好心也不敢, 以至于当天饭量都少了一大半。
　　
　　秋漾不在宫中的事儿, 太后不去隆平宫自是不知晓, 而昭武帝将消息把控做得滴水不漏, 更是无人察觉, 先帝后宫嫔妃众多，乌烟瘴气勾心斗角的事情层出不穷, 现在昭武帝愈发体会到一夫一妻制度的好, 后宫清净了, 没人斗来斗去的拖后腿，他也就少了许多烦心事。
　　
　　只一点，他越来越想念小妻子。
　　
　　眼看一个月期限将至, 她应该快要回来了吧？
　　
　　越是临近时间线，昭武帝越是坐立不安，他先前都是在枕边放秋漾的衣物才能入眠，怕秋漾回来自己这行为会被发现，显得有些过于软弱，便改掉了这习惯，于是愈发睡不着，总担心她从此留恋现代世界，再也不回来。
　　
　　每当这种时候，昭武帝便会唾弃自己，装作那么一副坦然磊落的模样，其实他真的很想把玉佩跟镯子毁去，让秋漾再也离不开，总好过这般患得患失，寝食难安。
　　
　　在圣人辗转反侧思念老婆时，他的老婆正吹着空调吃着薯条看着电影嘎嘎乐，俨然乐不思蜀了，别说想念，可能跟她提起昭武帝，她都要把你推开说等她看完这部片再说。
　　
　　以前秋漾追番追小说，总是在心里告诉自己，要等完结看，再不济也要多攒几集，然后一口气看完它多香啊！事实证明她从来都没有做到过，周六零点更新，热爱睡美容觉的秋漾能熬到凌晨。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一口气就攒了四集！
　　
　　在自己家就是怎么过都感觉时间很快，虽然父女俩为了这次去大齐旅行做足了准备，还正儿八经地跟管家告别，说是出国度假散散心，然后就把阵地转移到秋漾空闲的一套复式公寓里，清单上列的物品全都买了，除此之外秋国华还准备了其他东西，大包小包堆积如山。
　　
　　秋漾把盒子拿出来，里头的玉佩跟镯子已经恢复光泽，她想起之前跟昭武帝一起回大齐，明明昭武帝也试过这两样物品，却根本不能用，就想让秋国华试试看：“爸爸，你拿着，看能不能穿？”
　　
　　秋国华依言拿起来，果然，在他手上也是不行的。
　　
　　只有秋漾才能使用，昭武帝之所以第一次能穿越过来，也是因为秋漾昏倒后所需的穿越时间里，他将玉佩放到了她手中，因此才被带了过来。
　　
　　而秋漾如果只拿起其中一样，同样不行。
　　
　　搞不懂里头的原理，但党的光辉照四方，秋国华还拿了张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标语揣在兜里。
　　
　　秋漾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回去，为了以防万一，她找了根线，把要带的物品用线连接然后系到自己手腕上，最后握住了秋国华一只手：“爸爸，你准备好了吗？”
　　
　　秋国华点头：“爸爸不怕。”
　　
　　他的眼神是那样温柔，是真的不怕，因为他的女儿就在这里，他不会想跟她分开。
　　
　　秋漾鼻子有点发酸，镯子已经套在了手腕上，她默念一二三，弯腰拿起玉佩。
　　
　　因为已经过了一个月，昭武帝每日都会提前回到隆平宫，怕秋漾突然出现会使人生疑，因此早上清扫一结束，内殿便放下帘幔禁止任何人随意出入，每日回来他都盼望能见到秋漾，然而每次都叫他失望。
　　
　　她还是没有回来。
　　
　　今日也是如此。
　　
　　夜幕将至，昭武帝回到隆平宫，他有些近乡情怯之感，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有三天，秋漾为何还没回？难道是把他忘记了吗？
　　
　　挥退了要跟进来伺候的余忠海，昭武帝抬腿朝内殿走，秋漾离开后的一个月，即便他很努力想要保持，可这里属于她的气味仍旧在渐渐消失，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只能抱着这微弱的希望安静等待。
　　
　　内殿突然传来一声动静，伴随着女孩的呼痛声，是秋漾的声音！
　　
　　昭武帝大喜过望，快步走过去，看都没看一眼，掀开帘幔直接将来人抱住：“秋漾！你回——”
　　
　　这一抱，发觉有些不对劲，此人身高虽不如自己，却比秋漾高上许多，且更为强壮，而且身上有男性香水及刮胡水的味道，昭武帝瞬间僵硬，正巧秋漾打开手电筒走过来——因为内殿伺候的宫人都不被允许进入，所以还未点灯，她打着手电，看着抱在一起的爸爸跟圣人，沉默了几秒钟说：“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在车底？”
　　
　　“臭小子还要抱多久？赶紧给我撒开！”
　　
　　秋国华嫌弃万分，把昭武帝从身上撕到边上去，“也不点个灯，这黑灯瞎火的，谁看得清啊！”
　　
　　秋漾啪的关了手电筒，点起灯火，把厚重的灯罩一拿开，夜明珠的光芒显露无疑，内殿瞬间清晰一片，宛如白昼。她一边做这些一边抱怨：“怎么这么黑，平时不是天没黑就点灯了吗？害得我刚刚还被绊了一下……”
　　
　　话音未落，她就落入了温暖宽广的怀抱，被昭武帝紧紧抱住，都有点喘不过气了。
　　
　　昭武帝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他只知道，秋漾真的回来了！
　　
　　他抱得太用力，秋漾的细腰差点儿被他勒断，秋国华忍了几秒钟忍不住，上来扒拉：“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差不多得了。”
　　
　　昭武帝被推开，他拉着女儿一只手把她拽到身后，一副棒打鸳鸯的无情模样。
　　
　　此时此刻，昭武帝总算是意识到妻子不仅回来了，还给他带来了个“大惊喜”！
　　
　　秋国华看他那眼神就不对劲：“怎么了，当上皇帝就忘了我们社会主义接班人的身份了？”
　　
　　秋漾无辜地眨着眼：“我想爸爸也没来过，就想试试看能不能带活人。”
　　
　　昭武帝沉默片刻：“……爸。”
　　
　　秋国华立刻跳脚：“叫什么爸！谁是你爸！叫叔叔就行了！再不然叫大哥！”
　　
　　秋漾觉得她爸爸魔怔了，为了不让圣人叫他爸，甚至愿意自降辈分。
　　
　　昭武帝一直望着秋漾，视线没法从她身上移开，秋漾也愿意跟他打情骂俏，时不时抛个媚眼什么的，主要是她有点点心虚，答应好的满一个月，之所以迟了三天是因为她没忍住想看新番的下一集，愣是等到了周六更新，熬夜看完不得好好睡一觉吗？睡醒了才想着回来。
　　
　　秋国华觉得他才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这里。
　　
　　打完招呼，有些事情还是得处理一下，比如秋国华身上这套衣服。既然要来封建社会，自然得做好万全准备，所以衣服是秋漾在网上给他淘的，跟大齐的服饰比较相似，不细看的话应该不会注意到规制的不同。秋国华肯定要在皇宫住下，那么就得给他准备衣服，但他匆匆而来，昭武帝的衣服他肯定不能穿，都有帝王龙纹，而且还得想个办法给他弄个理所当然的身份。
　　
　　大晚上的能出现在隆平宫的男人，除了圣人之外那就只有一种。
　　
　　昭武帝冷静地令尚衣局送来了新衣，秋国华一看还挺好看，布料也不错，藏蓝色的料子绣着鱼纹，穿上后还挺气派，他自己对镜照了照十分满意。
　　
　　内殿这些东西，为了不引人注目，秋国华没有用现代感十足的行李箱来装，而是特意订做了比较复古的木箱，还上了锁，这样的话也不怕泄露，让秋漾想可能不会想得这样周到，她是个有爸爸妈妈依靠就非常懒得动脑子的家伙。
　　
　　原本对自己身上这套衣服很满意的秋国华，在看到昭武帝令人进内殿后将他们带来的箱子搬走时瞳孔地震！
　　
　　不是，那走在最前头，跟他穿着一样色儿衣服的，面白无须说话尖细还翘兰花指的，怎么跟影视剧里的太监那么像啊？！
　　
　　东西都被搬到了隆平宫的库房，昭武帝还没用晚膳，他先问秋漾吃没吃饭，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派人传膳，然后就被岳父大人的怒火所覆盖：“你给我好好解释！这是什么衣服！你让我扮太监？！”
　　
　　昭武帝面不改色：“宫里除了我，就只有侍卫与内侍，侍卫不可随意走动，惟独内侍可以，爸要是想行走方便，扮内侍是最好的选择。”
　　
　　秋漾同情地看了爸爸一眼：“我作证圣人说得没有错，能跟着我到处走的只有内侍了，爸爸。”
　　
　　秋国华：……
　　
　　由于过度的悲愤，当天晚上用过晚膳后，他要求睡的地方离女儿近一点。
　　
　　昭武帝：……
　　
　　刚才用膳时，他跟秋漾已经郎情妾意天雷勾动地火了，想了她一个月，俩人有很多事儿要做，但皇宫墙壁的隔音材料比不得现代世界，这要是离得太近怎么能行？
　　
　　而余忠海也在怀疑人生，为何突然冒出来个完全不认识的内侍？而且帝后还是一副格外尊敬的模样？难道说，那是要来抢自己御前第一红人的竞争者？是因为他伺候的不周到，圣人跟娘娘觉得他不行吗？！
　　
　　惨遭失业的余忠海慌得要命，往日帝后用膳，不用他人伺候，至少他余忠海还能有一席之地，现在他居然被赶出来了，换成了那个新人！
　　
　　不对，他余忠海掌管大内数年，但凡是叫得上名号的内侍他都数得上来，惟独此人例外，这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何与帝后这般熟稔？
　　
　　秋漾跟昭武帝当然不能让秋国华去宫人所在的地方住，原本昭武帝建议秋国华去栖会宫，那是皇后住所，但秋漾跟他住，所以一直空着，有排面，又能离他们夫妻远一些，等会办事也不怕打扰，偏偏秋国华不乐意，这岳父大人胡搅蛮缠起来，即便身为帝王也拿他没办法，只好令人在隆平宫偏殿收拾一番，让秋国华暂时住那。
　　
　　秋国华还是有点不满意，对着女儿谆谆教诲：“宝贝啊，你说两个住这里不挤得慌吗？你怎么不去那栖会宫住呢？一个人住多好啊！”
　　
　　秋漾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她看了看隆平宫，虽说他们家的别墅就已经很大了，可是跟皇宫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爸爸居然说隆平宫两个人住拥挤，除了拿小心眼解释外，她想不出别的理由。
　　
　　人家她早就不是背着书包上学堂的小姑娘了好不好！成年女性需要自己的生活空间！
　　
　　所以不需要昭武帝开口，秋漾就拒绝了秋爸的无理取闹，并且亲自将他送去偏殿，门一关转身回了内殿就勾住昭武帝的脖子，小别胜新婚，又都是年轻重欲的时候，瞬间打得火热。
　　
　　全程昭武帝都是一副十分尊敬且乖巧温顺的表情，只有秋漾开口赶秋爸时，他才微微露出一点笑意，虽然这笑意很浅淡、很内敛、很明显，但秋国华就是感受到了那种小人得志的快慰，他虽然不是小年轻，却也网上冲浪，常常看到别人说茶，当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还有谁能比那个谁更茶？
　　
　　为了以防万一，秋国华其实还带着充满电的手机跟充电宝，不过拿出来一看，虽然大部分功能都可以使用，但没有信号，什么都白搭。
　　
　　但他这个人聪明就聪明在做事滴水不漏，早就考虑到了这个可能性，毕竟大齐没有信号塔没有基站，因此拷贝了许多专业资料，而且他不仅带了普通充电宝，还携带了最新版本的太阳能充电宝。
　　
　　内殿两个三十多天没见面的人，这会儿把什么雄心壮志都丢到了九霄云外，秋漾跨坐在昭武帝腿上，昭武帝英俊的脸贴在她的胸口，声音有点模糊：“……吓了我一跳。”
　　
　　这语气有点小朋友委屈求安慰的意思，毕竟当时他以为是心爱的秋漾回来了，想都没想伸开双臂拥抱，结果却抱住噩梦，属于回想起来都头皮发麻的绝望经历。
　　
　　秋漾抚着他的长发，安慰道：“没事，以后你就习惯了。”
　　
　　昭武帝恨恨咬了她一口：“知不知道我有多么……”
　　
　　“嗯？”
　　
　　明明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可人到了眼前，居然又不知该如何剖析心迹，昭武帝耳根微红：“没什么。”
　　
　　就是想她了，想得要命，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
　　
　　于是愈发亲热起来，他从后面搂着她，一只手掌捂住秋漾红唇，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环绕：“偏殿有人，小声一点。”
　　
　　秋漾咬他手指，叫她小声，自己怎地不知道小力？双标怪！
　　
　　因为秋漾回来了，昭武帝精力充沛，心情极好，只是次日清早抱着她便舍不得起床，忍不住想多躺一会儿，余忠海在外面小声叫了好几遍，他才依依不舍将她放开，把被子给秋漾掖了好几遍，确认不会透风才起身。
　　
　　真是神奇，从前他绝不是这般细心体贴之人，可是在诚实面对自己的心之后，一些照顾她、呵护她的事情，根本无师自通，不需要学习。
　　
　　秋漾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微微睁开一只眼睛，大概是被吵醒的，昭武帝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哄她：“继续睡吧，没事的。”
　　
　　他放下床幔，快速且无声地穿上龙袍，临走前忍不住又看了秋漾一眼，见她睡得香，这才安心。
　　
　　随后就发觉余忠海颇有些心不在焉，定睛细看，这厮居然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一看便知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心情愉悦的圣人便关心起这位跟随他多年的忠仆：“怎地，可是身体不适？便是歇歇也无妨。”
　　
　　他真的只是单纯的关怀，余忠海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反倒令圣人一头雾水，换作从前，他是主子，而余忠海是奴才，必定不会去想太多，但在现代世界生活过，还被秋爸带去公司观摩学习，以至于圣人开始在内心反思，是否过去自己太过不近人情，才会连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余忠海听到这一声关怀便吓成这样。
　　
　　他在朝臣面前素来冷硬严肃，因为过分柔和好说话的帝王不会得到畏惧与尊重，如窦和正那样的人会迅速生出不该有的贪婪与野心，但余忠海……
　　
　　正在昭武帝沉思之际，余忠海已痛哭流涕：“圣人！求圣人看在奴婢尽心尽力伺候多年的份上，再给奴婢一个机会吧！奴婢定然知错就改，绝不再犯！”
　　
　　说是这么说，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只是潜意识里有了威胁感，于是率先认罪求饶。
　　
　　圣人：……
　　
　　余忠海哭了半天都不见圣人搭理，心中愈发绝望，心想自己这好日子算是到头了，正准备听候圣人发落，谁知圣人却愈发和颜悦色起来：“你是劳累了，回去好生歇着吧，今儿便不用你跟着了。”
　　
　　余忠海：！！！
　　
　　晴天霹雳。
　　
　　他浑浑噩噩失魂落魄回到了隆平宫，深吸一口气，决定再接再厉，做人不可轻言放弃，虽说圣人厌烦了自己，可娘娘没有啊！只要他展现自己的忠诚与能力，娘娘定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到时候在圣人面前给自己美言两句，即便不能恢复御前第一红人的荣耀，至少也不会被圣人厌弃！
　　
　　由于秋漾还在睡，急于表现的余忠海便亲自垂手侍立，把白菊等几个宫女看得一愣一愣的，都不知道余伴伴这是做什么。
　　
　　正在余忠海期待之时，那个抢他饭碗的人来了！
　　
　　虽然很不满身上这衣服，秋国华还是穿上了，他一进内殿就看见里头人人自危，气氛冷凝，即便是现代人，但古装剧还是看过不少的，秋国华眨眨眼，问：“皇后娘娘还没醒吧？”
　　
　　谁家姑娘谁了解，他姑娘就是爱睡懒觉，那小脸儿，睡得白里透红的，小时候睡懒觉叫不起来，大冬天的，他把衣服袜子给烘暖再给她穿，等衣服穿好了，小姑娘基本也就醒了，后来长大是不用再这样，但睡懒觉一直改不掉。
　　
　　秋国华是真的溺爱女儿，秋漾睡懒觉在他看来根本不算啥，所以听说秋漾在古代每天睡得晚起得早，他比谁都窝火！
　　
　　余忠海看着此人一副毫无规矩的模样，忍不住斥责道：“你这人忒地无礼！”
　　
　　秋国华：？
　　
　　他就是问了一句他姑娘是不是还没醒，怎么就无礼了？
　　
　　越看秋国华，余忠海越是不满，总觉得此人一出现，自己的地位就要一落千丈，也许从此以后白菊她们再也不必唤自己余伴伴，意难忘他很快便要被帝后厌弃，说不定会被赶去行宫当个粗使宫人……
　　
　　秋国华见内殿帘子放下，就想掀开看一看，余忠海见状，火速伸出拂尘挡住他的手：“无礼之徒！”
　　
　　秋国华：……
　　
　　他只是想掀开看看，又没进去，而且那床上不是还有帐子吗？
　　
　　余忠海怕吵醒皇后娘娘，因此压低了嗓音斥责，秋国华不想跟他争辩，好在秋漾确实是醒了，秋国华原本想要找个椅子坐下来，结果余忠海全程死盯着他，一旦他有任何不合礼数的行为便马上发出指责，并且在心里记小本本，等娘娘醒了要去告状！
　　
　　这样的话娘娘就会知道谁才是规矩最好的人！
　　
　　秋国华这辈子都没被人这样管过，又不能闹事，不过他与面白无须的内侍截然不同，身材高大英挺，面容俊美，气质十足，一看便不是普通人，笑起来格外爽朗，令人脸红心跳。
　　
　　其实他年纪可比余忠海大得多，余忠海比秋漾没穿越前岁数还小，但两人站在一起，居然是秋国华更有年轻感，他整个人透出的都是蓬勃向上的姿态，惟独笑弯眼眸时，眼角会有淡淡的纹路。
　　




42.  第 42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秋国华都这个岁数了, 世界上能把他气到跳脚不计较形象的，也就那么两三个人，奚寒、秋漾, 还有昭武帝, 前两个他是爱得要命，后面那个嘛，纯属沾了秋漾的光才有点地位, 就余忠海这段位，能碍着秋国华什么事啊！
　　
　　不过看人家跳得挺高, 到底是入乡随俗，秋国华还真老老实实站起岗来，直到秋漾睡醒，一走出内殿瞧见学着余忠海垂手侍立的秋国华，眼睛瞬间睁大：“爸爸！你怎么站着！”
　　
　　她立刻跑过来拉住秋国华的手，秋国华抱怨道：“这怎么跟站军姿似的, 动都不能动, 真受罪。”
　　
　　秋漾正想说点啥, 眼角余光注意到余忠海白菊等人目瞪口呆的表情, 她往下一看, 哦, 她还拉着爸爸的手呢！
　　
　　世人皆知她有爹。
　　
　　秋国华瞬间委屈起来，他才是漾宝的亲爸呢, 凭啥不能名正言顺？还得穿个太监服搁这儿当太监, 他才是漾宝的亲爸啊！
　　
　　秋漾扭头对余忠海跟白菊等人道：“其实有件事我跟圣人一直没有同你们说, 也是怕说出来走漏风声，但余忠海，你是圣人最信任的人, 白菊，冬梅，夏荷，春樱，你们也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件事我便不瞒你们了，你们过来。”
　　
　　四大宫女都是秋漾心腹，是她嫁入东宫后以CEO的眼光严格挑选出的人品能力都上等的宫女，一听说娘娘要跟自己讲一件只有她和圣人知晓的事，五个人面面相觑，连忙跪下：“愿为娘娘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这动不动就下跪的行为秋漾早已习惯，反正大环境如此，说了也没用，给他们特权，反倒让他们坐立难安的害怕。
　　
　　秋国华就听他姑娘开始忽悠：“是这样的，你们难道不奇怪，为何我自做了太子妃以来，却与娘家愈发生疏，我爹秋大人到现在仕途止步不前，甚至我连娘家的事儿都不想管？”
　　
　　这倒是，但身为奴才，哪有质疑主子的道理？虽然大家是觉得有些说不通，娘娘对待秋家过分冷淡了，秋大人几次三番求见，娘娘半点机会都不给。
　　
　　“其实是因为他们并非我的亲生父母，因此我在秋家才举步维艰。”秋漾握住秋国华的手，真诚而深情，“在你们眼前这位，才是我的亲生父亲。”
　　
　　秋漾平日形象维持的太好，虽然当上皇后以后开始消极怠工原形毕露，但她说话，旁人都是信的，四大宫女还好，余忠海是真吓得快要晕过去，连忙冲着秋国华磕头：“奴婢有眼不识泰山，还请贵人恕罪！奴婢有眼不识泰山！”
　　
　　秋国华这辈子就没被人跪过，他吓了一跳，赶紧避开，空闲的那只手强硬地把余忠海从地上拉起来：“我不习惯被人跪，你好好说话就行了。”
　　
　　结果他不让余忠海跪，余忠海反而更加害怕不安，秋漾拽了把爸爸：“让他跪吧，不然接下来每一口他都觉得是断头饭。”
　　
　　余忠海跪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头，心里这才安稳几分，秋国华有些难过，在他看来，这些宫女内侍年纪都不大，在现代正应该是意气风发生活的时候，但是在封建社会，他们都是奴隶。
　　
　　白菊小心翼翼在父女俩脸上来回看：“仔细瞧的话，娘娘确实是跟贵人生得有几分相似，却不像秋大人。”
　　
　　“是吧？”秋国华的那点难过瞬间烟消云散，“我女儿当然长得像我！像我才漂亮！”
　　
　　秋漾的长相遗传爸爸比较多一点，秋国华长得其实偏秀气，属于典型的小白脸外表，他就是靠着这张脸虏获了奚寒，除此之外，秋漾的脸型嘴巴还有眉毛都像妈妈，融合了父母优点而生的她，天生就是美人胚子。
　　
　　秋国华给余忠海等人一种说不出的奇妙感觉，明明他是皇后娘娘的父亲，按理说应当是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可他跟他们说话，却像是、像是相熟之人一样，没有丝毫架子，这太奇怪了。
　　
　　“不过这件事你们可不能往外说，记住了吗？”
　　
　　几人连忙表忠心：“娘娘放心，奴婢等决不会向他人透露一句！”
　　
　　秋国华也感觉到自己在人家眼里可能是个奇葩，他想了又想，跟着女儿的脚步一起忽悠：“是这样的，其实我不在凡尘俗世生活，所以也不大懂人世间的规矩礼法，说话行事要是有不周到的地方，还希望你们海涵。”
　　
　　余忠海等人哪里敢受此大礼，只是秋国华身上还真有仙风道骨那味儿，秋漾又道：“上个月我不在，就是回家去了，辛苦你们帮我隐瞒，没吓到你们吧？”
　　
　　冬梅脱口而出一句：“娘娘不会是仙人吧？！”
　　
　　秋漾：？
　　
　　这未免有点吹捧过头了，虽然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仙女。
　　
　　秋国华一拍手：“没错！我女儿就是小仙女，你们看她多可爱！”
　　
　　秋漾不知道说啥，但她大受震撼。
　　
　　不得不说，有余忠海白菊等人帮忙，秋国华一些在大齐人看来格格不入的行为举止都有了合理解释，而且他也不用继续站岗当太监了，可以随意在隆平宫里到处晃。
　　
　　对于这个女儿生活了十年的世界，秋国华还是很好奇的，虽然秋漾什么都没隐瞒，但听是一回事，亲眼所见便是另一回事了。
　　
　　“爸爸！”
　　
　　正在研究香炉，考虑着这玩意儿拿回去应该能卖多少钱的秋国华听见女儿声音，立马扭头笑成花儿：“怎么了宝贝？”
　　
　　“我要去一趟泉阳宫，你乖乖地别乱跑哦。”
　　
　　秋国华不是很乐意：“我跟你一起去嘛。”
　　
　　见女儿犹豫，他立马伸手起誓：“是这样，我保证不闹事，老老实实当太监。”
　　
　　这话说出来真是怪怪的，但让爸爸一个人待在隆平宫确实无聊，“那好吧，不过爸爸要记住自己说的话。”
　　
　　秋国华再三保证，他还对着镜子照半天，“这铜镜虽然值钱，但不行啊，幸好我早有准备。”
　　
　　他轻车熟路去了隆平宫库房，在自己带来那堆东西里找出一面可折叠的全身镜，一打开震惊隆平宫宫女内侍！这是什么东西，怎地能将人照的如此清晰？！
　　
　　不仅如此，秋国华还捧出一套撕去标签的护肤套装跟另外一面小一些的镜子：“漾宝，你说这个拿去当见面礼成不成？”
　　
　　讨厌太后是一回事，但搞好关系那是另一回事，秋国华太懂得怎么跟人相处了。
　　
　　秋漾先是对着镜子照照自己，嗯嗯，一个毛孔都看不见，皮肤洁白细嫩，真棒。“可以的吧，不过这镜子……”
　　
　　秋国华说铜镜值钱，那是针对现代世界而言，大齐的铜镜虽然昏黄，没有现代化妆镜全身镜清晰，但朦胧有朦胧的好处，连黑眼圈都照不出来，能够从根本上欺骗自己。
　　
　　皇后娘娘出行，那排场不是一般的大，奈何秋国华作为太监，只能跟着走，虽然他很努力在学余忠海，但显然学得不像，内侍们走路姿态都是特别训练过的，秋国华则豪迈得多，一看就不像宫中内侍，且他身材高大容貌英俊，哪怕穿着内侍服照样帅得冒泡，秋漾坐着欣赏她爸爸的伟岸英姿，然后在心里跟昭武帝作比较，经过艰难抉择，她觉得从客观角度来说，是圣人帅，但谁叫她是爸爸的女儿呢，主观角度那肯定是爸爸更帅。
　　
　　秋漾其实挺稀奇的，她走的这一个月太后居然没作妖？按以往的规律，她哄一次大概能维持个五六天，但要是章家那边又送人进宫，被人一撺掇，可能就要缩水一半，这可是一个月！
　　
　　如今已是五月，距离太后寿诞仅剩一月不到，她老人家会着急也情有可原，毕竟除了架子跟排面，她还有什么能抓在手里的呢？
　　
　　进了泉阳宫，秋漾习惯性先朝李嬷嬷看去，李嬷嬷神色倒是平静，冲秋漾点了下头，秋漾心里立刻有了底，见太后便笑：“母后这是怎么了，瞧着颇有几分憔悴，可是宫人没伺候好？”
　　
　　那小脸儿温柔的，语气关怀的，眼神真诚的，所有人都有被皇后娘娘感动到，觉得她真是孝顺，惟独秋国华知道自家姑娘什么德性，老阴阳怪气了。
　　
　　秋漾习惯性先阴阳一波，却发现太后仍旧失魂落魄，这可稀奇了，上一次见到太后这样子，还是先帝对她口出恶言呢，难道先帝暴毙之后，还有别的人能伤害到她强大无比的内心？
　　
　　“母后？”
　　
　　这一个月太后一直惴惴不安，除了李嬷嬷她身边又没别的人可商量，但即便是李嬷嬷，有些事也难以启齿，所以一听说秋漾身子好转了，她便立刻希望见她一面，可真见到秋漾，那话到了嘴边，又不知如何说出口。
　　
　　见太后一直扭扭捏捏不肯开口，秋漾也不恼，而是先将礼物拿了出来：“这是妾身给母后的礼物，母后看看，可还喜欢？”
　　
　　现代世界的包装那真是看着就高大上，尤其这一套水乳眼霜精华加在一起好几万，虽然被秋国华撕掉了标签，但大牌就是大牌，即便没有标签，依旧有逼格。
　　
　　太后的注意力被暂时吸引：“这是？”
　　
　　“是用来护肤的，如香膏，却又与香膏不同，能补水保湿舒缓提亮，还能祛纹淡斑抗衰老呢。”
　　
　　秋漾拿起精华液拧开，滴了一滴在太后手背上，均匀推开：“您看，是不是肤色好了许多？”
　　
　　她现在还是十八岁的身体，根本没到抗衰的年纪，但太后就不同了，宫廷秘方再有效再神奇，也抵不过她老人家天天生大气，自己把自己闷出毛病来，因此效果立竿见影，里头还有一管液体面膜，太后哪里见过这样的护肤品，登时来了兴趣，脸上总算有了笑，谁会不想要回到青春年少呢？
　　
　　她从十五岁起，一生便在这皇宫之中蹉跎了，美貌、青春、甚至是那颗心，都在先帝的冷漠中渐渐化为灰烬，变得腐朽，散发出阴天下雨时潮湿的霉味。
　　
　　秋漾很能理解生活在大齐的女人们，她们大多自出生起便被教导要如何做个三从四德的女人，如何听从父亲伺候夫君，她们一生都在赌，先是赌有个好父亲，再赌嫁个好夫君，最后还要赌生个好儿子，大概最厉害的，也就是儿子娶妻后做婆婆这段时间。
　　
　　很自然的，她们从受害者，又变成加害者，去要求女儿、儿媳、孙女成为下一个自己。
　　
　　可恨也可怜，所以秋漾不喜欢太后，但真要说讨厌，也没有太讨厌。
　　
　　她站在现代人的角度上感觉到的可悲，但并不因此生出优越感，肖氏那只惨白带伤的手，小女孩麻木的眼神从始至终都在秋漾眼前回荡，这是个她无法忽视的世界，而且她有能力去改变，如果不做，往后余生每一天，她吹着空调追着新番在国外度假的时候，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不想到老了都还为此耿耿于怀！不想自己的人生没有目标没有意义！她要做个光荣退休然后游山玩水心安理得的漂亮老太太！
　　
　　从前秋漾不知道自己还能回家，因此逼着自己适应这个世界，可现在她已经是皇后了，有圣人的支持，还有爸爸妈妈做后盾，她不要接受这个世界，她要这个世界按照她的意愿去改变。
　　
　　随后，秋漾又献上了化妆镜，从前太后照铜镜，总觉得自己没什么变化，可这化妆镜一照，那里头倒映出的是个什么怪物？！
　　
　　那样苍老、那样死板，她甚至不敢再看第二眼。
　　
　　哦，原来是自己啊。
　　
　　岁月的痕迹烙印在脸上，鬓边的银丝、略微耷拉的嘴角，还有不笑也清晰可见的鱼尾纹，她竟已这样老了。
　　
　　秋漾伸出两只小手，把太后的手包裹其中，“母后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若是不嫌弃，妾身愿闻其详。”
　　
　　太后慢慢地看了看秋漾那双小手，十指纤纤，嫩如青葱，恍惚间想起自己竟也有过如此年轻的时刻，那时志得意满，以为短暂的爱便是永远，以至于失去后便始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肯承认，其实先帝早就不爱她了，或者说，从未爱过她。
　　
　　即便她是皇后，是他的正妻，却也不过是他无数女人中的一个，因为皇后没了还可以换，她并没有自以为的那样重要。
　　
　　若不是生了个厉害的儿子，兴许早在十几年前，她便坐不稳这后位了。
　　
　　她这一生想要抓住的东西有很多，可到头来，好像除了这一身华丽衣裳，两手尽空。
　　
　　大概是秋漾的表情太乖巧，语气也过分温柔，太后望进她那双水一样的眼眸，能够清楚感受到她是真诚的，不像过去那样完美挑不出毛病，却总笑眯眯地惹人生气：“……圣人他，是不是不想认哀家这个娘了？”
　　
　　这个月她茶饭不思，便是在想这件事，越想越是心惊，几次三番想见圣人，圣人虽来了，母子俩却也说不上几句话，太后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活到了这个地步，她究竟是错在哪儿了呢？
　　
　　李嬷嬷已挥退宫人，自己也跟着退下，其他人都挺乖觉，惟独皇后娘娘身边那高大的内侍，竟看不懂手势，只余两位娘娘说话，他怎地还敢不退？
　　
　　李嬷嬷又用眼神示意，结果那人还是不为所动，她没办法，只好自己退下，心说待会儿受罚那也是他自己的事，不能说她没提醒。
　　
　　这么没眼色，是怎地在宫中生存的。
　　
　　秋漾情商很高，她知道太后正在苦恼，正在不解，如果放任不管，应当会出现两种情况，一种是太后觉醒，意识到自己多年来糊涂从此改过自新重新做人——这种可能性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另一种就是她会恢复成当年拼命想要抓住先帝的宠爱一样，也会想要拼命抓住圣人，那就有事了，绝对会干扰到秋漾，甚至拖秋漾后腿，当然不能令这种情况发生。
　　
　　她轻轻把双手合拢：“母后知道吗？我爸爸妈妈，就是爹和娘，他们非常爱我。”
　　
　　太后不禁抬头看向她
　　
　　“我家境很好，自出生起便衣食无忧，月嫂保姆管家样样都有，爸爸妈妈平日很忙，但为了我，他们几乎是想都不想便放下了一切，陪伴我长大，给我喂奶，给我换尿布，陪我玩，事事亲力亲为，因为对孩子来说，父母的陪伴真的太重要了，他们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老师，有他们的爱，我才有勇往直前的勇气，才有放手一搏的底气。”
　　
　　她直勾勾地看着太后：“但这些，圣人没有。”
　　
　　昭武帝虽自出生起便是嫡子，却并非一帆风顺，他做事要瞻前顾后再三思量，因为他不能做莽夫，亦知道走错一步等待他的便是深渊。
　　
　　太后颤声道：“你是在指责哀家吗？难道这是哀家的错吗？是先帝和那个贱人——”
　　
　　“难道太后没有错吗？”秋漾认真地问，“真的没有吗？”
　　
　　太后嘴唇哆嗦，竟说不出话来。
　　
　　昭武帝是这样的性子，难道她没有责任吗？正是目睹了在她身上所发生的悲剧，目睹了她的执念，他才坚定娶了太子妃之后，再不看别的女人一眼，一定要由太子妃为他诞下嫡子，甚至登基为帝后都不愿广纳后宫。
　　
　　他一切一切的行为都与先帝截然不同，因此自然也不会如先帝那般优柔寡断，他分得清是非对错，以君子的姿态存活着，高标准要求自己成为完美的储君——但人是机器吗？人是一成不变的吗？人就没有软弱想要流泪的时候吗？
　　
　　因为太后一直都在要求他，她从不对他付出，就连将他生下也不曾问过他的意愿不是吗？
　　
　　不停地索取、不停地命令、不停地逼迫，昭武帝在越来越优秀的同时，也将母子亲情变得无比淡薄。
　　
　　等到她纠缠了半辈子的爱情没了，她回过头，又希望能母子和睦，这现实吗？昭武帝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他已经成年，如果不是秋漾的出现，他会连心底最后一丝柔软的地方都彻底舍去，这种时候太后想来摘果子，可能吗？
　　
　　“您要认清楚一个现实，这世上连付出都不一定会得到回报，母后对此应该最清楚，尤其是爱。”
　　
　　对先帝付出心血都一无所获，那么没有得到爱的昭武帝为何一定要与她母慈子孝？他们还能维持表面和平，已经相当不错了。
　　
　　太后想要甩开秋漾的手，秋漾也没挣扎，她愤怒地看向秋漾，显然不肯接受现实：“你居心不良！你存心想要挑拨离间哀家和圣人！为人子，本就该以孝为先，你竟能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你父母知道了，也要为你蒙羞！”
　　
　　“那可真不好意思，我一点都不觉得生气，反倒觉得很光荣。”
　　
　　太后发完怒，才发现除了她跟秋漾外，殿内还有一人，是个内侍。
　　
　　秋国华随手把头上的帽子扯下来，露出一头短发，其实他已经很生气了，因为太后对他的宝贝女儿这样没礼貌，秋国华一直觉得父母子女是平等的，没有谁上谁下，只有谁错谁对，“希望被子女孝顺的前提，是你同样尊敬和爱着他们，你自己都没做到，凭什么去要求别人？秋漾哪里说错了吗？像你这样的人，众叛亲离是应该的，谢兰琉那小子对你还不够孝顺？短你吃穿还是虐待了你？怎么，卧冰求鲤彩衣娱亲，再割肉给你吃，那才叫孝顺？”
　　
　　他伸手把女儿拉到身边护着，秋漾到底是皇后，又矮了个辈分，很多话说得比较委婉，叫秋国华来说，这么客气已经是太后造化了，他可没女儿这么好说话！
　　
　　心底的小宇宙开始爆发，想想他漾宝在大齐遇到的这些鸟人，一个赛一个的不是东西，利益至上的爹，恋爱脑的娘，还有个拎不清又耳根子软的婆婆，他们凭啥给他漾宝委屈受啊？他们配吗？他们有这资格吗？这可是他跟奚寒捧在手心呵护疼爱长大的孩子，聪明贴心可爱活泼的孩子！
　　
　　轮得到别人欺负吗？！
　　
　　之前是没办法，现在真碰上了，不把他们骂回受精卵都算他秋国华没出息！
　　




43.  第 43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秋漾说话已经很不客气了, 但秋国华这才叫毒呢，不仅如此，他还敢直呼昭武帝大名！
　　
　　这么多年下来, 太后要是轻轻松松就能说得通, 那她早清醒了，主要是从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她老人家瞬间羞愤无比：“大胆！你大胆！”
　　
　　秋国华算是看明白了, 大齐这些人好像都不大会骂人，除了大胆就是失礼, 来来回回这么几句，他是一点都不怕的，冷笑道：“大胆怎么了，大胆叫你看不顺眼了？那可真是太好了！谁准许你对着我女儿大呼小叫，你算什么东西？你落得今天这一步纯粹是活该！像你这样的人，就该众叛亲离！现在是你儿子不搭理你, 以后是条狗都不稀得朝你叫！我女儿哪里说错了不成, 你儿子不喜欢你, 你往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他真是越看太后越不顺眼, 哪怕有再多的理由再多可怜的地方, 只要骂他姑娘那都不行！
　　
　　秋国华拿秋漾跟眼珠子一样, 谁碰一下跟谁急，秋漾双眼亮晶晶地看着爸爸, 而太后这辈子没被人如此指责过, 她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手指头颤得如同得了帕金森，秋国华本来想把她的手拍到一边，只是想起这里是大齐, 男女授受不亲，才忍住了那股冲动：“这俩人对你已经够不错的了，想让人天天跪着供奉你到寺里当菩萨去，裹上泥往那一坐谁瞧见你都得磕头，总之你别再对我姑娘大呼小叫，轮不着你！”
　　
　　秋漾满脸崇拜：太会骂了！
　　
　　就这秋国华都算委婉的，他还是给太后留面子的，不然能说得更难听。
　　
　　太后不擅长跟男人吵架，但她很擅长去找她自认为的罪魁祸首，那就是秋漾：“这是何人，竟如此无礼！皇后，你将此人带到哀家跟前，究竟是何居心？！”
　　
　　换作没法回家没人撑腰的秋漾，指定是说软话把太后哄得服服帖帖，可现在她也不乐意伺候了，表情无辜：“这也没说错呀。”
　　
　　太后气到继续颤抖：“哀家从未在宫中见过此人，你将外男带至泉阳宫，又对哀家说这些不知所云的话，哀家要告诉圣人！让圣人——”
　　
　　“让朕做什么？”
　　
　　一时间，泉阳宫内殿三人齐齐向声音来源处看去，秋漾一见到昭武帝，便知他是来救场的，连忙松开爸爸拎起裙摆快速走到他身边，“圣人来啦？”
　　
　　昭武帝低头看她，眉眼温和：“嗯。”
　　
　　他毫不掩饰地牵起秋漾的小手，问太后：“太后意欲要朕如何？”
　　
　　别看太后当着秋国华父母的面拽得不行，真对上昭武帝她其实不大敢撒泼，期期艾艾半天，突然想起什么，指着秋漾：“是皇后！皇后带外……”
　　
　　话说了一半，她又咽了下去。
　　
　　告皇后的状也许能让她一时快活，可说不定皇后便要因此受到责罚，太后对秋漾的不满十根手指头都说不完，但真要关系到秋漾的小命跟未来，她反倒犹豫几分。
　　
　　昭武帝跟秋国华都看在眼里，太后讷讷道：“也没什么……哀家年纪大了，皇后说了几句哀家不爱听的话，惹哀家生气。”
　　
　　昭武帝介绍道：“太后还不知道这位先生是谁吧？他姓秋，乃是皇后生父。”
　　
　　太后猛然抬起头：“皇后不是秋良工之女么？”
　　
　　“并非秋良工亲生。”
　　
　　这句话还算正常，下一句让秋漾跟秋国华都目瞪口呆：“秋先生乃是世外高人，因某些不可说的缘故，才将皇后寄养于秋家，否则太后想想，皇后庶女出身，为何能独得秋家资源，又令秋良工如此看重？更有甚者，朕又为何一定要娶她做太子妃？自是因为她身后站着秋先生。秋先生有点石成金、起死回生之能，且神机妙算可窥天机，正是有他的帮助，朕才顺利得登大宝。”
　　
　　秋国华：……吹过了吹过了！
　　
　　什么点石成金、起死回生，还神机妙算窥探天机，这是在说啥！
　　
　　秋漾努力维持面部表情的淡定、优雅、冷静，免得自己五官走向失控，她看向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昭武帝，内心感慨，怪不得人家是皇帝呢，就这睁眼说瞎话的心理素质，她再练个几十年都不一定跟得上，这是什么羞耻台词？不会真的有人相信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而且她能被秋良工力捧，是因为她展现了自己的价值好吗！秋良工那是在她身上投资，怎么现在全成了高人爸爸的功劳？
　　
　　秋漾瞥了眼昭武帝，昭武帝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小手。
　　
　　随后就见太后刷的站了起来，“原来是高人！这、这倒是哀家无礼在先了，哀家就说秋良工那厮怎地生得出皇后这样的妙人儿，原来是这样。”
　　
　　秋国华不愧是多年浸淫商场的老狐狸，他很快就接受了昭武帝给自己安排的这个身份，再加上他相貌出众气质不俗，确实很有那么点高人的味道：“惭愧惭愧。”
　　
　　说着啪的打了个火。
　　
　　太后：果然是高人！
　　
　　秋漾都瞧见她爸爸袖子里藏起来的打火机了。
　　
　　为了彰显自己高人的身份，秋国华啪啪打火，打一下关一下，再打一下再关一下，现如今大齐用得都是火折子，哪里能有打火机方便，太后看得一愣一愣的，秋国华又随手掏出强光手电筒，虽然是白天，但这光束仍旧十分亮眼，秋漾跟昭武帝对手电筒丝毫不感兴趣，太后却目瞪口呆！
　　
　　“这镜子也是高人不远万里亲自带来的。”昭武帝指了指桌上放着的化妆镜，这化妆镜是充电款，轻轻一摁就能发光，甚至还带吹风功能，太后哪辈子见过这个，顿觉无比神奇，她本身便是听风就是雨的性子，耳根子又软得要命，立马把先前秋国华讽刺自己的话给忘了，怎么瞧怎么觉得秋国华的的确确像是“高人”。
　　
　　这时，秋国华朝桌边走来，边走边仙乐阵阵，秋漾真是服了，爸爸偷偷用手机快捷播放功能放《波莱罗舞曲》还把音量开到最大，不知道的还以为吸血魔兽又来占领东京了，可架不住太后信啊！毕竟在大齐，谁能想象一个人边走路边身上便有音乐声传出来呢？那不都是神话中仙人才有的排场？
　　
　　秋国华冲女儿招招手：“漾宝过来。”
　　
　　秋漾乖乖走过去，秋国华低头：“爸爸带了舞台用的干冰来，你快去拿两块给爸爸整个排面。”
　　
　　秋漾看了眼双目冒光的太后，她怕真把干冰拿过来给爸爸腾云驾雾，太后从此就为他疯狂。
　　
　　而且为什么会有人出来穿越带干冰？！
　　
　　昭武帝悄悄松了口气，他当然不敢让岳父大人真的一直扮太监，哪怕秋国华自己愿意，他都不会答应的好么？但为秋国华安排一个身份不难，可要有头有脸却并不容易，没什么比“高人”更合适的了，昭武帝相信，岳父大人能凭自己的能力在大齐过得风生水起，当一根十分出色的搅屎……不，是擎天柱。
　　
　　现代尚且会有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被骗入传销组织或信教，何况是古人？篝火狐鸣、鱼腹丹书，借佛魔鬼神之事来引导和控制普通人的思想，从而达到统治者目的的行为古往今来数不胜数，人类造神，是为了信仰吗？
　　
　　不，是为了欲望。
　　
　　前朝覆灭后天下大乱，大齐开国皇帝应运而生，自称“天之子”，驱除胡虏，稳定中原，四方诸侯莫敢不从，难道太|祖皇帝当真是“天之子”？那不过是他为自己加上的一层光环，用来聚集和控制人心的手段。
　　
　　要发展大齐经济，昭武帝势必需要足够多的人才，还有比秋国华更强势、更厉害也更合适的人选吗？
　　
　　只是这话暂时说不得，尤其是跟岳父大人说不得，否则一定会被认为城府深沉不是好人。
　　
　　太后见识了“高人打火”与“高人打光”以及“高人仙乐”，已经彻底信服，尤其是秋国华点了点那套护肤里的面膜：“这个，每日一用，再加上我给你的秘法，包你一个月脱胎换骨重塑青春。”
　　
　　太后大喜过望，她不由自主地朝昭武帝看来，见昭武帝颔首才按捺住心中激动：“真的吗？哀家真的……真的能重塑青春？！”
　　
　　如果没有那面化妆镜，太后都不知道自己苍老成了什么样，秋国华对此是信心满满，按年纪太后今年还不到四十岁，现代世界多少三十七八的成年女人都看不出岁月痕迹来，可太后的外表瞧着说是四十好几也有人信，这跟古代平均年龄有关，同时也跟她自己有关。
　　
　　看秋漾就知道，运动是不可能运动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运动的，维持身材基本靠节食，个个都是小鸟胃，吃两三口就把筷子一放，再加上多年来想太多又总是受气，一天天的憋闷，不老才怪。
　　
　　所以秋国华的秘法在秋漾看来相当简单：每天早睡早起多食粗粮瓜果，绕泉阳宫走一圈，情绪激动便使用哼哈呼吸法，同时佐以水乳精华加面膜并匀出一个时辰的时间来读书。
　　
　　秋漾今年也十八了，古代人早熟，也早衰，但秋漾好像不是，她十五岁嫁入东宫时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跟那些和她同龄的女郎站在一起，精气神截然不同。
　　
　　眼见爸爸将太后忽悠的不停点头，秋漾无话可说，昭武帝悄悄低头凑到她耳边：“爸爸胆子可真大，也不怕被太后叫人拖出去打板子。”
　　
　　远水救不了近火，万一他没及时赶到呢？
　　
　　秋漾学他的模样小小声：“你太不了解爸爸了，今天在这儿的是太后他才敢这么说，换作是秋良工，他只会戴上面具拿麻袋罩住秋良工的头痛殴一顿然后逃之夭夭被抓现行也不承认。”
　　
　　要不是爸爸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能培养出来在大齐虚以委蛇十年不露馅的秋漾吗？
　　
　　她之前跟爸爸说过，太后耳根子软，容易被人带着走，坏心眼要说多倒不算多，但要说讨人喜欢那也不讨人喜欢，没有主见容易被左右的人就是这样好控制。
　　
　　虽然她的爱缥缈不定，但她的气也去得飞快。
　　
　　换作一门心思往上爬可以把女儿当筹码一个个卖出去的秋爹，秋国华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碍于圣人，他当时不会说什么，背地里绝对会使阴招。
　　
　　白骂太后一顿还得个高人称号多舒服啊，稳赚不赔的声音，秋漾觉得可能用不了多久，她爸爸就能把太后彻底洗脑。
　　
　　等帝后靠在一起把悄悄话说完，那边太后已经对秋国华无比信服，甚至想要把泉阳宫偏殿小佛堂里的佛像给请走，派人按照秋国华的模样再塑一座金身。
　　
　　她问秋漾：“不知皇后是否愿意割爱，将这位秋先生留在哀家身边？”
　　
　　秋漾：？
　　
　　太后又道：“依哀家看，秋先生在宫中只做个小黄门属实是有些屈才，倒不如给他提提品级……”
　　
　　不是，秋漾就弄不明白，都说了这是她亲爹，还是个“高人”，难道太后以为他真的是个太监吗？
　　
　　昭武帝沉声道：“秋先生此次出山，是为了黎民百姓，怎能叫他在宫中蹉跎光阴？如此岂不是浪费了他的一身好本领？”
　　
　　说完，他顿了一下，若有似无地看了秋国华一眼才道：“先生之手可救万民，还请太后见谅。”
　　
　　一开始秋国华就觉得这小子把自己捧太高了，但看他如此真诚，也就没当回事，结果这小子左一句点石成金，右一句可救万民，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呢？
　　
　　太后十分失落，但昭武帝如此和颜悦色同她讲话却是头一回，她心中正为此忐忑，自然也不敢令昭武帝失望，于是秋国华答应她回去了给她写下重塑青春的秘法，这才全须全尾从泉阳宫出去。
　　
　　经此一事，秋国华先生终于如愿以偿脱下了这身太监服，昭武帝连夜命人为他定制了一批仙气飘飘布料上乘的衣袍，你还真别说，穿在身上，哪怕秋国华是短发，也丝毫不显得古怪，反倒有种说不出的仙风道骨。
　　
　　主要还是脸生得好，秋漾在隆平宫围着她爸爸绕了好几圈，拿手机给他拍照，可惜不能立刻发给妈妈看。
　　
　　秋国华把余忠海的拂尘抢过来凹了几个造型，一看成品十分满意，此时他、秋漾、还有昭武帝三人都在隆平宫的库房里，秋国华带了纸笔过来，秋漾负责记录，他和昭武帝负责分类归纳，其中占比最多的自然是各种各样的植物种子，此外便是堆积如山的专业书籍，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他还带了个秋漾喜欢的粉色小熊玩偶。
　　
　　小熊玩偶足有一人高，压缩装起来的时候不大，一放开比秋漾都长，秋漾艰难地把小熊抱到一边，这些东西不能有除了他们三个以外的人知道，因此许多事都需要自己做。
　　
　　秋国华买的种子本来都是现代包装，但他早就料到昭武帝需要，所以在现代就已经用密封袋将种子分门别类放好，并贴上写着种子名号的标签，不仅如此，他还带来了大量杂交水稻种。
　　
　　“杂交水稻虽然产量高，但因为是杂合基因型，所以留种的话，会产生基因分离现象导致减产，要种也只能种一茬儿。”秋国华拍了拍手头的水稻种袋。“这个在大齐怕是找不到人出来研究的，基础知识水平太低，光靠我供种更不现实，先不说这一个月只能一次的来回交换，我试过了，这是漾漾能带来的全部东西。”
　　
　　放眼整个库房，虽然自现代世界带来的物品很多，但却并非全部。
　　
　　秋漾仔细看了看：“好像是，我给圣人带的螺蛳粉没了。”
　　
　　昭武帝：真是谢天谢地。
　　
　　也就是说，她一个人能带的物品有限，那么供种基本不可能，土豆地瓜西红柿玉米等物可以在大齐土地上生长，杂交水稻不行，粮食产量要想提高，还是得从科学种植入手，即便达不到现代水平，也能让眼前低下的生产力略微进步。
　　
　　人只要活着就能不断探索，一口气吃不成个大胖子，还是得稳扎稳打。
　　
　　秋漾一边记录一边思索：“这些种子全都分下去显然不够，而且推广新种子，一般百姓也不愿意吧？圣人是怎么打算的？”
　　
　　她不在这一个月，昭武帝并没有闲着，他总是忍不住想她，想她时便强迫自己去做正事，听闻秋漾这样问，他答道：“本来是想交由工部负责，不过我有了新的想法。”
　　
　　父女俩有志一同地看着他，昭武帝不禁莞尔，“等处理完库房的物品，我再跟你们细说。”
　　
　　不过秋国华带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光是整理库房便用了一整个下午，库房的门随后被锁上，由帝王暗卫负责把守，钥匙则交给了秋漾，随后，秋漾手中多了一份名单。
　　
　　这些名单上目测都是女性的名字，随后是很详细的信息，户籍年龄还有家庭状况，其中以年轻女子居多，其中还有几个特别标红，秋漾不解地看着昭武帝：“这是要做什么？”
　　
　　昭武帝道：“我打算借由你手，安排名单上的这些人在皇庄种植。”
　　
　　秋漾问他：“丈量土地已经完成了？反腐反贪工作也开始了？”
　　
　　昭武帝颔首：“已收回良田万顷，此外还施行了有功名者名下土地不得超过三十亩的新法令。”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无论秋漾还是秋国华，都知道做起来绝非说得这般简单，昭武帝是顶着很大压力去做的，且不说外患，光是朝内的窦派官员以及世家，便足以给他造成极大阻力。
　　
　　自开国以来，世家盘根错节，互相联姻稳固关系，百年下来沉疴难治，想要将其拔除何等艰难？涧州金矿一事尚未有着落，昭武帝又严令禁止权贵占地，按照大齐律法将非法良田收回，已经动了许多人的蛋糕，倘若秋漾带来的这些种子无法起效，那么他将迎来恐怖的反扑。
　　
　　但昭武帝面上不见丝毫不安忐忑，他所行走的每一步看似随意，其实都经过深思熟虑，先帝留下来的摊子太烂，如果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与杀伐决断的勇气，大齐气数将尽，而他也将愧对他的臣民。
　　
　　秋国华沉默片刻，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昭武帝失笑：“岳父大人明察秋毫。”
　　
　　“少给我戴高帽，我不吃这一套！”秋国华白了他一眼，“我今儿听你在太后跟前那么死夸我就觉得不对劲，你小子有这么好心，把我捧这么高？”
　　
　　昭武帝瞥了眼装在泡沫箱中的干冰，道：“小婿所言，句句肺腑，绝无半句虚言。”
　　
　　父女俩脸上写着一模一样的仨字：我不信。
　　
　　“对了小子。”
　　
　　昭武帝看向秋国华，他也看着他：“太后那个人，用言语是说不通的，你得想别的办法，就算她起不到什么作用，至少也不能让她拖后腿。”
　　
　　“是。”
　　
　　秋漾不想管太后，谁的妈谁自己管，她哗啦啦翻着手里的小册子，若有所思：“圣人，你是不是想……”
　　
　　昭武帝缓缓道：“只靠我撑腰是没有用的，想要站起来，就得拿出功绩拿出本事，这样才有分庭抗礼的机会，而提高农作物产量，是能够放入史册流芳百世的好事，只看她们能不能抓住了。”
　　
　　桌上摞着的全是各式各样的专业书籍，《现代蔬菜栽培技术》、《大棚蔬菜实用栽培手册》、《蔬菜病虫害诊断与绿色防控》……她有点头疼，要是妈妈在就好了，她对农业是一窍不通啊。
　　
　　“明天吧。”秋漾看向昭武帝，“明天我想见见这册子上的人。”
　　
　　不管怎么说，有这么多专业资料，只要肯干，没有干不成的。
　　
　　秋国华则摸了摸下巴，看了昭武帝一眼，昭武帝察觉到了，两人四目相对，秋国华道：“漾漾，明天爸爸跟你一起。”
　　
　　“爸爸也会种土豆？”
　　
　　秋国华叉腰：“你可别瞧不起爸爸，爸爸以前可是正儿八经下过地的，还支援过农村呢！种土豆插秧爸爸样样都会！”
　　
　　“哇！”秋漾毫不掩饰自己的崇拜，“爸爸好厉害！”
　　
　　秋国华志得意满地瞥了昭武帝一眼，呵呵，当皇帝了不起吗？不会种土豆插秧起花生的皇帝不是好男人！
　　




44.  第 44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事实证明会种土豆起花生的男人确实不同凡响, 秋国华翻着种植书，他出身好，当然不是专业种地的, 但追求奚寒时正巧奚寒在研究北宋时期农业生产的发展, 为了投其所好，秋国华恶补了一段时间专业知识不说，还亲自下地实践, 就是想跟奚寒能有共同话题。
　　
　　再后来为了企业形象，下乡慰问时秋国华也会下地干点活, 有模有样的，完全不像别人就是做做样子。
　　
　　而在大齐，每年仲春之日，帝王亦会亲至农田耕种，以示重农。不过先帝连架子都不乐意做，每年亲耕都是由昭武帝替代, 而昭武帝是个凡事都要做好的人, 所以他虽然不如秋国华精通, 却也不是纸上谈兵, 只有秋漾是扎扎实实的一窍不通。
　　
　　但她也不是全然没有优点, 她学东西快, 现代书籍讲解的十分详细，还有爸爸在边上补充, 虽说不能马上精通, 但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还是速成得相当快。
　　
　　昭武帝给她的这本小册子上标红的人数并不多，秋漾选择先见她们。
　　
　　团结就是力量，这句话一点都不假, 想要争取地位，只靠一个人或几个人是没有用的，女人们必须联合起来，才有走出家门的机会。
　　
　　秋漾脱下宫装，隐瞒了自己皇后的身份，最先见到的是名叫宁秋娘的小娘子，她今年已经二十一岁，却还不曾嫁人，在大齐是非常少见的，而且她脂粉未施，形容间颇有一种女强人的风范，册子上写着她现在自己开了一家书铺，虽然赚得不多，却足够温饱，独居离群，似乎没有亲朋亦无好友。
　　
　　召见宁秋娘的地点是在皇庄，这些是昭武帝名下的庄子，先帝是个大方到看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的人，只要讨他欢心，那土地金银是大手一挥随便送，害得武秀杰常常头疼，这些赐下的宅子与土地总不能直接收回，但好在去讨好先帝之人大多品行不佳，寻个罪名即可，光明磊落的手段不适宜用在那些不知廉耻的人身上。
　　
　　虽然秋漾未着宫装，然而她容貌美丽又气势非凡，身上的料子更是上好，宁秋娘只瞧一眼便知她绝非凡人，因此心中格外紧张，秋漾让她起身，她还犹豫了片刻。
　　
　　册子上只写了基本状况，但秋漾却不大明白，这姑娘一看出身便很不错，举手投足间书卷气十足，怎会独自生活？若是放在现代自然不出奇，但在大齐就相当奇怪了。
　　
　　她不跟宁秋娘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宁姑娘为何没有同家人生活在一起？可是有难言之隐？”
　　
　　见宁秋娘微怔，秋漾又道：“不方便说的话，不说也无妨。”
　　
　　只是她更想了解她们的状况，才好制定计划。
　　
　　宁秋娘摇头：“贵人多虑了，民女并非有口难言，只是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被当作异类已有多年，即便自己开了书铺，想要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铺子里，都要谎称是死了丈夫的寡妇，否则便会招来非议，这些年她受够了冷眼与质疑，因此在贵人找上门，问她是否愿意一搏时，宁秋娘想都没想便同意了。
　　
　　“民女生在官宦人家，父亲乃是舞阳县县令，父慈母爱，还有一位兄长，因此自幼便受万千宠爱长大，也养成了一副坏性子。”
　　
　　她说自己性子坏，秋漾微微扬眉，因为宁秋娘看起来格外沉稳，秋漾敢说自己二十一岁的时候还是个胡闹爱玩的小孩，但宁秋娘目光沉着冷静，根本瞧不出坏脾气来。
　　
　　“父母疼爱，兄长纵容，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直到民女十五岁那年，兄长娶妻。”宁秋娘陷入回忆之中，她的手紧紧抓住了裙子，显然对她来说，十五岁过后的日子，便不那么快乐了。“民女一直以为能够一辈子这样过下去，可嫂嫂过门后，民女在家里便成了多余的人，嫂嫂很会做人，待民女也很好，但民女却觉得她抢走了民女的家人，因此始终不愿与她接触。后来嫂嫂牵线，为民女说了门亲事，民女与家中大吵一架，愤而出走，便再未归去。”
　　
　　她语调很平和，像是在诉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秋漾没有兄弟姐妹，父母宽容开明，但她能够理解这种感受。
　　
　　“民女不明白，为何兄长成亲，便是带人归家，女子嫁人，便要去到别人家，如若嫂嫂不嫁过来，我们各自在自己家中，不是也很好吗？”
　　
　　宁秋娘说着，眼尾微微泛红，“但民女知道，那已不是家了，嫂嫂并没有错，她到了婆家，自然玲珑谨慎，想要自己过得好。而民女……民女冲动离家，便再也回不去了，十六岁离家，五年了，民女在外只敢说是丧夫新寡，若是被人得知云英未嫁，又要惹来争端谩骂，民女厌恨嫂嫂，也厌恨父母兄长，更厌恨自己。”
　　
　　“幸而圣人仁慈，许民女这样的人立女户，否则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连独自生活的资格都没有。”
　　
　　宁秋娘抬头望向秋漾，嘴角微微露出笑容：“现在民女才想明白，民女依赖父母兄长，正如宠物依赖主人，离了父亲，民女便不是官宦小姐，离了母亲，民女便失了规矩，离了兄长，民女后半生便失了依靠，从头到尾，民女最想要的，只有自由。从物质到情感，都不依附他人的自由。”
　　
　　年轻小娘子的眼神格外坚定，那是吃足了苦头才能得到的沉稳与坚定，明知自己是异类，却偏要继续做这个异类，秋漾觉得自己都要为宁秋娘倾倒了。
　　
　　她站起身，朝宁秋娘伸出手：“以后请多多指教，相互扶持共同进步，只要你我团结起来，会有更多如你这样的女孩开始追求自由。”
　　
　　见宁秋娘愣愣的，秋漾主动抓住她的手，握在一起摇了摇：“这是朋友的证明，你叫我秋漾就好。”
　　
　　在大齐，未婚小娘子与妇人的发髻是有区别的，但秋漾爱漂亮，她根本不受这些规矩束缚，宁秋娘在来之前便知道屋里等她的是位贵人，并不知晓秋漾皇后的身份，饶是如此，她仍然选择称呼秋漾为姑娘。
　　
　　第二位见的女郎名叫温慧，人如其名，生得格外秀丽，透着股英气，穿了一身女子短打，比起沉稳的宁秋娘，她身上有股火焰般的冲劲儿，看见秋漾后毫不吝啬地夸赞：“女郎生得真好！”
　　
　　与宁秋娘不同，温慧乃是独生女，在大齐同样少见，她的父母是商户，家里做得是绸缎生意，因着母亲生她时伤了身子，再不能有孕，因此并无手足，她来的目标也很简单——有人告诉她能出头，能为父母争口气，她就来了。
　　
　　“我要继承家业！当女掌柜！”温慧的外表跟气质相当不搭，她信心十足地告诉秋漾，“因为爹爹只有我一个女儿，族里的叔伯长辈说什么都要他过继个儿子，否则便是后继无人，难道我不是人？男人可以娶妻子，我为何不能娶丈夫？按照大齐律例，我爹百年之后若膝下无子，家产便由子侄均分，亲生女儿却什么都拿不到，这是何道理？我觉得不公平！不公平我就要争！”
　　
　　“可族里反对的厉害，他们看我是女郎便欺负我，不拿我当回事，我偏要争这口气！”
　　
　　说完还忙不迭朝秋漾献宝：“我算账算得可快了！爹说我比他年轻时候都厉害，什么料子产自何地近些年价钱升降我看一眼就全认得出来！所以女郎留下我吧，我可以的！来之前我已同爹娘说过，若是不做出个样子，我决不回家！”
　　
　　“嗯嗯。”秋漾取过一块木牌放到温慧掌心，“你被录用了。”
　　
　　温慧高兴地跳起来：“谢谢女郎！那、那我应该做什么？要我算账吗？我现在就可以的！”
　　
　　秋漾笑眯眯道：“你先去后头吃茶歇息，自然有用到你的时候。”
　　
　　进来的第三位女子年纪要比宁秋娘跟温慧更大些，像宁秋娘温慧这样有名有姓的并不多，更多的都是如这一位“田白氏”，面对秋漾，今年二十七岁的寡妇田白氏很干脆地说：“奴家没有名字，也不识字家中按排行叫三娘，若是贵人不嫌弃，给奴家随意取个名字就行。”
　　
　　秋漾问她为何要来，田白氏回答的更坦然：“奴家那死鬼男人死得早，为他守了快十年的寡，孑然一身，两年前奴家看上了个汉子，想要改嫁，婆家却不许，逼着奴家认小叔子家的男娃当儿子给死鬼男人续香火。奴家不乐意，婆婆还想把奴家浸猪笼，奴家看上的汉子带着奴家跑了出来，如今那汉子正等着奴家，奴家想跟他好。”
　　
　　原以为这般不知廉耻的话会令贵人蹙眉，谁知贵人却笑起来：“你那汉子可会种田？”
　　
　　田白氏相当自信：“别的不敢说，种田是个好把式！人敦厚力气又大，跟他好了两年了，看着奴家还会脸红，奴家稍微靠近就往后退，说什么没成亲不能……”
　　
　　话说一半察觉有点过火，连忙捂住嘴，总算是不好意思了几分：“奴家口无遮拦，还请贵人见谅。”
　　
　　秋漾可一点不觉得过火，甚至感觉会跟大姐姐很有共同话题，不过眼下不是聊天的时候，便给了木牌请她进后头吃茶。
　　
　　一上午见了约有十人，个个都令秋漾印象深刻，事不宜迟，当天下午便召集了这些人，得知她们是来种地时，连性格最不外露的宁秋娘都愣了一瞬。
　　
　　秋漾让她们去看桌上摆放的种子，一样一样地给她们介绍过去，与珍贵花卉不同，现代农作物的生命力十分顽强，且更易存活，而皇庄的土地多年空缺，正适合播种，尤其是五月份，按照秋国华所带来的空气测试仪所显示，无论温度还是湿度都正合适种植，土豆地瓜玉米西红柿都有各自对应的品种，秋漾在列清单时特地标注过，要选择适合在五月种植的品种。
　　
　　经过多年进化与更替，现代农作物产量更高、外形更好看、也更容易推广，基本上不挑土地，可惜的是大齐的科技水平太落后，没有制作化肥的条件，此外，农具的落后也需要改良，这些昭武帝已经派工部负责。
　　
　　秋漾所需要的人手并不多，即便以宁秋娘为首的这些女人能够有出路，天底下多得是无数的宁秋娘、温慧还有田白氏，她们要如何挣脱束缚走出来？
　　
　　如宁秋娘，她只有依靠家人才有饭吃，因为有求于人，所以连离家出走都没有底气，倘若她从一开始便有经济独立的底气呢？
　　
　　要让女人经济独立，就得让她们有工可做，这便是秋国华擅长的领域了，开工厂——商人的强项。
　　
　　纺织厂、水泥厂、玻璃厂、印刷厂……工厂的兴起会带动经济发展，有昭武帝与户部的大力支持，钱不是问题，技术都在秋国华脑子里。
　　
　　田白氏非常羡慕宁秋娘与温慧有自己的名字，她又是个胆大的，直接求秋漾给她取个名，秋漾想了半天，将写了好寓意的字弄成纸团，让田白氏自己抓，抓到哪个便是哪个。
　　
　　田白氏抓到了“虹”字。
　　
　　她不识字，秋漾告诉她“虹”是彩虹的“虹”，是一种非常美丽的自然现象，田白氏十分高兴：“奴家见过彩虹！下雨过后，真是好看，好多种颜色呢！”
　　
　　她很喜欢自己的新名字，从此便叫白虹，秋漾让她不要再自称奴家，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学着宁秋娘等人自称“我”，空闲时，读过书的宁秋娘会教她识字，她最先学会的便是“虹”。
　　
　　像是玉米土豆西红柿这样的农作物，早熟品种周期在三个月左右，也就是说八月份她们便能收获胜利果实，而秋漾发现大齐其实是有棉花的，只不过多在边疆种植，产量也低，因此不受重视，这还多亏了温慧。
　　
　　她家里做绸缎生意，父亲常年走南闯北，带回了棉花，温慧想着贵人似乎对这些稀奇古怪的植物很感兴趣，一送来秋漾就惊了，这不是棉花吗？！
　　
　　温慧道：“我想起您给我们发的册子上有类似的图案，这是同一种植物吗？”
　　
　　为了让这些女子更了解农作物，秋漾找来画师画了册子，将基础农作物的成熟模样画上去然后分发到每个人手中，虽然略有不同，棉包小得可怜，但这的的确确是棉花没错！
　　
　　她立刻找到昭武帝，昭武帝得知后也十分重视，棉花最重要的是打顶，不打顶不仅花苞瘦小，产量也会大幅降低，昭武帝即可下旨，将棉花种植要点及防虫害等手段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边疆大将军孟飞华手中，令他大力扶持百姓种植棉花，并行封赏。
　　
　　有了棉花，那能做的事情可多了啊！
　　
　　秋漾高兴极了，她一高兴就喜欢抱人，温慧再是热烈大方，也鲜少与同性这样亲近，被秋漾抱得脸都红了！
　　
　　贵人没有架子，瞧着漂漂亮亮又娇气，其实还会跟她们一起下地，毕竟能看懂农业手册的只有秋漾，她不干都不行，而且她也不想担圣人给的虚名，如果不付出却去摘胜利果实，秋漾觉得有违自己做人的原则。
　　
　　她性格好，又擅长交朋友，很快便和女人们打成一片，成天在皇庄忙活，其他人是住在皇庄上的，只有她每天都回家。
　　
　　晚上回去扑进昭武帝怀里就哭唧唧撒娇，指着自己不小心弄破的皮，还有晒得发红的肌肤诉苦，昭武帝心疼的要命，不让她去她却又不答应，知道她只是想撒娇，因此耐心十足地哄，还亲自给她抹芦荟胶，次日秋漾起早出发，他还提醒她别忘了做防晒。
　　
　　秋漾怎么可能忘！
　　
　　“我即使是死了！钉在棺材里，也要在墓里用这腐朽的声带喊出四个大字：记得防晒！”
　　
　　她挂在昭武帝背上摇晃他：“养儿不防老！防晒才防老！”
　　
　　昭武帝摸摸她的小脸，秋漾下地那是全副武装，口罩帽子手套一点皮肤都不外露，她不仅自己防晒，也让宁秋娘等女人一起，种地想不吃苦是不可能的，为了区分，每种农作物分成三块，用现代化肥的、用古代纯天然肥料的、以及不使用肥料的，以此来记录产量上的差距。
　　
　　出乎意料的是，今天昭武帝也来了。
　　
　　要种地就要会翻地，经过秋漾允许，白虹将她那汉子带了过来，这汉子在一众女人的围观下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一张脸涨得通红，只有白虹叫他干活，他才有了主心骨，锄头使得飞快。
　　
　　能被昭武帝列上册子的，都是心性坚定之人，下地确实是苦，可这苦她们心甘情愿，要是连这点苦头都受不了，还喊什么自由，喊什么不公呢？
　　
　　即便昭武帝着常服，他身上的气势也十分惊人，众人尽皆有些胆怯，秋漾瞧见他却很高兴，直接冲了过来。
　　
　　昭武帝接住这枚活力十足的小炮弹，不嫌她满身是汗脏兮兮，轻柔地给她擦拭，他特意换了身方便下地的短打，平日里政务繁忙，他真舍不得秋漾在这里吃苦。
　　
　　但秋漾除了抱怨被晒黑之外没有丝毫怨言，她从前在家里就是吃喝玩乐，没想到种地也挺有趣的，而且一想到自己这么做能帮助到很多人，她就乐得不行。
　　
　　田埂上种了草莓，原本没什么人气的皇庄如今已经变得格外生机勃勃，有独立生活的能力才能吃饱饭，吃饱饭才能读书上学，读了书才能明事理知荣辱，活着本来就是不断向前。
　　
　　昭武帝亲耕过，所以会用锄头，种完农作物后，最重要的就是浇水施肥防虫害与疾病管控，这些都交给了宁秋娘等人，每天的变化都会被如实记录，她们也知道这些象征着自己的未来，因此格外用心。
　　
　　秋漾双手托腮：“圣……兰琉耕地的样子真帅。”
　　
　　白虹也蹲在她身边，不过看得不是圣人，是自己的汉子，“拿锄头的男人最帅。”
　　
　　大家一开始都不知道“帅”是什么意思，现在不仅都懂了，还会用帅来夸人，跟着秋漾学了不少口头禅。
　　
　　皇庄这边稳定下来后，秋漾便隔几日来一次，她深感通信的不便，可惜又不能打电话，打电话的前提得有电，大齐可是连蒸汽机都还没有的国家，别说电了。
　　
　　“圣人，等国库充盈后，你得铺路。”秋漾望着一眼不见边的土路，皇庄之间的路尚且如此坑坑洼洼，下雨天更是泥泞，更何况民间
　　
　　交通不便，就会带来通讯与交易上的麻烦，要想富先铺路。
　　
　　昭武帝颔首：“你说得对。”
　　
　　他回想起在现代所看见的四平八稳的水泥路，那真是平坦宽敞又美观方便，能把人馋哭。
　　
　　“水泥弄得怎么样了？”
　　
　　水泥不仅可以铺路，还可以运用在建筑、水利与国防等方面，秋漾不喜欢坐马车，这个路也是原因，马车本身没有减震装置，这坎坷不平的路，坐上一小段整个人都能被颠散架，皇室马车还好，民间可以想象多折磨人，所以很多人出门赶路，到了目的地后都很容易病上一段时间。
　　
　　秋漾马术很好，但谁叫她是皇后呢，以前不能自己骑马，都是坐马车，现在倒是能骑马了，但骑马她也不舒坦啊，她宁可骑自行车！
　　
　　“可以的话，再建一个自行车厂子就好了。”秋漾双手合十，“往长远了想，自行车一普及，方便先不说，就为了骑车，也不可能再穿得这么繁琐了吧？”
　　
　　虽然裙子很漂亮，但裤子也很好看，凭什么不能穿？
　　
　　这么一想，真是任重道远，现在才刚刚开头呢！
　　
　　秋漾嗷呜一声扑进昭武帝怀里：“我不管，我累了！晚上圣人要好好伺候我！”
　　
　　昭武帝搂住她的腰肢低笑：“辛苦了，为夫定然不负娘娘重托。”
　　
　　两人在这边亲密的毫不掩饰，其实也没干啥，就是拉拉手抱一抱靠得近一点，连说话都很小声令人听不清，但看得其他人是惊呼不止，惟独白虹有点眼热，她趁着汉子放下锄头过来跟自己说话，悄悄伸出手，拧了汉子的屁股一把。
　　




45.  第 45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白虹那汉子可没有昭武帝这心态, 当众被拧了屁股吓得一个激灵，一张大老粗的脸涨得跟块红布似的，噌噌噌倒退好些步, 手里的锄头差点儿都丢了。
　　
　　大家伙瞧见这一幕都不由得乐起来, 因为不知道秋漾跟昭武帝的真实身份，所以相处起来虽然有点怵得慌，却也还算愉快, 秋漾已经彻底融入了，昭武帝不大爱说话, 毕竟给宁秋娘等人再丰富的想象力，也想不出帝后会纡尊降贵一起来地里刨活儿。
　　
　　傍下午秋漾先行离开，她利落地翻身上马，不见丝毫娇柔之态，虽然每天研究农作物很累，却也很充实, 比过去不知道做什么只能日日仰头看天的日子强多了。
　　
　　昭武帝同样上马, 他转头看向秋漾, 从皇庄到城门这段路人烟稀少, 于是提出和秋漾比试：“比比看？”
　　
　　“比就比。”秋漾毫不示弱, “光是比谁先到有什么意思, 输了的人得接受惩罚。”
　　
　　昭武帝含笑凝视着她：“你说。”
　　
　　“如果我输了，我就喝一杯醋, 如果圣人输了, 正巧咱们回宫路上经过集市, 圣人就吃一整份的臭豆腐！”
　　
　　昭武帝：……
　　
　　他亦被激起了好胜心：“我可是不会让着你的。”
　　
　　秋漾冲他做个鬼脸：“说得好像我一定会输一样。”
　　
　　话音未落，她双腿一夹马腹，马儿瞬间如离弦的箭窜出老远！昭武帝立刻跟上, 秋漾一边纵马一边回头看，笑声清脆，显然是极开心的。昭武帝面上也不由带起笑容，两人的马都是血统纯正的名马，要说潜力不相上下，唯一区别只在于骑术。
　　
　　秋漾名下有一座马场，她很小的时候便被秋国华带去马场玩，因为爱玩又会玩，还拿过马术大赛的金牌，所以非但不弱，还很强。昭武帝与她差不多，自幼便会骑马，本身武力值也高，但秋漾在大齐待了十年，回到现代世界后才去的马场，而昭武帝平日政务繁忙根本没多少时间练马术，所以在生疏方面倒也差不了多少。
　　
　　为了不吃臭豆腐，昭武帝非常认真，在跟秋漾比赛的时候，他从没有认为秋漾是女人便要让着她或是故意输给她讨她欢心，正如他愿意接受秋漾平等地站在自己身边与自己共同承担权力与责任，他将秋漾视为与自己同样强大的“人”，而不是“女人”。
　　
　　秋漾占了先机，在两匹马本身水平相差不大的情况下，骑手的体重对马儿本身造成的负担也会影响到它们的速度。眼见城门将至，秋漾纵马前行，单手捉住缰绳，另一手解开了自己的外衫随风一丢，紧跟其后的昭武帝下意识伸手抓住，失神瞬间，秋漾已经停了下来，单手往上一指，顺着她的手指，昭武帝失笑：“兵不厌诈，是我输了。”
　　
　　他缓缓打马走来，亲自将外衫给秋漾披上，又把系带系好，两人并肩前行，秋漾侧过身来搂住他的脖子，趁着没人看见，迅速亲了他一口。
　　
　　很快，侍卫们便追了上来，愿赌服输，虽然秋漾很同情圣人，却并不会徇私，说好的输了吃臭豆腐，少吃一块都不行。
　　
　　为了维持自己的颜面，昭武帝打算带回宫中再吃，秋漾提醒他：“冷掉之后会更臭哦。”
　　
　　他坚决道：“回去再吃。”
　　
　　在外头吃一块还好，这一整份一共是八块，万一面部表情失控就糟糕了。
　　
　　秋漾哈哈直乐，又要了一份，特意叮嘱摊主多包几层，免得散热，这是要带给爸爸的。
　　
　　昭武帝忙里偷闲来寻秋漾，秋国华可没这好事儿，他有点想不明白，明明女儿让他来大齐旅游，怎么来大齐之后他反倒成了九九七的社畜？这没一天闲着啊！那名叫武秀杰的老东西天天缠着他问这问那，怎么他是免费顾问不成？
　　
　　但等秋漾把臭豆腐送上，他立刻就又平衡了，边吃边点评：“这个豆腐吃起来格外的香啊，煎得也不错，外酥里嫩的，就是一点，不够臭。”
　　
　　边上因为赛马输了所以同样在吃臭豆腐的昭武帝手一顿，这还不够臭？那咋不去恭房吃呢？保臭。
　　
　　当然这话他是不敢说的，否则岳父大人能跳起来把臭豆腐扣他脑门上。
　　
　　整个隆平宫内殿都洋溢着一股臭豆腐的味道，外头余忠海闭上眼睛，只要他不闻不问，这一切纷纷扰扰就都与他无关。现在想想秋先生可真是一位大好人，自己先前那样冒犯他都不曾问罪，吃个臭豆腐而已，又算得了什么？已经准备好了去味的熏香与柳条，待会儿开窗通风也就是了。
　　
　　秋漾同样捧着一份臭豆腐在吃，不同的是他们父女俩吃得津津有味，而圣人宛如啮檗吞针，那叫一个食不下咽。
　　
　　一边吃一边说，目前秋国华遇到了最大的难题——没钱。
　　
　　国库空虚就不说了，昭武帝登基后大赦，免了一年赋税，本就被先帝糟蹋的差不多的国库愈发饥肠辘辘，想办厂子，没钱怎么能行？所以眼下除却秋漾的农作物增值计划发展的欣欣向荣，秋国华这边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昭武帝咽下嘴里的臭豆腐后灌了半杯浓茶，沉声道：“涧州那两座金矿十分重要，扈松章出发时，我给了他三个月的时间，如今已过一半，想来不日便会有消息。”
　　
　　“涧州刺史谭文熙可是窦和正的八个女婿之一。”秋漾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能生八个女儿，然后依靠姻亲结出这么大一张关系网稳固地位，期间还收了不少学生拧成一股绳……这窦和正该不会是个蜘蛛精吧？”
　　
　　秋国华笑起来：“真能做到这份上，也算是个人物了。”
　　
　　“两座金矿一定得追回来。”昭武帝缓缓道，“即便现如今不能将窦和正治罪，也要断掉他一条臂膀。”
　　
　　三人又商量了一会，眼看着时间不早了，秋国华伸了个懒腰准备去睡觉，临走前提醒秋漾：“漾宝，爸爸还不想这么快升级，你懂爸爸意思吧？”
　　
　　秋漾biu的朝他发射一个爱心，秋国华就心满意足地走了。
　　
　　他一走，昭武帝才敢从背后搂住秋漾，颇有些委屈，不停蹭她的耳朵跟脖子。秋漾被他弄得发痒，连忙推推他：“还没洗澡呢，今天出了好多汗。”
　　
　　昭武帝不舍得离开她，抱着又厮磨了会儿才说：“……出汗也是香的。”
　　
　　秋漾自己闻了闻，怎么也闻不出香在哪里，她提醒道：“刚吃完臭豆腐还没有刷牙，你确定要亲吗？”
　　
　　没有什么比臭豆腐杀伤力更强，昭武帝老老实实刷了三次牙才算完，秋漾洗完了澡换了睡衣，如今内殿不留人伺候，她早就不穿皇后该穿的寝衣了，那寝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不说，躺在被子里觉得哪哪儿都不舒服，哪有真丝吊带睡衣好看又凉快。
　　
　　长发披散在肩头，酒红色的睡裙她的肌肤衬托的比雪还要白，昭武帝看见便走不动道了，尤其是秋漾抬起一条腿在那认认真真抹身体乳，他忍不住靠过去，柔声道：“我帮你。”
　　
　　秋漾夸他：“你可真好心。”
　　
　　面对她的阴阳怪气，其实只想占便宜的昭武帝面不改色答道：“应该的。”
　　
　　掌心下的肌肤滑如凝脂，淡淡柚子香的身体乳很容易便被吸收了，跟秋漾在一起久了，昭武帝都知道她那些瓶瓶罐罐分别都该怎么用，尤其是背部身体乳不好抹，秋漾直接把睡裙一掀，昭武帝被那大片雪白肌肤晃花了眼，呼吸都顿了几秒，才挖了一坨身体乳均匀推开。
　　
　　然后他一本正经道：“我的腿毛也长出来了。”
　　
　　秋漾把睡裙穿好一看，还真是，她伸手抹了一把，感觉刺挠挠的，之前光滑的多好啊，可惜的是爸爸好像没有带脱毛仪，但脱毛贴好像是有的，于是帝后二人大晚上不干正事，在龙床上脱腿毛，脱毛贴难免遗露边边角角，秋漾就拿自己修眉毛的小镊子给圣人拔。
　　
　　得亏是内殿现在没人伺候，否则真是感觉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一幕场景千年难遇——皇帝跟皇后俩人大半夜拿镊子拔腿毛，说出去谁信？
　　
　　不仅如此，昭武帝还让秋漾给他修眉毛，他的眉毛本身就长得很好看，稍微修一下就好。昭武帝不是爱美，他其实是喜欢那种被秋漾抱在怀里细心照顾的感觉，平日里她很少拿他当生活重心，但这种时候，秋漾眼睛里只看得见他一个人。
　　
　　两人收拾完便亲密拥在一起，任意胡闹，从前昭武帝是放不开的，或者说他明明很喜欢，却碍于身份要端庄自持，因此极力控制，但秋漾令他感受到了人世间的极乐，也明白了为何总是那么多人沉溺于男欢女爱，每天早上起身早朝前，他看着秋漾，常常舍不得离开，这种留恋的情感，从没有在她之外的第二个人身上出现过。
　　
　　秋漾的出现治愈了昭武帝，也令他有了人性。
　　
　　在现代的时候，昭武帝曾搜索过女子早孕的资料，知道对于现在身体状态才十八岁的秋漾来说，过早的生育并不是什么好事，因此他在得知秋漾在大齐服用避子汤后也没生气，换作旁人恐怕早冲秋漾发火了，在这一点上，昭武帝想得十分明白。
　　
　　秋漾信任他，他决不会像某些男人一样偷偷扎破套子或是换掉她的避子汤，不过后者昭武帝确实是不许她再喝了，哪怕药性温和也不行。
　　
　　“真乖。”她捧着他的脸赞美，“值得鼓励。”
　　
　　秋漾从不吝于言语上的夸奖，昭武帝做得好她便夸，有任何令她感到不适或是反感的地方也会立刻提出来，完全不保留不设防，格外的坦诚，在她看来两个人如果想要维持一段长久的关系，那么平等尊重与沟通都必不可少，这些说起来容易做到却非常难，所以秋漾的恋情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有昭武帝不同，明明他才应该是大男子主义最严重的人。
　　
　　得到爱情滋润的两个人，精神面貌都是一等一的好，正如昭武帝所说，涧州那边终于传回了消息，虽然扈松章还没有彻底抓住谭文熙私吞金矿鱼肉百姓的证据，然而他断案识人的本事着实一绝，已先一步将失踪的金子追回，并且派遣钦差卫队先行护送寻回的金子回京，这批金子一旦充入国库，秋国华的厂子就可以先办起来了！
　　
　　可惜的是从涧州到洛京路途遥远，比起小路官道虽平坦一些，却仍旧是土路，没好到哪里去，要是遇到个阴天下雨，那可真是遭了罪，行程更慢，光是运这批金子到洛京，少说得月余时间。
　　
　　而秋国华虽然从现代带来了水泥方子，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完美复刻，因为在大齐很多材料是没有的，只能寻找尽可能相似的材料来替代，这就需要花不少时间，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最终还是成功了。
　　
　　工部为此欢呼雀跃，六部里工部最不显眼，但脚踏实地做事的人也最多，秋国华作为空降的“高人”，一开始看不上他的不少，但秋家父女自带光环，人格魅力极强，等到水泥成功被制作出来，“秋先生”俨然已成工部座上宾，工部尚书盖晁更是将他奉为知己。
　　
　　眼见时机成熟，秋国华一派高人风范，对着歌功颂德吹彩虹屁的众人高深莫测摇头：“诸位大人这般信任于我，在下实在是受之有愧，事到如今，你我亲如兄弟、情同手足，有些事情，我也不便再瞒着大家。”
　　
　　能让秋先生如此神秘且郑重，难道是什么与国运攸关的大事？！
　　
　　忽悠太后的打火机跟强光手电筒对工部这群技术宅是没用的，秋国华选择了另一条道路，那就是先打入敌方内部，从里到外逐渐腐蚀，到最后揭开真相，他们就算不信也不行。
　　
　　“其实这水泥的方子，乃是皇后娘娘所想。”
　　
　　由盖晁大人为首的工部众人尽数目瞪口呆，没等他们提出质疑，秋国华便感叹：“皇后娘娘真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奇女子！不仅贤德淑良聪明绝顶，还有上天庇佑，诸位请想，在下为何要说谎？这水泥方子在下若占为己有，又有谁会想到皇后娘娘身上？只是人生天地间，无信不立，与诸位共事实乃在下荣幸，还请诸位信我。”
　　
　　说着双手作揖郑重一拜。
　　
　　他本身便极有威信，端足了世外高人的范儿，甚至有人怀疑他是仙人下凡，昭武帝在人前更是给足排面，连圣人都如此尊敬的秋先生对皇后娘娘如此推崇备至，想来定是天佑大齐，圣人才能得此贤后！
　　
　　“唉！”
　　
　　转头秋国华便长叹一声。
　　
　　盖晁下意识问：“秋先生何故叹息？”
　　
　　秋国华作悲伤遗憾状：“可怜皇后娘娘有惊世之才，却只能囿于宫闱，先前在下有幸得见皇后娘娘，还曾听闻皇后娘娘对于造纸印刷及农具等方面的见解，可惜、可惜啊！可惜这样一位深受上天厚爱的女子，却不能亲来工部，否则困扰诸位大人的问题，岂不是迎刃而解？”
　　
　　该说不愧是玩心术的老狐狸吗？带节奏带的飞起，再加上工部众人大多是技术宅，虽然不乏勾心斗角一门心思往上爬的人，但对科学与真理的追求却丝毫不输他人，秋国华感慨过后，便不再对工部的诸多项目发表建议，要是有人问他，他就面露难色，说皇后娘娘乃是天命之女，定然懂得，自己却是不懂的。
　　
　　首先要让秋漾走到大齐臣民面前，有她做表率，才会有更多不甘被困在后宅的女子生出希望，而身为父亲，秋国华吹捧起女儿来那是无比真心，比金子都真。
　　
　　说来也巧，因为他基本上不是待在工部便是户部，与两位尚书都交好，虽然不知他究竟是什么身份，只知道连圣人都尊称他一声秋先生，秋国华的出现也引起了各方势力的好奇与窥探，皇后姓秋，他也姓秋，两人长得还极为相似，因此便有些异样的声音出现，某日退朝后，秋良工路过明德门，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似是而非同他说了最近这些时日的流言，秋良工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他虽任三品的光禄寺卿，却是靠着秋皇后才升上来的，管的是宴劳荐飨之事，并无实权，圣人也不重用，原本心中便对皇后有着不满，这被人暗中一挑拨，愈发恼火，发誓要见那所谓的秋先生一面，他倒是要看看，这秋先生究竟和他的女儿生得哪里像！
　　
　　这不见不知道，一见吓一跳，如今的秋漾生得确实是不像秋良工，跟生母也没几分相似，但秋漾是秋良工看着长起来的，她越长越开，愈发貌美，秋良工只有满意，可这越长越像别人，又是何道理？！
　　
　　秋国华也一直想见见秋良工，就是没机会，本来他正在看水力纺织机的图纸，一抬头瞧见个陌生人站在门口朝自己看，旁边有人告诉他说那是光禄寺卿秋良工秋大人，秋国华愣了两秒钟，上去就给了秋良工一拳头！
　　
　　秋良工此人工于心计，有野心有胆识偏偏没有能力，他做人小心谨慎惯了，头一回遇到秋国华这种话不多说上来就是干的人，肚子上挨了一拳后手都在抖：“你、你……”
　　
　　秋国华甩了甩手，心里舒服了。
　　
　　要不是周围人多，他还想再多揍两下，等会儿趁秋良工不注意给他套麻袋好了，打一顿再说，反正这里没有摄像头也查不到指纹，打了秋良工也找不到人。
　　
　　于是他笑着去搀扶秋良工：“哎呀真是抱歉，秋大人千万别跟在下一般见识，方才秋大人站在门口背光处，在下还以为是什么歹人，于是出手快了点，毕竟工部的大人们都不像在下皮糙肉厚，还请秋大人切莫跟在下一般见识。”
　　
　　秋良工一句话没说被他堵得难受，忍着肚子上的疼痛盯着秋国华打量，越看越绝望，居然真的跟他女儿很像！
　　
　　秋漾长得就是像爸爸，没见过秋国华的人不觉得，见过秋国华的一眼就能联想到，难道说……他被戴了绿帽子？但也不对啊，秋漾小时候秋良工是见过的，生得跟自己还是有几分相似的！难不成这位秋先生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兄弟？
　　
　　不对啊，他是有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可绝对没有走丢的，老太爷还在时也不曾在外拈花惹草，所以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秋国华态度极好，打完立刻道歉，秋良工为了维持形象总不能放狠话说你小子给我等着，他越看秋国华面色越是难看，以至于在离开工部后被人套了麻袋都没反应过来。
　　
　　一阵拳打脚踢，秋良工直接在麻袋里昏死过去，秋国华长长吐出一口气，舒服了，这下是真的舒服了。
　　
　　想把他宝贝女儿卖出去给糟老头子做妾换筹码，秋良工他配吗！自己生得女儿不知道好好教育，放在府里让她们勾心斗角互相竞争，搁这儿养蛊呢？神经病！不会当爹就别当！
　　
　　可怜的秋良工在地上躺了半天才悠悠醒转，天上下起小雨，冷冷的冰雨在他脸上胡乱的拍，一瘸一拐地爬起来后，秋良工才回想起自己被麻袋罩头又挨了一顿毒打的事，他又怕又恨又怒，是谁？究竟是谁？！
　　
　　自秋漾嫁入东宫当了太子妃开始，秋良工就时不时蹦跶两下，不过他再怎么蹦跶也比不过秋漾铁石心肠，说不管就不管，三品官还嫌不够，皇位给他他要不要啊？
　　
　　这回挨了顿毒打，秋良工立刻求见皇后娘娘，要秋漾为他做主。
　　
　　怎么说呢，秋国华下手挺黑，尽挑肉多又打不坏的地方，秋良工觉得自己半死了，在别人看来也就脸上红了一块，他总不能把衣服扒了给秋漾看，而且他挨打秋漾一点都不同情，甚至想要鼓掌庆贺。
　　
　　对秋良工，她是真真的一丁点好感都没有。
　　




46.  第 46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能让秋漾彻底讨厌的人不多, 秋良工算得上一个。
　　
　　刚穿到大齐，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女孩之后，秋漾整个人都是懵的, 不过她很快就抛去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专注生存。但在秋府, 生存并不容易，像她这样性格怯懦母亲又不受宠的庶女，基本上就是一炮灰的命, 好歹秋良工当时也是个从四品的官，可秋漾饿得不说皮包骨头, 浑身上下也找不出二两肉。
　　
　　相比起昭武帝对妾侍的排斥，秋良工那是如鱼得水，恨不得天底下所有美人都是他的，秋漾的生母虽说已不是少女，却也二十出头，用秋漾的眼光看, 是个出色的美人, 但秋良工喜新厌旧, 早已不踏入正门, 她却整日思念夫君, 哀哀戚戚对着秋漾流泪, 把好端端个小姑娘养得如自己一般弱柳扶风，秋漾稍微走路快点都要被训斥。
　　
　　凭借自己的本事要到还算丰盛的一日三餐后, 秋漾选择猥琐发育, 先苟着吃好喝好, 剩下的以后再说，但她万万没想到，秋府的姐妹们竞争太激烈了！
　　
　　上到如何讨祖母父亲欢心, 下到谁身边的婢女更机灵，鸡毛蒜皮点的小事也定要争个高低，全然没有姐妹情可言，而且对于府中兄弟，竟个个溜须拍马的讨好，秋漾人都傻了！
　　
　　很快她意识到这并不是小姑娘们的问题，而是秋良工所默许的，他对妻妾的态度直接导致了妻妾们如何教育子女——要争要抢，每个跟你同性的姐妹都是你的竞争对手，不要相信她们，要把她们踩在脚下你才能出头，包括秋漾的恋爱脑娘，对着她也是这样的教育。
　　
　　秋老太太身为祖母，大抵是当儿媳时受了不少气，架子极大，享受被孙女们谄媚的过程，就像逗弄小猫小狗一般，今儿疼疼大孙女，明儿疼疼三孙女，两个丫头就掐起来了。
　　
　　兄弟们更不必说，只是他们的竞争都是为了家产，而姐妹们再怎么竞争，也不过是为了能得父亲欢心，给自己挑个好的婆家。
　　
　　秋漾摸清楚秋府的状况后极度无语，里头一个个都跟被洗脑了一样，年纪大些的已掰不回来，上梁不正下梁歪，她自身都难保，更别提是去管别人。
　　
　　跟秋漾住得很近的有个比她大了两岁的姐姐，因为容貌生得只是清秀，所以姐妹们不怎么排挤她，但她在祖母和父亲跟前也排不上名号，秋漾倒是很喜欢她，两人关系不错，不过秋漾还是留了心眼的，并没有傻到什么话都跟她说。
　　
　　秋漾十二岁的时候，这个比她大两岁的姐姐就嫁人了，说是嫁人，其实就是做妾，被一顶小轿子抬走的，之后秋漾再没见过她，只过了一年，听说姐姐难产死了。
　　
　　虽然不将这个世界的秋良工跟姨娘当作亲生父母，可秋漾还是生出了毛骨悚然、兔死狐悲之感，她深切地意识到自己如果不去争取，面临的也将是这样的下场后便不再忍让，迅速脱颖而出，成为了秋良工最宝贝的女儿，两年内有不少姐妹嫁了人，秋漾却一直留着，她知道秋良工绝不是舍不得，只是觉得她能换取更多的筹码，因此不肯轻易将她脱手。
　　
　　每每看到姐妹们那仇视的目光，秋漾从无奈变成了漠然，反正她是不会让的，让出去她就没了，秋良工的妻妾之间同样存在竞争，她们几乎不允许彼此的女儿交好，这样的仇恨与厌恶传递给了下一代，使得秋府充满了腐朽、恶臭的气息。
　　
　　所以秋良工被人套麻袋，秋漾非但不难受，反倒只想鼓掌叫好。
　　
　　但做人嘛，有时候就是要虚以委蛇，不能透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因此面对秋良工的哭诉，秋漾装模作样拍了下桌子，对于始作俑者表示了极大的愤怒，并且安抚秋良工说一定会找到行凶之人，而后还他一个公道。
　　
　　这对便宜父女俩都是人心隔肚皮，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秋良工挨揍后愤怒不甘是真，但借机想讨好处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别说秋漾不满这个爹，秋良工也很不满秋漾这女儿。
　　
　　当初未嫁时在家里乖巧可爱又听话，谁知道都是骗人的，一朝飞上枝头立马翻脸不认人，别说是给家里捞好处，整个秋家都被她摁得死死的！这吃里扒外的丫头！
　　
　　可要秋良工对秋漾撒泼他也不敢，人现在是皇后了，圣人后宫就她一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秋良工也得讨好秋漾，巴望着她能孝心大发，给自己这个爹升个官啥的。
　　
　　于是秋良工哭着哭着就开始诉说家里现在有多难，“……娘娘的祖母思念娘娘，在家里险些将眼睛都哭瞎了，你母亲更是想你想得不行，娘娘一人在宫中，又不能返家，她们如何能不惦念啊！”
　　
　　说得是情真意切险些潸然泪下，怎么看都是个二十四孝级别的好爹，如果秋漾不知道他每个字都是在放屁的话。
　　
　　祖母会想她？要知道秋漾跟其他姐妹竞争，靠得从来都不是讨好谄媚，而是自身的本事，琴棋书画心计样样超出旁人一大截，再适当地表达出对家族的在意，不用老太太喜欢，秋良工就会扶持，那老太太喜欢让年轻的孙女们围绕着自己，秋漾没少给她添堵，能惦念秋漾才怪。
　　
　　至于恋爱脑的娘就更别说了，自秋漾成为太子妃之后每次给秋漾递口信都是哭哭啼啼，要么是秋爹又纳了个妾，要么就是秋爹好久没来她的院子，后来秋漾都懒得看便宜娘的信。
　　
　　还惦念她……
　　
　　但秋漾论演技绝对不输给秋良工：“可怜天下父母心，父亲回府后，记得叮嘱祖母与娘，就说本宫很感动。”
　　
　　秋良工：……
　　
　　你感动，你倒是给点东西啊！光说不做有啥用？
　　
　　秋良工其实还有个问题：“娘娘，其实这对臣下黑手的幕后之人，臣心中有个猜测……”
　　
　　秋漾道：“父亲请讲。”
　　
　　于是秋良工便提起了秋国华，顺便将秋国华对自己的无礼用格外严重夸张的语气描述了一遍，最后总结道：“此人来历十分古怪，娘娘还是要多规劝圣人，免得圣人被小人蒙骗！”
　　
　　一副忠肝义胆为国为君的忠臣模样，秋漾说道：“有件事，本宫一直想跟父亲提及，不久前本宫夜有所梦，梦见天上仙人，说本宫乃是瑶池仙女，奈何在凡间落地生根，本宫那生身父亲因此下凡前来寻。不瞒您说，此人正是秋先生，所以父亲怕是对秋先生的品行有误解。”
　　
　　秋良工：？
　　
　　他原本就有那么点怀疑秋漾的身世，毕竟要是没见过秋国华，他还不至于那么想，但秋国华跟秋漾长得是肉眼可见的相似，但秋漾这说法未免太离谱了点，忽悠太后那样的人还行，对秋良工这种不信鬼神的势利眼来说，纯属扯淡。
　　
　　“上天将秋先生送来大齐，一定有它的用意，难道这样一位仙人，岂会做那种背地里套人麻袋的宵小之行？父亲未免有些以己度人了。”
　　
　　秋良工感觉自己被骂了，但又不能生气，毕竟跟前的是皇后，还是不需要娘家支持就得圣人欢心的皇后。
　　
　　他忍了又忍，实在憋气，忍不住道：“娘娘如今膝下无子，圣人对娘娘虽宠爱，将来却少不得再广纳后宫，难道娘娘不知，秋家才是娘娘永远的后盾？秋家与娘娘是一荣俱荣……”
　　
　　话没说完叫秋漾给打断了：“父亲这是在威胁本宫吗？”
　　
　　秋良工哪里敢承认，口称不敢，秋漾倒也没生气，笑道：“父亲有时间在这里威胁本宫，不如家去后好好教导教导几位兄弟，省得他们在外头惹是生非丢人现眼，只怕本宫还没享到这娘家一荣俱荣的福，就要被哥哥弟弟们把脸面都丢尽了。”
　　
　　秋良工这样的人能教导出什么样的儿女？几个儿子跟他一样唯利是图鼠目寸光，只盯着眼前的利益，仗着秋家出了个太子妃没少瞎嘚瑟，昭武帝还是太子时狠狠教训了几顿，他们才老实些，秋漾当上皇后，他们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窦派官员势必要被清扫和铲除，昭武帝决不会放过这个肃清朝堂的好机会，秋家眼下风光，却不知大厦将倾，还为了这点利益吵闹不休，这样的家族，只想靠着嫁娶女儿以姻亲关系来维系，能兴盛才怪。
　　
　　被秋漾温和又阴阳怪气的损了一通，秋良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有心想发火又不敢，憋得那叫一个难受，他表情管理做得还是不到位，秋漾看得内心那叫一个舒爽，真是风水轮流转，秋爹到现在都没学乖，明明自打她翅膀硬了他就控制不住她了，还想着从她身上捞好处。
　　
　　秋良工悔啊，恨啊！怨自己当初怎么就被这死丫头的乖巧迷惑了，以为她真的会一心为家，连出门做客都要让正室夫人带着她，死丫头也确实是有本事，得了太子爷青睐，顺利嫁入东宫，偏偏就是不为家里考虑！
　　
　　尤其是不为他这个爹考虑！
　　
　　他都让人套麻袋胖揍一顿，她还不痛不痒的想搪塞过去，不孝！大不孝！
　　
　　但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就在于女儿不孝，当爹的不仅没有办法，还得跪下行礼。
　　
　　秋良工怀揣希望而来，气得脸红脖子粗离去，秋漾临走还不忘嘲讽他一波，害得他被揍的地方更疼了。
　　
　　团崽从内殿滚出来，圆溜溜一个球，浑身毛发蓬松干净香喷喷，它很亲秋漾，秋漾弯腰把团崽抱到怀里，一直隔着屏风偷听的秋国华终于能现身，父女俩一起rua团崽，rua的团崽四肢伸开露出毛茸茸的胖肚皮，小爪爪伸开又缩起，再伸开再缩起，一看就是幸福的不能再幸福了。
　　
　　秋漾随手拿过一个香甜多汁的小苹果喂给团崽，团崽便两只手抱着自己啃，汁水沾到毛毛上，秋国华满脸爱怜给它擦。
　　
　　一家三口，包括奚寒在内都抗拒不了的圆滚滚——世界上有谁能抵挡圆滚滚的诱惑吗？如果有，请一定要离这种铁石心肠冷血无情的人远一点。
　　
　　就连昭武帝瞧见团崽都忍不住会摸一把。
　　
　　本来昭武帝怕秋良工又提出什么要求令秋漾为难，想帮她处理，但秋漾给拒绝了，开玩笑，以前没人撑腰秋良工都从她这讨不到便宜，现在更是想都别想。
　　
　　秋国华一边捏团崽的小jiojio，一边说：“我看这顿打还是轻了。”
　　
　　“已经不错了，你是没见过之前，他让正室夫人带着姨娘求见，两个女人对着我就开始抹眼泪，那才叫烦呢。”
　　
　　秋漾对同性向来友好，府里姐妹再怎么争斗她也从没有去伤害过她们，甚至于在当上太子妃后，虽然对秋良工不闻不问，但姐姐妹妹们的婚事秋漾都是有插手的，秋良工想拿女儿换资源，门都没有，她帮不了秋良工升官，难道还坏不了他的事吗？
　　
　　已经嫁出去的没有办法，只能尽量让她们日子好过些，那些没嫁的，秋漾特地派了宫中的嬷嬷去“教规矩”，秋府乌烟瘴气，再好的女孩都被带坏了，她派去的嬷嬷虽严肃，却心正，希望能将性子扳回来一些，可别再跟小猫小狗似的去舔老太太跟秋良工。
　　
　　这就是她力所能及的事了，她们怎么都要在秋府生活，秋漾插手太过，秋良工使起坏来，远水也难救近火，更别提还有那不领情的。
　　
　　秋国华开始盘算下回套麻袋选在什么时候。
　　
　　父女俩靠在一起说秋良工坏话，无话不谈，秋漾对爸爸妈妈从来没有自己的小秘密，他们一家三口都对彼此坦诚，因此关系也格外好，就连当年秋国华跟奚寒离婚，那也是全票通过的，连脸都没红。
　　
　　昭武帝羡慕这种家庭氛围，不忍心打破，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他们聊完才进来。
　　
　　春闱已经结束，明日便是殿试，因此他忙里偷闲赶过来看一看，担心秋良工在这里发疯。
　　
　　秋漾是真的很好奇，她拽着昭武帝的手指，把他的手放到团崽软绵绵的肚肚上，小滚滚的毛毛还算比较柔软，撸起来格外解压，但昭武帝更喜欢握秋漾的手，只不过岳父大人在场，他不敢那么嘚瑟。
　　
　　三日前会试的结果出来，旁得不说，被点为会元的确实不是世家子，而是寒门举子，这就让秋漾相当不解，她忍了又忍，终于是没忍住，还是问了。
　　
　　秋国华还不知道这回事，从他跟女儿来到大齐后，与昭武帝基本是三管齐下各自做各自的事，效率是有，但大多都是在饭桌上聊，很多细节都不清楚。
　　
　　卫尧的妾李氏乃是窦和正的外室女，看似清流的寒门派卫尧却与水火不容的世家派窦阁老是翁婿，卫尧又被任命为这一任春闱主考官，无论是从避嫌还是其他角度来看，会元都应该是世家子才比较合理，虽然无伤大雅，但世家势必又再得一分。
　　
　　昭武帝并不希望寒门派将世家打压到底层，自然也不希望世家始终凌驾于寒门之上，这其中微妙的平衡都需要帝王心术来制约，他的天平往哪儿倾，从来都不是为了私心，而是为了稳定与利益。
　　
　　眼下窦和正势大，世家如日中天，寒门举子出头艰难，资源与社会地位都远远不及世家子，想要从根本上改善这种情况，还是要使得百姓衣食无忧，只有解决了物质问题，才能去追求精神世界，天资再聪颖，吃不饱饭，又谈何读书学习、忠君爱国？
　　
　　一个普通百姓，他兴许知道里正的名字，兴许知道县太爷的名字，却决不会知晓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叫什么，因为对他们而言那太过遥远，专注眼前就已经足够令他们精疲力尽了。
　　
　　昭武帝是不吝于向秋漾说明的，但秋国华也在，他怕被秋国华觉得心机深沉，从而反对秋漾跟他好，于是有些犹豫。
　　
　　秋国华手里rua着团崽，不然早拍桌子了：“扭扭捏捏支支吾吾的像什么样子！”
　　
　　他从来不说婆婆妈妈像个女人之类的词汇，年轻的时候倒是说过，后来被奚寒揍了一顿就改了。
　　
　　昭武帝道：“卫尧自诩清高，从不插手后宅之事，再加上李氏占优，他更是对郑氏的处境视而不见。”
　　
　　“郑氏是卫尧的原配。”秋漾补充道，主要是怕爸爸不知道这是谁。
　　
　　秋国华最烦这种忘恩负义的人，还没怎么见过卫尧，已经对此人印象差到极点。
　　
　　“郑氏父亲与孩子之死，在她心中始终是个疙瘩，我命人从中挑拨，使得她记恨上了李氏，这郑氏是个聪明人。”昭武帝尽量挑温和、中性的词语来说，免得被秋国华diss，“她屡次三番以言语刺激李氏，再加上有人暗中周旋，李氏愚蠢，为了父亲与夫君，铤而走险，盗了试题。”
　　
　　春闱期间，贡院戒备森严，考官们封闭期中，除却身为主考官的卫尧有自由之外，其他一干人等尽数不许进亦不许出，因此试题若是泄露，只能是卫尧办事不利。
　　
　　此事被卫尧发现时已晚了，虽然拿到试题的并非他原本看中的世家考生，可架不住他心虚，只得力排众议，将一名寒门考生点为会元。
　　
　　不仅如此，回去后他还责罚了李氏，而后将此事掩盖下来，生怕传入昭武帝耳中。
　　
　　他哪里知道，此事便是昭武帝一手策划。
　　
　　李氏酿成大祸，哭求卫尧，两人到底好了十数年，卫尧最终还是轻轻放过，只是原本窦和正点好的人选突然换了人，令这对利益至上的盟友对彼此都有了些嫌隙。
　　
　　虽然卫尧未曾对窦和正隐瞒，窦和正得知后也去了一封信狠狠喝斥女儿，可两人能明面上演这么多年，私下里亦都是心性多疑之人。
　　
　　越是摊开在明面上说开了，他们反倒越是怀疑对方。
　　
　　卫尧在想，窦和正是否是用腻了自己这颗棋子，因此另有所图——这危机感来自于涧州刺史谭文熙，别人不知道，卫尧还能不清楚？窦和正是个什么样的人，合作这么多年，不说了如指掌，也有五六分把握。
　　
　　涧州那两座金矿的受益者除了窦和正绝无旁人！朝廷派去的官员尽皆折在涧州，谭文熙能有好果子吃？可窦和正却仍旧一派自然，不得不令人怀疑，他连嫡亲的女婿都能丢弃，更何况自己不过娶了他的私生女？
　　
　　而窦和正同样也在怀疑卫尧，此人是不是养野了心，想要脱离他单干？又或者，卫尧是否已暗中反水，借此一事来试探自己？
　　
　　人是容易脑补的动物，尤其是本就多疑的两个人，想太多有时候能未雨绸缪，有时候未免算得上好事。
　　
　　正如昭武帝所说，他只需要放进去一根刺足矣，利益关系最稳固也最单薄，最无法破坏也最容易崩塌。
　　
　　虽然已经尽量用“我很无辜我只是做了件小事而且这一切都是为了朝政国家”的态度来诉说，但圣人还是收获了来自岳父大人“心机狗”的鄙视眼神。
　　
　　秋国华那也是商场打滚，国家政策几次变动都全身而退的老狐狸，能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虽然他的技能全点在做生意赚钱上，可人心算计说白了万变不离其宗，这里头昭武帝动的手脚绝对不少。
　　
　　倒是秋漾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表示学会了学会了。
　　
　　只有听不懂两脚兽险恶的团崽翘着四只jiojio啃完苹果喝奶奶。
　　
　　“对了爸爸，水泥已经做出来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秋漾问，“要是等金子回来那可早了。”
　　
　　秋国华笑眯眯：“漾宝觉得该怎么办？给爸爸出出主意。”
　　
　　这也是昭武帝在思考的，别看他玩心计搞战术在行，但做生意是真不行，他只会花钱，要是会赚钱，也不至于在现代世界几次三番被人骗不是？
　　
　　“招商引资呗。”秋漾想都不想便答道，到底是有个大富豪爹，专业又对口。“国库没钱，有人有钱啊！”
　　




47.  第 47 章   今日份的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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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对奸商父女相视一笑, 嘿嘿，嘿嘿嘿……
　　
　　圣人始终保持沉默，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他也不想被坑, 还是老实点比较好。
　　
　　秋国华有野心，但他并不打算在这个世界铸就自己的商业帝国，他愿意帮助昭武帝, 更不是对昭武帝有好感，觉得这小子突然配得上自己姑娘了, 而是他想要女儿拥有更多的筹码与实权，如果一个国家的经济命脉都掌握在秋漾手中，那么即使是皇帝也不能忽视她所说的话。
　　
　　当然，能够回到现代的玉佩与镯子，必须秋漾来保管，他就当女儿玩去了, 反正没出事之前这丫头也这样, 在家里宅一段时间就天南海北的到处跑, 要不是不喜欢吃苦, 恐怕都想跟她妈妈跑去挖坑。
　　
　　因此他更多的是提供支持与建议, 并不会真的自己出面, 一方面是和昭武帝联手将秋漾推到台前，另一方面也能维持自己神秘高人的身份, 这样, 等他不在大齐时, 不会有人过分依赖他，也不会有人好奇他去了哪里。
　　
　　别问，问就是回天上了。
　　
　　秋漾虽然大学毕业好几年, 但知识还在脑子里存着，她是那种实践出真知的类型，并不是单纯的纸上谈兵，秋国华把她教得非常优秀，所以结合大齐的现状，秋漾用了两天时间做出了一份完整的招商企划案，目标是大齐商人，将已经成型的水泥模型作为展品，从而以“拍卖”形式将百分比划分给商人们，当然，税也极高，但开办水泥厂的资质可以适当放宽，只是要接受朝廷管控。
　　
　　跟现代世界不一样，许多地方都需要改动，秋漾考虑的十分周全，除了水泥之外，她还准备竞拍“道路命名权”。
　　
　　之前就说了，大齐讯息交流太不方便，从涧州的信，八百里加急都得近一个月才能送到，沿途的官道与驿站都或多或少受到损害，尤其是地势偏远的地区，许多官道已经跟民间小路区别不大，要想富先铺路，铺路完后再种树——但这路，想要从洛京开始铺到大齐每个角落，这其中要花多少银子？
　　
　　新帝登基免税一年，再加上那只会造的先帝，国库真的快不行了，涧州的两座金矿也不过能解一时之急。
　　
　　但现代人就是会玩，大齐重农轻商，三代内有商者不得科考，明面上商人的社会地位排在最下面，其实人家是真的有钱啊，不愁吃不愁穿，就缺个名。
　　
　　秋漾相信他们绝对拿得出闲钱来铺路，可直接让人家干，不给甜头怎么能行？现代世界是讲究人权的，而大齐只分东南西北，道路没有名字，有钱的大商人可以承包一座城池的水泥路，从而获取命名权，小商人们可以合资捐路，水泥路建成后为他们立下功德碑，并且最有吸引力的是——只要贡献度达标，准许这一代的商户子参加科举。
　　
　　人在有钱之后，最大的梦想便是跨越阶级，秋漾从前不懂，但是在秋府艰难求生七年后她懂了。
　　
　　如果她没有从庶女变成太子妃，秋良工能被她气得活跳脚抓狂却还得跪在向她行礼吗？
　　
　　你看他气得都要嗝屁了，还是没法对秋漾造成任何伤害，下回见面，照样得恭恭敬敬称她一声皇后娘娘，然后跪下来。
　　
　　“本来新帝登基便应开恩科，圣人没意见吧？”
　　
　　昭武帝点头：“都听你的。”
　　
　　秋漾赏了他一个满意的笑容：“最先响应者，可以获得后续与朝廷合作的优先权，商人逐利，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更何况这是皇权至上的世界，他们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跟朝廷对抗。”
　　
　　基本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秋国华看了一遍企划案，提出了几个小建议，三人便把此事定了下来，因为消息传递缓慢，所以招标会定在半个月后，在这之前，秋漾准备回一趟秋府。
　　
　　秋国华一听就不乐意了：“回那种地方干嘛去？”
　　
　　昭武帝也皱着眉，秋府那一家什么德性他清楚，“有什么事，叫秋良工入宫同你说，不至于亲自去。”
　　
　　秋漾摇头：“他说母亲想念我，想想确实也好久没见过她了，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我不带仪架去，明天正好要去皇庄，下午回宫时我顺势去一趟就成。”
　　
　　“爸爸跟你一起。”秋国华立马举手，他不放心。
　　
　　昭武帝也想去，被秋漾拒绝了，圣人的长相秋府不少人都见过，要是圣人亲自去秋府的事情传出去，世人指不定以为秋良工简在帝心呢，到时候又让他钻营去，尾巴翘到天上，对秋良工这种人就是一点甜头都不能给，给了他就蹬鼻子上脸。
　　
　　被嫌弃的昭武帝十分受伤，他退而求其次道：“我可以打扮成侍卫的模样。”
　　
　　“不行。”秋漾还是拒绝，然后突然冲他灿烂一笑，“你这么帅，就算打扮成乞丐，别人一眼也就认出你来了。”
　　
　　眼看昭武帝从失落状态变得精神奕奕，秋国华啧啧称奇，他们家漾宝这甜言蜜语的本事没有丝毫倒退，鬼都被她哄得一愣一愣的，这样想也不怪秋良工，漾宝撒娇卖乖时可讨人疼了，反正他就没抵抗成功过，要啥给啥。
　　
　　不过昭武帝本来也不大有时间去，因为殿试就在这几日，虽然他有超级无敌两个大外挂，但该他的活儿外挂们是不可能给他干的。
　　
　　秋国华在穿过太监服后，一直对侍卫服念念不忘，该说不说，这大齐皇宫的侍卫服是真好看，藏青底色配暗金蟒纹，品级越高蟒纹越复杂，被称为“飞蟒袍”，相当有排面，穿着飞蟒袍的侍卫个个被衬托的腰细腿长，跟现代的军装似的，硬生生把人的精气神给提上来，颜值直线上升。
　　
　　秋国华就想穿给女儿看，展现一下自己的风采，当然，女儿要是愿意帮他拍两张照片，以后回到现代拿给奚寒看那就更好了。
　　
　　之所以不让昭武帝拍，是因为此人根本不会挑视角选滤镜，昭武帝镜头里的秋国华，身高顶多一米二，还是五五分，看一眼都嫌辣眼睛。
　　
　　秋漾犹豫片刻，没舍得伤她爸爸的心，还是让人取了一套合适尺寸的飞蟒袍来，秋国华穿上后正儿八经还戴了帽子，帅是真的帅，秋漾双眼直冒红心，她之前搞不懂为什么爸爸带了手机还要带单反，现在她明白了，就跟她出国玩总喜欢拍漂亮照片发给爸爸妈妈一样，秋国华先生骚得不行，想拍照片回去哄妈妈呢。
　　
　　拍完照后，秋国华先是检查了一遍，大力赞扬了女儿的审美与摄影水平，正当他美滋滋打算走在前头时，听见他宝贝跟他说：“爸爸，皇庄上的姐姐们都不知道我是谁，你穿飞蟒袍会露馅儿的。”
　　
　　说着，秋漾提起一套普通男子衣衫：“穿这个吧。”
　　
　　秋国华带刀出行的梦想宣告破灭。
　　
　　从他来大齐之后还没正儿八经出来逛过，这真正的古代，跟后世那种影视城拍出来的或者是景点完全不同，真要比，大概就是川菜跟唐人街川菜的区别，一个原汁原味，一个总是差了那么点味道。
　　
　　秋漾看到爸爸开心，自己也开心，两人一路走走停停买了不少东西，到了皇庄后，面对突然出现的英俊男子，女人们都有点不大习惯。
　　
　　倒不是因为害羞，而是环境使然，好在秋国华亲和力强，笑起来时跟秋漾如出一辙，哄人那是一套一套的，白虹家汉子不爱说话比较憨厚，居然都能跟他勾肩搭背了！
　　
　　秋漾也试图跟着汉子说话来着，每次对方都低着头不看她，明明那么大的块头，偏偏跟小鸡仔似的老实听话，让干啥就干啥。
　　
　　得知秋国华是秋漾的亲爹之后，以宁秋娘为首的女人们都不敢相信：“秋先生看起来这般年轻，怎会有这样大的女儿？”
　　
　　宁秋娘连连道：“我爹跟秋先生比起来，竟像是两代人了！”
　　
　　温慧也猛点头：“我爹更老。”
　　
　　但真要比年纪，秋国华比她俩的爹都大，然而人家是真不显老，也就畅怀大笑时眼角会浮现一点点鱼尾纹的痕迹，证明他确实不是年轻人了。
　　
　　秋漾不在皇庄，女人们也都非常用心仔细地照顾着这些农作物，完全没有勾心斗角争抢着表现的情况发生。大家非常友好，互帮互助，一起学习进步，虽然都不是专业在地里刨活的，可有了专业书籍指导以及科学种植，农作物的生长情况相当喜人，白虹家里是有地的，汉子也种地，都说没见过长势这样好的！
　　
　　尤其是使用了现代化肥的农作物，与之相比，使用天然肥的要差一些，最差的便是自然生长的那一拨。
　　
　　天然肥也并不是单纯地使用人肥，而是经过书上的指引沤制出的尽可能接近现代化肥的肥料，其中以有机肥为主，效果比不上现代化肥，但已经足够令人满意了。
　　
　　整个皇庄都井然有序，甚至秋漾还计划着弄出大棚试着种植反季节蔬菜，不过还是以农作物增产为先。
　　
　　不知道边境那里大量种植后打顶的棉花产量如何。
　　
　　唉，要是有电话就好了，靠现在这速度，可能大将军孟飞华欢天喜地把棉花送到洛京，而这边已经开始迎接下一个夏天了。
　　
　　一天工作结束，秋漾跟秋国华看着彼此哈哈大笑，要下地嘛，穿得比较方便，但难免还是要弄脏，手上脸上都有泥巴，跟花猫似的，父女俩跑屋里用手机自拍然后存起来，秋国华现在可珍惜自己的手机电量，一般不用的时候都是省电模式，还特意勾了拿起不唤醒的选项，为了省电他是多么不容易啊！
　　
　　因为秋漾打算回秋府看看恋爱脑的娘过得咋样，下午便提前结束了工作，两人并肩分别骑着马往前走，这俩父女凑一起那就没个正行，走着走着觉得路边的小花好看，秋漾小孩子脾气要去摘，秋国华从不会指责他，只会鼓掌叫好然后下马加入，父女俩嚯嚯完一丛野花后还要感慨可惜妈妈看不着，身边有侍卫又不能拿手机拍，最后退而求其次，扯下来编成花环，俩人一人戴一个哈哈笑。
　　
　　围观了全程的侍卫们：……
　　
　　虽然说是去看恋爱脑的娘，不过也不是真的担心，就是责任，不能管，又不能样样全管，拿捏好这个度还是挺不容易的。
　　
　　秋家父女过分欢乐且迷恋臭豆腐，买了一份一人一半分着吃了，为了过过嘴，又买了俩香掉渣烧饼，一人一个拿着啃，到了秋府门口不约而同打个嗝儿，秋漾还文雅点，秋国华那是毫不掩饰。
　　
　　守门的家丁还想来阻拦，一看秋漾的脸当时吓得跪倒在地话都说不利索，秋漾无意为难家丁，不过有些人就是喜欢仗势欺人，她在秋府也没少吃亏。
　　
　　没让通报，直接下马，秋府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因着家里出了个太子妃愈发富丽堂皇，秋漾不说别的，直奔恋爱脑娘住的院子，秋国华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刚靠近就听见呜呜嘤嘤的声音，跟蚊子似的，秋漾打了个寒颤，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恋爱脑娘能哭二十三个半，也不知道她哪里来那么多眼泪，屁大点事都顶不住。
　　
　　看到贵为皇后的女儿出现在跟前，廖氏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她的哭声顿了下，随即意识到这是真人，二话不说拉住秋漾的手：“漾娘！你爹爹、你爹爹他！呜呜呜……”
　　
　　秋漾任由她哭，反正不劝，劝了只会哭得更厉害，让她哭，哭着没人搭理她就没劲儿了。
　　
　　果然，廖氏哭哭啼啼没人管，就慢慢不哭了，秋漾跟她一起生活了七年，虽然没把她这臭毛病给制改了，好歹让她正常了点，知道哭唧唧不能从秋漾这里换到任何好事，反倒会惹她生气，廖氏吸吸鼻子，“你爹爹他这几日又纳了一个妾……”
　　
　　秋漾觉得这烂事儿吧，真是烦人得很，恋爱脑娘最爱的就是秋良工，秋良工在秋漾那受气发不出，回家又不能对廖氏发，他不敢啊，秋漾还是护短的，且显然对娘比对爹护着，于是他老人家就开动了那发育不全的小脑筋转啊转，秋漾把他气得要死要活，那他就折腾廖氏。
　　
　　打不能打骂不能骂，其实打骂廖氏也无所谓，因为她最怕的是得不到秋良工的关注，秋良工要是打骂她，她还觉得自己是为爱做贡献呢！
　　
　　于是秋良工受了气就纳妾。
　　
　　然后廖氏就哭。
　　
　　这套路从秋漾第一次拒绝给秋良工向昭武太子吹枕头风时就开始了，秋良工可能觉得秋漾是装的，到底是亲娘，哪有不管的道理？
　　
　　他不知道秋漾是真不把他俩当亲爹娘看。
　　
　　所以廖氏哭死了，秋漾都不可能帮她去笼络秋良工的心。
　　
　　她多难啊！
　　
　　刚穿到大齐，原本的小秋漾都病死了，廖氏还在哭哭哭哭哭，哭啥呢？不是因为女儿快死了，而是因为女儿死了，家主都不来看一眼，从那时起秋漾就知道得了，别想靠娘活，骑狗不如自己走，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之所以还管廖氏，是因为小秋漾的恩情，随着时间过去，秋漾意识到自己跟原本的自己越来越像，也许这就是平行世界的自己？不管怎么说，她也不是没想到帮廖氏认清现实，可世界上有些人她生来冥顽不灵，不具备觉醒的天赋。
　　
　　秋府的老太太还有廖氏都属于这种人。
　　
　　让她们跟同性斗，她们意志昂扬屡败屡战，让她们反抗男人，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男人怎么能反抗呢？男人是天女人是地，男人是阳女人是阴，这种想法太大逆不道了！
　　
　　秋漾试过几次后干脆利落地放弃了，想洗脑她是不可能的，她有爱她的爸爸妈妈，无论在什么样的世界她都能过得很好，决不会让他们担心。
　　
　　因此秋漾凉凉道：“纳就纳呗，瞧您这难受的样子，又不是头一回了，真不服气，我给您找个英俊小哥，您也潇洒走一回？”
　　
　　廖氏立刻抱起贞节牌坊：“漾娘！你在胡说什么！”
　　
　　“你该叫我皇后娘娘。”秋漾不介意在廖氏跟前摆架子，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廖氏才能真切意识到她不是她的女儿，而是大齐皇后。“这要是被人听见，跟秋良工说你不知礼数，你猜他会冷你多久？”
　　
　　廖氏一窒，又嘤嘤嘤起来，反正看她嘤嘤嘤的挺有劲儿，秋漾感觉没出什么大事，那就行了，廖氏还好好的就成，别的她不管。
　　
　　秋国华在外头等得焦灼，他怕女儿吃亏。
　　
　　等秋漾走出来，身后跟了条嘤嘤嘤的尾巴，秋国华以疑惑的眼神看向他的宝贝：这谁？
　　
　　秋漾撇了撇嘴，秋国华懂了，他在外面听这一直没停的哭声脑仁都疼，真心疼他们家漾宝，听了七年啊，这也太受罪了！于是秋国华开口了：“这位夫人，眼泪容易长皱纹，你看你眼角那些皱纹。”
　　
　　廖氏的哭声戛然而止，秋漾非常努力压抑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廖氏真的双标！掉眼泪长皱纹这样的话她当女儿的说过好几次都不听，现在一个男人！陌生男人！说了一遍她就不嘤了！
　　
　　在她心里男人真的是个大宝贝，必须捧着供着的大宝贝，哪怕自己因此受委屈也理所应当的大宝贝。
　　
　　秋漾走到爸爸身边小声道：“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她了吧？”
　　
　　不然养条狗七年也该有感情了。
　　
　　廖氏的自轻自贱是印在骨子里的，然而她自己如此，还逼着秋漾也这样，秋国华冷着脸，可惜廖氏是个女人，不然真的想揍一顿，要是奚寒在就好了，她揍人不分男女，只分欠不欠。
　　
　　“娘娘，你来都来了，不去拜见一下老太太跟老爷吗？”
　　
　　秋国华说：“这是什么话，哪有皇后娘娘去拜见的道理，难道不该是他们来拜见皇后娘娘？”
　　
　　廖氏飞快看了他一眼，发觉他身材高大容貌俊美，是从没见过的美男子，有点害羞，低下头：“百善孝为先，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娘娘的祖母跟父亲……”
　　
　　秋国华懒得理她，拉起秋漾的手就走，廖氏一瞧见他俩拉手，瞬间爆发出一声尖叫！
　　
　　她忘了继续嘤，指着父女俩握在一起的手说：“这、这成何体统？！漾娘你——”
　　
　　秋漾面不改色：“哦，那你快去跟圣人告一状，这样的话我就会受罚了，正好秋府也能遭罪，爹直接蹲大狱去，谁叫他养出我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儿呢？”
　　
　　廖氏一番话全被堵在肚子里，半个屁都放不出来。
　　
　　秋国华还是选择先放开了女儿的手，他无法想象有这样的“父母”，漾宝需要怎样努力才能乐观积极地生活下去，那时她根本不知道以后还能回家，甚至可能永远见不到爸爸妈妈，偏偏这对“父母”又是这副德行，此时秋国华心疼的厉害，眼圈都红了，看廖氏不顺眼，想起秋良工更是觉得自己揍得还不够。
　　
　　廖氏不能打，秋良工总能打吧？以后他一天揍一顿，除非那秋良工不去上早朝了！
　　
　　皇后娘娘进府，虽然没让人通报，但她进来后，老太太跟大夫人那边还是很快便得了消息，秋漾跟廖氏说了几句话出来，老太太大夫人也带着人到了，本来还算宽敞的院落瞬间拥挤一片。
　　
　　秋国华基本上不会以貌取人，但他觉得秋家这老太太瞧着面相就刻薄，颧骨高脸型长，说不上老态龙钟，但脸皮耷拉的厉害，于是愈发显得难以亲近，再想起女儿所说这老太太喜欢养蛊的行为，顿时拳头就硬了。
　　
　　比起不知天高地厚的廖氏，老太太跟大夫人还算知轻重，如今圣人后宫仅有秋漾一人，这就是他们秋家的保命符，绝对不能得罪的那种。
　　
　　“娘娘回府怎地不说一声？我也好教人早作准备。”大夫人率先开口。
　　
　　她们都是行过礼的，按理说秋漾要是孝顺，会在她们行礼之前扶住，但秋漾当然不会这么干，因此老太太都是扎扎实实跪了下去，心里却也不敢不满。
　　
　　这丫头坏着呢！
　　




48.  第 48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秋国华站在秋漾身后, 自然也受了这一拜，他没有丝毫不好意思，一派自然, 可见坏丫头的诞生必定是有个一肚子坏水的亲爸。
　　
　　秋漾特意等到老太太跟大夫人行礼结束才假模假样伸手搀扶：“无需客气, 祖母与夫人都快些起来吧。”
　　
　　大夫人心里腹诽秋漾虚伪，面上却笑道：“多劳娘娘费心了，彤娘今儿中午回了娘家, 妾便与她多说了会话，却不知娘娘凤驾, 还请娘娘降罪。”
　　
　　“哦。”
　　
　　不算秋漾，秋府一共有五个小娘子，其中比秋漾大两岁的二姐难产去世，六姐妹中秋漾排行第四，在她出嫁之前，大姐二姐已经出嫁, 三姐跟五妹六妹还待字闺中, 在秋漾成为太子妃站稳脚跟后, 她根本不听秋良工跟老太太的命令, 只派了教习嬷嬷来秋家, 试图将性子已经被养歪的三个姐妹给掰正。
　　
　　成没成功不好说, 五妹六妹年纪小一些，还好管, 如今也都出嫁了, 嫁的人虽然不如秋良工的意, 却都是秋漾严格考核过觉得人品能力都过关之人，其中秋彤便是比秋漾大一岁的三姐，因为秋漾在秋府表现出色, 获得了秋良工的青睐与帮扶，始终想跟她别苗头，自己也寻个不比秋漾差的，谁知秋漾转头嫁东宫，还派教习嬷嬷来家里给她立规矩！
　　
　　秋彤是大夫人亲生，自诩没有哪里不如秋漾，偏偏太子爷却对秋漾另眼相待，她心中不服气，秋漾往秋府送的那位嬷嬷性格沉稳自持，毕竟秋漾自己没那么多闲工夫来管她们，五妹六妹被狠治了一通，小毛病虽还有，却也知道太子妃是为自己好，惟独秋彤，始终认为秋漾居心不良。
　　
　　自然也不会领这份情。
　　
　　所以她回不回秋府秋漾也不大在意，她又不是秋彤亲妈，秋彤自己非要嫁秋良工给她说的人家，秋漾又有什么办法？她也没觉得自己有哪里对不起秋彤的地方，反正当初要是不表现秋漾自己都没个出头日，谁还能圣母到把自己的命让给别人？
　　
　　大夫人悄悄看了秋漾一眼，她这眼神不用说秋漾就知道又有不少屁事，刚当上太子妃那两年也是如此，秋良工一旦想要这要那，就让大夫人带着廖氏去东宫求见，但秋漾没想到的是这么久过去了，她们居然还是如此喜欢拐弯抹角。
　　
　　等秋漾接话是不可能的，她回来也就是看看廖氏，其实她不回来都成，随便派个人上门看一眼打发算完，但秋漾要是不亲自来，又担心秋良工对廖氏更苛刻——想到这里，秋漾不禁为自己的善良点了个赞，如果要评选年度十大感动大齐人物，那么她秋漾怎么也该榜上有名吧？
　　
　　见秋漾对秋彤漠不关心，大夫人额角渗出一滴冷汗：“娘娘与彤娘姐妹俩许久不见，可否要碰碰面，叙叙旧？”
　　
　　“不必了。”秋漾老实道，“本宫还没用晚膳。”
　　
　　大夫人立刻道：“那便留在府中一用？”
　　
　　只有最了解自己姑娘的秋国华知道秋漾的意思是要是见了秋彤恐怕会吃不下晚饭。
　　
　　大夫人几次三番提起秋彤，还特意想把秋漾留下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秋漾微微眯起眼睛：“与其在这里同本宫打哑谜，夫人不妨有话直说。”
　　
　　大夫人：……这死丫头！
　　
　　还是一如既往的会噎人，从前是阴阳怪气的噎，现在是直截了当的噎。
　　
　　眼见大夫人原本端庄从容的脸上刷的往下扑簌簌掉眼泪，秋国华当场就酸了，他要是也有这个说哭就哭的本事，能少挨奚寒多少打啊！可恶，这种天赋异禀的好能力，怎么就不属于他呢？
　　
　　不仅大夫人哭，连老太太都跟着一起哭，她们俩这一哭，嘤嘤怪廖氏自然不能落后，三个女人哭得，以至于秋漾忍不住问：“我爹他死了？”
　　
　　不然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让她们哭得这样厉害。
　　
　　这话说得属实是没良心，瞬间把老太太跟大夫人噎住，廖氏的嘤嘤嘤也戛然而止，秋漾一脸无辜地望着她们：“你们哭成这样，想必是有极伤心之事，说吧，说出来让本宫开……开诚布公地听一听。”
　　
　　在院子里说事不像话，秋漾便跟着大夫人一起去了前院花厅，作为她的生母，廖氏自然也跟上了，进了花厅后，大夫人命人去将三娘子请来，秋漾估摸着这事跟秋彤有关，虽然那姑娘不讨她喜欢，又总是不识好人心，但真要出事秋漾肯定不能不管。
　　
　　毕竟没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秋老太太跟秋良工虽然爱养蛊，却也知道家中小娘子嫁出去能得好处，平时小打小闹无所谓，真要弄出人命来是绝对不行的。
　　
　　上次见到秋彤还是秋漾出嫁那一日，秋彤嫁人时，秋漾已是太子妃，并未亲自前来送嫁，因此在秋漾记忆中，秋彤还是个刚及笄一年的十六岁小姑娘，生得貌美，人又傲气，总喜欢斜着眼看人，像个皮球，有股欠揍的气质。
　　
　　可这被请来的秋彤却与她印象中大相径庭，面容憔悴嘴角下垂，甚至发际线都往后移了两寸，瞧着格外苍白衰老，满打满算秋彤今年也还不到二十，怎么会这样？
　　
　　原本秋漾以为她们是又想法卖惨想给家里男人捞好处，眼下一见，秋漾面上笑意渐淡，倒是秋彤很不愿意在秋漾这个妹妹跟前低头，连行礼都是大夫人强制的，相当不情愿。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眼前这已经不是可以任她欺负的妹妹了，而是大齐的皇后娘娘，明知自己此时应当尽可能地去讨好，可秋彤还是心头难受。
　　
　　尤其是自己婚姻不幸福，再想起两年前嫁人时秋漾警告的话，秋彤愈发不能忍受。
　　
　　凭什么秋漾就能嫁太子爷，自己嫁得便不如她？
　　
　　被这样的情绪左右，当初秋漾从东宫派人传来口信，建议她不要听从父亲安排时，秋彤只以为秋漾是见不得自己好，如今才明白，那时秋漾说得竟是真的。
　　
　　因为太后不靠谱，秋漾在当上太子妃后，虽然凤印仍在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手中，但宫中一切事务基本都由她来掌管，想给姐妹们寻个好夫家并不难，只是需要考虑的地方有许多。
　　
　　太过显赫，齐大非偶，最重要的是还得考虑秋良工会不会蹬鼻子上脸，太差也不成，人品不好不行，太穷更不行，看五妹六妹现在小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就知道，秋漾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当初秋彤要是听她的，现在肯定不会这么沧桑。
　　
　　秋良工则为秋彤说了巨阴候府的世子，秋彤一听说是侯府世子，哪里还管别的，二话不说便应承了婚事。
　　
　　巨阴候，这名字一听就是个老阴比，巨阴是个地方，巨阴候当年正是靠着拍先帝马屁上的位，因他祖籍巨阴，先帝便破格擢他为巨阴候，真实本事没有，溜须拍马一流，想当年先帝还在时，那可真是如日中天！
　　
　　可惜昭武帝不爱听人拍马屁，巨阴候一身本事无处可使，这才盘算着跟皇后娘家做姻亲，也是想给自家多点保障。
　　
　　秋彤嫁过去后一开始还好，直到被发现她与皇后娘娘并不亲近，巨阴候府那翻脸的速度真是比翻书都快，恨不得立马跟秋彤划清界限从而讨皇后娘娘欢心。
　　
　　秋彤也不想丢脸，咬牙忍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皇后姐姐，巨阴候府对她再不满也不敢真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但巨阴候这种老阴比能养出什么高风亮节的好儿子吗？
　　
　　虽说秋彤嫁过去便是世子夫人，但巨阴候世子虽未成亲，身边却有通房，在外更是拈花惹草行迹风流。秋漾没办法阻止小娘子们早婚，便希望秋彤别嫁给这样的人，巨阴候府一家子都是见风转舵的性格，欺软怕硬又贪婪自私，正儿八经的世家贵女根本瞧不上。
　　
　　眼下秋彤如此憔悴，秋漾也不意外，秋彤狭隘善妒，见不得他人好，不是那种到什么地方都能过得好的性子。
　　
　　虽心有不甘，秋彤却不得不低头求秋漾为她做主。
　　
　　秋国华看着这一屋子的女人，突然有种后怕。在这之前他一直瞧昭武帝不顺眼，可结合时代背景来看，能嫁给昭武帝，比被秋家安排好了不知多少倍，要是漾宝最后也变成这样的人……秋国华打了个寒颤。
　　
　　随着秋彤的诉说，秋漾皱起眉头：“巨阴候世子宠妾灭妻，难道巨阴候夫妻不管？”
　　
　　秋彤刚嫁去时，倒是和美过了一段时间，然而夫妻俩性情都不算好，很快便有了矛盾，人家巨阴候夫妻必然站在儿子那一头，一家人合起来给秋彤气受，秋彤怒回娘家，可大夫人也好秋良工也好，都叫她忍耐。
　　
　　出嫁从夫，哪有回娘家搬救兵的道理？
　　
　　尤其是在半年前，巨阴候世子往家里领回了个妾，据说是个清倌，身段妖娆妩媚又小意温柔，将巨阴候世子迷得神魂颠倒，秋彤不乐意极了，两人斗了一年，秋彤一败涂地，还因此小产，之所以会看起来如此憔悴虚弱，便是小产之故。
　　
　　而她小产，正是因为要扇那小妾巴掌被世子撞见狠狠推了一把摔倒所致。
　　
　　“娘娘！您与彤娘乃是手足，可不能见死不救啊！”大夫人越听越心酸，泪水不止。“我可怜的彤娘……”
　　
　　秋彤也被母亲哭得心头发酸，老太太更是拿着手绢抹眼泪，连廖氏都觉着三娘子可怜，嘤嘤不停。
　　
　　秋漾被她们哭得脑仁疼：“此事同父亲说过了吗？”
　　
　　“后宅腌臜之事，何苦叫老爷得知！”大夫人的回答相当贤惠。
　　
　　秋漾嘴角一抽：“夫人可曾去往侯府理论？”
　　
　　大夫人答道：“彤娘已嫁入侯府，两家乃是姻亲，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原本是小两口的事儿，若是长辈插手，传出去岂不是笑话一桩？要被人说咱们秋家没规矩。”
　　
　　这种猪话她也说得出来，秋漾问秋彤：“本宫可以帮你，不仅可以助你和离，还能——”
　　
　　她想说巨阴候世子宠妾灭妻恶意伤人，按照大齐律法，一百个板子加三年大牢在所难免，谁知话没说完秋彤便大声道：“和离？！我不和离！”
　　
　　说着还满是警惕地看着秋漾，活似秋漾故意逼她和离一般：“我恨毒了那贱人，你要帮我，就把那贱人打发个干净！”
　　
　　看她的表情，显然是觉得勾引夫君的狐狸精没了，夫君的心自然会回到自己身上，秋漾哑口无言，眼前仿佛浮现出无数条大婆打小三维护婚姻最后男人全身而退的社会新闻，“这件事说到底，罪魁祸首是巨阴候世子，要罚自然也罚他，你——”
　　
　　“你不想帮便算了！”秋彤很是恼怒，“何必在这里找借口百般推搪？我本就跟母亲说不必麻烦你，横竖你也没把我当作姐妹——”
　　
　　秋漾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太好了，不想帮就算，那就算，难不成秋彤以为她很想帮这个忙不成？就算再给秋漾一千一万个选择，她也会对巨阴候世子出手。大齐的女子，还是烟花之地出身，哪有什么心甘情愿，不过是男人手中商品，夫君有了二心，第一时间责怪同性，却不怪那见异思迁三心二意的男人，这种夫妻秋漾一般都建议他们锁死。
　　
　　眼见秋漾真走了，秋彤反倒急起来，要是皇后不出声，巨阴候府更不把她放在眼里了，她还拿什么跟那贱人斗啊！此番回家，也是想要大夫人替她入宫求见，没想到秋漾一点面子都不给。
　　
　　大夫人连忙起身拦住秋漾：“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彤娘也是一时受了刺激，心里难受才出言不逊，还请娘娘原谅则个。”
　　
　　秋漾站定，回头看向秋彤，“和离，否则本宫不会帮你。”
　　
　　秋彤被她这斩钉截铁的语气吓到，有些发怵，又心有不甘，“娘娘说得轻巧，却说我和离后如何做人？旁人又会怎样瞧我？”
　　
　　“有本宫在，难道还能委屈了你？”
　　
　　秋彤咬着唇瓣，还是不想和离，秋漾算是看出来了，人家根本不是真心恨她老公，就是想找人跟她一起骂一骂，最好带上娘家几个弟兄上门把老公吓唬一顿，然后把小三弄得身败名裂，主要目的还是以老公回归家庭为主，小三人人喊打。
　　
　　秋漾又问：“你和不和离？”
　　
　　秋彤犹豫不决，她拿不定主意，下意识看向母亲与祖母，大夫人眉头蹙起，若非秋漾是皇后，当真是要如同她还是庶女时喝斥出声了，和离？秋家怎么能出和离的娘子？这传出去还要不要做人了？世人会怎样想他们秋家？尤其彤娘还是自己亲生，大夫人不禁散发思维，觉得秋漾是恶意挑拨，根本见不得彤娘好。
　　
　　二嫁的女人能说到什么好人家？倒不如留在巨阴候府，好歹这世子夫人的位子没人抢得走，说出去也风光。
　　
　　老太太更是不答应：“娘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和离这等事岂能说出口？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这个道理娘娘难道不懂？”
　　
　　比起秋漾跟祖母母亲，秋彤自然更相信后者，她放低了声音道：“我不想和离，我只是想让那贱人受到应有的惩罚，娘娘，你我乃是同父所出的姐妹，应当彼此扶持，难道我在娘娘心中，竟比不得那贱人来得有分量么？”
　　
　　秋国华听得已经想要发火，这算是什么？是威胁？是绑架？
　　
　　秋漾嗯了一声：“恭喜你还是有点自知之明。”
　　
　　秋彤：……
　　
　　反正花厅里也没外人，秋漾干脆更不客气：“你知道你还问？两年前我不让你嫁的时候你怎么说的来着？以后是死是活与我无关，不沾我的光，也不要我管，现在又巴巴的上赶着来求我，怎么着，现在你的尊严就没用武之地了？还是说你的骨气只针对我才有？真要争那口气，就和离啊，离了巨阴候府你便活不下去了不成？”
　　
　　秋彤额角青筋暴跳，“你懂什么！你是皇后！高高在上才这样讽刺于我，不过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
　　
　　秋漾被她这冥顽不灵还死鸭子嘴硬的模样给气乐了：“你说得好像皇后这位子从天上掉下来正好轮着我捡到一样，我起早贪黑读书练琴时你怎么不说？我绞尽脑汁令人高看一眼时你怎么不说？我进东宫后被贵妃针对时你怎么又不说？天天就知道跟在我后面翻白眼，我欠你的？不和离你爱咋咋地，你觉得你活不下去那就继续这么活，关我什么事！”
　　
　　穿到大齐时秋漾都怕自己高烧成个傻子，一个天天哭哭啼啼屁事不干的娘，自己还是个连府中下人都能欺负的庶女，秋彤的日子不比她舒服百倍？说实话就凭未嫁时秋彤针对她干的那些事，秋漾翻身后都能把她摁死，可秋漾没有，结果人家还觉得她是走了好运才有今天这一切的。
　　
　　秋漾的确是比那些出身贫寒饭都吃不上的可怜女孩幸运，比那些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溺死的女婴幸运，可跟秋彤，她的地位是靠自己挣来的！
　　
　　“你说说你，你嫉妒我做什么呢？”
　　
　　大概是真生气了，秋漾都不自称本宫了，她冷冷地看着秋彤：“你怎么不去嫉妒父亲，生来就注定富贵；你怎么不去嫉妒你夫君，三妻四妾寻花问柳都没人苛责，还能得个风流美名；你怎么不去嫉妒大街上那些生来就能抛头露面的男人，嫉妒贡院里那些读书科考拿功名的举人，嫉妒朝堂上坐着的文武百官？你嫉妒我？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嫉妒？我能三妻四妾吗？我能抛头露面吗？我能做科考吗我能做官吗？男人你不嫉妒，你来嫉妒我？！”
　　
　　男权社会从手指缝里露出来的这点“好处”，秋彤就死死盯着，那一整块大饼她们不过分到一颗芝麻粒她就看不惯——她怎么不去看看那张饼？做梦也去咬上一口？！
　　
　　“神经病。”
　　
　　秋漾觉得这屋子里的几个人都是神经病，她受不了秋府这种畸形的家庭模式，却又不得不在这里生活，但这一点都不妨碍她觉得他们是神经病。
　　
　　男的女的都是神经病。
　　
　　“我说你们差不多得了。”秋国华伸手把女儿拉到身后，忍无可忍，面上却带着笑，阴阳怪气十足。“别整的好像秋漾欠你们的一样，自己男人管不好往自己身上找原因呗，反正你们也不爱找自己男人原因，连个男人的心都留不住，还活着干吗呀，死了得了，一了百了那不是轻轻松松？”
　　
　　入乡随俗，他对太后开嘲讽是因为算准了太后的性格，又有昭武帝兜底，但对大夫人等人，秋国华始终都是很克制的，连脸都没怎么抬起，避免和她们对视，令她们感到被冒犯或是不适，现在他不了，他用那种极度刻薄的眼神从上到下把这几个人打量一番：“家里没镜子多喝点水，也该知道自己什么德性了，那么想讨男人喜欢，就别找秋漾求助，实在不行让秋良工带着他的儿子们上门，把巨阴候世子打一顿呗，包他以后不敢生二心，何必在这里难为秋漾呢？”
　　
　　他笑得愈发好看：“真是丑态百出。”
　　
　　秋漾骂一百句，都不如一个男人骂她们一句。
　　
　　秋国华自己都舍不得女儿受委屈呢，秋家人算什么？他不打女人，但他打秋良工。
　　
　　对皇庄上的女人们，秋国华可不是这态度，有些人根本不值得尊重，乌烟瘴气的秋家更是如此，想想秋漾在这鬼地方待了七年，他心里是说不出的难受，漾宝在家里事事都有人给她准备好，根本不用操心劳力，秋家人倒好，安排好了人都不领情，有本事有点骨气直接跟秋漾断绝关系，别再蹭她的光。
　　
　　秋漾本来是挺生气，但是爸爸比她还生气，她反倒好多了，看看时辰不早：“爸爸，我们回去吧。”
　　
　　秋国华撇了下嘴，离开时迎面碰上外出回府的秋良工，对方还想上来打招呼，他二话不说一脚踩在秋良工脚背上，扬长而去。
　　




49.  第 49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回到宫中的秋漾一如以往活泼可爱, 看不出任何心理阴影，秋国华一直暗中观察，不免有些担忧。
　　
　　昭武帝也是第一时间询问秋漾去秋府如何, 她笑眯眯地回答：“无事发生, 轻轻松松。”
　　
　　圣人信不信另说，主要是岳父大人疯狂给他使眼色，趁着秋漾没注意, 秋国华拉过昭武帝，翁婿俩在一起嘀嘀咕咕, 基本上是秋国华叨叨叨，昭武帝安静地听顺便点头以示赞同。
　　
　　一切如常进行，直到晚间上了床放下床幔，昭武帝把秋漾抱到怀里，才状似无意地问她：“你还好吗？”
　　
　　秋漾：“我很好。”
　　
　　事实上秋国华感觉女儿很不好，昭武帝也觉得不太好, 但秋国华问了好几次秋漾都说没事, 他只好让昭武帝再问问, 两个男人担心的跟什么似的, 可秋漾是真没事啊！
　　
　　就算心里难受, 她可能会瞒着圣人, 但绝不会瞒着爸爸妈妈，所以她是真·一点事都没有。
　　
　　“圣人怕我受打击？”
　　
　　她耸耸肩, “不存在的, 我又不在乎他们。之所以会管, 不过是因为责任，但这责任也就那样，我又不是会把脸送过去让人蹦迪的傻子。”
　　
　　那不是好人, 那是傻X。
　　
　　昭武帝轻笑，捧着她的小脸轻轻亲了一口：“漾宝儿心胸宽广，倒是我跟爸爸狭隘了。”
　　
　　秋漾撇撇嘴，一副你现在才知道的模样：“随便她们爱咋咋地，秋彤她不和离，以后有的是她后悔的时候，我空调一吹雪糕一舔火锅一吃，谁管她们在不在背后骂我。”
　　
　　算算日子，她已经可以回家去了，昭武帝知道自己留不住，也不会去留，只是蹭蹭她的小脸：“别玩得忘了我。”
　　
　　“那可不一定。”皇后娘娘更加高傲了，“要看圣人伺候的好不好。”
　　
　　圣人瞬间哑然，只得再接再厉柔情似水百般服侍，以期能留住皇后娘娘的心，让皇后娘娘在回到现代后也不至于把自己忘记。
　　
　　他面上是看不出来的，至少不会教秋漾知道，仅有的柔软，已全部用在她身上，再不可能赋予旁人，秋府女眷，圣人不至于亲自下令整治，但秋良工就不一定了。
　　
　　这一点，老丈人跟女婿竟是奇迹般想在了一起，可怜秋良工每天经过明德门后就被套麻袋，还在朝堂上被圣人语气平和却又满是阴阳怪气地损了一顿，最后被勒令停职三个月——老天爷啊，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是哪里惹了圣人不快？
　　
　　回府后也是一片混乱，嫁了人却回娘家搬救兵的女儿，斗来斗去斗了半辈子都没个消停的妻妾，还有自觉说话使不上用场于是寻求支持的老太太……刚纳的小妾因他好几日没去也哭闹不休，整个家闹得跟个菜市场一般，整得秋良工焦头烂额。
　　
　　算算时间，从秋漾父女俩来到大齐，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殿试结束，昭武帝最后果然点了寒门出身的会元为状元，美曰其名成全个“三元及第”，窦阁老心里有气也不能朝外撒，卫尧则心绪复杂，居然不用昭武帝出手，这两人便有了隔阂，令秋漾觉得“二桃杀三士”之类的典故还真不夸张。
　　
　　本来满一个月就可以回家，但皇庄上的农作物秋漾有点不放心，涧州护送来的金子已经到达，距离昭武帝给扈松章破获涧州金矿案的三个月期限将至，工部这边都在准备状态，户部则是已经在秋国华的安排下做好了招商引资的工作，皇商及其他商人们召来洛京，一开始还心有惴惴，毕竟这样的情况从前也发生过。
　　
　　不必怀疑，正是先帝干的。
　　
　　他老人家把国库都掏空了也要作妖，那国库实在是空虚怎么办？这一点先帝跟秋漾想到了一处，国库没钱，有人有钱啊！
　　
　　真的让人很难相信，会有一位帝王如此死皮不要脸，要人家进京商人掏“买身钱”。
　　
　　给了足够的钱才能走，简直没脸没皮到了一定境界，可还真别说，先帝靠不要脸弄到了不少银子，这也让当时的昭武太子、如今的圣人隐隐认识的一个事实：在当今社会，不要脸的人真的比要脸的人活得好。
　　
　　话是这么说了，这种事昭武帝是干不出来的，昭武太子的美名在民间叫得极响，登基后圣人更是毫不客气地踩着先帝往上爬，用现代的说法，叫“拉踩”，毕竟有坨屎作对比，什么不香呢？他很清楚中央集权的重要性，无论他有多么想要臣民们生活得好，那些试图阻拦他的顽固势力都无法忽视，没了一个先帝，千千万万个窦和正站起来，被侵犯到权力的世家是会毫不犹豫站在帝王的对立面，而那些已经功成名就的大臣，即便是寒门出身，他们也会为了自己现有阶级的利益而反对。
　　
　　先帝在时，曾有溜须拍马的人建议重塑前朝女子风气，大齐开国皇帝即位后颁发的废除缠足令，如今竟又有人叫嚣着要复兴，仔细一瞧，叫嚷的全是男人，更有甚者写了《足赋》，大肆赞扬小脚之美，简直可笑。
　　
　　先帝虽糊涂，却也不敢真当这千古罪人，他不愿得罪人，踢皮球般把烂摊子甩给当时还是太子的昭武帝，昭武帝也不废话，叫嚷着小脚美之人，他令人捉了几个叫得最厉害的，甭管他们背后是否有人，反正昭武帝是让他们亲自体验了一把小脚之美。
　　
　　裹在女人身上的小脚有什么美的，在自己脚上那才叫好看，可以日夜把玩观赏，岂不美哉？
　　
　　不仅如此，那几个被裹了足的书生还被放置于洛京闹市口，供来往之人鉴赏。
　　
　　昭武帝雷厉风行，一时间，再不敢有人提什么缠足。
　　
　　在他还没有去到现代世界，没有接受马恩毛列思想冲击时，就已经比历代帝王想得更远了。
　　
　　国家如果要兴盛，离不开臣民，而女人亦是臣民，应当接受并承认她们对国家的贡献与牺牲，并且大力支持——只不过曾经这样的想法是点点微光，而如今发扬光大罢了。
　　
　　话又说回来，户部的这场招商引资，由秋国华与秋漾父女主持，户部尚书武秀杰对秋国华是推崇备至引为知己，若非他是世外高人，又是皇后娘娘生父，武秀杰大人简直想跟秋先生结拜！
　　
　　做完这场招标，父女俩就要回家了，毕竟很多物资需要补充，秋漾还是更喜欢现代生活，两个世界的时间在玉佩与镯子同时开启时已经同步，两个月了，她追的番更新了快十集。
　　
　　当时对昭武帝说的时候，秋漾嘴一快泄露了自己的真实意图，昭武帝拿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她，叫她撒娇卖萌糊弄了过去。
　　
　　招标会进行的很顺利，一群老狐狸对上一只老狐狸带着小狐狸，后者凭借着现代社会专业知识，压根不上套，反倒将大齐的商人们套路了进去，当然，朝廷开出的价格那也是非常厚道了，双赢的结果下还能在朝廷这多露脸，谁不乐意呢？最重要的是那个贡献值到达足够数目可以参加恩科，这个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
　　
　　士农工商，商人虽衣食无忧，却处于社会地位的最底层，朝廷重农抑商，商人们满身铜臭，向来为人所不齿，但该说不说，他们也并非全部钻进了钱眼子里，贪得无厌。
　　
　　户部所通知的商人是有门槛的，名声不错，也都是聪明人，孰轻孰重各人心中都有数。
　　
　　作为展品出现的并不仅有水泥成品，还有纯度更高的白糖、酒精、与植物油，只不过对于酒精的销售要求更为严格，必须由朝廷管控，但只要是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出这里头的利润有多大，朝廷给出的条件虽然苛刻，总体上商人却仍旧受利。
　　
　　大齐的糖纯度不高，呈淡黄色，白砂糖却更加精细美观，油也是，虽然大豆花生都可以榨油，但首先大齐只有大豆没有花生，其次人工榨油实在是太麻烦、太累人，现有的技术水平过分落后，这直接导致了大豆油的价格远超动物油，因此许多人家都会使用猪油。
　　
　　先不说豚肉低贱，附庸风雅的人士以吃豚肉为耻，普通百姓有几家顿顿吃得起肉？大部分人家做菜时拿油脂擦一擦过便不错了！
　　
　　日常食用油里，本身植物油占比就应该比动物油高，但植物油成本高，所需人力惊人，因此油坊虽然生意不差，却也不到家家户户都会来买的地步。
　　
　　昭武帝已令各州推广劁猪之法，他从前也不爱猪肉，到了现代后才觉得猪肉香，食物不分高低贵贱，端看人怎么吃怎么用。
　　
　　秋漾笑眯眯地给各位画饼：“当然了，朝廷会对这些日用品进行统一定价，禁止商户之间私自抬价，而除却白糖、植物油与酒精外，以后还有更多的机会等着你们，心动不如行动，各位还愣着做什么？拿起你们手上的牌子竞拍出价吧！”
　　
　　这一次除却水泥与油糖酒之外，秋漾还展示了诸如自行车、造纸印刷、玻璃等物，能受邀前来的都是行家，虽说有一定风险，可做生意谁敢保证样样十拿九稳决不亏损？
　　
　　秋漾最后来了句：“跟着朝廷有肉吃，诸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户部众人围观了全程，原本他们对这些物品的定价是有商议的，没想到采用竞拍后，直接翻了好几番！想到国库里即将堆满白花花的银子，武秀杰笑得嘴都要咧到耳后根，他这人男尊女卑的思想并不是特别强烈，在他看来，能赚钱的就是人才，人才就得重用！
　　
　　只可惜秋先生也好，皇后娘娘也好，都不可能专门在户部，他们好像对工部更有兴趣，这让武大人很惆怅。
　　
　　昭武帝今日一身常服隐于众人之中，他注视秋漾的目光温柔地能滴水，她在人群中是那样耀眼、光芒万丈，没人会舍得将她藏起来。
　　
　　招标会秋漾都不知参加过多少个了，刚会走路她爸爸就抱着她到处窜，炫耀他有个多么可爱漂亮的女儿，怯场什么，不存在的。
　　
　　秋国华全程放手让女儿做，只偶尔开口说两句，面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自豪。
　　
　　这是他女儿！亲生的！
　　
　　最终，招标会圆满落幕，武秀杰扒拉着算盘，慢则三月，少则一月，国库就能有进项了！
　　
　　自圣人登基，对着个空荡荡的国库，武大人素来羞愧，觉得自己不够坚定，若是他敢以死抗争，先帝哪儿能这么造？可是想赚钱并不容易，总不能朝百姓手里掏银子，好在吏部反腐反贪工作做得好，靠着抄家，国库现在还算有余粮，但抄家所得来的钱，它毕竟是死的，没有固定的生钱之路，武秀杰心里不踏实。
　　
　　现在好了！
　　
　　如今秋漾父女在武大人眼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金光，闪到他几乎睁不开眼，这是财神爷的光辉！
　　
　　从前他一直在想，秋先生这样的世外高人，该是天上哪路神仙？现在武大人明白了，这是一大一小两位响当当的财神爷啊！
　　
　　财神爷们此时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回家，昭武帝眼巴巴在边上看着，他也想跟秋漾一起走，可惜皇后不在还能遮掩，要是圣人一个月不在，那可要乱了套，光是个窦和正都搞不定。
　　
　　秋漾见他小狗一般眼神湿漉漉地望着自己，忍不住心软了，过来摸摸他的头：“乖啊乖啊，等打倒大老虎，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我就带你回去。”
　　
　　昭武帝闷闷地嗯了一声，他毫不吝啬地搬来了帝王私库，恨不得秋漾把这些宝贝全带上。
　　
　　主要是送给岳母大人，看能不能挽救一下形象。
　　
　　秋漾算算时间：“等我回来皇庄的土豆地瓜大概就能起了，圣人别忘了派人常去看着，千万不能松懈。”
　　
　　昭武帝又嗯一声。
　　
　　秋国华酸溜溜地说：“干什么啊，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都在这边待两个月了，回家不就一个月么。”
　　
　　他就是看昭武帝那副黏糊糊的模样不顺眼。
　　
　　其实要不是因为招标会跟太后寿诞，他们早回家了。
　　
　　今年的太后寿诞是秋漾规划设计的，花了最少的钱却有了最大的排场，秋国华带来的那些干冰终于是派上了用场，仙女祝寿时太后都看傻了，以为是真的，于是对这寿诞格外满意，连章家暗搓搓地朝她使眼色，她都没注意瞧。
　　
　　秋国华给她的青春密码她照做了，一个月后果然见成效，秋漾打算下次给她带点染发剂来，让太后感受下白发变黑的快乐。
　　
　　因为面上细纹少了斑点淡了气色变红润，如今太后对秋国华十分信任，连带着对秋漾都言听计从，生怕惹得天上神仙震怒。
　　
　　为了表示自己对秋漾父女的感激，泉阳宫小佛堂都撤了……她老人家直接不信佛了！
　　
　　这过于随意的信仰令人相当无语。
　　
　　收拾好东西，秋漾拿起已经蓄满电恢复光泽的镯子戴上，看了眼自己要带走的东西，一手握住爸爸，一手将要拿起玉佩，眼角余光瞥见可面色如常眼神却格外湿润的圣人，心一软，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秋国华当即怒吼！
　　
　　他刚发出一个音节，秋漾已经把玉佩拿起来了，消失之前，还冲昭武帝眨了下眼。
　　
　　虽然平时她也到处跑，可她不在身边，昭武帝还是感到寂寞孤独。
　　
　　这份脆弱的情绪很快便被他按捺下去，不能没有秋漾他便什么都做不成，先前考虑过将珍兽园作为动物园收费开放的想法，这一个月，他得做出成绩才行。
　　
　　在大齐过得也舒服，空气清新环境好连食材都原汁原味的新鲜，但大齐没有空调没有WiFi，真要让秋漾选，她还是会选择现代世界。
　　
　　不过这一回家，尴尬的事情就发生了，手机有信号之后，看到那好几十个未接来电，秋国华当场腿一软：“漾宝救救爸爸！”
　　
　　秋漾凑过来一看：“啊。”
　　
　　她悄悄往后退：“这个我可能帮不上忙啊爸爸，个人造孽个人担，你跟妈妈的事情我就不掺和了吧？”
　　
　　秋国华悲愤：“爸爸那么疼你，你就这样对爸爸？！”
　　
　　不看到未接来电没想起来，当初他们父女俩去大齐，跟奚寒报备的时候说是去一个月，结果待了俩月，奚寒当时就担心他们会不会一去不回，毕竟穿越这种事没有保障，秋国华当初信誓旦旦，结果整整多过了一个月，奚寒打了这么多电话，大齐没信号当然接不着，可以想见，奚寒现在正处于极度危险的状况中。
　　
　　而他无情无义的宝贝女儿居然不负责！
　　
　　秋国华正要开口继续求，就见他姑娘直勾勾地看着身后，当时他屁股发毛头发倒数，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炸起，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他身后不会有人吧？
　　
　　这个人不会还是奚寒吧？！
　　
　　“妈妈！”
　　
　　秋漾欢呼一声直奔亲妈怀抱，尤其是在见过廖氏之后她更想妈妈了！
　　
　　奚寒稳稳地接住飞扑而来的女儿，摸摸她的脑袋瓜：“长高了。”
　　
　　秋漾得意地一叉腰：“一米七了！”
　　
　　奚寒又捏捏她的小胳膊，肉不再像之前那样绵软，很是满意：“练得不错。”
　　
　　说着，淡淡地将实现停住在秋国华身上，秋国华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先说好，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
　　
　　奚寒放开女儿朝他走来，秋国华倒抽一口凉气觉得自己可能要没了，明年今日希望他乖女记得给他上柱香，谁知没等他躺平挨揍时，却被人抱住了。
　　
　　“哇哦！”
　　
　　秋漾装模作样两手捂脸偷偷从指缝里看，妈妈正抱着爸爸呢！
　　
　　秋国华脸涨得通红：“小丫头看什么看，快出去，这是你该看的吗！你付钱了吗！”
　　
　　秋漾吐吐舌头，刚转身，秋国华那一脸幸福荡漾还没来得及回味，就被一拳揍倒，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秋漾一回头，爸爸倒了，脸上硕大一个熊猫眼，还在那笑得痴情。
　　
　　“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一个月，嗯？”奚寒揪着秋国华的衣襟把人提起来，“知道我这一个月怎么过来的吗？我以为你们俩回不来了！”
　　
　　说好的一个月，结果到了时间电话怎么都打不通，问管家，说是先生小姐出国度假去了，这奚寒还有什么不明白？就是没回来呗！
　　
　　超了时间却杳无音讯，她能不担心吗？该死的秋国华，当初为什么要信誓旦旦保证是一个月？
　　
　　秋漾总不能真看爸爸被打死，赶紧上前抱住妈妈胳膊：“一个月的时间不够嘛，妈妈别生气，要气就气我，爸爸他不是故意的。”
　　
　　秋国华投来一个宝贝爸爸果然没白疼你的眼神。
　　
　　奚寒也就揍了秋国华一拳，还是有数的收敛了力道，下一秒她长臂一伸，把父女俩都抱进怀里，声音沙哑：“再有下一回说话不算话，打死你都算轻的。”
　　
　　然后父女俩坐姿乖巧如同小学生，向一家之主汇报这两个月的情况，奚寒听了若有所思：“如果是这样的话，下次回去，换我去可以吧。”
　　
　　秋国华：“你不用工作了吗？”
　　
　　奚寒眯着眼：“我是因为谁才回来的？”
　　
　　他立马就闭嘴不敢吱声，奚寒冷笑：“我去把那几个女人揍一顿问题不大吧？”
　　
　　她这人不爱讲理，因为很多人根本没法讲理，用武力说话就完事了。
　　
　　秋国华瞬间表示赞同：“不大不大，绝对不大！”
　　
　　秋漾一开始还以为妈妈是开玩笑，但仔细一想这也不是妈妈的风格，她小嘴儿一张，目瞪口呆：“妈妈真的想去啊？”
　　
　　奚寒抬抬下巴，示意父女俩看装备，她对大齐非常好奇，如果可以的话自然是想亲眼看一看，对这个平行世界里的历史，奚寒非常想要探索，甚至于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
　　
　　秋国华突然警觉，老婆跟女儿可不一样，女儿更喜欢现代，不爱吃苦，奚寒可不是，只要有能引起她兴趣的东西，她在深山老林待一年半载钻木取火都干过！万一去了不肯回来怎么办？！
　　
　　“不行，那我也要去！”
　　
　　决不能赔了一个再赔一个进去！
　　




50.  第 50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秋国华那是真的怕呀！就奚寒这性格, 到了大齐怕不是如鱼得水压根儿不想回来了！
　　
　　秋漾扒拉着他们带回来的行李，特意把昭武帝准备的礼物送给奚寒：“妈妈，这个是圣人送你的。”
　　
　　奚寒虽然常年进行考古工作以至于穿着打扮都更偏向简洁凌厉, 但其实她很喜欢珠宝, 不得不说，圣人歪打正着，正巧算是投其所好了, “嗯，还算不错。”
　　
　　秋国华立马拉着她：“来来来, 快来看我的照片，都是在大齐拍的，特别帅！”
　　
　　奚寒还真跟他去看了，吸引她的当然不是秋国华的帅，而是“大齐”，很难想象现代相机真的能够将古代的一景一物如此真实地记录下来, 那是一段与这个世界完全不同的历史, 奚寒是真的非常好奇。
　　
　　爸爸妈妈在一起聊的内容秋漾不感兴趣, 也不想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 她现在着急忙慌回去看番, 两个月了, 这不得攒个七八集？
　　
　　至于圣人，早被她抛之脑后, 想不起来了。
　　
　　就在秋漾走后不久, 从涧州来的加急密函已至洛京, 呈到了昭武帝跟前，密函上说扈松章已明确掌握了涧州刺史谭文熙玩忽职守、贪污金矿并敛财害人的证据，并在信的末尾请罪说自己将动用昭武帝赐予的特权, 联合离涧州最近的临州军对刺史府进行包围缉拿，待到圣人收到信件时，涧州金矿案应已落幕，不日便押解谭文熙启程回京。
　　
　　昭武帝大喜，只可惜秋漾不在，没人可以分享这份喜悦，谭文熙一折，窦和正无异于断去一条臂膀，扈松章没有正面与涧州军硬碰硬是非常正确的选择，这样以最少的消耗获得了最大的胜利。
　　
　　扈松章此人嫉恶如仇，但凡是违法犯罪之人，无论皇亲国戚他都敢硬刚，可惜先帝不如昭武帝讲理，更不会用人，还是太子爷时，昭武帝便担心扈松章作死跟先帝对着干小命难保，因此一直将他摁在京兆府尹的位子上。
　　
　　看样子等扈松章回来，品级该往上升一升了。
　　
　　虽然消息传递缓慢，但从侧面来说，窦和正那边收到谭文熙伏法的速度会更慢一些，这点时间已足够昭武帝安排好一切。
　　
　　窦和正在朝中的势力根深蒂固，昭武帝并没有觉得自己能够短时间内将其彻底清除，但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没有谁能永远一手遮天。
　　
　　只是不知秋漾此时在做什么，有没有想他呢？他这几日连个喷嚏都没有打，可见那没良心的妻子是彻底将他忘记干净。
　　
　　不得不说，圣人他真相了，秋漾非但把他忘了，还乐不思蜀起来，反正需要满一个月才能充满电，那这一个月她还操心圣人，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秋漾最擅长的就是积极向上快乐生活，而且在爸爸妈妈的商议下，秋漾终于被允许联系要好的朋友们了！
　　
　　之前回家虽然也能出去玩，可首都这么大，遇到讨厌的人概率是百分百，偶遇朋友的可能性基本等同于秋漾去买一张十块钱的彩票却中五百万。
　　
　　在秋国华的打点下，秋漾对外宣称自己当初虽然购买了航班却因私事没有出行因此逃过一劫，虽然大家还是很好奇她怎么这么久没动静，但秋漾平平安安回来了才是重点！
　　
　　立刻有姐妹邀她去泡吧，秋漾犹豫了几秒钟，眼前浮现起昭武帝那张俊美的脸，片刻后，她心动了。
　　
　　虽然家花尊贵珍稀还美丽，可野花是真的香。
　　
　　为了防止自己犯错误，秋漾把屏保设置成了昭武帝的照片，不管怎么说，个人节操还是有的，人家都为她放弃了三宫六院，秋漾也不好脚踏两条船，昭武帝不大喜欢拍照，但秋漾拍他他是不拒绝的，秋国华也好意思说昭武帝摄影水平差，其实他自己更是没好到哪里去。
　　
　　秋漾自小玩得好的朋友可多了，都是同一个圈子的，打小就认识，因此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男女都有，后来上学更是一路交朋友，光是同性朋友加起来就能绕首都一圈，更别提还有异性，她是圈子里最耀眼的那一个，到哪儿都自带光环，甭管多无聊的活动，只要有秋漾，保管大家嗨到天亮！
　　
　　先是跟许久不见的朋友们挨个拥抱，随后在朋友们纷纷下场跳舞时，秋漾乖巧点了一杯橙汁，她今天穿一身黑色两件套，吊带上衣露出小蛮腰，黑色短裤搭配同色马丁靴，之所以这么穿是因为这是她唯一一双内增高鞋子，因此看起来跟平时的身高没有区别，黑色衣服愈发显得她一双美腿白且长，漂亮的惹眼。
　　
　　“怎么不下去？”
　　
　　好友凑过来蹭了她一下，看见秋漾手里的橙汁人都傻了，“不是吧姐妹，你这是变成小朋友了？”
　　
　　秋漾看着池子里的帅哥美女们，叹了口气：“有家室了，不能浪了，我怕我喝酒之后一个微醺把持不住。”
　　
　　虽然不说圣人就不会知道，但她是很有道德感的。
　　
　　好友眨眨眼：“你不是刚分手没多久吗？”
　　
　　秋漾迷茫半天：“有吗？”
　　
　　她想不起来了，反正出国度假前好像是谈了一场恋爱，男方比她年纪还大两岁，沉稳持重，可惜太死板了些，秋漾爽过之后热度没了便提出分手，对朋友们来说，恋爱小达人她是刚分手没多久，但对秋漾来说已经过去了十年了！
　　
　　谁会记得十年前的前男友叫什么？
　　
　　“诶诶诶，你看那个，看那个！”
　　
　　秋漾被撞了撞肩膀，顺着好友视线看过去，舞池中央有个劲劲儿的帅哥，哪怕穿着上衣都把胸肌的模样给绷了出来，“怎么样，是你喜欢的类型不？”
　　
　　看了眼泪水从嘴角流出来的姐妹，秋漾没好气道：“我看是你喜欢的类型才对，都说了不要诱惑我，万一犯错怎么办？”
　　
　　“这谁啊，能让我们秋大小姐为他守身如玉的？”姐妹惊了，“你说有家室了不是哄我的？”
　　
　　秋漾义正词严：“请你注意你的说辞，每一段恋爱我都是非常坚贞的，从来不劈腿，也不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请尊重我的节操，谢谢。”
　　
　　说完猛灌一口橙汁，脑海里浮现出圣人的胸肌，嗨，她还是更喜欢圣人身上那种，薄薄的不过分夸张，但脱了衣服却又很好看，摸起来手感也格外棒，细细嫩嫩滑滑，更别提圣人还按时脱毛呢，不像大部分男人，体毛重的捂住脸就是个大猩猩。
　　
　　小姐妹更惊了，这话是从秋漾嘴里说出来的，她忍不住想探头出去看看，今天的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升出来的？头一伸想起来天已经黑了，于是对秋漾抱拳：“是在下失敬了，那快跟我说说，新男朋友怎么样？比起之前那个呢？”
　　
　　她这么一问，其他朋友也都好奇不已，能被秋漾看上的个个都是极品，这女人谈恋爱从来不长久，偏偏那些男的被甩了之后对她还死心塌地，可恶，谁不想被大美女渣一把呢？
　　
　　可惜秋漾不吃窝边草，她很高贵，身边的人没有机会。
　　
　　看着诸位求知若渴的小眼神，秋漾叹了口气，摇摇食指：“你们啊，真的俗，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极品吗？”
　　
　　正在所有人都等待她解密时，她单手放在唇边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我跟你们说，我睡了个皇帝……”
　　
　　话没说完被一个姐妹当场打断：“实不相瞒，我刚从海贼王的床上下来。”
　　
　　“海贼王有什么了不起，灭霸哭喊着求我复合，不然就打响指了！”
　　
　　“呵，我也不瞒你们说，刘亦菲跟高圆圆正在外头打架呢，谁赢了我就跟谁约会。”
　　
　　秋漾：“……我说的是真的。”
　　
　　“我们说得也是真的！”
　　
　　异口同声的回应，足见他们认为秋漾睡皇帝这样的话有多扯淡。
　　
　　本来秋漾不打算说的，可是看这些混球的表现，她咬牙切齿：“你们不是好奇我这几个月去哪里了吗？现在我就告诉你，我穿越去了！”
　　
　　现场一片寂静，几秒钟后爆发一阵大笑，姐妹搂着秋漾的脖子，红唇在她脸上吧唧一口：“好了好了乖乖乖，说着玩儿怎么还上头了呢？姐这两天跟一小帅哥打得火热，小帅哥电影学院的，室友也都可帅了，要不明儿个姐带你去尝尝鲜？”
　　
　　秋漾无情地把姐妹的手拿下来，这年头说实话没人信，可别怪她瞒着，是他们自己不信的。
　　
　　掏出手机展示屏保：“看见了没？我现在的男朋友。”
　　
　　“握草。”
　　
　　现场握草之声不绝，姐妹们纷纷被昭武帝盛世美颜吸引，之前那个要介绍小帅哥给秋漾的姐妹瞬间激动：“漾宝你什么时候分手你说吧！我愿意做这个接盘侠！”
　　
　　秋漾一巴掌糊她脸上：“想得美。”
　　
　　她只给大家看两眼就收回来，双手环胸：“现在你们信了吧？不是我不动心，实在是这些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在他们的圈子里帅哥从来不缺，但要跟昭武帝比，那真不是一个概念，所以秋漾不是真有节操，纯属吃过山珍海味后对清粥小菜没兴趣了，要她变心，至少得找个跟昭武帝差不多帅的才行，而且还得跟他一样有钱一样大方——秋漾带回来的那一箱宝贝，随便拿出去一个都能换套四合院，比有钱谁比得过皇帝啊！
　　
　　虽然在外面玩很快乐，与许久不见的朋友们聚会很开心，泡吧跳舞唱歌……明天还约了去马场，后天可以去冲浪，但其他人都成双成对，只有秋漾一人孤寡时，她终于良心发现，有那么一丢丢想念昭武帝了。
　　
　　岁月如梭，光阴似箭，这想念持续了足足五分钟，秋漾心安理得把自己男人再度忘得干干净净，下场跳舞。
　　
　　现场口哨声尖叫声不断，她玩了个尽兴，整个人身心舒畅，之前那两个月她可是很认真在搞事业，如今难得放松，所有事儿一概不想，自己快乐最重要。
　　
　　秋漾一回归，大家得知她回来了，那邀约真是没个间断，逛街的喝下午茶的看秀的打球的……每天约会都爆满，忙着社交忙着跟朋友们联络感情，秋漾每天大概只有唤醒手机屏幕时看到昭武帝的照片才会勉为其难想他一想，至于抱他衣服闻着他的气味才能睡觉，不存在的，空调温度那么舒适，手边就有水果零食冰淇淋，床又那么软，灯一关投影仪一开把自己追的番剧全看完，谁有心思去想男人啊！
　　
　　不过光玩也是不行的，秋漾没忘记，除了现代世界的姐妹外，大齐也还有一批姐妹等着她。
　　
　　她是个喜欢偷懒、过分闲散没有目标，可一旦选择做某件事就一定会做到最好的人，大概疯玩了半个月，秋漾也开始着手准备这次带到大齐的物资，奚寒过来帮忙，见天天不着家大晚上才回来的女儿那认真的小脸，不由得笑起来。
　　
　　秋漾茫然抬头，不知道妈妈在笑什么。
　　
　　奚寒捏了下她的小脸：“很少见到漾漾这么认真的样子，妈妈觉得很可爱。”
　　
　　秋漾先是笑纳了这句可爱，然后捧着脸道：“是因为我平时很不认真，所以奇怪吗？”
　　
　　一起玩的朋友们也是这样，听说她这段恋爱谈了这么久，一个个都匪夷所思，可秋漾觉得很正常呀，一直有新鲜感一直喜欢就一直谈呗，这有什么不对吗？
　　
　　很奇怪吗？
　　
　　现在连妈妈都觉得她认真起来不正常了。
　　
　　奚寒坐到女儿身边，沉吟道：“嗯……可能是因为你太聪明了吧。”
　　
　　秋漾咕哝：“聪明是罪啊。”
　　
　　“聪明的人，很多事情都不需要努力，普通人拼命去做的事，你轻轻松松就能完成。”奚寒轻笑，摸摸女儿的头，“你小时候就是这样，你爸爸给你安排的那些课，我看了都觉得离谱，他非说你能行，结果你好像真的能行，上完课该玩就玩，从来没个紧张的时候。稍微大点去了学校，别人起早贪黑的补课学习，你翻翻书本听听老师讲课就能会，太聪明就会导致太松散，因为别人付出努力去得到的东西，你很随意就能拥有，于是就很容易失去目标。”
　　
　　这也是为什么从小到大秋漾都是出了名的聪明孩子，但却没做出什么事业的原因——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秋漾把脑袋朝妈妈肩膀上一靠：“这么说，我还得感谢圣人啦？”
　　
　　“为什么要感谢他。”奚寒搂住女儿肩膀，让她可以靠得更舒服一些。“他的出现不过是让你更早的认真起来罢了，就算没有他，再过个二十年，你爸爸老了，你不还是得担当起属于你的责任？再说了，如果让你找到目标的代价是吃苦的话，那妈妈宁愿你永远这么没心没肺。”
　　
　　自己的孩子自己疼，奚寒从决定生下秋漾那一刻开始，就从来不曾插手过秋漾的人生，她对秋漾一直都是放养，但却又非常关心，总是会在秋漾误入歧途时把她拉回来。
　　
　　秋漾也有过胡闹的时候，秋国华管不住，他这人对外硬朗得很，对女儿真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爱着，秋漾小时候吐个奶，秋国华都能心疼的偷偷掉眼泪。
　　
　　秋漾在妈妈怀里蹭蹭：“我真的好喜欢他哦。”
　　
　　奚寒失笑：“那你是喜欢他，还是喜欢爸爸妈妈？”
　　
　　“当然是爸爸妈妈！”秋漾想都不想便做了选择。“圣人是很可爱很有趣，对我也很好，但永远都不能跟爸爸妈妈比。”
　　
　　生她养她爱她的父母，哪里是昭武帝能比的？
　　
　　奚寒又问：“那你是更喜欢爸爸还是更喜欢妈妈？”
　　
　　秋漾：“妈妈！”
　　
　　正好拎着秋漾爱吃的零食回家的秋国华一只脚踩进门里，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好家伙，他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妈妈也更爱你。”奚寒先是表白，然后扭头，“愣在那干什么，进来啊。”
　　
　　秋国华满腹怨气坐下来朝这母女俩发射：“是是是，你俩一个最爱妈妈，一个最爱女儿，合着我就是多余那个呗？”
　　
　　秋漾连忙拉拉他的手：“没有的事，爸爸我也超级爱，排第二。”
　　
　　秋国华哼哼两声，看向奚寒，她还没表示！
　　
　　奚寒冷冷地看着他：“皮又松了是吗？”
　　
　　秋国华：……
　　
　　他朝秋漾告状：“你看看你看看！你妈妈对我这是什么态度！”
　　
　　秋漾：“这么多年了，我以为爸爸早习惯了呢。”
　　
　　秋国华对着女儿那是百般纵容疼爱，对着奚寒就是个嘤嘤怪，因为奚寒吃软不吃硬，说实话，从认识到现在，女儿都这么大了，秋国华挨揍的次数没少过。
　　
　　他不敢再作，老老实实坐下来，一家三口对着清单讨论，秋漾忍不住吐槽说爸爸去大齐居然带了一箱干冰，最离谱的是这干冰最后还派上用场了！
　　
　　秋国华是这样想的：“我本来是做二手准备的，漾宝说谢兰琉那小子好，可我不信啊，我总得有点保障，搞军|火去不大行，违法犯纪的事儿咱是良民不能干，我寻思着要是那小子翻脸不认人，我就当场装神仙下凡，我不止带了干冰，我还带了七彩灯光！”
　　
　　“就是那种夜店风的七彩球，特别适合蹦迪。”秋漾补充。
　　
　　奚寒：……
　　
　　她不想对秋国华的脑子抱什么希望，总是这对父女要是没她看着，真就跟脱缰的野马一样拽都拽不回来。想到这里，奚寒突然有一点点感激昭武帝，要拉住这俩人可不容易，小伙子辛苦了，到时候见面，给他点好脸色吧。
　　
　　正在议事的昭武帝猛地打了个喷嚏，大臣们面面相觑，片刻后，杜阁老关怀道：“圣人是否身体不适？可需要休息？”
　　
　　昭武帝摆摆手：“无妨。”
　　
　　他心想，半个月一次喷嚏都没打过，难道说是那没良心的妻子想起他来了？还是说未来会有什么惊喜等着他？
　　
　　这些想法也都瞬间即过，更重要的还是眼下之事，在户部监管下，各地水泥厂已纷纷开办，招工行动如火如荼，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招工不限男女！
　　
　　这是对男女同工同酬的试探，受到的阻力自然不小，许多人都难以接受女人抛头露面，除非是家庭极其困难的情况，否则女工非常少，而令人惊奇的是，这少部分女工干起活比男工更加卖力且认真，而且没有那么多偷奸耍滑的小毛病。
　　
　　因此昭武帝召集内阁几位阁老，为的便是对女工大力支持。
　　
　　内阁共有四位阁老，杜阁老是寒门派，窦阁老是世家派，剩下的两位，严阁老是滑不留手的中立派，温阁老则是典型保守派，真正站在昭武帝这边的只有杜阁老，因此在初期招聘女工上，几位阁老便产生了严重分歧。
　　
　　温阁老作为保守派，坚持男尊女卑思想，认为女人抛头露面出门工作有失体统，因此极力反对；窦阁老乐得给昭武帝添堵，自然站队温阁老。
　　
　　而杜阁老膝下有一孙女，才智能力不输男儿，在这之前昭武帝与他详谈，为了孙女的未来，杜阁老支持男女同工同酬。
　　
　　严阁老两边都不帮，只当和事老。
　　
　　温阁老十分看不惯女子走出家门工作交际，在他看来，女子便应当守在后宅做个贤妻良母，为家主打理内务生儿育女，男主外女主内，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如今圣人却要将这固有的传统打破，这怎么能行？
　　
　　牝鸡司晨，越俎代庖，那是天下大乱的征兆！
　　
　　昭武帝没出声，平静看着温阁老与杜阁老唇枪舌剑互不相让，视线无意中与窦和正对上，窦和正先是一愣，随即微微低下头表示恭敬，昭武帝却没从他这低头中感受到丝毫喜悦，谭文熙已伏法，可窦和正却似乎没有因这个女婿的死而有丝毫愧疚或是惋惜。
　　
　　这人足够冷血利己，失去一条臂膀也能迅速站起，但从另一角度来想，狡兔死走狗烹，又何尝不会令人心寒呢？
　　
　　人心是极为复杂的存在，再紧密的关系也会有崩塌的一天，只要找到那个点。
　　




51.  第 51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有关招女工的事, 争论到了最后也没个结果，温阁老同杜阁老争得脸红脖子粗，若非顾忌圣人在场, 俩年过半百的老头可能都要直接掐起来。
　　
　　昭武帝微微一笑：“二位卿家都辛苦了, 此事日后再议。”
　　
　　圣人都发话了，宛如两只斗鸡互相瞪着彼此的老头们只得悻悻然作罢。始终隔岸观虎斗的窦阁老以理中客的语气道：“圣人，老臣以为……”
　　
　　“窦卿。”
　　
　　青年帝王打断了他的话, 目光平和与他对视，一老一少, 互不退让，甚至于昭武帝嘴角上扬起了细微的弧度，表达着只有窦阁老能明白的挑衅与轻蔑：“朕说了，此事日后再议。”
　　
　　竖子……
　　
　　羽翼未丰的毛头小子，自以为做皇帝与做太子一般，竟连他都不放在眼里了。
　　
　　然而左膀右臂般的谭文熙刚被斩首示众, 涧州两座金矿与开采出的金子尽数落入昭武帝之手, 为了自保, 窦和正不得不无视谭文熙的死, 好在他向来行事谨慎, 并未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往来书信也不过是翁婿间的彼此关怀，涧州金矿一案, 可以说完全是谭文熙的自作主张, 哪怕是扈松章也查不到他头上来。
　　
　　可恨当初贵妃愚鲁, 自己又后继无人，否则岂会受这黄口小儿之气？
　　
　　“是老臣逾矩了。”
　　
　　新与旧的交替，君与臣的争锋, 终究以窦和正的先一步后退正式拉开帷幕，他退让了、沉默了，这就证明他不再如以往那般自信，他开始慌了，开始筹谋后路，对昭武帝而言这是个好兆头，强大的敌人有丝毫情绪上的松动，他都会立刻抓住并且乘胜追击，打对方个措手不及。
　　
　　谭文熙可不是卫尧那样轻飘飘的利益关系，谭文熙的妻子乃是窦和正的次女，夫妻多年恩爱如初，即便是像窦和正这般利欲熏心之人，也因为膝下无子而对女儿很是爱护。
　　
　　谭文熙身犯重罪而死，自然要连累家人，窦和正不愿跟昭武帝继续硬碰硬也有此原因在里头。他能眼睁睁看女婿送死，却无论如何舍不得女儿，因此谭夫人明面上随着谭家人被一同流放，实则早已被窦和正悄悄派人接回府中静养。
　　
　　父亲轻轻松松把自己救了回来，却任由夫君去死，谭夫人心中是否会有些许怨恨呢？
　　
　　如若她知道本来谭文熙可以不死，是窦和正袖手旁观断尾求生才导致的今天这个结局，她又会怎样做呢？
　　
　　谭夫人令昭武帝想起秋漾说过的一个词：恋爱脑。
　　
　　她当时便是这样吐槽廖氏的，即便世上还有生养自己的父母，即便有还未长大成人的儿女，即便有公理正义良心道德——在恋爱脑心里，这些通通不重要，为了爱情他们可以抛弃一切，连自我牺牲都甘之如饴，认为这是对爱情的奉献。任何来自爱人的打击与伤害，都不能让他们清醒，越虐越爱，越爱越虐，而一旦失去爱人，他们会六亲不认的发疯，如果是亲近之人导致了爱人惨死，那么更是会理所当然的迁怒。
　　
　　人总是如此，亲疏远近。
　　
　　昭武帝见过无数这般的例子，因此会一直告诫自己不要犯相同的错误。
　　
　　待到御书房只剩他一人，抬起笔，在纸上又划了一道斜杠，距离秋漾回来又少了一天。
　　
　　比起带了许多花里胡哨东西却没怎么派上用场的秋国华，奚寒显然是个实干家，她在计算过秋漾能够携带的最大数量的物资后，将那些不必要的东西尽数放下，比如秋国华准备的薯片瓜子可乐什么的，衣食住行这些基本不需要考虑，即便有些不方便也能够克服，不过女儿是不能委屈的，所以虽然把自己的那份拿了下去，秋漾的那份，奚寒还是给带上了。
　　
　　秋国华拿着可乐念念有词：“是啊是啊，碳酸饮料说不定承受不住拧开之后一下扑出来呢？我看还是换成椰子汁好了，再不然换成酸奶也行……”
　　
　　“酸奶可以自制，没必要带。”奚寒一口回绝，“你把那螺蛳粉纳豆什么的都给我拿出来。”
　　
　　秋国华坚决不承认：“我这是给那小子带的礼物，他特别喜欢这个。”
　　
　　闻言，奚寒沉吟几秒钟，突然警觉：“你能有这么好心？赶紧给我放下，别那么多废话。”
　　
　　秋国华：……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把一整箱螺蛳粉跟纳豆搬到一边，奚寒又重新对着清单看了一遍，之后才朝女儿伸出手：“漾漾，可以出发了。”
　　
　　秋漾哒哒哒跑到妈妈身边，手腕上套着镯子，拉住妈妈的手，秋国华拿着玉佩递给她，原本秋漾是想带着爸爸妈妈一起，但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等回大齐之后，她身边只有妈妈没有爸爸！
　　
　　但玉佩却好端端捏在她手里！
　　
　　每次来回的地点是固定不会改变的，因此母女俩还是出现在隆平宫内殿，对此，隆平宫的宫人们已经见怪不怪，听说娘娘是跟秋先生回天上去了，这很正常，毕竟仙女嘛，怎么能一直生活在凡间呢？就是不知道天上是什么样子，要是他们也能有机会看一看就好了。
　　
　　因为时间已满，昭武帝这几日回来的都早，为的便是能第一时间见到秋漾。
　　
　　这回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没有过去看都不看直接抱，万一再抱住岳父大人那情何以堪？
　　
　　一掀开帘幔进入内殿，昭武帝便看见了乖巧坐在龙床上，双腿并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宛如小朋友一般的秋漾。
　　
　　他眼里看不见地上那堆物资，自然也看不见奚寒，满心只有见到妻子的喜悦，直到上前两步想要碰触秋漾，昭武帝才觉得不对劲。
　　
　　秋漾很少很少有这么乖的时候，一般她乖巧听话时，要么是心虚，要么是准备骗人，还有一种就是……
　　
　　昭武帝转头，他冷静下来后，立刻感受到了那股逼人的气势，果然，奚寒双手环胸倚在柱子上，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丈母娘看女婿，越慢越满意这种事在奚寒身上是不可能存在的，她就没有当人长辈的自觉，而且她比秋国华可凶多了，连昭武帝看见她都怵得慌。
　　
　　他幼时被太傅教导，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还是到了现代世界明白了什么叫“班主任在后门看着你”之后才理解。
　　
　　对着秋国华，圣人他敢作死叫爸，但对着秋寒，他没勇气叫妈，只能恭恭敬敬打招呼：“岳母大人。”
　　
　　奚寒抬抬下巴：“别客套了，有我能穿的衣服吗？”
　　
　　可怜秋国华先生来只能先穿太监服，到奚寒这根本没那规矩，不用秋漾吩咐，昭武帝就已经把奚寒要穿的衣服给做好了，而且并不是传统的大齐女子服饰，是经过改良后，既不显得奇怪，又格外方便行动的款式。
　　
　　奚寒总算是露出个笑来：“你有心了。”
　　
　　圣人姿态放得极低：“应该的。”
　　
　　奚寒比大多数男人都高，跟秋国华不同，女儿喜欢，她就是有意见也不会发表，更何况抛去个人喜好，昭武帝确实是个极其出色的青年，秋漾以前交往的男朋友也都很优秀，但跟昭武帝一比瞬间逊色，食色性也，这很正常。
　　
　　揍过一顿出了气，奚寒是不会像秋国华那样绞尽脑汁反对的，所以她直接拿着衣服就走人，顺便提醒：“一会儿该吃晚饭了吧，叙旧也别叙太久。”
　　
　　她听秋国华说过偏殿怎么走，但昭武帝哪能真的不管？大步追出来，对余忠海道：“好生伺候着，不得有丝毫怠慢！”
　　
　　余忠海悄咪咪看了奚寒一眼，跟她一对视立马低下头，乖乖，这是哪里来的女人，个子这样高，头发这样短！
　　
　　奚寒话不多，但对于别人的视线很敏感，对于余忠海的打量并未动怒，反倒是余忠海见自己的视线被察觉，慌张间跪了下来。
　　
　　奚寒：……
　　
　　她弯腰伸手，将余忠海扶起来，余忠海本来想说奴婢有罪奴婢不敢，结果发现他根本无法抗拒奚寒的手劲儿……双腿不由自主就直立行走了。
　　
　　“我不爱看人跪着。”奚寒淡淡地说，对余忠海惊恐不安的表情平静以对。“因为我个子高，总是低下头去看人很累，请不要这样为难我。”
　　
　　余忠海：……
　　
　　内殿里，岳母大人一走，昭武帝便把心爱的秋漾抱到腿上坐着，先交换一个热情如火的吻，然后才靠着她香馥的颈窝，仔细听语气还有些委屈：“吓我一跳。”
　　
　　秋漾摸摸他的头：“又被吓一跳？”
　　
　　昭武帝正想再装可怜博取秋漾的爱心，转念一想，总是表现的这样没有男子气概似乎不大好，万一惹她不喜欢了怎么办？于是立马稳重起来：“其实也还好。”
　　
　　秋漾坐在他腿上，看着内殿地上的行李：“先干活吧圣人，皇庄上的农作物都长得怎么样了？”
　　
　　他语调温柔地回答：“长势喜人，只是那些女郎，许久不见你，总是询问。”
　　
　　秋漾难免有一丢丢的心虚，毕竟都是好姐妹，她在现代世界乐不思蜀，留其他人在这种地挖土，现在想想实在是太没良心了。
　　
　　这种心虚大概持续了三秒钟。
　　
　　因为秋漾回来，昭武帝心情大好，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分外柔和，将这一个月来自己的作为细细同秋漾讲了一遍，言语间颇有些等待表扬的意味，秋漾看着他内敛却又压抑不住发亮的眼睛，忍不住捧着俊脸啾了一口，主要是被男色所惑，有点把持不住。
　　
　　靠在一起说了好一会话，这才准备干活，秋漾带来的这些物资照样是放入隆平宫库房，值得一提的是这次秋漾带了发电机过来！
　　
　　昭武帝蹲在地上，他不懂这个原理，很是头疼：“秋漾，这个带来了，可能也没法量产。”
　　
　　秋漾瞥他一眼：“我知道啊，这是爸爸非要让我带的。”
　　
　　她扒拉两下，拍了拍另一个装好的箱子：“这里面还有巨型幕布。”
　　
　　昭武帝虽然在现代见识过许多新奇东西，但时间有限，他所学习的大多都是文科，数学只是皮毛，再高深一点就完全不懂了，秋漾告诉他：“爸爸担心妈妈过来会受排挤，所以准备了这些。”
　　
　　除了发电机、巨幕投影仪之外，还有音响跟一大箱干冰以及升级版的灯光，主要是给奚寒天神下凡用的，用秋国华的话来说，古人愚昧，讲道理行不通，又不能把所有人全打死，那就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以迷信破除迷信。
　　
　　“还有各种神仙小手段。”秋漾摸出充满电的平板，“是这样的，竹篮打水、铁手油锅、神符显字……像是这种装神弄鬼的法子，爸爸大概搜罗了好几十个，每个都经过试验，确信可用。”
　　
　　就连秋漾跟奚寒都觉得离谱，没想到昭武帝若有所思，片刻后竟点头：“用在你身上也可以。”
　　
　　这样能够加深秋漾“仙女”的身份，那么她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人前，也就没人能说什么了，这么一想，昭武帝瞬间来了热情：“漾宝，给我看看这些方法。”
　　
　　秋漾把平板递过去，昭武帝越看越觉得行，现代是信息量爆炸的大数据时代，而在大齐，人们甚至不知道地球是圆的，不知道呼吸的是氧气，他们没有接触外界事物的机会，因此格外愚昧好欺骗。
　　
　　民智未开，若是以这样的手段能够快速推进，昭武帝不觉得有哪里不好。
　　
　　对秋漾来说这些小把戏真的没眼看，用现代科学来解释简直不要太容易，光是那铁手油锅，初中课本上就讲过，这种骗术就是油锅放醋，醋比油的密度大，沸点却比油要低，因此“沸腾”时看起来像是一锅油，骗子本身知道自然不怕，但不懂其中原理的人哪里敢伸手？
　　
　　至于“神符显字”更不必说，小学就有的实验，小孩子都会玩的把戏。
　　
　　一看圣人的表情就知道他是在算计人的秋漾语重心长道：“讲科学破迷信，从你我做起。”
　　
　　然后补充道：“虽然这骗术流传了很多年，但也不是什么人都不知道的，像是那些江湖骗子啊，或者是见多识广的大有人在，圣人可不能犯错误，用这种手段治国是不会有前途的。”
　　
　　昭武帝失笑：“我懂的。”
　　
　　他先是停顿几秒钟，才对秋漾说：“可有更多的人根本不懂。”
　　
　　换作别人应该很难理解，但秋漾明白他在说什么，就像是无论秋漾怎么跟余忠海白菊他们说不必动不动便下跪，余忠海他们也不会当真。昭武帝要是跟大内侍卫勾肩搭背“做兄弟”，侍卫们能吓得魂不附体。
　　
　　根深蒂固的观念想要打破，可不是几句轻飘飘的话就行的。
　　
　　在秋府时秋漾有过类似经历，廖氏不受秋良工宠爱，连带着秋漾日子都不好过，她跟祖母据理力争要求平等待遇绝无可能，但借由他人之口说她是“有福之人”，祖母便会立刻给她温饱，以至于廖氏的地位都跟着水涨船高。
　　
　　愚昧的人是一把刀，端看统治者如何使用。
　　
　　不过这个方法需要挑一个合适的时机，昭武帝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分开了一个月，总算是又见到她，昭武帝想得不行，这些事之后再谈也可以。
　　
　　次日一早秋漾差点儿没能爬起来，好在逐渐强健的身体素质让她不至于那么丢人，心里忿忿，都说了不要那么用力，跟个牲口一样，说好的冷静自持呢？自打两人好了，圣人是越来越放飞自我直面自己，实诚的过分。
　　
　　说来也是神奇，奚寒虽然是短发，可穿上这一身衣袍丝毫不显得奇怪，她完全不是传统印象中的女人，柔弱、贤惠、温婉，这些词跟奚寒通通不沾边，但谁都无法否认她的强大与魅力，至少秋漾看到妈妈的第一眼就觉得爱死了。
　　
　　要不是昨天晚上战况激烈，真想跟妈妈比一比谁的骑术更好。
　　
　　她离开一个月，皇庄上的女人们都焦急盼望着秋漾早日归来，到了皇庄后，秋漾主动挽起妈妈的胳膊，之前已经跟她讲过自己是怎么种地的，但现在还是忍不住再讲一遍，换来奚寒的摸摸头才满意。
　　
　　果然，秋漾回来的时机刚好，大齐的气温与土壤条件与现代世界都略有差别，意外地很适合土豆玉米地瓜等农作物生长，女人们伺候起农作物来那是格外细心，不仅没有虫害疫病发生，就连发黄的叶子都很少见，田埂上种的草莓也红了几个，秋漾看得眼热，顺手摘了两颗想朝嘴里放，然后一想到用的肥料，又默默交给了身边的侍卫，“去洗一下。”
　　
　　宁秋娘等人许久不见秋漾，十分激动，秋漾向她们介绍了奚寒：“这是我……我娘，不过我们那边都管娘叫妈妈，妈妈，这是我跟你提过的秋娘，这位是温慧，这位是白虹……”
　　
　　奚寒在心中将她们的名字与脸一一对上号，点了下头：“你们好。”
　　
　　“秋夫人好。”
　　
　　因为秋国华也来过皇庄，大家下意识便以为奚寒是秋国华的妻子，奚寒却不喜欢这种称呼，只是对着一群年轻女孩——没错，就是年轻女孩，哪怕是快三十的白虹在她眼里也都是小姑娘。“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这哪能行啊，她们跟秋漾称姐道妹，怎么能直呼姐妹妈妈的姓名？
　　
　　最后在大家的商议下，一起称奚寒为“奚女士”。
　　
　　宁秋娘有些羡慕，虽然不知道女士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可她却说：“我也想以后被人称为奚女士。”
　　
　　为了能好好生活，她谎称自己是寡妇，婆家姓宁，因此熟知她的人都叫她宁夫人，天知道她一点都不喜欢被叫作夫人。
　　
　　温慧也道：“秋娘，我跟你一样，我也想当温女士。”
　　
　　因为皇庄上女多男少，大家平时又要下地，所以穿裙子的话相当不方便，白虹心灵手巧，有一手好女红，便将衣裙改了改，只在庄子上穿没人看得见，之前秋国华来大肆称赞这么穿好看，值得多多推广，弄得白虹怪不好意思的。
　　
　　要知道这会儿都快八月份了，正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哪怕周围都是同性，女郎们胆子也不够大，奚寒则不一样，她穿着这身衣服，用大齐女郎的眼光看是简洁方便，但对于习惯了背心工装裤登山靴的奚寒来说，真跟裹了一身保鲜膜一样难受，而且还热得要死！
　　
　　所以她直接把外面的衣服一脱——里面穿了黑色紧身背心，搭配同色牛仔裤，细腰长腿，露出来的胳膊上肌肉鲜明，力量感十足，绝对不会有人把她跟“粗俗”联系在一起，因为真的很好看。
　　
　　外面的衣服一脱，大家才注意到奚寒脚上的鞋子也跟大家不一样，薄款夏季黑色马丁靴，愈发显得腿格外的长，一身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耀着动人的光泽，看得同为女人的女郎们口干舌燥。
　　
　　秋漾一把抓住妈妈：“防晒！”
　　
　　总是会忘记做防晒的奚寒无奈地被女儿抓住，做好防晒后还被秋漾扣上一顶草帽，她举手投足自带一股魅力，那是皇庄上的女人没有的，是大齐的女人没有的，甚至是秋漾都没有的。
　　
　　如果说秋漾像是温柔的水引导着劝慰着女人，那么奚寒就是热烈的火，彰显着独特的光芒。
　　
　　紧接着响应的是秋漾，反正没有外人，脱就完事了，T恤加薄牛仔裤真的更适合夏天，要是可以，她甚至想穿比基尼。
　　
　　奚寒常年在野外工作，别说是地瓜土豆之流，就是给她块木头，她都能钻木取火，因此非常熟练地翻土挖土豆。
　　
　　这几样农作物都到了该收获的时候，只是秋漾一直没来，大家便不大敢动，眼见奚寒从土里挖出了拳头大的一串土豆，女郎们的惊骇都被狂喜所取代！
　　
　　成功了！
　　
　　种出来了！她们真的种出来了！
　　
　　跟册子山画得一模一样，真的种出来了！
　　
　　秋漾则掰了一根玉米下来，扒开外衣，当初种子也是精挑细选，等到时候留种，想必品质也不错，她搓搓手，土豆玉米地瓜……任意一样拿出来在火堆里烤都好吃！
　　




52.  第 52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奚寒舍不得女儿顶着大太阳下地, 把她摁到边上阴凉处，女郎们都心灵手巧，在皇庄各处建起了小凉棚, 平日里忙累了便坐在凉棚歇歇脚喘口气, 秋漾平时在人家那是大姐头，干什么都一马当先，充满领袖气质, 但只要跟妈妈在一起，跟没长大的小姑娘一样, 特能撒娇特听话，乖得不像样。
　　
　　于是她跟温慧开始挖坑点火埋土豆，顺便把刚才被她扒了外皮的玉米清洗干净，这样的话待会儿烧水煮玉米地瓜，下面灶膛子里再塞点进去烤，美滋滋。
　　
　　秋国华虽然也周到, 但他心里就只有奚寒跟秋漾, 所以也只为她们俩考虑, 秋漾则不同, 她姐妹众多, 把宁秋娘等人也当作朋友, 所以也给她们带了礼物。
　　
　　把大包裹放到凉棚的木桌上，顺便招呼大家过来看, 一众女郎十来号人哗啦啦凑过来, 秋漾把包裹一打开, 里面尽是跟她身上一模一样只有码数不同的T恤跟裤子，考虑到女郎们可能碍于礼教、环境亦或是自身保守放不开的原因不好意思穿贴身修饰腿型的牛仔裤，所以跟T恤搭的是布料轻薄柔软还透气的阔腿裤。
　　
　　不仅如此, 秋漾还打算开个内衣厂跟卫生巾厂，之前秋娘来癸水，因着自己手头有银子，用的月事带是细布所制，秋漾在宫中用的比她的更好，但架不住这玩意儿它吸水性差啊！若是量多根本行动不了，而且需要非常频繁的更换。
　　
　　若是民间女子，家境稍微贫寒些的，月事带里头装的都是草木灰！那东西根本不卫生！而且月事带并非用过即丢，大部分人家都是要回收洗净晾干待下次再用，而天癸被视为污秽之物，别说是寻常人家，就连秋漾贵为皇后，她的月事带都不能明晃晃大剌剌地晾出去，更不能被男人瞧见！
　　
　　哪里比得上普通卫生巾？而普通卫生巾又不如液体卫生巾，再往上还有卫生棉条，夜间还有夜安裤，三百六十度无死角防护。
　　
　　上次秋漾只带了自己一个人，这次她光是卫生巾都带了满满两大箱，液体的棉条的加长的夜用的……各种款式应有尽有，等到农作物一推广，她得到权力的第一件事就是建厂！
　　
　　圣人说水泥厂油坊等地方，虽然也招女工，但整体上会去应聘的女工并不多，除非是家中条件实在艰难，揭不开锅，她们才会选择去到有男人的厂子里做活，而秋漾想得更简单，她的厂子只招女工。
　　
　　别再用草木灰做月事带了，细菌太多容易感染，非常不安全不卫生。
　　
　　但在这之前，秋漾需要先将内衣卫生巾推广出去，这才是她带了这么多的原因，可惜的是她每次带的物资数量有限，看似能把内殿填满，真分配下去少得可怜，而且一次居然只能带一个人，不知道没能跟过来的爸爸现在是不是在哭唧唧呢？
　　
　　皇庄上男人少，仅有的也就是白虹家汉子跟几个帮手，还有就是守卫，以及跟随秋漾而来的侍卫，奚寒使唤起这些人来毫不含糊，女郎们则聚集在秋漾身边，专心致志看她讲解示范内衣和卫生巾的用法。
　　
　　秋漾相当豪放地掀起T恤，露出自己的内衣——她身材曼妙，马甲线清晰可见，被现代内衣包裹起的胸脯饱满□□，看得周围女郎们脸色涨红，还是秋娘反应最快，抓起衣服就要给她遮——秋漾哎呀一声：“这有什么，都是女人，你们看了也不亏。”
　　
　　说是这么说，大家围成一圈，守卫们离得远肯定啥也看不见，但、但这未免太惊世骇俗了些！
　　
　　秋漾还用手托了托：“选择正确的内衣对成长发育是有好处的，你听我给你们细说……”
　　
　　她不仅说，她还做示范，拆了一件出来后展示应该怎样穿、怎样调整，最后感慨道：“其实不穿最舒服，可惜现在的环境不容许我们这样自由。”
　　
　　肚兜穿起来真的什么用都没有。
　　
　　随后她又教了女郎们卫生巾的用法，并且每人发了一份，以宁秋娘为首的女郎们对秋漾有着异样的信任与服从，她们自己不会算尺寸，秋漾就拿出卷尺给她们量，虽然都是女人，可弄得大家怪不好意思的，只是在秋漾落落大方的态度下，渐渐放松，脸都是红的，领了适合尺寸的内衣套跟卫生巾，一个个害羞的不行。
　　
　　“这没什么可耻的。”秋漾告诉她们。“我们的身体需要好好对待，如果连自己都不爱自己，那么等着谁来爱你呢？”
　　
　　最后才是她定制的T恤，各种颜色都有，胸前有一只口袋，口袋上是好几只小猫，黑的白的橘的不规则的，大家都不一样，却亲密地滚成一团，印了几个小字：姐姐妹妹站起来。
　　
　　阔腿裤虽然不如牛仔裤贴身，却也有特殊的好看，温慧率先举手：“我先换！”
　　
　　说着拿起衣服，没有秋漾当众脱衣的豪放，转到凉棚后面去了，那边没人。
　　
　　有人带头，又都是共同相处了这么久，有着许多共同点的姐姐妹妹，大家很快便行动起来，换上了T恤长裤，就觉得这头发非常麻烦，不过在皇庄种地后，她们就不怎么梳繁复的发型了，未出嫁的女郎不能全部挽起头发，秋漾觉得这就离谱，把头发披下来，夏天不热吗？
　　
　　奚寒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打量了下这群年轻女孩，女孩们被她的视线扫过，不由感到紧张，片刻后，奚寒伸手摸了摸距离自己最近的白虹的头：“真好看。”
　　
　　她的肯定就是鼓励，白虹泼辣惯了，以寡妇之身想要再嫁，遇到那么多阻力也不肯低头，如今却被奚寒一个摸头弄得眼眶发酸。
　　
　　秋漾适时拍手：“好了好了好了，我看地瓜烤的差不多了，大家快去洗洗手，准备尝尝我们自己的劳动成果啊！”
　　
　　这是全部属于女人的功绩，会为她们带来全新的人生，是打破男权社会凝视的第一块砖。
　　
　　奚寒不让秋漾下手，她自己带着团队常年野外求生，主要是有时候去的地方实在是太偏，常有意外状况，因此练就了一身好本事，干啥都行，十项全能，除了不会做生意。
　　
　　宁秋娘先把锅子打开，其他人拿着盆，把里头煮好的地瓜玉米取出，真是香啊！特别香！
　　
　　这味道闻起来就感觉好吃！
　　
　　奚寒则用火叉扒拉出烤好的，烫的要命，幸好秋漾拿了隔热手套过来，这一掰开，那香味真是绝了！
　　
　　这个品种的地瓜卖相极好，大齐的温度与土地都十分适合这些农作物生长，偌大一个头，里头的瓤是诱人的黄澄澄，烤的流油，香味霸道极了！
　　
　　一个地瓜掰两半，几个人凑在一起尝味儿，宁秋娘算是吃过不少好东西的了，这一尝之下眼睛圆睁：“好甜！又香又甜！”
　　
　　“是啊！好好吃！”温慧感动地都要哭了。“这么好吃的地瓜是我们种出来的！”
　　
　　种地并不是件轻松活，从播种到浇水施肥耕耘收获，她们从未假手他人，上天终于将她们的努力看在眼里，从此之后，她们真的有了挥开双翅自由生活的可能。
　　
　　有几个感性的女人直接小声哭了起来，这是喜悦的泪水，但是地瓜又太甜太好吃，于是一边流泪一边吃。
　　
　　烤玉米与煮玉米也都各有各的美味，宁秋娘是官宦千金，她想得更长远一些，这一只地瓜分下来如此垫肚子，想想看着产量！
　　
　　她越想越激动，越想越狂热，忍不住用期待的眼神向秋漾投去询问的目光，秋漾给予肯定的颔首，听到周围姐姐妹妹们的哭声，向来坚强的宁秋娘感觉自己也要破防了！
　　
　　她们真的迎来出头之日了！
　　
　　奚寒纵容地看着这一群欢呼雀跃的女孩，为了自己的命运去争取去反抗，真是了不起的女人。
　　
　　顺势捏捏女儿的脸蛋：“就知道吃。”
　　
　　秋漾挖了一勺地瓜喂给她，奚寒失笑，她家姑娘在撒娇这方面向来是无师自通。
　　
　　秋漾的回归昭示着皇庄农作物种植的成功，科学种植科学沤肥，再加上精心照料，避免虫害疫病，保守估计一亩地瓜的产量能在六千斤左右！而普通水稻小麦不仅周期长，一亩净产量撑死了也就四百斤！
　　
　　皇庄上还开辟了杂交水稻种植区域，估摸着要到九月份能收，但光看稻穗的饱满量就知道，这产量决不会低，至少能有大齐普通水稻的两倍还多！
　　
　　民以食为天，大齐百姓虽说不至于饿得饭都吃不上，但一年到头放开肚皮一日三餐吃到饱的人家也寥寥无几，勋贵世家山珍海味，平民百姓只能勉强果腹，饭都吃不上，谈什么礼义廉耻，谈什么发展？谈什么爱国？
　　
　　但地瓜玉米花生土豆的出现，将改变这贫瘠的国家，不仅桌上的口粮种类会变多，这几样农作物所带来的转变更是巨大的！花生可以榨油，地瓜可以做粉，玉米土豆更是不用说，而负责种植的女人们更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这可比神佛显灵更令人信服！
　　
　　皇庄光是地就有几十亩，各种农作物按照不同的种植方式分开统计，最终结果证明使用现代化肥的产量最高，但批量生产化肥目前还有难度，而科学沤肥种植的土地次之，不用肥的最差，但长势最差的地瓜亩产量也比稻子要高数倍。
　　
　　百姓们一亩地顶多收获四百斤稻子，这还是没脱壳的，家里有地的要缴税，没地的不仅要缴税还要缴租子，一年到头辛辛苦苦风里来雨里去，全家老小吃不上一顿饱饭，可如果推广种植地瓜玉米等农作物，别的不说，填饱肚子是肯定的，甚至还能有剩余！
　　
　　花生一成熟，油坊也会增多，人的饭食里多了油水，精神面貌才能好，否则成日干巴巴的像什么样子？
　　
　　百废俱兴，未来可期。
　　
　　可怜的圣人每天只能待在宫里处理公务，于是秋漾回去时特意给他带了烤的跟煮的各一份的地瓜玉米，虽然在现代世界早已吃过，但昭武帝仍旧十分高兴，这证明秋漾没有忘记他，即便在外面玩得再欢乐，她终究是记得他的。
　　
　　“稍作准备，后日我便带百官前往皇庄，亲自收成。”
　　
　　秋漾看着他那平静又暗藏玄机的眼神，忍不住在心里给大臣们点了个蜡，有些人真的生来就是玩心计的，比不了比不了，像她这样单纯无害的小猫咪比不了。
　　
　　“圣人以后不会把这种心眼使在我身上吧？”想了想，秋漾还是未雨绸缪先问一遍。
　　
　　昭武帝：“自然不会。”
　　
　　“真的吗？我不信。”
　　
　　昭武帝：……
　　
　　秋漾扒拉着手指头开始数：“现代世界可多这种新闻了，杀妻骗保的、出轨杀妻的、离婚逼着妻子净身出户的、把妻子分尸的……”
　　
　　昭武帝捂住她的嘴：“那要我怎么做你才肯信？”
　　
　　“这我怎么知道，嘴上说说谁不会。”秋漾理直气壮，“要是嘴上说就能当真，那我早成仙了。”
　　
　　“给你写个保证？”
　　
　　“没有用。”
　　
　　曾经把虎符给她，她也不要，昭武帝思来想去，确实是想不出有什么能令秋漾满意的做法，半晌，他轻笑：“别逗我了。”
　　
　　她根本就不会依附他而生，自然不会因为他患得患失，他所能做的便是尽力创造出更强大自由的国家，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的臣民，也是为了私心。
　　
　　秋漾笑着搂住她的脖子：“我只是不爱使心眼，圣人不会想跟我做敌人的。”
　　
　　“嗯，朕只想做你的内人。”
　　
　　秋漾顺势被他压倒在柔软的被子上，昭武帝笑声低沉，“首先还是身体力行比较好，伺候的大小姐满意才行。”
　　
　　秋漾：“……昨天伺候的够满意了，今天我要在上面。”
　　
　　就没有她吃不消的时候！数据显示男人三十岁之后性功能就会有所下降，趁着圣人还年轻力壮八块腹肌又持久，早用早享受，要是他真三十过后不行了，秋漾觉得自己肯定会率先变心。
　　
　　年轻人精力充沛，就算胡闹到大半夜，次日仍旧神采奕奕，今日自皇宫驶出了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没有任何人注意。
　　
　　直到第三日，早朝钟声刚刚响起，昭武帝落座龙椅之上，单手扶额，状似不适，有大臣出列：“圣人可是身体抱恙？”
　　
　　昭武帝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朕昨日有一梦。”
　　
　　他将手放下，“朕梦一仙女踏月而来，向朕献上一盘珍馐，言自己乃是天仙降世，有感于朕之诚心，因此下凡助朕完成霸业。”
　　
　　梦而有感是常见之事，刘媪梦与蛟龙，神交而有高祖，且不论是真是假，但世人信服是真的，因此昭武帝这样讲，便有臣子出来庆贺，昭武帝耐心十足听完恭维，又道：“朕自梦中清醒，回忆起仙女音容，正与皇后一模一样。”
　　
　　从这里开始，有人就觉得不对了。
　　
　　信的人肯定是有，但绝对不包括窦和正，不过他也没多想，只以为圣人是要为皇后造势，心想这昭武太子一生英明，可惜尽数栽在了女人身上，自己竟被这样的帝王逼至如斯地步，简直可笑。
　　
　　武秀杰等人对秋皇后一向恭敬赞赏，立刻大加赞扬，君臣互相吹捧，瞬间将秋皇后定位成了神仙派遣来辅佐帝王的仙女。
　　
　　就在窦和正心中冷笑这点小把戏时，昭武帝话锋一转：“朕觉皇后温柔可爱，便将此梦讲与她听，谁知她却告诉朕，朕于梦中所见之珍馐，乃是能填饱我大齐子民腹肚的粮食，若能推广，将功在千秋！”
　　
　　窦和正迟疑地看了眼圣人，心想这不会是开始说胡话了吧？就算不想广纳后宫，吹成这样也就差不多了，怎么还说出这番离谱的话来？
　　
　　“今晚戍时，朕诚邀诸位卿家共赴皇庄，以观此物。”
　　
　　说完，昭武帝便起身离去，伴随着退朝钟声响起，大臣们三五成群窃窃私语，都在讨论圣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惟独工部众官员大声反驳：“圣人所言怎会有虚假！皇后娘娘本就是天仙般的人物，尔等凡夫俗子休得无礼！”
　　
　　被喷一脸的大人们惊奇不已，心说什么时候工部这群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呆子居然也站了队，难道脑子都不好使了？
　　
　　昭武帝并未隐瞒这消息，甚至还派人四处传播，一时间，洛京人人皆知皇后娘娘乃是天仙降世，觉醒了记忆后要为大齐带来盛世，而今晚洛京上空将有神迹降临——说真的，秋漾听到白菊活灵活现给自己演绎外面的人在说什么时，脚趾头已经抠出了一座地宫。
　　
　　“奴婢就知道娘娘不是凡人！”
　　
　　稳重自持相当可靠的大宫女一双眼睛blingbling，闪烁着对秋漾的盲目崇拜，“娘娘果然是仙人！”
　　
　　秋漾：“……”
　　
　　等奚寒进来，她嗷呜一声扑进妈妈怀里，奚寒忍着笑摸摸她的头：“这是好事，你不是想办厂子吗？没有威信，难道要一直躲在兰琉身后？”
　　
　　秋漾抬起头：“妈妈怎么叫得这么亲热，你不讨厌他了？”
　　
　　“我觉得他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奚寒捏捏女儿的脸，“听说百姓们已经自动自发去街上抢位子了，你准备好了吗？”
　　
　　秋漾能说什么呢？
　　
　　为了符合大众心里对仙女的印象，她换上一身雪白衣裙，化了精致裸妆，因为本就生得貌美，气质又脱俗，倒真像是下凡仙女了。
　　
　　皇庄上的农作物收了一小部分，今天晚上会借由“神迹”发给围观百姓，并且教授他们如何食用，秋漾当然不会飞，但架不住秋国华先生准备了巨型投影仪跟发电机，秋漾在现代拍了古装大片，特效烧钱，到时候投影放出来，可不就是会飞的仙女了吗？
　　
　　大齐的人再怎么见多识广，现代世界的文明他们也见所未见，等所有人被震撼的说不出话时，秋漾再以大片中的造型现身，她衣领上夹着扩音器，音箱排布在早已布置好的地方形成3d立体声围绕，这还能有人不把她当仙女？
　　
　　计划的很周详，用到的人手也都是绝对服从与效忠昭武帝的死士，可秋漾就是有种当众表演小魔仙全身变的羞耻感，她从幼儿园毕业后就没有演过公主了！
　　
　　“我说爸爸怎么非要拉着我去拍什么大片呢，还花了那么多钱做特效。”秋漾嘀咕，“原来是早就跟圣人商量好的。”
　　
　　不仅如此，秋国华投进去的钱，昭武帝全部都拿自己的私库顶上了，反正他的私库里宝贝堆积如山，不能吃不能穿，除却秋漾喜欢的，剩下的全给岳父大人也无妨。
　　
　　奚寒耸耸肩：“总不能让我上去演，漾漾，你要认真一些。”
　　
　　她扶住女儿的双肩，凝视着她：“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你抓住，像秋娘、温慧那样的女孩，就都能得到容身之地，而你也会得到许多支持与帮助，一个优秀的领导者是离不开团队的，你们联手，就能改变这个世界。”
　　
　　秋漾想起那只不停摇晃的死去的手，还有那个畏缩麻木的小女孩，在她看到的地方尚且有这样的不公，那么在看不到的地方呢？
　　
　　她用力点头：“我一定会的，我决不会让妈妈失望。”
　　
　　奚寒亲了亲她的额头：“妈妈相信你，并且永远都会支持你。”
　　
　　秋漾抱住妈妈的腰，撒娇个不停。
　　
　　“说来也奇怪。”奚寒温柔地抚着女儿的长发，“你没出事之前二十七岁了，我还觉得你像个小孩子，到哪儿都要人看着，不然就容易闯祸，可现在你才十八，我却觉得你开始长大了。”
　　
　　她又欣慰于女儿的成长，又私心希望女儿能永远天真活泼，世界上一切悲惨苦痛与不公，她都不必看在眼里，更不必去管。
　　
　　为人父母大概就是这样的心情吧，既盼着孩子能够独当一面，又希望她能一直待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53.  第 53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秋漾在妈妈怀里尽情撒娇一番, 便认真板起小脸，虽然有投影播放，但她还是要露面的, 那就得好好准备, 不能懈怠。
　　
　　夜幕降临，今晚的洛京注定与众不同，无论文武百官还是京中百姓, 大家都非常好奇所谓的“神迹”，时人常说漫天有神佛, 可这神佛究竟是何模样却不曾有人见过，今晚若是能亲眼一见，简直可以说是死而无憾！
　　
　　是夜，大齐皇宫突然亮起一道强光！
　　
　　这强光瞬间将黑夜撕开，亮如白昼，人们疯狂朝地方涌去, 然而禁卫军却已牢牢守住地点, 即便占据了好位子, 也只能瞧个大概, 这也是昭武帝所考虑到的, 被靠得太近并没有好处, 随后在皇宫上空仙乐飘飘，一阵馨香缓缓弥漫开来, 不知道是谁先叫了一声：“仙子！仙子来了！”
　　
　　空中投放的正是秋漾在现代拍摄的cg, 背景是云雾缭绕的天宫, 而随着她的出现，脚下鲜花盛开、步步生莲，人们仿佛闻到了那动人的香气, 一身白衣的美貌少女从天而降，周身散发出淡淡的莹光，眉眼灵动，高贵优雅，身边更是紧随着一只七彩鸾凤，随着她缓缓走近，鸾凤腾空而起引吭高歌，这凭空出现的画面绝对是装不出来的，不会假，这是神迹！这绝对是神迹！
　　
　　百姓们瞬间为之疯狂，整个场面热烈无比，禁卫军险些都被冲散，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人群纷纷双手合十跪拜，想来从明日起，京中便要多出皇后娘娘乃是天仙下凡的传说，就连本来不怎么放在心上，以为圣人是胡诌的窦和正，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因为是cg投影播放，人身比在画面里是正常的，但落在人眼中却格外大，窦和正见过秋皇后，秋皇后虽说不矮，却也没高到这个地步，更别提她每走一步脚下都会生出莲花，身上的披帛更是无风自起，甚至当她伸出手指轻点水面时，水面上瞬间绽放出了无数鲜花！
　　
　　而她所到之地，尽数回春满是生机，这根本就是人力做不到的！
　　
　　还有那只七彩鸾凤，只存在于神话中的神兽，却围绕着秋皇后鸣叫，这不是天仙，那什么才是天仙？
　　
　　真是惊世骇俗、令人不敢置信！
　　
　　“神迹”大约持续了有五分钟，基本上就是秋漾的个人秀，最后才是她走向镜头的画面，仿佛是从仙界降临了人间，抛开私人角度，这片子拍得确实是相当唯美，是可以拿去做仙侠片宣传的高质量，秋国华在女儿身上特别舍得花钱，哪怕是对“油锅捞钱”这种骗术都深信不疑的封建社会百姓，他仍旧选择了做到最好，也因此，连窦和正都挑不出毛病来。
　　
　　随着神迹消失，光线转变中，最后定格到了站在皇宫上空的秋漾身上。
　　
　　她仍旧是那身白色衣裙，容貌气度与“神迹”中的天仙一模一样，而身着帝王朝服的昭武帝亲自前往迎接，这幅“帝王接仙图”看得众人是热血沸腾，天佑大齐！这是天佑大齐！
　　
　　窦和正的面容有些许灰败，从前他只觉得圣人锐气令自己颇为忌惮，如今却生出些许力不从心之感，连天都在庇佑的帝王，他真的能从对方手中全身而退吗？
　　
　　光圈最后落在帝后二人身上，两人双手交握，昭武帝先是给了秋漾一个赞赏的眼神，然后才一手牵她，一手挥袖：“天佑大齐！”
　　
　　声音如雷贯耳，清晰可闻，百姓们满脸狂热，自动自发跟着呼喊起“天佑大齐”，诸如武秀杰之类的朝廷重臣，竟也满脸兴奋！
　　
　　呼声四起，在这一刻，臣民们对于国家、对于帝王的信仰到达了顶峰，而身为天仙的秋漾也适时开口，背着他们早就排练好的词：“我观凡间多有贫寒之人，特从天宫带来神仙种，愿人间帝王福泽万民，方不负神明眷顾。”
　　
　　说着轻轻挥袖，皇宫外，禁卫军身后便有同样身着白衣的貌美女子手持托盘，将收获的玉米、地瓜、土豆等物赠与靠得相近之人。
　　
　　秋漾又道：“神仙种落地而生，可解饥渴贫穷，望人间帝王重用。”
　　
　　赠出去的农作物不少，但分到百姓们手中的并不多，基本就是一个玉米一个地瓜加一个土豆，但对于收到这神仙种的人而言，这无异于是神明的偏爱！他们激动的要命，还有没分到的人眼红不已，若非有禁卫军在，真的要上手去抢了。
　　
　　接下来秋漾伸手指向了皇庄方向，表明自己已将神仙种赐给一些受到上天眷顾的女子，并由这些女子负责种植培育，如今已颇见成效，请昭武帝前去检验。
　　
　　为了能够让普通百姓听明白，台词改了又改，最终还是选择了接近白话的语言，否则的话长篇大论文武百官是听得懂，老百姓照样两眼抹黑。
　　
　　随着“神迹”渐渐消失，照耀在帝后身上的光芒也缓缓变得黯淡，昭武帝拉着秋漾的手走下梯子，提醒她小心，两人之前是站在城门上，他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敢放开。
　　
　　她身上的白裙仙归仙，好看归好看，但说实话并不实用，趁着众人还被她“天仙”的身份震撼，秋漾火速换了一身改良过后的简单衣裙，并没有过分叛逆新潮，美观度也许不及繁复的宫装，但更加方便轻快。
　　
　　从前秋漾被称为京城第一美人，她总是能够引领潮流，无论是发型还是妆容，她带出去的，势必便会被追捧，京中到现在都还在流行的桃花妆与乌云髻便是证明，而现在她又有了新的身份，想必女郎们会更愿意学她。
　　
　　这么热的天气还要穿如此厚的衣裳实在是受罪，又没有空调风扇，男子还能打赤膊，女子却碍于礼教必须包得密不透风，这本身就是不对的。
　　
　　因此前往皇庄的路上，秋漾没有坐马车，而是骑的马，她身上的衣服自然也被百姓们看在眼里，虽然两道都有禁卫军维持秩序，可帝后打马而过时，仍旧有许多人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如今对于“神迹”，洛京百姓们已是深信不疑，武官们大多与帝后一样选择骑马，文官们体弱些，坐着马车，原本以为会颠簸的要命，却意外地发现一路都很平稳，打开车帘往外一瞧，竟是水泥地！
　　
　　在秋漾离开的一个月里，“水泥”已迅速风靡大齐，光是洛京便办起了十几个水泥厂，那些竞标结束的商人回到各自所在的州省后立刻投入建厂，而武秀杰看着国库里充盈的银子笑歪了嘴，不竞标不知道，一竞标才发现，这些商人可真有钱啊！平日里竟还对着朝廷哭穷！
　　
　　水泥路干得快，更加坚固且防冻，因此最先铺上的便是皇庄到洛京这一条，工厂建立起来后便广招劳动力，虽然男女不限，但女工比例还是要少一些，户部名下有专属朝廷的水泥厂，招聘铺路工人时，许多百姓以为是要抓徭役，吓得卷起包袱就要跑，好在昭武帝早已料到这种情况，派遣了识文懂字之人拿着告示挨庄挨户进行宣传讲解。
　　
　　这也是秋漾提醒他的，老百姓看不懂咬文嚼字的文言文，告示一定要用浅显易懂的大白话，圣人直接省去了前面那堆歌功颂德的废话，告示简单粗暴：招工，管早午两顿饭并有工钱拿。
　　
　　洛京之下的老百姓都傻了，他们住得离京城近，先帝作妖时最先受罪的肯定都是他们，都要ptsd了，这要是先帝时期，一听说朝廷征工，想都不想拔腿便跑，跑到深山老林躲两个月，等风头过去了再回来。
　　
　　但自打新帝登基，他们便没有再过这提心吊胆的日子，甚至新帝仁善，免除了一年赋税，所以短暂的慌张过去后，听说又管饭又给工钱，不少人家纷纷心动，只是害怕不当真，因此不敢去。
　　
　　昭武帝并不是个苛刻臣子的皇帝，他跟随秋国华在公司学习收获极大，相比较现代社会大部分公司的996制度，秋国华一直坚持朝九晚五双休补助的原则，因此无数人才削尖了脑袋也要进秋家的公司，昭武帝从中获得了灵感，在涧州金矿运到国库，水泥厂拿到第一批银子时，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参考养廉银制度的基础上，结合了秋国华教导的现代世界员工管理的经验做出的决定——百官提薪！
　　
　　除此之外，吏部将原本三年一次的政绩考核改成了季度，表现优异者还有额外奖金，这个制度如今还只在朝廷实施，没有落实到下面州省。
　　
　　圣人主动加薪，获得了一致感激与好评，上早朝时诸位大人的精神面貌都好了几分，毕竟身为朝廷命官不得经商，每个月养活一大家子就靠那点子俸禄，还有人情来往，这有点家底的还好，寒门出身的大臣真是快穷死了！
　　
　　窦和正也在随行马车当中，相比较其他看见“神迹”格外激动的同僚，他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自新帝登基，并没有跨大步想一口气吃成个胖子，反倒稳扎稳打，做出的事并不出格，可细细一想，竟如温水煮青蛙一般，渐渐将所有人麻痹，等人意识到时，早已反抗无能。
　　
　　宁秋娘等人早知今日会有贵人来，早在被选中时她们便知道自己的使命，只是她们做梦也没想到的是，整日与她们一起挖土种地，一起蹲着吃饭，甚至靠在一起打盹的秋漾，居然会是当朝皇后！
　　
　　秋漾还端着“天仙”架子，但忙里偷闲朝姐姐妹妹们眨了下眼睛，还是熟悉的她，顽皮又活泼。
　　
　　虽然天色已晚，但身为天仙弄点灯来照亮照亮不是什么问题，秋漾微微笑着：“诸位请吧。”
　　
　　皇庄地头上摆放着已经收获的农作物，每一块土地种的是什么都立着牌子，这些金尊玉贵的大人们总不能来白吃白喝，所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连圣人都不用说话自己挽起袖子下地了，其他人还好意思站在那儿？
　　
　　看见秋漾把所谓的“神仙种”献出，跟自己亲手挖掘、亲眼所见，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户部尚书武秀杰激动地快要掉眼泪，他捧着硕大的地瓜走到秋漾跟前：“娘娘，这、这是真的吗？！这下面的土地里，都长着这样的东西？”
　　
　　秋漾没有回答，而是叫了宁秋娘过来：“秋娘，告诉武大人，地瓜的亩产量是多少。”
　　
　　宁秋娘头一回面对这样大的官，有些紧张：“六千斤。”
　　
　　武秀杰：！！！
　　
　　看他这样，秋漾担心他会晕死过去，随后武秀杰看着那地瓜就跟看着自己夫人一般柔情万千，干劲儿十足又跑去挖了。
　　
　　但这么多农作物一晚上全部收齐也不现实，大臣们虽然不算身娇肉嫩，却也养尊处优，即便是寒门出身也不一定下过地，所以亲身体验过后便到此为止。
　　
　　最后，由宁秋娘代表发言，虽然“神迹”出现时，秋漾已简略介绍过这“神仙种”的奇妙，但秋漾更多的是吹牛，原本以为是夸大其词，可当宁秋娘说出亩产量时，稍微有点了解的大臣全都惊了！
　　
　　面对这样多的男人，还都是朝廷大员，宁秋娘不可谓不紧张，然而再紧张她也控制住了自己，不能露怯，不能给秋漾丢脸，如果她想要活出属于自己的自由，就不能因此退缩！
　　
　　这一夜，没有人睡得着。
　　
　　次日一大早，留宿皇庄的官员们便整装待发，皇庄都挨在一起，几千几万人都安顿的下来，起身后，早饭便是地瓜粥与煮玉米还有清炒的土豆丝，以及一小碟草莓，每位大人分到一份，这都是全新、陌生的食物，但味道却是极好的，更别提它们产量巨高！
　　
　　守财奴武秀杰大人是最激动的那一个，他一夜没怎么合眼，扒拉着手指头算若是这些农作物推广成功，国库会有多少进账，只要想到这里，便笑得眉眼弯弯。
　　
　　收获的工作让大人们尝试一把就行了，不能真让他们干，他们也不会，眼看女郎们上手干净利落，自己却连掰个玉米棒子都犹豫老半天不知如何下手，实在是令人惭愧。
　　
　　这些收获的粮食，除却拿来做种的之外，昭武帝自己留了一些，剩下的命人送到各地州省，并且张贴告示，率先前往各地官府领种播种者，可享来年的赋税减免。
　　
　　不仅如此，宁秋娘等人也会随着种子前往各地州省开班授课，讲解如何种植，地瓜土豆生长周期短产量又高，只是难免有人提出异议，觉得女子抛头露面实乃伤风败俗，十分不雅。
　　
　　这话看似是在说宁秋娘等人，实则却是另有所指。
　　
　　在“神迹”过后，昭武帝便让秋漾听政了，群臣哗然，却又不能说什么，毕竟人家是神仙，见多识广，懂得东西可比他们多，更何况还有一批昭武帝的心腹大臣都支持，即便有人心中不认可，却也无能为力。
　　
　　秋漾坐在昭武帝身侧，她抬眼看去，似笑非笑：“这位卿家所言极是，既然如此，圣人便派这位卿家去吧，想来他一定比宁秋娘等女子更厉害，只是去之前须得立下军令状，倘若毁了神仙种，不能亩产六千斤，便要治罪。”
　　
　　那人瞬间哑然，昭武帝略微沉吟：“皇后言之有理。”
　　
　　见那人扑通一声跪下却不说话，秋漾奇怪地问：“卿家怎么了，你不行，又不许人家女子行，那你说说，到底谁上才行？”
　　
　　她牙尖嘴利的，真可谓是舌战群臣，不管那些反对的人怎么说，秋漾总有话反驳，还有的说可以让这些懂得种植神仙种的女子将经验写在书上，然后拿下去颁发教导，秋漾便问：“既然如此，这位卿家如何保证挨家挨户都能看到？民间识字者又有几何？既然卿家如此建议，那正好，如今这传道官不够用，依我看，还是别耽误这位卿家的能力，叫他去传道好了。”
　　
　　大齐有一批识字却没有功名在身的人，这些人被聘来后便是所谓的“传道官”，说是官却无品级，他们的工作便是将朝廷颁发的法令一道一道传递到各个村庄，每个月都有俸禄，至少养活一家人是够了。
　　
　　读书识字就能赚钱，这个观念会渐渐镌刻在百姓们心中，等他们手头有了余钱，自然也愿意为孩子博个前程，哪怕不去考功名，认几个字当传道官，说出去体面又能养活自己，何乐而不为？
　　
　　“这些女子大多是洛京人士，为国为民才以女子之躯四处奔波，尔等不钦佩感激便罢，竟以伤风败俗来批判羞辱，有尔这般臣子，才是我大齐之耻！”
　　
　　秋皇后的指责属实诛心，没等那跪在地上的人辩解，便有大臣持笏出列：“臣以为宁姑娘等人培育出神仙种，神仙种又能解我大齐百姓贫寒饥饿之苦，应当大力赞赏褒奖！”
　　
　　窦和正在下面是听明白了，这对帝后根本就是早已商议好了要如何做，哪里是在询问百官意见，不过是为了钓鱼，然后杀鸡儆猴！
　　
　　果然，根本无所谓有没有反对，宁秋娘、温慧、白虹等人都被传召进入大殿。
　　
　　昭武帝语气温和，询问她们可愿身为朝廷钦派女官，去往各地教授经验，这自然是没有不答应的，昭武帝道：“朕有感于诸位女子的勤奋与忠诚，特许你们一人一个心愿，但凡不过分，朕都可以满足。”
　　
　　宁秋娘率先请愿：“民女请以女子之身读书科考！”
　　
　　温慧紧随其后：“民女请以女子之身继承家业！”
　　
　　白虹则干脆得多：“民女请寡妇有再嫁之权！”
　　
　　这三句话一出，朝野哗然，立刻就有人反对：“从古至今不曾有过女子读书科考、继承家业之事，这简直骇人听闻！不成体统！”
　　
　　宁秋娘回道：“从古至今也不曾有神仙种，不曾有水泥，但愿这位大人日后看见任何古往今来从未有过之物，也如今日义愤填膺！”
　　
　　“女子安心于后宅相夫教子才是德行，如尔等这般与男子争辉，简直就是不自量力！男子在外如此辛勤劳苦，尔等不知满足，不思安分守己，竟妄想坏了祖宗的规矩！简直就是罪人！”
　　
　　温慧冷笑道：“大人此言差矣，正是因为体谅男子在外辛勤劳苦，因此我等才想要为男子分忧，这不是好事么？怎地到了大人口中，反倒我们成了罪人？”
　　
　　一时争论不休，然而更多的是聪明人，他们看见帝后笑而不语，便明白了什么，直到有一大臣忍无可忍这三个女子的胡搅蛮缠咄咄逼人，厉声道：“男尊女卑乃是顺应天时而生，女子本就低贱，便应恪守本分，休得猖狂！”
　　
　　白虹惊呼一声：“这位大人真是委屈了！”
　　
　　她说着，竟落下泪来，一副十分心疼的模样：“大人身为七尺男儿，阳刚之气十足，却从低贱的女子裤裆中生出，这贱人生出的，难道不也是贱人吗？大人生就一副贱人之躯，口吐贱人之言，还要为贱人说话，民女都为大人委屈！大人还不赶紧回家，将母亲妻子女儿这等低贱之人尽数赶出家门，免得弄脏你高贵门楣！”
　　
　　她是乡野出身，不比宁秋娘与温慧，因此什么话都敢说，直把那位大臣气得面红脖子粗，最后只得憋出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大人，民女虽不才，却也读过几天书。”宁秋娘微微一笑，她挺直了脊背，会遭到无数反对与诘问攻击，这是她早已料到的事，若是连这个都挺不过去，她又凭什么要生存？只有自己去争！自己去抢！一味地等待别人施舍是不可能的，男人永远共情女人。“圣人所言之女子小人，乃是奸佞、与君子之道相违背之人，怎地到了大人嘴里，天底下的女子都成了这般？难道皇后娘娘不是女子？难道大人人乃是令尊所生？如此倒是奇了，男子生子闻所未闻，这才叫骇人听闻、有失体统呢。”
　　
　　“强词夺理！”
　　
　　下面争得热火朝天，女郎们打起嘴炮丝毫不输，开明的人、聪明的人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有自以为是想要表现的人才会如此愚蠢出来竭力反对。
　　
　　就连向来难搞认死理的扈松章都没有出来狂跳说女人不配，那是为什么？
　　
　　只要帝后允许，有其他人说话的份儿吗？
　　
　　窦和正一颗心彻底跌到谷底。
　　




54.  第 54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这场争论结果, 最终以女郎们的胜利告终，窦和正知道，这绝不是一切的结束, 而只是开头, 以后会有更多像今天这样，他无法控制的事态发生，而他必须快些想到办法, 否则的话，连自己都要搭进去。
　　
　　心神不宁的窦阁老并不愚蠢, 他所畏惧的也并非是女子为官，而是昭武帝在这件事中所表现出的魄力。
　　
　　枉他自诩不输给这黄毛小儿，却对皇庄上的事情根本一无所知！
　　
　　昨夜的神迹的确令人信服，可窦和正活到这把岁数，又岂会相信什么神迹？世上若真有神明，这些年来死在他手里的那些人, 为何不回来寻仇？是不想吗？还是太过善良所以放下了恩怨？
　　
　　总之无论昨夜的神迹究竟是真是假, 皇庄上那些已经成熟的粮食摆在眼前, 这说明早在数月之前圣人便有了动静, 可自己的人却完全没有查到, 先前那个令人忌惮的神秘人也突然之间消失无踪, 这令窦和正百思不得其解。
　　
　　只不过他不信，架不住窦家人信, 尤其是常年信佛的窦老夫人, 亲眼所见神迹后, 更是悄悄将自己珍藏的那座金佛给搬进了小佛堂。
　　
　　要知道对外他们窦家可是出了名的清寒，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平日里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杯盘碗碟有多么珍贵，书房墙壁上挂的字画也都是历朝历代的名人大家, 这种有钱极了却不能往外使的感觉，说实话，并不怎么好。
　　
　　只是低调惯了，窦老夫人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然而昨夜见过那神迹之后，窦老夫人怎么都睡不着，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窦和正是什么德性她这个原配发妻最清楚，这令窦老夫人忍不住害怕自己死后，到了阴曹地府要被捉去问罪，于是便令人将金佛请到了小佛堂里，日夜烧香供奉。
　　
　　这座金佛足有成年人半身高，用的是足金，身上披的也都是珍珠宝石制成的佛衣，说一句价值连城绝不为过，是很多年以前，有人求她帮忙在老爷面前美言两句送来的礼物，窦老夫人笑纳了金佛却没帮忙，从前不觉得，亲眼所见神迹后反倒开始慌了，怕死后被打入地狱算账。
　　
　　到底是上了年纪，怕老也怕死。
　　
　　正在窦老夫人恭恭敬敬为金佛上香时，心腹嬷嬷来禀报，说是二娘子那边又晕了过去。
　　
　　自己生得女儿自己心疼，窦老夫人连忙放下手里的事儿朝次女的院子走去，她一共生了两个女儿，长女与次女，因着一直生不出儿子，才主动给夫君纳妾，谁知道竟是被诅咒一般，妾侍们一气生了四个孩子，全是女儿！
　　
　　别说窦老夫人，就是不信鬼神的窦和正自己都觉得邪门。
　　
　　因着妻妾们都没有儿子，窦老夫人也不在意她们给窦和正生多少个女儿，但长女次女乃她亲生，自然最受她疼爱，尤其是次女。
　　
　　长女颇有其父之风，次女却温软可人，是窦老夫人的小棉袄，到了嫁人的年纪，夫婿也是窦老夫人千挑万选的，女婿也确实争气，只用了十年时间便成为了涧州刺史，只可惜……
　　
　　窦老夫人一踏进院子，瞧见的便是已经醒转，面上却不见一点笑容，眼神麻木宛如泥人的次女。
　　
　　“黛娘，你可好些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女儿的手，虽说没让女儿真被流放，但到底是跟着谭家人在天牢里吃了不少苦，窦老夫人心中是疼的，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手背，宽慰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便不要再想，好好把身子养好才是正经，嗯？”
　　
　　窦二娘子仿佛没有听到母亲的宽慰，麻木木木没什么反应，窦老夫人不由得叹息起来，她这次女哪里都好，就是性子太过柔软，又重情，当年谭文熙远赴涧州，其实她本意是让女儿留在洛京，自己也好方便照看，谁知窦二娘子这般柔弱，却硬是要追随谭文熙外放，这些年日子过得确实是好，只可惜……
　　
　　到底是亲生的女儿，窦老夫人又道：“此番文熙出事，都是那扈松章的过错！我儿放心，你父亲一定会给你报仇的！到时叫那扈松章血债血偿！”
　　
　　窦二娘子听到母亲这样说，终于抬眼看了她，窦老夫人心中甚喜，又说了许多宽慰的话，待到窦二娘子情绪渐渐稳定，她才离开。
　　
　　路上叹息：“黛娘着实是命苦。”
　　
　　嬷嬷劝道：“老夫人一片慈母心肠，想必二娘子是明白的。”
　　
　　“你不懂，黛娘这孩子自幼性子虽软，却也拧，我怕她钻牛角尖啊……”
　　
　　“有老夫人陪着，二娘子会想通的。”
　　
　　窦老夫人想想也是，自己是有些杞人忧天了，且不说这里是铜墙铁壁般的阁老府，即便谭文熙葬送了性命，父女俩仍旧是血浓于水，夫君跟父亲比，自然是父亲更重要，黛娘会做出正确取舍的，即便她嫁了人，也永远都是窦家女。
　　
　　而在窦老夫人走后，窦二娘子说自己想一个人静静，让屋子里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这才拉起被子蒙住头，死死咬住被角哭得发抖。
　　
　　能救她，难道不能救夫君？父亲能够只手遮天，却连夫君一条命都不愿留，还不是怕了圣人，要为涧州金矿找个替罪羊？
　　
　　自她及笄后嫁入谭家，迄今已过去十四年，陪同夫君外放十年，这十年里夫君所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父亲，不是父亲吩咐的？临了父亲却要将夫君推出来顶罪，涧州那两座金矿明明是父亲想要的！那些失踪的金子本来也是打算等风声过后悄无声息运入洛京，为此夫君不惜对朝廷派去的三位钦差动手！
　　
　　这样的忠诚，最终换来了什么？
　　
　　父亲除了她还有许多个女儿，而她却只有这一个夫君！
　　
　　想起往日里夫妻恩爱、相约白首，窦二娘子只觉得心如刀绞，如今她一人苟活于世有什么意义？即便活着，也永远要隐姓埋名，宛如丧家之犬，无处可去。
　　
　　父亲好狠的心！
　　
　　沉浸在丧夫之痛中的窦二娘子非但没有像窦老夫人想象中那样看开想通，反倒愈发走近了死胡同，这时候稍微有人煽风点火，她便会立刻迁怒于窦和正。
　　
　　去怨恨亲近的人可太容易了，不然这满腔痛苦要如何宣泄呢？
　　
　　如果不是父亲贪婪想要这两座金矿，夫君怎么会斗胆这样做？私吞朝廷金矿是抄家灭祖的大罪，难道父亲不知？难道窦家还不算富贵？这些富贵又不能带出去，她幼时连穿一身新做的衣裙都不行，要这样多的富贵又有什么用？！
　　
　　窦二娘子陷入仇恨之中时，秋漾突袭御书房，秋娘她们已经出发了，她难得清闲，早上舒舒服服睡了个懒觉，起来后来御书房找昭武帝，就看见他淡定而自然地拿起一张折子，然后似乎很讶异她竟醒得这样早：“睡醒了？”
　　
　　秋漾眯起眼睛：“你刚刚在干什么？”
　　
　　“当然是在批折子。”昭武帝面不改色，脸部红心不跳，还把折子拿起来展示给秋漾看。
　　
　　可秋漾凭借优秀的第六感认为他之前绝对在做什么坏事！
　　
　　她立刻掀起桌布，先往下看看，见没藏什么人，才绕着昭武帝转了两圈，他伸手想把她抱到腿上，秋漾根本不受诱惑，火速后退，“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昭武帝诚恳道：“我向来一心不二用，做事认真，你是知道的。”
　　
　　秋漾不屑道：“可是你偷偷浏览黄□□站。”
　　
　　昭武帝：……
　　
　　要他解释多少次，那并不是他点进去的，是他在使用搜索引擎时右下角跳出来，他不知怎么误点的！
　　
　　趁着昭武帝不注意，秋漾一把抓住桌面上的折子，藏在折子下的，赫然是摊开的电子书，凑近一看，好家伙，《射雕英雄传》！
　　
　　昭武帝面色如常，惟独耳根有些泛红，毕竟像是这种摸鱼的事情他也是头一回做，在现代世界时看得大多是史书，这次秋漾不仅给他带了数理化，还下了几万本电子书存在kindle里，昭武帝一开始是看专业书籍的，因为秋漾说活到老学到老，他之前只补了文科，作为一名全能帝王，理科也不能落下。
　　
　　结果看着看着，他觉得眼睛有些累，本来想休息半柱香的时间，谁知道点开武侠小说后就控制不住了……
　　
　　现在想想自己也很是羞愧，这是幼年时都不曾犯过的错误！
　　
　　秋漾拉长了语调：“你不认真哦——”
　　
　　昭武帝把阅读器关掉，一本正经认错：“下次不会了。”
　　
　　大齐也是有通俗小说的，但基本没什么发展，也登不上大雅之堂，话本子要好卖点，其他都不行，寻常百姓没钱买来消遣，纸张贵、印刷成本高，有那几个铜板割块肉回家吃多香啊，看什么小说？
　　
　　所以也没人会以写小说为生，因为根本养活不了自己，昭武帝还是头一回接触武侠小说，谁会不爱武侠小说呢？荡气回肠侠骨柔情的江湖，秋漾小时候也拿着鸡毛掸子幻想自己是行侠仗义的侠女，打得一众宵小抱头鼠窜。
　　
　　秋漾就是想看他手足无措的心虚模样，谁知昭武帝认错认得干脆利落，相当君子，她撇撇嘴不满意：“其实我来不是捣乱的，是跟你说一件事。”
　　
　　她突然正色，反倒弄得昭武帝很是不习惯：“圣人，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昭武帝立刻道：“只要不是你离开，怎么都好说。”
　　
　　秋漾先是心里甜了一下，然后告诉她：“太后找我，我没去，妈妈去了。”
　　
　　她其实是想委婉暗示一下圣人，我妈可能会揍你妈，但圣人的态度出乎意料的淡定：“早该去了，我说你怎么醒得这样早。”
　　
　　不然她应该会再睡两个小时左右，等他回去的时候正好一起用午膳，对于爱赖床爱睡懒觉的秋漾来说，人生是从中午开始的，早饭是什么完全没听说过。
　　
　　“想必太后也亲眼所见神迹，已经过去了两日，我还在想她这回怎么如此沉得住气。”
　　
　　秋漾：“来传话的宫女毕恭毕敬的，简直把我当成神仙了。”
　　
　　但那种回想起来就能抠出十八层地狱的画面，秋漾恨不得立刻抛之脑后，谁跟她提她都不乐意听，从前她不懂别人吐槽“逢年过节被长辈叫出来表演个节目”是种什么感觉，现在她懂了，果然人世间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只有丢过脸之后的社死现场。
　　
　　昭武帝道：“你在我心里就是神仙呀。”
　　
　　秋漾小脸微微一红：“你很有眼光。”
　　
　　圣人把她抱到腿上，这回秋漾不挣扎了，还很配合地搂住他的脖子，两人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昭武帝抵着她的红唇轻笑：“岳母应当不会揍太后。”
　　
　　秋漾：“瞧你说的，好像比我还了解妈妈。”
　　
　　“因为是你的母亲，我才这样说。”昭武帝亲亲她的唇角，“她对女人格外友善。”
　　
　　甚至称得上是双标，当然，这话昭武帝不敢当面讲，毕竟奚寒对女人友善，不代表对他也友善。
　　
　　秋漾说：“妈妈是这样的，她一直都很强。”
　　
　　两人相视一笑，亲亲热热抱在一起，全然不管泉阳宫的太后此时是否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自打两天前的晚上，亲眼所见“神迹”之后，太后翻来覆去一个月没睡着！她感觉自己的双手都在颤抖，一方面激动于自己的好眼光，当初瞧中了秋漾做太子妃，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心虚，毕竟她干过些啥糊涂事自己心里有数，万一神仙不乐意了，生她气了呢？
　　
　　所以派人去叫秋漾都是委婉语气，秋漾要是不方便，她甚至可以亲自去隆平宫看望。
　　
　　谁知道没等来秋漾，反倒等来个男人！
　　
　　奚寒短发没有耳洞，生得又英气，举手投足间自有魅力，太后想当然就把她当成了男人，那位神秘的秋先生一朝失踪，秋漾回来后又一直忙得没时间过来，太后竟破天荒生出了寂寞感，明明泉阳宫伺候的宫人一大堆，可她自己都没弄明白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就更别想她会主动去改变。
　　
　　直到“神迹”出现，还有做熟的神仙种送来任她品尝，美味之余，太后又听说种出神仙种的居然是几个女郎，如今这几位女郎已被任命为女官，去到各州省进行种植教学——即便一生都被困在这后宫之中，太后也知道，千百年之后，那几个女郎一定会青史留名。
　　
　　她向来以自己的身份为荣，觉得世间女子最大的成就莫过于嫁入皇家、当太子妃、当皇后，再当太后，可当她听说前朝这些消息时，内心深处竟隐隐有些嫉妒。
　　
　　奚寒气场极强，她一到泉阳宫，连太后都有点怕她，结结巴巴：“你、你是谁？怎敢擅闯我泉阳宫？”
　　
　　这就是那个总是阴阳怪气想给她家漾宝儿气受的太后吗？
　　
　　奚寒眯着眼睛将太后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目光侵略性十足，看得太后不由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这辈子都没被人用这种目光看过，还是个男人！
　　
　　她有些羞涩，又有些恼怒，“你、你放肆！”
　　
　　不过此人生得倒俊俏得很，曾经在太后心中，先帝若是上了点岁数，便应当是这般成熟有魅力的模样，可惜他被那贱人迷惑，日益沉溺声色，连个头仿佛都有些缩水。
　　
　　“我看你很不错，天天在宫里待着没意思吧？陪我出去走走怎么样？”
　　
　　太后：！！！
　　
　　这是在说什么离谱的话？！她可是太后，怎么能出宫？而且即便她要出宫，也不可能跟一个陌生男子同行！
　　
　　可奚寒是那种会跟人好声好气商量的人吗？她上前一步握住了太后的手，这一下令泉阳宫的宫人们如遭雷击，太后更是脸色通红，连忙想要甩开，但她养尊处优，力气跟小鸡仔比大不了多少，别说是挣脱，根本就是纹丝不动。
　　
　　就这样硬生生被奚寒带了出去，太后使出吃奶的力气抗拒：“大胆！放肆！哀家要让圣人治你的罪！是谁把外男带进了泉阳宫？给哀家站出来！”
　　
　　奚寒顿了下：“我是女人。”
　　
　　“怎么可能！”太后想都不想便否认，然后就看见奚寒拉着她的手朝胸口一放。
　　
　　这动作把太后臊得满脸通红，但也确定了这果然是女人，那颗跳得极快的心瞬间从嗓子眼儿回到了肚子里，还有股说不出的失落跟怅惘。
　　
　　奚寒并没有揍太后一顿的打算，她只希望对方不要再为难秋漾，别再找秋漾的事，要是能彼此不往来最好，隆平宫的宫女们说，太后有事没事就给秋漾递口信，奚寒觉得成年人最好还是要有彼此的私人时间，尤其秋漾又不是太后养大的，连她这个亲妈都没对女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太后凭什么？
　　
　　说实话她就不是很认同这种“死了老公给老公守节”的行为，封建社会对女人的压迫实在是太苛刻，白虹那女孩才多大？二十来岁，就守了好些年的寡，按理说也算仁至义尽了，结果她想改嫁，婆家还不乐意，觉得她不守妇道，要将她浸猪笼。要不是她喜欢的男人把她救出来，两人连夜逃走，命早没了。
　　
　　旧社会吃人，女人也是人。
　　
　　跟随奚寒一起来的还有白菊等人，见这阵势，真是拦不敢拦，可要是就这么放人走，同样不敢，突然，奚寒站住了，白菊心下一喜，正想上前劝，就听奚女士对太后说：“你这身打扮不行，太老气了，换一下吧。”
　　
　　她做事雷厉风行的，根本不容许旁人拒绝，三下五除二，跟拎小鸡一样把太后拎了起来，嬷嬷眼睁睁看着，一个字儿都说不出。
　　
　　在御书房里胡闹到天雷勾动地火的帝后是被余忠海打断的激情，昭武帝显然十分不悦，他衣衫半褪，眼里还有浓浓欲色，“要是没有正经事，看朕怎么收拾你。”
　　
　　余忠海差点哭出来：“圣人，娘娘！不好了！太后被奚女士抓走了！”
　　
　　这话说得好像奚寒是妖怪一样，秋漾鬓发散乱抬起头：“就这点小事？”
　　
　　余忠海在屏风外头没敢进来，却也听见了皇后娘娘的话，当时他人都傻了，心说这还叫小事？
　　
　　昭武帝的反应更平淡：“奚女士心里有数，不必大惊小怪，你退下吧。”
　　
　　等余忠海恍恍惚惚退下，他才重新亲上秋漾的耳朵，声音略带沙哑：“继续。”
　　
　　秋漾当然不带虚的！
　　
　　这一通直接闹到傍下午，午膳都错过了，奚寒还没带着太后回来，余忠海仔细瞧过，帝后那是真的放心，他们都不担心会出事的吗？！
　　
　　要是秋漾知道余忠海在操心什么，一定会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别闹了，十个成年男人都不一定打得过奚女士。
　　
　　其实秋漾大概猜得到妈妈会带太后干什么去，因为她也一直蛮想这么干的，只不过辈分不对。
　　
　　直到第二天太后才回宫，秋漾去了工部看纺织机的进度，昭武帝在处理政务，两人盘算着昨天闹那么大，今天还是得去看看，中午便约好了一同去泉阳宫，这不去不知道，一去就看见奚寒跟太后面对面坐着，太后的脸白里透红，气色别提多好了！
　　
　　怎么说呢，就是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模样，惟独瞧见昭武帝时略有几分心虚，把头低了下去，奚寒则稳如老狗：“来了？中午一起吃？”
　　
　　“太后可还好？”
　　
　　“啊？好、好！好得很、好得很呢！”
　　
　　一顿午膳用得颇有些紧张，主要是太后不大敢直视昭武帝，甚至她都没有像从前那样拉着昭武帝给娘家讨好处，还主动送昭武帝跟秋漾离去。
　　
　　等到泉阳宫只剩下她跟奚寒，奚寒喝了口茶道：“不必这么紧张，食色性也，人之常情。”
　　
　　太后的脸更红了，她对着奚寒期期艾艾道：“那、那下回……”
　　
　　“你这几日便跟着我吧。”奚寒很大方，“横竖你在宫中无事，也没人盯着你，成日待在一个地方人都要发霉了，到处看看没有坏事，我找些事给你做。”
　　




55.  第 55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泉阳宫的宫人们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伺候太后这么多年，太后什么德性他们还能不清楚么？尤其是李嬷嬷，那是从太后未嫁时便跟着的老人了, 奚寒只带了太后出去, 回来后人是高兴了，但李嬷嬷关心啊，便问：“太后, 您还好么？可有哪里不适？”
　　
　　太后神情恍惚，仔细看的话说恍惚有些不恰当, 更像是出神、回味，被李嬷嬷打断后还有片刻的惊慌与努力掩饰的心虚，这就奇了怪了，李嬷嬷忍不住又问：“瞧您有些心神不宁，可要召太医前来？”
　　
　　“不必！”
　　
　　脱口而出一句不必，连语调都过分高昂, 李嬷嬷愣住, 太后自己也愣住了, 半晌, 她干干笑了两声：“哀家的意思是……没有哪里不舒服, 所以不必、不必、不必。”
　　
　　李嬷嬷连忙点头：“是奴婢逾矩了。”
　　
　　说是这样说, 她到底陪了太后几十年，太后这样反常, 说不担心不可能, 于是悄悄使人去见皇后娘娘, 那位短发女子与皇后娘娘相识，应当不会带太后去什么危险的地方吧？
　　
　　秋漾便从李嬷嬷口中得知了太后的状况，要不是怕刺激到她老人家, 秋漾真的挺想亲自上门来看看热闹的。
　　
　　昭武帝其实也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听说奚女士把太后带出宫去了——奚寒身上有出入无阻的令牌，无需通报便可在皇宫中来去自由，但能让太后有这样的反应，到底是什么？
　　
　　晚上三个人一起用晚膳，昭武帝求知若渴、虚心请教。
　　
　　奚寒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剥了白嫩虾仁到女儿碗里：“我带她去了趟芦凤馆见见世面。”
　　
　　秋漾瞬间哦~~~起来，昭武帝莫名觉着这名字有几分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片刻后石化了，这芦凤馆……不是豢养小倌的地方？
　　
　　“怎么，你父亲那样的人，你还盼望着太后给他守身？”奚寒面色淡淡，“放心吧，什么也没做，只是挑了几个年轻貌美的小郎君陪她说说话，弹弹琴读读书罢了，太后虽然矫情，却根本没有这胆子。”
　　
　　秋漾鼓掌：“先帝不配！”
　　
　　昭武帝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岳母带他生母去逛“牛郎店”了，秋漾奚寒都看着他，似乎是在等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会发怒吗？会觉得自己帝王的权威被冒犯吗？又或者，为了皇室的颜面恼羞成怒？会吗？
　　
　　半晌，昭武帝缓缓道：“……目前还不能光明正大，若是要去，须得低调。”
　　
　　秋漾立马就笑了，她亲亲热热把自己碗里妈妈夹的大虾仁放到昭武帝碗中以示嘉奖，奚寒见状，又给秋漾剥了一只，随后居然又剥了一只放到了昭武帝碗里，昭武帝一愣，随即大喜：“妈！”
　　
　　这是愿意他跟秋漾在一起，承认他女婿的身份了！
　　
　　随后昭武帝饭都忘了吃，更别提是问什么芦凤馆的事儿，堂堂帝王亲自开始剥虾，剥给老婆再剥给岳母，殷勤周到，奚寒只要了一个，筷子挡住碗：“这就够了。”
　　
　　秋漾美滋滋等投喂，她爱吃鱼虾，却讨厌吐刺剥壳，现在又多了一个人给她剥虾壳啦！
　　
　　当然她也投桃报李，给妈妈跟圣人都夹了菜。
　　
　　见昭武帝对太后去芦凤馆并未动怒，奚寒才说：“逼迫寡妇守节，是扼杀人性的事。”
　　
　　“就是。”秋漾帮腔。“男人三大乐事，升官发财死老婆，凭什么寡妇就不能再嫁？白虹都给她那死鬼男人守了快十年节，想再嫁她婆家还不许，要把她给浸猪笼，凭什么呀，先帝还是马上风死的呢！”
　　
　　昭武帝轻咳，如此不体面不光彩的死法，偏偏是他亲爹，他有什么办法？
　　
　　他本身对于夫妻关系考虑的并不多，但是在现代世界生活过，还见过秋国华奚寒这样的婚姻关系，他便无法再对这习以为常的事情漠不关心了，他希望他的臣民最终能够拥有自由，身体上和思想上的全部自由，这些自由里自然也包括婚姻。
　　
　　要变法，要改革，要认清楚现实，尤其是从唯我独尊的帝王意识到也有自己做不到的事，对昭武帝而言，是极大的冲击。
　　
　　好在他足够理性与宽容，当然，更多的还是因为在现代世界，皇帝的身份起不到任何作用，他必须逼着自己去接受那样的人生，然后他发现，放下架子并不是难以忍受的事，他本来便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佛家常说众生平等，这与现代世界的思想有些相似，但一味地平等会招来动乱与灾祸，人类世界需要道德与法律来束缚，如今的大齐律法却还不够完善。
　　
　　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秋漾随即问：“妈妈，芦凤馆里面什么样啊？”
　　
　　方才态度还十分开明的昭武帝瞬间竖起耳朵看向秋漾，薄唇微抿，显然很不赞同，秋漾眨眨眼：“我只是好奇，没有别的意思。”
　　
　　“真的吗？我不信。”
　　
　　对于秋漾的话，昭武帝一个字儿都不带信的，他亲眼见过她在酒吧蹦迪，周围那些狂蜂浪蝶瞧见她跟苍蝇看见蜜糖一般飞来飞去，还有她的前男友——真让秋漾去芦凤馆，她绝对会忘了他是谁。
　　
　　秋漾：“我顶多是想去见见世面，不会犯错误的。”
　　
　　英俊尊贵的圣人固然令她心动，可老话说得好，家花不如野花香，有个三五俩枣的农夫都盼着多纳个妾，更何况是秋漾？
　　
　　她再三保证：“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不会。”
　　
　　一气说了五个真的，昭武帝摇头：“我不信。”
　　
　　秋漾便贼兮兮地笑：“开玩笑的，我不去。”
　　
　　当着妈妈的面，她大大方方把手盖到昭武帝手背上，十分真诚：“换位思考一下，你要是敢这么干我能气死，所以我真的不去，妈妈去是因为她跟爸爸离婚了，太后去那是因为她寡妇，我老公这么帅身材又这么好，我为什么要去呢？你说是不？”
　　
　　昭武帝头一回听秋漾管自己叫老公，这是属于现代世界的称呼，令他觉得自己被她肯定、被她喜爱，心口有一团热气在蒸腾，几乎将他烤化了。
　　
　　奚寒慢条斯理端起碗喝了口汤，唉，女婿也就这点出息了，叫声老公便顶不住，定力不太行啊。
　　
　　她吃完饭甩手走人，临去丢下一句：“以后太后我负责。”
　　
　　内殿没了外人，秋漾立马坐上昭武帝大腿，在他俊美的脸上吧唧一口：“我刚刚真的是开玩笑的，什么会所牛郎的我听都没听过，一晚上开瓶酒就要好几万，我是那种不节俭的人吗？”
　　
　　昭武帝本来还在脸红，闻言，幽幽道：“你又知道了？”
　　
　　“是我姐妹说的，她经常去。”秋漾毫不犹豫拿姐妹出来挡枪，“你看我这浓眉大眼的，像是会干这种事的人吗？我们要坚决打击黄赌毒，尊重保证人权，杜绝卖|淫合法化！所以什么时候咱们把青楼都废除掉呢？”
　　
　　一提到正儿八经的话题，昭武帝便沉吟起来：“短时间内可能无法做到，三年。”
　　
　　他望着秋漾，眼神认真：“最迟三年。”
　　
　　秋漾笑起来：“我信。”
　　
　　她真是可爱极了，在昭武帝二十年的人生中，对他寄予厚望的人有很多，但当着他面说信任他，愿意与他共进退的却只有秋漾一个。诚然他还有许多忠诚且有能力的手下，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只觉得秋漾说什么话都往他心坎儿里靠，让他感到极致的愉悦。
　　
　　决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不过话又说回来，“像是芦凤馆这样的地方，也是要取缔的。”
　　
　　秋漾有点可惜，但还是选择支持圣人的工作：“应该的应该的。”
　　
　　“你不会舍不得吧？”
　　
　　她小脸立刻板起来，非常严肃的样子：“怎么可能？我岂是那种肤浅之人？再说了，我自己就有这么帅的老公，哪里还会对别人心动？”
　　
　　说着亲亲热热朝圣人薄唇上亲一口，一副我很真诚你一定要信我的模样，圣人哑然失笑：“再叫一声。”
　　
　　秋漾眨眨眼：“老公。”
　　
　　“再叫。”
　　
　　“老公。”
　　
　　“再叫。”
　　
　　……秋漾不乐意了，昭武帝只好搂着她的腰哄她多叫两声，莫名觉得这个称呼亲近又动人。
　　
　　隆平宫内殿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泉阳宫的太后次日起得特别早，李嬷嬷都惊了。
　　
　　奚寒一进泉阳宫就瞧见太后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然后又飞快把视线移开，“吃饭了吗？”
　　
　　“回贵人，还没呢。”
　　
　　奚寒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她的坐姿跟寻常女子很是不同，大刀金马的，豪放恣意，腿长的几乎没地儿放，这姿势看得太后眼皮子一抽，忍不住提醒道：“你这坐的……太难看了，双腿并拢。”
　　
　　奚寒问她：“你也这样要求先帝跟圣人吗？”
　　
　　太后道：“那怎么能一样？”
　　
　　奚寒反问：“怎么就不一样？”
　　
　　“女子这样的坐姿，是要被说没规矩的，粗俗又不雅。”
　　
　　“懂了。”奚女士颔首，太后还以为她是要改，谁知奚寒下一句就是，“男人粗俗不雅。”
　　
　　太后：……
　　
　　她非但没有改变坐姿，甚至高高翘起二郎腿，整个人极其舒适地往后面倚，双手环胸下巴一抬，示意道：“还愣着做什么，不赶紧吃饭吗？待会儿跟我出去。”
　　
　　因为李嬷嬷还在，太后没好意思问，等早膳上了，她让其他人下去，才小声说：“这、这不大好吧，倒也不必去得如此频繁。”
　　
　　见她面上一片嫣红之色，奚寒知道她是想歪了，只是没拆穿，难得好心告诉太后一声：“记得多吃点。”
　　
　　多吃点是不可能的，至少到今天为止是不可能的，后宫嫔妃不会做跑步跳绳这种不雅的举动，想要维持曼妙的身材基本靠饿，而且这么多年下来，早就习惯了，改也无从改起。
　　
　　见太后还是浅尝辄止，估摸着只填了十分之一的胃，奚寒没有再提醒，等太后放下筷子，她立刻让她去换衣服。
　　
　　太后想起昨日围绕在自己身边那些小意温柔口吐莲花的美少年们，心情不由得微微荡漾，她最爱先帝是不假，为了先帝跟贵妃争得你死我活头破血流也不假，可皇宫里能看的男人也就那么一个，内侍们倒有生得清秀，然而为了防止祸乱宫闱，都是无根之人，哪里比得上芦凤馆里的美少年，个个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超喜欢到那里去的！
　　
　　唉，仔细想想，奚寒说得也对，太后努力回想着先帝的音容笑貌，发觉自己简直都要忘记少年时初见的怦然心动，记忆里只剩下驾崩前那身材发福又神情凶恶的模样，怨不得先帝口口声声说爱贵妃，却也不耽误他睡年轻貌美的小妃子。
　　
　　也是，摸着良心讲，先帝那张风干橘子皮般的脸，确实是比不上美少年的白皙细嫩。
　　
　　怪不得男人总喜欢把妻子关在家里，叫她们三从四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呢，生怕她们瞧见好的了，才知道家里这个有多差！
　　
　　眼见太后换了身衣服，奚寒眉头微微一蹙：“这个不方便，你换套朴素点的，别整得这么隆重。”
　　
　　太后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裙，为难道：“可是哀家只有这种。”
　　
　　奚寒想想也是，说着走上前，直接把太后那满头珠翠都拔了下来，衣裙上的装饰也什么都没留下，太后人都傻了，感觉奚寒就跟戏文里唱的匪寇一样蛮不讲理，她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整个人却被拎了起来，又是昨天的姿势！
　　
　　不过想到芦凤馆那群嘴甜又会叫人的美少年，太后终究还是心动了，她个头不高，再加上平常不怎么锻炼，所以走路很慢，奚寒大长腿一迈，她得两三步才赶得上，走没多久便开始气喘吁吁，体力差得惊人。
　　
　　结果去的地方并不是太后心心念念的芦凤馆，而是工部！
　　
　　太后疯狂挣扎：“哀家要回宫！哀家不来这种地方！”
　　
　　奚寒完全无视她的反抗，直接把人提了进去，太后绝望地当个挂件，根本没人敢管奚寒，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连她这个太后都不放在眼里？
　　
　　奚寒一路将太后拎到了工作间，这个院子是格外辟出来给秋漾用的，平时其他人事情做完了也会过来围观，太后则是从没来过这种地方，直到被奚寒丢到纺织机前，她还茫然地看看纺织机，又看看奚寒，“这是什么？”
　　
　　奚寒把纺织机的资料给她看，太后也看不懂，她在闺中时也是出了名的才女，能被选为皇后，自然有自己的过人之处，只是在之后的岁月里，只顾得上争风吃醋跟贵妃别苗头去挽回先帝的心，这些记忆早就生疏了。
　　
　　而身为世家贵女，不必学习女红，因此别说这是改良后的纺织机，就连老式纺织机，太后都没见过。
　　
　　虽然她身着绫罗绸缎，却并不知这些珍贵的布匹从何而来，又因何而来，她天生便享尽了富贵，天生便站在旁人的终点上。
　　
　　“是纺织机。”
　　
　　“纺织机？”太后看着眼前这怪模怪样的东西，“这跟哀家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奚寒反问，“你是一国太后，这新式纺织机，你不该带头上阵亲自试一试做个示范吗？怎么只让臣民供奉你，你却什么都不愿付出吗？”
　　
　　太后马上否认：“自然不是！”
　　
　　“那你就试试。”
　　
　　大齐的纺车十分落后，效率齐低，再加上棉花没有普及使用，导致布匹价格极高，布商们几乎将其垄断，寻常人家只穿得起粗布，而新式纺织机在珍妮机的基础上进行改良，并且考虑了大齐国民的经济现状，等到棉花被推广开来，各地势必会迅速建立起纺织厂。
　　
　　如水泥厂窑厂之类的厂子，前去应聘的女工数量与男工比起来少得太多，很多人除非是山穷水尽，否则宁可过得贫寒也不愿意与男人一同工作，这并不是她们的错，而是时代与环境所导致的结果，纺织厂则不一样，纺织厂可以全部只招女工！
　　
　　要吃饱，还要穿暖，在这样的基础上，才能够去追求精神世界的丰富与多彩。
　　
　　可太后哪里会用？
　　
　　在奚寒的教导下，她总算是明白了用法，但懂得怎么用是一回事，能不能干起来那就是另一回事，她手无缚鸡之力，做了没一会儿便觉得受不了，偏偏奚寒的视线胶在她身上，不知为何，太后怕得很。
　　
　　从这个女人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她就怵得慌，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要是秋漾愿意跟太后说说心里话，就会告诉她，这其实就是学生看到后门班主任的可怕，有些人他们天生就气场强大、与众不同，她妈妈就是这样的人。
　　
　　太后手都酸了，可奚寒不开口，她就不敢松手，好在救星终于降临，秋漾姗姗来迟，就看见太后睁大眼睛望着自己，就差把救救我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可秋漾会救她吗？会为了讨婆婆欢心让自己妈妈退让吗？这可能吗？
　　
　　所以秋漾立刻表扬太后：“母后真是辛苦了，春樱，快派人回宫跟圣人说一声，让圣人也来瞧瞧。”
　　
　　春樱机灵地应声，火速离开，太后傻眼了，秋漾鼓励道：“母后再坚持坚持，等圣人来了，妾身一定帮您多说两句好话，让圣人明白您昨儿虽然不在宫中，今儿却呕心沥血相当认真。”
　　
　　本来太后想收手，可秋漾提起昨天，她不免有些心虚，比起坦然的奚寒，她真怕昭武帝知道自己去了芦凤馆，就算她可以说自己是被奚寒逼迫的，但芦凤馆的美少年们都知道，她一开始确实是拒绝的来着，可美少年们实在是太温柔了……
　　
　　她只是犯了女人都会犯的错误，她只是情不自禁，她只是意识到过去那些年自己好像都白活了！
　　
　　而如今她与圣人关系不佳，太后也确实是想给昭武帝留个好印象，于是忍气吞声开始继续踩纺车，奚寒随意往后一靠，双手环胸，时不时出声提醒太后哪里做得不对，秋漾则去到另一边看刚烧好送来的玻璃。
　　
　　国库里的银子虽然源源不断，但需要用到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光靠赋税与水泥厂等利润，目前还够用，却早晚入不敷出，所以这玻璃窑根本就是为有钱人家准备的，平民百姓暂时负担不起，秋漾拿起烧好的玻璃看了看，色泽透明度都很不错，因为是第一窑，所以表面略有些瑕疵，主要工人们还不熟悉，再多烧几窑，想必成品便能看了。
　　
　　一想到这些玻璃都会变成白花花的银子，秋漾骨子里遗传自爸爸的生意细胞开始激动，玻璃制品在大齐从未有过，琉璃虽然珍贵，却没有玻璃透明，且玻璃价格也低廉，以后还可以推出磨砂玻璃雕花玻璃……秋漾相信，一定会有人愿意买单。
　　
　　眼下人才稀缺才是最重要的事，虽然随便一抓都能抓到个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的才子，可才子有什么用呢？才子连鸡兔同笼都算不出来，科学创造需要理科人才，而大齐科考中，“数”的占比低得可怜，甚至连续几届科考，根本没有将“数”列入其中。
　　
　　先前招商引资时，秋漾所说的开恩科并没有骗人，只不过考试内容侧重比会有偏差，除此之外，工部也贴出告示，招聘能工巧匠，但凡是有一技之长的人都可以来试试，众人拾柴火焰高，只靠秋漾是绝对不行的。
　　
　　不过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农作物的推广与普及，不知道女官们那边情况如何。
　　
　　当初这些被选上的女子都经过再三考核，能力与见解或许有限，但心性极佳，决不会因为一次打击便一蹶不振，秋漾信任姐姐妹妹们。
　　
　　等昭武帝到来，太后还在那织布呢！
　　
　　不知为何，昭武帝瞬间心情舒畅。
　　
　　只是这说出来太过不孝，他只能自己一个人愉悦，思及幼年太后逼着他进学，态度苛刻冷漠，只知道催他上进好争气，却吝于给予丝毫温情，那时她应当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吧？
　　




56.  第 56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太后的确是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一天, 她更没想到的是，素来以孝闻名的昭武帝，居然会无视她的求救, 先是夸赞了她两句, 随后便走到秋氏身边，看那劳什子的“玻璃”去了！
　　
　　只剩下笼罩在奚寒阴影下的她在这里无端受苦，哭都没地方哭！
　　
　　昭武帝是见过玻璃的, 所以没有工部官员们那样夸张，一个个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 甚至于有人不敢上手去碰，生怕自己的手玷污了这纯粹无暇的玻璃。
　　
　　秋漾拿起一片敲了敲：“略有瑕疵，但勉强算是合格，多烧几次的话应该会更好。”
　　
　　她开始想象隆平宫换上玻璃窗后的样子，脸上尽是欢笑，昭武帝见她这般开心, 不由得嘴角扬起：“到时候咱们第一个用。”
　　
　　秋漾说：“那多不好意思啊……可以吗？”
　　
　　昭武帝失笑：“这是当然。”
　　
　　两人在这边有说有笑, 那边太后觉得自己都要死了！就在她坚持不下去准备自暴自弃前一秒, 奚寒适时开口：“行了, 你起来吧。”
　　
　　太后如释重负, 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脚麻了, 两只手腕更是酸疼不已，她常年养尊处优, 做了这么会活儿, 手心居然磨出了两个水泡, 简直令人不敢置信。
　　
　　脚一麻，就站不稳，好在奚寒眼疾手快扶她一把, 在奚寒跟前太后不敢有脾气，只觉着委屈，心想自己乃是太后，当今天子之母，居然要受这样的苦，这怎么说得过去呢？
　　
　　可叫她跟奚寒抗议，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不知怎么地就是怕，这种感觉，只有未嫁时被父亲训斥才有过，可后来做了皇后，即便父亲也要跪在她脚下。
　　
　　奚寒这人耐心少得可怜，仅有的柔软全给了女儿，哪怕是秋国华也没怎么见过她的温柔，所以指望奚寒来哄太后是不可能的，而且这只是个开头，她有什么好委屈的呢？世上要靠出卖劳力才能活下去的人数也数不清，成天待在皇宫闲出屁来就知道给秋漾找麻烦，有事没事作一番便有人围着她转，享受那种我是世界中心人群焦点的快感——说实话，奚寒觉得再这样下去，太后就要朝变态的方向一去不复返了。
　　
　　人活在世上都得有点目标，哪怕是当咸鱼至少也要躺得很好看不给别人找麻烦，接下来在大齐的时间，她会好好跟太后相处的。
　　
　　太后猛地打了个哆嗦，怀疑自己可能是受凉生了病，不然好端端地抖什么？
　　
　　最煎熬的不仅是手上酸疼，两腿抬不动，还有咕噜咕噜叫的肚子……她习惯了一日三餐都浅尝辄止，上来几十道菜，最终动筷的就那么几道，其他原样撤回，吃得这么少，又干这样累的活儿，养尊处优的太后怎么受得了？她饿得胃里烧得慌，只觉得早上自己应当再多吃一些。
　　
　　太后饥饿痛苦时，秋漾跟圣人还在讨论玻璃。
　　
　　第一批虽然略有瑕疵，但第二批便已经烧得像模像样，昭武帝有好东西都紧着妻子来，最先换上玻璃窗的便是隆平宫，随后是泉阳宫，太后每天被奚寒抓着学这学那，一开始痛苦地要命，甚至晚上跑到偏殿睡想躲过这阴魂不散的奚寒，奈何无论她躲到哪儿都会被奚寒抓住来，后来奚寒干脆从隆平宫偏殿搬到了泉阳宫，太后正式开始了她被折磨的后半生！
　　
　　不过这种悲痛很快就被漂亮的玻璃替代了，除却玻璃窗外，秋漾还派人送来了其他玻璃制品，花瓶、水杯、摆件……甚至还有一面全身镜！
　　
　　是送给太后的，自然不能光秃秃，这全身镜不仅有着漂亮的木质边框，还有精致雕花，太后看到的第一眼便喜欢上了，连晚上睡觉前都不忘记要照一照。
　　
　　虽然每天很累，但见识了很多闻所未闻的东西，从前晚上太后经常失眠，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如今却不一样，几乎是碰着枕头便睡得不省人事，一夜酣眠，也不再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昭武帝还小的时候，太后被贵妃压制的厉害，她父亲去得早，兄长又是根墙头草，屡次伤她的心，连在梦里都受欺负，等贵妃先帝先后死去，太后还是会做梦，她也说不出自己为何如此执着，总觉得要是不执着，仿佛这辈子都白白过了。
　　
　　现在不一样，身体的极度疲惫会消耗她的精力，太后没时间没力气去作，她明明在心里几次三番的骂奚寒多管闲事，实际上奚寒要是不来找她，不带她出宫，她反倒感觉失落。
　　
　　“活着”是一种很神奇的感受，只有清楚地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才能够找到乐趣。
　　
　　在这样的乐趣面前，在变得有趣的人生面前，那些一厢情愿的爱恨情仇，似乎都不再重要。
　　
　　尤其是在得知奚寒比自己大上很多之后，太后整个人都惊了，她不敢置信：“你比我大，为何比我看起来年轻这样多？！”
　　
　　因为总是往外跑——太后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为何会有奚寒这样对一块砖一片瓦都感兴趣的怪人，她渐渐学会了不再自称“哀家”，从前只有这样的称呼能彰显自己的地位，令她觉得自己高贵，现在却不是了。
　　
　　奚寒看着她这小身板，不想说什么，她一人能打十个，太后能吗？
　　
　　不说古代平均寿命的问题，就是生活习惯，太后便差极了，在奚寒拎她出去之前，她成天不是躺便是坐，天下红雨都难见她起来走两步，再加上容易胡思乱想，她不老谁老？
　　
　　宫中是最先用上玻璃的，为了这玻璃还闹了回笑话。
　　
　　每日早晨，文武百官通过明德门进入正殿，伴随钟声响起，早朝逐渐拉开帷幕，但这一天，正殿安上了玻璃推拉门，方便美观且好看，但负责打扫的小黄门太勤快，把整块玻璃擦得熠熠生辉，这大早上的，排在前面的大人们年岁也都不小了，难免有点近视眼老花眼什么的，砰的一声就撞了上去，玻璃倒是没事，人被撞得满眼金星。
　　
　　好巧不巧，还就是窦阁老。
　　
　　他被人扶起来后还不明所以，多走了两步路摸上那玻璃门，看到上头留下了手指印很久又消散，这才相信世上果真有这等透明的门，顿时满脸惊奇。
　　
　　帝后前来时，便瞧见下头窦阁老脑门上好大一块红印子，似乎是撞墙了。
　　
　　正殿安玻璃门是有用意的，虽说有些臣子家中拮据，可家境富足者不少，似是玻璃门这等稀罕物件，他们看着了，不得整一个回去？
　　
　　那玻璃铺子不就开了张？但凡有人带头，便会有人跟风，这玻璃势必会风靡洛京，玻璃窗的好处是实打实的，有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
　　
　　所以正殿这块玻璃门，说白了就是广告，但谁也没想到窦阁老一头撞上去——秋燕觉得，还是在上面贴张提醒好了，免得再有类似惨案发生。
　　
　　很快，正如帝后想看到的，玻璃迅速在洛京传播开来，便是家境普通的人家，也忍不住拿钱来割一块回去，制作门窗的玻璃卖得并不贵，总比寻常人家用窗纸糊的好，且窗纸透风不保暖，到了秋冬季节便要不停更换，非常麻烦且浪费银子，玻璃窗则完全没有这种困扰！
　　
　　想象一下外面白雪皑皑，一家人围着暖炉往外看雪，场面得多浪漫呀！想想都让人开心。
　　
　　广受好评的玻璃成为了洛京人走亲访友时的最热话题，是本地的想方设法也要弄块玻璃回家，不是本地的更是羡慕，抓着亲友问要去哪里买，得知不久后各地都会出现玻璃铺，许多人家都忍不住眼热，谁不想做那第一个用上玻璃的人？
　　
　　就连心里暗自不爽的窦阁老都没能忍住令人割了一块回去，当然，为了维持自己两袖清风的形象，他是不能把家里门窗全换成玻璃的，于是就在书房靠后园的窗户换了一块，这玻璃可真是好，摸着坚硬，有这样的厚度却又丝毫不存杂质，真是个好东西。
　　
　　不过想想因为丧夫之痛一直闷闷不乐的次女，窦和正还是派人把次女院子里的窗户都换成了玻璃，希望卧床不起的她也能透过玻璃窗看看外面的花草。
　　
　　可惜的是，这份慈父之心在窦家二娘子看来是十分虚伪的，她迄今都不愿旁人称自己为二娘子，在她心中，只当自己是谭夫人。
　　
　　父亲以为这样做她便会轻轻放过么？不可能的，她日夜梦见浑身是血的夫君，似乎在叮嘱她要报仇，府里其他姐妹都一家和睦，惟独她失了夫君，父亲如此假惺惺又有什么用？当初还不是他不肯将夫君保下？
　　
　　窦和正这番拳拳爱女之心，究竟是出自真情，还是心血来潮的补偿呢？
　　
　　窦二娘子终究做出了选择。
　　
　　到了玉佩跟镯子恢复光泽可以回到现代世界时，秋漾走不开，因为杂交水稻已经成熟，来自边境的棉花也在送来洛京的路上，奚寒则是不想走，大齐是个很奇妙的朝代，经过她的仔细考察，应该是在秦朝时走向不同，秦并非二世而亡，所以之后的发展也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身为考古学家兼工作狂，奚寒根本不想回去。
　　
　　她的假期没有休完，女儿就在这边，而且她又不会想念秋国华。
　　
　　徒留独守空家的秋国华每天盼星星盼月亮扒拉手指头算母女俩啥时候会回来，结果满了一个月，他都不敢往外跑，就在家等着，可怎么都等不来人时，秋国华不由得想，不会吧，是不是出了什么回不来的意外？奚寒不回他能理解，她到大齐指定是如鱼得水乐不思蜀，可漾漾不该也不回呀！
　　
　　那丫头追的周更番剧都更了四集，她怎么可能忍得住？
　　
　　但无论秋国华怎么盼，都没能等到母女俩的身影，这让他十分悲伤，总算是明白了先前他们逾期未归奚寒有多担心，果然，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感同身受，只有同样痛过的人才知道这里头的苦。
　　
　　他能怎么办呢？除了等？
　　
　　大将军孟飞华忠心耿耿，他严格按照朝廷送来的方法组织军民共同种植棉花，惊讶地发现打顶后，开的花果然更多了！真是神奇，就这么小小的一个步骤，却能有如此奇效，待到九月棉花收成，他立刻派人采摘，并且装好送往洛京，同时准备下一波的种植，还有就是边境这边也要盖玻璃窑厂，根据皇后娘娘的种植手册上面说，如果能跟顺利建立起玻璃大棚，那么以后冬天边境军民就不必忧愁没有蔬菜吃了！
　　
　　边境生活苦啊，不止将士们苦，百姓们的日子也不好过，所以若是真能在大冬天吃上蔬菜，那他真是要代表边境军民感谢皇后娘娘！
　　
　　虽然远在千里之外，但孟飞华仍旧听说了“神迹”之事，昭武帝暗中派人到处传播，想不知道都难，还有人将此事编成故事讲、唱成戏文……总之秋漾对此无法直视，羞耻地抠出一整个地球。
　　
　　棉花送到洛京后，秋漾高兴的不行，被派遣出去的女官们也纷纷递回消息，她们不仅顺利克服困难完成了任务，还依照秋漾所说的丈量了当地土地，记录了土壤的温度与湿度，以此来判断适合什么样的农作物生长，结论是大部分的土地都可以种植地瓜玉米土豆西红柿，推广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而且这几样农作物生长周期短，最重要的是产量高，至少填饱肚子绰绰有余，说不定一年到头，还能攒下三五个子儿。
　　
　　宁秋娘心细，她在信里提到，身为女官，瞧不上她的以官宦居多，大部分百姓听说女官的名头，反应反倒并不激烈，甚至在她们展现了能力之后，对她们十分信服。
　　
　　不仅如此，宁秋娘还附赠了一个小册子，册子上是她一路所见的风土人情，以及一些她觉得可以为皇后娘娘所用之人，基本都是女人。
　　
　　最后，她提到自己经过曾经的家，却没有过去，总觉得那里并不属于自己，也没有必要再与父母兄长相见。
　　
　　秋漾没有跟爸爸妈妈吵过架，不能说完全理解宁秋娘，但她能做到尊重对方的选择。
　　
　　棉花一到洛京，经由培训好的女工纺织后，至此，大齐历史上第一块细棉布正式宣告存在！
　　
　　细棉布摸起来格外柔软细滑，而且除却纺棉线外，棉花填充在袄子里，可比多裹几件衣裳保暖！
　　
　　秋漾在宫中从不担心寒冷，可百姓不像她有这样好的条件，好在棉花发现得早，当时正值种植季，胡人修生养息不曾来犯，孟飞华组织军民种棉花，产量相当可观，边境的水土意外适合棉花生存，源源不断产出供给的棉花，足够支撑起四处建立的纺织厂。
　　
　　坐落于洛京治下的小富乡村是第一个接收到招工通知的。
　　
　　小富乡村虽名字中带了个富字，实际上并不富裕，不如周围的其他几个村落，但靠着离洛京近，家家户户也还算得以温饱，虽然如此，家里若有老人小孩头疼发热，手头亦掏不出几枚闲钱。
　　
　　与京城近的好处便是易受教化，民风也更加开放，比如说先前招工铺路，小富乡村的村民们先是吓了一跳，差点儿拔腿往山里跑，被安抚下来后，也是第一个响应的。
　　
　　有了头一回的经验，朝廷再来招聘，他们都很热情，管饭又给钱，活虽说累了些，但比下地犁田可轻松多了！
　　
　　结果这次居然只招女工！
　　
　　有村民便不满：“为何只要女工？有啥活是女人能干咱们汉子干不成的？”
　　
　　负责招聘的传道官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女子，她笑笑说：“纺织厂招工，自然只招会织布的女工，这位大哥难不成也会织布？若是你会，倒也能去报名。”
　　
　　这年头哪有男人会织布，此人登时面上讪讪，有人与他不对付，见他出丑，便叫道：“女人还能生娃！王老三！你能生娃不！”
　　
　　现场顿时哄笑一片，王老三面红耳赤退下去了。
　　
　　因着只招女工，大部分人家都愿意来报名，但纺织厂规定不收十二岁以下女工，上倒是不封顶。
　　
　　这第一批到了纺织厂的女工们望着这干净整洁、井然有序的厂子感到十分不可思议，面对改良过更方便快捷有效率的纺车，更是不知该如何下手，好在厂内有人专门负责教导，用来纺线的是一种格外柔软洁白的花，摸在手里都让人不大敢使劲儿，生怕弄坏了。
　　
　　负责她们的工厂主管说这叫棉花，能够纺线织布，还能保暖，有个女工道：“往年天寒，咱们买不起毛皮绸缎，只得做芦花袄，那芦花袄可不保暖！听说还有人穿芦花袄被活活冻死呢！”
　　
　　“棉花可不会这样，棉花制成的袄子跟被子都十分温暖。”女主管答道，并拍拍女工们的肩膀以示鼓励。“你们好好干，到时候表现的好有奖金，还能升职，早晚有一天，让你们自己跟家里人也都穿上棉袄，用上棉被！”
　　
　　她说得话并不如何慷慨激昂，但却简单朴实，是最坦然的渴望。
　　
　　谁不希望能吃饱穿暖，冬天不受冻不挨饿呢？
　　
　　有些女工之前水泥厂玻璃厂之类的招工，她们没有去，家里虽已揭不开锅，然而人言可畏，到底是不敢到全是男人的地方工作，纺织厂则给了她们安全感，听到主管说好好干有奖金拿还能升职，一个个握紧了拳头暗自打气，发誓要好好努力。
　　
　　改变是潜移默化的，对秋漾来说，她所看到的便是日益增长的产量，以及更多更多加入到工作中来的女人数量，而对这些女工的家人们来说，自家女人的变化也不是一朝一夕，原本在家里安静不怎么说话的女人，慢慢敢开口、硬气起来，甚至有几户两口子拌嘴，女人敢摔门走人了！
　　
　　厂子里有给她们分配的单人宿舍！谁离了个男人就活不下去了一样！
　　
　　自尊自爱，独立自强，这样的思想伴随着经济独立缓缓渗透，而这些女人又会将这样的思想灌输给自己的女儿，人要靠自己的双手生活，才不会处处受制于人。
　　
　　女人们身上发生了改变，男人们的反应也各自不同，有的高兴自家女人能赚钱又有主见能当家，有的则心里不安，还有的直接不许女人去上班——在这些不被允许抛头露面的人里，一小部分女人屈服了，前来辞职，但更多的却是反过来把男人治了一顿，有烈性的直接提出和离！
　　
　　伴随着神仙种的推广、各地厂子的兴起，里头的好处，百官世家兴许没捞到油水，但老百姓对此却受益良多，因此一些新法令的施行意外地轻松，几乎没有受到太大阻碍，而即便朝中有人想阻碍，昭武帝温水煮青蛙这么久，又哪里有他们插手的余地？
　　
　　他是一位心性坚韧且强大的帝王，在改革变法这条路上，决心已定，便没有人能够动摇。
　　
　　民间也迅速流传起皇后娘娘是神仙的传说，连圣人都让娘娘参政，圣人都没把妻子关在家中不许出门，怎地某些连养活一家人吃饭都难的男人，却张牙舞爪不许妻子出门？
　　
　　说白了，不就是怕女人意识到他们的无能，从而失去“奴隶”么？
　　
　　类似这样的家庭战争宛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经济独立是人格独立的基础，事实证明的确如此，令人惊喜的是，女工们的觉醒带动了其他厂子里女工的人数，毕竟纺织厂所需工人有限，工人不仅管饭包住宿，还有每个月的薪酬，表现的好还有奖金与福利，从前谁家出了个女工是不好意思的，因为除非家贫，不会让女人抛头露面去打工。
　　
　　可现在不一样了，工人的福利肉眼可见，有了工人的家庭从吃不上饭变成顿顿吃饱，隔三岔五还能吃上一回肉，有想得明白的攒了余钱还盘算着送家里娃娃去读书，以后就算考不上功名，当个传道官也体面，因此谁家要是多出几个女工，那是非常值得炫耀的事儿！
　　
　　连化村的老钱头最近在村子里就很有些扬眉吐气。
　　




57.  第 57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老钱头这人脾气是出了名的倔, 他年轻那会儿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后生，长得俊，又有一把子力气, 上门给他说媒的, 真是险些将他家门槛都给踏破，可老钱头硬是谁给说亲都不答应，久而久之, 连他爹娘都着急起来，你说这么大个人, 身边没个知冷热的怎么能行？
　　
　　后来乡亲们才知道，原来老钱头不成家，是因为他看上了住在隔壁的那个小寡妇！
　　
　　一时间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小寡妇家里没了长辈，一个人拉拔着亡夫留下的闺女，日子过得清苦, 等小寡妇守完三年孝才上门求亲, 为这还跟家里爹娘闹翻, 带着媳妇孩子搬到了连化村, 他勤快又肯干, 养活娘俩根本不是问题, 只是村子里总有些嘴贱的，要说坏, 可能也干不出什么坏事, 但嘴上没把门, 总是要背后刺挠人家两句。
　　
　　尤其是小寡妇之前生孩子坏了身子，老钱头那不就是绝后了吗？
　　
　　他爹娘为此哭喊着逼他跟小寡妇断了，老钱头就是不肯, 人人都说老钱头这辈子是没指望咯！他婆娘生不出孩子，就靠那一女娃，还不是自己亲生的，有什么用？
　　
　　尤其是在老钱头手里宽裕些后，居然还送继女去读了两年书！
　　
　　一提起老钱头，那大家都有志一同摆手：老钱头不行！老钱头傻！
　　
　　眼看那小丫头今年十四了，过完明年就能嫁人，老钱头以后能获得个什么？他为了这娘俩跟家里闹崩，兄弟几个好些年不来往，死了连给他摔盆儿的都没有，以后逢年过节，别人都有儿子孙子烧的纸钱，他老钱头能落得个什么？
　　
　　可无论旁人怎么说，老钱头就是不改。
　　
　　他们家那小寡妇也泼辣，你说说那铺路招工，别人家都是汉子去，偏偏她一个女人，不知羞耻也去应聘！有人就说这寡妇就是水性杨花，怕不是瞧见铺路队男人多才朝里头钻的！这话叫老钱头听着，老钱头抄起扁担把那嘴贱的打出了十里地！
　　
　　他媳妇进了铺路队之后，干活又快又好，上头派来的传道官还夸呢！不仅给提了工钱，还提拔他媳妇当小领队！
　　
　　如今纺织厂来招工，他们家芳娘长得好人也精神又爱干净，立马就被选上了，试用期还没结束就转了正，干了两个月，当上了小组长！整个连化村的女工都归她管！
　　
　　芳娘孝顺，每个月赚的工钱都拿回家，还会给老钱头打二两好酒，买些下酒菜，从来不吝啬在这个继父身上花钱，他们之间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早已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
　　
　　芳娘这样有出息，上门求娶的也不少，但老钱头跟媳妇都不肯答应，他其实没读过什么书，可他知道他媳妇是为啥只生了芳娘便不能生的，因着嫁人时太小，生头胎时人都差点儿没了，之后元气大伤，到现在阴天下雨还浑身难受。
　　
　　他不馋别人家的儿子，他们家芳娘一个就顶得上旁人家那十个八个的儿子，但他不能让他闺女也跟媳妇一样遭罪，所以老钱头放出话去，他们家芳娘满了十八才会嫁！
　　
　　如今老钱头自己在家照顾地里的活儿，芳娘在纺织厂上班，率先申请了种棉花，等地里这一波玉米花生成熟了，下个季度他们家就要改种棉花，他媳妇跟闺女都在厂里当干部，他们家这日子越过越美！当初那些笑话他送闺女读书识字的人现在都悔不当初！
　　
　　芳娘就是靠着认字成功出人头地的！
　　
　　类似这样的情况还有很多很多，百姓们渐渐发现识字的人非常吃香，虽然他们种地可能不怎么行，但不需要功名就能当的传道官会优先考虑识字的人，厂子里选小组长时，识字的人也绝对是率先被选中的，而那些不识字的，真真体会到了什么叫“寸步难行”。
　　
　　这样下去不行啊！不行啊！
　　
　　大家在地里刨活儿的时候，还能笑话笑话那些花冤枉钱去识字的，尤其是送女娃去识字，这不糟践银子么？男娃识了字，还能找个账房先生当当，好些的说不准能考个童生回来，女娃识字有什么用？
　　
　　老钱头家的芳娘则证明了女娃识字真的有用！
　　
　　她表现的好，是连化村第一个给家里换上玻璃窗的人！
　　
　　以前都说养这个继女是老钱头傻，可现在看看，那些个有儿子的，有几个比芳娘能耐？整个连化村都不一定找得到如芳娘这般孝顺的姑娘！
　　
　　人家送了女娃去认字，去厂子上班，日子确实是越过越好，于是很多坚定认为老钱头干了错事的人家也渐渐产生怀疑：是不是老钱头的做法才是对的呢？要不，咱们也把家里没满十二岁还不能去应聘的女娃送去认几个字儿？
　　
　　大齐各个州省气候略有不同，比如洛京这边，经过检测，土豆地瓜等农作物可以种两个季度，涧州那边则只能种一个季度，但涧州的地理环境非常适合种果树，涧州刺史谭文熙伏法后，朝廷派遣了新的官员前去接任，这位官员是位实干派，为了彻底提高百姓的生活水平，他还亲自请教经验丰富的老农，自己下田试验过，走时带走了秋漾编纂的《大齐农业要术》。
　　
　　里面是秋漾收到派遣至各个州省的女官们所传递回的信息，尽数整理汇总后做出的总结。
　　
　　根据地理环境与气候的不同，适宜种植的农作物也不同，需要照料的方法自然更加不同，除此之外还有肥料的科学沤制，以及玻璃大棚所需要的注意事项。
　　
　　编纂这套《大齐农业要术》，足足花了秋漾近半年的时间。
　　
　　期间因为遇到一些难题，她回过现代世界找专业人士请教，新一任涧州刺史上任时，正是冬日，百姓们收获了一季度的神仙种，发现果然如朝廷所说产量极高，再加上玻璃大棚的推广，虽然不能家家户户都吃上新鲜蔬菜，但冬日的蔬菜价格低廉，手头有了钱的百姓们至少是买得起了。
　　
　　大齐历昭武元年十二月份开了恩科，卷子一发下来，难倒无数学子，但也有人脱颖而出，被顺利选入工部待用，此次卷子注重“数”，占比极大，在一片哀声哉道中，朝廷宣布了科考改革的新法令。
　　
　　会作诗写文章很不错，可社会发展永远离不开数学，这是能够引导人类走向探索的神秘学科，昭武帝在现代世界时便对“高考”十分看重，他认为高考比科考更加公平，也能够更好的选出全方位人才，尤其是分科制度，在此基础上，他将科考机制做了大幅改动，但并没有一次性全部放出来，而是继续采取了温水煮青蛙模式，今年减少八股文占比、增加新学科，明年呢？后年呢？
　　
　　等到学子们反应过来，科举早已大变样。
　　
　　不仅如此，幼儿教育同样需要重视，现代世界的九年制义务教育令昭武帝十分羡慕，他希望大齐也能如此。
　　
　　令工部疯狂的杂交水稻量产惊人，可惜留种艰难，昭武帝借着这一年东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了土里兼并这一问题。
　　
　　他改革的决心十分坚定，即便因此迎来世家反扑也决不更改，经过昭武帝铁血镇压，有一段时间秋漾经过明德门的时候，总能闻到去不掉的血腥气。
　　
　　大批大批的脑袋落了地，在彻底见识了昭武帝的手段之后，识时务的人早已主动将家中土地献上，受时代所限，短时间内想废除土地私有制并不轻松，绝大多数土地都掌控在豪绅贵族手中，想要将其取回是一件相当艰难的事。
　　
　　除却每日处理政务外，昭武帝还要抽出时间来学习。秋漾给他带来现代社会的影音资料，光是笔记便做了厚厚几本，说是殚精竭虑一点都不为过。
　　
　　真正受到好处的百姓们最清楚是谁为他们带来了这样的改变，更何况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曾拥有过多少土地，手头有地的，朝廷以双倍市价买回，然后重新规划，分配到百姓手中，给予他们土地使用权，但严禁买卖，一旦发现便会被问罪。
　　
　　也就是说，从前他们为贵人种地，如今是为朝廷种地，只需要付很少的赋税便可以，甚至还可以税利合一，以利代税。
　　
　　在现代世界，农民无需交税还有国家补贴，可是在大齐，应当还需要好些年才能达到这样的水平。
　　
　　这是自己的国家，要考虑到实际情况，而不能一味照抄，因此昭武帝每施行一项新法令，都会选择先小范围实施，确保无虞后再进行全国推广。
　　
　　稳扎稳打，决不揠苗助长。
　　
　　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有秋漾在身边，他迷茫不解时，总是能第一时间去寻求她的帮助。
　　
　　洛京的第一场雪下起来时，昭武帝总算是从繁忙的政务中喘了口气，瑞雪兆丰年，今年百姓家中有余粮，国库也还算充盈，应当可以过个好年了。
　　
　　往年一旦入冬，昭武帝都是最头疼的那个人，先帝对百姓死活漠不关心，昭武帝总不能像他一样，天热时忍一忍尚且能过，天冷缺衣少食，每年冻死饿死的人都不在少数，若是发生雪灾，伤亡人数直线上升。
　　
　　今年却不一样。
　　
　　大齐各地已经建起了不少水泥房，与土房相比，水泥砖房更加稳固和安全，再加上逐渐延伸开来的平坦道路，短短一年内，大齐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只不过在昭武帝看来，这还远远不够。
　　
　　“外面下雪啦！”
　　
　　秋漾裹成一只毛茸茸从外头进来，脱掉手套对着掌心呵气，昭武帝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小手，这么冷的天他不大愿意让她到处跑，可秋漾自己闲不下来，年后还会有更多的事情要做，如今她在民间的声望比昭武帝更盛，听温慧说，有好些地方的百姓给帝后立了生祠日日参拜，朝臣们也从一开始对秋漾听政感到不满变成了习惯——圣人愿意，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再加上秋漾顶着个神仙下凡的名头，她的功绩是实打实的，谁还能说她一句不是？
　　
　　明明昭武帝要帮她暖手，秋漾非把手从他温热的掌心抽出来，然后再塞进他脖子里，她指尖上带着微微水汽，显然在外面碰了雪才又重新戴的手套。
　　
　　昭武帝也不生气，捏了捏秋漾的耳朵，她只是使坏，很快又把手拿了出来，隆平宫内殿是很暖和的。
　　
　　秋漾把大氅脱下，“有妈妈的消息了吗？”
　　
　　奚寒女士自从八月底跟随秋漾来到大齐，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第二批农作物收获之后，她便四处游历去了，还带上了太后，如今已经走了有三个月，每个月都会送一封信回来，不过间隔越来越长，可见她走的也越来越远。
　　
　　对于妈妈的生存能力，秋漾绝对不担心，但眼看要过年了，年前圣人要封笔，加起来约莫有二十来天的假期，秋漾想回家啦！
　　
　　昭武帝取过书信递过来，秋漾打开一看，好家伙，奚寒女士是真的不恋家，到了大齐后简直是如鱼得水，第二批农作物的高产量证明了神仙种的可贵，秋漾的声望到达了一个顶峰，她见女儿彻底站稳脚跟，甚至能与昭武帝平分秋色，便坐不住。
　　
　　从很小的时候秋漾就知道妈妈只为自己而活，家庭无法牵绊她的脚步，而秋漾非常尊重。
　　
　　所以在不在一起过年问题也不大，只要知道妈妈平安就好了。
　　
　　看完了信，秋漾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太后又要遭罪了。”
　　
　　为了不让太后留在宫中给秋漾找麻烦，奚寒直接把人打包带走，太后自打遇上奚寒后没少在她手上吃苦头，可时间一长，她居然习惯了，再让她回去金碧辉煌的泉阳宫里养尊处优，她反倒感觉无比空虚。
　　
　　“有暗卫跟着，不会出事的。”
　　
　　虽然奚寒拒绝了昭武帝给她一支卫队的好意，但对于暗卫并没有拒绝，毕竟她把人家亲妈拐带出来，要是不让暗卫跟着，恐怕昭武帝也不放心。
　　
　　考察文明古迹，跟亲眼见到完全是两码事，奚寒对大齐充满好奇，她其实并不喜欢长久地待在一个地方，只是为了女儿才没有离开。
　　
　　“那她们就不回来了呗？”秋漾仰头看着昭武帝，“我们就按照原计划一起回家吧？”
　　
　　昭武帝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他温顺地望着她：“好。”
　　
　　算算也有几个月没见到岳父大人了，这次见面的话，他老人家应当会小宇宙爆发吧？所以昭武帝准备好了礼物，满满当当装了几个箱子，其中还有一封秋漾要来的奚寒的信。
　　
　　奚寒是真一点都不惦记秋国华，要不是秋漾强烈要求，她都想不起来秋国华这人，在外面天高海阔，可以探索的地方数也数不清，与之相比男人真的没那么重要。
　　
　　往年的宫宴会安排在大年三十的晚上，今年昭武帝将其提前了半个月，谁会愿意在除夕之夜待在宫里？
　　
　　就像他，其实也不愿意把宝贵的休息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他只想陪着秋漾。
　　
　　一切准备就绪，秋漾才牵起昭武帝的手，察觉到他似乎有些紧张，便露出笑容：“没事的，有我在呢。”
　　
　　他低下头来看她，目光柔情，“嗯。”
　　
　　因为每回去现代世界一次便需要一整个月的时间才能回来，所以从奚寒来到大齐开始算，秋漾只自己回去过一次，她把需要请教咨询的问题都写了下来，并且向爸爸表明短时间内没法来回，秋国华考虑到现实，只得忍痛让女儿自己往返。
　　
　　女儿好歹还是乖的，什么都不瞒着他，奚寒呢？他都不想说，奚寒她从走了就再也没个信儿了！
　　
　　眼看就要孤寡老人留守空房，这时候女儿回家了，秋国华高兴的要命，连带着看昭武帝也不再那么不顺眼。
　　
　　但昭武帝来了，就意味着奚寒不会回来。
　　
　　秋国华先生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秋漾适时递过一封信：“妈妈给你的。”
　　
　　秋国华打开想看，秋漾暗搓搓伸过脑袋，他立刻背过身去：“大人的信小孩子看什么看？”
　　
　　秋漾吐吐舌头，她怎么就不能看了？给她看一下嘛！
　　
　　秋国华刚把信纸展开，整个人就不好了，偌大一张纸，上面就仨字：别找揍。
　　
　　昭武帝悄悄踮起脚尖看了一眼，心里顿时对岳父大人报以一百倍的同情，秋漾也看见了，她拍拍爸爸的肩膀：“别担心啊爸爸，妈妈的假期快到头了，她早晚要回来的。”
　　
　　秋国华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这种安慰跟没安慰有什么区别？
　　
　　但到底是快过年了，说来也巧，他们回来之前大齐下了一场雪，回来之后首都这边也下雪了，可惜这雪下的一点感觉都没有，落到地上就化成了水，而且下了没多久便停了，路边花坛上伸手摸一摸，只摸到一滩水，别说是堆雪人，就是捏个雪球都够呛。
　　
　　但家里有中央空调呀，温度调的适中，坐在一起吃火锅挖西瓜，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吗？
　　
　　昭武帝自打回到大齐后便不曾有如此轻松惬意的时候，秋家吃西瓜向来是一人半个抱着挖，但现在他们是三个人，于是昭武帝把其中一半给了秋国华，另外一半他跟秋漾一起吃，中间那最大最红的一口，他用勺子挖出来喂给了秋漾。
　　
　　动作十分自然，看得秋国华牙酸。
　　
　　秀秀秀，跑到他跟前来秀。
　　
　　他立马也挖出那最大最红的一口：“来漾宝，来。”
　　
　　秋漾毫不客气，谁会不喜欢西瓜中间的这一口呢？
　　
　　眼看还有半个月过年，家里也该准备年货了，今年情况特殊，很久没有一家人凑在一起，所以秋国华提前给管家等人放了假，顺便靠在沙发上听秋漾汇报这大半年大齐都有什么变化。
　　
　　听说她成功开办起厂子招工，并且还有老百姓给她建生祠供奉时，秋国华笑得见牙不见眼：“不愧是我的宝贝女儿！”
　　
　　说着还朝秋漾比了个大拇指。
　　
　　秋漾细数自己的丰功伟绩，那真是数也数不清：“爸爸你不知道，边境那边的棉花长得特别好！可白可软了！”
　　
　　秋国华笑眯眯地听她讲，望着她精神奕奕的小脸儿，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喜悦与自豪，虽然秋漾有时也会抱怨好累，脑细胞简直都要用光了，但是她闪闪发亮的眼睛表明她对此非常骄傲。
　　
　　“你做得很好。”
　　
　　秋国华毫不吝于给予女儿夸奖与肯定，他还倾身过来抱了抱秋漾：“但是一定也很辛苦吧？”
　　
　　秋漾反手抱住他：“其实还好的爸爸，我没有遇到什么难题，也没有听到很过分的话，因为有人挡在我的身前。”
　　
　　秋国华一手搂着女儿，顺便瞥了昭武帝一眼，昭武帝面色平静，他招招手：“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
　　
　　昭武帝瞬间愣住，他甚至手足无措起来：“我，我……”
　　
　　秋国华不耐烦了，直接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也搂住：“行了，都是一家人。”
　　
　　昭武帝从未感受过父亲的怀抱，先帝绝不是个称职的父亲，甚至不曾给过丝毫温情，他们父子之间始终在彼此防备与算计，就连先帝驾崩，昭武帝都不曾真情实意为他流过眼泪，只是借助先帝的死为自己挣得美名。
　　
　　而秋国华与他没有血缘关系，却像父亲一样引导着他，即便是因为秋漾才爱屋及乌，可这份关怀仍然是真诚的。
　　
　　人活在世上就会想要被爱，昭武帝也不例外。
　　
　　他感觉眼眶有些发酸，但秋国华显然并不喜欢腻歪，抱了下昭武帝快速松开，拍了拍他的肩以示鼓励：“你做得也很好。”
　　
　　秋漾单独回来时，也将大齐发生的变化细细讲给过他听，当初那个有着坚毅眼神的青年并没有食言，他初心未改，甚至变得更加耀眼，这样的人能得到女儿的喜欢真是太正常了，不过一码归一码。
　　
　　“今天的晚饭你来做。”
　　




58.  第 58 章   今日份的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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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建社会统治者一夜回到解放前, 接受度十分良好，就是太久没用现代化电器，有些手忙脚乱, 秋漾说是来帮忙, 但昭武帝觉得她更像是在捣乱，让她递个酱油她都能拿成醋、糖当成盐。
　　
　　对此秋漾振振有词：“长得那么像分错了怎么能怪我呢？”
　　
　　他们家的调味品都是装在独立调料罐里的，平时厨师用惯了没有贴标签, 这难道是她的错吗？
　　
　　昭武帝一边翻炒锅里的菜，一边背着个挂件, 秋漾耍赖挂在他背上，一定要他为自己的口无遮拦抱歉，必须承认她拿错糖跟盐不是因为她分不清！
　　
　　他做出被缠得要命的模样，心里却十分受用，因此怎么都不肯道歉，一道歉她不就跑了吗？
　　
　　秋国华蹲在地上摘韭菜, 时不时瞥一眼, 酸溜溜道：“不是做饭呢吗, 这是干什么呢？”
　　
　　秋漾从背后搂着昭武帝的脖子, 一本正经：“这叫健身, 爸爸你知道吗？为什么圣人政务繁忙还能维持八块腹肌？都是我给他当哑铃用。”
　　
　　秋国华哦一声：“那你怎么不知道孝顺孝顺爸爸？”
　　
　　“那等会就让圣人挂你身上。”
　　
　　秋国华：“哼。”
　　
　　他越看越糟心, 决定眼不见为净，收拾收拾端着韭菜出去摘, 秋漾仍旧挂在圣人背上, 幽幽道：“他急了。”
　　
　　圣人轻笑：“快去安慰安慰, 免得爸爸受刺激过度。”
　　
　　秋漾摇头：“我安慰没有用，妈妈不回来他就会一直这样，等等就好了, 爸爸他自我调节能力还是很强的。”
　　
　　说着，她突然好奇起一件事来：“圣人，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会像爸爸想妈妈一样想我吗？”
　　
　　昭武帝：……
　　
　　他拒绝回答这个问题，秋漾也不是一定要他回答，偷笑：“其实你就是不说我也知道，我不在，你晚上睡觉都得抱着我的衣服才睡得着。”
　　
　　昭武帝：……
　　
　　是谁泄露了这个秘密？他明明已经做得很隐蔽了！
　　
　　此时此刻，正拿着鸡毛掸子收拾的余忠海打了个大喷嚏！他抬手揉揉鼻子，心说自己该不会是受寒了吧？待会儿得去弄完药喝，防患于未然，圣人与娘娘一起去神仙家做客了，要一个月才能回，身为大内总管，他可不能懈怠，更不能病咯。
　　
　　昭武帝的耳根被小手揪住揉啊揉：“你耳朵红了。”
　　
　　他很少说那种我想你的话，也常年面容严肃没什么表情，但害羞的时候耳根会泛红，这一点只有秋漾知道，是他们两人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暖气开得太大了。”昭武帝尽量心平气和地找借口，总之绝不承认是被说中了，秋漾也宠着他，一边揉耳朵一边好好好的敷衍，他背后挂了个姑娘，又要顾着锅里的菜，因此移动缓慢，还要小心不要让热油迸溅烫到秋漾。
　　
　　眼看菜熟得差不多，昭武帝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咬了一口尝尝，秋漾在他耳边：“啊——”
　　
　　他吹了吹，喂给她，秋漾尝过之后认真思考：“好像有点淡，再加点盐呗。”
　　
　　秋国华端着择好的韭菜进来就看见这一幕，呵呵，他们家是穷成什么样了，一块肉要两个人分着吃？
　　
　　秋漾当了半天挂件也累了，从昭武帝背上下去，打开冰箱找了盒冰淇淋，挖了一大口，被冻得龇牙咧嘴，昭武帝提醒道：“少吃一点。”
　　
　　她火速挖了一口塞进他嘴里，又冰又凉确实十分舒爽，昭武帝犹豫了几秒钟，让步道：“吃一半吧。”
　　
　　晚饭只有三个人吃，做得比较简单，说出来可能没人相信，圣人不仅每日学习现代知识不曾松懈，还能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瞄几眼食谱！
　　
　　他在大齐做皇帝时格外严肃正经，以至于秋漾常常忘记要认真算年纪，他其实是比她小的，两人平时相处也是昭武帝照顾她，自小老成，连个童年都没有，所以到了现代就明显放松很多，也爱笑了。
　　
　　昭武帝自己也更喜欢现代世界，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秋漾所在的这里，偏偏他背负着巨大的责任，不能随心所欲，于是难得来到现代，他就像大男孩一样什么都愿意尝试。
　　
　　螺蛳粉除外。
　　
　　秋漾在大齐已经参政，每天都起得很早，从来没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甚至都不用昭武帝催促，年后回去大齐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建立学校、科考改革……数都数不清，如今朝中已经有了不少女官，但因为身上没有功名，她们虽是女官却无品级，秋漾想为她们争取一个进入朝堂的机会，而不是让她们一直去做传道官。
　　
　　想入朝堂就得有功名在身，想要功名就得有参加考试的资格，支持女子科考的人数比秋漾想象中的要多，与她站在一边的人越多，女子科考的推进就会越快。
　　
　　虽然当初是真的很羞耻很尴尬，但不得不说，对于臣民的了解，还是圣人更胜一筹，否则打死秋漾也想不出神仙下凡的说法，想出来了她也不会用。
　　
　　每次听到圣人一本正经说她是神仙，秋漾都会产生一种恍惚感，感觉自己都要被说服了，要不是她真的不会飞的话。
　　
　　之前在现代世界，昭武帝都是睡二楼客卧，但这一回他很自然地跟在秋漾身后进了她的卧室，接着就感觉有一种令人起鸡皮疙瘩的视线在背后盯着自己，一回头，果然，秋国华先生正盯着他。
　　
　　昭武帝握住门把的手就不知该朝哪儿放了。
　　
　　秋漾回头发现圣人站在门口：“愣着干什么呢？还不进来？”
　　
　　昭武帝满是歉意地看了岳父大人一眼，跟上了秋漾，秋国华哼一声，到底是没有冲上去把人扯出来。
　　
　　秋漾拿了睡裙去洗澡，昭武帝坐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颇有几分心猿意马，时不时朝洗手间的方向看，对他来说，现代世界是难得可以轻松休息的时候，不必去操心劳力，还能无时无刻不跟妻子在一起。
　　
　　过了几分钟，洗手间的门突然被打开，秋漾巴着门板露出一双纤细香肩，美眸轻眨：“圣人，要一起洗吗？”
　　
　　昭武帝顿时感觉一阵热气从脚底板往上冲，直冲头顶，令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管都在颤动，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大步朝洗手间跨去。
　　
　　这种问题还需要问吗？！
　　
　　秋漾庆幸自己房间的浴缸足够大，两个人在里头也绰绰有余，换了新的环境更加刺激有激情，一直闹到凌晨才停息。
　　
　　次日一早，自然精神奕奕容光焕发，窗帘一拉开哇了一声：“晴天！”
　　
　　回家之前大齐下了好大一场雪，但首都果然还是没有下雪的命，虽然昨天下了一点点雨夹雪，但今天早上太阳一升起，瞬间初雪化晴，秋漾大大呼吸了一口空气，回头小委屈：“没有大齐空气好。”
　　
　　“这是自然的。”昭武帝从床上起身，穿上拖鞋走到她身边，身上就只有一条宽松睡裤，露出结实胸膛，上头还有几道指甲印跟齿痕，全是秋漾留下的。
　　
　　秋漾双手捂住他胸口：“大早上的请不要勾引我。”
　　
　　昭武帝把她搂进怀里，跟她一起往外看，感觉她很失落的样子，忍不住捏捏软绵绵的脸蛋：“早知道陪你玩完雪再回来了。”
　　
　　他本是真心实意，结果秋漾瞬间无语道：“我又不是没见过雪，以前就不说了，光是在大齐那十年就见过不知多少回了。”
　　
　　浪漫的氛围瞬间消失，昭武帝无奈：“那你的表情还这么失落。”
　　
　　“不可以吗？”
　　
　　“可以。”
　　
　　秋漾靠在他胸口伸了个懒腰，胳膊往后圈住昭武帝的脖子，他顺势低头吻她一下，大清早的特别容易擦枪走火，于是顺理成章又回到了床上，等下了楼，秋国华戴着一副平光眼镜正在看报纸，“起这么早？”
　　
　　昭武帝看了眼客厅的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已经十一点零二了，这还算早？
　　
　　他心知这是岳父大人一贯的阴阳怪气，越搭理越阴阳，什么话都不说才是对的。
　　
　　“爸爸有饭吃吗？我好饿呀。”
　　
　　“有有有，爸爸煮了粥，还买了包子油条，给你加热一下？”
　　
　　什么叫绝技变脸，昭武帝算是见识到了，不管第几次看到，他都觉得很厉害。
　　
　　秋漾甜甜道：“谢谢爸爸。”
　　
　　秋国华那点子酸气彻底消失无踪，热了包子放到桌子上，还细心给秋漾调好了醋碟，她吃包子基本就只蘸醋，偶尔放两滴辣椒油，至于昭武帝，他给热包子就不错了，还想他给弄蘸料，未免想太多。
　　
　　“漾漾，明后两天跟爸爸出门呗？”
　　
　　“行啊。”
　　
　　秋漾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秋国华觉得女儿信任自己，自己在她心里仍旧占据重要地位，高兴的眼睛都眯起来：“后天你堂姐结婚，她之前就打电话找我，问你能不能给她当伴娘来着。”
　　
　　“当然可以。”
　　
　　秋国华是独生子，不过他父亲那一辈是兄弟三人，秋漾的堂姐叫秋楚，比秋漾大两岁，他们家亲戚关系都挺好，老一辈除了秋漾爷爷做生意起家外，大爷爷跟小爷爷都是读书人，家里不是老师就是警察。
　　
　　妈妈那边亲戚要少一些，姥爷去世的早，姥姥是舞蹈家，生性自由浪漫，几年前跟一位外国绅士谈恋爱，如今正在周游世界。
　　
　　两家长辈普遍长寿，年轻一代关系也都挺好，小矛盾有，但都无伤大雅，逢年过节凑在一起也算热闹。
　　
　　“不过爸爸。”秋漾有点怀疑起自己的记忆，“堂姐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要是她没记错，好像她穿到大齐之前就当了堂姐伴娘，婚礼是在他们家酒店办的，秋漾记忆犹新。
　　
　　秋国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还不是你堂姐公婆那边要求的，说什么在首都办了在老家没办不行，正好今年是你堂姐堂姐夫婚后第一个年，那边就在老家摆席，说要再办一次，其实就是想秋楚到那边去过年。”
　　
　　秋家算是书香世家，虽然出了秋爷爷这个做生意的异类，但整体风格比较偏保守、刻板，直到奚寒出现，她以一己之力带崩了秋家所有女人，大奶奶为此跟大爷爷离了婚，小奶奶把小爷爷治的服服帖帖，秋漾这一代的女孩更是受她影响，一个比一个有主意。
　　
　　秋漾一共有堂兄弟姐妹五个，两个堂哥一个堂弟，一个堂姐一个堂妹，女孩子们关系很好，因为姥姥是舞蹈家，小时候女孩们都被接过来一起学跳舞，看奚寒就知道，奚姥姥教孩子有一手。
　　
　　为此大爷爷小爷爷对奚寒颇有怨言，奚寒可不惯着他们，她会跟秋国华离婚也有秋家人的原因在里头，虽然不算什么大问题，可她实在是懒得去搭理，直接离婚干脆且一了百了。
　　
　　比起古灵精怪的秋漾跟霸气的堂妹秋芹，堂姐秋楚性格比较温柔，会给人面子，但这仅限于在她容忍范围之内，当初她在首都结婚，对方父母想要在老家办一场婚礼，她没有异议，不过因着工作原因没能及时回去，那边似乎颇有微词，因此虽然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过年，她还是答应了回去，不过过年她是不会在对方家里过的。
　　
　　没有说结婚了她就必须去别人家过年的道理，两人在各家过就挺好。
　　
　　“明天上午的飞机，中午就能到，你爷爷奶奶他们都已经出发了。”秋国华告诉女儿，“你很久没见秋楚了吧？”
　　
　　秋漾点头，顺便跟昭武帝介绍了自己家的情况，秋爷爷当年毅然决然下海经商，就能看出他是个思想活络的人，所以他们家家风就是这样，非常开明宽容，彼此尊重，大家都各有各的生活，互不干涉，很奇怪，这样相处反倒感情一直很好。
　　
　　那些个朝夕相处不分开的，却经常矛盾重重。
　　
　　昭武帝记忆力惊人，他的大脑能记住朝堂上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秋漾家亲戚还是很好记的，不过他的重点根本不在亲戚们身上，而是暗暗记住待会儿要去查一下有关婚礼的资料。
　　
　　在大齐，太子大婚是十分重要的大事，可规矩也非常多，当初成亲时，还是太子爷的昭武帝完成使命的想法大过喜悦，那场婚礼对秋漾而言并不幸福，他自觉亏欠于她，目光中不由得带了几分歉意。
　　
　　“圣人也一起去呗？”
　　
　　昭武帝先是点点头，然后看向秋国华，秋国华觉得他好心机：“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好像我是坏人不会答应你一样，要去就去，我拦着你了？”
　　
　　秋国华给他安排了正式的证件，在现代世界，现在昭武帝即便一个人也可以独自生活了，不过他不需要再去给人画画赚钱，因为他这次回来，有记得多带一些能变卖的物件，随便卖一样就一套四合院，可以给秋漾买好多好多她喜欢的东西。
　　
　　“是我的错。”
　　
　　年轻人认错认得太快一点意思都没有，秋国华哼哼两声算了。
　　
　　秋漾玩着手机，顺便点开了堂姐的对话框，问候了一句，那边很快就回了消息，一顿吐槽。
　　
　　昭武帝很少看到她拿着手机跟人聊得这么欢，便想抢走她的注意力，但秋漾随手把他往边上一推，根本不受他影响，他不乐意，趁着秋国华去书房打电话，他凑过来亲她耳朵，又摸她头发，像是在探索什么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又柔情似水，弄得秋漾只好放下手机，捧着他的脸也回吻了一下：“不要闹，好吗？”
　　
　　昭武帝乖巧不动地望着她，黑色的眼眸深邃无比，在面对旁人时总是富有自信又强大，偏偏对着秋漾像是一只大狗，湿漉漉的，秋漾只好在心底跟堂姐说了声对不起，然后见色忘姐把手机抛到一边，带着昭武帝打游戏去了。
　　
　　也只有打游戏的时候，才能感觉得到他年纪真的不大，现代像他这个岁数的都还在上大学，但他却已经过早肩负起各种沉重的责任了。
　　
　　昭武帝第二次来到现代世界，终于第一次坐上了飞机，他显然非常不能理解这其中的原理——这么沉重、庞大的东西，是怎么样做到像轻巧灵活的鸟儿那样在天空中翱翔的？
　　
　　看哪儿都稀奇，好在气质尊贵，又善于隐藏情绪，才没叫人看出他其实是个来自千年前的土包子。
　　
　　飞机刚起飞时会有微微耳鸣，昭武帝下意识握住了秋漾的手，还想把她往怀里抱，秋漾被他逗乐了，一直观察着女儿情绪的秋国华，见她没有因为之前出事留下心理阴影，悄悄松了口气。
　　
　　昭武帝克制不住的紧张，秋漾就让他握着手，终于，他开始被窗外的云层吸引，大概是人人都希望能够升天成仙，但谁都说不出天上是什么样子，神仙又是什么样子。
　　
　　如今身在云里雾中，竟也隐约明白了世人对成仙的渴望。
　　
　　但人的寿命是有限的，天上也并不是住着成群结队的仙人，太阳有运转周期，看似皎洁的月亮其实是一颗星球，宇宙广阔无垠，人类只是沧海一粟，而人类中的一个个体，更是渺小的不值一提，即便是人间帝王也如此。
　　
　　认识到自己的平凡，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一共六个小时的飞机，昭武帝从头到尾没有睡觉，他自己在最开始的紧张后，就想起秋漾当初便是搭飞机出的事，于是又关心起她，秋漾接受程度良好：“任谁在古代待上十年，都会怀念飞机高铁出租车的，有什么可怕的？”
　　
　　再可怕还能有古代可怕？
　　
　　就算她真有心理阴影，也在秋府消磨了个干净，要是当初有人告诉秋漾你坐飞机就能马上回家，她包准拍着胸脯表示她最爱的交通工具就是飞机没有之一。
　　
　　秋漾跟昭武帝说着待会儿见人应该注意的事项，昭武帝边听边点头，下了飞机后，他仍旧感到震撼。
　　
　　大齐连自行车都还没有，更别提是飞机。
　　
　　因为秋漾是要做伴娘的，所以到了地方后她直奔秋楚住的宾馆，堂姐夫家里是在县城订的场地，他们家住的下面镇上，秋楚选择住宾馆，让堂姐夫爸妈心里挺不舒服的，觉得这样不算一家人。
　　
　　秋漾按照堂姐给的地址上楼找到房间敲门，里面除了秋楚跟秋芹外还有跟妆师等几个，秋芹一见到秋漾就扑过来：“漾漾姐！”
　　
　　秋楚高兴地从镜子前面起身：“漾漾！你怎么来得怎么早？”
　　
　　“你要结婚我当然得来早点。”秋漾笑眯眯地说，“对了楚楚姐，芹芹，给你们介绍一下，我男朋友，谢兰琉。”
　　
　　昭武帝轻轻颔首：“你们好。”
　　
　　秋芹哇了一声，“姐夫你好。”
　　
　　昭武帝那本来平静的表情瞬间改变，他微微一笑，从口袋里取出个小盒子送给秋芹：“拿着玩。”
　　
　　秋芹低头打开，吓得差点儿甩出去：“这也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秋楚：……这什么家底啊，上来就送这么大颗的钻石？
　　
　　真就纯钻石，钻石在大齐并不值钱，但在现代可谓是价值连城，因此昭武帝拿它做见面礼，他这态度淡定又自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送的是块玻璃。
　　
　　“给你的就拿着玩吧。”秋漾拍拍秋芹的手，昭武帝便又取出一个盒子送给秋楚。
　　
　　毫无疑问，也是钻石。
　　
　　秋楚：……
　　
　　她跟她对象结婚的时候，钻戒是对方买的，都负担不起这么大的钻石，漾漾这是从哪里找来的男朋友，他家里人知道他这样败家吗？这是钻石不是玻璃啊，怎么能随随便便送这么大一块？
　　
　　边上的跟妆师等人更是看傻了，说是假的也有人信。
　　
　　好在秋楚见过大场面，她感觉以后堂妹结婚排场可能更大，“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柜子里有伴娘服，你拿出来试试看，要是尺寸哪里不对，我让人给你改。”
　　
　　秋漾把裙子拿出来，粉白色的纱裙，质地还算不错，款式也挺好看：“要是你说没有，我就自己带了。”
　　
　　秋楚无奈：“伴娘服哪能没有？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59.  第 59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虽然房间里都是女孩子, 但秋漾还是拿起裙子到洗手间换，粉白的纱裙真要说，其实比不上秋漾衣帽间里的那些, 据爸爸说, 这一次为了尊重男方家里，一切都是堂姐夫父母安排的，不然秋漾真觉得这里有点简陋。
　　
　　秋漾身材好, 从第一次回到现代世界后她就开始长高，现在基本已经恢复了穿越前的身高, 盘正条顺，明明就是并不怎么出彩的纱裙，穿在她身上却跟大牌似的，皮肤比裙子都白。
　　
　　但像是这种县城酒店，再好也跟五星级没法比，秋漾倒不是嫌弃, 她就是觉得堂姐情绪不高, 好像单纯走个过场, 并不是真心喜悦。
　　
　　明天才是正式婚礼, 秋楚是一个星期前过来的, 这一个星期里男方父母一直不让他们俩见面, 说是什么这边的风俗，婚前见面不好, 以后婚姻会不幸福, 不吉利。
　　
　　秋楚想说他俩早就结婚了, 这会再来说是不是有点晚？
　　
　　“好看。”她伸手整理了下妹妹的裙子，皱着眉，“这也不知是从哪租来的, 摸着这么粗糙，别把你皮肤弄坏了。”
　　
　　秋漾一把搂住姐姐，“楚楚姐，你是不是不开心？”
　　
　　秋楚没有她高，被秋漾搂住挣扎两下没能挣开，无奈道：“我表现的很明显吗？”
　　
　　她们兄弟姐妹的感情是不错，但成年后大家各有各的生活，像是这种隐私是很少问的，秋漾跟秋芹对视一眼，秋楚叹了口气：“你们先回去吧，明天再过来。”
　　
　　这是和跟妆师她们说的，反正今天也只是试妆。
　　
　　房间里只剩下姐妹三人跟昭武帝，秋楚也不介意被别人知道，妹妹会把人带来那就说明不一般，她从前交的男朋友基本是不会朝家人跟前带的。
　　
　　“我跟纪迁婚前不是说好的丁克吗？”秋楚想想都还觉得窝火，“谁知道他居然没跟他家里人说。”
　　
　　秋漾的眉头当场就蹙了起来：“姐夫家里人不答应？”
　　
　　“岂止是不答应，差点闹出场家庭战争。”
　　
　　秋芹插嘴道：“这得怪姐夫啊，结婚前说好的，他要是没跟家里沟通好为什么答应姐姐？现在他家里闹，没有说让姐姐承担的道理吧？”
　　
　　“要早知道是这样我是不会跟他结婚的。”秋楚斩钉截铁地说，“他说他会处理，不用我插手。这不是快过年了吗？他父母说管不了我们，但当初结婚没在老家办酒，一直是个遗憾，没能请亲朋好友什么的，不然我真不想再结一次，累死了，要是这次过后以后别再弄出些事儿倒也不错，反正我们也不住一起。”
　　
　　昭武帝悄悄打开手机搜索丁克是什么意思，他安静地听着，对于现代世界他处于一种一知半解的状态，明白科技教育还有思想上的先进，但到底待的时间不够久，再加上秋漾一家三口的相处方式，昭武帝一直以为所有人家都是这样，可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那姐姐要小心了。”秋漾开始散发思维，“我看过一个新闻，一对新婚夫妻，说是等事业稳定下来再要孩子，结果婆婆偷偷把套子给扎了。”
　　
　　秋楚脸一黑，秋芹还在旁边煽风点火：“是啊是啊，我觉得这很有可能，不然为什么坚决让你们回来再结一次呢？之前在首都结完婚怎么不说？这都过去多久了啊，还要你们在老家过年，万一真是这样怎么办？”
　　
　　“楚楚姐，你还是注意一点，小心驶得万年船。”秋漾完全阴谋论。
　　
　　准确点来说，她们姐妹三个以前感情一直很好，有事没事就会一起约着出去逛街看电影旅游什么的，秋芹是不谈恋爱，秋漾虽然享受恋爱，但决不会让恋爱占据自己过多的时间，直到秋楚认识了纪迁，两人开始处对象，出来的次数就少了，再加上她本来工作就忙，更是没什么时间陪妹妹们玩，因此秋漾也好秋芹也好，都对纪迁颇有敌意，觉得是他抢走了姐姐。
　　
　　“不过姐夫应该不是那种人吧，我还是相信姐夫人品的。”秋漾一脸真诚，“肯定是我想太多。”
　　
　　“怎么会！”秋芹立刻反驳，“老话说得好，小心驶得万年船，说好的不要孩子，两边分别跟家里沟通，楚楚姐这边沟通好了，他那边根本没说，万一他当初就是敷衍楚楚姐的呢！我可看过好多新闻了！”
　　
　　“也是。”秋漾摸着下巴作沉思状，“为了以防万一，免得姐夫的妈真的做什么手脚，让姐夫去结扎不就好啦！”
　　
　　“就是个小手术，也不伤身，分分钟做完了就生龙活虎，不妨碍日常生活。”
　　
　　小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秋楚听得若有所思。
　　
　　姐姐哪里都好，就是性格过分好说话，太顾全大局，有时候宁可自己受点委屈也不愿意让别人为难，这跟大伯家里的教育有关系，虽然一共五个兄弟姐妹，但秋漾秋芹都是独生女，只有秋楚上有哥哥下有弟弟的，家里对她虽然疼爱，却难免有些严苛，再加上她比秋漾大几岁，当初送去跟奚姥姥学跳舞时，秋漾秋芹都是小豆丁，秋楚却已经很有姐姐范儿了。
　　
　　很多时候她不怎么想做的事，为了不让人为难，都会主动去做。
　　
　　昭武帝又开始搜索什么是结扎手术。
　　
　　秋楚是个自己能委屈，但不能让妹妹们委屈的性格，而且随着年纪增长她越来越有主见，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总是听大人的话，忍让度之内的要求她兴许会妥协，再过分点就不可能了。
　　
　　她要真是那种逆来顺受的性格，秋漾秋芹也不可能跟她这么好。
　　
　　秋楚自己心里有了数，伸手敲了下秋漾的脑壳：“你还说我，这段时间跑哪里去了？都见不着你的人。”
　　
　　秋漾说：“我穿越去了。”
　　
　　秋楚：……
　　
　　秋芹：……
　　
　　当秋漾说真话的时候，是没有人会相信她的。
　　
　　秋芹拍床大笑：“漾漾姐，我从上初中开始就不做穿越梦了！”
　　
　　秋楚则慈爱许多：“有想象力也挺好的，不像是我，晚上往床上一躺累得连做梦的机会都没有。”
　　
　　秋漾就知道她们不信，也不打算说服，三人有志一同地略过这个话题，秋芹凑到秋漾耳边：“漾漾姐，这个男朋友比之前的都要帅啊！”
　　
　　虽然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昭武帝五感过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是姐妹间的话题，他自觉起身走到房间阳台上去了，还把玻璃门给拉上，不打扰她们。
　　
　　之前他一直都在首都，没有来到小县城，但即便是小县城，这先进程度也远远超过大齐，街上到处都是私家车，手机信号还是满格，而在大齐，连电都没有。
　　
　　里头姐妹三人聊了许久，还约定晚上一起睡，昭武帝想说点什么，最终又没有开口，显然他很清楚就算他反对也没有用，秋漾不会听，还会给堂姐堂妹造成不良印象。
　　
　　秋芹就说：“楚楚姐你看，漾漾姐的男朋友多听话、多有眼色啊！”
　　
　　“你还说我呢，你连个男朋友都没有。”
　　
　　秋芹理直气壮：“我才不交男朋友呢，我是不婚主义者。”
　　
　　秋楚哑口无言，只好伸手揉乱秋芹一头短发，那些不能诉说的话，内心深处压抑的情感，似乎只有在妹妹们跟前才能倾诉：“其实有时候我也在想，结婚是不是错误的决定，要说幸福吧，好像也没怎么幸福，跟没结婚之前的日子没区别。可要说麻烦，那真不少，光是纪迁父母就够我受的。”
　　
　　秋漾嘀咕道：“都怪大伯乱点鸳鸯谱，他看好姐夫他自己怎么不嫁啊。”
　　
　　秋大伯性格比较执拗，对子女控制欲强，虽然的确教导出了优秀的儿女，但三个孩子里只有温柔些的秋楚还愿意跟他好声好气地说话，哥哥弟弟那是一碰上就吵，总之秋大伯看子女什么都不顺眼，他看好纪迁，觉得纪迁有前途人品也不错，就介绍给女儿，想让纪迁当女婿，两人谈了几年恋爱，在秋大伯的催促下步入婚姻殿堂，每次秋漾问姐姐喜不喜欢姐夫，秋楚都说喜欢。
　　
　　是啊，不喜欢能行吗？要是不以“爱”来美化这段关系，秋楚又能怎么样呢？
　　
　　“又胡说八道了。”秋楚捏捏秋漾的脸，“说说你男朋友吧？看着挺好的，家里是做什么的？”
　　
　　秋漾心想，要是告诉姐姐他家里是当皇帝的，姐姐会不会觉得她有什么大病？“嗯……家里有矿，真有。”
　　
　　“怪不得送钻石呢。”秋芹摸出昭武帝送的见面礼，这会儿看还有些咋舌，“这可真是大手笔，他家里不会不只有一座矿吧？”
　　
　　秋漾默默比了两根手指头，秋芹：“居然有两座！”
　　
　　秋漾：……
　　
　　其实她的意思是，两位数。
　　
　　“看着就不像普通人。”由于昭武帝非常识相，不仅不干扰她们姐妹谈话还会主动避让，甚至晚上她们三个一起睡他都没有反对，秋芹对他印象很好，“果然，越是有修养的男人越懂得彼此尊重。”
　　
　　就差没报堂姐夫身|份|证号了。
　　




60.  第 60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严格说起来, 堂姐夫不算特别糟糕的男人，但这得看跟谁比。
　　
　　跟秋大伯比，堂姐夫那肯定是好的, 可要是跟秋国华比, 那就大大的不行了，哪怕是跟圣人比，堂姐夫都还差点儿。
　　
　　秋漾跟秋芹凑在一起必说堂姐夫坏话, 反正她俩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姐姐是怎么看上对方的，不过当着姐姐的面两人都比较收敛, 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她们心中还是清楚的，都已经结婚了，没必要继续贬低堂姐夫让姐姐难受。
　　
　　虽然夜里姐妹三人躺在一张床上聊了很久，但有些事秋漾还是选择了隐瞒，姐姐的处境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沉重，她忍不住去想, 即便是在现代世界, 受过高等教育的家庭培养出的女孩, “到了年纪”都要被父母安排结婚, 似乎不结婚就是天大的过错, 那么在大齐呢？在她所看不到的地方, 又有多少比这样更过分的情况发生？
　　
　　以及，要怎样做才能让姐姐快乐呢？
　　
　　秋楚向来习惯照顾妹妹们, 秋漾秋芹都这么大了, 姐妹三个睡在一张床上, 她半夜还会起来看看她们身上的被子有没有盖好。
　　
　　最离谱的是早上四点多秋楚的手机就响了，是堂姐夫妈妈打来的电话，提醒她早点起床准备, 秋漾揉着眼睛坐起来，秋芹则一把抓过枕头盖在脑袋上，“这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因为过分安静，对方在说什么，没开免提秋漾都听得一清二楚，这不是离谱吗？
　　
　　什么吉时要赶着四点多起来化妆准备啊？
　　
　　秋楚则淡定些，她应了一声挂掉电话后，直接摁住秋漾的肩膀：“再睡会吧。”
　　
　　“你呢？”
　　
　　秋漾伸出胳膊搂住秋楚的脖子，大有你不睡我也不睡的架势，秋楚无奈地看她一眼：“我是睡不着了，起来收拾收拾吧。”
　　
　　秋漾跟着她起身，秋楚惊了：“你是谁？你还是我妹吗？我妹高三那年都没四点多起过床！”
　　
　　秋漾顺手给秋芹把被子盖好，其实这么早起根本没有意义，跟妆师是早就请好的，不过昨天试妆秋漾看了，觉得不太行，她外出都带着化妆包，于是自告奋勇给姐姐化妆。
　　
　　秋楚很疼她，自然不会拒绝，秋漾先是去洗了把脸，然后去拿自己的化妆包，这次在堂姐夫老家办婚礼，场地酒店什么的都是堂姐夫那边选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小心眼，秋漾感觉不是特别舒服，那种千篇一律的大浓妆一点都不适合姐姐，她在大齐也过了十年，当初嫁东宫时也是天不亮就起了，全天没吃什么东西，水都不能喝上一口，幸好她机灵，自己在袖子里藏了吃的，不然一套流程下来不累死也早饿死了。
　　
　　但她是身不由己，而且大齐是封建社会，怎么现代世界也还有这种“不早起化妆就会错过吉时”的说法？
　　
　　化妆时间真的有吉时这一说吗？
　　
　　秋漾想不明白，不过她敢说堂姐夫肯定不会四点就起来。
　　
　　走到房门口还没来得及敲便从里面打开，昭武帝俊美的面容出现在秋漾眼前，她眨眨眼：“圣人这么早就醒了？”
　　
　　昭武帝嗯了一声，他在房间就听见外面脚步声，秋漾的脚步声很特别，跟其他人的都不一样，所以他一下就认了出来。
　　
　　牵着她的手把人带进来，秋漾去翻自己的行李箱，“你饿不饿？要是饿了待会儿我们一起出去买早餐，看你想吃什么。”
　　
　　昭武帝亦步亦趋跟在她身边，“你在找东西？”
　　
　　昨天晚上她不在身边，他很晚才睡着，天没亮就醒了，倚在床头看电子书。
　　
　　秋漾拿了化妆包起身：“你先洗漱，等好了我叫你。”
　　
　　她说走就走毫不留恋，昭武帝感觉隐隐约约有点受伤，抓住她快速亲了一下才放开，秋漾意识到自己是忽略他了，踮起脚尖回亲，然后摆摆手。
　　
　　她打小就爱漂亮爱打扮，给姐姐化的妆容娇艳又动人，技术比跟妆师还好，等一切收拾好也还不到六点，秋漾更是想不通这所谓的吉时，于是就在跟昭武帝出去买早餐时吐槽：“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为什么要弄那么多的规矩？天没亮就起，穿那么重一身嫁衣还不许吃饭不许喝水不许出声，稍微有点动静都是不庄重，我是真想不明白，不给饭吃是怕新娘子吃饱了逃出这火坑吗？”
　　
　　昭武帝道：“你说得对，所谓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也不一定对，过上个百来年，我们也会是老祖宗。”
　　
　　不仅是秋漾觉得离谱，昭武帝也觉得很受不了，从早到晚就没个闲下来的时候，当然，比起秋漾他幸福多了，至少他有吃有喝，而秋漾从早上起来梳妆结束就要坐在床上等着，到了东宫后继续等，几乎是从早等到晚，当时还是太子爷的昭武帝才回来。
　　
　　秋漾用力点头，两人买了早餐带回去，秋楚也不怕妆花，直接吃了一份小笼包又吃了一笼烧麦还喝了一杯豆浆，吃完了身心舒畅，她愿意给纪迁爸妈面子，不代表她真的事事都听他们的。
　　
　　她换上婚纱，秋漾也换上了伴娘服，秋芹则不喜欢穿裙子，觉得不方便，但这不妨碍她欣赏两位姐姐的美丽，甚至能一手搂住一个，大概到了八点多钟，新郎那边的人才来。
　　
　　婚礼正式开始是在中午十二点十五分，这是新郎父母特意找人算过的吉时，就在他们所住的酒店一楼会客大厅举行，排面比起当初在首都结婚肯定是差了不少的。
　　
　　来的人没有堂姐夫纪迁，是纪迁母亲跟姑姑小姨一众女性亲属，一进来那呼啦啦一群人瞬间把整个房间挤满，因此昭武帝再度主动去往阳台，尽量避免跟过多的陌生人接触。
　　
　　纪母态度还是很好的，毕竟秋楚漂亮优秀家世又好，她先是嘘寒问暖，然后看见秋漾，对秋漾有印象，当初结婚时也是这姑娘做的伴娘，虽然旁边还有秋芹在，但她立刻就想握住秋漾的手给她说媒，秋漾不着痕迹避开了，她并不想认识堂姐夫妈妈的姐妹的儿子是谁，就笑笑说：“谢谢阿姨的好意，不过我已经结婚了。”
　　
　　纪母脸色瞬间变了：“你结婚了？”
　　
　　昭武帝背靠着阳台的玻璃门，嘴角微微勾起，秋漾很自然地指向他：“是啊，这是我老公，姓谢。”
　　
　　真是川剧变脸都没有纪母快，她不再纠结于给秋漾介绍对象，而是看着秋漾身上的伴娘裙，数落秋楚：“楚楚啊，你也不小了，怎么这么不懂事？这结了婚的人哪能当伴娘？赶紧赶紧，让她把衣服换下来，我一会儿让小迁他表妹过来。”
　　
　　“是啊，已经结过婚的女人不能当伴娘，不吉利！”新郎的大姑拍了下巴掌，脸上似乎有些晦气的表情，“这说出去人家还不笑话吗？太没有常识了！”
　　
　　纪母尤其不高兴，在她看来秋楚就是故意想给自己下马威，这个有首都户口的儿媳妇实在是让她感觉压力特别大，而且一点都不懂事，结婚这么久了连句妈都没叫，逢年过节也是往娘家那边去，根本没把他们老纪家放在心上，要不是儿子喜欢，她真不乐意这门婚事！
　　
　　得亏秋楚不知道纪母在想什么，否则指定笑出声，纪迁虽然不算凤凰男，但跟她家比起来家境差得略远，是她爸看上纪迁，觉得纪迁优秀有前途，两家谈婚事的时候纪母可不是现在这态度，无非是觉得秋楚已经嫁给她儿子，是他们老纪家的人了，她儿子没了秋楚还能再找一婚小姑娘，二婚头的女人可没人要！
　　
　　“我们那没有这规矩。”秋楚轻飘飘地说。“我问过我爸妈，纪迁那边我也说过，我妹妹给我当伴娘我高兴都来不及。”
　　
　　“那她结婚了也是事实啊！”纪母急了，“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呢？我当长辈的说这些，不都是为了你跟小迁能好吗？你们俩的日子过好了，我心里才有盼头，我们这边的习俗就是已婚的不能当伴娘，不然婚姻就会不幸福。幸好我这边先来看一眼，不然等会真这样了，你后悔都没地儿后悔！”
　　
　　说着转头看向秋漾，“丫头啊，你懂点事，别让你姐姐难做。”
　　
　　“我不难做。”秋楚打断纪母的话，眉眼隐隐有几分不悦，当着这么多人，纪母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但纪母的话说真的，属实有点好笑。“已婚的女人不能当伴娘合理，当娘怎么就合理了？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哪里还有这种习俗，我妹妹千里迢迢来给我当伴娘，你这一说就要改，考虑过我妹妹吗？考虑过我吗？”
　　
　　秋漾都想为姐姐鼓掌了，怼得好！
　　
　　“没事，楚楚姐。”她抱住姐姐胳膊，“等我办婚礼的时候，也让你给我当伴娘，让芹芹当伴郎。”
　　
　　秋芹立马拍手：“好啊好啊，其实我这次也想当伴郎来着，可惜楚楚姐不让。”
　　
　　要不怎么说秋楚还是了解纪母，她真要答应妹妹做伴郎，纪母怎么会乐意？
　　
　　纪迁的确很好，可他父母，尤其是母亲，十分的小肚鸡肠又斤斤计较，再多的心思都不愿意往外说，却又把别人当傻子糊弄，这种人秋楚是不愿意深交的，虽然纪母不讨人喜欢，可纪父却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就是管不住媳妇。
　　
　　这就有趣了不是？要不怎么说男人精明呢？有人给自己冲锋陷阵，哪里用得着亲自上战场啊。
　　




61.  第 61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儿媳妇顶嘴, 纪母脸上有点挂不住，她对秋漾说：“你姐姐不在意，你不能不在意吧？这你姐夫要是跟你姐姐过不好, 这么大的责任你说你承担得起吗？”
　　
　　秋漾脑门上瞬间蹦出三个鲜红问号, 她看看堂姐夫的妈，心说人家要真过不好，跟伴娘是谁问题不大, 但堂姐夫的妈肯定背大锅。
　　
　　但秋楚是不会让步的，她虽然还维持着风度与礼貌, 可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让我堂妹当伴娘，我是跟纪迁说过的，既然这边的风俗是已婚不能做伴娘，那纪迁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这人家都来了，你现在当着人面说不行，让我怎么跟人交代呢？”
　　
　　纪迁姑姑说：“小迁大男人家家的, 怎么会懂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侄媳妇啊, 你听我一句劝, 为了你跟小迁好, 换伴娘是必须的, 我们都是长辈，总不能害你, 还不都是为你们着想吗？”
　　
　　秋漾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 话里话外都是让秋楚换纪迁表妹当伴娘, 说实话，当初姐姐结婚她已经当了伴娘，今天这场补办的老家婚礼, 秋漾当不当这个伴娘都无所谓，她并不想给姐姐招惹麻烦，可纪母这种看似好声好气其实咄咄逼人，每一句都在要求秋楚让步的态度令秋漾十分不爽。
　　
　　“我不管！”秋漾突然大声说话，还站起来，一副大小姐的尊贵模样，“是你说让我当伴娘，我才提前来的！现在又说不让我当了，你们在一起耍着我玩呢？我看起来这么好欺负的吗？！”
　　
　　她声音一大，本来在阳台上的昭武帝立刻推开玻璃门走了过来护在她身边，显然他对纪母等人没有好感，面色冰冷，眼带警告，扫视一圈后冷冷道：“不想结就别结，秋家也不缺你这一个亲家。”
　　
　　纪母虽然年岁比他长，平日里又强势，可对上昭武帝愣是感觉心底发毛，尤其是被那双眼睛一看，居然不大敢说话了。
　　
　　他们家也不算穷，跟秋家没法比，这也是为啥纪母一直想拿捏秋楚的原因，觉得这个儿媳妇太傲了，可真要跟人家作对，那她也不敢，她儿子还在秋楚爸爸手底下工作呢！
　　
　　秋漾乖巧靠在姐姐身边时纪母能劝她，秋漾发起脾气来不好惹了，纪母反倒不敢再多说什么，和和气气：“我也不是那意思，秋漾啊，这真是我们这边的习俗，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要求你不是？”
　　
　　秋漾昂起下巴：“我不听你说这么多，反正你要是耍我一通，我就告诉我爸爸。”
　　
　　纪母：……
　　
　　最终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以纪母灰溜溜带着一票女性长辈离去告终，她们一走，秋漾立马无语：“姐夫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啊？让他妈来找麻烦？不是说让我当伴娘吗，干嘛今天婚礼都要开始了才说不行？早干嘛去了？这不是故意的我跟他姓。”
　　
　　“我也觉得。”秋芹更不满，“这位阿姨怎么回事啊，搞得好像楚楚姐哭着求着要嫁给她儿子一样，真把她儿子当成宝了？”
　　
　　要说秋漾秋芹对纪迁印象不好，一是因为秋大伯，而就是因为纪迁父母，每次纪母要是说出什么没礼貌的话，纪父就会马上出来诚恳道歉，态度可好了，外面人都说他是老实人疼媳妇，所以才让纪母骑在头上为所欲为——可秋漾怎么看怎么不对。
　　
　　她怎么觉得这种夫妻相处模式非常眼熟呢？
　　
　　秋大伯虽然脑子有点死板，又是大男子主义，但跟那种要妻子生孩子洗衣服做饭还要经济独立的人不一样，他在妻子跟女儿面前不善言辞，在物质上却非常舍得花钱，一切都给最好的，自己遇到再大的困难也决不向妻女诉苦，让她们为自己担心。
　　
　　然而世界上纪父这样的男人更多一些，秋漾就想起大齐的秋爹跟大夫人，他们夫妻俩就也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明明秋府的姐妹们互相竞争是秋良工的主意，他向来只把女儿视为财产，所以要求她们有价值，秋府姐妹们内斗厉害，明眼人一下就能瞧出来，可从来没有人责怪过秋良工，都说是大夫人善妒，看不得庶女们好，才会如此苛刻。等秋漾成功嫁入东宫，秋良工还获得了好名声，仿佛秋漾就是他精心培养出来的。
　　
　　平时出门参加宴会也是，从小内斗长起来的姐妹，自然别指望彼此之间能有多少感情，甚至瞧着其他姐妹出风头心里都不舒服，想方设法的要添堵，偶尔闹出笑话，被指指点点的永远是大夫人，若是闹得大了，秋良工还会亲自前去主人家里请罪，又给他落了一波好名声。
　　
　　纪父纪母没那么夸张，但的确非常相似。
　　
　　都是让妻子在前面打头阵做试探，对方要是能让步就立刻得寸进尺，要是不能，那就丈夫出面斥责妻子并进行道歉，真是太贼了！
　　
　　秋芹本来还想再骂堂姐夫两句，看到秋漾对自己使眼色，悻悻然闭了嘴，反正她对纪迁这个姐夫印象就是不好，觉得他抢走了楚楚姐，平时对纪迁就爱答不理，今天纪母整这么一出，更让人反感。
　　
　　秋楚摸了摸秋漾的头：“让你受委屈了。”
　　
　　“没有啊，反正大家都知道我是不讲理的大小姐。”秋漾耸肩，“倒是楚楚姐，你今年不会要留下来在这里过年吧？”
　　
　　选择这个时间补办婚礼，秋漾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堂姐夫他妈其实是想让姐姐今年在男方老家过年。
　　
　　“我跟纪迁说好各人在各家互不干涉的。”
　　
　　“姐夫是答应了，姐夫的妈不是没答应吗？到时候姐夫妈闹一通，姐夫再私底下跟你道个歉呗，这事儿不就轻飘飘抹过去了？”秋芹撇撇嘴，“都是一样的套路。”
　　
　　秋漾忍不住给妹妹比了个大拇指，一眼透过现象看到本质！
　　
　　“但是去年……”
　　
　　“去年是在各自家里过的，但那不是头一年吗？装也得装的像一点，不然不就被识破了？”秋芹理所当然地回答，“而且去年都给过你面子了，今年要是还分开过，我感觉姐夫他妈头一个不答应。”
　　
　　话糙理不糙，秋芹说得还真的非常有可能，秋楚脸色不大好看，她不愿意把纪迁想得那么卑劣，可是妹妹们的话让她开始动摇和怀疑，最终，她选择先不管这些：“等今天过后再说吧，我会跟纪迁好好谈谈的。”
　　
　　说完，她冲妹妹们笑笑：“放心吧，我是不会让步的，这个你们该知道，当初我爸不让我读理科，我不还是读了？”
　　
　　她只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可以忍受的事情上让步，秋漾觉得在姐姐心里婚姻根本就没那么重要，否则当初也不会那么轻易听大伯的话跟堂姐夫结婚，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这边本来也是有拦门风俗的，不过补办婚礼不讲究这么多，到了中午吉时下面音乐响起，新娘子就要出场，这酒店隔音效果一般，秋漾都能听见婚礼主持人在下面热场子。
　　
　　两边亲朋好友都到了，秋家这边人少一些，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没过来，但大伯三叔两家都在，不像新郎那边人满为患，整个大厅几十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秋漾身为伴娘陪在秋楚身边，昭武帝不能跟着她，就和秋国华坐一起。
　　
　　这边的婚礼跟当初在首都大教堂举行的很不一样，主持人很会说俏皮话，倒也蛮有意思，等到新娘入场，秋漾作为伴娘送上戒指盒子，一阵掌声爆发后，主持人嘴里的话就有那么点不对味儿了。
　　
　　先是纪母给红包，然后叫秋楚改口叫爸妈，秋漾都能看到她姐姐太阳穴青筋跳了一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秋楚还是叫了，主持人嫌叫得不大声，又把话筒送到她嘴边，秋漾坐的这个位置能很清晰地看见纪父纪母脸上的表情，毋庸置疑，他们的喜悦是真实的，但对秋楚的逼迫也是真的。
　　
　　秋漾一直觉得，两个人结婚的话，彼此尊重对方的父母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逼着人家听话呢？当初妈妈跟爸爸离婚，就有这方面的原因在里头，谁的父母谁孝顺，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吗？
　　
　　好在纪迁还有点眼色，看出秋楚不高兴，打圆场过了去，主持人又开始说什么结婚后要相夫教子当个好老婆、好儿媳，早点让爸爸妈妈抱孙子，接着把话筒递到纪母面前问：“阿姨，您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纪母笑着大声说：“赶紧抱孙子！”
　　
　　现场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主持人笑完后对秋楚说：“那新娘子可要加油了啊！”
　　
　　她送完戒指后就回到了席位上，秋国华跟昭武帝分别坐在秋漾左右，听到这话，连昭武帝眉心都拧出了个川字。
　　
　　秋漾说这个堂姐从小学习成绩便非常出色，更是以超出专业线几十分的成绩考入大学，拿了两个学位，还是个研究员，这样一个优秀的女人，他们居然希望她回到家里相夫教子，当个好老婆、好儿媳？重点居然是让她早点生孩子好让公婆抱孙子？难道不应当是让她继续进步为国家和社会做出贡献吗？
　　
　　这就是现代世界吗？
　　




62.  第 62 章   今日份的圣人。

　　☆
　　
　　主持人又把话筒递到了纪迁嘴边, 问他：“妈妈都这么说了，新郎官不得保证完成任务？”
　　
　　纪迁脸上全是笑容，“我会努力的。”
　　
　　这回答听得亲戚们一阵哄笑, 惟独秋楚的脸上看不到多少笑容, 同样的，秋漾一家也没笑，因为并不好笑, 他们只看见了纪迁一家对于秋楚的逼迫，昭武帝则是若有所思。
　　
　　他发现虽然时代与科技都在进步, 现代世界与封建社会比起来有了非常多的改善，但有些事情似乎从古至今都没有改变。
　　
　　直到婚礼结束秋漾都有点闷闷不乐，秋国华知道她为啥不开心，就跟她说：“漾宝，秋楚自己的人生，你是不能帮她做决定的。”
　　
　　说着还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他们家秋漾打小就在蜜罐子里长大, 从没受过一丁点委屈, 因此眼里也容不下沙子, 所幸她是个心肠很柔软的女孩儿, 总是能够体谅他人, 为他人着想，这是很好的品质, 但作为父亲, 他并不舍得女儿这样为人操心。
　　
　　昭武帝也握住秋漾的手, 无声安慰着她。
　　
　　秋漾很快便调整好心情，露出笑容，“我知道的。”
　　
　　难得出来一回也不着急回去, 这小县城虽然不算什么著名旅游城市，但有好几条步行街，昭武帝陪秋漾去逛街，他带来的那些宝贝卖出了天价，都存到了秋漾卡里，所以尊贵的圣人仍旧身无分文，看上什么东西全是秋漾扫码付账，搞得店里的导购员们纷纷朝昭武帝看，没想到长得这么帅的男人居然也要女人帮忙刷卡，真是看不出来。
　　
　　其实也没买多少东西，昭武帝感觉得出来妻子心情不是很好，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很多时候，活着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又在追求什么，有些人一辈子也就这样过了，有些人却会清醒。”
　　
　　秋漾眨眨眼：“你是说太后吗？”
　　
　　太后心都野了，上次见面的时候早已不像过去走两步路就喘得不行，皮肤晒得略微黑了些，脸上的笑却多了，说话做事也朝奚寒靠拢，听说奚寒要离开洛京走遍大齐时，她想都没想就要跟着一起去，换作过去她才不吃这苦呢！
　　
　　昭武帝失笑：“连太后那样的人都能逐渐清醒，更何况是你姐姐呢？”
　　
　　“承你吉言了。”
　　
　　昭武帝又将她揽了揽，他不大会说好听话哄人，可肢体语言却格外温柔，像是怕秋漾不信，他想了想还说：“若是先帝健在，我也会想办法令太后与他和离。”
　　
　　“那可不像话。”秋漾笑个不停，“先不说文武百官答不答应，光是先帝自己就绝对不乐意，你还不了解他，他的东西就是毁了扔了也不许旁人捡。”
　　
　　“是啊，说到底，他将太后当作自己的附属品，因为认定她属于自己，所以即便不喜欢也不会容许旁人碰。”昭武帝停下来给秋漾买了一根棉花糖，这点小钱他还是有的，平时秋国华会在群里发红包，圣人的手速那是相当地快，就是运气不咋地，五百块钱的红包秋漾抢四百二，他抢四毛。
　　
　　“人是不能对自己的权益进行退让的，一旦退让，得到的绝不会是感恩与理解，而是更深层次的压迫与剥削。每一段感情都是这样，我想，这也是为什么你父母会离婚的原因。”
　　
　　他将家庭比作朝政，从利益关系上来讲是互通的，而“爱”是虚无缥缈的存在，看不到也摸不着，但却成为了束缚彼此关系的锁链，以爱之名，一切过分的行为都能被合理化，甚至是美化，昭武帝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但大部分人不会这么想，像太后那样会改变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更多的人坚持己见，就像是秋府的老太太跟大夫人，她们的思想是根深蒂固的，甚至理所当然地为秋良工所驱使，一个夫死从子，一个以夫为天，为了秋良工做什么都理所应当，所有人都该为秋良工让路。”
　　
　　只可惜秋良工自己属实不争气，空有一腔野心却又不够有本事，这能怪谁呢？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下一代的人不重蹈覆辙，创造出这样的未来，才是我们的职责。”
　　
　　秋漾见他说着说着便严肃起来，抬手捏他脸，“说好的不谈公事，你怎么又犯规？”
　　
　　之前那段时间实在是太累了，好不容易回一次家，没有什么比玩更重要。
　　
　　这边两个人甜甜蜜蜜，秋楚那边则不尽如人意，显然她对于婚礼上那位主持人所说的话耿耿于怀，并且对此向纪迁提出了异议，纪迁在她面前脾气是很好的，哄她说都是这么说的，但做不做决定权在他们手上，而且他妈年纪这么大了，不好现在就跟她说出实情，怕受刺激。
　　
　　秋楚愣是给他气乐了：“咱们结婚之前就说好的，你说能接受我才答应的你，结果到现在你还没跟你爸妈说，合着这成我的锅了？”
　　
　　“老婆。”
　　
　　纪迁想拉秋楚的手，被秋楚躲开，他心里有些着急，要不是真心喜欢秋楚，谁愿意答应那么多苛刻的条件？又是不要小孩，又是过年在各家过，说实话哪有这样的习俗？他当时想着就是温水煮青蛙，秋楚刚结婚的时候不想要小孩，可过个几年呢？避孕又不是百分百安全的方法，她要是真怀了还能打掉不成？
　　
　　而且她工作那么忙，说实话，纪迁觉得自己结婚跟没结婚都没啥两样，别人回到家老婆把饭做好了卫生打扫好了，他每天回家黑灯瞎火干什么都自己一个人，秋楚就对他这么放心？
　　
　　“你别跟我说那些，咱俩结婚这么久我也不是一点都不了解你。”秋楚盯着他，“你要真能说到做到，就去医院做个结扎手术。”
　　
　　哪个男人能接受结扎手术？！
　　
　　纪迁的脸色瞬间就不对了，这做了结扎手术的男人还能算男人吗？即便知道只是个小手术，纪迁也没办法跨过心里这道坎儿。
　　
　　秋楚淡淡道：“这么难吗？我妈当年怀上我弟，我爸就去做了。”
　　
　　纪迁心说岳父那不是儿女双全了才去的么，他要是现在也儿女双全，他肯定也愿意，但他了解秋楚，要是他真去做了结扎手术还能让秋楚怀孕，秋楚绝对会跟他翻脸。
　　
　　结婚这么久了，还是没能把她这颗心给焐热。
　　
　　看到纪迁那表情秋楚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转身拿了睡衣去浴室，纪迁连忙叫住她：“老婆。”
　　
　　“还有什么事吗？”
　　
　　“我妈说眼看就过年了，要不你就别回首都，待在这儿过吧，过完年我立刻就陪你回去，你觉得怎么样？”
　　
　　纪迁小心翼翼的，把秋楚生气，秋楚还真没生气，她就是觉得有点好笑，还真让两个妹妹给说中了，“先是让我改口叫妈，又让我相夫教子早点抱孙子，现在又让我在这过年，我想知道这样的话，咱俩当初说好的事儿还有哪一件能算？要不我干脆辞了工作在家里给你做家庭主妇，你看怎么样？”
　　
　　要不是秋楚的语气不对头，纪迁还真想答应，他连忙道：“我妈不是那个意思，她这人就是心直口快，其实没有恶意——”
　　
　　“对，她没有恶意，我听了她的话感觉不舒服全是我玻璃心，你是这个意思吗？”
　　
　　秋楚本来不想跟纪迁吵架，毕竟这一天下来已经够累的了，“你说你爸妈一直觉得老家没办酒席不正式，行，那就回来办一场，你爸妈要挑个好日子，也行，我请假过来都成，咱俩是不是早就说好了的让秋漾给我当伴娘？今天早上你妈带着那一票亲戚到酒店，就差没把漾漾身上的伴娘服给扒下来了，当着我娘家人的面那样颐指气使，她心直口快没有恶意？那什么样才叫有恶意？”
　　
　　其实结婚后这段时间，秋楚并没有感觉到多么幸福，她爸非要撮合她跟纪迁，她也确实不讨厌这个人，都三十岁了，结就结吧，纪迁婚前说得也挺好，婚前婚后都一样，可他才坚持多久这就不行了？
　　
　　做不到当初何必要骗她呢？
　　
　　“我妈她好歹也把我养大了，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你妈把你养大，你好好孝顺她不就行了？她又没把我也养大。”秋楚忍着怒气，“今天我还不够给你们家人面子吗？你还想怎么样？我爸我妈我哥还有两个叔叔，哪个在你面前这么不讲理过？他们给过你脸色看吗？”
　　
　　当然没有，哪怕是看纪迁不顺眼的两个妹妹，也没当着纪迁的面像纪母那样刻薄。
　　
　　秋大伯觉得女儿嫁人，只要女婿人品条件都好，其他的就不重要，而且他们也不跟纪迁父母住在一起，小两口把日子过好了就行，但秋国华当初是不大看好这门婚事的，只不过秋楚不是他亲生女儿，他没法插手，再加上秋楚自己也愿意，干脆撒手不管，这要是换成秋漾，看他到现在对圣人什么态度就知道，看顺眼？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和解不了的。
　　
　　秋国华一直认为用“懂事”来夸赞小孩很离谱，他从来都不希望他们家秋漾懂事，太懂事就会受委屈，不管到哪里都一样。
　　




63.  第 63 章   今日份的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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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活在世上究竟是在追求什么？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深奥了, 秋漾无法回答，因为她自己也花了很多年时间才找到目标，更多的人浑浑噩噩便度过一生,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 即便自己没有目标，有爸爸妈妈在，这辈子应该也还是快乐的, 但秋漾更确信的是，自己是人群中最幸运的那个, 而像她这样幸运的却不是一抓一大把。
　　
　　昭武帝该庆幸他遇到的是秋漾，而秋漾有着世界上最好的父母，否则即便机缘巧合来到现代世界，他也不一定会做出改变。
　　
　　秋楚那边到底什么情况秋漾不知道，但她还是借着旅游的名义在小县城停了两天，爸爸是先跟着其他亲戚一起走的, 剩下秋漾跟昭武帝。
　　
　　按照两个国家省市类比, 现代世界的小县城可比大齐的州省都要繁华和热闹, 即便是夜晚十一二点, 街上也仍旧有许多行人, 而在大齐还有许多地方宵禁尚未解除。
　　
　　治安管理、科技发展、精神面貌……但凡是能拿出来比的, 基本上都处于被吊打的阶段。
　　
　　秋漾戳戳圣人的耳朵，不忍心点醒他：“现在大部分农村都是楼房水泥路了, 整体水平肯定是大齐比不上的。”
　　
　　昭武帝大概是被秋漾传染到了乐观的优点, “进步空间大, 算是好事。”
　　
　　秋漾正打算取笑他两句，手机响了，是秋楚的电话, 原本还在跟圣人打闹的秋漾立马接起来：“楚楚姐？”
　　
　　秋楚的声音听不出有哪里不对，她问秋漾定了哪天的机票，她跟他们一起回去。秋漾先是看了昭武帝一眼，然后告诉了姐姐时间，姐姐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秋漾小心翼翼地问：“楚楚姐，你还好吧？”
　　
　　秋楚笑了笑：“我没事，咱们机场见。”
　　
　　小县城还没有机场，要到市里去。
　　
　　等到见面，秋漾发现秋楚的眼睛有点红肿，显然已经处理过，但还能这么明显一眼就看出来，感觉出了不小的事儿啊。她主动拉住秋楚的手，秋楚看着她怯生生的小眼神儿，忍不住笑：“别担心，我真的没事，不过有件事，我得找二叔帮忙。”
　　
　　“你放心吧！”秋漾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不管什么事爸爸都会帮你！”
　　
　　“我要跟纪迁离婚了。”
　　
　　“好耶！”秋漾想都没想，呱呱鼓掌，然后发觉自己这表现似乎有点幸灾乐祸，赶紧收敛了一下，搂住姐姐肩膀。
　　
　　他们家女孩个头都不矮，但秋漾是最高的那个，她努力给姐姐描绘离婚后的美好未来：“你看我爸爸妈妈也离婚了，现在不都过得很好？这结婚哪有一个人过来得快乐呀，尤其是纪迁，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还有他那个妈，都不知道尊重人……对了楚楚姐，你怎么突然想到要离婚了？”
　　
　　秋楚看了眼昭武帝，没好意思在妹妹男朋友跟前说，凑近秋漾耳朵说了句。
　　
　　秋漾脸色陡变，“纪迁他知道吗？”
　　
　　秋楚冷静道：“我猜他是知道的，因为他的演技真的很烂。”
　　
　　她现在正是事业上升期，手头有个项目，要是真这会儿怀孕了，肯定是没法两边一起顾及的。虽然当初两个妹妹开玩笑说婆婆扎套子什么的，但秋楚一直都觉得这离自己很遥远，纪迁母亲是不大好相处，两人理念也有所不同，可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对方真会弄坏套子。
　　
　　要不是秋楚细心，发现东西摆放的位置错了，都不会发现。
　　
　　至于纪迁说他不知道，见仁见智吧，秋楚的确没证据，但认识这么多年了，纪迁什么性格她一清二楚，他就不大会撒谎，所以秋楚也不想跟他争论，最重要的是纪母对此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反倒顺势要求秋楚留下来过年，年后备孕，美曰其名说孩子你们尽管生，生下来他们给带。
　　
　　秋楚干脆利落地收拾了行李回家，不过她知道，回去后父亲肯定会生气，毕竟纪迁是他引以为傲的得意学生，所以秋楚打算直接回住处，她是有自己的房子的，而且不止一套，过年这种事，年年都过也就没那感觉了，在哪过都一样。
　　
　　“那来我家呗！反正今年妈妈不在，我们只有三个人。”秋漾立刻道，“到时候让爸爸跟大伯好好说，他真的是管得太宽了，要是觉得纪迁好，他自己跟纪迁凑一对得了。”
　　
　　秋楚戳了下妹妹的脑门：“净说胡话。”
　　
　　期间秋楚手机响起好几次，她都给摁掉了，显然并不想接。
　　
　　回到首都后，秋楚还是拒绝了秋漾的邀请，说实话她很享受一个人的生活，而且也不好意思去打扰二叔一家，秋国华不让秋漾掺和，值得一提的是，今年过年，一直跟男友在国外的奚姥姥回来了！
　　
　　奚姥姥是位十分优雅的老太太，满头银丝用发簪盘成发髻，身材皮肤都保养的极好，是那种由内而外的年轻，她的男友是一位外国绅士，性格浪漫而热情，见到秋漾第一面就贴了她的脸颊，看得昭武帝瞬间握紧拳头，要不是在这之前秋漾就跟他说过有这种礼仪，他恐怕会直接冲上去！
　　
　　比起性格酷炫的奚寒，奚姥姥显得格外慈爱温柔，昭武帝也才知道岳母大人原来是随母姓。
　　
　　他悄悄问秋漾：“姥爷他是入赘的？”
　　
　　秋漾奇怪地看他：“不是啊，为什么这么问？”
　　
　　“那为何妈跟着姥姥姓？”
　　
　　“妈妈是姥姥生的，跟姥姥姓很奇怪吗？”秋漾问，“那要是以后我们俩决定要小孩，小孩还不能跟我姓了？”
　　
　　她拉着昭武帝的手放到自己肚皮上：“这是什么？”
　　
　　他下意识捏了捏，秋漾的肚子上已经没有了细嫩软肉，但手感仍然极佳，“肉。”
　　
　　秋漾：……
　　
　　她啪的把他的手拍开：“胡说，这是孕育生命的摇篮！没有女人哪来的你？以后我的小孩跟我姓很过分吗？你又不能生！而且姓字怎么写，左女右生，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很明显吗？”
　　
　　昭武帝可能一时半会还难以接受孩子要随母姓，在他看来除非是男人极度没有本事要依靠妻子，才会答应这样的条件，可这话是从秋漾嘴里说出来的，天生就比旁人说有优势，换作陌生人来，昭武帝只会觉得对方妖言惑众，但秋漾说，他下意识便会从她的角度去想。
　　
　　就像是父亲希望小孩随自己姓一样，母亲更是如此，这本来就该是公平的事，不能生小孩的男人没有生育权，为了保障这种生育权，婚姻才成为了必需品。
　　
　　他似乎有些明白奚寒为什么会跟秋国华离婚，而秋楚又为什么也会跟纪迁离婚了。
　　
　　不过这种感觉还有些模糊，昭武帝需要更多时间来想清楚。
　　
　　奚姥姥的外国男友从来没过过东方的春节，因此对于各种习俗都很感兴趣，他叫麦尔斯，有一双深邃的蓝色眼睛与太阳般的金发，年纪要比奚姥姥小个七八岁，笑起来格外灿烂。
　　
　　首都外国人很多，昭武帝见过所以不惊讶，否则怕是要当面出丑，麦尔斯是位钢琴家，常常会看到他在琴房弹琴，奚姥姥随着琴声翩翩起舞。
　　
　　这些人的出现，让昭武帝产生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
　　
　　奚姥姥跟麦尔斯在一起也有几年了，但两人始终是男女朋友而非夫妻，似乎也从未考虑过结婚，昭武帝隐隐觉得，即便自己存了足够的钱，秋漾可能也不会跟他在现代世界领证，她大概并不想再经历一次像秋楚那样的婚姻，她的姥姥、妈妈都深深地影响了她，秋漾愿意去爱，也放开去爱，但决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
　　
　　结婚证对她来说更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反正在大齐时已有婚书，又何必非要把自己的名字套到别人后面呢？
　　
　　唯一让秋国华觉得昭武帝有一点超越自己的，那就是昭武帝的毛笔字，往年过年的春联都是管家准备，今年秋国华想去买，昭武帝却主动提出他来写，于是准备了笔墨跟红纸，要不怎么说这自小培养的帝君就是不一样，别的不提，这一手大字写得不比书法家差！
　　
　　秋漾在边上说：“圣人这字画可是出了名的，能卖大价钱。”
　　
　　“那是因为他是皇帝，他要不是皇帝你试试？”秋国华是坚决要拆台的。“人家买的是这个身份，不是这字画本身的价值。”
　　
　　秋漾感觉爸爸就是羡慕嫉妒恨，他自己也玩古董字画，能瞧不出来昭武帝的功底？
　　
　　但她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怼爸爸，“是是是，爸爸说得是，圣人在网上接画稿只能卖几百。”
　　
　　“就这还被人给骗了好几回。”
　　
　　昭武帝：……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父女俩说什么呢？
　　
　　他低头写对联，挥毫而就一气呵成，整个画面令人赏心悦目，麦尔斯看了直呼amazing，兴致勃勃上来讨教，因为奚姥姥的缘故，他对东方文化十分着迷，可惜天生音乐细胞点满的结果就是，昭武帝手把手教他写大字，他还是弄出一桌鬼画符，甚至沾了一身墨水。
　　
　　就这还追着昭武帝求他收自己当徒弟。
　　
　　这种徒弟谁爱要谁要，反正昭武帝是带不动的。
　　
　　




64.  第 64 章   今日份的昭武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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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年也过年, 宫中上上下下有几千号人，张灯结彩歌舞升平好不热闹，可昭武帝从未感觉欢喜, 如今秋家只有寥寥几人, 他却觉着幸福，并且深深为这样的幸福着迷。
　　
　　很神奇，对秋漾来说, 长大后过年已经没有小时候那样期待与快乐，每年的春晚也越来越无聊, 可对她来说如此无趣的春节，昭武帝却感觉非常幸福，甚至破天荒头一回明白为什么人们都盼望着过年。
　　
　　从前的话，过年对昭武帝没什么意义，因为即便不用上朝，他也习惯早起, 那些没批的折子并不是不需要批, 而是全部都堆积到了年后, 待到十五开笔, 等待他的便是小山高的折子, 因此他习惯严格要求自己, 即便节假日也照常起身处理政务。
　　
　　可这一回，他真的很放松。
　　
　　晚上一家人凑在一起看春晚, 共同守夜到十二点, 听到钟声响起后才各自回房, 抱着心爱的妻子温存，在她耳边无师自通说出一些笨拙又甜蜜的情话，睡前还喝了一杯红酒, 纵情欢愉后昏昏沉沉睡去，一觉睡到自然醒，完全失去防备，不被任何人事物束缚，宛如回到最初还是一团胚胎的状态，安全感幸福感拉满。
　　
　　秋漾头一回感觉昭武帝这般放松，往常都是他抱着她睡，这一回却是他在她怀里，两只手扣着她的腰，睡得俊脸泛红，害得秋漾以为他病了，摸了两下额头感觉没事儿才放心。
　　
　　真的，过了这个年，他也才二十一岁呢，平时真是绷得太紧了，事事亲力亲为不说，还要屡次操心，生在帝王家又是天生的劳碌命，还没有先帝幸福，至少先帝在位这些年从不让自己受委屈，大脑处于从未使用过的安全状态，尽情作妖找事，反正有个能干的儿子兜底。
　　
　　秋漾难得生出一种大姐姐的心情抚摸着昭武帝的头发，她其实已经睡醒了，但昭武帝没醒她就也没动，起来上了个厕所，回来他就熟门熟路无师自通地又钻进他怀里，长发像一匹黑亮的缎子，秋漾揉了两把，他还是睡得很熟。
　　
　　昭武帝的睡相是出了名的标准，从前是平躺，双手交握置于小腹，后来两人睡一个被窝，他便习惯抱着她，呼吸轻浅平稳，从不打呼，绝对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睡伴儿，秋漾就不一样了，不用装端庄贤淑太子妃之后，她恨不得把腿撇到床外去睡。
　　
　　因为昭武帝睡得太沉，秋漾忍不住做了点坏事，给他把乌黑的长发编成了两条麻花辫，长得好看的人就是有优势，哪怕绑了麻花辫也一点都不土，趁着昭武帝没醒，秋漾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留作纪念。
　　
　　昭武帝这一觉真的睡了许久，算是他这么大以来最放松、最舒适的一觉，多年来紧绷的神经放松，累积起的疲惫烟消云散，醒来后甚至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只是一睁眼就跟秋漾对视，她眨巴着水润的眼眸，昭武帝无端觉得有些奇怪，于是秋漾先发制人：“老公，早上好。”
　　
　　她试过了，一喊老公圣人立马骨酥腿软，天大的事儿都能往后捎捎。
　　
　　果然，昭武帝立刻笑了：“早上好。”
　　
　　两人腻歪了会才起身，梳头时昭武帝发觉似乎有些不对，他抓起长发看了看，怎么变得弯曲了？
　　
　　秋漾看他一眼说：“可能是因为你睡觉不老实压弯了。”
　　
　　想起自己早上醒来时整张脸都埋在□□上，昭武帝略略有些赧然，便不再追究，轻轻放过，自然也无缘得见自己扎了两个麻花辫照片还被秋漾发到家庭群里的悲惨社死现场。
　　
　　一下楼，奚姥姥笑着朝他俩招手，一人封了个大红包，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昭武帝掩不住喜悦，他听说过压岁钱，天底下能给他发压岁钱的就俩人，先帝根本不在乎，太后则想不起来，这还是他头一回真正收到压岁钱呢！
　　
　　秋国华面无表情也给了他一个，肉眼可见的区别对待，秋漾那红包鼓的都要爆了，昭武帝的就瘪瘪的，打开一看，好家伙，里面只有八块八，美曰其名发发发，是个好兆头。
　　
　　奚姥姥笑着说：“当初你跟奚寒结婚，我跟奚寒她爸就也该这么对你。”
　　
　　秋国华那理直气壮的：“女婿受老丈人的气不是应该的吗！多少儿媳受婆婆气了，他到我这受点气怎么了！那个谁，你说，你有意见没有？”
　　
　　昭武帝知道岳父大人还在记恨太后给秋漾委屈受，立马表示：“完全没有，爸说的都是对的。”
　　
　　秋漾在边上笑个不停。
　　
　　大年初一要吃饺子，昭武帝曾经好歹自己做过一段时间的饭，擀饺皮包饺子做得熟练，看得奚姥姥啧啧称奇，秋国华水平也不赖，全场厨艺最差非麦尔斯莫属，连秋漾都捏的比他好。
　　
　　秋漾还吃到了饺子里包的硬币！
　　
　　这才是真的好兆头呢！
　　
　　值得一提的是昭武帝也吃到了，他有些惊喜，秋国华不乐意看他，虽然那包了硬币的饺子是他放进昭武帝碗里的，但他也只是看这小子身边除了漾漾没个家人在而已，可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从此以后要跟这小子亲如父子情同手足了！
　　
　　不知不觉把自己降了个辈分的秋国华心里暗恨，他的心怎么就这么软呢！在场五个人，两对两口子就他一个孤家寡人，奚寒那没良心的女人！肯定在大齐乐不思蜀，压根不想回来了！
　　
　　当初做的噩梦成了真，不仅赔进去个宝贝女儿，还把前妻也送走了，秋国华恨啊！
　　
　　所以到了昭武帝假期结束时，他表示自己也要跟着去。
　　
　　今年的大齐可谓是从开国以来过得最好的一个年了！
　　
　　棉花大丰收，各州省如雨后春笋般建立起的纺织厂出品了大量棉袄，这棉花制成的袄子又好看又暖和，稍微富裕一些的人家还可以买“羽绒服”，这“羽绒服”可厉害了！外面一层不知什么材质的布料，沾水了也不湿，摸起来无比轻薄，穿在身上却暖和得很！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羊毛衫，镇守边疆的孟飞华大将军建立了边境贸易，与胡人进行生意往来，采购了许多羊毛，冬天的草原日子可不好过，羊毛能换来大量的粮食布匹还有盐巴，谁还想去养马啊！养羊它不香吗？！
　　
　　然后在秋漾的指点下，孟飞华又把包装好的羊毛衫高价卖到草原——谁叫胡人没有这个技术呢？
　　
　　往年数九寒冬滴水成冰，即便是洛京也难见到街道有人，今年自始至终都热闹得很，门口是光滑平整的水泥路，洛京的管道系统做得很到位，雪一扫，太阳晒开就化了，水泥地面干得极快。
　　
　　里面羊毛衫外面棉袄脚踩毛窝子的百姓们四处串门，今年最受欢迎的零嘴是炒花生，花生可是个大宝贝，不仅能榨油，还能炒出各种味道！五香的麻辣的蒜香的椒盐的还有怪味的……怎么吃怎么好吃，怎么吃怎么香！
　　
　　再也不用担心饿肚皮，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啦！今年起的地瓜产量那叫一个绝，煮熟了制成地瓜干嚼着喷香，直接切片晒干还能投入粥里，磨成粉做出的红薯粉更是怎么煮都好吃，还扛饿！
　　
　　而且即便是冬天大家也有新鲜蔬菜吃了！
　　
　　各地玻璃大棚都已造好，价格比夏秋肯定要贵些，却也并不贵的离谱，家家户户都吃得起。
　　
　　吃得饱穿得暖，没事了坐在屋子里烧着炕透过玻璃窗户看雪，这快活日子，神仙都不换！
　　
　　因为物质条件的上升，许多女人们在能赚钱后在家里也有了话语权，不少有远见的人家还盘算着等来年开春，送自家娃儿去私塾读书，即便考不上功名，认得字当个传道官说出去也风光！
　　
　　这年一过，皇家动物园便正式面朝百姓开放！
　　
　　门票二十文钱，四十五岁以上老人与七岁以下小儿无需收费，最关键的是能看到那些传说中的动物！
　　
　　孔雀真的会开屏吗？大象真的有长鼻子吗？长颈鹿的脖子真的很长很长吗？会吃人的老虎脑门上真的顶了个王吗？……诸如此类的问题，不仅是娃娃们好奇，就连一些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大人都想知道。
　　
　　这还要归功于秋漾名下的“洛京书行”所发行的《趣味动物图鉴》。
　　
　　用格外可爱的简笔画勾勒出动物的特点并配字介绍，花花绿绿的一本，因为改进了印刷术，纸张成本也被大幅度降低，所以书的价格并不贵，听说是神仙皇后娘娘所画的图本，人们很愿意掏钱买一本回去。
　　
　　如今阿拉伯数字在大齐已经逐渐推广开来，但拼音还没有，小朋友们认字仍旧要靠死记硬背，昭武帝想要建立学校，那么课本的问题刻不容缓。
　　
　　然而一味照搬现代教育是不现实的，尚未稳定的封建社会，还不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直接接受社会主义思想，要循序渐进，因此培养对帝王与朝廷的忠诚度也非常重要。
　　




65.  第 65 章   今日份的昭武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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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家动物园开业第一天, 秋漾跟昭武帝忙里偷闲换了衣服混入人群中，同样交出四十文钱买了门票，纸价下来后, 多思多巧的工匠们举一反三, 制作出了各种硬度不同用途也不同的纸，门票所采用的便是略微硬一些的长条纸，上面盖了个戳, 检票时会将戳子撕去一半，这样的话就可以避免有些人浑水摸鱼, 拿用过的门票来滥竽充数占便宜。
　　
　　皇宫中有几千号宫人，先帝在时妃子多，这些人分配下去倒也有地方可用，可如今后宫就秋漾一个，太后还不在，别说是普通宫人, 就是泉阳宫的李嬷嬷等人都无所事事, 奴隶制的废除还需要长久的时间, 于是秋漾把他们编入动物园职工行列, 百姓们花了钱进来看动物, 还有机灵的小太监在里头摆摊子卖零嘴。
　　
　　这辈子能进一次皇宫也值当了！不算白活！
　　
　　到底是皇家动物园, 进来的游客并不敢大声喧哗，因为还有侍卫来回巡逻, 借十个胆子也没人敢闹事, 之前《趣味动物图鉴》在小娃娃们之间风行, 大人们看了觉得逗乐，天底下哪有脖子那么长的鹿、鼻子那么长的象哦！还有那什么哺乳动物卵生动物无脊椎动物……这些都是真的吗？海里有比小山高的怪鱼？
　　
　　这些不敢置信，在皇家动物园里都得到了认证。
　　
　　之前先帝在时, 珍兽园虽然精致，但并不适合第一次来的人欣赏，因此秋漾在每个动物馆外都做了牌子，上面写着动物的名称以及生活习惯还有特点，玻璃的普及使用让许多人可以近距离观赏，而珍兽园中的动物们被圈养多年，也早早习惯了这种生活，像是食草动物比较友好，甚至还抬起前肢摁在玻璃上跟人打招呼。
　　
　　不仅是小娃娃们，就连大人都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可惜的是懒洋洋又可爱的大熊猫在这里虽然也珍稀，但大家显然更喜欢看稀奇古怪的猛兽，食铁兽们太懒了，躺在那儿半天不动，动一下也慢慢吞吞。
　　
　　而团崽今天就是皇家动物园里最靓的崽！因为只有它是自由的！
　　
　　秋漾让人给他做了个小推车，团崽无师自通学会了用，脚丫子在地上一踩一蹬，滋溜一下滑出老远，别提多潇洒！
　　
　　一只圆噜噜毛茸茸的食铁兽就这样从动物园主道路上溜过去又溜过来，尽情享受着游客们的欢呼！仿佛自己是聚光灯下最耀眼的明星！那架势，嘚瑟的要命。
　　
　　突然，团崽鼻子抽了抽，准确地在空中分辨出了主人的气味，它嗷嗷叫着，甩开小推车冲秋漾狂奔，一头扎进秋漾怀里，都是大孩子了，还跟小奶团时一样蹭她，呜呜撒娇，黏人的不行。
　　
　　团崽脖子上挂着一块凤凰形状的金牌，见到的人都知道它是皇后娘娘的爱宠，小团崽凭借自己超级无敌可爱的外表在宫里简直横着走，到哪儿都有人投喂，可惜皇家动物园禁止游客投喂，害得它踩着小推车表演这么久，连一口鲜嫩的竹子都没能吃到！
　　
　　团崽这么一冲，游客们还有什么不明白？本来想要看看自己成果的秋漾无奈地被跪了一地，她忍不住掐掐团崽的耳朵：“就你机灵，晚饭你别吃好了。”
　　
　　团崽从主人的语气中判断自己要不好了，登时嗷一声，两只小爪子抓着秋漾疯狂撒娇蹭蹭，秋漾那点子意志力瞬间烟消云散，这世界上绝对没有人能扛住大熊猫崽崽的卖萌，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如果有，那人得冷酷无情铁石心肠到什么程度啊！
　　
　　扭头瞧见眉头微蹙想把团崽扯开的昭武帝，秋漾顿时有些失语。
　　
　　自小被当做储君培养因此到现在都不懂得为什么秋漾一家三口看到食铁兽就激动成这样的昭武帝：……
　　
　　这种又胖又只有两种颜色说话吃饭都慢慢吞吞除了吃和睡什么都不会的动物，到底是哪里讨人喜欢了？
　　
　　诚然团崽是可爱的，但可爱的动物那么多，团崽排得上名号吗？而且自团崽慢慢长大后，身上的毛毛也不像幼崽时柔软，虽然没到跟刺一样的程度，摸起来却也扎手，还不如他的头发顺滑。
　　
　　不懂欣赏大熊猫的昭武帝发觉妻子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立刻伸出手相当敷衍地撸了团崽一把，语气慈爱：“真可爱。”
　　
　　被发现了身份，帝后自然不能再与民同乐，他们一走，游客们才敢起身，还惊魂未定，一个个面色恍惚，娘咧，他们刚才瞧见圣人跟娘娘了！这是真的吗？！二十文钱！不仅看了奇珍异兽，还看了圣人跟娘娘！
　　
　　这票价可太值了！
　　
　　要知道多少人一辈子都没机会瞧见自己所在州省的最高长官，更何况是帝后？而且二十文！只要二十文！甚至老人小孩不收钱！
　　
　　秋漾万万没想到皇家动物园开放后，自己跟圣人也成了招揽游客的招牌之一，只不过大家只敢私底下悄悄说，没有真敢冲来表明自己是为了看帝后才花这二十文的。
　　
　　因为秋漾很忙，回到现代世界又不方便带团崽——她可不想被抓去坐牢，所以很多时候团崽都一个熊孤零零的，现在皇家动物园一开放，它整个熊都活了过来，成天上蹿下跳活泼的要命，看它那精力充沛的模样，秋漾也放心了。
　　
　　短短一年时间，大齐已经彻底变了样，在教育普及之前，秋漾为了探访民情也会四处走走，昭武帝隐隐感觉自己要是不拽着，她的心不知要野到哪里去，可比起把秋漾留下，他更愿意看到秋漾快乐的模样，因此只再三叮嘱她一定要带上暗卫，注意安全，并且身边一刻不能离开人。
　　
　　这不是霸道，也不是占有欲，只是太过爱护她，怕她在外头遇到危险。
　　
　　秋漾并不是每天都会跟着一起上朝，太后不在宫中她更是自由，各地厂子窑坊的收成都已报来，户部尚书武秀杰大人每天嘴巴咧到耳后根，恨不得抱着白花花的银子睡，但银矿稀少，在民间流通艰难，造纸厂的工匠们一直在试验如何以大齐现有的材料制造出可以作为货币的纸制品。
　　
　　秋漾出宫大多是洛京治下的州城，有时当天来回，有时隔一两日回，她随时都记得给昭武帝保平安，今儿是她头一回走出洛京直辖范围，光是路程便用了一日半。
　　
　　现在大齐虽然还有一些地方是土路，但水泥路已经随处可见，大大加快了货物与消息流通的速度，出门也变快许多，此番跟着秋漾同行的还有宁秋娘与温慧，她们二人作为女官传道后回到洛京，两人心中都被激发出了志向，尤其是宁秋娘，她还想要参加女子科考，因此誓要为皇后娘娘效力。
　　
　　温慧本来便是会骑马的，宁秋娘是当上女官后才学的骑术，在这之前她一直都是坐马车，但坐马车真的太慢了！尤其是那些水泥路还没铺上的地方，马车速度慢不说，还极为颠簸，险些让她将胃里的饭菜都吐得一干二净，从那之后宁秋娘便央温慧教自己骑马，如今也像模像样。
　　
　　为了不惹人注目，一行人轻装简从，每逢城镇村庄便会稍作停留，秋漾不想纸上谈兵，有关教育，她还是想要深入了解一下民间的情况再做决定，如今虽说女人当家做主的多了，但这只是一部分。
　　
　　今天第一个途径的是个叫螺许的小县城，虽然不属于洛京管辖，但因为靠得近发展的倒也不错，县里的百姓们个个红光满面，街上也热闹，秋漾还趁机买了一份当地有名的碎烧饼吃。
　　
　　所谓的螺许碎烧饼，其实就是将烧饼切碎拌上酱料，吃起来又脆又香味道好极，宁秋娘心细，她总担心秋漾在外头随意入口食物不好，因此总是抢先一步尝，温慧就坦诚得多，她纯粹是馋……
　　
　　虽然如此，看着娘娘没心没肺的模样，宁秋娘还是苦口婆心：“女郎，咱们要不还是写封信叫人送回去，免得圣人担心，也好教圣人心里有个底。”
　　
　　“等再走远一些就写。”秋漾很乖地说，喂了一块碎烧饼给宁秋娘吃，直接把美人的脸给羞红了，又觉得甜蜜又觉得羞赧，大庭广众的……
　　
　　但该劝还是要劝，这是她身为女官的职责：“还是现在就写吧。”
　　
　　“现在写了，离洛京不远，圣人直接来抓我回去。”秋漾耸肩，她太了解昭武帝，那人把她当眼珠子一样，她先斩后奏跑出来，过几个月回去，他想得厉害，便雷声大雨声小轻轻放过，可要是现在就被抓回去，指定要挨罚。“等走远了再写，他想抓也抓不到。”
　　
　　宁秋娘：……
　　
　　这帝后真是天天斗智斗勇。
　　
　　此时此刻，昭武帝还以为妻子只是如往日一般出宫，即便天黑以后没有回宫，顶多过个一两日也就回了。
　　
　　只能说秋漾表现的太乖巧，成功将他麻痹，要是秋国华先生在，一定会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多大的岁数了还被骗！
　　
　　那丫头鬼得很，刚会走路就会骗人！
　　




66.  第 66 章   今日份的昭武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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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着四处走访, 所以也不一定要会在城中住客栈，宁秋娘与温慧倒还好，只是她们着实怕委屈了皇后娘娘, 哪怕知道秋漾能吃苦不娇气, 但她身份摆在这里，那也是不一样的。
　　
　　这是秋漾再怎么跟她们表示大家还可以和从前那般做朋友，也无法改变的观念, 秋漾自己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就如在宫中的白菊余忠海等人, 他们受时代与环境的影响，根本不敢将彼此放在平等的地位来看待。
　　
　　此次随行一共有七人，除却秋漾、宁秋娘、温慧外，还有四名侍卫，一般情况下他们会选择农家借住，今天也不例外。
　　
　　秋漾还蛮喜欢借住的, 在现代世界时她也常常跟朋友一起去农家乐玩, 但大齐的农家更原汁原味, 也能近距离观察百姓们究竟如何生活, 实在是件很有趣的事。
　　
　　今日借住是螺许县治下长阳村靠村头的一户农家, 螺许县虽不属于洛京治下, 却因为跟洛京靠得近，有什么新鲜事物与法令, 也都最先推广到这里来, 长阳村就有不少妇人在各种厂子里做活, 留在家里的男人侍弄庄稼，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秋漾等人借住的这家姓丁，两口子并一对老人, 还有三个孩子，大的有七八岁，小的也会走路了，前头两个大的是男孩，最小的这个是女孩，脸蛋胖嘟嘟的，睫毛又长，小心翼翼地拽着哥哥的衣角偷偷打量秋漾，还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没被发现。
　　
　　秋漾朝她招招手，她立刻怯生生地躲到哥哥身后，然后再悄咪咪探出一颗小脑袋，见那漂亮的姐姐手还伸着，掌心上有颗糖果，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靠过去。
　　
　　秋漾把牛奶糖剥开喂给小女孩，摸摸可爱的小揪揪，家里的女人见了赶紧过来：“秀儿不许胡闹，快到娘这里来。”
　　
　　小女孩鼓着腮帮吃糖，秋漾双手虚虚环住她，对女人笑：“没事的大姐，秀儿很可爱，你把她教得很好。”
　　
　　性格朴实的丁家女人瞬间脸就红了，手足无措：“这、这哪里当得起您夸奖……是秀儿这娃有福气，自己挑了好时机出生，若是早生一年，可没这好运气哩。”
　　
　　宁秋娘不由问道：“此话怎讲？”
　　
　　丁家女人也是个善谈的，干脆拉了把凳子在几位贵人跟前坐下，“之前家里穷，勉强能得温饱，养了两个娃，又要奉养一双老人，这么多张嘴吃饭，我跟男人拼了命的干也不够，但自打去年我被选上进纺织厂，这日子才算好起来，地里种了神仙种，家里有余粮不说，我每个月还有工钱跟奖金，厂子里又包吃住，家里不穷了，还能攒下点钱，以后好送娃娃们读书，说不准也能当上传道官呢！那可就光宗耀祖了！”
　　
　　她看看还在秋漾怀里吃糖的女儿，眼神很温柔：“我去厂子里时，秀儿刚断奶不久，真就是赶巧了，之后家里头不再过得紧巴巴，我家那汉子，平时自地里刨活回来，还知晓陪秀儿耍！这日子从前可不敢想，天没亮就得起来下地，累死累活回到家倒头就睡，隔一日再起早，累得手指头都抬不动，男娃都没心思管，更何况女娃呢？”
　　
　　“女娃更是要好好培养呀。”宁秋娘忍不住道，“这样的话，日后她自己才立得起来。”
　　
　　“对。”温慧跟着点头，“女娃也要送去读书识字，咱们朝廷现在可是有女官了！虽然好些人私底下都说女子抛头露面不检点，可咱们普通人，哪有真关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谁还不要讨生活了？女娃当然也能去读书！”
　　
　　丁家女人听得有点愣愣的：“可、可是那些私塾，不收女娃呀！”
　　
　　“以后就会收的。”秋漾笑眯眯地说，捏捏小秀儿的脸蛋，对她说，“秀儿要好好读书，以后长大了也当官，帮助更多姐姐妹妹。”
　　
　　秀儿眨巴着大眼睛，害羞地笑，她听不大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今天晚上无疑是在她心中留下了极深的一个印象，很朦胧、很模糊，却无法忽视，就像是一点小小的火苗。
　　
　　丁家女人听贵人们信誓旦旦说女娃也能去读书，忍不住问：“真的吗？以后也会有私塾收女娃吗？”
　　
　　大齐是有女子私塾的，不过仅限于大户人家，且教导的内容也和男子所学不一致，富裕人家则会请西席上门，但顶多也就是教读几本书，学得更多的都是规矩礼法，没人相信她们也拥有改变世界的能力。
　　
　　“会有的。”秋漾信心十足地说道，“一定会有的。”
　　
　　“会有的。”
　　
　　这是小秀儿在奶声奶气学秋漾说话。
　　
　　丁家家风很好，一家人其乐融融十分和睦，小秀儿更是全家最受疼爱的孩子，两个哥哥也知道要爱护妹妹不让妹妹受伤，丁家女人还告诉秋漾她们，说她男人本来还想再要一个，但因为工作关系现在都放弃了，她也觉得三个孩子够了，女人生孩子那就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她是真不想再吃那样的苦。
　　
　　古代女子成亲早，生育也早，再加上各种规矩跟低下的医疗水平，生产时出事故的可能性极大，但避子汤成本较高，量产不怎么现实，至于结扎手术——现代世界都没几个男人愿意去做，更何况是古代？
　　
　　秋漾觉得改变成婚年龄、开办计生用品工厂等都该提上议程了。
　　
　　因为有七个人，丁家人把主屋给让了出来，这张床睡三个人不是问题，他们将床单被褥都换成崭新没用过的，才敢让贵人们睡，晚膳更是特意杀了一只鸡。
　　
　　次日一早，秋漾一行人用过早饭便准备继续出发，丁家老太太还收拾了一包吃的给他们装上，什么地瓜干花生米玉米棒子塞了满满一大包，就这还觉得不够，七个人在他们家吃了两顿饭，又住了一宿，能花多少钱？可贵人足足给了五两银子哩！
　　
　　离开长阳村后继续向南，到了傍晚，宁秋娘再次要求秋漾写信回洛京，她真是天生的操心命，秋漾忍不住搂着她的肩膀：“秋娘，你放轻松些，别总是绷得这么紧，问题真不大，圣人应当已经知道了。”
　　
　　侍卫们虽然跟着她，但有办法跟京中保持联系，秋漾也没指望自己真能跑出去十天半个月全瞒着。
　　
　　宁秋娘这才松了口气，眉眼又变得柔和起来：“在外头女郎要小心为上，一切都没有您的安危重要。”
　　
　　秋漾用额头碰了碰她，复又松开：“走，前面就是城镇了，不知当地有什么著名小吃？”
　　
　　宁秋娘笑着打马追上去，“您可要少吃一些，否则午膳又要吃不下了！”
　　
　　温慧在边上笑：“没有吃不下的食物，只有不够大的胃！”
　　
　　左等右等没等到老婆回来，昭武帝就知道事情不妙，看了眼暗卫传回来的信，除了追加人马暗中保护外也别无他法，她是自由的鸟儿，昭武帝并不想剪断她的翅膀，只可惜，大齐要过去多少年才能信号覆盖全国，人人用上手机呢？这样的话即便秋漾出行在外，他也可以每天跟她聊天见面，不至于一人害相思病。
　　
　　他问都不必问，秋漾是决不会思念他的，怕不是要在外头玩野了。
　　
　　大齐的土地已经重新丈量完毕，昭武帝以雷霆之势将它们尽数收回，为此砍了不少人的脑袋杀鸡儆猴，他所走的每一步都很小心，确保万无一失才会进行，和户部合作的那些商人们这一年纳税的总额令昭武帝都感到震惊，由此可见经商是多么赚钱！
　　
　　也正因如此，短时间内他并不想抬高商人地位，否则人人都跑去做生意，田里地谁来种？没人种地，臣民们的吃喝又从哪里来？
　　
　　大力支持与扶持农业，是国家的根本，现代世界农民不仅不需要交税，还能够拿到国家补贴，昭武帝希望将来自己治下的百姓也能如此。
　　
　　妻子不在身边的夜晚，他毫无睡意，便又起身披衣，投入到政务之中。
　　
　　远在数百里之外的秋漾玩得比较快乐，因此今晚也寻了一户农家投宿，与尽情享受农家饭食的三位女郎不同，侍卫们只吃自己携带的干粮，并且在秋漾吃饭之前，每一样饭菜都经过严格检验与试毒，哪怕做菜时他们就在边上盯着，该走的流程也一样不少。
　　
　　这般做派更是令农家战战兢兢，深觉秋漾一行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今天借宿的这家是一家三口，出门在外，又是头一回三人同行，对宁秋娘跟温慧来说都是破天荒头一遭，她们在路上不方便的地方其实很多，可心里却无比踏实与快乐，甚至隐隐希望这样的旅行永不停止。
　　
　　真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农家节俭，天一黑便熄灯上床，但太早了躺下根本睡不着，秋漾便会跟两个姐妹说话，说好听点叫聊理想，说通俗点那就是画大饼，给这俩人打鸡血，让她俩对未来充满希望跟干劲儿，一起努力一起创造辉煌。
　　
　　




67.  第 67 章   今日份的昭武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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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漾像个太阳, 永远散发着光和热，跟她在一起总是令人心情愉快，宁秋娘和温慧很向往她, 虽然秋漾诚实地告诉过她们她真的不是神仙, 只是一个凡人，可对两个姑娘来说，她们认定秋漾是信仰, 那跟神仙也差不多了。
　　
　　三个人躺在一张炕上，农家土炕, 即便铺了两床被子也仍旧显得硬邦邦，秋漾睡在中间，三人正畅想着未来，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似是在办喜事。
　　
　　这下都睡不着了，温慧奇道：“这三更半夜的, 怎地会有这种声音？”
　　
　　宁秋娘稳妥些, 拽住了她：“先别点灯。”
　　
　　秋漾坐起身穿了鞋子推开房门, 走到农家门口, 夜色中透过门板往外看, 宁秋娘与温慧也都跟着, 三人有志一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见一行红衣人抬着轿子从门口经过, 前前后后都有人, 吹吹打打, 倒真像是在办喜事，只是这时辰未免令人瘆得慌，而且办喜事, 哪有用上这样多的纸扎人？
　　
　　宁秋娘是官宦小姐，不懂民间习俗，温慧商女出身，虽然不能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却听说过不少奇闻异事，眼见着队伍渐渐远去，三人回到房中，全程都未惊醒农家，她才小声与秋漾说道：“娘娘，怕是配阴婚的。”
　　
　　她一说阴婚秋漾就明白了，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宁秋娘若有所思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也有所耳闻，许多人家未婚男女意外去世，家里人担忧他们到了地下孤苦伶仃，便会寻上合适的八字为他们配阴婚，也算是了却遗憾。”
　　
　　秋漾冷笑道：“天底下哪有那样多的巧合，随随便便就能寻到合适的八字？”
　　
　　什么封建糟粕！
　　
　　温慧点头：“我听父亲说过，有些利欲熏心之人，便会倒卖尸体，更有甚者，将年轻姑娘掐死拿去贩卖，只因死人比活人更能挣钱！”
　　
　　卖个活人到窑子里，所赚有限，可能配得起阴婚的人家大多十分富裕，女尸供不应求，这才有人想出伤天害理的下三滥法子，真是可笑。
　　
　　“若是想活命，辛勤种地或是进厂子上班如何不能养活一家老小，但他们却做出这等缺德之事，实在是令人作呕。”宁秋娘柳眉倒竖，“却又不知方才那一户，是怎样个情况。”
　　
　　大晚上的，秋漾没有虐待下属的偏好，便令侍卫们明日一早前去查探，次日早晨侍卫未归，她便闲聊般跟这户人家的女主人道：“昨儿夜里听见一阵锣鼓喧鸣，这大晚上的村子里怎地如此热闹？我还险些想出去凑个份儿。”
　　
　　女主人吓了一跳：“可去不得！”
　　
　　秋漾从善如流地问：“大姐此话怎讲？”
　　
　　“那是咱们村里正家的喜事，您作为外人要是出去掺和了，万一冲撞着可如何是好？我们这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当作没听到，不然叫里正知晓，心里要不高兴的！”
　　
　　“既然是喜事，又如何不许人参加？俗话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女主人听不懂温慧说的独乐乐与众乐乐是什么意思，但她神情认真告诫秋漾等人：“昨儿晚上那不是活人成亲，是里正找懂行的人给死人配的阴婚！活人若是沾染了，那不是晦气么！”
　　
　　“像是这样的事儿，在你们这很多吗？”
　　
　　女主人闻言，想了想才道：“倒也不多，寻常人家哪掏得起那样的钱，里正家那小子还是个童生呢，谁知一场大病人就没了，里正两口子眼都要哭瞎了，精挑细选才给他寻得这门亲事，盼着他在地底下能有个媳妇陪，唉，可怜呐。”
　　
　　秋漾没有再说话，约莫中午的时候侍卫回来了，附耳说了几句，宁秋娘只见娘娘脸色骤变，她下意识看向温慧，发觉温慧也在朝自己看，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都有些紧张，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见那侍卫禀报完，秋漾又吩咐了他两句，还取出一面令牌，侍卫领命而去后，宁秋娘才敢走近：“娘娘，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秋漾脸色不好看，任谁得知这般荒唐事，怕是脸色都好看不到哪里去，她点了下头：“你们随我来，咱们进屋说话。”
　　
　　侍卫们效率极高，昨儿晚上秋漾吩咐的，今儿中午就查的差不多了，原来那里正儿子病死后，老两口悲痛欲绝，思及儿子在世时连个女人滋味都没尝过，这到了黄泉之下，岂非孤家寡人？于是便寻了个阴媒，盼着能给儿子找个八字相合的女人。
　　
　　这说得好听些叫阴媒，难听点就是倒卖人尸的贩子，平日只为大户人家服务，听闻里正老两口愿意倾家荡产，这才愿意给他们安排，据说那女尸被送来时，身子都还是软的，显然没死多久！
　　
　　里正两口子见了尸体，居然也不去想为何那关节如此柔软，连忙趁夜将婚事办成，又将女尸与儿子合葬，侍卫捉了阴媒才知道，那女尸并非他们辛苦寻来，而是他们拿极少银子买来的活人，弄死后顶上的！连生辰八字都是胡编乱造，就是为了哄骗里正给钱！
　　
　　不然去哪儿寻生辰八字正合适的女尸？
　　
　　宁秋娘与温慧闻言，顿时大怒，秋漾冷声道：“我已命人持令牌去见当地父母官，这婚事想成，绝无可能！”
　　
　　却说那县令见了令牌，登时吓得魂不附体，带了人到村子里，见了秋漾立马五体投地，秋漾伸手接过侍卫送还的令牌，她明明很生气，但语气又很柔和：“县令大人，你说此事应当如何解决？”
　　
　　阴媒干这一行十几年，向来都接有钱人家的生意，原本想着再干几票收手，给自己子女积点德，却不曾想阴沟里翻车叫人抓了个现行。
　　
　　那女尸确实是他自一个赌鬼手中花了极少的银子买来，赌鬼欠了债，拿妻女做抵押，阴媒也没想到会被人发觉，自打他为那位大人家亡故的独子牵过线后，在这一片基本上便没落过网，饶是有些人家抓了也能轻松脱身，可这一回他却心生不祥，隐隐觉着自己的好日子是要到头了。
　　
　　里正一家与阴媒，并那拿了卖妻女的钱喝得烂醉如泥的赌鬼，尽数被县令拿到县衙，惊堂木一拍，门口围观的百姓吓了一跳，秋漾令人将被卖进花楼的小女孩带了回来，七八岁的小孩，瘦弱不堪，浑身都是凸出的骨头，可见平日在家中又是过得什么日子。
　　
　　赌鬼被这惊堂木一吓，酒醒大半，左右一瞧，瞬时瘫软如泥，却不知自己犯了何罪，县令也十分为难，这丈夫卖妻子，父母卖儿女，虽有明令禁止，可民间已成风气，哪里好判？
　　
　　只是贵人在边上冷眼瞧着，他又如何敢说？
　　
　　赌鬼只卖了妻女，按律当打满一百个板子流放，阴媒杀人，当偿命，而里正夫妻虽只花钱买女尸，却知情不报，挨了板子后便要下大狱，秋漾能够清楚听到围观百姓们议论纷纷。
　　
　　原来卖妻卖女是犯法的！
　　
　　判完官司后，县令满脸忐忑到秋漾身边听候发落，秋漾见他虽有些爱和稀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却也不是贪官，勉强算得上能用，便提点道：“除却非法买卖人口外，贵县还是要多注意阴婚之事，朝廷不日即将颁布新的法令。”
　　
　　县令眼睛睁大，瞬间明白秋漾的意思，连连道：“请贵人放心！下官定会严打阴婚风气，坚决杜绝非法人口贩卖！”
　　
　　秋漾没再多说，民间牙行里多少奴隶是拐卖来的，数都数不清，朝廷只允许罪人与自愿卖身者为奴，奴隶后人也世代为奴籍，但只要是买卖人口就应当是违法的！
　　
　　昭武帝在不久前施行了禁止虐待奴隶的法令，滥杀奴隶者与杀人者同罪，一开始收效甚微，没人把这条法令放在心上，直到一个世家公子因为虐待奴隶而被凌迟，剩下的人才老实了起来，私底下如何无人知晓，但至少明面上再没人敢这样做了。
　　
　　再往前数，典妻者重罪、殴打妻女者重罪、溺死女婴者死罪……这些法令并没有一次性颁布，而是循序渐进，也都取得了不错的结果，秋漾能从这些法令中看见昭武帝对于改革的坚持，以及对于臣民的仁慈，他认为女人同样应当享有自由与平等，这也是秋漾喜欢他的理由。
　　
　　他天生具有同理心，与别的统治者不一样，愿意去学习和改变，光是这一点，便胜过世间无数男人。
　　
　　大齐一定会像他所希望的那样，走向光明的未来。
　　
　　同时秋漾也发现，离洛京越远，新法令实施的越艰难，百姓的思想也越发陈旧固化，她将这一路的见闻都做了记录，还拍了照片，留给昭武帝看。
　　
　　“小莲花村，不应该是在这个方向吗？”
　　
　　温慧拿着地图，左看右看，“怎么是多子村？”
　　
　　丈量过土地后，地图也是重新绘制的，不过肯定没法跟现代地图APP相比，有什么变化，地图更新也显得格外缓慢，可不至于一个村子直接没了吧？
　　
　　准确点来说不是没了，而是原本叫做小莲花村的村子，现在村头多了一块石头，上面写着多子村。
　　
　　村民们的精神面貌瞧着倒是不错，别的不说，一个个红光满面，村子里铺上了水泥路，家家户户都是水泥房，光是看到这么一副景象，秋漾心中便很是高兴，宁秋娘与温慧同样露出笑容。
　　
　　不过她们刚下马，村头便有热心大婶迎了上来，笑眯眯道：“你们也是远道而来求子的吧？来来来我安排你们去住下。”
　　
　　秋漾顺势跟着她往村里走，问道：“求子？”
　　
　　“是啊！”大婶笑得宛如一朵花，“哎哟，这可不是我跟你吹，咱们多子村那是真的灵验！家家户户都生儿子！就没见过生闺女的！这不，十里八乡都出了名，都喜欢把大姑娘往咱们多子村嫁呢！”
　　
　　村子里确实人很多，也热闹，大婶一边引着秋漾往里走，一边滔滔不绝：“就连县城里大户人家的夫人，都朝俺们村子来！这可比烧香拜佛灵验多了，人都说俺们多子村那是风水宝地！姑娘是远道而来吧？放心，只要你在咱们村子里多住上几天，包你明年抱个大胖小子！”
　　
　　村子里有幼童在一起玩耍，穿着肚兜光屁股，年纪都不大，确实全是男孩，不见一个女娃。
　　
　　宁秋娘跟温慧信以为真，但秋漾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一个村子里只有男孩出生没有女孩？所以叫多子村？骗谁呢？她顺势道：“是啊，我们也是听说这里有个多子村，姐妹三人才一起过来的，诶，这儿以前不是叫小莲花村吗？”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儿咯！”大婶笑容满面，“从去年起，朝廷建了许多厂子，除却在地里刨活儿的，剩下全去厂子里干活了，这家家户户手头有了余钱，便可劲儿生，哎哟哟，那生出来，一个个都是活蹦乱跳的大胖小子！外村的姑娘都想朝俺们村子嫁！这不，咱们小莲花村，就改名叫多子村了。”
　　
　　“像您这样外地来的可多哩！村民们就把家里拾掇的亮堂干净，一人住一晚啊，只要十文钱！”
　　
　　说话间，大婶已经熟练地将她们带到一户人家门口，站着朝里喊：“铁柱媳妇！铁柱媳妇！你家来客啦！快出来！”
　　
　　“诶！诶！来了来了！”
　　
　　伴随着说话声，一个女人边在围裙上擦手边朝门口走，见到秋漾等人喜出望外，这回是轮到她家接待客人，一次七人，光是住宿，一晚上就有七十文钱！这再加上吃喝拉撒的，哎哟，得多少银子入账啊！
　　
　　这户人家确实挺干净，还有专门给客人住的房间，院子里种了棵枣树，瞧着有些年头，几个小孩儿正蹲在枣树下玩石子，女人引着秋漾等人进了客房后便去忙活了，温慧忍不住道：“走了这么久，还是这个村子最舒服了。”
　　
　　其实有点类似现代世界的农家乐，但条件肯定要差上很多，比起宁秋娘跟温慧的高兴，秋漾显得兴致不高，宁秋娘心细，小声问道：“女郎怎么了？”
　　
　　秋漾打开窗户，村子里确实很热闹，来来往往都是人，不少穿着打扮明显精细的，还有人搭乘马车而来，她淡淡道：“你们还真信这村子里只有男孩出生没有女孩啊？什么神仙这么会保佑，还把女男分出个高低贵贱？全生的男孩就这么值得推崇？”
　　
　　两人一愣，总算是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她们出来的这半个多月，途径许多城镇与村子，就不曾见过像多子村这样只有男孩没有女孩的，先前只觉得这村子干净亮堂，现在却生出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来。
　　
　　“那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秋漾道，“只有一种方法能够保证生下来的全都是男孩。”
　　
　　“是什么方法？”
　　
　　下意识问完温慧就后悔了，因为皇后娘娘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只要女孩全死了，剩下的不就都是男孩？”
　　
　　宁秋娘脸色骤变：“朝廷早已明令禁止杀女婴，他们怎么敢——”
　　
　　“怎么不敢？”秋漾反问，“法律只能约束有道德感的人，像是这种，他们有什么不敢？更何况以目前这情形，这村子里恐怕不止一户人家这么做，法不责众，难道还能把全村人都给杀了？”
　　
　　再到女主人进来时，温慧瞧她也不似先前亲切，这村子里不仅有男人也有女人，难道她们也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生下来的女儿被杀死？
　　
　　秋漾则是见怪不怪：“世界上有你们这样互帮互助努力觉醒的女人，自然也有助纣为虐的伥鬼，就像是有好人就会有坏人一样，不必为此愤愤不平，这样的人改变不了，但下一代的教育却很重要，这不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吗？”
　　
　　无法改变的人就随她去，不必为此感到愤懑或是不满。
　　
　　她抬手叫了侍卫过来，吩咐了两句，多子村的人说什么上天保佑所以他们只生儿子，骗来那么多求子之人，秋漾半个字都不带信的，这y染色体得多牛，才能次次中标？现代世界的男女人口比例已经够离谱了，好家伙这多子村直接整出个100：0，骗谁呢？
　　
　　往常在农家借宿，朴实的百姓们不要钱，秋漾也会给，但多子村这明码收费，她反倒是一文钱都不多付。
　　
　　村子里到处都是来回跑动的小男孩，五六岁大的也不穿衣服，就套个肚兜露出光屁股，招摇着小的可怜的鸟似乎在对那些没能出生的小女孩耀武扬威，秋漾在村子里走了一圈，真的，一点都不夸张，根本就没有十岁以下的小女孩，是一个都没有！
　　
　　甚至于那些来求子的人都不会带上家里的女儿，因着多子村的说法是女孩阴气重，会坏了多子村的阳气，若是带了女孩来，回去生不出儿子，不能怪他们多子村不灵。
　　
　　秋漾冷笑道：“怎么不只让男人来呢，这种阳刚之地，女人怎么配待？”
　　
　　




68.  第 68 章   今日份的昭武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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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子村的男人们尤其有气场, 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神气活现，活似一只只挺胸抬头的大公鸡，对于自己村子里只生男不生女感到极致的骄傲, 连瞧那些衣着富贵前来求子受阳气滋润的女眷们都敢评头论足, 秋漾三人都年轻且貌美，又因为出手阔绰，付钱不含糊, 被视为大客户，在村子里四处转也没人来打扰。
　　
　　不过想朝村子后头走时便被拦住了, 一个老者手拿拐杖挡在面前，眼皮子都不抬：“后头是咱们多子村的祠堂，不许村外人靠近，贵人还是别往那后头去，免得冲撞了。”
　　
　　这多子村富裕，祠堂盖得也比旁的村子好, 瓦房青砖, 门口还雕了两个石狮子, 秋漾笑着问：“老丈, 人家家门口放石狮子镇宅, 都是左雄右雌一公一母, 如此才能阴阳调和成双成对，怎么你们多子村的祠堂门口, 尽是雄狮子呀？”
　　
　　老者闻言, 总算抬头看秋漾一眼, 说道：“用雄狮子自然是为了积攒阳气，阳气重了，这男娃才会来不停。”
　　
　　秋漾做恍然大悟状：“多子村可真是厉害, 竟连风水都有讲究。”
　　
　　她的语气跟表情都十分真诚，一时间叫人分辨不清她究竟是真心夸赞，亦或是在阴阳怪气。
　　
　　祠堂不许看，那不看便是，回去的路上温慧道：“这多子村的祠堂可真讲究，旁的村子祠堂，盖得好的，无非也是水泥房，他们竟是个偌大的院子！可见这多子村家家户户确实是生活无忧。”
　　
　　想要改变百姓们重男轻女的观念，一朝一夕绝无可能，这种想法在他们脑子里早已根深蒂固，哪里能轻易解除？
　　
　　现代世界都无法保证，何况是古代？
　　
　　但能因为难就不去争取吗？秋漾向来认为躺着等别人施舍是极不现实的，谁愿意将嘴里的肉吐出来？一块大饼多一个人分，自己所得的利益就会少一块，你见过哪个贵族愿意把自己的荣华富贵分给平民？
　　
　　所以要去争要去抢，要扶持更多同性壮大队伍，这样才能有足够多的立足之地，早晚有一天，把整个世界都抢过来。
　　
　　在这之前秋漾是没有这样的想法的，她知道很多人过得不好，但家里一直都在做慈善，她又能做到什么呢？只要快快乐乐当一条小咸鱼就行了，在她的世界里没有苦难没有悲剧，直到她穿到大齐，意识到自己也能凭借这双手去改变别人的人生，这让秋漾心里那团始终不温不火的火种渐渐燃烧起来。
　　
　　她一开始不怎么喜欢太子爷，只是想跨越阶级保证自己的个人利益，后来喜欢他，愿意跟他在一起，可现在秋漾又觉得他没有那么重要了，喜欢还是喜欢的，但这种喜欢大概就像是她喜欢空调马桶游戏机，有当然很好，没有也想要拥有，可如果真的不能得到的话，也没多么令她失落。
　　
　　秋漾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喷薄欲出，又有些琢磨不透、拿捏不准，她隐隐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一时半会却又理不出头绪。
　　
　　宁秋娘与温慧见她若有所思，亦不敢打扰，只安静跟着，回到借宿的农家后，秋漾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天，这会儿天色将晚，外面跑跳玩耍的小孩都回了家，既然叫多子村，这家人当然也不例外。
　　
　　光是儿子就有四个！
　　
　　据说是前不久刚分的家，隔壁就是兄弟，兄弟家同样全是儿子，多子村有个不成文的习俗，那就是十岁以下的小子几乎都不穿裤衩，成日露着小鸟跑来跑去，场面蔚为壮观，自然也不引以为耻，反倒十分自豪，毕竟这是多子村呢！
　　
　　吃晚饭时女主人还问秋漾等三人是否已经成婚，得知只有秋漾成婚，又尚未生子时，女主人连忙道：“若是夫人不嫌弃，倒可在咱们多子村小住些时日，保管回去后怀上个大胖小子！俺们多子村这求子可灵得很！”
　　
　　宁秋娘斥道：“放肆！”
　　
　　女主人被吓了一跳，她也是一时得意，毕竟自己生了四个儿子，这位夫人虽看着富贵，却一个孩子都没生得出来呢！原本瞧见秋漾等三人隐隐生出的自卑感，瞬间被四个大胖儿子的骄傲所替代，这人生在世图什么，还不是图找个好男人，再生几个好儿子？以后出门走路都带风！
　　
　　秋漾倒没怎么生气，她轻轻拍拍秋娘的手背，“你倒是为我着想。”
　　
　　“可不是。”女主人见秋漾脾气好，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回来，“女人要是不生孩子，那不是乱了套？咱就得给夫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这是咱们女人该干的事！”
　　
　　温慧听她这样说，脸都黑了，原本想要争论，却被宁秋娘拽了一下，她下意识看向秋漾，只见秋漾仍旧笑意不减，根本不见丝毫愤怒，甚至应和道：“可不是么，这 家大业大的，别的不说，光院子里那棵枣树，没人继承都不行呢！”
　　
　　笑得过于好看，以至于女主人没听出来她是在阴阳怪气。
　　
　　“这家人可真是让人生气。”晚上回到客房，温慧嘀咕，“也不知臊得慌，那么大的小孩了，还叫穿个肚兜到处跑。”
　　
　　“女郎，咱们还是早些离开这多子村吧，我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秋漾挑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要说怪，当然是那个祠堂了，守得严丝合缝，我真好奇里头是什么样子。”
　　
　　晚饭时从女主人嘴里套出来不少话，多子村的祠堂常年有人看守，即便夜间也是如此，别的村子也看重祠堂，可没有说像多子村这样滴水不漏的，活似里头藏了台B超机，能测胎儿性别。
　　
　　“女郎，你说……他们村子里真的只生男不生女吗？如果也有女婴出生，为何村子里一个都看不到？难道是通通送了出去？”
　　
　　宁秋娘闻言，哑然：“慧娘，你当真这么认为？他们会将女婴生下来再送走？一个两个也还罢了，听村里人说，已有数年只生男不生女，难道这几年下来就没被人发现？”
　　
　　秋漾看着这两个没被现代世界各种社会新闻轰炸过的女孩，说：“我曾在书中读到这样一个例子，说是海外有一国，其国有一州，名为蒙临。蒙临男风盛行，时人重男色，多结为契兄弟契父子。虽有环境民风等原因，可若从性别比例来看却也有趣，禁杀女婴之法令，蒙临最难推行，男女比例也较之其他州省悬殊更大。”
　　
　　“您的意思是——”
　　
　　“还有比村子里的祠堂更庄严更隆重，更能镇得住阴气的埋尸之地么？”秋漾将窗帘拉上，神色淡淡，“我还曾听闻有一糟粕恶俗，将钉子钉入女婴头顶，震慑前来投胎的女婴，如此可保下一胎生男。”
　　
　　温慧在家中是父母疼爱的独生女，哪里听说过这个，顿时面露厌色。
　　
　　侍卫们轮班值守，以他们的身手潜入祠堂轻而易举，秋漾对这所谓的多子村简直深恶痛绝，她吩咐了几句，侍卫便连夜赶至距离此处最近的府衙，令当地官员点兵，务必要在明日将多子村团团围住，一个人也不许放出去。
　　
　　随后她让宁秋娘与温慧休息，只是如何睡得着？
　　
　　温慧躺在床上，抬手盖住眼睛，如果不是此次出行，她甚至都不知道人间还有这样的悲剧，从前她做女官也经历了许多艰辛，遇了不少冷眼与质疑，那时她觉得自己便是最委屈的，却不曾想还有些女子连委屈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个什么世道啊！
　　
　　就这样一夜难眠，直到黎明才昏昏沉沉有了睡意，只是睡也睡不安稳，天大亮没多久便都醒了过来，呆呆坐在床上出神。
　　
　　秋漾已梳洗完毕换了衣服，见状走过来狠狠敲了温慧一个爆栗：“还愣着做什么，快点起来，再过半个时辰晋州军便到了。”
　　
　　离多子村最近的县衙秋漾根本没考虑，先不说县衙的人手不够，多子村离县城并不远，这几年都全须全尾的过了，连村名都从小莲花村改成了多子村，这必然是在县衙报备过的，因此侍卫连夜奔往多子村所属的晋州，持皇后令牌驱使晋州刺史率领晋州军连夜赶路，为的就是要打多子村一个猝不及防。
　　
　　抓的就是这个典型！永远有人不见棺材不掉泪，视朝廷律法为无物，觉得法不责众，朝廷拿他们没办法，秋漾觉得他们实在是想得太好了！
　　
　　今天轻轻放过，明天他们就能变本加厉！
　　
　　晋州军将多子村团团围住，吓得村子里的人慌不择路，里正连滚带爬跑到军前跪下，他这辈子见到的最大的官便是本地县令大人，刺史大人都是头一回听说！
　　
　　“大人！大人！不知大人大驾光临是有何要事啊？”里正哆哆嗦嗦，后背已经汗湿一片。“我等皆是良民，还请大人明鉴！”
　　
　　晋州刺史岑怀冷冷地看他一眼，翻身下马，朝里正走去，里正还以为是来找自己的，谁知刺史大人却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往前去，对着一个女子直接下拜——
　　
　　秋漾虚扶一把：“岑大人不必多礼。”
　　
　　“臣岑怀见过皇后娘娘！”
　　
　　里正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大脑瞬间不会思考，皇后娘娘？什么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是什么？！过了几秒钟，他终于意识到，不敢置信地目瞪口呆，皇后娘娘？！
　　
　　宁秋娘上前一步对岑怀小声说了两句，岑怀面色铁青，挥手令人上前，直奔多子村祠堂，那看守祠堂的老者不复昨日威风，想拦又不敢拦，晋州军一脚踹开祠堂门，然后工工整整站在两边，秋漾便在岑怀的跟随下走了进去。
　　
　　昨晚侍卫夜探多子村祠堂，早已发现问题所在，秋漾将四名侍卫兵分两路，两人搜查祠堂，一人驾马召集晋州军，还有一个无论如何也要守着她，岑怀收到口谕后立马点兵，星夜兼程，这才在次日上午便到达多子村。
　　
　　多子村村民太过得意忘形，即便守口如瓶，也做梦都想不到会有被朝廷官兵包围，自然也没时间处理祠堂里的东西。
　　
　　祠堂院子里有一干枯水井，正堂供奉着历代先祖，院子里还种了几棵槐树，槐树又名鬼树，民间常认为其阴气重，哪有种在院子里的，更别说是象征着祖宗风水的祠堂。
　　
　　“大人！大人！”眼见岑怀令人朝枯井而去，村子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包括里正在内，个个头皮发麻，有个胆大的赶紧爬出来阻止：“这口井已荒废十数年了！根本没有水！大人明鉴啊！”
　　
　　岑怀瞥他一眼，“本官何时说要打水？”
　　
　　一个身材瘦小灵活的官兵抓住绳子一跃而下，随后便是惊呆所有人的过程——那枯井之下的骸骨，竟是一筐一筐运出来的！看骨龄年岁都不大，岑怀还带了仵作来，骸骨大多破损不堪，交叉掺在一起，很难分清哪块骨头属于哪个受害者，唯一能肯定的是，它们死之前年纪都非常小，大多数都是婴儿，有些甚至刚刚成形！
　　
　　这简直是人间炼狱，除却一些早已白骨化的尸体外，还有几具没有腐烂完全的，岑怀令人在地上铺了毡子，而后将尸骨摆上，看着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多子村村民，岑怀有几分恍惚——这些看上去格外淳朴老实的百姓，他们怎么就能做出这种事？
　　
　　多子村总共有几百号村民，到了下午，县令总算是屁滚尿流地赶来了，可惜无论秋漾还是岑怀，没人想听他说话，宁秋娘与温慧一一核对村中户籍，岑怀则派手下记录那些前来求子的外村人姓名籍贯，看在多子村老者眼中，愈发忐忑，只心存侥幸，即便他们犯了罪，可几百号人哩，还有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总不至于所有人都问罪吧？！
　　
　　岑怀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他拿不准皇后娘娘怎么想，因此不大敢主动开口，秋漾身上毕竟有个神仙光环，岑怀亲眼所见那神仙种下地后的产量，水泥纺织玻璃等物的兴盛，令他对神仙皇后十分信服，再加上本身便对圣人忠心，愈发听从秋漾的话，只是这一整个村子的人，实在是难以处理。
　　
　　秋漾借宿的那家女主人更是吓得体似筛糠，打死她都想不到那笑眯眯的夫人竟是当朝国母，想起自己昨日大放厥词，恨不得当场晕死过去！
　　
　　尸骨太多，短时间内根本验不完，但所有能够通过骨头判断性别的仵作都一一做了记录，全部是女婴，无一例外！
　　
　　“事已至此，尔等还不从实招来！”岑怀厉声道。
　　
　　事实跟秋漾猜得差不多，这世界上就没有只生男不生女的地方，所谓的多子村，不过是把女婴全都沉井了而已，这件事他们从数年前便这样做，一开始是因为穷，男娃女娃权衡之下，自然是养活男娃，生出来的女娃送也送不出去，扔也没地儿扔，渐渐彼此便心照不宣，谁家生了女娃去一趟祠堂，之后便不再提起。
　　
　　于是村子里男娃越来越多，女娃逐渐稀少，随着朝廷政策推广，神仙种普及，各地工厂的建立，多子村的村民们手头渐渐宽裕，但他们仍旧持续着这个可怕却又习以为常的风俗，不知道是哪一日，村里有个妇人的娘家妹子一气生了三个女儿，来他们多子村，说是想沾沾福气，回去后还真有了身孕，十月怀胎，生了个胖小子。
　　
　　这下十里八乡都传开了，小莲花村阳气重，能让人生儿子！
　　
　　慢慢地，小莲花村便改了名叫多子村，还在村口那竖了块石头，县令自然是知晓的，他还把自己的儿媳也送来住过一段时间呢！
　　
　　眼见那枯井中骸骨一筐一筐往外抬，县令已呆若木鸡，宛如一滩烂泥瘫软在地，他知道自己是完了，别说是顶上乌纱，怕是这颗脑袋都要搬家！
　　
　　他能不知道多子村有问题吗？说什么只生儿子，顶多就是骗骗不明就里的外村人，可他收了人家的好处，自然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且多子村越富裕，他越能捞油水，谁能想到他们、他们真的敢干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啊！
　　
　　只是今日挖出这些骸骨，往后怕是再没人敢朝多子村来求子了。
　　
　　望着那些小小的骨头，秋漾眼睛发酸，除却悲伤外，占据更多的是怒火，她目光冰冷：“从今日起，小莲花村所有村民不得入朝为官，不得种植神仙种，不得进厂做工，不受朝廷免税之利，往后三代不得科考，有嫁入小莲花村者同罪。家中有死婴者，无论男女各一百大板。有五岁及以下男童者，尽数送入慈孤院改名换姓。”
　　
　　她语气平淡，却连岑怀都感觉毛骨悚然。
　　
　　的确是不能将这一村子人尽数砍头，可这处置比砍头还可怕！
　　
　　最后，秋漾深深吸了一口气，“既然你们不喜欢小莲花村这个名字，那也别叫多子村了，这些女婴的尸骨，岑怀，你着人葬于村头大石处，立下石碑，从此以后，小莲花村更名为杀女村，令晋州传道官宣扬此事，务必要为这杀女村扬名！”
　　
　　岑怀不敢不应，“是！”
　　
　　




69.  第 69 章   今日份的昭武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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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上今天, 秋漾已经离开一个月整了。
　　
　　昭武帝略微有些出神，这在他身上可是极少发生的事，以至于下面的大臣弹劾完了皇后的所作所为等了半天都没能等到圣人回答, 窦和正忍不住出声提醒：“圣人？”
　　
　　“嗯。”昭武帝迅速回神, 语气温和，“照你的意思是，皇后做错了？”
　　
　　弹劾秋漾的大臣正是窦和正亲信, 晋州那边传来快报，皇后私自离宫不说, 竟如此冷血残酷对待平民百姓，传出去岂不是令人心寒？他定了定心，再度道：“臣以为皇后娘娘此举过矣！须知法不责众，那小莲花村村民固然有作恶之人，却也不乏无辜之人，皇后娘娘如此武断专横, 岂非矫枉过正？还请圣人定夺！”
　　
　　武秀杰阴阳怪气道：“照这说法, 魏王叛乱, 先帝爷也不该诛杀他全家, 毕竟魏王虽叛乱, 可满门家眷又何罪之有？”
　　
　　“强词夺理！”
　　
　　“我看你才是没事找事！”
　　
　　当着昭武帝的面两人便掐了起来, 窦和正小心地看着昭武帝，有些拿捏不准昭武帝的心思, 叫他来说, 实在是难以理解一代帝王为何要给予皇后如此之大的权力, 将皇后捧成神仙也就算了，竟还让她参政，甚至许她作弄兵权……圣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武秀杰常年守着国库, 跟那些哭穷的官员打交道，自然练就一副好口才，胡搅蛮缠时丝毫不落下风，昭武帝便任由他们吵，眼看即将大打出手，他才出声制止：“好了。”
　　
　　“圣人！皇后娘娘私自离宫——”
　　
　　“谁说她是私自离宫？”昭武帝反问，“难不成她做什么事还需要朝你报备？”
　　
　　完了，圣人又开始不讲理了！
　　
　　“臣——”
　　
　　“仙女的事你少管。”昭武帝毫不客气地说，“如今水银镜卖得不错，你的俸禄应当买得起。”
　　
　　武秀杰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随后昭武帝又道：“皇后此行朕早已知晓，她对于小莲花村的处置朕亦深表赞同，朝廷法令早已颁布，小莲花村却无视律法扼杀女婴，按律本就该罚，沉疴当下猛药，皇后此举以一警百，朕不觉得有何不妥。且皇后并未杀人，可见其仁义，尔等还有何不服？”
　　
　　窦派官员敢怒不敢言，皇后是没杀人，可她那做法比杀人更狠！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便被昭武帝这般轻拿轻放过去，他令各州省传道官将小莲花村作为典型进行宣扬，务必要使小莲花村在大齐扬名，若要杀女婴结阴婚请自便，可一旦违法乱纪被抓住惩处，那么不止自己要遭殃，连累子孙三代有污点记录可怪不得朝廷。
　　
　　有时候好声好气的商量没有用，杀伐决断的雷霆手段反倒能震慑一群宵小，一味的仁慈只会换来恬不知耻的得寸进尺，只有刚柔并济恩威并施，才能维护律法的尊严。
　　
　　虽然皇后从去年起便已参政，但小莲花村事件才让群臣真正意识到圣人并非是为了讨皇后欢心，这令包括窦和正在内的人都十分不理解，古往今来的帝王哪一位不是抓住权力便死守不放，怎地会有人愿意分权出去？这样的话他又能得到什么？
　　
　　若是秋漾在这里，一定要说一句小了，格局小了，昭武帝生来便是人杰，他的思想远超同时代的人，以至于秋漾开始觉得，如果当初她刚入东宫时便与太子爷推心置腹，即便没有去往现代世界的契机，他兴许也能够接受这些新奇的想法。
　　
　　但此时此刻，他却在想她。
　　
　　可惜的是这份浓浓的思念之情秋漾并没有收到，交通方便那也是针对从前到处坑坑洼洼而言，等昭武帝的信送到她手上，时间又过去了半个月。
　　
　　经历过小莲花村的事后，宁秋娘与温慧都有细微的变化，尤其是温慧，她原本没什么大志向，只是因为独生女的缘故，宗族想要吃绝户，她便想闯出个名头，日后回家继承家业，不至于叫爹娘一生心血拱手让人。
　　
　　如今她已经成了女官，可眼中却已不仅仅只有那份家业了，她心中有什么东西在叫嚣奔腾，驱使着她继续跟随秋漾，去寻找自己人生中的目标。
　　
　　之前她不明白自己还在渴求什么，现在她似乎明白了。
　　
　　不过越往南下，宁秋娘越是沉默寡言，她原本话便不多，又善于掩饰情绪，温慧心大不曾察觉，却瞒不住秋漾。只是秋漾一开始以为宁秋娘是因为她们沿途走来所看到的那些悲剧现实，直到她们进入位于大齐以南的忻州治下舞阳县，宁秋娘神色复杂，秋漾才想起来，宁秋娘在离家前，正是忻州人氏，其父便是舞阳县令宁永言。
　　
　　十六离家，如今已过六年，近乡情怯不说，当年宁秋娘离家，还与家人闹了不愉快，如今舞阳县近在咫尺，她心中百感交集也是在所难免。
　　
　　秋漾握住她的手：“可要回家看看？若是不想，咱们过了今晚明日一早便离开。”
　　
　　宁秋娘素来注重礼法，此时却反握住秋漾的手，足见她紧张之心：“女郎……我不敢。”
　　
　　她与父慈母爱的温慧不同，与无父无母的白虹也不同，她本应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闺阁千金，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养到及笄，原本该寻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可她心中却生出了反叛的火苗，开始了自我怀疑，她意识到自己十几年来都在依附父母兄长而生，因此当家里来了嫂嫂后，她便成了即将泼出去的水。
　　
　　她不敢面对，因此愤而离家，吃了许多苦，最后反倒要谎称自己是死了丈夫的寡妇，旁人才不会拿异样的眼神看她。
　　
　　夜深人静时宁秋娘也曾迷茫过，她离家后过得并不顺心，官宦人家的小姐独身一人拿了银子开铺子，这其中辛苦哪里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有时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否错了，应当听从爹娘安排才是正确的人生。
　　
　　不要去想，不要去怀疑，只要听话就可以了，把自己的后半生赌在丈夫儿子身上，多少人一辈子都这样过了，她为何不能？
　　
　　一个人的日子实在太孤单，离家后那些吵过的架都烟消云散，只记得父母兄长的好，于是愈发迷茫，直到被选中成为女官，从官宦小姐变成商女，又从商女变成农女，奇怪的是那压迫自己喘不过气的大山却变得轻松起来，事到如今，宁秋娘敢肯定地说，她迷茫过、怀疑过，反思过，却从来没有后悔过。
　　
　　秋漾甚至都没有开导她，便见这个姑娘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短暂的软弱与不安不仅没能打倒她，反倒成为了磨练意志的石头。
　　
　　剩下温慧左看看右看看，没弄明白这两人手拉着手在做什么，只见她们相视而笑。
　　
　　到底是父母亲缘，虽曾有过龃龉，情分却不能轻易斩断，且宁秋娘愤而离家六年没有消息，家中想必也焦急，她们出门在外轻装简行，若要归家，不说是衣锦还乡，至少也得有头有脸，因此秋漾拽着宁秋娘进了舞阳县最好的一家成衣铺子，一气试了好几套。
　　
　　虽说宁秋娘今年已是二十有二，寻常人家这个岁数早早做了娘，但她看起来却跟十七八岁的女孩差不多，且因为多年经历，身上自有一股沉静气质，这一点是养在闺阁的女孩没有的。
　　
　　温慧亦十分支持秋漾的做法，因此宁秋娘不仅换了身衣裳，秋漾还亲自给她重新梳了头发画上妆容。
　　
　　宁秋娘真是受宠若惊，皇后娘娘亲手为她选衣梳妆，比面临数年未见的家人还叫她忐忑呢！
　　
　　秋漾一直都不大喜欢大齐女子的发型，有些不仅不怎么好看，还累赘，她自己便常常换着法的梳头，然后再出去亮亮相，身为皇后，又曾有洛京第一美人的称号，她的存在就是流行风向标，潜移默化中，从前那种动辄十几二十斤的发型已经很少有人再梳了。
　　
　　这洛京都流行了，其他地方自然跟着走，有一个女孩这样打扮，其他女孩便会效仿，更何况这是真的简洁美观又好看。
　　
　　宁秋娘提提裙摆，笑起来：“这款式好，走得快亦跑得动。”
　　
　　说完又感慨：“若是有朝一日，能穿T恤长裤就更好了。”
　　
　　“会有那么一天的。”秋漾帮她整理好腰带，“多年未归，若是穿着打扮一如从前，难免叫人觉得你没有变化，如今的你早已不是过去的你，你的家人应当明白这一点，并且学会接受。”
　　
　　语毕，秋漾轻轻抱了抱宁秋娘：“没人能给你委屈受，明白吗？”
　　
　　宁秋娘心头一热，眼眶不由得酸起来：“明白的。”
　　
　　这六年酸甜苦辣百味陈杂，却比过去在家中那十六年自由，能得到今日的机会，她决不会撒手放过，当初选择了逃离，她便不后悔。
　　
　　宁秋娘家去见父母兄长，秋漾派了两名侍卫跟随，说排面还是得有，弄得宁秋娘哭笑不得，娘娘有时如小孩一般，总爱争点意气。
　　
　　温慧眼巴巴看着她，这一年多来两人朝夕相处，早已情同姐妹，她其实想说要是你爹娘对你不好你就回来咱们不要他们，可总觉得姐妹还没回去就这么说，像是在咒人家一般。
　　
　　“我都知道。”宁秋娘摸摸温慧的头，“别担心我。”
　　
　　此时她的心情逐渐平静沉稳下来，秋漾与温慧非要将她送到家门口，宁秋娘拗不过，心里却无比温暖。
　　
　　县衙一般分为前后院两部分，依大齐律法，禁止举子们回到籍贯地当官，所以基本上都是县衙前院办公，后院便是家眷居住之地，有些官员上了年纪不会再被调任，才会在当地购置房产。宁秋娘的父亲宁永言这县令做了二十来年，虽说政绩不惹眼，却也算是合格，只是运气不大好，升迁时总是有人资历比他更老，这别人一升上去，他就又要在任上多待些年。
　　
　　好在二十多年过去，当年的雄心壮志也磨灭的差不多了，就这样安安稳稳平平淡淡过日子挺好。
　　
　　守在县衙门口的衙役不认识宁秋娘，这也在所难免，她十六岁离家时还是个骄纵任性的女郎，六年下来面容长开不说，气质更是截然不同，于是宁秋娘取出自己的任职文书，那衙役一看，连忙朝她拱手行礼，随后又多看了两眼。
　　
　　朝廷里有女官一事大街小巷都传遍了，不过他们舞阳县还是头一回见着女官前来呢！
　　
　　宁永言一听说有女官前来舞阳，马上着官服前去相见，虽说县令品级大过女官，但人家是京官，必须好生接待。
　　
　　谁知这一到府衙门口，望见那亭亭玉立气质过人的女郎，宁永言一时间竟伸手揉了揉眼睛，险些以为自己是看错了，否则他怎地没见到朝廷女官，反倒看见了他那离家多年杳无音讯的女儿？！
　　
　　宁秋娘看见父亲，当场便跪了下来：“不孝女秋娘，见过父亲！”
　　
　　饶是当年离家前吵了再多的架，他批评过她责罚过她，可她仍然是他的掌上明珠，这六年里宁永言无时无刻不在悔恨自己太过刻板严厉，才逼得女儿离家出走，她才十六岁，一个美貌年轻的女郎在路上太容易遭遇坏事了，他甚至都不敢想，派出去的人一直找不到她，人是不是已经出事了。
　　
　　“好孩子、好孩子——”宁永言慌忙冲过去，伸出双手扶住女儿肩膀，他一时激动，才意识到于理不合，即便是亲生父女也应当注意，谁知宁秋娘却扑进了他怀里，反手抱住他，宁永言心头一疼，瞬间老泪纵横。
　　
　　衙役们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自家县太爷的千金失踪数年，原来这位女官竟是当年的宁家小娘子？这、这可真是不敢认了！
　　
　　“你母亲若是知道你回家了，必定无比高兴，快快快，快跟我去见过你母亲。”
　　
　　宁永言拉着女儿的胳膊，兴冲冲往后院走，宁秋娘乖乖跟着，这跟她想象中的一点都不一样，她还以为父亲会生自己的气，甚至是不认她。
　　
　　到了后院，服侍的婢女看见宁永言连忙上前行礼，“夫人刚刚服了药，已经睡下——娘子？！”
　　
　　“彩霞，好久不见。”
　　
　　名叫彩霞的婢女目瞪口呆看着自家离家多年的小娘子，转身就往屋里冲：“夫人！夫人！”
　　
　　宁秋娘刚想叫住她，先别惊扰母亲，可彩霞跑得实在是快，只过了片刻，她便听到了那令自己多年魂牵梦萦的声音：“秋娘？我的女儿！秋娘！秋娘！”
　　
　　宁秋娘一时间竟忘记言语，平日里任她机敏玲珑，此时也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母亲……怎地变得如此苍老？！
　　
　　宁夫人眼里瞧不见旁人，哪怕宁秋娘比起六年前有了许多变化，可她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如何能不识得？登时抓住宁秋娘，力气大的指甲都要陷入宁秋娘的手背，紧紧地盯着她：“可是我儿秋娘？可是我儿秋娘？！”
　　
　　“阿娘，是我，我回来了。”
　　
　　宁夫人一个激动，登时晕了过去。
　　
　　院子里顿时一阵慌乱，宁夫人虽然昏死过去，手中却还紧紧抓着宁秋娘，生怕她跑了。
　　
　　“自你离家后，你娘便病了。”宁永言沉重叹息，“她自认害了你，大夫说她郁结于心，这些年她盼着你回来，不知烧了多少香拜了多少佛，我儿，日后你别再离家了，爹娘都不再逼你了。”
　　
　　宁秋娘心如刀绞，她守在母亲床榻旁，泪水涟涟，半晌才想起问：“……大哥呢？”
　　
　　宁永言道：“因你离家，你母亲责怪自己，也责怪你兄长嫂子，几年前便将他们分出去过了，你兄长他考中了秀才，如今在县里开了家私塾，只逢年过节来往。”
　　
　　宁秋娘听着，心中愈发难过，她抬起头对父亲道：“是女儿错了，不该不告而别，害您二老为我如此担心受怕。”
　　
　　向来古板严肃的宁永言表情却很温和：“你平安活着，我跟你母亲心里便踏实，你兄长早已有妻有子，不必我们担心，我们只怕你在外头餐风宿露受委屈，又无人与你出气。”
　　
　　她小时最是爱哭鼻子，摔倒了都要跑来找爹娘撒娇，外头人心叵测，她一个闺阁千金，若是碰到人给她气受，她又能如何？
　　
　　宁秋娘努力不让自己哭得太过凄惨，“女儿这些年过得很好，只是实在不孝，未能承欢膝下，又令父母如此牵肠挂肚。”
　　
　　她憋着那口气不肯回家，甚至远离忻州选择北上，如今看到父亲鬓生华发，母亲病容憔悴，真是宛如千根针刺在心上，又疼又恨。
　　
　　哪怕她不归家，但若捎回只字片语，也不必令父母如此忧心。
　　
　　宁永言别过头，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泪，复又道：“为父看了那任职文书，如今你竟是女官了？”
　　
　　宁秋娘应了一声，冲宁永言露出笑容：“是的，女儿如今为朝廷做事，领朝廷俸禄，且有独立女户，先前那神仙种便有女儿的一份功劳，日后说不得要流芳千古呢。”
　　
　　宁永言听了，亦跟着露出欢容。
　　




70.  第 70 章   今日份的昭武帝。

　　☆
　　
　　宁夫人醒来后先是叫女儿的名字, 随后看见宁秋娘，这才相信女儿是真的归家了，她抱住宁秋娘嚎啕大哭, 宁秋娘被母亲哭得心酸难耐, 自幼母亲便是温婉贤淑的县令夫人，何曾见过她这般失态？心中也愈发自责，即便离家, 她也不应音信全无，害得爹娘如此操心。
　　
　　对宁家夫妻来说, 没有什么比女儿平安归家更幸福的事情了，听说她如今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女官，宁永言忍不住为她自豪，宁秋娘为了不让父母担心，将这几年的事情捡了好的说，吃过的苦头一律不提, 宁家夫妻也知道女儿是报喜不报忧, 心中感慨她懂事了的同时, 又觉着心疼。
　　
　　她温柔地握着宁夫人的手, 温声安慰着, 宁永言在旁悄悄抹了几回泪, 心想日后总算是一家团圆了。
　　
　　谁知宁秋娘听到他这样说，却道：“阿爹, 我还是要走的。”
　　
　　宁夫人立刻警觉：“走？走到哪里去？娘不许你走！你离家多年, 怎地还要走？！”
　　
　　她一听女儿说要走情绪便激动, 宁秋娘亦不敢让她受惊，连忙哄着劝着说好听话，宁夫人却很是坚持：“不行, 秋娘不能走，娘这些年想你想得不行，你怎地舍得离开娘？娘不许你走！”
　　
　　宁秋娘先是安抚她，再三保证自己不会立刻走，宁夫人才渐渐平静下来，可宁永言听得分明，女儿说得不是不走，是不会立刻走，也就是说她仍旧是要走的。
　　
　　宁秋娘想了想，才问：“阿娘，阿爹，如今舞阳县可种上神仙种了？”
　　
　　宁永言答道：“已种上了，产量高成熟期又快，如今舞阳县可是连个乞丐都找不着，只要愿意种地，那就没有饿死的！”
　　
　　他说着，向来严肃的面上不由得露出笑容：“还有那水泥，不仅能铺路盖房，还能兴水利做城墙，实在是好东西！去年冬天，别说是舞阳县，就是整个忻州，冻死的百姓都屈指可数！咱家现在也用上棉花被子了，你看你娘身上盖着的这床，便是新弹的棉花，又轻又软还保暖。”
　　
　　虽分开好些年，可彼此之间情意未变，再多的龃龉在分离中也已消失，因此宁秋娘也从父亲母亲改为称呼阿爹阿娘，无形之中彼此又亲近许多，仿佛回到她还未及笄时，一家人那其乐融融的和睦模样。
　　
　　“这些都要感谢皇后娘娘。”宁秋娘道。
　　
　　宁永言是正儿八经的举人出身，虽说是二甲，却也是十年苦读，子不语怪力乱神，虽说大齐上上下下都在传言皇后娘娘乃是神仙下凡，可他还是不大信的。
　　
　　宁夫人则信得多，忻州地处大齐以南，山明水秀气候宜人，官道改成水泥路后交通也方便许多，忻州各地都起了工厂，也带来了许多属于洛京的消息。洛京流行什么妆容什么衣裙什么发型……忻州这边都会跟着兴起一番，她自然听说了“神迹”之事，于是拉着女儿好奇询问。
　　
　　宁秋娘对秋漾推崇备至，她不是那种花言巧语的性格，因此吹起彩虹屁完全出自真心，听得宁夫人连连点头赞叹，宁永言则暗自嘀咕，反正没有亲眼所见，他是不信的。
　　
　　直到宁秋娘拿出了照片。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秋漾用拍立得给姐妹们拍了不少照片，没见过相机的姑娘们觉得神奇极了，像是宁秋娘拿出来的一打照片，最上面的一张就是当初皇庄参与者的大合照，下面还有她跟朋友们的合照、自己的独照等等，这可比什么画像清晰多了！
　　
　　宁永言头一次见到照片，宁夫人都不大敢伸手碰，怕自己把照片给碰坏了，还是宁秋娘再三保证没有那么脆弱，他们才敢碰一碰。
　　
　　看见父母小心翼翼的模样，宁秋娘想起第一次看见照片的自己，也是这么一副模样，忍不住笑起来，又跟他们讲别的，还令人拿来了自己带的东西。
　　
　　随着娘娘出门，当然不能空手，秋漾其实考虑过中途会不会送宁秋娘回家的事，因此额外准备了一份礼物，都是新奇又不那么出格的东西，免得把秋娘父母吓一跳，除此之外，她对人好的方式就很简单粗暴：给钱！
　　
　　有了钱还愁买不到喜欢的礼物吗？那还不是要啥有啥？
　　
　　因为宁夫人身体不好，宁秋娘便没有将自己以后要做的事和盘托出，只想多多陪伴母亲两天，还有就是，与多年未见的兄长嫂嫂见面。
　　
　　娘娘给了她半个月的假，虽娘娘仁慈，宁秋娘却不能真的乐不思蜀，所以她只给自己五天时间，这一生，她兴许都要做个不能承欢膝下的不孝女了。
　　
　　宁家兄长比宁秋娘大三岁，考上秀才后一直没能中举，便安心在舞阳县开了家私塾做先生，因此早早蓄起了胡须，宁秋娘走的这六年，宁家兄长已是儿女双全。
　　
　　兄妹俩感情极好，只是因着宁博文娶妻，家里多了个人，又因宁秋娘及笄，宁夫人开始给她相看人家，在宁秋娘看来，可不就是来了嫂子自己便成要泼出去的水了么？宁博文的妻子杨氏性情柔和，嫁进宁家后，上上下下提起她都是赞不绝口，十五岁的宁秋娘愈发恼怒，觉得属于自己的家人被抢走了，她不明白，为何不能一家四口快快乐乐过日子，却非要男婚女嫁。
　　
　　而她这种想法离经叛道，不说是性情严肃的宁永言，就是疼爱女儿的宁夫人都觉得她是无理取闹，宁博文成家立业，哪能再像小时候一般陪妹妹玩耍？血浓于水，也终究是淡了，而宁秋娘固执地想要抓住这样的亲情，她不愿意接受这残酷的事实。
　　
　　她性格倔强，否则也不会一气之下离家多年未归，迄今为止宁秋娘也不后悔，她只怪自己不与家里通信，省得家人惦念。
　　
　　宁博文得知妹妹归家，当天的课都不讲了，兴冲冲跑回后院，让妻儿换衣准备去县衙。
　　
　　杨氏见向来温文的夫君忽地风风火火，不由感到奇怪，自成婚后，夫君的脾气便越来越沉稳，尤其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后，怎地今日喜笑颜开？
　　
　　“莫非是有什么喜事不成？”
　　
　　杨氏是不爱到公婆那边去的，虽然公婆都是明理人，可杨氏知道，说不怪她不可能，不过是眼不见为净，好在他们一家四口过这样的小日子倒也美满。而且公婆从不在面上与她难堪，平日里也是相安无事。
　　
　　宁博文笑道：“是小妹回来了。”
　　
　　杨氏一听，手里的衣服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秋娘回来了？！”
　　
　　这些年宁家人对此一直避而不谈，但却始终没有停止寻找，宁秋娘生得貌美，离家时又带了不少细软金银，大齐虽说不至于乱得恶人遍地，却也危险重重，一个身怀重金、从未出过远门的官宦千金离家出走，会遇到什么？
　　
　　尤其是一年又一年过去，宁秋娘始终杳无音讯，杨氏都觉得她可能是在外头出了什么意外，饶是曾经再多龃龉，她心中也为此感到难过。
　　
　　如今得知小姑平安无事，她也放心了，否则她与夫君之间总是横亘着一根刺，只希望小姑在外头过得并不差，无论如何人已经回来了，日后好生相处便是，毕竟她已为夫君诞下一儿一女，地位稳固，又何必同早晚要嫁出去的小姑一般见识？
　　
　　一家四口换了衣裳，上了马车，宁博文全程都很激动，一到县衙，平日里风度翩翩的先生，竟是急得自己跳下了车，好在他还记得妻儿，将杨氏扶下，又抱过一双儿女，随后步伐走得飞快！
　　
　　杨氏见他如此，真是哭笑不得，她体贴道：“夫君先走，妾身带着孩子一会便到。”
　　
　　宁博文道：“辛苦夫人了。”
　　
　　说着真是不客气，脚底生风，一溜烟人便不见了。
　　
　　他走得那样快，杨氏无奈，牵着小儿女的手，缓缓往后院去，说实话她心中也有几分忐忑，怕宁秋娘还像当年那般排斥自己，她是不想给公婆夫君添堵的，且当年……若说她没有怨气也是不可能，毕竟她本本分分嫁进婆家，这年头谁不盼着自己日子过好呢？来自小姑的针对令杨氏多有烦躁，只是没想到的是，小姑气性那样大，竟敢离家出走，这消息属实是将杨氏吓坏了。
　　
　　一别六年有余，也不知小姑是否已嫁人生子，只盼着她性子改好了些，千万别再像是从前那般。
　　
　　刚靠近后院，杨氏便听见自家夫君的哭泣声，她连忙带着孩子加快步伐，门口的婢女连忙引她进去正厅，就瞧见宁博文眼巴巴望着妹妹，不时抽泣，还要宁秋娘来安慰他。
　　
　　他性子惯常温文柔软，待人接物都和气，却也是极妥帖的，对妻子孩子都好，但杨氏知道，他常常一个人在书房里偷偷地哭。
　　
　　再一看宁秋娘，杨氏顿时愣了。
　　
　　她怎地……变化如此之大，却又仿佛没什么变化？
　　
　　说宁秋娘变化大，是因为她整个人容貌长开，气质更是大变样，从略显骄纵的官宦千金变成了……杨氏不知该怎样形容，总觉得小姑身上有种不下于公爹的威严感。
　　
　　而说宁秋娘没变化，是因为宁秋娘虽离家六年，但却不见苍老，竟是比当年刚及笄时的美貌还要耀眼！
　　
　　尤其是她身上那股自信自强的气息，是柔弱的杨氏所不具备的，将宁秋娘与宁夫人及杨氏明显区别开来——第一次看见宁秋娘的人，决不敢小瞧她！
　　
　　正在杨氏踟蹰不敢上前时，宁秋娘拍了拍哥哥的肩，主动走了过来，“嫂嫂，当年是秋娘愚鲁幼稚，还请嫂嫂原谅。”
　　
　　杨氏瞬间讷讷，她做梦都想不到这辈子还能看见宁秋娘朝自己示弱的一天，且她也有些心虚，因为当年她厌烦小姑，没少给她上眼药，虽然都是小打小闹，可最终宁秋娘愤而离家，杨氏认为也有自己的责任在，她连连摇头：“不不不，是我、是我不好……”
　　
　　宁秋娘打断她的话，没让她再继续说。
　　
　　离家的这些年，经历的事情多了，宁秋娘渐渐也懂了，嫂嫂刚嫁入家中，自然谨小慎微，想要得到公婆的喜爱丈夫的支持，这世上多少女子都是如此？而她因为爹娘哥哥被抢走，与嫂子产生矛盾，也是理所当然，归根究底，其实是她们本身的弱小所导致，她们只有依附别人而生才能保证自己好好活着，所以事事要看人脸色，爹娘要治她，直接使用父母的权威关起她来，她又能怎样？
　　
　　当年她总觉得嫂嫂有时嘴上说着好听话，其实是故意跟自己炫耀爹娘哥哥对她多好，那时宁秋娘宛如无头苍蝇到处乱撞，可真要说起来，杨氏甚至不曾对她恶言相向，她又何必小心眼？
　　
　　而如今若是杨氏承认当年有私心，难保爹娘哥哥对她不生间隙，因此宁秋娘直接转移话题，这便是一笑泯恩仇，再不提当年了。
　　
　　“这便是我的侄女侄儿吧？”
　　
　　她看向两个生得玉雪可爱的孩子，她离家时嫂嫂已快临盆，正是趁着府里一片兵荒马乱，她才走得那样轻易。
　　
　　“是啊，见恒，思秋，还不快问候姑姑？”
　　
　　宁秋娘微微一愣，看向那有着一双大眼睛的小姑娘：“思秋？”
　　
　　“阿爹说我长得跟姑姑像。”思秋并不怕生，因为她从第一眼看见宁秋娘，就知道她是自己的姑姑啦！“所以给我取名叫思秋。”
　　
　　宁秋娘不由得看向兄长，宁博文哭过了，此时正不好意思地挠头。
　　
　　时人多重男轻女，他却偏疼女儿，其中未免有女儿与妹妹生得相似的缘故，侄女肖姑。
　　
　　宁秋娘先取了见面礼送给两个孩子，兄妹俩一人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宁思秋拿到跟哥哥同样的礼物非常惊喜，她对宁秋娘道：“每年生辰，阿爹阿娘送我跟哥哥的礼物都不一样，我不喜欢什么裙子发钗，我喜欢读书写字！”
　　
　　宁秋娘听了，眼神愈发温柔，她摸摸小侄女的头：“那你可要好好读书，日后参加科考，为国效力。”
　　
　　宁思秋瞪大眼睛，她说自己爱读书，阿娘总说她不学无术，她不爱学女红不爱学管家，阿爹也常常叹息她日后如何嫁得出去，哥哥能在私塾里跟其他人一起读书，她却只能在后宅学什么女诫女训，可姑姑却说，让她好好读书，日后参加科考为国效力！
　　
　　宁秋娘的身份不一般，她这么一说，宁永言若有所思，杨氏却温声道：“小妹，思秋她哪里是读书的料子，这女儿家读书，读得再多又有何用？终归是不当吃不当穿。”
　　
　　“你嫂子说得是。”宁夫人点头，“思秋性子野，是得好好教。”
　　
　　宁思秋鼓着小脸蛋不高兴，阿娘跟祖母都疼她，可实在是管得太严了！
　　
　　宁秋娘并未与母亲嫂嫂争辩，她语气仍旧柔和，“女儿家多读书，开拓了眼界，自然能思能想，又哪里必然比男子差？”
　　
　　她笑道：“没有什么是男子能做而女子不能做的，若是有同样的起点同样的机会，我相信女子的成就一定不比男子差。”
　　
　　宁夫人摇头道：“古往今来，那些大人物通通都是男子，你可曾见过几个女子？女子最重要的便是相夫教子安分守己，这便是我们应当做的事。”
　　
　　宁思秋抬起小脸看向姑姑，她隐隐有种感觉，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姑姑，将要改变自己的一生。
　　
　　宁秋娘失笑：“阿娘，男人当权，男人占据十分之九的资源，他们所写下的史书，自然为同性歌功颂德，而我们女子，便应当群起争之，若是女人当权，女人占据了十分之九的资源，那么古往今来那些大人物，自然也都会是女子了。”
　　
　　她这一番话简直就是惊世骇俗、离经叛道，听得一家人都忘了要反驳，个个目瞪口呆。
　　
　　宁思秋才五岁，还没到思想被完全固化的地步，她用力点头：“倘若让我像哥哥一样在私塾读书，像哥哥一样能随意出门，我一定不比哥哥差！”
　　
　　“社会资源倾斜在男子身上，这样的大环境下，说什么女子没出几个大人物，岂不是可笑？”宁秋娘冲小思秋露出一个笑容，看向父母兄嫂，“我能有今日，多亏皇后娘娘，一味地等待男人恩赐资源是不可能的，只有我们女子自立自强、彼此互助，才能有争夺一席之地的机会。”
　　
　　她在家人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宁夫人与杨氏都呆呆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六年前离家时还什么都不懂的小娘子，如今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令人不由自主向往的光。
　　
　　宁秋娘再度看向小思秋，“虽然我们不能从小便拥有自由，但只要我们奋斗不息，我们的女儿、孙女、曾孙女……总有一天，她们从出生起，便拥有自由的意志。”
　　
　　小思秋小脸儿兴奋发红，兄妹俩中，其实她比哥哥要聪明，读书写字永远是她比哥哥快，可阿娘从不因此夸赞她，甚至觉得她学得都是旁门左道——凭什么哥哥学四书五经便是正儿八经，到了她便是不务正业？
　　
　　所有人都在打击她、质疑她，告诉她她的想法与需求是错误的，她不该要求与哥哥得到同样的机会，可姑姑告诉她：只要自立自强，就能争夺一席之地。
　　
　　




71.  第 71 章   今日份的秋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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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秋娘离家多年, 非但没有安分，反倒愈发叛逆，这是杨氏没有想到的, 她几乎下意识就想要反驳, 只是瞧着公爹与夫君的脸色，堪堪忍住，心中却怕小姑带坏了自己女儿。
　　
　　她不求思秋能有什么大出息, 只希望思秋健康平安长大，找个好夫婿, 生儿育女度过这一生，不是每个女子都要像小姑这般，那活得有多累？更何况，又无法得到世人的认可，只会被认为离经叛道。
　　
　　宁思秋却激动不已，她不由自主地捉住姑姑的手, 紧紧地盯着：“姑姑, 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可以吗？我也可以像祖父一样当官吗？！”
　　
　　宁秋娘微微弯腰, 视线与小朋友齐平, 语气格外温柔：“当然可以, 姑姑现在便是大齐女官, 还有许多同为女官的朋友，若是有机会, 带你见见她们可好？”
　　
　　宁思秋高兴极了！
　　
　　眼见气氛变得有些冷凝, 宁秋娘伸手摸了摸小侄女毛茸茸的脑袋, 温和道：“阿爹，阿娘，哥哥嫂嫂, 我是认真的，若是你们信我，便让思秋同见恒一起读书吧。”
　　
　　她如今是朝廷女官，又是皇后近臣，所知晓的消息自然比窝在舞阳县的宁永言多，且绝对可信，宁永言其实也有所耳闻，毕竟忻州地处大齐以南，水路畅通，洛京那边的消息总是很快便传来。
　　
　　只是宁夫人与杨氏却仍旧有所迟疑，宁秋娘知道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下的决定，她对家人道：“如今娘娘正在舞阳县，阿爹阿娘可要去拜见？”
　　
　　“这是自然！”宁永言忙道，“若是不去，岂非太过失礼？”
　　
　　宁秋娘笑笑：“倒也不急，娘娘给了我几日假期，我先在家中过几日，待到临幸时，自然能见。”
　　
　　她了解皇后娘娘，其他人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小思秋便留在了县衙，因着宁秋娘回家，宁永言宁夫人与儿子儿媳的关系也逐渐融洽，虽说仍旧不一起住，至少面上都有笑，也能彼此说说话了。
　　
　　小思秋更是如鱼得水。
　　
　　她的人生到现在也才五年，小小的年纪，所遇到的不是教导女红的嬷嬷，便是满嘴之乎者也的先生，宁家私塾并非只有宁博文一位先生，但无论是哪一位，包括宁博文在内，都是不支持宁思秋跟其他人一样读书的，他们的意见是读书可以，但应当读列女传，读女训，而不是什么兵法策论——那是女儿家能读的书么？读来有什么用？她读得懂么！
　　
　　宁秋娘离家这些年闲来无事便爱读书，她自有自己的一番见解，且跟了秋漾后更是手不释卷，从未放弃过学习，宁思秋所有的疑惑她都能解答，于是只用了半天时间，姑姑便越过了爹娘，成为了小思秋最喜欢最崇拜的人！
　　
　　女儿与孙女感情好，宁夫人自然喜闻乐见，可她仍旧忧心忡忡，因着她觉得，女儿此番回家，并非是从此不离开，而是还要再走。
　　
　　走去哪里呢？女儿家家的，又是这个岁数了，现在不嫁人，要什么时候才嫁呢？
　　
　　宁夫人悲喜交加，喜的是女儿归家，悲的是不知女儿前程在何方，心中无限担忧。
　　
　　随着时间过去，宁秋娘的假期结束，小思秋意识到姑姑即将离开，哭成了个泪人儿，抱着宁秋娘的脖子，求她带自己走。
　　
　　宁秋娘哭笑不得：“就这么想跟姑姑走啊？”
　　
　　小思秋猛点头：“嗯嗯嗯嗯！”
　　
　　她才五岁，小孩子心性，离不得爹娘，且哥哥嫂嫂虽对她严厉，却也疼爱如眼中珠，宁秋娘心知自己是绝对无法带走小侄女的。
　　
　　于是轻轻抚摸小姑娘的双丫髻：“思秋乖，你太小了，又不会骑马，等你学会了骑马，姑姑再接你到身边来好不好？姑姑跟你保证，最迟两年，一定接你。”
　　
　　小姑娘哭得肝肠寸断，她这些天都黏着宁秋娘，连晚上睡觉都与姑姑一起，宁秋娘知识渊博，她知道时间有限，因此无时无刻不教导小侄女，两人虽年岁差得多，又是头一回见面，却格外聊得来，关系也极好。
　　
　　皇后娘娘便在舞阳县，宁家人有再不舍得宁秋娘，也不敢说出让她去回绝皇后，从此留在家中的话，只是宁秋娘出发前，宁夫人与杨氏来见她，大抵是因为都是女人，所以好说些体己话，宁永言跟宁博文也关心宁秋娘，可有些话他们是不好说的。
　　
　　宁秋娘看见母亲嫂嫂，微微一笑，请她们坐下。
　　
　　宁夫人瞧见出落的格外优秀的女儿，心中又是感慨又是难过。“秋娘，难道就真的不走不行……”
　　
　　宁秋娘知晓母亲担心什么，主动握住了她的手：“是女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
　　
　　宁夫人摇摇头，柔柔地看着她：“娘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可儿行千里母担忧，秋娘，你以后是如何打算的呢？能不能跟娘仔细说说，让娘跟你嫂子与你参谋参谋？”
　　
　　宁秋娘确实早已做好了规划，她想了想，才对宁夫人与杨氏道：“阿娘，嫂嫂，我不瞒你们，我日后想要参加科考入朝为官，实现自己的理想，让更多与我一样的女子，都能拥有走出家门进入朝堂的机会。”
　　
　　“那你自己呢？”杨氏急了，“你也要为你自己想想！你这样厉害，日后怎地有人敢来求亲？”
　　
　　宁秋娘无奈道：“难道我厉害，却是错了不成？”
　　
　　“这自然不是。可妻子过分强势，丈夫便会感到自尊受挫，我与你哥哥，婆母与公公都是这样，夫为天妻为地，这怎能坏了规矩纲常？”
　　
　　杨氏苦苦劝说，宁秋娘心领她的好意，道：“若是这样，那这自尊心未免虚荣的有些可笑了。我生来便是如此，难道要我为了讨好男人，去掩盖自己的才能吗？”
　　
　　她顿了顿，告诉母亲嫂嫂：“我是不会嫁人的，我要用我自己做例子，告诉这天底下无数苦苦挣扎的女子，每个人的人生都应当掌握在自己手中，她们拥有决定自己生存方式的机会，而我会向她们证明，女人的价值，永远无需男人来肯定。”
　　
　　她不做哥哥眼中的好妹妹，不做父亲眼中的好女儿，更不做世人眼中的好女人，日后，她也绝不做一个男人的好妻子，一个男孩的好母亲。
　　
　　她是宁秋娘，她有自己的名与姓，她要将这个名字，永远镌刻在大齐的史书上！
　　
　　宁秋娘这番话，是宁夫人与杨氏从未听过的，一时间，两人竟是哑口无言。
　　
　　宁秋娘分别握住她们的手：“阿娘，嫂嫂。如今出门在外，人人称我一声宁大人，我的名字写在吏部的官册上，同僚们直呼我的名字，可阿娘，嫂嫂，这世上可还有人记得你们叫什么？宁家的族谱上，百年后可会记载你们的名字？”
　　
　　她们很清楚——不会的。
　　
　　女儿、妻子、儿媳，尽数不上家谱。
　　
　　“可我相信，百年以后，宁家族谱上，无需我来求，便会有人将宁秋娘三个字写上，日后宁家子孙后代，将以我为荣！”
　　
　　她永远不要做谁的夫人，也不要被称为宁氏，她永远都是宁秋娘，一条道走到底，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宁秋娘！
　　
　　宁夫人怔怔地看着女儿，似乎是头一次真正认识到了，她的女儿长大了，并且选择了一条未知且充满艰难险阻的路。
　　
　　半晌，泪水落下：“娘知道你有本事、有志气，你打小便是如此，性情倔强不服输，你哥哥看的书，你都要看，你哥哥能出门，你也不愿被困在家里。你如今说得这样信誓旦旦，娘很高兴，可是秋娘，你难道当真不嫁人了？这女人不嫁人怎么行？旁人要指指点点的，要笑话的……”
　　
　　杨氏也跟着劝：“婆母说得对，秋娘，你如今也不小了，应当好好相看，皇后娘娘器重你，让她给你指一桩婚事，待到你成了婚，也可以继续——”
　　
　　“不能继续。”宁秋娘果决摇头。“且不说未来夫君是否允许我抛头露面，光是我需要他来允许我，我才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便已经十分离谱了。”
　　
　　她看着眼前的母亲跟嫂嫂，她们是典型的好女人，温婉贤惠、相夫教子、体贴解语，永远安于后宅这一方小天地，可她们是幸运遇到了阿爹跟哥哥这样的夫君，然而世间更多女子，将后半生赌在了不值得的男人身上。
　　
　　她想要以后每个女子都无需依靠任何人，自由地活下去。
　　
　　“那皇后娘娘呢？”
　　
　　宁夫人见说不通，顿时急了，“皇后娘娘神仙下凡，不也嫁了人？那样的奇女子最终都成亲生子，我等凡间女子，难道不更应该这样做？你看我跟你阿爹，你嫂嫂跟你哥哥，还有皇后娘娘与圣人，我们成家，养儿育女，这难道不是幸福吗？”
　　
　　宁秋娘对母亲温柔一笑：“真的幸福吗？”
　　
　　宁夫人与杨氏一愣。
　　
　　“阿娘见过海吗？知道雨水从何来吗？”宁秋娘轻声询问，“这样的幸福，是自由的幸福吗？”
　　
　　“难道我们不自由吗？”杨氏急了，“我们掌持中馈，打点家业，有奴仆可供差遣使唤，这难道还不自由吗？”
　　
　　宁秋娘问：“被人赐予的自由也算是自由吗？”
　　
　　她抿了下唇，不大想说太过锐利的话，于是尽量挑选了温和的词汇：“银子在阿娘与嫂嫂手中，阿娘与嫂嫂，敢大剌剌出门访友饮酒吗？敢乘画舫与青楼名妓吟诗作赋吗？敢纳三夫四侍吗？敢生下不是夫君所出的孩子吗？”
　　
　　宁夫人跟杨氏都惊了！
　　
　　宁秋娘道：“但是阿爹敢，哥哥也敢，这世上任何一个男子都敢。如阿娘嫂嫂这般掌持中馈打点家业，说起来，与商铺掌柜何异？啊，还是有地方不一样的，掌柜的有月俸拿。”
　　
　　依附丈夫生存的女子，只能去赌丈夫是否有良心，就像是缠绕在树木上的菟丝花，树木一旦倒下，便失去了自我生存的能力，因此百般委屈都要咬牙忍住，万般血泪都要往肚子里咽。
　　
　　宁秋娘怕自己说得太过分，令母亲嫂嫂难过，又道：“阿娘跟嫂嫂感到幸福，我是很高兴的，我也很愿意天下的女子都如你们一样，能遇得良人，子女尽孝。但阿娘，嫂嫂，也请你们能够接受不愿成亲生子的我吧，接受这样的我吧，不要要求我，不要否定我。我并不残缺，也并不古怪，我是秋娘啊。”
　　
　　宁夫人望着神色坚毅的女儿，一时间，竟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觉得她在发光。
　　
　　说实话，宁夫人不太懂为何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当，好好的荣华富贵不要，却偏要去离经叛道我行我素，去与世人背道而驰，可这一刻她隐隐觉着，即便自己不认为女儿的选择正确，即便自己不认可女儿的想法，她也应该支持她！
　　
　　因为她们都是女人！
　　
　　就连杨氏也隐隐有这种想法，她想起宁秋娘所说，再思及自身，又何尝不是？
　　
　　不可否认，她的夫君宁博文的确是百里挑一的好郎君，可夫妻多年，她感到受伤、难过、愤怒的时候也不少，却从未有一次敢表达，只自己忍了，再多的不敢去想，但这是对的吗？这就是所谓的自由、幸福吗？
　　
　　她和家里的奴仆比起来，又高贵在哪里呢？在家中时，她要做听父母话的好女儿，出嫁后，她要讨好公婆做个好儿媳，还要伺候夫君做个好妻子，有了儿女，更是要悉心教导，做个好母亲。
　　
　　真正的杨氏是什么样子的呢？
　　
　　她叫什么名字呢？
　　
　　因在家中排行第三，父母便称她为三娘，外人称她为杨三娘子，夫君称她为夫人，儿女称她为阿娘——她究竟是谁的谁？她还是她自己吗？
　　
　　她可以不像秋娘那样去读书、去做官、去争取，可她决不能阻止秋娘去争取！她应当支持她、帮助她，哪怕自己将这样过完后半生！
　　
　　宁夫人似是突然放下了什么，她痴痴地望着女儿，猛地将她抱进怀中。
　　
　　宁秋娘一愣。
　　
　　自她记事起，便很少与母亲这样亲近了，于理不合，旁人见了也要说轻佻，可现在，母亲拥抱了她。
　　
　　她被娘娘抱过，被奚女士抱过，被慧娘也抱过，她们的怀抱温暖无比，可母亲的怀抱无人能够替代，宁秋娘在这里获得了心灵上的平静，她知道，阿娘爱她，无论她做出什么选择，阿娘都会听她的。
　　
　　虽然阿娘可能永远不会像她一样走出家门，去奋斗、去争抢，但阿娘永远都是她的后盾，天下女子是一体，密不可分。
　　
　　“叩叩叩”。
　　
　　一阵敲门声传来，三人循着声音看去，宁夫人与杨氏不识得来人，宁秋娘可不会看错：“女郎！”
　　
　　出门在外，不能叫娘娘，因此改称女郎，这称呼一出来，宁夫人也好杨氏也好，立马意识到眼前这女子的身份，赶紧起身要跪下行礼，秋漾大步走进来，一手一个全托住了。
　　
　　她比这两个女子高，更加强壮健美，也更有力气，离京这么久身体素质更是上了一个档次，轻轻松松托住两个人毫不费力。
　　
　　“两位免礼。”
　　
　　宁夫人此刻心中无比慌张，皇后娘娘是何时来的？她是否听到了自己先前那大不敬的话？若是听到了，那会不会影响秋娘？她还是应当先请罪，她还是应当请罪！
　　
　　“伯母放心。”
　　
　　听到秋漾对自己的称呼，宁夫人一愣，随即被秋漾扶回了椅子上，这位传闻中是神仙下凡的皇后娘娘，跟宁夫人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的确是非常美丽，但不是那种冷若冰霜的高高在上，而是散发着光芒，令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听她说话——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气质，宁夫人只在自家夫君身上看到过类似，却远远不及。
　　
　　如果秋漾知道宁夫人在想什么，一定会告诉她，这是响当当的领袖光环。
　　
　　她确实是听到了宁夫人说的话，也承认宁夫人说得确实是对的，在其他人看来，连神仙下凡的皇后娘娘都照样成亲嫁人，那么凡人女子凭什么孑然一身？
　　
　　但这个说法本身就是有问题的，难道非要是神仙下凡才有不成亲的自由吗？
　　
　　在离开洛京这段时间，秋漾一路见识了许多人间悲喜剧，遇到过可爱的人，也见过可恨的人，很高兴地笑过，很愤怒地发过火，她脚步所走遍的每一寸土地，都给她的思想带来了潜移默化的改变。
　　
　　从前她不想担这么大的责任，总觉得当上太子妃，以后当皇后，最后熬死皇帝自己当太后，这一生就算圆满了。
　　
　　现在她觉得远远不够。
　　
　　她过去从未想过与大齐的万千女子成为命运共同体，偶尔不过叹息她们真可怜，稍微共情一下，便心安理得地认为自己没有能力去改变，所以还是闭着眼睛过自己的日子最好，如今秋漾认识的自己这样的想法不对，她低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自己的野心。
　　
　　她不是真的无欲无求想做一条咸鱼偶尔翻翻身晒晒太阳，像秋娘所说，千百年后，大齐史书上，应当记载她的姓名与功绩。
　　
　　不是作为皇后，是作为领袖。
　　




72.  第 72 章   今日份的秋漾。

　　☆
　　
　　杨氏的父亲是个秀才, 与宁家比起来，家世要小上许多，因此自她嫁为宁家妇, 便事事谨小慎微, 所见过最气派的夫人，便是自家身为县令夫人的婆母，平日里往来的也大多是乡绅之流, 哪里见过皇后娘娘？！
　　
　　尤其是这位皇后娘娘并没有架子，语气轻快, 甚至称呼她为嫂嫂，杨氏不由得壮着胆子抬起眼，心中竟生出些许欣羡。
　　
　　能跟随这样的人，小姑真是有大气运的，倘若思秋也能……至少日后绝对可以嫁个好人家。
　　
　　对宁秋娘的言论不能苟同的杨氏原本这样想着，小姑喜欢思秋, 皇后娘娘又看重小姑, 只要思秋与小姑之间的情分不断, 必定前途无量, 说不得还能拉拔拉拔见恒。
　　
　　杨氏这样想是人之常情, 她心中虽有思量, 却也只是为了以后打算。
　　
　　秋漾实在是太过平易近人，宁夫人在她面前完全没有感受到压迫感, 她作为县令夫人出去同其他女眷交际, 有时都觉得喘不过气呢！以至于到了秋漾一行准备离开时, 她甚至都有些冲动，想将小孙女交给秋漾等人带走……
　　
　　与秋漾同来的还有温慧，如果说宁夫人在自己女儿身上意识到了女儿的改变与成长, 那么秋漾与温慧就让她看见了世间真的有生于模板之外的女性，而且她们过得很好，开心快乐且自由，还拥有属于自己的意志。
　　
　　也许宁夫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活成这样，但让她做选择，她会愿意自己的女儿与孙女活成这样。
　　
　　当然，这跟她觉得女人一定要嫁人生子不冲突，她能接受女儿这些新奇的思想，虽然她不理解，虽然她仍旧认为女人最终还是应当寻求个好归宿。
　　
　　秋漾没有跟她说什么大道理，就像普通的晚辈那样带着宁秋娘等人与宁家人告别，临走时属小思秋哭得最伤心，虽然她跟姑姑才相识不久，可彼此之间那么投缘！
　　
　　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宁秋娘心疼又无奈，她是没法带她走的，首先思秋年纪小，离不得爹娘，其次哥哥嫂嫂必然要担心，最重要的是，此行她追随皇后娘娘，若是带上个小女孩成何体统？行事赶路都不方便。
　　
　　偏偏小思秋哭归哭，却又很懂事，并不缠着宁秋娘，直到秋漾走到她面前，弯下腰问她：“你真的很想跟姑姑一起走吗？”
　　
　　宁秋娘瞬间看了过来。
　　
　　小思秋用力点头：“想！！！”
　　
　　回答的干脆嘹亮。
　　
　　秋漾摸摸她的小揪揪，对宁永言道：“有我做担保，宁大人可否愿意让小孙女随我们同行？我保证不会让小思秋有危险。”
　　
　　宁永言哪里敢拒绝？他慌忙道：“娘娘看得上她，愿意带她在身边，这是思秋的荣幸，思秋，还不快给娘娘跪下谢恩？”
　　
　　小思秋大喜过望，连忙就要跪下，被秋漾扶住，“既然要跟着我，那就不要动不动下跪，我可不喜欢这个。”
　　
　　基本上除了正式场合无法避免，私底下秋漾拒绝这种繁文缛节，她不喜欢跪别人，自然也不希望别人跪自己。
　　
　　杨氏倒是有几分犹豫，只是一家之主公爹都应了，她也没别的办法。
　　
　　于是为了收拾小思秋所需要的东西，又花了一阵功夫，好在她们本来上路便有马车随行，小丫头是想要坐马车或是被大人带着骑马都可以。
　　
　　初出家门的小思秋兴奋的要命，她自幼便有新奇想法，总是不服输，宁博文夫妻都说她跟姑姑一个模样，性子倔强，于是从很小的时候起，小思秋便一直好奇姑姑是什么模样。
　　
　　宁秋娘也是如此，她与兄长感情极好，却自幼要强，兄长有的她也要有，她有的也不会落下兄长，总是要求爹娘一碗水端平，但大家都认为她离经叛道。
　　
　　身为官宦千金，却总是想跟男人一样，这不是做梦么？
　　
　　可如今她知道自己绝不是做梦，甚至于宁秋娘敢说，倘若她与哥哥从小得到的教育一样，她一定比哥哥优秀！
　　
　　看到小思秋，她就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在无尽的批评、指责、怀疑下被教育，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不要掐尖要强，不要和男子比。
　　
　　但她就是比了！她就是比他们强！
　　
　　事实证明只要她去争，就能有一席之地，那么为何不去争？宁秋娘不仅要自己争，她还要号召更多的女子同自己一样去争，争地位、争公平、争教育，她们的未来才能拥有曙光！
　　
　　小思秋从来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显然有宁秋娘这个例子在前，杨氏生怕自己的女儿也如姑姑一般，致力于将她培养成贤惠温婉的闺秀标榜。
　　
　　如今小思秋才五岁，正是对世界充满好奇的时候，她不明白为何自己跟哥哥待遇不一样，为何哥哥能够在前面读书，自己却只能待在家里，为何成家立业，哥哥是从外面娶了妻子回来，她却要作为妻子被嫁出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带一个女孩回来，再送一个女孩出去。”小思秋满头雾水地望着姑姑，小手还攥着马儿的鬃毛，“那为何不从一开始就不嫁娶呢？”
　　
　　“好奇怪。”她嘟哝着。“舅舅家迎新娘子笑得前仰后合，新娘子的父母却哭得肝肠寸断，为何大喜大悲竟在同一件事上演？既然舍不得，为何要嫁？”
　　
　　她的小脑袋瓜里想不明白这些，却觉得很奇怪，“姑姑，是因为我以后要到别人家生活，成为别人家的人，哥哥却能带人回家生活，所以我们才不一样吗？”
　　
　　宁秋娘意识到小思秋远比她想象中聪慧，这个孩子天性浪漫且自由，因此用童真的目光去看在成人世界默认的规则时，便显得这规则如此荒谬可笑。
　　
　　小思秋见姑姑没有回答，有些慌张：“姑姑，我不是故意这样问的，我知道错了。”
　　
　　“不，你没有错。”宁秋娘回过神，摸了摸小侄女的脸蛋，“思秋从前在家中，问过爹娘爷奶这些问题吗？”
　　
　　小丫头顿时老气横秋摇摇头：“不问不问，问了要被批评的。”
　　
　　她聪明着呢，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
　　
　　秋漾打马与宁秋娘并行，笑得不行：“看啊秋娘，小思秋可比你机灵多了！你十五岁时，还与家人哭闹呢！”
　　
　　宁秋娘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女郎！”
　　
　　能不能在崇拜她的小侄女跟前给她留点面子啦？
　　
　　“女郎，这是为什么呢？”
　　
　　虽然知道秋漾是一国之母，是皇后娘娘，是天底下最厉害最尊贵的女子，但原谅小思秋吧，她小小的脑袋还不能理解这所谓的身份地位，而且她心性敏锐，察觉到秋漾喜欢她，于是立刻又把问题抛给了秋漾。
　　
　　宁秋娘忍不住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小丫头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她都有些招架不住了，娘娘在这里隔岸观火，没想到会惹火烧身吧？
　　
　　秋漾哈哈笑，朝小思秋伸手，正纵马呢，小丫头胆大包天，竟一点不怕，把小胳膊一伸，便被秋漾从宁秋娘身前抱到了自己马上。
　　
　　小思秋立马忘了自己之前问过什么，惊奇地用小手抚摸着秋漾的胳膊：“好有力气！”
　　
　　秋漾比宁秋娘温慧可强壮多了，她穿衣显瘦，但绝非弱柳扶风的瘦，只有触碰到她才会察觉到那有力且美丽的肌肉，彰显着她无坚不摧的强大。
　　
　　“你好好练练，也会很有力气。”秋漾笑眯眯的，“以后谁若是欺负你，无需依靠旁人，你自己就能把对方揍得满地找牙。”
　　
　　小思秋猛点头：“好！”
　　
　　她就像个开心果，为一行人增添了许多快乐，笑过之后，秋漾才解答她之前的问题：“因为在男权社会里，女人是一种财产，所以儿子娶妻，带回来财产，家人高兴。而嫁女是失去财产，因此难过哭泣。”
　　
　　小思秋不知道有没有听明白，她小手贴着下巴，“那要怎样做，才能不做财产呢？”
　　
　　“这就要我们一起努力了，去做商人、做老师、做官……三百六十行女人占一半，我们才能拥有话语权，能站稳脚跟。要是三百六十行，咱们女人占三百五十九，那咱们就是财主，不是财产啦。”
　　
　　她尽量用浅显易懂的语言讲给小思秋听，小丫头听了若有所思，秋漾也不逼问她有没有感想，总之她随口一说，小朋友随意一听，哪怕日后小思秋选择回家嫁人相夫教子，她曾听过这样的言论，便总会给她一些启示。
　　
　　就像是一点萌芽，需要阳光雨露才能生长，若是在一开始便扼杀，那自然是没有希望的。
　　
　　“可是女郎，现在要怎样做呢？”小思秋认真地问。
　　
　　秋漾提着马缰，很遗憾道：“现在没有哦。”
　　
　　小思秋突然握紧拳头挥舞两下：“以后会有！一定会有！”
　　
　　她听多了阿娘祖母忧心姑姑嫁不出去的话，看向宁秋娘，很有气势地说：“我舍不得姑姑，我就不让姑姑嫁人！以后我养姑姑！我对姑姑好！”
　　
　　宁秋娘感动地眼圈儿都红了，温慧连忙插嘴：“那我呢？慧姑姑你可不能不管，不能厚此薄彼呀！”
　　
　　小思秋这下挥舞起两只小拳头：“思秋都养！”
　　
　　女郎们放声大笑，连带着侍卫们也笑个不停，小思秋实在是太可爱了，她聪明机灵嘴巴又甜，比在宁家时更加活泼灵动，就像是飞出了牢笼的小鸟，整天叽叽喳喳，而笼子再精美，也仍旧是笼子。
　　
　　不过照顾到小朋友的身体，秋漾她们的行程还是放慢了些，小思秋身体素质很好，而且成天追着侍卫叔叔想学武，小短腿儿跑得倒也不慢，闲暇时还学骑马学唱歌，能学的东西可多了。
　　
　　“女郎，再往前走，就是渌州地界了。”
　　
　　忻州继续南下便是渌州，渌州山水天下闻名，渌，水清之意，随处可见的河流都清澈见底，渌州也是因此而得名。
　　
　　一条巨河将渌州一分为二，因此这巨河又名渌河，一半山一半水，景色如画美不胜收，到这里骑马便不方便了，因为到处都是水，坐船便可游历渌州主城区，放眼望去天接水，海天一色晚霞灿烂，秋漾立马掏出手机拍照。
　　
　　除了手机外也带了相机，光是电池板就准备了几十块，平时省着用，太阳能充电宝效率虽低，但勉强能用上就是了。
　　
　　不过这些是不能叫别人瞧见的，而宁秋娘等人坚定认为这是天上之物，一个个决不多问，问就是当初的神迹他们也亲眼所见，哪怕秋漾解释了那是假的他们也不信，一定是娘娘心善，怕他们拘谨才这样说的！
　　
　　小思秋拿着自己的拍立得照片惊喜不已，当初离家前，秋漾便用拍立得给宁家人拍了两张全家福，这样宁永言跟宁夫人留一张，宁博文跟杨氏留一张，可比那画像逼真多了。
　　
　　在外头秋漾也会拍小思秋，她第一次骑马、第一次吃烤肉、长了个子、乱钻草丛变成小花猫……她都拍了下来，在给宁家的平安信中寄了回去，好让宁家人放心。
　　
　　当然，也少不了宁秋娘跟温慧的。
　　
　　侍卫们不敢入镜，但也好奇，秋漾给他们四个拍了合影，一人一张揣在怀里，有事没事拿出来看，小心翼翼的，平时让他们拍都不肯，毕竟侍卫要掩人耳目，怕被人瞧见认出来。
　　
　　原本以为跟随皇后娘娘出行肯定危险重重，没想到这可比在大内当差舒服多了，娘娘没有架子，两位女官更是平易近人，一路上虽遇到些不平之事，但更多的仍旧是敞开心胸的快乐。
　　
　　要是能不回去就更好了，永远在路上。
　　
　　这想法太过大逆不道，几个人也就在心里一想，连说出来都不敢。
　　
　　其实并非他们这样觉得，宁秋娘跟温慧也感到自己心境有了成长，心态变得更好、更稳重，这是在京中安稳生活所得不到的，而思秋年纪小，她接收起新思想时比宁夫人杨氏等人，甚至是宁秋娘温慧等人都快。
　　
　　渌州山水景色太美，秋漾没忍住，摸了一天的鱼……傍晚时分在渔村农家架起火堆烤鱼，还有许多小河鲜，吃起来美味的叫人舌头都要吞到肚子里去！
　　
　　这个小村庄坐落在渌河边，依山靠水，村民们便以此为生，如今城里到处都有厂子跟活儿，所以一般是男人在家种地，女人进厂上班，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村里人人气色都不错，对待秋漾一行外来客也格外热情。
　　
　　这人一活络，话匣子就打开了，如今女人们都出去工作，朝堂上也有不少活跃的女官，对于秋漾这种几个女子带着个孩子上路的团队，人们倒也不觉得惊讶。
　　
　　刚烤熟的虾子剥开壳，里头的肉嫩得要命，这玩意儿从前没人吃，因为没什么肉，吃起来又麻烦，而且要是炒，它还费油，不过如今倒是不一样了，家家户户生活条件好起来，花生大豆都能榨油，植物油腥气轻又好吃，有了油水，人可不就胖了嘛！
　　
　　借宿的这户人家是四世同堂，家里年轻女人多，这让秋漾感到很惊讶，因此在渌州一路走来，女人们大多去工作了，但这个渌水村，在家种地的女人明显比男人多。
　　
　　现如今大齐的情况是，村子里女人去上班的多，男人留在家种地，而县城里一般是男人去上班的多。
　　
　　温慧跟这家的小儿媳妇聊得不错，对方虽然衣衫普通，却是个勤快人，手脚也麻利，秋漾他们在河边搞烧烤没少靠她帮忙，原以为她是家中有烦心事，结果并不是。
　　
　　温慧问及为何渌水村女人去工作的少时，朱家的小儿媳妇露出忿忿不平之色：“还能是为啥，是咱们不愿意去干了！”
　　
　　秋漾闻言，不由得问道：“这是为何？”
　　
　　朱家小儿媳妇就势被温慧拉下来坐在身边，她望着火堆，叹了口气：“其实，咱们也不是真的不想干，但给的薪酬实在是太少了，还不如在家里种地。”
　　
　　“怎么可能？”宁秋娘立刻道，“朝廷规定，按照工种不同薪酬也有高低之分，但最低亦不得少于五百文，更何况还有奖金跟福利，怎么会比不得在地里刨活呢？”
　　
　　在大力支持商贸的前提下，朝廷更看重农业，从洛京开始慢慢往外推广包干到户，虽然朝廷的目标是种地免税加国家补贴，但目前能享受到的区域并不多，所以怎么看，种地也比不上去做工人。
　　
　　这时朱家三儿媳路过，听到宁秋娘这么说，苦笑：“这位女郎是不知道，那厂子里的管事嫌弃我们干得没有男人多，接连给我们降了数次薪酬，如今一个月能拿到一百文便不错了！至于奖金福利更是想都别想。也就纺织厂卫生品厂只招女工，可哪里轮得到我们？”
　　
　　秋漾眯起眼睛：“关于工人招聘，每个村都是有名额的，他们无权将你们解雇，更无权减薪。”
　　
　　“山高皇帝远，俗话说得好，强龙还压不过地头蛇，咱们哪里敢去告，除非是祖祖辈辈的家业不要了！”朱家三儿媳眼圈都红了，她之前就是印刷厂的，现在只能在家里洗洗衣服带带娃，原本还想着送家里娃娃去读书呢！
　　
　　“是啊，咱们隔壁红水村不就有人去告了吗？结果您猜怎么着？”朱家小儿媳压低了声音，“县太爷别说是给主持公道，还把他们家的地给收走了！”
　　
　　




73.  第 73 章   今日份的秋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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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胆！”
　　
　　听说县令将百姓的地收走, 宁秋娘瞬间板起脸，她虽生得美貌，气势却极强, 她这一声喝斥, 吓得朱家两个儿媳妇哆嗦了下，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宁秋娘意识到自己吓到了人家，连忙道：“我并不是说你们, 如今土地都归朝廷所有，按人头分到各家各户, 县令只有分地之权，他怎敢将土地收走？”
　　
　　朱家小儿媳长叹一声：“何止是收走啊，连地里的收成都不给，本来咱们渌水村也有人想往上告，看到这情形，谁还敢多说什么？即便不去工作, 好歹还有地种, 饿不死人, 可要是地也被收走了, 那咱们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秋漾则冷静得多：“红水村那户地被收走的人家, 你认识吗？”
　　
　　“认识认识。”朱家三儿媳忙不迭点头, “那家女人就是从我们渌水村嫁过去的，平时也来走娘家。”
　　
　　“那他们现在以何为生啊？”
　　
　　“现在这时候, 靠山靠河都能吃喝, 只要不入冬, 怎么都能活下去。”
　　
　　秋漾点点头，对妯娌俩道：“那劳烦二位嫂子，明儿个帮我们引见一下红水村那户人家？”
　　
　　朱家俩儿媳对视一眼, 应下了：“好嘞！”
　　
　　这几位一看便不是普通人，瞧着比她们从前在厂子里上班时遇见的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气派，怎么睡从前都是一个村儿的，而且她们也想再回去上班，要是这几位能把事情给解决了，那可真是积了大德。
　　
　　因为朱家儿媳们说的这事儿，宁秋娘与温慧觉得烧烤都变得味道一般起来，秋漾则淡定得多，她一边给小思秋喂了一块螺肉，一边道：“不必生气，明儿咱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难道一个小小县令还能一手遮天不成？”
　　
　　这种事她早有预料，当初跟圣人也商议过，要加大朝廷对于地方官员的考察与审核，只是大齐幅员辽阔，难免会有漏网之鱼罢了。
　　
　　在朱家住了一晚，第二日一早，秋漾等人刚起床，就发现朱家多了两个陌生人，是昨儿没见过的，应当不是朱家人。
　　
　　果然，一瞧见秋漾，朱家老汉便赶紧过来：“贵人，这便是隔壁红水村的张铁汉一家，这是张铁汉，这是他媳妇赵大脚。”
　　
　　这对夫妻俩人如其名，都生得高大魁梧，不过嘴巴笨，不大会说好听话，连跟秋漾见礼都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好在秋漾不介意，宁秋娘上前一步安抚道：“二位不要着急，待我家女郎先用过早膳，再来与你们详谈。”
　　
　　秋漾可随和了，直接拿了馒头夹了菜，还顺势塞给宁秋娘一个，对张铁汉两口子说：“别着急，咱们边吃边说，你们吃了吗？”
　　
　　那肯定是没吃的，天没亮他们就过来了，听朱家儿媳说他们家有贵人借宿，说不定能帮他们把地要回来，两口子昨晚那是根本没能合眼。
　　
　　秋漾熟练地把馒头掰开，这是农家自己蒸的，面略略有些黄，但尽是麦香，个头大用量足，掰开后加点韭菜炒鸡蛋，再舀一勺辣酱，那真是顶饱又好吃，属于最淳朴的美味。
　　
　　像这种抱着大馒头当众张嘴啃的行为，从前宁秋娘是做不出来的，现在她已经习以为常。
　　
　　张铁汉两口子推辞不下，只得接过馒头，他俩也着实是饿了，一阵狼吞虎咽，秋漾馒头才啃了一半，人家全给吃完了，温慧递过来，他们再接，一气吃了三个大馒头，这肚子里才算有东西。
　　
　　小思秋吃过饭便跟朱家的小女孩们在外面玩，她对家里以外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兴冲冲地跟着小姐妹们去打猪草喂小鸡，小女孩们也好奇渌水村外是什么样子，小思秋便给她们讲，听得小女孩们一愣一愣的。
　　
　　小思秋伸出胖爪爪剑指前方：“等以后我要考试当官！你们也要好好读书呀！”
　　
　　一个小女孩摇摇头：“我们是不能读书的，我娘说，要送弟弟去读书。”
　　
　　小思秋立刻道：“怎么可能！我姑姑说女孩子必须得读书！她说等以后，我们读书会不要钱呢！只要努力读就行了！”
　　
　　“不要钱？真的吗？”
　　
　　“怎么可能不要钱？我看里正家的孙子去读书，每年都要花好些个银子！”
　　
　　“就是就是！我还看见他们给先生送礼了，逢年过节都得送！”
　　
　　小女孩们聚集在一起叽叽喳喳，小思秋宛如一只百灵鸟，用清脆稚嫩的声音纠正她们的错误观点，小孩子天真无邪，竟也能说到一起去。
　　
　　屋子里，张铁汉跟赵大脚也把之前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事情是这样的，张铁汉跟赵大脚，用渌水村跟红水村村民们的眼光来看，都属于生得不咋好看的类型，张铁汉巴掌蒲扇大，这要是打婆娘，谁禁得起他一巴掌啊！偏偏他却是个嘴笨容易害羞的性格，又不会说好听话，直到二十好几都没娶上媳妇。
　　
　　赵大脚也不遑多让，看她这外号就知道。
　　
　　大齐早在开国时便推行了缠足令，然而时至今日，仍旧有一批酸儒叫嚣着吹捧小脚，这一年来安分不少，因为每个夸赞小脚美的，全都被抓去强制缠足——既然美，自然是生在自己身上自由欣赏最好了不是吗？
　　
　　但在民间，女子仍以大脚为耻。
　　
　　这是很常见的情况，即便是现代世界，体毛重、皮肤黑、体型肥胖的女性也非常容易受到来自外界的批判与嘲笑，赵大脚亦是如此。
　　
　　这一个娶不着媳妇儿，一个嫁不出去，有人给一撮和，诶，还真成了！
　　
　　两口子成亲后，谁也不嫌弃谁，日子过得是红红火火，两个都勤快能干，原本蒸蒸日上的好生活，却在张铁汉不慎摔断腿后急转直下。
　　
　　花光了家里的银子也不够给张铁汉看腿的，赵大脚便除却在城里水泥厂上班外，又找了别的活儿，除却要衣食住行还得买药请大夫，俩人还有两个娃娃，只靠赵大脚一人养家，日子过得是捉襟见肘，偏偏在这时候，她被厂子开除了！
　　
　　本来厂子开的薪酬就越来越低，每个月总要寻各种各样的理由东扣一点西扣一点，可怎么说这都算是家里的大头收入，突然赵大脚没来由就被开了，去问，主管说是人够了所以不要了，赵大脚不乐意，但人家不给她解释。
　　
　　张铁汉疼媳妇，两口子商量着去县衙，谁知道这刚过去，状都没来得及告，县太爷便大发神威，先是把他俩打了顿板子，随后丢出县衙，过没多久，竟是有差役来把他们家的地给收走了！
　　
　　还给了个罪名，叫什么、叫什么寻衅滋事忤逆犯上，两口子都傻了，啥叫寻衅滋事啥叫忤逆犯上？
　　
　　俩人不仅没能把工作找回来，还稀里糊涂地挨了顿打又被收了地，真可以说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有这俩做例子，附近几个村就再没人敢去讨说法，横竖不去厂子，靠家里的地也能吃饭。
　　
　　民不与官斗，又不是活不下去，还是安安稳稳的好。
　　
　　秋漾无言以对，纵观古今，百姓们最大的特点便是能忍，非常能忍，除非是真的日子没法过了，有人挺身而出镇臂高呼，他们才会试图去反抗，而在反抗之前，一个个是真的能忍，什么委屈都能忍。
　　
　　“铁汉大哥的腿现在怎么样了？”
　　
　　张铁汉被叫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不知道是说无大碍还是说没治好，秋漾喊了一声，一名侍卫从外头进来，她出行在外所带的这四人各有所长，其中便有擅长医术的。
　　
　　给张铁汉看了腿，没什么大碍，但就是得有钱买药，而张铁汉家现在做大的问题就是没钱。
　　
　　赵大脚眼圈都红了：“本来想着，我们俩好好干，多攒点钱，把儿子闺女都送去认字，现在他摔断了腿，平时走路都不敢用力，到哪儿都拄着棍，是没法送娃们去学堂了。”
　　
　　秋漾握住她的手，语气柔和：“没事的大脚姐，我保证最迟三天，你就能回去厂子上班了。”
　　
　　赵大脚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厂子里不要我……”
　　
　　“我们家女郎说能回去，就肯定能回去。”温慧道，“铁汉大哥的药你们家里还有吗？”
　　
　　赵大脚连连点头：“还够喝上几日的，多亏乡里乡亲的帮衬。”
　　
　　大家都不算特别富裕，但你一点我一点，还真就聚少成多，赵大脚看着粗，人却细心，把张铁汉照顾的很好，家里的娃娃们也懂事，日子苦里夹杂着甜。
　　
　　等到秋漾一行人离开渌水村，赵大脚才敢问：“这几位究竟是啥来头啊？咋县太爷在她们眼里都不算啥呢？”
　　
　　朱家儿媳妇挠头：“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总归是厉害人物，而且比县太爷厉害。”
　　
　　要是能让县太爷倒大霉就再好不过了，唉，在厂子里上过班赚过钱，家里的日子曾经好过，如今一朝跌回来，谁能不恼不怨呢？只是他们蝇头小民，拿什么跟官斗？只盼着几位贵人是真的有本事，能还他们往日生活。
　　
　　




74.  第 74 章   今日份的秋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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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渌水村跟红水村都隶属清溪县管辖, 清溪县虽说是县，但辖区之广，有普通县城三倍, 因此发展也比较好, 招工处贴着告示，上面写的是纺织厂招工，本来没什么问题的, 可这一看愣是把秋漾给气笑了——只招男不招女！
　　
　　纺织厂在大齐兴起的工厂中算是比较特殊的，因为纺织厂只招女工, 而其他厂子男女都要，虽然曾有人认为这是皇后夹带私货偏袒女工，可技术掌握在秋漾手上，圣人都没说什么，别人再不满又有什么用？
　　
　　迄今为止，从洛京到清溪县, 秋漾所走过的每一个州省, 除了清溪县外, 都没有出过这样的问题, 只招女工的纺织厂变成了只招男工, 真不知是谁给的胆子！
　　
　　温慧脾气比较急, 二话不说上去就把这招工告示给撕了下来，她怒道：“这清溪县的县令是做什么吃的, 纺织厂不招女工便罢了, 还只招男工？”
　　
　　官府贴出的招工告示是有人守着的, 温慧这么做立马惹了人注意，没过多久便来了两队官差，眼睛长在头顶上, 趾高气昂地问：“是何人撕了县衙张贴的招工告示？”
　　
　　“是我！”温慧干脆利落地承认，随后道，“那又如何？你能把我怎么样？”
　　
　　那官差本想教训她，定睛一瞧才发觉这小娘子生得很是貌美，顿时有些心猿意马：“来人呐，把这目无王法的小娘子给我铐上，带回县衙，让县令大人问罪！”
　　
　　“谁敢！”
　　
　　宁秋娘厉声喝斥。
　　
　　官差看见她，眼睛又是一亮，没想到自己今儿竟如此走运，连遇到两个美人，他最喜欢抓女犯人了，嘿嘿。
　　
　　手一挥，压根没把女人当回事，完全不觉得她们是什么大人物，又是不是有什么背景——沙大人说得是，傻子才把女人捧上天，女人什么都要抢，那男人干什么去？就得让她们知道点厉害，日后老老实实在家里大门不出相夫教子，这才是女人该做的事！
　　
　　宁秋娘早习惯了他人用这种轻蔑的眼光看自己，从很久以前她便觉得奇怪，“妇人之仁”、“妇人之言”都成了贬义词，甚至可以用“你怎地跟个妇人一般”、“娘娘腔”一类来当作羞辱之语，那么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不应当鼓励女子多多读书么？
　　
　　多读些书，眼界变宽，见识的多了，自然便不会优柔寡断懦弱短小。
　　
　　但很奇怪，这个世界又不许女人读书，要读，也只能读些如何做女儿、如何做妻子、如何做母亲之类的书籍，男子丧妻次日便可再娶，女子丧夫却要守着贞节牌坊才叫人看得起——这怎么是个黑白颠倒、是非不分的世界？
　　
　　即便是疼爱自己的父母，在她问出这样的问题后，也觉得她离经叛道不懂事，要把思想扳正，而没有同类的宁秋娘，自然而然成为了异类。
　　
　　纺织厂是属于女人的，工作与岗位都应当有女人的份，清溪县的县令是什么土皇帝，竟敢无视朝廷律法一手遮天？
　　
　　“让他拷，秋娘。”温慧冷笑两声，“只怕你现在拷了我们姐妹俩，待会儿要跪在地上求我们走出大牢了。”
　　
　　那官差听了，哈哈大笑，对旁边的人道：“你们听见没有，啊？听见没有？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们，说什么待会儿我们要跪在地上求她们走出大牢，哈哈哈哈！”
　　
　　说完，眼神表情变得格外淫|邪：“只怕一会儿是你们姐妹俩叫着好哥哥，求我们怜惜一二呢！”
　　
　　温慧与宁秋娘伸出双手戴上枷锁，官差们押解二人，她还踹了为首那人一脚：“别碰我！”
　　
　　她跟秋娘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跟着奚女士还有秋漾学了好久的女子防身术，身上还有足以自保的武器，再说了，她俩本来就是来钓鱼的，你看这鱼儿不就上钩了么？
　　
　　两人被带走时，“恰巧”从牵着小女娃的秋漾身边经过，视线短暂交汇，待到看不见人影，乖巧的小思秋绷着小脸：“姑姑……”
　　
　　“不会有事的。”秋漾捏捏她的小手，“走，咱们回去等着，让那县令跪着来见我们。”
　　
　　对着小思秋，秋漾温柔极了，只是抬眼，面上却一丝笑意也无，熟悉她的人都该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当她生气时跟她说什么都不好使，天王老子来也一样。
　　
　　为了防止温慧跟宁秋娘真的身处险境，有一名侍卫暗中跟随，另外一人则手持她的凤令前往县衙，希望这位清溪县的土皇帝看见令牌时，手边能有一条备用的裤子。
　　
　　此番出行，即便昭武帝没说，秋漾也知道，她一开始离京时身边只有四名侍卫，但随着她越走越远，暗卫队始终跟她维持着安全距离，既能保护她，又不至于被她发现——秋漾也确实是没发现，大齐没有电视剧里那种夸张到上天入地排山倒海的武功，但暗卫们久经训练的手段，她一个现代人类哪里察觉得到？
　　
　　她是从圣人的信里摸索出来的。
　　
　　小思秋相当担心两位被带走的姑姑，虽然乖巧跟着秋漾，但小胖脸上再也笑不出来，秋漾带着她去到清溪县最繁华的街道，正是中午时分，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人多得能下饺子，侍卫从边上的店里借了一把椅子，她拉着椅子往十字路口一放，人往上头一坐，气势十足，看得来往行人都有点儿怵得慌。
　　
　　两名侍卫则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
　　
　　他们没有等太久，为了哄小思秋给她买的糖人刚吃到一半，不远处就连滚带爬一队人马，为首的顶上乌纱都有些歪，怕是一路狂奔来的，见到秋漾，也不管周围人多人少，扑通一声跪下：“清溪县县令沙丕，见过大人！”
　　
　　秋漾望着跪地不起的县令大人，缓缓道：“名字不错。”
　　
　　人如其名。
　　
　　沙丕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的路上侍卫说了，不得在人前暴露皇后娘娘身份，现在他就是慌得要命，做梦都想不到清溪县这小地方会有凤驾降临，因此愈发紧张，毕竟这位皇后娘娘可是神仙下凡！
　　
　　神仙种也好，水泥玻璃棉花也好，都是仙界之物，虽然有极小部分人认为世界上没有神佛，可在这生产力与科学水平落后的封建社会，迷信才是常态，沙丕虽然是个利欲熏心的家伙，但越是利欲熏心，他越是怕报应。
　　
　　皇后娘娘夸他了，他、他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只是想要拍马屁又不知该如何拍，半晌，试探着看着秋漾，说道：“……大人过奖？”
　　
　　秋漾脸上那是一点笑都没有，她知道此人在自己面前谄媚讨好，在他人面前却绝非如此，因此对沙丕愈发厌恶，“根据朝廷律法，纺织厂只招女工，其他厂的招工条件也是男女一视同仁，怎地到了你清溪县，纺织厂连女工都不招了？怎么，你们清溪县的男人都特别会绣花？那你这位县令大人，是不是该当众表演一个让人看看？”
　　
　　沙丕后背冒了一层汗，他拼命想找理由解释，可那告示秋漾都看得清清楚楚，半晌，他小声说：“臣是觉得，纺织厂只招女工，未免对一些家境困难的男工不利，其他的厂子男女各半，凭什么纺织厂便只要女工呢？臣也是想要一碗水端平……”
　　
　　秋漾哦了一声：“照你这么说，我还错怪你了？你这么会为他人着想，肯定对只有男人能参加的科举考试有所想法吧？”
　　
　　她总算是露出笑容，变得和蔼可亲起来，只是这笑容让沙丕看得全身发毛。“连只招女工的纺织厂你都要插手，这科举你要是不写个折子我可不答应，你把支持女子科考的折子给我写个一万字——要求不高吧？你能完成吧？”
　　
　　沙丕万万没想到自己没挨打没挨骂，居然落得这么个任务，他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
　　
　　支持女子科考？！
　　
　　怎么可能！
　　
　　他本身便是极致男尊女卑的人，别说是支持女子科考，他都恨不得天底下的女人全都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不要出门！
　　
　　更何况这女子科考是与天下儒生为敌，不仅读书人会拼命反对，还有朝中那些食古不化的老臣……沙丕已经开始哆嗦了，他只想在清溪县舒舒服服当自己的县令，捞点油水养两个美妾，可不想作死！
　　
　　当下苦着一张脸：“大人！大人，臣知道错了，臣立刻叫人把招工告示给改了，纺织厂仍旧只招女工！”
　　
　　“别呀。”秋漾摆摆手，“那多让你不高兴？再说了，这规矩本来就是这样，怎么地你给改回来，我反倒还得赏你？”
　　
　　“臣万万不敢！求大人开恩，饶了臣这一回吧！”
　　
　　秋漾不知道这沙丕究竟是真的沙丕还是装的，他称呼他为大人，却自称为臣，是生怕有脑子的人听不出来其中古怪？
　　
　　“饶了你也不是不可以。”
　　
　　一听秋漾说能行，沙丕顿时大喜过望：“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大人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臣必定为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秋漾闻言，笑容灿烂：“那可真是太好了。”
　　
　　




75.  第 75 章   今日份的秋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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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此刻, 自以为逃过一劫的沙丕什么都不想，只要别让他去支持女子科考，让他给那些被辞退的女工学狗叫都不是问题！
　　
　　人生在世就是要脸皮厚, 自己的小命都在皇后娘娘手里捏着呢, 其他的算什么？
　　
　　于是秋漾和颜悦色对他说：“是这样的，我此番出行，身边带了另外两位女官, 一位叫宁秋娘，一位叫温慧, 方才我让她们先我一步进城查看官方告示，可奇怪的是到现在她们俩都没有回来，帮我把这两位女官找到，应该不算为难你吧？”
　　
　　沙丕心里一松，简单！太简单了！找两个人而已！
　　
　　连忙殷勤回答：“臣马上便派人去找！保证给大人办妥！”
　　
　　秋漾满意地点点头：“不错。”
　　
　　她顿了顿，看着沙丕, 但笑不语, 沙丕不愧是钻营的好手, 不仅擅长薅羊毛, 还很会察言观色, 连忙道：“臣马上便重新张贴告示, 将从前在厂子里工作的女工找回来，这期间的薪酬一并补发, 臣、臣再自己出一笔银子, 当作是给她们的补偿。”
　　
　　嘴上这么说, 其实肉痛的快死了。
　　
　　“这可不是我要求的，是你自己要做的。”
　　
　　“是是是，是臣自己要做的, 臣罪该万死，臣身为县令却知法犯法，实在是罪大恶极，求大人从轻发落啊！”
　　
　　小思秋靠在秋漾怀里，已经傻眼了，她再早慧，也被家人保护的很好，所见过最恶劣的，无非就是那喜欢抢她糖果的小男孩，哪里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大人？
　　
　　小朋友目瞪口呆。
　　
　　秋漾愈发和颜悦色：“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呢？还不快去把我的两位女官找回来？她们可是我的心腹，若是少了根头发，沙大人，你懂的。”
　　
　　沙丕不停地用袖子擦汗，他生得富态，一张白白胖胖的脸笑起来尽显憨厚，怎么看都不像利欲熏心之人，靠这张脸他可没少忽悠人，最后那弄来的银子全落他自个儿口袋了。
　　
　　侍卫将两位女官的外貌特征以及今日所穿服饰一一道来，沙丕死死记在心里，顺便回头对自己的手下道：“还不给我快点去找！”
　　
　　这么一问，就发现有人表情恍惚，隐约还带着恐惧不自然，沙丕便问：“让你去找人，你抖什么？站在原地不动干什么，快去啊！”
　　
　　那官差哆哆嗦嗦：“回大人，方才、方才毛六抓了两个女人……”
　　
　　沙丕：……
　　
　　他不抱什么希望地问：“一定不是女官大人吧？”
　　
　　官差的笑比哭都难看。
　　
　　沙丕缓缓扭过头，再朝秋漾看，秋漾冲他笑得愈发灿烂：“怎么了沙大人，还愣在这儿，不是说要找人？这清溪县就这么大，该不会两个弱女子你都找不着吧？这么点小事儿要是都办不好，我真的会怀疑你到底有没有做清溪县令的资格。”
　　
　　沙丕只觉得这笑比催命符可怕，他来之前确实是瞧见毛六带人押着两个犯人进县衙，当时没当回事，因为这种事他没少干，甭管真有罪假有罪，先抓进去再说，有钱的拿钱来赎，没钱的就在里头蹲上十天半个月，总归得把人训到再也不敢得罪县衙的人为止，从此之后老老实实当韭菜。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今天这是脚丫子都给泡烂了！
　　
　　被关押进县衙大牢的宁秋娘跟温慧毫无惧色，一路上那为首的官差还想占她们便宜，被踹了两脚却连美人的手都没摸着后，总算是明白这是两块铁板，便面露狠色：“两个小娘皮，等过两天有你们求老子的时候！”
　　
　　他志满意足将人关进大牢，回想起抓人回来时，沙大人一脸焦急的模样，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但作为县令大人的小舅子，毛六惯常会狐假虎威仗势欺人，而且深刻明白自己的好日子都是靠着沙丕这位姐夫才有的，因此十分狗腿，想沙丕之所想，这两个美人生得着实是不错，要尝鲜也得让姐夫先来，他跟后头喝口汤就成。
　　
　　正想叫人准备，谁知道有人跌跌撞撞冲进县衙，毛六看那人一眼，道：“陈五，你说你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这么冒冒失失，怪不得姐夫平时不重用你。”
　　
　　陈五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嘴唇狂抖，看得毛六嘎嘎直乐：“咋地，你变哑巴了？连话都不会说了？哎哟这小脸儿白的，该不会是虚了吧？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大夫？”
　　
　　“你可他娘的闭嘴吧！”
　　
　　陈五总算是憋出一句话来，“死到临头了还在这狂呢！”
　　
　　毛六顿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惯常是不服输的，尤其是不肯输给陈五，别看他嘴上说陈五不受重用，实际上沙丕真要干什么正事，那肯定都是让陈五去，毛六自认为是县太爷小舅子，却要比陈五低一头，向来不服气。
　　
　　“你今天是不是从街上抓了两个女人？”
　　
　　“这都被你知道了？”毛六咋舌，“你小子平时看着正经，关键时刻原来也色得很。放心放心，等姐夫享用完了，我给你说说，让你也尝尝味儿。”
　　
　　“尝个屁！”陈五快气死了，“你摊上大事了！你惹大祸了！”
　　
　　眼见陈五如此，毛六总算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结巴起来：“怎、怎么就摊上大事了？我、我啥也没干啊！”
　　
　　“快把人放了！”
　　
　　毛六这才注意到，陈五身后不仅有其他衙役，还有两个穿着打扮普通，眼神却格外冷厉的青年，他拿不准这俩是啥人，但看陈五的模样，此事肯定难善了，再想起那两个女人先前说就算是跪在地上求她们走出大牢都不行，强烈的不祥感涌上心头，毛六哆嗦着问：“那、那俩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是朝廷派来的女官！品级比咱们沙大人都高！”
　　
　　得咧！
　　
　　毛六就这么直接瘫软在了地上，陈五见状，赶紧从他腰上找出大牢钥匙，点头哈腰领着两位侍卫前去，他手抖得厉害，开牢门的时候几次三番对不准锁眼。
　　
　　“二位大人没事吧？”
　　
　　宁秋娘与温慧都爱干净，即便身在牢房，也找了干净的稻草铺在地上，看见侍卫，先笑着答道：“我们没事，不过这里环境不错，我们也不急着走。”
　　
　　陈五当场哭出声：“两位大人，小的有眼无珠，还请两位大人恕罪啊！”
　　
　　“我们也没怪你啊。”温慧脾气很好地说，“又不是你把我们抓进来的，你怕什么？”
　　
　　陈五怎么可能不怕？
　　
　　这些年跟在沙丕身边，什么丧良心的事儿都干了，覆巢之下无完卵，沙大人一倒，他们这些走狗又哪里有好果子吃？
　　
　　还不都怪这不长眼的毛六！非要招惹不该招惹的人，害得他们落得这般境地，进退两难！
　　
　　此时毛六也屁滚尿流地跑来了，扑通一声跪下来疯狂磕头谢罪，这还不算，两只手拼命甩自己嘴巴子，恨不得给宁秋娘和温慧当孙子，卑微到极点，求她俩饶命。
　　
　　宁秋娘看着脾气比温慧好，说话却都是软刀子：“我们还没叫哥哥求你怜惜，你怎地先跪下了？男儿膝下有黄金，难道你都不懂？”
　　
　　温慧则干脆得多：“你抓人的时候就提醒过你，到时候怕是要跪着求我们出去，只是话没说完，你跪着求，我们也不一定愿意出去了。”
　　
　　毛六一愣，随即无限绝望，这种事他干了不是一回两回，以前女工被开除时，也有人闹过，被抓来关了一段时间，还不是乖乖交钱才能出去？他还趁势揩了不少油，这清溪县就跟他家后花园似的，闯出天大的祸，姐夫也能给他摆平，哪里想到会出现这种大人物？！
　　
　　比姐夫品级还高的女官……毛六抖成一只小鸡崽子，眼泪狂飙，奈何他头都磕破了，宁秋娘跟温慧也不肯出去。
　　
　　那边等人把两位女官请回来的沙丕，袖子因来来回回擦汗已经湿透了，他跪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面子里子俱是丢得一干二净，此时心里是恨毒了这不成器的小舅子。
　　
　　呸！什么小舅子！不过是个妾的弟弟，舍了也无妨！
　　
　　奈何他再怎么解释，秋漾始终微笑以对，要是早知今日，沙丕一定会做好万全准备，绝不敢如此冒失。
　　
　　不知跪了多久，从他当上县令开始，便再没受过这种罪，县令这官品级虽低，却是实打实的土皇帝，在自己辖区内说句能一手遮天都不为过，清溪县又比较富庶，谁知道今儿就碰上了煞星，看样子，他小命休矣！
　　
　　秋漾看他吓成这样，宛如一只老鼠看见了猫，便宽慰道：“沙大人不要怕，只要人来了，咱们好生把误会解开也就是了。”
　　
　　沙丕半个字都不带信的！
　　
　　之前他求秋漾，秋漾很好说话的换了件事让他完成，他还觉得自己特有本事，连当朝国母都能忽悠，谁不知道女人天生心软？自己又生得一副宽厚相貌，卖卖惨掉两滴眼泪，哭着求过去也就完了。
　　
　　可等这么久那两位据说被抓的女官都没有过来，沙丕就知道，事情绝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这位笑眯眯的皇后娘娘，也绝不是能轻易糊弄的人。
　　
　　在现在就死，跟等等再死两个选择间，沙丕果断选择了后者：“大人！大人！臣愿意以大人马首是瞻，先前大人所说的话，臣愿意做这第一人！”
　　
　　“哦？”秋漾惊讶，“方才我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
　　
　　“臣愿意上书，支持女子科举！”
　　
　　秋漾摇头惋惜：“沙大人何必如此？我又不是什么不讲道理之人，难道能逼着沙大人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不不不不不。”沙丕又抹了一把汗，“是臣心甘情愿的，是臣心甘情愿的！”
　　
　　秋漾摸了摸小思秋的揪揪，很是为难的样子：“怎么看沙大人这样子，好像不是很高兴啊？”
　　
　　沙丕用了这辈子最大的意志力，努力朝秋漾露出一个无比难看的笑，表示自己真的很高兴，很乐意为秋漾做这件事。
　　
　　秋漾叹了口气，“那好吧，那就有劳沙大人了。”
　　
　　她这一路上遇到过不少人，好人有坏人也有，说得上话的有蛮不讲理的也有，最后都只有一个共同点，那么就是他们都在支持女子科举的建议书上签名盖章。
　　
　　等这样一份万民书带回洛京，就可以名正言顺开办学校普及教育，让小女孩们也拥有读书的机会，不仅如此，秋漾这一路还“募集”了不少银子呢，想必这会儿圣人已经全都收到了。
　　
　　富豪在民间，这句话可一点不假，不知道这位沙大人能出多少钱呢？
　　
　　秋漾想到这里，对沙丕笑得愈发温和，而在沙丕眼里，这笑容无异于给鸡拜年的黄鼠狼，不怀好意，满是算计。
　　
　　可他又能怎么样呢？
　　
　　最后秋漾总算是肯给面子让他起来了，沙丕跪了太久腿脚有些不稳当，一个踉跄又摔了下去，再爬起来面上多出两管狼狈鼻血，看得周围百姓偷笑不已——这沙大人素日里鱼肉百姓横行乡里，大家伙造恨得不行，今儿总算是有人能治治他了！
　　
　　在人流量最多的地方承认重新招回女工，补足薪酬还有额外补偿，这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清溪县治下每一个村子，那些被迫离开厂子待在家里的女工们纷纷拿上证明赶往县城，得以喘口气的沙丕赶紧吩咐手下登记姓名一一予以补偿。
　　
　　他心痛地快要死掉，因为补偿全是从他的私库里扣的！
　　
　　一个县令能有多有钱，秋漾从前不知道，现在可真是大开眼界，沙丕不仅自己掏腰包给工人做补偿，居然还有余钱给她送礼！
　　
　　看着眼前这尊送到面前的纯金珊瑚树，秋漾不得不承认，她心动了。
　　
　　礼物照收，但轻轻放过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沙丕拼死拼活率领手下官差干活，原以为看在自己送出厚礼的份上，皇后娘娘能网开一面，谁知道她压榨完了人，等他签了字盖了章，又收了礼物，之后就派人把他给绑起来了！
　　
　　被绑成粽子丢进大牢跟小舅子贴贴的沙大人泪流满面，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从今以后，他不再相信女人！
　　
　　




76.  第 76 章   今日份的秋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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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 清溪县的百姓们见了面便欢快打招呼，没什么比县太爷被送进大牢令他们更开心的事情了！
　　
　　从清溪县开始办厂子招收工人开始，他们的好日子便来了, 谁知道没过上多久, 县衙便张贴告示，将女工赶出去，说什么她们干得少又耍滑头, 所以要招男工，即便有女工不愿意退出, 县太爷也私下扣除她们的薪酬——明明大家干得都是一样的活，凭什么女工拿的钱就是比男工少？
　　
　　去质问，人家县太爷还理直气壮，你们女人力气小干活慢效率低，就不配拿跟男工一样的薪酬！
　　
　　但是没办法呀，大家都要活, 都要吃饭, 虽然同工不同酬, 但忍一忍也不是不能过下去。
　　
　　可忍让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剥削, 终于, 女工们都被赶回了家, 短暂兴盛的家庭又重新黯淡下去，虽说不至于吃不上饭, 却也是家家户户苦着脸。
　　
　　一年到头就在地里刨活, 赚那三瓜五枣的, 谁不想把家里屋子翻翻新？人家城里好多人都盖起了水泥房子！听说又坚固又敞亮！可他们还住泥屋呢！谁家要是能盖起砖瓦房都了不得！
　　
　　谁不想三天两头吃顿肉？谁不想把自家娃娃送去读书？可连工作都没有，银子从哪里来？
　　
　　唉！
　　
　　可现在不用担心啦！
　　
　　朝廷来了比县太爷官还大的女官，不仅把女工重新召回, 还给予补发薪酬与补偿，又重新规范了劳动法，从此之后，他们清溪县男女同工同酬！按劳分配！谁干得多，谁赚得就多！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县太爷也换了！
　　
　　这可真是神仙下凡了！
　　
　　离开清溪县时，百姓们夹道相送，再往南走便到了贡海州，大齐虽然没有闭关锁国，但对海上贸易并不支持，不过这只是目前的政策，昭武帝是想要扶持经济发展的，但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而且人手上也略有欠缺，还需要选拔合适的人才。
　　
　　不过……
　　
　　“妈妈！”
　　
　　一路上都显得非常靠谱且发挥了聪明才智的秋漾，在看到奚寒的时候瞬间化身长不大的小宝宝，小炮弹一般百米冲刺进妈妈怀里又抱又蹭，像小猫一样撒娇。
　　
　　奚寒稳稳地接住她，也蹭蹭她的脸：“宝贝辛苦了。”
　　
　　秋漾眼里瞧不见别人，就抱着妈妈哼哼唧唧，宁秋娘跟温慧看到奚寒也十分高兴，奚寒抱完了女儿，又把两个女孩一一拥抱，摸摸她们的头：“你们真厉害，这一路上的事，我都有所耳闻。”
　　
　　这段时间，奚寒几乎将整个大齐走遍，对于热爱历史的她而言，这个神秘而陌生的朝代无比美丽，她搜集到了许多珍贵的资料与传说，也是时候该回去了，所以才会跟秋漾在这里碰头，之后会一起启程回洛京。
　　
　　由于秋漾眼里只有妈妈，所以很自然地把旁边的太后忽略的一干二净，但宁秋娘和温慧可没法忽略，听到她们的问候，秋漾才扭过头：“太后？在哪里？”
　　
　　太后：……
　　
　　她现在面对秋漾，总有那么点不好意思，跟奚寒这么久，也算是知道自己过去有多不受人待见了，这一路上她吃了不少苦，但和这些苦比起来，得到的精神上的满足更多，再见到秋漾也能鼓起勇气打招呼，还知道道歉：“……过去是我不好，对不起。”
　　
　　秋漾看着眼前这个皮肤晒得跟妈妈一个色，但整个人精神面貌却完全不一样的太后，眨眨眼：“没关系，反正我也没吃亏。”
　　
　　然后太后有点忸怩地笑了，朝奚寒看了一眼，奚寒对她说：“我觉得这种事还是你亲自跟漾漾说吧，有她帮你，你儿子应当不会为难对方。”
　　
　　秋漾敏锐地察觉太后有了什么小秘密，随后她就看见太后回头招了下手，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男人上前，两人的手就那么正大光明握在了一起，随后太后笑得跟第一次谈恋爱的小姑娘一般羞涩：“那个，他叫宋奎，是我的、是我的……我的男朋友。”
　　
　　男朋友这个词她是跟奚寒学的。
　　
　　秋漾哇了一声，却没有太后想象中的鄙夷或是反对，而是拍手鼓掌：“早就该这样了！难不成还要给渣男守一辈子的寡啊！”
　　
　　她虽然不喜欢太后，但绝对支持太后谈恋爱，就先帝那种货色，谁乐意给他守身？他配吗？之前先帝后宫那些嫔妃被昭武帝送到了行宫，他们曾经商量过要怎么样给予她们自由，私下放走给她们准备新身份其实并不难，但无论秋漾还是昭武帝，都不认为她们有错且羞耻，又为何要隐姓埋名呢？
　　
　　太后有了新男友，这让秋漾瞬间察觉到了机会。
　　
　　宋奎出身草莽，曾在军营里担任过一个小官，后来为侍奉年迈父母回家，父母死后便以打猎为生，奚寒带着太后等人四处游历时会请向导，宋奎便是其中之一，跟经验丰富身手矫健的奚寒比起来，太后虽然努力锻炼但仍然差得多，被宋奎救了好几回，渐渐地就有了苗头。
　　
　　唉，先帝年轻时也生得俊美，从昭武帝的容貌就能看出来，若是父亲平凡，哪能遗传那样的好相貌？太后当年便是沉迷于先帝美貌，才对他死心塌地，两人也曾有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只是好景不长。
　　
　　后来她失宠，先帝纵情声色贪图享受，他就是生得脑满肠肥，也照样坐拥无数美人，自然不会想着去锻炼维持身材，用现代化词语来形容，就是从美男子变成了油腻中年男人，身材走形纵欲伤身，眼圈总是泛青，但太后还是爱他爱的不能自拔。
　　
　　不然怎么办呢？后宫就这一个真男人啊！
　　
　　可宋奎跟先帝那就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了，论身份先帝完爆，可要论身材跟男人味，十个先帝也比不得宋奎一半！
　　
　　宋奎的岁数比太后还要小一些，肌肉结实强健，身材高大魁梧，虽沉默寡言却忠诚本分，容貌不算美男子，但端正耐看，放在现代那就是妥妥的硬汉长相，因为家庭缘故一直未曾娶妻，据说还是个处男，太后害羞，虽然跟他处了，两人没过明面，还没住到一起去，最多也就是拉拉小手什么的。
　　
　　得知太后的身份后，宋奎吓了一跳，据奚寒女士透露，差点上演虐恋情深剧本，好在被她及时斩断，两人很快和好，现在就是打算一起回京，不管昭武帝是否答应，都要为爱走天涯。
　　
　　太后一点都不想回去！
　　
　　宫里荣华富贵山珍海味虽好，却又哪里有自由快乐可言？她宁愿做民间普通妇人，也不愿意再做高高在上的太后了。
　　
　　但她也怕昭武帝不答应，要是昭武帝不答应，她跟宋奎是绝无可能的。
　　
　　再加上她跟圣人母子之间情缘淡薄，多年下来也不剩多少情分，更是怵得慌。
　　
　　秋漾大手一挥：“没问题，交给我！”
　　
　　太后大喜，握住秋漾的手，真诚道：“从此以后，我一定将你当作亲生女儿来看待！秋漾，我真的是，我真的太感谢你了！”
　　
　　秋漾心想被你当亲生女儿看待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吗？你有亲儿子你也没有对他很好啊。
　　
　　不过太后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不用谢，是我应该做的。”
　　
　　她想起了白虹，白虹便是寡妇再嫁，所遭遇阻碍无数，但如若太后也能再嫁……那民间那些寡妇，便也不必再被迫守身，贞节牌坊是吃人的东西，每个人都该对此嗤之以鼻。
　　
　　所以无论她喜不喜欢太后，即便今天求到秋漾面前的是她的仇人，她也会选择帮助对方。
　　
　　就这样，一行人踏上了回京的旅途，算算秋漾这一趟出来半年有余，离京时刚刚入春，如今回去正巧赶中秋佳节。
　　
　　然而洛京这个中秋并不好过，因为圣人遇刺了。
　　
　　刚回京便听到这个消息，秋漾脸色大变，她原本还想着怎么帮太后说话，现在直接快马加鞭赶回皇宫，不仅是她，太后跟奚寒听说了也十分震惊，皇宫愈发戒备森严，余忠海瞧见她眼泪都飙出来：“娘娘！娘娘您可算回来了！”
　　
　　“圣人怎么样了？”
　　
　　“圣人还昏迷不醒着呢。”余忠海赶紧引她进内殿，一进去秋漾便瞧见了躺在床上的昭武帝，她快速走到他跟前，回头问余忠海，“私库里的那些药你没让太医用吗？”
　　
　　大齐医疗水平低，秋漾带来了不少现代药物以备不时之需，并且分出一部分出来给太医院做研究，并建立了制药厂，像是消炎药止血药这些最基础的药物，都是要第一时间研究并备用的。
　　
　　比如“宝塔糖”，在现代世界几乎不再出现，但在大齐却才刚开始推广，卫生条件不达标、医疗水平低的情况下，别说小孩，就是很多成年人肚子里都生有蛔虫，对身体极其不友好。
　　
　　余忠海见她生气，连忙答道：“回娘娘，用了，都用了，至少圣人伤在右腹，太医说失血过多，需要好生将养。圣人先前醒来，再三勒令我等不得将消息传递给娘娘，这才……”
　　
　　秋漾愣是给气笑了，“他不让你传你就不传？你怎么这样听话？”
　　
　　余忠海面露委屈，“奴婢想着娘娘已经启程回京，便无需多此一举了，省得娘娘担忧。”
　　
　　秋漾不想跟他说话，让他出去，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昭武帝。
　　
　　半年多没见，他没什么变化，只是因为受伤略显憔悴苍白，她心里很难受，觉得自己不该一走这么久，京中压力大，她走了，就剩下他自己扛了，虽说还有能臣，可到底不如她在，两人并肩作战，也有人与他说说心里话。
　　
　　她弯下腰，亲了亲他的脸，呢喃道：“对不起啊，我不该先斩后奏不告而别的，我跟你保证，绝不会有下次了。”
　　
　　昭武帝还是闭着眼睛。
　　
　　秋漾眼眶发酸，“你不知道我给你带了多少资料回来，肯定大有作用，所以你快点醒过来吧，我、我好想你呀！”
　　
　　她拉住他一只手，往日总是温热的手掌泛着凉意，她早该想到的，这段时间她远离京城，他大刀阔斧做了许多改革，动了无数人的蛋糕，即便是皇帝又如何？在利益前面，总有人铤而走险。
　　
　　百姓们受益，就代表贵族世家遭殃，阶级矛盾不可调和。
　　
　　不知不觉中，昭武帝的手指似乎勾了勾她的掌心，秋漾一愣：“老公？”
　　
　　随即，他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只是看着还十分脆弱，无法说话，只很温柔地看着她，一点都没有因她偷跑不回来而生气，因为他知道她是自由的鸟，从来都不该困在笼子里，而他看她看得紧，也是怕她在外出事，窦和正已经要狗急跳墙，她不该这个时候回来的。
　　
　　趁着秋漾不在，昭武帝没有后顾之忧，他联合众多心腹对窦和正发起弹劾，又利用窦和正之女，前涧州刺史谭文熙之妻窦氏里应外合，获得了许多窦和正的罪证，窦和正走投无路，只能铤而走险刺杀于他，就连这次刺杀，昭武帝都算计在内，那一刀正中腹部，看似流血甚多，其实并不伤筋动骨。
　　
　　如今他“昏迷不醒”，能够参政的皇后又不在京中，正是窦和正的天下，此次他便要借此机会将窦党一网打尽，彻底铲除这些硕鼠蛀虫！
　　
　　与窦和正互相勾结的掌院学士卫尧，昭武帝以离间计使得两人因利益产生矛盾，彼此互不信任，又私下扣押卫尧，逼得卫尧投诚，反过来对付窦和正，李氏蠢笨，传递了不少假消息过去，如今窦和正是看似春风得意，实则四面楚歌，只待一朝发力便败如山倒，再兴不起什么风浪。
　　
　　秋漾离京，虽令他思念，却也庆幸，她走得远，身边又有人保护，且全程行踪隐蔽，窦和正无法预判她的路线，自然无法截杀，正巧给了昭武帝机会。
　　
　　秋漾感觉到他在自己掌心写字，原本很温馨感人的相见场面，在她读出他写得字后脸一黑。
　　
　　你，怎，么，回，来，了。
　　
　　这是人说的话吗？
　　
　　好家伙她在外面的时候三天两头一封信说想她，现在她真回来了，他反倒问她回来干嘛？要不是他躺着不能动，秋漾真是想给他一巴掌。
　　
　　等等！
　　
　　她眯起眼睛，看着床上满面苍白十分娇弱的病美男：“我要是没记错，之前爸爸搞来好多宝贝，里面有几件防弹衣啊。”
　　
　　昭武帝：……
　　
　　“你心机这么深沉的人，能想不到这个？”
　　
　　昭武帝：……
　　
　　“真让人一刀捅了肾，以后要是不行了我可找别人去了，别以为我会委屈自己。”
　　
　　昭武帝：……
　　
　　秋漾果断一把掀开被子，伸手朝他受伤的右腹一按——昭武帝这下不娇也不虚了，他清清嗓子握住她的手：“你听我解释。”
　　
　　秋漾狂揍他：“你还我眼泪！你还我担心！知道我都哭成什么样了吗！我要告诉妈妈让她揍你！”
　　
　　昭武帝赶紧把人抱到怀里求爷爷告奶奶哄了半天，发现还真把人给气哭了，他态度诚恳认错：“是这样的，我也是为了表现逼真，你这样一路狂奔回来，传到窦和正耳朵里，他会更相信是我出事了，这样的话可以打他个措手不及……”
　　
　　“那我都进来内殿了你怎么还骗我？”秋漾一口咬住他的虎口，半点不留情，“还有那余忠海，看我怎么收拾他！”
　　
　　守在外头的余忠海猛地打了个喷嚏，他竖起耳朵听着里头动静，心想这可不能怪他，都是圣人逼他的。
　　
　　两人在内殿打闹半天，昭武帝各种卑微，最后秋漾趾高气昂地斜眼看他：“你答应我两件事，我就不生气，不然免谈。”
　　
　　“好，什么事我都答应。”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秋漾立刻道，“别说是我逼你的，是你自愿的。”
　　
　　昭武帝现在只求她不生气，别的什么都行。
　　
　　“第一件事。”秋漾竖起一根手指，“这次跟我回来的还有太后，可能信里没写，但我必须告诉你，太后她交男朋友了，你不许反对，如果她要跟对方结婚过日子，你也不能说不。”
　　
　　昭武帝先是讶然，“啊？”
　　
　　“啊什么？”
　　
　　“不，我不是要反对。”昭武帝解释，神情有几分古怪，“我是在想，对方眼神是不是不太好。”
　　
　　秋漾：……
　　
　　有这样说亲娘的吗？
　　
　　“这件事我可以答应你。”昭武帝看得很开，也不认为这是什么难事，关于寡妇再嫁他早就表过态，若是不赞同太后，岂不是自打脸？“那第二件事呢。”
　　
　　秋漾瞄了他一眼，“这件事可能更过分一点，但其实你不答应我也是要这么办的，而且我已经拥有了足够多的实力，可我觉得还是跟你说一声会比较好，因为即便这么做了，我们之间的感情是不变的，我对你的心也一如既往。”
　　
　　突然开始甜言蜜语，这让昭武帝有几分谨慎：“……是什么？”
　　
　　秋漾抿了抿红唇，仔细打量着昭武帝的神情，她不大确定他是不是拥有足够接受这个要求的心态，“我想跟你和离。”
　　
　　




77.  第 77 章   今日份的承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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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仔细思考, 圣人觉得应当不是自己犯了错惹秋漾生气，她不是那种会因为愤怒便说出伤感情言语的人，所以他第一时间选择理智询问：“可以给我一个理由吗？”
　　
　　愤怒的质疑、不肯接受的怒吼、觉得自尊被伤害的暴躁……在昭武帝这里通通都没有。
　　
　　秋漾再一次认识到他跟绝大多数男人不一样, 他生于统治阶级, 却有一颗敢于反抗阶级、推翻阶级的心，他的魅力也正由此而来，无可替代。
　　
　　所以她回答的也很认真：“我想成为跟你并肩的人, 而不是以皇后的身份来行使这些权力。”
　　
　　皇上皇后，一上一后, 似乎她总是得站在他身后，才算合格，她的种种举动才能被容忍。
　　
　　“早在现代世界，去参加姐姐婚礼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了。”秋漾认真地说，“即便我再优秀、再厉害, 在大齐百官眼中, 在大齐百姓眼中, 我永远都先是你的妻子, 这个身份桎梏住了我, 这会让很多女孩怀疑自己——是不是只有像皇后这样, 拥有优秀的丈夫、自己还要是仙女，才有资格离开家门做自己？”
　　
　　“我想告诉她们不是这样的, 她们会意识到, 即便一个女人不优秀、不贤惠、不够光鲜亮丽, 她们仍然可以做自己。”
　　
　　秋漾说着，握住了昭武帝的手：“我并不会离开你，我们仍然是爱人, 我也不希望会有女孩因为独立两个字逼迫自己不接受任何人的帮助，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我们彼此需要彼此扶持，我希望她们能看到的是这样的场景。”
　　
　　昭武帝睫毛轻轻颤动，他忍不住抬起手抚摸秋漾的长发，她一路风尘仆仆回来看他，头发略有凌乱，但在他看来实在是美极了，“我答应你。”
　　
　　除却相爱之外，他们之间还有着信赖，昭武帝忍不住笑：“其实我也有类似的想法，我连诏书都准备好了。”
　　
　　秋漾歪歪头，昭武帝毕竟还“昏迷不醒”中，示意秋漾到内殿靠窗的书架上找到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封圣旨，在昭武帝温柔的目光里，秋漾将圣旨打开，随后目瞪口呆！
　　
　　原因无他，圣旨上写着，他身体抱恙无法处理朝政，皇后政绩卓越又是仙人下凡，愿由秋漾以“承文”之名暂代国事。
　　
　　秋漾有这种和离的想法是在现代世界参加了秋楚的婚礼后产生的，她对于男方及男方家庭的态度着实深恶痛绝，当初秋楚刚跟对方处对象时，男方可不是这个态度，男方家里更不必多说，结果结了婚，名字写在一个户口本上，瞬间就变了脸色，口口声声说尊重理解，其实本质上还是将秋楚当作了私人财产。
　　
　　妈妈会跟爸爸离婚，也许也有这方面的因素在里面，即便秋国华先生是难得一见的优秀男性，但在外人眼中，奚寒仍然是他的附属品，因此她选择分开，用自己的实力闯出一片天地。
　　
　　在舞阳县时，宁夫人对秋娘说的话，秋漾同样听在耳中，记在心里。
　　
　　宁夫人说得没错，秋漾口口声声说那么多大道理，自己还不是嫁了人才这样说？就连嫁娶这两个字都显得别有深意，秋漾觉得自己终将选择自己的路，这是属于她的自由的意志，而她在回来之前，居然都没有很忐忑，因为她下意识觉得谢兰琉是不一样的，他们是爱人，更是志同道合的战友。
　　
　　这下秋漾全想明白了，她此番回来，带来了万民书与诸多见闻资料，这仍旧是属于她的功绩，昭武帝借着被刺杀昏迷不醒的名头给她机会，一是为了实践他曾经的“平等尊重”承诺，二也是为了逼窦和正狗急跳墙，等窦党一脉伏诛，秋漾早已是板上钉钉的承文帝！
　　
　　她走回床边，望着谢兰琉。
　　
　　这个男人面色有点苍白，显然即便没有真的身受重伤，也绝对是病了，谎言里掺杂真相，才更容易取信于人。
　　
　　秋漾突然笑起来：“别以为这样就能感动我，要知道即便你不给，我也是要跟你争一争的。”
　　
　　她手头的势力虽不及百万大军，可真要干起来，绝对能令昭武帝焦头烂额。
　　
　　“所以我选择了聪明的做法。”昭武帝轻笑，“求同存异，这是我在现代世界学会的道理。”
　　
　　两人就此达成共识，窦和正如今宛如惊弓之鸟，他心知肚明，要么放手一搏背水一战，要么坐以待毙引颈就戮，他不是会认命的人，而这几十年下来，且不说他当年支持贵妃一派给昭武太子添堵的旧怨，光是这些年他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所沾的人命，就已足够他被诛九族！
　　
　　因为没有儿子，窦和正越是上年纪越是沉迷金钱，他为了敛财没少做丧尽天良的事，这些罪证一桩桩一件件摆出来都能要他的命，光是当初涧州金矿一案，已是满门抄斩的重罪，难不成他还能做梦昭武帝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对他轻轻放过？
　　
　　这是决不可能的。
　　
　　秋漾要做的，就是将他已经紊乱的心神打压到谷底，令他走投无路、狗急跳墙！
　　
　　于是昭武帝继续做昏迷不醒的睡美男，次日，因昭武帝遇刺多日未曾上朝，朝臣们终于在纷纷扰扰中迎来了许久不见的皇后娘娘。
　　
　　余忠海跟随在秋漾身边，而秋漾一出现，便直接坐在了龙椅之上，群臣哗然，再由余忠海宣读诏书，这下听得文武百官更是不敢置信！
　　
　　昭武帝敢这么做，自然有他的底气，他将大齐的兵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而镇守边关的大将孟飞华是不折不扣的孤臣，他看得清楚，他的敌人从来不是普通百姓，而是这些占据了大齐最好资源的世家与臣子。
　　
　　百姓不会在意龙椅上坐着的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只要能吃饱穿暖，天大的新闻也不过是饭后谈资，这些手握大部分利益不愿意被剥夺的贵族，才是真正阻碍大齐发展的毒瘤，正因如此，他们连帝王都敢刺杀！
　　
　　一听余忠海宣完圣旨，群臣哗然的同时，窦党趁势浑水摸鱼，窦和正已到方寸大乱之时，他立刻便认为昭武帝定然是出了大事，所以才将皇位交给妻子，毕竟他膝下没有儿女，若是交到那些兄弟手中，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若是能趁此机会，逼迫秋皇后让位，扶持新帝……光是这从龙之功，就足够将他过去的所作所为一笔勾销了！
　　
　　然而秋漾并非万事不知的弱女子，且她身边还有太后保驾护航。
　　
　　为了自己的幸福，太后是彻底想开了！
　　
　　她甚至有点那么没良心地认为，昭武帝要是好端端的，他们母子俩感情淡薄，说不定还难以如愿，可秋漾就不一样了啊，秋漾是绝对支持她再寻第二春的！
　　
　　等百年之后，太后觉得自己一定要去找先帝，把这一切绘声绘色地讲给他听，欣赏他暴跳如雷的样子。
　　
　　只怪宫中男人少，否则谁会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虽说曾与贵妃掐的你死我活，可眼下再想起来，太后觉得挺没意思，她跟贵妃掐了大半辈子，就为了个先帝，结果先帝嘴上说爱贵妃，又不妨碍他睡其他年轻貌美的小妃子，这些小妃子在先帝死后才真是遭了罪，先帝要她们殉葬，虽说最后昭武帝仁慈，可到底这一生是葬送于皇宫之中了。
　　
　　要是秋漾当皇帝，应该能把那些女人都放出去吧？唉，太后不肯承认她其实是想多找一点共犯，毕竟她心里还略略发虚，最好是让先帝那些没死的妃子人手一个八块腹肌的男人，给先帝头上集一片青青大草原。
　　
　　有昭武帝的圣旨、太后的坐镇，还有一个仙人身份，秋漾的功绩都是实打实的，即便再不服气，在秋漾杀鸡儆猴，将一个叫嚣着她牝鸡司晨有篡国之心的聒噪官员当场斩杀后，其他人也都识时务地选择了闭嘴。
　　
　　秋漾在这之前，只学习过如何管理一个企业，她与昭武帝各有所长，然而她的目的也并非做一个优秀的政治家，她只要拖上几天时间，等窦和正动手就可以。
　　
　　窦和正早就知道帝后看自己不顺眼，这两年他也是活得战战兢兢，帝后在民间的名声越响亮，他越是害怕，常常夜不能寐，总担心下一秒就会被铁骑破开家门，自己便要从高高在上的阁老沦为阶下囚。
　　
　　杜阁老不着痕迹地瞥了窦和正一眼，聪明地没有开口。
　　
　　正如昭武帝所料那般，窦和正仅仅坚持了三天，短短三天时间，他便与先帝第七子，如今的越王互相勾结，联合窦党，请求秋漾令越王监国。
　　
　　有昭武帝的诏书跟太后在，令秋漾退位难免要落人口舌，可越王监国那是名正言顺，秋漾难不成还有什么法子拒绝？
　　
　　为了彰显势大，窦和正调动了手头能用的全部人马，与难掩得色的越王一起，将大殿团团围住。
　　
　　与此同时，失守的阁老府，窦和正亲女，窦氏二娘子令人大开府门，迎铁甲军入内。
　　
　　她这段时日气色好了许多，也不再提夫君谭文熙，窦老夫人原本还为此感到高兴，她哪里知道，这个女儿早已与他们离了心，之所以在府里待这么久，不过是为了找窦和正的罪证！
　　
　　窦老夫人被长驱直入的军队气得浑身发抖，还在那摆架子，却见来人径直进了老爷书房，不仅如此，还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密室所在，又一声令下，挖开了书房地面上的第一层砖，露出地下铺的满满当当的金块！
　　
　　窦老夫人倒抽一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是怎么知道的？他们怎么敢这样做？！
　　
　　惟独窦二娘子低头浅笑，这罪恶的一家早该毁灭了，父亲拿她夫君顶罪，她日日夜夜都梦见夫君向她求救，她没什么本事，只能尽自己所能，令桥归桥土归土。
　　
　　窦和正还在大殿上逼迫秋漾，哪里知道自己后方失守，他只是心悸的厉害，这些年他没少靠这强烈的预感避过几次祸事，当下便觉不妙，正想叫人撤退，那愚蠢的越王却以为皇位唾手可得，根本不愿后撤，甚至对窦和正大肆喝斥——窦和正当时心就凉了半截，先帝儿子多，可成器的却没几个，惟独这越王，暴躁易怒性格冲动却又软耳根，若非实在无路可走，他也不会选择越王当合作伙伴。
　　
　　这蠢货！
　　
　　到了紧要关头，这强烈的不祥之感令窦和正大脑逐渐冷静，他是被昭武帝温水煮青蛙的方式逼得失去了理智，对方明明是能一口咬断咽喉的凶兽，却偏要在一击致命前给予猎物最残酷的玩弄，令猎物升起求生之心，却又在最后关头赐予绝望。
　　
　　窦和正越想越不对，无论越王撤不撤，他是要先撤了，在带越王逼宫之前，他早已留好后手，洛京外已准备好接应之人，到时候逃往洛京以北，越过国线便可安枕无忧。
　　
　　至于妻女，窦和正也没有办法，若是提醒她们提前让她们先逃，肯定会暴露。
　　
　　窦和正的预感是正确的，秋漾一直没反抗并不是怕了他，而是要给他跟越王机会，让他们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更加放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往外说，最后在动手之时，好名正言顺地拿下他们！
　　
　　这是一个局！
　　
　　怪不得、怪不得！
　　
　　试图趁乱逃走的窦和正被铁甲军摁住时，他那颗混沌了许久的大脑终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冷静，是了，肯定是这样的！
　　
　　秋皇后秘密离京，昭武帝咄咄逼人，害得他不得不派人前去刺杀以求自保，可怎地就这样巧，昭武帝刚刚昏迷不醒，秋皇后便回京了！
　　
　　这根本就是请君入瓮的计策！
　　
　　不得不说，窦和正挺会想，但真不是这样，至少秋漾没有参与清除窦党这件事，她不是搞政治的料，也玩不过心脏的人，就是赶了巧了。
　　
　　被抓后窦和正瞬间苍老了十几岁，越王还在那叫嚣，一副不服气的模样，秋漾懒得理他，直接全拉下去关起来，等昭武帝处理——虽然情况紧急，为了稳住朝堂她令人斩杀了一名带节奏的窦党，可秋漾还是没办法轻飘飘决定夺走别人的性命，反正都要秉公处置，还是让给专业人士来吧。
　　
　　窦和正被抓，昭武帝却并没有如众臣想的那样醒来，直到秋漾以承文帝的身份处理了足足一个月的朝政，“昏迷不醒”的睡美男才终于现身。
　　
　　他俊美的面容极尽苍白——粉底涂太厚了，眼下一片青黑——这个眼影盘颜色秋漾很喜欢，嘴唇也淡的跟肤色差不多——白色唇膏很少用，总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病态，看了令人担心不已。
　　
　　他表示自己需要休养，并且宣布了三件大事。
　　
　　这三件大事令自以为见过很多世面的大臣们从目瞪口呆到麻木不仁。
　　
　　第一件事，是允许太后再嫁，并将先帝嫔妃尽数还以自由；
　　
　　第二件事，是由礼部拟旨，宣布帝后和离；
　　
　　第三件事，则是包括但不限于女子科考、取缔青楼、禁止童婚及人口贩卖、成婚年龄提高到十八周岁、同工同酬等等的人权法、劳动法在内的几十项新法颁布。
　　
　　和以上三件事比起来，二圣临朝已经不那么令人震惊了，毕竟秋皇后——哦不，是承文帝，她的能力丝毫不亚于昭武帝。
　　
　　伴随新法颁布，仍旧有人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然而每个州省都由铁甲军镇守，想作妖都不行，经过培训的传道官们将这些法律带到了每一个村落，告诉了每一位大齐子民，连宫中内侍，都由奴才变成了合同制，对于身有残缺的太监则特殊对待，方方面面都考虑的无比周全。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秋漾的到来使得大齐的发展突飞猛进，随着农业与经济的增长，百姓生活质量的高速提升，他们开始追求精神上世界的满足，以洛京为中心开办的义务官学及各色职业官学迅速蔓延开来，每一个拿起书本的孩童，都将成为这个国家的脊梁。
　　
　　虽不属于洛京治下，却与洛京离得很近的螺许县长阳村靠村头的丁家，年纪最大的长子被刚建立不久的制药厂录取，光荣地成为了一名工人，次子则顺利进入官学读书，官学不仅不收费，还管一顿午饭，不过这顿饭必须在学校里吃完，不允许带回家。
　　
　　虽然搞不懂是为什么，但家里最小的小秀儿可羡慕极了两位哥哥能去工作和读书，她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快快长大，以后也跟哥哥们一样！
　　
　　再往南去的罗北村，村里有户人家的独子年纪轻轻病死了，这对夫妻便盘算着给儿子配个阴婚，谁知道女尸刚买到，县衙的人就也赶到了！最后不仅被游街示众，还被剥夺了工作资格，直接下了大狱！
　　
　　等蹲完牢出来，村子里家家户户盖上水泥房，日子过得热火朝天，谁还认得他们是谁啊！
　　
　　而距离洛京更远的，原本叫做多子村，如今叫做杀女村的村庄，却在这一片欢喜雀跃中，只剩下死寂。
　　
　　




78.  第 78 章   今日份的承文帝。

　　☆
　　
　　外界的一切, 都与如今的杀女村没有关系。
　　
　　是更多的工作机会也好，是女子科考也罢——总之这些跟女人有关的政策，杀女村是享受不到的, 毕竟他们村没多少女人。
　　
　　他们承受着十里八乡的冷眼, 那些从杀女村嫁出去的女人还好，如果不想和离回家，便要跟这村子彻底断绝关系, 最可怕的是，他们村子里现在没女人肯嫁进来啊！
　　
　　那些年岁不大的小男孩都被朝廷带走改名换姓, 剩下那些记事的，朝廷不要也不管，任由他们在这里自生自灭，不仅如此，每个过道的外乡人，在路过杀女村时, 都会被偌大的石碑上三个鲜红大字所吸引, 再往下看, 还刻着用以解释的小字, 讲述这个村子为何叫杀女村。
　　
　　世间重男轻女者有, 爱护女儿者亦有, 有女孩的家庭走过这村子都觉得晦气，杀女村的村民倒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他们还有地, 但只够温饱, 往后数三代都被记录在案，没资格读书科考，这是彻底要把他们摁死在这里啊！
　　
　　就连村民们出去买个盐巴白糖, 或是卖点粮食，人家得知他们是杀女村的，都不给什么好脸色。
　　
　　如今他们大齐不仅有圣人，还有陛下哩！
　　
　　陛下自己都是女的，民间风气自然也好了许多，再加上太后再嫁，先帝嫔妃重获自由——连从前的皇后太后太妃们都能如此，更何况是普通女人？
　　
　　越来越多的女人参加工作，伴随着经济独立，她们得到了话语权，正因如此，像杀女村这样的地方愈发令人深恶痛绝，肯定也有人私下表示不满，觉得如今过于扶持女人，显得本末倒置，但也只敢嘴上说说，要是被他的老娘或是妻子听见，怕是少不得一顿暴打。
　　
　　人人都在过好日子，惟独杀女村，像是发霉的破布，静静地在这里等待消亡。
　　
　　没人愿意把自家的女儿嫁进来，听说是杀女村的找媳妇，那一个个跑得比兔子都快，这要是把闺女嫁进去，先不说生出女儿来会被掐死，就是这往后数三代没资格享受朝廷政策不能读书科考，已足够要人命了！
　　
　　村里的女人们走出去，同样受到歧视，都是女人，很多人想不明白，她们明明是受害者，怎么最终又成为了新的加害者。
　　
　　杀女村想要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安安静静生活也不行，因为他们村子的故事被写成了书，印刷发行到了大齐每个角落，他们将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一开始，女子科考与男子科考是分开的，但很快，圣人与陛下发现，最开始考试时，男子所占的优秀名额比较多，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们前期占据大量资源，而更多的女子在家里所得到的教育条件压根比不上男子，但随着新教材的颁布，大家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这游戏名额便开始了疯狂倾斜——以至于在平均分上，女子科考要比男子科考高出近二十分！
　　
　　经过商议后，朝廷决定，从下一届开始将集体考试择优录取，也就是说，保底名额没有了，想凭借自己男性的身份去抢名额不可能，想入朝为官就必须考到要求分数！
　　
　　虽然也有人提出抗议，但很快便被镇压下去，综合竞争之下，整体水平又往上拔尖一个高度，使得那些老臣危机感十足，再不努力就全是年轻人的天下啦！
　　
　　各地的职业技术官学也纷纷开始输送各行各业的人才，整个大齐都在蓬勃向上的发展中。
　　
　　自二圣临朝，年号便已被废除，改称大齐年，大齐七年时，发电站建设成功，洛京第一只电灯通了电。
　　
　　而秋漾正好与她穿越前一样，二十七岁。
　　
　　虽然距离人人都有手机电脑还相差甚远，但未来总是一片光明。
　　
　　昭武帝专注于政治，承文帝专攻建设，有秋漾做后盾，大齐的版图缓慢向四面八方扩展，在原有基础上足足扩张了两倍有余，随着时间过去，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也逐渐死了心——他们要是敢造反，百姓们怕是第一个抄起锄头把他们揍得头破血流。
　　
　　晚上小两口肩并肩头挨头躺在一起，目光迷离地凝视着头顶那一只平平无奇的白炽灯。
　　
　　在现代世界什么样的灯没见过？但是在大齐这可是稀罕物件，光是发电站便足足建了五年，理论知识是不缺的，缺的是硬件设施，这其中还有物理专业的秋楚的功劳。
　　
　　九年前他们一起去到了现代世界又一起回到大齐，那时候昭武帝见识过了现代世界的繁华与先进，再面对落后苦难的大齐，心中便只有一个目标，那便是让他的臣民吃饱穿暖，再不必为生活所苦。
　　
　　等到百姓们都吃上了饭，他又想要他们能够获取知识，在这期间所受到的无数艰难险阻，来自世家贵族的疯狂反扑，几次三番真的险些命丧黄泉……他都坚持了下来。
　　
　　也不是没有自我怀疑过，面对愚昧且难以沟通的臣民，昭武帝曾短暂的迷茫，但秋漾是那根束缚他的线，将他重新拽回了地面，告诉他他的坚持没有错。
　　
　　因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他们避免了许多错误，稳扎稳打，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但所幸他们有家人有朋友，还有无数臣民的支持与爱戴。
　　
　　今天，大齐通电了。
　　
　　昭武帝抬手捂住眼睛，秋漾感觉到他的动作，扭头看他，相比较起来，她可能淡定得多，也轻松得多，因为一切脏活累活都是昭武帝在做，如果秋漾是坚实的后盾，那么他便是尖锐的长矛，对准了每一个心有恶意的敌人。
　　
　　她伸手搂住了昭武帝的脖子，依恋地靠着他，过了好一会他才拿开手，眼角微微泛着红，亲了亲秋漾的额头。
　　
　　他们神奇的相处模式，令那些原本想要兴风作浪的人最终偃旗息鼓，无论秋漾还是昭武帝，即便不再是夫妻，也仍旧相爱且彼此信任，从前还有大臣担忧他们膝下无子，到了如今，眼见大齐日新月异，那些老掉牙的话又再度重提。
　　
　　秋漾辛辛苦苦好多年，她搂着昭武帝，咬着他的耳朵，关于孩子，两人早有商议，之前忙于正事，要孩子太不方便了，尤其是秋漾，她根本舍不得自己的事业，如今一切步入正轨，她感觉自己肩头的重担变得轻快许多，但刻意去备孕也没必要，所以一切顺其自然。
　　
　　昭武帝并不是特别喜欢小孩子，大概是先帝对他造成的影响太大，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觉得即便没有孩子也没什么，他尽到了自己的职责，成为了令秋漾骄傲的人，根本不需要孩子来证明自己曾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顺其自然后连着两年也没消息，因为工作忙碌，每年去到现代世界过年时，全家人都会一起去做体检，身体健康的前提下，孩子来不来就只是缘分问题，直到秋漾三十岁那年，小朋友终于姗姗来迟。
　　
　　因为大齐发展已经不需要秋漾再天天盯着，所以她终于回归了心心念念已久的咸鱼生活，并且非常嫌弃没有手机电脑不能随时追番的大齐，哪怕昭武帝再舍不得，最终也还是愿意让她回到现代世界——那里的医疗条件更好也更方便，而在大齐，即便再优秀的太医守着，也不一定安全。
　　
　　从开始建设大齐开始，秋漾一年之中顶多有两个月在现代过，秋国华早就对此表示不满，如今女儿回家，他恨不得她再也别回去，瞧给孩子累得，都瘦了！
　　
　　并没有瘦甚至胖了的秋漾虽然不懂爸爸为什么总是对自己有着如此之厚的滤镜，但并不妨碍她美滋滋跟爸爸一起过日子，甚至于在得知她怀孕后，同样回到现代世界正在深山老林工作的奚寒女士都忍不住回了家。
　　
　　一家三口怎么过都美，至于昭武帝随便他吧，爱咋咋地。
　　
　　沉迷于在大齐搞基建的秋漾多年不发朋友圈，一朝发布朋友圈表示自己有了小孩，瞬间收获百来条震惊的感叹号！
　　
　　不仅如此，很久没有一起玩的姐妹们也火速发来贺电，并且专门定了酒店为还没出生的小朋友庆祝，秋漾对此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在大家疯狂发礼物送红包时，她再度发出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孕检单，然后告诉各位亲朋好友：麻烦红包礼物都准备两份。
　　
　　因为她肚子里有两个娃！
　　
　　这可太厉害了，怪不得她胖得这么快呢。
　　
　　秋家没有怀双胞胎的基因，所以秋国华对此万分紧张，哪里都不去了天天在家守着闺女，他是真没想到啊，当爷爷就算了，一抱还抱俩！
　　
　　与此同时，更需要注意的是秋漾的身体健康，虽然昭武帝没法参与到她的孕期生活，但秋漾勉强在吃喝玩乐的时候想起他，拍了全套的孕妇艺术照，她现在特别期待小朋友们赶紧出生然后陪着她一起玩！
　　
　　可怜昭武帝一边当社畜一边挂念老婆，光是思念的小诗在这半年多都写了不下百首——他们可从未分开过这么久，上一回还是秋漾在民间微服私访呢，之后两人几乎都是形影不离的。
　　
　　他觉得老婆一定会如自己想念她那般思念自己。
　　
　　总是严肃的人偶尔柔情起来，那是相当腻歪，光是有照片是无法缓解相思之苦的，尤其是身为爱人，老婆怀孕却没办法陪在她身边，昭武帝对此相当惭愧，总是担心自己给秋漾造成什么情绪上的失落。
　　
　　他可真是太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昭武帝不在是一回事，秋漾的辛苦他不能无视，秋国华为此专门准备了一大堆有关生育危害的科普资料及数据纪录片，等昭武帝来的时候让他好好学习，甚至还报了个生产体验课程跟新手爸爸班，力求自己当年学习过的知识，要让昭武帝也原原本本学一遍。
　　
　　秋漾跟昭武帝总有一个人得留在大齐，一般只有年关时放长假才会一起回现代，社会的发展势必会导致皇权的衰败，昭武帝对此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窦和正伏法受诛后，内阁便只剩下两位阁老，二位年纪都大了，虽不至于告老还乡，但也不能总是在位子上待着，且他们有着敏锐的政治嗅觉，能够感觉到大齐，已经完全向着他们无法预料的方向飞奔而去了。
　　
　　这世界终究是年轻人的，而他们已经老了。
　　
　　




79.  第 79 章   今日份的承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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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孕给身体所带来的变化是不可避免的, 即便秋漾拥有最好的条件与资源，照旧会身材走形、四肢浮肿、胃口变差以及不算特别严重的脱发，就算是神也无法避免这些, 从前秋漾不懂, 现在她真的做了妈妈才知道，生育是一件多么可怕又辛苦的事情。
　　
　　有时候半夜腿抽筋，难受的抓着枕头忍不住哭, 这可比在大齐搞基建痛苦得多，而她肚子里这两个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她们对秋漾身体所带来的损伤是不可逆的，网上那些什么生了孩子小毛病就好了之类的话通通都是放屁。
　　
　　如果说刚怀孕时秋漾还很高兴，快快乐乐准备迎接两个小朋友的到来，那么随着她的肚子逐渐变大，她的性格也开始转为暴躁易怒，偏偏昭武帝又不在身边, 她想骂都不知道该骂谁。
　　
　　渐渐地, 她似乎没那么喜欢肚子里的两个小孩了, 甚至隐隐有些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跟昭武帝提出顺其自然的话来——儿孙自有儿孙福, 没有儿孙她才能享福。
　　
　　这种被怀孕所带来的负面情绪, 秋漾没有隐瞒爸爸妈妈, 她甚至有些茫然地问他们：“我这样，是不是不算一个合格的母亲？我对她们的母爱好像没有我想象中那样深。”
　　
　　秋国华心疼的眼圈都红了, 奚寒更是把女儿搂进怀里：“这没有什么不对, 他们为你带来了痛苦, 你有资格去愤怒。”
　　
　　秋漾反手抱住妈妈的腰：“我现在知道楚楚姐为什么不要小孩了，这真是正确的决定。”
　　
　　这种事永远是不亲身体验不知道可怕，如果再给秋漾一次机会, 她一定不会愿意生小孩。
　　
　　说完，她又仰头对奚寒说：“谢谢你妈妈，你真的太辛苦了，谢谢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你是最伟大的人。”
　　
　　奚寒目光温柔，抚摸着女儿的长发，她不觉得女儿幼稚，毕竟生育本身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那种身体上的变异与衰败，是男人永远无法理解的，如奚寒这般体验过一次的，是打死不愿意生第二回，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但是妈妈从来没有后悔过，也要谢谢你，愿意做妈妈的女儿。”
　　
　　秋漾吸吸鼻子，有点想哭，她感觉身体不舒服，而这种不舒服是无法缓解的，是身体自然形成的状况，而且使得她变得更加多愁善感，连看个大烂片都能被无聊的爱情故事感动的泪眼汪汪——与此同时理智上还对此嗤之以鼻。
　　
　　秋国华在边上看着她，即便定期产检，医生都说女儿跟肚子里的孩子很健康，秋国华仍然感觉到了巨大的不爽。
　　
　　他不会怪还未出世的两个小朋友，所以理所当然地只能怪女婿，他觉得昨天女儿还是个走路摇摇摆摆奶声奶气叫爸爸撒娇的小女孩，今天就要当妈妈了，人的成长真是神奇，谁能想到呢？
　　
　　“在人类社会中，总是会过度渲染和宣扬母爱，好像一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便是人人喊打的罪孽，这是非常鸡贼的一种社会行为，因为在这种批判之中，男人很自然地便隐身了。”
　　
　　奚寒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说着，“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母爱的力量是无限的——我觉得这些话通通都不对，女人本身便拥有着强大的力量，无所谓她究竟是不是一个母亲，这一点，我想从秋娘、慧娘，甚至是小思秋身上，你都见识过了。”
　　
　　“真正拥有无限力量的是爱，这种爱并不仅属于母亲，在你要孩子之前，不是也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吗？但因为身体所遭受的苦痛，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甚至于觉得自己不配做妈妈，这是错误且没有必要的。”
　　
　　“母亲从来都不是完美无缺的代名词，爱是平等与尊重，是互相扶持与理解，过度拔高母爱是人类社会的谎言，他们希望母亲不顾一切地付出，然后从中获利。”
　　
　　“我们选择成为母亲，不是为了某个目的才要孩子，更不是希望自己的生命能够得到延续，都是出自爱，我爱你，所以才想要生下你，你爱她们，所以也想要带她们来到人世间，是不是？”
　　
　　秋漾吸吸鼻子，嗯了一声。
　　
　　“把这当成一个新的尝试吧，这是顺其自然的事情，不是吗？”
　　
　　有奚寒在，秋漾总是很好哄，她很快便不哭了，靠在母亲怀里，像小女孩一样渴求安慰与拥抱，每当这种时候，秋国华总是多余的，母亲与孩子之间天生便比父亲更加亲密，更容易彼此信赖，谁叫他没有子宫呢？
　　
　　没有子宫的人没有发言权。
　　
　　被妈妈安慰之后，秋漾慢慢调整了心态，她并不是每天光吃不动，对身体好的事情通通都做，因为是第一次当妈妈，所以很多时候会害怕，这也是很正常的，因为在选择当妈妈之前，她也是自己妈妈的心肝宝贝呀！
　　
　　就这样，在大家的呵护与关怀中，小朋友们终于即将来到这个世界。
　　
　　秋漾怕疼，顺产是不可能的，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她亲眼看到从自己身体里诞生出的两个小朋友之后，心中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她下意识寻找陪产的妈妈，奚寒一直握着她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真勇敢，漾漾，你真勇敢。”
　　
　　她说着，居然落下泪来。
　　
　　秋漾生了两个小公主，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一开始还红通通皱巴巴，没两天便长得白白嫩嫩，两双大眼睛格外有神。
　　
　　秋漾没有喂母乳，她看了科普后根本受不了那种疼，秋国华二话不说抱着孩子就去上了户口，姐姐跟秋漾姓，妹妹跟奚寒姓，姐姐小名叫瓜瓜，妹妹小名叫果果。
　　
　　秋漾所谓的喜欢小孩子，是喜欢那种长得漂亮听话乖巧的小朋友，让她去给小朋友换尿布喂奶洗澡洗头，可真是难为她了，秋国华请了专业育婴师跟月嫂，小朋友们的日常生活完全不需要秋漾担心。
　　
　　她在忙着休养运动的同时也感慨，得亏她家有钱，雇一大堆人照顾两个小朋友不吃力，如果她只是个普通上班族，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要小孩的。
　　
　　但小朋友们的诞生，确实为秋漾带来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幸福跟快乐，她不需要面对任何烦心事，只要有空的时候陪小朋友们玩一会就行，这时间一长，就发现两个小朋友都很让人省心，除了吃就是睡，偶尔大晚上哭闹也不用秋漾带。
　　
　　生完孩子没两天，秋漾便行动自如，虽然有了两个小朋友，但她永远是爸爸妈妈最爱的大宝贝，瓜瓜果果跟她比也得往后站。
　　
　　等到小朋友们满月，早已乐不思蜀的秋漾终于想起那个可怜的、被她忘到九霄云外的男人，她心底略微歉疚了那么三秒钟，随后快乐地给两个小朋友拍照，到时候让他看看照片跟录像带也就是了。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真的把人给忘了，秋漾还把玉佩和镯子拿了过来，分别塞到瓜瓜果果的襁褓中，然后咔嚓一声——
　　
　　随后，秋漾拿着相机，有点懵。
　　
　　她站在原地不动，自然被秋国华注意到了，今天是瓜瓜果果的满月宴，来往的都是亲朋好友，除却专业摄影师之外，秋漾也拿着相机东拍拍西拍拍，但人怎么突然站着不动了？
　　
　　“漾漾，你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秋漾放下相机，揉了揉眼睛：“爸爸，生孩子后遗症那么多，你说我不会年纪轻轻就老花眼了吧？”
　　
　　秋国华一听，立马道：“爸爸带你去做个体检！”
　　
　　秋漾很确定自己刚才为了给瓜瓜果果拍照，是特意把玉佩手镯都拿过来的，可就是按快门的一瞬间，怎么玉佩跟手镯都消失不见了？
　　
　　而且照片上也完全没有这两样物品的痕迹。
　　
　　秋漾决定回去看看自己放东西的位置，也许是她记错了，根本就没拿过来？
　　
　　但是保险箱内空空如也，她确实就是拿来了呀！
　　
　　……她不会没法再去大齐了吧？！不会从此以后就跟圣人天人永隔了吧？！
　　
　　不信邪的秋漾上去在小朋友的襁褓里摸来摸去，还不死心，万一是掉到襁褓缝隙里了呢是不是？但摸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有，秋国华闹不明白自家姑娘在找什么，就问：“漾漾，你找什么，要不要爸爸帮你找？”
　　
　　秋漾哭丧着脸：“……可能找不着了。”
　　
　　她把事儿一说，秋国华差点左脚绊右脚当场摔倒：“真的吗？你确定你拿过来了吗？”
　　
　　“我确定啊。”秋漾委屈坏了，“本来想拍张照片证明一下我的心意，谁知道就按个快门，什么都没了！”
　　
　　秋国华头一回遇到这种灵异事件，赶紧去求助奚寒，一家三口望着婴儿车里的小朋友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玉佩跟镯子……咻的一下就找不着了，你说这找谁说理去啊！
　　
　　就这样愣了半天，秋漾叹了口气：“没办法，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呢？不回去就不回去吧，我的心永远与圣人同在。”
　　
　　说着，很虚伪地在心口划了个十字，一看就知道，压根没走心。
　　
　　




80.  第 80 章   今日份的承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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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东西没了也是没办法, 再怎么难过都无济于事，所以秋漾很快调整好了心态，两个小朋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眨巴着大眼睛, 嘴里嘟哝着谁也听不懂的婴语，时不时还咧着小嘴儿笑。
　　
　　她们长得实在是太可爱了，秋漾每次看到都感觉自己被萌得一脸血, 白白嫩嫩胖嘟嘟，小女孩怎么可以这么讨人喜欢呀！
　　
　　弯腰把瓜瓜抱起来, 小朋友对妈妈身上的气味很熟悉，咿咿呀呀地伸着小胖爪爪，秋漾把女儿的小手捧在掌心，轻轻戳戳手背上的肉窝窝，平时她是很注重卫生的，小朋友抵抗力差, 秋漾一般不怎么亲她们, 抱孩子之前也一定会先洗手。
　　
　　果果看见姐姐被抱有点激动, 小胖腿一蹬表示抗议, 秋漾再把她也抱起来, 果然, 不用换尿布擦屁屁喂奶的小朋友才是最可爱的，现在她看到女儿, 那种爱得不行的感觉又回来了。
　　
　　至于不嫌弃她们的尿布什么的, 不可能的, 每次小朋友们换尿布，都是秋漾看一眼便忍不住望风而逃的程度。
　　
　　她陪小朋友们玩了会儿，让月嫂跟育儿师抱她们去洗澡,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她短暂的想念了圣人一下，等小朋友洗白白回到婴儿房，秋漾瞬间便又把昭武帝抛到了九霄云外。
　　
　　小朋友们白天睡得饱饱的，晚上便不困，毕竟今天是满月宴，慕名而来围观小朋友颜值的朋友一大堆，秋漾的好姐妹们甚至愤怒地表示她是在骗她们生女鹅，就连丁克主义的秋楚都觉得两个小朋友讨人喜欢，但秋漾从来不说你喜欢你也生一个之类的话，而是很大方地表示，姐姐要是喜欢，抱一个去玩。
　　
　　秋楚赶紧摆手，小朋友躺在婴儿车里乖巧安静的样子确实很可爱，但她们还要吃喝拉撒，她可没有耐心伺候，逗逗完也就是了。
　　
　　自打成功离婚后，秋楚心情肉眼可见的好转起来，离婚根本就没有对她造成任何负面影响，男人只会影响她拔剑的速度，瞧瞧没了老公跟婆婆整天找茬后，她过得多快乐啊！
　　
　　大齐能够通电少不了秋楚的帮助——虽然她根本不知道咸鱼妹妹究竟为什么会对物理学方面的知识感兴趣，毕竟秋漾没法把穿越的事情告诉姐姐，这并不是不信任，而是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麻烦。
　　
　　为了表示谢意，秋漾送了秋楚不少首饰，秋楚都惊了，妹妹送的这些随便拿出去一样差不多都能在首都买套房，这么大手笔真的没关系吗？
　　
　　而且她平时搞研究不怎么喜欢打扮，这么贵重的物品还不敢朝家里放，全锁进实验室的保险柜里了。
　　
　　秋漾抱着她求她留宿，本来还想回研究所的秋楚没办法，只好留下来，晚上姐妹俩睡一张床，秋漾很认真地问：“楚楚姐，你说以我们现在的科技发展水平，什么时候能制作出时光机啊？能穿梭时空那种。”
　　
　　秋楚同样认真思考：“有生之年，怕是不能了。”
　　
　　秋漾：……
　　
　　她说完，秋楚问：“谢兰琉呢？怎么从你怀孕到瓜瓜果果满月都不见人影？就算工作再忙，这未免也太不负责了吧？”
　　
　　秋漾说：“我俩现在异地恋，他赶不回来。”
　　
　　“？”秋楚怎么都想不明白，她已经在心底把妹夫归类成了渣男行列。“这年头就是深山老林都有跟外界联系的方法，飞机高铁哪个不方便？就算再怎么寸步难行，打个电话问题总不大吧？一点表示都没有，以后可别让瓜瓜果果管他叫爸爸。”
　　
　　秋漾很想给圣人解释，但又觉得解释不清，她长叹一口气：“唉，说不定我俩真要黄了。”
　　
　　秋楚无所谓道：“黄就黄呗，谁离了谁不能活？”
　　
　　“别说我，说说你嘛。”秋漾抱住她的胳膊，“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好着呢。”秋楚揉揉妹妹脑袋，“我爸前两年还天天念叨让我再找一个，现在大概是死心了，不想管我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秋漾鼓掌，“他可千万别再瞎点什么鸳鸯谱了。”
　　
　　“你呢？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身为科研人员的秋楚有着惊人的直觉，“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秋漾先是嘟哝了句：“干嘛这么聪明。”
　　
　　随后对秋楚说：“上个星期，大伯找爸爸，说你不听他的话，让爸爸代替他劝你，再跟纪迁复婚呢，说是纪迁到现在都没有再婚。”
　　
　　秋楚：……
　　
　　说完，秋漾立刻为爸爸证明：“但是爸爸没答应！大伯还被妈妈撵出去了！”
　　
　　秋楚从小到大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学习成绩优秀性格又乖巧，所以即便不想结婚，也仍然听从父亲的安排，和父亲的学生谈了对象，本来要是男方家庭不作妖，秋楚估计也就一辈子这么过了，谁知道纪迁也好，纪迁的妈也好，都太过贪心，而秋楚眼里容不下沙子。
　　
　　不过秋大伯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有错，秋楚有时候很羡慕两个妹妹，秋漾也好秋芹也好，父母都格外开明，懂得彼此尊重，她不觉得这是自己迟来的叛逆期，因为她早就该这么做了。
　　
　　“复婚是不可能的。”秋楚坚定地说，“我再也不会委屈自己了。”
　　
　　因为离婚的事，秋楚跟父亲大吵一架，打那之后回家，秋大伯还给她脸色看，秋楚也干脆，你给我脸色看，我就不回去，大家互不搭理，彼此相安无事，秋大伯这才着急，他也是疼女儿的，只是这疼爱的方式令秋楚感到窒息。
　　
　　“纪迁他也不配。”秋漾到现在都还很抵触这位前姐夫，“他不结婚是他的事，少拿这个当深情。”
　　
　　秋楚了解她爸，也了解纪迁，她皱着眉：“我干脆请个年假吧，出去走走，诶，奚女士什么时候去工作啊？带我一个呗？”
　　
　　“下个月吧，瓜瓜果果都满月了，妈妈她在家里待不住的。”
　　
　　“成，那我明天问问。”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上一次姐妹夜谈都是好多年前了，秋漾忙，秋楚也忙，偶尔碰个头一起吃个饭，晚上还要各回各家，但家人从来不会因为距离而显得生疏，无论什么时候再在一起，她们仍然有无数的共同话题。
　　
　　不过这美好的一幕在第二天早上的疯狂拍门中戛然而止。
　　
　　秋漾揉着眼睛去开门，正好对上秋国华满是惊恐的表情：“孩子不见了！”
　　
　　秋漾一愣，顿时睡意全消：“什么？！”
　　
　　“瓜瓜跟果果，不见了！”
　　
　　秋漾狂奔到婴儿房门口，育婴师跟保姆都局促地站在那儿，但婴儿床上，两个小朋友确实是消失的无影无踪，除此之外一切都没有变化，秋漾忍不住发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在大齐当了好些年陛下，发怒时连大臣们都瑟瑟发抖，把育婴师跟保姆都吓了一跳，哪怕秋漾已经在极力克制，可好好的孩子怎么可能不翼而飞？她们俩才刚满月，不可能是自己跑的，一定是有人把她们抱走了！
　　
　　育婴师都快急哭了：“我真不知道……就是六点多的时候，我跟刘姐还给瓜瓜果果换了尿布喂了奶，结果一眨眼孩子就不见了！”
　　
　　秋漾这些年遇到过很多心怀叵测的人，虽然大齐蒸蒸日上，可对她跟昭武帝恨之入骨的人也不少，所以当初挑选育婴师跟保姆时，是再三筛选，确认她们的履历干净且真实，而且好评极高，这才录用的她们，半晌，秋漾深吸一口气，“你们把早上的情况，再详细说一遍。”
　　
　　早上六点十五，育婴师跟保姆给两个小朋友换了尿布喂了奶，当时小朋友们确定还在，而且睡醒了，之后两人就走了不到五分钟，真的不到五分钟，回来婴儿床上便空空如也！
　　
　　就五分钟，要是有人偷孩子，恐怕都还没出小区。
　　
　　秋国华反应极快，立刻让人打电话给保全封锁小区，然后才去叫的秋漾，家里也都搜了一遍，小婴儿是会忍不住哭泣的，即便刚换了尿布吃了奶，她们也会因为陌生人的气息感到不安，但家里很安静，并没有孩子的哭声。
　　
　　秋楚搂住了秋漾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她，眼神冰冷。
　　
　　这时候奚寒走过来，“漾漾，秋国华，你们俩过来。”
　　
　　婴儿房是有监控的，得知孩子丢失后奚寒第一时间便去查了监控，育婴师跟保姆神情不安，奚寒道：“你们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不过孩子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我们就先不留你们俩了。”
　　
　　随后，她把监控录像拉回到六点钟的时候，瓜瓜果果躺在床上，两个小朋友不知怎么地，莫名其妙就凭空消失了！
　　
　　围观了全程的秋楚只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学白上了，她是搞科研的吗？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如此不科学的事？
　　
　　正在秋家人被震惊的无言以对时，远在大齐早朝议事结束后回到隆平宫的昭武帝，眉宇间终于流露出一丝疲惫。
　　
　　算算日子，孩子都该满月了吧，可秋漾怎么还是没有回来呢？
　　
　　正在他想老婆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哭号二重奏！
　　
　　




81.  第 81 章   今日份的承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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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出现并且嚎啕大哭的两个小朋友令昭武帝一时间恍惚不已, 他居然伸手揉了揉眼睛，确认这并不是自己的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之后, 整个人宛如触电一般站起来, 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先抱哪一个。
　　
　　虽然秋漾从怀孕开始便离开了他，但昭武帝想着总有一日他们会再重逢, 到时候如果自己不会照顾孩子要怎么办呢？育婴的书籍资料看了不少，但正儿八经上手抱还是头一回, 而且他一次只能抱一个，姿势还特别扭，只能召唤无所不能的大内总管余忠海：“余忠海！余忠海！”
　　
　　余忠海连声应着小跑进来，大齐如今禁止买卖人口，所以他们这样的奴才，也都正儿八经有了户籍, 不过余忠海这种比较特殊, 他们没了子孙根的人即便离开皇宫也无处可去, 更容易受人歧视, 所以仍旧留在宫中。
　　
　　这些年民间亦是如此, 但阶级之间的压迫与资源倾斜还是非常明显, 工作合同最重要的便是保障了他们这些下人的生命安全，至少像从前那种主子一个不顺心便拿奴才出气, 直接打死都没人管的情况, 如今已很少出现了。
　　
　　而且说句实话, 已经培养出来的奴性，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改正的，很多人得了自由, 反倒不知该怎样生活，主子对他们和颜悦色，他们反倒害怕。
　　
　　恐怕还要好多年呢。
　　
　　一进来便听见小婴儿的哭声，余忠海险些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再仔细一看，好家伙，圣人怀里抱着一个，床上还有一个！
　　
　　他来不及多想，赶紧上前把那个躺着哇哇哭的小婴儿抱起来，这一抱便恍然大悟：“圣人，陛下生了一对小公主？”
　　
　　昭武帝动作僵硬、小心翼翼，听余忠海这样说，再瞧怀里女儿的小脸蛋，可不是像极了秋漾？两个小丫头长得一模一样，分不出谁是姐姐谁是妹妹，昭武帝有一肚子问题，但眼下怎么样让小公主们不哭，这才是最重要的。
　　
　　余忠海也不大会哄孩子，好在早已准备好了经验丰富的嬷嬷与乳母，果然，在他们俩怀里哭个不停的孩子，到了乳母手中便渐渐止住了哭泣，原来是饿了。
　　
　　卫生制品在大齐早已普及开来，所以尿不湿乳母也是会换的，换了尿布又吃了奶，两只小朋友抽抽搭搭，渐渐安静下来，并排躺在床上。
　　
　　昭武帝坐在床畔望着两只眨巴着大眼睛的小朋友，她们生得可爱极了，白白嫩嫩的，一看便知被照顾的极好，昭武帝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柔嫩的面颊，小朋友们皱了皱眉毛，大概是他的手有些粗糙，弄得她们不舒服了。
　　
　　他连忙收回手，不由得喃喃道：“你们是怎么来的？妈妈呢？”
　　
　　瓜瓜跟果果当然不会回答他，昭武帝爱她们爱得不行，连忙让余忠海将自己早已命人打好的长命锁拿过来，本来想给小朋友们戴上，但是怕坠着她们不舒服，所以想了想，昭武帝选择拿起两根手串，这手串上串的是珍贵的舍利子，有驱邪祈福安神凝气的功效，小朋友手腕肉肉的没什么力气，所以每根手串只串了一颗。
　　
　　他轻轻握起瓜瓜的小手手，把手串给她戴上，结果突然瞧见她内手腕处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痕迹，这痕迹越瞧越眼熟……
　　
　　放下瓜瓜的小手手，再拿起果果的小手手，小朋友的内手腕处也有一个小小痕迹，不过不是圆形，而是长方形，瞧着同样眼熟。
　　
　　昭武帝想起那作为秋漾穿越媒介的圆形手镯与长方形玉佩，顿时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他想不明白两个女儿是如何出现在他身边的，正如他想不明白秋漾为何不在，她绝不可能放心女儿单独行动，再说了她们也没这本事。
　　
　　也就是说，她们肯定是无意中触发了什么，才到达的大齐，那秋漾知道吗？如果是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孩子不见了，她岂不是非常担心？
　　
　　一想到这点，昭武帝便焦急起来，可他又无法与秋漾取得联系，孩子既然无法控制这份力量，也就是说，她们可能随时再回到现代世界。
　　
　　想通了这一点，昭武帝立刻起身拿起纸笔快速写了一封信，将自己猜测的可能性写下，顺便隐晦地表达了对秋漾的思念与爱意，然后把信塞进了女儿的襁褓中。
　　
　　接下来的时间，他便认真学习如何做一个好爸爸。
　　
　　跟完全撒手的秋漾不同，昭武帝每件事都亲力亲为，小朋友们一开始倒也还好，毕竟她们在现代世界也是由育婴师与保姆照料，但随着时间过去，往常总会出现在面前抱抱她们的妈妈没有出现，熟悉的气味与声音不在，她们开始感到不安，小嘴儿一张便嗷嗷哭。
　　
　　一个小朋友哭已经很要命了，两个一起哭，足以把隆平宫屋顶给掀翻！
　　
　　昭武帝感觉自己脑壳都在隐隐作痛，他跟余忠海一人抱着一个哄，奈何小朋友们不吃这一套，依旧哭得昏天暗地，好在最后哭累了，吃了奶又睡着，时不时还要抽噎两声。
　　
　　昭武帝让余忠海先去休息，结果转身回来，女儿们又不见了！
　　
　　要不是他刚刚抱过，还真以为今天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现代世界的婴儿房里，小朋友们凭空出现，被时刻盯着监控的奚寒察觉，一家人呼啦啦跑进婴儿房，就看见小公主们正睡得香。
　　
　　但身上的衣服、襁褓都换过了，那布料做工，一看就是皇室才有的物件。
　　
　　秋漾上前，先是查看了下孩子们有没有受伤，随后发现了她们手腕上的舍利子，还有就是塞在瓜瓜襁褓里的信。
　　
　　昭武帝把一切都说得很清楚，这家伙猜得八九不离十，他还在信中问秋漾是不是玉佩镯子出了什么问题，所以她才这么久都没去见他，又告诉她大齐的一切都不必担心，最后郑重地赞美她，因为她选择生下小朋友们，真的非常辛苦非常伟大，他感到十分惭愧，不能陪伴在她身边。
　　
　　秋楚一脸恍惚，有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身为坚定的无神论者，她只相信科学，但无端消失又出现的小朋友们狠狠打了她的脸。
　　
　　再瞒着秋楚也没意义，白天秋漾就用简洁的语言讲述了自己的事，可怜姐姐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
　　
　　要不是知道奚寒不开玩笑，秋楚是真不相信，现在眼睁睁看见小朋友们无端出现在监控中，她不信也得信了。
　　
　　看着信里昭武帝所说，大人们捧起小朋友们的手腕一看，果真如此，她们的手腕内侧的确有个小小的印记，怪不得那天玉佩跟镯子就那么消失无踪了！
　　
　　担心小朋友们再次突然消失，秋漾直接待在了婴儿房，奚寒若有所思，“当年我走遍大齐，收集了不少民俗传闻，现在想想，也许挺有道理。”
　　
　　她是搞历史研究的，一直都很好奇穿越的原理是什么，这一点，金融专业的秋家父女俩无法发表看法，倒是物理专业的秋楚很有话说。
　　
　　两人对着一顿讨论，听得秋国华秋漾满头雾水如同身在云里雾里，最后秋漾举起手：“妈妈，姐姐，你们能说点我跟爸爸能听懂的吗？不要动不动就时间悖论量子力学好吗？”
　　
　　体谅一下非专业人士吧，再听下去眼睛都要变成蚊香圈了！
　　
　　“是这样的。”奚寒道，“现代世界的神话故事里，也有一些具有神秘力量的宝物，玲珑宝塔、羊脂玉净瓶、九龙神火罩……《西游记》跟《封神演义》里，有关神器的记载便有许多。而西方神话故事里，同样也有不少，主神的权杖、海神的三叉戟、还有拥有巨大力量的宝剑……这些神器，有的能够返老还童，有的能够长生不老，还有的能够镇宅辟邪……大齐也有类似的传说，‘他山之玉’，据说是能打开仙界的钥匙。”
　　
　　“之前不是说，漾漾，只有你能来回穿梭在两个世界，其他人拿起神器都不能用吗？”秋楚摸着下巴，“我想，原因会不会是因为你的能量跟其他人不同呢？”
　　
　　秋漾：“姐姐，说点妹妹听得懂的吧。”
　　
　　秋楚认真道，“我的意思是，谢兰琉是属于大齐的本土人士，二叔跟奚女士是属于现代的本土人士，但你不是，虽然你的记忆属于现代世界的秋漾，可身体却是大齐的秋漾的不是吗？因为你跟其他人都不同，所以你的能量也很特殊，这就是为什么你能驱动神器来回穿梭的原因。而瓜瓜跟果果，严格意义上来讲，她们俩应该属于混血吧？所以同样拥有这种力量。”
　　
　　“我们这么假设，镯子是你在现代世界得到的，它本身就具备神奇的力量，在危难关头救了你的命，像大齐传说中那样，打开了仙界的门，其实仙界是不存在的，它所打开的就是平行世界的通道，将你作为能量吸收了过去，于是你被同化，能够驱使它。”
　　
　　这个说法算是言简意赅，反正秋漾跟秋国华都听懂了，奚寒则沉吟道：“漾漾很特殊，但她还不够特殊，瓜瓜跟果果却是真真切切的两个世界的人结合所诞生的孩子，因此他山之玉对她们俩而言有着别样的反应。”
　　
　　秋漾万万没想到自己还生了俩“混血”小朋友，她感慨道：“好酷啊。”
　　
　　随后她道：“我之前没有孩子，算是两个世界的黑户，那现在生了瓜瓜跟果果，是不是代表我的能量也有了改变呢？那我没有玉佩跟镯子，要怎么去大齐？难道要等瓜瓜果果长大懂事？”
　　
　　然后再带她过去？
　　
　　秋漾觉得不对：“如果像楚楚姐说得那样，我本身也是特殊能量，那有了孩子，就等于将两个世界连接了起来，没理由我没有特权啊！”
　　
　　“那你试试？”秋楚很好奇，“我也觉得你才是最特殊的。”
　　
　　秋漾闭上眼睛努力了十几秒又睁开，求助：“怎么才算试试？”
　　
　　这谁知道？一家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法解答，因为穿越时空本身便无迹可寻，更没有例子做比较，一切都是猜测，玉佩镯子化为印记后，连拿去化验分析的机会都没有，开场一张嘴，道理全靠编。
　　
　　秋漾双手合十：“我要去大齐我要去大齐我要去大齐……”
　　
　　跟念咒语似的，半晌睁开眼睛：“没用。”
　　
　　她泄气：“看样子我并不是天选之女，我不是最特别的那个。”
　　
　　秋楚赶紧安慰她：“怎么会呢？你在大齐可是承文帝陛下啊，做了那么多功绩，谁敢说你不是天选之女？这要是功德算读条，你早爆满了！往好处想，兴许是有后摇呢？”
　　
　　秋漾觉得姐姐真是会安慰人，她感动地握住了姐姐的手，下一秒，秋国华跟奚寒就眼睁睁看着姐妹俩消失在了眼前！
　　
　　瓜瓜跟果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嗷呜一声，又哭起来。
　　
　　怎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还是没有妈妈呀！
　　
　　




82.  第 82 章   今日份的承文帝。

　　☆
　　
　　分别一年的爱人再度相见, 场面应当是怎样的激动、壮观？
　　
　　但秋漾第一时间是把姐姐的手抓紧，不可思议道：“姐姐，你说得对, 真的有后摇！”
　　
　　眨眼间就换了地方, 再怎么坚定的无神论者都会怀疑自己的眼睛，秋楚震惊地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半晌, 喃喃道：“这里……就是大齐？”
　　
　　这里当然是大齐，而且还是秋漾跟昭武帝一同住的隆平宫。
　　
　　两只小朋友眼睁睁消失, 没等昭武帝调整好心态，他心心念念的秋漾便回来了，正想伸手去抱她，却又看到她还带着个人，不仅如此，甚至吝啬于分一点注意力给他, 昭武帝一手握拳抵在唇边, 轻咳两声, 暗示意味明显。
　　
　　这么久不见, 说不想他是假的, 只不过秋漾擅长安慰自己, 从不让自己沉浸在悲伤之中罢了，听到昭武帝的声音后, 她迅速扭头, 瞧见他正坐在龙床上, 当下又无情地松开姐姐的手朝俊美的男人扑了过去，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献上热吻。
　　
　　秋楚觉得她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秉持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她背过身，任由后面那久别重逢的一对爱人亲热，好奇地打量着隆平宫的一切。
　　
　　隆平宫内殿的所有都让秋楚脑海里蹦出一个大字：贵！
　　
　　这桌子，这梳妆台，这帘子上串的珍珠……随便拿出去一样，首都一套四合院不为过吧？之前漾漾送她好多首饰，她心里发慌，全锁保险柜里去了，现在才知道人是真的家大业大，那么点小玩意儿不在乎。
　　
　　昭武帝将秋漾紧紧抱在怀中，久久不舍松开，秋漾被他抱得都感觉到疼了，只好拍拍他的背：“圣人，你弄疼我啦。”
　　
　　他这才极力克制的松开手，目光却仍然流连在她的小脸上，嘴角慢慢浮现出缱绻的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气色真好。”
　　
　　“你气色好差。”秋漾摸了摸他眼下的青黑，“该不会又熬夜了吧？我跟你说过，工作是永远处理不完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要是自己都不在意，那谁还会在意呢？”
　　
　　昭武帝亲了亲她的脸颊道：“你不在身边，失眠。”
　　
　　唉，秋漾在心底叹了口气，她是知道的，他早养成习惯了，她不在的时候他睡觉都抱着她的衣服睡，怕人知道，第二天早上不用余忠海喊，自己起个大早再放回去，这一年下来，衣服上的气味怕是都消散了，难为他等了这么久，更别提秋漾离开之前，把手头全部政务都丢给了昭武帝，哪怕有秋娘温慧等人分担，这庞大的工作量也不是一般人吃得消的。
　　
　　“生完瓜瓜果果之后休养了一段时间，正好她们俩满月，我本来是想拿着东西跟她们拍张合照的，谁知道玉佩跟镯子到了她们身上一下就不见了！当时都给我吓坏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甭管秋漾心里到底咋想，她嘴甜是天生的，能把秋国华跟昭武帝哄得心甘情愿。
　　
　　果然，他目光变得无比温柔，一点都不怪她，还主动安慰她：“那也不是你的错。”
　　
　　秋漾嗯嗯点头：“那圣人不会生我的气吧？”
　　
　　“怎么会呢？你有孕这段时间我都不能陪在你身边照顾你，要说生气，也该是你生我的气。”说着昭武帝还摸了摸她平坦的小肚子，“可好些了？还是再召太医给你请个平安脉。”
　　
　　秋楚寻思着这怎么古代的皇帝比现代男人都会说话呢？而且人家不仅靠嘴，行动也做得十成十，于是她觉得纪迁更拉了。
　　
　　秋漾正想再撒撒娇，突然想起姐姐还在，赶紧拉着昭武帝过去：“楚楚姐，你见过的。”
　　
　　昭武帝很有礼貌地叫了声堂姐。
　　
　　秋楚就感觉很魔幻，她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有一位封建社会的帝王认认真真管自己叫姐，当时婚礼上看到昭武帝，她就觉得妹妹的男朋友气场很强，但万万没想到，人家家里居然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她忍不住有点拘谨：“皇上，你、你好。”
　　
　　昭武帝道：“堂姐不必多礼，大齐能有今日，还多亏堂姐鼎力相助。”
　　
　　秋漾抓住姐姐的手：“正好，之前很多地方都一知半解的，现在百姓们虽然都用上电了，但是广播电台还有电话之类的一直没弄成功，楚楚姐，到你发光发热的时候了！”
　　
　　不回大齐还好，一回大齐，秋漾那事业心立马上来，她松开昭武帝的手，拉着秋楚兴冲冲往外走：“还有秋娘温慧她们，我跟你提到过的，你还记得吗？都是很优秀很可爱的姐妹，我介绍你们认识啊！”
　　
　　走了两步，想到什么，回头对昭武帝说：“晚上我先不回来了，明天见啊圣人。”
　　
　　昭武帝：……
　　
　　秋楚可不是棒打鸳鸯的无情人，她赶紧把妹妹从身上扒拉下去：“你可消停会吧，都要天黑了，人家不下班？等明天再见也一样，正好现在有空，你找个人带我到处逛逛，我就先不打扰你们俩了。”
　　
　　然后就感觉封建帝王的眼神变得格外友善，秋楚不由得感慨了下男人真现实，然后便在余忠海的殷勤热情陪同下走出了隆平宫。
　　
　　余忠海坚定认为娘娘的姐姐一定也是天上的仙子，所以无论秋楚怎么解释，他都坚持称呼她为仙子姐姐，秋楚纠正了好几次都没用，再见整个皇宫的宫人内侍看到自己都是一副又佩服又崇拜的神情，她真的很想问问自家妹妹，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让用上电的人们还这么相信她。
　　
　　——虽然跟亲爱的姐姐讲述了在大齐的生活，但“神迹”过于羞耻容易社死，秋漾跳过了。
　　
　　可架不住余忠海他知道啊！他不仅知道，他还要拼命帮忙宣传，本来嘴皮子就溜，以后要真没人养老，他去说个书保证场场爆满，听得秋楚津津有味，她不会拆妹妹的台，所以附和点头：“是是是对对对。”
　　
　　余忠海顿时找到组织，对秋楚更加热情。
　　
　　秋楚虽然是理科生，但她属于十项全能不偏科的学霸，对历史也非常了解，而大齐能有这样日新月异的变化，她感到非常不可思议，朝代的发展需要时间，思想上的改变更是难上加难，她敢说大齐有这样一天，秋漾在其中起到的作用绝对比昭武帝大。
　　
　　那个总是被宠爱着无忧无虑的妹妹，变成了非常厉害的人。
　　
　　秋楚为她感到骄傲，无比骄傲。
　　
　　隆平宫内殿里，秋漾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心虚，磨磨蹭蹭向昭武帝靠近后，软绵绵地倒进他怀里，他自然是伸出双臂接住的，面上带着无奈：“你就是吃准了我舍不得对你生气。”
　　
　　太想念她了，根本气不起来。
　　
　　秋漾赶紧抱住他的腰：“其实我也特别想你，你看，我都瘦了。”
　　
　　昭武帝沉吟片刻，决定忽视她腰上的软肉，说是瘦了那就瘦了吧，至于消失的马甲线之谜，天知道是怎么回事。
　　
　　秋漾靠在他怀里对他说已经在现代世界给小朋友们上了户口，小名叫瓜瓜果果，大名叫秋词和奚焱。
　　
　　昭武帝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秋漾原本还以为他会感到不舒服，没想到昭武帝却说：“一个国家想要兴盛，封建君主专权是无法走远的，因为民智不可能永远被压制，早晚有一天，国家会变成百姓的国家，而我是否有子孙后代，这其实并不重要。”
　　
　　即便家里真的有皇位要继承，昭武帝也觉得不重要。
　　
　　他对秋漾微笑：“那是你经历了苦难生下的孩子，应该属于你，以后的话，我也不会逼迫她们回到大齐，我想跟你一起，成为像是爸妈他们那样的父母，给予孩子平等与自由，换取她们的尊重与热爱。”
　　
　　秋漾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蹭他的脸：“我真的好喜欢你呀！”
　　
　　除了他，再也没有更好的人能再次令她心动了！
　　
　　昭武帝失笑，忍不住问：“我跟你的前男友比起来，更让你喜欢吗？”
　　
　　秋漾眨眨眼，狡黠回答：“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
　　
　　分手了拿前任比较太捞了，秋漾才不做那种人呢！
　　
　　昭武帝笑着让她坐到自己腿上，想她想得要命，他正值壮年，但大齐已经推行了一夫一妻制，哪怕他与秋漾身为二圣并非夫妻，他也会对她保持忠诚，一年的分离无比漫长，但人之所以是人，便是因为有道德和爱。
　　
　　虽然天还没有完全黑，但也没有哪条法律说天不黑不许doi，小别胜新婚，何况他们一别近一年，更是天雷勾动地火，都很渴望对方。
　　
　　总之这天晚上，秋楚是一个人吃饭的，而且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再见到秋漾。
　　
　　甚至第二天早上起床，秋漾也没出现，秋楚拒绝当电灯泡，所以请余忠海帮忙引见了宁秋娘等人，虽然隔着遥远的时空，但大家却性情相投一见如故，对于大齐如今在电力发展上的瓶颈，秋楚想都没想就选择了技术支持。
　　
　　她不仅在现有的基础上进行改良创造，还准备为大齐培养专业人才，不过那样的话，可能就要留在大齐一段时间，不能立刻就走了。
　　
　　




83.  第 83 章   今日份的承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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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漾感觉自己得到了了不起的能力。
　　
　　虽然她也说不清由来, 但这种神奇的感觉让她隐约有种预感，那就是如果她想回去，也一定能马上回得去, 就好像……就好像冥冥之中, 她在大齐所创造的功绩、所累积的羁绊，还有瓜瓜果果这两个小朋友，让世界的意志终于相信她不会再轻易离开, 于是将这种能力彻底赐予给了她。
　　
　　秋漾想不明白这里面的道理，但有一点绝对可以肯定, 那就是她、瓜瓜还有果果，她和她的孩子们对这两个世界而言都是特殊的，她们是牵系起两个世界的纽带。
　　
　　所以洗完澡换上清爽睡衣后，秋漾盘腿坐在床上试着“发功”，她感觉自己能回去，但就这么想然后就走, 感觉好像不大正式, 于是她摆了个美少女战士的手势, 冲昭武帝发射爱心。
　　
　　他眨了眨眼睛, 虽然不知道她在搞什么, 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这个姿势好像不行。”秋漾说。
　　
　　难道是打开的方式不对？
　　
　　于是她站到床上, 双手捂脸，蓄力一、二、三！
　　
　　也不对。
　　
　　昭武帝默默地看着她在那里变换各种造型, 只感觉刚才下去的火又烧了上来, 毕竟睡衣轻薄舒适, 他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秋漾伸开双臂，缓缓在身前架了个十字，嘴里biubiu两声, 昭武帝：……
　　
　　她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昭武帝诚实摇头。
　　
　　“这个叫斯派修姆光线！”
　　
　　昭武帝沉默了几秒钟，毫无灵魂地捧场：“好厉害。”
　　
　　秋漾松开手，谁还没有个成为被选召的孩子的梦呢？可惜她长到二十多岁都没能进入数码世界，如今感觉自己被两个世界所认可和偏爱，她下意识便生出中二之心，继摆完发射光线的姿势后，又两手贴在腹部，大喊一声：“变身！”
　　
　　被选召的孩子是不存在的，发射光线也不可能，骑士踢更是想都别想，秋漾选择回归现实，她老老实实坐在床上，深呼吸平心静气，不让大脑再被兴奋所充斥，而是努力去冥想，就像突然出现在大齐一样，再在心里告诉自己，她想要回去。
　　
　　昭武帝不由自主握住了她的手，那纤细的手指迅速反握住了他，这让他感觉无比幸福，下一秒，居然真的出现在了现代世界的婴儿房！
　　
　　看样子，从哪里离开，回来的时候就还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时间流逝是相同的，这会都深夜了，瓜瓜果果却好像听到了什么，原本正在熟睡的小朋友突然睁开眼睛，迷蒙而又明亮地望着他们。
　　
　　昭武帝不禁往前走了两步，想伸手碰碰女儿的脸颊，却又不大敢动，虽然拥有养尊处优的条件，但他对自己要求极高，手心有着常年习武所留下的厚茧，指腹上的薄茧则是因为常年握笔，相比起小朋友们的皮肤，他的手是很粗糙的。
　　
　　秋漾则自然得多，她分别捏了捏瓜瓜跟果果的脸蛋，小朋友们认得她的气息，都咧开小嘴笑，露出粉嫩嫩的牙床。
　　
　　陪小朋友们玩了好一会，她们精力不足又睡过去，秋漾则跟昭武帝一起回了卧室，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对昭武帝道：“我好像真的可以任意来去了。”
　　
　　一回生二回熟，她大概抓到了那个点，不像瓜瓜果果一样，虽然也能自由来去，但因为是小朋友，还无法控制这种力量，所以才会产生那种上一秒在家里，下一秒消失的情况。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能让保姆和育婴师全天看顾了，这万一在人眼前消失，还不得被抓去切片？
　　
　　秋漾无意打乱两个世界的秩序，经济、农业、文化、武器等方面，大齐都要远远落后于现代世界，感恩节的由来秋漾不希望在大齐再上演，而且拥有时空穿梭能力的只有她跟瓜瓜果果，其他人，包括爸爸妈妈圣人在内，都是不可以的，那么如果要研发技术，是不是得从她或者孩子身上开始？
　　
　　而一旦真的能够实现人人都能任意来回，那么全世界都会掀起轩然大波——那是一块无比鲜美的肥肉，谁都想要去咬下一口。
　　
　　就让大齐自由地向前发展吧。
　　
　　昭武帝搂住她的肩膀：“你在想什么？”
　　
　　秋漾将自己的想法跟他说了，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大齐不需要过多的人去插手，除却你我所信任的人之外，不应当再有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你和孩子们的安全最重要，至于大齐，我相信总有一日，它也会如现代世界这般发达而美丽。”
　　
　　秋漾抱住他狠狠亲了一口：“那我们这算是达成共识啦？”
　　
　　昭武帝轻笑，点了下头，随后对她说道：“明天去一趟医院吧？”
　　
　　“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秋漾开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试图找出他不舒服的地方，昭武帝被她骚扰的无奈，把她两只手腕摁住，原本是想要学习偶像剧里的浪漫场景，来个床咚，暧昧横生火花四溅，单手扣住她双手，可惜秋漾身高腿长武力值还高，跟昭武帝能打得有来有回，他想把她制住，除非两人玩命。
　　
　　最后反倒是不服输的秋漾反客为主把他给摁在了床上，还很霸气的抓住他的手腕钉在头顶，不管她有没有接手家业，都是货真价实的霸总兼女帝，真要比起来，昭武帝比她还少一层身份呢！
　　
　　“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秋漾虎视眈眈，给昭武帝留了面子，心想不会是之前闹得太过彻底榨干了吧？
　　
　　她感到略略有点心虚，眼神变得温柔起来，整个人也格外体贴乖巧：“那我们明天找个有名的男科医院看看吧。”
　　
　　昭武帝哪里知道男科医院主看什么，他以为秋漾懂，秋漾以为他懂，见他点头，很有自信地认为自己猜对了，为了不伤及圣人的自尊心，她松开手躺进他怀里，枕着他的胸膛。
　　
　　昭武帝不知道怎么霸王花一下就变成了小兔兔，但无论是秋漾哪一面他都可以坦诚地说喜欢，很是心猿意马，手也逐渐过分，没入美女睡衣。
　　
　　美女特别善良，懂得体贴他，故意揉着眼睛：“好困啊，眼皮都睁不开了……先睡吧睡吧，都凌晨了。”
　　
　　昭武帝想起自己先前确实有些失控，毕竟一年没见，想她想得厉害，他从跟秋漾的相爱中逐渐明白一个道理：女人说不，并不一定是欲拒还迎，很多时候她们的不就是表面意思。
　　
　　而且秋漾不是那种害羞的性格，她想要就直说，热情洋溢，如果她说不要，说累说困，一定是真的。
　　
　　都怪他之前太不矜持了。
　　
　　想到这里，昭武帝忍不住亲了下秋漾的脸颊：“对不起。”
　　
　　秋漾心里感慨，圣人真好，力不从心了还知道跟自己说对不起，她也非常感动，回吻了他：“没关系的，我都懂。”
　　
　　他在男人里属于金字塔顶端的优秀，无论是智力还是体力，但那又怎样？眼看也三十了，不可能还像个打桩机一样勇猛，今天怕是使用过度，还是细水长流比较好。
　　
　　两人怀揣着对彼此的误解相拥睡去，场面居然十分和谐。
　　
　　因为睡得太晚，早上就起不来，十点多的时候秋漾才醒，人还晕乎乎的，昭武帝多年早起成了习惯，几乎不会赖床，醒来后去婴儿房看了小朋友们，然后又回到秋漾身边，当然，还被秋国华先生瞪了好几眼。
　　
　　之前因为小朋友们突然消失，保姆跟育婴师都吓坏了，后来解释清楚不是她们的错，又补偿了三个月的工资，她们工作细心人也妥帖，所以孩子还是交给她们来带，只不过不再是全天看护，因为秋漾隐隐有种感觉，小朋友们还太小了，需要时间休息，总之无法做到秋漾这样。
　　
　　她乐此不疲地尝试着，从一开始各种变换姿势找不到方法，渐渐地变成了可以随时随地来去，这无疑方便了许多，不用再一个月一个月的缓冲cd。
　　
　　为了圣人的颜面，秋漾谎称出去看电影，两人换了衣服出门，然后直奔首都最大最有名的男科医院。
　　
　　秋家有私人医院，但正因为是私人医院所以才要避嫌，万一传到爸爸耳朵里，他肯定会以此为武器进行无情嘲笑与攻击，多伤圣人的心啊！
　　
　　为此秋漾都没走关系，完全是凭借自己的手气摇到了号，今天坐诊的这位专家据说是首都医科大的老教授，男科权威，一定能轻松解决圣人的问题。
　　
　　昭武帝不懂这些，他以为秋漾懂，秋漾也以为他懂，结果就是两人都不懂，于是闹出个大乌龙。
　　
　　为了给圣人留面子，秋漾没跟着进去，只在他进去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还亲了亲他，告诉他不要讳疾忌医。
　　
　　昭武帝歪了歪头，他很少做这种幼稚的动作，看起来格外萌萌哒，秋漾更喜欢了，很坚定地说：“我保证不会嫌弃你的。”
　　
　　虽然昭武帝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这也算是情话，他怀揣着同样感动的心走了进去，大概待了十分钟，脸色铁青地走出来。
　　
　　好不容易摇到的号，这就看完了？
　　
　　秋漾觉得可能还是自尊心过高，男人太容易自卑了，而且往往他们自己意识不到，正在她准备劝慰的时候，昭武帝无奈地看着她：“你以为我是要到医院做什么？”
　　
　　秋漾眨眨眼：“啊，大庭广众的，说出来不太好吧？”
　　
　　昭武帝真是服了她，他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双手搭在了秋漾肩膀，告诉她：“我想来医院，是想要做结扎手术。”
　　
　　秋漾一愣。
　　
　　他可能是以为她不懂，解释道：“就是像爸做过的那种，以后不会再让你怀孕的手术。”
　　
　　顿了一下，昭武帝又说：“其他的避孕方式都不够安全，有瓜瓜果果已经够了，我不想再让你受这样的罪了。”
　　
　　至于大齐的避孕方式就更不用说，无论安全性还是时效性都比不上现代世界，而且还容易伤身。
　　
　　半晌，秋漾笑起来：“原来是这样。”
　　
　　她踮起脚尖，这回很高兴地吻住了他，好在理智告诉秋漾这里是医院，并不适合擦枪走火。
　　
　　结扎手术就是个小的不能再小，而且对身体完全没有危害，但避孕效果却远超其他的手术，昭武帝从手术台上下来后，因为他平时身体强壮，就跟没事人一样，甚至回家都不用再躺躺。
　　
　　唯一让秋漾感到不爽的就是他们去做手术时，有个男医生不停地问昭武帝是否自愿，还劝了昭武帝好几句，于是转头秋漾就投诉了对方。
　　
　　说的那是人话吗，什么叫“一般都是女方上环，因为取环比较方便”？
　　
　　他怎么不说上环后所导致的各种妇科病？
　　
　　秋漾是绝对不可能去上环的，她宁可不要男人也不会委屈自己。
　　
　　秋国华知道这件事后，对昭武帝倒是刮目相看了，他自己便是个跟大多数男人截然不同的人，也知道这个世界上大部分同性的想法，所以对于女儿的感情，他从不干涉，只要秋漾开心，怎么样都好。
　　
　　因为对爱人还有女儿的怜惜，他也很关心女性，所以明知道昭武帝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但感情上就是转不过来——很多父亲都会有这种想法，感觉女儿是小白菜被猪拱了，但秋国华是单纯地感到不爽。
　　
　　原本他们一家三口密不可分，彼此信任，突然多出个昭武帝，并没有让他感到幸福，这是对外来者的排斥、
　　
　　不过，为了秋漾，为了家庭和睦，他还是会勉强认可这个男人的。
　　
　　瓜瓜果果很有精神，她们和秋漾似乎有着特殊的联系，因此即便秋漾没有二十四小时陪在她们身边，也不会喂奶跟换尿布，她们仍然对她充满眷恋与依赖。
　　
　　秋漾把瓜瓜抱了抱，交给昭武帝，自己则抱起果果，她现在抱孩子已经非常熟练了，但昭武帝完全不行，他浑身僵硬，哪怕学过也抱过，可仍然不敢乱动，尤其是在怀里的女儿眨巴着亮晶晶的、黑葡萄一般的眼睛望着他时，他感觉无比柔软，就好像浸泡在蜜糖里一样，那是自血脉中涌出的感动与爱意。
　　
　　他曾经非常羡慕秋漾，秋漾有着宽容温柔的父母，而他只是荣华富贵所堆砌出的华丽人偶，父皇厌恶他，母后只把他当作稳固地位的工具，于是他在很小的时候便学会了不去期待别人，他的人生目标就是成为一名优秀的帝王，他要以这样的方式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同时也昭告施世人，他不需要爱。
　　
　　但这种情况却被秋漾打破了，从她向他问路开始，他的心就出现了裂缝，这个鲜活又可爱的女人，像是夏天的暴风雨一样来得又急切又热烈，总是带着笑容，无比乐观，天塌下来她都不会因此生出阴霾——是他从未有过，却又打心底羡慕的模样。
　　
　　于是忍不住要朝她靠近，却又要遏制住心动。
　　
　　昭武帝无比庆幸自己有这样一番奇遇，而现在，他也成为了父亲。
　　
　　即便秋国华不承认，昭武帝心中也是将他当作父亲的，他理想中的父母就应该是秋国华与奚寒的模样，他们的存在告诉了他，家人是什么，爱又是什么，所以他的爱才没有伤害到秋漾，而是成为了使自己进步的明灯。
　　
　　瓜瓜乖巧地看着抱着自己的父亲，小嘴儿咧开，笑得无比灿烂天真。
　　
　　昭武帝被她笑得心都化了，正想说点什么，忽觉手上一热。
　　
　　而待在秋漾怀里的果果就无事发生，大家一起围观堂堂大齐帝王手忙脚乱给女儿换尿布的情景，秋国华还打开手机录像——好在有惊无险，昭武帝还是很顺利地完成了任务。
　　
　　感觉小身子舒服了的瓜瓜伸着小舌头笑，昭武帝无奈，却又甘之如饴。
　　
　　然后他又抱了果果，两个小朋友性格好像相差不大，都很乖，不怎么哭闹，虽然从这么小的孩子身上很难看出她们是不是真的聪明，但昭武帝有一百层滤镜，他就觉得瓜瓜跟果果能听懂他说的话！
　　
　　所以还时不时给她们念诗背书，大概是要从摇篮里抓起，毕竟以后他还想要跟秋漾到处走走，等着小朋友们接班呢！
　　
　　未来皇权一定会衰败，但绝对不是现在，所以他们家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就看两位小公主谁愿意了。
　　
　　应该……愿意的吧？无论瓜瓜还是果果，看起来都非常靠谱的样子，绝对不会像秋漾是一条小咸鱼的，对不对？
　　
　　瓜瓜果果集体吐泡泡，对此不置可否。
　　
　　一家人坐在客厅，一边逗孩子一边聊天，得知秋漾现在可以任意在两个世界来回后，秋国华跟奚寒都很高兴，不过每次还是只能带一个人，但这已经不算缺点了。
　　
　　说着说着，奚寒顺口问了一句：“楚楚呢？”
　　
　　秋漾：……
　　
　　她跟昭武帝对视一眼，随后摸了摸耳朵：“……我把楚楚姐给忘了。”
　　
　　昨天晚上太兴奋，今天睡到中午，下午又去医院，所有的事儿满满当当排在一起，就给忘了！
　　
　　像是这种妹妹，姐姐一定不会嫌弃的对吧？
　　
　　




84.  番外   今日份的番外。

　　番外
　　
　　三月份的天气还微微带了些凉意, 水汽又重，晚上睡觉若是没有关好门窗盖厚被子，便很容易受寒生病, 舞阳县汪家二房的小娘子爱俏, 穿得少，据说已经躺了三天了！
　　
　　好在及时打了退烧针，又挂了两天水, 总算是情况好转，不过人到现在还没醒呢！
　　
　　汪家家主原本也是封疆大吏, 到了退休年龄后怀念故土，重回舞阳，为人乐善好施，又平易近人，在本地威望极高，老太太上了年纪, 退休了闲不住, 虽然无法再承受高强度工作, 但进官学教教书不在话下。
　　
　　今儿个她从官学回来, 第一时间便是问管家：“梦怡可醒了？”
　　
　　汪家家大业大, 儿女又多, 汪老太太一共生了三个孩子，两女一子, 长女一家在外地做官, 次子文不成武不就, 开铺子做了生意，三女了不得，三女如今已官居一品, 深受圣人重用。
　　
　　次子汪泉儿女双全，因此汪老太太膝下便只有二房这一双孙女孙子在身边，她很是疼爱，汪泉虽读书不成习武也不成，为人却十分忠厚，两个孩子，分别叫做梦怡跟庆德，也都是好孩子。
　　
　　见汪老太太这样担心，她身边一个少女连忙道：“姥姥别担心，我下午去官学前特意去看了，梦怡烧已退了，大夫说很快就能醒来。”
　　
　　她是汪家三房的独女，母亲是一品大员，父亲在军中任职，夫妻俩忙得彼此都见不着什么面，留下女儿一个人在家，汪老太太心疼得要命，在征求了孙女的意见后，将人接到了舞阳，可惜这孩子来得不巧，恰逢梦怡生病，原本想办个洗尘宴，都因此耽搁了。
　　
　　“上次见到梦怡还是过年呢。”少女又是高兴又是担心，“不知道她还会不会跟我要好。”
　　
　　说着，祖孙俩已经到了汪梦怡的院子门口，可谁知还没进去，就听见一阵哭喊声，祖孙俩相视一眼，赶紧推门进去，竟瞧见有家里的帮佣跪在地上！
　　
　　而汪梦怡正朝人家身上甩鞭子！
　　
　　当下就把祖孙俩看得脸色一变！
　　
　　汪梦怡瞧见突然进来一个气场非凡的老太太，还有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美貌少女，心里顿时打起一百二十个警惕，这两人是谁？瞧着就不好惹，该不会是什么极品反派吧？
　　
　　少女赶紧上前把帮佣扶起来，她顾及妹妹面子，忍着怒火低声道：“梦怡，你这是在做什么？怎能随意鞭打帮佣？这是犯法的！”
　　
　　汪梦怡心说这女的讲话也太茶了吧，在老太太跟前给她上眼药呢？
　　
　　当下眼圈一红，对老太太可怜巴巴道：“实在是此人太过不把我这主子当回事，我才想给她一些苦头吃，难道我还要对着个下人低声下气吗？”
　　
　　她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可棒了，结果却发现那老太太跟着少女都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汪梦怡心里咯噔一下，她应该没有哪里露出马脚吧？这是古代吧？好歹她之前也进过古装戏的组，知道该怎么演。
　　
　　“你在胡说什么？！”老太太气得重重敲了下拐棍，“早从承文帝起，便不再有奴隶，帮佣们都是签了合同工作的，你顶多算是雇主，什么叫主子？你还不把别人当人看了？！”
　　
　　汪梦怡：？
　　
　　她跟见鬼般望着眼前那老太太，感觉非常魔幻，她之前拍了一部大烂片，网上差评一片，把她气得暴跳如雷，跑去酒吧嗨了一夜后，出来发现被狗仔追车，为了把狗仔甩开，大脑晕乎乎的她就顺势加大了油门……
　　
　　伴随着火焰、爆炸还有剧痛，她就变成了古代的这个十四岁的小女孩。
　　
　　她醒来时屋子里没有人，但是看屋子摆设就知道，这个女孩家境不差，而且在家里很受宠，汪梦怡心情无比烦躁，她在现代世界就想找人出气，结果狗仔无孔不入，在心里幻想了一百种拿助理出气的方法，她都不敢用。现在到了古代，没了镜头没了八卦，她打个人怎么了？
　　
　　又没要那人的命！
　　
　　少女微微蹙着眉，她跟妹妹一年没见，但记忆中的妹妹是个害羞又聪明的小女孩，还有着远大志向，怎么一年之间便性情大变了？不应该啊，舅舅舅母都是开明温柔的人，姥姥更不必多说，妹妹是怎么了？
　　
　　她想握住汪梦怡的手，汪梦怡却非常警惕，她已经在心里认定了少女是个绿茶，所以压根不相信她，觉得自己肯定是拿了宅斗剧本。
　　
　　被妹妹拒绝的少女又失落又难过，去年分别之前她们都睡一张床的，这次回来给家里打了电话，妹妹明明也很高兴，怎么见了面就变了？
　　
　　汪梦怡仍旧非常警惕，但她没有宿主原本的记忆，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哪里露出马脚，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她其实是个非常善于钻营的人，可惜本身实力不够，又不会做人，所以风评很差，雨丝心情不好，更加暴躁，形成了恶性循环。
　　
　　汪老太太严厉地批评了她，汪梦怡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意，不就是个古代人么，装什么大尾巴狼啊，还帮佣的命也是命，封建社会吃人谁不知道？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免得被当成妖怪，汪梦怡还是很老实地听了劝，不过她对汪老太太还有少女的印象非常差，不愿意跟她们交流。
　　
　　但让汪梦怡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说话很茶的女的，居然给她带了作业回来！
　　
　　她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不然怎么会听到作业？
　　
　　她不会写毛笔字啊！
　　
　　因为穿越成古代大家闺秀所以非常兴奋的汪梦怡，在看到作业后，那颗沸腾的大脑总算冷静了下来，她发觉这个世界好像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样，首先是这里人的衣着风格，其实更接近现代，然后就是家里的摆设，她醒的时候还是下午，如今晚上灯一开——
　　
　　汪梦怡整个人都傻了，怎么还有电？
　　
　　随后她发现，不仅有电，还有抽水马桶跟自动浴缸，甚至能打电话……汪梦怡脑门蹦出无数问号，她假装不经意询问了帮佣朝代信息，发觉这并不是历史上的任何朝代，看样子她应当是穿到了平行世界，这是一个叫大齐的国家，她那少得可怜的历史知识在这里根本派不上用场！
　　
　　汪梦怡强烈的优越感火速降低，她开始夹起尾巴做人，然后得知那个茶艺少女叫汪明曼，是她小姑的女儿，汪梦怡就有点奇怪，怎么小姑的女儿会跟自己一个姓？
　　
　　她好奇，可她不敢问啊！她已经问了很多弱智问题了，再问这些小常识，她怕被当成妖怪灌符水抓起来！
　　
　　然后大夫复诊，用的居然是非常现代化的听诊器，汪梦怡发誓，她在药箱里看到了维C银翘片跟红霉素眼膏！
　　
　　不是，这合理吗？
　　
　　等她得知自己大姑在封疆大吏，小姑是一品大员，而她亲爹只是个商人后，整个人都傻了，大姑小姑家都是独生女，只有她有个弟弟，本来汪梦怡还挺骄傲，想拿汪明曼没有兄弟来说事，结果得知人家母亲的官位后瞬间哑火。
　　
　　因为汪明曼来到舞阳县的缘故，她的学籍也转了过来，汪明曼爽朗又大方，很快便跟同学们打成一片，汪梦怡全程梦游坐在教室里，她无法想象，穿到了古代，她居然还要上课！
　　
　　当年她是以艺术生的身份考进大学的，早上听说要上课，汪梦怡还不以为然，古代嘛，还能学点什么？她相信自己肯定能在课堂上一鸣惊人。
　　
　　然后汪梦怡就傻了，请问为什么古代学校会有物理化学生物地理？而且她过分高估了自己，离开学校那么多年，她连二元一次方程都不知道怎么解，于是汪梦怡决定必须找回排面，就写了一首李白的《月下独酌》。
　　
　　能写出来是因为她穿越之前拍的大烂片就是古装剧，她在里头辛辛苦苦背台词，其中就有这首诗。
　　
　　她最想在汪明曼跟前炫耀，尤其是那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多好的诗啊！汪明曼再厉害，她写得出来吗！
　　
　　谁知汪明曼只是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钟，欲言又止，然后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关怀道：“梦怡，你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啊？”
　　
　　汪梦怡：？
　　
　　她觉得汪明曼就是纯粹的嫉妒、不懂欣赏，于是汪梦怡冷哼一声，准备把诗拿去给老师品鉴，汪明曼吓得赶紧把她拉住，她觉得妹妹疯了！
　　
　　汪梦怡冷笑，正想讽刺两句，汪明曼伸手就拿了本书往她桌上一放，汪梦怡一低头——《正版李太白诗集》？？？
　　
　　“这是洛京出版社的第三版，卖得最好。”汪明曼委婉地暗示。
　　
　　汪梦怡：……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完全没有给到穿越女应有的排面好吗？虽然她不知道水泥玻璃怎么搞，但大齐样样都有就过分了吧？！还有什么出口成章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李白杜甫辛弃疾这些大诗人的作品在大齐广为流传，人气超高！
　　
　　她虽然家世不错，但想靠着家世一步登天不可能，当今皇帝是个女人，而且没有儿子，根本不可能有皇子为了她争风吃醋神魂颠倒！
　　
　　又不能谈恋爱又不能当玛丽苏，还要被摁着在学校里重头学习，汪梦怡哭得好大声，她不想穿越了，真的，放她回去吧，就算在现代世界拍大烂片也没关系，好歹她还有一群粉丝呢！
　　
　　汪明曼也越想越不对劲，姐妹俩一起回家时，她不小心踩空了个台阶，正好扑到妹妹背上！
　　
　　吓得汪明曼眼泪狂飙，以为妹妹被自己的冒失害得受伤了，谁知妹妹脑袋磕到台阶上后半晌没能回神，她哭得稀里哗啦，直到一只温软的小手给她擦眼泪：“姐姐？你怎么哭了？”
　　
　　汪明曼听到这熟悉的语气，瞬间瞪大了眼睛。
　　
　　




85. [最新] 番外.   今日份的番外。

　　番外.
　　
　　虽然摔了一跤, 但是性情大变的妹妹又恢复了往日模样，这让汪明曼非常高兴，也更加小心翼翼地照顾妹妹, 生怕她再生病, 再变回那个奇奇怪怪的妹妹。
　　
　　姐妹俩许久不见，却仍旧十分亲密，两人一起上学放学, 互帮互助，好得不行, 这样平静又快乐的生活，一直持续到班里某位男同学开始追求她为止。
　　
　　这位新同学叫焦子贤，以前在班里算是个隐形人，就是那种不吵不闹的学渣，成绩只能说非常一般，处于中下水平, 但不闹事, 所以在班里人缘也还可以。
　　
　　汪明曼比汪梦怡要大几个月, 但也还没到十五, 她们大齐十八岁才算成年, 对汪明曼汪梦怡姐妹俩来说已经习以为常, 但姥姥讲过，几十年前, 十五岁就算成年, 成年就能立马嫁人, 而且有些地方，十三四岁嫁人的也有！
　　
　　听着可真叫人害怕，要知道生理卫生老师讲过, 没有发育完全的身体如果承担起生育的责任有多危险，据说当年实施这项法令的时候，很多地方的百姓都阳奉阴违，觉得朝廷是没事找事，后来朝廷派来了很多传道官，传道官给出了精准的数据，原来在推行法令之前，朝廷已经派人专门调查统计过各个年龄层的生育情况，十八岁以下的生产死亡率数字高得惊人！
　　
　　事实证明这项法令果然是正确的，在那之后，产妇与新生儿的死亡率都急速下降，慢慢地几十年过去，大家已经习惯了，谁家要是十八岁之前成亲，那肯定要被举报罚款，然后监护人蹲大牢的！
　　
　　而现在，她才十四。
　　
　　汪明曼母亲是大官，她也有幸见过圣人，圣人今年三十五岁，却无法单纯地用美丽去形容，她见过成熟的女人是什么模样，也知道自己现在虽然也好看，但绝对、绝对满脸的稚气，包括妹妹在内也是，而且她们姐妹俩都有着同样的理想，学校是禁止早恋的！
　　
　　所以对于焦子贤的情书，汪明曼给他留了体面，没有回应也没有上交，但很快的，汪明曼发现自己的体贴并没有换来感恩，反倒是让对方有了变本加厉的底气。
　　
　　一开始是体育课上，焦子贤坐到她身边，“每天都这么学习，一定很辛苦吧？”
　　
　　汪明曼看了他一眼：“并没有。”
　　
　　“怎么会不辛苦呢？”焦子贤说着，用一种你不必说我都懂的眼神凝视汪明曼。“女孩子天生就不擅长数学啊物理啊这一类学科，所以越往上升，学得就越吃力，不过没关系的，你不用这么硬撑，有些事情就交给男人去做，我们会保护你们的。”
　　
　　汪明曼：？
　　
　　她教养很好，实在是没好意思把全班四十个人你考三十名这种话说出口。
　　
　　汪梦怡性格内向害羞，但对姐姐却很是维护，她抱住姐姐的胳膊，冲焦子贤说：“可是姐姐在洛京上学的时候，从来都是第一名，而且我们的数学老师物理老师都是女人，难道她们也不擅长理科吗？你要是真没事情做，去学校扩建的图书馆那里挖土啊。”
　　
　　今年舞阳官学准备重新扩建图书馆，天天挖土，弄得学校里到处尘土飞扬。
　　
　　焦子贤脸色变得不好看起来，“男人说话，女人插什么嘴？”
　　
　　汪明曼虽然不想没礼貌，但显然对待没礼貌的人不能太礼貌，她微笑道：“焦子贤同学，我想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如果你觉得我学习数学跟物理非常吃力，不如我们来比一比，看这次月考，咱们谁拿第一。”
　　
　　焦子贤用很无奈的眼神看着她：“你在跟我赌气。”
　　
　　汪明曼跟妹妹对视一眼，然后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胳膊，果然摸到了一手鸡皮疙瘩。
　　
　　不知道焦子贤犯什么病，反正从此之后，这人从“没有存在感”，变成了“还是离他远一点”。
　　
　　大概是因为汪明曼每次的拒绝都很委婉且有礼，这给焦子贤造成了一种错觉，那就是，他坚信汪明曼已经彻底被自己迷倒，毕竟他可不是古代土著，他是高贵的现代男人！
　　
　　之前被穿的汪梦怡作死，汪明曼要照顾妹妹肯定会摁住，但这个焦子贤……不知道他为何如此自信，所以汪明曼毫不关心，尤其是在对方写了本《神雕侠侣》，还厚着脸皮署名说是原创，得意洋洋地朝她显摆时。
　　
　　汪明曼没有说话，选择了沉默，她是知道的，焦子贤家境并不好，他父母和离，彼此各有家庭，没人在意他，所以他才总是一副透明人的模样，可以前这个人从来没有这么讨嫌，而且……《神雕侠侣》，不是金庸先生的作品吗？
　　
　　大齐有许多优秀的文化作品，这些经典白话文小说的出现，改变了大家常用的文体，而这些作品全部都由洛京出版社出版，所得的利益则全部以作者女士作者先生的名字用于教育与公益，这难道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吗？
　　
　　之前的梦怡也是，突然性情大变，完全失去生活常识，还对大齐感到各种不敢置信。
　　
　　正如汪明曼猜测的那样，焦子贤是一位叛逆期的中二病少年，年纪不大，成绩不咋样，一脸的青春痘，不受异性欢迎，因此认为女生大多肤浅、虚荣，平时不起眼，但在网上凭借炉火纯青的抬杠功夫尽情口嗨来去自如。
　　
　　因为成绩不好又不肯努力，总想着天上掉馅饼，一切不如自己心意的都是别人的错，所以怨恨恨铁不成钢的父母，憎恶总是盯着自己的老师，曾在网上发发表过秋氏集团董事长奚焱是女人还不跟秋家姓所以胳膊肘肯定往外拐，秋氏即将走向下坡路的“预言”，不过没人给他眼神就是了。
　　
　　来到大齐后，自认为拿了□□丝男主逆袭剧本，未来即将三妻四妾坐拥天下，所以第一时间看中了家世容貌都非常出众的汪明曼。
　　
　　当然，汪梦怡也很漂亮，姐妹同收也是可以的，好歹穿越前是高中生，成绩再差，“野花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天生我材必有用”这样最基础的名句是写得出来的，这里是大齐，平行时空，还不是随便他发挥？
　　
　　还有什么小说歌曲，蛋糕火锅什么的，随便开个店都能赚的盘满钵满吧？
　　
　　满是雄心壮志要收后宫，将大齐纳入自己掌心的焦子贤，理所当然认为自己身上有令异性无法拒绝的男主光环，所以即便汪明曼再怎么说，他都觉得她是爱在心口难开的傲娇少女，至于生得更稚嫩一些的汪梦怡，当然是可爱萝莉啦！
　　
　　当然，只这姐妹俩是不够的，男人嘛，当然要三妻四妾咯！什么清冷御姐熟女人|妻高贵圣女火辣妖女尊贵公主通通都给安排上！
　　
　　晚上做梦的时候想到这一幕，都让人兴奋不已。
　　
　　焦子贤自己住，大齐的父母和离后每个人按月付给他生活费，他因为未成年，朝廷还会定期派人回访，衣食住行都不愁，而他现在琢磨着怎么出人头地一鸣惊人，到时候打烂汪明曼的脸，如果她跪在地上求他回心转意，那他勉为其难再考虑考虑把她收了。
　　
　　汪明曼几次三番的拒绝令焦子贤自认为耐心尽失，所以决定不再让她成为自己后宫的在编人员，而是列为了“有眼无珠退婚未婚妻”一类的打脸对象。
　　
　　等月考成绩出来，原本稳稳三十名的焦子贤直接垫底！
　　
　　大齐的课业非常接近现代世界，但又贴合大齐国情进行了改编，尤其是历史这一块，焦子贤所在的现代世界完全不同，他只能交白卷。
　　
　　这下老师们也觉得不对了，屡次劝教都被焦子贤讽刺，几次三番下来，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做出退学处理，因为焦子贤越来越过分，甚至试图对女同学行不轨之事！
　　
　　他是把这里的一切当成了他的空想世界吗？可以为所欲为？
　　
　　焦子贤退学后，更是对大齐的一切都恨之入骨，他疯狂地想要出头，却发现自己设想的事情没有一件能做到的，水泥玻璃人家大齐早就有了，而且就算没有他也不知道怎么弄，大齐没有飞机火箭航母，可那又怎么样？
　　
　　他会吗？
　　
　　别说飞机火箭航母，就是做蛋糕烤面包煮火锅他也不会好吗！
　　
　　但凡焦子贤想到的能赚大钱的，人家大齐全都有，他想写小说，看过的那些小说各种精彩，大齐不可能全部都有，可他又没有那样好的记忆力能一字不差的重复写出来，即便有脑洞，文笔差得不行，谁愿意看？哪家出版社愿意收？
　　
　　最后一路蹉跎到三十来岁，别说是三妻四妾，压根就没女人看得上！
　　
　　当然，焦子贤不会认为这是自己的错，都怪女人太肤浅、太虚荣、太贪婪了！
　　
　　于是他成了个酒鬼，偶然一次路过一户人家，顺着那户人家的玻璃窗看到他们家在播放新闻，新闻上出现了一张让焦子贤十分熟悉的脸。
　　
　　总是在他梦中出现，要是没记错，应该是那个叫、叫汪明曼，据说梦想是成为外交家的女孩吧？
　　
　　他瞪大了眼睛想看清楚，果然，汪明曼身前的牌子上写着大齐外交部部长的字样，他又浑浑噩噩掉了两滴眼泪，对来往的路人说：“你们知道吗？汪明曼她曾经喜欢我又不敢说……”
　　
　　路人：……我看你好像有什么大病。
　　
　　然后焦子贤又贪婪地看着电视，他赚的钱全买了酒，只有喝酒他才是梦想中那个三妻四妾坐拥天下的自己，所以他讨厌清醒。
　　
　　电视里又出现了一个人，那人看起来同样眼熟，焦子贤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因为醉酒又努力思考的缘故，他回家的路上没看路，不小心掉进了河沟里，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人都硬了。
　　
　　就这样，穿到大齐，在大齐过了二十年的焦子贤，又回到了现代世界！
　　
　　然而现代世界的“焦子贤”，有一个非常相爱的妻子，一双可爱的儿女，每天“焦子贤”的父母都会送孙子孙女上下学，一家人其乐融融，无比幸福。
　　
　　焦子贤抓狂地朝这个抢走了他人生的“焦子贤”扑过去，却赫然想起曾经那个穿到大齐不肯离开，巴不得跟大齐的“焦子贤”互换的自己。
　　
　　他们真的互换了人生，而他再也回不去了。
　　
　　恍惚中，他看见十字街口的大荧幕上，正播放着秋氏集团董事长秋词的个人专访，那张脸，赫然与大齐皇帝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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