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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了男主后我们都重生了》作者：浮岛
虞月凝身为魔尊的魂契弟子，是原著作恶多端的小反派，更是男主霍盛凌最仇恨的人。
他逆天而生，身负妖血与仙骨，混血身份不被世间认同，从小受尽苦楚。
虞月凝给他温暖，哄他成亲，却只为在洞房花烛他最真心时杀他取血，他负伤逃走，从此变得冷若冰霜。
后来他们在仙魔战场上相见，虞月凝踩着他的脊背，在霍盛凌含血的目光中笑语嫣然地抽出了他的骨头。
霍盛凌坠入无边黑暗，入魔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她挫骨扬灰。
而后他踩着血和硝烟，一步一步重回仙途，最后站在三界之巅，受无数生灵敬拜，却是最铁血冷酷的帝王。
虞月凝死后再睁眼，重生回到自己还未与魔尊签契之前。这一次她宁可死也再也不想被人左右，提前逃走。
跑路途中，她却偶遇少年霍盛凌。
他因异瞳被村里人嫌恶，骨瘦嶙峋地被锁在马厩里挨打，虞月凝实在没忍住，还是偷偷救了他。
她只能安慰自己，她改变了剧情，霍盛凌就不会成为那个冰冷而可怕的人，他会一直是个小太阳，她也能自由地活下去，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虞月凝不知道，
霍盛凌也要重生了。
-
在霍盛凌无穷无尽的生命里，只有一个人让他痛彻骨髓。他对她的爱恨扭曲狰狞地交杂在一起，不死不休，永无止境。
重生之后，他以为他会毫不犹豫地再杀她一次。
他以为。
*其实是双向治愈文*
外冷内热魔女x忠犬疯披男主
本文将于周一入V,届时三更，请大家多多支持~~~
用餐提示：
不是虐文不是虐文！前世男女主都很虐，重生之后就不虐女主了（有点虐男主）
前期女主有点渣，渣是女主的保护色，甜甜之后就不渣了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接档文《女配拿错剧本后修罗场了》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外冷内热魔女x忠犬疯披男主
立意：独立自主掌握爱情与人生，走向光辉新道路
总书评数：1497 当前被收藏数：4512 营养液数：816 文章积分：50,672,944

1.  001   霍盛凌，我是你最恨的人吗？

　　黑云压天，地震山摇。 
　　
　　虞月凝注视着远处交战正酣的各方势力，漫不经心地动了动手腕。
　　
　　窥天鞭殷红色的鞭绳如蛇般轻柔地缠绕在她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有一种妖冶的美感。
　　
　　她的本命鞭与她一样是人见人惧的凶器，靠血为生，每多绞死一条人命，便会更强大一些。
　　
　　她知道，此刻鞭身上硬如钢针的细支已经一根根扎入身下人的身体，如吸血蝇般迅速吸走对方的精气与鲜血。
　　
　　虞月凝的手指微动，她忽然用力，鞭子猛然紧缩，脚下的身躯便无声地颤了颤，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楚，却硬是一声未出。
　　
　　从没有人能够忍受这种酷刑。
　　
　　唯有霍盛凌能扛得住。
　　
　　她的鞋底碾着他道袍下精装紧实的后背，一点一点缩紧鞭身，毫不犹豫地全部勒进他的血肉。
　　
　　虞月凝垂眸看向脚下隐忍颤抖的男人，她身体微俯，好像想将他的表情看得更清楚一些。
　　
　　她的嘴角勾起温柔甜美弧度，琉璃般的眸子却倒映着冰冷的色彩。
　　
　　虞月凝轻笑着问，“霍盛凌，我是你最恨的人吗？”
　　
　　霍盛凌趴伏在地上，他的脊背虚弱地起伏着，额头上的冷汗落在身下混杂着泥土的血水当中。
　　
　　男人抬起脸。
　　
　　他本生得一张俊美无俦面容，尤其是他那一双金瞳的眸子，看起来像是野兽的瞳孔，又有丝神性般的超然高贵，此刻却被仇恨的阴影所玷污。
　　
　　他死死地盯着虞月凝，杀气在眼底凝结成冰，可怖如厉鬼，让人心中打颤。一滴血泪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似乎凝结着他滔天的恨意。
　　
　　虞月凝从不畏惧其他人的诅咒与杀意，可是看着霍盛凌那滴殷红的泪水，她原本冰冷如磐石的心却猛然一震，让她怔在原地。
　　
　　在这一瞬间，硝烟弥漫的战场和世间万物都迅速地从她身边抽离远去，她仿佛陷入深不见底的深渊。她不断地向下沉溺，无法喘过气。
　　
　　她的面前只剩下那双金色的瞳孔，在无边的黑暗中审视地看着她，如一根钉子死死地钉进她的心脏，带着世上最可怖的杀意与仇恨。
　　
　　虞月凝的眼皮急促地颤动起来。
　　
　　“喂……喂！你没事吧！”
　　
　　就在这时，有人用力地推了推她的肩膀，虞月凝的意识骤地从噩梦中抽出。她猛地睁开眼睛，毫未遮掩的凌厉目光让对方腿一软，吓得向后坐在了地上。
　　
　　“真、真是不识好人心。”被她吓到的人觉得丢了脸，一边爬起来一边嘟囔着，“就不该喊你。”
　　
　　虞月凝逐渐回神，她扫向周围，入目的是阴暗潮湿的房间，带着一种熟悉感。她撑起自己，向后靠在破旧的墙壁上。
　　
　　牢里其他的男孩女孩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好奇地将目光投了过来。
　　
　　感觉到自己的手掌下压着几根稀稀疏疏的干草，她拿起一根在手中把玩，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是魔殿的监牢，也是她最初的牢笼。
　　
　　从再一次苏醒至今已经有三天了，虞月凝每晚都会做噩梦，可每次清醒过来之后，还活着的感觉却更加的清晰。
　　
　　——她竟然真的重生了。
　　
　　想起发生总总，虞月凝嘴角的弧度又渐渐淡了下去。
　　
　　她不知道重生算不算是一件好事，因为再一次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虞月凝看到了整个世界的真相。
　　
　　原来她生活的天地竟然是一本书，而她则是书中的小反派——大反派是她的师父魔尊殷无渊。
　　
　　这本书叫《仙途之巅》，至于能站在众生头上的人，自然不是她或者魔尊，而是主角。他们师徒二人作恶多端，最终依次死于主角的手中，成为了他三界称帝路上的垫脚石。
　　
　　虞月凝最终确实和书中一样死在了主角霍盛凌的手中，可许多重要剧情却与原著有相当大的差别。
　　
　　比如——原著的主角可没有和她这个魔女曾经有过一腿，又相爱相杀多年。
　　
　　而书中原定下的女主角，不知是不是因为剧情变动，虞月凝对她根本没有记忆。
　　
　　至于她现在重生回来的时间线，则是原著没有触及过的领域。
　　
　　这一年，她十六岁。
　　
　　妖魔与修仙者之间征战不断，已经持续了快百年。到处硝烟四起，民不聊生，普通人想活下去都很难。
　　
　　除去妖族不谈，魔界与修仙界都消耗极大，急需补充新生血脉。于是双方都在人间寻找有资质的年轻人。
　　
　　至于这些有天赋的人未来是走上正道除恶扬善，还是成为手中沾染鲜血的魔头，便看自己命好不好了。
　　
　　修仙界是正道，吸收了新的弟子不论资质好坏都会好好培养，至少进去之后吃喝不愁。
　　
　　而魔界却是完全相反，魔界以纯血魔族为尊，血脉纯正也更加强大，只不过与修仙者一样，新生儿出生的概率比人间低很多。
　　
　　在魔族之外，人修魔称为魔修，魔修更多都是被魔族驱使的走狗和喽啰，能闯出名声与魔族平起平坐的大魔修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更多修魔的人，早就无名无姓地死在了没人在意的地方。
　　
　　虞月凝和这牢房里关押的众人，便是被魔界找到的倒霉鬼。
　　
　　几十个少年人像是牲畜一样被被关在这一间破旧的牢房里，大部分少年少女们都下意识地聚在一起坐着，像是一团团取暖的小鸡仔们，好似这样就能驱散未知的恐惧。
　　
　　在他们的眼里，他们只不过是被魔族半强制抓走凑在一起的可怜人罢了，友谊也在困境中迅速建立。
　　
　　可此时此刻还在互相取暖的少年少女们，并不知道他们未来将会成为彼此最大的敌人。
　　
　　魔界不会像是修仙者那样妥善培养每一个新人，这监牢里的所有人终将会互相残杀，沙里淘金，只剩下最有天赋命最好的那几个。
　　
　　几十个人，最后能活下来的也不过凤毛麟角罢了。
　　
　　当然，这其中最成功、成功到甚至能将除了魔尊之外的所有魔族踩在脚下的人，最终只有她。
　　
　　作为魔尊的唯一弟子，八大魔君之首，虞月凝可谓已经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她的心狠手辣连魔族都为之惧怕。
　　
　　只不过……
　　
　　虞月凝垂眸，轻笑一声。
　　
　　前世她想活，想变强，哪怕前往是刀山火海也要咬牙趟过去，可经历过上一世的痛苦，却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原著’和老天注定的。
　　
　　如今想来，却觉得像那样活着还不如早死了的好。
　　
　　真是造化弄人，若是老天让她重活一次，何必要在她被魔修抓进魔殿的第二天，才让她才晚一步归来呢？
　　
　　就在这时，有几个魔族从外面推开门，看到他们手中提着的木桶，少年少女们顿时都向着栏杆挤过去，渴望地伸出手想要得到食物。
　　
　　虞月凝并没有心情吃东西，但为了不暴露自己，她也爬了起来，挤在人群最后面。
　　
　　他们都太饿了，十六七岁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那一点点食物根本不够吃。而魔族们故意每次只放一半的食物，让他们互相争夺。
　　
　　魔族们不耐烦地将桶中剩余的食物都倒进人堆里，这才再次关上栏杆上方的窗户，转身离开了。
　　
　　听到大门关闭的声音，虞月凝才抬眸看向出口。
　　
　　她知道这间牢房位于魔殿的边缘位置，是专门隔出来训练新人的地方。
　　
　　除了她所在的牢房，还有十个相邻的监牢也关押着许多妖族和人类。
　　
　　这里戒备不算森严，如果虞月凝能有些法力，这种情况也不过是简单模式。可惜她如今没有修为，不是这些杂兵的对手。
　　
　　分到这里管手无寸铁瘦弱孩子的差事是很清闲的肥差，当然轮不到魔修，负责的魔族们自然都是些能偷懒就偷懒，混一天是一天的货色。
　　
　　若是未来在虞月凝的手下做事，这些人都吃不了兜着走，没人再敢玩忽职守。
　　
　　只不过如今倒是成了虞月凝的机会，她一直在寻找离开的时机。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投给他们的食物便越少。前些日子勾肩搭背的少年少女们此刻也都不复之前的和谐。
　　
　　这些食物上都标有魔族印记，只要一探他们的腹部就知道谁吃得最多，也就能分得出谁更有天赋活下去。
　　
　　不少人已经伤痕累累，有些体格瘦小的人多日没吃到食物，已经虚弱不已。
　　
　　虞月凝这些日子也滴水未沾，和其他虚弱的同伴靠在一起，远远地看着另一边栏杆旁翘首以盼的少年们。
　　
　　这时，魔族又进来了。当初提着的木桶早就变成了几个木碗，他们连天窗都不打开了，直接顺着栏杆的缝隙将食物抛了进去。
　　
　　众人顿时疯抢起来，而虞月凝与其他许久未进食的年轻人们对了个目光。
　　
　　魔族百无聊赖地站在牢笼外，根据要求，他们需要记录自己负责的苗子资质，只不过这些日子牢笼里基本没发生什么意外，和平得无聊，让他们都提不起兴趣。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魔族轻轻地碰了碰身边人。
　　
　　他们抬起头，便看到栏杆旁的少年们全身心都在食物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虎视眈眈缓缓起身的同伴们。
　　
　　魔族们期待的激烈场面终于来临，监牢中一片混战，年轻的苗子们打在一起，有些饿得红了眼，没有武器竟然用牙齿撕咬，一时间无比惨烈。
　　
　　一直兴致勃勃地看得差不多了，魔族们才出手制止。
　　
　　为了表彰这种‘血性’，魔族们又提来了一桶食物，让剩下的人都能吃个半饱。
　　
　　与此同时，魔族们打开监牢大门，抬出尸首。
　　
　　“死了几个？”站在外面的问。
　　
　　“六个。”抬尸体的魔族漫不经心地说，“一会你把尸体都扔去白骨坡。”
　　
　　“为什么让我去，这么麻烦，直接一个火咒烧了不就行了？”被点名的魔族十分不满。
　　
　　抬尸体的魔族翻了个白眼，“蠢货，魔狼最喜欢吃人肉了，不要浪费食物。你是新来的，你不去谁去？”
　　
　　出了牢房之后，他随意检查了一下六个尸体，便装在了板车里，示意另一个魔族推走。
　　
　　新来的魔族只能不情愿地干活。
　　
　　板车咯吱咯吱地行走在路上，从运送垃圾的侧门离开了魔皇宫殿，又走了一段时间。
　　
　　越是靠近白骨坡，地面上吸食血气而生的爬虫越是活跃。
　　
　　来到被各种残骸骨髓铺满的坡边，魔族将六具尸体倒了下去，这才嘟嘟囔囔地推着空板车离去。
　　
　　尸体们咕噜噜地滚下坡，隐藏在白骨和土块下的蛇虫顿时都冒了头，整个山谷都充满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里的蛇虫日夜食用骨肉精髓，魔气环绕，长得都十分恐怖，已经有中级魔虫的态势。
　　
　　它们迅速向着尸体涌来，长年累月在这里生活的习性告诉它们，如果不抓紧这一刻，魔狼就要来抢夺食物了。
　　
　　就在这时，尸体堆动了动，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挣扎着站了起来。
　　
　　魔虫们并不在意，猎物滚下来偶尔也会有活着的，可不论是生是死，于它们而言都是盘中餐。
　　
　　它们窸窸窣窣地越靠越近，就在这时，从屹立在尸首之上那衣衫褴褛的女孩身上迸发出危险的气息，让已经有了初级智商的魔虫们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魔虫们明明感受到天敌般的威压，可是又完全相反地察觉到她的手无寸铁和脆弱，这种反差让它们有些踌躇。
　　
　　女孩抬起头，她眸子阴鸷，薄唇微动。
　　
　　这不是人类语言，而是魔皇间世代相传的言灵之语，天生对所有魔物有血脉压制的威力。
　　
　　无数尸骨魔物立刻钻进缝隙瑟瑟发抖，白骨坡忽然无比寂静，只有不远处正好赶到的魔狼们吐着热气，悄无声息地想要向后退去。
　　
　　虞月凝看到了这群魔狼，她的嘴角不由得勾起弧度。
　　
　　——还真是缺什么来什么。
　　
　　




2.  002   让人战栗的男人

　　魔狼矫捷地在森林间穿梭着，虞月凝趴在它的后背上，让魔狼载着她向着魔界边境前进。
　　
　　她有点昏昏沉沉，只觉得夹杂着魔气的冷风不断地从她的耳边拂过，眼皮却像是千斤重一样，总是抬不起来。
　　
　　她几日未进食，之前又为了假死更加逼真而在混乱中受了轻伤，如今越来越虚弱了。
　　
　　虞月凝对这种脆弱感觉十分不适应，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好像一只雏鸟，毫无防备的能力，谁都能一手捏死她。
　　
　　幸好她提前将自己的双手绑在魔狼脖颈之前，才没有在快速前进中掉下狼背。
　　
　　魔狼奔跑了一天一夜，终于来到魔界边境附近，虞月凝看到前方熟悉的城镇和不远处那被黑云环绕的高山，才勒停了它。
　　
　　前方便是界线了。
　　
　　魔界与人间交界的地方是一条连绵高耸的山脉，横跨半个大陆。
　　
　　由于魔界并无飞升之说，大魔和普通魔族都在同一大陆，为了防止大魔霍乱人界，山脉中有上古时期时留下的力量，以山体阻隔魔气，就此与人界划分出分界线，也隔断了魔界与人界。
　　
　　九境内的魔族军队尚且还有自己的方法横越边境，只不过需要在与魔、妖、人三界交界的地方出去，大魔想出去便费劲而困难多了。
　　
　　上辈子的经验让虞月凝知晓一条这附近最隐秘而便捷的通往人间的道路的位置，只不过若是要进山，她必须要补充一下自己。
　　
　　虞月凝从狼背上爬了下来，她松开手的一瞬间，魔狼便立刻头也不回地逃窜进森林。
　　
　　她收回目光，披着从死人堆里翻出来的斗篷，遮住脸，向着前方的潜龙城进发。
　　
　　如今仍然是战时，魔界地方管理很混乱，这样靠近边境的小城鱼龙混杂，守城的魔兵形如虚设。
　　
　　虞月凝进了城，找了间最近的饭馆坐下，用碎灵石换了些吃的。
　　
　　之前在白骨坡的时候她控制了魔狼，被血脉压制的魔狼惊恐万分，竟然刨出了它们埋在土里的小宝物来讨好她。
　　
　　它们的智商和孩子相当，吃尸首时会顺便将亮晶晶的东西收藏起来，有许多便是没被魔族搜刮干净的一些小物件或者碎灵石和碎银之类，倒是便宜了虞月凝。
　　
　　战争打了这么多年，普通人手中早就没有什么好东西了，原本不太值钱的碎灵石，又或者人界凡间的碎银碎金等东西，都能在人魔妖三界的底层流通。
　　
　　虞月凝四五天没吃东西，饭菜上桌时顾不上筷子便伸手去抓，大口大口地吞下熟肉，又喝了一整壶水，才终于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饭馆里吵吵嚷嚷，都是些妖族和魔族在说话。
　　
　　“听说了吗，魔尊大人这两天就要出关回来了。”旁边的魔族跟同伴兴致勃勃地说，“只要大人在，那些修仙者都不是我们的对手了！”
　　
　　听到‘魔尊’二字，虞月凝的心脏猛地一颤，捏着茶杯的手指关节骤然泛白，后颈瞬间便冒了薄汗。
　　
　　魔尊殷无渊。
　　
　　一个她听到名字就会下意识战栗的男人。
　　
　　他是她的师尊，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的噩梦。
　　
　　-
　　
　　对于培养苗子，修真界与魔界的做法截然不同。
　　
　　仙宗里能参加比试切磋的弟子至少要修炼到二境水平，门派还要百般保护和限制，以免发生意外。
　　
　　可魔殿培养魔修的方法则是更加血腥直接，修炼开始每隔三个月比试一次，死人是经常的事情。
　　
　　在比斗中活下来的魔修，魔力增进的速度会越来越快，但哪怕走错一步，便万劫不复。
　　
　　前世的虞月凝太想活下去，所以努力抓住一切机会，哪怕是这样的环境里，也很快便崭露头角。
　　
　　她在血与恐惧中成长，击败一个又一个同僚。她比任何人都刻苦修炼，比他人都更不要命。
　　
　　虞月凝本就十分有天赋，又如此刻苦，很快便被提拔，被派出去做任务，她也每次都完成的很好。
　　
　　不出三年，那些原本懒惰又不可一世的底层魔族们看她的眼神便变了——没有人再敢小瞧她，所有人都能看得出她的潜力。
　　
　　直到有一天，虞月凝在一场比斗前被人暗算，受了重伤，几乎只剩下一口气。
　　
　　魔族刚想处理了她，结果得到魔尊所住的中心宫殿的指示，将虞月凝送进了几乎无人踏入过的魔尊皇殿中。
　　
　　魔尊殷无渊原本一直在魔界深处闭关，回到魔殿之后也一直呆在自己的皇殿里，靠传音发达命令，甚至无人见过魔尊的样子。
　　
　　虞月凝是三十年内第一个进入魔尊殿中的活物，殷无渊甚至大发慈悲地将她治疗痊愈，还问她想不想成为自己的亲传弟子。
　　
　　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却从没想过后果是什么。
　　
　　后来，虞月凝一直觉得，世界上千千万万的魔族魔修想当皇称帝，可只有殷无渊是天生的魔尊。
　　
　　原著里对他这个人的深层次展露不多，可实际上殷无渊是个极其恐怖的存在，魔界之中人人敬畏他。
　　
　　他是个没有情感的魔头，天生没有共情能力，几乎没有痛觉，思维也偏颇冷血。
　　
　　殷无渊也没有信任的概念，只相信自己的力量。
　　
　　虞月凝不得不按照殷无渊的要求，与他签署了魂魄契约，从此与他精神相接。
　　
　　只要共处一室，哪怕她什么都没有说，殷无渊便可以感知她的情绪，如果触碰她，他还可以看到她的记忆。
　　
　　甚至只要殷无渊愿意，他可以随时用精神压制来杀死她。
　　
　　——百分之百的臣服和掌控。
　　
　　从此，虞月凝成为魔尊唯一的弟子，也成为他最信任的人。
　　
　　殷无渊对她倾囊相授，甚至教给她只有魔皇间相传的言灵之语，为她打造神器窥天鞭。
　　
　　虞月凝越来越强大，她有了权力地位，终于踩在魔界大部分人的头顶上，可与之而来的代价是毫无秘密和此生与自由告别。
　　
　　殷无渊阴晴不定，偶尔虞月凝没有做好他交代的事情，他会惩罚她——他对她精神上一瞬间的碰撞，足够虞月凝痛得浑身战栗，连续半个月都忘不掉那片刻的痛楚。
　　
　　前世她以为她可以付出任何代价，来换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可是知道后来连求死都不能的时候，她才明白，自由比活着更加可贵。
　　
　　停顿了半响，虞月凝垂下眸子，将茶水一饮而尽。
　　
　　如今她已经重生了，再也不会和魔尊有任何瓜葛，可尽管这样，潜移默化中对殷无渊的恐惧还是让虞月凝的头痛了起来。
　　
　　她对魔界没有任何眷恋，她一刻都不想在魔界多呆，可是跨越分界山脉需要更多的体力，和自己上一世的身体相比，现在的她实在太脆弱了。
　　
　　理性按压着她的烦躁，让虞月凝强制自己在这小城里休整一段时间。
　　
　　她在客栈住了半个月，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在各处收集消息，购买必需物品，了解如今各界的状况。
　　
　　至于修炼，虞月凝并没有捡起来。
　　
　　有上一世的经验，如果她想重新入门修魔会十分容易，可她已经不想再和魔界有瓜葛。
　　
　　而且如今她想回到人界过凡人的日子，如果有了魔气，在人间又不太好藏身，反而是累赘，便打消了修炼的念头。
　　
　　几日之后，直到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虞月凝才背着包袱离开潜龙城，向着边界的方向而去。
　　
　　人魔二界边境山脉连绵不断，魔气与灵气顺着山体向上直到空中对撞，形成了紊乱的灵场，对双方而言都是屏障，不是谁都有能力来去自如。
　　
　　边境山脉天生便隔绝了大部分两边居民，所以并未设防，让虞月凝十分顺利地穿过森林来到了山脚下。
　　
　　一抬起头，就看到高耸入云的山脉，在魔界黑红色的天空下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虞月凝不由得叹息一声。
　　
　　纵使她知晓一条捷径，可按照自己现在的凡人身体素质，想翻越这高山，不死也要脱层皮。
　　
　　以凡人之躯爬边境之山，不愧是她，一如既往的莽。
　　
　　虞月凝已经尽力做好了所有准备，她身上的衣服换成了便于行动的短衣劲装，还将布条缠在手掌上，最后将包袱在胸前打了个死结，开始了爬山大业。
　　
　　边境山的山脚还不算陡峭，尽管如此，虞月凝只不过爬了一盏茶的功夫，额头细碎的汗水已经打湿了发梢。
　　
　　她又向上爬了一会儿，指尖磨破的血已经沾染了手掌上缠绕的布条。
　　
　　虞月凝注视着自己的手心，喘息中不由得叹气一声。
　　
　　过去一瞬间掠过的距离，她却累死累活爬了足足快两个时辰，她真的是太弱小了。
　　
　　再抬起头，自己似乎连这山的山腰都没有爬到，前方仍然高不见头。
　　
　　虞月凝不敢休息太久，怕四肢没有力量，又赶紧向上爬去。
　　
　　她看到前面有一块凹进去的岩石，爬到上面后或许可以休息一会。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背后有一股风流涌过，数年打下的经验让虞月凝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可她如今不过是凡夫俗子，脑子跟上了，身体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下一个瞬间，虞月凝的腰仿佛被人提起，并且狠狠地砸向山体。
　　
　　她甚至听到自己的骨骼发出破碎的响声。
　　
　　在天旋地转之中，她转过头，一瞬间看清了对方那张错愕的脸。
　　
　　那是个带着黑色兜帽的男人，看起来年纪不大，不过二十六七的样子，面容刚毅，眼神震惊。
　　
　　或许出手的那一刹那，他才意识到对方没有任何修为。
　　
　　“你不是魔族？”他低呼道。
　　
　　青羽宗卫霄原。
　　
　　虞月凝几乎一瞬间便确认了他的身份。
　　
　　她计上心来，头向后仰，借着这次受伤直接昏了过去。
　　
　　——她知道，作为正派人士，卫霄原绝对不会放任她这个被他击伤的‘普通人’不管的。
　　
　　




3.  003   马厩

　　虞月凝这段时间总是做噩梦，这次被人打昏过去，竟然实打实地睡了一个好觉。
　　
　　醒来的时候，她便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十分轻盈，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完全好了。
　　
　　看起来，果然如她所料，卫霄原不仅救了她，还毫不保留地治疗了她。
　　
　　这个卫霄原是仙门青羽宗其中一位长老的徒孙，前世虞月凝和修仙界这些人打上交道的时候，他已经继承了长老的位置。
　　
　　不过这一世他们见面太早，卫霄原还未在战场上一鸣惊人。
　　
　　事实上，他的崭露头角便是从这段时日开始的。卫霄原不惧危险潜入魔界数月，得到了一手消息，而让修仙界大胜了一次，几乎将魔族部队全部打回魔界。
　　
　　如果不是魔尊出山，估计魔界直接就歇火了。
　　
　　前世虽然她与卫霄原是敌对关系，但他是个正人君子，虞月凝还是知道的，所以才敢昏得这么干脆。
　　
　　虞月凝感觉被窝十分温暖，是身下的土炕烧得很热。
　　
　　她轻轻地吸了吸鼻子，然后长松一口气。
　　
　　光是闻到这空气的味道就知道，这里是人界，某个不知名的小山村。
　　
　　卫霄原果然将她带了出来。
　　
　　正巧这时，卫霄原推门进屋，看到她醒过来，似乎有些讶异。
　　
　　“你受了很重的伤，竟然不过一日便醒了过来，倒是素质不错。”他说。
　　
　　虞月凝蜷起自己，她裹着被，瞪着他。
　　
　　她这年才不过十六岁，一个瘦弱却看得出漂亮的姑娘睁着大眼睛警惕地盯着自己，卫霄原没有感觉到威胁，反而觉得她像是小鹿一样惊惶恐惧，楚楚可怜。
　　
　　卫霄原不由得笑了笑，他歉意地说，“抱歉，我那时以为你是魔族，不知道你是人类。”
　　
　　看着她不说话，卫霄原耐心地说，“我猜，你是被魔族抓去培养的苗子，对吗？”
　　
　　女孩像是这才松动了一二，她仍然警觉地看着他，开口道，“你是谁？”
　　
　　“我是青羽宗的人。”卫霄原感觉她没听懂，更干脆地说，“我是修仙者。”
　　
　　“你才不是修仙者呢！”他本来以为女孩会松一口气，没想到她厉声说，“仙长不会攻击平民，骗子！”
　　
　　看着虞月凝强撑着的厉害，又感受到她对修仙者的信任，卫霄原心中有点五味杂陈，无奈地说，“我真的是仙长，我只不过那时太紧绷了——哪有正常人会去爬边境山呢？”
　　
　　“爬过山才能回家，为什么不爬？”虞月凝说。
　　
　　“你这个小丫头，性格倒是厉害。”卫霄原笑了笑，“怪不得魔族把你抓走了，倒确实是个修炼的料子。”
　　
　　他又耐心地说，“如果我不是修仙者，我又怎么会费力气救你呢？对了，你饿不饿？”
　　
　　卫霄原从储物戒指里拿出干粮，女孩的眼睛这才亮了。
　　
　　她像是小动物一样从自己的窝里爬出来，从他手中拿走食物又迅速缩回被窝。
　　
　　卫霄原离开门派游走在外已经快半年有余，这场大战打得各界的百姓都苦不堪言，偶然遇到的平民都惊恐而瑟缩，他已经许久没在人间遇到这样色彩鲜明、性子有棱角的人了。
　　
　　他刚刚查了虞月凝的根骨，确认她是个很有天赋修仙的好苗子，看起来还没在魔界接受进一步的修炼。
　　
　　卫霄原原本就欣赏这样百炼成铁，乱世中还能保持性格的特性，又正好碰上是个苗子，再加上自己心中有愧疚，卫霄原已经不由得开始盘算将她带回门派里好好培养的事情了。
　　
　　看着女孩吃东西的时候没那么拘谨了，他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装死。”虞月凝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能让自己的脉搏短暂停跳，等到被装上车运走时又醒了过来。”
　　
　　这卫霄原虽然是个正直之人，但感官敏锐，可她也不是吃素的。对于他的问题，她干脆都说了实话——部分实话。
　　
　　她确实是装死逃出来的，也赌运尸的魔族不会检查。她还说了她如何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扒了些盘缠来到边境的事情，只不过隐去了魔狼之事。
　　
　　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卫霄原自然未觉不对。
　　
　　听完她这几日的事情，卫霄原想要收徒之心也更加澎湃。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有勇有谋的好苗子，若是加以培养，日后定有大发展。
　　
　　“你我能在魔界相逢便是缘分。”卫霄原循循善诱地说道，“你可愿意随我去修仙界，从此拜入仙门，走上仙途？”
　　
　　卫霄原是做好了女孩会眼含热泪答应的准备的。
　　
　　如今这世道这样乱，怎么可能会有凡人拒绝成仙的机会？更何况是从魔界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孩，她必定是比任何人都懂得这份机缘多么珍贵。
　　
　　结果，他听到女孩干净利落地说，“我不愿。”
　　
　　“什么？”卫霄原蹙起眉，他不敢相信地说，“你不愿意修仙？”
　　
　　这世界上竟然有不想成仙的人？
　　
　　“是的，我不愿。”虞月凝说，“我就想做个普通人。”
　　
　　“凡人在这世道只是浮尘，脆弱得谁都能一手捏死。”卫霄原蹙眉道，“你甘心做一个无法反抗的蝼蚁？”
　　
　　“朝生暮死，有何不可？”虞月凝无所谓地说，“就算明天死，今日我也要痛痛快快自由的活。”
　　
　　“你……”卫霄原一时无语。
　　
　　过了半响，他无奈地说，“既然你意已决，我也不好说什么。”
　　
　　卫霄原本来是因为探查到她底子很好，才有心多留了一日。若她没有修仙的意愿，他也不便在呆下去了。
　　
　　想了想，他从戒指里拿出一柄短刀和一个叶子形状的吊坠。
　　
　　“若是有一天你想通了，就捏碎这个叶子，会有人去接你。”卫霄原道。
　　
　　哪怕是人类皇族都将修士的联络法器视若珍宝，能修仙是他们求都求不来的福分。然而眼前的女孩却对叶子没什么兴趣，倒是因为他给了她一把刀而十分高兴。
　　
　　卫霄原有些无奈，也有点可惜。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孩子真的是个修炼的料子。
　　
　　“人各有志，便祝你安全健康吧。”
　　
　　“仙长。”看着卫霄原起身，她连忙唤道。卫霄原侧过头，虞月凝道，“我刚刚在城里听别的魔族说魔尊要回来了……仙长要小心呀。”
　　
　　卫霄原一怔，随即笑着颔首。
　　
　　“放心。”他缓声道，“所有人都在全力以赴，这场大战一定会结束的。”
　　
　　卫霄原离开了屋子。虞月凝趴在窗边，看着他在院中上了剑，飘逸地离开了。
　　
　　她明明记得上辈子他没这么浮夸，看起来他为了想让她回心转意去修仙，还故意秀了一下自己的飞剑和法力。
　　
　　虞月凝不由得笑了笑。
　　
　　看着上一世稳重严肃、视她为洪水猛兽的人来关怀拉拢她，这种感觉有点奇妙。
　　
　　只不过可惜，她没有说假话。
　　
　　如今的她既不想修魔，也不想修仙。
　　
　　她宁可随时卷入危险死了，也想自由地、做普通人渡过自己的时光，而不再次深陷其中。
　　
　　卫霄原带走的情报确实能重创魔界，可惜殷无渊归来，又再次逆转的局势。
　　
　　为了回报卫霄原将自己带进人界，她刚刚已经提醒了他有关于魔尊的事情，如果卫霄原能严谨一些，说不定会改变前世的走向。
　　
　　至于如此轻描淡写地便将自己前世师尊的消息给出卖给正道，虞月凝倒不觉得良心有愧。
　　
　　他们魔修本来就没有良心这东西，更何况殷无渊确实太危险了，如果有人能解决他，倒是一大功德。
　　
　　如今的大战让许多村庄都荒废了，卫霄原安置她的地方便是如此。
　　
　　虞月凝背好包袱，离开了这间小平房。
　　
　　走在荒芜的村子里，只有风卷着灰尘沙沙作响的声音，一片死气沉沉。
　　
　　刚刚聊天的时候，卫霄原告诉她往东走，东边有一座名为桐城的城池还算大。若是想活下去，最好还要去皇都，才能保一时平安。
　　
　　虞月凝启程向东。
　　
　　没有马，她便靠双腿走过去。白日少吃些干粮。幸好是夏天，虽然一路上不见人影，但杂草丛生，还有浆果丛与果树，不至于没有吃的。
　　
　　虞月凝虽然如今只是凡人，但她终究修炼过百年，就算没有修为也能自学武器。
　　
　　她简直就是一个99级的大佬重练小号，虽然身体提升的慢，要重新练技能，可思维上的超前经验让她没有正常人的瓶颈和迷茫，进步神速。 
　　
　　她在走路的时候练习双手的攻击与防御，让身体慢慢适应。还自己做了弓和鞭子。
　　
　　连续练习两天之后，她在第三天便打猎抓到了兔子。
　　
　　——只不过，她用的最习惯的果然是鞭子。可惜普通的长鞭没办法和主人心灵相通，终究比不上窥天鞭。
　　
　　就这样断断续续走了半个月，虞月凝一路遇到的大小村落都荒无人烟，百姓似乎和她一样，都向着东边的大城逃难去了。
　　
　　逐渐靠近桐城的时候，附近的村落终于开始有了人烟。
　　
　　快到晚上了，虞月凝打算和往常一样，在村子某个偏僻的房子里渡过夜晚。
　　
　　她找到一间没人住的院子，推开门随意地将蜘蛛网挥走，便将自己的包裹放在床榻上，一头栽了下去。
　　
　　就算只有木板床，也比之前在野外过夜时舒服得多。
　　
　　这一路风餐露宿，让虞月凝都快忘记自己曾经在魔殿里舒服的宫殿和享受的日子了。
　　
　　屋里还有一块虽然有点脏兮兮又破旧的枕头。虞月凝毫不嫌弃，她伸手拍了拍，便将枕头塞进自己的头下。
　　
　　她体力消耗太大，躺着没有一会儿便开始犯困，有些昏昏沉沉。
　　
　　就在这时，村子的另一边似乎传来叫骂和嘻嘻哈哈的声音，在安静的氛围里极其清晰。
　　
　　虞月凝将所有噪音都当做耳边风，她刚准备睡一觉，便听到一声又一声清脆的闷响划破空气，那是她最熟悉的声音。
　　
　　有人在抽动鞭子。不像是在催赶动物，打得没有任何章法，更像是在单纯的发泄。
　　
　　如今这样动荡而没有秩序的年代，弱肉强食已经不是新鲜事。
　　
　　她并没有匡扶正义的想法，只是被这不断传来的恼人声音扰得睡不着觉。
　　
　　虞月凝尽力入睡，可那鞭打的声音不减反增，年轻人的笑声盘旋在村子的上空。
　　
　　她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睛，干脆从包裹里摸出匕首，出了院子，顺着声音寻去。
　　
　　来到村子的北边，鞭子抽过的凌厉声音和嬉笑怒骂声更加清晰。
　　
　　虞月凝蹲在墙头外，探头看过去。
　　
　　传来声音的地方似乎是马厩，只不过里面就栓了一匹马，边上还系着头羊，似乎是这个村子唯一的动物。
　　
　　她的目光向着人群扎堆的地方移 ，不由得一顿。
　　
　　一个骨瘦嶙峋的青年赤/.裸着伤痕累累的上半身，像是犯人一样双手被绑在头顶。
　　
　　青年垂着头，整个人的脸都陷在头发的阴影里。他身上新伤叠着旧伤，有些鞭痕在流血，有些地方已经青黑泛紫，看起来十分严重。
　　
　　这些人打他还不过瘾，其中一个人伸手掐着青年的下巴，让他抬起头，一个巴掌过去，似乎想看看他还有没有意识。
　　
　　虞月凝漫不经心的神情一顿，她看着这个犹如牲口般被人绑在马厩里侮辱的青年的样貌，直接呆滞在原地。
　　
　　霍盛凌。
　　
　　这竟然是霍盛凌？！
　　
　　




4.  004   这些杂种也配伤他？

　　说起她和霍盛凌的渊源，要追溯到前世的很久以前。
　　
　　那时虞月凝已经是魔尊殷无渊的左膀右臂，在魔殿平步青云，名声逐渐显露，魔族魔修们都隐隐听说那位闻风丧胆的魔尊大人有了个十分看重的弟子。
　　
　　也就是这个时间点，殷无渊让她离开魔界去执行一项任务。
　　
　　殷无渊拥有着真魔血脉，是天命魔皇，力量从出生起便比普通魔人强大无数倍，但同时这魔血也是极阴极寒，需要时时刻刻压制，让他根本无法离开魔界。
　　
　　仙魔对立，力量更是如此。和魔族一样，仙族的血脉越纯正，蕴含的天赤之力便越发强大，若是用仙族的血来炼制丹药，可以有效缓解殷无渊的痛楚。
　　
　　此时，有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根据魔族的探子报告，某地富商的儿子重病，为他家放牧的年轻人割血救人，竟然奇迹般地让病人病情好转治愈。
　　
　　当地人觉得这是老天怜悯富商是好人，才治好了他儿子的病。
　　
　　后来富商想认这个年轻人为义子，年轻人婉拒之后当夜离开了，再无踪迹。于是百姓们更觉得这人就是菩萨显灵。
　　
　　只不过据说，这位菩萨是金色瞳孔。而异瞳往往是妖族特质。
　　
　　殷无渊当时一听，便来了兴趣。
　　
　　如果此事不假，血能治病乃仙族其中最纯正一脉的独有能力。
　　
　　当今天帝，便是这一脉的传人。
　　
　　早年其实传闻天界天帝与妖族之女有染，只不过因为魔、妖、仙三族从出生便自带血脉的力量，所以不同种族生下的孩子天生要被相互对立的力量撕扯，极易夭折，所以众人即使知道这皇家秘闻，也鲜少会去想他们有没有孩子。
　　
　　要知道，唯有人类能与三族通婚，但婴孩的血脉被人血稀释，即使健康长大也很难有作为，混血身份又不会被认同，最后只能被排斥成为边缘人。
　　
　　在这样的背景下，如果这个年轻人是仙与妖的孩子，那便是个奇迹——更何况天帝血脉也是仙族天赤之力最纯正的一脉，不是寻常妖族之身能承受得了的。
　　
　　殷无渊大胆地猜测这年轻人是天帝都不知道的私生子，并且将所有事情都全盘与虞月凝托出。
　　
　　虞月凝与他签署魂契，这个世上殷无渊自然也最信任她。
　　
　　殷无渊要求她去与这个年轻人接触，确认他的身份，若真是天帝之子，抓回来复命，从此魔尊便会有一个源源不断的丹药原材料，而且无人知晓。
　　
　　虞月凝领命重返人界。
　　
　　上一次离开人界的时候，她不过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脆弱少女，或许还对未来有一丝虚无的憧憬。
　　
　　而如今返回人间，她的心已经冷了。
　　
　　她的目标便是霍盛凌，一个因为异瞳处处碰壁，却还是在危急关头割伤自己救人的傻子。
　　
　　让他爱上自己很容易，没吃过糖的孩子总是很好满足。几次敞开心扉的挑灯夜谈，平常日子里的温情片段，对上目光时不经意的巧笑倩兮。
　　
　　从没被人温柔相待过的霍盛凌很快便沦陷了。
　　
　　给他一点温暖，他自己就会主动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生怕那最后一点烛火的温度也消失不见。
　　
　　虞月凝想起最开始霍盛凌，剩下的只有这些记忆。
　　
　　一个自己不论受了多大伤害，仍然遮掩伤口，笑着对人的白痴。在虞月凝的经验里，这样的白痴活不过第二天。
　　
　　于是有一天，她亲手‘终结’了他。
　　
　　那时她已经是三境魔修，对付一个没修炼过的混血绰绰有余。
　　
　　魔族有炼血做丹的传统，在魔丹师的眼里，顶级的心头血必然在大喜大悲之时取下，才效用最佳。
　　
　　确认了他是仙族后裔，殷无渊要她先取他的心头血，再带人复命。
　　
　　于是，在大婚的那一天，虞月凝刺穿了他的心脏。
　　
　　仙族混血不会死，所以她并没有留情。
　　
　　霍盛凌葱白如玉的手指死死地抓着她的剑刃，血顺着剑滚下，与他胸腔的血液融为一体。
　　
　　虞月凝垂眸，却是在想，这心头血恐怕不会效用太强了。
　　
　　霍盛凌濒死爆发仙族之力，一掌击碎虞月凝的肋骨，踉跄地逃离了简陋却张灯结彩的婚房。
　　
　　虞月凝一身染血的婚服，如同女鬼般回到魔殿，魔人纷纷避让，生怕触到霉头。
　　
　　任务失败，那是殷无渊第一次惩罚她。
　　
　　仅仅是一个瞬间，人间短暂的泡影瞬间从她的脑海里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疼痛与战栗，还有永无边际的黑暗。
　　
　　她痛哭流涕地抓着殷无渊的衣摆，疼得浑身发抖。
　　
　　殷无渊坐在高位，垂眸静静地注视着她的痛苦，过了半响，他才伸手揽起她的后背，轻柔地治好了她那被霍盛凌拍碎的肋骨。
　　
　　他抚摸着虞月凝的头发，好像刚刚的暴/.行并不是他做的。
　　
　　从此之后，虞月凝和霍盛凌的孽缘就此结下，剩下的百年里都在相杀。
　　
　　直到最后，她卸了他的妖骨，取了他的血，终于将百折不屈的霍盛凌逼到死路。
　　
　　她以为他死了，直到入魔的霍盛凌归来，亲手杀了她。
　　
　　对于这件事情，虞月凝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
　　
　　从她踏入魔界杀了第一个对手的时候，便早就做好了第二天身首异处的准备。
　　
　　只是……
　　
　　她眼神复杂地注视着围墙另一边的马厩。
　　
　　和他相杀了那么多年，虞月凝自觉对霍盛凌是了解的。
　　
　　她知道霍盛凌起初因为混血而过得艰难，尤其是最开始他不会隐藏瞳孔的时候，但没想到是这么严重的伤害。
　　
　　——一个因为妖族身份而被人类如此虐待的人，竟然未来还能做出不求回报救人的举动？
　　
　　原来最开始他比她想象得还要更傻子。
　　
　　一声又一声的鞭打落在皮肉上，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虞月凝在围墙后面缓缓坐下，她靠着墙壁，有点头疼。
　　
　　若是按照她不想被牵扯的风格，应该现在立马走人才对。反正她知道未来，也知道霍盛凌是天帝私生子，人类的鞭子根本不可能打死他。
　　
　　但是……
　　
　　虞月凝有点烦躁。
　　
　　算了，关她什么事？
　　
　　不论怎么样，霍盛凌都是杀了她的人，她是魔修，一向讲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报不了的仇下一世也要报。
　　
　　这么想着，虞月凝又原路返回自己临时落脚的院子，她推开门，在满是灰尘的木板床上躺下，压得废旧多年的老木床咯吱咯吱直响。
　　
　　她闭上眼睛。
　　
　　乌合之众的笑骂声，空气的破空声仍然不断传来。
　　
　　一盏茶的时间之后，虞月凝再次睁开眼睛。
　　
　　她撑着自己坐起来，面无表情地拔出卫霄原送给她的短刀，在木床的边缘擦了擦，木屑随之而落。
　　
　　锋利无比，果真好刀。
　　
　　虞月凝推开房门。
　　
　　这一次，她没有躲避，而是正大光明地向着马厩而去。
　　
　　快走到马厩的时候，鞭声忽然停了下来，空气十分安静。
　　
　　虞月凝潜意识地察觉到危险，便听到有人说，“听说妖族的畜生不会死，不知我们将他身上所有的肉都片下来，他还会不会活？”
　　
　　她瞳孔紧缩，几步之下来到马厩正面，果然看到其中一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拿起了柴刀！
　　
　　“喂！”虞月凝厉声道。
　　
　　几人抬起头，他们看到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姑娘手握短刀，即使过于消瘦也遮掩不住眉骨的漂亮，在这样的乱世让人眼前一亮。
　　
　　他们不仅没有害怕，反倒有人笑着问，“姑娘，你瞧你气冲冲的，这是谁惹着你了？”
　　
　　“就是，小姑娘握什么刀啊，来，把刀放下，让哥哥握握你的小手如何？”
　　
　　几人根本不管她拿刀是因为何事，便已经丢下了马厩里浑身是血的霍盛凌，而转身去围虞月凝。
　　
　　他们一嘴污言秽语，色眯眯的眼神几乎想要生刮下她的衣服来。
　　
　　马厩里，奄奄一息的霍盛凌垂着头，血混着冷汗落下脸颊。
　　
　　他昏昏沉沉，完全是凭着血脉的力量还残留一丝意识。
　　
　　霍盛凌察觉到围着他的人都离开了，他勉强抬起头，肿胀的眼皮夹杂着血丝，只能模糊地看到那些同村的地痞流氓们去围剿一个瘦弱的姑娘。
　　
　　他的手指握紧，似乎想要挣扎，却只让勒紧血肉里的绳子更加缩紧。
　　
　　霍盛凌的喉咙颤动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沙哑地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他抬起沉重的头颅，模糊不清的视线与那姑娘相对。
　　
　　他嘴唇微动，吐出二字。
　　
　　快跑。
　　
　　霍盛凌看不清那女孩的眉眼，只看到她的嘴唇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不待他明白这是何意，下一个瞬间，血光闪动，毫无防备的混混们惨叫着倒在地上。
　　
　　霍盛凌的意识几乎卡住，不知道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出现了幻觉。
　　
　　模糊不清的视线里，他看到姑娘干净利落地拔出短刀，漫不经心地在混混的衣服上擦干净血迹。
　　
　　“打人就打人，吵到我睡觉就是你们的不对了。”她笑着说，眸色却十分冰冷。
　　
　　她穿过毫无声息的混混们，来到他的面前。
　　
　　霍盛凌比她高很多，双手又在头顶，她举起手臂，又垫了下脚，一刀将绑着他双手的绳子砍断。
　　
　　他的身体毫无知觉地倒下，虞月凝伸手撑住了他。
　　
　　一垂眸，全是血，多得让她都有些晕血了。
　　
　　霍盛凌虽然骨瘦如柴，但身高在这里，又完全不控制自己的身体，虞月凝要咬牙才能勉强撑住他。
　　
　　她将他拖到旁边的马旁，喘息了一会，这才说，“我知道你很痛，但你能自己爬上去吗？”
　　
　　霍盛凌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旁边的马匹竟然自己屈腿蹲下了！
　　
　　很好，她都忘记了他还有这个技能。妖的那一部分让他能和动物关系更紧密，这也是他一开始给人放牧的原因。
　　
　　虞月凝将霍盛凌的身体不太温柔地推在马背上，这才结了马绳，自己翻身上马，拽了缰绳，却发现马一动不动。
　　
　　她转过头，这才意识到霍盛凌就这么挂在马背，自己很容易掉下去。
　　
　　没办法，虞月凝只好下马，将已经休克的霍盛凌一点点挪到前面，自己坐在后面。
　　
　　他的血流得太多了，多得虞月凝心烦。
　　
　　若是在她手上受伤也就罢了，这几个虫子一样的杂种，也配伤他？
　　
　　多年的敌对关系让虞月凝对霍盛凌甚至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以至于生出一种无端的愤怒。
　　
　　她握紧缰绳，马儿这次十分听话，它长鸣一声，踏过混混们的尸体，离开了这无名村庄。
　　




5.  005   霍盛凌醒了

　　虞月凝并没有去不远的桐城，而是反向行之，往回走了一段路程，选择了一个已经荒废的小村子。
　　
　　霍盛凌的伤势太重，又不会掩饰自己的异族瞳孔，去桐城只会引人注意。
　　
　　虞月凝找了村中一个内部还算干净完整的平房，大体打扫了一下，才去外面将霍盛凌从马背上架起，艰难地撑着青年的身体走进屋里。
　　
　　霍盛凌昏得很彻底，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虞月凝的身上，才十六岁的她实在单薄，被重量压得走路都歪歪扭扭。
　　
　　一进到屋里，她便毫不温柔地将霍盛凌一推，让他的身体自由落体倒在床上，昏迷的青年鼻腔发出隐隐约约的痛哼声。
　　
　　他那张沾满血污的俊朗面容在睡着时倒是十分安静平和，一点都看不出被打得受了那么重的伤。
　　
　　虞月凝注视他的目光有些复杂。
　　
　　霍盛凌昏睡着，虽然他的脸上都是血污，可仍然能看得出来的年轻，好像比她上辈子认识他的时候还要青涩许多。
　　
　　她今年才十六岁，那这样算来，霍盛凌如今应该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
　　
　　虞月凝是一时脑热出手救了他，如今吹了一路的凉风彻底冷静下来，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棘手。
　　
　　有心将他扔在这里一走了之，可注视着霍盛凌这张脸，她的腿又仿佛灌了铅一样沉。
　　
　　她一定是疯了。
　　
　　这家伙逆天而生，在她手里都死不了，几个杂碎而已，根本杀不死他。
　　
　　他身负天帝一脉的血统，能真正杀死他的只有拥有与之相制衡的魔尊血脉的殷无渊。
　　
　　她明明该是最了解他生命力有多么顽强的人，可她却多管闲事去救人，而且救的还是一个未来会恨她入骨的敌人！
　　
　　虞月凝注视着昏迷中的青年，这一路上，他的血染红了马毛，如今大小伤口虽然皮开肉绽，但似乎已经不流血了。
　　
　　如果不是他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谁都会以为躺在这的是一个血肉模糊的尸体。
　　
　　嗯，看起来他完全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虞月凝面无表情地想。
　　
　　将他从那几个混混手里救下，她已经仁至义尽。
　　
　　只不过她从不喜欢欠别人人情，也不喜欢别人欠自己人情。那匹驮他们过来的马，就当做是她救他的回礼吧。
　　
　　虞月凝十分完美地为自己规划好一切，她转过身体，正待离开，便听到木床上的人似乎动了动。
　　
　　“水……”
　　
　　青年胸膛起伏，无意识地沙哑唤道。
　　
　　虞月凝当下一顿，随后她抬起眸子，迈步走了出去。
　　
　　院中，那匹有点瘦弱的黄马正安静地啃食着地面上的杂草，后背上沾染了鲜血的毛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虞月凝牵过缰绳，她翻身上马，可不论怎么催促，黄马都一动不动，只是打着鼻响，摇了摇马尾。
　　
　　她催促的急了，黄马便扬起蹄子，像是威胁要甩她下去一样，就是不肯走动。
　　
　　虞月凝不由得暗骂一声。
　　
　　魔皇间世代相传的言灵之语能控制动物和魔族，更像是血脉和实力上的压制恐吓，让对方如同遇到天敌一样不敢反抗。
　　
　　可动物听从霍盛凌的内因却截然不同。妖的那一部分血脉让动物天生与他更亲近，更愿意信任他，就像是追逐头狼领袖一样忠诚。
　　
　　就连这匹瘦弱的普通黄马都能认了主，死活不愿意听从别人的话了。
　　
　　“你信不信我把你做成马肉干？”虞月凝翻身下马，她气急败坏地威胁着。
　　
　　黄马视若无睹，淡定地继续低头吃草。
　　
　　算了，这破马，不要也罢！
　　
　　虞月凝打算徒步离开，没想到刚走到院门边上，便耳尖地听到屋里传来了闷响声，似乎有人掉在了地上。
　　
　　她脚步一停，而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又转过身向着屋里走去。
　　
　　推开门一看，果然霍盛凌从床上掉了下来，趴在地上又昏了过去。
　　
　　虞月凝的目光不由得停在了他的背上。
　　
　　不知是天赋还是这些年一直做苦活，霍盛凌虽然有些瘦，但肌肉十分紧实，而且天生无法晒黑的肌肤仍然保持着白玉般的颜色。
　　
　　然而最瞩目的是，从霍盛凌的后颈开始，如同烙印一样的淡红刺青顺着他的脖颈、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侧，像是图腾，更像是枷锁。
　　
　　这是他混血的证明。
　　
　　所有混血的人皮肤上都会出现一些花纹，代表不同血脉的力量曾经在身体内发生的无声角逐，最后达成一种共存与相融。
　　
　　霍盛凌的花纹格外漂亮，几条刚刚结痂的伤疤穿过他脊背上的纹身，有一种旖旎的感觉。
　　
　　可除了凡人憧憬仙人之外，各个族群都以混血而不耻，他身上的纹路只会让他从小到大遭到更多苦难。
　　
　　虞月凝注视着他半响，最后还是撇了撇嘴，弯下腰伸手穿过霍盛凌的腋下，将他费力地架上木板床。
　　
　　想想未来他受千万人尊敬，驰骋风云的样子，再看现在一身血污，难免让人觉得有点可怜兮兮。
　　
　　罢了。
　　
　　虞月凝想，虽然他们是敌人，但看在上一世她先伤他的面子上，这次就当还他人情了。
　　
　　她先到院中的水井打出一桶水，没有杯碗，便干脆用双手捧起水，回到床边一点点的喂他。
　　
　　等喂完之后，霍盛凌看起来好受了许多，他的眉间渐渐放松，似乎又睡了过去。
　　
　　看着自己手上还剩了些水珠，再看看似乎没有苏醒迹象的霍盛凌，虞月凝干脆伸手抹向霍盛凌的脸。
　　
　　她发誓，她本来是想顺便把他的脸擦干净的，没想到水太少，反而越抹越乱，霍盛凌俊美的脸颊被她抹脏一塌糊涂。
　　
　　虞月凝的心情这才终于好了一些，她在村子里搜了一圈，找来了些旧盆碗，破布之类的东西，将布洗干净，又沾了水，一点点擦去他身上血迹和灰尘。
　　
　　她两辈子都没照顾过人，虽然自诩已经温柔地越过所有的伤口，可昏睡中的霍盛凌还是随着她的动作而轻轻颤动，眉间又渐渐地皱了起来。
　　
　　真娇气。虞月凝面无表情地想，被打时都能一声不吭，清理个伤口竟然还有这么大反应，果然还是年轻。
　　
　　她端着染红了的水盆来到院子里倒掉，看到那匹染血的黄马，想了想，干脆又提了一桶水，直接泼在了马身上，顺便将它清洗干净。
　　
　　“我已经救他了，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不然带我回去取东西，要不然我将你宰洗干净，晚上吃来补身体。”
　　
　　虞月凝靠近黄马，她森然地笑道，“怎么样，考虑考虑？”
　　
　　不知黄马是听懂了她的话，还是感受到了她的杀意，这一次它很听话。
　　
　　虞月凝翻身上马，还没牵扯缰绳，黄马已经迈开蹄子向外跑去。
　　
　　刚刚她一时上头救人，自己的包裹落在了那个村子里。虽然里面的东西是过去她看都不会看一眼的杂物，如今在这乱世之中却也显得十分珍贵。
　　
　　虞月凝也是豪横惯了，杀了人家村子的人，还敢骑着抢来的马回去拿东西。
　　
　　回到之前落脚的小院，虞月凝动作灵敏的翻过墙进院，看到自己的包裹完好无损地放在屋里，这才松了口气。
　　
　　她系上包裹，又从屋里翻了出来，就看到那匹没被栓的黄马也不回去找主人，就停在路边，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那副执着的样子，让她不由得又想起最开始的霍盛凌。
　　
　　虞月凝的心中顿时又掀起一阵烦躁，她又涌上了离开的想法。
　　
　　还不待她做出反应，便听到围墙的另一边似乎传来了人的声音，虞月凝下意识而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黄马也反应得很快，驮着她向着外面跑去。
　　
　　它根本不听她的指挥，闷头向前跑，过了一会虞月凝一看，它又跑回了藏着霍盛凌的村子里！
　　
　　回到院子里，黄马这才停了下来。虞月凝刚刚下马，它便撒着蹄子往村子的另一边跑去，似乎十分害怕她的样子。
　　
　　看着熟悉的平房，虞月凝不由得开始头疼。
　　
　　算了。
　　
　　她想。
　　
　　反正包袱里正好有干净的外袍，撕下来正好能给他包扎个伤口。
　　
　　虞月凝进了房间，霍盛凌果然还在昏睡着。
　　
　　她在床边坐下，解开自己的包袱，拿出里面一件干净的外袍，用短刀撕成布条。
　　
　　接下来要给霍盛凌包扎，她不得不撑起他的脖颈，让他的后背离开床板，另一手拿过布条，艰难地绑向他的胸膛。
　　
　　这个姿势极为费力，虞月凝很难控制力度。
　　
　　不知道是不是又弄疼他了，还是本来也该到醒的时候了，每每布条绕过伤口扎紧，霍盛凌都会紧闭着眼睛蹙眉无知觉地摇头，甚至伸手去推她的手臂。
　　
　　虞月凝本来就比他瘦弱，他又不配合，搞得虞月凝满头大汗，不知怎的又有点怕他醒过来看到她，让她的心情越来越烦躁，动作也开始粗暴起来。
　　
　　又缠绕过一层布的时候，霍盛凌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本以为是自己动作又重了，没想到一低下头，便对上了他那双有些迷惘、困惑的金色眸子。
　　
　　霍盛凌醒了。
　　
　　




6.  006   夜晚风寒，在下实在体弱

　　被他这么一吓，虞月凝的手一抖，她下意识拽紧布条，霍盛凌俊美的面庞顿时疼的扭曲起来。
　　
　　正常人或许会在这时候潜意识地道歉，可虞月凝很显然不属于这个范畴，毕竟她前世弄伤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霍盛凌刚刚苏醒，脑子还有些混沌，又被虞月凝这一拽痛得不行，差点又失去知觉。
　　
　　虞月凝看着面前疼痛不已的青年，她的脑子飞速地打转。思考自己该如何从未来的敌人面前脱身。
　　
　　杀了他？不行，杀不死，只会又变成之前的局面。
　　
　　承认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绝对不行，前世她奉命欺骗他的时候就已经领教过了初始版霍盛凌有多么磨人。
　　
　　更别提她这样漂亮又有魅力，万一又重蹈覆辙，让他喜欢上自己怎么办？
　　
　　虞月凝完全忘记此刻的自己还是一个年轻干瘪的小姑娘，而不是未来美艳娇媚的魔女大人。
　　
　　她认真地思考片刻后，终于暂时拿定注意。
　　
　　上一世她是伪装成了一个柔和温暖小女子的形象，正巧原著里的女主也是温柔的贤内助，可能霍盛凌就喜欢这个类型的。
　　
　　既然如此，反向发挥一下就行了。只要她本色出演一些，绝对可以让霍盛凌虽然感谢她的恩情，但迫不及待赶紧离她远点。
　　
　　这样是最完美的。
　　
　　“别动。”不等霍盛凌出言，她便先一步开口，带着指责意味地说，“我救了你，给你包扎伤口，你还总是乱动，知不知道让我有多辛苦？”
　　
　　霍盛凌刚刚醒过来，他的脑子一片混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待到伤痛渐缓，眼前逐渐清明，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躺在一个姑娘的腿上。
　　
　　他抬眸，便正好对上她责备的目光。
　　
　　他整个人一僵，而后像是弹簧一样迅速起身，又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对，对不住……”他撑着自己，一边吸凉气一边连连向后退去，几乎坐在床板的边缘。
　　
　　虞月凝瞪着他，就眼睁睁看着自己面前的青年在像是鹌鹑一样低下头，红晕从脖颈泛到脸颊。
　　
　　“……你救了我？”他气若浮丝的低声道，“为什么？”
　　
　　从没人如此温和地对待过他，更何况是一个女孩子。刚刚的近距离接触让霍盛凌有些无措，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不等虞月凝回答，他忽然想到自己昏过去之前发生的事情，顿时又抬起头，双眸都睁大了许多。
　　
　　“是，是你打倒了那些人，带我离开的？”霍盛凌喃喃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便到虞月凝准备好的重头戏了。
　　
　　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霍盛凌，直到把青年看得又低下头去躲避她的目光。
　　
　　她这才冷冷地说，“知道的事情少一点，才能活得久一些。你才死里逃生，最好别再自讨无趣。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
　　
　　“可是……”霍盛凌抬起头，“你救了我，我应该知道恩人的名字，不然我该如何报答你呢？”
　　
　　年轻的霍盛凌根本不是了解他一切的虞月凝的对手，他的所有反应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虞月凝抽出匕首，翻过手腕将刀刃刺入床板中，发出一声闷响。
　　
　　这把匕首不是之前卫霄原给她的那个，而是她在魔界城里买的。
　　
　　魔界的所有武器上都有魔界专属的标志，看到这柄匕首上的图腾，霍盛凌一怔。
　　
　　“你是魔界的人？”他不敢相信地说，“可你和之前的那些魔人一点都不像。而且你……还救了我。”
　　
　　“我只不过好奇，一个妖族混血怎能被人类欺凌到如此地步。”虞月凝加深嘲讽的语气，“还以为你有什么难言之隐，没想到竟然是个如此平平无奇之辈，倒是我多心了。”
　　
　　她本色出演恶人一顿贬低霍盛凌，感觉氛围烘托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将之前收拾好的包裹拿起来。
　　
　　虞月凝看向霍盛凌，冷冷地说，“别让我再看见你，惹得我心烦。”
　　
　　而后，她不管霍盛凌的表情，推门离开。
　　
　　来到院子里，外面的天已经渐渐阴了下来，马上要天黑了。
　　
　　虞月凝倒是心情不错。
　　
　　哪怕现在的霍盛凌什么都还没经历过，什么都不知道，可前世的仇人就是仇人，她虽然救了他，但一点都不想和他有瓜葛。
　　
　　更何况，她讨厌他到共处一室都觉得有些烦躁。
　　
　　终于要结束了。
　　
　　虞月凝快走出院子的时候，便耳尖地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头，就看到霍盛凌跟了出来。
　　
　　不知是不是她表现得过于厉害了，青年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怯怯的，躲避她的目光。
　　
　　“有事？”虞月凝声音冷淡。
　　
　　霍盛凌轻轻点了点头，他低声道，“天快黑了，要不然……明天再走？”
　　
　　虞月凝的太阳穴顿时开始跳了起来。
　　
　　她倒是忘了，最开始的霍盛凌确实是个没心没肺，无论怎么被对待，都要关心别人的小太阳了。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她扬起声调道，“我是魔人，我怕天黑？！”
　　
　　“正是因为你是魔族，才不能夜晚走动。”霍盛凌抬起眸子，金色的眼眸犹如宝石般剔透，他说，“姑娘难道忘了，夜晚降临之后，大城附近都有修士巡逻，这里靠近桐城，你会被抓住的。”
　　
　　虞月凝：……
　　
　　她前世回人界都是快十年后的事情了，这一路上又都在野外，没见过人，根本不知道如今是不是这个规矩。
　　
　　修仙者在凡界巡逻？
　　
　　她瞪着霍盛凌，霍盛凌却一副十分真诚的样子，还侧了侧身体，示意她先进屋。
　　
　　……各个修仙门派派弟子下山历练，帮人界大城守城，组队打打低阶魔修涨经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或许这路上有修仙弟子路过，她没有修为察觉不出来，也未曾可知。
　　
　　若真是这样，她刚刚的表现岂不是露馅了？
　　
　　她看向霍盛凌，语气危险地说，“你主动邀请我过夜，就不怕我伤你？”
　　
　　“正邪不两立，可毕竟你是我的恩人，我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离去。”霍盛凌说，他甚至笑了笑，“我总是受伤，姑娘要是也想动手，也无妨，单凭你高兴便好。”
　　
　　窒息。
　　
　　那种最开始认识霍盛凌时经常困扰她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前世他就这样，可他们认识已经是十年之后的事情了，二十七八岁的霍盛凌至少有了点阅历，知道保护自己，除了偶尔善心滥发，虞月凝没见过有人欺负他。
　　
　　可如今见了他年轻时的样子，前脚被人锁在马厩里伤成这样，后脚就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得如此单纯，蠢得实在让人心烦。
　　
　　有什么可值得这么高兴的呢？有人欺辱，不该血刃敌人吗？
　　
　　更何况，她表现得如此刁蛮高傲，他竟然也能笑脸相迎，当做无事发生。
　　
　　虞月凝薄唇微抿，她冷声道，“你既然知晓自己经常被人所伤，为何不还手？”
　　
　　霍盛凌笑笑，他缓声道，“姑娘进来说话？咳……夜晚风寒，在下现在体弱，实在不适合呆在外面。”
　　
　　体弱？！鬼才信。
　　
　　虞月凝磨了磨牙，半响，她冷哼一声，还是走进了屋里。
　　
　　天色逐渐开始黯淡，屋中也有些昏暗。
　　
　　霍盛凌捡了些散落在院中的干草和破布，他关上门，熟练地将东西堆在屋中地板上，点燃了火苗，又塞了布料和木头，让火旺盛起来。
　　
　　黑暗被驱散，无人村子的一角，透过窗户亮起了温暖的光芒。
　　
　　虞月凝双手环胸，她靠在墙边，冷眼看着霍盛凌生火。
　　
　　前世他们二人虚假地相好过一段时间，那时她也很反感他善心大发，只不过那时不论她说什么，霍盛凌都言听计从，所以她并不知晓他到底为何能以德报怨，只能归结于他天生高尚。
　　
　　她现在不走，就是想听听这家伙到底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柴火噼啪作响，霍盛凌抬起头，他看向虞月凝，温声道，“姑娘，坐。”
　　
　　这破屋里就一张木板床能坐，虞月凝神情不耐地床尾坐下，霍盛凌则是坐在另一头。
　　
　　“我是妖人混血，姑娘你也能看得出来。”霍盛凌缓缓地说，“混血本就为世道不耻，我从在这村子吃百家饭长大，虽说村民都厌恶我，可他们还是对我有恩，给了我一口吃的和住处。”
　　
　　“所以你就任由那些杂碎欺压你？”虞月凝蹙眉道，“就算于你有恩，那也是上代人，与他们何干？”
　　
　　她的话刚说出口，便后半拍明白了霍盛凌的意思。
　　
　　“你觉得村里人给了你一口饭，所以那些人的子女欺辱你，你便不反击，任由他们欺负？”她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你简直是疯了。你以为那些混混会领你的情吗？他们只会一直欺凌你，直到你死！”
　　
　　“不论他们品行如何，这村子的人都于我有恩，我不该伤害他们。”霍盛凌平和地说。
　　
　　虞月凝最讨厌的便是这论调。若她在他的处境，一次二次会忍，但最终一定会送这些人去见阎王。
　　
　　她冷笑道，“既然如此，还是我杀了你的恩人，你要报仇吗？”
　　
　　“他们卑鄙龌龊，心术不正，有何下场都理所应当，与我无关。”
　　
　　“村民对我有恩，所以不论他们对我做了什么，我都不会回手。”霍盛凌抬眸，他注视着虞月凝，认真地说，“可若是他们那日伤害你，我定不会坐视不理，因为我为他人出手，便不为自己。”
　　
　　虞月凝看着霍盛凌那张被火光映照着侧颜的脸，他的目光如此坚定正直，像是散发光芒的宝石。
　　
　　他的言论让她一怔，随即又使得她发笑起来。
　　
　　她这时才切实地体会到如今的霍盛凌多么年轻和不谙世事。
　　
　　他未来要走过很长一段艰辛的路，才能明白自己最初的幼稚是那么可笑。
　　
　　这些似乎她生来便懂的浅显道理，霍盛凌却不懂。他被村民伤害凌虐了那么多年，竟然还真的保住了他那傻子一般的单纯。
　　
　　甚至是后来对她也是如此……
　　
　　虞月凝笑了起来。
　　
　　她一定笑得很阴森，因为坦诚心声而放松下来的霍盛凌肉眼可见又紧张了起来，他有点无措，似乎不知道为什么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理念是相悖的？”虞月凝嘴角渐收，她冷冷地说，“你因恩情不想对恶人动手，便也守护不了你的正义。”
　　
　　“我……”
　　
　　霍盛凌刚说出一个音节，虞月凝已经道，“那日你被束缚在马厩，若我真是普通女子，你就要眼睁睁看着你纵容的恶徒伤害无辜之人，到那时你要如何自洽？”
　　
　　这回轮到霍盛凌怔住了。
　　
　　虞月凝俯过身体，她如恶魔一般低语道，“永远都不要对恶人慈悲，不然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说完这句话，虞月凝离开了，只留下怔在原地的霍盛凌。
　　
　　-
　　
　　不知是不是这次受伤太重，这个夜晚对霍盛凌而言有些寒冷。
　　
　　那个救了他的姑娘离开之后，屋中的火堆也很快就灭了，不论他怎么生火都没有用处。
　　
　　霍盛凌只好在黑暗与冰冷中缩在光秃秃的木板床上入睡，便很快深陷梦魇之中。
　　
　　梦里，他在一条很黑的河流中挣扎，黑暗就像是巨浪一样向着他席卷而来，将他淹没在水中。
　　
　　透过幽暗的水面，他似乎看到头顶有无数点点星光，他努力游上水面，却看到每一颗亮闪闪的光晕里都是人的身影。
　　
　　无数的生灵生老病死，身边却总有家人好友的陪伴。
　　
　　只有他。
　　
　　他永远都是孤身一人。
　　
　　没有尽头的孤独碾压着他，让他喘不过气。他在水流中起起伏伏挣扎许久，终于看到前面有一抹亮光。
　　
　　他心生希望，努力向着那光亮前行，终于，光芒包裹住了他……
　　
　　霍盛凌躺在冰冷的青石之上，怔怔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女子。
　　
　　她穿着大喜的婚服，纤细修长的手指紧握着长剑，剑刃刺穿了他的胸膛。
　　
　　太阳在她的头顶，他看不清她的脸，却似乎看到她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落入他胸膛的血泊之中。　
　　
　　好痛。
　　
　　哪怕肉被一片一片割下，也不会有这样痛。
　　
　　他挣扎着握紧刀刃，哪怕是让伤穿得更深，他也想爬起来，看看她到底是谁——
　　
　　像是被人猛然抓起，霍盛凌骤地脱离梦魇。
　　
　　他撑起自己，在月光的照拂中喘着粗气，随即又头疼地捂住了自己的头。
　　
　　霍盛凌这些年总是频繁地梦见同一个女子，可他从未有一次看得清她的样貌，更不知道她是谁。
　　
　　他正在愣神，便觉得胸前刺痛，似乎梦境和现实混淆一样。低下头，才看到自己胸前的伤似乎又破了，血渗透了包扎的布条。
　　
　　霍盛凌轻轻地抚摸着自己胸前的绷带，他抬起头，对着虞月凝离开的方向开始发呆。
　　




7.  007   我是不是要有一个贪吃的师妹了……

　　　离开霍盛凌之后，虞月凝彻夜赶路，隔日清晨很快便看到了桐城。
　　
　　平民们在城外排着队被检查，虞月凝来到排尾，她抬起眸子，便看到几个衣袂飘然的身影立在城墙之上。
　　
　　霍盛凌没有骗她，桐城果真有修仙者。
　　
　　虽说这几个修仙者长得都很年轻，可凭着经验，看对方的眼神和气势，虞月凝很容易便确定这大概是一个师兄领着师弟师妹出来历练涨经验。
　　
　　若是上辈子命好，她其实也本有可能站在这城墙之上的。
　　
　　虞月凝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便看到城门口设有两个关卡。
　　
　　前面是两个普通官兵在例行公事地询问，后面则是站了两个也很年轻的修仙者，其中一人手心中悬浮着一颗纯黑的圆石。
　　
　　他们让每个进来的百姓都将手放在圆石之上，而后才放行。
　　
　　她的心不由得沉了沉。
　　
　　这圆石是用来简易探测对方根骨的五品法宝，修仙者正是用这个东西来探测人群中有没有可以修仙的苗子。
　　
　　看到修仙者，她潜意识地紧绷了起来，后半拍才想起自己如今不是魔修。
　　
　　“乱看什么呢，你哪来的！”就在这时，守卫呵斥道。
　　
　　虞月凝这才回过神，发现已经到自己了。
　　
　　她走上前，低着头，装着喏喏的样子随便报了一个附近的地名。
　　
　　守卫见只有她这个年轻干瘦的小姑娘，便伸手去捏她怀里的包袱，很快捏到了一些硬物。
　　
　　“这里面都是什么，给我拿出来看看。”
　　
　　虞月凝面露为难的神色，两个守卫以为她的包里藏着什么宝贝，立刻扯过来检查。
　　
　　果然包里除了一些衣物，便是一把短刀和七八块碎银。
　　
　　她提前把魔族的刀扔在了野外，钱也在外面埋下了一半，又一半有的藏在衣服里，最后剩下的这点才和之前卫霄原送她的短刀放在一起。
　　
　　卫霄原赠的短刀属于修仙界，在凡间自然属于上好的东西。
　　
　　“这是什么？”其中一个守卫拿起短刀，另外一个抬手颠了颠碎银，又板着脸对虞月凝说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的刀，这是你偷的吧！”
　　
　　虞月凝不想引起修仙者的注意，奈何两个守卫吵吵嚷嚷地扣帽子，颇有不给东西就不善罢甘休的样子。
　　
　　这刀对凡人来说却是是上品，可虞月凝却是没太瞧得上的，只是拿来防身用，倒是忘记了它本身的价值。
　　
　　她嫌麻烦，看他们不依不饶的样子，给他们也无妨。
　　
　　看到她‘懂事’的表现，两个守卫这才满意地要将刀和碎银揣兜。
　　
　　就在这时，守卫的手腕忽然被人抓住。
　　
　　原来是里面的修仙弟子听到了声音，竟然出来帮她打抱不平。
　　
　　“你们是本城士兵，怎能做出欺压百姓，强抢物品的事情？”为首的弟子蹙眉冷声道，“还不把东西还给人家！”
　　
　　守卫这才又是鞠躬赔笑，将碎银从口袋里拿出来还给虞月凝，又把短刀也给她。
　　
　　虞月凝一点也不想和修仙修魔界的人扯上关系，她头压得很低，连连道谢便要将刀揣起来，没想到那修仙弟子眼神好，一眼看到了短刀上青羽宗的标志。
　　
　　“这位姑娘，你怎么会有青羽宗的武器？”那修仙弟子疑惑道。
　　
　　“什么？”旁边的修士听到了也凑了过来，他蹙眉道，“姑娘，你是在哪里捡的这短刀，可是有青羽宗的人受伤了？”
　　
　　虞月凝太阳穴一跳，看着他拎着测量的法宝凑过来便知不好。
　　
　　果然，圆球在接近她时散发出淡淡的白光，这正是有修炼根骨的代表。
　　
　　两个修仙子弟也没有料到它会闪起来，一时怔在原地。
　　
　　凡间的苗子实在是太少了，又有魔修也在搜寻，他们来这桐城历练已经有三个月，日日城门口筛查，一个苗子都没找到。
　　
　　这还是法宝第一次亮起来。
　　
　　虞月凝本来是想好好体会凡人的生活，没想到这一路上都和修仙界纠缠不清。
　　
　　她无奈低声道，“两位仙长，换个地方说话吧。”
　　
　　——至少别在这里堵着城门，惹人注意。
　　
　　二人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他们把检测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兴奋地带虞月凝离开。
　　
　　“姑娘先跟我们去茶馆吧。”其中一个束着长发的弟子难掩兴奋，一看就没很单纯，藏不住话，“你知不知道你有修仙的天赋？我们在这守了三个月，你还是第一个！”
　　
　　“云景。”另外那个看起来成熟一点的弟子蹙眉道，“你这性子还要再多磨磨，这几个月一点记性都没有。”
　　
　　名叫云景的弟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虞月凝看到他们二人身上的弟子服属于赤霄门，心中便有了些数。
　　
　　修仙界有三大宗，五大门，这前八仙宗算是当今赫赫有名的修仙门派了。
　　
　　之前带虞月凝离开魔界的卫霄原隶属的青羽宗，和这赤霄门则一直都在竞争第二的位置，两个仙宗不相上下。
　　
　　至于第一仙宗，则是由仙人下凡建立，门派人数总共也才不超过十人，几乎都是六境以上的尊者，隐于世外鲜少露面，和剩下的门派不属于一个概念。
　　
　　所以青羽宗与赤霄门争第二，也算是在争老大。
　　
　　只不过修仙界的各个势力之间明显还是有情义的，若是魔界，想要向上爬便要不择手段，哪会像是修仙者一样，看到竞争仙宗的短刀，也要关心对方弟子是否受伤。
　　
　　进城的这一小段路，虞月凝的心里便打好了草稿。
　　
　　两个赤霄门弟子带着虞月凝来到城中一间有些偏僻的茶馆，这里似乎是修仙弟子们暂时落脚的地方。
　　
　　坐下之后，那位叫云景的弟子给虞月凝倒了杯茶，他笑道，“这一路一定是累了吧，来喝点茶水缓缓。”
　　
　　虞月凝确实渴了，拿过杯子便一饮而尽。
　　
　　昨天又是救霍盛凌又是给他包扎伤口，再加上连夜赶路，确实也有些疲惫。
　　
　　她这一段时间风餐露宿，什么水都喝过，倒是许久没喝过正经的好茶了。
　　
　　这一杯茶水喝下，虞月凝缓过来了些，肚子却有叫了起来。
　　
　　两个弟子反应慢了一拍，云景站起身，懊恼地说，“喝什么茶水呀，我是傻子吗，应该让你先吃饭才对。姑娘你等等，隔壁就是面馆，我很快回来。”
　　
　　他似乎在门派里也没少干活，动作利落得像是一阵风，便跑去隔壁面馆点面。
　　
　　虞月凝没有拒绝的意思，来都来了，多吃多喝点才不亏。
　　
　　她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对面，成熟一点的弟子缓声开口道，“在下楚林平，师弟陆云景，姑娘如何称呼？”
　　
　　虞月凝自然不会告诉他真名，假名的话当然越普通越好。
　　
　　她腼腆地笑笑，“叫我洛儿便好。”
　　
　　“洛儿姑娘。”楚林平沉声说，“你愿意告诉我你在哪里得来的短刀吗？那人是否还活着？”
　　
　　像是怕自己太严肃吓到她，他又缓声道，“青羽宗虽然不是我的同门，可好歹也为修仙界同僚，若是这位赠与你短刀的修士出了事，至少也让我们能告诉青羽宗一声。”
　　
　　虞月凝前世没怎么正面接触过修仙界，每次见面都打得要死要活。
　　
　　这还是她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修仙界的不同。
　　
　　她顿了顿，而后笑道，“仙长放心，赠与我短刀的人没事，估计已经回修仙界了。”
　　
　　“那你为何会……”楚林平有些疑惑。
　　
　　“逃难的路上，有一位青羽宗的仙长想带我离开凡间，我拒绝了。”虞月凝道，“这是他给我留下防身用的。”
　　
　　听到她的话，楚林平也一怔。
　　
　　“你为何拒绝？”他不理解地说，“既然你知晓自己的根骨可以修炼，离开人界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要找我的家人。”虞月凝说。
　　
　　这乱世里，估计没人能理解她那想混吃等死，随时自由暴毙的理想。
　　
　　找人这个借口，倒是比较实用了。
　　
　　果然，听到她这样说，楚林平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
　　
　　他又忍不住劝道，“洛儿姑娘，请原谅在下说话直白。你与你的家人分散，在这样的世道里重逢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你去修仙界好好修炼，活下去才是你家人想看到的。”
　　
　　——为什么她感觉修仙的人都有一种和霍盛凌同款的傻劲儿呢？对她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能废这么多的口舌。
　　
　　虞月凝想不明白，她是死是活，又关乎他们什么事？
　　
　　或许是苗子越来越少，他们和魔界一样缺少上战场的人，才如此认真拉拢吧。
　　
　　“多谢仙长，可我意已决。”她垂下眸子，楚楚可怜地说，“我的亲人脑子不太好，我实在怕他一个人活不下去，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他，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听到她的话，楚林平也不由得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这时，那个去帮她买面，名叫陆云景的弟子回来了。
　　
　　“来咯来咯，热腾腾的面！”陆云景将碗放下，他笑道，“听掌柜说，这是桐城的招牌面呢！我都辟谷好久了，不然也想尝尝。”
　　
　　虞月凝闻到面香顿时两眼放光，什么都顾不上，抓起筷子便吃了起来，狼吞虎咽的样子倒是很像难民。
　　
　　她前世刚开始修炼还算是正统的修魔，后来跟着师尊殷无渊学他的禁术，强是强得飞快，但也逐渐‘摆脱’了许多原有的本能，比如味蕾。
　　
　　她有几十年喝酒都尝不出味道，更别提早就不用进食。
　　
　　如今重生回来，才发现吃东西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虞月凝上一次吃正经饭还是在魔界，到现在又快一个月，早就馋得不行，吃起面便停不下来，专注得连对面师兄弟说话都听不到了。
　　
　　看着她吃的这么香，陆云景很有成就感。
　　
　　他看向楚林平，露出小虎牙，笑着说，“我是不是要有一个贪吃的师妹了？”
　　
　　楚林平却摇了摇头。
　　
　　“她要找家人，不愿去修仙。”
　　
　　听到这话，陆云景顿时泄了气，他抵着腮帮子，嘟囔道，“师兄，我们得劝她，不能让她做傻事，浪费自己的天赋。”
　　
　　楚林平叹息一声，“她的亲人有脑疾，我猜凶多吉少。可血浓于水，怕是劝不住她了。更别提之前青羽宗的人也想收她，也被拒绝了。”
　　
　　“青羽宗？师兄说的是那把短刀的主人吗？”陆云景一怔，随即他道，“那我们更要劝她了！”
　　
　　“此话何解？”楚林平疑惑道。
　　
　　“青羽宗的历练队伍不在这个州，她遇到的一定是单独出来的青羽宗高阶弟子或者师叔之类的前辈，我们只能用法宝简单筛选，可他们有能力亲手探测的！”陆云景认真地分析道，“能被他们看上，还留下了武器，一定是十分看重她。既然如此，这姑娘一定很有天赋，我们更要带她走了！”
　　
　　“你说得有道理，不过我确实劝不动她。”楚林平叹气道，“不然你试试吧。”
　　
　　待到虞月凝一口气把面汤都喝干净，一放下碗，便看到陆云景正看着她。
　　
　　“洛儿姑娘。”他认真地说，“不然我们给你那位脑疾亲人立个碑吧，他肯定活不下去的，也算了去你的一个心——”
　　
　　陆云景话还没说完，楚林平已经一巴掌猛地扇到他的后脑勺上，摁着他羞愧地对她连连道歉。
　　
　　虞月凝：……
　　
　　他们这种憨憨是怎么和刀尖舔血的魔界打这么多年的？
　　
　　




8.  008   和修仙者混吃混喝

　　为了弥补陆云景的口不择言和更有效的劝她修仙，楚林平主动要求帮她在客栈租一个房间。
　　
　　估计那个客栈也是他们这些弟子落脚的地方。
　　
　　虞月凝一想到她要和一堆修仙者住在一起，就浑身难受，当下便要严词拒绝。
　　
　　结果楚林平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立刻提出第二个条件——他们赤霄门管饭。
　　
　　他们还要在桐城再呆三个月，至少这段时间里，只要她不走，就可以每天免费吃饭，哪怕是桐城最贵的酒楼他们也请！
　　
　　这……
　　
　　虞月凝忽然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她绝对不是为了省钱和蹭吃蹭喝。
　　
　　至少和修仙者在一起，不用躲着魔修。修仙者不会把她强行抓走当弟子，但魔界的人会。
　　
　　“楚仙长，就算你们请客吃饭，我也不会改变想法。”虞月凝道，“或许我这个月就会离开。”
　　
　　“当然没问题。”楚林平笑道，“哪怕最终你不愿意去修仙，也当我们积德行善了。”
　　
　　于是，虞月凝又被兴高采烈的陆云景引向的客栈。
　　
　　这家客栈果然是修仙弟子们的落脚点，他们一进大厅，正在算账的掌柜的便笑着打起招呼，看起来和陆云景关系不错。
　　
　　“陆仙长回来了，这位是……”掌柜看到虞月凝的打扮，便知道她不是修士。
　　
　　“这位是洛儿姑娘，算我半个小师妹。”陆云景露出虎牙，“老板你给她单独开个房间，账也记在我师兄下面。”
　　
　　“你们终于找到有根骨的人了，恭喜恭喜。”掌柜的恍然大悟，随后笑道，“房间在三楼，钥匙拿好。”
　　
　　陆云景拿过钥匙，笑着对虞月凝摆摆手，示意她跟着上楼。
　　
　　二人一前一后上楼梯，虞月凝道，“陆仙长多大年纪？”
　　
　　“我今年二十一。不过我九岁就在门派了。”
　　
　　陆云景用手指勾着钥匙，不用虞月凝问，他便七嘴八舌地全都说了出来。
　　
　　“我虽然去的时间早，但拜师却很晚，辈分低。明明我早就来了，却得喊后来的人叫师兄师姐，我师父到我之后又不收了，导致我一直是最小的，哎。”陆云景转头看向虞月凝，他笑道，“我可以先叫你师妹过过瘾吗？”
　　
　　“不可以。”虞月凝无情地拒绝。
　　
　　陆云景泄气地晃了晃。
　　
　　他看起来还是少年心性，等上了三楼之后，又兴致勃勃地领着虞月凝去她的房间。
　　
　　“洛儿姑娘，你的屋子在最里面，旁边住的是我们门派的女弟子。”陆云景打开房门，他道，“你安心住下，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
　　
　　这房间简单朴素，但看起来十分温馨，虽然和过去虞月凝住的宫殿比不了，但相比一路上她住的那些残破小屋，真的十分不错了。
　　
　　虞月凝谢过陆云景，刚想进屋，便听到走廊传来脚步声。
　　
　　人还没到，声音却已经传来，“云景，听说你和楚师兄找到新苗子了？”
　　
　　虞月凝转过头，便看到一个系着马尾的年轻女子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
　　
　　陆云景点了点头，他笑道，“这位是洛儿姑娘。具体的事情一会再和你说，戚钰，你来的正好。你们有没有什么多余的衣服给她？”
　　
　　虞月凝一路上风吹雨淋，身上的黑袍早就泥泞不堪，脸也脏兮兮的，头发也没有打理，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狼狈难民。
　　
　　楚林平和陆云景完全没有露出过嫌弃的意思，连新来的这个女弟子也是如此。
　　
　　戚钰道，“衣服自然是有的，但我比较高，可能她穿着不太合适。我让湘语去找找她的干净衣服。对了，你去提点水，先让这个姑娘洗个澡。”
　　
　　说完这句话，戚钰便顺着窗户飞了出去。陆云景果然是跑腿小能手，他扭头对虞月凝道，“你先进去坐坐休息一会，我去打水！”然后便飞快的离开了。
　　
　　虞月凝一句话都来不及说，这些弟子已经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虽然知道修仙界会团结一些，还是没有料到这些萍水相逢的陌生弟子能对她这么热情。
　　
　　她来到屋里的桌边坐下，不由得深深叹息一声。
　　
　　她真是疯了，才会先救霍盛凌，后和一堆修仙小孩搅和在一起。
　　
　　不过话说回来，她重生一次不就是想好好吃吃喝喝混吃等死，如今能和修仙弟子蹭吃蹭喝，也算是圆满了她的宗旨。
　　
　　反正她绝对不会修炼，剩下的事情随缘便好。
　　
　　她正靠着椅子发呆，刚刚那个束着马尾叫戚钰的女修回来了，手中还拿着一份叠起来的衣服。
　　
　　看着虞月凝要起身，她连连摆手，示意她坐着。
　　
　　“事情我都听说了。”戚钰笑道，“你放心，不论你想不想修炼，都安心住在这客栈里。你想离开随时离开，不过若是未来有机缘修炼，也别忘记我们赤霄门的情谊便好。”
　　
　　虞月凝就着刚刚伪装出来的人设，怯怯地说，“多谢仙长。”
　　
　　“别叫那么生疏，叫我们名字吧。”戚钰说，“一会洗了澡换了衣服，好好休息一晚，桐城这代还算安全，不必害怕。”
　　
　　这边说这话，陆云景已经抬来了木桶。他有修为，所以不见疲累。
　　
　　木桶里都是凉水，他直接运功一催，水便氤氲地冒出热气来。
　　
　　“洛儿姑娘好好休息，等晚上了我再叫你吃饭。”他笑道。
　　
　　大门关上，只剩下虞月凝一人，她这才放松了一些。
　　
　　她实在不习惯修仙者的客气与热情。纵使她如今已经不隶属于魔界，可与他们相处，还是容易紧绷。
　　
　　虞月凝脱下破烂肮脏的衣袍，小心地进入木桶里。
　　
　　她泡着热水澡，眉尖缓缓平稳，长出了一口气。
　　
　　为了避免麻烦，这一路来她都是用冷水简单清洗，这似乎是她重生之后第一次用热水洗澡。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胡思乱想，从魔界想到霍盛凌，又从霍盛凌想到这些赤霄门的弟子。
　　
　　如今在她眼里，这些修仙子弟都是和霍盛凌一样的傻子。这样的年代，他们如何能做到对一个陌生人也能施展热心呢。
　　
　　果然还是修仙界太温室了，这些弟子们根本不知道人心险恶。
　　
　　只不过……她又翻了一次自己前世的记忆，却仍然找不到和这几个弟子有关的记忆。
　　
　　这些人并没有日后出名，不会是因为太傻被人杀了吧？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虞月凝清洗着自己身上的泥泞，摸来摸去都是骨头，有点过于瘦弱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补回来。
　　
　　洗完澡，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打开戚钰送来的衣服，便看到这是件十分少女的淡蓝色广袖衣裙，不由得沉默了下。
　　
　　她前世前期勤恳修炼，后来有资格穿自己喜欢的衣服的时候，也都是成熟性感魔界风，倒是没怎么穿过这么少女的衣服。
　　
　　换上这身柔软的衣袍，她擦着头发坐在床上，本来想安静一会儿，结果外面又传来了敲门声。
　　
　　“洛儿姑娘，洛儿姑娘！”陆云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给你带了糕点，我可以进来吗？”
　　
　　虞月凝有点头疼。
　　
　　这孩子的性格怎么和以前的霍盛凌一样，话又多又黏人呢。
　　
　　她无奈地说，“进。”
　　
　　陆云景本来十分兴奋地走进来，结果看到坐在床边的虞月凝，不由得愣了愣。
　　
　　床边年轻的姑娘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长裙，长发湿润地搭在肩膀上。
　　
　　相比正常女子，她有些瘦弱，可并不能掩盖住她骨像的漂亮，反而让人有想要怜惜呵护之情。
　　
　　她抬起眸子，一双漂亮的眼睛看向他，刚刚洗完澡的氤氲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湿润，带着一种沉静。
　　
　　“怎么了？”看到他不动，虞月凝问道。
　　
　　陆云景晃了晃脑子，他这才走进来，将糕点放在桌子上。
　　
　　“你先吃点这个垫垫，晚上想吃什么，我再去买。”
　　
　　虞月凝看看糕点又看向他，不由得疑惑道，“你似乎很热衷给我买吃的？”
　　
　　陆云很明显被人说中了重点，有些羞赧。
　　
　　“好像是有点。”他挠了挠脸蛋，不好意思地说，“看到你吃的很开心，让我很有成就感。你也知道我没有师弟师妹……不不，应该这样说，虽然这次出门我算是其中一个师兄，可是他们都不把我当回事儿。”
　　
　　虞月凝觉得这是个套话了解目前修仙界的好机会。
　　
　　她疑惑道，“你不是最小的那个吗，怎么又是师兄了，我听不大懂。”
　　
　　陆云景不疑有他，果然对她解释起来。
　　
　　“赤霄门一共有六个长老，我师从吴长老，是他收的最小的弟子。但也有些弟子是挂名的内门弟子，区别是没有师父手把手教，而是要去上课。”
　　
　　他耐心地说，“我们这次一起下山历练便是如此，除了我还有很多内门弟子和其他长老的弟子。我在师父门下是最小的，可在所有人里还是能被叫得上一声师兄的。”
　　
　　“但没有人愿意这么叫你？”虞月凝精准戳雷。
　　
　　陆云景大声叹气，他嘟囔道，“都嫌我不成熟。”
　　
　　确实不太成熟。虞月凝想。
　　
　　陆云景刚刚明显把脏兮兮的虞月凝当成了兄弟，如今她换了衣裳洗了澡，陆云景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和异性共处一室。
　　
　　他很快不太自在起来，连忙说，“你先吃，天黑了我再来叫你。”
　　
　　看着房门再次被关上，虞月凝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来到桌前坐下，看着五彩缤纷的糕点，心情不由得又好了许多，拿起来挨个品尝。
　　
　　晚上，楚林平和陆云景果然如约请她吃了丰盛的晚餐。
　　
　　饭菜是城里另一边的酒楼做的，那边平民太多，人多嘴杂，所以陆云景拿了食盒装回客栈，直接送到虞月凝的屋里。
　　
　　她吃饭的时候，便觉得门外经常有影子闪过，是其他的赤霄门弟子好奇地过来看她。但他们晚上还要出去组队搜寻魔修，大多都步履匆匆。
　　
　　虞月凝本来以为他们主动承担房费和伙食，定会在某种层面上要回来，或者限制她的自由。没想到赤霄门的弟子真的信守承诺，单纯做好事，并不限制她白天去哪里。
　　
　　这样过了几日，虞月凝终于没有最开始那样提防他们，渐渐放松下来。
　　
　　除了陆云景和楚林平，还有给她送衣服的戚钰，虞月凝还认识了其他几个弟子,其中包括借她衣服的温湘语。
　　
　　和修仙者住在一起的感觉似乎没有最开始想象的那么艰难，这些弟子都很年轻，心性单纯又正直，就是一群有点理想化的小孩子罢了。
　　
　　虞月凝本来的打算是在桐城休整半个月便走的，结果在修仙弟子身边蹭吃蹭喝，不光一天三顿不落，还能吃许多糕点甜品，实在是快乐，让她都忘记本来的计划了。
　　
　　这些赤霄门的弟子都将她当做妹妹照顾，虞月凝不止一次被说太瘦了，要快点补回来。这导致弟子们都形成了投喂的习惯，谁出门都会顺手带些路上的好吃的回来给她。
　　
　　虞月凝从来没被人如此不求回报、干干净净地关心过，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但也莫名让人沉溺。
　　
　　一晃过去二十多天，虞月凝逐渐和众人混熟，日子过得平和又舒服。
　　
　　她好吃好喝了半个月，体质渐渐补上来不少，终于不似一开始那么瘦了。
　　
　　这段时间她基本没怎么想霍盛凌，这家伙天命之子，只要别再傻兮兮地让别人伤害自己，指定能活到给她坟头除草那么久远。
　　
　　楚林平、陆云景和戚钰偶尔也旁敲侧击问虞月凝的意思，虞月凝虽然心中对他们有了点好感，但仍然完全不想修炼。
　　
　　说白了，她如今对什么青春永驻、寿命长、地位高、实力强都没有任何兴趣。
　　
　　就算重来一遍，一切也仍然照旧，人还是那些人，世界也是这个世界，活那么久没意思。
　　
　　若是说她能好吃好喝过完这三个月就去死，虞月凝也能欣然接受。
　　
　　在这种理念下，她过得十分潇洒。
　　
　　直到有一个白天，虞月凝坐在客栈一楼喝茶，一抬头，便猝不及防地看到陆云景带着一个熟悉的人走进了大厅，正是霍盛凌！
　　
　　她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整个人都愣住了。
　　
　　真是见鬼了，霍盛凌怎么在这里？！
　　
　　不等她低下头，霍盛凌已经看了过来，他浑身脏兮兮的，像是又被人打了一顿，看着她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霍盛凌十分高兴地说，“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呢。”
　　
　　虞月凝：……
　　
　　鲨了她吧。
　　
　　旁边的陆云景看看霍盛凌又看向她，疑惑地问，“洛儿，你们俩认识？”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吃惊得嗓音都变调了，“他不会就是你那个脑子不好的亲人吧！”
　　
　　霍盛凌：0w0？
　　
　　虞月凝无声地叹了口气，她面无表情地看向陆云景，认命地问，“你是不是又见义勇为了？”
　　
　　陆云景露着虎牙得意地点点头。
　　
　　“我看到守卫都在打他，还要把他关进监牢里，说混血都不……不是好东西。”
　　
　　陆云景看了一眼霍盛凌的神色，发现他根本没在意，而是专心致志地看着虞月凝，便放心地继续说道，“我去救了他，结果发现黑石有反应，我还第一次见到根骨能修炼的混血呢！”
　　
　　那可不，这个混血未来还能踏九霄称帝呢，虞月凝面无表情地想。
　　
　　只不过……霍盛凌怎么会和赤霄门扯在一起，他前世和这个门派并无瓜葛啊。
　　
　　难道她那天救了他，反而又扰乱了他自己的人生？
　　
　　一想到这个可能，虞月凝的太阳穴便疼了起来。
　　
　　看来，她是时候离开了。
　　
　　她应该找到一个前世和书中都从未出现过的偏远的小城，好彻底不再参与他们的事情。
　　
　　她站起来，转身向着楼上走去。
　　
　　“洛……洛儿。”虞月凝刚走上几个台阶，便听到身后的霍盛凌小心翼翼地学陆云景唤道。
　　
　　他上前几步，低声道，“你又要离开吗？”
　　
　　虞月凝眼皮一跳。
　　
　　……他们这世不是才见过一次吗，这小子怎么这么了解她？
　　




9.  009   你是狗吗

　　虞月凝深吸了口气，每一次面对霍盛凌，仿佛都需要她调起百分百的精力。
　　
　　她转过身体，就看到霍盛凌可怜巴巴地抬头望着她。
　　
　　青年身上都是灰尘，一双金瞳却像是动物的眼眸一样，清澈又纯粹，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她的太阳穴又开始疼了。
　　
　　“我连你是谁都不清楚，我与你很熟吗？”虞月凝冷冷地说，“我离开与否，又与你何干？”
　　
　　她本来以为自己说的够直白了，结果就看到青年小心翼翼地说，“我，我叫霍盛凌，边州人士。”
　　
　　——谁让他自报家门的啊！
　　
　　虞月凝气得翻了个白眼，转身直接上楼。
　　
　　霍盛凌怔怔抬起头，陆云景左看右看，悄悄凑了过来。
　　
　　“你们两个认识？”他好奇地问，“是吵架了吗？”
　　
　　霍盛凌转过身，他微微摇头，低声道，“之前洛儿小姐对我有救命之恩，只不过……看起来她有点讨厌我。”
　　
　　“不会吧，我觉得她人蛮好的，还第一次看到她发这么大火呢。”陆云景摸摸下巴，他又道，“对了，你知道她在找她的家人吗？”
　　
　　霍盛凌先有些疑惑，很快便像是明白了什么，若有所思起来。
　　
　　另一边，虞月凝回到自己的屋子便开始收拾东西。
　　
　　她其实根本没担心霍盛凌会将之前她杀人救他，或者将自己自称是魔人的事情说出去。霍盛凌这人又傻又正义，根本就不会做出卖恩人的事情。
　　
　　她就是单纯不想再和这家伙有任何瓜葛，可怎么越不想遇见，便越能碰到一起去呢？
　　
　　自从上次救他都过去半个月了，她还以为霍盛凌早就离开这里了，就算没走，按照常识他也不该来桐城。
　　
　　谁能想到这家伙竟然真就顶着一双异瞳进城，还被本来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修仙弟子给救了。
　　
　　若不是他出现，或许虞月凝真的会蒙蔽自己，继续在这里混吃混喝。
　　
　　虞月凝正收拾东西，陆云景和戚钰从外面进来，一看到她这样，俩人顿时有些着急。
　　
　　陆云景声音都变调了，“洛儿，你怎么在收拾东西，你不是要走吧！”
　　
　　“是啊，住的好好的这是怎么了，有事慢慢说，别激动啊。”戚钰走过来摁住她的手，又转头看向陆云景，“你是不是惹什么祸了？”
　　
　　“我……”陆云景一时也有苦说不出。
　　
　　这半个月里，虽然虞月凝咬死不跟他们走，可赤霄门的弟子们仍然已经将她当成半个未来师妹了。
　　
　　虽然他们都没能力测她具体的资质，可虞月凝能得到青羽宗的刀，肯定说明她很有潜力，所以他们都很看重她。
　　
　　人想活着就要向上爬，这是本能，还从没见过这世道里真有人能修仙却甘愿当个平民颠沛流离的，大家都觉得虞月凝同意是早晚的事情。
　　
　　再者说朝夕相处，他们对她也早就有了些感情，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说走就走呢。
　　
　　“跟你们没关系，是我自己怠慢了，我本来也不该在这里停留。”虞月凝拂不开戚钰的手，她低声道，“……这段时间过得太放松，让我差点都快忘了我是谁了。”
　　
　　她要站起身，却被戚钰握着手动不了，陆云景又过来抢她的包裹，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屋里乱成一团。
　　
　　这时，霍盛凌缓缓地从外面探了头，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敲了敲敞开的门板，屋里的三个人顿时都抬头看向他。
　　
　　霍盛凌很明显不太习惯于人说话，他微微低下头。
　　
　　“……我能和洛儿姑娘单独聊聊吗？”他低声道。
　　
　　“你又是谁？”戚钰疑惑地问。她看向陆云景。
　　
　　陆云景其实也不明白这俩人到底怎么一回事，反正他只知道要是现在让虞月凝离开了，晚上他肯定得挨师兄骂。
　　
　　看到霍盛凌主动要求，他立刻拽着戚钰的手臂，连连道，“好好，你们慢慢聊！我们绝对不偷听。”
　　
　　来到门边，他还不忘记一把将站在外面的霍盛凌推了进来，门在霍盛凌的身后轰然关上。
　　
　　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一下便安静了。
　　
　　虞月凝便继续收拾东西，看都不看霍盛凌一眼。
　　
　　霍盛凌有点踌躇地站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僵硬地开口，“你，你这半个月还好吗？”
　　
　　一看就没有平时和姑娘聊天的经验。
　　
　　虞月凝根本不理他，自顾自的整理着，霍盛凌薄唇微抿。
　　
　　“你不用担心，我什么都不会和他们说的。你没有必要非要离开。”他努力想着话题，“听陆云景说你有修仙的天赋？他说我也有，或许我们可以一起……”
　　
　　霍盛凌不说还好，他一提要和虞月凝拜同个师门，虞月凝顿时血压就要升高。
　　
　　“你是不是话有点太多了？”虞月凝冷冷地说，“霍盛凌，我救你是救你，不代表我愿意和你拉近关系。”
　　
　　霍盛凌不解道，“我们不过一面之缘，你为什么这么厌恶我？若是嫌恶我的话，当初又为何要救我呢？”
　　
　　“我——”
　　
　　虞月凝欲言又止，他们二人之间的总总又如何是一句话能够说得清楚的，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她会忽然上头，多此一举的救了他。
　　
　　如果不救他，什么破事都没有。
　　
　　虞月凝不耐烦地说，“救你和烦你是两码事。我救人是因为我善良，但我歧视你是个混血行了吧。”
　　
　　“不是这样的。”霍盛凌低声道，“我知道真正的鄙夷是什么样子，你的眼里从来都没有那种东西。”
　　
　　虞月凝抬起眸子，气息变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霍盛凌总是能打破她所有的伪装，他总是一句话就能惹火她，让她压制不住自己本有的戾气。
　　
　　她将手中的东西扔在床榻上，向他走来，霍盛凌下意识连退两步，后面的架子挡住他的身体，一个失神的功夫，再抬起头，虞月凝已经在他的面前。
　　
　　霍盛凌比她高一些，虞月凝伸手便攥住了他的领子，猛地一拽，将他拉得弯下了腰。
　　
　　“霍盛凌，你懂不懂人情世故？”虞月凝的眼底压着翻涌的情绪，嗓音却轻柔地说，“你是狗吗，给了点关怀，就缠着人不放？”
　　
　　霍盛凌睫毛慌乱地颤动着，他薄唇微张，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伸出手，一把推他开的胸膛，冷声道，“离我远点，别缠着我！”
　　
　　他撞得柜子晃了晃，却没有出声。
　　
　　虞月凝终于收拾好了东西，她转过头，就看到霍盛凌还站在在原地。
　　
　　他垂着眸子，看不出在想什么，身上的衣袍本就有摔在地上被人打过的痕迹，如今领口也歪歪扭扭，看起来十分可怜。
　　
　　倒是真有些丧家犬的感觉。
　　
　　虞月凝呼吸一窒，她随即转开目光，拎起包裹便要走，却听到霍盛凌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又看向他，很明显青年有点难过，但是他努力压着自己的情绪，干涩地说，“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只是想是否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产生误解。我，”
　　
　　他停顿了一下，才小声道，“……我想与你结交，做好友。”
　　
　　虞月凝刚要说话，霍盛凌似乎怕她骂他，赶忙又补充道，“还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我总觉得我该跟着你，总想让你不讨厌我……”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她，才缓缓将最后的话说出来。
　　
　　“可能我们前世有缘，也说不定。”
　　




10.  010   杀来杀去不得善终的缘

　　一听霍盛凌说这种话，虞月凝顿时脑子嗡嗡直响。
　　
　　——是，前世有缘，杀来杀去不得善终的缘。
　　
　　他们之间这破孽缘值得延续到第二世吗？
　　
　　完全不值得。
　　
　　不知怎么，虞月凝有点无法直视霍盛凌那双干净纯粹的眼眸，那总会让她想起梦魇里那双同样看向她的仇恨眸子。
　　
　　虞月凝深深的吸了口气，她不再与霍盛凌浪费口舌，她拿起包袱，推开门向着外面走去。
　　
　　下到二楼的时候，陆云景和戚钰正在那儿聊天，看到她背着包袱下来，顿时急急忙忙地说，“怎么了，你怎么还要走呢？”
　　
　　“多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虞月凝停下脚步，她低声道，“若是来日有机会，我定会报答你们的。”
　　
　　她挤过戚钰，继续下楼，便听到霍盛凌在上头道，“等等。”
　　
　　他也走了下来，看了看陆云景和戚钰，又看向虞月凝，微微抿起嘴。
　　
　　“我走，你留下。”他低声说。
　　
　　虞月凝一怔，霍盛凌已经向着楼下走来。
　　
　　“诶，等等，你也不能走啊。”陆云景十分上火，“你这双异瞳要是没有我们庇护，还没出这条街就会被士兵抓走，怎能这样一走了之？！”
　　
　　霍盛凌这人只要下了决心，九匹马都拉不回来。
　　
　　他从虞月凝身边经过，向着楼下走去，结果刚走到楼梯口，就被人堵住了。
　　
　　是楚林平与另外一个面容严肃的赤霄门弟子，此人名李堂，修为已达三境圆满期，也是此次带队的大师兄，为人比较少言古板。
　　
　　一看到他来了，原本乱哄哄的楼梯顿时安静了下来。
　　
　　“师，师兄。”二楼，陆云景讨好地露出笑容，“你回来了。”
　　
　　李堂的目光沉沉地从戚钰陆云景看向虞月凝和她手中的包裹，最后看向自己面前的霍盛凌。
　　
　　霍盛凌其实比李堂高一些，可中阶修士沉默时的威严硬生生压过了所有人的气势。
　　
　　李堂衣袖微动，一卷卷轴忽地顺着他的袖口中飞出，如同蛇一般瞬间缠住霍盛凌的身体。
　　
　　大家都一怔，陆云景更是失声道，“师兄，你干嘛绑他？他，他是我带回来的未来师弟……”
　　
　　李堂看向他，顿时让陆云景吞下了后面几个字，下意识躲向戚钰身后。
　　
　　“现在是战时，你怎能随意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妖族混血？”李堂沉声道，“若他是魔界奸细，从这里离开，我们一个人都活不了！”
　　
　　“可是，可是做事要讲证据吧。”陆云景很明显有点发怵，但还强撑着嘴硬道，“之前门外士兵就借由这个引子打人，蛮不讲道理，难道我们也要和那些凡人一样是非不分吗？你凭什么说他是奸细？”
　　
　　“陆云景。”李堂的身边，楚林平蹙眉警告道。
　　
　　李堂注视着陆云景，他沉沉地说，“奸细的额头上会刻着奸细二字吗？你又如何断定他不是魔族走狗？”
　　
　　“我，我……”陆云景一时无言，他说，“若是奸细，肯定会乔装打扮，怎么能那么傻的顶一双异瞳就硬闯城门？这明明就是他不会掩饰自己的铁证！”
　　
　　“可你不要忘了之前课上曾经学过的故事。”李堂道，“如今八大魔君之一的婴红女，曾经就是将自己伪装成人畜无伤的孩子，以此借机下毒刺杀了当时的粱元尊者。你又如何确信他不是故意如此，好赢得你的同情？”
　　
　　听到这个名字，虞月凝的太阳穴跳了跳。
　　
　　这位魔君婴红女本来是她的同事，确实下毒有一套。
　　
　　魔界从古至今一向只存在八大魔君，因为魔界许多事情都与八这个数字挂钩，从地盘划分到许多上古阵法，都要求八大魔君坐镇，共同辅佐魔尊。
　　
　　虞月凝当初挤进魔君之列的时候还不过二十八岁，其他人在这个年纪还在低阶苦苦厮杀的时候，她便因为过于出众的修魔天赋与殷无渊的厚爱而跻身权力顶端。
　　
　　她那时其实还没有达到魔君水平的实力，可殷无渊硬是破格提拔。外人看起来风光无限，只有虞月凝知道殷无渊在磨她。
　　
　　八个位置挤进了九个人，排名最末的魔君自然反应最激烈。
　　
　　婴红女明里暗里想要杀她许多次，最初的那几年，虞月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
　　
　　如今又听到这个名字，倒是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不过，虞月凝真的觉得李堂的话说得很对，陆云景过于单纯。
　　
　　别说霍盛凌，就连她都不该直接往大本营领，若是他们之间真有卧底，如今的桐城都早就被一窝端了。
　　
　　李堂的这个例子，让陆云景说不出话来了。
　　
　　李堂仍然注视着陆云景，他沉声道，“云景，你如此冒昧将一个不知底细的妖族混血带回我们的住处，还不知错吗？”
　　
　　陆云景嘴唇微微蠕动，明显失了神。
　　
　　他小声地说，“我确实考虑不周……可，可是……”
　　
　　陆云景的目光求助地看向虞月凝。
　　
　　若是过去，虞月凝一定会以为陆云景的行为是希望她说些什么帮他摆脱责骂。
　　
　　可通过这一段时间的朝夕相处，她已经明白了这些修仙弟子到底有多么善心泛滥——陆云景不是在担心自己，他仍然怕误会霍盛凌，而希望看起来认识他的虞月凝说几句公道话。
　　
　　李堂道，“便先将他关在地下室吧，待到我们离开时再做决定。”
　　
　　“啊？师兄，你要关他两个月，那如果他是无辜的呢？”陆云景担心地说。
　　
　　“这是特殊时期，要谨慎。”李堂淡淡地说，“就算霍公子真无辜，也应该明白自己不该在这个关头随意进出城门。”
　　
　　他抬眸看向霍盛凌，淡淡地说，“霍公子可有不同意见？”
　　
　　霍盛凌似乎早就已经对人生中出现的大小波折习惯了，甚至都没有为自己辩解。
　　
　　他平静地说，“仙长随意处置吧。”
　　
　　好像将自己说得和物品一样。
　　
　　虞月凝真看不惯他自轻的样子，可她这次打定主意不再参与他的事情，便一直沉默着。
　　
　　李堂抬头又看向虞月凝，他道，“洛儿姑娘，你也别走了，最近似乎有魔族的军队要经过此处，外面不太平。”
　　
　　若是陆云景这样单纯的人肯定以为李堂是单纯地关心她。可虞月凝心里清楚，这哪里是怕她出事，这明明就是李堂看到了她与霍盛凌在走廊上的拉扯，所以起了些疑心，扣住她罢了。
　　
　　虞月凝露出对魔族担忧的表情，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吧，多谢仙长，我再叨扰几日。”
　　
　　李堂又道，“之前姑娘来得仓促，我作为师兄，总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便辛苦姑娘在外面坐坐，我让掌柜另开一个好点的房间，补偿姑娘。”
　　
　　好极了，不仅走不了，看起来李堂还要再另外做个结界出来，以防她真是卧底半夜跳窗逃跑。
　　
　　虞月凝之前说自己不愿修仙只想找家人看起来还算正常，如今碰上有魔界奸细嫌疑的霍盛凌，就显得她也可疑起来。
　　
　　魔族能让混血卖命，收买一个有根骨的姑娘自然也不是稀奇的事情。
　　
　　虞月凝真想磨牙，顺带再踹一脚霍盛凌，质问他为什么要进城。
　　
　　奈何她一直装得文静柔弱，只能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然后感谢李堂给她升级卧室。
　　
　　“师兄。”这时，楚林平开口道，“让这位霍公子一起在楼上住吧，关在地牢与卧房里并无差别，他毫无修为，未定疑名，不该被当做犯人关押。”
　　
　　李堂沉默了一下。楚林平似乎在门派里也有些声望，李堂也退让了些，他道，“好吧，那便劳烦你去布阵。”
　　
　　他抬眸看向虞月凝，淡声道，“洛儿姑娘，这边坐，我们聊聊。”
　　
　　




11.  011   你在里面下毒了吗？

　　修仙弟子们对待虞月凝还算周全客气，可对霍盛凌就没有这样体贴了，他身上缠绕的卷轴一直没有被松下来。
　　
　　李堂与虞月凝一叙的时候，楚林平则是去布置了两个被阵法包围的房间。
　　
　　这一边，戚钰在检查霍盛凌是否隐藏修为。
　　
　　大家都各忙各的，只有陆云景一直站在旁边，他眼巴巴看着被卷轴捆绑得一动不动的霍盛凌，神情中有些愧意。
　　
　　陆云景心性单纯，哪怕李堂警示了一顿，可他仍然追随自己内心，选择相信霍盛凌。
　　
　　“霍兄，真对不住。”陆云景愧疚地说，“我没想到会这样。”
　　
　　霍盛凌摇了摇头，他笑道，“李堂仙长做得对，没什么需要道歉的。”
　　
　　“如果霍兄是被冤枉的，难不成我们真要白白关他两个月吗？”陆云景看向戚钰，他低声道，“不知能不能让楚林平与和李堂师兄通融一下……”
　　
　　“两位师兄思虑周全，并没有错。”戚钰一边检查霍盛凌，一边道，“倒是你，这件事做的有点太唐突了。”
　　
　　陆云景整个人都有点萎靡不振，可怜巴巴的。
　　
　　这边，戚钰检查完毕，她说，“确实没有修为，一会儿看师兄如何说吧。”
　　
　　屋里，李堂请虞月凝坐下，礼仪周到，还位她倒了茶。
　　
　　“洛儿姑娘，想必你知道我想询问什么了。”李堂说，“这段时间，大家也都与你有了感情，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出现什么误解。”
　　
　　虞月凝微微颔首，她笑道，“当然。我会将所有我知晓的事情都告诉你。”
　　
　　她垂下眸子，脑子快速地过了几遍自己该说的事情。
　　
　　其实她与霍盛凌本来就不是什么魔族奸细，但问题在于她当着霍盛凌的面杀掉了几个小喽啰，又骗他她是魔人。
　　
　　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能这样干脆利落的杀人，无论真相是什么，都难逃怀疑。
　　
　　若是霍盛凌聪明点，也该明白她很危险。可看他没心没肺的样子，明显就没把这件事情放进心里。
　　
　　而且李堂必定会再去询问霍盛凌，如果他们说的有不一样的地方，也会很麻烦。
　　
　　虞月凝很快想好说辞，将自己救霍盛凌的事情如实说出来，只不过隐去了杀混混和说自己是魔人的事情。
　　
　　她所有的话都是能站得住脚的。
　　
　　至于霍盛凌会怎么说，虞月凝并不操心。她知道他那样性子的人是不会做出卖他的事情，而且就算他说了实话，她也无所谓。
　　
　　一炷香之后，李堂来到了关着霍盛凌的房间里，楚林平也在。二人直接在他的面前坐下。
　　
　　“说说你与洛儿姑娘的事情。”李堂开口道。
　　
　　霍盛凌睫毛微颤。
　　
　　“我是这个州县来南村的人，妖族混血。”他说，“村里许多人都对我有意见，所以偶尔会欺负我。半个月前有几个人想试着杀了我，紧要关头被洛儿姑娘救下。”
　　
　　“她一个小姑娘，怎么救的你？”李堂问。
　　
　　“我不清楚，那时我被锁在马厩里，已经昏过去了。”霍盛凌说，“醒来的时候，是她骑着马载我到了另一个地方。”
　　
　　李堂说，“可你们二人不像是普通的恩情关系。她看起来很反感你，反感到看见你来了这里就想走。”
　　
　　霍盛凌沉默了。
　　
　　过了半响，他低声道，“她确实讨厌我，从我睁眼的第一刻起便反感我。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猜，她是看不惯我容忍他人对我行恶的作为吧。”
　　
　　“那你为何不反抗呢？”楚林平疑惑道。
　　
　　霍盛凌还是给了之前对虞月凝说的同个解释。听完他的话，李堂和楚林平的表情都有点复杂。
　　
　　他的论调虽然是有情义懂恩德的，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不就是等于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吗？
　　
　　“后来洛儿姑娘临走时对我说，我对恶人慈悲，便是在间接伤害好人。”霍盛凌道。
　　
　　“这句话不错。”李堂看起来很认同。
　　
　　“所以她离开后，我返回村子，杀了那几个混混。”霍盛凌平静地说道。
　　
　　这个转折让两人都一怔。
　　
　　“尸体埋在村子西北的树林里。”霍盛凌继续说，“你们若是想核实，可以去看看。”
　　
　　“好吧，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李堂道，“明知如今局势紧张，你为何要进城？”
　　
　　“我是这个州县的百姓，我为何不能进城？”霍盛凌反问道，“我想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这就是我的罪吗？”
　　
　　李堂与楚林平互相对视一眼，二人并未说话。
　　
　　修仙界虽然也有血统之类的论调，但大体氛围是比其他三界好许多的。英雄不问出处，是修仙界一向的理念。
　　
　　在他们二人眼里，霍盛凌确实没做错什么。他们对他也并无歧视之情，不过是如今局势紧张，所以万事都要留神罢了。
　　
　　等到离开软禁霍盛凌的房间后，李堂若有所思。
　　
　　楚林平来到他的身边，看向他。
　　
　　“师兄，你是怎么想的？”楚林平说，“虽说谨慎一些好，但我觉得他们没说谎。”
　　
　　“先去霍盛凌说的几个地方看看。”李堂道，“我也希望他们不是奸细，如今魔人的军队要来了，一切都要严肃对待。”
　　
　　他们行动很快，接下来的几天，二人先后去走访了霍盛凌提供的一些城里掌柜的，又去了他长大的村子，也实地看到了那个马厩。
　　
　　抵达的时候，马厩的地面上还能清晰地看到干枯的血迹，一切都在作证着霍盛凌与虞月凝的话。
　　
　　楚林平与李堂甚至都去了霍盛凌所言埋尸的树林，他们找到了树下有翻动痕迹的土包，为了确认真实性，李堂甚至用术法掀开了石块，看到了几具尸体。
　　
　　他们走访了很多，调查痕迹又询问当地人，最后，他们几乎能百分之百确定霍盛凌真的没有说谎。
　　
　　一个从小被人看着长大、每天都在村子里做苦活来换东西生存的混血，哪有时间和远在天边的魔界勾结呢。
　　
　　回去的路上，二人神情复杂。
　　
　　他们都有点唏嘘霍盛凌过去曾经受过那么多苦，如今竟然还能保持宽厚有礼，确实实属不易。
　　
　　但另一方面，李堂和楚林平更确信霍盛凌是个有天赋的人。
　　
　　他这样的秉性若是能踏入修仙界，未来一定会有大作为。
　　
　　霍盛凌基本没有什么问题，虞月凝倒是难查许多。
　　
　　她不是这里的人，名字也是假名，仙魔胶着的大战让民间百姓迁移很频繁，根本没条件去调查她。
　　
　　只不过，她的手里有青羽宗的短刀与联络的叶片，这叶子是一次性的，可这种隶属于门派的武器都有个人的标识。
　　
　　李堂为了确定人没问题，甚至不惜联络青羽宗的人，让青羽宗的弟子帮忙核验。
　　
　　如果这把刀是偷的，那很有可能某个弟子死在了外面而门派不知，所以青羽宗的人也很重视，迅速地传回门派来调取短刀的信息。
　　
　　赤霄门的弟子们都知道李堂在调查霍盛凌和虞月凝的消息，青羽宗传回信儿的那个晚上，大家都聚精会神，就怕虞月凝真的有问题。
　　
　　“门派核验过了，这柄短刀属于我们师叔卫霄原！估计叶子也是他留下的。”法宝的另一边，青羽宗弟子有点羡慕的说，“卫师叔还没收过弟子呢，他看上的苗子定十分不错。”
　　
　　“什么，你是说着是卫霄原前辈的刀？”李堂不可置信地重复道。
　　
　　卫霄原单枪匹马潜入魔界，带回了许多珍贵的消息，如今正带着修仙子弟在前线与魔族战斗，正是声名大噪的时候，故此听到了他的名字，众人都一惊。
　　
　　“没错，就是卫师叔。”青羽宗弟子道，“虽然这小丫头我们没见着什么样子，可门派那边托我嘱咐，是我们先给的信物，就算她一直在你们手里，你们也不能做捷足先登之事啊。”
　　
　　“喂，喂？”李堂道。
　　
　　“李堂，你小子别假装没听到——”
　　
　　李堂干净利落地闭了法宝。
　　
　　他抬起头，就看到其他师弟师妹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李堂沉声道，“洛儿姑娘身份没有问题。霍盛凌的身份也应该没问题。”
　　
　　确定了虞月凝身份的清白是个大好事，更别提之前给她信物的竟然是青羽宗的卫师叔，这就是好事成双啊。
　　
　　经过这段时间一来一往的怀疑，日子都过了十来天，之前与虞月凝混熟的几个弟子兴高采烈便想去找她，没想到又被李堂叫了回来。
　　
　　“这位洛儿姑娘和霍盛凌我们要两手抓。”李堂沉声道，“我绝对不会看错，这个霍盛凌绝对是有天赋的。”
　　
　　这十多天调查霍盛凌，他们和他也有所交流，都觉得霍盛凌人很好。
　　
　　而且对他过去的底细越了解，弟子们便越心中对他产生怜惜之情，当然都很希望他能拜入赤霄门。
　　
　　“可是他们两个不是关系不好吗。”陆云景犹豫地说，“会不会又和之前一样，留了这位，另一个就不愿意呆着了？”
　　
　　“这件事主要是在洛儿身上，只要能说服她，什么都好解决。”戚钰说，“若是她放下偏见，愿意接受霍盛凌，我猜她一句话就能让霍盛凌同意跟我们走的。”
　　
　　陆云景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儿。
　　
　　当时看到她，霍盛凌明明很高兴的。
　　
　　“我们得想办法解开他们之间的心结。”戚钰说，“可现在若是一给洛儿自由，她一定会走的，这可怎么办？”
　　
　　众人一时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陆云景兴奋地大叫一声。
　　
　　“我有主意了！”
　　
　　…
　　
　　一盏茶过后，虞月凝坐在桌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楚林平和陆云景。
　　
　　她危险地眯起眼睛，顿时让二人颤了颤。
　　
　　“你是说，让我去送饭？”她阴沉地重复道。
　　
　　“不止如此，你还要多和他聊聊，看看能不能套出什么话来。”楚林平认真地说，“查明他是否是卧底的重任便叫给你了。”
　　
　　看着虞月凝的表情越来越可怕，楚林平赶紧继续开口，堵住她的话。
　　
　　“如今是特殊时刻，修仙者要和凡人一齐击退妖魔二族，这是我们共同的目标！”楚林平一本正经地上价值道，“如今他对你最松懈，就算洛儿你讨厌他，或者不想与我们修仙者为伍，也要为这世道贡献一点自己的力量！”
　　
　　“是，是啊，我们每个人都要贡献薄弱的力量！”陆云景也不由得抬高调门，“想想你那脑疾的亲人，难道你要对一个危险人物袖手旁观吗？！”
　　
　　虞月凝：……
　　
　　虞月凝：“我摊牌了，我才是那个奸细。”
　　
　　楚林平：“太好了，他乡遇故知，岂不是天作之合？此事非你莫属！”
　　
　　……重生至今，虞月凝第一次不理解他们到底是有什么需求，才会想出这样的办法。
　　
　　他们是脑子有毛病吗？
　　
　　没办法，虞月凝提着食盒，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霍盛凌的门。
　　
　　霍盛凌本来在烛火下看书，被忽然推门的虞月凝吓了一跳。
　　
　　看到是她，霍盛凌眼中顿时闪起亮光，他高兴地说，“你被放出来啦？……还给我带了吃的？”
　　
　　虞月凝关了门，她将食盒放在桌子上，扫视了一圈屋内，确认霍盛凌房中的结界和她自己屋里的一样。
　　
　　如果没有人为进来更改，这就是普通的软禁用的阵法，没有窃听的作用。按照楚林平或者李堂的修为，应该还不会这样的高阶阵法。
　　
　　虞月凝本来想问霍盛凌有没有人进来过，结果转回头，就看到他歪着脑袋，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食盒。
　　
　　“你干什么？”虞月凝蹙眉道。
　　
　　霍盛凌抬起头，他小声道，“你在里面下毒了吗？”
　　要不然怎么会给他送吃的？
　　
　　虞月凝：……
　　
　　不知为何，很想打人。
　　
　　




12.  012   我忍不住想亲近你

　　虞月凝不想理他，可如果这么快出去一定又会被那些小鬼烦。
　　
　　她双手环胸站在原地，干脆继续观察霍盛凌的屋中的结界痕迹。
　　
　　“这段时间，有人长时间进入你的屋里吗？”她问。
　　
　　“没有，他们都是送完吃的就走了，偶尔会问我几句话。”霍盛凌抬起头，他疑惑道，“你不是也被关起来了吗，怎么会来我这里？”
　　
　　虞月凝收回目光，她说，“他们奇奇怪怪的，让我来试探你。”
　　
　　她真是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些小鬼到底在想什么，让她这同样有嫌疑的外人去试探霍盛凌，不怕他们俩是一伙的吗？
　　
　　倒是霍盛凌还是和之前一样，看起来又白痴又开朗，似乎根本就没认真担心过。
　　
　　他挥挥手，示意虞月凝坐下。
　　
　　虞月凝自然是不想理他的。可她不动弹，霍盛凌就一直眼巴巴地看着她。
　　
　　青年的短发垂下刚刚到肩膀，便显得比白日更要年轻乖巧几分。
　　
　　长发都是不必为生活奔波的人的特权，他这样的短发平时扎起来不过是个小揪揪，一看便是干粗活的人。
　　
　　他本是华贵清俊的样貌，眉眼淡远精致，如山崖峭壁边生长的青松，载着晨曦的雾气。
　　
　　如今还未蓄起长发，他更像是个还没长开的大男孩，纯良得要命
　　
　　可他却又偏偏有同时拥有一双深邃的眼眸，曾经深情时犹如夕阳染红的天一般化不开的浓郁，冰冷时像是冬夜的雨，凝得三尺寒冰。
　　
　　没人能抵挡得住他的注视，尤其是他的目光这么专注温和又充满希冀。
　　
　　虞月凝的青筋跳了跳，她最终还是在桌边坐下。
　　
　　二人之间明明隔着一段空的距离，霍盛凌拉着椅子蹭了过来，缩紧了距离。
　　
　　他伸手握住虞月凝的手腕，当他炙热的指尖触碰到虞月凝冰凉的皮肤的时候，虞月凝仿佛被烫了一下，潜意识地想要躲避，又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霍盛凌将她的手翻了过来，低下头，认真地在她的手心里一笔一划的写字。
　　
　　‘我对他们说，人是我杀的，埋在了村外。’他认真地写道。
　　
　　虞月凝一怔。
　　
　　她早就将那几个该死的混混抛在了脑后，可没想的霍盛凌一直记得这件事。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对着她露出笑容。有点像是做了正确事情而得意洋洋的孩子。
　　
　　“……白痴。”虞月凝低声道。
　　
　　霍盛凌又低下头，在她的手心里写字。
　　
　　虞月凝沉沉地注视着他，看着他的睫毛轻颤，神色专注，不由得有些恍惚。
　　
　　……曾经他们这样亲近的时候，似乎是一百年多前的事情了。
　　
　　霍盛凌写完了字，抬起头却对上了她的目光。看着她没反应，还以为是自己写的字虞月凝没看明白，又低头写了一遍。
　　
　　虞月凝又好气又好笑，她不由得说，“我刚刚检查过了，别人听不到我们说什么。”
　　
　　霍盛凌却摇了摇头，坚持在她的手心里写字。
　　
　　掌心微痒的感觉就像是小鸟在啄米，扰得虞月凝有点心绪不宁。
　　
　　‘我就知道你不是魔人。’霍盛凌一笔一划地写，他抬眸看向虞月凝。
　　
　　虞月凝缓缓地靠近他，嘴角微微勾起。
　　
　　“那你也应该能猜得出来我不是普通人。”她轻轻地说，“跟我这么来历不明的人搅合在一起，霍盛凌，你就不害怕我吗？”
　　
　　霍盛凌摇了摇头。
　　
　　“你不是坏人。”他说，“我知道，你不坏。”
　　
　　虞月凝笑容渐收，她注视着霍盛凌。
　　
　　“你会后悔的。”她说。
　　
　　霍盛凌抿起嘴唇，他并没有反驳虞月凝的话，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你救了我，我就忍不住想亲近你……”
　　
　　说到这里，他垂下眸子，有点羞赧地说，“我之前总是爱做噩梦，自从和你住在一个地方，我都不会做梦了。”
　　
　　……等会。
　　
　　不对不对，这是什么发展？！
　　
　　虞月凝一颤，她骤地从刚刚莫名融洽温和的氛围包裹中清醒过来，挣开了霍盛凌搭着她手腕的手。
　　
　　“这种亲近感是一种感激，和错觉。”虞月凝沉声道，“只不过是我恰巧救了你而已。若是旁人救你，你也会对她产生这样的感情。”
　　
　　霍盛凌薄唇微动，他似乎觉得不对，可又不知如何辩驳，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离开。
　　
　　回到自己的屋子，虞月凝躺在床上，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如今想走也走不了，她闭上眼睛，干脆在脑海里复盘记忆和书的内容。
　　
　　在原著里，霍盛凌这个年纪应该远走异乡，一路上遇到些奇遇。他天资极高，逐渐在这个过程中学会分别控制自己的真气与妖力。
　　
　　至于前世，虞月凝记得他讲过一些年轻的事情，刨去那些艰难或者被人欺负没提，和原著相差无几。
　　
　　……似乎所有偏离原著的事情都是由她而起。
　　
　　前世她奉魔尊之名与他搅在一起，今世因为救了他而又让剧情变了方向。
　　
　　虞月凝有些头疼。
　　
　　她只知道，无论剧情如何变动，妖魔与人族修仙界之间的仗还要打，霍盛凌注定会扬名天下，与魔尊殷无渊决一死战。
　　
　　原著虽没写桐城，更没有霍盛凌与赤霄门这莫名的缘分，但按照他的天赋，就算拜入不同的门派，未来也定会一鸣惊人。
　　
　　至于她自己，如今魔修是必然不能当的。
　　
　　魔界本身便互相争斗，单打独斗的魔修十分危险，容易被人暗算，必定不会有摸鱼的机会。
　　
　　若是只做个普通的小魔修，随时随地都会被人杀掉；就算做成大魔修，也会被其他魔族盯上。
　　
　　如果不投靠魔尊，便要在提防自己人的同时与人、修士、仙人敌对，那真是腹背受敌。
　　
　　至于修仙……似乎可控一些。
　　
　　她完全可以修炼到二境左右便停下，在修仙界摸鱼，就算实力不强也性命无忧，更可以不闻天下事，什么都不参与。
　　
　　只不过虞月凝如今的转变与这一个月赤霄门弟子对她的关怀息息相关，他们虽然让她体会到了另一条道路可能出现的改变与快乐，却还没有让她下定最后的决心。
　　
　　是做个凡人朝生暮死，还是去修仙界摸鱼，让人有些难以决定。
　　
　　就在虞月凝纠结选择的这个关卡，桐城开始动荡起来。
　　
　　魔人大军愈来愈近的消息不断传来，城中百姓又开始向着其他州县逃难，几日而已，城中便空了大半，仅剩一些舍不得家业的百姓仍在坚守。
　　
　　城中一片混乱，客栈里倒是十分沉默。
　　
　　赤霄门的弟子们虽然这次历练杀了一些落单的魔人，却从未正面与魔族对抗过，如今大军降至，众人也有些紧张忐忑，氛围相比曾经沉闷了不少。
　　
　　李堂和楚林平更是严肃，他们二人带队出门，所有师弟师妹的安危便都压在他们的肩膀上。
　　
　　客栈里只有虞月凝和霍盛凌没有修为，他们本最该害怕，可到头来，二人却成了最淡定的人，该吃吃该喝喝，日子和之前过的没有什么差别。
　　
　　这一日，众人聚在一起开会，也邀请了他们二人一齐。
　　
　　“如今百姓正在转移，我们也会留下几个人刺探情报，剩下的人全部撤离。”
　　
　　“你们有两个选择，一是随其他弟子撤离，日后随他们一齐回修仙界。或者现在拿些盘缠，与百姓们一起逃离。”李堂看向他们，他沉声道，“你们想选哪一条路？”
　　
　　




13.  013   他们不会都被杀了吧

　　　听到了李堂的问题，霍盛凌第一反应是看向虞月凝。
　　
　　他就像一个有雏鸟情节的大狗狗，永远不记仇，不记得虞月凝对他的那些冷言冷语，总想亲近她。
　　
　　完全没有应有的社交距离。
　　
　　他的目光太纯粹也太炙热了，让虞月凝的太阳穴嗡嗡直跳，觉得有些麻烦，又忍不住想，难道不论什么人救了他，他都会表现得一样热情又黏人吗？
　　
　　似乎这个假想比他的眼神还让人感到烦躁。
　　
　　虞月凝觉得这是她对敌人的惺惺相惜，毕竟霍盛凌前期这么傻，要被人伤害了才懂得成长。
　　
　　这么一想，她觉得自己作为他的宿敌，似乎应该为他做些事情。
　　
　　既然抵抗不了霍盛凌的热情的报恩心，那就加入他。
　　
　　虞月凝抬起眸子，她看向霍盛凌，神色严肃了起来。
　　
　　“霍盛凌。”她缓缓地开口，“是不是我救了你的命，你欠我一次？”
　　
　　霍盛凌轻轻地点了点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很好，我要你和赤霄门离开，去修仙界。”虞月凝沉声道，“这就是我要你报恩的方式，你听懂了吗？”
　　
　　不光是霍盛凌，所有人都一怔。
　　
　　“那你呢？”霍盛凌疑惑地说，“你也可以去，我们可以一起，在修仙界还能互相照应……”
　　
　　虞月凝摇了摇头。
　　
　　“这世上的黑暗，我已看到太多了。”她淡淡地说，“我既不想与黑暗为伍，可也早就没有力气去与它作对。”
　　
　　她看向霍盛凌。
　　
　　“我只想像是浮尘一样活着，随遇而安，直到我死了的那一天。”虞月凝说，“长久的活着对我而言已经失去了意义，可是你不同，霍盛凌。我在你的身上能够看到希望。”
　　
　　“洛儿姑娘……”陆云景喃喃道。
　　
　　虞月凝仍然注视着霍盛凌，她沉声道，“答应我，你去修仙，去改变这个世道。哪怕今生我们不复相见，可若是这人间变了，或许我也可以长命百岁，幸福的生活下去。霍盛凌，你可愿意答应我？”
　　
　　霍盛凌怔怔地注视着她，不消片刻，青年原本漂亮的金瞳便渐渐地湿润了。
　　
　　“我，我原本只想自己过苟延残喘地活着，从未想做过什么。”他低下头，嗓音有些沙哑地说，“可是为了你的希望，我愿意……”
　　
　　他抬眸看向虞月凝，哽咽地说，“为了你口中的那个世道成真，我愿意努力进取，去改变这一切！”
　　
　　二人之间的对话让赤霄门的弟子们无不动容，许多人都红了眼眶。
　　
　　“会成真的。”李堂沉声说，“我们所有人，都会努力击退魔族，让民间恢复和平。”
　　
　　虞月凝便知道，她一个人离开这个事情算是成了。
　　
　　只不过霍盛凌湿润的眼眸中的情绪实在是让人有点招架不住，让她有点怀疑自己这副药是不是有点下的过于猛了。
　　
　　离开时，赤霄门的弟子们自掏腰包给了她一些盘缠和日常用的东西，装了满满的一包袱。
　　
　　虞月凝本来以为便就此别过，没想到陆云景和楚林平，以及戚钰三人跟了出来。
　　
　　“魔界军队从西边来，我们要将百姓往相反的方向疏散。”楚林平道，“或许我们还能同路几日。”
　　
　　“这种事情你们也管？”虞月凝疑惑道。
　　
　　“修仙界与凡间并不是完全隔绝。若是凡间受灾受难，我们会下凡调节，这附近几个州县便是我们门派负责的区域。”戚钰解释道，“而百姓平时会供奉信仰的门派，会为仙宗增加功德。”
　　
　　虞月凝恍然大悟。
　　
　　这方面她过去倒是从未听说过。看起来魔界与修仙界真的截然不同，修仙界倚靠生命与光明的力量，而魔界增强自己却是来源于杀戮。
　　
　　对于要和他们同行，她没有什么反对的想法。
　　
　　只要能把霍盛凌远远地支走，这些原著和前世都没有出名的弟子们倒给不了她什么压力了。
　　
　　“对了，这个给你。”楚林平说。
　　
　　他递给虞月凝一个小小的信签。
　　
　　“我们要负责大批百姓，恐怕与你也没有多少交流的机会了。”楚林平说，“这是我们的联络方式，和青羽宗卫前辈给你的那片叶子一样，若是你哪天心回意转或者遇到了危险，欢迎随时联系我们。”
　　
　　众人整装待发，虞月凝等四人正式离开了客栈。
　　
　　转过头，就看到霍盛凌与其他弟子们一齐站在客栈外面，远远地注视着她。
　　
　　他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明明是和一堆人站在一起，可那身影却显得形单影只。
　　
　　不知怎的，虞月凝忽然意识到，若一切真的按照她所想的那样发展，那这是他们今生最后一面。
　　
　　……可是，他阴差阳错早早进入修仙界，少受许多人间蹉跎，又远离了她这个不祥之人，一切都会比前世更好吧。
　　
　　虞月凝的心脏沉重的跳动着，她收回目光，离着客栈越来越远。
　　
　　除了城门，路上都是三三两两逃难的百姓。
　　
　　赤霄门三个弟子拍了拍虞月凝的肩膀，而后飞上天空，向着前方去了。
　　
　　她背着包袱，随着百姓一起向着东边逃难。
　　
　　这一路并不算太平，有钱人都驾着马车扬长而去，赶路的百姓贫富差距很大，有些人在大路中间便动手打人抢东西了。
　　
　　虞月凝骑着楚林平给她的马，飞快地掠过混乱的百姓。
　　
　　她知道自己如今太显眼，一个瘦弱的姑娘骑着一匹马，还背着那么鼓的包袱，怎么看都是只肥羊。
　　
　　所以一出了州县的交界处，她便换了一条有些绕点距离的小路前行，避开逃难的大部队。
　　
　　虞月凝查了几个主要城镇的资料，可在前世的这个年代，人间到处动荡不安，想找个世外桃源是不可能的。所以她完全是随着心情走，并没有特定的目标。
　　
　　连续几日风餐露宿，她每个夜晚都住在森林里，倒是也还算太平。
　　
　　虞月凝虽然如今没有修为，但灵巧敏捷和力量渐渐升了上来。她前世是血雨里爬出来的魔女，思维与侦查能力也远远高出普通百姓，哪怕做普通人，也是厉害的。
　　
　　一到晚上，她便在错落有致的森林中找个不太显眼的小坡后栓住马，再远走一段距离，要不找棵树爬上去，要不然窝在宽大的树根之中，在黑暗和阴影的保护下，就算有人在旁边经过，都不会看到她。
　　
　　这个夜晚，虞月凝正在庞大树根的怀抱中闭目养神，便听到风的声音乱了。
　　
　　原本温和的微风像是水流被截断了片刻，风声骤地呜咽了一声。
　　
　　就这么短暂的变化，虞月凝便睁开眼睛。
　　
　　看起来，有修为高超的人停留在了这片森林中的某个树梢，而且离她很近。
　　
　　虞月凝只是睁开眼睛，她一动未动，甚至呼吸都压低到微不可闻，隐匿着自己的身形。
　　
　　那个人也一声未出，若是普通人，或许会以为刚刚的异动是错觉，而虞月凝仍然保持完全的安静。
　　
　　没过一会，破空声再次传来。
　　
　　只不过这次来的几个人似乎修为没有第一个抵达的人那么高超，他们抵达的时候，不仅扰乱了风声，也让树林哗啦哗啦颤动。
　　
　　“大人。”她听到有人压低声音道，“已经探查过了，修仙界的联盟在西北战线上与我们对峙，这附近没有高阶修仙者，只有几个赤霄门的弟子。”
　　
　　那人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时，另一个人恭维地说，“魔尊陛下刚刚出关，大人若是第一个奉上战绩，陛下一定会十分高兴的，说不定还会让您做魔君呢！”
　　
　　这句话夸到了正确的马屁上，这个被称为大人魔族哼笑了一声。
　　
　　他们还真想多了。虞月凝面无表情地想，她曾经的师尊完全没有感情，更对凡人没兴趣，哪怕是这家伙杀光了一个州县，对他而言也毫无意义。
　　
　　等等。
　　
　　虞月凝忽然一怔。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久之前的事情。似乎她还在魔殿的训练监牢中与其他人厮杀的时候，从看守的魔族那里断断续续听说过一些外面的事情。
　　
　　其中一件事，便是一个嗜血魔将为了向殷无渊显示自己的能力，而血洗人间六座大城，杀了许多修仙弟子，吃了他们的血肉来化为自己的修为，要剑指八大魔君之位。
　　
　　结果此人吃了无数血肉，几近失去理智成为野兽，也敌不过魔君的一根小拇指，最后死相凄惨。
　　
　　虞月凝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的目光骤地紧缩起来。
　　
　　按理说她认识的这几个赤霄门弟子，尤其是李堂、楚林平、陆云景和戚钰这四个人，天赋都极其不错，人又努力上进，总不该前世一点名声都没闯出来。
　　
　　——他们该不会都是被这个魔将杀了吧？
　　
　　




14.  014   她喜欢危险

　　　虞月凝屏住呼吸，继续听着这几个魔人的对话。
　　
　　“多楽大人，若您想夺得先机，最好抓紧时间动手。”那魔人手下道，“齐魔将已经带领人马向着这边前进了，恐怕修仙者也在往这边赶来，过几日便会到了。”
　　
　　这名为多楽的魔将却是阴冷地笑了一声，随即响起了其他魔人惊恐地倒吸冷气的声音。
　　
　　“本尊如何做事，何时轮到你等来置喙？”多楽阴冷地说。
　　
　　一阵令人恐怖的咯吱咯吱声传来，而后是重物沉闷落地的声音。
　　
　　魔人们沉默着，跟随多楽离开了这片森林。
　　
　　尽管听到了他们离去的声音，但虞月凝还是又过了好一会儿，完全确认他们离开之后，她才爬了起来。
　　
　　她抖掉身上的落叶，来到刚刚传出声音的位置，果然看到一个魔人的尸体可怖地倒在地上，半边脖子像是被人啃食过一样血肉模糊。
　　
　　虞月凝的眸色暗了暗。
　　
　　她虽然出身为人，但其实不论对任何地方都没有感情和归属。
　　
　　要死多少平民、修仙者还是魔人，对她而言都没有任何感触。
　　
　　若是放在两个月以前，她定会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早早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是……
　　
　　看在赤霄门的那些小鬼头尽心尽力照顾她两月有余的份儿上，还是知会他们一声吧。
　　
　　她当机立断从怀里拿出了之前赤霄门留给她的通讯信物，用刀尖割破手指，将血滴在信签上。
　　
　　修仙者送给凡人的信物大抵就分几种，第一种是之前卫霄原给她的叶子吊坠，捏碎了便能被另一头的修仙者感知方向，并且在时效结束前能短暂通话。
　　
　　另一种则是赤霄门给她的这信签，有修仙根骨的人鲜血里蕴含着常人没有的微弱能量，用血可以打开信物，进行联系。
　　
　　虞月凝滴了血，血液犹如雪融化进水里，瞬间在信签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按理说这时楚林平他们应该能看到她，可虞月凝等了许久，对面还是没有声音。
　　
　　她不由得蹙起眉毛。
　　
　　虞月凝没犹豫多久，她骑马向着大道赶去。
　　
　　她不知道他们现在身在何处，可这附近有一个名为罗城的大城，或许赤霄门的弟子会到那里落脚。
　　
　　虞月凝向着罗城赶去，虽然马已经跑得够快了，可不论她如何快马加鞭，自然都比不上驾驭法器的修士。
　　
　　快赶到罗城附近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蒙蒙亮了起来。
　　
　　远远地，她便看到罗城上空浓烟滚滚，又看到许多百姓向着外面跑来，心中不由得一沉。
　　
　　看来她来晚了。
　　
　　虞月凝逆水而行，在逃命的百姓身旁掠过，一人一马闯进罗城。
　　
　　城内一片混乱，火光冲天，交杂着魔修抢掠施害的笑声与平民的哭天喊地。
　　
　　虞月凝勒停缰绳，她驻足停下，看着这个场面不由得蹙起眉毛。
　　
　　满城都是魔人士兵，倒是没见到那多楽的魔将影子，也没看到楚林平等人。
　　
　　她骑着马停下也不过几个呼吸的空隙而已，有些逃命的平民看到她一个小姑娘骑着健硕的好马，竟然都扑过来抓着她的脚和衣摆想要拉她下来！
　　
　　虞月凝目光一冷，她拽紧缰绳，这黑马抬起前蹄嘶鸣一声，撞散了包围的人类，向着城的深处飞奔。
　　
　　难道他们不在这个城里？
　　
　　虞月凝来到无人的偏僻街道上，她下了马，进入一个无人的院子，将马藏在院中围墙下的马厩之中，黑马便闲散地吃起草。
　　
　　这时，她听到另一边传来嘈杂的声音，立刻进入马厩，藏在里面。
　　
　　她刚挪好位置，十几个魔人士兵已经到了附近，脚步匆匆。
　　
　　“快点快点，别磨蹭！把你们手中多余的东西都给我处置好了！”带队的魔人说，“多楽大人最厌恶军纪不整，你们找死可别带上我！”
　　
　　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似乎魔军士兵们在收起自己掠夺而来的东西，有些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他们也没时间捡，急匆匆地离开了。
　　
　　多楽在召唤这些士兵？
　　
　　如果他想聚集自己的手下，恐怕只有罗城中心的集市广场能容得下那么多人。
　　
　　虞月凝走出院子，向着城中心小心前进。
　　
　　一路上都听到有人在刺耳的哭喊，似乎魔军关闭了城门，让没来得及跑出去的人都陷入绝望。
　　
　　虞月凝刚刚藏身的那条街似乎已经被魔人翻了一遍，活人都跑走了，只剩下尸体。
　　
　　她往城中心走的时候街道十分安静，映照着城另一边的浓烟和嘈杂，像是两个世界。
　　
　　就在这时，她潜意识感觉到背后有东西正在冲她而来。
　　
　　和之前在交界山上她意识到身后有人，身体却慢一拍反应不过来被卫霄原攻击打晕相比，这一次的她很明显有进步。
　　
　　那人要擒住她的时候，虞月凝反手便是一刀刺了过去，却又被对方挡住。
　　
　　下一瞬间，她才看到自己背后那人一头扎起的乌黑长发，一身染血的衣袍，正是赤霄门的小师姐戚钰。
　　
　　“洛儿，是我。”戚钰低声道。
　　
　　不等虞月凝说话，戚钰干脆地揽起她的腰身，向着另一处飞去。
　　
　　她们来到其中一间茶馆里，戚钰蹲下敲了敲门厅中的一块地砖，地砖深陷下去，露出了底下的暗门。
　　
　　是一个中阶障眼结界，看起来是楚林平的杰作，他将整个茶馆地面都重新用结界铺了一遍，以此作为掩饰。
　　
　　二人一前一后跳下暗门，石砖立刻在他们的头顶重新铺好。
　　
　　这底下暗房十分黑暗，只有墙角燃烧的油灯照亮了一点点角落。
　　
　　虞月凝抬眸，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陆云景躺在稻草铺成的床上，他面色苍白，双眸紧闭，显然昏死了过去。
　　
　　他的胸前被鲜血染红，又被简易地包扎了一遍。
　　
　　陆云景的旁边，是面色沉重的楚林平。
　　
　　他看向虞月凝，嘴唇微勾。
　　
　　“洛儿，你来得真不是时候。若是昨天，我们还能好好请你吃一顿。”楚林平虚弱地笑着道。
　　
　　“他怎么了？”虞月凝来到陆云景身边，她看到陆云景的胸膛上，绷带已经被染红了。
　　
　　“我们被魔军偷袭了。”戚钰沉声道，“云景为了掩护我们，被那魔将的副手所伤。那魔族的武器不知道是什么邪祟，他受伤之后止不了血，也无法被我们治愈。只能……”
　　
　　她说不下去了。
　　
　　绷带和从门派带来的药膏是他们最后的寄托，可二人都明白，这对陆云景没有用。
　　
　　他们只能徒劳地用凡人的方式为他包扎，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师弟的生命流逝。
　　
　　虞月凝蹙起眉毛。　
　　
　　“有些魔人为了更强，会选择与邪物共生。”她说，“伤了陆云景的武器说不定就是如此。如果你们杀了那副手，邪物随主人消亡，或许他还有救。”
　　
　　虞月凝这话一出，楚林平和戚钰原本黯淡灰色的目光顿时又凉了起来。
　　
　　“既然如此，有一个人要留下来看护他。”楚林平说，“你留下，我去。”
　　
　　“我去杀他！”戚钰和楚林平的声音叠在一块儿。
　　
　　“胡闹！”楚林平蹙眉道，“虽然你我没有拜同个长老为师，可按照资历，我是你的师兄，这件事当然要由我去办。”
　　
　　“你擅长布阵，却不擅长对战杀人。”戚钰丝毫不让，“术业有专攻，这种事情自然要由我去！”
　　
　　“我……”
　　
　　“别吵了。”不等楚林平开口，虞月凝已经冷声道，“再吵下去，直接给你们师弟收尸吧。”
　　
　　楚林平和戚钰一齐噤声。
　　
　　不知为何，他们忽然觉得眼前的‘洛儿’姑娘熟悉却又陌生。
　　
　　过去他们都习惯将她当成小妹妹照料，可这个瞬间，洛儿却忽然像是他们的师父长辈或者仙宗尊者，带来一种让他们下意识想要听从的威压感。
　　
　　他们都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在虞月凝来之前，二人已经几乎丧失了希望。
　　
　　他们甚至都不去问她为什么忽然懂得那么多，他们需要主心骨，只要能救陆云景，他们宁愿付出任何事情。
　　
　　这份完全为了同伴而不顾自己的情感实在太过浓烈，像是阳光要强硬地照进所有淤泥堆积的阴暗里，让虞月凝有些胸闷想要躲避的感觉。
　　
　　她不太懂这种舍己为人，她还是觉得他们都是理想化的白痴，只不过……
　　
　　虞月凝叹了口气，她抬眸看向二人。
　　
　　“佛修有一段口诵的古语，可以暂缓云景的伤势。这要由你们来做。”她缓缓地说，“然后，我们一起去找那几个狗东西算账。”
　　
　　“什么？不行！”楚林平十分吃惊，而后果断地拒绝道，“你没有修为，就算去了也只是徒增危险，洛儿，你还是留在这里吧。”
　　
　　危险？
　　
　　虞月凝不由得笑了。
　　
　　重生回来的这几个月，她一直躲躲藏藏，过着和平的日子，像是只懒散提不起兴致的老猫。
　　
　　可不知道为何，在此刻，在有危机到来的时候，在似乎可能会面临死亡的时候，她并没有常人的恐惧和畏缩，而是恰恰相反，她的血液似乎又开始流动起来，想要连自己都燃烧殆尽。
　　
　　她似乎才发现她喜欢这种面临死亡和危险感觉，非常喜欢。
　　
　　“走吧。”她笑道，“我已经想好主意了。”
　　




15.  015   功德！这是功德！

　　罗城中心集市广场，地上散落着破碎的废墟与碎片，被魔兵踩在脚下。
　　
　　整个城池已经被魔人围得水泄不通，滚滚浓烟遮天蔽日，犹如魔界般昏暗。被抓过来的平民聚在一起瑟瑟发抖，多楽站在高处，阴冷地扫视着所有人。
　　
　　他的身边，副手垂手而立，脊背微弯，看起来有些紧张。
　　
　　“废物！”多楽冷冷地说，“几个小鬼头而已，你竟然也能失手，我要你何用？”
　　
　　“是，是属下轻敌。”副手低声道，“那两个小子一个似乎身怀异宝，动作十分敏捷迅速，另一个极其擅长布阵与符箓，属下一不小心踏入他设下的陷阱，所以才……”
　　
　　多楽阴冷地笑道，“若是找不出这几个小鬼，就由你来代替他们的位置吧。”
　　
　　副手顿时冒了一身冷汗，他立刻飞身下来，悬浮在众人之前。
　　
　　“修仙界的弟子们，听好了！”他用法术加持，让声音扩散到城中的每一个角落，“我知道你们藏在某个地方，若是再不出现，我就将这些凡人全都杀干净！”
　　
　　说完这段话，副手停了下来。
　　
　　他左右看了看，空气里十分安静，只有平民小声啜泣的声音。
　　
　　“很好。”他冷冷地笑道，“那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他拿出自己的武器，看上去是一把刀，可刀头多了一条回折的锐利反钩，刀不像刀，戟不似戟，周身萦绕着令人难受能量。
　　
　　副手持刀靠近百姓们，就在这时，一股蕴含着真气的红色攻向了他。
　　
　　他向后退去，抬起头，便看到远处有一女修立在房顶之上，高束在头后的长发随着风摇动着，正是戚钰。
　　
　　她的背后背着一把有女子小臂宽、几乎和她同样高的巨型宽刀。
　　
　　副手的心顿时稳了下来，他阴冷地笑道，“第一个猎物！”
　　
　　他向着戚钰奔袭而去，戚钰抬起双手，在肩膀上握紧刀把，然后夹杂着红色真气借着力量将宽刀飞舞起来。
　　
　　副手看着一层一层向他而来的红色波浪，他冷笑一声不避反迎，周身的黑雾不断破开红色防线。
　　
　　刚开始几个波浪还好，没想到那红浪愈来愈重，震得他双手发麻，竟然一步都前进不了。
　　
　　宽刀又长极重，戚钰身材纤细，看起来是完全不搭的组合，可她舞刀起来招式漂亮，宽刀借着真气旋转，行云流水之中又加重了真气本身的力量，仿佛空气都被震动。
　　
　　本来瑟瑟发抖的百姓看到这一幕，有的呆在原地，只顾痴痴看着，都忘了害怕。
　　
　　戚钰暂时遏制住魔族副手，又是一个漂亮的旋转，重刀回到她的背上，她转身向着城西跑去。
　　
　　副手眼看着她逃跑，自身却陷在红浪之中动弹不得，想起多楽的危险，顿时额头冒了汗。
　　
　　他咬紧牙关，爆发的黑气再一次突破防线，竟然是不顾自己受伤地突围了出去。
　　
　　看着他追着戚钰远去，另一边的高台上，多楽冷哼了一声。
　　
　　“雕虫小技也敢用第二次。”
　　
　　话毕，他的身影消失不见。
　　
　　多楽听说这三个修仙弟子里有一个擅长法阵结界的，便大抵知道这个女修是要引诱敌人上钩，另一个弟子估计就在城西。
　　
　　专学阵法的人少，因为这一行入门容易，专精难，不仅需要力量更要脑子和对局势的判断。
　　
　　如今一共三个弟子，一个重伤，一个在和他的副手对峙，剩下的便是这个弟子了。
　　
　　多楽一边向着城西飞去，一边兴奋地舔起牙齿。
　　
　　只要他将这个修仙子弟吃掉，便能得到一半的能力，这必然会让他更加如虎添翼！
　　
　　多楽一头冲向城西，他越过无数屋顶，就在下一个瞬间，天地忽然反转，再一眨眼，他竟然已经身陷无数藤蔓之中，还有更多藤蔓向着他涌来。
　　
　　这——什么时候！
　　
　　多楽一怔，随即开始调动力量，他瞬间切断所有藤蔓，没想到下一刻它们便又抓住他，完全没有常理可言。
　　
　　道路的另一边，虞月凝注视着结界中的多楽，再看向楚林平，她有些不可思议。
　　
　　“你不是三境修士吗？你怎么会这么强的法阵？”
　　
　　楚林平含蓄地笑笑，“我是世家传人，我的家族都修这一系，所以比旁人能略懂一些。”
　　
　　……她之前还以为楚林平只会普通阵法，是她大意了。
　　
　　“只不过，多楽修为比我高许多，我只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恐怕控制不了多久。”楚林平沉声道，“戚钰倒是和那副手能一战，趁着这个时机，洛儿，你赶快走吧。或者藏起来……”
　　
　　“躲不过去的。多楽嗜血修魔，这里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虞月凝说，“你……”
　　
　　她话没说完，楚林平脸色一变，他一掌拍在虞月凝的肩膀，将她远远地推开。下一瞬间，他便像是被无形的手甩在了墙上，墙壁轰然倒塌。
　　
　　楚林平在废墟中挣扎地坐起来，他咳嗽着，鲜红的血顺着嘴角淌下。
　　
　　多楽至少是五境魔族，楚林平再年少有为，也不过三境。这之间巨大的沟壑，远不是几个阵法能抹平的。
　　
　　楚林平还未压下嗓间翻滚的鲜血，他已经被多楽抓着脖颈提了起来。
　　
　　“你就是那个会用阵法的小修士？”多楽笑道。他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带着野兽般的压迫，“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得到你的力量了。”
　　
　　楚林平尝试召唤自己的剑，多楽发现了，他松开手，楚林平的像是被重压一样狠狠地倒在废墟之中，连身下的石块地面都被压碎。
　　
　　他痛苦地又吐了血，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便再次被多楽提了起来。
　　
　　“小的时候我去捕鱼就是这样。不乖的鱼要多摔几次，我喜欢享受这过程。”多楽轻轻地说，“赤霄门的修士，我以前也吃过几个。现在轮到你了。”
　　
　　楚林平的脖颈被捏得咯吱咯吱直响，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就在这时，响起了女子的声音。
　　
　　“住手！”
　　
　　多楽转过头，他对上虞月凝阴沉的眸子，起初他有些疑惑，而后鄙夷地说，“凡人也敢插手我的事情。”
　　
　　他正要瞬间斩杀这个不要命的女子，虞月凝开口，她吐出几个晦涩难懂的音节，多楽的大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身体已经因为恐惧而痉挛起来，下一瞬，他松开楚林平，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多楽毛骨悚然地抬起头，他厉声道，“你做了什么，该死的！”
　　
　　只属于魔尊能够传承的言灵之语。
　　
　　只要身体里流淌着魔血，修炼魔气，都会被血脉压制而恐惧服从。
　　
　　这是虞月凝第二次使用。很明显控制一头魔狼，和控制五境高手是截然不同的。尤其是对她如今的凡人之躯而言。
　　
　　没有强大的力量作为支持，本身也会被言灵之语反蚀。
　　
　　她的鼻腔流下鲜血，心脏犹如重锤般跳动着，可她没有停下来。
　　
　　虞月凝一句一顿地说着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语，多楽在自己惊恐的目光中召唤出自己的武器，他双手反过来握紧，要向着腹部丹元捅去。
　　
　　“不不不，不——”
　　
　　在最后一刻，多楽强行调动匕首的方向，狠狠地插进自己的手臂当中，锯齿的刀刃几乎将他的手臂割裂。
　　
　　这巨大的疼痛同时占据感官，让他暂时摆脱了言灵的控制。
　　
　　下一瞬间，多楽已经出现在虞月凝的面前，他的匕首反过来刺穿了她的胸膛。
　　
　　“你以为这点小把戏就能赢得了我？”多楽狰狞地说。
　　
　　虞月凝仿佛感受不到痛楚，她笑了起来，看起来愉悦却疯狂，眼神里的光甚至让多楽下意识感到恐慌。
　　
　　“若是前世，你算什么东西。”她冷冷地说。
　　
　　她抓着多楽的手臂，嘴中吐出了最后两个言灵词语。
　　
　　多楽瞳孔紧缩。
　　
　　使用言灵之语需要魔尊那样强大的实力，不合格的小偷只会被那力量压垮。
　　
　　——又或者，主动献祭力量。
　　
　　匕首没入虞月凝小腹的时候，她献祭了自己的生命力，换来最后一击。
　　
　　在这种代价的言灵控制下，多楽的魔丹自爆了。
　　
　　他的双眸变得空洞，前世血杀六城万人的嗜血魔将还未开始他的征程，便提前倒下。
　　
　　虞月凝倒在废墟上，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速的流逝，去支付最后一击的酬劳。
　　
　　楚林平磕磕绊绊地扑了过来，他手颤抖地捂住她的伤口，喃喃道，“你，你到底是谁？”
　　
　　虞月凝眼珠微动，她看向楚林平，心中却十分平和。
　　
　　她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生命，她知道未来，而对那毫无兴趣可言。
　　
　　虞月凝没有活着的动力，活一天，或者是活十年，对她没有任何区别。
　　
　　保下几个有天赋的年轻修士，让想活的人活下去，便当是她做的唯一好事吧。
　　
　　面对楚林平惊惶湿润的眼眸，她轻轻笑道，“那两个月的房费，我补上了。”
　　
　　楚林平一怔，随即红了眼眶。
　　
　　虞月凝的眼前发黑，死亡犹如夜幕一样席卷而来。
　　
　　她并不害怕，却有点不屑于自己的死因。这世上有资格杀她的，本该只有师尊与霍盛凌。
　　
　　楚林平徒劳地捂着她的伤口，他听到她微不可闻地呢喃道，“霍盛凌……”
　　
　　她断气了。
　　
　　…
　　
　　楚林平怔怔地坐在那里，他的内心充满彷徨与无措。
　　
　　他不知道虞月凝到底是谁，可他相信他们两个月共处的情谊，他相信那是真的她，不论她的身份如何，她都救了所有人。
　　
　　这时，天边传来打斗的声音，戚钰和魔族副手还在交战。
　　
　　副手战场经验更多，也更老练，一直占据上风，要不是戚钰真气比常人凶猛，恐怕早就死于刀下。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扫过地面，看到多楽的尸体，不由得瞳孔颤抖起来。
　　
　　“大，大人，多楽大人……？？”他震惊地说。
　　
　　戚钰能感受得到他的能量一下就散了许多，多楽忽然死亡，让他震惊犹疑不已。
　　
　　趁着这个机会，戚钰咬紧牙关，她双手抡着重刀，凝聚了自己所有的力量，红色波浪犹如巨浪一样瞬间淹没副手，同时斩平了半条街区。
　　
　　戚钰收了武器，她向着楚林平奔来，看到血泊中的虞月凝和死去的多楽也震惊不已。
　　
　　“发生了什么事？！”
　　
　　戚钰在楚林平身边跪下，她看向虞月凝，震惊盖过一切，甚至来不及悲伤。
　　
　　二人怔怔地看着她的身体，楚林平有些失神。就在这时，戚钰伸手推了推他。
　　
　　血泊中的姑娘仿佛沾染了细碎的阳光，全身都闪动着淡金色，楚林平先是一愣，随即狂喜道，“这，这是功德，她救了所有人，这是功德！”
　　
　　可不等二人继续高兴，一股幽蓝色的力量犹如火焰般升起，金色像是沉入海底的阳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强的魔气萦绕在她的身边，迅速地修补着她的伤口。
　　
　　幽蓝色席卷向她的全身，虞月凝原本才十六岁的瘦弱身体变得拥有紧实漂亮的线条，就连原本有点营养不良的头发也变得柔顺起来。
　　
　　那力量甚至抚去了她沾染在皮肤上的血迹，让她看起来焕然一新，甚至比之前活着的时候还要好。
　　
　　她身上强大的魔力随之喷涌而出，萦绕着蓝色的火焰直上云霄，冲散了天际的浮云。
　　
　　




16.  016   大魔降世

　　这股蕴含浓重魔力的力量冲散了原本遮蔽天空的浓雾，太阳顺着边缘撒下光辉。
　　
　　待到力量散去，虞月凝逐渐开始恢复呼吸，只不过仍然昏睡不醒。
　　
　　楚林平和戚钰都傻了。
　　
　　眼前这一幕不论从任何角度来看都像是神迹，像是话本里天道奖赏有功之臣一样传奇，可问题是……萦绕在这附近的魔气仍然没有散去，作为修仙者，二人在这能量场中都有些喘不过气。
　　
　　他们有些眩晕，甚至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这样？
　　
　　就在这时，街道轰隆作响，他们转过头，顿时抽出武器。
　　
　　原本聚集在中央集市空地的魔兵们听到声音都赶了过来，其中不乏有几个三境左右的多楽手下。
　　
　　楚林平已经受了重伤，只剩下戚钰，她虽然勇猛，可仍然难以抵挡这么多敌人。
　　
　　二人手握武器对峙着，结果冲突并未和预料的一样发生。
　　
　　魔兵们看着多楽的尸首和魔气中央的虞月凝，他们面面相觑，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群龙无首，新魔出世。
　　
　　魔兵们骤地瓦解了，他们驾驭法器向着城外逃离，有的似乎想留下来看看情况，可最后不知道在顾虑什么，也都纷纷离开。
　　
　　原本声势浩大的魔人一伙，竟然就这样各自逃离，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林平这才倒在地上，多楽的两击让他痛楚不已，戚钰下意识地扶他，他却摇了摇头。
　　
　　“快将洛儿转移到别的地方，若是增援来了，看到她周遭魔气旋绕，定会斩杀。”
　　
　　戚钰点了点头，楚林平却仍然抓着她的手腕，“还有云景……”
　　
　　“我知道了，都知道了。”戚钰无奈地说，“你先自己疗愈一下，放心，这些由我去做。”
　　
　　楚林平这才缓缓松开戚钰的手腕，而后，他昏了过去。
　　
　　他睡得不太踏实，还做了一个冗长的噩梦。
　　
　　睡梦中，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未来。城中生灵涂炭，鬼哭狼嚎，犹如人间地狱。
　　
　　楚林平眼睁睁地看着李堂、戚钰、陆云景一个一个死去，最后轮到他，多楽狞笑着，露出他血红的牙齿——
　　
　　他猛然睁开眼睛，惊魂不已，梦中的一切太像现实，楚林平喘息着，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他意识到自己躺在床榻上，胸前和脖颈的伤早就不再痛楚，好像面对多楽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直到他听见隔壁吵吵嚷嚷，才有了自己回到人间的实感。
　　
　　楚林平来到门外，便听到戚钰和陆云景似乎在和李堂争执什么，他推开门，果然看到了他们几个，旁边竟然还站着霍盛凌。
　　
　　想起虞月凝临死前的那声呼唤，楚林平扫向霍盛凌的时候心中有些古怪的感觉。
　　
　　“师兄，你终于醒了！”看到他，陆云景和戚钰都十分兴奋。
　　
　　楚林平伸手拍了拍陆云景的肩膀，来回确认他的状况，而后才松了口气。
　　
　　“你真的痊愈了，太好了。”他笑道，“那时我还以为你听挺不过去了。”
　　
　　“是啊，多亏了你们。”陆云景连忙说，“师兄，你快劝劝李堂师兄，他非要带洛儿去修仙界！”
　　
　　楚林平看向李堂，李堂沉默着，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床榻上的虞月凝。
　　
　　“昨日种种迹象，都显示着大魔降世。”过了半响，李堂说，“她如今还不是敌人，带去修仙界，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你不能带她去，长老们和联盟会杀了她的。”楚林平蹙眉道，“她救了那么多人的命——”
　　
　　“大魔降世只记载过古书上，你知不知道这是何等凶险？”李堂打断了他，他沉声道，“我信任过去的她，可谁知道未来她会不会被力量腐蚀，到那个时候，她一魔便可屠净千万人！”
　　
　　“她不会的！”楚林平有些愤怒地说，“她对力量根本没有追求，她甚至都不想活。她用生命与多楽同归于尽，你却在这里用未来虚无缥缈的罪名来降罪现在的她？”
　　
　　李堂注视着楚林平，他缓缓地说，“林平，你现在不理智。这不像你，你该一个人静一静。”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我们也不会让你动她的！”戚钰沉声道，“她用生命证明了自己的品格，李堂，你没有资格给她泼脏水。而且当时她复活的时候，我们都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功德！”
　　
　　“没错，我也看见了。”楚林平说，“先是功德，后才是魔气。”
　　
　　听到他们的话，李堂仍然眉宇紧蹙，却不似刚刚那样坚定了。
　　
　　“功德加身，却成了魔？”他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道理？”
　　
　　话本和古书上记载的有功德之人，明明都是往仙界靠拢的，哪有反过来的？
　　
　　陆云景看着争论的师兄师姐，他小心翼翼地说，“有没有可能，有些人生来便是魔，和善恶无关？”
　　
　　这个想法太过新奇，毕竟他们从来没见过魔界有善良之辈。
　　
　　“我相信即使魔族也会有好人。”就在这时，旁边一直没有开口的霍盛凌说，“她当初救了我，也毫不所求，我相信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李堂沉默了。
　　
　　“好友们，我并不是不知恩图报，我知晓唱黑脸的人总不如心软之人讨喜。”李堂说，“可你们要想好，今日放了她，或许在未来会酿成大祸，天降之魔若是危害各界，后果不是你我自戕便能谢罪的。”
　　
　　“但或许她可以改变未来，往好的方向呢？”陆云景反而说，“功德加身的魔人，这可是千百年来头一遭，我相信洛儿的为人！”
　　
　　楚林平和戚钰也附和着点头，李堂沉默许久，而后道，“好吧，少数服从多数。”
　　
　　众人达成一致，还不得楚林平等人开心，李堂已经接着说道，“既然如此便别耽搁了，立刻送她离开这里。若是援军赶到，她就走不了了。”
　　
　　“可是送她去哪呢？”戚钰蹙眉道，“她的身体里现在运转魔气，在人界恐怕举步维艰，遇到其他修士，难免要出意外。但魔界也是万万不能去的……”
　　
　　“我知道去哪儿。”霍盛凌说，“我带她走。”
　　
　　众人看向他，都有些讶异。
　　
　　“盛凌，你不去修仙界了？”李堂蹙眉道，“你现在不过一境入门，这……”
　　
　　本来李堂带着霍盛凌，还有其他年轻修士一起分散到了其他方向的城里，和楚林平三人一样疏散民众。
　　
　　路上，李堂便开始教他修仙的基础，本来是想聊胜于无，没想到霍盛凌天赋极高，犹如不断吸水的海绵，触类旁通，不到半个月便踏入一境。
　　
　　本来他该随其他低阶弟子一同返回修仙界的，结果临要走的时候，戚钰秘传李堂。听闻罗城之事，霍盛凌便说什么都要回来，李堂拗不过他，只能带他赶了回来。
　　
　　李堂此人古板严苛，但只要他接纳一个人，便会毫无二心将他视为自己的人，如今听到霍盛凌的话，顿时反对。
　　
　　“盛凌，我知道你重情重义，可仙魔殊途，此事你莫要参与！”他蹙眉道，“你忘了临走时你的誓言吗，你还要改变这世间，岂能一走了之？”
　　
　　霍盛凌却笑道，“我誓要改变这世道不假，可与我而言，人命排在大义之前。若是连恩人性命都抛之脑后，我还能救得了谁呢？救人便是救世，没有人，哪来的世间？”
　　
　　谁都没想到，霍盛凌看起来踏实稳重，没想到竟然如此能说会辩，说得连李堂都没有理由反对了。
　　
　　“好了，别争了，那便这样定了吧。”戚钰道，“楼下有马车，你们快些走，我怕其他修士随时会到。”
　　
　　三人顿时都动了起来，他们将给二人的东西一股脑塞在储物戒指里，李堂递给霍盛凌。
　　
　　“这里面有你们必备的东西，还有飞行法宝，不过你如今的修为还用不了，不知她能不能用。”李堂沉声道，“别说你们要去哪儿，快走吧。”
　　
　　霍盛凌看着他们关切的样子，有些感动。
　　
　　过去十九年，从未有人对他这么好过。赤霄门待他不薄，他很珍惜这份情谊。只不过……
　　
　　霍盛凌看向床榻上沉睡不醒的姑娘，他抿了抿嘴唇，而后作揖道，“师兄，后会有期。”
　　
　　他动作迅速，小心翼翼地抱起女孩，便向着楼下去了。
　　
　　李堂一行人站在窗边，看着霍盛凌驾着马车离开。
　　
　　他轻轻地叹息一声。
　　
　　“希望来日，我们都不要后悔今日之举。”
　　
　　




17.  017   我对你很有利用价值

　　虞月凝在黑暗中漂浮了许久，她似乎做了一个冗长沉静的梦。梦里，只有海浪般起伏不定的浪花，以及轮子咯吱咯吱的响声。
　　
　　一缕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朴素的马车棚顶，透过小窗落入的光辉，以及吹拂的清风和窗外清脆的鸟鸣，一副岁月静好的安稳。
　　
　　虞月凝的大脑像是停滞许久的齿轮，再一次缓缓转动起来，她想起了多楽血红的双眼。
　　
　　她不是死了吗，这里是哪里？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虞月凝便看到帘子微动，霍盛凌的脑袋忽然出现，他钻进帘子的样子很像地鼠出洞。
　　
　　二人面面相觑，霍盛凌便咧开嘴，爽朗地笑了起来。
　　
　　“你醒啦，感觉哪里难受吗？”
　　
　　很好，虞月凝面无表情地想，这里一定是十八层地狱。
　　
　　看着她不理他，霍盛凌早就习惯了，他伸手拿起水壶递给她。
　　
　　“你才醒，喝些水吧。”
　　
　　……等等。
　　
　　虞月凝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撑起自己，伸手摸向自己，完完整整，似乎连伤都没受过。
　　
　　更离奇的是，她的体内竟然运转着魔气？？
　　
　　她太习惯自己有修为的感觉，所以从苏醒到现在，虞月凝竟然才慢半拍反应过来，不由得呆在原地。
　　
　　这是什么情况？她回前世了？可是这个霍盛凌……
　　
　　她看向他，他的瞳孔是黑色的，代表他学会了掩饰本来的金眸。可他这人畜无害的样子，实在是难以找出对应的时代。
　　
　　“你没死，你还在人界。”看到虞月凝错乱的样子，霍盛凌体贴地说。
　　
　　他将之前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她，虞月凝听得瞳孔震颤。
　　
　　什么功德，什么大魔降世竟然发生在她的身上，一切都太魔幻了，让她一时失语。
　　
　　“这怎么可能？”她喃喃道。
　　
　　她这样的恶人，天道怎么会给她第二次机会，还用功德复活她？
　　
　　虞月凝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是天道看她想死，便复活她以作惩罚？
　　
　　她抬起头看向霍盛凌，蹙眉道，“我身上发生这样的异变，赤霄门的弟子们竟然也放我走了？”
　　
　　霍盛凌点了点头，“他们还送给我们许多东西，都在这里。”
　　
　　霍盛凌伸出手，虞月凝看到他的掌心上是一枚储物戒指。
　　
　　她接了过来，如今她莫名有了修为，自然可以打开戒指，里面果然塞满了各种东西。
　　
　　虞月凝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忽然想起来，“那你怎么也在这里？”
　　
　　“需要有一个人带你走。”霍盛凌说，“我自愿的。”
　　
　　虞月凝沉默了一下，她要起身，霍盛凌动作更快，他挡住了门。
　　
　　“我知道你讨厌我，可能不能再忍耐一段时间？”他飞快地说，“你如今魔气环绕，独自在人界很危险，终点很快就要到了。”
　　
　　“你要带我去哪里？”虞月凝蹙眉道。
　　
　　霍盛凌打量着她的神情，似乎怕她生气。过了半响，才低低的开口。
　　
　　“妖界。”
　　
　　马车停顿了一会儿，又开始咯吱咯吱地前进起来。
　　
　　虞月凝靠在垫子上发呆，她一向是有主意的人，如今也忽然迷茫了。
　　
　　不论是修士还是魔修，都是九境渡劫。
　　
　　只不过修士要从修真界飞升天界，而魔界则没有飞升，九境魔族和大魔同在一个大陆，更加混乱和弱肉强食。
　　
　　虞月凝前世拜魔尊为师，自然后来是渡劫成功的。不过如今她运转了一下魔力，大概确定自己现在的修为是五境左右。
　　
　　人界是绝对呆不了了，魔界自然也不能回去。霍盛凌说去妖界，倒是个折中的法子。
　　
　　妖魔两界之间的来往本就比人界密切，魔界经常有妖族出没，魔人去妖界也不是新鲜事，却又比在魔界自由一些。
　　
　　这倒是她之前没想过的新道路。
　　
　　只不过……
　　
　　虞月凝睁开眼睛，面色有些阴沉。
　　
　　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复活，又为何忽然得到五境实力。这一切都让她措手不及，打乱了原本她所有的想法。
　　
　　这件事带来的震撼太大了，以至于她都没有去闲心去想自己和霍盛凌同行的事情。
　　
　　她如今在担新另一件事情——那日的异常景象许多魔人都看到了，如果传回魔界，想必会引起魔族注意。
　　
　　虞月凝倒是不介意那些魔人，她只希望魔尊久居魔殿，千万不要对此事感兴趣。
　　
　　-
　　
　　魔界在人界的西边，而妖族则是在北方。
　　
　　想穿过人界是十分遥远的路程，更别提霍盛凌一路上都在避开主路和大城镇，走得便更慢了。
　　
　　到了傍晚，霍盛凌找了个树边系好马车，他又探进头。
　　
　　“我去打些动物来吃，你不要乱走。”
　　
　　虞月凝点点头，霍盛凌却还是不太放心，他又说，“我如今已有一境入门，若是真的遇到修士，可以搪塞一番。我现在对你很有利用价值，所以你切勿意气用事。”
　　
　　听了他的叮嘱，虞月凝甚至有点想笑。
　　
　　“哪有人自己说自己可以被利用的？”她说，“傻子。”
　　
　　她过去鲜少对他露出笑意，如今看到她的样子，霍盛凌呆了呆，不知怎么有些无措，便迅速地退了出来。
　　
　　他搓了搓自己的耳朵，去林里打猎了。
　　
　　虞月凝现在确实没想过不辞而别。这样的状况哪怕是她也措手无措，有霍盛凌为她赶车，忙活这些事情，她才勉强感觉好一些。
　　
　　她本来确实不想修炼，尤其是修魔。
　　
　　前世这种反差还不明显，这一世遇到了赤霄门的弟子们后，这种感受才越发强烈起来。
　　
　　相比于修仙，魔修是一条孤独而危险的道路。
　　
　　魔界弱肉强食，没有一丝温情。只有对活下去和爬到高位有足够强野心的人，才能坚持下去。
　　
　　她前世便是这样的人，可今生已经软弱得多了。尤其是和修仙弟子们相处的这几个月，她才意识到原来同门情谊也可如此动人。
　　
　　她以为自己可以干净地死掉，又或者毫无牵挂的活，可如今忽然又将她推向魔修的道路，仿佛之前遇到的那些阳光又如同泡影般消失，她又要一个人了。
　　
　　虞月凝其实并没有完全想通这些事情，她靠坐着，只觉得自己很累。
　　
　　夜幕渐渐落下，门帘又被掀了起来，霍盛凌小心翼翼的抬起目光。
　　
　　“我烤了兔子，你想吃点吗？”他说。
　　
　　虞月凝沉默了一会，她起身，霍盛凌想伸手搀她，她却自己跳了下来。
　　
　　霍盛凌在林间的空地上搭了火堆，两只插在树枝上的烤兔油光锃亮，看起来很有食欲。
　　
　　虞月凝在火堆边坐下，霍盛凌殷勤地将兔肉递给她。
　　
　　她垂眸看着撒着细盐的兔肉，轻轻地咬下一口，那种久违的味道仿佛从记忆深处飘荡着回到现实。
　　
　　他做的东西，她许久都没吃过了。
　　
　　虞月凝抬起头，便看到霍盛凌正专注地看着她，似乎期待她评价他的手艺。
　　
　　他的黑眸在火堆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熠熠发光，仿佛包含着世间所有的温柔。
　　
　　没有人能够逃得出他深邃炙热的眸子，虞月凝有些恍惚。
　　
　　她薄唇微抿，过了半响，才低低的说，“多谢。”
　　
　　霍盛凌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18.  018   如果他有尾巴，一定摇得飞起……

　　二人在前往妖界的路上相处得还算和平，只不过她有点纠结于自己是不是又把本来要走向正道的霍盛凌给带歪了。
　　
　　作为男主，他明明只要踏入修仙界就能一展宏图，可非和她越走越偏。
　　
　　前世是他和她这个原著根本与他没私交的小反派藕断丝连，今生又好好的仙不修，要跑去妖界了。
　　
　　虽说霍盛凌自己坚定愿意带她走，可虞月凝总是觉得哪里不对。
　　
　　二人白天赶路，晚上扎营。
　　
　　霍盛凌不太清楚自己做对了什么事情，但至少虞月凝不再像是之前那样强烈反感地想避开他了。
　　
　　他将这些归功于自己的厨艺。因为他记得之前她便很贪吃，或许就是因为尝到了他的手艺才态度变好。
　　
　　于是，霍盛凌更努力变着法用有限的东西来烹饪，他甚至在路过其中一个村子的时候和村民买了口锅。
　　
　　虞月凝虽然苏醒之后的修为已经无需进食，但她如今嘴馋得很，对所有吃的照收不误。
　　
　　夜晚，她坐在火堆边，看着霍盛凌用架在火上的锅炖菜。
　　
　　青年这一路上任怨任劳，脾气好的爆炸，让虞月凝的心情有点复杂。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虞月凝忍不住问，“你明明可以去修仙，却非要随我滩浑水。”
　　
　　“我说过了，因为你救了我。”霍盛凌把控着火候，他看向她，笑道，“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
　　
　　虞月凝明白了，“所以不论谁救了你，你都会对她这么好，只不过那个人恰巧是我而已。”
　　
　　霍盛凌本来在往锅里放调料，听到她的话，他顿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的求生欲隐隐作响，可霍盛凌过去别说和异性，他连一个朋友都没有，自然品不出问题出自哪里，只觉得有点危险。
　　
　　“……也不全是这样。”霍盛凌挠了挠头发，他有些羞赧地说，“其实我也不明白，可不知为何那日一见后，我总是想起你，所以才进城的。”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能帮到你，我很开心。”
　　
　　懂了，就是雏鸟情节。虞月凝想，前世他最初会喜欢她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他不是真的喜欢她这个人，只不过他太寂寞太孤独了，所以才会抓住照向他的第一束光。
　　
　　但凡霍盛凌能遇到一个好女人，也不会对她念念不忘。
　　
　　虞月凝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原著。
　　
　　她所处的这个世界不论是魔界还是修仙界，主流都是实力至上，所以话本的主角虽有男女之分，但大多数配对都是强强，差异都不是很大。
　　
　　可她所看到的这世界的原著，却更偏向于人界凡间的话本，不似有修为的人写出来的。
　　
　　原因无他，作为主角的霍盛凌逆天而生，满身的光环，实力越来越高，可话本里原本和他在一起的女主角却不是如此。
　　
　　女主叫陆雅娴，原是天界凤族神女，在人间转世渡劫中与霍盛凌相识，话本的最后二人一齐返回天界，成为天帝天后。
　　
　　话本里，她是最完美高洁的角色，温柔体贴，擅长治愈之术，在人界时照顾霍盛凌，霍盛凌飞升天界后，又因为她的血统高贵而沾了光，堵住了许多因他是天帝与妖族私生子而不忿的仙人嘴巴。
　　
　　陆雅娴在话本里太完美无缺了，可相比霍盛凌的厚度，她在故事里被架得太高，却又显得苍白，更像是个标志性的吉祥物。
　　
　　她没有自己的故事线，仿佛存在的意义就是照顾霍盛凌，补足他缺失的所有东西。
　　
　　相比于陆雅娴，虞月凝觉得自己是个太混沌黑暗的人，不论怎么看，陆雅娴都是更适合霍盛凌的存在。
　　
　　只不过前世她对这个人并没有印象。话本里说二人第一次见面是霍盛凌因为意外救了陆雅娴，或许是因为前世剧情全部乱了的关系，二人并没有见面的机会。
　　
　　虞月凝忍不住想，如果霍盛凌这一世能和陆雅娴在一起，说不定对所有人都是个好事。
　　
　　前世她被他杀死的时候，已经能够明显感觉出来，霍盛凌的精神状态极其不好。
　　
　　今生她提前救了他，让霍盛凌在凡间至少少受十年罪，如果他还能和陆雅娴在一起，便不可能性情大变，或许他会一直保持如今这样宽厚温和的样子。
　　
　　或许当时如果直接是陆雅娴救了他，按照霍盛凌这种雏鸟情节恩，俩人估计孩子都有了。
　　
　　虞月凝想来想去，越想越觉得这样是最好的，可不知为何有点烦。
　　
　　霍盛凌将熬制好的炖菜装在碗里递给虞月凝，便看到她的表情有点阴沉不定。
　　
　　虽然她接过来的时候低声说了多谢，可霍盛凌总觉得不知为何，好像这半个月他们二人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退回了远点。
　　
　　他小心翼翼地说，“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虞月凝回过神来，她看到霍盛凌无辜又可怜地看着她，那双眼眸像是小狗狗一样闪动着光泽，不由得心中一顿。
　　
　　一想到换了任何一个救过他的人，他都能用同样的眼神看过来，虞月凝的胸口就有些发闷。　
　　
　　“……你带我去妖族，便报了之前我救你一命的恩情。”她压下情绪，低声道，“到了人界边境，你便回吧，去修仙界，好好修炼。”
　　
　　“我是混血，我可以去修妖。”霍盛凌说。
　　
　　“不行。”虞月凝想都没想的拒绝道，“修真才是正统，不要修这些邪门歪道。”
　　
　　“我却不是这样想的。不论修仙修魔还是修妖，本质上都没有好坏之分。”霍盛凌静静地说，“修魔也可以是好人，修妖也可为正统。”
　　
　　霍盛凌的目光太清澈了，让虞月凝不由得转开头，看向火堆。
　　
　　……她又能如何说，难道说他是天帝之子，这个世界的主角，他理所应当要踏上仙途，一统六界？
　　
　　前世害得他坠魔，这一次不论如何，她不会让他再走岔路的。
　　
　　“如果我想让你修仙呢？”过了半响，虞月凝说，“恩人的话你也不听了？”
　　
　　“你刚刚说过，我送你去妖界，我们扯平了。”霍盛凌正直地说，“所以我现在可以不听你的。”
　　
　　虞月凝：……
　　
　　她起身就要走，霍盛凌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袖子。
　　
　　“我错了。”他可怜兮兮说，“我就是想去妖界看看，毕竟那里是我的半个家乡，看完我就去修仙，好不好？”
　　
　　虞月凝磨着牙，她冷冷地说，“你做什么都与我无关，没必要告诉我。”
　　
　　“可我如今才一境入门，又是修仙子弟，去了妖界一定很危险。”
　　
　　霍盛凌抬着下巴，他的双眸闪着湿润的光泽，手指仍然轻轻地拽着虞月凝的衣袖。
　　
　　“你现在是厉害的魔修，如果离了你，我实在是不敢去……”他的声音低落又可怜，“洛儿姑娘，你就行行好，再带我一段时间吧，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报答你。”
　　
　　虞月凝胸膛起伏，她欲言又止。
　　
　　过了半响，她凶巴巴地说，“一个大男人，老撒什么娇？”
　　
　　虞月凝甩开霍盛凌的手，抬脚迈过刚刚坐着的小木凳，背影带着三分不屑和五分不知名的恼羞成怒，钻回了马车里。
　　
　　霍盛凌的目光一直随着她移动，直到看到她进了马车，他才松了口气，笑了起来。
　　
　　他端着碗，也蹭了过去，撩起马车的帘子，讨好地说，“洛儿姑娘，你再吃点吧，给你。”
　　
　　如果霍盛凌的身后有尾巴，如今一定欢快地摇得飞起。
　　
　　虞月凝用手将他的头推了出去，想了想，还是把碗留下了。
　　
　　……不吃白不吃！
　　
　　




19.  019   被她深深吸引

　　夜深了，霍盛凌熄灭了火堆。
　　
　　这段时间，晚上一直是虞月凝在马车里休息，霍盛凌则是在马车附近找个地方和衣而眠。
　　
　　他如今刚刚修炼入门，李堂教给他的是一些基本的运转灵气的知识和基本功，并不涉及本门派独家秘诀。
　　
　　所以他如今虽然身体状况比过去轻盈健康了许多，但仍然和普通人一样，知冷知热，需要休息和吃饭。
　　
　　虞月凝便不同了，她莫名苏醒后修为直达五境，已经是被称为尊者的境地，完全不需要睡觉。
　　
　　每个晚上她都在运功，想找出自己如今是否有什么蹊跷，但都没有线索。
　　
　　或许她应该去找找古籍，看看过去有没有同样被天道救回来的人。
　　
　　她正运转法力，便听到外面的霍盛凌呼吸有些轻颤。
　　
　　越靠近北方，夜晚便越冷。这晚上夜霜浓重，霍盛凌那点小修为看起来是无法抗寒的。
　　
　　虞月凝一顿，她睁开了眼睛，神色有些复杂。
　　
　　其实她不是非要用这种缓慢的方式前进，只不过似乎苦了霍盛凌。
　　
　　如今在人界活动的修士大部分都是如李堂那样，最高四境的师兄师姐带二境三境的师弟妹们集体行动。
　　
　　也有极少数五境六境的长老或者高手独自行动。
　　
　　只要不遇到后者，虞月凝其实可以避开这些修仙弟子们前进，他们甚至都不会察觉。
　　
　　只不过对于虞月凝而言，她如今是没有强烈冲动去做什么事情，去妖界也是霍盛凌提出她才觉得可行，其实没什么目标。
　　
　　她不着急去妖界，对未来的事情也很迷茫，才随着霍盛凌慢慢悠悠地走了半个月。
　　
　　如今感到他晚上开始冷了，虞月凝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霍盛凌的不易。
　　
　　霍盛凌靠着石头上和衣而眠，他其实给自己盖了被子，可夜晚的寒气还是不断地溜进他的衣领里。
　　
　　倒是没有冷到受不了的地步，可想睡着也是不可能了。
　　
　　他正看着天空的星星发呆，便听到马车里传来虞月凝的声音。
　　
　　“霍盛凌。”
　　
　　霍盛凌爬了起来，他和往常一样撩起门帘，探进头，便看到虞月凝端坐在阴暗的马车里。
　　
　　初次见面她还是有些瘦弱的小姑娘，如今魔气滋润着她的身体，黑暗勾勒她的面庞，描绘出一种与普通女子截然不同的危险而美丽。
　　
　　虞月凝身处阴影中，她的薄唇微抿，一双眸子凉薄地看过来，霍盛凌却莫名被这样的她所深深吸引。
　　
　　他不由得放轻了声音。
　　
　　“洛儿姑娘，怎么了？”
　　
　　虞月凝没说话，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马车左侧空着的位置。
　　
　　霍盛凌没有明白，看着他迷茫的神情，虞月凝开口道，“上来，进马车。”
　　
　　听到她的话，霍盛凌整个人一滞。
　　
　　看着他一动不动，虞月凝刚想催促，便听到他犹疑地说，“……你要杀我灭口吗？”
　　
　　虞月凝十分无语。
　　
　　她在他心中的形象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不是要给他下毒就是要杀他？
　　
　　她冷声开口，“三，二——”
　　
　　不等一念出来，霍盛凌已经灵巧地钻进马车，他在侧边坐下，身体僵硬，弱小，又害怕，甚至都不大敢正眼看她。
　　
　　“你这么紧张作甚，我又不能吃了你。”虞月凝蹙眉道，“你运转真气让我看看。”
　　
　　霍盛凌这才看向她，似乎有些吃惊。
　　
　　“我对修仙略懂一点。”虞月凝高深地说，“或许能给你指点一二。”
　　
　　这是她刚刚想的第二个让霍盛凌走正路的办法。
　　
　　既然长夜漫漫，不如由她亲自指点。
　　
　　修魔和修仙在打基础时是相通的，霍盛凌若是遇到初级问题，她基本都能解决。
　　
　　若是要进阶……也是巧了，前世她是个修炼工作狂，休息时看过不少堆积在魔殿里的修仙界修炼秘籍，大多都是之前的魔兵收缴过来的。
　　
　　她那时是想了解看看修仙界的人都怎么修炼，研究一下能不能将精华套在修魔上，没想到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只不过她不打算教霍盛凌某个门派独有的秘境，不然未来他去修仙界解释不了自己如何偷学。
　　
　　那些所有修仙门派都共通的东西，倒是可以教教他。
　　
　　她也可以不教他某个单独秘籍，却将自己前世所总结的经验和精髓都教授给他，让他自己去参悟。
　　
　　按照霍盛凌的资质，这足够让他更轻易地至少抵达第四境了。
　　
　　霍盛凌在她的指引下打坐，修炼基本功，又解决了几个他之前有些疑惑的问题，简短几句话，便让他猛然开阔。
　　
　　虞月凝太了解他，自然知道如何引导他的效果才最好。
　　
　　一个夜晚过得飞快，霍盛凌学得十分沉醉，完全陷在修炼的魅力中不可自拔。
　　
　　直到天光破晓，霍盛凌才恍然回神，只觉得夜晚弹指一挥间。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虞月凝，喃喃道，“你真的很厉害，我刚刚还以为你是要捉弄我呢。”
　　
　　虞月凝白了他一眼。
　　
　　于是，二人便开始用这样的方式学习探讨。
　　
　　她原本以为自己教导他是个好事，霍盛凌天赋强，只要悟到修炼的美妙，一定会让他少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自己去琢磨修炼。
　　
　　没想到一切却和虞月凝想象的恰恰相反，霍盛凌不仅没有减少对她的注意力，甚至变得比之前更黏人了！
　　
　　这一路上，随着虞月凝每天教他，霍盛凌的目光便越是贴着她离不开。满是钦佩和崇拜，看她的眼神里都闪起光，那目光让虞月凝直发毛。
　　
　　霍盛凌虽然单纯但聪明，尽管虞月凝展现了许多超乎想象的举动，可他一次都没有问过她的身份。
　　
　　这种恰当的距离感让二人的相处保持平衡，也还算安稳。
　　
　　北去的路上，他们都没有遇见过几次修士，偶尔有修仙弟子在天上经过，也并没有下来盘查。
　　
　　一直到他们进入和妖界边境相邻的区县时，霍盛凌才开始紧张起来。
　　
　　之前和其他赤霄门弟子们相处的时候，他曾经听他们说过妖界边境的事情。
　　
　　如今的大战以修仙者和九境魔人为主，妖族虽然也在入侵人界，但相比之下妖族更像是来捡漏和浑水摸鱼的，并无大规模参战的打算。
　　
　　所以妖界附近的人类区县虽然有修仙者，但是不多。
　　
　　只是……如果他们想穿越边境，一定会被盘查的。
　　
　　霍盛凌停下马，他转身撩起帘子，望向厢内的姑娘。
　　
　　他本来心里有点没底，想问她有没有做好准备，马车里的虞月凝正在闭目养神，感到他探进了头，她抬起眸子。
　　
　　“别慌。”她说，“照常走。”
　　
　　霍盛凌的心便忽然定了下来。
　　
　　他重新握起缰绳，向着北方继续前进。
　　
　　边境就在前方。
　　
　　




20.  020   我喜欢更危险却绮丽的事物……

　　
　　这回晚上也不休息了，霍盛凌连赶了两天一夜的车，用最快的速度穿过最后的路程。
　　
　　又一天的黎明到来时，凹凸不平的小路两边几乎都是荒废的旧村，看不到人烟。
　　
　　一直到马儿累了，他们才停下来。
　　
　　他们共处了几个月，后面的时间因为修炼，二人关系也比之前缓和了许多。这也终于让霍盛凌习惯待在马车里休息。
　　
　　“把马放了吧。”虞月凝道，“快到边境了，赶车已经没有意义，还会被修仙者察觉。”
　　
　　霍盛凌看向她，“那我们直接飞过去？”
　　
　　虞月凝颔首。
　　
　　霍盛凌依言解开马儿的缰绳，他在它的耳边说了些什么，马儿便向着来时的路跑开了。
　　
　　他相信赤霄门三弟子会隐藏他们的踪迹，可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将马车也装进了储物戒指，让别人无迹可寻。
　　
　　解决完这一切后，霍盛凌看向虞月凝。
　　
　　“有两条路可以进妖界。”虞月凝说，“第一条路是飞过边境的迷雾森林，另一条路是寻找妖族隐藏在这边陲附近的小入口。你选择哪一个？”
　　
　　“第一个。”霍盛凌毫不犹豫地说。停顿了一下，他笑道，“我喜欢更危险却绮丽的事物。”
　　
　　虞月凝没什么意外，按照他的性子，本来便倾向第一个选择。
　　
　　但她还是警告道，“迷雾森林虽然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却是两界边境，危险异常。你修为低，穿行的时候很可能会觉得难受，那时可没有后退的选择。”
　　
　　“我知道了。”霍盛凌道。
　　
　　看他坚持，她也没再多说什么。
　　
　　虞月凝召唤出戒指里李堂等人为他们留的飞行法宝，外表似蒲扇。
　　
　　她站在蒲扇之上，向着他伸出手。
　　
　　霍盛凌一怔，随即眉眼间多了一丝开心，他也踩上蒲扇，刚抬起手伸过来，虞月凝却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臂，让他站在安全的地方，霍盛凌的气息便又垮了。
　　
　　很快他便没心情再想别的，虞月凝终于释放了自己压制一路的魔气，驱使起飞行法宝，顿时周遭魔力四溢。
　　
　　霍盛凌作为一境修士，在这魔气的包围之中几乎喘不过气，身体潜意识地应激着抵抗，心跳和血压都不停地上升。
　　
　　二人来到天上，下一瞬，法宝全速向着边境冲去。
　　
　　若是一般修仙子弟，被如此浓郁的高境魔气环绕着定会一直紧绷，可霍盛凌妖族的那一系血脉在这刻发挥了作用。
　　
　　他的适应能力逆天一样强大，妖血涌动着，逐渐平衡了身体的不适。
　　
　　风在耳边呜呜地吹过，法宝之上却十分安逸。
　　
　　霍盛凌抬起头，前方一片开阔，万里无云。直到太阳的光辉撒向他们，霍盛凌眯起眼睛，再睁开，便看到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大片雾。
　　
　　这片雾从天际到地面，从最左到最右，犹如看不到尽头的白墙，横档人间边界。
　　
　　不等他震惊，飞行法宝已经一头扎了进去。
　　
　　起初是浓得睁不开眼睛的重雾，后来雾气渐渐散了一些，霍盛凌低下头，果然看到了地上无穷无尽的森林。
　　
　　他确实感觉不太舒适，体内本来正常流转的真气在进入森林之后便开始紊乱，甚至有逆行的趋势。
　　
　　霍盛凌不得不闭上眼睛，专心致志运转真气。
　　
　　他却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情况已经是反应小的样子了。
　　
　　虞月凝用魔气包裹住整个飞行法宝，否则以李堂等人赠送的这法宝而言，想通过边境是有些难的。
　　
　　李堂送的不过是中下阶的法宝，可正常来说，想穿越两族边境的修士都要拿出高等飞行法宝来，甚至没人敢御剑，因为漫长边境森林中灵气、妖气、魔气混乱地交杂在一起，足够震碎飞剑，连带让修士也内丹碎裂而死。
　　
　　甚至穿行的修士最好也要到六境左右才敢独自进入边境，其他要不然各显神通，要不然需要多个修士一起穿行，可想其中的凶险，甚至比魔界边境还要可怕一些。
　　
　　倒是那些通向人界的密道之门，犹如蛀虫才能通过的小道，让一些妖人有机会穿越鸿沟。
　　
　　这也是为何魔人在人界四处流窜，可作孽的妖族却只有小股势力而已。
　　
　　而虞月凝如今才五境，就敢带着一境的霍盛凌驾驭并不合格的飞行法宝硬闯迷雾森林，可谓她一贯的头铁作风。
　　
　　她端坐在法宝前方，根本不看前方的道路，而是闭目感受空中的流动的三股不同的气脉。
　　
　　虞月凝就像是在狂风暴雨中寻找方向的船长，用前世身为大魔的超前意识在紊乱的气流中寻找出一条安全的路，控制着所有平衡。
　　
　　二人硬闯两族边境，算是越阶而行，凶险却好处极多。
　　
　　尤其是霍盛凌，哪怕虞月凝魔力保护下的法宝之中，对于一个刚入门的修士也是非常危险的。
　　
　　如果是普通弟子，很可能在察觉出自己体内真气的异常情况时稍微一紧张，控制得不得当，便落得经脉四分五裂的下场。
　　
　　运转和压制紊乱的真气时，一步错，便无回头路。
　　
　　霍盛凌的额头已经出了细汗，他小心翼翼地循环真气，完全凭靠天赋与直觉，以及这一路上虞月凝对他的指点。
　　
　　在这种强压下，他甚至进入了一种十分空灵的境界，外界的时间似乎都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他自己，和身体中无数的脉络。
　　
　　就好像自己的身体像是一棵树，而真气是氧气，他慢慢地游走着，许多之前他从未关注到的脉络也都随着真气的经过而发起光芒。
　　
　　前方的虞月凝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她不由得轻笑一声。
　　
　　霍盛凌就是霍盛凌，他像是在岩石缝隙中生长的树苗，顽强又不懂得退缩，有一丝土壤就能让自己长得更高。
　　
　　更可怕的是他的领悟能力。人界和妖魔二界接壤的地方，都在上古时被先神留下了力量，保护凡人的安危。
　　
　　在这森林里，各种力量野蛮生长，互相制衡，像是一片狂风不停的大海。可也正是在这里，一切都停滞在千万年前。
　　
　　霍盛凌找到了平衡，抓到了隐藏在这片危险中的机遇。
　　
　　升境界事小，他的思维和控制真气的方式恐怕会和其他人相比有一个大跃步。
　　
　　这迷雾森林，本就是一个极其凶险而被所有人忽略的秘境。
　　
　　她自己也是如此，虽然思维上早就是大魔水平，但她今生五境的魔力在控制法器平衡前进之中，也有了些进步，不过境界高了，效果没有低阶那么明显。
　　
　　飞行法宝在森林上前进着，感官上似乎他们已经走了几天、几个月、几年，可前方仍然是无尽的森林，仿佛没有尽头。
　　
　　相比于人魔两界的山脉将困难写在明面上，妖人两界的迷雾森林便是如此看似平平无奇，却到处潜伏着危险。
　　
　　若是此刻急躁，再加上真气紊乱，便真的出不去了。
　　
　　霍盛凌在后面闭目打坐，毫无察觉，借由这似乎无限长的时间修炼。而虞月凝一样心如止水，并未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急躁。
　　
　　过了不知多久，终于——他们又一头扎出了浓雾之中。
　　
　　霍盛凌本来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刀尖火海上小心的修炼，忽然危险全都消失不见，魔气和灵气都骤地减少，妖气却扑面而来。
　　
　　而后，他听到虞月凝说，“我们到了。”
　　
　　霍盛凌骤然从那种空灵的冥想中脱离出来，他睁开眼睛，只看到雾云丝状地渐渐散开，天空十分阴沉，太阳仿佛被黄沙遮盖，只露出些微的光芒。
　　
　　一种压抑的感觉油然而生，不是因为汹涌的妖气，而是因为面前这异常低沉的景色，仿佛万物都被暗黄的沙石所覆盖。
　　
　　不仅如此，霍盛凌感到自己原本已经安抚下来的真气又开始有想要紊乱的趋势。
　　
　　虞月凝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而是直接驾驭法宝飞向下方最近的城镇。
　　
　　和人类喜欢那种方正大气的建筑风格不同，妖族的建筑看起来十分奇特，有各种歪歪扭扭的造型，连城池也不是石头垒建的，取而代之的是城墙上巨大的法阵符号。
　　
　　城门没有妖族守卫，虞月凝收了法器，直接带着霍盛凌进了城。
　　
　　一进入主街道，霍盛凌便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在街上，有许多看起来和人类无异的路人，也有很多露着动物耳朵、或者手掌是利爪，又或者拖着尾巴的妖族。
　　
　　路边卖的东西也都是稀奇古怪的，让人目不暇接。
　　
　　虞月凝带着他直径穿过街道，霍盛凌还没反应过来，二人已经进了其中一间看似客栈的地方。
　　
　　“开间房。”虞月凝道。
　　
　　霍盛凌本来以为柜台后没人，结果就看到一个十分矮小的老头不知从何处出现，他跳上椅子，打量了一下二人，而后懒洋洋地说，“五十下品灵石，或者一个元宝。”
　　
　　“五十下品灵石？”虞月凝蹙起眉毛，她阴冷地说，“老头，你活得不耐了？”
　　
　　她的魔气像是蛰伏毒蛇向着掌柜的蔓延而去，矮小的老头打了个寒战，赶紧露出笑容。
　　
　　“原来是魔族大人，您有所不知，如今人间战火不停，我们这儿生意兴隆，相比魔界确实更贵……当，当然，”看到虞月凝脸色阴沉，他赶忙笑道，“我楼上还有一间空房，免费给您歇几天，就当是我孝敬您了，请，请。”
　　
　　他转过头，舌头忽然如同青蛙一样弹射出，勾过墙面上的钥匙，放在柜台上，又谄媚地笑了起来。
　　
　　虞月凝冷瞥了他一眼，转头向着楼上走去。
　　
　　霍盛凌拿过钥匙，对他说了句多谢，也跟着跑上了楼。
　　
　　“我们真的不给他钱吗？”霍盛凌跟在虞月凝的身后，他疑惑地问，“你刚刚是真的很生气吗？”
　　
　　“并未。”虞月凝淡淡地说，“那青蛙感到你身上的真气了，以为我们是潜入的修仙者，才想讹一笔。”
　　
　　“什么？”霍盛凌吃惊地说，“可你恐吓了他，他不会觉得魔修和修士的组合更可疑，而去告发我们吗？”
　　
　　“不会。你不了解妖魔二界，这里以实力为尊。”
　　
　　虞月凝一边上楼梯，她一边说，“魔界好歹还有魔尊凝聚军队，妖族更是没有王法，你对他客气，他会一步一步压榨光你所有的钱财。相反你要让他害怕，他才不敢造次。而且高阶魔人和修士的组合在这种混乱之地并不少见，因为……”
　　
　　她的话忽然一停。
　　
　　“因为什么？”霍盛凌好奇地问。
　　
　　虞月凝并未继续解释，她示意霍盛凌开门，二人进了房间，还未休息一口气，她便开始布置起法阵。
　　
　　一边布置，她的心里也在回想那青蛙老头的话。
　　
　　这种能开客栈的妖族都眼光毒辣，正常而言，这老头应该能感觉得到她该是魔修，怎么叫的却是魔族大人呢？
　　
　　




21.  021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又畏缩的……

　　霍盛凌看着虞月凝手法娴熟地布置结界，他不由得感叹地说，“你真的很厉害，就好像你曾经修炼过，也来过这里一样。”
　　
　　“第一次的时候，我就与你说过我是魔人。”虞月凝漫不经心地说，“是你自己不信罢了。”
　　
　　“可你之前确实没有修为，又是如何做到这样了解的？”霍盛凌疑惑道，“还是说你本来就是个魔族高手，一直隐藏自己的身份？”
　　
　　虞月凝刚想开口，忽然一顿。
　　
　　不对，她怎么就莫名其妙要和他聊隐私了？
　　
　　不知是不是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太放松了，竟然差点便要与霍盛凌交心。
　　
　　这可不行。
　　
　　“你的问题太多了。”虞月凝道。
　　
　　霍盛凌很懂得适可而止，看到虞月凝面色微沉，他便不再追问，而是热心地说，“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干的活儿？”
　　
　　“不必。”虞月凝道，“你去床上。”
　　
　　要是放在几个月前，霍盛凌肯定会想歪。只不过现在的他已经很了解虞月凝了。
　　
　　她一点都不馋他的身子，她只对教导他修仙感兴趣。
　　
　　霍盛凌听话地来到床榻边坐下，不等虞月凝开口，便自己盘腿摆出了打坐的姿势。
　　
　　这样英俊的青年却如此乖巧，纵使是虞月凝也不由得心动了动。
　　
　　看到他额头上散乱的发丝，她差一点就想伸手帮他拂去了。
　　
　　虞月凝压下这股莫名的冲动，她清了清嗓子，而后道，“你是混血，天生就是半个妖族，所以来到妖界后，你的血脉会开始不安分，与你的修为相对抗。”
　　
　　“我先教你一段运转的口诀，能让你暂时压下血脉的力量。”虞月凝说，“剩下的只有靠你自己去悟。”
　　
　　也就是说，她注意到他刚刚其实有点难受了？霍盛凌忍不住想。
　　
　　虞月凝已经开始说那段口诀了，霍盛凌本来是闭着双目，他闭着左眼，悄悄地抬起右眼看向她。
　　
　　还没看个真切，就被虞月凝一巴掌拍在头顶，只好又老实地闭上眼睛。
　　
　　霍盛凌依照虞月凝的话来运转真气，不过一个小周期而已，紊乱的力量竟然真的安稳了许多。
　　
　　“真的有用！”他睁开眼睛，吃惊道，“你真厉害，既了解修仙，还了解修妖，自己还是魔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虞月凝没有什么表情。
　　
　　呵呵，当然有用了。
　　
　　这套口诀就是霍盛凌前世自己悟出来的，他血脉特殊，这口诀只对他自己最有用，而她只不过这一世提前将他的成果告诉他了而已。
　　
　　“妖界灵气稀薄，你这段时间可以不修炼。”虞月凝说，“你在迷雾森林中修炼的那段时间够抵消这几天的偷懒了。”
　　
　　霍盛凌又点点头。
　　
　　他刚刚专心致志运转力量，这时才发现窗外似乎渐渐暗了下来。
　　
　　晚上了，他却还与她共处一室……？
　　
　　霍盛凌后知后觉，他腾地站了起来，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去楼下让那位青蛙……不是，让那个掌柜再开一个房间。”
　　
　　“不必了。”虞月凝却说，“妖界客栈什么人都有，安全为主，少招惹麻烦。”
　　
　　最重要的是，他们二人如果是一间房还算普通，妖界偶尔也会有这样的组合经过。若是开两间，那掌柜的若是脑子活泛一些，很容易品出不对劲来。
　　
　　霍盛凌站在这小小的房间里，他听懂了虞月凝的话，很快便脸面发烧，耳根红成一片，一时僵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虞月凝看着他少年青涩的样子，不由得叹息一声。
　　
　　“你睡地上，有问题吗？”
　　
　　霍盛凌捣蒜一样摇头，他终于找到了事情做，先是将屋中间的桌子挪走，然后他再从戒指里拿出备用的被褥。
　　
　　整个过程他一直转过身背对着虞月凝，自己忙活着，可见多么羞赧。
　　
　　虞月凝有点无奈，她坐在床榻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相比于霍盛凌的紧张，她到底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无他，虽然他们前世也不算经常见面，但其实太熟了。他这个男人，她该看的不该看的都见过了。
　　
　　霍盛凌这个阶段确实单纯得可爱，也很美好，只不过就是有一种她带弟弟一样的感觉。
　　
　　她不由得有点怀念前世那个与她你死我活的霍盛凌。
　　
　　那个霍盛凌更加锋利，犹如冬天的一缕寒光，总是能激起她高昂的心情。
　　
　　从一开始她便知道他非池中之物，更知晓他们之间不得善终。
　　
　　尽管如此，在漫漫长路上，她只想做霍盛凌最恨入骨髓的那个敌人，与他不死不休。
　　
　　那种感情，非是寻常人能够体会得到的。
　　
　　“洛儿？”就在这时，霍盛凌唤她，虞月凝恍然从记忆中醒来。
　　
　　她抬头看去，霍盛凌已经在地上铺好了褥子，他盘着腿，安和地看着她。
　　
　　记忆中那双被仇恨和冷泽覆盖的金眸，如今也变成这一双单纯干净的黑色瞳孔，虞月凝不由得呆滞了一二。
　　
　　面对着霍盛凌，她的心中却产生了些遗憾的情绪。
　　
　　那个她认识的男人，终究是前世的历史了。
　　
　　如今的霍盛凌是他，但也不是。再也不会有一个人那么浓烈地与她的命运交缠在一起。
　　
　　“在这里，你可以不必遮掩自己的瞳色。”回过神来，虞月凝说，“金眸反而更能代表你的妖族身份。”
　　
　　霍盛凌点了点头，他撤下伪装，眼眸从普通的黑色转换为金色，那种熟悉的感觉似乎回来了不少。只不过他瞳孔干净纯粹，让人想要呵护。
　　
　　“如果我想去查我的背景，有可能查到吗？”霍盛凌说，“妖界会不会有什么法宝，能像是修仙者测量凡人根骨一样，测出我的血统？”
　　
　　虞月凝并没有说话。
　　
　　其实前世她也不知道霍盛凌是什么种族的妖族，她甚至都没见过他和其他妖族一样展露过自己的真身。
　　
　　刚开始是因为霍盛凌在人界长大，妖族的那一半天生被压制。后来则是因为成为了敌人，更不可能去问他这种小事了。
　　
　　不过话本里倒是说过他的背景……
　　
　　虞月凝目色微暗，过了半响，她道，“其实你不用急这一时，若是日后你成为大能，有了自己的人脉，还愁查不到自己的根源吗？”
　　
　　霍盛凌想了想，似乎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洛儿说得对，那便随遇而安吧。”他笑道。
　　
　　夜晚，霍盛凌熄了灯，钻进了被褥里。
　　
　　月光下，无人看到的夜深人静时，他才逐渐显露出自己的不安。
　　
　　是他自己之前死乞白赖地求虞月凝带他来妖界，生怕如今她忽然想到他们已经到达妖界，而赶他走了。
　　
　　他们这几个月在赶路中的相处确实融洽了很多，可霍盛凌能够感觉得到，并不是她接受了他，只不过是她恰巧确实需要一个人同行罢了。
　　
　　如今到了妖界，他不仅没有利用价值，甚至更像是一个累赘。
　　
　　只不过幸好，她不仅没有想起这件事情来，还为了保护他的身份而破天荒地没有再开一个房间。
　　
　　虞月凝是一个很有距离的人，能主动同意与他共处一室，霍盛凌的脸上不安还未消下，便已经不由得有点高兴。
　　
　　他盖着被褥，在地上躺着，心里美滋滋的。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她的样子。虞月凝有时候冷若冰霜，可有时候又很温柔，偶尔像是孩子一样会心口不一。
　　
　　她又那么厉害，背景成谜，霍盛凌知道‘洛儿’这个名字估计也是假的了。
　　
　　他不由自主地被她的一切所吸引，想要去打开她身前所有的谜底。
　　
　　她刚开始对他那样反感，导致如今她展现出一点小小的关怀都让霍盛凌觉得十分开心。
　　
　　霍盛凌希望虞月凝一直都想不起来要赶他走的事情。
　　
　　不知是不是初到妖界，还是因为感受到了虞月凝对他的关怀，霍盛凌一直兴奋得睡不着觉。
　　
　　一直到月亮爬上中间，霍盛凌刚刚有些困，却敏感地察觉到房间内的能量流动不太对。
　　
　　他转过头，果然感到在有些阴暗的床榻上，魔气正在虞月凝的身边凝结。
　　
　　霍盛凌的睡意一扫而空。
　　
　　他爬了起来，靠近床榻，只看到虞月凝裹着被子，朝着里面沉睡着，她的眉尖紧紧地蹙在一起，呼吸沉重，仿佛被梦魇所控。
　　
　　她身边围绕的魔力随着她的呼吸而凝聚紧缩，看似十分不稳定。
　　
　　霍盛凌犹豫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洛儿姑娘？”
　　
　　虞月凝并未苏醒，她紧紧闭着眼睛，肩膀像是躲避他的触碰而向着里缩去，有些颤抖，呼吸也重了许多。
　　
　　“……师尊。”
　　
　　霍盛凌本来想再碰她一下，却听到她呢喃出这个词，不由得一怔。
　　
　　虞月凝就像是身处噩梦之中，她胸口起伏，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
　　
　　“不，师尊，我、我知错了……”她喃喃道。
　　
　　睡梦中的嗓音沙哑又颤抖，还带了些恐慌的鼻音，像是个求饶的小孩子。
　　
　　霍盛凌怔怔地看着缩成一团的虞月凝，他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又畏缩的样子。
　　
　　更别提他如今这样近的距离，虞月凝的魔力明明就在床榻上空和他的身边危险地凝聚着，可却只是紧张兮兮地震颤着，却没有任何想要攻击的意图。
　　
　　就好像……哪怕深陷在梦魇之中，她也将自己压抑控制到了极点，完全没有反抗的想法。
　　
　　




22.  022   阿凝，你又不乖

　　为了渡过迷雾森林边境，虞月凝几乎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力量，这几乎是她重生后最虚弱的一次。
　　
　　她本来只想闭目养神，不料一直蛰伏在她意识深处的梦魇犹如藤蔓般爬出，将她缠住，深陷于噩梦里。
　　
　　她前世能如此年轻便跨入大魔行列，占据魔君之首，都是殷无渊一手提拔。
　　
　　她的思维，能力，为人处世，进攻手法，处处都有殷无渊教导过的痕迹。
　　
　　殷无渊就像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孤山，壁立千仞，撑起了虞月凝前世的人生，可又让她一生活在他的阴影里，无处遁形。
　　
　　哪怕转世，师尊的阴影仍然一直跟随着她，像是躲不开的阴云。每一次使用力量的时候，虞月凝仍然觉得殷无渊的眸子在注视着她。
　　
　　这个夜晚，她在噩梦中又回到了魔尊冰冷而辉煌的主殿之中。
　　
　　那个男人端坐在王位之上，苍白而又骨节分明的手指抵着自己的脸颊，半张脸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虞月凝原本站在台阶之下，远远地仰望着他。他的后背似乎凝结着世界上最可怖的力量，她下意识想要逃离。
　　
　　只不过眨了下眼，她忽然已经来到他的面前，男人苍白的手指虚握她的手腕，她却仿佛失去了挣脱的力气。
　　
　　“阿凝，你又不乖。”那人说。
　　
　　虞月凝跪在他的侧边，冷汗顺着脸颊流下。
　　
　　他左手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却闲散地轻抚着她的头顶。
　　
　　“你十九岁来到我的身边，我一向欣赏你手腕铁血，野心勃勃的样子。”他缓缓地说，“可你却为何在这件事上总是忤逆我？”
　　
　　“……弟子没有。”她低着头，喃喃道，“我只是、只是不小心失手了，我技不如人，我绝对没有……”
　　
　　那人叹息一声，声音并不大，虞月凝的身体却一抖。
　　
　　“我其实并不想惩罚你，阿凝。”他说。
　　
　　看着他修长苍白的手缓缓伸过来，虞月凝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她意识尚存的时候还有几分骨气，怕得要命也不开口求一个字。
　　
　　可当殷无渊动用魂契，她便再无招架之力。他只是用手指轻轻一‘碰’，便能让她仿佛魂魄都要燃烧殆尽，比死还要痛苦。
　　
　　每次她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身体都在战栗不止，口中说着求饶的浑话。
　　
　　她的指尖发白，不知何时开始已经死死地扣着殷无渊的手腕，若不是他修为高深，恐怕早就被她留下印记。
　　
　　魔尊并不斥责她以下犯上，反而亦如过去那般，他轻柔地揽着她的后背，抚摸着她的头发，将自己的魔气渡过来。
　　
　　而后他会和往常一样，教她些魔族秘法，或者给她点宝贝，像是用糖果安抚孩子般平复她的恐惧和心情。
　　
　　每一次虞月凝离开魔殿的时候，魔君魔将们只会记恨阴毒地看着她，他们只知道她颇受魔尊器重，不仅被破格收为亲传弟子，更是连做事不利时，都只会受到奖赏。
　　
　　没有人知道，虞月凝早就对她起初追随的权势地位没了兴趣。
　　
　　魔殿仿佛黑不见底的深渊，她所有的一切都是殷无渊给的，便仿佛永远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在梦魇里，一切都是灰色与黑暗，散发着冷气。
　　
　　虞月凝就在她最熟悉的魔殿里，可她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无论如何离开，她总是会回到那王座之下，她看到自己的脖颈被透明的黑线缠绕，另一端紧紧地连向那人。
　　
　　虞月凝呼吸急促，她越害怕越是回到他的身边，仿佛像是永无尽头的轮回。
　　
　　冰冷从魔殿的黑暗中繁衍生息，追着她的步伐，虞月凝怎么都躲不掉。
　　
　　她被逼得无处可退，几近绝望。
　　
　　她不断跑，不断跑，推开紧闭的宫门，却又回到了魔尊的宫殿。
　　
　　只不过这次有些奇怪。
　　
　　王座上空无一人，可似乎有更高层次的能量就盘旋在王座后的黑暗里蠢蠢欲动，呼唤着她。
　　
　　虞月凝缓缓地走上阶梯，来到了王座面前。
　　
　　那股力量吸引着她，她不知何时伸出了手，仿佛想要触碰那黑暗……
　　
　　就在这时，她动作一顿。
　　
　　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热源，它迅速地融化黑暗，驱逐着冻结了她五脏六腑的寒冷。
　　
　　梦魇紧缩的束缚就像是被剪开一道口子，虞月凝骤地解脱了出去，不再被梦境所困。
　　
　　她太累了，终于真正地沉沉睡去。
　　
　　按理来说，虞月凝的修为是不需要睡太多时间的，可她仍然一直睡到太阳落入屋里，鸟儿鸣叫的时候才醒过来。
　　
　　她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睛。
　　
　　回想起夜晚的噩梦，她不由得叹息一声。
　　
　　这不是她重生后第一次做噩梦，她之前几乎天天晚上都要被梦魇缠绕，都快成习惯了。
　　
　　只不过，和霍盛凌来妖界的这段路程也不知是不是她修为高了没睡那么多，她很久都没做噩梦了。
　　
　　……等等。
　　
　　想起霍盛凌，虞月凝后知后觉到有些不对。
　　
　　她听到男人的呼吸在自己身后传来，而睡梦中的热源也仍然贴着她的后背……？
　　
　　虞月凝转过头，就看到霍盛凌果然在她身后睡得正香。
　　
　　他的下巴原本似乎是抵着她的头顶的，虞月凝一动，他的侧脸就慢慢从枕头上滑下来，发丝散落在脸颊和肩膀上，睡颜看起来安静又纯良。
　　
　　虞月凝的太阳穴又开始痛了。
　　
　　“霍盛凌。”她开口道。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这几个月养成的习惯，让霍盛凌像是被叫了名字的狗狗一样，几乎下意识就睁开了眼睛。
　　
　　“你醒啦。”他开口，嗓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困倦，“你昨天……”
　　
　　霍盛凌一顿。
　　
　　在虞月凝‘和善’的目光下，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身处什么位置。
　　
　　他蹭地坐了起来，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搭在她的腰侧，刚刚起身时还不小心用力又碰了一下！
　　
　　霍盛凌瞬间呆住。
　　
　　“我，我要是说我不是耍流氓，你信吗？”他欲言又止，最后喃喃道。
　　
　　虞月凝揉了揉自己的鼻梁，她道，“还不松手？”
　　
　　霍盛凌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撤了手，耳根顿时红了一片。
　　
　　“我，我昨天看你做噩梦，叫又叫不醒，所以才……”他虚弱地解释道。
　　
　　昨天夜里，他怎么都叫不醒虞月凝，又没办法缓解她的噩梦，只能学着村子里妇人的样子，拍拍她的后背，哄孩子一样说了一些‘不怕不怕’之类的废话。
　　
　　后来他发现，她的眉尖似乎放开了不少，便想回去睡觉。没想到刚缩回脑袋，虞月凝便又难受了。
　　
　　霍盛凌哄来哄去，最后自己也在旁边睡着了。
　　
　　虞月凝倒是没有怪他的意思，她自然清楚霍盛凌的为人。
　　
　　只不过霍盛凌在人间长大，他知晓自己就算有万般苦衷，做法也和登徒子无异，实在是冒犯。若是凡人女子，清白都要被他毁了。
　　
　　虞月凝没当回事，却感觉霍盛凌状态不对。她刚想问他，就看到青年咬起牙关，露出要以死明志般的表情。
　　
　　“是，是我对不住你，要杀要剐都随你。”霍盛凌认真地说，“你若是不想取我性命，我愿意对你负责，当牛做马在所不惜！”
　　
　　虞月凝：……
　　
　　虞月凝：“那倒是也不必。”
　　
　　




23.  023   不知陛下要找谁？

　　不知是不是昨晚的事情，导致霍盛凌今日格外扭捏，同在一个屋檐下都表现得十分不自在。
　　
　　虞月凝许久未见男人羞涩的样子，倒是觉得有趣。
　　
　　只不过她还算是有点良心，看了会儿热闹，便开口道，“出去逛逛吧。”
　　
　　如坐针毡的霍盛凌立刻点头答应。
　　
　　他们身处的这妖城规模很大，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
　　
　　霍盛凌注意到，这里的城和人类不一样，没有官兵驻扎。而且路上有妖族，魔修，甚至偶尔也能看到几个修士，果然如同虞月凝所说的那样，是个混乱之地。
　　
　　“这里没人看守，怎么保持各方平和？”霍盛凌跟在虞月凝身边，他低声道，“妖族不怕有人在这里生事吗？”
　　
　　“人界以国为边境，魔界以魔尊为首，魔君各自掌管领地，而这妖族……”虞月凝说，“许多大城都是以家族为首。妖界没有国家，但有城主。一般都是血脉强大的妖族掌控。”
　　
　　“妖界没有妖皇？”霍盛凌奇怪道。
　　
　　“曾经有，几百年前被魔尊灭了。”虞月凝淡淡地说，“从此妖界便一直群龙无首，各自为战。平日里各过个的，大事上要依附顺从魔界，所以这里也有很多魔族。”
　　
　　霍盛凌似懂非懂，吸收着这些人界之外的知识。
　　
　　他又说，“既然这个魔尊这么厉害，怎么魔族攻打人界打了这么多年还没打下来？”
　　
　　“因为他根本没想打赢。”虞月凝道，“对了，你想尝尝妖界的食物吗？”
　　
　　虞月凝转移话题很有成效，果然让霍盛凌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方面。
　　
　　二人找了家酒楼坐下，在众多露着非人器官的妖族之中，他们二人看起来反而是最正常的一桌。
　　
　　这里卖的东西也都是稀奇古怪，霍盛凌冒蒙点了几个菜，都不知道自己选了什么。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虞月凝慢条斯理地和店小二点单，不由得心中一顿。
　　
　　在人间的时候，霍盛凌总觉得她似乎对一切都有种疏离的感觉，可如今来了妖界，却明显觉得虞月凝似乎自如放松了许多。
　　
　　他不由得想起了昨天晚上，眸色便暗了暗。
　　
　　她口中的师尊……到底是谁？
　　
　　既然为人师长，又为何让她那么害怕？
　　
　　“在想什么？”就在这时，虞月凝问。
　　
　　霍盛凌这才恍然回神，他冲着她笑笑。
　　
　　“没什么，我有点饿了。”
　　
　　-
　　
　　与此同时，魔界。
　　
　　黑色的魔尊宫殿静静地屹立在魔界的中心处，塔顶高耸入云，不论在八大区域的什么地方，都能远远地看到魔殿的顶端。
　　
　　魔殿占地极广，魔族来往密集，可他们也和其他魔人一样，只能远远地注视着魔尊的主殿。
　　
　　这一任魔尊已经掌权了数百年，魔族都知他喜怒无常，不爱露面，就连魔君们都很难有机会见到他。
　　
　　已经有几十年无人踏入魔尊主殿了。
　　
　　可就在这一日，魔尊忽然召来了一些魔族入殿。
　　
　　听到消息的魔君们顿时都赶了过来，他们在殿外的桥上等候，只希望有机会拜见魔尊一面。
　　
　　八个魔君来了五个，魔界最强的几个人聚集在一起，远处的魔人们纷纷绕道而行，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魔尊大人为何会突然召唤这些底层魔族？”其中一个魔君蹙眉道，“起初可是有什么征兆？”
　　
　　“不知。”
　　
　　“不论如何，这次大战我们都必要请陛下出手。”另个魔君冷声道，“陛下若不出现，魔界一盘散沙，狼子野心之人不在少数，各自为战，迟早被修仙者突破！”
　　
　　“段干屠，你指摘谁呢？”听了他的话，有人不满道，“我看所有魔君中就你最不老实！”
　　
　　“你……”
　　
　　就在魔君们要吵起来的时候，他们面前黑色殿门轰然打开。
　　
　　众人顿时噤声，他们低着头鱼贯而入，不敢看向上面，只看到有几个魔族跪在地上，有的人涕泗横流，看起来已经恐惧到极致。
　　
　　原本进来了二十多个魔族，此刻只剩下几个，想也知道那些人的下场。
　　
　　殿内氛围压抑而恐怖，五个魔君撩袍跪下，十分安静，竟然无人敢开头问安。
　　
　　那几个小喽啰里，跪在最前面的几乎趴了下去，他抖如筛糠，手指颤抖地翻着一个本子。
　　
　　他翻来翻去，都快将本子翻烂了，似乎也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禀，禀告陛下。”那人带着哭腔，他牙齿打着战栗，“本上确实没有记载，小人、小人不是负责记录的，是，是他——！”
　　
　　他指向身边的同伴，颤抖地说，“他才是记录的人，是他失职，和小人没有关系，求陛下明察……”
　　
　　“什么？不，不是我，陛下，他是那个负责看守的，是他看办不利，没有告诉我名字，我才没有记录，不是我！”
　　
　　喽啰们互相指责泼水对方，就在这时，上方传来淡淡地叹息声。
　　
　　顿时，整个魔殿都安静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在你们手中消失不见了。”那人淡淡地说。他的声音犹如千年寒池，动听却冷澈，带着一种压迫感，“元勒，你该当何罪？”
　　
　　随着他的话落下，这几个喽啰忽然惨叫起来，他们的身体不知被何种法术所侵，短短几瞬便化为灰烬。
　　
　　殿中只剩下五位魔君，其中名为元勒的那个魔君身体骤然一软，他压下头，颤声道，“元勒失职，不知陛下在找何人，元勒一定尽心查办！”
　　
　　他本来是负责魔殿运行的魔君，这些年魔尊闭关不出，魔君们用各自的职能和办法敛财行乐，元勒也是如此。
　　
　　冷汗湿透了他的后背，元勒埋着头，等待着生死的判决。
　　
　　魔尊修长而苍白的手指轻敲扶手，过了半响，他道，“给你们三日时间，彻查各自领地与魔殿。若是找不到……元勒。”
　　
　　他冷冷地说，“以死赔罪吧。”
　　
　　元勒抬起头，他颤声道，“不知陛下要找的是谁？”
　　
　　黑暗的阴影吞噬着殿顶，只有一缕光芒从宫殿塔顶落下，落在王座之上。
　　
　　那人一半的面容都隐藏在阴影之中，银色的长发如雪般散落在肩膀与衣袍上，闪动着冷泽。
　　
　　他垂下眸子，目光凉薄地扫过五个魔君，他们都更加压低了身体。
　　
　　他的手指微动，一个卷轴飞向半空中，而后缓缓展开，露出了里面一个女子的画像。
　　
　　殷无渊注视着画像，他淡声道，“虞月凝。”
　　




24.  024   醉吻

　　妖界, 酒楼。
　　
　　没过一会儿，店小二便端上了二人点的东西。
　　
　　妖族的烹饪方式和人间不同，看起来格外粗犷。
　　
　　霍盛凌盲点了个肉菜, 没想到端上来的时候, 竟然是高如幼儿小臂一般的整块肉，像是直接从动物的腿上卸下了的一样。
　　
　　而端上来的酒是虞月凝点的, 也是一大杯，看上去冒着紫光, 闻起来倒是还可以。
　　
　　他正好奇地想要品尝, 便听到虞月凝道, “少喝点, 这酒一杯够放倒一境修士了。”
　　
　　霍盛凌点点头，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便觉得一股清香甘甜顺着舌尖滑入喉咙，像是一颗从口中开入胃里的滕花，五脏六腑都骤地被酒香填满。
　　
　　他顿时睁大了眼睛, 不可思议地看向这杯平平无奇的酒。
　　
　　看到他的样子，虞月凝薄唇微勾。
　　
　　她就知道他会喜欢的。
　　
　　果然, 霍盛凌又小口地喝了好几口, 他又要再喝的时候, 被虞月凝按住了手腕。
　　
　　“先吃菜。”她说。
　　
　　霍盛凌听话地放下酒杯, 转而拿起筷子。
　　
　　妖界的美食很有特色, 要不然是一整块肉的硬菜, 要不然便全是蔬菜, 没有一点油星，而且根本没有什么烹饪技术可言。
　　
　　相比于酒，菜实在是敷衍了一些。而且不知为何, 霍盛凌一直觉得妖族的城镇怪怪的，有一种像是人类城镇又有点不同的感觉。
　　
　　“妖界的城镇里居住的大多是依附大妖家族而生的无名妖族。”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虞月凝解释道，“妖界的城镇建筑甚至一些习惯都是仿造人魔二族而来，也不过出现了千年的时光，远没有人族和魔族历史悠远，所以各种东西才看起来参差不齐。”
　　
　　“也就是说，真正厉害的妖族都不在这附近？”霍盛凌道。
　　
　　“没错，妖界以血统为尊，血脉强大的妖族都与自己的种族生活在一块，各有地盘。”虞月凝淡淡地说，“这些城镇对大妖族而言只是交易或者落脚的地方，可对普通的无名小妖而言，倒是成了庇护所，所以他们一代代住了下来。”
　　
　　霍盛凌这才若有所思。
　　
　　二人吃着饭，霍盛凌多次悄悄打量虞月凝，他几番欲言又止，却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出口。
　　
　　“你想说什么？”虞月凝问。
　　
　　霍盛凌有点无奈，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他一言不发，只是一个神情而已，虞月凝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对他了如指掌。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我……就是想问，你有没有打算好以后的生活？”
　　
　　虞月凝沉默了下来。
　　
　　霍盛凌生怕她想起来要赶他走的事情，又连忙说，“没关系，没想好也无所谓，人生这么长，你可以慢慢考虑。”
　　
　　这件事情也是虞月凝一直在想的。
　　
　　她本来便没有什么目标，甚至也没打算活多久。
　　
　　原来她是想，轻轻松松地渡过几个月或者几年的生活，然后做一个普通人炮灰在仙魔大战之中。
　　
　　没想到，她却莫名被天道救了回来，还顺手被升级成了五境魔修。
　　
　　这下子倒好，死也不容易，活着便注定要被许多事情麻烦。
　　
　　而且……麻烦找上门来之前，她恐怕真的要活好久。
　　
　　对此，虞月凝也有些头疼。
　　
　　要是按照以前的想法，她一定早就和霍盛凌划清界限离得远远的，如今一直未提，也是因为这一点。
　　
　　若是没有霍盛凌，她似乎是实在找不出每一天的意义。
　　
　　可这一切都不是长久之计。
　　
　　似乎是看到虞月凝神情不好，霍盛凌连忙安慰道，“你不是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吗？在妖界的话也可以可以买个宅子，就这样安安稳稳地住下去……”
　　
　　“买倒是不必了。”虞月凝说，“这场大战继续打下去，没有人能独善其身，妖界也一样。随便找个地方住就行了，便于随时离开。”
　　
　　只不过妖界城内的房邸一向很贵，众多小妖供不应求，虞月凝的手中确实有点钱，但远不够支付这个房价。
　　
　　霍盛凌沉默了一会，他道，“既然如此，洛儿你为何不与我一样，未来加入这场大战，击退魔族呢？”
　　
　　他又认真地说，“若是击败了魔族，到处便太平了，才是真的长久之路。”
　　
　　霍盛凌话音未落下，便对上了虞月凝的眸子，他便知道自己似乎又说错话了。
　　
　　“我不想卷入这场战争。”她冷冷地说，“你若是想拯救世间，最好现在就回修仙界修炼去。”
　　
　　“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刚刚还慷慨激昂的霍盛凌顿时弱了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品出了虞月凝这句话隐藏的含义……
　　
　　她似乎没有想现在就赶走他，而且还有他可以留下来的隐意？
　　
　　霍盛凌的目光顿时亮了起来。
　　
　　“洛儿，吃菜。”他殷勤地将盘子推过去。
　　
　　看着面前要不是寡淡的青菜，或者便是有点腥味的大块肉，虞月凝有些兴致缺缺。
　　
　　“我不想吃了。”她说。
　　
　　虞月凝还没说什么，霍盛凌已经道，“那就不吃了，你若是什么时候饿了，我给你做。”
　　
　　看到他那副高兴的样子，虞月凝又开始头疼。
　　
　　她知道她应该将霍盛凌快些赶回人界，让他去走他的剧情，从此两界相隔，想见面便没那么容易了。
　　
　　可如今的她就好像已经是一潭死水，只有霍盛凌懵懂又好奇，对各界还充满向往，仿佛有无尽的精力。
　　
　　有他在身边，日子似乎还能找些事情可做，能激起她的一些浪花。
　　
　　虞月凝的心中便有些犹豫了。
　　
　　二人并没有吃完点的东西，通通被霍盛凌收进了储物戒指里。
　　
　　他们又去集市逛了逛，街上人声鼎沸，摊上卖的都是各种人界没有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大多数小贩卖的东西都真假参半。
　　
　　虞月凝看霍盛凌感兴趣，便指点了他一二，霍盛凌买了好几个乱七八糟的东西。
　　
　　“洛儿，你看这是什么？”霍盛凌逛着逛着，忽然指向前方。
　　
　　虞月凝抬眸，就看到一个流动的商贩手中捧着盒子，里面挂满了一些动物耳朵或者爪子和尾巴、脚之类的仿真制品。
　　
　　“就是一些带着点妖气的装饰品，戴上后可以伪装自己的身份。”虞月凝补充道，“骗小孩的。”
　　
　　霍盛凌可没见过这些东西，他亲眼看着一个小妖族在妈妈的帮助下戴上了一对假耳朵，这耳朵一到小孩的头上，瞬间便和他的头发颜色融为一体，而且还会自己轻轻地抖动！
　　
　　直接把没见过世面的霍盛凌看呆了。
　　
　　看他的样子，虞月凝好笑地说，“你这么感兴趣，便买一对试试吧。”
　　
　　“可是，我……”霍盛凌有点难以启齿地说，“……我把钱刚刚都花完了。”
　　
　　他本来就是个一穷二白的混血，身上那点钱还是之前那段时间赤霄门的师兄师姐们给他的。
　　
　　虞月凝从戒指里拿出一些碎灵石，递给他。
　　
　　“如今战时，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并不贵，去吧，别被那小贩骗了。”
　　
　　霍盛凌接过碎灵石，兴高采烈地便穿过人群去找那小贩购买，虞月凝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不知是不是他长得太纯良，那小贩扫了他一眼便开了高两倍的价格。
　　
　　话音还未落，小贩便觉得后脖发凉，他对上了虞月凝的目光，顿时老老实实地又重新报了价。
　　
　　霍盛凌高兴地选了一对耳朵，虞月凝没说什么，只不过顺便扫了一眼其他东西而已，小贩便颤抖地拿起了底下摆的尾巴，如同给恶霸供奉一样也塞给霍盛凌，转头便没入人群中不见了。
　　
　　她很凶吗？看着小贩匆忙逃离的身影，虞月凝又一次怀疑人生。
　　
　　“洛儿，你看着耳朵多可爱！”霍盛凌兴奋地说。
　　
　　他拿着耳朵便有要靠近虞月凝的趋势，虞月凝警铃大作，顿时摁住他的手。
　　
　　“不，我觉得它更适合你。”虞月凝和善地说。
　　
　　“呃，可是……”
　　
　　霍盛凌似乎想要据理力争，然而实力有差距，虞月凝轻而易举地夺过了毛茸茸的耳朵。
　　
　　“弯腰。”虞月凝说。
　　
　　没办法，霍盛凌只好弯下腰，任由她将猫耳朵别在了他的头上。
　　
　　原本灰色的猫耳朵在接触到霍盛凌的头发之后，瞬间随着他的发色变成了黑色，顿时活了过来，就好像真的是霍盛凌长的一样。
　　
　　虞月凝放下手，看着盯着妖族耳朵的霍盛凌，没憋住笑意。
　　
　　一脸纯良又无辜的霍盛凌也太适合这对耳朵了吧，简直像是小狗勾成精了。
　　
　　更别提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和小孩子戴了同样的东西，霍盛凌的脸颊微微泛红，配上耳朵看起来实在是可爱。
　　
　　虞月凝忍不住露出笑容，她伸手抚了抚他的头顶，然后帮他带好兜帽。
　　
　　“走吧，在逛逛。”她说，“看看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要买的。”
　　
　　霍盛凌本来是有点羞赧的，可看着面前的姑娘露出笑意，他不由得怔了怔，又因为她的触碰，脸变得更红了。
　　
　　他忽然想，如果能让她经常这样开心的笑着，别说是戴‘骗小孩’的耳朵了，就是扮得更加滑稽也是愿意的。
　　
　　他们又在路上买了一些零食，这才返回客栈。
　　
　　晚上，霍盛凌将桌子挪到床边，又将刚刚买过的小吃都摆在桌上，最后将从酒楼打包回来的酒在杯中倒满。
　　
　　二人坐在桌边，对着窗外的月亮吃吃喝喝。
　　
　　虞月凝喝着酒，她注视着夜空，漫不经心地想着别的事情。
　　
　　霍盛凌却总是忍不住偷看她。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今天的她比之前都开心许多，也没有过去那样排斥他了。
　　
　　他的脑海里总是忍不住回想起今天虞月凝为他戴耳朵，又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帮他戴上兜帽的样子。
　　
　　除了初见她帮他缠伤口，这可能是他们第一次离这么近。
　　
　　可能是她的温柔太难得，所以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够令人沉醉。
　　
　　可是在另一方面，霍盛凌却明白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在原地踏步，她那样神秘，对知道的一切都知无不言，却从没说过一点关于自己的事情。
　　
　　开心和失落只在一线间，霍盛凌薄唇微抿，他低下头，又喝了几口酒。
　　
　　他觉得自己很怪，他本来并不是一个有欲望的人，可是……他真的很想更了解她，希望她能对他更亲近一些。
　　
　　霍盛凌的眼前有些朦胧，他注视着虞月凝，他们只隔着小小的一张桌子，可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她很遥远……
　　
　　虞月凝本来在想事，便听到咣当的一声，她回过神，看到霍盛凌的杯子倒在了地上，而里面已经空了。
　　
　　她顿时看向趴在桌子上的霍盛凌。
　　
　　“我不是说过这酒很烈吗？”虞月凝伸手推了推霍盛凌，她蹙眉道，“你怎么喝的这么急？”
　　
　　霍盛凌摇摇晃晃地抬起头，他白皙的脸颊不正常的红着，金色的瞳孔氤氲着水汽，薄唇也被自己咬得殷红。
　　
　　他反过来握住她的手腕，磕磕巴巴地开口，“……我们，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吗？”
　　
　　明明长着一张俊美无俦的漂亮脸蛋，偏偏说起话来这么单纯幼稚。
　　
　　虞月凝一怔，过了半响，她撇开眸子。
　　
　　“……我不知道。”她低声道。
　　
　　霍盛凌抿起嘴，又咬住了嘴唇。看起来有点可怜兮兮。
　　
　　“为什么？”他喃喃道，“为什么讨厌我，是我哪里不够好吗？”
　　
　　他的头上还戴着那对耳朵，这样眼圈泛红，声音哽咽地质问她，纵然是虞月凝也心中一颤。
　　
　　虞月凝欲言又止，她最终什么都没说，而是站起身，要架起霍盛凌。
　　
　　“你喝醉了。”她低声道，“睡一觉就好了，别想了。”
　　
　　霍盛凌比她高一些，只不过相比第一次见面时她撑都撑不起来他的时候，此刻虞月凝有了修为，搀扶起比她高大许多的霍盛凌成了容易的事情。
　　
　　她将他放在床榻上，霍盛凌的意识不清晰，一双金眸却还是跟随着她。
　　
　　“你先睡吧。”虞月凝说。
　　
　　她转身想要离去，衣摆却被人拽住。
　　
　　虞月凝转过身，便看到床榻上的霍盛凌金眸泛着水润地看着她。
　　
　　“或许你那时说得没错。”霍盛凌声音沙哑，带着醉酒的迷茫与脆弱，他抿了抿嘴唇，轻声道，“我就是连狗都不如，你对我好一点点，我就想要更多……我真的很卑鄙，是不是？”
　　
　　虞月凝瞳孔一震，她没想到自己那时用来激他的气话，霍盛凌竟然还记在心中。
　　
　　她在床边坐下，心中不知被什么情绪填满，连说话都变得困难。
　　
　　“不是那样的，那只是我的气话。”她开口，断断续续地说，“你不卑鄙，你很好，你真的非常好……所以你才不能在我的身边。”
　　
　　不知霍盛凌听进去了多少，他只是紧紧地攥着虞月凝的衣摆，目光湿润地看着她。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想要远离的想法，霍盛凌的手指更加用力了。
　　
　　“别赶我走，求求你。”他脆弱又沙哑地说，“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虞月凝喉咙蠕动，她注视着面前这个拽着她的衣服恳求她的青年，一股被她压抑了许久的欲望不断地从心底深处涌出。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霍盛凌俊美的脸颊。
　　
　　这么一个逆天而生的男人，本该走上那一条光明而被万人瞩目的道路，统领这混乱不堪的六界。
　　
　　可他偏偏与她这个魔女搅和在一起，爱欲由她掌控，仇恨因她而生。她染脏了他的魂魄，她知道，就算她魂飞魄散，他也永远摆脱不了她。
　　
　　他们之间的关系，比爱情更浓郁，比仇恨更激昂。
　　
　　如今重生归来，面对着比前世初见更要单纯得像是一张白纸的霍盛凌，无人可知她要用多强的忍耐，才勉强让自己没有在他的纸上再一次涂上她的颜色。
　　
　　虞月凝对这人生万事万物都再没了兴趣，只有他除外。
　　
　　金钱和地位、甚至生命对她而言都是无用的吸引，唯独面对霍盛凌，她的人性和魔性在时刻做着斗争。
　　
　　她已经够努力地远离他了，可霍盛凌就是巴巴地凑近她，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多么危险的事情。
　　
　　她有时很想毁了他，像是前世一样，让他再也抹不去她的痕迹。可她又想他安全健康，不要再和她搅合在一起，去过他走向光明的好日子。
　　
　　虞月凝垂着眸子，她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霍盛凌的下颌。
　　
　　霍盛凌并不反抗，他暴露着自己脆弱的脖颈，一双眸子注视着她，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入迷。
　　
　　“霍盛凌，你有你的康庄大道，你该好好走。”过了半响，她缓缓地说道，“别惹我，你会后悔的。”
　　
　　她的神情该是阴沉而危险的，可霍盛凌却仍然看着她，仿佛被她的一切所吸引。
　　
　　“我会有多后悔？”他轻轻地问。
　　
　　虞月凝低下头，她对上霍盛凌的眸子，一句一顿地说，“会想要杀了我那样后悔。”
　　
　　霍盛凌睫毛微颤。
　　
　　他抬起眸子，静静地问，“你会伤害我吗？”
　　
　　“有可能。”虞月凝道。
　　
　　“伤害我过后，”霍盛凌说，“你会对我更好一点吗？”
　　
　　虞月凝摩挲着他下巴的手指一顿。
　　
　　她抬起眸子，一点一点地挪上他的脸颊，再一次对上了他的眼睛。
　　
　　“总会有人伤害我，我宁愿那个人是你。”霍盛凌颤声道，“洛儿，别让我一个人。”
　　
　　虞月凝的手指骤然一紧，她的目光变得晦暗不明。
　　
　　“无论我想做什么，你都愿意？”她缓缓地说。
　　
　　霍盛凌的眼眸氤氲着水汽，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看着他这这幅完全敞开、对她不设防备的样子，虞月凝便再也控制不住，她低头吻向霍盛凌因为醉酒而殷红的嘴唇。
　　
　　二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霍盛凌的唇瓣带着紫酒的香气，虞月凝沉浸在其中，几乎也要醉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虞月凝抬起头，二人喘息着，霍盛凌的金眸呆呆地注视着她，整个人似乎已经傻掉了。
　　
　　他的醉意肉眼可见地消退，随之而来的是如同涨潮般的红色，一直从脖颈红到脸颊。
　　
　　“我说过，你会后悔的。”虞月凝低下头，她轻轻地拂过霍盛凌脸颊上的发丝，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还有，叫我虞月凝。”
　　
　　




25.  025   我醋我自己

　　霍盛凌整个人都傻了。
　　
　　他没有想到这一切发展得竟然这样快。
　　
　　他确实被虞月凝吸引, 确实想被她更加温柔的对待，可他本来是想从朋友做起、慢慢感化她的，没想到, 没想到……
　　
　　霍盛凌脸面发烧, 大脑已经宕机，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一直到对上虞月凝的含着笑意眸子, 他才回过神来，顿时脸上的红晕又加重了许多。
　　
　　他实在羞赧, 竟然抓过了枕头, 将自己的脸遮挡住, 整个人都蜷了起来。
　　
　　虞月凝的手指轻扣他紧实纤瘦的窄腰, 慢条斯理地说，“我给过你警告, 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是不是后悔一直非要缠着我了？”
　　
　　听到这话，霍盛凌顿时从枕头后面冒出头。
　　
　　“……没有。”他的眼睛露了出来，声音还在枕头后面, 闷闷地说，“就是, 就是太突然了, 我还没做好准备……”
　　
　　虞月凝俯下身体, 霍盛凌顿时向着里面缩了过去。
　　
　　“你都默认我可以伤害你, 却受不了我可能会亲吻你？”她似笑非笑地说, “看来你面对危险的准备还不够多。”
　　
　　霍盛凌的大脑晕晕乎乎, 只觉得虞月凝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说不准这个变化是好是坏, 可他实在是喜欢看着她向他微笑的样子。
　　
　　“可是，你心悦于我吗？”霍盛凌努力理着自己缠成一团的大脑，“你之前一直讨厌我, 为什么现在忽然……”
　　
　　“昨天你不是说要对我负责，还要当牛做马吗？”虞月凝挑眉道，“你都与我一个床榻同枕了，我为何不能亲你？”
　　
　　霍盛凌成功被虞月凝绕晕，明明是她先起意的，可被她这样一说，思来想去，似乎还是他先做错了。
　　
　　虞月凝的本性一直被她按压着，她其实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人。
　　
　　如今被霍盛凌引得上了头，她原本的性子似乎也逐渐显现出来了一些。
　　
　　她坐在床边，闲散地叠着双腿，又开口道，“话说回来，你非要跟着我，到底真是为了报恩，还是……你喜欢我啊？”
　　
　　霍盛凌一怔。
　　
　　他又将自己藏在了枕头后面，抱着枕头的手臂似乎都有些泛红。
　　
　　他这个样子，除了害羞就是害羞，实在不像是被不喜欢的人强吻后的表现。
　　
　　虞月凝便奇怪道，“我对你这么差，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霍盛凌没有露出自己的脸，他只是在枕头后面闷闷地开口，“你很好。”
　　
　　虞月凝便又有些想笑了。
　　
　　若是放在前世，谁见了她都要膝盖打怵，背后再骂一声魔尊走狗。可偏偏霍盛凌就是觉得她好。
　　
　　也不知他妖族的敏感消失去了哪里。
　　
　　虞月凝看着他抱着枕头，拒不露面的样子，实在是好笑。明明知道这是他太单纯而羞涩，却偏偏忍不住想逗他。
　　
　　“你一直挡着脸，是觉得接受不了我刚刚的冒犯吧？”她叹息一声，“罢了，是我的错，你我便当做无事发生，等天明我就送你回人界。”
　　
　　她作势要起身，果然衣摆又被青年紧紧拽住。
　　
　　霍盛凌终于从枕头后面冒出头，他整个人还是泛红的，还没缓过来，就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没有不接受。就是太突然了……”
　　
　　虞月凝便又俯过身，她注视着霍盛凌，手指轻轻地挑起他的下巴。
　　
　　“我这次先询问你，是不是便不算突然了？”虞月凝说，“霍盛凌，你还想再亲一次吗？”
　　
　　霍盛凌红着脸颊，几乎不敢去看她的眸子。他的喉结蠕动，像是要赴死一样用力地点了点头，可见多么羞赧。
　　
　　虞月凝轻笑一声，她又低下头，吻向霍盛凌的薄唇。
　　
　　不知是不是他血液温度太高，连唇瓣都烧得滚热。霍盛凌僵硬又害羞，嘴唇却诚实地跟随她动了起来，虽然有些青涩，但也十分可爱。
　　
　　虞月凝本来是决意今生与他没有纠葛的，可耐不住霍盛凌一路纠缠。
　　
　　她如今忽然起意，就如同之前压抑的欲望泄了一个缺口，想要压制剩下的洪水要用更大的力量。
　　
　　她的情感太激烈，像是要将一切都燃烧殆尽的火焰，她从来只会破坏，不会保护。
　　
　　可她今生不想再伤害他了。
　　
　　虞月凝松开霍盛凌的嘴唇，她闭了闭眸子，压下心中涌起的想要破坏的戾气，转而轻轻地抚摸着霍盛凌的头发。
　　
　　霍盛凌的脸颊红得一片，双眸有些迷离地看着她。
　　
　　“你会一直对我这样好吗？”他喃喃道。
　　
　　“我会。”虞月凝说。
　　
　　今生没有人再给她发号指令，她的立场也不站在魔界，自然没有再伤害他的必要。
　　
　　只不过她知道，不论是前世还是现在，年轻时的霍盛凌其实是个恋爱脑，如果她同意，霍盛凌必定会舍弃自己的前程和一切，只专心致志地跟着她在这世间鬼混。
　　
　　就像是前世成亲的时候，他想的是一世一双人，哪怕他已经展露出自己修仙的天赋，也因为一些端倪而怀疑自己的身世，霍盛凌也完全抛在脑后。
　　
　　还是她刺的那一剑，逼得他走上了原本的路。
　　
　　想到这，虞月凝的眸子暗了暗。
　　
　　“你以后还是要回修仙界好好修炼。”她说，“你忘了当时答应我的事情了吗？”
　　
　　霍盛凌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改变这个世道，可是……”霍盛凌抿起嘴唇，可怜巴巴地说，“我听别人说，修仙是漫长的事情，动辄几百上千年。我要是一直在修仙界，不是就不能与你见面了？”
　　
　　“修士便是如此，寿命太长，有些事情便显得寡淡。”虞月凝说，“有的修士能双宿双飞数百年，也有些修士更喜欢露水情缘。魔人更是如此，所以你不必有什么心理压力。”
　　
　　“不行。”霍盛凌顿时说，“你已经答应了我，不让我一个人，你也要说话算话，与我双、双宿双飞。”
　　
　　说道最后，不知道是不是害羞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虞月凝又好气又好笑。
　　
　　他倒是接受良好，刚刚还一个劲儿说太快了太快了，现在就开始宣布主权了。
　　
　　“好吧。”她慢条斯理地说，“不过若是哪日你后悔招惹我这个魔人了，我们便好聚好散，好吗？”
　　
　　霍盛凌睫毛微眨，虞月凝以为他又害羞不想回答了，没想到过了半响，他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道，“不好。”
　　
　　二人就这样趁着夜色说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话，快到下半夜的时候，霍盛凌才睡了过去。
　　
　　他之前总是做一些看不懂的噩梦，说来也怪，自从跟着虞月凝跑来跑去后，他许久都没做噩梦了。
　　
　　这一觉虽然时间短，但睡得很好。
　　
　　霍盛凌恍惚地醒了过来，他撑起自己，迟钝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床榻上。
　　
　　他探出头，便看到虞月凝坐在窗边看书。
　　
　　微风拂过窗台上的小花，也撩起她的发丝。这一幕看起来十分静谧而平和。
　　
　　“洛儿。”霍盛凌喃喃道。
　　
　　虞月凝抬起头，她似笑非笑地问，“叫我什么？”
　　
　　霍盛凌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他的脸顿时烧了起来。
　　
　　“凝，凝儿。”他磕磕巴巴地说。
　　
　　虞月凝合上书，她看向他。
　　
　　“饿了吗？”她缓声说，“今天还可以出去逛逛，这城大得很。”
　　
　　霍盛凌的心脏在胸膛里砰砰跳着，他艰难地说，“你，你别对我这么温柔，我有点受不了。”
　　
　　虞月凝有些无奈。
　　
　　她这人，脾气其实蛮好的。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剩下时间几乎都保持着和蔼可亲的样子。
　　
　　她本来这一世是故意对他很差劲的，本意是想赶跑他，没想到她这种脾气他也能受得了，现在对他好点，霍盛凌反而不习惯。
　　
　　过了一会儿，二人终于上了街。
　　
　　虽然昨天关系突飞猛进，今日霍盛凌却显得格外的怂。
　　
　　在人来人往的路上，他一直很靠近虞月凝，几乎半个身子都要贴在她的后背上，可偏偏手都不敢牵。
　　
　　遇到人多的时候，他最多拉一下虞月凝袖子。
　　
　　等到找到地方吃饭，二人面对面坐着，虞月凝就发现聊着聊着，霍盛凌不知不觉便开始看着她发呆，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完全不晓得他在想些什么东西。
　　
　　“看什么呢？”虞月凝挑眉道。
　　
　　霍盛凌的脸便渐渐地红了。
　　
　　这样弟弟一般的纯情实在是可爱，每次看到他的样子，虞月凝就忍不住想逗他。
　　
　　“你看你，头发又乱了。”她说。
　　
　　霍盛凌还没反应过来，虞月凝已经伸出手，帮他轻轻地将发丝顺到耳后。
　　
　　随着她指尖若有若无的触碰，霍盛凌脸颊像是烧了起来一样。
　　
　　等到上菜之后，他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吃东西，脸都不敢抬起来。
　　
　　虞月凝喝着酒，她看着埋头吃饭的霍盛凌，心中便不由得微动。
　　
　　原本她觉得这世道无趣，可如今有了霍盛凌，似乎也让她也又多了几分兴趣。
　　
　　“你未来如何打算，自己可想明白了吗？”虞月凝开口道。
　　
　　霍盛凌挠了挠头，他看向虞月凝，兴致勃勃地说，“我们可以像是话本里那样，浪迹天下吗？”
　　
　　“不可以。”虞月凝道，“你修仙我修魔，也就能在妖界呆呆，大多数地方都去不了。”
　　
　　“可是……”霍盛凌停顿了一下，他小声说，“你又想赶我回去修炼，你是不是……一时兴起，现在后悔了？”
　　
　　“我没有。”虞月凝无奈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不过是个小小的一境修士而已，根本保护不了自己。跟着我这个身份成谜的人身边实在危险，总不能遇到事情我们一起死吧？”
　　
　　她说，“你若是强大起来，以后得道成仙，改变这个世道，说不定我们还真能云游四海，浪迹天下。”
　　
　　霍盛凌还是年轻，没到二十岁的年纪，正是最单纯又热血的年纪。虞月凝几句话激励了他一下，他果然认真地思考起来。
　　
　　要知道飞升成仙不是每一个修士都能做得到，哪怕能做到，也要上千年的时光。而且就算飞升了也只是个小仙，何谈改变世道？
　　
　　这么虚的大饼，霍盛凌却照收不误，他嘟囔道，“你说得是有道理，只不过……我能不能先在这里呆一段时间？修仙要好多好多年，也不差这几个月了。”
　　
　　“行。”虞月凝倒是没有太犹豫，果断地答应了他。
　　
　　其实出于私心，她确实也希望霍盛凌能多呆一段时间的。
　　
　　有他在，日子多有趣呢。
　　
　　虞月凝前后的想法改变很大，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决定的事情就不会再犹豫。
　　
　　之前她的纠结完全是出自于想要霍盛凌远离她自己好好生活的前提上，如今既然他都蹚这个浑水了，她倒是也不必伪装了。
　　
　　晚上回了客栈，上楼的时候，那青蛙掌柜的表情便有些欲言又止。
　　
　　虞月凝直接上了楼，倒是霍盛凌注意到了。
　　
　　“我们是不是该给他点钱？”进了屋之后，霍盛凌说，“虽然他之前态度不好，但我们也白住了好几天……”
　　
　　“不必，明天我们便走。”虞月凝说，“在客栈这种地方住久了容易引人注意，明日换个地方。”
　　
　　霍盛凌虽然善良，但在这种事情上都是听虞月凝的，听到她这样说，他便点了点头。
　　
　　空气安静下来，外面的天也渐渐暗了，霍盛凌便又开始局促起来。
　　
　　“那，那我先睡了。”他说。
　　
　　他蹲在地上便要铺被褥，虞月凝坐在床边，她挑眉道，“这才几点，你睡得这么早？”
　　
　　霍盛凌权当没听见，他迅速地钻进被褥里，后背对着虞月凝，似乎真就打算这么睡了。
　　
　　虞月凝知道他害羞，也不强求，她轻笑一声，靠在床边继续翻看起自己昨日买的妖界话本。
　　
　　这种感觉还是很奇妙的，霍盛凌本来该是比她大一些，可有前世记忆的她回到自己年轻的时候，和他相处的时候，似乎霍盛凌变成了年纪小一点的那个人。
　　
　　她倒是也不大介意，他青年时的样子确实很可爱。只不过……想起前世的那个霍盛凌，虞月凝的心中还是有些怅然的感觉。
　　
　　前世她害他，他杀她，最后不得善终。今生便当做是她欠他的，好好护他成长吧。
　　
　　地上，努力想睡着的霍盛凌入睡失败。
　　
　　屋里一直没有声音，他便悄悄地转过身，想偷偷看虞月凝在做什么。
　　
　　结果他便看到她手中拿着书，可目光却看着远方。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就和之前的许多瞬间一样。可那种眼神和神情让霍盛凌有点心慌，就好像她在想着什么他永远无法插足的事情。
　　
　　……她会不会有喜欢过的人？霍盛凌没由来的想到这点，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薄唇微抿，心中不知为何有些酸涩。
　　
　　虞月凝正在发呆，便察觉床边一软，她低下头，就看到霍盛凌双手搭着床沿，抬眸看着她。
　　
　　她好笑道，“怎么坐在地上，上来。”
　　
　　虞月凝伸手拉起霍盛凌，他随着她的动作坐在床边，又像是试探边界的小兽，一点点向着她靠了过来。
　　
　　他枕到她的肩膀，嘴角终于松了松，又可怜巴巴地说，“能不能靠我近些？”
　　
　　这家伙，简直是无师自通地会撒娇。
　　
　　




26.  026   我是替身吗？

　　霍盛凌就像一个总被伤害, 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
　　
　　他身为混血，在那样一个排外的村子长大，虽然霍盛凌在前世也没和虞月凝说过他曾经经历过什么, 但虞月凝这一世将重伤的他从马厩救下, 可之前呢？
　　
　　他究竟从视混血为畜生的村民那里受过多少伤害，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霍盛凌习惯了别人对他的欺压和冷视, 之前虞月凝故意对他态度恶劣的时候，他也照单全收, 完全不觉得她做错了什么。
　　
　　可如今她开始对他好了, 他却害怕了。
　　
　　霍盛凌轻轻地靠在虞月凝的身边, 身形这样修长的青年, 却显得格外的脆弱，甚至连重量都不敢真的压在她的肩膀上。
　　
　　他不习惯对别人示好, 只说了那一句话便低下头去，丝毫没有自信，仿佛觉得自己僭越了一样。
　　
　　从虞月凝的角度, 只能看到他垂着眼睫，睫毛微微颤动的样子。
　　
　　看惯了前世他浑身是刺的样子, 再看他如今这样可怜又脆弱, 确实让人更加心疼。
　　
　　虞月凝调笑地说, “就看你的样子, 怎么都看不出对我有好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强抢民男了呢。”
　　
　　霍盛凌这才抬起头, 他对上虞月凝的目光, 顿时又有些羞赧。
　　
　　“你那么好, 我怎么会对你没有好感？”他小声说。
　　
　　……她之前那么凶，充其量就是救过他一次顺便又教了他些东西，怎么看都和‘好’字搭不上关系吧？
　　
　　也不知道在霍盛凌的世界里, 到底是怎么衡量过去这几个月的一切的。
　　
　　看着他还是有些扭捏，虞月凝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她挑眉道，“话说回来，你对我有好感，不会是因为我救了你吧？如果当时是戚钰、甚至是楚林平和陆云景救了你，你会不会也喜欢上他们？”
　　
　　听到了虞月凝这番话，霍盛凌顿时睁大眼睛。
　　
　　“当然不是，你不能、不能总这样想我。”他开头的声音还很大，说到后半段的时候，声调却又降了回来，霍盛凌低声说，“最开始是因为你太神秘了，让我产生好奇，后来才慢慢的想跟着你……这和单纯的救命之恩无关。”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虞月凝，又嘀咕道，“赤霄门的师兄师姐们也救了我，还对我很好，我不是也跟着你去了妖界吗……”
　　
　　听到他这样说，虞月凝轻哼了一声，但心中还是有些满意的。
　　
　　她虽然表面不太在意，但其实心里一直对这个事情有些介意。
　　
　　她总是想，霍盛凌两次被她吸引是不是因为她乘人之危，占据了第一个出现在他世界里的女人的位置，所以他才喜欢她。
　　
　　只不过……她初次见面装得那样凶神恶煞，身份存疑，还很危险。正常人恐怕都会对一个能连杀数个混混的小姑娘避而远之，他倒是好，竟然还能产生兴趣。
　　
　　但不论他这些话是不是他心里的真话，可至少让虞月凝听着顺心了许多。
　　
　　“行啦，我相信你。”看着霍盛凌撇着头，薄唇微抿，似乎不太开心的样子，虞月凝笑着哄道，“谁让你莫名其妙对我这样好，我当然要问问啊。”
　　
　　害怕失去的人总是很容易哄。
　　
　　虞月凝只是解释了这一句，霍盛凌睫毛微眨，他看向她的眸子又恢复了乖顺与柔和，一点都不生气了。
　　
　　“我也有一个事情想问你。”他道。
　　
　　“你说。”
　　
　　“你对我忽然这样好，是不是因为你以前喜欢过别人？”霍盛凌问。
　　
　　虞月凝本来没觉得他会问出什么重大问题，结果霍盛凌的这个提问让她一怔。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虞月凝震惊道。
　　
　　她的反应在霍盛凌看来又是另一个寓意。
　　
　　他低下头，眼眸黯淡了下来，刚刚欣喜也都消失不见，胸膛都有些酸胀。
　　
　　“……你之前一直都不喜欢我，而且时时刻刻想甩下我，可昨日却忽然……”霍盛凌低声道，“我在话本里看过，你这样的情况是触景生情，临时起意，其实我是替身，你有一个求之不得的初恋。”
　　
　　这都什么跟什么？！
　　
　　虞月凝青筋直跳，“你在哪里看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本？”
　　
　　“之前赤霄门的师兄师姐给我的。”霍盛凌有问必答。
　　
　　她顿时有一种想要揍人的冲动。颇有种自己家的白菜跟人学坏了的感觉。
　　
　　“少看点话本，那都是假的。”虞月凝无奈地说，“我这么年轻，哪里来的那么狗血的爱情？”
　　
　　霍盛凌将信将疑，似乎仍然不太信任她的话。
　　
　　“我没有骗你。”虞月凝只好再次重申，“我发誓，我临时起意是真，但我可没有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初恋！”
　　
　　她前世除了和霍盛凌的瓜葛，天天跟着魔尊到处打架，后来就成了她一个人带着军队到处打架，哪有时间谈恋爱？
　　
　　而且她和他前世就是敌人，死敌，她毕生都要做他最恨的人，自然没有私情可言，更别提什么初恋不初恋了。
　　
　　霍盛凌看着虞月凝一脸严肃的样子，他才缓缓地说，“真的？”
　　
　　“真的。”
　　
　　霍盛凌想了想，他小声道，“所以你是真的喜欢我，才对我临时起意？你没有喜欢别人？”
　　
　　虞月凝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充其量是馋他的身子，倒是没资格说是真的喜欢他，但她也确实没有喜欢过别人。
　　
　　……更何况，霍盛凌有点对于自己的自身条件太没数了。
　　
　　他这样出众的长相，谁能让他做替身？
　　
　　虞月凝懒得解释了，她干脆伸手捧起他的脸，揉搓他的脸颊。
　　
　　“以后回去了也不许看那些闲杂话本，答应我吗？”虞月凝咬牙切齿地说，“少跟那些不务正业的弟子一起玩，不然我以后就不理你了。”
　　
　　这种如同小孩子之间吵嘴谁跟谁不一起玩了的话，对霍盛凌作用超群。
　　
　　他还被揉着脸，便已经乖乖地点了点头。
　　
　　虞月凝这才满意地松开手。
　　
　　霍盛凌注视着她，他不知道想了什么，话还没说出口，耳朵先红了。
　　
　　“那，那，”霍盛凌磕磕巴巴地说，“我可以亲你吗？”
　　
　　虞月凝欣然应允。
　　
　　霍盛凌便靠了过来，他小心翼翼地侧过脸，蜻蜓点水一般地轻轻亲了在她的嘴角。
　　
　　分开一些距离后，他的眸子都闪起了细碎的光芒。
　　
　　只要她能一直对他这么好，就算他当替身也没关系。霍盛凌想。
　　
　　




27.  027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样爱撒娇……

　　虞月凝看得出霍盛凌没什么安全感, 所以晚上又是安慰又是哄了他一整夜。
　　
　　她也感受到了小霍盛凌和前世大霍盛凌最明显的区别。
　　
　　前世她和他初见的时候，霍盛凌都二十七八岁了，虽然他还保持着单纯和阳光, 但还是成熟沉稳了一些的。
　　
　　更别提她当时伪装的是一个柔弱的女子, 霍盛凌更是处处周全地照顾她，显得更加可靠。
　　
　　可现在的这个霍盛凌也就十八岁出头, 平日看起来也算沉稳，可真的揭开了他的外壳, 就会发现现在的他更加脆弱柔软一些。
　　
　　——当然, 他也更奶更爱撒娇了。
　　
　　霍盛凌这张俊美漂亮的脸露出那种绯红又羞涩的样子实在是勾人, 他偶尔像是小狗一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人, 嘴唇都被自己抿得红了，这幅样子, 世间恐怕没几个人能够受得了。
　　
　　她怎么以前没发现，他这么可爱呢。
　　
　　虞月凝身体力行地哄了他整夜。
　　
　　当然，他们还没到鱼水之欢的地步, 如今的霍盛凌太纯情，恐怕都不懂得男女之事, 忽然这样只可能吓到他。
　　
　　虞月凝决定慢慢来, 等他再长大一点, 成熟一些之后再说。
　　
　　她用纯情的方式来安慰他, 摸摸头啦, 亲一亲啦, 又说了许多不知是浑话还是情话的话语, 搞得霍盛凌一整夜红晕都没下去过。
　　
　　等到隔日清晨的时候，霍盛凌似乎也终于确定了虞月凝不是忽然起意就后悔的渣女，他看起来高兴多了。
　　
　　虞月凝撤下房间中的各种结界的时候, 霍盛凌便在一边眼眸闪着光芒地看着她。
　　
　　她走到哪里，他的目光就跟到哪儿，黏得要命。
　　
　　虞月凝早就知道他一动情就黏人，但没想到青年版的霍盛凌比前世的他更不知道收敛自己的情绪。
　　
　　连出门的时候霍盛凌也要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她甚至能感觉到走路的时候他也在偷看她。
　　
　　年轻真有活力。
　　
　　霍盛凌跟着虞月凝下了楼，他自己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好大的变化，来到前台的时候都有些不好意思。
　　
　　没想到那青蛙妖的掌柜似乎完全不觉得哪里不对，收了钥匙，又十分客气地祝他们一路顺风，好似送走一尊大佛般松了口气。
　　
　　二人来到熙熙攘攘的街上，霍盛凌懵懂地说，“那个掌柜的好像一点都不觉得我们两个奇怪。”
　　
　　虞月凝道，“当初进门的时候，他就觉得我们是一对了。”
　　
　　“为什么？”霍盛凌问。
　　
　　虞月凝看向他，“有许多中高修为的魔人都会带一个年轻漂亮的修士，他以为我们也是那种关系。”
　　
　　“什么意思？”霍盛凌还有些懵懂。
　　
　　虞月凝摸了摸下巴，她在想自己是保留一些霍盛凌的天真，还是说出来看看他震惊又害羞的样子。
　　
　　小恶魔很快占据了上风，她勾了勾手指，霍盛凌低下头，她在他耳边耳语几句。
　　
　　听完之后，霍盛凌的脸顿时红了起来。
　　
　　“竟，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他磕磕巴巴地说。
　　
　　虞月凝得逞，顿时心满意足地逛街。
　　
　　倒是过了好一会儿，霍盛凌忽然凑过来说，“那他们那种修炼，我们也可以吗？”
　　
　　不愧是霍盛凌，脑回路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样。
　　
　　“不可以。”虞月凝无情地说，“你绝对不许走歪门邪道，听懂了吗？”
　　
　　霍盛凌这才蔫蔫地又缩回了头。
　　
　　二人在街上穿行着，手一直握在一起。
　　
　　虞月凝体质天生偏寒，修魔之后更是如此。她的手指一直是冰凉的，倒是被霍盛凌捂了一段时间，沾染了些他的热气，也有了些温度。
　　
　　“我们要去哪儿？”霍盛凌好奇道。
　　
　　“换一个人少些的地方。”虞月凝说，“这种大城杂人太多。”
　　
　　尤其是来往的魔族占了一大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魔界呢。
　　
　　虞月凝本打算往西北方向去，她记得那里有几个还算安静的村镇，或许更适合落脚。
　　
　　二人正在城中穿行，便听到前方传来吵闹的打砸声。
　　
　　“好像有人在打架。”霍盛凌说。
　　
　　因为这个变故，道路变得拥堵起来，路人们摩肩接踵地停下，拥挤着看热闹。
　　
　　二人虽然在中后排，但霍盛凌个子高，很容易便看到了前面。虞月凝还没做反应，霍盛凌竟然抬手就将她抱了起来！
　　
　　虞月凝猝不及防被他抱在手臂上，她一僵，兜帽下的耳尖顿时红了。
　　
　　她的身材其实并不算娇小，在女子中还算高的，更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有一天会被当做小孩子一样对待。
　　
　　她下意识抬手就给了霍盛凌的后背一拳，霍盛凌的混血之躯十分皮实，虞月凝没用魔力，霍盛凌根本不痛不痒。
　　
　　霍盛凌如今十分了解虞月凝，他得逞了便有些压不住嘴角的弧度，但又知道他一笑她就要发火，赶紧清了清嗓子，假装无事发生。
　　
　　“快看快看，前面好热闹。”他小声说。
　　
　　虞月凝强压下揍人的想法，勉强抬头向着前方看去。
　　
　　似乎是几个二三境的魔兵在闹事，掀翻了路边妖族的小铺子，东西散乱了一地。
　　
　　他们看起来喝多了酒，人都直打晃，卖东西的妖族被他们打得倒在地面，脸上全是血，跪在地上求饶。
　　
　　“贱民，你们也敢挡老子的路？”其中一个魔兵骂骂咧咧地说，“滚开，都给我滚！”
　　
　　围观的妖族们窃窃私语，有些人脸色很难看，可没人敢上前阻拦。
　　
　　那魔兵拿出武器，向着其中一边围观的妖族挥去，人群顿时尖叫地向着旁边跑去。
　　
　　“哼。”魔兵得意洋洋地说，“魔尊陛下将妖皇的头颅砍下悬挂杆顶，也不过几百年的事情，我量你们这些畜生也不敢与我们作对！”
　　
　　霍盛凌虽然是混血，但他在人界长大，对妖界没什么感情。可纵使这样，看着被他们欺压的妖族，他的胸口还是发闷。
　　
　　不论是哪个种族，似乎苦难和被欺负的总是百姓。
　　
　　霍盛凌能容忍别人欺负自己，却实在看不惯其他普通人受难。
　　
　　“他们也太过分了。”霍盛凌低声道，“魔界没有人管他们吗？”
　　
　　虞月凝目光暗了暗。
　　
　　不只是霍盛凌看不惯他们，她也厌恶这些家伙。
　　
　　魔尊闭关数年，手下的魔君各自为营，再往下的魔军自然更加混乱不堪，没有章法可言。
　　
　　前世她便看不上这些只会恃强欺弱的东西，魔尊给了她实权之后，她花了几十年整顿所有魔军，其中便处决了大批歪瓜裂枣的魔族，以儆效尤。
　　
　　她这番整顿魔军，几乎把魔界上下的人都得罪了个干净，但因背靠魔尊，也没人敢把她怎么样。
　　
　　倒是后来魔军军律严明，神挡杀神，战力直线上升，对修仙界造成了不小的重创。
　　
　　再后来她就死了，她这一生也算是鞠躬尽瘁，用尽自己的一切为魔界铺平了道路。
　　
　　也不知道最后这场大战到底是霍盛凌胜了，还是魔尊殷无渊赢了。
　　
　　如今又看着这些为非作歹的魔兵，虽然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可虞月凝仍然十分看不顺眼。
　　
　　她手指微动，人群包围中的这几个洋洋得意的魔兵骤地神情一变，他们仿佛被无形的绳子捆紧，连话都说不出声，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四肢也动弹不得，纷纷倒在地上挣扎起来。
　　
　　虞月凝还十分贴心地蒙住了他们的眼睛，顿时，群情激奋的妖族们纷纷上前暴打几人，场面混乱不堪。
　　
　　“走吧。”看到这一幕，她才满意地说。
　　
　　她拍了拍霍盛凌的手臂，霍盛凌这才反应过来，轻轻地松开手，放下了虞月凝。
　　
　　虞月凝逆着人群向着外面走去，霍盛凌跟着她，他的眸子闪烁着光芒。
　　
　　“你真好。”他低低的说，“如果魔人都和你一样善良就好了。”
　　
　　这高帽戴得虞月凝又有点尴尬又有些受用，她轻哼一声，又想起刚刚的事情，顿时横起眉毛。
　　
　　“以后不许再抱我，不然有你好看的。”她威胁道。
　　
　　霍盛凌十分听话地点头认错，但他打定主意以后还要抓住机会抱她。
　　
　　反正充其量是挨几顿揍，说不定他厚脸皮抱着抱着她就习惯了呢。
　　
　　霍盛凌伸手握住虞月凝的手，被她甩开了，他又锲而不舍地追过去再握住，这次虞月凝没有再躲避。
　　
　　二人正向着城外走，虞月凝忽然脚步一停，她转过头，就看到六个身穿暗蓝色衣袍的蒙面者从天而降，落在了他们的周边。
　　
　　来者并没有掩饰身份，他们胸前的衣襟上有着和这座城一样的标识。
　　
　　为首那人抱拳，声音不卑不亢道，“魔族大人，我们城主有请。”　　
　　
　　虞月凝眸色微暗。
　　
　　“我若是不想去呢。”她淡淡地说。
　　
　　“大人，我们城主并无恶意，只是想交个朋友。”这领头说，“虽然您力量浑厚，可想在妖界呆得舒服，还是要多些人脉才好。”
　　
　　虞月凝便有些烦躁起来。
　　
　　她大抵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时期的妖界并不安分，很多势力都想重夺妖族尊严。
　　
　　只不过妖界群龙无首，力量分散。有些妖族想侵占人界，有些妖族想将魔人打回去，也有些妖族想联合外有力量，先征服妖界的地盘。
　　
　　这个城的城主，很可能就是第三种。他的人应该一直暗中观察城里所有来往者，寻找合适的人联盟。
　　
　　估计她刚刚在人群里出手的时候，让这些家伙看见了。
　　
　　“我对人脉不感兴趣，更对你们妖族的事情无感。”虞月凝冷淡地说，“少来找我的麻烦，滚！”
　　
　　她转身就要携着霍盛凌离去，没想到这领头又向前了一步，其他几人也都挡住了他们。
　　
　　霍盛凌抬起手，他下意识便挡在了虞月凝的面前，手中出现了之前赤霄门弟子赠与他的低阶长剑。
　　
　　“各位好友，我们刚刚也是为了妖族而仗义出手，这本是个好事，为何不就此好聚好散呢？”霍盛凌手中握着剑，嘴上倒是客气地说。
　　
　　这领队的抬起头，一双琥珀般的眸子，瞳孔却是野兽般的竖瞳。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霍盛凌，这一眼看得很快，却隐藏不下他的不屑之意。
　　
　　他转向虞月凝，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又变得尊重地说，“城主有言，您看了这封信，想必会同意赴约。”
　　
　　虞月凝冷着脸，她接过这封信，展开信纸，顿时脸色一变。
　　
　　




28.  028   小白脸、天帝？

　　霍盛凌本来一直警觉地盯着这些妖族, 没太注意身后的虞月凝。
　　
　　直到他忽然感觉到她的气息都变得凌厉起来，他转过头，就看到虞月凝面色阴沉, 一双眸子仿佛凝结着暗流的冰层, 危险又冰冷，身边的魔气也顿时大涨。
　　
　　他刚刚修仙, 与虞月凝差了好几境。她骤然爆发，离她最近的霍盛凌顿时呼吸不畅, 短短一瞬后背便冒了冷汗。
　　
　　哪怕虞月凝几乎是瞬间便收了他这边的压力, 霍盛凌却仍然未缓过神, 心脏在胸膛狂跳。
　　
　　他虽然接触修士已经数月, 可还第一次感受到境界带来的直观压迫，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是他作为凡人从未经历过的。
　　
　　这一边的妖族便不太好受了, 六个人中，唯有领头的似乎修为高一点，但也才四境, 剩下的人更不必多说，他们在威压之下都不得不低下了头。
　　
　　“大人息怒。”领头蒙面者咬紧牙关, 他扛着压力, 尽量语气平缓地说, “我们不过是传信的下人, 您若是有疑问, 可找城主大人当面问清, 还请不要为难我们……”
　　
　　虞月凝这才压下自己的力量, 她冷笑道，“好，那便见见吧。”
　　
　　她刚要跟着走, 却忽然又看向霍盛凌，眸色有些复杂。
　　
　　霍盛凌被她看得一怔，不由得问，“怎么了？”
　　
　　虞月凝本来是有些担心他的安危，可想了想他这么皮实，自己都杀不了他，别人更对他没办法，便叹息一声。
　　
　　“一起去吧。”她道。
　　
　　她携着他与蒙面者一起向着城东飞去，心中一直在想着这封信。
　　
　　信中什么内容都未写，只写了五个字。
　　
　　——静候天煞君。
　　
　　天煞君是她前世的称谓。
　　
　　原本天煞是天上的一颗孤星，她的这个称谓和天界或者星君无关，仅仅是取了凶残恐怖之意。
　　
　　外加她独来独往，而且从未像是其他魔君展现过自己其他的喜好，私下成谜，却从来都只身进入魔尊宫殿，犹如常伴他的一颗孤星。
　　
　　起初是魔界的人敬畏惧怕她才起了这个名字，后来越传越广，虞月凝便也默认了这个称谓。
　　
　　如今，她前世的名号却出现在这封信里。
　　
　　虞月凝目色微暗。
　　
　　她前世对妖界了解不深，只知道几个比较出名的人物，对这个城主是谁并没有头绪。
　　
　　看起来对方也是知晓前世的人，只不过，应该没有敌对之一，不然本可以偷偷设下埋伏。
　　
　　一路上，虞月凝的脑子都在不停的转动，思考着有可能出现的人。
　　
　　一行人来到城东，这片区域十分安静，房屋建设也精细了起来，和人界一样都是一个又一个漂亮的府邸，虞月凝扫了一眼，大概猜出来这一片是妖族权贵落脚的房子。
　　
　　最里面是一座森严庄重的宫邸，用青黑石搭成，围墙十分高长，肃然与其他府邸分开，显得更有庄严之感。
　　
　　众人从天上落下，领头请虞月凝二人进门。刚开始里面的陈设都和他们想得一样，都是一板一眼的长路和建筑，与人界达官显贵的家里没什么区别。
　　
　　直到由蒙面者的领路下，他们又穿过第二道门，眼前的场景却是一变。
　　
　　从外面来看，似乎这里面只是普通的后院花园，可一进来，霍盛凌便觉得里面微风袭人，草地花丛都散发着纯净的力量，天上甚至还有蓝天白云，和妖界阴沉多沙的环境完全不同。
　　
　　这小小的天地，似乎犹如世外桃源。
　　
　　霍盛凌有些看得呆了，虞月凝却在他耳边说，“这是妖族高阶结界，以后你也可以弄出来。”
　　
　　她对他一向是非常有信心的，霍盛凌早就习惯了。倒是旁边的蒙面妖族听到这话，又看了过来，目光仍然十分不善，似乎带着鄙夷。
　　
　　霍盛凌大概猜到他们可能是将他当做什么依附魔人的小修士之类了，倒是也不太在意，他之前在人界受到的冷眼比这要多得多。
　　
　　穿过这片天地，前方的领队忽然一停，他客气地说，“大人，我们城主就在前面，还请您独自前去。”
　　
　　虞月凝本来也是这个想法，若此时和前世有瓜葛，她也不好带他。她看向霍盛凌。
　　
　　“就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走。”
　　
　　霍盛凌自然应允。
　　
　　虞月凝继续向前走，这妖族法术似乎将原本不算宽裕的地方变得无限长，穿过郁郁葱葱的一片小树林，前方竟然是一片纯净的湖泊。
　　
　　远远地，她便看到一个人站在湖边。
　　
　　此人身穿白色长袍，衣身绣有金色纹线，看起来十分贵气，他长发如绸，仅用简单的发簪束发。
　　
　　他转过头，竟然是个面若冠玉的俊美男子，犹如天君般飘然如仙。
　　
　　“在下君玉生，见过虞大人。”他双手作揖，声音清澈温和地说。
　　
　　虞月凝却丝毫没有卸下防备。妖族的伪装和易容术十分高超，那些轻敌貌美娇弱妖族的人，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而且，她竟然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
　　
　　“你是谁？”虞月凝冷冷地问。
　　
　　“您可能没听过我，但一定听过赤狮魔焰的名号吧。”君玉生道。
　　
　　虞月凝不由得一怔。
　　
　　这个名字她确实知晓，甚至还和她有点因缘。
　　
　　前世妖界出名的人物之中，赤狮魔焰便是其中之一。此人身为狮妖，先后吞并了妖界许多地方，势力十分壮大，甚至有要称霸妖界的趋势。
　　
　　只不过后来他贪心不足蛇吞象，竟然把主意打到了魔界的身上，趁着魔仙大战的时候偷袭魔界。
　　
　　虞月凝便派手下魔将率兵过去，妖魔之战持续了数月有余，最终魔军铁骑将其荡平，让妖界又品尝了一次被魔族统治的恐惧，后来安生了好一阵子。
　　
　　只不过这个赤狮魔焰和她的名号一样，应该都是上百年后的事情，如今怎会有人得知？
　　
　　看到她神情微变，君玉生一笑，“重活一次的不止有您，大人。”
　　
　　重生这事确实十分离奇，但虞月凝自己都重生了，在来的路上早就做了猜测，此刻倒是不太吃惊。
　　
　　“你是何人，我为何没有印象？”她蹙眉道。
　　
　　“在下本是羽鹤族的少家主，我们一族一向喜静厌战，前世从未有过害人之心，却因世代传承的宝物和与翎毛可做兵器，被外族盯上。”
　　
　　君玉生缓缓地述说道，“前世我族人死伤参半，而我和其他人被魔焰囚禁数年，一直到您的部下踏平了他的势力，才得以重见天日。”
　　
　　他看向虞月凝，虞月凝却不为所动。
　　
　　“你若是想报恩，那倒是不必了。前世救你只是碰巧，不出自我本心。”她淡淡地说。
　　
　　君玉生却不在意她的冷淡，他温润如风地笑道，“我知道，但既然能重生一次，为何你我不做个朋友，成为盟友呢？我愿意为你在妖界开个方便，只希望日后如果出现危机，您也能出手搭救一二。”
　　
　　“可我现在只是一个散魔，并无自己的势力，你与我联手，什么都得不到。”虞月凝蹙眉道。
　　
　　“大人此言差矣。”君玉生说，“前世人人都知晓魔尊座下天煞魔女的威名，据传您手握窥天鞭，战无不胜，又心思缜密有将帅之才，更是八大魔君中最令人敬畏的存在。”
　　
　　他看着虞月凝，轻轻笑道，“您这样的人，就算此世不再效忠魔尊，也必会有自己的一番事业。”
　　
　　虞月凝并不领他的恭维，她道，“你是何时重生的，可有什么奇异之处？”
　　
　　君玉生却摇了摇头。
　　
　　“在下前世身子虚弱，在妖界静养。妖历千元五六二年那年睡醒睁开眼睛，便回到了今世的十年前。”他说，“这十年我也一直在搜寻线索，却一无所获。你是我所见过的第一个除我之外重生的人。”
　　
　　十年前？！
　　
　　虞月凝的心便不由得一沉。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命运弄人，才有机缘回到过去。可这世上竟然除了她之外还有其他人也重生，甚至比她重生的时间还要早，这让虞月凝心情有些沉重。
　　
　　万一除了他们二人，还有其他人也重生了，又该怎么办？
　　
　　若这世道只有她一人睁眼，或许她还能走一条不一样的道路，前世的一些人或许也会如楚林平等赤霄门弟子一样，因魔界无她的助力或因她出手相助而有新的人生。
　　
　　可如果前世有更多的人一起重生的话，两世的因果交杂在一起，或许这世又无法善终。
　　
　　虞月凝倒是并不在意自己如何，她前世确实是为了活下来别无选择，可也确实手上沾过鲜血，没什么可说的。
　　
　　她从不后悔，若是有人想复仇，这条命随便给他们也就罢了。
　　
　　可是霍盛凌……
　　
　　她的拳头不由得缓缓地捏紧了。
　　
　　哪怕君玉生早几日来找她，让她知道这个事情，她也绝不会再拖霍盛凌下水。
　　
　　说到底，是她私心作祟，自讨恶果。
　　
　　一世是魔女，世世是魔女，她不该碰他的。
　　
　　看着虞月凝脸色越来越阴沉，君玉生连忙道，“虞大人，如今还不必这样紧张。一切都还没开始。你看，我这个前世的散人，这一世努力十年，也凝结了自己的人马，掌控了一城。你当然也可以。”
　　
　　“可以什么？”虞月凝蹙眉道。
　　
　　君玉生缓缓地说，“您也可以招兵买马，在这世道抢占先机，充实自己的势力……更可以此保住自己，与那位天帝陛下的安危。”
　　
　　天帝？
　　
　　哪来的天帝？那个死老头？
　　
　　虞月凝一怔，她随即想到了什么，顿时睁大眼睛。
　　
　　…
　　
　　院子里，霍盛凌蹲在盛放的花海边缘，他抬起手，蝴蝶便亲昵地飞了过来，停留在他的指尖。
　　
　　他睫毛微眨，入神地看着蝴蝶，因为发自对动物真心的喜爱而嘴角微勾。
　　
　　旁边的几个蒙面妖族双手环胸，冷眼相看。
　　
　　哼，这小白脸，真会装单纯！
　　




29.  029   她真是鬼迷心窍了

　　看到虞月凝十分震惊的样子, 君玉生温和地说，“我忘记大人不知晓后来的事情了。”
　　
　　而后，君玉生讲了她死后的那些事情。
　　
　　前世她‘杀’了霍盛凌后, 包括她自己, 全世界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结果霍盛凌几年后却从魔渊之中爬回人间，他因恨入魔, 回到人界的第一个事情便是去找她报仇。
　　
　　那场仙魔大战，不光是魔族和修仙者的战斗, 最后更是天界的仙人与魔界大魔也都倾巢而出, 只是魔尊天帝没有露面参战。
　　
　　在战争中, 霍盛凌忽然出现杀了虞月凝, 是谁都没想到的事情。
　　
　　虞月凝当时是魔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凶残危险的魔君，魔军大半由她掌控, 她一死，魔军顿时溃败。
　　
　　霍盛凌以一人之力扭转了战局，又消失不见。
　　
　　后来才知, 他被前世所拜的门派，也就是当今仅有不超过十人的第一仙宗-仙月楼带走。
　　
　　这仙月楼里虽然不过九个弟子, 可各个都是大尊者, 更别提他们都师从那下凡隐世的仙人, 与天界关系密切。
　　
　　霍盛凌本就是仙月楼破格收的小弟子, 出了这事儿, 仙月楼九大尊者与天界一同救他。
　　
　　他坠魔后并未杀无辜之人, 又心绪坚定, 唯有字面上的脱胎换骨才有可能重返仙途。
　　
　　霍盛凌在众多大佬庇护中闭关的时候，魔界开始行动。
　　
　　魔仙之间的战争在魔尊的手中故意拖延了百年之久，他一直都在魔界调动指点, 几乎从未现过真身。
　　
　　这一次，魔界几乎倾巢出动，七个魔君率兵进攻修仙界和天界，殷无渊更是直接杀到天宫，让那天帝老儿交出霍盛凌。
　　
　　天帝迫于魔军临界的压力，最终和魔尊达成协议，告诉了他霍盛凌的位置。
　　
　　魔尊一人之力杀进仙君们为霍盛凌搭建的结界阵法之中，千钧一发之际，霍盛凌苏醒了过来。
　　
　　他觉醒了自己天人血脉的力量，更是大彻大悟，仿佛渡过了什么劫难，不仅重回仙途，力量更是增长了数倍。
　　
　　魔尊血脉之毒，无法离开魔界太久，被状态全满霍盛凌再次打回魔界，修仙界和天界才得以喘了口气。
　　
　　“……后来，他杀了老天帝，天宫登基。”君玉生道，“而后天帝陛下和魔尊之战又持续了百年，陛下最终大获全胜，杀了魔尊，终于天下太平。只不过……”
　　
　　虞月凝眉毛紧蹙，本来在一边听他的话一边复盘，听到他停下了，便开口道，“只不过什么？”
　　
　　“陛下太铁血冷酷，条令苛刻，我们妖魔二界苦不堪言。”君玉生苦笑道，“除了那些做过坏事的魔人妖族，我们还有大把从未离开过边界的普通百姓，也都因他们连累而过得很艰难，几乎是苟延残喘，倒是人界蓬勃发展。”
　　
　　听了这么多东西，虞月凝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知道，这些魔族妖族的平民根本不是因为那些坏人所连累，连累他们的是她。
　　
　　霍盛凌本来该是一个开明和善的明君的，是她毁他至此。
　　
　　若是放在过去，虞月凝根本不会与这万物苍生共情。她前世自己活着就精疲力尽，更何况站在高处的人俯视那些平民，也只因距离太远而觉得蚂蚁而已。
　　
　　可重生的这几个月，她终究还是改变了。
　　
　　赤霄门弟子们的赤诚相待、霍盛凌因她做善事的希冀与开心，一点一滴的改变她的看法。还有她从那魔将手中同归于尽而救下那三万本该死去的平民……
　　
　　她觉得自己要保护他人而死的时候，终于找到了她从未拥有过的平静与安和。
　　
　　虞月凝那颗如石头般坚硬冰冷的心，才刚刚被捂热一点点，便要裂开缝隙了。
　　
　　她的心一阵阵地痛，不知道是在疼自己，还是在疼霍盛凌，亦或者是前世最终因为他们二人因果纠缠而过得不幸的其他人。
　　
　　“我不该活着。”她低声道。
　　
　　可为何天道却偏偏救活她？
　　
　　君玉生注视着她，目光晦涩，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半响，他笑道，“这就不对了，这乱世中想死还不容易？活着才是更难的。”
　　
　　君玉生说，“若是大人想换条路走，不如先休养生息，组建自己的人马。这天帝和魔尊都不是良君，或者您提前准备好了，未来能救下更多的人，与他们抗衡。”
　　
　　“不可能。”虞月凝想都不想地说，“我不是魔尊的对手。”
　　
　　君玉生注视着她，目光变得同情了些。
　　
　　虞月凝不喜欢这种神情，君玉生已经怜悯地开口道，“虞大人，前世时束缚我的锁链在外面，而束缚你的锁链……”
　　
　　他用食指，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君玉生笑道，“魔尊陛下也是好手段，硬生生拔了老虎的爪牙，让它归顺自己当了只小猫。”
　　
　　“君公子。”虞月凝冷淡地说，“慎言。”
　　
　　“大人见谅，我并没有忤逆之心。”君玉生缓声道，“我只想报我前世的仇，在妖界好好过我的日子，至于外面是谁称帝，都与我无关。只是……”
　　
　　他抬起眸子，笑道，“若是有虞大人在，能让天帝陛下别走老路，对这万物苍生都是好事。”
　　
　　…
　　
　　虞月凝离开内院的时候，就看到霍盛凌还在外面乖乖地等着。
　　
　　看到她出来了，霍盛凌眼睛一亮，随即君玉生也徐徐地走出，霍盛凌顿时一怔，似乎也没想到这位城主是这个画风。
　　
　　“大人可以先在我的府邸里落脚。”君玉生笑道，“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虞月凝颔首，君玉生看到霍盛凌，又双手作揖，礼貌周全。
　　
　　“走吧。”虞月凝来到霍盛凌身边，她道。
　　
　　霍盛凌一堆疑惑都憋在肚子里，他跟着虞月凝身后，就觉得她的气息似乎和之前不一样了。
　　
　　在妖界呆的这段时间，虞月凝的情绪本来都放松了下来，如今不知为何，又有些冷冽紧绷起来。
　　
　　霍盛凌伸手想去捞她的手，虞月凝也不着痕迹的躲开了，霍盛凌顿时心中更不好。
　　
　　二人被引着来到一处单独的小院里，其他妖族便退下了。
　　
　　和之前一样，虞月凝二话不说就开始布阵，只不过这次明显严肃了许多，院子和房屋里三层外三层的套，比之前更加繁琐复杂。
　　
　　虞月凝并不信任君玉生，但她现在脑子太乱了，需要一个地方安静的思考。
　　
　　一布阵完，她便走入屋里，甚至都没去卧房休息，便在门厅的椅子上坐下来了。
　　
　　霍盛凌看着她手撑着额头，一副疲倦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担心地挨着坐了过去。
　　
　　“你还好吗？”他轻声道。
　　
　　虞月凝睁开眼，她看到身边的青年，手下意识地想伸过去摸摸他的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在他清澈的眸子里，她只能看见自己的龌龊与不堪。
　　
　　她曾经以为他们二人前世扯平了，可今日才明白，哪怕她死在他手上，终究也是亏欠他的。
　　
　　她怎么会妄想自己重生了，就可以拥有另一个选择，她又怎么能又勾他下浑水？
　　
　　她真是鬼迷心窍了。
　　
　　虞月凝有些力竭，她收回手，疲惫地闭上眼睛，低声道，“盛凌，等我一会儿，让我自己静一静。”
　　
　　这是她第一次单叫他的名，霍盛凌的心却不知为何十分发慌。
　　
　　他看着闭幕眼神的姑娘，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他却隐隐地意识到她想的事情很严重很严重，或许甚至严重到他们二人的未来发展。
　　
　　霍盛凌欲言又止，他喉结蠕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而是眸色黯淡地离开了。
　　
　　虞月凝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呆了许久，前世今生各种事情和谜团理不干净，缠得人心烦。
　　
　　她双眸紧闭，来回思考着这些事情，待到外面天都彻底黑了下来，才再次睁开眼睛。 
　　
　　虞月凝起身，她走出门厅，就看到夜霜浓重的院里，一个身影蜷缩在门外，看起来可怜又孤独。
　　
　　她的心不由得一晃，愧疚和怜惜犹如海潮般涌了上来。
　　
　　虞月凝走向他，霍盛凌明明感觉到了她的靠近，却只是轻轻地动了一下头，并没有说话。
　　
　　他在恐惧。
　　
　　恐惧失去，害怕再次回到过去，回到那些他孤独一人的活着，周遭冰冷刺骨的人生。
　　
　　虞月凝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霍盛凌的发丝。
　　
　　“我让你等我一会儿，你怎么在外面？”她缓声道。
　　
　　霍盛凌这才抬起眼眸，他对上虞月凝的眼睛，确定她的眼底没有任何隔阂与疏远。
　　
　　他这才低声道，“你……不是想赶我走？”
　　
　　“我不会这样做的。”虞月凝说，“我那日答应过你，会一直对你好。”
　　
　　霍盛凌仿佛这才懈下一口气，原本紧绷的神情也再次变得灵动起来。
　　
　　他委屈巴巴地说，“你吓到我了。”
　　
　　虞月凝伸出手，搂住了他。
　　
　　霍盛凌看不见的地方，虞月凝的眸色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其实关于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她刚刚确实短暂地动摇过。
　　
　　可她若是为了前世种种而与如今的霍盛凌拉开距离，只不过是再次伤害他而已。
　　
　　事已至此，她便全心全意对他好，才是弥补。君玉生说得对，让霍盛凌身心健康地成长变强，日后成为明君，才是对苍生最好的。
　　
　　至于其他的事情，她曾经都不想争夺，也不想与任何势力为敌的活着，如今看来是实现不了了。
　　
　　虞月凝虽然如今良心初现，可她从来都不是个喜爱后悔的人。
　　
　　过去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想那么多根本没用。
　　
　　倒是未来还未发生，反而可以有所操作。
　　
　　霍盛凌看向她，他问道，“你在想什么？”
　　
　　虞月凝收回思绪。
　　
　　“我要在妖界找几个人。”她说，“然后再去魔界一趟。”
　　
　　前世的魔军里所有的将领和亲信都是她亲自沙中淘金，一手提拔，有一些甚至是她策反了的无处可去的妖族。
　　
　　她了解他们如了解自己。
　　
　　如果她想提前将这些人找出来招安，让他们跟随于她……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虞月凝眸色微暗，却已经下定决心。
　　
　　——前世她能给魔界铺路，今生她自然也可以送霍盛凌干干净净地走上众神之巅。
　　




30.  030   叫声姐姐听听

　　夜晚, 虞月凝倚靠在床边看书。
　　
　　她的心思不在书上，内容没看进去多少，倒是只顾得发呆了。
　　
　　这时, 卧房门被轻轻地敲响, 霍盛凌探进头。
　　
　　虞月凝收起思绪，她抬起头, 缓声道，“怎么站在那里, 进来。”
　　
　　霍盛凌这才走了过来, 他在她的身边坐下。
　　
　　虞月凝明白, 他如今什么都不知道, 看到她这些表现，恐怕只以为她是个反反复复阴晴不定的人, 心中肯定会有不安。
　　
　　可她没办法告诉他这些事情。
　　
　　“你还是什么都不想告诉我吗？”这时，霍盛凌轻轻地说。
　　
　　虞月凝回过神，她看向霍盛凌。
　　
　　“我也想不明白。”她低声道, “若是有些事情说出来，会影响如今的一切, 你愿意知道吗？”
　　
　　霍盛凌用目光临摹着虞月凝的面庞, 他看到她微蹙的眉尖, 有些郁结的眼底, 忽然便觉得真相与否都不重要了。
　　
　　她到底是谁, 她从何而来, 为何那么神秘又全能, 这一切的谜底也都并不重要。
　　
　　“只要你一直都在这里，我什么都不想知道。”霍盛凌说。
　　
　　虞月凝看着他纯粹又坚定的样子，不由得头疼地叹息道, “白痴。”
　　
　　霍盛凌见不得她这样的表情，她蹙着眉，他的心似乎也有些抽痛。
　　
　　他靠了过去，有些笨拙而直接地抱住了她。
　　
　　虞月凝顿时一僵。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正经的拥抱，青年的胸膛与他的人一样炙热。
　　
　　虞月凝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脏从稳重地跳动变得紊乱，连带着自己都不知为何慌了起来。
　　
　　她一向知道如何去破坏、去进攻，知道如何用最狠毒的话语伤人。可是她偏偏不知道怎么才能对待他人的温柔。
　　
　　“霍……霍盛凌。”她的声音低低的说，“你放开我。”
　　
　　霍盛凌偏不，他甚至搂得更用力了。
　　
　　他从未像是现在这样想捂化虞月凝这颗冰冷的石头，想看到她真的对他卸下防备，展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而不是把什么事情都放在心底。
　　
　　虞月凝在他滚热的胸膛和手臂之间，脸色像是也被这温度烫热了一样，逐渐涌上红色。
　　
　　过了许久，霍盛凌感受到怀抱中的姑娘身体终于没那么紧绷之后，他才松开她，低下头，就看到虞月凝的耳根连着脸颊绯红了一片。
　　
　　她红着脸，一双眸子氤氲带着羞赧地瞪过来，霍盛凌不由得呆了呆。
　　
　　虞月凝又羞又怒，偏偏霍盛凌还看呆了，她顿时恼羞成怒，伸手就打他，像是要把他打醒一样。
　　
　　“看什么看？”虞月凝一边揍人一边气恼，“你眼睛掉我身上了？”
　　
　　霍盛凌被她打得向后倒在床上，他一点不还手，虞月凝打他的感觉完全不疼，而且越打越新痒，霍盛凌不由得笑了起来。
　　
　　“你还敢笑？！”虞月凝更生气了。
　　
　　霍盛凌的求生欲完全罢工，他捂着头，自言自语道，“你亲我都不害羞，我抱你一下你就害羞了，凝儿你真的好与众不同。”
　　
　　虞月凝差点气死。她也不想这个样子，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怪了，她越生气脸上越烫，自己完全控制不了。
　　
　　她也不打他了，干脆直接在床上打坐，要用魔力调节压下自己的异常。
　　
　　霍盛凌本来还在捂着自己，一直没感觉她的动作，他抬起头，就看到虞月凝闭着眼睛运转魔气的样子，立刻猜到了她要做什么。
　　
　　他好不容易捂化了一点点的冰竟然要自己冻上，他可不干。
　　
　　霍盛凌向前一扑，伸手便抱了虞月凝的腰。
　　
　　他从未意识到，女子的腰竟然能这么细、这么软，顿时脸上一红，不由得抱得更紧了。
　　
　　虞月凝本来在闭眼运功，没想到自己忽然被霍盛凌抱住，被他扑得向后倒在床上。
　　
　　霍盛凌扑她的腰，竟然还不忘记用另一只手垫在她的头后，似乎怕她磕到。
　　
　　虞月凝睁开眼睛，她恼羞成怒地开口道，“霍盛凌，你胆子肥了是不是！”
　　
　　这家伙，前几天天天都可怜兮兮的样子让她哄，今天就翻身做主人了。
　　
　　霍盛凌的手扣着她的腰，人又凑过来，用侧脸去拱与虞月凝的脖颈，虞月凝只觉得他的鼻息勾得她发痒，不由得伸手去推他的胸膛。
　　
　　霍盛凌这才抬起头，虞月凝就看到他一双金眸含着氤氲，脸上也潮红得要命，正是少年初次动情的样子。
　　
　　“凝，凝儿。”他磕磕巴巴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有点难受。”
　　
　　虞月凝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叹了出去。
　　
　　——这傻小子，自己把自己的火给拱出来了。
　　
　　“让你惹我。”她伸手抚摸他滚烫的脸，嘴上却凶巴巴地说，“难受吗？”
　　
　　霍盛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就觉得自己又热又涨，虞月凝的体温偏低，她的手一碰他的脸，他就觉得很舒服，可没过多久又觉得更热了。
　　
　　他眉宇微蹙，整个人又有点可怜巴巴的了。
　　
　　虞月凝却是回过神来，总算又感觉自己掌握了主动权。她从不会因为男女之欲而害羞，如今可算找到了机会。
　　
　　她伸出手，抓着霍盛凌的衣领，将他抵在床榻上，自己却是翻了过来，在他的上方。
　　
　　看着青年面色潮红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想调戏他。
　　
　　她笑道，“叫我声姐姐，我就帮帮你。”
　　
　　霍盛凌不知道她要怎么帮，可年纪是原则问题，他认真地说，“我比你大。”
　　
　　不论虞月凝怎么挑逗他，霍盛凌都十分坚持这个原则，仿佛是在保护他身为年轻男人的‘底线’。
　　
　　然后，霍盛凌就感觉到虞月凝的笑容似乎变得更有深意了。
　　
　　她笑得太坏，霍盛凌的心脏有些犯突突，他只感到不好，不知道她又要做什么。
　　
　　“好啊，霍盛凌。”她说，“你可最好要坚持住你的原则。”
　　
　　霍盛凌还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可忽然间，他的眼前闪过白光，从胸膛深处传来的呓语顺着他半张的唇瓣泄出。
　　
　　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过了半响，才意识回笼。
　　
　　后知后觉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霍盛凌人都傻了。
　　
　　他缓缓地对上虞月凝的目光，顿时脸色爆红。他下意识向后躲去，可连手臂都是抖的，完全躲不过虞月凝的追击。
　　
　　“凝，凝，虞月凝！”他话都说不明白，第一次叫她的大名。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虞月凝似笑非笑地说。
　　
　　她又伸出手，霍盛凌就觉得她好像使用了什么术法来折磨他，一排排蚂蚁顺着他的腹部爬上他的胸膛，又延伸到身体的各个地方，让他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只能颤抖地握住她的手臂，却用不上力气。
　　
　　“凝儿，我错了，我错了。”他抬起头，发丝都被汗水浸湿，他颤抖地说，“我，我真的错了。”
　　
　　“叫我什么？”虞月凝靠过来，她轻轻地轻吻他红得要命的脸颊，手指却仍然没有放过他。
　　
　　“姐姐。”霍盛凌终于泄了力气，他嘴唇颤动，可怜又柔软地唤着，“姐姐，求求你……”
　　
　　这种事情，一开口就会溃不成军。
　　
　　一整个夜晚，霍盛凌唤着法子叫了她许多许多称谓，声音高高低低的，后来眼睛都哭红了。
　　
　　一直到快要天明的时候，虞月凝才放过他，霍盛凌又累又倦，枕着她的大腿睡了过去。
　　
　　等到他睡得熟了，虞月凝才离开了这个小院，临走时又多上了几层结界，让外人无法进来。
　　
　　她去找了君玉生。
　　
　　“我答应你的提议。”二人站在湖边，虞月凝说，“只是我仍然不明白，你劝我召集自己的势力，到底能有什么好处。”
　　
　　“很简单，我不过是想未来能战胜魔焰罢了。”君玉生笑道，“狮妖一族一向强又壮大，光靠在下一人之力，网罗的这些无处可去的妖族，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君玉生看向她，“我愿意提供你需要的东西，只是望未来虞大人自成一派时，也请别忘记今日你我的交情，助我一臂之力。”
　　
　　“你只想战胜魔焰？”虞月凝淡淡地说，“我不信。”
　　
　　“鹤族天生厌战，也远离权势。”君玉生说，“在下知道，大人很难信任别人，但日久见人心。”
　　
　　二人互相注视，虞月凝道，“但愿如此。”
　　
　　她其实仍然不信任君玉生，或者说，她这样一路爬到顶端的人，注定很难信任别人。
　　
　　如今虞月凝确实需要君玉生的帮忙，尤其是钱。想要组建势力，钱是必不可少的。君玉生愿意出资，倒是省她的事情了。
　　
　　至于君玉生到底是真的如他所说那样只想报仇宿敌，还是另有所求，虞月凝都不太在意。
　　
　　她前世血雨腥风，什么事情没经历过，君玉生到底是敌是友，看他日后便知。
　　
　　从君玉生那里离开，虞月凝返回小院，霍盛凌还在熟睡。
　　
　　看着床榻上男人精致俊美的睡颜，虞月凝伸出手，不由得轻轻的抚上他的脸颊。
　　
　　她原本冰冷疏远的目光，在霍盛凌的面前，终于柔软了许多。
　　
　　不论如何，这一世，她都不想再让他受到伤害了。
　　
　　




31.  031   好像怎么都会被她欺负

　　　霍盛凌过去是个早睡早起的好孩子, 哪怕偶尔熬了夜，也能精神百倍地准时清晨醒来。 
　　
　　这一次他倒是睡了一个上午，才睡醒。
　　
　　虞月凝就靠在床边看书, 她今日定了主意, 书也能看得进去了。
　　
　　感受到霍盛凌苏醒，她低下头, 笑道，“睡醒了？”
　　
　　霍盛凌眨了眨眼睛, 便想起昨晚的事情, 顿时又红了脸。
　　
　　他将被子拽起来捂住自己的脸, 整个人都转了过去, 背对着虞月凝。
　　
　　哎呀，看起来这次他有了些小脾气。
　　
　　虞月凝放下书, 她探过身，扒开被子看他的表情，霍盛凌脸红得要命, 看向她的神情又羞涩又有点气恼。
　　
　　“你每次都这样。”他干巴巴地说，“我只是惹你害羞一点, 你就要捉弄我报复回来。”
　　
　　“我可没有。”虞月凝双手举高自证清白, “是你一个劲儿拱我, 你忘了？是你自己把自己拱出……”
　　
　　霍盛凌还是个纯情少年, 昨天被虞月凝弄来弄去已经够不好意思了, 听到她还要复述一遍, 顿时伸手去捂她的嘴。
　　
　　虞月凝压下他的手, 她笑道，“不舒服？”
　　
　　霍盛凌毛都炸起来了。
　　
　　他羞涩得都不顾生气，手足无措, 又不知道怎么才能制止她，打又打不过，只能咬着嘴唇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不说了不说了。”虞月凝连忙哄道，“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好不好？”
　　
　　这句话很明显完全没有安慰的作用，霍盛凌急了，他竟然又伸手扑向虞月凝，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
　　
　　“你做什么？”虞月凝有点蒙。
　　
　　“报复你。”霍盛凌咬牙说。
　　
　　虞月凝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他抱她的时候，她才会害羞，所以用这种方式来‘报复’她？
　　
　　哎，傻小子。
　　
　　“那你可不要乱动。”虞月凝无奈地说，“别自己又惹自己了。”
　　
　　她真是了解霍盛凌，霍盛凌本意是‘欺负’回去，可怀抱着姑娘柔软的身体，他的手臂甚至能勾勒出她玲珑的曲线。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才第一次经历这种‘成长’，现在的他还敏感精神的要命，昨天晚上的火似乎又有烧起来的趋势。
　　
　　霍盛凌顿时脸一红，又赶紧松开了她。
　　
　　看着他的样子，虞月凝不由得笑了起来。
　　
　　霍盛凌本来有点因为自己不争气而羞恼的，好像怎么都敌不过她，都要被她欺负。
　　
　　可是看着虞月凝笑得这么开心，她的眉间也再也不见沟壑，眼底也终于柔和了起来，不见昨日的冷冽严肃，他却又觉得似乎只要她开心了，被她捉弄一二也是值得的。
　　
　　虞月凝伸出手，他本来有点怕虞月凝又像是昨天晚上一样过来抓他，结果她只是伸手理了理霍盛凌散乱的衣襟。
　　
　　“去洗个澡。”虞月凝道，“一会儿吃了饭，就该走了。”
　　
　　霍盛凌这才松了口气，可不知怎么，又因为她什么都没做，心里还有点空落落的。
　　
　　他洗了澡，吃了饭，离开时，君玉生还特地来送他们。
　　
　　“二位大人慢走。”他双手作揖，客气地说，“对了，虞大人。”
　　
　　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轻轻笑道，“希望这对你有帮助。”
　　
　　虞月凝接了过来，她打开扫了一眼，又抬眼看向他。
　　
　　君玉生却只是微笑着伸出手，做出‘请’的姿态。
　　
　　“回见。”虞月凝收了信，她道。
　　
　　君玉生站在门口，看着二人远去，才缓缓地放下手。
　　
　　“大人，您何必对那小白脸也那么客气？”他的身边，属下疑惑地说，“我看那小子，充其量也就是个炉……”
　　
　　君玉生狭长的眸子冷淡地扫了过去，属下顿时停下嘴。
　　
　　“慎言慎行，切勿忘了。”他淡淡地说。
　　
　　-
　　
　　另一边，虞月凝和霍盛凌顺利地出了城。
　　
　　君玉生不仅给了许多灵石，更是给了虞月凝一个高阶飞行法宝，和一把至少有中高阶等级的鞭子。
　　
　　鞭子是虞月凝前世的本命法宝。
　　
　　二人坐在这形似羽毛的法宝上，霍盛凌疑惑地说，“他给你塞的信里说了什么？”
　　
　　“一些珍稀材料的位置。”虞月凝淡淡地说，“若是集齐，可以锻造神器。”
　　
　　前世殷无渊为她锻造的法宝窥天鞭，用了魔、妖、修仙界和天界四大界的珍贵材料。
　　
　　“君玉生将妖界的宝物地址标注上，看起来是贴心相助，实际上是希望借我争夺宝物之手，搅乱妖界如今的局势。”虞月凝说。
　　
　　“那你要去找这些材料吗？”霍盛凌问。
　　
　　虞月凝摇了摇头。
　　
　　君玉生以为她前世位高权重，必定利欲熏心，那可真是想错她了。
　　
　　不过，估计旁人也不会有人相信，虞月凝竟然是个如此欲轻甚至到咸鱼的人吧。
　　
　　她现在的目标是去寻找那些还寂寂无名的前世属下，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她亲自提拔的，自然也对他们所有人的底细知道的很清楚。
　　
　　就在她控制的法宝赶路的时候，虞月凝便敏感地觉得天空上似乎有个眼睛在看她。
　　
　　虞月凝猛地抬起头，却只能看到满天黄沙，并无人烟。
　　
　　她不由得蹙起眉毛。
　　
　　二人白天赶路，这高级飞行法宝就是不同凡响，没到一个时辰，便抵达了一个新的城镇。
　　
　　君玉生的那座城明显更偏向于贸易，妖、魔、修仙者，甚至偶尔还有人类出现，城里来往的人又多又繁忙。
　　
　　而二人新抵达的这座城看起来便没那么热闹了，街道上来来往往，更显得有生活气息。
　　
　　只不过，这里也有很多魔人。
　　
　　“妖界真的到处都是魔族。”霍盛凌小声地说。
　　
　　“妖魔一向往来密切。”虞月凝道，“只不过这妖界的魔人，大多都是散魔，所以才来妖界寻个自在。”
　　
　　霍盛凌似懂非懂，对魔界的凶险又多了分理解。
　　
　　二人来到妖界之后，出行一直都是披着外袍，戴着兜帽的。
　　
　　不过想到之前被君玉生发现的事情，虞月凝在街边小贩的手里买了两个遮着眼部的面具，其中一个给了霍盛凌，另一个戴在了头上。
　　
　　遮挡了面部之后，二人才手拉手在街道上闲逛，霍盛凌在看热闹，虞月凝心中却在盘算。
　　
　　她前世其实对妖界不太熟，了解的一些事情也都是从地图和消息中得知的。
　　
　　如今她已经打定主意要拉拢原先的部下，那便需要找一个地方暂时扎根才行。
　　
　　妖界是个好地方，只不过具体在哪里，还需要从长计议。
　　
　　或者在妖界找一个没人知道的偏僻地方落脚，又或者去找某个城主合作，住在城里。
　　
　　虞月凝知道，如果她有这个想法，君玉生会同意与她合作的，可她并不信任一个和她一样有前世记忆的人。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虞月凝这一次特地观察了城中是否有人暗中把手，全部确认一遍之后，才放下心来。
　　
　　其实如果她自己做事是非常有效率的，这么一趟观察下来就已经够了，剩下的便是找个酒馆坐坐，听听其他客人聊天，这个地方也就了解的差不多了。
　　
　　可如今虞月凝仍然还在街面上游荡，唯一的原因便是陪霍盛凌。
　　
　　霍盛凌好奇心太强，哪怕已经在上个城里住了几日，妖界对他而言仍然是新奇的。
　　
　　尤其是妖界的集市，真的卧虎藏龙，各种新奇的玩意儿层出不穷，看得霍盛凌流连忘返。
　　
　　二人逛了一个时辰，霍盛凌才意犹未尽地看向虞月凝。
　　
　　虞月凝如今很了解他，知道他街是逛完了，要买些好吃的等到晚上吃。
　　
　　霍盛凌将食物全部收进戒指里，他以为他们还要住客栈，没想到虞月凝直接在集市里找了专门的人，租下了一间城中不太显眼的小院。
　　
　　“你不是说，妖界的城里房屋都很贵吗？”霍盛凌有些吃惊。
　　
　　“我跟君玉生达成了协议。”虞月凝解释道，“他给我资源，而我以后有了势力，也要帮助他。”
　　
　　霍盛凌便不说话了。
　　
　　他跟着虞月凝来到她租下的小院，为了不引人注意，虞月凝租的地方并不显眼，院子房屋也有些破败。
　　
　　虞月凝又和过去一样，进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打扫卫生，而是布置结界。
　　
　　霍盛凌则是十分配合地进了屋里，拿出扫帚打扫起来。
　　
　　他扫着扫着，就不由得叹了口气。
　　
　　霍盛凌并不是因为君玉生而吃醋，他只是想，自己什么优点都没有，还是一个混血，他根本一点都帮不上她的忙。
　　
　　之前虞月凝劝他一定要回去修仙，他却只想呆在她的身边，还总觉得她想赶他走。
　　
　　如今却忽然觉得，她说得话都有道理。
　　
　　他这样弱小，若是不努力进取，别说帮助她，就连那日看着平民被欺压，他都没有办法为他们出头。
　　
　　霍盛凌从小做粗活长大，他做事也很迅速，虞月凝进屋的时候，屋内已经整洁许多了。
　　
　　其实她可以施展清洁的术法，但看到霍盛凌主动做了，便也没有提这件事情。
　　
　　她看到霍盛凌坐在桌边遥望虚空，一副忧国忧民的低沉样子。
　　
　　“你怎么了？”虞月凝不由得有些好笑地问。
　　
　　“我想修炼了。”霍盛凌低声道，“我这段时间太松懈自己，这样不太好。”
　　
　　虞月凝不知道他为何忽然想要努力，不过他一直是个心怀天下的好青年，她也没太吃惊。
　　
　　“可以到是可以，只不过妖界不太适合你修炼。”虞月凝摸了摸他的头顶，“你若是想，我过几日挑空送你回人界。”
　　
　　霍盛凌本来是想修炼的，可听到她这样说，内心中却又不由得涌出不舍。
　　
　　他想修炼，就只能离开虞月凝，可之前赤霄门的师兄师姐们曾经说过，至少要二境中期才会有机会下山力量，二境圆满期才有可能出远门。
　　
　　弟子们都说，从入门到二境中后期，哪怕是再天赋异禀的人，至少要也要修炼十年以上。
　　
　　也有一些师兄师姐，刚开始进步特别快，结果卡在二境圆满期数年无法突破。
　　
　　这么一想，如果他真的离开妖界，下次见面不知道要多少年以后了。
　　
　　霍盛凌这样一想，顿时又没了勇气。
　　
　　他伸出手，揽过虞月凝的腰，他的脸轻轻地贴在了她的小腹。
　　
　　霍盛凌嘀咕道，“我们能不能永远在一起？”
　　
　　霍盛凌在求爱，虞月凝却在想其他事情。
　　
　　前世霍盛凌是仙月楼的小弟子，上头的师兄们不是大尊者就是挂名的已飞升仙人。
　　
　　虽然进这仙门是无上的荣耀，可其实一点都不适合他。
　　
　　霍盛凌应该去一个温暖吵闹的门派，体会到这世上除了爱情之外，友情和同门情谊也十分可贵。
　　
　　只是……怎么办，一想到霍盛凌要离开好多年，她也有点不舍了。
　　
　　




32.  032   在梦中，杀他的那把剑

　　不知是不是白天说要分开的事情让霍盛凌有些不舍, 又或者是晚上他终于敢在虞月凝身边一起睡觉，他做了一个很好的美梦。
　　
　　他又梦到了那个曾经在无数噩梦中困扰着他那个小院，只不过感觉似乎变得和那时截然不同。
　　
　　他梦到了虞月凝, 他们二人在这小院中生活着, 养了些牛羊和鸡鸭。
　　
　　天气好的时候，他们会去草原上放牛, 晚上在庭院中喝茶赏月。
　　
　　霍盛凌喜欢这种日子，这一切太过美好了, 甚至像是一场幻境。
　　
　　只不过他发现, 有时虞月凝总是喜欢一个人发呆。
　　
　　这一天便是如此, 她不在房里, 霍盛凌一路寻到草原，他抬起头, 顿时脚步一停。
　　
　　青阳温和地撒下光辉，而虞月凝站在山坡上，春日的小草随着风而拂过她的脚腕, 她的衣摆顺着风而轻轻摇动。
　　
　　蓝天白云，微风徐徐。
　　
　　虞月凝注视着广阔的草原, 霍盛凌却注视着她。
　　
　　他迈开步伐, 草地上很难听出脚步声, 可她却自然而然地转过头。
　　
　　她漂亮的眸子晦暗不明, 带着霍盛凌不懂的复杂情绪。
　　
　　“洛儿。”霍盛凌假装没有看出来, 他温声道, “春天风大, 别着凉了。”
　　
　　虞月凝没有反应，她仍然注视着他，那眼神没由来的让他心慌。
　　
　　有什么他不懂的东西犹如被封在冰面下的暗流涌动, 似乎随时都可能打破这一场美好的生活。
　　
　　霍盛凌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人带入自己的怀里，以此逃避她的目光。
　　
　　“洛儿，我有时候真的有些害怕。”他侧过脸，埋在她的肩颈上，闷闷地说，“我有时候觉得你离我好远，可我明明已经抱你抱得这样紧了。”
　　
　　虞月凝被他的呼吸勾得脖子犯痒，她一边伸手去推他，一边忍不住说，“傻瓜。”
　　
　　她侧过脸，笑着说，“霍盛凌，我们成亲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看他。
　　
　　霍盛凌抬起眸子，他有些茫然和不可置信。起初他是欣喜的，可他敏感地察觉出虞月凝并没有那么高兴。
　　
　　他睫毛微颤，最终露出笑容。
　　
　　“好。”他笑着说。
　　
　　…
　　
　　霍盛凌缓缓地睁开眼睛，他注视着天花板，许久没有回过神。
　　
　　他梦见他和虞月凝成亲了，这本该是令人害羞或者期待的梦，可是……
　　
　　霍盛凌呆呆地看着房顶，深深地吸了口气。
　　
　　从小到大，他总是被噩梦中同一个身影所困。
　　
　　尤其是那一个梦魇，他躺在地上，被身穿婚服的女子穿刺心脏。
　　
　　想起这个，霍盛凌的太阳穴顿时疼了起来。
　　
　　他一骨碌翻过身，双手捂住了头。
　　
　　怎，怎么会呢？他在同一个地点梦到了虞月凝，甚至还梦到她主动提出来他们二人成亲。
　　
　　为什么这个梦会这么巧，甚至能——
　　
　　……能连上？
　　
　　霍盛凌怔怔地放下手。
　　
　　他的记忆里，那些困扰他的噩梦，杀了他的女子，他从来都是看不到她的面庞的。
　　
　　可是，当他意识到今日的梦竟然能和之前的连起来的时候，那在太阳之下，身穿大喜婚服用剑刺穿他胸膛的女子，阳光一点点从她的头顶移开。
　　
　　他看到了虞月凝的脸。
　　
　　她决绝狠厉的眼神，紧抿的薄唇，还有……
　　
　　那滴落入他胸膛血泊的清泪。
　　
　　霍盛凌呆坐在床边，一时回不过神。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些事情，可回想起来的时候，心脏却在抽痛，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这仅仅是巧合，还是别有寓意，总不能是预言梦吧？
　　
　　霍盛凌想不明白。
　　
　　他觉得虞月凝不是能主动说要跟他成亲的性子，而且这也和现实不符，他要修仙，她要修魔，他们怎么可能那样自由自在地像是一对普通人一样生活在一起呢。
　　
　　而且，她为什么要杀他，是他哪里做得不好吗？为什么又非要成亲的那天杀他呢。
　　
　　霍盛凌一直在发呆，连虞月凝什么时候进了屋都不知道。
　　
　　虞月凝一进来，就看到霍盛凌呆呆的样子，不由得好笑地说，“睡蒙了？”
　　
　　霍盛凌这才回过神。
　　
　　他看向虞月凝，心中又是一跳。有了今日的新梦，似乎一切都不是他的臆想，再看虞月凝那小巧的鼻子和嘴巴，似乎逐渐真的都和他以往的梦境里的那女子对上了。
　　
　　“发什么呆呢？”虞月凝有些疑惑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霍盛凌睫毛轻颤，他不由自主地问，“凝儿，你哭过吗？”
　　
　　虞月凝一怔，随即笑道，“没哭过。怎么，你想试试弄哭我？”
　　
　　单纯的霍盛凌没有听出来她的开车，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虞月凝倒是也没骗他，除了曾经被师尊惩罚的时候，她一向都是流血不流泪的，遇到什么事情都没哭过。
　　
　　她不知道霍盛凌怎么忽然会问这个，霍盛凌却伸出手，抱住了她的腰。
　　
　　“我会对你很好的。”霍盛凌认真地说，“我什么都给你。”
　　
　　他绝对不会让她和梦里一样的哭的。他想，这个噩梦一定是在警告他不能做错事，让她伤心。
　　
　　只是，哪怕虞月凝真的要他的命，他也愿意给她的。
　　
　　他本来就是个没什么价值的人，若是虞月凝真想杀他，死在她的手上也好。
　　
　　虞月凝不知道他所想，她任由霍盛凌抱着她的腰，她的手轻轻地理着他的头发。
　　
　　“你现在什么都没有，又要给我什么呢？”她笑道。
　　
　　她以为恋爱脑的小霍会说什么爱啊、永远啊之类的东西，没想到霍盛凌抬起头，他握住虞月凝纤细的手指，抵在了自己的胸口。
　　
　　“命给你。”霍盛凌认真地说。
　　
　　虞月凝的指尖触碰到他跳动的心脏，那正是她当初一剑刺穿的地方。
　　
　　她的手骤然一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想缩回来，最后一刻却是在魔尊之下已经习惯压制的本性的绝对理智，让她一动未动。
　　
　　虞月凝缓缓地握紧霍盛凌的手，将手从他的胸膛拉开。
　　
　　“……傻瓜。”她轻轻地笑道，“我不要你的命，你好好活着吧。”
　　
　　霍盛凌并未察觉到她的不对，他抬起眼眸，好奇道，“今天要做什么？”
　　
　　“你留在家里，不要乱走。”虞月凝说，“我要去见几个人。”
　　
　　霍盛凌一呆，木木地点了点头。
　　
　　一直到虞月凝离开，他的耳尖才逐渐染成红色。
　　
　　留、留在家里……
　　
　　霍盛凌捂住了自己的脸。
　　
　　-
　　
　　另一边，虞月凝在天上赶路，微风在她的耳边拂过，虞月凝的眸色有些发暗。
　　
　　她的指尖似乎还存留着霍盛凌胸膛的温度。
　　
　　虞月凝这段时间一直刻意地不去想前世的事情，甚至有意想要将前世和今生的霍盛凌分开当做两个人去看，可霍盛凌的这句话，让她仿佛被瞬间拉回到了那一天。
　　
　　那天，她的剑刺穿了霍盛凌的胸膛，血在他红色的喜服上不断涌出，仿佛绽放的血腥之花。
　　
　　他的双手紧紧地抓着剑刃，不顾手掌被割裂，鲜血顺着剑刃落下。
　　
　　他苍白没有血色的嘴唇，只是颤抖地吐出一句话。
　　
　　“你若想要我的命，我给你。可为何……为何要骗我？”
　　
　　…
　　
　　虞月凝蹙紧眉尖，她想将这些记忆全部从脑海中赶走，可她越用力，那些场景便越在她的脑中萦绕。
　　
　　又想起刚刚霍盛凌认真地对她说的那话，仿佛也逐渐地和他的前世重合在一起。
　　
　　虞月凝的头很痛，她努力抛开杂念继续赶路。
　　
　　就在这时，她又感受到了昨日时不知从何而来的凝视感。
　　
　　虞月凝顿时神情变得凌厉，她抬起头，魔气向着天空中扩散而去，击散了昏沉的云层和沙砾，以她为中心，天空出现了一大片连风都刮不过来的空白领域。
　　
　　尽管这样，她仍然没有抓到任何人。
　　
　　到底是她神经过敏，还是真的有高修为的人在盯着她看？
　　
　　虞月凝没有头绪，她脸色阴沉，干脆继续转头赶路。
　　
　　待到她远去之后，一个身穿灰袍的身影逐渐出现在半空之中。
　　
　　另一边，城中。
　　
　　霍盛凌手握着书卷，在院中看书。
　　
　　如今无法修炼，他便抓紧时间看一看书籍，力所能及地多学习一些东西。
　　
　　就在这时，大门外响起敲门的声音。
　　
　　霍盛凌放下书。
　　
　　整个院子都有虞月凝的结界，在外人来看，这个独院不仅仍然空着落灰，更是让路过的人都很难注意到这里。
　　
　　有人敲门，霍盛凌只以为是虞月凝去而复返，并未起疑。
　　
　　他打开门，却看到外面站着的是一位身穿灰袍的男子，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样貌端正，有一种书卷气，与常人迥然不同。
　　
　　霍盛凌一怔。
　　
　　“你是谁？”他喃喃道，“你怎么能敲得到这扇门？”
　　
　　男子看向他，轻轻的笑了起来。
　　
　　“霍公子，在下是来送你丢失的物品的。”
　　
　　他双手呈上，那东西狭长，被黑色的绒布包裹着。
　　
　　霍盛凌低下头，他看着男子手中包裹着的绒布，鬼使神差般地伸出手，缓缓地打开。
　　
　　黑布垂下，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把剑，剑柄上花纹缭绕，利刃闪着寒光。
　　
　　也是在梦中，虞月凝杀他的那一把。
　　
　　




33.  033   她的老部下

　　虞月凝要找的人, 是她曾经的部下。 
　　
　　其实她的属下大部分都是魔人，但其中有三四个魔将却是妖修。
　　
　　虽然妖魔二界关系密切，但魔界一向是有些看不起妖族的。
　　
　　有些魔人可以在妖界混的很好, 可魔界却从来不会重用妖族, 妖人在魔界只能做些生意，或者做最底层的魔兵, 从没有一个妖族能够当官。
　　
　　可虞月凝这个人比一般的魔人或者妖族、亦或者修仙者更好的地方在于，她从不会因为自己的立场和身份而束缚住自己的观点, 从来只是就事论事。
　　
　　所以她可以对混血的霍盛凌产生好感, 也会力排魔族非议, 将有能力的妖修重用。
　　
　　后来虽然她在魔界之外是臭名昭著的魔女, 可在魔军内部，她很有权威, 那些她提拔上来的魔将也都对她十分信服。
　　
　　这也是为何当初她一死，本来威武勇猛训练有素的魔军便瞬间散乱了的原因。
　　
　　此次虞月凝打算提前拉拢的其中一个属下名叫巴海，也是狮族。
　　
　　他和那与君玉生很有渊源的赤狮魔焰是同一个族群, 只不过妖族更讲究血统，魔焰继承了赤狮一脉的血统, 巴海却只是一个普通的族人。
　　
　　这个魔焰原名巴戾, 脾气暴躁易怒, 因为十分强大, 他很年轻时就掌控了族群, 他不仅要求所有族人都必须听从他的话, 还会随便出手伤人, 更是强占了族群里的年轻女子，族人都敢怒不敢言。
　　
　　巴海家中没有姊妹，可他看不惯魔焰巴戾的作为, 便两次三番出言顶撞，还暗中想团结族人一起反抗暗杀巴戾。
　　
　　结果暗杀失败，他被巴戾当做杀鸡儆猴的典型拉出来欺辱，巴戾在所有人面前折断了他身上大大小小几十根骨头，又用赤狮血脉之力折磨他，在他的伤口中滴入自己的血。
　　
　　赤狮一脉的血蕴含着力量，这一脉不仅曾经出过妖皇，每一任赤狮更是绝对的统治者。
　　
　　为了防止其他狮子想要夺权篡位，其血液的能量更加暴戾凶残，如果赤狮受了伤，敌人的尖牙或者利爪沾染了它的血液，就会像是沾到毒液一般，伤口久久不愈。
　　
　　如果敌人本就受伤严重，便会被赤狮的血加快恶化的速度，几日内就死去。
　　
　　巴戾将自己的血大量滴在巴海的伤口里，又将全身骨折重伤的他丢出族群，就是想要让他生不如死地挣扎着慢慢感受自己的生命流逝。
　　
　　只不过，巴海没有死。
　　
　　他顽强地活了下来，拖着一直疼痛，几乎不会愈合的伤口回到了族群，却发现他的父母和兄弟都被巴戾处决了。
　　
　　巴海拖着残躯离开了那里，他一心想要复仇，理智却告诉他没到时候。
　　
　　他至少要在赤狮毒液的侵害中活下来。
　　
　　妖族一般都和自己的族群和家庭生活在妖界宽广的自然中，可如巴海这样落单的妖修，只有妖界的大城能够收留他，在各大城主的庇护下，少一些性命之忧。　
　　
　　后来巴海一直苦苦求生，他自己忍着痛苦和一直不愈合的伤口数年，做各种活计来赚钱买丹药，勉强压抑自己的痛苦。
　　
　　而后他遇到了在魔界和妖界寻找合适人选的虞月凝，虞月凝看重了他无畏的精神和毅力，将他带回魔界，给他治伤。
　　
　　后来赤狮魔焰仗着自己占据了大半妖界而向着魔界挑衅的时候，虞月凝就派巴海率兵前往妖界镇压，算是让他报了他的仇。
　　
　　如巴海这种魔将都是对他忠心耿耿的，虞月凝也早就对他们知根知底，所以没有犹豫地便来寻找他们。
　　
　　她打算先寻找巴海，但不太确定如今的狮族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
　　
　　巴海如今要不然和自己的族人在一起，要不然已经在那座上一世他们相遇的城镇里谋生了。
　　
　　虞月凝此次打算先前往前世的那座城看一看，她没有直接带霍盛凌来这里落脚，也是怕出现什么意外，将他卷入。
　　
　　还是让他远离争端，虞月凝才能放心。
　　
　　她向前飞着，很快，前方出现了一座熟悉的城池，正是当初她寻到巴海的多科城。
　　
　　这座城有很强的功能性，如第一个靠近人界边境的城是用于贸易，这座城则是看起来冷硬铁血多了。
　　
　　街道上穿着深色斗篷蒙面的人更多，本来卖各种闲杂物品的集市也都变成了卖武器的地方。
　　
　　路人行色匆匆，无事的人几乎不在街上逗留。
　　
　　魔界有用血炼丹的传统，妖界则是弱肉强食，有些妖族杀了其他妖族的之后，甚至会将它吃掉。
　　
　　妖界大城基本都会要求所有人禁止在城中动手，以此维持和平。
　　
　　可这多科城似乎没有这个传统，有些地面的青苔上残留着刷不干净的暗红血迹。 
　　
　　虞月凝带着面具和兜帽进入城中，她的身影在人来人往的路人中并不显眼。
　　
　　多科城是妖界有名的人□□易城，这里不仅可以买到奴隶，也可以去找那些等着活儿干的强壮妖族。
　　
　　很多妖族甚至魔人流落到此，有的是在外面犯了事被人追杀，又或者如巴海一样被本族驱逐。
　　
　　在这儿谋生的妖族，大多都是空有一身肌肉，没什么脑子去干其他营生的人，只能等着与雇主交易，卖力气卖命赚钱。
　　
　　虞月凝前世是在路边角落发现的巴海，那时他苦苦煎熬了多年，身体已经十分虚弱，若不是虞月凝找到了他，他就只能在那个地方等死。
　　
　　这次她没有在同个地方看到人，又在城中里里外外地找了一遍，似乎也没看到巴海。
　　
　　找他这件事变数太大了，虞月凝也没想很轻易便找到人。
　　
　　她在街上走了几次，很快有其他妖族围了过来。
　　
　　“这位大人，可要雇佣人来办事？”身材高大的妖族低声道，“杀人复仇、保护替身，我什么都能做！”
　　
　　虞月凝伸出手，甩给他一块中品灵石。
　　
　　“你们这儿有狮妖吗？”她冷淡地询问。
　　
　　一块中品灵石够这妖族用几个月了，他立刻热情地说，“小人确实认识几个狮妖，大人是想……”
　　
　　“我要找一个病病歪歪的金狮。”虞月凝说，“有这个人吗？”
　　
　　“有，有！”这妖族立刻说，“一个月前确实来了个奇怪的狮妖，好像叫什么……巴海。这家伙身上都是伤，而且还不见好，走到哪里都是一股血腥味，烦得要死。”
　　
　　虞月凝的手一转，让他看到指尖夹的灵石，而后淡淡地说，“带我去找他。”
　　
　　妖族顿时应允。
　　
　　在他的领路下，虞月凝穿过了主路，拐进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这里似乎是这些妖族们暂住的地方。
　　
　　这里的建筑紧凑又狭小，而且看起来根本分不出正常的房子，而是一整条长长的、一间一门的连排房屋，很像放大版的狗屋，每个房间只能容一个人睡。
　　
　　这么一条路上，能挤了上百个‘狗屋’，这些无处可去的妖族们像是蚂蚁一样拥挤地住在一起，没有自己的院子和独屋。
　　
　　路上泥泞，到处都是垃圾和怪味，有的妖人甚至直接睡在路边。
　　
　　有妖族看到了他们两个，顿时不满地说，“你怎么把外人带回来了？”
　　
　　“那个狮子你看到了吗，浑身都是血的那个。”领路的妖族问。
　　
　　路边的妖族双手环胸，他嗤笑道，“垃圾堆里呢。真别说，狮族就是生命力旺盛，这样都不死。不过那又能如何？如今不还是混的比我们这些低贱的妖族还要惨吗？”
　　
　　虞月凝懒得听他的喋喋不休，她看向领路的妖族，淡声道，“垃圾堆在哪儿？”
　　
　　“就在前面，城墙右侧。”这个妖族犹豫地说，“但那里实在是……”
　　
　　虞月凝甩给他一颗灵石，干脆飞向它们所指的地方。
　　
　　越过低矮的一排排狗屋，她果然看到一片乱哄哄的垃圾堆在城墙的角落。
　　
　　这小山一样的垃圾堆里有日常消耗废品，更大一部分是各种人形和兽形的尸首，有一些已经被啃食露骨，苍蝇在上空嗡嗡乱飞。
　　
　　这附近一般妖族都不来，只有一些食尸的瘦小妖人在里面打转。
　　
　　在垃圾堆的一处边缘位置，虞月凝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一般而言，妖界城中都禁止妖族显出原形，而躺在那里的狮子很明显已经没有力气了。
　　
　　它瘦的几乎只剩下一层皮，不仅瘦得能看到骨骼的形状，而且甚至能看的一些碎裂位置不对的骨头。它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狰狞着，有些苍蝇落直接落在了创伤处。
　　
　　那些在垃圾里翻来翻去的食尸妖人，每过一会儿就不怀好意地看向它。它们的身上也有些伤口，看起来之前在狮子的口下吃了苦头。
　　
　　她的老部下巴海，如今还是个连狗窝都没资格住的重伤者。
　　
　　虞月凝的眸色暗了暗。
　　
　　她不由得想，巴海一个月才来到这个地方，那如果她再早一些来妖界，会不会救下完好无损的他？
　　
　　她来到它的面前，重伤的狮子感受到了外人的气息，它费力地睁开眼睛，喉咙间传来虚弱的吼声。
　　
　　虞月凝蹲下，她伸出手，并不在意它的威胁，而是轻轻地理了理它那已经沾血凝固的鬃毛。
　　
　　“我要雇你做事。”她淡淡地说，“你可愿意？”
　　
　　狮子一怔，它那已经有些恍惚的眼底重新展露出光芒。
　　
　　下一刻，地面上的狮子变成了浑身都是伤的男人，他嘴唇泛白，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凝结着已经干枯的血迹。
　　
　　“给，给我五个下品灵石就好。”巴海压抑着痛楚，他断断续续地说，“一天只要五个。”
　　
　　他们这样做雇佣活计的妖族，轻则受伤，重则死亡，后果自负。所以雇佣的价格最少也要一百个下品灵石之上，而且还要问清雇佣的内容，按照要求费用也会更高。
　　
　　可是巴海不问工作内容，就将自己如此低廉的定价……
　　
　　虞月凝的神情有些难看。
　　
　　她过去其实只是对属下尽责，但从来不跟他们交心。可看着巴海现在的样子，虞月凝不知为何，十分胸闷烦躁。
　　
　　巴海本来以为眼前的人看他受这么重的伤，有些反悔才沉默不语，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争取，就听到她道，“好吧，就这么定。”
　　
　　他松了口气，真心地说，“谢谢你，大人。请问您要做什么，需要多少天？”
　　
　　“做什么你先别管。”虞月凝漫不经心地说，“时间的话，先定个十年吧。”
　　
　　巴海呆怔在原地，过了半响，他低声道，“您在拿我开玩笑？”
　　
　　虞月凝伸出手，将一块高品灵石放在了他满是血污的手心当中。
　　
　　“定金，够了吗？”她说，“不过你现在的状况，能揣得住吗？”
　　
　　巴海整个狮都惊呆了，高品灵石！这一块小小的石头足够买大半个城镇，他的命都不值这么多钱。
　　
　　想了想，他又将灵石轻轻地塞回虞月凝的手里，他低声道，“我为我的失礼表示歉意，大人。先做事，后结钱，这块灵石请你收好。”
　　
　　虞月凝轻笑起来，她早就知道按照巴海的人品是不会收的，所以她才特地拿出高品灵石让他放心一下。
　　
　　君玉生这一世做了专管贸易的城主，自然十分有钱，也愿意全力助她。只不过虞月凝信不过他，也没有拿太多超乎常理的钱，这高品灵石，她一共就拿了两个而已。
　　
　　想起自己完全不用钱，宫殿里却堆满宝物和高品灵石的过去，她不由得叹息一声。
　　
　　为什么钱不能和她一起重生呢？
　　
　　




34.  034   好久不见

　　虞月凝还没有想好要将巴海安置在哪里, 但这些都不重要，最要紧的是要先带他离开这个混乱的地方，然后为他简单地处理一下伤口。
　　
　　看着巴海因为虚弱和疼痛有些颤抖的样子, 虞月凝道, “还能站起来吗？”
　　
　　巴海的额头都是冷汗，他勉强点点头, 本来撑起自己都十分困难，就在这时他抬起头, 眼眸闪过厉色, 忽然间站了起来, 甚至将虞月凝挡在身后。
　　
　　原来是那几个食尸妖人, 还有外面的其他几个妖族都靠近了过来，其中一个便是刚刚站在路边的那妖族。
　　
　　他们看到虞月凝手中高品灵石, 顿时眼中都散发出贪婪。
　　
　　“这位大人，如果你还想全身而退，还是将这高品灵石留下吧。”这妖族不怀好意地笑道, “你雇佣的这头狮子，根本没办法保护你。”
　　
　　妖族们有些拿出了武器, 有些变成了原型, 似乎打算将他们二人撕成碎片。
　　
　　巴海全身紧绷, 他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打算, 没想到身后的女子冷哼一声。
　　
　　再抬头, 刚刚心怀不轨的妖族们一齐睁大了眼睛, 纷纷倒了下去, 血泊瞬间在二人脚边蔓延。
　　
　　巴海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何时施展的术法。他不敢相信地转过头，看向她。
　　
　　“走吧。”虞月凝漫不经心地说。
　　
　　她撑住巴海的身体，带他离开了这里。
　　
　　“……你这么强, 为什么还要雇佣我？”他喃喃道。
　　
　　巴海没有等来答案，便在虞月凝的搀扶下昏了过去。
　　
　　他再次苏醒的时候，只觉得自己似乎没那么痛苦了，至少有了能够撑起自己的力量。
　　
　　虽然身上还有许多地方在疼，可令人吃惊的是，他那些原本沾染了赤狮毒液的伤口竟然都愈合了？
　　
　　巴海不敢相信地撑起了自己，就听到旁边的虞月凝淡声道，“这个丹药不能让你完全好起来，但可以维持。”
　　
　　他下意识抬起手，接住了虞月凝掷来的药瓶。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巴海疑惑道，“有治疗我的钱，足以去雇佣更多的妖族。”
　　
　　“我要的不是只会卖蛮力和性命的蠢货。”虞月凝在他的面前坐下，她注视着巴海的眼睛，“我要的是属下，是左膀右臂。巴海，你愿意追随我吗？”
　　
　　虞月凝知道巴海会同意的。他就像是当初十九岁的她，走投无路，伤痕累累，却为了活下去用难以想象的毅力苦苦坚持。
　　
　　当初的她握紧了殷无渊伸过来的手，别说是魂契，任何条件她都会答应，只要能活下去。
　　
　　巴海也一样。就算他不知道她的身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可如同前世一般，他会愿意的。
　　
　　果然，他几乎没犹豫多久，便挣扎地爬下床，跪在了她的面前。
　　
　　“大人，我愿意追随你。”他低下头，沉声道，“只要您肯信任我，我愿随您出生入死！”
　　
　　“我当然信任你。”虞月凝伸手扶起他，“不过都不着急，你现在的任务是在这里休整，对了，这个给你。”
　　
　　她将装着碎灵石和下品灵石的袋子给他，缓声道，“拿这些钱去买吃的喝的，好好补补，你看你现在瘦的。”
　　
　　一个好好的狮族却骨瘦嶙峋，实在说不过去。
　　
　　巴海呆住了，他几乎不敢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一切。
　　
　　看着虞月凝要离开，他连忙说，“您去哪里？”
　　
　　“我要回趟家，明天见。”虞月凝将一个联络法宝扔给他，还不忘嘱咐道，“多吃点，把体格补回来。”
　　
　　离开安顿巴海的院子，虞月凝拿出法宝，向回飞去。
　　
　　如果放在过去，她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竟然因为怕一个傻小子自己呆的时间太久而担心，而提前回去。
　　
　　这虽然让她的时间变得更加紧凑，可虞月凝并不觉得麻烦，反而还因为要回去见他而心情不错。
　　
　　半个时辰后，虞月凝回到他们落脚的城中，还顺路买了一些吃的，这才回去。等到她来到院外，不由得蹙起眉毛。
　　
　　有什么地方不对。
　　
　　有人接触过她的结界，只不过他手段高超又掩盖了回去，可虞月凝有前世的经验，非常敏感地察觉了出来。
　　
　　她抽出了武器，推开门，缓缓进入院中。
　　
　　虞月凝的魔气向外释放，顿时充满整个结界，可除了屋里的霍盛凌之外，这里似乎没有其他人。
　　
　　就在这时，屋中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随后是人倒地的闷响，虞月凝听到霍盛凌的闷哼声，她收了力量，冲进屋里。
　　
　　“霍盛凌！”
　　
　　推开门，虞月凝看到屋中一片混乱，东西散落了一地，霍盛凌趴在地面，头发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似乎十分痛苦，抓着自己胸前的衣襟在地上挣扎，有时又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头。
　　
　　“霍盛凌！你怎么了？”
　　
　　虞月凝来到他的身边，她将青年抱在怀里，伸手一摸，霍盛凌的额头烧得滚烫，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虞月凝有些心慌，她不知道自己出门的这一整个白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有些无措，只能抓住霍盛凌的手腕。
　　
　　他的体内，真气横冲直撞着，紊乱得让人害怕。
　　
　　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就被自己的力量撕得粉碎，霍盛凌却还在苦苦挣扎。
　　
　　魔修和修士力量相冲，看着他如此痛苦，虞月凝却什么都做不了。
　　
　　霍盛凌本来痛苦得已经失去了意识，只知道痛哼和挣扎，不知是不是感受到有人抱住了自己，他反过手抓住了虞月凝的手臂。
　　
　　“洛儿……洛儿。”他紧闭的睫毛颤动着，额头上都是汗水，胡乱地喃喃道，“凝儿，阿凝……”
　　
　　虞月凝也急得满头都是汗，她不明白霍盛凌为何会力量暴走，他十分不老实，一直在挣扎，不知道踢到了什么，地面上便响起金属滑动有些刺耳的声音。
　　
　　她抱紧霍盛凌，下意识抬起头看过去，便因眼前的东西而整个人瞬间愣在原地。
　　
　　彻骨的冰冷像是一桶冷水般从她的头顶浇下。
　　
　　她看到了那把剑。
　　
　　那把前世刺穿过霍盛凌的心脏的剑。
　　
　　虞月凝嘴唇轻颤，心脏重重地跳动着，几乎让她有些窒息和头晕。
　　
　　她死都不会认错自己的武器，可这把剑当初被她带回了魔殿，便被她扔在了武器库的角落里，后来再也没用过。
　　
　　而且为什么……为什么它会在这里？
　　
　　虞月凝低下头，她看向痛苦不堪的霍盛凌，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不……”她喃喃道。
　　
　　霍盛凌痛苦更甚，就在这时，一股十分纯正而强大的真气在他的身上爆发，周遭本来安稳的妖气也被扰乱地飞舞起来，屋子里的桌子和柜子都嗡嗡作响。
　　
　　虞月凝松开了他，她缓缓地站了起来，伸出手，魔剑感受到召唤，飞入了她的掌心之中。
　　
　　她注视着在房屋中间的霍盛凌，他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身边真气紊乱地飞舞中，形成了十分强大的能量场，甚至连空气中的妖气都被挤得消失不见。
　　
　　她意识到了什么。
　　
　　虞月凝的心脏犹如重锤般跳动，她的太阳穴紧绷着，大脑一个劲儿的发晕。
　　
　　她的后背无力地靠在墙边，她没有再看霍盛凌。她抬起头，注视着天花板，笑声从嗓间溢出。
　　
　　天道真是一直都在玩弄她。
　　
　　若是如此，何必当初救回她的性命呢？
　　
　　她才刚刚想好好地活着，做个好人，做些好事，弥补一些曾经的遗憾，为她自己，也为他。
　　
　　是她想得太理所当然。一个前世手脏过的人，哪怕重生，也不配过上和平幸福的生活。
　　
　　她本就应该这样的，混沌地活着，永远和前世的一切撕扯。
　　
　　这就是她的报应。
　　
　　屋内的能量越来越狂暴，范围越来越大，结界都被震得嗡嗡直响，甚至卷起了地面上的东西，家具也支离破碎。
　　
　　虞月凝站在狂乱的真气席卷起来的飓风中，一动未动。她的力量因为靠近危险的修仙者而潜意识地防御，魔气在她的周遭形成一圈透明的防护。
　　
　　只是那真气太凶猛了，一个瞬间，一股真气穿破魔力，划破了她的面颊。
　　
　　虞月凝恍若未闻，只是静静地看着中央的霍盛凌。
　　
　　过了半响，紊乱的真气渐渐平复，回到了霍盛凌的体内。
　　
　　他手肘撑着地面，许久没有声音，直到最后一缕真气也回到原位，霍盛凌的胸膛才开始重新起伏。
　　
　　他缓缓地抬起头，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好久不见。”虞月凝漫不经心地笑道，“我的老朋友。”
　　
　　




35.  035   似恨似爱

　　肃杀冰冷的气息在霍盛凌的身边凝结, 他缓缓抬起头。
　　
　　他的一双金眸本该像是高远清冷如空灵的玄月，可如今却承载着仿佛夕阳时盛红血色的天幕，隐藏着他眼底深处的冷漠与寒意。
　　
　　对上虞月凝的眸子, 浑身散发寒气的霍盛凌却是一怔。
　　
　　“……虞、月、凝？”他一字一顿地重重念道。
　　
　　一股风向着虞月凝袭来, 下个瞬间，霍盛凌的双手已经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他那如同野兽般令人恐怖的威压像是海浪一样迎面撞来。　
　　
　　面对霍盛凌骇人的神色，虞月凝却十分冷淡。
　　
　　寒光在他的面前闪过, 那把曾经刺穿过他胸膛的魔剑, 已经架在了霍盛凌的脖子上, 阻断了他们二人之间更近的距离。
　　
　　“刚重生醒来, 就这么有精神。”虞月凝持剑，她淡淡地笑道, “怎么，天帝陛下想我了？”
　　
　　霍盛凌一怔，前世今生的事情在他的脑海里旋转, 他盯着眼前的女子，咬牙道, “虞月凝, 真的是你——”
　　
　　他金眸里的情绪浓厚得像血, 整个瞳孔里只有虞月凝的身影。
　　
　　霍盛凌仿佛全然忘记了她的剑还在自己的脖颈边, 他攥着虞月凝肩膀的手指越来越用力, 他向着她一点点靠过来, 利刃划破了他的皮肤, 血腥气在二人之间蔓延着。
　　
　　没错，就是这个眼神。
　　
　　虞月凝握着剑的手也愈发用力，她的眼底逐渐跳跃起光芒。
　　
　　她咬牙笑了起来。既然爱不能爱, 那便要恨入骨髓，千刀万剐，不死不休！
　　
　　虞月凝翻转剑刃，向着更深刺去，霍盛凌终于松开了手，他的力量涌向虞月凝，撞开长剑，与她的魔气碰撞在一起，整个房屋瞬间土崩瓦解。
　　
　　几乎同一时刻，二人都向后退去，拉开了距离。
　　
　　霍盛凌的血从脖间沦滚落，沾染了半边衣袍，最后一滴血还在滴落，他脖间的伤已经好了。
　　
　　从头到尾，霍盛凌都没有在意过自己受伤，他死死地盯着虞月凝，虞月凝却没有看他。
　　
　　她用食指刮下剑刃的鲜血，漫不经心地说，“你带了几成的力量醒来？”
　　
　　霍盛凌喉结微动，他声音嘶哑地说，“五境。”
　　
　　“那还真不巧。”虞月凝放下剑，她轻轻笑道，“霍盛凌，五境可不够让你复仇。”
　　
　　霍盛凌注视着眼前的女子，他的头有些疼，如今甚至还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现实。
　　
　　“你何时重生的？”霍盛凌沙哑地说。
　　
　　虞月凝颇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霍盛凌后知后觉，他低沉自嘲地笑了。
　　
　　对，是啊。她自然是在死之后便离去重生了，而他……又活了将近两千年的时光，掌管着吵闹不堪的众界生灵。
　　
　　她早早地在他手中死了，留他一个人孤独吞咽那些无法消散的仇恨和……
　　
　　霍盛凌的头又开始剧烈地疼痛，他捂住脸，身体不受控制的跪在了废墟之上。
　　
　　他还没有融合好，想起一切的灵魂被一下灌注上千年的记忆，压得痛苦不堪。
　　
　　霍盛凌当了太久至高无上的天帝了，他甚至在如今的阵痛之中，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凡人的身躯竟然如此脆弱。
　　
　　看着他，虞月凝的手指握紧了剑柄。
　　
　　她的感性让她想去扶起他，可理智告诉她，一切已经结束了。
　　
　　面前的这个霍盛凌，是那个与她因果纠缠，恨她入骨的男人。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可言，只要霍盛凌取回神力的那一天，他一定会杀了她。
　　
　　哪怕今生虞月凝不再与殷无渊为伍，可她和他之间仍然只是敌人而已。
　　
　　虞月凝站在原地，她讽刺地说，“怎么，神仙当久了，不习惯做人了？”
　　
　　霍盛凌喘着粗气，他运转力量，镇压排解着身体的不适，甚至将虞月凝的嘲讽当耳边风。
　　
　　虞月凝顿时觉得如今的霍盛凌很没意思，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活的太久了，没有当初非要杀她时那么有趣了。
　　
　　当初她随便说一句话，都能把他气得半死。
　　
　　这家伙逆天而生，她杀是杀不了他，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必要了。
　　
　　她收了剑，转身向着外面走去。
　　
　　霍盛凌重生的方式是被硬生生唤醒的，身体反应很大，精神又处理不好千年记忆的积压，让他的状况很紊乱。
　　
　　本来一切在他的运转之中刚刚平复了一些，霍盛凌察觉到虞月凝离去，不由得睁开眼睛。
　　
　　“虞月凝，等一下！”他开口道。
　　
　　运转周期中途的真气顿时因他分神而打断，紊乱了起来。霍盛凌喉间一热，咳出一口血。
　　
　　虞月凝脚步一停，她侧过脸，那双眸子泛出霍盛凌熟悉的凉薄神色。
　　
　　“你如今又杀不了我，等你恢复神力再说吧。”她漫不经心地说道。
　　
　　话毕，虞月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霍盛凌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他捏紧拳头，他锤向地面，又砸出一片碎裂。
　　
　　他一动气，还未压下的力量顿时更加紊乱，让霍盛凌又吐了血。他的唇边沾染着血迹，在白皙的肤色上显得无比鲜红。
　　
　　“许久未见您如此大动干戈的样子了。”这时，有声音在他的身后恭敬地响起，“尊上。”
　　
　　霍盛凌侧过头，对上了那来送剑的灰衣男子的目光。
　　
　　他的神情，骤然淡漠了不少。
　　
　　“星涉。”霍盛凌冷声道，“你如何找来的？”
　　
　　星涉伸出手搭在霍盛凌的肩膀上，将真气一点点渡给他。
　　
　　“看来，您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星涉叹息道。
　　
　　…
　　
　　虞月凝的心情并没有在霍盛凌面前装的那样平静淡漠。她甚至都没想到自己要去哪儿，只是想快点离开那个地方。
　　
　　她胸闷不已，飞了许久，在一片山坡中落下。
　　
　　虞月凝坐在草地上，注视着眼前的森林和小溪，她的心下一片茫然。
　　
　　她原本开始想要召集自己的势力，是想送霍盛凌登帝。如今看来，倒是没有什么必要了。
　　
　　虞月凝有些自嘲地笑笑，她打开储物戒指，本来想找些酒来喝，没想到她过去一向整洁的戒指之中，已经不知何时装满了霍盛凌之前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或者吃食。
　　
　　她拿出其中一个妖族小孩的玩具，手指一用力，玩具瞬间碎成粉末。
　　
　　虞月凝咬紧牙关，她的心中郁结着愤怒苦闷，却不知道该向何处发泄。
　　
　　她干脆回多科城，之前来的匆忙，她直接将巴海安置在多科城的客栈里。
　　
　　结果回去一看，客栈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她蹙起眉毛，本来就心情不好，烦躁和戾气像是海浪一样不断在胸膛中翻涌，又被她硬生生摁下去。
　　
　　虞月凝白日给巴海的那个联络法宝，有跟踪位置的作用。
　　
　　她干脆定了一下位，而后直接从窗户飞了出去。
　　
　　掠过几条街，虞月凝便发现巴海又被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佣兵妖族们团团围在死路中。
　　
　　巴海恢复了一些体力，战斗力便提升许多，他身上全是血，地面上倒着三四个妖族的尸体。
　　
　　狮族传闻是狻猊的后代，哪怕如巴海这样的普通狮族，在还未痊愈之前也仍然能撕碎健壮的其他妖族。
　　
　　围绕他的妖修们咬紧了牙关，他们也有些后悔来围堵巴海，谁能想早上还病得要死的他现在能恢复这么多力量？
　　
　　可事已至此，只能将他杀了，不然日后便要多一个难以解决的仇家。
　　
　　妖族们正打算付出任何代价也要杀了巴海的时候，就觉得呼吸一窒，天空瞬间变暗。
　　
　　他们抬起头，不由得惊恐地睁大眼睛。
　　
　　虞月凝从天空飘然落下，与此同时，她瞬间展开了一个结界，将整条小巷包裹其中，她压抑许久的戾气骤然充满整个空间。
　　
　　她看向这些妖族，冷笑道，“找死！”
　　
　　她正找不到人发泄自己的邪火，这些家伙真是来得及时！
　　
　　-
　　
　　另一边，在星涉的帮助下，霍盛凌终于恢复了正常状态。
　　
　　星涉原是星君出身，后来成了天界的神官，大概类似于人类朝廷丞相的官职。
　　
　　霍盛凌站在废墟之上，他垂下眸子，看着自己的手心。
　　
　　“修士的身体真是弱小。”他淡淡地说，“有些奇怪。”
　　
　　“您是天帝与上古妖兽之子，渡劫前的肉身已经比凡夫俗子强悍许多了。”星涉恭敬地说，“这是您的东西。”
　　
　　他的双手上端着衣物与法宝。
　　
　　霍盛凌抬起手，他的指尖轻轻触碰星涉手中叠好的衣物，下一刻便已经换在了身上，他转而拿起那把天剑。
　　
　　银白色的纤细长剑散发着莹莹的光芒，周遭都是纯净的能量，哪怕不知它的来历，也能看出它的宝贵。
　　
　　白月剑是天界神剑，专杀大魔。只要被它砍伤的魔人，少则成为废人，断送魔路，重则烟消云散。
　　
　　剑刃倒映着霍盛凌冰凉的眸子，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便扔回星涉的怀里，向着外面走去。
　　
　　“你可以开始解释了。”他说，“为何我与虞月凝会重生，还有你——从哪里找来的那把魔剑。”
　　
　　“您一点都不记得了，这有些难办。”星涉跟在霍盛凌的身后，他有点为难地说，“我只知道您和魔尊一同扭转了天运，拨回星辰，让一切回到最开始。可至于细节，我并不清楚。”
　　
　　霍盛凌脚步一停，他转过头，眉宇蹙得极紧。
　　
　　“你说什么？”他冷声道，“我怎么可能和殷无渊联合做这种事情，他明明被我关在无尽之狱。”
　　
　　“我也不太了解。”星涉看着他的表情，小心地说，“但有可能……是和虞小姐有关？”
　　
　　




36.  036   把人气哭了

　　霍盛凌将殷无渊关在了无尽之狱, 而不是如外面流传的那样杀了他。
　　
　　殷无渊身负魔尊纯血，却也被血脉限制，天生体质阴寒, 无法离开魔界, 只有用仙族的血做的药引，才能缓解离开魔界的痛楚。
　　
　　霍盛凌没有杀他, 就是为了让他活着，让他被关押在天界, 受尽自己血脉的折磨。
　　
　　两千年里, 霍盛凌鲜少来这儿, 好像已经将这被各界惧怕的大魔头忘在脑后。
　　
　　但其实在无人知晓的时候, 他曾经出现在无尽之狱里。
　　
　　无尽之狱只为关押殷无渊。它在层层的封锁与结界的最深处，进入的道路十分凶险, 唯有霍盛凌一人能够打开。
　　
　　这里本该是仙气充沛而纯净的修炼圣地，却被霍盛凌改装成牢狱，只为了让殷无渊最大程度的感受到血脉的痛苦。
　　
　　魔尊血脉的阴寒在仙气的灼烧下会不断受伤又迅速愈合, 如此千年牢狱，殷无渊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 他的皮肤白得透明, 能看到皮下鼓动的血管。
　　
　　原本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人惧怕的魔尊, 如今被天链锁在这里, 动不能动, 只能慢慢忍受天界的一切带来的痛楚。
　　
　　霍盛凌来到这里, 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在锁链中闭目的殷无渊。
　　
　　他手指微动, 周遭的仙气感受到了众界之主，顿时活跃起来，殷无渊这才缓缓地抬起眼睛。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对, 殷无渊的嗓间却露出森然的轻笑声。
　　
　　“这几百年，你来这里的频率高了许多。”殷无渊阴冷地笑道，“怎么，天帝的日子过得不痛快？”
　　
　　霍盛凌的一双金眸冰冷地注视着魔尊，他脸上没有表情，周遭却骤然充满戾气，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也顿时阴暗了起来。
　　
　　暴。乱狠戾的力量让结界中央无数连接着虚空的铁链哗啦作响，殷无渊的身体被割伤，鲜血顺着他苍白的皮肤流下。
　　
　　殷无渊仿若未察，他注视着霍盛凌，嘴角勾起冷戾的弧度。
　　
　　“霍盛凌，你快要抑制不住自己了。”殷无渊说，“不用几千年，世人都会发现高高在上的天界之主，才是那个应该在这里被锁住的疯狗。”
　　
　　他死死地注视着霍盛凌，阴冷地说，“就算你赢了又如何？最终你还是被我师徒二人毁了。”
　　
　　霍盛凌听到师徒二字，他顿时抬起头，眼中都是戾气和杀意。
　　
　　下一瞬间，他已经来到殷无渊的面前，手指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
　　
　　他想将殷无渊千刀万剐，看着他的命自己的手中流逝。可最后一丝理智告诉霍盛凌，他不该杀他，让殷无渊轻轻松松的死，才是对他的解脱。
　　
　　他就要这个魔头活着，永远痛苦地被折磨着，仿佛这样方能平复他心中一丝滔天的恨意。
　　
　　霍盛凌的手不断用力，理智却让他松开，二者僵持许久，他才松开了手，只是眸色可怖地凝视着眼前的男人。
　　
　　“别想激怒我。”过了半响，霍盛凌冰冷地说，“我不会让你解脱的。”
　　
　　殷无渊咳嗽着，他很快又笑了起来。
　　
　　“你不懂，霍盛凌。”他说，“我天生没有痛觉，不知恐惧。只有血统带来的痛楚才能让我有一二知觉，被束缚在这里，与我而言也不过是换一种体验而已。”
　　
　　他抬起眸子，又冷笑道，“而且，亲眼看着阿凝眼中最初的那个好男人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狼狈丑陋的样子，对我来说倒是十分有趣。”
　　
　　听到这个名字，霍盛凌刚刚平复下来的戾气顿时又大涨。
　　
　　“她都与你说过什么？”他咬牙问道。
　　
　　“看看你的样子，多可怜。”殷无渊嘲讽道，“堂堂天帝尊上，却像是个摇尾乞怜的流浪狗，就想从我口中听到一句好话？”
　　
　　他身体向前前倾，锁链哗啦哗啦直响。
　　
　　“阿凝一直都忠诚于我，她从未爱过你。”殷无渊阴冷地笑道，“她为我献上了你的血和骨头，你都忘记了吗？”
　　
　　霍盛凌捏紧拳头，他的胸口起伏着。他能够感觉得到，殷无渊在等，等着他被仇恨淹没崩溃的那一天。
　　
　　“你将我关在这里，根本不算什么。”殷无渊看着霍盛凌，他叹息道，“可怜我的阿凝，如今在阿鼻地狱受苦。”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霍盛凌冷冷地说，“是你命令她做了那些事情，她若是进了无间地狱，也是因为你！”
　　
　　他俯下身，靠近殷无渊，一字一句地说，“别想激将我，我绝对不会去救她的。就让你的徒弟，为了你而承受所有的痛苦吧！”
　　
　　殷无渊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咬牙道，“好啊，我且等着你抗不下去崩溃的那一天！”
　　
　　霍盛凌冷笑一声，他拂袖离去。
　　
　　离开结界的最后一刻，他听到殷无渊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霍盛凌，我被锁在这里受难，而你又被关在何处？”
　　
　　…
　　
　　霍盛凌坐在自己的寝宫之中，他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
　　
　　他的面前是一块石镜，黑色的镜面里有一团淡淡发光的白色，犹如水母般被封印在镜面中。
　　
　　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星涉走了进来。
　　
　　他扫过那石镜一眼便立刻低下头。
　　
　　“尊上，鬼王的请柬书又到了。”
　　
　　星涉低声道，“他说虞小姐的魂魄束缚太多因果，与寻常魂魄不同，必须在鬼界宣判，或许还要由天道清算……他无法担当丢失魂魄之责，他恳请您归还，不然……他愿卸职以示决心。”
　　
　　霍盛凌睫毛都不抬，他淡淡地说，“那就卸职吧。”
　　
　　“尊上！”星涉不由开口劝阻道，“若是鬼王卸任，这件事情一定会被天下所知，若是各界知道了此事，恐对您声望不利……”　
　　
　　霍盛凌缓缓地抬起眼睛，星涉一抖，顿时跪了下去。
　　
　　“……属下遵命。”他低声道。
　　
　　“星涉。”
　　
　　星涉刚要退离，就听到霍盛凌的声音淡然响起。
　　
　　“尊上还有什么吩咐？”
　　
　　星涉抬起头，就看到独自坐在床榻上那俊美冰冷的男人，他垂着空灵的金色眸子，注视着自己的手掌。
　　
　　“你觉得我变了吗？”霍盛凌垂眸，他缓缓地问。
　　
　　星涉心中一顿。
　　
　　作为掌管命运，也是最强大的星君，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在数亿生灵中注意到霍盛凌。
　　
　　想到最初从命镜中看到的那个阳光善良，将天下苍生看作己任的青年，再到如今众人恐惧敬畏，铁血冷酷的帝王……
　　
　　他喉结微动，而后艰难地笑道，“每个人都会变，尊上。”
　　
　　……
　　
　　霍盛凌垂着眸子，想起这些过去，他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苏醒至今已经数日了，他仍然留在妖界。
　　
　　这几天的夜晚，他总是时不时地陷进过去的记忆里。想起过去总总，心中的戾气似乎便总是被翻涌起来。
　　
　　可尽管如此，他仍然没有想到自己为何最终会同意与殷无渊联手，逆转拨回一切到最开始。这牵扯到数不清的因果与道路，若是一步走错，整个世界未来都会万劫不复。
　　
　　而且，这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他和魔尊联手就能做到的事情。
　　
　　可到底为何会如此呢。
　　
　　为什么会回到最开始？
　　
　　霍盛凌不由得想起虞月凝，他的心顿时揪痛了起来。
　　
　　两千年，他对她滔天的恨意和想念，似乎从未结束过。她成了他的梦魇与心魔，每一日都折磨着他。
　　
　　或许正如殷无渊所言，他被血脉折磨而痛苦，可霍盛凌也一样被折磨了两千年。
　　
　　如今，她又活过来了，不再是梦魇里杀了他或者被他杀时那个虚无的景象，她就活生生地在妖界里。
　　
　　甚至……
　　
　　霍盛凌不由得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微颤着。
　　
　　这几个月来的记忆不断涌上心扉，他不得不承受虞月凝对他所做的一切。
　　
　　那些对他的温柔，呢喃的话语，盈盈的笑意，还有她温软的拥抱……
　　
　　霍盛凌闷哼一声，他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手指不断地用力，将自己的胸口抓出了血淋淋的伤痕。
　　
　　还有，还有年轻的他对她毫无遮拦、汹涌的爱意与依赖，都不断地在他心中作祟，和过去的仇恨死死的交缠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心魔适时地出现，犹如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四肢，像是想将溺水的人拉进黑暗的更深处。
　　
　　霍盛凌的胸膛起伏着，他的金眸闪动着红光，是要入魔的前兆。
　　
　　就在这时，他的手腕上，看似普普通通的手镯散发出光芒，霍盛凌顿时仿佛被刺痛惊醒，心魔悄然退下。
　　
　　他的发梢都被冷汗所浸湿，霍盛凌闭上眼睛，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睫毛轻轻颤动着。
　　
　　星涉悄无声息地出现，看着霍盛凌的样子，他的眼底遮盖不住的担忧。
　　
　　“尊上……”他低声道，“为何不去和虞小姐见面呢？我看她对你很好，并非无情。若是能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霍盛凌睁开眼睛。
　　
　　“不可能。”他说，“我们见面，只会吵架。”
　　
　　“那您就要一个人熬下去吗？”星涉蹙眉道，“她如今还活着，魔尊也活着，属下怕……”
　　
　　提到这一点，霍盛凌最终还是被说动了。
　　
　　“她在哪儿？”他低声问。
　　
　　-
　　
　　虞月凝在距离妖界城镇稍远的野外，建造起了一小片营地，外由结界包围，让普通妖族哪怕路过也不会发现端倪。
　　
　　不知是不是远离男人，专心干事业就是进度快。虞月凝将自己所有的精力和火气都以不停工作的方式发泄出去，已经很像前世那个事业狂的她了。
　　
　　这段时间，她不仅找到了巴海和另外两个前世属下，更是招揽了一些素质过硬的妖族，甚至还收留了一两个从魔界溜出来的魔修。
　　
　　一转眼，她不仅有了营地，手下也有了十几个人了。
　　
　　虞月凝五境的修为高强，做事又果断狠厉，招揽的这些人都对她十分尊敬信服，倒是一个好的开端。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却仍然不由自主地想到另一个男人。
　　
　　这一晚，妖族与魔修们围着篝火喝酒吃肉，众人都从内心里因为自己竟然能做五境魔人的手下而感到高兴。
　　
　　虞月凝不在，她独自一人坐在不远处的湖边，看着天空中被尘沙遮挡的月亮。
　　
　　就在这时，她轻轻地笑了。
　　
　　“真没想到，你还在妖界。”她说。
　　
　　霍盛凌从阴影中走出来，他在距离她还有几步的时候停下。
　　
　　看着眼前的人，他的手指紧紧地捏紧。无数理不清的思绪纠缠着他，让他几乎难以开口。
　　
　　“我们，得谈谈。”过了半响，他干涩地说。
　　
　　虞月凝抬起头，终于看向他。
　　
　　“你我之间，有什么好谈的？”她奇怪地问。
　　
　　霍盛凌的血似乎在他的胸膛中翻滚，他注视着虞月凝这双在夜色中有些冷泽的眼眸，几乎难以将她和之前那个温柔对他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不由得咬紧牙关。
　　
　　“既然没有什么好谈的，你为何今生又来惹我？”他低低的说，“难道就是为了，为了再一次折辱我吗？”
　　
　　“我——”虞月凝一时失语。
　　
　　确实是她刚一开始没有忍住，救了他一命，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夹杂着愧意与爱意的情绪，在霍盛凌冰冷而翻腾着戾气的眼神中，似乎显得如此龌龊。
　　
　　是啊，她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他的事情，今生又没想过他的想法，便出手相救，是她太自私自利了。
　　
　　霍盛凌想必是一丁点都不再想沾上她的吧。
　　
　　这样想着，虞月凝轻轻地笑了。
　　
　　“你既然如此了解我，还何必亲自来确认一次呢？”她嘲讽地说，“我本就是这样的魔女，你不是很清楚吗？”
　　
　　霍盛凌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
　　
　　他伸出手，抓住了虞月凝的手腕，咬牙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何在妖界对我这般好？！为什么？”
　　
　　虞月凝对上霍盛凌那犹如困兽般痛楚愤怒的神情，她薄唇微张，有一个瞬间，霍盛凌以为她终于也动容了，可最后，虞月凝还是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凉薄的笑容。
　　
　　“是啊，我就是对你好，那能如何？”她挑眉笑道，“我喜欢的是最开始的你，是那个单纯善良的霍盛凌。而不是现在的你！”
　　
　　霍盛凌整个人一震，他怔怔地看着她，手指都失去了力气。
　　
　　虞月凝却反过来抓住霍盛凌的衣领，她残忍地说，“我若是知道你要重生，自然会躲得你远远的。”
　　
　　听到她的话，霍盛凌瞳孔紧缩，他的脑海里想起了殷无渊的声音。
　　
　　‘亲眼看着凝眼中最初的那个好男人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狼狈丑陋的样子……’
　　
　　虞月凝看着失神的霍盛凌，她松开了他的衣领。
　　
　　等到他回过神来，一定会怒不可恕，再一次想尽办法杀她泄恨吧。虞月凝想。
　　
　　她垂下眸子，等待霍盛凌滔天的怒火，结果，一滴泪水落在了草地之中。
　　
　　虞月凝一怔。
　　
　　她猛地抬起头，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她想过霍盛凌所有的反应，却没想到，他竟然哭了？
　　
　　霍盛凌咬紧牙关，他瞪视着虞月凝，本是愤怒仇恨的样子，可泪水从眼角落下，无端地让他看起来十分脆弱。
　　
　　“是你将我变成如今的样子，也是你厌恶如今的我，”霍盛凌沙哑地说，“虞月凝，你真的没有心吗？”
　　




37.  037   疯了疯了，都疯了。

　　虞月凝人都蒙了。
　　
　　她想过霍盛凌千百种反应, 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哭。
　　
　　这让她所有的反击和讽刺全部憋在嗓间，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霍盛凌咬着牙，愤恨地看着她, 那神情和过去倒是很像。可他的金眸泛着红色,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落下……完全改变了他的气势。
　　
　　虞月凝没由来的心中发慌，她低声道, “霍盛凌，你……”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他, 可霍盛凌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垂下眸子, 向后躲去, 然后骤然消失了。
　　
　　虞月凝的手就这样抓了个空。
　　
　　霍盛凌离开了。
　　
　　虞月凝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草地，一时难以回神。
　　
　　怎么会这样呢……他怎么会被她气哭？
　　
　　前世霍盛凌只哭了一次, 也是她临时死，他们见的第二面。
　　
　　魔尊下了死命令，让虞月凝埋伏击杀霍盛凌, 带回他的血与妖骨。
　　
　　那时霍盛凌还是未渡劫的修士，虞月凝因为跟随殷无渊修了魔尊传承的功法, 已经渡劫成功成为大魔, 霍盛凌不是她的对手。
　　
　　她亲手杀他的时候, 霍盛凌死死地看着她, 流下了一滴血泪。
　　
　　那个瞬间, 虞月凝能够感受得到霍盛凌对她滔天的仇恨与杀气, 他对她的恨达到了最顶峰。
　　
　　虞月凝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对她的恨。
　　
　　最后几次照面, 他们都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按照常理来推测，霍盛凌如今被她一顿话讽刺到这般地步, 他难道不是应该觉得自己被羞辱了，而更加恨她，想方设法杀了她吗？
　　
　　虞月凝呆呆地坐在草地上，她想破脑袋也不明白霍盛凌为何会这样。
　　
　　他怎么就哭了呢。
　　
　　难道……是因为今世这几个月的相处，所以才……？
　　
　　虞月凝想不明白。她本来以为他们是相杀到天涯海角的关系，霍盛凌想杀她，她嘲讽激怒他才那么理直气壮，乐在其中。
　　
　　如今霍盛凌这样一哭，顿时让她的心都乱了。好像她是个无恶不作的渣女一样。
　　
　　虞月凝回到营地的时候，刚刚的一切仍然萦绕在她的眼前。
　　
　　其他人看到她，都纷纷尊敬地打招呼。
　　
　　“大人，您回来了。”
　　
　　“您要吃些东西吗？我们给您留了。”
　　
　　虞月凝却恍然未闻，她抬手撩起帘子，走入了自己的帐篷，剩下其他人面面相觑。
　　
　　只不过他们都习惯了虞月凝冷淡的性子，倒是也没觉得有些奇怪。
　　
　　只有巴海微微蹙眉，他能感受到虞月凝情绪不太好。
　　
　　他在外面做别的事情，等待了好一会儿，半个时辰之后，才来到帐边。
　　
　　“大人，我可以进去吗？”他问。
　　
　　里面一直没有声音，巴海刚要离去，却听到虞月凝低低的嗯了一声。
　　
　　他撩帘子进去，就看到虞月凝坐在桌边沉思，不知道女子在想什么，她的神情很严肃。
　　
　　“大人，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巴海缓缓地说，“有什么是我能帮您解决的？”
　　
　　虞月凝垂着眸子，过了半响，她道，“巴海，你会哭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巴海一怔，随即他说，“作为狻猊后代的荣耀，我只会流血不流泪！”
　　
　　虞月凝抬起眸子。
　　
　　“那如果一个本来又坚韧，又冷漠，偶尔还有点烦人的男人哭了，”她说，“那会是什么原因呢？”
　　
　　巴海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看着虞月凝的神情，他小心地说，“您……是把什么男人给弄哭了吗？”
　　
　　“不是。”虞月凝矢口否认，“是我的一个朋友，不是我。”
　　
　　这个问题对铁汉巴海有点难，但他还是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
　　
　　“要看这个男人是在什么情况下流的眼泪。”他说，“如果他在一个女人面前哭，一定是爱她爱得很深。”
　　
　　“不可能。”虞月凝几乎下意识地说，“他对我……朋友，只有恨，没有爱！而且是恨她入骨的那一种仇恨。”
　　
　　“没有爱，又何来的恨呢？”巴海平静地说。
　　
　　让巴海退下后，虞月凝整个人更混乱了。
　　
　　她是绝对不会相信霍盛凌爱她的。就算刚开始的小霍会爱她，可经过那么多蹉跎与龌龊，他怎么可能还喜欢她呢？
　　
　　她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情，他不可能对她还有私./情。
　　
　　或者，今夜的一切，只不过是霍盛凌被这几个月他们二人间虚假的爱与温暖蒙蔽了自己而已。
　　
　　虞月凝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罢了，就当一场意外，什么都没发生吧。
　　
　　……
　　
　　深夜，虞月凝闭目打坐。
　　
　　她本该平心静气，专心致志。
　　
　　可不知为何，霍盛凌那张被月光映照的俊美面容却出现在她的眼前，他双眸泛红，愤恨地瞪视着她，一行清泪却从眼角落下，让整个场景变得有些旖旎。
　　
　　下个瞬间，她仿佛又看到自己和年轻的小霍盛凌在床上，本来是青年的他脸颊绯红，羞赧却热烈地看着她。
　　
　　再一眨眼，床上的青年瞬间成长为那个与她前世纠葛的男人，他微眯着金瞳，怒与爱在他的眼底复杂地纠葛着，他瞪着她，抿着薄唇，耳根却悄然地红了。
　　
　　虞月凝猛然睁开眼睛，她的魔气顿时因为分心而岔了路，让虞月凝咳嗽起来。
　　
　　她不由得咬紧牙关，有些头疼地靠在了床头。
　　
　　虞月凝并不是一个非需要男人的人，可不知是不是和小霍盛凌这段时间的相处，将她的瘾勾了起来。
　　
　　如今霍盛凌恢复记忆了，还气势汹汹地找她问罪，她却竟然还在馋他的身子！
　　
　　疯了疯了，都疯了。
　　
　　虞月凝拍了拍自己的脸，好让自己冷静一些。
　　
　　她轻轻地叹息一声，也不修炼打坐了，干脆从戒指里拿出话本翻看起来。
　　
　　虞月凝一夜未眠，另一边，霍盛凌同样满身冒着寒气回到了落脚的地方。
　　
　　星涉根本不敢问发生了什么，他整个夜晚都没出现，生怕霍盛凌将火气迁怒于他。
　　
　　霍盛凌坐在桌边，他的眸色阴沉晦暗，胸膛不断地起伏着。
　　
　　他的眼前不断地闪现这段时间中虞月凝对未重生的他的温柔与宠溺，霍盛凌太了解虞月凝，他知道她看过来的目光时是真的爱他的。
　　
　　虞月凝爱他，才会那样深沉认真地对他保证，她不会再伤害他。她会心疼却耐心地哄劝安慰他一个晚上，只是因为他觉得她不够喜欢他。
　　
　　可是，虞月凝喜欢的那个单纯干净霍盛凌，永远回不来了。
　　
　　如今的他，他们彼此都见过对方最丑陋肮脏的一面，相恨相杀数年，不得善终。
　　
　　一切都回不到过去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霍盛凌知道自己绝不可能再变回最开始那样单纯开朗，会说话讨人喜欢的样子。
　　
　　他只剩下一个伤痕累累，被外人惧怕疏远的孤独灵魂。
　　
　　霍盛凌的心脏又开始痛了，他咬紧牙关，手指紧紧地拽着衣襟，甚至撕裂了衣服。他的胸膛不断被自己抓出血痕，又瞬间恢复。
　　
　　他能够感受得到虞月凝的变化，她甚至不恨他，也不想杀他了。
　　
　　她的淡漠甚至让霍盛凌感到恐惧。明明她还活着，明明他们说过话，可是为什么虞月凝好像要离他越来越远？
　　
　　如果他们之间连仇恨都没有了，那还能剩下什么？
　　
　　若知如此，他不该……不该重生。至少还能留下最开始那个最健全，最干净的他，或许还可以和她在一起……
　　
　　霍盛凌咬紧牙关，他的心脏越来越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下手抓挠的动作也越发用力，手指很快被鲜血沾染。
　　
　　他压抑了千年的心魔瞬间壮大数倍。
　　
　　一整个夜晚，他的金眸不断散发出红色的光芒，手腕上的手镯也闪烁了无数次。
　　
　　清晨到来的时候，星涉远远地站在外面，他能够闻到屋中的血腥气顺着暴/戾的能量不断地涌来。
　　
　　明明是曾经的霍盛凌命他这样做的，可如今到了跟前，星涉却有些不敢上前。
　　
　　如果霍盛凌再次入魔，恐怕再也没有可能重新恢复了。
　　
　　那时，这世界……岂不是会在殷无渊的手中走向灭亡？
　　
　　星涉眸色微沉，他闭上眼睛，感受已经落下的星辰，随即消失在原地。　
　　
　　




38.  038   他这样子像是对她有感情吗？……

　　星涉找到虞月凝的时候, 虞月凝正准备孤身一人前往魔界。
　　
　　她组建起来的小队伍，如今由巴海做副手管理，但还是有些势单力薄。
　　
　　星涉身为天界神君, 在一堆普通妖族中自然悄无声息, 虞月凝一回头，帐篷里便多了一个人。
　　
　　虞月凝倒是并不吃惊。
　　
　　前世的魔剑忽然出现, 霍盛凌被强制苏醒，自然是有人特地这样做的。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星涉, 她道, “天界的？”
　　
　　二人前世并未打过照面, 只是仙魔大战的时候, 星涉曾经在星沉池中看到过她。
　　
　　那时的虞月凝美丽又张扬，她手握窥天鞭, 统领数万魔军，如冷血动物般漂亮又充满危险。
　　
　　她笑起来本该是让人沉醉的，可在虞月凝的面前, 没人敢掉以轻心，甚至一照面, 就觉得自己会死在她的手上。
　　
　　星涉很长一段时间以为她该是慑人的, 可如今终于见了, 面前的虞月凝身披朴素低调的深色外袍, 她未施粉黛, 整个人看起来都十分随意, 说话也很沉静。
　　
　　和前世那个张扬的魔女相差甚远。
　　
　　若是不记得前世的人, 恐怕都不会想象得到，眼前的女子曾经是魔尊之下最声名远扬，被自己人和外界敬畏的魔君。
　　
　　星涉都忍不住游离了一瞬间。
　　
　　前世和今生,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虞月凝微微挑起眉毛，星涉这才恍然回神，他客气地作揖。
　　
　　“小仙是神官星涉，见过虞小姐。”
　　
　　“之前那个在虚空中偷看我的人，是你？”虞月凝道。
　　
　　“正是。”星涉笑笑，“当时只为确认姑娘身份，所以并未现身，还请恕罪。”
　　
　　“你倒是客气。”虞月凝似笑非笑地说，“过去我见过的那些霍盛凌的人，各个都恨不得将我撕个粉碎。”
　　
　　星涉一顿，他苦笑起来。
　　
　　他眼睁睁着看着尊上从登基至今两千年，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仿佛时时刻刻都在紧绷危险的弦上，但也勉强保持了千年的平衡，一直到如今重生，立刻就在入魔的边缘徘徊。
　　
　　且不说他能够感觉得到，尊上的心魔或许就与她有关，而虞月凝也是唯一一个或许能阻止他的人。
　　
　　而且……
　　
　　“星君之职，与他人不同。”星涉温和地说，“大部分人看的是当前的景象，而星君可以从星辰中追溯过去甚至预知未来，当看得够多，便明白许多因果会必然出现，皆是命运的安排。知道了这点，自然也不会动气了。”
　　
　　自从知道了这个世界是话本衍生而来，虞月凝最不爱听的就是什么命运之类的话了。
　　
　　不过星涉对她客气，她自然也没有冷脸相对的必要。
　　
　　“你来找我是为了何事？”她开门见山地说。
　　
　　星涉沉吟了一下。
　　
　　他来找虞月凝，自然是希望她与尊上二人能坦诚相待，或许可以抑制住霍盛凌入魔崩溃的前兆。
　　
　　只不过虽说他们姻缘线虽然并未断开，可二人之间的各种因果命运的裹挟多得惊人，其中仍有许多艰难险阻，恐怕非他干涉就能改变的。
　　
　　可话说如此……
　　
　　“我来此，是希望虞小姐能再见尊上一面。”他说，“尊上如今状况十分不好，近千年一直有崩溃的预兆，本来在各种神器法宝的看护下还算平衡，他重生之后，情况似乎有所恶化。”
　　
　　听到他的话，虞月凝不知为何一阵心虚。
　　
　　恶化，不会是因为被她气的吧？
　　
　　“他要入魔，你怎能找我去？”虞月凝收回目光，她不自在地说，“霍盛凌要是看见我，恐怕要更生气，他应该赶紧回天界才是上策。”
　　
　　“解铃还须系铃人。”星涉沉声道，“小姐若是不想让他再入魔一次，还是跟小仙走一趟吧。”
　　
　　虞月凝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我去倒是可以。”她说，“但我可提前声明，我们两个一见面只能吵架，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之前星涉建议霍盛凌来找虞月凝的时候，霍盛凌也说了类似同样的话。
　　
　　星涉有些无奈，他做出请的姿势。
　　
　　虞月凝本来是打算去魔界的，她走出帐篷，其他人都在祝她一路顺风。
　　
　　离开营地，星涉才再次现身。
　　
　　“对了，有件事情想问你。”虞月凝随着星涉离开，她说，“包括你我在内，我所知道的已经有数个人重生。这在你看过的历史里也曾经出现过吗？”
　　
　　星涉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很少见。”他说，“天机不可泄露，再多的事情我也不能说了。”
　　
　　实际上，星涉确实对此了解的并不多。他只知道是霍盛凌和殷无渊二人一起转动了时间，可光是仅仅凭着天帝与魔尊，也绝不可能做成这样的事情的。
　　
　　在这之后，一定有更大的能量驱动。
　　
　　而且此事非常危险，如今的世界就像是在走钢丝，星涉也看不清未来的命运了。
　　
　　日后这世道是好是坏，随便想想就让人心情焦虑。
　　
　　虞月凝也没打算从星涉这里真的知晓什么，她又问道，“你是如何唤醒霍盛凌的？我若是想让我的属下想起前世的事情，有什么办法吗？”
　　
　　“苏醒与否，更看自身命运，有缘人自然会醒来。”星涉说，“尊上是尊上，自然不能同凡人并论。”
　　
　　说了这几句话，虞月凝是明白了，星涉虽然不会像是曾经的其他霍盛凌身边的正派那样，为了他而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可星涉是个实打实的忠诚于他的人。
　　
　　他说话滴水不漏，更是一点关于霍盛凌有关的事情都不露给她，问是问不出什么了。
　　
　　有仙君带路，二人一盏茶的功夫便抵达了霍盛凌落脚的地方。
　　
　　他似乎住在一片远离城镇的小村子里，妖族基本都住在天然形成的洞穴或者树林之类凭借大自然搭建的地方，这种村子基本是近百年来学着人类和魔族盖的，所以显得十分简陋。
　　
　　说是村子，也就零零散散几个小平房，因不是人类来住，所以看起来建得些别扭。
　　
　　星涉脚步一停，他叹息道，“您去吧。”
　　
　　他这两日，先是劝霍盛凌去找虞月凝，又反过来劝了一遍。如果真的如虞月凝所言，他们又吵架一次，恐怕这怒火也要波及到他的身上了。
　　
　　哎……
　　
　　星涉的身影消失不见。
　　
　　虞月凝收回目光，她向着房屋的方向走去。
　　
　　魔人对血腥味更加敏感，才走到一半，虞月凝就问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血味儿，已经很淡了，像是昨晚受的伤。
　　
　　虞月凝不由得蹙起眉毛。
　　
　　她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窗户被犹如破布一样的窗帘遮挡的严严实实，阳光顺着敞开的门缝溜进屋内。
　　
　　虞月凝看到霍盛凌靠坐在墙角边，他的头搭在膝盖上，那么一团，不像是曾经做过天帝的人，倒是像角落延伸出的一片阴云。
　　
　　顿时，虞月凝更心虚了。
　　
　　她从不怕霍盛凌恨她杀她，或者怒骂她。但就怕他展露出这个样子。
　　
　　虞月凝欲言又止，她道，“霍盛凌。”
　　
　　霍盛凌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眼眸在阴暗的角落里散发着红光，他对上虞月凝的眸子，眼睛才渐渐恢复金眸。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霍盛凌声音沙哑，他嘲讽地说。
　　
　　虞月凝一顿。
　　
　　霍盛凌的状况果然和星涉所说的一样不容乐观。
　　
　　他胸前的衣襟已经被自己撕破，虽然伤口已经恢复了，可霍盛凌的衣服和手指都是血，可想昨天晚上他对自己做了什么。
　　
　　还有他手腕上的手镯，似乎是专门用于抑制精神失控的。
　　
　　虞月凝欲要向前，结果她刚刚迈出一步，霍盛凌的眸色便骤地变得冰冷而警告。
　　
　　“是星涉找你来的，对吗？”霍盛凌冷笑道，“我不需要你施舍的可怜。”
　　
　　“我没想可怜你。”虞月凝欲言又止，她低声道，“昨日我以为你是来找我算账的，所以才说了那些话。你若是真心想谈……”
　　
　　她刚要向前迈一步，下一刻，屋中已经掀起了戾风，虞月凝瞬间抽出法宝阻挡。
　　
　　霍盛凌毫不留情地出了一击杀招，二人所在的房子本来就简陋，这么一下，顿时墙倒瓦飞。
　　
　　虞月凝挡下这一击，就知道他是认真的。
　　
　　她放下武器，蹙眉道，“霍盛凌，你到底要干嘛？”
　　
　　霍盛凌站在那里，他手持长剑，冷冷地说，“你说呢？”
　　
　　昨夜他已经想过了，他绝对不能忍受虞月凝因为对最开始的他的感情，而怜悯可怜他。
　　
　　霍盛凌不能允许她看他的时候，是因为对另一个对象的移情。哪怕这都是他一个人。
　　
　　他宁可她如前世般算计他，想杀了他，至少那仇恨和阴谋都是百分百冲他霍盛凌来的。
　　
　　霍盛凌要她的眼底，她想的那个人，只有他，也只能是他！
　　
　　他手持长剑，向着虞月凝攻去，可虞月凝只防不攻。
　　
　　从她的眼神和气息，霍盛凌完全感受不到虞月凝的任何情绪。
　　
　　“你在做什么？”霍盛凌厉声道，“你不想杀了我吗？”
　　
　　“你，”虞月凝真的很想骂人，但是考虑在是她把霍盛凌气得又哭又要入魔，她还是压下了火气。
　　
　　“霍盛凌，谈谈吧。”虞月凝深吸一口气，她一边挡着攻击，一边缓声说，“你若是有什么心结，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不好吗？”
　　
　　霍盛凌没有说话，但他用攻击回答了——不好。
　　
　　他一击比一击刁钻危险，虞月凝一直防守，也开始感到吃力。她本来是攻击流，以攻为守，纯粹的防御对她而言十分憋屈。
　　
　　面对杀气腾腾的霍盛凌，虞月凝觉得巴海和星涉都害她不浅。
　　
　　看他下死手的样子，像是对她有感情的样子吗？
　　
　　霍盛凌太了解她的秉性，知道虞月凝越防御只会越暴躁，果然连续攻击数次之后，虞月凝也火了。
　　
　　她收起魔剑，换了自己更擅长的鞭子，而后冲了上去。
　　
　　霍盛凌冷笑，似是终于满意，二人缠斗在一起。
　　
　　悬浮在远处天空中看着他们打斗的星涉，绝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39.  039   魔尊在找她

　　虞月凝和霍盛凌打斗在一起, 二人一个用鞭，一个是用剑。
　　
　　他们对之间的路数都太熟悉了，打起来难舍难分。
　　
　　虞月凝简直烦死, 她能感受得到, 霍盛凌根本不是想杀她，完全就是打架发泄邪火。
　　
　　可她一点都不想和他打！真是烦死了！
　　
　　二人力量相撞, 又向后退开，虞月凝干脆收了武器。
　　
　　“霍盛凌, 我不想与你动手。”她蹙眉道。
　　
　　霍盛凌攻来的戾风已经就在眼前, 虞月凝却只是冷眼相对, 完全没有阻挡的意思。
　　
　　狂风吹拂着虞月凝的头发, 在最后一刻，霍盛凌的一击偏开了一段距离, 将大地割出一道深深的划痕。
　　
　　霍盛凌已经闪到虞月凝的面前，他停下脚步，面色阴霾。
　　
　　“你以为我不会再杀你一次吗？”他咬牙道。
　　
　　“我相信你会。”虞月凝冷声道, “可既然如今你还没完全恢复力量，与我打架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何必呢？”
　　
　　霍盛凌死死地盯着虞月凝, 他的胸膛起伏着, 过了半响, 他垂下了头。
　　
　　“你真的不想聊聊？”虞月凝又问道。
　　
　　霍盛凌只是冷哼一声。
　　
　　见状, 虞月凝也不多说什么了。
　　
　　她收起鞭子, 沉声道, “你何时想来谈谈，再来找我吧。”
　　
　　直到虞月凝的身影消失不见，霍盛凌才抬起头, 目光复杂地看向她离去的方向。
　　
　　他脖颈的青筋跳动着，双眸又散发出红光，但很快被手镯击醒。
　　
　　霍盛凌的剑清脆地落在地面上，他捂住自己的额头，深深地呼吸着。
　　
　　过了半响，他放下手，低声道，“星涉。”
　　
　　星涉自知躲不过，他缓缓出现在霍盛凌的身后，低伏下后背。
　　
　　“……尊上。”他道。
　　
　　霍盛凌站直身体，他冷冷地说道，“不要再让我发现你擅自主张。”
　　
　　“是。”星涉低声道。
　　
　　-
　　
　　另一边，虞月凝直接赶赴魔界。
　　
　　她本来算是个冷静的人，可一遇到霍盛凌的事情，就忍不住心情烦躁。
　　
　　魔界与妖界也相连，只不过边境在妖界的另一头。
　　
　　虞月凝驱使飞行法宝日夜赶路，偶尔才落脚下去休息一二。
　　
　　有时晚上她躺在草地的时候，一闭上眼睛，仿佛有一种错觉，似乎又回到了刚开始。
　　
　　那时她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在殷无渊的教导下修为进步极快，在接过一些小任务之后，领命去接近霍盛凌。
　　
　　这个家伙，明明因为混血身份而从小被人欺负到大，却不知为何能一直保持初心，长这么大了仍然单纯正直且善良。
　　
　　虞月凝刚开始心是冷的，可不到半年的时间，就不知不觉被霍盛凌捂热了。
　　
　　她按时接收和报告任务，虽然都是背着他的，可她有时候总是怀疑，霍盛凌是不是察觉到什么。
　　
　　毕竟，男人一向敏感又擅长注意细节。
　　
　　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开口问过她。
　　
　　正如同今生，她这样浑身都充满着可疑，霍盛凌仍然愿意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与她产生纠葛。
　　
　　他们住的村庄后面便是一片草地，那时晚上，他们也偶尔会出来看星星。
　　
　　虞月凝的太阳穴一直在跳，她闭着眼睛，揉着自己的鼻梁。
　　
　　一阵风吹过来，草地哗啦哗啦直响，她便有一瞬间会以为霍盛凌也躺在这儿。
　　
　　虞月凝睁开眼睛，天空是被妖界那如同结界般的沙砾掩盖的阴沉天幕，草地上也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头更疼了。
　　
　　不知是不是要回魔界的原因，越靠近边境，她的心便越不静。
　　
　　她的内心深处直觉地抗拒回去。
　　
　　可虞月凝没有选择。
　　
　　最开始她想找回自己的部下，是希望日后能送霍盛凌登上天帝之位，如今他重生了，可虞月凝的想法也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改变。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想，如果自己来妖界的路上没有犹豫，如果她能早点想到自己的部下……那她是不是就可以在巴海受伤之前救下他？
　　
　　还有她的其他部下，前世基本都是被她从死人堆和半个鬼门关中拉出来的。
　　
　　巴海的事情点醒了她，今生就算她不想和任何势力抗争，可那些对她忠心耿耿的部下，她也要救下来，至少让他们少受曾经的磨难。
　　
　　总要给她的重生找一些意义吧。
　　
　　想到这些，虞月凝收敛思绪，尽量将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通通压下。
　　
　　她如此高强度的日夜奔波，也足足赶路了十多天，才看到妖魔二境的边境。
　　
　　相比于去人界，妖魔二界本身互通的想法更强，去往彼此之间也有更多的漏洞可钻。
　　
　　虞月凝到达的时候，顺便在靠近妖魔边境最近的一座边城里落脚。
　　
　　这里魔族超标，甚至比妖族还要多一些，连建筑风格和卖的东西也更偏魔族特色。
　　
　　虞月凝如今不能确定魔界是否也有人重生，谨慎起见，她用了易容术，还格外戴了面具和兜帽，这才混进城里，找了个酒馆坐下。
　　
　　这种人员来去密集的低端场所，最适合听各种消息与最近的情况了。
　　
　　虞月凝在角落里坐着，她沉默地喝着酒，听着周围人说话。
　　
　　“听说了吗，魔尊陛下之前大发雷霆，似乎处决了两个魔君呢。”有魔修低声道。
　　
　　“我听说了，好像那两个魔君掌管的区域也因此大乱，几个城主之间打起来了。”他同伴说。
　　
　　“这些白痴，他们打个什么劲儿，魔界有的是大魔等着被魔尊陛下钦点。”另一个人轻哼道，“就算抢到什么好处又如何？到时候新的魔君上任了，还不是让他们都全部吐出来。”
　　
　　“不过最近也是奇怪，好像魔殿的军队在找什么人，不知是不是和上面有关。”
　　
　　“找什么？……”
　　
　　虞月凝本来听到殷无渊不合常理地忽然杀魔君便暗道不好，如今听到魔殿在找人，她顿时涌起不祥的预感。
　　
　　然后，她便听到那魔修低声道，“似乎是在找个女人，还有画像呢。”
　　
　　虞月凝握着酒杯的手一僵，整个人犹如冷水泼头，连心脏似乎都冷得跳不动了。
　　
　　……魔尊在找她？
　　
　　虞月凝轻轻地呼吸着，她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颤抖起来。
　　
　　她睫毛轻颤，闭上了眼睛。
　　
　　-
　　
　　另一边，霍盛凌与星涉已经抵达妖界与人界的边境迷雾森林。
　　
　　“陛下，您真准备去修仙界？”星涉犹豫地说，“那虞小姐……”
　　
　　“她做什么，与我何干？”霍盛凌冷冷地说，“妖界还不够她挥霍？”
　　
　　“这我却是不了解。”星涉道，“只不过我当时去找她的时候，她似乎打算要去魔界。”
　　
　　“什么？”霍盛凌转过头，他蹙眉道，“你怎么不早说？”
　　
　　星涉平心静气地说，“您说不让我管多余的事情，所以……”
　　
　　霍盛凌顿时有些烦躁。
　　
　　本来他潜意识是想到虞月凝要回去找殷无渊而烦闷，一想前世她便对殷无渊忠心耿耿，几乎鞠躬尽瘁，搭上自己的一切，霍盛凌便心中戾气翻涌。
　　
　　他收回眸子，冷冷地抬起头，打算离开妖界。
　　
　　星涉刚要跟上，却察觉霍盛凌脚步一停，整个人的气息忽然冷冽了许多。
　　
　　“尊上？”星涉疑惑地开口道。
　　
　　霍盛凌忽然想起了之前的那个夜晚，虞月凝被梦魇缠绕，应激而起的魔气却只会在空中震颤打转，却完全忘记保护主人，像是刺猬摊平了身体，任由被翻过软面伤害。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当时虞月凝脆弱又畏惧的求饶声，她像是个孩子，一直在乞求原谅，求殷无渊不要那么对她。
　　
　　……她为什么那么害怕？殷无渊难道不是她豁出一切也要效忠的师尊吗？
　　
　　无数纷扰的情绪堵在心中，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甚至不敢去联想太多，好似一个他从未想过的事情忽然揭开冰山一角，哪怕多想一点，就让霍盛凌的大脑嗡嗡作响。
　　
　　鲜血不断涌上大脑，霍盛凌咬紧牙关。
　　
　　……可恶！
　　
　　




40.  040   师尊，好久不见

　　殷无渊重生了。
　　
　　这个念头在虞月凝的脑海里嗡嗡作响, 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对他的恐惧几乎刻在骨髓里，这使得虞月凝的身体似乎都瞬间灌入了沉重的铅水，让她动都不能动。
　　
　　虞月凝知道殷无渊的为人。他想得到的东西, 掀了天也要找到。
　　
　　哪怕她没有阴差阳错又成了魔人, 而是躲在修仙界的某个门派里修仙，殷无渊也会杀遍仙门找到她。
　　
　　虞月凝的睫毛轻颤, 她靠在椅背上，一时间没有反应。
　　
　　这时, 她又听到旁边魔人的声音响起。
　　
　　“对了, 魔城似乎要在五日后处决一批魔人。”其中一个魔修压低声音道, “好像不仅要处决他们, 还要连带他们所有的家人，一个都不留。”
　　
　　“为何如此狠绝, 可是这些魔人犯了什么大事？”
　　
　　“不清楚，好像说他们窝藏了魔军在找的那个女人，可他们拒不认罪, 所以要满门抄斩。”
　　
　　魔界虽然弱肉强食，偶尔也出现过上门杀一人却连带杀了全家的事情, 可几乎从没有一人犯错行刑全家的事情出现过。
　　
　　这样官方又大张旗鼓, 实在罕见, 所以这件事在魔界里算是热门事件, 人人都在聊。
　　
　　虞月凝缓缓地抬起头, 她的指尖泛白, 就这样捏碎了酒杯。
　　
　　哪怕没听到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可按照对魔尊的了解，虞月凝已经明白了一切。
　　
　　那些人当然不会认罪，因为他们是她曾经一手提拔上来的部下, 如今恐怕都还没有重生，对她没有任何记忆，又怎么可能见过她呢？
　　
　　用她所有的部下和他们家人无辜的性命作为赌注，殷无渊在用这样的方式逼她现身。
　　
　　虞月凝轻轻地呼吸着，过了半响，她离开了酒馆。
　　
　　她穿过妖魔边境，以往这附近几乎是不设防的，可一进入魔界，就看到许多魔兵在巡逻，一个个盘查出入的魔人。
　　
　　虞月凝易了容，又有五境修为，很容易便混了进去。
　　
　　她本是人类，可魔界却更像是她的根。
　　
　　穿过熟悉的魔界与一个个城镇，果然一切都和她听到的消息一样，每个城里都有魔兵拿着画像在找她。
　　
　　虞月凝并未停留，五日的时间要从边境赶到魔界中心的魔城魔殿，实在是太紧了。
　　
　　魔城与魔殿接连在一起，黑色的魔殿高耸入云，在魔界大部分的地方都能看得到它。越靠近魔城，也便离魔殿越近。
　　
　　看着自己离魔殿越来越近，虞月凝的生命力仿佛便一点点从自己的躯壳中剥除。
　　
　　这宏伟的建筑是她的噩梦。
　　
　　即使还未见到殷无渊，可她仿佛已经再一次落入他的手掌之中，无处可逃。
　　
　　虞月凝日夜赶路，终于在第五日时抵达魔城。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要处决几十个人的原因，魔城里摩肩擦踵，挤满了来看热闹的魔族，人群中还混杂着许多搜寻的魔兵。
　　
　　虞月凝很讨厌别人靠自己太近，可街上挤得几乎迈不开步伐，她没办法，只能一点点从人群之中前进。
　　
　　终于挤过一长条街，广场前已经被封住了，魔兵们阻挡了几大街道，将广场空了出来。
　　
　　虞月凝抬起头，顿时眼前一黑，血往上涌。
　　
　　她看到她二十余属下们被绑在空地之中，每个人的身后都是他们的家人，连孩子都没逃过，整个广场呜呜咽咽，哭成一片。
　　
　　有一个两米多高的男人沉着脸坐在广场一边的椅子上，此人名高骆摩，是八大魔君之一。
　　
　　不知是因为他不满自己被派来做这等差事，还是因为其他两个魔君死亡的兔死狐悲，高骆摩的表情不太好。
　　
　　虞月凝的思维急速地转动着，寻求任何一种能全身而退的办法，可是没有。
　　
　　这里绑的人太多了，二十多个手下和他们各自的家庭，加起来几乎一百多个人，哪怕她能将他们一起就出去，可是日后呢？
　　
　　总不能让他们莫名其妙过上逃犯的生活吧。
　　
　　汗水顺着虞月凝的脸颊流淌下，她闭上眼睛，心脏沉重地砰砰跳着。
　　
　　“魔君大人。”就在这时，一个魔将从天空落下，他在高骆摩身旁弯下腰，尊敬地说，“魔殿传来指令，今日先杀一家，明日再继续。”
　　
　　高骆摩点点头，他举起手，其中一小队看守的魔兵便拿起了武器，被绑着的魔人家属们哭泣得更加厉害了，围观的魔族却都压下了声音，睁大眼睛无声地看着这一幕。
　　
　　“住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众人都转过头，连已经绝望的魔人们也一时停住了哭泣。他们便看到一身披斗篷的人分开人群，来到了广场上。
　　
　　“来者何人！”高骆摩高声呵斥，他一张手，一把造型独特的长斧出现在他的手中。
　　
　　来者摘下帽兜，露出了一张和画像上一模一样的精致面容来。
　　
　　“把人都放了。”虞月凝冷冷地说，“魔尊找我，我来了。”
　　
　　跪在广场上的属下和他们的家人们都有些迷茫，虞月凝却听到其中一个人大喊道，“大人！”
　　
　　虞月凝转过头，对上了一名女子又惊又喜的目光。
　　
　　此人名音婳，前世也是其中一个被她提拔的魔将。
　　
　　看起来，她也重生了。
　　
　　虞月凝心中一沉，便知道自己之前的推测是正确的。
　　
　　看来前世确实出了什么大事，或许日后重生的人会越来越多。
　　
　　“音婳。”虞月凝说，“委屈你了。”
　　
　　音婳胸膛起伏着，她着急地说，“大人你怎能回来？陛下定是要杀你，你快跑啊。”
　　
　　“大胆！”旁边的魔将看了，顿时拿出鞭子，就要向着音婳打去。
　　
　　虞月凝顿时面色一冷，下个瞬间，这魔将瞳孔紧缩，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翻，整个人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她这才转过头，看向面前的魔君。
　　
　　“高骆摩，魔尊要找我，我来了。”她冷冷地说，“既然如此，就没有伤害他们的道理吧。”
　　
　　高骆摩还没有重生，自然不知道他们前世是同事，只觉得面前这女子似乎极其了解魔殿，又是魔尊点名要找的人，有点捉摸不透，也不敢轻易得罪。
　　
　　他轻声一声，摆了摆手，其他想围上来的魔兵顿时退下。
　　
　　“你先与我去觐见陛下，他们最后如何，要听陛下定夺。”高骆摩冷声道，“他们便先关押在监牢里吧。”
　　
　　有了魔君的话，魔兵们这才上前拽起跪着的魔人们，其他人都有些发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唯一一个重生的音婳奋力挣扎着。
　　
　　“大人快跑，你怎能为我们而现身？”音婳焦急地说，“纵然他们还未恢复记忆，可我们都愿意为你而死，这理所应当，根本不需要你来救我们！”
　　
　　她的旁边，还未恢复记忆的另一个属下颤颤巍巍地说，“可，可我不愿意，我想活着。”
　　
　　音婳抬起脚就狠狠地踹了那人一下。
　　
　　“音婳。”这时，她听到虞月凝淡然的语气，“信我，不会有事的。”
　　
　　音婳这才不再挣扎，她怔怔地看着虞月凝与魔君离去的身影，这才任由魔兵将她带走。
　　
　　虞月凝随着高骆摩进入魔殿，魔尊所住的宫殿在最后面，她一路穿过熟悉的建筑，心便一点又一点的沉下来，仿佛血液都不再流动。
　　
　　整体建筑都是黑色的魔殿像是巨大的漩涡，虞月凝每走一步，就觉得自己向下沉一些。
　　
　　终于走到最里面，是一座用黑色玄铁建造的孤桥，桥的另一边，便是魔尊之殿了。
　　
　　黑色的宫殿高耸入云，站在在它的面前，那种肃杀与磅礴的压力便迎面而来，显得来访者格外渺小。
　　
　　虞月凝闭了闭眼睛，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高骆摩在她身后道，“走吧。”
　　
　　虞月凝迈步，她穿过黑桥，来到高大的宫门面前，黑色的大门自动打开。
　　
　　她走入殿内，便看到其他几个魔君也在。在整个魔界大陆上都能作威作福的魔君们，如今也都谨小慎微地跪在殿上，似乎刚刚才发生过什么风暴，有些魔君竟然在战栗。
　　
　　“陛下。”高骆摩单膝跪下，“人带到了。”
　　
　　虞月凝垂着眼帘，她穿过一个又一个跪着的魔君，来到了最前面，停住了脚步。
　　
　　她缓缓抬起头，便看到殷无渊高高地坐在黑色的王座上，银发如雪般散落，在最上方投射下来的微光中散发淡淡的光芒。
　　
　　虞月凝对上了殷无渊狭长的眼眸。
　　
　　她薄唇微动，露出一个微笑。
　　
　　“师尊，好久不见。”
　　
　　殷无渊注视着她，他轻轻地叹息一声。
　　
　　“阿凝，你又不让人省心。”他冷清的声音道，“过来。”
　　
　　虞月凝登上阶梯，她来到殷无渊的面前，屈身下跪，殷无渊却伸出手，将她拉入了怀中。
　　
　　殷无渊极寒体质，虞月凝的身体也偏凉，一被他抱住，虞月凝便因他的冰冷而打了个寒颤。
　　
　　他修长苍白的手指缓缓地抚摸她的头发，虞月凝垂下眸子，任由他动作。
　　
　　“若不是我叫你回来，你还要在外面贪玩多久？”殷无渊抬起眼眸，他细细地端详着虞月凝，“瘦了。”
　　
　　“万一我看到他们被杀，也不回来。”虞月凝低声道，“你又要怎么办呢？”
　　
　　听到她的话，殷无渊却是低低的笑了。
　　
　　他的声音本如泉水般磁性动听，可笑的时候，却只让人感觉到冰冷。
　　
　　“没有这个可能。”殷无渊修长的手指握起她的发梢，他漫不经心地说，“阿凝，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你。”
　　
　　




41.  041   你还欠我，欠我很多

　　跪在殿中的魔君都不敢抬起头, 他们心中大骇，不知刚刚出关数月的魔尊陛下到底何时收的弟子，更是难以想象他们印象中那个少言冰冷的陛下竟然会说这么多话。
　　
　　虞月凝垂着眸子, 她坐在魔尊的腿上, 任由他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
　　
　　“师尊。”她静静地说，“你已经找到我了, 是否该放他们离开？”
　　
　　“你总是在意无关紧要的事情。”殷无渊道。
　　
　　他似乎不满虞月凝对此的软弱，但还是抬了抬手, 让魔君去放人。
　　
　　他这时似乎才想起台阶下跪着的魔君们, 殷无渊垂下眸子, 他淡淡地说, “都退下吧。”
　　
　　魔君们这才胆战心惊地离开。
　　
　　魔殿大门轰然关闭，殿中就剩下他们二人。
　　
　　看着垂眸的虞月凝, 殷无渊伸出手，轻轻地勾起虞月凝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
　　
　　“阿凝, 不闹了。”他说，“你也在外面玩了这么久, 该回来了。”
　　
　　二人彼此注视着对方, 这也是虞月凝第一次如此坚决地看着魔尊。
　　
　　她挣扎着离开了他的怀抱, 单膝跪下。
　　
　　“可我再也不想再过上一世的日子。”她低低的说, “按照魔界铁律, 我此举算是叛逃, 师尊, 杀了我吧。”
　　
　　虞月凝低垂着头，可她能够感觉到殷无渊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打转。
　　
　　“阿凝。”殷无渊叹息道。
　　
　　他伸手拉起虞月凝，虞月凝却一动不动。
　　
　　“你为何不想回来？”他问。
　　
　　虞月凝的睫毛轻颤, 她咬牙道，“我不想再被您控制了。”
　　
　　“阿凝。”殷无渊又低低的唤她，“此事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可好？”
　　
　　虞月凝说出那句话，是带着可能会被殷无渊一掌拍死的觉悟的。听到他的回答，她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没有料到殷无渊竟然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对她道歉。
　　
　　“前世的魂契，让你受了不少苦吧。”殷无渊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虞月凝的脸，“是我的不对，今生让我补偿你可好？只要你愿意留下，我们不签魂契，你的一切仍然按照前世的规格照旧，你还是魔君中最高贵而掌握最多权力的那一个。”
　　
　　他说，“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这个机会若是放在任何一个魔人面前，恐怕都会让那人欣喜若狂。
　　
　　有了魔尊做靠山和他全心全意的栽培与提拔，那便是魔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殊荣，权势和地位唾手可得，谁能抵得住这种诱惑？
　　
　　虞月凝抬起眸子，眼底却一潭死水，好似这世上没有任何她愿意追寻的东西，这神情让殷无渊都不由得一怔。
　　
　　她说，“可是师尊，我已经对这些都不再感兴趣了。”
　　
　　殷无渊搭在王座扶手上的手指不由得捏紧。
　　
　　他的心中产生了一种他平素最厌恶的无力感。好像虞月凝的人还在这里，可心早就远去了。
　　
　　没了魂契，他们之间再无任何东西能够互相接连，虞月凝宁可死，也不愿意再与他产生瓜葛。
　　
　　虞月凝垂着眸子，她能够感受得到魔尊的周遭产生了冰冷恐怖的杀意，她如今只不过是五境魔人，在魔尊强大的威压之下，很快便产生了濒临死亡的窒息感。
　　
　　她以为殷无渊终于忍受不住了。他是个控制欲那么强又最恨其他人忤逆他的魔尊，她背叛了他，殷无渊理所当然会毁了她。
　　
　　虞月凝闭上眼睛，她等待死亡的来临，可最后一刻，殷无渊还是克制住了自己，肃杀的力量渐渐消散。
　　
　　他轻轻叹息一声。
　　
　　“这不是你的错。”他说，“都怪我。”
　　
　　殷无渊站起来，他双手背后，抬头看向黑色宫殿顶端投下的那一缕光芒。
　　
　　“你曾经是个好孩子，只想爬得更高，满身血与杀气。我一直欣赏你这一点，还有你那时狠绝而坚定的目光。”殷无渊道，“最开始你我师徒二人是一条心，阿凝，你可还记得？”
　　
　　虞月凝有些恍然。
　　
　　好像在很久远的过去，有一段时间似乎是这样的。
　　
　　殷无渊在她濒死时救了她，哪怕立下魂契，她也对他崇敬而感激。
　　
　　她甚至觉得，有没有魂契都不重要，殷无渊给了她新生，她毕生都绝不会背叛他。
　　
　　那时殷无渊对她倾囊相授，哪怕要求严苛，可虞月凝也都心怀感激的全部做到最好，甚至为只有自己才能在魔尊身边的殊荣感到开心。
　　
　　可不到十年，一切都变了。
　　
　　“你那时从来没有忤逆过我，直到我命你去接近霍盛凌。”殷无渊淡淡地说，“你回来之后，第一次任务失败，而后为他数次犯错，我才不得不惩罚你。”
　　
　　他看向虞月凝，定定地说，“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接近他。若不是霍盛凌，你又怎会怕我？”
　　
　　“师尊。”虞月凝急急地说，“不是这样的，我……都是我自己的错……”
　　
　　“你为此的道歉已经够多了。你过去从不会允许自己不优秀，却为了他两次三番地说自己无能。”殷无渊冰冷地说，“是霍盛凌毁了你，若不是他，你我师徒二人怎能走到今日的田地？”
　　
　　他一步一步靠近虞月凝，又说，“若没有他，你会一直追求权力，而我会让你得到一切，你便不会那样痛苦。都怪我最开始下达的那个命令，都怪霍盛凌带坏了你！”
　　
　　殷无渊伸出手，他抓住虞月凝的手腕，他太用力了，虞月凝甚至能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咯咯作响。
　　
　　他的戾气夹杂着万年严寒似的冰冷，虞月凝垂下眸子。
　　
　　“师尊。”她说，“您是让我有生存下去机会的恩人，可霍盛凌告诉我，好好活着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抬起头，轻轻地笑道，“一个感受过阳光的人，又如何能心甘情愿地回到黑暗之中呢？”
　　
　　殷无渊的胸膛起伏着，他的眼底凝结着狂风暴雨前的阴云，那样恐怖，虞月凝却坦然地看着他。
　　
　　她本来一直一直惧怕他，可在这一刻，虞月凝忽然放下了一切，她忽然连恐惧都没有了。
　　
　　虞月凝伸出手，她拉起殷无渊的手臂，将他的手指放在了自己的脖颈边，而后平静地抬起眸子。
　　
　　“前世我对魔界鞠躬尽瘁，我对得起你的救命之恩，我不欠你什么了。”她说，“师尊，放走我吧。”
　　
　　她知道殷无渊不会让她离开的，既然如此，就死在这里吧。
　　
　　她前世伤害了太多人，今生无法弥补，便死在黑暗之中也好。
　　
　　殷无渊的手指颤抖起来。
　　
　　“你的属下，你不要了？”他咬牙道。
　　
　　“您若是想杀人，我阻拦不了，只能以死赔罪。”虞月凝平静地说。
　　
　　“你——”
　　
　　殷无渊欲言又止，有一瞬间，他失衡的掌控欲真的想捏碎虞月凝柔软白皙的脖颈，至少让她死在他的手中，她便不会想要离开了。
　　
　　可最后，殷无渊还是松开了手指，将虞月凝再次揽入怀中。
　　
　　“阿凝，你怎会不欠我呢？”他捏起她的头发，轻轻地说，“前世是我从鬼界将你捞了回来，是我想办法让你重生的，你还欠我，欠我很多。”
　　
　　虞月凝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殷无渊已经冷冽地笑道，“你累了，去我为你准备的殿中休息吧。”
　　
　　“不！”虞月凝感受到自己身上的魔气正在逐渐消失，似乎是被殷无渊下了术法，她惊惶道，“师尊，你何必如此呢？”
　　
　　“来人！”殷无渊一手揽着她的腰，一边沉声道，“送魔君回殿！”
　　
　　虞月凝失了力量，她徒劳地挣扎着，还是被进来的魔将抓住了肩膀。
　　
　　被拖离大殿之前，她转过头，便看到殷无渊高高地站在王座边凝望着她。
　　
　　“前世我能修你的记忆，今生我也能找到办法让你心甘情愿地留下。”殷无渊沉声道，“阿凝，好好休息。”
　　
　　什么？虞月凝睁大眼睛，她的大脑嗡嗡作响，一时间无法明白殷无渊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被魔将‘送’进前世她所住的宫殿之中，大门轰然紧闭，结界立刻开始工作。
　　
　　虞月凝坐在地上，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的记忆被修改过？那是何时的事情？
　　
　　她一用力地想，头便会开始作痛，似乎她的思维里有什么东西紧紧地锁住了一切，只要一去想就会剧痛，让虞月凝无法接近真相。
　　
　　“呜……”虞月凝咬紧牙关，她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冷汗浸湿了后背。
　　
　　她似乎又看到了成亲的那一日，她将魔剑刺进霍盛凌的胸膛，眼见着她俊俏的新郎官苍白了面容，鲜血不断在地面蔓延。
　　
　　他双手紧紧地握着剑刃，艰难地问，“洛儿，为什么？”
　　
　　“我本就是故意接近你的。”她咬紧牙关，低声道，“霍盛凌，我根本不爱你，只是为了要你的命。”
　　
　　霍盛凌艰难地喘息着，他低低的说，“若是不爱，又为何要哭？”
　　
　　虞月凝一怔，她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在流泪。
　　
　　霍盛凌挣扎地伸出手，原本白皙的手上都是鲜血，他咬紧牙关，甚至不顾贯穿的伤口被剑刃摩擦，也要抬手，仿佛要抓住虞月凝。
　　
　　“洛儿。”他喘息着，轻声说，“我们一起走，好不好？去一个没人能找得到你的地方，隐姓埋名，浪迹天涯。”
　　
　　虞月凝终于失去了力气。
　　
　　她徒然地跪下，惨声笑道，“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她垂着眼眸，却看到霍盛凌那满是鲜血的手背，缓缓地搭在了她的手上。
　　
　　“若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我愿意为你而死。”他气若浮丝地喃喃道，“别哭了，我不想看你哭。”
　　
　　说完这句话，霍盛凌闭上了眼睛，气息渐渐变得虚弱。
　　
　　虞月凝含泪惊惶地抬起头，她咬紧牙关，没有犹豫的时间，便用匕首划破自己的手臂，施以血液禁/术，以血补血，将霍盛凌受的伤害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这本该是在生死时刻将自己的致命伤转移给别人的禁术，却被虞月凝反过来使用。
　　
　　只是她第一次使用禁术，并不熟练，霍盛凌的致命伤转成轻伤，但总算脸色有了些血气。
　　
　　而后她抹去了霍盛凌的记忆，只让他记住，她冷酷无情地要杀他，是霍盛凌自己爆发出力量打伤了她，才得以逃离。
　　
　　虞月凝身穿一身染血的喜服，甚至没去治愈自己身上的伤，便木然地回到了魔殿。
　　
　　她跪在殷无渊的身边，垂着头，任由他汲取她的记忆。
　　
　　“阿凝。”看到最后，殷无渊轻轻地叹息道，“你这个傻孩子。”
　　
　　“我背叛了您。”虞月凝垂眸道，“杀了我吧。”
　　
　　“你没做错什么，我为何要杀你？”殷无渊说。
　　
　　虞月凝不敢相信地抬起头，便看到殷无渊伸出手抵在她的额头上，血色的图腾顿时出现在他的手指与她的额间。
　　
　　二人之间产生气流，殷无渊原本黑色的双眸变红，风吹起他的银发。
　　
　　“你尽心尽力完成任务，是霍盛凌自己逃脱，非你本意。”他说。
　　
　　虞月凝瞳孔紧缩。
　　
　　一股剧痛传来，虞月凝的记忆逐渐错乱，她落下的眼泪变成了霍盛凌紧握剑刃的手心滚落的鲜血，她没有哭，没有动情，杀他的时候心里只有冷血。
　　
　　她没有改写霍盛凌的记忆，一切正如发生的那样，霍盛凌爆发了力量，击伤了她，一个人重伤逃离。
　　
　　可纵使删除了结局，但那些平凡又珍贵的日子，真心相照的每一个瞬间，又怎能完全抹掉？
　　
　　虞月凝呜咽着，那些记忆被紧紧地锁着，想起一点点就会痛不欲生。她咬紧牙关，额头上的冷汗一滴又一滴的落在大殿的地板上。
　　
　　她的脑海闪过许多身影，身穿喜服的那个人、在战场上泣血杀意怒视着她的那个人，赶着马车护送着她去妖界的那个人……无一不是霍盛凌。
　　
　　“霍盛凌，”虞月凝抓紧自己的头发，她哽咽破碎地唤着，“霍盛凌……！”
　　
　　虞月凝趴伏在地面上，她的脊背颤抖着，发丝都被冷汗浸湿。
　　
　　她喘息着，艰难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再冷静一些。
　　
　　她抬起头，冷汗顺着下巴滴落，虞月凝注视着眼前紧闭的宫殿大门，她咬紧牙关，眼神逐渐狠戾起来。
　　
　　殷无渊的相救与师恩她前世已经还完了，就算真是他从鬼界救她回来，让她重生，也非她所愿，她自然并无亏欠。
　　
　　他若继续执意如此，她以命相搏，亦要杀之！
　　
　　




42.  042   前世我们有一腿

　　殷无渊坐在王座之上, 他垂着眸子，黑色的长袍顺着王座垂在地面上，像是深深扎入土壤的树根。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扶手, 黑殿顶端投下的光芒, 随着太阳落下而顺着他的银发下滑，没入地面。
　　
　　这时, 有人依次进入殿中跪下，是魔君们。
　　
　　自从殷无渊之前因未找到人而惩戒地杀了两个魔君, 剩下的六个魔君人人自危。
　　
　　如今, 他们一同前来觐见, 能凑得这么齐, 倒是极少的事情。
　　
　　“陛下。”地面上跪着的魔君压低头，行礼道。
　　
　　魔尊抬起细长的眸子, 似乎这时才回神。
　　
　　“立刻整顿魔军。”他说，“五日之内，进击修仙界。”
　　
　　听到这话, 魔君们大惊，他们面面相觑, 又看向殷无渊。
　　
　　“陛下, 这, 这……”其中一个魔君咬牙道, “这基本是不可能的。如今的魔军至少被分了十多股势力, 且战力参差不齐, 这几十年在人间的战役又消耗了许多魔兵……如今根本无力进攻修仙界啊。”
　　
　　殷无渊掌管魔界数百年, 几乎没管过魔军之类，甚至连在人界的战斗都鲜少参与。
　　
　　他掌控的方式更加简单粗暴，用自己的威压与力量控制魔君的忠诚, 魔界各个地方都由魔君们把控。至于他们是中饱私囊，还是打有小算盘，只要魔界未乱，殷无渊也没管过。
　　
　　殷无渊习惯了前世后期训练有素的魔军，如今听到他们的话才想起来，没有虞月凝整顿魔界，现在的魔人仍然是一盘散沙，自然更做不出前世进攻修仙界和天界的事情了。
　　
　　“废物。”殷无渊冷冷地说。
　　
　　重生归来，他首要做的事情便是击溃修仙界与天界。
　　
　　前世他并未想管战争，只以为会和之前一样，这场仗会几十年上百年的打下去。却是没想到，他的疏忽让霍盛凌有了成长的空间，也让他有带领修仙者与仙人反败为胜的机会。
　　
　　如今重生了，自然不能再拖泥带水，早早解决才是上策。可是……
　　
　　看着跪在台阶下的魔君们，殷无渊的心中便升起烦躁与杀意。
　　
　　一群没用的东西！
　　
　　魔君们却并不知晓殷无渊的心情极差，他们低着头，彼此对着目光，暗示其中一人说话。
　　
　　“陛下，属下有一事想奏。”其中一个魔君喉结微动，他沉声道，“您收了弟子，自然是极好的事情。可是为了她先损两名兄弟，如今您又破格将她提拔为魔君，这样做实在是与规矩不符啊。”
　　
　　殷无渊缓缓地眯起眼睛。
　　
　　“你说什么？”他阴冷地说道。
　　
　　这魔君有些紧张，他顶着压力咬牙道，“从古至今都没有五境魔人当魔君的道理，此事传出，魔界上下定不会服。更别提如今缺失了两位魔君，他们领土里的城镇已有反叛之意，如今实在是不适合再出意外了！”
　　
　　殷无渊注视着台阶下的众人，一股巨大的威压笼罩整个魔殿，魔君们顿时都颤抖起来。
　　
　　“我若是非要立她为魔君，你们又待如何？”殷无渊冷笑道。
　　
　　“我们，我们……”魔君们豁出去了，有人咬牙道，“我们所有人都愿辞去魔君的职位，以表决心！”
　　
　　魔界国土辽阔，魔族野性难管，必须从魔君到魔将再到魔侍，一层一层用力量镇/压下去，放才能勉强保持大框架的安稳。
　　
　　所有魔君一齐请辞，绝对是大事，不仅魔界会乱，若是修仙界听到了这个消息，一定会借机进攻的。
　　
　　正是因为如此，剩余的魔君们才一同到齐，以此施加压力。
　　
　　一个两个能杀，他们绝不相信，魔尊真的能赶走所有魔君，只剩下一个五境魔人，那便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殷无渊从王座上站起，他注视着魔君们，阴冷地笑了。
　　
　　“规矩由每代魔尊制定，自然也可由我更改。”他森然地说，“你们算什么东西。”
　　
　　他伸出手，从魔殿黑暗的角落里伸展出数十条似藤似触手的枝条，它们犹如蛇一般迅速而悄无声息地缠住六个魔君。
　　
　　魔君们大惊，他们竟然完全没有时间反应，便已经被吊在半空中，藤蔓在脖子和胸前越收越紧，骨头都被压缩得咯吱咯吱直响。
　　
　　“不必费心请辞了。”殷无渊冷笑道，“一同去死吧。”
　　
　　殷无渊暴戾的气息大涨，藤蔓也越发张牙舞爪起来。
　　
　　这藤蔓似乎能吸收魔气，魔君们很快面容发灰，竟然就要这样被活活绞死。
　　
　　就在这时，魔殿的大门缓缓开启，阳光顺着门缝洒进殿内，落在了狰狞的藤蔓身上。
　　
　　虞月凝走入殿中，她看着挣扎的前世同事们，不由得叹息一声。
　　
　　“师尊。”她静静地说，“别这样，魔界需要诸位魔君。”
　　
　　殷无渊眯起眼睛，他的手仍然控制着藤蔓。
　　
　　虞月凝穿过大殿，疯长的藤蔓自动为她让开通行的道路，她走上台阶，来到殷无渊的身边。
　　
　　她伸出手，轻轻地压下殷无渊的手腕。
　　
　　殷无渊看向她，终于放下了手，藤蔓悄然退去，魔君们纷纷倒在地面上涕泗流涟地咳嗽着，再不见在外面高高在上的样子。
　　
　　从死亡之线徘徊归来的他们抖如筛糠，殷无渊这几百年的放养让他们已经习以为常，如今似乎都想起了原本的魔尊是多么恐怖的人。
　　
　　“滚。”殷无渊冰冷地说。
　　
　　魔君们连滚带爬地离开魔殿，再无任何异议。
　　
　　殿门再次关上，殷无渊看向虞月凝。
　　
　　“前世你与他们关系并不融洽，怎得重生归来，谁的命你都要救？”他道。
　　
　　虞月凝要救的其实并不是这些魔君。
　　
　　魔尊不在意这些追随他几百年的魔君，不只是他生性凉薄，更是因为他有能力召唤出上古魔化将领，只不过会极其消耗力量。
　　
　　若是将这些魔君全杀了，他可能会直接召唤，那些魔将骨枯复生，百分百忠诚于他，又强大冷血无比，反而更加棘手。
　　
　　魔君们活着，虽然魔界不会乱，但也不会让殷无渊召唤出大杀气。
　　
　　至于其他的事情，昨天她想了一整夜，既然她如今已经再次深陷魔界，没有办法离开，那便也没有必要在面上与殷无渊对着干了。
　　
　　她越反抗，他只会越关着她。
　　
　　既然如此，那便不如接受殷无渊的提议。
　　
　　如今她不过五境而已，可她有的是耐心。一百年、两百年……总有一天，她会重新变成大魔，她总会有机会离开魔界，又或者……
　　
　　杀了殷无渊。
　　
　　虞月凝睫毛微颤，过了半响，她缓缓露出微笑，抬头看向殷无渊。
　　
　　“师尊，我愿意留下。”她说，“你昨日说的事情，可否还算数？”
　　
　　殷无渊伸出手，他把玩着虞月凝的长发，狭长的眸子注视着她。
　　
　　“阿凝，你回心转意了？”他挑眉道，“还是说……”
　　
　　殷无渊轻轻地触碰虞月凝的脸颊，他轻笑道，“你愿意留下来，是因为想杀了我，是吗？”
　　
　　虞月凝的身体顿时一僵。
　　
　　她瞳孔紧缩，不明白自己到底何处露了马脚。
　　
　　殷无渊却哼笑一声。
　　
　　“不错。”他淡淡地说，“你终于有了精神，倒是不用让我担心你了。”
　　
　　虞月凝打量着殷无渊的神情，发现他对此确实十分平静，并不生气或者感到被背叛。
　　
　　“……您不生气？”虞月凝低声道。
　　
　　“想杀我，是不错的目标。”
　　
　　殷无渊展开衣袖，坐回王座上。
　　
　　他的手背抵着脸颊，似笑非笑地说，“阿凝，我很强。你若是想杀了我，便要努力了。”
　　
　　……
　　
　　另一边。
　　
　　魔城中，人来人往，到处都是魔人在议论昨日之事。
　　
　　在行刑之前出现的那画卷上的神秘女人，无疑点燃了所有人的八卦之心。
　　
　　到处都有人在议论猜测，那女子的身份到底是什么，魔殿为何寻找她。
　　
　　酒馆的角落，霍盛凌戴着宽大的兜帽，面容笼罩在阴影之中。
　　
　　他目光沉沉地注视着酒馆的墙壁上，魔兵撕下虞月凝的画像，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从重生开始，霍盛凌便在和虞月凝吵嘴，吵了三次，弄得他心魔大增，几乎没有时间去思考。
　　
　　要不是星涉说虞月凝去了魔界，让他忽然想起之前那一晚，说不定他仍然没有办法察觉到不对的地方。
　　
　　前世在他面前呈现出来的，便是虞月凝对殷无渊的忠心耿耿。
　　
　　全天下都知道，她是魔尊的一条好狗，与最棘手的左膀右臂。
　　
　　可若真的只是忠心，为何虞月凝会那么怕殷无渊，重生后怎么不第一时间回魔界，而是一直在人间和妖界晃荡呢？
　　
　　一直到今天，霍盛凌才终于发现了前世他没意识到的事情。
　　
　　重生的殷无渊到处寻找不见了虞月凝，甚至不惜用她前世的部下作为诱饵，虞月凝今生却一直躲着魔界走。
　　
　　霍盛凌又想起了之前与她相处的那段日子，虞月凝情绪消极，不想修炼，甚至不想活得久一些。
　　
　　她当初为了救楚林平等人而毫不犹豫地牺牲了自己，她是认真的。
　　
　　……如果殷无渊真的对她好，她怎么会这样？
　　
　　霍盛凌不由得握紧拳头。
　　
　　是他的疏忽，竟然一直到她又回到魔殿，他才发现不对的地方。
　　
　　可恨殷无渊年纪太大，重生回这时已经实力深厚。霍盛凌重生时虽然苏醒了一些力量，但远远不是他的对手。
　　
　　霍盛凌在魔族的街道上行走着，前世延伸而来的敌对让他对这里十分厌恶，但也只能压抑灵气，尽量隐匿自己的身形。
　　
　　前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似乎是虞月凝前世的那些手下和家属都被释放，结果一回城里，又被其他魔人团团围住询问八卦。
　　
　　霍盛凌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大部分被释放的人都十分迷茫而疲惫，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受此罪责。
　　
　　唯有一个女人，霍盛凌记得她叫音婳，是前世其中一个魔将。她被其他魔族团团围住，魔族们都好奇地询问她是否认识那个忽然出现的女子，又为何喊她大人。
　　
　　音婳十分暴躁，她如今有三境修为，一般的魔族不是她的对手，在她凶狠的表现之下纷纷退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他们并不是真的犯人，被抓得突然，放的时候也赶紧利落，没有魔兵被派来监视，也没有人再来盘查，就像是一场噩梦，莫名其妙便结束了。
　　
　　音婳回到自己家，她还未喘匀一口气，又被人制住了。
　　
　　她大惊，自己如今三境，能悄无声息出现却不让她发觉的，至少四境以上的尊者，而且她竟然能感受到此人身上传来的是真气！
　　
　　只不过来者似乎并不想伤害她。
　　
　　“别说话。”她身后的人沉声道。
　　
　　音婳转过头，她对上了霍盛凌阴沉的眸子，顿时瞳孔紧缩。
　　
　　“霍，霍盛凌——！”音婳咬牙道。
　　
　　前世霍盛凌杀了虞月凝，她提拔的魔将都恨他恨得要死，如今看到他竟然在这儿，音婳不管不顾便要全力回击。
　　
　　霍盛凌提前一步制住了她，他沉声道，“你要是想救虞月凝，最好老实一点。”
　　
　　“我才不会相信你。”音婳冷笑道，“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你和魔尊半斤八两，都只会伤害大人！”
　　
　　这种情况下，解释起前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简直要人命。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比你更想弄死殷无渊。”霍盛凌冷声道，“再者说，你是虞月凝的心腹，你难道看不出前世我们之间有私/情吗？”
　　
　　这句话，纯粹是霍盛凌在诈她。
　　
　　他说出来之后还有几分心虚，虞月凝前世到底对他有没有情，他也没底，完全是他自己猜想的。
　　
　　没想到音婳瞳孔震颤，她上下打量着霍盛凌，目光逐渐复杂，身体也渐渐没那么抵抗了。
　　
　　“……你既然自己这么清楚，还忍心杀了大人？”音婳冷声道。
　　
　　霍盛凌一怔，顿时有一种意外收获的感觉。虽然地点和状况都有点不对，可他的心情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始上涨。
　　
　　“是她先动手杀了我，立场不同，我并无办法。”霍盛凌的语气都缓和了许多，“前世之事已成定局，今生一切却还都有机会。我便问你，你到底是否要与我合作？”
　　
　　




43.  043   静静看他装乖

　　音婳眉毛紧蹙, 她其实不太信任霍盛凌，哪怕他说的话是对的。
　　
　　确实是大人先杀了他，可谁知道霍盛凌像是猫一样, 仿佛有九条命, 又活过来入魔了呢。
　　
　　但尽管如此，音婳仍然很敌视霍盛凌。
　　
　　可是……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世。
　　
　　她亲眼所见, 霍盛凌还在的时候，虞大人尚且很有冲劲与激情, 像是还能追求点什么, 总是故意巧笑嫣然地激怒他。
　　
　　可等到霍盛凌‘死’了之后, 一切都变了。
　　
　　全天下都以为魔尊座下的魔女杀了霍盛凌, 修仙界震动，魔界却是大喜。
　　
　　整个魔界都等着英雄回来, 可回到魔殿的虞大人像是丢了魂一样。
　　
　　纵使她做事仍然尽职尽责，可谁都能看得出来，她极其不对劲, 好像魂儿已经死了，就剩个躯壳活着, 从此更是冷若冰霜, 犹如行尸走肉一般, 再不会笑了。
　　
　　音婳左右想了一会儿, 便觉得魔尊与霍盛凌之间, 如今看起来似乎魔尊更可恶一些, 霍盛凌说得对,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她下定决心，便抬眸看向他。
　　
　　“你要如何合作？”音婳说，“魔尊太强, 或许仙人来都不一定能打的赢，靠如今你或者我，根本不可能击败他。”
　　
　　“如今自然不能，但可以先想办法将她救出来。”霍盛凌淡淡地说，“其他都好打算，只有一点，她放心不下你们这些手下，我怕她会为了你们而不离开。”
　　
　　“这个倒是不难。”音婳想了想，她说，“虽然其他人都没有恢复记忆，可莫名受此大灾，恐怕人人都想跑，稍微花力气整顿一下便好。”
　　
　　“如果真的要走，你们可以先去妖界。”霍盛凌道，“她将巴海等几个妖族将领都集合起来，如今扎营在妖界科尔草原附近。”
　　
　　听到他的话，音婳又上下打量他。
　　
　　“你怎么这么了解？”她怀疑地问。
　　
　　霍盛凌撇开头，他有点别扭地说，“我没重生之前，我们二人一直一起。前几日我想起了记忆，和她有些……矛盾。”
　　
　　想起这件事情，霍盛凌也有些懊恼。
　　
　　他和虞月凝前世敌对的时间太长，吵嘴和打架已经成了习惯。
　　
　　他们总是互相嘲讽，总是打起来，好似能一直一直这样下去。
　　
　　若是知道中间会横插重生的殷无渊，他说什么都不会让她走的。
　　
　　“事情已经发生，你要怎么办？”音婳说，“仅靠你一人，绝无救出她的可能。”
　　
　　“我会回修仙界搬救兵，仙乐楼一向能与上界联系，我有办法让他们相信我。”霍盛凌道，“在此之间，你要转移所有人，能做到吗？”
　　
　　“当然。”音婳沉声道。
　　
　　霍盛凌微微颔首，他给音婳留下了联络法宝，临走前想了想，又将一封信递给音婳。
　　
　　“你若是有机会见到虞月凝，就将这个给她。”霍盛凌道，“若是见不着便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见了音婳，霍盛凌的心也总算安稳了一些，至少虞月凝在魔界不是孤单一人。
　　
　　他很快启程去修仙界。
　　
　　之前他独自一人赶来魔界探查消息的时候，派星涉先一步去往修仙界。
　　
　　如今的霍盛凌没有名气也没证据，他若是说重生之类的事情，修仙界的人不会信。可星涉便不一样了，他是天界仙君，仙君下凡，说的话自然会被相信。
　　
　　此事找其他门派都没有用，只能找他前世的仙门，仅有几位大能的神隐仙宗，仙月楼，才有丝逆转的可能。
　　
　　仙月楼位于修仙界的一片海上楼阁，除本门派之人，没人知晓这里的位置。
　　
　　霍盛凌赶赴到仙月楼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便看到几个人影远远地立在大门外，玄月在他们身后海天交界的地方升起，海面上滚动着雾气，整个楼在月亮与海面间似梦似幻，倒是真不负门派的名字。
　　
　　站在外面等他的人，自然便是星涉和其他几位较他过于年长的师兄们了。
　　
　　霍盛凌拜入仙月楼时才修炼几十年，他的这些师兄们各个都是几百岁的修士，有两个甚至已经快到千岁，一位在九境濒临渡劫，另一个则是早就飞升成仙，又下凡回修仙界转世渡劫。
　　
　　这俩师兄一位叫江永昌，一位叫岳康成，两位比魔尊年纪还大，是实打实的修仙界长尊者。
　　
　　整个仙月楼辈分太大，导致霍盛凌前世拜入之后，辈分也水涨船高，甚至比一些宗门长老和掌门的论辈都高。
　　
　　仙月楼周遭海面萦绕的雾气看似漂亮，实则是外层的结界之一，只有本派人才知晓如何进来。
　　
　　几人看着霍盛凌如此熟练地穿过海面，来到台阶下，不由得互相都对了个目光。
　　
　　“看起来，仙君所言不假。”其中，九境尊者岳康成道，“这位小友确实对我门十分了解，若不是走过几十上百遍，他绝对不会这样自如。”
　　
　　其他几位尊者也都微微颔首。
　　
　　霍盛凌抬脚走上阶梯，这短短的二十阶上每一块都刻有试炼之境，会将外来者卷入其中，只有在门派里记名的人才可以直接登顶。
　　
　　仙月楼的众人便是故意没有解开，他们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霍盛凌一步又一步登上台阶。
　　
　　不知行道的人只能看得出霍盛凌的台阶上的很慢，实际上他每一步都要踏入阵法里，在流速不同的阵法中找到阵眼，方才能继续向前。
　　
　　霍盛凌前世打磨自己的修为时便是一遍遍进这些秘境，所以十分娴熟，很快便来到众人面前。
　　
　　他在低一台阶的时候停下，十分谦卑有礼地行礼。
　　
　　“各位尊者，师兄，霍盛凌拜见。”
　　
　　霍盛凌一路走来，已经可见星涉说的是实话，而他确实是个资质极好的苗子。如今又看他这样懂礼，尊者们互相对了眼神，都很满意。
　　
　　“小友客气了。”受了霍盛凌的礼，师兄中辈分最大的江永昌这才缓声道，“按照星涉仙君的话而言，你是未来天帝陛下，哪里有拜见我们道理？”
　　
　　“前世师兄们都十分照拂我，我一直心中感激。”霍盛凌抬起头，他露出笑容，“不论地位变更，诸位都是霍某的师兄，恩情从不敢忘。”
　　
　　霍盛凌这样一笑起来，看起来十分纯良，这话说得更让人如沐春风，很难不喜欢他。几位尊者的神情也都缓和慈祥了许多。
　　
　　另一边，星涉也温和有礼地笑着，他静静地看着霍盛凌装乖。
　　
　　明明前世在最后的那几百年，霍盛凌的状态已经差到极致，上古妖兽的血脉随着心魔逼迫他的精神越发不稳。
　　
　　仙月楼几个飞升后的尊者想去与他谈谈，他都闭门不见，如今看霍盛凌笑得这样单纯阳光，谁又能想得到他继承的凶兽那一边的黑暗与冰冷呢？
　　
　　一番客套后，众人这才进了仙月楼。
　　
　　“大致的经过我们已经在仙君那里了解过了。”江永昌道，“魔界的状况如何？”
　　
　　霍盛凌关心的是如今在魔界的虞月凝，众人关心的则是魔尊殷无渊的状况。
　　
　　若魔尊未重生，修仙界或许可以与天界联合，打魔界一个触手不及，这是最好的结果。
　　
　　然而……
　　
　　“殷无渊重生了。”霍盛凌沉声道，“他视我为眼中钉，前世更是吃了慢战的苦头，恐怕很快便会制作计划，进攻修仙界。”
　　
　　听到他的话，众人都心中一沉。
　　
　　“但我们并不完全处于弱势。”霍盛凌继续说，“殷无渊有血脉诅咒，平素极难离开魔界。他只能靠吃仙族的血做的丹药，才能勉强出来。其他仙族的血很难让他坚持多久，唯有我与老天帝的血对他是最好的配药，而今生，”
　　
　　他沉声道，“我的血与骨没落到他手上，所以一段时间里，殷无渊无法亲自带领魔军作战。”
　　
　　仙月楼的师兄们还没时间细细品味霍盛凌这句‘我与老天帝的血’里隐藏的巨大八卦，霍盛凌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另一点，如今的魔军虽然人数众多，但参差不齐，更是被众多魔君魔将划分了不同阵营，没有能力进攻我们。”
　　
　　众人细细地听着他的分析，江永昌道，“霍小友，那按照你的想法，我们要如何开始做？”
　　
　　“从大局出发，”霍盛凌道，“我们要先抢个人。”
　　




44.  044   别怕，等我

　　霍盛凌这样说, 并不完全是出自于私心。
　　
　　从前世的发展来看，魔界最后那样难缠，虞月凝在其中发挥了极高的作用。
　　
　　殷无渊根本就是一个甩手掌柜, 他不屑也懒得去整顿魔界, 对手下的人更是他们只要听话，大方面上不出错, 私底下有何龌龊或者小心思，他都是懒得管的。
　　
　　反正魔尊的实力和威压在这里, 魔界反不了天, 但也很难形成气候, 魔人参差不齐, 虽然有许多大魔和尊者，但都心怀鬼胎, 心没有修仙界齐。
　　
　　所以到后期，真正凝聚所有魔军，掌控大权的主心骨实际上是被魔尊完全信任和放权的虞月凝。
　　
　　若是没有她, 魔军就是一盘散沙。更别提前世她自己就是最厉害的魔君之一，又提拔了更多优秀靠谱的魔族, 她本人的存在就是阻碍。
　　
　　这样来说, 今生让虞月凝早早地远离魔界, 简直是战略部署中很重要的一环。
　　
　　虞月凝走了, 魔军不会重生, 更少了那些被她提拔的将领, 魔界势必会更薄弱。
　　
　　霍盛凌详细讲述了虞月凝前世的总总战绩, 以及她如何整顿魔界。仙月楼的几位师兄越听越感觉有点变味儿。
　　
　　他刚开始本来是很严肃的以前世对手的角度来分析总结分析，可听着听着，他们便有一种霍盛凌不是在分析情况, 反而越说越有一种莫名自豪的感觉，话里行间都透露着对魔女的欣赏与夸赞？
　　
　　几位尊者互相对了个目光。
　　
　　若霍盛凌的话是真的，这个虞月凝确实厉害，可从敌对的角度看，却是另一种感觉了。
　　
　　“霍小友，我有一事有些疑惑。”其中一个师兄终于忍不住说，“听起来这个魔女十分难缠，又诡计多端。你如何确信她会归顺与我们？救她出来也太费事了，还不如有机会先下手杀了更好。”
　　
　　一听到他这样说，霍盛凌顿时抬起眸子。
　　
　　不等屋里冷场，星涉几乎立刻便开口道，“这位虞姑娘重生之后一直想远离魔界，必然是与魔尊有间隙的。更别提她之前还在人界杀了食人魔将，救下了赤霄门的弟子和前世数万死在魔将手中的民众，该写了历史，连天道都撒下功德，救活了她。”
　　
　　星涉看向众人，他继续温声说道，“天道露面救人，过去曾经出现过。可似乎从没见过天道救活魔人，虞小姐在这世间必然是有与常人不同之处。既然天道给了机会，为何我们不尝试一条新路呢？”
　　
　　虽说仙月楼的众位尊者都知晓霍盛凌是未来的天帝，但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仍然很难真的与天界之主联系在一起。
　　
　　可星涉却是现成站在这里的仙君，他的话自然更加让人信服。
　　
　　更别说，之前天道现身救人的时候，修仙界也有所察觉。
　　
　　只不过他们到达现场的时候太晚，虞月凝被赤霄门弟子转移，其他修士抵达的时候，只察觉到了空气中十分厚重的魔气与还未消散的隐隐功德之力，却不知发生了什么。
　　
　　对此修仙界的人也都很困惑，他们虽然感知到了魔气，但潜意识便没想过天道救活的是魔人，只能无功而返，一直到如今星涉说了，他们才终于将人和事情对上。
　　
　　仙月楼众人互相注视了彼此一眼，其中几个微微颔首。
　　
　　“那便先这样定了，想办法将这个叫虞月凝的人带离魔界。”江永昌沉声道，“她肯定十分了解魔界与魔尊，若是愿意倒戈我们的阵营，定是一大助力。”
　　
　　说服了仙乐楼，一切便好办了许多。
　　
　　仙月楼的弟子都是大佬，在修仙界的辈分和地位又很高，能调动许多方面。
　　
　　救虞月凝的事情，算是板上钉钉了。
　　
　　不过这次行动并非只救她，霍盛凌按照自己前世所了解的魔界漏洞进行布局，打算多个地点进攻，提前拔除一些难缠的对手。
　　
　　纵然魔尊也重生了，可霍盛凌了解殷无渊的秉性，他一向目中无人，冷血薄情。他虽然掌管魔界，但对手下与魔族都没有情感，更不会想到以前世经验规避什么风险。
　　
　　毕竟于殷无渊而言，魔人的命也不算什么。他若是要布局，恐怕会以自己为中心着手，唤醒些上古血咒之类的，倒是符合他独来独往的风格。
　　
　　一切都开始布置下去，不过仙月楼虽然位高权重，但还要一个个和其他门派的尊者长老开会，再到各个门派调动人员，一晃一个月便过去了。
　　
　　终于到修仙子弟的联盟出击的那个夜晚，霍盛凌站在窗边，看着仙月楼外面摇曳的海浪与星空。
　　
　　星涉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身后，星君看起来欲言又止。
　　
　　“何事。”霍盛凌开口道。
　　
　　“尊上，同盟已经开始行动了。”星涉说，“属下只是有点担心……”
　　
　　霍盛凌看向他，“可是有什么纰漏之处？”
　　
　　星涉摇了摇头。
　　
　　“计划没有问题，属下是担心虞小姐。”他低声道，“您二位总是争吵不休，各持观点，您怎么确定她能与我们一边？”
　　
　　星涉继续说，“此次行动是钻魔界的空子，趁他们今世还未成气候之前的突击。魔尊或者真的不会在意这些漏洞细节，可唯有一点，虞月凝会注意到。若是……”
　　
　　“没有若是。”霍盛凌说，“她不会管的。”
　　
　　“您为何确定？”星涉犹豫地说，“你们……真的互通过想法吗？”
　　
　　他实在是被这两个人搞怕了。之前本来看着明明可以好好交流的机会，结果虞月凝和霍盛凌却一言不合在打架。
　　
　　如今这么大的事情，霍盛凌却一反常态相信虞月凝什么都不会做，星涉已经担心了整整一个月了。
　　
　　万一又和之前一样怎么办？
　　
　　“她责任心太重，才会为了属下回去。”霍盛凌淡淡地说，“她若是想帮魔界，按照她的性格，重生的那一刻就会马不停蹄地回到魔殿开始工作，又怎会一直拖到让殷无渊来逼她？”
　　
　　他看向窗外的月亮，叹息道，“若没有殷无渊这事儿，她本来回去是为了带自己曾经的属下离开。此举已然说明，她是不愿留在魔界的。”
　　
　　星涉实在是被他们二人给搞出阴影了。
　　
　　之前他两头劝和的时候，他们俩都表示和对方没什么可说的，见面只会吵架。
　　
　　如今遇到大事，霍盛凌的态度又好像他们关系很好一样，可这俩人明明前世也斗得很凶，恐怕一次都没坐下来好好谈过。
　　
　　星涉没办法，霍盛凌既然如此坚持，他也只能将担忧压在心中。
　　
　　另一边，魔界。
　　
　　虞月凝在魔殿中已经呆了一个月。
　　
　　正如霍盛凌推测的一样，虞月凝回来的这段时间完全没有要整顿魔界的想法。
　　
　　和前世相比，她如今十分消极怠工，一点魔界的事情都不管，每日都在宫殿里修炼。
　　
　　殷无渊也不介意她的改变，看虞月凝真的沉下心每天认真修炼，没有再想离开的意思，他已经十分满意。
　　
　　尽管如此，殷无渊仍然没有放松对虞月凝的禁锢，她可以在魔殿自由行动，但绝不能出去，连外面的魔城也不能去。
　　
　　虞月凝对此很无所谓。她知道自己只有一个人，势单力薄，便已经打算好用成百上千的时间慢慢等待时机，自然也不在意如今她是不是被限制出行了。
　　
　　她唯不放下自己在妖界刚刚组建的营地，主要是怕其他人一直等不到她回来，反而来魔界找她，就麻烦了。
　　
　　虞月凝一直沉思着。她有意想与殷无渊谈这个事情——能不能放走她曾经的部下，却又一直未下定决心。
　　
　　她摸不准殷无渊对她的底线在哪里，怕随意开口，殷无渊会误会她想离开，反而杀了他们。
　　
　　这段时间，为了稳定殷无渊的情绪，虞月凝几乎每日都会去他的殿中觐见，同时也想摸清他对她宽容的边界在何处。
　　
　　这一日，虞月凝进入大殿，便看到一个魔君跪在台阶之下，不知与殷无渊在说些什么，殷无渊冷淡懒散地听着他说话。
　　
　　魔君听到大门打开，很快停住了话茬，可虞月凝仍然听到了他最后一句话，似乎在举报之前抓起的那些魔人，如今竟然有一半都偷偷离开魔城了。
　　
　　听到这个消息，虞月凝的心一跳，她对上魔君的眸子，魔君不再说话，而是冷冷地注视着她，显然对她十分不忿。
　　
　　“看来是属下来的时间不对。”她转开目光，双手行礼道，“既然如此，属下改日再来。”
　　
　　台阶之上，殷无渊淡淡的哼笑一声。
　　
　　“你明明便很想听。”他淡声道，“留下吧。”
　　
　　虞月凝也不客气，她停住了脚步，又看向魔君。
　　
　　“辞炎大人，您刚刚的话可以再说一次吗？”她有礼地问。
　　
　　名为辞炎的魔君冷哼一声，不屑地开口，“说就说。之前那些差点被处决的魔人，如今有一半已经离开魔城，另一半，包括那个之前喊你大人的女子都被我控制住了。”
　　
　　他抬头看向魔尊，俯下身体。
　　
　　“陛下，我觉得他们定是预谋什么大事，要霍乱魔界，您切勿被有心之人蒙蔽双眼啊！”
　　
　　虞月凝本来听到她的手下和家属们跑了一半是有些高兴的，还想音婳真是她的知己，未提前通气就知道带人撤离。结果听到后半段话，她顿时蹙起眉毛。
　　
　　“你有何资格扣留他们？”虞月凝冷声道，“他们未犯任何过错，你凭什么抓人？！”
　　
　　“我身为魔君，还不能抓可疑之人了？”辞炎冷笑道。
　　
　　他本来瞧不起这小小的五境黄毛丫头，没想到她的气息整个沉了下来，眼神中戾气与杀意大涨，若不是境界差异在，她此番气势竟然有些骇人。
　　
　　辞炎一瞬间的愣神，随即便因为自己竟然被这小丫头唬住而有些恼羞成怒。
　　
　　“真是胆大妄为，恃宠而骄。魔尊陛下的宫殿之中，你这小丫头竟然敢如此目无尊法，真是反了天了！”辞炎冷声道，“我看你这不臣之心已昭然若揭。”他转向殷无渊，俯下身子道，“陛下，属下觉得现在就该将她和那些人全部关进监狱，一同处决！”
　　
　　虞月凝气息冰冷，她早知道这些魔君不是好人，可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拱火，还是十分生气。
　　
　　她知道她自己是不会有什么事情了，可谁知道魔尊会不会不高兴她手下们擅自逃离，而真同意处决呢？
　　
　　虞月凝刚想以前世他们的功绩来为他们洗脱罪责，却听到殷无渊哼笑道，“阿凝，你亲手救了他们的命，如今却被他反咬一口，后悔吗？”
　　
　　虞月凝抬起眸子，她对上殷无渊的眼眸，确定他并无动怒之意，这才无声地松了口气。
　　
　　“有点。”她冷声道。
　　
　　听到二人之间的对话并无隔阂，甚至隐隐有一种他们二人才是一派，把自己拎出审视的感觉，辞炎顿时一僵，他不敢相信地抬起头。
　　
　　魔尊怎么会这样信任她？？
　　
　　他没想到的还在后面。
　　
　　殷无渊的手背抵着脸颊，他垂眸注视者辞炎，淡淡地说，“把人都放了。”
　　
　　“陛，陛下……”辞炎喉结滑动，僵硬地喃喃道。
　　
　　“我放的人，你又抓起来了。辞炎，你倒是好大的胆子。”殷无渊冷声道。
　　
　　听到这话，辞炎顿时慌了神，他额头都贴在了地上，整个人颤颤发抖，就怕上次差点绞死他的藤蔓再出现一次。
　　
　　“陛下！请陛下原谅、原谅小人……”他赶忙说，“我这就回去放人，求陛下留小人一条性命……”
　　
　　“滚吧。”殷无渊淡淡地说。
　　
　　辞炎软着腿，赶忙离开魔殿。
　　
　　待到他离开，虞月凝才走上阶梯，她抬起头，有些小心地看着殷无渊。
　　
　　殷无渊对上她的目光，挑起眉毛，慢条斯理道，“怎么？”
　　
　　“您……不生气？”虞月凝缓缓地说，“还愿意放了他们？”
　　
　　“自然。我本来也对他们没有什么兴趣。”殷无渊道，“你若是担心，可以让人送他们离开魔城。”
　　
　　他便眼见着虞月凝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终于没那么死气沉沉，似乎终日积压在眼底的城府与心事也消失不见。
　　
　　虞月凝的眼尾都因为笑意柔和了几分，她这样抬起眸子，仿佛瞳孔都铺满了细碎的光，殷无渊不由得一怔。
　　
　　他似乎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很多年都没见过她真心的笑了。
　　
　　殷无渊伸出手，虞月凝便将头靠了过去。
　　
　　“这么高兴？”他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缓声道。
　　
　　虞月凝抬起眸子，她笑着说，“师尊，他们离开之前，我能见见音婳吗？”
　　
　　殷无渊不可能拒绝她。
　　
　　当晚，音婳便被人送进了虞月凝的殿里。
　　
　　“大人！”二人一见面，音婳便激动地说，“你还好吗？”
　　
　　虞月凝颔首，她夸奖道，“你竟然知道带着所有人撤退，很棒。”
　　
　　听到这话，音婳的表情停顿了一下。
　　
　　哪怕只有她们二人在这宫殿里，可她仍然怕隔墙有耳，所以并未说什么，只是抬起头对虞月凝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虞月凝一怔，便感受到手里被塞入了东西。
　　
　　她面上却不显，而是说道，“音婳，如今只有你一个人拥有记忆，注意安全，带领好他们所有人。”
　　
　　“我都记下了。”音婳温声道，“大人，你放心吧。”
　　
　　待到音婳恋恋不舍地离开，虞月凝这才垂下睫毛，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那张纸。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可她的心却扑通扑通地跳动起来。
　　
　　晚上，虞月凝躲在被窝里，终于悄悄地打开了那张已经皱巴巴的纸张。
　　
　　她看到纸上的笔触苍劲有力，只写了四个字——
　　
　　别怕，等我。
　　
　　虞月凝呆住了。
　　
　　她确实期待过什么，但自己都觉得那很缥缈。她完全没想过，霍盛凌竟然真的也来了。
　　
　　而且，这么紧张传递消息的机会，他竟然就写了这两个没什么实际用途的词语。
　　
　　这种夹缝中也要做这样毫无意义的举动，不愧是他。
　　
　　虞月凝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熟悉的笔法，过了半响，她不由得笑了。
　　
　　“傻子。”她低声道。
　　
　　




45.  045   等待被人救的感觉

　　妖界, 霍盛凌远远地站在草地上，看着湖边的营地愈发壮大起来。
　　
　　经过他的指引，和音婳的带头, 虞月凝前世与她密切相关的手下和其家属们都被来到了这里。
　　
　　“这件事, 算是我们欠你的人情。”他的身边，音婳说, “但别以为以前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
　　
　　霍盛凌并不在意她的话，他看着那边人来人往的魔人, 淡淡地说, “如果不是殷无渊先动手抓人, 想靠虞月凝一人凑齐他们还是件难事。他这番举动, 倒是也算误打误撞帮忙了。”
　　
　　音婳也看向远处的营地，她抿起嘴唇。
　　
　　“魔尊没有感情, 我们早就知晓。”过了半响，她说，“只有大人是真心对我们好的。”
　　
　　“既然所有人都知道殷无渊无情, 为何还要归顺他？”霍盛凌蹙眉道，“跟一个随时都可能会杀了自己的人, 你们魔人也心甘情愿？”
　　
　　“我们魔界, 感情是稀有品, 实力至上。”音婳说, “跟随魔尊, 只用承受上头的阴晴不定。可如果做个散魔, 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看向霍盛凌, 笑道，“但只有大人是不同的。我们都能感受得到，其他魔君没有心, 只有她真心待我们……”
　　
　　音婳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笑容渐渐淡了，轻声道，“就算她在外人眼里是恐怖冷血的魔女，可只有我们知道，一个魔修想做到魔君的位置，那条路有多难走。”
　　
　　霍盛凌沉默了。
　　
　　他前世总是恨虞月凝绝情，恨她为何对他那么狠心。
　　
　　他曾经以为虞月凝本性便如此残忍，所以不仅玩弄他的感情，还要折磨他，看着他发疯。
　　
　　可今生她对他的温柔，似乎才添补上前世他遗漏的一些缺失。
　　
　　可只有一点说不通。
　　
　　“依你们所见，虞月凝归顺魔尊，是否受了他的胁迫？”沉默了半响，霍盛凌道。
　　
　　“这件事其实说来奇怪。”音婳说，“魔尊陛下对大人其实极好的，地位权势金钱法宝，大人都不必去要，魔尊就会源源不断地送给她。可是……”
　　
　　犹豫了一下，她说，“我只是觉得，虽然大人什么都有了，可她仍然不开心。与我们在一起时可能会好些，可每次觐见魔尊，她的情绪都在谷底，与魔尊也并不亲近。是不是很奇怪？”
　　
　　确实很奇怪。这样的事情，换了任何一个人都该会感恩戴德，可虞月凝却一边害怕他，一边却忠诚与他。
　　
　　霍盛凌的头有些疼，他总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他如今仍未想起自己之前到底为何与殷无渊合作，若是能想起这点，或许会有什么事情迎刃而解？
　　
　　-
　　
　　确定虞月凝的这些心肝下属都安顿好了之后，霍盛凌返回了修仙界。
　　
　　此番作战，是将修仙界联盟分为了六组，在不同地点同时进攻魔族，打他们措手不及。
　　
　　还有另一组，是去营救虞月凝的，霍盛凌也会随他们一起去魔界。
　　
　　“大人，您真的想好了？”星涉有些忧心地说，“若是你的计划落空，或者整个世界都危在旦夕。”
　　
　　霍盛凌如今重生之后，与虞月凝一样是五境修为，离飞升还遥远无期，更别提要对抗殷无渊了。
　　
　　可这次行动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要引出殷无渊。
　　
　　殷无渊为人高傲，想引他出洞，唯有霍盛凌才行。
　　
　　霍盛凌打算走一步险棋——他要以五境实力去面对殷无渊。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霍盛凌本在仙月楼的时候，被其他师兄们邀请测量自己的根骨与天赋。仙月楼的测量之石是代代传下的上古法宝，经由这个法宝，霍盛凌意识到自己的魂魄似乎不大对劲。
　　
　　他的魂魄似乎被留下了印记。
　　
　　霍盛凌确定自己前世是绝对没有被人碰过魂魄的，唯有一点，他如今仍然记不清最后一年发生的事情，或许魂魄上的印记便和当初他决定和殷无渊联手扭转时间有关。
　　
　　魔尊有历代相传的言灵之语，天帝传承中也有类似的绝招。其中一个便是有些天帝会在大战前，提前做好准备，在自己的魂魄留下法印，若是万一身死，便会回到留下法印时的状态，算是留有第二次生命。
　　
　　前世霍盛凌打败老天帝的时候便是如此，老天帝死而诈尸，没有任何准备的霍盛凌差一点就输给了他。
　　
　　只不过，重生之后这法印是否还奏效，便无人能知了。
　　
　　所以霍盛凌打算赌一次。
　　
　　若是他失算了，他身死，整个修仙界和天界再也无人是殷无渊的对手。
　　
　　如果他计算正常，他便会恢复自己鼎盛时期的身体状况。
　　
　　“星涉，你太爱担心了。”霍盛凌安慰他道，“我不可能毫无准备便重生。你要相信我，我也要相信我自己。”
　　
　　——他要相信自己埋有后手。
　　
　　星涉叹息一声，他附身作揖道，“星涉等您胜利归来。”
　　
　　一切都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战场一个又一个开启，魔族们果然毫无准备，此次修仙者的进攻不仅突然，而且角度刁钻，挑选的都是不同魔君和魔将负责的地盘与势力，彼此之间手忙脚乱，甚至无法互相支援。
　　
　　六组修仙者的突击，切断了在人间横行的魔军后援，消息传出让他们心慌意乱，大量在人界与魔军作战的修仙者立刻开始反扑。
　　
　　仅仅几日，修仙者们便逆转了局势，第一次如此大方面的压制魔族。
　　
　　星涉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有些感慨。
　　
　　在他的眼里，这不仅仅是一次战略上的成功，更是无数被改变了未来，活下来的人命啊。
　　
　　整个人界十分壮观，随着魔军的溃败，天道在各个地方都撒下功德，刚刚因为胜利而高兴的修仙者们都傻了，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为何会这样呢？”仙月楼的诸位尊者也有些不解，“击杀魔人是我们天经地义的事情，天道怎会露面？而且就算是因为改变了战局，可在天道眼里，这世界也分前世与重生吗？”
　　
　　星涉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或者是尊上与魔尊之举，让前世和今生紧密相连，无法分开看待，所以天道才会依照前世来奖赏今生。”
　　
　　天道撒功德这种事情一般只出现在话本里，尊者们都不太了解，听到他这样说，也便恍然大悟了。
　　
　　星涉却心事重重，他不知道霍盛凌和殷无渊是怎么做的，可天道如此密集的插手，有没有可能前世还有更大的事情是他所不知道的？
　　
　　或许……前世之所以逆转，是天道同意的？
　　
　　星涉自然是想不明白的，他只能抱希望于霍盛凌。
　　
　　只愿尊上的想法能够实现，或许只有恢复所有记忆的他，才能解答所有事情。星涉想。
　　
　　-
　　
　　另一边，魔界。
　　
　　魔族们被打得支离破碎，四散奔逃的事情，连虞月凝都知道了。
　　
　　她知道这是霍盛凌在做局，又想到他要来找她，心中便不由得有些期盼。
　　
　　虞月凝前世靠不得任何人，自己一步一步爬到那么高，如今却要等一个人来救他，这种感觉真的十分奇妙。
　　
　　殷无渊太了解她，她怕自己会露馅，便几乎不怎么去魔殿，只是每日在自己宫殿中呆着修炼。
　　
　　也幸好如今她只不过五境，实力有限，更是将一心修炼变强的人设做得不错，殷无渊并没有叫她去带兵抗敌，虞月凝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每日都在修炼，将自己搞得像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修炼狂魔，实际上是为了压下喜悦的心情。
　　
　　一想到霍盛凌要来了，她便忍不住地高兴。
　　
　　可虞月凝一想到霍盛凌现在就是五境，又有些担心，不知道他要如何才能进入魔尊老巢，将她捞出去。
　　
　　她庆幸殷无渊不来找她参与这些事务，却不知道殷无渊差不多也抱有同样的想法。
　　
　　他不想让虞月凝知道这些事情，怕她又产生想趁机离开的念头。
　　
　　虞月凝的宫殿外确实有殷无渊设下的结界，倒不是为了禁锢她，而是为了方便查看她的状况。
　　
　　如今看着虞月凝什么都不知道，每日都在修炼，他也松了口气。
　　
　　殷无渊希望她就这样，毫不知情地待在这里，直到外面的风波结束。
　　
　　各处被偷袭，魔君们比魔尊还着急，毕竟损失的是他们自己的部下和资源。
　　
　　殷无渊却很淡然，在他眼里，不论是人类修士还是魔修魔族，不过都是蝼蚁而已。不论他们死或者活，他都没有一点感触。
　　
　　魔界的中心是他，只要他一日不死，修仙者们杀多少魔族，都不会覆灭魔界。
　　
　　更何况……殷无渊的眸子冷冷地扫过台阶下的魔君们。
　　
　　这些人都太软弱而愚笨了。他们是死是活，对整个魔界都没有任何影响。
　　
　　殷无渊正在布置一场大局。
　　
　　没人知道，魔界为何一直都是八个魔君，大陆又被分成八个区域，围绕着中心的魔城魔殿。
　　
　　这是因为在上古的时候，最初的魔尊布下这个格局，是为了给后代魔尊留下最强的杀器——整个魔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法坛。
　　
　　只要魔尊继承者做好了付出极大后果的准备，便可以献祭八成魔人，启动血坛，唤醒上古魔兽与魔将，足够血洗三界。
　　
　　这么多年以来，仙魔一直是相互抗衡，所以之前所有的魔尊都不至于使用这样自损过高的杀器，就连前世的殷无渊也没动过这个念头。
　　
　　殷无渊眸色微暗。
　　
　　如今，他只想彻底的解决天界的那些臭虫，尤其是——
　　
　　“陛下，各位魔君！”就在这时，有魔将从外面赶进来，他抱拳道，“有一个名为霍盛凌的人带领数个九境修士杀了过来，魔军实在敌不过，只得来请诸位魔君……”
　　
　　听到他的话，殷无渊冷戾地抬起了眸子。
　　
　　霍、盛、凌？
　　
　　　　
　　
　　




46.  046   霍盛凌想起了一切

　　果然, 能吸引殷无渊出手的，只有霍盛凌。
　　
　　殷无渊当即离开魔殿，向着魔将指引的方向飞去。
　　
　　果然, 他看到霍盛凌带领数个九境尊者, 普通的魔族在他们的面前简直如蝼蚁般弱小。
　　
　　二人在空中对上目光，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十分眼红。霍盛凌抬手示意其他九境尊者分开行动, 只留他一人仍然停留在空中。
　　
　　殷无渊本也不屑管其他人。
　　
　　他注视着霍盛凌，冷笑道, “霍盛凌, 你好大的胆子, 五境修为也敢在魔界放肆, 找死！”
　　
　　殷无渊伸出手，空气中的魔力便随着他的调动而紊乱起来。霍盛凌看似想要躲避, 可实力相差太悬殊，就像是陷入空气中的流沙一般，被殷无渊的力量紧紧地禁锢在原地。
　　
　　殷无渊犹如鬼魅般靠近, 伸手捏住了霍盛凌的脖子。
　　
　　霍盛凌的骨头被捏得咯吱咯吱响，他却仿佛没有感觉, 而是仍然死死地盯着殷无渊。
　　
　　“殷无渊, 你觉得重生一次, 便能赢吗？”霍盛凌冷笑道, “我赢了你一次, 自然也能赢你第二次。”
　　
　　“前世我不该给你机会, 放虎归山。”殷无渊阴冷地说, “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两遍。”
　　
　　话音落下，他干净利落地捏碎了霍盛凌的脖颈。
　　
　　听着骨骼碎裂的声音，殷无渊缓缓抬起头, 感受着仇人血骨带来的愉悦，与此同时，他不忘一刀插入霍盛凌的丹元之中，斩草除根。
　　
　　而后，他才松开手，任由霍盛凌的尸体从天空落下。
　　
　　殷无渊垂眸冷眼看着霍盛凌的尸首坠落，他虽然也觉得霍盛凌五境修为就敢硬闯魔界十分可疑，但那又如何呢？
　　
　　只要他死了，任何计谋都会烟消云散。
　　
　　殷无渊一向高傲，他恐怕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如此干净利落，甚至不想废话一句就立刻解决霍盛凌，更深层次是对他深深地忌惮。
　　
　　“前世之时，便早该如此。”他冷冷地说，“若是没有你，阿凝也不会那样糊涂。”
　　
　　就在这时，魔界天空几乎无时无刻都沉积着的乌云，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缕光顺着殷无渊的面前落下，与他失之交臂，落在了霍盛凌那在半空中坠落的身体。
　　
　　感受到阳光传来的纯正仙气，殷无渊大骇，如躲避火焰般向后退去。
　　
　　他低下头，就看到霍盛凌的身体像是被阳光托起，降落的速度缓缓停下，男人的额头出现了一个繁琐的印记。
　　
　　殷无渊前世曾经见过这个印记，在霍盛凌将他关押在无尽之狱的时候，每一条锁链都上都被烙下这个图案。
　　
　　这是天帝之印，其中的力量平日由每任天帝保管，但唯有被天道承认的众生之帝，才能完全使用它的力量。
　　
　　扑通。
　　
　　金色的印记散发出光芒，殷无渊瞳孔紧缩，他眼睁睁地看着霍盛凌的胸膛里心脏重新跳动。
　　
　　殷无渊立刻聚集万千雷电向着他攻去，每一条闪电都没入霍盛凌的身体，可不仅没有击散他的魂魄，反而让他的心跳一次比一次有力！
　　
　　怎会如此——殷无渊咬紧牙关，他的面色阴沉起来。
　　
　　这就是话本的主角吗？只是因为设计如此，霍盛凌便生来强韧，可以永远逃离死亡的阴影？
　　
　　这该死的宿命，可恶……
　　
　　“可恶！”殷无渊杀意大起，他凝结了威力浩大的力量攻向霍盛凌。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比心跳的脉络更加片刻，霍盛凌深深地埋入了自己前世的记忆。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所有的事情。
　　
　　霍盛凌在重生之前，这一世年轻的他总是会被同一个噩梦所困扰。
　　
　　梦中，一个女子杀了他，可她的眼泪却落入他的血泊当中。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可唯独看着那眼泪，被噩梦缠绕的他仍然会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的痛楚。
　　
　　后来那女子有了脸，是虞月凝的模样，没有记忆的他还曾经感到奇怪，不知为何自己会梦到这一切。
　　
　　一直到如今的这个片刻，霍盛凌才终于解开了脑中的暗示与尘封的记忆。
　　
　　原来她刚开始便没有绝情，她为他而哭，为他反抗命令，还改了他的记忆，只是为了让霍盛凌恨她。
　　
　　还有后来发生的种种，在霍盛凌的修为赶不上虞月凝的那些年，虞月凝都看似大意地让他‘侥幸逃跑’。只不过当年的他只以为她绝情，从未想过这些巧合与她的关联。
　　
　　霍盛凌还想起了最后那一年发生的事情。
　　
　　他当上天帝两千年有余，内心失衡，逐渐压制不住心魔，上古凶兽的血脉开始占据他作为天帝血脉的一面。
　　
　　殷无渊一直在等，他忍受了千年的折磨，就是为了等着看霍盛凌疯的那一天。
　　
　　直到最后一年，看着霍盛凌面容逐渐憔悴，情绪日益偏激，甚至要每日佩戴各种警醒的法宝，用疼痛来控制清醒的时候，殷无渊觉得时机到了。
　　
　　“霍盛凌，你恨她吗？”那一日，殷无渊轻轻笑着问。
　　
　　霍盛凌只是冷眼注视着锁链之中的殷无渊。
　　
　　“不……我应该这样说。”殷无渊犹如冷血动物般阴冷地笑道，“你真的爱过阿凝吗？她为了我而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你的时候，你嫉恨我吗？”
　　
　　“用这种话来激我，殷无渊，你打错主意了。”霍盛凌冷笑道，“我是绝对不会杀了你的。”
　　
　　“我只是在说实话而已。”殷无渊道，“你只知道她对我忠心耿耿，可你知道——我们曾经签了魂契吗？”
　　
　　听到这句话，霍盛凌瞳孔紧缩，他整个人怔在原地。
　　
　　“你说，你说什么？”他的大脑嗡嗡作响，甚至一时间无法了解殷无渊的意思。
　　
　　“我说我们签了魂契。”殷无渊一字一句，他阴柔地笑了起来，“我们是师徒，也是主仆。为了生存，她献祭与我，便不能做违抗我的事情。”
　　
　　他注视着霍盛凌，轻轻地说，“阿凝并非对你无情，是我逼她的。她一向听话，可唯独在你的事情上总是反抗，我让她杀你，她杀了几百年都没成功。”
　　
　　“直到最后，我告诉她，如果这次不完成任务，我就杀了所有她提拔上来的手下。”殷无渊说，“所以她最后才下定决心杀了你。”
　　
　　看着霍盛凌惊愕的样子，殷无渊大笑起来。
　　
　　“霍盛凌，感受怎么样？直到阿凝确实喜欢你，会让你感受好一些吗？”他快意地说，“她喜欢你又如何？你没救她，你亲手杀了她！她最终还是为我而死！”
　　
　　霍盛凌的眼前不断地眩晕，他的大脑轰隆作响。
　　
　　他的心魔因虞月凝而起，因虞月凝死在他的手中而大涨，如今终于在殷无渊的话语中失控了。
　　
　　天空在霍盛凌的头顶凝结成云，雷电在阴云中轰隆作响。
　　
　　殷无渊终于如愿以偿，他眼睁睁地看着霍盛凌逐渐失衡，甚至连法宝带来的疼痛都唤醒不了他。
　　
　　轰——！
　　
　　一条雷打在殷无渊的身上，他一声闷哼，嘴角流出血来。
　　
　　可他一点都不疼，殷无渊看着霍盛凌，他不住地大笑。
　　
　　他知道，霍盛凌杀了他之后，自己在这个世上就在也没有爱人和仇人，这世上只剩下他自己孑然一身。
　　
　　总有一天，如今这个被万众生灵称之为改变天下的‘贤明’天帝，会坠落为一个疯子，会变成这世界最恐怖的存在，霍盛凌的一切终究是被他毁了的！
　　
　　殷无渊等待着，等着自己烟消云散，他知道他死了的那一刻，霍盛凌的煎熬才真正开始。
　　
　　可是，他等着的第二击久久没有落下。
　　
　　殷无渊抬起头，他对上霍盛凌那双已经变红的眸子。
　　
　　“霍盛凌，你还在忍耐什么？”他缓缓地说，“来啊，杀了我，为你爱的女人报仇。”
　　
　　霍盛凌的心脏在胸膛中重重地跳动着，他的发梢都被冷汗沾湿。
　　
　　“不。”他咬牙道，“我绝不会让你得逞，让你……”
　　
　　他捂住自己的头，杀气与冷戾不断地在他身边凝结，可霍盛凌还在忍耐，殷无渊甚至不知道都到了这个地步，他到底还是忍耐什么。
　　
　　霍盛凌离开了无尽之狱，一路上，整个天界的天空乌云密布，青紫色的雷云不断轰鸣，仿佛整个大地都在作响。
　　
　　星涉就在无尽之狱的阵法外等待，看到霍盛凌出来了，他被他脸上恐怖的神情震慑在原地，一直到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
　　
　　霍盛凌跌跌撞撞地回了寝宫，推开门，纯黑的石镜里，纯白的灵魂像是水母一般静静地漂浮着。
　　
　　他随手设下结界，便来到石镜前，霍盛凌双手撑着边缘，他咬紧牙关，注视着里面封印的灵魂，又用力地甩了甩头，像是想将心魔摇出去。
　　
　　不行，不行，不能失控，绝对不能……
　　
　　如果他失控了，丢掉了天帝的座位，再也没人能护得了她的灵魂……
　　
　　可是一想到过去的那些事情，霍盛凌就痛不欲生，他的双手捂紧自己的头，一时间已经难以判出过去的真相到底为何。
　　
　　他的理智在心魔的席卷下逐渐消失，脑海里只留下了人类最原本的本能。
　　
　　他的爱，他的恨，都狰狞扭曲地缠绕在一个人的身上，再也难以分出你我的差别，哪怕在她死后两千年也毫未减弱，仿佛只会永远这样纠缠下去，永无止境。
　　
　　扑通。
　　
　　霍盛凌的心跳开始跳动。
　　
　　半空中，他缓缓睁开眼睛。
　　
　　




47.  047   轻轻地吻上他的脸颊

　　霍盛凌想起了一切。
　　
　　他抬起眸子, 阴郁和戾气大涨。
　　
　　殷无渊感受到他周遭与刚刚截然不同的力量，不由得冷笑了起来。
　　
　　“就算你恢复了力量又如何，这里是魔界！”殷无渊咬牙道。
　　
　　二人的能量不断碰撞着, 大地都在嗡嗡作响。
　　
　　霍盛凌想起了殷无渊做的那些可恶的事情, 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殷无渊说得没错, 这里是魔界，整个大陆源源不断地为殷无渊输送力量。
　　
　　又是一股能量对撞, 霍盛凌和殷无渊的长剑对一起, 发出清脆的嗡鸣声。
　　
　　“你到底为何要这样做？”霍盛凌冷声道, “你若是真的有一点在意她, 就应该明白她不愿意留在魔界。”
　　
　　“阿凝本来就是我的！”殷无渊阴冷地说，“我们师徒二人是天注定的反派, 她若是不在我身边，还能去哪里？霍盛凌，你不要太贪心, 你们二人本就不应该有瓜葛！”
　　
　　“你留住她的人又能如何？”霍盛凌冷笑道，“你对她做过那么多过分的事情, 她对你只有恐惧。”
　　
　　“只要没有你, 我们之间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殷无渊咬牙道, “我有的事办法让她完全忘记你。”
　　
　　听到他的话, 霍盛凌气息一冷。
　　
　　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们的目光相对, 眼中的恨意几乎要烧灼掉彼此。
　　
　　另一边, 魔殿之中乱成一团。
　　
　　虽然二人打斗的地方很远，可魔殿仍然也能感受到轻微的震感。
　　
　　魔尊除了闭关几乎从不离开魔殿，如今他忽然走了, 魔族上下也都有些心慌意乱，不知道对面来的是何等的敌人。
　　
　　虞月凝离开了自己的宫殿，她来到魔殿的城墙边缘，远远地眺望着远方。
　　
　　她看不见战局，但心中一直十分担心，不知霍盛凌到底是怎么用五境修为和殷无渊交手的。
　　
　　她有心想要离开，可殷无渊临走之前封了她的修为，如今她和凡人一样，眼睁睁看着高耸的魔殿外墙上广阔的天空，却丝毫没有办法离开。
　　
　　就在这时，魔城之外面传来骚乱，虞月凝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似乎看到四个明显是天界的仙君带着其他几个九境修士在附近与魔族厮杀。
　　
　　仙君她一个都不认识，可那几个九境修仙者，虞月凝还是认得的，基本都是修仙界的泰斗。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她疑惑，便听到魔殿的城门打开，留守在魔殿的两个魔君带着一组先锋魔兵杀了出去，迎战仙君众人。
　　
　　难道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虞月凝的心脏狂跳起来，她顺着阶梯跑下城墙，躲在角落的阴影中，看着整队的魔兵列队离开魔殿，紧紧地等待着。
　　
　　终于等到一个契机，虞月凝刚想偷偷上前，手腕却被人捏住。
　　
　　她转过头，对上了魔君高骆摩的眼睛。
　　
　　“魔尊有令，让我看着你。”高骆摩沉声道。
　　
　　高骆摩将她拽回宫殿，这才松开手，靠在墙边盯着她。
　　
　　虞月凝活动着手腕，她坐回软垫上，有些头疼。
　　
　　虽然霍盛凌布局很大，可这里有魔尊有魔君，她自己又被封了修为，他要如何才能把她捞出去呢？
　　
　　虞月凝不由得有些担心。
　　
　　若是知道他要这样冒险，虞月凝觉得还不如按照最开始自己的想法来做，反正修士的寿命那么长，她一个人再挨一次几百年的时光，也不是做不到的。
　　
　　高骆摩双手环胸，他看着她，过了半响，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谁？”
　　
　　“你觉得呢？”虞月凝漫不经心地说。
　　
　　“魔尊给你种种优待，你为何不领情？”高骆摩说，“难道这样你还不满足吗？”
　　
　　听到他的话，虞月凝笑了。
　　
　　“我想要的东西，不在魔界。”她说。
　　
　　外面传来隆隆的声音，虞月凝垂下眸子。
　　
　　如今她无法做什么，只能安静的等待结果。
　　
　　前世虽说霍盛凌赢了殷无渊，可她没有亲眼见过，如今仍然忍不住为他担心。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魔殿外的震动越来越大，随即忽然陷入了一片安静之中，这种安静让人心中不安，虞月凝和高骆摩都不由得抬起了头。
　　
　　寂静没有持续多久，忽然间，外面传来的巨大的爆炸声，高骆摩也坐不住了。
　　
　　“你在这里等着。”他蹙眉道。
　　
　　高骆摩离开了宫殿。
　　
　　虞月凝的前世血雨腥风地走来，都从未这么紧张过，可等待一个人的心情竟然如此忐忑。
　　
　　与此同时，门被猛然推开，虞月凝抬起眸子，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霍盛凌的眼睛。
　　
　　虞月凝怔在原地。
　　
　　霍盛凌胸膛起伏，他的气息本来十分冷戾，可对上虞月凝眸子的那一刻，他的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犹如冰雪般融化了。
　　
　　他嘴角露出笑意，大步地走了进来。
　　
　　“找到你了。”他说。
　　
　　“霍、霍盛凌？”虞月凝喃喃道，“你竟然真的闯进来了？”
　　
　　她缓缓地站起身，整个人都是懵的，甚至有一瞬间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走过来的霍盛凌却一把抱住了她。
　　
　　她听到霍盛凌的气息有些不稳，不由得问道，“你受伤了？”
　　
　　“其他事情离开再说。”霍盛凌松开她，沉声道，“这里是殷无渊的地盘，我困不了他多久，快走。”
　　
　　“我的功力被封了。”虞月凝说，“可能会……”
　　
　　她本来想说，可能会拖霍盛凌的后腿。
　　
　　霍盛凌本来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听到这话，干脆伸手一把抱住虞月凝，直接向外飞去。
　　
　　虞月凝整个人更僵硬了。
　　
　　她对这种亲密接触十分不适应，下意识便伸手用力拍在霍盛凌的肩膀上。
　　
　　霍盛凌恢复了仙人之身，自然是完全不疼的，虞月凝魔力又被封印，现在和凡人没什么不同，她打的这一下，霍盛凌不痛不痒，却把自己的手给打红了。
　　
　　霍盛凌忍不住轻笑道，“你下次打我之前，提前与我说一下，省得伤了你自己。”
　　
　　“啰嗦！”虞月凝咬牙道。
　　
　　霍盛凌来救她，她本来是心中喜悦的，可她脸皮薄，被他这么一抱，反而变成了恼羞成怒。
　　
　　霍盛凌反而心情很好，虞月凝几乎毫不犹豫地跟他走了，这种心情恐怕除了他之外无人能够理解。
　　
　　这说明她就是不喜欢魔界，不喜欢殷无渊，但是是喜欢他的。
　　
　　前世两千年的孤独，犹如没有牢笼的监狱，折磨得霍盛凌无数次欲死。如今却能抱着虞月凝，而她又真的喜欢他，这种感觉仿佛在梦中一样。
　　
　　“你怎么什么都和别人与众不同？”霍盛凌向着边境飞去，他嘴角微勾，“戏弄我的时候你脸不红心不跳，被我抱就不行。”
　　
　　“闭嘴。”虞月凝咬牙切齿地说，“不许再说了，再说我就不走了。”
　　
　　霍盛凌真的很想再打趣她几句，可知道她脸皮薄，怕再说虞月凝真的不干了，这才勉强停住了嘴。
　　
　　“你是怎么闯进来的？”过了一会儿，虞月凝才说，“我以前以为我就够鲁莽了，没想到你竟然亲身闯进魔殿，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情。”
　　
　　提起这个，霍盛凌的眸子暗了暗。
　　
　　“这些倒是不算什么，可惜今日杀不了殷无渊。”他说，“我实在急着救你，只能硬闯了。”
　　
　　提到这个，虞月凝才想起来，“师尊呢？”
　　
　　“我借用天帝之印的力量，才勉强镇压住他片刻。”霍盛凌说，“我消耗的力量有些多，这里是他的地盘，他的力量只会源源不断地涌现。我们要趁着现在赶快离开，他若是追上来便麻烦了。”
　　
　　霍盛凌本来是有些怕虞月凝听到这些话而反对他的。她与殷无渊一伙的样子已经根深蒂固，他便有些担心，毕竟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不多了。
　　
　　他如今状态不好，一想起这些相关的事情，心魔便会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你救我出去倒是没什么，可关键是，恐怕日后陛下会盯上你。”虞月凝蹙眉道，“你要让人界和修仙界做好准备，他杀人从不手软的。”
　　
　　“放心吧。”霍盛凌听到她在关心自己，心中刚刚升起的戾气也顿时烟消云散。
　　
　　霍盛凌如今恢复了天帝之体，行进的速度自然很快，没过多久便来到了边境山脉附近。
　　
　　就在这时，一股滔天的魔力犹如海潮般从他们背后涌来。
　　
　　虞月凝抬起眸子，她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殷无渊追了过来，他的背后是连绵不绝的乌云，仿佛凝结了世间最恐怖的杀意。
　　
　　霍盛凌感到虞月凝的身体在轻颤，他顿时眸色阴沉了下来。
　　
　　“别怕。”他说，“我在。”
　　
　　霍盛凌收紧了手臂，他的怀抱炙热如燃烧的火焰，终于渐渐驱散了虞月凝因恐惧而产生的寒冷。
　　
　　她放弃一切，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失去，也不想活的时候，似乎便不怕殷无渊了。
　　
　　可如今升起了希望，眼见着自由和光明就在前方，再看到魔尊，那股已经持续了数百年的恐惧便又回来了。
　　
　　她害怕，害怕一切又和前世一样，只是水面虚影一场空。
　　
　　“你打不过他的。”虞月凝轻声说，“没人能赢得过他。”
　　
　　霍盛凌知道虞月凝对魔尊的阴影，他的手掌紧紧地搂住她的后背，他沉声道，“我能。”
　　
　　他的额头浮现出天帝之印的图腾，天空似乎也随之响应，殷无渊的一边是无尽漆黑的乌云，霍盛凌的一边阴云却全部退开，阳光刺眼地划出一条分界线来。
　　
　　如今老天帝未死，新天帝重生，天帝之印的力量被大大分裂，霍盛凌能召唤出一次已经是勉强，若是召唤第二次，对身体是极大的伤害。
　　
　　他顾不得这么多了。
　　
　　霍盛凌抬起头，无数金色的闪电犹如暴雨般袭向殷无渊，殷无渊已经领教过一次这东西的厉害，他眸色冰冷，黑色的魔气不断地从天地间涌来，对抗抵御金雷的攻击。
　　
　　殷无渊知道霍盛凌恐怕如今所有的力量都已经掏空，只要他能够扛过金雷的进攻，霍盛凌便只能任他再割。
　　
　　可霍盛凌并不打算恋战，他咬紧牙关，咽下已经涌到嗓间的鲜血，抱着虞月凝，迅速飞向边境之山。
　　
　　虞月凝这才松了口气。
　　
　　雷声阵阵，金光劈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透过霍盛凌的肩膀，虞月凝看向那片阴云之下，殷无渊似乎在怒吼。
　　
　　她从没见过那么失态的魔尊。
　　
　　“阿凝！”她听到殷无渊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雷电的轰鸣之中传来，像是野兽在悲鸣，他在呼唤她的名字。
　　
　　虞月凝微怔，她呆呆地缩回霍盛凌的怀里，一时失神。
　　
　　……为什么？
　　
　　她以为殷无渊找她，是因为她是他得力的工具人与唯一用的惯的手下。可看着殷无渊样子，虞月凝第一次有些迷茫。
　　
　　他为什么这样在意她？
　　
　　就在这时，虞月凝感觉到霍盛凌收紧了她腰侧与后背的手臂。
　　
　　虞月凝回过神，就看到霍盛凌注视着她，男人抿着嘴唇，一双金眸不知怎么看起来有些可怜与悲伤。
　　
　　“……不许同情他。”霍盛凌低声道。本来该是霸气的宣誓主权，可他看着虞月凝，又怕她生气，只能又弱弱地加了一句，“好吗？”
　　
　　虞月凝无奈，她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抬起头，轻轻地吻上霍盛凌的脸颊。
　　




48.  048   老脸都被霍盛凌丢尽了

　　霍盛凌抱着虞月凝穿过人魔二界交界的山脉。
　　
　　为了阻隔大魔出去祸害人间, 山脉中本就有上古力量镇压，霍盛凌进去的时候还是五境，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仙人之身, 对穿越边境的反应更大。
　　
　　霍盛凌一回到人界, 顿时感觉魔界对他的阻力消失不见，仿佛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越过山脉, 星涉和仙月楼的两个师兄在外面的飞行法宝上接应等待，看到他出来了, 顿时驱使法宝上前。
　　
　　霍盛凌一落在法宝上, 便顿时跪了下去, 他压抑了一路嗓间翻涌的鲜血, 也因为松了口气而咳了出来。
　　
　　“霍盛凌！”
　　
　　看到他吐血，众人顿时都围了上来。
　　
　　虞月凝想站起来, 可霍盛凌仍然紧紧地搂着她，哪怕他已经跪地不起，也没有想松开她的意思。
　　
　　“霍盛凌, 你松开我，好好运气。”众人围过来, 虞月凝此刻也来不及害羞了, 她蹙起眉毛, 伸手轻轻地推搡霍盛凌的肩膀。
　　
　　霍盛凌却像是没听到一样, 他抱着虞月凝, 竟然直接就用这样的姿势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旁边仙月楼的两个师兄面面相觑。
　　
　　星涉有些无奈, 只好先驱动法宝, 离开这里。
　　
　　眼前这两个老头虞月凝当然认得，都是霍盛凌前世的师兄，也是修仙界的泰斗, 结果她如今就在这两个人眼睁睁的注视下，被霍盛凌抱在怀里动弹不得。
　　
　　她觉得自己的老脸好像都被霍盛凌给丢尽了！
　　
　　霍盛凌打坐片刻，终于勉强压□□内紊乱的仙气，他睁开眼睛，就看到虞月凝被他搂着，二人身体相接，看起来亲密无间。
　　
　　只不过……虞月凝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危险，看他的眼神凉飕飕的。
　　
　　霍盛凌这才后知后觉，他刚刚出来的时候力量不稳，意识不太清晰，潜意识里只记得不想松开她，如今才发觉自己竟然在众人面前抱了虞月凝这么久。
　　
　　要是私底下的话，虞月凝恐怕现在已经要发飙了吧。
　　
　　不知为何，霍盛凌也有点耳根泛红，他松开她，连连道，“对不住。”
　　
　　他扶起虞月凝，二人站了起来，彼此之间的氛围似乎有些僵滞。
　　
　　法宝在天空上急速前进着，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师兄清了清嗓子。
　　
　　“霍小友，这就是你说的要救的那位……”他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知该怎么称呼虞月凝。
　　
　　“对，是她。”霍盛凌点点头，他双手抱拳，“此次行动多谢各位师兄，霍某来日定答谢各位。”
　　
　　他如今恢复了天人之身，仙月楼的二人虽然知道他们不记得的前世是他的师兄，可见此状，仍然纷纷还礼。
　　
　　“霍小友可想好接下来该如何？”其中一个师兄道，“你要去仙界吗？还是……”
　　
　　霍盛凌沉思了一下，他看向虞月凝。
　　
　　“阿凝，我们恐怕又要同行一段时间了。”他沉声道。
　　
　　虞月凝本来有些不解，随即她忽然想到，如今老天帝还在位。
　　
　　如今的天帝名为蚩舜，不论是原著还是现实里都是实打实的坏人。
　　
　　他位居众生之顶无数年，心智早就被权力腐蚀，天界在他的带领下夜夜笙歌，众仙挥霍无度，甚至直接抛弃了人界。
　　
　　前世最后殷无渊能杀进天界，也有这一层原因。以老天帝为首的神仙觉得魔界一直在和人界与修仙界战斗，左右影响的都是下界，既然打不上天界，自然也无足挂齿。
　　
　　所以天界迟迟未派天兵天将干预战争，等他们醒悟的时候，早就已经晚了。
　　
　　老天帝蚩舜沉迷权力地位到心思扭曲的程度，他虽然也喜好美色，后宫风景无限，可为了永远握紧权力，他甚至连孩子都不生，就怕以后出现继承人篡位的情况。
　　
　　虽然仙人本就很难怀孕，可后宫的仙妃仍然都被他下不能生育的药。
　　
　　不仅如此，蚩舜十分好色，几千年里多次伪装身份下凡在各界寻欢。
　　
　　人族可以和任何种族通婚生子，魔、妖、仙之间因为体质根骨不同，哪怕有了孩子也会胎死腹中，就算活下来更大可能也是智力低下或者畸形的孩子，几乎不可能诞生健康的新生儿。
　　
　　所以蚩舜在人界寻欢会记得处理女子，去魔界和妖界便会倦怠一些。
　　
　　霍盛凌便是这样来的。
　　
　　虞月凝对老天帝的事情不太了解，她看到的都是话本里写的。
　　
　　他母亲本是一个看似根骨普通但极其美貌的妖族领主的小女儿，老天帝蚩舜便动了邪心，没想到不论他幻化成怎样俊美优秀的男子，她都不为所动。
　　
　　她拥有着极其敏感的直觉，最后竟然能在蚩舜的不同伪装下察觉出他不同身份之间有关联。
　　
　　妖族女子如此难啃，蚩舜更是兴趣倍增，他最后也不装模作样，干脆趁机掳走了她。
　　
　　一切结束之后，蚩舜心满意足地离开，而领主的小女儿虽然恨得要死，却无力报复众生之主，族人们更不相信天帝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后来她怀了孕，本想将腹中胎儿打掉，却在妖族灵兽一系后代的预言下看到，她会生下一个毁灭蚩舜一切的儿子。
　　
　　她便改变主意，留下了这个孩子，为了躲避蚩舜和其他妖族的眼线，隐瞒住怀孕的事情，她伪装自己已经死亡，来到了人间躲避，选择一个村庄布下了血脉阵法。
　　
　　妖仙两脉各不相同，领主女儿独自生产的时候难产，胎儿久久不出，她便持刀亲自割开了自己的腹部，将儿子取出。
　　
　　不仅如此，她还将自己所有的妖力都倾覆在整个村庄下的阵法下，以血脉之力让孩子在弱小时只能留在这里，如果谁想强行带走他，都会陷入血阵的幻境中，好似怎么都送不走孩子。
　　
　　只是她恨蚩舜，也恨他的儿子，她虽然给了婴儿足够安稳的生长环境，却也给他下了诅咒。
　　
　　她诅咒蚩舜的血脉以自己的儿子开始，体内的妖力将会像是蛰伏的野兽，一点一滴地吸收宿主的黑暗面，最后被自己的血脉反噬，走上妖化坠落的结局，成为世间最凶残的妖兽，他会受尽所有的折磨，最后一无所获，不得善终。
　　
　　做完这一切后，失去了所有力量的她魂飞魄散。
　　
　　但没有人想到，甚至是他母亲都没有想到，她的祖辈其实是上古凶兽一脉，只不过一代代传下来血统越来越稀薄，妖界的历史也曾经断过层，上古的事情对他们而言更像是神话。
　　
　　也只有凶兽血脉，才能撑得起天族帝王一脉血统的威压，彼此抗衡。
　　
　　霍盛凌便是这样的来历。
　　
　　他未出生时便承载了父母双方的恨意与厌恶，又在村民们的欺凌下长大，最后还是长成了小太阳，算是另一种奇迹了吧。
　　
　　如今他动用了天帝之印，蚩舜不可能没感觉到这世上又出现了另一个天帝。
　　
　　前有天界蚩舜，后有魔界魔尊，这确实有点棘手。
　　
　　看着虞月凝表情凝重，霍盛凌不由得开口道，“你不必担心，前世我已经赢过一次，今生亦会如此。”
　　
　　此刻，他们二人独自赶赴妖界。
　　
　　霍盛凌这次不光救了虞月凝，还给修仙界指了一条明路，大家都算是各有所忙。
　　
　　如今修仙界在仙月楼的带领下与魔人作战，而星涉暂时回归天界做打探消息，殷无渊没有天帝血脉做药引，无法离开魔界，可以暂时卸下对他的防备。
　　
　　他和虞月凝去妖界，是因为妖界更加宽广，是人界的五倍大，魔界的两倍，又没有妖皇坐镇，是一片混乱却自由的土地，更适合躲避他人眼线，可以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来让他们思考未来的对策。
　　
　　“你不能太乐观。”虞月凝严肃地说，“按照我对魔尊的了解，他也会想到这一点，而去和老天帝合作。”
　　
　　“按照我对老天帝的了解，他会同意的。”霍盛凌说。
　　
　　二人对上目光，霍盛凌却耸了耸肩膀，仍然没有任何紧迫的感觉。
　　
　　“没事的。”他安慰道，“你相信我。”
　　
　　虞月凝不习惯相信别人，她更习惯信任自己。可问题是，如今她还是五境修为，若是自己再修炼一次，还要成百上千才行。
　　
　　如果……
　　
　　“你说，如果我也死一下，能不能恢复死前的修为？”她自言自语道。
　　
　　死之前她好歹也是渡过劫的大魔，至少不会像是现在这样畏手畏脚。
　　
　　不过她本来是有开玩笑的成分的，没想到霍盛凌一下变了脸。
　　
　　二人一同想到了前世发生的事情，不由得沉默了。
　　
　　虞月凝为自己杀了霍盛凌而愧疚，霍盛凌何尝不是因为自己杀了她而后悔？
　　
　　“前世的事儿……”他们一起开口。
　　
　　二人对上彼此的目光，又都有些无奈。
　　
　　“看起来，我们这次能真的好好聊聊了。”霍盛凌苦中作乐地说。
　　
　　这次去救虞月凝还是有成果的，至少他们二人现在不吵架了。
　　
　　“要说的事情太多了，从哪件开始？”虞月凝道。
　　
　　她本来想霍盛凌会问一些魔界的事情，或者前世的一些纠葛，霍盛凌沉思了一会儿，他抬眸看向她。
　　
　　“凝儿，你知道我们是在话本产生的世界里吗？”
　　
　　




49.  049   他竟然感动哭了？！

　　虞月凝一怔, 她没想到话本这个词竟然会在霍盛凌的口中说出来。
　　
　　霍盛凌还以为她是被这个有些离谱的事情惊吓到，不由得安慰道，“你听我解释, 其实很好理解。”
　　
　　没想到虞月凝却摇了摇头。
　　
　　“我知道这件事情。”她说, “重生之后，我的脑海里出现了关于原著话本的事情, 你说的话本是不是叫《仙途之巅》？”
　　
　　这下轮到霍盛凌愣住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而后说, “对, 就是这个话本。”
　　
　　霍盛凌本来还想解释一下话本里的种种事情, 没想到虞月凝竟然知道, 二人都不由得沉默了一下。
　　
　　因为从原著来看，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太离经叛道了。
　　
　　哪有正义的男主角和反派魔女搅和在一起的？
　　
　　而且霍盛凌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中有点心虚。
　　
　　明明他前世今生都没和话本里这位叫陆雅娴的女主角产生过什么关系, 也就是前世他登基天帝之后，有过不长眼的天族想将她这个血脉高贵的凤族神女推荐给他，但也让他驳回了,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瓜葛。
　　
　　可有这话本，霍盛凌还是莫名有一种自己仿佛做了什么对不起虞月凝的事情。
　　
　　就好像他没做错, 但是他错了。
　　
　　“这……这话本子乱写。”他磕磕巴巴地说, “我都不喜欢那样的。”
　　
　　虞月凝本来也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人, 可一看霍盛凌如此窘迫, 却不由得心升逗趣的想法。
　　
　　现在的霍盛凌可不是年轻时那个单纯爱害羞的小白兔了, 是那个与她打杀一辈子, 当了天帝的他。能看到他这副样子, 实在是有意思。
　　
　　“你怎么知道你不喜欢那样的？”虞月凝说，“如果不是魔尊下了那个话本里没有的命令，你第一个接触的女子换成了他人, 我看你也能照样喜欢。”
　　
　　“我……”
　　
　　霍盛凌有苦说不出。他知道自己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可有一个话本框在这里，好像他怎么解释都像是狡辩。
　　
　　谁写的这天杀的话本！
　　
　　霍盛凌本来真的很怕虞月凝生气，如今二人好不容易能和平相处，若是因为虚无缥缈的事情又回到原样就得不偿失了。
　　
　　他抬眸悄然去看她的表情，却看到虞月凝眼底似笑非笑，这才意识到她又是故意的，霍盛凌不由得有些无奈。
　　
　　“凝儿。”他低低地唤道，像是在求饶一样。
　　
　　看着他窘迫的样子，虞月凝清了清嗓子，这才道，“好吧，这个以后再说，你先说正事。”
　　
　　她没说什么相信他或者说只是开个玩笑之类的话，就是因为还没过瘾，这么好的话柄，等以后闲下来了再说。
　　
　　霍盛凌似乎也猜到了虞月凝的想法，他无奈至极，也没什么办法。
　　
　　不过不论如何，她愿意和他有‘以后’，这件事还是值得高兴的。
　　
　　正了正神色，霍盛凌才开始说正事。
　　
　　“话本这个事情，是我在前世最后才知道的。”他说，“殷无渊有没有与你说过，我们二人一同调转了时间？”
　　
　　虞月凝一怔，她摇了摇头，将殷无渊之前与她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一听到殷无渊那样揽功劳，霍盛凌差点没骂人。
　　
　　幸好虞月凝没领情，不然如果她真的相信他的话，觉得自己又欠了殷无渊那厮人情，恐怕霍盛凌这次便很难将她带出来了。
　　
　　“他那都是骗你的，是我去的鬼界，重生此事倒确实是我们二人联手。”霍盛凌没好气地说，“早知他胡言乱语，我真该杀了他。”
　　
　　“……你是说，你去了鬼界？”虞月凝重复道。
　　
　　霍盛凌微微颔首。
　　
　　二人其实对前世最后互相杀了彼此一事都有些不想提起，毕竟这是他们共同的伤疤。可霍盛凌知道，他若是不好意思提起，日后不一定殷无渊还会借此发挥什么事情，不如现在就告诉虞月凝一切。
　　
　　“你死之后，我去鬼界将你的灵魂带了出来，一直放在天宫里。”霍盛凌道。
　　
　　这件事情说出来似乎也有些难为情，霍盛凌很快说起另一件事，不让虞月凝有发表言论的机会。
　　
　　“至于为何许多人重生，是因为前世的两千年之后，六界开始失衡。”霍盛凌沉声道，“星君们推算了无数遍，都只能得出世界会走向死亡。”
　　
　　“为何会这样？”虞月凝蹙眉道。
　　
　　“我当初也不解，现在想来，应该是话本的缘故。”霍盛凌说，“我们整个世界的走向都偏离了原有的命运，所以才会走向死路。至于话本……”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解释。
　　
　　“凝儿，你知道万千世界的概念吗？”他说，“其实寰宇间有无数的小世界，每个世界都由话本生成。而在小世界里的飞升，也不是真的飞升。只有超脱话本的修士，才能真正离开小世界，去真正的天界。”
　　
　　虞月凝本来以为这个世界是话本就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霍盛凌说的东西竟然还能超出她的想象。
　　
　　她思考了一下，然后说，“你的意思是，话本像是天命或者是秘境里的历练，哪怕飞升，也只是话本里的飞升，其实渡劫仍然没有停止？”
　　
　　“正是如此。”霍盛凌道，“天界里一直有神界的传闻，据说神界高于众界之上，只是更像传说。我猜这个神界才是从各个话本世界成功飞升的修士的去处。”　
　　
　　“那前世难道说无人成功吗？”虞月凝疑惑道，“若是失败了，你们又如何让一切重新开始的？”
　　
　　霍盛凌摇了摇头，他道，“若是其他人成功了，我们也是不知道的。而且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或者每个人要渡的劫都不同，甚至或许一个世界里不只有一个话本存在，我们都未曾可知。”
　　
　　“至于重新开始，我与殷无渊自然都没那么大的能力。”霍盛凌说，“其实作为渡劫里的人，我不应该知道这一切。可前世已经走入死胡同，一切即将分崩离析，我从天帝历代掌管着天帝之印中看到了真相，作为这个世界的众生之主，我的责任要引导世界恢复正常。”
　　
　　他看向虞月凝。
　　
　　“我当时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等待一切终结，这世间无形力量会自动让一切从新轮回，开始新一轮的渡劫。”他说，“另一个便是重生，让一切回到最开始，再走一遍曾经的路，看看是否能找出不一样的未来。”
　　
　　“你选择了后者？”虞月凝道。
　　
　　霍盛凌颔首。
　　
　　“这不算新的轮回，或者简单的抹去了前世的历史。而是前生今世的因果密切相连，简单来说，这一切仍然在同一条向前奔流的河水里。”
　　
　　霍盛凌说，“至于殷无渊，他不算我管辖之内。作为魔尊，他是独立的魔界之主，掌管世间黑暗。所以他同样知晓了真相，也同意重生一事，我们二人各自掌管的力量合在一起，又有天道同意，才会重新开始。”
　　
　　虞月凝不由得陷入沉思。
　　
　　怪不得天道之前莫名其妙给她功德，原来是因为两世一起清算？
　　
　　“可还是有一点不明白。”虞月凝蹙眉道，“我今生做好事有功德，那前世我与整个魔界行的恶呢？”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劫难，凝儿，你和殷无渊是被天命赋予的反派，有些事情曾经没有选择。”霍盛凌说，“你前世许多事都是被命运注定的原著情节，可今生不同，你选择离开魔界，舍己救了几万人，这也是另一种渡劫，所以天道承认了你，给你第二次机会。如今你带走了大部分精英魔将，未来必定会大不相同。”
　　
　　他注视着虞月凝，笑道，“同一块土壤里，却能开出不一样的花，是不是很有趣？”
　　
　　看着霍盛凌微笑的样子，虞月凝不知为何有点心中发燥。
　　
　　她撇过头，僵硬地说，“那我们俩之间……”
　　
　　霍盛凌这次反应很快，他笑道，“天命都阻止不了我们之间的缘分，是不是？”
　　
　　他这样大大方方的，虞月凝反而不知为何有些窘迫。
　　
　　“谁和你有缘分。”她小声说，“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清楚呢。”
　　
　　“那我们慢慢算，好不好？”霍盛凌连忙哄道。
　　
　　他这幅哄小孩的样子，让虞月凝耳尖发红，干脆撇过头不去看他。
　　
　　霍盛凌看着她的样子，嘴角便不由得勾起弧度。
　　
　　他觉得虞月凝说得对，以自己以前真是个傻子，她这样的女子，就是嘴硬心软又别扭，可能说出的话和心里的想法都不是一回事，可他之前就是总当真。
　　
　　他应该早就这样顺着毛捋的。
　　
　　只不过想起虞月凝刚刚的话，他的神情还是黯淡了些。
　　
　　前世种种，都有各自的命不由人。
　　
　　虞月凝的劫或者在她自己的身份与被殷无渊精神的禁锢上，可他的劫，亦没有渡过去。
　　
　　霍盛凌知道自己前世不是个合格的天帝和领袖，至少与话本相比完全不合格。
　　
　　虞月凝就是他的劫，不论她生前还是死去，他都败得一塌糊涂。
　　
　　想到这里，霍盛凌不由得伸出手，他一点一点试探，最后搂住了虞月凝的腰，他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凝儿……”他低低的说，“我对真正的飞升没什么兴趣。”
　　
　　虞月凝轻轻地嗯了声。
　　
　　“我也是。”她说。
　　
　　“今生我们一起努力，改变前世的那些悲剧，好不好？”霍盛凌低声道，“我一个人的话，实在是……”
　　
　　他对二人之间的感情已经自卑到一种地步，说这种话，都会下意识解释，仿佛害怕单说一句话，就会被驳回一样。
　　
　　虞月凝侧过头。
　　
　　“我陪你。”她说。
　　
　　她说的这样干脆，霍盛凌不由得一怔。
　　
　　他还没有习惯虞月凝对他这么好。
　　
　　“……哪怕和我一起要与殷无渊为敌？”他低声道。
　　
　　“霍盛凌，你不必老拿自己和别人比较。”虞月凝说，“用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与你对比，我都会选择你。”
　　
　　听到她的话，霍盛凌的耳根一点一点的逐渐开始变红，最后不得不将自己的头埋在她的肩膀上。
　　
　　虞月凝以为自己只不过说了一句肝胆相照的话，没想到她转过头，就看到霍盛凌整个人脸都烧得够呛，一双金眸似乎都充满了氤氲的水汽。
　　
　　……他竟然感动哭了？！
　　
　　“霍盛凌，你能不能有些出息？”虞月凝忍不住说，“你都两千岁了！”
　　
　　




50.  050   坚定顺毛捋的方针

　　二人赶到了妖界, 当初虞月凝扎营的地方。
　　
　　当时走的时候，那里才十来个人，如今魔族的手下和他们的家人都来投奔, 一百多号人住在一起安营扎寨, 看起来十分壮观，好像自己组建出了一个村子一样。
　　
　　音婳和巴海看到她自然都十分高兴, 巴海还未恢复记忆，音婳却是记得前世的。
　　
　　她本来高兴得都快要抹泪了, 结果一看到虞月凝身后的霍盛凌, 顿时垮起脸, 十分敌对的瞪视他。
　　
　　虞月凝伸手弹了音婳的额头一下, 让她收敛自己，便又转过身与巴海了解这段时间的情况。
　　
　　音婳捂住自己的脑袋, 她呆住了。
　　
　　前世虽然虞月凝也是个很让人有安全感的领头者，但她从不于属下交心，更不会有这样亲昵而私人的举动。
　　
　　音婳受宠若惊, 喏喏地跟着虞月凝，都忘记继续敌视霍盛凌了。
　　
　　虞月凝不在的这段时间里, 很明显是音婳和巴海二人共同领导这一百多个魔人。
　　
　　除去各自的家人, 这二三十个魔族妖族前世就是同僚, 虞月凝当时选人便很看重人品, 也让手下们都相处得很融洽。
　　
　　如今大家还没有记忆, 便已经又混熟了, 没有人因为被巴海这个妖族领导而反对过。
　　
　　虞月凝走进营地, 所有人都很好奇地看着她。
　　
　　音婳虽然已经解释了关于前世和重生的事情，也说了他们前世在魔界的身份和做过什么事情，所以才会被魔尊拿来威胁虞月凝。
　　
　　大家虽然早就知晓了, 可这些事情听起来实在离谱，如果不是他们莫名其妙被一生可能都见不到的魔尊大人关押起来差点砍脑袋，恐怕更没人相信了。
　　
　　看着这个自己前世的‘老大’，众人都十分新奇。只不过虞月凝之前愿意一个人出来救他们，他们心中是感激的。
　　
　　虞月凝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庞和他们背后家人们的脸，心中也有些感慨。
　　
　　她为他们高兴。
　　
　　这里大部分人前世都是走投无路的魔修，有一些甚至是散修。散修在魔界很难活下去，大多数都家破人亡了。
　　
　　如今他们的家人都好好地在这里站着，有了她提前的保护，未来他们也不会像是前世一样死去，虞月凝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魔界走一趟是值得的。
　　
　　她似乎也有些理解霍盛凌的话了。
　　
　　他说他们今生一起努力改变前世的那些悲剧，似乎是一个很不错且有意义的追求。
　　
　　虞月凝是人族出身，却在魔界呆了数百年，重生后又和修仙弟子交了朋友。她身上标签的限制很淡薄。
　　
　　她如今想改变前世的那些悲剧，也并不是单单想改变某一方的。
　　
　　不论是魔界还是人族，亦或者修仙者和妖族，前世那场漫长战争带来的伤害，如果通通都消失不见便好了。
　　
　　想到这些，虞月凝油然地升起了一种全新的动力。
　　
　　“你真的是重生的人？”手下里，有魔族好奇道，“你前世是我们的上司？”
　　
　　“你们怎么和大人说话的？”音婳蹙眉道。
　　
　　她似乎平时就很管事，其他同僚听到她的话，都缩了缩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我前世是你们的顶头上司。”虞月凝缓声道，“前世你们追随我，是因为你们家破人亡，活不下去了。如今你们家人亲朋都在，自然没有非要再跟随我的理由。所以前世事儿，前世毕。”
　　
　　“大人……”音婳作为唯一重生的属下，她自然知道虞月凝是非常需要用人的。听到她的话，不由得有些担心地开口。
　　
　　虞月凝注视着众人，她说，“你们想做普通魔族与家人在一起是你们的自由，但我确实也缺人手，如果有人愿意继续跟着我，我也会欢迎你们。”
　　
　　所有人面面相觑，他们几乎没犹豫多久。
　　
　　“如今魔界已经回不去了，魔尊陛下也根本不在意我们的死活。”有人说，“这世道上，唯一还在意我们的只有虞大人，我们自然要追随大人出生入死！”
　　
　　“没错，我们誓死追随大人！”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虞月凝十分欣慰，其实她倒是不需要他们真的做什么，而且正相反，拖着一百来号人如今甚至更像是累赘，可他们愿意与她一个阵营，她真的很高兴。
　　
　　“好。”她说，“我们当务之急是换个地方安营扎寨，这里离妖族的城池太近了，容易被人发现。”
　　
　　这时便能看得出队伍里有妖族的好处了。巴海和其他几个妖族将领很快就定出了一个远离城镇线路的地方，作为新的地盘。
　　
　　妖界除了妖族还有更多未开智的飞禽走兽，而且都十分肥硕好吃，相比魔兽肉发酸，人界人活动的地方动物稀少，妖界的这一点也是好处。
　　
　　这么多人，哪怕一直不和外界联系，也能自给自足，省了不少心。
　　
　　决定了之后，众人便开始迁徙。
　　
　　看着霍盛凌没有要走的意思，音婳不由得悄悄将虞月凝拉到了一边。
　　
　　“大人，他还不走吗？”她小声说，“属下知道你们前世有一腿，可此人十分危险，大人切勿色迷心窍啊。”
　　
　　虞月凝：……
　　
　　音婳这话说的，能吐槽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你放心吧，我们二人现在是合作关系。”虞月凝安慰她道，“既然已经与魔尊决裂，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音婳也只是提醒，看到虞月凝已经定了主意，也有些无奈，“那音婳听大人的。”
　　
　　虞月凝这才颔首，便听到她说，“之前霍盛凌想与我合作救大人的时候，也说过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呢。”
　　
　　虞月凝有些无奈，她缓声道，“去吧。”
　　
　　看着音婳去组织人群了，霍盛凌才悄无声息地贴了过来。
　　
　　“她又说我坏话。”霍盛凌挑眉道。
　　
　　虞月凝看向他，有些无奈地笑了。
　　
　　看到她笑了，霍盛凌清了清嗓子，又转过头。
　　
　　他们之间现在的状况十分特殊，既不是爱人，又不是朋友。说友达以上恋人未满，那也是扯淡。
　　
　　本来是有点像似有似无的朦胧暧昧，俩人动不动就害羞。如今在虞月凝抵制霍盛凌的属下们面前，不知怎么搞的，他们之间莫名其妙竟然还有点偷偷摸摸搞关系的感觉。
　　
　　毕竟在未知全貌的属下眼里，对他们二人之间的印象还停留在前世敌对的状况里。
　　
　　“走吧。”霍盛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一百多个人自然不能直接一起走，不然目标太明显，很容易被路过的妖修或者魔人注意，便分成了十二个小队，大家分开行动，到时候在规定的地方汇合。
　　
　　音婳和巴海，还有另外几个虞月凝在妖界救下的手下都很可靠，这些人完全不需要虞月凝操心，他们自己便组织好了。
　　
　　于是，虞月凝决定还是和霍盛凌单独一起走，路上还可以商量一下未来的事情。
　　
　　临别的时候，音婳忧心忡忡，她似乎将霍盛凌视作洪水猛兽，生怕他忽然露出真面目伤害虞月凝。
　　
　　也是，如果刨除虞月凝对他的滤镜，在普通魔族的眼中，霍盛凌可不就是先杀魔君后斩魔尊，一人之力掀魔军千兵万马的恐怖存在吗。
　　
　　虞月凝和霍盛凌坐上法宝飞在天空上，远离了旁人，他才长长地吐了口气，似乎这才放松下来。
　　
　　“你和过去有点变化。”虞月凝说，“如今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了？”
　　
　　曾经霍盛凌因为没有朋友，所以是个很希望别人认可他的人，如今倒是有些故意躲着人走了。
　　
　　霍盛凌颔首。
　　
　　“人多太吵闹。”他说。
　　
　　他们乘坐的法宝是一艘飞舟，二人则在船舱里休息。
　　
　　霍盛凌端坐在舷窗边，阳光落在他的侧颜上，精致而俊气，脸部轮廓却比年轻时多了些男人的冷毅与棱角。
　　
　　他不说话的时候便显得沉静而有威严，一双金眸淡泊高远，他垂眸的时候，似乎真的有神在高处静静注视世间的空灵神性。
　　
　　这么看着，虞月凝似乎才有切实的体会，霍盛凌已经是个统领众生两千年的帝王了。
　　
　　察觉到虞月凝的目光，霍盛凌抬起头看向她，缓声道，“怎么了？”
　　
　　他的眼里有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与宽容关怀的神色，瞬间打破了他原本该神性高不可攀的一面。
　　
　　虞月凝：……
　　
　　这男人该死的有些性感。
　　
　　糟了，有点馋他的身子。
　　
　　若是让他的脸染上忄青欲，不知又是何总光景，会让他身上天帝的威严与神性破坏的更彻底吗？
　　
　　要是小霍盛凌，虞月凝现在或者真的会上手去调戏了。
　　
　　但如今的是大霍盛凌，他们之间的关系刚缓和，好像还没到那么熟，直接下手似乎有些突兀。
　　
　　于是虞月凝矜持地摇了摇头。
　　
　　“没事。”她说，“我只是在思考正事。”
　　
　　霍盛凌不疑有他，他说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能有什么想法，我只是个五境魔人。”虞月凝自言自语道。
　　
　　一提起这个事情就郁闷，她和霍盛凌一样是重生然后获得力量，霍盛凌现在都恢复到鼎盛时期了，怎么她还只是五境呢？
　　
　　难不成让她再救一次人，或者再死一次？
　　
　　五境在普通修士面前已经算是尊者，可面对的敌人是魔尊和老天帝的时候，这点修为便实在不够看了。
　　
　　她虽然对修魔的了解和造诣十分高深，可等她再渡劫修成大魔，黄花菜都凉了。
　　
　　霍盛凌也知道虞月凝是事业狂，恐怕很难接受自己掉链子。
　　
　　若是面对一般女子，这种情况或者还能说句‘没关系，我保护你’。可这句话很明显不能和虞月凝说，对她而言是火上浇油。
　　
　　霍盛凌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他如今十分珍惜二人之间平和的状态，更不想让虞月凝生气，没有十足的把握，自然不会随意乱说话。
　　
　　他坚定地把握住自己‘顺毛捋’的行动方针，便凑过来，缓声道，“别着急，办法总会有的。”
　　
　　看着虞月凝还是郁闷，霍盛凌便道，“我做些什么，才能让你开心起来？”
　　
　　虞月凝一听到这话，她眼睛顿时亮了。
　　
　　“还真有一件事。”她说，“你到底是什么妖族混血？”
　　
　　




51.  051   姜还是大霍辣

　　霍盛凌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有些疑惑地说，“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我好像确实一直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混血。”虞月凝说，“话本里也没写。”
　　
　　话本里的霍盛凌塑造得更偏向仙族, 妖族的血脉除了在他需要爆发力量的时候出现过, 似乎几乎没有过剧情。
　　
　　只不过，虞月凝当然不是单纯的对他的身世感兴趣。试问哪个人类能拒绝得了毛茸茸呢？
　　
　　自己身边就有一个混血, 却从来没见过他的真身，真的太遗憾了。
　　
　　霍盛凌不知道虞月凝安得什么心思, 他认真地解释道, “其实我前世刚开始也不知晓, 后来杀老天帝的时候才知道, 我母亲是雪狼一族领主的女儿，但如果向上追溯的话, 是犼的后代。”
　　
　　“犼？”虞月凝有些疑惑，“犼的后代怎么会是狼？”
　　
　　“如今妖界许多拥有血脉力量的妖族，都是上古之兽的后裔, 只不过在万千年的杂交中，血脉越来越稀薄, 所以与祖先相差甚远, 唯有一小部分妖族仍然能够使用流传下来的力量。”
　　
　　看到她不了解, 霍盛凌耐心地解释道, “就像是你那个手下巴海的死对头赤狮魔焰, 便是上古神兽狻猊的一支继承了血脉的后系。但狻猊的后系不止一支, 外形也各有些差异, 许多都没有继承力量，大多数种族都是如此，已经与上古时期的祖先挂不上钩了。”
　　
　　“所以你母系一脉也是如此？”虞月凝似乎有些明白了, “这个犼的后代或许还有灰狼黑狼之类的，与你是亲戚？”
　　
　　“可以这样理解，我在天界查阅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一个上古之兽的后代，可能会繁衍出几十上百种不同的妖族，只不过继承血脉力量的是少数。”霍盛凌道，“像我这样的更是例外。”
　　
　　一般的妖族能继承个血脉之力已经够混得开了，谁能想出现一个霍盛凌这样的人物，仙骨与妖血并存，最大程度地继承合并了妖界和天界最强的两股血脉。
　　
　　虞月凝其实根本不是真的想与他探讨妖族的起源，她总是想到巴海可以变成一头大狮子，那霍盛凌……一头白色的大狼似乎也不错嘛。
　　
　　霍盛凌不知道虞月凝在想些什么，就觉得她的目光毛毛的。
　　
　　“那你……”虞月凝缓缓地说，“你可以变成狼吗？”
　　
　　“我不能。”霍盛凌说。
　　
　　他看到兴致勃勃的虞月凝肉眼可见一瞬间就萎靡不振了，虽然也不知道她的需求是什么，但霍盛凌还是连忙说，“现在不能，但以后说不定可以。”
　　
　　“为什么？”虞月凝问。
　　
　　“我的身上被我生母下了枷锁诅咒。”霍盛凌道，“你应该在话本里看到了一些内情。她除了诅咒我最后被血脉吞噬之外，限制了我妖族一边的力量，这是种保护，让我在人界长大的时候不会变成妖族形态。”
　　
　　虞月凝听到他云淡风轻的话，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从个人立场上，她觉得这位领主女儿的做法无可指摘，甚至干净利落，有勇有谋，用自己有限的力量做了最大的反抗。
　　
　　她恨自己的儿子，希望他和他的父亲一样不得好死，也是可以理解的。
　　
　　如果这一切都事不关己，在旁观的角度来看，虞月凝甚至觉得霍盛凌的生母是个人物，光是有亲手剖腹产子的狠厉，若不是她没机会变强，妖界恐怕还会多一个强劲的领主，不愧是狼族。
　　
　　但如今虞月凝却忍不住心疼霍盛凌。
　　
　　前世他真的太惨了。
　　
　　霍盛凌看到她沉默，大抵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他不愿意她想那么沉重的东西，便笑道，“等我完全夺回天帝之印，解除诅咒，就可以变狼给你看。”
　　
　　虞月凝强打精神，不去想前世的事情。她看向他，又说道，“那你觉醒了祖先的力量，能变成犼吗？”
　　
　　“我若是真的妖化了，应该会变成犼的模样。”霍盛凌道，“否则正常的我，就是狼族混血而已。”
　　
　　“那还是别变了。”虞月凝连忙说。
　　
　　霍盛凌有些想笑，他完全不在意自己曾经的伤痛，但他喜欢看虞月凝关心他的样子。
　　
　　他之前还以为虞月凝真的只喜欢那个懵懂无知年轻的他，苏醒了全部的记忆，霍盛凌才明白，虞月凝喜欢的就是他，他什么样子她都是喜欢的。
　　
　　曾经的那点别扭早就烟消云散，他又凑过来，眨了眨眼睛，道，“那你安慰安慰我。”
　　
　　他完全看不出需要安慰的样子，反而看起来有些期待。
　　
　　霍盛凌这个撒娇，青年的他和成年的他感觉给人完全不一样。
　　
　　年少时候的霍盛凌撒娇时是单纯可爱却不自知，如今的他什么都懂，金眸中还带着些笑意，像是野兽收敛了全部锋芒，露出了最柔软的地方和人撒娇。
　　
　　真的要死了，谁能受得了他？
　　
　　虞月凝叹息着，她捧住霍盛凌靠过来的脸颊，无奈道，“你刚刚还要安慰我，怎么变成我安慰你了？”
　　
　　霍盛凌想了想，“那我们互相安慰吧。”
　　
　　“怎么安慰？”
　　
　　听到她的问题，霍盛凌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虞月凝以为他的意思是要亲他的脸颊。之前年轻的他有时候也会这样撒娇，因为不好意思直接和她接吻，就会用情窦初开的方式来折中一下。
　　
　　她低下头，嘴唇刚刚触到他的脸颊，没想到下一瞬间霍盛凌忽然一手握着她的腰，一手撑着床榻，将虞月凝扑在了床上。
　　
　　他微微一偏头，脸颊转过，就这样顺滑地吻上了虞月凝的薄唇。
　　
　　若不算重生之前，二人已经许久未亲吻过彼此了。
　　
　　他们之前的情感太浓烈，像是硝烟与熊熊燃烧的大火，原本该是眷恋的一支吻，偏偏又像是野兽一样互相咬对方。
　　
　　待到松开彼此之后，二人都有些气喘。
　　
　　“霍盛凌！”虞月凝一巴掌拍在他的胸膛上，“臭小子，我竟然还真的被你骗了。”
　　
　　霍盛凌垂着头，他注视着虞月凝，嘴角溢出笑声。
　　
　　他又低下头去吻她，没过一会便不满足了，一个吻一个吻顺着虞月凝的嘴唇，脸颊，一直探到耳根和脖颈，竟然还要向下。
　　
　　虞月凝过去就觉得他有时候很狗，如今知道了他的出身，觉得果然和他的身份很符合。
　　
　　霍盛凌的胸膛和亲吻都滚烫得像是燃烧的炭火，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扣在虞月凝的手腕上，顿时烫得她颤了下。
　　
　　霍盛凌本来是在亲她的锁骨，感受到她的震颤，便抬起头去拱她的脖子，像是在安慰关怀她的状况一样。
　　
　　虞月凝痒得要命，她向着旁边躲去，可霍盛凌还握着她的手腕，怎么躲都是他的怀里。
　　
　　她不由得扬起脖子，眉尖微蹙地说，“霍盛凌，别拱了，你是狗吗。”
　　
　　她说过两次这句话，情景却完全不同。
　　
　　霍盛凌微微抬起头，滚热的气息旖旎地在虞月凝的脖颈边徘徊。
　　
　　他说，“我是。”
　　
　　然后便侧过头，用牙轻轻地咬住了虞月凝的耳垂。
　　
　　真是要了要命了。
　　
　　虞月凝觉得自己一直在出汗，汗水在身上流淌，就会被霍盛凌舔去。
　　
　　她甚至感觉这都是报应，她以前调戏他的，全被霍盛凌还回来了。
　　
　　天帝的身体就是好，似乎永远不会累，年轻气盛，又缠人缠得要命。
　　
　　他一直在亲她，简直逮到哪里亲哪里，上下不耽误。虞月凝就好像是一块上好冰冷的玉石，硬生生被霍盛凌捂得从里到外都热透了。
　　
　　她的皮肤散发出樱红色，都不知是热的还是被亲的。
　　
　　飞舟在云海中颠簸，虞月凝也沉沦了，感觉自己身下的床榻都成了大海。
　　
　　虞月凝前世死的干净利落，重生后没多久便又遇到了霍盛凌，可霍盛凌却不同，他一个人孤独地活了那么长的时间，他对她压抑的情感与能量，很难一次性全部释放干净。
　　
　　虞月凝虽然是修魔体质，不会像是凡人那样累，但刺激过头了也有点受不住，可霍盛凌就是缠着她。
　　
　　她受不了，抬手打了霍盛凌一巴掌，没想到霍盛凌挨了打却完全不在意，一偏头便去舔她的手心。
　　
　　虞月凝差点没疯了。
　　
　　“你前世是不是找别的女人练过？”她咬牙道。
　　
　　说别的霍盛凌可能都没反应，一说这个，霍盛凌顿时恢复了些清明，他有些委屈地说，“我没有。”
　　
　　霍盛凌确实没有，但可能是因为话本那档子事儿，一提起这个就让霍盛凌有些敏感，没做错什么却先虚了半头。
　　
　　趁这个机会，虞月凝抬脚将这个缠人的家伙踢下了床，这才躺在床榻上喘气。
　　
　　妈的，真是有点受不住。
　　
　　虞月凝在床榻上缓了半天，给了自己做了清洁术，汗湿的头发和身体变得清爽，又换了件衣服，这才心情开始好了起来。
　　
　　其实她也馋霍盛凌的身子，所以根本就是半推半就顺水推舟。
　　
　　等缓过来了，虞月凝才想，自己爽了就把人家推开，似乎是有点不道德。
　　
　　她撑起自己，越过床沿去看霍盛凌，就看到他靠在床脚，长袍敞开露出了精壮紧实的胸膛。
　　
　　霍盛凌的手肘抵在膝盖上，抬眸的神情似乎有点幽怨。
　　
　　他整个人这么一团，感觉似乎有些可怜巴巴的。
　　
　　虞月凝本来想安慰他，结果看到他这个样子也是有点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欺负。结果安慰的话说出口就变了个意思。
　　
　　“有意见？”虞月凝挑眉道。 
　　
　　霍盛凌欲言又止，他似乎可怜，隐忍，屈辱，不忿。
　　
　　然后他开口道，“没意见。”
　　
　　




52.  052   我比你大两千岁

　　二人久旱逢甘露, 做了爱做的事情，不仅心情都舒畅了许多，似乎关系也比之前拉近了很多, 打破了这段时间有些暧昧尴尬的距离。
　　
　　虞月凝是心情很好, 但不知道霍盛凌是不是因为没吃饱，所以小有不爽, 他就是不肯好好地系上衣服，非要敞着胸膛, 看起来没有正经样子。
　　
　　刚刚虞月凝赶他下床, 现在让他回去, 霍盛凌却就坐在床下的角落, 似乎拒绝起来，就想这样与她说话。
　　
　　虞月凝趴在窗边, 手肘抵着脸颊，就这么看着他，长发顺着床沿落下。
　　
　　“你确定要这样聊天？”虞月凝说, “以后你打算一直呆在这里？”
　　
　　霍盛凌当然不想一直蹲床尾，可他就是有点委屈。受点委屈倒是也不算什么, 可让狼吃肉, 才吃一半, 虞月凝就不让了, 实在是太没有人情味了。
　　
　　而且她自己开心了, 都不哄他！直接翻脸不认人, 还冷冰冰的, 真是坏上加坏。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小小的幽怨。
　　
　　虞月凝知道霍盛凌在想些什么，她也不舍得逗他了, 便哄劝道，“快来快来，做床榻上，地上凉。”
　　
　　霍盛凌有了台阶，这才勉勉强强被虞月凝拉起来，坐回了床边。
　　
　　虞月凝本来想聊正事，就看到男人紧实的胸膛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无奈地说，“你能不能把衣服好好穿上？”
　　
　　霍盛凌本来想着尝试一下能不能再勾勾虞月凝，如今□□失败，他只好悻悻地接受了现实，换了身新的长袍。
　　
　　虞月凝这才说，“我们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到地方了，你如今心里有计划了吗？”
　　
　　“如今谈不上什么计划了。”霍盛凌这才恢复正经的样子，他道，“前世与那话本和我们瓜葛过多的参与者恐怕都会恢复记忆，只不过是时间长短而已，这是好处也是坏处，但对我而言，旁人的助力不是最重要的。”
　　
　　虞月凝理解霍盛凌的意思。
　　
　　就像是殷无渊也根本不在意其他手下，因为能不能统一众界，在殷无渊和霍盛凌这种被命中注定的人身上，个人实力更重要，有没有属下倒是次要的了。
　　
　　“不过有一点是要做的。”霍盛凌说，“前世魔界发动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战争，我可以提前与修仙界联手，告诉他们提前防范，再与人界国家合作，让他们提前将平民撤走。”
　　
　　“这是自然的。”虞月凝蹙眉道，“老天帝要怎么办，他肯定察觉了这世间多出了一个你，此刻定会想办法探清你的底细的。”
　　
　　“没错，所以我不能呆在修仙界。”霍盛凌道，“最好与仙月楼联系的时候，都通过暗线。”
　　
　　如今来看，霍盛凌确实呆在妖界才是稳妥的。
　　
　　“可是总不能一直在妖界躲着吧？”虞月凝担忧道，“老天帝想杀你，魔尊也想杀你，他们二人若是联手，恐怕妖界总有一天会躲不下去。”
　　
　　“正是如此。我虽然以天帝之体复生，可如今掌权的仍然是那老头，他得到了大部分天帝掌管的力量，我只能调用少部分。”霍盛凌沉声道，“所以我要做一件前世没做过的事情。”
　　
　　“什么事情？”虞月凝问。
　　
　　霍盛凌看向她，目光变得温和了一些。
　　
　　“上一世，我前半辈子没机会接触自己血脉的另一边。后来得知我身上的诅咒之后，更视自己的妖族身份如洪水猛兽。”他说，“但如今你在这儿，是你让我有勇气正视自己的身份。”
　　
　　霍盛凌道，“既然已经在妖界，我要去找关于我上古凶兽一脉的线索，若是我能完全觉醒继承凶兽一脉的力量，或许我不需要那天帝宝座，也能变得更强。”
　　
　　他的想法自然是好的，虞月凝蹙眉道，“只是不知你若是找回凶兽血脉，是否会和你现在的仙体产生抵触。”
　　
　　霍盛凌笑道，“这便要看我自己的本事了。”
　　
　　如此定下之后，虞月凝决定陪霍盛凌一同去寻找他身世的秘密，让手下们自己在妖界的深处好生扎营，先避避风头。
　　
　　经历了那么多事情，霍盛凌也是不愿意虞月凝消失在他目光之外的地方的。
　　
　　虞月凝愿意同行，也让霍盛凌松了口气。若是她真的选择和手下们一起离开，恐怕他日日都会忍不住担心和想念她。
　　
　　他们要去的第一站自然便是霍盛凌生母的族群所在的地方。
　　
　　妖界宽阔，妖族众多，别说不同族群，就连同一个种族都能分出成百上千个族群。
　　
　　幸好霍盛凌前世当天帝的时候翻看过妖界和他母系一脉的资料，否则想寻找得到正确的地方，恐怕比登天还难。
　　
　　霍盛凌控制法宝方向前进着，虞月凝看着妖界的山川在下面掠过，她不由得出了神。
　　
　　“在想什么？”霍盛凌问。
　　
　　“我曾经从来没有时间想过这件事情，如今陪着你，倒是忽然想起来了。”虞月凝说，“不知我亲生父母又是什么样子的。”
　　
　　霍盛凌一怔。
　　
　　他这才想起来，似乎虞月凝也从未提起过自己的身世。
　　
　　“人间乱了这么多年，我有记忆起便是孤儿了。”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虞月凝说，“我爹娘想必就是普通百姓，如今应该是死了。和你的身世相比，肯定很平淡，话本里自然也不会有。”
　　
　　霍盛凌眉尖微蹙。
　　
　　是啊，他是这话本的主角，这话本不论是由人或者天道所著，对他的一切自然都是最详细而充满关怀的。如虞月凝这样的‘角色’，原著自然不会在意她从何而来。
　　
　　这么一想，霍盛凌的心里就忍不住心疼她。
　　
　　看到霍盛凌的神色，虞月凝就知道他这个多愁善感的敏感混狼天帝大人又误解了。
　　
　　她连忙摆摆手，“还是把你的善心收好吧，从没拥有的东西，我自然不会难过。还是你比较惨，多心疼心疼自己。”
　　
　　霍盛凌也是孤儿出生，一个人长大，他自然不会相信虞月凝的话。
　　
　　现在的虞月凝自然是不在意自己的身世了，可年轻时还是小女孩的她，一个人又如何在这乱世中长大的？
　　
　　霍盛凌自从前世从殷无渊那里得知他们二人魂契的真相之后便一点都不恨虞月凝了，哪怕她前世确实伤害他很多次。
　　
　　因为他知道她没有多少选择。他甚至总是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是那个孤独一人长大的小女孩，十六岁就被魔族抓去用残忍的方式训练培养，他又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这么想着，霍盛凌便伸出手，将她搂在怀里。
　　
　　“我理解你。”他贴着虞月凝的脖颈，轻轻地说，“没关系，以后什么都会好起来的，我们一起。”
　　
　　虞月凝有些无奈，她觉得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话纯粹是多此一举，弄得霍盛凌难受。
　　
　　他也是，自己都这样惨了，竟然还有多余的心来心疼她。
　　
　　“我什么时候说要和你一起了？”虞月凝心中明明是有些触动的，可一开口，她又挑眉道，“我们这充其量也就算合作关系以及露水情缘。”
　　
　　霍盛凌如今了解了她的性格，也一点都不生气。他侧过脸，轻轻地嗅着她的脖颈，而后宠溺地顺着说道，“好，我们天天都露水。”
　　
　　虞月凝的眼皮不由得一跳。
　　
　　她转身去推霍盛凌的胸膛，霍盛凌不是太想动，但还是随着她的力气松开了一些，一双金眸十分无辜地看着她。
　　
　　“霍盛凌，我怎么觉得你的脸皮比前世厚了？”虞月凝蹙眉道。
　　
　　前世的他不是这样的，明明被她说两句就会炸的。现在怎么变得她说什么，他都雷打不动毫不生气的样子呢？
　　
　　“我成熟了。”霍盛凌理所应当地说，“我现在比你大两千岁，你在我的眼里就是小朋友，我当然要让着你。”
　　
　　“你……”
　　
　　虞月凝发现他竟然在调笑她，顿时伸手想打人，霍盛凌下意识一挡，却没有等到她的巴掌。
　　
　　他放下手臂，笑道，“打吧，我没用天帝之力护体，保证让你满意。”
　　
　　霍盛凌如今是手肘抵着床榻，后背半靠在舷窗上。他恢复了力量之后，原本的短发也变成了柔顺的长发，散落在衣襟和床铺上。
　　
　　他这样的姿势，眼里还带着些似笑非笑的宠溺，竟然还真有任由她胡闹一般的宽和，给人十分成熟沉稳的感觉。
　　
　　这家伙……这两千年，真的变了好多。
　　
　　虞月凝就觉得他好像一本书，已经翻开许多页了，以为完全了解认清了他的底细，可霍盛凌却又总是会出现不同的一面，让人新奇。
　　
　　“别闹了。”虞月凝无奈地说道，“快到了吧。”
　　
　　霍盛凌看起来有些可惜，他似乎还蛮期待虞月凝与他闹的样子。
　　
　　他缓缓坐正，闭目感受了一下方位，然后说，“确实快到了。”
　　
　　虞月凝撩起帘子，她看到前方是一片浩瀚的森林，不由得惊讶地挑了下眉。
　　
　　只是森林自然不算特殊，只见他们下面掠过的大地都是绿的，可眼前的这片森林，却全部被冰雪覆盖，犹如深冬一般。
　　
　　这种夏天和冬天像是分界线一样，让整个冰雪森林看起来十分奇异而壮美。
　　
　　霍盛凌闭了闭眼睛。
　　
　　越靠近这里，他体内属于妖族的血脉便越发躁动不安。
　　
　　




53.  053   你竟然真是她的儿子

　　飞舟不断地靠近前方落雪的森林。
　　
　　“前面叫冰封森林, 就是我母系一族生活的地方了。”霍盛凌说。
　　
　　虞月凝微微颔首，她不由得担心道，“他们会同意与你合作吗？”
　　
　　霍盛凌未言, 就在这时, 飞舟已经逼近草原与森林的边缘，前方传来了屏障巨大的能量, 飞舟缓缓降落。
　　
　　二人从飞行法宝中走出来，只见他们踩着的地方还是郁郁葱葱的青草, 前方一步之隔, 便是膝盖高的雪地, 此情此景十分奇异而美丽。
　　
　　霍盛凌抬起手, 他的手掌贴在了屏障上。
　　
　　一般大族的周围都有结界，以防外人进入。霍盛凌有一半的血统, 结界认可了他，打开了能容得下两人通过的缺口。
　　
　　二人进入冰封森林。虽然雪很厚，但他们都是修士, 自然踏雪无痕，在雪的上方前进。
　　
　　虞月凝感觉得到, 在森林里, 妖气比外面更加浓郁, 这里对妖族而言绝对是一块宝地。
　　
　　他们没走多少, 便感到前方有几股力量靠近, 下一瞬间, 二人已经被包围。
　　
　　这些包围他们的人都是身材精壮的青年, 身上穿的衣服也不是外界习以为常的长袍之类，而是更偏向活动自如的劲装，也有狼族干脆露着肌肉紧实手臂, 众多眸子紧紧地盯着他们。
　　
　　虞月凝抬起头，她看到连树上都有人围绕。
　　
　　“何人擅闯私地！”为首的那人沉声道，“报上名来！”
　　
　　霍盛凌扫过他们，他道，“我是来见霍向荣的。”
　　
　　“大胆！领主的名讳也是你这小儿能叫的？”为首露着肩膀的狼族沉声道，“你到底是谁，又如何穿过结界的，还不都尽数招来！”
　　
　　“我叫霍盛凌。”霍盛凌平静地说，“是霍白桃的儿子。”
　　
　　听到他的话，狼族们震惊的面面相觑，都交头接耳起来。
　　
　　为首这个露着胳膊的狼族身上忽然散发出一种能量，像是无形的镇压，顿时让所有狼族都闭上了嘴。
　　
　　“你说谎，白桃二十年前就死了，她又没有心爱之人，不可能有儿子。”他冷声道。
　　
　　霍盛凌知道多说无益，他道，“妖族能以血认人，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这确实是真的，妖族本就是一种妖吃妖的狠厉存在，对血更加敏感，更能用血来分辨是否是自己人。
　　
　　霍盛凌拿出匕首，他划破手掌，鲜血淅淅沥沥地顺着刀沿流淌下去。
　　
　　为首的那人警惕地接过匕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张口让血液滴入他的喉咙。
　　
　　停顿了一会后，他忽然脸色大变，膝盖像是支撑不住一样的颤抖着，幸好被其他人扶住。
　　
　　其他狼族不知发生了什么，顿时都露出狼牙，缩紧了包围圈，像是要将霍盛凌与虞月凝撕成碎片。
　　
　　“等等！”这是，为首的人开口道。他喘着气，目光犹疑地审视着霍盛凌，而后说，“押他们去见领主大人。”
　　
　　在众多狼族的包围中，二人穿过了森林。
　　
　　这里似乎很少有外人出现，一路上都有各种狼族在暗中悄然注视着他们，虞月凝甚至看到了还不会化形的小狼藏在高高的雪堆里，只露出眼睛和耳朵观察他们。
　　
　　有点可爱。
　　
　　虞月凝不由得联想了一下霍盛凌如果也能露出耳朵的样子……啧。
　　
　　他们穿过森林，前面逐渐露出一条大路来，路的尽头是一座高山。
　　
　　这山看起来十分奇特，不仅外面有修建凿出的石路，层层叠叠地向着山上蔓延，而且山里似乎也是被使用的，石路上有许多门通往山体里。
　　
　　其他狼族看起来不会飞，领头的那人带着他们直接飞向山顶。
　　
　　山顶是一大块空旷的石头搭建的平层，立着火把和一些建筑，最中间的则是石制的王座，上面铺着熊皮，一个男人坐在上面，旁边大概有一二十个狼族。
　　
　　他们上来的时候，所有狼族都停下了手中的伙计，不善地看着二人。
　　
　　领头的与王座上的男人说了一段虞月凝听不懂的话，似乎是妖族特有的语言。
　　
　　听着他的话，王座上的男人脸色接连变了几次，他看向霍盛凌，一双眸子十分危险锐利。
　　
　　“你真的是白桃的儿子？”他沉声道。
　　
　　“外公。”霍盛凌平静地唤道。
　　
　　他唤人的时候并没有情绪，就好像叫的人与自己无关而已。
　　
　　王座上的男人自然就是雪狼族的领主，霍向荣。
　　
　　他站起身走下阶梯，看起来身高足有两米，身形魁梧，给人无形的压迫感。
　　
　　霍向荣来到霍盛凌的面前，沉着脸伸出手。霍盛凌便又割破了一次自己的手，他想和之前一样，用刀沾上血再给他，没想到男人直接抓住了霍盛凌的手臂，直接咬上霍盛凌的伤口。
　　
　　霍盛凌脸色微沉，他倒不是觉得疼，而是潜意识厌恶别人离自己这么近，还用这种居高临下的方式禁锢他的手。
　　
　　霍向荣吞咽下霍盛凌的血，他抬起头，神情变了。
　　
　　“你竟然真的是白桃的孩子！”他咬牙道，“而且，而且还有一股令人讨厌的味道。”
　　
　　霍向荣一把抓住了霍盛凌的脖颈，阴森地说，“我们雪狼族从不与外族联姻，白桃更讨厌天人，怎么可能与天人生下你这个孽种，还不辞而别？！”
　　
　　“因为她是被逼迫的。”霍盛凌平静地说，就好像自己没有被捏着咽喉，他注视着霍向荣，“天帝胁迫了她，她生下我是为了复仇。”
　　
　　霍向荣松开手，他的胸膛起伏着，情绪似乎极其不稳定。下一刻，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便又要去扒霍盛凌的衣领。
　　
　　霍向荣自然了解自己的女儿，知道如果霍盛凌说的是真的，她不会如此轻而易举便生下一个孩子后置之不理，定会做些手脚来限制他。
　　
　　他想看霍盛凌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印记，结果霍盛凌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外公，别着急。”霍盛凌淡声道，“雪狼一族的待客之道就是这样的？”
　　
　　霍盛凌一直收敛力量，霍向荣便没太把他当回事，结果他想挣脱，却发现霍盛凌的手指仿佛有无穷的力量，霍向荣动都不能动，顿时大惊。
　　
　　“外公也是你能叫的？还不放开！”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声怒斥。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虞月凝看到一个看起来也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狼族走了过来，这狼族明显与其他狼族不一样，身上衣服的布料更好，而且和霍向荣一样都是蓝色的眼睛，普通狼族是灰色的。
　　
　　虞月凝发现妖族化为人形后，都自带本体的特质。
　　
　　比如她手下巴海，人形魁梧沉稳，五官更加大刀阔斧，有狮子霸气的感觉。
　　
　　而狼族，就像来的这个青年，长相更深邃。虽然霍盛凌也是如此，但他是眉骨深邃，又融合了天族的贵气与精致，所以显得更加出众。
　　
　　这个狼族看起来与霍盛凌的眉眼有几分神似，但更有野性和攻击力。
　　
　　霍盛凌没看来者，而是松了手。
　　
　　“昊苍，退下。”霍向荣动了动自己的手腕，他道，“我没让你过来。”
　　
　　“可是，爷爷。”这个叫霍昊苍的狼族看起来有些不忿，“这小子哪像白桃姑姑的儿子，您千万被被他骗了。”
　　
　　“昊苍，他确实是我的外孙，你的表兄弟。”霍向荣看向霍盛凌，目光有些探究，“只不过有些事情我还要确认一下。还有，她是谁？”
　　
　　虞月凝本来在旁边吃瓜这狼族家庭伦理大戏，莫名其妙忽然被点到，不等霍盛凌开口，她便说，“我是他的手下。”
　　
　　霍向荣冷哼一声。
　　
　　“一个妖仙混血带着个魔族手下，有意思。”他说，“既然如此，就让你的手下在外面等着吧，你与我进去。”
　　
　　霍盛凌欲言又止，虞月凝给他使了个眼神，霍盛凌这才抿起嘴唇，与霍向荣走了。
　　
　　霍向荣所说的‘进去’很明显是进入山体里面，那个叫霍昊苍的年轻狼族也想跟着，结果也被无情地赶了出来，他看起来更生气了。
　　
　　虞月凝感受到其他狼族都十分探究而警惕地打量着她，她也不介意，干脆席地而坐，也打量着周围。
　　
　　霍盛凌倒是想带着她，但这种事情，她跟着进去才奇怪，还不如留在外面熟悉一下环境。
　　
　　就在这时，她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从那个叫霍昊苍的狼族那里传来，他似乎踢翻了什么东西，旁边的狼族在劝他。
　　
　　“昊苍大人，您何必与那混血置气呢？一个混血而已，比不上您一根手指头。”其他狼族说，“领主大人过去一直偏爱白桃小姐，她死的不明白，留下这么一个孽种，领主厌烦他还来不及呢。等了解了情况之后，一定会将他赶出去。”
　　
　　“哼！”霍昊苍被恭维许久，似乎这才心情好了一些。也不知是不是想故意给虞月凝听，他冷冷地抬高音量，“一个混血就别妄想再回来了，只会沾污我雪狼一族的血脉。我才是唯一有资格继承领主之位的雪狼后裔！”
　　
　　听着他放狠话，虞月凝不由得无声地叹息一声。
　　
　　哎，这小孩子。
　　
　　




54.  054   年纪大的会疼人

　　霍盛凌随着霍向荣进入山体内部, 这里明显经过了数代的雕琢，有一种粗犷的美感，不仅五脏俱全, 更像是山中藏着的宫殿, 非常漂亮。
　　
　　霍盛凌跟着他下了楼梯，在其他狼族们打量的目光中, 进入了其中一个房间。
　　
　　这看起来像是个宫殿，在最靠近山顶的位置, 石门外雕琢得也更加精细威严。
　　
　　进入里面, 霍盛凌看到屋里主要的家具都是石制的, 而且许多都和地面和墙体连在一起。
　　
　　妖族不兴睡床, 宫殿里是一张巨大兽皮铺着的地毯，霍向荣直接在地毯上坐下, 然后向着他挥挥手。
　　
　　“过来坐吧。”
　　
　　妖族果然是豪放一些的。倒是霍盛凌，习惯了天界和修仙者的生活方式，坐在地毯上也显得带着些风度。
　　
　　霍向荣不喜欢仙族, 自然看不惯他的作风，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你来找我们作甚？”他蹙眉道, “虽说稚子无辜, 但我并不承认你是我女儿的孩子, 更不承认你属于雪狼一族。”
　　
　　“这对我而说本就无所谓。”霍盛凌淡然道, “我对你们也没有任何感情。我来找你, 是为问清另一件事。”
　　
　　“什么事？”
　　
　　霍盛凌注视着他, “雪狼族内可有关于上古凶兽的记载？我想知道关于血脉的事情。”
　　
　　霍向荣一怔。
　　
　　他沉声道, “我们虽说是犼的后代，可继承血脉的人寥寥无几，白桃便是其中之一, 可惜她已经死了。”
　　
　　“她若是没有继承血脉，也不可能生下我。”霍盛凌冷声道，“尝我血的时候，你应该注意到了吧。”
　　
　　霍盛凌不仅是继承了血脉的力量，更是觉醒了一点上古凶兽的力量，只是还算微弱，被天帝仙力所压制着。
　　
　　这也是为何刚刚那巡逻的狼族仅是尝到了一滴霍盛凌的血，便腿软得站不稳的原因。
　　
　　霍盛凌如今的体内有犼的力量，所以那领头作为妖族，尤其是犼的后代，会对他会产生本能的恐惧与敬畏。
　　
　　霍向荣沉默许久，才说道，“就算如此又能如何？你若是狼族之人，我必当竭尽所能的培养。可你只不过是个外族混血，我不可能告诉你我们狼族的秘密。”
　　
　　“那你女儿的仇，你也不管了吗？”霍盛凌眯起眼睛，他冷冷地说，“她宁愿死也要生下我，就是为了报复天帝。可如今我的力量不够，杀不了他。你难道不想为白桃报仇吗？”
　　
　　霍向荣欲言又止，他目光复杂地注视着霍盛凌。
　　
　　“我要看你身上的诅咒。”他说。
　　
　　霍盛凌也不废话，他解开衣袍，露出精壮紧实的后背。
　　
　　雪狼一族本就皮肤偏白，血统越纯正，毛发便越白，变成人也是。
　　
　　霍盛凌白皙的后背上犹如被人烙印，承载着复杂繁琐的花纹，像是荆棘，也像是锁链，从他的后脖颈顺着脊椎一直到腰侧。
　　
　　混血的身上一般都有花纹，是两种血脉角逐后的显现。而霍盛凌身上的明显更复杂繁琐，这是霍白桃在趁着婴孩在腹部里仍然没有稳定下来时下的血脉诅咒。
　　
　　看过之后，霍向荣的目光有些复杂。
　　
　　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了，他是有些想迁怒眼前的这个青年的。
　　
　　可看到他身上被自己女儿下的血液诅咒，因为太狠毒，导致霍向荣反而莫名有了些复杂的感觉，让他觉得这孩子有点可怜。
　　
　　“你最好不要想觉醒上古凶兽的力量。”霍向荣说，“白桃是你母亲，血缘上与你最亲近的人。她不是因为难产而死，是因为为了给你下这个血缘诅咒而消耗了生命，这是极其凶邪的诅咒，你不可能有躲过的机会，你迟早有一天会变成没有意识的凶兽。”
　　
　　“我知道。”霍盛凌平静地说。
　　
　　“你既然知道，就更不能动这个力量了。”霍向荣蹙眉道，“这会加快诅咒的速度。”
　　
　　“你在关心我？”霍盛凌疑惑道，“你难道不想让我杀了天帝吗？”
　　
　　霍向荣一时语塞。
　　
　　“我确实不喜欢你，但没必要看着你自我毁灭。”霍向荣冷声道，“你若是变成了凶兽害人，那些冤魂与因果只会落在白桃的身上，哪怕她转世数生也无法还清。所以我不能帮你。”
　　
　　他又说，“我看你很有天赋，慢慢修炼或许也日后也可以击杀天帝，何必着急这一时？”
　　
　　“因为天帝知道我的存在，他要杀我。”霍盛凌轻描淡写地说，“魔尊也想杀我，他们二人很有可能联手，我确实急这一时。”
　　
　　霍向荣觉得霍盛凌想要了解上古凶兽的事情只会更加重他的诅咒，可对霍盛凌而言，却恰恰相反。
　　
　　霍盛凌前世知晓了这个诅咒之后，更加厌恶自己妖族混血的身份，还用天帝之印的力量去强压他已经逐渐复苏的妖力。
　　
　　可实际上，这样的做法并没有什么用。霍盛凌越不愿意面对，越厌恶，负面情绪越多，反而更加哺育了他血统里的残/暴的一面。
　　
　　殷无渊可能也知道一些内情，所以一直在等他疯。
　　
　　这样恶性循环到最后，霍盛凌的精神状态极差，甚至因此对妖魔二界十分苛刻。
　　
　　可如今霍盛凌却想开了。
　　
　　也可能是有虞月凝在，她从不觉得凶兽与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霍盛凌如今不再厌恶自己的一部分，他反而想做前世没做过的事情——不仅接纳自己的凶兽血脉，更想要去控制它。
　　
　　“你可以考虑与我合作。”霍盛凌说，“老天帝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你难道不想让他血债血偿吗？”
　　
　　“我确实想复仇，可是……”霍向荣沉声道，“我怎么会知道，你得到力量后会不会来报复我们？”
　　
　　听到他的问题，霍盛凌哼笑一声。
　　
　　霍向荣的想法，倒是看低了他。霍盛凌前世今生都行的端做得正，纵然他的生母如此恨他，他也从未想对母族做过什么。 
　　
　　“我若是想复仇，还用等到日后吗？”霍盛凌淡声道，“外公，你觉得现在的你，是我的对手？”
　　
　　虞月凝一直在山顶等着，半个时辰之后，霍盛凌和霍向荣出来了。
　　
　　霍向荣停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注视着霍盛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霍盛凌来到虞月凝身边，他道，“我们要在这里住几日。”
　　
　　听到这话，虞月凝有些讶异，她以为这雪狼一族不会欢迎他，霍盛凌也对他们没感情，没想到竟然还能住下来？
　　
　　另一边，霍向荣也已经用妖族语言向着族人布置下去了。
　　
　　“你能听懂他在说什么吗？”虞月凝好奇地问。
　　
　　霍盛凌微微颔首，“妖族的语言不用学习，而是融在血脉里的。有妖族血统的人，都可以听得懂。”
　　
　　“这么神奇。”虞月凝啧啧道，“看起来，妖界比人间更推崇血统一说呢。”
　　
　　“自然。”霍盛凌说，“妖族血统与力量息息相关，就如同这个森林，雪狼族能一直统领其他狼族，就是因为血脉的原因。”
　　
　　二人说着话，那一边，霍向荣走了过来。
　　
　　“我的人已经为你空出了房间。”霍向荣说，“还有你……的这个下属呢？”
　　
　　他看着虞月凝的目光有些复杂，或者说，看着他们二人站在一起，他整个人的情绪都不太对，就好像……他忽然间知道了她是谁一样。
　　
　　“我们一起。”霍盛凌淡声道。
　　
　　霍向荣没再说什么，他挥挥手，便上来了另外两个狼族士兵，似乎要给二人引路的样子。
　　
　　他们又进入了山体里，霍向荣让空出来的房间在从上往下数的第二层，这里的妖族似乎并不讲究隐私之类，每个房间都是与石洞融为一体的，更没有门。
　　
　　这对二人来说倒是不算什么，霍盛凌抬手布置了结界，笼罩了整个房间。
　　
　　虞月凝好奇地看着里面的一切，这里与人类习惯的房间完全不同，最里面的大房间没有床，而是用兽皮铺着地面，旁边的石把手里摇曳着火苗，十分野性。
　　
　　“一股狗味。”霍盛凌蹙眉道。
　　
　　他又连施了几个术法，清洁整个房间，狼的味道终于消散了许多。
　　
　　霍盛凌本来想连那兽皮地毯一起收走的，可虞月凝对这种异域风情十分感兴趣，她蹲在一边伸手摸着毛，不由得感叹道，“这皮真厚呢，缝了好几张吧。”
　　
　　手压在兽皮上，根本感觉不到下面石头地面的坚硬，倒是很柔软。
　　
　　霍盛凌从戒指里拿出被褥铺了上去，再拿出枕头和被子，这硬邦邦的石房间里终于有些人类的气息了。
　　
　　虞月凝靠在枕头上，觉得十分舒心。
　　
　　之前霍盛凌没重生之前，他们二人出门时，她总觉得是自己在带着一个弟弟，还要操心。
　　
　　如今霍盛凌重生了，反而变成他来顾虑这些事情，来照顾她了。
　　
　　虞月凝几乎从未体会过被人照顾的感觉，她一直都是什么都要管，已经习惯了。如今才发觉被人照顾竟然也能这么舒服。
　　
　　她躺在被褥上，看着霍盛凌坐在兽皮地毯上，一点一点从戒指里拿出要给她的零食和酒，他那双漂亮精致的眉尖微微蹙起，像是在做什么大事一样，就觉得心中暖洋洋的。
　　
　　果然还是年纪大的会疼人。
　　




55.  055   你能不能爱惜一点自己的身体？……

　　其实正常到五境修为的修士, 早早就为了修炼更加专注而辟谷了。
　　
　　虞月凝其实也不用吃东西，可奈何她前世太事业狂，什么好吃的都没吃过, 今生跟着赤霄门的弟子们吃了几个月, 便养成了馋嘴的习惯。
　　
　　修炼哪有吃饭香。
　　
　　只是妖界在美食这方面太不注重了，魔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够难吃了, 妖界食物更偏向于各种来历不明的大块肉，还是带着腥味没弄熟的那种。
　　
　　要说会享受会品鉴, 还得是人类。
　　
　　回妖界之前, 霍盛凌在修仙界和人间都带了许多美酒和佳肴, 虞月凝这几天已经吃了一路。
　　
　　他一边将酒和零食糕点拿出来递给虞月凝, 一边才开始说刚刚发生的事情。
　　
　　“刚刚霍向荣，所有流传着血脉力量的妖族, 都世代相传了一些上古的物品，只不过或多或少而已。”霍盛凌道，“这些上古之物有些是卷轴或者法宝, 但也可能是保留在大地上的图腾，哪怕是血脉继承者也看不懂里面的含义, 只能体会到祖先流传下来的力量。”
　　
　　他将最后一盘小吃拿出来, 这才看向虞月凝。
　　
　　“雪狼一族守的这个地方, 便是上古流传下来的遗迹。”霍盛凌道, “和犼有关的事情都被记录在这石山之下, 刻在石头上, 如今还未开启。”
　　
　　“开启是什么意思？”虞月凝说, “难不成这上古遗迹每年都会打开？”
　　
　　“你也看到了，整个妖界的上空都笼罩着黄沙，这是从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诅咒。”霍盛凌道, “每年只有六月的第十四夜的晚上，黄沙会短暂地消失，它所封闭的天空的力量会照耀在石碑上，那是石碑力量最强的时候。”
　　
　　他沉声道，“如果我想知道什么，那晚或许是最好的时机。”
　　
　　“可是，霍向荣怎么会同意与你合作呢？”虞月凝疑惑道，“你们是怎么谈的？”
　　
　　霍盛凌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自己的膝盖。
　　
　　“你还记得我当初是如何恢复记忆重生的吗？”他说。
　　
　　虞月凝当然记得。那天一回家，就看到了前世她第一次要杀他的那把魔剑，再然后她年轻单纯的小霍盛凌就恢复了如今的样子。
　　
　　“没错，其实如今前世今生扭曲在一起，这漩涡之中的人，大部分最终都会恢复记忆，只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霍盛凌沉声道，“他看不到未来，便不会相信我。”
　　
　　虞月凝一怔，她随即说，“你让霍向荣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可星涉不是说这件事要看个人机缘，旁人不能插手吗？”
　　
　　霍盛凌颔首，他像是闯祸的小孩怕被骂一样，轻轻地说，“所以我又动用了天帝之印的力量。”
　　
　　天帝之印，封存着是从上古至今的庞大力量，只有天帝才能调动，为的是能在紧要关头保护众界平安。
　　
　　老天帝如今掌管着它，却没被这力量承认，所以不能使用。可就算天帝之印的力量承认霍盛凌，如今他仍然只是半个天帝，不仅每多用一次就是对自己的损害，更可能被天界察觉。
　　
　　虞月凝连忙抓住霍盛凌的手臂，果然看到他体内的仙力又紊乱得厉害！
　　
　　这样的错乱，搁在其他人的身上恐怕早就痛苦不堪，疼得打滚都有可能。
　　
　　可霍盛凌从刚刚到现在竟然一声未吭，还有心情整理房间，拿吃食，仿佛疼的人不是他一样。
　　
　　“你……”虞月凝蹙眉道，“霍盛凌，你能不能爱惜一点自己的身体？”
　　
　　她和他的力量天生有壁，又不能帮他运转压制紊乱的仙力，只能眼见着霍盛凌自己疼，她当然心情不好。
　　
　　虞月凝却不知道，霍盛凌早就习惯了。
　　
　　他后期的自毁倾向是逐渐加强的，更别提在思维不断陷落的时候，只能用数个随身法宝感测后所带来的痛楚来让自己清醒，他本身已经习惯让自己一直受伤了。
　　
　　可看着虞月凝蹙眉生气的样子，霍盛凌还是勾了勾嘴角。
　　
　　“以后不会了，好不好？”他缓声道。
　　
　　都到这个时候了，霍盛凌还浪费时间安慰她，虞月凝的太阳穴顿时突突直疼。
　　
　　“快点打坐啊。”虞月凝催促道，“你难道想等它自己好起来？”
　　
　　霍盛凌这才终于听话，闭目打坐运转起力量。
　　
　　虞月凝头疼地看着他，却又想到了刚刚霍向荣的表情。
　　
　　怪不得刚刚霍向荣看他们二人站在一起的眼神那么怪。
　　
　　霍向荣前世不知道霍盛凌和他是爷孙关系，但肯定知道霍盛凌和虞月凝的事情，如今却看到两个仇敌站在一起，必然是十分震惊的。
　　
　　虞月凝是不希望他总是动用天帝之印的力量。倒不是怕被老天帝察觉，而是如今每一次使用，都是对霍盛凌身体极大的负担，谁知道再多用几次他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得住呢？
　　
　　可怎么想，这个问题似乎都没有其他解决的方法。
　　
　　前世的霍盛凌登基两千年也从未对雪狼一族下手，霍向荣只有看到了前世的记忆，才能真正放心与他合作。
　　
　　除非真正的事实摆在眼前，不然谁会相信一个被父母如此伤害的孩子，背负着出生而来便拥有的诅咒爬上高位，却从未想过将自己受过的伤发泄波及在父母双族亲的身上？
　　
　　虞月凝不由得无声地叹了口气。
　　
　　霍盛凌似乎一直都这样，对别人太宽容，但对自己太苛责。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银色的手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虞月凝又想起了星涉之前的话。
　　
　　他那时说霍盛凌的状态很不好，精神随时有可能崩溃入魔，只能靠法宝维持清明。那时她去的时候，确实也看到霍盛凌独自一人在黑暗的屋里，双眸如同野兽般血红，隐隐有入魔的征兆。
　　
　　再看看如今的霍盛凌……谁能想到这是一个人呢？
　　
　　虞月凝抿起嘴角。
　　
　　霍盛凌打坐许久，才勉强压下了紊乱的仙力，但浑身经络仍然隐隐作痛。
　　
　　强行使用天帝之印自然会有后遗症，虽然身体还在疼，他却懒得管了。
　　
　　他睁开眼睛，就看到虞月凝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想什么？”霍盛凌问。
　　
　　虞月凝回过神，目光看向他。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虞月凝缓声说，“还会和之前一样吗？”
　　
　　霍盛凌顿时明白过来虞月凝在担心什么。
　　
　　他不由得勾了勾嘴角，也倚在被褥上，拉近了与她的距离。
　　
　　“只要有你在，”霍盛凌说，“我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虞月凝知道霍盛凌的心魔应该是由她而生，不是那么容易破开的东西，可霍盛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让她也有些开不了口。
　　
　　哪怕如今他们在一起行动了，霍盛凌的心魔也不可能自己消失，最多也不过是被压下去一段时间而已。
　　
　　虞月凝觉得霍盛凌的心魔本应该是目前的头等大事，可如今天下这样不太平，天帝和魔尊都虎视眈眈，根本没时间去解决霍盛凌自己的问题。
　　
　　她垂下眸子，薄唇微抿。
　　
　　过了半响，她说，“对不住。”
　　
　　不论有多少借口，前世害他至此的人都是她。
　　
　　不等虞月凝消沉，她便发觉霍盛凌温热的手指揽过她的肩膀，将她抱入怀中。
　　
　　“不必想那些事情，也不必自责。”霍盛凌沉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在那种情况下想活下去，我没办法做得比你更高尚。”
　　
　　他搂着她，轻轻地说，“前世你与殷无渊精神相连，甚至都没有自己的个人意志。你是被他握在手中的刀，刀确实伤了我，可刀没有选择，而我该复仇的应该是持刀的人，不是吗？”
　　
　　虞月凝靠在他的胸膛上，他的心脏沉稳地跳动着，让人感到安心。
　　
　　怀里的人没说话，霍盛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只要你一直站在我这边。”他说，“就没有什么能阻挡得了我。”
　　
　　霍盛凌低下头，他拂过虞月凝的发丝，温声道，“相信我，好不好？”
　　
　　过了许久，虞月凝终于低低的嗯了一声。
　　
　　-
　　
　　另一边，天宫。
　　
　　蚩舜坐在天帝的宝座上，他的脸色十分阴沉，像是暴雨前的阴云，整个宫殿里的仙官们都低着头，战战兢兢。
　　
　　天帝之印两次三番被动，整个天宫都有所震动。
　　
　　这世间竟然出了一个能使用天帝之印的人，也代表着有人会动摇蚩舜的地位。
　　
　　众仙都知晓天帝蚩舜的霸/权和掌控欲，不由得瑟瑟发抖，生怕他的怒火烧到自己的身上。
　　
　　“还没查出来吗？”蚩舜冷冷地说。
　　
　　台阶下面，跪着几个天将。
　　
　　“报告尊上，还没有。”天将低头道，“此人先后几次使用天帝之印，分别在魔界和妖界，这两界跨度极大，又不欢迎天族，所以排查起来十分困难。”
　　
　　“他们敢！”蚩舜冷声道，“朕是众生之主，六界的领土，朕的天兵天将想到哪里就到哪里。若是有人敢拦，一律杀无赦！”
　　
　　众仙都尊敬地低着头，星涉也远远地站在角落里，安静地伫立着，几乎无人注意到他的身影。
　　
　　这时，其中一个捋着胡子的仙人走了出来。
　　
　　“尊上，这妖界还好说，可魔界……”停顿了一下，他道，“那魔尊殷无渊似乎刚刚出关没几个月，如今魔界都在他的掌控下，恐怕……没那么好进。”
　　
　　蚩舜本来因为天帝之印被陌生人动用而惊惶愤怒，正在气头上，自然对底下的不忠之心更加敏感。
　　
　　可被这仙官提醒，蚩舜才后知后觉地冷静下来。
　　
　　殷无渊不是他能得罪的。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退朝后，蚩舜坐在自己富丽堂皇的宫殿里，他的旁边，如今的神官拓跋胜为他满上了酒。
　　
　　“尊上，臣知道您为此事烦恼，可进入魔界一事，还要从长计议。”拓跋胜说，“若是惹到殷无渊那小子，又是烦心事一件。”
　　
　　蚩舜掐着自己的鼻梁，他又叹息一声，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从古至今，哪里有天帝畏惧魔尊的道理？”他恹恹地说，“朕不过是懒得处理他罢了。”
　　
　　“那是自然。”神官谄媚地为他满上酒，“尊上已经在天帝之位坐了万年有余，别说这小子了，连他爹是怎么成为魔尊的，尊上都一清二楚，不过是懒得计较罢了。”
　　
　　这话说得蚩舜爱听，他嘱咐道，“魔界先不动，让人去将妖界搜查一番。”
　　
　　“是，尊上。”拓跋胜恭敬地说。
　　
　　拓跋胜退离宫殿之后，蚩舜这才放下酒杯。
　　
　　他挥挥手，身后一整墙摆放着各界珍惜法宝的柜子如同被空间吸走一般折叠起来，露出了柜子背后的一面镜子。
　　
　　蚩舜的手指微点镜面，镜子吸走了他一滴血，顿时亮了起来。
　　
　　镜面之上，映起了一张精致苍白的面容，微微狭长的目光里，倒映着冰冷的光泽。
　　
　　正是殷无渊。
　　
　　“你想好与我联手了？”他垂下眸子，漫不经心地说。
　　
　　蚩舜目光冰冷，他沉声道，“我要知道这个人是谁。”
　　
　　“可以。”殷无渊说，“不过作为条件，我要一万天兵。”
　　
　　“你要这么多天兵做什么？”蚩舜蹙眉道。
　　
　　“与你无关。”魔尊冷声道，他淡淡地说，“蚩舜，你不就想做一个什么都不用管的天帝吗？既然如此，就答应我的条件。”
　　
　　蚩舜的手指顿时便握紧成拳。他自觉身份高贵，又年纪为长者，殷无渊如此直呼他的名讳，顿时让蚩舜不满。
　　
　　可是——他也没办法除了殷无渊。
　　
　　他比他的父亲更加危险。
　　
　　“你知道，我这一脉的魔尊血统没办法踏出魔界，离开的每一个时辰都要用丹药来维持。”殷无渊淡声道，“我对你的地盘不感兴趣。只不过……那个人就不一定了。”
　　
　　蚩舜抿起嘴唇，他冷声道，“一万天兵，就这么说定了？”
　　
　　“等等。”殷无渊的手背轻轻抵着下巴，他说，“我还要你天界的龙仙天筋。”
　　
　　“殷无渊，你别得寸进尺。”蚩舜顿时眉毛一横，他冷冷地说，“朕已经给了你一万个天兵，你竟然还要管朕要龙族至宝？”
　　
　　“不只是要，我还要四寸长。”殷无渊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他轻声说，“你若是不给，我亲手去拿，也没什么区别了。”
　　
　　“你……”
　　
　　看着殷无渊如此狂妄，蚩舜也不由得深深地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那股火。
　　
　　他知道，殷无渊会说到做到的。
　　
　　“好。”天帝闭了闭眼睛，他隐忍地说，“朕都答应你，现在该告诉朕，那人是谁了吧。”
　　
　　“那是自然。”
　　
　　殷无渊笑了起来。
　　
　　“此人名霍盛凌。”他阴冷地说，“是你亲生儿子。”
　　
　　




56.  056   捉·奸现场（bushi

　　另一边, 在妖界的二人还不知晓天界的动态。
　　
　　清晨，虞月凝打坐结束，她睁开眼睛, 就看到坐在一旁的霍盛凌在鼓弄着联络法宝。
　　
　　“星涉说天界要派兵进入妖界了。”霍盛凌道, “希望后天晚上一切正常。”
　　
　　虞月凝微微点头。
　　
　　二人对此都不太吃惊，就算昨天霍盛凌没有动用天帝之印的力量强行唤醒霍向荣的记忆, 天兵们也迟早会来妖界搜查。
　　
　　“妖界如此庞大，两日他们查不出什么。”虞月凝安慰道, “而且就算魔尊真的与老天帝联手, 老天帝也绝对不会想象得到你竟然会在这里。”
　　
　　蚩舜荒/淫成性, 但他又不傻, 知道自己做的都是欺男霸女的事情。
　　
　　他绝对不会想象得到，自己的私生子竟然会在他害死的女子族里。
　　
　　二人离开房间, 外面的过道上有狼族士兵在站岗。
　　
　　妖族没有人界的那么多的礼节，看到他们出来了，站岗的妖族便说, “领主大人在大厅等你们。”
　　
　　由他引路，二人顺着摇曳的火把走下阶梯。
　　
　　雪狼一族整个宫殿都在这石山之中, 里面不见天日, 只有无数的火把将这里映照得没有一丝黑暗。
　　
　　也就是妖族能适应得了在这里生活, 纵然这里面道路宽阔, 建筑大气, 虞月凝还是觉得压抑。
　　
　　不过也还算有趣, 随着石阶向下走, 每一层都有狼族，有些干脆化为本体，懒洋洋地趴在角落里。
　　
　　魔界虽然也有魔兽, 但都是未开智的，而且被魔气侵蚀，大多都瞳孔都泛着血红的光芒，一看就是危险的凶兽，根本就不招人喜欢。
　　
　　可妖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妖族都有正常人类的智商，更会照顾自己，所以妖族一看都比魔兽漂亮。
　　
　　同样是狼，这里趴的每一头都那么高大魁梧，毛色漂亮。
　　
　　霍盛凌走在虞月凝的身后，便察觉到她的眼睛总是不停地落在那些化狼的妖族身上。
　　
　　他又想起虞月凝之前的几次提问，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她似乎真的很喜欢妖族。
　　
　　二人来到大厅，整个石厅看起来十分壮观大气，墙壁上挂着一排摇曳的火把，显得厅中的狼族们身形更加高大了。
　　
　　他们看到霍向荣就在主位上坐着，旁边的几个石椅上也分别坐着不同的狼族，有男有女。
　　
　　挨着霍向荣坐的，便是虞月凝之前见过的那个青年，霍昊苍。他眼神不善地盯着霍盛凌。
　　
　　很明显，在座的这些狼族都是主系血脉，和霍盛凌有血缘关系。因为包括霍向荣，他们所有人的眼睛都是蓝色，而不是普通狼族的灰色。
　　
　　霍向荣似乎昨天晚上已经将事情和其他主系狼族说了，众人看着霍盛凌和虞月凝的目光都警惕和沉重。
　　
　　不过霍昊苍应该不知道，不然也不会对霍盛凌还有那么大的敌意了。
　　
　　“二位请坐吧。”霍向荣道，“这些是我们雪狼一族用特殊手法制作小菜，尝尝合不合你们的胃口。”
　　
　　霍盛凌和虞月凝也在桌边坐下。
　　
　　经过这几个月的经历，虞月凝其实对妖界的美食已经没什么信心了，但这份面子还是要给的。
　　
　　只不过，妖界的那些城池可能还要接待修士和魔族，所以酒楼餐馆都知道要备筷子和勺子，而雪狼一族远离城镇，一直独自生活，根本没有这个概念。
　　
　　众人一起开始用餐，狼族们都是直接用手抓肉的。
　　
　　虞月凝和霍盛凌也入乡随俗，不过霍盛凌对食物没有她那样的欲望，吃了几口便不吃了。
　　
　　可他一停下来，座位上的狼族们便抬起头，眸子警惕地看向他，似乎并不信任霍盛凌，怕他随时发难。
　　
　　厅中的氛围有些僵持。
　　
　　就在这时，霍向荣道，“倒是我的疏忽，来人，上酒。”
　　
　　狼族士兵们鱼贯而入，将酒抬了上来。
　　
　　“霍小友，你再尝尝我们的酒。”霍向荣说，“妖族的酒，可比其他地方的都好喝多了。”
　　
　　论辈分，霍向荣是霍盛凌的外公。可他们之间关系特殊，没有感情，还多一丝猜忌，而且霍盛凌又贵为天帝，霍向荣便用这样有些见外又客套的方式称呼他。
　　
　　霍盛凌当天帝那么多年，什么稀奇珍贵的酒没喝过，但也还是斟了一杯，品尝过后道，“确实不错。”
　　
　　他看向霍向荣，然后道，“蚩舜要派天兵天将来妖界搜查，他应该不会想到我们在你的地盘，但还是要警惕一些。”
　　
　　听到他的话，霍向荣的脸色沉了沉。
　　
　　“我知道了。”他沉声道，“你放心，就算他们来了，也绝对无法进入我们雪狼一族的领地！”
　　
　　旁边的几个狼族也纷纷表示同意。
　　
　　“只要他们敢硬闯，绝对让他们有来无回！”有狼冷声道。
　　
　　霍盛凌却蹙起眉毛，在他眼里这些被派来的天兵天将都是无辜的，只不过听从命令而已。
　　
　　他道，“最好不要起冲突，反而可疑。你们要记得，正常而言，你们是不知道真相的。”
　　
　　狼族们看了一眼霍向荣，霍向荣沉声道，“小友说得对，都沉住气，不许起争执！”
　　
　　众多狼族这才勉强压下心头恶气。
　　
　　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唯有霍昊苍什么都没听懂。
　　
　　他再一根筋，也看得出眼前这个姑姑的儿子似乎有什么地方是不同的，更别提其他长老长辈们竟然如此警惕和重视霍盛凌，自然感到不对。
　　
　　吃完饭后，霍昊苍刚想找霍向荣问问，结果霍向荣却直接邀请霍盛凌一起走，他根本没机会，只好又转向另一位长老。
　　
　　可对方也不告诉他，只是跟他说，这段时间稳重点，别乱问，也别去招惹霍盛凌。
　　
　　霍昊苍有点烦。
　　
　　他的烦躁倒不是霍盛凌多被重视，而是族内长辈全都将他视为不懂事的孩子。
　　
　　他都二十岁了，正是青年力壮的时候。若他是普通妖族，这个年纪应该承担起家族的重担，守护领土和为族内的老弱家人捕猎了。
　　
　　可拥有血脉的妖族一向更强，修炼的天赋更高，活得也越久，如霍向荣都有两百岁，其他长老也都一百多岁出头，倒是让他们都视霍昊苍为孩子。
　　
　　他明明是被承认的少族长，可什么事情长辈们都不交予他决断！
　　
　　霍昊苍很烦，狼族一烦躁的时候就喜欢登高望远俯视领地。
　　
　　他来到山顶平台，却看到几个士兵都警惕而新奇地盯着同一个方向，霍昊苍抬起头，就看到了那个和霍盛凌一起来的女子。
　　
　　他们这样传统古老的妖族都更偏向于各守领地，彼此之间串门的都少，更别提遇到妖界之外的人了。
　　
　　狼族们从没见过魔人女子，所以才这样直直的盯着。
　　
　　虞月凝倒是不在意自己背后一直跟着扰人的视线。
　　
　　她坐在山顶的边缘吹风，看着白雪皑皑的森林，才觉得自己的心情好了许多。
　　
　　石洞里实在是太闷了，她真是受不了。
　　
　　虞月凝是个要强的人，她更习惯自己拥有力量的感觉。
　　
　　其实五境修为也不算低，可在霍盛凌和殷无渊面前，似乎又没那么能看了。
　　
　　她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心中有些无奈。
　　
　　如她这样的凡人，哪怕拥有极高的天赋，努力修炼，可最终仍然赶不上如同他们二人那样天生拥有血脉。
　　
　　虞月凝倒是不会羡慕嫉妒或者自暴自弃。
　　
　　她年幼时就知道这世界是不公的，有她这样风餐露宿，年年冬天的夜晚睡着时，便做好了第二天不会醒来的流浪孤儿，自然也会有从生到死都富贵享受的富家公子小姐。
　　
　　虞月凝从不贪心，她只想要自己能做到的最好的那些东西，可是看着他们仙魔大战，再看看自己，一点感慨没有是不可能的。
　　
　　她正在吹着风发呆，就感觉到背后有人走来。
　　
　　虞月凝抬起头，对上了霍昊苍的那双蓝眸。
　　
　　第一瞬间，她有些愣神。霍昊苍和霍盛凌的爹娘是兄妹，他们二人自然眉眼是很像的。
　　
　　只不过很明显，霍昊苍比没重生之前的霍盛凌还要稚嫩一些，相比在外受苦难长大的霍盛凌，霍昊苍更像是妖族版本的少爷。
　　
　　他还是个没成熟的孩子，从眼神就能看出来。
　　
　　“怎么了，小不点？”虞月凝问。
　　
　　她心里觉得他是个小孩，说话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带了出来。
　　
　　霍昊苍一怔，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这么称呼，本来要炸，又忽然想起有些人因为修炼已经年纪很大了，可外表却不显，便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上下打量着虞月凝，怎么看都觉得她和自己差不多年纪，不由得拧眉道，“你凭什么叫我小不点，你又有多大？”
　　
　　虞月凝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反应，不由得怔了下。
　　
　　霍昊苍眉眼神韵有一丝霍盛凌的感觉，可是更加野性，愣头愣脑的，竟然还有点可爱，虞月凝不由得笑了声。
　　
　　“我也没多大，几百岁吧。”她笑着说。
　　
　　她前世是活了几百岁，这可不算骗人。
　　
　　虞月凝坐在山崖边缘，冬日的风拂起她的发丝和衣摆，看到她笑了，霍昊苍不由得呆了呆。
　　
　　狼族不论男女都是野性而危险的，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外族的女子，更别提是虞月凝这样的。
　　
　　她前世的美貌与威名一样远扬，只不过前世虞月凝为了有震慑力，她会将自己的妆上得更加明艳，也更符合世人对魔女的想象。
　　
　　但今生虞月凝一直是素颜的，她本该是清远精致的长相，看起来该像是修仙界里的仙子，可偏偏气质中有一种寻常人没有的神秘与危险，让人不由得被吸引。
　　
　　霍昊苍从未见过这样飘然若仙，偏偏又看起来这样神秘疏离的女子。
　　
　　呆了一会儿，他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顿时向着旁边挪了挪，不知怎么心中像是有火焰在舔舐，让他手指也有些发麻，又下意识不想让虞月凝将他视作小孩。
　　
　　“我不是小不点，我二十岁了。”霍昊苍很认真地说，“我是少领主，未来雪狼族的领主大人。”
　　
　　“那你可要好好修炼了。”虞月凝说，“我看你爷爷十分健朗，最少还能活一百年，你若是不好好努力，恐怕连他都活不过去。”
　　
　　霍昊苍过去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被虞月凝一提醒，顿时又一怔，自己陷入思考中。
　　
　　虞月凝觉得这少领主真有意思，他身上妖族野性的一面太足了，虽然人化了，可从他各种情绪和表情上，虞月凝莫名其妙能从他身上感觉到狼的样子。
　　
　　比如他被她的话提醒，愣的时候，头还跟着晃了一下，很像狼或者狗专注时的样子。
　　
　　虞月凝对他态度这样和蔼，还觉得他可爱，很大程度是因为霍昊苍那一丝与霍盛凌的神似。
　　
　　她似乎都能从他的身上想出霍盛凌如果在妖界长大会是什么样子的。
　　
　　霍盛凌从人界到修仙界最后登上天界，一直和人混在一起，他身上妖的那部分几乎看不见，也是有点可惜。
　　
　　虞月凝又想起了他之前戴假耳朵时的样子，真的很可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
　　
　　想起这个，她问道，“对了，你们妖族可以在保持人形的时候，也露出耳朵吗？”
　　
　　霍昊苍看向她，有点奇怪地说，“只有刚开始学化形的小孩才会这样，我都成年了，当然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虞月凝哦了一声，又将目光收了回来，看向了远方。
　　
　　她实在是有点好奇，可等着霍盛凌领悟妖力不知道要牛年马月，但总不能对人家少领主提要求，总归有点不礼貌。
　　
　　虞月凝本来想，要不要找个小狼崽看看，可转念一想，幼崽孩子在哪个地方都是最珍贵的，狼族恐怕不会让他们碰到。
　　
　　她有点可惜。
　　
　　霍昊苍本是个情窦未开的傻小子，他其实不太理解发生了什么，可只是觉得虞月凝一看向他的时候，他的胸膛就麻麻的，她刚刚笑的时候，那种麻就窜到了耳朵上开始发烫。
　　
　　他不太了解，但就是直觉想再将她的目光吸引回来。
　　
　　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霍昊苍无师自通，他忽然说，“你是不是想看看耳朵？”
　　
　　虞月凝果然又转过头看向他，点了点头。
　　
　　她又觉得这样不礼貌，补充道，“我之前没来过妖界，所以有些好奇，没有其他意思……”
　　
　　其实这样生活在自己的地盘里，没被外人伤过的妖族都是很单纯一根筋的。霍昊苍根本没想那么多，虞月凝话还没落地，他已经变出了自己的狼耳。
　　
　　相比于普通的灰狼黑狼，雪狼一族的是白色的，而且血脉越纯的越白，所以霍昊苍的狼耳是雪白的，在他的黑发间显得无比漂亮，而且毛茸茸。
　　
　　霍昊苍本来长相和气质都是野性危险的，一露出这么白的耳朵，顿时整个气质一变，有一种反差萌。
　　
　　可能在妖族眼里都习以为常，可虞月凝却倒吸了口冷气。
　　
　　没有一个人类能够拒绝兽耳，没有。
　　
　　感觉到虞月凝整个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身上，而且还那么专注，霍昊苍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小声地说，“你如果好奇，可以摸一摸。”
　　
　　霍昊苍自己都不懂自己有些羞涩而高兴，他的狼耳却十分诚实地扑闪扑闪的。
　　
　　虞月凝完全被吸引，她的手指微动，刚有要抬起来的意思，霍昊苍的耳朵已经提前有些紧张地趴下来了。
　　
　　她缓缓抬起手，霍昊苍也低下头。
　　
　　就在这时，一股十分庞大而凌厉的杀气瞬间涌了过来，犹如飓风般狂暴猛烈。
　　
　　霍昊苍整个狼炸起，面对危险的时候，他本能变回了本体，却被那股相差太大的力量压得趴在地上动都不能动，只能发出凌厉恐惧的呜咽声。
　　
　　别说是他了，就连坐在旁边的虞月凝都被捎带出来的这充满恐怖杀气的力量惊得心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就看到霍盛凌站在那一边，他神情阴霾而危险，带着杀气腾腾的怒意，力量在他的身边狂躁地飞舞着。
　　
　　他的身后，霍向荣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咬牙硬扛着霍盛凌波及到他的力量，天帝与仙人之间的实力都天差地别，更何况是普通修士。连这没针对他，只是四溢的力量都承受得如此艰难。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虞月凝顿时大喝道，“霍盛凌！”
　　
　　霍盛凌并没有真的失去理智，不然霍昊苍早就一瞬间尸骨无存了。
　　
　　他冷冷地注视着趴伏在地上的白狼，过了半响，才骤然收起自己的力量。
　　
　　在这么恐怖的强压之下，狼形态的霍昊苍已经承受不住而昏了过去，整头狼昏成一团，还在微微颤抖，看起来有些可怜。
　　
　　虞月凝只是目光在它的身上多停留了一下，她就听到霍盛凌冰冷无比地哼一声，他转身下了阶梯，身影消失在山顶。
　　
　　虞月凝顿时头疼起来。
　　
　　连她都没想到，霍盛凌如今的脾气竟然这么大，生起气来能不分场合，连霍向荣的面子都没给。
　　
　　整个山顶上，只有霍向荣还站在原地，他喘着粗气，冷汗顺着脸颊落下，他的眼神里惊魂未定，似乎对霍盛凌的危险又有了深一层的了解。
　　
　　其他的狼族早就变回了原形，都颤颤巍巍地呜咽着，似乎被吓得够呛。
　　
　　虞月凝来到霍向荣的面前，她无奈地说，“霍前辈，多有得罪，抱歉。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霍向荣抬起眼睛，对上她的目光。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前世的魔女，如今才五境修为的虞月凝，或许是比霍盛凌更加危险的存在。
　　
　　凶兽固然恐怖，可那个给凶兽套上项圈，勒紧绳子的人，难道不该更应该警惕吗？
　　




57.  057   生霍盛凌的气，让他无气可生

　　虞月凝进入山中宫殿, 来到了他们的临时住处。
　　
　　霍盛凌的结界糊在门边，像是一层五彩缤纷的透明水墙。
　　
　　她伸出手试探了一下，手掌很容易便穿过了结界, 看起来霍盛凌还没生气到要将她关在门外的地步。
　　
　　虞月凝有些头疼。
　　
　　她没想到霍盛凌刚刚竟然会忽然出现, 更没想到他会发了这么大的火。
　　
　　他明明有求于雪狼一族，却能将少狼主摁在地上, 看起来是气得不轻，而且似乎是有心魔的缘故。
　　
　　虞月凝无声地轻叹, 然后走入了结界中。
　　
　　进入房间, 她便感觉到整个屋里的气温都低得可怕, 犹如涌动在平静下的波涛, 随时都可能掀起大浪。
　　
　　虞月凝看到霍盛凌坐在地毯的边缘，后背冲着她, 整个人都十分冷戾。
　　
　　不知怎么，看到他这样生气，她莫名有些心虚, 好似自己是什么外面有了人的渣女一样，可其实她什么都没做。
　　
　　虞月凝缓缓地走过去, 在霍盛凌身后坐下, 伸手轻轻地点他的肩膀, 干笑道, “生气了？”
　　
　　她从没有哄过人, 尤其是生气的人。这话一说出来, 就有些尴尬僵硬的感觉。
　　
　　霍盛凌仍然后背对着她, 除了浑身散发着冷气，根本就不理她。
　　
　　虞月凝完全没有过这样的经验，更何况生气的人是霍盛凌。
　　
　　她挠了挠自己的脸颊, 努力地解释道，“你可能误会了什么……那个少领主，就是个小孩子，刚刚我们就是随便聊了一会而已。”
　　
　　明明是实话，可不知为何说起来如此空洞而苍白。
　　
　　虞月凝又靠近自己身边的冰疙瘩，她伸出手想把他掰过来，没想到下一刻天旋地转。
　　
　　再回过神来，她的头已经枕在被上，双手都被霍盛凌扣住。
　　
　　他在她的身上，犹如一片阴云笼罩住她，那双金眸逆着光，在阴影里散发着血色的光芒。
　　
　　虞月凝不是第一次看到霍盛凌这个样子了。
　　
　　她知道，他的眸色若是泛红，便是被心魔缠绕的意思。
　　
　　霍盛凌犹如野兽摁着自己的猎物，他的气息冷戾，犹如实质性的压力压住虞月凝，似乎想将她身边所有的地方都封上，让她无处可逃。
　　
　　他双眸沉沉地注视着她，泛着红色，虞月凝听到他的手腕上传来细小的噼啪作响的电流声。
　　
　　她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头顶，才发现霍盛凌手上戴着的手环，时刻有小小紫色雷电环绕在上，不停地击向他的手腕。
　　
　　虞月凝不由得一惊，作为修士自然明白那是什么。
　　
　　那不是普通的雷电，而是修士渡劫时的紫霄之雷！只不过被压缩在了这一个手环里。
　　
　　虞月凝又看向霍盛凌，她惊声道，“你竟然用这样的方式保持清明？”
　　
　　她想过霍盛凌的手环会有让他痛苦而醒过来的方式，可没想到竟然是紫霄之雷，渡劫用的雷电，能将修士的肉身和魂魄都击碎，可想而知是多大的痛楚。
　　
　　这样庞大而可怕的力量，却在霍盛凌要魔化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密集地攻击向他。
　　
　　这哪里是什么警醒的手环，明明就是刑罚。
　　
　　霍盛凌深红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虞月凝，似乎是不满她的注意力转移，他用右手将她的两个手腕扣在头顶，左手却扳住了虞月凝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霍盛……”
　　
　　不等虞月凝说完，霍盛凌已经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唇。
　　
　　说是亲吻，不如说更像是一头野兽在轻轻啃咬更来得准确。
　　
　　他浑身都散发着慑人的压迫力，似乎有一种想将她的一切破坏干净，这样就能完全地占有她和控制她了。
　　
　　可与此同时，就在这样的时刻，霍盛凌却还不忘完全收起自己天帝的力量，所以对她的伤害几乎微乎其微，只留下二人彼此唇边些微的血腥气息。
　　
　　他完全收了力量，虞月凝也咬破了他的嘴唇。
　　
　　霍盛凌并不在意，他抬起头，又朝着虞月凝身上的其他地方啃咬去，像是野兽在留下自己的标记，在她的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
　　
　　虞月凝大概了解了他的心魔，霍盛凌平日一切正常，唯独遇到和她相关的事情会失控，尤其是任何‘有可能’会失去她的事情。
　　
　　她知道这因自己而起，却又能从这种情况体会到霍盛凌对她如此汹涌的感情，所以并未阻拦他有些粗暴的做法。
　　
　　虞月凝无声地叹息了一声，任由霍盛凌动作。他弯下腰在她的脖颈和耳根留下红印，一直向下，直到锁骨的时候，虞月凝感受到霍盛凌牙齿的锋利，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霍盛凌一顿，他缓缓地抬起头，胸膛起伏着，周遭的力量也随着他的呼吸而震颤。
　　
　　他泛着红光的眸子注视着虞月凝，却因为她那一声没有忍住的低哼，而骤然清明了不少。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虞月凝白皙娇嫩的皮肤，似乎哪怕用多一点力量，就会让她受伤。
　　
　　在霍盛凌的眼中，虞月凝脆弱得就像是轻轻一碰便会碎掉的瓷器，哪怕他已经够小心，够收着力量，这样的情况下仍然能伤到她。
　　
　　心魔的戾气加重了霍盛凌心中的控制欲与毁坏欲望，他恨不得能真的将她毁掉，可手上却一点加重的力气都舍不得。
　　
　　这种破坏和保护，两种截然不同的阻力在他心中复杂地纠缠着，让霍盛凌好像每一拳都砸在棉花上一样无力。
　　
　　注视着她锁骨上的殷红，霍盛凌的血向着大脑涌去，他松开虞月凝，捂住了自己的头。
　　
　　心魔作祟，他只想发泄出心中的戾气和毁害的冲动，可尽管如此，他潜意识里也不想伤害虞月凝。
　　
　　霍盛凌一瞬间的清明又被心魔覆盖，痛哼从紧咬的牙关中泄出，他又开始像是过去一样，用手指狠狠地抓挠着自己的胸膛，仿佛这样能让心脏中痛楚难隐的火焰平复下来。
　　
　　他没办法伤害她，便只能伤害自己。
　　
　　虞月凝一个没来得及阻止，血腥味顿时充斥着整个房间，霍盛凌深深地抓进自己的血肉里，伤口又瞬间愈合，可这样的举动仍然让人心惊。
　　
　　“霍盛凌，快住手！”虞月凝急道。
　　
　　她抓过霍盛凌的手指，只见男人原本白皙修长的手上沾染着自己的鲜血，红得触目惊心。
　　
　　虞月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慌了。她没想到这样的事情也会引起霍盛凌的心魔，他现在的状况确实有点严重。
　　
　　“你，你怎么才能好起来？”虞月凝抓着他的手，无助地说，“别伤害自己，你要不然还是啃我吧。”
　　
　　她握着霍盛凌的双手，霍盛凌连最后能伤害自己的办法都失去了。
　　
　　他睫毛微颤，金眸中的红色犹如烛火般似暗似明，他的身体微晃，无力地向着虞月凝倒去。
　　
　　虞月凝伸手抱住男人，感受到他的双手在她的后背缩紧。
　　
　　霍盛凌的额头蹭着她的肩膀，汗淋淋的，莫名带着一种脆弱。
　　
　　“……你是我的。”他低声道。
　　
　　虞月凝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霍盛凌不断地缩紧手臂，似乎想将她揉进自己的胸膛里。他沙哑而模糊不清地说，“你的爱恨只能给我，伤害也只能伤害我。不许……不许看别人，谁都不行。”
　　
　　不知道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霍盛凌竟然说了这样平日他绝对说不出的真心话。虞月凝有些吃惊，随即无奈地也伸出手，揽住他的后背。
　　
　　“好，我错了。”她缓声道，“以后我就看你一个人，谁都不理，最喜欢你，好不好？”
　　
　　霍盛凌明显还没清醒，他模糊沉闷地嗯了一声，过了半响，又道，“恨呢？”
　　
　　虞月凝简直哭笑不得，霍盛凌占有欲竟然这样强，必须爱他都不行，连恨都不让她给别人。
　　
　　她只不过慢了一拍，被梦魇缠绕、才刚刚好了一点的男人顿时呼吸又开始不稳定起来。
　　
　　“我又爱你，又恨你，其他人都不配，好不好？”虞月凝连忙说。
　　
　　霍盛凌的喉结模糊低沉地响动了一下，不知是不是满意的意思。
　　
　　随着虞月凝的哄劝，他的状态似乎一点点在恢复，手环也许久未再响动过，她这才放心了一些。
　　
　　可看着他的手腕，虞月凝的目光沉了沉。
　　
　　一心魔作祟就用紫雷劈自己，这样的做法也太简单粗暴了。这种手环明明就是用来控制犯人的，也不知道谁这么缺德，想出这样的办法。
　　
　　天上，正忙于卧底的星涉忽然心中一颤，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莫名有一种自己被人背后骂了的感觉。
　　
　　虞月凝抱着霍盛凌，等着他一点点恢复清明。
　　
　　霍盛凌其实每次心魔犯了的时候脑子都不太清明的，更多是控制不了自己当时的情绪，只能在心魔褪去后才逐渐冷静下来。
　　
　　他逐渐恢复正常，就好像做了一场噩梦一样。
　　
　　只不过曾经的噩梦里都只有他一个人，追寻那个似乎永远触不可及的幻境，待到恢复神智的时候，只会感受到更深的悲伤的痛苦，继续恶性循环，加重心魔的状况。
　　
　　可这一次不同，霍盛凌是在虞月凝的怀里苏醒的。
　　
　　她微凉的皮肤因为一直抱着他，而被他的体温暖了起来。霍盛凌睫毛微眨，他缓缓地睁开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梦里。
　　
　　他第一次这样没有痛苦的从心魔中解脱，不由得有些愣神。
　　
　　“感觉好点了？”这时，虞月凝的声音从他的上方响起。
　　
　　霍盛凌怔怔地抬起头，对上虞月凝似笑非笑的目光，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女子紧紧地搂在怀里，而她白皙纤细的脖颈有几处还泛着红色的痕迹，是他刚刚……咬的？
　　
　　他慢了半拍，忽然想起了刚刚所有的事情。
　　
　　包括他是怎么像是个没脑子的畜生一样咬她，又被她哄着，他还强迫她说那些什么爱恨之类的话……
　　
　　霍盛凌整个人的脸瞬间涨红了。
　　
　　这次的红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害臊。
　　
　　他都两千岁的人了，竟然，竟然……这……成何体统？！
　　
　　虞月凝还想说些什么，就觉得霍盛凌迅速地远离了她的怀抱，一瞬间就拉开了距离，并且欲盖弥彰地眼睛乱瞄屋里，就是不肯看她。
　　
　　虞月凝知道他害臊了，可她又不是好人，怎么会错过打趣他的机会？
　　
　　她靠着软垫，似笑非笑地说，“就看你这表现，都不知道你和你那个堂兄到底谁更年长一些。”
　　
　　虞月凝不提霍昊苍还好，一提他，本来都忘记这茬的霍盛凌顿时气息又变了。
　　
　　他抬起头，刚想严肃地跟她谈一谈她要摸人家耳朵的事情，就看到虞月凝懒散地躺在那里，她的衣服没好好的穿着，因为被他刚刚扯下了一半，此刻白玉般色泽的香肩半露，上面还能见到被他啃咬出的几个大大小小的吻痕。
　　
　　霍盛凌的气焰顿时就被砍了一半。
　　
　　他凑过来，低声道，“你就这么着急吗？明日晚上我说不定就会取出凶兽之力，你连一天都等不了吗，非要今天就找个狼族一探究竟？”
　　
　　虞月凝当然是故意的，这点小吻痕，她运转一下魔气便能治好了，可她非就不治，就为等着霍盛凌自己愧疚。
　　
　　她挑起眉毛，扬声道，“霍盛凌，你有没有脑子？人家是少狼主，我们两个还在人家的地盘，有求于他的长辈。我会闲着没事让他露耳朵吗？”
　　
　　霍盛凌其实也知道自己刚刚冲动了，他那时第一眼看过去，心中蛰伏的心魔顿时大起，也幸亏他还有一丝理智，没真做出什么伤害霍昊苍的事情。
　　
　　可本来该是他生气，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虞月凝在质问，还顺口骂了他。
　　
　　他知道她说的对，但还是有点不放心，吞吞吐吐地低声道，“那你……”
　　
　　“我就是问了一下耳朵的事情！”虞月凝理不直气也壮的说，“话赶话唠到那里了，我也不知道他会那么客气真的让我摸。”
　　
　　霍盛凌这才放下心。
　　
　　只要不是她对那小子感兴趣就行。
　　
　　他抬起头，看着虞月凝双手环胸，冷冷地瞪着他的样子，心中也生不起气，又因为她露着的肩膀上都是红痕，心里有点后悔愧疚，又有点想疼她。
　　
　　霍盛凌凑过去，他低声道，“你别生气了，我错了，好不好？”　　
　　
　　虞月凝却冷哼道，“你今天倒是威风了，我在你心里就是那样的人，嗯？”
　　
　　“不是，真的不是。”霍盛凌弱小地说，“你知道我有心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刚刚没有控制住，下次真的不会了，能不能原谅我一次？就一次。”
　　
　　虞月凝这才看向霍盛凌。
　　
　　她其实当然不是真的生气，她就是总是忍不住想欺负霍盛凌，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看着男人可怜巴巴的，虞月凝这才说，“那好吧……”
　　
　　他刚要松口气，就听到虞月凝继续道，“那你能解释解释你刚刚说的什么爱你恨你之类的，是什么意思吗？”
　　
　　霍盛凌顿时眼前一黑。
　　
　　




58.  058   这日子没法过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虞月凝觉得于情于理，似乎都应该和霍向荣缓和一下。
　　
　　当着他的面把他的孙子吓得昏了过去，这感觉实在是不利于友好合作。
　　
　　虽然有心魔的影响成分, 可霍盛凌仍然不怎么待见霍昊苍。
　　
　　虽然他能理解霍昊苍第一眼就被虞月凝吸引了, 这倒是很正常。
　　
　　虞月凝总以为前世是她扮温顺贤良才让霍盛凌喜欢上她的，其实不是。
　　
　　霍盛凌年轻的时候虽然单纯, 但直觉十分敏感。虞月凝不论伪装成什么样子，可她骨子里独特的气质是变不了的,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一样。
　　
　　那种气质区别于寻常男女, 是一种血与硝烟中磨练出来的品性, 坚韧又危险, 偏偏却要被她藏于面具之后，所以更显得反差神秘, 格外吸引人，让霍盛凌敏锐地感觉到了她和其他人之间的不同。
　　
　　他从来都是被她身上的危险和秘密吸引的。
　　
　　这一世的状况便又复杂了些。前世的虞月凝还十分年轻，她的锋芒不会因为伪装而完全消失, 而今生的她已经活了几百年，整个人都沉淀下来了。
　　
　　那种阅尽千帆后的深沉似海, 和几百年的时间磨砺出的气质, 岂是普通小年轻能够媲美的？
　　
　　所以这一世的霍盛凌哪怕什么都没记得, 就又被她吸引住了。就算刚开始对她还没有男女之情, 也因这份吸引而想和她亲近, 想多说话。
　　
　　更别提霍昊苍这样的什么世面都没见过的年轻狼崽子, 前世鼎鼎大名的美艳与危险并存的天煞魔女, 如今不施粉黛，清雅高远地就坐在面前淡淡地朝他笑，他顶得住才怪了。
　　
　　道理虽懂, 霍盛凌还是看这个虽然血缘上比他还要大一二岁，心理上却能当他孙子的少狼主十分不爽。
　　
　　虞月凝说要主动找霍向荣爷孙缓和一下气氛，他都有点不想去。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的作为有些幼稚可笑，完全不像是一个两千岁还当过天帝的人能做出来的，可就是忍不住。
　　
　　最后二人达成协议，虞月凝去看霍昊苍，霍盛凌去和霍向荣再说几句话，如此缓和一下。
　　
　　只不过临行动前，虞月凝被他半是威胁地答应了绝对不会对霍昊苍有其他意思。
　　
　　霍盛凌不去看霍昊苍，虽然有不爽的成分，但更多的是知道霍昊苍看到他，恐怕还是会害怕，反而加重病情。
　　
　　修仙者之中，高修为的人跨境界压迫低境界的修士，都会让后者浑身战栗产生极大的恐惧，更别提是他们这样的状况了。
　　
　　虽然霍盛凌已经压抑了力量，可连霍向荣都直冒冷汗，更别提被他的怒火直面面对的霍昊苍会什么样子。
　　
　　虞月凝和霍盛凌一齐去主厅找霍向荣，厅内其他的狼族看着他们的目光又警惕又敬畏。
　　
　　霍向荣倒是脸色未变，像是刚刚没有出这个事情一样。
　　
　　二人说明来意，霍向荣微微点头。
　　
　　“那便麻烦虞小姐去看看了。”他看向霍盛凌，“霍小友，这边聊？”
　　
　　妖族一向更加情绪化，若是普通情况，围观的狼族们一定十分愤慨，可在霍盛凌太强了，所以无狼出声，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
　　
　　虞月凝和霍盛凌二人分开，她跟着其中一位狼族长老向着山体内部走去，来到了其中一个房前。
　　
　　屋里有着淡淡草药的香气，似乎有安稳情绪的作用。
　　
　　虞月凝走进屋，旁边站着的狼族们便提前紧绷起了身体，似乎怕她伤害霍昊苍。
　　
　　她看到霍昊苍——或者说，一头白狼躺在柔软的地毯上，周边放着烟雾缭绕的香炉和一些吃食，白狼的腹部在起伏，可整个狼都无精打采的。
　　
　　“可怜的阿崽。”领她来的长老叹息道，“这孩子从小到大什么劫难都没受过，这么一吓，怕是会有心理阴影。”
　　
　　他们走过去，脚踩在地毯上，白狼便震了一下，看起来确实刚刚受的惊吓太大，一点牵扯都能让它紧张。
　　
　　“阿苍，我们来看你了。”长老蹲下来，他慈爱地说。
　　
　　这些长老都看着这么一个主系独苗长大，自然都示他为自己的骨肉亲出。
　　
　　白狼本来无精打采的侧躺着，瘫成一条白饼，它冰蓝色的眼眸一转，看到了虞月凝，狼头顿时微微抬起来一下，鼻音发出呜呜嘤嘤的声音，直打响鼻，胸膛起伏的厉害，像是又委屈又生气。
　　
　　这么一看，感觉它确实也没多大，刚刚成年而已，一难过了还像是孩子。
　　
　　虞月凝在它旁边坐下，也有点内疚地说，“是不是吓到你了？”
　　
　　其实从霍昊苍的角度来说，确实是无妄之灾。虞月凝心中愧疚，若不是她多嘴问那一句，他也不会被霍盛凌的心魔牵连。
　　
　　白狼呜呜嘤嘤地哼唧，时而响起凶狠憋闷的咕噜声，像是一边委屈一边骂人。
　　
　　它就这么平摊着直勾勾地看着虞月凝，虞月凝左右为难。
　　
　　气氛都烘到这儿了，她不摸摸它安慰一下，似乎有点说不过去。可要是摸了，霍盛凌那狗鼻子一闻到，肯定又要生气。
　　
　　他要是再犯心魔，她今天白哄他了，晚上还得继续，累死了。
　　
　　旁边的长老看这一幕，不由得摇摇头，有一种长大的孩子心就野了的感觉，他在旁边坐这么久了，霍昊苍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就直勾勾盯着人家看。
　　
　　长老恨铁不成钢，又有些无奈。
　　
　　他以为虞月凝不懂妖族的礼仪，所以不敢乱动，便开口道，“虞小姐，这小子求安慰呢，你可以摸摸它的头和脖子，没关系的。”
　　
　　人家都这么说了，虞月凝当然没别的办法了——这回可不是她主动的！
　　
　　她伸出手，试探性地放在白狼的脖子上，就感觉它的身体一颤一颤的，似乎确实还惊魂未定。
　　
　　看着它没有别的意见，她才小心地开始抚摸它的脖颈和背脊。
　　
　　虞月凝以前在魔界的时候也摸过魔狼，但魔狼大多都是作战工具，血里来风里去，毛都硬得扎手，没人会想去撸魔狼。
　　
　　可霍昊苍就不一样了，他是雪狼一族唯一的少领主，才刚成年，自己家领地都没出去过，更不会上过战场。
　　
　　它脊背上的毛会稍稍硬一点，但不粗糙，而脖颈的嫩毛就像是棉花一样柔软，太让人上头了。
　　
　　虞月凝仍然记得自己来的宗旨，更何况她的背后似乎有霍盛凌在紧盯着，旁边还有一位长老。
　　
　　所以她十分克制而礼貌地摸着合适的地方，一点都没乱碰。
　　
　　哪怕她真的很想知道白狼腹部的嫩毛会不会更软。
　　
　　刚刚还有些惊惶不安的白狼就在她慢慢的抚摸下平静了下来，它一眨不眨地看着虞月凝。
　　
　　这种感觉很奇怪，虞月凝一方面莫名似乎能同时感受到霍昊苍人形时看着自己的感觉，另一方面却有一种被野兽直勾勾盯着的感受，看得她有点不自在。
　　
　　她伸出手，捂住了狼眼。
　　
　　白狼顿时尾巴微勾，整个狼颤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她忽然的动作而惊吓打了个嗝，还是有其他原因。
　　
　　它的耳朵都趴下了，虞月凝松开手，它就又抬眸看着她，耳朵也一点点再立起来。
　　
　　旁边的长老见状有点头疼。
　　
　　这混小子，真是记吃不记打，看起来他完全不明白自己刚刚到底是因为什么被霍盛凌精神上暴打一顿。
　　
　　明眼狼都能看得出来，霍盛凌就差将这小丫头属于他给标在头顶了，霍昊苍怎么还傻兮兮看人家发呆呢？
　　
　　他们同意虞月凝过来探望，是想彼此给个台阶下，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发展。
　　
　　长老清了清嗓子，他道，“对了，虞小姐，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虞月凝收回手，她看向他，“您说。”
　　
　　“你和霍小友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长老道，“冲冠一怒为红颜，看来霍小友十分在意你。”
　　
　　虞月凝一怔。
　　
　　她知道长老的用意，但这个问题，还是让她停顿了一下。
　　
　　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爱过，恨过，互相杀过彼此一次，上过床，也捅过剑，如今兜兜转转，竟然又在一起行动，发生这么多事情，似乎一点隔阂都没有。
　　
　　昨天晚上他们二人之间还在说什么爱他恨他的话，可实际上，他们仍然在暧昧状态，似乎亲密无间，互相信任，也亲了上了，可其实什么话都没捅开讲过。
　　
　　问他们什么关系，其实什么关系都有。
　　
　　“这说起来有些复杂了。”虞月凝笑了笑，她缓声道，“我们都是彼此之间最重要又与众不同的那个人吧。”
　　
　　听到她的话，白狼的呼吸似乎都微弱了许多。
　　
　　虞月凝没有看他，她向着长老作揖，沉声道，“今日之事，是霍盛凌的过错。他一直有心魔，今日不知为何被触及，所以才失态。”
　　
　　她从储物戒指拿出一个法宝，递给长老。
　　
　　“这是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希望少领主早日康复。”
　　
　　她手上拿着的是能媲美天级上品的宝物，这是虞月凝管霍盛凌要的，他伤了人家少领主，至少要给些东西，才能让雪狼一族心里没那么难受。
　　
　　长老本来不想要的，这事情到如今的地步，霍盛凌无论如何都不是他们得罪的起的，如果能一直联手，反而是对他们种族的好事。
　　
　　他们也都知道，霍盛凌虽然暴怒，但还是留有余地，霍昊苍才只受了惊吓，而没出别的事情。
　　
　　可到嘴边的拒绝看到虞月凝手里那流光溢彩的宝物时顿时咽了下去，长老接过宝物，态度顿时融洽了许多。
　　
　　他道，“虞小姐破费了，都是误会，希望不要影响到我们之间的关系。”
　　
　　虞月凝又和长老客气了一番，这才离去。
　　
　　等到她走后，长老才看向趴在地毯上的霍昊苍，他叹息道，“你小子眼睛可真毒啊。”
　　
　　霍昊苍过去不心动也就罢了，将族内男男女女一律视作兄弟。如今忽然看上人家，就看上个最不该看的人。
　　
　　雪狼变成人形，赤果着上半身，肌肉精壮紧实的青年仍然趴着，他的眸色有些失落，看起来不害怕了，但变得有些消沉。
　　
　　一天之内光速恋爱，光速失恋，这可能就是成长的感觉吧？
　　
　　另一边，虞月凝在回房间之前，又去了山顶天台。在其他狼疑惑的注视下，她掐了个符箓，唤来风和水洗手净身。
　　
　　修士清洁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她不必脱衣服，就站在那里，法术便会自动让身上变得清爽。
　　
　　虞月凝觉得这次肯定万无一失，一点狼味都闻不到。
　　
　　她回了房间，坐在地毯上的被褥里等霍盛凌。过了一会儿，他也回来了。
　　
　　“怎么样？”虞月凝问。
　　
　　“挺好的。”霍盛凌道，“都解决了。”
　　
　　“那就好。”虞月凝这才放心。
　　
　　其实有些事情霍盛凌没告诉她。
　　
　　妖族比人类的思维简单多了，这件事情看起来确实是他以大欺小，但雪狼族却觉得霍昊苍自己也有错。
　　
　　耳朵和尾巴对妖族而言本来就是更隐秘的，霍昊苍这傻小子自己不介意，主动让虞月凝摸，他自己可能没往深层次想，但作为已经和求偶示好的行为差不多。
　　
　　在雪狼族眼里，霍盛凌和虞月凝同吃同住，哪怕不是配偶也有关系，所以虽然霍盛凌确实威胁了霍昊苍，而且让他差点出心理阴影，但源头是霍昊苍先去招惹霍盛凌的人。
　　
　　虽然被碾压的有些惨，但说到底就是争夺配偶权失败了，他自己也有责任，谁让不够强呢？
　　
　　妖族野性的思维里，他们心疼自己孩子是心疼，也警惕忌惮霍盛凌，但对他的作为是没什么仇恨的。
　　
　　他们确实也护犊子，若是普通情况，可能真的会想去挨个挑战霍盛凌，但在他绝对强大的实力面前，全部都熄火了。
　　
　　再加上虞月凝送了法宝，足够让没受过人界弯弯绕绕礼仪的狼族瞬间翻篇。
　　
　　至于霍盛凌为什么隐藏了这个事情，是因为霍向荣表示大度的时候，完全将虞月凝当做他的配偶，甚至在一番客套之后还替自己孙子的冒犯而道歉。
　　
　　霍盛凌不仅没有否认这个事情，反而感到十分舒心，如今回房碰到了虞月凝，才后知后觉开始心虚。
　　
　　正巧虞月凝也因为自己安抚狼体霍昊苍的事情而有点心虚，俩人坐在一块儿，氛围莫名有些安静。
　　
　　二人对上眼神，不由得都沉默了。
　　
　　虞月凝：“你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事情了？”
　　
　　霍盛凌：“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这日子没法过了。
　　
　　




59.  059   妖族的新王，的耳朵！

　　一夜之后的清晨, 虞月凝和霍盛凌二人仍然和之前的几天一样，前往主厅。
　　
　　这几日的早膳他们都是和狼族一起吃的，虽然他们俩一个不吃东西, 一个不爱吃妖界的食物, 但这种每日一次的交流活动还是要参与的。
　　
　　有了这几天的经验，狼族知道霍盛凌不喜吃食, 而虞月凝不爱吃肉，便都做了调整, 给霍盛凌只上酒, 而给虞月凝上的是一些十分原汁原味用古朴的方式做出的糕点之类, 二人都舒心许多。
　　
　　霍昊苍也来了, 他仍然坐在霍向荣的身边，只不过不知是不是昨天被霍盛凌吓狠了, 他的身体一直紧绷，每当霍向荣谈及霍盛凌的时候，他都会气息微顿, 十分紧绷。
　　
　　“今晚便是石碑力量最强的时候了。”霍向荣说，“希望一切顺利, 霍小友得到你需要的力量。”
　　
　　“多谢。”霍盛凌道。
　　
　　二人隔空碰了酒, 而后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 有狼族士兵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大声道, “报, 发现了天兵的踪影！”
　　
　　“什么！”听到这话, 众狼都站了起来。
　　
　　“好啊，若他们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有脾气比较大的长老怒道。
　　
　　相比霍盛凌, 他们更厌恶蚩舜的天界和他的手下，恨不得将所有天人都撕成碎片，为白桃报仇。
　　
　　“都给我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霍向荣脸色沉了下来，他厉声道，“现在就暴露我们已经知情，你们是想让白桃白死，再拖整个狼族下水吗？”
　　
　　被霍向荣的一顿话怒骂，众多狼族才渐渐冷静下来。
　　
　　他看向虞月凝和霍盛凌二人，又道，“二位一起来吧。”
　　
　　众人一齐来到山顶最高峰，他们放开神识向着外面探去，果然看到天际有一大片乌云压阵，云上站着的可不是天兵天将们吗。
　　
　　不仅如此，天界大部队一边向前，一边有许多士兵像是下雨一般分散开来，地毯式搜寻。
　　
　　“完全不隐匿自己的踪迹，又派了这么多人。”霍向荣沉声道，“看起来他们是认真的。”
　　
　　狼族不太了解，霍盛凌这样一看，不由得蹙起眉。
　　
　　“来的不只是天军。”他沉声道，“魔军也来了。”
　　
　　“什么？”虞月凝蹙眉道。
　　
　　她修为只有五境，怕刺探会让对方发现，所以并没有用神识，听到霍盛凌的话顿时心中沉了沉。
　　
　　霍盛凌看向她，“是高骆摩带队，魔兵倒是不多，几千人而已，应该是殷无渊来找你的。”
　　
　　“天帝那老儿竟然真的和魔尊合作了，这，这！”有狼族气愤地说，“他配做天帝之位吗！”
　　
　　“如果蚩舜已经知道了他有一个私生子，按照他的秉性，恐怕是要动真格的，我们可能拦不住他们。”另一个长老沉声道，“可若是让他们进来，霍小友又要藏哪里呢？”
　　
　　霍盛凌思索了一下，他很快说道，“蚩舜做过那么多坏事，他心虚，肯定会一直在天界观看这次搜寻。他又知道白桃是怎么死的，定会怕天兵们真找出什么证据，恐怕不会对这里搜寻的太严格。只要你们够强硬，他肯定会不了了之。”
　　
　　“也是，谁会想到你就藏在我们这里呢。”长老说，“领主，您觉得该怎么做？”
　　
　　霍向荣沉思一下，他道，“让二位先躲到石碑结界之中吧，剩下的由我交涉，你们切勿开口。”
　　
　　计划便这样定下了。
　　
　　雪狼一族保护的上古石碑在石山的最深处，被层层叠叠的屏障所护，先将他们藏在这里，是一层保险。
　　
　　霍盛凌和虞月凝随着狼族来到结界之中，这种地方只有领主有权利开启，霍向荣亲自送他们来的。
　　
　　本来该晚上才来的，没想到提前这么早进入。
　　
　　“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外面自有领主来做。”长老沉声道。
　　
　　虽然狼族愿意与霍盛凌合作，但还是留下了几个长老和他们一起留在了结界里。
　　
　　二人倒是不太介意，而是打量起周围。
　　
　　这里白日看起来十分平常，似乎只是这高山的其中一个角落，地面上是落叶与泥土，石体有些青苔，上面似乎有一些隐隐约约的痕迹，但根本看不清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雨水冲刷出来的。
　　
　　虞月凝没什么感觉，霍盛凌却一直盯着这块石头，他感到这石头后面有十分庞大而让人心安的力量，就像是大地一样宽广，而现在，那力量似乎在隐隐约约地召唤着他，让他感受到温暖与安全。
　　
　　“这块石碑真的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吗？”虞月凝则是好奇地问，“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不是所有狼族都觉醒了血缘力量，但这块石碑镇着整个高山和森林，只要是我们一族的成员，在这里生活都能感受到被庇护的力量。”长老说，“觉醒了血缘力量的狼族更是会感到自己的实力被这块石碑加强。”
　　
　　他看向霍盛凌，“你如果真的醒悟了上古之力，这块石碑对你的召唤应该更加强烈。不过……”
　　
　　看到霍盛凌眼睛几乎一动不动地盯着石碑，长老笑道，“看起来我也不用问了，你已经感受到了，对吗？”
　　
　　霍盛凌微微颔首。
　　
　　“我感觉它在召唤我。”他说，“它似乎想与我说些什么，但我还听不真切。”
　　
　　他看向石碑，就像是给他回应一样，石碑散发出了一种虞月凝都能感受到的温和力量，在那一瞬间，明明是人类的虞月凝却恍惚有一种被‘母亲’舔毛般的温暖。
　　
　　长老看起来更加震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怔怔地注视着这一幕，末了又叹息一声。
　　
　　“怎么了？”虞月凝问。
　　
　　“看来，霍小友不只是觉醒了上古之力。”长老说，“是这份力量选择了你。可惜啊……你若是狼族的一员，如今恐怕早就掌握了力量，统一妖界与魔界也不是不可能的。”
　　
　　“力量选择了我？”霍盛凌蹙眉道，“难道不是因为我血缘的复杂性才偶然激发了这份力量吗？”
　　
　　长老摇了摇头。
　　
　　“我们族的历史上，确实有狼也曾经觉醒过上古之力，但基本都是一点点。可这一点，已经足够让拥有者所向披靡，曾经我们族中出现过两任妖皇，都是因为觉醒了一小部分上古之力。”长老说，“可根据记载，他们也只能感受到石碑的力量，石碑不曾对他们感兴趣，更不会呼唤他们。”
　　
　　他看向霍盛凌，目光沉了一些。
　　
　　“石碑呼唤你，想与你说话，这种事情从来没有过，我也只在传说中看过。”他说，“上古凶兽的后裔虽然都因为与各族混血而逐渐稀薄，它的力量一部分封印在石碑里，另一部分却在所有后裔的血脉中流淌，寻找它想效忠的主人。”
　　
　　长老沉声道，“它选中了你，这不只是殊荣，如果你真的能觉醒所有的上古之力，这天下之主，或许又要再换一次人来当了。”
　　
　　“可我前世从未感受过自己妖族血脉的强大。”霍盛凌有些疑惑，“一直到后期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才觉得它是野兽般想要将我吞灭，可这不是我母亲的诅咒吗？”
　　
　　长老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它的主人。”他甚至有些敬畏地说，“我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能完全控制上古之力，甚至千百年来用自己另一部分仙力完全将它压制，让它一直到你开始虚弱才恢复正常的力量，你没有学过控制，自然会觉得它想吞噬你。”
　　
　　霍盛凌陷入沉思，旁边的长老们都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虞月凝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男主不愧为男主，直接让他娘家狼都傻眼了。
　　
　　普通人能有一个高大上的血脉之力，就够做反派或者主角了，可霍盛凌却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强大血缘之力。
　　
　　前世他走仙力血脉，统一了天下。
　　
　　如今重生了，发现自己的力量被削，直接去找另一半没用的上古妖力，看长老的意思，霍盛凌这一世完全可以用妖力再合并一次六界。
　　
　　简直就是无敌。
　　
　　虞月凝心中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来。哪怕之前霍盛凌说了前世他完完全全赢过了殷无渊，可是魔尊给她的心里阴影实在太大，在她心中，他简直是无法战胜的，所以不论霍盛凌怎么说，她都不敢相信。
　　
　　如今眼看着他这么逆天，确实有胜过殷无渊之貌，虞月凝这才慢慢放下心。
　　
　　众人说着话，又有些担忧外面的情况，所以气氛不太热烈。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结界终于从外面打开，露出了霍向荣和其他长老们的身影。
　　
　　“他们走了。”霍向荣沉声道。
　　
　　众人一起离开结界，向着山里宫殿的楼梯走去，霍向荣一边解释刚刚发生的事情。
　　
　　“果然如你所说，那蚩舜非常心虚，完全不想与我们打照面。”霍向荣道，“我表现排外反感，与天兵们剑拔弩张，又给了个台阶，他们果然只是随便地看了一下森林便离开了了。”
　　
　　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还不能放松。”霍向荣蹙眉道，“今夜你要与石碑交流，这件事情过去从未有人做过，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若忽然爆发出极大的力量，恐怕会让天兵天将们警觉。”
　　
　　“没关系，再不济也就是被天军们围绕而已嘛。”有的狼族十分乐观地说，“我们结界能挡好一阵呢，而且霍小友获得力量，不就好了？”
　　
　　“希望如此顺利吧。”霍向荣叹息道。
　　
　　经过这个事情，众人都如临大敌，放松不下来，霍向荣干脆召集所有人去主殿。
　　
　　妖族的建筑和生活风格十分粗狂，宽大的殿内，仍然是以地毯铺开，霍向荣和众多长老直接席地而坐，这样的氛围倒是真很像紧紧团结在一起的狼族了。
　　
　　霍盛凌和虞月凝也在一边坐下，他们听着那位长老对所有人讲述刚刚在石碑旁边的事情，果然又引起一顿惊叹，众狼看向霍盛凌的目光也有点变了。
　　
　　之前他们还算是互相合作，可如今性质却有些变了。
　　
　　他们本来以为霍盛凌是觉醒部分上古之力，可石碑能回应它，是闻所未闻的事情，这代表他可能完全复苏犼的力量。
　　
　　觉醒一部分已经可以成为众妖之王，如果霍盛凌真的能觉醒融合犼的所有的力量，不论他的出身和背景，作为血脉流传的雪狼族，所有必定狼都会向他臣服。
　　
　　哪怕他是白桃最厌恶诅咒的孩子，可拥有霍盛凌，会是他们的荣耀。
　　
　　本来好好的合作关系，合到一半发现合作伙伴要变成顶头上司了，众狼当然心情非常复杂，却又忍不住为血脉的复苏而感到激动。
　　
　　在这种复杂的心情中，他们一会凝望霍盛凌，一会又无助地看向霍向荣，似乎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无论如何，这是好事。”过了半响，霍向荣说。
　　
　　他看向霍盛凌，“若霍小友真的苏醒了所有的力量，还请别忘记今日的情分，别再……像是前世那样苛责妖界了。”
　　
　　霍向荣愿意与霍盛凌合作，是因为他前世确实没有做过任何随意处决过任何人或者势力。
　　
　　霍盛凌终结了延续了几十上百年的战场，可毕竟妖魔与人仙之间旷日持久的战争，结束之后要清算的事情很多，一个不留神，很容易出现误判之类的事情发生。
　　
　　可他做得不错，一点一点判处了各界该有的奖励与惩罚。
　　
　　但这只是最开始而已，在执政一千五百年之后，霍盛凌因为心魔影响，整个人作风更加雷厉风行而不近人情，对妖魔二界尤其严厉。
　　
　　霍向荣今生能相信霍盛凌，是因为他前世公平之举，但他后来的一些政策，确实也让妖族过得有些艰难。
　　
　　霍盛凌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沉声道，“今生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还有后半句话霍盛凌没说出来。
　　
　　他今生不想再做天帝了。
　　
　　他其实本来也不是一个喜好权力的人，前世总总，几乎都是在推着他去复仇、爬得更高，再继续复仇，最后不得不站在众生之巅。
　　
　　可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霍盛凌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他知道，虞月凝也不会喜欢被禁锢在某一个身份，某个地方的。
　　
　　若是能有畅想的权力，霍盛凌今生想携她之手，在各界流浪历练，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好事，可能便够了。
　　
　　当然，这种话如今不能说出来，大战在即，说这样的话只能动摇士气，所以霍盛凌并未多言。
　　
　　众人聚在一起，一直到晚上子时，所有狼族一起抬起头，就好像有什么感应一样。
　　
　　“走吧。”霍向荣沉声道。
　　
　　所有狼族沉默无言地站起身，在摇曳的火光中走下台阶，来到最深处。
　　
　　一离开山体，虞月凝就看到巨大的圆月悬浮在半空中，而平日一直有沙尘覆盖的天空变得清明起来。
　　
　　虞月凝从来没见过，深夜的天空竟然是那样漂亮的深蓝色，纯净透彻，像是一大面巨大的海。
　　
　　霍向荣打开结界，众人鱼贯而入，来到了石碑面前。
　　
　　虞月凝看到，月光洒落在石头与地面的边缘，与石碑还有些距离。
　　
　　可尽管如此，连她这个外人都能感受得到，石碑涌现出那蓬勃浓厚的力量了。
　　
　　“还有半个时辰。”霍向荣沉声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霍盛凌的身上。
　　
　　其实没人知道该如何与石碑‘交流’，毕竟石碑就像是沉默无言的守护神，它保护着世世代代的后裔，却从不与他们有所沟通。
　　
　　他们所了解的经验，也只不过是曾经凤毛麟角的几个觉醒过一点上古力量的狼族们留下的。
　　
　　随着时间流逝，月光一点一点地移上石碑。
　　
　　霍盛凌伸出手，他闭上眼睛，手掌贴在石碑的表面。
　　
　　石头应该是冰凉的，可石碑却是温热的，像是真的活着一样。
　　
　　狼族们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他们只能惴惴不安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最后一寸月光就位，石碑开始散发光芒，上面被时光磨去的古代文字一一闪现，与此同时迸发出更大的力量，白色的力量丝线犹如蚕茧一般将霍盛凌包裹其中。
　　
　　所有妖族都感受到令人想要臣服的古老力量像是海浪般一层一层地涌来，而且愈来愈强。
　　
　　光芒照亮了半个森林，与天空的月亮遥遥相对，浓郁的妖力让所有的狼族都惊醒了过来。
　　
　　而结界中的众多狼族，终于承受不住面前强大的力量，他们没办法控制沉淀在血统里的臣服，纷纷跪了下来，化回狼形。
　　
　　虞月凝只顾着抵挡这份力量，她放下手臂，就发现自己身边周围趴了一圈狼！
　　
　　大部分都是白狼，只不过很明显其中两头狼特别特别白，明显是霍向荣和霍昊苍爷孙二人，其他狼则是会掺杂一些灰毛或者黑色。
　　
　　霍盛凌被包裹在白色力量的丝线中，巨大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妖力在二者之间流动着。
　　
　　而后，那些丝线和力量像是被霍盛凌一点点吞并，逐渐淡了下去，露出了里面的他。
　　
　　白光乍现，随即一切平静。
　　
　　虞月凝和众狼抬起头，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看到霍盛凌站在石碑前面，身上多了一件黑色的广袖外袍，这黑袍在月光下犹如鳞片般闪动着细碎的光芒，隐隐能看到上面有一头由黑线制成的凶兽图腾，随着衣摆若隐若现若隐若现。
　　
　　然而相比这件一看便是神衣的外袍，最让人震惊的是霍盛凌的外貌。
　　
　　他的黑发间出现一对雪白的兽耳，却和普通狼族不同，他的耳朵更加尖，耳尖有一缕毛高高竖起，像是猞猁一样。而在兽耳后，还有一对似龙似鹿的长角。
　　
　　霍盛凌缓缓地睁开眼睛，他的金瞳闪动着光芒，瞳孔深处却有一个血红的小点，让他看起来似人似兽又似神。
　　
　　他缓缓地抬起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似乎在感受自己的力量，整个森林便传来哗啦啦的响声，从深处到附近，像是海浪般涌动，好似在欢迎他。
　　
　　是犼的力量！狼族们被那份古老而庞大的力量压制，却并不觉得恐惧，而是兴奋。
　　
　　它们忘记了过去所有与霍盛凌或好或坏的事情，抬起眸子，难隐激动地看着他，像是在看着所有妖族的新王。
　　
　　虞月凝也十分激动，她紧紧地注视着霍盛凌。
　　
　　是兽耳！比狼还要大还要漂亮的耳朵！
　　
　　




60.  060   原来前世的八卦故事竟然是真的……

　　巨大的圆月悬浮在深蓝色的天空中, 头顶长着异角的俊美男人眼眸流动着金色的光芒，整个森林似乎都在窸窸窣窣地臣服，此情此景, 这一幕犹如幻境般奇异而瑰丽。　　
　　
　　沉静隐秘的石碑面前, 霍盛凌的身上散发着微光，黑袍无风而动。
　　
　　他一直低头注视着自己修长的手指, 似乎还在体会消化这份力量。
　　
　　过了半响，他才恍然回神, 放下手, 将包围了整个冰封森林的力量全部召唤了回来。
　　
　　卸去了这古老而强大的力量, 狼族们这才缓缓放松下来, 它们每头狼都在发颤。
　　
　　第一个变回人形的是霍向荣。
　　
　　这位魁梧高大的中年男人眸色中尽是复杂，霍盛凌与他对上目光, 霍向荣便要低头行礼。
　　
　　二人之间本来空有一段距离，可霍盛凌下一瞬便已经出现在霍向荣的面前，抬手扶住了他。
　　
　　“领主不必多礼。”霍盛凌说, “只不过是苏醒了力量而已，除此之外还请领主照旧。”
　　
　　霍向荣心中各种情绪翻江倒海, 简直不知自己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所有人都知道, 霍盛凌此刻已经得到了他们的祖先、上古神兽犼的力量, 这份力量足够撕碎整个世界, 让六界翻天覆地。
　　
　　妖界无主已经几百年了, 只要霍盛凌发声, 所有妖族必定以他为尊。
　　
　　更别提他本身还有天帝级别庞大的仙力, 上古妖力和仙力加持，别说妖界如今已是他的囊中之物，蚩舜和殷无渊或许也不是他的对手。
　　
　　霍向荣此刻别无他想, 他双手紧紧地握着霍盛凌的手，双膝下沉，似乎要跪下。
　　
　　“霍小友，我为白桃的事情向你认错道歉，我这条命，更愿代她交由你处置。”霍向荣咬牙道，“只求你……只求你不要迁怒整个狼族。”
　　
　　他知道，虽然他和霍盛凌是血脉相连的爷孙，可彼此之间不仅没有一丁点的感情，甚至更多的是猜忌和距离。
　　
　　白桃临死前用自己的性命诅咒自己的儿子，却又要他为她报仇，要他手刃父亲后再体会坠落的痛苦，这样的作为，霍盛凌不恨他们才怪。
　　
　　霍向荣本来以为他可能只会复苏一丁点的上古之力，没想到直接继承了犼所有的力量，霍盛凌若是心中有结，他们狼族接下来数辈都不会好过。
　　
　　“领主大人，我曾经说过，我不会迁怒于任何人。”霍盛凌垂下眸子，他平静地说，“我对霍白桃没有感情，但我也不恨她。”
　　
　　“可是……”霍向荣怔怔地道。
　　
　　怎么可能不恨呢？
　　
　　霍盛凌却淡淡地一笑。
　　
　　“我命如此，我认了。”他平静地说，“如今我只想尽早解决殷无渊与蚩舜，也望领主大人不要介意过去隔阂，尽力相助。”
　　
　　“那是自然。”霍向荣连忙道。
　　
　　霍盛凌微微颔首。
　　
　　他穿过狼群，狼族纷纷避开，看着他来到虞月凝的面前。
　　
　　霍盛凌伸手抱起她，便向着山顶飞去。
　　
　　虞月凝这次没有羞赧或者气恼，因为她太好奇霍盛凌的新样子了。
　　
　　她倚在霍盛凌的怀里，近距离上上下下地看着他，越看心中越满意。
　　
　　“你变了。”虞月凝说。
　　
　　霍盛凌也看向她。
　　
　　“怎么样？”他说。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和前世相差甚远，犼的力量的觉醒，也削弱了他身上本来属于天帝的正派与仙气，霍盛凌也不太确定虞月凝会不会喜欢这个变化。
　　
　　不过，若是她不喜欢，他可以将外貌遮掩回原来的样子，也不是难事。
　　
　　虞月凝伸出手，轻轻地抚着霍盛凌的脸颊，她说，“你如今有些邪气，倒是没那么正人君子的感觉了。”
　　
　　不等霍盛凌开口，她便盈盈笑道，“我喜欢。”
　　
　　霍盛凌心中微动，心中不由漫出比蜜糖还要甜的滋味来，他又问道，“和之前想必，你更喜欢我什么样子？”
　　
　　“都喜欢，各有各的好。”虞月凝左看右看，对霍盛凌这张俊脸爱不释手，她说，“以前你清朗如月，仙姿飘逸，让人倾心。”
　　
　　“现在呢？”霍盛凌很喜欢虞月凝夸她的感觉。
　　
　　“现在嘛，有点妖气有点邪，我喜欢。”虞月凝笑道，“感觉跟我更像是一类人了。”
　　
　　“我本来与你便是一类人。”霍盛凌说。
　　
　　二人你来我往，彼此都被哄得十分顺心，似乎天军压阵也不是什么愁心事了。
　　
　　虞月凝是真心的。过去的霍盛凌是正道的俊美与飘逸，如今他黑发白耳，金眸带红，又是另一番风味，勾得人心中痒痒的。
　　
　　她的目光不由得看向他的头顶。
　　
　　他的黑色长发之间，一对白耳耸立着，耳后还有一对似鹿是龙的长角，让他显得十分不同。
　　
　　看起来耳朵像是雪狼一脉的加强版，角是属于犼的？
　　
　　糟糕，不止耳朵很有趣，这对角也有点想摸。
　　
　　这让他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妖族，更像是高一层次的神兽后裔。
　　
　　看着虞月凝渴望期盼的眼神，霍盛凌不由得好笑。
　　
　　她所有的注意力完全在他的身上，恐怕以后再也看不上其他妖兽的耳朵，这种感觉让霍盛凌心情十分舒畅。
　　
　　甚至在心中某个幼稚的角落里，霍盛凌觉得自己不仅扳回一局，而且大获全胜。
　　
　　正派时他是天帝，妖化又是上古凶兽，都是最高级别，他就不信虞月凝还能看得上别人。
　　
　　他等着虞月凝伸手，结果虞月凝看了又看，然后叹息道，“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一定要好好研究研究。”
　　
　　她真想现在就与霍盛凌一起深入浅出地互相了解一下，但时机不大好。
　　
　　二人落在顶台，雪狼一族的长老们也都纷纷跟了过来。
　　
　　妖族与自然的联系更密切，他们才刚刚站定，就感受到遥远的天际，天空和大地似乎在嗡嗡作响。
　　
　　众狼抬起头，顿时有人惊呼道，“天兵天将一定是察觉到了，他们正在向这边赶来！”
　　
　　刚刚霍盛凌与石碑相接时整个大地都在震颤，众妖与动物沸腾，在四处探查的天兵天将们不可能没有察觉。
　　
　　所有的天兵天将都向着冰封森林的方向涌来，他们身下的乌云遮天蔽日，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盖住。
　　
　　“你们留在这里。”霍盛凌道。
　　
　　他向着冰封森林的结界外飞去，迎向成千上万的天兵天将。
　　
　　为首的天将也察觉出了前方那传来的磅礴力量，他抬起手，所有天兵顿时停住。
　　
　　他们注视着那人影愈来愈近，不由得大惊——是天帝陛下要找的那个人！
　　
　　更令他们震惊的还后面，所有天兵天将都察觉得到，眼前这男人的实力恐怖。
　　
　　他的身上似乎同时拥有仙力与妖气两种巨大的力量，两股力量交融融合，一人的力量便犹如星辰大海般庞大。
　　
　　数万天兵竟然心中升起了胆寒的感觉，纵使是霍盛凌一对数万，可竟然是人多的那一方感到本能的恐惧。
　　
　　若他们是人海组成的力量，霍盛凌一人仿佛便与天地万物同存。
　　
　　“奉……奉天帝之命，捉拿尔等乱臣贼子！”天将深吸一口气，他沉声道，“还不束手就擒！”
　　
　　霍盛凌抬起眸子，他的金眸闪烁着光芒，似妖般奇异，似神般高远空灵。
　　
　　他伸出手，众多天兵天将只觉得眼前一黑，他们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便已经被霍盛凌击晕，倒在了云上。
　　
　　他唯独留下了为首的天将。
　　
　　天将一转头，身后几万天兵都倒成一片，密密麻麻犹如尸横遍野，却只有自己还醒着，这种恐怖非普通人能够体会。
　　
　　他再抬起头，霍盛凌已经在他的面前。
　　
　　“你……你……”天将嘴唇哆嗦道。
　　
　　霍盛凌伸出手，天将以为自己小命不保，没想到，霍盛凌只不过是点了一下天将的眉心。
　　
　　他的眉心有一颗蓝点，像是米粒大的小宝石，其实是一种实时通讯法宝，能让远在天界的天帝借由他的眼睛，仿佛亲临现场。
　　
　　由霍盛凌触碰之后，蓝点悬浮在空中，他冷冷一蔑，而后粹成粉末。
　　
　　宝石另一边的天界，蚩舜犹如隔着法宝被霍盛凌直视双眸，男人身上的杀气像是海浪滚滚而来，蚩舜大惊，竟然差点向后掀翻自己。
　　
　　蚩舜缓过神来，自觉还未见面像是输了霍盛凌一头似的，他顿时又咬紧牙关，面色冰冷，将宫殿内所有的东西都用法力掀翻。
　　
　　就在这时，整个天宫又开始嗡嗡作响，蛰伏在天界各处的天帝之印的力量化为金色的闪电，不断地涌向下方。
　　
　　霍盛凌那小子又开始用天帝之印的力量了！
　　
　　蚩舜脸色大变，他召唤出自己掌管的天地之印，实际上是一片悬浮的上古繁字，他能感受到原本隐藏在字符后面的力量似乎已经被削弱不少了。
　　
　　他如今仍然是正式保管这份力量的天帝，可霍盛凌却已经移走控制了七成的力量，蚩舜面色难看，不止是愤怒，更是惊恐。
　　
　　难道，难道真的和魔尊说的一样，他的这个私生子是天选之帝王，难道这世上就无人能够控制得了他吗？！
　　
　　另一边，妖界。
　　
　　霍盛凌继承了上古凶兽犼的全部力量，而凶兽原本携带而来的凶戾却被他仙族血脉镇压，两边达成一种平衡，足以一掌灭一界，也让霍盛凌达到了实力的巅峰。
　　
　　这种时刻，他当然不介意再用一次天帝之印的力量。
　　
　　之前他是还没被承认的天帝，与蚩舜的身份有冲突，天帝之印给他力量，是因为他也属于天帝。可给完之后，又会将他当做盗贼，所以会伤他。
　　
　　可如今却没有什么了，霍盛凌完全觉醒了自己凶兽的血脉，足以承受这一切了。
　　
　　他用天帝之印强行唤醒了所有天兵天将的记忆，与此同时，天地之印开始讨债了。
　　
　　一个又一个金雷劈在霍盛凌的身上，将整个黑夜映照成白天，可就像是雷声大雨点，所有劈在霍盛凌身上的金雷，最终都没入他的身体，像是被他吸收了一样。
　　
　　霍盛凌这一瞬间对控制力量达到了炉火纯青般的地步，待到全部吞并之后，他缓缓睁开眼睛，金眸中仿佛流动着雷电。
　　
　　再看眼前几的万天兵天将们，他们的神色已经全部变了。
　　
　　“见过尊上！”
　　
　　一声又一声的呐喊叠成海浪，天兵天将们纷纷单膝跪下。
　　
　　霍盛凌抬了抬手，天军们这才纷纷站起来。
　　
　　旁边高骆摩带的几千魔族看到这场面人都傻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他们想跑，身体却又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站在阴云里看着。
　　
　　最前面的天将仿佛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又忽然想起前世的记忆，似乎头一直在痛。
　　
　　他顾不得自己的状况，低声道，“尊上，之前些许冒犯，请您责罚。”
　　
　　他仍然记得前世这位年轻天帝的雷厉风行，大多数人对他是又怕又敬的。
　　
　　天将都做好了会被责罚的准备，没想到却听到霍盛凌道，“无妨，你没做错什么。”
　　
　　他不敢相信地抬起头，霍盛凌虽然仍然面无表情，可相比曾经那狠厉的样子，天将都觉得霍盛凌现在的面无表情给人和蔼可亲的感觉。
　　
　　尊上今日这么温和，难道是刚刚掌握力量所以心情好？天将忍不住想。
　　
　　“常瑞。”
　　
　　天将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到霍盛凌叫自己的名字，他顿时一个寒颤，收回了思绪。
　　
　　他有些吃惊，自己虽然是个有资历的天将，但并不算霍盛凌的心腹，也就只能在一些大典上能看到他，没想到尊上竟然能记得自己的名字。
　　
　　“尊上请讲。”常瑞恭敬道。
　　
　　“如今蚩舜未死，仍然是你们的天帝。”霍盛凌淡声道，“你们可以选择跟随谁。选他也无所谓，我放你们离开。”
　　
　　这还用想选谁？
　　
　　常瑞放下武器，他高声道，“誓死跟随尊上！”
　　
　　“誓死跟随尊上！”后面的天兵们一齐道。
　　
　　见状，霍盛凌也并未多言，让天兵天将们先在附近找地方扎营歇下，单独留下常瑞和他一起进入冰封森林。
　　
　　常瑞一路跟随，一直来到石山顶峰，他一抬起头，顿时身体一震，下意识便拿起了武器。
　　
　　“天煞魔君！”他沉声道。
　　
　　天煞魔君是虞月凝前世的称谓。
　　
　　虞月凝不管常瑞的警惕与敌意，她看向霍盛凌，蹙眉道，“你又用天帝之印的力量了？”
　　
　　“无碍。”霍盛凌对上她，语气都缓和了许多，“如今它已经对我造成不了伤害了。”
　　
　　他还抬手演示了一遍，虞月凝就看到刚刚震得天空发白的金雷，如今像是小火花一样在霍盛凌的指尖噼啪作响，似乎真的被收服了一样。
　　
　　虞月凝放下心，她看向他的手腕上的银环不由得说，“你连金雷都不怕了，这紫电……”
　　
　　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原本透彻的银色手环上闪过一圈紫色，然后消失不见，那原本纯粹的银色也随之黯淡了下来，像是掉色了一样。
　　
　　“这手环里的紫电在无数渡劫中有了灵智。”霍盛凌解释说，“如今它恐怕是不愿意再待在这里了。”
　　
　　就像是回应霍盛凌的话一样，手环上啪地闪起一抹紫色，随后安静了。
　　
　　虞月凝觉得有意思，当初她渡劫要蜕变成大魔的时候，也被魔界紫雷劈得够呛，如今看到它这么吃瘪，还伸手拨弄了一下霍盛凌的手环，放下的时候，霍盛凌借机握住了她的手。
　　
　　霍盛凌转头，看向身后的常瑞，“进殿谈吧，我有些事情要问你。”
　　
　　常瑞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二人握着的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将思绪拽回来。
　　
　　“是！”
　　
　　——原来前世流传的小道消息和八卦故事竟然是真的！天哪！
　　
　　




61.  061   不要这种时候立flag

　　一行人进入山中宫殿, 在主厅中坐好。
　　
　　其他狼族一副已经将霍盛凌当做自己人的样子，却对常瑞十分警惕敌视。
　　
　　想来也是，早上天兵天将还强硬地妖族产生摩擦, 晚上却忽然变成一伙儿的了, 这样的反差，不是所有妖族都将情绪这么快地转变过来。
　　
　　入座时候, 霍盛凌看向常瑞。
　　
　　“你对天界的动态了解多少？”霍盛凌问。
　　
　　常瑞刚刚从看到天帝与魔女手拉手的震撼中缓过来，听到霍盛凌的问题, 他道, “尊上, 能面见天帝的是我的上司, 我只是其中一支率兵搜寻的将领，所以没资格见到天帝。”
　　
　　他又很快补充道, “但我知道一件不太寻常的事情——天帝派了一万天兵前往魔界，但无人知晓他们的任务是什么。”
　　
　　“蚩舜不是和魔尊合作了吗？”霍向荣蹙眉道，“既然如此, 又为什么派这么多人去魔界？”
　　
　　霍盛凌则是看向虞月凝。
　　
　　“凝凝，你有什么想法吗？”他说。
　　
　　虞月凝陷入沉思。
　　
　　“我虽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可按照魔尊对你的了解, 应该不难想到你会有其他后手恢复力量。”虞月凝说, “在这种情况, 他与天界合作缉拿你, 更像是让你们彼此制衡, 以此换来时间。”
　　
　　“他用这些时间要来做什么？”霍盛凌蹙眉道, “前世我与他战斗那么长时间，他恨我恨得要死，应该将所有的底牌都拿出来了。难道还有什么是前世他未曾展露的吗？”
　　
　　虞月凝细细思索着, 前世殷无渊对她不设防，她看了许多魔尊才能翻看的古籍，可仍然没有一个是能和现在产生关联的。
　　
　　“从我对他的了解来开，他定会筹备什么大事。”虞月凝有些忧心地说，“若你已经有十足的把握，我们最好现在就去魔界。”
　　
　　“霍小友，你打算怎么做？”霍向荣也问，“天界和魔界，要从哪一个入手？”
　　
　　如果先去与魔界对峙，蚩舜在后，很难说他会不会背后捅刀子阴人。
　　
　　可如果先了结蚩舜，若是因为这段时间而让殷无渊做出什么挽回不了的大事，就太迟了。
　　
　　思考片刻，霍盛凌说，“还是先去魔界吧。”
　　
　　相比蚩舜，殷无渊更加危险。
　　
　　听到他的话，众狼蠢蠢欲动，似乎有要与他一起去的意图。
　　
　　“我一个人去。”霍盛凌说，“所有人都留在妖界。”
　　
　　“尊上，你要单枪匹马的去魔界？”常瑞蹙眉道，“这怎么行，作战哪有不带军队的？”
　　
　　“你们去也没有用。”霍盛凌沉声道，“若殷无渊真在布局什么，带你们过去，也是徒增危险。”
　　
　　众人都陷入沉默。
　　
　　他们知道霍盛凌说的是对的。
　　
　　殷无渊和霍盛凌之间的摩擦，非普通妖族或者仙族能够插手的，他们的人去再多也只是炮灰而已。
　　
　　霍盛凌正准备部署下一步计划，就听到虞月凝说，“我和你一起去。”
　　
　　他顿时抬起头看向她。
　　
　　“什么？”霍盛凌沉声道，“不，绝对不行！”
　　
　　他关了殷无渊两千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殷无渊，知晓他心底隐秘的对自己弟子的欲望。
　　
　　霍盛凌并不知道殷无渊和虞月凝前世到底发生过什么，让殷无渊这个冰冷无心的人也如此挂念她，但他知道，殷无渊为了将虞月凝拉回自己身边，一定会不择手段。
　　
　　他绝对不能带虞月凝一起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虞月凝说，“可正是如此，若真的发生了什么你我都没有想到的危机，有我在，或许还可能有一线扭转的机会。”
　　
　　“不行！”霍盛凌下意识地说。
　　
　　他才刚刚失而复得，刚刚能有信心完全护得住她，他们的一切才刚刚开始……他怎么可能舍得将她再次带入危险的漩涡中，时时承受有可能失去她的感觉？
　　
　　仅仅想一下那个可能性，霍盛凌就不能呼吸，心脏一抽一抽地疼痛着。
　　
　　他太害怕了。
　　
　　他再也不想承受前世那样的折磨。
　　
　　“霍盛凌。”虞月凝蹙眉道。
　　
　　霍盛凌紧紧地抓着虞月凝的手腕，他甚至都没听到虞月凝叫他。
　　
　　在这一瞬间，他真的好想将她关在这山中宫殿里，用世上无人能破的结界保护住她，一直到一切结束。
　　
　　霍盛凌大脑一片混乱，原本已经压制的心魔无声无息地吞噬着他的思维，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就在这时，冰凉的触觉贴上了他的面颊，霍盛凌被虞月凝扳住脸，二人对上目光。
　　
　　对上虞月凝那沉静的眸子，霍盛凌整个人一震。
　　
　　不，不对。
　　
　　他刚刚怎么能那样想，凭借着自己的决定和更强大的实力，违背她的意愿将她关在这里，还打着对她好的旗号……若他真的这样做了，他和殷无渊又有什么区别？
　　
　　她有踏入险境的资格，只要她下定了决心，他该尊重她的选择。
　　
　　霍盛凌闭了闭眼睛，他气息微乱，低声道，“若你出事，我……”
　　
　　他也不想独活了。
　　
　　虞月凝笑了笑，她缓声道，“有你在，没事的。”
　　
　　决定了之后，霍盛凌和虞月凝单独前往魔界。
　　
　　临走前，还需要料理一下随着天帝而来的这一小支魔军，以及魔君高骆摩。
　　
　　在他们议事的时候，这几千魔兵被几万天兵天将包围着，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
　　
　　其他魔兵仍然被看守着，霍盛凌单独将被绑得严严实实的高骆摩拽了出来。
　　
　　“为魔尊而死，还是选择另一条路活下去。”霍盛凌冷淡地说，“你现在可以开始选择了。”
　　
　　魔君本就没有几个真心忠诚于魔尊的，大多都各有小算盘，更何况之前殷无渊随意处决魔君，也让剩下的人惴惴不安。
　　
　　高骆摩几乎没有犹豫，他很识时务地露出笑容，“霍大人想知道什么，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殷无渊派你与天界一起活动的？”
　　
　　高骆摩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虞月凝，才道，“魔尊陛下让我来寻虞小姐，以免你们与天军发生冲突时波及到她。”
　　
　　“魔尊这段时间都做了些什么？”虞月凝蹙眉道，“他有没有做什么不太正常的事情？”
　　
　　“陛下鲜少召唤我们，若硬是要说的话，有一件事有些奇怪。”高骆摩道，“我出来之前，他任命了新的魔君，将过去所有缺的位置都顶上来了。”
　　
　　停顿了一下，他说，“包括我的位置，他也找了代替的人。”
　　
　　虞月凝和霍盛凌互相对了一个目光。
　　
　　“这件事确实有些奇怪。”虞月凝说，“他本来是个宁缺毋滥的人，不该如此轻易地补充魔君。除非……”
　　
　　“除非他要做的事情，必须要有八个魔君在场。”霍盛凌沉声道。
　　
　　让常瑞继续看守魔人，霍盛凌和虞月凝继续前往魔界。
　　
　　他们打算在妖界和魔界的边境通过，原本按照冰封森林到妖魔边界处的距离，哪怕是修士也要至少日夜不停赶一个月的路，可霍盛凌如今实力强大，速度便快了许多。
　　
　　昼夜前进，二人在三天后就到了。
　　
　　他们没有立刻过关，而是和虞月凝之前进入魔界一样，先在妖界的边陲小镇停了一下，收集了一些来自民间的信息。
　　
　　魔界对边境的巡逻特别紧密，如今似乎只进不让出，许多魔族因此向着妖界更深处逃窜，在边陲城镇里都看不见几个魔人了，似乎生怕被抓回去。
　　
　　连聊天八卦的也大多是妖族，说魔界相关的事情非常少，因为大部分妖族那一晚都感受到了上古力量的震动，而霍盛凌一人对数万天兵的事情也愈演愈烈，如今已经传成了妖界新皇出世，一只手指便让几十万天兵天将灰飞烟灭的谣言。
　　
　　有这么大的事情，妖族们也没兴趣管魔界又发生了什么。
　　
　　如今这样紧要的关口，妖魔二界的边境几乎无人通行，若是直接通过，太引人注目了。
　　
　　霍盛凌和虞月凝决定从人、妖、魔三界的交界处通过，这里也是之前魔人大军进击人界的路。
　　
　　二人一进入魔界，就敏感地发觉魔界与之前相比有些不对劲。
　　
　　尤其是霍盛凌，他领悟了凶兽的力量，让他原本便能与动物沟通的能力更加精进，他能感受到脚下一片片的森林里似乎几乎没有魔兽在活动。
　　
　　原本凶猛可怕的魔兽们纷纷躲在角落和自己的窝里不露面，像是在躲避什么即将而来的大灾难一样。
　　
　　霍盛凌之前只能命令动物，如今他已然有了众妖之首的实力，已经能从单方面的命令变成听懂动物的意思了。
　　
　　他感受着魔兽的位置，逮到一只倒霉的魔狼。
　　
　　魔兽是比妖界的动物更加低一级的生物，根本没有灵智，霍盛凌没打算交流，他干脆翻阅魔兽的记忆，看看它到底感受到了什么。
　　
　　动物眼中的世界和修士截然不同，动物对天地发生的异动更加敏感。霍盛凌从魔兽的角度看到，它感受到了魔界的大地中传来了令人害怕的能量，这股能量让所有的魔兽都纷纷躲避，像是世界末日即将到来。
　　
　　霍盛凌松开魔狼，他看向虞月凝。
　　
　　“我怀疑殷无渊要开启什么法阵祭坛。”霍盛凌蹙眉道，“你说按照他的性格，会做那种让成千上万人陪葬，搭进整个魔界的事情吗？”
　　
　　“如果他前世输的很惨，那便很有可能。”虞月凝低声道，“他虽然是魔尊，但从不在意魔人的死活，若是让他选择整个魔界或者赢过你，那他一定会选择后者。”
　　
　　他们一路隐藏踪迹向着魔界中心而去，在靠近其中一个城镇的时候，他们看到有壁城墙更高的骷髅巨人站在城外待命，它们的脚下是发散着血红色的阵法，似乎用来控制让它们沉睡的。
　　
　　二人心中都一沉。
　　
　　这些怪物前世他们也见过，是殷无渊用魔尊之血唤醒的上古魔将，每一个都能直接与殷无渊精神相连，完全听从他的话，并且没有思维，只懂得破坏，力量惊人。
　　
　　他们又暗中赶路，看到魔界里存在着许许多多类似的上古魔将魔兵，肃然是一副等待大战降临的样子。
　　
　　魔尊之血能召唤出来的强大怪物有很多，但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所以殷无渊前世到最后阶段才开始筹划。
　　
　　从这些部队来看，虞月凝感受到了殷无渊玉石俱焚的决心。
　　
　　她不由得有些担心。
　　
　　“哪怕你现在已经得到了妖界与天界的实力，也绝对不能掉以轻心。”虞月凝沉声道，“我不知道魔尊要做什么，可很明显，他这次不愿善终了。”
　　
　　“放心。”霍盛凌安抚道，“我向你发誓，我绝对不会轻敌。”
　　
　　殷无渊填补了所有的魔君，所以虞月凝想到，或许殷无渊的计划里，必须有所有魔君的出力。
　　
　　可什么事情，是必须所有魔君都在场的呢？
　　
　　虞月凝沉思许久，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得抓住了霍盛凌的手臂。
　　
　　“每一个魔君领地都会有一座中心城。”她沉声道，“每一座中心城下都拥有一个古老的魔血法阵，来在危机时刻保护魔界的核心力量。可这法阵如果除了防御还有其他能力呢？”
　　
　　“你是说……”霍盛凌蹙起眉毛。
　　
　　“八个领地，围绕魔殿，八个一模一样的中心城。”虞月凝严肃地说，“如果这一切不是巧合，整个魔界便是一个巨大的、以魔尊为中心的法坛呢？”
　　
　　法坛的事情是秘中绝密，前世虞月凝和殷无渊那样紧密的关系，殷无渊都从未说过这个事情，如今却因为虞月凝对他的了解而完全猜了出来。
　　
　　若是按照这个可能性来想，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一个以整个魔界为法坛的血祭，殷无渊才会又管蚩舜要了一万个天兵，这明明就是要拿人充当祭品。
　　
　　用千万魔人与天兵性命开启的血祭，没人能够想得到最终会引来什么样的后果。
　　
　　二人互相对了个目光，仿佛肩膀上的担子又沉重了许多。
　　
　　虽然魔界总是出现霍乱人间的事情，可魔界的平民是无辜的，这么大的血祭，不知要出现多少冤魂。
　　
　　“我们还是先破坏祭坛吧。”霍盛凌沉声道，“最好先将几大魔城的阵法破坏，再对上殷无渊，这样比较稳妥。”
　　
　　虞月凝自然没有异议。
　　
　　可不知为何，她就是放不下心。
　　
　　“怎么了？”霍盛凌看到她表情不对，开口问道。
　　
　　虞月凝摇了摇头，她沉声道，“我就是觉得……这一切太容易了。以魔尊的思维，未尝不会想到你会来找他，他怎么可能让我们潜入这么深却没有发觉呢？”
　　
　　虞月凝自己都不太确定，她是不是因为对殷无渊的阴影实在太深，所以才导致她将一切想等更加困难。
　　
　　霍盛凌却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指尖的冰凉驱散了出去。
　　
　　“你的担心是有可能的。”霍盛凌缓声道，“可就算前方真的是陷阱，我也要去一探究竟。哪怕是为了那一万天兵与魔界的平民，这个险我也冒定了。若是等到我将一切都弄明白之后再行动，恐怕一切都要晚了。”
　　
　　虞月凝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他们如今的选择很少，若是要保全自身，自然有千百种办法。可被耽误的时间，很可能会让更多无辜的人失去生命。
　　
　　八个魔城，必定有什么猫腻。哪怕前方真的是龙潭虎穴，他们也要闯一闯。
　　
　　二人甚至都没有指定下计划，就已经知道该如何分工了。霍盛凌一个人入城是最好的选择，而她要隐藏在暗处，远程指导他，如此最大程度保证彼此的安全。
　　
　　虞月凝沉下心，她道，“你去吧，注意安全。”
　　
　　霍盛凌并未回答，他俯过身，将虞月凝揽在怀里。
　　
　　“凝凝，我……”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已经被虞月凝捂住了嘴。
　　
　　“不要挑这种时候说深情的话。”虞月凝认真地说，“我看了那么多话本总结出的经验，这种危机关头前，情话越深，死得越狠。”　
　　
　　霍盛凌：……
　　
　　　
　　
　　




62.  062   又见魔尊

　　霍盛凌潜入魔城, 用仙器保持和虞月凝的联络，用的就是之前所有天将额头间与蚩舜相连的法宝进阶版。
　　
　　虞月凝能实时看到霍盛凌身边发生的事情，而霍盛凌可以一直听到她的声音。
　　
　　她对魔君主城自然是了解的, 前世她自己也有一份领土, 虽然她额外掌管了魔殿和魔城的控制权。
　　
　　大多数魔界城镇都各有特色，没什么章法, 因为魔界更加混乱，城市经常容易被毁坏, 又经常缝缝补补, 久而久之便不会像是人类城池那样工整, 很难找到两个一样的城池。
　　
　　可魔君主城却不是如此。
　　
　　八个魔君主城, 内部结构是一模一样的，只不过因为方位不同, 街道位置也有所变动，可若是合起来的话，就会看到所有魔君主城都是完全镜像相同地在不同方位包围着远方中心呃魔殿。
　　
　　虞月凝前世没想过这么多, 如今越想这个事情越诡异，她几乎能完全确定自己和霍盛凌的担忧是真的, 整个魔界恐怕就是一个巨大的法坛。
　　
　　但也因为魔君主城完全一致, 能让她轻松地指引霍盛凌潜入, 并且避开所有巡逻的魔兵与□□控待命的上古魔将, 以及城中所有面对非魔人的陷阱与法阵。
　　
　　这可能就是策反敌方最大将领的好处了。当自己又轻巧地躲开了一个捕获隐姓埋名的修士陷阱后, 霍盛凌不由得在心里想。
　　
　　这些陷阱虽然不会对他照成什么实际上的伤害, 但却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可有虞月凝的指引, 他全程没有暴露，而是一点点进入腹地。
　　
　　魔人生活的集市街道已经到了头，前方便是辉煌阔气的府邸了。
　　
　　“所有的魔血阵法的中心都是魔君的宫殿。”虞月凝沉声道, “若是殷无渊真的有所打算，那么他新招来的魔君公良咏恐怕就在前面的殿里。”
　　
　　停顿了一下，她说，“若是平时还有可能潜入，如今这种情况……”
　　
　　“那就来硬的。”霍盛凌道。
　　
　　霍盛凌不再隐匿身形，他直接向着魔君宫殿的方向飞去，速度快如闪电，果然在半空中遇到了透明的屏障。
　　
　　他如今最不缺的就是力量，霍盛凌双手握紧，一股蛮横的能量顿时爆发，竟然是要直接蛮力破阵。
　　
　　前世与霍盛凌交战的时候，他还年轻，没有如今这样沉稳胜券在握的感觉，虞月凝也算是第一次站在他这边看着他是如何发威的。
　　
　　这样一看，不愧为天帝陛下，如此天威雄厚，仿佛能将万物撕成碎片。
　　
　　高级的魔阵在霍盛凌的面前很快败下阵来，与此同时，新被提拔上来的魔君公良勇也非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铁锤，一脸胡茬，怒目圆瞪，看起来十分唬人。
　　
　　二人却都没把他当回事儿，虞月凝说，“法阵就在地下，与整个魔界大地相连，每一条魔链都深深地埋在土壤里。”
　　
　　霍盛凌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淡声道，“那就将这边地粉碎吧。”
　　
　　他双手微合，那日天地之印召唤来劈他的金雷本来一直被他压制在体内，如今干脆一口气放了出来，顿时天际闷雷阵响，一道又一道金雷犹如大雨般劈向这魔君的宫殿。
　　
　　新提拔上来的魔君一句狠话都来不及说，身影便已经和整个宫殿灰飞烟灭。
　　
　　金雷轰隆作响，魔人四散奔逃，城内外待命的上古魔将顿时全部苏醒，持着已经生锈的兵器向着霍盛凌攻来。
　　
　　这些家伙们各个比城墙还高，手上铁锈斑斑的长剑更是凝结了无数人冤魂的上古煞器。
　　
　　霍盛凌前世其实和上古魔将打过，但不是这些家伙，不知是不是因为殷无渊想到了前世的事情，所以召唤出的魔将也有了些微差别。
　　
　　不过他也知道它们极其难缠，没有掉以轻心，全神贯注地作战。
　　
　　如今殷无渊应该在魔殿，他感受到这变动，自然在赶来的路上。
　　
　　霍盛凌不想将这些家伙们全部打败，他要做的只是尽量把握好时间，让金雷将地面上的上古魔阵全部毁坏干净而已。
　　
　　他一点也不恋战，更不想现在就对上殷无渊。
　　
　　有虞月凝在，霍盛凌只想赶紧做完这一切然后带她离开。
　　
　　金雷是天帝之印的保护罩，可以说是天界最纯粹浑厚又古老的力量。
　　
　　从古以来天界便要克魔界一头，如殷无渊的血统无法来到人间，去天界更是时时刻刻痛苦受罪，魔阵也是如此，没有比金雷更合适铲除它的力量了。
　　
　　这些上古魔将十分棘手，不知是不是殷无渊为了对付他而特地召唤的，虞月凝远远地看着都觉得惊心动魄。
　　
　　这时，天雷渐渐散去，只见一直阴霾黑暗的魔界天空都被这比雨点还要密集的雷电劈了个干净，阳光照在已经被夷为平地的地面上。
　　
　　魔君主城，属于魔君的宫殿别说废墟残骸，一片砖瓦都不剩，而且不仅如此，似乎整个地面都被削去了数尺，整个土地一片焦黑，别说阵法了，就算是个仙儿也早就死得没影了。
　　
　　霍盛凌一直忙于应对这些魔将，它们根本不怕死，无论被劈砍成什么样子都会恢复正常。
　　
　　虞月凝看到下方的情况，她着急地说，“霍盛凌，快走，差不多了。”
　　
　　若真是魔界那么大规模的法阵，要求也会更加繁琐复杂，别说缺一个城了，就算缺一个笔画都不行。
　　
　　毁坏了这一个地方，殷无渊想拉所有人陪葬的计划应该就完不成了吧？虞月凝只能让自己往更好的方向想。
　　
　　霍盛凌也不想恋战，看着一切结束了，他便转头纵身飞去。按照他的修为，应该会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在离开的那一瞬间，他却忽然感觉到了一股阶段的力量在拽着他，就好像那力量直通他的腹部，完全绕过一切力量和修为，硬生生将霍盛凌拉了回去。
　　
　　他低下头，就看到以他为中心，整个焦土上忽然迅速蔓延开红纹，几乎是一瞬间便展开了一个巨大的血阵！
　　
　　与此同时，霍盛凌感受到自己体内的妖力似乎正在迅速地抽走，那已经不是抽水的感觉，像是大坝溃提般的流逝。
　　
　　霍盛凌本来恢复前世的修为之后实力雄厚到无人能敌了，可他又得犼的力量之后，再回到原来的感觉，顿时感到虚弱。
　　
　　他感到虞月凝倒吸一口气，霍盛凌眸色顿时变的冰冷。
　　
　　霍盛凌抬起头，对上了殷无渊眸子。
　　
　　银发的魔尊悬浮在半空中，巨人一般高的魔将肃杀地立在他的身后，犹如一堵遮掩了所有光芒的巨墙。
　　
　　二人冷冷地注视着彼此，杀意在安静的半空中蔓延。
　　
　　“看起来你取回了凶兽的力量。”殷无渊阴冷地笑道，“恭喜啊。”
　　




63.  063   天道加身

　　霍盛凌面色冷峻, 他知道殷无渊重生一次绝对不会毫无准备，只不过不知道他要做些什么。 　
　　
　　之前他与虞月凝猜测殷无渊是要启动祭坛，如今看来……
　　
　　“你的目标……是我？”霍盛凌冷冷地说。
　　
　　殷无渊悬浮在半空中, 原本被金雷劈开的乌云逐渐在他的身后再次凝聚, 原本清澈的阳光也重新在魔界的阴云中变得血红起来。
　　
　　“当然。”殷无渊冰冷地说，“我知道你会想去寻找关于自己妖族一部分的秘密, 我也知晓你会成功。毕竟……你可是这世界的宠儿，不是吗？”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 殷无渊眸子里闪过红色, 霍盛凌便瞬间察觉到地面上包围自己、不断吸食妖族力量的血阵忽然一顿, 随即散发出红光。
　　
　　霍盛凌闷哼一声, 他有一种难言的感觉，就好像妖力本来是从他的体内被拽向地面, 这一瞬间，却有一种巨大的痛苦反过来刺入他的体内。
　　
　　竟然能控制住上古凶兽的力量，这绝对不是一般的法阵。
　　
　　似乎知道霍盛凌在想些什么, 殷无渊冷笑道，“从重生的那一天起, 我就在等着这个时刻。”
　　
　　他说, “霍盛凌, 你是整个法阵的最后一块砖。”
　　
　　殷无渊张开双手, 整个大地都在轰轰作响, 仿佛山体在移位, 大地在开裂, 似乎要露出大地中尘封成千上万年的遗迹。
　　
　　霍盛凌的体内似乎被分裂成了两半，原本融合在一起的仙力和妖力又再次分开，仙力想努力爆发, 可妖力就像是从深渊中伸出的藤蔓，死死地拉住霍盛凌全身的力量，让他在这血阵里动弹不得。
　　
　　他咬紧牙关，冷汗顺着脖颈没入衣襟之中。
　　
　　再愚蠢的人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虞月凝一直以来的担心是对的，殷无渊，这个他两千年的死对头已经将他的底细和脾气摸透了。
　　
　　殷无渊知道的天界秘密太多了，他知道天帝之印的存在，知道霍盛凌的体内蛰伏着上古凶兽的力量，甚至猜测出了霍盛凌身上背负了什么沉重的东西，那东西会一直拽他入魔兽化。
　　
　　殷无渊就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没有情感，自然也没有绝望与放弃。他被锁在天界两千年，受着那些在常人眼里永远没有尽头的刑罚，却仍然如此冰冷理智，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他勾勾手指，无数锁链从焦黑的土地中爬出来，将霍盛凌缠缚起来，坚固而牢不可破的束缚在血阵之中。
　　
　　殷无渊落在霍盛凌的面前，他的眼里闪动着疯狂而冰冷的杀意，他冷冷地笑道，“霍盛凌，我曾经受够的苦难，现在该你了。”
　　
　　他弯下腰，华贵的长袍搭垂在地面上，殷无渊冰冷地说，“你会被锁在这里，成为整个祭坛的贡品，一直到吸干你的每一滴力量，才能痛苦的死去……这就是你的下场。”
　　
　　殷无渊本来神情已经癫狂，直到他的目光对上了霍盛凌的眉心。
　　
　　那是一颗小小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通讯法宝凝缩成的宝石，比米粒还要小，殷无渊直到靠得这么近才看到。
　　
　　他的气息顿时一怔，随时掐住了霍盛凌的脖颈，声音都抬高了许多。
　　
　　“法宝、法宝的另一头是不是阿凝？”殷无渊咬牙道，“你将我的阿凝藏在了哪里？她也和你一起来了吗？”
　　
　　不等回答，殷无渊已经放下了霍盛凌，他怔怔地喃喃道，“是了，若是她没有来，你又怎么能潜入魔城这么深的地方却没被发觉？她是最了解魔界的人……”
　　
　　知晓虞月凝可能在附近，殷无渊甚至暂停了祭坛的进度，竟然有现在就要去找她的意图。
　　
　　“你的阿凝？”霍盛凌却冰冷地说，“她从来不属于任何人。”
　　
　　在刚刚陷入困境的一瞬间，霍盛凌就捏碎了法宝，断了联络。因无可看到的只不过是已经被毁坏、没来得及拿下的无用残骸而已。
　　
　　霍盛凌不知道虞月凝会怎么做，但是他衷心希望她快跑，千万别来城里。
　　
　　他猜她会跑走的，她那么聪明果干，从不感情用事，知道就算如今出现在殷无渊的面前也无法阻止他，百害而无一利。
　　
　　霍盛凌相信她，她一定会做出最好的判断。
　　
　　所以，哪怕出现这样的变故，他也并不感到慌张。
　　
　　只要她没事，一切便都有转机。
　　
　　霍盛凌之前在重生时，便早就准备好了第二个计划。
　　
　　他不止在自己的灵魂里留下了力量的印记，更是做好了最后的准备，若是走投无路的时候，在他死的一瞬间，他的魂魄会自爆。
　　
　　一个天帝的力量若是完全爆发，足以荡平各界。
　　
　　只不过这份力量不会伤害普通人，不论是人类仙族还是妖魔二族，只会荡去所有沾染了黑暗而无法洗净的灵魂。
　　
　　他若是死，也要与这世间所有邪祟同归于尽。
　　
　　届时，不论是利欲熏天欺男霸女的老天帝蚩尤，还是伤天害理的殷无渊，一个也别想跑。
　　
　　霍盛凌知道虞月凝一直有最朴素的愿望，她其实是希望天下太平的。
　　
　　若是他的生命能荡去所有罪恶，洗刷整个世间，给她留下一个干净的世道，未尝不是好事。
　　
　　所以霍盛凌并未着急，他注视着殷无渊，淡淡地说，“从过去到现在，她都不属于任何人，更不属于你。”
　　
　　一股巨大的杀意涌了过来，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殷无渊再一次掐住了霍盛凌的脖子，他阴霾地说，“不，她本来是属于我的，直到你出现了……我今生最大的错误，就是派她去你的身边，若没有你……”
　　
　　“没有我，她也会厌恶你，畏惧你，却无法解脱。”霍盛凌轻轻地说，“除了抢夺与伤害，殷无渊，你从来都不懂什么才是爱一个人，难道不是吗？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满足你自己。”
　　
　　从幼年之后，殷无渊就没有过情感，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恨一个人恨到这么深的地步，他恨不得此时此刻就杀了霍盛凌。
　　
　　可是他做不到，他与霍盛凌这样水平的实力，根本无法单凭捏碎对方的脖颈，或者一刀入身就死。
　　
　　哪怕死了，转生之后又再次爬起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整个祭坛不只是为了得到上古时代时的力量，更是会将所有献祭的魂魄都锁在暗无天日的大地里，永生永世在这里无法离开。
　　
　　只有这样，殷无渊才能真的解恨，真的放心霍盛凌这个被天道眷顾的主角不会再死灰复燃，不会有下一世。
　　
　　“你已经是主角了，整个世界都是你的游戏，你要做什么，天道给你开路。”
　　
　　殷无渊咬牙道，“你已经拥有了一切，为什么非要抢我的阿凝？我们二人是原著注定的反派，这是无法反抗的天命，她都不该与你有任何关联——”
　　
　　为什么？为什么？
　　
　　原著等同的天命已经排好了每个人的命运，可霍盛凌就像是一颗纤细的叶芽儿，硬生生从原本命运的束缚挣脱了出去，长成一条偏离主线却自由的藤蔓。
　　
　　他没要原著的命运，也没有原著给他规定好的女人，却硬生生夺走了本不属于他的虞月凝……
　　
　　殷无渊手指几乎掐入掌心，他不明白为什么霍盛凌可以肆意妄为，而他却要守着这片永远黑暗的地界，最后失去一切。
　　
　　主角就可以反抗命运，而反派却注定要沦为草芥吗？
　　
　　不，这次绝对不行。
　　
　　殷无渊冷笑道，“我就要让天道最看重的主角陨落在这里，我倒是要看看这时间的法则能拿我如何。”
　　
　　看着霍盛凌愈发苍白的嘴唇，殷无渊便知道他一直在挣扎，体内力量的互相纠缠会让霍盛凌承受更大的副作用。
　　
　　“别徒劳了。”殷无渊冷冷地说，“你难道不知道上古时期，那些凶残的凶兽与魔神是怎么消散的吗？”
　　
　　霍盛凌猛地抬起头，他瞪视着殷无渊，殷无渊却因为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也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报复的快感。
　　
　　或许前世走向崩溃的不只是霍盛凌，更是他这个本不该存在任何情绪的魔尊。
　　
　　“那些妖界凶兽与我的祖先魔神互相残杀，最终败于魔神刀下。”殷无渊冷笑说，“从胜负已定的时候开始，妖族便被魔族踩在脚下，而整个魔界之下的阵法在魔尊手中代代相传，祖先自然不会忘记留后手。”
　　
　　霍盛凌明白了。
　　
　　殷无渊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赌霍盛凌会去妖界拿回凶兽的力量，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霍盛凌不论觉醒与否，体内都有妖血，这阵法是他逃不过的枷锁。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正在越来越虚弱。
　　
　　他原本天帝的力量再加上凶兽的力量，整个世间无人能是他的对手，就连殷无渊也不行。
　　
　　哪怕去掉凶兽之力，霍盛凌前世也赢过了殷无渊。
　　
　　霍盛凌实力如此强劲，无人能敌，可唯独有一个人能伤到他，便是他自己。
　　
　　他的仙力与妖力在体内互相拉扯缠斗着，霍盛凌额头浸出冷汗，就连思维都因为痛苦而断断续续。
　　
　　血红的天空，殷无渊嘲讽嗤笑的表情，霍盛凌的眼睛睁睁合合，在这种痛苦与虚弱中，他努力凝聚自己的思维。
　　
　　有什么事情……是他应该捕捉到的……
　　
　　魔克妖，仙克魔，那仙与妖之间呢？
　　
　　脑子动起来，霍盛凌，你一定能想得到破解这血阵的办法……
　　
　　霍盛凌要紧牙关，嗓间涌动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淌下。
　　
　　他的妖力被血阵强硬地拽走，另一端连接着他的魂魄，这种撕扯极其痛苦，更别提体内的仙力与仅存的妖力互相扭曲着颤抖。
　　
　　霍盛凌努力聚集精神，可似乎他越调动思维和力量，伤得就越快。
　　
　　他的眼睛睁开又闭上，每一次眨眼都那样冗长沉重。
　　
　　他想着妖力与仙力的事情，似乎即将摸到什么门路，可脑子越来越沉，他又一次闭上眼睛，却看到了虞月凝。
　　
　　他看到她一身似火的嫁衣，跪在他的面前，绝望地惨笑道，“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她的眼泪像是血一样落在他身前的血泊之中。
　　
　　“阿凝，你在这里？”他听到殷无渊惊喜地唤道，“我就知道你……你在做什么？等等！”
　　
　　霍盛凌的眼睛睁开，有些迷蒙，已然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他似乎看到虞月凝在天边，她的口中说着什么，整个大地在震颤。
　　
　　霍盛凌分不清楚，如今的状况很像最后的那两千年。
　　
　　他那时浑浑噩噩地坐在最高位上，除了心腹，无人能知高高在上的天帝状况有多么糟糕。
　　
　　心魔最深的时候，他能看到虞月凝在他的宫殿里，她漂亮的嘴唇或许说出讥讽恶意的言语，又或者问他爱不爱她。
　　
　　不论她说什么，不论她的表情是嫌恶还是温和，沉浸在心魔幻象中的霍盛凌都只会怔怔地看着她，直到身上一个又一个能击散仙人魂魄的仙器用痛苦将他强制拉出心魔。
　　
　　霍盛凌又闭上眼睛，眼前的一切又变了。
　　
　　他们在一个又一个战场上相遇，虞月凝一次又一次问他。
　　
　　你恨我吗？你恨我吗？我是你最仇恨的人吗？
　　
　　霍盛凌那时真的很恨她，可在最后的两千年，他总是想起她的样子，她眼里闪动着执拗的光芒，一遍又一遍地将他刻在她的眼睛里。
　　
　　他曾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忘不掉这一幕，直到无尽之狱的殷无渊嘲讽地说了当年的事实，霍盛凌才骤然崩塌了。
　　
　　再想去当年虞月凝一次又一次偏执的质问，仿佛是另一种形式的质问他是否爱她，质问她对他而言，是否是最特殊的人。
　　
　　霍盛凌有时恨自己太了解虞月凝，哪怕她什么都没说，哪怕他什么都不懂，可潜意识里却总能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当那些不对劲终于找到了答案，也差点毁了他。
　　
　　他昏昏沉沉的，整个人在记忆里打转，偶尔睁开眼睛，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在幻境里。
　　
　　血阵本不该这么快就夺走他的生命力，奈何霍盛凌太强大，他自己与自己的对峙加快了这一切。
　　
　　他听到一个声音，十分熟悉，是女子清冽果断的语气，可内容却听不懂，像是什么古老的语言，又像是歌谣。
　　
　　他似乎还听到殷无渊在惊怒地喊着什么，整个大地隆隆作响。
　　
　　霍盛凌闭着眼睛，在他没有发觉的情况下，原本束缚着他的锁链正在一个又一个地松动，力量又逐渐从血阵里向着他的身体涌回。
　　
　　他在记忆中回到最后一个地方，是前世对霍盛凌而言终结的时刻。
　　
　　那不是他杀了蚩舜登基的时候，更不是大胜殷无渊的时刻。
　　
　　那是霍盛凌从无尽的深渊爬了回来，他一身黑袍，眸色泛血，直径向着那个他死都无法忘记的身影而去。
　　
　　他无法忘记，当他出现的时候，虞月凝原本死水一般的眼眸泛起波澜，她看着他眼睛发亮，下一瞬间就被他的斩魔剑刺穿胸膛。
　　
　　作为近千年来最优秀出众的大魔，面对霍盛凌的攻击，她甚至都没有阻挡一下。
　　
　　她只是看着他，一直看着他，直到霍盛凌的剑消失，原本以为要不死不休的男人下意识抱住她坠落的身体，血红色的眼眸也闪过迷茫。
　　
　　霍盛凌不懂她为何不躲也不反击，难道这是又一个阴谋？
　　
　　他冷眼看着虞月凝枕着他的胸膛，她缓缓伸出手指，抚上他冰冷俊俏的侧颜。
　　
　　“死在你的手中，我很高兴。”在他的怀里，她轻轻笑着说。
　　
　　然后，虞月凝死了。
　　
　　霍盛凌整个人猛地一震，仿佛有藤蔓蔓延过他的心脏与四肢，他尚未清醒，可压抑许久的心魔已经调动起所有的力量。
　　
　　如果他刚刚这样做，一定会提前爆体而亡，可在他力量大涨的时候，血阵和锁链却同时在给他松绑，尽管只持续了短暂的片刻，却已经足够了。
　　
　　在血阵最薄弱的时候，霍盛凌挣开了束缚，妖力汹涌地转回他的体内，又被霍盛凌全部指使出去，完全不顾这样对身体的伤害。
　　
　　他的力量一寸一寸地碾压过土地，像是波浪一样将霍盛凌举起，在半空中，他缓缓睁开眼睛。
　　
　　霍盛凌的眸子泛出血金色的光芒，他在入魔与不入魔的边缘，又像是找到了一个诡异的平衡，支配着他所有的力量。
　　
　　他抬起头，却看到殷无渊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正是虞月凝。
　　
　　她的血染红了殷无渊的苍白的双手，脖颈向后仰去，血淅淅沥沥地从半空落下。
　　
　　霍盛凌大脑轰地一声响，缠绕他两千年的噩梦似乎再次成真，幻境与现实逐渐重叠。
　　
　　“又是你！又是你！”殷无渊目眦欲裂，肝肠寸断地咬牙道，“她为了救你，强行运用了魔尊的言灵之语解开了血阵，她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这个力量，是你又一次杀了我的阿凝，我——”
　　
　　霍盛凌的心脏在胸膛里一下一下地跳动着，猛烈得犹如重锤。
　　
　　有一瞬间他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刚刚还好好的虞月凝怎么会如今满身是血，而他都听不见她的心跳声。
　　
　　她怎么会来？她那么聪明，总是知道如何将一件事情做得最好，她根本不应该鲁莽地来救他……
　　
　　霍盛凌与殷无渊本来该将彼此撕成碎片，可殷无渊怀里已经没有气息的女子阻断了这一切，他怔怔地看着殷无渊将她的尸体放在巨魔宽大的手中。
　　
　　当她被转移到其他地方的时候，平静被打破了。
　　
　　殷无渊狂暴的魔力像是暴雨一样向着霍盛凌袭来，可霍盛凌却一直呆呆看着虞月凝的方向，直到他意识到不在这里杀了殷无渊，他便无法靠近她半步。
　　
　　霍盛凌转回头，他的眼眸顿时散发出血红的光芒。
　　
　　黑暗的魔力与金红相交的妖仙之力即将相撞，整个大地轰隆作响，就在这时，魔界阴云密布的天空忽然逐渐变得清澈。
　　
　　一道淡淡的金光、像是阳光却更加浓烈淳厚的金光落在了魔界之中。
　　
　　二人顿时停下手，他们都向着那边望去，不由得都愣住原地。
　　
　　作为魔尊与天帝，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天道的力量，此刻天道化作的微光却……笼罩着虞月凝的身体？
　　
　　




64.  064   她就像一颗坠落冰潭的宝石

　　殷无渊活了这么多年,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天道现身。
　　
　　两个男人动都不敢动，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淡淡光芒中的虞月凝，心脏几乎骤停。
　　
　　天道出现了, 那阿凝她……不待殷无渊燃起这无端的希望, 变故突发。
　　
　　天道像是被白云遮蔽的阳光，一朵云飘过来, 它无声无息的消失无踪。
　　
　　与之不见的，还有虞月凝的身体。
　　
　　在两个时间顶级强者的眼皮子底下, 她就这样随着消失不见了！
　　
　　看着眼前的变故, 二人皆是惊愕, 又对上彼此的眼睛。
　　
　　他们恨对方入骨, 可如今这种情况，谁都没有心情打下去了。
　　
　　殷无渊本来以为霍盛凌会立刻离开, 毕竟他是下任天帝，他自然可以随意去天界寻找天道的踪影。
　　
　　可霍盛凌没有。
　　
　　他抬起眸子，金眸中的血红已经消失不见, 转而是露出极其干净的金色光芒。
　　
　　霍盛凌压制住了所有的妖力，用纯正的天帝力量劈向整个巨大阵法中央的魔殿。
　　
　　殷无渊咬紧牙关, 他冲了上去, 二人缠斗在一起。
　　
　　“为何如此！”殷无渊几乎呕血, 他咬牙切齿地说, “你明明有能现在去寻她的身份和实力, 却在这里浪费时间……”
　　
　　殷无渊无法理解霍盛凌在这种情况下还惦记着那一万天兵和整个魔界的平民, 他看起来似乎比他这个魔尊还要在意魔界。
　　
　　殷无渊不能理解这一切, 他只觉得霍盛凌惺惺作态，令人厌恶。
　　
　　二人攻击彼此时都下了狠手，殷无渊硬生生接住了金雷一击, 他的短暂地昏昏沉沉，一股血在他的胸膛间翻涌着。
　　
　　他在空中向着后面倒去的时候，远处高耸漆黑的魔殿扫过了他的眼底。
　　
　　这一瞬间被拉得十分十分冗长，在承受了如此恐怖的一击，仿佛在濒死边缘的时候，殷无渊的眼前忽然闪过了许多他以为自己不记得的事情。
　　
　　他的父亲名殷华清，是魔界前一任魔尊，尊称幽冥大帝，掌管魔界已经几千年之久。
　　
　　殷华清魔宫里养了上百个女人，他其实并无□□，更无感情。他养这么多‘妃子’，只为了生下一个继承人。
　　
　　一个足够优秀、无可挑剔的继承人。
　　
　　可惜实力却强的人越难以得到后代，更何况魔尊血脉一向凶残，非普通魔女能够承受的。
　　
　　如此上千年，殷华清都没有一个子嗣。
　　
　　直到有一天，他在游览自己的领地的时候，在魔界遥远的边城遇到了一个女人，她叫江依秋，是城主之女，似乎没有任何独特之处，唯一还能拿得出手的便是她祖上血脉古老，算是上古时期魔将的后裔。
　　
　　殷华清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他将这个‘平平无奇’的女子带回了魔殿。
　　
　　他处理掉了所有的妃子，只留下了江依秋。
　　
　　没人知道女子起初是否爱魔尊，她或许是被胁迫的，又或者是被魔人对魔尊先天的崇敬与他的美貌蒙蔽了心智而自愿离开，总之江依秋留在了魔殿里。
　　
　　可好景不长，江依秋很快就后悔了。或许她终于看清了魔尊隐藏在俊美外表下冰冷的心，她一直想离开，魔尊一直没有应允。
　　
　　直到她怀孕。
　　
　　殷无渊出生的那一天，整个魔界异象不断，殷华清终于得到了自己等待许久的子嗣。
　　
　　只是魔尊一脉的血统本就是以薄情为代价延续下来的。殷华清想要一个孩子，但并不打算爱他。
　　
　　殷无渊被当做少魔主培养成长，他魔生前五年不知道谁是自己的母亲，而殷华清从来不允许他喊他父亲或者父皇，他要求殷无渊叫他陛下。
　　
　　殷无渊知道自己和魔尊之间的关系是父子，但也仅此而已了，他对父母的概念与普通人相比更加怪异而简单，他不知道一个正常的家庭该是什么样的。
　　
　　殷华清想要一个孩子，是因为他在修炼中意识到了魔尊血脉修炼的掣肘，他已经无法改变，急需将自己改良过的想法实验在自己的孩子身上，他想知道他能不能培养出一个比自己更优秀的魔尊。
　　
　　殷无渊从出生起便展露天赋，他已经够优秀和天才了，但这永远赶不上殷华清对他的要求。
　　
　　殷华清千年来疯狂地想要得到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可当他真的有了一个儿子，他却像是世界上最苛刻的国王，在尽心尽力的培育之外，永远听不到他的一句夸奖。
　　
　　小男孩做错事情的时候，魔尊会将他贬低到尘埃里，讥讽他的一切。可如果他做得很出色，便不会被骂，可也得不到任何夸奖。
　　
　　殷无渊在如此冰冷而教条的生长环境中长大，他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推崇殷华清的一切，从心底认可自己需要承受苛责，付出一切努力，因为殷华清是魔界唯一的主人，殷无渊心甘情愿在他规定的世界中生活，哪怕许多规定如此苛刻。
　　
　　于他而言，殷华清是他的君王，主人，老师，最后才是父亲。
　　
　　直到有一天，六岁的殷无渊偶然撞见了一个女人。
　　
　　她骨瘦嶙峋，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疯疯癫癫，从一个从未打开过大门的宫殿中赤脚跑了出来。
　　
　　她似乎是想逃跑的，可当她对上正好路过走廊的殷无渊的眼睛的时候，女人呆住了。
　　
　　她磕磕绊绊地向着他走来，殷无渊知道自己该用一个魔咒干净利落地杀了这个没有礼貌的女人，可不知为何他没有动手，而是任由她搂住了他。
　　
　　女人唤他‘儿子’，直到魔侍们着急地将她拖走。
　　
　　第二天，殷无渊和以往一样来到魔殿里，他看到父王冷淡地端坐在王位之上，那个女人却在地面上狼狈地颤抖着。
　　
　　“你越界了，江依秋。”殷华清冰冷地说，“你破坏了规矩。”
　　
　　江依秋挣扎着，她太脆弱了，脆弱到一阵风刮过来似乎都能让她死亡。
　　
　　“我刚生下他，就被你夺走，我恨你！”江依秋撕心裂肺地说，“把他还给我，或者杀了我！”
　　
　　殷华清垂着眸子，他似乎动过要杀她解决麻烦的意图，但最终不知为何没有这样做。
　　
　　他真的将殷无渊‘还’给了她，甚至不再限制她的自由。
　　
　　这明显改善了江依秋的精神状况，她看起来没之前那样疯疯癫癫了。
　　
　　她虽然还是十分瘦弱，但换上了得体的衣物，挽起头发，似乎又能看到数年前那个温柔女子的样子。
　　
　　江依秋真的开始负起母亲的责任，她每天都会关心银发少年，询问他有没有吃东西，心情如何，偶尔还会抱住他。
　　
　　殷无渊对这一切无所适从。
　　
　　他知道江依秋是他的母亲，她和魔尊一起生下了她，可这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正如他将自己一直视为魔尊的下人，纵使江依秋是他的生母，在他心中也和陌生人无异。
　　
　　他不觉得血缘关系是多特殊的关系。
　　
　　可殷华清默许他与江依秋接触，他便全部忍耐了下来。
　　
　　他一向洁癖，厌恶他人接触，但还是允许江依秋拥抱他，允许她轻轻地为他梳头，浪费一个时辰的时间去回答她那些没有营养的问题。
　　
　　可是殷无渊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就好像她总是抚摸他的头，他不明白她的作为，他的头发上又没有脏东西。
　　
　　有一天，他问了她这个问题。
　　
　　女人坐在窗边，她在魔界血红阳光投射下来的淡淡光芒中，轻轻地整理着殷无渊的衣服。
　　
　　“因为我爱你呀。”女人笑着说，“因为我是你的母亲。”
　　
　　“什么是爱。”少年又问她。
　　
　　江依秋放下手，她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说，“爱是一种能量，让你痛，让你快乐，让你因为一件小小的事情一会高兴一会儿失望。”
　　
　　她伸出手，轻轻地点了点殷无渊的胸口。
　　
　　殷无渊还是没听懂，这一切对他太抽象化了。他只觉得她很缠人，她抱着他的时候总是紧紧地缩起手臂，像是在抱着最后一块浮木。
　　
　　他冷静地分析道，“你恨陛下，你也应该恨我才对。”
　　
　　这个问题似乎刺痛了女人。
　　
　　她失神地坐在那里，眼光悲伤地看着少年。在那种目光下，殷无渊感觉自己所有的逻辑都被打乱了，他十分无措，最后只能轻轻地抓住女人手指。
　　
　　感受到他的触碰，江依秋又笑了，她伸手抱住他。
　　
　　“没错，我恨他。”她闷闷地说，“可当我生下你的时候，我仍然决定爱你，只有这样，我才能在这个冰冷无情的地方坚持活下去。”
　　
　　话题又绕回了殷无渊不理解的词语。
　　
　　他不懂什么爱不爱的，他只知道女人的出现让他开始软弱。
　　
　　他四岁时就被殷华清扔到魔兽堆里厮杀，不论受多重的伤，殷华清都会治好他。
　　
　　殷无渊本来已经习惯了这一切，可女人的存在使得他变得奇怪，她让那些伤更痛了，当他痛苦的时候，他就会忍不住想到她。
　　
　　他故意留下伤痕，只为了让江依秋心疼地抱着他。
　　
　　殷无渊不懂自己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如果不是江依秋的修炼根基已经被毁了，他甚至会怀疑她是不是给他下了什么术法。
　　
　　但他不是很讨厌这种感觉。
　　
　　直到几个月后的一天，江依秋做了决定，她打算带殷无渊离开魔殿。
　　
　　她策划这场逃亡已经很久很久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殷华清不在魔殿，只有少年一个人。
　　
　　江依秋拉紧银发少年的手，他们在大大小小的通道里奔跑着，一直跑一直跑，终于快看到磨墙外的天空，女人不由得露出笑意——然后一切都凝固了。
　　
　　她看到殷华清出现在半空之中，男人俊美的面庞上是犹如毒蛇般的嘲意。
　　
　　江依秋呆呆地站在那里，她看着他轻薄地发布命令。
　　
　　“无渊，过来。”
　　
　　殷无渊来到他的身边，他垂下眸子，一如既往的温顺而忠诚。
　　
　　殷华清伸出手，施舍般地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当做奖励，他看着女人，冷冷地笑着。
　　
　　“江依秋，你还是老样子，那样天真又愚蠢。”他淡淡地说，“你从来不懂得什么是魔尊血脉，是吗？”
　　
　　“这不可能。”江依秋面无血色，她死死地盯着殷无渊，她喃喃道，“不，这不可能……他不会的，他不会的！”
　　
　　“魔尊血脉，会随着长大消磨所有情感。”殷华清冷笑道，“你的儿子从来都不爱你。”
　　
　　是的，是殷无渊将她的计划全盘对魔尊托出，正如他过去遵守的每一条命令与守则。
　　
　　他从未怀疑过这一切的意义，直到殷华清将他一手搂在怀里，另一只手抽出了剑。
　　
　　这是殷华清第一次抱他，然后，他宽大的手掌握住殷无渊还未长开的纤细手指，紧紧地附在剑柄上。
　　
　　“这就是你的新一堂课。”殷华清决绝冰冷的声音在他的头顶上响起，“魔尊要维护立下的所有规则，任何想要忤逆的人，都要斩杀。而且——”
　　
　　殷华清冷冷地说，“魔尊不需要软肋。”
　　
　　锋利的剑划破了女人的身体。
　　
　　她那么脆弱，几乎在剑气杀过来的一瞬间就死了。
　　
　　殷华清放下殷无渊，少年站在女人的身边，他低着头，鲜血不断地涌过来，沾染他的鞋底。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对他而言过于宽大的长剑。
　　
　　殷无渊垂着眸子，他看着江依秋的气息逐渐冰冷。
　　
　　扑通、扑通。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每一次砸下来的时候，都让少年喘不过气，让他疼痛。
　　
　　长剑当啷一声砸在地面上，少年的手指抓紧自己胸口的衣襟，他指尖泛白，跪在了血泊当中，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
　　
　　痛，好痛，他是什么时候受了伤，为什么比被魔兽啃食还要更痛呢？
　　
　　“陛下，我好痛。”他痉挛着，稚嫩的童声向着冷眼旁观的男人求助，他咬紧牙关，痛哼在舌尖翻滚。
　　
　　他从没这么难受过，难受到无法忍受，痛苦让他产生巨大的破坏欲，他想毁坏面前所有的东西来平息自己的痛楚，包括——殷华清。
　　
　　殷华清感受到少年体内缕缕升起的杀气，他并不在意，反而手指一勾，殷无渊便自动飞了过去，被他抓住领子。
　　
　　“你虽然告诉了我所有的计划，可你也仍然与她跑到了这里。”殷华清冷淡地说，“你也越线了，殷无渊，我要惩罚你。”
　　
　　少年甚至都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他浑浑噩噩，脑海里不由得一次又一次闪过江依秋的脸，每想起她一次，他胸膛里的伤便会加深一次。
　　
　　直到他们来到人魔二境交界处。
　　
　　“这就是我要让你体会到的。”殷华清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殷无渊，感受你的宿命吧。”
　　
　　少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的身体向前飞去，顺着魔尊在结界附近划开的一小道口子通了过去。
　　
　　他来到人界，刺眼纯净的天空让殷无渊有些不适应，他睁开眼睛，看到蓝天白云，看到翠绿的森林像是大海般发出阵阵浪声。
　　
　　不等殷无渊惊异而享受这种美好，太阳从白云的遮挡中冒了出来，它的阳光洒向皮肤苍白的少年。
　　
　　下一瞬间，殷无渊体会到了他从未有过的、灭顶般的剧痛，那像是从魂魄深处蔓延而来的，他的皮肤似乎在烧灼，每块骨头都在被碾磨成碎片，他的魂魄在震颤。
　　
　　他尖叫起来，一直到回了阴暗的魔界，他还在颤抖，那种可怕的、仿佛能让他魂飞魄散的感觉仍然停留在他的身体上，让他无法冷静下来。
　　
　　殷华清并没有安抚，他直接将少年扔进千年冰潭，让冷冽的潭水使他清醒过来。
　　
　　殷无渊差点被淹死，当他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在颤抖，已经分不清是被阳光吓的还是被冻的了。
　　
　　“上古时代，仙、魔、妖掀起战争，魔神杀了所有凶兽，仙帝一剑划出各界，又用自己的生命与魔神同归于尽，还设下血咒，要他的后人踏出魔界一步，便会痛苦万分，以此来限制魔神后代。”
　　
　　“可不论作何限制，我们最终都会活下去，哪怕付出自由，舍弃情感与痛觉。”殷华清悬浮在半空中，他冰冷地说，“这，就是魔尊血脉的宿命，不见天日，孤独一生。一个有了软肋的魔尊，只会走向死亡。”
　　
　　“殷无渊，你懂了吗？”殷华清注视着雪地上的少年，他一字一句地说，“陪伴我们的永远只有至高的权力，其他都是过往云烟。”
　　
　　殷无渊的胸膛起伏着，他心中的疼痛正在逐渐消失。
　　
　　他正在经历着每一任魔尊都要经历的蜕变。
　　
　　魔尊血脉不分男女，但只能单代独传，哪怕生的是双生子，也只有一个能继承血脉。
　　
　　为了最大程度保持血脉传承，魔尊一系不止有上古仙帝的禁咒，更有魔尊自身的禁锢，所有继承人出生时都是普通婴儿，但在十岁之前，情感会被慢慢剥夺，留下的只有血脉的荣耀。
　　
　　在如此巨大的刺激中，殷无渊的蜕变提前到来。
　　
　　他最后一丝人性也泯没在黑暗当中。
　　
　　在父亲的教导下，他从来就没体会过什么是情感，江依秋让他感受到了一点做人的感觉，又很快被殷华清剥去了。
　　
　　回去的时候，再看到女人的尸体，殷无渊已经没有任何感触了。
　　
　　他就像是一潭死水，这世上再也没有事务能激起他的情绪。
　　
　　殷无渊认可父亲、或者说魔尊建立起的规则。
　　
　　他一直顺从又刻苦，遵守每一条铁律，哪怕殷华清对他愈发苛刻。
　　
　　他从没记恨过殷华清，他甚至都没有这种感情。但与此同时，似乎是有些矛盾的是殷无渊拥有的野心。
　　
　　殷无渊尊敬每一条魔尊父亲定下的铁律，他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向上爬，他从没有反对过殷华清。
　　
　　因为他知道，只有走到阶梯的尽头，他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数百年后的一天，优秀而俊美的年轻男人终于走上了王座前的台阶。
　　
　　殷华清将自己的所有知识和反思倾囊相授，殷无渊也尽心尽力地全部吸收。
　　
　　当他觉得自己已经学到了殷华清身上所有的东西，而他的父亲再也无法左右他的时候，殷无渊毫不犹豫地掀起政变。
　　
　　父子二人充满杀意地攻击着彼此，最终，殷无渊取得了胜利。
　　
　　昨日他们还坐在一张桌后聊着古阵方面的事情，今天的殷无渊便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本命剑刺入殷华清的胸膛。
　　
　　魔尊的凉薄与冷血，殷无渊完美地从父亲那里继承了过来。
　　
　　殷华清倒在阶梯上，他的鲜血顺着台阶一层一层地流下。
　　
　　他注视着面前神色冰冷、充满野心的青年，嘴角终于勾起缓缓地弧度。
　　
　　“这才像些样子。”殷华清欣慰地说。
　　
　　这是他最后一句话，也是他第一次夸奖儿子。
　　
　　殷无渊瞳孔紧缩。
　　
　　弑父是他从年幼以来最大的目标，可是当一切结束，当魔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殷无渊迷茫了。
　　
　　一次又一次日夜交替，殷无渊独自坐在王座上，注视着空无一人的大殿，他不断地想起江依秋和殷华清。
　　
　　他去解决了趁着魔尊替换时而蠢蠢欲动的妖皇，当妖皇就这样轻易地死在他的手上，他才恍然想起自己再不是父王口中那个失败又弱小的孩子了。
　　
　　再后来，他连双亲都很少想起来，他开始沉迷闭关，渡过难捱的时间。
　　
　　殷无渊坐高位，独享无尽的孤独。
　　
　　当他坐在黑暗里的时候，殷无渊有时在想，殷华清是不是也曾经体会过这样的无聊与孤独，所以他才那么专注于拥有一个继承人，打发漫长的时光。
　　
　　不论他是否愿意，他已经被血脉和父亲影响，他开始像是每一任魔尊那样，高傲疏远，不信任任何人。
　　
　　可或许与之前魔尊不同的是，殷无渊不觉得他们的血脉有什么值得延续的。
　　
　　他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更不想找一堆女人生下一个继承人。
　　
　　后来他在古籍中看到一种魂契的记载，签订的次级无法背叛主方，主方享有次级的支配权，甚至能看到对方的记忆，感受对方的情绪。
　　
　　殷无渊总算有了些兴趣，这份契约让他似乎又可以信任他人，他本来想找一些人类，他一直想知道人类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他许诺无上的地位与金钱，很快就有一些人自告奋勇地想与他签署魂契。
　　
　　殷无渊签过几次魂契，他试过魔、人、妖，甚至还尝试过和据说最出淤泥而不染的正统修仙者签署魂契。
　　
　　结果都让他很失望，这些家伙们利欲熏天，他们的灵魂十分丑陋，除了自己那一点事情什么都不在乎，根本没有任何可看的东西，包括那个修仙者也是如此，他外表正人君子，可内里仍然十分隐藏着许多龌龊的想法。
　　
　　殷无渊处理了他们，而后就又闭关了，直到心情好些才回来。
　　
　　他对自己的领地和魔人没有任何情感，自然从没在意过他的去留对他们的影响。
　　
　　苏醒之后，殷无渊偶尔也会在魔界里转转。
　　
　　直到有一天，他碰巧旁看到魔兵们抓来了一些人类孩子们，用鲜血修魔自然是晋升最快的办法，所以这些年轻的人类被魔族命令互相残杀。
　　
　　殷无渊没有感情，没有怜悯和共情，他很感兴趣，也只不过是因为看着这些人类从挤在一起取暖的小鸡仔变成场上杀红眼的对手而感到有意思而已。
　　
　　他很快注意到一个瘦弱却有力的女孩。
　　
　　在周围的同伴脆弱、哭泣、犹豫不决、自大狂妄、草率行事的时候，她看起来十分与众不同。
　　
　　她冷静又理智，不被任何事情左右自己的思维，哪怕面对实力高过她的对手，将她打成重伤，她也会咬牙坚持，敏锐地找到对方的弱点然后获胜。
　　
　　殷无渊能看得出她的潜力，她就像是蒙尘的红宝石，只要一块柔软的布料擦干净，她就可以散发出自己的光芒。
　　
　　她很有野心，她漂亮的眸子里总是闪动着对生存的光芒。
　　
　　那很让殷无渊很熟悉，他能在她的身上看到年幼的自己。
　　
　　殷无渊观察了她三年，从她的十六岁到十九岁，他看着她长大成熟，在最底层魔修圈子里开始混出自己的名声。
　　
　　不论她遭受过什么，殷无渊都没打算出手过。他只是饶有兴趣的旁观这一切，想知道她自己到底能走到多远。
　　
　　殷无渊似乎感受到了殷华清当年为何不爱他却要养他了，看着一个孩子长大真的很杀时间，殷无渊度过了最有趣味的三年。
　　
　　他本来可以一直旁观，或许能旁观几十年。直到她被许多嫉妒她的魔修陷害，中毒重伤，浑身都是血，奄奄一息。
　　
　　殷无渊知道，如果他不出手，她会死在十九岁。
　　
　　最终，他还是命人将满身是血的女孩抬入了魔殿之中。
　　
　　“我可以救你，给你法宝金钱和地位。”殷无渊坐在主位上，他淡淡地说，“我甚至可以做你的师父，对你倾囊相授。但这一切有一个代价——你必须要与我签署魂契。”
　　
　　他问，“虞月凝，你选择哪一个？”
　　
　　虞月凝虚弱地趴在地上，她的周遭都是自己的血液。
　　
　　她缓缓地抬起头，眼眸中闪动着要活下去的光芒。
　　
　　殷无渊露出了他几百年里的第一个轻笑。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虞月凝会选择后者的。
　　
　　一个孤苦伶仃在人界挣扎长大的孤儿，一个在鲜血中杀出血路的小疯子，她比任何人都想要活下去，她怎么会甘心死在十九岁呢？
　　
　　虞月凝在血泊中签署了魂契，殷无渊站起身，他的长袍顺着台阶滑下。
　　
　　他弯下腰，冰凉的手指轻触她的脊背，虞月凝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飞快地好起来。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师父了。”殷无渊说。
　　
　　虞月凝逐渐好转，她轻轻地喘息着，睫毛微颤，看向他。
　　
　　殷无渊的手指落在了她的额头。
　　
　　他已经做好了失望的准备，毕竟他感受过太多令人恶心的私念。
　　
　　可当看到虞月凝的视角和情绪时，殷无渊不由得顿住了。
　　
　　虞月凝的脑海里没有任何肮脏龌龊的东西，她甚至没有将在魔界三年的血腥记在心中。
　　
　　她最深处的记忆和欲望，竟然是人界湛蓝的天空，温柔的阳光，和春意盎然的花丛。
　　
　　她最大的欲望是活下去，她脑海里也只有生命的美好。
　　
　　如此纯粹、干净，果真像是一块闪动着光芒的宝石。
　　
　　女孩的情绪不断地涌过来，她鲜少有仇恨杀气之类的阴暗面，更多的是希望、执着、喜悦、坚定。
　　
　　她就像坠落冰潭的宝石，激起了殷无渊死水一样死寂的人生。
　　




65.  065   山谷的花开了

　　魔界所有魔人都听说了这件事情, 他们那孤傲冰冷的魔尊收了一个徒弟。
　　
　　最震惊的当属是魔君们，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殷无渊的脾气。
　　
　　他是一个让人恐惧的魔尊，甚至比他的父亲更恐怖。曾经的幽冥大帝虽然也是个可怕的人, 可也仍然有他的偏好和喜爱。
　　
　　殷华清喜欢血, 喜欢杀戮，喜欢受千万人敬仰的感觉。　　
　　
　　魔族从不怕魔尊肆意妄为滥杀无辜, 只要有偏好，就有投其所好的方向, 能让魔君魔族们掌握讨好和规避风险的办法。
　　
　　可殷无渊不是这样的魔尊。
　　
　　没有人能够摸清他的性格, 挖掘不出他的喜好, 年轻的魔尊端坐在黑暗之中, 不喜不怒，却也喜怒无常。
　　
　　他杀了追随自己父亲的那些魔君, 哪怕所有上一代魔君都俯首称臣，可殷无渊还是杀了他们。
　　
　　提拔上来的新任魔君们对他的恐惧敬畏大过于忠心和感激。因为他们更清楚地知道，殷无渊有多么薄情。
　　
　　他们都知道, 在他眼里，不论是魔君魔人还是猫猫狗狗, 都只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虫蚁而已。
　　
　　他目空一切, 并不是出自于高傲。
　　
　　人看不起另一个人, 是高傲。可人讨厌虫子, 甚至看不见虫子的身影, 能算高傲自大吗？　　　
　　
　　殷无渊在位的几百年, 大部分时间在闭关, 只去了一次妖界，就斩杀了兴风作浪的妖皇。
　　
　　剩余时间，他都一个人待在魔殿里, 并且禁止任何魔君魔族靠近。
　　
　　没人知道独自坐在王位上的魔尊在想什么，也没人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能坐得住，一呆便是几十年。
　　
　　没有臣服跪拜的臣子，一个空荡荡的宫殿，和一个几乎从不离开魔殿的魔尊，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明明是这片土地最高贵的人，却硬生生将自己困在毫无生息的宫殿之中。
　　
　　结果，这样令人畏惧的魔尊，竟然时隔几十年让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女孩进了魔殿，他亲手治好了她，时隔不久就收她为徒。
　　
　　魔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们大受震撼。
　　
　　没人知道殷无渊与虞月凝签署了魂契，可纵使知道，恐怕仍然有无数魔人会嫉妒虞月凝。
　　
　　然而，能产生嫉妒心情的人，自然也不是魔尊想要魂契的对象了。
　　
　　殷无渊知道女孩会同意他的要求的。
　　
　　她那时奄奄一息，如果拒绝，只有死路一条。
　　
　　可如她那样耀眼的、像是红宝石一样燃烧着火焰的姑娘，是绝对不会甘心让自己就这样死了的。
　　
　　纵使魂契是将一方完全卖给另一方，并且永远不能反抗的不平等奴隶条约，可在最开始的几年，二人其实相处得很好。
　　
　　殷无渊早就对虞月凝感兴趣，他看着她从十六岁长大到十六岁，她的魂魄又那么让他满意，并且今生都无法背叛他。
　　
　　他没有任何理由对她不好。
　　
　　原本只有殷无渊一人住的庞大魔殿分出了其中一间宫殿给女孩，作为掌握着魔界七成法宝财富的魔尊，无数珍贵的、会让成千上万人争抢得头破血流的法宝、丹药、衣物……都塞向虞月凝的住处。
　　
　　九死一生的女孩有很长时间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在被毒害之前，她还躺在拥挤恶臭而满是魔虫爬来爬去的大通房里，和十几个男男女女的魔修挤在一起，而他们之中很多都会成为彼此的敌人，这让整个破旧的房里充满着阴谋与阳谋，没有人敢真的放松休息。
　　
　　可这样的环境，其实已经很好了，这已经是虞月凝用三年的时间拼出来的地位，在更之前，她和其他被抓来的小孩甚至不像是人，更像是畜生家禽一样挤在笼子里，等待每个白天到来的厮杀。
　　
　　魔修的训练选拔，本身也是贵族魔人们的消遣之一。
　　
　　每个在闷热恶臭环境下入睡的夜晚，虞月凝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些围观魔族们的欢呼声与叫好声，以及他们眼里的轻视与玩意。
　　
　　她那时便发誓，她要从这深渊里爬出来，不论付出任何代价，她都要活下去，她要踩在所有人的头顶，她要这些傲慢的魔族都俯首称臣。　　　　　　
　　
　　可是，鬼门关走过一趟之后，她却莫名其妙成为了魔尊唯一的弟子，躺在魔殿里宽大柔软的床上，手边随便一探，便是曾经比她十条命加起来还要值钱的珍贵法宝。
　　
　　她以为自己穷极一生或许都无法达到的目标，竟然就这样成为了现实。
　　
　　女孩抱着柔软的枕头，最开始的每个夜晚她都在失眠，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她那时太年轻，不懂得这些包装精美、好似从天而降的奖赏，其实都要她付出更多更大的代价。
　　
　　每一天，虞月凝都要去主殿面见魔尊。
　　
　　她本该是随处可见的小人物，如今却能得魔尊手把手的教导。
　　
　　女孩总是显得紧张和局促。
　　
　　殷无渊曾经是厌恶其他人随便进入他的宫殿的。外人在他眼里更像是虫蚁，会弄脏他的地板。
　　
　　可面对这个年轻的姑娘，他似乎从没出现过厌烦的情绪。
　　
　　她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可从小到大的营养不良，外加为了便于厮杀而几乎这三年未长高的个头，让虞月凝的身影看起来仍然才十五六岁。
　　
　　每一次她走进来时，都小心翼翼没有声音，像是只还未熟悉陌生环境的小动物。
　　
　　她换上了量身定做的衣裙，可看起来身形还是太单薄了。只不过，这种瘦弱是一种假象，并不代表弱小。
　　
　　当她握起匕首的时候，就会看到身上紧绷起来的线条，优美漂亮，像猫咪，但也很像瘦却危险有力的小猎豹。
　　
　　她的心性太纯净了，没有任何成人的肮脏，哪怕是她的野心都那样闪闪发亮，让人很难不喜欢。
　　
　　殷无渊终于在虞月凝的身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没有情绪，没有痛觉，整个世界于他而言是灰色的。可魂契了虞月凝，便不再是如此了。
　　
　　殷无渊透过她，看她所看，感她所想，这个在他眼里无聊透顶的世界居然也有了另一种形态。
　　
　　在教导虞月凝的时候，他十分严厉——虽然他没有像是父亲那样嘲讽打击人的性格，可一个冰冷着脸的魔尊，哪怕他并没有动怒，大部分魔人也早就跪下来瑟瑟发抖，又如何能稳定心神听他的教导、并且得到他的满意呢？
　　
　　虞月凝却做到了。
　　
　　殷无渊并没有故意对她好，也没有什么保持耐心之类的品德，他是个没有感情的人，更没有被好好对待过，所以他的思维里根本没有对人好的概念。
　　
　　然而，虞月凝还是做到了。在殷无渊没有放水的情况下，她每一次的学习修炼都让殷无渊这个生来就因为拥有血脉而天才的魔尊满意。
　　
　　她是殷无渊挑不出任何缺点的徒弟。
　　
　　她又努力又有悟性，学习的时候全心全意，哪怕在磨砺中被殷无渊打成重伤，在被他治好后的第二天，她还是十分有活力地来上课，似乎从不知道退缩与害怕怎么写。
　　
　　殷无渊对她起初没有任何多余的照顾之情，也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少言又冷酷，他甚至算不上特别好的老师，因为魔尊血脉带来的优秀，他根本无法了解正常人修炼的模式，教虞月凝时竟然跳着教，教学方式晦涩难懂。
　　
　　可及时这样，虞月凝还是心怀感激。
　　
　　殷无渊总是坐在王位上岿然不动，每次修炼结束时，若是虞月凝受伤了，她会伏在王座旁，乖巧地等殷无渊治好她。
　　
　　只要触碰额头，虞月凝做了什么、情绪如何，他都能看到。
　　
　　他感受到她的感激之情，她对他的敬仰与崇拜，那甚至都不用去读她的记忆。
　　
　　每次治疗的时候，女孩趴伏在王座扶手边，她枕着下巴，抬着眼眸，眼睛亮着光看着他，像是只崇拜的小狗。
　　
　　从没有人离他这么近过，更从没人敢扒过他的王位。可殷无渊竟然对此接受良好，不知不觉中，他习惯了自己的魔殿里多出一个人。
　　
　　在最初的半年之后，虞月凝很快就没有了最开始的害怕与小心。
　　
　　女孩花了半年的时间一点点试探殷无渊的性格与底线，结果外人眼里阴沉不定、难以讨好的恐怖魔尊，在她眼里却只是冷漠少言的师父。
　　
　　每天早上，她会像是小鸟一样来找他，阳光随着她的步伐落入黑暗的大殿里，随着她的脚步，女孩总是会笑着唤一句‘师尊’。
　　
　　不知不觉，殷无渊习惯了那声随阳光而到的呼唤。
　　
　　在魔尊的教导和极品丹药的加持之下，虞月凝进步飞涨，三年便突破到二境修为。
　　
　　与此同时，被力量滋润的女孩终于开始长大，她的个头长高了，五官也长开了，笑起来总是眼睛微弯，像是个小狐狸。　　
　　
　　殷无渊便开始派她出任务，去做一些击杀魔兽或者通缉犯人之类的活动，以此历练她的修为。
　　
　　偶尔她连续历练几天没回来，殷无渊竟然会开始感到不适。
　　
　　没有女孩儿说话时的魔殿，黑暗静静地蛰伏着，似乎能吞噬所有的生命。
　　
　　这一日，虞月凝已经去北部处理魔兽整整四天了。
　　
　　以往殷无渊会让她挑选三天之内就能完成的任务，毕竟她虽然优秀，但才二境，很容易遇到危险。
　　
　　这次的事情她应该昨天便做完回来了，可竟然又拖了一个晚上。
　　
　　殷无渊的心中第一次升起烦躁的情绪。
　　
　　他本不该这样的，他杀了父亲时也从没有这样的情绪，虞月凝与他而言该是新奇的玩物，他教导她不是为了她自己好，更不是为了魔界，只是因为似乎有趣而已。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情绪？
　　
　　殷无渊那时不懂焦虑和关心的意思，他只是觉得自己不开心。
　　
　　即使他和虞月凝的手中都有联络法宝——这还是她主动给他的。可不知为何，除了虞月凝主动联络之外，他不想联系她，似乎若是这样做了，便会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同。
　　
　　等了一夜之后，殷无渊的‘不开心’变成了生气。
　　
　　虞月凝过去一直是让他满意的，可这一次，她不该迟回，更不该整个晚上杳无音信。
　　
　　第二天清晨，他总算感到虞月凝的气息了。
　　
　　他的神识笼罩整个魔殿与主城，自然能感受得到归来的虞月凝。
　　
　　和曾经那个奄奄一息的小可怜不同，如今她已经成了魔殿的红人，所有住在主城的贵族魔人与其他魔将都想巴结她。
　　
　　他们的热情让虞月凝举步难行，这让殷无渊的表情便冷了些。
　　
　　虞月凝似乎也不喜欢他们的阿谀奉承，她抬出魔尊在等待复命，其他人才畏惧地离开了。
　　
　　她回到魔殿，穿过魔殿庞大而华贵的一条又一条连接走廊，终于来到主殿。
　　
　　虞月凝推开门，阳光顺着她的影子一齐洒落已经凝结了三个夜晚的殿内。
　　
　　“师尊。”她笑道。
　　
　　殷无渊坐在王座中，看着她从门口跑来，身上带着清晨的露气与伤口的血腥，心头原本凝聚的不满已经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和过往一样，虞月凝虔诚地单膝跪在王座边，她的手臂枕着扶手，殷无渊苍白修长的手指轻抚她的脊背，治好她的伤。
　　
　　“为何迟回一天？”他说。
　　
　　虞月凝抬起头，她眨了眨眼睛，然后像是变魔术一样张开手，她的掌心中是一朵被透明泡泡包裹的红花。
　　
　　“师尊，你看。”她笑道，“好看吗？”
　　
　　殷红妖冶的红花悬浮在虞月凝白皙的手掌中，她垂着眸子看着花，嘴角还带着笑意，魔殿顶端的那一缕阳光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知不觉的，殷无渊出神了。
　　
　　这朵红花多像她，那样耀眼、生命力顽强，如火焰般跳动着，还带着年轻的朝气与青涩，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注视着女孩的侧颜，不受控制地说，“好看。”
　　
　　“昨天晚上赶路的时候，我听城主说玲冰城的北侧山谷开花了。”虞月凝献宝一样地说，“我看这朵花最好看，特地送给师尊呢。”
　　
　　她抬起手，悬浮在半空中的花儿便也跟着向上送了送。
　　
　　殷无渊轻轻地拿起花，看着她闪动着光芒的眼眸，鬼使神差地，他将这朵花别在了虞月凝的耳朵上。
　　
　　虞月凝一怔，似乎没想到殷无渊会这样做。
　　
　　这是他第一次在修炼授课之外，主动与她交互。
　　
　　反应过来之后，她更开心了。在殷无渊眼里，她像是个第一次被肯定、便疯狂摇尾巴的小狗狗。
　　
　　有一瞬间，殷无渊又恍然看到了自己。最开始的他，曾经也希望父亲能认可他一次吧。
　　
　　殷无渊只是稍稍愣神，便察觉到女孩的气息俯了过来，他抬眼，就看到虞月凝握着那朵花，附身别在了他的耳边。
　　
　　魔生从没遇到过这样胆大妄为之徒的魔尊彻底呆住了。
　　
　　“师尊，送给你的花，你戴起来最好看。”女孩轻轻地笑着。
　　
　　她也是一时脑热不由自主地做了这件事情，待到对上殷无渊狭长的眸子，她一顿，又后知后觉地有些害怕畏缩了。
　　
　　可眸子不由自主地向右移，就能看的魔尊如丝绸般的银色长发间过于鲜艳的小红花。
　　
　　虞月凝一僵。
　　
　　完了，她太得意忘形了。
　　
　　在殷无渊的目光下，虞月凝收回手，她开始缓缓向着王座下缩去。
　　
　　殷无渊垂眸注视着她，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惩罚’她，就像是曾经父亲因为他没有喊陛下而惩罚他那样。
　　
　　可看着女孩柔顺的长发，他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了生母。
　　
　　他想起那个有些奇怪的女人会抱着他，揉他的头发，他曾经完全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可看着虞月凝不断向下躲去、即将消失在他视野里的头顶，有什么驱动使得他伸出手。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头顶。
　　
　　他仍然不懂这个动作的意义，可女孩的反应过于激烈，她蹭地抬起头，重新回到他的视野里，然后眼眸里的光芒不停转动。
　　
　　殷无渊就又摸了一次，顺便探查了下她的心理动态。
　　
　　似乎她很吃惊、但也真的真的很喜欢这个动作，因为他的抚摸，虞月凝的心中多了更多的正面情绪，她的讶异、不敢置信、欣喜、感动充斥着心间，与此同时，她满眼满心都是他。
　　
　　“师尊……”她轻轻唤道。
　　
　　殷无渊从没想过仅仅两个字，竟然能转那么多的音。因为高兴和受宠若惊，她在撒娇。
　　
　　他被她的各种情绪砸得有些晕，只是看她离开时第一次还恋恋不舍地回了头，就能感受到她多么高兴。
　　
　　殷无渊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奇怪又让人难以自拔的情绪。
　　
　　他曾经只是想观察她以此来获得乐趣，可是不知不觉中，殷无渊的心态发生了变质。
　　
　　他忍不住想让女孩露出笑容，让她开心，让她看着他的时候满眼都是光芒。她平日太冷静自持，也只有她感动的时候，才会褪去一些锋芒，像是个小姑娘一样可爱，连说话的语气都会软一些。
　　
　　那种感觉实在是让人心醉，让他无法自拔。
　　
　　女孩的开心又太简单纯粹了，她喜欢被他摸头，殷无渊就不由自主经常去摸她的头。
　　
　　他甚至去了自己从未踏足的宝库，选了几个极适合虞月凝的护具与法器。
　　
　　为了她能多展露出几次开心，多将那憧憬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殷无渊甚至因此将他一次就选好的法宝分开给她。
　　
　　不知为何，其他人受到奖赏时欣喜若狂的样子让殷无渊感到恶心，可他却又偏偏喜欢看虞月凝开心的样子。
　　
　　二人甚至都忘记了最开始魂契带来的是多么不平等的地位，师徒二人的前十年一直相处融洽。
　　
　　在拜师的第九年，虞月凝突破进了三境修为，这个修为已经可以当值魔将之任。
　　
　　魔君们开始意识到虞月凝未来可能会威胁到他们的地位，可他们只能看着她不忿，却没有其他办法。
　　
　　那位厌恶外人踏入殿中，每次都用冰冷高傲的目光丈量他们，让他们瑟瑟发抖的魔尊陛下，却允许自己唯一的弟子随意进出魔殿，让她参与所有重大决策，甚至让她站在他的身后，二人却都对此理所当然。
　　
　　所有人都能察觉到魔尊对虞月凝的不同，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敢给她使绊子。
　　
　　在第十年的时候，殷无渊做了一个让他后悔余生的决定。
　　
　　他的密探发现了生活在人界、疑似天帝私生子的霍盛凌。
　　
　　魔尊一脉因为血缘诅咒，只能呆在魔界里。唯有用仙族一脉、尤其是天帝一脉的仙君血引做成的丹药，才能暂时解除诅咒。
　　
　　这件事事关重大，殷无渊决定派出他最信任的徒弟。
　　
　　虞月凝这些年来完美的完成了殷无渊派发的大大小小的任务，没有一次失败。殷无渊理所当然地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她。
　　
　　然后，殷无渊又做了第二个他最后悔的事情。
　　
　　他本来可以让虞月凝直接杀了霍盛凌，或者直接带他回来，可听说心头血药效最好，殷无渊便要求虞月凝作善作美，直接将天帝私生子的心头血与人一齐带回。
　　
　　心头血只能在大喜大悲的跌宕中取得，没有情感的殷无渊不会理解这个任务要求的本质是什么。
　　
　　虞月凝做了计划，很快回来禀告——若是要取得心头血，她需要伪装自己，获得霍盛凌的信任，才能再他最高兴的时候伤他最深。
　　
　　殷无渊听到她说要离开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一年，不由得蹙起眉毛。
　　
　　可天帝私生子事关重大，如果他能在天界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得到天帝的血脉，就能得到一个源源不断的血引来源，皆时他就可以攻出魔界，覆没天界。
　　
　　毕竟，光辉魔界也是魔尊该做的事情之一。
　　
　　若是这九界改姓殷，再杀遍所有仙君，他就不信解不开自己身上的诅咒。
　　
　　最终，殷无渊同意了虞月凝的计划。
　　
　　他亲自放她离开。
　　
　　他不知道，在这一刻起，他永远失去了她。
　　
　　<<<
　　
　　起初，虞月凝是一心一意想完成师尊的任务的。
　　
　　她暗中观察了霍盛凌整整一个月，然后发现这就是个心境干净的傻小子。
　　
　　霍盛凌其实智商与情商都很高，他的‘傻’来自于他的善良。
　　
　　他因为用自己的血肉救富家公子而暴露，却又拒绝了对方留下的奖赏，转而去其他地方打工生存。
　　
　　虞月凝活了二十六岁，她前十六年在人间挣扎长大，冷眼旁观了人界的炼狱，看着穷人卖儿卖血、饿到尽头的人吃人，又看过达官显贵的夜夜笙歌。
　　
　　后来她去了魔界，像是畜生一样被魔族锁着、为了生存而厮杀，又好似另一种深渊。
　　
　　她活了这么久，什么样的恶人都见过了，却没见过霍盛凌这样干净善良的人。
　　
　　起初她以为是他在装样，后来发现他是真的单纯干净。
　　
　　他不会隐瞒自己的妖族瞳孔，在混血被人鄙夷的人界，就只能做最底层最苦的工作，拿比其他人更少的工钱，还要每日被嘲讽辱骂。
　　
　　所有人看在眼里，但没人给他出头——毕竟就算闹到官府去，最后可能被关押的还是霍盛凌这个外乡来的混血。
　　
　　霍盛凌对此一直保持安静，他似乎从没想过反抗，但又不是害怕他们。他似乎有一套自己的衡量标准，外人再多的欺压都无法动摇他，也无法改变他的心性。
　　
　　他确实长着一张俊美的脸，可这似乎不能给他谋得福利，反而让底层的男人更痛恨嫉妒他，而去欺负他。
　　
　　虞月凝看了一个月，都不觉得这家伙能和天帝扯上什么关系。
　　
　　她收起了自己的所有力量，伪装成一个因为战争柔弱迷路的女子，顺便又自己给自己来了几道不轻不重的伤，倒在霍盛凌平日经过的路边。
　　
　　果然，这热情善良的傻小子便中招了，他救了她，用自己的血喂给她，治好了她的伤。
　　
　　虞月凝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大方，完全让自己想借口在他这里暂住几个月的计划失败了。
　　
　　她立刻开始备用计划，将自己伪装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没有任何生活技能的家道中落的柔弱千金。
　　
　　霍盛凌本来委婉地提过他自己住在村外半山腰的猎人小屋里，附近山中经常有野兽出没，又男女授受不亲，虞月凝待在他这里不方便。
　　
　　虞月凝便双眸含泪地点头离去。
　　
　　霍盛凌不放心，他跟着跟着，就看到她一个人在村口迷茫无措，很快被无所事事的村中混混盯上，差点‘被’轻薄。
　　
　　没办法，霍盛凌又将她捞了回来。
　　
　　他一时也没了主意，就只能让虞月凝先住在小屋里，他为了避嫌，自己去住了他院中搭建的羊舍。
　　
　　再后来，二人日久生情，虞月凝就像是被霍盛凌从阴暗海底捞出的石头，她的身上本来是冰冷的，可时间久了，还是被霍盛凌的温暖打动。
　　
　　他就像是一束光。
　　
　　他让她知晓了世界上还有这样温暖正直的人，让她知道什么是活着的滋味。
　　
　　她已经死去的心，被霍盛凌捂热了。
　　
　　霍盛凌外表的温柔宽厚下也是一个寂寞孤独的灵魂，他们很快有了感情，像是在寒冷冬夜里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兽。
　　
　　那是一段过于美好的日子，虞月凝从没有这样的感受，每一天清晨起来的时候，阳光洒落在她的身上，走出房门，就能看到男人俊美温柔的视线。
　　
　　但其实后来虞月凝与霍盛凌想起这段最初最美好的时光时，二人的记忆和感受是有偏差的。
　　
　　虞月凝一边不受控制地爱上霍盛凌，但一边总是也因为他的善良耿耿于怀。
　　
　　她总是容易想，霍盛凌喜欢的就是温柔的女人，又或者他这样善良又来者不拒，如果当时出现的是另一个女子，未必不能与他喜结连理。
　　
　　可霍盛凌却是截然相反的感触。
　　
　　从第一面起，妖族混血带给他野兽般的直觉，让他察觉到虞月凝伪装柔弱外表下的秘密与危险。
　　
　　他明知她背景神秘，明明能感受到她的危险，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让出了自己的住处，将她留了下来。
　　
　　他能感受到虞月凝温柔外表下似乎是犹如深潭般的死水与创伤，可他控制不住自己，霍盛凌想慢慢地扒开她的伪装，他想治好她，想让她愿意亲口告诉他所有的秘密。
　　
　　他为她的危险与深邃着迷，甚至最后他能察觉到虞月凝要做些什么了，可仍然没办法就这么离开她。
　　
　　总之，虞月凝度过了最美好的一段人生，他们二人相处了将近一年时间，做过了平常夫妻会做的任何事情。
　　
　　可时间越久，虞月凝精神上的割裂感就越严重。一半的她蒙蔽自己，让自己沉迷于这段日子，当自己就是个普通女子，另一半却一直在提醒她真正的身份。
　　
　　虞月凝努力地麻痹自己，努力地拖延时间，最终还是等到了那一天。
　　
　　殷无渊忍受不了她每个月无可挑剔却没有进展的答复，他第一次联系虞月凝，要求她半个月之内解决所有事情，带霍盛凌回来。
　　
　　这是个注定失败的任务。
　　
　　又过了半个月，殷无渊终于等回了他的红宝石。
　　
　　虞月凝人生中第一次失败了，她一路上带着重伤归来，像是用这种方式惩罚和让自己清醒。
　　
　　她木然地跪在殷无渊的面前，等待他的处决。
　　
　　殷无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这短短的一年里，他的弟子到底怎么了。
　　
　　当他看到她这一年的记忆时，殷无渊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指尖用力得泛白，他隐忍的怒气在黑暗中起伏又压下。
　　
　　他平生中第一次生出嫉妒与巨大的愤怒，虞月凝一身染血的嫁衣刺痛着他的眼睛，让他有一种想毁灭一切的冲动。
　　
　　按照过往的铁律，虞月凝放走重要的任务对象，以死谢罪都不为过。
　　
　　殷无渊闭了闭眼睛，他的睫毛轻颤着，过了半响，他说，“不怪你。”
　　
　　他说，“都是霍盛凌的错，不怪你。”
　　
　　他弯下腰，第一次抱起迷茫的女孩，嫉妒与控制欲作祟，让他紧紧地搂住她的后背，他可能太用力了，他听到虞月凝的闷哼声。
　　
　　殷无渊本来决意抹去虞月凝的记忆，让一切重回正轨。
　　
　　可是她对霍盛凌爱得太深，痛彻心扉，根本没办法完全只抹去这一年的记忆，如果强行操作，有可能对她的精神造成极大的损伤。
　　
　　没办法，殷无渊便只能抹去结局，努力抹去虞月凝每一次动心。
　　
　　可这样怎么能够呢？与霍盛凌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每一个瞬间，都已然夹杂着虞月凝的情与爱，那是殷无渊永远抹不完、也擦不掉的。
　　
　　纵使他让她误以为自己冷漠地执行了任务，可霍盛凌已经无法在她的心中消失。
　　
　　殷无渊能够感受得到，虞月凝终究变了。
　　
　　哪怕他擦去那么多记忆，可她脑海里最想要的仍然是霍盛凌。
　　
　　殷无渊紧紧地抓着虞月凝的手腕，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力不从心。
　　
　　他能轻易杀了她，可怎么才能让她收回所有的心呢？
　　
　　他想起父亲曾经说过，铁律、责罚、力量。这一切才构成了他人对他们的尊敬。
　　
　　最终，殷无渊决定让一切重回正轨。
　　
　　他惩罚了虞月凝。
　　
　　他为了感受虞月凝所感，从一开始就互通情绪，只不过虞月凝没办法感受他的，他却可以一直与她通感。
　　
　　当他用精神刺向她的时候，女孩尖叫起来，她命悬一线的时候都没有求过绕，此刻却哭着、尖叫着、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说着胡话请求原谅。
　　
　　与此同时，殷无渊感受到了同样的痛苦。
　　
　　他失去痛觉已经很久了，当感受到这份恐怖的痛楚时，他不由得睫毛轻颤，闭上眼睛。
　　
　　在这一瞬间，他仿佛才觉得拉近了自己和她之间所有的距离。
　　
　　他睁开眼睛，伸手抱起女孩。
　　
　　果然如父亲所说，受过惩罚的女孩一直在瑟瑟发抖，她蜷缩在他的怀里，乖巧又可怜，一直用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领，仿佛在寻求更多的安慰，来获得安全感。
　　
　　殷无渊紧紧地抱着她，他从未想过自己能说出那么多温和的话语，只因为他愉悦于她的低头与依赖。
　　
　　在这一刻，他终于切实地感受到，阿凝是他的。
　　
　　只是后来，这又成为了殷无渊另一件后悔的事情。
　　
　　虞月凝一直忘记了魂契的存在，他们前十年的融洽也因此荡然无存。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当年签署的是何等可怕的条约，她已经失去了一个作为自由人的资格，她在魔殿里，可这和她本身的地位无关，她只不过是魔尊豢养的小猫小狗。
　　
　　她根本不算是魔尊的徒弟，她的一切都是他的施舍，她没得到任何东西，她只是他的奴隶。
　　
　　虞月凝呆呆地坐在自己富丽堂皇的宫殿里，精神惩罚带来的后遗症让她的太阳穴仍然隐隐作痛。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
　　
　　她从来不会怨天尤人，可是在这一瞬间，虞月凝还是破防了。她一个人在宽阔高贵的宫殿里无声哭泣着，她曾经不觉得自己可怜，可是这一瞬间却觉得苍天不公。
　　
　　因为她复盘了自己人生的每一天，最后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出生在贫困的家庭、被亲人贩卖、在这世道里独自一人努力长大、被魔族抓走、被人记恨而命悬一线，最终与魔尊签署魂契。
　　
　　想活下去，是她的错吗？
　　
　　虞月凝本来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可是她遇到了霍盛凌，她终于知道人该怎么活着，老天就又将他收了回去。
　　
　　凭什么？
　　
　　虞月凝在宫殿里呆坐了一整夜。
　　
　　虞月凝知道魂契之事已成定局，与霍盛凌决裂也已经发生。既然如此，她只能继续活着、努力向上爬，活得比任何人都好，才能对得起自己！
　　
　　第二天清晨，她和过去一样准时出现在了殷无渊的宫殿里。
　　
　　起初殷无渊很高兴，因为他意识到，虞月凝的眼里又闪烁起野心。
　　
　　但很快，他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曾经她会像是个小动物一样憧憬又敬佩地信任他、看着他。可如今，虞月凝的心再次封闭了。
　　
　　她仍然敬重魔尊，却再也不会全心交付，更不会毫无保留地看着他。
　　
　　她也再不会绕远一整夜，只为了摘一朵送给他的花。
　　
　　殷无渊只想让一切回到过去，可他似乎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让虞月凝离他越来越远。
　　
　　他仍然习惯地摸她的头发，可虞月凝不会再感到开心。
　　
　　他送给她那些武器，她也只是笑笑。
　　
　　能让她开心的东西似乎越来越少了。
　　
　　后来的几十年，虞月凝越来越优秀，她开始为殷无渊把持大局。
　　
　　殷无渊将整个魔殿与主城的控制权转移给了她，才换得她片刻的开心。
　　
　　更多的时候，她在他的面前封闭了自己，只保留表面的顺服与尊敬。她在出任务时反而会更自如开怀一些。
　　
　　虞月凝立下了新规则，将整个魔殿人员换血、后来又开始整顿魔军。
　　
　　得到权力时她会开心一些，而且她也做的很好，殷无渊便没有什么犹豫，全都给了她。
　　
　　与此同时，霍盛凌的消息不断传来，他也不断地成长，开始随着修仙者上仙魔大战。
　　
　　殷无渊一直要求虞月凝亲手杀了霍盛凌，似乎这样才能证明她对他的忠心与感情。
　　
　　可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局，虞月凝会重伤霍盛凌，又或者让自己受很重的伤，霍盛凌最终都活了下来。
　　
　　殷无渊每一次都会惩罚她，他们似乎开始恶性循环，没有人能够解脱。
　　
　　但他几乎没有再碰虞月凝的记忆，因为读取那些记忆的时候，他没再看到虞月凝的私/情，她每一次都十分恶劣地伤害霍盛凌，一直到他眼底再不见过去的爱，而是满载的恨意。
　　
　　在这样能被霍盛凌眼神千刀万剐的时候，殷无渊能感受到虞月凝心中升起的正面情绪。
　　
　　殷无渊完全无法理解，她为何会在这种情况下感到开心。
　　
　　而纵使几百年朝夕相处，他们二人的感情在没有回到最开始的十年。
　　
　　或者说，虞月凝的心早就不在魔殿了，殷无渊却不由得越陷越深。
　　
　　为了让她开心，殷无渊少有地离开魔界，他集齐了六界珍稀材料，为虞月凝打造了本命法宝。
　　
　　她的开心像是昙花一现，保持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殷无渊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虞月凝的身上没了朝气，每次面见都更加公事公办，她再也不会像是年轻时那样轻盈地越上台阶，来到他的身边。
　　
　　她总是在台阶下停住脚步，表现得温顺有礼，只有殷无渊不满地命她过来，她才会走上阶梯。
　　
　　虞月凝得到了她年幼时想要的权势，她将整个魔界管理得很好，可她却像是一潭死水，没什么事情能激起她的兴趣。
　　
　　除了霍盛凌。
　　
　　哪怕每次见面时是刀锋相对，她也是期待看到他的。
　　
　　爱不能爱，便恨也要纠缠。
　　
　　殷无渊的无力感却在逐渐加强，他做的事情似乎都在将她推远，她的眼底再也没有他的身影，她宁可去与霍盛凌相爱相杀，也不肯多看他一眼。
　　
　　终于有一天，殷无渊忍耐不住了。
　　
　　“下一次，我要你提他人头来见。”朱殿中，殷无渊冷冷地说，“如果你再完成不了任务，我会杀了你提拔上来的每一个属下。”
　　
　　他太了解她了，知道对虞月凝而言，她自己的生命根本无足挂齿。
　　
　　可她没办法舍弃其他人的生命。
　　
　　他注视着虞月凝僵硬的身影消失不见，她身上浓重的绝望几乎要淹没他。
　　
　　半年后，虞月凝上了战场，再一次遇到霍盛凌。
　　
　　这一次，她杀了他。
　　
　　她满手鲜血地回了魔殿，将霍盛凌的血与骨头跪地呈上。
　　
　　到了这一刻，殷无渊其实对称霸天界已经没什么兴趣，他只是单纯想让霍盛凌死而已，而且一定要死在虞月凝的手上，似乎这才能证明什么。
　　
　　他已经顾不上她对他到底是恨意还是嫌恶了，至少最后，虞月凝亲手解决了霍盛凌。
　　
　　她最终选择了他，不是吗？
　　
　　殷无渊的高兴没有持续几天，因为虞月凝的状况似乎急速恶化。
　　
　　她犹如行尸走肉，没有一丝生气，仿佛魂魄已经死了，只剩下□□在机械地维持自己每一日的工作。
　　
　　不论殷无渊与她说什么，虞月凝的眸子都是灰暗的，仿佛一切情绪都沉入了深渊。
　　
　　殷无渊无法理解，虞月凝和霍盛凌最相爱的也不过是几百年前的那一年而已，他们到底为什么会如此纠缠不清，为什么放不下，为什么霍盛凌明明死了，却还是阴魂不散？
　　
　　一个月后，丹药炼好了。
　　
　　殷无渊唤来虞月凝，他让她过来，她便垂着眸子，在他的身边跪下。
　　
　　他伸出手，拿出两颗暗红色的药丸。
　　
　　“丹药炼好了。”殷无渊说。
　　
　　虞月凝木然抬头，她的视线对焦了几次，似乎才看清殷无渊手中的东西。
　　
　　她抬起眸子，最初有些疑惑，似乎没听懂他说了什么。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
　　
　　虞月凝瞳孔紧缩，当她意识到这是由霍盛凌的血炼成的丹药，她顿时掀开殷无渊的手，跪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
　　
　　她辟谷多年，没有吐出食物，而是呕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
　　
　　她抬起头，伸手抓住殷无渊的衣袖，撕心裂肺地说，“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我为魔界鞠躬尽瘁，也不能弥补你的愤怒吗，师徒几百年的情谊，你当真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
　　
　　虞月凝已经百年没有这么多大的情绪波动了，她一边呕血一边死死地抓着殷无渊的衣袖，双眸赤红，连殷无渊都呆住了。
　　
　　“杀了我吧！”她肝肠寸断地说，“求求你了，师父，杀了我吧，让我解脱吧！”
　　
　　与殷无渊的魂契，让她连自杀都无法选择。
　　
　　看着他没有反应，虞月凝松开手，她爬起来，趔趄地向后退了几步，跑回了自己的宫殿。
　　
　　她受够了，受够这该死的日子了！她一天都不能再忍受下去……
　　
　　虞月凝关上大门，她跪在地上，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丹元，鲜血向着嗓间涌来，她咬紧牙关，坚定地要震碎自己的丹心。
　　
　　魂契与力量相互冲撞着，几乎要将她撕成碎片。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要成功了，她看到死亡的乌云正在逼近。
　　
　　可是在最后一个瞬间，殷无渊还是将她拉回了魔界。
　　
　　虞月凝昏迷了五天，才再次醒来。
　　
　　她睁开眼睛时，就对上了殷无渊疲惫的眸子。
　　
　　他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
　　
　　“阿凝，你到底要什么才能开心起来？”他颤声道，“为什么要寻死，你就这样厌恶我吗？”
　　
　　殷无渊闭上眼睛，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阿凝……”他的语气更加轻柔，“你想去山谷看花吗？听说玲冰城的北侧山谷开花了，很漂亮。”
　　
　　不论他说什么，虞月凝都没有反应。
　　
　　她死气沉沉地让殷无渊害怕。
　　
　　“都是师尊的错，好不好？”他说，“我不该与你签魂契，我不该让你去接近霍盛凌，我不该惩罚你……你怎么才能原谅我？”
　　
　　没有反应。
　　
　　殷无渊无措地抬起头，过了半响，他想到了什么，又连忙说，“你不是一直都想活得比任何人都高吗？我将魔尊的位置给你，阿凝，你活着，好吗？”
　　
　　这样惊世骇俗的话语，终于让虞月凝睫毛微颤，她抬眸看向他。
　　
　　“师尊。”她平静地说，“杀了我。我不欠你什么了。”
　　
　　不，不行！
　　
　　殷无渊捏紧拳头，她怎么能不欠他呢？他们之间没有爱，没有恨，如果没有亏欠，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总会死的。”虞月凝继续说，“我想做成的事情，从没失败过。”
　　
　　殷无渊知道她说的是认真的。哪怕魂契能在最后一刻制止她的行为，可修士的丹元那么脆弱，一次不行，就来几十上百次，她总有一天会死去。
　　
　　巨大的恐慌笼罩着殷无渊，这几百年里，他早就离不开她，哪怕是想到虞月凝不在的可能性，都让殷无渊喘不上气。
　　
　　“不行！”他咬紧牙关，残忍地说，“你忘记你的属下们了吗？”
　　
　　这句话一出，虞月凝便缩紧了瞳孔。
　　
　　殷无渊知道她会怨恨他，知道恐怕从此之后，虞月凝对他的心中再也不会有一丝感情，可是他早就顾不得了。
　　
　　不论是恨还是怨，只要能将她留下，他便不在乎。
　　
　　这句威胁果然有用，虞月凝不再自杀，她继续像是个空壳一样活着，殷无渊不想她让是这样的状况，却又无能为力。
　　
　　一直到半年后的某一天，虞月凝带魔军上战场。
　　
　　她这些日子一改过去冷静又使用战术的作战风格，而是开始鲁莽，经常亲身带兵作战，最后一人杀入修仙者与天兵的深处，似乎想死在战场上，奈何每次都活着回来。
　　
　　这次便又是同样的交锋。
　　
　　两边打得白热化，地震山摇，自然无人察觉一个人影悄然出现。
　　
　　直到那股熟悉的杀气涌来，虞月凝抬起头，就看到身穿一袭黑衣的霍盛凌悬浮在半空中，一双红眸冰冷地看过来。
　　
　　他像是弓箭一般划破紊乱的气流，斩魔剑向着她攻来。
　　
　　虞月凝先是一怔，随即意识到了什么，眸色中的情绪不由自主地变得柔和。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让虞月凝放下了所有的抵抗。
　　
　　“死在你的手里，我很高兴。”
　　
　　当男人下意识地搂住她时，虞月凝轻声道。
　　
　　她终于可以从这段冗长的噩梦中解脱，死在她最爱的人怀里。
　　
　　虞月凝缓缓地闭上眼睛，她的额头抵在男人的胸膛。
　　
　　扑通、扑通……
　　
　　一切似乎在抽离，可与此同时，又什么东西在向着虞月凝涌来。
　　
　　虞月凝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盖着的是犹如云般轻薄的被子，十分舒服，而自己整个人似乎都感觉很好，好的诡异。
　　
　　这是……
　　
　　虞月凝正在愣神，就在这时，有人的声音在外面传来。
　　
　　“虞神君，你终于醒了。”
　　
　　虞月凝抬起头，她看到一个陌生女子站在门边，轻轻地笑着。
　　
　　“你是谁？”她蹙起眉毛，“你叫我什么？”
　　
　　六界顶天了也只是仙君与天帝，哪来的神君？
　　
　　“我是陆雅娴。”陆雅娴缓声道，“您渡劫归来，记忆融合或许要需要一段时间。”
　　
　　




66.  066   俊美冷艳

　　虞月凝怔怔地看着陆雅娴, 她的脑子有些乱，刚刚在睡梦中似乎又将自己两世人生经历了一遍，所以慢了半拍, 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陆雅娴……不是原著中的女主角吗？
　　
　　眼前的女子一身烟蓝色衣裙, 面容精致秀美，飘然若仙, 美得不可方物，果然担当得上女主的职位。
　　
　　虞月凝见过三个最好看的人, 就是霍盛凌、殷无渊, 如今还要加上这位陆小姐了。
　　
　　她的头还在痛, 感受到陆雅娴在床边坐下, 虞月凝蹙眉道，“我是在天界？等等, 你说的渡劫又是……”
　　
　　陆雅娴笑了笑，她伸出手，白玉般的手指轻点虞月凝的额头, 虞月凝立刻就不痛了。
　　
　　“让我慢慢给你解释。”她缓声道。
　　
　　接下来陆雅娴说的话，让虞月凝瞳孔震颤。
　　
　　“如今你应该已经知道, 你我曾经都是书中人了吧。”陆雅娴缓声道。
　　
　　“没错, 霍盛凌还说过, 书中世界的渡劫不是真的成功。”虞月凝点出了这个关键点。
　　
　　陆雅娴点了点头。
　　
　　“是的, 我们如今所在的天界, 才是真正的天界。”她说, “你从书中世界渡劫成功, 我也是如此。书中天界生活的人为仙君，而跳出万千世界之上的天界里，我们会彼此称呼为神君。”
　　
　　虞月凝蒙了。
　　
　　“可是我没有渡劫啊。”她怔怔地说, “我就是又死了一次……”
　　
　　她的话音忽然停下，脑海里多了许多忽然浮现的记忆。
　　
　　看到虞月凝的表情变化，陆雅娴笑了笑。
　　
　　“看来你想起来了。”
　　
　　虞月凝甚至没有听到这句话，她已经被记忆包围。
　　
　　她看到了一个远比自己曾经所处的小说世界更宽广的世界。
　　
　　其实霍盛凌之前对她说的万千世界是真的，而真正的天界里，就是从这些万千世界飞升的神君。
　　
　　她也是其中之一。
　　
　　她在自己真正出生的那个世界里，是一个物欲横流的地方。这个世界里的人们最大的对手便是自己的贪念与惰性。
　　
　　在这样的世界里，虞月凝显得与众不同。她无牵无挂，没有任何贪欲，唯一的目标就是变强。
　　
　　她一心修炼，将所有诱惑都拒之门外。甚至在飞升到小世界的天界的时候，也是如此。
　　
　　天界里也到处都有陷阱，地位、权势、宝物……许多从下界好不容易飞升上天界的修士，在天界时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逐渐沉醉于长生不老和酒池肉林里。
　　
　　只有虞月凝，她对所有的外物都不为所动，哪怕已经飞升天界，也日夜修炼闭关。她想探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就这样过了几万年，虞月凝仍然道心不灭，一心一意，逐渐在小世界的天界里也成为了传说，她的实力也远远高出了这个世界的顶点。
　　
　　于是虞月凝再次飞升，来到了这个真正的天界里。
　　
　　然而，这并不算真正的成功。若是虞月凝不将物欲放在眼里，那物欲自然算不上她的劫。
　　
　　虞月凝最大的道劫无声无息已经出现，那就是她自己。她对修炼的专注狂热，已经无形中成为了执念，她对万物苍生的淡泊，对自己更加冷视，已然使得她迷失在修炼当中，瓶颈无法突破。
　　
　　于是虞月凝在天界其他神君的建议下，她决意去万千世界里渡劫，去寻找自己在修炼登仙时丢弃掉的那些枝枝蔓蔓。
　　
　　正常神君渡劫会给自己选好方向，有人渡情劫，有人渡苦劫，虞月凝给自己定下的渡劫目标却很奇特。
　　
　　既然渡劫，她便想要体会到人间千百种身份与磨炼，悟出自己的新道，并且要心甘情愿地死三十三次才能渡劫结束。
　　
　　她对自己一向都狠，这个想法让其他神君们都惊呆了，还有人觉得万年之内是见不到虞月凝归来了。
　　
　　人死的时候，大多都心有不甘或者畏惧害怕，要凑齐三十三次次，都不知道要轮回几百辈子才能凑齐。
　　
　　当然，也有其他老神君趁机加大工作量。
　　
　　真正天界的神君们是有引导万千世界的职责的，他们希望虞月凝如果要渡劫轮回，就顺便加入其中几个小说世界里，引导这些原本设定有问题的世界改变原有天命，走出更好的未来。
　　
　　虞月凝自然答应。
　　
　　其中一个世界，便是霍盛凌所在的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不仅女主角陆雅娴在剧情开始之前就提前渡劫成功，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原本各项设定有问题，会倒是未来失衡，于是也被选为虞月凝渡劫的其中一个世界。
　　
　　虞月凝在其他世界体会到了各种人生，有好的也有坏的，将曾经她忽略的世间酸甜苦辣都经历了一遍，终于凑齐了三十次自愿死亡。
　　
　　最后一次轮回，她来到了这个世界。
　　
　　她经历这么多，唯独没经历过情劫。
　　
　　她为亲人好友甚至为了救人救动物死过，却从没有想过更高一层，没有过为天下人而死的高尚决心。
　　
　　——结果，就遇到了霍盛凌。
　　
　　他们之间互为彼此的情劫。
　　
　　虞月凝在这个世界里死了三次，第一次死在霍盛凌的手里，她心甘情愿；但因为爱恨纠缠，二人都没有渡过情劫，整个世界更是因为剧情变动设定混乱而危在旦夕。
　　
　　看管这个世界的神君算出这个世界还有一线生机，而虞月凝虽然身死，但在这个世界的生命线还没有结束，与霍盛凌的情缘红线也没断，整个世界果然时间线扭转。
　　
　　虞月凝死的第二次，是因为前世劫难，而终于放下自己，成全苍生，她为了数万百姓心甘情愿而死，也彻底扭转了本来会毁灭的那个未来，让第二世走上另一条路。
　　
　　天道借两世功德拉回了虞月凝，醒来之后，她终于懂得心怀苍生。
　　
　　一个心中有苍生的神君，才能算是合格的神君。
　　
　　最后一次死亡，也是如此。
　　
　　她为了苍生而死，也为了霍盛凌而死，心甘情愿。
　　
　　情劫最重要的是放下，虞月凝死的时候是为了救霍盛凌，和第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霍盛凌对她的感情，她得到了爱情，前世纠葛爱而不得的复杂情感，也终于能释怀安心了。
　　
　　于是，结束了渡劫任务的虞月凝终于返回天界。
　　
　　虞月凝坐在床边愣了半天，终于将自己的力量全部梳理好了。
　　
　　她看向陆雅娴，疑惑地说，“我之前对你没印象？”
　　
　　“因为在你去渡劫之后，我才来到这里的。”陆雅娴笑笑，“虞神君，你真的很引人注目。我在天界总是听到关于你的事情。”
　　
　　虞月凝有些疑惑，她这人不论轮回几次都是工作狂魔，最开始就是一头修炼然后飞升又飞升的。
　　
　　可来到这里之后，她还是闭关，其他神君又怎么能知道她呢？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陆雅娴说，“因为你是第一个从凡人修魔，一路成为魔神的神君。你的事迹实在是太让人印象深刻了。”
　　
　　她笑道，“为了证明修魔也能正道，你最开始选择以魔飞升。要去渡劫，就要渡所有的劫，还有那三十三个自愿而死。虞神君，你真的是个疯子，厉害的疯子。”
　　
　　“你又是怎么飞升的呢？”虞月凝有些不好意思，她说，“每个人的劫是不是不同？”
　　
　　陆雅娴微微颔首。
　　
　　“我的原身便是这本书的女主角。”她说，“作为凤族圣女，我从出生起就有人告诉我，我要等待真正的众生之主，我要成为他的女人。”
　　
　　她轻轻笑道，“所有仙君都是这样想的，他们不知道霍盛凌是那个主角，但他们知道，凤族圣女是给一个男人准备的。可凭什么？我的人生，凭什么要奉献给一个甚至从未谋面的陌生人？”
　　
　　“所以……”虞月凝低声道。
　　
　　“这就是我的劫，我要与自己的身份和禁锢做斗争。”陆雅娴温声道，“我曾经是个柔弱的女子，身体的弱小可以靠修炼来强健，可精神上的脆弱，摆脱起来就像是一片挥之不散的阴影。那真的是段很不容易的过去。”
　　
　　虞月凝恍然明白了什么。
　　
　　“那霍盛凌和殷无渊……”她低声道。
　　
　　说起他们，陆雅娴的神情也严肃了一些。
　　
　　“他们也有各自的劫难要渡过，如果过不去，就要继续在小世界的轮回中波折。”陆雅娴说，“霍盛凌的情况还算不错，他身上没有太多杀孽，可殷无渊……他所作所为，已经是自己被自己困住，那么重的孽力，恐怕至少要在阿鼻地狱行刑成千上万年。”
　　
　　虞月凝的心不由得沉了沉。
　　
　　她觉得两种情况都不太好。
　　
　　“我还可以回去吗？”她低声道。
　　
　　“这就是我此次前来的目的。”陆雅娴沉声道，“你虽然渡劫成功，可你答应过要顺便帮助小世界发展，这个任务还没完成。”
　　
　　虞月凝的心不由得紧张地跳动起来。
　　
　　“也就是说，我还可以回去？”她道。
　　
　　陆雅娴颔首，“只是你不能透露自己已经飞升，更不能使用超出那个世界平衡的力量，也不能用武力插手霍盛凌和殷无渊之间的斗争，只能用辅助的方式改变未来命运。”
　　
　　虞月凝懂了，也就是说她可以旁观，可以嘴炮，但不能插手。
　　
　　“陆小姐，那你呢？”虞月凝好奇地问，“那个世界的天界里，不是也有一位陆雅娴吗？”
　　
　　“飞升之后，我和其他神君发现因我而引起的动静太大了，甚至可能导致整个世界的发展更加偏离，于是做了调整。”
　　
　　陆雅娴温声道，“我们抹去了关于飞升之前的事情，我留下一个分/身，将一切维持在原样，继续当凤族圣女，只不过抹去了原著中我要下凡渡劫遇到霍盛凌的事情。后来的发展你也知道了。”
　　
　　虞月凝恍然，怪不得她和霍盛凌两世都没遇到凡间的陆雅娴，人家早就飞升成功，根本不想参与原著这些浑水了。
　　
　　“你真厉害。”虞月凝真心道。
　　
　　她也体会过了原著设定，方能感受到陆雅娴飞升的阻力。
　　
　　命运天注定你要走这条路，所有人都要你走这条路，而且所有人都觉得这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想要摆脱原生环境，反抗这一切，需要多么坚韧的决心呀。
　　
　　“你也很厉害。”陆雅娴笑道，“虞神君，我们一起回去吧。你苏醒之后，应该在那个世界的天界。”
　　
　　虞月凝放心不下霍盛凌，她当即点头。
　　
　　“对了，我们就别那么见外了。”虞月凝说，“以后还要一起共事呢。”
　　
　　陆雅娴顿时露出笑容，她柔柔地唤道，“阿凝。”
　　
　　真不愧是女主角，被她这么一叫名字，虞月凝就觉得自己像是浸泡在温泉里，有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后背一样，那么好听发痒。
　　
　　“娴儿。”虞月凝也道。
　　
　　二人相视一笑。
　　
　　她们在渡劫池旁边打坐，闭上眼睛，已经属于神君的身体留在了台上，灵魂则是越入水中，穿过万千星辰，来到书中世界。
　　
　　如果做神君的感觉是与日月同寿，能量如星辰取之不尽，那回到小世界里的身体时，就有一种从汪洋大海回到小池子里的感觉。
　　
　　虞月凝的胸膛起伏，她睁开眼睛，还未习惯自己体内力量的转变，就感觉有温热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手。
　　
　　她抬起头，看到陆雅娴就在她的床边。
　　
　　“感觉如何？”陆雅娴关怀地说，“你第一次如此魂魄穿行，恐怕会有些不适的。”
　　
　　陆雅娴的身上还穿着凤族白色翎羽，和她神君那身飘然仙衣相比，这一身倒是有点高贵又可爱的感觉。
　　
　　虞月凝本来想夸两句，却感受到天界的云地似乎在震动，她苏醒之后身体的力量按照仙君的标准来的，自然感受到万里之外的天宫似乎有喊打喊杀的声音传来。
　　
　　“打起来了？”虞月凝蹙眉道。
　　
　　陆雅娴微微颔首。
　　
　　“霍盛凌在进攻天庭。”陆雅娴说，“天道将你带到天界复活，他想寻你，只能先踏平蚩舜的天宫。”
　　
　　虞月凝有些担心，霍盛凌之前被殷无渊暗算，在血阵里脆弱成那个样子，就算她解救了他，可他还要带着伤和殷无渊缠斗，又要制服殷无渊后赶来和蚩舜作战，这么高强度的连续战斗，不知霍盛凌真正的状况到底怎么样。
　　
　　“去看看。”她沉声道。
　　
　　二人一起赶赴天宫，远远地，她便看到天兵天将如同乌云般黑压压地连绵至天际，他们似乎分为两派，一派在抵御保护身后的天宫，另一派则是在进攻。
　　
　　而在最前方……虞月凝的心神一震。
　　
　　她看到霍盛凌手持长剑，立于天空，身后是无数天兵天将。
　　
　　他一身广袖白袍，肩膀胸膛外覆银白色的盔甲，黑色长发束于头后，金色的眼眸倒映冰冷的光泽，侧颜看起来俊美冷艳，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他冷酷的目光下，对面几十万天兵天将竟然无人敢动。
　　
　　这样的霍盛凌是虞月凝从未见过的。哪怕是在他们最恨彼此的时候，霍盛凌也有情绪有波动，不似如今这样，好像铁血无情的战神，会随时抹杀所有敌人。
　　
　　她几乎无法将现在的他，和之前那个容易被她惹哭、善妒、容易害羞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前世你死后，他比如今的样子更可怕。”陆雅娴悄声说，“等到一切平息，你们二人可千万别再分手了，就当给世界做贡献了。”
　　
　　




67.  067   我也爱你

　　虞月凝知道, 她生死未卜，霍盛凌此刻恐怕要担心极了。
　　
　　她起身就要飞过去，却被陆雅娴紧紧地抓住了手臂。
　　
　　“再等等。”陆雅娴说, “霍盛凌正面挑战天宫, 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盯着他，你现在现身, 只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虞月凝关心则乱，她不得不承认陆雅娴是对的。她如今又不能出手相助, 果然还是等霍盛凌击败蚩舜再出现才比较稳妥。
　　
　　“我只有一点比较担心。”陆雅娴沉声道, “就怕他一时脑热, 杀了这些天兵天将。”
　　
　　“他不会的。”虞月凝说。
　　
　　果然如她所说, 霍盛凌并没有伤害这些守护天宫的士兵们，毕竟他清楚, 天兵天将都是听从蚩舜的命令行事，他们是无辜的，更是他的子民。
　　
　　霍盛凌又用了和之前妖界时一样的招式, 离天宫越近，天帝之印的力量便越是在呼唤他。
　　
　　他直接让数十万天兵天将昏了过去, 只留下蚩舜的心腹们还醒着, 他们眼睁睁看着这恐怖的一幕, 震惊得无法回神。
　　
　　虞月凝和陆雅娴就这样旁观霍盛凌不费吹灰之力的杀入天宫。
　　
　　这些人前世就是他的手下败将, 又如何是在原有力量基础上又复苏了上古妖力的他的对手呢。
　　
　　所有人都能够感受到霍盛凌恐怖的强大。
　　
　　“他的实力其实已经在这个世界的最高点了。”就连陆雅娴也说, “他的力量已经有飞升的资格, 可惜精神上还被束缚, 没有渡过他自己的劫。”
　　
　　虞月凝抿起嘴唇。
　　
　　她清楚的知道，她是霍盛凌的劫难。霍盛凌所有的心魔都因她而起，而且他们相处的这一段时间虽然很快乐, 可霍盛凌的心魔看似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我有什么能帮他的吗？”她低声道。
　　
　　“还真有。”陆雅娴笑道，“情劫这个劫难是最特殊的了，其他劫都要自己渡过，只有情劫，有可以被人帮助的机会。”
　　
　　“怎么帮？”虞月凝转头看向她。
　　
　　“情劫的解决方法有两种。第一种是放下情爱，大彻大悟。”陆雅娴说，“第二种便是和你一样，因为得到了，完全拥有了，所以释怀。当爱情如同吃饭喝水般一直存在，自然不算是劫难了，对吧。”　　
　　
　　“你的意思是，我要让他放下不安全感，让他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虞月凝有点头疼，“你要是知道前世我们两个都经历过什么，就知道这点太难了。他的心魔太严重了，都怪我。”
　　
　　虞月凝和霍盛凌的性格上有极大的不同，虞月凝本质上是个心气极其淡然且容易自我排解的人，她就像是棵仙人掌，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哪怕有一点点的水分都够她活下去。
　　
　　所以两世加起来，除了她亲手杀了霍盛凌之后，心中再也没有任何希望、仿佛生命都枯萎了的那段日子，其他所有时间都很难看到她气馁或者怨天尤人。
　　
　　她总是会很快接受现实，排解自己。比如知晓了魂契的真相，知道自己要做一辈子无法摆脱魔尊的奴隶，知晓了自己一生都无法与爱人善终。
　　
　　她最终都会让自己接受，然后继续努力活下去。
　　
　　对于霍盛凌，前世她觉得他还活着，他还恨她（心中有她），那就够了。
　　
　　她可以很高兴地去死。
　　
　　今生，虞月凝感受到霍盛凌对她的情感，她很高兴，便知足了。能在最后为了救他而死，便又了去她的心愿。
　　
　　她渡过情劫，不是因为不爱霍盛凌，而是太容易满足，那点小小的对爱情的执念就放下了。她坦荡地接受了自己，和接受了与霍盛凌的关系和爱情。
　　
　　虞月凝这样的脾气，是天生修炼的料子，不容易钻牛角尖。
　　
　　可霍盛凌不同。他太重情重义，认定了虞月凝就没办法再回头。
　　
　　虞月凝给了他年少心动的爱情，又给了他连绵不绝的恨意，太刻骨铭心，他又太重情，前世受过的痛楚恐怕要比虞月凝多数倍。　　
　　
　　在杀了她之后，那两千年里他又独自承受了太多的绝望和思念，让他有了自毁倾向。
　　
　　这样复杂的爱恋，再加上对虞月凝情感的不自信，霍盛凌能渡过情劫才怪。　　
　　
　　想到他受过的那些苦，虞月凝的心中就压抑得难受。
　　
　　看着虞月凝露出的心疼自责的表情，陆雅娴轻笑起来。
　　
　　“爱情就是这样麻烦的东西。”她说，“阿凝，如果他千百年都放不下心魔，你要怎么办？”
　　
　　“那就陪他，一直陪他。”虞月凝毫不犹豫地说。
　　
　　“你的修炼呢？”陆雅娴说，“你最开始渡劫是为了突破瓶颈，你忘记了吗？”
　　
　　虞月凝停顿了一下，随即，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与霍盛凌相识，我才成为一个真正活着的人。”她缓声道，“功力强大与否，和他相比，又算得上什么呢。”
　　
　　陆雅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当做安慰。
　　
　　她们在旁边一直看着霍盛凌，直到他与蚩舜对上。
　　
　　除了爱情之外，其实霍盛凌和她很像的。
　　
　　他的性子也很干净利落，生父生母一个想杀他一个给他下咒，他也从没有感到难受，父母不爱他，他便也当他们是陌生人了。
　　
　　杀蚩舜时，霍盛凌更是毫不犹豫。
　　
　　而且一回生两回熟，霍盛凌这一次更加手到擒来。
　　
　　前世父子二人还互相对局上百招，打得天地摇晃，今生就有些不给蚩舜面子了。　
　　
　　霍盛凌如今实力已经在小世界的天花板，更别提他早就在前世把蚩舜的各种绝招摸透了。
　　
　　哪怕在最后关头，蚩舜想起了前世记忆，也没什么卵用，二人交手没几次，霍盛凌便又成功杀了一次亲爹。
　　
　　虞月凝是第一次看到这些，还不等她紧张，霍盛凌已经结束了战斗。
　　
　　“真是父慈子孝啊。”旁观的陆雅娴感慨道。
　　
　　虞月凝：……
　　
　　感觉女主角是个白切黑呢。
　　
　　蚩舜一死，天道立刻开始清算。
　　
　　这个世界的前世今生算的是同一条时间线，按照前后对照奖赏。
　　
　　也就是等于霍盛凌提前几百年结束了前世的争斗，又一次一统了天界。
　　
　　殷无渊被他控制，蚩舜已经死亡，两大反派提前几百年下台，这其中能救下的生灵数量可想而知要有多少。
　　
　　这绝对是最壮观的一幕，天道洒在霍盛凌的身上，功德犹如金雨般落在霍盛凌的肩膀。
　　
　　与此同时，天帝之印正式易主，天界原本的蓝天变成了淡淡金色，祥云浮在天际，灵力四溢，一片祥瑞景象。
　　
　　不只是天界，修仙界、人界，甚至是妖界和魔界的天际都能看出遥远苍穹上的异动。
　　
　　更是不少修士借由这祥瑞之相，修为增长许多。
　　
　　天界之下，感受到新的天帝登位的各界种族有喜有忧。
　　
　　在祥瑞之中，昏倒的天兵天将们也逐渐开始苏醒，有些士兵直接恢复了两世记忆，有些士兵还有点发蒙，只觉得自己睡了一觉，顶头上司就换人了？！
　　
　　天帝之印十分强大，不仅封印着只有天帝能使用的力量，更是天帝掌握整个天界的法宝，比如许多重天和机密仙岛，又或者一些险要地方，都可以催动天帝之印的力量去修改仙锁。
　　
　　天帝之印还能感受到所有在天界的生命。
　　
　　霍盛凌一回生两回熟，前世他没和蚩舜交接班，什么都不懂地上了任，许多事情花了几十上百年，吃了许多亏才懂得。
　　
　　这一次就顺滑多了，蚩舜一死，天道落的功德还没散尽，霍盛凌得到天帝之任就开始设置大小细节，顺便感受到了几个前世耍过阴谋的奸臣小人，利落地在他们身上放了印记，就等着以后钓鱼执法，光速抓人。
　　
　　这一切几乎就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搞完结束，等到确定自己已经将天界全部抓在手中，霍盛凌这才开始准备稳妥地寻找虞月凝的位置。
　　
　　“尊上。”星涉的声音响起。
　　
　　霍盛凌睁开眼睛，他本来打算趁着天道没走，想办法与它交际沟通一下，结果一抬头，就看到虞月凝就在他的眼前！
　　
　　霍盛凌一下就怔住了。
　　
　　他在虞月凝被天道带走，消失不见的这段时间里想过很多。他想过天道可能是带她离开救了她，也可能是要在她身死后计算她的得失。
　　
　　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去寻找虞月凝，却没想到她竟然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凝、凝凝？”霍盛凌喃喃道。
　　
　　他有些不敢相信，可虞月凝已经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霍盛凌抱了个满怀，他侧过脸，将自己埋进女子的颈窝中，闻到了虞月凝独有的清香幽兰的气息。
　　
　　是她，他没有做梦。
　　
　　站在一边的星涉本来想报告一下自己的这段时间收集的消息，看到二人难舍难分的样子，他自觉退场了。
　　
　　霍盛凌紧紧地抱着虞月凝，他的手臂用力得让虞月凝有些喘不过气，但她什么都没说，也拥抱着男人。
　　
　　在真正的天界中苏醒的时候，听闻自己已经脱离了这个小世界，虞月凝的心从未那样慌过。
　　
　　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再也不能和他见面了。
　　
　　“阿凝，真的是你。”过了许久，霍盛凌才抬起头，他有些哽咽沙哑地说，“你不要在这样做了，好吗？”
　　
　　虞月凝微怔。
　　
　　她也抬起头，就对上了霍盛凌的眼睛。
　　
　　刚刚又一次登基称帝，身上冷厉气息还未散尽的男人，他的金瞳又湿润了。
　　
　　他注视着她，哽咽地说，“让我看着你又一次死在我的面前，你想让我疯掉吗？”
　　
　　话还未说完，他的眼泪就落下来了。
　　
　　……完了。
　　
　　又把人弄哭了。
　　
　　虞月凝心疼不已。她前世当魔女的时候，在战场上奚落调戏霍盛凌的话张口就来，能把人家气恼得耳根都红透。
　　
　　可如今让她真安慰人家，她又开始笨嘴拙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看着他掉眼泪，虞月凝一着急，干脆踮起脚尖，侧头轻轻吻上了他脸颊上的泪珠。
　　
　　霍盛凌一怔，就看到虞月凝抬起头，她认真地说，“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我好好爱你，好吗？”
　　
　　他没想到她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霍盛凌呆呆地对上她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眸，虞月凝的眼里只有他，她那么认真，她的眼眸就像是深潭，让人想沉溺在其中，让人喘不上气。
　　
　　天帝陛下有些窒息，虞月凝眼睁睁地看着红晕顺着他的脖颈一直攀爬到他的面颊。
　　
　　霍盛凌低下头，又将自己埋进她的肩膀上了。
　　
　　虞月凝侧过脸，只能看到他红色的耳尖。
　　
　　她本来还有点纳闷，自己这么认真地憋出了一句告白的话，怎么霍盛凌没有反应呢。
　　
　　然后，她就听到他的声音闷闷地响起。
　　
　　“……你能再说一次吗？”
　　
　　虞月凝的嘴角就不由得勾起弧度。
　　
　　她伸出手，握着霍盛凌的肩膀，将他扶起来，霍盛凌的脸红得一片。明明是他自己的提议，眼睛这时却一直在往旁边偏，好像不好意思对上她的目光。
　　
　　“我说，我要好好爱你。”虞月凝笑道，“霍盛凌，你同意吗？”
　　
　　霍盛凌喉结滑动，他睫毛微颤，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也爱你。”他小声说。
　　
　　虞月凝一怔，男人已经弯下腰，吻上她的唇瓣。
　　
　　他的嘴唇似乎都被烫得滚热，像是源源不断的热能将温度传进她的身体，驱散了她灵魂中最后的一点黑暗与冰冷。
　　
　　




68.  068   拜堂成亲

　　霍盛凌知道, 其实如今还不是温存放松的好时机。
　　
　　殷无渊未死，各界异动未平，他本该加足马力整顿六界, 让这世间回复太平, 让一切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好再也没人再能伤害虞月凝。
　　
　　可是霍盛凌实在是承受不住了。
　　
　　虞月凝的尸身被天道带走消失不见的这段时间, 霍盛凌整个人浑浑噩噩，仿佛噩梦重现。
　　
　　往好处想, 或许天道带走她是救了她。可霍盛凌总是忍不住往坏处想, 多想一寸, 心魔便纷扰更多一分。
　　
　　对战殷无渊和蚩舜的时候, 霍盛凌几乎没有任何与他们缠斗的心情，他使了自己知晓的最有力的杀招。
　　
　　若不是因为殷无渊也与他们二人纠葛太深, 霍盛凌怕会牵扯到虞月凝，才留下他一条命，不然如今魔尊也早就死了。
　　
　　没人能拦得住一个同时拥有天帝与上古凶兽力量的疯子。
　　
　　霍盛凌真的太怕了, 那种恐惧像是虫子一样钻进他每一块骨缝，让他不得不用力量来压制自己控制不住的战栗。
　　
　　一直到如今, 他终于紧紧抱住女子纤细的腰肢, 那些噩梦才终于逐渐从脑海中赶出去。
　　
　　虞月凝知道霍盛凌如今一定会很敏感, 毕竟阴影不是那么容易消散的。
　　
　　可她还是低估了他的脆弱。
　　
　　霍盛凌的力量封闭了整个宫殿, 虞月凝任由他拥抱着, 听着他低低的唤她的名字。
　　
　　“凝凝, 凝凝……”
　　
　　男人一次又一次的唤着她, 声音破碎，嗓音沙哑哽咽，听得虞月凝的心都揪了起来。
　　
　　虽说这次死在霍盛凌的面前, 并非她的本意。当时情况又那么危机，虞月凝想要从上古魔阵中救他，也只能用魔尊一脉的言灵之语。
　　
　　小小五境修为想要强行打开那魔阵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足够让她反噬得失去生命了。
　　
　　她没有其他办法，想救出他，她必定要这样做，而她清楚自己一定会死。
　　
　　可那时虞月凝毫不犹豫，她要救的不止是自己最爱的人，更是万物苍生。
　　
　　只有霍盛凌活着，魔界八成的魔族和那一万天兵才能不白白送命。也只有他活着，才能结束仙魔大战，救出被魔尊与老天帝统治的世界。
　　
　　这些只有霍盛凌能做到，所以虞月凝自知会死，也毫不犹豫。
　　
　　她必然是不后悔的，哪怕再重新来一次，她也会这样选择。
　　
　　可是看着男人如今这样脆弱的样子，虞月凝的心中又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自己受再重的伤，都没有这么痛过。
　　
　　“是我……是我对不起你。”她咬紧牙关，低声道，“我总是让你受伤害……”
　　
　　霍盛凌遇到她，真是倒霉。她忍不住想。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虞月凝心中刚刚产生这样自责自贬的想法，霍盛凌却抬起了头。
　　
　　“是我对不起你才是。”他难掩痛楚，低低的开口道，“前世几百年的时间，我都没发现你的处境，我……我真是这世间最愚蠢的人。”
　　
　　一想起前世虞月凝受过的那些苦难，霍盛凌就感到窒息。
　　
　　曾经那一次次血海深仇的瞬间，霍盛凌那时觉得她可恶至极，如今想起来却都是虞月凝以恨掩爱的样子。
　　
　　有好几次他本该死的，可是最终还是从她的手里逃脱了。
　　
　　那时他以为自己大难不死，可现在复盘，却都能感受得到虞月凝其实在故意放他走。
　　
　　虞月凝总是爱唤他傻子，自己不是傻子又是什么？
　　
　　那么漫长的时间，他只顾着在她编织出来的幻象中恨着她，却从未发现过端倪。　　
　　
　　想到最后她解脱一般地死在他的怀里，霍盛凌就痛苦懊悔不已。
　　
　　他的心魔因对她的爱中生恨而起，后来的两千年，却都是因为痛苦与懊悔。
　　
　　霍盛凌每痛苦一分，心魔就会严重更多。
　　
　　他正在自责中苦苦挣扎，却听到虞月凝无奈地笑了。
　　
　　“我们俩真是一对傻子。”她说，“我最痛苦伤害了你，你却懊恼没救下我。”
　　
　　“更傻的是，我们明明现在就在这里，却还要为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虞月凝说，“盛凌，你是想一直深陷在过去，忽视现在的我，还是放下过去，与我共创一个不再后悔的未来呢？”
　　
　　霍盛凌微怔。
　　
　　他抬起头，对上虞月凝温和的黑眸，缠绕着他心脏的钝痛似乎消散了不少。
　　
　　“凝凝，对不起。”他低声道。
　　
　　是他的错。霍盛凌忍不住有些自轻自贱起来，若不是他无能，连心魔都解决不了，如今也不会让阿凝与他一起痛苦，浪费这大好的时间了。
　　
　　“你怎么又道歉。”虞月凝笑道，“真是个傻子。”
　　
　　看到她轻笑戏骂他的样子，霍盛凌有点呆住了。
　　
　　痛苦的时间太长，快乐的时间太短，让他现在都没有什么真的和她在一起的实感。
　　
　　这么靠近她，看着她笑的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这时，虞月凝忽然说，“既然我们都对前世有执念，那我们不如从走一次吧。”
　　
　　霍盛凌微怔，他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虞月凝想要重演前世，将他们曾经的遗憾改写。想做这样的幻境，自然是有很多办法可以做到的。
　　
　　可是……霍盛凌却有些畏缩和不愿。他这两千年被困住的那些痛苦，全都和前世有关，就像是冗长的噩梦，他实在不愿意想起。
　　
　　“凝凝……”他低声道，“我不愿……”
　　
　　虞月凝伸手勾住霍盛凌的脖子，她轻笑道，“可我想回去。我想你在那个院子里娶我。”
　　
　　他们都知道那个院子指的是虞月凝最开始伪装身份，二人彼此相爱的那段过去。
　　
　　一想起来，霍盛凌的脑海里就不由得浮出当年她哭泣的样子，心中不由得又疼了起来。
　　
　　可与此同时，虞月凝却勾紧了他的脖子，将他的思绪唤了回来。
　　
　　“盛凌，你真的不愿？”她声音懒懒散散，带着些勾人的沙哑，“可我总是想起那个院子，我想与你像是普通人一样成亲、拜天地、还有入洞房……”
　　
　　霍盛凌脑海里对于那个院子的画面从二人生死离别，顺着她的话变成了另一个场景。
　　
　　他的脸骤地红了。
　　
　　“那、那……”他低声道，“你若是想，那我们就从走一遍吧。”
　　
　　霍盛凌妥协了。
　　
　　反正一对上虞月凝，他最终总是会妥协认输。
　　
　　虞月凝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刚刚已经想好了，霍盛凌的心魔是执念前世种种不如意，既然如此，她就亲身将他所有的意难平都改变不就行了？
　　
　　而且她觉得霍盛凌如今这么脆弱，有一大原因是因为他前世那两千年太寂寞，越想越多，想的越多就越钻牛角尖。
　　
　　单纯的儿女情长恐怕也治不好他，心魔作祟，恐怕就算她说破了嘴皮子，霍盛凌也能找出低落的点，去想自己前世对她多不好。
　　
　　简而言之，最好让他别老瞎想。
　　
　　“你放心，我知道怎么杀你的心魔！”想到这里，虞月凝用力地拍了一下男人的肩膀，她笑道，“你就等着吧。”
　　
　　霍盛凌起初有些疑惑，他不知道虞月凝要怎么做。
　　
　　修士都知心魔的厉害，而且实力越强劲，心魔越难消，影响越大。
　　
　　他自己都解决不了的麻烦，她又能怎么办呢？
　　
　　后来霍盛凌发现，虞月凝真的有办法。
　　
　　他们前往天界其中一个秘境，用天极法宝开启了幻境，整个幻境直接读取他们的记忆而成。
　　
　　一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院子，霍盛凌的心脏就不由得一颤。
　　
　　虞月凝可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霍盛凌回过头，不由得怔住了。
　　
　　面前的女子身穿红色喜服，头顶还盖着红盖头。她修长白玉的手指挑起盖头，眼波流转地看向霍盛凌。
　　
　　“夫君，还不扶我拜堂成亲？”她轻轻地说，“还是说，夫君后悔了？”
　　
　　霍盛凌整个心都被虞月凝这一个眼神，一句话给搞麻了。
　　
　　虞月凝放下盖头，她伸出手。
　　
　　其实二人的修为闭眼睛都不会摔倒，可她的手伸得十分理直气壮，霍盛凌回过神来，扶她扶得也十分自然。
　　
　　“凝、凝凝……”仿佛所有血都在冲向头顶，霍盛凌整个人晕晕乎乎，什么都忘了，他扶着她的手，只顾得痴痴看着她。
　　
　　盖头下的虞月凝无奈，隔着这布她都能感受到男人的视线，她说，“你要在院子里站到天黑吗？”
　　
　　霍盛凌听到了她的话，可还是没反应，他脑子嗡嗡作响，一想到虞月凝在为他穿喜服，她要嫁于他，他就胸膛发麻，什么都不会了。
　　
　　虞月凝便开口道，“再不拜天地，我就后悔了啊。”
　　
　　这句话果然比什么都有用，霍盛凌顿时脑子也不晕了，手也有劲儿了，他将虞月凝扶入屋中。
　　
　　其实他们这身份根本就不用拜天地，百姓拜的天地其实就是相信天地阴阳之性相结才是最好的，也是上拜天界神仙庇佑，下拜祖宗保佑。
　　
　　天地阳阴就是天界与魔界，天帝血统是极阳，魔尊血脉是极阴。霍盛凌自己就是天，这个‘地’更算是虞月凝的半边娘家人。
　　
　　拜天地约等于拜他们自己。
　　
　　只不过，对于他们这对两个都从凡间来的人来说，拜堂在精神上的象征意义更大一些。
　　
　　二人拜了堂，进了洞房，喝了交杯酒。
　　
　　霍盛凌坐在被布置得红彤彤的里屋中发呆。心魔就像是噩梦，将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去一遍遍在面前重播。
　　
　　过去他想起这个地方的时候，都止步于院中，如今进了里屋，解锁了新场景，恍然间有一种终于走出了这如同鬼打墙一般，困住自己整整两千年的噩梦的感觉。
　　
　　翻篇了。
　　
　　这个念头忽然就出现在了霍盛凌的脑海里。
　　
　　他不必再在原地打转，虞月凝亲手将他拽了出去。
　　
　　霍盛凌怔怔地品味着这个感觉，却听到床边的虞月凝开口道，“你准备下辈子再掀盖头吗？”
　　
　　他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沉迷于心灵上的新改变，竟然一时间疏忽了她还在旁边等着。
　　
　　霍盛凌连忙走过去，他伸出手，缓缓地掀起了盖头。
　　
　　虞月凝第二世一直没化过妆，如今她为了成亲又着红妆，顿时恢复了前世魔女的美艳娇媚感。
　　
　　她抬起眸子，对上霍盛凌的金瞳，他们的目光就在也分不开彼此。
　　
　　接下来的一切，就不受控制了。
　　
　　二人不知不觉开始亲吻对方，坦诚相见，他们从床上滚到地下，从地板又到桌子，最后甚至闹到厅堂。
　　
　　自己给自己闹洞房，还闹得十分热闹。
　　
　　霍盛凌已然犹如云端，哪怕虞月凝在他身上抓出一道又一道，他都觉得每条抓痕都是爱的芳香，她抓完他，他还要伸手去亲她葱白的手指，把人亲得皮肤都泛出粉红。
　　
　　他已经十分满足且感动，以为这个过去就算翻篇了，没想到虞月凝却制止了他离开的意思。
　　
　　“谁说结束了？”女子媚眼如丝，她漫不经心地说，“你是不是不行？”
　　
　　霍盛凌：……
　　
　　他的气息顿时浓重了许多，他揽住她的细腰，将因为得逞而轻笑的女子再次扑在身下。
　　
　　然后，霍盛凌彻底知道了虞月凝到底要用什么方式来解决她的心魔。
　　
　　待到第一个场景结束，霍盛凌再想起那个院子，他再也想不起来曾经他在院中受了她一剑，又眼睁睁看着她哭泣的场景，转而变成了全新的画面。
　　
　　新的画面是霍盛凌一想起来就会老脸一红，羞赧得再也不敢多想的地步。
　　
　　一想到阳光洒落在院中，洒落在女子白皙柔嫩的肩膀上，想到她是怎么一会儿变着法子唤他相公、夫君、哥哥的……
　　
　　霍盛凌就不受控制的支棱起来了。
　　
　　天宫中，虞月凝感受到男人又甜甜腻腻地搂住自己，她不由得太阳穴一跳。
　　
　　“凝凝，我们什么时候去下个场景？”霍盛凌兴致勃勃地问。
　　
　　虞月凝：……
　　
　　看着霍盛凌的兴致，他的心魔估计很快就会全部消灭了。
　　
　　……她的老腰也要断了。
　　
　　像是在报复她问的那句‘是不是不行’，霍盛凌这段时间真的虎虎生威，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很行。
　　
　　再想想他们还有那么多爱恨情仇的场景没经历，虞月凝整个人都麻了。
　　
　　想起新仇旧恨，她面无表情地将霍盛凌踹下了床。
　　
　　




69.  069   美色误事

　　其实虞月凝真的很爱霍盛凌, 也觉得与他每日为爱鼓掌是很舒服很爽的事情。
　　
　　毕竟霍盛凌俊美无俦，身材又好，又爱她, 不论是当爱人还是做床伴, 他都太优秀了。
　　
　　只不过，不知是不是魔女当多了的劣根性, 还是已经习惯了掌握一切才能获得安心，虞月凝有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仿佛有那大病。
　　
　　她如果太被动了, 哪怕身体上是爽的, 心里也会差一点。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年欺负霍盛凌惯了, 她一边是希望他开开心心别再被心魔所困, 一边心里痒痒，总是不由得想起他过去眼尾泛红湿润哭唧唧样子。
　　
　　虞月凝觉得自己没救了。
　　
　　霍盛凌一向是最能感受到她情绪的人, 感觉到她情绪不高，他便关怀地问，“凝凝, 怎么了？”
　　
　　二人这几日天天腻在一起，天界的事情都是由星涉操持, 他们两个除了去幻境, 基本就没离开过宫殿。
　　
　　虽说在外人来看, 天界易主也不过两三天而已, 可他们在幻境里却呆了比外面更长的时间。
　　
　　总感觉一晃就在床上滚来滚去快好几个月了呢。
　　
　　也不知是不是贤者时间到了, 虞月凝倚靠在美男的怀里, 被他温热的怀抱搂得很舒服, 却沧桑地叹了口气。
　　
　　“我这两辈子其实没少肖想你。”她感慨地说，“可真到手了，怎么才这么点时间, 我就有点腻了呢？”
　　
　　虞月凝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发言多么像是个渣女。
　　
　　说完这句话，她就觉得霍盛凌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下，她在他的怀里抬起头，就看到男人眼神幽怨地注视着她，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话里的歧义。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连忙说，“我就是有的有点累，要不然我们纯洁地相处一段时间吧。”
　　
　　虽然天天和霍盛凌厮混在一起确实很爽，但一想到前世的名场面还有那么多，虞月凝就眼前发黑。
　　
　　她本来就不算是个欲重的人，恢复了自己的记忆后更是如此。她重生后欺负小霍，也更多是精神上的快乐，如今这样天天搞在一起，开心是开心，但确实也很累。
　　
　　虞月凝最初的胃口被满足后，如今就倦怠了。
　　
　　她已经打定主意推霍盛凌去干点正事，操持一下众界，缓一段时间再说。
　　
　　霍盛凌想了想，他开口道，“你还想看我的耳朵吗？”
　　
　　虞月凝一怔。
　　
　　这段时间太忙，她竟然将这个事情给忘了！
　　
　　于是，刚刚还没什么精神的她立刻又支棱起来了。
　　
　　她连忙点了点头。
　　
　　霍盛凌刚要变出来，结果她却忽然伸出手，捂住他的头顶。
　　
　　“等等！”虞月凝说，“我们直接去幻境吧，不要浪费了。”
　　
　　她怕自己一看到日思夜想的兽耳又把持不住，在外面做全套太可惜了。
　　
　　虞月凝一向认真，做这种事情都像是在做工作一样，还不忘消除心魔赶进度。
　　
　　……当然，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前世他们二人之间的纠葛都在战场上。
　　
　　一想到霍盛凌那在战场上威风凛凛、仙姿飘逸、高不可攀的样子就够勾人胃口了，如果他的头顶又多了兽耳……
　　
　　真要命。
　　
　　哪怕只是想象一下，虞月凝就忍不住兴奋起来了。
　　
　　霍盛凌其实一直不太理解虞月凝对兽耳的执念，毕竟正常来说，这代表混血血统不干净，常人应该是厌恶的，哪像她这样念念不忘的喜欢？
　　
　　只不过虽然不理解，但他一向都是以她开心为最主要的。看到她来兴致了，霍盛凌便带着她又去了幻境。
　　
　　与此同时，每天蹲点等着霍盛凌出来的星涉抱着一堆公务又扑了个空。
　　
　　他站在宫殿门口，不由得疲惫地捂住了脸。
　　
　　从几天之前，霍盛凌将大权甩给他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星涉总觉得尊上如今甩工作甩得越发顺手了呢！
　　
　　另一边，虞月凝和霍盛凌二人来到了幻境里。
　　
　　他们随即出现在了前世的仙魔大战中。
　　
　　仙魔大战前世打了好几百年，他们二人经常能在战场上碰面。
　　
　　只不过，仙魔之战的战线拉得极长，他们俩为何能频频在碰在一起，自然不是巧合，而是二人都有意为之的了。
　　
　　幻境是由二人的记忆构建而成，所以极其真实。虞月凝一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己率领一干魔军，与修仙联盟互相打斗。
　　
　　硝烟四起，大地嗡鸣。
　　
　　有一瞬间，虞月凝都有些恍惚了，忘记了这里是幻境，好似自己还深陷在前世的深潭中。
　　
　　直到身边的魔人虚影穿过她的手臂，直到一个人从前方出现。
　　
　　他身穿仙宗弟子的银白色广袖长袍，腰间系着窄带，衬得他腿长腰细。
　　
　　二人对上目光，虞月凝不由得一颤，有些春心萌动了。
　　
　　她实在是爱死霍盛凌这幅小仙君一般高不可攀、清冷俊美的样子，尤其是他的那对纯白的兽耳和龙角再次出现。
　　
　　这种似仙似妖的样子，让他看起来更迷人了。
　　
　　虞月凝的计谋很成功，经过这段时间的洗礼，霍盛凌看起来一点都没有最开始要进入心魔的紧张与抗拒了。
　　
　　他看到她，金瞳顿时一亮，向着她飞过来。
　　
　　虞月凝便有些恍惚，看着他这样的打扮加上这样的眼神，总有一种时间交错的感觉。
　　
　　似乎一会儿他们还是前世的冤家，每次见面都要打得你死我活。
　　
　　一会儿似乎又仿佛觉得他还是那个满心爱慕她的单纯青年，看着她的眼神都能掐出蜜糖来。
　　
　　在兵荒马乱之中，仙姿飘逸的男人从天而降，落在她的面前，然后一把抱住了她。
　　
　　在这样的新场景中，他们似乎比平时更加迫切地确认对方的存在。
　　
　　只不过虞月凝还是发现了不对，相比于之前这段时间霍盛凌尝到甜头，而像是个不知疲倦的小狼狗一样索取，今天的他有点过于被动了。
　　
　　虞月凝见到他的那一刻开始就有点上头，二人互相亲吻着彼此，气息也相互纠缠着，等到她回过神来，发现她已经将男人扑倒了在宽阔的岩石上。
　　
　　他身上飘逸的仙服都被她扒下来一半了，她自己的倒是还好端端的。
　　
　　虞月凝低下头，她对上男人的眸子，嗓间发出有些疑惑的音调，像是个小猫咪。
　　
　　霍盛凌不由得勾起嘴角，他缓声道，“你不是不喜欢我太主动吗？”
　　
　　虞月凝：……
　　
　　糟糕，什么时候被看穿的。
　　
　　男人的目光犹如大海，温和地注视着她，仿佛不论她做了什么样的事情，他都能全部包容其中。
　　
　　“那、那倒也不是……”在这样的目光中，连虞月凝都不自觉地有些羞涩了。
　　
　　但她的害羞没有持续多久。
　　
　　毕竟，在这样的野外露天，旁边是成千上万的两方人马在打斗，而他们二人本该敌对的身份，却在这里光天化日、白日宣银，这种有些背德般带来的酥麻是过去从未有过的。
　　
　　更别提，她还将正派的天之骄子在这块石头上扒光了，而他用宽和与爱意的目光注视着她，似乎会宠溺她所有的作为。
　　
　　虞月凝的手指撑着男人的胸肌，她喉结微动。
　　
　　这谁把持得住？
　　
　　虞月凝血往上涌，她吻向霍盛凌的脸颊与薄唇，霍盛凌果然像是他承诺的那样，仿佛将自己当成画布，任由虞月凝在上面涂涂撒撒。
　　
　　他一直绷得不错，直到他感受到她微凉的手指轻轻地从他的龙角划过，从上到下，掀起一阵涟漪，然后握住了他的狼耳。
　　
　　一种霍盛凌从未体会过的感觉让他从头麻到尾，整个后脑勺似乎都没有了知觉。
　　
　　从没做过妖族的男人傻了。
　　
　　他自然不清楚，妖族的耳朵与尾巴不仅是隐私部位，更是另一种极其敏感的地方。
　　
　　还不等他缓一口气，就感觉到身上的女孩俯下身子。
　　
　　她咬住了他的兽耳。
　　
　　霍盛凌的大脑轰地一声响，整个人战栗不已，他似乎反应过于激烈，让虞月凝都吓一跳。
　　
　　“别……别，凝凝……”霍盛凌的面色潮红一片，语无伦次地说。
　　
　　他的手搭在她的腰间，虞月凝能感受到他手指有些用力，似乎在抗拒，可她只是向下压了一些，他手指间的力气就卸掉了。
　　
　　还是在半推半就嘛。
　　
　　虞月凝安慰道，“好好，我就摸摸，不干别的了，好吗？”
　　
　　霍盛凌这才勉强颔首，然后——虞月凝像是甜棒棒糖一样，从耳根一直舔到耳尖。
　　
　　魔女的嘴，骗人的鬼。
　　
　　霍盛凌从没有经历过那样灭顶的滋味，他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全是薄汗。
　　
　　他真的受不了了，这种眼前都发白的感觉，让他一丝理智都没有。他下意识想要将虞月凝推出去，理性后知后觉地追赶，又怕自己失控伤到她。
　　
　　然后……理智归来。
　　
　　霍盛凌抬起头，泛着湿润的金色眼眸恍惚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有点不对。
　　
　　等会儿，怎么他和凝凝的距离还是这么近，一点没拉开距离呢？
　　
　　霍盛凌伸手推了推。
　　
　　没推开。
　　
　　他开始有些怀疑人生，手中又加大了些力气。
　　
　　“你不说你不主动吗？”虞月凝正在兴头上，她不满地说。
　　
　　他的手被她摁在头顶，霍盛凌人傻了。
　　
　　他没有任何想让着她的意思，他是真的推不动她的手！
　　
　　“凝凝……”霍盛凌有点不敢相信地说，“你怎么可能有这种实力？”
　　
　　她不是五境修为吗？她是怎么做到的？
　　
　　虞月凝直起身子，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们从重逢到现在似乎什么有用的事情都没聊过，一直忙于成年人的深入交往。
　　
　　她其实已然是神君之身，天道将她发配回来，实力是按照小世界的顶配设置的。
　　
　　只不过陆雅娴说得很明白，她不能武力插手任何事情，更不能吐露自己早就飞升。
　　
　　她该完全隐藏自己的实力的，可是今天和霍盛凌闹的有点疯，她没收住。
　　
　　虞月凝讪讪地收回手，有些心虚。她干笑道，“我……可能天道很喜欢我吧，所以不仅复活了我，还给我这么强的力量。对，就是这样！”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了那些话本里‘美色误事’的意思了。
　　
　　如果她在自己本体世界就遇到霍盛凌，估计还真不一定能那么清心寡欲地飞升成功。
　　
　　




70. [最新] 正文完   我们要去浪迹天涯

　　就这样, 又在秘境度过了比外面更长的一段时间，二人闹也闹够了，彼此的情绪终于都平复了下来。
　　
　　他们终于打算开始做正事了。
　　
　　回到天宫时, 撑着黑眼圈的星涉几乎流下感动的泪水。
　　
　　要知道如今整个天界都有些混乱, 有些人重生了，有些人没有, 乱七八糟的。
　　
　　那些重生的知道星涉是霍盛凌御用神官，还能服些管教, 那些没重生的, 连新天帝的面都没见到就要被另一个陌生青年管, 心中自然是不忿的。
　　
　　星涉简直心力憔悴, 他只能勉强维持平衡，什么条令都推行不下去。
　　
　　这样堪堪挺了几天, 霍盛凌终于愿意出来主持大局了。
　　
　　一见面，星涉就能明显感受到霍盛凌的精气神都和前世不同了。
　　
　　星涉熟悉的那个前世的尊上，铁血冷酷, 不苟言笑，一个眼神就能把对方吓死。
　　
　　可如今的他, 给人的感觉更加如沐春风, 整个人温和的不是一点半点。
　　
　　接下来的事情更出乎星涉的意料。
　　
　　前世霍盛凌是有些迁怒魔族与妖族的, 他的迁怒并不是滥杀无辜, 而是在许多条令上都很严苛。
　　
　　如今这一点也变了。
　　
　　妖界在上古时期被收服后, 从此就黄沙漫天。笼罩妖界上空的沙尘是上古阵法留下的威压, 为的是压抑自然妖气, 让妖族更难诞生尊者与大佬，以此压制管教。
　　
　　霍盛凌上任后除了整顿天界，便是先部署下了命令, 宣布要解除妖界诅咒。
　　
　　所有神仙都很震惊，重生的那些人哪怕吃惊也不敢反驳，倒是没重生的仙君各个闹得不停，还有拿天族的名头给霍盛凌压力。
　　
　　神仙们的担忧很正常，妖族本来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如果没有阵法锁住，妖界八成以上地方的妖气比修仙界的灵气更加充沛。
　　
　　妖族又更加贴近自然力量，这样下去不到百年，必然会涌现出一大批强大的妖者。
　　
　　只不过，这些神仙们对霍盛凌如今的实力和地位还是存在一些误解。
　　
　　霍盛凌也不在意其他人的反对，他直接赦免妖界，还亲自去了一趟，解开了压制妖族从古以来的枷锁。
　　
　　妖界终于恢复了光明。
　　
　　曾经天界掌控妖界，是很勉强的，妖界一直蠢蠢欲动，只不过是没机会反击而已。
　　
　　如今妖界却第一次真心真意归顺一个人。
　　
　　觉醒了上古凶兽力量的霍盛凌本就是它们该跟随的人，更何况如今霍盛凌还用天帝的地位解除了妖界桎梏。
　　
　　妖界并不是归顺天界，只不过是因为它们的妖皇陛下，恰巧也是天帝而已。
　　
　　至于另一件至关紧要的事情，是虞月凝之前就发现的。
　　
　　被天道送回来之后，二人每天坦诚相见，虞月凝很快就注意到霍盛凌的后背上似乎少了许多图腾。
　　
　　他的母亲，霍白桃给他下的诅咒不知不觉消失不见了。
　　
　　霍白桃是用血脉力量下的诅咒，如今霍盛凌觉醒了全部犼的力量，不论是从实力还是优先级而言，都在霍白桃的诅咒之上。
　　
　　甚至可以这样说，诅咒的力量就来源于犼的力量，霍盛凌都觉醒了，这个诅咒也自然而然地失去了作用。
　　
　　得知了这个消息，雪狼一族估计也可以松口气了。
　　
　　如今真正的恶人蚩舜已死，霍盛凌大赦妖界，雪狼一族也心甘情愿地归顺了他，再无任何隔阂。
　　
　　只不过，他与母族之间的关系也到此为止了。
　　
　　霍盛凌明事理，不怨恨雪狼族，但更没可能与它们再续关系。
　　
　　虞月凝也发现了这一点，按理说一个无父无母还被欺负长大的孤儿应该是渴望家庭、羡慕其他人有父母的。
　　
　　就连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羡慕那些贫穷却相爱的一家人。
　　
　　可她两世认识霍盛凌，似乎都从未发现他对亲情方面的缺失有什么遗憾或者反应。
　　
　　她对霍盛凌问了这个问题，霍盛凌有些无奈。
　　
　　“我年幼时其实还是向往过和好奇过的。”他说，“后来有了你，满脑子都是对你爱和恨，没心情再分给其他方面的情感了。”
　　
　　……她真是罪恶的女人。
　　
　　至于其他的，虞月凝其实有点担心霍盛凌会追问她被天道带走之后的事情，还有她那诡异的高强实力。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出来她不想多谈，霍盛凌也没有追问。
　　
　　似乎对他而言，她回来了这个事情比任何事都要更重要。
　　
　　不到两天，霍盛凌就差不多整顿安稳了众界。
　　
　　为了让遭受战火太长时间的人界快些恢复，他还特地去与人间的几个国家皇帝开了会，给了他们一些指引和机缘，帮助国家恢复。
　　
　　这样下来，最后就剩魔界还未处理了。
　　
　　那日之后，殷无渊一直被霍盛凌镇压在阵法之中。
　　
　　魔尊大势已去，本以为自己随时会死，却没想过霍盛凌晾了他整整半个月。
　　
　　殷无渊也清楚，霍盛凌原本只有天帝实力的时候，他便赢不过他。
　　
　　如今霍盛凌又向上叠加了上古凶兽之力，殷无渊没抓住最开始用上古魔阵的机会杀了他，如今也再没有其他办法能胜过他了。
　　
　　到了现在的地步，生与死对殷无渊而言已经没有区别。
　　
　　魔尊血脉无情无欲，没有痛觉，对生死的看法自然也是和常人不同的。
　　
　　仿佛有千万斤的重负压在身上，殷无渊木然地被困在锁链之中，没有什么情绪。
　　
　　作为魔尊，却被宿敌压制在魔界里，本该是十分丢人而不甘的事情，可对殷无渊而言，却仿佛掀不起一丝波澜。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了自己弟子的样子。
　　
　　殷无渊正如前世的霍盛凌，他被困与过去，愈来愈执拗，强迫症一样地在自己的脑海里改写前世的剧情。
　　
　　他想起一切的最开始，或许在女孩十六岁的时候，他不会袖手旁观，而是立刻救她出来。
　　
　　然后他也不会跟她签署魂契，做真正的师徒，这样的话，阿凝一定不会再爱上那个恶心的男人，一切都会不同……
　　
　　殷无渊一遍又一遍地幻想着自己改写的故事，仿佛躯/壳被束缚在这里，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一股令人讨厌的天族气息传来。
　　
　　那感觉太熟悉了，殷无渊眼睛都没抬，他漫不经心地说，“怎么，这一世想换种方式折磨我？”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他等着霍盛凌冰冷嘲讽的声音响起，却没想到传入耳边的是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师尊……”
　　
　　殷无渊一震，他缓缓地抬起头，对上了虞月凝的眸子。
　　
　　起初，他有些诧异，而后很快笑了起来。
　　
　　“阿凝，你没死。”他说，“太好了。”
　　
　　虞月凝有些无措。
　　
　　她从没见过殷无渊这样狼狈的样子，男人丝绸一般顺滑的银色长发散落在地面，沾染了枯叶与泥土。
　　
　　似乎这几百年，虞月凝一直都在仰视他，可忽然间，二人却调换了位置，换成殷无渊要跪着仰头看她了。
　　
　　虞月凝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掀起了撕裂一般的疼痛。
　　
　　她其实一直都没恨过殷无渊。因为她知道，他生来是魔尊，没有感情，更像是个不懂人性的野兽。
　　
　　他对她造成的种种痛苦，并非他故意折辱，而是带着天性般的残忍和单纯。
　　
　　虞月凝还是感激他曾经救了她，让她掌管魔界，教她魔尊才能学的古籍与言灵。
　　
　　看到殷无渊如此狼狈，自尊被折辱，虞月凝的心还是会疼，但也仅此而已了。
　　
　　可她还是感觉得到，殷无渊确实变了。
　　
　　过去殷无渊从来不会露出这么有人性的表情，更不会说这样的话。
　　
　　虞月凝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她缓缓地蹲下，平视着对上殷无渊的目光。
　　
　　“师尊。”虞月凝说，“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她垂下眸子，淡淡地说，“你救了我，将我养大。纵使我前世过得痛不欲生，但我仍然感激你。事到如今，我们也……”
　　
　　“阿凝！”
　　
　　虞月凝本来想说互不亏欠，可不知殷无渊是不是感受到了，他急急地开口打断了她。
　　
　　他的目光勾勒着自己弟子面部轮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你今生说过，要亲手杀了我的，难道不做数了吗？”
　　
　　殷无渊这话一出，原本一直在后面冷眼旁观的霍盛凌气息顿时变了。
　　
　　他当然知道魔尊在打什么鬼主意。
　　
　　殷无渊这厮根本就不怕死，也知道自己肯定会死。
　　
　　如果被虞月凝亲手杀了，对殷无渊而言反倒是最舒心愉快的事情。
　　
　　而且，霍盛凌能感觉得到，虞月凝如今是已经放下自己前世师徒情谊的状态，如果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师尊，恐怕这辈子都别想再忘记他了。
　　
　　霍盛凌眸色冷得能杀人，殷无渊却仿若未闻，他仍然注视着她。
　　
　　虞月凝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必要的，师尊。”她说。
　　
　　看着她要站起来，殷无渊终于沉不住气了。他挣扎着，锁链在身后哗啦哗啦直响。
　　
　　“阿凝，等等！”他说。
　　
　　一阵魔气动荡，虞月凝转过头，却看到殷无渊的面前，悬浮着一个她熟悉的武器。
　　
　　——窥天鞭。
　　
　　“你以前最喜欢这个鞭子了。”殷无渊几乎是哄劝一样的语气，“师父又给你炼好了，你收下，好不好？”
　　
　　这下，连霍盛凌的目光都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他恨殷无渊是不假，可如今不知为何，又有些可怜他。
　　
　　事到如今，虞月凝都不知道殷无渊对她的不仅仅是魔尊的控制欲，更是对她求而不得的爱。
　　
　　可殷无渊没有提起过，霍盛凌也绝对不会说。他们在这件事情上几乎保持了统一的沉默。
　　
　　殷无渊自己都知晓，若他说出自己的私念，恐怕虞月凝对他最后的那点对师父的崇敬也会荡然无存。
　　
　　“师尊，我不会收下的。”虞月凝站直身体，她闭了闭眼睛，然后缓缓地说，“一切都结束了。”
　　
　　说她狠心也好，无情也罢，虞月凝觉得自己已经与殷无渊师徒缘尽了，就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她甚至都没办法为了让他安心去死而假意收下。
　　
　　她不想骗自己和殷无渊，更不希望自己一时善念会再伤害霍盛凌。
　　
　　看着她毫不动摇的眸子，殷无渊不由得自嘲地轻笑出声。
　　
　　“为什么？”他喃喃道，“阿凝，你和霍盛凌能抛弃前世隔阂重新在一起，为什么就不愿意原谅我？”
　　
　　“师尊，我不怨恨你，又何谈原谅？”虞月凝低声道，“您该放下了。”
　　
　　“阿凝！”
　　
　　看着虞月凝丝毫不动摇的背影，殷无渊咬紧牙关，嗓间仿佛有鲜血在翻涌。
　　
　　时至今日，他似乎终于体会到当年他拿出霍盛凌的血炼制而成的丹药时，虞月凝郁结吐血，心中有多么痛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结界，这才缓缓松了紧绷的身体，低沉地哼笑起来。
　　
　　“我将她养得很好。”他缓缓地说，“魔尊的冷血无情，她学了十成十。”
　　
　　“凝凝并不是一个冷血的人。”霍盛凌却蹙眉道，“她只是对你失望了而已。”
　　
　　“你懂什么！”殷无渊咬牙道，“是我从死人堆中发现了她，是我救了她，是我教给她所有的本领——”
　　
　　“那又如何？”霍盛凌冷声道，“还是你想说，你救了她，只为了毁了她人生中所有重要的事情，折磨得她重生之后都不想活下去？”
　　
　　“你胡说！若不是你，我们怎么可能会走到今天的地步？”殷无渊冷笑道，“如果没有你……”
　　
　　“殷无渊，你还是不懂得什么是爱，你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霍盛凌甚至有些怜悯地说，“到了今天，你还是在怨我，却从未想过你自己做错过什么。”
　　
　　“你……”
　　
　　殷无渊刚要说话，霍盛凌却已经开口了。
　　
　　“凝凝爱我，你就要她亲手杀了我，捧上我的血与骨。”他冰冷地说，语气仿佛在说其他人，“她想要尊严，你却用最下贱的方式，使用魂契让她痛苦，让她明白自己只是你圈养的宠物和奴隶。”
　　
　　“她重视下属，你就要用他们的命来让她绝望。她曾经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你却让她痛苦得求死不能。”霍盛凌说，“她甚至曾经重视你，结果你亲手毁了她对你的信任和依赖。”　　
　　
　　他的金眸沉沉地注视着殷无渊，冰冷地说，“告诉我，殷无渊，哪怕我不存在，你做过这么多让她痛苦的事情，她就会爱你吗？”
　　
　　殷无渊怔住了。
　　
　　“不……”过了半响，他喃喃道，“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对她好而已，我……”
　　
　　“你只是以对她好的名义折磨她而已。”霍盛凌冷笑道，“你只不过是在自我感动，却希望承受了一切痛苦的她能回馈你？殷无渊，你的爱那么自私而恶心，不要再蒙蔽自己了。你不配让她对你念念不忘，更不配埋怨她对你无情。”
　　
　　殷无渊的胸膛起伏着，他身上的锁链都在嗡嗡作响。
　　
　　不知是否被霍盛凌的所言刺激了精神，殷无渊的魔力开始暴。动。
　　
　　殷无渊的大脑嗡嗡作响，卷起了前世所有的过往。他本下意识只捡起了自己愿意回忆的过去，虚化所有他不愿想起的细节。
　　
　　可如今，因为霍盛凌的话，就像是吹起一阵风，那些现实的、肮脏带着灰尘的记忆，也终于一并翻涌在殷无渊的脑海里。
　　
　　他终于不能再麻痹自己，他想起虞月凝那些恐惧的、畏缩的、害怕的目光，他想起她其实那几百年的大部分时光都希望离他远远的。
　　
　　是他亲手摁灭了虞月凝看向他时目光中闪动的火苗。
　　
　　是他亲手将她推了出去。
　　
　　殷无渊的心中越来越痛，几乎让他喘不上气。
　　
　　凭什么？
　　
　　他想，凭什么？
　　
　　阿凝不爱他，他这一生里，都没有人爱过他。
　　
　　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爱，他又怎么能学会去爱别人呢？
　　
　　殷无渊的胸膛翻滚着痛苦的海浪，可他没由来的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被他告密的、傻傻的、在那种情况也想带着年幼的他一起逃跑的，怀孕生了他的那个女人。
　　
　　他原本可以得到自己渴求而抓不到的爱，是他在很早很早以前，亲手杀了这世上恐怕唯一爱他的人，他的母亲。
　　
　　她的爱恨和骨灰早就化成了尘土，或许从那时开始，他就不配再得到任何爱了。
　　
　　殷无渊胸口起伏着，他自嘲地笑着。
　　
　　“凭什么？”他喃喃道，“凭什么我要生来承受这一切？”
　　
　　殷无渊抬起头，他冷笑道，“霍盛凌，你只不过是比我幸运而已，你若是出生在我的位置，你又能做得有多好呢？”
　　
　　霍盛凌沉默了。
　　
　　他恨殷无渊，也绝对不会让殷无渊逃脱应有的罪责，可对于他的问题，恐怕霍盛凌也无法回答。
　　
　　过了半响，殷无渊的情绪冷静了下来。
　　
　　“霍盛凌，我自己死。”他冰冷地说，“我要一个体面。”
　　
　　霍盛凌终于抬起眸子。
　　
　　“好。”他说。
　　
　　殷无渊自爆的时候，整个魔界大陆都在嗡嗡作响，仿佛在哀鸣失去魔尊血脉的最后一位继承人。
　　
　　结界外，虞月凝也感受到了殷无渊的力量正在急速扩张、然后消散。
　　
　　她曾经无比了解他的力量，毕竟他们二人被一张魂契绑在一起几百年。
　　
　　她进入结界，看到殷无渊的身体缠绕着黑雾，他们对视彼此的目光。
　　
　　下一瞬间，她听到殷无渊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
　　
　　“阿凝。”殷无渊说，“对不起。”
　　
　　虞月凝怔住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体消散不见，在空中化为粉末。
　　
　　在这个世界的人眼里，殷无渊已经魂飞魄散。
　　
　　可作为这个世界之上的神君，虞月凝闭上眼睛，看到的却是不一样的情景。
　　
　　她能感受到殷无渊的魂魄在空中被魔力分散，他想死是没那么容易的。
　　
　　前世今生直接或间接死在他手上的生命太多，罪孽深重，不仅不能随意死掉，更是要先被天道宣判，然后被这个世界的鬼役带去阿鼻地狱受刑。
　　
　　阿鼻地狱也叫无间地狱，是比十八层地狱更恐怖的地方，进入阿鼻地狱的生灵大多是罪大恶极的，永生永世无法/轮回。
　　
　　这些魂魄会受千万年的酷刑，直到扭曲地消散在世间。
　　
　　殷无渊手上的杀孽，恐怕此次会有来无回。
　　
　　其实天道给过所有人机会，如果重生之后，他愿意一起改变时间线，将前世死去的人命运改写，也不会被判这么重。
　　
　　最大的原因就在于魔界之下的上古凶阵，哪怕殷无渊没有得逞，可当他开始准备这一切的时候，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虞月凝睁开眼睛，此时此刻，世界在她的眼里是两种形式。
　　
　　一种是这个小世界里人物的视线，殷无渊魂飞魄散一切便恢复平静。
　　
　　另一只眼睛却是神君之眼，能够看穿这世间所有能量的走向，自然也能看到殷无渊在空中支离破碎的魂魄。
　　
　　这时，天道从半空显露，与此同时，魔界的半空撕裂开一道扣子，鬼役来等着捉魂魄了。
　　
　　虞月凝的心有些沉，直到霍盛凌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才稳定了些心神。
　　
　　天道宣判之后，殷无渊的魂魄就会被盖上阿鼻地狱的烙印，从此再也没办法翻盘了，连鬼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负责阿鼻地狱的鬼役不是普通的鬼族，本身是游离于世间之外，却又没到神界的高度。
　　
　　所以哪怕霍盛凌这样的天界妖界之主，这个世界战力的天花板，他也没有看到鬼役的身影，只看到魔界阴暗的天空被天道划开裂缝。
　　
　　天道要开始清算审判了。
　　
　　另一边，漫不经心的鬼役们忽然对上虞月凝的目光，它们顿时一怔，然后立刻意识到了她的身份。
　　
　　“神，神君大人！”为首的那个鬼役战战兢兢地说，“小的眼拙，竟然刚刚没注意神君大人，请大人责罚。”
　　
　　“与你们无关。”虞月凝说。
　　
　　她人生中第一次要做这样的事情，有些紧张，所以并不想和它们搭话。
　　
　　她抬起头，鬼役们也抬起头，它们有些迷茫，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在小世界的人眼里，天道清算是无声中便做完的事情，可在虞月凝耳里，却听到有人在说话。
　　
　　小世界的天道组成及其复杂，一部分是世界源动力带来的能量，比如小说世界便是原著带来的力量、加上世界平衡而出的审判能力，最后加上一点真正天界神君们的指引，形成了天道。
　　
　　“魔尊殷无渊，罪大恶极，就此——”
　　
　　半空中，已经魂魄破碎的殷无渊也听到了审判的声音，他此刻已经极其虚弱了，没有什么波澜，等待天道下半部分的话说话，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等等。”
　　
　　那是虞月凝的声音。
　　
　　天道和殷无渊都一怔。
　　
　　天道背后的神君感受到同事的波动，查了一下数据，然后道，“虞神君，切勿插手小世界的走向，你违规了。”
　　
　　“我没有插手。”虞月凝沉声道，“男主角霍盛凌胜出，反派魔尊失败死亡，这个世界的剧情已经走完了。”
　　
　　原本已经没有意识的魂魄也因为他们的对话而重新聚起一点点意识，就在这时，有眼力价的鬼役伸手用锁魂绳，将殷无渊四散的魂魄全部锁了回来，他顿时恢复了些清明。
　　
　　“阿，阿凝？”殷无渊有些不敢置信地喃喃道，“你怎么……”
　　
　　虞月凝此刻顾不上他，而是忙于和同事辩论。
　　
　　“虞神君，我刚刚已经查阅你的履历，你如今在因私.情插手工作，难道想被剥去神君资质吗？”天空中，另一位神君质问道。
　　
　　“我并非要插手。”虞月凝沉声道，“我渡劫轮回至今，想必已经积攒了丰厚的功德，我要用这些功德换取他审判的结果，以物换物，不算扰乱工作。”
　　
　　“什么？”神君震惊地说，“你这么多年的积攒，回到天界就可以封神职，日后成为一方天尊也是有可能的。如今一步之遥，虞神君，你切勿冲动，何必为了小世界的人物放弃自己大好前途？更何况，他罪孽深重，不可能免受责罚。”
　　
　　“我并非为他脱罪，可我想要一个公道。”虞月凝说，“这个世界法阵将他放在反派的位置上，没有给过他机会。一个生来就被认命为恶人的人，被命运摆布一生，最后还要被审判自己的恶行，是否不公？”
　　
　　她又说，“人生来已经是不平等的，更不该像是工具一样，行使过自己的作用之后就被销毁，太不公平了。”
　　
　　神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虞神君，那你想用你这些年的功德换什么呢？”
　　
　　“换他轮回的机会。”虞月凝沉声道，“让他在轮回中赎罪，可等到一切清算之后，能否给他一个普通人的人生？”
　　
　　旁边的鬼役看着两个神君互相讨论，都缩着头，十分畏惧。
　　
　　透明的殷无渊怔怔地注视着面前的姑娘，他低声道，“阿凝……不必了。”
　　
　　他缓缓说，“血是我沾的，我认了。看到你真心关怀我，我已然满足，没必要再费其他周章了。”
　　
　　虞月凝看向殷无渊，她说，“师尊，可若是我想让你轮回呢？非常非常想。”
　　
　　殷无渊又一怔。
　　
　　“……这是你觉得想要做的事情吗？”他缓缓地问。
　　
　　“是的。”虞月凝坚定地说。
　　
　　殷无渊垂下眸子，他薄唇微动，过了半响，他低声道，“好。”
　　
　　他抬头看向她，苍白地笑道，“阿凝，如果这是你真正想要的，我便会做到。”
　　
　　“殷无渊。”就在这时，化身天道的神君开口道了。
　　
　　相比于和虞月凝说话时的客气，他对他说话的语气更加严厉。
　　
　　“你不要以为这是好事。”神君冷声道，“虞神君的功德可以换你入轮回的机会，但你必须要留着所有的记忆，经过无数世的痛苦轮回，你会夭折早死，会受尽人世间一切折磨与痛苦，落入那些前世今生被你害死的人手里，甚至堕落畜生道，一直到还清你身上欠的业力之前，都不得好死，不得消去记忆。你愿意承受这样的痛苦吗？”　　　　
　　
　　虞月凝薄唇微动，她想过殷无渊就算入轮回也是要还债的，但没想到竟然是要他保持记忆。那会是何等的折磨？
　　
　　她甚至有点慌了，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武断，是不是不该妄下决定。
　　
　　就在这时，她听到殷无渊说，“我愿意。”
　　
　　她怔怔地对上殷无渊的目光，殷无渊却笑着说，“阿凝，过去我自以为是，从没考虑过你的想法。如今是你我最后一别，我愿做一件你真正想要的事情。”
　　
　　“师尊……”虞月凝低声道，“我不知我这样做对不对，可我只是希望，你也能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如果生来不是魔尊之子，不必承担反派的天命，做一个普通人，殷无渊还会那样坏而冷酷吗？
　　
　　殷无渊怔怔地注视着虞月凝，在这一刻，被魔族血脉剥夺的什么东西又回到了他的魂魄里，他似乎终于能再次感受到自己所有的情绪，能够感受到胸口的暖流了。
　　
　　“嗯。”他轻轻地笑了，“阿凝，谢谢你。”
　　
　　虞月凝抬头看向天空。
　　
　　“虞神君，你考虑好了？”神君最后一次确认道。
　　
　　“是的。”她说。想了想，虞月凝又问，“我会使用所有的功德吗？”
　　
　　“不。因为殷无渊轮回要受同等罪责，你赎回的是轮回本身的可能性。”神君说，“你还能留下一半……等等，你不会还想干别的吧？”
　　
　　……
　　
　　待到虞月凝再次苏醒的时候，好似放下了什么重担。
　　
　　她察觉到自己被霍盛凌稳稳地搂在了怀里，她抬起头，对上霍盛凌的眸子。
　　
　　有那么一瞬间，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彼此太熟悉彼此，哪怕虞月凝什么都没说，霍盛凌也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可他们二人似乎仍然心意相通，仿佛能看透彼此眼里的一切。
　　
　　虞月凝也终于变得轻松了许多。
　　
　　她将自己积攒的功德一半用于给殷无渊一个希望，另一半则是分给了这个小世界里所有被剧情和战争牵扯的平民，不分人界或者妖魔界。
　　
　　她将自己的功德换成给这些平民们各自的小幸运和机遇，只不过为了世界稳定，虽然人人都有，但他们的机遇和幸运将会发生在不同的时期。至于能不能把握得住，便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虞月凝轮回渡劫这么多次，也是第一次做反派，哪怕她前世多么痛苦没有选择，可她做过错事就是做过。
　　
　　今生努力扭转了剧情，与霍盛凌保下了至少几十上百万人的命，又将自己所有的功德送给他们，这是虞月凝能想象得到自己能补偿的所有了。
　　
　　其实正常神君不会像是她这样作为，毕竟神君们几乎是永生的，在他们眼里，生命的意义早就截然不同。
　　
　　他们看的不再是某一次战争或者某一代人，而是一整个世界兴盛衰败，这也是为何那个神君不理解她的原因。
　　
　　只不过对于虞月凝而言，什么功德、神职、或者天尊之类的都实在是没有吸引力。
　　
　　虞月凝的存在如此特殊，她没有任何背景和血脉力量，仅仅凭借自己的毅力与努力能够一直修炼至神君之位，确实称得上一句传奇了。
　　
　　她过去一心不愿看窗外事，如今却觉得做一个不老不死的神君，一直高高在上，多没意思啊。
　　
　　她还是喜欢朝气蓬勃的小世界，喜欢和霍盛凌待在一起。
　　
　　处理完魔界之后，二人回到了天宫。
　　
　　虞月凝的心也终于全都放下了，她决定开始心无旁骛的与霍盛凌谈恋爱，并且守着他，慢慢帮他祛除心魔的阴影。
　　
　　她知道，以霍盛凌的品行与资质，再次飞升成神君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霍盛凌想的很明显已经不是修炼或者称帝了，他还是那个小恋爱脑，如今只想好好与她在一起享受生活。
　　
　　结果一回天界，天族们打头来迎接，站在最前面的就是血统高贵的凤族。
　　
　　霍盛凌一眼就看到了陆雅娴，他不由得太阳穴一跳。
　　
　　他不知道陆雅娴早就飞升了，还提前和虞月凝成了好姐妹，一看到她，霍盛凌的心就咯噔一声，生怕虞月凝不开心。
　　
　　更别提，陆雅娴身边那些凤族仙君们各个热情洋溢，就差一开口就开始给他们的圣女相亲了。
　　
　　他更不知道，虞月凝这坏心思的魔女和陆雅娴这个想吃瓜看热闹的女主都等着看他的反应呢。
　　
　　虞月凝想过霍盛凌千百种应对方式，没想到最终他牵起她的手，然后一个冰冷的眼刀杀了过去，让所有仙君顿时噤声，不敢说话。
　　
　　霍盛凌收回目光，这才左手牵着虞月凝的手，右手揽着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地说，“凝凝，走吧。”
　　
　　——完全不顾自己在仙君们面前雄伟高冷的天帝形象。
　　
　　回到天宫，霍盛凌先安顿好了虞月凝，他怕她因为殷无渊的离去而伤心，所以让她好好休息。
　　
　　然后他才去书房，就看到一直在等他回来干活的星涉眼睛发出光芒。
　　
　　“星涉，你在这儿正好。”霍盛凌说，“我得想个法子把这天帝的位置给甩了。”
　　
　　脸上才露出喜悦的星涉呆住了。
　　
　　“为，为什么？”他磕磕巴巴地说，“尊上，你不想当天帝了？”
　　
　　“凝凝不喜欢待在宫殿里，我也不想当这破天帝。”霍盛凌说，“我们要去浪迹天涯，至于这个天帝之位……”
　　
　　他的话没有说完，星涉却开始后颈发凉。
　　
　　霍盛凌抬起头，二人对上目光，星涉的脸一下就绿了。
　　
　　“我，我忽然想起星兽没喂，我先……”
　　
　　星涉想脚底抹油，却被霍盛凌抓了回来。
　　
　　“你怕什么？如今只要我活着，六界就能一直保持和平。”霍盛凌大方地说，“这样吧，给我挂个天将的职位，遇到事儿了我回来摆平。你好好当这个天帝，就这么定了。”
　　
　　星涉欲哭无泪。
　　
　　这破工作，他真的该前世就辞职！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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