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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剑无瑕》作者：雪下金刀
文案
前世，姜如遇一直活在假千金的阴霾中。
人人说她鸠占鹊巢，占了姜扶光的东西，就该用一生来偿还姜扶光。她拼死找到的机缘被拿给姜扶光，她找到的法宝被送给姜扶光，姜扶光受伤需要血，她被逼着将自己的凤凰灵血全部渡给她。
失去凤凰灵血，姜如遇修为全失，姜扶光却靠着她的凤凰灵血一路开挂，飞升成神，失去修为却拥有无边美貌的姜如遇则被人践踏，沦落飘零。
这一世，姜如遇不想被一辈子吸血。
她以修为、手筋一次性偿还真千金父母的恩情，走出那个家。
她寻求自己的道，再不想和那家人以及姜扶光有所牵扯。
没有凤凰灵血泯然众人的姜扶光开始慌了，不踩着姜如遇吸血了，她还怎么修炼？
男主版文案：
魔龙姬清昼从冰渊中醒来，正看见姜如遇。
他心想，这个正道剑修对自己狂追百里，恐怕是为了诛杀邪魔。
可笑的正道。
令姬清昼没想到的是，他被这个正道剑修按在冰墙上，那剑修不知发什么疯，把他的龙角都给差点亲下来一块！
万年以来穷凶极恶但守身如玉的魔龙：……
#现在的正道这么猛？，连龙都不放过，魔道是不是落后了？#
#她杀我就算了居然轻薄我，士可杀不可辱#
*她说是误会？抱歉，魔道眼中没有误会*
排雷：女主成长流，有男主，有感情戏，有打脸，有恶心配角出没。
内容标签： 甜文 爽文 复仇虐渣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剑无瑕，宁折不弯
立意：女主不畏艰难险阻，追求心中之道
总书评数：8745 当前被收藏数：22798 营养液数：21170 文章积分：525,776,192

1.  二十年如遇一   姜如遇，这是你欠她的！……

　　“这是你欠她的……”
　　
　　“姜如遇，这些年你占据扶光姜家女的身份，你受了姜家的无边权势，享用了数不尽的修炼资源，可扶光却在外面受尽苦难，你偷了属于她的人生、父母亲情，你是一个无耻的窃贼！”
　　
　　“所以，现在用你的血和修为来换扶光一命，给你争取一个赎罪的机会，你应该感激命运轮回，如你这样的窃贼也能有救赎自己心灵的机会……”
　　
　　姜如遇最近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做这样一个梦，梦里有一本书，记录了她凄凉的一生。
　　
　　书籍名字叫《修真之扶光传》，讲述的是真千金姜扶光认祖归宗后一路奇遇，不仅收获了许多天之骄子的爱，还飞升成为神后的故事。
　　
　　而姜如遇，就是那个假千金，是作者为衬托女主姜扶光精心设计的对照组。
　　
　　前期，她作为享受了荣华富贵的假千金，能衬托出女主姜扶光的凄凉悲惨，惹人心疼。中期，她身份被揭穿后，女主姜扶光用伎俩针对她一段时间，最后又不计前嫌原谅她，丰富了女主姜扶光敢爱敢恨、本质善良的品质。
　　
　　中后期，姜扶光身受重伤，眼见着要死，姜如遇又因为受过她父母的恩惠，不得不把周身的凤凰灵血渡给她救她，失去凤凰灵血的姜如遇修为全废，和凡人没什么两样，变得心性扭曲，狂躁易怒，被读者大骂挟恩为报。
　　
　　最惨的是大后期。书中，姜如遇表面高高在上，如冰似雪，却拥有一张艳极的面孔。那张脸，哪怕是眼波微微流转，也如多情桃花，一看就不正经。她在失去了身份、修为之后仍然贪恋权势，靠脸爬上天之骄子男配的床。
　　
　　不料，男配深爱姜扶光，却舍不得姜如遇的身体，二人的床/事被姜扶光撞破后，姜扶光伤心离开，男配痛苦万分，一怒之下骂姜如遇是个放/荡的烂货，并在享用完后送给了自己的表哥。
　　
　　姜如遇，这个第一美人就成了被男配们送来送去的侍妾，因为她修为尽废，连炉鼎都算不上。
　　
　　每一个男人都会折磨她，因为她害得姜扶光幼年不幸，她对不住姜扶光。事情传到姜扶光耳中，姜扶光叹息一声：“自作孽、不可活……”
　　
　　姜如遇就又成了衬托女主自强不息的对照组，下场极其凄惨——她在正魔大战时，被下了毒送给魔主，妄图以美色勾引魔主再毒伤他，想也知道，死无全尸。
　　
　　姜如遇从梦中惊醒时，天还未全亮，迷蒙的夜色如一双美人手，像妖妃一般，死死遮揽住天际欲升的勤快朝阳。
　　
　　许是做了噩梦的缘故，她后颈上的发已经被汗水打湿。
　　
　　姜如遇披上衣服起床，“唰”一声划亮火折子，手一扬，也不用看前方，火折子高高抛过去，精准落入灯罩里，点亮满室光晕。
　　
　　灯亮，镜子也就跟着亮了。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姜如遇坐到镜子面前，睫毛半垂着，镜子里的美人睫毛也半垂着。她一抬眸，镜子里的美人也抬眸。
　　
　　姜如遇还在想那个做了许久的梦。
　　
　　梦里的姜如遇，因为被抱错身份，享受了不属于自己的富贵，所以，姜扶光、姜扶光的朋友们……每一个人都可以不分时间、不分场合公开、大声的肆意嘲笑姜如遇是一个窃贼——梦里的姜如遇辩解自己也不想那样，但别人只一句，你是否享受了你不该享受的利益，就又堂而皇之的蔑视她。
　　
　　假千金的身份成了她的原罪，她得为此把全身的凤凰灵血都给姜扶光，付出血和满身的修为，换来一个“赎罪”的评价，最后还得死无全尸，才算了却一生的罪孽。
　　
　　姜如遇对着镜子问自己，愿意过这样的生活吗？
　　
　　不愿意。
　　
　　她宁愿现在就禀告姜家族人，让他们铺天盖地去寻找一个叫姜扶光的姑娘，如果梦中书籍记载为真，等找到姜扶光，她会把一切占据的东西赔偿回去，绝不鸠占鹊巢。
　　
　　姜如遇苍白的手扣住镜前长剑，要去找人商议此事，门一推开，门外脚步声纷杂，和着星月：“老夫人来了。族里的族老们也都来了。”
　　
　　“阵势不小。”
　　
　　“老夫人叫把家里所有人都叫起来，快些，你去南院，你们几个去东院，麻利着点，老夫人说一个人也别漏了。”
　　
　　姜如遇的手放在门前，保持着推门状——老夫人，是姜家现任家主的母亲，姜如遇唤她为祖母。她修为高深，习归风摧火功，已经是返真期的大能，修真界称“凌火道君”。
　　
　　在书里，正是老夫人领着姜扶光回的姜家，也是这样浩荡的阵仗，就连仆人们说的话，也分毫不差。
　　
　　姜如遇沉默一瞬，推开门往主院走去，前路未卜，总会使人心生怯意。但她总要面对这一切，错开的人生，无论是真千金还是假千金都早些归位。
　　
　　主院灯火璀璨，凌火道君的话谁敢不听，各院被吵醒的人睡眼惺忪着，连抱怨都不敢，站得标准挺拔。姜家的族老们、说得上话的人也都在这儿。
　　
　　老夫人揽着一个衣衫褴褛，看样子青春靓丽的女子，指着姜夫人唾沫横飞：“这才是你亲女儿，你们个个全都睁眼瞎了，谁是姜家嫡亲的血脉都认不得了！让自己的亲女儿在外边儿受苦，外面的野种却在这里享受荣华！”
　　
　　姜夫人和姜家现任家主跪在老夫人面前，姜夫人颤颤道：“母亲，我几日前刚知道这个事情，我也在全力调查这件事，这姑娘我也好好地安置下来，只等一切办好就风风光光接回来。”
　　
　　“安置？”老夫人反问，她伸手把那女子胳膊上的衣服给撩起来，胳膊上有道道斑驳的伤痕：“你看看，这就叫安置？”
　　
　　又抓起姜扶光身上有些破的衣服：“你看看她穿的是什么？她和你通过了子母石的检验，也通过我们姜家传承的考验，还能有假？”
　　
　　姜夫人惊讶地望向姜扶光，她不是早亲自给了她全上陵最好的衣裳、最厉害的灵药，怎么她现在没穿也没用？
　　
　　姜扶光清清地回望她的生身母亲，她当然不能穿好用好，如果她穿好了用好了，祖母……上陵姜家的人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心疼她。
　　
　　如果不心疼她，万一他们不撵走这儿鸠占鹊巢的人可怎么办？她可听说了，那个人样貌修为都顶尖，她不得不为自己盘算。
　　
　　姜扶光泪盈盈看向姜夫人，姜夫人心里瞬间软下来，只要看着姜扶光那和自己相似大半的面容，就能让她的心软成泥。
　　
　　姜夫人原本打算妥善安排好一切，接姜扶光回来，没想到一切提前来了。
　　
　　事已至此，看着姜扶光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姜夫人忍不住低泣，一把把姜扶光抱在怀里：“娘的女儿……”
　　
　　姜扶光清丽的面容上随之滚落泪珠，回抱姜夫人：“娘……女儿想你，女儿、女儿能这么叫你吗？”
　　
　　姜夫人心中更是狠狠一抽疼，她的女儿居然连叫她娘都不敢！她哄道：“能……你想怎么叫怎么叫。”
　　
　　母女二人相拥着互诉衷肠，就连姜家家主，看着自己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也忍不住微红眼眶。
　　
　　姜家族老们看着这场天伦故事，心中唏嘘的同时，也得细问姜扶光一些事情，好更确认她的身份。他们询问姜扶光的名字后。
　　
　　“扶光。”一位族老亲切道，“你这些年在哪儿？是流落在外，还是被别的父母给收留了？”
　　
　　姜扶光眼里转着泪水，悲痛道：“我是被另外一户也姓姜的人给养着了。”她目光转到姜夫人脸上，哭道：“我们住在黄沙口边上，我从小就得去驱赶妖狼，好多次，我都差点死在黄沙里边。家里修炼的资源不够，我也得亲自换取，我的手……就是当初被妖狼咬的这么长一条破口。”
　　
　　姜扶光撩开手臂上的衣服，果然露出一条狰狞的旧伤。
　　
　　姜夫人心疼坏了，抱着她泣不成声，姜家家主虽也心痛，还能保存理智，道：“住在黄沙口边上还姓姜的人家，该就是天南三十二家之一的姜家，当初魔族来袭，夫人和那位姜家夫人一起临盆，我们一边抵御魔族，手忙脚乱间恐怕抱错了孩子。”
　　
　　天南三十二家的姜家，说起来名头很大，但早就败落没了。那个姜家居住在最恶劣的黄沙关隘，守着不许魔族入侵，没有灵石、没有妖丹，族内的青年也大都早死在魔兽手中。
　　
　　这个落败的家族，和上陵富贵、人才辈出的姜家不可同日而语。
　　
　　大家听到姜扶光这个姜家的真小姐居然小小年纪，就要去猎杀妖狼，还受了这么严重的伤，都感到心痛无比。
　　
　　姜如遇就是在这时进入主院。
　　
　　她披着月光而来，过于绝色安静的容貌气质和喧嚣的住院相比，有些格格不入。
　　
　　她一进来，姜扶光忍不住打量她，雪色的锦衣，瀑布一样柔顺的黑发，生得极美，眉眼间的绝色让她哪怕抬眸看人那一瞬间，波光潋滟着就让人觉得她多情勾人，连姜扶光这个女子都觉得媚，但她面无表情，手持长剑，气质如冰胜雪，堪堪压住这样的极艳。
　　
　　姜扶光忍不住去看她的修为，周身灵力已经内蕴，灵秀脱俗，说明她至少已经凝丹期，姜扶光来上陵寻亲听过姜如遇的名声：上陵第一美人，姜家嫡女，孤高自诩，如冰似雪，无论是容貌还是剑术都是顶尖，都让人魂牵梦萦。
　　
　　姜扶光自己不过明道期，比姜如遇整整低一个境界，她下意识掐紧掌心，如果从小被养在上陵姜家的是她，她有这么多资源，或许比姜如遇还要强。
　　
　　现在……姜扶光掐紧手，姜如遇的修为太高，听说在整个上陵姜家同辈中她都是第一，这么个人万一爹娘舍不得撵走怎么办？
　　
　　姜扶光思及此，蓦地抓紧姜夫人的手，明媚的眼刹那间流下眼泪，她手忙脚乱地去擦泪水，又猝不及防把破衣服和伤口裸在姜夫人眼前。
　　
　　她害怕地往姜夫人怀里钻，身子忍不住瑟瑟：“娘……别扔下我。”
　　
　　姜夫人本不知她发生了什么，一望她的眼，心中阵痛，扶光分明是害怕来之不易的幸福被抢走，她在怕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姜如遇。
　　
　　姜夫人心疼地抱紧姜扶光，再见姜如遇，虽然心里知道这一切也不是姜如遇导致的，但双眼仍然不可控地流露出一丝对姜如遇的怨怼。
　　
　　毕竟是姜如遇占了自己亲生女儿那么久的福分。
　　
　　姜夫人喊道：“你站那儿就是了，别过来，扶光有些害怕你……”
　　
　　姜如遇脚步微顿，看见姜夫人眼里的怨，顿悟。她停下来，一点也不过去。
　　
　　姜如遇连一点伤心也没露出来，她也不能露出来——那本书已经用惨烈到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告诉她，身为假千金的她若是对这一切有半点留恋，哪怕只是对养育之恩的不舍，也会被人尽情辱骂是个偷窃别人人生的窃贼。
　　
　　在书里，她全身血被吸干，也只被人称为赎罪。姜如遇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所以——
　　
　　上陵姜家嫡女的身份也好，父母亲情也好，修炼资源也好，能还的，全部还回去。
　　
　　姜如遇从容站定，朝他们行礼。
　　
　　姜如遇一来，这些族老们纷纷皱眉，连带着姜家家主也是。无他，姜如遇太过优秀，在做姜家女的时间里，她是上陵同辈人中唯一一个修至凝丹期的人，连上陵姜家的排风剑法她也修至第七层。
　　
　　多少修真大宗发函来邀姜如遇做核心弟子，多少修真世家透露意愿想定下姜如遇和族中子弟的亲事。
　　
　　可惜，这么优秀的姜如遇不是上陵姜家的人，太可惜！
　　
　　姜家家主沉吟一瞬，心中已有计较，姜如遇和姜扶光，他都要。姜家家主道：“如遇，你刚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姜家家主目光如炬，盯着姜如遇，姜如遇道：“在外面都听到了。”
　　
　　听到了，这也好，不用他说太难听的话。姜家家主抚须道：“如遇，我们上陵姜家在修真界沉浮已久，是有头有脸的世家，混淆血脉之事，阴差阳错能混淆一段时间，却不能将错就错一辈子。”
　　
　　“扶光是我的亲女儿，我绝不可能看着我的亲女儿流落在外受苦，是定要把她接回来的，你……也不能再使用上陵姜家嫡小姐的身份，否则是对扶光的不公平。你觉得呢？”
　　
　　姜家家主生怕姜如遇舍不得放弃姜家嫡女这么高贵的身份，先把丑话说在前面。
　　
　　姜如遇却也是这么想的：“理应如此。”
　　
　　姜家家主微微皱眉，又很快松开：“但你，我们也养育了你这么久，不可能一丝感情也没有，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收你为养女，今后你身份虽不如扶光尊贵，却也是我们姜家的小姐。”
　　
　　姜如遇还没来得及回话，老夫人——凌火道君便怒道：“不可！”
　　
　　她戒备地看着姜如遇道：“说是收为养女，不如我们扶光尊贵，但万一她有什么歹心呢？她在上陵姜家的养育下，资源比扶光好，修为便比扶光还要高，若是仗着修为明里暗里瞧不上扶光，岂不是给扶光添堵？”
　　
　　老夫人又把姜扶光给拉过来，抬起姜扶光的小脸：“这孩子从小没和亲爹娘在一块儿，你还收一个这样的养女，她难道不害怕吗？”
　　
　　这……
　　
　　姜家家主下意识看向姜扶光，姜扶光憔悴的脸上盛着一丝委屈，她好像不想让自己的委屈被看到给姜家家主添堵，忙别过头，一别头又看到了姜如遇。
　　
　　这一看，就好似千万般的愁绪都有了发泄的口子，泪盈盈的眼再包不住泪水，珍珠似的刷刷掉下来。
　　
　　老夫人没好气道：“看她多担心！”按照老夫人的想法，姜如遇从此和上陵姜家分道扬镳是最好的，但她一凝眉，就看到姜如遇那张过于出众的脸和凝丹期的修为。
　　
　　天才、美人、剑修……这能为上陵姜家带来不小的利益！
　　
　　老夫人忽然懂了适才姜家家主要收姜如遇为养女的想法，这么个人，外流了倒也不好，反正天南姜家也败落了，靠着收养她的恩情留她下来倒也可以。
　　
　　但老夫人始终放不下和自己投缘的姜扶光，她一定要保证姜扶光的利益才是。
　　
　　老夫人想了想，她高高在上、颐指气使惯了，以施舍的语气，拧眉对姜如遇道：“你要想保留姜家小姐的身份也行，但是你要发心魔誓，你今后永远也不能越过扶光半步，扶光才是真小姐，这么些年你欠她的够多了！这么着，你赶紧从你那院子搬出来，让扶光住进去，你的剑、首饰、灵石也全都拿出来，让扶光挑，那些东西原本就是扶光的，扶光挑剩了，你再拿回去。”
　　
　　老夫人没觉得她的话有什么不对，上陵姜家是首屈一指的世家，在她看来，能给姜如遇保留一个小姐的身份不错了，姜如遇该感激涕零才是。
　　
　　




2.  二十年如遇二   欠她们的，都还回去……

　　“听到了没有？”老夫人中气十足，风火惯了，没听到姜如遇马上回答，她的急性子便按捺不住，手中龙头杖在地面狠狠一杵。
　　
　　姜如遇稍一敛眸，正要说出自己的打算，老夫人便怒冲冲地打断她。
　　
　　“好哇！你果然是舍不得那些东西。”老夫人不屑地冷哼一声，鄙夷地看着姜如遇，像是看透了她龌龊的内心：“也对，我们上陵姜家手指缝里露出一点东西，都够你享用不尽，何况是你之前当姜家嫡小姐时攒的，你舍不得把那些东西还给扶光。”
　　
　　主院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老夫人的叱骂声。
　　
　　在一众人面前，老夫人肆意地羞辱着姜如遇，猜测她贪慕荣华，这猜测无凭无据，仅仅是因为姜如遇占据了姜扶光的小姐身份。
　　
　　周遭旁观的人，也没一个给姜如遇说话的，一是他们都畏惧凌火道君，二则是，他们也觉得姜如遇占据了天大的便宜——上陵姜家多么富贵，姜如遇占据了上陵姜家小姐的身份，还占据了姜家家主、姜夫人的亲情。
　　
　　三嘛……姜如遇天赋不错，需知越是天赋好，越修到上层，需要的资源就越多。天南姜家早落败，现在她不扒着上陵姜家吃还能扒着谁？
　　
　　老夫人的猜测合情合理，只是话语强势了些。
　　
　　姜如遇成为众矢之的，她静静地站在主院内，这样的场景在梦中她就感同身受过无数次——她现在只觉辨无可辨。
　　
　　她静静听完，不露一点怯态，等老夫人唾沫横飞地斥骂完，从腰间解下一个绣着诸天星辰的上品乾坤袋，递过去：“我在上陵姜家领的所有灵石、丹药、法器全在这里边，没一点遗漏。”
　　
　　“首饰和衣服这样的妆点之物，全在房内，你们可以派人去清点。”
　　
　　见姜如遇这么痛快拿出一切东西，一些族老心里有隐隐的不安。姜扶光被姜夫人搂着，眸光往下一低，不想让人看到自己下意识流露出的喜色——
　　
　　她回了姜家，那些东西早晚会有的，只是，姜如遇这么个天赋出众的要是不走，她这心里总不得劲儿。
　　
　　老夫人见姜如遇识趣，旋即冷笑：“东西还回来了，还差心魔誓呢，发了誓才能保留我姜家小姐的身份——”
　　
　　可别想这么容易混过去，她像是防贼一样防着姜如遇，一定要姜如遇发心魔誓一生都不越过姜扶光半点才罢休。
　　
　　多可笑，因为姜如遇吃了上陵姜家二十年饭，就要她一辈子都低姜扶光一头。
　　
　　这一次，姜如遇没有等老夫人说完，她的声音非常独特，清冽如雪：“老夫人安，上陵姜家小姐的身份，原本与我无关，今日扶光小姐归来，我理应离去。”
　　
　　姜如遇不要再沾上他们半点，没人喜欢被当成贼一样防。
　　
　　她记得书里的姜如遇正是因为舍不得亲情和修炼资源，继续留在上陵姜家做养女，便被奚落了一辈子的贪慕荣华和人生窃贼。
　　
　　只要姜扶光皱一点眉头，回忆一点过往的苦，姜如遇都要被拉出来被姜家、被姜扶光的朋友们说无耻。
　　
　　她不想过那样满身是嘴也说不清的生活，姜如遇神色冷淡，坚定地说要离去。
　　
　　适才还慷慨激昂指责姜如遇的老夫人一噎，上陵姜家的泼天权势富贵，她不要？她竟然敢说不要？
　　
　　姜家家主和族老们更是面面相觑。
　　
　　姜如遇，这个年纪轻轻的凝丹期剑修如果离去，对上陵姜家也是损失。姜家家主只想让姜如遇认清她的地位，却不想她真的离开。
　　
　　姜家家主冷了脸呵斥：“如遇，不要说气话。”
　　
　　他朝姜夫人使一个眼色，想让姜夫人靠着之前的情分劝解姜如遇。
　　
　　姜夫人心领神会：“如遇，你不要使气性儿。你认给我们做养女不好吗？你祖母说的不算错，扶光是我们的亲女儿，你难道想和扶光比较？”
　　
　　姜夫人以为姜如遇是不满老夫人句句字字维护姜扶光，在和姜扶光较劲儿，以离开来威胁他们。
　　
　　这和姜如遇梦中的遭遇很像，梦中姜如遇留下来，一句话说错、一步路走岔，便会被指责是贪心不足，和姜扶光较劲儿。
　　
　　他们早给姜如遇贴上假千金、贪心不足的标签，把姜扶光受的一切委屈，都归到她的身上。所以，她做什么都是别有用心。
　　
　　姜如遇实在是不想经历那些，人生有许多的事要做，有剑可以练，有功法可以习。她要从这个牢笼中挣脱出去，把更多的时间用在练剑上，而不是哪怕她一练剑，都会被说是处心积虑为了胜过姜扶光。
　　
　　姜如遇把宝剑横在掌中，同样递出去：“这是上陵姜家给我的兰若剑，它也不该是我的，我还给你们。”
　　
　　……
　　
　　剑修都无比珍视自己的剑，姜如遇连兰若剑都还了回去，足以说明她是铁了心要离开上陵姜家。
　　
　　她不需要发什么心魔誓来保证自己不和姜扶光争，她要直接离得远远的，告诉老夫人等所有人，不用担心她抢姜扶光的东西。
　　
　　包括姜扶光在内的人都意外姜如遇的选择，尤其是姜扶光，姜如遇如果占了她的东西，她不高兴，现在姜如遇这么轻易地要走，她也不得劲儿。
　　
　　她费尽心机换上破旧衣服，不擦药膏，讨好老夫人就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可怜些，激起父母的亲情，免得姜如遇继续鸠占鹊巢，现在姜如遇干脆利落离开的做法，却让她有一拳打在棉花上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
　　
　　老夫人浑浊、阴狠的眼盯着姜如遇手中清霜冷华一样的兰若剑。
　　
　　她为姜家操劳了一辈子，以上陵姜家为自己的荣誉，看姜如遇居然敢如此不珍惜留在上陵姜家的机会，便觉得她在轻视上陵姜家。这让老夫人怎么能忍？
　　
　　她迅疾出手，未拿龙头横风劈过去一掌，打落姜如遇手中的兰若剑，姜如遇受此掌风，脚下用力，勉强稳住身形，嘴角流下一线血迹。
　　
　　她有些疑惑：“老夫人？”
　　
　　她不懂就问：“老夫人，你怕我抢姜扶光的东西，现在我什么都不要，我要走了，你应该高兴才是，为何如此？”
　　
　　“你——”
　　
　　老夫人勃然大怒，这姜如遇难道要她说她不想她离开，就想她留在上陵姜家卑微的用一生匡扶姜扶光？这话老夫人怎么说得出口，她下意识以为姜如遇故意拿话堵她，气得要再打一掌，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停下。
　　
　　厉声道：“黄口小儿，也敢放这种大话，你受了我们上陵姜家的养恩，说走就要走了？我堂堂上陵姜家也是你能无视的存在？”
　　
　　老夫人人称凌火道君，威势深重，姜如遇顶着这样的威压，喉咙里又快要冒出血来。
　　
　　她咽下一口血，原来如此。老夫人嫌她没像梦里那样捧着他们、求着留在上陵姜家。
　　
　　姜如遇心中升起一丝荒谬之感，梦里的她留在上陵姜家，被看做贪慕荣华，她要离开上陵姜家，被看做故作姿态、被看做是对上陵姜家的无视。
　　
　　但这种话，姜如遇自知不能说出来。
　　
　　人如何能和匪徒讲道理？
　　
　　她只笔直而倔强地站在那里，喉咙有血她就少说些话：“不敢轻慢，但既然身份有错，便不敢久留。”
　　
　　“你！”老夫人见她还敢倔强，想来她纵横修真界这么久，没谁敢不给她面子，如今这个小辈居然敢忤逆她。
　　
　　她真是有意给姜如遇一掌，却又不能再打下去——不是老夫人心软，而是她忽然想到姜如遇是天南三十二家之一的姜家血脉，她看不上那个落魄的家族，但打死了他们的人，总归不好。
　　
　　姜家家主和族老们更是眉头紧蹙，姜如遇一直以来都是天之骄女，修为高，剑术精，但没吃过亏，可她现在面对返真期的威压也能说话，这等心性让人佩服，可这等坚强的心性却用在要脱离上陵姜家上。
　　
　　她还回了剑、法器、丹药、灵石……
　　
　　姜家家主之前想过若是姜如遇和姜扶光争宠，他们该如何应对，却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决绝地要离开如盘龙一般的上陵姜家。
　　
　　真是疯了！
　　
　　姜家家主和族老们对视一眼，都感到了棘手——纵然，他们知道老夫人的态度太强硬，话语也有些羞辱人，但老夫人乃是凌火道君，谁敢说她的不是。姜如遇为什么不能忍下此气？
　　
　　现在，他们望着姜如遇被老夫人打出来的血，姜如遇这个小辈中的头部天才，恐怕已经和他们离心，强留不住。但是放走，岂不是给天南姜家增添助力，谁愿意培育这么一个天才给别人？
　　
　　杀了……上陵姜家虽然不屑天南姜家，但是也不能对正道同盟的血脉下手。
　　
　　良久，一个族老轻抚黑须：“姜如遇，你可知老夫人为何生气？你以为你把灵石宝剑等物还回来，你就算还清了我们的恩情？你是凝丹期，那你学的排云心法、排云剑法难道不是我们上陵姜家的家传功法，因为这些功法，你才修习得这么快。这些东西，你该怎么还？”
　　
　　老夫人为人强势，但是辩才不佳，听到族老的话后，又觉得道理在自己手中，冷哼一声嘲笑：“明明就是得了我们上陵姜家的好处，如今在这里清高给谁看？吃了东西擦擦嘴就想走人？我们上陵姜家的精妙功法，足以让你的修炼速度快别人一截。你出去随便问一个人，谁不是抢破头要学我们的功法？”
　　
　　“哼，如今你不还了这就想走，我第一个杀你！”
　　
　　上陵姜家不只一支，之前因为姜如遇太过惹眼，其他的子弟被压得抬不起头，如今姜如遇落难，自然是墙倒众人推。无人帮扶。
　　
　　群狼环伺之际，姜如遇遭受的恶意太大，也就丝毫没想起为这群狼感到难受。她只更加坚定一个想法，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要离开。
　　
　　梦里那样用一生赎罪，被万人踩踏的事情，她不想经历。
　　
　　姜如遇的确得了姜家的功法，按照梦里书里她被一群人时刻辱骂占了便宜的事情来看，这功法的事情不解决，他们能像苍蝇一样，吸血自己一世。
　　
　　姜如遇干脆破釜沉舟。
　　
　　“当初的功法，并非我刻意偷盗，而是因为学不会就要受罚。侥幸，我第一次便学会。”姜如遇没有做无谓的抱怨，只冷静地陈述自己的想法，“排云功法的确精妙，我有所受益。今日为离开上陵姜家，我愿自废排云功法、剑法，绝无一点保留。”
　　
　　自废功法，这和自废修为有什么区别？
　　
　　她是真真要一点不沾上陵姜家的便宜，欠了人的就还回去，干干净净地离开。
　　
　　




3.  二十年如遇三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居然愿意自废修为？
　　
　　姜如遇此话既落，哪怕是主院里的族老们也面面相觑，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她看似冷如冰霜，怎如此烈性，说她欠了她们上陵姜家的功法还不清，她就宁愿自废功法也要脱离上陵姜家？
　　
　　这些族老们完全没想过，他们把话说到这份儿上，言语间就是姜如遇欠了他们的恩，动作间就是老夫人给姜如遇那一掌，姜如遇势单力薄，不这么做怎们能离开？
　　
　　他们更没想到，姜如遇看到了之后发生的一切，她看到书里的人因为是假千金鸠占鹊巢的罪孽被逼迫了一辈子，舍了全身的血、修为，最后舍了自己的命，别人还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赎罪。
　　
　　现在废修为，痛吗？痛。
　　
　　但值得。
　　
　　姜家家主犹豫着想劝道：“你可想好了？废弃功法之后想要重修可难得很，你留在我们上陵姜家，只要不妄图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就还是姜家的小姐。”
　　
　　“想好了。”姜如遇道。
　　
　　她必须离开，现在所有人对她的预设立场都是她要得到不属于她的东西，留在这里就是留在地狱。
　　
　　离开才是向死而生。
　　
　　“如遇——”姜夫人忽然叫道，她到底和姜如遇相处的时间比较多，也有些情分。姜如遇也曾如孝顺的女儿一样为姜夫人寻过罕见的冰雪驻颜丹，虽看起来不知冷知热，却也曾为她捏过腿脚，谈过心事。
　　
　　她看起来如冰似雪，但该回应的情一点不少。
　　
　　姜夫人想起之前种种，想要出声劝上陵姜家的人稍让一步，剑、丹药之类的还回来也就罢了，别人天南姜家虽然势力不如他们，但好歹也帮忙养大了扶光。
　　
　　姜夫人正要开口，姜扶光像是害怕面对这一切，往她怀里一缩：“娘，我怕……身上、身上又疼起来了。”
　　
　　姜夫人闻言，关心地去看姜扶光，看到她胳膊上的伤势后就忍不住把一颗心给硬了起来——她现在心疼姜如遇，那她的扶光受的罪谁来心疼？
　　
　　姜夫人便把话给咽了下去，用温和的灵力给姜扶光减着疼。姜如遇听到她叫她：“怎么了？”
　　
　　一句轻轻的怎么了，让姜夫人鼻子一酸，过往如果她有什么心事要给姜如遇说，不管姜如遇是在练剑，还是在打坐，都会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问她一句：“怎么了？”
　　
　　姜夫人忙别开头，冷着心肠道：“没怎么。”
　　
　　她心里发颤，如遇……别怪她心狠，她是她的养女不假，但扶光是她的亲女儿啊。看见扶光受苦，姜如遇如果一点苦都不受，她的心怎么才能安？
　　
　　姜如遇闻言重新收回视线，这下，姜扶光安安分分缩在姜夫人怀里不再闹疼。
　　
　　不是她心窄见不得姜如遇好，而是姜如遇太出色，怀璧其罪。
　　
　　她们俩被互换身份的事，肯定会传出去，世间的人一定下意识拿她们比较，如果姜如遇以后修为容貌处处压她一头，别人难免不会认为她无能。
　　
　　族老们寂静无声，不知这事态要走向何方，凌火道君高高在上惯了，听姜如遇的话后只觉得被冒犯，她道：“好，你就亲自在这里把功法给废了，你既然要脱离我们上陵姜家，总不会让我们再费神帮你废功法吧！废功法也耗费心力，要是我们耗费心力做这样的事，你也是占了我们的好处。”
　　
　　“你要是下不去手，就乖乖把心魔誓一发，把你欠扶光的还了，留在我们上陵姜家还能赏你一口饭吃。”
　　
　　废功法何其疼，这修为练得如何苦，谁会舍得下手？
　　
　　姜如遇舍得，也能忍疼。她道：“不敢劳烦诸位。”
　　
　　她掌心聚起一团白色的冰光，拍在自己的肩上，冰光沿着经脉、丹田游走，慢慢地将自己的修为一点点剥去。
　　
　　她十分疼，自废功法的疼比功法逆行还可怕，嘴唇已经苍白得没有血色，就像一万只蚂蚁在咬着经脉，或者用王水侵蚀整个身躯，姜如遇痛得极了，但仍然在坚持……她不是一时发气做这样的事，而是留下来就是生不如死。
　　
　　不说书里写的最后可悲的下场，便说老夫人逼迫她发的心魔誓，让她一辈子都低姜扶光一头，就是在逼着她，此生只能唯姜扶光马首是瞻。
　　
　　姜如遇也没法强行冲出门去，凌火道君已经打了她一掌，没他们的首肯，她出得去吗？
　　
　　至于天南姜家，远在天边，更指望不上。
　　
　　左右现在她能做的，就是受了上陵姜家多少恩，今日刮骨还血也得还回去。
　　
　　姜如遇对灵力的控制极为精妙，无论她多疼，却始终没断灵力，她身上的修为层层下降，让姜家家主等人看得既是心疼这哗哗流散的精纯修为，又叹息这么个天才，今天就要毁了。
　　
　　修为被废后重练，难如登天。更何况姜如遇之前练的排云功法极为排外，她今后转练其他功法，就像另起地基一样困难。
　　
　　……她明明能低头，为什么不低？受点气又怎么了，为什么宁愿走到这个地步也要脱离上陵姜家？她真的不懂吗？只要她要离开上陵姜家，不管她愿不愿意，他们都会废了她的修为。
　　
　　因为她是上陵小辈中的剑道第一，年纪轻轻已经是凝丹期，这么个天赋，如果同上陵姜家有嫌隙，多恐怖。
　　
　　老夫人此生都没见过这么倔的人，姜如遇的行为在她看来就是忤逆自己，她眼看着她修为废去，不只没有觉得愧疚，反而有种当众折了面子的火冒三丈。
　　
　　一个小辈，也敢这么倔？！
　　
　　见姜如遇散功快完毕，老夫人手如铁爪，飞沙走石，猛地抓向姜如遇的肩膀，将姜如遇抓过来，逼视她：“你废了修为又怎样，你学的是剑法，记的也是剑法，你今后可以重新练我上陵姜家的排云剑，你还可以向别人传授我上陵姜家的排云剑法，这些都是我上陵姜家的损失，你全都还回来！”
　　
　　“你不是剑修吗，毁了你的右手，让你一辈子不能用剑，彻底杜绝你再练排云剑法的可能，才是真正的还我们，否则，你永远欠我们的！”
　　
　　姜如遇被牢牢钳制住，老夫人的手已经掐进她的肩膀，抓出十个血洞。
　　
　　她咳嗽几声：“老夫人，是否只还右手不够，我的嘴曾经吃过你家的饭，是否要废掉我的嘴。我记得住你家的功法，你是否要毁了我的神智……再进一步，老夫人，你是否要我的命？”
　　
　　“你！”老夫人死死抓住姜如遇的肩膀，想逼迫她闭嘴。
　　
　　姜如遇疼，但她并不怕：“我被你家抱错了的确不假，但生我的天南姜家也养大了你家的姜扶光。天南姜家的功法不如你家有名，我自废了功法，你却咄咄逼人，想要我的命，那么，被天南姜家养大的姜扶光的命是否也该还回去？”
　　
　　姜如遇寸步难行，她被上陵姜家养大，对上陵姜家怀了一丝好感在，所以今日以为她废了功法，还了一切就能走出去，没想到，仍然不能。
　　
　　他们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她？
　　
　　她自小被抱错，她是所谓的假千金，就一辈子都要被这么折辱吸血吗？！
　　
　　姜如遇以为自己要死了，便干脆把最后硕果仅存的灵力凝聚好，大声传音：“姜如遇不幸，被上陵姜家养大，如今以命还恩……”
　　
　　老夫人猝不及防被姜如遇把声音传出去，这般以灵力扩大的声音不知要传到多少人的耳朵内。
　　
　　她下意识抬掌要拍死姜如遇，免得她传出自己做的事情。
　　
　　“老夫人不可！！”族老们吓了一跳，这时再也顾不得不能得罪凌火道君了，纷纷阻拦。
　　
　　“老夫人三思啊！她死了对咱们无利有害！”
　　
　　老夫人那掌下意识慢下去。
　　
　　姜如遇知道，自己赌对了，虽然天南姜家离这里极远，但自己刚才那句话传出去后一定会被口口相传传到天南姜家的耳朵里，这时候，如果自己真死了，天南姜家就会和上陵姜家撕破脸。
　　
　　天南姜家再败落，也是有名气的修真世家。只有涉及到上陵姜家的利益，这些人才会出手。
　　
　　“老夫人，杀她事小，天南三十二家事大啊。”族老们苦口婆心劝说，老夫人这才想起，天南姜家虽然势弱，但是它是天南三十二家中的一支，天南三十二家如果拧成一股绳，事情就不好办了。
　　
　　族老们真没想到事情发展成这样，其实，姜如遇被逼要么废功法，要么发心魔誓的事儿一出，哪怕是他们，也知道老夫人太过咄咄逼人。
　　
　　可是老夫人是凌火道君，说一不二……他们有什么办法。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天南姜家离这里极远，哪怕姜如遇修为已废的事传到他们家，到时候他们也能有千万种说辞来推卸责任。
　　
　　一个族老现在不得不劝道：“老夫人，她说得没错，到底天南姜家也养大了扶光小姐。您要是杀了她，于情理不合啊。”
　　
　　“咱们势大，但是别人也……唉。”
　　
　　老夫人被这么一劝，虽然知道这些人说得有道理，但她独断专行惯了，这次云游回家碰上这档子事，姜扶光又投她眼缘，她想帮忙不成，便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虽放下掌，但也道：“哼，天南姜家养大扶光？你们没见到扶光是什么修为，她是什么修为？扶光吃了这么多苦，她吃过吗？就是姜如遇欠了扶光，欠了咱们上陵姜家。”
　　
　　“是是是。”族老满头大汗，不得不赔笑。“这话咱们自己知道就是了，不宜外传，免得伤了和气。”
　　
　　“哼！”老夫人倨傲道，“哪怕是天南姜家的人在这儿，本君——也敢这么说。”
　　
　　她如今自称本君，嚣张傲气可见一般。
　　
　　姜如遇侥幸活命，没被激怒，事实上，比起许多人，姜如遇要冷淡得多。她才遭受了这样的事，也尽力冥想，想要恢复些精力。
　　
　　忽而，空中传来破空的风声。风声猎猎，萧萧飒飒。
　　
　　“谁的口气这么狂妄，天南姜家在此，尽可一叙！”
　　
　　此时天光大亮，天空中裂开一个缝隙，里边簌簌落下几名通身黑衣，修为却精沉的人，共有三名，他们手持不同的武器，自报是天南姜家。
　　
　　什么叫做说曹操曹操就到？
　　
　　天南姜家世代镇守黄沙关，那里荒凉无比，离富饶的上陵哪怕是一个返真期的道君全力飞行，也要月余才能到，而且途经海域，艰难险阻可见一斑。
　　
　　别说上陵姜家的人没想到天南姜家会来人，就连姜如遇也没想到——在梦里，哪怕姜如遇死，天南姜家的人也没出现过。
　　
　　不知什么因素改变了命运的齿轮，一切好像还随着大势走，又好像偏离开来。




4.  二十年如遇四   她身具凤凰灵血，是下任……

　　见主院忽然来了三位不速之客，上陵姜家的族老们、豢养的高手们全都下意识围聚在老夫人旁边，全身戒严地盯着他们。
　　
　　这三位不速之客身着黑袍，将周身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聚满精光的眼睛。
　　
　　缩在姜夫人怀里的姜扶光瞳孔一缩，闪过一道不自然的惊惧，她认得这装束，这些人的确来自天南姜家。
　　
　　他们怎么来了？
　　
　　天南姜家镇守黄沙关，连年狂沙飞舞，他们外出时都穿着宽大能遮住全身的黑衣，免得风沙侵袭，比起中陆上陵一带的装束，要多一些异域风情。
　　
　　这三人目露精光，体格健硕，身姿如虎踞龙盘，他们没兴趣多同上陵姜家的人牵扯，而是看向姜如遇的方向——
　　
　　姜如遇在之前就被恼羞成怒的老夫人扔到一旁，勉力支着，素雪色的锦衣上落满点点红梅，肩膀处更是布满十道深能见骨的血痕！
　　
　　她疼得说不出话，清冷绝艳的面旁见到这三人，绽开一丝轻微的希冀，想说什么，刚一张开嘴，喉头便沁透温热的腥甜。
　　
　　她一支脖子，将这温热咽下去，险险没呼出痛。
　　
　　中间一人下眼睑猛地一抽，他疾速上前，弯腰伏身要将姜如遇带过来——
　　
　　他宽大的手握住姜如遇的手臂，惊觉她的手臂一直在颤，是了，自废功法的痛不亚于刮骨剥髓，她再忍着疼和那群虎豹周旋，但身体上早就痛得快受不住。
　　
　　“拦住他们！”老夫人见他动了，怒而下令，姜如遇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她已经让她极为不满，现在又出了这三人想不顾她的脸色，带走姜如遇，让堂堂凌火道君怎么能忍。
　　
　　族老们没法，说起来他们是族老，但除了适当规劝老夫人外，还不是要看老夫人的脸色。老夫人一呵斥，几个族老们下意识运起灵力，长剑凭空出现在他们手里，朝这三人方向刺去——
　　
　　“欺人太甚”
　　
　　那三人本见姜如遇被伤成这样就不满，没想到他们咄咄逼人至此，更是怒不可遏。
　　
　　他们一人用掌、一人用爪、一人使拳，连武器都没用，不躲不避朝着那些人的剑锋挥去——
　　
　　灵力陡然激荡开来，主院内刹那响起仙鹤清鸣、猛虎咆哮以及长蛇嘶鸣，如带着千军万马不可摧折的气势朝前倾轧——
　　
　　几个族老的长剑登时折断，猛地朝后面撞去，撞到墙壁时才停止，朝天喷出一口热红的血。
　　
　　这三人好刚强的灵力！
　　
　　老夫人惊讶地看着这场快战，这三人中，两个人是归虚期，一人甚至只有归元期顶峰，刚才出手那几个族老都是归虚期，应该碾压他们才对，怎么还会输？
　　
　　来不及多想，老夫人没看那几个落败的族老一眼，喝问这三人：“你们到底是谁？”
　　
　　那三人不善地看向老夫人，边上那人扯开蒙着的黑面，露出一张古铜色、脸带长疤的脸：“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陷阵营姜天霸。”
　　
　　“冲阵营姜天辰。”
　　
　　“星阵营姜天信。”
　　
　　主院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天南姜家以军武治家，为抵抗魔族，他们把麾下族人分成七个军营，这几个名字，主院里的人都听过，天南姜家有十四英帅，他们骁勇无比，不知打退了多少次魔兽潮，声名斐然，几乎能代表整个天南姜家。
　　
　　这十四人轻易不会离开黄沙关，今天居然一来就来了三个……他们自小就同黄沙关的魔兽为敌，实战能力极强，难怪刚才的几个族老打不过他们。
　　
　　老夫人再瞧不起落魄的天南姜家，但面对这三人，倒也不好太拿乔，那几个废物伤了就算了，她沉声道：“三位远道而来，进去喝口茶吧。”
　　
　　言语间竟是半点没提姜如遇的事情，也半点不提刚才叫人动手的事。
　　
　　姜天信眸色一沉，她这是想平淡地揭过此事？他掌心灵力探查过姜如遇的身体，已然发现身体里边修为废了九成九，在这种孱弱的身躯里，甚至还留了老夫人霸道的掌力。
　　
　　她真是半点都没给人留活路。
　　
　　姜天信注了一道温和的灵力去温养姜如遇的经脉，心下一沉吟，现在如遇身上的伤，只能拿极品灵药才能修补。但是天南姜家早不复以往，在灵药方面少之又少。
　　
　　姜天信计上心来，道：“凌火道君，喝茶就不必了，敢问这是怎么回事？”
　　
　　他抱着姜如遇，对上老夫人难看的脸：“天南姜家和上陵姜家互换血脉的事，我们已经知道，这不过是当年的一场阴差阳错，如今你们的孩子囫囵完整回家，我们的孩子却被你们折磨成这样，凌火道君，你总要给个说法。”
　　
　　姜天信修的古怪功法，说最后一句话时如仙鹤长鸣，院内所有人都感觉耳朵一痛。
　　
　　“说法？”老夫人修为高深，视姜天信的功法为无物，阴阳怪气道，“你觉得哪里不对，想要什么说法？”
　　
　　姜天信幽冷的鹰眸看向另一边躲得好好的姜扶光。
　　
　　姜扶光害怕地把身子往姜夫人怀里躲。
　　
　　她眼神躲闪，不知在害怕恐惧什么，除开恐惧的神色，姜扶光面露红光，气色上佳，反观姜如遇，短短的时辰内被老夫人打了一掌，两爪……连修为也废得一干二净。
　　
　　她那件素雪色的衣衫几乎已红白相间，血色辉映，脸上半点色彩也无。
　　
　　姜天霸看着就来气，都这样了，这群高高在上的上陵姜家人还认为如遇占了他们的便宜？！
　　
　　姜天霸刚才已然听到上陵姜家的人怎么欺负姜如遇，只是当时来不及赶过来。他粗声恶气，先姜天信一步道：“两家抱错了孩子，是孩子的错？你们怎么不怪自己当初蒙了心瞎了眼，要怪当初眼睛都没睁开的孩子贪图你们家的富贵？”
　　
　　“同样是抱错的孩子，你们怎么不打杀你自家的人？”
　　
　　难道就因为天南姜家没上陵姜家富贵，所以姜如遇就是假千金，就活该被他们一口一个欠姜扶光的？
　　
　　姜天霸生就一双豹眼，他越想越气，猛地举起自己的黑精锤，砸到主院地板上：“今日不给一个说法，霸爷砸了你们的院子！”
　　
　　“我看你敢！”老夫人仗着修为，没理也气状三分，她又自持自己都是对的，强词夺理道：“你们天南姜家地处偏僻，有多少修炼资源？扶光在你们那里被养了二十年，这二十年能得到什么好培养，难道不是被耽搁了前程？这姜如遇白白受了我们上陵姜家的资源，修炼到了凝丹期，难道不是占了便宜？我们上陵姜家的精妙功法，她该学吗？配学吗！”
　　
　　“放你的鸟屁！”姜天霸往地上啐了一口，“要早知道不是你家的人，谁会愿意待在你家被你们养，你真以为你们是什么精贵的狗尿苔？就连我霸爷，一站在你家的院子里都闻得到骚/臭味，要不是有事，你当霸爷我乐意来？”
　　
　　“你们上陵姜家也别揽功，嘿，如遇在你家修到凝丹期不假，可你家其余同辈怎么没一个修到凝丹期的，所以修到凝丹到底是靠如遇自己更多，还是靠你们家更多？！”
　　
　　老夫人一时语塞，阴鸷的双眼一转，她这些年在外游历，确实也没听过除了姜如遇外，上陵姜家还有其余天姿过人的修士。
　　
　　姜天霸把自己的那对铁锤抡了个圆，恶狠狠对着姜扶光道：“更别说，我们如遇学了你们家的功法，这个姜扶光难道就没有学我天南姜家的功法，她现在一身修为难道不也远超出一般人？若论公平，让她也一并还回来！”
　　
　　姜扶光闻言哆嗦一下，她听过姜天霸的名声。这个姜天霸当初和她也没多少交集，但是姜天霸脾气暴躁、下手黑辣的名声在天南都赫赫有名。
　　
　　还功法……那不也是要废修为？姜扶光下意识摇头，她不要被废修为。
　　
　　如果修为被废，重头练起当真难如登天。她不幸被换到一个穷家，已经够凄惨，现在绝不能再被废修为。
　　
　　姜扶光哀求地抓住姜夫人的衣服，又可怜巴巴地看向老夫人，完全忘记刚才自己如何冷眼旁观姜如遇被逼着自废功法。
　　
　　老夫人自然维护亲孙女，狠狠瞪眼：“你敢！扶光是我亲孙女，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毫毛，我让你们全都走不出这院子。”
　　
　　“这就现了原形？如遇学了你们的功法，你们就要逼她自废功法，姜扶光学了我们的东西，你们就说算了！”姜天霸暴怒，“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所说的公平？依霸爷看，不叫公平，叫仗势欺人还差不多！”
　　
　　姜天霸的气度本不至于和一个女孩儿计较，但一来是上陵姜家的人把姜如遇逼得太狠，下手太黑，二来也是姜扶光当初做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惹得姜天霸看不起。
　　
　　老夫人辩驳不过姜天霸，脸上青白交加，她太久没遭到这样的忤逆，今日却接二连三碰到。
　　
　　她见自己不占道理，就想干脆使用武力。
　　
　　她可是返真期的凌火道君——足足高出这三人的归虚期一个境界。她刚才不动手，是还顾忌着天南三十二家。
　　
　　姜天信看老夫人浮现杀机，他比姜天霸行事要周全，虽不怕动手，也道：“道君若要动手，我兄弟三人奉陪到底，但——”
　　
　　“我天南姜家人丁稀少，如遇心性坚定，天资上佳，身具凤凰灵血，我天南姜家下死令一定要带回她，做下任家主备选。故而，天南姜家耗费能用五十年的灵石使用空间阵法，让我兄弟三人立即来此接她，如果我们三人接不回她，阵法还没关——天南姜家哪怕倾巢出动，也必要讨个说法。”
　　
　　凤凰灵血？
　　
　　老夫人脸色一变。姜如遇在上陵姜家多年，他们并未发现她身具凤凰灵血，听闻天南姜家的功法特殊，如果天南姜家人身具凤凰灵血，修习速度将一日千里。
　　
　　老夫人想到初代天南姜家人中就有一位身具凤凰灵血的人，那人惊才绝艳，一举开创天南姜家的功法，修真界无人不服——只是因为他实在太惊才绝艳，写出的功法潦草无比，七分看天赋，三分看功法，只适合天才，不适合一般人修炼，再加上种种原因，天南姜家渐渐败落。
　　
　　老夫人虽久居高位，但一想到如果今日被她打了几掌的姜如遇……若是像当初那位天南姜家人一样修炼快速，以后成了气候来报复她可怎么办？
　　
　　幸好，她修为全废，再想练回去比登天还难。修真界从没废了修为后还爬得起来的人，她废了！
　　
　　族老们不像老夫人这样乐观，姜天信的话说明姜如遇极被看重——如果今日被欺辱的只是一般小辈，或许天南姜家会不敢和上陵姜家对上。但今日遭受欺辱的有可能是他们看好的下任家主——身具凤凰灵血的小辈，谁肯轻易罢休？如果今日谈不好，天南姜家那十四位倾巢出动，强如上陵姜家也得伤筋动骨。
　　
　　他们可是在黄沙关浴血奋战多年，个个都是猛虎恶龙一样的好手。
　　
　　原本，今日谁也没想到远在天边的天南姜家今日能赶过来，所以纵着老夫人，但没想到一来就来了三个煞星。
　　
　　头顶的空间阵法果然传来赫赫余威，似乎随时能跳出天南姜家的一干精英——而上陵姜家还有好些高手没回来！
　　
　　今日敌强我弱，绝对不能动武，姜家家主转瞬定好策略，他分开族老走上前：“三位息怒，我们并非刻意戕害贵家女孩儿，不过是有些误会……”
　　
　　姜家家主斜向姜扶光，看到她的憔悴神色、衣衫的破败后，心中生怜：“扶光的样子你们也看到了，连件好衣裳都没有，身上也有旧伤，让我们实在忍不住心疼。她的祖母凌火道君才以为她在天南姜家受了虐待，又看你家女孩儿在我家原本被养得这么好，不免对你家女孩儿没太多好脸色。”
　　
　　又不免喟叹：“实不怪家母，扶光身上的旧伤和破衣服，着实令人忍不住多想。如遇现在的伤情，我们本该致歉，可我家扶光也受了不少委屈。我们上陵姜家同天南姜家虽无亲故，却同是正道名门，闹得太僵委实不好。如果没有误会，合该两个姜家各打一大板，将此事揭过便是。”
　　
　　姜家家主也知道刚才老夫人逼姜如遇逼得太过分，但他心疼姜扶光受了委屈，心里本就憋气，便不想给姜如遇争个公平待遇。
　　
　　姜天信听着这冠冕堂皇的话，忽而皮笑肉不笑地冷道：“如果我说其中有误会呢？”
　　
　　他锐利双眸猛地刺向姜扶光，姜扶光咬紧下嘴皮，眸子慌慌下低。




5.  二十年如遇五   她的反应力、忍受力是超……

　　姜天信比他两个哥哥姜天霸、姜天辰要稍文弱些，但九尺高的汉子说话掷地有声，话一放出来，就能在地面砸个窟窿。
　　
　　他不这样说还好，话音一落，反倒更把老夫人的怒火激扬起来。
　　
　　老夫人一个用力，将手中龙杖恶狠狠地往地下一杵，胸口气得不断起伏，切齿道：“能有什么误会？！”
　　
　　她阴冷的视线锁定姜天信：“扶光一回来，胳膊、腿上全是伤印，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可谓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你们天南姜家好歹也是曾有过姓名的世家，堂堂小姐成了如此，你们还敢腆着脸说其中有误会？真是大言不惭！”
　　
　　她说到激动处，厉声道：“只要一想到扶光在你们家所受之苦，别说让姜如遇废了周身修为，我便是食其肉、寝其皮都觉得不为过！”
　　
　　姜如遇被姜天信拉着才站得稳，青黑的秀发逶迤在腰际，两缕散发垂在如缀点点红梅的素雪锦衣上，老夫人如刀似剑的话落在她身上，她好像已经习惯这样的指责，面容仍然极淡，一丝痛苦迷惘都未曾显露。
　　
　　姜如遇只是在想，原来是迁怒。
　　
　　无论是梦里的那个姜如遇遭受的一生的羞辱，还是现在的她遭受的刑法，都不是因为她们做错了什么，而只是因为迁怒。
　　
　　因为姜扶光过得不好，所以就要她姜如遇过得更差，才能舒缓爱姜扶光的人心中的恶气。
　　
　　因为她是所谓的假千金，吃了他们家二十年的饭，所以迁怒在她身上，他们觉得理所应当，甚至能在折辱她之后再大大方方说出来宣告众人：看，这人偷窃了扶光的人生，她落到今天的下场，是咎由自取，我尚且觉得不够解气。
　　
　　姜如遇想通了其中原委，或许是因为一颗心已经冷无可冷，她反而有一种解开谜底、拨云见日的开朗之感。
　　
　　她已经习惯被这样对待，姜天信握着她的手却猛然发紧，薄薄的衣服下青筋毕露，他在天南也听过凌火道君护短的名声，但没想到她护短已经护到了置他人性命于无物的地步。
　　
　　她孙女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是草芥？
　　
　　姜天信按捺住性子，沉声道：“凌火道君，你既然以为我们天南姜家折辱了你家的孩子，以道君之能，彻夜飞行、翻山越海打上我天南姜家，将折辱你孙女的人抓出来出一口恶气难道不好？如遇在此之前同令孙女素昧平生，你不来我们天南姜家讨要说法，抓住一个无辜弱女撒气，这就是道君你的宗师气度？这就是上陵姜家的家规门风？”
　　
　　“世人说我天南地区地处偏僻，民风彪悍，不知礼仪教化，怎么今日连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都要我们来教给你们？！”
　　
　　上陵姜家的族老们闻言，面皮薄一些的只将眼望在地上，面皮厚一些的，等姜天信如虎豹一般锐利的眼逡巡到他们眼前，他们也心中一赧，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下意识别开了头，不敢和他对视。
　　
　　天南姜家的男人们身形高大，周身黑衣，面容呈现健康的小麦色，穿着比起中陆一带的人，要有些异域风情，而上陵姜家这些面皮白净、看似知礼守仪，却做出聚众迁怒无辜弱女的事。
　　
　　不得不说是一种极大的讽刺。
　　
　　老夫人话语一噎，将眼一瞪，她强势惯了，没理也横三分：“你们家犯下的事，你们家的人担了这个责又如何！收拾了这个鸠占鹊巢的人，我再打上你们天南姜家，有何不可？！”
　　
　　姜天信看她没理也强辨三分的模样，冷笑不已，天南姜家虽然落败，但是也不是老夫人说打上门就能打上门的，这恐怕才是老夫人欺辱如遇的真相。
　　
　　他道：“如果道君打上我们天南姜家，发现我们天南姜家没半点苛责令孙女，今日之事道君怎么说？堂堂凌火道君，敢不敢担起错怪了如遇的责任？”
　　
　　老夫人一辈子强势，最受不得激将法，当即道：“有何不敢？”
　　
　　姜天信等的就是这一句话，快言道：“那道君可看好了！”
　　
　　他一只手扶住姜如遇，另一只手在空气中一拍，灵力激荡而起，将他右臂上的衣服全数吹起，露出一只粗壮有力的胳膊，只见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纵横交错的伤口、狰狞着、颇为骇人。
　　
　　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姜天信是天南姜家星阵营的主帅，修为不俗，怎么也有这样的伤口？
　　
　　姜天信看着面色各异的众人，再略过已经低下头的姜扶光，冷哼一声道：“诸位应当知道，我们天南姜家世代镇守黄沙关，同魔族、魔兽为敌，魔兽五年进攻我们一次，黄沙关内的妖兽更是数不胜数，在战场之上，我们的武器折了卷了是常事，但难道武器卷了我们就得坐以待毙？”
　　
　　他面庞中流露出在战场中厮杀时的血气和傲然：“我们天南姜家的人没那么好杀！我们世代练体，天南姜家人人都是体修，身为体修，我们自己尚且拿刀戟往自己身上戳，皮肉伤受的越多，忍受度越强，练体功夫也就越强！”
　　
　　“我们谁不是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道君责怪我们使令孙女身上有这样的伤口，敢问，我们不传授练体功法给令孙女，要眼睁睁看着她在危险的黄沙关无自保之力，如羊入狼口？”
　　
　　这绝不可能，他们天南姜家的人是孤勇的狼，而不是羊。
　　
　　只是姜天信可真没想到，这其中出了一个姜扶光，拿练体的苦来作为在天南姜家受了苦的佐证……以此来作为自己在外吃了太多苦、惹家人心疼的筹码。
　　
　　姜天信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太有说服力，更何况，姜天霸和姜天辰也一脸不屑的撩开手臂上的衣服，同样的，他们身上也全是伤口。
　　
　　姜天信、姜天霸、姜天辰作为军武治家的天南姜家三位主帅，自然不可能有人敢蓄意虐待他们。
　　
　　这么看来，伤口的来源已经很清楚了，不是因为虐待，是因为练体……
　　
　　老夫人怎么能接受这个说法，她强辩道：“练体功法的确会使人受伤，但是，哪个练体的人没有治愈伤口的灵药，又怎么会留下旧伤口？你们是否苛待了扶光治伤的灵药？”
　　
　　“呸。”姜天霸真真忍不住了，“谁稀罕苛待她，我们无缘无故苛待后辈做什么？你们以为，人人都和你们一样？”
　　
　　姜天霸心底真是憋气，他总感觉这上陵姜家的人太端着，好似他们家的姜扶光是什么金贵的公主，在天南姜家这个败落的世家被养大后，公主回宫，被人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拉着检查，看看公主有没有在外被养大她的家庭欺负。
　　
　　他们该不该这样姜天霸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作为这个家庭的人，感受到莫大的膈应。
　　
　　姜天信比姜天霸冷静许多，也不禁语露讥讽：“道君，一般体修练体一月两次，我们一周两次，自然会造成旧伤未愈、新伤又起的现象。黄沙关危险重重，我们天南姜家人人如此，道君还有什么困惑？”
　　
　　老夫人一番话又被堵了回来，她下意识扭回头看姜扶光——怎么之前她抱着扶光心肝儿肉的心疼她受的苦，咒骂天南姜家、咬牙切齿地骂姜如遇这个天南姜家的贱种得了好处时，扶光并不告知她事实？
　　
　　姜扶光无声捏紧自己嫩绿的袖子。
　　
　　——她看出老夫人眼里的疑惑，但是，她当时怎么能说出真相呢？
　　
　　姜扶光也颇为委屈，她一来到上陵，就知道姜如遇被称为上陵第一美人，还是大名鼎鼎的第一剑修。她有这样的天赋，而且被姜家家主和姜夫人养了二十年，二十年啊，哪怕是一条狗，姜扶光觉得也该养出感情了，何况是这么个璧玉？
　　
　　姜扶光怕，她怕姜家家主和姜夫人不肯赶走姜如遇，于是示弱、以凄惨博取同情，以这同情作为向姜如遇攻击的利刃——当老夫人误以为她身上的旧伤是被天南姜家的人虐待出的时候，姜扶光一个思忖，就并没向老夫人澄清。
　　
　　她什么都没做，一切都是别人的揣度，不是吗？
　　
　　姜扶光不喜欢练体，练体的苦楚一般修士根本无法想象，何况一般的体修一月练体两次，她在天南姜家……却要一月练体五次！如果她真是天南姜家的人，那算她倒霉，她不得不认，可她不是啊！这让她怎么能甘心？
　　
　　她原本该是上陵姜家的人，是被捧在蜜罐子里的大小姐，一切修炼资源、灵石、丹药都该涌向她，而不是像在天南姜家那样，明说是小姐，过得却那样苦。
　　
　　姜扶光回忆这阴差阳错的种种，当着老夫人的面滚落下泪来，她轻抚自己的伤口，露出一个凄然却饱含歉意的笑。
　　
　　说也奇怪，姜扶光的眉眼，有些像老夫人年轻时候，老夫人恣意妄为，行事随心，看着姜扶光一哭，倒马上在心里为她开脱起来——
　　
　　她又看到姜扶光破旧的嫩绿衣衫，黑了脸质问姜天信：“身上的伤可以说是练体导致的，这身破烂一样的衣服呢？我看你们身上的衣服也不是破的！”
　　
　　姜天霸按捺不住脾气，被姜天信伸手拦住，姜天信道：“天南姜家虽日薄西山，但不曾以破衣给过任何一个人，令孙女身上为何是破衣，恐怕只有令孙女才知晓，我们不知。”
　　
　　老夫人听他口风松动，心中一喜，正要乘胜追击，姜天信的话口却忽而一转：“但——”
　　
　　“我们身为修士，是否被虐待一事，难道如同凡人一样仅仅看身上之衣、果腹之食？再新的衣服穿久了也会变旧，再足够的食物也已经被消化完全，如果把眼光放在这上面，此事绝不可能水落石出。”
　　
　　姜天信扬声道：“修者，以功法问长生、逆天改命也。诸位何不探查姜扶光丹田内内蕴是否充足、基础是否打得扎实、身上经脉又是否因修习有损、她的经脉有否被灵脉温养过？诸位都是修行之人，应该知道如果上述条件都被满足，足以证明此人被家族精心呵护，绝不可能有半点虐待嫌疑，现在，请诸位查探！”
　　
　　姜天信示意众人前往。
　　
　　在场众人皆不敢言语，的确，要培育一位优秀的修士，这些方面乃是重中之重。散修和世家大族的修士拉开差距，就是在此。多少散修不懂修习，靠着自己的理解横冲直撞，伤了经脉毁了道基也未可知。
　　
　　不说别的，便说姜天信所说内蕴充足——需要至少归元期的修士自小为她渡灵养丹田，起码三年以上，这样被温养出来的丹田才能汇聚更多灵气。
　　
　　姜天信见众人呆站着，大喝一声：“还请前去探查，看我天南姜家有无虐待令家千金！”
　　
　　他大喝起来，如仙鹤长鸣，一个人被这声音所摄，走上前检查姜扶光的经脉，他将手搭在姜扶光的额头上，灵光闪现，良久，此人道：“……扶光小姐的丹田、经脉被养得极好，没半点折损，练、练体的强度也被中和入肌肤筋骨之中，没有损耗。”
　　
　　这话一出，整个上陵姜家的主院已经鸦雀无声。
　　
　　姜天信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他们天南姜家虽缺乏灵石，但只是相对世家来说。他们因为灵石丹药缺乏，所以更注重从小给家中孩子打下好的基础，对姜扶光，他们从未有半点懈怠。
　　
　　他真是不知道上陵姜家的人怎么这么傲气，因为他们天南姜家不如上陵姜家，就认为姜扶光在天南姜家的一切都是吃苦，更因此毁了他们天南姜家的孩子！早知、早知是如此，他们当初根本不如不养姜扶光！
　　
　　姜天信冷然凝望姜扶光：“天南姜家有无可待你你最清楚，为何能眼见着别人因你受辱，你却不出来澄清一句？”
　　
　　姜扶光羞怯地将头埋向姜夫人怀里，姜夫人看着姜如遇，神色悲戚，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说。
　　
　　不只姜夫人，一些人或明或暗地看往姜如遇的方向，看着这位曾经的天才——现在脸色苍白、身形纤瘦的女郎。
　　
　　事情好似水落石出，姜扶光没有被虐待一丝，连经脉都被养得上好。可是姜如遇却已经因为姜扶光可能受虐待一事，修为尽废……
　　
　　这个天才已经陨落，来迟的真相，又有什么用？
　　
　　姜天霸咬着牙，恨不得杀翻这个主院里的人，姜天信则道：“既然事情真相水落石出，适才凌火道君说，愿意负担一切责任，现在，凌火道君，请你拿出一个说法来，如遇身上的伤，究竟应该怎么办？”
　　
　　姜天霸紧接着补充：“要是你们再推诿，老子可忍不了了！”
　　
　　到了这个地步，老夫人哪里不知道是自己弄错了，但她一辈子没低过头，到了现在的地步，仍然道：“姜如遇在上陵姜家，之前也被养得不错，我们两家抱错了人，合该从小好好养着，你们不过是给扶光滋养了经脉，这是你们该做的，哪里是功劳。”
　　
　　“放你娘的狗屁！”姜天霸真的受够了这个死活不认错的老太婆，道：“我们给你们的人滋养经脉是我们该做的，你们害我们的人废了修为是你们该做的？老子今日豁出命来，要你们死！”
　　
　　姜天霸不顾一切，将黑精锤高高举起，锤上携带雷霆之威，以万钧之势落往地面。
　　
　　老夫人嘴上不认错，心里发虚，一时居然没反应过来姜天霸这是要动手。
　　
　　千钧一发之际，姜家家主已经不可能再放任事态发展下去，这个事儿传出去，对他们上陵姜家并不好。他不是怕一个姜天霸，而是怕人言，怕上陵姜家名声有损，姜家家主情急之下道：“九转玉露丹！”
　　
　　姜家家主抹了抹汗，快速道：“今日的误会，使得如遇受伤，我们上陵姜家愿出一枚九转玉露丹，为如遇疗伤。”
　　
　　他笃定姜天信不会拒绝——天南姜家的灵药太少了，姜如遇修为已废，经脉有损，他们一定得治她身上的伤。可是整个修真界，对经脉伤势有奇效的最好的灵药就是九转玉露丹。
　　
　　九转玉露丹的丹方在上陵姜家手中，如今灵市上流通的九转玉露丹都出于上陵姜家之手。
　　
　　哪怕天南姜家愿意在灵市上出大价钱购买九转玉露丹，只要上陵姜家有心针对，断了灵市上的九转玉露丹供给，他们也买不着东西。
　　
　　姜家家主猜，天南姜家的人现在在这里讨个公道就是要这九转玉露丹。
　　
　　果然，姜天信等的就是这句话，伸手截住姜天霸的黑精锤。
　　
　　姜天信的确要九转玉露丹，却道：“三瓶。”
　　
　　姜家家主不可置信：“三瓶？一枚九转玉露丹便要五千上品灵石，你们要三瓶？”
　　
　　姜天信冷然：“一枚九转玉露丹，恐怕只能修复一条经脉。如遇身上不只伤了一条经脉，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动武，但是有件事情你们需要知道。”
　　
　　“何事？”
　　
　　姜天信道：“姜扶光一声不吭离开天南姜家之时，正是魔兽入侵黄沙关之时，所有人浴血奋战，只有姜扶光离开，并且，拿走了一整个武器房的武器。”
　　
　　“正是因为当时魔兽入侵黄沙关，所以我们抽不出身追踪她，只能放一个追踪符在她身上。正是因追踪符，我们才知道抱错孩子、以及如遇被逼自废修为之事。如今我们两家闹得这么难看，是非曲直，闹到世家盟去评判好了。”
　　
　　姜家家主的脸色忽然就变得很难看。
　　
　　他再偏向亲女儿姜扶光，但也知道，姜扶光离开天南姜家的时机不对……她在天南姜家遭遇危险时离开，还带走了武器，这……有心人若想抹黑她，便会给她扣上不义的名声。
　　
　　姜如遇倒不意外，梦里的那本书记录了这么一段话：少女靠在墙壁，身子软塌塌的滑下去，她听着外面的厮杀声，这样的厮杀声她每隔五年都会听到，只是今年，轮到她上战场了。
　　
　　生与死，在这一刻变得清晰无比。少女咬紧唇瓣，心乱如麻，心里有两个小人在吵架，一个告诉她，你不是天南姜家的人，留在这里送命不值得，另一个小人告诉她：可是天南姜家养大了你。
　　
　　最终，少女仍然收拾行李走了，她得为自己活一次，而不是被养恩绑架住，如果是死，她宁愿死在漂流的大海上，吹着海风死去。少女拿走了一些武器，其实她还能触碰到更多武器，只是少女住了手，她要给别人留一些下来。
　　
　　就是这段描写，在之后被作为姜扶光善良、真实的体现——因为姜扶光只拿走了一个武器库的武器，没拿走所有武器库的武器，给人留有余地。
　　
　　姜家家主脸色不好看，他不得不考虑扶光的名声，道：“三瓶九转玉露丹，不是不行，但之后，此事就得揭过，我们谁也别提。”
　　
　　“自然，拿到九转玉露丹，我们便离开。”
　　
　　老夫人一听姜如遇居然敢拿上陵姜家整整三瓶九转玉露丹，要知道，九转玉露丹珍贵无比，其中所需要耗费的材料，整整一年也只能炼制一炉九转玉露丹，这一炉之中，最多只能捡出一瓶九转玉露丹的量。
　　
　　老夫人下意识拒绝：“不可！她不是我上陵姜家的人，不可用我上陵姜家的东西！”
　　
　　姜天信心中不屑，真想提醒一下这老夫人，姜如遇之所以受伤，便是因为这群豺狼逼迫。姜家家主则低声请求道：“母亲，你要考虑一下扶光……”
　　
　　老夫人这才反应过来，姜扶光的名声不能毁——自家孩子总是好的，在老夫人看来，就是天南姜家环境艰苦，扶光离开天南姜家，一点错也没有！
　　
　　她考虑姜扶光，才没再阻止姜家家主给药，只是她眼睁睁看着三瓶九转玉露丹进入天南姜家人手里，之后更会被姜如遇那个屡次忤逆自己的人吃掉，她这心里就始终不得劲儿。
　　
　　她这辈子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
　　
　　老夫人巴巴地看着上陵姜家的底下人端着三瓶玉一样的小瓷瓶给姜天信，那姜天信揭开塞子检查真伪时，九转玉露丹的灵香传遍院子。
　　
　　她目眦欲裂，姜天信得了九转玉露丹，也不愿再和这群人交涉，当务之急，是先回天南去，给姜如遇治伤。
　　
　　他带着姜如遇和姜天霸等人离开。
　　
　　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不断，她从没受过这样的气，今日，天南姜家的三个人咄咄逼人也就罢了，就连姜如遇这么个修为低微的东西，也敢不遂她的愿，她堂堂凌火道君，连收拾个丫头片子还得付出代价？
　　
　　高阶修士的怒气犹如实质，几乎压得在场的人透不过气来。
　　
　　姜如遇呼吸也有些难，但她一个调整，便找到最舒适的呼吸法，堪堪没被这怒气压垮。姜天信扶住她，最先观察到这一点，他思忖，难怪大哥从追踪符里看了姜如遇一眼就把她定为下任家主备选，下死令一定要带回她。
　　
　　她的反应力、忍受力是超一流水平，这还是在她从未受过天南姜家训练的情况下。
　　
　　姜天霸低声对姜天信道：“注意着点，我看这老太婆脾气不好，容易发癫，恐怕顾不了大局，要对我们动手。”
　　
　　姜天信也点头：“护好如遇。”
　　




6.  二十年如遇六   她能学会最难的剑，却看……

　　低压的气氛弥漫整个主院，整个气势如同一张绷紧的弦弓，被拉到最满，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姜家家主最了解自己母亲的秉性，上前堆满笑斡旋：“母亲，您在外云游多年，今日好不容易回到上陵，恰逢扶光喜归，这是双喜临门的大事，母亲，我们还是进屋去叙叙天伦之……”
　　
　　他这话没说完，却发现老夫人根本没将注意力放他身上，只眼也不错地盯着姜如遇等人的方向。
　　
　　老夫人垂下的手蓦地成爪，骇人的气势从她手中聚起，堂堂返真期的大能一旦出手，其调动的灵力浩浩荡荡，院子中刹那间风云变幻，气温随之拔高许多。
　　
　　“不把欠了我上陵姜家的东西全部还回来就想走，我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
　　
　　老夫人身飞而起，聚满灵力的手按在自己的龙头杖上，龙头杖上红光摇曳，她再举着杖飞身跃向姜如遇的后背，在半空之中将此杖敲下——
　　
　　姜天信等人不用回头就知道，这是凌火道君的成名绝技摧风凌火掌，她现下将掌力注入龙头杖，以金玉杖身再催化掌力的刚猛，任谁被这么一打，想不成肉泥都难，何况是本就伤势颇重的姜如遇。
　　
　　“这老妖婆欺人太甚！”
　　
　　仗势欺人、草菅人命至此，还一副有理的模样，姜天霸大喝一声，转身抬起黑精锤，正面迎上老夫人的龙头杖！
　　
　　黑精锤与龙头杖身相接，发出一声脆响，灵力激荡之间，将众人的衣袍都吹得猎猎。
　　
　　老夫人停在半空中，看样子仍然气定神闲，姜天霸却已额冒青筋。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她是返真期，这三人不过是归虚期，比她低整整一个大境界。别说他们只有三个人，就是再来几十个，她也不怕！
　　
　　想想那三瓶九转玉露丹，老夫人心里便如滴血一般。姜如遇是什么身份，天南姜家是什么身份，也敢在她面前提公道二字？
　　
　　她就是公道！更何况，姜如遇就是受了上陵姜家的恩，有这二十年的恩情在，他们就是让姜如遇跪着趴着，也是姜如遇的命。
　　
　　谁让恩比天大呢？
　　
　　姜天霸有些撑不住了，这老太婆不愧是成名已久的道君，灵力如磅礴大海，他大喊一声：“九弟、十弟，助我一臂之力！”
　　
　　老夫人不屑心想，区区归虚期，再来两个又有何妨？
　　
　　姜天信和姜天辰对视一眼，分别拿出自己的武器，两指并拢在眉心一点，刹那间，眉心生就一点光晕，连接着三柄武器的光晕一块儿熠熠生辉。
　　
　　他们将手搭在姜天霸的肩膀上，汇聚三人之力，共同对抗返真期的道君。老夫人原本不将他们放在眼里，慢慢的，却也察觉到不对，有一股极为古怪的力量从三人之间升起，居然和老夫人霸道的灵力形成对冲。
　　
　　老夫人有些骇然，三个归虚期能对抗她一个返真期？这是什么笑话！
　　
　　老夫人一个用力，灵力滔滔不绝汇入龙头杖之中，她加大力度，就是想要一举得胜，没想到，姜天霸三人仍然稳如磐石。
　　
　　“这是什么？！”老夫人厉声问道。
　　
　　姜天信见阵法已成，抬起漆黑的眸子：“道君，我们在追踪符内见到道君威势，也担心道君翻脸，天南姜家派我兄弟三人来，便是以防道君撕破脸皮。否则，我们三个若只是普通归虚期，怎么敢在道君面前言谈不变色？”
　　
　　老夫人脸色一阵青白，这话就是说天南姜家的人早料到她会动武，故意防着她了！
　　
　　“我们天南姜家以军武治家，麾下七个阵营，任意一个、多个阵营的人联手，都有相应军阵变幻，将一成威力扩大为十成，故而，我们天南姜家屹立黄沙关多年未倒，故而，我兄弟三人，便能不惧道君。”
　　
　　怎么变幻的？他们三人刚才分明没动！
　　
　　但老夫人下一刻就反应过来，这天南姜家的人身着如此宽大的黑衣，有什么手诀在衣内悄悄掐完，自己也不知道。
　　
　　她的脸色当即十分难看，她不顾大能风度动手在先，又被这几个后辈给成功拦了下来，她心中傲气怎么受得了？
　　
　　姜天信观老夫人神色，道：“道君，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两家阴差阳错颠倒了血脉，如今各自归家也便罢了，道君何必偏要赶尽杀绝？”
　　
　　“哼。”老夫人冷哼道，“姜如遇不把欠了我上陵姜家的东西还回来，别想离开。”
　　
　　姜天霸下意识道：“还欠你们什么？就连修为都给废了，你们还想要什么！”
　　
　　姜天信心中升起一个念头，他看向老夫人，果然，老夫人面带古怪的微笑：“我们上陵姜家的排云剑法多么精妙，怎么能被带回你们天南姜家？姜如遇现在修为倒是废了，但她记得剑法，可以重新练，要想彻底还回来：要么，她发誓此生再练习的剑法不能同排云剑法有一点相似，违者受乱箭穿心而死，要么，排云剑法是右手剑，她把右手给废了。”
　　
　　饶是上陵姜家的人，听到老夫人的话也下意识看向姜如遇的方向——老夫人这招太狠了，她根本是要断了姜如遇这个剑修在剑道上的一切前途。
　　
　　一些面皮薄些的族老，都已经不忍地转过头，他们人微言轻，阻止不了老夫人的行为，但他们也拉不开脸来同流合污。
　　
　　姜如遇处于众人视线的中心，出乎众人的意料，她面上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如果不是身上干涸的鲜血太鲜明，她一点也不像凄惨的当事者。
　　
　　“呸！”姜天霸狠狠地啐一口：“天下剑法万变，但都出一宗，全天下的剑法和剑法相比，不可能没一点相似的地方。你让如遇发誓再练习的剑法不能同排云剑法有一点相似，岂不是断了人修剑的路？”
　　
　　“废掉右手更是可笑至极，你口口声声叫如遇废掉右手才算是不欠你们，那么姜扶光呢？”姜天霸道，“姜扶光也修了我天南姜家的功法，让她先废修为，再废右手！”
　　
　　姜扶光猝不及防被点名，她下意识把右手藏进袖子里，她不要……
　　
　　她和姜如遇不一样，姜如遇比她命好，被换到上陵姜家享受了这么多好处，现在受了这些刁难，算是一报还一报。可她自小受苦，现在为何该受这样的刁难？
　　
　　老夫人自然要维护姜扶光，倨傲地看一眼姜天霸：“扶光何必废掉修为？姜如遇废修为的事儿，我们上陵姜家不是拿了三瓶九转玉露丹出来赔付？你们若觉得这个赔付不够，便将三瓶九转玉露丹还回来，我们再谈让扶光废掉修为的事儿。”
　　
　　“你……”姜天霸气得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
　　
　　这老太婆就是吃定了天南姜家不会因为一时之气，放着姜如遇的身体不管，还回三瓶九转玉露丹去争这一口气。
　　
　　“至于扶光该不该废掉右手。”老夫人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姜扶光的手，姜扶光的手上也有茧子，老夫人多年修习，看一眼就知道姜扶光使用的武器应当是峨眉刺。
　　
　　她也更是看一眼就知道，姜扶光的峨眉刺练得可谓是稀松平常。
　　
　　老夫人道：“扶光，你这就当着这些天南姜家人的面儿，发个心魔誓，就说人要脸树要皮，你既不是天南姜家的血脉，就再不会使用天南姜家教给你的峨眉刺功法。”
　　
　　“祖母……”
　　
　　姜扶光下意识哀求道，老夫人立即朝她传音：“照我说的做，你的峨眉刺练得一般，你今后不用峨眉刺，改习上陵姜家的剑法，我把我私库里的所有灵石、灵药都拿来给你挑。而且我看过了，你的体质若学排云剑法，进步必将一日千里。”
　　
　　姜扶光一听便喜不自胜，返真期大能的私库令她随便挑……
　　
　　再加上上陵姜家的精妙功法，她今后的前途将不可限量——天南姜家的功法对姜扶光来说太粗糙了，许多地方功法里写的省略极了，全靠她硬扛，这也是她认为姜如遇占了她天大便宜的原因。
　　
　　一部精妙功法，给修士的助益可是顶天的。
　　
　　姜扶光立即端正地发起心魔誓，她每一个字都字正腔圆，落在众人的耳中，落在姜如遇的身上。
　　
　　姜天信心知，这是老夫人在用姜扶光逼迫姜如遇——以学峨眉刺学的稀松平常的姜扶光，来逼迫于剑道上有璀璨天赋的姜如遇放弃学剑、或者干脆放弃右手。
　　
　　这是诸如田忌赛马、以劣换优的把戏！
　　
　　何等歹毒的心肠！
　　
　　别人讲理，是要双方客客气气、高高兴兴的把事情办完，老夫人讲理，是要用被她“诠释”过的理来将人逼进绝路。
　　
　　他们三个天南姜家的长辈在此，她都敢如此胡搅蛮缠，可想而知，如果今日是姜如遇一人在此，姜如遇会碰上什么？
　　
　　姜天信长舒一口气：“我们可以让如遇发誓：今生不再使用排云剑法。”
　　
　　“不可！”老夫人厉声，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挑衅般笑，“姜如遇再好歹也有个上陵第一剑修的诨名呢。对这样的修士来说，哪怕她修为废了，她万一将排云剑法给化用成其他剑法……”
　　
　　“真要一点也不欠我们的，就发心魔誓：不得练习和我排云剑法哪怕有点点相似的剑法！”
　　
　　姜天信闻言，眼睛里都快冒出火来。
　　
　　他在黄沙关，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姜天霸道：“十弟，你和她废什么话，这老太婆根本不想讲理，咱们三个人又不是真打不过她！”
　　
　　姜天霸三兄弟联合在一起，配上天南姜家古怪的阵法，的确可以同返真期的凌火道君分庭抗礼。
　　
　　但老夫人笑道：“你们可别忘了，你们三人，最多不过掣肘我。你们剩下姜如遇一人，可要面对我上陵姜家的其他人。”
　　
　　的确，在这主院里，还有姜家家主、姜夫人、一众族老和被上陵姜家豢养的打手。
　　
　　姜天信也略红了眼，他是发现了，和这凌火道君根本没什么道理可讲。
　　
　　姜天信道：“既然如此，道君就动手吧。”
　　
　　“我们三人在此，便是豁出命去周旋，也不会叫你们将人吃干抹净。”姜天信道，“八哥、九哥，头顶的空间阵法并未关闭，我们只要护着如遇，等到六哥他们看到咱们这儿的情况过来便是了。”
　　
　　大战一触即发。
　　
　　老夫人身居高位已久，修真界以强者为尊，老夫人长久地被人捧着，一见有人敢不遂她意，就要不管不顾地逞强。
　　
　　上陵姜家总共就两个返真期道君，自然要以她为首。
　　
　　姜家家主叹息一口气，事情已经到了这程度，他从袖内掏出一只烟花，一会儿见势不对，他将此烟花放上天，上陵姜家在外的其余高手都会赶回来。
　　
　　看来，上陵姜家同天南姜家这场恶战在所难免。
　　
　　所有人都拔出自己长剑，或者祭出其余武器，姜天霸三人更是既要对付凌火道君又要护好姜如遇。
　　
　　姜如遇扬起脖子，黑黝黝的眼看着天上那个散发着淡淡光晕的空间裂缝。
　　
　　她知道姜天信说的是真的，待会儿这里会掉下许多天南姜家的高手，来带她回去——但姜如遇更不傻。
　　
　　她从刚才姜天霸几人透露出的言语中可以拼凑出真相——天南姜家为什么发现姜扶光叛逃也不去追她回来？因为当时天南姜家正遭受魔兽侵袭。
　　
　　现在，大约是魔兽潮退，天南姜家的人从追踪符里看到自己的遭遇，于是派出在魔兽潮内没受太多伤的姜天霸、姜天信、姜天辰三人来带自己回去。
　　
　　如果姜天霸三人失利，剩下的天南姜家人也将从天而降，他们历代镇守黄沙关，实战能力极强，在同上陵姜家的对决中应该也不会落下风。
　　
　　可是之后呢？
　　
　　一个刚经历魔兽潮的家族，又要同另一个世家大族火/并，火/并之后他们回到环境险恶的黄沙关，又将会遇到多少困难？
　　
　　如果上陵姜家不服气，还要卷土重来呢？
　　
　　姜如遇受到姜天霸等人的维护，感动至极，但并不代表她只能在人后面等着被人维护。
　　
　　姜如遇忽然走上前，对着跃跃欲试要动手的上陵姜家人道：“稍等。”
　　
　　她忽然出声，惹得所有人朝她望过来，无论是拿着武器的上陵姜家人，还是做好背水一战觉悟的姜天霸等人。
　　
　　姜天信蓦地发现姜如遇孱弱的身躯下好像有一股信念在支持她，他心念电转，脑海里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生怕姜如遇做傻事，呵斥道：“如遇，快回去！”
　　
　　他暗示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我们在，定会护你周全。”
　　
　　姜天信害怕，他怕姜如遇通透懂事到看穿一切，他怕姜如遇因此牺牲她于剑道上的未来，来换取他们今日平安离开。
　　
　　姜如遇耳尖充斥着姜天信的提醒，她心领他的好意，只是站定回头，如泓远秋水般回望：“我今日才发现我是天南姜家人，将要回到天南姜家，但我希望我以真正天南姜家人的风骨回去，而不是作为寻求庇护者而归。”
　　
　　“如遇，你别……”姜天信忽然说不出话来，他发现他懂姜如遇的意思，姜如遇不愿意将天南姜家作为保护她的避风港，她要考虑天南姜家的利益、风骨、甚至知道这个家族的难处，维护这个家族的荣誉。
　　
　　这才是大哥看一眼就决定将她作为下任家主备选的人，如果只是一个软骨头，哪里值得上这么重的厚爱呢？
　　
　　姜如遇已经走出姜天霸等人的保护圈。
　　
　　上陵姜家的人持剑而立，和她形成敌对之势，她也并无一点怯懦。
　　
　　姜如遇现在没了修为，加上伤重，无法扩音，但她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将被人细心听到、咀嚼。
　　
　　姜如遇知道一切症结因老夫人而起，于是问老夫人：“道君，你想要我的右手？”
　　
　　姜如遇问得直白，她知道，以老夫人的修为，怎么可能不知道但凡任意一个剑修，都不可能发那样的心魔誓。所以，她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姜如遇的右手。
　　
　　老夫人皱眉，她自然不可能堂而皇之承认，假惺惺道：“你这样一个鸠占鹊巢，盗窃扶光人生的窃贼，我不小心一些，你将如何偷窃我们上陵姜家的排云剑法……”
　　
　　姜如遇听她又要老生常谈，打断她的话：“我愿意自废右手手筋。”
　　
　　她不愿意再听虚伪恶心的言语，而要直入正题。
　　
　　上陵姜家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姜天信见她果然是这个打算，下意识要阻止，老夫人则是喜不自胜，在龙头杖中注入灵力，逼得姜天信不得离开。
　　
　　她当然喜——自从知道姜如遇身具凤凰灵血，她就忌惮她。
　　
　　哪怕姜如遇周身修为已废，经脉已损，几乎没有逆袭的可能性，但她也怕凤凰灵血会使得她起死回生，将来报复她。只有废掉一个用右手剑的、天赋卓绝的剑修的右手，才是真正毁了她。
　　
　　老夫人几乎压不住喜意：“当真？！”
　　
　　“我有条件。”姜如遇环顾虎视眈眈、手拿武器的上陵姜家人，再看了看不知何时已经布下拦截他们的天罗地网，道：“我废右手手筋，你发下心魔誓，放我和我的家人安全离开。”
　　
　　“如遇不可！”姜天信大喝。
　　
　　老夫人拦下姜天信，嗤笑一声：“我答应你便是了，有什么值得发心魔誓的？”
　　
　　姜如遇只冷冷道：“如无心魔誓，则免谈，等天南姜家和上陵姜家恶战罢了。”
　　
　　老夫人的眉头锁起来，这就是在讽刺她前几次得寸进尺、说话不算数了？
　　
　　不过没事儿，老夫人身为返真期道君，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只要姜如遇这个占了她们家便宜的人毁了，一切尘埃落定，受这点子小气，她大度些认了便罢。
　　
　　她当即发下心魔誓，发完便催促道：“该你了！”
　　
　　姜如遇要废手筋，但是想也知道，姜天霸等人想彻底从和老夫人的胶着战中脱身出来阻止她，不会借武器给她。
　　
　　姜如遇环顾四周，看见地上躺着自己曾用过的兰若剑。
　　
　　她静静上前，捡起兰若剑，如之前每一次所做那样，给兰若剑掸了掸灰尘。
　　
　　姜夫人抱着姜扶光，眼底含着泪：“如……”
　　
　　到底是她养了二十年的女儿，她迁怒她害得自己亲女儿受苦不假，但现在看着姜如遇被逼迫至此，心底也不好受。
　　
　　老夫人狠狠横她一眼，厉声催促姜如遇：“快啊！”
　　
　　“你要是敢出尔反尔，你们这四人，一个都别想走出去！”
　　
　　主院内除了姜如遇四人，都是上陵姜家的人，他们围着姜如遇和姜天霸等人，姜家家主甚至手持烟花令，随时要再叫帮手过来。
　　
　　姜如遇将兰若剑横在手腕上，姜天霸道：“你敢割！割了我霸爷回去就打断你的腿，啊？你霸爷我这辈子杀了多少魔兽，小山大的魔兽在霸爷手下叫都不敢叫，你当霸爷需要你来救吗？”
　　
　　姜天辰嘴笨，面对姜如遇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后辈，说不出太多话，他只看着天空上的空间裂缝——传送太慢了，太慢了，能不能再快一点？
　　
　　姜天信也道：“如遇，你身具……”
　　
　　老夫人最怕姜天信这张巧嘴，见他想游说姜如遇，立即一龙头杖过去，逼得三人再度回防。
　　
　　她厉声呵斥：“快啊！”
　　
　　姜如遇手持兰若剑，知道三人担心她，抬起清冷潋滟的眼，冰雪样的气质稍稍一放，如花露初绽：“我自愿如此，不必挂怀。”
　　
　　“如果一身修为、一条手筋，能让我同上陵姜家划清界限，不必再被人说欠了他们，我求之不得。”
　　
　　姜如遇真如此想，她看着手中寒光凛冽的兰若剑，不只不觉得惧怕，反而觉得亲切无比。
　　
　　姜天信知道这一切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强忍悲痛，从未有过这么一刻深深觉得驻扎在黄沙关的天南姜家这么无能，他道：“要废手筋可以，但是道君，敢问你一句，若是废了手筋之后，如遇是否还欠了你们上陵姜家？”
　　
　　老夫人本来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神色不大自然，就想憋着不出声。
　　
　　姜天信大声道：“道君，一身修为、一生经脉，整条右手，再奉送一个活蹦乱跳的姜扶光，她还欠你们吗？”
　　
　　因为上陵姜家比天南姜家富裕，有权势，就自以为他们二十年的养育更吃亏，恨不得人刮骨还肉的还回去。
　　
　　姜如遇也停了手，等着老夫人回答，老夫人见躲不过去，神色极为不自然，快速含糊地来一句：“不欠了。”
　　
　　“哈哈哈……”姜天信三人闻言大笑，笑声狂放凄楚。
　　
　　比起他们的无法接受，姜如遇镇定许多，一来，她不愿意因为自己之故，使得天南姜家和上陵姜家动兵戈。二来，她知道在那个梦里，姜扶光未来会碰上许多大能，每一个大能都会心疼姜扶光曾经的遭遇，都会为姜扶光报仇，来欺辱姜如遇。
　　
　　一条手筋，将自己从这旋涡里拉出来，换取更多练剑的机会，她愿意。
　　
　　姜如遇再不耽搁，兰若剑锋利无比，她手持此剑，朝自己手腕狠狠一划——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兰若剑剑刃一卷，堪堪阻止姜如遇。
　　
　　“剑灵？”
　　
　　姜家家主见此奇景，惊呼一声，他刚才看得清楚，姜如遇并没做其他手脚，但是兰若剑居然自己卷刃，兰若剑再锋利，也不该有这样的灵性。
　　
　　除非是这柄剑已经快被姜如遇养出剑灵。
　　
　　——姜家家主一时难以描述自己的心情，既羞惭，又酸妒难忍，还带了一丝丝怅惘。
　　
　　他羞惭在于如果真有剑灵，这种非人的剑灵都知道爱惜剑修的手，他们这群剑修，今日却在此仗着人多势众，逼迫一个剑修毁去自己的手。
　　
　　而酸妒怅惘则在于，姜家家主同样是个归虚期的剑修，哪怕是他，都没养出剑灵。传说之中，只有至少具备剑仙潜质的剑修才能豢养出剑灵，他们人剑合一，心神能同剑沟通，在这沟通之中催生出剑灵，剑灵再去反哺剑修——拥有剑灵的剑修，修习速度不可同日而语。
　　
　　姜如遇废修为前才凝丹期，她才二十岁，就已经催生出了剑灵。如果她能一帆风顺地走下去，她的前途将不可限量，甚至将整个上陵姜家都带着更进一层楼。
　　
　　可惜……太可惜了，她已经废了修为，马上还要毁去右手。
　　
　　老夫人同样见多识广，见兰若剑有可能孕育了剑灵，立即道：“住手！这兰若剑，也是我上陵姜家的东西，你之前已经还给了我们，现在你不可用兰若剑，来人，丢把铁剑给她。”
　　
　　姜天信等人对老夫人的举动已经见怪不怪，这个人做出多么可笑的举动来，似乎都符合她的秉性，以四字就可以囊括她的性格——自私利己。
　　
　　她此举就是为了得到剑灵。
　　
　　姜如遇也一顿，她看着手里雪白轻薄的兰若剑，差点被剑光晃花眼。
　　
　　她总是如此，哪怕在梦里看完整本书，尝尽齿冷之事，但总在她以为对方已经不能做下更无耻的事时，对方总能打破她的认知。
　　
　　她学得会世上最难的剑，却看不透世间最简单的人心。
　　
　　继而，兰若剑被人强行抽走，换来一柄铁剑。姜如遇没有片刻犹疑，手起剑落，鲜血汩汩流出，全程连眉头也未皱。
　　
　　这就好了？
　　
　　姜家家主和老夫人等人伸长脖子去看，那伤口的确已深至斩断手筋，哪怕之后再连上去，这右手也只能做些普通的事，绝对无法再负荷用剑。
　　
　　老夫人总算流露出喜意，收了龙头杖里的灵力，这事儿算是了结了。
　　
　　要培育一个天才，很难很难，可遇不可求，可要毁去一个天才，却只需要一瞬间的手起剑落。
　　
　　姜天信等人立即冲上来，给姜如遇流血不停的手止血，一个止血诀打过去不见效，那就两个三个的打过去，终于止住了血。
　　
　　姜天信想说什么，千言万语，终究只汇聚成一句：“好孩子，和我们回家去吧。”
　　
　　他想说，你现在真的姓姜了，天南姜家的姜，不是上陵姜家的姜。
　　
　　他们天南姜家败落，但终有起复之日，今日之耻，绝不会再重复。
　　
　　姜如遇忍痛点点头，她早就是强弩之末，能撑着站到现在，已经是极限。她的头越来越昏，望着天空中的空间裂缝慢慢睡去，空间裂缝的边缘有点点星星似的光，无比圣洁，干净。
　　
　　这让她不禁想到，将来她的生活，是否也能这般纯粹？
　　
　　姜如遇沉沉睡去，又被天南姜家三人带走，主院里的闹剧平息下来，好像并未存在过。
　　
　　老夫人志得意满低下头去看兰若剑，她想把兰若剑给姜扶光——毁掉一个天才不算什么，她要再给上陵姜家造一个人才，兰若剑已经有剑灵，送给扶光使用，她的修习速度必然一日千里。
　　




7.  春风解剑愁一   剑身如霜雪自明，剑光如……

　　老夫人低头凝睇兰若剑，极爱惜地轻抚过去，剑身如霜雪自明，剑光如芙蓉微动，这柄剑实在太美。
　　
　　美得自带寒意，削铁如泥，最难能可贵的是，它有剑灵！一柄自带剑灵的宝剑，将来极有可能升级为仙器、神器，这是上陵姜家的无上机缘！
　　
　　蓦地，老夫人拿剑的手一颤，神色一凝：这兰若剑，居然在她手里不停嗡鸣自颤，剑身不停抖动，就像要挣脱她的束缚，去往别的地方。
　　
　　老夫人自鼻孔里冷哼一声：“果然是剑灵。”
　　
　　这种初带灵意的剑灵，什么威力都没有，返真期的老夫人以灵力覆在掌心，大手一握，就将这不驯的兰若剑牢牢抓在掌心，她反而高兴于兰若剑里的剑灵有活力，以后越能襄助扶光和上陵姜家。
　　
　　然而下一刻，老夫人便感觉到不对劲。
　　
　　本被她扼制在手中的兰若剑的确学乖，没再做无谓的挣扎，连颤动都越变越小，然而老夫人警觉地发现，剑身的光华在变弱。
　　
　　“它在自侮！”同样身为剑修的姜家家主对剑更为敏/感，率先发现不对劲，不顾一切解释道：“剑乃忠贞之兵，它想要殉主，母亲，快阻止它！”
　　
　　所有人齐齐抽了一口气。兰若剑自侮，意思是它将自愿蒙去宝剑利气，曾坚不可摧锐不可当的剑刃将快速钝化，从身育剑灵的宝剑沦为杀鸡都嫌钝的废铁。
　　
　　这就是有剑灵的宝剑和凡兵的不同？他们倒也曾听过先世的剑仙身陨后，他的长河剑也随之解体，化为漫天星辰，守护在剑仙身故之处。但那可是长河剑，一代剑仙手中的神兵，不知折过其余多少神兵的神器，它能做到解体殉主不稀奇。现在，区区凝丹期剑修的兰若剑居然也能做到有灵自侮，这兰若剑孕育出的剑灵到底多有灵气？
　　
　　姜扶光既是担心又是不甘地看着兰若剑，这剑宁愿自侮也不愿奉她为主？它如果真有剑灵，应当知道如果不是她和姜如遇被换了人生，她才该是兰若剑的主人。
　　
　　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
　　
　　老夫人眼中同样大射凶光：“不识抬举！”
　　
　　和那个不驯的姜如遇一模一样。幸好，她在外云游多年，不知探寻了多少秘境，很是会一些稀奇古怪的法门。老夫人手聚灵光，在兰若剑剑柄和剑身三寸处这么一点，口中诵念法诀，兰若剑原本渐渐暗淡的光晕便停了下来。
　　
　　老夫人施展此法后，整个人大露疲态，像是凭空老了几岁。她闭眼强忍一会儿，终究忍不住，唇角处缓缓流下一线血迹。
　　
　　“母亲……”姜家家主见状大为担忧，这剑灵难道有那么厉害，能反伤堂堂道君？
　　
　　老夫人摆摆手：“是刚才天南姜家那几个人。”
　　
　　“他们天南姜家的功法的确刚猛，叫人不好消受。”老夫人刚才为了压制姜天信等人不去阻止姜如遇，用了大力气进去，遭到姜天信等人几乎不要命的反扑，才受了这暗伤。她好强，原本不想说出来，一直压着这伤，直到为收服剑灵，才压不住伤势，“这点子小伤，歇个几盏茶功夫也就罢了，当务之急是处理剑灵。”
　　
　　她伸手把姜扶光招过来，珍而重之地把兰若剑交到她手上：“扶光，你的资质我看过，你的资质比不上峻山，但也如青青小峰，比渐阴之体也差不了太多，非常适合修炼我们上陵姜家的排云功和排云剑法。这兰若剑我就给你，你今后习剑都用此剑，此剑已生剑灵，不论这剑灵想与不想，这剑身上带的剑灵之气都能使得你修剑事半功倍，能让你少走许多弯路。”
　　
　　姜家家主也在旁边点头，打个比喻，已经催生剑灵的宝剑，在之前同剑主的千万次习剑、对战过程中，剑身已经有了记忆，哪怕扶光对剑一窍不通，兰若剑也能帮她快速找到哪里是最适合落剑的地方，哪里适合什么样的力度才能收放自如。
　　
　　虽说这好似有点对不起姜如遇之嫌，姜家家主尽量把脸上的赧然给掩下去，这不怪他，这样泼天的机缘，谁能不动心？这也算他们抚养如遇二十年的回报吧。
　　
　　姜扶光说不动心是假的，她立马把兰若剑接过去，又狐疑道：“祖母，可是这剑灵，愿意奉我为主吗？”
　　
　　老夫人重重哼了一声：“它不得不愿意！我会让人准备好阵法，你每月将这兰若剑放在阵中，慢慢消减剑灵的灵气。”她面容上浮现一抹古怪自得的笑：“这剑灵不过初生，还能任人摆布。不过，也正是因为它初生就具有这样的灵气，才会让它做出自侮的事情来。”
　　
　　在老夫人看来，剑灵再灵，也是物。这个剑灵才被催生出来，就因为看到姜如遇被他们逼着毁了手而不愿变更主人，这灵气太过头了，最重要的是，它居然敢不效忠扶光。
　　
　　“等到把它的灵气消减到合适的时候，它就不再记得什么旧主，会成为属于你的剑灵。”
　　
　　老夫人这法子就相当于剑灵原本是神器级的宝物，具备无上灵气，但她要用其余法子把剑灵给变成一般的顶尖宝物，这样，剑灵和兰若剑才能被姜扶光使用。
　　
　　姜扶光听完，颇为赞同地点头——只有能被她所用的宝物才是宝物，否则，宁愿毁了才好。
　　
　　她又忍不住问道：“可是祖母，这剑灵……”
　　
　　姜扶光虽然不想提及，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剑灵因姜如遇而生，如果我之后拿着兰若剑，碰到了姜如遇又怎么办……”
　　
　　她咬唇看着老夫人，姜扶光看见了姜如遇的下场，她心里也知道失去一切的姜如遇恐怕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但她还是怕——萦绕在姜如遇身上的光环太多，上陵第一剑修，第一美人……她真是怕姜如遇又“死而复生”，姜扶光期待着见多识广的老夫人能给她以力量。
　　
　　果不其然，老夫人笑道：“再遇上姜如遇，只会让剑灵知道，她已经是个在剑道上前途无望的废人。过往的天才再璀璨，陨落了也就没用了！你想想，姜如遇修为尽废，损了经脉，我们家的九转玉露丹虽然能救她的命，但也不可能把经脉给恢复如初，她今后的修习难有进益。更何况她用右手剑，右手已废，她哪怕换成左手又能怎样呢？”
　　
　　“我从没见过右手剑天赋绝顶，到了左手剑时，还能有一样天赋的人，天道是公平的，不可能两只手的好处都让你给占了。姜如遇想要起来，第一，得解决经脉已损，修习无进益的问题，第二，要么右手枯木逢春，要么左手剑能比拟她的右手剑。这些个问题，单一个拎出来，都是修真界所有人也无法解决的问题，更何况她全都碰上了！”
　　
　　姜扶光越听越觉得在理，不说右手剑左手剑的问题，就说第一个问题——姜如遇经脉受损，天南姜家的功法又十分粗糙，她恐怕根本练习不了。
　　
　　姜扶光心安下去，握紧兰若剑——不是她定要姜如遇不好过，只是，她的确不喜欢姜如遇，不喜欢这个占了自己人生的女子。姜如遇现在如果能安分待在黄沙关也就罢了，听说她还是上陵第一美人，以后如果她想凭借着脸来上陵抢一些东西……她定不会让她得逞。
　　
　　姜扶光由此下去练剑。
　　
　　天南，黄沙关。
　　
　　黄沙关环境苦寒，有连天的沙漠戈壁，风沙时有扬起，吹得烟尘滚滚，这儿也有面积不小的绿洲，里边杨柳依依，温泉水滑，天南姜家的大本营就坐落在这绿洲之上。
　　
　　通体金黄的巨蝎扬起巨毒的尾针做进攻的武器，这种风灵属的妖兽长着硕大的钳子，钳子飞舞，快得看不清残影。一名身着白衣、脸色苍白的女子手上、腿上连护腕都没绑，不断以手、腿去格挡巨蝎的巨钳，每一下相击都发出沉而实的闷响。
　　
　　巨蝎当然不只是为了让她把自己挡下来，它要杀了面前这女子，但无论身为风灵属妖兽的它速度有多快，那名女子总能恰恰以手、腿击过来，正好阻止它的行动。
　　
　　至于那随时准备蜇人的尾针，更是在那女子灵活如轻燕的身法下，一点也摸不着她的边。
　　
　　巨蝎狂怒，掀起池内阵阵水花，那女子愈发冷静，如一道惊鸿白影。
　　
　　外面，姜天信目露掩不住的喜悦对另一名短须男子道：“大哥，风灵属的沙漠妖蝎我记得是我们练体五层时才能抵挡的妖兽，她才练体三层。”
　　
　　练体三层，就已经堪比当初姜天信等人的练体五层。姜天信自认自己不是庸才，否则，他也不会成为天南姜家星阵营的主帅。
　　
　　姜天守目露赞赏地遥望里边：“她的速度、敏捷在战斗时远胜我们，这些我们需要训练才能激发的潜能，对于她来说，就像是战斗时自动触发的本能，而她勤加练习，将这种本能刻入骨子里，不到生死关头也能用。她靠着速度和敏捷已经能胜过沙漠妖蝎，更何况我们用沙漠妖蝎练体时，不知道轻重，看不出沙漠妖蝎每一击的力气究竟在哪里，而她能看出来，每一次都正好把着力点放在沙漠妖蝎用力最大的地方。”
　　
　　姜天守赞叹，正因为她如此，才能在短短一年内，将体修的练体练到第三层。
　　
　　姜如遇当初可是修为尽废，经脉几乎全损，如一个血人般被活生生抬回的天南姜家。她在剑道上天赋璀璨的右手处更是有深能见骨的伤，手筋都断裂，整条手臂就像被折断翅膀的蝴蝶一样垂着。
　　
　　那时包括姜天守在内的许多人，都认为这个天南姜家好不容易出一个的身具凤凰灵血、还是绝顶剑修的小辈毁了。姜天霸二话不说跪在地上，说自己任务失利，甘愿请罚，只有姜天信坚信她不会就此倒下。
　　
　　姜天信说对了。
　　
　　短短一年，姜如遇养了伤、练了体、重新执起了剑。
　　
　　普通体修一月锻体两次，天南姜家人一月锻体五次，而姜如遇是隔天一次，锻体的伤根本不见好，就又被新伤覆盖。
　　
　　饶是曾经的姜天守，这个曾经天南姜家著名的疯子，如今稳妥的天南姜家家主，也不由有所触动：“她能在当初成为年轻小辈中第一个修至凝丹期的人，绝不只靠天赋。”
　　
　　这个女子的疯劲并不比他弱。他当初是疯在表面的狂意，而这女子表面冰冷如雪，胸腔内那颗心，恐怕流的全是疯血。
　　
　　如果她不疯，怎么会想到那个法子呢……
　　
　　忽的，姜天信皱眉道：“不好，妖蝎在狂化。”
　　
　　本来应该让练体达到五层的人来对付的沙漠妖蝎，现在因为被姜如遇这么个除了皮厚点外，修为几近于无的人吊打捉弄，最机智的一只妖蝎当即不堪受辱狂化，空气中的腥臭味刹那间浓郁刺鼻。
　　
　　妖蝎黄色的表皮肿胀起来，布满紫色暗纹，原本只有一支充斥剧毒的尾针，现在如同天女散花一般散开，姜如遇一眼望去，正好十支！
　　
　　姜天信和姜天守二人知道狂化妖蝎的厉害，在沙漠妖蝎的族群之中，无论曾经的妖蝎头领有多厉害，只要族群中出现一只狂化变异的沙漠妖蝎，这狂化妖蝎都能轻易杀死原头领，成为新的头领。
　　
　　二人当即快步进入里间——
　　
　　没有想象中的场景，他们眼前只余一片剑光，剑光如雪，轻松地找到妖蝎的弱点，十支耀武扬威的尾针同时扎向姜如遇的颈部，还有一寸距离时，姜如遇的长剑刺入妖蝎的弱点，手腕轻轻一拧，不多一分力，不减一分力，刹那间，切断妖蝎的运动神经，尾针凝固。
　　
　　妖蝎硕大的身躯如小山，姜如遇像被小山包裹的一粒雪。
　　
　　小山被这粒雪轻松制住，她身上的白衣早沾染上水迹，发现姜天信等人进来，抬眼望去：“大伯、十叔。”
　　
　　微抬的眼因为刚诛杀妖蝎，慢慢地收敛眼中冰冷璀璨的杀意和剑意。
　　
　　多么风情的一双眼，被压得只余冰雪，毫无旖旎。
　　
　　姜天信没被惊艳太久，他发现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姜天信眨眨眼，仔细看姜如遇用剑的手，是左手。对，这没错，姜如遇右手被废，她现在在学左手剑，那么，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姜天信恍然，刚才姜如遇在短时间内爆发，对妖蝎使出一击致命的剑招时，除了剑意外，那样的力度只有至少明道期的灵力加持才能用出来。
　　
　　而姜如遇修为尽废，她的经脉也被损坏了，九转玉露丹只能修补她的经脉，却不能让她恢复如初，打个比方，姜如遇无论吸收灵力的速度再快，她也装不下，会如漏斗一般在经脉里就漏出去。
　　
　　一年，姜如遇也只能修到最低层的灵心期中期。
　　
　　可刚才她用出来的力度，至少该明道期才能拥有，要知道，明道期虽然比不上姜如遇当初的凝丹期，但哪怕是姜扶光，也才明道期。
　　
　　姜天信刹那间被喜悦冲昏头脑，以为姜如遇恢复了，他激动地看向姜天守：“大哥……”
　　
　　姜天守却没那种喜悦，他只是看向姜如遇的方向，成为家主后被他压抑的狂性居然渐渐有了抬头趋势，越看到姜如遇如此，他就越恨上陵姜家。
　　
　　去他妈的下任家主备选！
　　
　　按姜如遇的天资、心性，她就是铁板钉钉的姜家下任家主。上陵姜家不是毁了他们的备选，是毁了他们这么多年最有潜质的家主！
　　
　　姜天信这时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他皱眉：“大哥，这是怎么回事？如遇的修为？”
　　
　　看来如遇不是恢复了，否则大哥不会是这个表情，那么刚才的灵力又是怎么一回事？
　　
　　姜天守只遥指提醒道：“血。”




8.  春风解剑愁二   她有这样的魄力，他就敢……

　　姜天信随着姜天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池水边，狂化妖蝎的身躯如一座巍峨狰狞的小山，衬得姜如遇眉目越发如素雪。她左手持剑，不知为何，又将剑身往妖蝎身躯内一送，滴答，滴答，赤红的鲜血顺着身躯流下来。
　　
　　姜天信知道，普通妖蝎的血液应当是蓝色，这狂化妖蝎因为种种原因，鲜血居然是赤红色。
　　
　　姜如遇执着薄薄的剑刃，雪片似的剑身已被蜿蜒的鲜血染成绯红，她反手将剑递到自己唇边，垂下眼帘，绯红的剑身衬得她的脸色越发苍白孱弱，她的手稍稍倾斜，剑身上的鲜血如一线清冽的烈酒，入她的喉肠。
　　
　　她在饮血。
　　
　　姜天信一惊，下意识走上前，被姜天守伸手挡住。
　　
　　姜如遇饮下一些血，剑身上还残留着其余鲜血，她也不管，将剑一收，伸出手指擦拭唇上残留的血色。姜天信呆呆地看着，鲜血为她的唇色染就一抹晚霞般的瑰丽。
　　
　　姜天守道：“狂化妖蝎的血可对你有用？”
　　
　　姜如遇似乎回味一下，不像是在回味鲜血，像是在回想清竹风露：“有，但作用不大。”
　　
　　姜天守喟叹一声：“这些妖兽血同凤凰灵血相比，还是相形见绌。”
　　
　　姜天信不笨，在姜家十四兄弟之中，他算是智囊型人物，听见姜天守和姜如遇的话，他隐隐约约猜到什么，又不敢相信。
　　
　　姜天信急问道：“如遇，你为什么要饮血，和你刚才迸发出的灵力有关？”
　　
　　姜如遇点头：“十叔，你会因此怕我？”
　　
　　她静静看着姜天信，世界上定有许多人不能接受饮血，但几乎成了废人的姜如遇要想修习，这是唯一的法子。她要么，如同高山瀑布里的小舟，顺着瀑布一路而下，靠着天南姜家的庇佑过完剩下的人生。要么，就是不顾一切、顶着世俗的眼光和流言蜚语饮血修习。
　　
　　姜如遇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姜天信紧紧盯着她，他看得清楚，姜如遇的眼里有平静的冷光，是那种哪怕千万人反对，她也将坚持自己选择道路的光，但同时也有一丝希冀。
　　
　　……这个颇具盛名的天才剑修，年纪轻轻本就已经修至凝丹期，如果不是发生那件事，她的修习之路绝对会一帆风顺，又何必需要饮血。
　　
　　一想到此，姜天信的心不禁一软；“我如何会怕？只是如遇，你不要为求修炼走上什么邪道。”
　　
　　姜如遇无形中松了一口气，她看着自己的手：“不是邪道。我修为废去，经脉损伤大半，注定我无法像正常修士一样将吸收来的灵力贮存在经脉，再压至丹田……这种大多数人的修炼路径，于我来说是死路。”
　　
　　姜天信脸颊一抽，他知道姜如遇已经说得够委婉，事实上，所有修士都是这么修炼的。姜如遇从废掉修为、断掉右手那刻起，作为剑修的路就被封死，他怎能不知？
　　
　　这让姜天信如何不恨。
　　
　　是天南姜家和上陵姜家的上一辈抱错了孩子，如遇何辜，最后却要她来承受一切苦果。
　　
　　姜如遇继续道：“但天无绝人之路，我养伤期间翻看了天南姜家目前存在的功法典籍，开创天南姜家一脉、写下功法的老祖宗同我一样身具凤凰灵血，我找到了一个爆血功法，加以修改适应我现在的情况。”
　　
　　姜天信听到凤凰灵血时更聚精会神，凤凰灵血同极北冰原的古龙血一样，被称为最接近神的血。随着带有这两种血的人越来越少，这两种血究竟有什么作用，谁也不知道。
　　
　　纯阴之体擅长水属、冰属功法，纯阳之体擅雷属、火属功法……这些体质的好处众修士都知道，但是血裔的好处，没人能说清，
　　
　　但，在曾经还有这两种血裔时，身具这两种血裔的修士远远凌驾于纯阴之体、纯阳之体修士之上。
　　
　　修士们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将两种血裔的能力归为：提升天赋。
　　
　　天赋，就是一个玄之又玄的东西。
　　
　　姜如遇道：“我发现灵气被吸纳入我的经脉中时，受损的经脉会导致灵气快速泄走，但是，残存在血液中的灵气不会。于是，我修改了爆血功法，我每次吸纳灵气时会故意将灵气锁入血中，一旦我需要用到这些灵气，我便催动我的血液，燃烧血液中的灵气，我称它为燃血之法。”
　　
　　难怪……姜天信心想，怪不得刚才姜如遇能用灵力。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又眉头一皱：“可是血乃人之精，你在战斗时损失了血，必将陷入虚弱之境。”
　　
　　“所以，我需要妖兽的血。”姜如遇道，“我试过生血丹、补元丹，种种丹药都没办法补充我的亏空。只有高阶妖兽的血可以。”
　　
　　她看着已然坍塌在地上的狂化妖蝎，这样狰狞、以毒杀修士拖入巢穴为食的可怕妖蝎，寻常修士避之不及，姜如遇却要它的血。
　　
　　“越高阶的妖兽血，越能补充我的精力。”姜如遇自嘲，现在的她就像是一盏灯，凤凰灵血是她本身的灯油，可是她灯芯被毁，全靠灯油……只能补充其余的妖兽血来保证灯油充足。
　　
　　“这有什么难的。”姜天信并不像庸人那样，“如遇，你别有什么负担，他们丹修炼丹的材料中也有飞禽走兽之血，何况咱们天南，别的不多，害人的妖兽管够。只要你能修炼，便不该拘泥于繁文缛节。”
　　
　　“是。”姜如遇颔首。
　　
　　她绝艳的面容本因经常以血修炼而苍白，适才喝了一点妖蝎之血，转而有红润之像，更是如美玉，然而下一瞬，姜如遇的脸色微不可见一蹙。
　　
　　……以妖兽血补自身可以，但是妖兽血中也含有太多杂质毒素，眼下，她的身体起了些微排异反应。
　　
　　姜如遇执剑行礼，向姜天守、姜天信告罪离开。
　　
　　她现下穿的是天南姜家的衣服，天南姜家男女衣服款式大致相同，这身白衣穿在姜如遇身上清隽无比，但或许是身量太纤细的缘故，她身上总带着一抹孱弱，像高山雪一样淡漠。
　　
　　她脚下踩着妖蝎的血，剑身上的鲜血已经全部干涸，渐渐远去。
　　
　　等她走远，姜天信才道：“大哥，你早就知道此事，却并未告诉我？”
　　
　　姜天守看着他这个关切的弟弟：“之前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告诉你也白白多一个人担心。”
　　
　　姜天信也知道是这个道理，他思索几下：“如遇这个法子太过冒险，刚才我并不好直言，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够修炼的方法。但大哥，有些事我不得不对你言明。”
　　
　　姜天守道：“你说。”
　　
　　姜天信道：“一来，妖兽血中杂质太多，我们修士体内有太多杂质，会影响我们的修习。如遇既然用此法，必定得注意及时祛除杂质，我看内服丹药、外加锻体排除杂质便不错。二来，大哥，如遇改进的燃血之法你有没有替她把关，她到底年纪这么轻，万一有什么闪失……大哥，你笑什么？”
　　
　　姜天信看姜天守微笑，颇为不解，姜天守只道：“你要相信她。”
　　
　　姜天守带着姜天信来到自己的书房，在墙上的莲花暗纹处一按，一个抽屉登时弹出，里面有一帛锦布，姜天守将此锦布抖开。
　　
　　“这是璇玑门送到每个家族实际掌权人手中的天骄榜，里面是中陆、天南、朔北加上东西两边整个修真界排名前一百的小辈英才。”
　　
　　天骄榜送到每个家族实际掌权人、和每个门派实际掌权人手中，只有实际掌权人才能知道这消息，从而培养、拉拢榜上的人才。
　　
　　姜天信凝望此锦布，上面的字都刻着璇玑门特制的灵纹，用来防止假冒。灵纹和书法相得益彰，天骄榜上，中陆天南朔北东西整个修真界排名第一的人写的是：上陵姜如遇凝丹期。
　　
　　“……”
　　
　　姜天信忽然喉头一噎，璇玑门情报遍天下，它判断少年英才，不只看修为，更看潜力。天骄榜第二第三的人也是年纪轻轻就能达到凝丹期，但是姜如遇的排名仍然排在他们上面。
　　
　　姜天守把锦布收好：“我相信她，天骄榜第一拥有改良功法的能力。换成是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如她那样，从云端坠落到地狱，仅仅用一年就能收拾好心情，找到新的生路，我做不到这一点，所以我选择全权信任。”
　　
　　姜天信也做不到。
　　
　　他极度惊愕之后，一拍桌子笑起来，笑声有些凄楚：“天骄榜第一……哈哈，修真界第一的天才被他们亲手毁去。凌火道君如果知道如遇不只是所谓的上陵第一，是实实在在的天骄榜第一会是什么表情？”
　　
　　姜天信高兴，高兴在上陵姜家的人有眼无珠。可他这高兴之中更多的是愤懑悲伤，没人会不因为一个天才的无辜陨落而感到悲哀。
　　
　　他更想到如果姜如遇不是天南姜家的人，不遭遇这些，她就不会饮血，不会以冷静隽永的目光看着他，问他：“十叔会因此怕我吗？”
　　
　　皆因他们天南姜家势微无能。
　　
　　姜天守同样捏紧拳，解释道：“上陵姜家实际掌权人是凌火道君的道侣，这份榜单应当没落到他们手里，他们不知道这点，否则，他们绝对不会愿意放弃如遇，让她回天南姜家。天骄榜第一，他们就是绑也得绑在他们上陵姜家。”
　　
　　“而且，我前几日已经收到璇玑门传来的消息：璇玑门将召回销毁此榜，重排天骄榜。”姜天守目中一点笑意也没有，他和姜天信都知道，是因为璇玑门以为如遇已废，所以不会再让她占据天机榜第一的位置。
　　
　　姜天信一拳重重捶在桌子上：“这实在太可恼……”
　　
　　他不敢想象如果姜如遇知道这个消息会是什么表情，她曾经以一己之力登上过天骄榜第一，是修真界最前途璀璨的剑修。现在，因为她的陨落，就连刻有她名字的天骄榜都会被召回重做。
　　
　　姜天信道：“如遇还能修炼，她的路绝不止于此。”
　　
　　“是。”姜天守目中涌动着沉沉的火焰，“我会为她行使天南姜家家主的权力，提前开启圣地。”
　　
　　圣地历来只有天南姜家历任家主接受考核时才能进去，按理，姜如遇现在不能去。但是姜天守本就是个离经叛道的家主，他看到身具凤凰灵血的姜如遇想出以饮血来帮助修炼时，就决定做下此举。
　　
　　姜如遇敢有这样破格惊天的魄力，他就敢为她破例。




9.  春风解剑愁三   祈祷扶光永远不会因攀比……

　　上陵姜家。
　　
　　老夫人坐在上首，手边放着杯热气腾腾的灵参茶。哪怕是姜家家主和姜夫人也不敢挫其锋芒，只能坐在右边靠下的位置。
　　
　　老夫人咬紧后槽牙，猛地打翻灵参茶，对着空中的幻影道：“意思你觉得我做错了？我维护上陵姜家的正统血脉，维护我们家族的荣光，我何错之有？一个区区丫头片子，吃了我上陵姜家的东西就想走？哼，我便是就地打杀了她也没人能说什么，你还想护着？”
　　
　　空中那道幻影正是老夫人的道侣虚夜道君，他身穿藏青色道袍，须发皆白，也唯有他才能在面对发怒的凌火道君时还能面不改色，他不赞同老夫人的做派：
　　
　　“姜如遇不是普通人，也不过是吃了家里二十年的饭菜，所需修行资源也是家中任何一个小辈都有的份例，他们家也养大了我们家的孩子，我们算不上吃了太多亏。”
　　
　　老夫人当然知道算不上大亏，上陵姜家家大业大，再养一百个姜如遇都养得起。说是姜如遇修习速度快，以后耗费的资源会很多，但那也是以后。
　　
　　现在她才二十岁，刚到凝丹期，实在说不上用了太多资源。
　　
　　可她就是看不惯姜如遇忤逆她的模样，她就是要往死里挑她的刺儿，让她知道她不管在上陵天赋有多高，也只是一个区区凝丹期。
　　
　　一个凝丹期也敢不讨好她？
　　
　　如若姜如遇不是天南姜家人，那日她早就寻机会打杀了她。
　　
　　老夫人冷哼一声。
　　
　　虚夜道君继续道：“我们上陵姜家看着树大根深，但我同璇玑门门主夜聊时，他透露出百年之内，修真界的世家大族会经历一次洗牌。我们和天南姜家本来没有亲故，因为两个孩子的事情，能搭上些关系，在将来守望相助也好。更何况，姜如遇天赋不低，多一个和我们有旧的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天赋不低？
　　
　　老夫人最厌恶此话，她当初修炼时，天赋不如虚夜道君的一个师妹，那时不论是情场还是修炼，她都差点输给虚夜道君的师妹，可她气运好，得到一个大气运之后将那人远远甩在后面。
　　
　　但，老夫人因之前的经历仍然厌恶一些自持天赋、高高在上的人。
　　
　　她道：“有天赋又如何？修炼之途艰难险阻数不胜数，气运天赋心性缺一不可，多少有天赋者早早陨落，没有我们上陵姜家保驾护航，她再有天赋又算个什么，比得上我们的嫡系血脉？”
　　
　　老夫人正说着，姜扶光娉娉袅袅地从外面进来。
　　
　　在上陵姜家被当成珠宝似的宠了一年，姜扶光越发出落得气质淡雅。老夫人看到她，给虚夜道君献宝：“看看，这才是你亲孙女，为了扶光受的那些委屈，我们让姜如遇吃些苦头又怎么了？”
　　
　　“你难道要你的亲孙女流落在外，要一个假货享受我们家的荣华富贵？”
　　
　　虚夜道君被强势且胡搅蛮缠的老夫人弄得太阳穴突突作疼，见到亲孙女的喜悦也淡去：“我不是不让扶光回来，是要我们家继续和天南姜家修好，和姜如遇修好，尤其是姜如遇，她天赋极佳。我们没理由多结这一份仇。”
　　
　　虚夜道君深怕老夫人自持是返真期道君便胡作非为，过往这样做可以，但是以后的天，很可能要变。所以，他想上陵姜家现在就未雨绸缪，低调做事。
　　
　　虚夜道君一口一个天赋，完全把老夫人的火给挑起来，她口不择言道：“天赋？她已经没有天赋了！”
　　
　　“你恐怕不知道，她离开我们家之前，我就让她自废了修为，你应该知道，但凡是自费修为，哪有不伤经脉的？”老夫人得意道：“对了，我还让她自费了手筋，她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你若想要天赋，还不如看看我们扶光。”
　　
　　老夫人道：“扶光从转修我们的排云剑法以来，已经从明道中期冲击明道顶峰，她可不落后于任何人，扶光，给他看看你学的剑法。”
　　
　　姜扶光可不敢插手到两位道君的争锋之中，她只知道如果在虚夜道君面前好好表现，道君一喜欢，随便给她点东西她都受用不尽。
　　
　　姜扶光当即施展起剑法。
　　
　　她这些日子刻苦学剑，加上兰若剑的缘故，姜扶光的剑术看起来也如行云流水。
　　
　　但虚夜道君明显不这么认为——
　　
　　他满耳朵都是老夫人说的姜如遇经脉尽毁，手筋也断了的事儿，双手蓦地紧握，他不过进入秘境几年，就出了这档子事儿！
　　
　　为什么要将事情做得这么绝？
　　
　　为什么凡事不能等他出来再做决定？
　　
　　她真以为现在这时节还是她能胡作非为的时候？
　　
　　老夫人撇嘴：“你又怎么了？”
　　
　　虚夜道君气得拿幻影直指老夫人：“蠢老婆子！你对姜如遇做下这等事，我们家和天南姜家的仇算是结大，以后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老夫人不屑道：“一个废人罢了，天南姜家如果有眼色，就不该为了一个废人和我们闹。”
　　
　　虚夜道君被老夫人无所谓的态度气得无名火起，他怒道：“废人？你以为她是普通废人，璇玑门之前发下的天骄榜，姜如遇原本排第一！她是璇玑门十二星公认的全天下最具潜力和能力的修士，你毁了天南姜家的天下第一，你当他们能忍下这气？他们现在不杀上我们上陵，恐怕都是因为脱不开身！”
　　
　　老夫人闻言一皱眉，天骄榜第一，意思是姜如遇不只是上陵第一？
　　
　　老夫人知道这个榜的厉害，天骄榜共有一百名，选取的是骨龄二百以下的天才，如果当世庸才太多，英杰凑不满一百名，那么天骄榜根本不会进行排列，宁愿空着。
　　
　　意思就是，能上天骄榜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天才，绝无一点作假，而姜如遇，排在他们中的第一。
　　
　　老夫人神色不定，这么说来，当初还真不该轻易逼走她？
　　
　　老夫人忖度一下，事情已经做下，现在再想什么都没有用。
　　
　　何况，老夫人心中还有些酸意——她对这种天才，是不大喜欢的。
　　
　　老夫人道：“好了，事情已经做下，你别想那些不开心的，看看扶光的剑法，这才多长时间，扶光进步就这么大。”
　　
　　虚夜道君现在正在气头上，一瞥姜扶光的剑法，更怒：“有形无神，有招无灵，那柄剑又是怎么回事，和她貌合神离，身为剑主如果连自己的剑都不能驾驭，要么转修别道，要么换一柄剑！”
　　
　　姜扶光本飘飘摇摇地展示剑法，听见这么伤人的话，堪堪停了下来，眼眸中划过一丝受伤。
　　
　　虚夜道君见状，倒有些不好意思——他生他那老太婆的气，和姜扶光本没多大关系，他不想朝姜扶光撒气，只是姜扶光那剑术的确无法入他的眼。
　　
　　虚夜道君别开眼，最后给老夫人撂下一句话：“，上一任天骄榜第一已经踏破虚空，半步成神，姜如遇如果已废，你最好保证她永远不会有再起来的机会。”
　　
　　修士都具有漫长的寿命，漫长的寿命将导致潜能的作用被发挥到无穷大。
　　
　　目前姜如遇的潜能评级是天下第一，且和上陵姜家有仇，这让人怎能不怕。
　　
　　老夫人越听越怕，越觉得自己当初让姜如遇废掉手筋再明智不过。
　　
　　这么个人，要不是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她还真放心不下她继续活着。
　　
　　半空中的虚夜道君见通知到了，“唰”地关闭幻影。
　　
　　老夫人见他消失，猛地松一口气，姜扶光眼带泪光：“祖母，祖父说的天骄榜是什么？我……我比姜如遇就差到这种地步吗？”
　　
　　老夫人和姜家家主一齐沉默。
　　
　　天骄榜并不是人人都知道的榜单，这个榜单只会发给各世家大族或者宗门的实际掌权人，掌权人或许再会告知其余领头人。
　　
　　除了这些人之外，天骄榜只会通知上榜的人，别人没什么机会知道。
　　
　　姜扶光，连天骄榜第一百都没能进，这不怪她，能进那个榜的都是怪物。
　　
　　老夫人安慰道：“你和她没什么差太远的地方，哪怕之前有，现在也只有你比她强的份儿。更何况，修士的修习不只看天赋，更看气运，你的气运显而易见比她好。”
　　
　　有剑灵在，扶光不一定比天骄榜上的人差。
　　
　　姜扶光楚楚道：“可是我日夜练习剑法，祖父却仍说我不配用这剑，有剑灵的剑我都不能用，我还能用什么呢？”
　　
　　姜扶光私心里觉得虚夜道君是维护姜如遇，所以故意践踏她。
　　
　　老夫人也道：“他老迂了，你别理他。但是剑法一类，我也不大通，你父亲的剑法也很是泛泛，这么着，我为你介绍一个人，你拜入他的门下，必将一日千里，胜过姜如遇。”
　　
　　她们在这边叙话，剩下姜家家主和姜夫人插不进去嘴。
　　
　　姜夫人其实有些担心，她和姜如遇相处的时间比别人要长，也就更知道姜如遇的情况：当初上陵姜家也有剑师教姜如遇习剑，但是姜如遇根本用不到那些剑师就已经自学成才。
　　
　　她的右手剑天赋太过可怕，扶光偏偏拿学剑和她攀比，她怕扶光比不过，会慢慢不平衡，以至影响道心，反而有碍以后的修炼。
　　
　　姜夫人无声叹口气，两个女孩儿各自归位也就罢了，何必要比来比去自讨苦吃？
　　
　　她现在只能祈祷，祈祷如遇再不会出现在扶光眼前乱扶光的道心。
　　
　　祈祷如遇右手被废后就放弃剑道，或者……她如果学左手剑的话，希望她的左手剑不要那么逆天。
　　
　　姜夫人知道自己这样想很自私，但没办法，姜扶光和姜如遇相比，姜扶光是她的亲女儿，而且嘴甜。
　　
　　比起沉默冰冷的如遇，扶光更让她喜欢。
　　
　　姜夫人闭上眼，给两个女孩儿祈祷起来，祈祷两个女孩儿都好好的，祈祷扶光永远不会因攀比而失望。




10.  春风解剑愁四   世间最灼热的温度，和极……

　　天南。
　　
　　天南姜家众人身在一汪水气腾腾、花草宜人的月牙形泉水前，空气里充满冷冰冰的寒气、水汽，让人以为置身在水乡之地，而非是沙漠皑皑的黄沙关。
　　
　　姜天守聚精会神地操控一个刻有月桂、神鸟的圆轮形武器，眼前的泉水渐渐分割开，露出另一个奇特的天地，姜天守指着里边道：“穿过那道水帘，就是我们天南姜家的圣地。”
　　
　　天南姜家的一众小辈目光灼灼地望着水帘背后，他们看不真切里面是什么，但他们充满向往——天南姜家以凤凰为图腾，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凤凰是火灵属神兽，但现在他们才知道，天南姜家的凤凰居然是冰灵属。
　　
　　正因为是冰灵属，才能有在炎热的沙漠之中造就寒泉的神力。
　　
　　姜天守道：“此次试炼为期一月，如若在试炼中遇到危险，可朝空中释放信号弹，我们会来救你们，但——”
　　
　　他话音一转：“每个人此生只有一次进入圣地的机会，在圣地里面究竟能获得什么资源，全看你们自己。故而，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希望你们使用信号弹。”
　　
　　天南姜家的小辈齐齐应是。
　　
　　姜天守发话道：“现在试炼开始。”
　　
　　话音一落，迫不及待的天南姜家小辈便一个接一个的穿过水帘，姜如遇同样穿过水帘，冰凉的水淋到她身上，一个充满傲气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道：“姜、如、遇？”
　　
　　“家主给你的权限，不只是普通圣地那么简单吧。”一个脸带伤疤的少年郎目带阴郁，翘起唇角：“他是不是想让你进入家主才能进的圣地内部？”
　　
　　姜如遇听到此话，侧眸朝这少年郎一望。
　　
　　少年郎见她目光风流，惊鸿一瞥便有压不住的艳光，不由一愣，待要细看时，却发现她自始至终目光冰冷，哪有什么旖旎艳光。
　　
　　他不由更添了几分恼怒：“我听说过你，姜如遇，你是姜二叔的女儿，才从外面回来不久。听说你之前是凝丹期，修为很不错，但现在已经掉到了灵心期，这圣地里任意一只魔兽都能把你撕碎吧！”
　　
　　他朝姜如遇摊开手：“别进去讨不自在，进入圣地内部的信物是什么？家主是不是给了你其余信物？你把信物交给我，我可以考虑帮你斩杀一两只圣地外围的魔兽，让你得点圣地的东西，否则……”
　　
　　“我没有信物。”姜如遇回答，她目光览过圣地里的风景，冰天雪地，没有一点植被的痕迹，不知这次试炼考核的是什么。
　　
　　“这怎么可能？！”少年郎惊道，“我听说了，家主很看好你过往的天赋，提前开启圣地也绝对是为了你。你识趣些就把信物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顾家族情谊。”
　　
　　“他不是假公济私的人，不会多给我其余信物。”姜如遇最后回答一遍，继续观察圣地里的情况。
　　
　　那少年郎却不信，以为姜如遇在瞒着他，他计上心来，盯着姜如遇雪白的脖子，从背后一个手刀劈过去——他要劈晕姜如遇，搜她的身。
　　
　　然而，他还没接近姜如遇的手，姜如遇便停下脚步，转身抬起右手格挡这一手刀，她的右手像是凭空一握，明明手里什么都没有，却像是握紧了一柄利剑，剑刃上的杀气迫使那个少年郎有片刻胆寒。
　　
　　这就是姜如遇右手剑的天赋，哪怕右手手筋已废，她只是随意一挡，都因过往千万次的练剑而像是在握着一柄剑。
　　
　　少年郎一悚，姜如遇也微微皱眉。
　　
　　她练了一年的左手剑，但刚才这少年从背后攻击她，她下意识的反应居然还是用右手，这样的习惯如果再不改过来，会害死她。
　　
　　这少年也是天南姜家的明道期巅峰，不可谓不优秀。
　　
　　他很快反应过来：“你的右手受伤了？”
　　
　　如果右手没有受伤，就凭着那一瞬间“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气势，他就已经折在她的手上。这个时候他才能正视，怪不得别人提起姜如遇，都说她可惜——她是一个靠着残了的右手随意一挥，就能带出让他胆寒的剑气的剑修。
　　
　　的确可惜，但是他绝不会因为可惜就把成为家主的机会让给她。
　　
　　“既然右手受伤了，你今天就老老实实把信物交出……”少年伸手从自己腰间拔刀，他的刀法可是从魔兽堆中历练出来的，和外面那些温室里的修士不一样。
　　
　　然而下一瞬，这个少年郎便被踹飞几米远。
　　
　　姜如遇冰冷地收回脚：“下次打人前，别说废话。”
　　
　　废话一多，破绽就会变多，她五岁起就不会犯这个错。姜如遇说完话转身便走——她并不想毁了这个少年的圣地历练，但也不想被他耽误了她的历练。
　　
　　这少年痛苦地皱眉，弓起身子不想示弱，他可是真疼，这个姜如遇怎么像一柄出鞘利剑？她不只右手像剑，抬腿也像一柄笔直的剑，踹过来就像一柄剑戳得人生疼。
　　
　　他接触过剑修，没一个剑修像姜如遇这样，正常剑修能修出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就够了不起，但没人会和姜如遇一样，手、脚都如有剑意。
　　
　　“我……”少年郎艰难从地上站起来，不甘被看轻，“不过因为你是个长得不错的女人，我才轻敌，否则谁会说废话。”
　　
　　姜如遇已然走远，远远道：“因异性的脸而轻敌，我五岁起就不会做这样的事。”
　　
　　少年郎被这么一羞辱，几乎想摇着姜如遇质问：“你以为人人都长成你的模样？都像你那样，照镜子就够了，谁还会看别人？”
　　
　　“和脸无关。”姜如遇已经越走越远，声音传来极为缥缈，“只和……有关，算了，你这样也很好。”
　　
　　和脸无关，那是和脑子有关吗？这少年郎听到姜如遇的未竞之语，颇觉受了侮辱。他本来被姜如遇踹得要好一会儿才能恢复过来，现在被这么一气，居然忍着疼靠着修为高直追姜如遇——
　　
　　姜如遇终究漏算天南姜家的人在生死间拼杀过许多次，恢复能力极高。
　　
　　她一时不察，被这少年追上，少年拔刀便朝她虎虎生威地砍去，仗着修为高，他一时占据上风，一边砍一边道：“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和脸无关和什么有关，你是不是瞧不上我？”
　　
　　姜如遇有一个优秀的品质，碰见厉害的对手，她绝对不会说话分心。
　　
　　她一直沉默，只慢慢拆解这少年郎的招数，少年郎更觉受到侮辱：“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回答我？”
　　
　　姜如遇越是这样云淡风轻只和他对打，不理他，他越是狂躁。
　　
　　姜如遇剑术精湛，但是只能用左手剑，这少年修为比她高，二人打得难分难解，姜如遇也渐渐回过味儿来：为什么这少年这么易怒，恐怕是因为天南姜家独特的以军武治家的方式。
　　
　　这少年上过战场，在战场上，士气非常重要，许多时候能否活下来，看的就是士气和求生意志，所以这少年那么容易被激怒，是因为被激怒能够让他作战更勇猛，威力更强，并且在这个被激怒的过程中，他一直没有出错过一招。
　　
　　他越战越勇，并且下意识以这样的怒气帮助他作战。
　　
　　姜如遇手中铁剑和少年的刀碰撞在一起，少年已经被气得双眼通红，一刀下去，姜如遇的铁剑都被砍缺一个口子，她没受影响，剑气依然无懈可击。
　　
　　少年持刀把她逼得在冰原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刻痕，他大吼：“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快说话，快说话！”
　　
　　姜如遇虎口被震得发麻，稍稍拧眉，她要成为第一个在战场上不说话被揍死的人？
　　
　　“说什么？你教我。”姜如遇从善如流，她并不想现在浪费自己的血和这个少年打，她只想早些结束这场战斗，投入到圣地试炼中去。
　　
　　姜如遇一直只靠剑术和体修的能力和这个少年打，她不用鲜血，只有灵心期的灵力，和这少年明道巅峰的灵力比起来实在太少。
　　
　　“你问我说什么？”少年郎更怒：“你根本不是诚心认错！你难道不会自己想自己该朝我道什么歉？！”
　　
　　“……”姜如遇沉默。
　　
　　她发现她似乎理解不了这个少年的话，她已经在催动燃血之法，想快速结束这场战斗。
　　
　　少年郎还在用自己都不知道的意识激怒自己：“你快说话！想好你要说什么话没有？”
　　
　　他阴沉沉道：“你们这样外面的修士，根本比不上我们这种在战场历练过的修士！你快说话，否则……”
　　
　　“无理取闹，现在我不想说话了。”
　　
　　姜如遇燃血之法催动完成，她那只有一线薄薄的灵力猛然增长，变成有一个指头那么宽，因为灵力增多，力气增大，她那些剑招猛然间杀气凛然起来。
　　
　　叫嚣的少年郎一下子感受到冰冷的压力——一个真正顶级的剑修，光是使剑给人的压力就已经极强。
　　
　　姜如遇一剑将这少年的刀给拨开，剑刃到他面上，本已有杀招，却因为想到这少年是天南姜家的人，而临时变招，一手肘给这少年击去。
　　
　　少年被击飞出去。
　　
　　在疼痛之中，他终于想起姜如遇给他的违和感是什么：为什么她揍人下的手这么重？她一个外面和风细雨下长大的修士，居然就知道打人时别说废话，打人时别看脸？
　　
　　为什么她这么暴力？
　　
　　少年越痛越怒，还想反抗，正巧这时圣地内地动山摇，摇得人站立不稳，姜如遇皱眉，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少年趁此机会，朝姜如遇反扑过去……
　　
　　姜如遇不得不继续和他打，两人越打，少年越怒，姜如遇不想对他下杀手——毕竟这少年没有对她有过杀招。但她不杀他，他就总能卷土重来。
　　
　　姜如遇也被打出了好胜心，只是面上更冷淡，两人的血流到冰天雪地里。
　　
　　随着鲜血流出，一道凤凰的清鸣声从天而降，凤凰虚影盘旋而下，叼住姜如遇和那个暴怒的少年分别前往不同的方向。
　　
　　姜如遇被叼着前往圣地内部的更深处，少年被叼着前往圣地内部的右侧……
　　
　　如果是姜天守等人在此就会知道，他们一个去的地方是家主考核之地，另一个去的地方是护法考核之地。
　　
　　圣地的考核，从他们进入这里时就已经开始。
　　
　　因为那个少年郎的心性更容易被影响，在圣地的作用下，少年郎更加易怒暴躁，姜如遇的心性几近于无懈可击，所以只能让少年郎强拉她下水。
　　
　　少年郎易怒，但越战越勇，就像世人眼中的凤凰那般，有如鲜血、烈火一样的烈。他去往的地方是天南姜家护法考核之地。
　　
　　而姜如遇，她更像是天南姜家那只罕见的冰灵属凤凰，不解风情、如冰似雪。她永远冷静地保持理智，但从她轻而易举能修炼成燃血之法就可以看出，她内心里萦绕的烈火不比任何人少。
　　
　　她直面少年那毫无章法、吞噬一切的怒火都不被影响，只说明一点——她内心的烈火，可以让她无视其余烈火。
　　
　　世间最灼热的温度到了极点时，反而会让人分不清冷热，感受到刺骨的冰寒，正像是天南姜家那只冰灵属的凤凰，也正像是姜如遇。
　　
　　天南姜家真正的圣地内部——除开万年前那位开创者外无人进去的地方，今日终于有了新人踏入。
　　
　　与此同时，圣地内部一处冰冷山脉里，一个年轻男子睁开眼睛。




11.  春风解剑愁五   姬清昼收起傲慢，朝姜如……

　　姜如遇被凤凰虚影扔到一处冰原之中，凤凰虚影朝天空清亮的长鸣一声，才化为点点冰晶消失。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升钻入心脏，姜如遇低头去看，她的鞋履已经在来到冰原的短短瞬间内覆满寒霜，且还有继续冰化的趋势。燃血之法的时间还没过去，她顺势将灵力注入全身，这才保证在这片冰原内不会变成冰雕。
　　
　　她打量这个冰原，被冰原磅礴、残酷的气势所震撼——
　　
　　这冰原好似一个古战场，刺骨的寒冰底下包裹着许多栩栩如生的神魔兽尸体，姜如遇扫眼过去，仅仅是一瞥，她就发现被《神异志》记载的不少神魔兽，有人面豺身、背生双翼的化蛇，也有腹部如小山一样大的巨蜂，毒刺泛着漆黑的毒光，这叫做玄蜂，被《神异志》记载为叛逃神界、堕入幽冥的魔兽，《神异志》中说它的毒液有剧毒，仅仅是被风一吹，毒气散开，都能毒死千万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令人谈之色变的神魔兽全都不见踪影，让人好奇是否真的存在过那样逆天的神魔兽。
　　
　　姜如遇看到这个冰原，才相信这些神魔兽真的存在过，只是不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在这儿曾经发生过一场混战，神兽魔兽相互攻击缠斗，落得个诸神黄昏般的下场。
　　
　　她不顾被寒冰覆盖的神魔兽发出的阵阵威压，继续朝前走，那些骇人的威压如同小山一般压在她身上，只让她步伐变慢。
　　
　　姜如遇忽然嗅到一股危险的气息，她来不及多考虑，一个跃步跳开——只听“轰”一声，一块硕大的坚冰掉在姜如遇之前站立的地方，如果姜如遇不躲，现在她已经被坚冰砸得稀碎。
　　
　　怎么会有一块坚冰掉下来？
　　
　　姜如遇抬头，只见一条通体漆黑的魔龙本被坚冰覆盖，现在，它身上的坚冰居然渐渐有融化的趋势，魔龙坚硬的粗鳞在冰原下散发光泽，它的身体好似微微游动一下，姜如遇在它面前，就像一粒米一样渺小。
　　
　　她往后退一步，魔龙，活了？
　　
　　魔龙的喘息声逐渐如雷鸣一般，且睁开猩红的龙眸，朝姜如遇望了一眼，仅仅是一眼，便让姜如遇颇觉被死亡凝视，她转瞬之间思考自己和魔龙的实力，魔龙一个龙息便能融化冰原里的万年坚冰，而她哪怕燃烧全身的血，也只有明道巅峰的灵力。
　　
　　逃。
　　
　　姜如遇马上做出决定，她毫不恋战，调动全身的潜力朝其余地方奔逃。魔龙早凝视到她，现在身躯蜿蜒着朝她游去，一路上，魔龙的身躯不知撞碎了多少坚冰，就连小一些的神魔兽躯体，也在它的身体下变得粉碎。
　　
　　不知是否是才从寒冰中复活的原因，这魔龙并未动用力量，看得出它的身躯还有些僵硬，但饶是如此，姜如遇也感受到了天道对于龙的偏爱。
　　
　　它拥有这么庞大的身躯，本应行动笨拙，但完全没有。魔龙身躯完美，是天生的捕杀者，它和姜如遇的距离越缩越近，而且龙息灼热，快将其他的坚冰给融化——不能再放任它这么下去，否则，如果龙息融化了被坚冰覆盖着的其余神魔兽，这些神魔兽会带来什么麻烦？
　　
　　姜如遇不再刻意躲避，她忽然拔剑回身一击，本无懈可击的一记剑招落到魔龙的尾部，如同以卵击石，一下被魔龙坚硬的身体给甩开，姜如遇的身躯如风筝一般跌落出去。
　　
　　魔龙随之跟上，抬爪欲要拍死姜如遇——
　　
　　与此同时，姜如遇已经将右手划开一条大口子，凤凰灵血不要钱的涌出，带着精纯的灵气，浇在封印玄蜂尾刺的寒冰上。
　　
　　那玄蜂尾刺上的寒冰早被魔龙撞得快要破碎，被凤凰灵血这么一浇，坚冰完全化开，姜如遇用尽毕身力气，长剑在空中挥出一道剑气，靠着这剑气一荡，换个方向跌开。
　　
　　大意不察的魔龙一爪按下，按到毒液霸道无比的玄蜂尾刺上。
　　
　　龙爪在这么长时间的冰封过程中，没恢复全部力量，这玄蜂尾刺扎进两寸深的距离后，尾刺猛然破裂。
　　
　　姜如遇趴在地上艰难地朝魔龙看去，这魔龙实在太强，她不知道玄蜂的毒液能不能制裁它，但这是姜如遇能想到的唯一办法。魔龙这样的天地魔物，除了同样是魔物的玄蜂能够用毒液和它抗衡外，姜如遇还能有什么办法？
　　
　　她紧张地盯着魔龙，魔龙经过一番挣扎，在姜如遇紧张的目光之中，到底坍塌下去。
　　
　　冰脉中的年轻男子随之站起身。
　　
　　他身处冰原最深处，冰原最深处的低温可远远胜过外面封印神魔兽的低温，然而这名男子身着一袭黑衣，从冰床上起来时，满头青丝如瀑布，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腕处已然出现一个小红点。
　　
　　“玄蜂？”姬清昼低语，声音微挑，在冰原的极低温下显得更是幽微。
　　
　　他那化身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睡眠，已经不济到能被玄蜂所伤？这么一点细微的口子，姬清昼没去管，他的身体睡了许久，现在一切身体机能都处于“百废待兴”之中，原本恐怖的自愈能力现在也完全没法使用。
　　
　　他看了看漫漫冰原——冰凤是凤凰中的王者，具有极冰之焰，在极冰之焰的隐隐压制下，现在刚苏醒的他，会毫无自愈能力。
　　
　　等出去就好了。
　　
　　姬清昼从冰脉中走出，坚冰丝毫没能阻止他，他感受着世间的灵气——只需小半个时辰，他能恢复一丝功力，然后走出冰凤的地盘。
　　
　　然而，就在这时，姬清昼闻到了血味。
　　
　　姬清昼侧眸过去——冰原之中站着一个发黑肤白的女子，她身形高挑，握着一柄长剑，白衣上如被喷洒满鲜血，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姬清昼懒理此人，这就是刚才差点被他的化身所杀的人？
　　
　　姬清昼的化身刚苏醒，自然压不住凶性，这人既然没死也就罢了。他转身朝其余地方走去，脚步看着挺慢，但不知用的是什么步法，竟如同凌波雨燕，极快极缥缈。
　　
　　姜如遇现在脑仁疼，嘴唇也发白，身上快被冻满冰霜。
　　
　　她刚才为溶化玄蜂毒刺上的坚冰，失去了太多鲜血，鲜血一失去，她现在便灵力不继——在这个能冻死人的冰原之中，没灵力暖身，她根本撑不了太久。
　　
　　好在，姜如遇闻到了一股血的味道……这血和她之前喝的妖兽血有一点不同，但蕴含着更多力量。
　　
　　姜如遇提剑跟上姬清昼。
　　
　　姬清昼步法再精妙，现在刚苏醒的他也没有灵力可调动。如果是其余人，早被他的步伐甩开，但偏巧，他碰到的是姜如遇。
　　
　　姬清昼被追得有些烦，眸中闪过一丝阴翳。
　　
　　他虽无灵力傍身，却不知有多大力气，看似轻巧地折下一根刺似的坚冰，朝姜如遇弹过去，这坚冰堪堪擦着姜如遇的脸过去，冷冷道：“滚。”
　　
　　姜如遇不退反进：“你和刚才的龙是什么关系？”
　　
　　除开刚才的魔龙，姜如遇不知道还有谁能这么轻易地折断万年坚冰。
　　
　　更何况，天南姜家的圣地不该有其他人出现。
　　
　　姬清昼根本不将姜如遇放在眼里，他看得出姜如遇灵力低微，根本抵挡不住冰原的冷寒，马上就会死去。和死人废话，他嫌无聊。
　　
　　他冷漠地等着姜如遇死，连一丝眼神都欠奉，更别提回答她的话。
　　
　　姜如遇则从姬清昼走动间流动的袍袖中看到他的手腕处有一个极小的红点，她眼神闪了闪，刚才的魔龙被玄蜂毒刺所伤，就伤在这里。
　　
　　就是它！
　　
　　如果说刚才姜如遇还对是否要借人之血感到有所挣扎，那么现在，她心里的犹豫全消。
　　
　　就是这条魔龙先发疯攻击她，如果不是他，她根本不会失去这么多血，现在也就不会求血。
　　
　　现在这条魔龙化成人，做出一副冷漠姿态倒显得理直气壮。
　　
　　姜如遇思及从刚才起这魔龙展现的弱点，计上心来，她必须要血才能活下去，眼下在圣地深处，只有这条魔龙有血。
　　
　　不管这魔龙有多强，她现在也得硬取。
　　
　　姜如遇抖开长剑，同样不和姬清昼废话，她长剑如流星，朝着姬清昼刺过去。姬清昼本不把她放在眼里，这女子身上的灵力微乎其微，难道因为发现他和刚才的龙有关系就想来复仇？
　　
　　然而，姜如遇的剑越近，姬清昼也不得不重视起来——他现在是人身，刚苏醒，无法调动灵力，也没有龙身时的坚硬体魄。
　　
　　这剑意极为精纯强悍，姬清昼立即避开，他从未受过这样的挑衅，和姜如遇动起手来。
　　
　　姬清昼不愧是刚才那条魔龙，哪怕他现在没有灵力、没有龙身，没有武器，居然也占据上风。他两指夹住姜如遇的剑尖，一个用力，注满剑意的长剑登时折断，这一切只发生在两招之内——姬清昼并不意外，连冰凤都挡不住他，这个女子怎么敢的？
　　
　　剑修的剑都被折断，在姬清昼心里，姜如遇必死。果然，姜如遇旧伤未好又添新伤，她唇角当即溢出鲜血，身子一颤，喷出一口鲜血，朝前一倒。
　　
　　姬清昼有些洁癖，微微侧开身子，就在这时，本已经看似强弩之末的姜如遇陡然奋起，以断剑朝姬清昼的脖子一刺，姬清昼大意之下也反应极快，快速一躲——
　　
　　他此时只关注剑、脖子和姜如遇的状态，没成想，手上传来一阵温热。
　　
　　姜如遇已经抬起姬清昼受伤的手腕，她微微用力，姬清昼伤口处不断流出鲜血，再被姜如遇往冰墙上一推，鲜血入喉肠，被尽数喝下。
　　
　　姜如遇只觉浑身血液都在沸腾，这魔龙的血比她过往用的任何鲜血都有用，她的状态快速恢复，又能继续用燃血之法。
　　
　　姬清昼整条龙都有些僵硬起来。
　　
　　这女子究竟是为了什么？追他这么久，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这样的折辱他？
　　
　　在姬清昼眼里，抓着他的手，把他按在墙上，舔/舐鲜血的姜如遇有如登徒浪子，无礼至极。
　　
　　他毕生从未遭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眼眸顿时幽晦，如同黑沉海面将起狂风暴雨——曾几何时并不是没人给姬清昼献过殷勤，但他统统看不上，现在这个除了模样好一些以外毫无出色点的女子，居然直接这般折辱他。
　　
　　姜如遇也敏锐地发现姬清昼气质的变化，如果说刚才的姬清昼疏狂冷淡，因为骄傲和大意才让她有两次钻空子得手的机会，那么现在盛怒之下的姬清昼绝对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
　　
　　姜如遇不敢做梦在这种情况下能再偷袭姬清昼得手——她按照原定计划，靠着吸血后恢复的灵力即刻远遁，把魔龙甩在后面。
　　
　　姜如遇说做就做，她毫不留恋甩开姬清昼的手，踏冰远走，那股用了就扔的态度更是激怒姬清昼。
　　
　　他白皙的脸上、手臂上因为怒色，浮现起花纹繁复的妖冶纹路，如同红宝石一样的颜色，将整张绝色的脸衬得如同妖邪，不复刚才黑发冷面的疏淡。
　　
　　姬清昼收起傲慢，如流星坠落，朝姜如遇全速追去。  
　　




12.  春风解剑愁五   凤凰灵血，将引来凤凰的……

　　冰原里边寒风肆虐，刮得人脸生疼。
　　
　　姜如遇外袍上沾血打湿的地方，已然结上冰碴子，碍事得紧。她眺望茫茫冰原，为摆脱姬清昼的穷追不舍，如一条白鱼一般扎进冰堆之中——这些冰堆里封印着神魔兽，如山一般，能够给姜如遇起到遮挡作用。否则，她无法逃出盛怒的魔龙掌心。
　　
　　冰堆就像一面面高大光滑的镜子，数十面镜子交叉在一块儿，在冰镜上显现出几十上百个姜如遇的踪影。
　　
　　姬清昼赶来时，正见到此景：冰镜里边，姜如遇脸色过分苍白，她的五官本精致到极具风情，却因为脸色冷漠，压出清冽的冷感。姬清昼把目光放在姜如遇唇边——那唇边带着一丝殷红血迹，如战损一般，是他的血。
　　
　　姬清昼看了眼自己残留血迹的右臂，眸色更冷：“出来。”
　　
　　姜如遇怎么可能出去，留在这里边才是最安全的。她相信魔龙才吃了玄蜂的亏，不会在封印神魔兽的冰堆里和她大打出手，否则如果再召唤出其余神魔兽，对谁都不好。
　　
　　“你以为你不出来，我就拿你没办法？”姬清昼嘴边升起一个嘲弄的弧度，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一根冰刺，姬清昼以力将这冰刺在一瞬间活活分割成数千根小冰锥，将这小冰锥尽数撒往冰堆里边。
　　
　　叮叮叮叮叮当。
　　
　　冰锥碰撞在冰堆之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姬清昼静立细听，姜如遇起先还不明白他在做什么，等到一粒小冰锥快弹射到她面前时，她才猛觉，姬清昼是要通过这些声音的不同摆脱冰镜的迷惑，判断她的具体位置。
　　
　　果然，姬清昼聆听到数千冰锥中的一片冰锥发出和其余冰锥不同的异响，立即朝此处笨去。
　　
　　……姜如遇知晓世有奇才，人外有人，这条魔龙现在不能使用灵力，就已经有这么出众的听觉和反应力。
　　
　　的确厉害。
　　
　　她碰上这样的人，似乎输了死了也不算亏。
　　
　　但姜如遇不愿意，如果按照这么算的话，她二十岁时折在上陵姜家手中，被返真期道君逼迫毁去手筋时她就该认命，而不是还要以饮血续灵，修炼左手剑。
　　
　　这条魔龙很厉害，但折在他手中，她的剑途将到此为止。
　　
　　姜如遇希望她此生的陨落是陨落在对剑道的追逐之下，而不是在剑道未竞时就死于人手。她用修为、手筋、经脉才换来的自由之身还没来得及追求到自己想追求的东西，如果现在她死了，她过往牺牲的一切都是白费。
　　
　　她不能死。
　　
　　姜如遇被姬清昼的冰锥逼迫到冰堆里侧，一粒冰锥眼见着要朝她眼睛而来，姜如遇不躲不避，手中残剑凌空一指——如果是其余剑修在这里，一定会以为姜如遇疯了。
　　
　　她分明是要一剑引出巨大的剑气，再将浓郁的剑气凝练到一起，剑气爆破开来，就会在冰堆中产生极大的爆炸声响，借以压制姬清昼冰锥发出的声响，打断他的判断。
　　
　　但如果想要做到一剑引出这么大的剑气，只有凝丹期以上的剑修才能做到——而姜如遇目前哪怕加上燃血之法，也只有明道期，更何况她擅长的右手已废，她现在练习左手剑还不到一年。
　　
　　姬清昼闻声而来，感知到空气中渐渐形成漩涡的剑压，这剑压十分不稳，姬清昼能够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剑意有多么精纯，但是没有用。
　　
　　这女子修为太低，根本驾驭不了这样的招数。
　　
　　她必死。
　　
　　“轰——”一声，姬清昼闻听到轰隆的爆炸声，被压到极致的剑气猛地反弹四散，在冰堆里形成回声，回声轰隆隆，把姬清昼冰锥的声音完全给掩盖下去，他的冰锥甚至抵挡不了这剑压，四散落下，有几粒掉到姬清昼的身上。
　　
　　第几次了？
　　
　　他的魔龙化身，因她而受玄蜂毒刺。他本尊在此，被她玩弄手臂，到了现在，又是如此，她真的以为每一个绝境她都能逢生？
　　
　　太可笑。
　　
　　姬清昼在剑气的爆炸之中，仍然准确找到姜如遇的地方，他悄无声息出现在姜如遇身前，带着妖冶花纹的面庞毫无温情，把她逼入冰堆角落。
　　
　　姬清昼居高临下，下意识看向姜如遇的左臂，她提着断剑，小指不断颤动，想必是因为她修为低微，握不住刚才不断身处剑压中心的剑柄。但是她那手臂仍然很稳，丝毫没被疼痛影响，想必，这就是她能坚持施展出刚才的剑招的原因。
　　
　　姜如遇现在可谓是逃无可逃，她三面是冰堆，面前是姬清昼。
　　
　　无奈之下，姜如遇道：“你怎么找到的我？”
　　
　　姬清昼倒是欣赏起这只潜力巨大的蚂蚁来，因这欣赏，他愿意多费两句口舌：“风和血味。”
　　
　　“风从冰堆处来，气息冰凉，若从你身旁经过，就会带上人的温度。”姬清昼道，“血味则是——你看你手上。”
　　
　　姜如遇适才施展那剑招，左臂裂开流血，哪怕她尽力掩藏，也被姬清昼捕捉到这丝不同。
　　
　　姬清昼露出一个彬彬有礼却杀气腾腾的笑：“你三次戏弄我，将让我改掉大意的毛病。以后，说不定别人会因此点对你咬牙切齿。”
　　
　　如果不是姜如遇，姬清昼恐怕还真看不上修真界的人。但是他碰上姜如遇，三次戏弄，让他不得不端正态度。
　　
　　姜如遇面无表情听姬清昼说话，她靠在冰堆上，残剑悄悄抵上冰堆，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姬清昼抓住手。
　　
　　姬清昼向前一倾，瞳孔居然隐约变竖，如兽瞳一般残忍，他道：“别想再像刚才召唤玄蜂一样召唤其余魔兽。”
　　
　　“你，完了。”
　　
　　他伸手捏住姜如遇的肩胛骨，只要轻轻一捏，在魔龙的力气下，姜如遇将连渣都不剩。
　　
　　就在此时，空中传来一声凤凰轻鸣之声，整个冰原也随之颤动，姜如遇和姬清昼一起朝天空望去，冰原之上展翅翱翔的那只冰凤活了。
　　
　　它褪去周身的冰晶，冰晶一碎，风尾在冰原中展现惊心动魄的美丽。
　　
　　它长鸣一声，正朝着姜如遇的方向而来，姬清昼被这冰凤一击，右臂中流出更多血来，但他面上仍未浮现痛苦。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足够姬清昼恢复一丝功力。
　　
　　这一丝功力对付冰凤有些艰难，但也不是不行。
　　
　　姬清昼手中生出无数冰锥，朝冰凤刺去，冰凤也吐出冰焰，朝他攻击而来。
　　
　　眼见着不知谁胜谁负，在龙凤缠斗之中本该被威压压垮的姜如遇却手持断剑，一剑插往姬清昼的心脏，砰的一声，断剑完全碎裂，根本伤不了姬清昼分毫。
　　
　　然而，姬清昼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可怕。
　　
　　因为姜如遇的血，从他手臂中的那条口子那里，进入他的体内。
　　
　　契约……
　　
　　姬清昼登时大怒，一时半会却也没有可以解决此事的好办法，他冷冷地看了姜如遇一眼，眼中的欣赏完全淡去，厌恶攀登顶峰，但是却没再杀她，反而一挥袖，身形凭空消失在圣地内。
　　
　　天空中的冰凤也一个猛冲下来，摔在地上。
　　
　　姜如遇和冰凤两个半残者凑到一块儿，姜如遇现在连提剑的力气都没有，而冰凤也在她面前吐出一口冰焰，刹那间，姜如遇好似进入到一个冰天雪地、雪莲遍地之地。
　　
　　一名苍髯老者坐在雪地之中，神情虚弱，姜如遇试探问道：“凤凰？”
　　
　　“我不是凤凰，凤凰早已死去。”那老者道，“刚才的冰凤，只是我借助冰凤残魂而凝成的虚影……所以才连那人一击也挡不住，如果冰凤在，或许能拦下他？”他苦笑两声，“谁知道呢。”
　　
　　姜如遇微微蹙眉，这老者一句话中涵盖的信息量太大，她细细消化，再问道：“那您是？”
　　
　　老者忽然咳嗽几声：“我是姜不疑，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本也早死在几千年前，留着一缕残魂就是在此处等一个合适的人，现在我将我知道的一切都先告诉你，你一定要谨记于心。”
　　
　　姜不疑，是开创天南姜家的那位天才的兄长。据说这位兄长早就下落不明，没想到他在这里。
　　
　　“圣地是当初神魔兽大战的场所，冰凤以极冰之焰将神魔兽的残躯冰封在此，让身具这些血脉的人将来能得到传承。咳咳，你和我的弟弟一样具有凤凰灵血，本该有凤凰血脉，得到冰凤传承，但是冰凤的所有魂力全用来封印一个人去了，它的传承，连我弟弟都没得到。”
　　
　　“冰凤本是凤凰中的最强者，我弟弟没法得到它的传承，所以辗转别处，希望能碰到其余凤凰遗迹，得到凤凰传承。这对于你们身具凤凰灵血的人来说是唯一的出路，否则，当你们修炼到一定境界，就会引来涅槃之火，你们没有凤凰传承无法涅槃，就会被涅槃业火烧到灰飞烟灭。”
　　
　　姜如遇将这些话全部铭记于心，这意思就是说，她必须得到凤凰的传承，否则就是死路一条，圣地里的冰凤独独没有留下传承……幸好，她现在知道这个消息，可以在未来多多寻找凤凰遗迹。
　　
　　姜如遇感恩这个老者告诉她一切，看老者残魂微弱，心中不忍，想要燃血为他延续生命。
　　
　　姜不疑摆摆手：“没有用，你不用这样，我死了几千年，早该撑不下去了，我也早看开，现在消散对我而言反而是解脱。”
　　
　　他本想尽职告诉姜如遇一切便消散，但姜如遇为他续命的举动，让身处冰天雪地几千年的姜不疑心中一暖，他不禁细细打量姜如遇，这一打量，就发现了大问题。
　　
　　他惊道：“你怎么成了这样？你的凤凰灵血怎么这么浓郁，你明明才灵心期，可按照你凤凰灵血的情况，将来你最多到凝丹期就会引来凤凰的涅槃业火！”
　　
　　凤凰的涅槃业火，能焚烧一切，就连焚烧中心的凤凰都够呛能坚持下来，而这是以后凝丹期的姜如遇就会碰到的情况。
　　
　　“你得到过其余神兽的血？可是不该有神兽的血能够强到对你的血起这样的作用。”姜不疑焦急得不知原由，对姜如遇道：“现在你必须去中陆，才能救你的命。”
　　




13.  春风解剑愁六   天南姜家为修真界付出这……

　　姜不疑的焦急从眼角眉梢透出来，他本就残魂虚弱，此时惊慌之下猛咳几声，身体比刚才变得更加透明。
　　
　　他紧紧抓住姜如遇的手，神思飞速运转，足以影响到凤凰灵血的血一定来源于更强的神兽，可那是凤凰！连极北冰原的古龙血都只能同凤凰灵血平分秋色，绝不可能产生这么深远的影响。
　　
　　哪怕连化蛇、玄蜂之流也不可能。一条正处壮年的化蛇也许能靠着强横的肉身和修为缠死一只普通凤凰，但绝不可能靠自己的血来影响凤凰。
　　
　　蓦地，姜不疑双手一颤，惊疑不定道：“你难道用了那条魔龙的血？”
　　
　　姜如遇颔首，她将自己当时所处的情况一说，姜不疑扼腕叹道：“果然是他！”
　　
　　他甚至流露出一种当时哪怕姜如遇死，也比饮了那条魔龙的血要幸运的神色来，姜不疑道：“你糟了，圣地里这么多神魔兽，你偏偏碰上他，你可知道，他是圣地里唯一一个能影响凤凰血脉的存在，你哪怕饮的是其余任何一个神魔兽的血，都不会落到如今的下场。”
　　
　　“我也不想，只是当时碰上的只有他，我别无选择。”姜如遇道，“他究竟是谁？”
　　
　　姜不疑摇头，仍然忧心忡忡：“我不知道他究竟是谁，我只知道他同月魔界有关。”
　　
　　姜如遇听过月魔界之名，说起来，月魔界和天南姜家也有些关系。天南姜家世代镇守黄沙关，黄沙关便是阻碍魔界之魔进攻修真界的一道关卡。
　　
　　而月魔界……如果把魔界比作魔族的爪牙和卫士，月魔界就是魔族的核心，高阶魔族、魔兽几乎全出自月魔界，魔界的魔族也以进入月魔界为荣。
　　
　　至于月魔界是何时出现的，谁也不知道。
　　
　　姜不疑沉思几许，自觉用言语无法说清这其中的关系，便带着姜如遇来到圣地里的一道冰墙前，冰墙上绘满形态各异的神魔兽，哪怕只是画儿，这些神魔兽也法相庄严，自携一股庞大的威压，迫得人几乎不敢直视。
　　
　　见得人来，壁画如走马观花一般缓动，姜如遇看到：
　　
　　一个容颜清冷绝俗的年轻男子携着身后乌央乌央的神级魔兽自月魔界朝修真界而来，他背后有背生双翼的化蛇、有肚如山大的玄蜂，只在《神异志》上才能看到的神级魔兽纷纷出现。
　　
　　冰凤率领其余白泽、麒麟阻止它们，在圣地处发动大战，这些分别挥一挥翅、跺一跺脚都能惹得修真界震颤的神魔兽缠斗于一处，眼见着冰凤等渐渐力有不逮，壁画上一处白光闪过。
　　
　　姜如遇看不到在这白光掩盖之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待得白光消散之后，无论是原本占据上风的化蛇、玄蜂，还是身处不利地位的白泽、麒麟全都倒地，鲜血从它们的身上如潮水般涌出，死亡的气息笼罩了这些威风凛凛的神魔兽。
　　
　　眼见着是双输之局，战况却还未结束，那年轻男子仍站着，哪怕原本素色的锦衣内不断往下淌血，他仍冷漠地看着修真界的方向，继而在瞬息之间变为一条鳞爪飞扬、全身覆盖冰冷龙鳞的魔龙，它的龙身不比别的神魔兽伤得轻，背部坚硬的鳞片也掉了一大块，饶是如此，魔龙也呼啸而过，身携破天之力，眼见着要冲破修真界的最后一道防线——
　　
　　冰凤美丽的翅膀、长而炫目的尾羽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点点冰晶散落、羽毛也飘飞下来，等落到地面之时，羽毛变做寒冰一样的焰火，“唰——”一下笼罩整个圣地，将整个圣地从原来的绿草依依变做如今的冰天雪地。
　　
　　冰凤——凤凰中的最强者，以极冰之焰和自己的魂力封印了那条魔龙，代价是自己的灰飞烟灭，同时，它也将这么多神魔兽已死的身躯冰封在此地。
　　
　　许久，姜如遇才从如此震撼的壁画中回过神来，这些神魔兽的力量太恐怖，哪怕只是通过壁画来表现，那样澎湃浩瀚的力量也足以震颤人心。
　　
　　姜不疑见她看完，适时出声：“那魔龙来自月魔界，不知究竟是月魔界的谁，只知道，连冰凤用尽魂飞魄散的代价也只能封印他，过了这么久，他居然还能破开封印而出。你用了他的血，他的血肯定会大大提升你凤凰灵血的浓度，这本是好事，可坏就坏在，凤凰灵血的浓度一旦提高，涅槃业火也会提前而至。你没有凤凰传承，拿什么抵御涅槃业火。”
　　
　　言下之意，就是姜如遇很有可能被烧得渣都不剩。
　　
　　姜不疑见姜如遇好似不急，恨铁不成钢道：“你现在还不怕？”
　　
　　姜如遇道：“晚辈在想办法。涅槃业火会在凝丹期时降临，我可以在得到凤凰传承之前，一直不突破凝丹期。”
　　
　　姜不疑摇头：“我弟弟当初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发现，体内凤凰灵血的浓度会一直不断攀升。他猜测，凤凰每一次涅槃，都算作一次生长期，生长是无法阻止的，意思就是，哪怕你一直不升修为，涅槃业火该来还是会来。我弟弟当初在真仙期时，体内凤凰灵血的浓度才和你差不多，按照你目前体内的凤凰灵血浓度来看，你如果突破凝丹期，会立即引来涅槃业火，如果你不突破凝丹期，涅槃业火最多在两年后到！ ”
　　
　　真仙期比凌火道君的返真期还要高整整一阶，那时的天南姜家创始人尚且不敢接涅槃业火，何况是如今的姜如遇。
　　
　　无论从哪里看，这都是必死之局。
　　
　　姜如遇凝眉细思自己应该如何做，找凤凰传承吗？凤凰传承又不是烂大街的存在，更何况，哪怕发现了珍稀的凤凰传承，恐怕连返真期的道君都会心动想来抢夺。
　　
　　姜如遇拿什么和他们争？
　　
　　姜如遇二话不说，撩起外袍冲姜不疑跪下：“您适才说中陆有求生之机，不知是什么？”
　　
　　姜不疑也受得起姜如遇这一跪，这女娃娃跪跪没什么，像一竿子清竹一样，利落得紧，他道：“玄阳宗！”
　　
　　“我弟弟当初没得到凤凰传承，涅槃业火又将在半年后到达，他便继续云游寻求生机。半年后，我见到他，他说他便是在玄阳宗找到一门法门，这法门具阴灵之绝，能够延缓烈性之极的涅槃业火到来。”
　　
　　姜如遇熟悉玄阳宗的名字。
　　
　　玄阳宗内具有法修、剑修、丹修、阵修，可称为修真界第一大宗。
　　
　　姜不疑叹息一声：“可惜因我不具有凤凰灵血，故而，我当初并未朝弟弟多探听此法门。他和我相聚不久，又启程去寻找凤凰遗迹。”
　　
　　姜不疑眼眶内带着丝晶莹的光泽：“不知这么久过去，他得没得到凤凰传承，是否还身在人间。”
　　
　　姜如遇也生出一丝感慨，同为身具凤凰灵血之人，她现在懂了在涅槃业火威胁下有多么不易。想想，那位天南姜家创始人惊才绝艳，世间无敌手，让他白白死在涅槃业火底下，他如何甘心？
　　
　　姜如遇得到姜不疑的悉心解惑，对他心生感激，可惜姜不疑已经救无可救，她无以为报，道：“晚辈从没听到他陨落的消息，但也不知他身在何方。前辈如有什么话想要让我告诉他，若我将来有幸得见他，必定转述。”
　　
　　“好、好。”姜不疑这么多年，最想的就是他的弟弟，这种思念已经成了他在圣地里能做的唯一事情，他连推辞都不做，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瓷瓶：“……这里面有我写给他的信，我当初没来得及交给他，就已经……”
　　
　　姜如遇收下此淡青色的瓷瓶，郑重收入怀里：“只要晚辈听见他的消息，无论多远，定会赶到替您送信。信在人在，信亡人亡。”
　　
　　“你有心了。”
　　
　　姜不疑没想到姜如遇会这么说，他以为姜如遇能答应替他送信就不错了，毕竟他只余残魂，不能给姜如遇什么东西。没想到姜如遇说信在人在，信亡人亡。
　　
　　这确实能让他闭得下眼。
　　
　　只是，姜如遇如此，他却没什么能给她的，姜不疑有些惭愧，姜如遇看出他的心思，轻松道：“您已经帮了我许多，如果不是您，我恐怕还不知大难将至。”她道：“我只知我是人族，我的父母也是人族，怎么有凤凰灵血就要遭受涅槃业火，如果不是前辈提醒，我绝想不到。”
　　
　　“什么？”姜不疑道，他困惑道：“你不知道身具凤凰血脉者，有成为真凤的可能性？”
　　
　　他一拍脑袋：“是了，身具凤凰灵血者本就极少，之前只有我弟弟，现在恐怕只有你，你不知道也应当。”
　　
　　姜不疑指着圣地内其余的神魔兽身躯：“你可知道，大道不绝？这么些神魔兽在当初就因力量太强，而被天道制约，族群越来越少。到了那场大战，更是尽数覆灭于此，但它们不甘如此下场。”
　　
　　“大道也给了这些神魔兽一线生机，它们族中未出生的胚胎，将投生人族，借助人族的气运才能转生，这就是凤凰灵血、古龙血等血裔的由来。同时，因为它们力量太强，越强的神魔兽，能转生的也就越少。”
　　
　　饶是活在修真界，对神魔鬼怪接受良好的姜如遇对此也觉得太过神奇。
　　
　　她微微拧眉，她一个人，居然有可能会是一只凤凰？
　　
　　姜不疑呵呵笑道：“你别担心，涅槃之后，成为凤凰还是成为人，想必你也能自己做主……”
　　
　　姜不疑的话还没说完，蓦地，冰原圣地发生剧烈的震颤，堪称梦幻的光晕升起，咔嚓、咔嚓……被冰封的化蛇、玄蜂等神级魔兽身上冰层碎去，它们的身躯也渐渐变淡，成为无数光点。
　　
　　姜如遇以为还要发生魔龙那样的事，她虽长剑已残，却也立即以灵力幻出一柄长剑，戒备、冷淡地看着那群神级魔兽。
　　
　　姜不疑却没太多惊讶，反而含笑看着姜如遇。
　　
　　姜如遇也慢慢发现，冰原上那只振翅的冰凤也逐渐化为光点，慢慢进入到她的体内。她看向姜不疑，却连姜不疑的身体也在变淡。
　　
　　姜不疑仍是笑，他看着沐浴在光点里的姜如遇，这个后辈实在担得上出类拔萃四个字。
　　
　　她遭遇过魔龙的攻击，现在面对其余神级魔兽，第一反应也仍然是战，不怯、不惧，纤细高挑的身躯里蕴含着锋锐的冷气。
　　
　　冰凤会选择她，他实在是一点也不奇怪。
　　
　　姜不疑快消失了，他解释道：“魔龙苏醒，他的力量会连带着他曾经的部下化蛇、玄蜂等也复活或者转生，现在，恐怕它们已经回到月魔界。冰凤也会随之消失，我这个残魂，也得消失了。”
　　
　　姜如遇虽不舍，却也知道人死如灯灭，不能强求。她道：“晚辈一定替前辈送信，前辈勿要挂念。”
　　
　　姜不疑笑：“我知道，对了，圣地之后仍然能使用，这里将残存神魔兽的残息，对整个天南姜家都是极大的机缘。你记得通知他们。”姜不疑朝姜如遇眨眨眼：“修真界太平的日子过久了，恐怕都遗忘了我们天南姜家，但我们也不该任人欺侮不是？”
　　
　　姜不疑记得和弟弟一起手创天南姜家的日子，那时候，天南姜家天下无敌，整个天南三十二家在当时是修真界最强的力量，正因为他们强，才守得住连绵苦寒的关隘，不让魔界侵犯修真界。
　　
　　他们难道不知道中陆等地带灵矿多、灵脉广，更加富饶吗？他们要是想抢当时的中陆地带，谁能阻挡他们？
　　
　　正是因为道义，他们才主动守住关隘。可是，日子久了，他们变弱了……就被欺负到头上来了。
　　
　　姜不疑连凤凰灵血的浓度都看得出来，难道看不出来姜如遇手筋被废、修为被毁吗？他难道不能猜到这么个天赋绝顶的小辈，天南姜家绝对会护着，如今姜如遇成了这样，只能说明，是天南姜家护不住了。
　　
　　姜不疑这么些年在圣地内部，圣地没被攻陷，说明天南姜家仍然在恪尽职守守着黄沙关。
　　
　　对待这样恪尽职守、兢兢业业的一个家族，毁掉他们如此具有潜力的后辈的资质，这怎能不让人厌恶？
　　
　　姜不疑心中门儿清，这还是在他不知道天南姜家派出三个主帅级别的人去接姜如遇，仍然遭遇冷脸的情况下。当时姜天霸、姜天信、姜天辰三人可都是抵御魔族、浴血奋战不知道多少次的战士。天南姜家派出他们，未尝不是想卖点面子。
　　
　　可惜，上陵姜家只看实力，谁实力强横谁就是公道。
　　
　　姜不疑眺望远方，没有哪一个家族该永远吃亏，一些帐，可以慢慢算了。至于那条魔龙，事关修真界的大事，自然该修真界所有人一起扛，他操什么心？
　　
　　天南姜家为修真界付出这么多，早够了。
　　
　　姜不疑痛痛快快消散下去，残魂洒入整个圣地。他坚守了几千年的岗位，累了。




14.  冰魂犹带香一   魄洒冰山、魂归天地……

　　姜不疑化作的点点星光从姜如遇手中穿过，落往白茫茫的冰原。
　　
　　姜如遇下意识右手一握，想抓住这些光点，但等她摊开掌心，手中什么也没剩下。姜不疑这个人，已经彻彻底底魄洒冰山、魂归天地，再不会出现。
　　
　　须臾，姜如遇身上传来一阵绵密的痛楚，她低头一看，她的左手处已经覆满冰霜，冰霜以惊人之势蔓延开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将姜如遇浑身的血液都搅动起来，让她似在被灼烧，又能体会到亲近。
　　
　　这是极冰之焰。
　　
　　姜如遇在此之前从没见过极冰之焰，但她确定，此时给她似寒冰、又似烈焰感受的异火定然是极冰之焰。凤凰一族擅火——这从帮助它们一族涅槃的涅槃业火在天下异火榜排名第一就可见一斑，涅槃业火以能燃烧凤凰神躯扬名，稳坐天下异火榜第一，更何况经历涅槃业火而不死的凤凰，它们的火种能历经涅槃业火而不灭，越历经业火烧灼而越强。
　　
　　只是太少人见过凤凰的火，才使得业火排名第一。
　　
　　能焚烧一切、涤荡一切的极冰之焰卷上姜如遇的身体，她却不只不惧，反而有久违的亲近——按姜不疑的释疑，姜如遇是未出生的凤凰胚胎借人族气运而生，那么，眼前的冰凤残念就相当于姜如遇的同族长辈。
　　
　　冰凤化作的光点在空中相聚，聚集成一只美不可方物，将天地万物都衬托得毫无颜色的冰晶凤凰，冰原的圣洁和它比起来不值一提，它拖着长长的尾巴，在空中绕颈而舞，有着一丝不舍和爱护。
　　
　　它不舍，天下只它一只冰凤，它却连冰凤的传承都无法留下。它注视着姜如遇，冰凤比姜不疑更加了解凤凰灵血，它明明知道姜如遇就是冰凤的胚胎转生，她本该接受冰凤的传承，可是它没有留下传承，她便没了这机缘……
　　
　　冰凤担心地看着姜如遇，这只小冰凤以后怎么办？她去哪儿找其他的凤凰遗迹…这一路的危险，她能捱过吗？
　　
　　幸好，它留下了极冰之焰的火种。这火能够助她此路顺遂些。
　　
　　它当初留下火种，本是知道魔龙迟早会苏醒，而冰凤一族的极冰之焰是魔龙唯一的克星。
　　
　　冰凤一边慢慢将火种渡到姜如遇的体内，一边以残念包围姜如遇，姜如遇从没见过冰凤，在这一刻，她却生起无限亲近，就好似天地之间，她能看懂它的每一次舞蹈，每一声轻鸣。她和冰凤残念相依偎在一起，远远望去，就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凤凰。
　　
　　冰凤不舍地清鸣一声：之前它只担心获得极冰之焰的凤凰不能阻止魔龙的计划，现在，它却更加担心小冰凤的安危。魔龙穷凶极恶，他知道极冰之焰是他的克星，一定会来对付小冰凤。
　　
　　小冰凤还这么小，她躲得过去吗？
　　
　　冰凤歪了歪头，头上的羽毛轻轻颤动，它已经牺牲一切封印魔龙这么久，它的命运，到了小冰凤身上还要继续延续吗？这可是最后的冰凤了。
　　
　　冰凤不想如此，神魔兽原本相互亲近，最后却走到同归于尽的下场，只能靠托生人族气运来延续血脉，这样的悲剧难道无法避免？
　　
　　冰凤有些迷惘，但它也知道，此事它不能决定，魔龙绝不可能放过他的唯一克星。
　　
　　它更无法阻止，那日天降白光之后，麒麟、白泽、化蛇等全都身死，它也已经闭上眼睛等待死亡，没想到那魔龙靠着逆天的恢复能力还能起来，它才不得不以所有魂力和断绝传承的代价封印他。
　　
　　从天降白光那刻开始，它就不可能活了，它现在拿什么来阻止魔龙、帮助小冰凤？
　　
　　带着对姜如遇的担忧，冰凤由光点组成的身体渐渐消散……它没有时间了，冰凤猛地，将极冰之焰的火种种入姜如遇的眼内。
　　
　　一阵刺痛猛地钻入颅脑，姜如遇还没从和冰凤相遇的亲近中回过神来，眼内就像多了一股能毁天灭地的火，痛得她连思考都无法，眼前一黑……
　　
　　姜如遇不知道，在她晕倒之后，所有上了年纪的天南姜家人，无论是在练体，还是在练兵的，动作全都一顿，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天空、望向圣地的方向，感觉心口失了一块。
　　
　　这些年，天南姜家人在外保护圣地不受侵扰，冰凤在内镇压魔龙，以免他出世为非作歹，天南姜家人和冰凤早已形成一种类似族人和图腾的关系。
　　
　　他们感受到冰凤的消亡，生出一种怅然若失、却不管怎样也弥补不回来的情绪来。
　　
　　姜天守从书房中抬起头，望向窗外，变天了。
　　
　　一月后。
　　
　　姜如遇站在天南姜家的主厅面前，家主姜天守、各主帅姜天霸、姜天信等人也神情严肃地围聚于此。气氛凝滞、沉重。
　　
　　姜如遇未身着天南姜家的服饰，她一身素色白衣，雪一样洁白的衣服将她的气质衬得更清冷，容色不可逼视。她腰佩长剑，还松垮地别了一只白玉笛。
　　
　　她这身服饰是中陆的打扮，显然是要离开天南，启程前往中陆。
　　
　　片刻，姜天守道：“如遇，此时本不是玄阳宗广开宗门遴选弟子的时候，但我已经修书前往玄阳宗，玄阳宗宗主已应允我收你入玄阳宗。”
　　
　　姜如遇知道姜天守话还没说完，垂手恭等着。
　　
　　姜天守肃然道：“但你要知道，上陵姜家的子弟大多都入玄阳宗修习。”
　　
　　姜天霸补充道：“包括那个姜扶光。”
　　
　　姜天霸深深觉得那个姜扶光不是一只好鸟，凌火道君更不是一只好鸟，如果是好鸟，就不会在当初胡搅蛮缠把事情做绝。说白了，就是贪心自私四字。
　　
　　他们想把姜如遇留在上陵姜家，又要她发誓一生低于姜扶光。见姜如遇不愿意，又不甘心她带着完整的天赋归入天南姜家。
　　
　　这次姜如遇如果在玄阳宗碰上姜扶光等人，如果姜如遇低她们一头，恐怕她们不会再说什么。如果姜如遇再比她们强，她们的态度可就不一定了。
　　
　　可是修士自当一力争上游，得证自己的大道，难道要姜如遇照顾她们的感受，躲躲藏藏的隐藏实力？
　　
　　见到众人的目光，姜如遇道：“我自当小心谨慎，不行小肚鸡肠之事，不坠天南姜家之名。”
　　
　　她不想再和上陵姜家的人翻那一堆烂摊子事儿，她此次前去玄阳宗，只是为了寻找姜不疑说的那部法门，但如果别人再次逼上门来，姜如遇总不可能再把左手给废了。
　　
　　姜天守道：“我从没有怀疑过你的分寸，我只是要告诉你，如遇，你年纪尚浅，不知世上有许多的人是一点道理分寸都不讲的……你此去，把这些传声符带上。这些传声符乃是我们命人特制而成，不怕水侵，不怕火烧，也不用灵力催动，你陷入任何险境都能用它通知我们，我们还准备了一些护身法器，你一并带上。”
　　
　　“这次在玄阳宗，上陵姜家的人不再翻出之前的事也罢了，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带上东西，作护身之用，遇事别强忍，也别鲁莽。”姜天守道，“圣地的情况你也知道，你的四叔已经通过圣地进阶，我们天南姜家的人，以后不再不会任人欺侮。”
　　
　　“恩。”姜如遇心内流淌暖流，她去玄阳宗寻找功法的事情，没告诉叔伯他们，他们却没有半句疑问，只担心自己的安危。姜如遇不告诉他们，是怕他们知道实情担心自己，去为自己寻找凤凰遗迹。凤凰遗迹行踪缥缈，连天南姜家的创始人都无法找到。
　　
　　“叔伯们一向心疼如遇。”姜如遇道，“我也必不会令你们失望。”
　　
　　她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那双眼内因有极冰之焰，显得更加清冷璀璨，如要直直望进人的灵魂，使人既觉得美至，又如同被攥住了心脏，不敢逼视。
　　
　　离涅槃业火到来最多还有两年，她这次去玄阳宗，一定要寻到法门。
　　
　　姜如遇不再耽搁时间，朝众人辞行，姜天信思虑周全，忽然叫住她：“你补血的法子想好了吗？”
　　
　　他问的是姜如遇使用燃血之法，灵力不继要再补血时该怎么办，那时她无法使用灵力，还怎么能抓住妖兽饮妖兽血？
　　
　　姜如遇侧着身子回眸，摩挲一下腰间的白玉笛，她的手白，笛身也冰清玉洁般无瑕：“想好了，就用这凝冰笛。”
　　
　　这凝冰笛乃冰原内的坚冰制成，冰原内的坚冰已有万年，浸润进了冰凤的威压，姜如遇拿极冰之焰融冰做成了它。
　　
　　别人吹奏只是普通玉笛声，而她具有凤凰灵血，体内有极冰之焰，相当于是一只人形凤凰。虽年幼，不如那只冰凤前辈，但哪怕是年幼的凤凰威压，也足以号令百鸟。
　　
　　换句话说就是，如果姜如遇使用燃血之法陷入血力不足、无法使用灵力的地步，她便可以吹奏凝冰笛，让鸟族妖兽赶过来，借她鲜血。
　　
　　姜天信见姜如遇心中有谱，颔首：“你知道就好。”
　　
　　时间不等人，姜如遇朝众人挥手远行。
　　
　　她一个人、一柄剑，这就朝中陆玄阳宗出发。
　　
　　哪怕玄阳宗或许存在着令她尴尬的故人，存在未知的危险，她也不能停下脚步。两年，如果她寻得到那门法门，她就能有活下去的希望，如果寻不到，这两年，就是她剑道生涯的终章。
　　
　　所以她，一刻不能停。
　　
　　姜如遇握住剑柄，朝阳的暖光洒下来，暖不了她身上的极冰气息，她背对着天南姜家的人，缓和的表情也不再有，只疾速前行。
　　
　　姜天守等人没送太远，天南姜家总是希望孩子更加独立坚强，有远行勇气，只是这孩子太有勇气太理智了些，才在中陆遭遇了那些，现在还敢去玄阳宗，也不怕碰到上陵姜家的人，她勇敢理智得太过。
　　
　　如果这就是原天骄榜第一应该具有的心性，那么，这样的第一，也太过孤独。
　　
　　他们眺望姜如遇的背影，默念，山高水长，一路珍重。




15.  冰魂犹带香二   生死之战，除招数修为之……

　　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玄阳宗依山傍水，山是翠峰天碧，水是月落秋水，任谁都要说一声玄阳宗风光独到。
　　
　　山脚下本有灵市，一到下午便开市，用来让修士们交易物品。现在玄阳宗的修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翻来覆去挑看着摊位上的灵器、符篆。忽而，纷闹的灵市安静下来，一些人觉得奇怪，大白天的怎么就悄没声儿？
　　
　　他们顺着人的视线望过去，便看到船上下来一个腰佩长剑的白衣女修。山光湖色顿时被她夺去颜色，岸边簌簌的白玉兰落到她的肩上，身后是澄澈的江水，雅致的中陆秀丽景色也没让她的气质变得稍微温柔些，她如冰溪照雪，孤月浸江。
　　
　　有的美人让人见之便生亲近之意，有的美人则让人心生自卑不敢接近。姜如遇无疑是后者。
　　
　　玄阳宗山脚下的灵市自然大多都是玄阳宗的人，他们见姜如遇一下船便走向通往玄阳宗的山阶，又没穿玄阳宗的服饰，不免有修士提醒道：“这位姑娘…你不是玄阳宗的弟子，可以乘飞鹤上玄阳宗，节约些脚力。”
　　
　　姜如遇回头，视线和那弟子的视线一接，那弟子反而不好意思。
　　
　　她道：“我是来拜师的，按照玄阳宗的规矩，应该走上去。”
　　
　　“这……”那弟子看姜如遇身上没什么修为，却也不忍打击她，“现在不是玄阳宗开宗收徒的时候，姑娘来错时间了。”
　　
　　看这女子的修为，不过才灵心期，她修为这么低，恐怕爬不到山腰就爬不动。见姜如遇好看，这弟子想提醒她一下。
　　
　　“没关系，我心中有数。”姜如遇谢过他后走上玄阳宗的山阶。
　　
　　玄阳宗上。
　　
　　姜扶光本静静在监察室打坐修炼。忽然，她手腕处的黑链发出一点白光，将姜扶光从打坐的状态拉出来。
　　
　　她疑惑地看了眼手腕的黑链，这黑链是祖母送她的宝物，是用无烬星海中的石头做成，相传，那石头上沾过剑仙身陨时的血，所以天生就对剑、剑灵一物有压制作用。祖母又在石头上刻了秘法，让她时时刻刻佩戴在身上，用来压制、收服兰若剑剑灵。祖母告诉过她，黑链发出的光越亮，说明兰若剑剑灵越不安分，越要反主。
　　
　　姜扶光起初带上黑链时，黑链一天几乎要发出几百次亮光。到现在，黑链只偶尔发出微光，从没像刚才那样发出这么耀眼的白光。
　　
　　姜扶光担心地捏紧拳，不该这样，祖母明明说兰若剑灵已经远不如当初，不久她就能彻底收服它。
　　
　　难道……
　　
　　姜扶光心中浮起一个让她最怕、最不愿意面对的猜测，她现在在监察室，监察室内有十多面水镜，分别监察从山脚到玄阳宗的几条路，用以保卫玄阳宗的安全。姜扶光指生亮光，飞到水镜上，刹那间，水镜上清清楚楚地浮现一切景色。
　　
　　姜扶光浑身僵硬地看着镜中的姜如遇，果然是她，她来了。
　　
　　她一到山脚下，还没有到兰若剑面前，兰若剑剑灵就已经如此，等她到了自己面前，难道兰若剑还敢背主不成？
　　
　　姜扶光瞬间汗湿衣衫，她慢慢回想祖母说的秘法对兰若剑灵有绝对压制作用、再加上姜如遇不可能再有那样的右手剑天赋……姜扶光这才稍稍平静下来，只是，她看着水镜里的姜如遇，仍然有些不适。
　　
　　薛归宁正巧推门而入，一眼看到在水镜前魂不守舍的姜扶光。薛归宁剑眉微蹙，他这师妹一直气度优雅，现在怎么了？薛归宁虚扶姜扶光一把：“姜师妹，你怎么了？”
　　
　　他看向水镜：“你还打开了水镜，是出了什么问题？”薛归宁下意识以为出了安全问题，要去检查，姜扶光一把拉住他，苍白着脸摇头：“师兄，我没怎么，只是看到了一个故人。”
　　
　　“故人？”
　　
　　姜扶光目露疲倦地抱坐着身体，斟酌语句把当初的事情说出，只隐瞒了兰若剑灵的事情，兰若剑灵的事情很复杂，涉及秘宝，她不想透露：“师兄，她定是不甘心，才来找我了，否则她才灵心期，上玄阳宗来做什么？她肯定不甘吧，当初在上陵，虽说家族给她提供了许多灵丹、灵器，但是她也天赋不错，否则不可能修到凝丹期，现在她经脉受损，恐怕是要来找我麻烦。”
　　
　　姜扶光自嘲：“来者不善，我可能要被……”
　　
　　她好似又要颓丧地低下头，薛归宁从没见过姜扶光这样，在他看来，姜扶光努力修习，本是个极有朝气、向上的女子。薛归宁看不下姜扶光如此自甘堕落，把她的身体掰正，道：“她修为经脉的事情是凌火道君所做，道君想要做什么，你一个孙女又岂能干涉？她当初修到凝丹期，可是你看她现在的修为……”
　　
　　薛归宁指向水镜中的姜如遇，姜如遇仍行走在阶梯上，此时恰好抬头看天色，她眼眸极度冰冷，乍一见像是刺骨的寒冰。一双养着极冰之焰的眼睛。
　　
　　薛归宁只失态一瞬，修士虽不能完全堪破世间皮相障碍，但也不像凡人那样迷恋。他正色对姜扶光道：“你看，她现在只有灵心期。哪怕她经脉受损，如果她真天赋远超旁人，这么久了，她重修至少该修到灵心巅峰。她却没有，这说明，要么她当初的修为是靠你家的灵药堆上去的，要么，则是她心性不佳，无论是哪一种，你都不该这么自责。她的修为不是你废的，你之前也告诉过我你在天南过得有多苦，在天南的二十年，反而耽误了你的修为，所以，你不欠她。”
　　
　　“反而，你在天南姜家过的那二十年，耽误你修习的日子，她能还你吗？”
　　
　　“……可我还是担心。”姜扶光仍有些虚弱。
　　
　　薛归宁看她还是有些没回过味儿来，道：“你跟我走，去山门看看她到底要来做什么。她若真是来寻你的错处，你放心，还有我。”
　　
　　薛归宁心疼姜扶光，这个女孩儿自小受了那样的苦，她还那么善良，现在不只不怨姜如遇，还这样自责。
　　
　　他义薄云天带着姜扶光出门，一路上都有人朝他行礼，薛归宁在半月前修到凝丹期，是玄阳宗内的天之骄子。
　　
　　他带着姜扶光刚到山门口，就见到姜如遇已经站在那儿。山风把她身上的白衣、墨发吹得像散在水里的花，本人比水镜中更显凉意。
　　
　　薛归宁大步走上前，山门口除了姜如遇，还站着守门弟子和一个执事长老。
　　
　　长老手中拿着一个玉牌，正递给姜如遇：“这就是我们玄阳宗的弟子玉牌，以后你进出山门都得靠它……”
　　
　　弟子玉牌？姜扶光见姜如遇纤长的指尖要碰到弟子玉牌，有些惊惑，姜如遇要拜入玄阳宗？薛归宁也一愣，但他马上想到如果姜如遇真是要对付扶光师妹，那么她肯定会选择长留玄阳宗。
　　
　　薛归宁立马阻止白长老，用手挡在二人中间，再回身道：“白长老，你为何要将弟子玉牌给她？现在不是玄阳宗开宗收徒的时候。”
　　
　　姜如遇的指尖离弟子玉牌本只有纤指，见薛归宁身带敌意，旁边站着姜扶光，还无缘无故阻挠自己得玉牌，便把他的来意猜了八九不离十。没有人乐意无端被如此坏事，更何况姜如遇为了拜入玄阳宗，已赶路两月，铁打的人也累了。
　　
　　累了，就不想被阻挠费时。
　　
　　姜如遇避开薛归宁的手，要去拿玉牌，薛归宁劈手往她手腕处擒拿而去，想锁住她的手，姜如遇面无表情反手一劈，薛归宁的擒拿手便扑了个空，被劈到的地方更是隐隐作痛。还不等他的痛退完，姜如遇的手已经如游鱼般穿过去。
　　
　　和剑修玩手上功夫？剑修，三尺薄剑能力拔山兮，也能蜻蜓点水剑过无痕，靠的就是练到极点的腕力和出神入化的控制。
　　
　　姜如遇顺利拿到玉牌。
　　
　　薛归宁不想自己一击落空，虽然他刚才大意没用灵力，但也感觉没控制到这个灵心期的修士是受到奇耻大辱。薛归宁不服，手上生风，还要朝姜如遇而去，白长老见事情恶化，道：“归宁，她是宗主应允破例收下的弟子，天南的姜如遇，对吧？”
　　
　　白长老作为执事长老，管的是诸多杂务，也就说明他在宗门内地位不算高。
　　
　　他朝姜如遇眨眨眼，期望姜如遇配合他一下。姜如遇一思索，虽仍未收回对薛归宁的戒备，却也道：“是，我来此是为拜师。”
　　
　　她将手中的弟子玉牌拿起来，同薛归宁的视线平齐：“宗主已然应允，如果你有异议，请去寻宗主。”
　　
　　她言辞冷漠，态度就像一块坚冰，薛归宁在宗门内是长老之子，天纵英才，宗门内无论男女弟子，见他都给三分薄面，像姜如遇这样修为低却态度硬的，少之又少。
　　
　　他正要发作，姜扶光却道：“师兄……”
　　
　　她见事情把宗主都给扯出来了，既然此事是宗主答应的，薛师兄再有异议也改变不了什么，还是算了，免得给宗主留下不好的印象。
　　
　　姜如遇这是今天第一次听姜扶光出声，她不关心姜扶光说什么，只望向姜扶光的腰：她没带兰若剑出来。
　　
　　姜如遇记得她断手的时候，兰若剑的剑刃忽卷，是因为有剑灵？姜如遇没问姜扶光兰若剑的事情，她并不想提起之前那段阴差阳错的往事，只要姜扶光会用兰若剑，她早晚能确定兰若剑是否已生出剑灵。
　　
　　姜如遇不是想夺回剑灵，剑灵从兰若剑中生出，兰若剑本剑为上陵姜家之物，她不能拿走。而如果把剑和剑灵分割开，别说上陵姜家不会乐意，就连姜如遇自己也不想。
　　
　　剑是剑灵的温床，失去温床的剑灵无法得到好的滋养。她只是想确认，是否真有剑灵？如果有，看一看它她也如心中牵挂落地。
　　
　　姜如遇见姜扶光没带兰若剑出来，她没其他要找她们的事情，便叫着白长老想离开。
　　
　　然而，薛归宁忽冷不丁道：“玄阳宗乃当世第一宗，内门弟子的门槛最低都是明道期，姜如遇，你不过区区灵心期，有什么资格拿这属于内门弟子的玉牌？”
　　
　　薛归宁说的大致没错，要成为玄阳宗的内门弟子，要么是明道期，要么，则是修真界世家大族嫡系后代。姜如遇是天南姜家人，按照她的身份，可以拿这内门弟子的玉牌。
　　
　　但薛归宁故意说此话，不过就是为了羞辱姜如遇没有本事，只靠家世。
　　
　　姜如遇不意外薛归宁的做法，在她做的那个梦里，姜扶光的朋友们的确都不喜欢姜如遇。尤其是姜如遇失去凤凰灵血和修为后，更是被人人踩踏。
　　
　　薛归宁上前一步：“你若没有资格，就趁早把弟子玉牌拿出来。玄阳宗以实力为尊，你只是灵心期，应当回到你该去的位置。其实，我也很好奇，你区区灵心期，长途跋涉来到玄阳宗，真的只是为了拜师……还是为了报复别的人？”
　　
　　他言辞犀利，似不经意地用身子护住姜扶光。
　　
　　姜如遇颇觉可笑，梦里梦外，都是这样可笑的发展？因为她在上陵姜家被养了二十年，待在上陵姜家会被认为贪图荣华，离开上陵姜家后来到玄阳宗，又要被认为是报复姜扶光？
　　
　　她就应该一辈子避着姜扶光走？这样的原罪论大可不必。
　　
　　姜如遇道：“我来此拜师，自是为了修为。”
　　
　　“可你不过是灵心期！”
　　
　　姜如遇抬起手，手心就是那枚弟子玉牌：“灵心期也有修道的资格，我没有时间想其余的事。你认为我不是，那么来，这里是弟子玉牌，你拿走。”
　　
　　白长老一惊，想劝姜如遇，姜扶光则眼神一闪，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发展。
　　
　　薛归宁虽意外，却也觉正中下怀，他的确认为修为低微的姜如遇来玄阳宗就是为了对付姜扶光。
　　
　　他冷哼一声：“你当我不敢么？”
　　
　　薛归宁手聚灵力，左手朝姜如遇手心的弟子玉牌而去，右手却探往姜如遇的剑。薛归宁心中冷讽，他刚才吃了一次大意的亏，当然不会吃第二次。姜如遇会把弟子玉牌白给他？他才不信。
　　
　　薛归宁成功封住姜如遇未拔的剑柄，对付一个剑修，先制住她的剑就是最应该的。但，姜如遇片刻不慌，她反手从腰间抽出凝冰笛，凝冰笛笛身极美，虽然不是灵器，薛归宁还是谨慎地伸手去挡此笛。
　　
　　他吃了姜如遇一次亏，现在太过小心。
　　
　　然，凝冰笛乃冰原内的万年坚冰做成，薛归宁没有姜如遇的血脉，一碰到凝冰笛，他的手就像被寒冰刺入骨髓，这种冷迅速从他的手臂传入肩膀，还有往下蔓延的趋势。
　　
　　薛归宁大骇，赶紧将手从凝冰笛上抽出，姜如遇却在此时变招，她将白玉一样的笛子使出长剑的感觉，剑的精准、锋锐、快速在她手中体现得淋漓尽致，这般猛攻之下，薛归宁甚至看不到哪里是笛子哪里是笛影，他只觉在面对无数柄剑，等他好不容易分出来，要去制住凝冰笛时，姜如遇已经在他分神之时抽出自己的长剑。
　　
　　剑光一划，冰凉的剑尖抵在薛归宁的喉咙处，差一点就刺进去。战斗结束。
　　
　　“你是内门弟子还是精英弟子？”姜如遇睥睨薛归宁：“我不清楚玄阳宗的规矩，但我能胜过玄阳宗的内门弟子还是精英弟子，这样的我够资格进内门吗？”
　　
　　“够 、够够……”白长老咽下唾沫打圆场，他只是来发一块弟子玉牌，没想到碰上这样的事。哪里不够资格呢？薛归宁可是玄阳宗内的佼佼者，她这次胜过薛归宁，如果再去做外门弟子，薛归宁还怎么活？
　　
　　薛归宁浑身僵硬，不敢相信自己在用上灵力还是先手的情况下，居然又输给她。
　　
　　他没有用灵器，但是，以他的修为地位，能够说刚才他没拿灵器，所以不算输给这个灵心期的女子？薛归宁丢不起这个脸，但也不服，他猛地看向姜如遇的凝冰笛：“是你这笛子有古怪！”
　　
　　什么灵器能握住就那么冷。
　　
　　“是你主动来握住我的笛子。”姜如遇道，“你的擒拿手输给我，所以忌惮我，哪怕我这只是一只除了通体寒凉没有其余任何作用的笛子，你也要来制住它，你不理会它就没事了。”
　　
　　“生死之战，除招数修为之外，还需搏心。你搏心输给我，很难理解？如果你把臆想我来玄阳宗是为了报复别人的心思拿到修炼上，恐怕也不至于以这么高的修为这么快输给我。”




16.  冰魂犹带香三   你收姜如遇为徒

　　“你……”
　　
　　薛归宁的脸色青白交加，显然，以凝丹期的修为输给区区灵心期的姜如遇，他心中气愤难平，却不得不承认他没办法反驳姜如遇的话。战斗就如同用兵，兵者，诡道也。两方修士交手除了修为高低之外还应该具备料敌、审势、出奇、守备的能力。
　　
　　他，便是在料敌和出奇方面落了下乘。
　　
　　薛归宁此生从未受过这等挫折，见他脸色不虞，姜扶光也微微蹙眉，她声音淡雅徐徐，对着姜如遇道：“这……恐怕不能这么说，你只是胜了薛师兄一招，但如果再打下去，你不过是灵心期，你们的灵力多寡有如天差地别，你怎么可能再胜过薛师兄。因此，薛师兄并不算输。”
　　
　　姜如遇低声嗤笑一声，并不想回答这样的问题。
　　
　　倒是薛归宁脸色蓦地涨红：“姜师妹！”
　　
　　姜扶光被薛归宁厉声呵得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她失言了。她只能歉意地朝薛归宁使了个眼色，退到后面。薛归宁脸上红得燥热，他是凝丹期，比姜如遇足足高几个大境界，如果按照姜扶光所说，他败给姜如遇后还要靠着灵力和拖延战术再去胜过姜如遇，那么他成什么人了？
　　
　　输就是输，赢就是赢，薛归宁这点气度还是有，他虽气愤，却仍然道：“这次，是我输了。”
　　
　　他艰难地说完此话，又道：“但再有下次，我绝不可能输给你。姜如遇，小聪明只能逞一时之快，让修士安身立命的只有修为和实打实的境界。”
　　
　　姜如遇道：“你赢了我再说此话不迟。”
　　
　　薛归宁又被气得一堵，怒然拂袖而去。姜扶光深深看了姜如遇一眼，她为何这么有自信？她不过是灵心期，怎么敢挑衅薛师兄？难道，是自信兰若剑剑灵会去追随她？姜扶光心中一紧，赶紧跟上薛归宁的脚步。
　　
　　白长老擦擦额上的汗，还是年轻的小修士有活力，一言不合就开打，相比较之下，他是没这种心力了。白长老虽对修炼不算上心，领了管理俗务一职，但他倒还挺欣赏姜如遇。
　　
　　这个顶顶好看又冷得紧的小姑娘，听说她虽然是天南姜家的人，但从小也在中陆长大，怎么他瞧着她骨子里有股天南的悍然作风——可不是每个刚到玄阳宗的灵心期修士都敢和凝丹期修士交手。
　　
　　白长老有心提醒道：“刚才和你交手的修士叫做薛归宁，是我们宗门薛长老的长子，薛长老是归虚期巅峰之境，只差一线就能到返真期。”
　　
　　姜如遇心中一动：“长老是担心薛长老为子出头？”
　　
　　“哈哈……”白长老不正面回答，“薛长老生平最疼他的子女哈哈，哈，不过归宁自己的事，归宁自己也能解决。哈哈，薛长老也在外云游几年了，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姜如遇认真的思考一下：“无事，债多不愁。”
　　
　　白长老一噎，再想想姜如遇好像之前惹过凌火道君不快，凌火道君可是返真期的道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确实叫做债多不愁。
　　
　　姜如遇双手交握，朝白长老躬身行礼：“弟子多谢长老提醒。”
　　
　　白长老轻咳一声，没想到姜如遇还这么懂礼貌。倒不是说她看起来不懂礼貌，只是刚才她和薛归宁一言不合就开打的架势深入白长老的心。现在白长老对姜如遇的礼遇还有些受用，眯了眼：“没事，举手之劳。”
　　
　　他道：“我带你去听水堂，宗主让我给你内门弟子的令牌，想必他今日会给你指派一个师尊。”
　　
　　在玄阳宗，内门弟子才有资格被师尊收为徒弟，外门弟子只有统一发的功法，听一听公开的讲座。
　　
　　去听水堂的路上，白长老都在给姜如遇交代一些事情：“我们玄阳宗有个诨名，被叫做天下第一大宗，这是因为我们宗门包罗万象，刀、剑、棍、丹、阵等方面我们宗门都有不少长老涉猎，返真期道君我们宗门更是有四个。”
　　
　　姜如遇仔细聆听，白长老又道：“玄阳宗藏书万卷，功法、星象之书浩如烟海，全放在摘星楼。这些书籍你们都可以借阅，但是需要在领事堂领任务，去赚取门派贡献值才能借阅相应的书。这一点，你以后到了领事堂就能知晓。”
　　
　　姜如遇把摘星楼记在心里，她需要寻的能引阴灵之绝的书，八成就在摘星楼。
　　
　　听水堂。
　　
　　玄阳宗宗主宗贤坐在上首：“你们现在还没考虑好？谁能收姜如遇为徒？”
　　
　　底下坐的峰主们都不说话，宗贤沉声道：“本座已经答应姜天守，将姜如遇收为内门弟子，你们每个人都不说话，是要本座做一个失信之人？清鹤峰，清水峰，姜如遇用剑，你们也用剑。”
　　
　　清鹤峰峰主是个留着八字胡的男子，闻言起身：“我收不了。”他一摊手，“姜如遇如果仍然是之前在上陵表现出的天赋，不用宗主你叫我，我能亲自飞去上陵收她为徒，但现在……宗主，我收这样一个经脉已毁只剩灵心期的弟子做什么？不是白白堕了我的威名？”
　　
　　宗贤横他一下：“哼，如果她经脉没毁，你便是飞去上陵又能有什么用？”
　　
　　这倒是实话。玄阳宗密切关注着一切人才，早在几年前，他们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姜如遇收纳到玄阳宗，不能被其他宗门抢了先，就连玄阳宗当宝贝一样供起来的一位返真期修士也对姜如遇有意向。
　　
　　宗贤朝清水峰的方向望过去，清水峰峰主忙摆手：“宗主，你可别害我。凌火道君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我不敢收姜如遇。”
　　
　　“我是法修，我更收不了。”
　　
　　“宗主，你何必收下这个人？她之前天赋的确很好，但现在天赋全毁，还被凌火道君不喜。宗主你要给天南姜家面子，何不收下他家族里的另一个人，一定要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难道不闹心吗？想想，看见现在已毁的姜如遇，就会想到当初她的惊才绝艳，除了闹心之外还能有什么，更别提凌火道君早在中陆的关系圈里打过招呼……
　　
　　宗贤越听越不喜，他为什么要收下姜如遇，他难道不知道姜如遇经脉已毁、右手手筋已废？但那是原天骄榜第一！天骄榜评选严苛，如果没有足够有天赋的百位天才，天骄榜根本不会排。
　　
　　天骄榜已经连着没有排三次，好不容易排一次，姜如遇是货真价实的第一，这让收到姜天守信件的宗贤如何不心动？那种感觉就像是绝世美味忽然主动跳到他的碗里，爱才的他怎么能忍住这种诱惑？哪怕她废了，宗贤也要赌，赌她能起来，或者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现在心里堆满火，往底下逡巡一眼：这些峰主要么和剑修相去甚远，要么担心堕了自己的威名，要么就是忌惮凌火道君的威势，他们都看得出来，凌火道君如果不是真厌恶姜如遇到了极点，如何会屈了道君的面子，暗示他们收姜如遇为徒要慎重。她是要绝了姜如遇修道的路。
　　
　　这样的态度心性，宗贤哪怕告诉他们姜如遇是原天骄榜第一，把姜如遇塞给他们，也是糟蹋了。
　　
　　如果没有足够的魄力，绝对无法带着一个原来的天才从低谷回到顶峰。这些峰主在自己修习上都是一等一的人才，但是收徒的心态和水平，却各自不一。
　　
　　宗贤试图再找一次，如果再找不到，哪怕他亲自收了姜如遇为徒又如何？除开清鹤峰、清水峰外，还有松筵峰也是剑修峰主，但这个不行，他已经收下姜扶光，不妥。
　　
　　在宗贤快要放弃时，忽而，他注视到一直瘫在椅子上睡觉的灯月峰峰主，宗贤眸光一闪，灯月峰峰主也是归虚期，他用的是一根黑漆漆的烧火棍……在玄阳宗，这个灯月峰峰主最不起眼，懒懒散散，但宗贤确认自己不会看错人。
　　
　　宗贤正色：“灯月峰。”
　　
　　灯月峰峰主干干瘦瘦，指甲上还有泥，一点看不出高手风范，他翻了个身睡觉，宗贤抬高声音：“灯月峰，本月月供……”
　　
　　灯月峰峰主马上睁开眼：“哪里？”
　　
　　“额……”灯月峰峰主是个老头儿，起来后发现满堂的人都看着他，立马正色：“宗主……”
　　
　　宗贤懒得和他饶舌：“你收姜如遇为徒。”
　　
　　灯月峰峰主完全没听刚才的话，闻言一愣：“姜如遇，是上陵的那个姜如遇？她不是去天南了？这，我不好收她为徒啊，我峰下的亲传弟子只有一个脑子有点问题的男人，再加上我这个形象，收一个女弟子，有时候我不好教……”
　　
　　宗贤冷哼：“就是你，你身任灯月峰峰主这么久，只有一个弟子，远低于其他人，现在你如果再不为宗门做事，我就断你们峰的月供。”
　　
　　一说到月供，灯月峰峰主便老实了：“这，好吧。”
　　
　　宗贤看着这一群人都来气，一个个修为高有什么用，让做点什么事一有难处就推三阻四，他哼道：“散会！灯月峰，你留在这里等着带姜如遇回峰。”
　　
　　所有人陆陆续续散开，宗贤快走出去时，虽觉灯月峰峰主不像别人，但还是想传音嘱咐一句：“姜如遇虽现在资质差，但她曾是原天骄榜第一，你不可……”
　　
　　传音到一半，宗贤愕然发现灯月峰峰主又在打瞌睡，是否是原天骄榜第一，他真是毫不在意。
　　
　　宗贤头疼，这是一群什么人？不是过于势利眼就是完全不势利眼，师尊把玄阳宗交给他的时候没说过修习简单，带人这么难。
　　
　　他赶紧离开。
　　
　　这时，姜如遇已经被白长老带到听水堂外，她走进去，里面空荡荡，只有一个在椅子上睡着的老者，这是宗主指派给她的师尊？
　　
　　她还未询问，灯月峰峰主就猛地睁眼，一下朝姜如遇望过去，原本稀松的睡眼忽然发亮。
　　
　　姜如遇见他修为不俗，行礼：“不知前辈是？晚辈姜如遇，白长老告诉我让我在此处等师尊……”
　　
　　“哦呵呵。”灯月峰峰主发出一声奇怪的笑声，姜如遇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去，她气质冰冷，灯月峰峰主再奇怪的笑声都没让她表情破功。
　　
　　灯月峰峰主围着姜如遇左看看右看看：“你是不是做事很不讨喜，大家都或多或少讨厌你？哎呀，如果是这样可太适合做我的弟子了，我们一整个峰的人都这样。”
　　
　　姜如遇沉默须臾：“我应该没有。”
　　
　　灯月峰峰主“哦呵呵”地发出奇怪的长笑：“这就奇了，你不是不讨喜，那群人怎么可能把你留给我当徒弟。哦呵呵，不管怎样，捡到宝了。”
　　
　　姜如遇看他笑得肩膀耸动，还是得提醒他：“我修为废过一次，经脉近乎全损，本用右手剑，但是右手手筋已断。”她垂下眼帘，“我不是你想象中的天才，你如果收我当徒弟，可能会……”
　　
　　姜如遇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绝大多数修士都只会拿她当废物，不会高兴收她为徒。
　　
　　“哦呵呵，怪不得，怪不得这么个好苗子能落到我手里。”灯月峰峰主听到手筋经脉全损时，微带冷芒，却又马上恢复喜形于色的样子，“来来来，叫句师尊听听。”
　　
　　“……师尊。”姜如遇从善如流，但她实在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如此高兴？她身上所剩的唯一看得出来的优点是凤凰灵血，但他也不该如此高兴。
　　
　　“好好好，哦呵呵，这样为师就不计较你刚才吵醒我了，对了，给你说，以后在我们灯月峰你千万不要吵醒为师睡觉，否则为师可能会揍人。对了，你现在离我远点，你离我近了我浑身疼，哦呵呵，乖徒弟，师尊这就带你回灯月峰。”
　　
　　姜如遇不懂他的意思，为什么他会浑身疼？她的身上有什么吗？奇怪。




17.  冰魂犹带香四   人使剑和剑使剑的不同……

　　姜如遇同灯月峰峰主回灯月峰，她虽是第一天来玄阳宗，但容貌绝美气质孤高，在整个玄阳宗都挑不出第二个，更别说她初来乍到玄阳宗，就在山门口同堂堂凝丹期修士动了手。
　　
　　不到一会儿的功夫，玄阳宗就传遍姜如遇的名字。
　　
　　薛归宁此时正在屋内生暗气，他左思又想，仍咽不下那口气，拿出自己的双锏想去练锏。姜扶光立在一侧，知道他心里不好过，又恐薛归宁因自己而丢脸，让他对她生了嫌隙，自责道：“薛师兄，此事都怪我……”
　　
　　薛归宁红着眼睛，见姜扶光娴静柔弱，还一力把责任揽下来，哪里可能怪她，他道：“我此次技不如人，不关你的事。”
　　
　　“哥！”门外跑来一个白色底衣，绯红外衫的女孩儿，她小炮弹一样跑进来，“哥，你认识那个叫姜如遇的？”
　　
　　薛红羽是赤霞峰的内门弟子，也是薛归宁的亲妹妹。薛归宁见她又提起姜如遇，皱眉：“你怎么知道她？”
　　
　　薛红羽先是坐下倒了杯茶，一口咕嘟咕嘟喝下去，才道：“我听说的啊，现在宗门都传遍了，哥……”薛红羽眼里带了几分鄙视，也只有她才敢这么对薛归宁：“你怎么能和她在山门口打起来，人家远道而来，还是个女孩子，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要和别人打起来？”
　　
　　薛归宁一听这就气：“你以为我想打？”他猛地站起身，“她当时好战的心不比你哥我差！”
　　
　　姜扶光也朝薛红羽摇摇头：“红羽，此事真不是薛师兄的错，是姜如遇……她言语不怎么客气。薛师兄是精英弟子，她刚到玄阳宗是内门弟子，就敢用言语挑衅薛师兄，薛师兄这才出手。”
　　
　　薛归宁点点头。
　　
　　薛红羽拧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可是，我听人说是哥你主动去山门找的姜如遇，你无缘无故去找她做什么？你不去找她，她总不可能挑衅你。”
　　
　　薛归宁来不及说话，姜扶光就微微垂眸，目带歉意朝薛家两兄妹望去：“此事说来怪我……我和姜如遇有些嫌隙，这次她千里迢迢来玄阳宗，许是为了对付我，我……我从小虽流落天南，吃了一些苦楚，但好歹也受过姜如遇长辈的恩泽，再加上我祖母之前对她做了不好的事，她便是真对付我，我也不忍心还手。我不知自己该如何做，薛师兄见我难受，才想去山门口找她问个明白。”
　　
　　她目中似有千言万语，望向薛归宁：“只是没想到，她对我的恨意已经牵连到薛师兄，是我害了薛师兄。”
　　
　　姜扶光说着就要朝薛归宁福身，薛归宁见她这般为自己着想，赶紧拦住她。
　　
　　薛红羽自幼什么也不缺，心思单纯，她见姜扶光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大度，也很为她心疼：“……这么说来，姜如遇有些过分。”
　　
　　姜扶光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忽然，薛红羽又拍手道：“不对！我听说姜如遇才灵心期，她这点修为怎么敢来报仇，扶光姐姐你有凌火道君撑腰啊！况且，她如果是为了报仇来找扶光姐姐，就该和扶光姐姐你打架，怎么会和哥哥打架？”
　　
　　姜扶光一愣，斟酌道：“也许，她认为薛师兄是我的帮手。”
　　
　　薛红羽却摇摇头：“不是啦，我都听说了，是哥哥说她不配当内门弟子！”单纯的薛红羽在薛归宁面前道：“哥，你真是的，她的内门弟子身份是宗主给的，你也要横插一脚。你不挨揍谁挨揍？”
　　
　　薛归宁被气得咬牙，又不好说薛红羽的不是。
　　
　　单纯的薛红羽道：“况且，你没听扶光姐姐说吗？扶光姐姐和她原本就有点嫌隙，有嫌隙自然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哥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扶光姐姐一向善良，姜如遇好端端的来宗门拜师，你上前去指责她来宗门是为了向扶光姐姐寻仇，无疑加深了她和扶光姐姐的矛盾，别说姜如遇不开心，扶光姐姐也不会高兴的。”
　　
　　薛红羽可喜欢姜扶光了，她从小没太多玩伴，姜扶光一出现，温柔娴雅，还和自己哥哥好，她很是喜欢。她上前亲热地挽着姜扶光的胳膊，撒娇道：“扶光姐姐方才才说过姜如遇的长辈对她有恩泽，她不忍心对姜如遇出手，肯定也不喜欢哥哥你这么做，对吧，扶光姐姐。”
　　
　　“……”姜扶光心里有些为难，她当然不想真的对姜如遇好，说那话不过是维持自己的形象，可是薛红羽居然当真了！
　　
　　她道：“红羽说的本不错，但……”
　　
　　薛红羽眨巴眼睛看着她，姜扶光艰难道：“但是人的善心总不是无止境的，她对付我没什么，如果对付薛师兄，对付我身边的人，我自是不吝于对她出手。以后，还请红羽妹妹被她冒犯时不要因我之故，对她留情，人若不分善恶，如何修真……”
　　
　　姜扶光垂眸，事实上，她心里想的是人若修到了高处，恶也能是善，她的祖母凌火道君就是最好的典范。
　　
　　薛归宁本就对姜如遇有气，见姜扶光如此说，颇以为然地点头，继而对薛红羽道：“你今日怎么总为她说话？你到底是谁的妹妹？”
　　
　　姜扶光也不解地看着薛红羽，她记得她来玄阳宗时，对薛家兄妹用了好一番心思，薛归宁和薛红羽才渐渐接纳她。凭什么姜如遇来到玄阳宗第一天，薛红羽就对她另眼相待？
　　
　　薛红羽不好意思地吐舌，被发现了。
　　
　　虽然姜如遇揍了自己哥哥，但薛红羽不认为灵心期的姜如遇真能给自己哥哥造成伤害。她自幼长在玄阳宗，很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对于孤身来到玄阳宗，还敢在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和自己哥哥叫板的姜如遇，有股说不出的欣赏。
　　
　　薛红羽避开不谈这个事：“我当然是哥哥的妹妹。对了，听说姜如遇被宗主亲自指派了一个师尊。”
　　
　　薛红羽满眼亮晶晶：“她才灵心期，宗主就这么看好她，我听说当时听水堂内的峰主们个个都不怎么想收姜如遇，宗主力排众议，一定要保她。”
　　
　　薛归宁嗤一声：“她现在的天赋，自然谁也不想收。”
　　
　　姜扶光却颇有些不舒服，她听薛红羽用赞扬的语气说姜如遇已经很不自在，更何况听到她说宗主也对她另眼相待，让她再度想起她学剑时的阴霾——表面上她回了上陵姜家就一帆风顺，但是当剑师们教她时，那股竭力掩藏也掩盖不住的淡淡失望根本瞒不了她。
　　
　　她在剑道上的天赋不错，可是，永远、永远被姜如遇右手剑的天赋压着，就连兰若剑都不服她。
　　
　　姜扶光为薛红羽整理衣服上的褶皱，避开她单纯的眼神，道：“那么到最后谁收下她了？”她微弯唇角，“恐怕宗主要许以利益，才有人愿意收下她。”
　　
　　薛红羽道：“灯月峰峰主！”
　　
　　姜扶光的面色陡然舒畅开来，灯月峰峰主？这个峰主她远远见过，邋遢、懒散，灯月峰的地位也不高。
　　
　　姜扶光掩唇：“灯月峰吗？灯月峰峰主也不错，只要姜如遇跟着他好好学，必定有进益。”
　　
　　才怪。
　　
　　她希望姜如遇永远也不要起来，这样，才能让兰若剑看看，它到底该效忠谁。
　　
　　灯月峰。
　　
　　姜如遇在灯月峰待了十日有余，灯月峰峰主不许她外出，她更没法去摘星楼。
　　
　　她此时正站在一棵树上，灯月峰峰主不爱理事，所以灯月峰弟子的弟子服是：里面是玄阳宗各峰统一穿的白衣，衣服上绣有暗纹，外边的外衫则不像赤霞峰那样的红色，也不像清水峰这样的绿色，而是水墨般的黑。
　　
　　姜如遇穿着，整个人都像是一滴冰冷的墨，或者是缥缈的水墨画。
　　
　　一群鸟飞过……姜如遇足尖轻点，整个人轻身上旋，朝鸟群中探去——她要得到鸟儿胸部最软的绒毛，每一只都要。姜如遇速度再敏捷，她也没法飞，更何况天上还盘旋着绛鹰。按照灯月峰峰主的规定，她不能用剑，更不能伤害飞鸟，只能被动挨打。
　　
　　因为这是试炼，她也不能使用冰凤威压。
　　
　　很快，姜如遇就被一群鸟、鹰踹到底下的池子里……再被池里的尖嘴鱼戏弄，这些尖嘴鱼咬人非常疼，这样循环往复多次，她终于收集到足够的鸟羽。
　　
　　到了晚饭时间，姜如遇面无表情叉了几条咬人的尖嘴鱼，再烤了几只鸟，作为晚餐。
　　
　　灯月峰峰主吃得满嘴是油，姜如遇端着两只鸟，照例按照灯月峰峰主的吩咐，不给埋在土里的师兄送去，她无心吃饭，道：“师尊，徒儿有一事不明。”
　　
　　灯月峰峰主“嘿嘿”笑了两声，撤下一只鸟腿：“为了修炼的事情？”
　　
　　姜如遇道：“是。师尊这几日让我如此训练，对我来说收效不大，我现在已经能够得鸟羽而不掉入湖泊。”
　　
　　姜如遇知道这样不使用灵力能训练反应力，但她的反应力、速度都已经到达化境，她起初会被鸟踹入湖泊，是因为必须下意识收着自己攻击的本能。到现在，她已经能用理智控制那种微小的战斗时的本能。
　　
　　这样的方法有效，但是对姜如遇来说，收效甚微。姜如遇知道自己经脉已毁，师尊不好教授自己如何修炼，但是如果仅仅是这样训练反应力，姜如遇就想酌情练习——她想出灯月峰，去摘星楼，她只有两年时间，否则将受涅槃业火侵蚀。
　　
　　灯月峰峰主看了眼被姜如遇收集好的鸟羽，这进步，真大，顶顶的快。他嬉笑道：“嘿，教个天才就是和教别人不一样，学的快，但也有主见。”说到这儿他又忍不住嘚瑟尖笑：“哦呵呵，为师赚大了。”
　　
　　姜如遇现在听到这种含着三分嘚瑟、三分奸诈、四分欠扁的笑已经毫无反应，等着他解惑。
　　
　　灯月峰峰主道：“看在你进步那么快的份儿上，为师就告诉你。”
　　
　　他放下手里的鸟腿，带着姜如遇去一片空地上，继而，他周身泛起淡黄的光，整个人盘腿朝天上飞去。与此同时，他扔一个石头把关着的鸟雀们放出来，说也奇怪，灯月峰峰主没使用任何隐匿的功法，但是四散奔逃的鸟儿们居然没一只避开他的，无论他变换了什么姿势，鸟雀们都没躲避。
　　
　　姜如遇看着天上——那些鸟这几日被她拔绒毛，原本该十分怕人，但现在却很亲近灯月峰峰主。
　　
　　这样的场景像什么？
　　
　　姜如遇一个思索，想到在天南姜家的圣地里，她碰见冰凤，她是人形，冰凤是凤凰形态，但是她觉得冰凤和自己极为亲近，那是因为她有凤凰血脉，她也可以是冰凤。
　　
　　这么说来，答案呼之欲出：灯月峰峰主现在就是让鸟雀以为他也是鸟雀，才不被排斥，而被亲近。
　　
　　姜如遇懂了，师尊的目的不是让自己拔羽毛，被鱼咬，而是让自己能学到它们的意，不被排斥。
　　
　　她看着在天上的师尊，回忆这几日拔鸟毛时观察到的鸟儿情态、触感……她身上渐渐凝聚起非常非常浅的意，虽然浅，但是灯月峰峰主一下捕捉到这丝意，他瞪大眼睛：“我的个乖乖，这也太快了吧！”
　　
　　他原本觉得姜如遇能琢磨出他的意思就已经远远超过别人，现在姜如遇直接一脚进门！
　　
　　……听见姜如遇是原天骄榜第一也不在意的灯月峰峰主忽然激动起来，他一个健步冲下来：“乖乖，乖乖，璇玑门那群老头儿来真的？”
　　
　　这才十天！怪不得凌火老太婆那么狠毒，连道君的脸面都不要了，废了这乖徒儿的经脉手筋不够，还要阻碍她拜师。如果是他，他一想到这么个敌人还活着他都睡不着。
　　
　　灯月峰峰主一把用沾满油污的手按着姜如遇的肩膀：“怪不得那天你一进门，我就被你身上剑的意给戳到疼醒！乖徒弟，听为师的，你就这样修炼，这么着！第一步体验万物领略意的训练你可以不用做了，那是给你师兄那种资质的傻蛋准备的。你这样的苗子，直接来第二步：学会控制你身上剑的意。”
　　
　　姜如遇知道剑意，但是第一次听到剑的意。她思索，按照师尊的意思是鸟有意、鱼有意，世间万事万物都有意。
　　
　　他是要让自己真的成为一柄剑？
　　
　　灯月峰峰主嬉笑一声：“嘿，你恐怕不知道，你本身学剑的资质就强，在剑招、剑意上谁能教你？你就是把清水峰的找来他们也没什么能教你的。但为师不同了，我能够教你意，别人是人使剑，你是剑使剑！”
　　
　　他道：“为师修的此道，世间无人修过，除开为师，你找不到第二人，你身上剑的意，哪怕是剑仙来了，也只会认为是剑意，他们都无法跳脱出人使剑的范畴，只有我能！”
　　
　　灯月峰峰主此时完全起了爱才之心，生怕姜如遇觉得他吹逼，立即双手在额头上一合，姜如遇恍然之间，觉得眼前的灯月峰峰主真的变成了一柄剑。她差点拔剑御敌，灯月峰峰主显摆完成，发出“哦呵呵”的奸笑：“你如果会控制使用你身上剑的意，你那意，比为师要强。”
　　
　　他毕竟不是主修剑的意，而姜如遇是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就打开了这样的意。
　　
　　这是姜如遇第一次接触到这个理论，人使剑和剑使剑有什么不同，她几乎想快些领略：“师尊，我下一步应当如何做？”
　　
　　灯月峰峰主道：“你嘛，你身上本来就有剑的意，你早在之前就修出来了，只是你不会用。现在你只每日多和剑接触，多去有剑的地方，下意识控制就行了，多的为师也不知道。”他挠头：“我们这门全看领悟力，师傅领进门，修习在个人嘛。”
　　
　　毕竟这个道，天底下就他、姜如遇师兄，姜如遇在学，也没有什么系统功法之类的……
　　
　　“恩，多谢师尊。”幸好姜如遇不是事事要人带的差生，她片刻便思索出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她本来便是每日和剑待在一起，那么她接下来应该去的地方是——
　　
　　“学剑之地。”姜如遇道：“师尊，我要申请能离开灯月峰自由活动。这几日我训练时，发现每只鸟都有细微不同，故而，我需要知道我身上剑的意，到底和别的剑有什么细微不同，如此，我才能清晰判断、控制。”
　　
　　牛逼。
　　
　　灯月峰峰主什么都不说了，朝她点头：有领悟力能自己规划学习的徒弟，哪个师尊不喜欢？
　　
　　他看着夜月下姜如遇的背影，又仰头看着天上纷飞的鸟雀：这就是冥冥中的道？如若凌火道君不废姜如遇的经脉，如若她不给别人打招呼让他们慎重收姜如遇为徒，这么个苗子，肯定落不到他手上。
　　
　　可灯月峰峰主绝对自信：他是最适合她的师尊。俗语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就是这条生路。
　　
　　剑招、剑意、心性、领悟力……她已经是天花板，只有他能教的剑的意，最适合她。
　　
　　学剑之地——玄阳宗的峰主大能授课时，若是剑修峰主来授课，那便会有许多剑修去听课。
　　
　　这里就是汇聚众多剑修的习剑之地。
　　
　　姜如遇出现在去往课堂的路上，另一边，姜扶光也带着兰若剑前去。




18.  冰魂犹带香五   兰若剑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这是姜如遇来到玄阳宗后第一次离开灯月峰。
　　
　　玄阳宗不愧被称风景独到绝妙，姜如遇朝讲课之地行去，一路上能看到恢弘的大殿，大理石铺就的地板像水洗过似的亮，云雾遮掩处，则是朦胧如坠梦中的灯月峰、青翠秀丽的清鹤峰、树阴照水的清水峰……数百座峰错落分布在宗内。
　　
　　姜如遇从灯月峰而来，身上如沾着灯月峰的冰雾，她在玄阳宗内是生面孔，不少人只听闻姜如遇的名字，没见过姜如遇本人。弟子们悄悄朝她看过来，似乎在低声讨论着她是不是那日打败了薛归宁的姜如遇。
　　
　　“听说那个姜如遇容色顶顶动人，气质泠泠冰寒，风姿在玄阳宗内无二，如梨花枝上层层雪，和眼前这个女子倒是很对得上。”
　　
　　“可是她身上只有一柄普通长剑，那笛子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所做，但也不是什么灵器。我听说那个姜如遇才灵心期，她能打败薛师兄，定然是身上有灵器的缘故。”
　　
　　传言的意义在于传着传着便面目全非，因为大多数修士都不信真有灵心期的修士能堂堂正正打败凝丹期的修士，哪怕只有一招，他们也会下意识认为是姜如遇身上具有高阶灵器，找补了修为上的差距。
　　
　　“可是你们看，她腰上挂了内门弟子的玉牌，她也是灵心期……能以区区灵心期成为玄阳宗内门弟子的除了姜如遇外，还能有谁？”说这话的人笑了笑，“虽然她没有利害的灵器，但有无双美貌，薛师兄再怎么天赋异禀，终究是个男人，英雄难过美人关，对这样一张脸色迷心窍也不冤，恐怕这就是薛师兄输给她的理由。”
　　
　　这些人的谈话声音压得非常低，姜如遇有凤凰灵血加持，耳聪目明自然听得到，但她神色冷漠，任这些人如何嚼舌也没为自己解释——无论是在上陵时她的天赋，还是在天南时她得到的优待，都导致名高引谤。
　　
　　旁人总会有许多的闲言碎语，如果姜如遇要句句在意反驳，那她每天不做事，光去反驳就能占据大把时间。她只静静朝前走，忽地听到喧闹声。
　　
　　薛归宁厉声呵问：“你们在胡言乱语什么，谁说我色迷心窍，谁说我对姜如遇……”
　　
　　薛归宁近乎气急败坏，他输给姜如遇、被姜如遇言语讥讽、被宗门内当做闲谈谈资已经够倒霉，没想到今日他居然能听到有人造谣他是因色迷心窍而故意输给姜如遇。
　　
　　薛归宁感受到莫大的羞辱，他咬牙切齿地想哪怕他真糊涂到色迷心窍，那也该对着姜扶光。姜扶光虽然容貌不如姜如遇，可扶光温柔、娴静、高雅，比之冷冰冰的姜如遇不知体贴多少倍。
　　
　　薛归宁还要再叱责那几个弟子，猛地就见到姜如遇站在不远处，神色冷漠，孤高如前，这让薛归宁顿时再说不出话：她听到这种谣言尚且冷淡对待，他如果显得气急败坏，反倒是落了下乘。
　　
　　姜扶光没听到薛归宁继续说下去，以为他是被气得狠了，再看几名被抓住的弟子吓得脸白，不由上前做这个好人：“薛师兄，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在私底下说也只是图个嘴快，让他们今后再不许说就是。”
　　
　　那些弟子忙不迭地点头，对姜扶光心生许多感激。
　　
　　姜扶光接受到这么多明晃晃的感激视线，更是轻轻一笑，对薛归宁道：“薛师兄光风霁月，不是任何粗野之人都能配得上，他们无论再怎么嚼舌，也不会成真。”
　　
　　薛红羽也在一旁点头，下意识应和姜扶光善良的话，她道：“对……啊不对。”薛红羽将头甩得像拨浪鼓，“不能这样说。”
　　
　　她觉得姜扶光的话有点点不妥之处，但是她认为姜扶光是好意，也就不好拆她的台，先是大声对那几个弟子道：“今天我们不追究此事，但你们再不许这么说了！我哥哥和姜如遇是正大光明比斗，你们这样说，不只是污蔑我哥是好色之人，更是污蔑堂堂正正比斗的姜如遇，无形之中你们伤害了两个人！”
　　
　　薛红羽是薛长老之女，薛归宁之妹，这些弟子见她说得也有理，不禁面露羞惭。薛红羽见他们羞愧了，才附到姜扶光耳边，小声：“扶光姐姐，我不是拆你的台，我知道你是维护我哥哥，但是你刚才那句话会被有心人解释成说姜如遇粗野配不上我哥哥，这样更加深了你们之间的嫌隙。”
　　
　　“……”姜扶光有些无语，如果不是她知道薛红羽是真单纯，她定要以为薛红羽是故意和她作对，否则，怎么薛红羽还会帮姜如遇挽回一点名声？
　　
　　姜扶光此时不想和薛红羽说话，朝她笑了笑，又见薛归宁已经好一会儿没说话，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姜扶光握剑的右手一紧，玉兰花树底下的人，不是姜如遇还能是谁？
　　
　　姜扶光下意识紧紧握住兰若剑，装作不经意间朝薛红羽的另一边走去，离姜如遇远一些——她不想要兰若剑剑灵和姜如遇碰面。
　　
　　姜如遇已经看到了姜扶光，目光下意识朝她手中的剑望去——淡白色的剑鞘，比寻常宝剑略窄一些，更长一点，在雪山底下引雪水之精铸造成的宝剑，若用此剑时将剑意发挥到顶峰，长剑会发出一种淡如幽兰的香味，故此得名兰若剑。
　　
　　因是雪水之精铸成，所以兰若剑剑身上的杀气和利气本不够，在宝剑之中原比不上别的剑，当初铸造它的铸剑师本意是想铸造唯一一柄有香味的剑，观赏收藏作用大过实际作战作用，没想到，它被姜如遇挑走，从此在她手中一剑冠绝上陵。
　　
　　时隔一年半，姜如遇终于再度看见兰若剑，她记得当初忽卷剑刃，拒绝废她手筋的剑灵，如若不是当时时局太过危急，她一定不会匆匆远走。
　　
　　从她的剑意中生出的剑灵。
　　
　　姜如遇能忽视别人的闲言碎语，能承受一夕从天堂坠落地狱的痛苦，她能在经脉几乎全毁的黑暗中仰窥天光，但唯独对兰若剑，她并不希望兰若剑灵因为自己被凌火道君厌恶，也跟着受牵连。剑修珍视自己的剑，胜过珍视自己。
　　
　　从理智上来说，姜如遇不认为会有任何一个人有了剑灵而不好好对待。
　　
　　可是从感情上来说，她深知凌火道君的霸道、无理、偏执……
　　
　　姜如遇的目光锁着兰若剑，朝姜扶光走去。
　　
　　刚才还大方得体、应对自如的姜扶光此时心慌神乱，她已经察觉到手中的兰若剑在轻颤。姜扶光咬牙，这柄剑到底知不知道，它是上陵姜家的剑，她才是上陵姜家的小姐，它原本就该效忠她。
　　
　　姜如遇现在更是知不知道，她姜扶光才是剑主人，姜如遇现在走过来做什么？她果然还是舍不得剑灵，来玄阳宗就是为了抢剑灵。
　　
　　姜扶光绝不愿意让她得逞，她一边在心中默念凌火道君教给她的法咒，压制兰若剑，一边立刻不停地朝前方走去——她摆明了要避开姜如遇。
　　
　　“扶光姐姐，你怎么走了，不和我们一路了？”薛红羽的话没能唤回明显有些古怪的姜扶光，就连薛归宁也好奇姜扶光怎么走了。
　　
　　姜如遇却提声，目光如霜寒秋水：“请稍等，找你有事。”
　　
　　她取下自己腰间的凝冰笛，将凝冰笛朝前一送，飞到姜扶光面前拦住她，姜如遇道：“躲得了我一时，躲得了我一世？”
　　
　　见到姜扶光的态度，她能够确定，兰若剑定然是出了什么事，否则上一次姜扶光去山门口见自己，作为一个剑修，她为何偏偏不带剑？这一次，她见到自己为何又避之不及？
　　
　　她在心虚，惧怕。
　　




19.  冰魂犹带香六   被阵法压制的人会叫，会……

　　凝冰笛停在姜扶光面前, 堪堪拦住她离开的路，不过，令姜扶光顿住脚步的却不是这只笛子, 而是姜如遇那句“躲得了我一时, 躲得了我一世？”的话。
　　
　　姜扶光的双腿像是灌了铅，再朝前迈不开去, 姜如遇说得没有错, 她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躲着姜如遇。
　　
　　姜如遇既然已经来了玄阳宗，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日子还多着, 如果她每次碰到姜如遇都要么躲着, 要么就把兰若剑藏起来, 久而久之，别说姜如遇会怀疑，恐怕别人也会觉得她不对劲。
　　
　　明明兰若剑是她们上陵姜家的剑, 凭什么要躲的是她？
　　
　　“扶光姐姐, 你怎么了？”薛红羽以为是自己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惹得姜扶光难受，一脸歉疚地上前拉她。姜扶光半推开薛红羽，目光悲伤, 却是朝着薛归宁的方向：“我……红羽，你别问了。”
　　
　　薛归宁也发现了姜扶光不同以往的反常，他深深夹紧眉头，扶光向来大方得体, 从未有过今日的举动，她忽然抬腿离开，好似是因为姜如遇忽然走过来，并且语气不客气地质问扶光什么躲得了她一时、躲得了她一世？结合之前姜扶光告诉过薛归宁的话, 薛归宁现在立马想到是姜如遇要找姜扶光寻仇。
　　
　　他不由走上去，挡在姜如遇前面：“姜如遇，这里是玄阳宗，容不得你借地撒野。”
　　
　　薛归宁乃是鹤缘峰精英弟子，身上穿的是白底暗纹锦衣，外罩一身淡青色绣仙鹤的青衫，丰神俊朗，然而姜如遇的目光直直越过他，只落在姜扶光手中的兰若剑上。
　　
　　见薛归宁挡住自己的去路，一心只想确认兰若剑好坏的姜如遇立即转开脚步，她没有回答薛归宁的话，打算绕过他。
　　
　　众目睽睽之下，薛归宁被无视个彻底，他的脸憋得通红，凌空朝姜如遇劈过去一招错骨手，姜如遇根本不用看他，听声辨位，在刹那间两人虽没用灵力，却已经连过三招。
　　
　　半空的气氛如一张拉满的弓弦，好似一点差池都能让二人打起来。
　　
　　薛红羽尖叫：“哥，你又在干嘛？”
　　
　　他怎么又要和人打架？
　　
　　围观的弟子们也一脸紧张，没想到这才过多久，这二人又要当众打起来？薛归宁头脑发热，姜如遇这个女子当真可恶至极，玄阳宗什么女子他没见过，姜如遇是第一个能让他不顾风度动手的女人。
　　
　　薛归宁憋着怒气对姜如遇道：“姜如遇，你别太过分，我这次没用灵力，你才能和我斗得堪堪相当，你如果再不收敛，一定要将私仇带到玄阳宗来解决，别怪我……”
　　
　　“别怪你动灵力？”姜如遇召回凝冰笛，雪色的笛身在空中一划，薛归宁还记得这笛子的古怪，当即朝后一退。却见姜如遇拿笛子指着他，那笛子在她手中更赛霜雪，让人几乎生出她更擅用笛乐不擅用剑伐的错觉。
　　
　　“你凝丹未稳，丹内灵气还有丝丝外泄，这让你周身的灵力显得更足些，未到凝丹期的修士只以为这是你修为高深，但只要是凝丹期以上修士来，就知你现在的丹处于最脆弱之时。”姜如遇道，“这个时候的你，如果碰上劲敌，能把你未稳的丹打破，让你重新掉回明道期、甚至是灵心期。所以，你现在敢用灵力？”
　　
　　薛归宁瞳孔一缩，他的确凝丹未稳，所以这些日子他谨遵师尊吩咐，没出过玄阳宗。可是，这件事他谁都没告诉，姜如遇不该知道。
　　
　　他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我在凝丹期的时间比你久。”姜如遇凝视他道。
　　
　　她在凝丹期的日子比他久……
　　
　　薛归宁才记起，眼前只有区区灵心期的姜如遇曾经是同辈中最先修到凝丹期的人。上陵姜如遇的名声传到玄阳宗来，令玄阳宗的长老们为之振奋，下定决心要挖她成为玄阳宗精英弟子的时候，薛归宁以及一票的玄阳宗天才都才明道期。
　　
　　姜如遇在凝丹期待了几年，而薛归宁百日前才到凝丹期。
　　
　　这让薛归宁有些神思恍惚，曾经属于姜如遇的神话，真的是像扶光说的那样，是因为上陵姜家朝她倾注了大量的丹药、天材地宝？
　　
　　薛归宁并未立即让开，姜如遇以为他不到黄河心不死，道：“你凝丹不稳对应在体外的弱点在石关穴、天枢穴、外陵穴三个地方，只要我刺中其中一个穴位一剑，你轻则丹破，重则丧命。”
　　
　　围观的弟子们见姜如遇说得煞有其事，仿佛她区区灵心期，真能说中凝丹期的弱点一样，他们大多都以为姜如遇在吹牛，可是眼尖些的看薛归宁黑着脸的表情，心中一突，知道姜如遇说的大概率是真的。
　　
　　她真能说中薛师兄的弱点，一个灵心期修士，将凝丹期修士的弱点说得如数家珍，这如何不恐怖？
　　
　　“你现在还要和我打吗？”姜如遇轻抚凝冰笛，抬眼再问薛归宁。那些弟子们都下意识在心里摇头，如果他们是薛师兄，他们绝对不打，姜如遇太古怪，她虽然只有灵心期，却看得透凝丹期的修士，还完全掌握了薛师兄的弱点。薛师兄现在和她打，实在太过冒险。
　　
　　薛归宁神色复杂地看着姜如遇，他若是不打，岂不是说明他在姜如遇面前望风而逃，若是打，却又……
　　
　　“有什么不敢？”薛归宁同为天才的自傲同样不允许他在姜如遇面前低头，“你知道我的弱点是一回事，你能不能碰到它又是另一回事。姜如遇，嘴皮子功夫利索不算什么，我们最好手上见真章！”
　　
　　“那好。”姜如遇将手中凝冰笛放回腰间，抽出自己薄薄的长剑，“对你这样多管闲事、坚持心中自以为是的正义为之不怕死的人，用我的剑碎你的丹刚好。”
　　
　　薛归宁见她竟敢说这样的大话，瞳孔一缩，正要抽出双锏，就听得自己妹妹的声音。
　　
　　薛红羽担心死了自己这个傻哥哥，现在任一个有眼睛的都能看出姜如遇不简单，君子尚且不立危墙之下，她这傻哥哥怎么这么倔？薛红羽跑回来，抓着薛归宁的袖子大声道：“哥！你又在这里拱什么火？姜如遇只是叫了扶光姐姐一句，什么话都没说，什么原因都不清楚，扶光姐姐也没回应，你在这里说什么她借地撒野？！”
　　
　　“你不要仗着自己修为高就总拿姜如遇要欺负扶光姐姐的眼神看她，你这样谁不想打你？我都想打你！你搞清楚一点，姜如遇哪怕真和扶光姐姐有嫌隙，也不会选择在大庭广众下欺负她。”薛红羽道，“你能不能听她们把话说清楚，不要每次都拉偏架，你要把我气死！”
　　
　　薛红羽对着薛归宁一顿怒吼，又对着姜如遇声音软下来：“这个，对不起，我哥哥他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他其实不是一个坏人……我代替他向你道歉，你们不要又打起来好不好？”
　　
　　姜如遇朝薛红羽望过去，薛红羽是个娇俏的小美人，脸上稚气未脱，带着涉世未深的单纯。她的修为比她的哥哥薛归宁低许多，现在也才堪堪踏入明道期。
　　
　　姜如遇嘴唇稍弯：“不是我要和你哥哥打。”
　　
　　薛红羽见她对着自己稍稍弯了弯嘴角，如冰雪初霁那样，她红着脸低下头。姜如遇又冷着脸对薛归宁道：“令妹比你讲理。我第一次上山门，你说我要欺负姜扶光。我今日叫她一句，你仍说我要欺负她，要为之强出头。你这么正义，怎么不先学会分清好歹。”
　　
　　“你……”
　　
　　这话不就是在说他不知好歹，胡乱盘咬人？薛归宁有心想反驳什么，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被薛红羽这么一吼，他才发现好像是自己的反应太过激了些。红羽说得没错，姜如遇再怎么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下欺负扶光师妹。
　　
　　薛归宁快要反思自己，他为什么总是会提前给姜如遇预设一个要欺负姜扶光的立场……姜扶光在背后注视着这一切，原本她就是打算拿薛师兄来挡住姜如遇，只要姜如遇在大庭广众下再和薛师兄闹将起来，在玄阳宗弟子的心里，姜如遇就是和薛师兄有仇，不会再有人敢和姜如遇交好。
　　
　　只是没想到，这一切又被红羽三言两语给破坏了。
　　
　　现在自己再不出声，就显得自己太薄情寡义，视薛师兄为不顾。她眼圈微红地走过去，柔柔朝薛归宁道：“薛师兄，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想，不管如遇要对我做什么，我也该自己面对，此事如果劳烦薛师兄插手，我心里过意不去。”
　　
　　薛归宁刹那间心软起来，正是因为扶光师妹万事周到体贴，她多次说记得姜如遇长辈的恩情，不管姜如遇对她做什么，她也下不了手对付姜如遇。正是扶光师妹的善，对上姜如遇的冷漠，才让他这么担心扶光师妹受委屈。
　　
　　姜如遇却不想看姜扶光和薛归宁二人相互感动，她今日叫住姜扶光，只为兰若剑灵，干脆道：“你如果真不想别人插手，就别这般柔弱地对他说我要对你做什么，他是你的朋友，他听见自然觉得我要欺负你，忍不住插手此事。”
　　
　　“你们两个如何相处与我无关，但别扯上我。”姜如遇冷眸对着她，“你应该知道，按照贵祖母凌火道君的脾气，无人敢对你做什么，更无人敢欺负你。这些根本没有的事情，你何必拿出来说以至于我同薛归宁三番两次打起来？”
　　
　　一提起凌火道君，别说姜扶光语塞，就连薛归宁也有些不自在。
　　
　　是，凌火道君的归风摧火掌独步天下，姜如遇更在她手中被废了一切，姜如遇得有多不怕死，才敢跑来欺负凌火道君的孙女姜扶光？
　　
　　一旁围观的弟子们有些心眼儿多的，就不免心里犯了嘀咕：说凌火道君的孙女姜扶光欺负姜如遇还有可能，怎么这姜扶光明明修为比姜如遇高、背景比姜如遇深，却还一脸柔弱可欺地躲到薛师兄的背后，仿若被姜如遇给欺负怕了的模样。
　　
　　姜扶光一时语塞，却强辩道：“如遇！你怎么这般无情，明明知道哪怕你对我做了什么，我也舍不得告诉祖母。我小时候虽然流落天南，受了苦楚，但是我内心仍无比感激天南姜家的长辈对我的照拂，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告状，何必说此话来伤我呢？”
　　
　　“你若真感受到了他们对你的照拂，当初也不会在他们被污蔑虐待你时一声不吭。”姜如遇没有闲情逸致和姜扶光扯那些陈年旧事，那些事情的对错，对姜扶光这样想搏个好名声的人来说需要，对姜如遇、以及天南姜家这样历经低谷，只想变强的人来说根本没意义。
　　
　　她不想长篇大论和姜扶光辩驳，只道：“我找你只为了看剑灵是否有恙。”
　　
　　姜如遇已经很给姜扶光面子，兰若剑是上陵姜家给她的东西，她还给上陵姜家后，现在就不会继续拿着兰若剑灵是自己培育出的话来说。
　　
　　姜扶光握剑的手指一屈，又来了……
　　
　　当姜如遇说出“剑灵”两个字时，她手中的兰若剑剑身又些微抖动一下，就像是迫不及待要挣脱她的禁锢，去姜如遇手中一样。
　　
　　姜扶光心中恼火、愤怒，她到底有什么比不上姜如遇的？如果是之前凝丹期、右手剑天下无双的姜如遇，她比不过她她认了，可现在的姜如遇呢？区区灵心期，右手手筋已断，兰若剑灵宁愿选择这样一个在剑道上毫无前途的废物，也不肯辅佐她？
　　
　　传说中，能催生出剑灵、得剑灵辅佐的剑修，至少都能修至剑仙级别。姜扶光这些日子哪怕没有得到兰若剑灵悉心辅佐，可哪怕只是这样一柄有灵的剑，都能让她的剑道多有进益，更何况等到她完全收服剑灵？如果可以，她宁愿兰若剑永远见不到姜如遇，可是姜如遇已经来了玄阳宗，玄阳宗内低头不见抬头见，它们怎么可能不见面？
　　
　　姜扶光深知，躲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她越是躲，越会让人觉得她不对劲。
　　
　　姜扶光深吸一口气，现在，只能依靠祖母留下的法咒——祖母曾告诉过她，法咒分为三级，越往上走威力越大，对兰若剑灵的伤害越强。前两级姜扶光早就用过，第三级她迟迟舍不得用，就是担心对兰若剑灵的灵气损耗太大。可现在看来，形势逼人，她不得不这么做。
　　
　　姜扶光下定决心，一边以神念默念法咒，一边冲姜如遇露出一个微笑：“你想看看当然可以，只是，我不喜欢将我的剑多拿给别人看，只此一次哦。”
　　
　　她的话温和大度，让哪怕听不懂姜如遇和姜扶光在谈什么的弟子们也觉得，姜扶光真是一个不错的人。姜如遇根本不管在别人心中姜扶光好与坏，她只看向兰若剑——
　　
　　姜扶光以神念念完法咒最后一个字，“咔嚓”一声，她心里好像听到什么东西断掉的声音。她心中俨然如大石落了地，知晓一切成功了。
　　
　　原本反抗的兰若剑彻底寂静下来，在姜扶光手中安安分分。
　　
　　它不会动了。
　　
　　姜如遇静静打量着这柄曾被称做上陵最美的剑，它的外观和之前比别无二致，因是雪水之精做成，姜如遇仍然能感受到兰若剑剑身上散发出的幽幽冷意。
　　
　　姜如遇也只用一眼，就能发现剑灵还在，似乎和之前没什么不一样。
　　
　　也对，没有人得到剑灵这样的宝物还不知珍惜。但是，姜如遇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近距离见到兰若剑的一刹那，五脏六腑就像百转千结地结了压抑的愁绪，姜如遇从不是个伤春悲秋的人，可这种愁绪就像忽然顺风生长的一颗树苗，以她的筋骨做土壤，以她心里的鲜血做养分，顺风顺水地在她心里越长越大。
　　
　　为什么她和兰若剑再相逢，她的心中会毫无喜悦，只有悲伤？
　　
　　姜如遇的目光如泓远冰寒的秋水，凝睇在兰若剑身上，姜扶光翘起嘴角，她如何看不出姜如遇眼中对兰若剑的珍视。说来好笑，当初她亲眼见到姜如遇自废手筋时，都没见到姜如遇眼中有这样明显的情绪。
　　
　　哈，剑主和剑之间的情谊，真是令人动容。姜扶光妒忌，越是妒忌她就越乐于见到眼前的场景，姜扶光道：“如遇，你看，这剑没什么吧。”
　　
　　表面上看起来的确没有什么，可姜如遇不认为一切只如面前看到的那样简单。
　　
　　师尊说她身上具有剑的意，那么，是否说明她能在一定程度上感知到兰若剑的情绪？可惜，关于剑的意，本身知道的人就少，现在哪怕说出来也没有任何作用。
　　
　　“你们在这里磨蹭什么？听课都不积极，平时修炼还能积极吗？”
　　
　　天空中飘来一个踩着飞剑、衣袂飘飘的男修，正是这次讲课的清水峰峰主，他的飞剑从众人头顶略过，落下一句：“归宁，你凝丹未稳，又不是剑修，别来听课，回去好生巩固才是。如果你怕漏掉什么，让红羽听完帮你记一份笔记。”
　　
　　清水峰峰主踩着飞剑呼啸而过，一眼就看出人群中的薛归宁凝丹未稳，更加佐证姜如遇之前说的没错。
　　
　　“是。”薛归宁双手交叉行礼，有些担心地看了眼姜扶光和姜如遇。他总担心这两位还能继续有摩擦。
　　
　　“剩下的人，你们若是比我晚半炷香进课室，今后我的课你们都可以不用来听啦。”清水峰峰主哈哈大笑着飞远。底下的人顿时如被火星点燃，拿出看家的本事拼命朝前跑，或者朝前飞行。
　　
　　姜如遇也只能压下自己的疑惑，她的速度不错，哪怕是奔跑也不落于人后，因为她从不落下练体，哪怕跑了许久，在别人都气喘吁吁的时候，姜如遇神清气凝，倒是惹得天上的清水峰峰主朝她看了眼——清水峰峰主，就是以姜如遇天赋已废为理由，拒绝收她为徒的人。
　　
　　他看着自己的飞剑底下动起来的弟子们，能够御剑飞行的弟子们在御剑飞行，但是地儿太窄，人太多，哪怕是飞行也容易拥堵，更别提地面。
　　
　　在这样的场景下，底下的姜如遇就显得格外出挑。她并非只是单一的朝前奔跑，而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一般，能够迅速地判断出前后左右的形势，规避一些拥堵，总能寻到最快的路线。
　　
　　清水峰峰主本以为她在努力判断，但一细望，发现她冰凉的眼底甚至隐含忧愁，换言之也就是她有可能在走神。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能做到现在这份儿，根本没有刻意控制，要么是之前的训练给她身体留下的自动反应，要么是她天生五感远超于常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她的不凡。
　　
　　清水峰峰主轻叹一声，可惜了，没师徒缘分啊。如果姜如遇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拜入他的门下，他虽然修为不如凌火道君，但想必看在玄阳宗这个天下第一大宗的份上，有玄阳宗力护姜如遇，凌火道君也不会敢下这样的死手。
　　
　　可悲、可叹，清水峰峰主一时间更叹人生无常，他轻啸一声，如白光飞往远方的课室。
　　
　　夺命狂奔的弟子们也陆陆续续进入课室，这课室看起来只有一间普通屋子那么大，实则里边内藏乾坤，空间修士们在这里面放了芥子阵法，让这个课室可以容纳万人以上。
　　
　　中间那一块儿是内门弟子们的位置，旁边则容纳外门弟子。
　　
　　姜如遇第一个进课室，她坐在内门弟子的位置，后进来的薛红羽本也眼睛一亮，想去挨着她坐，但姜扶光明显没这个想法，拉着薛红羽远远地坐在另一边。
　　
　　等人来得差不多了，清水峰峰主开始授课，他今日讲的正好是剑意。
　　
　　“众所周知，我们剑修在整个修真界都不是一种能令人小瞧的修士。璇玑门曾统计过，在各大宗门的各个大大小小的比赛中，唯有剑修以低阶修为胜高阶修士、以弱胜强的记录最多，这并非偶然，而是因为剑修的剑意。”
　　
　　“剑乃兵中之王，剑修的剑意足可披荆斩棘，令万兵折服。在传说中，使长河剑的剑仙就曾在刚踏入返真期的时候，杀过返真期顶峰的大能。”清水峰峰主一说到这个传言，底下没听过的修士们当即惊呼一声。
　　
　　修士的每一个境界差别都极大，比如刚踏入返真期的返真期初阶同返真期巅峰相比，整整隔着两个中阶、高阶两个小境界，之后才是返真期巅峰。那位剑仙能够连跨几个小境界绝杀返真期巅峰修士，这实在是了不起。
　　
　　清水峰峰主听他们惊呼，笑道：“这只是两个小境界，之前还有剑修以明道初期的修为，杀过凝丹期的剑修。”
　　
　　众人沸腾起来。明道初期杀凝丹期，这可整整横跨了一个大境界，而且对方也是一个战力不菲的剑修。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长老，这人是谁？”一名弟子问道，“他现在也修成了剑仙，还是到了别的什么修为？”
　　
　　清水峰峰主沉默须臾，目光从姜如遇身上不着痕迹的移开。真可惜，这个人不只没来得及成长为所谓的剑仙，而且修为已经跌至灵心期，那天赋绝顶的右手，也不再能拿剑。
　　
　　清水峰峰主道：“这人是谁……以后她若功成名就，你们当然能再听到她的名字。如若她就此碌碌无为，你们听了她的名字也没有什么用。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她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就是因为她在别人还在练习剑术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修习剑意。”
　　
　　姜如遇平静地坐在底下，就像清水峰峰主谈论的不是她自己。
　　
　　人是她杀的不假，那个凝丹期的剑修其实算不上厉害，不过是靠着岁数活活熬到凝丹期，她杀他的原因是看见他欺辱一个貌美散修。
　　
　　不过，那一战的确惊险。那个剑修可不像是薛归宁这样没什么经验的修士，他虽然天赋不佳，但一身剑术和作战经验都是从死人堆里滚过来的，是实实在在身经百战的剑修，而且他和姜如遇是以命相搏，和薛归宁完全不同。
　　
　　她差一点就死了。
　　
　　蓦地，姜如遇发现有不对的地方：那个曾被她所杀的剑修，他身上的剑给她的感受和别人的剑完全不同——那剑修强的不过是纯熟的剑术，不该是剑意，所以，她之前感受到的不同是因为感受到了他的剑上自带的邪气。
　　
　　剑乃忠贞之兵，那是对正道而言，如果对于邪道，剑主人越心术不正，其剑越邪。
　　
　　这一瞬间，姜如遇有如福至心灵，她不再仔细听清水峰峰主讲课，而将所有心思都沉下来——这个课室内聚满前来听清水峰峰主讲课的弟子，光是剑修就有数百，他们全都携带了自己的剑，而且，全都跟着清水峰峰主所言在慢慢调动他们自己的剑意。
　　
　　这对姜如遇来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她能够就此机会细细感受每柄剑、每缕剑意的细微差别。
　　
　　痛……怪不得师尊那日说自己走进去会戳得他痛，原来，如果抛弃其余杂念，细细感受每一柄剑，真的能感受到剑身上的锐气。
　　
　　姜如遇发现，越是让她感觉到痛的，基本那柄剑的主人修为都越高……
　　
　　她正在细细揣摩，就听得一句：“……姜如遇。”
　　
　　姜如遇立即从那种玄妙的境界抽身，她见周围的人都望着她，姜扶光站在清水峰峰主旁边，手中握着一柄木剑。姜扶光再说一遍：“师叔，你说用木剑练习剑意，如果用木剑练习出用剑时的锋锐，这样自己的剑意也会增长，果然如此。”
　　
　　她微微一笑：“师叔刚才说可以叫人和自己一起用木剑对战练习，我想选姜如遇。”
　　
　　姜如遇坐着听姜扶光如此提议，她还没回答，就听清水峰峰主皱眉问道：“为什么选她？”
　　
　　清水峰峰主不解，姜扶光在剑道上也颇具天赋，照理，她和姜如遇有点过节，选谁都不会选姜如遇才是。
　　
　　姜扶光面上一笑，自然是因为……不服。
　　
　　她不服上陵姜家的那些剑师都明里暗里觉得她不如姜如遇，不服兰若剑到现在为止还选择效忠这个，和废物一样的姜如遇。
　　
　　姜扶光不认为自己还会输给用左手剑的姜如遇，祖母告诉过她，天道是公平的，不可能让姜如遇两只手学剑的天赋都那么好。她也不是讲求风度的薛归宁，只要姜如遇敢和她对战，她就会在这里彻底挫碎她的所有锐气。
　　
　　姜扶光颇害羞道：“我平素不怎么在宗门走动，稍微熟一些的也就只有如遇，所以，我想和她用木剑对战。”
　　
　　姜如遇听完姜扶光的话，她没有拒绝，径直站起身准备上前面去领木剑。
　　
　　然而，清水峰峰主却道：“不可，你换一个人。”
　　
　　别说姜如遇没想到清水峰峰主会拒绝，就连姜扶光也微变脸色：“师叔，为什么？”
　　
　　姜扶光脸色微红，乃是被气的，难道……就连清水峰峰主也和宗主一样，抱着姜如遇昔日的天赋不撒手，还要偏心她？不忍姜如遇被她打败？
　　
　　清水峰峰主本不想回答，可他一看面无表情却显然要他给个说法的姜如遇，再看伤心无比的姜扶光，心知他不给个说法，恐怕两人都不会罢休。
　　
　　清水峰峰主苦口婆心对姜扶光道：“师叔总不可能害你。”
　　
　　他朝姜如遇望去：“你不知道，一个人的修为也许会散，但是剑意绝不会变。不管她是凝丹期还是灵心期，更不管那是左手还是右手，左手或许全然没有右手的灵活，但是剑意，不会随之而改变。”
　　
　　清水峰峰主停顿一下，面对姜扶光惨白的小脸，仍然道：“姜如遇在明道期，能以剑意杀凝丹期的剑修。她更是在几年前一举突破凝丹期，这个阶段她的剑意到底能杀哪个境界的修士，师叔不敢赌……哪怕她用木剑，她的剑意也极有可能伤到你。你选择她并不是明智之举，你应该选其他人。”
　　
　　原来姜如遇就是那个越过一整个大境界杀人的剑修。
　　
　　不少弟子纷纷朝她看过去，一些弟子是敬佩的目光，还有一些是怀疑的目光，全落在姜如遇的身上。姜扶光身子颤了颤……她之前从没听人说起过姜如遇在明道期的时候，就杀了凝丹期的修士。
　　
　　没人告诉过她。
　　
　　这么说来，哪怕姜如遇现在已经废成了这样，她仍然不能靠剑意在大庭广众下把她踩下去？姜扶光心中的妒恨不可谓不高涨，她简直不知拿姜如遇怎么办，难道姜如遇是自己永远的阴霾？她苦笑：“多谢师叔提醒，弟子换一个人选。”
　　
　　清水峰峰主拍拍她的肩膀，理解姜扶光的不甘心，哪个修士没有点好胜心呢？但是，姜扶光根本没必要和姜如遇比，在姜如遇还没毁的时候，她的存在就像是天上的太阳，会令其余星月都失去光彩。
　　
　　可当太阳陨落，就是其余星月的世界，这个时候，星月只需自己奋力向前便是，如果再沉迷于同过去的太阳比，不是自讨苦吃？
　　
　　清水峰峰主道：“你好好修剑便是，你还有很远的前途。”
　　
　　不像姜如遇，已经是过去的辉煌。
　　
　　他对姜扶光说完话，又对姜如遇道：“我阻止你和她比试，也是怕你剑意伤到她，到时候……对你不好。”
　　
　　姜如遇懂，清水峰峰主恐怕是担心她伤了姜扶光，会再次激怒凌火道君，惹来新一轮的报复。
　　
　　清水峰峰主见姜如遇这么平静地接受这安排，一点不闹，倒是对她刮目相待。她才这么年轻，如果他年轻那会儿，知道一个返真期的道君疯狂以自己为敌，并且毁了自己的一生，想必，他要么偏激无比，要么畏惧一切，应该不可能做到姜如遇这样平静的态度。
　　
　　清水峰峰主轻叹一声：“现在，你们进入芥子空间，我给你们在空间内设置了一个蜂巢，你们需要以木剑打破蜂巢才能出来，现在进去吧。”
　　
　　他大手一挥，包括姜如遇等在内的所有人都进入一个巨大的空间，这个空间里像是只有黑夜，黑夜上只坠着蜂巢。
　　
　　蜂巢有几万个洞，坚硬如铁，脆弱的木剑除非真的迸发出锋锐的剑意，否则，根本无法撼动蜂巢。
　　
　　姜如遇手中也多了一柄木剑，她雪白的暗纹锦衣在黑夜的衬托下，像是发出冰雪一样的光。这样清冷空旷的空间，和姜如遇身上的气质倒是相得映彰。
　　
　　不少人明里暗里地看她，全都很想知道，姜如遇的剑意到底多强，能以区区灵心期修为还被清水峰峰主盛赞，按照清水峰峰主所说，她应该是第一个打破蜂巢的人。
　　
　　然而，姜如遇并不想做第一个打破蜂巢的人，她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体悟剑本身的意，而不是剑修的意。
　　
　　她干脆盘腿坐下，将木剑横着放在自己的腿上。那些弟子们看她这样，心知一时半会儿等不到姜如遇破蜂巢，认命的自己开始学着打破蜂巢，其中也包括姜扶光。
　　
　　姜扶光拎着木剑，一次次地朝黑夜上头的蜂巢发起冲锋，又一次次地败落下来——她不服，她偏要证明给别人看，如今的她比姜如遇强。
　　
　　前有姜扶光的努力，后有玄阳宗这么多剑修弟子前仆后继朝蜂巢发起冲锋。
　　
　　修为高些的剑修弟子早打破蜂巢出去，还欠缺些的弟子则一次次的冲锋、失败……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姜如遇身边不绝于耳，等到后面，她根本不用看那位剑修的修为，只用听声音、靠感觉，就能知道朝蜂巢发起冲锋的剑修会失败还是成功。
　　
　　她再次进入一个非常玄妙的境地。
　　
　　所有的木剑，在她眼中都像是有了生命，她能感受到这些“生命”的一切体征，比如，这柄木剑的弱点在剑柄下三寸的地方，那柄木剑的弱点则在剑尖……她可以不用像之前一样，观察剑修周身的破绽找破敌之法，她能直接找到剑的弱点。
　　
　　姜如遇用剑本身的意和那些木剑、剑修们身上悬挂的剑交流，受这些剑所感，她也不由自主地拿起手中的木剑，朝着此刻所有剑都想冲破的峰巢而去——
　　
　　只消剑尖在蜂巢一触，人使剑和剑使剑的不同就是……人使剑只能破掉姜如遇眼前的一个蜂巢，而剑使剑可以一举歼灭所有蜂巢、更可以统领万剑。
　　
　　刹那间，其余的修士们都觉得快握不住手中的木剑了，他们手中的木剑“唰”一声飞出去，应和姜如遇一般，在各自的蜂巢上这么一点——
　　
　　芥子空间内所有的蜂巢全被剑尖制住，就像是破碎的烟花一般，迸发出淡蓝色的光晕，轰然一声炸开。
　　
　　这一刻，姜如遇几乎感受到了所有剑的喜悦。许多柄剑的喜悦，有木剑，有弟子们身上佩戴的宝剑，因为材质等不同，这些剑各有好坏，姜如遇一下徜徉在这么多剑本身的意的包裹中，没有一点喜悦。
　　
　　她发现这么多朝她示好的剑中，都没有兰若剑。
　　
　　姜如遇一生中见过许多剑，但最令她放心不下的唯有兰若剑一把，她不知道为什么别的剑都来了，只有兰若剑没来。
　　
　　她更想知道，为什么她刚才见到兰若剑时，心底会这么悲伤。
　　
　　姜如遇想到，兰若剑灵是靠她的剑意催生，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她使出自己的剑意，能否唤来兰若剑。姜如遇说试就试，她身上立即层层叠叠地迸发出剑意。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兰若剑剑灵感受到剑主的意，它不停地想挣脱，却被黑链上的秘法克得不能寸动，关键时刻，姜如遇的剑意一来，这剑意助兰若剑剑灵最后一把力，它猛地暂时挣脱束缚，朝姜如遇的方向挣脱而去。
　　
　　姜如遇在空中，看着兰若剑朝自己急速飞来。
　　
　　兰若剑早被阵法损毁了七七八八，此刻，它却拖着才挨了第三重法咒的剑身，不管不顾地朝姜如遇飞过去。
　　
　　这才是它的剑主，将它从一柄观赏性的宝剑变成真正的剑的剑主。
　　
　　这个时候，姜如遇能领略剑本身的意，也就不像刚才那样只具有一双肉眼凡胎，她能从兰若剑看似完整的剑身上窥探到它真正的境地。
　　
　　兰若剑以及兰若剑灵，剑灵乃从剑意中而生，本该灵光四蕴，可现在，姜如遇几乎能看到兰若剑身上缠着的层层黑气，这样的黑气损害了剑气的锋利，可想而知，连温养剑灵的剑身都成了这样，里面的剑灵还能好吗？
　　
　　姜如遇下意识伸手，想去抚摸自己曾经的剑。剑身冰凉，还有阵阵黑气缠绕。
　　
　　兰若剑和剑灵一点也没有动。
　　
　　它已经连动都不会了，这柄当初一生出来就能自卷剑刃保护剑主的剑，经过这么久阵法的压制和毁灵，它在面对心心念念的剑主时，都已经只能像其余没有灵智的剑一样，静静的等着垂怜，或者说是救援。
　　
　　被阵法压制的人会叫，会说疼，但剑不会，剑灵不会。
　　
　　它不只不会，还会被威胁着朝敌人效忠。
　　




20.  剑中灵有情一   你无论用此剑多久，它都……

　　峰巢在瞬间因姜如遇的剑意而湮灭, 原本在芥子空间里边的所有弟子在顷刻间被弹出来，他们原本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下一瞬, 便因剑意吸引不约而同地看往空中。
　　
　　他们感到纯粹的剑意和到达极点的美色, 传说，剑仙以长河剑大战其余修士时, 天空里的日月星辰、霜雪流霭都被他手中的长河剑衬得毫无颜色。在修真界, 剑修的魅力传说让他们无论男女，都成为合.欢宗妖女红男心生邪念的第一对象。
　　
　　姜如遇的风采在此刻也不遑多让。这一刻, 没人会在意姜如遇只是区区灵心期, 他们只被姜如遇身上环绕的极致剑意所吸引。
　　
　　姜扶光也从刚才那一剑中缓过神来, 她望向半空的姜如遇，来不及妒忌姜如遇那一身毁也毁不掉的剑意，便看到了不知何时起围绕在姜如遇身旁的兰若剑。兰若剑明明好端端地在自己手里, 怎么跑去了那儿？
　　
　　她眼瞳猛地一缩, 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立即尖声道：“剑！我的兰若剑！把我的兰若剑还给我！”
　　
　　姜扶光不顾周围还有许多人，她见到兰若剑居然在姜如遇身边，瞬间生出至宝将被夺走的恐慌, 她来不及多想，以神念疯狂默念第三重法咒，等念到第三遍时，空中的兰若剑猛地一颤, 剑身灵光乍熄，湮灭所有剑身的风采，寂灭地飞回姜扶光手中。
　　
　　姜扶光猛地紧握住兰若剑，如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眼圈通红、后怕地再连续念了几次第三重法咒，直到掌心里快感受不到兰若剑的灵气时，她才慢慢平静下恐慌。
　　
　　可恐慌刚散，对姜如遇的惧和恨又弥漫上来。她惧她带走兰若剑，恨她被兰若剑念念不忘。
　　
　　姜扶光猛然发怒，怒指姜如遇：“我的剑好端端地怎么会到你旁边去，你想偷走我的剑？！”
　　
　　姜扶光在玄阳宗内一向以娴静温柔、身为上陵姜家的嫡系子女而不具有傲气，能宽厚待下而出名，一旁的弟子们哪里见过姜扶光这样发怒，不免都有些疑惑。
　　
　　这……他们觉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姜如遇怎么可能去偷剑？好歹她也是天南姜家的人，应当不会这么眼皮子浅，只是不知道姜扶光这样一个平素温柔的人，怎么到了姜如遇身上，就反应那么过激。
　　
　　姜扶光敏锐地察觉到周围弟子的想法，她立即察觉到自己太急了些，立马转变脸色，在愤怒中又带了几分心痛，指责姜如遇：“如遇，我知道你之前用过这剑，可是这兰若剑是爹娘亲口说给亲生女儿的礼物，你……”她带着哭腔道，“你已经占据我爹娘这么多年，你舍不得上陵姜家的其余丹药、灵石，我都可以给你，只有这柄剑不可以。你今日就找到我说问这剑的近况，我已经如实告诉你，你为何还不罢手，一定要趁乱拿走我的剑？”
　　
　　又来了。
　　
　　姜扶光对付姜如遇最惯常的法子，就是把之前抱错的事情拿出来在众人面前泣泪，仿佛这样，她就占据了一丝道理——谁让天南姜家比上陵姜家势力小呢？谁让她从小就受了这么多苦呢？
　　
　　然而现在的姜如遇没有那么好的性子，她只要想到兰若剑周身的黑气，她心中的怒火就在翻涌。
　　
　　这一次，姜如遇没有半点躲避，她手持木剑，周身剑意未消，拨开众人走到姜扶光面前：“说够了吗？”
　　
　　姜扶光没见过这样的姜如遇，她眉毛一挑，还要说话，姜如遇就冷冷道：“你没有说够，我都已经听够，别人也该听够了，没有人不知道我和你曾经抱错过的事情，也没有人不知道我离开你们上陵姜家的时候，我只带走了身上穿的一件满身是血的衣服，我把手筋、修为经脉全都留给你们，偿还所谓我们天南姜家不如你们富贵，我被你们养大、我占了便宜的差价。”
　　
　　“这样的代价还不够？”姜如遇眼眸冰冷，“我当初离开未曾要你们一颗丹药、一颗灵石，到现在你倒是说我要丹药就给我丹药，要灵石就给我灵石，何必？”
　　
　　“过往二十年的事情早已了结，我以为到玄阳宗是新的开始，你却一直翻来覆去念叨。你愿意一生都待在过往的痛苦之中，我不愿意，我的剑只向前、不向后。”姜如遇道，“你怀疑我蓄意偷剑，便只说偷剑的事情，说其余我占据你爹娘的事情对偷剑有何作用？你难道要众人评判你我各占爹娘谁对谁错？这里是修炼圣地玄阳宗，不是处理私事的公堂。”
　　
　　姜扶光想过姜如遇的无数种回答，都没想到过她会这么说。
　　
　　这下糟了。姜扶光悄悄看了周围弟子们的反应，那些弟子确实各自皱眉，目中再无对姜扶光的同情。姜扶光思忖，她刚才之所以提起丹药灵石，就是为了激起这些弟子们过往被人抢走丹药灵石的记忆，让他们感同身受地知道姜如遇占据自己二十年的灵石，对她有多么不公平。
　　
　　可是姜如遇居然直接说她这话已经老生常谈，修真者应该向前看而不该向后看……这些弟子们个个心向大道，确实会被姜如遇的话蛊惑。
　　
　　果然，一个男弟子道：“我要是有这么好的天赋，谁养我二十年就要废我的天赋，我非和她拼命不成。”
　　
　　二十年，换一个天才般的剑修，血赚的买卖。
　　
　　这莽撞的男弟子刚说完，就有和他交好的弟子按住他：“小声些，那是凌火道君……你不要命了？”
　　
　　后面的话，姜扶光听不到了。
　　
　　姜扶光正暗想自己应该如何应对，姜如遇已经生压怒火：“你对兰若剑做了什么？”
　　
　　她哪怕知道姜扶光的后台是凌火道君，也根本不怕得罪她：“我当初留下兰若剑时，它灵光内蕴充足不绝，到现在，它为何成了这样？”
　　
　　她看向兰若剑，从未有过这么心痛。
　　
　　姜扶光猛地一掐手指，她发现了？
　　
　　此事绝不能认下，姜扶光不敢背负一个身为剑修虐待剑灵的名声，她忙道：“如遇，我的剑分明好好的，你为什么这么说？而且……你还没解释我的剑为什么在你那里？”
　　
　　她幽幽道：“你难道是太在意兰若剑，所以偷拿我的剑去细细端详？”
　　
　　姜如遇不喜欢和别人翻来覆去地说一些没意义的话，姜扶光这样的人，惯会颠倒黑白。可这里是修真界，人会说谎，剑不会说谎，姜如遇的木剑中剑意顿生：“你有没有对兰若剑做什么，和我动一次手就知道了。”
　　
　　她哪怕手中是一柄木剑，激荡开来的剑气也让众人心中一凉。
　　
　　……众人一是感叹姜如遇剑意的确厉害，二是感叹姜如遇动手的习惯仍然没变，这是第三次了吧。她来到玄阳宗第一天和薛归宁动手，在课前再次同薛归宁动手未遂，现在又再次同姜扶光动手。
　　
　　姜如遇此次动手，是想在对战过程中知道兰若剑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她了解兰若剑，只要姜扶光用兰若剑应战，就一定瞒不过她的眼睛。
　　
　　然而，清水峰峰主从天而降，及时制住姜如遇和姜扶光。
　　
　　他呵斥道：“都在打什么？！”
　　
　　姜扶光原本就烦恼自己应该怎么避过兰若剑、对付姜如遇，见到清水峰峰主来，她心中一喜，那日清水峰峰主在听水堂内拒收姜如遇的事，她也有所耳闻。看来清水峰峰主对姜如遇不怎么样，姜扶光立即道：“师叔……”
　　
　　姜扶光咬紧唇瓣：“我不想和如遇打，我乃是明道期，手中的剑也比她厉害，我不想欺负她。师叔，你快来劝劝如遇。”
　　
　　然而，从刚才起就认为姜扶光具有大前途的清水峰峰主却面色严肃，没半点被姜扶光打动的迹象。
　　
　　清水峰峰主不收姜如遇，确实是看不上她如今的资质，但这不代表他会公然在门内针对姜如遇。
　　
　　清水峰峰主道：“扶光，你手中的剑去她旁边，并非是偶然，你没注意到其余的木剑也随着她的剑招而动。这在剑意之中，本应该叫做万剑朝宗。”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姜如遇：“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只说本应该。”
　　
　　姜如遇道：“真正的万剑朝宗，会让所有剑类似朝圣一般受我驱动。”
　　
　　清水峰峰主颔首：“对，刚才这里有许多剑，你只能调动木剑，无法控制其余剑，这不是真正的万剑朝宗。”他叹息一声，真正的万剑朝宗，只有那位已经作古的剑仙会用。
　　
　　姜如遇这样能够调动木剑，已经极为了不起，如果她以后修至返真期，未必不能学会真正的万剑朝宗。可是，没有那个可能，她经脉尽毁，恐怕连凝丹都去不了，没有那种庞大的灵力做支撑，她拿什么施展出万剑朝宗？
　　
　　她这次调动木剑，恐怕都受了不小的伤，只是没表现出来罢了。
　　
　　清水峰峰主又对姜扶光解释：“你的剑之所以朝她而去，就是受万剑朝宗的影响。她虽然施展不出真正的万剑朝宗，但是，你的剑曾被她用过，容易被她影响，这就是你的剑朝她飞去的原因。”
　　
　　一言以蔽之，不是偷。
　　
　　姜扶光顿时难为情起来，她其实哪里不知道姜如遇不是那等会偷窃的人，只是看准了人多眼杂，没人替她作证。只是没想到，清水峰峰主真能解释这一切。
　　
　　姜扶光有些委屈，清水峰峰主不是一向同自己师尊交好？为什么现在会向着姜如遇？
　　
　　……她懂了，恐怕也是因为所谓的曾经的天赋，
　　
　　其实，姜扶光完全误会了清水峰峰主，清水峰峰主之所以说出此言，正是为了让姜扶光端正态度——清水峰峰主知道姜扶光的祖母偏激，但不希望姜扶光现在就跟着她学。
　　
　　凌火道君是因为在返真期太久，被捧成了这样，可姜扶光如果在修为低微时学会凌火道君的坏脾气，对她的道途，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尤其……姜如遇说得对，修士应该往前看，姜扶光实在太沉湎于过去。
　　
　　清水峰峰主想到这一点，不禁板起脸：“扶光，你有一些缺点，师叔同你师尊交好，不得不提。自从姜如遇回来，她两次同归宁起龃龉，都是因为你。”
　　
　　他叹了一口气：“过去的事情，过去就够了，姜如遇废了修为，你也拜入了玄阳宗，何必还要一次次地提？修士如果沉湎于过去的痛苦，我怕你太纠结那些事，反而舍本逐末，对你的修习不好。”
　　
　　一个人的心只有这么大一点儿，如果全在计算这些事儿，留给修习的精力还有多少？
　　
　　清水峰峰主实在是看不惯，姜扶光被抱错过，天南的确苦寒，但是她提一次、提两次就够了，怎么次次都提？
　　
　　别人有多少债还她不完？
　　
　　清水峰峰主乃是出于一腔师长之心才劝姜扶光，在姜扶光耳中，就是清水峰峰主果然偏袒姜如遇。她脸色苍白，大受打击，一双泪眼快藏不住泪：“是，师叔……”
　　
　　说完，却再也不想待在这儿受人指责，她簌簌地落下几滴泪，扭头跑开。
　　
　　姜如遇还要找她问兰若剑的事情，不想见到人走，一搭手想按住姜扶光，却被清水峰峰主一把按住。
　　
　　清水峰峰主一把按在姜如遇的肩膀处，一个用力，姜如遇眉头一皱，喉咙里涌出几分腥甜。
　　
　　清水峰峰主道：“我还以为你真是铁做的，对木剑起作用的万剑朝宗，也是万剑朝宗，你这点灵心期的修为恐怕早撑不住，那剑究竟有什么事，让你命都不要和人动手。”
　　
　　姜如遇嘴角流出鲜血，殷红的血将她惯常浅淡的唇染得稍红，她却没一点后悔之色。
　　
　　清水峰峰主见状叹道：“我不拦下你，你还想再受凌火道君第二次逼迫？”他朝她传音，“姜如遇，那剑不管和你有什么关系，现在也是别人的剑，不管剑遭遇了什么，都和你没有关系，你强出头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姜如遇看着他。
　　
　　只会招来杀身之祸？对，按照凌火道君的性格，绝对有可能。
　　
　　可那是姜如遇刚会拿剑时就用的剑，那剑灵也是和她在多少次战斗中磨砺催生出来的。她不幸，无能，被废修为她认，但是如果类似的经历还要放到她的剑身上，她不认。
　　
　　清水峰峰主见姜如遇这个冷然的眼神，禁不住哂笑：“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以为本峰主拒绝收你为徒就不能提醒你？”
　　
　　他看不上姜如遇现在的资质，但好歹，还有点剑心。
　　
　　任意一个但凡良知未泯的剑修，都懂姜如遇遭到了什么打击。谁会真正认同凌火道君呢？只是大家不敢说、不敢抱不平罢了。
　　
　　他珍惜姜扶光现在的资质，为姜如遇曾经的资质惋惜，他活在当下，两者并不冲突。
　　
　　姜如遇道：“多谢峰主提醒。”
　　
　　但恕她无法接受那样的提醒，姜如遇刚才其实已经用上燃血之法续灵力，现在她非常累，心知追上去也查不出个究竟来，只能先拖着疲乏的身躯回灯月峰。
　　
　　清水峰峰主见一个两个都不是很在意他的提醒，耸了耸肩，反正两个都不是他的徒弟。
　　
　　另一边，玄阳宗的护山大阵猛地作响，如同黄钟大吕，传遍整个玄阳宗。
　　
　　这种级别的声响，除了返真期以上的大能亲至，绝不会开启。在玄阳宗人心惶惶之际，玄阳宗宗主宗贤携诸长老亲至山门口迎接：“剑君！”
　　
　　山门口站了一身青衣，周身气质如凡人没两样，让人一不注意就会忽略的中年男子，他身上挂了一柄剑，见到宗贤时哈哈大笑：“多年不见，小友进步神速。”
　　
　　宗贤礼貌作揖，不敢担这句小友的名声，这位剑君是当世唯一一个剑君，早在多年前，宗贤就见他已经是返真期巅峰之境，这么多年过去，更不知他的修为精进到了什么地步。
　　
　　宗贤领着这位剑君进玄阳宗，等到拉完家常，宗贤才道：“不知剑君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这剑君笑道：“我之前欠你师尊一个人情，你师尊说不必还在他身上，要我还在你们玄阳宗的弟子身上。小友知道，我除了三两剑术外别无所长，我只能在剑术上教教你们的弟子，可是哈哈哈……”
　　
　　这剑君解下腰间酒葫芦，痛饮一口，悠悠笑着朝宗贤一瞥：“我的剑术，也不是随随便便的人都能学得会。我之前游历东西二洲时路过你们宗门，其实悄悄观察了几日，说句让小友不高兴的话，如果在那时，我教贵宗弟子，就是浪费了这个机会。”
　　
　　宗贤心中一动：“今日剑君又为何前来？”
　　
　　“自然是有可教之人了。”
　　
　　“谁？”宗贤有些激动，他不可避免地想到姜如遇，这位原天骄榜第一来玄阳宗后，剑君就来了，实在不得不让宗贤多想。
　　
　　剑君眯了眯眼，他想到今日他在城外睡觉，忽然感觉到一股极为精粹、强大的剑意和剑灵相应和，那剑意正是从玄阳宗的方向传来。
　　
　　仅仅是单一的剑意已经够了不得，更何况还有剑灵？那可是剑灵，连他都没有剑灵。
　　
　　剑君虽然是为了还宗贤师尊的人情，但他一生放荡不羁，只收过一个徒弟，现在哪怕教人，他也想教个配得上自己的。
　　
　　剑君道：“你还不知道吗？小友，谁有剑灵，便将谁带给我吧。”
　　
　　他阔步朝前走去，留下宗贤深思，剑灵……那不就是姜扶光？宗贤见过姜扶光，他不认为这个女子比姜如遇强，不过，她们都是玄阳宗弟子，谁得机缘都是得。
　　
　　宗贤这就差人去叫姜扶光。
　　
　　剑室。
　　
　　姜扶光极力按捺住激动的心，使出自己最擅长的排云剑法。她的资质连凌火道君都说不错，加上姜扶光刻苦练习，加之有剑灵引路，她的剑术真真是突飞猛进，照理说，谁看了也挑不出刺儿来。
　　
　　排云剑法主轻灵应变，最难的点就在于千变万化而又自有规律。
　　
　　姜扶光身如轻燕，灵动敏捷，剑气层层激荡，一旁的剑君却悄悄打了一个呵欠，奇怪，他看得出剑上确实存在剑灵，怎么现在剑灵和剑主配合却并不到位，反而有一种隔阂感，就像她在舞别人的剑。
　　
　　那剑意比起自己中午看到的，也大打折扣，可确实是同一只剑灵。
　　
　　剑君深思，朝姜扶光喊停：“你这剑灵……”
　　
　　姜扶光垂下睫，难道被看出来了？祖母说过别人看不出来的。姜扶光柔声：“怎么了？剑君。”剑君道：“你这剑灵和你好似不大般配，你催生剑灵时，是不是让家中长辈、或者寻了天才地宝来代劳？”
　　
　　姜扶光犹豫道：“……是。”
　　
　　剑君道：“这便是了，这剑灵恐怕是被你家中长辈催生而出，它应该不算你的剑灵，可你家长辈疼爱你，将此剑赠予你，他们恐怕以为这是好处，实际上不是。”
　　
　　姜扶光抬眸：“剑君的意思是？”
　　
　　剑君笑：“你想，剑灵的剑意和你的剑意有差别，你用剑灵，不过是走捷径。最后你也只是按着剑灵的剑意去修习，对你没有好处。更何况，我说句你不爱听的，你这剑灵是被哪位长辈催生出来的，就会永远忠于那位。哪日你和他打起来，你这剑灵朝你调转剑尖的可能性还要更大些。”
　　
　　“……”姜扶光听完，心中有阵阵不舍和不甘，她不想信，真的如此吗？她为了兰若剑付出了这么多。
　　
　　剑君见这小姑娘还有些不信，一笑，将自己的剑递给她：“你试试用我这剑。”
　　
　　姜扶光接过剑，小心翼翼再施展起排云剑法，这一次，不用剑君说，她也知道，自己一旦用没有剑灵的剑，剑招剑意都会大打折扣。
　　
　　剑君笑意悠悠看着她：“你发现了吧，我们剑修，剑灵是我们的天赋、练习、运气缺一不可才能催生出的灵物，催生不出来没什么，但如果想用剑灵走捷径，就是舍本逐末。这有剑灵的剑，你还是还给你家中的长辈，只有到他手里，剑灵才会发挥出真正的作用。”
　　
　　“……”
　　
　　姜扶光本不想回答，却笑着道：“既然剑君如此说，晚辈也想给剑灵一个好归宿。”她微微一笑，“那晚辈现在换一柄剑，剑君再教晚辈？”
　　
　　剑君摆摆手：“算了，你回去吧。”
　　
　　他再度喝下一口酒，自顾自地朝外走出去，只剩姜扶光神色晦暗站在原地。
　　
　　师尊告诉过他，剑君教徒弟会看天赋，现在，剑君是没有看上自己？这么说来，他看上的是剑灵，而剑灵是姜如遇催生的！又是一个看上姜如遇的人。
　　
　　她在他面前施展剑法，只求她教她一招半式，可是她却口口声声对剑灵的主人这么夸赞，对她视若无睹。
　　
　　姜扶光真不懂，二十年……怎么会变成这样？姜如遇比她多了二十年对剑的耳濡目染，就天赋卓然，可她没有这个条件，前二十年她在天南。
　　
　　姜扶光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的住处。
　　
　　她将兰若剑放在自己的面前，细细端详它。
　　
　　兰若剑……她为了收服它，请祖母使用秘法，使用法咒来压制它，可它呢？只要姜如遇出现在它面前，甚至只要姜如遇露出剑意，它就会抛弃自己去寻找姜如遇。
　　
　　到现在，剑君更是说，她永远也无法收服兰若剑。
　　
　　姜扶光内心对剑道有多喜爱，现下就有多遭受挫折，她冷冰冰地坐在窗前，取下手腕上的黑链：“不被我所用的宝物，都是废物。”
　　
　　她绝不会让兰若剑有回到姜如遇手中的可能性，姜扶光将一颗心硬起来，祖母曾告诉过她最后一个方法：如果彻底无法收服兰若剑，那么，可以毁了它。
　　
　　毁去这样一只剑灵，也能迸发出强大的灵力，在关键时刻救她一命。姜扶光试着将黑链中的毁灵秘法尽数刻在剑身上。
　　
　　灯月峰。
　　
　　姜如遇带好长剑、凝冰笛，她收拾东西时，灯月峰峰主摇晃出来：“大晚上的，你要去闯祸？”
　　
　　“有事。”姜如遇敛眸，灯月峰峰主看她这样儿，嗤笑一声：“别装了，你感受到剑本身的意，之前还受了伤，现在你不就是想去找你的剑吗？”
　　
　　姜如遇手一顿：“师尊为何知道？”
　　
　　“我为何知道？”灯月峰峰主道，“为师像瞎子吗？早在你之前，为师就感知到了，那柄剑在那个小姑娘旁边，全是悲伤的气息。”
　　
　　“……”姜如遇见他什么都清楚，不再避而不谈：“对，我要去找它。”
　　
　　姜如遇只能趁夜色去，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查清楚真相。灯月峰峰主道：“你要去的话，不怕那个老太婆？”
　　
　　“但我必须去。”姜如遇没有办法做到丢下兰若剑不管，兰若剑为她自卷剑刃，想必，如果没有那个举动，剑灵恐怕不会遭到别人的报复。
　　
　　姜如遇把传声符带好，如果发生什么事情，她还有传声符，还有眼中的极冰之焰，她可以拼尽一切试一试能否逃脱。灯月峰峰主道：“你们剑修，对自己的剑就像对情人一样，冲冠一怒为红颜，有勇无谋有个什么用？你不如和为师一道修炼，等你足够强大，你再把剑给抢回来？”
　　
　　姜如遇道：“来不及，它等不了。”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而且，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听说剑君来到玄阳宗。师尊，我不信世界上所有人都会怕凌火道君，我们剑修的共识都是绝不会伤害剑灵。如果我今日查出真相，能引得剑君出手，这对我来说就足够。”
　　
　　如果剑君并不在意此事，她大不了逃回天南再做打算。凌火道君再强，不敢打上天南。
　　
　　姜如遇趁夜色匆匆出门，灯月峰峰主嘟囔：“风风火火，好似为师不会帮她一样。”
　　




21.  剑中灵有情二   剑乃忠贞之兵，绝不叛主……

　　夜风卷动细雨, 将隐在青山内的玄阳宗染就天水碧一般的颜色。空灵的月儿早躲进云层中，姜如遇从灯月峰直奔出来，避开玄阳宗内值夜的弟子, 往姜如遇的住处赶去。
　　
　　夜雨落在她水墨一般的衣衫上, 腰间铁剑细长，像轻轻掠过去的风。姜如遇今夜一定要弄清楚, 姜扶光究竟以何种手段, 在短短的时日内，能把充满灵气的兰若剑灵弄成那副模样。
　　
　　姜扶光的手段隐蔽, 以至整个宗门除了姜如遇的师尊灯月峰峰主能察觉到剑的不对, 其余人全不知晓。在这种情况下, 哪怕姜如遇说出自己察觉到兰若剑灵不对，也没有人会相信她——即使有人同样觉得有点不对，但看在凌火道君的份儿上, 他们也只会装聋作哑, 说看不出来。
　　
　　所以，现在摆在姜如遇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再次施展出万剑朝宗，彻底将兰若剑灵遭到的创伤查清楚，大白于天下, 让人没法抵赖。只有这样，她才有充分的理由带走兰若剑灵，否则，恐怕全天下的人都会以为她是舍不得宝剑, 舍不得上陵姜家的东西……她会陷自己与天南姜家于不义。
　　
　　姜如遇如一抹冷风，潜进姜扶光所在的松筵峰，匿到廊下。
　　
　　她在此调动起身上属于剑的意，这样, 哪怕隔着窗户，她也能感受到里面兰若剑灵的情绪。
　　
　　此刻，兰若剑灵，没有情绪了。
　　
　　姜如遇闭目，在无比安静的环境里，她好似也成了一柄剑，能感知到里面的剑的无尽悲歌：它只能静悄悄地躺在案桌上，有人正往剑身上刻印符文法咒，每刻一笔符文，都如同在剑灵身上套了沉重的枷锁。
　　
　　符文法咒……姜如遇马上想到姜扶光手腕上带的那串古怪黑链。锁定真相后，姜如遇不再拖延，抽出腰间长剑，毫不客气地对着窗户一斩——
　　
　　窗户被劈成几块，崩裂开来，姜如遇这才看到姜扶光伏在案前，她手中拿着一只毛笔，毛笔上墨色的染料充斥着怪异的味道。而兰若剑，现在周身的灵光已经消耗殆尽。
　　
　　姜扶光握笔的手一顿：“我当是谁，原来是如遇……”
　　
　　“把兰若剑交出来。”姜如遇剑指姜扶光，面如霜雪，压抑的剑意将整间屋子的气氛压得低迷无比。饶是姜扶光，都从来没见过姜如遇这个姿态，仿佛这个姿态的她，才是真正冠绝上陵、杀人不见血的第一剑修。
　　
　　姜扶光瞧着她，一颗心更是不甘得紧。怎么？兰若剑灵还真就天生是姜如遇的？她今夜要毁剑灵，姜如遇都能出现得那么恰好。
　　
　　这就是天意？可惜了，姜扶光信什么都不信天意，天意让姜如遇有那样一身出类拔萃的天赋，可是，她的祖母一样能毁了姜如遇的天赋。现在，她毁掉这柄兰若剑灵也没什么。
　　
　　姜扶光冲姜如遇轻轻道：“如遇，你等一下，待我落完最后这一笔……”
　　
　　“啊——”姜扶光一句话没说完，便被姜如遇提剑一刺，饶是姜扶光，也接连换了四种身法才躲过这一剑，她颇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姜如遇第二剑也已经刺来。
　　
　　剑压。
　　
　　这是姜扶光现在唯二能想到的字，她额间禁不住滴下冷汗，这一刻，姜扶光才算是知道和姜如遇对战，和与别人对战的区别。姜扶光之前在天南上过一次战场，在战场上，她能感受到生与死的恐怖，并为之努力拼杀，可在姜如遇的剑压下，就像是面临无穷无尽的剑，剑意生成剑海，让人手脚发软，不知该怎么办。
　　
　　因为这，兰若剑灵才死也不肯效忠自己吧。
　　
　　姜扶光绝不承认在刚才那一刻，她连张开护体灵力都被压制得有刹那迟疑。她凝视着姜如遇，因四下无其他人，姜扶光终于绽开一个稍带恶意的笑：“姜如遇，你发现了啊。”
　　
　　“可惜，我不会把兰若剑给你。”姜扶光因畏惧留声石，谨慎地没将自己的一切心思宣之于口，她只死死地抓住兰若剑，露出一个决然诡异的笑，抽出如霜雪自明的剑身。
　　
　　真是赶巧了，姜扶光歪着头，正好祖母说毁去兰若剑灵的时候，剑灵身陨也会爆发出强劲的灵力，这灵力不就正好可以……她得慢慢催动这灵力。
　　
　　姜扶光猛然以兰若剑攻向姜如遇，同时，她假作惊慌失措地大喊：“如遇，你怎么大晚上的来偷袭我？你……你既然如此，就别怪我动手了。”
　　
　　她显然是要用喊叫叫来人，让别人看到姜如遇来找她麻烦，让所有人都知道姜如遇的无礼，以及她反击得正当。
　　
　　姜扶光手持已被全然压制的兰若剑，每一剑都朝姜如遇的死穴刺去，同时道：“如遇，看在你爹娘的面子上，我不和你计较太多。”
　　
　　她以为姜如遇只有灵心期，只要她用上灵力，姜如遇必死。然而，姜如遇不只剑意比她强，就连灵力也不如她想象中弱。
　　
　　姜扶光本佯装出的惊慌和弱势渐渐成了真的弱势，“噗嗤”一声，她的肩膀被姜如遇割开一大条口子，鲜血溅射开来。
　　
　　她原本装出来的慌乱成了真的慌乱，她可不想真死在姜如遇手上。
　　
　　松筵峰的弟子们也远远朝这边赶过来，他们只能见到姜扶光好似受了伤，且听闻姜扶光说要手下留情的话，不由一边赶来一边喊道：“姜师姐，你不要留情了，再留情你会死在她手上。”
　　
　　姜扶光听到姜如遇很明显地冷嗤一声，仿佛是在嘲笑她。
　　
　　厚颜如姜扶光脸上都禁不住起一阵燥热，哪里是她留了情，分明是她打不过姜如遇……为什么？姜如遇的灵力怎么好像不只灵心期。
　　
　　姜扶光在这一刻产生后怕和庆幸。她不是鲁莽的人，打不过姜如遇，她就不打。
　　
　　幸好，她还有兰若剑灵作为最后的绝招。
　　
　　姜扶光将手腕上的黑链取下，猛地一念法咒，她再不顾左肩上的伤，和姜如遇拉近距离，以极为微小的声音道：“……你打得过我，又怎样？”
　　
　　“现在所有人都看到你杀我，我却说对你留情，你的名声毁了……你将死也死得不安宁。”
　　
　　她的声音非常小，确保留声石也录不进去，姜扶光的血在刚才溅射到姜如遇的衣袍上，她在这一刻催动的是祭灵秘法：凌火道君告诉过她，如果兰若剑灵不听话，可以这样毁了它，还能献祭出兰若剑灵的全部灵力，去攻击别的人。
　　
　　沾染上姜扶光鲜血的姜如遇，就是祭灵秘法攻击的最佳人选。
　　
　　凌火道君的意思就是，无论怎样，兰若剑灵哪怕死，都只能为她而死。
　　
　　姜如遇一直没有细听姜扶光说话，无论是姜扶光虚情假意地展现弱势，获取别人的同情和支持，还是后面她说的什么，姜如遇全然没有听。
　　
　　她一直在努力，想要再使出万剑朝宗——如果说姜扶光惯常爱以别人的支持和自己的言论来害人，那么，此刻的姜如遇只想通过万剑朝宗让兰若剑灵遭受到的一切大白于天下。
　　
　　可惜，万剑朝宗不愧是最难的一招，那日姜如遇能使得木剑朝宗，可现在，面对几乎已经完全被毁灵的兰若剑，姜如遇的万剑朝宗完全没有影儿。
　　
　　她有最顶尖的剑术和剑意，独独施展不出万剑朝宗。
　　
　　没有万剑朝宗，她就无法继续和兰若剑剑灵沟通。
　　
　　兰若剑灵现在已经被祭灵秘法控制，它周身在刹那间光华四射，雪山之精的光晕让它如同一轮纯洁的月亮。剑灵乃天地灵物，献祭这样一只剑灵，引出来的灵力足以让姜如遇身死几千万次。
　　
　　姜如遇的剑意在面对姜扶光时游刃有余，可一旦对手换成是天地间的剑灵，她便只能变攻为守。
　　
　　姜如遇的剑意被层层破开，兰若剑脱离开姜扶光的手，在空中乘着风，执着地想杀掉被祭灵秘法所指的人。一只剑灵的剑意有多么恐怖，几乎令旁边的姜扶光又怕又笑，然而，姜如遇自始至终没有慌乱。
　　
　　如果她慌乱了，现在她就会死。
　　
　　姜如遇只继续不断模拟那天用出万剑朝宗的感觉，渐渐的，她身上剑的意越来越浓，天空中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浩浩荡荡的剑气从四面八方喷涌而来……
　　
　　剑，来了。
　　
　　这一次不是木剑，而是真正见过血的长剑，受万剑朝宗的影响，这一刻，玄阳宗内剑房的剑，以及剑修手里的剑，全在疯狂颤动，朝姜如遇的方向飞来。
　　
　　四面八方浩浩荡荡的剑，几万只剑、几万段剑气，全受姜如遇的万剑朝宗影响，这些剑排列得当，在姜如遇的感召下，朝兰若剑和姜扶光的方向刺去。
　　
　　姜扶光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
　　
　　眼前这几万只来势汹汹的剑，她根本没地方躲，在这种剑意的催逼下，她也没办法躲。姜扶光陷入无边恐惧之中，怎么会这样？她只是不忿兰若剑灵和姜如遇的关系，她才想借着毁兰若剑灵一事，顺便杀了姜如遇。
　　
　　她就是想看剑主和剑互相残杀，结果没想到，姜如遇这是什么招数？连剑灵的剑意都抵不过她。
　　
　　姜扶光以为自己今日就要和兰若剑灵一起死了，然而，在万剑朝宗的剑气要彻底破开兰若剑灵的剑气时，姜如遇停手了——她能感觉到，如果这万剑下去，兰若剑灵将不复存在。
　　
　　它本就被姜扶光的黑链克制成了这副模样，现在如果自己再动手，它一定会彻底从天地间消失。
　　
　　姜如遇停手——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全力使出这一招万剑朝宗，就像当初兰若剑宁愿自卷剑刃也不废她的手筋一样。
　　
　　姜如遇停在半空之中，她的修为本不足以支撑她飞行，但是此刻，剑气作为她在空中的桥。从她停手那刻开始，她身上便不断地冒出血来，生生将白衣染红。
　　
　　以姜如遇的灵力使出万剑朝宗本就极为勉强，更何况她在万剑齐出时生生制止这些剑气。
　　
　　她喉咙里全是血，看向兰若剑。
　　
　　姜扶光没有等来死亡，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怕万剑会继续朝自己攻击来，她只能寄希望于兰若剑快点杀了姜如遇了事，不由再次大声念出法咒：“兰若剑，快啊！”
　　
　　姜扶光声声催逼，兰若剑冰凉的剑尖淬着寒光，正对着姜如遇，姜如遇的万剑朝宗早已停止，在这柄剑面前，她已经没了可以反击的依托。
　　
　　“徒弟！快让开！”匆匆赶来的灯月峰峰主见状想急飞下去救姜如遇，他可不想看到剑灵亲自弑主的场面，然而，在空中的兰若剑此时剑身早已因为祭灵秘法而生出丝丝裂纹，它一边被秘法控制，一边在这最后一刻清醒。
　　
　　一边是成就自己的剑主，一边是利用自己的姜扶光。
　　
　　兰若剑因祭灵秘法，它能感知到自己离消亡不远，霜雪开裂的剑身最后冲姜如遇一顿，继而决绝地掉转头，用尽所有力气，朝着一直压制它的姜扶光猛然刺去。
　　
　　如果剑灵有恨，那么这恨意绝对是对着欺辱它的姜扶光。
　　
　　剑灵有灵，被日日夜夜以阵法压制，怎能不恨？
　　
　　姜扶光茫然睁大眼睛，兰若剑怎么会掉头？它怎么能超脱她的控制，她慌了神，不断再次念起法咒，越念一声，兰若剑的剑光却越寒一分，这是剑的反击。
　　
　　“砰”一声，姜扶光腹部一痛，她低下头，兰若剑的残剑身已经插进她的腹部……
　　
　　痛……
　　
　　也是在此刻，姜扶光才从泼天的疼痛和血色中想到一句话：剑乃忠贞之兵，绝不叛主。
　　
　　这句话她父亲告诉过她，剑君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可是她都忽略了，她本以为姜如遇毁了，剑就会顺从她，她错了，大错特错。她只想着祭灵秘法，姜如遇身上沾了自己的血，祭灵秘法本该让兰若剑杀她，但是，剑却硬生生掉转头，选择杀掉身上沾了自己血的自己。
　　
　　这不是秘法的漏洞，是剑本身意志在作祟！
　　
　　姜扶光痛得以为自己快死了，她身子一抽，猛听得一句：“扶光，撑住！”
　　
　　松筵峰峰主给姜扶光挡了大半兰若剑的攻击，他单手也全是血，痛怒无比，一手拔出兰若剑，现在兰若剑全身像是废铁一般，松筵峰峰主狠狠将它丢下去。
　　
　　姜如遇足尖一点，靠着剑气将自己送到半空中，左手精准地接住被扔下来的兰若剑，她身上还残留着血，嘴角也余一抹鲜艳的红，同时，她另一只手握着姜扶光适才掉下的黑链。
　　
　　这些，都是证据。
　　
　　姜如遇不像姜扶光那样擅长用言辞玩弄人心，她平素皆独来独往，但唯独在兰若剑一事上，她需要正当的理由说服别人，以至不连累天南姜家。可她仍然学不会巧舌如簧，她只知道抓住证据。
　　
　　“噗！”姜如遇落下去时，灯月峰峰主随之出现，扔出一个绳子拴住姜如遇的腰，把她给像放风筝一样放下来，同时传音道：“一会儿少说话，多卖惨。”
　　
　　灯月峰峰主算是看明白自己这个徒弟的秉性，真就是剑修的一切极端缺点她都有。
　　
　　长这么好一张脸，万事只知道靠打。本来倒也不是不行，但现在她都这样了，一会儿能用点省事的方法最好。姜如遇不解地抬头去看灯月峰峰主，灯月峰峰主看那张脸，更是恨铁不成钢。
　　
　　俗话说刚柔并济，他这个徒弟半点没学到这四个字，他要是有这样一张脸，他能把薛归宁那个愣头青的所有灵石都骗到灯月峰，何至于和他打那么多次。
　　
　　继松筵峰峰主和灯月峰峰主出现后，半空中分别飘来玄阳宗的诸位长老，宗主宗贤和一位青衣剑修赫然在列。
　　
　　原来，适才万剑朝宗的动静太大，将这些长老宗主全给惊动了。
　　
　　一位长老道：“发生了什么事？玄阳宗向来不允许私斗，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松筵峰峰主抱着姜扶光：“我这徒儿被人伤成这样。”他不善地看向姜如遇，“正是她所做。”
　　
　　灯月峰峰主等松筵峰峰主一说完，便猛地一拍大腿，痛哭道：“宗主，请您明察秋毫，我这徒弟苦啊。她今天做下这事，也是逼不得已。你看她伤成什么样了？”
　　
　　灯月峰峰主心机地把姜如遇衣服上带血的地方，翻来覆去指给他们看：“宗主你看，我这徒弟不可能连姜扶光都打不过，她伤成这样，明显是别人动了不该动的手段。呜呜，她明明只是心疼剑灵……”
　　
　　松筵峰峰主向来看不上灯月峰峰主的傻劲儿，见状道：“心疼什么剑灵？剑灵是我徒弟的，轮得到她心疼？”
　　
　　那青衣剑修，也就是剑君却忽然对着姜如遇发话：“这剑灵应当是你的，为什么会在别人手上？”剑君现在见到姜如遇，终于知道自己之前感受到的剑意究竟是谁的了。
　　
　　他心中固然有爱才的喜悦，但也有不满：“你身为剑修，剑是你的武器，你应当爱剑如命，怎么会连剑灵都堂而皇之在别人的手上？！”
　　
　　如果是这样不尊重剑的剑修，再有才华，剑君也只会让她转修别道。
　　
　　松筵峰峰主等人见剑君发话，都不敢多言。只有宗贤眼神一闪，果然，他的眼光没错。现在姜扶光、姜如遇二人同时受伤，剑君虽责问姜如遇，但是看重谁也一目了然。
　　
　　姜如遇一直紧握住兰若剑残剑，她能感觉到，兰若剑剑灵没有完全消失。
　　
　　面对这青衣剑修的提问，姜如遇只道：“因为他们说，剑是他们家的，让我还给他们。”
　　
　　“这是什么鬼话？”剑君游历多年，不知上陵姜家那件事，下意识皱眉道。
　　




22.  剑中灵有情三   不可对其他龙的血有太多……

　　剑君姓崔, 单名一个涯字，他既无道侣也无子嗣，这些年在东西二洲游历, 很少回中陆。故此, 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的天南姜家和上陵姜家换女一事，剑君并不知晓。
　　
　　宗贤三言两语将当初的事一说：“……他们两家为求一个公平, 在凌火道君的主持下, 让姜如遇将在上陵姜家所得之物都还回去，想必, 这就是其中之一。”
　　
　　“还东西回去？”剑君凝视着姜如遇手中的兰若剑, 依他的眼力自然可以看出, 这剑的品质原本只是普通上品，是因为有剑灵，才将这剑的品质给生生提成了绝品。
　　
　　“这不过是柄普通上品灵剑, 有剑灵才成绝品。若果真是为了公平, 只要剑就够了，为何还要将剑灵一并据为己有？”剑君面上不免带了几丝轻蔑之色，他虽醉心修剑，但对于世俗的把戏倒也看得透彻：“不过是假借公平二字, 行占人天地灵宝之实。宗小友，这样的把戏就和我们之前去秘境夺宝，我们诛杀妖兽夺得秘宝之后，还有贪婪之辈冒出来要从我们手里抢夺秘宝一样。他们杀不了妖兽, 得不了秘宝，就想抢别人的，和这件事比起来，是一个道理。”
　　
　　“只是, 绝大多数人用武力抢夺秘宝，像上陵姜家这样夺人剑灵不说，还以公平恩义粉饰，说是别人欠自己的把戏，很是少见。”剑君修为顶尖，身后无宗门、家族，所以他可以毫不顾忌上陵姜家的权势，公然拆穿、点评他们的把戏。
　　
　　他讽刺道：“什么叫剑是他们的，所以他们就得让人连剑带剑灵一块儿还回去？修真界有无数柄剑，已知的剑灵却只有这一只，把剑的价值和剑灵的价值划等号，不过是故意装疯卖傻。”
　　
　　剑君不是不知道剑灵对于修真界人士的诱惑，但是，强抢的手段都比这样的手段来得光彩。
　　
　　剑君要点评谁，哪怕是松筵峰峰主都不敢置喙，更遑论本就觉得剑君说得有理的宗贤等人。
　　
　　松筵峰峰主怀里的姜扶光却浑身焦躁起来，她捂住腹部，哪怕吃了止血丹，现在腹部里面也被一股子剑气搅得生疼，但更令她坐立难安的是剑君的话……
　　
　　“不……不是这样。”她急得连着咳嗽几声：“剑、君……那日……那日还剑……她已……应允。”
　　
　　姜扶□□若游丝，身受重伤却还是不肯闭上眼睛。哪怕松筵峰峰主几次三番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安静，她也不想闭嘴，“她……放弃了……剑。”
　　
　　姜扶光认为上陵姜家要说有错的地方，只一点，就是对姜如遇太严苛。但是还剑的事，就连姜如遇本人都应允下来，现在剑君不该拿着此事来攻击上陵姜家，明明是姜如遇自己甘愿放弃的。
　　
　　剑君……剑君不是讨厌别人放弃剑？那他应该也讨厌姜如遇才对。
　　
　　姜扶光竭力睁着眼睛，楚楚地看着剑君，一双眼欲语还休：“她……放弃了剑，现在……又来……拿剑。”
　　
　　姜扶光的脸上恰到好处的带着几丝痛苦心酸，就好似，如若姜如遇不出现在兰若剑面前，不让兰若剑留恋她，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一样。然而，剑君却对她视若无睹，就像她是透明人一样，只看向姜如遇。
　　
　　姜如遇握紧兰若剑，剑君目光如炬，姜如遇也不躲不避。
　　
　　她低声开口：“一整院的上陵姜家人以凌火道君为首，围困了我和我的叔叔。我的叔叔们不过是返真期，我废了修为……我们没有谈判的资本，她们将这说成是我甘愿放弃剑灵。”
　　
　　姜如遇一直沉默寡言，她原本一直默认自己拿不回剑灵，原本一直只想确认剑灵安危便可。
　　
　　但是，难道姜如遇傻吗？
　　
　　难道她不知道剑灵的价值独一无二？难道她不知道上陵姜家只该有权收回兰若剑，不该强占兰若剑灵？难道她心甘情愿失去自己的佩剑化灵？
　　
　　只是因为当时大战一触即发，她甚至需要废掉修为和手筋，才能走出上陵姜家。她离开的时候经脉尽毁，浑身是血，这种情况下，她见到兰若剑生出剑灵，她又能怎么办？她抢得过来吗？她当时快死了啊！
　　
　　她能捡回一条命离开就不错，而她的离开，便被人默认为甘愿放弃剑灵。之后她看到姜扶光对兰若剑态度有问题，前去调查，姜扶光更是说既然剑灵不是她的了，她就应该应该离剑灵远点。
　　
　　姜如遇一直捏紧兰若剑，剑柄将她的手勒出红痕“如果我姜如遇，是在有选择、真正公平、公正状态下甘愿放弃兰若剑灵，我绝不食言。可是……”
　　
　　她声音压低，压不住的愤怒快要转成如有实质的剑意：“我没有那样的环境，所以，我绝不甘愿看到兰若剑灵被人压制，我做不到无动于衷。”
　　
　　姜如遇一把摊开手中的黑链，黑链上刻满秘法：“这是她们压制兰若剑灵的秘法。”
　　
　　灯月峰峰主见她身上剑的意犹如实质，吓得瞪大眼睛：“徒弟，别别……你如果再克制不住用出一次万剑朝宗，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你别激动。”
　　
　　万剑朝宗消耗的灵力太大了，他这徒弟，要不是他刚才给她补了一次灵力，现在她哪有说话的力气？
　　
　　剑君也立即拂袖，不知用什么神通断掉姜如遇周身的灵力。
　　
　　“万剑朝宗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用的，你要用它，也得用在合适的地方，别大材小用。”他一伸手，姜如遇手中的黑链到他手上，剑君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如压低的乌云，“哼！无烬之海的灭剑石，鬼宗的噬灵咒，这两者搭配起来，专是为了压制剑灵所用。”
　　
　　他心生了然：“因为无法收服剑灵，才要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压制剑灵，为她所用，这是什么旁门左道的东西。”
　　
　　他将手中那肮脏的黑链一扔下，正好扔在姜扶光裙边：“你那日分明告诉我，这剑灵是你家中长辈帮你催生。”剑君指了指姜如遇：“她是你家中长辈？你胆敢撒谎欺瞒本君！”
　　
　　明明是抢夺别人的剑灵，意图损毁剑灵，还大言不惭撒谎说是别人送的，剑君哪里见过这样的女子？
　　
　　高阶剑修的威压还没来得及压下，就让姜扶光浑身战栗。她本该羞惭的，可是此刻，却更怕剑君的责罚，原来高阶修士的怒火这么可怕。
　　
　　姜扶光现在整个人都似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松筵峰峰主忙求情：“剑君，手下留情。”
　　
　　他道：“此事乃是凌火道君所为，我这徒弟这么小的年纪，她人微言轻，哪怕不赞同道君所为，也不敢反驳。”
　　
　　姜扶光被剑君威压一压，只觉话都说不利索。她身上本就疼，想想她的遭遇，更是觉悲从中来：她道：“我……不敢反抗祖母……”
　　
　　姜扶光此刻被堂堂剑君这般叱责，她完全忘却自己得到兰若剑时的欣喜，只余下许多后悔。明明她才是被天南姜家亏欠了的上陵姜家尊贵的女儿，她应该站在道德制高点，为什么她后面见到姜如遇都有心虚慌乱，想让姜如遇消失的心态？
　　
　　就是因为她内心里知道兰若剑灵原本该是属于姜如遇的，她才会心虚。
　　
　　如果她没有兰若剑，应该是姜如遇在她面前心虚。如果没有兰若剑，她现在更不会被当众掀开这样的丑事。
　　
　　姜扶光现在没办法抵赖，知道越说越错，只想快些翻过去兰若剑的丑事，哭着认错：“……我怕……祖母不喜欢我……也、咳咳，也不敢告诉你们……剑灵是谁的，我怕，你们瞧不上我……”
　　
　　她凄然地摊开手，露出手心的剑茧给别人看：“我……从来没有……懈怠过练剑。”姜扶光歪头看向姜如遇：“对不起……我起初不知道秘法是以伤害剑灵为代价……对不起……我原本只想收服它。”
　　
　　话一说完，姜扶光唇角又流出鲜血，似是腹部的伤口迸裂，她凄然晕倒过去。
　　
　　姜扶光认错的姿态太快，把一切都推到凌火道君头上，她在宗门内一向形象好，这副模样真是看起来温柔而可怜。松筵峰峰主着急忙慌去探她的脉，发现没有性命之忧方道：“是啊，诸位有谁不知道凌火道君的脾气？扶光除了顺从，还能做什么。”
　　
　　他叹息道：“扶光已经被剑灵伤成了这般模样，也算是因果相宜。她初初学剑，加上常常被凌火道君拿来同曾经的姜如遇做对比，自然难免急功近利，舍不得剑灵。今日剑君已经当众叱责过她，我私下回去也会好好教导……”他转了转眼珠，朝众人作揖，“还请剑君、宗主和各位师兄给她一个机会，人年少时谁不犯错，若因此事，她被乱了道心，可就毁了前途。我们为人师表，谁愿意见到这样的事情？”
　　
　　剑君没有说话，他对姜扶光毫无好感，松筵峰峰主把姜扶光说得清清白白，但是在剑君看来，姜扶光身为一个既得利益者，哪有绝对的清白？
　　
　　宗贤也不言，他心里明镜一样，只是确实不好因为这一件事就真要对姜扶光如何，不说姜扶光背后的上陵姜家，就说姜扶光也有不差的天赋，如果以后她能回头，端正道心，倒也算不上太坏。
　　
　　松筵峰峰主见众人没有异议，忙要带着姜扶光下去治伤。剑君一指兰若残剑：“就这么走了，恐怕不好。”
　　
　　松筵峰峰主忙作揖：“剑君高见？”
　　
　　“她在剑身上刻祭灵秘法，已经算得上是蓄意诛杀同门，你们宗门不是不许残害同门？”剑君似笑非笑道。
　　
　　松筵峰峰主心中一突，见宗贤也望过来，不得不道：“等她养好伤，我立即带她去水牢领罚。”
　　
　　这还差不多，剑君没再说话。
　　
　　灯月峰峰主撇嘴，这就是姜扶光同他的笨徒弟的区别，遇事不决就晕倒，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姜扶光腹部开个口子就晕了，他这傻徒弟施展了万剑朝宗都没晕，灯月峰峰主怪笑两声：“扶光师侄就是命好，一晕过去就有师兄你护着怕她毁了道心，我这徒弟哟，一个剑修，为了要回自己的剑大晚上的不睡觉，跑这挨揍挨得，差点还被自己的剑戳个对穿，全宗门恐怕都真以为这剑是扶光师侄的，我这徒弟的道心就不值钱？”
　　
　　他拉住宗贤的袖子：“宗主，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也就罢了，现在既然知道剑灵究竟是谁的，是不是该让剑灵物归原主。宗主，我们可是天下第一大宗，这事你要是再不管……”他瞅瞅兰若残剑，“恐怕剑灵真能被扶光师侄毁了。”
　　
　　灯月峰峰主悄悄给姜如遇使眼神，示意她也像姜扶光一样朝宗贤装装可怜。
　　
　　姜如遇沉吟一瞬，她收好兰若剑，对着崔涯剑君和宗贤的方向一跪：“剑君，宗主，弟子心系兰若剑灵，不愿放弃它。如今兰若剑剑身已残，只剩剑灵以弟子剑意为食，如今剑灵接近湮灭，仅剩剑身残躯温养它，弟子想带走它和残剑，却恐道君不愿。”
　　
　　姜如遇这话明为说给宗贤和剑君听，实则，她只寄希望于剑君一人。
　　
　　不是说宗贤不好，而是宗贤毕竟是玄阳宗宗主，一宗之主要考虑的不仅是个人喜好，还有背后玄阳宗和上陵姜家纠缠的利益。
　　
　　果然，剑君大笑一声：“这有何难？”
　　
　　他凌虚而立，飘浮于半空中，抽出背后那柄长剑，捉着酒壶痛饮一口，以剑在半空中虚画着什么。他画出的明明该是剑气，最后却变为一只仙鹤，仙鹤长鸣一声，在空中拍拍翅膀，轰然一声如同撞开空间。
　　
　　他居然一剑能划开长空！
　　
　　那仙鹤似乎撞出了另一个空间，空中投射着上陵姜家院落的模样，仙鹤作为引路者，这才消失。剑君威严的声音在上陵姜家上空散开：“上陵姜家，凌火道君可在？”
　　
　　“上陵姜家，凌火道君可在？”
　　
　　等两声过后，凌火道君携其余人骇然从院内出来，她环顾四周，居然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以凌火道君的修为，都找不出来人的所在，她浑身惊出冷汗，可不敢在这样的大能面前摆谱，温声道：“不知前辈大驾光临寒舍，可有要事？”
　　
　　姜如遇时隔一年多，见到凌火道君那张原本刻满蛮不讲理和咄咄逼人的脸上，此刻居然是谨小慎微，
　　
　　她面无表情，心中无怒无恨，只再一次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遭遇那些。
　　
　　她遭遇那些，源头根本不是什么真假千金，仅仅是她不够强。
　　
　　凌火道君其人，面对强者是一种姿态，面对其他人，又是另一种姿态。
　　
　　剑君见到凌火道君出来，冷哼一声，青袖一挥，原本看不到玄阳宗内景象的凌火道君眼前忽然一亮，玄阳宗的风景映入她的眼帘。继而，她第一眼就见到姜如遇那张脸。
　　
　　凌火道君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猛然变得大怒和扭曲，姜如遇？！
　　
　　“凌火道君。”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冷不丁响起，这一声如震在凌火道君神台之中，她浑身一颤，把视线从姜如遇身上移开，等看到剑君时，她脱口而出：“崔……剑君！”
　　
　　凌火道君是返真期，但是崔涯，是在许多年前就到达返真巅峰的剑修，全修真界唯一一个剑君。
　　
　　崔涯的实力深不可测，凌火道君也不敢造次，她正想问发生了什么，剑君的手再度一抬，本掉在地上的黑链慢悠悠飞起，朝凌火道君所在的地方急射而去。
　　
　　剑君道：“凌火，好大的出息，借给别人一柄剑，末了让别人还你剑和剑灵。”他道，“这样的买卖哪里还能做，能不能叫上本君？”
　　
　　“……”凌火道君猝不及防被说到这件事，她见剑君那边还有玄阳宗的许多人，登时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却又不敢造次，只道：“剑君说笑了，家师昔年曾向晚辈说起过剑君，剑君……”
　　
　　“他既然向你说起过我，就该知道本君最厌恶不尊重剑的人。”剑君道，“用灭剑石来毁剑灵，凌火，我们剑修这么久才出一个剑灵，你当本君死了？可以任你胡作非为！”
　　
　　他说话之时，灭剑石猛然炸开，碎屑炸到凌火道君身上。
　　
　　凌火道君心里窝火，却没敢翻脸，剑君道：“如今你家的剑身已残，剑灵同残剑归姜如遇所有，你可有异议？”
　　
　　“……”凌火道君不愿意，却又不得不愿意。
　　
　　她虽然蛮横不讲理，但不是不识时务，她能同姜如遇耍横，但如果面对崔涯，就没有必要因为一柄残了的剑和崔涯闹翻——她刚才可是看到了，兰若剑已经残了，和废铁差不了多少。
　　
　　一柄残剑，和一个断了右手的残废，没有剑君的庇佑算个什么东西？
　　
　　凌火道君只能按捺下怒火，答应下此事，众目睽睽之下她也无法抵赖，剑君随即撤开空间。
　　
　　一切尘埃落定，姜如遇强撑着的身体便传来阵阵晕眩，她使出万剑朝宗还撑在这里，不为别的，只为了能拿回兰若剑。
　　
　　剑君见她这样，朝她摆摆手：“下去休息。”
　　
　　他顿了顿：“我还会在这里留三天，能有三天的时间点拨你剑法，切记来寻我。”
　　
　　剑君之前以为姜扶光是剑意之主，教错了人，如今找到姜如遇，自然要兑现之前的承诺。
　　
　　姜如遇应是，其实三天的时间，有点不够她休息。她之所以能顺利施展出万剑朝宗，是因为她在那一瞬间发动了燃血之法。
　　
　　姜如遇现在虽然还不大能体会万剑朝宗的真正威力，但是那一瞬间，发动万剑朝宗几乎损耗了她全身大半的血。
　　
　　三天——如果没有充足的、够等级的妖兽血补充她身上的血，她绝对没办法去和剑君学剑。但姜如遇并不想放弃和剑君学剑的机会。
　　
　　她被灯月峰峰主带回灯月峰。
　　
　　灯月峰峰主一边带姜如遇回去，一边嘚瑟的奸笑：“哦呵呵，徒弟，你有没有看到凌火老太婆刚才的脸色，哦呵呵，便秘三个月差不多也就是那个脸色了。”
　　
　　姜如遇失血太多，脸色苍白：“是，只是以后恐怕她不只对我有意见，对师尊你也不会有好脸色。”
　　
　　凌火道君今天丢了这么大的脸，她一定会恨屋及乌。剑君她不敢得罪，可是她和师尊，一个返真期，一个灵心期，定然会被记恨。
　　
　　灯月峰峰主半点不怕：“这有什么，你不是会万剑朝宗？为师听说你们剑修的万剑朝宗很是厉害啊。”
　　
　　“……弟子只在古籍上见过，具体的威力我也不知道。”姜如遇道。灯月峰峰主道：“你去找剑君学，学完告诉为师诀窍。”
　　
　　“是。”
　　
　　有灯月峰峰主不时插科打诨，姜如遇才没有晕倒在半路。她到了灯月峰，灯月峰峰主给她留下丹药灵石后出去，而姜如遇却慢慢坐起来。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她现在需要血，足以能为凤凰灵血补灵的血。
　　
　　咕噜。
　　
　　不知道为什么，姜如遇下意识想到那条魔龙的血，那血蕴含太多灵力……姜如遇皱眉，把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去掉。
　　
　　她用血只是为了练功，不可对他人或者其他龙的血有太多妄想。




23.  剑中灵有情四   他的龙身依然被放肆地羞……

　　静夜沉沉, 窗外流光蔼蔼。
　　
　　溶溶的冷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姜如遇身上，她整个人都呈现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凝冰笛被抵在她唇边, 姜如遇轻轻一奏, 晚风忽起，笛声涤荡, 宛如枝头被吹散的白雪, 在长空下都显得圣洁无比。
　　
　　普世的观念大多认为，只有邪魔外道才会以血练功, 照理, 姜如遇的笛声不应该那么纯粹。
　　
　　可她的笛声偏偏圣洁, 那是因为姜如遇剑心澄澈通明，她不靠丹药、灵石、法宝，每一阶修为的提升都靠她的悟性和剑意, 她若不是堂堂正正的剑修, 世上还有谁是？
　　
　　以燃血之法修炼，不过是她经脉被毁后寻求到的唯一出路。现在燃血之法替代了经脉的作用。
　　
　　姜如遇手指屈起，一道剑气弹射出去，将窗户掀开。扑棱扑棱几声, 一只拖着长尾的、带有青鸾血脉的六尾惊羽鸟从窗外飞进来，凤凰为百鸟之王，姜如遇的凝冰笛将冰凤威压传达出去，自然能召唤鸟族妖兽前来。
　　
　　六尾惊羽鸟飞到姜如遇面前, 盘旋一圈，从爪上滴出一滴鲜血，这滴鲜血蕴含灵力，化作一团淡光, 悠悠飞入姜如遇的体内。
　　
　　随后，六尾惊羽鸟振翅飞走。
　　
　　六尾惊羽鸟一滴鲜血自然不够，但姜如遇并不愿意她每一次使用燃血之法后，都得靠着威压杀死一只高阶鸟族妖兽弥补自己的血。她情愿只要一滴血，这样，不会损耗别的鸟族妖兽，她使用燃血之法的亏空也能补回来，只是需要更多时间。
　　
　　渐渐的，姜如遇收集了十多滴血，她身上一直笼罩着淡淡的灵光，眉宇间的冰冷被更多的苍白取代。这个时候的姜如遇是最脆弱的时候，这也是她选择在灯月峰召唤鸟族妖兽而不去其他地方的原因，这里安全。
　　
　　蓦地，一只修长有力、仿佛泛着魔力的手出现，他精准地捏住一只鸟族妖兽的翅膀。随后，空气中泛起一阵轻微细小的灵力波动，姬清昼出现在原地。
　　
　　“不是快死了？”姬清昼生就一张冷傲孤清的脸，恍然如神祗，只是他双眼沉如深渊，如同能将人吸进去，这不像是神祗那样无欲无求的眼睛。
　　
　　姜如遇不会被姬清昼的脸迷惑，这条魔龙疑似月魔界之主，对修真界抱有赫赫野心。
　　
　　他冒然出现在这里，就连玄阳宗的护山大阵都没有响。
　　
　　为什么他要来这里？
　　
　　姜如遇已经把凝冰笛放下唇边，戒备地看着姬清昼，按照她在天南姜家圣地得到的信息，魔龙被封印就是冰凤所为，冰凤是魔龙的唯一克星，所以，这条魔龙现在忽然出现，是为了杀死具有凤凰灵血的自己？
　　
　　果然，下一刻，姬清昼的身形就出现在姜如遇床边，姜如遇下意识以凝冰笛格挡，凝冰笛上残余了上古冰凤的威压，然而，这时候的姬清昼并不忌惮冰凤的威压。
　　
　　他捏住凝冰笛笛身手腕一旋，姜如遇手中的凝冰笛便飞了出去，重重地嵌入墙壁中。
　　
　　与此同时，姬清昼如铁钳一般的手掐住姜如遇的脖子：“别来无恙。”
　　
　　姜如遇脖子被掐住，有些无法呼吸，这条魔龙的作风一如既往。她现在呼吸不过来，体内灵力也没有，就连被召唤来的鸟族妖兽也被姬清昼挡在了门外。
　　
　　当真是穷途末路之局。
　　
　　姜如遇本以为自己很快就要死去，然而，本再一用力就能掐断她脖子的姬清昼却忽然停下来，没再继续用力，他只保持着禁箍住姜如遇脖子的姿势，黑暗中，姜如遇的看不清姬清昼的脸色，只听到他道：“我杀你易如反掌，但我可以给你一个生的机会。”
　　
　　姬清昼并不是很乐意说出这话，这女子当初那般折辱他，他本来早想杀她，但是那日在机缘巧合之下，这女子身体内有了他的血，而他的伤口处也滴进去了她的血液。
　　
　　对于龙凤二族来说，相互交换血液，就是订立了血契。血契的意思是——他们必须满足一个对方真正需要的要求，才算完成血契，在血契完成之前，双方任何一方提前死去，活下来的人都会遭到血契的侵蚀。
　　
　　龙凤二族都是跺一跺脚就能使得天地变色的存在，没有人会想到会有一龙一凤在相互不愿意的情况下融了双方的血液，因此，原本血契只发生在相互愿意的龙凤之中，是最公平的契约。
　　
　　相对的，血契侵蚀的后果也非常严重，哪怕是姬清昼，也不愿意生扛。
　　
　　所以，他那日本能杀死姜如遇，却放走了她。而他今日千里迢迢从月魔界来到这里，就是感应到姜如遇状态濒死。在濒死的时候，人为了活着，什么要求都能提出来。
　　
　　姬清昼想利用这一点单方面完成血契，也就是俗称的钓鱼执法。
　　
　　他的手掐在姜如遇喉咙处，编了一个理由：“我其实非常想杀你，但如今神魔兽大不如从前，你身具凤凰血脉，也该是个不错的帮手。”
　　
　　姬清昼冷嗤一声：“如果你求我，让我接受你为我效忠，我此刻就能留你一命。”
　　
　　为这条魔龙效忠？
　　
　　姜如遇怎么能接受？她自然想活下去，但是她在明知这条魔龙有可能是月魔界之主，有可能要谋求修真界的情况下，姜如遇怎么可能朝他效忠。
　　
　　更何况，这条魔龙是在骗谁？他分明说的是此刻不杀她，没说之后也不杀她。
　　
　　她忍着脖子上的疼，不见半丝软化：“绝不。”
　　
　　姬清昼听见这斩钉截铁的拒绝，倒是微微蹙眉，他的条件提得这么不具有吸引力？姬清昼马上想到，从古至今，一些正派修士都对所谓的“正义”抱有愚蠢的狂热，对一些正道来说，坚持正义比她们的命更重要。
　　
　　姬清昼从善如流，将条件稍稍降低一些：“你这样，我倒是有些欣赏你的性格。”
　　
　　魔龙姬清昼半点体会不到这种愚蠢的坚持有什么用，但仍道：“我欣赏你，所以，再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愿意不参与月魔界之事，我现在也能饶你一命。”
　　
　　姜如遇仍然不回答，她直觉这条魔龙并不是这样好性格的龙。
　　
　　而且，他一直说的时间限定都是现在不杀她。姜如遇笃定，这条魔龙其实包藏祸心，他的真实目的一定是杀她，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和她多费口舌。
　　
　　姜如遇摸不准姬清昼的意图，她干脆沉默不语，不再说话，想等姬清昼说更多话，好暴露更多信息。
　　
　　黑暗中，姬清昼一直没等到姜如遇的回应，也谨慎地没再开口。他如果将条件一降再降，被这女子发现血契的存在，他就相当于被捏住了命脉。
　　
　　姬清昼冷哼一声，现在遭遇生死危机的不是他，他有的是时间。
　　
　　姬清昼慢慢收紧手，保持在姜如遇难以呼吸又不会死的地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姜如遇原本以为自己能一直保持清醒，可她忽略了她现在对血的渴求。
　　
　　……外面，鸟族妖兽的血滴落在窗沿上，姜如遇不想呼吸到血味。
　　
　　天南姜家的叔伯们提醒过她，饮血只当为修炼，绝不能沉迷。现在摆在姜如遇面前的是生死危机，她只想清醒地思考到底怎么从魔龙手里脱身，不想被血味影响。
　　
　　于是，姜如遇下意识屏住呼吸。
　　
　　姬清昼在黑暗中等了姜如遇好一会儿，发现她脾气果真硬，不由收了些傲气，以蛊惑的语调道：“如果死都不怕，你想要什么？”
　　
　　姬清昼心念一动，凑近姜如遇，望进那双眼睛。
　　
　　人的眼睛向来最能传达情绪，再强硬冷漠的人，眼睛也绝对是最容易失守的地方。他借助幽微的月光，端详姜如遇的眼睛，继而发现，那双眼睛根本没有什么对生死的惧怕，对道义的挣扎，反而直勾勾地一直盯着他看。
　　
　　姬清昼觉得有些不对劲，却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姜如遇的确在看姬清昼，她不想死，也不想闻外面的血味。可是越看姬清昼，她就越无法抑制地想到以魔龙的血，她能瞬间恢复灵力，只有恢复了灵力，她才能调动极冰之焰，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可是想也知道，魔龙绝不可能把血给她。
　　
　　最糟糕的是，这条想杀她的魔龙还在以拙劣的话语继续蛊惑她，姬清昼道：“你朝我效忠，求我不杀你，我能给你月魔界有的一切。”
　　
　　姬清昼几乎是贴近姜如遇在说话，他脖子上的血管姜如遇都能看清楚，姜如遇终于不愿意再承受这样的折磨。
　　
　　时间磋磨得越久，她就越虚弱，不如现在就拼了。
　　
　　姜如遇猝不及防抓住姬清昼的手，不顾燃烧完剩下所有的血，调动眼中的极冰之焰，冰蓝色的火焰朝姬清昼攻去。
　　
　　极冰之焰是唯一能影响姬清昼的东西，他歪头躲开，姜如遇继续不要命地朝他攻来，姜如遇如何不怕死？她知道今日恐怕是自己的死期，却也不愿死得这么屈辱，冷冰冰道：“魔龙，你蛊惑人的本事真差。”
　　
　　姬清昼身为月魔界之主，固然有魔擅长蛊惑人心，但他不爱言谈。
　　
　　如果不是血契，他根本不会和姜如遇废话这么多。姬清昼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下一瞬，他就听到姜如遇微含痛苦，压制着渴望的声音：“与其用嘴，不如用你的身体来得更快。”
　　
　　她这话纯粹是死亡前的怒火，然而，姬清昼那边对于血契的感应，动了。
　　
　　姜如遇确实非常想要姬清昼的血，得到姬清昼的血，她就有在这条破龙手下活下来的希望，眼下，这就是她真正的渴求。
　　
　　然而姬清昼哪里想过这样一个答案？
　　
　　她真正的渴求，是要他的身体？
　　
　　姬清昼身为月魔界之主，他想过无数姜如遇想要的渴求，比如，这个正道剑修想要活下去，却又宥于正义不会说出这话。比如，她身为修士，或许会渴求月魔界的力量、财富、权势。
　　
　　然而姬清昼想破头也想不到，她想要他的身体。
　　
　　这一刻，姬清昼感到无上的怒火，他想到刚才姜如遇直勾勾盯着他看，更想到姜如遇上次狂追他几百里。这一刻，姬清昼真对姜如遇动了杀心，可碍于血契，理智的姬清昼也不能动手。
　　
　　甚至于，他在这一刻有过仔细思索，为了完成血契，杀掉他最后的、唯一的克星，也许奉献出身体也不是不能接受？
　　
　　就在姬清昼太震惊有短暂的愣神时，姜如遇靠着极冰之焰，划破了姬清昼的脖子。
　　
　　她对于战斗的天赋远超旁人，一眼就看穿这是她唯一的机会，手上一个用力，把姬清昼给按在床对面，没有任何犹豫咬上他的脖子。
　　
　　她必须抓住这个时间得到魔龙的血。
　　
　　只有魔龙血能立即让她恢复灵力和元气，否则，她的极冰之焰马上会熄灭。
　　
　　……姬清昼再度被姜如遇按着轻薄，脸上的表情刹那间十分好看，他的龙生从未遭受过这样的耻辱，需要出卖色/相来杀人，是向来心高气傲的魔龙所不能接受的。
　　
　　姬清昼此刻碍于血契，无法杀姜如遇，他又想结束这样的境遇。从未被这样对待过的魔龙有片刻慌神，下意识变为原型，一条缩小版的黑龙出现在姜如遇手中。
　　
　　姬清昼朴素地想着，人身的色相和龙身并不一样。
　　
　　他的魔龙化身纵然也英俊，但是不该符合这女子的喜好，可是，姬清昼错了。姜如遇只需要他的血，根本不关心这是龙身还是人身。
　　
　　他的龙身依然被放肆地羞辱着、利用着。
　　
　　“……”他低估了这女子的下限。
　　
　　威风凛凛的魔龙双眼赤红，几欲择人而噬。他终于忍受不住，一尾巴朝姜如遇拍过去，将她活活给拍晕。
　　
　　他想杀了她，一寸寸、一片片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24.  剑中灵有情五   剑君进阶【加更】……

　　这条漆黑的魔龙原本具备不可一世的威严, 他的龙躯原本披着坚硬漆黑、闪着冰冷亮光的鳞甲，可攻可守，腾云架雾。天道向来钟爱龙凤二族, 凤凰具备稀世的美丽, 龙则是天生的猎杀者，尤其是这条魔龙。
　　
　　它发怒时, 竖瞳只有细细的一线, 赤红的双瞳溢满冰冷的杀气，让人见之胆寒。魔龙现在缩小了自己的龙躯, 但也绝不会因为小, 而失去龙威, 给人以可以肆意亵玩折辱之感。
　　
　　这让连化为魔龙都逃不过被“折辱”命运的姬清昼震怒。
　　
　　倏忽，漆黑的魔龙消失不见，一个身着黑衣、容色冷清孤傲的男子出现在原地, 他双眸乌黑深邃, 滚动着杀意怒意，晦暗得像海上的风暴，因为暴怒，他清冷的脸上多了些妖冶极美的花纹, 闪着些微灵光，更衬得肌肤如同寒玉。
　　
　　他修长的手指抚上自己的脖子，魔龙强大的恢复能力让他脖子上的伤口登时复原，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可耻辱无法消弭。
　　
　　姬清昼手中登时凝聚出黑刺, 他冲着姜如遇的方向一挥手，刹那间，万千黑刺朝着姜如遇的方向像是暴雨一般刺过去，在离她不到咫尺时, 黑刺停下。
　　
　　他不得不考虑血契侵蚀，眼下，确实不能杀这个女子。
　　
　　化蛇他们虽然被救回来，但是他们实力不济，经过那件事之后，现在他们全都从化蛇、玄蜂实力退为只拥有化蛇血脉、玄蜂血脉这样的实力，要想恢复到之前的实力，还要有很长的路走。
　　
　　月魔界和魔界也需要好生整肃。
　　
　　这个时候，如果他再被血契侵蚀，将有许多事不能按部就班的做下去。
　　
　　姬清昼眸光渐渐寒凉，越发理智，他思索如果把姜如遇带回月魔界关起来是否可行。答案是不行，那样，姜如遇一定能察觉到血契的存在，她会提出他无法满足的要求，最可笑的是，凤凰到了时间就会涅槃，到时候她撑不过涅槃业火去死，他还得倒霉。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女子继续在修真界沉浮，她接触的人多了，欲望一定会随之变多。
　　
　　最好，能够让她不要一心想着得到他的身体。
　　
　　姬清昼理智的打定主意，想挥手劈出空间裂缝回月魔界，然而，他神色难明，无论如何也不甘心就这么回去。
　　
　　没错，他想想还是好气。
　　
　　他都被这样对待，还不能杀了罪魁祸首，被称为穷凶极恶的魔龙咽不下这口恶气，他森冷地看了躺在地上的姜如遇一眼，蓦地一挥手，黑刺倒转，飞向玄阳宗的山头。
　　
　　不知哪几座无辜的山头遭了殃，山头被轰平，无数弟子在睡梦中被吓得呜呼哀哉屁滚尿流地跑出来。
　　
　　姬清昼这才微微开怀，消失在空间裂缝内。
　　
　　东方破晓，云蒸霞蔚，姜如遇在冰凉的地板上睡了一夜，到第二天时，她睁开眼睛。
　　
　　姜如遇从地上爬起来，第一时间感受到身体内充盈的力量，因为魔龙的血，她恢复得非常快，几乎在一夜之间回到未受伤的状态。血液内灵力饱满，没有半点不适。
　　
　　姜如遇稍拧眉，她记不得她吸食魔龙血后发生了什么，她可以确定，极冰之焰虽然强，但以她如今的实力，不可能靠着极冰之焰逼退魔龙，魔龙离开一定有别的原因。
　　
　　姜如遇不知道是什么，但她同样知道，魔龙一定会卷土重来。她并不是太过担心，因为截止目前，她的仇人已经有了返真期的凌火道君，不管是否再多一条魔龙，目前她都打不过。
　　
　　姜如遇债多不愁，从墙上抽出凝冰笛，重新悬在腰间，带上兰若残剑离开灯月峰，去寻崔涯剑君。
　　
　　剑君正和宗贤聊天，姜如遇见了便自动要退下去，剑君冲她道：“我们没谈什么机密，只是在谈昨夜玄阳宗山头的事情，你不用避讳。”
　　
　　姜如遇心中一动：“山头怎么了？”
　　
　　剑君笑道：“昨夜玄阳宗护山大阵未动，玄阳宗几座山头却被夷为平地，恐怕是有大能经过玄阳宗，又不知生了什么怒。”剑君喟叹道，“我尚且没发现他的踪迹，不知他的修为是什么地步。”
　　
　　姜如遇心想，难道是那条魔龙？他没有杀自己，反而生怒？
　　
　　剑君却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只和宗贤道：“修到我这个境界，每每见到还有别的大境界者，心中已经不会升起攀比，只高兴道无止境，我辈还需上下求索。”他安慰宗贤，“你也不必太过忧虑，这个大境界者虽出现，但并未对玄阳宗发难，应当不是冲你们来的。”
　　
　　“更何况，天下大势都有璇玑门观星占卜，璇玑门并未示警，你无须忧虑。”
　　
　　宗贤一想也是，他拱手道：“那晚辈先离开，不打扰剑君。”
　　
　　他不想耽误自己宗门的弟子和剑君学剑这样的大好机缘，几步离开。姜如遇朝他行礼，目送他离开。她倒是想示警，可是她一个人说的话不会有太大作用。
　　
　　想也知道，修真界一直提防魔界，可是，现在的情况已经超出了魔界的危险，而是月魔界之主苏醒。
　　
　　之前修真界牺牲了冰凤等一干神兽终于换来和平，现在，没有了冰凤，只能靠修真界的所有人。姜如遇在上陵姜家待得久，她知道中陆绝大多数世家、宗门都习惯了长久的安逸，这个时候一个人出来说月魔界之主苏醒，他们不只不会信，反而会觉得这是别有用心。
　　
　　所以，出来示警的人必须拥有足够分量，要么，如剑君所说是璇玑门亲自示警，要么，则是天南姜家这样的家族出来示警。圣地的事情姜如遇早早告诉了叔伯们，叔伯们并未出来示警，一定有他们的理由。
　　
　　宗贤离开后，剑君好整以暇地望向姜如遇：“你带来了你的剑。”
　　
　　姜如遇看向兰若残剑，曾经的兰若剑剑身如霜雪自明，剑光如芙蓉微动，它是最美的剑。但现在，剑身上已有龟裂，像是多了许多细小的碎纹。
　　
　　姜如遇却丝毫不嫌弃。
　　
　　如果兰若剑剑身不是成了这样一堆废铁，她哪怕拿回来，也同样会被指责占了上陵姜家的便宜。现在兰若残剑的剑身已废，却是真正属于她的剑。
　　
　　姜如遇再朝剑君一拜：“弟子要多谢剑君替我执言。”
　　
　　剑君摆摆手：“这算什么，没有任何一个剑修看得下去这样的事。”他道，“宗小友也向我说了不少你的事情，包括你的经脉、手筋。”
　　
　　他仔细观察姜如遇的神色，发现说起这些时，姜如遇面上一丝痛苦和不甘都没有，也没有一点妄自菲薄。
　　
　　剑君不由更是欣赏她，道：“经脉、手筋说不重要不可能，但也不是每个修士都在乎，比如我，我只看你对剑的领悟力，哪怕你没有灵根，只要对剑的领悟力足够，以剑证道也不是没有可能。”
　　
　　以剑证道，意思是从一个凡人剑客，直接变为剑仙。
　　
　　哪怕是姜如遇，也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天赋，剑君却道：“你不要以为我是在说大话，事实上，这话对于全修真界其他任何人说，你都可以说我是在安慰她，但唯有对你不是。”
　　
　　他看着姜如遇，一字一顿道：“你可知道，万剑朝宗，连我都不算会。”
　　
　　姜如遇不认为剑君真的不会，她记得昨夜剑君说了一句话：你认为万剑朝宗能随随便便用？
　　
　　如果剑君对万剑朝宗没有充分的了解，他不可能会说出这句话。
　　
　　姜如遇道：“剑君会。”
　　
　　剑君见姜如遇的神色，摇摇头：“我会万剑朝宗，是我突破返真期后，以庞大的灵力照着古籍上的万剑朝宗练，我的灵力就像海洋，剑意也像海洋，能够精准地控制每一柄剑，模仿万剑朝宗的形，光是这个形，就极难，全天下只有我会。只这个形，就足够睥睨天下所有剑阵。”
　　
　　“但是，真正的万剑朝宗，是以剑意让别的剑甘愿同你凝聚一心，以你为尊。如果我这时候灵力不够，我无法使出万剑朝宗，而你可以。”
　　
　　剑君肃然：“所以，这时候如果我们共同施展出万剑朝宗，我大概率会赢，但是我赢在修为、灵力，不赢在剑本身。”
　　
　　剑君推心置腹的话令姜如遇不好意思，姜如遇虽然面冷，但并不是不知世事。她清晰地知道剑君对于剑的热爱，见状道：“剑君太高看弟子，低看自己。弟子的万剑朝宗并不能想施展就施展，我无法控制它，并且……”
　　
　　她说着自己对于剑的理解：“剑道的路，并不只一条。弟子认为，万剑朝宗只是剑道中某一条道的里程碑，而不是所有剑道的里程碑，剑君对于剑的造诣已经登峰造极，只是恰好，剑君的剑道，不是万剑朝宗那一剑的剑道。”
　　
　　剑君心内一震，他越往上修，其实进步的速度越慢。
　　
　　这些年他游历天下，就是想找到突破的契机，但是始终一无所获。昨夜见到姜如遇施展出万剑朝宗，他心中除了爱才惜才外，也难免有一些遗憾。
　　
　　为何他被全修真界尊为剑君，却不如一个灵心期的剑修，没有办法施展出万剑朝宗？
　　
　　这一刻，姜如遇的话令他有如醍醐灌顶，他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你继续说下去。”
　　
　　姜如遇继续道：“弟子曾在上陵，对战过许多剑修，有的剑修一看就出自名师，剑招巧妙，有的剑修则全是野路子，但是，他们各有各的强法。他们给弟子的感觉，很不一样。弟子甚至感觉，这些剑修如果易地而处，学野路子的改拜名师，反而会剑道不前。”
　　
　　姜如遇试图描述出那种感觉：“也就是说，他们的剑不一样。”
　　
　　如果是灯月峰峰主在这里就会敲一下姜如遇的脑袋，说那就是你领悟得了剑本身的意，早就发现他们那些剑身上的意不同。
　　
　　剑君听完姜如遇的话，却蓦地剑心清明，其实他什么都不差，就差一点点。
　　
　　他的勤奋是一百，天赋是九十九，就差那一线的天赋……那一线的领悟力，这一刻，姜如遇给他补齐了。
　　
　　原来，他只是太执着于万剑朝宗……
　　
　　剑君在这一刻，周身袍袖无风自动，他的剑发出一声清鸣，剑气狂涌，显然是要进阶。
　　
　　剑君赶紧道：“拔剑！用我的剑意做对抗，你看能否再次施展出万剑朝宗。”
　　
　　喝水不忘挖井人，剑君当然不会忘记姜如遇，这一刻，姜如遇将拥有一个正在进阶的剑君做陪练，这比多少教学都有用。
　　
　　她心里也没有一点妒忌和畏惧，拔出兰若残剑，迎上剑君。
　　
　　剑君也很是激动，他没有想到自己来还玄阳宗老宗主的人情，居然迎来了自己剑道上的转机。同时，他也非常想知道，传说中的万剑朝宗的真正实力究竟是多少？他想对上姜如遇试试。




25.  剑中灵有情六   红莲净火，天下第六……

　　剑君崔涯在数年前就已经突破返真期, 进入真仙境。
　　
　　整个修真界返真期的道君加起来不超过十五人，这十五位道君都已能在修真界雄踞一方，就连不逢修真界大事不出的仙道盟, 也实际上由这十五位道君说了算。
　　
　　而真仙境的修士, 修真界已知的只有剑君一人。
　　
　　现在真仙境的剑君进阶，哪怕不是进一整个大境界, 他引发的天地异象也足以令人胆寒。以剑君为中心, 一股密密沉沉的剑气不断蔓延开来，适才晴朗的天空遍布紫色的闪电, 空中响起轰隆隆的雷鸣声。
　　
　　这一刻, 玄阳宗的弟子、尤其是剑修都觉得手中的剑沉重了不少, 他们骇然地看向剑君所在的山峰。
　　
　　宗贤以及玄阳宗的各位峰主长老们忙跑出来，沉声呵道：“剑君进阶，所有人, 全部退开！”
　　
　　高阶修士进阶引发天地异象, 会引来天劫，万一伤到了其余弟子可就不好。
　　
　　剑君正处在雷鸣中心，他沉峻的面庞上被闪电映照出紫色的光芒，面对这样声势浩大的雷劫, 剑君不躲不避，只看向另一边的姜如遇。
　　
　　姜如遇冰冷如雪的脸上，漆黑的眼睛像是被紫色的闪电笼出紫烟，她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 往左边扬去。她的剑并没有丝毫感到沉重，这是因为她已经明确了自己的剑意，她和剑君的剑道不一样，所以不会受到挟制。
　　
　　剑君朝姜如遇道：“拔剑, 等我。”
　　
　　“是。”姜如遇颔首。她不怕剑君无法抵挡住雷劫，因为，对法修来说，雷劫恐怕需要消耗许多法宝来抵挡，但是剑修不然，每一次雷劫都是对剑修手中宝剑的一次淬炼，用天火来淬炼宝剑，是别人求也求不得的机缘。
　　
　　姜如遇拔剑之时，剑君已然飞身迎上天雷，紫色的天雷一道道击打下来，尽数击于剑君的剑上。剑君的剑早经过许多次天火淬炼，它越被击打，也就越光华璀璨，待最后一道大天雷落下，剑君哈哈大笑，剑尖凝聚着雷华，如飞速降落的流星，朝姜如遇刺来：“来！”
　　
　　剑君战意勇猛，没有对姜如遇有任何轻视——他怎么可能轻视一个直面他进阶的天雷而面不改色的剑修。
　　
　　剑君的威压和灵力太强，哪怕他只是单纯相同姜如遇比剑，姜如遇手中的兰若残剑迎上剑君那瞬，她的虎口也马上破碎，流出殷红的血。
　　
　　她没有片刻停顿，马上变了一道剑招，不从正面交锋，而从侧面攻去。
　　
　　剑君心道不错，能顶得住这么强的威压和剩余小天雷的威胁，不只不怕还敢继续出剑的，他只见过这个后辈。而且，她的剑意根本没被天雷给压下去，她的剑意是锋利、勇往直前，只是没有天雷那么声势浩大。
　　
　　换句话说，如果到了一定境界，姜如遇的剑不比天雷的威力差。
　　
　　剑君抱着这样的想法，继续给姜如遇喂招。他每一次，都会在使出一招足以杀死姜如遇的剑招后收手，让姜如遇反应过来，重新进入下一次战斗。
　　
　　全修真界能够给姜如遇喂招的，也只有在剑方面不逊于她，而且有足够的能力点到为止的剑君。
　　
　　剑君虽然是喂招，但是抛开灵力，他已经很久没有用剑打得这么酣畅淋漓了，他的境界越往上走，已经越少和人动手，有时候和人打起来，也大都靠着磅礴的灵力直接取胜。
　　
　　可是剑修，喜欢的不就是用剑生死相搏、在绝境时尚且能一剑逆天的感觉？每一个顶级剑修，无论是姜如遇这样面冷如雪，还是像崔涯剑君这样的狂放不羁，他们都具备一个相同点：他们骨子里天生就流着爱战斗的血。
　　
　　起初，剑君还能用剑找到姜如遇的死穴，但慢慢的，哪怕是他，也找不到她的一个破绽。
　　
　　“好、好！”剑君连呼几声好，“姜小友，我动真格的了，拿出你的万剑朝宗！”
　　
　　剑君话音刚落，他周身除了纯粹的剑气外，灵力随之翻涌奔腾，恐怖的威压笼罩在姜如遇心头。姜如遇清冷的目光落在剑君的剑上，说半点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她和剑君的实力有如天差地别，唯一能与之抗衡的是万剑朝宗。
　　
　　可是，这一次，她真的能顺利用出万剑朝宗吗？
　　
　　姜如遇心中的思虑不影响她出剑，剑君势如风火，她一定没法躲开，不如迎上去——就在迎上去的那一刹，姜如遇对着剑君挥出一剑，出乎她的意料，这一剑挥出，她便再次摸到了万剑朝宗的玄妙感觉。
　　
　　这座山头升起了另一股威势深重、不容小觑的剑意。
　　
　　姜如遇不知道，剑意越纯粹，对面的剑修越强，她越能使出万剑朝宗。那日她面对姜扶光，半天使不出万剑朝宗就是因为姜扶光无法挑起这样的战意和剑意。
　　
　　宗贤和其余长老们飘在另一座山头上空，远远眺望剑君所在的山峰，漫天的剑意和翻滚的天雷完全遮挡住他们的视线，宗贤紧张地看着那道：“另一股剑意升起来了。”
　　
　　这股剑意是谁的，不言而喻。
　　
　　清水峰峰主身为剑修，也一直将视线牢牢锁定在那个山头，一股能在剑君的剑意压制下不落下风的剑意，这让清水峰峰主不由深思，如果不看灵力和境界，他能胜过姜如遇吗？
　　
　　清水峰峰主捏紧自己的剑，不让自己的佩剑被姜如遇的万剑朝宗吸引走，然而，其余弟子没有那么幸运，不管是无主的剑还是有主的剑，长剑如雪片一样飞往那座山峰。
　　
　　整座山峰被剑意、天雷包裹，雪白的剑围绕在山峰周围，以井然有序的秩序不断朝里边的剑君进攻。
　　
　　灯月峰峰主伸长了鹅颈，他只能看到他徒弟的剑意越战越勇，关键是剑君的剑意也没有减弱过，他推一推清水峰峰主：“谁会赢？”
　　
　　清水峰峰主咬紧牙关，落下两个字：“剑君。”
　　
　　但是……他闻到了剑君的血味。
　　
　　果然，只听轰隆隆几声，那座山峰里被击飞出一个血人，姜如遇原本穿的是黑白二色的衣服，现在已经变成了黑红二色，她漆黑的头发上也满是黏糊糊的血，“砰”一声撞到另一座山峰的石壁上。
　　
　　“徒弟！”灯月峰峰主大惊，飞过去把姜如遇从石壁上抠下来。姜如遇身形纤瘦，纤长睫毛紧闭，已经回应不了灯月峰峰主的话。
　　
　　“她没大事。”尘烟散去，剑君的身形被众人所窥见，他的半边肩膀已经被鲜血打湿，还有汩汩的鲜血从里边冒出来，肩膀上的衣服已经红得发黑。
　　
　　这……
　　
　　一时之间，众人全然没办法安放自己的眼睛，剑君赢姜如遇是没有悬念的事情，可是，姜如遇一个灵心期的剑修，能够伤到剑君的右肩——剑君用右手剑，众人可以从这一个现象中轻而易举地窥见：姜如遇的万剑朝宗已经冲破剑君的重重壁垒，刺到剑君拿剑的手臂……
　　
　　如果姜如遇不只灵心期，她能否削断剑君的右臂？这是谁也无法猜到的事情。
　　
　　这就是万剑朝宗的真正实力？以灵心期修为伤堂堂剑君，这放到哪里都能令人惊掉下巴。
　　
　　姜如遇已经彻底晕死过去，灯月峰峰主也舍不得拍醒自己徒弟起来告罪，亲自朝剑君弯腰：“小弟子不知天高地厚，冒犯剑君，多谢剑君指教之情、不杀之恩。”
　　
　　剑君毫不在意地摆手：“不必这么客气，我之所以能够进阶，也要感激她点拨之恩。”他道，“对了，姜小友的剑也接受了一些天火的淬炼，这柄剑的剑身虽残，但也不是不能再在这剑的基础上再铸剑身。”
　　
　　灯月峰峰主侧耳细听剑君的吩咐，毕竟他才是剑道行家。
　　
　　“剑里边的剑灵孱弱，已经在休养生息。这个时候如果给剑灵换一柄剑待，失去原剑身的温养，对剑灵不是好事。所以，最好的方法是再度重铸剑身，可这剑早被姜小友的剑意和剑灵滋养成绝品，如果用普通凡火，恐怕有损剑本身的品阶，所以，这火，最好是异火。”
　　
　　异火，指的就是强大的火。
　　
　　天下异火榜上，排名第一的是传说中能焚烧凤凰的涅槃业火，排名第二的是刚才天劫下的天火……
　　
　　宗贤心中一动：“玄阳宗内有一名弟子，身具红莲净火，在异火榜上排名第六。这名弟子如今不过一百五十的骨龄，已经修至凝丹期巅峰，差一线进阶，是本宗天骄弟子。”
　　
　　“不知他是否愿意帮忙？”宗贤道，“我这就差人送信给他。”
　　
　　他非常想促成这件事，宗贤其实隐隐约约的知道一些消息，璇玑门门主曾夜观星象，透露出不久之后，修真界的势力将经历一次大洗牌。
　　
　　玄阳宗虽是第一宗门，但是否能在这样的变动面前屹立不倒？宗贤没有把握，他身为宗主，自然希望这些年内，玄阳宗内能多出一些天才地才，这些都将是之后玄阳宗的底气。
　　
　　哪一次大变动，不会导致高阶修士陨落呢？到时候，如果宗门内高阶修士陨落得太多，玄阳宗就看这些弟子撑起来。
　　
　　故而，宗贤明知收下姜如遇可能会惹怒凌火道君，也丝毫不惧，愿意收下她。
　　
　　姜如遇经脉手筋被毁，看似是死局，可是发展到现在，她催生出过剑灵、能使出万剑朝宗、能让剑君另眼相看，以平辈论交……这样的巨大潜力，宗贤绝不愿意放弃她。
　　
　　剑君颔首：“异火的威力，诸位都知道。适才残剑没接受太多天火，这才能撑下去，可如果一次接受大量异火烤灼，恐怕它受不了。故，若想重塑剑身，最好还需要龙吟魄，免得残剑在铸造过程中断裂。”
　　
　　龙吟魄其实是千年以上的妖蛇的护心鳞。
　　
　　灯月峰峰主道：“龙吟魄简单，可以让我这徒弟去寻。玄阳宗外面青山千里，总能找到一片龙吟魄。”
　　
　　“好。”
　　
　　此事就这么定下来，没有人对姜如遇自己去找龙吟魄的事情有异议，这里可是修真界。
　　
　　师父领进门，修习在个人，问鼎大道，全看自身。灯月峰峰主再心疼徒弟，也不可能事事替她包办，而且，灯月峰峰主已经在畅想姜如遇出去找龙吟魄的时候，估计能顺手采一些灵植……这些都是白花花的灵石，可以增添灯月峰的收入。
　　
　　水牢。
　　
　　水牢阴冷潮湿，这里的水从玄阳宗后山引进来，连泥沙都没怎么除尽。
　　
　　姜扶光双手被铐在水牢墙壁上，水里的蛇鼠在她脚下钻来钻去——她一伤好，就被送到了水牢来，哪怕是她的师尊都不敢庇佑她。
　　
　　姜扶光收拾得非常得体，哪怕下半身泡在水里，她也带着精致的妆容，梳着美丽的发髻。她一看就是受师父宠爱的弟子，犯了错被送到水牢里来体验体验，之后出去，还是风风光光的内门弟子。
　　
　　“姜师妹，你怎么样了？”水牢的门被吱呀打开，一袭白底青衫和白底红衫的薛归宁、薛红羽走进来。
　　
　　薛归宁是精英弟子，花点灵石和面子来水牢看姜扶光还是能做到的。
　　
　　他站在水牢台上，看着底下的姜扶光，眼中闪过对朋友的痛惜。薛红羽也心疼道：“扶光姐姐，你还好不好？”
　　
　　姜扶光见这两人来看自己，虚弱地咳嗽几声：“咳咳，死不了。”
　　
　　她仰起头，笑容脆弱：“我……我知情不报，毕竟犯了错，待在水牢我也安心，就算是替祖母道歉了。”
　　
　　“啊呸！”水牢设施简陋，墙壁做不到特别好的隔音效果，隔壁水牢一个声音马上响起来：“姜扶光也能叫只知情不报呢？占别人的剑灵，指使别人的剑灵杀原剑主，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这就是玄阳宗前途无量的内门弟子！”
　　
　　“啊呸，当了婊/子还能立牌坊！”
　　
　　这犯人的声音又高又尖，将姜扶光的声音完全压过，姜扶光本就苍白的脸毫无血色，她在天南是家族嫡系后辈，在上陵更是失而复得的嫡系，姜扶光从来没被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她一下被戳穿自己之前做的事情，本有些慌乱，担心薛归宁和薛红羽对自己有意见。
　　
　　幸好，下一刻，隔壁的犯人继续高声骂道：“玄阳宗一个个的，就没几个好东西，上到宗主下到外门弟子，都是烂了舌肠的狗东西！爷爷就在水牢里面，看着你们一宗门的人死得人仰马翻，狗都不留一条！”
　　
　　看守水牢的弟子马上进去隔壁，把这犯人的嘴堵住，继而对薛归宁等人不好意思道：“这人在水牢里关了太久，天天不是骂这个就是骂那个，师兄师姐们别怪。”
　　
　　薛归宁脸色铁青，到底宽宏道：“没事，下去吧。”
　　
　　姜扶光松了一口气，原来是疯子，疯子的话没有多少人会在意。只是，姜扶光不知薛归宁薛红羽是怎么想的，姜扶光小心翼翼道：“归宁、红羽，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薛归宁看到姜扶光脸上的担忧，心下有些不自在。
　　
　　那日的事情称得上扑朔迷离，原本最开始是姜扶光把所有人叫来，说姜如遇要杀她，众人也看见姜扶光反击姜如遇，兰若剑差一点就刺到姜如遇的胸膛。
　　
　　可是，兰若剑居然临阵反水，反而把姜扶光刺成重伤。再然后，他们就听说了兰若剑灵原本是姜如遇的……只是因为那件事，才被姜扶光占据。
　　
　　换孩子的事情众人都懂，让姜如遇还东西无可厚非，可是大家都是修习之人，到底看不上昧下别人剑灵的人。他们也会连带着嘀咕，姜扶光真这么温柔和善？如果真如此，为什么她从来没提过兰若剑灵原本是姜如遇的东西。
　　
　　这些疑点就像刻在薛归宁心中的刺，哪怕薛归宁相信自己认识的姜扶光勤勉、善良、从来没害过他，却也无法解释她为什么要对姜如遇做这种事。
　　
　　姜扶光看薛归宁的神色，有些伤心：“薛师兄，归宁，红羽，你们也要误会我吗？”
　　
　　她泣道：“我承认我有一些私心，我太过懦弱，不够有主见。我从天南回到上陵，我担心祖母、父亲母亲不喜欢我，我不敢违抗她们，她们让我用这柄剑，我根本不敢拒绝。”
　　
　　“到了玄阳宗，我也不敢向你们说出这剑的来历，因为我知道你们善良、真诚，你们如果知道我手里的剑是别人的，还如何看得上我？”她盈盈的目光看向薛归宁，目中晶莹的泪水半掉不掉，让一直认为姜扶光坚强高贵的薛归宁不由动了恻隐之心。
　　
　　他刚想着姜扶光坚强，可下一瞬，脑海里居然止不住浮现姜如遇冰冷的脸。
　　
　　那是姜如遇站在山风之中，一掌把他的手折弯，夺走弟子玉牌……如果说坚强冰冷，薛归宁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姜如遇。
　　
　　薛归宁刚想到这个画面，姜扶光就用落寞的声音打断他的细思：“可我想和你同红羽做朋友，你们是我来玄阳宗最先认识的人……归宁、红羽，我知道我那样的懦弱不好，我现在正在接受宗门的惩罚，你们能不能原谅我？”
　　
　　姜扶光这话妙极，她把自己的错轻飘飘归为懦弱，归为珍视亲情，她又表达了自己对薛归宁和薛红羽的珍视，真是令薛归宁的一颗心全软下去，再想不到其他。
　　
　　薛归宁用坚定的语气道：“姜师妹，你不必太自责。你只做错了一点事情，也接受了足够的惩罚，我们只会担心你，怎么还会苛求你？”
　　
　　“恩。”姜扶光又期待地看向薛红羽。
　　
　　薛家兄妹都重情义，薛红羽哪怕私心里真=觉得姜扶光做错的不只一点点，但是她也信任姜扶光的人品，把姜扶光说的话给信以为真。
　　
　　薛红羽蹲下身子，平视水牢里的姜扶光，俏生生道：“扶光姐姐。”她真诚道，“扶光姐姐是第一个和我交心的朋友，这些天，我纵然听了一些风言风语，但我总觉得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不愿意这么武断地否定我的朋友，我认为我见到的扶光姐姐不是那样一个拿人剑灵，还主动想杀原剑主的人。”
　　
　　她扑闪着眼睛：“那样龌龊可耻的人，绝对不是扶光姐姐。”
　　
　　一时间，姜扶光说不清自己心里什么情绪，薛红羽的话让她安心，又让她不够安心。
　　
　　果然，薛红羽又咬着唇瓣，道：“可是，扶光姐姐，我和哥哥的看法不一样。扶光姐姐，你犯下的知情不报其实不是一件小错，因为这确实给姜如遇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我听人说她的剑碎了，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修好。师尊曾告诉过我，有时候不要以为自己犯下的是小错，那对别人来说，有可能是致命的伤害。”
　　
　　姜扶光发现，自己的心越来越不舒服。
　　
　　薛红羽没有像隔壁疯子那样尖利的怒骂，她好像在讲理，可越是这样，越让姜扶光不悦。薛红羽的话甚至让她当初在上陵，姜天信质问她：既然天南姜家没有虐待过你，你为什么不说一句话？你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别人因为你遭受那样大的恶意。
　　
　　可是姜扶光不是那样的人。别人做的对她有利的事情，她为什么还得考虑姜如遇的感受？
　　
　　姜扶光现在不想听薛红羽说话，她垂下眼睑，薛红羽却单纯到看不出姜扶光神态的变化，薛红羽道：“所以，扶光姐姐，你不应该朝我和哥哥道歉，你该道歉的人是姜如遇。”薛红羽冲她温暖一笑：“扶光姐姐如果真要求得心安，就去朝姜如遇道歉吧。水牢是宗门的惩罚，不是我们自己的决定。”
　　
　　薛红羽道：“我永远支持扶光姐姐你。”
　　
　　薛红羽敬佩欣赏姜如遇，但是姜如遇从来没和她接触过，她看着姜如遇周身萦绕的冰雪，她也不是太敢靠近。而姜扶光，是薛红羽的好朋友。如果论亲近，自然是姜扶光和她更亲近。
　　
　　正是因为亲近，因为姜扶光表现出的善良，薛红羽才说这样的诤言。
　　
　　姜扶光怎么甘心真的朝姜如遇道歉？
　　
　　她现在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薛红羽有了一些怨怼，勉强笑了笑：“如果有机会的话……”
　　
　　“朝姜如遇道歉？”一个慢条斯理、微带傲慢的声音响起，水牢里再次进来一人，凝丹期巅峰，生得器宇轩昂卓尔不绝，这人道：“那也得姜如遇配得上。”
　　
　　“丹流，你来了。”姜扶光眼睛一亮。
　　
　　丹流生就一双凤眼，他摇着折扇进来：“一个只会靠着长辈庇佑、朝人伸手要东西的人，恐怕不值得扶光的道歉。”他对薛红羽道，“薛师妹，你口中那位姜如遇剑身碎了，宗主就替她向我讨要红莲净火。”
　　
　　丹流道：“我的红莲净火天下第六，当真是什么人都想来沾一些便宜。”
　　
　　




26.  火云破春寒一   想要我的十一万贡献点，……

　　身怀异火者本就罕见, 更何况丹流身具红莲净火。
　　
　　红莲净火不同于一般的火焰，它除开在异火榜上排名第六的强大火种威力外，还身具天然的佛力。传说, 红莲净火是西方佛祖座下的红莲花瓣所化, 因此，身具红莲净火者, 天生不惧心魔作祟, 只消以红莲净火对着心魔一噬，心魔都能被烧得干干净净。
　　
　　这样强大的火焰, 用处极多, 若非丹流是炼丹世家的嫡系子孙, 恐怕丹流现在早被有心人绑走，任何事不做只吐火。
　　
　　“丹流师兄。”薛红羽身份也不比丹流差到哪儿去，她心性纯善, 哪怕知道结交一个身具红莲净火的炼丹世家子弟对自己有好处, 也不愿意捧着丹流，她道，“你说得不对，扶光姐姐错了就是错了, 做错了事伤害了别人就要道歉，你不该说姜如遇不配扶光姐姐向她道歉，她是受害者，你怎么能那么说？”
　　
　　丹流无所谓地哂笑, 凤眼朝她一觑：“薛师妹，你被薛长老和归宁保护得太好，不知世间疾苦。你不知道，修士和修士之间本来就不平等, 譬如你，你母亲是平川水家的女儿，你父亲是玄阳宗德高望重的长老，你自己也是赤霞峰颇受宠爱的弟子，你和那些外门弟子、那些散修一样吗？修士之间也有不同的壁垒，姜如遇不过是天南姜家的人，扶光则来源于上陵姜家，一个是地，一个是天，你现在让扶光给姜如遇道歉，只要被姜如遇逮住这个机会，她就能趁此机会扒住上陵姜家，从中获取利益。”
　　
　　丹流身为炼丹世家的嫡系子孙，炼丹的丹修，最不缺的就是钱和名，丹流家富裕无比，也见惯了趋炎附势的人。
　　
　　薛红羽捏着拳，因愤怒脸色涨红：“我和外门弟子不一样，但如果我伤害了外门弟子，我一样也会去道歉。丹流师兄，你这种话少在我面前说，明明做错了事就该道歉，你反而担心别人会不会缠上你，你怎么这样……”
　　
　　丹流还想和薛红羽说几句，薛归宁见自己一向好脾气的妹妹都被气到了，不由上前一步，将薛红羽护在身后：“丹师兄，你们说服不了对方，没必要再聊下去。”
　　
　　丹流虽是凝丹期巅峰，薛归宁刚过凝丹期，但薛归宁骨龄比他小，对于薛归宁，丹流倒愿意给他几分薄面，不再反驳薛红羽。
　　
　　姜扶光也适时出来打圆场，她温柔道：“丹流……师兄，红羽妹妹还小，你别这样。”
　　
　　姜扶光知道丹流不可能真同薛红羽生气，她这样说不会让丹流觉得她不知好歹，还能给薛家兄妹留个好印象。
　　
　　丹流果然不在意姜扶光帮谁，他见姜扶光浸泡在水牢里，水牢里的水泥沙堆积，脏污无比，让他的眼神暗了暗。丹流是来送丹的，他掏出一个锦盒，自锦盒中飞出一粒金色的丹，飞到姜扶光嘴边，姜扶光犹豫一下，还是选择信任丹流，张开嘴把这丹吃下去。
　　
　　丹流见她这么相信自己，心情愉悦：“这丹是我特意为你炼制而成，名为思光，服用可以避水阴侵蚀……”
　　
　　姜扶光见丹流说得这么露骨，心中颇为受用，目光却飞快看了薛归宁一眼，见薛归宁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后，有些微失望，又朝丹流看去：“丹流师兄……多谢你。”
　　
　　在姜扶光和丹流说话的时候，薛红羽忽然竭力想挣开薛归宁的手，薛归宁不知道自己妹妹究竟怎么了，拉着她离开。
　　
　　等出了水牢，薛归宁才松开手，得到自由的薛红羽大口吸气，然后炸毛：“哥！”
　　
　　薛归宁道：“怎么了？”
　　
　　薛红羽激动道：“丹丹丹流师兄好像喜欢扶光姐姐，他还送丹给她，哥，你怎么不行动？”
　　
　　薛红羽一直以为自己哥哥喜欢姜扶光，毕竟，薛归宁眼高于顶，也没什么女修朋友，他唯一交好的女修就是姜扶光，姜扶光也的确美貌温和，家世修为都是上乘，薛红羽自然以为薛归宁喜欢她。
　　
　　薛归宁却道：“我为什么要行动？”
　　
　　薛红羽道：“你不是喜欢……”
　　
　　“你想太多了，扶光是我的朋友。”薛归宁毫不犹豫道，他知道姜扶光温柔、勤奋、大方得体，薛归宁之前也想过，如果自己要寻一个道侣，大概率会对姜扶光动心。可是，他对于扶光却始终没法生出男女之情，有时候见扶光哭，他会想要为朋友出头，可那是对朋友的疼惜，不是其他。
　　
　　薛红羽这下纳闷了：“原来不喜欢扶光姐姐，那哥哥你喜欢什么样的……”
　　
　　“你师父给你布置的任务你做完了吗？每个该学的口诀你学了？”薛归宁道，“这么久了没突破明道期，境界不高寿元不多，到时候看你还谈不谈喜欢。”
　　
　　“……”薛红羽瞬间不敢说话，惭愧地低下头。
　　
　　薛归宁勒令薛红羽回去修炼，他走在前面，不让薛红羽见到自己皱起来的眉。刚才薛红羽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修的时候，他脑子里想了许多女修，都像是走马观花一般，最后却停在冷冰冰的姜如遇身上。
　　
　　薛归宁紧紧皱眉，他承认姜如遇长了一张过于出色、让人无法从脑海中挥去的脸。说起来，姜如遇好像也没有做什么坏事，但她性烈如匪，做事不留后路，短短时间差点和自己打起来两次，还打赢了一次，让自己丢尽脸面。
　　
　　薛归宁的母亲娴雅如水，妹妹活泼灵动，他不认为姜如遇这样的性格会令人心动，大抵是他第一次被女修打败，才会多想了一些。
　　
　　薛归宁大踏步离去。
　　
　　灯月峰。
　　
　　姜如遇养了好些天的伤，才能自由活动，她和剑君那一战，万剑朝宗破了剑君的护体剑气，刺伤剑君手臂。而剑君的护体剑气实在太强，剑气破掉悉数朝姜如遇攻击而来，真仙境的护体剑气极为可怕，哪怕剑君及时去救姜如遇，姜如遇也被剑气捅成了血人。
　　
　　她一养好伤，就按照剑君的吩咐，收拾东西准备去找龙吟魄。
　　
　　姜如遇清冷的目光看向领事堂的方向，在找龙吟魄之前，她要先去一趟领事堂，看能不能领一些相关任务赚贡献点，她需要贡献点来兑换摘星楼的功法。
　　
　　……也不知道上次饮了魔龙的血后，她会不会离涅槃更进一步，如果在这之前找不到含有阴灵之绝的功法，她可能会变成死凤凰。
　　
　　姜如遇将兰若剑插回腰间，在熹微的日光中走出灯月峰。
　　
　　“啪叽”一声，姜如遇差点踩上一只绿油油的植物，植物旁边则是一个脸色铁青的男人头，这是姜如遇的师兄，灯月峰主第一个大徒弟。
　　
　　姜如遇有些歉疚地把师兄的叶片给拨回去，微提声音：“师尊，师兄的叶片又变多了，你记得按时给师兄挤一些灵液帮助他的生长。”
　　
　　灯月峰主懒洋洋睡在树梢上：“知道了，饿不死。灵液多贵啊，六千灵石一瓶，等再过半年，灯月峰的灵草、鱼、鸟能卖钱了就有钱给他买新灵液了，现在先凑合。”
　　
　　“……”姜如遇看了漫山遍野的灵草，灯月峰就她和师兄两个弟子，没有帮玄阳宗收太多徒弟，所以，灯月峰的灵石月供非常少，师尊为此不得不开源节流，开源的意思就是灯月峰满山的灵草、水里的鱼、天上飞的鸟到了长大的时候都会被师尊卖出去赚钱，字面意思上的雁过拔毛……
　　
　　节流的意思就是，哪怕灯月峰上的人要吃鱼，最多一月一顿，一月两条，因为鱼能卖灵石，吃了就卖不了。
　　
　　修真要钱啊。
　　
　　现在灯月峰的开源方式明显多了一条——姜如遇道：“这次我出门会多赚一点灵石回来。”
　　
　　灯月峰主眼睛一亮，从树梢上坐起来，探出一颗脑袋：“乖徒弟，为师就知道为师没有收错你。”他有些羞愧，“你放心，如果到时候解决不了异火的问题，为师就模拟异火的意，为你铸剑。”
　　
　　灯月峰主已经收到丹流拒绝借出红莲净火的消息。
　　
　　丹流连宗主的面子都不给，骨头硬到极点。姜如遇不认为灯月峰主说的是真的，师尊的确能拟许多意，但是异火太霸道、温度太高，她担心到时候灯月峰主活活把自己给烧化。
　　
　　她道：“我也有异火，这点师尊不必担心。”
　　
　　姜如遇没有说自己的异火是极冰之焰，天下异火榜中排名第一的是能灼烧凤凰的涅槃业火，而凤凰能从涅槃业火中新生，姜如遇的火不可能比涅槃业火差。
　　
　　但问题在于，世间太久没有凤凰，更没有冰凤，极冰之焰根本没被收录进天下异火榜。她如果给师尊解释自己的异火不差，恐怕师尊会认为她在吹牛。
　　
　　姜如遇看了眼天色，朝灯月峰主行礼别过。
　　
　　灯月峰主还要细问姜如遇是什么异火，姜如遇却已经离开，他又睡下去，异火携带者大都都像丹流那样张狂如火的性格，没有姜如遇这样冰冷的，他这个徒弟会是什么异火？
　　
　　灯月峰主还是觉得不行，剑君说过，异火等级越高，对铸剑越好。灯月峰主现在明明能模拟红莲净火，自然更想用天下第六的火。
　　
　　他打了个呵欠，又躺回去。
　　
　　姜如遇渐渐远离灯月峰，在路上，她忍不住想起自己师兄的遭遇：师兄是师尊捡来的，师尊在路边捡到他时，他已经失去意识，心智退回到六七岁孩童那般，原本眼见着没什么好下场。
　　
　　师尊捡都捡了，不忍心再把他丢回去看他死，又因为他心智已倒退，对木系亲属力强，师尊干脆收他为徒，让他体会植物的意。
　　
　　这位师兄花了很长时间终于能体会植物的意，但是他全无成人心智，根本不能像姜如遇那样自己领悟到意后就自己琢磨着修习，而师尊也根本不知道之后该怎么修，眼见着事情要陷入僵局。
　　
　　最后，师尊把师兄埋到土里，露出一个脑袋，让他从各方面开始学做一株植物。
　　
　　姜如遇还记得灯月峰主给自己提过的那个惊世骇俗的想法：他要把师兄变为木灵！
　　
　　木灵，顾名思义和剑灵一样，原本也该是天生地养的灵物。而师尊见师兄实在没法往后自主修习，只能寄希望于他变成木灵，因为成了木灵，他就能直接拥有木灵的力量、知识，也就能往后修习。
　　
　　现在，师兄的头上已经会开花了，他的脸色变成叶子一样的青绿，谨慎小心如姜如遇，有时候也会不小心真把他当成植物而踩到他。
　　
　　正思索间，姜如遇已经来到摘星楼。
　　
　　摘星楼相当于玄阳宗的藏书楼，里面包罗万象，玄阳宗的一切功法都能在里边找到。
　　
　　摘星楼里全是光点，每一团光点里的书籍都浩如烟海，一些光点上写着剑、另一些写着丹、阵、法、体……写着法的光点最多，写着阵、剑的光点最少。
　　
　　姜如遇思索，能够延缓涅槃业火来临的功法不该是法、丹、阵……她的目光落在写着综上的光点。
　　
　　综，顾名思义是综合，恐怕是一些不大好分类的书籍功法。姜如遇仔细看过去，写着综的光点，虽然没有写着法的光点这么多，但也不少。
　　
　　她如果一个个的排查过去，哪怕她什么事都不做，等找到功法时，恐怕已经被涅槃业火烧成渣渣。
　　
　　姜如遇一不做二不休，在摘星楼里闭眼，她气定神闲，慢慢如同进入到一个漆黑的空间，所有书籍的意……慢慢展现在她面前。
　　
　　姜如遇没有这么多时间来排查书籍，所以，她要先通过意，来找到其中富含阴灵之绝的书……含有阴气的书不少，大都是鬼修功法。
　　
　　姜如遇见这个办法有用，她再次改变自身的意，将本身冰凤的意给调动出来。
　　
　　凤凰本身具有不同种类的凤凰火，涅槃时也被涅槃业火焚烧，而火，向来和雷一样，是世间一切阴邪之物的克星。因此，凤凰本身便可克阴邪之物，现在姜如遇调动冰凤的意，她只要看看，随着冰凤的意蔓延开来，哪些书的意有所减弱，就可以判定哪些书最有可能含有阴灵之绝。
　　
　　姜如遇锁定了六本书。
　　
　　她抽出腰间兰若剑，在空中一划，以激荡的剑气送自己上光点之中，看到这六本书……最低的一本书，门派贡献值需要达到五万，最高的一本书，门派贡献值得达到二十万才能借。
　　
　　而姜如遇现在的门派贡献值是……零。
　　
　　姜如遇站在这些书前，寒玉般的面孔陷入沉默，虽然自从去了灯月峰后总是穷，但是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这种差距。
　　
　　“那个弟子。”
　　
　　有人叫她，姜如遇侧眸过去，管理摘星楼的修士上上下下打量姜如遇一眼，再道：“内门弟子？”
　　
　　“是。”
　　
　　姜如遇道，那修士道：“只是弟子就别看这些书，你借不起，别摸坏了。”
　　
　　“……我没有摸。”姜如遇回答，却还是后退一步，“不知这几本书，如果按照内门弟子的正常水平，需要多久才能攒到贡献值借阅？”
　　
　　那修士道：“你富可敌国吗？玄阳宗规定，给宗门每捐献十万上品灵石，能算三千贡献值。”
　　
　　姜如遇根本不用粗略计算，就知道自己买不起。
　　
　　她道：“没钱。”
　　
　　天南姜家虽然是世家，但是大家负伤的时间多，伤药和所需重新购置的武器都非常多。
　　
　　那修士便道：“那你换些书看，不然的话，你等上几百年修成长老后，倒是可以再花一百多年就能借到这些书。”
　　
　　等到那时，姜如遇已经灰都不剩下了。
　　
　　她知道这个修士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自己，便又飞身跃下光点，将兰若剑插回腰间，离开摘星楼。
　　
　　现在她要去领事堂看看，她到底能领些什么任务。
　　
　　领事堂是专门让玄阳宗弟子领取任务，赚取贡献点，再给玄阳宗赚钱的地方。
　　
　　这里有许多木牌，上面刻着不同的任务：“收集雪见草三罐，一贡献值”、“为宗门除草，一贡献值”
　　
　　这些任务都属于低级任务，贡献值也非常低。
　　
　　“我想做一些贡献值更高的任务。”姜如遇对带领自己的弟子道，那个弟子本有些为难，他不认识姜如遇，只知道姜如遇是灵心期，他道：“更高的任务，按你的修为，恐怕有些危险。”
　　
　　姜如遇颔首：“没关系。”
　　
　　这男弟子有些不好意思和姜如遇说话，也更不好意思拒绝他，但职责所在，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接下不适合自己的任务，姜如遇见他犹豫，便道：“我是灯月峰的弟子姜如遇。”
　　
　　这弟子听过姜如遇的名字，他蓦地激动起来：“啊，你就是那个胜过薛师兄的灵心期弟子？”
　　
　　“是。”姜如遇道，“所以，请给我一些能赚取更多灵石或者赚更多贡献值的任务，我不会有事，多谢。”
　　
　　姜如遇虽然常年面冷如雪，但她在上陵那会儿，具备一个世家嫡系女子的一切风度。哪怕她杀人时，都不会进退失度。她需要麻烦别人时会说多谢，打扰到别人时会说抱歉。
　　
　　剑修的悍勇，藏在她冷冰冰、疏离礼貌的外壳之下。
　　
　　那弟子见她这么说，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他暗道自己笨，灵心期着内门弟子服饰的人，除了姜如遇还有谁？
　　
　　他笑呵呵把姜如遇领去高阶任务面前，姜如遇一眼看中其余一个任务：“解开作乱杀人的迷雾妖村之谜，并诛杀妖邪。”
　　
　　这个门派任务的贡献值是四千。
　　
　　其余任务的贡献值最多是两百。姜如遇往下仔细看任务介绍，原来，这个迷雾妖村迄今为止已经造成两千余人死亡，其中不乏凝丹期以上的修士，而且妖村机警，玄阳宗的峰主长老如果去探查，妖村根本不会出现。
　　
　　巧的是，这个任务的地点正好在千年妖蛇的活动范围之内。
　　
　　姜如遇伸手想摘取这任务木牌，那弟子道：“这任务太难，必须结伴而行，在你之前已经有人接下这个任务，他们的队伍也恰好差一个人。”那弟子为难道：“这队伍，正好就是……薛师兄他们的队伍。”
　　
　　“哈哈哈。”姜如遇听到一个语带讥讽的声音，她看过去，正好看到丹流、姜扶光、薛归宁、薛红羽还有其余两名弟子。
　　
　　丹流朝薛归宁看去：“归宁，你那次输给她一次，你未用全力，她却将这当做炫耀的资本。”
　　
　　薛归宁看往姜如遇，发现姜如遇冷冰冰望过来时，微微皱眉，却没再像之前那样出声挑衅，反而道：“我上次技不如人棋差一招，下次胜过她便是，现在，随她怎么说。”
　　
　　姜扶光听到薛归宁的话，眉头跳了跳。薛归宁怎么是这样的态度？
　　
　　姜扶光下意识冲姜如遇道：“如遇，这个任务你不大接得了，你还是放弃，还是说你不是为了接任务？”她像是恍然大悟般看了看丹流，“……你是为了和丹流师兄交好讨火？”
　　
　　丹流眉头一皱，他最烦被别有用心的人接近。
　　
　　姜如遇却道：“我是本门弟子，接下任务是为了得到贡献值。”她因为兰若剑的事情，厌恶姜扶光：“我没有时间和谁交好，尤其是你，不要叫我如遇。”
　　
　　她把兰若剑在姜扶光面前一扬，眉眼无波：“滚。”
　　
　　有眼睛的弟子都能看到兰若残剑的惨状，他们也都记得起，兰若剑似乎是因为姜扶光才成为这样，扪心自问，他们如果是剑主，也做不到和姜扶光装没事儿人，只是不知道姜扶光怎么能一口一个如遇的亲近。
　　
　　姜扶光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姜如遇半点不给她面子，姜如遇怎么一点都不在乎她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形象？
　　
　　这让习惯了经营自身的姜扶光有些无所适从，眉眼中透露出几丝迷惘。
　　
　　丹流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阴沉地道：“姜如遇，你如果还想要我的红莲净火，就别对扶光这个态度。”
　　
　　“没人要你的火。”
　　
　　“你不要我的火，宗主会差人送信给我？”
　　
　　“宗主在我昏迷期间替我做下决定，我不知道此事。况且，你拒绝之后，没人再要你的火。你难道以为你拒绝别人之后，别人还会来求你，让你以此拿乔？”她道，“红莲净火，并不如你想象中珍贵。”
　　
　　丹流活生生气乐了。
　　
　　他摇开折扇：“是吗？既然如此，你为何在我接下这个任务后，再来和我接一样的任务？你不是蓄意接近我，想要以此谋求我的同意？”
　　
　　姜如遇静静地看着丹流显摆。
　　
　　丹流，是世家子弟中最常见的一种，他自视甚高，因为自己的优秀，总觉得别人都要图谋他什么，尤其是丹流有红莲净火的加持，更是不可一世。
　　
　　姜如遇和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她放下手中任务木牌：“因为我瞎，早知道你接下此任务，我就不会接。”
　　
　　她的确想要这四千贡献值，可如果代价是要和姜扶光等人一队，她恐怕得不偿失。
　　
　　丹流见姜如遇居然连任务都不做了，这本身是一件令他高兴的事情，但此刻，他却生出姜如遇是故意气他的感觉。丹流冷笑一声：“是吗？我倒还真想知道，你如果真不想图谋什么，怎么敢接下迷雾妖村的任务。”
　　
　　丹流接下这个任务，是因为他有红莲净火，驱除一切邪魅。
　　
　　但是姜如遇呢？她根本没有底气，迷雾妖村的任务杀过凝丹期修士！丹流道：“你不会真以为剑君偏爱你，故意被你所伤，想为你造势，你就以为你自己真不可一世了吧。”
　　
　　所有人都知道灵心期不可能伤到剑君，消息传出来，不过是剑君对姜如遇的偏爱。丹流道：“这样，你如果真有胆量，就接下这个迷雾妖村的任务，但是我们不会保护你，到时候你到底是想凭实力做任务，还是只想得我的红莲净火，一切就都清楚了，你敢吗？”
　　
　　丹流说得非常清楚，他们不保护姜如遇，没有实力的姜如遇很可能死在迷雾妖村。
　　
　　姜如遇道：“和你做任务，你不配。”
　　
　　一个以为剑君那样实力的人，会故意伤给她为她造势的修士，姜如遇的确认为他不配。
　　
　　丹流那张俊美的脸有片刻扭曲，拿手中折扇指着姜如遇：“如果我说，你成功做下这个任务活下来，我还把我的那四千贡献点给你，加起来，你就有八千贡献点了呢？”
　　
　　丹流财大气粗，四千贡献点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姜如遇面色如雪，心中却一动，贡献点？
　　
　　她越是心动，反而越做出瞧不上丹流的样子，拿起兰若剑拨开丹流的折扇，如浮碎冰的桃花眼一挑：“四千贡献点想买我的命，你这么吝啬，也想谈买命的交易？”
　　
　　在丹流以为她要拒绝的时候，姜如遇那清冷的眼睛又瞥过来：“不如用你迄今为止赚到的所有贡献点？如果我死，我把我的贡献点全部给你，如果我活，你把你的贡献点全部给我。”
　　
　　全部贡献点？
　　
　　丹流家财大气粗，之前给玄阳宗捐过许多东西，他的贡献值一共有十一万，拿十一万做这么个交易？众目睽睽之下，丹流丢不起反悔的脸，他也确信姜如遇绝对没什么实力。
　　
　　她一个灵心期，胜了薛归宁一次他倒还觉得可能有点东西，但是剑君说他被她所伤，吹牛太大了，别人就会一点也不信。
　　
　　丹流道：“好！”
　　
　　姜如遇计划得逞，朝他礼貌颔首，丹流忽然想到：“你有多少贡献点？”
　　
　　姜如遇收起所有讥诮，恢复刚才的面无表情：“零。”
　　
　　这是她第一次做任务。
　　
　　“噗嗤——”一旁有人忍不住笑起来，十一万贡献点和零贡献点做赌注，这不就是被空手套白狼？
　　
　　丹流皱眉：“你耍我？”
　　
　　姜如遇注视着他，目中如有流动的冰雪，倒映着丹流的脸，她道：“我没有耍你，你敢赌就来，不敢就离开。”
　　
　　丹流再因为姜扶光的事厌恶姜如遇，也不得不承认姜如遇的脸足够动人，她的确是个美人剑修，被这么张脸看着，他如果说不敢，就是孬种。
　　
　　丹流咬牙：“好！”他道，“想要我的十一万贡献点，也要你有命拿。”
　　
　　薛红羽有些焦急，迷雾妖村的任务真的很危险，师尊特意送了法宝给她才让她来，姜如遇去的话生还几率实在太低。她没来得及说话，薛归宁就语气不好道：“你做不了那个任务，离开。”
　　
　　姜如遇根本不理会薛归宁，已经在和丹流签字画押。
　　
　　倒是姜扶光惊讶地看着薛归宁，她怎么觉得，薛师兄没像之前那样讨厌姜如遇了？
　　
　　




27.  火云破春寒二   九十万颗上品灵石加一艘……

　　长风流云之中, 仙鹤振翅而飞，冰雾一样缥缈的雾气流动在仙鹤颈边。
　　
　　姜如遇站在仙鹤背上，裙子被冰雾打湿, 她的身形沐浴在天际朦胧的日光之中, 渡不上温暖的格调，反像是与淡漠的雪雾融为一体。
　　
　　丹流家的财富多得灵石就像泥土, 他出行时有一艘巨大的画舸, 画舸两边延展出飞翼，让这么大一艘画舫能平稳地飞在云层中。
　　
　　香风阵阵、丝竹乱耳, 丹流坐在画舸之中, 面前摆着他画重金购买的地图：地图上详细绘制了迷雾妖村曾出现的地方, 丹流细长的手指扣在地图上：“你们看，迷雾妖村大多出没在理山一带，我翻阅了理山的妖兽志, 理山的妖兽志上记载, 这里的妖兽大都以灵宝猿为主，灵宝猿性喜群居，爱模仿修士，很有攻击性。我怀疑, 迷雾妖村的事情同灵宝猿脱不了干系，我们要查迷雾妖村，最好从灵宝猿开始查起。”
　　
　　“丹流师兄说得没错。”
　　
　　“见解独到。”
　　
　　丹流带来的两个修士立马拍他的马屁，丹流已经习以为常, 他不在意这两人说什么，只朝薛归宁看过去。这个画舸里，丹流唯一认为勉强能和自己相提并论的修士就是薛归宁。
　　
　　哪怕是扶光，丹流也更认为姜扶光家世良好、天赋不低、个性温柔大方, 行事端庄高贵，既让他忍不住喜欢，又足以相配丹家。但是站在修士的角度，丹流只认为姜扶光天赋不差，离他和薛归宁这样的修士还是差了一线。
　　
　　丹流道：“薛师弟如何认为？”
　　
　　薛归宁没有说话，他坐得笔直，目光看似看着丹流的地图，实则朝长风流云处挂去。薛红羽也久坐不安，她歉疚地朝外面望去：“我们和姜如遇是一个队伍，我们坐在这画舸里面，却让她一个人在外面吹风，会不会不大好？”
　　
　　薛红羽不是认为修士吹了点冷风会如何，只是她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经历。薛红羽天赋很一般，在众多长老峰主的子女中，她是天赋最低的一个，小时候除了哥哥，没人和她玩。
　　
　　薛红羽太理解那种别人一起行动，单单落下她一个人的悲伤感，像是被排挤在外一般。
　　
　　如果这画舸是她的画舸，她一定会邀请姜如遇上来，可这画舸是丹流师兄的，薛红羽和丹流关系一般，她不敢自作主张。
　　
　　丹流听到姜如遇的名字，嘴角翘起：“她来参加这个任务，是为着和我的赌约，又不是我的朋友，我为什么要她上我的画舸？”
　　
　　薛红羽不知道该说什么，垂下头去。
　　
　　薛归宁看她一眼，起身：“我出去御剑带她。”他下意识为自己找理由：“无论我们内部有什么摩擦，出门在外，我们代表的是玄阳宗的形象。”
　　
　　薛归宁道：“别让别人看笑话。”
　　
　　姜扶光闻言，暗地里担心地朝薛归宁投过去一瞥，她倒是知道薛归宁向来讲义气，可是，薛归宁半点不记恨姜如遇之前打败他的事，由不得她不多想。
　　
　　姜扶光揪着裙摆，从画舸的帘子里朝外看，缭绕的云雾遮了姜如遇小半张脸，但越是这样，越让她有一种云中雪神的感觉。饶是姜扶光也不得不承认，姜如遇脸好看得给人的杀伤力像是利剑，她的冰冷又将人拒之于外。
　　
　　姜扶光不由心跳漏半拍，因为姜如遇永远高高在上，令人不好接近，所以薛归宁、丹流他们才更同情她。可如果哪一日，姜如遇开窍了，懂得如何利用女子的美色给自己谋得利益，那她会遭遇什么？
　　
　　姜扶光永远都记得，之前姜如遇是如何断掉手筋、修为才出得上陵姜家。她扪心自问，如果换作是她遭遇姜如遇的一切，会不会恨对方？答案是早都恨透了。
　　
　　丹流无所谓地笑一下，他厌恶姜如遇害得扶光去水牢受刑，但倒也不会为这点子小事拂了薛归宁的意，他道：“薛师弟，你让她进来便是。”丹流凤眼中光华流转：“我丹流，不似她那般小气。”
　　
　　零贡献值想换他十一万贡献值，真是穷疯了！
　　
　　薛归宁颔首：“丹师兄海量。”
　　
　　他打算出去叫人，姜扶光却蓦地站起身，捋了捋身上的裙子，露出朝颜般的笑：“薛师兄，你和如遇之前闹过矛盾，大打出手过，你去叫她，她恐怕反而不会进来。”她抿唇，“还是我去叫她。”
　　
　　薛归宁一想，姜扶光说得有理，姜如遇那个爆炭一样的性子，他去也和她说不了几句话。
　　
　　薛红羽却关怀地拉住姜扶光的手：“扶光姐姐，可是你和姜如遇的矛盾更深，你去叫她恐怕她更不喜欢，还不如哥哥去呢。”薛红羽斟酌再三，“哥哥去也不好，哥哥不大会说话，我去吧。”
　　
　　薛红羽腼腆一笑：“她肯定不会讨厌我。”
　　
　　薛红羽一说，薛归宁也想到眼前温柔的姜扶光似乎和姜如遇水火不容，姜扶光则面色一窒，薛红羽虽然没在所有人面前说她之前对不住姜如遇的事儿，但她提的一嘴，也足够姜扶光不快。
　　
　　姜扶光不着痕迹把手从薛红羽手里抽出来，笑得勉强：“红羽，你别去了，她恐怕会因为和薛师兄的事，迁怒到你身上。”
　　
　　薛红羽道：“不会的，我觉得她不是随随便便迁怒别人的人。”
　　
　　姜扶光口气冷了三分：“可是，我想趁此机会去朝她道歉，红羽妹妹就不要和我抢了。”
　　
　　“哦……”薛红羽虽然单纯，但不是完全察觉不到别人的情绪，她闻言不敢再坚持自己的看法。而画舸主人丹流更是觉得谁去叫姜如遇都无所谓。
　　
　　姜扶光这才走出画舸，踩在一张符纸做的飞毯上，飘飘飞到姜如遇旁边，她极小声道：“姜师妹。”
　　
　　姜扶光声音细小，在高空的冷风中很快破碎，根本不会被里面的人听到。为着这原因，她不想再违逆本心，再假装亲热地叫姜如遇。一句师妹，就生疏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姜如遇倒也舒坦，她并不喜欢每一次都要纠正姜扶光不要和她假装熟络，那种黏糊、虚伪的劲儿，让不爱用那套的姜如遇仿若被蚯蚓缠上。
　　
　　她站在仙鹤背上，冷眼等着姜扶光说话。
　　
　　越挨姜如遇挨得近，姜扶光越不喜欢她，她道：“姜师妹，你就这么站着，也和别人不一样。”姜扶光哪怕不看姜如遇的脸，只看她周身冰雪一样的气质，她这么冷淡，却不会给人自大无礼的粗鲁感觉，反而像冰冷的矜贵，等着人来主动朝她交好。
　　
　　这让得微笑、平易近人才能让人喜爱的姜扶光很不快。姜如遇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姜扶光收敛微笑：“是上陵姜家一手培养了你周身的气质。”她脸上一点笑意都显不出来了，“上陵姜家是上陵第一、中陆前三的世家，你从小生活在那里，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耳濡目染那样的教养，它们堆出了你这个人。所以，姜如遇，你不要多么天真的以为你真能同上陵姜家割断关系。不管我对剑灵做了什么，但……就为着你得到的好处，你就没有脸面让我向你道歉。”
　　
　　姜如遇又听她老生常谈，清寒的目光望过去：“是吗？天南姜家以军武治家，家中修士同样该英姿飒爽，这样的家风，你为何一点没有学到？”
　　
　　她冷冰冰道：“教不会你，不代表没有教你。”
　　
　　姜扶光猛地收紧拳头，她在天南姜家的确像是格格不入，但她也不喜欢被嘲笑，她还要再说话，姜如遇却没有和她废话的必要，她猛地以仙鹤拉开同姜扶光的距离，同时清越朗声道：“姜扶光，你说我的气质是被上陵姜家养出来的，所以我永远欠你，你不该朝我道歉？”
　　
　　姜如遇的仙鹤拍拍翅膀，载着她上下浮动，她刻意放大的声音显而易见能传到画舸里边。
　　
　　这让姜扶光登时手足无措起来，姜如遇怎么这样了……她怎么忽然学会了这一套？姜扶光怎么好意思让自己说的话被别人听到，一些话说给姜如遇听是一回事，被别的人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这话被别人听到可不是会觉得她斤斤计较、老生常谈？那日清水峰主就已经让她万事学会向前看，不要裹足不前。
　　
　　姜扶光慌乱起来：“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慌乱的样子和刚才气定神闲欺辱姜如遇时完全是两个模样，等姜扶光回过神来，才发现姜如遇微含讥诮地冷看着她。
　　
　　姜如遇爱剑爱修习不假，可她并非被人几句话就能裹挟的人。
　　
　　姜扶光继续说什么她欠了她的话，无非是想到在上陵时，姜如遇在这种话的逼迫下吃了很大的亏，她以为这一次也一样，以为姜如遇仍然会后退放手。
　　
　　但她错估了姜如遇。
　　
　　面对紧追不舍的狗，姜如遇只会用棍子打狗，不会再退开。她把姜扶光的心思看得再透彻不过了。
　　
　　画舸里的人听到外面的动静，薛归宁掀开帘子，姜扶光有些慌乱，害怕里边的人把姜如遇刚才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她楚楚道：“如、如遇……丹流师兄薛师兄他们都让你上画舸，你不要因为讨厌我就不上画舸，薛师兄他们是无辜的。”
　　
　　姜扶光小声道：“……哪怕丹流师兄也认为你趋炎附势，但是，如遇，你不会计较丹流师兄嘴直心快的吧。”
　　
　　姜扶光这哪里是劝姜如遇上画舸，她分明是不想姜如遇上画舸，接触丹流和薛归宁等人。
　　
　　然而，姜如遇根本不在乎丹流认为她如何趋炎附势，她能在画舸里坐着，又何必浪费灵力驱动仙鹤飞行？姜如遇这是要去迷雾妖村，她要去杀妖诛邪，将脑袋别在腰上，能节约一些灵力有什么不好？
　　
　　丹流可是说得清清楚楚，去迷雾妖村，他们是一组，姜如遇是另一组，谁能活下来，谁才能得到贡献值。
　　
　　姜如遇暗示仙鹤，仙鹤马上振翅飞到画舸边上，姜如遇跳到画舸上，弯腰面无表情地顺了几下仙鹤的毛，再拿出一块下品灵石塞在仙鹤嘴里。仙鹤拿到报酬后，拍拍翅膀飞回玄阳宗。
　　
　　“……”姜扶光万没想到姜如遇居然愿意上画舸，她都不会觉得不自在？
　　
　　显然，姜如遇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她踏上画舸后还顺便对姜扶光道：“无人时叫我姜师妹，有人时叫我如遇，你不累得慌？”
　　
　　薛归宁闻言，疑惑地朝姜扶光望来，姜扶光面色涨红：“如遇，我刚才是怕你生我气，才这么叫你……”
　　
　　姜如遇却根本不管姜扶光要继续说什么，她之所以说那句话，不过是不想姜扶光到了画舸上，还要继续在她面前用那种恶心黏糊的手段。
　　
　　姜扶光在意她在薛归宁等人面前的形象，姜如遇就一句话让姜扶光自乱阵脚，接下来，姜扶光应该会在薛归宁等人面前好好解释，不会有闲情逸致继续和她打机锋。
　　
　　姜如遇虽然上了丹流的画舸，但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和丹流不对路，也不去丹流面前碍眼，找了一处远远的靠窗的地方，俯视连绵的青山。
　　
　　理山，就是迷雾妖村最常出没的一带。
　　
　　原本理山靠边也有一些村落，村落的人因为被玄阳宗庇护，才敢临山而居。可是在一年前，一场杀机悄悄降临，一夜屠尽村落的人，连一具尸体都没被发现，等到玄阳宗的修士介入后，前来调查的修士更是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
　　
　　迷雾妖村这件事已经拖了这么久，如果再不解决此事，恐怕别宗的人就会有借口涉入调查。这也就是玄阳宗将迷雾妖村的任务提高到每人具有四千贡献值的原因。
　　
　　丹流身具红莲净火，完克天下邪祟，他出手来调查此事，让宗门的人非常放心。
　　
　　姜如遇看着青山地形，思索一年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总要有个时间节点才导致死了这么多人，是妖兽横空出世？山林里的妖兽分为走兽和飞鸟，姜如遇身具凤凰血脉，却根本感受不到厉害鸟族妖兽的踪迹，所以，排除是鸟族。
　　
　　她思考之际，画舸已经快降落在理山。
　　
　　丹流吩咐画舸里的仆人们拿来几瓶丹药，分别分发到所有人手上，除了姜如遇。
　　
　　炼丹世家的丹流，最不缺的就是丹药，这几瓶丹药里所有的丹药都是金色的，上有金纹，代表着丹药的品阶极高。薛归宁和薛红羽二人推辞不过，收下后道谢。
　　
　　姜扶光也面露疑难，她朝丹流道：“……原本我该拒绝，可丹流师兄没一次允许我拒绝成功。”她捏着白色的瓷瓶，认真看向丹流：“我再拒绝，只怕丹流师兄觉得我故意装样，我就不再扫兴。多谢丹流师兄赐丹。”
　　
　　丹流就喜欢姜扶光这样，姜扶光家世良好，所以大大方方不卑不亢。
　　
　　她不会故意装作特立独行的不要丹药，这样就很好。丹流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姜扶光的欢喜，也不想避讳众人：“我说过，如果扶光愿意同我结两姓之好，别说一瓶丹药，整个丹家的丹药，任你予取予求。”
　　
　　丹家在修真界有赫赫威名，家财万贯，且没有任何一个世家、宗门会得罪炼丹世家。
　　
　　如今修真界市场上的丹药，也大都出自丹家之手。丹家不只本家有许多炼丹师，就连散修中的炼丹师，丹家也会高价把他们吸引进来，丹家有炼丹的经验、有无数灵石可以供炼丹师挥霍，他们培养出的炼丹师占据修真界的七成。
　　
　　一言以蔽之，有钱！
　　
　　姜如遇淡定地坐在画舸的窗户面前，没有多去望丹流的丹一眼，想也知道，丹流这样的人，她要是看了他的丹一眼，丹流势必又要唧唧歪歪半天。
　　
　　姜扶光没想到丹流这么霸道，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样的话，她忍不住面惹绯霞：“丹流师兄……我们当以修炼为重，那些事情，等之后私下再说。”
　　
　　姜扶光的心怦怦乱跳，平心而论，丹流已经是极出色的世家子弟、天才修士。
　　
　　可是，姜扶光认为自己现在不过明道期，她现在活动的范围就只在上陵和玄阳宗，认识的人再优秀也就是丹流和薛归宁这样，不是说他们不好，只是……姜扶光下意识地想着，第一，她以后修为变高，认识其余更优秀的大能，那时她会不会为自己如今的选择后悔？
　　
　　第二，修真之路充满变数，谁知道现在稳压薛师兄一头的丹流，以后会否被薛师兄反超呢？
　　
　　姜扶光说完这话后，忍不住等薛归宁和丹流二人的反应。丹流根本不认为他追求姜扶光会失手，不过以为这是姜扶光的少女心性，他丝毫不怒，没太大反应。薛归宁则更没有，这让姜扶光禁不住有些失望。
　　
　　丹流分发完丹药，见到丹药还有一些，对坐在窗边的姜如遇道：“你想不想要这些丹药？”
　　
　　姜如遇回头看向丹流，再看了一眼丹流的丹。怎么？丹流居然还有一些纨绔世家子弟那种热爱散财的属性？
　　
　　姜如遇道：“你什么意思？”
　　
　　丹流大笑几声：“迷雾妖村危险重重，我和你打那个赌，是赌你的实力去不了迷雾妖村，但是这些丹药补给，你想带去的话，我也不是不允许。你要这些丹药吗？”
　　
　　姜如遇细细打量丹流，她不认为丹流会对她这么好心，冷声：“不需要。”
　　
　　丹流微眯眼，这女修藏得倒好，这么多丹药，放在外面，起码几千上品灵石。丹流不认为会有人一点都不心动，姜如遇现在装得这么好，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
　　
　　丹流见多了这样的女修，他拿起一个丹药瓶，放在手中把玩：“你想要，我也不见得会给。”
　　
　　“你想给，我也不见得会要。”理山快到了，姜如遇从窗边站起来。
　　
　　丹流冷嗤一声：“姜如遇，你最好考虑清楚，这瓶丹药里有静心丹，专克迷障。迷雾妖村会发生什么我们可都不清楚，你只需花灵石朝我购买这些丹药，你生还的可能性也要大一点。”
　　
　　丹流可舍不得自己那十一万贡献点，不过，薛归宁说得没错，好歹是同门，把事做绝也不好。
　　
　　姜如遇道：“多少灵石？”
　　
　　丹流眯眼：“这些丹药共一千上品灵石。”
　　
　　“不需要，多谢。”姜如遇彻底回绝，一千上品灵石太过昂贵，不适合她。她有极冰之焰，根本不怕迷障，燃血之法带来的损耗也根本不是丹药能弥补的。她要是有一千上品灵石，做什么都好，没必要拿去扔。
　　
　　薛归宁看不下去了，诚然，他知道姜如遇态度冰冷，极容易得罪人。原本丹流高傲不假，但是丹流的地位修为和身具红莲净火这些点，都足以支撑他的高傲，如果姜如遇对他也不是这样一板一眼，恐怕丹流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可是薛归宁现在却不想再看这样的闹剧，他道：“丹流师兄，一千上品灵石我替她付。”
　　
　　薛红羽讶异地看着自己哥哥，印象里，她哥从来没这么大方过。姜扶光也惊讶地看着薛归宁：“薛师兄……”
　　
　　难道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隐隐察觉到的不安感是真的？
　　
　　姜如遇却道：“不需要。”
　　
　　她不需要那些静心丹，也并不想欠薛归宁人情。见到画舸离理山越来越近，姜如遇想快些下去探查迷雾妖村，她跃下画舸。
　　
　　见姜如遇头也不回离开，薛归宁皱眉，她还是和之前一样……做事太绝，不留后路。
　　
　　倒是丹流忽然发笑，丹流将折扇折回去，勾住薛归宁的肩，凤眼微挑：“薛师弟，温香软玉你不爱，冰山刺头你敢前？”
　　
　　“不。”薛归宁否认，“我早说了，我们毕竟都是玄阳宗弟子，如果我们所有人都有静心丹，只有她没有，因为这一点她死去，对我们来说并不光彩。”
　　
　　薛归宁带着薛红羽跳下理山。
　　
　　丹流无所谓地耸肩，带着魂不守舍的姜扶光一起飞下去。
　　
　　他们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原本迷雾妖村最先出现、并且吞噬了一整个村落的人的地方——原来的理山村。
　　
　　这里太久没有人烟居住，原本该被其余妖兽占据，但因为是解开迷雾妖村谜点的重要地方，玄阳宗以结界将它保护起来。
　　
　　姜如遇等人走进来，这个村落里散发出一个咸鱼一般的臭味，小道旁还有扔在地上的蒜，屋子里的农具也摆放齐整，没有太多被破坏的地方。
　　
　　这说明，这里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恶战，村子里的人就在非常普通的一天，全部罹难。
　　
　　丹流四处找有没有抓痕，如果有抓痕，说明可能同灵宝猴脱不了干系。然而，四处找寻之后，丹流都没有发现可疑痕迹，他心中生起疑惑，面上却觑向姜如遇：“看来不是灵宝猴，是其余厉害的妖物。”
　　
　　丹流道：“你可要小心啦，遇见事可别向别人求救，别忘了我们的赌约。”
　　
　　他看向薛归宁的方向，显然暗示姜如遇不要向薛归宁求救。
　　
　　姜如遇没有理会他，她只看着这个奇怪的理山村，理山村一夕之间消失这么多人，要么说明，对方实力高到能瞬间杀死两千余人，要么，则是幻术一类的术法。
　　
　　什么幻术能在瞬间迷惑这么多人？
　　
　　姜如遇试图再找一些蛛丝马迹，她现在不敢贸然以意来感知这里残留的邪意，因为一定会打草惊蛇，在知道对方究竟有多强前，不适合轻举妄动。
　　
　　他们细细探查过整个理山村，什么东西都没发现。
　　
　　一晃耽搁到了晚上，丹流吩咐仆人先给众人呈上晚饭，虽然修士能够自己辟谷，或者靠辟谷丹辟谷一段时间，但是口腹之欲谁能没有？
　　
　　更何况，修真界的谷物中都含有灵气，吃了不只没坏处，还有莫大的好处。
　　
　　如丹流这样的世家子弟，自然不会委屈自己，他大方地让仆人给所有人都呈上精美的晚饭，唯独除了姜如遇。
　　
　　丹流斜睨姜如遇：“你想吃饭吗？”他仍然是那副语调：“如果你想吃，就用灵石来换。”
　　
　　丹流会如此做，根本就是记恨被姜如遇空手套白狼的事情，他倒也做不出其余下三滥的事情，但这样给姜如遇添堵，他倒喜欢。
　　
　　姜如遇参加这个任务时就知道估计不好过，她非常有心理准备，只道：“不吃，想想丹师兄大方用你的十一万贡献值来换我的零贡献值，我如何好意思再吃丹师兄的饭？”
　　
　　她神色冰冷：“若用灵石买，丹师兄动辄掏出十一万贡献值，我拿不出这么多灵石，还是不要让丹师兄笑话。”
　　
　　她怼完丹流，自去另一边树下坐着。
　　
　　丹流被她气得脸色铁青，只得咬牙坐下。
　　
　　夜渐渐深起来，等到新月悬挂在树顶时，理山村外忽然卷来一阵白雾。
　　
　　这白雾湿润无比，浓浓的白雾中间，居然还夹杂着水流浪花声，要知道，这里可是理山，不是江河湖海边。白雾里时而传出妖兽的咆哮，还有男男女女嘻嘻哈哈的笑声，这笑声越轻松，和此刻的情形比起来也就越渗人。
　　
　　姜如遇的手抵在兰若剑上，丹流等人也站起来。
　　
　　薛归宁道：“丹师兄，这是幻术。”
　　
　　丹流道：“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笑声不可能真实存在，丹流的红莲净火完克邪祟，见状，他绽开折扇，折扇素白的扇面慢慢染出红莲，霸道的红莲净火以折扇为载体，散向那团白雾。
　　
　　火，克邪克幻。
　　
　　丹流此法就是要让白雾的幻术消退，现出真正的形状。
　　
　　然而，在霸道的红莲净火吞噬白雾那一瞬间，白雾痛苦扭曲，紧接着，理山村里出现另一团红莲净火。
　　
　　丹流大惊：“这不是我的火！”
　　
　　怎么可能？这里怎么可能出现另一团红莲净火？可是那确确实实又是红莲净火。
　　
　　这一刻，丹流好似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会折在迷雾妖村手下？丹流可以确信，天下持有异火者本来就少，他不可能来这里正好碰见另一个有天下第六的红莲净火的人或者妖兽。
　　
　　所以，这团白雾能够复制别人的火。
　　
　　这下糟了……丹流的红莲净火霸道无比，被白雾操纵的红莲净火猛地朝他们扑过来，薛红羽和姜扶光等人根本无法反制红莲净火，丹流倒是可以，但是他担心自己越用红莲净火，越能被白雾复制更多红莲净火。
　　
　　到时候，红莲净火一多，整座山都会被烧起来……凡雨无法扑灭红莲净火，这整座山脉都会被红莲净火给烧光。
　　
　　薛归宁的双锏勉力能够打开一些火焰，但他还需要保护薛红羽，很快，身上就带了伤。
　　
　　姜如遇那边也被红莲净火给攻击了，她看出这白雾的诡异之处，没有冒然用自己的杀招。她只凭借灵活的身形不断闪避，但是，姜如遇越闪避，越觉得不对。
　　
　　这就是红莲净火？
　　
　　她可以感觉到丹流使出的红莲净火和白雾操纵的红莲净火有些微不同，虽然温度一样，霸道一样，但是，姜如遇能够感受到这些意，她能清晰感受到其实白雾操纵的红莲净火不如丹流的红莲净火。
　　
　　那是假的红莲净火。
　　
　　什么东西能够几乎复制出一模一样的红莲净火？姜如遇暂时猜不到，她只能从白雾本身的特性来猜，白雾来的时候，明明身在理山，却带来水汽。
　　
　　水汽……姜如遇在天南时，知道沙漠里会出现海市蜃楼，海市蜃楼恰好和光、水有关。
　　
　　现在有红莲净火在，姜如遇不能灭光，但是除掉水汽她却能做到。
　　
　　她极度小心翼翼地召出极少极少的极冰之焰，以她现在的灵力，如果用了太多极冰之焰，她整身的灵力都不够用。极冰之焰的温度最为灼热，可最为灼热，在温度上反而体现为极寒。
　　
　　这奇妙的一滴火焰落入白雾之中，一瞬间，白雾里的无数水汽凝结为冰，再猛地被绞碎——原本红莲净火也足够消除这些水汽，但是丹流只想着消灭白雾。
　　
　　这白雾中的水汽陡然消失后，空气中还有水汽想凝结，然而，极冰之焰带来的极寒阻止了水汽所有运动，整个理山村在极冰之焰的压制下，仿佛陷入死寂。
　　
　　这一刻，姜如遇终于知道为什么极冰之焰克制魔龙——因为魔龙的恢复能力最强，极冰之焰则是最具破坏力的火，同时还以极寒压制魔龙恢复生机。
　　
　　白雾被消灭之后，整个理山村的场景猛地一变。
　　
　　这里好像再也不是刚才那个朴素、破败的山村，而变得具有奇怪的风情，周遭的景物也变得陌生无比，显然，她来到了真正的迷雾妖村。
　　
　　姜如遇走过妖村，她的眼因为用了极冰之焰，显示出一种迫人的清冽，如凛冬一般。
　　
　　“咔嚓、咔嚓……”
　　
　　姜如遇听到奇怪的声音，她走到前面去看，迷雾妖村的树木上绑着几个人，她一个个看过去，正好是薛归宁等人。
　　
　　姜如遇虽然只和这几人是名义上的队友，但是迷雾妖村的确危险重重，她们不管私下有多少龃龉，但姜如遇的确不可能看着妖村吞噬这些人壮大自己。
　　
　　一切私怨，都该排在任务之后。
　　
　　姜如遇抽出兰若剑，刺破树上的藤条，救下薛归宁薛红羽以及另外两个一路狂拍丹流马屁的人。
　　
　　他们都伤得不轻，被救下来仍然昏迷不醒。
　　
　　姜如遇又走到另一棵树面前，这树上绑着丹流，丹流不愧有红莲净火护体，皱着眉头好像挣扎着要醒来。姜如遇本来打算直接救下他，然而，她瞥到丹流身上的一切值钱之物，以及想到丹流之前吃顿晚饭都要叫她给钱的行为。
　　
　　姜如遇再想到，十一万贡献值看起来多，但那六本书中最贵的一本书需要二十万贡献值。
　　
　　姜如遇有了思量，她抬起左手，用兰若剑剑鞘抵住丹流的下巴，在脸颊旁边各扇几下。
　　
　　丹流果然吃痛醒来，他发现自己被绑在树上，再发现周遭完全不是理山村的景象，想也能想到他遭了难，那白雾太古怪。
　　
　　“想要我救你吗？”丹流一看，面前居然站着姜如遇。
　　
　　这一刻，丹流可不管和姜如遇有什么私怨，任何一个修士都知道，私怨应该在私下解决。丹流立马道：“想！”
　　
　　姜如遇低低一笑：“但你需要给我灵石。”
　　
　　“给你灵石？”丹流差点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见过无数人想要从他身上得到好处，但是姜如遇这样赤/裸的，也非常少见。
　　
　　丹流虽不满，但也心里有数，知道自己之前对姜如遇贩卖丹药的行为恐怕得罪了她，他道：“好，别磨蹭了，一会这里起了什么变故就不好了。”
　　
　　姜如遇也这么认为，所以她一点也不废话：“五十万上品灵石。”
　　
　　五十万上品灵石！
　　
　　丹流心想这真是狮子大开口，五十万上品灵石，这是多少世家大族几年的开支，现在她张嘴就要五十万上品灵石？
　　
　　姜如遇面色冰冷：“你不愿意？丹家嫡系的命，我认为值这五十万上品灵石。你们一颗罕见的丹就能卖出十万上品灵石，何必吝啬？”
　　
　　炼丹师的确是修真界最暴富的存在，这从丹流出门的奢华就可见一般。
　　
　　关键是暴富是一回事，被人当冤大头宰又是另一回事，偏偏丹流的确担心一会儿这里遭到变故，姜如遇想救他也救不下来怎么办？
　　
　　他只能认了：“好，给你！”
　　
　　这还没完，姜如遇道：“姜扶光也被绑在另一棵树上，让我救她，你也需要支付四十万上品灵石，加你来时乘坐的画舸。”
　　
　　“你别太过分了。”丹流被反绑在树上，忍无可忍：“我惹了你，扶光没有，你何必如此歹毒？”
　　
　　姜如遇道：“千金难买命，丹师兄慎重考虑。”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学着丹流的语气道：“丹师兄不是说只要姜扶光愿意嫁给你，你便是将整个丹家的丹给她都甘愿？”
　　
　　她道：“丹师兄的甜言蜜语霸道动人，到现在姜扶光真正需要你时，你却舍不得四十万灵石？”
　　
　　“好了！”丹流丢不起这个人，他那时的豪言多么壮丽，现在就多么被动，丹流无比厌恶道：“九十万颗上品灵石加那艘画舸，你快把我们救下来，别再磨蹭。”
　　
　　“遵命。”姜如遇手起剑落，同时砍断绑着丹流和姜扶光的树藤。
　　
　　迷雾妖村漆黑诡异，姜如遇的心情却从未有这么好过，如果有可能，她愿意每一次都和丹流出任务。
　　




28.  火云破春寒三   它得手了，化作一道水光……

　　树藤被应声斩断, 被紧紧绑在树上的丹流身子一松，立刻掉到地上。他现在身体虚弱，没灵力护体, 稳了稳身形才没让自己摔在地上。
　　
　　丹流有红莲净火护体, 尚且存有意识，姜扶光可就没这么幸运。
　　
　　姜扶光手臂上的衣服被树藤割破, 斑驳的血迹残留在身上, 她噗通一声从高高的树上坠下去，结结实实的摔在地面, 也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
　　
　　丹流看姜扶光被摔得小脸沾灰, 又看了看一旁静静站着仿若事不关己的姜如遇, 本想叫她至少过去搭把手，却又转念一想，姜如遇这样的人, 让她搭把手指不定她还要继续加钱。
　　
　　哪怕丹流不缺钱, 这九十万颗上品灵石对他来说也算不上大数额，但丹流就是不喜欢这种被宰的感觉——从来都只有炼丹师宰别人的，哪有炼丹师被人宰的道理。
　　
　　丹流咳嗽几声，亲自忍着伤痛去把姜扶光从地上搀扶起来, 他还没忘了薛归宁他们，问姜如遇：“薛师弟他们呢？”
　　
　　姜如遇冷淡转身：“随我来。”
　　
　　丹流一咬牙，搀扶着姜扶光、跟着姜如遇朝前边走去。
　　
　　薛归宁到底也是凝丹期，他率先醒过来, 服用丹流给的丹药，在慢慢恢复身体的同时，点燃怀中的火折子，这火折子叫做“荧惑”, 光晕似萤火虫那般温柔清透，最妙的是荧惑发出的光，只有自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
　　
　　在这个陌生诡异的环境，用荧惑是最好的选择。
　　
　　薛归宁透过荧惑的光，看到周围有一道结界，这结界对他们起的是保护作用，想必是救他们的人设下的。紧接着，薛归宁听到脚步声，他本握好双锏，随时准备战斗，然而来人越来越近后，薛归宁认出那赫然是姜如遇、丹流和姜扶光。
　　
　　他们也没有事，这真是太好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多活下一个队友，就多一分希望。
　　
　　薛归宁迎上前去，姜如遇正好归来，她抬手收回自己设下的剑气结界，那道结界“唰”一声消失。薛归宁见状哪儿有不明白的：“是你救了我们？”
　　
　　姜如遇道：“顺手，你们活着有用。”
　　
　　她并不想借这机会拉拢薛归宁，姜如遇何必做那样的事情呢？任谁都知道，薛归宁在姜扶光看得紧紧的范围内，姜如遇如果要和薛归宁做朋友，还得再和姜扶光牵扯。
　　
　　她没这么多时间精力来做无谓的事情。
　　
　　丹流在身后听这两句话，黑暗中，他的脸色精彩纷呈，薛归宁不知道是姜如遇救的他？意思就是姜如遇没朝薛归宁他们收钱？好哇，她就可着自己一个人宰。
　　
　　关键是，丹流此刻也不能质问姜如遇。如果质问姜如遇，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都因为他在画舸上要收姜如遇一千上品灵石，姜如遇就反手也收他九十万颗上品灵石，这岂不是显得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丹流这样钱多的世家子弟，让他承认吃了这么大的亏，比让他破财还难受。因此，他现在哪怕心里怄出了血，也得跟着才宰了他一笔的姜如遇一起把这件事瞒着。
　　
　　薛归宁察觉到姜如遇冷漠疏离的态度，微微皱眉，但他也知道自己当初和姜如遇闹了个矛盾，按她这样的性格，这个态度实属正常。
　　
　　薛归宁同样身为天之骄子，做不大出非常讨好姜如遇的事情，他只道：“……多谢姜师妹。”
　　
　　薛归宁又抬眼看向丹流，发现丹流虽然脸色不虞，但破天荒地没和姜如遇呛声后，了然姜如遇恐怕也搭救了丹流，他道：“丹师兄，既然姜师妹这次也抛开私怨搭救你我，我们应当摒弃前嫌。”他环顾四周，打量阴森森的树影、婆娑的树影伴着阴凉潮湿的风，将此地更衬得凄绝可怖，“这个地方诡异无比，危险重重，我们应当携手共度难关才是。”
　　
　　姜如遇道：“我没意见。”
　　
　　丹流心想她是哪门子的抛开私怨搭救他，她宰了他九十万颗上品灵石，那艘画舸也价值连城！可是，丹流没脸说出这一切，况且理智告诉他，薛归宁说得对。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命，其余都是次要的。
　　
　　丹流也咬牙道：“我同样没有意见。”
　　
　　意见达成一致后，几人开始先给仍在昏迷的人服下丹流所赠的金色丹药，那些丹药果然不愧是金色上品，入口即化，极好吸收，薛红羽等人慢慢苏醒过来，气海、经脉、四肢的灵力也逐渐充盈。
　　
　　见到所处的全然是一个陌生环境，薛红羽下意识朝薛归宁缩了缩。她先是环顾周围的人，发现没人死亡、尤其是姜如遇也没死后松了一口气。
　　
　　薛红羽天性善良，这么多人里，她虽然没同姜如遇说过几句话，但也对她孤立无援的境地感到有些难受。
　　
　　薛红羽道：“哥哥……这里是哪里？”
　　
　　薛归宁神情严肃：“我想，这里恐怕就是杀人的迷雾妖村。”薛红羽虽然怕，仍然坚强听下去，薛归宁道：“理山村的人一夕死去，理山村的设施却没有任何被破坏的景象，包括之前前来调查迷雾妖村的修士，他们命灯灭掉，尸骨却没找到，这一切只能证明他们没有死在理山村，而是死在这里。”
　　
　　他逐步分析：“这个地方非常神秘，我们都差点死在这里，如果不是姜师妹相救，后果不堪设想。”
　　
　　薛红羽又感激地给姜如遇道谢，姜如遇只客套地说不必客气。
　　
　　倒是坐在丹流身边的姜扶光心尖蓦地一颤，薛师兄居然叫姜如遇叫姜师妹，他之前从来只叫她姜如遇的。姜扶光一直被人叫姜师妹，得到薛归宁等人的袒护，她都快差点忘了，姜如遇也是薛归宁等人的师妹，和她没什么不同。
　　
　　现在周遭环境险恶，没人注意姜扶光的小情绪，所有人都想快些抽丝剥茧地解开迷雾妖村的谜团。
　　
　　丹流也道：“我之前以为迷雾妖村的事情和理山盛产的妖兽灵宝猴脱不了干系，但现在想来，这个推断应该是错误的。灵宝猴是山野中的妖兽，性喜干燥，不喜欢阴凉潮湿。那团白雾来时携带大量水汽，这不可能是灵宝猴的习性。”
　　
　　姜扶光抱紧自己的手臂：“会不会是山里其他的妖兽？”她望着丹流，“山里也有一些妖兽喜欢在潮湿的洞穴里居住，比如说蛇类妖兽。”
　　
　　“不会。”丹流道：“蛇类妖兽畏火，不可能不惧怕红莲净火，更何况……”丹流拿着手中的火折子荧惑照向地面，“蛇类妖兽依靠爬行，如果这里是蛇类妖兽造出来的地方，地面不会是这样。”
　　
　　姜扶光便点头同意丹流的话，其实她对此事也一头雾水，只是姜如遇已经救人在前，如果她这时什么都不表现，那她就总觉得不自在。
　　
　　这时候，姜如遇忽然道：“这个迷雾妖村的入口只在理山村出现，它是否还会出现在其他地方？”
　　
　　姜如遇一发言，姜扶光就闭嘴不答，丹流虽然现在很想让姜如遇把灵石吐出来，但他也分得清孰轻孰重，丹流道：“不只在理山村，整片理山其余地方也有它的痕迹。”
　　
　　姜如遇心中一动：“你有没有相应地图？”
　　
　　丹流显然和姜如遇不同，他是特意来处理迷雾妖村这个事情的弟子，所以，在来之前一定会做充足的准备和调查，再加上丹流有钱，他掌握的东西应该比大家都多。
　　
　　“自然有。”丹流略谨慎地看一眼姜如遇，“可以借给你看看。”
　　
　　一个借字，显示出丹流的小心。他的确担心姜如遇再把地图给薅走，一个地图的钱丹流看不上，但是被坑走，他就不爽。
　　
　　姜如遇心知肚明，面无表情道：“多谢。”
　　
　　她伸手拿地图，丹流见她这次这么好说话，倒也松一口气，果断地把地图递给他——不是丹流不硬气，而是在他们昏迷被绑在树上的时候，姜如遇却醒着，能够救下他们，这足以说明姜如遇也掌握了他们不知道的消息。
　　
　　要想出这个地方，还需要和她合作。
　　
　　姜如遇细细看地图的时候，姜扶光却有些怔忡。好像短时间之内，薛师兄也就算了，就连丹流对姜如遇的态度都变好了。
　　
　　丹流现在不怕姜如遇是觊觎他的红莲净火了吗？
　　
　　姜扶光想问问丹流，却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她也没有立场来问——现在姜如遇好歹救了大家，大家都想齐心协力出去，姜扶光也不例外。她现在只能忍下满肚子的狐疑，等着离开迷雾妖村。如果现在就弄得大家分裂，恐怕别人都会认为她小性子，容不下姜如遇。
　　
　　“看出什么来没有？”薛归宁见姜如遇一直细看地图，不由问道。
　　
　　姜如遇合上地图，轻拢眉心：“看出来了，但怕你们不信。”薛归宁道：“你说。”
　　
　　姜如遇道：“我和你们的看法不同，我认为这次的妖兽和理山没有太大关系，它要么来自于大河，要么来自于大海。”
　　
　　“如遇，你怎么这么说？”姜扶光目光一闪，“如果妖兽来自于大河大海，它为什么偏偏要到理山来杀人，众所周知，理山由我们玄阳宗镇守，什么妖兽会故意来挑衅玄阳宗。”
　　
　　姜如遇看着姜扶光，面对迷雾妖村的谜团，姜扶光半点提不出意见，别人提出一个假设，她倒是听也不听完就赶紧反驳。
　　
　　姜如遇面冷如雪，在荧惑的幽光下，她的五官显现出醉人的风情，眉心的冷意却让精致的五官变得像冰冷的雪莲，她道：“那你来说迷雾妖村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姜扶光哪里知道，她见众人都看过来，咬着唇不知该说什么。
　　
　　姜如遇真没再开口，气氛一时陷入凝滞。
　　
　　丹流和薛归宁到底不好说姜扶光什么，薛红羽则拉住姜扶光的手，示意她不要这样，她的目光里有对姜扶光的劝诫和关切——薛红羽没有说太多话，在这个敏感的问题面前，薛红羽知道姜扶光做得不对，她以为她这朋友现在一定也为自己的失言自责，所以并不想在众目睽睽下，让自己的朋友难做。
　　
　　薛红羽目光再关切，在姜扶光看来，也像是滚烫的沸水，一下烫痛了她。
　　
　　红羽这样的眼神，不就是也在袒护姜如遇？
　　
　　姜如遇仍然没开口说话，她让难以言喻的尴尬气氛一直蔓延，根本没有打圆场的打算——姜如遇冰冷沉默，她知道姜扶光对自己那种黏糊的恶意，她并不想自己每一次说话，姜扶光都像刺头一样跳出来挑刺。
　　
　　这一次如果不压下姜扶光这样的习性，在这次迷雾妖村之行中，姜如遇就一直都甩不开姜扶光这样的行为。
　　
　　她一直不说话，薛归宁本来想开口劝她，想了想又沉默。丹流更是不大敢。
　　
　　“这个……扶光师妹。”小半晌后，还是丹流带来的那一男一女弟子先开口，男弟子是凝丹初期，已经有三百岁的骨龄，他能叫姜扶光一句师妹，只是为和姜如遇区分开，才叫姜扶光为扶光师妹，没叫姜师妹。
　　
　　这男弟子硬着头皮道：“扶光师妹……你如果没有更多信息，可以等如遇师妹说完再发言吗？你冒然打断质问她，的确可能会影响她的思考。”
　　
　　那女弟子也嗫嚅着道：“是啊，我们还想活着出去呢。”
　　
　　这两名弟子哪里不知道丹流喜欢姜扶光，他们惯常会捧着姜扶光，可是现在危急生死，他们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姜扶光深吸一口气，脸色不大好看：“我知道了……我刚才有些心急，接下来不会了。”
　　
　　她转头对姜如遇道：“你请说吧。”
　　
　　姜如遇这才开口：“丹流师兄的地图上，迷雾妖村发生的地点要么临近水面，要么则在深谷之中。包括理山村，理山村位于山谷，这里的温度和其余地方的温度都有差别，光源也不大同。我在天南时，沙漠里常出现一种现象，叫做海市蜃楼，海市蜃楼多见于这样的地区。”
　　
　　姜如遇对丹流道：“丹流师兄，之前那团白雾并不会你的红莲净火，只是它能够掌握海市蜃楼，所以，能够展现出和丹流师兄你一样的火。”姜如遇继续道：“正因为这类似于海市蜃楼，不是阴邪幻术，所以红莲净火无法克制它。”
　　
　　这些都只是猜测，姜如遇最直接的证据是：“我试着处理了白雾携带的水汽，之后，那些景象果然消失。”
　　
　　类似海市蜃楼……什么妖兽能制造出海市蜃楼？
　　
　　如果这是普通的海市蜃楼，是一定不会杀人的。薛归宁道：“蜃妖？”
　　
　　蜃妖是一种不常见的妖兽，传说“雉入海化为蜃”，也有传说蜃类似于一种大蛤蜊，和水龙有着血缘关系，所以能够操控海市蜃楼一样的蜃幻。
　　
　　但无论哪种说法，蜃都住在大河或者大海之中，薛归宁、丹流这些人长于中陆，对于这样的蜃妖，他们了解非常少。
　　
　　薛归宁沉吟：“如果是蜃妖，那么这个所谓的迷雾妖村，一定在水源旁边。”薛归宁道：“只是理山里虽然没有大河大江，也有一些深潭，不知道我们现在究竟被它带到哪里了。”
　　
　　“没关系。”丹流道，“蜃妖……”他冷笑一声，“蜃妖的蜃幻无法被红莲净火克制，但它既然是水里的妖兽，俗话说水火不容，它的本体定为红莲净火所克。”
　　
　　当务之急是找到蜃妖的本体。
　　
　　姜如遇敛眸，没有打击丹流的自信心。
　　
　　她在想一个问题，蜃妖的本体应该是被红莲净火所克的，那么，这只蜃妖为什么又要把丹流也给带入迷雾妖村？明明蜃妖在之前都可以避开玄阳宗来查探迷雾妖村的长老们，它可以有选择的带人进来，却又为什么冒险带了丹流进来？
　　
　　如果说带丹流来是为了杀他，可为什么蜃妖现在还没动手？明明刚才所有人都在恢复灵力，是他们最弱的时候，蜃妖要攻击人，刚才就是最好的时刻。
　　
　　现在不适合说这么多，影响士气，姜如遇等人休整一会儿后，在迷雾妖村里寻找水源。
　　
　　果然，越是细细查探，越能发现迷雾妖村里堆了一些硕大的贝壳、海草，这一切都是海洋妖兽喜欢的东西。
　　
　　围绕着迷雾妖村的，也确实有一条河流，河流里的水冰冷刺骨，就像太久没有见到天日。
　　
　　关键是，姜如遇等人的折子荧惑都燃断两根，应该从天黑到天亮了，这个迷雾村也没有许多日光透进来，这里像是常年弥漫白雾，蒙蒙的，叫人看不真切。
　　
　　这种情况下，哪怕是折子荧惑的作用都有限。因为在黑暗中，荧惑能带来光明，可在雾蒙蒙的天气中，荧惑能带来的能见度却很低。
　　
　　姜如遇眼中有极冰之焰，她能不被这些白雾影响。丹流身具红莲净火，红莲净火具备佛力，佛力同样能够堪破迷障。
　　
　　可是，其余薛归宁、薛红羽等人的处境就艰难得多。
　　
　　现在只能让自称看得见的姜如遇走在最前面，让丹流走在最后面，这样，才能防止蜃妖偷袭。
　　
　　姜如遇沉默地朝前走去，他们必须杀了蜃妖，才能离开这个地方。
　　
　　“啊！”忽的，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这声音是姜扶光的，姜如遇向后看去，在白雾之中，姜扶光已经抽出剑，对着一个地方不断刺过去。
　　
　　“姜师妹，你怎么了？”
　　
　　“扶光姐姐！”
　　
　　薛红羽等人连忙去支援姜扶光，他们靠姜扶光靠得很近，再多点燃几只荧惑，却猛然发现，姜扶光对着空气在不断动手。
　　
　　薛归宁一把按住姜扶光的手：“你怎么了？”
　　
　　姜扶光面色惊恐，看见姜如遇从前面过来，更是浑身发抖，面色恐惧道：“是她！她是蜃妖！她刚才就想乘你们都不注意杀我。”
　　
　　姜如遇凝望姜扶光，她发现姜扶光居然不似作伪。
　　
　　姜扶光现在的恐惧真的是从心底透出来，而且她身上的确带着血味，手臂上也被长剑割出一条口子。薛归宁对姜扶光道：“姜师妹，那是姜如遇，她是人，怎么可能会是蜃妖？”
　　
　　姜扶光凄绝地看着薛归宁，露出左手，左手里带了一截衣料：“这是我刚才从她身上扯下来的，刚才你们都不注意，她忽然从我旁边走过来，要杀了我……她就是蜃妖，如果不是蜃妖也是别的妖，你们有没有发现，到了这个地方，人是她救的，说蜃妖的也是她，我们一直被她带着走。”
　　
　　薛归宁看到那截衣料，面色大变，这的确是姜如遇身上的衣料。
　　
　　他再看向姜如遇，姜如遇的左臂上，确实也少了一截衣料，这……
　　
　　眼见众人眼神发生变化，姜如遇道：“我的衣服是昨天和白雾纠缠时破的，只是你们都没有发现。”
　　
　　在这种情况下，谁会注意姜如遇的衣服破没破，所以，一时没人能分辨姜如遇说的话的真假。
　　
　　姜扶光看众人还没有立即对姜如遇出手，她道：“真的是她！如果这衣服是她昨天就破了的，这截衣料怎么会在我身上呢？”
　　
　　她恨不得现在就联合众人杀了姜如遇，她看现在姜如遇怎么狡辩。
　　
　　姜如遇只道：“如果我是蜃妖，昨夜我就应该杀了你们，没有必要和你们在这里继续纠缠。”她道：“薛归宁，你们清醒一点，我们到迷雾妖村这么久，蜃妖一直没有在明面上对我们动手。现在看来，它是要分化我们，先赶走我，再一个个的对付你们。”
　　
　　薛归宁听见姜如遇叫自己，他本有所软化，却思及这么多人命，双眸戒备，他现在谁也不敢相信，不信姜扶光，也不敢信姜如遇。
　　
　　姜如遇微微低头：“你们不要忘记，清水峰主说过我的剑意没有下降，所以，如果我已经靠姜扶光这么近，她能扯下我一块衣料的话，我一定早就杀了她，不会让她活着。”
　　
　　姜如遇说得非常有道理，姜扶光却道：“可是，刚才偷袭我的就是你，我愿意以心魔誓起誓，我刚才所言没有半分虚假欺骗！”
　　
　　姜扶光说得动情极了，她的心现在不只充斥着惧怕，甚至充斥着一种兴奋。
　　
　　如果姜如遇真是蜃妖，那么现在众人杀了她就好了。
　　
　　姜如遇冷冰冰地看着她动情演说：“没人怀疑你撒谎，只是需要告诉你，蜃妖擅长蜃幻，你眼见的并不一定为实。所以，你先收好你的心魔誓。”
　　
　　姜扶光一噎。
　　
　　她有些焦急地看向薛归宁和丹流，丹流这时候也从后面走过来，丹流道：“其实，我愿意相信姜如遇。”
　　
　　姜扶光震惊地看着丹流：“丹流，你……”
　　
　　他是被姜如遇灌了什么迷魂汤？
　　
　　丹流神情严整，他讨厌姜如遇不假，但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困难是蜃妖，根本不是内斗的时候。
　　
　　丹流之所以相信姜如遇，是因为昨天姜如遇找他要九十万颗灵石……蜃妖拿灵石肯定没有用，那样极品的举动，丹流认为只有姜如遇才做得出来。
　　
　　丹流对姜扶光道：“蜃妖能够模拟我的红莲净火，也一定能够模拟修士，我们接下来要小心，不要落单，不要被蜃妖抓到，否则它变幻成我们的模样，打入我们内部就不好。”
　　
　　薛归宁也点头：“整个事情扑朔迷离，但我们现在绝对不能先分化自己。”他采取一个折中的办法，“扶光师妹，你不相信如遇……师妹，那么一会就要更加小心。其实我建议一会我们虽然一起行动，但是哪怕是对自己人也要有所提防。如果出现问题，立刻叫人。”他看向丹流，“丹师兄，你的红莲净火虽然能被复制，但不可能和原火一模一样，我想，到时候你的身份最不容易被假冒，恐怕要多靠你。”
　　
　　丹流道：“自然。”
　　
　　他本来就是凝丹期巅峰，专门负责此事。既然知道是蜃妖就好办了，蜃妖再敢复制红莲净火，他立即以红莲净火烧干它的水汽！
　　
　　姜扶光听着这样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话，最重要的是，在她愿意发心魔誓的情况下，他们居然还愿意相信姜如遇？！姜扶光道：“我愿意发下心魔誓，我说的不是谎言，我有姜如遇身上的衣料，你们为何这样？姜如遇就是有问题，一个灵心期能救下我们，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丹流对姜扶光总要耐心一点，他道：“扶光，我们没有人不相信你。我们相信你没有说谎，但是重点是，蜃妖会制造幻觉。它可以制造出一个姜如遇出来，干扰你的判断。我们相信姜如遇也不过是因为她昨晚救过我们，如果她是蜃妖，她没有必要多此一举。灵心期不大能说明什么。”
　　
　　如果不是证据摆着，丹流更厌恶坑他的姜如遇，才不会为她说话。
　　
　　姜如遇则静静看着姜扶光不能接受的模样。
　　
　　她似乎懂了蜃妖为什么要选择姜扶光来分化他们。
　　
　　但是她没必要亲自同姜扶光争执，姜如遇只道：“如果你觉得在我旁边危险，你可以另走一路，或者，我另走一路。”她神情毫无温度，“依照现在的情形来看，另走一路生还几率也许更高。”
　　
　　对姜如遇来说的确如此。
　　
　　她不会被白雾干扰，而如果她离开，姜扶光等一行人只剩下丹流不会被白雾干扰。
　　
　　薛归宁道：“如遇师妹，不要说气话。”他道：“你有你的优势，但是蜃妖单独攻击你，哪怕你不会被白雾迷惑你也很难支撑，并且，我们没有你也不行。”
　　
　　一直没说话的薛红羽忽然出声：“这个……我有话说。”
　　
　　薛红羽拿出自己掌心的玉简：“这个，如遇可以看破白雾，而我修为最低，我在队伍里好像一直没什么用。所以刚才我一直在翻玉简里蜃妖的资料。”她也想对整个队伍做贡献，对姜扶光道：“扶光姐姐，蜃妖的蜃幻能够洞察人心的弱点。”
　　
　　薛红羽道：“我从刚才开始思考，如果蜃妖想要攻击人，为什么不先攻击实力最弱的我，而是要攻击扶光姐姐你？我想，因为它看出了扶光姐姐和如遇的矛盾，它知道扶光姐姐你可能最厌恶如遇，它变成如遇的模样来攻击你，你马上会因为厌恶她而信以为真。因为扶光姐姐你的情绪，你会很快速地宁愿发心魔誓，也一定要把如遇逼开。”
　　
　　薛红羽不好意思叫姜如遇师妹，但也照顾姜扶光的情绪，不好意思叫如遇姐姐。
　　
　　薛红羽的话的确是一种思考的思路，姜扶光刚才发心魔誓实在太积极，明明大家一直告诉她，没有人怀疑她说谎话，但是她就是要借助心魔誓来证明姜如遇真是蜃妖。
　　
　　姜扶光被薛红羽的话说得面红耳赤，这话……就是说她有点针对姜如遇？姜扶光第一次在薛归宁面前对薛红羽冷淡下来：“我没有，你想太多了，我只是担心大家的安危，才着急发心魔誓。”
　　
　　“嗯！”薛红羽不在意地朝姜扶光一笑。
　　
　　猛地，姜如遇眉头一蹙，兰若剑如霜雪一般从腰间抽出，直直指向另一个男弟子。
　　
　　她感觉到一阵非常细微的波动。
　　
　　丹流、薛归宁也马上出手，然而，只听“砰”一声，那个男弟子的身体炸开，变成一团血雾。
　　
　　……
　　
　　蜃妖怒了。它见自己的阴谋没有得逞，没有赶走身具极冰之焰的姜如遇，便趁着姜扶光胡搅蛮缠、别人分了一部分注意给姜扶光的时候，朝其中一名男弟子出手。
　　
　　它得手了，化作一道水光逃开。




29.  火云破春寒四   陛下的苏醒，将给所有人……

　　白雾茫茫中, 蜃妖的离去卷起一阵风，地面上还有湿淋淋的水迹。
　　
　　“追！”薛归宁操起双锏，现在蜃妖在暗, 他们在明, 这次蜃妖好不容易显露踪迹，他们一定要抓好这个时机。不等薛归宁说完, 姜如遇已如离弦的箭一般射出去。
　　
　　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迷雾妖村诡异无比，越在这里面待得越久, 他们遇到的危险就越大。趁现在, 抓住蜃妖。
　　
　　薛归宁是凝丹期修士, 可以御物飞行，他瞬间踩上双锏，悬浮于空, 想要飞向前面的蜃妖。然而, 他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微凉的声音，姜如遇：“薛归宁，别一个人追得太深，小心中计。”
　　
　　这还是姜如遇第一次用商量平和的语气单独同薛归宁说话, 薛归宁一愣，继而反应过来，队伍里大家修为不一，他和丹流能熟练飞行, 但其他人都还不会，如果他现在贸贸然追上去，他们队伍里势必会有人落单，蜃妖就能挨个击破他们。
　　
　　薛归宁正想着, 姜如遇抬剑斩出一道剑气，将薛红羽等人护在剑气里边。现在，剑气结界里的人有凝丹期的那名女弟子、姜扶光、薛红羽……薛归宁瞬间懂了姜如遇的安排，这是要薛红羽等人留在安全的结界内别乱跑，他们这些脚力快的，则好无后顾之忧，全力追击蜃妖。
　　
　　丹流也认为此法可行，他为求保险起见，再往姜如遇的剑气外面设下一层以红莲净火做的火墙，只要薛红羽他们不主动出这火墙，蜃妖绝对无法突破红莲净火进去杀害他们。
　　
　　这些安排说起来稍有些绕，但是其实也就是姜如遇说一句话、斩出一道剑气的功夫。安顿好薛红羽等人后，薛归宁、丹流以及姜如遇全力追击杀人远遁的蜃妖。
　　
　　薛归宁踩在金色双锏上，丹流则御着一朵红色的火莲，他们在空中飞行。姜如遇则在底下奔跑，薛归宁道：“如遇师妹，你上来。”
　　
　　他担心姜如遇的速度和体力不够。
　　
　　姜如遇脚步不停，清寒的眼眸直视前方：“不必，我修体。小心蜃妖借着地面的白雾远遁，我在地上追击、你们在高空恰好。”
　　
　　姜如遇说得有理，薛归宁也就算了。
　　
　　蜃妖的速度极快，有白雾作为遮挡，它仗着灵活的身形远遁，丹流眼中升起熊熊怒火：“大胆妖物，今日你还想逃？”
　　
　　心高气傲的丹流受不了这样猫追老鼠一样的游戏，他指尖泛红，额上微沁汗珠，紧接着，一团红色的火焰如同花火一般，顺着地面簌簌前行，汇入迷雾妖村周围的河流。
　　
　　那红色的火焰到了阴凉的河里，这河里的凡水没办法吞噬丹流的红莲净火，只见红莲净火如同一尾红色的游鱼，以极快的速度染烫整条河流。
　　
　　他是猜想来自水里的蜃妖在河水里躲藏的可能性可能更大些，就想用这样的法子逼迫蜃妖现行。
　　
　　果然，“噗通”一身，水面再度弥漫起白色的大雾，一条似鱼非鱼、人身鱼尾、鱼尾上布满青黑色鳞片的妖兽从水中跃出，他手肘处已经被红莲净火烧红，这才使得他不得不现身。
　　
　　见到蜃妖真身，丹流等人还来不及高兴，蜃妖便挥动手中的铁叉，一瞬间，“噗通”、“噗通”，水面上空登时浮现无数个一模一样的蜃妖，甚至还有踩着双锏的薛归宁、丹流，以及姜如遇。
　　
　　这是蜃妖的蜃幻。
　　
　　蜃妖故技重施，他制造的无数幻影全部交叉走动起来，让人记不清原来站在这儿的是谁。与此同时，所有蜃妖形状的妖兽一部分朝姜如遇等人攻去，还有一部分则趁机再度远走。
　　
　　现在姜如遇等人要面临的就是分不清自己人究竟是谁，以及谁才是真正蜃妖的情况。
　　
　　他们只有三个人，如果判断不出谁是真的蜃妖，那么他们的追击就会出现问题。丹流一边一脚踹开一个虚假的丹流，一边暗忍怒火。
　　
　　这么多蜃妖，他分不出来，也不可能将红莲净火分成这么多分去追击。
　　
　　丹流到底才凝丹期巅峰，如果他召出这么多红莲净火，到时候他无法控制，所有人都会被蔓延的红莲净火烧死。
　　
　　薛归宁更是没办法，中陆的修士对付海里的蜃妖，实在是太缺乏经验。
　　
　　姜如遇避开一个虚假的姜如遇刺来的一剑，她没有去管这些假的自己，只盯紧蜃妖，只要蜃妖本尊一死，这些幻象自破。
　　
　　姜如遇已经追到这里，她绝对不可能看着蜃妖逃跑。
　　
　　姜如遇手中的兰若残剑渐升光晕，这剑身虽有窄小的裂纹，但在此刻迫人的寒气之下也显得冷冽无比，厚厚的、透明的剑气结界就像月辉一样，笼罩住姜如遇。
　　
　　其余虚假的姜如遇也想学着她的动作，但蜃妖的天赋在于模仿形和物，哪怕是红莲净火的形和温度，蜃妖都能模仿。但是，蜃妖根本无法揣摩意，他所创造的假姜如遇自然也就没有用剑气转为结界的本事。
　　
　　在这场混战中，姜如遇凝心静气，就像她在玄阳宗摘星楼所做的那样，一切生物的意展现在她面前。
　　
　　丹流的意是一团红火，薛归宁则是一柄金茧，而蜃妖以及蜃妖造出来的东西身上都携有一层灰蒙蒙的水雾。全是水雾，姜如遇仍然没办法辨别谁是真身。
　　
　　然而，蜃妖在刚才杀了一个玄阳宗弟子。姜如遇在画舸也和那个弟子接触过，她现在只要从众多水雾中，找到那名弟子残留在蜃妖身上的意就好了。
　　
　　姜如遇意念的领域不断扩大，在这一刻，哪怕是丹流和薛归宁，都有一种自己浑身上下被看透的感觉，但是他们又不知道这种诡异的感觉来自哪里。
　　
　　蜃妖更是夺命狂奔，然而，无论它再怎么跑，总跑不过姜如遇的意。
　　
　　姜如遇很快就从数百个蜃妖中找到真正的蜃妖，那个蜃妖身上不只有灰蒙蒙的意，还有一丝人的气味。姜如遇睁开眼，登时刺出自己手中的兰若剑，一道剑气无视周围所有障碍，只奔着蜃妖真身而去。
　　
　　“杀了它。”姜如遇微冷的声音响起，丹流和薛归宁立即跟上。
　　
　　丹流和薛归宁虽不知道姜如遇究竟怎么判断得出那是真正的蜃妖，但是，现在他们毫无头绪，除了信任姜如遇之外别无他法。
　　
　　丹流的折扇瞬间张开。
　　
　　折扇上这次不只流逸着红色的火莲，而是显现出一棵花树，这花树叶似细羽，枝条游曳，红色的枝条如同从扇面上伸出去，如同火树一般，欲要缠绕上蜃妖。
　　
　　蜃妖本想再度变幻身形，改变自己的位置，然而，它发现它无论怎么变，姜如遇的剑气都直指它的方向。
　　
　　红莲净火已经快烧灼上蜃妖的后背。
　　
　　蜃妖被逼得走投无路，双臂一振，发出尖利的声音仰天一啸，它的身形变高变大，活像一个巨大的活着的人身鱼尾的雕像。
　　
　　而它的鱼尾也在发生变化，渐渐的不那么扁平，鳞片变得更粗、更坚硬，青黑的色泽如同淬着毒液。这条尾巴已经不像鱼尾了，反而更像是……姜如遇下意识想到天南姜家圣地里魔龙的尾巴。
　　
　　蜃妖喘着粗气，尖啸一声，活生生从自己尾巴上抠出好几块鳞片，将这鳞片朝丹流的方向洒去。
　　
　　“砰……”原本一直稳占上风的红莲净火接触到这样的鳞片时，居然火苗跃动，它的火烧不过去了！其余剩下的鳞片则越变越大，很快遮挡天日，如同巨大的贝壳要给姜如遇等人盖过来。
　　
　　红莲净火还在苦苦支撑。
　　
　　姜如遇不知道蜃妖怎么忽然变得那么厉害，但她知道蜃妖的确怕火，在这种生死时刻，姜如遇并不想藏私，她意欲召出极冰之焰，然而，蜃妖像是看透她在想什么一样，猛地开口：“……你和我是一样的存在，为什么帮着这几个人来杀我？”
　　
　　蜃妖这话，不亚于诛心。
　　
　　它的确擅长洞察人心的弱点，如果姜如遇现在立刻杀了它，它现在留下的一句话，就会在待会彻底分化姜如遇和薛归宁等人。
　　
　　姜如遇可以不在乎薛归宁等人的看法，但是，她之后顶着“和蜃妖是一样的存在”的名头，还怎么回玄阳宗？
　　
　　她静默地看向蜃妖，她也很想知道，这只蜃妖为什么说他们是一样的？这只海里来的蜃妖，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
　　
　　蜃妖惧怕极冰之焰，它鼻子里吞吐白雾，带着缭绕的水汽：“你明明也是身带血脉者，你身体也有其余血液，你应该和我是一样的路子。”
　　
　　身体里有其他血液，薛归宁等人听不懂这句话，姜如遇却清楚，她用的燃血之法罢了。
　　
　　蜃妖拔下来的鳞片仍然悬于三个人的头顶，它森森道：“陛下苏醒，陛下是最伟大的神龙，龙掌管天下水系、风雷雨电，我们这些和龙有或多或少血缘关系的水系妖兽，都会因陛下的力量而觉醒。”
　　
　　他舔着牙齿：“蜃妖……蜃妖的体内可有龙的血，陛下苏醒后，只要我再吞吃一些人和……”说到这里，蜃妖一顿，他含糊地带过去：“那样，我就能变成蜃龙！”他居高临下看着姜如遇，“你……应该和鸟族妖兽有关，我可听说，凤凰中的冰凤在陛下苏醒的同时也觉醒了，有冰凤力量的加持，你们鸟族妖兽也能再进一步。”
　　
　　蜃妖几乎陷入进一种狂热的畅想，他们这些妖兽……现在说起来是妖兽，可但凡是高阶些的妖兽都知道，在上古时，神魔兽被称为上古神和上古魔神。
　　
　　他是普通蜃妖的时候，他只能制造出蜃幻，或者远远操控蜃幻，可如果他成了真正的蜃龙……那么，他就能做到迷雾妖村的放大版，让别人通过它的蜃幻，被它传往任意地方。
　　
　　这就是蜃龙的力量。
　　
　　他哪怕还没完全变为蜃龙，可仅仅是身上的鳞片，就能让他抵挡住红莲净火。蜃妖现在想活下来，他极力策反眼前的女子：“和我一起合作吧，用人体内血液的灵力，让你和我一样更进一步。”他森森道：“你要考虑清楚，哪怕不和我合作，你旁边的人知道了你的秘密，你也回不去了……”
　　
　　的确，薛归宁和丹流二人完全没想到事情是这样发展，他们不约而同地注视姜如遇……姜如遇真的会像蜃妖所说的这般？
　　
　　他们心中忐忑不安，既期待姜如遇不要叛变，又害怕她被蜃妖说动。
　　
　　蜃妖则略带鼓励地看向姜如遇，出乎他的意料，姜如遇脸上非常平静，一点也不像在道义中挣扎的模样。
　　
　　她道：“你说完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蜃妖有点摸不清楚姜如遇的想法，心中咯噔，摇头：“我已经说完了，希望你能做出对自己有利的抉择。”
　　
　　力量，难道她不想要力量吗？
　　
　　姜如遇道：“那好，我体内的确有其余血液，不过非常抱歉，我身具的是凤凰灵血，并不需要再用任何人血来提升自己的力量。”
　　
　　凤凰灵血是天南姜家的标志和传说，姜如遇将这大大方方说出来，并不会有什么。
　　
　　“我和需要吞吃几千人的你，并不一样。”她说完这话，指尖凝聚一点极冰之焰。
　　
　　姜如遇已决意，杀了这只作恶的蜃妖。哪怕现在姜如遇没有得到凤凰的传承，但她也知道，如同蜃妖这种靠吞人来提升血脉的修习法子绝对是邪道。
　　
　　今日吞人，明日就是吞其余有灵的妖兽。
　　
　　只是人比有灵的妖兽更弱，他才选择吞人罢了。姜如遇杀他，不是因为站在人的立场上杀妖兽，她有凤凰血脉，她的立场不可能全然倒向人族。她杀他的原因，更多是因为哪怕是站在凤凰的立场，她也得杀掉这只蜃妖。




30.  火云破春寒五   现在我们分道扬镳

　　极冰之焰呈冰蓝色, 像是柔荡水波中的萦水草一般的颜色。
　　
　　这只蜃妖不走运的地方在于碰到两个身怀异火的修士，一个丹流的红莲净火具备佛力，而姜如遇的极冰之焰可是在上古神魔兽作乱的时间段都能稳压群雄, 成为凤凰火中的第一。
　　
　　冰凤是凤凰中的王者, 它的火焰运用到极致甚至能封印魔龙，更别说这只还没能完全变为蜃龙的蜃妖。
　　
　　姜如遇用极冰之焰, 只需一小滴就是, 如果再用更多的极冰之焰，那么这些火焰足够燃尽她血液中的灵力。然而, 仅仅是一滴也就够了, 这样梦幻的冰蓝色, 衬得姜如遇眉眼更凉，它触到蜃妖的鳞甲，“滋滋、滋滋”。
　　
　　蜃妖的鳞甲被这微小的极冰之焰烧出条条裂纹, 一时间华美的鳞甲甚至如同龟纹那般, 他那三片好不容易化出的鳞甲被姜如遇毁了，蜃妖大怒，脸上呈现青色诡异的花纹，身上的妖力越来越少, 竟然是要燃烧妖力同姜如遇殊死一搏。
　　
　　“砰！”
　　
　　他的龙尾从半空中砸下来，姜如遇眼疾手快，在龙尾砸下那刻跃到半空，地面上溅起一阵飞尘。
　　
　　她的剑气如同透明的树枝, 一直把她笼在空中，那一滴冰蓝色的极冰之焰姜如遇还没有用完，在转瞬间，化成无数细丝如流星飞羽般飞向蜃妖的尾巴。
　　
　　蜃妖那条已靠吃人进化出的龙尾上, 登时满是裂纹。
　　
　　这一点极冰之焰仍然不算够，然而，蜃妖那条尾巴不再无懈可击后，丹流的红莲净火就有了可乘之机。
　　
　　“凝阵·破！”丹流踩着火莲飞到半空，红莲净火被凝聚成一朵怒放的红莲，像是张开的的大口，如同食人妖花一般，对着蜃妖这么一咬——
　　
　　这么多的红莲净火迫在蜃妖身上，蜃妖被极冰之焰破坏了最坚硬的鳞甲，如今只能眼看着要被红莲净火烧成灰烬。
　　
　　关键时刻，只听得两道冲破云霄的女子尖叫声——
　　
　　一道清越动人充满惊慌，另一道则隐忍许多，悲鸣都像是从嗓子眼里发出来，一道是姜扶光的声音，另一道则是薛红羽。
　　
　　丹流显然对姜扶光抱着明晃晃的心思，薛归宁更是薛红羽的亲哥哥，这两声尖叫声无不让这两人险些魂飞魄散。
　　
　　丹流一分心，红莲净火不再密不透风，让蜃妖有了可乘之机。蜃妖周身凝聚水汽，化作一条游鱼，突破丹流的红莲净火，逃往别处。
　　
　　蜃妖在生死之间，所迸发出的潜能巨大，他速度快到别人几乎只能看到残影，姜如遇见势不对，提剑追上去——这次让蜃妖跑了，蜃妖被两种异火灼伤，他更要吸食人血或者妖兽来给自己疗伤。
　　
　　到时候死的恐怕不只两千人，他换一个不被玄阳宗这种大宗门管辖的地方作乱，可以杀几万人。
　　
　　姜如遇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白雾中，丹流和薛归宁一方面担心她一个人想追上去，另一方面又被姜扶光和薛红羽的叫声绊住脚步。
　　
　　姜如遇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丹流和薛归宁一咬牙，丹流幻出一只火鸟，薛归宁派遣出一只金锏，朝姜如遇而去。
　　
　　他们则朝着声音来处折返回去。
　　
　　茫茫白雾之中，姜扶光、薛红羽以及另一名活下来的女修正在奋战，她们面前的对手不是旁人，就是之前蜃妖制造出的丹流、薛归宁、姜如遇以及其余蜃妖幻影。
　　
　　这些蜃幻哪怕不是本尊，但是也具有本尊的一些实力，他们人数众多，将薛红羽等人包围在其中。
　　
　　姜扶光艰难地举剑格挡，她身上以及被蜃幻抓出几条长长的血口，刚才那身慌乱的救命声就是她发出来的。薛红羽是玄阳宗赤霞峰的法修，她师尊给了她许多符篆，如今正不断催动符篆扔在蜃幻的中间。
　　
　　但是，法修最怕的就是被近身，这只蜃妖制造出来的姜如遇等幻影正好都擅长近战，薛红羽一被近身，肩膀都被活活抓出血来。幸好这里还有一位实打实的凝丹期女修在，这位女修名为白欢，若非实力出众，也不会被丹流邀请来参加这个任务。
　　
　　然而白欢再强，也不可能同时看顾姜扶光和薛红羽两个人，眼见着蜃幻要攻击向姜扶光，丹流和薛归宁从天而降，一人用火，一人用锏，如威风凛凛的天神。
　　
　　生死关头，姜扶光赶紧道：“丹流、归宁，救我们！”
　　
　　丹流和薛归宁联合着白欢，将这些蜃幻杀得一干二净。解决完眼前的危机，姜扶光浑身脱力，如同被从水里捞起来的那样，她靠近丹流，不断吸气吐气，平复吐纳。
　　
　　薛红羽也头发凌乱，却来不及平复自己身上的伤，她着急地问薛归宁和丹流：“哥哥，丹师兄，那只蜃妖怎么样了？你们……”
　　
　　薛红羽一眼见到薛归宁和丹流身上的装束，显然，他们在来之前就和蜃妖有过一场恶斗。薛红羽心里的愧疚都要满溢出来了，她深知在战斗时如果被其余事情分心，那会有多么凶险。蜃妖吞吃几千人，本就不是善茬，如果哥哥他们因为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她真是无颜苟活于世。
　　
　　“哥哥，丹师兄，对不起……”薛红羽眼睛红了，她没见到姜如遇出现，几乎以为姜如遇已经遇害，哭道：“如遇呢？她……”
　　
　　薛归宁按住薛红羽的肩膀，示意她冷静：“她去追蜃妖了。”
　　
　　薛归宁也心乱如麻，姜如遇的确强，不能按照普通灵心期修士来看待，可是对方是一只更古怪的蜃妖。薛归宁想去追上姜如遇，但眼下还有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等着他弄清楚。
　　
　　薛归宁问道：“你们受到什么攻击？什么东西能突破丹流师兄的红莲净火墙？”
　　
　　这个东西，难道能比蜃妖更厉害？迷雾妖村里难道存在两只这种级别的妖？
　　
　　问到这个问题，女修士白欢略带厌恶地看向姜扶光的方向，她闭紧唇不说话，赶紧服下丹流赠的丹药——和这种人在一路，她还是尽早恢复灵力，免得如何被害死的都不知道。
　　
　　薛红羽犹豫一下，还是打算说实话，姜扶光看她那个模样，就知道她会把什么都说出来。
　　
　　既然这样，不如她亲自说，姜扶光惊魂甫定，压下微颤的睫毛，她道：“……是我。”姜扶光道：“我担心你们，才从那里走出来。”
　　
　　姜扶光用含着泪意的眼看向薛归宁和丹流，她也知道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对不起……”
　　
　　别说薛归宁无语，就连丹流都面带薄怒：“我设下的红莲净火结界墙专克邪祟，把你们留在那里就是为了我们能不分心，全力追击蜃妖，你……为什么要走出来？”
　　
　　丹流喜欢姜扶光不假，可他也是个向来被人捧着的世家子弟，姜扶光委婉不正面回答他的追求，他尚且能觉得是情趣，可一旦能威胁到他的性命，丹流也不会一点气都不生。
　　
　　姜扶光心中一抖，她何时看过一直对自己欣赏有加的丹流薛归宁对自己抱着那么不赞同的神色。
　　
　　姜扶光玲珑心肠，知道此刻不是自己生气委屈的时候，她赶紧红着眼道：“我也不想这样的，我只是怕……如遇身上有诸多疑点，她跟你们一块去追那只蜃妖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姜扶光道：“万一，万一如遇包藏祸心，忽然反水，你们两个就危险了。”
　　
　　她揪着身上的衣服：“更何况如遇是灵心期，她跟得上你们的脚步，我也行。”
　　
　　姜扶光这话算是解释了她为什么会这么多，她既然出了墙，薛红羽怎么可能看她一个人涉险，自然紧接着出去。白欢见这两人都出去，也不得不跟上。
　　
　　这就是她们遭遇危险的原因。
　　
　　薛归宁皱紧眉头，他看着薛红羽肩膀上的伤，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之前所认为的姜扶光坚强优秀是否有误。
　　
　　她怀疑姜如遇有问题可以，但是不会分清形势，在这种危急的时刻乱跑，带得薛红羽和白欢一起涉险，这真的是他以为的那个坚强优秀的姜扶光？
　　
　　事发之后，红羽尚且第一时间关心他们这些和蜃妖作战的人的安危，而姜扶光说的第一句话是：救救我们。
　　
　　这四个字她说得轻巧极了，薛归宁不禁想，哪怕是修为更低的薛红羽，遇见生命危险也是不断战斗，不会轻易就让人救她。这里可是修真界，一个真正的百折不挠的修士不会如此。对于修真之道来说，家世、法宝都是额外的加成，可真正能够伴随自己走过修真大道的，只有自己本人。
　　
　　如姜扶光这样，外有蜃妖虎视眈眈，她却一点不关心罪魁祸首蜃妖是否逃走，只在有反击余力的情况下大叫救命。
　　
　　薛归宁声音稍冷淡下来：“下次不要自作主张，没有足够实力之前，不要胡乱打破别人的好意，否则，就是害人害己。”
　　
　　也不怪薛归宁忽然冷淡下来，不说旁人，就说薛红羽可是她唯一的妹妹，姜扶光此举，差点害死薛红羽，这让他如何能做到再和姜扶光毫无嫌隙。
　　
　　姜扶光从未感受过薛归宁这样的冷遇，那样的冰冷就像一把森寒的刀，剐得姜扶光遍体生疼。
　　
　　她道：“薛师兄……”
　　
　　她忍不住楚楚可怜地看向丹流，期望丹流出来帮自己说句话，然而，丹流也没有反应。丹流对这个事的感触没有薛归宁深，但他也知道薛归宁生气的点估计在薛红羽身上，这样的兄妹之情，丹流怎么好去劝薛归宁对姜扶光温柔点？
　　
　　姜扶光道：“薛师兄，这次是我鲁莽……”
　　
　　薛归宁已经打断姜扶光的话：“多余的话不用说了，如遇师妹去追逐蜃妖，现在凶险难明。”他看向丹流：“丹师兄，麻烦你再设下红莲净火结界，把她们安置在这里，我们再跟着去追逐蜃妖。”
　　
　　这一次，薛归宁特意加了一句话：“如果谁再敢私自出结界，后果自负，别人别和她一块儿出去。”
　　
　　姜扶光的脸像是被狠狠抽了一下，这还是当初那个安慰她的薛师兄吗？
　　
　　姜扶光不知道的是，薛归宁和薛红羽兄妹二人，自幼长于玄阳宗。薛归宁只知道修炼，他当初见姜扶光勤于修炼，又见姜如遇态度气人，才和姜如遇有那样的摩擦。但是一旦涉及到生死大事，尤其事关自己亲妹妹的性命，薛归宁并不会有一点含糊。
　　
　　丹流顺口安慰姜扶光一句：“没事，进去吧。”
　　
　　他真要再度施展出红莲净火的结界，却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血味，丹流回过头，姜如遇神色冰凉地从白雾中走来，她半边身子全被血给打湿，血液还没干涸，让她整个人身上既带有冷冽到极致的清寒，又带有污浊黏糊的鲜血。
　　
　　姜如遇道：“不用找我了。”
　　
　　她袖子上还在往下滴血，薛归宁心底一抽，一股十分奇怪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开来。薛归宁之前和姜如遇打斗输了之后，也想着有朝一日一雪前耻，胜过姜如遇，让她再不许这般猖狂，但此刻真看到半身血一脸冷漠的姜如遇，他居然发现自己心底毫无欣喜，反而涨着莫名的情绪。
　　
　　薛归宁下意识走上前：“你被蜃妖伤了？”
　　
　　“不是我的血，是蜃妖的血，但它仍没死。”姜如遇道，她想走向丹流，这本是一个非常正常的举动，然而，姜扶光眼底一缩：“这……你是真的姜如遇还是蜃幻？”
　　
　　姜扶光的确被刚才一网又一网的蜃幻给吓怕了，她此刻倒不是针对姜如遇，只是真有这样的隐忧，她担心自己这话又被认为是针对姜如遇，忙硬着头皮道：“你一个人去追蜃妖……活着回来的几率……不算特别大。”
　　
　　这话比起姜扶光在画舸外那段话不算什么，令姜扶光没想到的是，姜如遇陡然发怒，她面无表情长剑如星，瞬间刺向姜扶光的喉咙。
　　
　　在近战时，姜如遇的剑意几乎无敌。
　　
　　姜扶光避开不了，还是丹流一把推开姜扶光，避免姜扶光真死在姜如遇的剑下。
　　
　　丹流刚才和姜如遇一起追过蜃妖，知道这是姜如遇的剑意，不是什么蜃幻，他没怀疑她，只是道：“你……”
　　
　　姜如遇毫不掩饰自己眼里的嫌弃：“别叫我，你们刚才说的我全都听到了，她走出结界遇险，使得你和薛归宁分心，放走蜃妖。蜃妖如今伤势更重，它如果要恢复，只会换一个地方吃更多人。”
　　
　　“……”丹流也理亏，他深知姜如遇的话不是危言耸听。
　　
　　姜如遇道：“到现在，她仍然携带着这种可笑的偏见。”她冰冷的视线看向丹流，丹流理亏，看向姜扶光，姜扶光讨厌姜如遇这样的视线，却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姜如遇道：“我去追蜃妖，她认为我几乎无法活着回来，要我自己证明我是我自己，刚才薛丹二位来这里，她为何不要你们证明你们是蜃幻。”姜如遇实在是忍够了，她再也不想同姜扶光同队，对丹流道：“如今迷雾妖村来了一个比蜃妖厉害千百倍的妖魔，我们的情况将更加凶险，这种状况下，我并不愿意同一个到现在为止也只知道内讧的人同队。”
　　
　　姜如遇很珍惜自己的命：“我需要保命，更需要活着拿你的十一万贡献值。”她冷淡地把兰若剑收回腰间，“现在我们分道扬镳，如有幸，玄阳宗内再见。”
　　
　　如果不幸，可能都会葬身妖魔腹。
　　
　　不等丹流开口，薛归宁就急道：“你现在要离开？”
　　
　　薛红羽疑惑地朝自己哥哥望去，薛归宁没意识自己的急切，他稳了稳心神：“不可，你既然说有厉害的妖魔来此，你就更不该单独行动。”薛归宁也知道姜扶光不怀疑自己和丹流，只独独怀疑姜如遇的行为的确令人生恼，他不禁放软声音：“……如果你有顾虑，现在蜃妖重伤，我们感觉以火破迷雾妖村，早些出去便是。”
　　
　　丹流也点点头。
　　
　　别说薛归宁，哪怕是姜扶光现在听姜如遇要单独行动也有些心慌。
　　
　　姜如遇说有更厉害的妖魔……而姜如遇不知道为什么能不被白雾影响，这种情况下，姜扶光的确不想姜如遇离开，离开她们不就少了一个助力？
　　
　　不知为什么，这时候，姜扶光反倒不担心姜如遇和蜃妖有关了。
　　
　　然而，姜如遇并不理会这些人的挽留，她道：“不必，我意已决。”
　　
　　按照姜扶光对她的敌意，她继续待在这个队伍里，就是脑子有问题。更何况新来的妖魔绝对不凡，很有可能是那条魔龙。
　　
　　她追上蜃妖，以极冰之焰焚烧蜃妖的身躯，这时候，却有一阵冷风将蜃妖带走。
　　
　　极冰之焰是冰凤的火，足以碾压神魔兽……除了那条上古魔龙，谁能在极冰之焰的威胁下救走人？
　　
　　薛归宁和丹流等人都纷纷劝姜如遇，这时候，队伍里忽然出现一个声音，是白欢。
　　
　　白欢已经调理好大半灵力，见到现在这个情况，她咬了咬牙，主动站出来：“如遇师妹，你要分队我支持，你能不能也带上我一路？”
　　
　　“白师妹，你。”丹流没想到这还有跟着起哄的，不禁头大。
　　
　　他只是来处理迷雾妖村的事情，不想蜃妖的事情倒是一个脚步一个脚印的办下去，队伍里却出现这样的内讧。
　　
　　白欢被丹流请来，有意同丹流这样的核心弟子交好，谁不想讨好炼丹师世家呢？但是，什么都没有命重要，白欢哪怕知道丹流喜欢姜扶光，现在也必须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她也怕姜如遇不接纳自己，道：“丹师兄，薛师弟，如遇师妹，薛师妹……”白欢道：“陈师兄就死在我面前，我真的害怕了，我不知道这位姜扶光究竟是为什么，所有人都让她不要内讧，她一定不看形势坚持己见，让蜃妖有了可趁之机。”
　　
　　白欢忍着鼻子里的酸涩：“我原是个散修，千辛万苦才进入玄阳宗内门，和陈师兄一起修炼，如今他就死在我面前……”白欢咬牙，“这且不表，到后来她离开结界，差点害得我们三个人全部死去，她却口口声声说她的理由是如遇师妹不对劲，她怕如遇师妹反水，你们遇到危险……”白欢的声音都有些破了：“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如遇师妹，她怕她不对劲，间接害了陈师兄的她自己，差点害死我们三个人的她自己，她却觉得她处处有理。”
　　
　　白欢看着众人，一步不退：“我不怕和我一起出任务的弟子有所失误，每个修士都是从失误成长起来的，但我怕的是她认为自己处处有理，我怕被她这样害死。丹师兄，薛师弟，我要脱离队伍，不是对你们有意见，如果你们因此认为我白欢不值得相交，那我白欢认了。”
　　
　　丹流道：“白师妹，我们断不会如此想你。”
　　
　　姜扶光则被白欢这么直白的指责弄得脸色青红交加，她没想到一直像个透明人一样的白欢会在关键时刻咬她一口，果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她没忍住，道：“白师姐，你对我何时有这样的误解，你就不怕……”
　　
　　白欢道：“我之前怕，我现在不怕了。”白欢曾是散修，比谁都知道这些大宗门大世家里的弯弯绕绕，修士间也分三六九等，姜扶光不过就是要拿上陵姜家和她背后的凌火道君来压她罢了。
　　
　　白欢道：“我原本怕你背后的上陵姜家，怕那位威势深重的凌火道君，但我现在活不下去。”
　　
　　姜扶光暗自捏起拳，她话被堵了，却不能显露半点失态，只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白欢不再理会姜扶光，朝姜如遇道：“如遇师妹，不知你可否要我和你同行？”
　　
　　白欢心中忐忑，如果不是姜如遇率先提出分队，她一个人绝对不敢分队，只能提心吊胆和他们一路。
　　
　　姜如遇看向白欢，白欢周身带伤，她在危机关头没有抛下薛红羽等人逃走，在安全时刻也能及时清醒，更是凝丹期修为。
　　
　　姜如遇道：“白师姐修为高深，能够和我一路是我的荣幸，多谢白师姐。”
　　
　　白欢心中感激，之前她见到姜如遇一个人在画舸外，都没有为她说话，现在姜如遇能够这么礼遇她，让她高兴又惭愧。
　　
　　剩下丹流不知所措，这……她们一路了，队伍里没有能看透白雾、剑术超绝的姜如遇，再失去一个凝丹期修士，他们这个队还有什么组的必要？！
　　




31.  火云破春寒七   肥羊主动求薅

　　丹流环顾四周, 大雾依然茫茫一片，白雾包裹之中，姜扶光略显孤寂地一个人站在风中, 薛归宁则拉着薛红羽冷视着眼前这一切。
　　
　　丹流的目光划过薛红羽受伤的手臂, 心思慢慢清晰起来——队伍之中最怕的就是这样的离心，如果仅仅是姜如遇一人脱队, 都不会对队伍的人心造成太大打击, 可现在的问题是，除了桀骜的姜如遇外, 一向老实的白欢都跟着脱队。
　　
　　诚然, 这次姜扶光的所作所为和平时那个善解人意的她比起来根本就是两个人, 但丹流没办法做到把姜扶光一人驱逐出队伍，不说他本身喜欢姜扶光这件事，就说姜扶光作为上陵姜家的女儿, 这次他带队做任务如果驱逐走姜扶光, 姜扶光如果死，上陵姜家虽然不敢对丹家做什么，但一定会在心底埋下一根刺。如果姜扶光没死，活着回去, 那他驱逐队员、且这位队员还是自己心爱之人的行为就会遭人唾弃。
　　
　　于情于理，丹流都没办法驱逐姜扶光，现在让他担忧的是薛归宁和薛红羽——薛归宁明显因为薛红羽的伤势，对姜扶光已经有了一些不满, 万一现在薛归宁也要跟着脱队可怎么办？
　　
　　丹流心中转过一些弯弯绕绕，继而道：“如遇师妹，白师妹，你们受了些委屈, 是我的疏忽。”他从随身携带的须弥玉戒中拿出几瓶流转灵气的丹药，递给姜如遇和白欢：“我把你们带出来，却无法做到把你们一起带回去，我深感愧疚。这里有一些丹药，如果遇上危险，说不定可以救你们一命。”
　　
　　丹流再拿出另外的丹药给薛归宁：“薛师弟，你将瓶子内一颗金纹青色的丹药给薛师妹服下，这丹生肌复灵，能让薛师妹身上的伤立刻复原。”
　　
　　生肌复灵、金纹青色的丹，只有丹家的独门丹药还春丹能做到。还春丹用三百余种奇花灵草、三百余种兽丹筋骨炼制而成，那些兽丹筋骨中蕴含过于刚强的灵气和血煞之气，本来不能被修士吸收，但是还春丹里的三百余种奇花异草草木力量把这种血煞给中和化解……还春丹，顾名思义能使命悬一线的人重焕生机，不只如此，这丹药里蕴含的强大力量，甚至能使得修士被救回来后再升修为。
　　
　　丹流半点没提这是还春丹，但薛归宁并非没见过世面，哪里不知道是这万金难求的丹。
　　
　　他看了薛红羽一眼，婉拒：“丹师兄，红羽身上的伤用你之前给的普通丹药就好，不必大材小用。”
　　
　　丹流道：“这丹不过是被外面吹捧太过，薛师妹现在不用，就留着备以后的不时之需。”他大方笑道，“你们这次来帮我处理迷雾妖村的事，我尚来不及道谢，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薛归宁稍稍拧眉，颇感手上这丹药沉重无比。
　　
　　姜如遇在一旁看着，心知薛归宁这下说不出离队的话了。他倒不是被一颗还春丹收买，而是丹流这做派太“掏心掏肺”。薛归宁和丹流在追击蜃妖时，两人就有并肩作战的情谊，薛归宁原本就不一定会在丹流碰到难关时离队，现在更加不会。
　　
　　丹流见薛归宁这边有谱了，又笑看向姜如遇和白欢，尤其是对姜如遇道：“如遇师妹，你们也快收下丹药。”
　　
　　姜如遇没接，吃人嘴短，拿人嘴软，别看丹流一天到晚拿着丹药到处送，他送丹药给姜扶光，是馋姜扶光身子。他送丹药给薛归宁薛红羽，是为了拉拢薛家兄妹，送丹药给陈师兄和白欢，是为了让这两人替他做事。
　　
　　在这事之前，丹流送所有人丹药时，可独独漏了姜如遇。
　　
　　姜如遇道：“丹师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半点不见她收丹药，姜如遇不收，白欢也不收，白欢知道自己虽然是凝丹期，修为境界比姜如遇高，但在这里，能看破白雾、战力强大的姜如遇才是二人中说了算话的那个人。
　　
　　丹流心道大意了，以姜如遇之前动辄要几十万上品灵石的狮子大开口的举动，几瓶丹药她估计真不放在眼里。
　　
　　丹流决意出个血，他一挥袖，在姜如遇和他之间布下一道红莲净火做的结界。姜如遇环顾这个红色的结界，一眼看出这个结界能阻隔外面的人听到这里面的声音以及探视这里面。
　　
　　姜如遇冷漠道：“你想做什么？”
　　
　　丹流一咬牙，询问道：“你要多少灵石？”
　　
　　姜如遇懂了，丹流这是那天答应给自己九十万上品灵石后，还想以灵石解决现在的困境。毕竟，他不缺钱。
　　
　　但这种买命钱姜如遇不乐意挣，她眉眼无波：“上次赚丹师兄灵石，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不想做这种生意，丹师兄把结界撤开，我要和白欢师妹离开。”
　　
　　“五十万颗上品灵石。”
　　
　　“我说了，我没兴趣。”姜如遇已经抬起剑，想试试能不能斩开红莲净火结界。
　　
　　“一百五十万颗上品灵石。”丹流平静地说出一个近乎于恐怖的数字。
　　
　　一百五十万颗上品灵石……足以包下玄阳宗一个无主的山头两年。姜如遇再次感受到灵石的魅力，她心情摇荡一下，仍然拒绝：“丹师兄，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照理，一般人被这么拒绝，早就退开，但丹流一点不慌。
　　
　　“三百万颗上品灵石。”丹流道，“你知道三百万颗上品灵石能做什么吗？你们灯月峰的一切收入来源于贩卖峰上的灵草灵鱼，可是，仅仅是一座峰的灵草太少，你们的灵草只能散卖给玄阳宗，玄阳宗收集所有峰的灵草汇聚成量，卖给我们炼丹世家。这一趟转手，玄阳宗除开收购灵草的钱，每一次的收益都能达千万上品灵石。”
　　
　　“而你拥有三百万颗上品灵石后，你可以以灯月峰主的权限包下其余山峰种植灵草，当你们的灵草量能达到一定数量时，可以直接越过玄阳宗，将灵草卖给炼丹世家，你们的收益能翻二十倍以上。”丹流道，“玄阳宗的灵草价格之所以被压，因为都是各山峰散种的，每种都达不到量，所以才会被我们压价。如果你批量种植，质量数量达标，收益会稳翻。”
　　
　　“……”难怪丹流敢拒绝玄阳宗宗主的提议，因为他们家每年都会收购玄阳宗的山货。
　　
　　最关键的是，丹流还拿出一块系着绿丝绦的玉佩吊坠：“这是我的信物，有它在手，根本不愁没有渠道收购你的灵草。”
　　
　　……姜如遇看着那块玉佩，实在不怪她，真的是给的太多了。
　　
　　要知道，一个峰一年能卖四次灵草，四次……她包下山峰后，每一次能赚几百万上品灵石，那么一年就是千万颗上品灵石……丹流给的三百万上品灵石足以包下山峰四年。
　　
　　现在，丹流在姜如遇眼中，就是一只主动上门求薅的肥羊，这只肥羊家学渊源，不只能主动拔下自己身上的羊毛，还告诉她哪里能卖个更好的价钱。
　　
　　饶是姜如遇，冰冷的面色也稍松动：“你的条件是什么。”她虽然为那些灵石心动，但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我和白师妹不可能继续留在队伍里，尤其是白师妹，她指责姜扶光的行为是在向我示好，我如果这时候反悔留下，白师妹会里外不是人。”
　　
　　姜如遇今后也不会再获得白欢的一丝信任。
　　
　　她道：“除了留下和你们一队之外，我想，你应该有其他的事要和我合作。”
　　
　　她直视丹流，这也确实是丹流的目的，他当然知道姜如遇等人不可能留下，丹流道：“我需要你给我一些其他信息，如果你们遭遇上妖魔，你们有时间用弟子玉佩朝我传讯，告诉我你们知道的妖魔擅长的术法以及你们判断出的弱点。”
　　
　　“没问题。”姜如遇一口答应，“但我提醒你，碰上他最好的办法是跑，不要有任何正面作战的想法。”
　　
　　她看一眼白雾弥漫的天色：“我们分成东西二头，以异火破迷雾妖村，越快越好。”
　　
　　丹流有些狐疑，他和姜如遇相处下来，倒看得出姜如遇是个刺头，她这么忌惮的妖魔想必的确不凡。丹流道：“你判断出那妖魔大概擅长什么类型的术法？”
　　
　　“不知道，也许是水系。”姜如遇觉得有可能是魔龙亲临，魔龙主水，但是她从来没见过魔龙用水系术法，也没见他携带刀剑之类的东西。
　　
　　姜如遇看丹流赫然激动的神色，冷冷给他泼了一盆凉水：“别想了，哪怕是水系你的火也没法克制他。”
　　
　　她才收获丹流承诺的三百万颗上品灵石，越发惜命：“就按照我之前说的做，把结界撤开。”
　　
　　丹流凝视姜如遇，到底选择相信她，虽然他真不知道是什么妖魔。但是，按照姜如遇讳莫如深的举动来看，也许他们兵分两路反而能有更大的活路，免得被一波弄死。
　　
　　丹流撤开红莲净火，顺便把身上的灵石都给了姜如遇，算是让她安心给自己提供消息的定金。
　　
　　这是十块赤红的极品灵石，一块极品灵石能抵一百颗上品灵石。姜如遇真没想到丹流已经富有到随时能揣这么多极品灵石出来，她抱着怀里的极品灵石，在结界撤开的时候塞回自己的乾坤袋里。
　　
　　姜扶光薛归宁等人不约而同望过来，尤其是姜扶光，她的目光在姜如遇手中的玉佩和灵石上打转，这玉佩和灵石都是丹师兄的吧。
　　
　　丹流没发现姜扶光有异，对姜如遇道：“下次联系。”
　　
　　姜如遇颔首，带着白欢离开。
　　
　　她速度奇快，不拖泥带水，显然是忌讳魔龙的存在。
　　
　　姜如遇不知道的是，此时迷雾妖村里，并不只魔龙一人。
　　
　　姬清昼站在一朵黑云上，旁边站着化蛇、玄蜂二位大魔，正冰冷地睥睨迷雾妖村。
　　
　　




32.  火云破春寒八   一切都被姜扶光毁了……

　　白雾之上凝聚大团黑云, 这黑云之所以颜色迥异，是因为玄蜂之毒。
　　
　　玄蜂的毒液，能够让千里之外闻到毒液味道的一国人、一城人在顷刻间毙命。哪怕此时玄蜂刻意收敛自己的毒性, 但是周遭的白雾白云, 也因他之故染成墨云般的黑色。
　　
　　他们脚下跪着蜃妖。
　　
　　蜃妖勉力维持着人形，他肤色已经不复之前的惨白, 变成水草般的阴绿色——蜃妖本体就是就是这个颜色。他周身的皮肤隐隐开裂, 极冰之焰独特的火性让蜃妖所受的伤不能被任何手段治疗，只能不断被残留的火侵蚀。
　　
　　蜃妖朝姬清昼下跪, 头顶卑微地触到黑云：“陛下……属下办事不利, 万死难辞, 还请陛下责罚。”
　　
　　“你当然该死！”化蛇冷笑道，“陛下派你来，是让你利用蜃妖的特性, 悄无声息地把这里地下的一条龙脉转到月魔界, 你倒好，在这里吃人，把动静闹得那么大。”
　　
　　蜃妖的头埋得更低：“属下知错，属下利欲熏心……”
　　
　　蜃妖之前朝姜如遇等人只交代了自己吃人是为了变成蜃龙, 却刻意隐瞒了他为什么千里迢迢跑到玄阳宗附近来吃人……他并非妄自尊大，而是受月魔界之主的命令，来这里利用蜃妖的天赋，把理山下面的一条龙脉转走。
　　
　　姬清昼沉睡多年, 他力量中的一部分被大地吸走，变成各地的龙脉滋养生灵。如果他要恢复鼎盛时期的所有力量，就要让这些龙脉回归本体。
　　
　　姬清昼垂视蜃妖，他的目光像夜晚无边无际的银河, 除了璀璨的光华之外，只剩下无垠的黑幕。
　　
　　他抬手放在蜃妖头顶上空，渐渐的，蜃妖身体里升起一抹气息——这是姬清昼的龙息，他给了蜃妖一口龙息，提升蜃妖的力量，如今因为蜃妖办事不利，便收回这龙息。
　　
　　龙息一被抽走，蜃妖更是完全没法抵挡在自己体内作乱的极冰之焰，他痛苦到面色扭曲：“陛下……陛下饶属下一命……属下当牛做马回报陛下……”
　　
　　姬清昼眺望整座理山：“将你未来千年的命给我。”
　　
　　蜃妖虽然听不懂姬清昼的话，但是，只要让他活下来，他做什么都愿意，蜃妖道：“都给陛下，都给陛下。”
　　
　　话音刚落，他身上就升起青色的光点，这些光点卷入姬清昼的袖子，蜃妖则飞速衰老，很快连人形都维持不住，变成一只巨大的蛤蜊状妖兽。
　　
　　极冰之焰残留的光芒遍布在他的身体，姬清昼拂袖，这些残余的光芒才消失，蜃妖变成一团光点，飞向天际。
　　
　　姬清昼抬起手，他手掌中是蜃妖体内的青色光点，如今凝聚成团，如一颗莹润的青丹，姬清昼凝望这青丹：“蜃妖办事不利，押回月魔界。”他没有杀蜃妖，是因为蜃妖还算稀少，而蜃妖独特的天赋，也的确能帮他大忙。
　　
　　比如这青丹。
　　
　　魔龙掌天下水系，蜃妖刚才亲口答应他奉献千年的命给姬清昼，那么，在千年之内，姬清昼便能使用一定程度的蜃妖的种族能力，而他是龙，他用出来的蜃幻自然不是蜃妖的普通蜃幻，而是蜃龙的蜃幻。
　　
　　化蛇玄蜂二人听姬清昼命令。
　　
　　姬清昼看着青丹融入自己手心，道：“孤要去亲取龙脉，你们二人利用红莲净火淬炼身体早日恢复，才能为孤做事。”
　　
　　姬清昼这意思是要让玄蜂化蛇二人去抓丹流。
　　
　　如今玄蜂化蛇二魔都实力大减，变成只在体内含有化蛇玄蜂血脉的实力，他们需要快一些觉醒，而化蛇玄蜂觉醒可不像凤凰一样到点就有涅槃业火来帮助一次次的洗炼觉醒，他们只能借助外力。
　　
　　丹流的红莲净火就很好嘛，具备佛力的红莲净火，威力够强能够逼得玄蜂化蛇二魔进化。
　　
　　化蛇玄蜂二魔应是，化蛇道：“那个现在还年幼的凤凰，要不要也——”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显然是要趁身具极冰之焰的姜如遇没长成时就把她杀掉，他们不敢抓姜如遇来用极冰之焰来逼他们进化，那可是极冰之焰，一会儿被烧化了就彻底死了。
　　
　　姬清昼眼眸一沉，显然，他也非常想杀姜如遇，最后却只道：“不必管她，孤自有其他用处。”
　　
　　他说完此话，从黑云白雾之间往下跳去，在空中时凝入水汽之中，不见踪影。
　　
　　化蛇玄蜂二魔对视一眼，按照姬清昼的吩咐开始去抓丹流。
　　
　　丹流和薛归宁等人正在找迷雾妖村的破绽，想要以异火破此迷障，强突出去。然而，他们还没成功，丹流和薛归宁二人率先便感到不对劲，一股腥味顺着风朝这边过来了，而且越来越腥，显然，那东西离他们越来越近。
　　
　　“不是蜃妖。”丹流和薛归宁异口同声，充满担忧。
　　
　　薛归宁道：“丹师兄，我们已经快突破迷障，只差一点点，不能前功尽弃。若不然……我先去后面抵挡来的妖魔，丹师兄你快些用火烧迷障，我去给你们拖延时间。”
　　
　　“哥哥，我也去！”
　　
　　“不可！”
　　
　　薛红羽和丹流同时开口，薛红羽是担心薛归宁的安危，丹流则道：“之前如遇师妹告诉过我，碰上这妖魔不要犹豫，直接跑。”丹流道：“我相信她能说出这话，那妖魔必定不凡，你拦不住的。你如果一个人前去阻拦，一照面就死在那里，我们队伍更弱，到时候我根本护不了扶光和薛师妹。失去你之后，如果我用红莲净火破妖村迷障，就没人保护她们两个。”
　　
　　丹流的红莲净火固然厉害，但是破迷障和护人只能二选一。
　　
　　丹流道：“我们现在就跑。”
　　
　　薛归宁听完丹流的话，立刻召出双锏，让薛红羽也跟自己一起踩在双锏上。丹流则带着姜扶光，四个人一起朝更远的地方飞去。
　　
　　然而，化蛇和玄蜂哪怕只剩下血脉级的实力，也是赫赫有名的神魔兽。
　　
　　化蛇变为原型，载着玄蜂驰骋在迷雾妖村，他速度奇快，身躯的蜿蜒导致翻山越岭也如信步平原，玄蜂随手召唤出几只小毒蜂，它们身形够小，很快顺着风前往丹流等人身边。
　　
　　化蛇用神魔兽的语言道：“玄蜂，你可别把人毒死了，我们可要他的火。”
　　
　　玄蜂则道：“我心中有数。”
　　
　　化蛇咧开硕大蛇头上的血盆大嘴：“我忘了，你们鸟族的凤凰现在实力大减，你们受凤凰的影响，现在你的实力肯定比我低得多，毕竟我的力量和陛下的苏醒有关，你的力量和凤凰有关。”
　　
　　他话音没落，蛇嘴里就飞进去一只小毒蜂，哪怕化蛇知道现在玄蜂不如之前，但也吓得连呕几声——笑话，上古神魔兽除了龙凤，谁不怕玄蜂的毒。
　　
　　玄蜂阴森森道：“下次直接毒死你。”
　　
　　化蛇一路呕一路追人，眼见着他们的身影已经能被丹流等人见到，丹流从飞奔中回头一望，便见到一条形状奇特古怪的大蛇，蛇头上站着一个面上有黑纹的男人。
　　
　　那条蛇和那个男人，全都面露凶相，光是照面一看就让丹流心生恐惧——他不知道这是神魔兽天生的法相威严，只以为是威压的压迫。
　　
　　丹流更吓得全速奔逃，然而，哪怕是他们用尽全力，他们和化蛇玄蜂的距离也越缩越小。
　　
　　玄蜂召出的小毒蜂更是在丹流等人周围打着转，丹流等人忙升起护体结界，这还不算完，丹流眼尖看见红莲净火顶端的火焰颜色一变，他脸色随之大变：“别闻它们周围的味道，有毒。”
　　
　　众人又赶紧在鼻子旁边加固一层结界。
　　
　　他们被穷追不舍，丹流心知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他抱着撞撞运气的想法拿出弟子玉牌联系姜如遇：“如遇师妹，你们那边有没有遇到类似于蛇的妖魔，你们找到办法对付他们了吗？”
　　
　　白雾缭绕之间，姜如遇的极冰之焰已经成功冲破迷雾妖村的迷障，现在她只需要等口子再大一点，就能和白欢一起出去。
　　
　　弟子玉佩响起来时，姜如遇一边继续灼烧妖村，一边微微拧眉。
　　
　　她不只听到丹流声音里的焦急，更听到他那边呼啸来去的风声，大概判断出丹流在被妖魔追。
　　
　　姜如遇道：“我这边一只妖魔都没有碰见。”
　　
　　丹流：“……”
　　
　　他不禁陷入沉思，所以，为什么那一蛇一男一定要对她们穷追不舍？丹流暗道倒霉，但脑子快速转过来：“如遇师妹，你破开迷障没有？”
　　
　　如果姜如遇已经破开迷障，那么丹流可以朝那里快速奔去，从姜如遇留下来的口子中逃生。
　　
　　姜如遇也不藏私，说出自己破开迷障的地点，
　　
　　风声赫赫，姜扶光跟在丹流身后，她已经闻到蛇口里面的腥味，死亡的味道迫近姜扶光，让她神色冷下来，不复之前的温柔。
　　
　　更别说这时候姜如遇说她已经能出迷雾妖村了，姜扶光下意识想着，姜如遇会安全下来，而她生死未卜……这一瞬间，姜扶光心中的天平再次倾斜起来，她控制不住的妒忌，为什么姜如遇每一次都这么幸运？从小被换错，也是她幸运，现在兵分两路逃跑，妖兽也跟着他们追，轻而易举放过姜如遇。
　　
　　姜扶光忍不住朗声道：“如遇，我们这里好像有千年妖蛇，你不是要千年妖蛇的龙吟魄吗？这儿就有。”
　　
　　隔着弟子玉佩，姜如遇仿佛都能看到姜扶光此刻的不甘心，她道：“我马上出迷雾妖村，千年妖蛇多得是，我会找另外的妖蛇。”
　　
　　说完，她就掐断弟子玉佩上的联系。
　　
　　姜如遇这句平常的话，姜扶光都感受得到姜如遇此刻对她的嘲笑，她气得双手发抖，在死亡面前，姜扶光的涵养比之前少了不少。
　　
　　倒是丹流发现姜扶光的不同，丹流道：“扶光，如遇师妹现在来这里也是死，她出去之后才能叫别人来救我们。”
　　
　　迷雾妖村是个神奇的地方，哪怕是弟子玉佩，也只能联系到迷雾妖村里持有弟子玉佩的人，这里和外面的空间仿佛割裂开。
　　
　　姜扶光怆然凄笑：“她根本不会叫人来救我们……”
　　
　　姜如遇对她有多憎恨，怎么可能救她，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分队！如果他们不分队，不给姜如遇吸引走妖魔的火力，姜如遇能全身而退吗？她不能！
　　
　　姜扶光这声音略带怨毒，让以为了解她的丹流都是一愣。
　　
　　“咔嚓”一声，随着丹流的瞬间分心，身后的化蛇本就离他们越来越近，化蛇一张嘴，腥臭的蛇口朝丹流和姜扶光的方向吞去。
　　
　　姜扶光面色惨白，几乎浑身僵硬地转身朝蛇嘴刺去，然而，失去兰若剑灵之后，她本就学剑不久，所学的排云剑法美则美矣，却只有空灵飘逸的形，没有真正变幻莫测的意。
　　
　　她那剑刚碰到化蛇的上颚，就叮当一声被折断，剑意在化蛇的威压面前更如同沧海一粟，水中一浮游。
　　
　　“啊！”姜扶光发出一声破碎的惨叫，她整个人被化蛇吞进嘴里，化蛇一闭嘴，姜扶光半边肩膀俱碎，这种程度的压力导致她半边骨头全断，膝盖不争气地一软，跪了下去。
　　
　　话多恶劣的化蛇一边用蛇信舔了一下姜扶光，一边用腹语道：“你是在给我表演跳舞吗？”
　　
　　可惜，他不需要。
　　
　　化蛇已经将面如死人色的姜扶光快吞下去，丹流可不能眼看着如此，他愤怒情急之下召出红莲净火，对着蛇嘴里的肉烧去。
　　
　　“呕——”那不愧是红莲净火，化蛇被这么一烧，下意识吃痛将姜扶光吐了出来。
　　
　　薛归宁以飞锏带着姜扶光归来，姜扶光浑身是血，已经奄奄一息。
　　
　　玄蜂道：“没用。”
　　
　　丹流却看着自己的红莲净火只能把化蛇的肉烧得滋滋作响，但是，那化蛇看样子很是痛苦，却不躲也不避。
　　
　　反而翻了个身，再用尾巴朝他这么一甩，丹流下意识再用红莲净火一烧，化蛇下意识感叹道：“好痛，好舒服啊。”
　　
　　“……”丹流冷汗渐渐流下来，这到底是什么妖魔？
　　
　　今天他为何先是碰到有诡异鳞片不怕红莲净火的蜃妖，又碰到这条类似蛇的妖魔。
　　
　　为什么红莲净火的威力没用了？
　　
　　其实，并非丹流的红莲净火太过没用，而是丹流的境界太低，凝丹期巅峰的修为看似不低，但是是对人族修士而言，他面前的却是化蛇和玄蜂。
　　
　　其实这也救了丹流一命，如果丹流的红莲净火强到能够让化蛇一被烧就立刻觉醒，那么，觉醒后的化蛇见他没用，很有可能会马上杀了他。
　　
　　“我也要。”玄蜂见化蛇一条蛇被烧，自然也眼热。
　　
　　他从空中跃下，奔向丹流，丹流一受刺激，他下意识用出保命的红莲净火，烧向玄蜂。玄蜂身上的衣服渐渐被烧毁，他身上却不是人类的肌肤，而是玄蜂的壳。
　　
　　玄蜂感受到红莲净火的烧灼，露出一个笑容，就是这样的火……虽然现在太弱了些，但是天长日久地烧下来，他和化蛇早晚能真正觉醒。
　　
　　丹流在此刻真正感受到了绝望，连他的火都烧不死这两只妖魔，这两只妖魔甚至以戏谑的态度逗弄他放火，这……
　　
　　他这次真的能活下来吗？
　　
　　薛归宁不可能眼见丹流一个人落在下风，他一边让薛红羽快跑，一边则操起双锏攻击化蛇和玄蜂。
　　
　　化蛇和玄蜂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他们需要的是红莲净火，丹流可以不死，这剩下的几人，他们当然是想杀就杀。
　　
　　化蛇一尾巴拍向薛归宁，瞬间拍断薛归宁的本命武器，他蓦地吐出一口血，再被化蛇尾巴这么一拍，他浑身骨头尽断，登时像一只破碎的风筝一样被拍飞。
　　
　　“哥！”薛红羽本被薛归宁嘱咐快点逃，可她回头见到这个场景，登时泪如雨下，立时不顾一切地奔回来。
　　
　　薛归宁手指动了动，他想叫薛红羽别回来，可惜……说不出话来。
　　
　　玄蜂一抬眼：“哟，小姑娘。”
　　
　　这么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如果被他的毒蜂的毒液浸泡，会是什么样？
　　
　　玄蜂召唤出许多毒蜂，攻向薛红羽，薛红羽马上被一群毒蜂架在空中，眼见着要被一群毒蜂蛰咬，丹流咬牙道：“住手！”
　　
　　他愤怒之下，红莲净火变得更加精纯，比刚才的火力更猛攻向玄蜂，玄蜂的壳被烧得滋滋作响，这样大的火，对他的帮助更大。
　　
　　丹流道：“你们不就是要我的火吗？如果你们两个敢杀他们，我绝不再用一丝火焰。”
　　
　　丹流算是看透了这两只妖魔的目的，他们最根本的目的就是要他的红莲净火——身怀异火者本就罕见，而异火用处很大，比如炼丹、练器都能用到异火。丹流主动给姜如遇三百万灵石，也是因为此，他发现姜如遇似乎也有异火，虽然这火他并不认识，但只要是异火，就对炼丹极有帮助。
　　
　　综上，如果是散修身怀异火，很大可能会被人抓走，一辈子成为供火的工具。
　　
　　以丹流这样的身份，他无需有这样的担心，整个修真界也没人会抓走丹家的人，毕竟无论是什么势力的人，都不会选择得罪炼丹师家族，可现在，丹流清晰地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就和那些被胁迫供火的人一样。
　　
　　化蛇蜿蜒一下蛇躯，他可不受威胁，一口咬向丹流。
　　
　　然而，丹流一直站在原地，哪怕是已被吞了一半到化蛇口中，他也真没用一点红莲净火。
　　
　　化蛇没再咬下去，把丹流从嘴里吐出去，丹流脸色铁青，浑身已被汗水湿透。
　　
　　玄蜂阴恻恻地看着这一切发展，以神魔兽之语同化蛇交流：“等带他回月魔界，我们多得是办法让他使用红莲净火。”
　　
　　化蛇也抱怨：“要不是有异火的那些家伙没有醒，我们何必要他的火，这样的小白脸我一口能吃五百个。”
　　
　　玄蜂道：“多说无益，陛下收服龙脉之前我们有一些时间，这时间我们别浪费，继续让这小子用红莲净火。等到陛下收服龙脉完成，我们再杀死其余人，再带他回月魔界，免得那些人活着走漏消息。”
　　
　　二魔达成共识，玄蜂不再让毒蜂去蛰薛红羽，而是让毒蜂飞开，薛红羽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黑血。
　　
　　化蛇转用人族能听懂的语言，道：“快用火。”
　　
　　如果丹流拒绝，很显然，他会立即杀了薛归宁等人，丹流没办法，只能再度使出红莲净火。
　　
　　两个深不可测的妖魔，用丹流最擅长的红莲净火来羞辱他，横亘在众人头上的，更是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死亡之剑。
　　
　　他们近乎绝望。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姜如遇成功逃出去，叫来宗主长老来救他们。
　　
　　然而，姜扶光半边身子被咬烂，她已经悄悄用下一点丹药，恢复一点力气后，听见化蛇的话后眼睛一亮，她太怕死了，咳嗽好几声道：“二位大人，还有另一边有一个女子，她也有异火咳咳，二位大人共分丹师兄的红莲净火恐怕不够，何不再去寻那人来？”
　　
　　姜扶光是想，哪怕她死，也不要姜如遇用她引开妖魔的好处活下来，她们要死一起死。
　　
　　更何况，如果其中一只妖魔去追姜如遇，她们活下来的机遇会不会更大？姜扶光不知道姜如遇有异火，说出这话不过靠编。
　　
　　姜扶光这话完全触怒了丹流三人，薛归宁趴在地上骨头尽碎说不出话，被呕得大口吐血，这……就是他用飞锏救回来的人？！
　　
　　她怎么能称呼妖魔为大人？
　　
　　上陵姜家是修真界正道世家，养她长大的天南姜家更是一直坚守黄沙关，抵御魔族入侵……她有这样的家学渊源，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怎么能够再把妖魔引向已经逃生成功的人？
　　
　　薛归宁吐出一口血，又急又气，悔得自己当初错识人，瞎眼无救，他气息更乱，薛红羽爬向自己哥哥，同时哭道：“扶光姐姐，你……”
　　
　　谁被妖魔追都是偶然的事件，更何况这妖魔是冲着丹流来的，她们这一群人如果真死在这里，好歹也算为别人争取了逃生时间，可姜扶光这话，却把所有都毁了。
　　
　　也许她一句话，所有人都会死，没有人逃得出去。薛红羽嘴里全是血，满面是泪。
　　
　　全场唯一有余力的人是丹流，丹流怒喝：“姜扶光你闭嘴！你……无耻！”
　　
　　姜扶光听见丹流的怒喝，一滴眼泪掉下来，但她以为自己要死了，根本不想再维持什么形象。
　　
　　只有生死，才能让姜扶光暴.露本性，她道：“丹流，你何苦骂我，你不就以为姜如遇逃出去后会通知人来救我们？根本不会的，她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情！”
　　
　　姜如遇被上陵姜家毁了修为和手，她怎么可能再来救她啊！
　　
　　丹流却已经万念俱灰，唯一的生路有可能被姜扶光阻断，他一时之间绝望无比，又甚觉自己凄凉。
　　
　　这就是他要保护的人？
　　
　　丹流熄了红莲净火，这样的必死之局，他何必再挣扎？何必再给这两只妖魔红莲净火。丹流面色空洞：“薛师弟、薛师妹，我害了你们，黄泉之下我们做个伴……”
　　
　　姜扶光听见丹流的话，浑身一震。丹流这是不给供火了？不给供火这两只妖魔不就会立即杀死自己？
　　
　　丹流怎么为了姜如遇能做到这个地步？丹流不是喜欢她吗？姜扶光悲痛欲绝，心和身都陷入绝望之中。
　　
　　化蛇不满地吐了吐蛇信：“那个异火，我们才不需要，别唧唧歪歪的磨叽，快点吐火，快。”
　　
　　他们也根本不怕别人来救人，有陛下的蜃龙之幻在，那个凤凰哪怕跑出去，别人也找不到这里，现在还是火更重要。
　　
　　*
　　
　　姜如遇此时已经成功把白欢送出迷雾妖村，她也要出去之时，一颗心忽然震颤，眼中的极冰之焰也忽地变烫。
　　
　　这些奇怪的异样，都指示着一个方向，它在让姜如遇往那个方向走——而且这样的昭示极为猛烈，已经让姜如遇无法忽视。
　　
　　她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姜如遇思索自己遇到的一切事情，最有疑点的是那只蜃妖，蜃妖吃人在哪里都能吃，他来玄阳宗一定还有别的目的，更别说，他引来的魔很有可能是那条魔龙。
　　
　　魔龙是在找什么东西？
　　
　　冰凤的指引则是让她也跟着去寻一样东西？姜如遇沉下心来，理智告诉她，不要和魔龙对上，可是，还有直觉在告诉她，如果错过这样东西，她会抱憾终身。
　　
　　“如遇师妹，你怎么不出来？”白欢在迷雾妖村外想牵姜如遇的手。
　　
　　姜如遇抬起头，坚定道：“白师姐，我去里面有点事。”不等白欢阻止她，她便道：“师姐出去之后联系宗主等人，让他们火速前来救援，丹师兄等人凶多吉少。”
　　
　　她想了想，让白欢交给她一缕头发。
　　
　　迷雾妖村行踪缥缈，她担心到时候宗主等人找不到这里，但是姜如遇可以根据白欢身上的意判断出白欢她们的位置，再给他们信号。
　　
　　姜如遇转身，再进入迷雾妖村——到底是什么让冰凤都如此想要她得到？
　　
　　




33.  火云破春寒九   这朵花送给你别在龙角上……

　　姜如遇一踏入迷雾妖村, 便感觉地面有异动。
　　
　　地底下如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挪移、钻来滚去，每一次异动，都会惹得大地震颤几次, 空中飞鸟尽死, 从天上簌簌地落下来，陷入裂开的地缝之中。
　　
　　快去、快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姜如遇心底有声音在不断催促着她, 让她一路越过越来越宽的地缝，朝着血脉所指引的方向而去。
　　
　　她甚至感觉到迷雾妖村变大了, 之前的迷雾妖村大小最多像是能容纳几千人的村落, 可现在迷雾妖村的范围已经扩大到收拢了绵延青山, 这些青山东塌一块，西垮一块，已经被摧残得不成样子。
　　
　　“咣——”一声, 姜如遇只见到青山之中如同隐匿着一条青龙, 它的龙角用树冠和鲜花做成，龙须也青翠欲滴，犹如山林里最新鲜的翠色，这条青龙盘旋几圈, 朝一个方向撞去。
　　
　　那个方向的人是——姬清昼。
　　
　　整条青龙朝姬清昼撞去，居然直直穿过姬清昼的身体，姬清昼不见了。
　　
　　在姜如遇以为这是魔龙不想和这条青龙对上的时候，青龙回转身体, 原先嫩绿的眼已经蓦然充斥着血色。姜如遇奇异地能感到这条青龙身上的状态，它的龙眸如同魔龙那样冰冷凛然，充斥着无情的厮杀和战意，但是其余龙身, 仍然温和干净，像是翠色的青原。
　　
　　这时，狂风凛冽，狂风几乎抽走了所有空气，让人一下能感受到憋闷之感。
　　
　　姬清昼不知何时站在青龙头顶：“想用孤自己的力量来对付孤？”他语气蓦然低沉下来：“孤连你也要！”
　　
　　他所操控的狂风卷如龙，朝青龙的口中而去，一路畅通无阻，待来到青龙尾部时，青龙尾部显出一团土黄色的光晕。
　　
　　大地之力。
　　
　　姬清昼身为魔龙，他的力量在他沉睡的时候流失一部分成为地下的龙脉，之所以他的本体会对他的力量失去一些控制，就是因为大地之力锁住了这些力量。
　　
　　巧的是，龙凤都是天空之主，他们也很想要大地的力量。现在，姬清昼显然除了要收服自己的力量化成的青龙外，还要拿这大地之力。
　　
　　在他的压制下，大地之力对青龙的影响力逐步变弱，青龙半阖眼眸，姬清昼的狂风直取大地之力——姜如遇正看到此景，她终于明白什么东西在吸引她，就是那团黄色的光晕。
　　
　　那团黄色光晕里拥有澎湃的大地的力量，青龙身上的力量则既有大地的感觉，又有魔龙身上的味道。
　　
　　姜如遇一剑刺过去，剑风上则加了极冰之焰，在姬清昼快要得到大地之力时，剑风横扫而过。
　　
　　姬清昼没有理会这剑风，极冰之焰克制他不假，但也得实力相近才行。现在，哪怕他被这极冰之焰烧到，也根本不会危及性命，和大地之力比起来孰轻孰重当然不必多说。
　　
　　然而，姜如遇的剑风根本没对着姬清昼，而是对着大地之力。
　　
　　姬清昼下意识皱眉，她疯了？冰凤的极冰之焰足以毁了这一团大地之力。诚然，这团大地之力没有多少力量，但它是大地的本源，如果姬清昼得到大地的本源，他会因此而参悟，力量将得到几何级的增长。
　　
　　姬清昼狂风骤拢，适才极具侵略意味的狂风护住大地之力，再分出一缕风击向姜如遇。
　　
　　就在这时，姜如遇已经展开自己的意，同大地之力的意沟通一番，大地之力显然更想对抗魔龙，如今，大地之力自动飞向姜如遇怀里，再展开壁垒，帮姜如遇挡下姬清昼的狂风。
　　
　　姬清昼眼眸一沉，这算什么？
　　
　　他倒担心极冰之焰毁了大地之力，率先收敛攻势，结果，大地之力反而先护着姜如遇。这大地之力和这个姜如遇，是仗着他不能杀它们两个？
　　
　　魔龙心中渐生怒气，周遭的狂风已经隐隐夹杂着黑雷的威势。
　　
　　想来，姜如遇第一次同魔龙打照面，这条魔龙杀人就不手软，如今他破天荒的因为两个原因不下杀手，反而被联手摆了一道，他心底的气愤可想而知。
　　
　　姜如遇得到大地之力，根本不看姬清昼的脸色，她现在只想赶紧逃跑，再把大地之力据为己有。
　　
　　但是姜如遇没有凤凰传承，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收服大地之力，另一方面，姬清昼确实又在虎视眈眈。
　　
　　姜如遇火速转身离开，她布下好几道极冰之焰拦截姬清昼，这些极冰之焰精准如丝一般精细繁复，不浪费一丝灵力，像是冰蓝色的灯点在旷野之中。
　　
　　然而，姬清昼手上狂风忽起，这些狂风逆着极冰之焰的来势，朝姜如遇的方向猛然吹去。
　　
　　极冰之焰这样的火，一滴就足以烧山……姜如遇感受到背后熊熊的烈焰，一颗心渐渐沉了下来。她大意了，她只在心中计划了夺宝和逃跑的计划，而她面对魔龙，唯一的优势就是极冰之焰，她下意识用了这火，却忘记了魔龙并不是心慈手软之辈，魔龙现在恼羞成怒，明显在放火烧山。
　　
　　极冰之焰点燃的火如果蔓延开去，足以烧完这里的所有青山，由东烧至玄阳宗，从玄阳宗下的江河为界，玄阳宗这边将被燃烧成废墟，整个中陆都会被毁掉一半。
　　
　　姬清昼冰冷孤绝的声音顺着风，一点温度也没有：“你可以继续跑。”
　　
　　“我可以凝水成冰，让你的火跨过江河，肆虐整个修真界。”
　　
　　他索性连追都不追，因为他知道，姜如遇一定会停下来求饶，平息这次事端。
　　
　　姜如遇怀揣着大地之力，果然停下来，回过头去。姬清昼隔着狂风和冰蓝色的火焰，在肆虐的浓烟间隙欣赏着姜如遇的神色，他以为他会见到一个慌乱的姜如遇，毕竟，她虽是年幼的凤凰，却因为要借人族气运托生于人族，这片修真界一定有她的亲族。现在，她的火很有可能烧死她的亲族好友，这么年轻的一只凤凰，哪里能不彷徨害怕？
　　
　　如果不彷徨害怕，一点感情也没有，那她该来月魔界。
　　
　　然而，姜如遇白净的脸上只被熏了一些黑，她死死地握住自己的剑，大地之力揣在她的怀中。浓烟滚滚，她的确有所担心，但也知道，她越是担心害怕，越会成为这条魔龙开怀的笑谈。
　　
　　姜如遇声音微低：“随你。”
　　
　　姬清昼看过来，姜如遇道：“你不是还有两个属下也在这里？我的极冰之焰烧得死修真界的人，也能烧得死你那两个属下，更何况……”她道：“魔龙，你忌惮的只有极冰之焰，原本极冰之焰只由我一人所有，但等到火势蔓延开，哪怕是我，都没办法控制这些极冰之焰，到时候这团不断蔓延开的火被有心人利用，就会成为插入你心脏的尖刀。”
　　
　　姬清昼的眸色越来越暗，他何尝不知道姜如遇说得对，他以狂风助火势本就只是为了给这个女子一点颜色看看。
　　
　　现在，姜如遇油盐不进，更让姬清昼不快。
　　
　　他手中凝聚出一团如凝聚着狂风暴雨威势的星云，再不停留，飞向姜如遇——姬清昼不能杀她，但是要把她打得半身不遂却是小事。
　　
　　姬清昼生了一张孤冷清绝的容色，这容色极天地之精妙，代表的却不是他能靠美色如何，而是证明龙——尤其是他得天独厚，天道给龙最完美的力量，是最出色的猎杀者。
　　
　　姜如遇的剑意破开姬清昼手中的星云，看似剑意锋锐无比，破开这狂风暴雨，但很快，她就发现被分割开的狂风暴雨一分为二，各自都拥有着恐怖的力量。
　　
　　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姜如遇也是得天独厚的冰凤，关键是她根本没魔龙成长的时间那么长，在这星云弥漫的风暴中间，姜如遇不得不靠剑意自保，却因为这自保的剑意，让自己更加陷入被动的境地。
　　
　　她已经没办法说话，担心一说话就会吐出来一口血。
　　
　　“砰——”姬清昼一掌打在姜如遇左肩，把她拍飞出去，狠狠砸向地面，砸出一个三米深的大坑，同时袍袖一卷，夺她怀中的大地之力。
　　
　　姜如遇已经被揍成一个血人，她这时只以为这条穷凶极恶的魔龙被自己搅了好事，在得到大地之力后，更是会不遗余力地杀了她。
　　
　　有一句话叫做，只要削弱了敌人，就是成全了自己。
　　
　　姜如遇在空中咳出一大口血，然后拼尽全力，用兰若剑在空中刺出一道剑气使得自己转弯，躲开魔龙这一道攻击。
　　
　　紧接着，她也不管她到底会不会用大地之力，用满是鲜血的手握住那团大地之力，张开嘴一口吞下去。
　　
　　姬清昼看见她吞下大地之力，阻止失败之后，手中凝聚一条颀长的黑刺。
　　
　　他生得像个谪仙，这黑刺却泛着阴冷的光芒，姬清昼道：“你敢吞下去，就别怪我将你开膛破肚。”
　　
　　凤凰虽然和龙不一样，不太擅长恢复能力，但好歹也是神魔兽，这种程度应该不会死。
　　
　　姜如遇没有理会这条魔龙到底想做什么，她吞下大地之力后，身体里好似多了另一股力量，这股力量连接着脚下的大地，浑厚沉重，却又无比具有包容力。
　　
　　姜如遇一下想到了那条青龙。
　　
　　那条青龙明显和魔龙有关，但是，魔龙冰冷无情，残忍好杀，那条青龙身上却是温和干净的力量，也许，那是因为它被大地的力量所影响？
　　
　　姜如遇在疼痛中看向那条翠绿的青龙。
　　
　　姬清昼想要大地本源的力量，没有立即收服这条青龙，这就给了姜如遇机会。
　　
　　姜如遇现在身上除了自己的意之外，还有大地之力的意，而这条青龙龙角都由花冠树木构成，很明显，它也亲近大地……
　　
　　现在姜如遇重伤，她一定没法从姬清昼眼皮底下逃开，但如果加上这条青龙可就不一定了。
　　
　　姜如遇在这一瞬间，疯狂、不遗余力地绽开自己身上的意，连着清新的大地之力一起，这些意如同山野中的春风吹向趴着的青龙。
　　
　　青龙下意识抬起那对血红色的眸。
　　
　　姜如遇看见这双和魔龙一模一样的眼，有些紧张，但她很快克服这样的不自在，不断以意向青龙示好：“你看，你守护的这片青山，因为他成为焦土，你只有反抗他，才能保护你所想要守护的东西。”
　　
　　灯月峰主教的意实在是太重要，姜如遇用这样的意，已经不知道死里逃生多少次。
　　
　　这一刻她只希望到现在还有用。
　　
　　姬清昼握住黑刺，他身上带着雪风的味道，朝姜如遇刺来：“多此一举。”
　　
　　那条青龙是他分出去的力量，哪怕在外被大地之力影响，但姜如遇以为它会因此变节？这也太可笑。
　　
　　姬清昼的黑刺从四面八方刺来，依姜如遇的经验来看，这一招根本无从躲避，她没必要花无谓的精力去躲这一招，只站在坑里，仰望那条青龙。
　　
　　死亡在姜如遇耳畔呼啸而过，她以剑在空中一划，再利用大地之力在剑尖催生一朵小花。
　　
　　这株纤弱翠绿的小花和青龙龙角上的小花一模一样，姜如遇静静凝望着青龙，耳畔的姬清昼的杀伐之刺都没影响到她，姜如遇道：“这朵花送给你别在龙角上。”
　　
　　“！！”姬清昼已经没有来得及收势，一刺刺到姜如遇腹部，同时，他脸色晦暗难明。
　　
　　她怎么这么无耻？
　　
　　无论是青色的龙还是红色的龙，不过都是他的力量，姜如遇这举，就像对着姬清昼说：“这朵花送给你别在龙角上。”
　　
　　姬清昼从未如此生气过，他甚至连黑刺都不想刺进去，心中既奇怪又愤怒，想给姜如遇换个开膛破肚的方式。
　　
　　不过，黑刺已经刺进去，已经势成定居，姬清昼重新面无表情，要取姜如遇体内的大地之力，他也并不认为，这会使得他的化身青龙变节。
　　
　　然而，以花冠树木为龙角的青龙陡然发怒，它“腾”一声张着爪子飞向姜如遇，愤怒地一尾甩向姬清昼。
　　
　　




34.  火云破春寒十   辣手摧龙

　　姬清昼的手被青龙龙尾扫到, 他本没有想过自己的青龙化身会被姜如遇策反，这才没来得及躲。
　　
　　但姬清昼身体强悍，仅仅是被龙尾给扫到, 并不能真让他受伤。他只是盯着青龙那过于积极的龙身, 心底想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一朵用大地之力催生出的花……姬清昼知道这条青龙化身浑身翠绿色，再以理山为依, 显然它非常喜欢大地之力。否则, 也不会甘愿滋养这方天地。
　　
　　但，仅仅是因为喜欢大地之力, 它现在就敢违背自己的意愿来保护姜如遇？
　　
　　恐怕不只。
　　
　　姬清昼手中的黑刺正往下滴着血, 他现在需要知道青龙反常的原因, 所以没有立即行动。姬清昼如同一朵深渊幽花，在一旁静静看着青龙的动作。
　　
　　青龙飞入深坑之中，它忽然变小, 用头上的龙角蹭蹭姜如遇的脸。紧接着, 它身体某处的鳞片忽然张开，这处鳞片张开后有一处不大不小的地方，正好能够容纳一个人大小，龙族从来只会把自己的伴侣藏进这处绝对安全的空间。
　　
　　姬清昼懂了。
　　
　　这是龙族一个非常非常小的缺点, 龙性本淫，但是魔龙偏偏不是，许多年来，姬清昼从不近这些颜色。关键是, 他的化身青龙只有他的部分力量，显然没有这样的觉悟。
　　
　　姬清昼看向姜如遇的脸，姬清昼这条魔龙下手没有轻重，姜如遇的脸也被刚才的狂风暴雨割了一条口子, 有一线殷红横在她的右脸上……凤凰同样得天独厚，容色代表天道对他们的钟爱，尤其是冰凤。
　　
　　这对于爱好美色的龙来说，的确非常有吸引度。
　　
　　现在四周是冰蓝色的极冰之焰蔓延开的光芒，梦幻而冰冷，姜如遇适才一人抵抗他的黑刺，却淡定自若地送化身青龙鲜花，她这样刻意制造出的反差和美感，恐怕让一直单身几万年的化身青龙认为她是在朝它求偶。
　　
　　所以，它才敢胆大包天枉顾自己的意愿。
　　
　　——姬清昼脸色非常难看，他真是小看了这个女子，她没了极冰之焰还有剑，没有剑还有这张脸，盘盘算计下来，总能遂她的愿。
　　
　　青龙小心翼翼而不失快速地要把姜如遇藏在自己腹部，姬清昼忍无可忍，凝聚出万千黑刺朝姜如遇的方向刺过去。青龙随之大吼一声，周身激荡起一阵青色的力量，让万千黑刺消弭于无形。
　　
　　姬清昼脸色更糟，这青龙分别在为了这个姜如遇敢忤逆他，吼他为何伤害它的王后。
　　
　　……化身青龙自然也看得出姜如遇是一只冰凤，以冰凤的地位，自然该是王后。姬清昼忍无可忍，提刺朝青龙攻去，这么蠢的化身，中敌人的美人计，干脆一起开膛破肚。
　　
　　青龙原本确实怕姬清昼，它现在不断躲避，姬清昼的攻速却越来越快，很快，青龙身上就被黑刺刺出一条伤口。
　　
　　姜如遇就在这时意识回转，她见到青龙仍然不敌姬清昼，担心青龙身死，因为体内已经没有灵力，她便选择打出一道剑意，阻止姬清昼杀青龙。
　　
　　姬清昼被这动静吸引，深深地凝望姜如遇：“你竟敢当着我的面，勾引……”
　　
　　无耻之徒。
　　
　　姬清昼根本不敢想，如果哪日姜如遇知道这条青龙和他的关系，会有多得意今日的举动？他要快点把青龙收回自己体内。
　　
　　勾引？姜如遇原本听不懂姬清昼在说些什么，不过她也不笨，转念一想，就知道原因了。
　　
　　青龙倒戈得太快，原本她以为青龙的确非常热爱大地，和这条魔龙不一样，但现在想想，也许有其他解释。
　　
　　她刚才用的是大地本源的力量，而大地为万物之母，她催生出的那朵小花，原意是让青龙睹物思美，唤醒它压制魔龙的凶性，可是那朵小花携带大地的力量，恐怕有类似于繁衍、魅惑之类的作用。
　　
　　这算什么？无心插柳柳成荫。
　　
　　不管怎么说，姜如遇都非常感激因为这个原因，自己能够活下来。
　　
　　她被青龙保护着，捂住自己肚子上的伤口，让它少流些血，看向姬清昼：“既没勾引你，你何必生气。”
　　
　　姬清昼冷笑一声，杀了姜如遇的心都有。
　　
　　姜如遇从青龙腹部的空腔里钻出来，看一眼局势，青龙正在被姬清昼的黑刺缠着，明显，按照青龙一条龙的力量打不过姬清昼。
　　
　　姜如遇不能坐以待毙，不管她和青龙的合作始于什么乌龙，但现在摆在她和青龙面前的只有一条路：胜过魔龙，活下去。
　　
　　姜如遇努力爬上青龙的脊背，想走到龙头那里，姬清昼见她居然敢爬上龙的背，更是恼恨。
　　
　　他再度施展出狂风暴雨一般的星云团，星云团里夹杂着黑刺，这些黑刺如利箭一般飞过来，想要姜如遇好看，顺便再把被美色所迷的青龙片成薄薄的数片。
　　
　　姬清昼此人，狠了连自己都杀。
　　
　　青龙龙躯变大，不断挡住这些黑刺，它身上的鳞片已经伤痕累累，但一直在护住自己背上的姜如遇。
　　
　　姜如遇爬到它的耳边：“青龙，你只会蛮力，胜不过他。你愿意相信我一次，我带你一起走出去吗？”
　　
　　青龙的耳朵渐渐红起来，往两边趴了趴，它用龙语道愿意，可惜姜如遇听不懂。
　　
　　她只能默认青龙愿意，然后再趴在青龙耳边说几句话。
　　
　　说完这话，姜如遇就从青龙背上站起来，她周身再度升起剑意，这种剑意让她心神宁静，再看姬清昼刺来的黑刺，也更有心得。
　　
　　这些黑刺多而不乱，密而不挤，遵循了乾坤八卦的内理，把她和青龙逃走的每一条路都封死。所以，哪怕青龙身躯再庞大，也逃不过姬清昼的魔掌。
　　
　　要想突破这样的猛攻，姜如遇只想到一个法子：以剑破阵。
　　
　　之前，剑君崔涯告诉过她，哪怕是万剑朝宗的形，那些万剑也遵循着最最精妙的剑阵，可攻可守，势如破竹，现在只适合用万剑朝宗来试一试。
　　
　　可是现在迷雾妖村没有这么多剑，普通的凡剑恐怕也根本无法抵挡魔龙的黑刺。
　　
　　唯一的办法是——青龙非常听姜如遇的话，虽然是这么紧张的时候，但是它几万年以来第一次释放天性，现在有些兴奋，充满表现欲。
　　
　　龙掌天下之水，青龙嘴里就是一片汪洋，它张开嘴，里面的水自动凝结成为水剑、冰剑，颇具剑形——青龙是魔龙化身，魔龙见过的它都见过，因此，它吐出来变幻出的这些剑，柄柄大有来头。
　　
　　有剑仙所用的长河剑，有上古时斩过天的龙皇剑，还有抽过龙筋的焚城剑……这些赫赫有名的神剑魔剑凶剑全被青龙一股脑儿的幻化出来，不只有形，还有意……
　　
　　姬清昼的面色刹那间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为了女人，变出这么多厉害的剑杀自己？
　　
　　正在此时，姜如遇在危机关头，也使用出万剑朝宗，这些赫赫有名的剑登时颤动，朝她的方向而来，围在空中，以最精妙的剑阵开始攻击姬清昼的黑刺。
　　
　　每一柄剑都凶悍无比，彼此配合更是天衣无缝。
　　
　　姜如遇本尊则在这些剑的保护之下，朝姬清昼刺过去，姬清昼突击了好几招，不是被剑割伤就是被姜如遇刺伤，更被提还有一条青龙被鼓励得万分勇猛，一直在帮着姜如遇攻击姬清昼。
　　
　　很快，姜如遇发现还是杀不了他。她留下剑阵在此处缠着姬清昼，骑着青龙飞向远处。
　　
　　……
　　
　　姬清昼看着远去的姜如遇和那条青龙，心中大怒，面上升起妖冶的花纹。万剑朝宗这样的剑阵姬清昼第一次见，要他一时想出破解之法还真不可能，但这不代表，他能眼睁睁看着青龙带着姜如遇跑。
　　
　　……
　　
　　姬清昼登时舍弃人形，变为一条漆黑的魔龙，魔龙的身躯比青龙足足大个三四倍，双眸赤红，他的龙形和清绝的人身实在差别极大。
　　
　　那些剑刺在魔龙的身躯上，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他就这么朝青龙和姜如遇追击而去。
　　
　　青龙也感受到身后的力量，其实，它原本就是姬清昼的部分力量，龙除了性/淫之外，更加崇尚强大的力量，现在，它知道自己早晚都得回去。
　　
　　青龙带着姜如遇，停在一个小山峰上，有花冠树木的龙角仍然漂亮清新得不像话。
　　
　　他把腹部一直在流血的姜如遇放在山峰上的石头上，如灯的龙目端详着她。
　　
　　姜如遇一直在流血，大地之力一直在不断修复她的身躯，可是姬清昼的黑刺非常古怪，这点伤口无论怎样也好不了。
　　
　　青龙想一想，龙身弯折起来，眼见着，它其中一块鳞片慢慢竖起来，粘连着血肉。
　　
　　姜如遇脸色苍白，她见青龙如此，心中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她阻止它：“我没有大事。”
　　
　　如今只是确然受了一些伤，夺宝哪儿有不受伤的，姜如遇对青龙道：“……刚才给你花，并不是求偶，那是大地的力量，不是我的力量。”
　　
　　青龙当然知道，但是谁说没有大地的力量，它就不会心动。龙从来都擅长于抢夺、侵略，并不特别喜欢被追求的情感。它当然喜欢自己喜欢的。
　　
　　它喜欢她，一朵花就有用，它不喜欢她，就算姜如遇磕破头都没有用。
　　
　　青龙拔出自己身上那块最坚硬的护心龙鳞，放在姜如遇身上，融入她的体内。继而，依依不舍地朝姬清昼的方向飞去。
　　
　　龙崇尚力量，他是姬清昼的部分力量，自然要回归本尊。
　　
　　姬清昼以龙身飞过来，正好看到青龙又做下这样的事情，护心龙鳞……它身上的护心龙鳞是他本体护心龙鳞的四分之一。
　　
　　这四分之一大小的护心龙鳞，足够姜如遇在水系神魔兽面前横着走。
　　
　　魔龙漆黑的龙鳞因为愤怒，已经开始闪现红光，遇见青龙，他一尾巴抽过去，显然要去找姜如遇拿回自己的护心龙鳞。
　　
　　一直打不过姬清昼的青龙却盘亘在他面前，如山一般挡着他：“你一定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你由神龙变为魔龙会影响你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真以为你无欲无情？”
　　
　　姬清昼果然顿住，他不得不顺着这话思考……@泡@沫
　　
　　“是你离开孤太久，被天性所迷。”姬清昼冷冷道，“不过，看在你知道回归本体的份上，孤可以不拿回护心龙鳞，但下次……她早晚会来求孤。”
　　
　　青龙慢慢化成青光，被姬清昼收回体内。
　　
　　一朵小花落在姬青昼身上。他的龙角也随之变成由花冠树木所做的龙角，散发阵阵清香。
　　
　　他浑身僵硬，显然不能接受魔龙身躯上顶着这样的龙角，赶紧变换回去。
　　
　　姬清昼远远看了姜如遇一眼，她过得并不好，哪怕有护心龙鳞，也已经成了一个血人。现在姬清昼正在气头上，连完成血契都不想，转身离开。




35.  火云破春寒十一   她害他母亲！

　　姜如遇坐在山顶的石头上, 遥望远处魔龙的威压。
　　
　　如果现在魔龙过来，她伤重难愈，恐怕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她腹部那条伤口连大地之力都没能完全让它愈合, 仍然在淌着血, 直到青龙送了一片龙鳞给她，那种不断失血的晕眩感才得以缓解。
　　
　　远处魔龙的威压渐渐消弭, 看样子他不打算过来。清风里, 青龙的意也并没有消失，而是和魔龙的意混合在一起, 飘向其他地方。看样子, 他们重归于好, 青龙说服魔龙不再追究此事？
　　
　　青龙会没事吗？姜如遇对和自己并肩作战的青龙有着担心，却又自嘲，她和青龙拼尽一切才能逃出来, 现在她拿什么去担心青龙和魔龙回去后的处境。
　　
　　姜如遇现在安全了, 尽管安全，姜如遇现在仍然一阵后怕，她去抢夺大地之力的举动实在是太冒险，原本她要远离迷雾妖村, 却选择了相信血脉的指引。
　　
　　姜如遇内视自己的身体，大地之力到她的身体里，变成一株纤弱的植物，这植物叶片却是澄黄色, 花苞也非常小……它在修复自己身上的伤，可是收效甚微，连魔龙刺出的口子都没办法完全修复。
　　
　　这大地之力究竟还有其他什么作用？
　　
　　姜如遇知道魔龙都要的大地之力一定不是凡品，可如果眼下她无法使用的话, 就不值得为这样的机缘搭上也许死在魔龙手里的风险。修真界有太多机缘，但是每个修士必须酌情抢夺机缘，不能明明是凝丹期的实力却去抢真仙境的机缘，既危险又没大用。
　　
　　一切还是循序渐进为好，看来以后哪怕是血脉的指引，自己也要斟酌再三，别再碰到这种情况。
　　
　　在姜如遇以为这大地之力只有以后才能发挥出威力时，她目光一凝，环顾自己体内，她的经脉……
　　
　　姜如遇之前废去修为，经脉几乎全损，那些经脉就像是有了破漏的江河，根本无法储存灵力，渐渐枯萎，可现在有了代表生机的大地之力，其中一条经脉离大地之力最近，已经从原来枯萎的模样变得有了一丝生机。
　　
　　这一刻，没有任何言语能表达出姜如遇心中的激动。
　　
　　要知道，为什么说被废修为后的修士几乎断绝修习的可能性，一是因为经脉无法储存灵力，二就是因为长久不用的经脉会渐渐变成死脉，和凡人无异……现在有了大地之力的生机冲刷这些经脉，姜如遇的经脉就还有转机。
　　
　　如果大地之力在她身体里待得更久一些，几十年、几百年下来，也许她的经脉还能复原。
　　
　　这恐怕就是姜如遇的凤凰血脉一定要指引她拿到大地之力的原因。
　　
　　思及此，姜如遇再也坐不住，山巅风大，她清寒的眼眸里却始终含有坚定的光。她要回玄阳宗，再细细参悟体内的大地之力应该怎么用。
　　
　　姜如遇从陡峭的山巅慢慢下去，正待下到半山腰，就察觉到整个迷雾妖村都在被攻击。
　　
　　同时，她感受到了白欢的意。
　　
　　白欢带着救兵来了！
　　
　　姜如遇咳嗽几声，救兵来了好是好，但从他们久久无法进来的举动看，他们找不到迷雾妖村的入口。如果这还是之前那个小小的迷雾妖村，姜如遇能够快速释放自己的意，可现在迷雾妖村扩大了不知多少倍。
　　
　　她得想个办法……希望师尊跟着来了。
　　
　　迷雾妖村外，宗贤和一众长老腾于空中，宗贤面前摆着一口黄钟大吕，这钟古朴沉重，撞在前方的山坳处，回音阵阵、余音不绝。
　　
　　宗贤听了好一会儿这大钟的声音，这大钟散发出的音波照理应该进入这片山坳的每个角落，等到回音回来时候，他就能找到那个所谓的迷雾妖村究竟在哪儿，可是，没有……
　　
　　眼前的青山一片祥和，看不出丝毫凶险。
　　
　　松筵峰主不禁沉下脸呵问白欢：“你到底有没有带错路，出事的真是这片地方？”
　　
　　白欢谦卑回道：“弟子绝对没有带错路，就是理山一带。”她眼尖，觑到一处石头上的布料后指着那里道：“弟子也怕弟子走错地方，所以弟子出得迷雾妖村后，便撕下弟子身上的一截衣服压在石头底下便于弟子认路。”
　　
　　松筵峰主的弟子姜扶光失踪，他正在气头上，看白欢这副模样就来气：“这么多人进去，你修为在里边不算最高，法宝也不算最多，底牌更不可能有她们多，怎么偏偏只有你一个人逃了出来！”
　　
　　松筵峰主咄咄逼人，白欢咬紧牙关，生受了这刁难：“是灯月峰的如遇师妹用异火救我出来，后来，如遇师妹却不知为何，又回了头去，至于丹师兄他们因故并没同我们一路，弟子也不知道他们遭遇了什么。”
　　
　　白欢不敢在松筵峰主面前说对姜扶光的不满，三言两语把分队的事儿带过去。
　　
　　宗贤横了松筵峰主一眼：“够了，你的弟子没出来，也没必要拿别人的弟子撒野！”
　　
　　松筵峰主倒不敢对宗贤放肆，道：“宗主，我也是太过着急，这次里边的弟子可非同小可啊。”
　　
　　丹流是丹家的金宝贝，二百骨龄的凝丹巅峰，丹法双修身具红莲净火。薛归宁薛红羽外家是修真世家水家，父亲也是玄阳宗的长老，姜扶光更是家世了得，哪怕姜如遇，也是天南姜家的人。
　　
　　这么几个人如果在同一次任务中丧生，他们背后的家族怎能善了？
　　
　　宗贤何尝不知：“本座知道，让玄阳宗宗内的阵修长老前来这里，看看能不能看出一些端倪。”
　　
　　灯月峰主在一旁急得嘴里起泡，他让徒弟出门最好带些灵石回来，现在却有可能连徒弟都回不来，这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等到玄阳宗的阵修到了，里面的人还能活几个？
　　
　　灯月峰主懒得理松筵峰主在那朝人撒气的本事，他展开自己的意，想要看看能不能找到姜如遇身上那独特的意，有倒是有，但是实在是太缥缈，像是被人刻意遮掩了一样。
　　
　　蓦地，灯月峰主发现五百米开外一处石头拐角处，有一株奇怪的植物。
　　
　　这植物叶宽似羽，远远望着令人有些眼熟，灯月峰主扑过去，他越走越近，赫然发现这株植物顶着的是个人脑袋，从模糊的五官人样来看，有些像他的大徒弟。
　　
　　灯月峰主当然不会以为他那大徒弟好好在灯月峰种着，会跑到这儿来……那么，全天下不可能有和他大徒弟一样的植物了，制造出这株植物的显然只有看过大徒弟的另外一个人：姜如遇。
　　
　　灯月峰主一颗心渐渐震颤起来，他顺着这株人头植物看过去，果然，这株植物上还有另外的藤蔓叶片，全顺着一个方向指去。
　　
　　他大喜，朝宗贤等人招手：“这里！我们往这里走！”
　　
　　不等宗贤等人跟着过来，灯月峰主便朝前方跑去。他一点也不等其他人，本来要惹来抱怨，但因为他惯常都是这种不三不四的性格，倒也没人说什么。
　　
　　一行人顺着姜如遇用大地之力制造出的藤蔓走，成功到达迷雾妖村。
　　
　　他们都是修为高深的修士，在外面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一进里面就知道别有洞天。丹流的师尊光真峰主感受到红莲净火，第一时间朝宗贤拱手道别，继而飞奔前往丹流等人的方向。松筵峰主等人随之跟上。
　　
　　宗贤看他们离开，也没阻止，只再吩咐几个长老和他们一块过去，他则带着另外的长老跟上灯月峰主的脚步。
　　
　　在白茫茫大雾之中，灯月峰主看不太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姜如遇的意，他奔过去，离姜如遇越近，就越看得清楚她现在的状况。
　　
　　他这个徒弟已经成了一个血人，身上、手上全是伤口，小腹处的血更是发黑，宛如从血水里捞起来的一样。她坐在那里，在白雾之中如同一朵绝美的山茶花，过往剑修的冷淡锋锐好似都减轻不少，艳而冷。
　　
　　姜如遇的五官旖旎风情，素日的冷淡让别人不敢轻视，现在那被压着的艳色好像一点一滴冒了出来。
　　
　　他道：“徒弟呀！”
　　
　　怎么就被揍得剑意都变少了？
　　
　　姜如遇浑身无力，眼前阵阵发晕，提醒道：“师尊，捂住鼻子，别看那个植物，上面有类似魅惑的力量。”
　　
　　姜如遇没有多的灵力，她完全用的是大地之力来变出那像师兄的植物，可是大地之力变幻出的植物会带着繁衍、魅惑的力量，这就是灯月峰主觉得姜如遇变得不那么冷淡的原因。
　　
　　灯月峰主受到提醒，赶紧照着姜如遇的说法做。
　　
　　他豪气干云地道：“谁揍的你，为师这就去为你报仇！”
　　
　　不只他，就连宗主和其余长老都来了，这个迷雾妖村里什么妖兽能那么猖獗，他今日一定要它好看。却不想，姜如遇用最后的力气看他一眼，眉眼清冷坚定：“不，快跑。”
　　
　　这是她最后的力气了，她变幻出的植物横跨迷雾妖村里外，那植物是姜如遇控制着大地之力按照大师兄的模样一点一滴制造而成，一丝错漏都没有。这已经耗尽她的所有心力。
　　
　　姜如遇再也撑不住，眼睛阖上失去意识。
　　
　　“徒弟、徒弟……”灯月峰主拍拍姜如遇，见她确实醒不来，忙拿出一粒丹药放在她嘴里，宗贤这时候也走过来，道：“她说得没错。”
　　
　　宗贤环顾四周，这个古怪的地方几乎囊括了好几条山脉，诡异至极，连他在里面都不能视物，恐怕背后的黑手修为不在他之下。
　　
　　宗贤道：“如今我们在别人的地盘，打起来恐怕占不了什么上风，不要意气用事，先把活着的弟子救出去再说。”
　　
　　他见到姜如遇身上的血和斑驳的伤痕，已经不抱太大希望。
　　
　　连姜如遇都在这个迷雾妖村里折成这样，其余弟子该如何？哪怕是宗贤，都只能说尽量带走活着的弟子……
　　
　　另一边。
　　
　　化蛇身边站着一个面容上有黑纹的玄蜂，丹流、薛归宁、薛红羽和姜扶光都被牢牢地绑在四根黑柱上。
　　
　　迷雾妖村里是没有这样几根黑柱的，所以，这些黑柱其实是由玄蜂召唤出的小毒蜂凝聚而成，小毒蜂们铺天盖地发出嗡鸣声，挤做一团，真就如同几根黑柱。
　　
　　原来，这是因为丹流心死，不愿意再用红莲净火来帮助化蛇玄蜂提升实力，便被玄蜂把他们四人绑在了这儿。
　　
　　化蛇硕大的蛇头飞到丹流旁边，吐出蛇信：“再不把火吐出来，我们就杀了你和你的朋友。”
　　
　　丹流道：“难道我给了你们火，你们就不会杀他们？你们妖邪，满嘴谎言！”
　　
　　玄蜂阴森森道：“但我们可以给她们一个痛快的死法，而不是……”
　　
　　他打一个响指，那些小毒蜂一个个地钻入薛归宁薛红羽等人的衣服，在衣服里面蛰咬他们的肉。小毒蜂的毒液让人又痛又酸，最恐怖的是还心理上的压迫。
　　
　　她们根本不知道一会儿会有多少小毒蜂钻进来。
　　
　　薛归宁浑身都快被咬成紫红色，他还不算，更恐怖的是薛红羽，薛红羽那张俏丽的脸蛋慢慢发生变化，变得苍老无比，眼歪眉斜……美貌不再。
　　
　　玄蜂对丹流道：“我这几万只毒蜂，每一只的毒可能都不一样，这位姑娘中的恐怕是让人失去青春的毒。她还算运气好，等到一会儿，还有更恐怖的毒一一施加在你们身上。”
　　
　　化蛇在一旁惊得蜷起尾巴尖儿，玄蜂不愧是玄蜂，毒得要命。
　　
　　他用神魔兽的语言道：“玄蜂，你好歹毒。”
　　
　　玄蜂睨他一眼：“我不歹毒得不到红莲净火，你能助我觉醒？”
　　
　　丹流眼睁睁看着薛红羽遭罪，薛红羽浑身发抖，越抖，毒蜂蛰咬得越厉害，她控制不住害怕，哭得不断绝：“丹、丹师兄……别管我，别给他们火！”
　　
　　“嗤。”玄蜂冷笑，一只毒蜂顺着薛红羽的喉管爬进去，薛红羽登时发出凄厉的惨叫。
　　
　　薛归宁不断挣扎，丹流也道：“畜生！我不给你们火，你们冲着我来！”
　　
　　化蛇拍拍丹流的肩：“按照你们现在的说法，我们确实是畜生。”
　　
　　现在他们不都管上古神魔叫上古神魔兽？？兽就是畜生。
　　
　　丹流没心情和化蛇开这样的冷笑话，他陷入痛苦和自责之中，另一根柱子上被绑着的姜扶光却受不了了。
　　
　　她亲眼见到薛红羽如何花容不再，再亲眼见到那只毒蜂如何飞到薛红羽肚子里乱窜，姜扶光怕了。
　　
　　她怕一会儿自己也碰上这种毒，这样的折磨比死还令人难受。
　　
　　姜扶光怕了，她周身的胆气在毒蜂面前溃不成军，一往无前的勇气是要付出代价的，谁不想安逸一点？姜扶光眼中泪光闪烁：“不，不，别再蛰我了……”
　　
　　她鼓起勇气道：“两位大人，我知道怎么才能让丹师兄心甘情愿用火。”
　　
　　“姜扶光！”
　　
　　“扶光姐……”薛红羽怕姜扶光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大声想要阻止她，又惹得毒蜂在自己肚子里乱窜，发出痛苦的惨叫。
　　
　　这惨叫声更让姜扶光心抖，她更加坚定，心里的惭愧根本抵不过恐惧，道：“两位大人，丹师兄年轻气盛，才不愿意向你们低头，我、我知道怎么让丹师兄低头。”
　　
　　“哦？”玄蜂和化蛇对视一眼，没有半点掩饰自己的鄙夷。
　　
　　他们虽然折磨薛归宁丹流等人，但是倒也叹服这几人的骨气。相反，姜扶光这样的人，无论是在修真界还是在月魔界，都是被人所唾弃的对象。
　　
　　就像是一条狗，不忠的狗谁会要？谁都怕它忽然咬自己一口。
　　
　　姜扶光不是没看到这鄙夷，但她现在根本回不了头，哪怕知道这两个妖魔恐怕看不上她，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姜扶光道：“丹师兄家中……”
　　
　　“姜扶光，你住嘴，你有没有良心！”丹流暴怒，“我多少次对你施加援手，你在水牢时谁去看你给你丹药，你今日如此背信弃义……”
　　
　　他话还没说完，嘴就被化蛇封住，恨得额头青筋暴露，却一点法子都没有，化蛇示意姜扶光继续说。
　　
　　姜扶光脸颊热辣，不知是羞愧还是什么，她强自镇定：“丹师兄，我这也是为了我们所有人好，你一个人不妥协，受苦的是我们所有人。为了你的傲气，我们就活该受苦吗？”
　　
　　“你朝妖魔献策，不怕妖魔强大之后杀你亲族好友，践踏人族尊严？”薛归宁怒喝，他的嘴也随之被封住，只能发出呜咽声。
　　
　　薛归宁在这一刻想起一句话，有骨气的修士不能说话，奴颜婢膝的小人却可以，因为小人会谄媚，会卖利求荣。
　　
　　他痛苦无比。
　　
　　姜扶光则道：“二位大人修为超绝，要知道，丹师兄的生母和家中有嫌隙，一个人住在中陆饶顺的一个巷子里，没有太多人服侍，二位大人如果用她来劝说丹师兄，恐怕才能成功。”
　　
　　丹流眼中已经遍布血丝，这个消息……这个消息也是他告诉姜扶光的，没想到姜扶光在今日把此事献给妖魔来威胁自己。
　　
　　化蛇和玄蜂也啧啧称奇：“你倒比我们魔，更像魔。”
　　
　　姜扶光不敢领这赞誉，正要讨赏，让化蛇玄蜂二人将自己放下来时，天空中飞来一道长剑。
　　
　　松筵峰主大喝：“大胆妖魔！还不快快受死？”
　　
　　玄阳宗的救兵来了。
　　
　　薛红羽眼中含着热泪，拼命转头望向他们来的地方，化蛇和玄蜂嗅嗅味道，并不把松筵峰主放在眼里，然而，他们识海里忽然响起一道清冷出尘的声音，姬清昼道：“别恋战，走。”
　　
　　“……”化蛇玄蜂二魔完全听命于姬清昼，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化蛇拍拍尾巴，想要卷走丹流。
　　
　　丹流的师尊也在这时赶到，一柄拂尘化作万千雪丝，密密麻麻地缠住丹流、堵住化蛇卷丹流的路。
　　
　　化蛇和玄蜂现在毕竟没有苏醒，不过只有血脉级实力，看见这么多人来，姬清昼又不许他们恋战后，只能放下丹流离开。
　　
　　光真峰主这才冲向丹流，一拂尘轰散那些小毒蜂：“流儿！流儿！”
　　
　　赤霞峰主等人则奔向薛归宁薛红羽。
　　
　　这些修真界的天之骄子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赤霞峰主抱着薛红羽，她是个女法修，要感性一些，见到薛红羽如今成了这样苍老的容色，抱住她泣不成声：“红羽……”
　　
　　薛红羽只是哭，赤霞峰主以为她在担心自己的脸，忙道：“师尊一定找医修找丹药治好你，你别怕。”
　　
　　薛红羽不是怕，只是伤心，这算是她人生中经历的第一次真正的生死劫难，就碰上同门背弃……有几个人被姐妹背叛之后还能有强大的心脏，薛红羽如今心如刀绞。
　　
　　光真峰主则看丹流眼里似乎蒙了一层阴翳：“流儿，你怎么了？”
　　
　　丹流抬头，朝光真峰主看了一眼 ，他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师尊……”光真峰主从未见过丹流这副模样，正要细问时，丹流却一把推开他，燃起红莲净火朝姜扶光而去！
　　
　　红莲净火如同肆虐的火蛇一般，冲着姜扶光的命门，他是真要姜扶光的命！
　　
　　这一切变故发生得太快，别说光真峰主，就连松筵峰主都没反应过来，姜扶光被红莲净火烧了个正着，这火焰扑也扑不熄，让她受尽痛楚，在地上一直打滚想要扑灭这火。
　　
　　姜扶光靠着出卖队友想换来少受罪，如今在红莲净火的吞噬下，这罪却是一点没少受！
　　
　　她清丽的面容布满痛楚，汗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同地上的泥土一起打混。
　　
　　任谁也没想到丹流被救下来后会先朝同门操戈，松筵峰主一剑朝他刺过去：“你疯了？！”
　　
　　丹流现在却连松筵峰主的面子也不给，用红莲净火格开松筵峰主这一剑，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这是下了死手。
　　
　　丹流恨，如果那两个妖魔真去找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没有住在丹家大本营，那会发生什么？他要杀了姜扶光。
　　
　　“流儿，你！”光真峰主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丹流行为有异，不得不一掌打晕丹流。
　　
　　“快、快救人……”他哆嗦着嘴道，众人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姜扶光，都犯了难，被红莲净火所烧，能拿什么来救？
　　




36.  火云破春寒十二   你哪儿管别人的死活，……

　　红莲净火威力强大, 姜扶光被红莲净火缠上，很快就疼得叫都叫不出来，在地上蜷缩成一只弓腰的大虾。
　　
　　松筵峰主再有万般手段, 也只是一个剑修, 让他现在一剑了结受苦的姜扶光简单，可让他扑灭红莲净火却不伤姜扶光的命, 他做不到啊。
　　
　　松筵峰主和光真峰主都擅长战斗, 不太擅长救人，关键时刻, 还是赤霞峰主站出来。赤霞峰主轻轻将薛红羽放在地上：“我来试试。”
　　
　　赤霞峰主云鬓高挽、淡扫娥眉, 是个气度高华的法修。她凝神细看在地上打滚的姜扶光, 心知自己的法术没办法扑灭这红莲净火，她只能试试那张符篆。
　　
　　赤霞峰主拿出一张深青色的符篆，手指并拢, 在符篆上画了一个图案, 红唇轻启：“去！”
　　
　　这符篆紧接着飞向姜扶光，如同一颗透明的雨滴包裹在姜扶光身上，红莲净火将这雨滴也给烧红，在雨滴摇摇欲坠、将要破碎之前, 红莲净火终于光华暗淡，不甘心地被扑灭，在它消散的一瞬间，这雨滴也随之完全裂开。
　　
　　不愧是红莲净火, 赤霞峰主这符篆连她都只有一张，这符篆乃是金符宗宗主闭死关前留下的一张符篆，赤霞峰主和他有缘，他才将此符篆赠给她。此符篆里封印了黄泉无根水, 正是因为黄泉无根水也声名远扬，赤霞峰主才用这张符篆来救下姜扶光。
　　
　　见姜扶光身上没了红莲净火，松筵峰主忙给她塞了几颗救命丹药，等姜扶光气息稍稳，他才深谢赤霞峰主：“多谢师妹舍宝相助，今后师妹如有用得上师兄的地方，师妹尽管开口。”
　　
　　赤霞峰主虚受此礼：“师兄言重，宝物用来救人才不算辱没。”
　　
　　她身为玄阳宗一峰之主，在这样的异变前，哪有不救人的道理？
　　
　　不管怎么说，松筵峰主承了赤霞峰主这个人情，他又怒目看向光真峰主：“师兄，你徒弟做的好事，如果扶光之后有什么三长两短，你那徒弟绝脱不了干系。”
　　
　　“这……”光真峰主也觉得丹流做法诡异，他道：“等流儿醒来，我必细问他，如果真是他不对，我必定让他登门致歉。”
　　
　　什么叫细问他，看看是不是他不对？松筵峰主听这话的意思是他的徒弟丹流当着众人的面用红莲净火烧同门师妹，还有可能不是丹流的错？
　　
　　什么叫做护短，这就是了！松筵峰主实际也是个护短的师尊，但他护的可是姜扶光，当下忍不了这气，想同光真峰主掰扯掰扯。
　　
　　赤霞峰主见他们快要吵起来，淡淡道：“这里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有什么事还是先回玄阳宗再说。”
　　
　　她直觉此事有所不对，按照她的观察，丹流向来喜欢姜扶光，他今日的举动实在过于反常，包括薛归宁薛红羽两位兄妹，他们同姜扶光的关系也一向不错，怎么二人见到姜扶光被丹流险些杀死，两人也没露出一点惊慌担心的表情？
　　
　　赤霞峰主本想问个清楚，可一来，薛家兄妹受的伤都非常严重，别说正常说话，恐怕救治不及时，能落下一辈子的病根儿。她到底更心疼自己的徒弟。二来，这里的确不宜久留。
　　
　　赤霞峰主这话得到所有人的赞同，他们当即撤离出迷雾妖村。
　　
　　这次妖村之行就此落下帷幕，几位九死一生的弟子养伤的养伤，治毒的治毒，一切惊人的反常、情感的奔涌都暂时隐藏在平静的表面下。
　　
　　直到半月之后。
　　
　　这半月以来，松筵峰主请了整个玄阳宗的医修来治疗姜扶光身上的伤，效果都不容乐观，更令他气恼的是，光真峰主和丹流毫无表示，丹流那个罪魁祸首连一次登门致歉都没有过。松筵峰主整个人被蒙在鼓里，丹流不上门来说明原由，他每次问扶光，扶光只知道哭，松筵峰主看她哭得肝肠寸断，更是问都没办法问起。
　　
　　照松筵峰主的性子，他真是想直接杀上光真峰，可他再暴躁也知道，光真峰和丹流都不是好惹之辈。他今日就是要将此事禀明宗主，看看偌大玄阳宗，会不会包庇丹流。
　　
　　松筵峰主没想到的是，他前脚刚离开松筵峰，后脚丹流就登上松筵峰。
　　
　　他故意寻的松筵峰主离开的机会，悄然去寻姜扶光。丹流俊脸阴沉，他的伤也并没好全，但是他已经无法再容忍，只要一想到姜扶光的所作所为，他就辗转难眠。
　　
　　姜扶光此时正歪躺在床榻上，乌发如云，脸如素霜。一滴眼泪缠绵在她眼角，仿佛未干涸过，姜扶光看向自己的手臂，她的肌肤原本光滑如凝脂，现在右臂上却满是坑坑洼洼腐烂的痕迹……这是她被那条蛇吞入口中，蛇口的力量朝她半边身子咬过去，那蛇嘴里的唾液带着奇怪的毒，让这些伤怎么也没法好全。
　　
　　姜扶光哀叹起来，这次迷雾妖村之行，什么机缘也没碰上，反而差点搭进去一条命。
　　
　　不知为何，她本觉得她的命运不该如此。
　　
　　忽地，屏风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姜扶光以为是来给她换药的医修，正从床上坐起来，道：“进来吧。”
　　
　　然而，等来人进来时，姜扶光险些魂飞天外。
　　
　　这，进来的是丹流！
　　
　　姜扶光强自镇定，眼里却有止不住的心虚，她道：“丹、师兄，你怎么过来了？你身上的伤好了吗？”
　　
　　“你叫我丹师兄？”丹流的脸色阴晴不定，“你将我母亲的消息给妖魔，也配叫我师兄？”
　　
　　姜扶光早知丹流性子高傲直接，却也是第一次被他这么直白的讽刺，她脸色通红，有些下不来——姜扶光忽然有些恨，当时关头明明危急得很，怎么所有人都活了下来？如果她知道她们能被救出来，绝对不会做那样的蠢事。
　　
　　姜扶光现在只能厚颜道：“师兄生气就生气，我只关心师兄身体可好？”
　　
　　“丹流冷笑一声，手中红莲火扇一挥，姜扶光胸口一暗藏在袖中的弟子玉牌猛地飞出，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丹流朝这玉牌一望，玉牌上光华一闪，显然，刚才姜扶光想用这弟子玉牌和别人联络。丹流嘲弄地看着脸色煞白的姜扶光：“你不是口口声声关心我的身体，为何见了我就要用弟子玉牌？”
　　
　　他辛辣地讽刺她：“原来你也知道你在迷雾妖村做的事令人神共愤，生怕别人前来报复你。你出卖队友，让妖蛇去寻姜如遇还不够，就连出卖队友的母亲的事你都能做得出来，来此处之前，我还曾想过，你难道是天生就比别人少一些情感，能够让你做这种伤害他人而不自知的事情？到现在我知道了，你比谁都清楚你做的这些事恶心，所以见我来就用弟子玉牌。”他阴沉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那条贱命。”
　　
　　丹流被姜扶光恶心到口不择言，他现在看着姜扶光无助的模样，真是一张柔弱到能激起人保护欲的长相，可是，到现在她还能一边装傻，一边联系人来救她，她嘴里有过一句真心实意的道歉吗？丹流的红莲火扇在姜扶光床上一挥，姜扶光的手脚登时被绑起来，红莲净火悄悄燃起旁边的罗帐。
　　
　　……灼热的温度烤在姜扶光身上，她惊恐万分，却又被绑在床上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面临死亡的威胁。
　　
　　姜扶光这时才是真心实意怕了，她瑟瑟道：“丹师兄……不要……”
　　
　　一丝丝红莲净火卷上她的右臂，她右臂上被腐蚀出的坑洞被铐得血油横流，姜扶光最怕死亡的威胁，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落到了这种地步，丹流……原来丹流是喜欢她的呀。
　　
　　姜扶光道：“丹师兄，我知错了，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害你母亲……丹师兄，饶了我吧。”
　　
　　姜扶光越是求饶，丹流越是心冷，心冷到极点，还有一种鄙夷自嘲的情感在他心底激淌。
　　
　　这就是他当初瞎眼喜欢的人？
　　
　　“姜扶光，不管是妖魔还是人，只要握住了你的命，你就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丹流并没有收红莲净火，冷眼看着姜扶光挣扎。他不会这么轻松杀了姜扶光，他要一点一滴，让她尝尽这种痛楚。
　　
　　毕竟，姜扶光把他母亲的消息出卖给妖魔，妖魔如果找到他母亲，他母亲能够在妖魔手中轻松死去？不可能的，丹流不是不经世事的小孩子，一个美丽的女性落入无法无天的妖魔手中，死只是最好的归宿。
　　
　　……更多的，别说妖魔，哪怕是人族修士得到了敌对势力的女性，都会凌/辱她，折磨她，而这，很有可能就是他母亲的下场！他的母亲本来安全无虞，是因为他告诉了姜扶光他母亲的消息！
　　
　　丹流对姜扶光的恨意达到巅峰。
　　
　　姜扶光却只以为丹流是要折磨死她，她害怕无比：“丹师兄，你不要杀我……我那日的确做了错事，可是丹师兄，那些妖魔的毒蜂蜇人好疼，我……我一时糊涂犯下大错，我愿意以心魔誓起誓，今后如果我再做任何伤害丹师兄的事情，就让我一生修为不得存进，让我不得好死……丹师兄，我知错了，这几日我想了许多，你的确待我好，我不该这么对你，我被恐惧冲昏了头脑。”
　　
　　以心魔誓来发誓，足以见得姜扶光的诚意。
　　
　　但是丹流并不需要，他只觉得可笑。
　　
　　他声音是姜扶光从没听过的厌恶：“你以为你的心魔誓多么难得？在做出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你以为靠着保证再也不犯的心魔誓就能让人原谅你的一切？你到现在，真的知道你最令人恶心的地方在哪里？”
　　
　　丹流一口一个恶心，这让曾经被丹流捧着的姜扶光有些无法接受。
　　
　　她眼泪横流，可是再如何难受，却也要面对现在的一切，“我、我我不知……”
　　
　　她怎么能亲口说出自己恶心啊，还是面对着曾经喜欢自己的人！她只做错了一件事情，可是那时候是生死关头，世上有多少人能够在生死关头还想着别人不想着自己？她只是做了大多数人都会做的事情，只是……那个人恰好是曾经帮助待她好的丹师兄，才显得她太坏。
　　
　　丹流上前扼住姜扶光的脖子，掐着把她提起来。
　　
　　姜扶光出气多进气少，只能搜肠刮肚说出自己错误的地方：“我、我不该……出卖丹师兄和……丹师兄的母亲。”
　　
　　仅仅只是此吗？
　　
　　“不是我，你就能够出卖？”丹流道：“我和薛归宁二人，如果不管你和薛红羽，我们全力赶赴，早就能离开迷雾妖村，为了你们我们耽误自己的行程，你凭什么能恩将仇报背弃我们？你知道绑在毒蜂上疼，你害怕死，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明知照顾你们凶险太大却留下来，我们怕不怕！你回了玄阳宗这么久，你有对薛归宁他们的一句歉意？你没有，你为什么没有，姜扶光，你以为到现在别人还不知道你的那些算盘？你打算你不提，别人面薄不好意思提，你就能掩盖下你做过的这件事，继续逍遥自在地生活在玄阳宗。”
　　
　　“你哪儿管别人的死活，你心中只有自己。”丹流目眦欲裂。
　　
　　姜扶光心脏一抖，这些，其实都是她不敢深想的地方。
　　
　　她只敢想自己确实不该出卖丹师兄的母亲，但是她根本不敢想她对不起的人不只有丹流，还有薛归宁、薛红羽……
　　
　　丹流道：“薛归宁将你从蛇口救了出来，你转头对着害他和害他妹妹的人奴颜婢膝。陈师弟也是你害死的，还有白师妹也一样险些被你害死，姜扶光，和你一队的这些人，你一定要赶尽杀绝才甘心？”
　　
　　此刻，说不准是丹流的红莲净火烧得姜扶光更痛，还是姜扶光的心更痛。
　　
　　她的内心好似被活活剖开，看到自己过往的一切，这些……这些她都不大能接受。一方面，她不断给自己找开脱理由，另一方面，她又被这些赤/裸的卑劣弄得心神俱碎。
　　
　　姜扶光浑身的水分都快被红莲净火烤干，脖子被丹流扼住，她张开嘴，像是濒死的鱼一样张嘴呼吸。
　　
　　救她……
　　
　　救救她……
　　
　　姜扶光从来不信报应的，可是难道她现在就要死了吗？师尊离开了松筵峰，祖母没有在这里，姜扶光甚至还能瞥见门外的火墙。
　　
　　她懂了。丹流一天都忍不住想要杀了他，他甚至不想挑一个她离开玄阳宗的时间，他迫切到当她的师尊一离开他就要杀了她。
　　
　　他在门外布下红莲净火的火墙，除开师尊外，谁又能够突破这道火墙来救她？她走投无路了，姜扶光后悔，她没有死在妖魔手里，却死在曾经爱她的丹流手中。
　　
　　在妖魔面前奴颜婢膝尚且有用，在丹流面前，怎么她说什么他都不听。
　　
　　为什么丹流敢如此？她好歹是上陵姜家的人，她的祖母是凌火道君啊，人人惧怕的凌火道君，丹流怎能如此……然而，姜扶光下一瞬就想到，丹流的身份比她只高不低。
　　
　　那是几乎供给了修真界八成丹药的丹家，丹家原本就有返真期的道君，最可怕的是，因为他们的丹药，如果他们想，就连其余的返真期道君也难保不会帮助他们。
　　
　　这种情况下，祖母她们真的会为自己出头吗？姜扶光不知道了，她只是下意识想到当初姜如遇在上陵碰到的一切，那时她们上陵姜家的底气来源于她们比天南姜家厉害，所以有恃无恐，等到现在丹家成了高高在上的家族，难道她要比姜如遇更加凄惨？
　　
　　不……
　　
　　她不要。
　　
　　有些人就是这么古怪，面对比自己更强的强者欺辱自己、杀害自己时，她恐惧，却连怒气和反抗都升不了太多，因为那种畏惧已经磨平了一切。可如果是想到对别人的恨，她心里则又生出了攀比的勇气。
　　
　　姜扶光不想落得比姜如遇还不如的下场，她努力伸出手，强行想扯开丹流如铁钳一般的手臂。
　　
　　倏忽，房梁不断颤动，一柄长剑自天而降，将房顶捅穿，心神不宁返回来的松筵峰主一剑刺向丹流喉咙，迫得丹流回防。
　　
　　丹流的杀招被打断，姜扶光惊天动地咳嗽起来。
　　
　　松筵峰主怒骂：“丹流，你竟敢残害同门！我看今日谁敢保你，随我去见宗主。”
　　
　　丹流杀招被打断，恨意弥漫地看着松筵峰主，他一扇打飞房里燃着的油灯，灯油流在地上，被烛火点燃，丹流的红莲净火的火息再助长这火势，瞬间，松筵峰就被大火点燃。
　　
　　“你！好狂妄的小子，随我走！”松筵峰主下意识想扑灭那火，可哪怕只有红莲净火气息的火，他也根本扑不灭。这天下异火实在太可气，松筵峰主心中气怒无比，他修习多年，能杀得了丹流，却仍然对他的红莲净火没有办法。
　　
　　天道不公至此！凭什么这些异火能如此厉害，无视他多年的修习？
　　
　　松筵峰主不敢杀丹流，只能任由火海吞噬自己的山峰。姜扶光身上被红莲净火都烤出了油，松筵峰主将这些日子医修给姜扶光治疗的药喂给她服用后，勒着丹流朝宗贤所在的凤首峰走去。
　　
　　凤首峰，玄阳宗历代宗主所居之地。
　　
　　凤首峰说来也奇，这里的灵气不比其余峰浓郁，可奇怪的是，历代宗主修习的速度也并不比其余峰的峰主慢。凤首峰到底有什么古怪之处，连历代宗主也不知道。
　　
　　




37.  火云破春寒十三   丹流之怒

　　丹流双手被缚, 却一点儿狼狈不见，冲天的火光将松筵峰席卷成一幅火画，引来被火光吸引的弟子们前仆后继想要扑灭这火。
　　
　　很快, 他们就发现无论是水系法术还是真正的井水, 都没办法消灭这火。他们瞬间明悟，这火恐怕同丹流有些关系, 再看松筵峰主领着丹流和姜扶光怒气冲冲飞天而起, 这些弟子多少也能知道这里边恐怕有些说不清的官司。
　　
　　既然是扑不灭的火，又只在松筵峰打转, 这些弟子便歇了瞎忙救火的心思。哪怕是松筵峰的弟子, 也不敢贸然闯入火海去拿自己的东西,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座巍峨青翠的山峰在火光中付之一炬。
　　
　　松筵峰主在云层里看见自己的心血被毁，气得心海翻涌，他再看自己怀中的姜扶光, 姜扶光浑身灵息紊乱, 一见就知是在受苦，医修的药顶多只能恢复姜扶光被红莲净火灼烧的肌肤，护住她的心脉，但红莲净火的霸道又岂是这药能抵的, 姜扶光该受的疼还是得受。
　　
　　松筵峰主爱徒心切，本舍不得姜扶光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这么奔波，但这一趟必须得跑。丹流连着两次对扶光出手，到了这份儿上也丝毫没有悔意, 如果宗主再不出手责罚他，他指不定还有第三次、第四次加害扶光的举动！松筵峰主运气好能护姜扶光两次，他能每次都护住吗？
　　
　　松筵峰主越想越气，待到了风景优美, 如同叠翠流金般的凤首峰，又正好碰上赤霞峰主。
　　
　　赤霞峰主是来朝宗主求药治薛红羽的，见到松筵峰主来，正要上前打招呼，却见松筵峰主步履匆忙，根本来不及理会她。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得按下心口的狐疑，跟着松筵峰主前去。
　　
　　松筵峰主见主殿大门敞开，心知宗贤正在待客。他暗道越是待客越好，人越多才越公正呢，免得宗主包庇丹流。
　　
　　思及此，松筵峰主一边踏步走进去，一边气沉丹田，提声道：“宗主！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屡屡残害同门，视门规道义如无物，宗主再不拿下此人，如何肃清本门门风？”
　　
　　他气冲冲走进去，却赫然发现除了高坐上首的宗贤之外，还有几名长老峰主也在此地，其中赫然有丹流的师尊光真峰主。
　　
　　光真峰主朝松筵峰主身后的丹流望了一眼，见丹流无事后，便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流儿，你过来。”光真峰主以拂尘雪丝切断丹流手上的捆仙索，要唤丹流过去，松筵峰主更气，一把按住丹流。他见光真峰主提前在此，心道难道是光真峰主同丹流窜通好了想要恶人先告状？
　　
　　诚然，光真峰主能得丹流拜入座下，他在玄阳宗的地位首屈一指，但松筵峰主也并不比他差多少。松筵峰主不管光真峰主说了什么，他只知道姜扶光身上被红莲净火烤灼出的伤就是最直白的证据。
　　
　　松筵峰主急切对宗贤道：“宗主，光真峰的丹流几次三番残害我的弟子，我今日正要找宗主你谈此事，不想他见我离开松筵峰，又偷入松筵峰杀我的弟子，宗主，此人如此残害同门，如果不加以严惩，之后玄阳宗弟子人人效仿，玄阳宗风气何存？”
　　
　　松筵峰主朝其余长老们望去，试图寻得众长老的支持，然而，光真峰主却冷哼一声：“残害同门？师弟，你说反了，依我看，是令弟子残害其余同门才是。”
　　
　　光真峰主那日虽打晕丹流，是因为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后丹流同他商议计划，他了解一切后，不只鄙夷姜扶光，更是全然偏向了自己的得意弟子。
　　
　　玄阳宗诸峰峰主长老之间，彼此若无嫌隙都以师兄弟相称，虽然他们并不师承一脉，但都是道门子弟，彼此又都是玄阳宗的人，这样称呼才显亲厚。
　　
　　松筵峰主看他倒打一耙，气怒无比，他此时已然觉得殿里气氛不对劲，他怀里的姜扶光被红莲净火烧成这副模样，居然没有人面露不忍，更没有人让丹流跪下，这在松筵峰主看来，就是他们都要包庇丹流了！
　　
　　松筵峰主气得口不择言：“我的弟子在重伤之中，怎么可能残害得了丹流？丹流乃是凝丹巅峰修为，我这弟子有多少修为。你们一个个对我弟子身上的伤视若无睹，对丹流轻轻放过，是怕了丹流背后的丹家？我不论你们怎么想，今日，若不让丹流血债血偿，此间永无宁日！”
　　
　　赤霞峰主也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在她了解来，宗主虽然也礼遇各世家，但不会全然看世家的脸色，如果丹流真的做下这种事，宗主怎么可能一点不管？
　　
　　赤霞峰主见松筵峰主气得狠了，有心打圆场，道：“师兄，我来看看扶光。”
　　
　　她看向姜扶光，心中一突，姜扶光实在是被烧得太惨。看起来皮肤没怎么受损，但是赤霞峰主哪里看不出来，这是阴火烧灼内体……恐怕里边都被烧烂了，只剩下表面还完好。
　　
　　丹流怎么下手这么重？赤霞峰主从乾坤袋里拿出清凉的药膏，想抹在姜扶光皮肤上，让这药力浸入里边。
　　
　　然而，就在这时，宗贤忽然发话：“松筵峰，光真峰所说你的弟子姜扶光残害同门不是指她和丹流交手，指的是在迷雾妖村之内她同妖魔勾结，出卖同门弟子姜如遇的下落，再出卖丹流之母，借此威逼丹流为妖魔献出红莲净火。”宗贤面无表情，一眼没扫过底下的姜扶光，“妖魔想要红莲净火，必定是为增强实力，姜扶光此举实不只是残害一二同门，而是弃天下大义于不顾。”
　　
　　正因光真峰主提前一步来告知宗贤此事，宗贤这才没有一丝要惩罚丹流的意思。
　　
　　松筵峰主哪里能想到宗主会这么说，他一瞬间被这个消息打得手足无措，他的徒弟同妖魔勾结？
　　
　　赤霞峰主也在听到宗贤此话时一顿，她原本同情姜扶光的遭遇，为她轻柔地上药，可在听到宗贤的话时，手中清凉的药膏陡然掉落在地——姜扶光同妖魔勾结？
　　
　　赤霞峰主知晓宗贤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能说这话说明这话有九成是真的，赤霞峰主心绪复杂，再见姜扶光那张忍着疼痛的脸，也再难有一丝同情，反而有些微压抑不住的厌恶。赤霞峰主的徒弟薛红羽被妖魔折磨得红颜变白发，而姜扶光同残害薛红羽的妖魔勾结？
　　
　　这让赤霞峰主无比心凉，她再没了给姜扶光上药的心思，将手从姜扶光手上拿开。
　　
　　姜扶光此刻虽痛苦，却不是毫无知觉。她疼得心脏都如在被火烧一般，皮肤表面却因为和内体截然不同的温差，被风一吹，让她冷得打摆子。明明赤霞峰主的药缓解了一点她的痛苦，赤霞峰主的温柔软语更是让此刻害怕的姜扶光有了一丝安慰，偏偏在这时，宗贤说了一句话，让赤霞峰主也对她有了意见。
　　
　　伤病中的人敏感脆弱，更容易多思，尤其是姜扶光。
　　
　　姜扶光克制不住地想，哪怕光真峰主朝宗主说了她的不是，她千不该万不该，她已经沦落至此，宗主何必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赤霞峰主给她上药的时候提起此事？他分明是不想赤霞峰主帮助自己。
　　
　　姜扶光一时心冷身冷，痛得打摆子，她来此之前就早知来见宗主，丹流等人一定会说出她的所作所为，可是姜扶光不得不来，她怕没有宗主的干预，丹流真会杀她……什么都没有命重要，姜扶光早做好被质问的准备了，只是她没想到，当宗主一口一个她同妖魔勾结的时候，她的心里不只有恐惧憎恨，还有缠绵不尽的惭愧，她不敢面对最真实的自己。
　　
　　松筵峰主这时也从呆愣中回过神来，他护短至极：“这……我不信扶光会做下这等事，扶光出身上陵姜家，乃是正道名门，后又经我的教导，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他一甩袖：“宗主，光真峰一家之言，宗主怎么就信了他们？宗主，我们今日该审出的是丹流用火意图杀害扶光的事，其余勾不勾结妖魔的事情应该放在之后查，因为扶光伤重没法说话，今日如果审这事，岂不是便宜了他们，冤枉了好人？”
　　
　　一名白须长老听松筵峰主说这话，他老得弯腰驼背，沙哑声音道：“师弟，勾结妖魔是大事，不是你说她不可做就能略过的事情。”白须长老轻抚胡须，“姜扶光的名字我也听过，可就是前些日子被剑君审出私自占据他人剑灵的弟子？”
　　
　　私自占据他人剑灵，说的是兰若剑的事了，饶是松筵峰主再想维护姜扶光，也抵赖不了这事，他难堪道：“云柏师兄，是她，只是……”
　　
　　只是一码事归一码事，如何能混为一谈呢？松筵峰主自觉此话不好说出口，云柏长老便道：“既然她本就有这般品行不端的前科，师弟，你怎么能靠着所谓家世就替她开脱？此事必须就地彻查，不能姑息。”
　　
　　松筵峰主道：“这……可是丹流残害同门才具有切实的证据。”
　　
　　光真峰主道：“师弟，姜扶光若真做下勾结妖魔之事，供出流儿母亲的下落，这等于正道不忠、于同门不义之人，别说流儿想杀，就是天下人都得而诛之！他为母报仇何错之有？宗门门规难道凌驾于天下大义、伦理纲常之前？”
　　
　　松筵峰主已经在冒冷汗，他心里好像反应过来，丹流和光真峰主早计划好了这事。
　　
　　可是他们说的话，松筵峰主是半点反驳不得，他只能强辩道：“宗主师兄们说得都不错，可是扶光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依照她现在的身体，她没法为自己辩驳，万一造成冤案……”
　　
　　姜扶光一颗快跳出去的心暂时被这话安下，对，她现在被丹流伤成这样，薛红羽她们也在养伤，她记得薛红羽甚至肚子里进了毒蜂，妖魔的毒不可能那么好解。薛红羽她们没法作证，现在只要她也继续装睡不醒来，就能渡过今天的劫难……
　　
　　待之后，她就传书于上陵，如此才能保命。
　　
　　姜扶光佯装痛得知觉全无，奈何，宗贤冷冷看她一眼：“她虽是昏迷，也不是没办法能让她立刻醒来。”
　　
　　松筵峰主大惊：“宗主，这于她身体有碍！”
　　
　　宗贤眉眼凝沉：“本门向来重视弟子们的身体，这次迷雾妖村之行，受伤的弟子所有伤药都由本门所出，这是本门爱惜人才。但！在勾结妖魔的事面前，没有什么能彻查此事更重要！”
　　
　　姜扶光打错算盘了，如果是一般的事情，她装睡装晕绝对能见成效，可这事事关妖魔大义，姜扶光还是太轻看了“背叛”和“大义”两字，在这种事面前，昏迷算什么，玄阳宗诸多大能，有一百种方法能让她醒来。
　　
　　云柏长老在姜扶光身上贴了一张符篆，有这符篆的作用，姜扶光如同被雷电一电，当即“啊”一声惨叫起来。
　　
　　这雷电仿佛让她四肢百骸都清醒了一般。
　　
　　宗贤高坐上首：“姜扶光，本座有几事要问你，你不可巧言令色隐瞒事实真相，更不可颠三倒四粉饰太平，你清楚了吗？”
　　
　　此话带着深沉的威压，碾在姜扶光心底，她没办法躲，只能道：“弟子清楚。”
　　
　　宗贤道：“光真峰主指证你在迷雾妖村之内，将已经脱离战场的弟子姜如遇的行踪告知妖魔，意图让妖魔再去捉拿姜如遇回来，可有此事？”
　　
　　“……”姜扶光很想说没有，可是她望着阴沉站在殿内的丹流，怪她……她见到那么强的妖魔，以为是必死之局，所以她说那话时丹流也听到了。她没办法狡辩。
　　
　　姜扶光只能抖着身体：“……有。”
　　
　　这话一出，松筵峰主大受打击，宗贤倒是喜怒不辨，云柏长老、赤霞峰主等人脸上都露出愤恨鄙夷之色。赤霞峰主想到自己用了蕴含黄泉无根水的符篆来救姜扶光，不知有多心疼自己的法宝救了这样一个人，她道：“你怎么能做下这种事？你……你把妖魔引去杀她，你难道就能跑掉吗，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你为何要做？！她如果成功跑掉，还能叫人来救你！”
　　
　　当然是因为姜扶光见不得姜如遇好，凭什么从小占便宜的就是姜如遇？姜如遇被抱去上陵，被养得气质修为容貌三绝，她却在天南受尽苦楚。
　　
　　姜扶光不可能说出此话，只流泪道：“我也不想如此，只是她讨厌我，绝不可能找人来救我……我们引开了妖魔，她却独自逃生，我……我心里气不过，我不是要妖魔好，我只是气不过她还活着。”
　　
　　“冥顽不灵！”赤霞峰主失望地看着姜扶光，终于明白了，这个姑娘心胸狭隘，就以为别人也和她一样。赤霞峰主道：“正是姜如遇送白欢出迷雾妖村，让白欢火速找我们救你们……更是她在我们一筹莫展之际，指引我们来到迷雾妖村！你……你实在是把人想得太坏。”
　　
　　真的是姜如遇
　　
　　姜扶光心中一震，不过她不是觉得误会了姜如遇，而是觉得姜如遇终于也学会了装好人。恐怕她想救的不是自己，而是救丹流和薛归宁吧！
　　
　　姜如遇终于学会了利用那张脸了啊。
　　
　　宗贤看姜扶光沉默，再说第二件：“在你们被妖魔绑起来时，妖魔需要丹流的红莲净火，丹流不肯给，你主动对妖魔说如何才能让丹流就范，你供出了丹流母亲的下落？”
　　
　　宗贤语气冷漠，没有用一丝责问的语气来指责姜扶光，可哪怕是这样的语气，都已经足够让另外的长老们受不了。
　　
　　云柏长老怒道：“无耻！”他道：“宗主，我不管此人家境如何，和玄阳宗有无往来，若宗主不重惩此人，我云柏，甘愿辞去玄阳宗长老之职。”
　　
　　他就是从此做一个散修，也不愿与这样的人为伍。
　　
　　云柏长老大器晚成，如今外表已经老得不能看了，但仍然风风火火，宗贤对他抱有崇高的敬意，朝他低头颔首：“云柏长老不必动怒，此事，本座必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松筵峰主想说什么，却又没法说。宗贤看向姜扶光：“你说，有无此事？”
　　
　　姜扶光受这么重的伤，还得笔直地跪着。在这个时候她真的怕了，她不敢说出自己真做过那种事情，她怕妖魔杀人，朝妖魔低头，可在这个时候她发现，原来正道宗门也不是没有手段雷霆的时候。
　　
　　……姜扶光后悔当初如此做，可是她现在回不了头了。
　　
　　姜扶光没有脸面说出实情，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丹流则替她回答：“有。”丹流朝宗贤道：“她做此事时，我、薛师弟薛师妹两人有目共睹，宗主如若不信，可传薛师弟薛师妹二人前来。”
　　
　　薛归宁和薛红羽正在养伤，尤其是薛红羽，她被抬入玄阳宗时的情景太震撼，昔日多么活泼俏丽的小姑娘，如今变成了老妪般的模样。
　　
　　宗贤道：“唤他们前来。”他沉吟一瞬，“不只唤他们，再唤姜如遇和白欢也一同前来。”
　　
　　赤霞峰主闻言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不语。她担心薛红羽，红羽到底是一个年轻姑娘，她容貌变换太大，这些日子赤霞峰主都根本不敢让薛红羽照镜子，更别说抛头露面，她怕别人如果不小心露出一个异样的眼光，红羽就会大受打击。
　　
　　可在这件事面前，赤霞峰主还是选择了让薛红羽出来，红羽有红羽需要承担的责任。
　　
　　赤霞峰主朝宗贤道：“宗主，红羽的嗓子有些坏，容貌也……她来此，请诸位不要问她声音和脸上的伤。”
　　
　　宗贤等人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姜扶光听说薛归宁和薛红羽二人要来，真是万念俱灰，怎么她就走到了这地步？能伤害她的人一个接一个，在这种时刻，她闭嘴不言，还有什么用？
　　
　　如果她现在不说话，等到姜如遇来，姜如遇不是能亲眼看到她的笑话？
　　
　　姜扶光心如刀绞，她再没有退路，只能身子弯下去，将头抵在地板上：“宗主……弟子当初鬼迷心窍，的确做了那件错事，弟子……知错。”
　　
　　“知错？！”云柏长老怒不可遏：“你亲自为妖魔献伤害同门的计策，现在你一句知错，就能抵消这一切？”
　　
　　如果说姜扶光只是软骨头，在面对妖魔的时候痛哭求饶，别人虽然不大看得起她，但是也不会太过指责。但是姜扶光不只是痛哭，她在非常短的时间里已经为妖魔献出具有实施可能的计策，这不是背叛修真界是什么？
　　
　　“你的同门、同门的母亲，在你眼里都是你为妖魔献媚的踏脚石不成？”云柏长老道。
　　
　　“……”姜扶光纵有千万般言语，也无法粉饰自己，她只能道：“我……我并非忠于妖魔，只是鬼迷心窍，被妖魔屈打成招……”
　　
　　不想，姜扶光说此话时，薛归宁和薛红羽二人已被接到主殿之中。
　　
　　一道紫色流光飞过，砰的一声击在姜扶光背后，姜扶光摇摇欲坠，当即喷出一口血。
　　
　　“屈打成招？你身上的伤如果叫屈打成招，归宁和红羽身上的伤算什么？！”
　　
　　薛归宁的师尊溯源峰主前来，那道武器就是他打出的，若不是松筵峰主在半空给挡了一下，姜扶光要受的伤比此刻要重得多。
　　
　　溯源峰主左边是骨瘦如柴的薛归宁，薛归宁那日不只中了剧毒，就连本命双锏都碎了一把，他的双锏早被炼制过，和他心神想通，双锏一碎，薛归宁元气大伤。他右边是薛红羽，薛红羽面上蒙着漆黑的面纱，她的手臂已经恢复正常的光泽，只是脸上仍然没有，她那一头黑发也变成白色。
　　
　　薛归宁和薛红羽二人朝众人行礼：“弟子见过宗主，见过各师叔伯。”
　　
　　……薛红羽那嗓子果然已被毒哑，沙哑粗粝，她和薛归宁二人的状态众人都看得出来，姜扶光身上除了红莲净火的伤势，其余伤势比她们兄妹二人轻得多，显然，薛家兄妹被妖魔折磨更多。
　　
　　那么，薛家兄妹尚且没朝妖魔献媚，她姜扶光怎么就忍不住了？
　　
　　所有人在此刻都已经对姜扶光失望透顶，一道道异样的目光朝姜扶光射来，姜扶光如坐针毡，她这才看见薛红羽的状况，如果她提前看见薛红羽的状况，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屈打成招那四个字。
　　
　　她怎么说得出口……说出来就是笑话。
　　
　　溯源峰主朝宗贤道：“宗主海涵，这些日子归宁和红羽身中奇毒，我忙于寻人解毒，本早该将此事禀告宗主，却一直耽搁到了今日。”
　　
　　宗贤知道溯源峰主说的是假话，但他此刻也不想深究，颔首道：“无事，他们的身体为重。”
　　
　　宗贤又看向姜扶光，凝眉细思如何处置姜扶光，按照宗贤的脾气，这等吃里扒外临时反水之人，他是容不得的。可是难就难在姜扶光是上陵姜家家主的独女。
　　
　　宗贤正思考之时，白欢、姜如遇以及灯月峰主也来了。
　　
　　姜如遇这些日子都在不断炼化大地之力，因为大地之力蕴含的生机，她身上的伤全然恢复。有大地生机的滋养，她更加肤如凝脂，原本如冰似雪令人难以接近，现在也像料峭冬日中多了一抹新绿，冷淡却不太过刺人。
　　
　　姜如遇身上一点伤没有，松筵峰主见姜扶光被众人认为是个软骨头，受不得苦，可姜如遇身上不也半点伤没有？他冷哼：“同样从迷雾妖村出来，怎么你身上毫无伤势？为何妖魔不攻击你？”
　　
　　姜如遇抬眼，不卑不亢道：“弟子剑体双修，练体已至十段。”
　　
　　练体十段，体修的恢复能力是出了名的，可姜如遇这么快就已经到练体十段？松筵峰主张了张嘴，要知道，姜扶光在天南待了二十年，也才练体两段，他说不出话来，宗贤见他迁怒别人，道：“本座在迷雾妖村见过她，那时她身上的伤同样极重。”
　　
　　只是姜如遇更加耐打。
　　
　　灯月峰主也道：“松筵峰，你徒弟一点伤恢复十天八个月，就不允许别人的弟子天赋异禀恢复快啦？”
　　
　　……灯月峰主不愧是最没有人缘的峰主，一句话同时得罪溯源峰、赤霞峰、光真峰以及松筵峰。松筵峰主懒得自降身份和他辩驳，干脆不说话。
　　
　　宗贤让灯月峰主也闭嘴。
　　
　　现在姜扶光已经承认所做的一切，该是做出惩罚的时候，可是难就难在这判决，姜扶光所犯之错已经罪不容诛，可如果真杀了她，她是上陵姜家家主的独女……
　　
　　宗贤扶额：“姜如遇、薛归宁、薛红羽、白欢……你们几人各自写下迷雾妖村之行的每个细节留作证据。”他沉吟，“你们放心，你们写下这些乃是为了玄阳宗，有玄阳宗为你们作保，无人敢迁怒你们。”
　　
　　这就是他召集这四个人来这儿的原因，姜扶光背后的凌火道君难缠得很，他要处罚姜扶光，一定要留下这些人的证据，免得那道君颠倒黑白。
　　
　　“是。”姜如遇等人答应此事。
　　
　　宗贤又看向姜扶光：“姜扶光，你已经承认一切，你所犯之错已经足够玄阳宗清理门户，本该至死，念在你父辈同玄阳宗的渊源之下，本座不杀你。”
　　
　　姜扶光和松筵峰主喜出望外，云柏长老却怒瞪宗贤。
　　
　　宗贤话还没完：“但，以你的品行，已经不配做我玄阳宗弟子。今日，本座就将你从玄阳宗内门弟子中除名，你最多能在玄阳宗斡旋三日，等到能走动，就立即下山不得逗留。”他严厉道：“今后在外，不得以我玄阳宗弟子的身份行事。”
　　
　　“宗主！”姜扶光大受打击，把她逐出宗门？
　　
　　玄阳宗是第一大宗门，她被玄阳宗驱逐，今后天下人如何看她？玄阳宗千年来都没有驱逐过弟子。松筵峰主更是道：“宗主，她毕竟是我的弟子……”
　　
　　“是，所以你教徒无方，也需惩罚。松筵峰，你的徒弟品行不端，偷人剑灵你不只不一心教育，反而多番为她遮掩，到今日她犯下大错，也有你的责任，本座罚你闭关三年，三年之内不得收徒！”
　　
　　松筵峰主被宗贤一句话给堵回来，他知道姜扶光犯的这错，可能正道都没法原谅，但……
　　
　　松筵峰主道：“她对我行过拜师礼，敬过拜师茶，宗主……”
　　
　　按照松筵峰主一贯的脾气，不会这么忍气吞声，可惜今日的事情，就连他都没法给姜扶光脱罪。宗贤道：“本座心意已决，这等祸胎留在你松筵峰，等到妖魔抓到她时，她要献出整个玄阳宗向妖魔乞怜时，你一个人能堵住妖魔的胃口？松筵峰，下去！”
　　
　　“……”松筵峰主再有多般不舍，却也不敢在此时真的违抗宗贤。他清楚，驱逐姜扶光，宗贤得人心所向，不是他一人能够扭转的。
　　
　　姜扶光已经满脸煞白，不知该怎么办，她宁愿再被关去水牢，也不想得到这样的结局。
　　
　　宗贤却又看向进了殿中就很少说话的丹流，他眸色深沉：“丹流，发生此事，你为何不先禀报于我，而要私自潜入松筵峰？”
　　
　　姜如遇写字非常快，她已经写好迷雾妖村里发生的一切，除开夺取大地之力的事情——大地之力连魔龙都想要，姜如遇自然不可能老实地写下来。
　　
　　她听宗贤质问丹流，也朝丹流看过去。姜如遇能感受到丹流身上蓬勃的杀气，她大约理解了丹流的所作所为。
　　
　　丹流倒也不藏着掖着，他道：“宗主，弟子先禀告于你，你难道就会杀了姜扶光？”
　　
　　丹流不是少不知事的小孩，他出生于丹家，看多了宗门与世家的利益勾结。他早看得清楚，他将此事禀报给宗贤，宗贤会厌恶姜扶光吗？会！他会惩罚姜扶光吗？也会，这还是因为宗贤个性强硬，不像其余惧怕凌火道君威势的人一样。
　　
　　但是，宗贤会杀了姜扶光吗？答案是不会。
　　
　　哪怕宗贤想，但是宗贤是一宗之主，他不只需要考虑个人意志，还需要考虑整个宗门的立场。玄阳宗会做出杀害上陵姜家家主独女的事情？一定不会。宗贤最多只能把姜扶光逐出山门。他把姜扶光逐出山门，就是在为丹流报仇，丹流从此之后若再朝姜扶光寻仇，他就没了道理。
　　
　　可丹流的母亲被姜扶光出卖，只是这样的惩罚他根本不会满意。他的目的就是用红莲净火杀死姜扶光，他要达到这样的目的只能先斩后奏，等到姜扶光死后事发，他再禀告宗主自己这样做是为母报仇。
　　
　　以丹流的身份，上陵姜家根本没法真让丹流填命，宗贤更不可能真如何惩罚丹流。
　　
　　有些事，是丹流借着为母报仇的理由能做的，却不是玄阳宗宗主在明面上能做的。
　　
　　丹流深谙此道，宗贤也不傻，他的目光看过溯源峰主，溯源峰主垂下眼眸。宗贤心知，溯源峰主恐怕也在其中推波助澜，故意不提前告诉自己此事，就是等着丹流杀姜扶光的消息传来，他再来为丹流开脱吧。
　　
　　他们不满足公了，要私了罢了。
　　
　　宗贤再看向姜如遇，发现姜如遇也没有一丝迷惘，心知她现在也知道一切，而且她并未表露出一丝不赞同。
　　
　　这些峰主弟子们，一个个都各有各的打算。他管理偌大一个宗门，谈何容易？
　　
　　宗贤叹一口气：“你的想法本座大约知道，丹流，你今后打算如何办。”
　　
　　他不知丹流会不会收手，对姜扶光的惩罚已经做出，丹流如果再定要杀了姜扶光，恐怕不会太占理。
　　
　　丹流面无表情从须弥玉戒里拿出一封家书，递给宗贤：“弟子会收手，但弟子已征得父亲族老同意，今后包括丹心天盟的一切丹药，对上陵姜家的价格将提高二成。”
　　
　　真狠。姜如遇暗中点头，她倒是理解丹流，没有人能受此委屈。在和上陵姜家的交锋中，丹流越过分，反而上陵姜家越不敢如何。
　　
　　“……”主殿的诸位长老峰主见丹流拿出这家书，倒是咂舌。
　　
　　丹家供给全修真界八成的丹药，丹心天盟中也有一半是丹家的人，现在丹流直接对上陵姜家提价，之后上陵姜家必须花更多的灵石才能得到和之前一样的丹药，这相当于在上陵姜家的心脏处吸血。
　　
　　最可气的是，上陵姜家根本没法换别人的丹药，也不可能减少购买丹药，因为丹药直接关系着一个家族培育人才。
　　
　　因为姜扶光，上陵姜家将付出血的代价。
　　
　　姜扶光原本以为被驱逐已经是最大的惩罚，没想到丹流还有后手，她身子摇晃一下，不敢想这个事情传到上陵自己会怎么样。丹流……他的家书不可能是今天才得到的，这只能说明丹流早在之前就和丹家联系获得了家书。
　　
　　他原本打算杀自己，不，仅仅是杀自己还不够，他甚至要在杀她之后再对上陵姜家做这种事，以后每个人提起上陵姜家和丹家的恩怨，都会提起是因为她姜扶光同妖魔勾结，残害丹流的母亲然后自作自受……
　　
　　丹流要让她死了还不安宁。
　　
　　姜扶光痛苦地看向丹流，不敢相信昔日追求自己的丹流如此决绝，他不是爱自己吗？许是她眼中的意味太过明显，丹流朝她点头：“现在我忽然觉得你活着也不错。”
　　
　　丹流现在已从那种被人背叛、对母亲的担忧中冷静下来，他想到如果姜扶光真死了，自己再提价，或许别人虽不会给上陵姜家出头，但也会对丹家肆意操纵丹药价格颇有微词，如今姜扶光没有死，她所犯的错就不会消弭，丹家对上陵姜家提价就师出有名。
　　
　　活着感受被责怪的痛苦吧。
　　
　　丹流冷冷看了姜扶光一眼，冲宗贤行礼告退。
　　
　　姜如遇也没有任何看热闹的心思，她也随之行礼告退，她有一个从丹流身上获得的想法——丹流之所以这么狂妄，是因为丹家掌握了大量丹药，而丹流有红莲净火，是丹家未来的掌舵人。
　　
　　而她有极冰之焰，大地之力除开生机之外，还有厚重感。天南姜家世代守卫黄沙关，武器更新迭代快，所以天南姜家有好些练器师。
　　
　　也许，他们能试试练器？




38.  风水轮流转一   如果当初不把天南姜家逼……

　　灯月峰树影幢幢, 一弯淡黄色的月儿散发着朦胧的光晕，悄悄钻进云层里去，从云雾中再透出雅致的清氛。
　　
　　姜如遇穿着一身最简洁的白色窄袖练武服, 月光透过窗缝, 照耀在她的脸上，倾泻下去的头发也像沐浴着月光。她气质冷淡, 如萦绕冰雪, 一双素雪般的手正执着笔，在纸上轻轻勾勒。
　　
　　案桌旁边摆着几块品质不一的铁, 其中两块是夹杂斑驳杂质的粗铁, 另一块则是漆黑冰凉毫无杂质的精铁。
　　
　　姜如遇行动力极强, 有炼器的打算后去寻了几块铁，两块粗铁用来试错，其中一块精铁用来炼今日的武器。她面前的纸张上画着今晚要炼制的武器纹样, 是一柄腰刀。
　　
　　姜如遇对剑的了解更深, 她炼剑应该更好，但或许越了解的便越不想轻易动手亵渎，姜如遇第一次炼器不选剑，选择刀。
　　
　　她召出一些极冰之焰, 将冰蓝色的极冰之焰凝聚成一把小刀的模样，左手执焰，右手拿起一块粗铁，用极冰之焰雕出基础刀形。姜如遇手中的粗铁越变越薄, 炼器和炼丹一样，火焰越好越有利于成品的品质。
　　
　　极冰之焰能够把粗铁中的杂质都烧化，仅仅留下铁中的精华，姜如遇手中的粗铁越变越小, 已经不能再炼制成一把刀，但这时候铁的温度刚好，不能再拖延，姜如遇必须在短时间内重新想好将这块铁炼为什么——她手中的极冰之焰一分为数，极细，这些细细的极冰之焰将剩下来的铁分为数百根细长的针。
　　
　　姜如遇是一个剑修，她擅长的是作战和杀人，现在的第一反应也是将这套针用作杀人利器，但她思及自己的大地之力，心中一动，登时，姜如遇手腕翻转，将这些初具针形的针再度分割，让它们长短、粗细不一。
　　
　　同时，她慢慢引导体内的大地之力，在用极冰之焰继续锤炼针形时，再把满是生机的大地之力注入这些针的下半部。
　　
　　姜如遇很快发现一个问题，极冰之焰能够摧毁生机，在极冰之焰的灼烧之下，这些针里的生机半点都没留下来。她当机立断减少极冰之焰的力量，加大大地之力的力量……虽然每一次锤炼能留下来的生机仍然少得可怜，但一直往下锤炼千百次，就能达到姜如遇想要的效果。
　　
　　这套针离成品越来越近。
　　
　　如果别的炼器师在这里，一定会大吃一惊，炼器和炼丹一样，都需要一个炉子。有这炉子才能提高温度控制火候。但姜如遇的极冰之焰已经是火中之最，不需要炼器炉也温度霸道。至于控制火候，这正好也是姜如遇所擅长的。
　　
　　她体内灵力不足，因此除开生死攸关的战斗，她都只会用非常少的极冰之焰，可以说在姜如遇得到极冰之焰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学着控制火焰。
　　
　　最重要的是，普通的炼器炉根本没办法承受极冰之焰，姜如遇只能徒手炼器。
　　
　　姜如遇见手中这套针已快完成，只差最后一个步骤，她将极冰之焰覆在双手和腿脚上，将那几百根针向自己一抛，这些针马上在她的控制下朝她攻去，继而，姜如遇便以拳头、手肘、腿脚重重击在这些针上，以自己练体十段的硬度和她攻击时的力气给这些针最后一次锤炼。
　　
　　“砰！”
　　
　　“砰！”
　　
　　灯月峰上的异动引来灯月峰主，灯月峰主还以为自己这座本就不富裕的山峰要被活拆了，他手忙脚乱跑到姜如遇的房间，听见里面传来打斗声，推门进入，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发现自己的徒弟在单方面欺负几百根针。
　　
　　“……徒弟，你在练体？”灯月峰主挠头道。
　　
　　“我在炼器。”一根针攻向姜如遇的眼睛，她两指夹向这根针，朝外甩去，再一拳把这根针活活砸扁，动作飘逸利落，下手稳准快狠。
　　
　　“……”灯月峰主一阵牙疼，他不是没见过炼器，炼器师都是拿一个大锤子不断锤炼武器，也不像他徒弟这样。而且他也不是看不出来，那些针根本就由这徒弟自己控制，所以她故意设计那些针偷袭她，自己再锤炼这些针的动作，她是觉得有趣？
　　
　　灯月峰主幽幽地看着姜如遇，姜如遇面无表情，哪怕她的动作大开大合极具杀伤力，也自带气度高华之感，如高岭之花……难道越是这种看起来冷淡话少的类型，越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也对，冷淡话少不爱和别人玩，肯定只有自己和自己玩。
　　
　　灯月峰主咳嗽一声，准备给自己年少的徒弟一点个人空间：“恩……那你继续，为师出去看看你师兄。”
　　
　　他还没来得及走出去，鼻尖就闻到一阵异香，像是灯月峰的花开了，满是生机勃勃的味道。与此同时，姜如遇手中那套针完全成型，经过这些锤炼打磨，这套针已经具有淡银白的光泽感。
　　
　　灯月峰主闻闻这套针，这套针上没有花香，那么刚才的花香是……天生异象？
　　
　　品质特别好的丹药、武器在被炼制而成时就会引发天生异象，这些丹药和武器的品质已经是万中无一，可灯月峰主看着姜如遇手中那套针，诚然，这套针看起来不错，可是以灯月峰主的眼力来看，最多能达到高阶，远远不到能引发花香的地步。
　　
　　这是为什么？
　　
　　灯月峰主忍不住问出自己的疑问，姜如遇沉吟一下：“或许是因为这套针不是进攻类法器，而更偏重于治疗。我这次去迷雾妖村得到了一个补充生机的机缘，我将这机缘用在这套针上，这些针长短、粗细不一，是我模仿医修治疗时的银针所铸，因为它里面蕴含的生机，它扎入人体时，治疗的效果会事半功倍。”
　　
　　“修真界的法器分为进攻类和防守类，但是治疗类的法器几乎没有。我想，正因为这套针填补了这方面的空白，才引来异象。”那异象并不太出格，只是一阵花香，随着姜如遇话音的落下，那道花香也随之进入这套针内。
　　
　　“这……”灯月峰主闭上眼睛，他能感受到花香进入这套针之后，这套针里蕴含的意更多，但具体有什么作用，他也不知道。毕竟灯月峰主不会炼器。
　　
　　姜如遇初学炼器，也不知道，两人大眼瞪小眼。
　　
　　灯月峰主道：“这样，你的情况并不适合拿着这套针去找玄阳宗的炼器师询问。因为能够补充生机的机缘并不小，到时候他们打破砂锅问到底，你不好回答。这套针既是治疗所用，更加适合医修，不算适合你，但它吸收了刚才的异象，绝不可能是凡品，你不要将这套针拿去售卖。”灯月峰主到底有更多经验，思来想去：“治疗类的法器，谁留着都是一道底牌。”
　　
　　姜如遇点头。
　　
　　灯月峰主道：“既然是治疗类的法器，只有到识货的医修手里，他们才知道这针好在哪里。”灯月峰主看向姜如遇手旁的另外两块铁，“你再用这两块铁炼两套针出来，玄阳宗山脚下就有夜市，你是玄阳宗弟子，在这夜市底下售卖东西会得到玄阳宗的保护。到时候，你便知道你这东西究竟好在哪里。”
　　
　　姜如遇当即答应，灯月峰主看她周身灵光内蕴，显然已经灵心期巅峰。
　　
　　他忍不住提醒：“徒弟，炼器虽好，但你最擅长的仍然是剑，不可舍本逐末。你如今已经是灵心期巅峰，快要进阶明道期，等这几套针炼制完后，你可以闭关冲击明道。”
　　
　　姜如遇知道，但她现在不能冲击。
　　
　　因为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这次如果自己进阶，绝对不只是进入明道期，而是会一举进入凝丹期。她早就进入过一次凝丹期，所以不会有心境上的阻碍。
　　
　　这段时间，她领悟到万剑朝宗，得到大地之力，体内本就有极冰之焰，这么多厉害的天才地宝加持下来，如果不是姜如遇经脉废去，她的修为早就蹭蹭往上涨，压都压不住。
　　
　　可是，一旦进入凝丹期，涅槃业火会马上降临……连给她修习含有阴灵之绝功法的时间都没有。
　　
　　她还差一些贡献值才能兑换到那些功法。
　　
　　姜如遇现在只能压制自己不得进阶，这些隐秘之语给灯月峰主说了也只能徒惹他担忧，姜如遇道：“弟子知晓。”
　　
　　她要再炼完剩余的针，灯月峰主知道她一向有主见，他不知内情，也就不担忧，笑呵呵地出去。
　　
　　姜如遇则继续炼器，这一次，她要再尝试一种方法。
　　
　　师尊教她意的运用，如果意能够运用到炼器上呢？她一夜未睡，守着天空中的月儿慢慢变成一轮火红的太阳。
　　
　　玄阳宗山门口，天光一亮，玄阳宗山门口就出现一位美妇和一名中年男子，二人周边仆人环伺，高手如云，美妇身穿藏蓝丝绸，打扮得体，腰边佩着一只长剑，连头上的首饰也不乏法器，这正是上陵姜家家主的夫人，名唤周云娥。她身边那位中年男子正是上陵姜家家主姜洛。
　　
　　白长老早等在山门口，微笑着请求姜家家主和姜夫人进宗门：“二位请。”
　　
　　白长老面上带笑，心中打突，上陵姜家的姜扶光被宗门处罚，这时候这二人忽然来此，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宗主也知晓，所以懒得和她打交道，派其余长老来，白长老就正好摊上这个苦差事。
　　
　　姜家主没什么反应，姜夫人倒是温和：“多谢了。”
　　
　　白长老在他们旁边引路，姜家主走了一截路，忽而沉声道：“贵宗主只让你来接我们？”
　　
　　白长老知道他心有不满，毕竟姜家主也是上陵姜家名义上的掌舵人，照理，宗贤哪怕不像接崔涯剑君那般亲迎出去，也要露一面才好。可惜他不愿意。
　　
　　白长老道：“宗主说，他知道二位贵客前来的目的，但是那样的要求，他恐怕不好接受，如果亲口回绝，又恐怕伤了上陵姜家和玄阳宗的情谊，所以，只能避而不见。宗主也说了，此次我们不可对二位有一丝怠慢，如若以后二位再到玄阳宗来，他必定扫榻相迎。”
　　
　　“他倒是会做人！”姜家主语气不怎么好。
　　
　　白长老笑而不答，玄阳宗在此事上是能占理的，玄阳宗礼遇上陵姜家，却也不是真的怕他们。要怪，就怪上陵姜家出了个朝妖魔献媚的女儿。
　　
　　姜夫人对姜家主道：“你不必为难他，他也是奉命行事，我们早些去看扶光吧。”
　　
　　姜家主这才冷哼，顺着姜夫人的□□下来。
　　
　　他们来到松筵峰，推开姜扶光住处的大门，就见到姜扶光病恹恹地躺在床上。
　　
　　姜扶光见二人来此，激动又羞惭地半起身：“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姜家主冷脸：“来看你做的好事！”他刚才为什么不敢真要宗贤出来迎接他，就是因为他没有脸面，他的女儿朝妖魔卑躬屈膝，用别人的命来换自己的命！
　　
　　姜家主叱责道：“我们平时是这么教你的？扶光，你出身正道名门，是我和你娘的独女，你的一举一动不只关乎自己，更关乎我们上陵姜家，你怎么能做那样的事情？”
　　
　　姜扶光不想自己的爹娘到这里来第一句话居然是辱骂自己，而不是为自己撑腰，她流泪道：“脸面……是，爹，我让你没有脸面了，可是这二十年来你根本没有管过我，我在天南姜家就只能长成这个样子，我没有姜……我没有那个人能给你挣脸面，你们要是让我二十年都待在上陵，我会和今日一样吗？”
　　
　　“扶光……”姜夫人本就见姜扶光身上还有好些没好的伤，心疼地拉着她的手：“你小心些，别迸裂了伤口，你爹只是着急了些，他事务繁忙，从一大堆事中抽空来看你，并不是心底没有你。”
　　
　　姜扶光趴在姜夫人怀里痛哭，这些日子她有多难受啊，可是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玄阳宗的人都瞧不上她。
　　
　　姜家主见姜夫人打圆场，气怒地指着她：“慈母多败儿！这一次她犯下这等大错，我不过说了一句，她便又提我们那二十年没有养她……怎么，因为那二十年的事，她就能一辈子犯错，一辈子都有人去原谅她？那二十年是她的挡箭牌吗？那二十年她好歹也在天南姜家，有衣穿有饭吃，有天南姜家的功法能练，她能受多少委屈？”
　　
　　姜夫人哪里不知道姜家主说得对，扶光总沉湎在她受的委屈中，她总要一次次扯开之前的伤口……姜夫人道：“你慢慢说，她总会知道，她现在这样的状况，你指责她，她哪里听得进去？”
　　
　　姜家主便拂袖，不再说话。
　　
　　他沉默一会儿，道：“我亲自去找宗贤，让他收回成命网开一面，让扶光继续在玄阳宗修习。”
　　
　　姜扶光一喜，她就知道以她的身份地位，不是那么好被赶走的。如果她走了，她就是千年来唯一一个被玄阳宗逐出山门的弟子，到时候别人提起她，都会说到她的丑事。
　　
　　如果她能留下来，天长日久不一定不能扭转别人对她的印象。只有留下来才有机会。
　　
　　谁知，一直维护姜扶光的姜夫人却摇头：“这样不好。”
　　
　　姜扶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母亲向来溺爱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猛然抬头。
　　
　　姜家主则道：“这是母亲的吩咐！”
　　
　　姜夫人虽柔韧，她怕强势的凌火道君，此刻为了姜扶光，却坚定道：“夫君，扶光犯了这样的错，再赖在玄阳宗也没有道理，天底下只有玄阳宗能够修炼，其他地方没办法修炼吗？母亲不过是听说姜如遇也在玄阳宗，她听说姜如遇拜入玄阳宗内门，心里对当初剑君为姜如遇责她的事有气，才想要扶光待在这儿样样比过姜如遇。我的女儿，不是给母亲用来做这种事的。”
　　
　　姜夫人虽然爱姜扶光，但她早就觉得姜扶光和凌火道君一起想着样样比过姜如遇不好，修士的攀比心得失心太重不是好事，母亲已经是返真期，被人捧了太久，她哪怕有这样的攀比心也已经修到了这样的地步，可是扶光的修炼之途才刚刚起步，她不能这样！
　　
　　姜扶光在姜夫人怀里，幽幽道：“母亲，你是怕我在这里比不过姜如遇吗？”
　　
　　姜如遇除了剑意强之外，就是一个废人。她怎么可能真的比不过她？母亲这么说……是还对姜如遇有舍不掉的母女情？心疼她？
　　
　　姜夫人听不出姜扶光的怨怼，她真的见过当初姜如遇右手的天赋有多么恐怖，她怕她左手的天赋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她怕扶光失望。但是，姜夫人也怕自己直言会令姜扶光不快，她抚摸姜扶光的头发：“扶光，母亲是想当初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姜如遇也没有犯太大的错，你没必要和她斗。”
　　
　　姜扶光眼眸一阴，果然，母亲还是在意姜如遇？
　　
　　姜家主则对姜夫人道：“你别想这么多，我一定要让扶光留在这里。”
　　
　　姜夫人冷冷道：“如果你真要这么做，以后，我就不会和你一起回去。”
　　
　　她修为也不低，漂泊天涯也不会死。
　　
　　“你！”姜家主咬牙，“你真要我把事情说得这么明白吗？因为扶光的事，丹家的丹药对我们全部提价，一些供不应求的丹药，我们之前还和丹家有合作，丹家会给我们留一些，可现在丹家那些丹药根本不会供给我们，族老们都在为了这个事情生气。我们心底不会怪扶光，可上陵姜家还有别人，现在，除我们之外，别人都不欢迎扶光，这种情况下扶光回我们上陵对她不是好事。”
　　
　　那些人暗地里在说扶光是灾星，是扫把星……连累了整个上陵姜家。
　　
　　就连一些之前妒忌姜如遇，表示了对姜扶光的欢迎的一些人，也因为姜扶光害得他们利益受损，而疯狂咒骂她。
　　
　　这些事不会摆在台面上，但姜家主总有办法知道。
　　
　　姜扶光无声捏紧床被，她清丽的脸上一片忧郁，几乎不敢想别人怎么编排她的。
　　
　　姜夫人道：“不回上陵，也可以拜在其余宗门。玄阳宗宗主并不是软性子，他要决定的事情，谁能更改？”
　　
　　姜家主道：“母亲决定的事情，也没有人能够更改。母亲要扶光留在玄阳宗。”
　　
　　姜夫人寸步不让：“你恐怕想多了，母亲的确是最顶尖的高手，可是玄阳宗宗主也是返真假境，不比母亲差多少。玄阳宗更有四位返真期大能，母亲就算再生气，她敢和这四位动手？”她厉声道：“这次丹家做这样的事情，母亲怎么也没法更改丹家的决定？”
　　
　　姜夫人别过脸，把自己的不满说出口：“仗势欺人，只能欺凌比自己弱的人，碰上差不多的，还是讲些道理！”
　　
　　“你……”姜家主说不过姜夫人，他气得生烟，“云娥，你真要我把话说得那么清楚吗？扶光的师尊已经给我说过，扶光的右手……出了一些问题。”
　　
　　他说得隐晦，姜扶光却一怕：“我的右手怎么了？”她这些日子卧病没有练剑，不知道自己的右手到底出了什么事，她试着一抬手，没有问题，可再试着用很大的力气时，右臂一酸痛，让她不得不松开手。
　　
　　“是那条蛇？”她的半边身子都被蛇咬过，咬的正是右边的身子。姜扶光面色如纸，她的右手是要拿剑的啊，如果她的右手出了问题，这，这可怎么办？
　　
　　“爹、娘！”姜扶光道：“我的右手难道是手筋断了？难道和姜如遇一样了吗？”
　　
　　姜夫人也吓了一跳，忙搂住姜扶光，同样惧怕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姜家主摇头：“倒不是断了手筋，只是你的手臂被妖蛇咬得太深，那种古怪的蛇毒全部浸入进去。你师尊寻过医修，医修已经给你祛除大半的蛇毒，只是更深的地方，药力没办法给进去……也就是说，你的右手不能做太用力的事，否则就会酸痛。这些天，你状况不太好，你师尊不敢将此事告知你。”
　　
　　用右手剑的剑修，一用右手就会酸痛该怎么办？
　　
　　姜家主对姜夫人道：“扶光现在的情况，能治，但是要找一个真正厉害的医修。丹医向来为一家，扶光正好得罪的是丹家内定的少主，我怕要么找不到这样厉害的医修，要么……找来了别人也不肯为扶光治疗。”
　　
　　这一刻，姜扶光内心的绝望就像被冰水浇透。
　　
　　姜家主道：“所以，扶光能不离开玄阳宗最好，如果离开，上陵姜家已经对她意见颇多，她在上陵姜家恐怕也不会太开心，只能去寻其他宗门。这种情况下，能收她的宗门还有多少呢？”
　　
　　姜夫人闻言也忧愁起来，她接连叹气，只觉坏事一出接着一出。
　　
　　姜扶光缩在床上思考许久，忽地，她眼睛一亮：“天南姜家！天南姜家的人经常受伤，不管是皮肉上的还是骨头上的，他们经常和妖魔作战，妖魔身上也有毒，他们比别的医修更擅长治这方面的伤！”　　
　　
　　“是吗？”姜夫人和姜家主互望一眼，这算个好消息，可是当初上陵姜家已经把天南姜家给往死里得罪，当初老夫人往死里逼迫姜如遇，没有半点留情，现在他们需要天南姜家搭把手，他们怎么还会帮忙？
　　
　　姜夫人难受地低头，不让姜扶光看到自己眼里的泪光。
　　
　　她太难了，第一个女儿不是自己的女儿，在自己面前毁了一切。第二个女儿是自己的骨肉，也碰到这样的事，姜夫人有些后悔，如果当初她不因看到姜扶光身上的伤就迁怒姜如遇，在老夫人咄咄逼人时鼓足勇气说一句话，也许双方不会结怨结这么死，也许扶光就会多一丝转机。
　　
　　




39.  风水轮流转二   她的清冷疏离像钉子把她……

　　夜色素凉, 冷风从江面刮过来，一弯模糊到几不可见的月儿落在江水中。
　　
　　这里是玄阳宗山脚下。
　　
　　姜夫人正同姜家主临水惜别，藏蓝色的衣料倒映在水里, 同昏黄的月儿、青绿的水草交织在一块儿。姜夫人眼含微光：“夫君, 你回去一定劝动母亲同天南姜家的人交涉。 ”她目含担忧地望了眼玄阳宗的山顶，那里同天光相接, 光晕未明, 正是姜扶光所在的方向。
　　
　　“一切当以扶光为重。”姜夫人亲密地执住姜家主的手，姜家主拍拍她的手, 以示安慰：“我尽力而为。”
　　
　　他名义上是上陵姜家的家主, 但上陵姜家实际掌权人是他的父亲虚夜道君, 虚夜道君常年游历在外，又成了他的母亲凌火道君说了算。
　　
　　姜家主忧心忡忡，怕自己的母亲太倔, 不想在此地停留太久, 对姜夫人道：“你在此地照顾好扶光，等我的消息。”
　　
　　他带上一半的能人护卫，浩浩荡荡渡江而去，隐没飘飞于云层里。
　　
　　姜如遇此刻也在玄阳宗山脚下, 玄阳宗是修真界第一大宗，玄阳宗附近的城镇也自然更安全、更繁华。因此，玄阳宗山脚下有一个灵市，无论是散修还是玄阳宗弟子, 都能在此买卖东西、交换有无。
　　
　　这是姜如遇第一次支摊卖东西。
　　
　　来往修士如织，姜如遇不可能毫不紧张，无论在上陵还是天南，这都是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但很快, 她那一丝紧张就随着她的观察而消失——在灵市里穿行往来的人都为了能淘到不错的法宝、丹药、符篆。以姜如遇的眼力来看，这个灵市上的买家眼光毒辣的居多，好一些的法宝无论卖相价格如何，摊位面前总聚集更多人。
　　
　　姜如遇复又从容起来，她相信自己炼制出的针。
　　
　　姜如遇的摊位支在一棵玉兰花树下，白色的玉兰紧紧咬在树上，盛开到极致的花瓣更容易被风吹落，带着清新温柔的香氛飘落而下，落在姜如遇的肩头。
　　
　　她孤冷地站在那里，玉兰花的万千温柔在她周围，也像被料峭雪山的风雪掩映，不再余下温柔，只有冷漠疏远。
　　
　　灵市上不少人都朝姜如遇的方向看过去——她看起来并不像需要法宝换取自身所需的穷苦修士，更何况，那张脸也确然能使人心动。
　　
　　不少人明里暗里的打量她，有人保持礼貌和警惕，有人则无礼放肆得多。毕竟一方水土养千百样人，人的性格品行哪能一样。
　　
　　一名身穿黄衣、模样尚可的男修堆出一个笑，带着几个护卫走到姜如遇的摊位面前：“这位仙子。”
　　
　　姜如遇冰冷地抬眸看他一眼，那男修更是三魂七魄去了一半儿，仿佛溺死在那双冰雪一样的眼睛中。他不怒，反而谄媚地笑：“这位仙子，不知你这法器如何售卖？”
　　
　　“不卖给你，让开。”
　　
　　“你这人怎么说话？我们少爷看得上你的东西，是给你面子。”那男修身后的喽啰率先为那男修抱不平，大声道：“你出来卖东西，我们少爷问你怎么卖，你却说不卖，有这样的道理？”
　　
　　他故意大声说话，引来别人的窥探。
　　
　　那黄衣男修冷脸制止住那喽啰：“怎么和仙子说话的？我需要你为我装腔做势了？”他叱责完这人，又朝姜如遇作揖：“仙子不必惊慌，惊扰了仙子是我们的不对。只是，在下的确诚心买仙子的法器，望仙子不要推辞才是。”
　　
　　姜如遇冷眼看着这两人一个□□脸，一个唱白脸，不过是些用烂了的把戏。
　　
　　她之前修为没有到凝丹期之前，碰上的这种世家子弟不算少。现在她明面上的修为只有灵心巅峰，这样的狂蜂浪蝶便觉得有机可乘。
　　
　　她再度冷漠道：“我最后说一次，不卖给你。如果再不离开，休怪我不客气。”
　　
　　姜如遇半点不假以辞色，那黄衣男修虽喜美色，但也忍不住快发作——这女子不过区区灵心期，仗着这张脸，便这么豪横吗？黄衣男修刚想发作，见到姜如遇那张脸，又活活咽下此气。
　　
　　他在花丛中流连多年，哪里看不出来姜如遇神情冰冷，气质孤高，但是那五官明明旖旎绝色，极具风情，如果能够得到她，让她为自己而软化……
　　
　　黄衣男修色/欲熏心，道：“仙子，我可是你们玄阳宗昊海长老的外外孙，和你们玄阳宗也勉强能算一家人，你何必这么防备我？我也颇有资产，仙子你的法器颇合我胃口，只要仙子长期供应给我法器，我可以出仙子想要价钱的十倍、百倍！”
　　
　　用昊海长老的名头，是想来威胁她？昊海长老在玄阳宗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难怪这个男子敢在玄阳宗山脚下调戏玄阳宗的弟子。
　　
　　不过，姜如遇能够确信，这个男子同昊海长老的关系并不密切。如果密切的话，他应该知道，整个玄阳宗是灵心期修为的内门弟子，只有姜如遇一个。
　　
　　姜如遇当即拔出兰若剑，兰若剑虽未重铸，却有大地之力滋养剑灵，剑身如泠泠霜雪，清寒动人。在□□的那一瞬，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凉了几分。
　　
　　黄衣男修见姜如遇如此不识趣，居然想动手，也冷下脸来，故意道：“好啊，我不过是要买你的东西，你就要与我动手？今日你若不私下里朝我道歉，此事绝对过不了！”
　　
　　他咬准私下两个字。
　　
　　姜如遇只道：“你是法修，我的法器只对医修有用，你来找我根本不是为了买法器。”
　　
　　那黄衣男修狡辩道：“我买来送人不成？”
　　
　　“天底下竟有你这样的人！”此话并不出于姜如遇之口，而是在不远处站着的姜夫人。
　　
　　姜夫人没有想过，她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姜如遇。到底做过二十年的母女，姜夫人怜悯而痛惜地看着姜如遇，她记得姜如遇之前在上陵，就是最耀眼的那颗星辰。她那时和现在一样美，却没有这种狂狼之人敢公开羞辱她。
　　
　　现在……姜夫人下意识看向姜如遇的右手，现在因为姜如遇没办法再用右手剑，修为也下降，又没了在中陆颇有势力的上陵姜家撑腰，就落到了这个地步。
　　
　　或许是因为同情弱者，现在姜夫人半点没有那日对姜如遇的迁怒，她反而走上前要教训那个黄衣男修。
　　
　　可惜，她打量姜如遇的时候，姜如遇也看到了她，更看到了她眼中那丝毫不掩藏的怜悯。
　　
　　如果说适才姜如遇对这个黄衣男修有八分厌恶，现在见到姜夫人，她眼中的冷色则增至十分。姜夫人在怜悯她？
　　
　　当初上陵姜家对她做下那样的事，现在，姜夫人居然因此对她展露出怜悯？
　　
　　姜如遇从不需要怜悯，更何况，天底下谁都能怜悯她，只有上陵姜家的人不能。
　　
　　姜如遇看出姜夫人现在想对这黄衣男修出手，她的剑比姜夫人和黄衣男修的速度都要快。黄衣男修和他身后那名修为高于他的喽啰分别是明道中期和明道巅峰的修为。
　　
　　黄衣男修冠发被姜如遇一剑削断，他赶紧在身上覆了一个结界，继而慌忙口念法咒。他修水系法术，一只由水凝结而成的鸾鸟展翅高飞，朝姜如遇面门攻去。
　　
　　另一个明道巅峰的修士则拿出自己的铁鞭，朝姜如遇挥过去。
　　
　　这两道攻击一起朝姜如遇而来，姜如遇不退反进，她左手执兰若剑，心知此刻要速战速决，否则，一会儿这个姜夫人就要加入这场战斗。
　　
　　剑意猛然挥出，这剑意精粹，锋利，且不知姜如遇是如何做的，这剑意直接越过那两道攻击，如隔山打牛一般朝那两名修士的肩膀处攻去。
　　
　　那两名修士的肩膀登时血流如注，无论是法修，还是那个用鞭的修士，待被姜如遇的剑意近身，便发现根本没法反制这样的剑意。他们被猛地击飞出去，姜如遇挥出的那两道剑意抵着他们的肩膀，将他们给活活钉在对面的树上。
　　
　　鲜血慢慢流下。
　　
　　那两名修士一被击败，提起来的灵力溃散，他们所用的术法自然也就消弭。
　　
　　等到硝烟散去，这时候灵市上的其余人才发现姜如遇的摊位上，那两套针一点都不乱——她一挑两个明道期，还有闲情逸致照管自己的摊位？
　　
　　“这女修是谁？”
　　
　　“是不是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姜如遇？对，你们看，她腰间有弟子玉佩，那是内门弟子才能佩带的玉牌，灵心期的内门弟子只有姜如遇一个吧。”
　　
　　在众人猜测之时，因为灵市上有人动武，照管灵市安全的执法队成员前来，他们身着玄阳宗弟子的衣服，见到两个外宗修士明明没被什么东西抵着，却被钉在树上血流如注下不来，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下一刻就魂归天外的模样，不由侧眸看向姜如遇。
　　
　　照理，在灵市上动武，需要把双方都带走。
　　
　　姜如遇不慌不忙，交出一枚留影石，这里面将那黄衣男修来找姜如遇时一切冒犯、色迷心窍的神情全部记下来，她道：“他们冒犯我在先。”
　　
　　执法队成员看完这留影石，也懂了这黄衣男修是什么货色，更何况，他们和姜如遇一样都是玄阳宗弟子，更是偏向姜如遇一些。领队之人道：“把他们两人带走。”又柔声对姜如遇道：“你是第一次来灵市？之后如果再碰上这样的情况，可以直接联系我们。”
　　
　　“是。”姜如遇颔首，同时悄悄撤那黄衣修士等人身上的剑意，他们这才软软地从树上滑下来，被执法队的人带走。
　　
　　黄衣修士气若游丝不断道：“我……是昊海长老的……外孙……”
　　
　　执法队铁面无私，将这黄衣修士和他的走狗一起拖走。
　　
　　姜夫人空运灵力，没来得及有用武之地，一时，她说不清心里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时隔接近两年，不算久的时间很多事情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姜如遇……她之前的女儿，虽然修为变低，被人看轻，却还同在上陵时的风采一样。
　　
　　只是，她好像行事更加周全。在上陵时的如遇，不会来这样区区的灵市，也不会面对那样的人还手下留情，她更不会周到地用留影石记录好一切用作证据。
　　
　　阔别两年，她好似成长了不少。
　　
　　姜夫人思前想后，朝姜如遇走过去：“如遇，娘……我刚才本想出手帮你教训那个登徒子，却不想你能对付。”
　　
　　她第一次和姜如遇重逢，露出一个慈母般的微笑。
　　
　　然而，姜如遇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她和姜夫人之间隔着自己那个白色的摊位，玉兰花树飘下的花瓣如同形成一道花帘，将两人阻隔开来。
　　
　　这样的清冷疏离如无形的钉子，将姜夫人钉在原地。
　　
　　姜如遇只余冰冷，她没有虚与委蛇的爱好，将兰若剑插回剑鞘。
　　
　　长剑入剑鞘的清鸣好似唤回姜夫人的神智，她在难堪中想到，两人的关系已经不像之前，她们见面好像确实不该笑。




40.  风水轮流转三   回春花针

　　拜那捣乱的黄衣修士所赐, 对姜如遇的摊位有兴趣的人变得多了起来。
　　
　　玄阳宗的弟子或多或少都听过姜如遇的名字，她只是一个区区灵心期的剑修，却能胜过内门精英薛归宁, 更据说, 连之前在玄阳宗小憩几日的剑君崔涯也对她颇加赞赏，她卖的法器, 想必也不俗。
　　
　　不少修士朝姜如遇的摊位面前聚过来, 颇有些失望。
　　
　　姜如遇的摊位面前只摆了两套银针，看起来像是伤人的暗器, 可如果做伤人之用, 这两套银针上却又好似没有那等锋锐杀伐之气。不少修士暗暗摇头, 看来本身实力不错的剑修，不一定卖的东西也是不错的。
　　
　　他们渐渐离开。
　　
　　姜如遇宠辱不惊地守着自己的摊位，人多时, 她并没有谄媚, 人少时，她也并未失望。
　　
　　倒是姜夫人一直面露不忍站在姜如遇的摊位前，如果……若果她还是她的女儿，珠宝法器、灵石丹药, 她都不可能短缺了她，哪里用得着她在这里售卖法器遭人冷落？可惜，她不是她的亲女儿。
　　
　　这样的气度、容貌，偏偏不是她的女儿。
　　
　　姜夫人如今也不计较姜如遇对她的冷淡, 想来她心里对她有些怨。姜夫人攥着帕子：“如遇，我们许久未见，不寻处地方叙叙旧吗？”
　　
　　姜如遇一直无视姜夫人，闻听此言, 颇觉无理，她不知道姜夫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是上陵姜家的当家主母，当初在那个院子里，上陵姜家如此逼迫她和姜天信等人，目的在于断绝她的仙途，他们也确实成功了。在这种情况下，姜夫人怎么还能说出叙旧二字？
　　
　　难道为的是那错误的二十年母女情分？
　　
　　姜如遇还记得那一天，在凌火道君还未威逼她之前，她走进那间主院，姜扶光便身体瑟缩，这位姜夫人就怀抱着哭泣的姜扶光，含着怨怼看着她，让她别离姜扶光太近。
　　
　　之后，无论凌火道君要她的修为还是手筋，这位姜夫人都抱着姜扶光一言不发。
　　
　　既然当初都分得清楚利落，为何到现在又觉得有旧可叙？姜如遇不想姜夫人再在此地碍她的心情，她抬眸，眉眼清寒如雪日里飘飞花絮，不闪不避看着姜夫人的眼睛：“我们无旧可叙。”
　　
　　无旧可叙？
　　
　　姜夫人哪怕有心理准备知道姜如遇恐怕不会和以前对她那样好，但听到这冰寒干脆的六个字时仍然心里一揪，一股酸楚浮上心间，她几乎立即开口：“如遇，你别误会，我只是想知道，你最近过得可好？身体如何了？”
　　
　　姜如遇眼中划过一道阴翳，定定地看着姜夫人。
　　
　　这一次，不消姜如遇说话，姜夫人就自觉失言。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快速掠过姜如遇的腰间。姜如遇腰间挂着一只白玉色的笛子和一柄长剑，都靠向左手的方向。
　　
　　因为她的右手被上陵姜家逼迫废去，所以只能练习左手剑。姜夫人后悔得几乎想把自己刚才的话吞进去，她居然问姜如遇最近过得可好，身体如何……想也知道，她的身体怎么可能有之前那么好？
　　
　　她转修左手剑，又怎么能和之前一样？这话一提，不过更增添两人之间的嫌隙。
　　
　　姜夫人朝姜如遇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她有心补偿刚才的失言，一想姜如遇售卖法器那么久都没卖出去，便道：“你的法器怎么卖？我全买了。”
　　
　　姜夫人没想过姜如遇会拒绝，毕竟她自以为看见了姜如遇的窘迫。
　　
　　她蹲下身去拿这两套针，不想，冰凉的兰若剑剑鞘挡在她的手面前，把她的手格开。
　　
　　姜夫人抬起头，看见姜如遇无情地手持剑鞘，一看就是拒绝她买她的法器。
　　
　　姜夫人泫然：“如遇，我只是想买你的……”
　　
　　“姜夫人，以我们的关系，你认为这样做合适吗？”姜如遇索性不再遮掩，干脆利落反问姜夫人。她认为关系好就是关系好，关系差就是关系差，没必要故意做这样的事粉饰太平。
　　
　　断人手筋害人修为之后，来这里买人的法器施仁，姜如遇不接受。
　　
　　姜夫人不想姜如遇居然如此直接，她被这话问的有些答不上来。
　　
　　她难看地笑：“如遇，你何必这么倔强，你在这里卖法器很久了，都没有卖出去，我心疼你，我买你的法器，也不需要你朝我道谢，你就当是改善生活。”她殷切地看着姜如遇，“你就拿我当一个普通的买家，我的确喜欢你的法器，想要买它们，不行吗？”
　　
　　“不行。”姜如遇没有片刻思考，冰冷地拒绝姜夫人的提议，“我不需要你的心疼。”
　　
　　姜如遇看了眼天色，今日第一次出来售卖东西，接连碰见两个奇怪的人，耽误她的时间。她不想再被耽误，心念一动，召出一线极冰之焰，哪怕只有一线，极冰之焰表面看起来的温度也不高，但是修士对于危险天生的直觉还是让姜夫人一骇然，马上后退几大步。
　　
　　姜如遇的极冰之焰并没被异火榜收录，这样的火甚至令对异火不了解的人都分不清这是冰还是火，看模样，像是冰蓝色的火焰，看温度，却又不像别的火一样让人不触碰都能感到高温，反而让周遭空气都变冷起来，更像是冰。
　　
　　姜如遇的眉眼被跳动的极冰之焰衬托得不似凡人，冰冷昳丽，她最后道：“你也并不懂我的法器，不要以喜欢来搪塞。好走不送。”
　　
　　有极冰之焰的威胁，姜夫人根本没法再去接触姜如遇的那两套针，她道：“如遇，你实在太倔强！我的确不懂你的法器，但我是为你好，你卖这法器已经这么久，都没有卖出去，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倔强刚直，不懂服软？”
　　
　　姜如遇连看都懒得看她。
　　
　　“诶，银针？怎么这两套银针看起来和别的银针不一样？”一名模样可爱，满手拿着糖葫芦，腮帮子一鼓一鼓，身着玄阳宗那白色暗纹底服，外罩了一层淡黄色纱衣的女修走过来。
　　
　　她看见那两套针，双眼发亮：“这针我能看看吗？这是用作针灸治疗之用的银针吧，倒很少看见会有专门的银针法器。”
　　
　　姜如遇听她似乎是医修，收回极冰之焰：“自然可以。”
　　
　　见有修士真来购买姜如遇的法器，姜夫人也不好再说自己要买。
　　
　　那女修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根针，先是轻轻抚过，再闻了闻，自言自语：“奇怪，也没有闻到什么味道，但是这针上怎么好像有一股流动的生机？”
　　
　　对，仅仅只是流动的生机，不是大地之力。
　　
　　姜如遇那天晚上一共炼制了三套针，第一套针仿佛如有神助，更是引来花香异象，因为那套针上残留了大地之力经过千锤百炼之后留下的生机和最纯的大地之力。
　　
　　大地之力和花香异象都有旺盛的生命力，而且，那套针是第一件引来天地异象的治疗类法器，但凡是第一件，天道都会提升它的品质，再给隐藏的加持，更何况，天道对那套针的偏爱根本无须赘述，其余的天生异象都会伴随天劫，那套针却连天劫都被免了。
　　
　　这么好的一套针，姜如遇留起来自用。
　　
　　第二套针第三套针虽然是一样的炼法，但最后呈现出的结果却大不一样。大地之力毕竟不是这么好被加持在其余死物身上的，哪怕有极冰之焰在一旁锤炼帮助，第二套针和第三套针身上也根本没有那么纯粹的大地之力，仅仅只像被大地之力灌溉清洗过，也就是这位女修说的流动的生机。
　　
　　仅仅是流动的生机，也足够让这女修心情澎湃。
　　
　　这可是生机，一点点生机也是生机。
　　
　　这女修激动得手都有些发颤，问姜如遇：“我可以在我的手上试一试吗？”
　　
　　姜如遇颔首：“可以。”
　　
　　那女修当即把自己的左手攥成拳，不知在手背上洒了什么药，她的左手手背当即变成青黑色，看起来可怕至极。然后，她又用一根针刺向自己的几个穴位，轻轻捻针，肉眼可见的，那左手手背慢慢变得正常起来，白里透红，根本没有伤病初愈后的死白。
　　
　　姜如遇不是医修，不太懂到底有哪些好处，但从那女修激动得涨红脸的面色来看，这个结果让她非常满意。
　　
　　她猛然想抓住姜如遇的手，姜如遇防范心极重，让她扑了一个空。
　　
　　姜如遇抬眼，那女修讪讪笑了笑，继而又双眼发亮起来：“不知你有几套针？每套多少价格，我全都要，不管多少，越多越好！”
　　
　　姜如遇道：“目前只有两套，每一套两千上品灵石。”
　　
　　“两千？！”那女修瞪大眼睛，喃喃道：“我还以为在这个灵市上能够捡漏，原来也不会……”
　　
　　姜如遇并非乱定价，光是极冰之焰和大地之力就是至宝，用它们炼制出的法器，价格太低能行吗？她道：“它们不是普通银针，我给他们取的名字叫做回春针。”
　　
　　至于第一套针，为区别于它们，叫做回春花针。
　　
　　“回春针，的确是个好名字。”那女修很快接受了这个价格，其实……这样的回春针市面上根本见不到，这个卖主想卖多贵都行。
　　
　　姜如遇也想过这一点，但一来，治疗类的法器如果收价太高，她会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样的针，她一夜就能做出三套。二来，姜如遇打算用这个针，一举让玄阳宗给她足够的贡献值，让她立刻拿到功法。
　　
　　她再度提醒这位女修：“你还需要它吗？”
　　
　　“需要需要！”女修忙不迭地点头，“但我……我现在只能要一套，剩下一套你可以不要卖吗？我师尊肯定也需要。”
　　
　　这女修毕竟不是财大气粗的丹流，两千上品灵石估计已经掏空她，姜如遇非常愿意做她这个生意，她道：“好。”
　　
　　这女修马上一手从乾坤袋里数出这么多灵石，她的乾坤袋立马瘪起来，姜如遇收下灵石，让她随便挑了一套回春针。
　　
　　这女修拿到针后才松了一口气：“我看你都不笑，以为你不做我生意呢。”
　　
　　“不会。”姜如遇言简意赅回答，“另一套针给你师尊留下？我这几日会很忙，不会再来灵市，你是玄阳宗的弟子，到时候来灯月峰寻我，我叫姜如遇。”
　　
　　“你就是姜如遇？！”那女修眼睛一亮，“好！你可不要反悔，我这就回去告诉我师尊。”
　　
　　她蹦蹦跳跳走开。
　　
　　姜如遇则拿起另一套回春针，离开这里。姜夫人见她这么轻易卖了一套法器，根本不必靠自己，不免有些羞臊和失望。
　　
　　她凝望着姜如遇远去的背影，原来，她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必靠自己，是自己太自作多情。姜夫人却也不免叹气，她总是如此，永远这么倔强，正因为这样，当初才会闹到那个地步吧。
　　
　　有时候低个头，很难吗？
　　
　　姜夫人如今只知道那针能被医修看重，但根本不知道这些针的威力，她也离开此地，去找姜扶光。
　　
　　姜如遇穿行在人潮汹涌的灵市。
　　
　　来往的人都不怎么敢碰到她，生怕亵渎，姜如遇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姜如遇，好久不见。”
　　
　　她回过头，是丹流。
　　
　　丹流身边则站了刚才购买她回春针的那名女修。姜如遇慢慢蹙眉，难道刚才的女修之所以购买她的针，是受丹流所托？她并不是真心欣赏她的针？
　　
　　丹流摇着红莲火扇走向姜如遇：“这些天你人影都没有，当初我们好歹也一起出过任务，我也给你贡献了这么多灵石和贡献值，你拿了灵石和贡献值，倒是人影都不见一个。”
　　
　　如果是丹流，丹流一定会借此契机认识像他这么优秀有钱的人。
　　
　　姜如遇道：“刚才买针，是你指使人来？”
　　
　　那女修忙道：“不是不是，丹师兄本来是让我去替你解围，但我到了那里，发现你的法器真真厉害。”她道，“有了你的法器，也许红羽师妹的伤情转机会更大。”
　　
　　丹流也道：“的确如此。我们现在要去为薛红羽治伤，你来不来？”他道，“原本红羽想来探望你，但苦于面上的伤，不想让你跟着难受，才没来看你。”
　　
　　“探望？”姜如遇重复这两个字，她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她们都在迷雾妖村受伤，一起并肩作战过，还都是同门，照理，的确该探望，但姜如遇完全忘记这回事。
　　
　　自从发生上陵姜家的事情后，昔日的父母同族在一夕态度大变，姜如遇的心里好似就被染上了一层冰霜。她仍然对明确与自己好的人好，对其余的人，却好似下意识忽略，将她们隔在心外。
　　
　　明面上姜如遇同薛红羽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哪怕她认为薛红羽比她哥哥薛归宁好，哪怕她救薛红羽时并不收钱，但也并不和她交好。
　　
　　姜如遇在这时想起薛红羽之前在迷雾妖村时的做派，薛红羽是一个努力可爱上进的女修。
　　
　　她点头：“我和你们一起去看望她。”
　　
　　如果说薛红羽是被魔龙部下所伤，那么，那普通的流转生机的回春针能对她有多大用处？姜如遇有更厉害的回春花针，她认为自己去，也许能够帮到薛红羽。
　　
　　但也仅仅是可能，姜如遇不是医修，她只是一个剑修，对治病救人的事情没丝毫把握。




41.  风水轮流转四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夜月渐渐升空, 蒙蒙的雾气绕在赤霞峰顶上，打湿行人的衣衫。
　　
　　姜如遇墨色的外衫沾上水汽，像一竿染了露水的清竹, 宋离给姜如遇介绍薛红羽的伤情：“红羽师妹和归宁师兄中的毒非常古怪, 我师尊亲自检查过，她们的体内共有九九八十一种不同的毒素, 这些毒素通过不同的排列组合, 再形成新的毒，可谓变幻无穷。归宁师兄中的毒要轻好些, 他修为也比红羽师妹高, 因此, 这些毒在他身上的作用不算特别明显，但是红羽师妹……”
　　
　　丹流在一旁补充道：“那日的妖魔召出许多细小的毒蜂，他亲口说每一只毒蜂的毒都不同, 薛师妹身上的毒只是其中中等偏轻的一种。”
　　
　　宋离在一旁忧心忡忡, 这是什么妖魔？中等偏轻的毒都已经如此难治，如果是更厉害的毒，那该怎么抵御？
　　
　　姜如遇忽然问：“那妖魔长什么模样？”
　　
　　丹流道：“面有黑纹，人形时颀长清瘦, 半魔形态时肚大如壶。”
　　
　　是玄蜂。姜如遇想到天南姜家圣地里的玄蜂，玄蜂的毒刺连魔龙都能刺伤，幸好，薛红羽只是被他召唤出来的毒蜂所伤, 而不是他亲自动手。
　　
　　谈及薛红羽身上的毒，几人间的气氛凝滞下来，他们默默加快脚步，很快行到赤霞峰顶。
　　
　　薛红羽的香闺灯火通明, 薛归宁和赤霞峰主一块儿从里边走出，不知在谈论着什么，薛归宁刚送走赤霞峰主，就见到姜如遇等人过来。
　　
　　这些日子，宋离作为医修，每晚都会来为薛红羽治脸，丹流偶尔也会跟着一起过来，薛归宁已经习惯，但是姜如遇还是第一次来。
　　
　　薛归宁看了姜如遇一眼，居然有些无法面对她。
　　
　　薛归宁只要一想到他为着姜扶光的几句话，真以为姜如遇千里迢迢来玄阳宗是为了报复姜扶光……姜扶光现在的真面目有多么丑陋，薛归宁就更觉自己当初有眼无珠。
　　
　　他以为冷心冷面的姜如遇能在迷雾妖村救他们一命已经很好，根本没想过姜如遇会踏足于此。
　　
　　薛归宁身为主人，不得不和姜如遇打招呼，他看着姜如遇，声音微哑：“如遇师妹，劳烦你来看望舍妹……”
　　
　　姜如遇道：“既是同门，理应如此。”
　　
　　她并非不知礼数，知晓第一次上门来看望病人，需要随点礼物，但她在山下时望了这一点。姜如遇静静站在薛归宁对面，看似面无表情，实则搜肠刮肚地想着自己的乾坤袋里有什么可以送出去的礼物。
　　
　　她的宝物之中，极冰之焰无法送人，大地之力也无法送人，青龙给的护心龙鳞同样没法送人。
　　
　　从丹流那里得来的飞天画舸，毕竟手段不是多么光彩，更不好转赠送人。姜如遇现在的乾坤袋里只有宋离给的两千颗上品灵石，但是直接赠人灵石，姜如遇也觉得不算有礼。
　　
　　她在初次上门不送礼和送灵石之间犹豫片刻，一抬眼，在自己和薛归宁周围布下一个剑意结界，隔绝宋离和丹流的打量。
　　
　　薛归宁猝不及防间感知到姜如遇的剑意，浑身肌肉紧绷，下意识做出防御姿态。
　　
　　没有人不怕剑修离自己这么近的时候释放出剑意。
　　
　　姜如遇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千颗上品灵石，推给薛归宁：“一点薄礼，请笑纳。”
　　
　　“……”原来是送礼？薛归宁还以为是要打架，毕竟他有多次和姜如遇一言不合险些打起来的经历。薛归宁和薛红羽并不缺钱，他也不是很好意思收下女孩儿给自己的灵石，更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阵仗，薛归宁轻咳几声：“不必如此。”
　　
　　姜如遇言简意赅：“收下。”
　　
　　薛归宁还想拒绝，姜如遇不容拒绝地看着他的眼睛：“这是给红羽的礼物。”
　　
　　不知怎么回事，薛归宁拒绝的话已经含在口中，却说不出口。待他反应过来时，那堆灵石已经进了他的乾坤袋。
　　
　　姜如遇撤开剑意结界。
　　
　　宋离和丹流投来好奇的目光，薛归宁紧紧皱眉，颇觉被压倒气势，有些丢脸，却也无法怪姜如遇，便想结束这样的局面，他道：“丹师兄，宋师妹给红羽治伤，你我都不宜进去。如遇师妹第一次来，可以和宋师妹一块进去看看。”
　　
　　他转头对着姜如遇，却没看她的眼睛，道：“如果红羽紧张不适，还请如遇师妹也早些出来。”
　　
　　薛红羽伤的是脸，看到她脸上伤情的人多了，她总归伤心。
　　
　　姜如遇点头，和宋离一起进薛红羽的房间。
　　
　　薛红羽头上戴着一笼黑纱，翘首看着门口，待姜如遇和宋离进来，薛红羽叫道：“阿离师姐，如遇姐姐。”
　　
　　薛红羽明面上的修为比姜如遇高，按照玄阳宗的辈分，她应该叫姜如遇师妹，但薛红羽不是很好叫出口，她觉得姜如遇比她厉害，她担不起师姐的名头。
　　
　　薛红羽道：“我早听到你们说话了，本来想出去看你们，但是他们说我最好不要吹风。”
　　
　　姜如遇听见此话，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她一进来就展开自己身上的意，以意来观察薛红羽本身的意，在她看来，薛红羽脸上缠绕着一团黑气，她每说一句话都会折损她的生命力，让那些黑气缠绕她缠得更紧。
　　
　　姜如遇道：“躺回去，少说话。”
　　
　　“恩！”薛红羽点点头，乖乖躺上床，等着宋离来给自己检查。
　　
　　宋离走上前，顿了顿，掀开薛红羽漆黑的头纱，头纱一揭开，露出薛红羽此时的真容：满脸红肿的伤口溃烂不治，一些绿色的药粉浮在上面，和伤口粘在一块儿……昔日娇俏的一张美人脸，如今显得有些可怕。
　　
　　薛红羽嘴角还是翘着，俨然想作乐观之态，但她悄悄拿眼去看姜如遇，很怕看到姜如遇脸上的嫌弃。
　　
　　让薛红羽松了一口气的是，姜如遇没有一点嫌弃之色，她掀开头纱前姜如遇是什么脸色，现在就还是什么脸色。这样的态度让薛红羽心里有些松快，其实她觉得脸好脸坏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但是，总会有一些人因为她的脸坏，就投来惊诧歧视的眼光，她想治好自己的脸，就是因为这些歧视的眼光。
　　
　　宋离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些兑了药的雪水，先给薛红羽擦脸。
　　
　　姜如遇在一旁看着，忽然问道：“为什么会有药粉浮在上面？”
　　
　　宋离叹气道：“红羽师妹脸上的毒，我们完全没有经历过，在最初的时候，我们通过给红羽师妹上药、敷药的方式来治她的脸。起初还有些用，但是，原来那些毒会从骨缝里挥发出来，把好了的脸再度侵蚀坏……便成了这个样子，我们现在不敢上多余的药粉，之前的药粉也只能慢慢清洗，如果一次不管不顾清理完，恐怕会出大乱子。”
　　
　　姜如遇通过意，能看到薛红羽脸上的毒素甚至在游走，玄蜂的毒极具活性。
　　
　　她的极冰之焰，专克一切活性、恢复力。
　　
　　但姜如遇不能直接把极冰之焰施加在薛红羽脸上，因为极冰之焰同时会杀死薛红羽。她想了想，将极冰之焰凝成一面非常薄的镜子，摆在离薛红羽一米远的地方。
　　
　　极冰之焰冰凉的温度隔着空气传到薛红羽脸上，这些低温看起来不可怕，但只有薛红羽皮肤表面的毒素才知道有多么恐怖，它们慢慢无法游走，无法动弹，哪怕隔着这么远，哪怕只有一点极冰之焰，它们也直接变成真正的死物，不再具有毒性。
　　
　　薛红羽惊讶地发现脸上不再有奇痒，她惊喜道：“这是？”
　　
　　宋离也发现薛红羽脸上溃烂的地方有了变化，她对着姜如遇道：“你是医修？”
　　
　　如果不是医修，怎么薛红羽表面的皮肤一下子就不再溃烂了？
　　
　　“不是。”姜如遇并不通医术，她能做到这一点，只是靠着极冰之焰的霸道，薛红羽骨头里的毒素根本没得到解决。她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只是为了让薛师妹舒适一点，疗毒还得看你。”
　　
　　“好！”宋离并不追问下去，想必姜如遇能有治疗类法器，一定有些不为人知的手段。
　　
　　她把刚从姜如遇那里买的回春针拿出来，一一铺开，对薛红羽道：“红羽师妹，我今天仍然给你用针疗毒，今天我换了一种治疗类的法器，是从姜师妹手里购买的，这种法器和一般的针不同，上面有流动的生机，对你的伤一定有奇效。”
　　
　　“好。”薛红羽点点头，感激地看着宋离和姜如遇。
　　
　　宋离捻着一根细针，在细针上少许添了一些药粉。这时她已经认定姜如遇虽然自认不是医修，但也对薛红羽的伤有点见解，她道：“这是我师尊专门为红羽师妹配的药，用来针对她体内的毒素，这种药粉能少不能多，如果用得太多，虽然能驱走红羽师妹体内的奇毒，但也彻底伤了红羽师妹的骨头。如果用得少的话，却又根本进入不了那么深的骨头里。”
　　
　　所以，这些日子薛红羽挨了不少针，却没什么大用。
　　
　　现在有了回春针，宋离好像看到了一点希望。她轻轻将此针刺入薛红羽脸上的一个穴位，小心翼翼捻动回春针，同时睁大眼睛看着薛红羽脸上的变化。
　　
　　有用！
　　
　　宋离记得之前同样的药粉用针刺入薛红羽脸上，只有点点微弱的、忽略不计的效果。可现在，经过回春针蕴含的流动生机，薛红羽脸上的腐肉都好似有了点点红润的弹性。
　　
　　回春针能够将同样的药粉、同样的刺穴手法能达到的医治效果扩大十多倍！
　　
　　宋离难掩激动，姜如遇则一直在旁边展开意看着薛红羽的脸。
　　
　　她没有宋离那么乐观，她看到的意是：回春针的确击散了一些毒素，但是在更深处，还有一些毒素潜伏着，并不能被彻底清除。
　　
　　回春针只能做到这样的程度，如果是回春花针呢？
　　
　　姜如遇道：“回春针还差一点，我再借给你一套更好的针。”
　　
　　她从乾坤袋里拿出那套回春花针，有了天生花香的洗练，这套回春花针被拿出来时屋子里有一股非常淡却不容忽视的花香，转瞬即逝。
　　
　　回春花针细如毫毛，但是，宋离一眼看出那不是凡品。它就这么静静躺在姜如遇的手上，都不像是冷冰冰的银针，反而充满春风一般的亲和力。
　　
　　思及回春针已经有了这么好的效果，宋离能够确定，这套回春花针一定不同凡响。
　　
　　她差点结巴，看着姜如遇：“借、借给我？”
　　
　　一看就是宝物的东西，她就这么轻而易举借给自己？
　　
　　姜如遇颔首：“是。”
　　
　　她并不怕宋离借了针之后不还，回春花针内下一半是大地之力锤炼后留下的生机，上面一半则是极冰之焰。
　　
　　只要姜如遇想，回春花针内的极冰之焰足够杀死任何一个对它没有防备的人。哪怕那人修为卓绝，有一点防范，被极冰之焰灼烧后重伤不死，姜如遇也可操控极冰之焰裹住回春花针整体，没有任何人、神、魔能够透过极冰之焰得到回春花针。
　　
　　宋离不明其里，她只是格外激动，接过回春花针后，用回春花针给薛红羽治疗。
　　
　　宋离刚一碰到回春花针，就觉得触之生温，她稳定一下心神，将第一根回春花针涂抹上药粉刺向薛红羽——回春花针里的生机不断影响着薛红羽脸上的腐肉，薛红羽原本腐烂得没有弹性的肌理居然渐渐恢复如初。
　　
　　在这种生机面前，那些毒素根本抵不过生机加药粉的力量。
　　
　　宋离在这一刻才算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生死人、肉白骨！
　　
　　她道：“姜师妹，这是神器？！”
　　
　　如果不是神器，宋离实在不知这是什么法器仙器了。
　　
　　姜如遇道：“不是神器。”
　　
　　她看着薛红羽的脸，宋离已经扎了五六针，薛红羽的脸也好了一大半，她见薛红羽一副抓心挠肺想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便收了薛红羽一米处的极冰之焰，从屋子里捧了一面真的镜子过来，对准薛红羽的脸：“你看。”
　　
　　薛红羽看到镜子中的自己，不知不觉就含了泪。
　　
　　镜子里的她，脸上的腐肉全部结痂，这些结痂的地方又随着针落，以惊人的速度落痂，露出饱满、富有弹性，只是有点微带粉红的肉。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好得这么快，颤着声音：“如遇姐姐……阿离师姐……”
　　
　　宋离继续施针；“不是我厉害，是这针厉害！你别谢我，要谢就谢姜师妹。”
　　
　　薛红羽又哽咽地对着姜如遇：“如遇姐姐。”她抽了抽鼻子，“我不知如何才能报答你……”
　　
　　姜如遇道：“不是我施的针，我没有这个本事。”不过，她沉吟一下：“如果你想谢谢我的针，可以帮我做一件事。”
　　
　　姜如遇轻轻对薛红羽说了几句话，又对宋离道：“你也记得早些告诉你师尊针的事情。”
　　
　　宋离点头：“我一定记得。”
　　
　　姜如遇看了眼窗外的夜色，已经不早，她道：“我还有事，先行别过。”
　　
　　就这么一会儿的相处，宋离和薛红羽两人都看出姜如遇是说话极少，但句句有用的人，她们并不在意她的疏冷，宋离把回春花针还给姜如遇：“红羽师妹脸上的伤，如果还能再继续施一次针就能痊愈。”
　　
　　姜如遇道：“明晚同一个时间我过来。”
　　
　　她推开门离开，半句寒暄都没有多说。
　　
　　丹流和薛归宁一直守在门外，见姜如遇出来，本来还有话要和她说，但瞬间，他们就被薛红羽那张好了九成的脸给吸引，怎么这就好了？
　　
　　薛红羽开心道：“哥！丹师兄！我好了！”
　　
　　薛归宁和丹流立刻走上去对薛红羽问东问西，他们那边热闹开怀，姜如遇仍然不太习惯这样的气氛，踏着夜色而去。
　　
　　她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上了玄阳宗宗主所在的凤首峰。
　　
　　姜如遇越来越压不住自己的修为，她一定要快点得到那些功法，而这次的回春针就是绝好的契机——这是姜如遇从丹流之前的话中得到的启发，玄阳宗偌大一个宗门，和丹家有着买卖灵草、丹药的关系。
　　
　　玄阳宗需要灵石和丹药，那么，它一定也需要许多法器。
　　
　　玄阳宗也有医修，更有一个素问峰就是专门培养医修的地方，姜如遇想和玄阳宗合作——她的回春针经过这次的试验，的确比银针强太多，医修们不可能不想要这样一套回春针。她可以把在市面上见不到的回春针先以折扣供给玄阳宗，并且保证以后玄阳宗缺了回春针，都可以立刻在她这里买到。
　　
　　以折扣和稳定的供货朝宗贤要摘星楼十天的全开放权，为什么要全开放权而不是要贡献值去兑换那些功法，姜如遇也经过考量——她并不想被别人知道她需要什么、想做什么，这样做不亚于把软肋捏在别人的手里，她必须得避开。
　　
　　这些时日，姜如遇的确成长了许多。
　　
　　她变得冰冷但沉稳，真诚却富有极强的戒心。
　　
　　她走入凤首峰。
　　
　　翌日。
　　
　　姜夫人在松鹤峰照顾姜扶光，姜扶光不信邪地不顾身体开始练剑，右手却不断发颤。
　　
　　她对此毫无办法，只有等到这时，姜扶光才知道当初凌火道君废了姜如遇的手，实在是一招很远很绝的棋。可同样的滋味儿放在自己身上就不好受了，姜扶光没了办法，咣当一声扔下手中的剑，跑去央求姜夫人：“娘……你们有没有联系天南姜家的人来给我治手？”
　　
　　姜夫人为难地抱着姜扶光。
　　
　　这……她该怎么说？
　　
　　姜家主好不容易劝动凌火道君点头修书联系天南姜家的人，书信来往虽快，可天南姜家的拒绝来得更快。天南姜家……丝毫没给上陵姜家留情面，他们第一封回信居然只写了八个字，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这八个字不过就是嘲讽上陵姜家当初做事太绝，如今报应到了自己身上。
　　
　　想必，那样一封信过去，天南姜家的人高兴还来不及，怎么还会答应他们的要求？
　　
　　姜夫人拗不过姜扶光，把天南姜家的回话一说，姜扶光的脸阴沉下来，她的希望就放在天南姜家身上，可天南姜家居然如此？她好歹也在天南姜家养大……姜扶光知晓自己当初和天南姜家断了关系，但是她这个人，总是把事情做绝为自己的利益时不顾情面，等到别人这么对她时，她又责备别人不看情面。
　　
　　姜扶光不能没有完好的右手，她竭力镇定下来：“娘，天南姜家当真一口回绝了？他们就没提要求吗？”姜扶光左思右想，仰着素净小脸看姜夫人，“这不应该，天南姜家比我们上陵姜家落魄太多，他们那里环境恶劣，无论是资源还是灵石都远远没有我们多，如果他们答应给我治手，我们给他们一些好处，他们应该会愿意。”
　　
　　姜夫人看姜扶光还想以利益驱策天南姜家，不由叹一口气。
　　
　　天南姜家再落魄，也落魄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天南姜家没有来中陆打过一次秋风，他们如果能被利益驱策动，早就来中陆了。毕竟天南姜家镇守黄沙关，如果他们真张口要东西，世家盟也不可能一点不给。
　　
　　看来，扶光虽然在天南姜家生活了二十年，对他们的了解却还不够。
　　
　　姜夫人慈爱地抚摸姜扶光的秀发：“他们不会的，扶光，我们现在只能想其余法子了。”
　　
　　姜扶光道：“怎么会不可能？他们完全比不过我们……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都不行吗？”
　　
　　威逼……姜夫人叹气，如今扶光才害得上陵姜家丹药变少，上陵姜家的人不可能上下一心为了她和天南姜家作对。她见姜扶光转不过这个弯来，不得不把话说直白一些：“扶光，天南姜家的确对我们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姜扶光双眼放光。
　　
　　姜夫人道：“他们说，如果我们能治好姜如遇废掉的右手手筋，他们就给你治右手……”
　　
　　“这怎么可能？！”姜扶光惊声！姜如遇断掉的右手手筋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恢复如初的，那可是手筋，一点点都会影响使剑。众所周知，剑修过招时，一招的失误就足以让人命丧当场。
　　
　　姜扶光像是一下掉入冰窟窿。
　　
　　天南姜家就是不愿意给自己治手，才故意这么羞辱自己……他们这是因为姜如遇的事情记恨自己……
　　
　　上陵姜家逼姜如遇毁了右手手筋，他们一直记着这一点……姜扶光满面是泪，一时之间不知是后悔还是什么，如果她当初不因为害怕爹娘舍不得撵走姜如遇，故意把自己弄得凄惨无比，故意激起祖母对她的疼惜……是否，是否今日她的手还有救？
　　
　　毕竟姜如遇当初其实根本没有想赖在上陵，她怎么那般鬼迷心窍？姜扶光又气又恨，一时后悔，一时更恨姜如遇，种种情绪激荡在她心间，让本就没好全的她“哇”的吐出一口血来。
　　
　　“扶光！”姜夫人接住软软倒下去的姜扶光。
　　
　　这时，姜夫人派出去到处寻访名医的下属回来了一个，这人走入院内，将身中奇毒的薛红羽一夜痊愈的消息告诉姜夫人。
　　
　　




42.  风水轮流转五   别人的刀如果污浊，那她……

　　姜夫人顾不上姜扶光的身体, 将她安放在床上后，召来带来的下属们。
　　
　　其中便有一位医修，这位医修姓陈名原, 已经达到静元期修为, 医术不菲。姜夫人带他来，就是为了让他时刻看管着姜扶光的身体。
　　
　　现下, 姜夫人目光灼灼地问他：“玄阳宗的薛红羽是什么伤势？她和扶光都在迷雾妖村被妖魔所伤, 我听说之前玄阳宗的医修们对她脸上的伤也束手无策，如今她迎来了什么转机？”
　　
　　陈原道：“我来此同玄阳宗素问峰的医修切磋过, 也了解过薛红羽的伤势, 从医理方面讲, 薛红羽所中的毒和扶光小姐的伤势有异曲同工之处。”
　　
　　“快说！”姜夫人催促。
　　
　　陈原言：“薛红羽脸上的伤势主要是毒入骨髓，之前素问峰的峰主及所有医修之所以拿她脸上的毒没办法，就是药物无法深入骨髓, 和扶光小姐的伤势一样。扶光小姐所中的毒, 其实没有薛红羽中的毒厉害，薛红羽全脸溃烂，扶光小姐只是右手不能太用力，也就是说, 用同样的方法，薛红羽能被治好，扶光小姐也一样能被治好。”
　　
　　“好、好。”姜夫人喜不自胜，连声道：“扶光果然有造化, 天不绝她。”
　　
　　她高兴完，问道：“是玄阳宗的素问峰找到了新的治疗法子？我这就去找她们治疗扶光。”
　　
　　陈原微顿一下，他是受上陵姜家供奉的医修，自然也知道上陵姜家和姜如遇的恩怨, 闻言不得不提醒姜夫人：“夫人，似乎不是素问峰研制出的新治疗方法。”他微微低头，不敢直视姜夫人的眼睛，“薛红羽不是缺药，而是药物无法深入骨髓……这一点，不是医术高低就能解决的。我听说，是因为素问峰的医修得到了治疗类的法器，是一套银针……”
　　
　　针？
　　
　　姜夫人立即想到昨夜姜如遇售卖的那两套针，那两套古怪的针不就被玄阳宗的修士给买走了？买针的修士在自己的手上试药，然后用针治疗的景象历历在目，姜夫人下意识想着，难道就是姜如遇卖的那两套银针？
　　
　　果然，陈原道：“此银针，听说名回春，是……姜如遇所铸，卖给素问峰的人。”
　　
　　他悄然打量姜夫人的神色，姜夫人神色恍然，喃喃道：“她居然有这样的本事。”
　　
　　什么时候姜如遇学会了炼器？姜夫人心内百感交集，她昨夜以为姜如遇落魄到去售卖没人看得上的法器，还想去匡扶她一把，没想到原来她售卖的法器真是宝物，那自己岂不是多此一举？
　　
　　不得不说，姜夫人心里有些微堵，她是一个做母亲的，看见假女儿过得可怜，会想去搭把手。可看见之前的假女儿过得风生水起，自己的亲女儿却吐血缠绵病榻……她这心就有些不平起来。
　　
　　她希望姜如遇过得好，却不想她过得比扶光还要好。
　　
　　姜夫人把这样的心绪给压下去，脸上到底少了几分笑意：“既然是回春针的本事，她已经把针卖出去，我只要去找有回春针的人治扶光便是了。”
　　
　　陈原点头，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姜如遇此刻正在灯月峰，昨夜她仍旧没有休息，宗贤如她所料，没有拒绝她的提议——回春针有那样的功效，就一定会在各医修之间推行下去，到时候，如果别的医修都有回春针，玄阳宗的医修却没有，就是一个大劣势。所以，让姜如遇先给玄阳宗的医修炼制回春针，之后再供给其余修士才是最好的能打响玄阳宗医修名气的办法。
　　
　　宗贤给了姜如遇十天的摘星楼权限，换取的是：永久八折购买回春针的特权、先让玄阳宗每位医修都有回春针后，回春针再能卖给其余人的特权。
　　
　　这两个特权，对姜如遇来说正中她意。
　　
　　第一个八折看起来她让了利吃亏，但是，这是一次和玄阳宗合作的机会，玄阳宗这么多医修能够用她制造出的法器，体验到她炼制出的法器的好，接下来，这些修士都会对她炼制出的法器有一定信任度，当她炼制出他们能用的法器时，他们就会有购买意向。
　　
　　第二个特权是玄阳宗想用回春针给玄阳宗的医修打出更高更响的名气，另一方面，又何不是姜如遇在借玄阳宗的势？玄阳宗整个门派的医修都用回春针，别人也会认为回春针的确好。
　　
　　这是双赢。
　　
　　无怪姜如遇现在会计算这么多，她身上经过的种种事情都告诉她，修真界看重的不仅是实力，还有势力。她想要以剑问道，首先，得活下去。
　　
　　其次，修炼途中洗经伐髓等要耗费多少灵石丹药？当初上陵姜家不就是咬死这一点，让她自废修为手筋还尽一切恩情？
　　
　　姜如遇绝不会在同一个坑上栽倒两次，她现在得到摘星楼权限，其实可以立即进去看书，十日后再炼制回春针也可以，但她所想的并不只是她一个人炼回春针，而是让天南姜家的炼器师来炼。
　　
　　只有一整个家族的力量，才能得到修真界那么广袤的市场。如果靠她一人的力量如果想要炼制那么多针，每天几套针就能花费完她的时间，到时候她如何练剑？
　　
　　姜如遇花费整整一夜，不断炼化掌握着大地之力，温润的日光从窗缝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像是绝艳的玫瑰染上月华，看不出半点疲态，让人挪不开眼。
　　
　　终于——经过姜如遇锲而不舍的努力，一截青绿色的树枝在姜如遇手中呈现。
　　
　　她吹响凝冰笛，清幽的笛声唤来一只具有青鸾血脉的鸟族妖兽，这种鸟族妖兽名为“疾云”，其势奔腾如雷，飞翔的高度极高，连修士都不会飞到那样的高度去，飞翔的速度也极快，只能让人见到残影。
　　
　　这疾云可以不惧海浪、不惧高川，把此处到天南姜家月余的路程改为仅仅需要两天。
　　
　　姜如遇把这截树枝绑在疾云的腿上，让它飞去天南姜家——这树枝中有一些大地之力，虽然没有姜如遇体内大地之力的本源那么精纯，但只要这树枝落到天南姜家，就会将大地之力导入天南姜家地下的火脉之中。到时候用含有大地之力的火脉炼制出的针，就会具有流动的生机的效果，也就是回春针。
　　
　　同时，姜如遇也不怕这树枝去不了天南姜家或者落入别人的手里，她掌控着大地之力，只要她想，哪怕这树枝已然落入火脉，她也能立即让里面的大地之力消失。
　　
　　疾云盘旋入高空，远走天南姜家。
　　
　　姜如遇这才有些休息时间，她以手指轻按眉心，在雪玉般的眉心轻轻按出一个红印。
　　
　　“请进。”姜如遇听到外面的动静，将手从眉心拿下来，恢复淡然无波的模样，看向来人。
　　
　　素问峰主含着淡笑走进来：“姜师侄。”
　　
　　素问峰主大约是来拿另一套回春针的，姜如遇立刻拿出那套针：“师伯，这是宋师姐让我为你留的针。”
　　
　　素问峰主接过回春针，爱不释手的抚摸：“来之前我看了看阿离那套针，这套比那套还要好，你真是有奇思巧手。”
　　
　　姜如遇知道素问峰主说的是客套话，两套回春针是一样的。纵然一套是由粗铁炼制，另一套是由精铁炼制，但在极冰之焰面前，它们都会变成品质最好的铁。
　　
　　姜如遇道：“到时候天南姜家送来其余回春针，也要请师伯过目。”
　　
　　素问峰主一笑：“天南姜家炼器的本事，我信得过。天南多兵戈，天南姜家炼器的本事也一流，只是之前天南姜家从不炼器出售，怎么这次忽然……”素问峰主忽然想到天南姜家和上陵姜家的事儿，恐怕是一向出世的天南姜家被上陵姜家欺负清醒了，开始为自己谋算？
　　
　　姜如遇知道，天南姜家炼器的本事的确好，但他们之前一是没有那个心，二是他们只炼制普通法器，没有这么多的天才地宝炼制高阶法器，不是高阶法器就卖不出价。但这次的回春针所需的只是铁，大地之力姜如遇能够提供。
　　
　　这一次，足够天南姜家赚下第一笔灵石。
　　
　　她自然不可能这么直白地说出原因，只道：“之前时机未到，现在回春针能够被你们所喜，天南姜家也很乐意做这样的买卖。”
　　
　　素问峰主一直盯着姜如遇看，她听说过姜如遇，明面上只有灵心期实力，实际的实力有多少，谁也不知道，她实力莫测。容貌出尘绝俗却极少和人亲近……现在，素问峰主在心里偷偷加上一条：滴水不漏。
　　
　　这个姜如遇……素问峰主记得她刚入玄阳宗就和薛归宁打了一架，那件事传入素问峰主耳中，她欣赏姜如遇的同时，却也只认为她是意气风发的年少修士，如今看来，却不只如此。
　　
　　她代表自己时，是少年剑修，如高空明月，不忍蒙尘，当她代表天南姜家时，她也不堕天南姜家一族的威严。
　　
　　听说天南姜家历代择家主，都是能者居之……素问峰主心想，姜如遇年纪轻轻远赴中陆玄阳宗求学，天南姜家也放心她的能力，难不成，天南姜家属意姜如遇做未来家主吗？
　　
　　素问峰主思及此，有心朝姜如遇交好，她道：“姜师侄说得对，对了，姜师侄的回春针效果的确过人，就连上陵姜家的姜夫人为了给女儿治病，也亲自去我们素问峰寻回春针救人。”
　　
　　她看着姜如遇，提醒道：“姜扶光的伤势，之前姜夫人请我去看过，我也估量了一下阿离手中的回春针……仅仅以回春针，无法治疗她手上的伤，但姜师侄你还有另一套银针，你那套银针能救红羽，就一定能救姜扶光。我想，恐怕姜夫人下了素问峰就直奔这里，恐怕是为了寻你借另一套针，她现在应该就在路上……”
　　
　　素问峰主也颇有耳闻凌火道君和上陵姜家一贯的做派，说借，还只是好听的，如果借针不成，说不定要以势压人。
　　
　　毕竟谁愿意把针借给仇人之女？借不成可不就要压人？
　　
　　姜如遇微垂眼眸，她眼中如浮动碎冰，却被极长的睫毛遮住。
　　
　　这件事姜如遇考虑到了，但她并没有嘱咐别人不许说出回春针和回春花针的消息，是因为姜如遇的回春针需要卖出去，难道她不许别人说效果？
　　
　　只有千年做贼的事，没有千年防贼的道理。姜如遇并不想以后但凡她炼制出什么好东西，都得防着上陵姜家，只有上陵姜家不需要她这个东西，她才能放心大胆地炼制、售卖，否则就得担心上陵姜家来借来抢？
　　
　　凭什么？
　　
　　姜如遇并不想过那样的生活，可另一方面，她又清清楚楚地认识到，上陵姜家的确霸道，就像一柄无时无刻不悬在她头上的利剑。哪怕上陵姜家要一丝脸皮，凌火道君也不会要，凌火道君估计只想借机朝她发难。
　　
　　姜如遇早想到了这一点，她已经做下了相应的准备。
　　
　　姜如遇抬眸：“多谢师伯，弟子心中有数。”
　　
　　素问峰主相信她的确心中有数，能够这么快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人，她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她？素问峰主含笑：“那好。”她眨眨眼提醒姜如遇：“忍一时之气，谋长生之机。他们的无礼，大家都看在眼里。”
　　
　　这意思就是让姜如遇不要斗气，哪怕让上陵姜家逞一时之快又如何？没什么有自己的命重要。照素问峰主看来，上陵姜家虽然势大，凌火道君也确然是顶尖的高手，但是，如果他们习惯了仗势欺人胡作非为，靠着这得到了甜头，以后早晚会踢到铁板，自有天收。
　　
　　姜如遇却不赞同素问峰主的忍气之说。
　　
　　她忍受上陵姜家的逼迫倾轧，以后上陵姜家被别的大能修士逼迫倾轧，她就要麻痹自己，告诉自己上陵姜家得到了报应？姜如遇不喜欢欺骗自己。
　　
　　素问峰主安慰她那句“他们的无礼，大家都看在眼里”对姜如遇也并没有任何作用，姜如遇当然知道，上陵姜家逼迫毁去她的手筋，做事太绝，其余修士恐怕不会特别认同，但是这些修士会因此去讨伐上陵姜家吗？不会的，他们只会更畏惧上陵姜家，不敢与之争锋。
　　
　　在实力为尊的修真界，人言舆论的作用比羽毛还轻。
　　
　　她冰凉的目光中有一丝极淡的茫然，又转瞬即逝，她之所以茫然，是因为茫然在这就是正道？正道也会看着人死去，在别人的鲜血上自顾自的生活。而她很快释然就在于，种种考虑并无大用，她需要做的是别人对她加诸刀剑，她就以剑相报。
　　
　　别人的刀如果污浊，那她回击的剑也会沾染同样的血色。
　　
　　而其余时候，她的剑澄澈干净，锋锐无瑕。
　　
　　姜如遇心境一动，她强行压住自己的修为不要进阶，喉咙里有些血意，被她面无表情咽下去。
　　
　　“姜师侄？姜师侄？”素问峰主忽然察觉到一直冷冰冰的姜如遇在刚才那瞬，身上好像多了一股矛盾骇人的气质，她不由出言提醒。
　　
　　姜如遇朝她看过来，又恢复如萦绕冰雪一样的冷色，素问峰主一笑：“你听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听了。”姜如遇回答，“多谢师伯赐教。”
　　
　　但她不会这么做，不只如此，这一次她将寸步不让，如果能引来凌火道君更好。
　　




43.  风水轮流转六   那是借吗？明借实抢！……

　　姜如遇自送素问峰主出门, 灯月峰涯高千丈，云雾绵延，素问峰主御纱飞去。
　　
　　姜如遇目下是连绵的云雾缠绵在半山腰, 透过朦胧的云雾, 能看见灯月峰被灵草掩映的小道上空无一人。按照素问峰主的说法，姜夫人下了素问峰就该来灯月峰才是。
　　
　　姜如遇心念一动, 垂目问一片细羽似的草叶：“师兄, 灯月峰现在可来了其他人？”
　　
　　那片羽毛一样的草叶轻轻旋转几下，如同开花一般, 从两片叶子中间长出一颗人头, 这就是姜如遇的师兄陆齐。这些日子, 因为姜如遇炼化了大地之力，陆齐也受大地之力的影响，他身上长出的叶子蔓延到整座灯月峰, 灯月峰里一草一木每个动静都逃不出陆齐的眼睛, 比神识覆盖的范围还要广。
　　
　　陆齐温和地看向姜如遇，眼眸天真：“师妹。”
　　
　　姜如遇身上有大地之力，陆齐会天然想亲近她，但她身上还有灭绝一切生机的极冰之焰, 陆齐又天然畏惧她。这样两种矛盾的情感交织在一起，让陆齐既想靠近姜如遇，又不大敢。
　　
　　陆齐操纵叶片窥测灯月峰上的情况，道：“灯月峰来了一行人, 一个女子，其余是男子……他们步行上灯月峰。”
　　
　　陆齐心智欠缺，并不大懂归纳别人的衣着神态，他只知归纳男女。姜如遇静静听完：“那名女子身穿藏蓝色的衣服, 容貌姣好？”
　　
　　陆齐羞涩一笑：“没师妹好看。”
　　
　　看来就是姜夫人，她明明能飞行，却要选择徒步走上灯月峰，恐怕为的是心诚二字，让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姜如遇对陆齐稍软声：“师兄藏好，别让这群人发现师兄你的踪迹。”
　　
　　说完，她也以兰若剑激荡出剑气，凭剑气从另一边跃下灯月峰。
　　
　　等姜夫人带着一众随行侍从护卫登上灯月峰顶时，便见灯月峰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姜夫人轻轻擦拭脸上的汗，心内嘀咕，难道姜如遇现在不在灯月峰？
　　
　　她不在灯月峰的话，自己朝谁借针？
　　
　　姜夫人沉吟一瞬，照理，她以客人身份登上灯月峰不见主人的话，应该礼貌下山，下次再来拜访才是，但姜夫人现在不想这么做。她哪儿有这么多时间？扶光离开玄阳宗的时间迫在眉睫，一定要趁这个时间借到姜如遇的针。
　　
　　姜夫人思及此，亲自开口：“如遇——如遇，你在吗？”
　　
　　她声音中带上一些灵力，将这呼喊声传遍灯月峰的每个角落，哪怕是入定了的修士，都能被这微带尖利的声音弄得心烦气躁，无心修炼。
　　
　　“如遇——如遇——”
　　
　　姜夫人的语气看似柔和，却一声尖过一声，摆明了一定要逼出姜如遇。然而，她自始至终没有得到姜如遇的回应。
　　
　　蓦然之间，一群飞鸟扑棱着翅膀，乌央乌央地从天边飞过来，朝姜夫人头发上抓去。姜夫人皱眉微怒，哪儿来的不知死活的鸟？不等她动手，她带的护卫就主动祭出掌风击向群鸟。
　　
　　“砰砰砰”几声，姜夫人预想中的鸟兽死散的场景并未出现，反而是一个干瘦的老头怪笑着出现，手执一根漆黑的烧火棍，像是乱打一般，以烧火滚噼里啪啦地打在自己护卫的身上，自己的护卫根本招架不住这看似无章的棍法，纷纷狼狈后退。
　　
　　“来我灯月峰大吵大闹，还打我的鸟？我还以为你们有什么本事。”老头道，“敢打我的鸟，来再接我几招！”
　　
　　姜夫人见自己的护卫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匆匆辨认出这老头身上的衣服，再稍一联想，赶紧道：“来人可是灯月峰主？上陵姜家姜洛之妻，天水周家之女周云娥前来拜会。”
　　
　　灯月峰主撇撇嘴：“谁信你们是上陵姜家的人。我听说上陵姜家好歹也是知礼的大家族，像你们这样跑来我灯月峰上明说拜会，实则大吵大闹，吵闹到引来了我养的鸟儿后，就要不容分说杀我的鸟儿的人，你说你们出自大家族，当我傻吗？哪儿有客人上门主动杀主人峰上的鸟雀的道理！”
　　
　　周云娥也就是姜夫人闻言，脸上一阵热烫，她大吵大闹也是没有办法，还不是为了扶光……
　　
　　灯月峰主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看这行事虚伪，分明霸道强势还要装得礼貌的姜夫人不满，迅速出手把她身后的一干爪牙打翻在地。
　　
　　姜夫人见自己的人被打倒，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她想到今日来的目的，还是礼貌温柔地呈上自己的玉佩：“此佩是上陵姜家的信物，峰主若不信我的身份，敬可过目。”
　　
　　灯月峰主淡淡扫过那玉佩：“我没兴趣看，你说你是，那你就是吧。”他觑着姜夫人，嘿嘿一笑：“也只有你们上陵姜家，敢反客为主，在别人的地盘上吵闹成这样还敢动手，如果不是有上陵姜家这块牌子护着，夫人呐，你今日可走不下我这灯月峰。”
　　
　　姜夫人脸色微变，她哪里被这样不客气地对待过。
　　
　　灯月峰主打了个呵欠：“夫人嗓音尖锐，活生生把我吵醒，敢问夫人来是有什么事呀？”
　　
　　姜夫人勉强笑道：“峰主，我来是为了找如遇，也就是你的徒弟，朝她借一套针去救我那女儿。”她其实也怕姜如遇怨恨之前的事情，不肯借针，便道：“如遇现在不在的话，不知峰主可否代为做主，将此针借我？峰主之恩，我上陵姜家铭记在心。”
　　
　　这是想收买灯月峰主。
　　
　　灯月峰主心中涌上鄙夷，这上陵姜家，真是吃人不吐骨头得很。给他的如遇徒弟换个一般点的师尊，这师尊说不准就会逼着自己徒弟借针，好让上陵姜家欠他一个恩情。
　　
　　灯月峰主摆摆手：“不了，我不会让我徒弟借针给你们，你们别白费这个劲儿，快下山去找别人，别耽搁我的时间。”他打了个呵欠，又要回去睡觉。
　　
　　姜夫人脸色一变，她想过也许灯月峰主不会朝上陵姜家献媚，不会勒令姜如遇给针，但她根本没想过，灯月峰主直接说他不会让姜如遇借针给她们！
　　
　　姜夫人口气冷下来：“峰主为何如此？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峰主何故要拦下这个事？”
　　
　　灯月峰主嘿嘿冷笑几声：“自然是因为我灯月峰的道统。我们灯月峰修习，修的就是潇洒随心快意恩仇，我听说我那徒弟的手之前就是被你们逼着废弃，现在如果她用针来救你们，岂不是仇将恩报，坏了灯月峰的道统，也坏了之后修习的路？我当然看不下这样的事，如果她敢把针借给仇人，我自把她的腿都给打断！”
　　
　　“……”姜夫人一时分不清灯月峰主是不是在胡说八道，真有这样的道统？
　　
　　姜夫人不清楚，但她更倾向于灯月峰主是在保姜如遇。
　　
　　姜夫人来之前就已经想好，姜如遇在山脚下看到她都这么冷漠，找她借针一定不那么好借。所以，她徒步走上灯月峰，就是想摆出心诚的姿态，到时候姜如遇如果真的太冷面无情，她也好拿话出来说。
　　
　　没想到，姜如遇根本不在。
　　
　　更没想到，这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灯月峰主把她的意图彻底堵死，照他所说，哪怕姜如遇不借针，姜夫人也不好指摘她什么，因为她乃是奉了师命。
　　
　　姜夫人心中不快起来，再看邋邋遢遢的灯月峰主更为不喜，就是因为有了这么一个滑头的师尊，姜如遇才也变得这么难搞？
　　
　　姜夫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峰主，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说……”
　　
　　“不当说，下去吧。”灯月峰主下逐客令。
　　
　　“……”姜夫人哪里能忍得住不说，她道：“峰主！我劝你三思而后行，这样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朝如遇借针，你答应了对我们是个恩情，你不答应只要不阻拦，我们上陵姜家也不会记恨，但你如此做，是蓄意要同我上陵姜家作对？明明如遇借针给我们是件好事，说不得还能化干戈为玉帛，消除两家过往的怨恨，你何必要横插一脚，你这样做对你有害无利！”
　　
　　“夫人真是巧舌如簧，说得我好怕，恨不得马上拜倒在上陵姜家的脚下。”灯月峰主耸肩，“夫人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夫人不是一口一个借针吗？既然是借，就全凭主人的意愿，怎么夫人脸色难看得不像借针，像是要抢针？而且是靠着上陵姜家的势力，想要把我那徒弟的师尊等人全都收买，逼迫她不得不借针给你，夫人，你这究竟是借针还是抢针，你要分清楚再来呀。”
　　
　　姜夫人心头憋着火，这针她本来就一定要借到，那是扶光的未来！
　　
　　灯月峰主行事嬉笑随心，见姜夫人被气得面皮发白，不只不怕，反而以灵力放开声音：“大家听一听——上陵姜家借东西尽量借给他们，借给他们是恩情，不借给他们，他们可就要翻脸咯——”
　　
　　那是借吗？明借实抢！
　　
　　“住嘴！”姜夫人不像灯月峰主一样混不吝，她终究没那么抹得开脸去，心里想杀了灯月峰主的心都有，却不敢对他怎么样。
　　
　　毕竟，她虽然是上陵姜家当家主母，论修为，却是不如灯月峰主。
　　
　　姜夫人已经一句话都不想和灯月峰主说，她出师不利，只得恨恨带着一堆残兵败将下了灯月峰。
　　
　　姜如遇此时在摘星楼。
　　
　　摘星楼里每一团星光都囊括着一个类型的功法，姜如遇并未直奔含有阴灵之绝的功法而去，而是先看了看其余的功法剑法。
　　
　　她对于功法，无论是心法还是外招，一直就具有极强的领悟，尤其是剑招。
　　
　　姜如遇手中的这套剑招叫做落花剑法，飘逸灵动，如舞步般取人首级。姜如遇原本只是随意一翻，并不是特别重视，这些飘逸灵动的剑法，在她看来，繁复有余，威力不足，那是因为许多剑修无法做到一眼看透对面的弱点，才需要用繁复的剑招、出其不意的身法逼得对面露出更多破绽。
　　
　　姜如遇并不需要这么繁复的步骤。
　　
　　然而，姜如遇原本有些轻慢的神色一收，变得凝重起来。她手中这套落花剑法的一招一式好似并非只有繁复，如果把它们的招式连起来……
　　
　　姜如遇在识海中演练此剑法，剑招所过之处，飘逸曼妙，如同落花银光，美不胜收。其中看似没有蕴含过强的杀机，但姜如遇能清晰感觉到，周围的生机在减弱。
　　
　　等到最后一招落成时，更是如春去冬来，万花凋零，一副冰雪难消之势，所有的杀机都在此刻迸发开！
　　
　　原来，这套落花剑法每一招每一式，都暗合奇门八卦，慢慢封绝生门……有一些类似于万剑朝宗，但万剑朝宗伤人伤己，虽然威力巨大无比，姜如遇用完万剑朝宗，浑身灵力几乎耗费完全，不如这落花剑法实用。
　　
　　姜如遇有些不解，这么强的一套剑法，为什么她几乎没有听过它的名声。
　　
　　落花剑法的尾页给了姜如遇答案，这里写了手创落花剑法的人多年痛苦，他飘零半生，手创落花剑法后意气风发，大展拳脚创落花剑门。
　　
　　可惜，落花剑法的威力却不如他想象中厉害。落花剑门慢慢式微，已成不入流的小门小派。
　　
　　此人从此心灰意冷，抛下门派去别处云游。
　　
　　姜如遇皱眉，先不谈此人抛下门派的举动是对还是错，但她也许知道为什么落花剑法不能被发扬光大。因为落花剑法最后落到实处一定要封绝生机才行，但姜如遇是因为有大地之力才能对生机、生门这么敏感，其余剑修又不修阵，怎么会知道这其中的原因。
　　
　　更何况，落花剑法前期式微，越到后期越强，可是剑修杀人每一剑都是杀招，别人猛攻之下，使用落花剑法的剑修还能游刃有余地施展落花剑法？这也就导致，如果在不改进落花剑法的情况下，学落花剑法的剑修一定要剑意够强，或者足够冷静才能熬到落花剑法的后期。
　　
　　这也就是说，落花剑法其实是兼具以强胜弱、以弱胜强的一套剑法。以强胜弱在于用剑者的对战意识一定要远超对手，才能布局等到后期。以弱胜强则在于，如果用剑者本身修为强过敌人，那么她大可以在前期便杀了敌人，根本不用等到落花剑法的后期。
　　
　　所以，落花剑法强归强，但得在特定的人手中才能强。如果落花剑法是玄阳宗宗主所创，早有人研究透它，可惜，它是籍籍无名之人所创，注定蒙尘，只在囊括天下功法的玄阳宗摘星楼内占据一个小小的角落。
　　
　　姜如遇颇觉可惜，如果日后有机会，她也想去拜会一下落花剑门。
　　
　　姜如遇将这套落花剑法放回原地，其中种种法门剑招已经刻在她的心里。
　　
　　她又在摘星楼里绕了一大圈，才走到含有阴灵之绝的那几本功法面前，慢慢翻开它们。
　　
　　姜如遇神色冰冷，但只有她才知道这几本功法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它们，可不只有延缓涅槃的作用。
　　
　　姜如遇翻开功法，沉浸进去。
　　
　　这几部功法都是鬼修的功法，鬼修属阴，凤凰属阳，它之所以能延缓涅槃业火的到来，就是以浓郁的阴气骗过天道降下的涅槃业火，涅槃业火是为了帮助凤凰成长而降临，如果说人全是阴气，自然不是凤凰，不是凤凰自然不用被涅槃业火烧灼。
　　
　　姜如遇当即练这功法，她练这功法其实有一好处，就是只要她关闭体内的大地之力后，她的经脉几乎全死，就像一个封闭的环境，更适合练这种富含阴气的功法。
　　
　　姜如遇练得非常快，她是冰凤，也根本不会被鬼修功法给变得阴森森，和往常无异，但是，她只练了一会儿后就不练了，把其余功法默记于心。
　　
　　“死到临头，还想着偷懒？”姜如遇听见一个冰凉傲慢的声音，这声音忽然出现，在此之前毫无预兆。
　　
　　姜如遇下意识把手按到腰间的兰若剑上，摘星楼中的光点蓦然齐齐变暗，整个空间变得幽暗空旷，只有点点幽光点亮。
　　
　　姬清昼冷幽幽地出现在姜如遇对面，离她不过片刻之遥。
　　
　　他来这里，当然不是心情好来看姜如遇，而是因为体内血契的提醒。血契可是提醒他，这只凤凰再这么待下去，就会命不久矣。
　　
　　姬清昼不由打量姜如遇，在微光之下，他能看到姜如遇满含戒备地盯着他，手抚长剑，似乎想着随时动手。
　　
　　姬清昼冷哼一声，动手？别说一只幼年的冰凤根本打不过他，就算是他站着不动让她刺，血契一发作她还不是得哭天抹地地救他？
　　
　　姬清昼冷声，不快道：“你抢了我的东西，要动手也是我动，轮得到你？”
　　
　　姜如遇不知道姬清昼来这里做什么，只道：“大地之力不是你的。”
　　
　　那是无主的宝物，被这条龙看了一眼就是他的了？
　　
　　姜如遇不顾姬清昼身上传来的可怕威压，问道：“青龙呢？”
　　
　　她大概知道青龙和魔龙有关系，也许青龙就是魔龙的下属，那日青龙叛变之后又回投魔龙，不知遭遇了怎样的对待。
　　
　　她不提这个还好，一提青龙，姬清昼的脸色结结实实冷下来，他那脸倒孤冷如谪仙，但是，眼中的恶意堆满，如墨云一般，姬清昼薄唇轻启：“死了。”
　　
　　姜如遇瞳孔微缩，那条青龙死了？
　　
　　姬清昼满意地端详姜如遇的神色：“这样的叛徒，我不杀它，难道把它留给你？”他看着姜如遇，“本来它不用死，只是没想到，它把护心龙鳞给了你。”
　　
　　姬清昼没说完，姜如遇身上的杀意已经浓郁得快要变成实质。
　　
　　那条青龙也因为救过她而死去，而她却无法为它报仇……哪怕姜如遇知道魔龙就是为了看自己痛苦，她也压抑不住自己身上的杀意。
　　
　　姬清昼原本还挺高兴，见到几次三番让他吃亏的姜如遇难受成这个模样，但很快，他的心也跟着沉下来。
　　
　　他下意识伸出手，和往常一样捏住姜如遇的脖子，把她推在摘星楼的书架上。
　　
　　姬清昼居高临下看着尚弱小的姜如遇，道：“你为了青龙难受至此，难道……那日你不是为求保命而勾引他，而是，同样也喜欢它？”
　　
　　姜如遇冷冰冰地任姬清昼询问她，青龙被魔龙所杀的消息太过悲痛，更让她想到自己的无能。
　　
　　她的无能和弱小，让天南姜家被她连累，连青龙也受她所害。
　　
　　姬清昼看姜如遇如此，不知为何，原本只是戏弄的心情猛然大怒，她这副模样，就是喜欢上了青龙化身？她之前不是连他的龙身都不放过，那时她沉迷他的身体至此，不过见了青龙一面，居然就这么快变了态度。
　　
　　换个颜色有这么大差别？姬清昼下意识忽略魔龙龙身漆黑冰凉，威猛而具有杀气，青龙龙身则温和清新，如风似水。
　　
　　哪怕两条龙都是姬清昼，但姬清昼也认为喜欢应该专一，至少不应该见异思迁，望风就变……
　　
　　他不是喜欢姜如遇，纯粹是看不惯她这样的态度。
　　
　　姬清昼脸色阴沉，半点不想再待在此处，他打量姜如遇，不由低声道：“你想为青龙报仇还不够格。”
　　
　　不管他说什么，姜如遇始终不说话。
　　
　　姬清昼恶劣的情绪无法发泄，理智渐渐归拢，他来此是被血契提醒，别让姜如遇死。根据他的观察，姜如遇不过是快要进阶，她没有凤凰传承，抵挡不了涅槃业火。
　　
　　正巧，这里有能阻挡涅槃业火来临的功法，没想到这个姜如遇练了一会儿就不练了。
　　
　　姬清昼得逼她练，但他不能说得那么明显，只能想法激起她的斗志，他一勾手指，姜如遇白皙的皮肤一破，一滴血液飞出，被姬清昼捏在手中，他俯视她：“我掌天下之水，你的血液里也是水，只要我想，我能随时让你全身的血干涸。”
　　
　　姜如遇看着自己的手臂，那个血点格外刺眼，但她只抬头看向姬清昼：“你不会杀我。”
　　
　　姜如遇道：“你有无数次杀我的机会，一次是在天南姜家圣地，一次是在灯月峰，还有一次则是青龙救我那次，包括现在，你其实都能杀我，你为什么不杀？”
　　
　　姜如遇一下反客为主，她陡然间伸手握住姬清昼的手，把这手扯离自己的脖颈。
　　
　　姬清昼一下心中微动，他从来没有被人碰过手，她怎么敢？可是，姬清昼现在确实没法发作，他不得不想，难道姜如遇发现了血契的秘密？
　　
　　姬清昼只能沉默地被姜如遇抓着手，他并不想表现得有多在意，一直盯着姜如遇。
　　
　　姜如遇道：“你其实不敢杀我，所以，我有很多时间可以找到你不敢杀我的原因。你如果不想我找到那个原因，就别故意来我面前用你们魔道刺激人心的伎俩。”她道，“这样做，对我们双方都没好处。”
　　
　　她一下把姬清昼的手放开。
　　
　　姬清昼半边身子沉入黑暗中，他的喉结上下滑动，最后只冷冷道：“不识好歹。”
　　
　　姬清昼杀人无数次，救人唯独这一次，还被人这般嫌弃。他的心一时真正凉了下来，让他连血契都没心情照管。
　　
　　既然她不练，就等着被涅槃业火烧成灰。
　　
　　姬清昼来无影去无踪，又猛地从摘星楼中消失。
　　
　　姜如遇见这条魔龙走了，终于松了一口气，她面对喜怒无常的魔龙，心里不可能没有压力。她稍稍平复下心情，准备走出摘星楼。
　　
　　那功法本就是她故意只练一点点的，对此，她有大用。




44.  风水轮流转七   怕你们生气，建议和下章……

　　姜如遇走出摘星楼, 摘星楼外阳光明亮，今日是清水峰主授课的日子，玄阳宗的弟子们纷纷赶赴, 想去听清水峰主授课。
　　
　　姜如遇原本也想去, 但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姜如遇走在人群的逆流中，不少人朝她看过来, 目光或是惊艳, 或是好奇。
　　
　　姜如遇进玄阳宗这么久，除开因迷雾妖村一行认识了丹流等人外, 没有结交其余任何弟子。这让哪怕想和她交好的修士, 也踯躅不前。
　　
　　姜如遇朝赤霞峰而去, 为薛红羽做最后一次治疗。
　　
　　宋离和薛红羽早等在那里，姜如遇将回春花针交给宋离，交给宋离后, 她稍退一步, 站在角落里垂目凝思。
　　
　　薛归宁忍不住同她搭话：“听说你和宗主做了一笔交易，你要给素问峰所有医修炼制回春针？”姜如遇听他忽然提到此事，看着他：“是，怎么了？”
　　
　　薛归宁看她雪白的脸颊, 仿佛从那张冷淡的脸上看出疲惫，他关切道：“炼这么多针，想必耗费心神。”他看了眼薛红羽的方向：“红羽的伤势已经快好得差不多，你不必在这里守着她, 可以浅寐一会儿。那套回春花针，你也放心，你好心借给我妹妹治伤，我一定会把它如数还你, 你不必担心它被人抢夺。”
　　
　　上陵姜家带医修来给姜扶光治伤的消息，早传到薛归宁耳朵里。
　　
　　姜如遇并不累，这些天她虽耗费心神，但只要一想到她要做的事，她周身便有使不完的力气。
　　
　　姜如遇道谢：“多谢好意。”
　　
　　“如遇，如遇，你在这里吗？”姜如遇和薛归宁说话时，门外传来姜夫人稍显急切的呼喊，她着急得很，把好听的嗓音都染上令人烦躁的急促。
　　
　　薛归宁皱眉，这里是赤霞峰，这位姜夫人为找姜如遇借针已经找到赤霞峰来，这“借针”的姿态到底难看了些。
　　
　　守门的弟子也拦道：“这位夫人，红羽师姐正在里面疗伤，您不能进去。”
　　
　　姜夫人心道那正好，她之所以来赤霞峰找姜如遇，就是特意问过陈元，陈元说薛红羽的伤势还没痊愈，还需要一次或者多次治疗。她来赤霞峰，就是为了堵来赤霞峰的姜如遇。
　　
　　现在正好，薛红羽正在治疗，意思就是那套能治扶光的针也在里边儿？
　　
　　思及此，姜夫人怎么能放弃，她语速飞快对守门弟子说：“我也听说了红羽的伤势，我和红羽母亲是旧识，我正好进去探望红羽的伤势。”
　　
　　“这……您不能进去……”
　　
　　那守门的弟子是什么修为，姜夫人是什么修为，只消姜夫人身上的威压一放，守门弟子便根本拦不住她。
　　
　　薛归宁紧蹙眉头，干脆推门而出。薛归宁年纪轻轻已然是凝丹期修为，他父母亲族皆是修真界有名有姓之人，哪怕是姜夫人看到他，目光也一瞬间柔和下来。
　　
　　“你是归宁吧？我听你母亲说过你。”姜夫人含笑寒暄，目光如不经意间越到屋内窥测里面的景象。
　　
　　薛归宁道：“姜伯母，现在红羽正在治伤，您不适合进去。”姜夫人怎么肯罢休，道：“我去探望一下红羽的伤势，在她治疗完成前，我不会出声打扰她。”
　　
　　“姜伯母，你来玄阳宗已几日，从未来看望过红羽。几日的时间都等过去，现在这一点时间，您难道等不了？”薛归宁不卑不亢提醒姜夫人道，“事关红羽的伤势，我、父亲母亲不允许任何人为了任何居心来打扰。”
　　
　　姜夫人被薛归宁不带一丝火气却颇具讽刺意味的话弄得下不来台。
　　
　　她哪里不知道自己现在猴急火燎想闯进别人房间的举动很失礼，很没有大家风范，但她首先是一个母亲。那件事事关扶光的未来，她不这样做还能如何呢？只要是有一点儿希望她都不想放弃。
　　
　　姜夫人不再管薛归宁，她已经看到里屋站着的姜如遇，眼睛一亮：“如遇，如遇，我来找你有事相商。”
　　
　　姜如遇还没来得及答话，姜夫人又絮絮尖声道：“如遇，你出来和我说说话，这件事你先别说答不答应，先听我把条件讲完再说。”
　　
　　姜夫人像一块牛皮糖，粘上就甩不走，猛地，里屋传来宋离暴怒的声音：“谁在吵嚷？我们在施针救人，再这么吵嚷下去耽搁了病人你来治好了！”
　　
　　宋离虽然平日看着可爱，但是医者仁心，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在治病救人时有人没眼色在一旁唧唧歪歪吵闹。
　　
　　薛归宁脸色一下黑起来，再没刚才的客气：“姜伯母，请您离开。您来此的原因我知道，但世上并不只您女儿的事情才是大事，现在我妹妹正在治疗，您再不离开，休怪晚辈犯上。”
　　
　　薛归宁的确生气，姜夫人这般做派，甚至让他想到当初在迷雾妖村里的姜扶光，都是只重自己不重他人。姜夫人在这里吵闹撒野时，有没有想过会耽误薛红羽的病情？
　　
　　薛归宁手中浮现幻化出来的金锏，他真正的金锏已经碎裂，还在修补，另一只手则手持弟子玉牌，看样子是打算叫来他的师尊。
　　
　　“……”姜夫人脸皮臊红，心知自己再这样下去收不了场。
　　
　　她收起尖利的声音，温声道：“好，归宁，我不再大声说话，但我在这里等着总可以吧？我小声对如遇说几句话也不行吗？归宁，不怪伯母说你，你今日的态度太咄咄逼人，如果连这个要求你都不答应，伯母可不依了。”
　　
　　薛归宁真想说不依就不依，他额头突突地跳，显然很厌恶和姜夫人打交道。
　　
　　姜如遇这时从里屋走出来，她并不想姜夫人再在这里吵薛红羽，姜如遇冷道：“不必在这里小声说，你找的是我，我们出去再说。”
　　
　　“如遇师妹！”薛归宁惊声阻止，谁看不出来姜夫人的打算？他并不想姜如遇同姜夫人去说话。
　　
　　姜如遇冷声道：“你也小声点，别说话。”
　　
　　薛归宁被她堵得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眼睁睁看她走出去。
　　
　　姜夫人终于见到姜如遇，姜如遇这时满脸的冷淡在她眼中仿佛都变得和蔼可亲起来，只要说服了姜如遇，扶光就有救了。
　　
　　姜夫人见自己的计策奏效，并不想轻易离开这个门，离开之后，她可就没有“薛红羽”这个利器了。
　　
　　姜夫人满面堆笑：“如遇，我们就在这里小声说便是了，红羽不是在治疗吗？我也放心不下红羽的伤势，我们就在这里聊，如何？”
　　
　　她和善地想去抓姜如遇的手，被姜如遇避开。
　　
　　姜如遇冰冷地看着她：“我们出去说，你待在这里无非是想利用吵闹耽搁治疗薛红羽来逼我借针给你，但我告诉你，你只要再待在这里，我立即毁掉那套针，也不会借你。”
　　
　　姜如遇直白地戳穿姜夫人的盘算，一点遮羞布都不给姜夫人留。她当然不可能毁掉回春花针，只是想快点把牛皮糖一样的姜夫人叫出去。
　　
　　姜夫人笑意勉强，下意识去看别人，薛归宁、守门弟子脸上的鄙夷根本藏不住，就连她带来的人也脸色各异，低下头去。
　　
　　……事已至此，姜夫人脸皮再臊，也不肯轻易就范。
　　
　　扶光是她失而复得的女儿，是她的命根子，眼珠子。
　　
　　姜夫人努力挤出一个笑：“如遇，你怎么会这么轻易地毁掉那套针呢？你借针给别人，别人也会因此对你好，你不能做这样的事情啊。我在此处说，不是为了打扰红羽，是为了……为了让我们的事有更多人见证才好。你想，大家都看到你借针给我们，岂不是所有人都在扬你的美名？”
　　
　　她未说出来的话就是，你要是那么铁面无情，别人也会看不上你。
　　
　　姜如遇很努力地想弄清楚姜夫人究竟在想什么，她为什么会觉得她一个修者，会这么在意别人的语言？
　　
　　姜如遇道：“我体会过许多人的冷眼，姜夫人现在如果仍然觉得我在意别人的话，恐怕打错算盘。”
　　
　　姜夫人下意识想姜如遇体会过什么冷眼，她要么是上陵姜家的小姐，要么是天南姜家的小姐，冷眼……恐怕不至于体会。但姜夫人下一瞬立马想到姜如遇断过手和修为，成为一个废物，她在成为废物时估计的确遭遇过冷眼。
　　
　　而看她现在能面目平静淡然地在玄阳宗修习，说明她的确从那种状态中爬了起来……该死，她恐怕确实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了。
　　
　　姜夫人心中盘算时，姜如遇已经走出去。
　　
　　姜夫人的目的是她，只要她离开，姜夫人就会也跟着离开。
　　
　　姜夫人很想去追姜如遇，但她舍不得离开薛红羽的门口，这门内就是那套她心心念念的针，如果姜如遇真不答应她的要求，她大可以撕破脸皮闯进去拿针走。
　　
　　姜夫人打定主意就要待在这儿，她故技重施，以显得尖利刺耳的声音大声道：“如遇！我不能走，你为什么这么倔强，不肯在这里听我把话说完！”
　　
　　姜夫人的声音极具穿透力，仗着她是此处修为最高、辈分最高的人，哪怕薛归宁等人生气也做不了什么事。
　　
　　然而，真正温婉美丽的赤霞峰主从空中赶来，旁边还跟着溯源峰主。
　　
　　赤霞峰主脸带焦急，幸好她之前担心红羽接受不了脸上的伤，在红羽房内留了留影石和留声石，这才知道这个上陵姜家的夫人居然咄咄逼人至此。
　　
　　赤霞峰主真怕她徒弟的伤势被姜夫人扰乱，变得更重，赤霞峰主心急情牵，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发了火，从空中击过来水龙咒，这水龙咒如同一条银龙，呼啸着朝姜夫人打去。
　　
　　姜夫人和赤霞峰主虽都是归虚期，但是赤霞峰主修为独到精妙，能领一峰之主，姜夫人则比她逊色不知多少。
　　
　　归虚期和归虚期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姜夫人举掌欲挡，根本抵挡不住水龙咒，被击得心海一震，控制不住吐出一口血。
　　
　　赤霞峰主怒声道：“归宁、如遇等叫你多次离开，免得打扰我徒弟治伤，你怎么如此没有脸皮？！你不让我徒弟好过，我也不叫你好过！”
　　
　　她愤怒之下，可不管那是不是上陵姜家的主母。
　　
　　溯源峰主有无数次阻止赤霞峰主的机会，但他没有出手，在这时看着姜夫人脸上的血，才道：“师妹，你也太急了，不过姜夫人爱女心切，想必也会理解你爱徒心切，不会和你计较。”
　　
　　姜夫人气海翻滚，她倒是想计较，但是溯源峰主这话一说出来，她还哪里能计较呢？
　　
　　姜夫人伤势不轻，但是她此刻真没力气、也没那个修为和两位峰主计较，今天是扶光待在玄阳宗的最后一天，她一定要拿到回春花针，否则以后姜如遇龟缩在玄阳宗内，她还怎么拿针？
　　
　　姜夫人不顾两位峰主，也不顾自己的伤，自顾自看着姜如遇的方向。
　　
　　她犹豫不过片刻，唇角带血，膝盖一软，竟是要给姜如遇跪下。




45.  风水轮流转八   “她这么会哭，欺负姜师……

　　水龙咒的呼啸声如龙吟长啸, 响彻于整座赤霞峰。
　　
　　赤霞峰内的弟子们听到这样大的动静，以为赤霞峰来了外敌，纷纷拿起武器朝这里赶来。人声喧哗, 脚步接踵而至, 姜夫人见来的人越来越多，心底反而更为喜悦。
　　
　　姜夫人唇角染血, 她连血都不擦, 让自己显得更加可怜，凄凄哀哀吐字却无比清晰道：“如遇……算我求你救救扶光。”她眼中水光泛泛, 能让任何一个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都心软下去, “我修习至今, 从未跪过任何一个人，但我这次真的没有办法了，如遇, 我知道你因为之前的事情怨恨上陵姜家, 但扶光却是无辜的，你忍心看扶光从此无缘修习吗？”
　　
　　姜如遇冷冷看着姜夫人，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姜夫人原本并没打算这么快示弱。
　　
　　什么让她临时改变了想法？姜如遇想, 恐怕是因为临时到来的赤霞、溯源二位峰主，有他们在，姜夫人不能使用修为压制人。有后面那些赶来的不明就里的弟子，更是让姜夫人想通过言论来迫使她就范。
　　
　　果不其然, 见人越来越多，姜夫人眼中的泪就越多：“如遇，之前你唤我一句母亲，可是, 母亲当初没有保护好你，我知道这是我的错。我没有脸面再在你面前以母亲自居，我现在想救扶光，我只能给你跪下，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无论是要我的命，还是要我的什么……我都给你……”
　　
　　她这么说，不过是给所有人营造一种，她再有多般不是，当初也养育过姜如遇，姜如遇这次受了她的跪拜已经是大不敬，要是再不借针，恐怕无论说什么也说不过去了。
　　
　　姜夫人悲伤地往地上跪去。
　　
　　薛归宁在一旁紧紧皱眉，眼见着不好——薛归宁年轻气盛，最讨厌这些手段，这些手段不能杀人伤人却极能恶心人，总会让一些没经过姜如遇苦的人被姜夫人的表象欺骗，认为姜如遇冷面无情。
　　
　　一些舆论没人会在意，可这些人都是同门。薛归宁觉得姜如遇很少和人接触，如果再被别人抵触，之后无论她做任务，或者做其他事情恐怕都有麻烦，当然，薛归宁还有一个私心。他并不想姜如遇再被人误会。
　　
　　薛归宁上前想推开姜如遇，下一瞬，他便发现哪里有什么不对。
　　
　　薛归宁骇然退开。
　　
　　离姜如遇为中心扩开五尺的地面上结着一层冰蓝色的火焰，极冰之焰薄薄地覆盖在上面，让每个修士都不由胆寒。
　　
　　姜夫人本来含泪说着要我的命也可以，凄凄凉凉地跪下去，跪到一大半，在膝盖快要触到地面时，极冰之焰倏然出现，让她的动作不得不僵在原地。
　　
　　姜夫人虽然不认得这是什么火，或者是什么冰，但修士的直觉告诉她，不能碰到这火焰。
　　
　　她刚才差一点就碰到这火焰了，姜夫人吓得惊魂甫定，半跪不跪地屈膝在空中，看起来多少有些滑稽。
　　
　　姜如遇操控着极冰之焰，冷冷地注视她。她为什么会以为，自己还会像当初那样任人摆布？
　　
　　姜夫人不敢跪下去，可是，跪不下去，她刚才说的话岂不是白说了？姜夫人连眼泪都忘了流，骇然看着姜如遇：“如遇，你，你是什么意思？”
　　
　　她这时的声音没太多悲伤，因为惊吓导致难以像刚才那样情绪饱满的悲伤，反而带着对姜如遇的不赞同。
　　
　　从外面刚赶来的弟子们本就不大能从姜夫人忽然的哭诉中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没来得及如姜夫人所料那样厌恶姜如遇，就看见本来哭得悲伤可怜，说要拿命换救扶光的姜夫人忽然不跪了，都跪了一半却不跪了，现在声音和表情也和刚才完全不同。
　　
　　她怎么一会儿想哭就哭，一会儿不想哭就不哭？弟子们都有些狐疑地看着姜夫人。
　　
　　姜夫人发现众人的目光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样谴责姜如遇，反而怀疑地投向她，不由有些慌乱：毕竟姜夫人养尊处优许久，太久没做过需要搏同情的事情。
　　
　　她一下慌张起来，声音下意识尖利起来：“如遇，你在地面上弄出来的这是什么东西？很容易杀人伤人，你再厌恶我，也不该做出这样的东西来！”
　　
　　她这话过于强势，根本不柔软，本来没什么，但和刚才差别太大，让围观弟子们更懵。
　　
　　薛归宁听不下去：“姜伯母，地面上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你不跪下去，它就没办法伤到你。如遇这么做，也是为了红羽。姜伯母，到现在为止，我、师尊、如遇师妹全都告诉你红羽正在治疗，你不要在这里喧哗，你仍然不听，在这里如此吵闹，如遇师妹不这样做，你恐怕还要跪下喧哗半天。”
　　
　　赤霞峰主也道：“对，你再不走，哪怕你是上陵姜家的人，我也要去禀明宗主了！”
　　
　　围观弟子们这时听懂了，他们都是玄阳宗弟子，赤霞峰主和薛归宁等人在玄阳宗内一向形象良好，他们自然相信他们的话。
　　
　　修真之人，谁没受过伤？只要一想到如果他们受伤了，还有人一直在耳边喧哗吵闹，他们拳头都硬了。
　　
　　“上陵姜家的人就能够在我们玄阳宗撒野？”
　　
　　“她这么会哭，欺负姜师妹表情少哭不出来？”
　　
　　“……”姜夫人耳边充斥着这样的低声讨论，哪怕他们声音小，但姜夫人修为比她们高，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事情怎么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姜夫人的确慌了神，她不能再让这样的讨论继续下去，否则她一会儿还怎么达到目的？
　　
　　姜夫人不得不站起来道：“峰主，我纵然有考虑不到的地方，但以这样奇怪东西差点伤到我的是如遇，我不过询问一句，并没责怪如遇的意思。”
　　
　　薛归宁冷哼：“那东西差点伤到你，难道不是伯母你哭着说连命豁出去都可以，一定要下跪，怎么倒现在被它一吓，就连眼泪也没有了。”
　　
　　“……我说愿意付出性命，是要如遇答应借针给我才行。”姜夫人不得不为自己辩解。
　　
　　姜如遇也定定看着姜夫人：“我不会借针给你，我也不要你的命。”
　　
　　姜夫人没想到她在这种情况下也拒绝得那么快，她下意识又想跪下逼姜如遇，但姜如遇操纵着极冰之焰，令火焰又跃动两下，活活把姜夫人吓回去。
　　
　　姜如遇补充：“我也不要你下跪，修士讲求因果，我既然不借针给你，就不会受你的跪。但你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对我穷追不舍，我知道我说不让你跪你不会听从，只能用火焰覆在地上，阻止你的行为。这火也是异火中的一种，只要你跪下去，你定然无法生还。哪怕你无法生还，我也不会借出我的回春花针，你只能白白搭进去一条命。”
　　
　　姜如遇抬眸，对着众人道：“烦请诸位做个见证，如若她死，并非我姜如遇逼迫，而是她自己撞在我的火焰上。”
　　
　　如果是旁人说这话，也许众人会觉得她心狠，偏偏说这话的人是姜如遇。
　　
　　姜如遇美貌无双，玄阳宗的人都知道她貌美而心冷，平素不和人接触，看起来就心冷面冷，她做这样的事情，符合她的性格。
　　
　　如果这位姜夫人一定要撞在她的火焰上，那不是自找吗？难不成她一个借东西的，还要东西的主人迁就她，改变自己的性格？
　　
　　溯源峰主憋不住笑，这位姜夫人来错地方了，玄阳宗不是那种世家大族，这里面几乎没有世家大族内被保护得精贵无比的修士，一听见死就觉得遥远无比。但凡是大宗门，世家大族的修士只占一小部分，更多的是那等散修或者家境普通的修士，他们哪里没经历过生死？因为别人的生死就要改变自己的原则的事，这些修士根本不会认同。
　　
　　姜夫人颇觉寸步难行，她现在跪下去也不是，不跪下去也不是。
　　
　　姜夫人哪里能想到姜如遇这么狠，她只是要用母女情分来逼迫一下姜如遇，姜如遇更狠，直接告诉她她死了她也不会借针。
　　
　　姜夫人还想再努力一把：“如遇，你怎么如此狠心？我养了你二十年，二十年的情分，你就是这么逼迫我吗？我此生只求过你这一件事，这一件事你都不能满足我？”
　　
　　姜如遇道：“你忘记了，当初凌火道君说过，我用满身修为和右手手筋，能够还清二十年的养育之恩。”没有人喜欢在大庭广众下撕开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姜如遇一句话带过此事，垂眸看着姜夫人：“夫人，我也要告诉你一句话，修真界炼器师绝对不只炼出一个宝贝，如果每每炼出一个宝贝，都有人缠上来以情分或者威胁堵住这个炼器师要借宝贝，长此以往，谁还敢炼制法器？”
　　
　　她道：“不只是炼器师，哪怕是任何修士身怀至宝，如果别人都要缠上来借，这世间早乱套。”
　　
　　对，的确如此。
　　
　　姜如遇说的话涉及到众人利益，没人想碰到这样的赖皮糖，纷纷点头。
　　
　　姜夫人赶紧辩驳：“可是，我不是任何时候都要借，我是为了救扶光，我逼不得已。”
　　
　　姜如遇冷冷道：“姜扶光伤的是右手，不是性命，姜夫人，我无法理解右手无法练剑就为什么这么慌乱，姜夫人，我的右手手筋现在都没好，我用的是左手，我迄今为止也好好的，我无法怜悯她。所以，我不借。”
　　
　　活该。渐渐听懂来龙去脉的弟子们忍不住在心底赞同姜如遇，也嘲笑姜夫人。
　　
　　当初废别人右手时，怎么没想到现在？她家的女儿右手不能练剑就哭爹叫娘，别人呢？现在姜师妹没法同情不能用右手剑的姜扶光，不是正常感情吗？
　　
　　姜夫人见姜如遇无论如何都咬死不借，真是半点办法都没有，可是，这么多人在，其中不乏修为比她高的人，她不敢强求，只惊声道：“如遇，说这么多，你其实就是怨恨上陵姜家当初对你做的一切，你恨我们，可是……这件事不是扶光对你做的，你放下怨恨吧，你有什么怨恨冲着我来……”
　　
　　“夫人，至宝从不借自己不信任的人，我不会借给你们。”她道，“请夫人将来也不要怨恨我今日不借宝物之举。”
　　
　　她长睫如羽，眼里的流光像是蕴含冰珠，让人看一眼都觉寒冷而魂不守舍。
　　
　　姜夫人却一下激动起来，她怎能不怨恨啊？
　　
　　扶光明明有好的机会，姜如遇掐断了这个机会，她怎么可能不怨恨姜如遇？
　　
　　看姜夫人的脸色，姜如遇就知道一切：“你也会怨恨我，哪怕姜扶光的手受伤和我无关，但你仍然会恨我，所以，夫人，你尚且如此，怎么敢要求我放下对你们的怨？”姜如遇并不想掩饰自己，她眼如泓远秋水，冷冷道：“今后，天南姜家所炼之器，不只不借上陵姜家，也绝不出售上陵姜家。”
　　
　　姜如遇此话没有半点犹豫，她并不心痛舍下的上陵姜家这一块利益。
　　
　　上陵姜家毫不掩饰地把天南姜家看做仇敌，为何天南姜家不能明晃晃把他们看成仇敌？那些炼制出的法器，如果给上陵姜家，只会助长上陵姜家的实力。
　　
　　姜如遇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姜夫人再腆着脸借回春花针，就是二皮脸。
　　
　　其余人也呆呆地看着姜如遇，有少数人觉得姜如遇太狠，但绝大多数人都赞同而憧憬。
　　
　　明明姜如遇和上陵姜家关系不好，为什么姜夫人还要表面维持太平来抢人东西？这样干脆利落的拒绝不拖泥带水，只是大多数人惧怕上陵姜家的报复，不敢这么做罢了。
　　
　　姜如遇其实是故意这么做的。
　　
　　她不卖法器给上陵姜家，其实本可以不放在明面上说，只要上陵姜家的人去购买法器时让人借故不卖就好。她故意这样说，是想引来凌火道君。
　　
　　凌火道君怎么能忍受她这么放肆、这么瞧不上上陵姜家呢？
　　
　　姜夫人不知道姜如遇的意思，她只知道自己和扶光恐怕没什么希望，姜夫人还想最后、最后努力一次，她不信姜如遇真的敢看着她死在她面前。
　　
　　姜夫人心一横，猛然下跪：“如遇，你怨恨颇多，用我的命换扶光的手吧！”
　　
　　她一下子跪下去，姜夫人其实掌握好了力度，也朝她带来的人使了眼色，等到她离地面只有一点距离时，赶紧让人扶她起来。
　　
　　然而，姜夫人低估了极冰之焰。
　　
　　当初姜如遇用极冰之焰扼制薛红羽脸上的毒，都只敢远远用火光照薛红羽的脸，现在姜夫人离极冰之焰这么近，她马上被火焰的余威给烧灼，两只膝盖之前只是故意发软，现在却真的软了。
　　
　　但姜夫人没有叫出痛，极致的痛起初就会让人痛到麻木。
　　
　　等她发现她的膝盖处皮肉被铐得像干尸一样干瘪，连小腿上的肉也完全没有之后，姜夫人已经没了控制自己腿脚的力气，只能软软倒下去，眼见着要死在极冰之焰上。
　　
　　宗贤在此时赶来，一掌打飞姜夫人，姜夫人被强劲的掌力打飞老远，但幸好，这样阻止了她的死势。
　　
　　她这时腿上的痛觉回笼，心中猛地生出恐惧。
　　
　　姜如遇……她来真的，她当时真的差点死在那火焰上，她都没有一点收火焰的态势，她真这么冷血疯狂？她是上陵姜家的主母，她死在她的火焰上，她不怕后续的麻烦吗？
　　
　　姜如遇当然不怕。
　　
　　她说了刚才的话，凌火道君一定会来杀她，上陵姜家一点气都受不得要杀人，何不多给他们一些气受？她也不怕上陵姜家报复天南姜家，天南姜家镇守黄沙关，上陵姜家敢灭了天南姜家，是想自己去守黄沙关？
　　
　　她根本不收火焰，任那冰冷的火焰静静流淌在地面，美不胜收。
　　
　　姜夫人现在才知道刚才她威胁姜如遇的举动有多么愚蠢，她错了……姜如遇早不是当初那个姜如遇了，她变得狠了许多。
　　
　　她跌飞在地上，就听到宗贤干脆的声音：“姜夫人，你没事吧？你自己撞上我宗弟子的火焰，可不得在之后说是我宗弟子伤你。”
　　
　　




46.  风水轮流转九   凌火道君再临

　　宗贤端肃着脸, 朝姜夫人带来的人道：“还不去把姜夫人扶起来。”
　　
　　那些人如梦初醒，看着姜夫人已经完全干瘪下去的腿，眼里都有忌惮, 踌躇着不敢上前。地面上那冰蓝色的东西太古怪, 姜夫人分明碰都没碰到，一双腿就成了这模样, 他们现在上前, 若是也被波及……
　　
　　可那毕竟是上陵姜家的夫人，如果在她落难时搭救一把, 将来定然有所回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位修士上前扶起姜夫人, 万幸，极冰之焰并没波及到他。
　　
　　在极冰之焰摧毁生机之下，姜夫人话都说不出来, 之前装出来的五分凄惨变成了十分, 妆容都压不住她脸上的憔悴，她下意识伸手去碰自己的腿，原来能碰到皮肉的地方现在已经缺下去，像是平白“瘦”了几十斤。
　　
　　姜夫人往自己腿上一看, 极冰之焰摧毁生机，她没有直接被烧到，所以裙摆完好无损，但裙摆下面原本匀称的肌理全然被破坏, 换句话说，姜夫人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她只是假装跪一下，为什么会这样？！
　　
　　惊恐之下，她马上掀开裙摆, 露出火柴棍一样黑漆、干瘪的两条双腿，仿佛只剩下干蜡的一层皮粘连在骨架上，那已经不能被称之为腿，像是两根棍子。姜夫人全然受不了这个打击，目露怨恨看向姜如遇，宗贤察她神色，再度提醒她：“姜夫人，这里所有人都看到，并非我宗弟子蓄意伤你，她不要夫人下跪，夫人却偏要……下跪。”
　　
　　宗贤说着都觉得不好意思，他和上陵姜家打的交道不少，但都是几年前同虚夜道君和凌火道君二位打交道居多，不说这二位道君各有优缺点，尤其是凌火道君嚣张狂妄，但那好歹也是自持道君地位，看得出是一方霸主。
　　
　　至于这姜夫人……行事实在是太莫测，哪个高阶修士会像姜夫人一样厚着脸皮别人不要她跪，她却偏偏要跪？下跪的滋味就这么美妙？如今因为偏要下跪，受了这样的伤，简直是自作孽不可活。
　　
　　宗贤身为玄阳宗宗主，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会帮本宗门的弟子。不说他本就看好姜如遇，就说在众目睽睽之下，姜如遇没有对姜夫人动手，如果姜夫人说此事是姜如遇的错，要怪责她，那岂不是人人都知道玄阳宗的弟子软弱可欺，玄阳宗宗门根本护不住自己的弟子？
　　
　　宗贤不可能会让这种事发生，他面色不算咄咄逼人，却极为坚定。
　　
　　姜夫人心中生凉，没想到宗贤也这样力挺姜如遇。上陵姜家是修真界有名的世家，但玄阳宗同样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大宗门，和玄阳宗讲理，那是真正的讲理，可不像和当初的姜如遇和天南姜家讲理那样。
　　
　　自己这腿，恐怕是白伤了。姜夫人快痛晕过去，恍惚中她瞧见姜如遇神色冰冷，容貌绝俗，姜如遇静静的、居高临下站着，而她反而狼狈地被人搀扶着免得躺倒在地。
　　
　　姜夫人不由攥紧手，搀扶着她的修士也知道姜夫人不能白受伤，他代姜夫人说话道：“纵然我家夫人有些不当，但我家夫人毕竟也没做错什么，上陵姜家和玄阳宗都是正道名门，合该修好。如今夫人受了伤，伤她的人至少该拿出灵药来给她治伤！”
　　
　　这人看向姜如遇。
　　
　　他以为姜如遇会顺坡下驴，把治伤的药拿出来治疗姜夫人这古怪的伤，然而，姜如遇一副油盐不进之态，她道：“没有药。”
　　
　　“得饶人处且饶人，姑娘，你未免太过分了些！”这人生怕姜夫人腿伤难愈，回去后他们都落得护卫不利的下场，拼命找补。
　　
　　姜如遇还没来得及说话，丹流手执红莲火扇，从外面踏步而来：“哪里有这样的道理？主人家支了一个带刺的篱笆，警告过往行人不要越界，偏生总有不长眼的人要凑过来。”丹流凤眼带着冷光，斜睨姜夫人，“等到这个不长眼的人被篱笆上的刺所伤，难道主人还应该赔偿此人受伤的药钱？”
　　
　　丹流早和上陵姜家撕破脸，现在根本不用给姜夫人面子，他也懒得再用比喻，只道：“姜夫人，你哭声连天一定要不顾别人的意愿朝别人下跪，如今还想要伤药？姜师妹这火，应该也是异火的一种，以我的红莲净火举例，被红莲净火所伤之人，想要治好代价非常昂贵。”
　　
　　之前姜扶光被红莲净火所伤，还是赤霞峰主拿唯一一张有黄泉无根水的符篆相救。
　　
　　丹流道：“你自己给人添麻烦，合该自己回去治伤，为什么还要姜师妹破财？”
　　
　　“丹、丹……”姜夫人气得忍不住气若游丝的说话，却无法连成完整的句子。丹流此人，扶光不过得罪了他一次，他现在怎么处处针对上陵姜家？
　　
　　丹流势大，姜夫人心知责怪丹流也没用，她仍然充满冷意看向姜如遇，只觉她之前被姜如遇给欺骗了。
　　
　　亏她在山下还以为姜如遇生活困苦，想着买她的法器接济她……原来，姜如遇早有藏私，她居然有异火，当初也不告诉上陵姜家，恐怕是早想着用异火报复上陵姜家。
　　
　　姜如遇对上姜夫人不善的视线，她更加了然姜夫人是什么样的人。
　　
　　在场这么多人，赤霞峰主给了姜夫人一个水龙咒、宗主直言姜夫人一切乃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丹流更是毫不留情讽刺她，但是姜夫人对他们不敢怨，只将一切怪责在自己头上。
　　
　　也许姜夫人这样的人，她记得之前姜如遇在上陵姜家如何退缩的。
　　
　　那时，姜如遇退缩到了极点，姜夫人吃到了甜头，便觉得她是鹌鹑。现在鹌鹑成了会抓人的鹰，她就顾不上恨其他雄鹰，只恨这只鹰。
　　
　　姜如遇觉得够了，对姜夫人这样的人，她永远都不会改变她自己的狭隘自利。
　　
　　她通过姜夫人引来凌火道君的事也已经做完，只道：“姜夫人，你有时间怪我，不如回去看你的腿。”她陈述事实，“我的火焰造成的伤，无药可治。”
　　
　　极冰之焰并非以火焰的高温烧死人，而是摧毁生机，生机没了，拿什么来治疗？唯一能恢复生机的大地之力在当初姜如遇炼器时试过，她用大地之力和极冰之焰同时锤炼法器，最后，极冰之焰将大地之力的生机都烧得一滴不剩。
　　
　　姜如遇垂眸看了眼姜夫人的腿：“虽然无药可治，但如果你一点措施都不做，这些伤会慢慢蔓延，直到你身死。”
　　
　　姜夫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伤无药可治？那她的腿怎么恢复？
　　
　　姜夫人在这一刻真正慌乱起来，她之前只以为这是伤……但不知道无药可治，难道她的腿要一直都这样干瘪下去？那岂不是残废？
　　
　　别说姜夫人害怕，就连宗贤等人也心中微惧，朝姜如遇看去。
　　
　　这些人都看清楚了，姜夫人连那火焰的边儿都没挨着，就已经成了这样？这是什么异火？凡身具异火者，大都像丹流这样的性格，火焰，威猛霸道，强势无比……基本异火越强的人，性格也越贴近火焰。
　　
　　但姜如遇的性格更像冰，不像是火，她的火焰怎么会有这样的特性？
　　
　　赤霞峰主等人再三辨认姜如遇的异火，都认不出来是什么。
　　
　　众人沉默时，姜如遇道：“此火的确没有药，我最多只能做到提醒你们回去休养。因为它虽然不能被治疗，但如果放任不管，它的伤势会越扩越大，直至死。”
　　
　　修士的身体是一个循环的系统，现在姜夫人小腿处生机断绝，她体内的生机如果再按之前的轨道循环，极冰之焰有一个特性：追逐生机。如果没有这种特性，当初极冰之焰也无法封印那条龙。
　　
　　它会缠磨其余生机，直到姜夫人体内的生机完全断绝。
　　
　　“你、你什么意思？！”姜夫人声音微弱，恐惧从她的声音中透出来。
　　
　　“我的意思是，最好的情况是你只废弃双腿，最坏的情况是你会死。”姜如遇没有半点动容，好像说的不是生死，而是别的什么，“如果你不信，你可以感受一下，你刚才伤的是膝盖以下的部位，但现在，你膝盖以上的位置应该已经开始麻木。”
　　
　　……姜夫人被人搀扶着，没有站着，也就忽视自己大腿的感觉，现在她听姜如遇的话，一用心体会，发现果真如此！
　　
　　姜夫人彻底慌了神，她从没想过自己一跪跪成了这样，她没有逼迫到姜如遇，却搭进去自己两条腿。
　　
　　“走……走……”姜夫人声音哆嗦，让人搀扶她回松筵峰。
　　
　　她一走，这场闹剧也就跟着散开。
　　
　　宗贤有些头疼地看着姜如遇，他看她倒没有半点忐忑，宗贤叹了口气，自己收下的弟子，这祸事自己得担着。更何况，在宗贤看来，这也不怪姜如遇。
　　
　　……姜夫人愣是要往下跪谁能阻止得了。
　　
　　宗贤不顾薛归宁、丹流等担忧姜如遇的目光，把姜如遇叫去凤首峰：“你今日太过刚直，姜如遇，我也曾年少，从轻狂的年纪走过来，我也知道，你、丹流以及归宁你们这样的人，心底都有傲气，不愿低头，但你比他们都要过分。”
　　
　　姜如遇听许多人说过自己刚直，她并不认为是自己的错，只道：“宗主，一步退、步步退。”
　　
　　她如果把回春花针借给上陵姜家，以后她所有法器都逃不脱上陵姜家的魔掌。
　　
　　“你在和本座揣着明白装糊涂。”宗贤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你应该退让，而是……今日的情形你应该能看透，赤霞峰主、溯源峰主都在帮你，你大可躲在她二人之后，上陵姜家不敢对玄阳宗峰主做什么，你没必要再事事自己扛着。”
　　
　　宗贤本不解姜如遇的行为，但他转念一想，他听说过姜如遇的事，姜如遇是在废修为之后，天南姜家的人才赶到。
　　
　　所以，姜如遇确然经历过独自面对那些人的时候，还受了不小的伤。恐怕那种孤独的感觉，就是在那时种下，让她事事自己上。宗贤叹气：“今时不同往日，你可知道？是你师尊来叫我去找你，至于你师尊，他猜上陵姜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觉得凌火道君会来找你麻烦，不知在灯月峰布置什么。”
　　
　　“你的家族也不会放弃你，姜如遇，姜天守给我的来信是天南姜家对中陆鞭长莫及，让我多照顾你。”宗贤道，“你不再是曾经的一个人，也该改变一些行为方式。”
　　
　　姜如遇不知该怎么说。
　　
　　她的确感动师尊他们为自己所做的，但是，她改变不了。
　　
　　天南姜家当初为了把她从上陵姜家带回来，耗费整个家族可用十年的灵石在上陵姜家上空开辟空间阵法，更是差点和上陵姜家起兵戈。
　　
　　这样的牺牲，都是因为她……
　　
　　姜如遇做不到因自己之故，再让别人为自己牺牲，也就注定现在她不可能让别人替自己对付上陵姜家。
　　
　　她的师尊是归虚期，凌火道君是返真期，恐怕挨不住凌火道君一掌。
　　
　　“你怎么不说话？”宗贤见姜如遇像一个锯嘴葫芦一样，态度端正无比，垂手站着十分恭敬，偏偏一句话不说。
　　
　　姜如遇诚实道：“弟子不赞同宗主所言，不想用言语忤逆宗主，故而沉默。”
　　
　　“…………”宗贤头疼，“你还不赞同我说话？你今天把上陵姜家的夫人打成残废，你觉得你的处理方式很好？”
　　
　　他见姜如遇油盐不进，挥挥手：“算了，你下去。这件事情归根究底不是你的错，我们玄阳宗不会坐视不管。你伤了她，凌火道君恐怕也不会坐视不理，她有理由来玄阳宗找你，这样……你这些日子在灯月峰不要出去，我会派素问峰去看姜夫人，面子上不要闹那么难看，你也要收敛。”
　　
　　“是。”姜如遇颔首，行礼退下。
　　
　　宗主还是不够了解凌火道君，她待在灯月峰也没有用的。
　　
　　宗贤看她的背影，再度提醒：“姜如遇，你不要做其余事情，任何事都没有性命重要。你前途无量，没必要斗这一时之气。我自当为你斡旋上陵姜家之事，姜如遇，你也要记得，你一日拜入玄阳宗，就是我玄阳宗弟子，以后无论发生什么，玄阳宗都需要你一臂之力。”
　　
　　姜如遇道是。
　　
　　宗贤仍然担心璇玑门主观星所说的天下大变之事。
　　
　　姜如遇是他看好的弟子，但是，他也不知道怎么保护姜如遇，他只能尽力。上陵姜家是名门正道，玄阳宗也不可能和上陵姜家完全闹翻，但是上陵姜家行事太过咄咄逼人，顶着正道的名声，比魔道还不堪！
　　
　　宗贤气得捶了下桌子。
　　
　　几日后。
　　
　　因姜夫人的腿疾，玄阳宗不可能把扼制腿伤的姜夫人马上赶下山，姜夫人一行人逗留下来。
　　
　　凌火道君果然也来了。
　　
　　玄阳宗有四位返真期道君，但是这四位返真期道君也不是常年在宗门，修者越修到高处，就越需要机缘。如同凌火道君在外云游多年，才回上陵姜家不久一样，玄阳宗的四位返真期道君也只有一位在中陆。
　　
　　宗贤急急调人回来坐镇玄阳宗，天南姜家的人本也要来，不知姜如遇传了什么话回去，阻止他们过来。
　　
　　他请返真期道君归宗，凌火道君才没有立时发作，她也看出玄阳宗对姜如遇的回护之意，阴阳怪气许多句：“本君看，贵派是一代不如一代，怎么一个断了右手的丫头，也能被贵派回护成这样，啊？”
　　
　　宗贤因为管理宗门之事，事务繁忙，所以只是返真假境，和成名已久的凌火道君比不了。
　　
　　修真界世家大族和宗门的人才分为几种，一种是凌火道君这样的，擅长修炼，原有奇遇，地位尊崇，修为也高。另一种就是宗贤这样，修为天赋不错，但比起顶尖那一批还是差一点，又因为人事方面的长处，负责统领整个宗门。
　　
　　所以，凌火道君嚣张跋扈不通杂事，但是宗贤却不是那样。
　　
　　凌火道君道：“贵派如果个个都是姜如遇这样的人，恐怕贵派也长久不了。”
　　
　　宗贤不卑不亢道：“昔日剑君倒也夸过她，她倒不算一无是处。”
　　
　　凌火道君脸色一阴，剑君的话，她当然没法反驳。她又接着道：“可是她这样的人，本君倒看不惯。我们上陵姜家是名门正派，她天南姜家也不是邪道，既然都是世家盟的人，守望相助才应该，她？敝帚自珍！连借法器救人都不肯！”
　　
　　宗贤道：“她年纪轻，不懂这些事，但道君，晚辈有一句话。这法器不管怎样都是她自己炼制而成，借与不借，都是她的权力。道君如果因为她不借法器就责备她，恐怕以后不敢有炼器师再敢和道君打交道。”
　　
　　“你……哼！”凌火道君狠狠瞪一眼宗贤，但因为宗贤的地位不同，她也只能忍了他的忤逆。
　　
　　凌火道君冷笑道：“她还伤了我的儿媳，宗主，本君知道你们想维护她，为此把南护道君也给请了回来。”她慢慢道：“但是，南护道君能在这里留一时，却不能留一世——”
　　
　　南护道君怎么可能为了姜如遇，在玄阳宗待这么久呢？
　　
　　凌火道君充满暗示地威胁玄阳宗主，意思很明确，她不可能放过姜如遇，时间成熟后，她一定会杀了她。
　　
　　凌火道君当然不能等姜如遇羽翼长成，她现在只余后悔。
　　
　　当初她以为姜如遇经脉已毁、修为全废，连右手手筋也毁了，以为姜如遇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那时候她顾念着头顶天南姜家的空间阵法，没杀姜如遇，现在想想，却是放虎归山。
　　
　　这才多少时间？姜如遇就得了剑君的青眼，连玄阳宗的人也回护她，说明她修炼的路还没死，更何况她还有异火！
　　
　　这么个人，又同她有仇，她不趁着她没长成时杀了她，越拖到后面对她越不利。正好，这次周云娥的伤就是一个切入点。
　　
　　凌火道君打定这个主意，在玄阳宗住了下来。
　　
　　宗贤等人虽不欢迎她，也不会赶她走，因为哪怕玄阳宗有南护道君，但是两位珍贵的道君一旦动手，无论谁死谁伤，玄阳宗和上陵姜家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姜如遇一个人，分量恐怕不值得玄阳宗倾力为她做到那种地步！
　　
　　凌火道君如凶虎，在玄阳宗盘桓不走。
　　
　　姜如遇此时在灯月峰，她知道宗主等人是好意，但是，宗主等人好心办了坏事。姜如遇吹响凝冰笛，召来一群紫心鹦鹉，这紫心鹦鹉是鸟族妖兽，能学舌。
　　
　　她微敛目，教紫心鹦鹉说了一段话，紫心鹦鹉受她号令，振翅远走。
　　
　　一夜后，修真界的修士都知道玄阳宗发生了一件好笑的事，这事恰好被一只紫心鹦鹉听见，学舌出来。大家都在笑上陵姜家的姜夫人有什么爱好不好，偏偏爱好下跪，别人不要她跪她一定要跪，一跪跪残双腿。
　　
　　上陵姜家的凌火道君则去找那个倒霉的修士撒气，在玄阳宗住着不走，还怪那个修士不借法器给她孙女治手。
　　
　　修真界很少有这样好笑的事发生，上陵姜家多年来横行霸道，不是没有得罪人，如今有了机会，这些人更是推波助澜，将这样的笑话越传越远。
　　
　　这消息怎么可能没传到凌火道君耳朵里？一向说什么是什么的道君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她根本按捺不住，在一个深夜放出神识，搜索姜如遇到底在玄阳宗哪个位置。
　　
　　这样一个返真期道君，要想悄悄杀个人，真是防不胜防。等她杀完姜如遇，南护道君发现也迟了。
　　
　　她赌姜如遇一死，玄阳宗不可能为她和上陵姜家两位道君翻脸！




47.  蚍蜉尤撼树一   建议和下章一起看

　　凌火道君神识强悍, 很快锁定姜如遇在哪里。
　　
　　夜色下，她如同轻飘飘的鬼魅，遁入姜如遇所在山峰。姜如遇此刻并不在灯月峰, 而在另一座山峰。这座山峰无主, 是姜如遇用丹流给的灵石租下来的，短短时间内, 这里被种满了灵草。
　　
　　这种灵草叫“莎行”, 生长速度非常快，如今支着细长的杆儿, 杆儿如柳絮一般纤细随风摇摆, 上边沾染着粉紫色的草絮。莎行草已经长得有人小腿般高, 姜如遇如今就站在莎行草田里，月色冷白，凉风微微, 吹得她衣衫猎猎, 雪光潋滟的眸里映衬着莎行的一片粉紫。
　　
　　姜如遇走在莎行草田里，如轻烟徐行，察觉到凌火道君来临时，她朝那处望去。
　　
　　凌火道君重重落在莎行草田里, 她虽已至返真期，但是修至返真期时模样已不年轻，脸上刻满皱纹，皱纹里都是岁月赋予她的盛气凌人。
　　
　　她上上下下打量姜如遇, 见姜如遇周身灵光聚拢，虽然看起来是灵心期巅峰，但是以凌火道君的眼力一看就知道，她这灵心巅峰的修为实得不能再实, 而且，马上就要进阶。
　　
　　可真快啊。
　　
　　一个灵心期巅峰进阶不吓人，可是姜如遇经脉被毁，还能有这样的修炼速度，怎能不让人惊奇、厌恶？凌火道君厌恶姜如遇，不只因为姜如遇几次忤逆她，同时也因为姜如遇的天赋。
　　
　　凌火道君一路修习而来，她原本天赋平平，若不是因为偶然间得到的大机缘，她根本不会成为今日威风八面的凌火道君。可那些有天赋之人呢？一般人被废手筋经脉，绝对此生无缘修真问道之路，可像姜如遇这样的人，废了她的经脉手筋她都能爬起来，这天道何其不公？
　　
　　凌火道君记得她和虚夜道君的师尊说过：“修真一路，路艰漫漫，路上十分灵气，九分灵气被少数人采撷，剩下一分才是苍生共享。”他道，“修真问道，长则数千年，短则如浮游，本就只有少数英杰才能成功，这样安排，也好也好。”
　　
　　凌火道君一想到她未成名前受到的轻视，眼色就忍不住更阴冷几分。过往的事情已经不可追，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姜如遇是实打实的。
　　
　　天才又怎样？只要她死，她还能爬起来？
　　
　　凌火道君目光剜向姜如遇的左手：“姜如遇，别来无恙啊。你可真令本君惊讶，废了你的右手，你还真有左手，听说，你的左手剑修习得不错，不知有没有用过我上陵姜家的排云剑法，我这心里不安定啊！”
　　
　　“不如，你再把你的左手手筋也给挑断？”她噙着冷笑，“就像当初你挑断你的右手手筋一样！”
　　
　　姜如遇隔着莎行灵草看凌火道君，她发现，这时候看凌火道君，她的心里没有一丝畏惧，或许是因为凌火道君修为虽高，但她心窄狭隘，太想杀自己，姜如遇略施小计，就能引来她。
　　
　　姜如遇平静地注视凌火道君眼里的凶光：“排云剑法算什么？如果我用排云剑法，道君反而应该高兴，因为道君知道排云剑法比我早，道君可以利用对排云剑法的了解，更好的杀我。所以，道君，你不是怕我用排云剑法，你是怕我用其他剑法也一样能找你报仇，你在忌惮着我一个断了经脉的废人，为此，你不惜让中陆的修士都不要收我为徒。”
　　
　　说到此，她看了眼凌火道君，凌火道君见她知道了那件事，脸色更阴。她绝不会承认她听说姜如遇是曾经的天骄榜第一后，就忌惮着她，并且无比后悔当初没杀掉她。
　　
　　姜如遇继续道：“可道君打错了主意。”凌火道君的呼吸忍不住粗重几分，只听姜如遇道：“没有修士收我为徒，可我在上陵的剑术师也没什么可教给我的，我一样修至凝丹期，挑断我左右手手筋，我也可以继续修无形剑意，再不然，我还有异火。甚至道君你哪怕废了这些我所拥有的一切，我也还会炼器。炼器用不上太多灵力，道君你只要一想到有一个成长中的炼器师是你的仇人，你也会夜不能寐吧。”
　　
　　她隔着莎行草，主动朝凌火道君靠近两步：“道君，只要我不死，我这个‘废人’，会是你永远的心魔。”
　　
　　凌火道君眼里快喷出火来，什么无形剑意什么异火……她气怒之余，甚至不得不承认姜如遇说的是真的。心魔就心魔，凌火道君已经将姜如遇看做一个死人，也就不在意她发现自己的心思。
　　
　　凌火道君咬牙切齿道：“……是，本君承认，这么多年来，本君所见到的修士之中，你是独一份儿。但……你没有长成便碰到本君，就是你的命！是龙是凤，也都给本君跪着！”
　　
　　她手中陡然出现一柄龙头杖，不再废话，一杖朝姜如遇敲去：“只要本君一寸寸折断你的手脚，再送你下地狱，看你拿什么和本君斗！”她冷笑，“你不要以为你多说几句话，就能延缓时间引来救兵，当日天南姜家救不了你，今日玄阳宗也救不了你！”
　　
　　凌火道君势如雷霆的一杖朝姜如遇天灵盖敲去，姜如遇手中出现一丝极冰之焰的细丝，朝龙头杖刺去，这丝火焰威力赫赫，凌火道君知道这异火不凡，便没一杖直直下去，被姜如遇逃脱。
　　
　　姜如遇手中绽开这这丝火焰，道：“玄阳宗南护真君也在宗门内，道君可不怕杀我杀到一半功败垂成。”
　　
　　凌火道君杀她的心都满溢出来：“哼！在你死前，他都不会听到！”
　　
　　凌火道君在外云游多年，不知道走过多少秘境得了多少法宝，她正面和南护道君对上讨不了好，但是，南护道君毕竟不是姜如遇的长辈，不会真时时在意她，凌火道君只用一样法宝就能暂时阻止这里的灵压泄露出去了！
　　
　　她狠狠盯着姜如遇，分析姜如遇有什么法宝作为底气才能让她敢面对自己，普通法器乃至灵器，都伤不了返真期的凌火道君。她现在唯二忌惮的是姜如遇的不知名异火和剑术，但幸好，异火和剑术再强，也和主人的修为挂钩。
　　
　　她只用躲开异火就是，至于姜如遇的剑术，以为凌火道君不知道么？剑术，要么一击杀人，以姜如遇的修为和她的修为相比，姜如遇绝对不可能一击击杀她，所以，她的剑术只剩下越战越强这一点……只要凌火道君抓紧时间对姜如遇一招毙命，姜如遇不就没有反抗机会？
　　
　　凌火道君思及此，周身升起护体灵气，她的归风摧火掌已经被她改进为可以用龙头杖施展出掌力，这么厚的护体灵气，足够保证凌火道君在被极冰之焰碰到之前，杀死姜如遇。
　　
　　凌火道君灵力刚猛凶悍，铺天盖地的威压使得这座山峰上的天地都有些变色，这些威压不断朝姜如遇挤压而去，如果她不作反抗，不用凌火道君出手，这些威压就足以杀死她。
　　
　　姜如遇的剑意更擅长杀人，所以，此刻她并未再度绽开剑意结界，而是以一层冰蓝色的极冰之焰笼在自己身体周围。
　　
　　有了极冰之焰所作的结界，姜如遇才好受一点。
　　
　　在此时，凌火道君已手持龙头杖，以一身化作五六个分、身，团团围在姜如遇周围，五六个分、身高举龙头杖，龙头杖与空气相接触，因为其中蕴含的灵力太刚猛，空气都被打得发出扭曲噼啪的声音。
　　
　　她要让姜如遇无处可逃！
　　
　　姜如遇现在脱不开凌火道君的包围，但她一挥手，冰蓝色的结界中猛然窜出一道蓝色的火纱，在月光下轻柔美丽如淡蓝的月桂树，凌火道君却不敢小瞧，原本打下去的力气猛地一收。
　　
　　姜如遇嗤笑一声，冰冷的眼微挑，流转月光般看向凌火道君。
　　
　　凌火道君这才发现自己被戏弄了！姜如遇是什么修为？她的异火光是抵挡她的威压就已经够辛苦，怎么可能分得出火来攻击她。
　　
　　“本君要你死无葬身之地——”凌火道君怒而长喝，一杖敲在姜如遇的结界上。
　　
　　结界摇摇欲坠，原本的冰蓝色变得有些微透明，显然遭受了不小的冲击，只差一下就能破碎。凌火道君却高兴不起来，反而更为后怕。
　　
　　因为她的一个分、身也碎了。
　　
　　以姜如遇的修为，这异火居然能废她一个分、身，实在太恐怖，她必须死！
　　
　　姜如遇这时候忽然道：“道君，你我皆为修习之人，都知道修习不易，原本，我尊敬过你。”她忽然出声，姜如遇在上陵姜家长大，凌火道君和虚夜道君二位虽然一直在云游，姜如遇没见过他们，但修士哪有不憧憬强者的道理，尤其那强者还是自己的长辈。
　　
　　“道君，我姜如遇自问并未有负过你，道君何故一而再再而三要毁我修为？”同样是修士，凌火道君不可能不知道毁人修为结的是什么仇。现在凌火道君怕她复仇要杀她她非常能理解，可第一次见面时，她为何那样的咄咄逼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可凌火道君修为远胜于她，她那时的修为根本不值得凌火道君忌惮。
　　
　　“哼！”凌火道君想到当初的事也有些后悔，不过不是后悔自己那样对待姜如遇，而是恨自己没杀姜如遇，导致今天还来收尾。
　　
　　她狠狠道：“就为本君高兴！姜如遇，实话告诉了你，本君那时先是心疼扶光，可你们天南姜家再弱，本君倒也不能对天南姜家做什么，自然，本君只能折磨你。”到后来，则是真担心以姜如遇的恐怖天赋复仇的事情了，如果不是天南姜家来人，她一定会当场诛杀她，“姜如遇，本君知道你觉得不公平，可这世上根本没有公平可言，本君比你强，又不喜欢你，你就该死！”
　　
　　有了凌火道君这句话，姜如遇终于颔首，算是为自己的修为和右手找了一个交代。
　　
　　原来是这样……
　　
　　凌火道君再一杖打向姜如遇。
　　
　　她轻轻放开一直压制着的修为：“道君的确强，可道君有没有听过蚍蜉撼树四字？”
　　
　　一般蚂蚁见到大象，都会躲避大象，不敢与之争锋，可如果大象不断地踩踏蚂蚁，一直杀蚂蚁，再弱小的蚂蚁也会叮大象一口。
　　
　　大象只是享受欺负蚂蚁的快感，可蚂蚁却是想活命。
　　
　　随着姜如遇修为放开，她的修为果然层层攀升，径直跳过明道，往凝丹期攀升。
　　
　　与此同时，凌火道君忽然感觉四周热了起来，天地仿佛都在嘶吼，空气中充满危险的感觉。这是什么？
　　
　　火……
　　
　　火焰从天而降，直直朝姜如遇奔来，与此同时，莎行草飘飞的草絮轻柔干燥，被涅槃业火猛地全部点燃！
　　
　　这涅槃业火，目的是烧姜如遇，先从身体内部经脉里边烧起……烧得她沉浸在痛苦和火焰的海洋中，但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含笑看着凌火道君，也许是因为火焰来袭，姜如遇眼里没有冰冷，像是悠悠的桃花。
　　
　　她被涅槃业火烧得真疼，她本可以避免业火……安安稳稳到凝丹期，但是，她不这样的话，凌火道君可怎么办？
　　
　　就让涅槃业火的余威来对付这位道君，让她知道，她杀的是一条命，一条命想要反击的方式有很多种。
　　
　　




48.  蚍蜉尤撼树二   　万剑朝宗

　　那是什么？
　　
　　整座山峰如同被通天热浪包围, 凌火道君被火焰的灼热骇得心惊胆战，她管不了这是什么了，凌火道君经历过晋升返真期的天劫, 哪怕是天劫, 都没今日这火给她的感觉惊心。
　　
　　姜如遇如何引来的这火？凌火道君不知龙凤之事，但她知道刚才姜如遇从灵心期越阶晋为凝丹期……难道这样的阵仗是姜如遇进阶时的天地异象？凌火道君刹那间又妒又怕, 妒忌是因修士进阶时引发的天地异象越大, 就证明这修士身上的机缘气运越多，怕则在于……无论什么天劫, 都能伤人。
　　
　　故而, 哪怕凌火道君万般妒恨现在越阶进阶的姜如遇, 也不得不恨恨收了杀招，作势要逃出这里免得被波及。
　　
　　“呼——”一声，一道锋锐的剑意直欺过来, 如卷起千道狂风, 将莎行草卷得漫天飞舞，风助火势，涅槃业火点燃空中翻飞的莎行草，空气里飘满燃烧的莎行草, 这些火焰如同星河，牢牢拦住凌火道君离开的道路。
　　
　　凌火道君大骇，生怕这可怕的火焰落到自己身上，她挥舞龙头杖以灵力逼退莎行草上携带的涅槃业火火星, 可是，逼退了一圈莎行草，还有另一圈莎行草，这里可是姜如遇故意选的莎行草田。
　　
　　“道君, 这些莎行草种子加上这座租来的山峰共值一百六十万上品灵石，做道君陨落之所，道君觉得如何？”在凌火道君听来，姜如遇的声音在此刻如同幽灵一般，她蓦地回头，看见姜如遇周身本洁白如玉的皮肤现在正泛着灵光，火焰一般的红金色纹路在她的手臂上慢慢浮现，她身上有一层红金色半透明的火，整个人在烈焰中燃烧。
　　
　　这火是冲着姜如遇来的，姜如遇所受的苦难显然更大。她都被火烧成这样了，怎么还能行动？
　　
　　凌火道君此刻顾不上姜如遇挑衅的话，她绝不能陨落在这里，凌火道君现在只想冲出这个火海，再度挥舞起龙头杖，龙头杖蓦然变大，如同有半山高一般，朝那些莎行草压过去。
　　
　　莎行草被压在龙头杖底下，凌火道君抓住这个时间踏到龙头杖之上，想要快速冲出整间火海。然而，就在这时，她眼前忽然浮现几条冰蓝色的丝线，这些毫无温度的丝线错综复杂地交错在一起，以刁钻的角度精准堵住凌火道君每一条去路。
　　
　　凌火道君不敢碰这些火丝，她惊怒万分：“姜如遇，你……”
　　
　　凌火道君回望姜如遇，双目中快喷出火来：“姜如遇，你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敢和本君作对？！”她声嘶力竭地质问姜如遇，姜如遇现在遭遇天劫，她不赶紧想法努力在天劫中活下来，居然还分心分灵力来对付她？！
　　
　　姜如遇面无表情，纤长白皙的手操纵着极冰之焰凝结成的火丝，牢牢封住凌火道君的走位。
　　
　　她没有对凌火道君的话动容，不过，她睫毛微敛，她发现她耳朵里流出了一点血，应该是被涅槃业火灼烧所致，姜如遇抓紧时间，提剑朝凌火道君刺去。
　　
　　“道君说得对，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只有这点时间来杀道君。”姜如遇的剑只具攻势不具守势，这样的打法就像一个只想杀人却不护住自己的疯子一样，让凌火道君骇然。
　　
　　原本，一个正在进阶的姜如遇，她也并不算怕，可是姜如遇现在全身都是那些火！
　　
　　凌火道君碰也碰她不得，杀也没法杀，被姜如遇一剑接一剑留在这里，根本没出去的时间。凌火道君被火焰的余威灼烤着，她一直小心翼翼没碰到火焰，都已经感觉自己被烤成了一个人干，很难想象现在姜如遇是怎么被火烧着全身还继续攻击她的。
　　
　　“姜如遇，你不要命了？！”凌火道君慌张地躲避姜如遇，然而，一来，周围飞舞的莎行草带着的火制约了她，二来，姜如遇的剑意携带着无数战意，凌火道君不敢迎战，反而气势越弱。在这两种因素下，凌火道君此刻被姜如遇的气势给压倒。
　　
　　她心惊胆战，颇觉姜如遇初生牛犊不怕虎。她一个凝丹期，怎么敢这么嚣张地和她作对？
　　
　　“姜如遇，再这样下去，哪怕本君讨不了好去，你也一定会死！”凌火道君厉声道，她想说服姜如遇收手。
　　
　　然而，姜如遇只冷冷道：“我死不死并不重要，因为道君从未给我活路。”
　　
　　凌火道君瞳孔一缩，心里真正生起怵意。
　　
　　难道……姜如遇现在真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也要和她同归于尽？
　　
　　这时，涅槃业火第二波更大的火势袭来，因为涅槃业火的威力，姜如遇的攻势稍一顿，这给了凌火道君可趁之机。凌火道君现在只觉姜如遇大概疯了，这么厉害的天劫，姜如遇如果能捱过去，以后前途无法限量，可她居然为了杀自己，根本不抵抗天劫。
　　
　　这个疯子。
　　
　　凌火道君的龙头杖已经因为周围的火实在太猛烈，烧得她根本握不住，所以，凌火道君弃龙头杖改用掌，想要突出火海和姜如遇的包围。
　　
　　然而，哪怕姜如遇被更猛烈的涅槃业火袭击，她也仍然不抵抗涅槃业火，执剑朝凌火道君飞去，凌火道君本来差点能飞出这座山，又被姜如遇给拉回去，她的希望破碎，怒道：“疯子！你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姜如遇耳朵里流出的血又被涅槃业火灼烧干净，这种痛差点灼烧她的神智，让她不得不思考一些东西来保持神智。
　　
　　“我是疯子也要得益于道君。”姜如遇一剑迎着凌火道君的脖子而前。
　　
　　“道君不想惹别人，便要折磨我时，没有怕我变成疯子。”姜如遇眼眸越来越冷，周身极热的火焰都没能穿透她的眼睛，“道君让我废弃修为不够，还要毁我手筋时，不怕我变成疯子。”
　　
　　她的剑越来越快，凌火道君越来越往后退。
　　
　　姜如遇又瞥到在火光的洗礼中仍然熠熠生辉的兰若剑，兰若剑身上还有裂纹，她根本没有来得及给兰若剑重铸剑身就再次卷入生存危机。
　　
　　“道君囚我剑灵时，也不怕我变成疯子。”随着姜如遇这话落下，兰若剑发出一阵清鸣，剑光大作，割破凌火道君的手掌。
　　
　　这可不是一个好的信号，凌火道君一滴冷汗滴下，剑修越战越猛，姜如遇此刻更是不要命……她以返真期修为，哪怕被姜如遇割开一条小小的口子，也已经是大不利。
　　
　　“道君担忧我朝道君复仇，不肯放过我，一定要对我赶尽杀绝时，也根本不怕我变成疯子！”姜如遇眼中含着冷焰，“为什么现在道君却怕我是疯子？道君，你在害怕疯子和你同归于尽。”
　　
　　凌火道君的手已经有些发抖。
　　
　　没错，她的确怕……她修到返真期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这么多年的修为难道要在今日散尽？
　　
　　凌火道君看着姜如遇，心里又怒又悔，姜如遇这个疯子……可是，哪怕凌火道君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接受姜如遇哪怕是疯子，也是被她一手逼疯……现在，她如火中的恶鬼，缠上了自己。
　　
　　凌火道君修为比姜如遇高得多，这也代表着她比姜如遇更加惜命。
　　
　　凌火道君现在不得不道：“姜如遇……好了，你冷静点！”她怕这火光，怕姜如遇不要命的态度，凌火道君千年打鸟，今日被姜如遇这只小雁啄了眼，她这才承认姜如遇刚才说的那句蚍蜉撼树……
　　
　　凌火道君心里已经涌上一点怯意，她惊恐地发现，她久居高位，忘了当初她还是一个小修士时，也有无限前进的勇气。
　　
　　这种勇气，让她在淌过无数凶险秘境时活了下来，让她能面对比自己厉害几倍有余的妖兽也能不惧……这种小修士的勇气超绝可怕，在生死关头爆发时的决心更是让人胆寒，她根本不会怕什么返真期的大能……如果大能要她的命，她也会拼尽一切和大能斗到底。
　　
　　现在姜如遇就有这样的勇气和决心，而且，她也有行动的本事。
　　
　　凌火道君如同被当头敲了一棒，这一棒让她收了素来的自大骄矜，道：“姜如遇，你别再做这样的事……本君、本君答应你……本君之后不再杀你针对你……你快收手，不要做同归于尽的傻事！”
　　
　　“嗤——”
　　
　　姜如遇冷笑几声，凌火道君道：“你笑什么？”
　　
　　姜如遇正色看着她：“难怪道君能修至返真期，道君能随意欺辱的人就可以无限折磨，能伤到道君的人道君马上识时务，道君……”
　　
　　她冷冷道：“我收手后，道君还我右手吗？”
　　
　　她左手执剑，在漫山的风和火中，她的右手静垂在一旁。
　　
　　凌火道君的心猛然一跳，她知道了，姜如遇今日绝对是要和她同归于尽，没有任何一个用右手剑的剑修能够忍下废手之仇。
　　
　　凌火道君早把自己逼到了死路。
　　
　　她的眼在眼眶里快爆裂出来，四周火海翻腾，凌火道君看向自己的身体，她其实被涅槃业火和姜如意的剑意击到了几处，凌火道君不喊疼，但是其中的疼令她无法忽视。
　　
　　幸好，涅槃业火不像是姜如遇那古怪的异火一样断人生机。
　　
　　凌火道君知晓今日她不可能全身而退，便狠狠道：“好……姜如遇，你以为本君真的怕你的剑？你以为没有这天劫的火，本君会怕你！你既然找死，本君就让你知道，本君如果死，你也不可能好过。”
　　
　　她这时已经放弃逃出火海，只想击杀姜如遇。
　　
　　这时，脚下的大地忽然震颤，无数剑从地下冒了出来，被姜如遇差遣。
　　
　　姜如遇冷然看着凌火道君，她不怕她的剑？那万剑朝宗，她怕不怕？
　　
　　凌火道君见此地忽然出现这么多剑，深深皱眉，她越来越确信，自己进入了一个陷阱，一个姜如遇击杀她的陷阱。
　　




49.  蚍蜉尤撼树三   她又给上陵姜家惹了一个……

　　凌火道君看着地面上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剑尖, 神色晦暗不明，心中升起一阵警惕。
　　
　　姜如遇在上陵姜家学的是排云剑法，使的是单剑, 不是剑阵, 其后天南姜家的功法当中也没有剑阵。那么，姜如遇一个用单剑的剑修怎么一下子要用到这么多柄剑？
　　
　　事出反常必有妖, 凌火道君提高警惕, 狐疑地略过那些剑，生怕是什么厉害的法器, 却发现那些剑都只是最普通的铁剑, 凌火道君冷笑：“不过是些废铁。”她神色阴狠, 目光剐过姜如遇，双手运力，摆在身前犹如一个乾坤八卦：“让这些废铁留着给你陪葬！”
　　
　　她虽能用龙头杖发挥出归风摧火掌的威力, 但论得心应手变幻多端, 仍然还是靠她的双掌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归风摧火掌一旦施展开，周遭本就热得几乎要扭曲的空气更升了些温度，凌火道君出掌之时大开大合，攻势密集, 如同归风摧火掌的名字一样——其势如同归拢天下狂风火焰，如同爆裂的火山一般让人没有招架之力。
　　
　　凌火道君到底是返真期实力，她一旦出手，气势升腾, 和姜如遇之间的形势立即调转了个个儿。
　　
　　姜如遇现在只能靠着周身的火焰勉力应付，凌火道君每一掌都冲着姜如遇的死穴，每一掌都足够把她拍到灰飞烟灭，她的掌法刚猛古朴, 姜如遇的身法也没有多余的花招，只灵巧地避开每一招杀招，抓到机会后立即刺剑反击。
　　
　　凌火道君的衣服已经被火焰熏黑熏破，姜如遇在涅槃完成之前，衣服都不会被火烧烂，但仍然被凌火道君的掌风刮到，衣服下摆和袖口处已经破损不堪。
　　
　　二人在漫天火焰中交战。
　　
　　凌火道君的归风摧火掌之所以强，除了掌力刚猛之外，还因为她之前云游时服用过一整条地脉精。她吞服地脉精后，就能调动一些地焰，地焰无形无色，但是温度极高，因为无形无色不被人看见，也不能被人收服，所以天下异火榜之中都没有地焰的名字。
　　
　　凌火道君也靠着地焰无数次出其不意击杀比自己强的修士。
　　
　　这一次，她要把地焰用在姜如遇身上，她要悄无声息地将地焰笼于归风摧火掌之中，让地焰和天劫的火一起烧死姜如遇。
　　
　　地焰笼于凌火道君掌力之中，朝姜如遇击去——
　　
　　正被涅槃业火灼烧的姜如遇相当于一只正在涅槃的凤凰，别管她能不能涅槃成功，但在这一刻，受涅槃业火灼烧、体内极冰之焰也不断燃烧的姜如遇正是对火正敏锐的时候。
　　
　　龙掌天下之水，与龙齐名的凤凰如果实力足够，同样能够控制天下火焰。
　　
　　姜如遇敏锐地感觉到凌火道君掌力中有另一股不弱的火焰，她操纵极冰之焰朝那火焰卷起，只听得一声微弱的响声，原本无形无色的地焰被极冰之焰染上冰蓝色，火焰的形状清晰显露出来。
　　
　　凌火道君见地焰显露身形，她最惊讶，她最清楚地焰不该有颜色，不知此时地焰怎么会忽然染上冰蓝色。她再度催动地焰，想要地焰去杀姜如遇。
　　
　　然而，姜如遇现在身上有极冰之焰和涅槃业火，极冰之焰是能封印魔龙的凶焰，涅槃业火更能灼烧凤凰，在天下异火榜中排名第一，两种火焰都不是凡火，越高等级的火焰越具备趋利避害的能力。
　　
　　现在的地焰就相当于一个刚被召唤出来的小火苗，小火苗一出来，就碰上穷凶极恶的大哥极冰之焰和二哥涅槃业火，还有在千万年的历史中对火焰有着绝对掌控能力的凤凰。
　　
　　地焰：……
　　
　　它“噗嗤”一下，不敢对上火焰和凤凰，一下子消散，任凌火道君怎么召都召唤不出来。
　　
　　“你究竟是什么人？”凌火道君见此变故大惊失色，怎么连地焰都不对姜如遇出手？她眼里含着对姜如遇的忌惮，已经在想姜如遇身上究竟有什么能比过地焰的法宝。
　　
　　姜如遇平静地任她打量，无波的脸色下心绪并没那么平静。
　　
　　地焰的消失只能唬住凌火道君一时，她虽然不怕低于涅槃业火的火，但是凌火道君的修为是她不得不防范的。
　　
　　在引诱凌火道君来诛杀她之前，姜如遇想过自己如何对付凌火道君：涅槃业火是她最大的威胁，也是她最大的机遇，这种火连凤凰都能烧死，何况一个道君？姜如遇的确没有凤凰传承，抵挡不了涅槃业火，但是她在天南姜家圣地里边得到了冰凤才能拥有的极冰之焰，她的凝冰笛笛声能够号令百鸟，哪怕没有凤凰传承，她也不至于像一般人一样这么快在涅槃业火里灰飞烟灭。
　　
　　所以，姜如遇的打算就是当进阶时涅槃业火降临，她绝对能比凌火道君在涅槃业火中活得久，等凌火道君死去之后，她再利用含有阴灵之绝的功法，躲过剩下几波涅槃业火。
　　
　　这个方法十分险，比如姜如遇能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修炼完成功法，这种功法又是否真具备那样的作用……这都是姜如遇所不能确定的，但无论是修真还是搏命，从来都是风险与机遇并行。
　　
　　因为只要她还活着，上陵姜家都会过来。她炼制出回春花针，上陵姜家就一定会来找她。
　　
　　那些风险姜如遇不担心，她记挂的是凌火道君不可能乖乖任涅槃业火烧死自己，她一定会在那中途发狠杀姜如遇，而姜如遇要做到的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活下来。
　　
　　为此她原本准备的是万剑朝宗。
　　
　　这峰底下深埋的铁剑就是她为万剑朝宗而准备的，这些铁剑只有一个优点，就是不容易被熔化。普通铁剑在涅槃业火的威力之下，恐怕会很快熔化，这些铁剑则能坚持得久一点。
　　
　　姜如遇想要万剑朝宗的剑阵携带莎行草上沾染的涅槃业火，以剑和火的威力杀死凌火道君。然而，她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她没有用出来万剑朝宗……
　　
　　这让姜如遇不得不换一个法子，她转变策略，用落花剑法。
　　
　　……只要落花剑法能越拖越久，拖到涅槃业火的余威大到能杀死凌火道君，她就能活。
　　
　　姜如遇当机立断，握住已经滚烫的兰若剑，使出落花剑法。落花剑法前弱后强，现在姜如遇完全只凭借着自己的剑术撑下去。
　　
　　凌火道君此刻也不顾姜如遇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抵挡地焰，她只知道杀了姜如遇，她才有可能离开这片火海。
　　
　　两人斗得难解难分。
　　
　　这样天降异火的动静哪怕有凌火道君之前布下的法宝遮掩，也遮掩不了太久，玄阳宗的宗主、峰主、弟子们纷纷赶来，就连姜夫人和姜扶光也赶过来。
　　
　　星光之下，这座山峰粉紫色的草絮飘飞在空中，沾着金红的火焰，将黑暗点缀得浪漫无比。
　　
　　但修真界的人看东西不只看浪漫好看与否，宗贤一眼看出那火有问题，同时也没错过凌火道君和姜如遇斗得难分难解。
　　
　　他怕姜如遇出事，立即想进去阻止二人，然而，宗贤刚一动身，匆匆赶来的丹流就道：“宗主且慢。”
　　
　　丹流手中凝聚一朵火莲，火莲尖端本靠着那座山峰，却马上偏了一个方向，好似在躲避什么。宗贤的神情凝重下来，丹流道：“此峰上不知是什么火，品质尚且在红莲净火之上。”
　　
　　红莲净火天下第六，连红莲净火都躲避不敢与之争锋的火焰，能是什么？
　　
　　宗贤心中想了想异火榜上排在红莲净火之前的火焰，唯一还在典籍之中有确切记载的是琉璃心火，琉璃心火是淡青色，和红莲净火差不多，都和佛门有关。谁身具红莲净火，按照红莲净火上的佛力，谁就可以不惧心魔。
　　
　　琉璃心火的威力和红莲净火差不多，它之所以排在第五，是因为琉璃心火还有一个作用：能帮助别人驱散心魔。
　　
　　目前，修真界最后一缕琉璃心火被供奉在澄心上门。
　　
　　排在琉璃心火之前的火焰有暗火、通天尸火等，排在第一的则是涅槃业火，可这些火焰太少见，这些火焰根本没有具体记载，这也就导致宗贤等人看见涅槃业火也认不出来。
　　
　　涅槃业火只在凤凰涅槃时出现，凤凰有多久没出现，涅槃业火就消失了多久。
　　
　　丹流皱眉，虽然他也担心姜如遇的安危，但他最知道异火的威力，他道：“宗主，现在此峰外面好似有一层天然的结界，制住这些火焰扩散到别处，可如果宗主打破此结界进入里面，这些火一旦扩散，无人能够浇灭。”
　　
　　到时候就是一场灭世浩劫。
　　
　　宗贤颔首，丹流说得对，他不能让这火焰扩散。
　　
　　那么现在，难道就光看着姜如遇和凌火道君打起来？
　　
　　除开宗贤外，灯月峰主也着急忙慌想去救姜如遇，他听说不能从外面打开结界，他对“意”的修炼出神入化，当即想要模仿那结界的意，融入结界内帮助姜如遇，然而，这结界本是天道担忧凤凰涅槃时的火伤害其余人而设下的结界，上面带着一股子天道威压，灯月峰主被威压弄出一口血，颤了颤身。
　　
　　宗贤看他再下去恐怕命先不保，让丹流看好他。
　　
　　宗贤看向南护道君，白发苍苍的南护道君朝他摇了摇头：“本君也不能进去。”他颇有些自责：“这结界外还有一样法宝，阻隔了最开始的灵力激荡，因此，本君没发现此地的异象。”
　　
　　他沉吟：“此法器上有无烬星海的气味，世上能去星海的人只有返真期以上的道君，想必，这法器是凌火道君的。”
　　
　　当然是凌火道君的法器！
　　
　　宗贤哪还有不懂的，必然是凌火道君偷上此峰杀人，为防止玄阳宗的人来阻挠，刻意设下法器。
　　
　　她实在是太过猖狂！真当玄阳宗不会翻脸？
　　
　　玄阳宗四位道君，宗贤调回一位，就是为了震慑凌火道君，让她知道再有什么私怨，姜如遇也是玄阳宗要保的人。凌火道君几次言语轻侮宗贤都不放在心上，可她居然真敢越过雷池。
　　
　　莫说宗贤脸色奇差，就连南护道君面色也不好——南护道君回来就是牵掣凌火道君，现在凌火道君做这样的事，岂不是表明她不怕南护道君？
　　
　　南护道君表面没发作，但这一刻之后，这位玄阳宗仅有的四位道君之一，对上陵姜家的态度已经变成恶感居多。
　　
　　宗贤面沉如水，气沉丹田扬声道：“凌火道君！这里是我玄阳宗，道君同本宗弟子再有交恶，也不得在本宗眼皮底下打杀本宗弟子。”
　　
　　凌火道君听到宗贤的话，气不打一处来，现在是她要杀姜如遇吗？是姜如遇要把她困在火海之内杀她！
　　
　　可是凌火道君疲于和姜如遇交手，不能作答，她也说不出这样丢脸的话来。
　　
　　宗贤看她不愿回话，同坐在轮椅上的姜夫人道：“姜夫人，如果贵道君一定要如此做，众目睽睽之下，我玄阳宗毫无颜面，以后我玄阳宗也不会给你们任何颜面。”
　　
　　宗贤没有说假话，姜如遇是他看好的弟子，也只是一个看好的弟子，所以在之前，宗贤没有因为维护姜如遇一定要和上陵姜家和凌火道君呈水火之势。
　　
　　但现在可不一样，现在所有人都看到，凌火道君在玄阳宗的地盘上打杀玄阳宗的弟子。
　　
　　这件事被这么多人看到，如果宗贤还要和上陵姜家虚与委蛇，还屈从于利益，那么，之后玄阳宗的弟子还有什么安全感可言？
　　
　　姜夫人脸色仍呈现灰青，显然，她体内被破坏的生机仍然没被修复完全。
　　
　　姜夫人现在已经知道自己的腿没救，她心内深恨姜如遇，但仍然不肯让自己显得刻薄，毕竟现在天下人都知道，是自己非要跪下去才坏了双腿。
　　
　　姜夫人轻言道：“我也不想如此，我劝劝道君，但不一定能劝动。”
　　
　　姜夫人作势要扬声说话，却像是呛了风一样咳嗽起来，姜扶光在一旁心领神会，道：“母亲，你的伤还没有好，哪里能大声说话？”
　　
　　姜扶光没有姜夫人的年岁长，现在也就没姜夫人会伪装。
　　
　　现在有凌火道君来给她撑腰，她更少了几分谦虚，暗含快意地看着姜如遇被凌火道君逼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样子，给宗贤道：“宗主，扶光此刻不是玄阳宗弟子，本不该插手此事，但是，现在里边的一个人是我祖母，我不得不说两句。”
　　
　　宗贤冷着脸听她说什么。
　　
　　姜扶光忧愁道：“我的母亲被如遇所伤，我祖母见了一定心痛难忍，她想为我母亲报仇再正常不过。宗主烦忧的不过是祖母不该在玄阳宗范围内杀姜如遇，可我母亲也是在玄阳宗范围内被姜如遇所伤，我祖母此刻所做的不过也是重复了姜如遇之前所做之事。”
　　
　　她轻笑一声，道：“现在，宗主不敢进此峰，我母亲和我人微言轻也不能阻止祖母，玄阳宗呢，也不能失了面子，依扶光看，既然阻止不了此事，不如粉饰此事。宗主不如将此事定为如遇和我祖母间的决斗，如遇性子这么桀骜，冲撞了祖母，二人打起来……这不过是场突发的战斗，不是仇杀，生死自负，也就不存在踩了玄阳宗面子。”
　　
　　宗贤冷笑：“本座之前不知和你交好如丹流、性子纯善如薛家兄妹，为何都对你恨之入骨，听你此话，本座好似都回到了当初你向妖魔献媚出卖他人的时候！”
　　
　　姜扶光脸色腾的一变。
　　
　　宗贤厌恶地看向她，这姜扶光所言把姜夫人自作自受的伤归结到姜如遇头上，把凌火道君仇杀姜如遇变做姜如遇冲撞她在前，而她颠倒黑白让宗贤帮她的理由不过是为了玄阳宗的面子。
　　
　　为了区区面子，就能枉顾事实的人，难怪能做出当初的恶事。
　　
　　宗贤在这一刻对姜扶光的厌恶到达顶点，不管姜扶光的话多么在表面为他着想，这种恶心感他也挥之不去。
　　
　　宗贤很少这样当着所有人口出恶言，姜扶光当初的事又浮现在众人心间，众人都厌恶地看着她。
　　
　　这时，却是南护道君说了一句话：“你们上陵姜家的意思是，此事纯属情急时出手，生死勿论，谁也不能怪罪谁杀了谁？”
　　
　　他这话问得蹊跷，姜扶光不知南护道君为什么要这么问。
　　
　　可是，道君问话她也不能不答，更不能答只能凌火道君杀姜如遇，以姜如遇的修为，伤了上陵姜家唯二的道君，上陵姜家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这话，姜扶光脸皮再厚也不可能当着众多玄阳宗弟子的面儿说出，她又看了看山峰，山峰上，姜如遇用的落花剑法前期很弱，被凌火道君全面压制。她之所以不死，都是仰仗着身上的火。
　　
　　姜扶光心中定下来道：“是，道君。”
　　
　　“哈哈哈哈哈！”南护道君笑了几声，“好，你们上陵姜家当记得此话。”
　　
　　南护道君是返真期以上的道君，论眼力超出现场除了灯月峰主外的所有人，灯月峰主伤重，现在只他眼力最佳。
　　
　　他可看得清楚，姜如遇此时看似弱极，但这么弱，凌火道君都不能杀死她，而且她的剑法可一点没乱过，南护道君更是品出一丝更大的危险。
　　
　　山峰之上。
　　
　　姜如遇心无旁骛使用落花剑法，她的剑招如云如雨，没有丝毫凝滞之感，周围的火焰全被她抛在脑后……越是心无旁骛，也就越容易使出万剑朝宗。
　　
　　她此时眼里只有剑，不像刚才一样担心涅槃业火，担心各种各样的事情……没了这些事的烦忧，姜如遇如清风盛开，蝴蝶自来一般，剑意如织，越来越强烈。
　　
　　落花剑法不知何时被打断，山峰地面插着的铁剑和外面修士们的剑都颤动起来。
　　
　　这一刻，万剑朝宗又被用出来了。
　　
　　外面修士们的剑想要冲破结界进入此山峰，被天道的结界死死拦住，而山峰内的铁剑则如游龙一般，自动组成万剑朝宗，莎行草草絮上沾着的涅槃业火也被这些剑尖带着，风风火火地冲向凌火道君。
　　
　　凌火道君用的是归风摧火掌，可现在要杀她的却是真正的火和剑。
　　
　　凌火道君纵然有千万分、身，但是分、身越多，接触到的剑和火也就越多。
　　
　　这些剑蕴含的是万剑朝宗自带的真正剑意，相当于无数个身具剑仙级别剑术的人正在用剑，哪怕灵力弱，但这种剑意下组成的剑阵，也如不知疲倦的剑龙，不断朝凌火道君刺去。
　　
　　什么叫做千刀万剐？现在就叫。
　　
　　凌火道君再强强不过世间最具杀伤力的剑和火，她手臂上、腿上全是被剑割出来的伤口，这伤口再被零星的涅槃业火一烧，皮肉焦黑外卷，涅槃业火的威力和极冰之焰不同，极冰之焰摧毁生机，涅槃业火则是摧毁肉身——因为它本身是想摧毁凤凰的肉身等待凤凰涅槃，重获新生。
　　
　　凤凰每一次涅槃，肉身会更加完美无瑕，力量也更为强大。
　　
　　尴尬的是，凌火道君并不是一只凤凰……也就是说她被涅槃业火破坏的身体，永远不能恢复，
　　
　　凌火道君身上全是被涅槃业火烧没的皮肉，坑坑洼洼，如今全部凹陷下去……剑伤伴随着坑洼，哪怕修为高深如凌火道君，都不能免俗，痛苦大叫起来。
　　
　　她的叫声苍老、布满痛楚，如同一只恶鬼，令听到的人心里发寒。
　　
　　山峰外的人，包括南护道君在内，南护道君本看出姜如遇或许会反败为胜，但也没想到她打了一个这么漂亮的翻身仗。
　　
　　难怪宗贤为了她这么个普通弟子，让自己回宗掣肘凌火道君。
　　
　　姜扶光和姜夫人则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场景，怎会如此？原本一只处于下风的姜如遇居然会伤到凌火道君，那可是返真期的凌火道君，整个修真界都只有十五个道君！
　　
　　姜夫人心底有些发寒，和姜如遇对上以来，她的腿成了这样，如今就连道君也……姜如遇是什么东西？
　　
　　她真的是人吗？
　　
　　姜扶光则比姜夫人快一步清醒过来，上陵姜家就这么两个道君，祖母一定不能有事。
　　
　　姜扶光顾不得其他的，将手做喇叭状，放在嘴边：“姜如遇！你若敢伤我上陵道君，我上陵姜家不会放过你！”
　　
　　不等山峰内激战的姜如遇回答，丹流就嘲讽道：“无论她怎样做，你们都不会放过，连道君都亲自出马杀她，我倒好奇，你们上陵姜家如果现在叫做放过，那你们的不放过会是什么样？”
　　
　　丹流斜睨姜扶光一眼，姜扶光想到丹流的雷霆手段，不由一怵。
　　
　　南护道君也看着她：“你可说过生死勿论，总不能……”他笑眯眯，却无人敢轻视，“总不能你说的生死勿论是指凌火道君杀我宗弟子可以，我宗弟子伤她就不行。”
　　
　　姜扶光怎么敢和南护道君顶嘴，她冷汗涔涔，这才后知后觉发现难道自己又给上陵姜家惹了一个祸？
　　
　　难道，难道因为她一句话，姜如遇哪怕伤了杀了祖母，上陵姜家也不能追究？
　　
　　




50.  蚍蜉尤撼树完   从来没人敢动他的尾巴……

　　涅槃业火身为天下异火榜第一, 足以烧毁凤凰的躯体，为什么凌火道君能在满是涅槃业火的山中存活这么久？
　　
　　这是因为涅槃业火只是为了帮助凤凰涅槃的火，不会烧及他人, 哪怕姜如遇特意将涅槃的地方选在种满莎行草的地方, 也只有少量的涅槃业火点燃莎行草草絮，这样的余威原本已经足够杀人, 但凌火道君是返真期修为, 所以，她才能存活这么久。
　　
　　凌火道君现在被飞腾在空中的铁剑和火焰追逐着, 发出痛苦的嘶吼。
　　
　　这样凄厉的嘶吼让一些胆小心软的弟子都心有余悸, 捂住眼睛不敢直视, 但她们下意识想到如果不是姜如遇有这么古怪的剑招，现在被关在里面杀死的就是姜如遇。
　　
　　现在凌火道君不是活该吗？这样一想，这些弟子又坦然自若地把手放下来。
　　
　　凌火道君现在毫无招架之力, 但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 更遑论她堂堂道君。
　　
　　凌火道君一咬牙，决心拼了……修为越高的修士越往上晋升，天劫也就越厉害，所以, 大多数修士都会为了抵抗天劫而寻找法宝。凌火道君有整个上陵姜家的全力供养，更有多年云游的机遇，她早为自己准备好了足以抵抗天劫的灵器——帝皇钟。
　　
　　这帝皇钟同东皇没有任何关系，原本是供奉在人间帝庙里和天地沟通的祭祀用具, 但因为受帝王香火，上面沾染了人间历代帝王泽被苍生的福泽功德，久而久之，帝皇钟在人间就变成灵器, 被凌火道君所得。
　　
　　帝皇钟上的福泽深厚，连天劫都能消弭，但，这些福泽功德用完就没，所以是一次性灵器，凌火道君不肯轻易使用。
　　
　　凌火道君原舍不得用自己保命的至宝，但现在她已经没有办法了。
　　
　　她的手探进储物空间内，姜如遇如何能让她得逞，她操纵着冰冷的长剑，空中长剑登时再换阵势，打得凌火道君措手不及，重重剑光掩映之下，姜如遇如一道孤鸿惊影踏剑而去，兰若剑削向凌火道君的手。
　　
　　此剑出其不意，剑势猛烈，一剑削下凌火道君一块皮肉，凌火道君忍痛一掌拍开此剑，怒骂：“好一个贱人！”
　　
　　姜如遇的兰若剑被拍开，她咽下一口血，顺势在空中一荡，化解凌火道君的掌力，继而兰若剑朝凌火道君的左眼刺去——这左眼离姜如遇的剑最近，凌火道君现在满腹心神都在拿帝皇钟的手上，对眼睛的防御最小。
　　
　　兰若剑轻轻地刺进凌火道君的左眼，极冰之焰紧随而去，极冰之焰能断整个眼部的生机，现在凌火道君不只左眼看不到，就连右眼也渐渐模糊。
　　
　　“啊——”凌火道君撕心裂肺地嘶吼，她的眼睛……
　　
　　修士虽能用神识探物，可在战斗时到底没有眼睛来得方便。
　　
　　凌火道君此刻凄楚大叫，不见昔日道君的风光，倒更像一个普通的衰老老人。姜如遇对她却没有半点同情，一只眼睛凌火道君就知道疼，当初姜如遇废弃自己的手难道不疼？
　　
　　姜如遇再狠，没有逼迫凌火道君自己毁了自己的眼睛。
　　
　　没有人知道当初姜如遇怀着怎样的心情对自己的右手下手，就连姜如遇也差点忘记。
　　
　　姜如遇手中剑光再动，废了凌火道君的眼睛后，她要趁热打铁杀了凌火道君。
　　
　　然而，凌火道君已经用尽全力催动帝皇钟，帝皇钟钟声浑厚，里面如同传来山呼万岁的声音，也有百姓欢庆丰收的声音……绵延的功德从帝皇钟上倾泻出来，分别化为一只盾和一支矛。
　　
　　这矛护卫帝王，攻击想要诛杀帝王的人，现在，此矛的矛头对准姜如遇。然而，这矛在刺向姜如遇时，猛然一顿，凤凰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祥瑞神兽，庇佑人间王朝，这帝皇钟生成的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诛杀神兽，所以当即消弭。
　　
　　至于剩下的盾，则慢慢形成坚不可摧的结界，守护凌火道君。
　　
　　涅槃业火的火势忽然猛烈起来。
　　
　　姜如遇也已经快到了临界值，如果再拖下去，没有完全得到凤凰传承的她会死在涅槃业火之下。姜如遇抓紧时间，想趁此盾还未完全消弭的时候杀死凌火道君。
　　
　　然而，烈火炎炎……
　　
　　涅槃业火的余热没法不只没法突破帝皇钟生成的盾，也没法突破帝皇钟本身对凌火道君的保护。现在，涅槃业火进不来，只有姜如遇的剑在帝皇钟闭合时刺入里边。
　　
　　帝皇钟马上就会完全闭合，意思就是，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姜如遇没有办法杀死凌火道君。但她如果此刻不杀死凌火道君，以后，凌火道君的报复将更为猛烈。
　　
　　姜如遇转瞬想好该如何做，她手腕一抖，兰若剑剑光一斜，如碎光银火般直朝凌火道君的手而去。
　　
　　看样子，她是想斩断凌火道君的手。
　　
　　凌火道君在帝皇钟内露出一个疲倦而得意的笑，姜如遇千算万算仍然杀不了自己，现在是想削断自己的手臂报当初断她手筋的仇？可惜啊可惜，凌火道君此刻终于在憋屈中有了一丝快意，姜如遇是修右手剑的剑修，所以当初断她右手的手筋能对她有这么大的影响。
　　
　　可凌火道君用的是归风摧火掌，她双掌都能发出掌力，哪怕是断了任意一只手，她也有足够多的分、身来弥补那只手的不足。
　　
　　断她的手并不能真让她和姜如遇的损失一样大，除非姜如遇现在能够毁了她的双手。
　　
　　可这么短的时间内，凌火道君又不会束手就擒等姜如遇毁她的双手，所以，姜如遇最多只能毁去她一只手。
　　
　　她的仇这辈子都报不了！
　　
　　兰若剑剑影如织，凌火道君运起灵力阻止姜如遇废自己的手，然而，她的腹部却冷不丁一痛，传来一股似冰凉又似火烧的感觉。
　　
　　……真正的兰若剑刺入凌火道君下腹。
　　
　　凌火道君陡然一悚，那里是真海的位置，返真期的道君已经能将丹田修为真海，真海的位置比丹田小，可是作用却比丹田多。凌火道君掌力再刚猛，都要经过真海……可如今真海被废，以后她归风摧火掌的掌力还剩下多少？
　　
　　哪怕她活下来，以后在众位道君中又如何立足？
　　
　　姜如遇终究是报仇了……这个人狠毒至此又缜密至此，她修为最多在凝丹期，怎么能精准找到她的真海在哪里？
　　
　　凌火道君在此刻才真正心如刀绞，此刻，她虽然活着，却不如和姜如遇血拼一场死了好。
　　
　　凌火道君不知道的是，姜如遇以为玄阳宗炼制回春针的条件，遍阅玄阳宗摘星楼内的功法书籍，她知道她的对手是返真期大能，所以看了许多相关的书籍，这才知道真海的存在。
　　
　　至于她如何找到真海？自然是因为灯月峰主在之前教她的“意”
　　
　　凌火道君双目泛红，不顾下腹的疼痛，想要杀将出去虐杀姜如遇。然而，外面的涅槃业火越来越多，帝皇钟兢兢业业保护着凌火道君，在她要冲出去前一刻，帝皇钟与功德化作的盾合二为一完全闭合，牢牢护着凌火道君，并冲天飞起，带她逃离这座满是涅槃业火的山峰。
　　
　　姜如遇此时已经没办法追上去，经过这场恶战和涅槃业火的消耗，她连站着都费劲。
　　
　　她只能在满山峰的风和火、以及侍立在侧的剑光之中看着凌火道君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远去。
　　
　　人间所有帝皇的伟业救了凌火道君一命。
　　
　　帝皇钟飞快离开此山峰，到了山峰外侧的结界时，帝皇钟因有大功德和福运可快速穿过天道设下的结界，它一穿过去，天道结界马上闭合，防止涅槃业火逃逸出去危害修真界。
　　
　　这帝皇钟有这么大的功德福运，如果不是只能用一次，别说只是灵器，就是神器也当得。
　　
　　可惜，它只能用一次，把凌火道君安全送出去之后，帝皇钟上的功德福运飞速消失，这钟也消减在众人面前，把里面的凌火道君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众人经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因为帝皇钟内的凌火道君形状实在太凄惨，完全没有当初叱咤风云的道君模样。
　　
　　她的一只左眼已经完全干瘪下去，和姜夫人腿上的伤一模一样，显然都是被姜如遇的异火所伤，只是姜夫人修为不如凌火道君，所以没碰到异火就受伤，而凌火道君修为高深……被那火一烧，也成了这副模样。
　　
　　更让人骇然的是她周身消失的肉……以及她一直弯着腰，在众人面前不顾及自身形象，捂住自己的肚子。
　　
　　能让凌火道君不顾眼上的伤却要捂住自己的肚子的伤能有多严重，众人不由侧目，南护道君皱眉，一看她捂住的地方……可不是真海所在？
　　
　　难道姜如遇能伤到堂堂返真期道君的真海？真海外面可有重重灵气保护，她那剑意这么厉害？
　　
　　他道：“凌火道友，你的真海……”
　　
　　“本君、没……”凌火道君嘴硬，不想把自己伤重的消息传扬出去，可是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更坐实了南护道君的猜测。
　　
　　“来人！”姜夫人头晕目眩，此刻连对姜如遇的惧意都少了些，变成深深的恨意。凌火道君可是上陵姜家唯二的道君……这一战下去，凌火道君被伤成这样，不知多久才能恢复，甚至于不知能否完全恢复。
　　
　　一个家族的道君实力受损，整个上陵姜家的实力都会下降！
　　
　　姜夫人坐在轮椅上，一边让人照顾凌火道君，一边语气森森道：“去，等外面的结界散开、火焰散开后，把姜如遇给我抓住！”
　　
　　姜如遇靠的就是古怪的火，等那天劫带来的火散去，她一定要抓住姜如遇将她千刀万剐！这事关上陵姜家的尊严，上陵姜家的道君被姜如遇所伤，如果上陵姜家不追究她，以后别人如何看待上陵姜家？人人都能伤上陵姜家的人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长剑出鞘、法器轻鸣的声音，玄阳宗的弟子们站在姜夫人等人面前，围绕成一圈，以攻击的姿态对准她们。
　　
　　姜夫人道：“宗主，你们……”
　　
　　宗贤脸色沉沉：“姜夫人，凌火道君以返真修为打杀我宗弟子，如今反被我宗弟子所伤，这事不该是我宗弟子之错。上陵姜家想要杀她，先问过我玄阳宗。”
　　
　　姜夫人不禁心颤了颤，玄阳宗真铁了心要帮姜如遇？姜夫人心里的错位感更加明显，当初姜如遇在上陵尚且只有天南姜家的三个人肯为她说话，怎么姜如遇来了玄阳宗，反而得到玄阳宗的鼎力支持？
　　
　　南护道君也笑眯眯道：“你们上陵姜家的人刚才也说公平比斗，生死勿论，不要玄阳宗追究弟子的死。当时夫人没有对这句话有异议，现在更不该出尔反尔，是吧？”
　　
　　“……”姜夫人无话可说，当初她不开口，是因为没想过凌火道君会吃亏。
　　
　　南护道君笑看姜扶光：“你觉得呢？”
　　
　　姜扶光脸色煞白，如同吞了一把刀子，她不敢否认南护道君的话，却也不敢真的应是，怕得罪上陵姜家其他人。姜扶光嗫嚅道：“这……晚辈刚才一人说的话，不能代表上陵姜家。”
　　
　　南护道君道：“你母亲也在，更没反驳你的话，你说的话本君认为很有道理，公平比斗，生死勿论嘛！”
　　
　　姜扶光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要面临如此两难的局面。
　　
　　可惜此处没有地缝，姜扶光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尴尬地蹲下身照顾凌火道君。
　　
　　凌火道君却满耳朵都是姜扶光说的那句“公平比斗、生死勿论”，这话，这话真是畜生！她是她的祖母！她也能如此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凌火道君左眼已经完全不能视物，右眼则还蒙蒙的，有一点模糊不清的印象，隐隐约约看得到一些影儿。
　　
　　姜扶光如今一蹲下来靠近凌火道君，凌火道君便看见姜扶光白净的脸上又浮现的是略带委屈的神色，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姜扶光的模样偏向清纯秀丽，一做出委屈害怕的神色，更让人觉得楚楚可怜。这张脸和凌火道君年轻时有三思分相似，让凌火道君天然对她除了血缘外更有几分好感，可如今这样的好感几乎消失殆尽。
　　
　　凌火道君忍不住想，自己如今和姜如遇厮杀成这样，为此毁了眼睛、真海……这些仇怨，不都是因为当初想给姜扶光出气才结下？姜扶光的母亲如今双腿不良于行，不也是为了给姜扶光要回春花针？
　　
　　她们为了她，伤的伤残的残，尚且没有一滴眼泪，不作委屈之色，一直好端端站着、休息着的姜扶光怎么就能委屈成了这副模样？她都已经伤成这样，姜扶光仍然做出这个样子，是指望自己再去为她出头？
　　
　　姜扶光之前总作出一副委屈之色，凌火道君不觉得什么。但如今姜扶光的委屈对上了正倒大霉的她，她便觉得前所未有的膈应。
　　
　　……凌火道君气得直哆嗦，之前她喜欢姜扶光时，觉得姜扶光长得像年轻的她是优点。现在，再看着那张脸，只觉反胃。她无论什么时候，也没把嘴嘟成这样过？
　　
　　姜扶光还不知道凌火道君已经在心里厌了她，主动去扶起凌火道君，然而，凌火道君眼前发黑，厌恶地想推开她。
　　
　　姜扶光被一把推开，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怕失去凌火道君的欢心，又凑上去，眼泪盈盈道：“祖母……”
　　
　　她又贴了上去。
　　
　　凌火道君本就是强弩之末，被姜扶光这么没有眼力见儿的一贴，气怒攻心之下血气上涌，对准姜扶光那张还泛着委屈的脸就是一阵吐血。
　　
　　凌火道君晕死过去。
　　
　　姜夫人忙让人把二人带下去，她不甘地看了眼山峰：“宗主，无论你说什么，我们上陵姜家都不可能不追究一个伤我家道君的人，如果我们不追究此事，以后人人都可用尽一切办法来暗害我们上陵姜家的道君，这样的风气绝不能开。宗主，还请你三思。”
　　
　　宗贤不吃这一套：“夫人，我们玄阳宗的人也不能任人欺侮。夫人以后要带领上陵姜家做什么，本座管不着，但是，夫人如此执意妄为，恐怕本宗不能留想要诛杀我宗弟子的夫人在此，来人，送客！”
　　
　　负责迎来送往一切杂物的白长老登时从后面站出来，朝姜夫人伸手：“夫人，请。”
　　
　　姜夫人面色变了几变，依她和凌火道君的身份，从来没想过会在大半夜被人赶下宗门。可宗贤如同被姜如遇灌了迷魂汤药一般铁了心，姜夫人纵有再厚的脸皮，也不可能留在此地。
　　
　　她正要离开时，不远处的山峰上陡然发生异变。
　　
　　大地震颤、树影绿光遮天蔽日，原本好好站在山峰上的姜如遇就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拉扯住，陷入深深的地底。
　　
　　这变故惊住所有人，在一旁养伤的灯月峰主下意识要上去找姜如遇，被丹流一把拉住：“师叔，上面的火没有消干净之前你进去不了。”
　　
　　是啊，那个结界还没有被撤开，没人进得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姜如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消失在玄阳宗。
　　
　　姜夫人脸上有些喜色，只要姜如遇离开玄阳宗……她身上还缠绕着天劫的火，死了一劳永逸，如果没死……上陵姜家将用全力追捕她！
　　
　　山峰下。
　　
　　涅槃业火完全缠在姜如遇身上，之前几波涅槃业火姜如遇因为有极冰之焰还能抵抗，可到了后面比较烈的涅槃业火来临时，她没有凤凰传承，便无法抵御这样的涅槃业火。
　　
　　她的皮肤原本只是被烧灼得滚烫，但现在，皮肤上已经开始出血，鲜血又再度被火焰烤干。
　　
　　她不断向山峰底下坠落，在意识没完全消散之前开始修习含有阴灵之绝的功法。
　　
　　这种功法至阴，同凤凰的至阳背道而驰，没有一只凤凰身上会含有阴灵之绝，姜如遇继续修习这功法，涅槃业火闪烁两下。
　　
　　涅槃业火只会缠绕在凤凰身上，帮助凤凰涅槃，但现在，它无法判断姜如遇是不是一只凤凰，它的力度慢慢弱下来。
　　
　　姜如遇不断向下陷落，山峰底下已经被陆齐挖通。
　　
　　黑暗的泥土上慢慢长出一颗人头，不敢靠近姜如遇，他怕姜如遇身上的火，人头冲姜如遇道：“师妹，下面布置好了。”
　　
　　姜如遇没力气点头，只能眨两下眼。
　　
　　她雪白的衣服上已经沾满血，水墨色的外衫早在战斗中破碎，同漆黑的山壁相比白得发光。
　　
　　她在之前和陆齐说过，眨两下眼睛就代表她没事，只需要更多休息，陆齐离开就好。
　　
　　陆齐是个缺心眼的，整颗人头当即攀爬上去偷摸离开。
　　
　　姜如遇则继续下沉，在地底深处，能够让她的大地之力发挥更大作用——让陆齐在此山峰最深处挖这么深的一个坑，是姜如遇早想好的。
　　
　　她知道杀了凌火道君后，上陵姜家不可能善罢甘休，一定会用尽各种办法找自己麻烦。到时候，她涅槃受伤如果在玄阳宗静养，反而会给玄阳宗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姜如遇趁此机会当着姜夫人的面沉入地底，择开玄阳宗的同时让自己能更好恢复。
　　
　　她消失的这段时间，天南姜家可以利用回春针扩大影响力……而她之后该怎么正大光明回归修真界，姜如遇只想到了两个方案——第一，修为能不惧上陵姜家虚夜道君可能的报复，这点恐怕太难，姜如遇并非没有自信，只是虚夜道君和凌火道君不同，如果说凌火道君只是靠着地焰和归风摧火掌才能进入返真期成为道君，而虚夜道君则从未走过任何一条歪路。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谁知道？
　　
　　要知道，凌火道君是他相濡以沫的道侣，姜夫人是他唯一爱子的夫人，姜扶光是他唯一的孙女。
　　
　　姜如遇知道自己捅了土拨鼠的窝，不敢把生存希望寄托在虚夜道君高风亮节上。
　　
　　第二个她回归修真界的契机……姜如遇不确定，也并不想这件事发生。因为那估计只有魔界或者月魔界攻打修真界，她的极冰之焰才能被请出来。
　　
　　姜如遇并不想此事发生，她要想回修真界，并不一定要用姜如遇的身份。
　　
　　现在，姜如遇不想想那么多事，她只继续修习功法，同时大地之力默默滋养她的神魂——大地之力也不敢恢复姜如遇的躯体，这是凤凰的涅槃，大地之力如果冒然恢复她的躯体，那不是白涅槃了？
　　
　　在这种安静的环境下，姜如遇的意识会更容易远去，她让自己不要入睡，强迫自己睁眼，看着眼前的黑暗。
　　
　　一束冷光忽然照耀进来。
　　
　　一条蛇尾优雅地垂下，如果不是冷光照耀着漆黑的蛇鳞反光，在这种黑暗的环境下，姜如遇差点没辨认出来这是条尾巴。
　　
　　哪里来的尾巴？姜如遇无意打扰地下的妖兽们，也不想妖兽靠近她，一来会给她带来麻烦，二来，她也不是很想看见这尾巴被她身上的火烧成灰。
　　
　　姜如遇微动手指，弹出一道剑风，打开那条蛇尾。
　　
　　这剑风没什么威胁，只做提醒之用，蛇尾也就没躲，偏移一寸。
　　
　　随着蛇尾落下，姬清昼那张如谪仙般绝色生光的脸出现，姜如遇这才发现，那在漆黑环境下被人看不清楚的，根本不是什么蛇尾，只是收了龙足的龙尾。
　　
　　姬清昼朝他的尾巴看了一眼，又冷冷看向姜如遇。
　　
　　从来没人敢动他的尾巴。




51.  龙凤语香兰一   姬清昼，我的名字……

　　幽暗的地下, 姬清昼的皮肤被幽光照耀得如同冷雪，他一袭黑衣如流光织成的锦缎，容色比仙, 在这样幽暗的环境下看起来更为神秘冷淡, 尤其是底下那条龙尾，更为他增添一抹不真切的梦幻冷感。
　　
　　他上半身是人, 下半身却是龙, 不见一点诡异感，反而完美到不大真实。
　　
　　姜如遇此时精疲力竭, 见到是姬清昼时反而松了一口气。来人是姬清昼对姜如遇来说不算坏事儿, 因为要么姬清昼因奇怪的原因不会杀她, 要么姬清昼要杀她，她也反抗不了。
　　
　　因此，姜如遇没有半丝紧张, 继续躺着等残留的涅槃业火烧完。
　　
　　“姜、如、遇。”姬清昼低眸凝视姜如遇, 念出她的名字。或许是因为这个环境实在太清幽，只有姬清昼和姜如遇两个人，他终于没按捺自己，冷声说出心中所想：“你为什么要动我的龙尾？”
　　
　　动一动龙尾又怎么了？她只是以为那是其他妖兽, 并不想让其余妖兽被她身上的涅槃业火所伤，再惹下麻烦。
　　
　　姜如遇现下没力气说话，没法和姬清昼沟通。
　　
　　她只从姬清昼的话语中察觉他似乎对他的龙尾忌讳颇多，姜如遇现下好端端的不想触怒这个月魔界之主, 便敛下眸，再不敢看他的尾巴。
　　
　　姬清昼自然发现她刻意的欲盖弥彰，之前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的尾巴，现在一被提醒, 就假装正直。当他瞎吗？
　　
　　姬清昼眉头微锁，本想再说什么，却又很快收言。他打量一下姜如遇，确定她周身的涅槃业火不会再伤她性命后，一字不发，龙尾一收，坐下恢复伤势。
　　
　　姬清昼受了伤，这伤不来自于任何人，而是因为血契——在姜如遇受最后一波涅槃业火危及她的性命时，姬清昼体内的血契开始翻涌，以轻度的反噬提醒他血契的存在。
　　
　　这血契是一柄双刃剑，如若哪日姬清昼同样身陷真正的生死难关，姜如遇一样会被血契反噬。
　　
　　见姜如遇死不了，姬清昼开始给自己恢复伤势。他的原型是一条双眸血红、身披坚硬龙鳞的黑龙，破坏深重，看起来更擅长进攻类的术法手段，但此刻，姬清昼显示出来的治疗类法术也十分精进。
　　
　　龙掌天下之水，水属灵气从来都具有两面性，水，可以温和纯洁，抚慰伤者亡魂，同时也能凝水成冰，杀人不见血。
　　
　　姜如遇记得上一次她和姬清昼抢大地之力时，姬清昼用的法术更偏向于风属法术，莫测诡谲的风暴眼之中只夹杂了一些细冰，都让人无法忍受上面的冰冷肃杀之气。
　　
　　现在，姬清昼身边却聚拢一团如水莲一般的水灵液。至精至纯的灵气被浓缩为液态，滴入姬清昼的尾巴里。
　　
　　姜如遇这才发现他的尾巴上也有非常细小的伤口，那些伤口上带着点点血。
　　
　　噗通——噗通——
　　
　　姜如遇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姬清昼的血泛着纯血的香味，勾动姜如遇对它的回忆。姜如遇只有瞬间失神，马上反应过来，她现在不需要血。
　　
　　虽然经脉并未完全恢复，但是大地之力能帮助她缓慢恢复体内灵力血气，她不用再这么依赖血，哪怕那是至宝龙血，她也不需要。
　　
　　姜如遇不想再闻那样的血味，她喉咙微动，冷冰冰别开头。
　　
　　姬清昼治疗时尚可一心多用，他如何没发现自己自从给尾巴治疗时，姜如遇就有些反常。姬清昼颇受冒犯抬眸朝姜如遇看去，正好看见姜如遇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依依不舍地把眼睛从他尾巴上移开。
　　
　　“噗嗤”一声。
　　
　　姬清昼单手瞬间幻化一柄冰刀，冰刀华丽冰冷，在空中划过一道亮光，栽进离姜如遇的脖颈还有半寸远的地方。
　　
　　姬清昼冷声：“别看我”
　　
　　冰刀差点栽进姜如遇脖子里，她倒也没怕，这么近的距离，姬清昼没插中她的脖子，要么是他仍没打算杀她，要么是他眼神实在差得基本告别近战。
　　
　　很显然，姬清昼不可能是后者。
　　
　　因此，姜如遇从善如流，把眼睛闭上，真不再看姬清昼。
　　
　　姬清昼的视线却一直逡巡在姜如遇脸上。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他为什么对姜如遇看他一眼，就这么不喜，这种不喜不是立即手痒到想把姜如遇碎尸万段的不喜，而是不想姜如遇看他。姜如遇一看他，他便觉得心里不快。
　　
　　姬清昼把目光落在自己的龙尾上。
　　
　　他的龙尾呈冰冷的黑色，充满力量感。姬清昼心念一动，这条漆黑威风的黑色龙尾蓦然变成如山林被雨水冲洗后的天青色，比起黑龙尾的冰冷杀气，这条天青色的龙尾更受一般女修喜欢。
　　
　　……难道他之所以不喜姜如遇看他，是因为姜如遇明显在青龙和黑龙之间更喜欢他的化身青龙？这样无聊的事情，姬清昼认为自己不该在意，他将自己这么奇怪的原因都归结在青龙身上。
　　
　　青龙是他的化身，回归之后，他也会被青龙的情感影响。
　　
　　姬清昼不喜欢被这种微妙的情感影响，哪怕只有一点小影响，他也不乐意。最好的办法是他从现在开始就避见姜如遇，但姬清昼并不喜欢通过改变自己来改变一些事情，他通常更乐意以各种手段改变别人。
　　
　　比如，让姜如遇再没法看到他，自然不能影响他。
　　
　　思及此，姬清昼起身，悄无声息地把手放在姜如遇眼睛上。
　　
　　他顿了顿，居然没立即下手，反而出声询问：“你刚才看我，是想到了和我相似的青龙？”
　　
　　血契只能制约姬清昼不杀姜如遇，但不能阻止他对姜如遇做别的什么。
　　
　　姜如遇没说话。
　　
　　姬清昼别说得到否定的回答，就连一句回话都没得到，他恼怒之下差点动手，却又反应过来，姜如遇现在估计没法说话。
　　
　　姬清昼气得脸色变幻，奈何姜如遇确实没办法说话，也不是特意诓骗他，让他有气没地儿使。
　　
　　他的龙尾恨恨拍到山壁上。
　　
　　姬清昼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龙，龙尾的力气大得惊人，哪怕只是随意一拍，地底的洞穴也更往深处陷落。
　　
　　依他的修为，这洞穴无论陷落到哪儿，他都不担心。
　　
　　姬清昼如同没事龙一般默默跟着姜如遇一起往下陷，他不惧怕，但姜如遇注定没办法像姬清昼一样淡然。
　　
　　姜如遇现在因为涅槃业火不能寸动，原本身下有的土石也往下飞速陷落，陷落的速度比她整个人陷落的速度还要快，因此，现在姜如遇一个人落在半空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落下去会有什么东西等着她，更不认为姬清昼会出手相救。
　　
　　因此，姜如遇此时的危机感再度攀升到顶峰，这样的事也导致她的潜能发挥到最大，原本就只剩微末火焰的涅槃业火也变得不能再困扰她。
　　
　　她身上被灼烧的痛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风般的阴凉。
　　
　　纵然这次因为无法抵抗涅槃业火，没有完成全部涅槃，但哪怕是一半涅槃，对姜如遇也有益处。这一次涅槃，没有让她重塑筋骨，却焕发她整个身体的容光。
　　
　　姜如遇原本因为练剑修体而留下的不同程度的伤痕，全部消失不见。她的皮肤变得如同新雪一般，原本就潋滟的眸光更亮，如雪原里冷风中的冰莲般摇曳生姿，令人望之荡魂。
　　
　　这是完全完美无瑕的女性躯体，凤凰一族的涅槃本就能给凤凰带来各个方面的增幅，如同脱胎换骨。
　　
　　姜如遇之前也美得冰冷脱俗，现在更多了一种神圣的空灵感。她的眉心更是多了一点如同凤凰翎羽般的形状，却不是呈现赤红色，而是和皮肤相近的银色，泛着冰冷圣洁的流光。
　　
　　姜如遇并不在意外在如何，只想试试涅槃之后体能有没有变化。
　　
　　她现在正在下降，便一拳打在山壁之上，想要阻止自己下落的趋势，这一拳下去，姜如遇便察觉自己如今这个半新的躯体比她之前的身体强不少。
　　
　　她之前全力挥出一拳后，手都会被震出血，现在，她的手却完好无损。同时，因为涅槃流失的灵力体力，现在全部从四肢百骸中恢复，一点没少。
　　
　　她没有完成全部涅槃尚且如此，如果全部涅槃完毕，会否重塑筋骨？姜如遇有些期待，却又苦于凤凰传承的虚无缥缈。
　　
　　姜如遇打量自己新躯体的时候，也注意到地底下忽然有一股奇异的脆响，远远的，姜如遇好像在冷冰冰的地底听到了鸟儿鸣叫之声，这种鸣叫声如同优美的乐歌，比黄莺还要动听，声如动九天之月，竟然让姜如遇觉得有些熟悉。
　　
　　有些像她听过的凤凰清鸣！
　　
　　难道这里有凤凰传承？
　　
　　姜如遇辨别声音来的方向，赫然发现，此声来自东边……而这座山峰的东边，则是凤首峰的方位。
　　
　　凤首峰……姜如遇细细咀嚼这个名字，玄阳宗的护宗神兽不是凤凰，为什么会取一个凤首峰的名字？她现在迫不及待要朝凤首峰的方向赶，召出兰若剑，一剑刺向西边。
　　
　　西边的泥土被剑气碎开，开辟出一条地下通道。
　　
　　姜如遇正要过去，却猛然想起姬清昼还在这里。
　　
　　如果凤首峰真有凤凰传承，最不想她得到凤凰传承的想必就是姬清昼。所以，姬清昼大概率会阻止她得到凤凰传承。
　　
　　姜如遇心中正思量该怎么办，赫然发现原本随着姬清昼出现时就有的微光不知何时湮灭，现在的地底完全变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世界。
　　
　　姜如遇下意识要召唤出一丝极冰之焰用作照明和威慑之用——谁也不知道地底会否有其余妖兽，绝对的黑暗还是太过危险。
　　
　　然而，她的手被一只修长劲瘦的手一把抓住，姜如遇条件反射地反手去拧这人手腕，却听得姬清昼低沉……甚至罕见地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气的声音，他说：“你确定你想让此地重现光明？”
　　
　　姜如遇本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姬清昼这句话的意思，姬清昼没好气地再补充一句：“你好好检查你自己。”
　　
　　姜如遇这才发现哪里不对——她这次半涅槃完成后，身上的衣物就因涅槃业火之故完全烧没了。她刚才第一时间去检查自己的身体有哪些进步，却忽略衣服这项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黑暗中，姬清昼并不看姜如遇。
　　
　　他现在耳朵甚至泛起薄红，热汗让耳朵微烧，如果姬清昼早知道自己发泄的一尾巴拍去，能把姜如遇拍得提前完成半涅槃，猝不及防在他面前露出那般模样，他一定不拍。
　　
　　……其实姬清昼并没看到什么，在下落的过程中，姜如遇半涅槃完成也就是一瞬间，下落时头发飞舞，就拿一瞬间，姬清昼就反应过来，立时掐灭微光，别开眼睛。
　　
　　可哪怕只有一瞬，架不住姬清昼也是一条过目不忘的龙，他现在只能在心中想月魔界的一些事，不让自己下意识回想刚才发生的事。
　　
　　比起姬清昼的大反应，姜如遇淡定许多。
　　
　　姜如遇属于并不在意红颜皮肉的那一类修士，刚才的事事发突然，她怪不得姬清昼，别说怪不得，就说姬清昼是魔，修为比她高，哪怕他蓄意看了，她也不能怎样。
　　
　　既然没掉块皮，这件事姜如遇并不在意，她只想看自己的乾坤袋里还有没有能换的衣服。然而，乾坤袋也不过是最普通的储物空间，哪里能抵得过涅槃业火的灼烧？
　　
　　现在，也就只有兰若剑、凝冰笛以及回春花针还是好好的。
　　
　　姜如遇没有别的衣服，现在虽是黑暗，她之前没发现还好，现在一发现此事，她仍然幻化出平日所穿的玄阳宗弟子服穿在自己身上。她修为比姬清昼低，这幻化之术肯定逃不过姬清昼的眼睛，但姜如遇除此之外别无她法，她只是为了自己能习惯一些。
　　
　　姬清昼在黑暗中感知到幻化之术。
　　
　　他光是凭想象，都知道姜如遇在做些什么，反而更觉得这行为让气氛更为尴尬，颇有掩耳盗铃之感——现在地下就他和姜如遇倆龙凤，姜如遇的幻化之术对他又不起作用，这……
　　
　　姬清昼下意识想拿自己的衣服给姜如遇穿，但他蓦地想起，他体躯自洁，意思也就是除非必要，都不换衣服。月魔界也有专门的魔官负责此事，所以他不会携带多的衣服。
　　
　　……
　　
　　尴尬中，姜如遇率先打破尴尬的气氛：“魔龙，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姬清昼回过神来，了然：“前面有凤凰声音，你想我离开，不打扰你的好事？”他道：“劝你死心，这一次，我不会放弃。”
　　
　　姬清昼还记得姜如遇和他抢过大地之力，现在前面也许有凤凰遗迹，凤凰遗迹里有可能有凤凰的宝物或者传承，姬清昼不需要传承，但，上古龙凤齐名，姬清昼同样好奇凤凰的宝物是什么。
　　
　　姜如遇沉默，现在她面临两难境地，如果现在她转身离开，前面有可能存在的凤凰遗迹就会被姬清昼洗劫一空，可如果她留下，就会再度和姬清昼抢东西。
　　
　　姜如遇没办法放弃凤凰遗迹，她每到涅槃，如果有凤凰传承就是机遇，如果没有凤凰的传承就是死劫。
　　
　　姜如遇犹豫瞬间：“魔龙……”
　　
　　“姬清昼。”姬清昼大概猜出姜如遇想要和他谈判，他非常不喜魔龙这个称号，“我的名字。”姬清昼冷冷道，“我是龙，就叫魔龙，你是凤凰，我就叫你凤凰？”
　　
　　对姬清昼来说，龙是他们一族的称呼，不是他一个人的称呼。
　　
　　姜如遇现在要和姬清昼谈事，从善如流改口，她倒没想到，这条魔龙的名字倒这么文静：“姬清昼，你想去凤凰遗迹，但凡每一个遗迹，大都只有该族后人才能进去，你怎么进去？”
　　
　　姬清昼知道姜如遇在想什么，在黑暗中翘起唇角：“离龙凤接近灭族这么久，遗迹里的力量还能剩多少？只要我想进，就能进。”
　　
　　姜如遇并不怀疑这一点，她紧接着道：“可那也会消耗你，姬清昼，你算一算，你一条龙去凤凰遗迹里寻宝，里面有多少你能用的宝物？你反而会为此付出许多灵力，也许更会遭遇生死危机。”
　　
　　姬清昼嘲弄道：“你的意思难道是让我放弃？把这个遗迹留给你？”
　　
　　“当然不。”姜如遇循循善诱，“我本是凤凰一族，对本族遗迹本该守护，可我实力不够，无法抵抗你的侵犯。”
　　
　　姬清昼越听越觉得那个词怪怪的，他提前打断姜如遇的话：“你可以真心求我，我可以不碰这个凤凰遗迹，只要你把青龙的护心龙鳞还我。”
　　
　　姬清昼的目的不是青龙的护心龙鳞，而是姜如遇身上的血契。
　　
　　只要姜如遇真心让他做一件事他做到，血契就完成了一半。
　　
　　姬清昼道：“比起凤凰一族的宝物，我更想要龙族的护心龙鳞。”他随意诌了一个谎，“护心龙鳞一旦到了别人身上，哪怕是龙族也不能不经过别人的同意剥下。姜如遇，用本不属于你的护心龙鳞换取凤凰遗迹，已经是我看在青龙面子上对你网开一面。”
　　
　　他说的每句话都没有问题，但姜如遇仍然觉得哪里没有接上。
　　
　　“不。”她口吻冷静，断然拒绝。
　　
　　姬清昼眸色危险，在黑暗中忍不住靠近姜如遇，又考虑到她的特殊情况，还是离远些，“这样的条件，你为什么拒绝？”
　　
　　姜如遇冷静道：“你能杀我却不杀我，我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但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想要杀我，只是碍于一些原因不能执行。所以，你的每一个要求，也许看似非常微小，但我都不能答应。”
　　
　　姬清昼已经很谨慎，青龙送出护心龙鳞在他几次放过姜如遇之后，他本以为姜如遇猜测他不杀她的原因时，会把时间线往前溯些，不会在护心龙鳞上起疑，但明显，他小瞧了姜如遇。
　　
　　姜如遇继续道：“姬清昼，我也要去凤凰遗迹。”
　　
　　“你要去我就得答应要你去？”姬清昼心情很不好，他很少碰到不能杀的人，心情不佳。
　　
　　“……你先听我说完。”姜如遇道，“之前说过，你去凤凰遗迹，也许找不到适合龙族用的宝物，反而会花费力气对抗凤凰遗迹，但如果有了我，我们就能进去凤凰遗迹，降低你付出的风险。”
　　
　　“条件。”姬清昼道。
　　
　　“条件就是，我进凤凰遗迹，你不能以任意手段阻拦我不能寻宝，同时我也不会帮助你寻找任何一件凤凰遗迹里的宝物。我们谁拿到什么宝物，全看公平竞争。”
　　
　　“好一句公平竞争。”姬清昼满脸冷漠，“我实力比你强，但凤凰遗迹里的宝物会天然青睐你，你不让我阻拦你寻宝，是要我空来一场？”
　　
　　“你不应该这么想。”姜如遇思索一瞬，“凤凰遗迹里一定不只凤凰一族的宝物，作为曾经的神魔兽霸主，凤凰遗迹里不可能没有别的神魔兽的宝物。”
　　
　　姬清昼冷笑一声，“凤凰遗迹里其余神魔兽的宝物能有多少？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可你还能获得其他东西。”姜如遇忽然道，她在黑暗中勉强看向姬清昼的声音来处，“你一定很想杀我，想要从我身上满足你杀我的条件，人只有在面临天大的利益时才会晕头转向，露出更多破绽，凤凰遗迹里有太多足以晃花我眼的东西，这是你的机会，你仔细想想，你真舍得放弃？”
　　
　　没错，姬清昼不会放弃这一点。
　　
　　无论他想不想当场诛杀姜如遇，他都不愿意受血契制约。
　　
　　他道：“如果你不修剑，我建议你改做说客。”
　　
　　姜如遇权当没听出他的讽刺。
　　
　　姬清昼朝前而去，姜如遇跟在后面，二人很快到达凤首峰底下，越靠近凤首峰地底，姜如遇越能感受到凤凰的亲近感。
　　
　　他们走了一圈，都没找到凤凰遗迹，但凤凰的味道的确在此地打转，这说明此地有一些掩人耳目的空间阵法或者别的东西。
　　
　　




52.  龙凤语香兰二   凤凰神墓

　　空间阵法？
　　
　　姬清昼对空间阵法没什么涉猎, 但他有更粗暴直白的手段越过空间阵法，找到凤凰遗迹的真正所在。姬清昼无声抬起手，以他的掌心为中点, 一朵骇人的灵压团出现在他掌心, 这灵压团如一朵美丽幽静的水莲，狂风围伺在侧, 吹动莲瓣。
　　
　　姬清昼衣袖被轻风吹动, 水莲内的灵力慢慢灌注在整个地下空间内，挤得满满当当, 毫无一丝缝隙。
　　
　　姜如遇现在虽置身于黑暗之中看不到发生了什么, 但她也能感受到空中的灵气已经饱和到临界点, 姬清昼如果再强横地注入灵力，整个地下空间都会爆炸。
　　
　　姬清昼不像是这样的莽夫，他难道是要通过这样的办法找到空间阵法的阵眼？
　　
　　果然, 在地下空间快要爆炸的那一瞬, 姬清昼耳朵一动，刚才东边的一处地方泄露出去一丝灵力——这个地下空间已经被他灌满灵力，这丝灵力能泄去哪儿？只能是去其他的空间，这里就是空间阵法的阵眼。
　　
　　姬清昼一尾甩过去, 听得“砰”的一声，土石飞溅，此地露出一个光滑幽暗的空心圈子，这个圈子飘浮在半空, 不知通往哪儿。
　　
　　姬清昼正要进入这个圈子，姜如遇却道：“且慢。”
　　
　　姬清昼不知她要做什么，正想回头和她交涉，就见姜如遇召唤出一丝极微小的极冰之焰, 冰蓝色的极冰之焰被姜如遇刻意控制了光亮，没有点亮这方空间，但也刚好能照亮姜如遇的脸，银色的凤翎印记在她眉心轻动流光，眉眼倒是风情旖旎。
　　
　　极冰之焰的光亮同时照亮她的脖子，锁骨，姬清昼也在刹那间看到姜如遇锁骨上幻化出的衣服……她幻化的衣服是玄阳宗的白底暗纹弟子服，雪白的交领因为是姜如遇的灵力所化，被姬清昼一望，衣服仿若成为半透明，肌肤清艳无瑕。
　　
　　再往下的地方极冰之焰没有照到，但姬清昼仍一下如临大敌，掌心水莲下意识脱落莲瓣过来想熄灭姜如遇的极冰之焰。
　　
　　不等水莲攻来，极冰之焰已经碎成星星点点的小光晕，如流萤一般洒入半空的黑圈。
　　
　　姜如遇道：“极冰之焰能摧毁生机，也能探查生机，先看看里面有没有危险。”
　　
　　随着极冰之焰的消散，姜如遇的脸又渐渐归入黑暗。
　　
　　姬清昼心情起伏，现在不算愉悦：“我用神识就可以遍览里面之景，你根本没必要用你的……火。”
　　
　　姜如遇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是她怎么可能把身家性命全交在姬清昼身上，她一定要用极冰之焰探查一番。她见姬清昼反应很大，稍事沉吟：“事急从权，你不必这么拘谨。”她声音冷淡，“我并不在意。”
　　
　　黑暗中，姬清昼脸色不虞，姜如遇这么一个女修都不在意，倒显得是他小题大做？是他不该如此？
　　
　　他眼眸顷刻一沉，声音低起来：“你不在意？”他轻嗤一声，在幽暗的地下洞穴更显清冷，“我们现在在地下没有光亮，等出去后光亮袭来，看你如何不在意。你不会以为到了外面，我还会为了你而遮天蔽日阻隔阳光？” 
　　
　　“我会找树叶兽皮，不会打扰你……”姜如遇话还没说完，黑暗中就袭来一阵劲风，她以为是姬清昼毁约偷袭，立时想以兰若剑朝前一刺。
　　
　　姬清昼语气不好：“你尽管砍烂，烂了之后你没衣服穿，反正你也不在意。”
　　
　　姜如遇听此话没有出剑，一件衣服携着劲风扔到她身上，带着如兰似麝的香气，姬清昼道：“树叶、兽皮？”他为刺激姜如遇早点穿上衣服，故意道：“月魔界并不需要一名王后，无需你打扮得这么别致脱俗。”
　　
　　姬清昼不需要王后，所以，不需要姜如遇这么好看地在他眼前晃悠。
　　
　　姜如遇：“……”
　　
　　姬清昼虽然话不中听，但倒是好意。她手中的是一件外袍，能完全包裹住姜如遇，她马上穿上这件衣服，缓解现在的尴尬境地。
　　
　　这时，极冰之焰也传来下面是安全的消息。
　　
　　姜如遇闻言，执兰若剑跳下这个黑圈，姬清昼也随之前往。
　　
　　二人通过黑圈里的空间隧道，传到另一个地方——姜如遇只感到片刻的失重感，紧接着，熟悉的感觉再度回到她身上，她又掉在半空中。
　　
　　只是，这里不再是地下洞穴，反而有明净的蓝天白云，白云下醉卧着连绵青山，高空的风都带着草木清香味。
　　
　　姜如遇现在已到凝丹期，她在空气中一点，普通凝丹期修士能御物飞行，姜如遇的兰若剑剑身当即迸发出一道剑意，原本兰若剑应被她踩着飞行，但此刻，姜如遇只用踩着这道透明的剑意，就能在高空翱翔。
　　
　　她的剑意凝练扎实，有多种用法，这在修真界都绝无仅有——姜如遇之所以会研究像这样使用剑意，不是因为其他，正是因为右手被废后的危机感。剑修的手就是所有的剑道生涯，她那时得罪了上陵姜家，按照上陵姜家凌火道君等人的个性，那时姜如遇担心有朝一日她的左手也保不住，所以才多注意剑意的使用，为的就是如果她双手被废后，她可以用无形的剑意来修剑。
　　
　　到现在，她的剑意已经可以用作结界、飞剑等各种用途。
　　
　　姜如遇对自己这项开创之举比较自得，她禁不住去看姬清昼是怎么飞行的，一回头，发现姬清昼平静地站立在空中，连灵力都没用。
　　
　　他身上的衣服倒还完整，想必是幻术所化，原先的龙尾已经变为修长有力的双腿。
　　
　　姬清昼凝视着她，什么话都没说。
　　
　　姜如遇没事人一般回过头——姬清昼是龙，天生就会飞，不用灵力也行，她没有和他比较的必要。
　　
　　她虽然也是凤凰，可因为借助人族气运转生，在没完成涅槃时都没办法像真正的凤凰一样飞行。
　　
　　二人正飘在空中时，青山之中蓦然响起一声如音乐的清鸣，是凤凰的声音。
　　
　　紧接着，青翠的山中树木歪倒，横空飞起一只羽毛漆黑、身形优雅的凤凰，它和天南姜家的冰凤不同，这只凤凰浑身都散发着死灵的气息。
　　
　　它横冲而上，翅膀刮起的飓风就能让姜如遇的身体在空中东倒西歪。
　　
　　姜如遇凝神细看这只黑羽凤凰，它的眼睛已经没有神采，眼珠中心呈现死白色，哪怕是之前的极冰之焰都没在它身上检测到生机。
　　
　　这只黑羽凤凰再度毫无感情地鸣叫一声，率先朝姬清昼和姜如遇两人攻去。
　　
　　姜如遇看它的利爪如钢刺般威猛无比，没有用兰若剑硬接，而是半仰身子从黑羽凤凰的翅下划过，再以极冰之焰在自己周遭笼罩一个结界。
　　
　　极冰之焰是冰凤独有的火，这只黑羽凤凰却只有片刻凝滞，仍然锲而不舍地朝姜如遇攻来。
　　
　　它的羽毛就像黑天鹅的羽毛一般，黑而优雅，在明净的天空缓缓落下，一落下，却又立马失却了所有柔情浪漫，变成钢刀一般漫天乱窜，如要将姜如遇和姬清昼割成碎片。
　　
　　姜如遇举剑回防，她有些不解，这绝对是一只死去的凤凰没错……它攻击姬清昼情有可原，可为什么会连带着她一起攻击。要知道，哪怕最开始黑羽凤凰没认出她是凤凰，可在她展露出极冰之焰的瞬间，她的身份就该明了。
　　
　　姬清昼看出她的疑惑：“这是守墓者。”他在空中俯瞰整个连绵的青山山脉，神识触远出去，将整个青山里里外外的构造了解得一清二楚：“这里也许是凤凰的墓地。”
　　
　　既然是墓地，就不会允许任何生灵进去，无论是凤凰还是龙。
　　
　　姬清昼一直以为凤凰没有墓地，因为哪怕是在上古，凤凰到了寿终之时也不舍得自己美丽的羽毛被泥土和雨水沾湿，它们都会以自己的火焰包裹自己，将自己的躯体燃烧于梧桐林之中，可现在，映入姬清昼眼帘的却是凤凰的墓地。
　　
　　姬清昼稍稍凝眉，这就有些棘手。
　　
　　在上古都从未发现过的凤凰墓地……蕴含的危机比凤凰遗迹多得多。
　　
　　如果是其余神魔兽的墓地，哪怕是龙族墓地，姬清昼都不会担心，他唯一担心的是虽然凤凰一族中冰凤稀少，但万一这座墓地里有冰凤……本来，不是所有冰凤都能伤姬清昼，但现在姬清昼被血契侵蚀出的伤还有一点小小的伤口，极冰之焰却正好能通过伤口进他体内……
　　
　　姬清昼也有些疑惑，这么大一个墓地，只有一只死去的凤凰作为守墓者？
　　
　　黑羽凤凰不肯放过姜如遇和姬清昼二人，身上的羽毛再度抖落变成黑色钢刀，同时，当姜如遇的剑意格挡回这些钢刀后，这些钢刀并没像刚才一样掉下山坳，反而接回黑羽凤凰的身上，又变了一个阵势去攻击姜如遇和姬清昼。
　　
　　姜如遇靠着极冰之焰和剑意还能阻挡，但她慢慢闻到一股更为危险的气息。
　　
　　青山之中，除了这只黑羽凤凰之外，渐渐升起更多黑色的神魔兽，除开几只凤凰外，还有其余黑色的鸟族神兽，甚至于，姜如遇还看到了几条黑色的龙。
　　
　　龙？
　　
　　凤凰的墓地里为什么会有龙？这些死去的龙虽然是黑色，但无论是身量还是气势，都和姜如遇看到的姬清昼原型相去甚远，可这毕竟也是龙。
　　
　　这些黑色的神魔兽无一例外朝姜如遇和姬清昼攻来。
　　
　　三只凤凰、三只鸾鸟、三条龙……加起来正好是极数九。
　　
　　面临这种级别的压迫，姜如遇现在避战绝对避不了，迎战也是九死一生。




53.  龙凤语香兰三   奋力杀掉闯入神墓的你们……

　　这些通体漆黑的龙凤鸾鸟携着天地之威, 它们飞腾到空中时，完全遮天蔽日，将浩荡明净的长空遮挡得只剩黑幕, 脚下的青山随之投射道道黑影。
　　
　　一只粗糙、携带着阵阵死灵气息的龙爪在空中朝姜如遇而去, 它甚至不是故意针对姜如遇，只是在击杀姬清昼的同时顺便以龙爪朝姜如遇掠过, 但姜如遇迄今为止才凝丹期, 一个凝丹期的修士，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比烟霞还渺小。
　　
　　她不敢也不能和它对上, 姜如遇目光瞥到身后几十米远的地方有一处怪状嶙峋的高山, 高山上有许多突起的怪石。姜如遇计上心来, 在龙爪快踩到她面前时击出一道雪白的剑意，剑意同死灵气息相撞，山海般的力量朝姜如遇涌来, 兰若剑发出一道金玉般脆响, 姜如遇胸口一痛，被击飞至后面的闪避。
　　
　　“砰！”，姜如遇结结实实地牵进山壁之中。
　　
　　那条巨龙乘胜追击，一爪拍向山壁——龙的爪可以把山壁拍为碎尘, 无论姜如遇藏在山壁哪里，它都能杀掉它。
　　
　　就在巨龙鳞爪拍碎山壁时，山壁上缠绕着的藤蔓、野草全都光华大作，巨龙原本漆黑的龙爪慢慢腐烂, 变成雪色的骨架，随之，一截又一截的骨头掉落下去，巨龙也随之痛苦嘶吼。
　　
　　这个法子有用。
　　
　　姜如遇浑身骨头都痛, 但她看着巨龙痛苦哀嚎的样子，更坚定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错：从刚才起她就发现了，她的极冰之焰是冰凤所留，摧毁一切生机，连魔龙都忌惮，可这些黑色的凤凰、龙……却根本不惧怕极冰之焰，姜如遇猜测，这是因为这些龙凤早已死去，它们身上没有生机，自然不怕极冰之焰的特殊之处。而失去极冰之焰震慑力的姜如遇，就是一个厉害些的剑修，不足以撼动这些上古神兽。
　　
　　因此，姜如遇偏偏反其道而行——这些龙凤身具死灵气息，她就以原本毫无攻击力的大地之力去对付他们。姜如遇借助山壁上的藤蔓野草，在被击入山壁的刹那以大地之力注入那些野草藤蔓，当巨龙击碎山壁时，这些藤蔓也贴近巨龙的鳞爪。
　　
　　大地之力的生机原本会让人疗愈，可是，巨龙早已死去，当生机注入减少它身上的死灵气息时，反而使得它没了逞凶的盔甲。
　　
　　姜如遇见此计奏效，看向脚底绵延的青山，她额上银色的凤羽印记并没消除，这样垂视的目光让她更显冰冷。
　　
　　一点野草藤蔓没办法彻底击倒这巨龙，那么，如果她把脚下的青山都注入大地之力呢？
　　
　　“咣——”巨龙被姜如遇所伤，终于不再以刚才的态度对待姜如遇，它原本一门心思扑在击杀姬清昼上，击杀姜如遇只是顺带，但现在巨龙吃痛咆哮，一个摆尾回转过来，准备先击杀姜如遇再全力对付姬清昼。
　　
　　姜如遇朝下一沉，如落鸢般往青山下飞去……她目的明确，以自己的大地之力“点燃传染”整座青山，将这里的青山视作这条巨龙的埋骨地。
　　
　　然而，在须臾之间，半空出现一层透明的风墙，巨龙龙身上的鳞片排排脱落，粘在这道风墙上，竖着坚硬的边缘对着姜如遇。
　　
　　只要姜如遇落下来，这些坚硬的鳞片足以杀死姜如遇。
　　
　　姜如遇险险在空中刹住，以兰若剑混合着大地之力朝眼前覆满鳞片的风墙一刺，风墙毫无所动，同时，巨龙尾巴绕到姜如遇背后，一尾击中她的背部——如肺腑都被震碎一般，姜如遇唇角流出血，她来不及擦干血，赶紧用尽全力，以自己最强的剑意攻向巨龙，实则却是为了以这些剑意辅助自己不被巨龙第二击所杀。
　　
　　……她第一次，用这么强的剑意却只是为了脱险。
　　
　　点点血迹如同洒落的梅花，滴到姜如遇的兰若剑上。姜如遇自从离开上陵姜家之后，过得都是有惊无险，她有极冰之焰，收服大地之力，炼出回春花针……连和返真期道君的九死一生的厮杀，她都活了下来。
　　
　　在她以为一切越变越好的时候，原本该是她机遇所在的凤凰遗迹，却给她如此致命的一击。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姜如遇更清晰了这个认知，修真界目前除开崔涯剑君之外，有十五位返真期道君，可光是这条死去的巨龙，随便一击都远超当初凌火道君全力杀她时的威压——姜如遇如果只苟且于和上陵姜家作对，那么，以她的实力和潜能，早晚不用惧怕上陵姜家，可如果她将目光放得更长远些呢？这些神魔兽，哪怕死去的神魔兽都这么强，更别说活着的……
　　
　　巨龙庞大的身躯围住姜如遇的一切退路，光是死灵气息和成年龙族的威压，就让姜如遇快喘不过气来。
　　
　　她退无可退，悄悄拿出回春花针——回春花针里蕴含的生机肯定没有她的大地之力多，但是，回春花针胜在如暴雨一般多而细，巨龙身坚，现在只凭兰若剑的坚硬根本没办法对付它，只能试一试以细针找它身上具有的弱点。
　　
　　姜如遇一把将回春花针洒出去，回春花针排列于空，往巨龙的眼睛、爪缝之中穿行，如同牛虻咬牛一般，巨龙被回春花针扎了好几下，烦躁无比，身上的死灵气息被生机削弱一些，但它到底也是和凤凰齐名的龙，原本脱落出的鳞甲再度飞回，回春花针再多，不如龙的鳞甲多，大量回春花针在空中就被打落。
　　
　　巨龙发出得意的嘶吼，再要寻找姜如遇来杀时，却发现眼前没了姜如遇的身影。
　　
　　回春花针又是她的缓兵之计。
　　
　　巨龙：“……”
　　
　　哪怕这条巨龙已死，不该有这么灵动的情绪，但是龙的尊严还在，眼前的姜如遇，不过区区凝丹期，对它来说犹如蝼蚁，但它这么久都没杀掉她，这简直令巨龙毫无颜面。
　　
　　巨龙决不允许姜如遇逃离，它身上的鳞片再度脱落，朝四面八方而去，无论姜如遇往哪个方向逃，它都能杀掉她。
　　
　　就在这时，巨龙的龙头上蓦然一凉，一股冰冷的威压笼罩住它，制得它不能再动。
　　
　　姬清昼踩在巨龙头上，不远处攻击他的八只龙凤鸾鸟已经陷入他以水化成的牢笼，那牢笼透明无形，里面的龙凤鸾鸟不停撞在牢笼边缘想要挣脱，却完全不能在牢笼上留下一点痕迹。
　　
　　与此同时，原本疾速射出，快要追到姜如遇的龙鳞在顷刻之间灰飞烟灭，数万片龙鳞消散在空中，洒落点点星光般的碎屑。
　　
　　巨龙在这瞬间只剩下骨架，死灵气息猖獗地缠上姬清昼的身体，却发现姬清昼身上的杀戮气息更重，死灵气息一攀上他，就被他给吸收。
　　
　　姬清昼原本不想这么快杀这几只已死的守墓兽，因为但凡是一族的墓地，除开守墓兽之外，往往还伴随着其他古怪机关。姬清昼迟迟不杀这几只守墓兽就是担心凤凰墓里的机关是在守墓兽死后再触发，更何况，这恰好是九只守墓兽。
　　
　　现在形势却逼得姬清昼必须动手——他更擅长杀人，不擅长困人，如果只有他一个人，那些龙凤逃逸出来也没有什么，但现在姬清昼还不得不考虑姜如遇的修为。
　　
　　姜如遇只是凝丹期，在这条巨龙爪下撑了这么久已经足够，接下来，她不能再出事——免得血契侵蚀他。
　　
　　姬清昼想好一切，他宁愿麻烦些对付机关，也不想被血契所伤。于是，空中渐渐凝结出许多水珠，这些水珠清而柔，将这方天空染上烟雨般的朦胧魅色。
　　
　　水和火不同，火主剧烈的侵略，水则可无声无息浸润万物。
　　
　　现在，这些看似美丽的水珠浸入这九只龙凤鸾鸟的身体，连骨架都被沾湿，紧接着，如同烟花爆炸一般，这些水珠受姬清昼操控，转瞬灰飞烟灭，连带着九只龙凤鸾鸟也立刻消失在这片天空中，随水珠一起消散。
　　
　　原本满是黑色龙凤鸾鸟的天空中，仅剩下姬清昼一人。
　　
　　姜如遇此时半靠在已成废墟的山壁上，姬清昼……她现在来不及高兴，刚才那条巨龙这么强，却在姬清昼面前毫无反击之力。当初，天降大劫杀死所有神魔兽，姬清昼也能不死，极冰之焰也只能封印他……这么一个人……姜如遇不会忘记，姬清昼的目的之一是杀她。
　　
　　他现在救姜如遇，如果姜如遇因此开怀依赖他，无异于饮鸩止渴。
　　
　　“闯入凤凰神墓的无知者”
　　
　　九只黑色龙凤鸾鸟死亡后的一瞬间，空中响起威严的声音，如同数百人合起来的低吟。
　　
　　“你们中有龙族的王”
　　
　　“也有身具命运的唯一雏凤”
　　
　　这声音仿佛从姜如遇心脏里里响起，搅动她全身的血液，让她伤势更重，龙族的王说的是姬清昼？后面的雏凤说得是她自己？
　　
　　“龙凤齐聚，搅乱我们的安眠”
　　
　　“为此，我们沉思：你们身上绑着龙凤命运，我们不可探知”
　　
　　“不可探知的命运，我们不该出手相助，以免扰乱天道的安排”
　　
　　“所以，我们将遵循古制，以最高规格的机关奋力杀掉闯入神墓的你们”
　　
　　姜如遇：？？
　　
　　这个凤凰神墓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凤凰现在只剩下她一只，现在凤凰神墓却要杀掉她，原因是不扰乱天道的安排？刚才凤凰神墓的话，按照姜如遇的理解，就是凤凰神墓探知到她们身上绑着龙凤的命运，但凤凰神墓无法窥测到命运，干脆按照上古的制度：杀掉一切闯入神墓的生物。
　　
　　因为她是凤凰，姬清昼是龙，所以连机关都会升级为最凶残的机关？
　　
　　姜如遇不是只能接受凤凰神墓接纳她的结局，而是觉得奇怪，天南姜家的冰凤分明用尽一切在帮她得到能得到的一切凤凰传承，这和凤凰神墓的态度大相径庭。
　　
　　姜如遇如今受重伤，她奋力拿起兰若剑，她也想看看最凶残的机关是什么。
　　
　　“请迎接最高的礼遇——”
　　
　　凤凰神墓这话没说完，姬清昼就凝起水莲，朝凤凰神墓里的青山河流砸去，灵力爆裂开来，声声把青山河流砸得面目全非，掩盖住凤凰神墓的话。
　　
　　“死了还这么多话。”
　　
　　他在空中朝姜如遇看过来，尤其看着她身上的血，“你现在求我，我能分心救你。”
　　
　　意思就是，面对未知的凤凰神墓，如果姜如遇不求他，他就不会出手救她。
　　
　　姜如遇没办法求，如果她求了，谁知道姬清昼救她之后会不会再杀死她？
　　




54.  龙凤语香兰四   杀了凤凰神墓

　　凤凰神墓里的青山绿树摇摇欲坠, 无数凤凰的虚影映射在天空中，天空仿佛都在凤凰神墓里的威力下变得不断扭曲。
　　
　　山也扭曲，树也扭曲, 姜如遇身下的泥土也变得扭曲起来, 整个世界只剩下姬清昼还是正常比例。
　　
　　他透过明净的空气注视姜如遇，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神色, 姬清昼飞向姜如遇, 在自己和姜如遇周身升起一个结界，有这个结界在, 结界内原本扭曲的土地才变得正常起来。
　　
　　然而, 哪怕是姬清昼这个结界, 现在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姜如遇，现在就考虑，马上告诉我答案。”姬清昼道, “现在这种情况, 如果你不满足我的要求，我不会抽身救你。”
　　
　　姜如遇抬眸看向他。
　　
　　姜如遇眉心银色的翎羽泛着圣洁的流光，她的五官风情潋滟，却带着沉静冰雪的思考, 现在她唇角带血，身上是姬清昼的黑衣，胸口处的衣服被血染得颜色更湿。
　　
　　姬清昼不知为什么，被她这么一看, 快说出口的话险些顿住。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仅仅只有凝丹期的姜如遇如果没有他搭手，几乎走投无路。
　　
　　姬清昼有片刻不想继续接下来的话, 但，血契对他的制约让他深恶痛绝。眼下，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弃？
　　
　　姬清昼怀着莫名的心情，给姜如遇‘解释’道：“整个凤凰神墓的机关倾轧下来，哪怕是我也不会如履平地。”他示意姜如遇看向他的结界，“如你所见，我更擅长杀人。如果在待会的混战中我需要保全你……这不是举手之劳，我需要报酬。”
　　
　　姬清昼算是说得很明白，也很公平。
　　
　　如果没有他帮忙，仅有凝丹期的姜如遇大概率会死在凤凰神墓之中，而如果要他涉险帮忙，他一定要姜如遇满足他的条件。
　　
　　姜如遇冷静思考，她看着身上的衣服，目光再看向结界外已被扭曲的一切。
　　
　　她想到刚才姬清昼救她的举动，事已至此，姜如遇已经能够判断出，如果她不答应姬清昼的条件，姬清昼也有可能会碍于某种原因救她。现在的情况是，她答应姬清昼的条件，姬清昼在之后更有可能杀掉她。不答应姬清昼的条件，姬清昼也有可能不会让她死。
　　
　　按理，她应该不答应。
　　
　　但姜如遇道：“好。”
　　
　　她不是那样的人，以某种手段像个无赖似的一直咬死不求姬清昼，等着姬清昼救她。那样虽然能活，但姜如遇觉得也挺没意思。
　　
　　“我可以求你。”姜如遇将兰若剑刺在地上，以剑身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如果这次凤凰神墓的机关我抵抗不过去，我一定不让你白救我，我会求你。但我求完你之后，你就能杀我，所以我想尽量靠自己的能力不用这个要求。”
　　
　　姬清昼听完她的话，一时心里五味杂陈：“你知道……”
　　
　　“是，我知道。”姜如遇毫不隐瞒，“只有我求你，你满足我的条件后，你才能杀我。如果你没满足我的条件，你不只不能杀我，反而得不让我死，否则你早就杀了我。”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会答应我这个要求？姬清昼差点想问出来。
　　
　　姜如遇看他神色，知道他的疑惑：“因为一直靠你活着，却不满足你的要求，明知故犯会非常没有意思。”她道，“但你如果故意杀我再让我提要求，我仍然不会提。”
　　
　　如果说姜如遇之前只以为多了个砝码让姬清昼不能杀她，她非常高兴，但等今天发现姬清昼不只不能杀她，还得救她后，她的心情就一下子不美妙起来，像是偷了姬清昼什么东西一样。
　　
　　如同在这凤凰神墓，凤凰神墓的劫难强到她扛不过去，她还想活着，就得用掉那个要求，而不是假装不知道，等着姬清昼救。
　　
　　姬清昼一直看着姜如遇，眸光明明灭灭：“好……你很好。”
　　
　　这一刻，他算是承认青龙没有眼瘸，因为连他都忍不住认可姜如遇。如果姜如遇不忠于修真界，他一定全力吸纳她来月魔界。
　　
　　姬清昼道：“……我也向你承诺，之后我不会故意杀你让来使你用掉要求。”姬清昼忽然不想看姜如遇的脸，那张脸像一下子更加光芒四射，让他内心想看，却又抵触继续看，他走出结界：“这是我第一次对别人作承诺，你大可放心。”
　　
　　姬清昼走出结界，背影孤清，再不回头，很快被凤凰神墓里奇怪扭曲的天象吞噬消失。
　　
　　随着他的消失，他留下的结界也慢慢被蚕食。奇怪扭曲的天象也慢慢攀上姜如遇的身体，没有丝毫痛楚，只是将她吞没到另一个空间。
　　
　　“她用了我上陵姜家的东西，学了我上陵姜家的功法，就应该拿一切来赔！”姜如遇好似进入一个奇妙的空间，这个空间里还有咄咄逼人的凌火道君，屋舍模样俨然如她离开上陵姜家时那日。
　　
　　只是，有所不同的是，这个时候姜如遇的右手手筋已经断掉，全身修为也已经废掉，而凌火道君仍然使用归风摧火掌，朝她攻来，姜如遇下意识要用极冰之焰迎战。
　　
　　她不知道眼前的凌火道君是不是凤凰神墓里的机关所导致，只知道不能任由她施为。
　　
　　然而，姜如遇眼瞳中什么都没有，她召唤不出极冰之焰，被凌火道君一掌打飞出去，如碎了的风筝。
　　
　　姜家家主道：“母亲，你打死她也没用，事已至此，倒也不全怪她。她也可怜，不如就让她待在上陵姜家，她也会些剑术，虽然现在没了灵力，但给扶光分享些经验也好。”
　　
　　姜夫人也泪盈盈看着她：“是啊，让她留下，算我们可怜她。”
　　
　　姜如遇听到这儿，费力环顾四周……这里没有天南姜家的人，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上陵姜家。没有天南姜家人就算了，姜如遇仍想说自己不留在上陵姜家，但是，她发现，在没有天南姜家人的情况下，毫无反击之力的她被凌火道君泄愤似的再打一掌，再没有说话的力气。
　　
　　凌火道君倨傲道：“好，算是便宜了她。”
　　
　　她像是踢牲畜一样，把满身是血的姜如遇踢在另一边。
　　
　　姜如遇还没有死，她还算清醒，身体上的痛楚并不能完全烧灭她的神智，她在想为什么凤凰神墓会带她来这样一个空间？是想让她经历梦中那个姜如遇所经历的一切？可是，梦中的姜如遇并没有先断手筋。
　　
　　姜如遇想不出来，她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小心翼翼地在这个奇怪的空间以这具躯体活下去。
　　
　　她不得不先教姜扶光剑术，再寻求破解这个空间的方法，可是，磨难很快到来。只要姜如遇每纠正姜扶光一次剑术，姜扶光就会立马委屈道：“如若当初我没有被抱错，那么，现在我也不会错这么多。”
　　
　　姜扶光这么一说话，姜如遇就会被姜扶光的朋友们指责偷窃姜扶光的人生，紧接着，护短的朋友们就会以各种手段使姜如遇受伤，来为姜扶光出气。
　　
　　如果她不纠正姜扶光的剑术问题，姜扶光更是会指责她毫不用心，故意不教她怕被抢了风头。姜如遇身上从来没有过一天没受伤。
　　
　　她也练习过落花剑法和学习“意”，然而，这一次，姜如遇无论怎么学也学不会。
　　
　　她和姜扶光一起去了玄阳宗，她照例拜入灯月峰主门下，却因为资质愚笨而被灯月峰主无视。姜扶光也仍每次和她比较，害得姜如遇先后被薛归宁丹流等人不断折辱。
　　
　　这还只是区区门内生活，有这些人的折辱，姜如遇没有办法修炼，她只能离开玄阳宗修炼。
　　
　　可一离开玄阳宗，她那张脸就会引来麻烦——没有实力，没有靠山，更有一堆人厌恶的美貌女修修真界活得并不好，姜如遇每日被狂蜂浪蝶痴缠，引来无数麻烦。
　　
　　她因为拒绝了身份高的色中恶魔，甚至被上陵姜家的人勒令上门给他赔礼道歉……
　　
　　就在这种情况下，姜如遇出门仍然也会碰到姬清昼——这个空间的姬清昼仍然狠辣高傲，每一次碰到姜如遇，都会将她几乎打到命悬一线，才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离开。
　　
　　……姜如遇快不知道凤凰神墓究竟要做什么了。
　　
　　凤凰神墓如果是要杀了她，以凤凰神墓的实力能有很多种方法，为什么要故意在这个空间这么折磨她却又不杀她？
　　
　　凤凰神墓这样做的用意，是想让她体会最悲剧无能的人生是什么样的？
　　
　　姜如遇起初清醒，到后来在这个空间内经历长达十多年的人下人生活，她没有修为、没有天赋，携带原罪，已经人人可欺，她有过短暂的迷失，仿佛快要忘记当初那个姜如遇。
　　
　　她没有天赋，没有剑灵……没有极冰之焰，没有大地之力……
　　
　　直到姜扶光受伤，上陵姜家的人要她的血去救姜扶光，姜如遇被绑在床上吸血。
　　
　　她的意识模模糊糊，终于，在这一刻听到空中传来的声音，这声音就是凤凰神墓里极具威严的声音。
　　
　　它在空中，终于没有像当初那样咬文嚼字，只道：“你可知错？”
　　
　　姜如遇一直不停流血，过多失血让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精气神，一直听着凤凰神墓那个声音说话。她现在也提不起劲儿问凤凰神墓为什么这样折磨她，毕竟先沉不住气的是凤凰神墓。
　　
　　凤凰神墓道：“你命途多舛，本该一生不幸，因为你是凤凰一族的血脉，才得到转机。”
　　
　　它用高高在上饱含威严的语气道：“可你，身为凤凰却违反古制，踏入凤凰神墓，此为背德。你身负凤凰气运，本该不凡，却自甘堕落，随龙族之王踏入神墓。因此，神墓将给你最高规格的待遇：神墓剥夺你身为凤凰的一切，使你体验普通人的人生疾苦，望你明晰，你的一切都是凤凰一族给你，你违反凤凰族制，合该自裁，此为最高待遇。”
　　
　　姜如遇算是懂了。
　　
　　凤凰神墓一直隔绝在地下，不知过了多久，古板无比。它认为姜如遇是凤凰，属于凤凰的死法就是她自.杀。
　　
　　所以，它才让姜如遇体会没有凤凰天赋后，她所遭遇的一切。
　　
　　天南姜家的图腾是凤凰，与冰凤更有莫大的联系，凤凰神墓要断绝姜如遇身上关于凤凰的一切，故而，在这个空间没有天南姜家来帮助姜如遇。
　　
　　现在凤凰神墓明显等着，等着姜如遇自裁。
　　
　　姜如遇躺着虚弱道：“姬清昼呢？你们也要他自裁？”
　　
　　姬清昼怎么可能愿意自裁？难道凤凰神墓也懂得欺软怕硬？
　　
　　凤凰神墓高傲道：“此事你无需知道，你只需服从命令，维护我族荣耀。”
　　
　　“荣耀？”姜如遇低垂着眸，忽然抬眸：“你不觉得你很恶心？”
　　
　　凤凰神墓声音有些恼怒：“大胆！”
　　
　　“大胆的不是我，而是你。”姜如遇在这个空间被折磨十多年，现在脸色憔悴，她却像是忽然生出了力气：“你口口声声要夺走我属于凤凰的一切天赋，来让我体会我失去凤凰天赋后的普通人生。那么第一，我当初被迫断手筋、废修为，是因为上陵姜家忌惮我天赋出众怀璧其罪，担忧我将天赋修为带到天南姜家，既然我没有了天赋，在这个空间我为何还会被废修为断手筋？”
　　
　　“第二，凤凰一族的容貌才会如此光彩夺目，你要拿走凤凰的天赋，也该拿走我这个容貌，你不拿走不过是刻意为了让这容貌惹祸，让我过得更凄凉。”
　　
　　“第三，你拿走我凤凰天赋后，我为什么还会认识姬清昼？我不再拥有极冰之焰之后，姬清昼没有忌惮我的理由不会故意折磨我，你在这个空间却也不顾这一点。”
　　
　　“第四，上陵姜家哪怕要我的血，也是因为我的血是凤凰灵血才有资格救姜扶光，这个空间我没有凤凰灵血，你却依旧安排上陵姜家拿我的血，你真的如你所说那般公平公正？拿走凤凰天赋，留下它带来的不幸，你的算盘打得不错。”
　　
　　姜如遇面冷如霜：“最后，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凭什么剥夺我的天赋？我的剑意来自于我刻苦的修炼，没有靠你凤凰神墓。我的极冰之焰来自于冰凤，冰凤死亡时我也没见你凤凰神墓帮过一点忙，它甚至没有葬在你这个墓地，它给我的极冰之焰，你凭什么剥夺？最后，我的大地之力你又凭什么拿？大地之力是我在姬清昼手里抢到的，与凤凰血脉毫无关系。”
　　
　　凤凰神墓被姜如遇一通诘问：“你是凤凰，犯错后本该由我管辖。”
　　
　　“由你管辖？”姜如遇更觉可笑，“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你真的是凤凰吗？冰凤一直不出天南姜家圣地，也知道世上只有我一只凤凰，我看见冰凤时，更是心中觉得亲切，但听到你的声音时，我并未觉得有一丝半点亲切。”
　　
　　她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你根本不是凤凰，想来也是，凤凰神墓怎么可能有还活着的凤凰……让我猜猜，你最多就是凤凰一族为守护凤凰神墓炼制出的机关，你就是机关本身，所以，你根本不知道现在外面只有我一只凤凰，杀了我就是彻底灭族。你不知变通，因为你被炼制出来，唯一的目的就是守护神墓。”
　　
　　如果一个机关，怎么能牵制姬清昼？姜如遇马上想到，机关能够调动凤凰神墓里所有其余死去凤凰的残余力量，再往大点猜，每只凤凰死前恐怕都会留下力量守护神墓，这些力量被机关调用。
　　
　　凤凰神墓一时语塞。
　　
　　姜如遇道：“现在，我来问你，你由我凤凰一族炼制而成，你不奉我为主，反而想杀我，是否应该？”
　　
　　“……你太弱。”这一次，凤凰神墓并未沉默，直接回答姜如遇。
　　
　　姜如遇点头，凤凰神墓历经这么久的时光，当然看不上她一只凝丹期的半凤凰。所以，凤凰神墓一定要挡在她面前，她也一定得“杀”了凤凰神墓才行。
　　
　　姜如遇现在已经被折磨得没有灵力，没有天赋……但她坚信，就像她炼制回春花针时会在回春花针内注入极冰之焰为自己留一条退路一样，炼制凤凰神墓的凤凰也一定不可能让凤凰神墓能完全凌驾于真正的凤凰之上。
　　
　　现在，她只需要找到那个诀窍，她就还能活。




55.  龙凤语香兰五   姬清昼：我在等你的联络……

　　姜如遇环顾四周, 周围仍然站着这个空间的凌火道君等人，他们听不到凤凰神墓和姜如遇的交谈，仍漠然、审视地盯着姜如遇。
　　
　　姜如遇试着探查自己体内的极冰之焰和大地之力, 她体内仍然空空荡荡, 被凤凰神墓扣去的修为并没有因为她看穿它的诡计而回到她身上。周围的凌火道君等人都是凤凰神墓折磨她的工具，依现在她的修为, 她根本没有办法从凌火道君等人的眼皮子底下逃出去。
　　
　　姜如遇在这个空间已经生活了十多年, 十多年里，这个空间并没有展现出多余的破绽, 如果她再继续维持这样被折磨的生活, 再多的时光也只是惘然。她现在走到穷途末路, 穷途则思变。
　　
　　既然她没办法逃出去，又不能维持被折磨的原样，只能选择另一种极端的办法, 来打破这样的僵局。
　　
　　比如“死”。
　　
　　她并非要自戕, 而是要逼迫这个空间里的人杀她。凤凰神墓的目的是折磨她使得自戕谢罪，那么，她就要找借口逼这个空间里的人不得不动手杀她，只有打破凤凰神墓的安排, 才能找到它的更多破绽。
　　
　　姜如遇打定主意，这时，这个空间里抽取她的血液换到姜扶光身体里的医修下手忽然重了些，姜如遇吃痛, 将目光移到自己青紫的手臂上，这条手臂因为一直被抽取血液，现在血液不畅，青紫白三色各占据一团。
　　
　　那位医修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双手微颤，见状道：“这、这我刚才手抖了一次，我待会儿不会了。”
　　
　　“哼！”凌火道君冷哼一声，“轻些重些无所谓，只要保证扶光没事就好。姜如遇现在什么用也没有，能用她的血帮到扶光，是她的造化！”
　　
　　姜如遇闻言抬眸看向凌火道君，凌火道君拧紧眉头，现在的姜如遇，看起来比之前浑浑噩噩的姜如遇要通透一些？而且，她的眼里混合着冷意和杀意，让凌火道君颇受冒犯。她当即将手中龙头杖重重敲击在地：“你这是什么眼神？！”
　　
　　“你也敢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本君？要不是扶光还需要你，本君不轻易饶恕你！”
　　
　　姜如遇眼见凌火道君这么容易被激怒，却并没有喜色——凌火道君这话说明一点，姜如遇现在对姜扶光仍有利用价值，所以，哪怕她冒犯凌火道君，凌火道君也不会杀了她。仔细想来，凤凰神墓的设计的确盘盘相扣，在这个空间的前期，上陵姜家的人需要她教姜扶光剑术经验，以此不杀她。在中期，因为她这张脸引来狂徒，有狂徒喜欢这张脸，她也不会被杀死。到现在，因为姜扶光需要她的血，她更不会被杀死，只会被折磨。
　　
　　凤凰神墓真是煞费苦心。
　　
　　“母亲，她恐怕也是无心之失，母亲你别太大声，万一惊到了扶光……”姜夫人悲戚道。
　　
　　姜如遇从姜夫人这话中沉思，现在，凤凰神墓为她设计的剧情是她对姜扶光有用，她才不死。如果姜如遇要打破这个僵局，最好的办法是先对姜扶光出手，惹得这个空间心疼姜扶光的人不得不想杀她。
　　
　　可她现在没有实力突破重重重围对姜扶光出手，那么，姜如遇只剩下一个办法。
　　
　　她的手被束着，为了阻止她在被抽取血液时反抗，姜如遇在这个空间里修为天赋都非常低，但她做的准备永远也不会少，她的袖子里藏有两片极其锋利的刀片，姜如遇偷偷将刀片抽出，竖放在床上，再重重朝刀片一撞——
　　
　　只听得“刺——”一声，在这儿的所有人瞬间听到刀片割破软肉的声音，刹那间，床上被一大片血色覆盖，那位医修大叫：“她、她她……血，必须用活体的血才能救扶光小姐！”
　　
　　这医修情急之下，朝姜如遇扑过去，姜如遇此时不只手腕上的皮肉被刀片割开，连绑着她的法器也被割松一些，医修毫无戒心扑过来，她挥动绑着的双手，再朝医修的脖颈割去，眼见着医修要死在她手里，医修身上的护体灵力却远高于此刻没用的姜如遇，姜如遇被护体灵力弹开，再被眼疾手快的姜家家主拔剑正对着喉咙。
　　
　　医修慌忙爬起来，匆忙检查一下被制住的姜如遇的手臂，道：“不行了，不行了……血不够了，她的血现在不够救扶光小姐了！”
　　
　　姜如遇就知道是这个结局，她一直猜测，一定要用活血才能救姜扶光，否则，怎么满足这群人不杀她的条件？
　　
　　现在这个条件被打破，她倒要看凤凰神墓会如何做。@泡@沫
　　
　　这个空间里的姜家家主同样爱女心切，在他眼中，姜扶光不啻于被姜如遇害死，是姜如遇亲自浪费了她的血。姜家家主下意识高挥长剑，对准姜如遇的脖颈挥下：“你找死！”
　　
　　剑风袭来，姜如遇一直没有躲，反而目光灼灼盯紧姜家家主的剑尖。
　　
　　果不其然，这个空间的姜家家主盛怒的剑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稍阻一瞬，继而偏离一点，一剑重重朝姜如遇右肩砍去，顿时血染香闺，姜如遇肩膀处的剑完全凹陷进去，此刻，她不只不怒，反而生出果然如此的快活。
　　
　　凤凰神墓是被凤凰炼制出的机关，不能直接杀她，更不能操纵它变幻出来的人杀她，所以，它只能折磨她、让她自裁。
　　
　　姜如遇流了太多血，她的伤口太深太长，用手捂住也无济于事，幸好，在这个空间十多年的时间，姜如遇什么都没学会，只学会了忍受折磨，她现在还没倒下。
　　
　　“夫君！你先别杀她，我有法子再让扶光撑得更久。扶光昏睡的这段时间，就好好让姜如遇养伤回血才能救扶光。”姜夫人道。
　　
　　姜家家主闻言才点头：“……好，按你说得办。”他仍然气不过，想再刺姜如遇一剑，然而，现在毫无修为的姜如遇却再没之前的退让，她明明伤重，却像是不知死活一般双手成掌，接住姜家家主这一剑。
　　
　　“你疯了？！”姜家家主万想不到他如此，见姜如遇掌心鲜血淋漓，骇然道。
　　
　　姜如遇没有疯，只是，她好像找到了破局的办法。她没有修为、手筋被废又如何？这个空间里的人既然不敢杀她，那她就一定有办法出去。
　　
　　姜如遇当即不知痛也不知疲倦地和姜家家主打斗起来，姜家家主虽然不能杀她，但修士手段万千，总有能不杀姜如遇还制住她的手段。
　　
　　姜如遇被打到浑身不能寸动，再也使用不上一点力气了才算完。
　　
　　她被暴怒的姜家家主差人送去柴房中，每日只给最基础的伤药和饿不死的饭吃，在这种黑暗幽深的环境中，姜如遇一个人躺在孤零零的柴房里。她的第一次反抗以失败告终，但姜如遇并不气馁，凤凰神墓的目的是折磨她让她认错自裁，不可能一直把她关在这个柴房，它一定会放她出去继续折磨她。
　　
　　但，只要给她出去的机会，她就有机会做自己的事。
　　
　　姜如遇养伤的时间说快不快，说短不短，三个月时间过去，柴房的门被轰然打开。上陵姜家的人接姜如遇出去给姜扶光换血，房门打开的一瞬间，姜如遇没有片刻犹豫，执起这三月以来精挑细选的一根柴棍，击向通知她的人。
　　
　　通知她的人修为为明道期，在这样悍然的偷袭之下也被敲中天灵盖，头上全是鲜血，但明道期修为和姜如遇比起来仍然是一座高山，姜如遇再度被打到不能寸动，被带下去养伤。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姜如遇每一次碰见人，无论对方是什么态度，说的什么话，她都会竭尽全力想要杀死对方。
　　
　　她在这个世界的确被剥夺了天赋和修为，但是，足够多的经验和不怕死的勇气加在一起，能够无限缩小天赋之间的差距。姜如遇每一次“刺杀”别人都被折磨得半死，在这种危机下，她进步非常明显，已经能从走到柴房到走到院门口，从一个人都杀不死到杀死十多人。
　　
　　她完全成了这个空间的刺头。
　　
　　凤凰神墓一直盯着姜如遇的举动，见她如此，也不由惧怕起来。姜如遇不自裁，它没有办法杀姜如遇，按照姜如遇现如今的发展，她打算一直到老死都不断杀这个空间的人？
　　
　　这样的发展同凤凰神墓所想的背道而驰。
　　
　　凤凰神墓不由再度响起声音：“你为何要如此冥顽不灵？”它威严的声音响彻在姜如遇耳边，就像创造这方空间的高高在上的神明一样。
　　
　　姜如遇静静半躺着养伤，对凤凰神墓的话不置一词。
　　
　　她乖乖任由凤凰神墓设计折辱她的剧情就是有慧根，反之就是冥顽不灵？一个不通变化的机关，凭什么来教训她。
　　
　　姜如遇现在只想一点点、一滴滴和凤凰神墓耗下去。她有耐心得很，修为不够就拼时间。
　　
　　凤凰神墓沉默须臾：“你不用做无用功，凤凰神墓身受凤凰全族嘱托守护墓地，连龙族之王也不得脱身，更何况你？”
　　
　　它见常规的折磨没办法让姜如遇的心智崩塌，反而让她如同疯子一般，便在空中投放出一个巨大的投影，投影清晰完整，里面的场景如同恢弘的神魔兽史诗。
　　
　　隔着一个投影，姜如遇都感受到投影里面包含的浩荡灵力。
　　
　　投影里的场景姜如遇越看越眼熟，冰凤、麒麟、化蛇、玄蜂……以及姬清昼，这副场景赫然和天南姜家圣地里的景象一模一样。
　　
　　姜如遇一瞬间明悟，如同凤凰神墓能窥探到她的记忆，知道凌火道君等人的存在，从而设置出这个空间，想要自己自裁一样，凤凰神墓虽不报着能逼得姬清昼自戕的想法，但它想重现当初姬清昼被封印一场景，再度封印他。
　　
　　可是，凤凰神墓的力量能和天劫、冰凤比？
　　
　　凤凰神墓好像看出姜如遇的疑问，道：“在我所创空间，我掌控绝对力量。”
　　
　　它之所以有那么强的底气，是因为身后的凤凰墓地，那些力量全都为它所用。
　　
　　姜如遇不想助长凤凰神墓的气焰，并不答话，她看向投影中的姬清昼，姬清昼真的会因凤凰神墓被封印？
　　
　　姬清昼被封印，长远来看对姜如遇应该是好事，但姜如遇现在对凤凰神墓的不喜达到一定程度，让她并不露笑颜。
　　
　　投影之中，天空这再度闪过那道熟悉的白光，下一瞬，所有神魔兽倒在地上……
　　
　　姜如遇还想再看，凤凰神墓却收了这面投影，道：“这就是历来闯入凤凰神墓的人需要付出的代价，你也不例外。”它的声音越来越大，“高傲不可一世的龙族闯入凤凰神墓中尚且需以死赎罪，你身为凤凰，更应如此。”
　　
　　“姬清昼说得没错。”姜如遇冷然，“你的话的确很多。”
　　
　　她清澈如琉璃般的眸子倒映着柴房的枯草：“不过，我要多谢你在我面前展露这面投影，让我更清晰地知道，你一定会输给我。”
　　
　　凤凰神墓不认为自己会输给这样一只弱的凤凰，它随着凤凰一族墓地的历史弥留到今天，早已经刚愎自用。
　　
　　凤凰神墓的声音再度消失。
　　
　　这次没有说服姜如遇，它还能等更长时间。反正它没有生命，也就没有相对应的死亡，它同样有许多时间来耗，谁能比机关更有耐心？
　　
　　很快，就到了姜如遇再度养好伤的日子，这一次，上陵姜家的人同样去叫她。
　　
　　如果这是真实的修真界，姜如遇早就被杀了无数次，可谁让凤凰神墓的目的是折磨她到她放弃一切自裁？
　　
　　上陵姜家的人这一次早有准备，他们带上了诸多毒辣的武器，有用剧毒浸泡过的狼牙棒，还有无数刀剑。姜如遇同样二话不说，一手拉住一个修士的手骨，她的动作如同演练过无数次那般，看似轻巧地在那名修士手骨上一敲，这名修士的手立马卸了所有劲儿。
　　
　　她再用力一折，这修士的手被折弯成一个直角，原本挥出的掌力没法收，被姜如遇借力打力，打向另一波人。
　　
　　另一波人没想到事情转瞬就有这么大变化，被掌力打了个结实，倒下的倒下，避开的避开，姜如遇他们还没有反击的这极短时间内，右腿如生风一般探向一名修士手中的长剑，她将此剑朝上一踢，长剑马上刺入另一名修士的后颈，瞬间了结他的性命。
　　
　　紧接着，她再在极短的时间内，趁那些修士的护体灵力都还没找对方向时，就一剑结果她们。
　　
　　这几招看似简单，但姜如遇从这些修士们进来就判断出谁是最好的突破口，根据他们用的武器和下意识的反应制定最快的杀人计划。
　　
　　凤凰神墓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修炼更注重天赋，但杀人更注重经验，就如同庖丁解牛那般。
　　
　　姜如遇一路杀出去，她这段时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终于再度引来姜家家主。姜家家主怒不可遏，这个空间的姜家家主都气成这样了，在和姜如遇交手的过程中，他明明能够一剑杀死她，却也要牢记凤凰神墓折磨她的命令，一剑剑捅穿姜如遇的肩膀、手脚。
　　
　　鲜血染红整个院落，眼见着又是一次姜如遇失败的反抗，要把她带回柴房去治伤保命时，意外陡然出现。
　　
　　姜如遇原本只是身上不停流血，这种折磨在凤凰神墓的安排下原本对她来说司空见惯，对面的姜家家主也该习惯。毕竟这个空间的姜如遇几乎没有修为，怎能敌得过姜家家主？
　　
　　她身上的伤在凤凰神墓的控制下，只用再养几月就能好，然而，此时此刻姜如遇就连口鼻七窍都流出血来，这样的变故莫说一直暗中窥测这里的凤凰神墓，就连眼前的姜家家主也感到不可置信。
　　
　　这伤怎么会这么重？
　　
　　凤凰神墓无论如何都不能杀死凤凰，它被凤凰一族炼制而成，在诞生之初，这就是制约它的规则。之前闯入凤凰墓地里的该死的凤凰，都会由它转交给凤凰族的长老处置，现在长老已死，凤凰神墓便逼迫姜如遇自裁。
　　
　　可现在，姜如遇眼睛、鼻子、嘴巴都流出血来，显然快死了，凤凰神墓不知怎会如此，它不该出错……
　　
　　凤凰神墓的声音即刻响起：“你做了什么把戏？”
　　
　　“不是把戏。”姜如遇咽下一口血，神志涣散，“只是在每一次养伤时，在伤势彻底好之前做出完全痊愈的模样迷惑你，咳咳。”
　　
　　姜如遇知道凤凰神墓一直操控着一切，凤凰神墓不敢杀她，她偏要试试死在凤凰神墓手中。否则，她会永远被困在这里，受日复一日的折磨。
　　
　　于是姜如遇从第一次受伤开始，当伤势好到八成时就假装痊愈，凤凰神墓不过是个机关，哪里知道人身上的伤势如何才叫真正的痊愈？它轻易被她的表现骗过，再操纵机关里的人继续折磨姜如遇。
　　
　　在这样多次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情况下，姜如遇又被空间里的上陵姜家家主如此不留情的折磨，现在她显然已经油尽灯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凤凰神墓，破戒了。
　　
　　姜如遇本是在赌，她赌的就是她的极冰之焰和大地之力不可能被剥离，极冰之焰刻在她的血脉之中，在这个空间里凤凰神墓凭什么剥夺她的极冰之焰？它根本没有那个能力，所以，只能有一个解释，空间里这副躯体是凤凰神墓生造出来的，和姜如遇真正的躯体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绝不是她真正的躯体，因此她才铤而走险。
　　
　　至于她为什么笃定凤凰神墓破戒之后，除开她外已经灭族的凤凰一族还有余力惩罚凤凰神墓……这得多亏了凤凰神墓给她看的姬清昼那边的投影，以姬清昼的实力，凤凰神墓能够缠住他，不可能靠机关本身的实力，一定靠凤凰全族留下的力量。
　　
　　这些力量能给凤凰神墓使用，但同时在凤凰神墓违规时也能制约它。
　　
　　随着姜如遇身上鲜血的涌出，这些鲜血洒落在地，如今的最后一只凤凰，在凤凰一族的墓地里慢慢消散生命力……
　　
　　凤凰神墓只是没有生命力的机关，不知道此刻凤凰墓地里其余凤凰的残念如何，但无论是它还是姜如遇都感知到了一股铺天盖地的力量正朝此地涌来。
　　
　　与此同时，凤凰神墓所造的这个空间慢慢消失，这是因为惩罚慢慢来临，凤凰神墓失却了大多数凤凰的力量支持。
　　
　　凤凰神墓不能任由这样的情况继续，它身为鬼斧神工的机关，其实真身就是凤凰墓地上空明净的天空、流云。如今白云中像是伸出两只臂膀，要去够姜如遇，想要先一步治好它。
　　
　　正在这时，这方天空传来道道裂缝，像打碎了整片天空。
　　
　　姬清昼的身影踏着裂缝，出现在这片天空中。他的头发半垂到腰际，发丝上如同流泻着桂影，他神色孤清绝冷，面上毫无表情，雪白的脸上，眼眸中如同漾着冰冷的水莲，里边暗冰涌动。
　　
　　他脸上此刻不同以往，缠绕着红色妖冶的花纹，有如缠枝莲花。
　　
　　姬清昼看了底下浑身是血的姜如遇一眼，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姬清昼本来一直在等姜如遇朝他求援，迟迟没等来她的联络，等姬清昼分出神识查探姜如遇这边的情况时，便发现她躺在柴房里，故意隐瞒伤势。
　　
　　她的伤好了一半又伤，伤完继续重复这个过程，哪怕是养伤的过程中也像被对待垃圾一样。
　　
　　他在等她的联络，却迟迟没等到，直到现在。
　　
　　姬清昼心念一动，空中凝结出一道冰墙，阻住凤凰神墓去横插一脚的动作，紧接着，冰墙碎裂，将那团白云炸得稀碎。
　　
　　同时，他朝姜如遇走过去，虽然她没用那个要求，但是，她一样活了下来。
　　
　　姬清昼此刻并不牵念那个又没被说出口的要求，走到姜如遇身旁，姜如遇费力地看他一眼，她的耳朵还在流血，现在见到姬清昼也出来了，其余凤凰的力量也被引出来，终于可以放心。
　　
　　她神智涣散，朝后栽倒，正要栽在地面时。
　　
　　姬清昼面无表情伸出手，揽住姜如遇不要她摔倒。
　　
　　她在他的臂弯里，姬清昼皱眉，有些不适应这样的情况。姬清昼受了一些小伤，手臂处有一点血，他移了一下姜如遇的脑袋，离那湿润的血远一些。
　　




56.  龙凤语香兰六   天道在压制你

　　凤凰墓地中长眠许多凤凰, 这些高傲的凤凰面对自己的死亡时，会选择在一天中太阳最美丽的时候，引凤凰火焚烧自己, 不落下一点狼狈。
　　
　　它们最美丽的一片羽毛则会在死亡之前被拔下, 寄托它们的哀思或萧然，飞至凤凰墓地。
　　
　　现在, 随着姜如遇命悬一线, 天空西边浮动绚烂的光彩，春光与之相比显得太过素净, 灿烂的夕阳也没有这样辉煌的霞光。这是因为整个凤凰墓地都被惊动, 凤凰一族, 从涅槃业火中燃尽自己的身躯，再获得新生，它们的一生都在不断突破生死的界限, 凤凰涅槃, 象征着永不放弃。也就是说，姜如遇之所以能引起整个凤凰墓地里凤凰残余力量的投注，并不只是因为她是唯一一只雏凤，也因为她在一次次被打到濒死、再养伤、再拿起剑战斗直到这次彻底倒下的过程中, 迸发出凤凰涅槃般的意志。
　　
　　极冰之焰、大地之力都能被凤凰神墓以各种手段隔绝，但凤凰一族的意志绝不会被任何手段消弭。
　　
　　凤凰参与的力量飞至，一小部分灿烂的云霞飞到天空凤凰神墓的裂缝中，之前神气的凤凰神墓此时沉默无语, 哪怕它经过漫长的时间演化出自己的灵智，可现在面临这些凤凰的力量，它完全没办法反抗，也根本不会反抗。
　　
　　凤凰神墓是凤凰族炼制出的机关, 它永远忠于当初的命令，现在它违反命令后，明镜似的天空慢慢产生更多裂纹，像是破碎的瓷器……
　　
　　姬清昼能感知到凤凰神墓的力量在变弱，凤凰神墓会如何他并不太关心，只凝睇着臂弯中的姜如遇。
　　
　　姬清昼手臂受伤，上面有血，那些血淌下去，有半拉沾在姜如遇的脸上，迄今为止，她的七窍仍在流血，耳中流出的血滴落到姬清昼衣服上，姬清昼只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并没多言。
　　
　　让他觉得刺眼的是姜如遇眼中流出的血，鲜血从眼角流下，顺着面庞滴落，像是流下的血泪。姬清昼觉得刺眼，他看姜如遇在柴房中养伤时尚且没有流泪，现在，她又怎么可能会流下泪？
　　
　　这鲜血看起来太像眼泪，实在碍眼至极，等姬清昼反应过来时，他的手已经挨在姜如遇脸上，将眼下的血往旁边一擦。
　　
　　姬清昼这条龙，没有什么照顾人的经验，无论是给自己还是给别人，他都没做过给别人擦血的举动。因此，他的手重重一抹，不只没有将姜如遇脸上的血全部擦干净，反而把她抹成了大花脸。
　　
　　姬清昼更觉看得不顺眼，也顾不得自己手上的血污，放轻力道将姜如遇脸上的血仔仔细细擦干净。可是，脸上刚擦干净，姜如遇眼中又流出血，让那被擦得白净的一张脸上如沾了破损的红樱。
　　
　　“……”姬清昼眼中如压了浓如墨的云，他看向空中霞光四射的云雾，这些凤凰的力量还不救人，到底是在等什么？
　　
　　他刚看过去，空中的云雾这时朝姜如遇飞去，先钻了一缕进她的体内。
　　
　　凤凰力量等候的原因不过是因为姬清昼在旁边，凤凰要救治小辈时，如果有实力强大的龙族在旁边，恐怕并不是好事。它们凭借着残余的本能，权衡能否击退姬清昼，但姜如遇的伤势已经无法再拖下去，姬清昼也并未捣乱，它们这才开始救治姜如遇。
　　
　　凤凰涅槃，向死而生，和无时无刻都拥有恢复能力的姬清昼不同，凤凰的恢复能力不在平时，却能在绝境中迸发能逆转时局的生机。
　　
　　也正是因为此，在凤凰神墓被控制后已经被换到原来身体里的姜如遇没有被大地之力救治。大地之力这样的神物，自然知道该怎么抉择，姜如遇是凤凰，什么样的救治能比整个凤凰墓地里的凤凰力量都来救她好？
　　
　　凤凰的力量进入姜如遇的身体，在她体内游走，它们没有去理会微末的刀剑小伤，而是盘桓在几个奇怪的穴位。
　　
　　姜如遇周身开始笼罩着绚烂霞光，这些多彩的光晕柔和灿烂，都是她体内各色凤凰力量引出的凤凰火所致，渐渐的，这些多彩的光晕渐渐变为冰凉的银光，她额心银色的凤凰翎羽也再现，整个人肌肤剔透，周身银光璀璨，仙气流逸。
　　
　　凤凰掌火，不同的凤凰火有不同的火，冰银色的凤凰火却只有一种——被修炼到极点的极冰之焰是寒冰一样的色彩，往下，就是这样冰凉的银色，再往下，才是朦胧梦幻的冰蓝色。
　　
　　姜如遇之前修为低微，连极冰之焰也只是冰蓝色，现在因为体内误打误撞进了其余凤凰火，霸道的极冰之焰无法容忍这些火焰，同这些火焰相斗，哪怕只是还未成长的极冰之焰也不会被其余凤凰火压制，但它也无法胜出。因此，在这些凤凰火的淬炼下，姜如遇因祸得福，体内的极冰之焰再进一步。
　　
　　姜如遇脱离生死危机，紧接着，剩余的凤凰火又钻入她的经脉之中…
　　
　　这些被凌火道君断言绝不可能好的经脉在凤凰火的燃烧之下，萎缩、充满死气的经脉被燃烧殆尽，此刻姜如遇绝处逢生，体内的恢复能力最快，如同凤凰涅槃完毕会长出新的躯体一样，现在姜如遇体内也缓慢生出新的经脉，它们透着神异的金色，虽细，却极为不凡。
　　
　　眼见着姜如遇体内要完全长出新的经脉，凤凰火马上收手——虽然这样做，姜如遇的经脉仍然无法全部恢复，但是这最后真正改头换面的一步，必须得姜如遇自己涅槃才行。
　　
　　凤凰涅槃可以重塑自己的经脉、骨骼……让经脉骨骼和她所修功法神速配合，真正达到完美。
　　
　　这才是和龙族齐名的凤凰。
　　
　　救治完姜如遇，凤凰力量没有选择再救治姜如遇其余不致死的伤，而是似烟霞般离开。因姜如遇并未真正死去，凤凰神墓这个机关也没被彻底毁去，它如一片破碎的蓝天崩塌下来，化成一本书籍，落在姜如遇身旁，等候发落。
　　
　　一切尘埃落定。
　　
　　姜如遇却还没有醒，姬清昼对此并不觉得意外，上古神魔兽并不会太过溺爱小辈，但他此刻却看不顺眼——姜如遇已经受伤到这样的地步，哪怕此次将伤势全部给她治好又如何？难道就这样一点温情，会让她变得因被庇护而软弱？
　　
　　姬清昼可不信——这么个能硬着心活活一步步把她自己算计到死路，以求得最后生机的人会变软弱？
　　
　　姬清昼手中生起水莲，他单手将水莲按在姜如遇额心，水莲中的万千光华再度流入姜如遇身体，她身上被各种武器所伤的伤口愈合，又恢复之前无瑕的肌肤。
　　
　　她像是陷入浅眠，仍未醒来。
　　
　　姬清昼不解，无论是刚才凤凰的救治还是他的救治，都非常有用，她怎么还不醒？凤凰的力量和他的力量加起来救不回一个姜如遇？
　　
　　姬清昼破天荒的心里生出隐忧，难不成是龙的力量和凤凰的力量相冲？龙掌水，凤凰掌火，刚才姜如遇受凤凰力量引起的凤凰火灼烧内体，他马上又用自己的力量给姜如遇治其余伤，难道反而引起了反效果？
　　
　　他担心之下，再用手指探上姜如遇的脉搏，细细感知姜如遇现下的身体状况。
　　
　　并没有大事，只是因为姜如遇刚才并未涅槃，却又新生了经脉，耗费了许多元气。耗费的元气只能静养才能回来，所以，现在她算是累得睡着。
　　
　　姬清昼放下心来，这才有闲心发现，他手指下的肌肤冰凉细腻，软泽富有弹性，姬清昼马上收回手。
　　
　　姜如遇静静躺着，对外界发生的一切全然没有知觉。
　　
　　姬清昼看向凤凰墓，凤凰墓里最珍贵的就是凤凰残余的力量，但是谁也没办法吞并这些力量，现在姜如遇得到一些已经是奇缘，但这并不代表凤凰墓里就没了其余宝物。譬如起初墓地里出现的那几只龙影，就说明这墓地里至少有和龙族相关的宝物。如果是一般宝物，姬清昼倒可以不算在意，但神秘的凤凰墓，姬清昼在上古尚且没来过。
　　
　　现在还不能离开凤凰墓。
　　
　　对姬清昼来说，现在他就可以去拿到凤凰墓中他想要的宝物，他可以留下姜如遇待在这里，反正在墓中，姜如遇不会死。
　　
　　姬清昼清醒地准备把姜如遇放到地上，可是他一动，不只流云似的袖子倾泻下来，姜如遇原本枕放在他臂弯的头也随之歪下去，惊动一头青丝。
　　
　　姬清昼动作微凝。
　　
　　他移过眼眸打量姜如遇紧闭着的眼，她倒是在梦中也没有喜色，像是入定一般。姬清昼身如孤仙，看着像是不动情念，却稍把目光放在姜如遇垂下去的袖子上，袖子一垂，快要触到地面。
　　
　　地面全是肮脏尘土，这袖子这衣服，却是姬清昼借给姜如遇所穿。如果他再动，这袖子就沾到地面的尘土。
　　
　　姬清昼像找到一个理由，不再动自己的手臂。他迟一些去拿凤凰墓里龙族的宝物也没关系，姬清昼想开了些，现在让姜如遇早点恢复元气也不错，免得到时候他和姜如遇分开，姜如遇再出点好歹，让他不得不折返回来。
　　
　　姬清昼带着姜如遇飞去凤凰墓里其余地方。
　　
　　凤凰墓在地下，虽用手段造就了虚假的天空流云，但始终没有真正的日升月落，这里没有黑夜，只有白日。
　　
　　姜如遇不知何时醒来，她睁开微涩的眼，第一时间环顾四周，这里是一处山洞，清幽雅静，能听到山洞外溪水淙淙。山洞门口有青色的藤蔓如丝萝般垂下，掩映此间。
　　
　　她怎么会在这里？凤凰神墓呢？
　　
　　姜如遇第一时间想去查探这个山洞的底细，她想撑着手下地，手心触碰的却是青翠、巴掌大的叶子，她不由低头去看，她身下不是别的东西，而是一方由乔木构成的树床，不粗不细的枝干上是嫩嫩的叶子，这些树叶发出一股令人陶醉的清香，是梧桐树？
　　
　　梧桐树边，还开满一圈花。
　　
　　姜如遇转瞬想到凤凰非梧桐不栖的传说，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最后赢了凤凰神墓后，被墓地里的凤凰带走，然而，山洞口丝萝般的藤蔓被撩开，清浅的阳光疏漏地照进来，姬清昼长睫如羽，逆着光，他双目更加深不见底，神姿动人。
　　
　　原来是姬清昼带她来的这里，姜如遇觉得这就合理多了，凤凰墓地里除了她和姬清昼也没有其余活物。
　　
　　姬清昼见姜如遇醒来，扔过去一个东西，姜如遇接住，是一本书。这本书不用翻开，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力量。
　　
　　“这是机关所化。”姬清昼朝她解释，“你没有死，它被规则制约变成了现在的模样。现在，你是唯一的凤凰后代，它该被你差遣，你要杀要剐都可以。”
　　
　　姜如遇接住这本书，没有立即翻开，比凤凰神墓变成一本书更让她惊讶的，是姬清昼主动把凤凰神墓给她。按照他们的立场来说，姬清昼如果扣下这本书，再让自己提要求也不是不行。
　　
　　姬清昼从她的沉默中猜到她在想什么，有些不悦。
　　
　　她以为，只有她能做下明知自己不会让她死，却不以之要挟他的事？他姬清昼还不至于连一个女子都比不了。
　　
　　这些话，姬清昼不想同姜如遇说，二人立场不同，没必要当交心知己。
　　
　　姜如遇却道：“多谢你帮我。”
　　
　　她指的是姬清昼在最后关头拦下凤凰神墓的事，如果不被阻拦，谁知道凤凰神墓能不能“作弊”成功？姬清昼现在心情不好，冷冷道：“顺手，我只是顺手拦了一下，不知道那是帮你。”
　　
　　姜如遇颇觉有理：“对，如果当时你不帮我，我或许还有一口气求你。”她深深看着姬清昼，“我相信你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
　　
　　她就这么轻巧的信了？
　　
　　姬清昼现在脸色变幻纷呈，不知该气姜如遇所说她差点求他的事情，还是气姜如遇有眼无珠。
　　
　　姬清昼按捺着自己的不爽，如果不是他需要姜如遇赶紧好起来，姜如遇现在又是一个病人，他定然会发泄出自己的不愉快，却听姜如遇道：“但我仍要多谢你把我带到这个山洞静养。”
　　
　　姬清昼现在也进入山洞，冷笑：“我从不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你分明是自己昏迷后爬进山洞，与我何干？”
　　
　　姜如遇无声须臾：“我身下的梧桐叶不该是这个山洞所有之物。”
　　
　　姬清昼神色毫无破绽：“顺手变化而已。”他道，“你身上是我的衣服，不让你躺好，难道要你躺在地上脏我衣服？至于为何偏偏是梧桐，因我并不吝啬。”
　　
　　他难道要变幻出一堆干草才行？
　　
　　姜如遇疑惑：“既然不吝啬，为什么一件被割破的衣服都怕被弄脏？”
　　
　　姜如遇身上的衣服在和龙凤鸾鸟相斗时就已经被割破好些，她诚实发问，姬清昼冷怒，再不想和挑刺的姜如遇言语，冷然道：“闭嘴。”
　　
　　姜如遇被封了口，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凤凰神墓那本书，而是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兰若剑和凝冰笛。
　　
　　兰若剑剑身上的裂缝越来越多，她要在之后快腾出时间重塑兰若剑，凝冰笛倒是没出什么事。
　　
　　姬清昼皱眉，见她如此淡然在自己面前做她自己的事，面无表情再度走出山洞。
　　
　　姜如遇朝他的背影望了一眼，不知他发生了什么事。她自然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她好像提不起力气来，如果姬清昼不把她带到这个山洞，在外面虽说在凤凰墓的范围之内，但谁会真正放心？
　　
　　这样的事，她该感激姬清昼，可是她探姬清昼的口风，姬清昼似乎并不想她感激他。
　　
　　没等姜如遇想出个所以然来，姬清昼已经回来。
　　
　　这一次，他并未空手而归，而是拿回来一面镜子，这面镜子造型奇特，镜面旁边有水纹。姜如遇并没在上面感受到灵力，却直觉此镜不凡，能被姬清昼看上的东西，想必不会差。
　　
　　“你在看什么？”姬清昼拿着这面镜子，“这是凤凰墓里的宝物，能者得之，我们早划分好。”
　　
　　姬清昼刚才并不愿意在山洞对着姜如遇生气，便去凤凰墓里找了找凤凰墓里的宝物。姜如遇能做自己的事，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姜如遇现在没有行动力，羡慕但不嫉妒，只好奇询问：“这是什么？”
　　
　　“星河碎。”这是姬清昼目前看见稍微入眼的宝物，“这宝物在上古时就是龙族宝物，星河碎本身是一条横跨天下的大河，有一日，此大河忽然从地上干涸。其实并不是干涸，只是此大河在地上，水面上长年累月正好能完整映照出天上的一条星河。我们龙族掌水，见此情景便能收此大河炼制成镜面，镜面里就有了整条星河的力量。”
　　
　　一整条星河的力量？姜如遇想到璇玑门，璇玑门可观星象，星辰的力量已经很大，一条星河里蕴含了多少星辰？
　　
　　姜如遇一沉思，体内元力就不足以支撑她思考，她的头脑当即有些眩晕。
　　
　　姬清昼发现她的境况：“你在乱想什么？”
　　
　　他面上自然而然流露出不赞同，姬清昼刚才出去时已经想过，姜如遇这样的狼心狗肺，他根本没必要和她计较。姬清昼平复下刚才的不悦后，自觉对姜如遇泰然处之，便想姜如遇早点恢复，见她似乎有些不舒服，立刻不悦。
　　
　　姜如遇道：“我在想，难怪当初神魔兽尤其是龙凤会被天道所灭。”她看着自己的手，自然发现自己经脉的变化，“凤凰通过涅槃，能改变原有的经脉、天资，不断突破接近完美。龙族，如同你，你很强，哪怕是那次让神魔兽灭全部身陨道消的大劫你也没死，最后只有通过多次涅槃，将极冰之焰突破到至臻至善地步的冰凤才能封印你。”
　　
　　姬清昼本意要叫姜如遇少说话，听到她这么说，尤其是听到后半句时，心里倒开怀：“我自然不会死。”
　　
　　天道大劫杀不死他，当年凤凰中最强的冰凤杀不死他，眼前的姜如遇以后也杀不死他。
　　
　　所以，他才明知这是克星，还能有和她谈天说地的心情。
　　
　　姜如遇继续道：“原本凤凰掌火，龙族掌水，本各占一样就好。可凤凰能够不断突破自己的天赋顶部，龙族我虽不大了解，但如同你刚才所说那般，你们龙族甚至能够通过水得到星辰的力量，龙凤原本的力量越变越大，超出天道的预计，也许，这就是我们被天道忌惮的原因。”
　　
　　姜如遇再往深处想，她在上陵姜家碰到的一切，那样近乎于残酷的逼迫，真的只是偶然？
　　
　　明说，天道给凤凰留了一线生机，她通过借助人族气运降生，因为天南姜家和凤凰之间的羁绊，她生在天南姜家。可是，就是这么巧，堂堂两个修真世家居然会抱错孩子，她因此远离天南姜家，离天南姜家圣地里的冰凤越来越远。
　　
　　在之后，天南姜家和上陵姜家两个修真世家这么久都没发现的抱错，又被姜扶光所知。姜扶光回来后，也就有这么恰好，姜如遇在上陵姜家待了二十年都没见过一面的凌火道君归来，碰上姜扶光，雷厉风行睚眦必报的凌火道君马上往死里逼迫姜如遇。
　　
　　如果凌火道君当时没回来，姜如遇好歹和姜家家主等人相处过二十年，姜家家主等不可能立即做下废她手筋之类的决定。
　　
　　一连串的巧合连在一起，几乎形成绝杀。这样的巧合还能叫做巧合？
　　
　　姜如遇捏紧手：“天道在压制我？”
　　
　　她猛然抬头看向姬清昼，这一刻，姜如遇和姬清昼之间的关系又发生了变化。在此之前，姜如遇和姬清昼的关系是立场相对的敌人，因为有时姬清昼的放水，这种敌对关系没那么明显，但也是敌对。
　　
　　可在此刻，二人除了敌对关系之外，还多了一点同盟般的联系，如亦敌亦友。姜如遇和姬清昼一直有共同点，如果站在修真界和月魔界的关系上看，二人是敌人。可如果站在神魔兽的立场上看，二人则为同盟。
　　
　　姬清昼挺惊讶姜如遇能这么快发现，他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冰雪聪明。
　　
　　姬清昼心中一动，走到姜如遇面前，在梧桐叶的清香中伏下身：“当然。姜如遇，我调查过你，你的兰若剑生出剑灵，剑灵就被人夺走，到现在，你的剑灵都没恢复完全。你修为倒退，除开万剑朝宗这样依赖领悟力的剑招外，你只剩下极冰之焰、大地之力，也许还有你新学的落花剑法来自保。”
　　
　　他这时完全不掩饰自己，身上的谪仙气质消失殆尽，如同深夜的魅魔。
　　
　　“你得到极冰之焰时，是碰到我差点被我杀的时候。”
　　
　　“你得到大地之力，是从我手上抢到的。”
　　
　　“你得到落花剑法，我也在旁边。”他道，“姜如遇，你没有发现吗？你的气运一直很差，只有碰到我的时候才会好起来，”
　　
　　“为什么？”姜如遇声音微哑。
　　
　　“最后一只凤凰，应该具备凤凰全族的气运，不可能像你一样倒霉成这样，除了天道在压你的气运，你实力低微还受它影响外还能有什么？而我，天道无法压制我，所以你碰到我的时候，你身上凤凰全族的气运才能展现出来，这就是原因。”




57.  龙凤语香兰八   我是你最终的归属

　　姬清昼的话听在姜如遇耳中, 不亚于晴天霹雳。
　　
　　她不想在此刻同姬清昼对视，不想暴/露自己平静面容表面下暗藏的惊天骇浪，姜如遇垂下眸子去, 看着自己的手——经过半次凤凰涅槃, 她手上薄薄的剑茧现在全然褪去，变得光洁如玉, 可姜如遇不会忘记自己这双手遭遇的事、尤其是右手被废时上面凝固的鲜血现在好似萦绕在姜如遇眼前。
　　
　　她曾一直以为她遭遇的事就像这世间许多人遭遇的不幸那样, 只是运气使然，现在姬清昼却告诉她：你本该有大气运, 只是气运在被不断压制。
　　
　　姜如遇也想怀疑姬清昼说的是假话, 可过往种种事的确如姬清昼所说, 姜如遇想寻其他理由都寻不出来。
　　
　　原来她遭遇的一切，不只是因为被抱错，享受了本不属于自己的一切的“原罪”, 而是因为她是凤凰。天道可真有一套, 它要人死、要折磨人根本不会告诉人真实原因，只是以一个又一个磨难击打过来，别人被打压到趴在地下都不知道真实原因。
　　
　　姬清昼双目流动熠熠波光，姜如遇装得再平静, 但同为龙凤，姬清昼难道不知姜如遇现在是什么感受？姬清昼道：“现在，你是不是很不能接受自己是凤凰？凤凰的身份，在上古时是好事, 但到了现在，就是九死一生的歹运。”
　　
　　姬清昼好整以暇看着姜如遇：“不过，此事对你来说也并非没有转机。你是凤凰胚胎托生人族气运而生，如你这样的情况, 可以在将来完成涅槃后，选择到底是成为真正的凤凰还是成为真正的人族。”
　　
　　姬清昼这话和天南姜家姜不疑的话也对上了，姜不疑同样如此说，姜不疑还说凤凰因为涅槃，所以有凤凰血脉的人一定会会经过涅槃，而其余有神魔兽血统的人也许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的血统。
　　
　　姜如遇那时还不知道这一切，甚至因为涅槃的危险就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羡慕过拥有其余神魔兽血统的人。现在，姜如遇细细想来，会不会是因为凤凰一族的力量比其余神魔兽的力量要大，所以凤凰通过涅槃的方式创造后代接近事实真相的机会？
　　
　　姬清昼幽幽道：“成为人族，可能你就会否极泰来……”
　　
　　“不。”姜如遇蓦然开口，一口回绝，她目中沉静，却并不懦弱，“姬清昼，你以为我愿意当天道手下的猪猡？”
　　
　　对姜如遇来说，再选择成为人族，不就是成为天道手下的猪，靠着迎合天道而活下去？目前为止，她的一切机遇都来自于凤凰族，遭受的坎坷来自于天道，她怎么可能背弃凤凰而选择天道？哪怕那条路会通顺许多，她也不会愿意。
　　
　　姬清昼现在离姜如遇非常近，这样近的距离，如果是平时，姬清昼恐怕不喜欢和别人挨得太近，因为过近的距离他能感受到别人呼吸的热气，但此刻，也许是为了想看看这个凤凰小辈的态度，姬清昼不只不远离，就连那热气，他也不觉得反感。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姬清昼更为高兴，他手中水色光芒一现，姜如遇见他忽然用到灵力，下意识戒备，却见姬清昼手心多了一块雪白的玉佩，玉佩周围如有流动的云纹，中心则是一条威风凛凛的龙，如睥睨天下。
　　
　　姬清昼循循善诱道：“你不愿意成为人族，就会一直受天道压制。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合作？”他把掌心玉佩递给姜如遇，“来我月魔界，有我的照拂加上你的能力，你会很快成长到具有真凤的实力，甚至于我不需要做什么，你只用在我旁边，天道就没办法压制你，等有了实力后，天道对你做什么，你才能反抗。”
　　
　　姬清昼的话不可谓不具有诱惑力，他是月魔界之主，手下具有化蛇玄蜂等神魔兽，如今亲自招揽姜如遇，显然，他给的起的一定很多。
　　
　　姜如遇此刻没有因为愤恨天道而立刻同意姬清昼的提议，她道：“姬清昼，如果我去月魔界，你需要我做什么？”姬清昼总不可能会只给东西，不从她这拿东西，姜如遇不会忘记姬清昼之前大举进攻修真界的事，她问：“你会做什么事对抗天道？”
　　
　　姬清昼看出姜如遇的想法：“我总不会让你做对你自己无益的事情。”
　　
　　姬清昼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惊讶，他心底对姜如遇抱着欣赏不假，但给出这么痛快的回答还是第一次。姬清昼道：“但是，你不是人族，届时修真界发生什么事情，你不必心软。”
　　
　　“……”如果姜如遇和姬清昼是一样的情况，她一定不会心软，可姜如遇托人族气运而生，帮她许多的天南姜家更世代守卫修真界。
　　
　　她厌恶天道不假，但修真界的许多人，没有必要为天道承载她的仇恨。
　　
　　难道要对抗天道，就一定要舍弃修真界？
　　
　　“抱歉。”姜如遇察觉自己和姬清昼的理念有所不同，她认真道：“姬清昼，我也曾受修真界人族恩惠，我恐怕和你不一样，我会选择对抗天道，但不是用和你一样的方式。”
　　
　　姬清昼有些失望，但也不算意外。
　　
　　他亲自查过姜如遇，知道姜如遇出身天南姜家，会耳濡目染天南姜家的做派，这也是之前姬清昼放着姜如遇这么一个未来会成长的凤凰不拉拢，干脆利落想杀死她的原因——极冰之焰克制他，姜如遇的经历不可能不维护修真界，所以她会走上冰凤的老路和他作对，他自然想杀她。
　　
　　现在，姬清昼却改了主意。
　　
　　因为他发现，姜如遇不是那种为天下大义而完全弃自身利益不顾的蠢货。她的经历会导致她现在选择对修真界留情，这非常正常，但以后可不一定。
　　
　　因此，姬清昼没有理会姜如遇的拒绝，将掌心玉佩扔到她身上：“拿去。”
　　
　　他的手看似在空中随意一划，那龙形玉佩上立马多了一只凤凰，姬清昼记忆力过人，这只凤凰被他雕刻得栩栩如生，一道光芒在姜如遇身上一闪，瞬间，她仿佛和那玉佩多了一些感应。
　　
　　“月魔界中有一凤翎殿，里面有部分鸟族神魔兽。”姬清昼脸不红心不跳，实际上，月魔界的确有有这么一个殿，但因为他厌恶凤凰，之前此殿名字一直是鸾翎殿，用和凤凰血脉相近的青鸾命名。现在，姬清昼有意拉拢姜如遇，自然不可能当着统领百鸟的凤凰再把那个殿叫做鸾翎殿，这大约会令每一只凤凰生气。
　　
　　“姜如遇，现在，你是此殿殿主，以后殿内的神魔兽无论你要他们做什么，他们都会听你号令。”姬清昼随手打了一道敕令下去，敕令完成那瞬间，玉佩上凤凰的眼睛多了一抹冰凉的银辉。
　　
　　“多谢好意，但我没法帮助你，就不能接受你的东西。”姜如遇忽然成为月魔界的殿主，却根本不能接受。想也知道，这个殿主能够统领月魔界内的鸟族神魔兽，在月魔界也属于举重若轻的地位。
　　
　　而且，姜如遇并不痴傻，这个所谓殿主之位，是一柄双刃剑。
　　
　　试问，修真界和魔界尚且有仇，更何况月魔界？她忽然成为月魔界殿主之一，按照修真界正道的秉性，以后修真界自然而然会把她看做敌人。姬清昼这明着是送东西，实则是个坑。
　　
　　修真界其余人姜如遇不在乎，她在乎天南姜家的人。
　　
　　姜如遇现在就要把玉佩还给姬清昼，姬清昼一根手指抵住玉佩，姜如遇现在元气大伤，根本推不过去。
　　
　　姬清昼道：“你不要玉佩也没用，敕令已下，哪怕你扔掉这面玉佩，你仍然是板上钉钉的月魔界殿主。”
　　
　　“姬清昼。”姜如遇有些光火，气得手指发软。
　　
　　姬清昼只当自己没看到她的不悦，但也不欲与她再争辩推让下去，干脆一个法诀过去，把玉佩绑在姜如遇腰间。
　　
　　姜如遇马上试着拿下这玉佩，玉佩却丝毫不动。
　　
　　姬清昼道：“我知道你的担忧。”他低声嗤笑一声，“你以为，你不是月魔界的殿主，修真界就会接纳你真正的身份？”
　　
　　姜如遇真正的身份根本不是人，这是她和修真界无法逾越的鸿沟。
　　
　　姬清昼只是戳破了这个残忍的事实：“你应该知道，他们的看法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姜如遇，你以为世间如你一样同两族都有关系的能有几人？他们没有你的经历，更没有和你一样的胸怀，只会把你当敌人，无论你为他们做了什么。”
　　
　　“我只为我想保护的人做事。”姜如遇只想保护天南姜家的人，她并没想过保护天下人。
　　
　　这样的话题沉重深奥，涉及太多不确定性。
　　
　　姜如遇敛眸：“姬清昼，你也可以考虑做一个说客。”
　　
　　她说的显然是姬清昼曾经讽刺她不做剑客做说客的事，姬清昼全盘接收这话，微微挑眉：“总而言之，姜如遇，我才是最适合你的归属。凤凰本身掌管天下飞禽，凤翎殿给你也没什么，这是我能给你的诚意。”
　　
　　姜如遇仍然要拒绝。
　　
　　姬清昼道：“你不必拒绝，第一，你拒绝不了我的决定。”这倒是实话，姬清昼看起来如清高谪仙，但实际的性格并不好说话，只要姜如遇打不过他，就拒绝不了他的决定。
　　
　　“第二，我告诉的是你能够让鸟族神魔兽做一切事情，我都不会过问，哪怕你让他们对付我。”姬清昼道，“我也并不会散播你是月魔界殿主的消息，你的风险并不来自于我这边。”
　　
　　姜如遇如同置身在一片沼泽之中，姬清昼不愧为魔道之主，很擅长做这样的事。
　　
　　他不过是在攻心罢了。
　　
　　姜如遇知道，姬清昼说到做到，一定不会干涉姜如遇管辖鸟族神魔兽，但是这些月魔界的神魔兽都不可能转头真正攻击姬清昼，所以，姜如遇最多让鸟族神魔兽做其余事，对付别人。姬清昼却能从中获得她的好感。
　　
　　等到哪一天，姜如遇如果真和修真界发生了不可愈合的摩擦，月魔界就会因此成为姜如遇的首选——凤凰的加盟，对月魔界当然是大好事。
　　
　　姜如遇猜测，姬清昼这个做法中还含有一丝深意：现在姜如遇同人族相处多，姬清昼现在亲自把和鸟族神魔兽相处的机会送到姜如遇面前来，姜如遇只要和鸟族神魔兽相处，对神魔兽这边的感情还会更上一层。
　　
　　他有这么多打算，偏偏确实没有伤害姜如遇，只是踢了个为难的选择给姜如遇选。
　　
　　姜如遇有自己的想法——姬清昼知道的东西比她多，他的打算肯定也不可能小，否则不会惹得当初冰凤麒麟阻止他。之前姬清昼要杀姜如遇时，不会这么对她“循循善诱”，现在他一变化，令姜如遇觉得更加危险。
　　
　　姬清昼有许多隐瞒的事，她如果想不潜移默化被姬清昼的观念影响，就一定要拒绝和月魔界的鸟族神魔兽相处。
　　
　　姜如遇现在想了许多东西，有些头疼，她道：“我休息一会儿。”
　　
　　姬清昼没有阻止姜如遇中断这个话题。
　　
　　她现在能中断这个话题，可之后，姬清昼不信一只凤凰能憋住和鸟族神魔兽接触。




58.  龙凤语香兰八   求偶音靡靡

　　山洞里清幽静谧, 时光飞逝而不知绝。
　　
　　姜如遇静养恢复体内元气，姬清昼则在研究星河碎。星河碎是龙族至宝，镜面内蕴含两大力量, 一样力量是拥有惊涛骇浪的上古大河, 水能救人，也能杀人, 在龙的掌控下, 这条大河更能化成汹涌的杀手，夺人性命。姬清昼看重的却不是星河碎的杀伤力, 而是里面的另一层力量——星辰之力。
　　
　　星辰的力量和姜如遇得到的大地之力一样, 都能在龙凤原本掌管的水火体系外再开辟出一个天地。
　　
　　姜如遇静养, 姬清昼凝神细看星河碎。偶尔，他会伸出手指在星光微动的镜面拨动一点星光，山洞里的气氛静谧祥和。
　　
　　姜如遇歇了会儿, 她只是失去了一些元气, 并非什么事都不能做。见姬清昼在看星河碎，她也拿出凤凰神墓所幻化的书。
　　
　　凤凰神墓是一个机关，如今为何会化作书？
　　
　　姜如遇一翻开此书扉页，上面便回答了她的困惑, 凤凰神墓触犯规则，身为凤凰炼制出的宝物，却犯下杀害凤凰的戒律。现在，凤凰墓地拒绝凤凰神墓再作为守墓的机关。
　　
　　当初炼制凤凰神墓的凤凰也想到机关毕竟只是机关, 从某种角度来说，机关最忠诚不会变节，但从另一种角度来说，机关也最为死板不知变通。
　　
　　这位凤凰族的炼器师具有大智慧, 想到如果有朝一日，凤凰神墓能下手杀害凤凰，只能说明此时已经没有别的凤凰能处置擅闯凤凰墓地的凤凰，凤凰神墓才会死板动手，那时候的凤凰族一定遭受了大灾。
　　
　　所以，他设下规则：凤凰神墓有杀害凤凰之举后，会变为一本书，此书中记载了这位炼器师所知的一切有关凤凰族的修炼方式以及他的炼器心得，目的就在于用这本书中所记载的知识，让有幸得到它的凤凰能够成长、具有自保能力乃至于恢复凤凰族的荣光。
　　
　　姜如遇感叹这位炼器师的智慧，同时心叹，能够炼制出凤凰神墓这样机关的炼器师的炼器心得，足以让任何一个炼器师为之眼红。
　　
　　姜如遇再翻开几页，此书记载，上古炼器师把炼制的器物分为几个品阶，分别是法器、灵器、仙器、神器……凤凰神墓这样的大机关，就是仙器顶峰，和神器只具备一线之隔。
　　
　　姜如遇不禁沉吟深思，她虽觉凤凰神墓之前行为恼人，但也不得不承认，凤凰神墓能够同时创造出两个空间，每个空间里时间流速自然，人物真实，俨然是两个小世界，如果没有规则制约凤凰神墓，她现在已经死在凤凰神墓手里。
　　
　　这样的机关，也不能被称做神器？
　　
　　更别说凤凰神墓具备一定灵智，在拥有灵智的同时保证绝对忠诚，这样的机关仍然不叫神器？毕竟，开灵智不难，难的是具有灵智还那么忠诚。
　　
　　姜如遇往下看去，书中记载神器常常是山川天地化开时就自动生出的宝物，浑然天成，不经过一点人工斧凿的痕迹又具有强大的力量，才能叫做神器。其余炼器师所炼制的宝物中，最高品质的是顶级仙器。但是，其中也分两种情况——一种是尚能成长的顶级仙器如果之后有合适的机遇，顶级仙器就会晋为真正的神器。
　　
　　还有另一种情况是那宝物通过炼器师的手段，最多只能到达顶级仙器的位置，再没有一丝进阶的余地。
　　
　　凤凰神墓就属于能进阶的顶级仙器。
　　
　　姜如遇只看了这本书中所记载的寥寥数语，就觉得茅塞顿开，难怪当初她炼制的回春花针引来天象，治疗能力强大，也只是法器。那是因为回春花针同样是一件能成长的法器，以后到底能达到什么程度，尚未可知。
　　
　　这本书中还记载了如何给宝物进阶的法子，姜如遇细细查看，她还翻到有关神剑的铸造——兰若剑，姜如遇的兰若剑正好需要重铸。
　　
　　姜如遇还想再往下看的时候，却发现无论如何也翻不过去那书页。
　　
　　她手指稍稍用力，书页就像被针线缝好一样半点不动。
　　
　　看样子，她的灵力和修为并不能再让她翻看下面的书页。空怀宝山而不能尽揽，对姜如遇来说实在是一件遗憾。但同时，这样的规定也能防止她得陇望蜀，知道的太多而不脚踏实地，还是一样样来为好。
　　
　　她又把书页翻转回去，看看上面记载的几个凤凰族的小法术。
　　
　　第一个法术是……姜如遇一直沉静的目光忽然一愣，这个法术几乎不能算作法术，只算是凤凰一族的清鸣？这书上的文字是凤凰的文字，现在姜如遇能够毫无阻碍的看懂——凤凰不同声音的清鸣，代表不同含义，百鸟听到不同声音的凤凰叫声也会做出不同的反应。
　　
　　姜如遇现在有些好奇，反正她现在元气亏空，最好不要用灵力。趁这个机会学学如何以声号令百鸟也刚好。
　　
　　姜如遇照书上所说，声随心动，轻启朱唇，一声似凤鸣又似鸟鸣的声音响起。
　　
　　一声悦耳如清晨露珠从荷叶上滴落到水面，轻巧而灵动的凤鸣落在山洞之中，凤凰不愧号令百鸟，姜如遇的嗓音条件一直得天独厚，更别说现在自动学了凤凰的发声。
　　
　　姬清昼本全心研究星河碎，听闻此声后指尖一顿。
　　
　　他面无表情抬头，看向姜如遇的方向。姬清昼是上古存在的龙族之王，和姜如遇这样活了二十年才知道自己是凤凰的半吊子不同，姬清昼非常懂凤凰一族的叫声。
　　
　　被他揍过的凤凰数不胜数，有的凤凰年纪小，被揍哭后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龙凤好歹也有过这么久的纠缠，姬清昼一耳朵就听出这是凤凰的撒娇求饶声。
　　
　　他深深地看向姜如遇，似乎在判断她想干什么。
　　
　　姜如遇冷脸似玉，她专心看手中的书，判断自己刚才的发音正不正确。她发现正确的发音居然比她学功法还要难，姜如遇又按照发声方式，冷淡大气捧着书，却更大声标准的“啾”了一声。
　　
　　姬清昼差点一指头点错手中星河碎中的星辰，因为这声“啾”听在他耳朵内就是理直气壮毫不怯场的撒娇求饶。
　　
　　……现在整个山洞，除开姜如遇自己外，只有姬清昼一个活物。
　　
　　这声“啾”不管姬清昼想不想重视，都觉得在对着他自己。
　　
　　按照姬清昼以往的习惯，如果是他和凤凰发生摩擦时，他的手下败将凤凰在那“啾啾啾”求饶，他会一朵水莲直接把凤凰淋成落汤鸡，再抬脚把它踹回凤凰族地。
　　
　　但现在，姬清昼越看姜如遇的面色，越觉得她和撒娇二字相去甚远。
　　
　　姬清昼冷声：“你在做什么？”
　　
　　姜如遇歉意地看向他：“我吵到你了？”她扬扬手里的书，“我在看这本书，学一些本族功法。”
　　
　　现在姜如遇和姬清昼间倒没那么多剑拔弩张的气势，经过山洞里静谧的相处，两人的气氛缓和不少。
　　
　　姬清昼冷着脸，不是非常懂看一本和功法相关的书，她为什么会情不自禁发出“啾”声。
　　
　　任姬清昼想破头也不会想到，姜如遇会在这儿学凤凰叫声。他不想拂了姜如遇的意，她的声音并不大，也不是持续的噪音，姬清昼道：“不会打扰我。”
　　
　　姜如遇颔首，继续低头看书。
　　
　　姬清昼则是再看她一眼后继续研究星河碎。
　　
　　他心里有点异样的感觉，姜如遇很显然不是那种会“啾啾啾”的凤凰，姬清昼也讨厌那种“啾啾啾”的声音，但姜如遇那张一直像冰块一样的脸配合着那样的“啾”声，反差极大，杀伤力极强，倒让姬清昼有种意犹未尽之感。
　　
　　他把这样的感觉压下，继续看自己的东西。
　　
　　姜如遇那边，却已经在开始学第二种凤凰清鸣，如果说第一种凤凰清鸣如荷叶般清新，第二种凤凰清鸣就如同朗月中盛开着桂花，暗香浮动，金桂飘香。
　　
　　这声音不大不小，落在姬清昼耳中，却让他一指头点错星河碎里的星辰。
　　
　　他立时站起来，身长玉立，耳尖微红：“姜如遇！”
　　
　　他双目暮霭流动，微沉如黑夜，姜如遇也被他所惊：“我吵到你了？”
　　
　　姬清昼看她完全不懂，一腔情绪无法发泄，只得道：“你知道你刚才的叫声是什么？”他一字一句逼问姜如遇，“你为什么要对着我发出这种声音？”
　　
　　……这么久了，她还没死心？
　　
　　姬清昼仍然记得之前姜如遇初见他时，非常喜欢他这张脸，为此不惜行色中饿鬼摘花舍命之事。但到后来，越和姜如遇相处，姬清昼越觉得她似乎对他没有那种不可告人的心思，或许只是误会。
　　
　　可现在，姜如遇对着他，发出凤凰求偶的乐声。
　　
　　她到底什么意思？她到底对他是什么样的意思？
　　
　　姬清昼越想，心情越不好，这心情好似不掌控在他手中，而是掌握在别人身上。
　　
　　姜如遇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大的反应，因为她之前听过龙叫，她也听不懂，根本没想过姬清昼这条龙听得懂凤凰的叫声。
　　
　　姜如遇道：“难道，你听得懂？”
　　
　　姬清昼更觉她态度恼人，咄咄逼人上前一步：“你以为我听不懂，就能对我发出那样的声音？”
　　
　　当着他的面，以为他不懂就可以如此猖狂肆意妄为？她不会以为他真这么好说话？




59.  龙凤语香兰完   他不该有感情

　　姬清昼态度奇怪, 姜如遇甚至从中看出他有些气恼，也许是那两声清鸣惹到了他？
　　
　　姬清昼发怒的确骇人，虽然此时他俊美的脸上没再像之前一样爬上邪异的花纹, 但他那双黑黝黝的眸子此刻变得如同深渊, 他倒是没释放出威压，不过, 修真界应该没有人能在姬清昼发怒时还可以做到无动于衷。
　　
　　姜如遇看姬清昼这个状态, 想到一句话，叫做龙有逆鳞, 触之必死。但她看姬清昼经常发怒, 险些要以为姬清昼这条龙全身上下都是逆鳞。
　　
　　姬清昼继续不依不饶追问：“我在问你, 你以为我听不懂就能在我面前对我说那样的话？”他压抑着心中怒火，“姜如遇，你实在胆大妄为。”
　　
　　姜如遇从善如流：“不应该, 是我之错。”
　　
　　原本姬清昼一个人在那研究星河碎也好好的, 现在忽然发怒，不可能和她没有关系。
　　
　　姬清昼得到姜如遇肯定他的回答，心里却更加窝火，他现在是断定, 姜如遇根本不知道那两声清鸣，尤其是最后一声清鸣代表着什么。
　　
　　姬清昼盯上姜如遇手中的书，想必，她在照着这书上念, 学上面的功法。
　　
　　姬清昼倒要看看这是什么书，他现在不悦，怒气冲上心头，半点不在意姜如遇是他想要拉拢的凤凰, 右手一张，姜如遇手中的凤凰神墓、也许现在应该叫凤凰神书就被姬清昼凭空抓在手中。
　　
　　这凤凰神书是顶级仙器，虽说受到规则惩罚大不如从前，但好歹也有顶级仙器的脾气。它金色的书页里飞出无数文字，想去缠绕姬清昼的手，姬清昼视若罔闻，他根本不受凤凰神书反抗的影响，当着姜如遇的面翻开此书，继而发现……书页在他眼中是空白。
　　
　　凤凰神书里的字，只有凤凰才能看到。
　　
　　姬清昼脸色变幻好几瞬，把凤凰神书递给姜如遇：“念，你刚才看的到底是什么？”他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刚才你是在朝我求……欢？”
　　
　　姬清昼不想说出求偶这两个字，他下意识换一个字眼来代替，却猛地惊觉，他所换的词更为露骨大胆。
　　
　　姬清昼在这一刻登时紧张起来，他面上倒是看不出心里变化，但实则，已经悄悄攥紧手看姜如遇的表情。
　　
　　姜如遇没有多余表情，原来是这样……如果刚才她那声清鸣的确是那样的意思，姬清昼现在的态度倒说得过去。
　　
　　姜如遇翻开凤凰神书，声音平缓徐徐：“此音气抵上颚……荷叶怀清露、云白淡拥风，有鸦鸟跪亲之用。其音比仙，空瞧月姿，其音比柔，声声泣诉……”
　　
　　她一口气念了一大长串释义，姬清昼面色不佳：“你念的是什么？”
　　
　　姜如遇道：“我学的第一声凤凰鸣叫下面的话，凤凰神书说这就是那声清鸣要表达的意思。”
　　
　　刚才姜如遇也扫过一眼，长而无用，她干脆想先自己试。
　　
　　姬清昼的面色此刻精彩纷呈，他倒是知道凤凰一族喜好美色，且大多对自己的模样十分自恋，但现在区区一声鸣叫，这凤凰神书明明只用撒娇二字就能概括，却要扯一堆荷叶清露、月姿仙貌之类的话。
　　
　　姬清昼忍住自己对凤凰全族的不满，压抑性子，朝姜如遇解释：“这句话的意思是：刚才的那声鸣叫就像是宽阔的荷叶对怀里露珠的包容，天上洁白的云彩碰见风的时候轻柔抱住它……作用堪比幼鸟向长辈撒娇一般。”
　　
　　姬清昼被肉麻得面无表情，不想再翻译下去：“简单说，这声鸣叫的意思是撒娇求饶。”
　　
　　姜如遇：“……”
　　
　　姬清昼也不好意思再让姜如遇念第二声鸣叫下的意思，他算是相信姜如遇绝对不是故意的，按照凤凰这性子，求偶的清鸣它不知要用多少词语来夸赞自己。
　　
　　姜如遇现在有些尴尬：“我刚才不知道是这样的意思，抱歉。”
　　
　　她道歉得诚恳，站在姬清昼面前朝他行了一个修真界的礼。
　　
　　姬清昼明明刚才又惊又气，现在却不想见到姜如遇真这么道歉，他别开脸道：“不必。”
　　
　　继而避开身子，朝山洞外走去。
　　
　　姜如遇见他走出去，并不是很敢再继续道歉。她道歉，他似乎不接受，现在大约想出去散心。
　　
　　姜如遇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偶尔朝山洞外望一眼。
　　
　　过了会儿，山洞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姬清昼同时也回来，这时他再度恢复之前他那种不知他身份时，会误会他为清冷无欲孤仙的模样。
　　
　　姬清昼这种情绪来得快，去得倒也快。他之所以是这样的性子，恐怕一方面是他的确喜怒无常任意妄为，另一方面则是当初青龙化身所说，他当初失去了什么东西，他自己心里清楚。
　　
　　外面凤凰墓地在调节墓地里的天时，凤凰墓地里这么多绿草树木需要生长，这里面恐怕有别的可以调节气候的阵法。
　　
　　现在外面的温度有些凉，山洞里面的气息却是暖的。
　　
　　姬清昼朝姜如遇的方向看去，姜如遇又在擦她的剑，姬清昼目光有些清寂。他刚才出去一趟，想到了一些东西，他对这只冰凤的待遇似乎有些好过头，这只冰凤除了看他的脸外，对他也没有特别好。他哪怕要拉拢她，也该恩威并施，可迄今为止，他并未那样做。
　　
　　难道是青龙化身的感情影响到了他？
　　
　　姬清昼本没有那样的感情，他的感情被自己亲手剥离，可是，也许是因为青龙化身同具有生机的大地之力待了许久的原因，大地之力治愈了青龙化身的感情，而他收回青龙化身，青龙化身身上具有的那点点感情就影响到了他？
　　
　　可是，青龙化身上存留的感情还没有一滴雨水那么大。
　　
　　这样的感情发展下去，姬清昼也不会认为能到深爱这样的地步，如果留着这种感情，对他来说反而是累赘。
　　
　　姬清昼认为自己需要离开冷静，他要彻底收服青龙化身的力量，等下次再见姜如遇，绝不会再被影响。
　　
　　思及此，姬清昼道：“我刚才看过，凤凰墓地里有一些恢复元气的宝物，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你使用。”他道：“如果你靠静养恢复元气，会耽误许多时间。”
　　
　　姜如遇闻言，立即道：“我们现在就走。”
　　
　　她没有太多时间来耽误，凤凰墓地里风平浪静，但她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凤凰墓地里，待在这里哪有机缘可以让她进步？
　　
　　姬清昼仔细观她的神色：“你似乎不高兴。”
　　
　　他受青龙的影响不高兴，姜如遇又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
　　
　　难道她仍然对他……
　　
　　姬清昼侧耳倾听姜如遇说话，只听姜如遇道：“因为我的兰若剑。”她抽出兰若剑的剑身，剑霜雪似的剑身上有些裂纹。她道：“我的兰若剑因为种种缘故，剑身和剑灵受损，剑灵由我的剑意长成，只要我在，剑灵会慢慢恢复，但剑身不行。”
　　
　　“失却了兰若剑剑身，剑灵就如同失去一直住习惯的家。”姜如遇道，“因此，我欲给兰若剑重铸剑身。”
　　
　　但是她缺材料，之前剑君崔涯推荐的材料是异火和龙吟魄，现在姜如遇自己会炼器，龙吟魄倒不是她的首选，她可以找其他材料代替，但她现在元气不够，还需要等待。
　　
　　姬清昼听了一耳朵的兰若剑兰若剑，彻底不想说话。
　　
　　他起身：“走了。”
　　
　　竟然自顾自走出山洞，不顾外面的瓢泼大雨。
　　
　　姜如遇也跟上去，两人走入凤凰墓地寻宝。
　　
　　凤凰墓地内的宝物分为两种，第一种是那些已死凤凰留下的翎羽，上面残存着凤凰的的力量。姬清昼不需要这些力量，姜如遇也不需要靠别人的力量来提升自己，更何况，这里是凤凰先辈长眠的地方，姜如遇身为后辈，虽然凤凰族落魄，但她总也不好做这种类似刨自家祖坟的事。
　　
　　第二种宝物则是一些凤凰放在墓地里的宝物。
　　
　　这些宝物有凤凰本族的宝物，还有上古时凤凰一族收集或者其余族送来的宝物。龙族的宝物星河碎就是当初一只凤凰和一条龙斗殴，龙将星河碎输给凤凰族，现在因为姜如遇这个小后辈不够成器，阻止不了姬清昼，星河碎又归还给龙族。
　　
　　这些宝物中不乏有仙器，可是，这些仙器姜如遇一个也用不了，除开凤凰神书之外，姜如遇的修为最多能使用顶级法器，连灵器都不能使用。
　　
　　可区区法器，哪怕是顶级……又怎么会放在凤凰墓中。
　　
　　也就是说，姜如遇得到许多厉害的灵器仙器，一个也不能用。反观姬清昼，凤凰本族的宝物他倒是没动，但其余和水灵属、星辰有关的宝物，他虽挑剔，却也拿到不少。
　　
　　那些灵力浑厚的仙器在姬清昼手中自动朝他认主，如宝马爱良将一般。
　　
　　姜如遇在一旁说不眼红自然不可能，可这本就是她和姬清昼间的约定，姜如遇不想再看这个场面，继续找自己能用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炉子映入她的眼帘，这炉子周身都是古朴的木色，一点多余装饰都没有，上边也没有灵力波动，居然连法器都算不上？
　　
　　姜如遇不会轻视能进入凤凰墓地的炉子，她走过去将这炉子拿起来，一触到此炉，心中就一动。
　　
　　凤凰神书里那位炼器师所用的炉子就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炉子，这位炼器师和别的炼器师不一样，别的炼器师会选择更能聚灵、集中火势的炉子，但这炼器师认为炼器的每一分材料、灵气都足以影响炼制结果。
　　
　　如果炼器炉本身带有灵力，最后岂不是会影响成品？于是，他特意打造了这样一个炉子，不具备任何灵气，却能忍受他的凤凰火的烧灼。
　　
　　这炉子之所以这么坚硬，是因为打造他的材料，打造它的材料足以打造出五柄仙器。
　　
　　姜如遇以极冰之焰试了试，这炉子起初被烧得通红，眼看着要炸裂开，却在最后关头撑住，又恢复原貌。
　　
　　它能承受极冰之焰。
　　
　　姜如遇正在看炼器炉时，姬清昼已经走过来，他道：“我的目的已经达到，来日再见。”
　　
　　姜如遇一愣，姬清昼这么快就要走？
　　
　　不过也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姬清昼要处理月魔界的事，她出了这个凤凰墓地更要处理玄阳宗、上陵姜家的关系。
　　
　　姜如遇道：“好。”
　　
　　她受了姬清昼的帮忙，现在从自己的宝物中挑了一件递给他：“多谢你对我的帮助。”
　　
　　姬清昼看了一眼，不打算收：“姜如遇，好好考虑我的话。”
　　
　　修真界根本不是她的归属。他的打算也不会变。
　　
　　姜如遇避开这件事不谈，姬清昼见状，划开空间裂缝离开。
　　
　　他的身影消失得很快，姜如遇则低头，她忘了一件事：姬清昼的衣服她没还给他。




60.  风云暗百蛮一   上陵姜家的悬赏令……

　　姬清昼离开之后, 姜如遇把炼器炉滴血认主。
　　
　　炼器炉认主之后，和姜如遇也有了更深的联系。此炉名为青木炉，材质非金非银, 反而是木头做的, 当初凤凰族的炼器师找到不畏惧水火的上古青木，足足花了一千年时间才炼制出此青木炉。
　　
　　青木炉看似连法器都算不上, 古朴老拙, 但连极冰之焰都没法烧透它，足以见它的珍贵
　　
　　姜如遇想用青木炉、极冰之焰重铸兰若剑, 但她还需要其余材料。既然炼器炉在这里, 或许旁边有其余炼器的原材料。
　　
　　姜如遇在一堆宝物中挑拣, 她的乾坤袋早在和凌火道君那场争斗中被涅槃业火烧干净。也就是说，姜如遇至少需要用青木炉再炼制出一个储物袋，才能带出在凤凰墓地中挑选出的法宝, 否则, 她如果怀抱仙器从修真界堂而皇之走过，不必走出半里远，就会被人杀人越货。
　　
　　姜如遇从陈列的宝物堆中找到一些青晶石、水莹珠，这些都是炼器上品, 其中有一块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寒意，连装它的锦盒都被冻成冰块的雪魄精，更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
　　
　　姜如遇的兰若剑原本用了雪水之精铸造，才有了那样霜雪似的剑身, 雪水之精同雪山上的雪莲为伴，因此兰若剑才有一股似兰如莲的淡香味。雪水之精是长年不化的雪山上生出的精石，而这锦盒里的雪魄精如果一落地，能够转眼生出一整条连绵的雪山山脉。
　　
　　有了雪魄精之后, 姜如遇不再需要龙吟魄。当初崔涯剑君提出以异火和坚硬的龙吟魄修补剑身，是为了用坚硬的龙吟魄和强大的异火补上兰若剑剑身上的裂缝。现在有了和雪水之精同出一源的雪魄精可以重铸剑身，就用不上如龙吟魄一样的东西。
　　
　　姜如遇现在体内元气得到了一些补充，她马上祭出青木炉，冰银色的极冰之焰马上点亮整个炉子。
　　
　　青木炉本身没有任何属性，可现在在极冰之焰的加持下，周遭的空气都跟着一窒，极冰之焰是摧残生机的火焰，当它被召出，原本骨清神秀的凤凰墓地也变得充满肃杀之气。
　　
　　姜如遇将极冰之焰控制到稍低一些的温度，再将雪魄精投入青木炉中。她先以极冰之焰靠近雪魄精，在姜如遇刻意压低的温度中，雪魄精慢慢融化在介于固态和液态之间，饶是如此还不够，原本人头大小的雪魄精被极冰之焰一提纯，还剩下两个拳头大小。
　　
　　姜如遇再以极冰之焰做刀，将雪魄精快速割成几柄剑刃形，每柄剑刃都薄而细。
　　
　　同时，姜如遇以手指轻轻敲了敲兰若剑剑身，兰若剑剑灵感知她的意思，刹那间，一柄小剑形的剑灵从兰若剑中跳出，跳到姜如遇的肩膀上。
　　
　　失去了剑灵后，兰若剑剑身上的裂缝越变越大，眼看着这残破的剑身要立马破碎，姜如遇立即熄灭青木炉中的极冰之焰，再将兰若剑投入青木炉之中，她操控着雪魄精割出的剑刃轻轻靠近兰若剑剑身，精细纯粹的雪魄精覆盖在剑身上，一点一点渗透入剑身……哪怕无法渗透进去，姜如遇也以极冰之焰来助它一臂之力。
　　
　　重复这样的步骤，姜如遇那五十柄雪魄精割出的剑刃完全渗入兰若剑剑身之中，现在的兰若剑完全由雪魄精铸成，寒气逼人，原来那股淡淡的似兰似莲的香味更近乎于冷冽的雪香，只在偶然时，那股淡淡的花香会像从风中略过一般萦绕出来。
　　
　　姜如遇之所以在这个过程中暂时让本就虚弱的剑灵离开剑身，就是担心极冰之焰摧毁剑灵的生机。
　　
　　现在，兰若剑重铸完成，不只剑身更美，就连剑柄也被更换。一眼望去，就像一柄剑形的雪峰，锋锐冰寒，不可摧折。剑灵忍不住飞入自己翻新后的“家”，它一飞进去，剑身更是灵光四溢，四周的青山绿水和它身上的雪意比起来，都显得平凡许多。
　　
　　空中登时响起雷鸣之音，伴随着阵阵乐声，这是天劫。
　　
　　兰若剑重铸完成之后，它本身拥有剑灵，原本该是灵器以上的法宝，可剑身却不过是中上的法器。现在，在极冰之焰和雪魄精的加持下，兰若剑周身雪色光辉大作，不断往上攀升，中阶灵器、高阶灵器……
　　
　　待天劫自天而降进入凤凰墓地，落到青木炉时，姜如遇眼见这紫色雷电霸道无比，
　　
　　她携兰若剑横扫出去，剑光比雷电紫色的光晕还要辉煌，一截雷电被她一划，因剑速奇快而形成如从中被分成两半的景象……姜如遇同兰若剑剑灵配合默契，在渡过天劫那瞬间，兰若剑一跃而成仙器。仙器形成那一刻，空中如有鸾鸟幻影齐鸣，绕着兰若剑做恭贺之状。
　　
　　刚才雷电来势汹汹，险象环生，幸好姜如遇经历过涅槃业火那样恐怖的天威，直面天劫而不被惊吓，一剑摆平天劫。兰若剑亲昵地靠在姜如遇身上。
　　
　　……这是姜如遇亲手所炼的仙器，也因为她和剑灵的关系，兰若剑成为第一把以她的修为能够使用的仙器。
　　
　　姜如遇垂视手中的兰若剑，兰若剑身仍萦绕着冷色的光华，映衬着她身上的黑衣，倒显得她冷如霜华。
　　
　　不只如此，姜如遇身上的修为也在层层攀登，她原本是凝丹期，现在一跃变为静元期巅峰，比凝丹期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这是因为她亲手炼制出仙器，还在仙器进阶过程中发挥举重若轻作用的原因。
　　
　　姜如遇不知道自己的心境究竟到了什么地步，才能让她晋升到静元期巅峰也不用经历心魔。
　　
　　但这是好事，她把兰若剑重新插回剑鞘。
　　
　　在这时，凤凰墓地中忽地传来两声清鸣，姜如遇虽然现在没学会如何用凤凰叫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但她能听懂这两声清鸣，大概是提醒她过去的原因？
　　
　　姜如遇踩着凤凰墓地里的梧桐落叶，走到清鸣发出的位置。
　　
　　这个位置和刚才的藏宝室不同，而是一间被鲜花环绕的屋子，这些鲜花是如同火焰般的颜色，从穹顶丝丝垂下来，让这处屋子犹如火烧一般拥有绚丽的美。
　　
　　凤凰一族，除开冰凤，都这样绚丽、火热。
　　
　　姜如遇置身其中，周身如萦绕冰雪，甚至不像一只凤凰。
　　
　　屋子最中心是一团多彩的神光，姜如遇在看见这神光的第一眼，心神就被吸没进去。她投入到一个奇妙的空间，在这里，无数凤凰虚影在或优雅的舞蹈，或轻轻梳毛。
　　
　　它们时而变成无比美貌的男子女子，若是男子，则气韵不凡英俊潇洒，若是女子，则明艳非凡，灼灼如华。
　　
　　这些凤凰有的在舞剑，有的在调琴，姜如遇看了会儿，从哪些舞剑、调琴的姿势中似乎看出了一些法门，这些，难道就是凤凰传承？
　　
　　凤凰墓地早知道墓地里来了一只活着的凤凰，但并未做出任何有关传承的指引，这其实很不正常。
　　
　　如果是一般蕴含大能传承的秘境，人族修士进入其中，会通过层层考验才获得大能秘境。可现在，凤凰一族缺的就是凤凰来得到传承，如同冰凤当初主动找上姜如遇一样，凤凰墓地知道有凤凰来此的正常做法是找到姜如遇早点进行传承
　　
　　凤凰墓地一直没做这样的事，姜如遇还以为是能长眠于凤凰墓地的凤凰，早都做好了传承事宜，凤凰墓地可能没有凤凰传承。
　　
　　直到现在，姜如遇才知道那样的想法大错特错。
　　
　　凤凰墓地里不只拥有一只凤凰的传承，之前没有提醒她，恐怕是因为姬清昼在旁边。凤凰传承这样的大事，如果龙族在旁边，的确不算安全。
　　
　　凤凰高傲，凤凰传承更是重中之重。
　　
　　常理来说，哪怕姜如遇是凤凰，但凤凰传承也会对她进行甄选。但姜如遇的天赋资质哪怕放在上古，也是万中挑一，现在，除开少数温和以医、种为主的传承没有选择姜如遇之外，其余凤凰传承都对她释放善意。
　　
　　姜如遇看着这些传承，却并没有特别激动的感觉，她只感叹上古时凤凰的辉煌，比如那位拨弦的凤凰，一弦一乐足以令山河变色。
　　
　　姜如遇现在需要凤凰传承，只有凤凰传承才能让她渡过下一次涅槃。
　　
　　因为按照上次姜不疑的说法，只有凤凰独特的修炼方式配上凤凰的资质，才能够对抗涅槃业火。姜如遇的凤凰神书中有适合凤凰的修炼方式，但是姜如遇缺了凤凰的完整资质——也就是凤凰传承里属于凤凰的独特力量。
　　
　　正常凤凰都有那个东西，但姜如遇从人族母体中出生，她没有。
　　
　　姜如遇现在选了一个最适合自己的传承——舞剑的那只凤凰。
　　
　　那凤凰传承被她选中的刹那，化作烟霞般的红光，轻烟柔美，美不胜收笼住姜如遇。
　　
　　姜如遇能够清晰感知到自己体内的变化，比如，她的血也变得滚烫起来，脑海里多了许多关于上古的知识，就在她以为凤凰传承能顺利传承下去时，她体内的极冰之焰暴怒。
　　
　　姜如遇周身散发出冰冷的银光，额心的银色凤翎更是灼灼生辉，极冰之焰霸道地盘踞在姜如遇体内，待那红色的烟霞快逼近它时，它如猛虎般朝前一窜，极冰之焰朝前一燎，那凤凰传承不得不退出去。
　　
　　传承失败！
　　
　　原来，每种凤凰传承都有不同的凤凰火，凤凰掌天下之火，要接受这样的传承，自然也得接受与之相对应的凤凰火。
　　
　　可问题是，姜如遇体内已经有了极冰之焰，极冰之焰霸道强势，一向只有冰凤才拥有，在凤凰火中隶属第一。这样的火焰，怎么可能忍受还有其余火焰和它分地盘？其余火焰又如何打得过它？
　　
　　这也就导致了，姜如遇现在能接受的传承只有冰凤那一脉的传承，只有冰凤那脉才有极冰之焰，不会引起排斥。
　　
　　可是，姜如遇环顾所有光晕，这里没有属于冰凤的传承。
　　
　　难怪，她刚才看见这么多凤凰传承，并没有心动的感觉，就是因为她应该接受冰凤的传承，但是凤凰墓地里没有。
　　
　　凤凰墓地中没有冰凤传承，是一件乍看起来匪夷所思，细想来却又只能叹姜如遇运气不好的事。
　　
　　凤凰墓地中虽有许多长眠的凤凰，但是，冰凤是所有凤凰中最少的那种，给姜如遇传承的那只冰凤，能够号令神魔兽和姬清昼作对，是凤凰中的王者。
　　
　　冰凤本身数量稀少，再则，凤凰墓地是寿终甘愿长眠的凤凰来到的地方，有多少凤凰是真正寿终而死？能寿终而死的冰凤更是少之又少，毕竟冰凤的性格和大多数凤凰不一样，冰凤孤僻、冷漠，除开在凤凰中也是顶尖的资质和美貌外，冰凤都不像一般凤凰。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里没有冰凤传承。
　　
　　天南姜家的冰凤也没有留下冰凤传承，摆在姜如遇面前的机会变得更小，但也不是没有。
　　
　　冰凤实力强大，天南姜家那只冰凤是在死前为了封印姬清昼，才无法留下传承，但其余冰凤不可能也碰到姬清昼这样的对手，它们一定留下了传承。
　　
　　姜如遇思及此，不再在此地逗留，她转身走出去。
　　
　　她的运气一直挺差，姜如遇早已习惯，但不管多差的运气，她也活到了现在，而且活得不错。
　　
　　姜如遇现在如果要找到属于冰凤的传承，有两样思路，天南姜家创始人这么多年也在找凤凰传承，不知他如何了，如果碰到他，他应该有一些线索。第二样思路就是，号令群鸟去找传承。
　　
　　不管怎样，她得先离开凤凰墓地。
　　
　　姜如遇又使用青木炉炼制出一个储物珠，这储物珠是用水莹珠所做，姜如遇把它镶嵌在腰带上，里面放了回春花针和一系列姜如遇没法用的仙器和一些炼器用的珍宝材料。
　　
　　姜如遇没有把凤凰墓地里的所有宝物全部带出去，因为她一个人如果遭到意外，东西还不如放在凤凰神墓安全。
　　
　　她又炼了一样能改形换面的面具，姜如遇想也知道，她把凌火道君的真海伤成那样，凌火道君现在的情况就类似当初被断了手筋的她，上陵姜家不会放过她。
　　
　　上陵姜家家大业大，要追杀一个人，只要用悬赏就好。
　　
　　姜如遇不能用本来面目出去，只能改换面貌，这面具乃是顶级法器，姜如遇又用了一样凤凰墓地里的秘宝，也许骗不过返真期的道君，但返真期以下都不可能识破她的装扮。
　　
　　姜如遇又给自己炼了一套水火不侵的衣服，她既然要改头换面，就改得彻底——只要上陵姜家悬赏她后，别的不认识姜如遇又想拿赏金的人一定会盯上美貌女修。
　　
　　姜如遇为避免麻烦，径直改换成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模样。
　　
　　她容色出众，手持长剑面无嬉色，如一个冷面男剑修走出凤凰墓地——她手上的兰若剑也早已改头换面，姜如遇对自己如今的装扮有八成信心，只要不碰上返真期道君，哪怕上陵姜家家主、夫人亲临，也认不出她来。
　　




61.  风云破百蛮二   比上陵姜家还强的隐世家……

　　姜如遇原本通过凤首峰下的空间隧道来到凤凰墓地, 但她出凤凰墓地时，却并未被传送到玄阳宗凤首峰。
　　
　　她走出透明的旋涡门，目光所及之处, 风景同中陆大有区别。这儿不像天南姜家身处的黄沙关那么满是风沙, 但也烈日炎炎，少见繁花。
　　
　　姜如遇传送到的地方是荒郊野岭, 现在急需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朝着有人烟的地方赶去。
　　
　　大约行了几十里路，姜如遇看到一座城门, 上书“山险关”。姜如遇听过山险关, 和天南姜家镇守黄沙关一样, 山险关也被天南的柳家镇守，他们同属于天南三十二家之一。
　　
　　原来她到了天南，天南物虽不博, 地却很大, 山险关是其中最接近中陆的一道关隘，离黄沙关还极远。
　　
　　姜如遇走到城门口，立时有守卫喝道：“什么人？”
　　
　　随着这声暴喝，尖尖的武器唰唰地对准姜如遇, 山险关和黄沙关都对抗魔族，所以盘查很严。
　　
　　姜如遇也不恼：“我是云游到此地的修士。”
　　
　　“身份文帖可有？”
　　
　　姜如遇面不改色心不跳：“有。”
　　
　　她拿出在凤凰墓地中伪造好的身份文帖，递过去，那守卫接过去看一眼：“凤声？这个姓倒少见。”他挥挥手, 放行姜如遇。
　　
　　姜如遇谢过他后走进城，山险关的穷，和黄沙关有得一拼，和中陆的繁华相比, 这里最多的是武器铺。姜如遇有意探听一些消息，坐在武器铺旁支着的茶摊面前，要了一壶普洱。
　　
　　“子道兄，过些日子的灵天秘境之争，你要不要报名去？”说话这人也是坐在茶摊里，好似等着武器铺内朋友出来一样。
　　
　　另外那个男子一听灵天秘境之争，马上拍一下桌子，义愤填膺道：“当然要去！”他桌上的酒水飞溅出来，惹得姜如遇朝他看一眼，这男子朝姜如遇歉意一抱拳，又对他朋友道：“别说我要报名去，你也得报名去。哼，我们山险关一向被中陆那群修士看不起，说我们是蛮荒野人，他们也不想想，没有我们这些蛮荒野人帮他们守关隘，他们的好日子从哪里来！”
　　
　　“自古谁发现了秘境，秘境的开放权就该掌握在谁的手里。”程子道说，“灵天秘境是天南姜家和天南原家发现的，因此，这灵天秘境本该属于咱们天南，中陆上陵姜家却纠集一些世家，说灵天秘境是在中陆上陵境内被发现，他们上陵姜家守了秘境这么多年，这秘境的开放权合该上陵姜家最多。”
　　
　　他愤怒道：“谁不知道要想发现一个秘境，对修士的损耗颇多。我记得前些年死海秘境那件事，昊翰宗的人怀疑海底下有秘境，为了探查到底有没有秘境，他们派出三十个高手，这三十个高手在海底下死了二十九个，剩下最后一个奄奄一息从海里爬回宗门，说底下确然发现了秘境。”
　　
　　“昊翰宗的人这才去朝道盟的人说发现了秘境，之后，这秘境能进入两百人左右，昊翰宗的人便占据六十个，天下其余势力才塞进去一百四十人，这样的处理所有人都满意。那片海域也不是昊翰宗所属，但昊翰宗花费人力物力才发现海底秘境，这就属昊翰宗占据大功。这一次的秘境，中陆上陵人来人往，有谁发现了那个秘境？不是咱们天南的人花费力气才发现确实有秘境？”
　　
　　“上陵姜家倒是真有脸面，说他们守护了灵天秘境这么多年，真是令人耻笑！纵然灵天秘境在中陆上陵，他们连有这个秘境都不知道，何谈守护？”
　　
　　那程子道气得面红耳赤，姜如遇听到这里，端起茶盏朝他们桌走去：“两位道兄，不知这灵天秘境之后怎么了？”
　　
　　程子道和另一人见姜如遇容貌出众，气度不凡，也生出好感，以为“他”消息闭塞，便道：“上陵姜家铁了心要占据这灵天秘境，我们天南的人没让他们得逞，但是……唉，道盟中有十五位道君，上陵姜家就占据两位，和他们有利益关系的道君也多，哪怕我们天南的人全力斡旋，最后也只能阻止这灵天秘境不落在上陵姜家手里。”
　　
　　“现在天南、中陆、道盟商量出来的结果是到时候进这秘境的人中，天南姜家、原家各占据一成，对于上陵姜家……其余世家宗门可以分别派出分别二十人去争夺秘境名额，上陵姜家的人可以派出五十人去争夺这名额。”
　　
　　姜如遇听懂了，她嘴角短暂勾勒出一分讥诮的弧度，又立马面无表情，如冰花绽放。她改换的男子容貌不如自己身为女子时的容貌般风情潋滟，但也冰冷出尘，如冷月初显。
　　
　　上陵姜家的人中不乏精英，他们参与争夺名额的人越多，能进入灵天秘境的人也就越多。
　　
　　程子道怒气冲冲道：“上陵姜家本就无理，这么无理取闹，道盟反而还给了一定优待，真是气煞我也！”他气怒无比，狠狠灌了两大口水：“上陵姜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做出这样的事，也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程子道的朋友道：“子道兄，这你就错了，你可知笑贫不笑娼？据说，灵天秘境比以往发现的秘境都要大，这样的诱惑，上陵姜家怎么拒绝得了？”
　　
　　程子道叹气：“我也知道是这样，可是，可是，唉……好好的一件事，要是道盟不横插一脚就好了。”
　　
　　姜如遇知道程子道在气什么，这次的事情，天南姜家和天南原家的利益保住了，但是原本属于天南的大利益被挤占，这就是程子道生气的原因。但这也不能怪程子道，搁谁谁不生气？
　　
　　她道：“秘境的开放必须要有道君级以上的人坐镇，免得出乱子，所以谁发现了秘境都得报告道盟。”她抬眸对程子道说，“道兄不必生气，别的势力只能分别出二十人，上陵姜家却能出五十人参与争夺，他们触犯的不只是天南的利益，中陆其余人也未必不恨他们。”
　　
　　只是上陵姜家尚且势大、嚣张，自大惯了不懂收敛，才会做出这样的蠢事，当然，也不排除这次灵天秘境里有对上陵姜家非常重要的东西，才能让他们甘愿做下这种事。
　　
　　姜如遇好奇的是虚夜道君为什么会答应这么做。
　　
　　同凌火道君不同，虚夜道君不会如此短视。
　　
　　程子道点头，觉得姜如遇说得有理，朝“他”寒暄：“道兄见解过人，不知道兄师承何处？是哪家贵子？”
　　
　　他见姜如遇周身气度、举止极为不同，哪怕坐在粗陋的茶摊，喝的不过是最普通的普洱，也像在静品香茗。这样过于温雅的举动不会让“他”有好被人接近的错觉，因为周身的冷色，越有高不可攀之感。
　　
　　这样的“男子”，恐怕不只有让女子一见倾心的本领，就连程子道都觉得“他”极有魅力。
　　
　　而且，这“男子”手中长剑也灵光自蕴，看起来就不凡，这样一个人，如果说是散修，程子道不会相信。
　　
　　姜如遇早想过如何回答这样的问题，她道：“我没有门派，只是有些家学渊源，家里的长辈传授了我几次剑招。”她道：“我家向来隐居，不是什么大家族。”
　　
　　程子道和他的朋友点点头，分别介绍自己，他们都是山险关内的人。
　　
　　他们已经自动将姜如遇认作隐世家族派出来历练的子弟。
　　
　　姜如遇轻轻饮茶，又道：“天南姜家和天南原家的人，怎么会跑到中陆上陵的地段？”
　　
　　程子道摇头叹气：“这也是一桩孽缘。”
　　
　　他道：“之前，天南姜家和上陵姜家抱错了孩子，上陵姜家的人呢就觉得那个孩子占了他们的便宜，让她废了修为不说，还逼她挑断手筋，这样结下了梁子。到后来，也不知那孩子如何做的，到了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也拜入玄阳宗修习……可惜，她桀骜不驯，说是伤了上陵姜家的夫人，让这夫人一双脚都断了，再站不起来。”
　　
　　“那凌火道君本来就是不能吃亏的性子，跑去玄阳宗要打杀她。”程子道摇头，“凌火道君不只没能杀她，反而被她重伤！她伤了上陵姜家的道君，上陵姜家以十万上品灵石悬赏她的人头，天南姜家的人则以十万上品灵石保她，上陵姜家财大气粗，又将悬赏提到整整八十万……天南姜家和原家的人去上陵，就是因为这女子在玄阳宗失踪后，他们担心她是被上陵掳走，这才去上陵。”
　　
　　“玄阳宗倒也不可能不回护这个弟子，只让玄阳宗宗门内弟子，见到姜如遇就全力帮助她，而且，玄阳宗弟子不得接上陵姜家的悬赏令。”
　　
　　八十万上品灵石！
　　
　　这个价格在修真界的黑市已经足够请人杀掉一个小门派的掌门。
　　
　　一方保姜如遇，一方要杀她，姜如遇本人更是以凝丹期修为重伤返真期的凌火道君，如今修真界许多人都在掘地三尺找她，只要找到她，无论给天南姜家，还是给上陵姜家，都是笔不错的买卖。
　　
　　姜如遇微微皱眉，不算赞同：“天南姜家好心办坏事，他们的本意是保住姜如遇，但涉及姜如遇的利益越大，找她的人就越多，他们应该换种法子。”
　　
　　“比如。”姜如遇眸子寒凉，“领取上陵姜家悬赏之人，天南姜家再下一道追杀令，让这些追逐利益的人有命赚钱没命花，才能够减缓一些局势。”
　　
　　这法子阻止不了黑市习惯杀人领赏的杀手，却能够吓住大多数人。
　　
　　程子道拍手：“对，你说的这个，天南姜家前不久也这样做了。只是，唉……”程子道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恐怕还是有亡命之徒追杀姜如遇。”
　　
　　程子道的朋友眼尖，见姜如遇腰间的剑在左侧，道：“你也使左手剑？”
　　
　　使左手剑的剑修少，而那个姜如遇，恰好也用左手剑。
　　
　　姜如遇瞥了一眼自己的剑，没有丝毫停顿：“我自小吃饭、做事全用左手。”她像是什么也不知道一般问：“这又如何？”
　　
　　程子道哈哈大笑：“这说明道兄有幸！现在多少人在找姜如遇，只听说姜如遇是个冷面使左手剑的貌美女修，有些人手里没她的画像，就按照这标准来找人，这三样标准，道兄符合两条，如若道兄是个女子，想必也要被这些人缠上。”
　　
　　姜如遇道：“谁来缠我，我就要他们有来无回。”
　　
　　“他”口气这么大，惹得程子道和他的朋友一呆，程子道这朋友姓柳，叫柳溪清。守护山险关的家族也姓柳，这柳溪清正好是天南柳家的人。
　　
　　天南柳家的人善于相骨。
　　
　　他看了姜如遇一会儿，有些不可置信：“你现在是静元期巅峰修为？”
　　
　　“你的骨龄，没有满三十？”
　　
　　程子道闻言，也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姜如遇。骨龄不到三十就是静元期巅峰修为的人，闻所未闻，哪怕这段时间那姜如遇名气很大，大家对她不满二十就到凝丹期的修为都表示叹服，但也不如这位“男子”。
　　
　　“他”只差一步就能到归元期，而在一些宗门门派，归元期已经能够领长老之类的职位。
　　
　　这是什么隐世家族能培育出这样的子弟？
　　
　　姜如遇现在需要给自己创造一个全新的背景，和被悬赏追杀的姜如遇差别越大越风马牛不相关为好，而且，她本来就是凤凰一族，凤凰难道还不够被算作隐世大家族？
　　
　　姜如遇淡定道：“是。”
　　
　　柳溪清叹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看来我们这些世家子弟更要约束自身。”柳溪清道：“不可学上陵姜家，若是一味自大，如若碰上道兄这样的家族，恐怕会惹上麻烦。”
　　
　　柳溪清的心眼明显比程子道多，他现在在探姜如遇的底，看姜如遇背后的“隐世家族”能否自比上陵姜家。
　　
　　但姜如遇并不接这话茬，只当并不在乎这句话。
　　
　　她傲慢冷淡，落在柳溪清眼中，更说明她背后势力过人。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家族被教养出来的嫡系子弟，怎么可能有这样高华的气度？
　　
　　柳溪清不由正色：“道兄既然是出来历练，不知对灵天秘境可有兴趣？”
　　
　　山险关的天南柳家也要出二十人去参与进入灵天秘境的名额之争，这次，天南的人都攒足了一口劲儿一定要争到足够多的名额。
　　
　　天南三十二家守三十二个关隘，已经一日不如一日，亟需这样的机缘。
　　
　　天南柳家对这二十人的分配是柳家派出八位柳家子弟，其余十二人则在山险关内遴选。天南柳家那八个人已经定下，其中就有柳溪清，因此，柳溪清邀请姜如遇去参加秘境争夺，不是给他自己添绊子，而是给自己找帮手。
　　
　　如果姜如遇能和他一样争夺成功，到了秘境内，“他”就会和他守望相助，他们得到宝物的机遇也会更大。
　　
　　柳溪清是个挺有打算的人。
　　
　　另一边，上陵姜家。
　　
　　姜夫人如今坐在一个精致的轮椅上，妆容仍旧得体，面色却有些连妆容都掩盖不住的憔悴。
　　
　　她疲倦叹气，姜扶光正把头趴在她的大腿上哭泣。
　　
　　这段时间对姜扶光来说也是至暗人生，被玄阳宗驱逐后她没有找到别的不错宗门拜师，只能待在上陵姜家，可上陵姜家其余人都说她害得他们少了丹药，对她颇有不待见，偶尔更是言语挖苦。
　　
　　原本，姜扶光有凌火道君撑腰，又是家主的亲女儿，这些人只敢背后说些酸话，可事情坏就坏在，凌火道君不知道怎么了，一下子厌恶起她来……那些人察言观色，就不把姜扶光放在眼里。
　　
　　姜扶光和姜如遇差不多大，如今遭逢剧变，还没有撑起主心骨来。
　　
　　姜扶光只能哭：“母亲……扶光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灵天秘境的机缘原本该有我一份，我也不是要白要这机缘，我愿意自己去争夺，我也是明道期，我为何不能去，可是……祖母说我不过是去丢人现眼，母亲。”
　　
　　实际上，凌火道君说了更过分的话，她说姜扶光向妖魔屈膝的事天下人都知道，现在还敢去人前露脸，是要别人看上陵姜家的笑话？
　　
　　姜扶光不知道原本护短的凌火道君怎么就成了这样。
　　
　　姜夫人心疼摸摸姜扶光的头发，提醒她：“扶光，你祖母的爱来得快，憎恨来得也快，你要知道，她虽然是你祖母，却也没和你相处多久。修真者的时光漫长，你祖母更是，对她来说，血缘恐怕没她的眼缘来得重要。你之前投了她的眼缘，现在却……她这么要强一个人，因为姜如遇吃了这么大的亏，她自然不会反省自己，只觉得是你给她惹了这么大的祸。”
　　
　　姜扶光哭道：“是她自己当初打不过姜如遇还去打，和我有什么关系？她之前逼迫姜如遇废修为这些种种事，也不是我逼她这么做的，她怎么这样……”
　　
　　姜夫人看着自己的亲女儿，扶光还是太小了。
　　
　　她虽然是凌火道君的儿媳，却也不得不说道君不算一个正人君子，既然不是正人君子，当初她能以这样的态度对待姜如遇，现在就能这样对待扶光。
　　
　　姜夫人下意识忽略姜扶光受的凌火道君的好处，道：“这样，你祖母不给你名额，我去找你父亲说，你这段时间好好修炼，最好能够赢得进入秘境的机会。如果赢不来也没关系，届时天下势力都会来，只要你好好表现，以你的天赋和地位，自然有好的宗门愿意接纳你。”
　　
　　姜扶光赶紧应是




62.  风云破百蛮三   落花剑门

　　姜扶光身为上陵姜家的人, 这么渴求进入一个大宗门，是出于多方面的考量。
　　
　　一来，上陵姜家虽是鼎鼎有名的修真世家, 但修真世家仍然不能和一个真正的大宗门相比, 就拿玄阳宗来说，摘星楼内功法包罗万象, 是修真圣地, 玄阳宗就连道君也有整整四位。当初姜夫人、凌火道君在玄阳宗境内吃了这么大亏，玄阳宗摆明包庇姜如遇, 她们也没办法拿玄阳宗撒气。
　　
　　二来, 则是出于姜扶光自己的考量。姜扶光内心里一直有一个隐隐的猜测, 这猜测无根无据，却屡次撩拨她的心弦：她将来一定有一番大成就，而她的成就和别人分不开关系, 姜扶光总觉得, 原本她的境遇不该如此低迷。
　　
　　俗语说：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姜扶光总觉得她的人生中原本有这样的“好风”，送她直入云霄, 可她现在因为背叛妖魔的名声，从玄阳宗出来，她周围根本没了如薛归宁、丹流等资质、家世的人。没了好风，哪来青云？
　　
　　姜扶光心中隐隐焦急, 没来得及和姜夫人温声言语两句，便再下去修习。
　　
　　她的右手到现在仍没被治好，骨头深处残留的毒素让她一使劲，右手就会酸软。姜扶光提着左手剑, 在练功室内挥汗如雨，她脚步蹬蹬蹬地踩在墙壁上，借助力气刺出一剑，朝不远处的沙袋刺去，沙袋应声而破，细沙从沙袋中淅淅沥沥漏下。
　　
　　“噗嗤”
　　
　　姜扶光耳边听闻一声嗤笑，一名红衣女子并一名青衣男子从练功室走进来，红衣女子对她轻蔑一笑，以鞋尖一蹴，地上一粒石子登时飞起，朝姜扶光的左手打去。
　　
　　姜扶光慌得手足无措，手腕被这石子打中，红了好大一片，手中长剑登时落地。
　　
　　“哈哈哈。”姜艳姝见状大笑，“连自己的剑都握不住，就你，也想学别人右手废了就用左手剑？”
　　
　　姜扶光蓦地难堪起来，哪里不知道姜艳姝说的是姜如遇？她的手一点一滴攥紧，心中的悲愤可想而知，她右手伤成这样，不练习左手剑还能怎样？可是为什么她做什么事都有姜如遇珠玉在前？
　　
　　她这辈子都绕不开姜如遇这三个字？
　　
　　姜扶光这些日子也收敛许多，现在的上陵姜家，不是人人都捧着她的时候了。
　　
　　姜扶光哪怕气得直咬牙，也握紧自己的手，弯下腰捡起自己的剑，不理会姜艳姝的挑衅想要离开。
　　
　　姜艳姝在她经过自己旁边时，笑嘻嘻拦住她，故意道：“姜扶光，我问你话呢，你刚才用左手一剑刺破沙袋不是挺厉害，怎么连我一块小石子儿都没办法接住？”
　　
　　姜艳姝牙尖嘴利，美丽的脸掩藏不住她心底的恶意，就连她旁边那位男子也冷着脸看姜扶光的笑话——这二人都是上陵姜家的人，之前姜扶光回归上陵姜家，她的待遇和每月月供一下超出她们几倍，这也就算了，毕竟姜扶光投了好胎。可之后，因为姜扶光得罪了丹流，现在丹家提高上陵姜家购买丹药的价格，一些丹药更是不出售给上陵姜家，这样的事情直接损害了姜艳姝等人的利益。
　　
　　姜扶光发达时高高在上，瞧不上她们，等姜扶光落了难，却要她们跟着一起受苦，这怎能让人不气？
　　
　　姜扶光羞耻沉默，不想回答姜艳姝的话，可姜艳姝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摆明不让她走。
　　
　　姜扶光心知她在羞辱她，为了离开这里，她不得不含着泪道：“我的左手剑，只能刺一些不动的静物……还不够灵活，这样的说法你满意了吗？”
　　
　　她才学左手剑多久，现在这种情况她原本已经满意，可是，姜扶光根本忘不了姜如遇的左手剑用得如何出神入化。在她有点为自己感到欣喜时，只要一想到姜如遇，她的心就像被一盆凉水浇透。更可怕的是，就连别人也这么想，就连这个姜艳姝也用姜如遇来踩踏她。
　　
　　姜艳姝就是要听姜扶光自己羞辱自己，她又道：“既然如此，你不适合学左手剑啊，我听说你之前在天南，用的是峨眉刺，怎么你现在不用回峨眉刺呢？”
　　
　　姜艳姝挑眉道：“难道是因为……”因为当初为了让姜如遇断掉手筋，姜扶光发了心魔誓，此生不会再用峨眉刺，生生断了自己的后路。这话涉及凌火道君，姜艳姝不敢挑明，但就这一句话也已经够扎姜扶光的心。
　　
　　姜扶□□得直哆嗦：“姜艳姝，你何故如此针对我？”
　　
　　姜艳姝一笑，明艳非常：“你做了什么事害了我们，难道还需要我来提醒你？”
　　
　　“扶光小姐。”在三人对峙时，练功室忽然出现一名黑衣人，他身穿一件纯黑色的宽大斗篷，把脸遮了一半，手背裸/露出来的肌肤苍白得不像话。
　　
　　他陡然出现在这里，打扮得也非常奇怪，至少姜艳姝和旁边的男子从没见过他。
　　
　　姜扶光见这人来了，原本就包不住的委屈蓦然宣泄出来，她眼中盈着点点泪光：“若风。”
　　
　　那名叫若风的黑衣男子向前一步，把姜扶光拉到自己身后。
　　
　　姜艳姝眉头一皱，她最看不惯姜扶光这个模样，姜扶光做下那些事，害了整个上陵姜家，得到现在的处境又怎么了？无论是姜扶光朝妖魔屈膝，还是她造成的后果，都让姜艳姝深深厌恶。
　　
　　她做下这种事，家主和家主夫人也不处罚她，姜艳姝只能自己来。
　　
　　这个姜扶光如果真有一点羞耻心，就不该见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就做出这副委委屈屈的样子，好似谁对她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姜艳姝和身旁的男子见这男子来路不明，有些忌惮，姜艳姝更是道：“你不是上陵姜家的人，怎么出现在这里？”
　　
　　那黑衣男子不说话，姜扶光咬咬唇：“艳姝，这是我的朋友，你找我的麻烦可以，不要找他的。”
　　
　　姜艳姝什么时候找这男子的麻烦了，她被姜扶光恶心得够呛，道：“你如果是来上陵姜家寻仇的人，我就劝你早点离开，不要白费功夫！如果你不是，是来找人的话……”她瞥向旁边的姜扶光，“我劝你不要和这个人多接触，之前妖魔来犯，她亲口出卖自己同伴的母亲，借此在妖魔手下活命，你要是来找她，我劝你省省心，免得白白搭上自己！”
　　
　　姜扶光最怕别人再度说起这个事，她慌张地看向若风：“不是这样……”
　　
　　若风却不发一言，只盯着姜扶光手腕上的红痕，道：“她伤了你？”
　　
　　若风的声音嘶哑，如同一个破风箱，姜扶光来不及多想，点点头。
　　
　　若风下一刻出手，他动作迅疾抽出腰间森森的骨鞭，骨鞭在空中一挥，带着十足浓厚的杀气，一下缠上姜艳姝和旁边那男子的脖子。
　　
　　骨鞭深深嵌进姜艳姝和身旁那男子的脖子里，血迹从骨鞭上渗出，这男子一下手就不容留情，姜艳姝眼珠瞪似铜铃，不断看向姜扶光的方向。
　　
　　这男子居然敢到上陵姜家来杀人？姜扶光怎么会把这么危险的人引到上陵姜家来？
　　
　　姜艳姝唯一还能动的手朝姜扶光的方向虚虚空抓几下，像是在求救……
　　
　　姜扶光也认出这眼神，她惊吓未定，姜艳姝这模样实在可怕。照理，她们都是上陵姜家人，几句言语挑衅，姜扶光还不至于想让她死，可若风一这样代劳，姜扶光居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她现在打不过姜艳姝，但若风打得过，姜艳姝再想欺负她可就不能了。
　　
　　姜扶光快意过后，又不由担心起来，若风偷偷进的上陵姜家，再杀了上陵姜家的人，之后这件事要是被查起来，她会不会受牵连？姜扶光犹豫张嘴，想让若风放手，但她的话刚到嘴边儿，若风的骨鞭已经勒断姜艳姝二人的人头。
　　
　　姜艳姝死之前根本没想到这人敢在上陵姜家取她的性命，一时不察没有提前叫人，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不过，按照若风的手段，哪怕她叫人，他也能让她的话含在嘴里吐不出来。
　　
　　姜扶光见到这两颗血淋漓的人头，吓了一大跳：“若风，你杀了她们……你之后怎么办？祖母不会放过你的，也不会放过我。”
　　
　　若风轻描淡写道：“和你无关。”他扔下一支令牌，“这两人冒犯你，万死不辞，这是鸦杀堂的令牌。令牌在此，说明有人悬赏这二人的人头。”
　　
　　他声音里有森森的杀气：“凌火道君不会为了这两只蝼蚁和鸦杀堂翻脸。”
　　
　　如果说上陵姜家等世家是白道上的翘楚，那么黑/道中杀人的组织鸦杀堂也是一条不可小觑的地头蛇。
　　
　　姜扶光听完，把心放回肚子里，她还是有些担心若风介意刚才的话，解释道：“若风，艳姝说的我朝妖魔屈膝的事情不是这样……那时其实我也快死了，我的手臂现在有伤，就是在那时被伤到的，我那时只是为了脱身的权宜之计，才故意这么说，没成想……被别人以讹传讹。”
　　
　　若风道：“我不在意这些事。”他掩在暗处的脸毫无表情，“自从你救下我的那天起，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在意，只在意你的安危。”
　　
　　姜扶光听他这么说，把心放回肚子里。
　　
　　她有些喜悦，又有些忧愁，喜悦在于若风实力强大，又是鸦杀堂的堂主，能够尽全力帮助她。忧愁的是若风的身份毕竟见不得光，她是正道之人，不能和若风走得太近……姜扶光不想这么多伤心事，道：“若风，我叫你来是为了我去参加灵天秘境的事情。”
　　
　　原本，姜扶光的打算是凌火道君不要她去争夺灵天秘境的名额，她就拜托若风对其余能去的人制造一些不足以杀害她们，却能让她们无法参赛的伤……
　　
　　现在，有了姜夫人的承诺，姜扶光可以去，争夺灵天秘境名额，她道：“若风，我的手臂始终不见好，唯一能治疗我的法器，姜如遇不借给我，我真走投无路，我祖母也不喜欢我……如果我有一点办法，我一定不会求你。但是，我现在没有办法了……若风，你有没有能够使人出其不意提升功力、或者伤人的法器？”
　　
　　姜扶光的左手剑没有进展，又不敢用峨眉刺，只能寻求这些邪门外道。
　　
　　虽然姜夫人到时候也一定会给她短期提升功力的丹药，但是，姜扶光对自己没有自信。正道的药不知道为什么，始终少了些威力，姜扶光怕啊，灵天秘境的名额之争藏龙卧虎，她怕那样的药不够有力量。
　　
　　但是邪门外道的药就不一样，姜扶光听说有一种人血炼制成的丹药，能够短时间快速提升人的修为。
　　
　　这种药因为有伤天和，被修真界正道制止，连丹家都不会炼制，可姜扶光走投无路，实在没有办法了。
　　
　　只要熬过了这个坎儿……她证明给凌火道君看她还有用，不是弃子，就一切都好起来了。
　　
　　秘境、大宗门、上陵姜家的支持她都能再度拥有。
　　
　　若风细想一下：“绝血丹还有，但绝血丹副作用大，我还有更好的办法助你赢得比赛。”
　　
　　姜扶光不知那是什么，正要细问，若风朝她嘘一声，说是练功室外有人来了。
　　
　　若风马上离开。
　　
　　此时的山险关。
　　
　　原本算是祥和的街道上空，鸣金声忽然大作，这声音急促雄浑，伴随着激战的鼓点。
　　
　　姜如遇品茶的手蓦然一顿，这声音……黄沙关也有类似的声音，每当魔兽或者魔族进犯，以军武治家、全民皆兵的天南姜家就会立马率领人去对抗魔兽。
　　
　　现在山险关这样的声音响起，只能证明也有魔兽来犯。
　　
　　果不其然，柳溪清和程子道二人的表情蓦地紧张起来，两人一下子站起来，神情如临大敌。
　　
　　比起程子道的紧张，柳溪清心细如发，他站起来时也不忘观察姜如遇，他发现“他”明明才说从荒无人烟处云游至此，按道理来说该是第一次听到这号召人抵抗魔物的声音，怎么也会跟着手腕一顿？
　　
　　柳溪清道：“道兄你之前听过这样的声音？”
　　
　　他盯着姜如遇那张幻化成男子容貌也冷俊不可言的脸，像是要找出一丝丝蛛丝马迹，或者说，多探听一下姜如遇的来历。
　　
　　骨龄不到三十的静元期巅峰，谁人不探究？
　　
　　姜如遇只道：“家母擅乐，我也略有心得，此乐中含有兵戈之声，激扬顿挫，贵关隘毗邻妖魔，所以我猜测出了事。”她只解释了一句话，白皙的手一翻转，茶盏中剩下的普洱茶登时朝天空洒去，水花冰凉，在空中凝结成一柄水剑，载着姜如遇前往山险关关门口。
　　
　　一些飞溅的水花溅了柳溪清半胳膊，他盯着姜如遇离开的白影，心知恐怕是自己的打探终于惹怒了这个人。
　　
　　为此，柳溪清反而越来越觉得姜如遇的确清冷傲气，神秘非凡，如果不是有足够的底气，“他”如何会有这种脾气。柳溪清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之后最好不要再打探这个人，免得从友化敌。
　　
　　程子道同样赶往山险关关门口，同时招呼柳溪清：“快啊！”
　　
　　柳溪清同样跟上去。
　　
　　在柳溪清和程子道赶到山险关关门口时，姜如遇已经到了好一会儿，她脚踩冰凉的水剑，没用极冰之焰，站在半空俯视底下。
　　
　　山险关和黄沙关有所不同，黄沙关分十四军营，各军营之间秩序井然、各有所长对付魔物，山险关不是这样的制度，这里似乎以门派划分。
　　
　　山险关内的大小门派都在出力，对抗魔物，天南柳家的人则冲在最前面。
　　
　　今日来进攻山险关的是魔族，这些“魔族”，确切来说是由道入魔，或者转修魔道之人。他们眼都杀红了，想要攻进山险关，占领这个地方。
　　
　　姜如遇执起兰若剑，正要出手，却见到有一个孱弱微小的门派用的招数，自己有些眼熟。
　　
　　这门派的人用剑，看起来实力不强，山险关内其余出战的门派人员最低也是明道期巅峰，但这个门派里，最高的只有一个明道巅峰，还有几个稀稀拉拉的明道初期。
　　
　　姜如遇看了一会儿他们的剑招，居然是落花剑法，也就是说，这就是那本书中所说的落花剑门？
　　
　　姜如遇学了对她受益良多的落花剑法，也对那位明明创立出强大的落花剑法、并手创剑门，最终却只能憾然远走的前辈感到可惜。
　　
　　在她看来，落花剑法已经够强，至于前中期的弱势是不可避免，毕竟落花剑法后期断绝生门已经够强。
　　
　　可是，正因落花剑法前期势弱，没有多少人能够一直坚持到后期。
　　
　　姜如遇学人剑法，不可能看着落花剑门的人遭难，眼看着落花剑门中的人越来越势弱，他们运气也不好，正好被一个静元期的魔族盯上。眼见着，落花剑门中修为最强的那位明道期巅峰为了救另一位弟子，不得不完全改换剑招。
　　
　　姜如遇不再停顿，从空中直飞而下，落在那位明道期巅峰的修士旁边。
　　
　　她一手抓住那修士想要改换剑招的手，再抓着他的手臂往前一刺，生生将他想要换掉的剑招再给摆回去。
　　
　　同时，姜如遇的兰若剑飞击出去，正好让那个魔族杀人的招势这么一换，另外那弟子安全下来。
　　
　　明道期巅峰……也就是宋与光这时真不知道姜如遇想要做什么，起初他以为姜如遇是魔族的人，后来他以为姜如遇是来帮他的人，可来帮他又为什么要管他出什么剑？
　　
　　“他”怎么这么奇怪。
　　
　　姜如遇看出宋与光并不专心，道：“再用落花剑法，不得换招。”
　　
　　“你是谁，我凭什么听你的？”宋与光惊疑不定，只怕“他”居心不良。
　　
　　姜如遇冷冷睇他一眼，只有真正在这种险情下用完落花剑法，他们才会知道落花剑法不是鸡肋，而是宝藏。
　　
　　但姜如遇口说无凭，宋与光等人用了落花剑法这么多年，对落花剑法自有一套判断，面对危险，宋与光弃落花剑法而用其他剑法，就说明他根本不相信落花剑法。
　　
　　姜如遇这么一个外人忽然告诉他落花剑法好，他根本不会相信。
　　
　　所以，姜如遇现在也不想费口舌，只抓着宋与光的手一用力，神情冰冷：“不听我的，就会死。”
　　
　　宋与光瞳孔一缩。
　　
　　同时，那位魔族早杀红了眼，在战场上杀红眼还能保持清醒的人能有多少？他哪怕看出姜如遇修为不俗，却也想杀人，又朝落花剑门的人冲去。
　　
　　姜如遇没有出手，一脚把宋与光踹过去：“用落花剑法第三式。”
　　
　　宋与光被踹出去时正好保持着使用落花剑法的姿势，快扑到魔族身上时，他不得不马上顺势用落花剑法回击。
　　
　　接下来的战斗，宋与光和魔族苦战，每次只要一有换招的想法，就会被这个冷冰冰的“怪人”一击，不得不改用落花剑法。
　　
　　他一时之间真是不知道佩服姜如遇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还有余力关照他，还是该不解“他”为什么做这样的事。
　　
　　但不得不说，宋与光完全没有还击之力，只能按照姜如遇的想法来。
　　
　　他不得不继续用落花剑法，哪怕被那魔族差点刺个对穿，慢慢的，不只宋与光，就连其余落花剑门的人也发现了不同，原本，宋与光只有明道巅峰，这个魔族很可能是静元期，但宋与光一旦撑过前面那段困难时候，现在，这个魔族居然破绽越漏越多。
　　
　　使剑的宋与光更觉得惊喜，不是魔族故意漏的破绽，而是他发现他的剑招越连越密，不管这个魔族如何做，都有杀招等着他！
　　
　　宋与光趁势杀了这个魔族。
　　
　　姜如遇也杀了不少魔族，那些魔族的血顺着她的兰若剑往下滴，剑身的殷红和她周身的冷色形成鲜明对比，宋与光想再过来问“他”几句话，却又被“他”的神情所阻，不敢过来。
　　
　　这场魔族攻城之战又被守住了。
　　
　　柳溪清身上也负了伤，他也注意到姜如遇的表现，更觉得“他”会是一大助力，一定要邀请“他”去争夺灵天秘境的名额。
　　
　　柳溪清朝姜如遇走过去，宋与光身后，落花剑门的弟子却忽然哀嚎：“来人，来人……门主伤得很重！”
　　
　　落花剑门的门主修为不俗，刚才和别的修士一起朝外圈去作战，现在却伤痕累累被抬回来。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无论修士还是凡人，在战争面前，旦夕祸福仅仅在一瞬间。
　　
　　姜如遇听见落花门门主被伤，她身怀大地之力，主动朝落花剑门门主走过去。
　　
　　落花剑门门主已经是苍颜白发，见到姜如遇，不等姜如遇开口，就一直以手指着她，不知想说什么。
　　




63.  风云破百蛮四   落花剑法是一套悲伤的剑……

　　老门主面呈潮红色, 口中包着一大口污血，对着姜如遇连连说了好几个你、你……
　　
　　他气血翻涌，来不及说太多话, 就面露痛苦之色。
　　
　　落花剑门的弟子都朝姜如遇投来探寻的目光, 不知这个让门主如此激动的人是敌还是友？
　　
　　姜如遇走上前，将手搭在老门主肩上, 输了少许大地之力中蕴含的生机过去。落花剑门其余弟子见一个来路不明的人靠近门主, 有的本想阻止，宋与光却制止住他们。
　　
　　老门主得了点生机, 面色果然正常许多, 宋与光心下微松, 其余弟子看姜如遇的目光也从警惕探寻变成了感激。
　　
　　柳溪清神色一动，看来“他”和落花剑门有点联系，这样就更好了, 柳溪清本就担心姜如遇来去孑然一身, 不大会和他合作，可如果“他”和落花剑门有旧，事情就大不相同。
　　
　　柳溪清温声道：“门主伤势颇重，离此处不远的地方是医舍, 里面早有医修等候，我们先去那里。”
　　
　　落花剑门的人哪有不允的道理，当即带着老门主前去。
　　
　　姜如遇也跟着过去，她没那么乐观, 老门主的身体不知为何，在抵抗着生机。
　　
　　很快，一行人到了医舍，医舍里满是在这次战斗中受伤的伤员, 柳溪清动用自己的人脉，给老门主找了一处清净偏僻的地方，又找来一个医术不菲的医修。
　　
　　姜如遇等人等候在门口，柳溪清问道：“凤兄。”
　　
　　他之前称呼姜如遇的名称还是道兄，如今转瞬变为凤兄，更拉近距离。柳溪清道：“落花剑门在山险关内已是历时已久的宗门，凤兄怎么会认识落花剑门的人？”
　　
　　柳溪清微微笑着，姜如遇的脸在阳光熹微中却没有半点暖色。
　　
　　她道：“你好似对我的来历非常感兴趣，一直在拐弯抹角地打听。”
　　
　　柳溪清万没想到“他”说得如此直白，丝毫不留情面戳穿他的目的。柳溪清再如何，也只是小有城府，他的城府在山险关这样民风淳朴的地方够用，可和中陆世家的弯弯绕绕相比，就如同一个几岁的孩童。
　　
　　柳溪清笑意转瞬变得勉强起来，话都有些吞吐：“这、这、凤兄，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如遇制止住他：“我们萍水相逢，不过是喝了一杯茶的交情，我来自哪里、因何认识哪些人需要一一告知于你？”
　　
　　柳溪清的打探早让姜如遇有些不快，人皆有好奇心，这一点她懂，但好奇心不能以冒犯别人为代价，更别说柳溪清好似另有所图，谁喜欢被人暗暗算计呢？
　　
　　柳溪清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事已至此，他倒放平姿态，长出一口气：“凤兄，是我之错。”他苦笑一声，“是我太不知分寸，我本意是爱惜凤兄之才，却太急切，以至于冒犯凤兄。”
　　
　　“只是，我实在想邀请凤兄同我一起去灵天秘境，进入灵天秘境的年龄上限是五百岁，修为上限正好是归元期，凤兄是静元期巅峰，也就是说离灵天秘境的修为最高上限只有一线，灵天秘境里没有人争夺机缘能争得过凤兄你。”
　　
　　虽然还有其余归元期的修士，但是，以柳溪清看姜如遇来说，“他”在对战中的真正实力绝对超过归元期，更别说“他”出身于隐世家族，不知有多少隐藏的手段，换句话说，姜如遇是灵天秘境中的一个杀器。
　　
　　“他”的静元期巅峰修为让小喽啰不敢挑衅“他”，同时也让真正的归元期修士放松警惕，直至被反杀。
　　
　　柳溪清越说越激动，已经十分诚挚：“我知道凤兄眼光高，一般俗物看不上眼。”以柳溪清的眼力，哪里看不出姜如遇身上穿的、手中拿的都不是凡品，不说别的，光是“他”腰带中镶嵌的那颗珠子，就是一个罕见的储物法宝：“可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大秘境，凤兄难道真的不会心动？就连天南姜家也为了这个秘境，派出了整整十名归元期修士。”
　　
　　姜如遇倒的确被柳溪清说的话吸引住，天南姜家居然会派出整整十名归元期修士？在修真界，修士的修为等级由弱变强分别为灵心、明道、凝丹、静元、归元、归虚、返虚以及真仙境，在小门派，静元期足够成为长老，哪怕在一些大的世家，比如上陵姜家，归元期的修士也足够成为长老。
　　
　　现在天南姜家整整派出十名归元期修士，这十名修士全是天南姜家预备的下任主帅，如果在灵天秘境中出了什么事，对天南姜家的打击将前所未有的大，几乎可以算斩断了整个家族的命脉。
　　
　　天南姜家不顾有可能发生的损失，将他们全部派出，灵天秘境中到底有什么？姜如遇再想到上陵姜家宁可不顾脸面，也要拿到更多的名额，虚夜道君对此更是不管不顾，灵天秘境里有什么东西能让人这么趋之若鹜？
　　
　　她微凉的目光中也不由浮上好奇，本想询问柳溪清，却因为自己刚才对柳溪清态度不佳而感到不好张口……
　　
　　柳溪清看出她的疑惑，主动道：“这是因为据说灵天秘境中发现了上古神兽遗迹！”
　　
　　凤凰就是上古神兽！
　　
　　柳溪清道：“虽然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在灵天秘境开放前，这些消息瞒得很紧，不过我猜，天南姜家的创始人具有凤凰灵血，让天南姜家这么兴师动众的神兽，不是凤凰也该是青鸾。”
　　
　　姜如遇道：“凤凰么。”
　　
　　原本，姜如遇不算特别想去那个灵天秘境，因为她若是赶赴上陵去参加名额之争，上陵在凌火道君的眼皮子底下，对她的危险性将大大增强。
　　
　　她不如在上陵姜家目光全汇聚于灵天秘境时，去别的地方找凤凰传承，可现在，灵天秘境中很有可能就有神兽遗迹。
　　
　　这样大的诱惑，姜如遇没办法抵抗——与其在整个修真界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寻找凤凰传承，不如去一定有神兽遗迹的灵天秘境看看。
　　
　　姜如遇已然心动，却没有立即回答柳溪清。
　　
　　这时，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房门内的落花剑门弟子各个眼含热泪出来，那位医修也叹着气。柳溪清心中一紧，难道老门主他？
　　
　　柳溪清虽有些花花肠子，却也不可能那么冷血，当即问医修：“秦门主怎么了？”
　　
　　医修摇摇头：“秦门主并非因伤势难愈，而是因为……寿元。”
　　
　　医修的眼中带上几分宿命般的悲怆，连姜如遇和柳溪清也一愣。修士的寿命虽然比普通凡人要长，但也不是没有尽头，归元期有一千五百年寿元，归虚期则有三千年寿元……如果用完寿元还不能突破，那就只能等着老死。
　　
　　多少修士碍于天赋和气运，无论怎么修习也无法突破，连死都死在闭关时。
　　
　　姜如遇用大地之力蕴含的生机注入秦老门主体内，秦老门主体内排斥生机，就是因为他寿元已到……
　　
　　宋与光眼含热泪，秦老门主待他如师如父，如今他却眼看着寿元已到……宋与光强忍悲痛，对姜如遇道：“门主有话对您说，请您不要推辞。”
　　
　　姜如遇注意到宋与光的称呼，在看其余从里屋出来的弟子，也个个微带期待地看着她。
　　
　　姜如遇本就要去见他，点点头走进去。
　　
　　“门主。”姜如遇走进去行礼，秦老门主半躺在床上，见到她来，眼里迸发光彩：“你来了，你身上的落花剑法是谁教给你的，他还好吗？”
　　
　　姜如遇道：“此剑法是晚辈自学而成，算是偷师。”
　　
　　秦老门主眼里的光灭下去：“不是他……也是，他心灰意冷，早说此生再不用剑，又怎么会教授你剑法呢。”秦老门主一把年纪，脸上顿时老泪纵横，“都是我的错……”
　　
　　“他不再用剑？！”冷清如姜如遇，也无法掩盖自己的惊讶。
　　
　　按照秦门主的意思，那位手创落花剑法的剑修再不用剑了？这是何等的悲剧。
　　
　　秦老门主道：“你也算他的传人，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你听了后，恐怕就不再叫我门主，而要看不起我了。”
　　
　　秦老门主说，手创落花剑法的人叫做秦山，是他的父亲。秦山自幼像是从黄连中泡大的，一岁时父母双亡，自幼吃百家饭长大。
　　
　　五岁时，他待的村子遭遇饥荒，只剩下他和一个打小就给她端饭的女娃还活着。他们俩一起被路过的“仙人”救了。
　　
　　这“仙人”，可不是真正的“仙人”，也是修真界的人，修真界大都弱肉强食，哪怕是良心好的修者，也多数时间自己修炼，在修真界云游寻找修炼机缘。能有闲情逸致去凡人村落的，大多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魔修，以人牲血祭为代价修炼魔功，哪里还有比凡人更好欺压的蝼蚁呢？
　　
　　第二种，则是打着收徒旗号，去盘剥凡人的人。秦山不幸，碰到的是第二种，来收他们为徒的是欢鼎楼的人，顾名思义，这是一个以修士为炉、鼎换取利益的门派。
　　
　　他们臭名昭著，在修真界收不到徒弟，就去凡界收。
　　
　　秦山同那名叫做百合的女孩儿，全被收进去。秦山运气好，才五岁，还不到能做炉/鼎的时候，可那位百合已经十三岁，正是青葱水嫩的年纪，稍一调理就青春貌美。
　　
　　他们二人都被培养为炉/鼎。
　　
　　悲剧的是，百合十三岁已经懂事，知道这样的行为不好，过了几年，她为欢鼎楼做的事越来越多时，她眉宇间的哀愁也越来越重，还好有秦山，秦山抽个子很快，秦山十六岁时，也许因为二人都来自同一个地方，两颗孤独的心越靠越近。
　　
　　秦山却从小受欢鼎楼的教育长大，他看不懂百合眼里的哀愁，只想着和百合好好过日子，就像在欢鼎楼里的日子也不错。
　　
　　直到，百合怀了他的孩子，肚子越来越大，藏不住怀相。
　　
　　欢鼎楼的人千方百计要百合落掉孩子，百合宁死不从，她去求秦山带她离开这个地方。
　　
　　秦山答应了，他虽然没学到什么真功夫，但是他不忍看到百合眼里滂沱的雨，他带着她九死一生的逃出去，欢鼎楼的人在身后一直穷追不舍。
　　
　　于一日风雨大作的夜里，追兵追上他们，百合在暴雨中临盆，在柴草堆中生下一个孩子。
　　
　　她没来得及看孩子是男是女，只抓着秦山的手，告诉秦山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一定不能让孩子和她一样过欢鼎楼那样的日子。百合害怕，害怕秦山不知对错。
　　
　　她在当日把自己所有的苦痛撕扯来给秦山看，告诉秦山她一直以来活着不如死掉……说来也奇怪，秦山在那一刻，好像忽然想起了他待在凡人界时年幼看到的朦胧的一切，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他想到了自己母亲，想到了百合，尝到了悔不当初和撕心裂肺的滋味。
　　
　　这时追兵赶到，他们掀开柴草堆，眼见着要杀死百合母子，秦山发疯一样从地上捡起一柄像锈了的剑，朝追兵砍去。他毫无章法，只靠一腔孤勇，起初被追兵们按在地上打……秦山浑身没有一块好的皮肉，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绝望的剑越到后面，反而像是爆发了强大的力量，追兵们被他一个又一个的杀死。
　　
　　可是百合也死了。
　　
　　她到底没有挺过那个暴风雨的夜晚，秦山什么也不懂，他从来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和情人，百合分娩完的□□满是血污，粘腻成一块，她死了。
　　
　　死之前，没有得到秦山一点好，死之后，秦山抱着孩子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洞，把她么埋在野狼吃不到的地方。
　　
　　他发誓，要用那晚的剑法杀掉欢鼎楼的所有人。
　　
　　他的爱情是绝望的，剑法也是前弱后强，那套剑法花费时间太长，长到百合死在他身后。
　　
　　他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落花剑法。
　　
　　百合的死，就像花一样凋零飘落。没人能想到断绝所有生门的落花剑法，是为了纪念一个妓、女，一个无能人的妻子。
　　
　　姜如遇听着秦门主的叙述，心里也沉甸甸。
　　
　　但，这没有解释秦门主的那句：我对不起他。
　　
　　秦山是他的父亲，秦门主做了什么？秦山又为何弃剑而走？
　　
　　




64.  风云破百蛮五   今后，他就是本门门主……

　　秦山埋葬完百合, 扛着那柄已经生锈的剑，拜入凌云剑宗门下。
　　
　　他的心里只有两个字，复仇。利用百合赚钱的欢鼎楼、教他错误知识, 让他连心爱之人在受苦都不知道的欢鼎楼中人, 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可是秦山的落花剑法不过刚具雏形，他只是修真界茫茫海洋中的一粒浮游, 他不辞艰辛拜入凌云剑宗, 就是想淬炼自己这身剑术。
　　
　　然而，修真界最被人瞧不上的就是散修, 尤其是秦山这样一个修为不够卓越、容貌不够出众, 还不会讨好人, 没有玲珑手段的散修，就更被人轻贱。
　　
　　秦门主回忆过往，目光中怀着对那段岁月的无限哀痛：“他在欢鼎楼没有打下多好的基础, 基础功薄弱, 进了凌云剑门，别人也不会因此对他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更加怜惜，反而更折辱他。一天之中，他要浇灌几十亩灵田, 要给灵兽洗澡剪毛，一个月的月俸还会被人克扣大半。”
　　
　　姜如遇听秦门主说得凄凉，不会觉得秦门主有刻意夸大其词的嫌疑：修真界本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弱肉强食, 强者为尊。道理和道义，永远排在实力之外。
　　
　　就像她，如若没有天南姜家拉她一把，把她带去天南, 以她那时修为散尽、手筋被废的情况，她也许会因为这张脸，被人带走，也或许会被当初妒忌过她的人带走，踩在脚底下。
　　
　　秦山道：“他在这样的情况中坚持下来，终于，有一日他见到了凌云剑门的一个长老，他在长老面前演示了自己所创的落花剑法……”
　　
　　姜如遇微微蹙眉，落花剑法先弱后强，而且需要要么对生机死亡非常敏感的修士才能感受得到，要么则需要一个兼具奇门生死之术和剑术的人才能懂，否则，别人都不大能理解。
　　
　　秦山看姜如遇的神色，便猜到她想到了之后发生的事，叹气道：“没错，那位长老只对他的剑法表示了礼节的欣赏，说行云流水，飘逸精巧，但是，没有更多的后续了。反而，他因为掐尖儿去长老面前表现，又得了长老几句夸赞，被许多外门弟子嫉妒。”
　　
　　弟子之间的嫉妒会发生什么呢？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有天壤之别，外门弟子很少在长老等面前走动，因此，别人可以肆无忌惮欺负他。侠以武犯禁，这些弟子拥有了武力后，对别人造成的打击更具备毁灭性。
　　
　　秦山在这样同门的欺辱之中，生生被削断了左手三根手指——别人原意是断他握剑的右手三根手指，秦山在挣扎中用左手牢牢护住握剑的右手。
　　
　　姜如遇这时已经出离愤怒，又是这样……毁去剑修的右手。
　　
　　“之后，这些人死了吗？”姜如遇询问。
　　
　　“死了。”秦山道，“他在一次斗殴中，失手杀了三个人，这三个人都是外门长老的亲戚，他自知自己今后在凌云剑宗无法立足，便在一个黑夜，趁别人熟睡时，用落花剑法挨个儿杀了曾欺负过他的所有人。”
　　
　　“也正是因为杀的人太多，东窗事发后，他被凌云剑宗的人通缉。”秦门主道，“凌云剑宗的人了解事情始末之后，因为他杀的人多，这些人恨他，觉得他闹出这么大的丑闻堕了凌云剑宗的面子，所以放出话来，说他的剑法一文不值，为这破剑法杀人，完全是鬼迷心窍。”
　　
　　姜如遇旋即嘴角冷冷一翘，没有笑意，全是讥讽。
　　
　　这凌云剑宗在秦山被众人欺辱之时不力察情况，为被欺辱者伸冤，等到秦山忍无可忍杀了这些人时，他们反而站出来说秦山有罪，秦山极端，哪怕对方有错也不该如此。
　　
　　说到底都是一群自私自利、慷他人之慨的小人。
　　
　　当为恶者占据绝大多数，受害者为一人时，这群人就会占据在为恶者的角度说话。
　　
　　秦门主继续道：“这样的说法，成了他的心魔。其实我感觉一直以来，他虽然是我的父亲，但是他的爱随我母亲走的事情去了，他的恨停留在欢鼎楼身上，他人生中最大的亮色应该就是落花剑法，他想把落花剑法发扬光大。”
　　
　　秦山漂泊练剑，剑法有成后夜上欢鼎楼，杀了欢鼎楼里的所有人。可是，有一个人死前还是说，采补过百合的人数不胜数，你杀得了我们，杀不了过往的人，你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他的说法，几乎让秦山崩溃，但秦山仍然压制住心情，他没有倒，中陆的凌云剑宗在通缉他，秦山便来到天南，创立落花剑门。
　　
　　然而，秦山的落花剑法前弱后强，就像姜如遇之前想的那样，没有多少人能撑过前期的脆弱阶段，就会被人所杀。
　　
　　在落花剑法这种特性下，原本轰轰烈烈的落花剑门快速衰败下去，哪怕秦山告诉他们，要用落花剑法，就一定不能慌，不能急，否则自乱阵脚，学也没用。
　　
　　这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真正有这样的领悟力、自制力的修士少之又少。哪怕一些落花剑门中收到的资质尚可的弟子，也对秦山提出质疑，大概是说如果他们的资质足够到能学会落花剑法，为什么他们不去学其余威力更强的剑法呢？他们说，他们之所以拜入落花剑门，就是因为落花剑门是有山险关以来的第一个剑门，而且这剑门是中陆的人建立的。
　　
　　中陆地大物博，道传更多，在山险关的人心中，秦山是个修为高深的剑修，也曾拜入凌云剑宗，哪怕他传授给弟子一些凌云剑宗的剑法也好。
　　
　　秦山一个不理，全部拒绝。
　　
　　这样的日子过了差不多百年，落花剑门完全支撑不下去，现如今的秦门主在那时便进言让秦山退一步，秦门主说，也许落花剑法需要的资质实在是太高了些，落花剑门如果想要发展，首先得活下去。
　　
　　他建议秦山先选择一些剑法教给弟子们，他知道秦山恨凌云剑门的人，便说除了凌云剑门的剑法外，其余剑法也好。等这些弟子通过这些剑法成长后，才会具备甄别落花剑法的优势的能力。
　　
　　这个提议，不只没能让秦山屈服，反而成了压垮秦山的最后一根稻草。
　　
　　秦门主这一生经历风风雨雨，此刻却在后辈面前无法克制自己的泪：“我和他说完这话后，他当即就说了一句随你，我以为他终于想通了，他却说我这一辈子没做成过一件事，我心爱的女人在我面前痛苦，我不知道，在我面前分娩，我保不住她，我所创的剑法更是无用……”
　　
　　“他弃剑而走，从此把落花剑门扔给了我。”
　　
　　秦门主道：“我想想，或许是我的哪句话伤到了他，又或许其实不用我哪句话伤到他，他这一生的遭遇都凄惨流离，如果我是他，也许就是哪天推门看到天空的云变了形状，哪天的风换了味道，我恐怕都会无法承受。”
　　
　　人在苦处泡久了，也许就是走在路上，都能忽然面无表情流泪崩溃。
　　
　　秦山弃剑而走，就是再不用剑的意思，否则，哪个剑修会扔下自己的剑呢？
　　
　　秦门主痛哭失声，姜如遇第一次见到人这样哭，她没什么安慰人的经验，但也感同身受。她没经历过散修的苦，但经历过其余的痛楚。
　　
　　姜如遇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方巾，递给秦门主。
　　
　　秦门主接过，忽然抬头看向姜如遇：“我本以为你是他教的徒弟，才会用落花剑法，可你说不是，你只是在书上看到。”秦门主道，“仅仅在书上看到，不用人教你学它，你也知道这剑法好，还能学会这剑法，你才是最懂他的人。”
　　
　　秦门主痛苦道：“我是他的儿子，但我也不能懂他，如果当时在他收的那诸多弟子中有你，哪怕只有一个，他也不会落到那样的结局。”
　　
　　姜如遇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痛苦的老人，只道：“时事会误解英雄。”
　　
　　秦门主摆摆手，以误解一词来形容，是世道的遮羞布。因为但凡时事误解一个人，伴随而来的都是整个世界的攻击……这样不被理解、不被尊重的伤害，岂止是一句误解可以描摹掩盖的？
　　
　　秦门主希冀地朝姜如遇看去：“我寿元只剩下几年，落花剑门在我手里也无法发扬光大，我门下的人，你也见过，与光……就是你指点过的那个弟子，已经是落花剑门修为最高的弟子。他才明道期巅峰，不可能担当门主之责，因此，我想请你担任落花剑门门主。”
　　
　　或许是预想到姜如遇会拒绝，他道：“你会落花剑法，本就具备我们的道传，你来担任门主合情合理，在外时还救了樱儿，你能服众。”
　　
　　姜如遇感念落花剑门的遭遇不假，但是，她并不想担任门主之职。
　　
　　上陵姜家和她几乎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因为那悬赏令，现在想杀她的人可谓遍布四海。
　　
　　她道：“不瞒门主，我麻烦缠身，我的敌人是落花剑门的千百倍有余，我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秦门主道：“不必说千百倍的麻烦，如果你不担任门主，与光的明道期巅峰修为担任门主的话，落花剑门不出百日就会被有心人吞并。再说麻烦，我们落花剑门因为我父亲，连凌云剑宗都对我们有所不满，虱子多了不痒，你不必害怕。”
　　
　　秦门主说到这里，担心落花剑门太过式微，姜如遇恐怕不会答应。
　　
　　他道：“现在落花剑门虽差，但是，我父亲早在离开时就已经到返真期，只是他沉默寡言，同中陆素有嫌隙，才想掩藏自己的修为。他的命灯迄今为止没有熄灭，也就是说他还活着，只要落花剑门稍有起色，他一定会回来。”
　　
　　“他会很高兴见到你。”秦门主道。
　　
　　一个返真期剑君的归来，会给落花剑门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前提是，落花剑门的人能把落花剑法传下去。
　　
　　这位剑君也会对姜如遇投之以李、报之以桃。
　　
　　秦门主诚意满满，姜如遇道：“门主你还有三年寿元，我也有一个独门秘法，能将门主的寿命再延长一年。这种情况下，门主可以自己发展剑门。”
　　
　　姜如遇的回春花针里有生机，秦门主因为寿元到了，排斥身体外渡进去的生机，但姜如遇可以把回春花针插.到秦门主身体内。
　　
　　但是，回春花针内有姜如遇的极冰之焰，只要这样，秦门主的生命就掌握在了她的手里。
　　
　　姜如遇如实告知这法子会让秦门主的命被她掌控，秦门主并未动心，摆摆手：“再给我多少寿元也没有用，我过去没有把落花剑门带好，现在更难。我只想用我生命的最后日子，去寻找他。”
　　
　　秦门主道：“过去，我要打理落花剑门，我从来没有找过他……他一人含辛茹苦养大我，我现在一定要去找他……”
　　
　　秦门主眼含真情令人动容，姜如遇的确也不想看着落花剑门覆灭在历史长河里。
　　
　　她道：“为什么门主会这么看好我，就因为我会落花剑法？”
　　
　　秦门主道：“不，是你教会与光用完一次落花剑法。”
　　
　　“你相信落花剑法的实力，也能指导与光完整使出这剑法，并在静元期修士手中活下来。”秦门主道，“过去我想了许久，为什么我父亲能手创落花剑法，却没办法把落花剑法教会给别人。”
　　
　　“我父亲是个另类意义上的天才，他前期修为弱时，能够一直坚持用前期极弱的落花剑法，是因为前期他没有别的剑法可学，他在被凌云剑宗的人欺辱时，为了自保，只能一次次用这剑法。他受了很多苦，所以哪怕他在那个过程中被人削断手指，他也能坚持下来。但是别人不能，别人有许多的选择，天下除了落花剑门还有许多剑门。”秦门主道，“就连我也不能，真正到生死决战时，我明知用落花剑法我会九死一生，我根本没有用落花剑法决胜的把握，我也会中途换成其余剑法。”
　　
　　“可你不一样，与光是明道期巅峰，你敢让他和静元期修士决战，你能凌驾于整个战场的态势，做出正确的判断。”秦门主道，“我不知道你这样天赋的人能有多少，但我想，你能去指点与光，就说明你至少在教别人方面也比我强。”
　　
　　姜如遇和秦门主谈了许久，最终答应下来。
　　
　　她打开门，门口是柳溪清等人等待的身影。
　　
　　落花剑门在此处的弟子们都围上来，阳光落在姜如遇的脸上，让她显得如冷玉一般。
　　
　　秦门主虚弱而坚定的声音传出来：“落花剑门弟子听令，今后，他就是本门门主。”
　　
　　




65.  风云破百蛮族六   朝中陆上陵出发……

　　宋与光等人早在屋内时, 就被秦门主嘱咐了姜如遇是下一任门主。
　　
　　他们虽然在落花剑门的时间比姜如遇长，但却生不起夺位的心思。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秦门主仙逝, 光靠他们的力量根本没办法保住落花剑门。
　　
　　宋与光等人齐齐向姜如遇行见过门主之礼。
　　
　　姜如遇微一点头, 让他们起来。紧接着，秦门主抱恙扶塌而起, 他得再带姜如遇回落花剑门熟悉环境。
　　
　　落花剑门位于山险关内一处险峻的山上, 出乎姜如遇的意料，落花剑门规模不小, 屋舍都用青青翠竹建造, 清幽雅致。小小的一座山上, 有许多翠竹，竹可做箭，这些翠竹是落花剑门的大半收入来源。
　　
　　留在落花剑门的弟子们有的正在做竹箭, 有的则在练剑, 秦门主一个没落下，和蔼地对他们说这就是落花剑门的新门主。
　　
　　那些弟子们对秦门主的说法感到讶然，不知秦门主为何要退位。秦门主现在没太多时间一一给他们解释，笑呵呵带着姜如遇往别处走, 留下宋与光等人手忙脚乱朝那些人解释，引来一些啜泣。
　　
　　秦门主道：“这些弟子都是在山险关和魔族的斗争中失去亲人的人，我不缺他们一口饭吃，就把他们留下来了。”
　　
　　所以, 落花剑门这么一个小小的宗门，里边居然有五六百人。
　　
　　秦门主担心落花剑门实力太弱，会被姜如遇嫌弃。因为这些人中歪瓜裂枣不少，他收容他们, 不过是因为自己少时颠沛流离，不忍别人也如此。可这样弱的一个宗门，拿给姜如遇接手，就连秦门主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姜如遇道：“这是门主心善。”
　　
　　秦门主见“他”毫不在意，更为自己把“他”拉来的私心感到惭愧。
　　
　　秦门主赶紧带姜如遇去看落花剑门的财库，落花剑门的财库里只放着几万上品灵石，对于一个普通修士来说，几万上品灵石能让他过得很好，但对于一个宗门来说，几万上品灵石的额度就显得捉襟见肘。
　　
　　秦门主见到“空空如也”的财库也有些尴尬，他猜测这几万上品灵石恐怕没有姜如遇腰带上的储物法宝贵。
　　
　　姜如遇的储物法宝是用水莹珠炼制而成，的确昂贵，但除了这些和凤凰墓地里带来的东西外，她的身家全给她的师尊租山峰去了。
　　
　　姜如遇看出秦门主的尴尬，道：“没事。”
　　
　　她话音刚落，就见秦门主咬咬牙，在地上三个位置处以不同的轻重叩了三下。当即，地面打开一个长方形的地窖，里面别有洞天，堆满了灵石、首饰类法器等物。
　　
　　如果说刚才的落花剑门还清贫如洗，现在的落花剑门就像暴富后的老财。
　　
　　姜如遇看向秦门主，这么多灵石宝物，秦门主为何在之前不用？秦门主道：“这是我父亲灭欢鼎楼时拿到的东西。”
　　
　　欢鼎楼这样的地方，来灵石很快。
　　
　　秦山和秦门主不用这些灵石，是因为他们一想到这些灵石法宝，就会想到上面也许布满了百合的痛苦。事实上这些财物之中和百合有关的也许只有一点，但对他们来说，是他们无法跨过去的坎儿。
　　
　　秦门主道：“人总要变化，接受新的事。我不能用这财物，但你可以，你来落花剑门当门主已经是帮了我们大忙，这些财物，你随意取用。”
　　
　　在秦门主看来，姜如遇没必要为百合的痛苦承担任何束缚，落花剑门总要往前走。
　　
　　姜如遇犹豫一下，没有拒绝：“我的确需要这些灵石，但不是给我用。”她要让落花剑门尽快在修真界有自保能力，等有自保能力后，落花剑门就可以不用任何人的庇佑。
　　
　　她朝秦门主确认了一些想法，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
　　
　　秦门主没有在落花剑门逗留，他的时间所剩无几，星夜离开。
　　
　　姜如遇既然答应接手落花剑门，平心而论，不可能全无私心。她现在要规划落花剑门如何发展，首先，落花剑门的弟子们修为太低，最高的宋与光明道期巅峰，怎么才能让他们在最快的时间内拥有自保能力？
　　
　　剑阵。
　　
　　剑阵的威力就在于以少成多，千变万化，姜如遇会万剑朝宗，万剑朝宗本就暗含最精妙的剑阵变化。因此，姜如遇对于剑阵也颇有领悟力，她在凤凰墓地看那些传承时，虽然没拿到传承，但是那些凤凰们演练的招式全记在姜如遇脑子里。
　　
　　她挑了一些最简单、上手快的剑阵简化后绘制下来，拿给落花剑门的弟子练习，这样的话有两种好处：一，落花剑门的实力得以提高，二，也是在帮她，这些剑阵脱胎于凤凰族，如果有了解凤凰的人看，自然能够看出这和凤凰有关，如果天南姜家的创始人看到这些剑阵，也会主动来找她。
　　
　　除开剑阵之外，还有落花剑门弟子们修习的剑法——落花剑法先弱后强，很多弟子连前面的弱势期都撑不下去。从宋与光和魔族对战时准备换剑法来看，就知道秦门主虽然觉得自己伤害了秦山，但也仍然在改进落花剑门的行事标准。
　　
　　到了姜如遇这儿，自然不可能再倒退回去。
　　
　　她会的剑法有许多，她不能用的排云剑法，以及太难的落花剑法，还有凤凰墓地里她接受凤凰传承时看到的剑法……那套剑法比落花剑法更难。幸好，姜如遇在玄阳宗的摘星楼内看了许多剑法，其中不乏精妙非常的剑法。
　　
　　她召见落花剑门的弟子们，让他们分别在她面前使剑，再根据各人的资质和擅长方向，给他们选择剑法。
　　
　　斜阳半落，姜如遇身上的白袍洒满金色的余晖，这些余晖如同烈焰，照在她身上，却像照到了千年不化的寒冰。
　　
　　她面前不远处有几名弟子在费力舞剑，目中刻满亢奋和崇敬，这些日子，无论是姜如遇拿出的剑阵还是她指点别人学剑法，都深深地折服了这些人。
　　
　　更别说“他”周身的气度和容貌本就容易使人心生好感。
　　
　　赵樱儿最先舞完剑，气喘吁吁看向姜如遇，姜如遇道：“你拿剑、出剑力度不够，执剑时手腕在轻颤，现在不适合学任何剑法，只练习最基础的点、刺等即可。记得，每日千遍以上。”
　　
　　练习基础剑招是一件非常枯燥的事情，如同在机械摆臂，更别说姜如遇要赵樱儿每日练习千遍……一个招式练千遍，一天就是一万多遍。
　　
　　赵樱儿马上涨红了脸，她想学剑法。
　　
　　赵樱儿尊敬姜如遇，更别说那日还是姜如遇救的她，她也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好像一个废物一般。赵樱儿鼓起勇气：“门主，我感觉我的手腕没有抖。”
　　
　　她低下头，因为鼓起勇气说这话有些局促。
　　
　　姜如遇面冷，再好看赵樱儿也不敢造次。打个比方，拿姬清昼和姜如遇比，第一眼见到姬清昼的人，大概率以为他是出世谪仙，而姜如遇，则让人觉得不可接近。
　　
　　姜如遇道：“你自己当然感觉不到，抬起手来。”
　　
　　她低声道，赵樱儿不由自主跟着她的话做，她将手抬平直，姜如遇立刻摘下一枚飞叶，放在她手腕上，赵樱儿手腕上的飞叶果然掉落下来。
　　
　　赵樱儿当即认了，她小声道：“门主真厉害。”
　　
　　“不要油嘴滑舌，下去练剑。”姜如遇道。
　　
　　赵樱儿：……
　　
　　倒不是姜如遇想那么严格，而是在修真界，实力低微就相当于命掌握在别人手里。
　　
　　赵樱儿也懂这个道理，但仍然有些小失望，就像新门主上任她套近乎，却套失败了一样。赵樱儿忍不住看向宋与光，宋与光抽抽嘴角，不想看赵樱儿。
　　
　　这小师妹胆子挺大，连“他”的近乎都敢套，看来还是不懂世上男人分为几种。
　　
　　在宋与光看来，姜如遇这样的“男人”，就是因家世、修为、容貌天赋全然出众，所以也眼高于顶，并不会对别人温柔相待，哪怕别人再美“他”也瞧不上。
　　
　　很快，落花剑门最后一批剑修哪些需要再练基本功，哪些适合修什么样的剑法，都全然决定好了。
　　
　　这时，柳溪清也来了落花剑门，他见到姜如遇便笑：“凤兄，你要的东西我都给你带过来了。”
　　
　　他把储物袋递给姜如遇：“这种幻影石贵得很，凤兄出手真是阔绰。”
　　
　　柳溪清这次没有探听这些幻影石要拿来做什么，幻影石其实是炼幻阵的主材料，在一些大宗门，会用大的幻阵来考验弟子的心性，只是姜如遇拿它来做什么，柳溪清不知道。
　　
　　其实，姜如遇是要炼大小幻阵，让落花剑门的弟子在幻阵里用落花剑法经历生死。
　　
　　只有这样的办法，才能让这些弟子试试能不能走得通练习落花剑法这条路，落花剑法太难，事实上，姜如遇觉得六百人中，能有六个真正适合学落花剑法的人就不错了。
　　
　　道传不一定贵在许多人都会，而贵在精。
　　
　　姜如遇这个方法，可谓是既难又阔，难在那样刻满幻阵的法器，很少有炼器师能够炼制，阔在光是这么多幻影石，都花费极大……
　　
　　姜如遇接过幻影石：“多谢。”
　　
　　柳溪清道：“这有什么可谢的，凤兄答应和我结伴，已经是对我的幸事。对了，凤兄，我已经给父亲禀明过，这一次山险关出的争夺灵天秘境的二十个人，由凤兄你带队。”
　　
　　“凤兄如今是落花剑门的门主，落花剑门在凤兄的指导下，无论是剑阵还是剑法，都有了很大提高，家父非常放心凤兄的实力。”柳溪清叹气，“其实，除开我们这参赛的二十人，还应该再有一个修为高深的人带队，免得我们去中陆人生地不熟，碰见什么糟心事无人做主。但是，山险关连年抵抗魔族，家父不想调离高手离开，担心山险关陷入险境。”
　　
　　柳溪清无奈一笑，看似认命，却掩盖不住目里的不赞同：“我父亲这辈人就是这样的想法，他只想着守住山险关，根本不管中陆对我们的轻视，如果哪一日我坐上我父亲的位置，我一定不会……”
　　
　　柳溪清发现自己失言，猛然住口。
　　
　　姜如遇只当自己没听到，天南三十二家镇守的都是苦寒之地。曾经的盟誓在中陆对天南的欺凌和剥削下，对天南新一辈人的约束力非常低。
　　
　　他们的心中更多是不平。
　　
　　姜如遇也不平，她看起来如皎月清寒，清正无比，但她如果是个逆来顺受的怂蛋，甘愿守着苦被欺负，她就不会宁愿被追杀也要对凌火道君出手。
　　
　　姜如遇道：“我和宋与光这次都去参加这次比赛，柳兄别忘了承诺过我的，对落花剑门的照拂。”
　　
　　这些日子，宋与光也通过了山险关内部的选拔，他修为只有明道巅峰，但他的落花剑法在姜如遇指导下其实不差，否则，也不会杀掉静元期的修士。
　　
　　“那是自然。”柳溪清是天南柳家的人，这点事还是能办到的，何况天南柳家也不会竭泽而渔，落花剑门在姜如遇的带领下，明显是个不断升起的剑门，以后会是天南柳家乃至整个天南的大助力。
　　
　　柳溪清和姜如遇敲定好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姜如遇用青木炉练好了帮落花剑门弟子学剑法的法器，她给它起名叫做“杀人壁”。
　　
　　落花剑门的弟子在“杀人壁”里要做的就是不断被杀，不断用落花剑法……等到一段时间后，她会选出哪些适合学落花剑法的弟子继续用落花剑法，其余弟子则在杀人壁里练习其他剑法。
　　
　　姜如遇再给自己脸上戴的面具升级，让它能够瞒过返真期道君一日。
　　
　　做完一切准备，姜如遇带着山险关的十九人朝中陆上陵出发。
　　
　　




66.  风云破百蛮七   姜扶光正撞别人的气头上……

　　中陆上陵因灵天秘境一事, 整个修真界的宗门、世家全派出人过来，中陆上陵因此人满为患，客栈酒楼也因此紧俏得很。
　　
　　姜如遇率领天南山险关的人进入一间名为“月牙楼”的客栈, 客栈内的小儿也是一名灵心初期的修士, 见他们一行人干干净净进来，眼睛一亮迎上去, 看到最先走进来的姜如遇模样冷光四射、如明珠般无瑕, 更是心中暗喜——他一看姜如遇就知道“他”出身不错的世家，想来出手也阔绰, 会给不菲的赏银。
　　
　　“几位要住店吗？”小儿笑成一朵花儿, “几位道兄真是鸿运当头, 最近上陵的客栈紧俏得很，现在还只剩下最后几间，恰恰够几位道兄住！”
　　
　　中陆上陵要举办争夺灵天秘境名额的事早被中陆商家知道, 他们也提前做了准备, 把原本简陋狭窄的下人房都全部打通装潢，装得美轮美奂，就等着二十人为一组的修士们来住店。
　　
　　姜如遇颔首：“好。”
　　
　　她递过灵石给那位店小二，店小二正要抓过去灵石, 门口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娘的，怎么到处都住满了？”
　　
　　“这儿还有房间！”
　　
　　随着此人话音落下，他当即以手运灵力，将灵石激射于空中, 朝店小二直飞而来，同时道：“小二，这房间我们要了！”
　　
　　店小二还没反应过来，被这飞来的灵石吓得面如土色。关键时刻, 姜如遇袖内的手指一动，朝前一送，一道透明的剑墙从她面前推过去，正碰在那飞来的灵石前，来势汹汹的灵石被一阻，被弹飞回去，却不是以强劲的力道，而是轻微慢送，稳稳飞回那大眼修士的手中。
　　
　　大眼修士惊讶咦了一声，能把他这灵石挡回来的人不少，可能够以力卸力的可没多少。
　　
　　他心里本对姜如遇刮目相看一番，一见姜如遇等人的装束，刚升起的欣赏就淡了下去——这不是天南山险关的人？
　　
　　大眼修士心想，天南地处偏僻，道传稀少，如同蛮夷之人，和他们中陆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天南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一些修士会炼体修力，的确有些擅长的东西。但他们的道传、灵气都太少，论整体实力，完全比不过中陆。
　　
　　至于炼体修力，这些偏门，始终上不了正道。
　　
　　修真界有十五位道君，中陆占据大半，天南却只有一位。
　　
　　大眼修士再看姜如遇，只见“他”也不过是静元期，在那二十人中，俨然以“他”为首。大眼修士更加深心中的鄙夷印象，灵天秘境这样天大的机缘，最高能容纳归元中期以下、骨龄五百以下的修士，在这种条件下，中陆的宗门世家再落魄也有能力派出一个归元期以上的修士保护全队，还会再派一个更高修为的人负责保护他们在上陵时的安全。
　　
　　可天南来的人呢？最高修为才静元巅峰。
　　
　　这不是他们整体水平太弱，拿不出手，还能是什么？
　　
　　大眼修士倨傲抱手，下巴昂得高高的：“天南的人吗？这客栈里的房间我们要了，你们另寻别处去。”
　　
　　柳溪清双目一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道兄你刚才进来时还说找遍了外边都没找到能住的店。这客栈是我们先来的，道兄一句话，就想要我们让出房间？中陆的人都这么没脸没皮？”
　　
　　姜如遇则直接不理会大眼修士的屁话，把灵石递给店小二，和店小二去登记名单。
　　
　　柳溪清言语讥讽，姜如遇我行我素，这样的态度彻底惹恼了大眼修士，大眼修士怒而将手中铁锤砸到地上：“我再说一遍，这房我们要了！”
　　
　　他道：“你们要这么多房间有必要吗？哼，实话告诉你们，你们的实力在天南或许不错，在中陆完全不足一提。”他一一扫过天南山险关的人，除开这个领头的静元期和旁边那个说话的凝丹期巅峰之外，这支队伍的实力实在太弱，他的目光定格在宋与光身上，“连明道期都敢来参赛，当我中陆无人？你们中除了两个人有希望外，其余人全都没希望，既然如此，花这个灵石赖在上陵有什么用？不如把房间让给我们，你们回天南去，怎么样？”
　　
　　“哈哈哈。”大眼修士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修士们就嘲笑起来。
　　
　　这些修士，最低的修为是凝丹中期——他们的骨龄大都在四百多左右，比不上丹流薛归宁这样的天赋，但也的确是一个宗门内的佼佼者。所以，他们看不上天南山险关这只队伍。
　　
　　山险关的人都气怒无比，被众人点名嘲笑的宋与光更是脸色涨红，太阳穴上青筋毕露，当即想冲出去和这大眼修士打一场。
　　
　　姜如遇一手按住他，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这次比赛，不是所有人都会堂堂正正在擂台上打败对手，总有人想要在正式比赛前就让别人丧失比斗能力。
　　
　　姜如遇盯着那大眼修士：“境界不代表实力。”
　　
　　她声音、容貌全都冷淡，哪怕没有讥讽的语气，听起来也让人觉得被轻视：“用你们的脑子想想，天南山险关的人守卫关卡，抵御魔族，不可能找不出明道期以上的人，山险关仅仅派出明道期的人来和你们这些凝丹期的人比试，该惭愧的不是山险关，而是你们。”
　　
　　“对付你们，还需要境界更高的人？”
　　
　　天南山险关的人闻言忍不住露出微笑，感觉扳回一城。
　　
　　那大眼修士连带着背后的修士一怒：“哼，大话谁不会说！”大眼修士朝前一走，“你拿什么证明你们能以弱胜强？”
　　
　　“拿我。”姜如遇微微抬眸，抽出腰间的兰若剑。
　　
　　兰若剑光华如雪，照映天光，她道：“众所周知，境界越往上，差距越大。你是归元期，我是静元期，现在，你想朝我们争这客栈，就用修真界的方式来争。”
　　
　　她澄澈冰冷的瞳孔中倒映出大眼修士的脸：“我们之间，谁赢了谁住客栈，谁输了就自愿滚出去。”
　　
　　“他”大言不惭，公然挑衅，大眼修士哪怕明知姜如遇不好对付，却也不好意思拉下脸拒绝。更何况，他还真不认为归元期的自己全力以赴会输给这个小白脸。
　　
　　大眼修士气得一锤锤向姜如遇，姜如遇往后一弯腰，堪堪避过这一锤。
　　
　　大眼修士的铁锤使得生风，转瞬间打烂客栈里的一些摆设。
　　
　　他也不是多么富裕，当即道：“出去打！别打坏了别人的东西。”
　　
　　“和你打，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姜如遇说完这话，兰若剑以奇诡的角度朝前一刺，和铁锤柄相撞，相撞的大力震得大眼修士虎口一麻，姜如遇的剑却灵巧得多，向上一偏，正卡在铁柄和铁锤的交接处。
　　
　　姜如遇是炼器师，更是通晓一切物件的“意”，她完全能看出铁锤的弱点就在这里。
　　
　　长剑朝这里连点两下，大眼修士果然大惊，不顾一切回防。可是，他有归元期以上的修为，姜如遇也学过了凤凰剑法，她吸收了凤凰剑法的一切长处，出剑华美狠辣，回防如流风回雪，大眼修士那大铁锤比姜如遇的剑大得多，却像是被她的剑包围了一般。
　　
　　最后，姜如遇的剑刺断大眼修士的铁锤，铁锤当啷一声掉落在地，随之，姜如遇的剑尖抵在大眼修士的喉咙处。
　　
　　大眼修士已经面色铁青，他输了……
　　
　　输人不输阵，大眼修士道：“你剑法古怪，我既然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说了几句难听话，但我也不至于杀你。”姜如遇的剑割断大眼修士耳边的头发，“带上你身后的人，退出这个客栈。”
　　
　　“……”大眼修士闻言，更觉羞耻。他一个人输了也就算了，可是，他身后的同门也因此遭到这样的屈辱。
　　
　　被一支这么弱的队伍驱逐出去，是他们的耻辱。
　　
　　大眼修士道：“我输了，可以带着我的师弟师妹们履行承诺。但是，我的看法永远不变，你身后的这些弟子，除了一位之外，其余全都走不远。天南的修士不如中陆是整个修真界的共识，你打败了我也不能改变这点。你要是不信，等灵天秘境里我们再见，看看你身后的人留下多少，我身后的人留下多少。”
　　
　　大眼修士的话，几乎是整个中陆修真界的心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天南成了他们口中的荒凉之地，天南三十二家成了他们口中的破落世家，根本没有几分薄面。
　　
　　“你以为你们很强？”姜如遇垂视这名大眼修士。
　　
　　大眼修士刚输给“他”，不好意思说出这句话，但从他的眼神里，就是看得出他对于中陆的傲气。
　　
　　“你今年骨龄多少？”姜如遇问。
　　
　　大眼修士瓮声瓮气：“四百九十。”
　　
　　四百九十岁修成归元期，已经足够让他自豪。
　　
　　“你四百九十岁有这样的修为，但天南的许多人，根本没办法活到四百九十岁。”姜如遇声音冷漠，“天南的人对抗魔族魔兽，多少天才人杰在没长成的时候就在和魔族的战斗中死去，你觉得这些人如果活到四百九十岁，会比你差多少？”
　　
　　“口口声声天南道统稀少，回去睁大眼睛看看典籍，如果天南在之前的历史就这样道统稀少，弱而贫，会有本事抵抗这么多年的魔族魔兽？道统稀少，是因为在战乱中被毁了道藏典籍，人才稀少，是因为战乱死的人太多。灵石丹药稀少，是因为常年负担战乱而生生打穷。”姜如遇的剑抵在大眼修士脖子上，“你是中陆人，天南的人对抗魔族，给你们提供了保护屏障，让你全须全尾活到四百九十岁，就是让你在这里嘲笑天南的人弱？”
　　
　　“你这么有能力，你自己为何不去守天南的关隘？”姜如遇一声声冷漠质问，让大眼修士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别说是他，就连他背后的修士们也不知道反驳姜如遇。
　　
　　众人僵着时，客栈门口又来了一个妙龄少女，明道期修为，她搀扶着一个脸遮得严严实实的男修，这少女正是姜扶光，男修正是为给姜扶光拿更多绝血丹而受伤的若风。
　　
　　姜扶光把若风扶进客栈，若风身份特殊，必须早点找个客栈住下。
　　
　　她一进去就找店小二要住房，店小二只是灵心期修为，看见刚才那场斗殴，已经吓得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房，这些道兄、不不这些仙师已经、要、要了。”
　　
　　“要了吗？”姜扶光有些着急，若风的身份毕竟见不得光，她不想再把若风搀出去，万一招摇太久，别人认出若风可怎么办？
　　
　　姜扶光转念一想，她咬了咬唇，走到姜如遇等人身旁，露出一张巴掌大的清纯小脸，以礼貌温柔的语气询问：“诸位道友，我的朋友受了伤，有些危急，不知几位道友能不能让出一间房间，让我和我的朋友住进去疗伤？”
　　
　　……
　　
　　没人理会姜扶光，两方人现在正是交恶的时候，也正是因为紧俏的住房，这时候凭空出现一个人空口就朝他们要一个房间，谁能理会姜扶光？
　　
　　他们现在满心都是对对方的不满。
　　
　　姜扶光愣了愣神，在她的记忆中，她从来没被这么无视过，尤其是被一群男修居多的修士。
　　
　　姜扶光没翻脸，更耐着性子道：“几位道友，我朋友伤得很严重，现在，我朋友很需要这房间，几位道友只需要让一间给我就好，我出双倍价钱。”
　　
　　柳溪清被吵得烦，这时候谁有心思怜香惜玉。
　　
　　柳溪清道：“你朋友既然像你说得这样伤得这么严重，你现在就可以在大堂内给他治疗，也可以现在把他送去医修的地方，我们没必要让房间给你，他需要的是治疗，不是房间。”
　　
　　姜扶光没想到他如同吃了火、药，道：“可是……我朋友……他不是特别方便露脸，谁行走修真界没遇到一些麻烦呢？你们只要帮我这一次就好了，我是上陵姜家的人，几位看样子也是来上陵参赛的人，我可以……”
　　
　　柳溪清也厌恶上陵姜家，姜扶光不这么说还好，一这么说，柳溪清的愤怒根本无法遏制。
　　
　　“你朋友的难处，凭什么要和他非亲非故的我们来帮他，更何况，不能露脸的人，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姜扶光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照理，她从来没被男修第一眼就敌视过。
　　
　　姜扶光从若风的伤中回笼神智，发现大眼修士和姜如遇这波人隐隐形成对立之势，她心念一转，已经想到一个法子。
　　
　　姜扶光当即盈着泪光，明说看着柳溪清，实则看向已经爬起来的大眼修士：“这……你不借房也就算了，何必对我如此刻薄？”姜扶光巴望着大眼修士，“这位道友呢？那位道友……实在无情，如果道友你愿意借一间房给我，我愿意出十倍价钱……我们并非坏人，如果道友你也不愿意，可否别对我恶言相向，我只是请求罢了。”
　　
　　大眼修士平素还真喜欢姜扶光这类清纯漂亮，却又不太过漂亮的长相。
　　
　　如果是平时他碰到姜扶光这样的哀求，他一定心动，但现在就因为住房，他被人打成这样，怎么可能在别人要借房时还有好脸色？
　　
　　大眼修士粗俗多了，对姜如遇一腔怒火不敢发，对着没眼色凑上来的姜扶光一顿吼：“娘的滚，从外面进来的谁不知道现在上陵客栈供不应求，凭什么你嘴一张眼泪一包老子就得让房给你？老子没有！老子现在对你哭，给你十倍价钱你借房给老子好不好？”
　　
　　姜扶光当即脸色煞白。
　　
　　这间客栈里的男修都有问题吗？一般来说哪怕男修拒绝她，也不会这么粗俗。
　　
　　




67.  风云破百蛮八   她要你拿别人当自己的刀……

　　姜扶光面色发白, 几乎保持不住优雅。
　　
　　一屋子两拨修士本剑拔弩张，彼此敌视，都没注意到姜扶光, 直到姜扶光一而再、再而三地冒出来要借房, 才惹来别人的视线。无论男修还是女修，都满脸冷漠地看着她。
　　
　　女修们见多了姜扶光这样的女修, 修真界弱肉强食, 一些弱者要活下去，就得攀附强者, 如姜扶光这样故意投男修所好, 楚楚可怜要占好处的修士她们见得多了。就连那些男修, 因为本就心情不佳，见到姜扶光厚颜无耻想要开口借房，虽不像大眼修士那样出言骂她, 但也在心里默默想她也配？
　　
　　姜扶光受到这样的视线倾斜, 此刻她年纪尚浅，脸皮厚度完全不及姜夫人，见客栈里都是别人的人，她继续留在这里也是自讨苦吃, 便半低了头，想要走出客栈。
　　
　　然而，就在这时，客栈门口又匆匆来了一拨人。
　　
　　为首的修士正是负责此次比赛秩序的长老之一。
　　
　　他乃是归元期巅峰, 离归虚期只有一线之隔，跨入客栈内，威严道：“我接到消息，说你们这里有人在寻衅滋事？”
　　
　　……看见执法队的长老一来, 柳溪清包括大眼修士在内的人，都微微蹙眉，心中有些担忧。
　　
　　这位执法队的长老他们都不认识，不是天南山险关的人，也不是大眼修士所在擎山宗的人。这就说明，这位执法队的长老有可能故意将这次事件处罚得很重，为他身后的势力争夺灵天秘境名额出力。
　　
　　这位长老看了眼客栈内损坏的桌椅板凳，嘴皮哆嗦一下：“还没开始比赛你们就闹成这样，毁坏民宅，跟我走一趟！”
　　
　　他正要点到两个队伍中明显的领头人姜如遇和大眼修士时，发现他们身后的姜扶光。
　　
　　这位长老皱眉：“姜扶光，你怎么在这里？”
　　
　　姜长老将眉头皱得死紧，碍于姜扶光之前一些作为，他现在可怕姜扶光再惹出些什么事，又给整个上陵姜家带来灾难。
　　
　　姜扶光还没来得及说话，大眼修士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姜扶光……上陵姜家……
　　
　　他蓦地指着姜扶光道：“好哇，原来你还是上陵姜家的人，上陵姜家也是有名气的世家，你既然是上陵姜家的人，怎么又为了要一间房在这里张嘴掉泪求我们？我还以为能做出这样求人占便宜的事儿的，都是些生活艰难的散修，原来你这样的名门子弟也会！”
　　
　　在场的一些女修听完大眼修士的话，转念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
　　
　　她们之前还以为楚楚可怜占男人好处的都是真的弱者，可姜扶光这样修真世家的女儿也会做这样的事，更令人不耻。
　　
　　那位姜长老听见大眼修士的指责，面上有些挂不住，他几乎不敢相信大眼修士说的是真的，一间房间罢了，说白了不过是头顶几片瓦的事儿，不说姜扶光本就有上陵姜家可以住，哪怕是她没地方住，也不该为了一个房间朝人乞怜！
　　
　　就像这打起来的两支队伍，他们把桌椅板凳都打烂了，姜长老想要惩罚他们也是为了上陵姜家的利益，而不是真觉得他们错——侠以武犯禁，何况修士，修士之间说不到一块儿动手的比比皆是，但是为了区区一点事就朝人摇尾乞怜的可少之又少！
　　
　　姜长老震惊地看向姜扶光，期待看着姜扶光否认，可一看姜扶光那个面色惨白的模样，他就明白了：别人说的八成是真的。
　　
　　姜扶光看到姜长老的眼神，有些害怕，她硬着头皮解释：“我不是哀求你们……我只是……”
　　
　　“你不是求是什么？”大眼修士越来越来劲儿，“你和我们非亲非故，跑来就要借我们的房间，你这不叫求叫做脸皮厚？告诉你，老子骂的就是你！”
　　
　　大眼修士身后的修士们听见他这么骂人，既觉得爽，又有些不解：怎么他当着上陵姜家长老的面子这么不给姜扶光颜面？
　　
　　姜如遇和柳溪清倒对这一切了然于心。
　　
　　大眼修士朝姜长老道：“我和天南山险关这堆人发生冲突了，和这个没脸没皮的姜扶光也发生了冲突，我早骂了她，是我的不是，但她做的事本来就令人生气，一个房间引起三堆人起争执，长老，你要带我们回去惩罚，就把我们全带回去吧，谁也不许漏。”
　　
　　“……”姜长老差点呕出一口血，这人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一定要把姜扶光也给牵扯进来？他现在不知道姜扶光有没有动手，但不管她动手没有，说句不好听的，上陵姜家的修士没骨气到为了一个房间求人的事儿传出去总不好听，更别说姜扶光原本就有没骨气到朝妖魔求饶的前科……
　　
　　姜长老不在意姜扶光的名声，在意的是姜家家主和姜夫人，姜扶光是他们的独女，他们对这个独女的爱护，从当初对姜如遇的雷霆手段就可以看出来。
　　
　　……如果因为自己把这一堆人带回去处罚，扯出这档子事儿，坏了姜扶光的名声，那两位一定不可能轻易放过自己。
　　
　　思及此，姜长老放弃要将这事放大的想法——
　　
　　姜长老吃了一个哑巴亏，只得道：“你们这样不知分寸，一个房间也值得你们这样吵闹！这样，先报上你们的名字，我全记录下来，念在你们是初犯，还不知道规矩，这次的账我就先给你们记录下来，下次别再犯！”
　　
　　“报上名字和门派。”
　　
　　他让随行弟子记录这些人的名字和门派，姜如遇道：“凤声，山险关领队。”
　　
　　姜长老一顿，山险关的领队？他怎么从没听说山险关有姓凤的人。
　　
　　他问出自己的疑惑，姜如遇道：“长老也不一定认得完天下所有人，我很少出山险关，长老不知道我才正常。”
　　
　　她也不想姜长老继续追问自己的事，如法炮制大眼修士的无赖手段，她面无表情：“就像我也不认识上陵姜家还有一个叫做姜扶光的小姐一样。”
　　
　　姜长老被姜扶光的事儿闹得没脸皮，他现在一听到姜如遇提起这茬儿，马上没了任何接话的心思，憋着气让其他人继续报名字。
　　
　　姜扶光则听见姜如遇谈起自己，脸色更苍白地朝“他”望去。
　　
　　这是一个冰冷如雪的“男人”，高贵冷淡，实力不菲，原本，姜扶光见到“他”应该会喜欢。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反而对“他”有戒备。
　　
　　难道是因为“他”的气质原因？
　　
　　不得不说，现在姜扶光有些讨厌“他”，可是，这个“男人”如果真是山险关的领队，长得又这么出色，也不一定不能作为她的人缘之一。毕竟，刚才别人对她恶语相向，只有“他”没有。
　　
　　可“他”也没有维护她。
　　
　　姜扶光若有所思。
　　
　　这些人的名字很快被记录好，姜长老收队回去，临走时还带走了姜扶光，强行要带她回上陵姜家。
　　
　　姜扶光因为带着若风，不想被姜长老带回去，她知道现在姜长老正气她，便软语道：“姜长老，都是我不好，我给你添了麻烦……”
　　
　　“姜扶光，你不必多说了！”平心而论，姜扶光的软语本能让任何一个长辈心软，但是，姜长老现在不怕姜扶光硬，就怕姜扶光软。
　　
　　她太软，太没骨气了。
　　
　　姜长老恨铁不成钢，又无法掩盖自己的厌恶：“我是你长辈，今日多嘴说你一句，你这样的性子再不改，早晚要出更大的乱子，就像今天发生的事要是传出去，到时候，别人就会说因为性命，你能朝妖魔投降，又因为一个房间，你就能去求一些陌生人，他们会说你就是这样一个没骨气的人！”
　　
　　“……”姜扶光咬唇。
　　
　　姜长老又道：“我看得出来，你还有一个朋友要照顾，你明明不想和我回上陵姜家，那你有骨气一点，让我看到你的不愿意，而不是又像这样泪涟涟看着我，你知道你是一个修士，不是一个靠柔顺和美色生活的凡间女子吗？！我告诉你，整个修真界好看的女修数不胜数，你如果只想着靠脸这样让人生怜，早晚要吃大亏！”
　　
　　他也算是说得很重了，直接戳破姜扶光要靠美色和神情得到好处的事情。
　　
　　姜扶光已经被这话击得又难堪又不知道怎么辩驳，她习惯了这样，而且，她明明记得好像之前她靠着这样的手段，取得了非常大的成功……
　　
　　她就是要温柔楚楚，才能拿别人当自己手里的刀。
　　
　　她应该成功的啊，怎么现在会失败成这样？姜扶光的头忽然疼起来，却暂时没法想清楚原因。
　　
　　姜长老又道：“你别再装病，你的事情，我会禀告给凌火道君！”
　　
　　“长老……”姜扶光怕极了，祖母本就厌恶她，一定会因为这件事再惩罚她……她之所以这样，都是因为那群该死的修士。一间房而已，不借她就算了，还要害她被祖母惩罚。
　　
　　姜扶光瞬间想到若风，对，若风伤好后，可以为自己报仇……




68.  风云破百蛮九   他不希望上陵姜家这场霸……

　　人群熙攘, 姜如遇率领天南山险关的人在待战区。
　　
　　她双眸如沉水，看着修士们纷纷来去。这次比赛在上陵举办，用的也是中陆上陵姜家的地盘。姜如遇看到了好一些熟面孔, 这些都是当初她在上陵奉凌火道君之命, 拦住她离开的人。
　　
　　只是，现在姜如遇已经到了静元期巅峰, 他们仍然停滞在原地, 止步不前。
　　
　　“抬起脸来！”姜如遇听到一声响亮的叱骂声，她抬眸看去, 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 落在一名男修和一名妙龄少女身上, 那位少女容貌不凡，让姜如遇隐隐有一种熟悉感。
　　
　　更别提她左手持剑，一身雪衣, 容貌没有姜如遇那么潋滟, 更为素淡一些，但正因为这素淡，才有几分姜如遇身上的冷色。
　　
　　“你是不是悬赏令上的人？说！”那男修面孔狰狞，抓住少女的手重得发青, 颤得像拧紧的蛇。
　　
　　那位少女修为没他高，看样子周围也没有师兄师姐跟着，她道：“不是我……”手腕挣了挣。
　　
　　“抬起脸！”那男修不依不饶，心里眼里有乌鸦看到腐肉一般的狂热, 上陵姜家悬赏姜如遇可是悬赏了几十万灵石，如果他抓到了姜如遇，他不只发达了，还背靠上陵姜家这根大树。他的手如同要拧碎少女的下巴, 姜如遇正皱眉之际，一道破风般的掌力朝这男修打去，将他击出十几米远。
　　
　　姜天信一身黑衣，率领着身后的天南姜家人走过来，刚才出掌的人正是他。
　　
　　那男修胸口阵痛，吐出鲜血，从地上爬起来，一手颤巍巍指着他：“他、无故……打杀……我……”
　　
　　在这次比赛的其余时候，不得随意动手，不少人顺势朝姜天信看过去，执法队的人也闻声赶过来。
　　
　　姜天信面容斯文，如今目光中不露一丝怯意，他不待执法队的人责问他，便上前一步，问那男修：“你抓着这位女子，是什么意思？”
　　
　　那女修现在下巴都有明显的淤青，感激地看向姜天信。
　　
　　地上的男修说话困难，嘴里和着鲜血道：“我，我……”
　　
　　他忽然不敢说下去，因为忽然认出姜天信身上的服饰是天南姜家的衣服——他一下子想起，被悬赏的姜如遇是天南姜家的人。
　　
　　糟糕！他刚才只顾这赏银，忘了姜如遇倒也不是完全没人撑腰的浮萍。
　　
　　这男修害怕，只道：“我……不管我想做什么，我没有伤人，你，你伤了我……”
　　
　　“哼！”姜天信冷哼一声，他最瞧不起这样的软蛋，见着比自己弱的人就掐下巴，见到强者就抖如筛糠，他大喝一声，再度挥出一掌，这掌风正正落在那男子的双腿之间，险些割了个东西下来。
　　
　　一阵腥臊味传来，地面流淌着新鲜的液体。
　　
　　姜天信更不屑：“孬种罢了！我告诉你，我为何要伤你。你刚才说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你问这位姑娘是否是悬赏令上的人，就是要抓她拿赏银了？”
　　
　　“悬赏令是个什么东西？咱们正道名门，什么时候连悬赏令这种不三不四的东西，都可以堂而皇之的拿出来了？有灵石、有悬赏，杀人抓人就成了理所应当的东西？”他充满威严，对着执法队长老道，“悬赏令上的人，是我天南姜家的子孙，我天南姜家世代镇守黄沙关，没有做过半分对不起正道之事，现在难道因为一个小小的悬赏令，你们天底下就要堂堂正正、毫不避讳的想打杀我家的孩子？”
　　
　　他指着地上那男修：“他在我眼皮底下想抓我家的人，我打伤了他又如何？”
　　
　　“要认悬赏令，滚回晚上去认，现在是大白天，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大家告诉我，悬赏令上悬赏的人，是不是可以在公开场合拿出来喊打喊杀？”
　　
　　天南三十二家如今都在这里，天南原家的人出来道：“如果悬赏令是金科玉律，修真界岂不是谁有钱谁就可以杀尽天下人？”
　　
　　仅仅是一个天南姜家，中陆的人恐怕不会放在眼里，可如果天南三十二家拧成一股绳，这就让人不可轻视。
　　
　　何况，他们也的确担心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悬赏令上，纷纷点头——悬赏令是没办法杜绝的东西，但是，绝对不能拿在明面上认同。
　　
　　这时候，玄阳宗的人也到了。
　　
　　溯源峰主——旁边站着薛归宁，溯源峰主对上陵姜家也深恶痛绝，发话道：“的确，我宗早知道我宗弟子被上陵姜家下了悬赏令，她的人头值几十万上品灵石。”
　　
　　溯源峰主冷笑一声，对着刚从外圈赶来的上陵姜家家主姜洛道：“我宗弟子被挂上悬赏令，诸位真以为我宗连几十万上品灵石都拿不出来和上陵姜家颁发的悬赏令作抵抗？”
　　
　　“我宗为何没这么做，就是因为我们玄阳宗不认为一个门派、家族应该用悬赏令来满天下的追杀别人。这样滥用悬赏令的举动，以钱权搅动天下英豪而报私怨的行为，绝非正道所为。”他对姜洛道，“可惜，哪怕我宗如此守规矩，因为上陵姜家的这一道悬赏令，还是有一些人被利益蒙眼，在如今天下英豪汇聚之地，公然要抓悬赏令上的人！”
　　
　　“因为悬赏令上的赏钱，这种外道手段被搬上台面！”
　　
　　他面露怒气：“姜家主，这样的风气绝不能再继续下去，我宗弟子姜如遇没有犯任何错，那日的事，南护道君、宗贤宗主全都亲眼所见，是凌火道君先诛杀姜如遇不成，反被其伤。修士斗法，输了的人反过来悬赏追杀胜者，根本没有这样的道理！”
　　
　　溯源峰主一番话慷慨激昂，直将姜洛说得抹不开面来。
　　
　　他能有什么办法，上陵姜家的凌火道君被伤，他们要是不追究，以后人人效仿，上陵姜家还怎么立足？
　　
　　只是……真没想到，那个男修敢在这种场合捉悬赏令上的人。
　　
　　姜洛心底不由更埋怨上姜如遇，姜如遇啊姜如遇，这么短的时间内，她能从手筋断裂到能伤他母亲，这样的天资太可怕。如果说当初姜如遇说出自己的天赋，他会再把姿态放软一点，不会说让姜如遇留在上陵姜家，但一辈子不得和扶光相争的话……
　　
　　如果早知道她这样，他能够更求贤若渴。
　　
　　只是已经没有早知道了。
　　
　　姜洛不敢多在意别人的眼光，却也说不出撤销悬赏令的话来——毕竟，做决定的是他的母亲，不是他。
　　
　　姜洛只能和稀泥：“这、峰主息怒，姜贤弟也息怒……那悬赏令虽发出，但各位没必要太过挂怀，毕竟……姜如遇连返真期道君都能伤，别人怎能伤得了她呢？”
　　
　　“笑话。”姜天信冷道，“因为你们的悬赏令，她现在不归天南姜家，不知漂泊何处，有家不能回，有师门不能入，你叫我们怎能不挂怀？”
　　
　　溯源峰主也道：“看样子，家主不愿取消悬赏令了。反正，我们玄阳宗不认这悬赏令，谁杀了姜如遇，就是杀玄阳宗峰主的亲传弟子。届时，玄阳宗不会善罢甘休。”
　　
　　姜天信的天南姜家早说了不会和杀姜如遇的人善罢甘休。
　　
　　姜如遇此刻以凤声的身份坐在坐席之中，她面上不敢露出动容之色，却稍稍敛眸，掩下动容——天南姜家和玄阳宗从未放弃她。
　　
　　姜如遇也不会觉得天南姜家和玄阳宗没有为她殊死一搏而生气。
　　
　　天南姜家实力不如上陵姜家，玄阳宗倒是够，但是，一个大世家和一个大宗门关系降到冰点已经够了，如果他们再开战……宗贤、她的师尊灯月峰主……没有人敢让整个玄阳宗因为她的事卷进来。
　　
　　玄阳宗如今的态度已经是赤子之态，再要求多的，那就是太过自我。
　　
　　姜家主擦擦汗：“不是我们不撤，只是我们岂可朝令夕改？”
　　
　　他倒是婉转得多，凌火道君那微哑、充满憎恨和怒气的声音陡然响起：“本君就是悬赏她，谁敢不服？”
　　
　　道君的声音响彻整个广场，像在所有人心间炸开，这是道君对每个人的威压。
　　
　　别说小修士，就连归虚期的溯源峰主和姜天信都感觉心头一闷。
　　
　　姜如遇在凤凰神墓里受难时，已经习惯承受威压，因此，她比别人好太多，但为了不露馅，仍然装出脸色苍白的模样。
　　
　　在修真界，实力是一切。
　　
　　凌火道君再不讲理，再无理取闹，但她拳头就是大。现在，她周身都披着宽大的衣服，把手、身体全都遮住，但是脸上被极冰之焰灼伤的痕迹她没有遮住，整张脸凹凸不平，双眼阴如鹰隼，令人一见就胆寒。
　　
　　凌火道君环视在场的修士，目光落在姜如遇脸上——“他”身上的气质和姜如遇那个贱蹄子实在是太像了，也是左手执剑，要不是是个男人，凌火道君也没看出“他”身上有什么伪装，她一定现在就杀了“他”！
　　
　　但饶是如此，凌火道君仍然不满，她对姜如遇的恨意滔天，迁怒更是毫无理由。
　　
　　这个男修，被她盯上了。
　　
　　凌火道君声音粗粝：“你们都以为本君伤了真海，就不能再好了吗？”
　　
　　她的目光没人敢对视，更没人敢怀疑她说的是假话。返真期的道君能有什么手段，他们不想试。
　　
　　凌火道君威胁众人后，再甩出一个理由：“姜如遇当初不过一个区区凝丹期的修士，居然能伤本君？本君的孙女更是说过，她在迷雾妖村时，妖村里的妖魔说他和姜如遇本是一样的人！哼，我们正常的修士，凝丹期如何能伤返真期？本君怀疑姜如遇是妖魔，和我们根本不一样，所以本君悬赏她，谁敢不服？！”
　　
　　她将龙头杖往地上一杵，威压一泄，所有人都险些站不稳。
　　
　　姜天信死死攥住拳，双目欲裂，上陵姜家……
　　
　　姜如遇看向姜天信，她不希望姜天信现在和凌火道君对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能烧凌火道君一次，就能再烧第二次，但是九叔不能。
　　
　　在凌火道君大呈神威之时，空中飞来二十余名脚踩双羽的修士，紫衣飘飘，看起来文弱，身上有日月星辰一样的纹路。
　　
　　这正是璇玑门的人。
　　
　　璇玑门有十二星堂，今日来的领队，就是其中一位星堂堂主，他看起来苍老慈善，凌火道君的威压压在他身上，就像泥牛入海。
　　
　　他虽然只有归虚期，但是，这手神通已经昭示他的不凡。
　　
　　璇玑门在修真界地位超然，平日也不会参与任何秘境之争，今日怎么忽然来此？
　　
　　这位星堂堂主双目平和，道：“道君此言差矣，璇玑门天骄榜中本来的第一名，正是姜如遇。”星堂堂主道，“天骄榜几百年一排，如果天骄不足，宁愿空着都不会排列，上一次的天骄榜第一已经飞升。”
　　
　　他道：“天骄榜第一，向来天赋卓然，道君不必因为她能伤你便说她是妖魔。”星堂堂主沉吟。“我们璇玑门有修真界几乎所有排的上名号的修士记录，在七百卷宗之中，大约五十位天才半路夭折，被毁天赋，其中三十位天才自此一蹶不振，但还有二十位，爆发出比原本更强的可塑性。姜如遇身具凤凰灵血，她的潜力以上古凤凰为顶，不能以普通修士来看待。更何况，她还是剑修。”
　　
　　天骄榜第一……
　　
　　姜天信没有半分喜悦，这个榜早就重排了，如遇还不知道这个事情呢。
　　
　　溯源峰主等人知道有天骄榜，但天骄榜也传不到他们手里去，如今听星堂堂主这么说，不只震惊，更有的是一种遗憾以及……不解。
　　
　　如果他们没记错的话，姜如遇好歹是上陵姜家的养女，也算是和上陵姜家有旧。
　　
　　他们之前只以为上陵姜家不能容人，现在看来，上陵姜家如果不是脑子有问题，都不会废一个天骄榜第一的养女。别说传说中姜如遇也只是冷言少语，没有其他错，哪怕她真是混到上打叔伯，下踹婴孩，他们也舍不得把这样一个人往外推。
　　
　　她哪怕只是挂名在宗门，修成之后，也是宗门、世家的护身符！就像凌火道君，这样坏的脾气，上陵姜家不还是捧着？
　　
　　姜如遇今天第一次听到原来自己还有一个这样的头衔。
　　
　　可惜，她知道的时候，已经是过去式。
　　
　　姜如遇没有怔忡太久，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是她微微握紧剑，惹得柳溪清又朝“他”看了一眼。
　　
　　凌火道君见璇玑门的堂主来，倒破天荒收了收豪横的性子。
　　
　　她冷哼一声：“璇玑门来得真巧，偏说到姜如遇时你们就来了，怎么，这个丫头片子现在倒成了人人护着？”
　　
　　璇玑门堂主摇头：“我和她非亲非故，只是，门主夜窥星象，已经算出修真界不久会面临一场浩劫，这浩劫由内乱而始，由利益纷争而来……让我前来，关注这次灵天秘境名额之争，定要公平公正，不得徇私。”
　　
　　这次灵天秘境，师尊说，是之后大变的重中之重。
　　
　　如果处理得好，也许大变会消失。
　　
　　所以他来这里，看到凌火道君继续倾轧天南姜家和姜如遇时，才忍不住为姜如遇说话。
　　
　　……姜如遇也是修真界正道之人，属于内，却一直被伤害，他必须为她说话，如果不这样，就凭她被养育她的父母逼迫，废修为，断手筋……之后好不容易有点成果，又被整个修真界追杀……她也有可能生变。
　　
　　所以，他不希望上陵姜家这场霸道的欺凌再继续下去。
　　
　　




69.  风云破百蛮十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大变？
　　
　　此刻在场的修士们全都讶然, 璇玑门门主观测经纬星象之术独步天下，他的预言在之前也有所应验，现在他说之后天下将生变, 修真界遭逢大难…
　　
　　在场修士们有的低头沉思, 有的则交头接耳，都在想到底什么样的灾难能够撼动整个修真界。当即有人朝天南的修士询问：“天南边关防线可有松动？”
　　
　　天南原家的人神情自信, 难掩骄傲：“毫无松动。”
　　
　　此人叫原柏野, 是天南原家长子，骨龄四百余, 已有归元期修为。他自幼生于天南, 作战的本事一流, 却没怎么应对过人心叵测。
　　
　　姜天信甚至没来得及拉住他。
　　
　　问话的人再问：“真的吗？三十二个关卡一个都没松动？”
　　
　　原柏野道：“三十二个关卡平日各家独自镇守，但任何一道关卡出事，其余关卡都能以左右之势合力包围过去救援, 呈连动之势。三十二关卡, 互为对方的屏障，固若金汤。”
　　
　　姜如遇忽然冷笑一声，她忽然发笑，从座位上站起来, 冷淡俊美的容貌顿时引来别人的窥探。
　　
　　原柏野看“他”身上穿着天南山险关的衣服，虽不悦也压着性子问：“你笑什么？”
　　
　　姜如遇道：“我在笑道友。”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连点几下，凭空画出整个天南防线：“在下不才, 来自天南山险关，对道兄刚才的话有些疑问：道兄说天南三十二关卡互为屏障，相互支援很快，换句话说, 只要魔族同时进攻天南三十二关的其中几道关卡，分散你们的支援，就能拿下其中一道或者两道关卡。”
　　
　　“魔族以这一两道关卡为据点，同样可以实现魔族之间的互为屏障，相互支援，以这个优势再进攻其余关卡，天南三十二关危在旦夕。”
　　
　　原柏野镇守天南多年，见姜如遇言语冒犯，颇怒：“我们不会被魔族夺下哪怕一道关卡。”
　　
　　“是吗？”姜如遇道，“据我所知，哪怕我在的天南山险关，每碰到一次魔族进攻，都得集整个山险关之力才能打退魔族。如果魔族进攻山险关的同时，再进攻山险关旁边的关隘，我们拿什么来支援友关？”
　　
　　原柏野还想再说什么，姜天信此时已经走到他旁边，一掌按在他的肩膀上，掌心传过温热的灵力。
　　
　　原柏野感受到姜天信好像在提醒他什么，抬头看，姜天信则已经道：“这位山险关的后生说得不错，我们惭愧，天南三十二关勉励对抗魔族，历时这么久，已经不再如当初那般称得上固若金汤。这位堂主说天下或将大乱，我们天南三十二关一定更为小心。”
　　
　　原柏野不知道姜天信怎么这么灭天南三十二关的威风。
　　
　　姜天信安抚他的同时，也在上下打量姜如遇——这是天南山险关的人？年纪轻轻，修为极高，最重要的是见事透彻。
　　
　　“他”刚才反驳原柏野的话，不是为了灭天南三十二关的威风，而是为了灭中陆修士心里的猜忌。
　　
　　适才星堂堂主说天下大乱由内乱而生，再蔓延到整个修真界……原柏野长于天南，没怎么浸淫过勾心斗角，原柏野想的恐怕是能蔓延到整个修真界的灾祸，一定和魔族有关，所以他坚称在天南三十二关的镇守下，魔族不会侵犯进来。
　　
　　可他没有想过，明明星堂堂主都说了由内乱而生，为什么别人第一时间会问天南的防线有没有松动。
　　
　　如果说中陆修真界真这么惧怕魔族，不会这么多年来，放任天南三十二关人才凋零，个个死在战场上，也得不到任何补充，他们难道不怕衰落的天南三十二家镇守关卡失败，魔族入侵吗？
　　
　　恐怕现在越来越繁荣、道统茂盛的中陆修真界真不太怕了。
　　
　　他们不怕也有理有据——魔族被拦在天南之外的魔界，魔界灵气不丰，还不如天南，他们常年和天南作战。如今天南三十二家尚且衰败，更别提魔族。
　　
　　与其说如今的中陆修真界怕魔族，不如说他们提防着曾经在天南画地而治、在当初仅靠天南一亩三分地就能打退魔族的天南三十二家……他们更担心天南三十二家生变于肘腋之下。
　　
　　姜天信刚才阻止原柏野就是这个原因。
　　
　　星堂堂主说内乱生，导致修真界遭难，中陆修士怀疑天南修士的可能性大得多。姜天信看向姜如遇，“他”恐怕也这么觉得，说起来，“他”也是一个剑修，左手执剑，如若如遇现在也在这里，倒和“他”很像。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姜如遇，姜如遇失踪时才凝丹期，这才过了多久，她绝不可能到达静元巅峰。
　　
　　姜天信和姜如遇二人的话让中陆修士稍微放下心来，平心而论，他们也不认为如今落败的天南三十二家真有让整个修真界大变的能力，可如果不是天南三十二家联合起来，中陆内陆的世家也没让天下大变的可能性。
　　
　　哪怕是上陵姜家，哪怕是庞然大物如玄阳宗——这些最顶尖的宗门、世家生变都不可能做到祸害整个修真界。
　　
　　那么，这个内乱，到底指的是什么？
　　
　　见许多修士沉吟，目光在同伴身上来去打量，星堂堂主道：“诸位不要着相。”
　　
　　他道：“星辰轨道，也并非一成不变。师尊让我警醒世人，是让大家内省自身，而不是要大家互相猜忌。”他忧心忡忡，“如果胡乱猜忌，恐怕反而会寒他人的心。”
　　
　　这位星堂堂主眼里的忧色快要满溢出来。
　　
　　姜如遇想，这位堂主、乃至整个璇玑门都不出世，他每日除了修炼就是观星，能窥星象通未来的神通，可惜不懂这个修真界，更不通人情练达，世上猜忌、不满别人的多，多少人真正能够做到自省？
　　
　　尤其是在信奉强者为尊的修真界，强者不需要自省，弱者自省也没用，只有变强才是通途。
　　
　　姜如遇猜这位堂主的警世之言不会起到任何作用，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乱。因为面对预言，自大的、猜忌他人的，浑水摸鱼的，远远多于真正自省的人。
　　
　　果不其然，凌火道君冷哼一声，对星堂堂主道：“堂主，你远道而来，本君一说姜如遇，你就马不停蹄为她辩解，按你的说法，是指本君对姜如遇做了不公平的待遇，让她也有可能生变？还是说，你指的是灵天秘境的名额之争，我上陵姜家因世代守护灵天秘境，所以名额比别的势力多，你也认为是我们欺辱了别人？你来此，嘴上一句公平公正，实则，依本君看，你是对我们上陵姜家有不满吧，还是你说的变故就是上陵姜家？”
　　
　　她一直诘问，将星堂堂主逼得闭口不言。
　　
　　星堂堂主来此警醒众人，但凌火道君一定要扯到上陵姜家身上，她这么强势，星堂堂主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他哪敢说上陵姜家的不是，万一上陵姜家挑起变故，他不会原谅自己。
　　
　　星堂堂主不惧凌火道君，但也不会和她动手，道：“并非如此，我来此，除告诉诸位师尊箴言外，便为了监督灵天秘境的名额之争，同时，我也会如实记录一切。”
　　
　　如果真有那样的大祸，导致传承断绝……至少，璇玑门还留下了一些记载。
　　
　　“那，堂主请上座。”凌火道君请他。
　　
　　星堂堂主上座，第一日的灵天秘境名额之争，正式开始。
　　
　　姜如遇坐回自己的座位，这次比赛按照抽签进行。姜如遇看着看着，就发现了不对。
　　
　　或许是因为星堂堂主特意来监督灵天秘境之争的原因，其余宗门势力一定发现了灵天秘境在星象中展现出的重要性，重要性也就相当于是机缘。
　　
　　他们更不可能放过这个机缘。
　　
　　姜如遇发现，中陆一些宗门世家的人在相互比斗时，看似没有问题，打得也难解难分，但是姜如遇和灯月峰主学过“意”，也精于战斗，她发现这两方人都没有使出真正的实力。
　　
　　……台上的修士，他们经过判断，发现自己的修为不如对方，或许有微末差别，根本不会用尽全力比斗，而是痛快认输。
　　
　　姜如遇在想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
　　
　　一想，她就明白了。
　　
　　在这个比试台上，输一次不会被淘汰，而是和另外的人进行比试。中陆宗门多，参赛的修士也多，他们通过这种保存实力的方式，能够让中陆最优秀的修士快速打败三位对手，立马拿到进入灵天秘境的名额。
　　
　　而中陆其余修士也能保存实力，直到碰到来自天南的修士——天南修士境界总体没有中陆修士高，中陆修士再拼尽全力和他们缠斗，中陆修士赢面更大，而且，也耗费了天南修士的灵力，让天南修士进入下一轮时继续带着劣势。
　　
　　姜如遇想想，这样的行为算什么——大约就是挤占天南修士的名额，让更多中陆修士进入灵天秘境。
　　
　　这样的手法甚至不能叫做作弊，因为他们完全可以解释自己这只是合理的战术——但是，姜如遇非常不满，灵天秘境本就是天南发现，天南和中陆哪里是这样的仇敌关系？他们整个中陆都用这样的方法，难道不是视天南为仇敌？
　　
　　天南为他们抵抗魔族，他们拿天南修士当猴耍。
　　
　　姜如遇见到，只有少数中陆修士没这么做，比如已经上场的玄阳宗薛归宁。
　　
　　除开姜如遇外，坐在上座的星堂堂主发现了中陆的战术，他如坐针毡，面露忧色：“道君……”
　　
　　凌火道君道：“堂主，场上有什么违规的事？”
　　
　　星堂堂主叹气：“道君，违规倒没有，只是这样不给人活路走，人也不会给你活路走。”
　　
　　天南那边道传已经断了许多，现在他们来参加这个秘境的名额之争，也要如此剥削……这样下去，师尊所言的未来，恐怕会成真。
　　
　　凌火道君道：“路是自己走出来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罢了。”
　　
　　良言难劝该死鬼，星堂堂主不再多言。
　　
　　这边，姜如遇的脸色越来越冷淡。
　　
　　中陆这边如此无耻，既然他们要搞这样的把戏……那就让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70.  风云破百蛮十一   月魔界之主，现在穿着……

　　落日渐西斜, 金乌坠入云层，长剑刀影在渐冷的金光下，剑势越猛, 刀影愈重。
　　
　　第一日的比赛已经快落尾声, 不出姜如遇所料，今日上场的天南修士几乎输了八成, 还有两成没输的, 则是原柏野这种层次的修士。
　　
　　今日没轮到姜如遇上场。
　　
　　天南这边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但比如天南原家的领头人, 脸色虽不佳, 却也没有发作出来, 反而耐着性子和前来打招呼的别宗修士寒暄。
　　
　　“原道友，这次我们侥幸棋高一着，都是友宗, 你可不要往心里去啊哈哈。”说这话的是中陆百花门的门主, 春风得意地看着自己门下胜利的弟子，除开和原柏野对战的那个弟子外，其余弟子都赢了。
　　
　　天南原家的领头人哪里看不出来他们的把戏，但秉着“兵者, 诡道也”的理念，他更坚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多加发作：“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不会在意。”
　　
　　“这就好哈哈哈哈！”百花门主仰天长笑, 他眼角余光又瞥到姜如遇，认出“她”身上的衣服，眼珠一转：“这位道友是带队山险关的人？”他上下打量姜如遇，发现“他”骨龄不大, 笑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百花门主道：“今日小友没有上场，恐怕明日就会上场，小友，届时可要手下留情啊。”
　　
　　他满脸都是热络的笑，以为姜如遇会像原柏野的长辈一样伸手不打笑脸人。
　　
　　姜如遇却面无表情：“鬼蜮伎俩，恬不知耻。”
　　
　　她神色冰寒，连眼角余光都欠奉给百花门主，百花门主脸上的笑僵硬龟裂——但凡是一门一派的头目，哪怕烈如宗贤，都得考虑着整个宗门的体统，再厌恶一个人，也不会轻易撕破脸，像姜如遇这样在大庭广众下不给人面子的实在少有。
　　
　　百花门主热脸贴冷屁股的遭遇很快引起别人的关注，好些修士纷纷侧目。
　　
　　薛归宁也在内，他碰上的是一个静元期修士，其实按照中陆门派商量的战术，他只需要利落输给那修士，快速进入到和天南修士的对战，会更轻松。薛归宁没有这么做，便遭遇了一场恶战，如今脸上都刻了一道血痕。
　　
　　薛归宁冷眼看着百花门主，同样道：“的确不知耻。”
　　
　　占了便宜就够了，还要凑上前去膈应人，真恶心。
　　
　　百花门主受众人侧目，脸上就有些挂不住，对姜如遇道：“你这小辈……说话怎么这么没有体统，小心我……”
　　
　　他做出拔剑的姿势，却在看到姜如遇腰间的兰若剑时没□□。百花门主修为不算高，仅仅是归元期，骨龄还大于五百岁。
　　
　　他犹豫了好几下，没当场和姜如遇来一场决斗，害怕输给“他”或者只能打成平手。
　　
　　百花门主哼道：“你这样的小辈，我不和你计较，等明日再见分晓。”
　　
　　明日你就知道了，你是静元期巅峰剑修，能够赢得比赛，你身后山险关的人可不会。
　　
　　百花门主落下狠话，姜如遇却没有丝毫被激怒，她的目光落在百花门主按着的剑上，不明意义的冷笑一声，似乎是在嘲讽百花门主的懦弱，继而，昂首带着山险关的人远走。
　　
　　“他”这样目中无人，落在别人眼中的确刺眼。
　　
　　原柏野忙跟上去，拉住柳溪清，他们相互认识。
　　
　　原柏野道：“溪清，他到底是谁？我不记得你们柳家有这么一个锋芒毕露的人。”
　　
　　柳溪清揣摩原柏野的脸色：“怎么了？你觉得他的行为会给天南带来麻烦？”
　　
　　原柏野一愣：“当然不！我们天南守卫中陆，怎么会因为一句话就会给天南带来麻烦。”原柏野道，“其实，我倒很欣赏这样的性格，刚才那位门主说话时，我拳头都痒了，中陆的战术，当我们天南的人看不出来？”
　　
　　原柏野和柳溪清十分熟稔，他们二人掉下队，周围无人，所以说话口无遮拦。
　　
　　柳溪清见他虽然抱怨，但没有憎恶，也好奇：“是你的话，你怎么想的呢？我们天南真要被人欺负一辈子？”
　　
　　原柏野道：“他们的战术的确对我们天南不利，但这是为了赢得胜利，倒也没有作弊，不能算欺负。所以，我虽然也恼恨，但倒不会太过生气。”
　　
　　柳溪清敲了敲他的头：“你想得太简单了，如果仅仅是这一个战术针对我们，尚且说是为了赢得胜利。可之前他们对我们做的种种全部加起来呢？如果我们偶尔吃一次亏，这次的战术就只是普通战术，如果我们次次吃亏，这次的战术就没那么单纯了。”
　　
　　柳溪清道：“柏野，你们原家相对富庶，你又是你母亲的掌中珠，恐怕感受不到天南其余地盘都成了什么样子。”柳溪清说着，拿出自己的乾坤袋，“你看看，这个乾坤袋月月陪我上战场，我已经缝补几十次，一直舍不得换，我们山险关已经贫乏到这种程度，我还是柳家的子孙，其余比我惨的大有人在。”
　　
　　原柏野若有所思。
　　
　　柳溪清继续道：“如果只是忍受清贫，倒也罢了，你现在就在中陆，你待会就可以乔装出去听听中陆修士对我们天南修士的看法，他们对我们大多是轻视和敌意。”
　　
　　“他们为何要轻视我们？”原柏野疑惑，他的确不懂。
　　
　　柳溪清叹道：“你被你娘保护得太好了些。我告诉你，我们天南现在实力不如中陆，离中陆也远，他们认为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所以轻视我们。敌意也来自于此，我们现在弱，道传稀少，我们想得到道传，比如来这灵天秘境之争，中陆就会认为我们和他们是竞争的关系……”
　　
　　原柏野惊呼：“我们实力不如中陆，可那是因为我们常年战乱！我们常年陷入战乱，还不是因为我们是他们的屏障！”
　　
　　如果因为这样的原因轻视他们，那，那岂有此理……
　　
　　原柏野有些愠怒，但也没被几句话冲昏头脑，没全信柳溪清的话，柳溪清道：“你今日大可自己去看，对了，你若不信我，你再问问你带来的人，他们和你不一样，更能体会天南修士的疾苦。”
　　
　　原柏野道：“溪清，不是我不相信你，你说的我愿意去求证。只是我不懂，事情如你说的那样的话，我们的父辈为什么还坚守在天南？”
　　
　　柳溪清沉吟，这也是他思考的问题。
　　
　　“是因为仁义？还是舍己为人？”柳溪清耸肩，“谁知道呢。”
　　
　　他和原柏野私下相处，极为放松，没了平时的世家公子做派，耸耸肩：“反正，我没他们那么高风亮节。老子只想自己活好。”
　　
　　原柏野看着好友这副神色，若有所思：“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刚才那位到底是谁？”
　　
　　“是山险关的落花剑门门主。”柳溪清道，“劝你别去惹他，他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原柏野道：“看出来了。”
　　
　　柳溪清想起姜如遇种种行为，不由神往。他在天南山险关碰到的修士，悍则有过，冷和智却没有如“凤声”这样的，毕竟天南民风淳朴。柳溪清已经算是其中心眼多的人，他也会下意识被“凤声”这样性格的人吸引。
　　
　　更何况，“凤声”的立场也在天南，不在中陆。
　　
　　柳溪清想到“凤声”的俊美姿容和冰冷强硬作风，心底一叹，如若“凤声”家中有姐姐妹妹也是这样的脾性，他自然抢破头也想求来做道侣，不只能有如花美眷，还能有这样一个小舅子。
　　
　　他再一想到，“凤声”出生隐世家族，恐怕不是自己能高攀得起的，便又一阵怅然。
　　
　　在这种神游间，柳溪清和原柏野已经快跟上前面的队伍，前面的队伍不知发生了什么，居然停了下来。
　　
　　柳溪清走上前：“怎么了……”
　　
　　他话没说完，就见到队伍正前方，有一列人马，为首的青衣墨发，手中抱着一支长琴。他容貌同样不凡，像是清雅的山水，眼中荡漾着风和花露。
　　
　　这是？乐医宗？
　　
　　乐医宗是个离群索居的宗门，顾名思义以乐为医，和一般医修不同，据说他们更擅长的是修士情绪治疗。
　　
　　柳溪清忽然发现，乐医宗为首那男子，一直定定看着“凤声”。
　　
　　而一向冷淡的凤声居然也没有不理会他，反而报以同样炙热的目光，一点也不移开，那目光甚至是探究，怀念？带着点对过去的追忆？
　　
　　柳溪清直觉，这二人之间的眼神可不是老友相逢的眼神。
　　
　　有些古怪。
　　
　　姜如遇忽然出声：“我想找你说话，有空吗？”
　　
　　她完全是自来熟的语气，和对面乐医宗的那人连招呼都没打，就自顾自来了这么一句。
　　
　　偏偏，乐医宗的人道：“有。”
　　
　　柳溪清：“？？？”
　　
　　他眼睁睁看见“凤声”真的走了过去，扔下了一队的人。这二人的关系在柳溪清看来扑朔迷离，既不像两个男人的友情，又不像仇人。
　　
　　……他心里忽然有一个不好的预感。
　　
　　唯有爱情，才能在所有感情中最模糊，最混沌，像是飘浮不定的云彩，不可捉摸，若即若离。
　　
　　可他们的性别……
　　
　　在柳溪清猜测之际，姜如遇心中也颇为复杂。
　　
　　没被的原因，因为面前这位乐医宗的人，虽然模样和姬清昼不同，但身上的“意”和姬清昼一模一样。
　　
　　他收起了那样凌冽的气质，现在清雅如仙，但是那双眼，姜如遇不会认错。
　　
　　想一想，月魔界之主，现在穿着乐医宗的服饰，堂而皇之进入了修真界。
　　




71.  风云破百蛮十二   反击中陆

　　姬清昼手持长琴, 乍一看，的确像是吟风弄月的抚琴仙人。
　　
　　这种伪装就像萦绕在夜月旁泛着清寒月光的雾气，具有显而易见的迷惑性。姜如遇走到他面前, 他身后那些乐医宗的“人”目露戒备地看着姜如遇。
　　
　　姬清昼却抱琴而道：“请。”
　　
　　他和姜如遇一直走到离那些人极远的一个地方, 姬清昼才一挥手，在二人身侧布下一层水莲般泛着隐雾的结界。
　　
　　姬清昼这次再见姜如遇, 他此次已经完全炼化了青龙的力量, 不认为自己还会对姜如遇那么的另眼相待。所以，他早到了上陵, 他身后的消息网自然也收到姜如遇要来上陵的消息, 他却也没有主动去寻她, 没想到今日偶遇，她居然主动找他，问他能不能一起说说话。
　　
　　……沉默就像轻拂过山涧的微风, 不言不语, 却又使人没法忽视。
　　
　　姬清昼一直没说话，他忍功了得，姜如遇此刻则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她心里一大堆想要问的话, 却又不好意思问出口。
　　
　　须臾，姜如遇深吸一口气：“姬清昼？”
　　
　　虽已经确定他的身份，但姜如遇总要礼貌问询他一句。
　　
　　“是我。”姬清昼这次一改上次在凤凰墓地时的积极，反而淡淡的, 姜如遇问他三个字，他就答两个字。
　　
　　他的视线落在姜如遇腰间的兰若剑上，果然，这柄剑已经被她修好了。
　　
　　姜如遇道：“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却又觉得唐突，如若你觉得不好回答，可以不用理会我。”
　　
　　她一副此话难开的表情，让姬清昼忍不住猜测她究竟要说什么话，但姬清昼转念一想，她要说什么令他心动的话，现在也没有意义了，青龙的力量被他全部炼化，他不再可能对她如之前那般留情。
　　
　　她应该庆幸，现在他们不是彻底的敌对关系，反而有可能成为盟友，否则，他很有可能对她……
　　
　　姬清昼已暗自将心封闭成一块铁石，姜如遇对此毫无知觉，可怜她甚至还不知道姬清昼曾对她打开过心扉……姜如遇沉吟一瞬，道：“按照之前我了解到的一切，尚且活着的神魔兽是从你苏醒后才从天南姜家圣地里苏醒，可是乐医宗的存在已有千年，我刚才特意观察过你身后乐医宗的弟子，他们身上拥有的是乐医的“意”，也不是月魔界的神魔兽临时假扮的。”
　　
　　可是为什么他们会听姬清昼的话？在姬清昼昏迷的时间里，月魔界的神魔兽也被封印着，魔族被隔绝在天南三十二关之外，这个时候，是什么人创立了乐医宗？
　　
　　姜如遇在此之前，一直把世间势力分为修真界修士、神魔兽、魔族修士，这一刻，她却好像发现，有一股一直被她遗漏了的力量。
　　
　　姬清昼道：“你的反应很快。”他赞叹于姜如遇见他一面就能立马发现端倪，却道：“但我不会告诉你。”
　　
　　姬清昼现在充满理智，以及一丝不满。
　　
　　他倏忽冷笑一声，手指挑起琴弦，“铮”的一声，是金戈肃杀之声，如落叶秋凉。紧接着，那指尖又轻捻一下，琴音立变，如同情意绵绵。
　　
　　姜如遇不解他为什么忽然这么做。
　　
　　姬清昼道：“就像我手中长琴，重按下去，琴弦回报我以肃杀之音。轻按下去，琴弦回报我以绵绵清音。”他定定看着姜如遇：“你和上陵姜家，天南和中陆却和这琴不一样。适才我见到中陆和你们天南的关系，已经算是剑拔弩张，你们却也能忍得了，姜如遇，你呢？你天不怕地不怕，连我都不怕，却偏偏能忍这样的修真界？”
　　
　　姬清昼问：“你问我这个问题，还是为了修真界在探听我的虚实？”
　　
　　他想到这一点就不爽，姬清昼自问他对姜如遇比修真界对她好，却没换来同等的对待，这让他如何不寒心？
　　
　　姜如遇听他这么说，倒也有心为自己辩解。
　　
　　“按你这么说，我应该怎么做，才算是不忍耐修真界？”姜如遇问。
　　
　　姬清昼道：“我早给过你选择，凤翎殿殿主之位虚位以待。”
　　
　　“陛下，我言语粗鄙，不会说话。”姜如遇忽然对姬清昼换了个称呼，让他一愣，姜如遇继续道，“我接下来的言论恐怕要冒犯陛下了，陛下难道没听过刚出虎穴，又入狼窝这句话？”
　　
　　“我是狼窝？”姬清昼问。
　　
　　“龙窝。”姜如遇从善如流改口，“我自然不怕陛下对我做什么，毕竟我们如今都是天道的眼中钉，我们有差不多的血脉，就像陛下当初所说那样，我们才是同样的人。”
　　
　　这话说得中听，但姬清昼仍然纠正：“我们龙族，不用窝。”
　　
　　也不是他故意要打断姜如遇说话，而是姬清昼有些精神上的洁癖，他一想到高贵的龙族如果用乱糟糟的窝，就实在觉得不快。
　　
　　姜如遇：“……但是我身后的天南姜家人和陛下没有这层关系，之前中陆修真界利用天南，现在则又忌惮天南。天南于它们来说是鸡肋，只有抵御魔族一个用处，可如果我投奔陛下，我身后的天南姜家也会被中陆连坐，天南姜家如果跟我一起来月魔界，则连唯一的鸡肋用处都没有，到时候，处境难保更为尴尬。”
　　
　　“所以，陛下应当知道，对于天南姜家乃至于整个天南最好的是另寻他处自立。在自立之前，除实力之外，摆在天南面前的还有思想上的桎梏。”姜如遇冷静道，“天南上一辈的人除开少数之外，全部忠于职守，将自己和整个天南绑在了这样一艘漏风的大船上，如果不让他们看见这艘船真的会沉，他们不会离开。”
　　
　　谁会轻易背弃自己的坚守？
　　
　　在这个修真界，谈坚守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可是天南的人，如果不是秉承着这样的信念，怎么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姜如遇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看见，船真的会沉。
　　
　　姬清昼点头，算是认可了姜如遇的说法。
　　
　　姜如遇继续道：“我问乐医宗的事，更不是替修真界探听陛下的虚实。”
　　
　　姬清昼不怎么想从她口中听到陛下二字，但一想到自己打算不和她有情感纠缠的想法，就没阻止。
　　
　　姜如遇道：“我现在只想天南脱离中陆的辖制，如果中陆丝毫不起动乱，对我来说，反而是坏事。”只有趁乱，才能做大事。
　　
　　姬清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丝毫没掩饰自己清亮的笑声，笑意流转，容色惊人。
　　
　　果然，冰凤是凤凰中的王者，姜如遇会自通王者之道。
　　
　　刚才姜如遇那句普普通通的话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她已经不在乎中陆修士的牺牲，甚至她已经计算好，只要天南不再抵御魔族，魔族入侵，等待中陆修真界的就是劫难。只有趁着中陆自顾不暇时，他们才无法管束天南。
　　
　　看起来她的做法非常残忍，无视牺牲和血腥，只为满足自己的目的。
　　
　　可是，姜如遇不得不这么做，因为她能够看见如果事态再不变化，迎接天南的是真正的灭顶之灾。既然同样是死，难道就因为中陆的人比天南的人多，就合该天南的人去死？去被欺压？
　　
　　她自然不甘心。
　　
　　姬清昼没注意到，他原打算不和姜如遇有情感纠缠，但现在却笑得这么开怀。姬清昼心情不错：“既然你这么想，那我也可以告诉你乐医宗的事。”
　　
　　现在，他们的目的都是搞事，非常契合。
　　
　　姜如遇凑过去。
　　
　　姬清昼道：“血脉。”
　　
　　“我沉睡时，我的臣属们也被冰封，事实上，他们不能算作被冰封，因为他们已经死在那场天劫之中。”姬清昼道，“但是，天无绝人之路，总要为神魔兽留一线生机，这连天道也无法阻止，也就是因此，才有了拥有神魔兽血脉的人出世，你也是其中一个。”
　　
　　“天下水族受我管辖，我虽沉睡，也不是完全不具备意识，我自然能命令含有水系神魔兽血脉的人去建立乐医宗。”姬清昼道，“等我苏醒后，我再复活化蛇玄蜂……但他们的力量也随之降级，不复神魔兽的力量。”
　　
　　姜如遇心中一动：“你掌管水族，玄蜂是羽族，你也能复活它？”
　　
　　“对。”姬清昼嘴角一勾，“因为比起跟随冰凤，它当初觉得跟随我更好，我自然也能复活它。”
　　
　　姬清昼笑意悠然看着姜如遇，似乎在说，看你现在还识货不识货。
　　
　　姜如遇没受他诱惑，继续问：“也就是说，我能够掌管羽族，等到我的实力长成时，也许我也能复活天南姜家圣地里之前追随冰凤的神魔兽？”
　　
　　“不能。”姬清昼无情打破姜如遇的幻想，“我主生机，能无限恢复，那是我的力量本源。你主断生机，你可以再把它们被冰封的雕塑给烧成灰。”
　　
　　姜如遇：“……”
　　
　　姬清昼倒是心好，再补了句：“不过，拥有羽族神魔兽血脉的人如果觉醒，应该会来找你。”
　　
　　姜如遇点头，这一点她知道原因，之前蜃妖提到过。
　　
　　水族神魔兽的实力受姬清昼实力影响，羽族则受她的影响。
　　
　　但因为她现在自顾不暇，所以，这样的影响力差不多为零。
　　
　　姜如遇更清晰地了解到自己的实力现在还太弱，虽然她是静元期巅峰，在同龄人中一骑绝尘，但是，她的对手根本不是同龄人。
　　
　　她点头，对姬清昼道：“多谢你告诉我。”
　　
　　至于姬清昼到底出现在这里做什么，姜如遇一句也没问，仍然是那句话：为天下计之前，她和背后的天南得先活下去。
　　
　　现在他们活不下去了，这种事情，为什么次次都要他们来操心？
　　
　　姬清昼道：“不谢。”
　　
　　姬清昼更不担心姜如遇会把乐医宗的事情说出去，没证据的话说出去，只会给她带来中陆的猜疑。
　　
　　人性如此。
　　
　　姬清昼和姜如遇交谈完，撤开结界一路走回去。
　　
　　等在原地的乐医宗和天南的人都已经翘首以盼，尤其是柳溪清，更是眼睛都要瞪出窟窿来。
　　
　　时间已经过去许久，别的宗门的人都已经走远，只剩下他们还在这儿。
　　
　　好不容易见到姜如遇和姬清昼过来，柳溪清几乎一眼就发现二人之间流淌着的奇怪气氛。怎么说呢，无论是这个乐医宗的人，看似温和，实则也不可能真那么人畜无害，“凤声” 更不必说，他性格强势锋利，但这二人走在一起时，居然各自收敛自己的锋芒。
　　
　　柳溪清眼睛一闪，迎上前去：“凤兄。”
　　
　　他非常自来熟地看向姬清昼，笑道：“这是凤兄之前的知交好友吗？怎么也不引荐一下。”
　　
　　姜如遇没法为他引荐，姬清昼则也心思通透，他从柳溪清的面容中，看出柳溪清此刻不只是想多认识一个乐医宗的朋友，更对他有一丝戒备。 
　　
　　姬清昼冷笑一声，他还不至于沦落到和别人争风吃醋的地步。
　　
　　“不必引荐。”他落下此话，抱琴而去，乐医宗的人处变不惊，脸上没有一点异样，也跟着离开。
　　
　　柳溪清尴尬地站在原地，还有一丝气愤。
　　
　　他的确也想和乐医宗的人交好不说，但是，这个宗门很少出世，又不像凤声那样能给他帮助。柳溪清何必要忍着他再做笑脸，因此，柳溪清脸上结结实实冷下去。
　　
　　他看向姜如遇，眼神之中甚至有一丝不解。
　　
　　“凤兄的朋友脾气真大。”柳溪清半开玩笑，“和凤兄你一样雷厉风行。”
　　
　　姜如遇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他不和你说话是好事。”
　　
　　没事儿就别和姬清昼这样随时想着颠覆修真界的人说话，看她都不会问姬清昼到底有什么颠覆修真界的计划，别看现在姬清昼对她知无不答，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姬清昼看中她血脉的条件上。
　　
　　而且，她从他那儿知道的越多，就越容易掉进他语言的陷阱。
　　
　　柳溪清被姜如遇这么一拍，心里好受些：“他对凤兄你也是这个态度？”
　　
　　那当然不是，如果姬清昼对她也是这个态度，她早都不和姬清昼聊了，但为了安抚柳溪清，姜如遇仍然点头：“恩，他一向如此。”
　　
　　她一副云淡风清之态，让柳溪清大为光火：“他这么对你，凤兄你还主动找他说话？”
　　
　　柳溪清着实不高兴，想当初他不过言语上多探听了凤声的消息，就被“他”翻脸指责，现在，这个乐医宗的小白脸如此，凤声却不只不怒，反而主动寻他，这究竟是为什么？
　　
　　等等，……小白脸？
　　
　　柳溪清脑海中如划过一道银色的花火，灵感乍现，迸发，挡也挡不住，他艰涩地看着一脸冷色的“凤声”，这个人从来不知怜香惜玉，昔日连赵樱儿他都不理，难道“他”真……
　　
　　柳溪清觉得自己脑子乱了，居然想这样毫无根据的东西。
　　
　　偏偏姜如遇不想给柳溪清解释姬清昼到底是谁，免得姬清昼杀人，她道：“我喜欢他那样，你不必为我委屈。”
　　
　　柳溪清：……
　　
　　不等他脑子里如何乱想，姜如遇则道：“一会儿咱们分头行动，将天南这次来参赛的人全部聚集起来，我有东西要给他们。”
　　
　　姜如遇望着渐暗的远山：“中陆实在欺人太甚。”
　　
　　她这么一说，柳溪清也把心里那丁点其余情愫退去：“好。但我去找他们，总要有个理由，你打算给他们什么？”
　　
　　姜如遇一指脑袋：“知识。”
　　
　　柳溪清、宋与光等人分头行动，姜如遇则在客栈里整理东西。
　　
　　姜如遇看了一整天的比赛，今日上场的每个修士用出来的招数她都非常清楚，相应的，她也知道他们的弱点在哪里。天南的修士们对战经验远远超过中陆修士，所以，只要他们能够逼出这些修士的弱点所在，再用破解之法，一定能“赢”。
　　
　　这个“赢”不是指他们真能无视境界压倒中陆的修士，而是拼着身体受伤，获得比试台上的赢。
　　
　　当然，因为中陆整体实力高出天南一截，他们又用了那样的战术，现在天南能上场的修为顶尖的一定要下重手，不能让他们再往下蚕食天南修士的名额……
　　
　　姜如遇在纸上写出所见的每个修士的弱点和破解之法，再加上白天观察到的抽签规则，大致估算明日哪个层次的天南修士将碰上什么层次的中陆修士。
　　
　　不多会儿，柳溪清、宋与光等人全都回来了，背后跟着乌央乌央的天南修士。
　　
　　“我就知道中陆的人在作鬼！”一位天南修士身上挂着彩，“今日我上了场，和一个什么宗的修士打，那人明明打不过我，却用了老大的劲儿，起初我还佩服他是个汉子，后来我他妈才发现，这种汉子只在对我们天南的人是这样，如果换成他们对面的人是中陆修士，他们根本不打，全须全尾退下来，等再和我们打时，我们被打得疲了，他们却还精神饱满，这他妈的是车轮战吧！”
　　
　　天南修士们群情激愤，大家都有眼睛，都不瞎。
　　
　　姜如遇只说天南姜家应该有回春针，让天南姜家的人用回春针来治疗他们，同时，她也借着指导，偷偷朝他们体内输入生机，助他们恢复。
　　
　　姜如遇将破敌之法教给这些人，天南的人也许学功法不算快，但实战经验可太多了，进步飞速。
　　
　　他们一夜未睡，幸好，修士一夜不睡不会如何。很快，到了第二日比试之时。
　　
　　天南的领头人们忧心忡忡地聚在一起，他们各自都给了各自带的弟子更多法宝，想让天南的弟子们在面对中陆的战术时能有一战之力，但是，中陆的法宝也比天南多，他们担心自己这法子不过是杯水车薪，可除了这法子，他们没有其余办法。
　　
　　这次天南来的领头人大都是老一辈的人，除开姜天信和姜如遇外，他们对中陆虽失望，却也仍有情谊。
　　
　　中陆的领头人们则已经笑呵呵等待着开场，凌火道君旁边的星堂堂主仍是不赞同的表情，凌火道君却置之不理。
　　
　　今日，中陆仍然延用了昨日的战术。
　　
　　昨日天南已经输过一轮，今日天南修士想要拿到名额，就得连赢两场，否则，就得打更多场次，打的场次越多，中陆修士越会消耗他们。
　　
　　然而，今日却不一样。
　　
　　每一位天南修士一上场，就没把这当成是比试擂台来打，而将这当成了完全的战场，饶是中陆的修士们，看见他们那不要命的姿态，都忍不住皱眉。一旦是搏命，一些中陆修士就难免有些缩手缩脚，天南修士又恶补过关于他们的弱点，待他们一露出点怯态，就像是恶虎扑食般，朝他们大开大合地砍来。
　　
　　在这样的搏命打击下，天南修士赢得了第一轮胜利。
　　
　　凌火道君皱眉，被夹出的皱纹里都刻着不悦：“一堆莽夫。”
　　
　　这种只靠着拼的莽夫，修为又不高，这么争灵天秘境的名额也不过是浪费资源。
　　
　　星堂堂主摇头：“道君，这是赤子之心才对。”
　　
　　中陆面对天南这样的猛攻，马上又换了战术，他们见这次上场的天南修士打得太凶，这一次，派出队伍里真正的强者来参赛，一定要把天南的修士给打下去。
　　
　　这些真正的强者，大都是归元期或者静元期，原本对上天南的一些凝丹期修士，应该是十拿九稳。
　　
　　然而，这次的战况更为激烈。
　　
　　天南的修士们哪怕眼看着要被打下擂台，宁愿大吼一声，双脚狠狠钉在比试擂台上，无论如何也不下擂台。其中一位天南修士，更是在被一名气急败坏的中陆修士一剑削去左脚时，瞬间将左脚中的血激射出去，这些血如同针一般，打得对面的修士措手不及，同时，这位天南修士忍着疼，一掌把这位静元期的中陆修士推下擂台。
　　
　　全场寂静。
　　
　　……中陆的人没有见过这么凶残的打法，一些承受力低的修士看见那位天南修士捡起自己的断脚时，忍不住胃部一阵翻腾。
　　
　　中陆的领头人可没这么单纯，他们关心的点在于，中陆静元期修士居然被打下擂台淘汰了？
　　
　　这么高的修为，不可能淘汰的！
　　
　　一位长老立即站起来，指责天南道：“这次比赛不过是一次修真界相互交流的比赛，你们天南这是什么不要命的打法？为了胜利，不顾中陆天南的情谊？”
　　
　　天南的一些领头人虽然也不知道自己的弟子怎么忽然这么凶残，但也不乐意自己弟子断腿后仍被指责。
　　
　　姜天信面无表情：“你们中陆用的战术，也未尝顾念了天南和中陆的情谊。”他道，“我们天南的儿女们，就是有这样的血性，我们不这样做，把所有名额拱手相让给你们，是否就是顾念了情谊？”
　　
　　那位长老登时说不出话来。
　　
　　星堂堂主也道：“天南的人没有任何作弊行为，比赛仍然公平公正，继续比下去吧。”
　　
　　再说回断手断脚，天南各家对治这样的伤颇有心得，他们受伤已经习惯，拿上腿脚就能让同伴帮忙治疗，中陆的修士看着倒是吓人。
　　
　　因这样的情况，接下来，敢去抽签的都是中陆真正的高手。
　　
　　姜如遇见时机成熟，朝柳溪清使了个眼色，他们也上去抽签——现在，算是天南中陆的头部修士对决之战。
　　
　　中陆的战术脏，这一次，姜如遇用的办法就更加脏。
　　
　　她剑术了得，哪怕是静元期巅峰，在场骨龄五百以下的归元期修士也奈何不得她。偏偏她每打一次比赛，都会下重手，也都不会快速完成决斗，而是继续往久了拖，越这样拖，对面的高手被她消耗得就越大。
　　
　　姜如遇再会装作不经意间敲断对方的腕骨……让他们待会儿的比赛继续受影响。
　　
　　不只如此，她还不会选择三连胜直接拿到灵天秘境的名额，反而会刻意输一场，让自己能够继续留在赛场，继续祸害更多人。
　　
　　柳溪清、天南姜家十人……以及别的天南顶尖修士全都是这么做的。
　　
　　中陆领头人额上的汗越来越多，都发现了这样有点不妙。
　　
　　天南的这些顶尖修士，是在不计一切为天南的修士赢得更多机会……按照他们这样的打法，留在赛场的天南的顶尖修士永远比中陆的多……这群人能够毁了不少中陆修士。
　　
　　这是真正的车轮战。
　　
　　原本中陆挤占天南修士的名额，现在天南的所有修士联合在一起，要把那些名额全部抢回来，就连多的他们也要。
　　
　　中陆的领头人们原本还能够按捺，然而，天南姜家的一位归元期修士手里一个没轻重，活活砍断了一个中陆修士的臂膀……中陆修士的忍耐力并没有天南的高，那位修士也是归元期，虽然今日能接好手臂，但是，但是他一个断了手臂的归元期，碰上其余修士怎么办？
　　
　　中陆的人这时暴怒：“大胆！你们怎么能这么做？”
　　
　　天南姜家这位归元期道：“有什么不可以？在刚才的比赛，他们不也砍断了天南修士的腿？刚才你们没说不能这么做。”
　　
　　中陆的人嘴唇嗫嚅几下，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这位归元期修士继续道：“而且，我还以为，中陆断人手脚是常事，更别提在擂台上。”
　　
　　他这话明显就是记得之前天南姜家的姜如遇断手筋之事，这样的屈辱，不只是姜如遇一个人的屈辱，天南姜家每个人都不会忘记。
　　
　　凌火道君哪里听不出这样的讽刺，重重拍了一下椅子，就要发作。
　　
　　星堂堂主忍无可忍：“凌火道君，我再说一次，我是师尊派来监督这次比赛是否公平公正的！我知道我修为不如道君高，道君难免轻看我，可我乃是奉师尊之命，请道君不看僧面看佛面吧！”
　　
　　璇玑门的人不善作战，但是，据说他们的星阵极厉害，凌火道君被这么一提醒，才想到自己不能真太过分拿乔。
　　
　　……
　　
　　她喘着粗气，星堂堂主继续道：“今日天南和昨日的中陆一样，都不算作弊，继续比试。”
　　
　　原本憋着一口气想要说法的中陆修士闻言像吃了屎。
　　
　　……这不算作弊？是，比如天南那些顶尖修士自愿留在赛场，按照规则，他们输一场就的确需要打更多场次，没有作弊，可这明明就是钻空子！
　　
　　中陆修士完全忘了自己是如何钻的空子。
　　
　　这还不算完，姜如遇这个法子，并非是简单的以力打力，在这样的战术之下，中陆那边的修士已经开始害怕碰到天南不要命的修士，或者碰到姜如遇等煞星。
　　
　　他们内部开始土崩瓦解，不再敢像昨日那样见到中陆强者就认输保存实力，碰到天南的就往死里打。
　　
　　现在，他们不想碰到天南修士，中陆修士与中陆修士之间，开启了真正的战斗。
　　
　　天南的一些领头人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切发展，他们原本以为，这又是像之前一样需要忍气吞声的一次……没想到，今日天南的弟子们这么无理，事情反而往好处发展。
　　
　　一些领头人开始反思，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是否错了。
　　
　　对中陆，礼遇似乎不如这样的作风来得有用。
　　
　　就在形势一片大好，天南的修士们拿到更多灵天秘境的名额时，姜扶光上了场。




72.  风云破百蛮十三   真仙级别的修士

　　姜扶光身轻如飞燕, 娉娉袅袅飞上比试擂台，不知为何，她面上罩了一层轻薄的白纱, 如雾一般遮住美人面。
　　
　　“恩？”姜扶光对面的修士姓郑, 不巧，正是那日和姜扶光发生冲突的大眼修士手下的弟子, 名唤郑成员。比赛打斗了一整天, 一些修士已经累得困乏，本觉看无可看, 忽然见到一个蒙面女修飞上擂台, 不由来了精神。
　　
　　郑成员伸长脖子, 依稀认出姜扶光的脸，那点子对绝美女修的期待碎裂，他又不是没见过姜扶光, 色则有之, 绝则未必。 
　　
　　郑成员狐疑道：“你戴着面纱做什么？刚才长老叫的是上陵姜家姜扶光上台，你蒙着一张面纱，你到底是不是姜扶光？不会作弊吧。”
　　
　　他这么不解风情，惹来比试台下一些修士的阵阵嘘声, 大概是说他不解风情。
　　
　　郑成员轻咳一声：“你们别瞎闹，和她打的又不是你们，换成你们和她打，你们一样也怕是不是作弊。”
　　
　　这倒是真的, 台下的修士们不再揶揄他，纷纷点头——他们是隔岸观火，看热闹不嫌事大，但如果真是他们上台, 他们也怕啊。毕竟红颜如枯骨，转瞬即逝，机缘才是每个修士梦寐以求的东西。
　　
　　不免有好事的修士手做喇叭状，起哄道：“摘下来！”
　　
　　“摘下来！”
　　
　　应和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汇成山一样的潮流。
　　
　　姜家家主和其余中陆门派的领头人坐在一块，这些人都知道姜扶光是他的女儿，朝他投来讶异的一瞥，姜洛咬紧牙关，如坐针毡。
　　
　　凌火道君坐在最上首，气不打一处来，真是丢人现眼。
　　
　　她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认为姜扶光像年轻时候的她，现在看看，这个姜扶光轻狂、卖弄，简直不像上陵姜家人。她难道以为这样是美名吗？又不是合欢宗的修士，弄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做什么。
　　
　　凌火道君厉声道：“杵在那儿做什么？还不把面纱摘下来，验明正身！要本君亲自来请你吗？！”
　　
　　她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厌恶，惊得其余起哄的修士都不敢再起哄，全场寂静，空无一声。
　　
　　姜洛身旁的中陆领头人们的目光更诡异，传言中，这位姜扶光不是非常得凌火道君的喜欢？毕竟之前上陵姜家那出假凤虚凰的事儿人人皆知，平心而论，背着上陵姜家的面儿，谁不说当初他们对姜如遇的处置太心狠。只因那是别人的家事，他们没理由插手惹得自己一身腥臊。
　　
　　那时的传言是这位姜扶光天资、心性不亚于姜如遇，如明珠蒙尘，这才让凌火道君爱如珠宝，可看现在的情形，凌火道君哪里是爱这个孙女，根本是厌到了极点。
　　
　　姜扶光被骂得满心惊惧，真恨不得凌火道君死了才好。
　　
　　她压住心里的邪思，对着长老慢慢揭开脸上的面纱：“长老请看，我就是上陵姜家的姜扶光本尊，没有任何作假。”
　　
　　长老点点头，认可她的身份。
　　
　　姜扶光又将面纱给戴好，继而朝郑成员攻去。两人打得难解难分。
　　
　　柳溪清看着台上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对身侧的姜如遇道：“女人真是奇怪，来比试还要以面纱遮容，精心修饰一番。”他道，“要我说，她修饰后的面容，还没有凤兄你一介男子好看。”
　　
　　姜如遇听他话锋不对，侧过头去：“你想说什么？”
　　
　　柳溪清摸摸鼻子：“不知凤兄家中可有未婚配的姐妹？溪清不才，折服于凤兄为人……”
　　
　　姜如遇懂了柳溪清意思，柳溪清果然还是喜欢她编造出的隐世家族，想来联姻。姜如遇不反感柳溪清这样的算计，毕竟柳溪清的确是个人才，也算光明磊落，可惜，凤凰一族只有她一个，如果天南姜家创始人不死，则再加他一个。
　　
　　这种跨越种族、性别的畸恋应该不行。
　　
　　姜如遇道：“我是独子。”
　　
　　“哦……”柳溪清不无遗憾，“凤兄如若有姐妹，想必姐妹也是天人之姿。既然没有的话，若凤兄不嫌弃，以后我们可结成连襟，同娶一对金兰姐妹。”
　　
　　姜如遇听他这么说，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但具体是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
　　
　　这时，她背后响起一个金玉般的声音，这人道：“如你有姐妹，他就娶你的姐妹。如你没有姐妹，他就要和你同娶一对姐妹。”这人似乎从喉咙里嗤笑一声，“他要娶的人和你的姐妹有什么关系，依我说，他恐怕是想娶你。”
　　
　　姜如遇一回头，就见姬清昼一袭青衫，姿容绝美，手中连长琴都懒得抱，让身后的弟子给他拿着。
　　
　　姬清昼心中不快，却又假装自己并不在意。
　　
　　他没什么好在意的，他不能动情，更不打算动情。所以，对待姜如遇就不能像龙对待珍爱的法宝一样带回洞中珍藏，姜如遇会迎来柳溪清这样的人，也是必然。
　　
　　姬清昼脸色越来越冷，已经连虚伪的伪装都不想再装下去，不再春风拂面，反而凛冽如冬。
　　
　　姜如遇正要说话，姬清昼便轻启薄唇：“两位阁下都是男子，真是不惧世俗眼光，令人赞叹。只是，你自己知道，你现在敢同人双/修吗？”
　　
　　他冷冷看了姜如遇和柳溪清一眼，抽身而走。
　　
　　不等姜如遇说话，柳溪清先红了脸，他的确欣赏凤声不假，但怎么可能那样……
　　
　　柳溪清生怕姜如遇误会他真有那样的畸恋，忙拉住姜如遇的袖子：“凤兄，我不是那个意思！”
　　
　　姜如遇想姬清昼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想追上去，又被柳溪清拉着，姬清昼速度奇怪，转瞬就走到中陆修士那边坐着。
　　
　　姜如遇现在心烦意乱，只以为凤凰血脉还有什么坑人的地方制约着双/修，她此刻没什么心情和柳溪清扯有的没的，便道：“没事。”
　　
　　没事？
　　
　　柳溪清看她这么云淡风轻，虽然大概率是没那个乐医宗的话放在心上，可“他”听到男子喜欢男子这样的事，居然也能这么淡定，完全不觉得讶异，倒像是轻车熟路一般。
　　
　　柳溪清越想越多，赶紧把拉着姜如遇的衣服给放下。
　　
　　姜如遇现在没法去找姬清昼问个清楚，只能按下心中所思，继续看着比试台。
　　
　　比试台上，姜扶光不过是明道期，对面的郑成员是凝丹期。明道期的姜扶光这一次没有自取其辱再用左手剑，但她也不能用峨眉刺，便换了一种武器，这武器像是金轮一般，锋利的刀片处雕刻成月桂的形状，名唤“孤月轮”。
　　
　　她双手用此轮，身子像柔软的柳丝一般躲着郑成员的攻击。
　　
　　不少人往姜天信的方向看过去，这姜扶光明说换了金轮，可是双手操纵金轮，同双手操控峨眉刺没有太大区别，姜扶光就连身法，用的也依稀是天南姜家的身法。
　　
　　天南姜家的一名弟子按捺不住，“腾”一声站起来：“不是说不再用天南姜家处学来的功法吗？现在这是什么？”
　　
　　姜扶光已尽力不让自己的身法被看出来，所以稀碎使用，没想到仍然被人点了出来。
　　
　　她一慌，马上收敛身法，换成上陵姜家的身法。上陵姜家的身法更适合排云剑法，现在用金轮，姜扶光便觉得哪里都不对劲，也被郑成员抓着机会连刺几剑。
　　
　　姜夫人一下屁股便坐不住了，满眼都是姜扶光。
　　
　　她惨白着脸：“扶光也不容易，如果不是她的手中了妖魔的毒，她仍然会学剑，不会用天南姜家的身法……现在，她弃剑用金轮不久，还没找到适合的身法，可灵天秘境之争又不会等她，她也是没有办法，这次灵天秘境争夺完后，她一定再不会用天南姜家的身法。”
　　
　　姜夫人面容惨白，一腔慈母之心令人看着都唏嘘，再加上她双腿残疾，人总是难免同情弱者。
　　
　　和上陵姜家交好的中陆世家忍不住想劝天南姜家大度。
　　
　　姜天信没给他们这个机会，淡淡瞥了台上的姜扶光一眼，对之前出声的那名弟子道：“青山，退下。狗咬了你一口，你还要再咬回去吗？”
　　
　　他道：“当初，姜扶光发的是心魔誓，说不会再使用天南姜家的峨眉刺和功法，既然心魔誓已经立下，她现在用的到底是真的金轮，还是金轮之形，峨眉刺之法……都自有心魔誓来论证，你何必多此一举？我们天南姜家从不做这样咄咄逼人的事。”
　　
　　姜青山懂了：“那就看她会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中陆世家听姜天信这么说，原本一腔劝人大度的话憋在心口里，这……这就没法说了啊。当初上陵姜家为了要姜如遇的手筋，自己让姜扶光发的心魔誓，还真怪不到天南姜家不大度身上。
　　
　　他们这些同盟想帮上陵姜家都没办法帮。
　　
　　姜扶光也听到台下众人的谈话，她的金轮越用越乱，心魔誓吗？她顾不得那么多，如果不能进灵天秘境，她就毁了。
　　
　　她现在的名声不佳，可她明明觉得原本她该受所有人敬仰。
　　
　　姜扶光咬着牙，全神贯注，将所有灵力灌注在金轮之中，金轮一分为二、再二分为四……朝着郑成员飞去。
　　
　　郑成员可是凝丹期，这金轮不管再多，也不可能超出明道期的灵力，他原本不惧，可是，郑成员一剑抵住金轮，原本要将金轮刺飞出去，那剑尖却像是抵住了千军万马，他双腿狠狠扎在比试台上，到底抵不住金轮的威力，砰一声，剑尖从手中飞出，金轮砸在他的胸膛，他喷出一口血，飞出比试台外。
　　
　　这变故惊呆了所有人，明道期的姜扶光能胜过凝丹期的郑成员？
　　
　　一些修士以为是姜扶光的真本事，看她打得满头是汗，倒也诚心为她鼓掌。
　　
　　薛归宁问身旁的丹流：“你觉得呢？”
　　
　　丹流微厌看向姜扶光：“以前她没有这样的能力，但不知现在。”自始至终，丹流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姜扶光哪怕真进步了又如何？丹流有红莲净火，这让他不会惧怕任何一人的起复。
　　
　　郑成员捂着心口，他不服，就在刚才他明明感受到有一股绝对大于凝丹期的力量！
　　
　　姜扶光才明道期，这不正常。
　　
　　郑成员不顾身上的伤，大吼道：“她、她、她作弊！”
　　
　　凌火道君猛地一拍椅子，她厌恶姜扶光不假，可这郑成员，说话半点不过脑子。
　　
　　凌火道君道：“你再说一遍！”
　　
　　郑成员被她鹰隼般的目光一看，嗫嚅着不敢说更多话。
　　
　　星堂堂主道：“道君，他有话要说，你何必这样恐吓他？”星堂堂主现在真是觉得凌火道君不可理喻，明明上陵姜家的虚夜道君他也见过，不是这样的性子，凌火道君反而是这样的性子。
　　
　　有了星堂堂主撑腰，郑成员说出自己的问题：“她刚才金轮上的力道不属于明道期的灵力。”
　　
　　星堂堂主看向姜扶光，他目光锐利，并不惧怕凌火道君的威势。
　　
　　姜扶光咳嗽几声，像是和郑成员那一战，她也伤得不轻一般。
　　
　　姜扶光道：“并不是因为灵力多寡的问题，而是因为咳咳。”
　　
　　她再度召唤出金轮，微一用力，金轮一分为六……姜扶光道：“刚才这位道友恐怕以为那些金轮全是我幻化出来的虚影，其实不只，那只是我蒙蔽这位道友的障眼法。我这金轮有几套，一套的力量就是明道期巅峰的力量，几套加起来，灵力倍增，而这位道友被障眼法蒙蔽，没有准备，这才输给我。”
　　
　　她温柔道：“我的法宝好，占了一点便宜，但我认为我不是作弊。修士除了修为之外，如何合理运用法宝以及实战也是其中需要重点考核的地方，不是吗？”
　　
　　她说得有道理，星堂堂主点点头，就连郑成员都没再说什么。
　　
　　姜如遇却没有掉以轻心，这个事情好似哪里仍泛着疑点。
　　
　　不说别的，光是姜扶光脸上的面纱，就戴得蹊跷。姜如遇好歹同姜扶光接触过一段时间，虽然不是那么的长，但正因为二人是敌人，你来我往过过招，姜如遇才要比别人更了解姜扶光。
　　
　　姜扶光爱出风头吗？爱，但她一向的习惯都是以温柔体贴、潜移默化地走进别人的心，平素打扮也以清淡为主。姜扶光再出格，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下戴个面纱只求展示自己的美。
　　
　　也就是说，面纱在姜扶光脸上起的是别的作用。
　　
　　姜如遇深思这一点，在她思考时，姜扶光已经又赢了第二场，第二场她打败的是一个天南修士，只要姜扶光明日再胜一场，姜扶光就会拿到去灵天秘境的名额。
　　
　　今日比试已经完成，姜扶光脸戴面纱，也没有忙着离开，而是贴心地帮在这次比赛中受伤的弟子们拿些东西、说说话。
　　
　　她声音温和，在整个场送温暖，一些受她关怀的修士哪怕听说过她之前的名声，但到底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对姜扶光忍不住心生好感。
　　
　　姜扶光又抬眼，看见柳溪清和姜如遇等人。
　　
　　她眼神一闪，这二人都是天南最顶尖的修士……她的目光尤其落在“凤声”的身上，这个人她已经听说了，姓凤，年纪轻轻就是落花剑门的门主。
　　
　　姜扶光心里仍然对“凤声”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但“凤声”展现出的一切，都太过不错。
　　
　　姜扶光娉娉袅袅走过来，仗着中陆的修士都在另一边，姜扶光对姜如遇和柳溪清道：“对不起，他们做的那些事情，对你们来说非常过分，可惜我人微言轻，没办法阻止他们，幸好你们有其余办法，否则，这真是中陆洗不清的一次孽。”
　　
　　姜扶光的每一句话都站在天南修士的角度，让人听起来熨帖无比。
　　
　　然而，她碰上的是姜如遇和柳溪清。
　　
　　姜如遇神情冷漠，就像眼前的姜扶光是空气，柳溪清虽不至于这么冷漠，但是，他要想放低姿态时，可比姜扶光做的到位。姜扶光这种送温暖的举动，他用得多了，见怪不怪。
　　
　　送温暖是好听的说法，就像他对“凤声”，说不好听不就是抱大腿？
　　
　　柳溪清对姜扶光也很淡，连利用的心都生不起。他也不是什么人都利用，姜扶光如果是普通送温暖，他能够利用，但姜扶光先是天南姜家的人，后面背离天南去上陵，还说是血脉作祟。
　　
　　现在她又言辞间踩着中陆，朝他们示好，只为“送温暖”，这就有些过于冷心。
　　
　　柳溪清正要委婉赶走姜扶光时，耳内响起姜如遇的话：“你和她接触。她的修为有问题，我在找疑点。”
　　
　　柳溪清一愣，马上想到如果姜扶光真的作弊，局面会起怎样的变化。
　　
　　……中陆上陵姜家的修士作弊，而她赢的第一场正攻击的是中陆的修士，这样的话，郑成员的师门定然会对上陵姜家不满，哪怕因为畏惧上陵姜家一门双道君的威势不敢马上发作，但也能够起到分化他们的作用。
　　
　　而且，作弊者本就不该拥有灵天秘境的名额，到时候，这个名额如果落在天南手里，就会为天南多培养一个人才。
　　
　　柳溪清马上做出决定，配合姜扶光。
　　
　　他英俊的面庞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落寞，显得十分孤清，浑身上下都写着“快来温暖我”。
　　
　　柳溪清怅惘道：“真没想到扶光姑娘会这样说，我还以为中陆的所有修士都敌视天南的修士。”
　　
　　姜如遇见柳溪清如此上道，不想继续留在明面上，她冷冷道：“柳溪清，她是中陆人，你小心多说多错。”
　　
　　姜如遇声若碎玉，说完此话便带着天南山险关其他人离开，姜扶光舍不得这么年轻的一个门主离开，可是她一想，这个人太过冷漠，恐怕不喜欢她这样的类型，而且攻心之计，攻一个人尚且算是情真意切，如果同时对两个人攻心，这就不大好了。
　　
　　姜扶光只能忍痛放弃“凤声”，柳溪清也不差，天南柳家的人，虽然比丹薛二人差了些，但是姜扶光现在也不是当初那个名声好的姜家小姐了。
　　
　　柳溪清道：“你别把凤兄说的话放在心上，他本就是这样的性格，冷心冷肠，捂不热的。”
　　
　　姜扶光“噗嗤”一声笑出来，“我不会这样想……其实，我和中陆人不一样，我做过天南的人，又做了中陆人，天南的人排挤我，中陆的人也看不上我……你们天南人好歹有自己的家，我不一样，我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家了。”
　　
　　柳溪清心想真当他是原柏野那样的傻子来骗？当初不是姜扶光抛弃的天南姜家？
　　
　　柳溪清道：“我们都是可怜人。”他望着远处的柳丝，兴冲冲道：“我来了上陵，自知中陆的人不待见我们，都没出门看过中陆河山，今日你我有缘，要不要我们去看一看？你朝我介绍中陆上陵，我给你介绍山险关，怎么样？”
　　
　　“这……”姜扶光本没想过这么快，她记得若风说比试完早些去找他。
　　
　　姜扶光本想拒绝，柳溪清却露出落寞之色：“看来，你也怕被别的中陆修士看到你和我一块，怕他们讨厌你，对不对？”
　　
　　“不……”姜扶光怎么可能认下这个罪名，她不得已，只能先答应柳溪清。
　　
　　反正，到时候若风会来找她。
　　
　　姜扶光和柳溪清一起出去。
　　
　　姜如遇一直隐在暗处，她准备悄悄跟上去，就在这时，她所站的树上，青翠的枝丫上边，如同垂下缕缕细华。
　　
　　她抬起头，姬清昼坐在树上，青色的衣衫、半开的锁骨，手中的长琴搭在树干上。
　　
　　“我要提醒你。”姬清昼冷声，“有一名真仙级的修士在赶来上陵的路上。”他道，“你是我的凤翎殿殿主，我不希望你为了芝麻，丢了自己的命。”
　　
　　他的意思是不希望姜如遇为了和柳溪清一块儿查姜扶光，就忽略这么大的消息。
　　
　　姜如遇听到真仙级别的修士，瞳孔一缩，正要细问，姬清昼就消失在树上。
　　
　　“……”
　　
　　姜如遇真是不懂，自从重逢后，姬清昼就动不动消失，之前也没见他这样话说一半留一半。他到底怎么了？
　　




73.  风云破百蛮十四   还不坐下喝茶，要我请……

　　真仙级别的修士姜如遇只认识一个——剑君崔涯, 但是他已经离开玄阳宗游历去了。还有一个人至少也是真仙级之上——天南姜家的创始人。
　　
　　姜如遇不知来的是这二者中的谁，抑或是别的真仙级修士，但她一想, 无论来的真仙级修士是谁, 她们这些普通修士都没法阻止真仙级修士做任何事，提前担忧又能有什么用？相反, 她应该在真仙级修士到来之前, 在巨大的危险来临前，将一切自己能调查清的东西全部拿到手。
　　
　　姜如遇思及此, 继续用隐匿术“凰行”追上姜扶光。“凰行”是凤凰神书里记载的法术, 这法术有一个好处, 隐匿身形时不会被高阶修士的神识探索到，无论对方是谁，但还有一个缺点, 就是施展此术时, 隐匿者三尺之内会出现一只姜如遇的原型。
　　
　　姜如遇还没有看过自己的原型，她没有完全涅槃成功，并不能真正变成凤凰。可现在，借着“凰行”, 姜如遇的人身慢慢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三尺之类出现一只通体如含冰晶、翎羽优美颀长的凤凰，比起天南姜家圣地里的凤凰，这只凤凰看起来更小, 并没有完全长开。但是，遥遥一瞥，也足够摄人心魂。
　　
　　它的眉心和那只凤凰不同，眉心有冰凉的银色印记, 凤眸沁着冰蓝色的水光，高傲冷漠，不似龙那样给人以压迫性，冰凤的身上萦绕着一种神性。
　　
　　天地间的羽族登时齐鸣，自龙凤逝去，水族羽族已经越渐衰微，水族还好，因为姬清昼毕竟只是沉睡，没有死去，所以水族稍强，但羽族的凤凰死得不能更透，羽族更加势弱。
　　
　　羽族感受到凤凰的气息，镌刻在骨子里的崇拜让它们马上振翅。
　　
　　姜如遇从地上叶片儿上的露珠中看见自己，她不由微怔，或许是血脉的牵引，又或许是人族给她伤害居多，凤凰一族给她帮助更多，她见到自己原型的瞬间便舍不得挪眼。
　　
　　姜如遇马上从怔忡中回过神来，她不想引来其他人，立即将这只凤凰缩小、变幻成一只普通的纯白色的鸟雀。
　　
　　姜如遇没有看到的是，姬清昼虽身形消失，却并未离去，他沉默地站在高大的树上，树冠繁茂，树阴浓密，姬清昼脸上投映着点点光影，他的睫毛纤长浓密，却不显得女气。
　　
　　真好看的一只凤凰，可惜，注定不会栖息在他的身上 。
　　
　　姬清昼不快，却知道自己不该不快 ，因为他并没做出任何追求的举动，是他无法动情，实在不关姜如遇的事。他心底充斥着这样矛盾而激烈的情绪，终于忍不住，长袖一挥，青衣广袖若谪仙降临，从树中跃下，“啪叽”一声，在姬清昼刻意收敛的气息之下，姜如遇并未发现他，她身旁的鸟雀也正被姬清昼撞个正着。
　　
　　“啪叽”撞到姬清昼胸膛。
　　
　　姜如遇闻到一阵水莲的气息，没有想到如姬清昼这样的人身上的气味却这样无害，她真担心自己这鸟雀虚影因为撞到姬清昼被他活活红烧，便想挪开脚步。
　　
　　姬清昼一只手捏住鸟腿，那只圆滚滚的白色鸟雀便白白扑棱翅膀，不得朝前一步。
　　
　　姜如遇以为姬清昼发现了自己，“凰行”上虽记载她的本体不会被修为高的修士用神识发现，但是，姬清昼不是修士，谁知道龙族有没有其余秘法？姬清昼的“星河碎”更是蕴含星辰之力，如若是姬清昼用了星辰之力呢？
　　
　　姜如遇抬头，现在正是傍晚，余晖灿烂，斜阳西行，天边一点星子都没有。
　　
　　姜如遇正怀疑时，姬清昼轻轻放开鸟腿：“你如果更笨一些就好了。”
　　
　　他此刻哪怕用的是幻化出的容貌，也美得不太真切，眼中如藏着碎裂的波澜星河：“更笨一些，不会令我难过。”他此刻虽面无表情，却罕见地露出一丝丝脆弱之态，这点子脆弱和他口中近乎呢喃的低语，让姜如遇头皮发麻。
　　
　　“但如果你更聪明一些也好。”姬清昼就站在离姜如遇不过三尺远的地方，轻轻动手拂过鸟羽。姜如遇还记得姬清昼那双手……不，确切的说是他的爪。
　　
　　姬清昼和姜如遇见的第一面，姬清昼就是天南姜家圣地里一条胡作非为的黑龙。它的爪子一拍，足以拍碎万年厚实的冰层，翻覆间夺人性命。
　　
　　那只鸟雀虽不是姜如遇本人，但也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姬清昼那动手轻抚的动作，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令姜如遇汗毛直竖。
　　
　　他要是稍微用一点力……
　　
　　姜如遇不由周身紧绷，这样的紧张也提醒了她——不管姬清昼发没发现她，现在姬清昼摆明对那只鸟雀有兴趣，她如果一定要现在就走，姬清昼会乖乖任由她这么做？
　　
　　想通了这处关节，姜如遇镇定下来，观察姬清昼到底想要做什么。
　　
　　姬清昼伸手抚过鸟羽：“如果你更聪明一些，也该知道怎样对我才是对你最有利的……”
　　
　　“可是。”姬清昼道，“你偏偏不这么做。”
　　
　　姬清昼的确有些这么认为，姜如遇啊姜如遇，哪怕他姬清昼无法动全部的情念，但哪怕只是一点情念、一点另眼相待，也能给她许多许多，她真的不知道吗？
　　
　　姬清昼陷入一些苦闷。
　　
　　姜如遇听了一耳朵的话，她还是第一次见姬清昼这么直白地表露出他也会有愁绪，姜如遇扪心自问，如果姬清昼真的发现旁边有人，他这样的龙，会当着别人的面吐露心绪吗？
　　
　　这点子微妙的区别，让姜如遇不再确定姬清昼发现了她。
　　
　　可现在柳溪清已经和姜扶光离开，要探查姜扶光面纱的秘密，最好的时间就是现在。姜如遇试探着朝前走，那只白色的鸟雀也跟着拍翅膀朝前飞，姬清昼没有阻拦。
　　
　　他似乎心情不佳，如同在傍晚散步一样，将那只白色的鸟雀捞到自己的肩膀处，他也跟着朝前走。
　　
　　好巧不巧，姬清昼所去的方向，正好是柳溪清和姜扶光离去的方向。
　　
　　姜如遇随之跟上去。
　　
　　街市上，柳溪清就像一条钻来钻去的鱼儿，姜扶光跟在他身旁，人群熙攘，几次差点将姜扶光面上的面纱给挤下来，她只得一边跟上柳溪清，一边护住自己的面纱不让它往下掉。
　　
　　几番撕扯下来，姜扶光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柳溪清停下等她：“你额上全是汗，要不摘摘面纱透透气？”
　　
　　姜扶光却立马拒绝：“不，还是算了……”柳溪清狐疑地看向她，似乎不知道她的反应怎么忽然那么大。
　　
　　姜扶光忙挤出一个微笑：“现在空气太沉闷了，我闻着不舒服。”
　　
　　柳溪清道：“可是你戴上面纱不能换气，不是更热吗？”姜扶光忙道，“不是这样……是外面太多人的气息了，我感觉有些杂，闻着不舒服。”
　　
　　柳溪清了然地“哦”一声，却更认为姜扶光的面纱有问题。
　　
　　他笑笑：“你们这些千金小姐果真不同，人多了都会觉得气息杂。”姜扶光脸色一红，总感觉他这话带些微妙的讽刺。
　　
　　柳溪清却又道：“多谢你出来陪我逛，我现在觉得心情好多了，你是我来中陆认识的第一个待我好的中陆人。”
　　
　　柳溪清专注地看着姜扶光，他本就生得好，儒雅斯文，又因为一直在天南山险关上战场，所以身上有一种骁勇的英气。这种英气是姜扶光从没碰到过的，天南姜家人也有那种英气，但是那时她和天南姜家关系不好，丹流身上更多的是长期长于富贵权势之间的贵气，薛归宁则是少年意气玉树临风，比起柳溪清来说，都要少一些味道。
　　
　　姜扶光被柳溪清看得有些羞赧。
　　
　　柳溪清轻轻道：“来中陆时，我心中彷徨不定，只觉被整个中陆排挤在外，都看不起我这个天南来的乡下人，你是唯一的例外。”
　　
　　姜扶光更为受用，慢慢低下头。
　　
　　柳溪清心底冷笑，她怎么真敢应下这话？两人不过说了几句话，一同行了这一路，她就真的以为她是他的光？是救赎？别搞笑了。
　　
　　这女子自视甚高，以为自己的魅力无往不利。她真认为自己美好到人人珍爱？可她也不想想，光凭她的作弊行径，就不能让人真切看得起。
　　
　　柳溪清不想再跑来跑去做戏，他道：“我们去茶楼稍坐会儿，我是个大老粗，跑来跑去没什么，可让你同我奔波，我就过意不去了。”
　　
　　茶楼？姜扶光有些警觉，柳溪清笑道：“放心，不要你喝茶。茶楼气息同样粗鄙，不敢坏了姑娘你的心情，你只需坐在三楼吹吹冷风，歇歇脚，听听琴便是了。”
　　
　　“那麻烦道友了。”姜扶光听到这保证，放下心来，去茶楼也好，外面人多眼杂，一会儿若风恐怕不好找她。
　　
　　姜扶光顺从地和柳溪清一块儿去茶楼。
　　
　　姜如遇也想跟着去，姬清昼好像不喜欢热闹，他离熙攘的人群一直很远，如果不是姜如遇对柳溪清和姜扶光都比较熟悉，恐怕都看不到这二人。
　　
　　现在，她想去茶楼，但不知道姬清昼愿不愿意放那只鸟。
　　
　　出乎姜如遇的意料，姬清昼居然脚步一转，也跟着去了茶楼！！
　　
　　……这姜如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如果姬清昼真的没发现她，现在就不可能也跟着去茶楼。
　　
　　姜如遇脚步顿住，她望向姬清昼的背影，咬了咬牙，仍然跟进去。
　　
　　柳溪清的意思她懂，只要在茶楼，姜扶光哪怕不吃东西不喝水，但是柳溪清要喝茶……这里离茶水近，柳溪清要做点什么都很方便，反而是外面不好。
　　
　　外面哪怕姜扶光反应过来想跑，人多眼杂还容易引来执法队的长老。这茶楼里，以柳溪清的修为想要控制姜扶光可太简单了。
　　
　　姜如遇跟姬清昼一块儿进去。
　　
　　他就坐在柳溪清等人的对面，一个绝佳的视野开阔之处。
　　
　　姜如遇站着看姜扶光，观察她现在有什么不同，她稍稍皱眉，如果说一定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姜扶光脸上的妆容，有些艳丽了。
　　
　　她原本都不会妆扮得那么艳丽，但今日，露出来的眼睛都涂了桃花色的胭脂。
　　
　　艳丽的胭脂除了美之外，还有另一项作用：掩盖苍白的气色。
　　
　　姜扶光的修为有问题，气色也有问题，修为也暴涨……这不就像姜如遇当初使用的燃血之法吗？
　　
　　姜如遇那时候一用完燃血之法，都苍白憔悴，哪怕立刻饮鸟儿的血，也掩盖不住疲惫的容色。可姜如遇那时用的燃血之法是她自己一点接一点练的，后面也没有再碰到要用燃血之法的危急时刻。
　　
　　姜如遇猜，姜扶光用的不可能是类似燃血之法的功法，因为姜扶光右手中毒之后，她缺的是外家功法，而不是心法，姜扶光不可能一上来就立刻弃剑，她一定学过左手剑，这从姜扶光左手的茧就能看出来。
　　
　　学左手剑、弃剑、学金轮……这些都需要时间，姜扶光不可能同时再学会类似燃血之法的功法。燃血之法，燃的是自己的血，伤的也是自己，所以十分难，这点时间姜扶光不可能学会。
　　
　　除非，她用的是辅助的丹药，或者说……她修为提升靠的是燃烧别人的血。
　　
　　姜如遇思绪渐渐清晰起来，姜扶光是明道期，她哪怕燃血，修为也最多到凝丹，但是这一次能胜过郑思员……只有燃别人超过凝丹期修士的血，才有这样的效果。
　　
　　姜如遇等着看姜扶光露出马脚，她现在的状态，一定需要什么东西来回复状态。
　　
　　只要看到时候谁会给她送东西来就好了。
　　
　　姜如遇想得差不多时，店小二已经上了茶。
　　
　　姬清昼端正地坐着，面前有两盏茶，他留下一杯，再将另一杯给推到对面，正是姜如遇的面前。
　　
　　姜如遇一愣，姬清昼这哪里叫做掩饰，他根本是毫不掩饰。
　　
　　他真的一直知道她在旁边，故意带着她走了这么长一段路。
　　
　　姬清昼把肩膀上的白色鸟雀抓下来，放到对面：“鸟儿，还不坐下喝茶，要我请吗？”
　　
　　他虽用平常的语气，好像在和鸟说话，那双眼睛却清寒地看着姜如遇，直视她的眼睛。
　　
　　姜如遇：……
　　
　　实话说，他这个眼神比当初的凤凰神墓还可怕。
　　
　　




74.  风云破百蛮十五   我让他们走，你走不了……

　　被姬清昼这样的眼神看着, 姜如遇都觉得如果她不听姬清昼的话坐下，姬清昼就会随之捏碎茶杯，飞溅的茶水四射后, 整个局面会跟着崩塌, 谁也控制不了。
　　
　　她立刻坐下，面前就是那杯轻烟袅袅的茶, 清茶的热气氤氲在姜如遇的眼前, 茶烟像朦胧的雾，熏到她的脖子上。
　　
　　她的脖子被熏得稍有些红, 有些拘束地坐在姬清昼对面。
　　
　　她为什么拘束？因为姜如遇还从来没像这样一样, 这么友好、宁静、平和地和姬清昼一起坐在茶楼里, 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了这种地步？
　　
　　姜如遇忍不住猜测姬清昼的来意，她看着茶杯里徐徐升起的轻烟，轻烟虽美, 却不能代替姬清昼的来意。
　　
　　姜如遇微一摩挲茶盏, 将心底那点子散漫的猜测都盖在茶盏里，然后看向姬清昼的脸，妄图观察他的想法。
　　
　　她正撞到那双清寒的眼眸里，姬清昼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她, 从未移开过视线。
　　
　　姜如遇微微启唇，想要传音给姬清昼：她现在要观察姜扶光，恐怕没法和他叙旧，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姜如遇并不敢冒然传音，因为她的“凰行”只能隐匿身形，声音无法隐匿，姬清昼修为比她高, 她恐怕没法传音给他。
　　
　　姜如遇陷入两难之地。
　　
　　姬清昼似乎对姜如遇脸上的抉择犹疑视而不见，他再注视了她一会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并未主动传音给姜如遇让她放下心来。
　　
　　他那长而灵巧的手指在桌上一点，桌上应声出现一条细细的水迹，像是凭空冒出的溪流，从桌上蜿蜒腾挪行至中部、桌子边缘，在边缘时，水迹化成零星的一点儿波光，如浪花般飞起，正溅在桌旁悬挂的铃铛上。
　　
　　“叮铃铃”
　　
　　茶楼的小二应声而来，满面掬笑。
　　
　　姜如遇不知姬清昼叫小二来做什么，疑惑地望着他，姬清昼衣着青衣，如被天水洗过的碧色，这样的颜色哪怕配着他幻化过的容貌，不如原先那般绝色，却也清如谪仙，十分端方。
　　
　　“客官有何吩咐？”小二掬笑道。
　　
　　“换一杯凉茶。”姬清昼示意店小二把姜如遇面前那杯茶换成凉茶，店小二喜笑颜开地“诶”了一声，别管这杯茶喝没喝，客人要换，他巴不得。
　　
　　店小二手脚麻利把那杯热茶端走，末了还是忍不住疑惑道：“客官，您在等人来吗？”
　　
　　因为约的人迟迟不到，所以他不想热茶变冷，干脆要店内上风韵独特的凉茶？
　　
　　店小二道：“客官您要是等人的话，一会儿楼下要是有人找人，小的直接把她给您引上来。”
　　
　　姬清昼的模样气度，无论如何看着也不像缺钱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不理红尘俗世，一心求仙，不喜杀伐的贵公子。店小二对他多番礼遇。
　　
　　姬清昼却道：“不。”
　　
　　“给我这只鸟儿换杯凉茶，它脖子上的毛被热气熏湿了。”姬清昼说这话时并未看向姜如遇，只轻轻梳了梳白鸟身上的羽毛。
　　
　　姜如遇虽然此时没被姬清昼盯着，但不妨碍她觉得奇怪。
　　
　　她的脖子也被热茶的热气熏成红色，之所以这脖子上的皮肤这么嫩，并非其他，而是因为姜如遇才经过一次涅槃，那虽不是完整的涅槃，但也能洗练筋骨皮肉。
　　
　　她脖子被熏红了，姬清昼便说鸟脖子上的羽毛也被沾湿了，这实在不能怪姜如遇多想。
　　
　　她想看姬清昼此刻是什么表情，姬清昼仍和之前一样面色没有半点异常。他此刻表现的就像姜如遇真是空气，他真看不到她一样。
　　
　　姜如遇想，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姬清昼的心思也不遑多让。
　　
　　店小二看了看那只白色的鸟雀，颇为认同，修真界谁还没个古怪的爱好？听说上陵姜家的姜夫人就有个爱好，她喜欢给人下跪，劝都劝不住，为此还生生折了双腿。
　　
　　这位修士爱鸟，再风雅不过了。
　　
　　他马上麻溜地给姬清昼换了一杯凉茶，这凉茶最底部是镇过冰的麻薯圆子，深紫色近乎于黑，沉在茶盏底，中间是满杯的一汪清茶，透明清澈，冒着幽幽凉气，最上面撒着切碎的玫瑰花末子。
　　
　　姬清昼幽幽执起这杯凉茶，白色的鸟在他的左前方，姜如遇在他的正前方坐着。
　　
　　明说只是给白鸟换杯热茶的姬清昼直接将这杯茶推到姜如遇面前，根本没白鸟什么事儿。
　　
　　与此同时，他没再盯着姜如遇看，就像是姜如遇真的不存在，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品茶一样。
　　
　　“这杯茶的确很香。”姬清昼闻到那股玫瑰花香味，这种香不只浓郁，还有点青涩，姬清昼对着白鸟道：“你没法饮茶，鸟儿，还是闻香适合你。”
　　
　　……这句话绝对是姬清昼说给她听的吧。
　　
　　姜如遇可以确定。
　　
　　她转瞬懂了姬清昼的意思，姬清昼说她没法饮茶，而且表现得像是对面没有人、只有鸟一样，就是表明他不会插手姜如遇调查姜扶光的事情，姜如遇可以不用为了应对他而暴露自己。
　　
　　姜如遇心底免不了因此熨帖，但她同时也不大懂，姬清昼明明能一句传音给她说明白的事儿，却要借助凉茶、闻香来暗示她。
　　
　　姬清昼决定去做一个事情时，就不会露出马脚。
　　
　　他就像对面真的没有人一样，静静品茶，为什么不直接传音告诉姜如遇呢？他也不大清楚，姬清昼慢慢放下茶盏。
　　
　　他或许只是不快，鸟儿不会栖息在他身上，但现在，他才是那颗大树，没有他，神魔兽只会分崩离析。这只鸟儿，在人族中的确已经出类拔萃，但如果要面临天道对神魔兽的制约，她就像是风雨中的一只雏鸟。
　　
　　只有他，才能在必要时做一下为她提供荫蔽的树。
　　
　　鸟儿不栖息在他身上，但注定了他们的身份会让他们纠缠在一起，他是枝繁叶茂的树。那么，哪怕鸟儿不会栖息在他身上，但，他也该是她目前人生中最重要的存在。她和天南的柳溪清心领神会互猜谜语，却可有想过他？
　　
　　姬清昼当时一路带着姜如遇从闹市中穿过，他虽面无表情，假装没有异样，但未尝没有在窥测姜如遇的意思。
　　
　　他看着姜如遇猜他是否发现了她，猜他的来意到底什么，这样的猜测和心念，让姬清昼面上不显，心中却很是受用。
　　
　　到后来，姬清昼主动挑明他的确发现了她，是看不下去姜如遇一边要照看姜扶光那边动静，一边还要应对他。他收了手一瞬，看着姜如遇愕然的脸，姬清昼心情不错。
　　
　　但转瞬，姜如遇开始担心他破坏她的计划，这样想他，姬清昼不高兴，所以，明明能用一句传音解决的事，他却要拐弯抹角，选择用凉茶、用闻香……看着姜如遇一点又一点的继续猜测他，心念是他……
　　
　　姬清昼发现自己好似出了什么心理上的问题。
　　
　　他今天居然在控制、引导姜如遇一直想他——他不能动情，不能放任自己去追求姜如遇，却要让姜如遇一直心念他……
　　
　　这样的心态想法，就连最爱玩弄人心的神魔兽都不会如此。骄傲的姬清昼更不想如此。
　　
　　姬清昼现在想离开此处，好好冷静，他拒绝做这样的龙。
　　
　　对面的姜如遇却忽然站起身来，动作幅度略大，姬清昼心中蓦然一跳——像是刚才的抗拒又被压下，难道姜如遇发现自己现在心情不佳了？
　　
　　姜如遇站起身，柳溪清动手了。
　　
　　柳溪清叫了一壶茶，这壶茶水同样冰凉，他走到姜扶光身旁一侧，似乎要为她斟茶。
　　
　　斟茶过程中，只要柳溪清的手一颤，姜扶光面上的面纱就会被打湿。
　　
　　姜扶光现在已经对柳溪清毫无戒心，她真把自己当成了柳溪清的救赎者。
　　
　　柳溪清端着茶水，正要动手——
　　
　　“溪清！”原柏野走上茶楼来，他状态非常差，像是刚遭受过巨大的打击。一找到柳溪清，他就自动把柳溪清手上的茶壶给放回桌上，道：“溪清，你说的是真的……我们的付出是没用的，在他们看来，我们不是在守卫天南三十二关，而是一些实力不济的庸人，只能待在贫瘠的天南。”
　　
　　“他们还害怕我们来中陆抢他们的东西，溪清，我父亲是错的，我也是错的。”原柏野道，“溪清、溪清……”
　　
　　谁也不知道原柏野到底经历了什么，或许是随意一个有中陆修士讨论天南的地方，都在讨论天南修士的无耻、都在敌视天南，也或许是他看透了中陆的战术到底意味着什么。
　　
　　无论是哪一点，都足够之前一直以英雄自居的原柏野崩溃。
　　
　　他以英雄自居，因为他守候了中陆，他看见天南原家付出的牺牲，总要找到价值感才能继续坚持下去。现在，一切都被打碎了。他怎么说服自己啊？
　　
　　怎么说服自己，他之前和族兄弟一起上战场，他拍着族兄弟的肩膀说没事，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所有人好。
　　
　　那时，族兄弟只说，柏野，你太天真了。那场战斗后，他再没有回来。
　　
　　原柏野想，如果他早知道一切，他根本不会这么尽力，守个屁的关隘！
　　
　　原柏野死死抓住柳溪清的手，柳溪清现在正要对姜扶光下手，虽然同情原柏野笨到现在才知道，但他现在真有要事，便一直想抽回手。
　　
　　姜扶光看见原柏野的状况，心内一动。
　　
　　……她并非踩着人的苦痛为食，而是原柏野也是极有潜力的修士，年纪轻轻就是归元期，别看他单纯，在修真一途，也许单纯更意味着赤子之心，修炼更为心无旁骛。
　　
　　换句话说，更有仙缘。
　　
　　这样的原柏野现在心房大乱，不正是她可以揽住他的时刻吗？
　　
　　姜扶光道：“你别这样，何必为他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中陆有些修士过于偏颇，但总有人不是，比如我，就永远不会这样。”
　　
　　“你……”原柏野看向姜扶光。
　　
　　柳溪清生怕原柏野被忽悠走，正要说话，原柏野却一个用力甩开柳溪清，怒道：“姜扶光，你以为我不认识你吗？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你在天南姜家抵御魔兽潮时离开天南姜家，带走他们好些武器！”原柏野道，“ 你凭什么敢说这样的话？你是靠着这样的话来欺骗溪清和你喝茶的？”
　　
　　原柏野红着眼，他现在觉得任何一个中陆修士都不是好人，尤其是姜扶光。
　　
　　柳溪清、对，柳溪清……
　　
　　原柏野攥紧拳，一个用力打在柳溪清脸上，一拳把柳溪清揍得踉跄几步，原柏野道：“你明明知道中陆修士对我们这样，你为什么要和姜扶光一起喝茶？你就为了区区女色，就色令智昏至此吗？你还有没有脑子！”
　　
　　柳溪清：……他的嘴角都被打破了，到底是谁没脑子？
　　
　　因为原柏野的忽然出现，现场马上哄乱起来。越乱，姜如遇越没掉以轻心。
　　
　　原柏野出现的太巧了，就像被什么人故意引来一样。
　　
　　如果姜扶光真有一个帮手，这个帮手未必没发现柳溪清的打算，原柏野是否又被利用了？
　　
　　果不其然，姜如遇在这个时刻发现窗外射来一枚细小的吞骨钉，正对着柳溪清的命脉！
　　
　　这吞骨钉非常强，对方绝对远高于归元期，就连柳溪清都没发现。
　　
　　姜如遇的神识比普通修士强得多，她发现吞骨钉，也能拦下来，但她要拦，必须用极冰之焰。
　　
　　用极冰之焰她很有可能暴露自己是姜如遇的身份。
　　
　　因为悬赏令之后，她的一切特征都被人所知，那些人虽然不知极冰之焰的名字，但是他们知道火焰的特性就够了。
　　
　　姜如遇现在顾不上身份被发现，她得救下柳溪清。
　　
　　“叮铃——”一声。
　　
　　那枚吞骨钉被一枚水莲炸开，原路返回，姜如遇听见一声闷哼声。紧接着，水莲在整个茶楼全部蔓延开，慢慢成冰，尖锐的莲花般像刀一样，团团围住姜扶光、原柏野、柳溪清三人。他们一动，就会死在水莲底下。
　　
　　水莲是姬清昼常用……也就是说，刚才姬清昼出手了？
　　
　　姜如遇看向姬清昼，姬清昼此刻脸色可以用怖寒来形容，他看了姜如遇一眼，如果姜如遇没有看错的话，这一眼是对她的怒。
　　
　　姬清昼眸色晦涩，救柳溪清，命都不要了？再是天水碧一样的颜色，再是收敛了气质修为，此刻他身上也免不了透出让人胆寒的杀气。
　　
　　像是冰天雪地的刺。
　　
　　他起身，回眸森寒地看着姜扶光三人：“谁要继续吵？”
　　
　　姬清昼喜静。
　　
　　他的水莲又长长几分，划破姜扶光的脖子，鲜血汩汩留下，姜扶光肉眼可见地疲惫摇晃几下，她又惧又怕，瑟瑟发抖。
　　
　　姜如遇注意到，姜扶光的茶盏变了。
　　
　　刚才是凉茶的颜色，现在，变成了血一般的色彩——应该是刚才的神秘人趁乱所调换，这杯血茶对姜扶光一定非常重要，否则神秘人不会哪怕暴露姜扶光的秘密，也要偷摸给她换了。
　　
　　姜如遇心随念动，她无声弹射出一道剑气，姜扶光面前的杯子应声而碎。
　　
　　姜扶光没有发觉，因为在铺天盖地的水莲威胁下，实在很难注意到生死以外的事情。
　　
　　姬清昼唯一考虑，收了水莲，对那三人道：“滚。”
　　
　　三人马上离开。
　　
　　现在只剩下姜如遇和姬清昼，姜如遇也觉得今天的姬清昼奇怪且吓人
　　
　　他刚才是真的生怒，姜如遇硬着头皮，传音：“多谢帮忙，我先去找人查那杯血茶。”
　　
　　她也得离开，没必要和盛怒的姬清昼待一块儿，然而，姜如遇正要离开刹那，原本没有朝姜如遇发怒的姬清昼忽然反手，将姜如遇的手扣在桌上。
　　
　　“我让他们走，但你走不了。”他冷冷道。
　　
　　




75.  风云破百蛮十六   纯感情戏，可跳……

　　花梨木的茶桌微香, 肌理细腻，因适才放过凉茶，冰凉的茶杯底将这茶桌也浸得像刚堆过冰雪, 和这茶桌相比, 姬清昼扣住姜如遇的手腕，都显得有一股温度。
　　
　　店小二不知怎么忽然间几个客人都匆匆忙忙下去, 从楼梯处走来, 探出个头，“啊呀”一声, 看到满楼能杀人的冰霜雪莲, 上面残留的威压让他腿一软。
　　
　　他的惊呼声连姬清昼的一瞥都没惹来。因为没有威胁, 所以不必回头去看。
　　
　　店小二哪里注意不到全楼仅剩的客人姬清昼，他战战兢兢朝姬清昼望去，发现这个刚才温雅如谪仙的客人现在给人的感觉却极为可怖。他身姿颀长玉立, 正单手按在桌上, 就像在强硬地按着一个人一样。
　　
　　可是那处明明没有人。
　　
　　隐形术？
　　
　　店小二不清楚，也没胆子问，更不敢管姬清昼这样一会儿温雅一会儿无情，翻脸太快的高阶修士, 他赶紧收回自己的视线，软着腿缩下楼。
　　
　　姜如遇的手被按住，姬清昼手上的肌肤和她相贴，她能感觉到, 姬清昼是来真的，因为姬清昼的力度没有半点松懈。
　　
　　姬清昼今日到底要做什么？
　　
　　“坐下，收敛隐匿术，继续喝茶。”姬清昼缓缓放开姜如遇的手, 率先坐下，与此同时，这层茶楼从窗户到楼梯，全被一层水帘遮挡，这水帘可以让姜如遇收起“凰行”恢复真容后，隔绝别人的窥探，但同时，也能让姬清昼哪怕松开手后，姜如遇也没法离开这层茶楼。
　　
　　这既是保护，又是强硬的控制。
　　
　　姜如遇此时没法出这层茶楼，更何况，现在的情况是姜扶光那杯血茶她没喝下去，柳溪清和原柏野在一块儿，二人的实力高于姜扶光，而姜扶光的那位神秘帮手，被姬清昼所伤……能活着已经非常不错，想来，那位帮手现在绝无可能伤到柳溪清和原柏野二人。
　　
　　当务之急，的确是处理姬清昼的情绪最重要。毕竟，如无意外，能抗衡天道的姬清昼当是此世第一，凤凰神墓在当初也说姬清昼是龙族的王。能和他当朋友，谁要和他当敌人？
　　
　　姜如遇当即坐下，她现出真容，眉心一点冰凉的银色印记，眉目间风华绝代。
　　
　　姜如遇先谢过姬清昼：“刚才真是多谢你出手，否则，我的身份定然瞒不住。”
　　
　　姬清昼冷淡不言，慢条斯理把玩着茶盏。
　　
　　“不知你留下我是为了什么？”姜如遇明人不说暗话，她的血脉虽然富有潜力，但以她现在的实力，恐怕无法帮到姬清昼，除非是姬清昼需要凤凰血脉的帮助，姜如遇之前受过姬清昼帮助，现在投桃报李，只要姬清昼不伤天害理，她都乐意帮忙。
　　
　　姜如遇暗中忖度，姬清昼则道：“你我从夜间闹市同行到茶楼，再一起喝茶，既然是一起喝茶，我没喝完茶，你一口茶未动，你凭什么中断喝茶远走？”
　　
　　他此刻面冷如霜：“约至一半就想远走，你以为我会答应？你以为你能走得了？”
　　
　　……
　　
　　原来姬清昼把这看做是二人同聚，姜如遇明白了，如果是同聚，自己刚才想抛下姬清昼远走的行为确实失礼。
　　
　　再一想想，姬清昼一路似有若无配合自己，似有若无的周到，如果这不是老友相聚，以他的性格，他的确完全不必要这么做。
　　
　　姜如遇一想到自己享受了姬清昼的帮助和周到，更有歉意。
　　
　　她端起茶盏，以茶代酒向姬清昼赔罪：“这是我的不周到。”
　　
　　姬清昼却没有随之端起茶盏，他不需要也不接受姜如遇的赔罪，他虽然有些分辨不完全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但其中绝对不包括姜如遇的赔罪。
　　
　　他不喝这杯茶，姜如遇的手端着茶杯，尴尬地举在空中。
　　
　　姬清昼抬眸：“我要朝你说的是另外的事。”
　　
　　他这时身上的气息陡然一变，原本似乎被收敛的怒火变成压迫传来，这足以说明，接下来姬清昼说的话非常重要。
　　
　　姜如遇道：“你说。”
　　
　　姬清昼声音冰寒，全然不见温情：“刚才你想暴露自己的极冰之焰救人？我的消息网传来的讯息是，你已经登上修真界的悬赏榜，这里是中陆上陵，你是静元期巅峰，暴露自己的身份对你百害无一利，告诉我，你为什么会选择这么做？”
　　
　　因为柳溪清吗？
　　
　　姬清昼一直在让人收集整理姜如遇的信息，因为他知道姜如遇迟早会被人族所不容，他要做的是既让姜如遇感受到如今的修真界绝不值得她为之付出，又不能让还未完全长成的姜如遇真的死在别人手中。
　　
　　所以，他会密切注视着她。
　　
　　他当然知道姜如遇改头换面有多么小心，可在刚才，姜如遇差点选择暴露身份救柳溪清。
　　
　　姬清昼十分不快，但他还压着性子，希望姜如遇能给他一个更完美的答案。
　　
　　姜如遇不知他怎么这么发问，却也没什么不能告诉姬清昼的，她道：“因为刚才柳溪清差点死去。”果然，姬清昼听到这个答案，冷笑一声，姜如遇继续道：“柳溪清受我所托，缠住姜扶光，我自然不可能让他因为我的嘱托死去……”
　　
　　“姜如遇，你好得很。”姬清昼气极反笑，他心里的怒意翻天，好像还混合着另一种足以翻江倒海的醋意，姬清昼不快呀，可是，最让他气恼的是，不能动情的他没有任何资格不快。
　　
　　姬清昼只能把所有醋意全部压下，一点不过问，冰冷道：“我不管你是什么原因，但我告诉你，你如果因为救任何人、任何事让自己死去，关于此事的所有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姜如遇奇怪地看着他。
　　
　　姬清昼压抑而冷冷道：“上古神魔兽以龙凤为霸主，龙族的力量会直接影响到水族的兴衰，凤凰的力量会影响羽族，其余神魔兽各自选择被龙族或是凤族庇佑，姜如遇，如今你是唯一的凤凰，你的命影响到羽族，更影响到月魔界。如今你和修真界隔阂越渐深厚，你是我的凤翎殿主，本该发挥更大作用，如果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原因你自投罗网死去，损害如今神魔兽的力量，无论是你要杀的人，还是你要救的人，我会尽数杀死，一个不留。”
　　
　　“劝你珍重。”姬清昼手中茶杯应声而裂，“今日的情形，我不希望看到第二回，否则……”
　　
　　姜如遇听懂了姬清昼的话，意思就是她如果死了，会影响到神魔兽的大业，所以姬清昼对她刚才的行为非常不满。
　　
　　姜如遇道：“我当然不会让自己死，凤凰墓地里这么多珍宝材料，我会一条退路都不给自己留吗？”姜如遇眼中光华流转，她当然有后招，她不认为自己会死，对姬清昼说的会杀死她想救的人这一点，就当过耳风。
　　
　　“柳溪清是天南人，和我有一样的目的，于公于私，这个险我都值得为他犯。”
　　
　　“你可以犯，等你死后，我送他的尸骨上路。”姬清昼回敬姜如遇，他越发冷漠，也越发不快，她还在提柳溪清……姬清昼想到柳溪清今日之话，如果说姜如遇没有幻化容貌性别，不是男子“凤声”，柳溪清还会像现在这样规矩？
　　
　　柳溪清什么想法，姬清昼不大在意，令他思考的是姜如遇的想法。
　　
　　……她说，他们有共同的目的……
　　
　　姬清昼不屑道：“对你来说，让天南脱离中陆控制，只是你现在要做的事情。但对于我们所有神魔兽来说，把天道踩在脚下才是我、也是你的目的。其余事情，不过是过眼云烟。”
　　
　　“我还要提醒你。”姬清昼端详姜如遇，像是要看透她的内心。
　　
　　“你想动情吗？”姬清昼问，姜如遇愕然，姬清昼怎么会忽然问这个问题？
　　
　　“现在当然不想。”姜如遇一口回绝。
　　
　　她现在要做的事很多，男女情念对她来说并不重要，修士时光漫长，有太多事情可以追逐。
　　
　　得到姜如遇这么痛快的否定，姬清昼高兴，却也不太高兴。
　　
　　“不动情，不意味着不寻道侣。”姬清昼道，道侣可以没有相爱的情感，只是因为合适，想要在修真之路上不让自己太过孤独，又或者说，有人想通过双.修来增进修为。
　　
　　姬清昼不认为姜如遇是这样的人，但他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心。
　　
　　他心中此刻充斥着占有欲、怒意、醋意……他的理智能够把它们压下九分，但还有一分压不住的邪念——这邪念，姬清昼本人也根本不想抵挡，哪怕他知道是自己的问题。
　　
　　这邪念就是——掐断柳溪清和姜如遇的可能性。
　　
　　他们之间的可能性，一分也不行。
　　
　　“姜如遇，你不能寻找道侣。”姬清昼直接了当，姜如遇虽没寻道侣的打算，却也问：“为什么？”
　　
　　“修士结为道侣，会被天道视为有繁衍的可能性。”姬清昼道，“你此刻已经得到了极冰之焰，经过半次涅槃，也就是说，你不再是全然的人族，天道会认为你极有可能诞下凤凰，对你的戒备和迫害会再度加强。”
　　
　　以前天道只用对付一只凤凰的规格对待姜如遇，姜如遇结了道侣之后，天道就会用对付两只凤凰的态度来对付她。
　　
　　姬清昼继续道：“届时，你如何抵挡？你抵挡不了，想必，你那位道侣也抵挡不了。”姬清昼并非危言耸听，“当世，哪怕是真仙级之上的修士，也绝无可能抵挡这样的天劫。”
　　
　　神也不行，更别说柳溪清之流。
　　
　　姜如遇皱眉，她没有结道侣的打算，但是，天道如果真是这样的安排和防备，着实令她不快。
　　
　　她问：“有没有解决办法？”
　　
　　姬清昼一顿，他面无表情，不泄露心绪：“这世上除我以外，其余人都无法抵挡天道大劫。”对于姬清昼来说，却并不难。
　　
　　姜如遇一愣，下意识看向姬清昼。
　　
　　姬清昼此时冷漠、端方，就像在陈述一个非常普通的事实，没有一点旖旎多思的情绪。姜如遇再盯着姬清昼，想看出他到底是陈述事实还是别的什么。
　　
　　姬清昼没法动情，他不能做出肯定的回应，便低垂眼眸。
　　
　　“所以，不要被柳溪清等迷惑。”姬清昼道，“姜如遇，对我们来说，不必结成道侣，不必动情念，你我携手杀死天道，才是最重要的事。这中途，不要有任何差池。”
　　
　　姜如遇点点头，她感觉自己听了一场姬清昼鼓励她好好修习、断情绝爱的讲道。
　　
　　姬清昼无声捏起手，他说出让姜如遇不必动情念的话了，却不开心，冷声道：“茶已喝完，回去吧。”
　　
　　他的身形再度消失，一点影子都没留下，像是寂寥的风吹过。




76.  风云破百蛮十七   她杀了一百五十位修士……

　　姜如遇吹开杯面浮着的玫瑰碎屑, 把最后一口凉茶饮尽，口齿中顿时残留满口馥郁。
　　
　　她望向姬清昼之前坐着的位置，现在已经空无一人, 随着姬清昼的离开, 茶楼里凝冰的水莲慢慢消散，它不是因为离开姬清昼没有法力支撑而消散, 而是姬清昼让这些不化的寒冰散去, 否则，这层茶楼就废了。
　　
　　姜如遇置身于一个慢慢消散的冰天雪地中, 堪称梦幻般的美丽和现实接壤, 让此地有一种不真切之感。
　　
　　姜如遇闻到慢慢消散的水莲香, 她凝望着姬清昼离开的方向，眉眼里却没有刚才的懵懂，反而沉静睿智, 姬清昼的反应大得出奇啊。
　　
　　他刚才的反应, 比姜如遇之前从他手里抢到大地之力时的反应还要大。仅仅是因为她救人，有可能会折损神魔兽中属于凤凰的力量？
　　
　　恐怕不只，否则姬清昼不会引申出后面的道侣之论。
　　
　　姜如遇的确心性淡漠，但是, 在人世里打滚沉浮这么一遭，她遭遇了太多恶，也碰到过古怪却善意的人，这让她有时会敏感地察觉到别人的心绪。
　　
　　刚才姬清昼反应这么大, 无论是她不该救人之论还是道侣之论，他都提到了一个名字——柳溪清。
　　
　　想到有时姬清昼对自己的照顾，姜如遇难免想，姬清昼难道欣赏自己吗……可是姬清昼明说了她和他都不要动情念, 携手杀死天道……按照姜如遇看来，姬清昼的行为就有点霸道了。
　　
　　他恐怕欣赏自己，这欣赏不太多，不至于真让他喜欢得要死要活，但姬清昼久居高位，平时要什么得不到？恐怕就为了这点子欣赏，他就不能接受自己去结道侣，或者爱上别的人。
　　
　　一旦自己有这点苗头，他就会阻止自己，但同时又说他也不动情念。
　　
　　如果是别人这么霸道，姜如遇能一脚踹过去，但对方是姬清昼，她现在踹不动，也的确没有和别人谈情说爱的心思，只当自己不知道姬清昼的意思。
　　
　　姜如遇起身，把姜扶光被打翻的血茶收集到盒子中离开，在她走出这层茶楼的刹那，她的心脏猛地发紧，像是天空中有可怕的视线紧紧盯着她。
　　
　　这视线超然而恐怖，和修士的威压不同，会让人从心里就产生最直观的惧意，每一个修士在被这样的视线凝视时，心底都会自然而然地浮现这视线的名字 ：天道。
　　
　　姜如遇刚才在心里想了杀死天道这个念头，脱离那层茶楼后，天道恐怖的凝视便如影随形，如山一般随行于姜如遇身上。
　　
　　姜如遇像是背了一座山，有些走不动道。
　　
　　按照常理，她应该立刻念清心法咒，把自己刚才的念头驱逐出去，换来短暂的和平。但姜如遇没有，她长睫如羽，微微一颤，抬眸后的眼睛清醒而看不出半丝痛楚，她见过市井无赖惯用的手势，现在直接将手从兰若剑身上拿开，竖立一个中指，正对天空。
　　
　　她黑黝黝的眼睛充满着清醒的嘲弄，可以叫做明晃晃的挑衅。
　　
　　天空中顿时响起一道惊雷，连响九声，如能使得山崩地裂，街道上的行人刚听到第一声惊雷，以为是要下雷雨，一些行人撑开自己的伞。
　　
　　等接下来的几道惊雷响起来时，他们面上的神色便惊疑不定，充满恐惧 。
　　
　　这连响九声雷，九是极数，九声雷是天道对于魔王、妖王的威吓，难道是有什么魔王出世，要危害修真界？
　　
　　当下，这条街道人人自危。
　　
　　此时正好下起雨来，豆珠大的雨水滂沱而下，行人四散，姜如遇现在已经是凤声的模样，她像是一个冷漠高华的世家修士，以灵力化出一柄伞，从绵密着纷飞雨水的街道走过。
　　
　　她的行为完全能叫挑衅。
　　
　　狗养的天道能对她做什么？天道本就在不遗余力针对她，要她死，天道没有直接下手，那是因为如今她是凤凰族硕果仅存的凤凰血脉，比天南姜家创始人的凤凰血脉更有优势的一点是，她已经有极冰之焰，是板上钉钉的冰凤血脉，她能够自由进出凤凰墓地，得到凤凰族的认可。
　　
　　她是凤凰族的一线生机，这生机是大道所留，大道无处不在，凌驾于天道之上，天道能对她如何？
　　
　　现在她挑衅了天道，天道敢降下雷劫杀她吗？它不敢直接动手，只能无奈狂怒，滂沱大雨，九道紫雷，拥有能杀死她千百次的力量，却不敢加诸在她身上。
　　
　　姜如遇走回住的客栈。
　　
　　柳溪清和原柏野已经在大堂等候她，原柏野垂头丧气，柳溪清满面焦急，见“他”过来，忙道：“凤兄，你终于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们都要去找你了。当时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柏野忽然跑出来，我刚才问过他，柏野说他本来到处找我，忽然就被一个黑衣人引到那个茶楼，那应当就是姜扶光的帮手。”
　　
　　柳溪清惊惧道：“这个黑衣人的实力深不可测，连柏野都说看不透他。我想，黑衣人定然是发现了我的目的，当时的情况那么乱，如果说他对我出手，我恐怕性命不保。”
　　
　　姜如遇回他：“他的确出了手，用的是一枚吞骨钉。”
　　
　　柳溪清摸摸后脖子，一阵后怕：“多谢凤兄出手相救。”
　　
　　他弯腰行礼，原柏野也跟着弯腰行礼，是他被黑衣人利用，如果柳溪清真死了，叫他如何面对自己？原柏野现在对姜如遇也充满感激。
　　
　　姜如遇道：“不是我救的你，是乐医宗那人，你当时没看到他吗？他就坐在你们背后，正在饮茶。”
　　
　　柳溪清想了想：“我见到的那人不是那天和你交谈的乐医宗的人啊，我见到那人虽然也模样出众，但不知为何，就是毫无吸引力，让人不想多看第二眼，就像他最平凡不过……”柳溪清还未说完，心中一突：“幻术！”
　　
　　普通幻术改换形貌没什么大不了，可如果改换的同时能收敛自身气质，让别人觉得毫不起眼，就是真的了不起。
　　
　　“是。”姜如遇道，“他不喜欢热闹。”
　　
　　比起这，姜如遇更关心姜扶光到底怎么了，她问：“姜扶光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说到这儿，柳溪清可就来劲儿了，他面露凝重，又有一丝查明真相的快意：“她一定有问题！”
　　
　　“我们逃出茶楼后，她虽戴着面纱，却痛得眉眼额头全部皱紧，周身直打颤，同时，她手上的指甲处也在出血，我本来想把她抓回来，可是执法队的人当时路过，我不能和她动手，便让她逃掉了。”
　　
　　姜如遇点头：“我们楼上说。”
　　
　　虽然这里没有别人，姜如遇仍然不放心，她把二人叫到房间，掏出那个装满血茶的锦盒：“这是那个黑衣人偷偷给姜扶光喝的血茶，她还没喝下，就被赶走了。”
　　
　　柳溪清去闻了闻那个古怪的茶，不知到底是什么。虽说有血腥味，但姜扶光喝血做什么？
　　
　　原柏野居然知道：“这里面的是血，却不是普通的血，就这半个锦盒的血，就大约是五十个人全身的鲜血容纳于一起炼成现在这样。”
　　
　　“一定是人血？”姜如遇问。
　　
　　她之前练过燃血之法，是燃自己的血，之后她靠着羽族每只鸟贡献她一滴血来恢复，姜扶光这次的行为和血有关她知道，但也没想到是人血，杀人难道不比杀兽更难，更容易被发现？
　　
　　除非是……兽血作用不够。
　　
　　原柏野道：“一定是人血，兽血要更腥一些。我们天南原家有一门功法就是纵血之术，是人血还是兽血，我绝对不会看错。”
　　
　　姜如遇颔首。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姜扶光大概就是用了别人的血来提升功力，但这和燃血之法不一样，姜如遇之前的燃血之法是燃烧自己的血，用兽血是为了补充元气，而姜扶光需要的血是用来提升功力……这就导致她不能用兽血，只能用人血，因为只有修士的修炼功法才和姜扶光类似，兽类的修炼功法和她不一样，她没法转换。
　　
　　比赛总共三天，这一杯血茶里含有五十人全身的鲜血总量，姜扶光如若一天一杯，也需要一百五十位修士周身的血，这些大量死亡的修士在哪里呢？
　　
　　姜如遇三人一商量，让天南成功拿到灵天秘境名额的修士去找这些死亡的修士。
　　
　　天南修士因为姜如遇给他们的战术，现在乐得替她做事。
　　
　　夜光皎洁，姜如遇和柳溪清面色凝重，明日要打一场硬仗。
　　
　　姜扶光付出这么多，灵天秘境的诱惑又这么大，她明日极有可能继续参赛，而姜扶光身份特殊，有上陵姜家给她作保，除了当众拆穿她让她不能抵赖外，秋后算账对她没有作用。
　　
　　一百五十位修士的死，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算了。
　　
　　翌日，太阳展露头角，金辉散入大地。
　　
　　姜如遇等人已经入场等候，无论是姜如遇幻化出来的凤声面容，还是柳溪清和原柏野等人都俊美非凡，各有各的气质，天南的修士身上有一股不同于中陆的锋锐。
　　
　　今日的比赛，是重中之重。
　　
　　另一边，姜扶光同样上了场，她仍然蒙着面纱，姜如遇没有把视线放在她脸上，而是注意她的手指甲。
　　
　　手指甲无法骗人，姜扶光用别人的血提升功力，先得流失自己的血，才能给别人的血腾地方。这些别人的血始终不是她自己的，不可能短时间内和她完全相融，所以姜扶光手指苍白，尖端毫无血色。
　　
　　姜如遇等着谁抽签抽到和姜扶光对战，姜扶光还差一场就能赢下比赛。
　　
　　对姜如遇最有利的局面是，姜扶光抽到天南这一次的高手，他们会拖延时间，或者直接打伤姜扶光放她的血，让她的异状显露于人前。
　　
　　然而，非常不幸，姜扶光似得天独厚，这一次她抽到的对手是宋与光——落花剑法传人，堪堪明道巅峰。
　　
　　宋与光站起身，没有惧色，对姜如遇道：“门主，我一定竭尽全力，绝不让她得逞。”
　　




77.  风云破百蛮十八   把我们的血还给我们……

　　宋与光以明道期修为, 好不容易才进到第三天的比试。
　　
　　同样，他也是今日比试中最弱的一位，姜扶光抽到他, 不可谓运气不好。
　　
　　姜如遇向他凝眸：“宋与光, 安全为重。”
　　
　　她朝宋与光勾一下手指，如今幻化出的俊美男子容貌就和宋与光的脸挨得非常近, 姜如遇在宋与光耳边道：“宁稳, 勿躁。”
　　
　　姜扶光靠的是别人的血，别人的血总有用完的时候, 那时候, 就是宋与光的机会。
　　
　　“是, 门主。”宋与光朝她行礼柳溪清看了宋与光一眼，真是个好苗子，他对姜如遇道：“我记得他还能再输一场, 姜扶光似乎有些邪修功法, 若不然……”他深深道，“量力而行。”
　　
　　姜如遇道没否认，也没肯定，只道：“他自己决定。”
　　
　　姜扶光的确有可能有邪修功法, 但是比试到了第三天，靠着别人的血活生生提升修为，别人的终究不是自己的，某方面来说, 其实姜扶光也是今日最弱。
　　
　　宋与光指腹微微擦过手中长剑，长剑锋利，砥着他粗糙的指腹，他已有决定, 沉默着上场。
　　
　　战！
　　
　　今日比试直接决定最后的结果，修士们全部严肃起来，姜扶光也没有多余心思，她见到宋与光上场，不想再虚与委蛇，金轮再度呈一字排开，再井然有序，多而不乱地朝宋与光攻去。
　　
　　宋与光知道这金轮的虚虚实实非常可怕，根本不硬接，只一味闪躲。
　　
　　宋与光虽然修为不高，但在战场上练就的敏捷和判断力非常强，姜扶光靠别人增长的修为再强，那些机敏和预判却不能也跟着偷过来。
　　
　　于是一时间，比试台上遍布姜扶光的金轮虚影和宋与光避而不沾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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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下修士已经有些狐疑，能在这儿观战的修士水平都不差，他们虽然认可宋与光的身法厉害，判断力强，但也认为凭借姜扶光展现出来的灵力，和她应该具有的水平，不应该无法压制宋与光。
　　
　　姜扶光喘着粗气把金轮虚影减少，这么多金轮没办法对付宋与光的话，她如果再不削减金轮的个数，就会白白消耗她的灵力了。
　　
　　若风说了，一粒特制的绝血丹和生血丸，最多能把她的修为提到静元初期。
　　
　　姜扶光瞧着宋与光，微露恨意，宋与光接触到她这冰冷的视线，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仅仅是比试，比试台上各有输赢是常事，她这样的恨意倒像是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这种阴冷的视线，就像蛇类一样湿冷粘腻。
　　
　　姜扶光抑制不住自己露出这种眼神，她平素装得温柔，无论是凌火道君的刻意欺压还是别人的笑话，她都没有和别人闹将起来，只以笑脸迎人，想要挽回自己的风评。
　　
　　可是，姜扶光脸上装得再好，却骗不过她自己的心。
　　
　　谁能真正对欺辱自己的人笑脸相迎毫无芥蒂？姜扶光对那些人笑得越甜，心里压的东西就越重，以至于现在面对宋与光，就露出了这样宛如阴雨天的、泛着潮湿的眼神。
　　
　　昨天晚上她没有及时喝到生血丸补足体内的血，哪怕之后若风再给了自己生血丸……若风也说她体内状况很糟，她的血液和生血丸里的血液在打架……因着打架内耗，若风说今日她体内的生血丸撑不了多久。
　　
　　这一仗，必须赢！只有赢了，她的付出才有价值。
　　
　　姜扶光没有问若风绝血丹和生血丸是用什么材料做的，但是那股血腥味也让她知道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吃了这血丸，就要拿到自己该拿到的东西。
　　
　　姜扶光现在被宋与光激怒，她顾不得一次性提升太多修为会让人怀疑，之前还是凝丹中期的灵力，一下子变到凝丹巅峰。
　　
　　一定要赶紧让对面的宋与光认输。
　　
　　姜扶光现在可顾不上点到即止，她没有点到即止的能力，只能仗着灵力高赢了宋与光就阿弥陀佛了，哪里顾得上别人的生死问题。凝丹巅峰的灵力一汇聚，金轮飞速旋转，以宋与光根本来不及避开的速度插到宋与光的心脏……
　　
　　台下的修士们一惊，都没想到姜扶光看起来这么斯文，上来就是真正的杀招，这比昨日的天南中陆斗气还要可怕。
　　
　　这是直接奔着人命去的，何必呢？台下修士都不解，明明姜扶光灵力高得多，为什么她一定要杀人？
　　
　　姜如遇的手悄然攥紧，宋与光难道就这么一击即败？还搭上了命？
　　
　　她不认为会这样。
　　
　　宋与光整个胸膛都是鲜血，染红衣衫，他脸露痛苦之色，胸前淅沥沥淌出血来。姜扶光看到真快死了人，也有些慌乱……在这种场合杀死一个不是真正敌人的人，姜扶光还有些手抖。
　　
　　毕竟，宋与光其实什么都没做，顶多是避了避她。
　　
　　可是，不幸中的万幸，她赢了。
　　
　　姜扶光正要松懈，宋与光眉头一皱，胸膛的金轮就从被他体内的力量震飞出去，同时掉落的还有一块龙吟魄——千年蛇类妖兽的护心鳞。
　　
　　如果不是这块龙吟魄，宋与光已经死了。
　　
　　姜扶光见宋与光拔出金轮，脸色一变，她不想再打下去，再打下去她有可能露馅。她的修为加得实在是太快，姜扶光如果再打，要么彻底杀死宋与光，要么……一旦拖延时间，她就会被揭穿。
　　
　　姜扶光强做冷静：“你自己下去认输吧，刚才是我下手太重，但是再打下去，你的身子受不了。”
　　
　　宋与光不。
　　
　　他拔下鲜血淋漓的金轮：“你的修为……”
　　
　　刚才那瞬间，姜扶光的修为果然暴涨，和门主提醒他的一模一样……宋与光差点被姜扶光古怪爆涨的修为杀死，他绝不让她再去祸害别人，宋与光道：“我们再打。”
　　
　　“你……”姜扶光咬牙，“自讨苦吃。”
　　
　　她的金轮像是飞速旋转的太阳，朝宋与光前、后、左、右夹击而去。
　　
　　宋与光在之前的躲避当中大约摸清楚了姜扶光的作战习惯，他提剑，使用了落花剑法第一式。
　　
　　凌火道君本端坐着，一下身子前倾……这剑法眼熟，似乎那个可恨的姜如遇也用过。之前宋与光的战斗没用过落花剑法第一式，凌火道君还认不出来，现在，她脑子里关于姜如遇曾用落花剑法的记忆就越加清晰起来。
　　
　　凌火道君满腹疑问，却因为星堂堂主在，勉强按捺下去。
　　
　　比试台上，宋与光的落花剑法先弱后强，前期被姜扶光狠狠压制，姜扶光没有足以驾驭凝丹巅峰修为的能力，血气翻涌，根本没法子收手，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她一招一式都是杀招。
　　
　　很快，宋与光就浑身全是伤口。
　　
　　宋与光身上的血将衣服染成鲜红色，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人儿。
　　
　　柳溪清面色凝重，几乎想开口使姜如遇让宋与光收手下台。但是，姜如遇却一直面无表情地紧盯着台面上。
　　
　　落花剑法先弱后强，宋与光只要撑住，姜扶光就能自乱阵脚。
　　
　　如果宋与光撑不住，那么，按照他现在的伤，今天都不能上去比试，彻底和灵天秘境无缘。
　　
　　“怎么回事？”
　　
　　“我总觉得有些问题。”
　　
　　底下的其余修士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因为他们看出打斗了这么久，姜扶光的灵力居然没有一点衰退迹象，一直保持在凝丹巅峰，她好像根本不会累，也不会在各招间分布不同灵力，任何招式……哪怕只是废招，姜扶光都用了很多灵力。
　　
　　就像是她的灵力不是她的，而是从一个巨大的口袋里拿出来的一样。
　　
　　“她表面看起来只有明道期，怎么会有这么强的灵力？”
　　
　　“凝丹巅峰的实力，为什么做不到控制自己的灵力？”一位修士道，“真有这么高的修为，早把对面的明道期打到台下了，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姜扶光的行为分明就是能杀宋与光，却无法做到赶走宋与光。这……明显是灵力和展现出的其余素质不符合。
　　
　　招式、身法都不对，很像是一个明道期实力的人忽然有了凝丹的灵力，却没配套的身法招式。
　　
　　姜扶光见众人讨论，一颗心有些慌。
　　
　　她一慌，宋与光这时候渐入佳境，一剑割破姜扶光的手臂，姜扶光的手臂登时流出鲜血。
　　
　　一失去血，她就有些头晕目眩。
　　
　　凌火道君眼见不对，她再不喜欢姜扶光，姜扶光也是她家的血脉。
　　
　　姜扶光也能占据一个名额。
　　
　　她立即沉声道：“谁敢喧哗，打乱上边比武修士的神智，别管本君提醒你们！”
　　
　　凌火道君的话振聋发聩，使人敢怒不敢言……这次，不光是天南的人，就连中陆的人面上都有着不快。
　　
　　凌火道君是在一言堂？
　　
　　现在姜扶光肉眼可见的有问题，她昨日也赢了中陆弟子，如果真有问题，那就是他们上陵姜家真要撕破脸抢这些名额了。
　　
　　星堂堂主道：“道君，你有失偏颇了。”
　　
　　他也觉得姜扶光有问题，不说别的，就说姜扶光现在手都有些颤抖，却还有那么稳的灵力，就充满不正常。星堂堂主站起来：“现在比试暂停，查明真相后再继续……”
　　
　　“不准！不准！”凌火道君将龙头杖恶狠狠杵在地上。
　　
　　“现在扶光已经在比试中受了伤，如果现在中断比试，一会儿扶光怎么参加新的比试？你这样做，就是存心不让她得到名额！”
　　
　　凌火道君眼中凶光大怒：“本君岂会容你做下这等无理之事？”
　　
　　星堂堂主忍无可忍，凌火道君看他面色难看，更是倨傲一笑。
　　
　　没有修为，就不要硬出风头。璇玑门地位超然，但是在不插手俗事的情况下，凌火道君乐得尊重他们，但现在，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老大。
　　
　　没想到的是，在这时，虽然是白天，星堂堂主却好似从天空中窥到了星辰。
　　
　　他当即结印，引星辰之力往下，原本嚣张狂傲的凌火道君看到诸星之力，举掌欲挡，然而，星辰的力量虽然没有太大杀伤力，但是论围堵和浩瀚，无人能出其右。
　　
　　凌火道君这一掌上去，就像直面诸天星辰，她现在处境难堪极了，退的话，会被星辰之力压垮，进的话，哪里比得上星辰之力？
　　
　　这星辰之力没法伤她，却能让她只能这么举掌抵御，压力让她额角落下汗珠，哪里还有刚才嚣张的模样。
　　
　　星堂堂主看着她：“道君，月盈则损，我之前未和道君计较，是奉家师之命，现在，还请道君尊重我的存在，尊重比试规则的存在，诸位觉得如何？”
　　
　　星堂堂主看向其余修士。
　　
　　其余修士虽畏惧凌火道君，但凌火道君的确犯了众怒，他们纷纷道：“是，道君不必担忧，令孙如果清白，不惧查看。”
　　
　　“对，就让堂主检查一番，还令孙清白好了。”
　　
　　一声声似褒实贬的声音响起，凌火道君直接气歪了鼻子。
　　
　　这个时候，姜扶光已经用尽力气，把宋与光踹到比试台下，可是，宋与光也一直牢牢抓住她的脚。姜扶光身上被割出了不少口子，她流失了大量鲜血，现在身上冷得发抖。
　　
　　那些血被姜扶光用了不少，她自己体内的血本来就少得给被人的血腾地方，现在一失血，姜扶光整个人都哆嗦着。
　　
　　她想走下台离开。
　　
　　星堂堂主则道：“姜扶光，站住接受检查。”
　　
　　姜扶光置若罔闻，她不能听……姜如遇这时已经把人事不知的宋与光扶起来，给他输入灵力，同时，她比星堂堂主直接得多，一道剑风掀开姜扶光脸上的帘子。
　　
　　姜扶光修为上涨再多，也涨不到姜如遇的静元巅峰。
　　
　　这面纱一揭开，露出姜扶光那张铁青、像是苍白骷髅一样的脸，这脸太不正常了，连脂粉都掩盖不住的诡异。
　　
　　“姜扶光，你服用了什么东西？”星堂堂主质问。
　　
　　姜扶光已经冷得抱住身子，若风告诉过她，她不会被发现的，血融在一起，别人根本不会发现谁的血是谁的……
　　
　　姜扶光道：“没有……”
　　
　　她明显是狡辩，就仗着别人没证据，她又有上陵姜家做后台。
　　
　　“这叫做没有？”
　　
　　“影响比试公平，现在死赖着有什么用？”底下修士们义愤填膺。
　　
　　姜扶光还是死咬不放：“没、没有……”
　　
　　姜洛和姜夫人更是不忍，也不相信，这是自己亲女儿啊。姜夫人道：“没有证据，你们不可如此胡言乱语！”
　　
　　姜如遇想到一个法子，她修为高，现在离姜扶光近，一剑割破姜扶光的手臂，长长的一条。
　　
　　她看起来华美冷淡，忽然出手，谁也想不到。
　　
　　姜如遇虽不能用极冰之焰，但是兰若剑被极冰之焰淬炼过，也能有一点断绝生机的效果。
　　
　　那些血直接被姜如遇断了生机，紧接着，没了姜扶光身体的滋养，它们洒落到地上，就是恶臭难闻的腥臭味，像是不知道死了多少天的馊血。
　　
　　“呕……”
　　
　　“什么血？这么臭？”
　　
　　“她是人族吗？
　　
　　一声声质问，姜扶光都没办法回答，因为就在这时，她听到一个声音，这声音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一样：“把我们的血……还给我们。”
　　
　　天南修士带着一个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的修士出现，这修士风吹能倒，像是遭遇了极大的折磨。
　　
　　




78.  风云破百蛮十九   她身上掉落出虫子

　　来人衣衫褴褛, 瘦得像是被戳破了气的布袋子，他被天南的修士们搀扶着，才没有倒下。
　　
　　“怎么了？”修士们见这人来得蹊跷, 伸长脖子站起来, 翘首看他到底要说什么。
　　
　　姜扶光不断打着摆子，牙齿上上下下地打战, 她听到“还血”两个字, 身子一激，她让若风给她提升修为的丹药, 若风便给了她绝血丹、生血丸……这两种丹药能把她的修为提升到静元期, 若风说如果运作得当, 根本不会对道基产生影响。这样有奇效的丹药，还有那么可怕的名字，它的材料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姜扶光心里害怕, 根本就没有细问若风。
　　
　　可从那腥臭的味道中，她也猜得出大概和血、甚至和人血有关，姜扶光还达不到能明知是人血还服用的心理，所以她像鸵鸟一样不问若风那到底是什么, 她以为不问，她就能好受一些，可现在这个人嘴里嘟囔着还血，让姜扶光顿时害怕起来。
　　
　　若风、若风呢？若风怎么会让这个人跑了出来？难道是他昨夜受的伤还没好？
　　
　　姜如遇看姜扶光脸色奇白, 心知这人找对了，原本她还以为只能找到尸骸，没想到还有活口。
　　
　　姜如遇朝这位风尘仆仆的修士走去，以免出其余意外。
　　
　　姜夫人见到自己的女儿又莫名卷入这种不清不白的事件, 怄得心里发昏，她想帮姜扶光，可已经没了双腿，只能朝姜洛打眼色。
　　
　　姜洛无论身为上陵姜家家主，还是身为姜扶光的父亲，他都必须得阻止这场闹剧。
　　
　　姜洛一挥袖子，灵力如山般侵袭向那位修士，他自然不是要当众杀人灭口，而是要先把这修士给夺过来，只要他的命在自己手上攥着，他总会听话些。
　　
　　然而，姜如遇朝前走去，见到姜洛的灵力袭来，没有片刻犹豫，抽出兰若剑朝他的灵力一划，风起，袍袖落，凛冽的剑风不只把姜洛的灵力全消灭，那多余的剑风还割断了姜洛的袖子。
　　
　　姜洛胳膊上擦着那剑风过去，只觉这剑风要把他的皮肉给切下来，倒退几步，骇得心神一震。
　　
　　姜如遇则已经站在那位修士旁边，给他升起一个保护结界。
　　
　　“姜家家主，你想杀人灭口吗？”姜如遇冷冷望向姜洛。
　　
　　殊不知姜洛也是惊讶，他是个剑修，对剑意颇有了解。姜洛眼看着面前的“凤声”不过三十岁骨龄，已经有静元巅峰的修为，更甚者，他的剑比自己这个归元期的剑还要利。
　　
　　这种超绝恐怖的剑修天赋，姜洛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他的上一个女儿 ，姜如遇。
　　
　　姜洛对于姜如遇的感觉非常负责，在事发的第一日，他见到扶光的凄惨可怜，见到母亲凌火道君对姜如遇的恨意，一向听母亲话的姜洛也难免对姜如遇有不满，不过，那时他尚且没有对她完全失去疼爱。
　　
　　姜洛作为姜家家主，他没有凌火道君那么高的修为，就没有如她一样陷入轻狂的高傲中，他当时挽留姜如遇留在上陵姜家，但是前提是不能和扶光争宠。没想到 ，姜如遇拒绝了……姜洛没办法看到上陵姜家培养的天才去给别人效力，默许凌火道君的做法，到后来因为姜如遇，自己的妻子、母亲、女儿都各有所伤，姜洛现在对姜如遇恨居多，遗憾居多。
　　
　　如若当初他不提那个不和扶光争宠、永不能越过扶光的要求就好了……可姜洛想想，哪怕自己不提，自己母亲也提了姜如遇需要一辈子为扶光效力的要求，她一样不能答应。
　　
　　姜洛甚至认为眼前的“凤声”有些熟悉，一样是具有可怕天赋的剑修，一样冰冷如雪，只是，“他”是男人，而且剑意和姜如遇并不像。
　　
　　姜洛并不知姜如遇熟知万事万物的意，她稍微伪装一下自己的剑意更不是难事。
　　
　　姜洛道：“我自然不是杀人灭口，只是现在事有蹊跷，这次比试办在上陵，我身为上陵姜家的家主，就得将这位修士保护起来，以后好查明真相。”
　　
　　姜如遇微微勾唇，眼里没有半丝笑意：“此事有蹊跷，涉事的人之一就是家主你的女儿，家主你想把这位修士带去保护，恐怕有贼喊捉贼之嫌。更何况，今日之事涉及灵天秘境名额之争，如果姜扶光确有作弊之嫌，这次的胜者就是宋与光，现在，姜扶光在场，这位修士也在场，不赶紧审问清楚此事，等到日后……谁能来上陵姜家拿人？”
　　
　　姜洛没有道理，只能压下眼来：“你这个小辈，怎么敢如此和我说话？”
　　
　　“我修为比家主低，但家主是上陵姜家家主，我也是落花剑门门主，该与你平起平坐。我的弟子宋与光已被姜扶光打伤，如果姜扶光作弊，我第一个不放过她。”
　　
　　姜如遇冷漠而强势，偏偏姜洛虽是归元期，但面对着“他”时，也并没有把握能够胜他。
　　
　　更何况，底下的修士们纷纷声援宋与光，一定要当场查清楚此事，这次声援不只有天南的修士，连中陆的修士也掺在其中。
　　
　　原柏野问柳溪清：“怎么中陆的人也……”
　　
　　柳溪清看了眼姜如遇的方向，敬佩不已，同时给原柏野解释：“姜扶光如果作弊，上陵姜家还袒护的话，说明上陵姜家已经势大到在这种公开场合也想一手遮天，让这种苗头蔓延下去，我们天南和中陆接触不算多，上陵姜家侵害更多的反而是中陆其他人的利益，你说他们急不急？”
　　
　　姜洛见大势如此，再加上星堂堂主也发话让他不许阻拦，他便只得退下去。
　　
　　接下去如何发展，全看他这女儿的造化了，她应该不会做什么糊涂事吧。
　　
　　那位修士在姜如遇的保护下，凄凄惨惨地说出实情：他们是上陵附近山谷的一个小门派，名为异蛊门，这个门派的人常和虫蛇打交道，许多人都不和他们打交道，因为门派实力太弱，这次的灵天秘境名额之争，他们也没有派人过来。就是这样一个低调的门派，却在一天晚上，被一名黑衣用骨鞭的修士杀了个干干净净。
　　
　　整个修真界都关注着灵天秘境的名额之争，根本没人关注一个小门派的死活。
　　
　　这位活下来的修士姓苍，名为苍山。苍山已然瘦骨嶙峋，看起来不像个人：“那个人……把我师尊、师兄、师姐们们堆在一处，他把他们身上的血都抽干，几百人的血被收尽一个小小的盒子里。他说他要活人的血，所以，他们是生生流血流死的。”
　　
　　“你怎么没死呢？”姜夫人听不下去了，几百人的死如果和扶光有关，扶光今后该怎么立足？
　　
　　扶光是个善良的人，她不可能做这种事情，一定是这个修士在说谎。
　　
　　姜夫人道：“你的师兄们都死了，你的修为低微，更不应该活下来，你却活着，这不是很蹊跷吗？”
　　
　　苍山道：“我？我活着是因为我的虫，我们门派以蛊虫修炼，每个人都有一种本命蛊虫，我的本命蛊虫正好有两条命……蛊虫在我身上，我也有两条命，那个人检查我们死没死去时，我正好没了呼吸……等我醒过来时，我的师兄师姐们已经无一生还。我身上的血也没有了，我走不动路，搬不完堵住谷口的尸山，我、我每天在我的师兄师姐们身上药一点点肉，才活下来。”
　　
　　他说到这儿时，连忙摆手：“我一个都没咬烂他们，我有了力气后，我还要把他们好好安葬……”
　　
　　姜夫人张了张嘴，已经没法反驳苍山的话了。
　　
　　苍山实在太可怜，这时候反驳苍山，按照姜夫人的人生经验来说，绝对会激起众怒。
　　
　　苍山满脸都是尘土，眼泪一流，冲出两道泪沟，他一指打摆子的姜扶光：“是她！就是她，我们的血都在她身上！”
　　
　　众人看向姜扶光。
　　
　　姜扶光咬紧牙关让自己保持清醒，她冻得直哆嗦，也死撑摆手：“不是我，不是我……”
　　
　　苍山目露愤恨，现在已经没什么人相信姜扶光。
　　
　　这苍山不可能特特跑来污蔑姜扶光吧？
　　
　　姜扶光无辜而孱弱，偏偏她现在的容貌都被绝血丹的副作用搞得像鬼，看起来像是一只青面鬼在故作无辜。
　　
　　“真的不是我……”
　　
　　姜夫人见不得女儿被这样逼迫：“你说是扶光，你空口白牙有什么证据？没有证据，谁允许你污蔑我们上陵姜家人了？！”
　　
　　或许是因为现在众位修士都下意识相信苍山的话，觉得姜扶光面目可憎，连带着对姜夫人也觉得恶心。
　　
　　口口声声谁允许他侮辱上陵姜家人，现在姜扶光的确有不对劲，别人的血没了，同门被杀了，怎么留得下证据？姜扶光的不对劲人人有目共睹，她的血臭不可闻，就像早死了几天一样，这些都不算证据？没有当场抓到姜扶光就不能指证她？上陵姜家、口口声声上陵姜家人，上陵姜家人就比别人都要尊贵吗？
　　
　　修士们义愤填膺。
　　
　　苍山却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证据……有证据啊。”
　　
　　他颤巍巍抬起手，抓起脖子上吊着的骨哨，放在嘴里吹起来，骨哨的声音并不动听，虽然清亮，但是不成曲调，反而短促尖锐。
　　
　　随着这骨哨声，地上那摊臭血，以及姜扶光的身上开始渗出虫子……这些蛊虫越来越大，看起来惊悚诡异，让人头皮发麻。
　　
　　一个圆滚滚的虫子更是直接从姜扶光胳膊上掉了下来，落到她的脚背上。
　　
　　姜扶光一下大惊失色，把脚背上的蛊虫拂开，她好像一时接受不了这个打击，眼睛一闭，就要晕倒。
　　
　　姜如遇一道冰冷的剑风擦过她的眼皮，上面的冷意和杀意又活活把她吓醒。
　　
　　姜如遇眉眼如霜，言简意赅：“别睡。”
　　
　　她想睡过去躲过这次查案吗？
　　
　　姜扶光被“他”话中蕴含的冰渣子给吓得活活打了激灵，她不敢再故意放任自己晕倒了……她怕这个一见面就对她不感冒的男修杀了她。
　　
　　骨哨声继续，那些蛊虫亲昵地朝苍山爬过去。
　　
　　苍山终于泪中带了一个笑：“花花、二毛，你们都还在呢。”
　　
　　蛊虫像是听得懂人话，点着上半身。
　　
　　苍山又对别人道：“我们异蛊门和别的门派有点不同，异蛊门门中豢养蛊虫是用我们的鲜血，我们的本命蛊虫平时就在我们的血液之中，我师兄师姐师尊们的血液被人抽走……但我能感应到这些蛊虫。”
　　
　　他说到这里时，痛哭失声，花花二毛他们还在，可是师兄师姐他们不在了。
　　
　　门派覆灭，一夕皆死，苍山成了个孤零零的人。
　　
　　姜如遇见他实在可怜，无端被人害成这样，那些血液因为失去了活性，这些蛊虫慢慢也有些精神不济。
　　
　　姜如遇用大地之力幻化一个锦盒出来，递给苍山：“把蛊虫收起来。”
　　
　　“他”的好意让苍山一愣，接过盒子，苦涩道：“没有用的，这些蛊虫慢慢都会死……”
　　
　　然而，那些蛊虫全都趋利避害，爬向这个锦盒，苍山有些惊喜，姜如遇问：“现在，你还有办法让他们活下来吗？”
　　
　　“有、有。”苍山连连说有，只要蛊虫撑过七七四十九天，他就能让蛊虫适应自己的血。
　　
　　“如果你愿意，落花剑门愿意向你敞开。”姜如遇道，苍山有些意动，但摇摇头，双目直勾勾看着姜扶光：“我们一整个门派都死了……我不能放过她，哪怕她是世家修士，我哪怕死，也要报仇。我死了，就进不了落花剑门。”
　　
　　苍山环顾姜如遇、和带他来的天南修士们：“多谢你们的帮助，之后，请把我和他们葬在一起。”
　　
　　苍山看出姜扶光身份不同，他担心姜扶光不会被处置。
　　
　　星堂堂主则道：“我们一定为你做主。”
　　
　　他看向姜扶光，手中结着星印。
　　
　　姜扶光现在就像一个怪物，她身上掉下虫的情形让所有人都反胃，可她仍然道：“我、我不知道，我身上的血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啊。”
　　
　　她全身哆嗦，站不稳，已经蹲在台上抱着自己的身躯，显得自己可怜极了。
　　
　　“我的修为怎么可能杀得了这么多人……我拿血，拿血也没用，我不是魔修啊。”
　　
　　“让我来看！”药宗宗主见她仍然抵赖，飞上比试台，他不顾姜扶光的拒绝，伸手搭上姜扶光的脉，再取了几点血来尝。
　　
　　末了，他冷哼一声：“这血里还有其他东西，不化骨、金蟾舌……这是做绝血丹和生血丸的主材料，这两种丹药都是用来提升修为的药，因为要用到活人血，早被正道取缔，如今知道它们的人也很少了。”
　　
　　药宗宗主双目如炬，逼视姜扶光：“你以明道期修为要参加这个比试，修为却能涨到凝丹期巅峰，难道你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你说你不知道，没有用手段提升自己的修为，谁会相信？”
　　
　　“说！绝血丹和生血丸的配方你是从哪里知道？”药宗宗主对这种丹药深恶痛绝，看向姜洛的方向，“ 你们上陵姜家难道敢私炼这两种邪药？”
　　
　　




79.  风云破百蛮二十   她再不敢委屈，再不敢……

　　姜洛被药宗宗主劈头盖脸一问, 他心里一悚，后背被冷汗沾湿。
　　
　　绝血丹和生血丸向来是被正道所不容的邪物，用活人血炼制丹药提升修为, 不只会让大批心狠手辣的修士走上邪路, 更会致使无辜者命丧黄泉，没有任何一个门派能容忍上陵姜家炼制绝血丹和生血丸。
　　
　　姜洛冷汗重重：“我上陵姜家从不炼制这样的邪物！”
　　
　　药宗宗主目光锐利：“那令千金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有上陵姜家做庇佑, 以她的能力, 她如何能杀尽异蛊门全门，又如何能炼制出绝血丹和生血丸？”
　　
　　“这、这……”姜洛被问得哑口无言, 连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给上陵姜家洗清嫌疑。
　　
　　他心慌神乱, 瞥到姜扶光还像一个青面鬼一样在旁边直打哆嗦, 她此刻狼狈、身上全是血迹，散发着令人难以忍受的腥臭味，衣服上甚至还有蛊虫爬行留下的痕迹。
　　
　　姜洛心里一阵反胃, 这、这就是他的女儿？
　　
　　她给上陵姜家惹了多少麻烦, 闯了多少祸？姜洛很铁不成钢，他从没要求过姜扶光如何出人头地，但她为何总能惹出祸患来？无论是给妖魔卑躬屈膝的事，还是现在用绝血丹生血丸的事情, 她到底要做什么？
　　
　　她已经是上陵姜家的人，还有什么是她得不到的？
　　
　　姜洛现在当着整个修真界正道的面，必须把上陵姜家给择出去，他眼神中充满失望, 痛心疾首逼问姜扶光：“你、你说，到底是谁帮你炼绝血丹和生血丸的？到底是谁引诱了你？！”
　　
　　姜扶光浑身打哆嗦，姜洛那充满失望和痛心的眼神让她忐忑难安，难道父亲要放弃她了？
　　
　　姜扶光爬向姜洛, 抓住他的衣服：“父、父亲……不、不是我……”
　　
　　她仍然不承认，她也不能承认，如果她真的承认了这件事，之后她在修真界还怎么立足呢？中陆会看不上她，天南她也早已放弃，天大地大难道就没有她姜扶光的容身之地了吗？
　　
　　姜扶光痛哭流涕，抓住姜洛的衣服，她哭得越惨，心里就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恨意。父亲怎么能直接把自己推出来，他不知道现在上陵姜家是她唯一的保护伞了吗？
　　
　　可惜，姜扶光这次闯的祸实在太大，姜洛现在没法包庇她，只能把上陵姜家择出来。
　　
　　他脸颊抽动两下，重重地把姜扶光拉着自己衣服的手拂下去，姜扶光本就体力不支，如今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姜夫人心痛无比：“夫君，你就仅凭着别人的几句话就不信自己的女儿了吗？扶光是你的孩子啊，他们没有证据、没有证据怎么能胡乱冤枉人？”
　　
　　苍山猛咳几声，忍不住要走上前去理论——他刚才的一切还不算证据？一定要留影石才能算成证据吗？按照这才算证据的话，天下不知少了多少凶手。
　　
　　姜如遇按住苍山的肩膀，苍山不用走过去，姜夫人这话可不只得罪了苍山。
　　
　　果然，药宗宗主冷然道：“夫人，我从令千金的血中发现绝血丹和生血丸的影子，这不叫证据，什么才叫证据？夫人是要仗着当初异蛊门的人没来得及用留影石，就一定要赖说没有证据？”
　　
　　药宗宗主德高望重，谁敢说他的话是假话？
　　
　　所有人都看得出，姜夫人这是为了袒护自己的女儿，就连脸都不要了。
　　
　　这上陵姜家，真是一个糟污之地。
　　
　　姜洛不可能再让姜夫人和姜扶光继续丢人下去，他指着姜夫人：“你住嘴！你别猪油蒙了心，为了袒护扶光就挑战所有人的底线。扶光身上的血腥臭难闻，说明这些血的主人至少死了几天，这些血中还有异蛊门的蛊虫……种种证据摆在你面前，你还说没有证据，你要什么证据？扶光是我的女儿，我也心痛，可如果看着她一错再错，这不是爱她，是害了她。”
　　
　　姜洛难道不心如泣血吗？可现在他不让姜扶光认罪的话，修士们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对谁都不好。
　　
　　姜洛声音微缓：“扶光，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到底是谁教坏了你？你说出来，你是上陵姜家的女儿，你要有担当。”
　　
　　姜洛弯下腰看着姜扶光，想让她清楚，现在先把上陵姜家给择出来，只有保住上陵姜家，之后上陵姜家才能救她啊。
　　
　　可惜，现在姜扶光完全没办法理会姜洛的用意。
　　
　　她只体会到无边心凉，手臂颤抖着，推开姜洛，眼神里居然有恨意：“父……亲，你好意思给我说我是上陵姜家的女儿吗？从小，我就流落在外，你从来没有管过我，我学成了什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你问我谁教坏了我，怎么不想想你自己怎么没把我教好？”
　　
　　“父亲，你口口声声只有上陵姜家，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姜扶光眼里全是冰凉的恨，“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推出去我，我就会死，你当初抛下了我，现在又要让我死。
　　
　　姜扶光声声指责，她是真的委屈，满腹都是恨意。
　　
　　可这恨意，别说别人，就连姜夫人都觉得有些来得有些突然。
　　
　　明明是姜扶光用绝血丹和生血丸，现在带来了巨大的麻烦，怎么被她说得倒是一切都是因为她前二十年没在上陵姜家长大的缘故了？
　　
　　姜扶光那一肚子的脆弱多思就像是奇异的歪理，让人心里忍不住厌恶，觉得黏糊，却又无法找到反驳她的话。
　　
　　姜如遇自然什么话都没说，像这种上陵姜家窝里斗的情景，她乐得看，又怎么会阻止呢？
　　
　　关键时刻，凌火道君拼着受伤挣脱星辰的力量，她气得倒仰，本就可怖的面容泛满红色，二话不说一掌朝地上还委委屈屈、自觉被辜负的姜扶光打去。
　　
　　姜扶光控诉完毕，原本还等着姜洛朝她道歉，不想一阵掌风袭来，正中她的腹部。
　　
　　姜扶光登时像一只断线般的风筝般被打出去，在地上拖行好长一段距离，身上腥臭的血更是被打出来，淌在比试台上。
　　
　　姜扶光被这结结实实的一掌打懵了，这是死亡的气息，她耳朵里嗡鸣、出血，仿佛动一下都会立刻去死。
　　
　　她有些害怕了。
　　
　　凌火道君怒火中烧，狠狠瞪了眼姜洛和姜夫人，再看向姜扶光，大声斥责：“什么矫情的贱人！你犯下大错，再次带累上陵姜家，还要怪我们没教好你？给了你这条命，就是上陵姜家欠了你？”
　　
　　凌火道君真恨不得现在就把姜扶光给杀死，她当初真是瞎了眼，才认下姜扶光做自己孙女。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姜如遇待在上陵姜家！姜如遇再如何倔强不惹人喜欢，至少不是这种自私的惹祸精。
　　
　　凌火道君气不打一处来：“你朝妖魔屈膝，不是上陵姜家继续庇佑你，你当你现在会在哪里？如今你居然犯下这等错，哼！”
　　
　　她双臂一振，如修罗魅影般飘下来，站定在姜扶光面前，如同老鹰般的手钳住姜扶光的下巴，重重地掰开她的嘴巴：“说！到底是谁给你绝血丹和生血丸的？你敢不说，本君现在就杀了你！”
　　
　　凌火道君是个真正的狠人，她再有千万般的缺陷，但能修到道君的地步，总也有过人之处。从她明明脸上是坑洼，却能不惧人眼就能看出，凌火道君的心比铁石还狠。
　　
　　她现在可不能再让姜扶光呜呜咽咽、吞吞吐吐地连累上陵姜家，告诫完姜扶光之后，还不等姜扶光答应，以手成掌，在姜扶光脸颊上左右开弓，归风摧火掌哪怕不是为了杀人，这般打下来，也让姜扶光脸里边都好似被打烂了。
　　
　　说也奇怪，姜扶光恐怕就吃这一套。
　　
　　刚才姜洛让她说时，她就委屈控诉姜洛的不对，仿佛自己做的一切都有苦衷，但现在被凌火道君险些打死，姜扶光的骨头又软了。
　　
　　她根本承受不起这样的严刑拷打。
　　
　　姜扶光现在无比乖顺：“鸦、鸦杀堂……堂主。”
　　
　　她说出这个名字，凌火道君仍然不满她的吞吞吐吐，怒吼：“全部说完！连说话都要本君教你吗？”
　　
　　姜扶光浑身一抖，现在也不委屈了，更不控诉了：“他帮我炼制的绝血丹和、生、生血丸……我想参加灵天秘境的名额之争，可是，我的手废了……我就想让他帮我……绝血丹和生血丸都是他炼制的，他让我每日服用，增进修为。”
　　
　　“他人呢？”凌火道君喝问。
　　
　　姜扶光敛眸，说出若风的藏身地点，凌火道君当即派人前去捉拿若风。
　　
　　见姜扶光认罪，凌火道君这才对星堂堂主道：“诸位且看，这一切都是她一人所为，和上陵姜家没有任何干系。这个人，哼，随便你们要如何处置，这样的人留在上陵姜家，也不过是惹来一桩又一桩的祸事。”
　　
　　在姜扶光来之前，上陵姜家可没这么丢人过。
　　
　　星堂堂主颔首，倒也认为的确不关上陵姜家的事情。
　　
　　他道：“诸位觉得，应当如何处置此人？”
　　
　　苍山眉眼中透出怒火：“我师门几百条人命因她而死，她如果不填命，公道何在？”
　　
　　药宗宗主也道：“她心性奸邪，况且，绝血丹和生血丸是修真界的禁药，哪怕是丹家也不会炼制。”话说到这里，药宗宗主微扫了玄阳宗方向的丹流一眼，丹流从刚才开始就冷眼看着这一切，他也点头，证明药宗宗主所言非虚。
　　
　　“如果此女不死，修真界人人都想用绝血丹和生血丸，世间就乱套了。”
　　
　　姜扶光不想死，她的头更痛了。
　　
　　她的脑海里甚至零零碎碎闪过一些片段，有她被所有人宠爱的画面，有‘姜如遇’被人嘲笑，把全身的鲜血换给她的画面……姜如遇那身血里的灵气真是足啊。
　　
　　姜扶光不想死：“我、我不知道用绝血丹和生血丸，会死几百人。”
　　
　　一切都是若风所做。
　　
　　药宗宗主瞪着她：“难道你以为用别人的血提升自己的修为，对别人也是好事？不要再狡辩了！”
　　
　　杀。
　　
　　这是所有修士心中都萦绕着的一句话，光想想姜扶光那身血是异蛊门几百人的血，就让人不寒而栗。
　　
　　星堂堂主沉吟，群情激愤之下，姜扶光肯定是该死的。可他看向凌火道君，不知凌火道君是什么意思呢？
　　
　　凌火道君比别人都要恶心姜扶光，如果不是这个人，她的真海也不会被姜如遇所伤。
　　
　　凌火道君现在也想清理门户，她掷地有声道：“这样的人，自然该死！你们不敢动手，本君亲自来！”
　　
　　凌火道君说完此话，龙头杖高高拿起，一杖朝姜扶光打去，就要令她命丧当场。
　　
　　在修真界，人命珍贵如珠宝，却也轻薄如草芥。
　　
　　“砰！”一声。
　　
　　姜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挡在姜扶光的面前，她的头被凌火道君一杖敲破，鲜血迸裂，眼珠爆裂。
　　




80.  我辈非蓬蒿一   姜夫人之死

　　“母亲！”地上的姜扶光悲怆的大叫一声, 扑到姜夫人身上，一手摸到黏黏腻腻的液体，她抬起手一看, 是鲜红的血, 从姜夫人的额头一直流到身上、再沁到地板上。
　　
　　美貌动人的姜夫人此刻像是漏了的血袋子，软趴趴地倒在地上, 她那张美丽的脸上、原本殷红的嘴唇上现在已经全然没了颜色, 她最爱的姜扶光在旁边哀泣，她也没有转动眼珠去看她。
　　
　　凌火道君那一杖, 自天灵盖虎啸龙跃般直入肺腑, 将护女心切的姜夫人毙于此。
　　
　　凌火道君见杀错了人, 将眉头皱得死紧，她这个儿媳妇对她并没有半点不敬，现在她杀错了人, 凌火道君倒也微微脸红。可是, 给上陵姜家带来灾难的罪魁祸首还没死呢，凌火道君下意识要再对姜扶光补上一杖。
　　
　　“母亲！”痛失所爱的姜洛匆匆跑到姜夫人面前，一袖挥向凌火道君的龙头杖，凌火道君见到姜洛, 也生生收了这龙头杖的力道。
　　
　　姜洛蹲下抚摸姜夫人的脸颊，叫着她的名字：“莲星……”
　　
　　姜夫人目光涣散，显然说不出话来，姜洛只能猜她在说什么, 姜洛老泪纵横回望凌火道君：“母亲，不要再杀扶光，莲星拿命就是想护住扶光，您就成全她一腔爱女之心吧！”
　　
　　“母亲, 以往您要做什么，我从来没真正求过你，今日，儿子求你一回！”姜洛对着凌火道君磕头，将哀求和痛惜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一刻，他忘记姜扶光刚才对他的恨意和不敬，只有对姜夫人浓浓的不舍。
　　
　　凌火道君再心狠手辣，此刻看着独子一家跪的跪、死的死在自己面前，她纵有千钧力，又能施展得出几分呢？
　　
　　姜扶光也从丧母的悲痛中抬起头来，眼泪汪汪看着凌火道君：“祖母……”
　　
　　凌火道君亲自杖毙孙女，不想杖毙了护女的儿媳，这样的人伦惨剧足以令天下人默然。姜如遇按住苍山的肩膀，目光悠远寒凉，也落在姜夫人的脸上。
　　
　　她转瞬间，脑子里想过许多东西。
　　
　　她的感觉复杂，纷繁，好似想了许多，又好似什么都没想。她想到小时候，每次她练剑快完成，姜夫人都会亲自端着一碗补血汤，站在或是大雪纷飞，或是艳阳高照的外面，姜如遇会直接收剑，踩着一地没散落的剑气飞奔出去，投入她的怀里。
　　
　　可后来，她在姜夫人面前手筋被废，修为自毁，她的血流了满地，地上的嫩芽被血雨浇蔫儿，她其实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这么对她？
　　
　　天道会让她命运坎坷，但天道没办法操纵人心。姜夫人……曾经被姜如遇唤作母亲的人，和对付她的凶手站到同一阵线，为了得到回春花针救治姜扶光，对她软硬兼施。
　　
　　姜如遇在地上铺的极冰之焰，让想要拿回春花针的姜夫人毁了双腿。可姜如遇仍然没想过，姜夫人会这么快横死在自己面前。
　　
　　因为仇，她现在没有泣意，哭不出来。
　　
　　因为过往，她现在无法发笑，眉眼像结了重霜寒冰。
　　
　　姜夫人好似回光返照，脸色红润稍许，出人意料的是，她没有看向姜扶光的方向，而是偏着头，靠着直觉看向姜如遇的方向。
　　
　　人要死了，就像是对灵魂有了更直观的体验，姜夫人从这位俊美冷淡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姜如遇的灵魂。
　　
　　她没看被自己用生命保护的姜扶光，而是望向了她，挣扎着嘴唇嗫嚅，想要说些什么，既没力气说出，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的目光中迸发出一些自己都不知道的期待，和姜如遇的目光撞在一起。
　　
　　姜如遇和她的目光短暂交汇，这一瞬，她心里任何的复杂、纷繁全被化繁为简，她遵从自己的心，目光寒冷，无片刻动容，就像二人从来只是陌生人。
　　
　　这是最好的结局，姜如遇想——她们的恩情，终结在上陵姜家那一日。姜夫人的腿，虽是姜夫人自己跪下去，但伤她的总归是极冰之焰，今日姜夫人为姜扶光而死，也是姜如遇查出姜扶光的不对劲，在这关头着人揭穿她，才有了这一切。
　　
　　现在无恩有仇，不必言笑，际遇如此。
　　
　　姜夫人见到姜如遇冷漠的眼神，眼里的星光泯灭下去。直到刚才，因为双腿和扶光的事恨了姜如遇这么久的她，才想到姜如遇的不容易。
　　
　　扶光被众人指摘，有她和姜洛维护，看到扶光凄惨的状态，她仍然心如刀割，这样的情形，想想不就是姜如遇当初面对的吗？仍然是上陵姜家所有人的指摘，这指摘中甚至包含了她、姜洛，在天南姜家的人来之前，姜如遇已经因为孤立无援的境地自毁了修为。
　　
　　扶光遭遇这一切，她挺身而出，拿命救扶光。如遇遭遇这一切，她冷眼旁观……她因为如遇后面的绝情而心寒，恨她，认为如遇不顾情分，却忘记了，她对如遇和扶光原本也是不同的。
　　
　　过去的事已经做下，姜夫人知道如果再不预见未来一切的情况下，再做一次那样的选择，她仍然会选择扶光。
　　
　　扶光是她的亲女儿，她没有如遇坚强，优秀……她是个母亲，母亲总会偏心自己的孩子……她就是这样为了自己的孩子，一次次把刀、剑施加在姜如遇身上。
　　
　　可如果、如果再来一次，她希望自己克制那样的情感，她可以爱自己的孩子，但不要为了这种爱，伤害原本对她好的人。
　　
　　为什么呢？为什么人的爱可以侵蚀一切，让人伤害不那么爱的人？
　　
　　姜夫人的后悔来不及了，她香魂渐远，因为生命的消逝，她身体里的灵力也慢慢溃散，溃散之后，原本保持容颜的驻颜丹就没了效用。
　　
　　那张貌美的脸慢慢浮起皱纹，苍老、暗黄……
　　
　　驻颜丹曾是姜如遇还在上陵姜家时，给姜夫人寻来之物——驻颜丹只有保持容颜一用，却要用到许多珍贵药材，炼制成丹的可能性也低，因此十分稀少。上陵姜家的凌火道君修为高深，也不服用驻颜丹，因为她认为修士容貌如枯骨，没必要浪费精力关注那些没用的东西。
　　
　　姜洛听凌火道君的话，也不会给姜夫人找驻颜丹。姜如遇去找了，这一颗驻颜丹的效用，在今日姜夫人死时彻底消弭。
　　
　　两人最后的纠缠彻底消散，不曾有一点留念，连尘土也不入。
　　
　　一如姜夫人用命救姜扶光，用死前的后悔对姜如遇。
　　
　　姜如遇的心情渐渐平静，不复刚才的动荡。
　　
　　见姜夫人断气，姜扶光更是悲痛异常，姜夫人死了……和她的梦不一样，在她断断续续做的梦中，姜夫人会活许久，活到让姜如遇用血来救她……为什么她现在就真的死了？
　　
　　是因为姜如遇在之前就不听姜夫人的话，所以姜夫人没了用，就死了吗？姜扶光悲痛、彷徨、对前程更有数不清的迷惘，但是，摆在她面前的路是求活。
　　
　　无论如何，她要先活下来。
　　
　　只有活下来，才能找到为什么姜如遇忽然变了，为什么她不像梦里那样被她吸血了？
　　
　　姜扶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忽然就学了聪明，她现在不再恳求凌火道君和天下人放过她，她现在就是戴罪之身，她越说话，越错。
　　
　　姜扶光扑倒在姜夫人的尸体上，她什么都不用说，只用表现一个女儿丧母的悲痛，其余的话，自然有人替她去说。
　　
　　姜洛看见爱妻身死，她留下的唯一血脉就是姜扶光。
　　
　　姜洛面朝修真界豪杰：“诸位，姜洛之女犯下大错，导致今日姜某妻毁家亡的下场，姜某自知这一切都是姜某咎由自取、教女无方之故，但亡妻遗愿……姜某实在不忍违背。姜某在此请天下英雄高抬贵手，只要留小女一命，哪怕姜某自尽于此又如何？”
　　
　　他老泪泣涕，手中长剑朝自己脖子一横。
　　
　　凌火道君又气又急，打落姜洛手中长剑，却到底没再朝姜扶光下手了。
　　
　　柳溪清和苍山见势不好，还想说什么，被姜如遇一把拉回。
　　
　　柳溪清惊讶地看着姜如遇，他完全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不知“他”怎么会这么做。上陵姜家姜夫人死时的确凄惨，但是成事者不拘小节，姜夫人可怜，难道异蛊门的几百号人就不可怜吗？
　　
　　姜扶光今日凭什么不死？
　　
　　柳溪清不服姜如遇的阻拦，却又不知他这么做的理由，只能按捺下来。
　　
　　星堂堂主见事情发展，则也找了各门各世家的领头人去讨论，如何对姜扶光进行处置。
　　
　　姜如遇身为落花剑门门主，本也应该去，但是她没动。
　　
　　她并不想再去讨论这件事。
　　
　　那些领头人一走，柳溪清将姜如遇带到一个安静处：“凤兄，你为什么阻止我？你难道动了妇人之仁？”
　　
　　姜如遇看他一眼：“姜夫人死，姜扶光就不会死。”
　　
　　“为什么？”
　　
　　“第一，姜扶光说绝血丹和生血丸是鸦杀堂之人所铸，姜扶光没有直接参与此事，刚才众人要求严惩她，是那时众怒已高昂，必须对她严惩，才能让所有人知道绝血丹这样的东西不能炼制。但是姜夫人为姜扶光抵了命，这样一出人伦惨剧，会让人的怒火被浇灭，他们将会正视没直接参与炼制绝血丹的姜扶光罪责是否至死的问题。”
　　
　　柳溪清冷笑：“这算什么问题？修真界死的人还算少？之前被这些名门正派处罚打杀的人也不见得个个都罪该一死！”
　　
　　“你说得对。但是第二，现任上陵姜家家主同样以死力保姜扶光，你可以想一想，姜洛、姜夫人是上陵姜家两位道君的亲子和儿媳，如果连姜洛都死去，二位道君不可能善罢甘休，哪怕今日他们不占理，不会发作，在之后谁也不能保证二位道君会做什么。姜夫人已经死了，这就是一定程度上的惩罚，在场的这些各门派世家的领头人还会不依不饶打杀姜扶光吗？”姜如遇道，“一个姜扶光的命，没那么珍贵，让人甘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柳溪清不得不承认姜如遇说得对，可他就是不甘。
　　
　　姜如遇道：“我们做下今日之事也不是为了要姜扶光的命，今日之后，中陆各世家关系不再如铁桶就好。姜洛愿自戕救姜扶光，别人不会让他自戕，但是可以用另一种法子——既然他承认教女无方，那么，他就不该再担任上陵姜家家主一职。只要他不是上陵姜家的家主，新上任的上陵姜家家主就会和他原来派系的人有利益牵扯，上陵姜家将表面平静，暗地水涌。这比杀了姜扶光要好许多。”
　　
　　柳溪清一想也是：“你不跟着去讨论这个事，怎么能断定别人会像你说的这么提议？这个提议也不一定能被大多数人赞同。”
　　
　　姜如遇眉眼平静：“因为姜天信也去了，以他的性格，他一定会这么提议，而赞同……天南的人一定会赞同他，中陆的丹家和姜扶光有嫌隙，一定会跟着赞同，丹家之下那些世家门派也愿意卖丹家这个好。”
　　
　　“最重要的是，姜洛夫人刚死，姜洛心神大乱，只要有一点可能性能够救姜扶光，他都绝对会答应，不会有半点异议。”
　　
　　柳溪清叹服，的确是这样。
　　
　　姜扶光……随便找个机会杀了就是，但这样的机会可不常有。
　　
　　柳溪清端详姜如遇那张脸，故意开玩笑：“凤兄说得头头是道，但我怎么还是觉得，凤兄就是起了妇人之仁，心有不忍，不想对姜扶光动手了？”
　　
　　“不。”姜如遇不理他的玩笑，“今日我不想杀人，仅此而已。以后如果有机会，她死在我的剑下，我也不会有片刻眨眼。”




81.  我辈非蓬蒿二   琉璃心火

　　不多时, 出去商量如何处置姜扶光的各门派人士全都回来了。
　　
　　凌火道君脸色不佳走在最前面，旁边就是星堂堂主，其余人士也都肃然地盯着这几人, 看看究竟要如何处置姜扶光。
　　
　　星堂堂主宣布：“姜家子弟姜扶光与邪道勾结, 使得绝血丹、生血丸再度出世，不罚不足以说公正。但异蛊门几百条人命, 非姜扶光亲手所杀, 事发当日姜扶光有人证作证，她并未离开上陵。姜扶光之罪, 由母姜夫人以命代为受过, 姜洛卸任姜家家主一职, 自愿幽闭百年……故，姜扶光不必以死谢罪，但死罪难免, 活罪难逃, 由澄心上门将此女带入思罪崖以苦刑思过百年……”
　　
　　澄心上门也是修真界顶有名气的宗门，这个宗门内供奉着如今修真界排名第一的琉璃心火。
　　
　　琉璃心火和红莲净火有相似之处，红莲净火有佛缘，能让拥有火种的修士终身不惧心魔。琉璃心火在火焰霸道程度上比红莲净火只多不少, 同时，琉璃心火还能为别人防止心魔袭击。
　　
　　这样的火，在如今的澄心上门也没人拥有，只在圣殿中被供奉了一缕琉璃心火的火种。
　　
　　澄心上门的思罪崖荒凉苦寒, 狂风呼啸，在思罪崖受罚百年并不是轻松的刑罚，何况姜扶光如今只是明道期，如果耽搁了百年的修炼时长, 她在寿元消耗完前能否晋级凝丹期都是个问题。
　　
　　这个惩罚的力度看起来小，但是思及姜扶光家破人亡，也不会有别的修士再说什么。苍山仍然不服，却自知大势已去，只能暗下决心定要好好修炼，之后才能亲自报了师门倾覆的仇。
　　
　　姜扶光被澄心上门的人左右夹在中间，澄心上门今次也有弟子要参加灵天秘境名额的争夺之战，因此，他们不能马上把姜扶光押回澄心上门，要等之后澄心上门的高手来亲自送她去思罪崖。
　　
　　这段插曲之后，修真界的人继续接下来的比赛。
　　
　　姜扶光在比赛中以绝血丹和生血丸作弊，宋与光和她争斗到最后一刻，今日已经不能再进行比试，但之前他的表现可圈可点，那场比试结果直接被纠正，算作他胜，他也得到了进入灵天秘境的名额。
　　
　　接下来，柳溪清等人纷纷上场比试，也都不出意外的拿下名额。
　　
　　倒数第二个上场的是姜如遇，经过之前姜如遇和姜洛的交手，在场的修士都认识了这个年少有为的静元期巅峰，对“他”要么妒恨交加，要么则颇为赞赏。
　　
　　姜如遇运气不好，她要对上的人是归元期的一位灵修。
　　
　　修真界从来不乏天才，灵修，更是修真界内最为奇特的一群修士，没有人知道灵修到底修什么灵，学什么法。这位灵修之所以等到最后一日还没拿到去灵天秘境的名额，是因为他在昨日比赛时缺席，顺延到了今日。
　　
　　这位灵修朝姜如遇颔首，算是认可“他”的实力：“在下杜蕴，请道友赐教。”
　　
　　杜蕴？
　　
　　姜天信眉头一皱，之前姜天守给他看过被召回前的天骄榜，一位叫做杜蕴的灵修排在天骄榜第三。杜蕴和姜如遇不同 ，姜如遇虽然当初排名第一，但中途被废，除开灯月峰主教她的“意”之外，姜如遇并没得到什么培养，但杜蕴则是被精心培育至今的天骄榜第三。
　　
　　天下法门可分为两大类，以法、咒、符为一类的修炼法门中公认最难的是灵修，以刀、剑等修炼法门中最难的则是剑修，这位杜蕴学灵修，骨龄同样不到三十，已经归元中期……他只差一点点就超越了灵天秘境能容纳修士修为的极限，姜如遇观他灵台清明，灵力如平静之海，显然，他刻意压着境界不突破，就是为了得到灵天秘境的机缘。
　　
　　杜蕴身上的蓝衣如被洗练过的天空，他虽然认可眼前凤声的实力，但是，也并不觉得他是自己的劲敌。
　　
　　“天南，凤声。”姜如遇看天色渐晚，也并不想虚伪客套，手中长剑登时朝杜蕴而去，犹如惊鸿白影。
　　
　　“剑。”杜蕴衣袍无风自动，面对姜如遇的长剑，他口中轻吐一字。
　　
　　随着此话落下，杜蕴眼前出现一柄雪色长剑，长剑对着兰若剑，呈凛冽之势，两柄剑对峙，剑拔弩张，气势骇人。
　　
　　姜如遇没管他到底从哪儿掏出的长剑，她的剑既然拔出，就不会轻易再收回去。兰若剑势如破竹，两柄剑隔得远远的时候，别人看起来两柄剑势均力敌，但是一挨近，境界高些的剑修就看得出来，兰若剑的剑势明显要比杜蕴的守势要强。
　　
　　杜蕴那柄剑，恐怕撑不了多久。
　　
　　杜蕴的目光何等毒辣，他没有留恋面前这柄剑，而是轻抬眼皮，再吐一字：“阵。”
　　
　　此音刚落，在刚才还仅仅只是一柄剑的长剑猛然变为不知多少把，剑影雪光片片而立，眼前井然有序排列着的赫然是一个剑阵！
　　
　　姜如遇心里一顿，杜蕴是灵修，居然能从单剑立刻改为剑阵？
　　
　　他看起来并不像会用剑的模样，真是古怪。
　　
　　姜如遇并不怕这剑阵，只是稍微麻烦了些，她领悟过最大最精妙的剑阵万剑朝宗，自此之后，万千剑阵在她眼中不过是简单和繁复些的区别。
　　
　　眼下杜蕴这个剑阵，只是更麻烦些。姜如遇当即一改剑势，她没有用落花剑法，而是用的凤凰墓地里的剑法。
　　
　　凤凰的剑法华丽绚烂，漫天的雪光就像是散漫开的剑影，每一道剑影都像天女散花，每一道剑影都各对付剑阵里的一剑，起初只是粗暴的回击，但渐渐往下看，就能看到兰若剑挥出的每一道剑影都有后用，每道剑影连接交织起来，也像一个剑阵。
　　
　　杜蕴的剑阵需要上百剑，姜如遇手中的一剑就能被她设计出一整个剑阵。
　　
　　一些修士不想被剑气扫到，身子不自觉往后倾，但是，也不想错过这场比斗——修士们喜欢看比斗，可以学习经验，现在姜如遇和杜蕴这场比斗，显然是整个比试中最精妙的，这二人的水平已经超过弟子级别。
　　
　　“凤声又要赢？”
　　
　　“未必。”一名修士道，“论剑，他自然强过杜蕴千百倍，但是别忘了，杜蕴是一个灵修，不是剑修。我们都知道凤声强于剑，但杜蕴呢？他的剑和剑阵都来得古怪，他到底是什么战斗体系我们看不出来，他一定还有后招。”
　　
　　这位修士说得没错，姜如遇身在比试台也没有片刻轻敌。
　　
　　杜蕴见着自己的剑阵慢慢溃散：“我不该用剑和你打。”
　　
　　杜蕴眼前残留着剑影，他轻轻皱眉，凤声这个名字根本没上天骄榜，但是“他”表现出的实力，不该不上这个榜，难道是璇玑门统计出错？
　　
　　天骄榜前十中只有一位剑修，那就是当初的姜如遇，但是，杜蕴并不服她。
　　
　　当初姜如遇也是凝丹期，但那时的杜蕴已经是凝丹巅峰，差一线静元期，结果他不过排名第三，姜如遇排名第一，杜蕴并不服。
　　
　　“看来和剑修作战，不该用剑。”杜蕴轻轻落下此话，他眼瞳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金色，“缠。”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一落，姜如遇的腰间立刻出现一条墨绿色的藤蔓，这藤蔓出现得毫无根据，紧紧缠在姜如遇腰间。
　　
　　所有看见此景的修士都倒吸一口凉气。
　　
　　杜蕴到底怎么把藤蔓缠到凤声腰间的？他能不声不响地这么接近“他”，那么就该有将“他”一击致死的能力。想想，一个人能在自己腰上放东西缠住自己，他绝对具备杀人的能力。
　　
　　姜如遇一剑把腰上的藤蔓斩断。
　　
　　她能够确定，刚才自己的防御并没有被破，杜蕴也确实没机会接近自己，这藤蔓来得真古怪。
　　
　　姜如遇不认为杜蕴能够杀死她，她只是想要弄清楚杜蕴到底是如何做到的，杜蕴说了一句“缠”，她的腰间就立刻缠上藤蔓，杜蕴说一句“阵”，立刻由单剑变为剑阵。
　　
　　杜蕴是个灵修。
　　
　　他这样，还真有一点言出法随的意味，姜如遇冷声询问：“言灵？”
　　
　　杜蕴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知道自己的法门，的确，杜蕴是灵修，修的是最千变万化的言灵，言出法随，出口为真。
　　
　　刚才他念“缠”，其实最好的结果是缠住姜如遇的手，但是，姜如遇的防御非常厉害，她的手、脚乃至后背都无法被言灵缠绕，但是全身上下最薄弱的腰部就被一圈藤蔓缠绕住。
　　
　　看似杜蕴的言灵只能通过弱点才能伤人有些鸡肋，但言灵的恐怖之处根本不在于此。
　　
　　比如，绝大多数修士根本不知道姜如遇的弱点在腰部，也无法突破她的防守攻击她的腰部，但是杜蕴的言灵可以。他甚至根本不用看姜如遇的弱点在哪里，言灵会自动帮他寻找并空降藤蔓，能一举成功。
　　
　　一个“缠”，能够让藤蔓缠住姜如遇的腰。
　　
　　当一个破绽被言灵缠绕，接下来杜蕴可以再进行新的言灵，一步步将姜如遇逼到绝路。
　　
　　甚至于，等到姜如遇露出破绽太多时，如果时机成熟，杜蕴可以直接言灵姜如遇的死，或者她跌出比试台外，直接拿下比试的胜利。
　　
　　灵修的言灵，比起修士的法门，更像是神迹。
　　
　　杜蕴再言：“裂。”
　　
　　他话音一落，姜如遇周围的地板全部陷落下去，杜蕴再言，“缚。”
　　
　　地板下面无数的藤蔓拔地而起，朝姜如遇头顶罩去……杜蕴的言灵千变万化，不像别的法门一样有逻辑可依，它变化莫测，上一步还是要藤蔓缚住姜如遇，下一步就道，“毒”。
　　
　　那些藤蔓上蔓延出剧毒。
　　
　　姜如遇不能再被他消耗，她二话不说朝杜蕴刺去，杜蕴道：“守。”
　　
　　地面的所有地板全部腾飞至杜蕴面前，姜如遇的剑无坚不摧，平常人根本没法挡住，但是杜蕴的言灵妙就妙在，只要他说“守”，言灵就会自动动用足够的力量守住姜如遇的进攻，保证他的安全。
　　
　　地板、藤蔓，触目所及的一切都能被杜蕴调动，触目不见的一切也能被他生造。
　　
　　这是天骄榜第三的劲敌。
　　
　　底下的修士们现在屏住呼吸看着这场比斗，没有人知道如果是他们对上杜蕴，他们该如何获得胜利。
　　
　　凌火道君看着场上的凤声，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这个凤声是落花剑门门主，姜如遇也会落花剑法，哼，这个凤声更是导致了洛儿家破人亡，眼下“他”倒霉，凌火道君高兴还来不及。
　　
　　姜如遇看向杜蕴，言灵虽好，但也不是全无破绽。




82.  我辈非蓬蒿三   姜如遇，是你？！……

　　姜如遇现在不能和杜蕴打太久, 杜蕴的修为比她高，而且，杜蕴并不是名不副实的归元期, 他的言灵千变万化, 越往后拖，对姜如遇越不利。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速战速决, 可是, 姜如遇不能用极冰之焰，更不能在凌火道君面前用落花剑法和万剑朝宗——落花剑法她用来对付过凌火道君, 以凌火道君的敏锐程度, 只要她用, 凌火道君就一定能抽丝剥茧，发现她的真实身份。
　　
　　杜蕴驾轻就熟的对付姜如遇，似乎看出“他”还藏有后手, 杜蕴颇为不满。
　　
　　“有什么招式, 一并使出来。”杜蕴道，“否则，你没机会了。”
　　
　　杜蕴长发被风舞动，在刚才他用的言灵只是最基础的单字诀, 还有独独被他创造的复合言灵他没有使用。
　　
　　姜如遇仍没有如杜蕴想象中那样全力出手，杜蕴更加失望，同时也没了再打斗的兴致，他道：“风来。”
　　
　　刚才杜蕴所说的言灵都有具体的动作和目的, 比如缠、缚……让人还能摸到一点头脑，可现在他的言灵已经在直接操控风。
　　
　　风从空气中来，风无处不在，只是有静止和流动之分。
　　
　　整个比试场上, 上空呼啸着巨大的风声，云层被狂风为流云，慢慢变为一丝。修士们的衣服、头发和冠帽都被吹起，连忙按住自己的衣服。他们抬头看着天象，从来只听说过天劫、天象主动降临，没看见过有修士能自己控制天象。
　　
　　这个杜蕴的确深不可测。
　　
　　柳溪清按住自己的衣服，不让它被风卷动，他盯着场上的“凤声”，这是“凤声”的最后一场，如果“他”输了，那他就失去进入灵天秘境的资格了。
　　
　　可是，面对杜蕴这样的修士，胜利的希望实在渺茫。
　　
　　柳溪清暗自担忧，另一边，姜如遇也在打量这大风，大风的风力如刀似剑，晃得眼睛痛，这风就像无处不在的敌人，偶尔从风中伸出一只用风做成的手，攻向姜如遇。
　　
　　杜蕴的言灵召唤来了风，这风就全为杜蕴服务，相当于现在只要有风的地方，都是姜如遇的敌人。
　　
　　姜如遇一边回击这些怪风，一边再往台下看，她要确定自己的猜测才行。
　　
　　比试台下，姬清昼也在那坐着。
　　
　　姬清昼一袭青衣，那张幻化出的脸容色倾城，毫无攻击性，他坐在乐医宗队伍的最中心，同其余人不同的是，无论狂风再大，这些风好似都主动避开了姬清昼这一行人所在的位置，他们那里安静、平和，姬清昼也面无表情看着台上。
　　
　　他的演技不错，好像真和姜如遇不认识那样。
　　
　　姜如遇此时也能确认，灵修的言灵术的确存在破绽。
　　
　　她面对那些怪风不再躲闪，而是直接将兰若剑祭在空中，兰若剑一在空中，就像是定海神针一般形成一个剑域，以兰若剑为中心，剑意四散扩充到整个比试台上，这个空间登时充满了姜如遇的剑意。
　　
　　这剑意凛冽如寒月，锋芒若银枪，有剑意扩充到整个空间，那些大风如若遭遇了高山黄土，全都偃旗息鼓，狂风不再，只剩下和煦清风，毫无杀伤力。
　　
　　见此情形，姜如遇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灵修的言灵虽然能“无中生有”，但也不可能完全无视实力修为。姜如遇更认为灵修的言灵和她学的“意”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她学的“意”在于看清世间万事万物不同的“意”并模拟，而言灵更为高深曲折一些，略过“意”这一步直接生造。
　　
　　言灵，从某种程度来说更像是摸清了规则，在这个空间内成为了主宰，所以言出法随。可是，一旦这个空间内还有另一个人也在争夺这个空间的支配权，那么，杜蕴的言灵就不能像刚才那样一家独大。
　　
　　姜如遇不是灵修，没学过言灵，她的优点在于剑意的无坚不摧。她的剑意如今笼罩比试台上这个空间，空间被剑意充斥，杜蕴再想言灵，却也没办法越过那些剑意。
　　
　　这是杜蕴第一次言灵被破，也是言灵的唯一破绽。
　　
　　要抢夺空间的支配权，可不是修为高低就能做到的，但偏偏，他碰到的是姜如遇。姜如遇早就能用万剑朝宗，在剑意上所向披靡，而剑意，无坚不破，谁也不能与之争锋。
　　
　　杜蕴脸色多了几分凝重，打量眼前的姜如遇——“他”如果不做剑修，来做个灵修也可以。
　　
　　杜蕴也不会这么轻松认输，他的言灵有这个破绽，他当然也有其余补救法子，比如现在，比试台上的这个空间被姜如遇的剑意支配，他的风没法侵略进来，但这个比试台外的空间可就不一定了。
　　
　　杜蕴的言灵要支配空间，比姜如遇的剑意要快。姜如遇的剑意再强，但毕竟更强在攻城略地方面，她一定抢不过杜蕴。
　　
　　杜蕴眼中再度浮现金色的流光，这次的金辉比刚才的都要亮。
　　
　　他道：“风炎。”
　　
　　杜蕴言出法随，这一次，比试台上空和周围的狂风如同跳舞一般，夹杂着熊熊烈焰，从天空中倾倒下来，迫向这方空间。
　　
　　姜如遇有极冰之焰，所以，她对火焰的温度非常敏锐。
　　
　　杜蕴召出来的风助火势的风炎，比起丹流的红莲净火也差不了多少。而且，随着杜蕴修为的增长，这些风和火最后的力量也会越来越大。
　　
　　如果让这些夹杂着烈焰的狂风突破进入比试台，那么，比试台这一方天地会再度落入杜蕴的言灵控制中。
　　
　　杜蕴在漫天剑意、风火之中，衣袍卷动，猎猎端庄。
　　
　　姜如遇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她是擅长作战的剑修，现在逼得杜蕴这个灵修不得不强破她的剑意，相当于把一个能瞬发法术的法修逼得必须要吟唱后才能施法，姜如遇当然不会乖乖等着他吟唱完毕。
　　
　　姜如遇的兰若剑在空中，她手中无剑，但也以修罗魅影般的身法接近杜蕴。
　　
　　杜蕴是灵修，但也学了一些外家身法，他的反应比一般体修都要快，一把抓住姜如遇的手腕，朝下一压。然而，术业有专攻，姜如遇根本没管被杜蕴抓住的那只手，好像那只手根本不痛。
　　
　　她另一只手成勾，攻向杜蕴的喉咙。
　　
　　转瞬间，两人已交手十余招，看似没分出胜负，但杜蕴一步踩到比试台边缘，这才发现，在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被眼前这人逼到比试台边缘，下一步就要掉下去。
　　
　　论手上功夫，他的确不如这人。
　　
　　杜蕴也不想就此认输，他的风炎还差一点就可以降临这方空间。杜蕴一合计，不认为姜如遇能够在风炎降临前就把自己打下去，因此，他脚步挪移，沿着比试台边缘就是不掉下去。
　　
　　杜蕴和姜如遇同在天骄榜，二人具有一样的心理素质。
　　
　　无论前期姜如遇在劣势，还是现在杜蕴在劣势，他们都没有一点慌乱，对付这样的人，只能靠实力，除此之外，任何心理博弈都没用。
　　
　　姜如遇比杜蕴想得还要狠一些。
　　
　　她左手一扬，召来在空中压阵的兰若剑，杜蕴原本见兰若剑离开空中，心里还以为姜如遇太急功近利，她拿开兰若剑，他的风炎就可以彻底侵入这里。
　　
　　就连被澄心上门的人看管着的姜扶光也心中微松。
　　
　　这个一直针对她的“男人”要输了。姜扶光仍保持着神情的木然，但是心里更加“敬畏”命运，修士所认为的命运就是天道，也就是说，姜扶光敬畏着“天道”。
　　
　　如果不是天道的气运加诸在她身上，如何会让她觉醒那些记忆？又如何会让这个“男人”正碰上杜蕴，无法去灵天秘境？
　　
　　人，果然不能和天斗。
　　
　　姜扶光正如此想，猛然之间，杜蕴的脸色却忽然变得铁青，他反应过来了——他脚下比试台的地板正化为粉末，被兰若剑的一剑斩碎，陡然间，杜蕴站在了比试台下，他先下台，他输了。
　　
　　此时，风炎也刚好侵入比试台上的空间，但是来不及了，风炎慢了一步。他们的比试不是要争夺性命，而是要拿灵天秘境的名额，刚才，杜蕴忽视了这一点，他在和姜如遇的对战中起了好胜心，只想着赢，但是姜如遇却始终保持冷静，记得最初的目的。
　　
　　姜如遇从狂风和烈火中飞出去，稳当落在杜蕴面前。
　　
　　杜蕴这样的天之骄子，虽然这是他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但他倒不至于赖账，利落地祝贺姜如遇，深深道：“下次再战。”
　　
　　这次他没有输在实力上，是输在了比试规则。
　　
　　姜如遇正要点头，就发现前方传来一道惊怒怨恨的视线，正是凌火道君。
　　
　　原来，在刚才那场战斗中，姜如遇虽小心翼翼没使出万剑朝宗和落花剑法，但在以剑意破言灵时，凌火道君从她的剑意中发现了熟悉的味道。
　　
　　她当即从座位上站起来，森森道：“姜如遇！是你？！”
　　
　　凌火道君虽不能确定“他”是否是姜如遇，但是，她对“凤声”本就厌恶，现在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让凌火道君当即怒火中烧，一掌打向姜如遇。
　　
　　变故突然发生，没有人能想到这个风度翩翩的“凤声”会是那个凝丹期的姜如遇。
　　
　　也就导致，没有人对凌火道君的突然发难有防范。
　　
　　现在姜如遇不能借涅槃之力，对上凌火道君可谓是九死一生。她捏住兰若剑，面对这掌力先往后撤。
　　
　　然而，那巨大磅礴的掌力还没能等到她面前，就被一阵无形的力量给全然消弭。
　　
　　姬清昼仍端坐在乐医宗队伍之中，袍袖不动，看似超脱世外。
　　
　　他悄无声息化解了凌火道君的杀招，却并没暴露自己，也并未给姜如遇出头——姬清昼能够帮助姜如遇，但是是姜如遇投奔月魔界之后，他当然会帮助潜力巨大的姜如遇变强，现在则不行。
　　
　　姬清昼不会给姜如遇处理任何一个来自修真界的刁难和纷争，只有姜如遇明明白白看清这一切，她才会选择离开人族。
　　
　　同时，谁要在他眼皮底下要杀她，真抱歉，那也不行。
　　
　　凌火道君的掌力消散，她没看到究竟是谁出手，差点忌惮来人，不敢对姜如遇出手。可凌火道君转念一想，刚才她那一掌又没使出全力，哪怕是归虚期也能拦住。
　　
　　如果真是返真期以上的道君来，哪个道君会鬼鬼祟祟躲在暗处？看来，帮眼前这个人的最多不过是归虚期，而眼前这人，极有可能就是姜如遇。
　　
　　思及此，凌火道君冷哼：“我看是谁今日敢拦本君！”
　　
　　星堂堂主皱眉：“道君，你突发杀招是为什么？”
　　
　　他压抑着怒气，这个凌火道君实在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说下面的人是姜如遇，可连星堂堂主都没看出来底下那个人哪儿是姜如遇了。
　　
　　凌火道君道：“你不知道吗？姜如遇同本君有不共戴天之仇！”
　　
　　星堂堂主道：“道君就这么能确认下面的人就是姜如遇？道君杀人之前就这么轻率？”
　　
　　凌火道君道：“姜如遇诡计多端，如果确认后再发难，她早逃之夭夭。先让本君拿下此人再说！”
　　
　　她飞向姜如遇，俨然是要仗强凌弱。
　　
　　那股杀意，已经快化为实质。姜天信虽然也没认出姜如遇，但他见凌火道君这样也嘀咕，他忙道：“道君，这位是落花剑门门主，你没有真凭实据，凭什么拿她？”
　　
　　同时，姜天信扔出法宝欲要阻拦凌火道君，他希望“凤声”能借此机会逃走。
　　
　　姜如遇也随之转头而走。
　　
　　凌火道君声音撕破：“拦住她！”
　　
　　上陵姜家的人以及依附上陵姜家的小宗门有些蠢蠢欲动，姜天信见状道：“凌火道君无凭无据，就要打杀修士，这样的道理，诸位英豪认可？”
　　
　　除开玄阳宗、澄心上门以及刚才和姜如遇交手的杜蕴外，中陆的修士全都保持缄默。
　　
　　如果是别的事，他们都不至于这样，可是谁不知道姜如遇和凌火道君的恩怨？谁敢在这件事上说凌火道君的不是？
　　
　　姜天信的脸色冷下来。
　　
　　凌火道君冷笑：“不自量力。”
　　
　　她一挥手，姜天信的法宝原地自爆，姜天信倒退几步。
　　
　　姜扶光也翘首以盼，她也希望这人是姜如遇，姜如遇是这次的变数，姜扶光清晰记得，只要姜如遇倒霉，她就会越过越好，可现在，姜如遇没有倒霉，她就没过好。
　　
　　症结一定在姜如遇身上。
　　
　　姜扶光希望凌火道君不要怕担什么名声，姜如遇现在刚经历战斗，最弱的时候就是现在，如果能一举铲除她就好了。




83.  我辈非蓬蒿四   她和凌火道君比有什么区……

　　姜如遇知道, 现在凌火道君怀疑她的身份，绝对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
　　
　　现在强行杀她, 凌火道君损坏的不过是一点点名声, 却能彻底除掉她这个后患。与切实的利益相比，一点虚名又算得了什么呢？
　　
　　姜如遇能够现身在此, 也不是毫无准备。她带了凤凰墓地里的一些仙器出来, 这些仙器虽然不能被她使用，但如果她破釜沉舟, 选择毁掉这些仙器, 让仙器里的灵力泄露出部分, 也不是不能逃脱凌火道君的追捕。
　　
　　凌火道君的掌力从四面八方而来，她伤了真海，但此刻的灵力在姜如遇看来, 还是平稳而富有杀机。
　　
　　姜天信以飞向凌火道君, 想要硬接这一掌，玄阳宗的溯源峰主也随之跟上，想和姜天信联手——如果眼前的“凤声”真是姜如遇，那她就是玄阳宗的弟子, 溯源峰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见她死。
　　
　　丹流也冷然吩咐丹家奉养的一些归虚期高手：“去，阻止她。”
　　
　　这些高手本被派来保护丹流，现在得丹流吩咐，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们也加入这场混战中。凌火道君却也不是全然只有自己一人，整个上陵姜家的高手都不得不听她的号令。
　　
　　场面一下陷入混乱。
　　
　　姜如遇心知这些人都没法和凌火道君作对，对，凌火道君伤了真海, 实力应该受损了，但她的受损也只是相对于返真期的道君来说，返真期以下的修士根本到不了能利用凌火道君弱点的地步。
　　
　　姜如遇不可能将一切希望全然寄托于别人身上，她正要掏出一个仙器自爆，投掷向凌火道君之时，空中瞬时传来一股如落叶秋凉的悲伤气息。
　　
　　这股悲伤气息中混合着剑意，好似天地万物都在这股秋凉的气息中陷入沉寂。
　　
　　一根泛着绿意的树枝从天空中落下，柔韧的一根，打着旋而来，噼里啪啦分开姜天信、溯源峰主等人，直面凌火道君。凌火道君的掌力被这根树枝轻轻松松化为乌有。
　　
　　凌火道君一惊，提声道：“谁？”
　　
　　无人应答，那根小小的树枝甚至绕着凌火道君周身飞舞环绕，极尽奚落之能事。
　　
　　凌火道君怒不可遏，能化她几层掌力算什么？这人藏头露尾，必定不能见光，她何不趁这人没露头时将此人一击毙命？免得此人待会儿也动了真怒，到那时，此人动用的恐怕不只是一根树枝了！
　　
　　凌火道君转瞬间双臂运力，她额间青筋毕露，全是痛苦之色，体内传来咔咔咔的声音。
　　
　　她的真海被姜如遇那个死丫头伤害后，掌力不得再从真海出，她的实力一落千丈。但凌火道君毕竟是道君级人物，年幼的姜扶光手臂中毒就只能改寻他路，但凌火道君可以忍得疼痛，生生再在真海旁边开辟一条如同经络一样的通道。
　　
　　这通道可以供她把真海内的灵力传到其余地方，无论是要用掌力还是使用其余灵力，她都能如鱼得水。可是，这通道毕竟不是天生经脉，这也就导致凌火道君每次使用它时，都要承受体内如被斧凿的痛苦。
　　
　　那是她的血肉、筋骨被生生撕碎才打通的一条通道！
　　
　　凌火道君的归风摧火掌如烈焰、也如狂风，地炎也附着在归风摧火掌上，朝着树枝来的方向狠击而去，这掌蕴含的灵力能把一个道君毙于掌下。
　　
　　只听“砰”的一声，凌火道君掌力刚落，整个场地就掀起一层巨大的烟雾，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姜如遇一眼就能看出，这烟雾不是别的东西，而是灵力的具现。
　　
　　与此同时，凌火道君的身形慢慢浮现，她整个人都被烟雾缠绕，身上的烟雾在不同处有多有少，姜如遇听见在烟雾另一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看好了，落花不争春，百花俱飘零。”
　　
　　姜如遇猛然抬眼。
　　
　　落花不争春……这人能正面压制凌火道君，他难道是秦山？
　　
　　那苍老的声音来自一个矍铄瘦削的男子，他随意地执着一根小小的树枝，随意地朝凌火道君攻去，凌火道君被他这简单的一两招式逼得节节后退，姜如遇看出，他虽然没有用完整的落花剑法，但手中剑法就是由落花剑法演化而来，只是更为精炼。
　　
　　“太慢了，太慢了。”这人对着姜如遇道，“你要学着快一点。”
　　
　　“老匹夫！你在用本君来教徒弟吗？欺人太甚！”凌火道君目中的火都要喷出来，她怎能受此大辱？
　　
　　这人嗤笑一声，手中树枝看似只是随意地朝她身上烟雾最多的一处一点，刹那间，凌火道君身上的烟雾一散，最厚的一层烟雾朝旁边一挪，变成烟雾最薄弱的一点。
　　
　　姜如遇心中骇然，那烟雾就是灵力，其实相当于烟雾多的地方，就是凌火道君身上防御最完美的地方，但这人先是让凌火道君身上的烟雾能被人看到，就相当于凌火道君的弱点全在他眼中，同时，他的剑甚至能够让凌火道君身上的弱点都发生转移。
　　
　　“凌火道君身上怎么有一点模糊不清的东西？”发问的是宋与光，他怀疑自己眼花了。
　　
　　另一人道：“哪里有不清楚的东西？”
　　
　　姜如遇更凝眉，意思这些烟雾也许只有自己能看到？同样会一点落花剑法的宋与光也看得到一些，但无法窥测到全貌？看来，此人就是在教授落花剑法的法门。
　　
　　原先的落花剑法以弱胜强，所以他说太慢了。
　　
　　而现在的落花剑法，已经可以令生门死门转移，将别人的性命玩弄在股掌之间。再强的修士如果周围都是死门，无论是气运、灵力乃至判断力都会大受影响。
　　
　　姜如遇聚精会神看着这人使用剑招。
　　
　　这人刚才一剑挑向的地方正是凌火道君的手臂，凌火道君成名的是归风摧火掌，她的手臂原本该可攻可守，具有极强的防御力，可现在，她的手臂好像有一种凝滞感，关节不活络，她的心也慌乱起来，七上八下，无法凝聚精神。她甚至觉得无论怎么攻击，对方都有法子能堵住自己。
　　
　　凌火道君并不知道此时她已经完全陷入死门之中。
　　
　　那个白发苍苍的人一剑刺向她的手臂，就像切菜一样轻松切下凌火道君一条手臂，再看似毫不费力的往凌火道君肚腹上一剑柄这么一击，凌火道君远飞出去，血洒当场。
　　
　　“……”凌火道君爬不起来，她刚才的嚣张和现在的狼狈一比，丝毫看不出刚才的盛气凌人。
　　
　　她想问来人究竟是谁，但根本没力气问——她的灵气，散了。
　　
　　和手臂、肚腹上的伤相比，更严重的是她的灵力散了，凌火道君体内的灵气源源不断地往外流出，按照这股速度，她不可能再待在返真期，她的修为也许只到归虚期。
　　
　　凌火道君惊惧无比，这人到底是谁？
　　
　　上陵姜家的人见自己家的道君受伤，他们虽不知凌火道君已被伤到跌落境界，但也知道眼前的人不是凡物。上陵姜家的人当即道：“阁下是谁？”
　　
　　上陵姜家的人哪里傻，面对这位真正的大能，哪怕他伤了凌火道君，他们也不敢有半点微词。
　　
　　其余修士也打量来人，来这里的都是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虽不是返真期的道君，但也见过返真期的道君，眼前这位，可不是现知的任何道君中的一位。
　　
　　可凭他轻易重伤凌火道君来看，他的修为只在道君之上，不在道君之下。
　　
　　星堂堂主所在的璇玑门对天下修士了如指掌，他打量来人一会儿，试探问道：“落花剑门初代门主？”
　　
　　秦山沉默，他从来没被修真界善待过，之前修为没那么高时况且不对修真界的人有好脸色，现在到了他能随心所欲的时候，就更不想和那些人虚与委蛇。
　　
　　他走到姜如遇面前：“你学会没有？他说，你很有天赋。”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姜如遇则猜想他口中的“他”，应该是秦门主，这人当然就是落花剑门的第一任门主秦山，只有他才有这样的修为能力。
　　
　　姜如遇朝他行礼：“只学会了一点。”
　　
　　秦山点头，他的眼睛已经很苍老了，像是随着妻子的逝去等事，他的眼里已经没了太多的光泽，只听见姜如遇说学会一点时，里面有柔软的光闪过。
　　
　　“一点也很好，我真怕又一点也学不会。”秦山首创落花剑法，落花剑法却一直被视为无用的剑法，他长期萦绕在悲伤、绝望当中，这种绝望却好似正贴合落花剑法的主旨，让他哪怕不想再用剑，但脑子里也如火山喷涌般冒出落花剑法的后续招式法门。
　　
　　秦山继续道：“听说你接任了落花剑门门主一职。”他看向宋与光的方向，眼里除悲伤之外，终于多了一些欣慰，“你做得很好，你比我们都适合当这个门主。”
　　
　　姜如遇道：“门主之职，晚辈和秦门主说过只是暂领。”
　　
　　秦山摆摆手：“除了你之外，别人都不适合，他们都只认为落花剑法是锦上添花的剑法，但不是真的御敌之剑。我儿子曾告诉我，要先令他们学其余门派的剑法自保，那时我不答应。”
　　
　　“我为什么不答应？”秦山看向姜如遇，“你一定以为我这个老头子不懂变通，不通情理对吧。可是，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时那些人拜入我门下，为的就是学习中陆的其余剑法，我的落花剑法只是一个添头。”
　　
　　他笑起来，笑容中充满讽刺：“我为什么要答应？落花剑门哪怕衰微，哪怕闭门没有一个弟子，我也不能容忍落花剑门的弟子看不起落花剑法，只为学别的剑法！”
　　
　　他话音忽然一转：“我听说你答应落花剑门的弟子可以先学习其余门派的剑法，我原本是来杀人的，可我刚从剑门过来，你做得很好……”
　　
　　他抛下好不容易找到他的秦门主，跋涉而来，看见姜如遇给那些弟子留下的学习落花剑法的幻阵，更发现在此刻的落花剑门内，弟子们都为早日学到落花剑法而努力。一生被误解的秦山，终于得到正视。
　　
　　姜如遇则道：“曲高和寡是常事，但只要经人调拨，他们总能分辨好坏。”
　　
　　秦山满意地端详她，没错，是她。
　　
　　依秦山的修为，哪里看不出姜如遇的伪装，但是男是女又有什么重要的？他甚至很高兴看到一个女子能学会落花剑法。如果当初百合也能如此，百合不会死……
　　
　　秦山是一名剑修，却也像一个忧郁的文人。
　　
　　他的一切创造来源于悲苦的一生，这些苦难让他终身不再快乐，但却让他的修为一往无前。
　　
　　真仙级修士，他至少该是不下崔涯剑君的一位剑君。
　　
　　在场的修士发现看不出秦山的修为，根本不敢打断秦山和姜如遇叙旧，哪怕是凌火道君和上陵姜家的人也不敢。
　　
　　秦山忽然想起姜如遇刚才差点被杀一事，他转头看向地上的凌火道君：“我的传人犯了什么错，也要和我一样受中陆驱逐？”
　　
　　秦山虽老，但是没人敢轻视。
　　
　　没人敢说话，毕竟从对姜如遇喊打喊杀再到混战，都由凌火道君牵头。
　　
　　星堂堂主道：“阁下息怒，他并未犯错，只是有些误会。”
　　
　　秦山冷笑：“一点误会就差点要了人命，你们这些正道天骄、中流砥柱，全被一个人牵着鼻子走。”秦山道：“我知道，你们中陆有些人喜欢仗势欺人，我的传人独木难支，便有人以为可以随意欺凌，是也不是？”
　　
　　没人敢回答他。
　　
　　凌火道君刚才做出那样的事，无非就是秦山说的这个原因，如果姜如遇背后真有道君级的人撑腰，那打狗还需看主人。不过因为无论是姜如遇的身份，还是现在落花剑门新门主的身份，都没人能帮姜如遇，她才敢这么猖獗。
　　
　　姜天信等人虽要帮，却实力不济。
　　
　　可是，谁能想到忽然杀出一个落花剑门的初代门主居然有真仙级的修为？他们根本都不知道天南有这样的大能，哪里能料想到这样的大能会帮姜如遇？
　　
　　如今的凌火道君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星堂堂主原本还想劝解，可一想到凌火道君喊打喊杀时他劝解不了，她仍要作恶，现在，他自然也没理由劝解秦山。
　　
　　一切作的孽，总要有个偿还。
　　
　　秦山走向地上的凌火道君，凌火道君咳出鲜血，想往后退。秦山道：“我只这么一个传人，因为你怀疑他的身份，就要不分青红皂白杀了他，你们中陆讲究师者如父，相当于你现在就是要杀我儿子，我应该怎么对你？”
　　
　　凌火道君嘴角残留血迹：“本君……我没想杀他，不过是要捉他来询问罢了。”
　　
　　凌火道君本想诡辩，可是，她当了这么久的道君，在众目睽睽下，哪里有脸求饶，凌火道君道：“成王败寇，你杀了我好了！”
　　
　　秦山点头。
　　
　　他仍拿起那根树枝，朝凌火道君刺去，凌火道君认命闭眼。
　　
　　只听得一声轻响，凌火道君却并未死去，她纳闷地睁眼，下一瞬，却痛苦难忍不如死了才好。
　　
　　她的灵力又溃散了，一路从返真期掉到归虚期，最后落于归元期！千年修为一朝丧，凌火道君的真海也被一并破坏，不能储存更多灵力，也就是说，她终身只能停在归元期！
　　
　　这对凌火道君来说，比杀了她可怕多了。
　　
　　她是个修士，修士没有了可以修炼的动力，活着就是行尸走肉。而且凌火道君常年嚣张，没把别人放进眼里过，现在她修为倒退，以后可怎么摆道君的谱儿。
　　
　　秦山此举，如杀人诛心：“你要我杀你，我偏不杀你，你如果自戕，我倒不会拦你。”
　　
　　在场的修士莫不觉得有些残忍，但同样的，没人敢说话。
　　
　　凌火道君仗势欺人在先，被报复在后，谁让那个落花剑门的新门主并非无依无靠呢？
　　
　　那位新门主看来真不是姜如遇，当初的姜如遇要是有这样的师尊，怎会被挖了手筋？不过，也是凌火道君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她仗势欺人喊打喊杀惯了，碰见这个不到三十骨龄就是静元期巅峰的人也敢如法炮制这种欺凌，想也知道，这样的高徒背后怎么可能没有名师？
　　
　　一山更有一山高，道君之上，还有真仙。
　　
　　秦山问姜如遇：“她如今只有归元期修为，你要是有能耐，现在就杀了她，免得她诡计多端，今后不敢找我复仇，就找你出气。如果你现在也没法杀她，就只能接她今后的报复了。”
　　
　　秦山把选择权给姜如遇。
　　
　　秦山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性格，有的人懦弱，愿意化干戈为玉帛，有的人强势，愿意斩草除根。
　　
　　他不会替姜如遇做决定。
　　
　　凌火道君现在已经形容凄惨，只剩归元修为，如果此刻姜如遇杀她，恐怕难免落下心狠手辣之名。
　　
　　毕竟有人总喜欢看别人原谅恶人的戏码。
　　
　　秦山道：“你可想好了，你是我的传人，我不会看你白白被恬不知耻的人仗着修为欺负，她要杀你，就用和你差不多的修为来和你打，给你喂招。”
　　
　　秦山的偏心毫不掩饰。
　　
　　凌火道君气得心肝生疼，完全忘记她之前仗着修为高，也从不掩饰自己的偏颇。
　　
　　姜如遇敛眸，她感激秦山的举动，但是，好似并不太喜欢这样。
　　
　　她现在想杀凌火道君，可是凌火道君现在灵力溃散，修为不稳，哪怕她能杀，现在也大部分是因为秦山的功劳。姜如遇厌恶凌火道君，也和凌火道君不死不休，但她更希望凌火道君由她一手杀死。
　　
　　她总觉得，当初她被凌火道君仗势欺人、落井下石，尝尽苦楚，就不想再成为和凌火道君一样的人。
　　
　　否则，她和凌火道君比有什么区别？
　　
　　姜如遇曾经尝尽了刚直的苦，现在一个天大的好机会摆在她面前，只要她稍微弯腰，就能灭了心头大患。
　　
　　姬清昼一直看着姜如遇，似乎想看姜如遇如何选择。
　　
　　他希望她稍微弯腰，太过正直，就不大会屈从他。




84.  我辈非蓬蒿五   一些馈赠，早就标好了价……

　　秦山见姜如遇久未回答, 自若一笑，以为是他给的诱惑还不够大。
　　
　　秦山干脆抬手，风势盈满他宽阔的袍袖, 本在地面疗伤的凌火道君猛然像被一阵巨力牵扯过来, 一屁股坐在地上。
　　
　　秦山看她的狼狈模样，冷哼一声：“这等修为, 也敢摆出天下第一的谱来, 真当天下无人了？”
　　
　　众人噤若寒蝉，原本修真界有十五位道君, 道君之上只有一位真仙级的剑君, 无论是道君还是剑君, 都沉迷修炼，很少理会俗事，在这种情况下, 凌火道君以为天下人都可被她所欺, 也再正常不过。
　　
　　可谁能想到，世间有秦山这样修到真仙境，也不显山不露水的修士呢？
　　
　　凌火道君宛如一脚踢到钢板上，秦山一挥手, 让她像一块破布似的被扔到姜如遇的脚下。秦山和颜悦色问姜如遇：“你可想好，现在杀了她可是一劳永逸的事，免得徒生后患。今日我正好在你身旁，可以救你, 下一次可不一定有那么巧。”
　　
　　秦山循循善诱，他希望姜如遇亲手杀了凌火道君，不为别的，就为了秦山和中陆的恩怨。
　　
　　无论是害了百合和他的欢鼎楼, 还是凌天剑宗全在中陆，秦山宁愿落花剑门凋零，也不愿意让弟子们学习中陆的剑法，可见他对中陆的不待见。而这个他看好的传人，却查不到她的身份……
　　
　　秦山不得不担忧她其实和中陆有牵连，如果自己的传人喜欢中陆，那秦山可要呕死了。现在，秦山就希望姜如遇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杀死凌火道君，这个道君再嚣张跋扈，也是中陆有头有脸的人，姜如遇在众目睽睽下杀她，就相当于和中陆大部分人都划清了界限。
　　
　　秦山暗含期待地看着姜如遇。
　　
　　凌火道君如今为阶下囚，咬碎银牙，她白发凌乱，在风中看起来如同迟暮老人。她被秦山强迫着跪在这个神似姜如遇的年轻人面前，朝“他”屈辱下跪，只能看着“他”雪白镶金边的衣角。
　　
　　凌火道君忽然渗人地微笑起来，她恢复了一些力气：“姜如遇，你就是姜如遇，你别装了，你等杀本君的这一天一定等了很久！本君可是差点毁了你，你恨透本君了，你说，你到底怎么变成的静元巅峰？你的修习速度怎么这么快，但是再快也没用，你右手手筋全废，你……无论之后变成什么样，都不能抹除你曾经在本君手下断手求生的事实！”
　　
　　“你永远是……本君的手下败将！”
　　
　　她的声音凄厉，如震破云霄。
　　
　　凌火道君现在就想死，因为她发现她树敌太多，如今这样的修为活着只会是煎熬：“你杀了本君，来，用你的剑杀了本君！”
　　
　　凌火道君步步紧逼，声声催促，姜如遇却一直没有动静。
　　
　　在所有人都以为姜如遇恐怕不会选择杀凌火道君时，姜如遇幽幽的冷瞳盯着凌火道君，凌火道君当即头晕目眩，仿佛识海被别人的神识入侵，她的脑袋嗡一下涨得生疼。
　　
　　在凌火道君还没反应过来时，她的七窍就汩汩流出鲜血，双眼瞪大，如同被掏空灵魂一般倒下。
　　
　　姜如遇一直静静站着，现下唇角也多了一道殷红的血丝，她好像受了暗伤，伸手揩走唇角的鲜血，没有看倒下的凌火道君，而是对秦山道：“杀完了。”
　　
　　秦山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他这个传人，有趣有趣！
　　
　　在他以为她恐怕要么太过迂腐正直，不想乘人之危杀凌火道君，要么太过谨慎小心，不想在众目睽睽下杀凌火道君。结果，姜如遇一声不吭就动了手。
　　
　　她也没有稳妥的用剑杀凌火道君，而是冒险使用神识。凌火道君的修为虽然被秦山打散只剩归元期，但是凌火道君修炼了这么久的神识不会被消除，姜如遇用神识碾压杀死凌火道君，不过是因为傲气。
　　
　　她乃是静元巅峰，神识就比返真期的道君强，这就意味着她的潜力和实力将来都会远远超出凌火道君。
　　
　　她相当于在告诉众人，无论有没有秦山，凌火道君都会死在她手上。
　　
　　姜如遇的确这么想的，她看见刚才凌火道君的疯魔和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索然无味。原来，抛开修为、境界上的差距，凌火道君连她也不如。
　　
　　不过被打散了修为，凌火道君就丧失了活下去的志气，这让姜如遇瞧不上她。
　　
　　既然凌火道君自己都不再尊重自己的性命，姜如遇何必替她珍惜？姜如遇用神识杀她，已经是最大的公平。
　　
　　她现在的神识也有些受损，但并不严重。
　　
　　“因是果，果是因，凌火啊凌火，你终究走上了这一步。”一个悲痛的声音传来，来人气息浑厚，模样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虽老而有韵味，正是虚夜道君。
　　
　　虚夜道君从空中走下来，一步步都像走在台阶上。
　　
　　“父亲……”从刚才起就一直压制自己，不让自己过于激动惹恼秦山的姜洛见到来人，终于看向他。虚夜道君是返真期巅峰，离真仙境只差一线。
　　
　　“父亲，你为何……才来……”姜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念心灰，今日真是上陵姜家的劫难，母亲、莲星、扶光一个接一个出事，刚才如果父亲早来一步，也许母亲就不会死。
　　
　　虚夜道君没有理会姜洛，而是走向姜如遇。
　　
　　秦山身上透出危险的气息，虚夜道君来又如何，难道还想再翻盘不成？
　　
　　不想，虚夜道君反而极有礼数道：“本君无才无能，明知妻子个性火爆，却也来不及约束。一是因为本君心存侥幸，以为妻子本性纯善，不会做出太残忍之事。二是本君常年周游寰宇，顾不上管束妻子。本君也听到了一些事情，知道妻子恐怕一步步走上不归路，本君也曾书信劝过，妻子并不听本君所言。”
　　
　　“今日，她种下的恶因回报自身，也算命数，本君不会再使得冤冤相报。”他看向姜如遇，再看向秦山，“但本君有一事相求。”
　　
　　他这样的态度何止是好，简直叫做匪夷所思。
　　
　　虚夜道君也是成名已久的道君，凌火道君死在他面前，他一点也不怒，反而和凶手和气交谈，实在奇怪。
　　
　　秦山看他的葫芦里装的究竟是什么药，道：“哦？”
　　
　　虚夜道君道：“妻子和本君相知相爱，千般错万般怨当她命丧黄泉时，一切恩怨也该归为尘土，如今本君想带妻子尸身回去安葬，望二位莫要阻止。”
　　
　　姜如遇不会阻止，她也知道虚夜道君问的不是她，而是秦山。
　　
　　秦山爽快道：“当然没问题！”
　　
　　虚夜道君便抱起凌火道君的尸身回上陵姜家，无论姜洛跪在地上的视线多么灼热，虚夜道君也没有露出一点报仇的心思。
　　
　　今日的比试实在是牵扯了太多人。
　　
　　绝血丹、生血丸、返真期道君来了两位，真仙境的大能来了一位……可谓是藏龙卧虎，众人也没了心思再作寒暄，反正名额已经定下，等明日再进灵天秘境便是。
　　
　　今日之事更显得命运无常，返真期道君说死就死……让众人都忍不住胆寒。
　　
　　姜如遇看起来也没有手刃仇人的高兴，她比那些人知道得更多一些，无论是秦山还是虚夜道君，都没发现一直坐在台下的姬清昼。况且虚夜道君的态度也十分奇怪，这一切都像是暗自涌动的奔流。
　　
　　秦山作为天南的第一位真仙境大能，他的存在也许会改变中陆天南的格局。
　　
　　无论是天南还是中陆的修士都想找秦山，想要招揽他，然而，秦山却在给姜如遇留下落花剑法的新法门后离开，说是要去找他的儿子——倒霉被落下的秦门主。
　　
　　这些人找不到秦山，差点把姜如遇的门都拍烂。
　　
　　姜如遇在门口设置一个结界，在屋内治疗伤势。屋内泛起轻轻的涟漪，姬清昼没用幻术，露出那张堪称仙姿玉貌的脸，进入姜如遇的房间。
　　
　　姜如遇察觉姬清昼来了，没有睁眼，继续治疗。
　　
　　姬清昼看了她一会儿，没得到一点回应。他道：“我今日没有出手帮你，你在生我气？”
　　
　　他自然而然坐在姜如遇旁边，姬清昼知道姜如遇恐怕没有生气，她不是会因为这种事生气的人，他之所以先提出来，只是因为他想解释。
　　
　　他觉得心里不舒服，就想解释。
　　
　　姬清昼有些我行我素，连解释都不管别人需要与否。他周身的水莲香钻入姜如遇鼻子里，姜如遇眼睛都不抬：“没有。”
　　
　　她没有生气，不过倒是更认识了自己和姬清昼之间的差距，姬清昼出手是有目的的，像今日的情况，他就不会出手。
　　
　　姬清昼想说什么，忽然又眸子一暗，嘴角微翘起一个轻薄的弧度。
　　
　　“我今日没有帮你，对你来说是好事。”他看姜如遇治疗效果缓慢，一朵水莲打在姜如遇身上，水莲中的灵力渗入姜如遇身上，堪称生死人肉白骨一样的恢复能力侵入姜如遇的身体。
　　
　　姜如遇抬起眼，不知道姬清昼这句话什么意思了。
　　
　　他不帮她，反而是好事？
　　
　　姬清昼看她这样，微微压低声音：“你猜猜，凌火现在在做什么？”
　　
　　“她不是死了？”姜如遇忍不住问，凌火道君是她亲手所杀，难道有假？
　　
　　姬清昼在房间里一挥袖，拉着姜如遇进入他割出来的空间之中。
　　
　　姜如遇忽然置身于一个陌生的空间，倒也很快镇定下来，跟着姬清昼的脚步走。其实她的心里也有一层疑惑，今日的事情处处透着一层诡异。
　　
　　姬清昼的空间一直通到上陵姜家的一处密道之中，姬清昼显然经常用这空间偷窥别人，现在神色自若。
　　
　　这处密道之中有一口巨大的棺材，还有两个男人，老的是虚夜道君，年轻的姜洛。
　　
　　姜洛跪在地上：“父亲，你今日为何如此？你就真和母亲离心离德，她死了你也要和凶手和平相处吗？”
　　
　　虚夜道君道：“若不然，你再让本君杀了秦山？”他此时表情冷酷，完全没有在外展露出的仁慈，虚夜道君朝棺材里看去，里面正是凌火道君的尸体。
　　
　　“本君给你们说了多少遍，天下大势正在改变，她只知道逞强，活着倒真不如死了好！至少死了，能让本君突破返真期，也是她的造化。”虚夜道君冷声道。
　　
　　“父亲？！”姜洛显然被虚夜道君说的话吓住。
　　
　　虚夜道君面上浮现一丝微笑，将手放在凌火道君尸身的脸上。凌火道君体内升起一股青色的光晕，进入虚夜道君体内，虚夜道君面色更显红润，周身灵力已快化为实质。
　　
　　姜洛完全吓住了，他从虚夜道君这几句话中窥出一丝真相，“难道……父亲，难道你早在母亲死前就到了现场？你没有出来阻止他们杀母亲，就是为了要母亲帮助您修炼？”
　　
　　“不只。”虚夜道君现在调/教自己的儿子，“应该说，本君明知她这副性子，本君还让她一人在这次比试现场，就是为了让她和璇玑门的星堂堂主起冲突。璇玑门门主早给本君说过他的打算，本君猜他一定会派星堂堂主来，星堂堂主要公正，你母亲绝不公正，我还以为是星堂堂主杀她……”
　　
　　“你们只以为星堂堂主的修为不到返真期，却不知道天上星辰的力量。可惜，本君漏算了一点：那位星堂堂主倒真忍得住气，宁愿作孙子也不动手，幸好出现了别人对她动手。”
　　
　　姜洛痛苦道：“父亲，母亲活着不好吗？她再有不是也是堂堂道君，活着难道不更对您有利……”
　　
　　“愚蠢！”虚夜道君道，“真仙境修士杀返真期修士如同翻掌之易，你母亲先是一意孤行，不听本君教导，一味树敌！更在之前被姜如遇伤了真海，她被伤真海后，随便一个返真期修士都能杀她，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既然她已经到了现在这样，何不助本君突破返真期，进入真仙境？”
　　
　　姜洛心中生寒，一时都快不认识虚夜道君了。
　　
　　虚夜道君吸收了凌火道君体内的青气，又扔出一把刀，此刀从空中飞向凌火道君身上，在她身上割了一条口子，凌火道君体内的血涌出来。
　　
　　姜洛已经麻木，道：“父亲，你现在要用母亲的血修炼？”
　　
　　“本君修的是正法，要血无用。”虚夜道君道，“这血是给你女儿姜扶光的，你想要就拿走，不要就留下。”
　　
　　“父亲？”姜洛不解。
　　
　　姜如遇在一旁聚精会神看着，倒是有了一个猜测——之前姜扶光也要梦中的姜如遇的血，那时候是说姜扶光受了伤，必须要血才能活下去。可是，那受伤的说法也是姜扶光和上陵姜家人说的，现在姜如遇一想，姜扶光用了绝血丹和生血丸后，那两种丹药难保没有副作用。
　　
　　虚夜道君道：“你那女儿敢用绝血丹和生血丸，又被人割破了身体，流了这么多的血，现在如果没人肯给她全身的血，她活不了。凌火血中灵力充沛，她已经死了，物尽其用救你女儿也不错。”
　　
　　姜洛呆呆地消化着这些话，不知该不该怕虚夜道君的绝情。
　　
　　“父亲……不是一向讨厌扶光？”
　　
　　“本君讨厌她，是因为她资质不如姜如遇，当初你们鬼迷心窍，因为血统、血脉就为这么一个人赶走姜如遇，本君自然讨厌。”虚夜道君冷哼，“但本君刚才看凌火和莲星死时，她的表现不慌不乱，颇有条理……倒也算可造之材。”
　　
　　“本君要去修炼，你别再打搅本君。”虚夜道君摆摆手。“拿着血出去。”
　　
　　他沉默一瞬：“再把凌火的尸身拿去安葬，夫妻一场，终究是本君对不住她。”
　　
　　“……是。”
　　
　　姜洛含着泪将凌火道君的棺材拖出去，凌火道君现在没了血液，已经瘦成了皮包骨头，她体内的青气被抽走，更是快速散发出腐烂的味道。
　　
　　他此时不知该怨虚夜道君心狠，还是该庆幸他至少念着旧情，要安葬母亲的尸身。
　　
　　姜洛孤独地拖着凌火道君的棺材。
　　
　　姬清昼一直冷眼旁观这出剧，他此时无悲无喜，甚至有些真的像神，而不像月魔界的魔龙。
　　
　　“虚夜知道天下大势将变，不想自己和上陵姜家在此劫难中死去，就用尽一切要快速提升力量。”姬清昼道，“但他不知道，星辰包罗万象，璇玑门门主观万千星辰，观察到的天下大势中就包含了虚夜的动作，他的动作本就在异变之内。”
　　
　　姜如遇点头。
　　
　　在姬清昼的空间中，她感受到了无边无际的冷意。虚夜道君和凌火道君不同，凌火道君的确令人厌恶，做事全凭喜好，但至少，她还有喜有怒，像个活生生的人。虚夜道君则像是冷冰冰的一种生物，外温内冷。
　　
　　“秦师尊呢？”姜如遇忍不住问，“他是我的师尊，可我总觉得他在里面并不那么单纯。他来一场，又匆匆消失，难道真就那么巧是碰上我遇难？虚夜道君说他一直暗中守在现场，秦师尊是真仙境，秦师尊该发现了他才是……”
　　
　　姬清昼勾唇：“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非常满意姜如遇的灵敏和机警——不因为别人给了一些好处和一些护佑就全昏了头脑。
　　
　　修士之间哪有那么多古道热肠生死相护？如玄阳宗那般，宗贤看好姜如遇，却也不能全然因为姜如遇一人和偌大的上陵姜家开战，这才是合理的分寸。
　　
　　一旦超过这个尺度，如果不知警醒，全然沉浸于虚妄的被守护的快感，就太糊涂。
　　
　　姬清昼并不怀疑秦山把姜如遇视为传人，但是秦山明知杀死道君牵连很广却还要姜如遇手刃仇人，表面看起来是让她出气，实际一定还有其他的打算。
　　
　　一些馈赠早就标好了价格。
　　
　　比如姬清昼也可以出手直接杀了凌火道君，但他杀死凌火道君之后，迎接姜如遇的就是铺天盖地的和月魔界勾结的名声和追杀……明面上看，姬清昼是帮了姜如遇，实际上，他拿到的却是修真界对姜如遇的彻底逼迫和姜如遇的不得已投诚。
　　
　　现在，姬清昼见姜如遇主动提起，带着姜如遇一块儿去寻秦山。
　　
　　




85.  我辈非蓬蒿六   除了秦山外，还有真仙境……

　　夜风寒凉, 树影幢幢，犹如黑色幕布下招展的妖魔。
　　
　　姬清昼的空间像是悬在黑夜下用星辉做成的桥，点点星光浮在空间外面, 他和姜如遇走在其中, 穿过树影、夜鸟群，跟上姜洛的步伐。
　　
　　凌火道君死得不光彩, 上陵姜家也遭逢剧变, 因而，姜洛只差人在上陵姜家祖辈留下的坟地里刨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坑洞, 洒上祛除异味的粉末, 再由姜洛亲自将凌火道君的尸身推进去。
　　
　　姜洛跪在新坟面前, 一夕如苍老十岁。
　　
　　“母亲……”姜洛哽咽，他年纪已经不小了，却听了一辈子凌火道君的话, 现在凌火道君溘然长逝, 他心底没有被管制的怨恨，只有不舍。
　　
　　“都是儿子的不是，一切都是儿子太过懦弱，扛不起事, 才使得您处处替儿子出头、做决定。”姜洛喉头发紧，“如果儿子能处理好姜如遇的事情，也许父亲就不会对您有不满，您也不会死……”
　　
　　“您、莲星, 被放逐澄心上门思罪崖的扶光，都因为姜如遇而起。”姜洛声音中有切齿的恨意，“我们上陵姜家千般不是，万般不对, 我们终究养大了她！她看起来什么都没做，像是被我们步步紧逼，可为何我们家破人亡，她反而全身而退？”
　　
　　“她根本不像她所说的那样把一切都还了我们，她的怨恨藏在心里，她在和我们作对，这才是她……”姜洛抓散手下的泥土，“母亲，我绝对不会放过她……”
　　
　　“从现在开始，我会把这一切恨都藏在心底，我要和父亲一样……母亲，请恕儿子以后在人多的场合也只能说您的不是了，儿子必须要这样做，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让姜如遇、天南姜家全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姜如遇把姜洛的话听完，更不会放松警惕。
　　
　　她见姜洛重重朝凌火道君的新坟磕了三个头，再头也不回地离开，更是颇觉讽刺。
　　
　　“他们有时候说的话、做的事常常让我感到十分可笑。”姜如遇敛眸，姬清昼看向她白皙的肌肤，“虚夜道君一手缔造、冷眼观看了凌火道君的死，并吸取她体内的力量，姜洛不去怨恨虚夜道君。他本人亲手拿走凌火道君全身的血液给姜扶光疗伤，他不恨自己，他只会恨我。”
　　
　　姬清昼道：“他没有能力恨虚夜，没有决心恨自己，所以，只会恨你。”
　　
　　恨意，只是情感的宣泄，姜洛现在只能把恨意宣泄在姜如遇的身上，否则他根本没法承受虚夜道君眼睁睁看着凌火道君去死的这项事实。
　　
　　姜如遇声音冰凉：“我只是为凌火道君感到不值。”
　　
　　“她用尽一切护佑的上陵姜家，对她的死却不敢多说一词，她的道侣虚夜道君亲手设计她的死，她的儿子姜洛明知这一切，却不敢替她报仇，反而挖尽她最后一滴血给姜扶光，再哭着说对不起她。”姜如遇无法被姜洛那几滴眼泪感动，姜洛的头在地板上磕得再响，也掩盖不住他到现在的懦弱。
　　
　　凌火道君这样一个返真期的道君，活着时轰轰烈烈，死后却一地孤清，留下心思各异的人趴在她的尸体上算计着她。
　　
　　姬清昼不置可否。
　　
　　姬清昼和姜如遇不一样，姜如遇再冷淡，现在却也是个人。她经历过大起大落，让她虽厌恶凌火道君，却也为此刻凌火道君的境遇感到心凉，姬清昼却完全不会如此。
　　
　　他继续等在这里，等着一个人出现——
　　
　　待姜洛走后，坟地里空无一人，外围处有守夜的上陵姜家人，但谁能想到坟地里会发生大事，这两位守夜人根本没多关注这个坟地。
　　
　　于是，那座新坟忽然动了动，先是泥土簌簌落下，再是墓碑歪倒，新坟里慢慢爬出一具干瘦的尸体。
　　
　　她干瘦、脸上全是被火焰烧伤后的坑洼，毫无血色，死去不过一天，就已经蔓延起紫色的尸斑。
　　
　　她朝着一个方向直直而去，在空气的尽头，好像出现一个深黑色的旋涡，旋涡里则有一个白发苍苍的修士，不是秦山还是谁？
　　
　　秦山苍老的手引着她朝前走，进入旋涡之门，再消失在这个空间。
　　
　　姬清昼和姜如遇还想跟上去，但是，那道旋涡之门内有千万个一模一样的隧道，整体连接在一块儿，宛如迷宫。每个隧道门口都出现了秦山的身影，就那么一瞬，等秦山的身影走入迷宫隧道内消失时，姜如遇已经完全分不清刚才真正的秦山进的哪个隧道。
　　
　　迷宫蜿蜒复杂，姬清昼蹙眉，这种迷宫他有千万个法子可以破。可无论哪一种法子，都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下。姬清昼并不想留下痕迹打草惊蛇，秦山要凌火道君的尸体去做什么他不知道，可如果是小事，无论善恶，姬清昼都没兴趣去管。如果是足以影响时局的大事，姬清昼就需要悄无声息地知道……
　　
　　他冷嗤一声，最后望一眼迷宫，拉起姜如遇的手：“出去。”
　　
　　他和姜如遇一起跃出旋涡。
　　
　　姜如遇也不知道秦师尊究竟要做什么，她心底好奇，可明日还有更重要的灵天秘境等着她。
　　
　　正巧，姜如遇就看见姬清昼手中浮现星辉，星辉升腾，朝天上飞去。姜如遇道：“你这是？”
　　
　　姬清昼道：“这是我根据星河碎推演出的法术。秦山的踪迹有迷宫遮挡，我不想打草惊蛇，但我一定要知道他要做什么。星辰可演天下之势，也能追踪寻人，短时间的踪迹因为太零碎，星辰无法得知，但长时间的踪迹，就足以通过星辰来推演。”
　　
　　也就相当于说，姬清昼本人不必追寻秦山，但是天上的星辰，就是他的耳目。
　　
　　姜如遇暗想，姬清昼掌握星力之后，果然更为强大。她也得到了大地之力，可现在，大地之力在她手里居然只有治疗、救人一用。
　　
　　姜如遇也想参悟大地之力的新用法，明日去灵天秘境，虽说表面上只许归元中期以下的修士进入，但是，天下修士的手段何其多，姬清昼不也成功混入？难保其余人中也有修为超过归元中期的修士，为安全起见，姜如遇现在想抓紧时间参悟大地之力。
　　
　　她想离开姬清昼，道：“你有办法就好，现在时间不早，我的修炼时间到了，我得回去。”
　　
　　原本沉浸在漫天星力中的姬清昼微一蹙眉，把心神从星辰上收回来，注视姜如遇的脸。层层叠叠的不悦从他的眼眸中浮起，只是姬清昼面对姜如遇，习惯斟酌自己的情感，所以他现在也压抑下来，并未发作。
　　
　　姜如遇道：“秦师尊的确行动古怪，不过，他仇视中陆。我知道陛下一定会监视他，但他的立场估计对陛下有利，还望陛下斟酌。”
　　
　　姜如遇虽然知道秦山有私心，但也不认为这私心是针对她。
　　
　　姬清昼首肯，“恩”了一声。
　　
　　姜如遇见状，“那我先回去。”
　　
　　她转头离去，向前一步却并未挪动步子。姜如遇朝自己的手臂看去，姬清昼正面无表情抓着她的手臂，让她不能寸动。
　　
　　姜如遇道：“这是？”
　　
　　姬清昼眼底压着黑云般的不悦，“我记得我之前就说过，我们一路同行的时候，你不能中途独自离去。”
　　
　　姬清昼没法忍这种感觉。每次一路同行，姜如遇都得先离开？就像她很不乐意和他待在一块儿一般。
　　
　　姜如遇想起来了，她对姬清昼道：“上次是我忘了给你辞行，这一次我们的查探完成，我就需要回去修炼，我刚才给你说了。”
　　
　　“但我没答应。”姬清昼道，“你和别人一起出去的时候，你也是想走就走，丝毫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姜如遇点头，诚实道：“是。”
　　
　　她的确是啊，之前她在玄阳宗，和谁都不对路，和薛归宁等人一起出去，她要分队也直接分队，不会询问别人。哪怕后面她认识了柳溪清等人，他们也更多是合作关系，她要做什么事，直接说就是，也并不会被驳回。
　　
　　因此，姜如遇这一个“是”字说得斩钉截铁。
　　
　　她的确在世家长大，礼仪完美，但是那些礼仪只让她在离开时潇洒有气质，并不能将她变成一个万事体贴周到的人。
　　
　　姜如遇在上陵时，别人对她的评价是如冰似雪、孤高自许，颇有不满她的清高。
　　
　　姬清昼被姜如遇一个字堵回来，眸色明灭，险些气笑。
　　
　　他皮笑肉不笑：“真是抱歉，对待我，你恐怕不能像对待别人一样。”姬清昼道，“和我一路出来的人，决不许半路离开。”
　　
　　他的手搭在姜如遇肩膀上，威胁的意味非常明显。姬清昼身份尊贵，的确从来没有遭遇过这种事。
　　
　　姜如遇点头，不想和姬清昼为此事争吵。为了这样的小事，何必和姬清昼伤了和气？
　　
　　姜如遇颔首：“陛下认为，现在应该怎么办？”
　　
　　她要走，姬清昼不答应，难道还能有中间的选项？
　　
　　“……”姬清昼罕见沉默，他手指微动，原本想说既然一路行来，就得一路回去，但转念一想，这样的话，倒显得他多么热切一般。
　　
　　姬清昼没有瞎，从姜如遇的反应来看，他可是看出姜如遇对他完全没有绮念。她没有绮念，他不能动情，这样的距离就刚刚好，再热切，就让姬清昼瞧不上自己了。
　　
　　因此，姬清昼冷冰冰道：“随我走。”
　　
　　他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姜如遇跟在后面，明明是一段同行回姜如遇房间的路，也被二人生生走得毫无温馨，就像真是姬清昼无法忍受别人不尊重他先离开他一般。
　　
　　待姬清昼离开后，姜如遇关上房门揣摩大地之力。
　　
　　大地之力是一团黄色的暖光，姜如遇盯着这团暖光，随着它的光芒跳跃而渐渐变得更加平静。大地之力应该绝对不比凤凰掌管的火焰力量弱，否则姬清昼当初也不会因为她抢到了大地之力就追她半天。
　　
　　现在，摆在姜如遇面前的是，怎么开发大地之力？
　　
　　她的手放在那团暖光上，感受着暖光传来的力量——姜如遇闭上眼睛，好像在脑海里看到了厚重的山峦、结实的大地……这些高高的山峦耸立在大地上，就像一柄柄锋利的剑。
　　
　　在识海里，姜如遇就像高高在上的神，她发现因为她炼化了大地之力，现在她好似也能控制这些山峦。
　　
　　姜如遇的手放在山峦上空，剑意翻涌。
　　
　　这些山峦受她的号召，如同被调遣的兵将一般，地崩山摧，山摇地动，山峦自动排兵布阵，排列出的正好是杀气腾腾的剑阵。同时，万剑朝宗的飞剑在这些山峦中穿行，山川的力量与剑的力量交织在一起，剑的锋锐凶气和山川的浑厚奔腾在一块儿，山结合剑势，剑结合山势，天地都变了颜色。
　　
　　姜如遇此刻真切的感觉到，不只是在她的识海里，在现实中她也能施展出这样的招数。
　　
　　她掌大地之力，这只是大地之力的其中一个用处。
　　
　　山河剑阵搅动风云，大地之力多而强，但从来都是温和为主，如果大地之力变得凶悍起来，就太过逆天，不为天道所容。
　　
　　天空中再次响起雷声。
　　
　　天道自从上次之后，终于又找准了机会正大光明对付姜如遇，这种逆天的东西，它迅速降下紫雷，想毁去山河剑阵的形成。
　　
　　一道雷，对山河剑阵毫无影响。
　　
　　两道雷，雷声轰鸣回转……三道、四道……直到九道雷时，山河剑阵完全发力，将紫雷尽数斩断。
　　
　　这些高高的山峦、威武如巨人，如天兵，已经不是天道降下的雷劫能抵挡的存在。天道只能含恨放过这次机会，它又再度归于平静。
　　
　　另一边，姜如遇也累，她只是运行了一次山河剑阵，就像是精神、灵力全部被掏空。
　　
　　不过好处是，识海里的山河剑阵连天雷都不惧，更别说其余修士的神识，姜如遇之前和凌火道君的神识交过手，现在她完全能确定，如果之后有人再侵入她的神识，她只要放出山河剑阵，十个返真期也不是对手。
　　
　　而现实里的山河剑阵……姜如遇现在没机会用，她只感觉到彻头彻尾的疲惫。
　　
　　姜如遇陷入睡梦中。
　　
　　第二日。
　　
　　柳溪清早早来拍姜如遇的门，将姜如遇从梦中惊醒。
　　
　　姜如遇捏了一个清洁咒清洁自身后打开门出去，柳溪清在天光底下显得英俊斯文，他走上来，神色自若：“凤兄，你再不起床，错过了进灵天秘境名额的时间，可有无数人称好了。”
　　
　　柳溪清也怀疑眼前的“凤声”有可能是姜如遇，毕竟堂堂道君连命都搭上去了，总不会无的放矢。
　　
　　但柳溪清一想，无论“他”是凤声还是姜如遇，“他”的立场都在天南，都在帮助自己。这样一想，“他”的真实身份也就不那么重要了，与其再次挖掘身份惹恼“他”，不如继续加深羁绊。
　　
　　姜如遇也没有一点尴尬：“我好了，现在就走。”
　　
　　她整理一下身上的衣服，和柳溪清并排出去，姜如遇和柳溪清没走多远，碰上了姜天信等人。
　　
　　姜天信身后是天南姜家那十名归元期的修士，姜天信上前先对柳溪清打了个招呼，再对姜如遇道：“我有几句话要问你，可否赏脸一叙？”
　　
　　姜如遇道：“好。”
　　
　　姜天信当即领着她朝无人处走，同时设置了极隐蔽的结界，防止他人偷听。
　　
　　等安全后，姜天信才激动道：“如遇，是不是你？！”
　　
　　姜如遇朝姜天信行礼：“十叔，是我。”她不等姜天信询问，就一股脑儿把这些时间能说的遭遇全说了，只隐去凤凰墓地和姬清昼的事。
　　
　　她道：“……事情就是这样，最开始我担心如果我和十叔相认，被凌火道君发现反而不好，就一直瞒着十叔。我让十叔担心了，是我之错。”
　　
　　姜天信哪里会真觉得是她的错，他赶忙扶起姜如遇：“你行事周密谨慎，哪里有错？只是我们无法襄助你，反而让你牵肠挂肚……你的信寄回来后你就出了事，我们一边派人找你，一边着手炼制了回春针以及其余法器，如今发展的不错。而且，我还有一个事情要告诉你。”
　　
　　姜天信小声道：“大哥已经进入返真期，我们天南姜家有自己的道君了。”
　　
　　姜如遇惊喜抬眸，姜天信也露出一个笑：“是因为圣地开放，现在许多人的修为都上升了，只是族长的修为上升最快。我们之所以没有说出来，是因为他进入返真期后，修为没有缓步不前，还在增长，也许能冲击返真巅峰……谁也说不定，我们担心消息泄漏后，会惹来麻烦，为了不打扰他继续修炼，我们就想等这个关口渡过了再说。”
　　
　　姜如遇道：“的确该晚些说。返真初期和返真巅峰自然不同。”
　　
　　好饭不怕晚。
　　
　　姜如遇又想到一点：“十叔，我有一事不明。此次来灵天秘境名额的天南姜家子弟都是我们真正的精锐，如今全部派出来对我们有敌意的中陆，是因为灵天秘境里有什么吗？”
　　
　　“神兽遗迹。”这一次，姜天信给了肯定的答案，“你失踪后，我们来上陵姜家要过人，和他们发生过冲突，也正是因为冲突，我找到了灵天秘境……我见到灵天秘境的第一眼，就见到了传说中的龙凤。”
　　
　　他神色中有向往：“龙凤翱翔九天，只一眼，我就无法忍受其中携带的威压，昏倒过去，再醒来时，我已经被天霸带回了客栈……”
　　
　　难怪天南姜家这次下了血本，一个秘境中别说有龙凤的遗迹，哪怕只有普通上古神魔兽的遗迹也足够令人震撼，何况，这次是既有龙又有凤，上古龙凤为尊，有龙凤的地方也很有可能有追随龙凤的其余神魔兽。
　　
　　姜如遇想，难怪姬清昼也来了。
　　
　　“十叔，你看到龙凤的事，你告诉了哪些人？”
　　
　　姜天信道：“只有天南姜家几个人知道，他们绝对保密。”
　　
　　也就是说，比如上陵姜家这些家族，应该不知道里面有龙凤遗迹。姜天信嘱咐姜如遇：“你有凤凰灵血，这一次进里面，你一定要把握住机遇。对了，你现在还要以凤声的形象见人？”
　　
　　姜如遇道：“是。”
　　
　　“我杀了凌火道君，落花剑门初代门主对我虽无敌意，却好似有其余打算。在我不知道他的盘算是什么之前，我并不想连累天南姜家。”
　　
　　“我们是一家人，哪有连累之说？”姜天信板正脸，“你的父母下落不明，你是他们唯一的血脉，你对我们天南姜家也尽心尽力，如遇，十叔知道你可能不习惯依靠谁，但天南姜家永远是你的依靠。”
　　
　　姜如遇有些感动，她索性沉默，不想被听出声音的异样。
　　
　　姜天信道：“你的决定，十叔不会干涉。你不挑明身份也好，你的身份越神秘，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的人就越多。”
　　
　　他沉吟：“如果进了灵天秘境你有需要帮助的事，你再找天南姜家的小子。”
　　
　　姜天信又嘱咐姜如遇一番，等二人散开结界出去时，姜天信又换了副失落面孔，好像没找到真的姜如遇忍不住失望。
　　
　　姜如遇则依旧冷冰冰，不见热络。
　　
　　很快，通往灵天秘境的传送阵开启了。
　　
　　姜如遇站在传送阵上面，这传送阵将随机把人传到灵天秘境里的各个角落。她站在传送阵上时，因为昨夜领悟山河剑阵，现在她的神识有了质的飞跃，现下，姜如遇就发现有一个男人在打量她。
　　
　　那道视线，充满恶意。
　　
　　而且，这道视线非常隐蔽，姜如遇的神识当初拼着受伤能杀凌火道君，现在却要不是因为山河剑阵，还发现不了这男子的打量。这说明这男子的实力极强……要么，神识比返真期道君强，要么，则是修为比返真期道君强。
　　
　　姜如遇没有打草惊蛇，装作没发现般打量传送阵附近的景象。
　　
　　这时候，那道视线收了回去，但姜如遇仍然发现了那个看她的男人——这个人，她倒是认识，此人叫做楚昧尘，是一个世家修士。姜如遇这辈子不认识这个人，但是在梦里，她认识他。
　　
　　因为他就是把梦里的姜如遇当炉.鼎的男人。梦里，楚昧尘喜欢姜扶光，厌恶姜如遇，为了给姜扶光出气，他设计让失去凤凰灵血救姜扶光、心中越来越不平的姜如遇成了他的炉.鼎，一直折辱她，甚至做过将梦中姜如遇转手他人的事情。
　　
　　现在不是在梦中，姜如遇可以确信，她这辈子根本没见过楚昧尘，楚昧尘的恶意来得莫名其妙。
　　
　　包括姜扶光现在也不该见过楚昧尘，姜扶光见楚昧尘应该还要在几年后。
　　
　　楚昧尘的修为也不该有这么高，姜如遇想，真是奇怪。
　　
　　她没表现出来，只默默警惕，记下这些不同寻常之处，与此同时，传送阵开启。
　　
　　姜如遇的手忽然被丝弦缠绕，她正要烧掉这些丝弦时，丝弦的另一头却是姬清昼。
　　
　　姬清昼昨夜生了气，今日脸色虽不佳，但好像又好了。他喜怒无常，令姜如遇捉摸不透。
　　
　　姜如遇想的是另外一点，姬清昼几乎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帮她，怎么今日这么反常。
　　
　　难道……姜如遇想到那日姬清昼说的话：有一个真仙境修士来了。
　　
　　这个真仙境修士可以理解为秦山，但也不一定是秦山。至少，刚才的楚昧尘的神识就超过了返真期……
　　
　　




86.  我辈非蓬蒿七   楚昧尘恨意的由来……

　　姜如遇传送到灵天秘境里时, 灵天秘境内正值傍晚，残霞落日，鸟倦归巢, 她置身在一片金灿灿的花海中, 触目远眺，茫茫的花海一个人也见不到。
　　
　　柳溪清等人都不知道传送去了哪儿, 姜如遇手腕上的丝弦仍然存在, 但丝弦的另一头却被切断，姜如遇有些可惜, 灵天秘境内有龙凤遗迹的话, 她和姬清昼一块行动最好。
　　
　　现在丝弦断裂, 姜如遇虽觉可惜但并没有太大落差，修士踏上修真一道，道侣亲朋都是旅途中的风景, 能给修炼之途增色, 但修士最重要的还是靠自己。
　　
　　姜如遇现在刚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环境，她谨慎打量四周，四周璀璨、闪耀着金霞的花海炫目迷人，春风沉醉, 能溺死人的心神。姜如遇却没有被炫目的花海迷倒，她敛神秉息，在自己周身撑起一个剑意结界。
　　
　　这花海有问题。
　　
　　灵天秘境是上古遗留的秘境，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修士进来, 也就是说这片花海无人照应。一片无人照应的花海，如果真的美丽无害，会躲过秘境类的妖兽侵袭，长得如此茁壮旺盛吗？
　　
　　更有甚者, 姜如遇的目光略过金色的花冠，里面有细细的、灿金色的花蕊，在风中招摇。它有这样夺目的金色，也许这样绚烂的颜色反而是吸引猎物来的手段之一？
　　
　　这片花海有可能是狩猎者，而不是弱者。姜如遇身上的结界撇开这些花朵，如果不是她忌惮灵天秘境里有的龙凤遗迹，龙凤对天空的所有权又看得很重的话，姜如遇会直接飞入空中。
　　
　　她在花海里漫步。
　　
　　很快，姜如遇在花海里发现了一个修士，这修士躺倒在花海里，身上散发出一股死亡的气息，弥漫着恶臭。姜如遇走过去，这位修士呈最放松的姿态躺在花海中，嘴角漾着一抹微笑，但他的尸体已经僵硬。
　　
　　他是这次进灵天秘境的修士里的一员。
　　
　　姜如遇在手上包裹了一层灵力，探下身去查看他的死因，姜如遇仔细检查他的身体，没有外伤，再反手探向脉搏，更没有内伤，他的死因蹊跷，结合他脸上那抹微笑，姜如遇更倾向于他死于幻术之类的手段。
　　
　　“窸窸窣窣”
　　
　　一阵细微的声音传来，像是花杆被拨动的声音，来人的修为是归元初期，姜如遇并不惧怕，她站在原地，要看这个修士过来做什么。
　　
　　这修士半闭眼睛，双眼无神，脚步踉跄，他拨开金色的花杆，手里也沾满了汁液。
　　
　　“本君天、天下第一……谁敢、不听本、本君的话？”他嘴里像含着唾沫，含糊不清的说出这话。
　　
　　他中了幻术。
　　
　　他见到姜如遇，也视若无睹，跌跌撞撞还朝前面走去。姜如遇原本可以不管此事，但她来灵天秘境就是为了机缘，现在见事有反常，怎么可能不理。
　　
　　她以剑柄拦住眼前这修士，一道清心咒打在这修士脸上，这修士仍然眯瞪不清醒。姜如遇毫不犹豫，一脚踹在这修士的膝盖上，他的双腿一弯，往地上跪去，后颈露出来给姜如遇，姜如遇手中凝聚一道剑刃，朝这修士的脖子砍去。
　　
　　修士刀口舔血，对生死危机有本能的警醒，这修士浑身一颤，僵硬地抬头看姜如遇。
　　
　　他从幻术中醒了一点点。
　　
　　姜如遇道：“保持神智。”
　　
　　这修士明白过来姜如遇是在帮他，目中有一线感激。但他的清醒没保存一瞬，目中又渐渐浮现迷茫之色，他把自己的舌尖咬出血来也无济于事，最后关头憋出几个字：“花……溺杀……别看。”
　　
　　说完，这名修士便断了气。
　　
　　短短时间内死了两名修士，要知道，这些修士都是修真界精挑细选的天才，但光是这个花海，就让他们毫无反抗能力，转瞬间死了两个。
　　
　　姜如遇咀嚼着这名修士的话，他的死和花有关，花让他死亡的方式是溺杀，让他沉迷在幻术中，但是最后说的别看是什么意思？难道这花已经厉害到不用手触碰，不闻香味，只要看到它就会中招？
　　
　　可姜如遇也看到了这些花，她却没有丝毫受影响。
　　
　　这些花，难道会有选择地挑选人加害？姜如遇的修为只有静元巅峰，这两名遇害的修士是归元期，所以，花没有选择她加害不可能是因为修为，难道是因为神识？
　　
　　这也太奇怪。
　　
　　神识不像修为一样能被看出来，神识只有通过交手来判断，这些花怎么可能发现她神识强而略过她？
　　
　　姜如遇颇觉诡异，她再朝前面走，希望能碰到更多人。
　　
　　她前前后后碰到差不多五名死去的修士后，终于碰到一个虽双眼不清醒，但咬着牙，明显在抵抗幻术的人——这是一个衣着考究容貌俊美的贵公子，他双手攥得死紧，鲜血汩汩流出，一柄折扇被金色的花朵缠绕，离他的手极远。
　　
　　这是丹流。
　　
　　丹流身具红莲净火，红莲净火中的佛力可以让丹流不惧心魔，才让丹流现在没被幻术完全控制。但从另一方面看，有红莲净火的丹流尚且被这幻术影响，也难怪别的修士没还手之力，直接死在幻术里面。
　　
　　姜如遇现在必须救下丹流，此花并不加害她，别的死者也不能说话，只有丹流最有可能活下来，告知她一切。
　　
　　姜如遇一剑削断花杆，丹流的红莲火扇掉下去，自动出现一棵绯红的花树，花树上的花苞不是别的东西，正是红莲净火，这些红莲净火飞入丹流的身体里，丹流终于吃力地睁开眼，他那双眼里已经布满血丝。
　　
　　丹流顾不得一旁的姜如遇，手指动了动，红莲净火登时绽放，如同一个硕大的花苞，把姜如遇和自己包裹在花苞里，花苞里那些金色的花也渐渐死去。
　　
　　姜如遇更断定这金色的花不一般。
　　
　　火克木，普通花朵在红莲净火里面会立刻湮灭，这花却能慢慢凋谢。
　　
　　丹流靠在红莲净火上，慢慢平复喘息，从下往上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姜如遇：“多谢你再次救我，这次不要灵石了吗？姜如遇。”
　　
　　丹流点破姜如遇的身份，他确信眼前这“男子”一定是姜如遇，凌火道君再过分，眼力不可能差。
　　
　　更何况，“他”的气质和姜如遇一模一样，都是在人群中也像远离世俗喧嚣的冷淡。
　　
　　四周是红莲净火，姜如遇也没否认：“你要给灵石也可以。一百万上品灵石，你是我见过命最值钱的人。”
　　
　　丹流汗流浃背，闻言忍不住笑了几下：“灯月峰那位师叔挺想你……姜如遇，我差点以为你死了。”
　　
　　“阎王不敢收我，所以侥幸活着。”姜如遇也挺想灯月峰主，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儿，他只有归元期，但是教她的“意”，却是比落花剑法还珍贵的法门。
　　
　　灯月峰主收下姜如遇时，姜如遇才灵心期，哪哪儿看都是个麻烦。但是灯月峰主仍然将她带回去，他是姜如遇真正从心底里认可的师尊，比秦山重要得多。
　　
　　姜如遇有心问师尊现在如何了，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她其实是个逆徒，做任何事情都撇下了师尊，师尊什么都不知道，反而需要给她顶住一些压力。
　　
　　“师尊有没有骂我？”姜如遇问道。
　　
　　“有，每日都在骂，基本每天都说要逐你出师门，但遇到上陵姜家的人时，他又横眉冷眼，不给好脸色。”丹流一口气说完。“师叔那个性格你最清楚，等你把事情办完自己回玄阳宗一趟，你总还是玄阳宗的弟子。”
　　
　　姜如遇点头：“是。”她顿了顿，“你调息好了吗？刚才你碰到了什么。”
　　
　　丹流一顿，姜如遇仍然没变啊，别的修士知道他的身份，都会以他的想法为重，生怕哪里怠慢了他。只有姜如遇会生怕他多休息了会儿耽搁时间，会赶紧催促他。
　　
　　丹流没完全调息好，但也不妨碍他一心二用，他斩钉截铁道：“这片花海是活物。”
　　
　　姜如遇听他继续说，丹流回忆刚才的一切：“我被传送阵传到这片花海，通过花瓣上没有一点咬痕和虫子攀爬的痕迹判断出这花海并不简单。我来灵天秘境就是为了寻找机缘，见状，我包裹好自己的身体想再仔细观察这些花朵，这些花朵越看，越有种惊人的美丽，慢慢的，我发现自己虽然身体站着，但精神上好似睡了过去。”
　　
　　“我在梦中见到了人生中一切我求而不得的东西，这些东西全都被我唾手可得，像是一场让人不愿醒来的美梦。”丹流道，“就在我沉醉的时候，一丝花蕊缠到我的手指，吸食了我的精血。就在这时，我体内的红莲净火开始护主，击退这丝花蕊。我想，如果不是红莲净火，我应该会在美梦中被吸食用精血而亡。”
　　
　　丹流摊开手，他的手掌上有烧过的痕迹：“它没有留下任何伤口，但是我的手掌上留下了红莲净火的痕迹。之后，有了红莲净火的佛力，我开始抵抗这种不真切的幻觉，我原本想用火烧光这片花海，但它发现了我的意图，绑住了我，缠住红莲火扇，直到你过来。”
　　
　　“能吸食人精血的，绝对是活物。”丹流最后落下一语。
　　
　　姜如遇道：“我为你护法，保证这些花不打扰你的话，你的红莲净火能够烧灭这些花。但代价是，这片花海中不知还有多少在睡梦中的修士，他们会一并死去。”
　　
　　姜如遇和丹流二人都有些凝重，照理，这些修士都是他们的对手，可是谁能保证花海中躺着的修士没有他们认识的人，没有柳溪清、薛归宁以及天南姜家那些人。
　　
　　姜如遇仔细思索，如何才能破了这些花海，又尽量不要伤到其余修士。
　　
　　她想了想，心中浮现一计：“花根。”
　　
　　丹流也马上反应过来，道：“好……最后的宝物我们平分，麻烦你现在替我护法。”
　　
　　姜如遇拔出兰若剑，她的极冰之焰虽然也能做到和红莲净火一样的效果，但是极冰之焰现在越来越强，一碰便断其生机。极冰之焰烧过后，这片土壤的生机将会被彻底摧残，现在有更温和的红莲净火在，姜如遇何必再造无谓的杀孽。
　　
　　丹流指尖掐出繁复的法诀，绯红的火焰从指尖流泻而出，浸入大地底下。
　　
　　在花海触碰到红莲净火的刹那，花杆痛苦扭曲，倒了一大片，丹流顺势遁入地下——他现在要灭这片花海，又不想连累花海中的修士，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烧花朵，转而去地下烧灭花根。
　　
　　这样做也有一个显而易见的风险：丹流深入花根底部，如果顶上花朵转而攻击他，再加上底部的万千花根，将使得丹流腹背受敌。
　　
　　红霞烧烂、天色一半明亮一半晦暗，花海中蒸腾起浓浓的热气，这些花朵的花根已被丹流的红莲净火灼烧，它们看似柔弱的花杆随着痛苦而变化，越来越长，像是向日葵一般大而圆的花朵也一改刚才的美丽无害，花朵中浸透出鲜血，花朵越变越硬，从柔弱的花朵变成精铁一般，花瓣都成了尖锐的獠牙。
　　
　　它们在高高的空中张牙舞爪，呼啸着朝地下冲去，一柄雪一般的剑及时出现，像是削泥一般削去这些花杆，让它们折在半路。
　　
　　姜如遇神色冷漠，这些花实在是太多，仅仅靠兰若剑，她根本没办法拦住它们。
　　
　　现在是非常时刻，姜如遇不得不用出万剑朝宗——以兰若剑为首，空中充满剑意，灵天秘境之中被深深埋在土里、青山绿水底下的剑都被万剑朝宗的剑意所召唤，受姜如遇执掌。
　　
　　在万剑朝宗密不透风的攻势底下，那些繁杂的花朵没有一朵能突破剑墙。
　　
　　姜如遇看似游刃有余，其实也在等——如果再往下，她也无法保证在万剑朝宗的底下，花海中的修士能一个都不死。现在只希望丹流能够快点。
　　
　　终于，金色的花海慢慢龟裂出红色，这些残破的红色带着火焰的力量，烧灭了它们…
　　
　　“如遇！”地下的丹流冒出头来，他那身华贵的衣袍已经染上尘土，他的手中拿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几朵金色的花，另一样则是一块血红的肉。
　　
　　丹流对着姜如遇大喊：“它是活的！还没完全死！”
　　
　　姜如遇举目望去，触目的花海已经全部被烧灭，枯萎在地上。可是丹流又说这些花还没完全死，他手中拿着的肉也在不断跳动，像是起伏的脉搏。
　　
　　姜如遇收剑飞往丹流，丹流指着这块血色的肉道：“地底下，除了花根还有这个东西……这一片的花根被一大块肉墙隔着，那块肉墙还在跳动，我从里面切了一块肉下来……”
　　
　　“我怀疑，这片花海只是这活物的一部分，它还有其余部分是我们没看到的！”
　　
　　姜如遇毛骨悚然，这一片花海已经有一整个山头这么大，如果只是一部分的话……她抓着丹流的肩膀，御剑往天上飞去。
　　
　　刚才万剑朝宗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有惊动龙凤遗迹，现在姜如遇便飞上天，看看这花海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空，彩云如霞，姜如遇和丹流将底下的场景一览无遗。
　　
　　这里是一丛山，金色的花海分布在丛山的不同地方，如果仔细看，它们是花海，但如果俯瞰它们，就能发现这些金色的花海图案连接在一起，更像是一只金色的龟！
　　
　　丛山则像是镇压着金色大龟的封印。
　　
　　刚才姜如遇和丹流烧灭的地方，只是金色大龟的一个小小尾巴。
　　
　　“龟余……”姜如遇念出一个名字。
　　
　　丹流显然也从书籍中看过这种上古神魔兽，念道：“龟余，以吞吐海洋为生，一日吞没海水几万余平，擅织梦……”
　　
　　灵天秘境里有龟余，这是除了龙凤遗迹外的上古神魔兽！
　　
　　灵天秘境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他们刚一进来，就碰见了龟余。姜如遇心跳加速，这个龟余刚才还在杀人，它难道活着吗？
　　
　　那场大劫之后，还有其余神魔兽活着？
　　
　　姜如遇御剑飞往龟余头部，丹流也跟在后面，越往龟余头部走，姜如遇和丹流越感觉前方有一股阻拦自己前进的力量，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他们不能看……
　　
　　如果再往前走，就要撞破天机一般。
　　
　　不知不觉间，姜如遇额中浮现冰银色的印记，这印记只在她涅槃后出现过，象征着她的血脉身份，平时一直被姜如遇隐藏，现在这印记却自动浮现。
　　
　　丹流也忽然道：“这是什么？”
　　
　　他抬起手，手掌心出现红色的花纹，不是红莲净火的纹路，而隐隐带翅。
　　
　　姜如遇抓住他的手，想看清这纹路，但是这红色的纹路只显现了一半，就没再出现。姜如遇想到之前姬清昼给她说过的话，凤凰因为有涅槃天劫，所以拥有凤凰灵血的人很好辨认，但其余神魔兽的血脉则没那么好认，也许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丹流手中的纹路带翅，有可能是羽族的翅膀，百鸟之王的凤凰掌管火焰，丹流也正好拥有威力巨大的红莲净火。
　　
　　红莲净火虽然不是凤凰火，但是，如果丹流是其余神魔兽的血脉，是凤凰的近亲呢？
　　
　　姜如遇手腕中的丝弦忽然亮起来，她脑海中多了姬清昼的声音：“快离开这里，龟余血脉快要觉醒。”
　　
　　龟余血脉快觉醒？姜如遇想到化蛇和玄蜂，这两只神魔兽降级成了化蛇血脉和玄蜂血脉，现在都没觉醒，现在姬清昼却忽然说龟余血脉觉醒？
　　
　　姜如遇的血脉也没完全觉醒，她不知道神魔兽血脉觉醒是什么样子，一时有些舍不得离去。但事情紧急，姜如遇不走也得走，她没时间和丹流解释，抓着丹流的肩膀飞开。
　　
　　丹流全程不解，但见姜如遇神情凝重，也没出言打扰。
　　
　　姜如遇带着丹流飞离时，看到另一处花海上空有一个男修，正被金色的花朵缠绕，仿佛陷入梦中。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对姜如遇有着浓厚恶意的楚昧尘。楚昧尘被缠在空中，他薄唇紧抿，周身有一层护体灵气——这个灵天秘境里只允许归元期的人进来，但楚昧尘身上的护体灵力显然远远超过归元期。
　　
　　他很有可能是真仙境。
　　
　　显然，龟余不怕真仙境修士，现在楚昧尘被花朵缠绕，很有可能是楚昧尘看了这些花朵，被招入梦中。
　　
　　楚昧尘虽然没醒过来，但是他的表情并没有如同沉溺于美梦中的感觉，周身的护体灵气也让姜如遇不能对他动手。
　　
　　龟余的梦杀不死他。
　　
　　姜如遇现在可以转头离开，但楚昧尘对她的恶意来得蹊跷莫名，他的修为也十分奇怪，楚昧尘是一个世家修士，怎么悄无声息地达到了真仙境？
　　
　　姜如遇必须弄清楚敌人的一切，否则，她就会陷入绝对被动。
　　
　　眼下就是一个机会，楚昧尘暂时无法脱离龟余花朵的缠绕，姜如遇和丹流又在刚才拿到了龟余底下的金色花朵，按照有关龟余的书籍来看，那金色花朵拥有比普通金花更强的致梦能力。
　　
　　现在楚昧尘没被招入美梦，如果说再多加几朵金花呢？姜如遇找丹流要了一半的金色花朵，全部用在楚昧尘身上……
　　
　　金花的效果立竿见影，楚昧尘的脸色渐渐有所松动。
　　
　　他说了第一句话：“扶光……你回来了……”
　　
　　“姜如遇……你求我，我也不会答应你……”
　　
　　姜如遇稍稍蹙眉，龟余是让楚昧尘做美梦，他的美梦中却既有姜扶光，又有姜如遇？还是说，和姜如遇当初的梦一样，折辱梦中的姜如遇，会让楚昧尘觉得快乐？因此被龟余判定为是美梦？
　　
　　楚昧尘虽做梦，却也不是一直说呓语，他陷入梦中，却很少再说话。
　　
　　原本楚昧尘并不高兴，哪怕他有了真仙境实力，可是他却失去了所追逐的一切。他喜欢的女子姜扶光像一颗耀眼的明珠，光环环绕，却牵着另一名男子的手飞升上界，成了所谓的神后。他的道，虽已至真仙境巅峰，随时可以飞升，但是飞升上去又有什么意思？如果上界有什么神王、神后……这么无趣，楚昧尘何必再去？
　　
　　就连当初投入他怀抱的姜如遇也陷入长眠，她差点死在魔主手中，虽然没有断气，但是无法醒过来，楚昧尘爱的、厌的全都离去，他原本孤独地过着这种生活，有一日，他走入一个秘境内的山洞，再走出去时，他已经来到了这里。
　　
　　来到扶光还没飞升的时候。
　　
　　楚昧尘下意识要去寻姜扶光，他去了上陵，可是得到的消息却和之前大相径庭。他完美的梦中情人姜扶光不再是优雅的形象，而被所有人唾弃，甚至有人说她使用绝血丹，要被压入澄心上门的思罪崖。
　　
　　之前的姜扶光永远得体优雅，她虽不如姜如遇的模样好看，却自有一股清丽的气韵，绝不会被逼迫到现在的程度。楚昧尘看到姜扶光的境遇十分生气，姜扶光是能够飞升的修士，却被人如此对待糟践，而姜如遇反而被人称赞。
　　
　　楚昧尘下意识就想到姜如遇对姜扶光做了什么……按照正常情况，废物一样甘做炉鼎的姜如遇不可能胜过扶光，之所以走到这一步，楚昧尘怀疑姜如遇是否有和他一样的遭遇。
　　
　　这就是楚昧尘对姜如遇敌意的由来。
　　
　　




87.  我辈非蓬蒿八   你的新主人没我强

　　梦外晚霞烧烂, 黑夜像是神秘的美人，招揽着玉臂，环抱着那轮金色的太阳, 旋转着坠入谷底。
　　
　　深邃的黑夜渐渐取代浪漫的晚霞。
　　
　　梦内则是晴空一片, 龟余擅织好梦，晴空、鲜花、还有所爱之人如花的笑靥。包裹在美梦底下的, 则是金色的花丝悄悄攀上楚昧尘的手指, 这可是真仙境的修士，他的精血吃了大补。
　　
　　楚昧尘的手指被戳了一个洞, 金色的花丝小心翼翼却贪婪地吮吸着他的精血。
　　
　　丹流欲言又止, 他不知眼前这位男修和姜如遇究竟有什么恩怨, 以至于姜如遇会率先出手，利用金花迷惑这人。但丹流信得过姜如遇的为人，也在刚才听到楚昧尘对姜如遇充满恶意的低语, 故而选择了对姜如遇的落井下石视而不见。
　　
　　修士都不是一味心软之辈, 在明知楚昧尘和姜如遇有旧怨的情况下，丹流便不会在这个时候强拉着姜如遇问到底是什么旧怨，再判断这旧怨到底值不值得让楚昧尘死。
　　
　　姜如遇紧盯楚昧尘，她感受到, 楚昧尘身上的“意”变得比刚才要虚弱，看来是金花开始吸食他的精血。
　　
　　姜如遇眼中乍冷，如波澜翻涌，在最后结为冰霜。她指尖凝出如细线般的极冰之焰, 极冰之焰横竖交错，像一个冰凉发光的网，笼在楚昧尘护体灵力的周围。
　　
　　她想趁他虚弱，要他的命。
　　
　　直接杀他不行, 生死危机会让他摆脱龟余的幻梦，反而助他清醒。
　　
　　所以，用极冰之焰成网，将他笼在里面，伺机绝杀他，才是姜如遇要做的。
　　
　　楚昧尘仍然被龟余困在幻梦之中，看似天高风清，一切如常。姜如遇却察觉到楚昧尘身上的“意”有轻微波动，一阵极小的挣扎，也昭示着楚昧尘开始从幻梦中清醒。
　　
　　好快。
　　
　　“走。”姜如遇周身升起剑意结界，同时不由分说把丹流推往后面。她现在要用极冰之焰，丹流留在这里就太碍手碍脚。
　　
　　丹流皱眉，他现在的修为已经能给人拖后腿了？丹流不大喜欢这种被轻视的感觉，仍憋着一口气往后退。
　　
　　楚昧尘已经睁开了眼睛，他身上缠绕的金花已经枯萎，颓丧地往底下落去，落到极冰之焰上，枯萎的花朵瞬间灰飞烟灭。
　　
　　原本还能抑制自己情绪的楚昧尘一看那火焰，眼中结实地涌上杀意：“凤凰火……”
　　
　　真仙级的威压如山海一般，压不住的怒涛卷向姜如遇，这般威压，几乎使得灵天秘境里的山峦变色：“你偷了扶光的机缘。”
　　
　　所有威压直朝姜如遇而来，姜如遇喉头一甜，她用兰若剑接了大部分威压，这才站稳身形。
　　
　　如果兰若剑不是仙器，绝挡不住楚昧尘的威压。
　　
　　姜如遇咽下口中的血，二话不说操控楚昧尘身边的极冰之焰收紧，极冰之焰只要碰到楚昧尘一点，楚昧尘必死无疑。她根本不去反驳楚昧尘所说的她偷姜扶光机缘的话，不说别的，光是这一句话就滑天下之大稽。
　　
　　难道天下的机缘上写了姜扶光的名字？楚昧尘凭什么看到极冰之焰认出这是凤凰火，就说这是姜扶光的机缘？
　　
　　极冰之焰是冰凤特有的火，姜如遇有极冰之焰，来源于她自己的凤凰灵血和在天南姜家圣地碰到了冰凤，她的机缘根植于她的血，来得堂堂正正。
　　
　　姜如遇思及此，忽然像是抓到了什么蛛丝马迹一般。
　　
　　极冰之焰来源于她的血，而在之前的梦中，姜扶光受伤，梦里的姜如遇被半哄骗半威胁着，以占了姜扶光前二十年的人生需要赎罪为原由，被迫将周身凤凰灵血给了姜扶光，失去凤凰灵血的姜如遇修为尽失，自此姜扶光一路向上，梦里的姜如遇一路向下。
　　
　　梦里的姜如遇没有修为，有的只是惹祸的容貌，她没了修为哪怕出去历练，更多的也是招致狂蜂浪蝶，引来一身腥臭和麻烦。渐渐，梦里的姜如遇没有再独自历练的进取之心了，她只能要么被困在上陵姜家四四方方的院落里，要么在玄阳宗漆黑的角落里……在这种情况下，梦里的姜如遇扭曲了，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被逼着舍血救人，开始细数之前的一切，她痛苦、崩溃，叫嚣着她该让的都让出来了，她早不占什么东西了，怎么一到姜扶光有难，她的“被抱错的错”就会被翻出来，让她不得不为姜扶光牺牲。
　　
　　可想而知，梦中这个姜如遇，在别人刮分完她身上的利益后这样叫嚣，戳破别人伪善的面具，让人恼羞成怒后连最后一点伪善都不愿意装了，她被人大骂恶毒，被推搡，被惩罚……
　　
　　这样下去，梦里的姜如遇终于忍不住，开始贪恋权势和修为，爬上了楚昧尘的床，成为炉鼎。
　　
　　姜如遇想起梦中的一切，不是为了梦里的她成为炉鼎的事儿，而是在想姜扶光得到凤凰灵血后有了凤凰火？那么，姜扶光得到的是什么凤凰火？姜如遇不知道，因为梦里的姜如遇失去修为后，离修士间的战斗很远，她只知道姜扶光越来越强，却不知道姜扶光的修为到底厉害在哪里。 
　　
　　那么，情况是：现在，姜如遇看到的姜扶光根本没有凤凰火，也没有任何出挑的地方，很有可能是姜扶光没得到她的凤凰灵血。一个和凤凰八竿子打不着的姜扶光，为什么会让楚昧尘说出姜如遇的凤凰火是抢姜扶光的机缘？
　　
　　除非，这个楚昧尘知道“梦里”发生的事，并且，那些事也许就发生在他身边，才让他奉为圭臬，看见姜如遇使出极冰之焰就说凤凰火是姜扶光的机缘。
　　
　　姜如遇再想那个梦，楚昧尘认识姜扶光是在姜如遇舍血救人后，楚昧尘不明白凤凰灵血的作用，更是会以为那就是原该属于姜扶光的机缘。
　　
　　姜如遇看似想了许多，实际也就是收紧极冰之焰一瞬间的事儿。
　　
　　她更下定决心要杀了楚昧尘，楚昧尘如果有那些记忆，承继那些爱恨就太可怕，因为在梦里，楚昧尘对梦里的姜如遇就极为残忍，梦里的姜如遇成为她的炉鼎，他独自羞辱她不够，还将梦里的姜如遇转手送给别人……
　　
　　姜如遇泛起一阵恶心，无论楚昧尘现在看起来多么仙风道骨，都不能掩饰他在作恶之时阴冷恶心的事实。
　　
　　极冰之焰收紧，楚昧尘周身灵力凝聚，将极冰之焰挡在外面——他看出这火的不同寻常，这次的凤凰火，比扶光的凤凰火还要霸道。楚昧尘毕竟是真仙实力，见惯世面，不像凌火道君一样拥有地炎就轻视其余火焰，他深知天下火焰的凶残。
　　
　　楚昧尘不让极冰之焰沾上自己一点儿，火焰虽厉害，但姜如遇修为太低，这火焰并不能通过他的结界。
　　
　　可是，极冰之焰毕竟呈网状，包着楚昧尘的身体，他一时半会儿不能将极冰之焰清除干净，这样的话，姜如遇万一跑了怎么办？
　　
　　楚昧尘冷笑一声，他绝对不能眼看着此事发生。
　　
　　楚昧尘手指并在眉心，只用一瞬，一个和楚昧尘一模一样的化身就出现在极冰之焰的牢笼外面，化身冷着一张脸，手中凝聚一柄狂刀，砍向姜如遇。
　　
　　姜如遇快速躲开，狂刀也把她的脸割开了一条口子。
　　
　　……楚昧沉是个真仙境的刀修，他的招式看似简单，但大开大合，充满狂意，目如冷刀，充斥着血腥味。
　　
　　真仙境的修士让姜如遇心里发麻，她不是害怕，而是身体自然而然的反应。境界差距实在是太大了，静元期和真仙期比起来，就像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和一个正值壮年的成人。
　　
　　前者在后者面前，比蚂蚁还要弱小。
　　
　　如果不是姜如遇有极冰之焰和兰若剑，尤其是极冰之焰掣肘了楚昧尘的发挥，姜如遇现在已经死在楚昧尘的刀下。
　　
　　姜如遇的血洒出来，从高空溅落下去。
　　
　　丹流见势不妙，虽然楚昧尘的修为大大超出他的意料，但丹流也将红莲火扇祭出，红莲净火像是火墙拦住楚昧尘的去路。
　　
　　楚昧尘一刀划开红莲净火墙，挥出一刀砍在丹流身上，丹流猛然飞出跌落。
　　
　　楚昧尘原本要补一刀，却在关键时刻停手：“丹流，你也被当成机缘抢夺了？”
　　
　　楚昧尘自然见过丹流，原本，丹流也喜欢扶光才是，之前楚昧尘没少对丹流起醋意。现在，丹流却和姜如遇搅在一起，楚昧尘本不想杀丹流，但他一想，既然有幸时光倒流，他今生自然想和扶光在一起，丹流这样爱慕扶光却和姜如遇搅在一块儿的人，死了也没什么。
　　
　　楚昧尘的刀影飞出，快飞到丹流脖子上。
　　
　　可怜丹流好好一个天之骄子，被真仙境修士压得毫无反击之力，他冷眼对待楚昧尘，觉得这是一个疯子，口口声声都是奇怪的话。
　　
　　丹流死也不可能让这样的人好过，他体内的火丹快速旋转，如果说他死，这颗凝聚着红莲净火火种的火丹，就会朝楚昧尘飞去，给姜如遇争得一丝逃生机会。
　　
　　楚昧尘的刀是黑色，在高空像携带着水墨一样的残影，将素净和狂放放大到极致。
　　
　　关键时刻，姜如遇从空间法宝里拿出一柄仙器，这仙器呈玉如意状，姜如遇将这仙器朝楚昧尘的方向一扔，仙器自爆的灵力迫得楚昧尘也不得不回刀而防。
　　
　　这也给了姜如遇救丹流的间隙。
　　
　　姜如遇将兰若剑挡在身前，防止楚昧尘攻击她，她白净的脸上现在被鲜血染红了一小半，热烈的鲜血淌在她冷淡的面孔上，她的背后则是冲天而起的火光和灵力。
　　
　　姜如遇本要把丹流扶起带走，却摸到满手的血。
　　
　　丹流被砍伤了大半个肩膀，差点直接被砍成两半。他已经气若游丝，姜如遇没空管这一手的血，伸手去摸丹流的玉戒，把玉戒里一瓶治伤的丹药倒在丹流身上，丹流这才好受一些。
　　
　　姜如遇准备把丹流扛走，她毫不矜持地把丹流的手臂扛在自己肩膀上，带着他飞奔。
　　
　　丹流靠在姜如遇瘦削的肩膀上：“放下我……他……会追来。”
　　
　　丹流身上的伤太严重，哪怕丹药救了他的命，他也没办法逃，如果姜如遇带着他一起逃，她背着他，绝对不可能逃走。
　　
　　姜如遇面无表情提醒他：“我是个体修，对我来说，你还没有猫重。”
　　
　　原本还算安分的丹流登时挣扎了一下，没猫重……这刺激了丹流在生死关头本不该存在的羞耻心。
　　
　　姜如遇没管丹流怎么想，她伸手抽出丹流身上另外的金花。
　　
　　谁说她要逃了？
　　
　　楚昧尘是真仙境，在灵天秘境开启回去的传送阵之前，姜如遇也不能离开灵天秘境，这就意味着楚昧尘和她会一块在灵天秘境里待许久。楚昧尘是真仙，修为太强，对她有杀意……姜如遇要逃他的追杀太难，而现在，她清楚知道楚昧尘会被龟余的金花影响，金花会吸楚昧尘的精血，在知道楚昧尘的弱点后，姜如遇为什么要逃？
　　
　　等龟余血脉彻底觉醒后，谁知道这些金花还在不在？姜如遇现在还有一些仙器能够自爆，楚昧尘精血受损，她就是用仙器砸，也要砸死楚昧尘。
　　
　　楚昧尘已经追上来，姜如遇已经背着丹流到了一座山峰边上。
　　
　　她刚才和丹流升空俯瞰底下的时候看到，这座山峰后面是龟余被镇压着的身体，也是一片金色的大花海。
　　
　　姜如遇将金花捏在手里，如果楚昧尘看到后面的花海，一定不会追上来，那现在，就需要她把他引诱过来。姜如遇装做飞上山峰时力竭，脚滑了一瞬，这一幕让楚昧尘急掠而来，单手抓上姜如遇的肩膀。
　　
　　他的力气大得骇人，手掌坚硬，姜如遇能听到自己左肩上传来碎裂的声音。
　　
　　她的肩膀被捏碎了。
　　
　　姜如遇仍然举剑，在楚昧尘以为她不知死活要反击自己时，姜如遇手中的兰若剑以骇人之势削开整座山峰，山峰一断，没有它的遮挡，金色的花海毫无遮掩地映入几人的眼帘。
　　
　　在刚才姜如遇就知道她哪怕看了这些花海也不会被蛊惑，她只提前遮住丹流的眼睛。
　　
　　楚昧尘看到这些花海，双眼有瞬间迷惑，姜如遇再使用剩下的金色花朵……楚昧尘的双眼显而易见开始怔忡起来。
　　
　　姜如遇见状，毫不怜香惜玉地把丹流扔到断峰上挂着。
　　
　　她没有去掏剩下的仙器，因为她转头看楚昧尘时发现刚才的仙器自爆并没给楚昧尘带来多大伤害。楚昧尘灵力太强，用仙器自爆的灵力和他对打，不划算。
　　
　　姜如遇想直接使用山河剑阵，只是说，用山河剑阵的损耗实在太大，姜如遇如果不必要，并不想用——用完山河剑阵，她的灵力和元气怎么补充？无法补充灵力和元气，这次的灵天秘境之行就亏了。
　　
　　姜如遇想先用万剑朝宗。
　　
　　这时候的楚昧尘受龟余影响，也不再像刚才那样无懈可击。
　　
　　他对金色花海有所提防，可这次的金色花海是龟余的身体，力量足够强……楚昧尘脑海中，幻梦和现实交织在一起，他以理智对抗幻梦，又因为幻梦而略有糊涂。
　　
　　他的神智有些不清醒了。
　　
　　“姜如遇。”万剑朝宗没法伤到楚昧尘，楚昧尘因为神智的缘故，已经有些分不清现在到底是哪里。
　　
　　“这是你新的主人吗？”楚昧尘俊美的脸上面带讥讽，他所看的却是断峰丹流的方向。
　　
　　姜如遇全力使用万剑朝宗，并没反应过来楚昧尘说的话。然而下一刻，她就泛起恶心感，梦里的姜如遇做过楚昧尘的炉鼎，楚昧尘爱慕姜扶光，却又恋而不得，当时的姜扶光身旁有许多优秀男子，楚昧尘便并不表露自己的心意，怕说出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但是，楚昧尘的情感和欲/望都得有一个可以宣泄的口子，当梦里的姜如遇引诱他时，楚昧尘将计就计，让姜如遇做了他的炉鼎，却又在之后不断羞辱她……甚至因为担心被姜扶光发现自己做的事，担心姜扶光认为他不检点，于是，他把梦里那个姜如遇送给了其余爱慕姜扶光的修士做炉鼎。
　　
　　他的目的非常简单：姜如遇的容貌足以令任何男人都无法拒绝，用姜如遇来让扶光发现那些男子的劣根性最好不过。
　　
　　楚昧尘见姜如遇不答，他现在神智不清，将此世同前世混在了一起。
　　
　　狂刀像死神的镰刀，一刀戳进姜如遇的肩膀，把她整个人钉在断峰之上。
　　
　　楚昧尘手持狂刀，靠近姜如遇：“是不是发现，他并没有我强？”楚昧尘眼眸晦涩，看着姜如遇那张脸，真好的一张脸，如果不抢扶光的东西，这样一张脸，怎么也不可能沦落到那个地步。
　　
　　他楚昧尘也不会将她送给别人来羞辱她。楚昧尘没有和别人分享自己炉鼎的爱好。
　　
　　姜如遇像是被狗咬了，被狗咬了不算，这条狗还耷拉着哈喇子在她周围叫来叫去，声音不大，但恶心人。
　　
　　姜如遇嘴唇翕动，说了几句话，楚昧尘没有听清，还以为她在求饶。
　　
　　楚昧尘胜券在握，并不怕小小静元期，他凑近姜如遇，听到三个字：“楚、龟、公。”
　　
　　楚昧尘勃然大怒，他何曾被这么羞辱过？这三个字……好，姜如遇果然有之前的记忆，她是讽刺自己把自己的女人都送出去，就像龟公一样……龟公用女人换钱和灵石，他什么都不换。
　　
　　楚昧尘此刻杀意惊天，姜如遇说完后，冰冷的眼眸里也满是嘲讽。
　　
　　就这样就被激怒了？她趁楚昧尘大怒掐着她的脖子时，右手一用力，将楚昧尘的刀拔出去，鲜血涌出，洒了一滴在姜如遇手中姬清昼所绑的丝弦上。
　　
　　丝弦亮了亮。
　　
　　姜如遇注意到了，原来这丝弦能被血催动。姬清昼就在附近，他待会肯定会过来，但姜如遇等不了待会。
　　
　　她能够亲手杀死一条这么恶心的狗，何必假手于人？
　　
　　让楚昧尘去她的山河剑阵里找炉鼎吧。
　　
　　姜如遇这辈子手断修为废，最难的时候都没有当过炉鼎。
　　
　　姜如遇左肩碎裂，肩膀处一个大窟窿，她强撑着左手，大地之力被催动，从山峰开始连入地下……
　　
　　楚昧尘阴着眼看向姜如遇肩膀处的窟窿，从姜如遇的身上，升腾起了一股磅礴的力量，难道她又抢了扶光的机缘？可是，机缘能抢，姜如遇身上的伤并不能作假。
　　
　　亲手拔出狂刀，这一世，姜如遇有些长进。
　　
　　楚昧尘心道静元期不足为惧，身体却不敢大意，呈全面戒备状态。
　　
　　




88.  我辈非蓬蒿九   丹流有可能是羽族血脉，……

　　楚昧尘的狂刀仍滴着血, 空中弥漫着血腥气。从刀锋上绵延滴落一线鲜血，滴到楚昧尘的鞋上，嘀嗒一声, 漆黑的缎面颜色一深, 很快又和黑色的鞋面融为一体。
　　
　　楚昧尘感知着周遭充斥着的剑意，剑意像是刮得人脸生疼的利风, 又像是周遭无处不在的空气, 从天空、从大地、从平原和高山的每个角落而来。楚昧尘不得不戒备，他是真仙境的刀修, 在他之下的体修、刀修乃至剑修等用锋利武器的修士, 如果没有足够的修为境界, 他们的刀剑在楚昧尘看来都像在过家家。
　　
　　可静元期的姜如遇的剑意，让他感知到了危险。楚昧尘记得扶光也转成了一名剑修，可哪怕是扶光的剑, 对他来说也轻灵有余, 锐意不足。曾经楚昧尘认识姜如遇时，她已经没了修为，没在楚昧尘面前用过剑。楚昧尘倒也不知道姜如遇在剑道上还有这样的成就。
　　
　　姜如遇半边衣服已经成了血色，脸上一直戴着的幻化容貌的面具没了灵力支撑, 已经掉落下来，恢复了她的真容。那是一张完美精致到极点的脸，风情潋滟到极点，又冷漠无瑕到极点。她脸上被楚昧尘割出来往下淌的血, 混合着剑意，也只多了一种血色修罗般的美感。
　　
　　可惜，再美的脸，在剑道上再高的天赋, 也不能埋没她姜如遇做下的一切。无论是抢夺扶光的机缘成全自己，还是当初自甘下贱、自荐枕席成为他的炉鼎，都让楚昧尘对姜如遇的恶感根深蒂固。
　　
　　无论姜如遇的脸再美，现在的剑意再强……
　　
　　楚昧尘持刀，足尖一点，朝姜如遇挥去，他身法奇诡，姜如遇连他的影子都看不到，不知楚昧尘从哪个方向攻过来。“噗嗤”一声，楚昧尘的刀刺入姜如遇的胸膛……
　　
　　“找死。”他撂下这句话，感觉他的刀已经切断了姜如遇的命。楚昧尘在之前还没想过姜如遇会是这个死法，曾经姜如遇是他的炉鼎的时候，他厌恶姜如遇自甘下贱，也曾想过就凭借着那些肌肤之亲，只要姜如遇稍微有些修士的样子，他也不一定把她送人。
　　
　　现在，姜如遇倒有了修士的样子，可他更干脆直接，一刀了结了她。
　　
　　楚昧尘杀人后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并未有想象中开怀，然而下一刻，他就发现了不同。他原本刺入的是姜如遇的身体，刀和身体接触，应该接触到黏热的液体、温软的人体，可现在，楚昧尘从狂刀里感受到的却是泥沙、尘土、坚硬的山体。
　　
　　他的刀插在一座山峰上，同时，这座突如其来的山峰越长越高，越长越快。
　　
　　姜如遇真正的身体从山峰上脱身而出，她的胸膛也有一点小伤，要不是山河剑阵已经完成，这座山体帮她承受了楚昧尘的大部分力量，她现在确实死去。
　　
　　大地震颤，天摇地动。
　　
　　楚昧尘发现，许多座山峰从开裂的地下冒了出来，它们巍峨，高大……楚昧尘第一反应是有什么天地灵物要出世，才能招致这样的动静。但下一瞬，他就发现姜如遇的身形被这些山峰掩映着，保护着。
　　
　　姜如遇这次用的神通来自什么机缘？楚昧尘在记忆力搜肠刮肚，也没找到姜扶光用过类似的招数，难道这不是扶光的机缘？
　　
　　楚昧尘想到一个吞山道人，这位的神通也是和山有关，难道，姜如遇仗着之前的记忆……楚昧尘眉眼更凉：“你抢了吞山道人的机缘？”
　　
　　楚昧尘现在已确认姜如遇有前世记忆，若不然，姜如遇那句辱骂他的“龟公”从何而来？她定然是仗着记忆先知先觉，做了些改动别人命运，抢夺别人机缘来强大自身的事。
　　
　　楚昧尘尤为恶心这样抢人机缘的事。仗着先知先觉，就夺人机缘，楚昧尘实在看不起。
　　
　　姜如遇现在觉得楚昧尘不可理喻，是个疯子。字字句句都说她抢夺机缘，她的机缘难道不来自于这一身的血？大地之力同那所谓的吞山道人又有什么关系？大地之力和星辰之力一样都是世间本源，星辰之力被姬清昼收服，她收服大地之力，这本就是因为龙掌水、风凰掌管火，因为龙凤本来就有这些本源力量，才能收服大地之力和星辰之力，换做其他人，大地之力根本不会被收服。
　　
　　这和吞山道人有什么关系，瞎了楚昧尘的眼睛。
　　
　　姜如遇直接催动山河剑阵，冷声：“蠢货。”
　　
　　楚昧尘一刀朝她砍过来，被山体遮挡住，他心中再次升起恼怒，恨不得对姜如遇杀而后快。
　　
　　姜如遇在山体之后，群山掩映，楚昧尘一点都碰不到她，她眼如寒星：“哪怕是有多出的记忆，修士的能力和智慧也不会因为多出的记忆而增加。如果我之前是个废物，因为多出了记忆，就能抢夺走强者的机缘，你觉得可能吗？”
　　
　　世间万事万物都在发生变化，如果姜如遇真靠着记忆去抢了强者的机缘，难道强者不会临时应变？
　　
　　除非……那所谓的强者是姜扶光那样，之前靠着姜如遇的凤凰灵血得到凤凰火，现在没了别人给她凤凰灵血，她就一路向下，难以翻身。
　　
　　不过这些和楚昧尘说又有什么意思？楚昧尘对姜如遇的恶感根深蒂固，不可消除。
　　
　　楚昧尘无法反驳姜如遇的话，平心自论，如果有人蓄意抢夺他的机缘，别人绝不会成功。可如果不是抢机缘，怎么解释眼前这一切？
　　
　　姜如遇过强了，这不该是她的实力。
　　
　　楚昧尘现在想抓住姜如遇问个清楚，可山河剑阵并不那么好糊弄，山峦层叠，群山之中飞出万剑，这万剑和山势相依，山随剑势，剑随山势，雪色的剑光弥漫之下，已经全然遮住天光。
　　
　　原本只有静元期修为的姜如遇，因为有了这山势，开始和楚昧尘抗衡。
　　
　　楚昧尘将狂刀舞得密不透风，他盯准山体，已经看出山河剑阵依仗的就是这些山！他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毁了这些山，楚昧尘高举狂刀，朝山体而去，就在这时，山体与山体之间相互勾连，在山体之间升腾出剑意……这些剑意有实质，是真正的由山势和剑意凝聚而成的剑。
　　
　　这些剑悬在楚昧尘头顶，朝他飞奔而来。
　　
　　楚昧尘憋着一股劲儿，不肯放弃，他现在往后退能避开这些山剑，但又有什么用？破阵的症结就在这些山体上，他必须迎难而上。
　　
　　楚昧尘格仍朝山体而去，转瞬，他的身上多了几道被山剑刺破的口子，鲜血浸染衣衫。
　　
　　这些伤没阻碍楚昧尘，他已离山体越来越近，然而，越离山体近，楚昧尘越觉得心头就像压了一柄利剑，那些剑意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不得不举刀暂缓攻势。
　　
　　就在他停下来时，他猛地发现了不同，这些山体看起来像是随意摆放，实则……高矮不平的山体各有关联，竟然像是由每座山组成了一柄剑！
　　
　　山就是剑，剑就是山。
　　
　　这柄剑正对着的方向居然是楚昧尘的心脏！难怪他离山越近，心中就越不适。
　　
　　姜如遇冷眼看着楚昧尘，这么快就发现了吗？想破山河剑阵，重点就在这些山上，可姜如遇怎么可能会把这些弱点堂而皇之示人？她让山河剑阵里最强的就是这些山剑，要破阵，就得往山河剑阵里最强的力量上撞。
　　
　　楚昧尘再想抓住姜如遇，现在也不得不承认姜如遇这个剑阵很强，是他生平碰到的最强剑阵。
　　
　　楚昧尘之前被龟余的金色花海消耗了一波，他立即决定不要恋战，飞入空中，要离开这个可怕的山河剑阵。
　　
　　楚昧尘越飞越高，在空中更看到剑阵的不同。
　　
　　那些山体总体组成了一柄大剑，可因为各有高矮，各有转向，在大剑之余又构成了无数小剑……全是杀机，全是锋芒。
　　
　　楚昧尘忍不住庆幸，幸好他没有硬接这剑阵。
　　
　　他想飞出这剑阵外，可过了好一会儿，在楚昧尘已觉得他飞出足够远的地方时，他一低头，雪色的剑像是鱼群一般朝他冲来。
　　
　　他仍然没有逃出去。
　　
　　大地最是广袤，天下有哪个地方没有大地呢？哪怕是深不可测的海底，吞噬阳光的深渊也有大地作为依托。这山河剑阵是姜如遇从大地之力中领悟而来，楚昧尘怎么逃得出去。
　　
　　楚昧尘很快脸上带伤，他不得不到处寻找姜如遇，终于在一座高高的山峰上看到姜如遇。
　　
　　她身上的血好像已经凝固，衣服半红半白，脸上的血也不知何时被擦了个干净。她脸色苍白，一看就是因为操纵这么强的剑阵，对身体有了不小的消耗。
　　
　　楚昧尘这时也不得不承认，也许这山和吞山道人的机缘没有关系。因为山随剑势，剑随山势……这应该是一个剑修自行领悟的神通。
　　
　　姜如遇现在能领悟这么强的神通吗？当初的炉鼎到底得到了些什么……
　　
　　楚昧尘亟需知道一切，山河剑阵的确太过强大，但如果因此想留住他，就太可笑了些。
　　
　　楚昧尘不负狂刀之名，他手中漆黑的刀柄在刹那间变为血色，与此同时，整个天地之间笼罩着一股血腥的肃杀气。他现在要直取姜如遇本人，只要控制姜如遇，此阵不攻自破。
　　
　　楚昧尘一散开那等血腥气，天空大地都像笼罩着红色，他直朝姜如遇砍去，姜如遇座下的山峰正是山剑的最中心，对着楚昧尘守株待兔，利剑刺出，狂刀再强也只能砍断几柄山剑，可是山河剑阵里边有无数山剑。
　　
　　一柄剑散开，还有其余剑顶上，活活刺穿楚昧尘的胸膛！
　　
　　姜如遇坐在山峰中，她现在太虚弱了，山河剑阵强，可她的力量不够……如果她足以支撑运转山河剑阵，她早引领那些剑杀死楚昧尘，可姜如遇现在修为不够，只能单靠山河剑阵的力量。
　　
　　幸好，楚昧尘还是死去。
　　
　　“想我死？”下一瞬，楚昧尘的低语出现在姜如遇耳边，楚昧尘胸膛前确实有一个洞，却并没那么大，刚才那个死去的楚昧尘又是一个化身，一个有楚昧尘等身修为、可扛天劫的化身。这化身也是一个真仙巅峰，用在这里是楚昧尘根本没想到的，相当于这化身代替他本人去死。
　　
　　现在楚昧尘近了虚弱的姜如遇的身，胜利在望。
　　
　　他微勾唇角，从来没有一场战役让他那么痛快过，这种胜利已经不只是修士间的胜利，更给楚昧尘带来了一种心理上的满足。之前的姜如遇不过是依托他的藤蔓，靠着成为他的炉鼎，想要获取权势地位。那时的姜如遇对楚昧尘来说，就像是脚底的一摊泥。
　　
　　他可以随时踩踏这摊泥，毫不费劲。可现在这一战，姜如遇居然成长得这么快，差点让他栽倒，就像男女间的强弱势差点被掉了个个儿。
　　
　　因此，楚昧尘拿下这场战斗的胜利，也像是男女之间的攻守。哪怕姜如遇心里并没有那个念头。姜如遇冷漠地看着自己脖子上的刀，满心盘算如何再拿下胜利。
　　
　　她还有后招。
　　
　　楚昧尘有狂刀之名，不只是因为他的刀，更因为他的为人。楚昧尘看起来算个正常人，但从他到达真仙境巅峰却因为上界有古板的神王、神后之名就不乐意飞升，以及将自己的炉鼎转手送给他人就能看出，楚昧尘的狂从骨子里而来。
　　
　　他此刻胜券在握，破天荒嘲讽般戏谑姜如遇：“你想我死，是忘了我们之前……”
　　
　　楚昧尘脚下的泥沙石土这时也化为尘土，扬起一柄利剑，插向他的喉咙。楚昧尘现在不敢小看山河剑阵中任何一柄剑，他回刀防守，同时也没忘记防住狡猾的姜如遇。
　　
　　楚昧尘一刀柄击向姜如遇，姜如遇浑身力度被卸，像是完全被撞碎。
　　
　　她从山巅快速急落下去，姜如遇现在已经没了一点灵力可以使用，再掉到下面，她不死也残。她的判断原本没错，山河剑阵的确能杀真仙境的修士，哪怕楚昧尘是真仙巅峰也如此，但是，楚昧尘有一个等修为的化身……
　　
　　姜如遇要落到地面上。
　　
　　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她落入一个泛着水莲香味的怀抱，这怀抱好像很冰冷，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又好似非常温柔，如潺潺清亮的溪水，被月光一照，波澜粼粼。
　　
　　来人凭空出现在此地，突破山河剑阵的防线，他身上环绕着的力量强大无比，和山河剑阵的力量完全是两种。
　　
　　姬清昼来了。
　　
　　他那张谪仙般的脸此刻森寒无表情，带着姜如遇往楚昧尘的方向飞去，化作一道流星。
　　
　　楚昧尘见到姬清昼出现，并且救下姜如遇，脸色同样难看——这个男人是什么境界？至少真仙以上。难怪姜如遇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见到他就想杀他，原来是因为这一次，她选到了别的男人。
　　
　　楚昧尘握紧刀柄，已经想要再杀姬清昼。别管楚昧尘当初有没有把姜如遇送人，可那是他亲手所送，自然不一样。
　　
　　楚昧尘已有杀意，但现在他的确受了不小的损耗，楚昧尘现在并不想为一个姜如遇和这名真仙拼得你死我活。
　　
　　楚昧尘道：“阁下也是人中龙凤，甘愿被一个小小女子玩弄于手心？阁下可知，你怀里这名女子不过惯常学会利用男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阁下甘愿被利用？”
　　
　　姬清昼的灵力在姜如遇身体里打了个转儿，确定没有什么隐藏的内伤后才算放心。他高傲专断，楚昧尘对他说话，姬清昼也完全没有回答的心思，将他无视个彻底。
　　
　　楚昧尘捏紧拳，这人实在太轻狂！
　　
　　楚昧尘也并非定要热脸贴他的冷屁股，他以为姬清昼也是真仙境，见刚才冷淡充满杀气的姜如遇躺在姬清昼怀中，楚昧尘早有不满，何况姬清昼行事如此？
　　
　　楚昧尘刀尖带血，直奔姜如遇而去。姬清昼正要出手，然而，怀中的姜如遇猛然睁开眼睛。
　　
　　山河剑阵里所有的山全部被破开，山体中茁壮生长、贯穿整个山体的不是别的，是绿色的嫩芽，这些绿色的嫩芽也如剑一般，足足有山大，从四面八方刺向楚昧尘。
　　
　　山体为土，土生木，在山河剑阵里除了山剑，还有这些绿色的生机之剑。
　　
　　这才是姜如遇的后招，她一开始就是拼着掉到地面身受重伤，让楚昧尘稍放下警惕，然后便可以让生机之剑刺过来……
　　
　　姬清昼是姜如遇的底牌，但她却不能把所有都寄托在这张底牌上。毕竟按照姬清昼的说法是，只要姜如遇死，和她的死有关的一切人他都会杀死，姜如遇觉得丹流那几百万灵石不能白花，她没有带着丹流一起死的决心。
　　
　　生机之剑刺向楚昧尘的心脏，楚昧尘身法再快，再能够躲，躲得了一剑也躲不了第二剑……
　　
　　他的左手手臂被齐齐削断，而且因为这是生机之剑，之后这手臂永远不可能再长出来。
　　
　　楚昧尘的脸色几近扭曲。
　　
　　这还没完，姜如遇虽然力竭，但姬清昼没有。姬清昼明白修士间各有龃龉爱恨，恶斗总有理由，但这并不能抹平姬清昼等着下属觉醒龟余血脉时忽然收到丝弦染血消息时的怒火。
　　
　　许多人都想杀姜如遇……如果之前的姬清昼还能说服自己这是姜如遇必经的过程，那么看见楚昧尘要杀姜如遇时，姬清昼心中对楚昧尘真真正正动了磅礴的杀意。
　　
　　楚昧尘为别的女子要杀姜如遇，根据姬清昼之前得到的信息来看，还有鸦杀堂堂主若风也是如此。姜如遇，这只他早欣赏的凤凰，如果因为别的事情要经历磨难，比如看清楚修真界的修士迟早会因她的身份而加害她……这种磨难，姬清昼从未管过。
　　
　　那是她要成长的必经之路，但诸如楚昧尘和若风这些因为奇怪的情，因为别的女子要杀姜如遇的事，在姬清昼看来，已经是一种羞辱。
　　
　　萤火之辉，要夺月而来。
　　
　　姬清昼被激怒了，杀意自天空星辰处降下，他的袍袖被风灌满，楚昧尘察觉有所不对，正要举刀，他看见姬清昼的脸上出现妖冶的红纹，在巍峨的山峰顶部，他的眼里有如神明对蝼蚁的漠然。
　　
　　楚昧尘很快发现，不管这人的杀意多强，他多想反抗，但都无法反制他。
　　
　　他在刚才受了伤，出了血，现在体内的鲜血仿佛不再是自己的，鲜血翻涌搅动，受姬清昼的控制，从他身上的每一个孔流出。
　　
　　血中有水，龙掌天下之水，像姬清昼这样的龙，控制血液杀人，不过是小菜一碟。
　　
　　楚昧尘今日杀姜如遇未遂，却惹来这样的麻烦，他脸色涨红，已气到极点，已在心中认为这是姜如遇寻的奸夫。
　　
　　他越气，但到底是凭借本事修到的真仙期。楚昧尘还想求生，他还有一个法宝：这是一只羽毛形的钗子，是姜扶光当初为报答他的恩情，在晋升神后之后送他的东西。
　　
　　原本楚昧尘一直不舍得、也没机会用，现在他不得不将催动这羽毛，羽毛登时漫天飞过，化作无数身披羽毛的仙人轻灵飘来，掩护楚昧尘逃离。
　　
　　姬清昼被这神器拦了一瞬，这神器上有一个故人的气息，姬清昼没毁去这神器，自然耽搁了他一点时间。
　　
　　楚昧尘远遁，姬清昼掐住其中一个仙人影的脖子，扭断之后召来海水，奔腾的海水直朝楚昧尘而去，势必要追杀他。
　　
　　这海水的来历也并非凭空而降，而是龟余血脉已经觉醒，龟余靠吞吐海洋为生。这里有一只龟余，就有海水，只要有水，就能被姬清昼所用。
　　
　　楚昧尘也并未一味遁逃，他还有一个人质。楚昧尘找到之前丹流掉下去的地方，抓住丹流一起遁逃。
　　
　　姬清昼没管丹流，仍要杀人时，姜如遇费力拉了拉他的袖子：“羽……族。”
　　
　　丹流有可能是羽族血脉，他绝对不能死。




89.  我辈非蓬蒿十   全感情戏，可跳

　　树叶里漏下月亮的清辉, 姬清昼的影子被拉得颀长。
　　
　　他身上有水莲的香味和皓月的皎洁，除开浓云翻滚的墨一般的眼睛，姬清昼并不像魔, 更像是神。他已经退了潮汐, 留了丹流的命。
　　
　　姜如遇原本想多谢他，一张口, 牙关开合话语未出却先打了个激灵。冷……姜如遇现在灵力和元气完全亏空, 没有灵力护体后，她才察觉到姬清昼掌天下水源, 他的身上原来一直萦绕着沁凉的冷意, 他的手臂环抱着自己, 那种冷意就从姬清昼的手臂上传到自己的身上。
　　
　　姜如遇轻轻用手推姬清昼：“多谢……不劳烦了，随便把我放下就好。”
　　
　　也许是姜如遇经过半次涅槃，她的身体强度比当初强了许多, 哪怕耗尽灵力和元气, 也不至于虚弱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姬清昼低眸垂视姜如遇，从她疲倦清亮的双眸掠到苍白无血色的唇瓣。姬清昼眼中浓云渐散，心中破天荒升起一种奇妙的、涨满的柔情。
　　
　　现在不是柔情的时候，需要姬清昼处理的事情还有许多, 不远处觉醒的龟余血脉以及那枚被他握住的羽状神器。柔情蜜意排在这些事之外，所以姬清昼面无表情。
　　
　　姬清昼再面无表情，也无法阻止他声音微和，像徐徐之风, 原本幽冷的眼眸像闪烁着醉人的星光。
　　
　　姬清昼从善如流，把姜如遇放下去，放在光秃秃的山巅。在姬清昼单手放开的那一瞬，姜如遇靠近山巅, 她身上的冷意随着姬清昼单手的放开而减弱，但是，一接触山巅她就感觉到不对劲。
　　
　　她好像在那一瞬间变得五感灵敏过分，五感灵敏是好事，过分灵敏却不是好事，她仿佛能听到大地山体如雷的心跳，听到风从山间吹过的怒吼，震得姜如遇的耳朵和大脑全都嗡鸣。
　　
　　这些声音完全干扰了姜如遇的判断，在这种噪音之下，她比瞎了聋了还不如。瞎了聋了也能通过神识判断周遭的危险，可现在过分灵敏的五感让姜如遇如同置身于最喧闹的闹市，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朝她刺一剑，她很难提前反应躲开。
　　
　　姜如遇脸上带起一丝迷茫和怔忡，怎么会这样？
　　
　　“因为大地的力量。”姬清昼只是单手放开姜如遇，让她稍微体会一下现在离开他的感觉，但姬清昼并没打算真放下姜如遇。果然，刚才推开他的姜如遇现在重新落入姬清昼的怀中，这次她没有抵触，没有推拒。
　　
　　姬清昼心生愉悦，同时又自责自己无时无刻不存在的，近乎于可怕的占有欲——刚才他知道姜如遇是嫌弃他身上凉，但姜如遇此时确实和他待着才最好，这么浅显的一个事实，姬清昼却没选择直说。他选择让姜如遇亲身体验，清楚待在他身边确实最好。
　　
　　姬清昼认为这样的占有欲过头，他本人的理智并不愿意如此做，于是快速压下心头的黑暗，重新把姜如遇揽回怀中，冷静道：“你体内灵力和元气全部亏空，再加上你进一步领悟了大地之力，对大地之力的掌握越来越深，所以，当你的灵力和元气完全亏空时，接近大地本源的你就会听到山脉、花草、树根……大地里每一样事物的呼吸声你都会听到。”
　　
　　这些声音无疑是巨大而庞杂的。
　　
　　“只有和我接触，我才能为你隔绝这些声音。否则，以你现在的身体，你无法承受这些声音。”姬清昼道，声音也能攻击人，具有毁灭的力量。
　　
　　姜如遇听完姬清昼的解释才明白，也就是说，当她能承受这些声音的时候，她可以利用这些声音作为可攻可防的手段？
　　
　　姜如遇仍然觉得冷，姬清昼想了想，对她道：“稍等。”
　　
　　姬清昼思考完自己是否该这么做，终于下定决心，见姜如遇疲倦却狐疑的目光后，解释：“我可以控制我身上的温度，但如果我将温度控制到你觉得完全不冷的地步，那么，我根本无法为你隔绝大地的声音，现在我有一个办法，不知你是否愿意？”
　　
　　“什么办法 ？”
　　
　　“护心龙鳞。”姬清昼道，“你虽有四分之一的护心龙鳞，但你并不会用。其实护心龙鳞的力量可以让你完全适应我身上的凉意，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催动护心龙鳞。”
　　
　　护心龙鳞是当初青龙赠送给姜如遇的礼物，按照姬清昼的说法是青龙早被他剥皮抽筋，但根据姜如遇这么久对他的了解，姬清昼怎么可能会杀死一条龙削弱神魔兽的力量？
　　
　　他不过是诓骗自己罢了。
　　
　　姜如遇现在已经有些困，她越来越疲惫，只是姬清昼身上的冷意让她无法睡着，姜如遇道：“怎么催动？”
　　
　　姬清昼却一下认真起来，冷眸如要看入姜如遇心底：“我需要碰到你的衣服。”
　　
　　姬清昼一字一顿道：“尤其是，护心龙鳞处的衣服。”
　　
　　护心龙鳞名为护心，也就在姜如遇的心脏处，心脏在左胸的位置。正是因为位置特殊，姬清昼又心有魔障，他才会特意询问。
　　
　　姬清昼是龙，无论再怎么洁身自好，但龙族该得到的传承他一点都没少得到，龙族动情后该有的绮思被他深深压抑。
　　
　　如果不是心有魔障，姬清昼何必多此一举、认真询问呢？
　　
　　姜如遇却一口答应：“好。”
　　
　　姜如遇并不觉得这是大事，为了活命不被冷死，那些“小节”算什么？在姜如遇看来，那甚至根本不能算是“节”，真正的节操是不卑不亢、是荣辱与共，是高风亮节，是对男女都用一个评判标准，而不是男人脱衣服顶多被说粗犷，女人脱衣服则被叫放荡。
　　
　　姬清昼听姜如遇答应，他犹豫不过一瞬，便道：“得罪。”
　　
　　山巅风大，姬清昼把姜如遇揽得更近，离他的胸膛越来越近。姜如遇洁白无瑕的肌肤映入眼帘，姬清昼好似心如止水，他将眼别开，不再看姜如遇，以指轻轻悄悄地拨开姜如遇的衣襟。
　　
　　“咚”、“咚”、“咚”
　　
　　姬清昼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像是鼓。
　　
　　他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馨香，姬清昼根本没有看姜如遇，但他不看，因为这香味反而比看了还厉害。
　　
　　尤其是姜如遇说了一句：“你……不要紧张。”
　　
　　她的声音一旦没有那种坚毅的清气，就是女子特有的空灵，像是包容着第一次笨手笨脚的姬清昼。姬清昼刚才还勉强能忍，现在却像脑中已然绽放了一次烟花，他快速在护心龙鳞处施了龙族的法咒，像被火烧一般快速收回手。
　　
　　做完这一切，姬清昼玉一样的脸也有些微臊意。
　　
　　他的声音在此刻显得低哑无比：“好了。”
　　
　　在姬清昼抽手的那一瞬间，姜如遇已经没感受到冷意，她原本还要多谢姬清昼，可一旦不冷了，那种困意就无法抵挡。姜如遇连多谢都没来得及说，在姬清昼怀里沉沉睡去。
　　
　　夜色下，姬清昼的下属们踏着褪去的潮汐而来，已经觉醒完成的龟余搅动波涛，像一只巨大的龟游曳在潮汐中，乐医宗其他人……不，应该说其余神魔兽血脉的拥有着也随之而来。
　　
　　他们看见姬清昼离开未归，以为是有其余事，这才踏浪而来。
　　
　　因为姜如遇已经沉睡，山河剑阵也自动消失，拦不住这几人，现在，他们无一例外见到山巅之上，冷面的月魔界之主亲近地抱着一名女子。
　　
　　月色下，那名女子周身染血，更像是魔，姬清昼倒像是圣洁的神，谁能想到这二人的身份颠了个个儿呢？
　　
　　“陛下……”九色鹿唤道。
　　
　　九色鹿也是神魔兽的血脉，龟余等人也赶紧叫姬清昼。
　　
　　他们也不知道该不该叫，这种情况被他们撞见，他们自觉有煞风景，但来都来了，难道他们现在还能装作没看到走开不成？
　　
　　比起这几名下属的慌张，姬清昼像是没受丝毫影响。
　　
　　他只在姜如遇身上罩了一层灵光，隔绝别人的打探，再从山巅降临到龟余面前：“你有没有接受传承？”
　　
　　龟余道：“全部接收完毕。”
　　
　　龟余说话时，都搅动着潮汐海浪，蕴含着的磅礴的灵力让九色鹿等神魔兽血脉都艳羡不已。
　　
　　龟余现在的实力得到了翻天覆地的提升，其一是因为龟余从龟余血脉完全觉醒成为龟余，其二则是龟余是水灵属的神魔兽，它的力量可以受姬清昼的力量影响。
　　
　　有姬清昼的加持，龟余现在可以算得上是一只龟余的全盛时期！
　　
　　九色鹿艳羡道：“我也想早日觉醒。”
　　
　　姬清昼没理会泛酸的九色鹿，对龟余道：“用你传承中遮天蔽日的神通，隔绝外面的打量。”
　　
　　姬清昼也能遮天蔽日，但是他如果这么做，整个灵天秘境都会被水淹没。
　　
　　龟余领命，它背上硕大的龟壳张大、龟壳上的花纹像是有了灵性，飞入空中，如同一张大网，遮盖住整个天际。
　　
　　姬清昼同时再用星辰之力，搅乱星辰，隔绝窥测，这样的话，外面如果有人想要窥测里面，只能得到错误的星象信息。
　　
　　九色鹿见姬清昼这般，谨慎道：“陛下，有人发现我们了吗？”
　　
　　姬清昼拿着手中的羽毛神器，刚才，这个羽毛神器出现了仙人之影……能驱策仙人之影的除了那位，也没有别人。楚昧尘拿出这个神器，虽是无心，但是这里发生的情况的确会提前被那位神王知晓。
　　
　　姬清昼并不担心神王，他担心的是原本他掩盖好的姜如遇的踪迹一定会被神王发现。
　　
　　因此，姬清昼才以龟余和星辰为结界，隔绝神王的打量，并且阻止神王降临。
　　
　　姬清昼做完这一切，九色鹿兴致勃勃：“陛下，我们现在继续出发寻找下一个传承吗？”九色鹿见到龟余觉醒，他也万分雀跃。
　　
　　姬清昼却道：“休息。”
　　
　　休……息？！
　　
　　九色鹿的鹿角都快耷拉下去，陛下之前从不休息的，怎么今日……龟余踩住九色鹿的蹄，用眼神示意他：没见到陛下刚才在做什么？
　　
　　两个抱得这么近，都快亲上了！
　　
　　陛下殚精竭虑，终于老树开花，休息一次怎么了？不过，最让龟余忧愁的是，人族和龙族……怎么承受得住？
　　




90.  我辈非蓬蒿十一   他那被自己深埋的控制……

　　潮汐渐退, 被海水冲刷过的大地洗去先前残留的血污，空中挂着一轮弯月，月明星稀, 万籁俱寂。
　　
　　姬清昼走在最前端, 九色鹿、龟余以及其余鲲鹏等神兽血脉都跟在后面，龟余已经完全觉醒, 不大能收得住自己身上的威压, 上古龟余的威压使得周边妖兽全部隐匿踪迹。
　　
　　一行人走到一个深潭里，说是潭, 实则宽平开阔, 波涛千里, 经过刚才海水潮汐的灌注，深潭已经满溢出来。潭里的妖兽察觉到姬清昼等人的步伐，乖觉地敛神秉息。
　　
　　姬清昼站在波光粼粼的潭面, 随着他的站定, 深潭内波涛汹涌，水晶般刻着莲花的柱子立起来了，琉璃瓦有序摆放，一座如水晶般辉煌富丽的水下龙宫逐渐出现, 在碧波里一尘不染，光洁如新。
　　
　　这龙宫并非姬清昼幻化而来，而是深潭内原本就有的龙宫——灵天秘境内有龙凤遗迹，这深潭里曾经也住了一条潭龙, 留下这么一座龙宫。
　　
　　姬清昼现在怀抱姜如遇，走入水下龙宫之中。
　　
　　他不惧水，姜如遇身上的护心龙鳞也能让她不惧水，入水也能自在呼吸。
　　
　　龟余用自己的大龟壳罩着其余无法在水下呼吸的神兽血脉者, 比如九色鹿等，他朝鲲鹏示意道：“鲲鹏大人，来这里避避水？”
　　
　　龟余、九色鹿等都是留在乐医宗内的神魔兽血脉，在场的只有鲲鹏是如化蛇玄蜂一样，是天南姜家圣地里被冰封的神魔兽，虽被姬清昼的力量唤醒，但也从神魔兽降级成为只拥有神魔兽血脉。
　　
　　鲲鹏是个脸色苍白的男子，他没理会热情的龟余，对姬清昼道：“陛下，臣想去寻找鲲鹏传承，臣能感应到灵天秘境内有鲲鹏传承。”
　　
　　鲲鹏有些难以支撑，灵天秘境不愧有大量的神魔兽遗迹，非常适合神魔兽的修炼，他一进来修为就在自动增加，可是，他现在的人族身体有些难以承受这样的灵力灌入，鲲鹏必须要恢复自己原本的躯体。
　　
　　姬清昼瞥了鲲鹏一眼，看到鲲鹏的确独自撑得难受。
　　
　　他抬手一指，一道龙族的灵力从鲲鹏的头顶灌注入真海，鲲鹏骨骼中那种被挤压快断裂的痛感才消失，可这也仅仅是缓兵之计，他不可能永远靠着陛下的力量。
　　
　　“臣现在就去……”
　　
　　“不允。”姬清昼冷声拒绝，“你实力不够，灵天秘境内有龙凤遗迹，你们之中的任何人单枪匹马行动，都可能出乱子。”
　　
　　水下，姬清昼的衣袍被清澈的湖水荡得轻轻摇曳。但凡是秘境，都有两个等级的危险，如果不触碰灵天秘境里的神魔兽传承，秘境的危险就会在归元中期上下浮动，可如果要动这些传承，遭遇的就有可能是龙凤以及其余神魔兽遗留的力量。
　　
　　鲲鹏被姬清昼拒绝，并不敢有半点异议，只是心中难免迁怒姬清昼怀中的女修红颜祸水，祸国殃民。
　　
　　之前陛下不好女色，从不会因私废公……如同龟余觉醒，陛下会在一旁压阵，本来他们这些臣下都该是这个待遇，却因为那名女子……
　　
　　因此时姬清昼已经抱着“祸国殃民”的女修离开，龟余和鲲鹏等人留下，龟余安慰鲲鹏：“鲲鹏大人，陛下毕竟是老树开花的第一遭，你要理解嘛。”
　　
　　鲲鹏道：“我并非不能理解，只是女色哪里有正事重要，何况那女子已经昏迷，陛下也总不可能……”
　　
　　总不可能和一名昏迷的女子共赴巫山云雨。
　　
　　鲲鹏住了嘴，不敢说出过于浮浪的话来描绘姬清昼。他叹口气，已然认命：“罢了，陛下向来殚精竭虑，此次不过是偶然，我去睡了。”
　　
　　龟余和九色鹿等也去休息，俗话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虽然现在一些臣下无法理解一向勤勉的姬清昼为何这次因女色搁置正事，但他们都服从姬清昼，不再有异议。
　　
　　姬清昼怀里抱着姜如遇穿过缀满夜明珠的长廊，进入龙宫的主殿。
　　
　　这里有鲛纱做成的纱幔，头顶用透明如水晶的材质做顶，不再沉闷，能看到外面碧波粼粼的湖水，星光和月光透过湖水，温柔地洒落下来。
　　
　　姬清昼把姜如遇放在床上，他弯腰，长发倾泻下去，落在姜如遇细长优美的脖颈上，刺眼的黑与女子白皙的肌肤一贴，姬清昼就像看到了火星儿。
　　
　　他的眼眸就像是外面深潭的潭水，像深潭底部不见天日的水，一直泛着凉意，碧波悠悠，星光明灭，月色碎在眼里，看不清，摸不着。
　　
　　姬清昼呼吸稍重，平息着自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升腾、按压不下的欲/望。
　　
　　对，欲/望。
　　
　　只有姬清昼本人知道为什么他说休息，并且拒绝鲲鹏独自去寻找传承，其中除了现在姜如遇不能离开他，没了他给她隔绝大地的声音她没法养伤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姬清昼囿于欲/望，从刚才就开始，持续到现在，他无法保持完全的清醒，所以，现在并非去处理那些事的时候。
　　
　　姬清昼之前从来没尝过所谓被欲/望煎熬的苦楚，哪怕龙族性情放荡不拘小节，足够一句私生活放浪不堪的评价，但姬清昼和他们根本不一样。
　　
　　姬清昼除开展露出杀意和野望时看得出他并非善类，其余时候，他出尘如谪仙，醉心的东西从不在情念欲望上。
　　
　　正龙和妖龙生出囚牛，龙和妖狼生出睚眦，和鱼生下螭吻……同族的放浪形骸离姬清昼十分遥远，被欲/望影响的感觉还是他遭受的第一次。
　　
　　那是身体陷入迷泽，一半被火焰侵蚀，一般被水浸湿，身体上的感觉姬清昼完全能压制，可这已经影响到心。
　　
　　他的心一半在拒绝，泡在海水里。一半则在告诉他：你有什么可忍耐的？
　　
　　姬清昼看着姜如遇的睡颜时，那半躁动不安的心就喃喃自语：姬清昼，认清你自己，你以为你现在只是受龙族固有的欲/望影响，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都没影响到你？你为她调整护心龙鳞，你碰到了她的衣服、触到了光洁细腻的皮肤，你以为你自己压制住了感情，那是你早对你的感情动了手脚，但你身体的反应不会。
　　
　　姬清昼，你现在进退维谷的处境源于你自己，你很少忍耐什么吧……伫立在力量之巅的你需要忍耐吗？她是凤凰，你是最强大的龙，她难道除了你之外，还会喜欢上别人？那是她瞎了眼吧。
　　
　　“不过……”那半颗心又轻忽道，“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性，姬清昼，你对她表现得像是毫无爱意，只有欣赏，她无法准确认知到你的心，就不会考虑和你在一起。噗嗤，真可笑啊，这种奇怪的错过。”
　　
　　不会和你在一起……不会和你在一起……
　　
　　这句话萦绕在姬清昼心里，像是绕梁的咒语，他所有被压制的情感因为这句话而轻轻冒头，比如，他那被自己深埋的控制欲和龙族对爱侣的占有欲。
　　
　　当占有欲升腾时，力量强大无视法纪的龙族，还会顾念道德吗？
　　
　　姜如遇静静躺在床榻上，她现在安静，毫无反抗之力，不会有冰冷的言语，姬清昼鬼使神差地想去撩姜如遇的头发，他的手刚到姜如遇的颈侧就猛地一顿。
　　
　　姬清昼深吸一口气，晦暗的眼中重新清明，布满冷霜。他垂眸看着落在地上的鲛纱，没看姜如遇，转身离开。
　　
　　姬清昼必须离开一会儿稍作平复。他留下一些力量，让姜如遇能短暂不被大地声音所扰。
　　
　　他走出这间主殿，进入旁边的侧屋。姬清昼点上一柱水禾香，香气缭绕，熏蒸着他的眉眼。
　　
　　他的衣服仍平整，没有半点逾越，姬清昼将自己身上的温度全部降下，以至周身处的潭水都散发出森冷的冷意。
　　
　　水里传来一丝别人的气味。
　　
　　这气味由远而近，离姜如遇的房门越来越近，姬清昼登时脸上布满霜寒，下一瞬，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外，正对着九色鹿和路过的龟余。
　　
　　“陛、陛、陛下！”九色鹿和龟余齐齐打了个哆嗦，龙压和那种冷意完全能进入他们的骨头缝。
　　
　　龟余快结巴了，陛下这是怎么了？不是老树开花，合该开心才是？龟余没有从姬清昼身上体会到杀意，但哪怕是现在也足够可怕，龟余忙道：“陛、陛下，臣和他只是出门转转，无意冒犯，请、请陛下降罪。”
　　
　　龟余和九色鹿也是够倒霉的，他们之所以路过殿外，是因为龟余觉醒血脉后能听懂普通鱼类说话。
　　
　　他朝九色鹿炫耀时，九色鹿不是很相信，便让他和每种鱼交谈，证明他的能力……
　　
　　姬清昼没有降罪，他只是无声地让龟余和九色鹿背后出现一个巨大的旋涡，把龟余和九色鹿吸进去，传到深潭的另一个方向。
　　
　　做完这一切，姬清昼脸色也没有片刻好转。
　　
　　他早知道来者是龟余和九色鹿，两人并不会有丝毫恶意，但他却立即出现处理他们，不是因为别的，也是因为古怪、不可消除的占有欲作祟。
　　
　　姬清昼在刚才虽然并没选择对姜如遇做什么，但是，当他心里意识到那一点后，也开始对其余人有所防范。
　　
　　现在的姜如遇没有自保能力，而他麾下男性居多，从姬清昼刚才心有邪念时无论想了多少，都没想道德就可以看出，对这些实力强大的神魔兽来说，能约束他们的绝不是道德。
　　
　　哪怕他的手下绝不会对姜如遇做什么，但姬清昼也并不想他们看见姜如遇后，心里还会想些什么。
　　
　　想也不能想。他察觉到他心里的想法超出界限，越来越可怕，但无法改变。
　　
　　时间到了，姬清昼回到有姜如遇的房间，继续为她隔绝大地的声音。
　　
　　日升月落，深潭下面柔和的星光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朝阳的日光，日光更为和煦温暖，照耀在各色的鱼身上和龙宫的穹顶上。
　　
　　姜如遇足足睡了一夜外加一整个上午，她的困意和疲惫感才有所缓解，睁开眼时，她看见柔和的鲛纱和水晶般的穹顶。
　　
　　她没有再听到大地的声音，是因为她恢复了还是姬清昼在旁边？
　　
　　姜如遇举目望去，看见坐在床榻旁边的姬清昼，他坐着一个鎏金镶嵌宝石的宝座，冷白色的衣服清冷，中和宝座的富丽。
　　
　　姬清昼见到姜如遇醒了，朝她注目过去，并未主动开口说话。
　　
　　他现在心情不是很好，也并不想说话。龙族和其他种族不一样，龙族的交/媾长则达到一年半载，短则两三个月，因此，并不是一夜过去姬清昼就好了，他仍然在对抗龙族的情/欲。
　　
　　如果知道调整护心龙鳞会惹出这样的事，姬清昼绝不会去动那片护心龙鳞，但现在后悔无用。
　　
　　姜如遇察觉到姬清昼好像和往常不一样，以为他累了：“你一直守在这里？”
　　
　　她能安稳休息，没听到其余杂音，应该还是姬清昼帮她隔开了声音。她现在灵力和元气全部亏空，这么大的消耗，绝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所以她自己没办法隔绝大地的声音。
　　
　　外伤已经全好，应该是姬清昼强大的恢复能力所致。
　　
　　姜如遇不用姬清昼回答，她对姬清昼满怀感激，要不是姬清昼把她从山河剑阵里捞回来，她现在应该血肉模糊地躺在某个山洞处，奄奄一息地等着恢复灵力。
　　
　　“多谢的话，我已经说了许多次，现在再说恐怕对你也无用。”姜如遇正视她和姬清昼之间存在的羁绊和姬清昼帮他的原因，她欠下许多次人情，已经不只是口头致谢能抵偿的程度。
　　
　　“我身无所长，恐怕我身上的宝物对你也没用，不能用这些东西来抵偿你对我的帮助。”姜如遇冷静道，“我想，我现在能给你的，只有你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
　　
　　姬清昼眸光顿时凛冽起来，如宝剑开锋，身上的气质立刻变得富有攻击性。
　　
　　如果说现在被欲/望所困的姬清昼最想从姜如遇身上得到什么东西，那么无疑，是姜如遇本人。
　　
　　他盯着姜如遇：“你确定？”
　　
　　姜如遇颔首：“这有什么不确定的？我们共同的敌人是天道，我们唯一的分歧是对修真界是否赶尽杀绝的态度。你一直没有杀我，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但是，因为那个分歧，你同样会担心将来如若我有幸长成，我是否会因为修真界的事用极冰之焰对付你。”
　　
　　“现在我可以朝你发心魔誓，此生无论如何，我不会以极冰之焰和你作对。”
　　
　　姜如遇说得非常认真，也立刻发下心魔誓，姬清昼从她专注的目光里，好像只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这让他有些微失神。
　　
　　他道：“你不担心我对修真界赶尽杀绝你无法抗衡我？”
　　
　　姜如遇道：“会担心。我也会阻止你，但不会用极冰之焰。”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只说出这个结论。姜如遇记得从天南姜家壁画里看到的东西，天劫在冰凤和姬清昼交手后才降下，那时冰凤和姬清昼都已经各有损耗，天劫相当于是击打在大战后的他们身上。
　　
　　姜如遇会忍不住想，如果这一次再因为修真界的事她和姬清昼交手，曾经的事会否重演？也许那时候姜如遇会自以为极冰之焰无法杀死姬清昼，对他使用这火焰后，天劫再度降临……不对姬清昼用极冰之焰是最稳妥的办法。
　　
　　至于其余事情，姜如遇只能尽力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尽力而为就好。
　　
　　姬清昼得到姜如遇的承诺，原本会让他觉得温情脉脉的承诺此刻他并没多在意，因为他无法保持完全的冷静。
　　
　　姜如遇看姬清昼根本没有一丝开心，有些迷惑：“你不高兴？”
　　
　　姬清昼面无表情：“高兴。”
　　
　　“但是……”他薄唇轻启，“以后说话前，三思而言。”
　　
　　什么叫做他想从她身上得到的东西她能给？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妙。
　　
　　姜如遇点头，道：“你守了我许久，应该也累了，你要就寝吗？”
　　
　　“不。”姬清昼言简意赅。
　　
　　他甚至并不想听到姜如遇说就寝两个字，这已经足够现在不正常的他有更大的反应。
　　
　　两个正常的字眼，姜如遇说出并没有错，可姬清昼冷冷地想，他也没错。他因救她而起欲/望，他有无法被反制的力量，他选择按下欲望，却无法离开，要一直看着在睡梦中的她。
　　
　　整整一夜，宛如酷刑。
　　
　　姜如遇点点头，她仍然觉得姬清昼好像心情不太好，姜如遇一思索，现在她在灵天秘境内，姬清昼也带了下属来，他来这里肯定有事要办。现在因为她的伤，姬清昼没法去做其余事，难怪他心情不好。
　　
　　姜如遇马上整肃状态：“我现在修炼，等恢复一些灵力之后我就不会再听到嘈杂的大地声音。到时候没有声音干扰，再加上我身上的仙器，我可以自保。”
　　
　　姬清昼就可以去做自己的事。
　　
　　姬清昼却越听姜如遇说话，脸色越不好。他现在真的不清醒，下意识忘记姜如遇的能力，只会联想到身上带伤的姜如遇一个人行动后，会遭遇多少杀身之祸和有心人的觊觎。
　　
　　这里有龙凤遗迹……龙族的私德，姬清昼根本无法放心。
　　
　　姬清昼断然拒绝姜如遇：“你元气不恢复却先恢复灵气，是想竭泽而渔？”
　　
　　姬清昼说得没错，姜如遇陷入困境之中，她现在的确是个拖油瓶。
　　
　　姜如遇环顾四周，这里有碧波，有水草，一见就知道是水底……水底的话，姜如遇想到之前知道的龟余血脉觉醒之事，龟余能吞吐海水，如果说龟余把她和海水一起吞到肚子里，之后她恢复元气后再吐出来，这样岂不是既保证了她的安全又不会耽搁姬清昼的时间？
　　
　　姜如遇现在势弱，不好意思提要求，打算徐徐图之。
　　
　　她旁敲侧击道：“那天龟余血脉觉醒成龟余成功了吗？”一说到这，姜如遇想到更多重要的事，“之前神魔兽遭遇天劫，可是灵天秘境内却有一只能杀人的龟余，它为何没死？”
　　
　　姬清昼其实现在没有谈论正事的心情，但姜如遇已经发问，姬清昼也想着是否能聊一些其他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他解答姜如遇的疑惑：“天劫是对付所有神魔兽，以当时我所在的地方为多，其余地方的天劫虽然威力巨大，但有稍微减弱。这就导致一些神魔兽虽重视濒死，却还差一口气，比如龟余，龟余实力不强，但防御很强，它还剩下一口气，便被崇山峻岭封印镇压。”
　　
　　“只剩一口气的龟余其实和死没有两样，但它不会甘愿咽气，所以天性算温和的龟余用金色花海造梦杀人猎兽，以精血维持一口气。”但这一口气没用，和活死人没两样，所以，龟余的血脉仍然借人族气运托胎而生，也就是姬清昼带来的人。
　　
　　那个人在这里接受完传承，彻底觉醒，抛弃人族身份，成为真正的龟余，拥有全盛实力。
　　
　　姜如遇道：“龟余还剩一口气，也就说明在其余地方也许还有神魔兽也剩一口气？”
　　
　　“剩一口气又如何，没有任何用。”姬清昼漠然，“比如龟余，只剩下本能的一点力量，只要方法得当，谁都能利用它的造梦力量，它早就没有自己的意识。”
　　
　　比如那个和姜如遇打斗的男人，姬清昼就发现他的身上有虚空兽的力量痕迹。虚空兽可以穿越时间，如果说有一只虚空兽还剩下一口气，只要那男人掌握利用虚空兽的方法或者机缘巧合，那男人就能穿梭时间。
　　
　　姜如遇懂了，龟余的一口气不是好处，而是不生不死的坏处。
　　
　　姜如遇又有些好奇：“完全觉醒血脉的人是什么样子？”
　　
　　姜如遇很少有这样好奇的时候，但她控制不住，她还没有完全觉醒血脉，也曾畅想过如果她完全涅槃成功，是不是会变成凤凰？
　　
　　那么，那个完全觉醒血脉的人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姬清昼很少看到姜如遇露出这副神情，原本他在龙族欲/望的影响下觉得对他露出这样别人都看不到的神情很好，但下一瞬，姬清昼脸色就变了，他一下从宝座上站起来：“你想见他？”
　　
　　“恩。”姜如遇点头，“不可以吗？”
　　
　　




91.  我辈非蓬蒿十二   这是占有欲，不是深沉……

　　当、然、不、可、以。
　　
　　姬清昼目中氤氲着沉沉雾霭, 浓如墨玉。如果是往日，姜如遇要见一个完全觉醒血脉的人，姬清昼根本不会在意, 可现在不同。现在的姬清昼如同一条求偶期的龙, 在这个敏感的时期，他心中充斥的是占有欲和情念。
　　
　　原本正常的事情落在他眼中, 开始变得刺眼。强大的龙族拥有这样的性格, 在求偶没成功前，任何出现在爱侣身旁的异性都会引起他们的不适和杀意, 以及比刚才更疯狂的占有欲。
　　
　　姬清昼冷冷道：“不可。”
　　
　　这么斩钉截铁的拒绝, 姜如遇眼底浮上一抹淡淡的惊讶。她想不到姬清昼为什么会拒绝这个提议：“为什么不可以？”姜如遇下意识多思, “我上次经历半次涅槃尚且这么危险，血脉完全觉醒后由人转为龟余肯定也要重塑身躯和经脉，其中危险重重。天道忌惮神魔兽, 当神魔兽血脉完全觉醒时, 身躯里攀升的力量足够引来雷劫，难道龟余受了重伤？”
　　
　　姜如遇恍然大悟，只觉一切都说得通了，怪不得姬清昼从刚才开始就心情不好。他刚觉醒的下属受了伤, 他的心情怎么可能美妙？
　　
　　姜如遇以为自己找到了原因，然而，姬清昼却一直盯着她开合的唇瓣，他不知何时起来到姜如遇身旁, 俯瞰着她：“你很关心他是否受伤？”
　　
　　他像是要阻止姜如遇去做什么事一样，修长有力的手扣住姜如遇的手臂，姜如遇的手上原本有剑茧，因为涅槃她手上的剑茧消失殆尽, 姬清昼的手上则有薄茧，他虽然长得俊美出尘，看起来不孔武粗壮，但他嫌弃自己的手上如果没有茧子，就太没男子气概。因此，姬清昼刻意留下自己手上的茧子。
　　
　　现在他手上的薄茧和姜如遇光滑细腻的手指相贴，让姜如遇觉得他的手有些硬，她的手心也因此有些痒。
　　
　　姬清昼现在身上的体温不低，反而有些高，微微的暖意从指尖传入姜如遇的手里。
　　
　　姜如遇被姬清昼这么制着，她狐疑地看着姬清昼：“我自然会关心他是否受伤……”话音未落，姬清昼手中猛然传来大力，捏得一向能忍疼的姜如遇都感到有些疼，同时，姬清昼的脸上和手上开始隐隐浮现红色的极为妖冶的花纹。
　　
　　他生气了。
　　
　　……姜如遇轻轻蹙眉，说完刚才没说完的话：“我将来也会觉醒血脉，现在龟余经历的将来我也要经历，所以我会关心此事，有什么不对吗？”
　　
　　姜如遇等着姬清昼给自己一个答复，她的视线飘到被捏着的手上，她的手臂已经被捏红了。
　　
　　姬清昼下意识随着姜如遇的视线一起看过去，他看见纤细手臂上赛雪的肌肤，被他的手紧紧掌握，原本多么正常的景象，现在却让姬清昼心如擂鼓，血液升温。
　　
　　咚、咚、咚！心跳加速。
　　
　　他的呼吸有片刻加重，知晓自己现在在失控边缘，姬清昼赶紧放下姜如遇的手，速度快得姜如遇都看不清残影。
　　
　　他往后退去。
　　
　　姜如遇的手得到放松，思虑却没放松：“你为什么忽然捏我的手？”
　　
　　因为他心有邪念。
　　
　　姬清昼没有立刻回答姜如遇，他现在离姜如遇稍远，可以从自己混乱的思绪中理一理：其实姜如遇要看一看龟余再正常不过，他反应激烈，只是受现在不堪的状态影响。
　　
　　姬清昼并不想现在朝欲/望妥协，他按按眉心，不想再宥于这种状态。
　　
　　他不可能将刚才隐秘的心理状态宣之于口，便答非所问：“龟余并未受伤，他皮糙肉厚，并不打紧。我现在让他过来。”
　　
　　姬清昼手心轻轻绽放一朵水莲，水莲像被碧波轻轻荡漾吹开，吹到殿外，往龟余的方向而去。
　　
　　龟余原本正在和九色鹿以及鲲鹏等人一块聚着打牌九，受姬清昼传召后不敢耽搁，赶紧由水莲带着前往主殿。
　　
　　一路上，龟余心有嘀咕，陛下现在不该沉醉在温柔乡美人枕吗？怎么有心思找他？
　　
　　龟余恭敬地进入殿内，见姬清昼站在靠窗处，先朝他行礼：“陛下……”
　　
　　姬清昼正对窗前，碧波光晕照耀在他的脸上，有一种举世无双的美感。他遥遥朝龟余一望，目中寒冰涌动，姬清昼尽力压制内心攀升的敌意，对龟余道：“她要问你一些问题，全部如实回答。”
　　
　　龟余恍然大悟，原来是陛下的美人要问他问题，陛下的美人打算问他什么？
　　
　　龟余可有些犯难，陛下这个要求有些像昏君，万一美人要问些关于月魔界机密的问题，难道他也得如实回答？
　　
　　龟余下意识望向姜如遇所在的方向，他看到……茫茫的水雾，茫茫水雾把龙宫的床遮掩得十分严实，只在水雾翻涌的间隙，能够隐约看到里面坐着一名披散着长发的女子。
　　
　　除开隐约的身形外，模样、五官包括头发，龟余都看不见。
　　
　　龟余暗自咋舌，他从昨夜看见陛下抱着这个美人开始，陛下就一直遮掩住美人的模样，导致龟余现在都没看到哪怕一眼。陛下这样的防范心，真是有些小气。
　　
　　“请……仙子提问，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龟余不敢胡乱称呼姜如遇，他只能临时称仙子，既然这位美人在灵天秘境，那就定然是个修士，是女修的话他称呼一句仙子并不过分。
　　
　　姜如遇根本不知道她现在所处的地方被姬清昼遮掩住，她能清楚地看到龟余——
　　
　　这位龟余是名娃娃脸少年，之前姜如遇也见过他，他作为乐医宗的人跟在姬清昼后面。那时的龟余定然隐藏了修为。现在的龟余实力强劲，据姬清昼说，他已有全盛时的上古龟余的实力，姜如遇已经看不透。
　　
　　姜如遇道：“我想询问你完全觉醒血脉的过程，以及你对本族的传承是否心有感应？”
　　
　　这才是姜如遇最关心的东西，她将来也会碰到这样的状况。
　　
　　龟余有姬清昼的命令，果然不藏私：“如果传承离我远，我不会有任何感应，但当我一进入灵天秘境时，我就感知到了龟余的传承。”
　　
　　他回忆昨日的觉醒，其实也算惊心动魄：“觉醒血脉首先承受压力的是血液，真正的龟余血液要比我的血液更纯，因为我们这些神魔兽血脉的拥有者借人族坯胎而生，我们的血液里还有部分人族的血，如果要彻底觉醒，血液里的人族血液会消失殆尽。”
　　
　　“紧接着承受压力的是骨骼，磅礴的灵力会倾注入身体，直到骨骼完全无法承受变得支离破碎，之后，新的骨骼再生出……”
　　
　　龟余从血液、骨骼再讲到经脉，他说得血腥，姜如遇听着却觉得恰如其分。
　　
　　这些拥有神魔兽血脉的人一旦觉醒，就会拥有成倍的力量，这个过程怎么可能轻松，这完全就像是把整个人给重塑了一次。
　　
　　令姜如遇在意的是龟余说的另一点，姜如遇喃喃自语：“龟余进入灵天秘境里就对传承有感应，为什么我没有？灵天秘境内不是有龙凤遗迹吗？”
　　
　　龟余一惊，这位美人是龙族还是凤凰族？
　　
　　姬清昼一直在旁边听二人交谈，他按捺住凶意，尽力声色如常地回复姜如遇：“龟余在之前完全没有觉醒，所以龟余的传承会自动呼唤他，你却不同。”
　　
　　姬清昼下意识看向姜如遇，看到姜如遇脸色苍白，比起以往剑锋般的气质外多了一股强撑的倔强，姬清昼立时想打破这种强撑的倔强……他赶紧移开眼：“你在天南姜家圣地里接受了冰凤的极冰之焰，凤凰传承会自动认为你已经拥有传承，不会和你相互感应。”
　　
　　原来如此，怪不得玄阳宗之下的凤凰墓地，姜如遇也没有任何感应。
　　
　　龟余听完姬清昼说的话，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冰凤？这位美人是冰凤？根据他的传承来看，冰凤的火焰不是有点克制陛下？陛下真的会和这样的死敌共赴巫山？
　　
　　姜如遇问完问题，便和龟余没有其余话交谈。
　　
　　姬清昼见此，不想龟余还待在这里碍手碍脚，他挥手让龟余出去。
　　
　　这时候，鲲鹏也不知出于什么事寻找姬清昼，姬清昼察觉到鲲鹏在找他，他继续和姜如遇待在一块儿本就容易无法自控，便出门去见鲲鹏。
　　
　　鲲鹏是一种奇特的神魔兽，上古的鲲鹏幼时是鱼，居住在冰冷的大洋里，等到年岁渐长，鲲鹏的身上会渐渐生出翅膀，振翅高飞，扶摇直上。
　　
　　有诗云：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这就导致鲲鹏既可以是水族神魔兽，又能是羽族神魔兽。
　　
　　鲲鹏朝姬清昼下跪：“陛下，臣想去寻鲲鹏传承。”
　　
　　和姬清昼一样，鲲鹏也醉心正事，他虽然不知道姬清昼这次怎么被美色所误，鲲鹏不会认为是姬清昼的错，但他迫切需要自己的传承。
　　
　　姬清昼居高临下垂视鲲鹏：“孤说过，不允。”
　　
　　鲲鹏道：“臣知道陛下不能去，臣可以带上龟余，不会有任何事。”
　　
　　姬清昼冷冷道：“你觉醒时的雷劫，以及如果雷劫引发龙凤遗迹机关开启，你告诉孤，你们如何活下来？”
　　
　　鲲鹏咬牙，陛下说的的确没错，可是灵天秘境就开这么些时日，耽搁一天就少一天时间。
　　
　　陛下……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沉迷美色？
　　
　　姬清昼也很想知道为什么，这么久以来，死在他手下的男女数不胜数，再国色天香的他也没被引起这样恼人的欲/望，他只是在抱着姜如遇的时候碰了姜如遇的衣服罢了。
　　
　　姬清昼并不敢回想，只要一回想，当时的触感、馨香都好似再度出现在他眼前。
　　
　　他身上的温度变高了。
　　
　　姬清昼不会仗着臣下的忠心就一意孤行不给臣下解释，他伸出手，周遭水温变高，鲲鹏见着眼前的景象，惊讶非常。
　　
　　陛下掌管水，他的体温应该偏于寒凉，为何会如此？
　　
　　姬清昼道：“如你所见，孤……略为抱恙，再等孤一日。”
　　
　　“陛下，臣这就去让九色鹿过来给您医治……”
　　
　　鲲鹏这也是病急乱投医，姬清昼恢复能力强众人皆知，他都没法子解决的问题，九色鹿来一样不管用。
　　
　　姬清昼道：“孤无碍，明日再说。”
　　
　　姬清昼转身离开，他已决意在这一天时间他无论如何也要恢复完毕。
　　
　　姬清昼往主殿走去，原本主殿内应该有姜如遇，现在主殿内却空无一人。
　　
　　她去了哪里？
　　
　　姬清昼立刻放出神识，龙压巡视整个水下龙宫，在殿外发现姜如遇的踪迹，她面前站着的是龟余……
　　
　　姜如遇穿的衣服已经被姬清昼之前施法清理干净过，现在她一身白衣，容貌精致到无以复加，凤凰一族在上古时就以盛世的美貌出名，哪怕她气质冷淡，也压不住盛人的容貌。
　　
　　姬清昼不作他想，下一瞬出现在姜如遇和龟余面前，他出现之时水波涌起，一把将姜如遇拉到身后，冷冷注视龟余，那个视线中带有的是龙族的冰冷无情，脸色花纹微显。
　　
　　“你们在谈什么？”
　　
　　龟余差点当场变成乌龟滚走，真不是他的错，是陛下的美人自己走出主殿找到他，现在陛下显然盛怒，龟余二话不说先请罪。
　　
　　姜如遇道：“我来问问他他是如何知道自己是龟余血脉的，因为丹流也很有可能有羽族血脉，我在想如何能让丹流知道他的身份。”
　　
　　刚才她忘记问龟余，姜如遇又不是四肢残废，她想到有错漏，立即追出来追上龟余。
　　
　　丹流已经被楚昧尘抓走，但姜如遇那时分明看到楚昧尘身上的血被姬清昼控制涌出，他也是奄奄一息才舍命逃走。丹流有红莲净火，楚昧尘抓丹流也是为了掣肘姬清昼，不会选择杀死丹流这个人质。
　　
　　姬清昼又听到另一个人的名字，他非常、非常不悦。
　　
　　同他被激发的醋意相对的，还有更疯狂的占有欲。姬清昼能感受到体温再次升高，龟余已经被泄露出的龙压吓住，他没法抵挡龙压，立刻从人形变为龟余的形状，以厚厚的壳保护自己。
　　
　　姜如遇道：“你又生气了？”
　　
　　“不，我很清醒。”姬清昼却已经在心中下了决定，他身后出现一个漩涡，带着姜如遇回到主殿，房门立时紧闭。
　　
　　姬清昼有盛怒，但也是这样的盛怒让他变得更清醒——姬清昼发现，这时候的他根本无法放下对姜如遇的在意，他会因为被挑起来无法按捺的欲望影响到正事，也会因为姜如遇和别人有一点交流而对别人有凶意。
　　
　　他在和姜如遇的事尘埃落定之前，会一直如此，把任何同性视为敌人。
　　
　　姬清昼现在也不知是刚才被刺激狠了还是他权衡利弊做出了决定——与其被这种欲望和感情支配，为什么他不能直接拥有这个人？
　　
　　房门、窗户全部关紧，姬清昼面无表情，姜如遇直觉他不对劲。
　　
　　……这样看着，像是她第一次在天南遇到姬清昼时的样子，而那时的姬清昼不认识她，是想杀了她。
　　
　　姜如遇按住兰若剑，随时准备拔剑。
　　
　　姬清昼的手探过来，正冲着姜如遇拔剑的手，姜如遇越来越觉得他要对自己做的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先拔剑再说。姜如遇的速度非常快，哪怕没了灵力，她从千万次拔剑中练出的速度也无法被掩盖。
　　
　　兰若剑霜雪似的剑身一出，然而，这里是水下。
　　
　　周围的水自动凝结成绳，绑住姜如遇拔剑的左手。
　　
　　……姜如遇反应过来，这里是水下，姬清昼的主场。
　　
　　她在水下和掌管水的姬清昼打，确实不像是有胜算的样子。
　　
　　姬清昼伸手把姜如遇拔出的剑按回去：“不必紧张，我需要和你商量一件事，并不是要对你做什么。”
　　
　　“嗯。”姜如遇点头，看姬清昼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你想商量什么？”
　　
　　“你体内元气亏空，要静养需要许久，但也有另一个办法。”姬清昼看着姜如遇，专注道，“和我双修。”
　　
　　如果不是姜如遇有护心龙鳞能在水下呼吸，她现在已经因为过于惊讶导致呛水致死，然后被淹死在水下最后飘在水面上。
　　
　　姜如遇面色凝滞，姬清昼则继续道：“为了你不紧张，担忧我有其余算计你的想法，我们可以结为爱侣。”
　　
　　姜如遇石化，姬清昼没有其余算计，双修对他也没有其余好处，那他为什么要忽然提出这个要求？
　　
　　姜如遇想到之前姬清昼的一些行为，那时她就发现，姬清昼对她有欣赏，但是那样的欣赏不足以让姬清昼做其他事，只是因为占有欲不想看到她和柳溪清等人亲近。
　　
　　现在，姬清昼居然直接提出这样的要求。
　　
　　如果是特别喜欢，姬清昼应当不会这么冒昧提出双修，姜如遇更倾向于姬清昼确实欣赏她，这种欣赏让他更加想占有她，但是欣赏不是深沉的喜欢。
　　
　　他没有喜欢，只是过于强大的人对万事万物的占有欲。
　　
　　




92.  我辈非蓬蒿十三   号令百鸟

　　水下龙宫静谧, 祥和，水灵属的妖兽们自古就仰水龙的鼻息过日子，它们对于龙压感知更明显, 现在, 水下的鱼、蚌全都钻入淤泥里去，不让自己被龙压波及。
　　
　　姬清昼已经把姜如遇逼到角落, 他白色的衣衫清冷华贵, 眉眼中充满凛冽，已经完全是姜如遇初见的月魔界之主的状态。
　　
　　双修能有什么好处, 姜如遇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双修分两种情况, 第一种叫做采补, 修为高的人在双修过程中可以掠夺修为低者的修为，将对方的修为据为己有，低修为者根本无法反抗。
　　
　　姜如遇现在的修为和姬清昼比起来, 就像是最宽阔深沉的大海和一粒快要干涸的露珠, 姬清昼不可能会采补她，伤她的道基。
　　
　　那么，只剩第二种情况：双修是阴/阳交会调和，修为高的那一方会自动惠及低修为者, 同时自己也不会有任何损失。以姬清昼的修为，姜如遇至少能从静元巅峰升至归元巅峰，甚至返真、真仙……谁知道呢。
　　
　　姬清昼的恢复能力强，和他的元气充盈也有莫大的关系, 他说的以双修补姜如遇灵气和元气的说法，不是做假。
　　
　　抛开感情，这对姜如遇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儿，她不用做其余任何事就能修为疯狂攀升, 如果她在灵天秘境里没有得到冰凤传承，这就会是她最大的收获。
　　
　　和修为、元气以及快速恢复、寻找冰凤传承的资格相比，双修付出的身体上的代价简直太小太小，对姜如遇来说微不足道。
　　
　　但姜如遇仍然没有回复姬清昼。
　　
　　她已经被姬清昼逼迫到只剩一个逼仄狭小的空间，甚至能够从水温处感知到姬清昼现在身上的温度一定灼热滚烫。
　　
　　姬清昼刚才已经露出爪牙，不用再佯装平静，他道：“你在犹豫什么？”
　　
　　他想着能让姜如遇犹豫的事物：“你担心双修之后，你的修为攀升太高，过高的修为会再度引来凤凰的涅槃业火，而你没有冰凤传承，无法在涅槃业火下活下来？”
　　
　　姬清昼双目沉沉：“你不必有此担心，我会将修为压到最低，最多使你到返真巅峰。”姬清昼道，“你已经经历过涅槃，除非你立刻得到冰凤的传承，否则，下一次涅槃至少会真仙期才到。”
　　
　　涅槃是凤凰一族的考验也是最大的机缘，既然是机缘，就不可能这么轻而易举降下。
　　
　　压制修为后，也能使她到返真巅峰，半步真仙。
　　
　　莫大的诱惑抛来，却更助长姜如遇的决心，她抬起眸，波光潋滟的视线撞到姬清昼的眼中，姬清昼刚捕捉到姜如遇的视线，还没将这视线关好、锁住，细细品味时，姬清昼就听到姜如遇说：“我不能同意你的要求。”
　　
　　姜如遇说出那句话，就知道姬清昼恐怕不会善了。
　　
　　果不其然，她的左手再度传来一股无法被挣脱的大力感，姬清昼抓住姜如遇的手，以无法被拒绝的姿态将姜如遇拉到他的怀里，这样的姿势类似于半禁锢，姜如遇能感受到姬清昼滚烫的胸膛，和平时的他完全不一样。
　　
　　他怎么了？
　　
　　水下，水波起伏的幅度越拉越大，以龙宫开始，夜明珠的珠面龟裂细小的裂纹，这裂纹越来越大，夜明珠开始扬起尘屑，夜明珠已经从内部开始瓦解，窗户完全破碎，碎了一地。
　　
　　这是龙压。
　　
　　饶是姜如遇也看出了姬清昼现在的状态不对，正常的姬清昼不会如此威压外泄，姜如遇记得她从姬清昼手上抢走大地之力时，姬清昼都没这么失态过。
　　
　　姜如遇敢确定现在的姬清昼绝对不是正常状态的他，她无比清晰地知道，如果姬清昼翻脸想做什么，她根本没有抵抗余地。
　　
　　姜如遇立刻道：“你等等，姬清昼，你不是说要朝我商量吗？你明明给我商量的余地，怎么现在不听我说完，就如此独断？”
　　
　　因为他的本性就是条独断的龙。
　　
　　姜如遇的话总还有些用，不知是那句她很少唤的“姬清昼”起了作用，还是她话中的道理发挥效力，总归，姬清昼将龙族那过于旺盛、过于强大的天性给暂时狠狠按捺住。
　　
　　龙族的强大不只体现在天赋、身躯、修为之上，也体现在方方面面，现在这样恐怖的欲/望成了姬清昼的对手，就相当于姬清昼现在在和一个同样强大的自己做对抗，而且他的心，在偏向那个自己。
　　
　　姬清昼哪怕允诺姜如遇的请求，但也不断加大环住姜如遇的力量，他感受到此人的确被他掌控，才声音低哑：“说。”
　　
　　姜如遇不着痕迹地松一口气，她没有乱动，免得刺激姬清昼，而是以理智的、仿佛为姬清昼着想的语气道：“我在古籍中看过，龙族若要交合，长则一年半载，短则两三个月，灵天秘境开放的时间并不算长，只有六个月，如果说我们双修，我们的时间会浪费差不多一半。”
　　
　　“灵天秘境里不可能只有龟余的传承，你带这么多下属来，应该也是为他们的实力着想，如果因为双修，会得不偿失。”
　　
　　姜如遇平时虽不喜交际，但她深谙劝导人的道理，劝人永远不要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而要站在对方的立场上。
　　
　　姬清昼却道：“只用一天。”
　　
　　一天？
　　
　　姬清昼像是生怕姜如遇对这个时间多想了一般，立马接上：“我有时间法卷，里面流逝的时间和现实的时间并不一样，里面一年，外面一天。”
　　
　　姬清昼是真的准备好了，连时间法卷这样的东西他都愿意拿出来，也更说明他的不愿放弃。
　　
　　对于姬清昼来说，他从开始到现在令他理智大乱的不是身体上的难受，而是裹挟着喷涌而来的情绪让他无法保持理智。虽然时间法卷里的时间终究不是真正的时间，但姬清昼并不需要真的解决身体的问题，他更想解决的是他不安的心。
　　
　　这是朦胧、不为人知但无法被忽视的爱。
　　
　　姜如遇从侧面拒绝姬清昼的法子失败，她不得不诚恳道：“我拒绝的第二个原因，是因为我自己不愿。”
　　
　　不等姬清昼发火，姜如遇赶紧道：“姬清昼，你不觉得如果这次你我双修，很像是交易？”
　　
　　“你对我怀有的是占有欲，所以你以和你双修能恢复元气的诱饵来诱惑我。我接受后，的确对我有莫大的好处，但这会把我的胃口喂得越来越大。”
　　
　　“我不用在一个又一个秘境里、在修士手下争夺机缘、法宝，不必冒着寒暑风霜不辍练剑，我练剑二十余年，勤学二十余年，拥有种种奇遇，只能到达静元巅峰。现在，我只需要和你双修一次，就能到达返真巅峰，我可以因此更快逐道，可以庇佑我的家族……这太快了。最重要的是，你对我的占有欲不可能一夕两夕就能够消散，这次我身上没有灵气和元气，接受你的提议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全都拥有完全合理，可下次呢？”
　　
　　姜如遇道：“下一次，我再碰上什么事情，连返真巅峰的我都没办法解决，我需要尽快提升实力，这时候我想到你，我朝你提出双修，你也会答应。”她的声音像风，没有缤纷的色彩声调，却让人无法忽视，“那时候，我就失却作为一个修士的本心了，修为很重要、传承也很重要，但修士以己抗衡一切，与天争与命搏的本心更为重要。”
　　
　　她不愿意失却那种本心。
　　
　　以双修提升修为、恢复元气，看起来只是解决面前的一个小问题，但它会放出更可怕的心魔，就像凡间时兴的五石散，起初服用它的人也只以为能够让现在颓丧的自己变得轻松一些，后来，却慢慢成瘾。
　　
　　姜如遇不是不能接受以非常规的手段提升修为，她没有那么死板，她用过燃血之法，但燃血之法跟和姬清昼双修不一样，燃血之法不只难，而且需要面临被以为是邪修的风险，当她每用一次燃血之法，都会全身无力许久，等着羽族一点点地给自己鲜血。
　　
　　这样如影随形的危机让姜如遇确信，她一定不会沉迷于鲜血。可姬清昼不一样，和姬清昼双修，他绝对会保证她的安全，她根本不需要付出什么就能得到一切，太轻松太惬意。
　　
　　那是有毒的罂粟花，不能沾染，姜如遇一点也不想拿自己修道的本心冒险。
　　
　　她不知道自己说完姬清昼会是什么反应，心中有些忐忑。
　　
　　姬清昼被拒绝了。
　　
　　他道：“不是交易。”
　　
　　姜如遇没有说话，不是交易也不行，她不能这样做。灵天秘境是重中之重，但她进灵天秘境时也只是想的尽力拿到传承，不会认为自己一定能拿到。她碰到超出她能力的敌人是常事，在他手中活下来也一定有代价，如果现在的状况就是代价，姜如遇必须承受。
　　
　　姬清昼听完姜如遇的回答，周身都萦绕着低压。
　　
　　这是一个姬清昼最不想听到，也最在情理之中的回答。姜如遇如果不是这样的性格，她真的能活这么久吗？
　　
　　姬清昼有不悦，更多的却是从心底生出的喜爱恋慕，因在特殊的发/情期，这种喜爱会更搅动他的身心，让他更想将姜如遇囊括入怀，彻底得到。可如果强行得到，他的行为会摧毁这样的人。
　　
　　姬清昼从未陷入过如此矛盾的境地，他定在原地，因欣赏恋慕再度引发的占有狂潮让他的胸膛滚烫沸腾。
　　
　　姬清昼没有动，他把自己控制得不错。
　　
　　但姜如遇接收到的不是这样的信息，她现在在姬清昼怀中，从高度紧张中缓过神来后，不可能感受不到姬清昼身体的异样。
　　
　　和女子不同的身体结构正在变化。
　　
　　异样的体温、不正常的状态……突如其来的双修要求，这一切都指示着一点：动欲。
　　
　　姜如遇能听到自己猝然发紧的心跳，她现在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姬清昼，现在的姬清昼也很有可能讲不通道理。
　　
　　龙重欲，生九子，与狼生睚眦，与王八生霸下……就连蛤/蟆也不放过，龙与蛤/蟆生出蒲牢。上古神魔兽中有许多龙族的亲族，就连玄阳宗迷雾妖村那只蜃幻，也和龙族有一些关系。
　　
　　姬清昼的秉性和一般龙不同，但事关自己，姜如遇无法做到把希望寄托在姬清昼的品性上。
　　
　　她现在被姬清昼的手牢牢禁锢住，能闻到姬清昼身上的味道，也许……姜如遇是想也许，她只有一个办法——姬清昼对她有欣赏，他对她的占有欲绝对不只出于欲/望，既然是这样，姜如遇就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姜如遇忽然出声：“姬清昼。”
　　
　　她的声音在此刻显得不那么冰冷，清澈如泉，仿佛有缓和、温存之意。
　　
　　姬清昼：“嗯？”
　　
　　姜如遇道：“你无法再忍耐了？”她一语说出姬清昼的难言之隐，然后，姜如遇费力地从姬清昼怀中抬起手，她没有做其余事，而是一把拉住右肩的衣服，往下拉去。
　　
　　白皙的香肩如凝露，龙宫外有水波兴来，在香肩映衬下，水也像酒，风也像酒，使人自醉心迷。
　　
　　姬清昼的心狂跳，下一瞬，姜如遇道：“陛下助我许多次，区区身体，如果我能帮到陛下，我在所不辞，只要陛下不要给我太多修为就好。”
　　
　　“轰”一声，姬清昼的心一下炸开，乃是活活被气的。
　　
　　陛下、陛下……好得很，又开始叫他陛下，她明明不愿意，却这样做，是以为他姬清昼是什么色/欲熏心之徒？她要用身体来报恩？
　　
　　灵天秘境里的女修死绝了吗？如果他真是那样只顾发泄的龙，他一定要找她？如果他只顾色/欲，他何必和她废这么多话？
　　
　　姬清昼的理智并未被完全击散，他双目冰冷：“你在激我？”
　　
　　“你以为你这样做，就能让我自退？”姬清昼捏住姜如遇的下巴，看着这张美丽却带刺的脸，他为什么要受这样的激将法？
　　
　　姬清昼脑海中那根弦一下被冲散，他在姜如遇强作镇定的眼中低头，手捏着姜如遇的下巴抬起来，唇贴近姜如遇的唇。
　　
　　兰香袭人。
　　
　　他还以为这样的一个人，她的香味是冷的、唇是冷的，或许还长着刺，但是没有。姬清昼碰到的是一片柔软，姜如遇浑身僵硬，她一点也不动，表现得毫不在意。
　　
　　可她周身紧绷的肌理骗不了人。
　　
　　姬清昼终于还是没能继续这个吻，哪怕这个吻就像燎原的星火……他的心里一半是冰冷海水，一半是炙热烈焰，她就这么不想和他亲近，不惜将各种手段都用尽？如果不是她刚发过心魔誓不用极冰之焰对付他，如果不是她没有灵力，姬清昼想，迎接他的是不是她的极冰之焰？
　　
　　姬清昼放开姜如遇的唇，却没有放开捏着她的下巴。
　　
　　他眼中是沉沉的光，语气好像已经缓和，又好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如果被我知道你有其余喜欢的人，我会杀了他。”
　　
　　说完这话，姬清昼放开姜如遇，大步流星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的手已经被他自己攥出血来，姬清昼刻意阻止自己的手恢复，赤红的鲜血流出来，将碧波染红。
　　
　　“陛、陛下……”九色鹿等人忽然见到姬清昼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姬清昼仍然俊美无畴，但谁也看得出来，他现在并不高兴。
　　
　　九色鹿等人想到刚才那恐怖的龙压，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陛下，您要去哪儿……”
　　
　　姬清昼没有回答，他要去的地方是鲲鹏的传承地，他既然自动放弃自己的选择，无法用“解灵还需系铃人”的办法让自己恢复理智，那么，他就得另寻他法：战斗。
　　
　　鲲鹏既可以是水族神魔兽又可以是羽族神魔兽，上古，龙凤就为了鲲鹏的归属争执不休，灵天秘境里有龙凤遗迹，也有鲲鹏传承，在鲲鹏传承处一定会有龙凤的机关。
　　
　　这就是姬清昼拒绝鲲鹏去找传承的原因。
　　
　　灵天秘境里有多少龙凤机关谁也说不清，姬清昼在并不理智、处于发/情期的状态不知要对上多少龙、凤，如果鲲鹏觉醒还要加上雷劫，姬清昼可以确保自己不死，可他的臣下呢？
　　
　　有些事，臣下能急，他不能急。
　　
　　姬清昼现在需要战斗和伤势去恢复自己的理智，他一个人去，遇见的龙凤机关越多越好，只要注意不要毁了鲲鹏传承就好。
　　
　　他命令龟余等不要跟着来。
　　
　　龟余等不会违背命令，龟余又想到什么，“陛下，那位仙子呢？”
　　
　　陛下这一去，陛下的美人要不要他们给好生照料着？
　　
　　姬清昼现在不想听到姜如遇的消息，但也不想他离开后，龟余等异性和姜如遇有任何接触，他道：“和她保持距离。”末了，又加一条：“保证安全。”
　　
　　姬清昼消失在辉煌的水下龙宫。
　　
　　龟余等人谨遵他的命令，在姜如遇所在的主殿外差人把守，自己并不进去，却也不会使危险进去。
　　
　　另一边，姜如遇在主殿内看着满目疮痍，夜明珠的粉末，破碎的窗户，穹顶的裂缝，昭示着刚才姬清昼的怒火。
　　
　　姜如遇把一颗掉下的没碎完的夜明珠捡起来，平静地放回去。
　　
　　姬清昼帮她许多，刚才也愿意收手，姜如遇会反思自己最后用的招是否过于诛心。但她知道那是必然，于情于理她都得这么做，别人的敬意不是凭空刮来，她今日如果妥协，之后姬清昼还会拿她当上古和龙族相争的凤凰看待吗？
　　
　　姜如遇不再去想那件事，现在姬清昼肯定生气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她得离开这里。
　　
　　姜如遇看着姬清昼的龙血洒落，这些龙血在刚才引来了一些水族，水族沐浴这些鲜血后，全部实力上涨，从普通的水族变得有了极少、极淡的龙威。
　　
　　这些提升了实力的水族，在之后又会听从姬清昼的差遣。
　　
　　姜如遇好像想到了一个办法，没有灵力、没有元气也并不一定毫无一争之力……她没了灵力和元气，但是她是凤凰，凤凰为百鸟之王，能号令百鸟，她自己不行了，难道灵天秘境里的羽族全都不行了？
　　
　　她在之前灵心期时，就可以号令境界比她高多了的羽族，现在她是静元期，能有许多羽族听她的号令。
　　
　　姜如遇唯一需要担心的是会否有少数过强的羽族心生反骨，想用她的血提升血统。
　　
　　这一点，姜如遇也完全有把握解决。
　　
　　她现在得离开水下龙宫，姜如遇往外望了一眼，外面守着一些人。
　　
　　她想了想，拿主殿内的鲛纱往姬清昼洒落鲜血的地方一扬，鲛纱将姬清昼刚才洒落的鲜血吸了一些到鲛纱上，姜如遇提前拔出一点兰若剑，再把鲛纱裹在自己身上，头上，只露出可以呼吸的鼻孔。
　　
　　有了姬清昼的血吸引，很快，一条肚腹比较大的鱼过来，把姜如遇吞进去。
　　
　　它牙齿尖利，想要先把姜如遇咬碎，但姜如遇根本不给它这个机会，她以兰若剑剑柄，只要这条鱼一咬她，她就击打它的上颚。
　　
　　大鱼很快意识到这个“猎物”不能吃，四周还有其余少许龙血，大鱼虽然渴慕龙血，但从骨子里就惧怕龙威。
　　
　　它担心这是一条龙，想把姜如遇吐出去，但姜如遇半个身子都进入鱼腹，这条鱼想吞她也得吞她，不想吞她还是得吞她。
　　
　　姜如遇用兰若剑撑开大鱼的嘴，自己亲自爬进去鱼肚中，再把兰若剑收回去。
　　
　　她在这条大鱼肚里被带出主殿，到安全的地方时再如法炮制，用剑柄戳了几下大鱼肚子，大鱼不得不把她吐出来，姜如遇再堂而皇之以带有龙血的鲛纱威胁这条鱼，假作自己是龙，顺利被大鱼送出深潭。
　　
　　姜如遇见到了新鲜的空气，花草、树木……陆上的景象和水底完全不同。
　　
　　姜如遇吹响凝冰笛，笛声悠扬，唤来好些羽族。
　　
　　姜如遇学过凤凰神书上的凤凰鸣叫，她打量周围的羽族，其中有几只羽族拥有很少的凤凰血统，也就是长得和凤凰有点点相似。
　　
　　她以凤凰语和这些羽族短暂交流，让这些羽族带她去寻人——
　　
　　一天时间，受姬清昼攻击血都差点飚没了的楚昧尘没可能恢复得这么快，姜如遇操纵羽族，不说能杀他，至少能把有可能是羽族的丹流找到。
　　
　　她灵气和元气亏空，丹流却没有。如果丹流能够觉醒，他就会是姜如遇得到凤凰传承的大助力。
　　
　　因为羽族的实力和凤凰的实力挂钩，就像现在她弱，姬清昼强，水族的神魔兽力量就压过羽族。她得到传承，和丹流是双赢的局面。
　　
　　姜如遇坐在一只大鸟的背上，灵天秘境到处都是羽族，不说多强，但天空至少有成群结队的麻雀，这些全在此刻成了姜如遇寻人的助力。




93.  惊辱再难遣一   戳烂他！

　　楚昧尘藏在一处山谷里, 他靠在一个树桩上，用刀清理自己左臂上的腐肉。
　　
　　楚昧尘试了无数办法，他那被姜如遇割断的手臂也没办法再长出来, 她的剑生生切断了他手臂上的生机。楚昧尘的刀清理腐肉时, 松松垮垮的腐肉被刀切下，楚昧尘已经连疼痛都感觉不到, 他的手彻底坏了！
　　
　　楚昧尘愤怒一啸, 将手中狂刀重重地竖插在地上，这一动, 又连动了他身上其余的伤口。他的手掌再度浸出鲜红的血来, 抹在刀柄上, 血腥的赤红几乎刺伤楚昧尘的眼睛。
　　
　　这是姜如遇身边那个修为不明的男人给他造成的伤，楚昧尘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是鲜血一直汩汩流出, 最开始时血如泉涌, 到现在他的身体也会时不时流血。
　　
　　姜如遇到底做了什么？她到底抢到了些什么机缘，才能这样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楚昧尘现在不敢小看姜如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狠狠望向对面树桩上靠着的丹流, 粗暴地一扯丹流手腕上铐着的铁链，丁零当啷的铁链声响起，突如其来的力量把丹流差点带得一踉跄。
　　
　　丹流被刀洞穿的琵琶骨一痛，条件反射召出红莲净火, 他咳嗽几声，愤怒地召出红莲净火往楚昧尘脸上撞，楚昧尘一刀击落此火。
　　
　　楚昧尘冷冷道：“你和姜如遇、姜扶光都是玄阳宗的内门弟子？”
　　
　　楚昧尘记得之前是，但现在他不确定, 姜如遇显然动了手脚，谁知道她会不会仗着先知对扶光的际遇动手脚？否则，在扶光飞升那一世，扶光一路都优秀着被人仰望，哪里会沦落到疯传的朝妖魔屈膝献媚的地步？
　　
　　楚昧尘不信姜扶光会是那样的人，她一定是被姜如遇设计了。
　　
　　否则姜如遇的凤凰火是哪儿来的？
　　
　　丹流也不是心瞎眼盲的瞎子，听楚昧尘这么一问，再想到姜如遇一个静元期，怎么可能自己招惹到楚昧尘这么个真仙境修士，他忽然提起姜扶光，看来此事又同姜扶光有关。
　　
　　丹流心想，索性看看楚昧尘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他同样桀骜地回复楚昧尘：“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楚昧尘森森道：“丹流，我劝你不要惹怒我，不要真以为我杀不了你。”
　　
　　事实上，要不是楚昧尘需要用丹流牵制那天那个男人，他根本不会留丹流这么个虽然修为低微，却有霸道异火的敌人在自己眼皮底下！
　　
　　丹流也知道楚昧尘不可能杀自己，他根本不怕，却还是不戳穿楚昧尘：“姜扶光不是玄阳宗内门弟子。”
　　
　　楚昧尘心道果然！姜如遇同扶光有仇，她并不想扶光再获得之前的辉煌，就连她作为内门弟子的机缘都要破坏！
　　
　　楚昧尘咬牙切齿：“姜如遇！”
　　
　　丹流看楚昧尘不知想到哪儿去了，一字一句嘲讽道：“和如遇师妹有什么关系，姜扶光勾结妖魔，戕害同门被逐出玄阳宗之事你才知道吗？她算是什么内门弟子，她连做玄阳宗记名弟子的资格都没有。”
　　
　　楚昧尘听过这个传言，但是他相信姜扶光，绝不认为姜扶光是那种人，楚昧尘冷哼：“我说的是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扶光是不是内门弟子？如果以扶光的天资，她不是内门弟子就定然是受了有心人的阻挠，既然有人处心积虑地针对她，那么勾结妖魔一事，也说不得是有人故意设计暗害。”
　　
　　“哈哈哈。”
　　
　　丹流见楚昧尘居然真的情真意切、打心底里觉得姜扶光是天资优秀、品性良善的样子就觉得好笑，真是个傻子，他和一个傻子计较什么？
　　
　　他笑得太激烈，不小心扯动琵琶骨上的伤口，撕心裂肺地咳起来，哪怕咳得脸颊通红，丹流也仍笑得肩膀耸动。
　　
　　“你笑什么？”楚昧尘被丹流的狂笑激怒，他拔出地上的刀，对准丹流。
　　
　　丹流见到自己面前的笑，也满目冰冷地止住笑意，他用手指夹住刀，往旁边挪开：“我在笑你。”
　　
　　楚昧的刀朝前一送，丹流的手指被割破，马上流出血来。
　　
　　丹流面无表情，也不去擦自己的血：“我在笑你居然情真意切以为姜扶光品性良善，天资卓越，为此连玄阳宗核实好的罪证都不信。真是可笑，你和姜扶光有过朝夕相处吗？你有足够多的时间了解过她？事情发生时你就在旁边看着？你没有，那么你凭什么这么笃定地觉得这么大一个宗门冤枉她，凭什么认定她善良无瑕？”
　　
　　丹流冷冷道：“就凭她能说会道？凭她的脸？”
　　
　　楚昧尘被说得面色青红交加，他的确如丹流所说，没有和姜扶光朝夕相处，这个事情发生时他也根本没在旁边没有过了解，可楚昧尘曾和姜扶光一起历练过，他不信她是这样的人。
　　
　　楚昧尘道：“扶光是一个剑修，剑，百兵之王，她能在剑道取得这样的成就，就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楚昧尘是一个刀修，他领悟到的刀与剑都是宁折不弯，扶光当初是剑修也能飞升上界，楚昧尘宁愿相信扶光成魔，也不愿意相信扶光会做出朝妖魔献媚的事情来。
　　
　　没成想，丹流不屑地冷哼一声：“剑修？让你失望了。”他双目中迸发怒意，“当初姜扶光不堪忍受妖魔折磨，我、玄阳宗薛归宁兄妹以及她都被妖魔绑起来折磨，薛红羽被折磨到青春尽丧也没朝妖魔求饶，只有她，看见薛红羽的惨状后生怕她也被这么对待，她赶紧出卖了我们！”
　　
　　“她知道我的母亲住在哪里，将我母亲的踪迹透露给妖魔，想以此威逼我服从妖魔。这就是她的做派，你没有见到她如何谄媚我全都见到了。”丹流想到自己母亲差点落入险境就后怕，若非玄阳宗的人将他们救了出来，他通知了家里人，丹流绝对凌迟姜扶光都难消心头恨意。
　　
　　丹流双目泛红：“我看你修的也不是邪法，却对这样的修士喜欢得紧！”
　　
　　姜扶光做的事不管正魔都无法接受，修士怎可能不碰到危险，如果碰到危险时，同伴立刻软骨头倒戈，这就相当于给自己养了一条不忠心的狗。
　　
　　楚昧尘没想到这一切是丹流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丹流也就罢了，就连薛归宁薛红羽居然也在场。
　　
　　和丹流不同，薛家兄妹的人品楚昧尘信得过，可……他仍然不信扶光会是这样的人。
　　
　　楚昧尘声音沙哑，像在维护心里的什么东西：“幻境或者幻术。”
　　
　　对，是幻境或者幻术，让丹流等人误以为他们见到的东西是真的，玄阳宗也就听信了这些“证人”的话，错判了扶光的罪。
　　
　　丹流冷言：“我拥有红莲净火，什么幻术能迷倒我？”
　　
　　连龟余的幻术都无法让他沉迷，丹流干脆盯着楚昧尘：“你为她找了一个又一个借口，有意思吗？你直说你就是相信她，哪怕此事真是她做的，你也要自己骗自己就行了。”
　　
　　丹流也不可谓不怒，这个楚昧尘因为姜扶光的事和姜如遇结下仇恨，真仙境修士对小辈这么赶尽杀绝，他算什么男人？
　　
　　丹流“好心”道：“再提醒你一点，你口中优秀的剑修姜扶光，当初连姜如遇的本命灵剑都要霸占，她霸占灵剑和剑灵接近两年，为了控制剑灵，不惜用毁去剑灵的手段。”
　　
　　丹流见楚昧尘一副强撑着不相信的模样，道：“你是真仙境，认识崔涯剑君吗？他也在场知道一切。你怀疑我，总不会怀疑崔剑君。”
　　
　　楚昧尘的身体摇晃两下。
　　
　　崔涯剑君他之前也认识，这位剑修德行高致，落拓不羁，以他对剑的钻研和眼力，应当也不会错判。
　　
　　扶光……扶光真做了那样的事？她占了姜如遇的剑？
　　
　　楚昧尘只觉丹流所说之语声声刺耳，他一个字都不想信，却又不得不信。楚昧尘脑子里混乱极了，这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扶光不该这样，他认识的扶光优雅善良，所有人都喜欢她，就连当初的丹流也是。
　　
　　楚昧尘正方寸大乱时，丹流把握机会，召唤出红莲净火朝楚昧尘下身一扔，再召出另一团火焰烧断手上的铁链。
　　
　　谁没事儿愿意给楚昧尘普及姜扶光的真面目？丹流当然是为了趁他心神不备时逃跑。
　　
　　他的火焰往楚昧尘裆/下烧去，铁链也应声而断，楚昧尘被偷袭了个措手不及，但他的反应毕竟在那里，以刀打偏红莲净火的方向，虽然没正中鸟心，但也烧掉了大腿根部的衣裤。
　　
　　丹流一个鲤鱼打滚想飞身而跑，楚昧尘忍着剧痛一把扯住丹流后颈的衣领，把丹流活生生扯回来，丹流差点被衣服勒死。
　　
　　楚昧尘狠狠掐着丹流的脖子，目眦欲裂，既有差点失去鸟儿的后怕，又有腿部被灼烧的痛楚。
　　
　　丹流被他掐得直翻白眼，楚昧尘贴着丹流问：“说，姜如遇如何讨好你的？”
　　
　　事情绝对不像丹流说的这样，绝对绝对。
　　
　　怎么可能姜如遇什么都没有做，扶光就和之前的际遇完全不同？凤凰火也在姜如遇那里，丹流却丝毫不知道，对，扶光一定是被逼的。
　　
　　因为姜如遇抢了扶光的凤凰火，扶光才抢她的剑。
　　
　　楚昧尘力气极大，他此时恼羞成怒，完全起了杀心，丹流的咽喉被勒住，想回答问题分楚昧尘的心也没法子。
　　
　　他快要死过去了。
　　
　　忽然，丹流看到山谷上方盘旋的鸟群上好像坐了一个人，是姜如遇吗？
　　
　　丹流多么希望是她，可是他不能出声，也不能用眼神暴露出来。
　　
　　的确是姜如遇。
　　
　　姜如遇看见丹流被勒住脖子，她没有立即动手，等丹流再被勒一会儿，楚昧尘的心神被分走时，她才好救人。
　　
　　五、四、三、二、一……
　　
　　丹流的白眼越翻越大，姜如遇看准时机，手一挥，雀鸟、妖蜂、密密麻麻的小羽族全部从山谷中飞出，遮天蔽日地朝楚昧尘身上啄去。
　　
　　尤其是，一些喜好鲜血的羽族朝楚昧尘的开裆裤而去，楚昧尘虽然能打飞许多鸟，但现在这些羽族太多……
　　
　　楚昧尘不得不放开丹流，在身上撑起一个结界，防止他自己的鸟儿失守。
　　
　　丹流落在地上，被小型羽族遮掩着的姜如遇骑着大鸟，俯冲而下，混乱中抓住丹流的腿把他提到大鸟的背上。
　　
　　“姜如遇！”
　　
　　楚昧尘身有结界，不惧蜂鸟，他想赶上姜如遇，姜如遇骑在大鸟上回头望他一眼，她抬起手，兰若剑飞旋着朝楚昧尘飞过去，再度对着楚昧尘裆/下。
　　
　　楚昧尘见到剑身没有灵气，以为结界能够拦下兰若剑，哪知，霜雪一样的兰若剑一碰到他的结界，他的结界就像碎裂的星辰一样。
　　
　　剑意，破开了他的结界。
　　
　　楚昧尘不想做太监，他见此情景不得不一避，身法极为敏捷。
　　
　　兰若剑却从他让出的空隙中穿过去，一个回旋，剑尖把楚昧尘屁/股后面的衣裤划走一个圆，还留下一圈圆形的伤口滴着血。
　　
　　楚昧尘结界被破，那些大小羽族全部蜂拥而上，前后去啄楚昧尘。
　　
　　楚昧尘只能保护住自己的鸟，哪怕只有一瞬间功夫，但他的屁股已经被爱血的羽族啄了许多下，就连……就连□□处也被一只妖蜂蛰了一下。
　　
　　屈辱。
　　
　　莫大的屈辱。
　　
　　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的屈辱。
　　
　　姜如遇坐在大鸟上，她没有灵气，但她是个剑修，她在高空空投楚昧尘都能投准。兰若剑完美完成任务，姜如遇吹了声口哨，把兰若剑召回来。
　　
　　这一刻，姜如遇普普通通的口哨在楚昧尘心中都是欢快的庆祝她的胜利，同时不遗余力的羞辱他。




94.  惊辱难再遣二   丹流觉醒上

　　姜如遇坐在一只白色的大鸟上, 白色的羽毛片片柔软整洁，坐在上面有一种轻盈感。
　　
　　白鸟振翅高飞，向着晴空排云而上, 楚昧尘看着姜如遇坐在洁白的白鸟上顺便用那柄可恶的剑挽了个剑花, 她的一头黑发随风而飘，很快变成一个远去的小点, 越来越小, 越来越暗。
　　
　　楚昧尘红着眼提刀就想追上去，但那些鸟雀狂蜂就像不要命一般前仆后继地追上来啄他咬他。　
　　
　　楚昧尘护得住前面护不住后面, 楚昧尘这样的刀修, 疼痛向来不会困扰他, 可是此刻钉在他心里的不只是疼痛，而是滔天骇浪般的耻辱。楚昧尘根本无法忽视身体上的痛感，他再度在自己身上凝结出一个结界。
　　
　　结界外的羽族只能扑棱在外面, 无法进来, 但让楚昧尘深吸一口气的是——还有一些正在啄他的羽族被结界给关住，这些蜂和鸟受了惊，一只只不要命地挣扎，用尖利的喙和爪子不停地踹、啄楚昧尘。
　　
　　更痛、更屈辱了。
　　
　　楚昧尘红着眼发了狠, 一道护体灵力猛然激荡而出，在结界内的羽族当场化为血沫，不顾身上的伤势以狂刀使出一道完美的满月刀法，扑棱扑棱, 羽族有一些死伤，但这些羽族实在太多太多，有灵智的都在后面看准时机来啄一口，根本不会被发疯的楚昧尘砍刀, 它们拍拍翅膀随之飞走，半点都不恋战。　　是的，这有什么好恋战的呢？它们掩护的姜如遇已经跑得人不见影，这些鸟雀有什么留着的必要？
　　
　　楚昧尘本来连这些鸟都不放过，想要追上去一只只全杀了，但他跨步纵身一跃时，身子一僵，扯着蛋了……楚昧尘被这些鸟雀生生啄肿，这种男人都懂的痛感让楚昧尘终于忍不住，痛得一个弯腰。
　　
　　他冷嘶一口气，这才不得不承认，他现在身上还有被红莲净火灼伤的伤口，不能一点都不处理。
　　
　　楚昧尘阴着眼，罢了，罪魁祸首是姜如遇，这些鸟雀一分开都是些废物，擒贼先擒王，他还是留住精力等着把姜如遇捉来一点点凌迟好了。
　　
　　楚昧尘下意识要打坐运行灵力，以调理一下伤口，然而，他现在的尴尬境地根本不能坐，只要一坐，后面那个隐秘的地方就会传来痛感，楚昧尘几乎都能感觉到屁股那里有肿胀。
　　
　　楚昧尘只能站着，先仔仔细细检查自己的鸟有没有受重伤，再用灵力调理其余伤口。　
　　
　　等这一切做好，事情还没有完，因为楚昧尘现在发现衣服——漏风。
　　
　　而且是前后都漏风，前面被丹流的红莲净火烧出了窟窿，后面被天杀的姜如遇的剑剐了一个端庄的圆。楚昧尘从随身空间法器里换了一身衣服，他拿着自己的破衣，眼神波澜诡谲。
　　
　　前面的窟窿是楚昧尘不察，被丹流的净火所烧，这一点他认，可后面那个圆……就是姜如遇包藏祸心。
　　
　　如果楚昧尘没有看错的话，起初，姜如遇的剑破了他的结界之后，离他的……他的不过一寸，要不是楚昧尘躲得快，那柄剑就会先割前面，再受姜如遇的力道影响，通过惯性回转到楚昧尘屁股后面割开他的衣服。
　　
　　其心可诛。
　　
　　就连操纵羽族来啄和咬，也是姜如遇一手策划，如果说楚昧尘对丹流的恨意有一分，对姜如遇就有活活九分。　　他的眼神骇人得紧——姜如遇……现在不只是她抢夺扶光机遇的仇，就说没有这个仇，楚昧尘也会把她捉到杀死。
　　
　　当然，鉴于她这种行为，在她死前，楚昧尘会好好令想让他做不成男人的姜如遇感受感受什么是男人。
　　
　　他一定要折磨她。　
　　
　　楚昧尘调理好一切，把这个地方留下的血迹全部毁完，提刀往姜如遇离开那个方向追去。　
　　
　　——楚昧尘认为姜如遇抢了姜扶光的凤凰火，如果刚才姜如遇但凡有一点灵力能够召唤出她的凤凰火，姜如遇一定不可能放弃用少烧他的臀部，这样更狠，但她没有，就连刚才她有那么大的优势都没趁热打铁杀他，只能说明现在她的灵力完全亏空。
　　
　　这就是抓姜如遇的好机会。
　　
　　楚昧尘往东飞去。　
　　
　　灵天秘境中灵力充沛，诸多神魔兽的尸骸、传承滋养了这方天地，到灵天秘境中来寻求机缘的修士加起来也有许多。凝丹期以上的修士都能飞行，楚昧尘身边也正好陆续飞过一两名修士。　　这两名修士不知是认得楚昧尘还是怎么回事，其中一名和楚昧尘擦肩而过时，居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赶忙转过头去。另一名修士则拉着那名修士，低声催促：“快走。”　　
　　
　　楚昧尘脑子里电光火石般的一现，姜如遇和丹流是两人，这两名修士也是两人，也正正在这边赶路，难道他们是姜如遇和丹流乔装的？　　
　　
　　楚昧尘下意识飞身而前，以手搭住其中一个修士的肩膀，灵力灌注而下，制住这两名修士的动作，再以灵力绊住另一名修士，把他们往回一转，厉声道：“姜如遇！”
　　
　　转过来的却只是两张再普通不过的男修脸。　
　　
　　楚昧尘以真仙境修为都没办法看破他们脸上有任何幻象，再在这两名男修手腕上的穴道处一点，那两名男修痛得身体发酸，脸皱成一团，却也还是那两张脸。　　
　　
　　“阁下，我、我们真不是什么姜如遇……我们不认识您，远日无缘近日无仇啊。”其中一名修士哀求道。　
　　
　　那名修士脸皱成苦瓜，楚昧尘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何鬼鬼祟祟看我？”　
　　
　　一名修士脸色一红，闪过一丝不自在：“阁下，是我们……我们在路上捡到一个东西，里面有阁下。”　
　　
　　“什么东西？”楚昧尘直觉不是什么好东西。　
　　
　　“阁下，此事与我们无关，您可要明鉴啊，那是一方留、留影石……”那名修士舌头打颤发卷。　
　　
　　楚昧尘瞳孔一缩：“东西呢？”　
　　
　　“在、在下面，我们不敢捡起。”　　楚昧尘闻言，抓住这两名修士朝下飞去，在青山侧的一条道上发现一块黑漆漆的留影石，楚昧尘捡起来，留影石里留的影不是别的东西，正是当时档也坏了，屁股后面的衣服也坏了，前后失守正被蜂鸟围攻的他
　　
　　所有看到这块留影石的人都能看到当时他的狼狈，看到他被这么屈辱的对待不堪的戏弄！　
　　
　　“姜如遇……”楚昧尘念出这个被他深深恨在心里的名字，当时丹流重伤昏迷，不可能是丹流用的留影石记录下这一幕，只有可能是操纵了羽族的姜如遇，她会操纵羽族，她才能让羽族抓着这留影石找到这么好的视角记录下这一切。　　她之所以把留影石堂而皇之扔在地上，恐怕就是算准他不可能放着这些留影石不管，只要他路上因为处理留影石的事情而耽搁，姜如遇就能逃得更远。
　　
　　“阁下，我们、我们可以走了吗？”　
　　
　　“走？”楚昧尘冷笑，分别给他们一人一刀，砍在他们的脸上，这二名修士当即血流如注，形状凄惨，哀嚎阵阵，但他们还没死，只是脸上的血流得太多。　　楚昧尘道：“不许把今日看到的东西说出去，否则……”　
　　
　　“是是是，我们一定不敢说。”两名修士不敢生气，点头如捣蒜，楚昧尘放他们走，末了，又阴着脸把他们叫回来：“之后，你们再看到这样的留影石，全部捡起来销毁。你们的好处，我之后少不了你们的。”　
　　
　　“好好好。”两名修士承诺，楚昧尘这才放他们离开。　
　　
　　楚昧尘没打算自己再亲自去找留影石，不知姜如遇到底在多少地方丢了留影石，但她有鸟作为帮手，她要在灵天秘境内多洒他的留影石他根本没办法。　　何况，过去了好一会儿，该看到的也早都看到了。　
　　
　　楚昧尘被气得脑仁疼，他一气，手心5处继续流血。楚昧尘没管淌出来的血，姜如遇……她今日的欺辱折磨，之后，他必定加倍折辱回来。　
　　
　　她这样的女人，脸再美，也无法令人温柔以待。
　　
　　灵天秘境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楚昧尘完全跟丢姜如遇，他开始想姜如遇会去灵天秘境的哪儿。
　　
　　楚昧尘之前和姜扶光一起来过灵天秘境，也就是在灵天秘境里，扶光又得到一次有关凤凰族的传承，提升了凤凰火。　
　　
　　楚昧尘坚信，之前姜如遇虽对扶光有怨恨龃龉，但是扶光一直对她多有包容。因为姜如遇被扶光的爹娘养过一段时间的原因，扶光一直拿姜如遇当姐妹看，想必，扶光一定把历练中途的见闻都告诉了姜如遇，也正因此，姜如遇才能在之前抢走扶光的凤凰火。　
　　
　　那么这一次的灵天秘境，姜如遇也很有可能冲着那有关凤凰族的传承而来——那有关凤凰族的传承其实并不是凤凰传承，灵天秘境里虽说有龙凤遗迹，但是楚昧尘姜扶光谁也没见过，谁也没找到
　　
　　反而是扶光找到了和凤凰有关的青鸾……青鸾墓里有鸾火，扶光得到了鸾火提升她自己的凤凰火。
　　
　　现在，楚昧尘认为姜如遇也一定会去找青鸾墓，他不如先去守株待兔。　　楚昧尘立刻朝记忆中青鸾墓的位置寻去。　
　　
　　天上，姜如遇坐在白色鸟背上，丹流现在的状况不大好，他在被楚昧尘扔到地上时，磕到一块非常尖锐的石头上，差点脑浆都被戳出来。　
　　
　　姜如遇让羽族叼来一些治伤的灵药，但也只能治疗丹流的外伤，他现在的问题是灵力在溃散。　
　　
　　姜如遇拍拍丹流的脸：“丹流，丹流！”　　
　　
　　丹流已经快睁不开眼，姜如遇把他的手拿起来一看，在这个时候，丹流的手心又出现一只羽族的翅膀。　
　　
　　姜如遇想到龟余告诉她的话，龟余说他是在一次生死关头时自动知道自己拥有龟余血脉，姜如遇当时还以为之前遭遇过生死危机的丹流不适合这个法子，现在看来，也许不是不适合，只是之前不到时候。
　　
　　丹流现在的问题是灵力溃散，姜如遇现在没有灵力，也根本救不了他。　　她也没有脸回去找姬清昼，更何况，以姬清昼之前那明明八字连半撇都没有他就霸道得过分的习性来看，姜如遇把丹流带去给姬清昼，万一他亲手送他最后一程？　
　　
　　姜如遇冒不了这个险。　
　　
　　她现在只想到一个法子：龟余说过，他一进灵天秘境，就感受得到灵天秘境里有龟余的传承。
　　
　　不知道现在丹流可不可以。　
　　
　　姜如遇死马当作活马医，拍拍丹流的脸，把丹流从昏昏欲睡的状态拍醒，姜如遇声音冷寂：“丹流，你听着，你不是人。”　
　　
　　丹流心想，他都是要死的人了，这么骂他有意思吗？　
　　
　　他又要睡过去，姜如遇又扇他一巴掌：“你体内有上古神魔兽中的羽族神魔兽的血脉，我不知道是哪一种，但现在只有它才能救你的命。”
　　
　　丹流听到救命两个字，终于有点相信的迹象。　　
　　
　　姜如遇道：“你现在凝心静气，想象你就是一只鸟，身处于黑暗之中，四周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一处地方散发着光热，对你有着莫大吸引力，那处地方是哪里？”　
　　
　　修士常常需要冥想，这点领悟力丹流还是有的。　
　　
　　他照着姜如遇说的话做，体会许久，终于感受到一处地方好像在呼唤他，呼唤声越来越大，吸引力越来越强。　　丹流费力地抬起手指，指着朝南的方向。　
　　
　　“好，我们这就去。”姜如遇让大鸟快些飞，她已经想好了，先让羽族多收集一些灵草，以备丹流一会重塑身体时万一力竭用用，至于劫雷，她还有仙器，到时候让这些仙器抵挡雷劫。
　　
　　哪怕这些仙器全毁，但只要换来一个觉醒的羽族神魔兽就值得。




95.  惊辱难再遣三   丹流觉醒下*凤凰泣血……

　　姜如遇驭使白鸟朝南而行, 白鸟洁白的翅膀像垂下的云朵，展翅间激荡起高空的大风，速度快极。
　　
　　它像朝着太阳而去, 太阳绚丽的金辉洒在白鸟的羽毛上, 落在姜如遇的脸上。姜如遇的脸一半沐浴在太阳的金辉中，另一半则隐没在天朗气清的清气中。
　　
　　姜如遇用手抬起丹流的下巴：“不许睡, 还有多远？”
　　
　　丹流失血过多, 灵气溃散，哪怕是白鸟这么快的速度, 高空的温度这么低, 他也倦倦欲睡, 可想而知，他伤得到底有多严重，他没有理会姜如遇的手, 眼睛稍稍睁开一瞬, 又随之闭上。
　　
　　让他……睡。
　　
　　姜如遇把他的下巴活活捏青，他都毫无反应。姜如遇见状，快速取出自己的空间法宝水莹珠内的回春花针，她捻着一根细细长长的回春花针, 执起丹流的手插入他的指尖。
　　
　　十指连心。
　　
　　丹流手指抽动一下，有一点反应，又再度沉睡。姜如遇不得不把他的手抓起来，丹流的指甲颗颗饱满, 姜如遇对着上边的指甲缝，狠了心以回春花针深深插进指甲缝中，丹流“啊”的一声，他的指甲处呛出血来, 把甲面染出紫红色，血珠也从指甲缝中冒出。
　　
　　丹流痛得冷汗涔涔，但终于再也睡不着了。
　　
　　姜如遇再问一遍：“还有多远？”
　　
　　“不到……五百米。”丹流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这句话，姜如遇座下的白鸟就不安地鸣叫起来，拍动着翅膀怎么也不敢朝前。
　　
　　丹流是上古羽族的血脉，前面是上古羽族神魔兽的传承地，普通羽族恐怕不敢进去。姜如遇当机立断让白鸟把他和丹流放到地面上，其余羽族把一会儿丹流可能用到的灵草全部衔给姜如遇，姜如遇放入水莹珠内。
　　
　　她一把把丹流扛到背上，背着丹流朝五百米开外的传承地直奔而去。
　　
　　哪怕是体修的身体素质好，姜如遇的纤细女子身材在扛上虽不胖却实沉的丹流时，仍然肩膀往下一沉。
　　
　　姜如遇没管太多，手持兰若剑开道，以剑削开路上丛生的杂草。
　　
　　女子的后背并不宽厚，丹流甚至能感受到微微的颤抖，但自始至终他都能感受到姜如遇向前的步伐坚定，削断杂草的剑声干脆利落，散发出淡淡的泥土清香。
　　
　　丹流心里五味杂陈，这时候他虽四肢发冷，头脑昏昏，却也毫无睡意。丹流睁开眼，他刚好能看到姜如遇雪白的秀颈和染着夕阳颜色的耳垂，她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好几缕粘在后颈和耳垂上。
　　
　　丹流的眼睛蓦地就起了一阵酸意，其实他现在是个累赘，楚昧尘被他们惹怒一定会追过来，姜如遇带着他就是个拖油瓶，她一个人乘飞鸟走得远远的，走到那夜来的那名男修面前她就能活。
　　
　　丹流不知自己何德何能能被她这样赤忱相待，他给过姜如遇几百万灵石不假，但那是因为她救了自己的命……除了这一点之外，丹流还记得自己误会姜如遇时做的可笑混账的举动。
　　
　　丹流眼眶酸涨，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要自己下来行走，但他的这个举动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放弃。姜如遇既然带上他，就不会放下他，丹流只希望姜如遇说的自己有上古羽族神魔兽血脉的事是真的，如果他能强大起来，活下来……
　　
　　姜如遇已经走到一座险峻高耸的山前，一靠近这座山，她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此山外面裹着青色的素装，树木高大充满绿意，这样的山峰怎么能让人在夕阳西下时感到热？除非是山中有异火火种。
　　
　　姜如遇问丹流：“是不是在这座山里面？”
　　
　　“是。”丹流能感到心中的呼唤离他越来越近，而源头，就在这座神秘的山里。
　　
　　姜如遇马上背着丹流走入这座山内，她刚进去的一瞬间，背后的大山像有了生命一般快速合拢，从四面八方迅疾射来无数火团，这些火很像丹流的红莲净火，只是更为霸道。
　　
　　姜如遇现在无法召唤出极冰之焰，不敢和这火焰硬拼，她只能将手腕舞得密不透风，击落这些飞溅的火焰。
　　
　　火焰数目繁多，姜如遇甚至不知道它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她踩上一棵树，纵身一跃以剑削开此山峰包裹着的泥土，泥土和草皮一被姜如遇削开，果然，里面露出来的不是别的，是红彤彤的火浆。
　　
　　这些火已经成了液态，它们组成了山，才让这座山显得炎热逼人。
　　
　　火星迸射而出，差点迸到姜如遇的脸上，她往后一退，火舌随之一卷，略过她想要得到她背后的丹流。
　　
　　这里是丹流的传承地，如果不把丹流给它们，丹流反正也活不了，姜如遇马上把丹流扔出去。那些火焰却仍然没有放过她，好像它们的传承过程不许姜如遇这种闲杂人等看。
　　
　　姜如遇看着飞来的火舌朝后一退，长鸣一声凤凰神书上教授的凤凰清鸣。
　　
　　“你们是哪一支羽族？”姜如遇踢开一点火星，“你们的传承者被我一路护送到这里，你们不思恩图报，反倒想杀我灭口？真是笑话，你们以为现在还是上古龙凤争霸的时候？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站在你们面前的是谁？”
　　
　　“杀了我，无论你们是什么高贵的血脉，全部都得给我从神魔兽变成普通妖兽，将妖丹供奉给别人做炼制武器的材料。”
　　
　　凤凰的清鸣响彻在整个火焰山里，羽族全以凤凰为尊，哪怕这座山里的也是羽族的上古神魔兽传承，生前有极高的灵智，看得出姜如遇现在没有灵力没有修为，但光是那一声凤凰鸣叫已经足够表明她的身份。
　　
　　是凤凰。
　　
　　羽族的力量和凤凰的力量息息相关，何况，凤凰是真正的羽族之王。
　　
　　火舌无声褪去，姜如遇这才有闲心看向丹流，丹流被高高的火舌卷起，和龟余之前说的一样，想要觉醒血脉，首先就要给血提纯。
　　
　　丹流身上汩汩流出人族的鲜血，将他整个人都染成了一个血人，火焰做成的山中飞出一只通体青色的鸟，翅膀非常宽，闪烁着身光，这个青色的羽族虚影以头尾包住丹流的躯体，它像是慢慢被分解了一样揉入丹流的血里，将丹流体内的血全部补充为它的血。
　　
　　紧接着，是塑骨。
　　
　　有了那只羽族虚影遮挡，姜如遇看不到具体塑骨时的样子，但从羽族虚影愈来愈薄可以看出，塑骨成功了，连她准备的灵草都没有用上。
　　
　　方才还布满夕阳的天空此时阴云密布，浓云堆积在这座山的上空，一道雷劫精准地劈下，正中丹流的身体。
　　
　　丹流的身体颤了颤，没被一道雷劫直接轰杀至死——他经历过换血塑骨的身躯已经很强，但丹流未必能受得住剩下的天劫。
　　
　　因为姜如遇见过崔涯剑君突破真仙境中期的雷劫，那次雷劫都完全没有现在丹流所受的雷劫威力大。
　　
　　姜如遇还受过凤凰的涅槃业火，涅槃业火就是针对凤凰族的最公正的机遇和考验，那时姜如遇第一次涅槃，她还是凤凰，涅槃业火的威力都没有现在的天雷大，这种程度的天雷对付的却仅仅是一个刚觉醒还没睁开眼的羽族神魔兽。
　　
　　这就是天道在借雷劫的手故意杀人了。@泡@沫
　　
　　姜如遇冰冷的眼里闪过一丝恨意，天道……就连杀人都要假装做得公正公平符合规矩。
　　
　　大道尚且留下生机给她们这些仅存的神魔兽血脉，天道凭什么赶尽杀绝？在大道面前，众生皆平等，在天道面前，神魔兽的命却就要贱一些。
　　
　　姜如遇绝对不能看着丹流死，她把仙器拿出来，在下一道雷劫来临时扔到丹流上方——
　　
　　仙器被天雷击到时，自动抵御天雷，直到自毁。一件又一件的仙器毁去，天雷接二连三劈下，姜如遇紧张地默数，七十九、八十、八十一……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已经完全劈完，雷劫就已经过去，天道不能再降下雷劫来。
　　
　　丹流的命保住了，姜如遇的身上也只剩下一件仙器，但值得，她还没来得及开心，就见到天上的浓云迟迟不愿意散去，明明它不能再降下雷劫，但是，浓云不散，威压不减。
　　
　　浓云中好似有闪电划过，照亮姜如遇的脸。
　　
　　数道粗紫的雷从高空朝下，飞向其余山头，并分了一道击往姜如遇所在之处——
　　
　　其余山头响起高阶妖兽的哀嚎声，姜如遇明了，天道利用的是规则漏洞，它借天雷提前劈灵天秘境里其余快进阶的妖兽，只是为了合理地降下雷劫，装作“误杀”她。
　　
　　它本就想杀姜如遇这只凤凰，何况现在姜如遇阻止了它的好事。
　　
　　姜如遇从原地跳开，一道天雷扫到她的衣角，衣角当即变成焦炭一般。这雷追着姜如遇，姜如遇现在只有一件仙器，她不能冒然用这件仙器，必须把它用到钢刃上。
　　
　　她在紫雷追逐之下咬牙奔走，恍然间看到火焰铸成的山中有一道长长的裂缝。
　　
　　这座火焰山体拥有神魔兽的传承，哪怕现在传承传到丹流身上，这么大一个山体也足够给姜如遇挡住天雷。她朝裂缝里一钻，进入这道裂缝里。
　　
　　“噼里啪啦”
　　
　　恼怒的雷劫果然击不破这山体，击中时只能留下焦黑的痕迹，却根本无法破山而入。姜如遇死里逃生，暂时松了一口气，她脚腕上传来剧痛，撩起裙角一看，脚腕上的皮肉已经被劈黑一块，现在火辣辣的疼。
　　
　　姜如遇从水莹珠里拿出一株草药，用手捏成团，覆在自己的脚腕上，扯下一角衣服简单一包，在裂缝口看向外面，姜如遇放心不下丹流。
　　
　　她心神疲惫，早就是强弩之末，也就没能及时注意到背后穿来一柄刀。
　　
　　刀尖看准的地方正是姜如遇背部的薄弱处，如果让这柄刀得逞，这刀会穿过她的背，刺穿她的琵琶骨。姜如遇在刀尖快刺入背部时反手回剑一挡，刀尖一偏。
　　
　　楚昧尘学着姜如遇之前的剑花把自己的刀召回去，眼神中带着轻蔑和笃定：“姜如遇，你果然来青鸾墓抢扶光的机缘了，扶光难道没告诉你，她得到青鸾的火时我也在？”
　　
　　姜如遇背部出血，白着脸看向楚昧尘。
　　
　　她伤成这样，看楚昧尘的眼神也像看一个高高在上的垃圾一样。
　　
　　楚昧尘被她的眼睛激怒，扬手攻向姜如遇，想要扼住她的脖子：“你凭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自投罗网也敢嚣张？鸠占鹊巢也敢嚣张？”
　　
　　姜如遇费力躲开楚昧尘的攻击，却因为身上的伤被楚昧尘抓个正着，抵在一旁的山壁上。
　　
　　姜如遇被撞出一口血，她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和楚昧尘交谈的欲望。
　　
　　楚昧尘……因为有之前的记忆，他就自己把自己“束缚”在过往的记忆之中，灵天秘境里有这么多的机缘，他却只把眼睛放在姜扶光之前会得到什么机缘上，自以为她姜如遇会抢夺姜扶光的机缘。
　　
　　他看不到外面有更高更大的机缘，姜如遇没必要提醒他，就让楚昧尘保持这样低矮的眼界也不错。
　　
　　她助丹流觉醒外面的、比青鸾更强的羽族神魔兽血脉时，楚昧尘躲在这里守着一个青鸾传承。
　　
　　她搅黄天道杀人的好事，和天道抗衡时，楚昧尘在心底幻想她要来抢姜扶光的机缘了。
　　
　　全天下都要抢姜扶光的机缘，楚昧尘的所有心机也只看得到那些机缘。
　　
　　真好，保持这样的水准，她的敌人。
　　
　　楚昧尘久久未等到姜如遇说话，他恼恨姜如遇现在对他的无视和嚣张，捏住姜如遇的下巴抬起来迫使她看向他，举刀对着她的脸。
　　
　　姜如遇的背上和迸裂开的腿伤处都流下鲜血，背后的鲜血滴落，滴答滴答，她腿部的鲜血也随之流下，让楚昧尘的脚底都踩到一些蔓延过去的血液。
　　
　　血？
　　
　　楚昧尘这才注意到姜如遇的状态显然经过一场恶战，他有些不明白，青鸾墓在这道的裂缝的后面，姜如遇刚进一个口子，连青鸾的主墓室都没碰到，也不该触发主墓机关。
　　
　　青鸾这么强大的神魔兽墓地旁，也不会有其余妖兽敢过来，姜如遇这身伤怎么来的？
　　
　　楚昧尘一肚子狐疑，原来，一直待在裂缝里的他根本感受不到外面的天雷。
　　
　　楚昧尘懒得询问，姜如遇诡计多端，他要先打晕她直接带走，就在楚昧尘要这样做时，姜如遇身上瞬间暴涨灵力，她用剑灵引爆了仙器。
　　
　　这么近距离地碰到仙器自毁，并非全盛状态的楚昧尘也不敢硬接，他下意识以刀挡住自己，同时抓住姜如遇的手臂，不许她趁乱逃跑。
　　
　　姜如遇挥剑向楚昧尘的手，楚昧尘手臂灵力运转，已经做好防御之姿。
　　
　　他以为姜如遇要像之前一样刺他的手，然而这一次姜如遇一剑割破自己被楚昧尘抓住的手臂上的肉，她手臂上几乎能见到白骨，只给楚昧尘留下了一块肉。
　　
　　惯性使然，楚昧尘向后倒退几步。
　　
　　他以为姜如遇要用手中引爆的仙器去青鸾主墓室，因为当初的扶光就是引爆一件仙器才叩开主墓室找到青鸾。只要有了青鸾的机缘，楚昧尘也一时半会儿奈何不得姜如遇。
　　
　　然而，姜如遇根本没有朝裂缝里边跑，她撞开山体裂缝里刚才被天道撞下来的泥，冲将出去。
　　
　　外面，紫色惊雷此起彼伏劈下，姜如遇一眼望向丹流，丹流现在不是人身，而是一只奇特的神鸟。
　　
　　他青色的羽毛中还有红色的长羽，有双翅、却只有一足，眼尾处有黑色的羽毛飞出，神气俨然，这是一种奇特而美丽的鸟，哪怕只有一足，也无损威严美丽。
　　
　　这是毕方，执掌火灾，难怪这座山体上全是火浆。裂缝里没有火浆，则是因为裂缝里有青鸾墓。
　　
　　丹流以毕方的躯体张开双翅，护着这座山体，不要那些紫雷击在山体上。
　　
　　姜如遇闻到血腥气，这股血腥气不只来源于她自己和丹流，更来自于附近连绵的山脉里面那些死去的妖兽——天道借妖兽进阶降下的超出威力的天雷实在太多，已经轮转了两个九九八十一道大雷。哪怕姜如遇进入裂缝中，天道也没有停止。
　　
　　它想杀丹流。
　　
　　这些雷击打山体，就连有毕方、青鸾传承护体的山体都快受不住，丹流不能看着一直救他的姜如遇死，他有记忆的，姜如遇如何救下他，他在接受传承时也能感知到一清二楚。
　　
　　丹流觉醒后再强，也在护住山体时撑了八十一道天雷，他的背血肉模糊，发出痛苦的鸣叫。
　　
　　姜如遇绝对不能浪费手中的仙器，也不能让丹流死，她手中自毁的仙器因为是凤凰族的仙器，所以自毁也伤不到她，现在，姜如遇将这仙器再往上一扔，要再给丹流挡一击。
　　
　　仙器光芒大作。
　　
　　楚昧尘从刺眼的光芒中惊觉姜如遇把能够叩开青鸾主墓的仙器用在现在这上面，从她熟练的动作，四周残存的仙器残骸来看，姜如遇刚才进入青鸾主墓室的伤就是在这里受到的！
　　
　　天上的那只毕方比楚昧尘记忆中的青鸾强太多，青鸾墓的青鸾是死的，但是这只毕方是活的，显然在护住姜如遇。
　　
　　……有这么强的毕方，姜如遇真的会来抢扶光的青鸾机缘？这一刻，楚昧尘对自己深信不疑的事有了怀疑。
　　
　　他想走出这个裂缝，但看着从天而落的无数惊雷，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楚昧尘发现他已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道大雷，神鸟毕方……这些东西都和姜如遇息息相关，而他却毫不知情。
　　
　　仙器替丹流挡了致命一击，丹流的翅膀受了伤，现在无力地从天空坠下来，砸出一个大坑。
　　
　　刚觉醒的毕方身受重伤、姜如遇所闻到的味道全是妖兽死亡的血味，入目所见之处，灵天秘境内的许多羽族被惊雷劈下，端的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九九八十一道该受的大雷不够，天道还要借故降下更多的雷劫，为此不惜使得生灵涂炭。
　　
　　羽族……
　　
　　姜如遇按住丹流的翅膀，天道还要降雷，是啊，它已经不守规矩降下这么多雷，不一鼓作气杀了他们怎么能行？
　　
　　姜如遇眼角处忽然沁得血红，两行血红色的泪或者说是血，从她的眼里流出，在脸上留下两道血痕。
　　
　　凤凰泣血。
　　
　　真真正正的凤凰不会流泪，只会泣血，凤凰泣血极为稀少，只会在羽族遭遇真正的、足可被称为灭族的伤害时，身为羽族之王的凤凰才会泣血。凤凰泣血都伴随着羽族的大悲，因此，凤凰泣血代表着不祥。
　　
　　凤凰泣血，用凤凰自己血中含有的力量寿命来力转乾坤，扭转羽族大悲。
　　
　　血泪流到大地，浸入进去，凤凰的神力注入死去的羽族身上，那些被天道大雷劈死的羽族已经尸体僵硬，羽毛和着泥水，七零八落地横在地上。
　　
　　慢慢的，一些本死去的羽族羽毛忽动，脚掌微抽，它们睁开了眼睛。
　　
　　姜如遇眼中血泪汩汩流出，她心里的悲愤和仇恨主宰了一切，姜如遇喉咙里发出属于凤凰的悲鸣，带着无限的哀伤凄婉，泣绝惊戾。
　　
　　悲鸣直冲云霄，破开一切迷障。
　　
　　姜如遇不服，羽族、妖兽以及神魔兽都是世界的生灵，气运在人族身上，神魔兽在合理范围内被压制她能够理解，她之前遭遇的一切她也可以告诉自己是现在大运不好。
　　
　　可运再不好，也不能一线生机都不给。
　　
　　这些羽族、这些妖兽做错了什么，天道真的把妖兽的性命当做性命了？只是为了彻底杀她和丹流，就可以借妖兽进阶之故降雷，以至尸横遍野，这些血肉横飞的尸山血海，难道在之前都是死物？
　　
　　它们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灵？不是大道的子民？
　　
　　天道高高在上，早有偏颇，那么大道呢？大道的眼睛在哪里？
　　
　　凤凰的悲鸣一出，所有羽族、包括丹流、包括青鸾墓里的青鸾传承，那只青鸾虚影随之飞出，在天空下盘旋悲鸣。
　　
　　没有被天道大雷波及的灵天秘境北方的羽族也随之惊啼，死而复活、充满着怨恨的羽族同样发出含恨的鸣叫，这些羽族的鸣声响彻天际，整齐划一，冲上高高的天。
　　
　　天道的惊雷顿了顿，这样的场景，天道终于不敢降雷。
　　
　　但是它也不能让这些声音冲破云霄，天道之上还有大道，天道随之响起轰隆隆的炸雷，似乎想淹没这些声音。
　　
　　雷声贯耳，外强中干。
　　
　　这种惨剧就发生在大地上，哪怕姜如遇没有灵力，因为她泣血救了无数羽族，大地中的生机生出绿芽，姜如遇体内的大地之力自动流转，与天呼应，让天空下起血色的雪来。
　　
　　这次，不只是羽族复活，就连其余妖兽也随之睁开眼。
　　
　　它们全都一起吼叫，朝着天空，冲着大道，发出悲恨和冤屈。
　　
　　天雷已经盖不住这些声音了。
　　
　　天雷徒劳轰响，忽然，姜如遇等全都觉得灵天秘境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仍然是刚才一模一样的树，一模一样的景，却熟悉又陌生。
　　
　　大道无形，自然降临。




96.  惊辱难在遣散四   大道无形，却无处不在……

　　灵天秘境里被天雷波及的妖兽、羽族虽然因凤凰泣血而复活, 但大地上仍然缠绕着适才留下来的死气，那些从妖兽脖子中喷涌而出的滚烫鲜血将山河染红，整个秘境现在更像一个屠宰场。
　　
　　它们因为什么被屠宰？仅仅是因为天道要杀死丹流和姜如遇, 它们就像地里堆积着不要的西瓜一样被天雷劈烂。
　　
　　复活后的羽族和妖兽们一边悲鸣, 一边守在自己刚才被天雷劈飞的残肢旁边，低头望一眼破败的、已经不再属于它们的残肢, 抬头声嘶力竭地哀嚎泣鸣。它们中有的灵智颇高, 有的只会捉鱼吃虫，鱼虫又随之吃虾米泥土, 它们没有足够的灵智, 每日只知为生存奔波。
　　
　　但所有——所有妖兽！再笨再低贱的妖兽羽族也知道那些残肢碎屑是它们的“尸体”！它们原来的身体被天雷劈得七零八落, 血肉横飞，灵智低的妖兽羽族还不大习惯新生的躯体，看见地上躺着的熟悉“身体”时, 歪歪扭扭走过去, 笨拙地想把尸体拼凑成原来的形状。
　　
　　它们永远不会成功。
　　
　　这一日，灵天秘境里的修士们会奇怪，为什么他们周围的妖兽全都整齐而充满痛苦的嚎叫。
　　
　　世间好像有什么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这是因为大道降临，它无形，又无处不在。
　　
　　大道的“眼”，不从高空高高在上的俯视众生, 而像是一直陪伴众生的风、水，像无处不在的空气，像是叶落会归根，化作春泥再度反哺大树的生命生存、繁衍之本。
　　
　　大道的“眼”, 逡巡过这些妖兽羽族的惨状，片地的羽毛鳞爪，尸山血海……姜如遇心中升起淡淡的忧伤、悲悯之情。
　　
　　姜如遇一顿，她现在不该有任何悲悯之情，她满心全是悲恨愤怒，所以，这样的悲天悯人不来自于她，来自于大道？
　　
　　姜如遇再看地上的丹流，旁边的妖兽羽族，无论灵智高低，眼中都有悲悯哀伤，确实是大道影响了它们。
　　
　　姜如遇在这一刻好像有了新的顿悟，她之前一直以为大道无情，因为大道无情，才能不偏不倚地作为世间之道，可现在姜如遇知道自己也许想错了，大道有情。
　　
　　世间繁衍是因为有情，母亲爱孩子是因为有情，世间的人憎恶无故剥夺别人生命者也是因为有情，世间人厌恶坑、蒙、拐、骗也是因为情，不义者被众人击打是因为情，就连修士修习问道也是因为自己心中对道、对长生的情。
　　
　　这里的情，不是指爱情，而是更为宽泛的情感，所有人、妖、兽都尊崇这样的美好，哪怕身陷淤泥、心有麻木者，也会在淤泥深处，窥探阳光，最穷凶极恶的魔头也有最舍不下的东西。
　　
　　不只是有灵智之物，就连没有灵智之物也是如此。树木受大地滋养茁壮成长，成长途中落下落叶进入泥土，化为泥土中的养分，当大树死去时，倒下的躯干也慢慢腐烂在泥土里。
　　
　　所以，这样的大道怎么可能无情？姜如遇可能明白了，大道有情，哀而不伤，但有时候，世间也需要“无情”的条例来维持运转，于是天道应运而生。
　　
　　事情有可能是这样的：人族降生之时，弱小的人族面对强大的上古神魔，也就是现在所称的上古神魔兽毫无还手之力，上古神魔兽太过强大，比如玄蜂一滴毒液就能杀死十万余人，玄蜂在山巅上呼吸，山巅上狂风呼啸，狂乱的风吹走玄蜂呼出的气息，气息被风带走吹到人族的国度，整个国度的人族都会被毒死。
　　
　　玄蜂并非有意杀人，但在强大的上古神魔兽面前，人族的生命脆弱得比纸张还要薄。
　　
　　照这样发展下去，人族的灭亡是时间问题，天道应运而生。应人族存亡之运而生的天道自然钟爱人族，便有了后来所发生的一切。
　　
　　“无情”的天道因为对人族的钟爱，所以使人族气运最高。
　　
　　那么，神魔兽就真的该一死再死，在遭遇之前的灭族大劫后还要遭遇现在的赶尽杀绝？大道究竟会如何做？
　　
　　天空之上，云层中闪烁着闪电，这闪电仅仅有光泽，照得周边云层时隐时灭，它不再有毁天灭地夺人性命的紫雷，更没有欲要掩盖一切的响声，就连这闪电的光泽，也越来越弱，直至全然没有。
　　
　　姜如遇感觉到一直压制在心头的威胁不见了，周边的万事万物也再度发生变化，没来由的，姜如遇心头浮现一件事：天道的权力，被剥夺了。
　　
　　天道权力被剥夺，意味着现在是上古神魔兽最有喘息机会的时候，没有天道的故意针对，上古神魔兽不再会遇到像姜如遇这样的事情。
　　
　　然而，姜如遇心头又再浮起一句简洁的话:天道只是暂时被剥夺权力，世间不能没有天道。
　　
　　这应该是大道对姜如遇的提醒。
　　
　　紧接着，空中凝聚出一柄剑，剑柄和剑锋均为漆黑色，此剑一出，原本被剥夺权力都没有响动的天空忽然响起一个炸雷，这道炸雷还没放完，却又像是恐惧着什么般，后半截成了哑屁。
　　
　　这就是刚才威风八面的天道？
　　
　　天道越不想姜如遇拿这柄剑，姜如遇越要去拿，她伸手接住这柄漆黑的剑，细细打量它，这柄剑没有开剑刃，也就是说，没有杀人的剑锋利，它不杀人。
　　
　　“斩道剑。”姜如遇心底浮现这三个字，顾名思义，此剑能斩杀天道，也就怪不得天道反应这么大。
　　
　　大道并不徇私，也不会因为死伤者只有半个灵天秘境的妖兽、羽族而放过追究天道的责任。世间不能离开天道，天道在过去的时日里也有功劳，所以，大道只是短暂地剥夺天道的权力。天道今日故意降雷致使生灵涂炭，却也是一个非常坏的开端，大道降下斩道剑给姜如遇，就是为了如果天道恢复权力之后仍然失职，那么就用这柄剑，斩杀天道。
　　
　　这已经是一个非常合理的处理方法。
　　
　　那些遭遇无妄之灾的妖兽、羽族身上都多了不同程度的灵力，显然是大道的补偿。丹流身上的伤也在慢慢愈合。
　　
　　姜如遇手中的斩道剑不只没开剑刃，还在一瞬间布满斑斑锈迹，斩道剑这样可斩杀现有天道的神器不可能丝毫不被制约，它身上的锈迹，只有当确定天道已经完全偏颇失德时，锈迹才会脱落。
　　
　　作为大道的补偿，姜如遇身上的灵力和元气都在慢慢恢复，她体内再度充盈力量，可力量充盈之后，她更感受到深深的疲惫。
　　
　　凤凰泣血使得羽族复活的代价是燃烧自己的寿命和血液里的力量。
　　
　　姜如遇现在没有完全觉醒，她的寿命并不多，只有静元期的千年寿元，区区千年寿元，怎么经得起消耗？姜如遇原本富有光泽和弹性的手臂、脸颊，迅速苍老干瘪下去，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一头乌黑的秀发也变成蓬松杂乱的白发。
　　
　　姜如遇体内的极冰之焰急得乱窜，可惜极冰之焰具备的是毁灭生机的力量，不是恢复生机的力量。
　　
　　大地之力倒是用尽一切想救回姜如遇，可是不够，它注入的生机再多，寿元不够也没有用。
　　
　　关键时刻，大道抬了一手，姜如遇的手臂、脸颊、一切肌肤和技能全都恢复到青春状态，仍旧美不可方物，但和之前不同的是，青丝变成顺滑柔软的白发，像闪烁着雪光，披在姜如遇身后。
　　
　　姜如遇眉心的冰银色印记也再度浮现，她手捧斩道剑，朝前方行礼——大道救她一命，给了她三天的寿命。
　　
　　一切尘埃落定。
　　
　　丹流从毕方变为人形，仍旧是俊美风流的贵公子，他在姜如遇面前，抓住姜如遇的袖子上下打量，确认她身上没有残留的衰老迹象后才松一口气，丹流道：“你的头发？”
　　
　　姜如遇把缺乏寿命的事情告诉他，丹流迫不及待问：“你还剩多久寿命？”
　　
　　姜如遇道：“三天。”
　　
　　“三天？！”丹流惊呼，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他觉醒是因为姜如遇的提醒，天劫是靠姜如遇救命，他以为自己觉醒完成后能够帮助她，却眼睁睁看着她燃烧寿命，丹流的手猛地攥紧，他脱口而出：“我现在就破开灵天秘境去外面找命修，把我的寿元分给你。”
　　
　　反正也是姜如遇多次救回来的命，如果姜如遇死了他还活着，他会一辈子都良心不安。
　　
　　姜如遇的白发被风吹荡而起，她道：“我不能出灵天秘境，三天寿元是大道给我的提醒。”
　　
　　丹流疑惑地看着她。
　　
　　姜如遇拿起手中已经认主的斩道剑：“这是大道给我的神器，已经认主，如果我真的会这么快死，这柄剑大道就不会给我，而是给你。”
　　
　　白色长发的姜如遇更添一抹清冷，不似修真界人，她稍稍凝眉，眉心印记若隐若现：“只要我得到凤凰的传承，我就有足够寿命，不会死去。大道给我三天寿命，就是在提醒我附近一定有适合我的传承。”
　　
　　是什么传承呢？
　　
　　刚才凤凰泣血悲鸣，灵天秘境内所有妖兽、羽族全都一起鸣叫哀嚎，姜如遇却完全没听到其余凤凰的声音。
　　
　　她看向四周，除开丹流和被天雷劈得焦黑的山体外，这儿还有一只青鸾虚影，青鸾……姜如遇想到了一件被她一直忽略的事：姜扶光的凤凰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昧尘说过姜扶光有凤凰火，还说过姜扶光拿到了青鸾墓里的机缘。
　　
　　姜如遇以为姜扶光有凤凰火是因为得到了凤凰灵血，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可是青鸾是青鸾，凤凰是凤凰，姜扶光有了凤凰灵血后怎么还能得到青鸾的机缘？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姜如遇马上锁定，也许她要找的东西就在青鸾墓里。
　　
　　青鸾虚影振翅高飞，在姜如遇面前亲昵地环绕九圈，表示对她的尊敬和亲昵。继而，它朝青鸾墓里飞去，示意姜如遇跟上来。
　　
　　姜如遇马上过去，丹流也想跟着去，姜如遇制止他：“丹流，你不必担心我，我心中有数。”她回过头，眼神清冷冷静：“你去找其余人，如果灵天秘境里还有其余神魔兽血脉的拥有者要觉醒，你可以帮助他们。”
　　
　　丹流咬牙：“我现在不想管别人，我并不放心你。”
　　
　　姜如遇道：“你挡不住冰凤的火焰。”
　　
　　姜如遇唯一能接受的就是冰凤的传承，参考丹流觉醒时的漫天红莲净火，到时候如果全是极冰之焰，断人生机的极冰之焰丹流只要沾到一点儿就没了。
　　
　　姜如遇随着青鸾进入主墓室，主墓室的门一下关上。
　　
　　丹流懊丧地站在原地，他似乎一直在拖后腿……丹流现在不得不继续听姜如遇的话，转身寻找其余人。
　　
　　他没有看到，天空飞来一个容貌如谪仙，却满身鲜血双眼冰冷似雪窟的男人。
　　
　　趁主墓室石门还剩一点点缝隙时，男人的身形变成一粒水珠，飞入其中。




97.  惊辱难再遣五   姬清昼发现她的不对劲……

　　青鸾墓在山体内部, 墓道崎岖，多有机关，壁上还画着一卷卷诡异的图案, 有在祥云中间翱翔的凤凰, 还有在地狱深处挣扎着的魔物。
　　
　　青鸾虚影一直飞在姜如遇旁边引领着她，用青色的光芒照耀旁边的壁画, 示意姜如遇细看。
　　
　　姜如遇神情冷凝, 凤凰掌火，可烧天下邪物, 天下的邪魔都该畏惧凤凰才是, 但壁画里的魔物, 在深渊地底张望，拼命朝天探出被浓烟包裹的身子，称得上饥渴的望着天空翱翔的凤凰。
　　
　　以凤凰之尊, 会无视这种冒犯的恶意？
　　
　　姜如遇拿出留影石, 把这幅壁画全部记下来，青鸾这才带着她朝更深处走去。
　　
　　姜如遇一路上也在留意四周，如果这里真的是青鸾墓，那么周遭的壁画应该以青鸾为主, 不会以凤凰和妖魔为主，她更倾向于这个墓地位置神秘，在毕方山体之内，有青鸾神鸟护法, 很有可能青鸾是镇墓兽，而不是真正的墓主。
　　
　　能让毕方和青鸾护法的墓主，除了凤凰外不作他想。
　　
　　果然，进了主墓室之后, 青鸾主动飞到巨大的玉棺面前，绕飞三圈，姜如遇打开玉棺，玉棺里面寒意逼人，什么都没有。
　　
　　应该是机关。
　　
　　姜如遇不用青鸾提醒，她准备进玉棺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玄机。虽说有青鸾虚影在外守候，姜如遇仍将兰若剑留在棺外，如果她在玉棺内出事，可召兰若剑同她里应外合破开此棺。
　　
　　姜如遇躺下，她肌肤本就如冰雪般洁白，满头雪丝如柔柔垂下的瀑布，额上的冰银印记更添几分圣洁。她躺在寒意逼人的玉棺里，玉棺棺盖缓缓合上。
　　
　　姜如遇见到，玉棺棺盖有点类似于镜子，棺盖上照出一个和姜如遇一模一样的美人，“她”和姜如遇一样美丽得太过分，哪怕一头和常人不同的雪丝也没添半分老态，反而美得更加惊心动魄。
　　
　　慢慢的，棺盖上的美人发生变化，明明是姜如遇的脸，但完全不同于她本人的气质，她开始变得魅惑邪气、摄魂夺魄，原本穿的好好的衣服也慢慢滑落下来，露出半拉美人香肩。
　　
　　“她”在棺盖上看着姜如遇笑，就连声音也和姜如遇一样，只是姜如遇从不会这样吟哦婉转的娇吟。
　　
　　“她”笑吟吟看着姜如遇，陡然间目露凶光，手中升起的赫然是极冰之焰，朝姜如遇的面上而去。极冰之焰是断人生机的火焰，只要一点沾上姜如遇就够了。
　　
　　然而，下一瞬“她”就被姜如遇扣住脉门，“她”看到姜如遇那双冰凉的眼睛，砰一声被拉出棺盖上的镜面，姜如遇一只手拉住她，另一只手舞动凝冰笛，凝冰笛被姜如遇用极冰之焰淬炼过，能抵挡得住极冰之焰。
　　
　　同时，棺盖外的兰若剑和姜如遇来了个里应外合，一剑掀飞棺盖。
　　
　　姜如遇飞身而出，接住兰若剑，一剑抵在镜美人的脖子上，一划，鲜血便流了满地，只要她再重点，镜美人会马上死在她的剑下。
　　
　　“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姜如遇冷冷道，“比如，你是什么东西？”
　　
　　镜美人妖妖的笑，她用着姜如遇的脸，魅态天成，干脆风情万种地躺在地上，伸出纤纤玉指，轻轻地在兰若剑身上抚摸，吃吃道：“你这样对人家，人家好像爱上你了。”
　　
　　她的目光大胆勾着姜如遇，就像在勾引一块不解风情的冰雕。越冰冷，她越喜欢。
　　
　　姜如遇把剑一转，兰若剑锋利的剑身顿时割伤镜美人的手指，差点给她齐齐削断，姜如遇下最后通牒：“再不说实话，我就杀了你。”
　　
　　镜美人的美手被划烂，她有些不高兴：“你敢杀我吗？我是你的镜中人，是你的影子，人没了影子还怎么活？你要是杀了我，你不也会死？”
　　
　　“哼。”姜如遇冷笑，“鬼话连篇。”
　　
　　她冰冷的剑尖从镜美人的脖子上移上去，以剑尖挑起镜美人姣好的下巴，长剑落在镜美人脸上，她对力量的把控已经细微到极致，剑尖虽然碰到镜美人的脸，却没有刺出血来，处于一种危险的临界点上。
　　
　　“我不管你和我有什么关系。”姜如遇道，“你要知道，哪怕你有极冰之焰，也来自于我，我的修为和见识是自己历练而来，你不过是个刚从镜中生出的东西，想来骗我？”
　　
　　“你见我第一面，就想杀了我，尤其是要毁掉我的脸。”姜如遇道。“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是我的影子，人没了影子不能活，影子没了人还能活吗？”
　　
　　“所以，你在撒谎。”姜如遇的剑尖在镜美人脸上游走，看着镜美人惊恐紧张的双眼，她道：“你想毁掉我的脸，说明你很在意容貌，你再不说实话，我会马上毁去你的脸，等之后再不说实话，我会杀了你。”
　　
　　镜美人知道，姜如遇是真的做得出来。哪怕姜如遇对杀了她，她自己会不会死这一点还有点点顾忌……可姜如遇根本不在乎容貌，她真的做得出来这样的事。
　　
　　镜美人马上道：“我说，你把剑尖拿开点。”
　　
　　姜如遇置若罔闻，镜美人咬牙，不指望这煞星先放过她：“我的确和你有关系，我来自于你的镜像，所以，你长什么样，我就长什么样，你有多少修为，我就有什么修为，你有火，我就有火。”
　　
　　“可是你体内的大地之力是力量的本源，我没办法复刻，还有这柄恼人的剑，你没带进玉棺来，所以我也没有。”
　　
　　她说完了，瞪着姜如遇，嗔怪：“现在好了吧，放开我，你是一天到晚照镜子照多了吗？见到我这样的天姿国色，你居然都能下这样重的手。”
　　
　　“继续说。”姜如遇再度威胁镜美人。
　　
　　镜美人道：“你让我说什么，你总要先问问题我才能回答你。”
　　
　　“我要你说你知道的一切。”姜如遇割断镜美人的一缕头发，镜美人看见这头美丽的雪丝被割掉，更是心痛恐惧。她索性一股脑儿全说了。
　　
　　“我是你的镜像，除了修为之外，性格会和你刚好相反。”镜美人道，“你冷冰冰不解风情，我就千万种魅态。你不在乎容颜，我就最爱这张脸，你醉心修习，我就只爱红尘俗世。”
　　
　　怪不得镜美人想毁掉姜如遇的脸，她不想世上有和她一样好看的人存在。
　　
　　“除你之外，镜子里还有什么？”姜如遇道。
　　
　　“……”镜美人脸上闪过一丝恐惧，“里面有许多强大的魔物，充斥着杀戮。”
　　
　　姜如遇再问是什么魔物，镜美人就不知道了。
　　
　　她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和姜如遇一模一样的脸上还带着妖娆，她看什么都是这样，镜美人倒很喜欢姜如遇这个类型，擅长魅惑的，就总喜欢追逐这样性格的人。
　　
　　更重要的是，镜美人从镜中而生，她没有性别，不过是有姜如遇的脸和身材罢了。
　　
　　姜如遇拿到想要的一切信息，兰若剑剑气一荡，镜美人的身体当即分崩离析。
　　
　　她问完话就翻脸杀人的确有点不仗义，但一来，镜美人对她出手在先，二来，极冰之焰断人生机，过于危险，镜美人既然是和姜如遇完全相反的性格，姜如遇就不愿意镜美人顶着和她一样的脸，再拿着极冰之焰出去闯祸。
　　
　　她杀完镜美人，带着兰若剑投身进入玉棺的镜面之中。
　　
　　——
　　
　　“滋滋”、“滋滋”
　　
　　镜美人死去的身体慢慢变得像玻璃那样透明，那些“玻璃”慢慢蠕动，一点点拼接在一起，组成一个完整的躯体，镜美人再度从地上坐起来。
　　
　　她嘟囔：“真是心狠手辣，幸好我本来就不是活物，不然她那柄破剑中带着的极冰之焰一烧，我岂不是刚化形就要死？”镜美人白了刚进玉棺的姜如遇一眼，“真是个猪脑子，有这样好看的一张脸，一天到晚还只知打打杀杀。”
　　
　　镜美人妖妖地打了个呵欠，手中幻化出一面镜子，整理自己的妆容。
　　
　　姜如遇离开的短短一瞬，镜美人的脸就变得有些僵硬，虽仍然美不可方物，但就是少了点生气、多了一些无神的美。分开来看看不出什么，但如果姜如遇站在她面前，二人的脸就能比较出个高下之分。
　　
　　她叹口气，镜像只是镜像，只有刚化形的那段时间会因为有本尊的灵气，和本尊无限相似，但只要和本尊隔得稍久，没了那等灵气滋养，她就只能像现在这样。
　　
　　镜美人可没胆子再去寻姜如遇，其实想要再保持她的无边美貌，还有一个法子——那就是男人。
　　
　　采阳补阴，能让她永葆青春貌美。
　　
　　镜美人深信以自己这张脸，自己将无往不利，她扶着墙壁站起来，走出这寒凉的青鸾墓。
　　
　　“呼——”
　　
　　“呼——”
　　
　　镜美人听到青鸾墓里传来巨大的水声，那些壁画就像长了脚，正不断往前挪动。
　　
　　镜美人正要躲起来，迎面便是涛涛怒水，冰凉的水携着让人心脏发紧的威视，怒吼而来，壁画上的一些魔物的尸身全毁，那些水上好像还携着浓郁的鲜血。
　　
　　那些水看见镜美人，猛地突过来，化作一个貌若谪仙，浑身冰冷满带鲜血的男人。
　　
　　这男人身上的衣衫被水和鲜血打湿，衣衫贴在身上，更显出身形的完美，尤其是他的气质容貌，让镜美人瞬间双眼发直。
　　
　　姬清昼抬手按住镜美人的肩膀：“姜如遇！”
　　
　　姬清昼的手正在往下滴血，他受伤了——他离开水下龙宫就是为了去鲲鹏传承地找龙凤机关打架，想按下当时那种影响他理智的事情。
　　
　　果然，在既可以是羽族神魔兽又可以是水族神魔兽的鲲鹏传承处，姬清昼碰见了龙凤机关，被一群龙凤联手群殴。
　　
　　在被群殴时，姬清昼又察觉到一直隐隐掌控世间的天道消失，他心知出了事，赶紧突破龙凤机关来到这里，正遇见姜如遇进入此墓。
　　
　　……灵天秘境里真正的龙凤遗迹就是刚才和姬清昼动手的那一群，而且，里面也没有冰凤。
　　
　　现在姜如遇进入的这个墓，要么不是真的凤凰墓，要么这里面的凤凰就是真正堕魔的凤凰。
　　
　　姬清昼也堕落为魔龙，但他活着，有足够多的理智，而灵天秘境里死去的堕魔凤凰，只会越来越残暴、充满杀戮，从这壁画中就可见一斑。
　　
　　他必须赶紧找到姜如遇，如果姜如遇接受堕魔凤凰的传承，她的心智能抵挡得过活了上万年的上古堕魔凤凰的心智？到时候恐怕不是接受传承，而是被夺舍！
　　
　　姬清昼一路杀光壁画上的魔快行至此，一眼见到镜美人，他担心间以为这是姜如遇，立刻近身。
　　
　　然而，在按住镜美人肩膀的那一瞬，姬清昼就发现了不对劲。
　　
　　镜美人则眼波流转，声音极魅：“原来是找人啊。”
　　
　　姬清昼手心冰刺生出，难道她夺舍了姜如遇？
　　
　　镜美人看姬清昼神色越来越森然，气息凛冽，如同杀人不眨眼的大魔，更是喜欢得紧。姜如遇喜欢修习，修最难的剑，她也喜欢搞最难的男人或者女人。
　　
　　镜美人悠悠抬手，落在自己半垮的衣服上，只要一拉，她的衣服就能全掉下来。
　　
　　镜美人拉住衣服：“仙君急吼吼地找人，却分不清找的到底是谁吗？也是，我和她长得本来就像，但有些地方可不像，仙君先仔细看看，免得下次~认错~”
　　
　　不是夺舍的姜如遇，姬清昼手上有极细微的冰刺已经刺到镜美人的肩膀。
　　
　　如果是姜如遇的身体，她常年累月练出的身体反应至少会使得肩上的肌肉弹跳，抵触姬清昼的冰刺。
　　
　　既然不是姜如遇的身体，姬清昼无半点顾忌，他再度化成汹涌怒水，冰水经过镜美人的那一瞬，镜美人的身体就被冲垮，如同死去的壁画魔兽一般。
　　
　　姬清昼进入玉棺里的世界。
　　
　　青鸾墓内。
　　
　　地面上散落着非常细微的光点，像是玻璃碎片在反光，镜美人的身体至少被水流冲成千万块，细得不能叫镜块儿，叫做镜沫。
　　
　　她现在有些怀疑镜生，她这张脸难道还只能叫做普通？怎么碰到的一个两个人全都是这种货色。
　　
　　镜美人疯狂蠕动，她也不是完全不死，如果她被打碎，不能在一个时辰内拼接复原，她就真的死了。
　　
　　她一定要出去玩……




98.  惊辱难再遣七   姬清昼抱住她

　　镜内, 浓云翻滚，血污冲天。
　　
　　花草尽数凋落，树木焦黑死枯, 姜如遇踩在泥淖上, “嘎吱嘎吱”，她低眸去看, 地上的泥被污血混合成带血的淤泥, 里边夹杂着脏兮兮看不清花色的羽毛，姜如遇踩在羽毛上, 泥水四溅, 发出杂音。
　　
　　这里不像凤凰的居所, 更像是地狱。
　　
　　姜如遇无声握紧兰若剑，拨开焦黑树枝，朝树林中走去。
　　
　　“吱吱吱！”
　　
　　“吱吱！”
　　
　　耳边传来异响, 还有什么东西正在咀嚼着肉食的声音, 姜如遇以神识飞速看去，一个焦黑的树桩下，有三两只体格娇小，尾羽颀长, 类似鸾的鸟族妖兽正在吃啄着什么东西，它们尖利的喙扯下血糊糊的肉，上边还沾着彩色的羽毛。
　　
　　姜如遇一道剑气打过去，这些体格娇小的鸟族妖兽受惊放下地面的东西, 转头凶狠鸣叫，它们的叫声本该清越，现在却凶恶而充满怨气，火球从它们口中吐出, 朝姜如遇面部飞来。
　　
　　极冰之焰将这些火球全部吞噬。
　　
　　那些鸟族妖兽见火球被吞，马上惊恨地叫着远远飞走。
　　
　　姜如遇这才走过去看向地面那几只被吃的“血肉”，准确来说，它们也是颜色斑斓的羽族，其中一只已经完全死去，还剩下两只苟延残喘。
　　
　　姜如遇将大地生机注入这两只羽族妖兽身上，她很担心刚才那几只妖兽回来，带着它们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两只活下来的羽族妖兽有了力气，微弱鸣叫几声。
　　
　　姜如遇听不懂它们的意思，她眼里星光明灭，就像在静夜中沉思——姜如遇只能以凤凰清鸣号令羽族，但是，她没有完全觉醒，听不懂其余羽族妖兽的鸣叫。
　　
　　除非这两名羽族妖兽能发出凤凰清鸣，姜如遇才听得懂。
　　
　　姜如遇掏出留影石，打算翻阅刚才自己存下来的壁画，弄清楚镜内世界到底是什么，为何两方羽族争执不休，吞噬血肉。
　　
　　她凝眸细看，耳边却响起清澈、圣洁的凤凰清鸣。
　　
　　姜如遇抓紧留影石的手一顿，刚才被她救下来的两只羽族妖兽则眼巴巴地看着她，鸟喙开合，声音细弱，但绝对是凤凰清鸣没错。
　　
　　“吱……谢谢。”两只羽族妖兽扒拉着姜如遇的衣角，它们其中一只翅膀都断掉，另一只也被啃咬得浑身这儿秃一块，那儿秃一块。
　　
　　“你们是凤凰？”姜如遇以凤凰一族的语言同它们交流，她心里掀起惊浪，这两只妖兽是活的，活的妖兽能发出凤凰清鸣！
　　
　　难道灵天秘境内有活凤凰？
　　
　　姜如遇话一出，两只原本亲近地扒拉着它的羽族妖兽都齐齐一抖，往后退一步，其中一只因为断了半拉翅膀，啪叽一声摔下去，被姜如遇重新扶起来。
　　
　　她平静地再给这两只羽族妖兽渡过大地生机，她现在只有三天寿命，如果拿不到冰凤传承，体内生机再多也没用。
　　
　　因此，在姜如遇毫不吝啬生机之下，这两只孱弱的羽族小妖兽重新容光焕发、活蹦乱跳起来。
　　
　　它们面面相觑，终于怯怯出声：“吱吱，你……你和它们一样，也想吃我们吗？”
　　
　　姜如遇道：“如果要吃你们，我就不会救你们。”
　　
　　其中一只羽族妖兽蔫哒哒低下头：“你真的不是想把我们喂胖一点，再、再吃掉我们吗？”
　　
　　姜如遇道：“当然不是。”
　　
　　两只羽族小妖兽仍然有些不敢相信，姜如遇想了想，从自己的空间法宝中拿出亮晶晶的糖果，糖果放在姜如遇雪白的手心递给两只羽族小妖兽，她面色冷淡，动作温柔：“这个东西叫做糖，送给你们吃，如果我打算吃掉你们，怎么会对你们这么好。”
　　
　　两只一直在镜中世界，没见过外面世界的羽族小妖兽明显被糖果吸引，它们意动，却还是有顾虑。
　　
　　明明眼睛都离不开姜如遇手中的糖果，仍然不敢上前。
　　
　　姜如遇剥开一颗糖，自己先吃掉，露出津津有味的表情：“只剩下一颗，你们仍然不要的话，我就都吃掉了哦。”
　　
　　两只羽族小妖兽终于按捺不住，哈喇子都快流下来盯着姜如遇剩下的一颗糖，可是，只有一颗糖，怎么分？
　　
　　姜如遇把手心最后那颗糖往上一扬，以手划出一道剑气，将这颗糖平分为二，两只羽族小妖兽飞扑而起，分别抓住一块放到嘴里细细咀嚼。
　　
　　太单纯了。
　　
　　姜如遇这时候道：“为什么你们一听我用凤凰语和你们交流，就认为我想吃掉你们？”
　　
　　一只羽族小妖现在已经全然相信姜如遇是好人，含着糖果道：“吱……因为我们之前没见到过你，以为你是那边的呢。”
　　
　　姜如遇一想，它说的那边，应该指的是刚才那几只吃它们的羽族。
　　
　　“我如果是那边的，就不会从它们手中救下你们。”姜如遇道：“到底怎么回事呢？你们会说凤凰语，看样子那边的羽族也会说凤凰语，你们难道是凤凰？”
　　
　　“吱吱吱，不是。”一只咽下糖果，“我们是凤鸾，是鸾，不是凤凰哦。”
　　
　　姜如遇一愣，她听过青鸾、红鸾……独独没听过凤鸾的名字。
　　
　　鸾，为何能口吐凤凰语？
　　
　　姜如遇正抽丝剥茧地想理个清楚时，听见一个清冷的男声：“鸾鸟修万年，机缘巧合，遇火而长，可化为凤凰，这种妖兽被称为凤鸾。”
　　
　　姜如遇回头，焦黑的树下站着一名白衣染血，青丝墨染的男子，他走过来，站在姜如遇面前：“一日不见，姜如遇，为什么逃走？”
　　
　　“吱吱！”两名羽族小妖兽本有戒备，发现姬清昼明显眼中只有给糖果的姜如遇后，安静下来，轻轻啄着地上的糖纸。
　　
　　心思单纯的小妖兽或许笨了些，但直觉不弱。
　　
　　姜如遇不知怎么回答这话，她也不好说当时姬清昼那个状态，她继续待着恐怕不太好。
　　
　　姜如遇换了个说辞：“为了救人，丹流果然是神鸟毕方，他执掌火灾，现在已经完全觉醒。”
　　
　　姬清昼目光微敛，看起来对好似对多了一个羽族神魔兽没有太大的欢欣，他看着姜如遇的头发，三千青丝今成雪，霜吟雪啼自伤春。
　　
　　“我看见他了。”姬清昼淡淡回答，继而全不避嫌，主动伸手按在姜如遇纤薄的肩膀上，体内强大无比的恢复的力量涌入姜如遇身体，也没能让姜如遇的头发再度变黑。
　　
　　姬清昼的手指根根变紧，事已至此，他好像根本没有再掩饰对姜如遇的“特殊对待”。
　　
　　姜如遇只当自己没看懂姬清昼的目光，他的目光和他本人都非常危险，充满着冰霜般的侵略。
　　
　　她轻轻躲开姬清昼的手：“你这样没有用，我头发变白不是因为内伤，而是寿元只剩三天，姬清昼，你别浪费灵力。”
　　
　　“……”姜如遇双眼一下睁大，她本意是说完那句话后，姬清昼别浪费灵力给她医治，但换来的是刚才还极有分寸感的姬清昼把她抱在怀中。
　　
　　已经完全不掩饰了？
　　
　　不只不掩饰他对她的特殊情感，已经连他的霸道性格都不再掩饰。
　　
　　姜如遇深吸一口气：“姬清昼，你再不放开，我就拿兰若剑刺你。”她道，“我还有要事要做。”
　　
　　姬清昼面色冰冷，他早知姜如遇是什么性格，现在半点不会因她的冷言冷语伤心。
　　
　　他也仅仅是抱着姜如遇，没做任何其余不该做的事情。姬清昼没有放开姜如遇，他看着她背后的雪色的长发：“你所谓的要事就是在这三日之内拿到冰凤的传承，才能把寿元给弥补回来，但姜如遇，你想得太好了。”
　　
　　姜如遇抬眸，姬清昼为什么要这么说，难道他知道这里没有冰凤传承？
　　
　　姬清昼道：“你想的太好在于，你只要认为你所做的事情是正事，你眼里就只能看见这件事，不会考虑别人的想法，就如同你现在认为你有万分火急的事情，哪怕我心情不悦，你也认为我不会阻你。姜如遇，我已经纵容你心知肚明到这种程度？”
　　
　　“从水下龙宫逃走一事，如果你我认识不久，你会这么做吗？”
　　
　　他冷冷发问，姜如遇忍不住在心里想，恐怕不会。
　　
　　因为她只能逃出水下龙宫，不能逃出灵天秘境，如果因为逃走一事惹怒姬清昼，迎接她的恐怕不是好事。
　　
　　“……”姜如遇没有说话。
　　
　　姬清昼道：“你当时离开，恐怕想的也是你来救羽族神魔兽，你有正当的理由，我本来就纵容你，你有正当的理由我更不会拿你怎么样。”
　　
　　“然后，你就把寿元废到只剩下三天！”姬清昼陡然生怒，姜如遇明智地选择这时候一句话不说，另外两只羽族小妖兽瑟瑟抱在一起发抖。
　　
　　姬清昼怒道：“三天寿元，我现在不让你去找传承又怎么样？万事你都认为你自己一人可以，你看不到龟余鲲鹏他们接受传承还需要有我在场？你救完丹流需要接受传承，你手上的水链难道不足以令你联系我？”
　　
　　“对不起，我没想到。”姜如遇从善如流道歉，她没想到天道这次会撕破脸面，她的仙器全废，也仍让丹流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幸好丹流没事，也幸好大道至仁。
　　
　　姜如遇认为这事儿就是自己办得欠妥，虽然变数是天道先不顾规矩在先，但她明知天道厌恶神魔兽的情况下，有关神魔兽觉醒的大事，最好带上足以抗衡天道的姬清昼。她没想到这点，就是她的错。
　　
　　有时候，一点点错，就足以让人万劫不复了。
　　
　　姜如遇道歉：“我知道你对我好，对不起，当时我……”她不想说当时她还恶意揣测了姬清昼一把，愧疚涌来，姜如遇问：“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是因为我吗？”
　　
　　姬清昼原本满腔怒火，说来也奇，姜如遇一道歉，他反而道：“我身上的伤没有事。”
　　
　　“你也不必道歉，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去救丹流，必定惹来那个真仙期男修的追捕。你那时考虑的事情太多，既要甩开追兵，又要救丹流，没想到那点事，并不怪你。”
　　
　　“何况，这一次你保护了其余所有人，只有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姬清昼不自觉软下声音，一改刚才的清冷凌厉，“天道权力也被夺，你已经做到最好。”
　　
　　剩下两只羽族小妖兽歪着脑袋在一旁，这就是大人吗？它们好像不是很懂。
　　
　　姬清昼好像也察觉到自己的态度变化有点快，他有些尴尬，马上冷下脸来，放开姜如遇：“但是，没有人的命比得上你，你活，羽族活，你死，羽族死。”
　　
　　




99.  惊辱难再遣八   直接变为冰凤

　　姜如遇也不想死, 但生死之事，并不是她能决定的。
　　
　　姜如遇走到两只羽族小妖兽面前，轻轻捋顺它们身上的羽毛, 对走过来的姬清昼道：“你刚才说它们是凤鸾, 如果机缘巧合，就能够变为凤凰？”
　　
　　“是。”姬清昼身形高挑, 他一走过来, 那两只羽族小妖兽像球团一样挤到姜如遇腿边。
　　
　　姜如遇轻轻蹙眉：“难道我想得到传承，就得先等它们变为凤凰, 它们再给我凤凰传承？”姜如遇细细思索, “可我现在寿元只有三天, 它们必须得在三天之内变为凤凰，并且它们一定要是凤凰中的冰凤，我才能接受传承活下来, 真的会有这样巧的事情？”
　　
　　这个几率太小, 姜如遇不可能把自己的命全部压在上面。
　　
　　姬清昼也道：“没有这个可能。”
　　
　　他凝视姜如遇微蹙起来的眉，弯腰把两只紧紧扒拉着姜如遇的小凤鸾给提到手里，小凤鸾连挣扎都不敢，耷拉着翅膀待在姬清昼手中。
　　
　　姬清昼道：“你看, 它们的灵力非常微弱。”
　　
　　姜如遇也凑到姬清昼面前去看这两只小凤鸾，姬清昼控制着小凤鸾不许它们乱动，他瞥了主动朝他靠过来的姜如遇一眼，没有多说话。
　　
　　姜如遇想到姬清昼之前说的话——鸾鸟修习万年才成为凤鸾, 凤鸾机缘巧合下遇火而长则能成为凤凰。
　　
　　“这两只小凤鸾本该有万年修习的灵力，现在却这么孱弱。”姜如遇想到刚才两只小凤鸾差点被活活吃掉的事情，“它们的力量究竟去了哪儿……”
　　
　　姜如遇忽然看到姬清昼冷白的衣裳，电光石火间, 她好像抓到一点灵感的蛛丝。
　　
　　姜如遇迫不及待问：“姬清昼，双修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吗？”
　　
　　姬清昼被这么一问，下意识想到那天他的失态：“双修对于男子来说百利无一害，对于女子来说，原本也该如此，除非……”
　　
　　姜如遇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姬清昼对她的眼神避无可避，只得道：“除非双修时不只以神识交/融为念，还用了其他方式，使得女子受孕。女子受孕会损伤修为、天赋，这是唯一的害处。”
　　
　　这世间就是这么不公。
　　
　　姜如遇得到肯定的回答，她一低头去摸两只小凤鸾，左手却被姬清昼拉住，姬清昼面色清冷，双眸却真挚，还他惯常把急切的神色掩得很好，耳廓却稍红：“我那日没想过要你受孕。”
　　
　　姬清昼并不想姜如遇因此误会他，以为他是想她替他生下一条小龙。
　　
　　他并不需要孩子，他那日心有邪念，却只有一个得到姜如遇的邪念，而非其他。
　　
　　姜如遇低眸看自己的手，正被姬清昼牢牢抓住，她也有些尴尬：“我知道。”
　　
　　趁姬清昼不注意，姜如遇一个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她赶紧去看小凤鸾，避过这个尴尬的问题。好在，姬清昼也有分寸，在二人刻意忽略下，这个问题都被二人埋在心底。
　　
　　姜如遇检查完两只小凤鸾，果不其然，她道：“这两只小凤鸾全是雌鸟。”
　　
　　姜如遇道：“镜内世界的外面是上古的青鸾墓，更外面则是上古毕方的传承，境内世界被两大上古传承包围在其中，说明境内的凤鸾至少也是从上古活到如今，可是这两只小凤鸾体型娇小幼态，灵力更十分稀薄，我猜测，它们的力量应该是被分薄了，它们有可能是上古凤鸾的幼鸟。”
　　
　　姬清昼静静听完，摊开一只手，手心生出一只冰莲。
　　
　　冰莲的点点光华散漫飞出再飞回，给姬清昼传达信息。
　　
　　“东边。”姬清昼旋即握紧手，对姜如遇道，他单手拎着两只小凤鸾，另一只长长的袍袖无风而动，冷白的袖子一卷，正好卷住姜如遇的袖子，二人的袖子连接在一块儿。
　　
　　姬清昼乘风而起，朝着镜内世界的东边飞去。
　　
　　姜如遇跟在他后面，看着姬清昼御风时冷淡如仙的侧脸，如果不是知道姬清昼的身份，她绝对不会把姬清昼和魔联想在一块儿。
　　
　　“吱吱！”
　　
　　“吱吱！！”
　　
　　很快，二人从树林上空飞至一整块高大的石壁旁边，石壁之内有深浅宽窄不一的洞穴，里面全是体型娇小的小凤鸾，姬清昼手中的两只小凤鸾见到同伴高兴鸣叫。
　　
　　姬清昼冷着脸放开手，小凤鸾飞扑回自己的巢穴。
　　
　　姜如遇粗略一扫，石壁中起码有数千只小凤鸾，难怪那两只小凤鸾的力量这么低。两只小凤鸾被其余凤鸾高兴地围拢在一旁，互相梳理羽毛。
　　
　　姜如遇看到小凤鸾伸出翅膀指了指她和姬清昼的方向，好像在和其他凤鸾介绍他们。
　　
　　“吱吱，他们救了我们。”
　　
　　“吱吱，不能轻信别人，小心被吃掉。”
　　
　　姜如遇远远地站在空中，姬清昼对她道：“这些凤鸾都拥有同一个祖先，它们流淌的血完全一样。”
　　
　　姬清昼掌管水，这些凤鸾体内的血他了如指掌。姜如遇忽然听到姬清昼冰冷的嗤笑声：“没有成功化为凤凰的凤鸾，不顾前程诞下这么多后代，这些后代有凤鸾的名，却没有凤鸾的实力，什么促使那只凤鸾这么做的？”
　　
　　姬清昼周身的温度一降，姜如遇便懂了他现在心情糟糕。
　　
　　姜如遇也觉得事有蹊跷，凤鸾来之不易，普通的鸾鸟历经万年才修习成为凤鸾，照理，能够一路修习万年，好不容易能有变为凤凰的机会，它怎么会放弃，转而牺牲自己的修为生下这么多幼崽。
　　
　　除非，它是被迫。
　　
　　姜如遇正细思，一些尖锐、如嗓子破了的凤凰鸣叫传来，姜如遇和姬清昼一起回过头，只见石壁对面飞来乌压压的一群体格娇小，身带血腥气的羽族妖兽。
　　
　　不是别的，正是姜如遇之前看见的吞噬小凤鸾的羽族妖兽。
　　
　　这些羽族妖兽个头虽然也小，但其中不乏有个子较大者，比起小凤鸾身上的干净，它们身上全是血腥气，目如鹰隼，拍着翅膀朝石壁中的凤鸾发起进攻。
　　
　　石壁里的凤鸾也马上呼朋引伴，开始还击。
　　
　　它们都用火，火焰从它们身上迸发出去，要么落在对方身上，要么落在下空。
　　
　　难怪下面树木焦黑，看来全是被火焰所烧。
　　
　　这样的战争显然不止一次，双方都拼尽全力。
　　
　　进攻的羽族妖兽得了空就咬住石壁里的凤鸾的身体不放，想要把它们活活吃掉。
　　
　　姜如遇看不下去，一道剑气击过去，迫使羽族妖兽不得不放弃到了嘴边的肉。它的好事被破坏，惊恨地朝姜如遇掠来，它的力量比凤鸾大得多，血腥味也格外浓重
　　
　　姜如遇一道极冰之焰送它归西，连羽毛都没剩下。
　　
　　姬清昼也开始出手，两人合作，很快，那些进攻的羽族妖兽死的死伤的伤，大肆进攻变成残兵败将，仓皇逃窜，姜如遇原本想追过去，她想弄清楚两方妖兽为何如此交恶。
　　
　　她一追，没追动，回过头发现自己的袖子还被姬清昼拴在他的袖子上。
　　
　　姜如遇：“……”
　　
　　她用眼神示意姬清昼解开一下袖子。
　　
　　姬清昼就像看不懂姜如遇的眼神示意，他只道：“那些羽族妖兽，也是凤鸾。”
　　
　　姜如遇瞳孔一缩，同样是凤鸾，但是刚才进攻的那些羽族妖兽明显凶恶残暴许多，力量也强大许多，但姬清昼总不可能乱说，姜如遇回想起那些羽族妖兽的模样——小小的身子，长长的尾羽，的确和凤鸾非常相似。
　　
　　为什么它们要相互蚕食进攻？
　　
　　姜如遇看到石壁底下还有刚才死去的黑色凤鸾的尸体，她想下去仔细检查这些尸体，姜如遇拉一拉袖子，姬清昼没有解开两人之间的羁绊，只是平静地随姜如遇一起下去。
　　
　　地面，血污满地，焦黑恶臭。
　　
　　姜如遇蹲下身查看黑色凤鸾，一连查看几只，这些黑色凤鸾的性别都是雄鸟。
　　
　　姜如遇问：“它们的祖先，和石壁上的凤鸾的祖先是一只鸟吗？”
　　
　　姬清昼言简意赅：“是。”
　　
　　姜如遇闭了闭眼，她应该清楚为什么同样是凤鸾，黑色的凤鸾力量比其余凤鸾要强。
　　
　　“黑色的凤鸾都为雄鸟，不会繁衍后代，力量不会再被分薄。石壁上的凤鸾以雌鸟居多，因为繁衍子嗣，它们的力量、个头全比这些黑色凤鸾要小。”
　　
　　因此，黑色的凤鸾可以欺压、吞吃石壁上的凤鸾。
　　
　　它们为什么要吃石壁上的凤鸾？仅仅是为了果腹？
　　
　　姜如遇觉得还有什么东西被遗漏，她舍不得用兰若剑割开黑色凤鸾的尸体，用灵力幻化出一把匕首，从黑色凤鸾的喉管开始，割到腹部。
　　
　　这几只黑色凤鸾腹里，都有石壁上的凤鸾的尸体。
　　
　　血腥味传来，姜如遇早闻习惯，她打算从黑色凤鸾腹部掏出那些尸体，姬清昼看不下去，把姜如遇的手别开。
　　
　　他的手上覆盖灵力，包裹着手不沾上污血，把那些尸体全部掏出来。
　　
　　姬清昼检查完每具尸体：“最先被吃掉的是血。”
　　
　　最先被吃掉的是血，说明这些黑色凤鸾最在意的是血。
　　
　　姬清昼再从黑色凤鸾的尸体中引出鲜血，这些鲜血在空气下晶莹剔透，姬清昼看着晶莹的血珠：“它们血里的力量比石壁上凤鸾的力量要强。”
　　
　　“……”
　　
　　事情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
　　
　　姜如遇不禁有些恶寒，姬清昼再验证二人的猜想，他一只只地取出黑色凤鸾体内的血，发现肚腹内越多凤鸾尸体的黑色凤鸾，血液里的力量越强。
　　
　　那么，事情到这里就水落石出了。
　　
　　黑色凤鸾力量之所以强过石壁上的凤鸾，第一是因为性别，雄性不必繁衍，力量不会再被分薄。第二则是因为在雄性基础上，它们有力量吞吃石壁上的凤鸾，把石壁凤鸾血液里的力量据为己有，这就是它们更强大的原因。
　　
　　姜如遇拿出留影石，对姬清昼道：“我来镜内世界前看到了青鸾墓中的壁画，壁画上是天空中有一只圣洁的凤凰，天空下是浓黑的乌云，有许多身影隐藏在乌云里，觊觎着那只凤凰。”
　　
　　“我起初以为，乌云下的是妖魔，要杀掉凤凰。现在我才知道，那个壁画展现的是那些妖魔也能成为高高在上的凤凰。天空上的那只凤凰，是它们美好的心愿。”
　　
　　姬清昼对姜如遇道：“愿闻其详。”
　　
　　姜如遇道：“一切只是我的猜测，并不一定对。”
　　
　　她道：“上古天道大劫针对的是神魔兽，凤鸾原本是普通的鸾鸟，只是修习时间长达万年，才成了凤鸾有成为凤凰的可能性，在天道大劫降落时，凤鸾并不是神魔兽，天道大劫就不能劈这只凤鸾。它躲过大劫，只要机缘巧合，就能成为凤凰。”
　　
　　“天道百密一疏，绝对不可能看着神魔兽中的凤凰再卷土重来，它一定想杀掉这只凤鸾，可是大道留一线生机，它不能杀掉这只凤鸾。于是，我猜测，天道选择让这只凤鸾繁衍后代、分薄力量，繁衍后代看似是生机，实则力量被越分越薄，它自然无法变为真正的凤凰。”
　　
　　“为了不让此事暴露，天道将这里布置为镜内世界，以免这么多凤鸾出去，引起大道和其余人的怀疑。凤鸾并不甘愿诞下这么多子嗣，它一定想要重聚力量成为凤凰，这样的执念刻在它的血液里，于是，有了黑色的全为雄性的凤鸾，它们靠吞吃石壁上的雌性凤鸾凝聚力量，想要成为真正的凤凰。”
　　
　　姬清昼认为姜如遇说得有理，他点头，姜如遇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我的猜测。”
　　
　　“是猜测，但是很对。”姬清昼道。
　　
　　“可我还有一点不清楚的地方，境内世界没有其余羽族，风鸾是雌鸟，令它怀孕的雄鸟是？”
　　
　　姬清昼道：“青鸾。”
　　
　　“外面是青鸾墓，我进来时，因为我不是羽族，被青鸾全力击杀。”姬清昼道，“我毁了青鸾墓的壁画后，在壁画里发现青鸾的尸体，它的尸体和龟余的情况一样，只剩一口没用的气，就这一口气，足以被天道利用，让凤鸾受孕。”
　　
　　姜如遇心里非常沉，青鸾、凤鸾都是被天道利用的对象。
　　
　　用令雌鸟诞下后代的方法来毁去雌鸟的未来，这就是公正的天道？姜如遇看向自己的斩道剑，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斩道剑上的锈迹，少了一些。
　　
　　姜如遇现在也知道自己如何才能变成冰凤。
　　
　　对，不是接受冰凤传承，而是直接变为冰凤——摆在她面前的路有两条，她得选择其中一条
　　




100.  惊辱难再遣九   她亲了姬清昼一下

　　四周血腥味扑鼻, 石壁下冷风环绕，姜如遇的心却一点一滴冷下去。
　　
　　她知道姜扶光在青鸾墓里获得的传承是什么了——之前姜扶光得到姜如遇的凤凰灵血，她并没拥有青鸾的血脉, 便不可能得到青鸾的传承, 只有可能是姜扶光自青鸾墓进入了镜内世界，她杀死了这些凤鸾, 得到上古凤鸾血液里的力量, 再加上自身的凤凰灵血，从而涅槃, 成为真正的凤凰。
　　
　　她, 也要做这样的事吗？
　　
　　姜如遇眉心冰银的印记闪烁, 额心印记像精致绝美的翎羽，她只剩下两天半寿命，冰凤传承少之又少, 连凤凰墓地都没有冰凤传承, 这也许是她最后的机会。
　　
　　她一路走来，不说艰难险阻有多多，至少并不容易。如果她完全觉醒，她不必再改头换面躲躲藏藏, 她可以去玄阳宗看看师尊，天南的难处也可以迎刃而解。
　　
　　林林总总，加起来叫做诱惑。
　　
　　镜内世界只有杀戮，姜如遇眼中倒映着地上的一地尸骸、鲜血、肚腹, 镜内世界被天道和上古凤鸾的执念造就扭曲，同类相食，只剩下鲜血和食欲，麻木的生活。
　　
　　姜如遇将兰若剑越扣越紧,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似下了某种决定。
　　
　　“我们上去吧。”她轻轻道。
　　
　　姬清昼颔首：“好。”
　　
　　两人的袖子卷在一块儿，并排着飞上石壁。
　　
　　之前的两只小凤鸾没在刚才的战斗中死去，它们从石壁中探出头来，“吱吱吱”地叫着，朝姜如遇挥舞翅膀：“吱吱过来玩！”
　　
　　其余凤鸾在见到刚才姜如遇和姬清昼出手赶走黑色凤鸾后，也选择相信两只小凤鸾，它们热情地招呼姜如遇和姬清昼进石壁中的巢穴去坐坐。
　　
　　姜如遇脸色如同霜雪，在姬清昼以为她会拒绝时，姜如遇点头，飞入石壁中一个洞穴内。
　　
　　姬清昼犹豫一瞬，同样跟上去。
　　
　　羽族都爱干净，凤鸾们的巢穴干燥通风，铺满干草，姜如遇和姬清昼并排坐在干草旁，体型稍大的凤鸾用凤凰语道：“你们是从外面来的羽族吗？刚才实在太感谢你们出手救我们，不然，这次不只要被叼走多少雏鸟。”
　　
　　它拍拍翅膀，一些凤鸾抓着一些不知贮藏了多久的干果上来，为首的风鸾微咳一声：“区区薄礼，两位恩人莫嫌，我们这里常年都和树林那边的羽族开战，花草、树木早都被毁得差不多了。”
　　
　　姜如遇没有说话，她并非嫌弃干果鄙陋，她看着干瘪的干果，心绪不宁，一些隐秘的心思让她心中充满烦躁。
　　
　　姬清昼替她回绝道：“我们现在处在辟谷期，不用饮食。”
　　
　　姬清昼听得懂凤凰语，他也可以用法术让凤鸾它们听到自己说的话就是凤凰语。
　　
　　为首的凤鸾也不好坚持把干果给姬清昼和姜如遇，它把干果放回去，看见其余凤鸾渴望的眼神，不好意思地搓搓翅膀：“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吱吱！我知道！”姜如遇听到之前的小凤鸾举起翅膀，它叼着那块花花绿绿的糖纸，有些骄傲地道：“外面的干果，是甜的，彩色的。”
　　
　　它的声音好似把姜如遇的思绪拉回来，姜如遇看向这只小凤鸾，它有些害羞地看着姜如遇，眼中满是亲近。
　　
　　姜如遇的心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不许胡说。”为首的凤鸾威严地斜了眼小凤鸾。
　　
　　姜如遇忽然道：“它说得没错，外面的确有彩色、甜味的干果，被我们称为糖……”
　　
　　她话没说完，姬清昼忽然拉住她的手，不容分说地把姜如遇拉起来，对其余凤鸾道：“诸位稍等。”
　　
　　他拉着姜如遇出去：“同我来。”
　　
　　其余凤鸾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姬清昼气势冰冷骇人，它们并不敢拦。
　　
　　石壁外山风呼啸，姬清昼容色如仙，在二人周遭立了一个结界，他目中是姜如遇有些走神的脸，戳破她的隐秘心思：“你刚才在心软。”
　　
　　姜如遇这才看向姬清昼，姬清昼知道她本来的意图吗？也对，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掌握一样的信息，她能想到的东西，姬清昼也会想到。
　　
　　姬清昼直接道：“杀了它们。既然你会心软，就不必再和它们接触交谈。”
　　
　　姬清昼容貌再孤冷如仙，他也是月魔界之主：“如果你不想看到它们的死状，就用万剑朝宗。”
　　
　　姜如遇可以用万剑朝宗，那样杀气腾腾的剑阵，没有一只凤鸾能逃出去，但是她做不到。
　　
　　姜如遇道：“我也想过杀死它们，杀死它们，我就能完全觉醒，不用死去。”姬清昼脸色稍霁，姜如遇继续道：“我甚至想过，它们关在镜内世界，等待它们的只有无尽的自相残杀，相互啄食，我不杀它们，它们也早晚会死。”
　　
　　“先杀最弱的石壁上的凤鸾，力量有所增强后，我再去杀黑色的凤鸾……我早想过了。”
　　
　　风吹起姜如遇的衣摆，她仍然面无表情，姬清昼却看到了无尽愁绪。
　　
　　姬清昼让自己的心变得冷硬，不管怎样，姜如遇必须杀死这些凤鸾。
　　
　　他道：“既然你清楚，那么……”
　　
　　姜如遇又道：“可刚才我看到，它们并不是自愿被关在镜内世界，它们并没有因为处于无休止的厮杀中变得麻木不仁，它们仍然向往外面的世界。”
　　
　　简单来说，它们遭遇了同类相食的事情，它们仍然热情、善良，充满着无尽期许。
　　
　　姜如遇便下不了这个手，如果它们已经麻木不仁，眼瞳灰暗，姜如遇杀的人、妖兽都不少了，她根本不会心软，可它们没有。姜如遇面对它们，就像面对着一群活生生的相信自己的人。
　　
　　姜如遇说完自己要说的话，姬清昼仍然面无表情，姜如遇不禁问道：“你明白吗？”
　　
　　“不明白。”姬清昼没经历过这样的事，不会有这样的心境。
　　
　　他下了最后通牒：“哪怕你不杀它们，我也会替你杀。”
　　
　　被禁锢在镜内世界的凤鸾们死，能换来一只完全觉醒的冰凤，她可以带领羽族，手中还有斩道剑……只有这样，天道才会被彻底杀死，若不然，像是凤鸾这样的悲剧还会在天道手下不断重演。别说姬清昼爱姜如遇，哪怕不爱，他都会杀掉那些凤鸾，换取姜如遇活。
　　
　　姬清昼说动手就动手，姜如遇只有两天半的寿元，杀掉这些凤鸾姜如遇成为冰凤还要花费时间。
　　
　　未免夜长梦多，姬清昼手中生出一朵水莲，水莲圣洁美丽，不染纤尘，这样惊人的美丽底下却是刻骨的杀戮，水莲花瓣全是冰刺，只要这些莲花花瓣片片飞出，整个镜内世界都会被姬清昼冰封。
　　
　　冰封之后，那些凤鸾和死没什么差别，到那时，姜如遇就不得不杀掉它们。
　　
　　一片水莲花瓣飞出——
　　
　　兰若剑斜刺而来，将这莲花瓣拦腰斩断，花瓣登时化作经营的粉末，落在地上就成了一片霜。
　　
　　姜如遇手持长剑，同姬清昼对立：“姬清昼，住手。”姜如遇也不想同姬清昼动手，但姬清昼分明就是要不顾她的意愿，杀掉整个镜内世界的凤鸾。
　　
　　山间风大，吹动姬清昼的衣衫，就像冰凉的雪。
　　
　　好似从姜如遇对他出剑那一刻，他眼底就压满了沉沉的风雪，一眼就足以使人死在冰天霜地之中。
　　
　　他的脸上开始浮现极妖冶、极美丽的红色花纹，就像冰雪中盛开的灼灼红梅。
　　
　　姜如遇也感觉自己有点白眼狼嫌疑，她的剑始终稳稳的：“姬清昼，我自己的命我自己心里有数，总还有其余办法。我还有两天半时间，你稍微等一等，不要如此独断。”
　　
　　独断？
　　
　　姬清昼一直知道自己性格独断专横，说不好听就是霸道独尊，他很能正视自己，但从姜如遇口中说出来，怎么就叫他这么不爽？
　　
　　他道：“不等。”
　　
　　一刻、一秒都不等，姬清昼手中的冰莲花瓣眼看着要再度绽放，万千花瓣儿飘零飞出，姜如遇大惊，她能拦下几百片几千片，拦不下几万片。
　　
　　在冰雪花瓣的海洋快往外蔓延时，这些花瓣忽然迅速合拢，在姬清昼手中汇聚成一柄长剑。
　　
　　他执着剑，清潇冷淡，斜剑朝姜如遇一刺：“我不接受别人的命令。”
　　
　　姬清昼动作非常快，姜如遇连剑意都没感受到，但是，正因为没有剑意，好似是一片虚无，才更让人像没头苍蝇般无法下手。
　　
　　姜如遇虎口有些麻，她也没命令姬清昼啊！这不是商量？
　　
　　两人又撞上一剑。
　　
　　姬清昼道：“但如果是你的请求，我会酌情考虑。你擅长剑，我也用剑，如果你能阻止我杀那些凤鸾，我就不杀它们。相反，你阻止不了我，就赶紧成为冰凤。”
　　
　　“……”两人的剑在空中擦出火花。
　　
　　姜如遇算是彻头彻尾知道了姬清昼的性格，狂傲、独断。
　　
　　她难道真要和姬清昼拼剑吗？
　　
　　姬清昼根本不给姜如遇反应的时间，他提剑把两人连在一起的袖子分开，朝树林里飞去。
　　
　　树林里，是黑色的凤鸾所居之地。
　　
　　姬清昼飞掠过去的地方，树木、土地变为冰霜，惊起一只只黑色凤鸾。这些黑色凤鸾虽然吞吃石壁上的凤鸾，但那是因为上古凤鸾的执念，它们心中根本没有善恶之分，只是被执念影响成这样。
　　
　　姜如遇看着那些冰霜，暗道姬清昼来真的。
　　
　　照姬清昼这个速度，很快，这些凤鸾就会被他祸祸光。
　　
　　偏偏他那些冰霜的确由剑气转化而来，也不算作弊，不远处，黑色凤鸾疲于奔命，姬清昼冷笑一声，一剑朝焦黑的树干而去，树干上焦黑的树皮被剑气一削，树皮、泥土全被剑气激扬而起，在空中似被剑气浸染，朝着黑色凤鸾们急追而去。
　　
　　逃无可逃。
　　
　　关键时刻，姜如遇使出万剑朝宗，她空间法宝里的剑全部飞出，像一堵密密的剑墙，遮住姬清昼扬起的尘土。
　　
　　姬清昼手腕微用力，那些尘土朝前一倾。
　　
　　姜如遇看在眼里，剑修明说拼的是剑，但姬清昼修为和她有断层，往下打下去，她一定会输。
　　
　　她在剑墙被尘土压倒那一瞬，出现在剑墙之前，尘土侵袭而来，兰若剑快舞，却也抵不过尘土里蕴含的恐怖灵力。
　　
　　姜如遇要和剑墙一块儿被尘土冲散之时，一道袖子揽住她的腰，将她从重重剑气、尘土中带出去，落入一个充满香味的冰冷怀抱。
　　
　　姜如遇再度抬起剑，执剑的手被按住，反手按往一颗焦黑的树上。
　　
　　姬清昼并没被她迷惑。
　　
　　然而，姜如遇的根本目的也不是为了在比剑上赢姬清昼，他们修为有断层，她赢的几率几乎没有，为什么还要拘泥于这个由姬清昼提出的约定？
　　
　　只要让姬清昼发自内心不再想杀凤鸾不就好了？
　　
　　思及此，姜如遇猛地朝姬清昼靠近，她凑在姬清昼耳朵边上，正要说什么，喉咙被姬清昼封住。
　　
　　姬清昼神情冷漠：“凤鸣可杀人。”
　　
　　既然是比试，他就不会那么大意。
　　
　　姜如遇：“……”
　　
　　姬清昼已经完全制住姜如遇，他抬手一剑，要完全冰封那些黑色凤鸾，姜如遇有口说不出，有手被按在焦黑的树上，已经完全被制住。
　　
　　她现在一定得制止姬清昼，一定要把姬清昼的念头打消。
　　
　　姜如遇一不做二不休，再度朝姬清昼靠过去，现在她相当于被按住的老虎，姬清昼没有理会，也就是没有理会，才使得他的脸颊处好像被蜻蜓点水般这么一碰。
　　
　　他被亲了？
　　
　　姬清昼冷淡的神情完全怔忡，他根本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被人轻吻。
　　
　　姬清昼怔忡时，姜如遇挣脱他的手，正要解开喉咙上的封印，又被比刚才大力十倍的力道握住，姬清昼声音嘶哑：“你，为什么亲我？”
　　
　　姜如遇想说话，但喉咙处有封印，姬清昼耳尖有些微红色，解开她喉咙处的封印。
　　
　　姜如遇道：“只有这样，你才不会继续生气。”
　　
　　刚才她如果再用其他手段反抗，也会被姬清昼镇压，只有这样，才会让姬清昼暂时停下他要做的事情，回头来听姜如遇说话。
　　
　　只有这个理由，显然无法说服姬清昼，姬清昼道：“只是因为这样，你就吻我？”
　　
　　他不能接受，但刚才那种凛然冰冷的盛怒已经被消弭。
　　
　　姬清昼的态度再冷下来，还要再给凤鸾们一剑，姜如遇赶紧飞速道：“我想问你可不可以和我双修。”
　　
　　姜如遇的心怦怦跳。她以为她绝不会说出这句话，现在一说出来，倒也没想象中难为情。
　　
　　姜如遇把心里所想的一切说出来：“……之前我拒绝过你的提议，所以在刚才和你交谈时，我羞于启齿，没有立即说出来。”
　　
　　羞于启齿？却不羞于亲他？
　　
　　姜如遇尽量冷静道：“我的考虑是这样的：寿元和修为息息相关，修为增加，寿元也会增加。我现在只有两天半寿元，但如果我到达真仙修为，我的寿元会增长，有了多余寿元，我就能够在其他地方去找冰凤传承。”
　　
　　“你……愿意吗？你可以拒绝。”姜如遇尴尬、忐忑，不只是她不喜欢用双修来提升修为，更因为她才拒绝姬清昼没多久，现在就主动求人。
　　
　　她有一种自己仗着姬清昼的喜欢，对姬清昼所求太多的感觉。其实姬清昼完全能拒绝她。
　　
　　如果不是姜如遇只有两天半寿元，她绝对自己将修为练上去，可现在，两天半时间，她根本不可能做到。
　　
　　姜如遇低眸，刚才她说的是她需要的东西，接下来，她会问姬清昼需要什么东西。
　　
　　她可以和姬清昼交换。
　　
　　她能给的最珍贵的东西是冰凤的效忠，可她现在没完全觉醒，这只是空谈。
　　
　　她还可以把命魂给姬清昼捏住一半，用来当姬清昼救她的报酬。
　　
　　可姬清昼需要吗？他要怎样她，根本用不着命魂，现在姜如遇的感觉就是，她能给的东西太廉价。
　　
　　但她想活着。
　　
　　姜如遇低眸：“姬清昼，你需要什么？”
　　
　　她低眸，也就看不到姬清昼瞬间危险的双眸，感性来讲，姬清昼乐意之至。
　　
　　他并不在意姜如遇提的他需要什么这句话，这是姜如遇性格上的缺陷。她把所有事情都分为正事和非正事之分。
　　
　　她只能想到，他需要从她身上得到效忠之类的东西，但根本不会想到，他需要的是女人对男人的爱情。
　　
　　他顺手帮她一下，根本不难。别说他和姜如遇本是同阵营的人，他需要姜如遇好，哪怕不是，在感情上，姬清昼也很是愿意帮姜如遇。
　　
　　她从没这样需要过他。
　　
　　理性来讲，他淡淡推开姜如遇：“不能。”
　　
　　“治标不治本，你如何保证外面有冰凤传承，冰凤数量少之又少，上古时也不超过三只。”姬清昼道，“杀死所有凤鸾，拿到这里的机遇，变为冰凤，是最快最稳定的做法，我不可能让你胡来。”
　　
　　




101.  冰凤弄玉来一   真正的凤凰不会杀死无辜……

　　他说不能。
　　
　　的确, 这是姬清昼的一贯做法，有稳操胜券的机会摆在他面前，他为什么还要选取另一个有可能血本无归的选项？冷淡理智才是真正的姬清昼, 姜如遇现在开始想自己刚才为什么下意识忽略姬清昼的本性去开那个口。
　　
　　可能她太贪心了, 她既想活着，又不想杀死无辜的凤鸾。
　　
　　她并不是手握气运的天道宠儿, 对她来说哪儿有这么好的事儿？
　　
　　从一开始她就在不断地做选择, 第一次，选择废弃修为手筋, 换取自由。第二次, 选择燃烧自己的血, 换取继续修习的代价，第三次、第四次……怎么到了现在，她却想着什么都不失去, 既要自己活, 又要别人活。
　　
　　双修……于姬清昼无碍，可这不是姬清昼的上选，人家不答应再正常不过。
　　
　　姜如遇收回兰若剑，飞离姬清昼几步：“抱歉, 刚才是我想差了。”
　　
　　姬清昼身边的温香离开，冷白的衣衫只剩冰凉的流光，他深邃幽凉的眼看着姜如遇，他被误会了吗？
　　
　　“不必谈抱歉, 我同样朝你提过双修，这么算来，先要说抱歉的人是我？”姬清昼无意义地微哂，好像是在缓和气氛, 但他并不知道，他有时候也会谈笑自若的杀人，所以他的笑，半点都缓和不了气氛。
　　
　　姬清昼笑完，脸庞绝美如玉，又浮现点点冷色：“时间不等人，先杀了凤鸾再议其他。”
　　
　　他不是看不出现在姜如遇会多想，姬清昼了解姜如遇，姜如遇虽然也会杀人，但她对于一些善恶有过于严苛的行事标准，放任她想下去，除了会让她为别人的命心软外，于她毫无用处。
　　
　　冰莲再度浮现在姬清昼手中。
　　
　　“等等。”姜如遇不见刚才的仓皇，她的语气沉静无比，过度平静，让姬清昼都为之一顿。
　　
　　姜如遇深深吸了一口气：“姬清昼，我的寿元剩下两天半，我的万剑朝宗杀这些凤鸾用不了半盏茶功夫。给我一天时间，让我自己考虑，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你在拖延时间。”
　　
　　瞒不了姬清昼，他一到这种时候就理智到不似人，也对，他本来就不是人，是冷血强大的龙类。
　　
　　姜如遇垂下眼睫：“其实，最想活下来的人是我，不是吗？”
　　
　　“你需要我，但我也并非无可替代，一开始你知道我有冰凤的血也想要杀了我，说明你其实有其余方案可以替代我的作用。”姜如遇道，“对于你，我并非独一无二，对于我自己来说，我的命只有一条，你要相信，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玩笑。”
　　
　　“对于我来说，你并非无可替代？”姬清昼冷冷地咀嚼这句话。
　　
　　她瞎了吗？
　　
　　如果她在他心中能被替代，他会这么迫切要杀凤鸾？
　　
　　姜如遇心乱如麻，没时间理会姬清昼的反问，她道：“你现在杀掉凤鸾是为我好，可如果违背我的本心，我在觉醒时出了问题，我们都不想看到，姬清昼，我说这么多，想请你给我一天时间。我一定会给你满意的答复。”
　　
　　“这个答复中，包括你寿元耗尽也不杀凤鸾？”
　　
　　“……”姜如遇没说话，或许是默认。
　　
　　“你可以试试。”出乎意料，姬清昼虽然语气不佳，却也同意了姜如遇的要求。
　　
　　姜如遇说的话提醒了他，姜如遇在他心中确实独一无二，她并不是他那些臣下。一天缓冲时间，姬清昼必须给她。
　　
　　姜如遇松了口气：“谢谢。”
　　
　　“不要谢得太早。”姬清昼道，“这一天时间，我会把镜内世界的出口全部封印，以免你一不做二不休逃出镜内世界。”
　　
　　“另外。”他直直注视姜如遇，“没有那个可能。”
　　
　　姜如遇慑于他语气中的冰冷血气，她抬起眸，视线正撞在姬清昼黑沉的眼珠内。
　　
　　没有什么可能？
　　
　　姬清昼一字一顿道：“没有你寿元耗尽却不杀凤鸾的可能，姜如遇，你不可能死在我面前。”
　　
　　一天时间，是姬清昼给姜如遇温情的极限，但是他更不能接受姜如遇寿元耗尽，无论这样的做法会让姜如遇怎样想他。
　　
　　姬清昼甩袖而走。
　　
　　姜如遇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多谢。”
　　
　　她不想杀死这么多无辜凤鸾，姬清昼不想她死，他们的本质都是固执。
　　
　　姬清昼渐渐远去，镜内世界的天空已经包裹着一层水色的灵力，封印完成。
　　
　　姜如遇调整心绪，她朝着黑色凤鸾聚居的树林里飞去。
　　
　　她一定要把整个镜内世界搜索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的线索，也许这线索能够让她的两难局面被缓解。姜如遇想到了壁画，青鸾只剩一口气，和龟余情况一样，天劫之后，青鸾不可能有时间绘制壁画。
　　
　　那些壁画精美、栩栩如生，反映着镜内世界的一切。
　　
　　天道总不可能会把自己的所作所为用壁画反映下来，唯一有可能的是上古凤鸾……那只上古凤鸾遭遇了一切之后，绘制下壁画。
　　
　　那么，上古凤鸾哪儿去了？
　　
　　上古凤鸾如果早已离开，这里不会有那么多的小凤鸾。镜内世界这么多年没别人进来过，毕方青鸾护在外面，上古凤鸾也不可能被外力所杀，天道更不能杀它。
　　
　　以上古凤鸾的修为和体质，繁育这些小凤鸾，就足以让她死去？
　　
　　姜如遇认为这样的可能性很小。
　　
　　她从树林中掠过，看着这些黑色凤鸾，黑色凤鸾比石壁上的凤鸾大一些，但是体型差距不大。如果上古凤鸾死去，黑色凤鸾这么渴望凤鸾鲜血，一定会吃掉上古凤鸾，它们的体型也会随力量增加而增加，不只有这么一点。
　　
　　姜如遇穿过重重黑色凤鸾的阻挠，找遍一个又一个地方，等到天色变黑，她和姬清昼约定的时间过去一半时，她仍然一无所获。
　　
　　姜如遇走在树林边上，焦黑的泥土已经开裂。
　　
　　几只黑色凤鸾在林间嬉戏打闹，一只黑色凤鸾被啄出了血，另外几只黑色凤鸾兴奋地飞过去，想要吃掉它。
　　
　　为了鲜血反目相残的戏码不大好看，起码姜如遇皱了皱眉，她手中凝结出一道剑气和一道生机，分别分开那几只黑色凤鸾，并给其中一只治伤。
　　
　　“你不厌恶它们吗？”
　　
　　耳边传来苍老的女声，姜如遇举目望去，周遭一个人都没有，这也不是姬清昼的声音。
　　
　　她要找的人来了！
　　
　　姜如遇强忍激动：“不厌恶，你是上古凤鸾？”
　　
　　女声悠悠而老迈，并不回答姜如遇的问题：“为什么不厌恶它们？看啊，它们为了鲜血手足相残的模样真是丑陋，你杀了它们，再杀掉其余懦弱的一根手指就能被碾死的凤鸾，你就能成为高贵的凤凰，你为什么要不顾你道侣的要去，如此固执呢？”
　　
　　道侣？姜如遇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姬清昼。
　　
　　姜如遇马上警觉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们的事情？”
　　
　　以姬清昼的实力，这个上古凤鸾不该探听到她们的消息。
　　
　　女声装模作样的“嘘”了一声：“你那位道侣修为高深莫测，你小声一些，不要惊动了它，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就要遭殃了，他要是看到我，更会让你快些杀死所有凤鸾了。”
　　
　　姜如遇道：“你没有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的我们的事情？”
　　
　　那女声道：“所有凤鸾都是我所生，它们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它们的喉舌就是我的喉舌，小姑娘，你那颗糖很甜呐，我很久没有吃到过这么甜的糖了，我的嘴里全是血味，无味的烂干果味。”
　　
　　姜如遇马上抓住她话里的漏洞：“你的意思是，所有凤鸾吞噬的鲜血，最终都会供给给你？”
　　
　　“不错的猜想，我也想这样，可惜不能。”上古凤鸾叹气，“我只是知道那样的味道，如果鲜血还会给我，我早冲破了镜内世界。小姑娘，想不想来看看我的模样？你往左边走三步。”
　　
　　现在都是上古凤鸾一面之词，姜如遇手中捏了一道极冰之焰，谨慎地走过去。
　　
　　她站定，很快，树林里的土地陷落，她来到地底。
　　
　　姜如遇没有给自己适应黑暗的时间，她来到地下的第一瞬间就以极冰之焰发出冰银色的光芒，照亮地底。
　　
　　嘶……
　　
　　姜如遇看清地底的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她可能看见了上古凤鸾的巨大的骨头架子……它的羽毛全部掉落，垂垂老矣，翅膀和脚上很多地方已经全是白骨，脑袋极小，不见美貌，只有肚皮还是大的，被里面的东西撑得薄薄的一层。
　　
　　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蠕动。
　　
　　“这就吓到啦？”上古凤鸾道。
　　
　　姜如遇摇头，熄灭极冰之焰，以普通灵力聚起一团火——极冰之焰摧毁生机，这只上古凤鸾身上的生机就像灯一样，一吹就灭。
　　
　　“呵呵。”上古凤鸾低笑，“没关系，你那火杀不死我。”
　　
　　它道：“天道一天不要我死，我就一天死不了。”
　　
　　姜如遇实在有太多问题要问：“前辈，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古凤鸾白色的骨架，被关在地底……像是一场已经延续万年的酷刑。
　　
　　上古凤鸾在这里关了太久，有许多倾诉欲，它道，“前面的事情，我听你们都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只有一点，我的确没有死。天道怎么会要我死呢，我的血肉如果被吃掉，就会有实力超出其余凤鸾太多的凤鸾出现，到时候，它一只只吞噬其余凤鸾，它终有一日，会得到我留下的所有的鲜血、力量，化为凤凰。”
　　
　　“黑色凤鸾都是雄鸟，天道不可能再让他生下孩子，再用对付我的法子对付他。天道不要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它要关注我，我周身上下除了这个肚子之外，其余地方都是白骨，一点血都不会露出来……”
　　
　　意思也就是，上古凤鸾半鸟半骨地在这里被关着产下凤鸾，已经太久太久。
　　
　　姜如遇注意到地底有一个隧洞，隧洞很小，仅仅能容纳老鼠大小的东西通过，这应该就是天道留下的供刚生出的凤鸾离开这里的通道。
　　
　　姜如遇心底发冷，这样像是猪一样下崽、不人不鬼的生活，实在是令任何人胆寒。
　　
　　姜如遇说不出安慰的话，在上古凤鸾面前，任何一句安慰，都显得虚伪无力。
　　
　　姜如遇道：“门口的壁画，是您画的吗？”
　　
　　上古凤鸾道：“当然是！”
　　
　　它的肚子忽然蠕动起来，这种孕期的疼痛让它明显疯狂许多，上古凤鸾尖声：“我画了怎么成为凤凰的壁画，你看到没有！只要吞噬鲜血……把我本来就有的鲜血力量给任何一只凤鸾，他们都能变成凤凰！”
　　
　　“成为凤凰，是我毕生的追求，我修习万年，吃了无数的苦，受了无数的难，我在青春年华时尚且刻苦修炼，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我反而被困住不断繁育？我生的孩子越来越多，我的精血、修为被分得越来越少！我再也不是自己！”
　　
　　上古凤鸾的痛苦，几乎让姜如遇也跟着痛起来。
　　
　　这样的窒息，足以摧毁任何一个人。
　　
　　“我不想再生，我用壁画封住青鸾的尸身，以为我的悲剧能就此结束……没想到，我被关了起来，青鸾的尸身我用不到了，天道就要我生下的凤鸾来……”
　　
　　它的头疯狂地摆动，大叫，张狂。
　　
　　尖叫声快刺破姜如遇的耳膜。
　　
　　她顶着这种尖叫，道：“我能帮你做什么？”
　　
　　“……做什么。”上古凤鸾悲哀道，“除非天道不再是天道，否则，这就是我的宿命。”它好像镇静下来一些，“你呢？你有凤凰的血脉，为什么不杀掉外面的凤鸾？对于那样的凤鸾，你有什么于心不忍的？”
　　
　　它声音尖锐：“这么伪善吗？如果是我，我可不管那是不是我的孩子，我要成为凤凰！”
　　
　　它疯了。
　　
　　疯了也记得自己的追求，这种追求让它更清醒的痛。让它每每见到自己的现状都生不如死。
　　
　　姜如遇拿出斩道剑，想试试能不能斩断绑住上古凤鸾的铁索，她道：“它们是因为你的执念，才相互吞噬、渴望鲜血和力量。它们被设定成那样，我为什么要厌恶它们，杀它们？”
　　
　　“你知道我有凤凰血脉，也该知道百鸟以凤凰为尊，发自内心崇敬凤凰。”姜如遇道，“如果我做了这样的事，我以羽族的性命作为我觉醒的条件，那么，我无颜面对羽族。”
　　
　　这是姬清昼和姜如遇的不同，龙族崇尚的是强大，羽族的凤凰并不止如此。
　　
　　上古凤鸾慢慢苍老的眼珠凝滞，继而，惊天动地笑起来。
　　
　　是啊，无颜面对羽族……这就是高傲的凤凰，宁死也不愿意放弃坚持的凤凰，它辛辛苦苦修炼这么久，就是为了修炼成这样的凤凰啊。
　　
　　可是，可是它现在有什么？！
　　
　　上古凤鸾尖锐道：“说得好听！你还不是要死了！听说你只有两天半的寿命，有这样坚守的高傲凤凰，也落到这样的地步。你不吃外面的凤鸾，你就得死！”
　　
　　姜如遇继续用斩道剑帮上古凤鸾砍铁索，效果几乎没有。
　　
　　她道：“我只剩下两天半的寿命，是因为我用了凤凰泣血。凤凰泣血，救活了许多羽族，我转头再因我的命杀死这些凤鸾，那我前面为何要用泣血？”
　　
　　“凤凰泣血？”上古凤鸾忽然安静下来，显然她知道凤凰泣血。
　　
　　燃烧凤凰的一切，给其余羽族换来生命。
　　
　　上古凤鸾再疯，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姜如遇面前疯，它只是质疑道：“怪不得，我听到了外面的凤凰鸣叫……你用了凤凰泣血，为什么没有死？”
　　
　　“因为天道不公，导致羽族惨死，大道救了我。”
　　
　　“天道、大道……”
　　
　　上古凤鸾咀嚼着这几个字，它忽然发现姜如遇手中奇怪的剑，这柄剑好像锈迹没那么多了。
　　
　　而且，这柄剑能在铁索上留下很细微的痕迹。
　　
　　它问：“你这是什么剑？”
　　
　　姜如遇道：“大道所赠斩道剑。”
　　
　　“斩道？！”上古凤鸾眼睛亮了亮，“顾名思义能斩天道？”
　　
　　“能，但要等到锈迹全无，锈迹多少在于天道到底做了多少不公之事。”
　　
　　上古凤鸾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有朝一日真的能看到天道的死期。
　　
　　它毫不犹豫道：“那你还不变成凤凰！你现在的修为，哪怕能用这柄剑，你也做不到太多事情！”
　　
　　姜如遇看着它，她也想变成凤凰。
　　
　　上古凤鸾这么说，果然有办法？
　　
　　如果没办法，上古凤鸾不会冒着被姬清昼发现的危险，来找她交谈。
　　
　　上古凤鸾道：“我厌恶天道，天道害我至此，本来我毕生的心愿就是成为凤凰，因为天道，我被绑在这里不断生下幼鸟。可是，我的执念无法消除，哪怕是那些小凤鸾，我也要流着我的血的凤鸾成为凤凰，可惜，我永远都不会实现这个目标。”
　　
　　“但是我可以帮你。”上古凤鸾畅快地笑几声，“别人都以为凤鸾修习万年，能自己变为凤凰，却不知道，凤鸾是普通鸾鸟修习万年而来，原本，怜这万年辛苦，道心永存，羽族的气运会给凤鸾一个心愿，这个心愿，在羽族气运承受范围内，基本都能实现。”
　　
　　“成为凤凰，是最难的心愿。也就是说，风鸾许的愿可以是让别人成为凤凰哈哈哈哈！”上古凤鸾狂笑，“我可以让你成为凤凰，拿着斩道剑杀了天道！杀了天道！杀了它！！”
　　
　　上古凤鸾的话有些超出姜如遇的理解范畴。
　　
　　姜如遇不禁问：“从来没有典籍会……”
　　
　　“哼！如果说这样的秘辛被人知道，岂不是所有人都要逼迫凤鸾？”上古凤鸾道，“许的愿望越难，用的精血和修为越多。这还不算完，如果是鸾鸟的躯体想要变为凤凰，心愿只会给鸾鸟这个机会，也就是说，如果说扛不过去由鸾鸟身躯变为凤凰身躯的凤鸾，不只会赔付万年修为和精血，还会灰飞烟灭。”
　　
　　“我知道之前自己扛不过去那样的劫难，便一直没有许愿，结果碰上了天道……”上古凤鸾道，“幸好，有你。你本来就是凤凰，听说还是冰凤，你刚才手中用的是极冰之焰，说明你得到了一些冰凤的传承。对了，你可有经历过凤凰涅槃？”
　　
　　姜如遇道：“半次。”
　　
　　“半次也够了！凤凰涅槃能够降临，就说明认可你是凤凰。最重要的是，你用过凤凰泣血，你救过这么多羽族的命，你除了没有完全觉醒之外，你的火焰、尊严、鲜血……你就是一只真正的凤凰。我现在精血和修为虽被分薄，无法再许自己成为凤凰这样的愿望，但你本身就是凤凰，我为你许愿，我要付出的东西就很少很少，哪怕是现在的我，也给得起！”
　　
　　“你救过许多羽族，羽族气运会无条件庇护你，你一定可以！”上古凤鸾道。
　　
　　姜如遇也非常意动，这是最好的结局，可以叫做意外之喜。
　　
　　她道：“您要付出的代价是？”
　　
　　上古凤鸾淡淡道：“我目前所拥有的一切，我还剩下的精血、修为，我凤鸾的筋骨。”
　　
　　也就是说，上古凤鸾的命。
　　
　　天道再强盛，不可能阻止上古凤鸾朝羽族气运许愿。
　　
　　上古凤鸾道：“你看看我这个样子，我活着就是痛苦，我之所以活着，就是恨，我要成为凤凰……这一点永远无法实现，那我就要天道的命！你帮我斩道，我助你成凤凰，看样子是我赚了！”
　　
　　姜如遇没有拒绝。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上古凤鸾遭遇的是什么。
　　
　　得到姜如遇一定会斩杀天道的承诺后，上古凤鸾立即开始许愿，它的身体快速干涸，白骨变灰，就连地上的羽毛也化为尘土。
　　
　　精血、修为、生命……
　　
　　原本，上古凤鸾不会出现，它恨着那些小凤鸾，恨它们是天道帮凶，毁了它的一切，可是它从它们的眼中耳中听到姜如遇说，它们是无辜的。
　　
　　这只没完全觉醒的凤凰，很有凤凰的风骨，她的道侣是龙族，她的道侣目前比她强大太多，哪怕是上古凤鸾，也没有见过这么强的龙族。
　　
　　她没有听龙族的话，龙族不懂，但羽族懂。
　　
　　真正的凤凰绝对不会杀死无辜的羽族，哪怕她只有几天命，哪怕要请求道侣……
　　
　　上古凤鸾一生都想成为凤凰，因此便想见到这只真正的凤凰，它见到了她……它的追求没有错，它本该成为的就是这样发光的凤凰啊。
　　
　　上古凤鸾化为光团消失。
　　
　　姬清昼在镜内世界，他站在高高的树巅，耳边是上古凤鸾和姜如遇的交谈，从上古凤鸾出声那一刻，他就听到了。
　　
　　姬清昼垂眸，让心沉溺下去。
　　
　　他会和固执的她争执，却正是因为她和他的不同，才让他动心摇情。
　　
　　他感受到周遭的变化，羽族气运连天而来，姜如遇要开始变为冰凤了。
　　




102.  冰凤弄玉来二   伪凤

　　姜如遇想象中, 她变成冰凤的过程应该和丹流差不多，先呼啦啦地换血再重塑经脉，最后活活扛过去天劫, 就能彻底成为冰凤。
　　
　　现在, 过程差不了太多，却在细微处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包裹着姜如遇的不再是鲜血, 而是羽族的无上气运。如今天道虽然打压神魔兽, 但羽族的气运事关上下千千万万羽族的生灵，它诞生的比天道早太多。
　　
　　姜如遇的寿元因凤凰泣血救治羽族而衰, 再加上她是如今仅存的冰凤, 羽族气运给了她无上的钟爱。气运包裹着她, 像是温暖的暖阳，暖暖的、轻轻的……属于人族的血液被尽数清除，她体内充斥着最精纯的凤凰血液, 差点变为死脉、一直被生机温养着的经脉也开始重塑。
　　
　　姜如遇体内升起极冰之焰灼烤着她的经脉, 极冰之焰毁坏生机，在羽族气运的庇护下，极冰之焰不只没有损伤主人的生机，姜如遇体内的一切血液、经脉经过这凤凰火中无冕之王的洗礼, 如向死而生一般，更加精粹、茁壮——
　　
　　原来这就是凤凰可以从火中重生的原因之一，因为凤凰的一切都从火中诞生。
　　
　　涅槃业火自天而降，熊熊烈焰灼烤着姜如遇的皮肤, 她的脸如冰雪般动人，在涅槃业火中毫发无损。羽族气运给了这只被它认可的冰凤最好的躯体、它亲自降下最完整的传承，等着她用斩道剑带领羽族重新公平地走到大地上。
　　
　　它们热爱和平，但不甘愿被迫接受不公正的死亡。
　　
　　它们为人间带来悦耳的歌喉, 自己却因死亡发出绝望的悲鸣。
　　
　　该结束了，这一切。
　　
　　涅槃业火之后，因天道权力暂时被夺，如今是大道亲自降下雷劫，羽族气运盘踞在一侧守着姜如遇，火与雷浇灌着她。
　　
　　她忍受着一点雷劫的痛，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雷劫——进阶时候的雷劫，根本不像天道那样是穷凶极恶的赶尽杀绝，真正的雷劫，是剔除空有修为、却没有心性者。如果抗得过这样的雷劫，这雷劫反而会帮着淬炼身体。
　　
　　雷劫过后，姜如遇所处的玄妙状态并未结束。
　　
　　凤凰被天道忌惮的最重要的天赋——能在涅槃时重塑身躯，将其变得更符合自己的修炼天赋，也就是说，凤凰可以日臻完美，这个种族对于缺陷有一种苛刻的难忍。
　　
　　姜如遇已经是天生剑骨，基本不用怎么调整，她只需要调节一些因为常年练剑导致的筋脉损伤，让自己的身体无时无刻都保持在最佳状态。
　　
　　做完这一切，羽族气运才带着祝福离去。
　　
　　姜如遇也随之变成一只冰晶一样的凤凰，凤凰是至美的种族，它们华丽、至美、璀璨，艳光四射动人心弦，冰凤更汇聚了凤凰的绝美华丽以及冰雪般的羽毛带来的出尘圣洁感。
　　
　　姜如遇飞出地底，朝天空飞去，凤凰出世惊动黑色凤鸾和石壁上的凤鸾，哪怕是好斗的黑色凤鸾，也停下争斗呆呆看着空中。
　　
　　只听得一声凤凰清鸣——这和凤鸾的鸣叫不一样，真正的凤凰清鸣能让人脑海中余音绕梁，久久挥之不去。
　　
　　灵天秘境内外。
　　
　　丹流正在守候着一个人觉醒血脉，他耳旁其实没有听到凤凰鸣叫，但羽族的天性让他心中一动，好像有什么大石落了地。
　　
　　丹流抬起手，他的力量和气运都有了一点增加，是她觉醒了吗？
　　
　　正和龟余等人处理事情的鲲鹏也一顿，紧接着，龟余夸张地从鲲鹏旁边跳开：“你的修为怎么忽然增加了那么多？”
　　
　　鲲鹏也皱眉：“也许，是凤凰觉醒了。”
　　
　　就连灵天秘境外的月魔界也是如此，化蛇懒懒地耷拉着背后的翅膀，整条蛇挂在树上，忽然，他闻到一股浓重的味道，化蛇当即瞪眼：“不好！”
　　
　　他不敢大意，马上以结界保护自己周身不被这种浓郁的味道侵蚀，再议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腾空而起，找到玄蜂：“你疯了你？在这里放你的毒，毒死我们你好一个人成为陛下的左膀右臂吗？”
　　
　　玄蜂正襟危坐，化蛇看他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还要嚣张地指责他，下一瞬，化蛇的话堵在嗓子眼儿里：“你快觉醒了？到底怎么回事儿？你背着我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难怪他身上的毒顺着风差点飘到他嘴里。
　　
　　“嗯，应该是凤凰中的冰凤觉醒了，连带着我的力量也也有所增加。”哪怕是其余凤凰，都不会让玄蜂有这么大的受益，因为玄蜂的毒一滴可毒杀几万人，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玄蜂的毒和冰凤的极冰之焰最相似，他受冰凤的影响也最大。
　　
　　在之前，玄蜂其实一直是冰凤的麾下，只是之后转入姬清昼座下。
　　
　　如今玄蜂力量虽长，却忧心忡忡，冰凤的极冰之焰是最克制陛下的火焰，如今冰凤觉醒，对陛下来说是个麻烦。
　　
　　另一边，澄心上门，思罪崖。
　　
　　思罪崖地处高山一侧，寒冷偏僻，这里常年风霜，不只关了姜扶光，更关着其余犯人。
　　
　　这些都是真正的穷凶极恶之人，靠自己的本事被澄心上门关押，他们中有杀过自己师尊的弟子，也有手刃双亲炼制血蛊的恶魔，这些人坏得五花八门，只有一个共通点——恶得心中没有温情，也就不会被姜扶光身上的楚楚可怜之感迷惑。
　　
　　姜扶光被关在澄心上门，是因为异蛊门惨案，可是惨案是若风做的，她没有这个能力。这个思罪崖里，她是最弱的人。
　　
　　每一次，澄心上门的弟子从高高的山峰上往思罪崖仍食物和冬衣，属于姜扶光的那一份，都被这些恶人抢走。姜扶光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崖下死了人，所有人都会遭殃，这些人早就把她分食而吃。
　　
　　姜扶光只能躲在思罪崖上一个窄窄的小洞里，她清秀的容颜已经变得憔悴不堪，最折磨她的是心灵上的痛苦。
　　
　　姜扶光知道，不应该这样……不应该这样的，她原本应该是高高在上的神后，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姜扶光觉醒了过往的记忆，她知道一切厉害的术法，有一切风光的回忆，她之前明明能够飞升，现在却连一个思罪崖禁锢灵力的手环都打不开。
　　
　　只能在这里受罪。
　　
　　不只如此，姜扶光的心还一动，她心里漾起巨大的惶恐，在刚才那一瞬，她是不是感应到了凤凰的觉醒？
　　
　　姜扶光现在虽没得到姜如遇的凤凰灵血，但她毕竟有过往的记忆，她霸占凤凰灵血这么久，也做了“凤凰”这么久，早有了一点羽族的心灵感应。
　　
　　姜扶光一算时间，现在姜如遇应该到了灵天秘境内，姜如遇有凤凰灵血，难道得到了那个机缘？
　　
　　姜扶光心里淬着毒汁一般，记恨姜如遇夺取之前属于她的一切，姜如遇难道要变为“凤凰”？姜扶光不想把事情想得那么令自己糟心，她尽力往好处想，过往她承受的一切，让姜如遇试着来承受也不错。
　　
　　之前，姜扶光在灵天秘境内杀了所有凤鸾，凤鸾体内的万年修为和精血，再加上她体内的凤凰灵血助她成为了“凤凰”。
　　
　　可是，凤凰灵血根本不是姜扶光本人所拥有，她夺取了凤鸾体内的修为和精血，修为进阶看似成为凤凰，其实只是伪凤，因为她没有得到任何传承，也没有被重塑经脉，相当于只得到了万年修为。
　　
　　只得到万年修为，姜扶光也可以在之后寻找其余凤凰传承，只要拿到传承，经受几次涅槃业火，她就是真凤。
　　
　　可惜，姜扶光没有能力让凤凰传承认可她。
　　
　　明明她有凤凰的血液，有万年的修为，却没有一处凤凰传承愿意认可她。姜扶光并不知道这是她并不具备凤凰的风骨和资质的原因，只以为凤凰传承厌恶走捷径的人，她拿了万年修为，就一辈子都只能是伪凤，不上不下。
　　
　　伪凤，得不到真正的涅槃业火的洗涤，却能招来天间最邪恶的通天尸火，姜扶光常常被阴冷的通天尸火灼烧，痛苦不堪，邪恶的通天尸火却不给她任何好处。
　　
　　因为通天尸火的焚烧，姜扶光浑身都充满着尸火的恶臭，像是腐烂的死人嘴里冰冷的臭味。哪怕她成了神后，这种邪恶的火焰都不会放过她。真正的凤凰属于正和阳，就有真正的涅槃业火，伪凤偏离了一点，就是最阴之物，最受通天尸火的喜爱。
　　
　　姜扶光的身上充斥尸火恶臭，无论她用什么法子都盖不住。
　　
　　贵为神后，也只是别人眼中的笑柄和通天尸火的奴隶。
　　
　　这一次，姜如遇一定会变成伪凤，被通天尸火灼烧的人换成了她！姜扶光笑，这是让如今落魄的她最开怀的一件事了，她不能走之前的老路，姜扶光思来想去，其实，她要翻身也不是毫无办法。
　　
　　澄心上门供奉着琉璃心火的火种，琉璃心火和红莲净火类似，都能祛除心魔和邪异。
　　
　　姜扶光之前被通天尸火折磨时，曾在神界遍查异火典籍，她知道，怎么收服琉璃心火，也知道琉璃心火的作用——琉璃心火不能赶走伪凤身上的通天尸火，但是，如果把伪凤身上的血抽出来一半，琉璃心火就能净化血液里的邪性。
　　
　　姜扶光可以把干净的凤凰血再注入自己体内，她仍然想成为凤凰……她做了这么久的伪凤，迷醉的想成为真正的凤凰，那种美丽、高傲的神物。
　　
　　这一次，她不走捷径，不要万年修为，凤凰传承一定能接受她。
　　
　　姜扶光密谋时，姜如遇在天空翱翔，她在身前幻化了一面镜子，看着自己的原型，哪怕是不会被容貌迷惑的姜如遇，也喜欢自己现在的形态，一只优美的冰晶凤凰。
　　
　　姬清昼一直站在不远处，他轻笑一声，纵容看着姜如遇罕见的如此活泼。
　　
　　这声嗤笑引来姜如遇的重视，她变为人形，偏过头看姬清昼——
　　
　　这一下，变成姬清昼一直盯着她看。
　　
　　姜如遇也在看他，完全觉醒之后，凤凰该有的特性在她身上表现得更为明显，她也开始懂得欣赏世间至美之物。
　　
　　但并不会沉迷。
　　
　　忽然，姜如遇的心头涌上一阵奇怪的执念，她暗道不好，这不是她的执念，是上古凤鸾被关在地底这么久，渴求鲜血和力量的执念。
　　
　　上古凤鸾虽死，重归天地，执念却没有消除。
　　
　　姜如遇的完全觉醒得到上古凤鸾的帮助，虽然她承诺了斩杀天道，但是这毕竟是上古凤鸾对她无条件的信任，在因果来看，姜如遇欠了上古凤鸾。
　　
　　所以，有因有果，现在属于上古凤鸾的执念顷刻间缠上了姜如遇。
　　
　　姜如遇忽然抬手，冰凉如霜雪的剑气将姬清昼团团围住。
　　
　　姬清昼：“？”
　　
　　




103.  冰凤弄玉来三   催化情感

　　姜如遇现在已经完全觉醒, 她的灵力之强，足够匹配上她自己的剑意。
　　
　　围在姬清昼身边的剑压如欺风压雪，卷动他的衣袂, 姬清昼以为姜如遇是实力进步后要拿自己试剑, 不由遥遥看向她：“要练练剑？”
　　
　　姬清昼黑发微扬，灵力在他周身涌动, 他也很乐意和姜如遇试试剑。无关姜如遇是否是他心爱之人, 只要是冰凤，就会对姬清昼有一些克制, 他也想试试这样的克制到底能达到多少程度。
　　
　　姬清昼和上古时最厉害的冰凤交过手, 也是那只冰凤传给了姜如遇极冰之焰。但是, 非常可惜，那只冰凤是个法修，法修的灵力招式固然毁天灭地, 但姬清昼肉身过于强悍, 待那只冰凤灵力耗尽，就无法奈何他。
　　
　　如今的姜如遇却是剑修……姬清昼真想试试。
　　
　　姬清昼手中凝结冰刺，风影般朝姜如遇的方向刺去，姜如遇提剑而来, 二人一个冰刺如波兰诡谲，冰海生潮，一个剑如破竹，毫无退意, 已经过上数十招。
　　
　　两人都各有留手，姜如遇不会用极冰之焰，姬清昼也不会仗着修为高破坏这场比斗。
　　
　　他们打了好一会儿，镜内世界隐有裂痕, 好似并不能承受这种铺天盖地的威压，凤鸾们早早瑟缩着看向天空，如果镜内世界的天塌了，它们也没了去处。
　　
　　姜如遇率先察觉羽族心思，随之停手。
　　
　　姬清昼看她收剑，也随之停下来，虽然他并未过瘾，但再打下去就得不偿失了。他虽然一直密谋着挑起修真界的血战，并且已经实施下这个计划，但姬清昼并不是真爱杀人。
　　
　　他又不是杀人狂魔，无端覆灭整个镜内世界凤鸾的事情，没有必要的原由他自然不会做。
　　
　　姬清昼朝姜如遇走过去：“恭喜你，坚持了自己的想法，得证……”
　　
　　姬清昼话音未落，见姜如遇一直目光隐忍而灼灼地盯着他，哪怕智慧如他，也有片刻不解。凤凰一族对美色的欣赏姬清昼有所耳闻，只是他没想到，在上古时也不会有凤凰会这样堂而皇之地盯着他，现在姜如遇倒对他做了个全乎。
　　
　　姬清昼倒也不气，她喜欢看就看，他这张脸并非拿不出手。
　　
　　然而，下一瞬，姬清昼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
　　
　　姜如遇得到传承之后，心里早将凤凰族的秘术记得一清二楚。天空上的流云被她抽下，往前一指，卷上姬清昼的身体。
　　
　　姬清昼原本有许多机会可以躲开，但或许是他察觉到了什么，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清风拂过，姜如遇的身形从几米开外转瞬来到他的身前。
　　
　　“你想做什么？”姬清昼冷静问道。
　　
　　姜如遇压抑着翻涌而起的执念，她现在的情况很复杂，内心深处的明台其实保持了一定程度上的清明，她清晰地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不正常，大半是受了上古凤鸾执念的影响。
　　
　　上古凤鸾最根本的执念是成为凤凰，表露在外的欲/望则是需要鲜血，鲜血的味道……更糟糕的是，姜如遇曾经练过燃血之法，哪怕她燃烧的是自己的血，与别人无碍，但是这种以损害自身精血为代价的修炼方法总归不是大道承认的正道。
　　
　　凤凰属于极正极阳，她之前用燃血之法的因和上古凤鸾的执念必须得全部了结。
　　
　　她现在的情况，就好似遭到了心魔侵袭，她早不用燃血之法，早不需要血，现在却只觉口舌生津，盯着姬清昼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子猛瞧。
　　
　　姜如遇的视线越来越火热。
　　
　　她抬起手，想去触碰姬清昼的脖子——姜如遇一面希望姬清昼身手矫健，赶紧躲开，别让她犯下大错，一面她却又以流云作束缚，绑住姬清昼。
　　
　　姬清昼没有躲，姜如遇尽量控制自己的手不要去碰到他的脖子，她清楚自己现在想做什么，她想摸姬清昼的血管。
　　
　　“嗤——”
　　
　　姜如遇止住自己的手，没把手放到姬清昼脖子上，改为抓住他的衣襟。
　　
　　“你——快——走。”姜如遇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以姬清昼的能力，他挣脱流云而行是再轻松不过的事情，如果他不挣开，姜如恐怕就要丧失理智。
　　
　　出乎姜如遇的意料，她表现得这么不正常，姬清昼仍然没有走。
　　
　　他此刻展露出来的脾气，比过往不知要好多少。
　　
　　实际，姬清昼已然看出来，这恐怕是上古凤鸾的执念作祟，别管姜如遇现在的力量有多大，她还不到避开、跳脱因果的地步，就得受因果制约。
　　
　　因果，是一个玄妙的东西。
　　
　　对于低修为者来说，根本达不到注重因果的门槛，他们无法摸透因果。
　　
　　对于高修为者来说，一个恶因结出的一个恶果，就足以要人性命。
　　
　　现在姜如遇的情况反而是好事，上古凤鸾的执念在镜内世界就开始作祟被解决，总比之后在奇奇怪怪的地方冒出来要好。
　　
　　于理，姬清昼要守着姜如遇渡过这次执念。
　　
　　于情——姬清昼并不是心无邪念的圣人，他对姜如遇明示暗示多次，姜如遇的态度却都是拒绝，他心中压抑了澎湃的情感。现在姜如遇受上古凤鸾的执念影响，这种执念却不应在其余凤鸾身上，而应在他身上。
　　
　　实在不能不让姬清昼好奇，姜如遇对他到底有什么执念……
　　
　　姬清昼现在收敛了一身上位者的气势，他黑发垂至半腰，冷白的衣衫像雪，只要姬清昼像，他随时能做到迷惑人般气质出尘，毫无凶性。
　　
　　“砰——”一声，姬清昼被姜如遇抓住衣服往后按，直直被按在一棵巨大、焦黑的树上。
　　
　　他的后背抵着树，面前是一脸跃跃欲试想对她做点什么的姜如遇，这样的姿势，对姬清昼来说倒非常新鲜。
　　
　　“你到底想对我做什么？”姬清昼问。
　　
　　姜如遇现在仿佛都能闻到他身体里的血味，诱人鲜香，她早戒断了燃血之法，现在却如此渴求——这就是执念中的一劫，燃血之法就是错，当初姜如遇以为她能戒断燃血之法就使用这样的功法，现在她就得体会如果她无法戒断，她会变成什么模样。
　　
　　“为什么不走？”姜如遇答非所问，她抓住姬清昼的手指都在发颤。
　　
　　剑修的手臂永远不会打颤，姜如遇指尖轻微颤动，已说明她现在忍受着很大的挣扎。
　　
　　姬清昼故意激姜如遇：“不想走。”
　　
　　……他这样的态度，让姜如遇想到她和姬清昼第一次见面，姜如遇原本一直用的是黄沙关杀人的魔兽血补充自己体内亏空的血液，直到她被姬清昼无故重伤。
　　
　　重伤之后，姬清昼也是这样不愿离去，继续咄咄逼人。
　　
　　姜如遇为了活下去，第一次吸食了人的血液……她运气不算好，第一次碰到的便是姬清昼这样灵力充沛的血中极品，在她心中留下很深印象。
　　
　　如果不是姜如遇自制力过人，光是姬清昼的血，就足以让她在吸食人血的深渊中万劫不复。
　　
　　现在，姬清昼又这样。
　　
　　姜如遇双眼有些发红，他不走，不走……不走就是自找的。
　　
　　姜如遇脑海中一片空白，姬清昼现在完全是放纵她的态度，加上她神智不清醒，等姜如遇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咬上了姬清昼的脖子。
　　
　　她的牙齿触上姬清昼脖子上的皮肤时，仍然没有咬下去。
　　
　　姜如遇脑子涨得有点痛，她已经隐隐有些明白，捱过这一遭，她就算是彻底撑过执念，之后这些执念就再也不会影响她。
　　
　　前提是，她要有足够的自制力，绝对不能吸血。姜如遇不断默念清心法咒。
　　
　　姬清昼微微偏头。
　　
　　她又不咬下来，却又舍不得从他脖子上离开。
　　
　　姬清昼表面上被姜如遇制住，实际上，他猜测现在姜如遇有可能是要他的血，只要姜如遇真的在现在咬破他的脖子，想要吸食血液，姬清昼会瞬间移形换影，不让她被心魔执念拉下水。
　　
　　但姜如遇没有吸血，却又一直这样贴着他。
　　
　　姬清昼低低轻笑两声，他不知道她发现没有，她现在好像对他全无戒心，遇见事情，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他。
　　
　　姬清昼不是迂回的人，他既然发现姜如遇对他的不同，就不会正人君子般慢慢等着这种不同影响姜如遇，让姜如遇明白这是男女感情的苗头。
　　
　　他有无数种，可以催化、促使姜如遇明白的手段。
　　
　　如果再不催化，等着他的结局就是失败。
　　
　　因为，在灵天秘境开放时期，姜如遇离开修真界的时候，姬清昼已经派人在修真界挑起战争，现在，修真界的各个世家、宗门应该在相互倾轧流血。
　　
　　在姬清昼看来这不是大事，可如果他和姜如遇的羁绊再不加深，到姜如遇发现时，他们最多止步于合作关系，而不能是其他。
　　
　　




104.  冰凤弄玉来五   弑神台与斩道剑

　　姜如遇能听到姬清昼胸膛里传来的有力跳动, 血液供养着心脏，姜如遇眸色晦暗，反手给了自己一剑。
　　
　　疼痛可以换来片刻清醒, 姜如遇放开姬清昼往后退。
　　
　　“你快走, 我练过燃血之法……”姜如遇挥手召唤出漫天剑影，只是这剑并非用来对着姬清昼, 而以汹涌的剑势对着她本人, 将她自己困在剑阵之中。
　　
　　燃血之法？姬清昼知道这样的功法，随之知道姜如遇为什么在初见他时会亲他, 姬清昼并不动怒,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交集, 如果姜如遇不练燃血之法，不可能敢接近他，如果不是因两人的血契, 现在姜如遇已经死在他的手下。
　　
　　“你小心。”姬清昼如果现在还不走, 就太过刻意，他转过身，“我在镜内世界等你。”
　　
　　他好说话地翩然远去。
　　
　　姜如遇索性在原地坐下，压制心中邪念。
　　
　　清风徐来, 姜如遇隐隐约约闻到风中送来的血香味，她起初以为这是心魔作祟，直到空气中的血香味越来越浓郁，她才站起身来。
　　
　　姬清昼的血香…
　　
　　姬清昼身上怎么会流血？这镜内世界难道有能伤他的存在？
　　
　　如果是全盛时的姬清昼当然不可能, 姜如遇想到刚才自己轻松制住姬清昼，这不就说明了姬清昼身上有伤？姜如遇立刻起身，漫天剑影立时倒转，朝血香处而去。
　　
　　姜如遇御剑飞过去, 她眼力极佳，一路上看见点点滴滴血迹。
　　
　　姜如遇的神识覆盖镜内世界，也没找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她现在只能细致查看这些令她避之不及的鲜血。
　　
　　鲜血很少，不是大片喷溅而出，说明姬清昼并非受到严重的攻击。
　　
　　分布得也算有规律，应该是姬清昼身上有伤口，伤口不知何故裂开，这些血才慢慢流下来。
　　
　　一只长剑飞到姜如遇旁边，看来是找到了姬清昼的下落，姜如遇二话没说，随这只长剑飞过去，看见所有长剑都被姬清昼的结界拦在外面。
　　
　　姬清昼的结界是水色的，他一人坐在结界内，白皙的脸上罕见地带了些疲惫，左袖已经染血，身体放松，像是已经疲惫得快要睡着了。
　　
　　姜如遇有些揪心，她想起在镜内世界看到姬清昼时，姬清昼身上就有血，后来他身上没了血味，衣服也变得干净整洁，姜如遇只以为是姬清昼强大的恢复能力发挥了作用。
　　
　　现在看见姬清昼这么累，姜如遇才开始想，能在姬清昼身上留下的伤又怎么会是一般伤痕？姬清昼陪着她一起找传承，将这样的伤痛默默隐下。
　　
　　姜如遇现在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分。
　　
　　她试着触碰姬清昼的结界，发现自己的手能从结界上穿过去，姜如遇随之走入结界，靠近姬清昼。
　　
　　“你怎么来了？”姬清昼冷淡的声音在姜如遇耳边响起，姜如遇朝他看过去，姬清昼微微睁眸，睡眼还有些惺忪，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时候的姬清昼完全没有之前那种霸道、不可一世的气场。
　　
　　姜如遇压制自己心底的邪念：“我感受到你受了伤，来看看你。”
　　
　　“小伤而已。”姬清昼懒懒道，“你现在应该被上古凤鸾的执念影响，你不必管我，先把执念的事情解决，我没有事咳咳……”
　　
　　姬清昼微咳两声，虽然面无表情，但姜如遇眼尖，发现咳嗽时姬清昼眼里有瞬间怔忡。
　　
　　姜如遇撕开衣角的一块布料，把鼻子包住，阻挡血香吸引她，她无视姬清昼的阻挠，朝他靠近：“能在你身上留下的伤，不可能是小伤。你帮了我许多次，现在我不可能再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
　　
　　“……嗯。”姬清昼原本还想假意拒绝，却发现，他连做戏都不想拒绝。
　　
　　姜如遇成功近得姬清昼的身，姬清昼的伤在左袖，姜如遇本想让姬清昼把衣服脱下来，想想他可能不大愿意，便抽出兰若剑，齐齐整整地割下姬清昼整只左袖。
　　
　　一条狰狞的伤出现在姜如遇眼前，深可见骨，周边全是血。
　　
　　姬清昼的恢复能力已经强大无比，但是对这个伤口，都只能慢慢恢复，恢复速度很慢。
　　
　　“谁伤的你？”姜如遇既有怒也有惊讶，能把姬清昼伤成这样的人，在灵天秘境内吗？
　　
　　“龙凤。”姬清昼回答，“我去鲲鹏传承处时，遭遇了灵天秘境内龙凤遗迹里的所有龙凤机关和残念。”
　　
　　也就是说他被群殴了。
　　
　　老祖宗打的，姜如遇也不能说什么，她观察了会儿姬清昼的伤口，发现里面有一处腐肉影响了姬清昼的恢复，她道：“我帮你把这块腐肉切掉。”
　　
　　她伸手过去，姬清昼一把按住她的手，抬眸：“不会影响到你？”他指指姜如遇，“你说你练过燃血之法，现在的情况对你来说很凶险。”
　　
　　“看见我的血，并且触碰到它，对你来说没有问题吗？”
　　
　　哪怕是算计，姬清昼也喜欢说清楚，如果姜如遇拒绝，就不会跳进这个坑里来。
　　
　　姜如遇沉默瞬间：“没问题。”
　　
　　她舍不得用兰若剑做这种事情，以灵力幻化出一只匕首，靠近姬清昼手臂上的腐肉，她以手撑开姬清昼的伤口，鲜血流到她手上，熟悉的触感让姜如遇动作一顿，想起过往的事情来。
　　
　　“怎么了？”姬清昼道，“你可以随时停止。”
　　
　　姜如遇不停下，她撑开伤口之后，手快如残影，匕首快速起落，腐肉立除，但这块腐肉长的位置好像离血管很近，哪怕姜如遇没有碰到血管，也因为压迫到了血管，姬清昼手臂上的鲜血迸溅而出，溅了姜如遇一脸。
　　
　　她的脸上、手上全是姬清昼诱人的血香味。
　　
　　姜如遇忽然不说话了，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陷入长久的沉默，她的眼瞳沉黑下去，理智将要散尽。
　　
　　姬清昼快速出手，一袖卷过去，把姜如遇眼睫和唇边。耳边的鲜血全部擦干净。
　　
　　这是一个度，他再以鲜血引诱姜如遇，也建立于判断过姜如遇的心智有多强悍的情况下——这次的执念，根本不会使得姜如遇被控制，要想让她行为更放肆，就得以真实的血香和血液引诱她，但不能真让她的眼里和唇边流淌鲜血，那样的话，她可能无法抵御。
　　
　　姬清昼的动作快而细致，就在他收回袖子那一瞬，姜如遇冷着脸朝他扑来。
　　
　　姬清昼的身上……还有许多血。
　　
　　姬清昼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他左臂现在做戏不能动，便用右手把姜如遇制住，把她带离自己的左臂。
　　
　　离开鲜血，姜如遇条件反射地挣扎，但是挣扎不过姬清昼。
　　
　　姜如遇低声：“放……开，极冰之焰……”
　　
　　她还存一丝理智，以极冰之焰威胁姬清昼，姬清昼道：“你可以试试，你发过心魔誓，永远不会用极冰之焰攻击我。”
　　
　　姜如遇不断挣扎，姬清昼微微皱眉。
　　
　　他想差了一点，上一次他进入发/情期，就是因为和姜如遇有超出常理的接触，现在难道要重演？
　　
　　姬清昼道：“别动。”
　　
　　然而，姜如遇根本不会理会姬清昼的话。
　　
　　姬清昼：“……”
　　
　　姬清昼额上带了汗，他现在可以敲晕姜如遇，也可以把姜如遇绑起来，但这样的话，不只他的计划落空，对姜如遇也不好。
　　
　　姬清昼道：“姜如遇……”
　　
　　姜如遇这时候去不了姬清昼的左臂处，往前一滑，居高临下看着半躺的姬清昼，目光灼灼，好像在考虑从哪里下嘴。
　　
　　姬清昼看见姜如遇此刻和以往不同的状态，和她散落的头发，终于放弃让姜如遇别乱动。
　　
　　他自己现在也不能乱动，虽然他非常想——但姬清昼想得到的并不是一次风流，他更在意姜如遇的心迹，更何况，姜如遇冒着渡不过去执念的风险也要帮他处理手上的“伤”，姬清昼百炼钢，也成了绕指柔。
　　
　　姬清昼看着姜如遇此时不同以往的神情，认了命，地上忽然生出布满龙鳞的手铐脚烤，没有用来铐住姜如遇，反而用来铐住他自己。
　　
　　他现在虽然还能自控，却也担心待会儿自己不能自控。
　　
　　姜如遇看到姬清昼手脚上的铐子，眼神发亮。
　　
　　姬清昼淡笑一下，他左臂上的伤口迅速愈合，鲜血完全消失不见。
　　
　　姜如遇看见鲜血消失，又见到姬清昼现在毫无反抗能力，不是她胡说，完全觉醒的她控制一个手脚被绑着的姬清昼应该毫无问题。
　　
　　如果之前姬清昼不反抗，姜如遇或许还能自控，但他反抗过，现在姜如遇就有种得不到的东西终于到手了的感觉。
　　
　　她按住姬清昼的肩膀，试着咬下去——
　　
　　没咬动，比铁硬。
　　
　　姬清昼道：“咬不动肩膀，试试其他地方？”
　　
　　姜如遇面无表情从善如流，再试试最脆弱的脖子，仍然咬不动。
　　
　　姜如遇：“……”
　　
　　姬清昼在他的皮肉上覆盖了一层灵力，不管姜如遇做什么，都咬不动他的皮肤，喝不到血。
　　
　　姜如遇沉默地盯着姬清昼，目光深幽。
　　
　　姬清昼这样做有意思吗？他都把自己绑起来了，但是皮肉给锁住，她完全没法用，这像什么？就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守着一座宝山，但是连一块石子儿都不能带走。
　　
　　姬清昼忍不住笑，他也不好过，否则他不会把自己给绑起来。
　　
　　然而下一瞬，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姜如遇舔上了他的脖子……
　　
　　和裸露在外的一切。
　　
　　姜如遇动作细致，眼睛发亮，时不时还会咬一口看看是否有奇迹发生。
　　
　　她的思想很简单：吸不到血，也要近点闻闻血香。
　　
　　这完全苦了姬清昼，姬清昼手臂满是青筋，如果不是龙鳞手铐，他现在已经犯下错误。
　　
　　姬清昼偏过头，避开姜如遇：“姜如遇，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姜如遇没答话，如果她清楚，就不会这么做了。
　　
　　姬清昼也知道她不清楚，这不重要，重要的不是姜如遇会不会以伴侣的姿态吻他，而在于她敢吻他，不怕吻他。
　　
　　姬清昼敛眸：“姜如遇，你应该知道我对你有意，现在你这么对我，你应该知道我不会罢休。”这句话，他刻意说得非常快，快到不能让姜如遇警醒。
　　
　　姜如遇只愣了一瞬，继续自己的动作。
　　
　　大约过了一个半时辰。
　　
　　姜如遇清醒了。
　　
　　执念散去，在这段时间内，她有自控力，也没有因为对鲜血有心结就放弃不救人，更没有吸血，执念已经全部散去，她的灵台恢复清明。
　　
　　继而，姜如遇看见了姬清昼。
　　
　　姬清昼身上的衣服有些松垮，现在已经不大成人形，之所以用这四个字，是因为现在姬清昼头顶顶着龙角，他心神不稳又极力控制自己，以至于露出一点点原型。
　　
　　就连龙角上，都有暧昧的痕迹。
　　
　　姜如遇瞳孔一缩，她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情，现在心神大乱，感觉事情完全脱离控制后，条件反射地把兰若剑拿出来。
　　
　　姬清昼淡淡瞥她一眼：“做完这些事，想杀人灭口？”
　　
　　姜如遇红着脸赶紧收好兰若剑。
　　
　　她现在已经不忍细看姬清昼，姬清昼脖子上、手臂上、龙角都被糟蹋得不轻，姜如遇第一次感受到做了坏事之后的结巴：“抱、抱歉，上古凤鸾的执念影响了我，当然也有我自己的执念，之前燃血之法……”
　　
　　“不必说，我知道。”姬清昼道。
　　
　　如果现在姬清昼问东问西，反而会让姜如遇怀疑，但姬清昼保持着以往的水准，让姜如遇没话开口。
　　
　　她低下头，忽然看见姬清昼手上的手铐：“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给铐住？”
　　
　　姬清昼冷冰冰道：“之前的事情，你忘了吗？你希望我再意乱情迷，对你出一次手？”
　　
　　姜如遇更惭愧：“抱歉。”
　　
　　她试着给姬清昼解开手铐，这个手铐果然以别人来解开就很轻松，姬清昼手腕上被铐出的红痕因为强大的恢复能力很快消失，身体上的红痕也很快消失，好像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站起身来，清洁自己刚才半躺在地沾上的灰尘。
　　
　　姜如遇看他什么话都不说，心里更惴惴：“你不打算问我些什么吗？”
　　
　　姬清昼这才注视着她：“没有什么需要询问的事。”
　　
　　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姜如遇，我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对待，我并不愿意动情，我的情在神界封印天道应运而生时造出的弑神台，后来我发现对你动情，我一直在抑制。”
　　
　　“今日，你主动对我做了这样的事，我的情已经完全回到我的体内，弑神台解封。”
　　
　　“我没什么想问你的事情，只告诉你，准备好做我的新娘。”姬清昼看姜如遇一脸呆愣的表情，“你想拒绝吗？”
　　
　　姜如遇其实想。
　　
　　但她羞于启齿，姬清昼说得很清楚了，这么久以来人家的情都被封印着，也就说明姬清昼没出去做过这些事，现在被自己这么对待，他能咽得下这口气善了？
　　
　　姜如遇明智地先不提这个事情：“弑神台是什么？”
　　
　　“上古神魔兽，之前统称为神和魔神。”姬清昼道，原本世间只有这些神魔，神魔化为人形后生活了许多年，世间有了照着这个样子出生的“人族”，但是，上古神魔地位并没动摇。
　　
　　直到天道应人族气运而生，降下大劫。
　　
　　“弑神台指的是要杀掉上古神魔，也就是如今的上古神魔兽。”姬清昼道，“弑神台松动，虽然天道权力暂时被夺，但仍然有神界现存神王可以使用弑神台。”
　　
　　姜如遇没有想过会这样。
　　
　　亲姬清昼，就亲出这样的乱子来！
　　
　　姬清昼察言观色：“你不必自责，既然是我用情感封印的弑神台，弑神台早晚会出现。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恩？”姜如遇疑惑。
　　
　　姬清昼卖了个关子：“我们先离开灵天秘境再说，夫人。”
　　
　　灵天秘境的开放时间没到，但姬清昼打算直接破开灵天秘境。
　　
　　夫人？！姜如遇如遭雷击，言语不能。
　　
　　“怎么了？”姬清昼危险地看过来。
　　
　　“没什么。”姜如遇敛下眸，她实在不好意思现在说什么，姬清昼对她多番帮助，她把他亲成这副模样，现在姜如遇理亏，不敢接这个茬，也不敢反驳。
　　
　　她只在想，弑神台和斩道剑，谁厉害？
　　




105.  冰凤弄玉来六   中陆的战火

　　离开镜内世界前, 姜如遇还有事要做。
　　
　　她半垂眸沉思，细密的睫毛半投在白皙的脸上，镜内世界会一直持续下去吗？黑色的凤鸾仍然会吞吃石壁上的凤鸾, 石壁上的凤鸾则日复一日睁着单纯的眼睛, 幻想着逃离这个苦海？
　　
　　姜如遇轻身飞至半空，将自己用来施展万剑朝宗的剑一柄柄召出, 在空旷的山野立下一个巨大的剑阵, 剑阵剑威赫赫，树林里的黑色凤鸾无法越过去吞吃石壁上的凤鸾。
　　
　　她再从传承里挑选了一些适合如今的凤鸾修习的功法, 分别传下去——等它们修炼有成, 就能突破封印, 离开镜内世界。等修炼有成后，黑色凤鸾哪怕因为过往执念想要吞吃凤鸾血肉，但它们始终是凤鸾, 不是其他邪物, 只要修为高深足以抵御心中邪魔。届时，它们再出去也不会酿成大祸。
　　
　　姜如遇衣袍猎猎，剑阵扬起的风吹扬她的头发，她眼里是一片深邃的黑色——
　　
　　无辜者无论现在是善或是恶, 都不应该以死亡换取别人的平安。
　　
　　她安置完这一切，才和姬清昼一块儿离开镜内世界。
　　
　　姬清昼站在群山之巅，朝姜如遇道：“我要强行破界，夫人需要通知你认识的人吗？”
　　
　　姜如遇无声捏住兰若剑, 不管听多少次，姬清昼真的不适合说这种话……
　　
　　一口一个夫人，姜如遇认为甚至不如姬清昼杀人来得正常。
　　
　　姬清昼：“夫人？”
　　
　　“……”姜如遇彻底败了，作为一个剑修, 她不战而退，默默后退两步，抠着兰若剑：“……稍等。”
　　
　　姜如遇绽开神识，覆盖整个灵天秘境，找到天南的人，天南姜家的人和柳溪清都待在一块儿，姜如遇道：“柳溪清，灵天秘境将破，做好出去的准备。”
　　
　　柳溪清猝不及防听到姜如遇的话，抬起头来却又见四处无人。
　　
　　心下狐疑，难道凤兄修为涨得这么快？
　　
　　“我还以为你会先通知玄阳宗那个男人。”姬清昼在一旁淡淡道，丹流，就是那个被称做玄阳宗那个男人的人。
　　
　　姜如遇道：“你在说丹流？丹流现在今非昔比，已经是觉醒的毕方，他不用我操心。”
　　
　　姬清昼淡淡道：“以后也不必你操心。”
　　
　　在姜如遇要细想他这句话的时候，姬清昼已在天空打开一道裂缝，一个虚无的声音自空中响起：“出境时间未到，尔等速速住手……你们的修为怎么会这样？！”
　　
　　境灵大吃一惊，灵天秘境进来的上限是归元中期，可这二人的修为远远超过这个限度！
　　
　　境灵严厉道：“你们怎么进来瞒过我进来的？不管现在怎样，不到出境的时间，你们都不许离开。”
　　
　　姬清昼并未答话，大多数时候，他都不爱和人废话。群山之下、大地之中，这个世界无处不存在水，没有水就没有生命，现在这些孕育生命的水全部冲出，纠缠在一起由水变冰，境灵仓皇大叫一声，不敢阻拦。
　　
　　天空出现裂缝。
　　
　　灵天秘境提前开放。
　　
　　姬清昼和姜如遇一块儿出去，灵天秘境内其余人也随之被灵天秘境吐出，回到中陆。
　　
　　“怎么回事？”
　　
　　“我们怎么出来了？”
　　
　　短暂的喧嚷过后，一群人发现四周没有中陆的人等候在此，静悄悄的，一个中陆的人都没有。
　　
　　能进入灵天秘境的都不是蠢材，马上有人反应过来，一脸隐秘甩手离开——灵天秘境内汇聚的是各门派精英，灵天秘境的入口多么重要，哪怕现在不到正常出灵天秘境的时间，中陆也该有人把守此地，现在一个人也没有，只能说明中陆、乃至于修真界出了大事！
　　
　　修士们白着脸萧然离开，只剩下姬清昼等人。
　　
　　柳溪清下意识在所剩下的人中寻找“凤声”，目光所至之处，没见到那个一身雪衣风轻霜淡的俊美男子凤声，却见到同样装束、相同气质、容貌更绝俗的女子。
　　
　　“凤……”柳溪清呆愣。
　　
　　姜如遇正好也望向他：“柳兄。”
　　
　　“……”柳溪清眼中呆愣更重，果然，凌火道君人虽强势，但眼力不差，凤声就是姜如遇，这位智计百出的男子其实是女娇娥。
　　
　　“柳兄，你拜托我照顾天南山险关的人，我却和你们失散，有负于你。”姜如遇道。
　　
　　柳溪清尽力还和之前一样同姜如遇说话：“没、没什么，你传音告诉我们秘境快要被破，让我们都有了准备，加快速度采到了我们所要的灵草。”
　　
　　姜如遇朝他颔首：“这样就好。”
　　
　　柳溪清如坠烟雾轻梦里边，一直和他并肩谋划的凤兄是女子，柳溪清之前就想过如果“他”家中有脾气类似的姐妹，他定要求娶，现在，对柳溪清来说好像是一个梦境。
　　
　　他想说点什么。
　　
　　“如遇师妹。”丹流手执红莲火扇，徐徐走来，他身后带着三个人，分别是天南姜家的姜长缨——天狐族，天南原家的原柏野，九头鸟，还有一位是中陆的人，姜如遇不认识，看眉眼温润如玉，丹流说这是白泽。
　　
　　这三人已经完全觉醒。
　　
　　丹流压下眼中的担心：“如遇师妹，你的寿元……”
　　
　　姜如遇道：“已经没事了。”
　　
　　冰凤的寿命很长很长，哪怕减损也没有关系，对于她来说，寿命现在只是数字。
　　
　　丹流长呼一口气：“这就好。”
　　
　　他低头：“你要我做的事情，我都已经做好了……”
　　
　　姬清昼忽然道：“夫人，为夫还有些事要处理，一日后，再同夫人相聚。”
　　
　　姬清昼冰冷的话让姜如遇、柳溪清乃至丹流齐齐抬头，姜如遇是臊得慌，姬清昼来真的？柳溪清和丹流却是震惊，柳溪清平素观察入微，发现姬清昼的脸根本不在那日进灵天秘境的人的脸中。
　　
　　他是谁？
　　
　　姜如遇见姬清昼真要走了，她还有事没问他，连忙过去，脚下却被一绊，她马上要调整身形，姬清昼却很自然地伸出手，把姜如遇拉到自己旁边，轻描淡写道：“分离一天而已，夫人何必如此？”
　　
　　姜如遇：“……”
　　
　　她差点被姬清昼作的戏给当场呕过去。
　　
　　姬清昼周身升起一个结界，姜如遇这才道：“姬清昼……你现在不必装了，现在别人已经听不到。”
　　
　　“你认为我不像会说那样话的人？”姬清昼淡淡反问。
　　
　　姜如遇想，难道不是吗？他之所以这么说，是说给柳溪清听的吧。
　　
　　姬清昼道：“我说这样的话，只要不影响我们做事就好，除此之外，我很乐意和你拉近距离。”他道，“既然要成婚，我并不想我们相敬如宾，毕竟我喜欢你，连弑神台都承认了，不是吗？”
　　
　　姬清昼一如既往的坦荡直接，姜如遇有些无力招架。
　　
　　按她的性格，她本来要拒绝，可一想想自己有错在先，就泄了气。
　　
　　姜如遇道：“……我原本是想问你，中陆发生的事你知道吗？刚才我见到中陆没有人值守入口，放出神识查看，中陆已经有战乱。”
　　
　　战乱规模不算大，但是每处都有。
　　
　　姬清昼道：“知道。”
　　
　　“中陆各门派之间相互倾轧，以上陵姜家为首，做了许多勾结势力牟取利益的事，别人早有不满，我只是利用了这一点。”
　　
　　原来璇玑门堂主说的天下大乱由内而生，指的就是这个。
　　
　　姜如遇并不意外姬清昼会做这种事，她现在也不会指责姬清昼，毕竟姬清昼一开始就没隐藏他的目的。
　　
　　内乱，别人轻松就能挑动起来，能够怪谁呢？
　　
　　姜如遇道：“姬清昼，你为什么要挑起战乱？”
　　
　　他的目的不是灭掉天道？和修真界有什么关系。
　　
　　姬清昼想了想：“气运。” 
　　
　　姬清昼抬眸：“天道应人族气运而生，人族气运衰落，天道也会不如从前。”他满头青丝像是瀑布，“战乱起，就会导致气运更迭。”
　　
　　见姜如遇听得格外专注，姬清昼忍不住半弯腰，他比姜如遇高，现在平视姜如遇的眼睛。
　　
　　姬清昼眼里充斥醉人的星光：“如果你还想听，明晚一起？”
　　
　　姜如遇：“……”
　　
　　之前的姬清昼根本不会做这种恶劣的事情！
　　
　　她也不想想，之前姬清昼和她是什么关系，现在又是什么关系。狗尚且知道给自己叼肉骨头，龙更知道。
　　
　　姜如遇道：“我想起来我也有点事要处理，你不是也要去处理事情吗？我们先分开，明日再见。”
　　
　　姬清昼看她躲避，意料之中的事，他只是想让姜如遇慢慢适应二人关系的转变。
　　
　　如果再像之前一样相处，岂不是毫无作用。
　　
　　姬清昼现在并不逼迫姜如遇，道：“好啊。”
　　
　　他带着九色鹿、鲲鹏等人离开。
　　
　　姬清昼要先回月魔界一趟，九色鹿等人跟在后面，心里直痒痒，又不好意思问姬清昼怎么这么轻易就决定了后位人选，看脸吗？
　　
　　九色鹿终于忍不住，旁敲侧击：“陛下，不知陛下同那位的大典，是否需要着人去准备？”
　　
　　“暂时不必。”姬清昼道。
　　
　　九色鹿一惊，难道陛下只是玩玩吗？龙族果然名不虚传。
　　
　　姬清昼道：“这段时间有太多事，准备大典太过仓促，事情完成后再全力准备。”
　　
　　九色鹿又呆愣下去，只是一个人族女子罢了……月魔界准备的大典陛下却嫌仓促？
　　
　　鲲鹏在一旁提醒九色鹿：“那是冰凤，你不要想差了。”
　　
　　冰凤觉醒——所有已觉醒的羽族神魔兽都会知道。
　　
　　姜如遇要处理的事情不是其他，她率先找到柳溪清、丹流以及天南的修士：“中陆现在战火纷飞，天南绝不会置身事外。他们战乱的规模不大，却非常繁多，照这种情况来看，如果中陆出现有识之士，他们会选择转移矛盾。”
　　
　　“将中陆内部的战火和不满，转移到天南，集人之力对付天南，如此，中陆可无忧。”
　　
　　中陆的战火不大，说明战乱还没到互相拼个你死我活的地步，但是中陆如果连年大战，对中陆修士极为不利。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是攘外，以外敌而让中陆拧成一股绳。
　　
　　外敌之中分魔族和天南，魔族，中陆大约不敢惹，只剩下天南。
　　
　　在争夺灵天秘境的名额时，天南和中陆局势初显，只怕有心人已经开始惧怕中陆战乱，天南会不会趁此机会和中陆作战，为此，他们很有可能先下手为强，对天南出手。
　　
　　姜如遇等待已久的机会来了。
　　




106.  冰凤弄玉来八   陆齐师兄是魔？

　　姜如遇猜测, 以姜天信之智，现在一定已经让天南三十二家防范起来。
　　
　　但是，不够。
　　
　　姜如遇稍作沉吟, 清澈绝寒的眸子看向丹流和柳溪清：“丹师兄、柳兄, 我有事要和你们商量……”
　　
　　姜如遇说完，久久没得到二人回应, 丹流和柳溪清全目光灼灼盯着她。
　　
　　柳溪清道：“凤兄, 刚才那位是……”柳溪清斟酌着言语，“凤兄一向有谋算, 一些私事我本不该插手, 只是听说士之耽兮, 尤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凤兄可不要被人迷惑了。”
　　
　　就连丹流也赞同, 虽说那位救过他，但是，他根本不是修真界送往灵天秘境的人选，却堂而皇之出现在那里, 身份成谜，行踪不定，让人难安。
　　
　　姜如遇道：“他不会迷惑我。”
　　
　　姬清昼用不着用迷惑的手段。
　　
　　柳溪清却将眉头皱得更紧，那个人对她做了什么？让她言谈之间颇为维护。柳溪清道：“凤兄和他合过婚契吗？可见过双方长辈？”
　　
　　柳溪清断定, 他们定然没有，姜如遇之前被上陵姜家追杀，后来进入灵天秘境，他们根本没有时间见过双方长辈。
　　
　　果然, 姜如遇冷冷道：“没有。”
　　
　　柳溪清旋即道：“既然没有，他在大庭广众下叫你夫人，不过是败坏你的名声。你未见过他的长辈，不知他的底细，说不准他早已有了道侣。”柳溪清道，“凤兄，无论是凡尘男子还是修真界男子，终究逃不过一个‘色’字，以凤兄之貌，不得不防。”
　　
　　柳溪清一半是真担心姜如遇，还有一半则是出于自己的隐秘心思。
　　
　　姜如遇细思，姬清昼的长辈……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变成了皑皑白骨，只是这话，姜如遇并不好说出来。
　　
　　她只谢过柳溪清：“我知道，之后会提防一些，我们先说中陆与天南的事情。”
　　
　　姜如遇道：“我们天南，正好可以借中陆朝天南引战之机，让天南一些盲忠中陆的人彻底警醒。柳溪清，你带人回中陆去先排兵布阵，免得中陆攻来时没有准备……之后时机一到，还需要你发挥三寸不烂之舌，处理天南忠于中陆的人。”
　　
　　天南忠于中陆的老一辈人不少，否则这么多年来不会任由中陆欺压也甘愿为中陆让利。
　　
　　姜天信虽然聪明有成算，但是不如柳溪清交友广泛，心思活络。
　　
　　柳溪清一想：“好。”
　　
　　他踌躇一番，对姜如遇道：“你呢？你要留在这里，等着明天晚上……”
　　
　　等着明天晚上见那名男修？
　　
　　柳溪清放心不下姜如遇，他的修为或许比不过那名男修，可是那名男修看起来高冷出尘，如同冰霜，看起来也不像是体贴的模样，柳溪清和姜如遇几次联手，同为天南的修士，他自然不想轻易放弃姜如遇。
　　
　　姜如遇道：“这么些年来，中陆与天南的确拉开了不小差距，我要留在中陆，伺机而动。”
　　
　　“丹流。”姜如遇又将丹流叫到另一边，丹流是中陆丹家的下一任继承人，姜如遇非常好奇：“你们丹家在这场风波中是否被殃及？”
　　
　　丹流一笑：“战乱，会更需要丹药。”
　　
　　“你们家的立场是什么？”姜如遇问。
　　
　　丹流是毕方，羽族本就尊崇凤凰，丹流完全觉醒也来自于姜如遇舍命相救。面对姜如遇的询问，丹流道：“我们家的立场……应该是在这次战乱中活下去。”
　　
　　丹流道：“我在灵天秘境不只看到了三位觉醒神魔血脉的人，还有许多我不认识的人也觉醒。在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这么多人觉醒，天下大势一定会发生变化，丹家，只需要在这场变故中继续活下来，保持超然地位即可。”
　　
　　“好。”姜如遇表示知道了，丹流忍不住问她：“你不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他攥紧红莲火扇：“只要是你开口……”
　　
　　姜如遇道：“现在不需要，你只要别插手之后天南中陆之争就好。”
　　
　　丹流是毕方，他如果要插手，毕方执掌火灾，天南就在危难之中。
　　
　　丹流眼一垂：“我自然不会襄助中陆，如遇师妹，我们如今明说是师兄妹，实则根据我接受到的传承来看，毕方会护卫凤凰。”
　　
　　“你不必考虑我会成为你的掣肘，我只会是你的拥泵。”
　　
　　“恩。”姜如遇道，她又把弑神台和斩道剑的事告诉丹流，丹流把原柏野拉过来，为姜如遇介绍：“他是九头鸟，九头可观天下之气，斩道剑如果需要掌握天道失德的证据才能使用，那么，九头鸟应该能给我们提供一些情报。”
　　
　　原柏野红着脸过来，做了大半辈子的人，忽然发现自己是一只鸟，对他来说冲击非常大。
　　
　　但是，原柏野仍然选择了觉醒，血脉中的悸动超越一切。
　　
　　原柏野如今一见姜如遇，就忍不住生出好感，羽族都这么喜欢凤凰，原柏野道：“我尽量探听。”
　　
　　原柏野当即闭上眼睛。
　　
　　丹流趁此机会朝姜如遇介绍剩下两名觉醒者，第一位叫做姜长缨，姜如遇也认识，正是天南姜家圣地里那位使刀的男子。他虽说是天狐，却完全没有天狐的魅惑。
　　
　　姜长缨扭捏对姜如遇道：“虽然我们天狐族一向和羽族不算亲厚，但现在已经这样了，活下来的神魔兽不多，我们又正好都是天南姜家的人，之前四叔告诉过我，我是护法，你有可能是天南姜家下任族长，我听你调遣也没什么。”
　　
　　姜如遇道：“好啊。”
　　
　　姜长缨更是红了脸。
　　
　　她道：“正巧，这一次中陆内乱，各门派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龃龉我们并不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可以利用他们的矛盾，但是具体是什么矛盾，就要麻烦你去探听了，长缨弟弟。”
　　
　　“我不一定比你小！”姜长缨道，“不是有原柏野探听消息吗？怎么还需要我去？”
　　
　　“九头鸟更擅长的是观望天下之气，但是各门派的具体矛盾，会被有心人刻意隐藏，天狐擅长惑人心神、彪悍善战，你去探听消息不只能探听到真实消息，也不必担忧被抓住走不掉。”
　　
　　“……好吧。”姜长缨道，那句彪悍善战说服了他。
　　
　　剩下一个白泽来自于澄心上门，他看了看在场的形势，也道：“我愿意听凤凰的差遣。”
　　
　　白泽最令姜如遇感到疑惑，羽族都尊敬凤凰，这不稀奇，姜长缨来自天南姜家，听她的话，也有理有据。只有白泽的投靠奇怪，白泽出身于澄心上门，澄心上门地位超然到什么程度？
　　
　　修真界的恶人全会被送到澄心上门思罪崖思过，白泽根本没必要弃澄心上门而择姜如遇。
　　
　　面对姜如遇的询问，白泽道：“我能感知到善恶。”
　　
　　他过往是人族，现在是白泽，他却感知到人族总体敌视着神魔兽，这让白泽义无反顾入凤凰的阵营。其实，他还感知到了一条龙的气息，很强，没有善恶之分，但是白泽仍然选择姜如遇，凤凰总要比龙靠谱。
　　
　　姜如遇点点头，对白泽说了欢迎，但是白泽毕竟不同于其余人，姜如遇没有冒然吩咐白泽做事，她让白泽先回澄心上门等待。
　　
　　澄心上门有曾经的神后姜扶光，根据姬清昼的话，神王可以动用弑神台。
　　
　　姜如遇想，姜扶光绝对不会一点事都不参与。
　　
　　她将层层事情安排下去之后，同丹流一块儿回玄阳宗。
　　
　　姜如遇回去的目的只有一个——灯月峰主。
　　
　　如果天南和中陆开战，她一定会插手进去，到那时，身为她师尊的灯月峰主恐怕会被牵连。
　　
　　姜如遇不打算暴露自己和丹流的关系，丹流早早隐藏起来，只剩下姜如遇一人踏上前往玄阳宗的阶梯。
　　
　　“玄阳宗乃泱泱大宗，门中长老居然与魔勾结？”姜如遇听到虚夜道君的声音，虚夜道君道，“如若贵宗不交出邪魔，休怪本君无情。”
　　
　　姜如遇踏上阶梯，便听得泱泱声音响彻玄阳宗。
　　
　　玄阳宗长老养魔？她心里浮起一个不好的预感。
　　
　　果然，姜如遇听到师尊的声音，这声音一样的轻狂，“你说是邪魔就是邪魔？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他可杀过人，可害过命，身上可有魔气，你说是魔就是魔？”
　　
　　“强词夺理。”虚夜道君道。
　　
　　不知他做了什么，姜如遇听到一声惨叫，陆齐师兄！
　　
　　姜如遇想到陆齐师兄的脸，陆齐师兄长得的确不像是人，他濒临死亡，师尊想把他培养成为木灵，所以陆齐师兄只剩一颗人头，其余部分则为叶子。
　　
　　他现在被误认为是魔？
　　
　　




107.  冰凤弄玉来九   一切有生命力之物，都天……

　　姜如遇来不及多想, 漫长的石阶之上除她之外再无一人，她的身形化作一缕青烟，飘入玄阳宗内。
　　
　　虚夜道君身着藏青色的道袍, 衣袖翻飞, 他面前站着灯月峰主，姜如遇的师尊好像受了伤, 咬着牙怒骂：“把他给我放开, 到底是不是魔，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虚夜道君单手抓着陆齐师兄的头发, 陆齐师兄嘴角已流出血迹, 他这次变化很大, 姜如遇离开时，陆齐师兄只有一个人头，现在陆齐师兄则有了整具身体, 只是面容呈现淡绿色, 周身也是淡绿色，他的头发好似是绿色的树枝做就，看起来的确和人族有很大差别。
　　
　　虚夜道君袖内的灵力探过陆齐的身体，妙, 实在是太妙了。
　　
　　凌火死后能助他踏入真仙，是因为他同凌火是多年的夫妻。可这个陆齐，他体内蕴含了一股非常温和的草木灵力，毫无攻击性, 也就意味着能完全为虚夜道君所用。
　　
　　虚夜道君高深莫测道：“宗贤，玄阳宗也是名门正派，包藏这样的邪魔，是何道理？”
　　
　　宗贤压着心里的怒火, 虚夜道君这次上玄阳宗山门打伤多位峰主长老，实在是可恨。他道：“道君，陆齐的身份的确存疑，要么是世有万法，要么他是真正的魔族，但是——”宗贤声音猛地提高，“无论是什么情况，便是三堂会审，也该先由我玄阳宗来做，道君要越俎代庖吗？”
　　
　　“呵呵。”虚夜道君笑，“本君就是帮你们代劳了又如何？！”
　　
　　他有一瞬间没隐藏自己的狂妄，下一瞬又语气缓和道：“本君担忧贵派偏袒自家弟子，徇私可怎么办？”
　　
　　宗贤脸颊抽动，第一次……玄阳宗第一次被人打上山门，历代玄阳宗没遭受过这种屈辱，如今在他这个宗主手下，玄阳宗却……
　　
　　宗贤眼见着忍不了了，南封道君一把抓住他，传音入密：“虚夜的修为不对劲，他好像已经突破至真仙，我们加起来可能都不是他的对手。”
　　
　　怪不得，宗贤暗恨，虚夜道君和凌火道君原是不同的性格，虚夜道君性沉缜密，也不仗势欺人，可现在虚夜道君却目中无人得紧。
　　
　　姜如遇在一旁埋伏着，却不这么想，虚夜道君吸收了凌火道君的一切，他的性格好像也受了凌火道君的影响。
　　
　　他不断吐纳，终于把这不甘给压下去，修真界就是如此，弱者总要吃些亏。
　　
　　宗贤继续交涉：“道君如果担心我们徇私，就让其余门派的高僧大德前来旁听，我们玄阳宗必定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
　　
　　虚夜道君淡淡道：“不必了，兴师动众，此人本君带……”
　　
　　“你敢！”灯月峰主吹胡子瞪眼，“你身上可有故去凌火道君的气息，听说凌火道君早已作古，嘿嘿，你敢一个人来玄阳宗，必定是修为有所进益，你对凌火道君做了什么？如今是否想对我这徒儿也这么做？”
　　
　　姜如遇一惊，她师尊的猜测全中——对了，师尊精通“意”，他一定是看出了虚夜道君身上的不同。
　　
　　虚夜道君脸色沉沉，秘密被说中，他抬起手——
　　
　　万千灵力转化为拂尘银丝，朝灯月峰主的脸攻去，他下了杀手，姜如遇正要阻止，却发现灯月峰主那边的气息也随之一变。
　　
　　灯月峰主不过是归虚期，现在他身上却透露出一股极为骇人、复杂的气息。
　　
　　他口中吹了一口气，虚夜道君的拂尘全部回转朝他自己攻去。
　　
　　“老子真是受够了你们上陵姜家。”灯月峰主骂骂咧咧，“欺负完老子的小徒弟，又来祸害老子的大徒弟，真以为你们是什么返真、真仙你们就是天下第一？”
　　
　　“老子今天就要把你的修为全部废掉，看你今后还敢不敢仗势欺人！”
　　
　　“师弟！”
　　
　　“哼，狂妄！”
　　
　　虚夜道君虽然从刚才灯月峰主露出的那一手发现他并不是普通归虚期，但是，他堂堂真仙，倒也不至于栽到这种人手里。
　　
　　虚夜道君一掌朝灯月峰主天灵盖打去。
　　
　　他脚下的石板却重重掀起，虚夜道君的手一窒，下一瞬，他感受到来自天地之间莫大的排斥感，好像是一片叶子、每一滴灵气都不欢迎他，对他极尽恶意。
　　
　　灯月峰主身上没有爆发出多么强盛的灵力，但是，虚夜道君就是觉得，这个世界都容不下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
　　
　　虚夜道君不明原因，区区归虚期，他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灯月峰主这时操起自己的大黑棍，拿起来飞身劈向虚夜道君，虚夜道君一身真仙修为，在这一刻却像是完全用不出来，只能被动挨打。
　　
　　他的脸挨了一下，手挨了两下，胸口被灯月峰主一踹，踹飞出去老远。
　　
　　灯月峰主吭哧吭哧喘着粗气。
　　
　　他现在动动手指都累，却忍不住暴打虚夜道君的念头，他真是恨毒了虚夜道君和凌火道君，当初如若他再强盛一些，也许他就能护住自己的小徒弟。
　　
　　灯月峰主想想，都觉得自己枉为人师。
　　
　　“你会什么魔……”
　　
　　虚夜道君被打得周身开始冒血，一旁人全都惊呆，根本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这个虚夜道君怎么看起来像只纸老虎？
　　
　　姜如遇却大概能猜测到，这是师尊的“意”。
　　
　　姜如遇只有自己的剑的意，她在剑道之上登峰造极，对于其他的“意”只是能辨别，就没了多大的兴趣。师尊却不一样，他修炼的好像是万事万物的意。
　　
　　能通晓万事万物的意，能够模仿、融入……好像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这不就是大道或者说天道吗？
　　
　　姜如遇此刻从灯月峰主身上感受到的气息，和天道、大道有点类似。
　　
　　姜如遇一直都知道，师尊并不弱，他一人开创出“意”的修炼方式，足以证明他是个惊世骇俗的天才，之前姜如遇想过为什么师尊的境界一直不算高，现在她知道了。
　　
　　因为师尊修的是万法，万道，万事万物的“意”，如同一心万用，境界怎么会飞速增长？
　　
　　但是，用来斗虚夜道君也足够了。
　　
　　虚夜道君现在就如同在和大道、天道相斗，他怎么可能斗得过？
　　
　　“唔……”虚夜道君的腿骨被活生生敲断，灵力大量外泄，灯月峰主说了要废掉他的修为就是真要废掉他的修为。
　　
　　虚夜道君带来的人已经被吓傻，他们根本看不出这场比斗的名堂，只觉得……怎么道君忽然变得那么弱？
　　
　　“愣着做什么？”虚夜道君的暴怒声响起来，这些人才想起现在得帮忙，他们刚一上前，就被宗贤的人全部制住，躺在地上干脆不爬起来——他们收钱办事，现在明显虚夜道君不行了，他们再尽全力岂非是找死？
　　
　　“玄阳……宗。”虚夜道君眼睛发红。
　　
　　宗贤淡淡道：“道君带人来我们玄阳宗动手，我们玄阳宗自然不会置之不理。道君如果认为我们人多势众欺负你们，那么道君下次不要托大，别到我们山头来和我们作对。”
　　
　　真是活该。
　　
　　玄阳宗的人看见虚夜道君的惨状，已经完全没了之后会不会惹麻烦的心态，虚夜道君、凌火道君……仗着修为高深来玄阳宗，他们若是稍稍有点敬畏之心，都不会进人家老巢和人发难。
　　
　　“好、好……”虚夜道君唇角涌出鲜血，今日是他栽了。
　　
　　这个古怪的修士，不知用什么手段完全限制了他，再这么打下去，他周身的筋骨都会被全部废掉，哪怕是现在，他的右腿也已经不能动了。
　　
　　虚夜道君的法宝此刻全不能用，如果留下一具不能修炼的身体，还不如他赶紧元神出窍。
　　
　　虚夜道君周身灵力翻滚，南封道君道：“不好，他要自爆！”
　　
　　一个真仙级修士的自爆足以成为一场灾难，南封道君高声呼喊玄阳宗其余弟子撤离，并道：“陈灯！”
　　
　　灯月峰主原名陈灯，只是对于修士来说，俗名没有道号重要，平素都没人叫。南封道君道：“快走！”
　　
　　不管灯月峰主的手段有多么奇诡，他修为不够高是事实，不可能抗下虚夜道君的自爆。
　　
　　包括在场其余人，也没有一个人能顶住堂堂真仙的自爆。
　　
　　灯月峰主现在一动就累，他就知道像虚夜道君这样坏心眼的人，不赶紧杀他就会有大麻烦，可是他也没办法。光是模拟万道，就已经快耗空了他。
　　
　　虚夜道君肉身也强悍，他便是想赶紧杀也没办法。
　　
　　灯月峰主开始想怎样保住陆齐，他不可能接连失去两个徒弟，让他想想，地下安不安全……
　　
　　虚夜道君已经浑身发红紫涨，铺天盖地的灵力汇聚在一块儿，形成可怕的灵压，哄一声四散开来——
　　
　　整个玄阳宗的基业都会遭到重创。
　　
　　姜如遇就在此时出手，她从云端中滑落，白衣如同轻霜，极冰之焰现在如同霜雪般的轻烟围在她旁边，又像是游曳的水袖。
　　
　　丝丝缕缕的极冰之焰进入虚夜道君的灵压之中，极冰之焰能摧毁一切，连最旺盛的生命也在其中。
　　
　　现在，虚夜道君周身的灵压被极冰之焰完全腐蚀，消耗了一大半。
　　
　　虚夜道君道：“姜如遇？！”
　　
　　他惊骇的不只是他自爆的灵力都被姜如遇毁掉，更是姜如遇周身的修为，他已经是真仙都看不透……
　　
　　不行，一定得杀了她。
　　
　　虚夜道君捂着已经阵痛的心脏，如果姜如遇不死，她一定会继续报复上陵姜家。
　　
　　因为灯月峰主的“意”不能支持特别久，现在虚夜道君周身的禁锢少了一点点，他卷起拂尘，卷到姜如遇的手臂上，一个用力，注入所有精血、修为……他要她的身体都承受不住他的灵力炸开。
　　
　　姜如遇的手臂完好无损。
　　
　　她故意没躲，只是想试试如今的冰凤身躯到底有多强悍，真仙的全力一击，都不能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这还是她刚刚觉醒，难怪天道忌惮神魔兽至此。
　　
　　“你……”虚夜道君额间已经有血汗，今日他碰见了两个怪物？不，加上那个一身木灵力的陆齐，是三个怪物。
　　
　　姜如遇冷冷看向他，极冰之焰在她身上升起，从拂尘之上传递到虚夜道君的身上，不只能毁去他的身体，连元神、精神也逃不掉。
　　
　　一切有生命力之物，都天然被极冰之焰死死克制。
　　
　　




108.  冰凤弄玉来十   姬清昼青色的衣袖如流光……

　　极冰之焰侵蚀身体和灵魂, 虚夜道君承受着莫大痛苦，脸色涨皱成一团血红。这么恐怖的火焰，在别人看来, 却圣洁美丽, 令人不可逼视。
　　
　　“徒弟……”灯月峰主呆呆看着前来的姜如遇，姜如遇身上的气息, 变了。
　　
　　以往, 她身上是属于人族少年英才的气息，剑气冰冷, 身上的“意”浓郁得高出别人一大截, 像是异花初胎。现在, 灯月峰主却眼瞧着姜如遇身上的“意”和人族的“意”完全不同。
　　
　　虚夜道君的身体和精神全面崩溃，连昭示着他的生命曾存在的光点都完全没剩下。
　　
　　姜如遇方收回手：“师尊、师兄。”
　　
　　她见灯月峰主力尽，陆齐师兄也嘴角带血, 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上前去，左手一转，极冰之焰褪去，转为生机勃勃的大地生机, 注入灯月峰主和陆齐师兄的体内。
　　
　　宗贤等人惊诧地看着二人的状态被迅速补满，灯月峰主体内生机蓬勃，也惊讶地看着姜如遇——他这个徒弟他是知道的，小心谨慎, 如果是以往，她定然不会暴露出她有这样的宝物，现在她完全不掩饰，只能说明一点：以她的实力, 已经完全不用担心别人窥测她。
　　
　　陆齐高兴地笑着，脸更翠绿：“师妹，你回来啦！”他拉着姜如遇的手，亲热道：“上次我帮你逃走，师尊知道了，差点把我的头给削断。”
　　
　　姜如遇心下感动：“下一次，换我来帮师兄。”
　　
　　灯月峰主冷哼：“还有下一次？”他狠狠瞪了眼姜如遇和陆齐，“你们两个一天到晚就琢磨着怎么瞒着我对吧？”
　　
　　陆齐和姜如遇连忙噤声，姜如遇却发现灯月峰主的眼睛有点红。
　　
　　怎么能不红呢？他虽然不着调，但一辈子也就这么两个徒弟，陆齐说好听点是心智单纯，说难听些就是脑子有问题，为了养陆齐，他倾注了大部分心血，姜如遇做事沉稳，一点就通，遇到事情也生怕连累他，喜欢一个人扛下。
　　
　　灯月峰主仔细想想，他除了教会她“意”之外，好似再没为她做过什么事。凌火道君蓄意杀她，她逃走之后，灯月峰主不只一次想过万意归一杀入上陵姜家，可一想，他如果那样做了之后，他出了事，陆齐怎么办？玄阳宗又怎么办？
　　
　　人生总是如此，再多的热血都被禁锢在规矩之下，离经叛道如灯月峰主也有不得已的时候。
　　
　　姜如遇在灯月峰主耳旁道：“我从未怪过师尊。”
　　
　　她命途多舛，是她的事，怪不得别人。难道要灯月峰主、要玄阳宗全都为她一人喊打喊杀才是好？灯月峰主给她的已经很多很多，她尊重师尊，敬爱师尊，而敬爱，是体谅对方的不得已。
　　
　　灯月峰主一咬后槽牙，强行冷哼道：“我还要怪你，这么多时日一封信也不来！”他道。“走了走了，回灯月峰找你算账。”
　　
　　姜如遇颔首，又看向宗贤等人，轻轻道：“师尊，你先和师兄回去，我还有些事要寻宗主。”
　　
　　灯月峰主一皱眉，宗贤也道：“你先回去吧，待会儿，我自会把你徒弟完完整整送到你的手上。”
　　
　　南封道君也道：“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你该不放心的是你这位徒弟不完完整整把宗主交到你手上。”
　　
　　现在，整个玄阳宗的人加在一起，能打过姜如遇吗？
　　
　　灯月峰主见状，放下心来离开。
　　
　　姜如遇则随宗贤等人一块去凤首峰。得到传承之后，姜如遇知道为什么此峰名唤凤首峰，因为凤凰墓地。凤凰墓地并不在玄阳宗底下，但是玄阳宗底下有能去凤凰墓地的阵法。
　　
　　风凰墓地乃是先前凤凰选取的集天地灵气钟萃之地，凤凰墓地上方气脉流动能形成一只气流凤凰，护住凤凰墓地，凤首峰正好在气流的头部，取名为凤首峰。
　　
　　宗贤以及玄阳宗回来的三位道君全部落座。
　　
　　宗贤照理关怀了一下姜如遇离开玄阳宗后发生的事情，姜如遇现在并无大问题，他也就没有细问，免得有觊觎她的机遇之嫌。宗贤道：“璇玑门之前夜观天象果真没错，修真界大势起伏，就像海底下的冰山忽然浮出海面。”
　　
　　“以往，整个修真界只有十位返真期道君，近来却不只十位返真期道君出现。”宗贤一叹，“原来，修真界早是卧虎藏龙，只是一些大能性情隐秘，之前并不出世。现在风云搅动，这些日子返真期道君也有不少死去，修真界从没有过这样的景象。”
　　
　　以前死一个返真期道君已经足够令人震惊，可现在呢，真仙期的虚夜道君的死，也只像是风动涟漪。宗贤不禁深思，在生命的流逝面前，弱如灵心期，强如真仙期……死亡也并不会有什么分别。
　　
　　宗贤问道：“如若你是我，你打算如何做？”
　　
　　怎样才能保全玄阳宗？
　　
　　姜如遇道：“封山。”
　　
　　宗贤有些下不了决心，封山代表着玄阳宗弟子不能外出历练，也不能去外面寻找机缘，很容易导致玄阳宗从修真界第一宗门走到二流宗门的地步。
　　
　　姜如遇道：“玄阳宗内摘星楼有多少典籍？”
　　
　　宗贤：“浩如烟海。”
　　
　　姜如遇道：“既然有这么多道藏典籍，封山尽力保全弟子的数量，哪怕一时玄阳宗不复之前的荣光，只要长久发展下去，何愁不会再问鼎如今的地位？”
　　
　　宗贤沉吟，仍然不能轻易下决断。
　　
　　姜如遇道：“宗主之前尽力保全我，如今我也该投桃报李。”姜如遇想起之前姬清昼给她说过的话，这次修真界动乱有姬清昼在背后推波助澜，事关的是整个神魔兽的气运，哪怕是整个玄阳宗鼎力而出，也没办法匡扶这乱世，只能徒劳送命。
　　
　　姜如遇道：“这次的事情，并非人力所能解决，还请宗主三思。”
　　
　　“你怎么知道？”南封道君疑问。
　　
　　他疑心姜如遇知道什么内情。
　　
　　姜如遇面不改色：“弟子有一好友，会夜观天象，不亚于璇玑门主。”
　　
　　宗贤沉吟，无论是否天象指引，他都相信姜如遇的话。眼下就是乱世之兆，如若是外敌来犯，玄阳宗自然要鼎力相助修真界，可现在的修真界……龙蛇混杂，各有鬼怪心肠。
　　
　　宗贤道：“……我会认真考虑，如遇，我还有一事要请求你。”
　　
　　姜如遇抬眸：“宗主请说。”
　　
　　宗贤道：“如若日后玄阳宗有难……”
　　
　　姜如遇立刻应下：“我自鼎力相助。”
　　
　　“还有天南之事。”宗贤道，“据我所知，万龙门已经决心向天南动手。”
　　
　　“他们动手的理由是什么？”姜如遇很好奇。
　　
　　“万龙门镇门之宝失窃，原本万龙门以为是宝光寺所做，和宝光寺大打出手，在这个过程中，又因为其余一些事把另外的门派给牵扯进来，万龙门现在如深陷泥潭，他们不愿再做这样的消耗，便想改口说宝物被天南所窃。”宗贤越说，越觉得玄阳宗的确应该封山。
　　
　　姜如遇一笑：“祸水东引天南，一来可以夺取天南的一切用以恢复万龙门内战的消耗，二来也算给了宝光寺等交代。柿子总要捡软的捏，万龙门这个头一开，中陆大约会有许多人效仿。”
　　
　　宗贤重重一叹，脸上无光。
　　
　　天南是中陆的屏障，是拱卫，对外抵御着魔族，为中陆耗尽一切。如今中陆却要成为背刺天南的一柄尖刀。
　　
　　宗贤道：“无论怎样，玄阳宗绝不会对天南出手。玄阳宗门下弟子哪怕各自回自己的家族，其余的事我们管不了，但只一条，谁若是对天南出手，谁就不再是玄阳宗弟子。”
　　
　　正逢乱世，玄阳宗不能匡扶乱世，只能紧闭山门。坚持心中的正义，也许是玄阳宗如今唯一能做的事。
　　
　　姜如遇对宗贤行礼，宗贤此话一出，就已经说明他一定会关闭山门。
　　
　　他若下那命令，就是公然维护天南，如果不封山，定然有其余人会说玄阳宗同天南沆瀣一气。
　　
　　接下来，宗贤同几位道君一块商量封山时的护山大阵一事，姜如遇则回到灯月峰。
　　
　　灯月峰主正在烤小黄鱼，陆齐守在一旁晒月光，姜如遇过来，灯月峰主扔了一条小黄鱼给她，姜如遇咬了一口，灯月峰主道：“徒弟，你现在还是人吗？”
　　
　　他问得严肃认真，陆齐晒月光时什么反应也没有，姜如遇也道：“不是。”
　　
　　“……”灯月峰主怔了怔，“算了，反正你师兄现在也不是人。”
　　
　　一门两个徒弟，没一个是人，他心胸博大，倒也并不在意。
　　
　　灯月峰主没问姜如遇现在到底是什么，姜如遇也没主动招认，她还不知道未来是个什么样子，斩道剑……大道给她斩道剑，将来她一定会和天道有一场恶战，也不知是死是活。
　　
　　如果死了，天道要是清算和她有关的人，她可死得不安宁。
　　
　　姜如遇不担心姬清昼死，姬清昼一定会活得长长久久，师尊就不一定了，他知道得越少越好。
　　
　　灯月峰主道：“现在你有什么打算？去天南？”许是今夜月色不错，灯月峰主白日又遭逢恶战，他难免老不正经了些，“徒弟，你总一个人独来独往，师尊看着也心疼。”
　　
　　他撑了个懒腰：“天下有多少事做不完呢，你数数你做了多少事儿，师尊看着也心疼。”
　　
　　姜如遇道：“天南的情况，并不那么乐观。”
　　
　　她尝着小黄鱼的鲜味儿，目光沉密：“天南的弊病不在于道藏稀少，人烟凋敝，而在于人心。一些人跪久了，不愿意站起来。”
　　
　　说的就是天南那堆老古董。
　　
　　抱着忠诚和仁义不撒手，有他们在一天，他们就会朝中陆弯一天腰。
　　
　　灯月峰主懒懒道：“他们啊……天不塌他们就知道忠义，拿别人的命挥霍成全自己的忠义，一把年纪的人了，看不清事情，让你们这些小辈来操心，徒弟，你何苦去管，来了事儿先推他们出去成全他们的忠义就好。你少操心，对了，你这次出去历练，修为增长不少，有无姻缘在身？”
　　
　　他抽了抽鼻子：“我怎么感觉你身上的意里，有点红色的气息。”
　　
　　灯月峰主一身断“意”之法无人能及，他现在已经能识别气运强弱，也自然看到姜如遇身上的姻缘气息，只是这气息，虽然红，却非常少。
　　
　　姜如遇想到姬清昼，有些尴尬。
　　
　　她道：“没有吧……”
　　
　　“没有吗？”月下，一道孤冷的男声响起，姜如遇回头，姬清昼一袭青衣从月中飞来，天青色的衣服能冲淡他身上的煞气，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如仙。
　　
　　姬清昼飘至地上，转头询问姜如遇：“你不认为你我有姻缘？”
　　
　　“……”姜如遇沉默，想到姬清昼那天被她亲得浑身吻痕的惨状，她有些心虚，姬清昼再一扫她，姜如遇马上道：“有！”
　　
　　姬清昼低笑，就像纵容娘子的夫君。
　　
　　灯月峰主见到忽然来了一个容貌绝俗的男人，瞪大了双眼，这人……怎么突破护山大阵进来的？
　　
　　姬清昼现在心情不错，他之前调查过姜如遇，自然知道这是姜如遇的师尊。姬清昼拉住姜如遇：“承蒙阁下照拂她，她朝我提起过许多次阁下。”
　　
　　姜如遇不记得自己给姬清昼提过师尊，意思姬清昼现在是在寒暄？
　　
　　灯月峰主也尴尬地挠挠头，他虽然问姜如遇的姻缘，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单身汉，也没试过当长辈，摸摸鼻子：“应该做的，应该做的。”
　　
　　姬清昼又诚恳地起了一个话题，很快，打开了灯月峰主的话匣子。
　　
　　灯月峰主还高兴地拿出一瓶酒和姬清昼共饮，他动作豪放，姬清昼动作优雅利落，平素灯月峰主最讨厌这样装模作样的人，但现在对姬清昼却是说不出的欣赏。
　　
　　他喝大了舌头：“你，你是不是人啊？我看不清你身上的……嗝。”
　　
　　“不是人。”姬清昼道。
　　
　　“不是人，我就，放心了。”灯月峰主打了个满是酒气的嗝儿，“如果她不是人，你是人，会、会出问题。”
　　
　　姜如遇在另一旁支着耳朵听，灯月峰主絮叨道：“你别看她长得好看，她性格很独断，你个性温柔体贴，正好相配，把她交给你，我算是放心。”
　　
　　姜如遇想想姬清昼的为人和温柔体贴沾了哪一点的边。
　　
　　姬清昼现在只点头，灯月峰主又道：“你家里是做什么的？父母都健在吗？”
　　
　　姬清昼道：“家中略有一些事业，也有几个追随的人。父母早逝，人口简单。”
　　
　　“好！”灯月峰主一拍大腿，“如遇这个性子，太复杂的关系她处理不来，她刚直不柔，对外是一把好手，对内就会出问题。”
　　
　　留下姜如遇沉思，月魔界之主的身份，很好吗？
　　
　　灯月峰主问最后一个问题：“最后，你刚才怎么进的玄阳宗？”
　　
　　姬清昼轻道：“太想念她，直接走进来。”
　　
　　他没有撒谎，这样的结界，他确实可以直接走进来。
　　
　　灯月峰主醉了酒，道：“好！情真意切，情比金坚，喝！”
　　
　　姜如遇已经麻木，师尊一点都不觉得一个人无视玄阳宗的护山大阵直接进来有点古怪吗？
　　
　　约莫一时辰后，姬清昼终于把灯月峰主喝醉到人事不知，姜如遇摇醒吸收月光的陆齐，让他带师尊回去，自己则和姬清昼下了玄阳宗。
　　
　　姬清昼身上传来淡淡的酒味，姜如遇微微抱怨：“你怎么和师尊喝这么多酒？你之前，好似从没喝过酒。”
　　
　　姬清昼道：“只是你没见过，化蛇他们酒量非常大，我也不逊色。酒，也是水。”
　　
　　既然是水，就能被姬清昼掌控。
　　
　　“至于你师尊为何要同我喝。”姬清昼想想，“也许是他很高兴。”
　　
　　虽然灯月峰主看不透他的意，但也知道有了他的实力，姜如遇就会无虞，他哪里有不高兴的？
　　
　　姜如遇仍然没说话，姬清昼便主动道：“不高兴吗？那我下次不喝了。”
　　
　　他掰正姜如遇的肩膀，眼中星光沉溺，落在姜如遇眼中。姜如遇从他眼中看到了退让，这也是第一次姬清昼会毫无理由地在姜如遇面前退让。
　　
　　姜如遇有些不习惯，也有些奇异的感觉，她道：“你怎么……忽然这样？”
　　
　　姬清昼淡淡一笑：“你说呢？”
　　
　　姜如遇猝然想到，她如今和姬清昼有姻缘，所以，她不高兴，姬清昼就愿意不喝酒？
　　
　　姬清昼今日的笑，比之前姜如遇见到的加起来还要多，虽然他现在又恢复了平素的清冷，但那样的极致温柔好像还是从他身体里透出来，绵延不绝。
　　
　　姜如遇还想再打量一下，姬清昼已经再度面无表情。
　　
　　姜如遇稍稍镇定，问：“姬清昼，你白日说修真界内战到底有什么作用，你还没来得及告诉我。”
　　
　　姬清昼青色的衣袖如流光掠过，“先找个房间，喝了这么多酒，你的师尊人事不省，你的夫君也并非一点醉意没有。”
　　
　　他自然地包住姜如遇的手，宽阔的手握紧，朝玄阳宗山脚掠去。
　　
　　姜如遇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姬清昼很奇怪……他一时和之前一样冷静的态度对她，一时又以温柔的迷惑对她，让她一时觉得现在的状态正常，一时又知道他在撩拨她。
　　
　　点点滴滴，时柔时冷，就像织成了密密的网。
　　
　　




109.  乱世人如鬼一   人族气运衰微之时

　　玄阳宗山脚下客栈不少, 如今硝烟纷飞，客栈里人烟稀少，只剩一个打着盹儿的小二。
　　
　　姜如遇和姬清昼并排走进去, 要了一间上房。
　　
　　姜如遇进入房间, 默默找了一处角落冥想，完全是正人君子的做派。姬清昼在屏风后面, 衣料窸窣, 好像在脱衣服。
　　
　　淡淡的酒味从他的衣服上传出，姜如遇感觉周遭的空气好像变湿润了一些, 火光摇曳, 哪里来的火？姜如遇不好意思回头, 却见火光越来越旺，她终于忍不住：“这是什么火？”
　　
　　姬清昼脱下的衣服被水色的火光烧灭，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他道：“不是火, 是能燃烧东西的水。”
　　
　　姜如遇听见水也能燃烧东西，终于回头望，姬清昼在屏风里面，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但是水色的火光摇曳，衬得他神秘圣洁。
　　
　　“衣服太脏，留下会有酒味。”姬清昼那水色的火光湮灭，眼中星星点点的光也变得更为幽深。
　　
　　姜如遇咋舌, 这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和姬清昼一块儿住，终于浅浅地知道了姬清昼的生活习性。原本一道清洁咒就能祛除衣服上的酒味，他仍然嫌不干净，宁愿烧掉也不愿意再穿。
　　
　　姜如遇忍不住想, 他这么爱干净，不只衣服上染上了酒味，他身上也染上了酒味，他难道还要在这里洗澡？
　　
　　但是以他的性格，他难道不会觉得这里的水脏？
　　
　　姜如遇这样想着，也下意识这样问出口。姬清昼在屏风里望她一眼，手中生出一朵冰莲，冰莲化为清澈的雪水……
　　
　　他自带了水。
　　
　　姜如遇默默回过头，不打算窥测姬清昼沐浴。姬清昼忽然道：“你要一起吗？”
　　
　　姜如遇原本自如运转的灵力差点一岔，惹得手腕痛。她一瞬间挪得离姬清昼更远，贴在墙壁上，强装冷静：“不了！”
　　
　　“可是，今夜我同你师尊喝酒时，你也在一旁，身上也有酒味。”姬清昼淡淡道，“如果你不愿意一起共浴，可等着待会儿你一个人……”
　　
　　“不必！”姜如遇斩钉截铁道，如果是以往，洗就洗根本没什么大不了，但现在情况不同。姜如遇感觉，洗了就会出事。
　　
　　她飞快道：“我从来不洗澡。”
　　
　　姬清昼轻轻“哦？”了一声。
　　
　　姜如遇道：“我真的这么多年从不洗澡，我一直只用清洁咒，我没有这个习惯，一会儿我睡地上，没关系的。”
　　
　　“……”姬清昼沉默须臾，继而从喉咙里发出几声低笑，“随你。”
　　
　　他以手叩屏风：“之后我替你洗？”
　　
　　“……”姜如遇已经尴尬得快要先拔剑杀了姬清昼再自杀的地步，她还是没怎么反应过来，之前那个冷漠清隽的姬清昼，怎么现在开始会说这样的虎狼之语？
　　
　　他没事吧？
　　
　　幸好，姬清昼现在也只是以轻狂的言语撩动姜如遇之前对他的固有印象，见目的达到，他并不再继续下去，以灵力将屏风遮好：“只是一个提议，你随时可以拒绝，我先沐浴。”
　　
　　哗啦啦的水声传来，拂平姜如遇心中的不安。
　　
　　姜如遇如坐针毡地等着姬清昼沐浴完毕，她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的光晕显得有些模糊，姜如遇从来没觉得时间那么难捱过，以往她过得差时，她知道最坏的情况不过是死。
　　
　　可现在，姬清昼肯定不会杀她，最坏的情况……姜如遇想不出来，这种心情好像叫做忐忑。
　　
　　姜如遇打起精神，打算就这样一直打坐一晚。
　　
　　然而，姬清昼一直在沐浴，哗啦啦的水声不绝于耳，姜如遇暗暗猜测，他这样岂不是会把身上的皮都搓下来一层，她又想，如果姬清昼变成龙形洗澡，是否需要人一块块地给他刷每块龙鳞？
　　
　　房间里不知何时点了安神的香，姜如遇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她忍不住昏昏欲睡，眼皮越来越重。
　　
　　姬清昼一袭白衣，这才出现在欲倒的姜如遇身后。
　　
　　他头发半干，衣服上有些水汽，轻轻拨了一下姜如遇，姜如遇才强打精神：“你洗好了？”
　　
　　“恩，睡吧。”姬清昼挥手将房内光晕熄灭。
　　
　　姜如遇昏昏沉沉：“我睡地上。”
　　
　　姬清昼道：“你睡床，我今夜需要观星。”
　　
　　“……好。”姜如遇听姬清昼没再要求同床共枕，加上睡意太浓重，她再无二话上床安寝。姬清昼则一直坐在窗边望着天外的星辰。
　　
　　他从星光中回过头，望向睡着的姜如遇。
　　
　　姬清昼破天荒有了反省，姜如遇遇到他被他喜欢上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在得到她这件事上，手段不算光彩，态度强硬，步步为营。
　　
　　他刚才特意拖延时间，就为了让她睡着，姬清昼不会允许姜如遇第一次和他一起住便修炼过去，这样的话，于他们拉近距离无益。
　　
　　他需要姜如遇一步步先习惯和他的关系，再慢慢打开心房。
　　
　　姬清昼想了会儿他这样做，对姜如遇是好是坏，想不出个结果后他果断不想。因为无论是好还是坏，都不会改变他的做法。
　　
　　姬清昼在窗边观月，清风徐来，他再分别处理弑神台的事情。
　　
　　等到天色快亮，姬清昼才脱下外衣上了床。
　　
　　他离姜如遇有些远，没有挨着她，既担心再次惹得自己情动，也并不想真正趁人之危。但是，等姬清昼发现姜如遇快醒来时，他却翻了个身，离姜如遇非常近，再闭上眼睛。
　　
　　两人的姿态非常亲昵。
　　
　　等姜如遇醒来时，便僵硬地看着她自己睡在姬清昼的胸膛上面，姬清昼雪白的单衣上缠绕着她的黑发，显然已经被她当了一夜的枕头。
　　
　　姜如遇：“……”
　　
　　为什么她会这样做？
　　
　　姜如遇现在轻轻慢慢起来，她只担心吵醒姬清昼，然而，她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姬清昼悠悠转醒，对她道：“早。”
　　
　　“早……”姜如遇坐起来，发现姬清昼的衣服上有自己遗落的一根长发，在白衣上黑发显得格外明显。
　　
　　姜如遇想到姬清昼的爱干净，很想伸手去把这根头发取下来。
　　
　　但是姬清昼已经坐起身，非常自然地自己把姜如遇落下的长发取下，开始穿衣服。
　　
　　姜如遇发现自己之前看得清楚姬清昼要做什么，现在却看不懂。她以为姬清昼会像昨夜一样“调戏”她，姬清昼却白白放过这个机会，一点也不让她尴尬。
　　
　　他到底怎么想的？
　　
　　姬清昼只是为了让姜如遇多想他的用意，只要无时无刻都想着他，那么她迟早会清楚她到底爱谁。
　　
　　姜如遇道：“你不是说你昨夜要夜观天象？”
　　
　　怎么会上床休息？
　　
　　姬清昼道：“对，观完了。”
　　
　　他慢慢收拾，像是拉家常一样给姜如遇道：“弑神台要斩杀所有神魔兽，只凭力量无法做到，它需要借助人族气运。但现在修真界内乱，战争频发，原本，战乱也不足以动人族气运的根基，但是……”
　　
　　姬清昼停顿一下，声音里有些微冷意：“但是如果他们自毁城墙，气运就一定会衰败。”
　　
　　“怎么叫做自毁根基？”
　　
　　“父杀子，子杀父，兄弟相残，夫妻相对……一切因利益而枉顾人伦道德，不顾正义道德之事，都会使得气运衰微。”姬清昼道，“天道由人族气运而生，人族气运弱，天道也不复之前的强悍。”
　　
　　所以，姬清昼挑起了修真界的内斗。
　　
　　姜如遇仔细想想，内斗也不算姬清昼挑起，中陆世家门派林立，各怀鬼胎，哪怕没有姬清昼，他们又能有几时好？
　　
　　姜如遇道：“所以，中陆对天南的祸水东引，也算是自毁气运的一种？”
　　
　　姬清昼侧头：“自然。”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如果天南仍然要同中陆一心，气运也不会衰败太厉害，只有真正的分崩离析，才是气运衰微之时。
　　
　　姬清昼无意对人族做些什么，如果他只是憎恨人族，他有很多时间可以直接将人族灭族。
　　
　　人族，在这场灾难中什么都没做，做了一切的是天道。但是要彻底对抗天道，必须要人族气运衰微。
　　
　　二人合计一下，当即赶去天南。
　　
　　万龙门已经有意对天南出手，正是一个绝好的时机。
　　
　　万龙门，恰好离天南柳家所在的山险关很近。姬清昼和姜如遇潜入时，正看见万龙门的修士扛着旗帜大肆攻击山险关的城墙。
　　
　　姬清昼道：“万龙门？”
　　
　　姜如遇看向他：“你认识吗？”
　　
　　姬清昼道：“不认识，但知道。曾经万龙门的创始门主和龙族有旧，得了龙族功法，这才创立万龙门。”姬清昼饶有兴致道，“我记得给万龙门功法的是一条雌龙，她见那个人族实在太可怜，众叛亲离遭人践踏，这才怜悯似的给了功法。”
　　
　　姬清昼没再说下去，姜如遇的心却一沉。
　　
　　在上古，神魔兽虽然强过人族太多，但从万龙门和玄阳宗的凤首峰就可以看出，神魔兽并未想要杀人族，反而对人族有一些帮助。但是，天道却认为神魔兽太强，为了人族的发展，一定要神魔兽灭族。
　　
　　这样的灭族原因，谁都不能接受。
　　
　　万龙门的人红着眼睛登上山险关的城墙，眼见着要登入山险关内侧。
　　




110.  乱世人如鬼三   你不是要你的忠义？

　　万龙门的人用刀, 双眼狂热地登上城池，刀尖上的血温热，他们的心比血还要热。
　　
　　虽说天南穷, 但是一整个山险关的东西总比万龙门多！万龙门弟子脚踩城墙, 飒飒攀登上去，手中的刀已然做好饮血准备。
　　
　　柳溪清冷笑着肃立在旁：“放箭！”
　　
　　箭头上淬着毒汁, 弓箭手们蓄势待发, 一枝枝带着灵力的长箭朝万龙门弟子射去。万龙门弟子在空中结成阵法，结界升起, 抵御这些箭。
　　
　　他们毫不费力地登上城门, 正要取刀砍杀柳溪清等人时, 柳溪清冷冷一笑，山险关的城墙上忽然生出毒刺，毒刺生长得旺盛浓密, 扎破那些万龙门弟子的脚, 将他们钉在城墙之上。
　　
　　“啊——”惨叫声不绝于耳，柳溪清低头一觑，这灵天秘境内带出的毒藤果然厉害，那些弟子们的脚已经快速溃烂。
　　
　　“撤！快撤！”万龙门弟子高呼, 这毒来势汹汹，他们再待下去只能死。
　　
　　“现在想走？”柳溪清抽出自己佩戴的武器，是一柄细细的长矛，他挥动长矛对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万龙门弟子的脖子, 正要将脖子斩落时，柳溪清的长矛被一道大力隔开。
　　
　　那名死里逃生的万龙门弟子慌忙弃脚飞开。
　　
　　“二叔！”柳溪清见阻止自己的老者，狠狠咬牙，老者朝他摇了摇头, 又朝其余弟子道：“都住手，让这些人回去。”
　　
　　山险关的人不愿意停手，但这名老者在他们中间很有威望，他们只能把目光望向柳溪清。
　　
　　柳溪清压着怒气：“二叔，为什么要停手？”
　　
　　柳二叔苍老的面容上有些无奈：“因为他们不是魔族，我们山险关的人只杀魔族，不屠同胞。”
　　
　　“二叔你可看到了，刚才如果我们没有拦住他们，现在被杀的可就是我们！”柳溪清沉着脸，“他们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
　　
　　柳二叔也颇为失望地看了眼万龙门的弟子，他的心也有些冷，守了这么久山险关，抵御过无数魔族的刀光剑影，这是第一次抵御来自中陆的戕害。
　　
　　柳二叔知道年轻人气盛，咽不下这口气，却仍然道：“溪清，你还不懂，他们固然有错，可咱们要是杀了他们，万龙门是中陆的门派……我们天南本就有些受中陆忌惮，如果我们再杀了他们，中陆岂不是更防备我？仇视我们？”
　　
　　“仇视就仇视！”柳溪清道，“他们仇视咱们，就让他们来守这山险关！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东西，我今日就要杀了他们！大家动手！”
　　
　　山险关的人早积怒在心，得了柳溪清的鼓动，众人就要齐齐斩杀没来得及跑的万龙门弟子。
　　
　　柳二叔双掌成乾坤之势，柔中带劲的掌风挥出，齐齐将柳溪清等人手中的武器震落，他再一掌削断毒刺，剩下的万龙门弟子赶紧逃之夭夭。
　　
　　别说柳溪清的心情，就连一直隐匿在一旁的姜如遇都气得不轻。
　　
　　她轻轻皱眉：“这老头……”
　　
　　姬清昼道：“食古不化，以德报怨的人许多，多得是牺牲自己和自己亲人来为外人着想的，人性如此。”
　　
　　柳二叔豪气干云地救了许多万龙门弟子后，柳溪清脸色铁青，山险关的弟子们也瞬间颓丧起来。
　　
　　柳溪清率先扔向手中长矛：“二叔，我回去了。”
　　
　　“我们也回去了。”
　　
　　“我也走。”
　　
　　柳溪清等人已经失望至极，他们是小辈，无法说柳二叔的不是，只能如此表露情绪。
　　
　　柳二叔皱眉看着地上的武器：“这像什么话？身为修士，连武器都不带，如若待会儿魔族再来进犯你们拿什么来抵御？”
　　
　　柳溪清闲闲道：“何必抵御？正前方是魔族，身后是虎视眈眈的中陆，我们腹背受敌，早晚都要死的，二叔你又不许我们杀死敌人，我们再带上武器也没用。既然早晚是死，兄弟们，走，换衣服喝酒去！”
　　
　　“走了，得过且过。”
　　
　　柳二叔脸色青白地看着柳溪清等人毫无斗志，这实在不应该，山险关的人历经无数次生死战斗，身上最不缺的就是精气神，可现在，他们却像一下子大失所望，连斗志都没有了。
　　
　　难道他真的做得很过分？
　　
　　可是天南和中陆，不就是唇齿相依的关系？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吗？
　　
　　“站住……”柳二叔道。
　　
　　柳溪清动作不停：“柳二叔，我们辛辛苦苦守下的山险关，抓住的外敌……你轻而易举给放了，我们拿你没有办法，但你别拦我们，小心山险关像中陆一样起内乱。”
　　
　　“……你。”柳二叔好像想说什么，却被一句话给打断。
　　
　　万龙门的一个长老从外面腾飞至空中，带着蓬勃怒气：“柳二！你们这是什么毒，这么的阴毒，快把解药拿来！”
　　
　　柳二叔回头去，见那位长老双目圆睁，怒气凛然，就像恨不得食他的肉一样。
　　
　　柳二叔下意识问柳溪清：“解药给我。”
　　
　　柳溪清心下嘲弄，道：“没有解药，这毒藤来自灵天秘境，又不是我炼制的毒，怎么会有解药？要解药，要去灵天秘境拿。”
　　
　　他道：“二叔，我何尝不知道你是什么性格？你看不见自己人受的伤，对别人受的伤倒是在意得很，我可不想辛辛苦苦打半天还要给别人治，所以，这些毒藤根本没有解药。”
　　
　　柳溪清句句都是刺，柳二叔被刺得心烦意乱，但一看，山险关的确有不少人身上挂了彩。
　　
　　他没来得及关心他们身上的伤，先为万龙门弟子要解药……是自己不对，柳二叔没办法反驳，只能回过头道：此藤没有解药，你们自己回去救医。”
　　
　　“没有解药？！”万龙门长老登时暴怒，劈头盖脸对柳二叔一顿责问：“如果没有解药，我这些弟子身上的毒该怎么解？怎么可能没有解药，你们不过是不想给！”
　　
　　柳二叔虽然抱着道义不放，但也不是任人辱骂的人，他前后受气，心中也不高兴：“你们自己擅闯天南山险关，受了伤难道一定要我们给你医治？趁我没有发怒前，你们快走吧！”
　　
　　万龙门长老不屑一顾：“你们不过仗着毒藤罢了，如果没有毒藤，你们……哼，早就不知化成了什么灰。”
　　
　　柳二叔忍着气：“我们山险关哪里得罪了你？你们要攻陷山险关，可曾想过魔族趁虚而入？”
　　
　　“魔族早就不成气候，你们这么弱的实力都能守得住山险关，换我们万龙门来，不知比你们强到哪里去！”万龙门长老道，“你们山险关偷我们的镇门之宝在先，如今以毒杀害我们的弟子在后，今日，我便要血洗你们山险关。”
　　
　　这位长老看样子是不打算要解药救受伤的弟子了，反而，他更有理由朝山险关发难。
　　
　　这名长老的实力离返真期差不了多少，如今衣袍鼓动，催动自己的法器——万千长针如牛毛般朝天南山险关城墙上飞射过去。
　　
　　柳溪清见势不好，正要催动之前备好的防御法阵。
　　
　　姜如遇忽然传音给他：“不要抵抗，交给我。”
　　
　　柳溪清一愣，紧接着，他体内被注入一股力量，长针飞入他的身体，他毫无痛楚，其余弟子也是如此，眼中充满惊诧。
　　
　　柳溪清马上反应过来，他装作被针射倒地，咬破舌尖流出鲜血，其余人也有样学样。
　　
　　“溪清！”柳二叔抵抗万龙门长老，可他能挡住几千根针，挡不住几万根针。
　　
　　他见刚才还好好活着的柳溪清等人软软倒下去，血流满地……他的鼻尖充斥着血味，眼里全是死人的青白。
　　
　　“哈哈哈！”万龙门长老见已然得手，招呼身后的万龙门弟子冲入山险关大开杀戒。
　　
　　他的法器则再往天空飞去，只要这些针洒入山险关，山险关内的高手死不了，大多数人却也绝对没法活，到时候，山险关就是一座“空城”。
　　
　　他们万龙门再以之前山险关偷过他们的镇门之宝、杀死他们的弟子为由，把这个事情说成是他们的仇怨，那时候，中陆肯定帮他们万龙门，他们可以堂而皇之接手山险关的一切。
　　
　　柳二叔这才冷汗涔涔，他只能和万龙门长老打成平手，可是，他不能下杀手，万龙门长老一上来就是这样恶毒的杀招。
　　
　　这些针，洒入了山险关内，洒入其余修士的体内。
　　
　　柳二叔好像听到关内爆发出的一阵痛哭声，鲜血的味道更加浓郁……
　　
　　“爹……”
　　
　　“夫人！夫人，你醒醒……”
　　
　　风把这些哀嚎的声音传入柳二叔的耳朵里，他的心忽然哆嗦起来……
　　
　　柳二叔很难言喻自己现在的感受，他阻止柳溪清等人杀死万龙门的人，因为他觉得那是中陆的人……他们不能杀死他们，柳溪清他们因此放下了武器，转瞬身死。
　　
　　如果说他不阻止柳溪清……会不会，这些人就不会死？
　　
　　后悔已经来不及，柳二叔现在只感觉到了冷和恨，他也快返真期，如今暴怒起来，每一招都是杀招，毫不留情想要杀死万龙门的人。
　　
　　一个美丽异常，容色冰冷的女子却忽然出现，柳二叔看不清她是怎么做的，总而言之，他的杀招被拦下了。
　　
　　姜如遇冷冷道：“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柳二叔双目通红：“你是谁？你看不到他们杀了我的亲人、朋友……”
　　
　　他的声音好似哽咽了。
　　
　　姜如遇目中有疑惑：“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你们。他们难道之前不是要杀你的亲人朋友？你尚且阻止你的亲人朋友杀他们，怎么现在反而后悔？”
　　
　　柳二叔气血上涌，他心中的悔意早吞噬了他，现在听姜如遇如此说，他更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他咬牙：“你让开！”
　　
　　姜如遇道：“不，你现在不怕杀了他们之后，中陆不再信任天南？”
　　
　　柳二叔眼瞧着万龙门的人大摇大摆进山险关杀人，怕他再来不及阻止这群人杀更多人，一把推开姜如遇。
　　
　　他不知道自己贯彻始终的忠义有什么错，他们山险关一直守护中陆，做抵御魔族的屏障，他一直以为这是道义，他们不能辜负道义。
　　
　　可现在，柳二叔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情况。
　　
　　中陆近来同天南关系不好他知道，但他没有在意，他总想着不是大事，只要忍一忍就好了，山险关又不需要中陆的补给，可是，为什么中陆还要反过来需要山险关的东西？
　　
　　他们为什么要杀他们？
　　
　　姜如遇看着柳二叔一路砍杀进山险关，万龙门的弟子鲜血涌出，姜如遇朝一旁隐匿身形的姬清昼看了一眼，继续跟上柳二叔。
　　
　　一路上，姜如遇看见山险关不少人家家徒四壁，除了必要的修炼之物外，什么都没有。
　　
　　姜如遇对柳二叔道：“你看，这就是山险关的人一直过着的生活。你，身为山险关的执牛耳者之一，你只知道忠义，知道守着山险关不放，用关内人的命和血去抵御魔族。你根本看不到你们整个天南都孤立无援，你们保护着的人从未向你们伸出援手。”
　　
　　“所以，你们的人越来越少，道藏越来越稀缺，物资越来越贫瘠。”姜如遇道，“过往，你知道这个趋势，但只认为为了忠义要甘于清贫，现在我告诉你，那是因为你站在山险关的最高处，你根本没有山险关的普通修士那么贫困，那么艰难，你根本不知道他们的苦。”
　　
　　柳二叔看着这一路的破败景象，看着修士的法衣上打的密密的补丁。
　　
　　山险关的人都穿法衣，因为要上战场，可是这些人早穷到法衣穿烂。山险关也会往下发法衣，可是，丈夫会让给妻子，妻子会让给儿女……
　　
　　柳二叔到现在，才从忠义的云端走下，看这现实的世间。
　　
　　姜如遇的模样在尘烟中美得不真切，她道：“现在你知道了，可惜他们现在已经死去，你后悔也没用了。”
　　
　　“把山险关让给万龙门吧，以你的忠义，别管你昔日的亲人、战友是否被万龙门所杀，你想想，山险关需要人守护，万龙门颇有实力，你不能因为小情小义弃忠义于不顾。”
　　
　　姜如遇声音平淡，像是真的在游说柳二叔。
　　
　　她越说，柳二叔越恨。
　　
　　“滚——”柳二叔抽出宽阔长刀，朝姜如遇的方向砍去，姜如遇消失在原地，他继续朝着万龙门的弟子砍杀而去。
　　
　　忠义——
　　
　　以往被柳二叔供奉在眉间心上的两个字被他狠狠踩在脚下。
　　
　　他现在只知道灭门之恨，只知道欺人太甚，他不忠义了，他要杀人！
　　
　　姜如遇隐去身形，姬清昼在她旁边：“都用留影石记录下来了。”
　　
　　姜如遇探头望过去：“多少块留影石？”
　　
　　“很多——”
　　
　　




111.  乱世人如鬼四   凌火道君被炼制成了傀儡……

　　柳二叔一路拼杀过去,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几个人，也数不清自己看到多少山险关的人躺在地上。
　　
　　尸横遍野，血水满地。
　　
　　柳二叔心中没有一点杀人的畅快, 他只觉得自己蠢钝如猪, 别人都要杀他们，他还阻止柳溪清杀人……这是他的蠢, 他的愚蠢害了山险关这么多年, 害死这么多人，现在他杀再多人又有什么用？
　　
　　柳二叔不知砍了多久, 日昏月落, 星辰浩瀚, 从夜晚到白天，再从白天到夜晚。
　　
　　他看见地下的死人沾满腐烂的蛆虫，那些远去的笑脸现在只剩下丑陋, 连死也死得那么简陋。柳二叔心神激荡, 在心魔快找到他时，姜如遇收起幻术——
　　
　　极冰之焰的高温可以扭曲事实，为柳二叔制造足可偷天换日的虚幻世界。
　　
　　“二叔！二叔！”柳二叔握着刀，双眼由迷茫渐渐转为清醒, 柳溪清放大的俊脸出现在他眼前，柳二叔浑身一震：“溪清，你没死！”
　　
　　他紧张道：“你身上的血……”
　　
　　柳溪清笑着把身上的血擦干净：“这个不痛。”
　　
　　他谈笑自如，神色轻松, 柳二叔才算信他没死，柳二叔环视周围，不只柳溪清没死，其余弟子也都没死, 但他们身上都有万龙门长老的长针……刚才那个幻境难道不是假的，而是将要发生的事情？
　　
　　柳二叔惊疑不定，他忽然看到城墙角落站着的姜如遇，姜如遇容貌不俗，但柳溪清等人根本没望过来，显然，只有柳二叔一个人能看到她。
　　
　　柳二叔有些不清楚这个女子是仙是鬼，姜如遇已经冷冷开口：“别这么看着我，我很厌恶你。”
　　
　　柳二叔一怔。
　　
　　姜如遇冷冷道：“侥天之幸，刚才是我设下的幻境，但如果没有我，那些事就会成为现实。你亲疏不分，是非不明，身为长者一味牺牲追随你的小辈的利益，不顾别人的好意劝告。”
　　
　　姜如遇越说，柳二叔的脸越白。
　　
　　“柳溪清他们尊重你，是因为你是他们的长辈，他们不得不重你，但你我毫无关系，我对于你这样的人，从来都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女子言辞如刀，犀利无比，柳二叔心中羞惭，却又无法反驳。
　　
　　万龙门长老虽见柳二叔在那里神情特异，好像中了邪，但这对他反而是好事，他祭出法器，要把天南山险关杀个片甲不留。
　　
　　柳二叔看他的动作，心中更沉。
　　
　　他这时再没了半点犹豫，冲在万龙门长老之前就以杀招相接。
　　
　　姜如遇看了一会儿，把姬清昼备好的留影石以灵力送出去，万千留影石送往天南三十二家所在的关隘之中。
　　
　　天南原家、姜家、柳家……天南的每一个人都捡到了这样一颗留影石。
　　
　　留影石内记录万龙门对天南山险关的攻占，万龙门长老那句“魔族早已式微，换我们来守关，比你们做得更好”响彻天南。
　　
　　万龙门的大肆进攻，柳二叔一开始的退让，再到万龙门的步步紧逼，让天南每个人都忍不住攥紧留影石。
　　
　　天南的普通修士心想：“是这样的，一直都是这样，从来他们就需要为了中陆牺牲，他们天南的领头人根本不会重视天南人的死活，就像是中陆的一条狗！”
　　
　　天南民怨四起，这些修士的愤怒让天南三十二家忠于中陆的人看到，他们震惊于天南人对中陆的厌恶。
　　
　　不断有修士内讧，他们发泄着这么些年来遭受的一切：“我们天南的人，被中陆人按在地上吸血，中陆的人瞧不上我们，你们还要我们为中陆做狗，我们受够了，既然都是死，老子也要先杀出去。”
　　
　　民怨沸腾，那些天南的老古董们想了一辈子的忠义，却没想到自己人反而深恨自己。
　　
　　他们本有不解，但当看到柳二叔发现山险关内修士的法衣都打着满满的补丁后，听着冷漠的女声告诉柳二叔：一切苦难，在你的身上有一分，在普通修士身上就有十分后，他们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这么些年，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忽视亲近之人，抱着虚无缥缈的忠义……
　　
　　一些老者反应过来，还有一些老者油盐不进，顽固不化，觉得这些人毫无忠义，但是，他们再顽固也没用，因为普通修士们已经受够了，如果天南三十二家再实行之前的一切，那他们就要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清醒的人占据了多数。
　　
　　其实觊觎天南的不只一个万龙门，现在天南各关隘外，几乎都有虎视眈眈的中陆门派，这些门派不大，不过是杂鱼，正因为是杂鱼，才没有大门派的虚伪，像苍蝇一样围堵上来。
　　
　　之前天南三十二家一直让人按兵不动，现在，他们看到山险关的“惨状”，把正在怒火中的天南的修士们组织起来，朝那些“秃鹫”们攻去。
　　
　　天南的修士个个身经百战，修为可能看着普通，但论在战场上杀人的技巧，他们远胜中陆。
　　
　　那些拿天南当一盘愚蠢的小菜的人没想到，这次屠杀，居然由天南修士先掀起。
　　
　　就像一只羊的挣扎，踢得人肚破血流。
　　
　　姜如遇一直没有亲临战场杀人，她和姬清昼一块儿在云端看着这一切，姬清昼道：“人就是如此，早上的想法可能晚上就会变，一些不可理喻的想法都能从人族的脑子里找到。”
　　
　　姜如遇还以为他这么说话，是因为看不上人族。
　　
　　姬清昼接着道：“也许这就是人族的魅力之一，永远充满变数和希望。”
　　
　　姜如遇看向他：“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人族。”
　　
　　“的确谈不上喜欢。”姬清昼目光悠远，“只是，人族能从神魔兽肆虐的时代活到今日，的确有它的过人之处。天道太蠢了，天道才真正轻视这样一个种族，认为不杀神魔兽人族就活不下去。”
　　
　　姜如遇想想也是，天道就如同一些溺爱孩子却思想古板的父母，为了孩子好，一定要所有东西都给他的孩子让路。
　　
　　站在人族立场上，天道没什么大错，父母爱子，为之计深远。
　　
　　但姜如遇和姬清昼不是天道的儿女，他们要弄死天道，告诉它不是谁都是它的儿子，它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就得赶紧去死。
　　
　　姜如遇想了想，道：“天南和中陆的实力相比，仍然有欠缺。之前中陆欺辱天南，天南忍气吞声，事情就不会被闹大，现在天南反击，中陆却绝不会忍下去，天南和中陆的混战一触即发。”
　　
　　“我要天南赢。”姜如遇道，“只有赢，才能重新夺取中陆的灵脉。”
　　
　　姬清昼点头：“你想做什么？”
　　
　　姜如遇手中浮现一个造型古朴的鼎，这是青木鼎，凤凰墓地所得。
　　
　　“炼器。”姜如遇道，“我将为天南炼适合他们的法器，源源不断供应他们。”
　　
　　姜如遇说做就做，她找了一处山，姬清昼为她护法，青木鼎炼制出许多成色上佳的法器乃至仙器，再由姜如遇召来的鸟背负着统一运向天南姜家。
　　
　　她也在天南姜家现身一次，是专门去教天南姜家的人怎么控制火和生机炼制法器。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柳二叔来联合黄沙关对付中陆的门派时，见到了姜如遇。
　　
　　他这才知道当初那个一身白衣缥缈的女子居然也是天南的人，姜天守和蔼地对姜如遇道：“这是你柳二叔。”
　　
　　姜如遇淡淡叫了一句二叔。
　　
　　柳二叔惭愧不敢受。
　　
　　姜天守如今已经返真期巅峰，他得到圣地里的机缘，和姜如遇一起看着姜天信等人排兵布阵，姜天守话锋一转：“长缨已经回来了，中陆的情报被他拿到了许多，他搅得中陆更乱，连对付我们都像是一盘散沙。”
　　
　　姜如遇道：“姜长缨看似无谋，只是因为他之前没来得及用智谋。”
　　
　　姜天守走到她旁边：“我要找你说的是另一件事，如遇，一直以来，你对天南姜家可谓是鞠躬尽瘁，我们这些叔伯没能为你做太多，反而得了你不少荫蔽。天南姜家年轻一辈中，你最出色，我想，干脆就趁着现在这个时候，宣布你成为天南姜家的少族长。”
　　
　　姜如遇正要说话，姜天守抬手打断她：“你先听我说，你功劳很大，无论是地下灵火还是生机都是你引来，天南姜家的炼器之法也由你改造，可是，如遇，你要知道，世上还有许多人短视，不知道这些东西会为天南姜家带来什么。”
　　
　　“他们只以为不过是解决了如今咱们用法器的困难，根本想不到之后我们有可能成为丹家那样的存在。”姜天守道，“我想要你当少族长，也担心有人说你从小没在天南长大，我想的是，现在天南中陆正交战，我多给你领兵机会，以你的能力必然大胜，咱们军武治家，到时候你当这个少族长无人不服。”
　　
　　姜如遇摇头：“我恐怕不敢受，我不会参与这场战争太久，我有其余更重要的事。”
　　
　　她还得斩道。
　　
　　姜天守不知道姜如遇有什么事：“比天南和中陆交战还重要的事，可有危险？”
　　
　　姜如遇如实回答：“有。”
　　
　　姜天守正要说话，姜如遇继续道：“没有危险的事，也不值得我去做。”
　　
　　“好！”姜天守被这句话说服，他刚才之所以不想姜如遇去，是因为姜如遇爹娘失踪这么久，天南姜家都默认他们早死，姜如遇是他们唯一的后人。
　　
　　他不希望姜如遇出事。
　　
　　可姜天守想想，人这一辈子，仅仅活着很简单，但是，像姜如遇这样的人，像他这样的人，如果只是安稳地活着，比死还痛苦。
　　
　　姜天守道：“族长的事，等你回来再说，我永远会把这个位置给你留着。”
　　
　　姜如遇离开天南姜家。
　　
　　她飞到姬清昼身边，姬清昼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姜如遇现在并没注意姬清昼的动作亲昵，她道：“姬清昼，自从天南中陆交战，斩道剑身上的锈迹变得少了一些。”
　　
　　姜如遇毫不避讳姬清昼，把通体漆黑的斩道剑拿出来给他看。
　　
　　姬清昼道：“天南中陆本为一体，如今同室操戈，冤魂遍野，这些恶本来只是世事更替的一种轮回。但天道认为人族好到无与伦比，所以，人族作恶，斩道剑也会相应解封一些。”
　　
　　他拉住姜如遇的袖子：“你和我来。”
　　
　　两人穿行于云层，到了中陆地界，高高俯视下方。
　　
　　中陆好些修士居然在以尸骨炼制法器和丹药，用死人的血肉、皮囊做药，骨头做器，这些手段不是正派修士所有，而是魔修所有！
　　
　　姜如遇看向姬清昼：“这是？”
　　
　　“魔修的手段，也被他们叫做魔族的手段。”姬清昼道，“修士分正邪，正道修士把修邪道的修士称为魔修，他们将魔修驱赶出去，把他们称为魔族。而我，给了这些魔修一个可以栖身的家园。”
　　
　　姬清昼是月魔界之主，真正的月魔界里都是神魔兽，而月魔界之下的魔界则都是这些被赶出去的魔修。
　　
　　姬清昼道：“这些魔修，就是天南三十二关要抵御的魔，我放开了魔界的限制，并且为它们找到了一处可以避开天南三十二关，可以直通中陆的路。”
　　
　　“它们进入中陆，你看，被修真界憎恨的魔修其实不能真的杀死修真界的人。我说过，人族的魅力之一就在于永远都有生存希望。”姬清昼道，“如果中陆人心正，他们会因为魔修的到来和天南联手，但他们心不正，你看，他们学会了魔修的手段，以血肉、以筋骨修炼。”
　　
　　“这里比魔界可怕多了。”
　　
　　姬清昼如神明低语，底下如魔鬼横行。
　　
　　姜如遇拿起斩道剑，斩道剑身上的锈迹又减弱了一些。
　　
　　姜如遇在想，姬清昼操纵了一切，他是不是真正的魔？
　　
　　可她发现不是，姬清昼没有主动制造内乱，他只是利用中陆原本就各异的人心局势，在姬清昼醒来前，这些事就已经存在。他的坏在于早就准备好了一切，以被修真界赶出去的魔修来对付修真界，神魔兽一点都没插手。
　　
　　可是，魔修真的就全都该死吗？姬清昼给了这些魔修一个栖身之所，他甚至算是救了人。
　　
　　中陆的人和魔修学那些魍魉手段他也没插手。
　　
　　姜如遇想着，什么是魔，什么是正。比如落花剑门的创始人秦山，他被中陆所不容，如果他受不了那些苛待要杀了那些人，是不是也要被打为魔？
　　
　　在世俗的观念中，多数人的观念为正，少数人的行为为魔。
　　
　　姜如遇好像懂了许多，她好像明白了姬清昼身上为何总萦绕着一股神的气质，因为到了这个境界，想的太多，就显得如此。
　　
　　姜如遇拿着斩道剑走过炼狱般的修真界。
　　
　　等到斩道剑上的锈迹再也不会变化后，她再去寻找其余天道失德的证据。
　　
　　九头鸟原柏野给了她一条讯息：东方，有一名和你长得非常相似的女子，她的身上有天道失德的气息。
　　
　　姜如遇和姬清昼赶往东方，那名和姜如遇长得非常相似的女子正是镜美人。
　　
　　镜美人离姜如遇离得久，其实已经没了姜如遇的神韵，她显得普通暗淡许多，但因为过于美丽精致的五官，仍然让人见之不忘。
　　
　　镜美人被反绑双手，绑在一张床上。
　　
　　她好像已经被绑了许久，眼神中没有了生气。镜美人悄悄挣扎，她的手臂变成镜子，边缘锋利，想要割碎绳子。
　　
　　正在她快成功时，一个满面僵硬的老者以龙头杖制止住她。
　　
　　这是凌火道君的尸身，她已经被人炼成了傀儡！
　　
　　姜如遇和姬清昼对视一眼，上一次带走凌火道君尸体的人是——落花剑门创始人，秦山。
　　
　　他和镜美人有什么关系？
　　




112.  乱世人如鬼五   我永远爱我的百合

　　镜美人的挣扎被“凌火道君”制住, 她喘着粗气，娇横了一眼凌火道君。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那个老头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你为他卖命！”镜美人生起气来, 和姜如遇有七分相似的脸孔展露出动人的声色。
　　
　　“她不会回答你, 她只是一具死尸练就的傀儡。”秦山从门外进来，他的脸虽老, 也有一种颓废写意的气息, 凌火道君木然站在秦山旁边，像是印证他的话一般, 镜美人发现凌火道君眼中黑黝黝一片, 完全没有照出她的倒影。
　　
　　这是什么怪物？镜美人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身子瑟缩一下。
　　
　　秦山更加满意地看着镜美人因为惊恐而显得有些楚楚可怜的神色，这张脸他实在太满意了：“宜喜宜嗔，绝世美貌……”
　　
　　他走上前, 爱怜般地轻轻抚摸镜美人的脸, 镜美人本能地躲着这双苍老得满是鸡皮的手。
　　
　　姬清昼的脸色已经开始不佳，镜美人七分像姜如遇，现在秦山如此，是因为他觊觎姜如遇？
　　
　　秦山轻叹：“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传人, 她的脸底子非常非常好，谁看了都忘不了，你的脸和她有几分相像，就已经比久享盛名的美人出色许多。美而不妖, 清而不寡，艳而不俗……”
　　
　　秦山一边说，一边把几个透明罐子放在镜美人手边，镜美人飞快瞟了一眼, 罐子里用液体泡着的居然是眼睛、鼻子……
　　
　　镜美人害怕了，她到修真界来玩，本来是为了玩耍，她是姜如遇的镜中反面，和姜如遇的性格完全相反。
　　
　　她想要享受修真界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最多想吸收一点男人的阳气保持自己的美貌，她初出茅庐，哪里比得上秦山这样浸淫在修真界多年的老油条。
　　
　　镜美人害怕秦山的一切，她忍不住哀求：“我这张脸不是最美的脸，还有比我更美的人，你要找美人不要找我，去找她去找她……”
　　
　　她希望秦山去找姜如遇，被姜如遇的极冰之焰烧到不剩一点渣。
　　
　　秦山微笑：“你说的是姜如遇？”他带着一点怀念和遗憾，“她的确很美，如果她不是落花剑法的传人，见到她的第一面，我就会控制她，让她成为百合魂灵的容器。”
　　
　　“可是，她学会了落花剑法啊，她真正能理解这套剑法，想着杀她后，落花剑法恐怕再也无人问津，我这心头就堵得慌。”秦山像是在为自己找理由，他想到了自己爱人对自己一贯的支持，露出甜蜜的笑，“百合会理解我，她一直那么温柔，何况，姜如遇太冷了，我的百合是一个温暖的女子，其实，更像你。”
　　
　　镜美人惊恐地往后缩。
　　
　　“你到底要做什么？”她崩溃道。
　　
　　“借你身体一用。”秦山好声好气道，他近乎迷恋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透明罐子，“你看到了吗？这是百合的眼睛，她的眼睛是不是很大，很美？她看着我的时候，永远都那么专注。”
　　
　　镜美人一阵反胃，秦山透明罐里的眼珠被挖出来了，当然只能死死地盯着一处，镜美人还觉得它在盯着她呢。
　　
　　不过，这话她并不敢告诉秦山。
　　
　　“这是百合的鼻子，小巧可爱，我这一辈子见过许多许多美人，但没有一个比得上我的百合让我心动。”秦山道，“百合离开时带着我的情爱离开，百合归来时，应该也会带着我的情爱归来。”
　　
　　镜美人哆嗦道：“离开……她死了吗？”
　　
　　“人哪儿有不死的？”秦山倒也不发怒，“但哪怕是死，她也是我的百合，早晚会回来。”
　　
　　镜美人下意识想着，百合的回来……恐怕就是她被这个人绑架的关键。
　　
　　姬清昼也在姜如遇耳畔道：“禁魂之法，邪术。”
　　
　　姜如遇得到他的提醒，她看着秦山手里的眼睛鼻子也不大舒服，上面像是缠绕了一股怨恨的气息。
　　
　　镜美人这时道：“她……她能怎么回来？”
　　
　　“通过你。”秦山眼睛发亮，一时间，他眼神完全是少年的眼神，浪漫、炙热，和他苍老的容颜完全不匹配，镜美人看见甚至觉得有些反胃。
　　
　　秦山似乎等了百合太久，压抑在心中的感情也太久，他无人诉说，眼下一定要死的镜美人反而是个不错的倾诉对象。
　　
　　秦山道：“修习到了我这个地步，知道了人死时，元神是会飞走的……如果人的元神落在了别人的躯壳里，抢占了别人的身躯，这个人就会得以重生。”
　　
　　“我当时就在想，百合的元神有这么大的能力吗？”秦山陷入畅想，“百合虽然修为不高，但是她这么爱我，在最爱我的时候和我分离，她刚刚生下的孩子生死未卜，她的元神难道甘心消散吗？”
　　
　　他忽然又像陷入癫狂，通红着眼看向镜美人。
　　
　　镜美人被他吓到，下意识应和他：“不、不甘心……”
　　
　　“对，谁都不会甘心！”秦山转过头，“我到处找百合的元神，皇天不负有心人，我找了很久很久，在一个快腐败的躯体里看见了百合的元神。这只有一种可能性：百合的元神哪怕濒临消散，她也舍不得去占据别的活人的躯体。”
　　
　　“我的猜想没错。”秦山道，“百合占据的那具死人躯体已经全无生机，也不能再接受生机，百合的元神进入之后，虽然能让这具死人躯体动起来，但是，她根本无法阻止尸体一天天腐烂。”
　　
　　秦山忽然疑问：“你有没有试过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腐烂？”
　　
　　“有没有清早起来，阳光正好，花香阵阵，你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身体，又多长了几块尸斑，你遇见过吗？”
　　
　　镜美人被他描述的场景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没见过。”
　　
　　“百合见过。”秦山道，“百合修习天赋也差，哪怕作为鬼修也没法修炼，我找到她时，她已经不认得我了。你知道，人死后，什么都容易忘记。”
　　
　　“我不能接受。”秦山捂着脸，“百合是一个多么爱美的女孩子，她从小就爱戴花，她能忍受着身体长尸斑的痛苦，一定是因为她元神里的执念想着我和她的孩子，可是因为她修为不高，她渐渐就连这些都忘记了。她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却忘了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活着。”
　　
　　“我不甘心，为什么所有的苦都要找上她？”秦山双眼通红，里面全是痛苦，“如果有错，错在于我，我是百合的丈夫，我在欢鼎楼不知道百合遭遇的一切，愚蠢的、麻木的是我，不是她！她什么都好，为什么要遭遇这样的对待？”
　　
　　秦山的大手摇着镜美人，镜美人被晃痛了，她道：“你想做什么？你弄痛我了，放开！”
　　
　　“我要百合活过来。”秦山献宝地给镜美人看他手中的鼻子眼睛，“我学会了一种禁魂轮回之术，我用最残忍的手段杀死了有知觉的百合，用疼痛让她保持魂魄不灭，现在，只要我把她的眼睛和鼻子装在你的身上，百合就能够通过你的身体活过来。”
　　
　　他道：“百合爱美，我要给百合最适合她的，最美的躯体。”




113.  乱世人如鬼六   百合的真实身份

　　他是疯子吗？
　　
　　这是镜美人忍不住浮起的第一个念头, 他说着他那么爱那个叫做百合的女孩儿，但是……他用最残忍的手段杀死了百合，那种痛苦历久弥新, 以痛苦形成执念, 让百合魂魄不散。
　　
　　镜美人想想，如果有一个人一边深情款款说爱自己, 一边用最残忍的手段杀死自己, 那样的爱，真的能算是爱吗？
　　
　　许是秦山看懂了镜美人眼中的质疑, 他勃然大怒, 狠狠按住镜美人的脸：“你知道什么？如果我不那么做, 她就会彻底死去，她再也见不到我，她那么爱美的一个人, 变成一具腐烂的躯体她怎么受得了？百合不怪我, 我杀了她，她也不怪我！”
　　
　　镜美人受够了秦山的疯魔，她费力别开脸，生气道：“你怎么知道她不怪你？这么痛, 谁会不怪你。”
　　
　　“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到底是爱她更多，还是不顾她的意愿强留她更多, 你只是为了你自己！”
　　
　　“砰！”
　　
　　秦山勃然变色，剑意激荡，镜美人光滑的手臂龟裂开来，差一点完全碎掉, 她吃痛，脸色全然苍白，再不敢多说了。
　　
　　秦山阴着脸：“这就是你们这些人永远都不能成为百合的原因。”
　　
　　秦山认识到这一点，这个镜美人哪怕要成为百合魂灵的容器，她也永远不是百合，根本不用和她废话。
　　
　　他抬手一挥，镜美人身体不能自控飘到空中，秦山的手悬在半空，血红色的灵力从他手中连接到镜美人的眼睛，镜美人眼睛一痛。
　　
　　他在挖她的眼睛。
　　
　　他想把她的眼睛挖出来，再把百合的眼睛安装进去。
　　
　　镜美人的身体能够复生，可是，她现在感觉眼球脱出眼眶，没有新的眼球再生出来，不知秦山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修真界卧虎藏龙，她只是一面镜子，复生是她的能力，但也有许多办法可以打破她的能力。
　　
　　痛……
　　
　　镜美人眼眶剧痛，鲜血汩汩流出，就在她以为自己会痛死之际，一道冷冽剑气传来，剑气锋芒让镜美人忍不住瑟缩，一只修长的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带过去，镜美人投入一个满是冷香的怀抱。
　　
　　怀抱非常疏远，镜美人从里面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她眼睛坏了，不知道来者是谁，却听到秦山淡淡的声音：“我以为是谁，原来是你，你的剑法越发精进了。”
　　
　　一道微凉的女声响起：“秦师尊。”
　　
　　是姜如遇！
　　
　　镜美人首先想到姜如遇给她的那一剑，那可真疼，她拼自己拼了整整半个时辰。之前镜美人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要碰到姜如遇这个杀星，现在却不争气地红了眼，靠进她怀里。
　　
　　姜如遇和这个秦山比起来，实在太好太好了。
　　
　　秦山微眯双眼，阔别才多久，他就已经看不出姜如遇的修为：“你叫我一句师尊，与我有半师之谊，现在你要保护这个妖物，来和我作对？”
　　
　　镜美人的心提起来，姜如遇和这个老头有这样的渊源？
　　
　　她要抛弃她吗？
　　
　　镜美最知道姜如遇有多冷漠，怕她丢下她，惶恐地抓紧她的衣服：“姜如遇，你不要扔下我，我之后再也不做坏事了，我是你的反面，因为你才有我，你不许抛弃我呜呜……”
　　
　　她想再靠近姜如遇，天旋地转的，镜美人跌回床榻上，扶住床畔流苏才没摔下去。
　　
　　姬清昼此刻从隐匿中显形，他不喜欢镜美人粘着姜如遇钻营的模样，索性让她离远些。
　　
　　秦山见又来了一个自己看不透修为的男人，这男人还从他眼前堂而皇之走出，而在他主动现身前，秦山根本没发现他。
　　
　　一个两个都是他看不透修为的人，秦山的面色忍不住凝重起来。
　　
　　“秦师尊，我并非要挡你的路，只是这名女子同我有些渊源，我不能把她交给你。”姜如遇有礼有节地回复。
　　
　　“哼，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古来就有的事情。”秦山的手握紧再松开，他当然不情愿就这么罢手，镜美人是他寻了许久才寻到的人，那样神奇的能复生的身体最适合百合不过，秦山希望百合能永永远远地陪着自己。
　　
　　但现在有姜如遇和这个神秘的男人阻挠，他再僵持下去打斗起来，万一误伤了百合的眼睛和鼻子就不好了。
　　
　　“你是我的传人，既然她和你有渊源，我就卖你一个面子。”秦山言，“你也要记得，无论是当初杀凌火道君还是现在放走这个人，都是我对你的情分，之后如果你再敢阻止我，那么……”
　　
　　姬清昼雪衣微凉，见秦山言语中有威胁之意，不退反进：“之后呢？”
　　
　　龙压散发开，秦山面色一变，手探到长剑边，长剑严丝合缝剑不离鞘，他拔不出自己的剑。
　　
　　姬清昼冷冷看着秦山拔剑的手：“当初你杀凌火，不是为了她吧。”
　　
　　姬清昼手一抬，秦山的长剑猝不及防飞到他手中，这叫缴械。
　　
　　姬清昼霸道强势，步步紧逼，姜如遇倒也不愿看到秦山这样，她主动拉了拉姬清昼的衣服，自己上前道：“秦师尊对我的帮助，我不会相忘。”
　　
　　“不会相忘，却也不会阻止你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秦山不阴不阳，他已经看出姬清昼来者不善。
　　
　　姬清昼极淡的一笑：“我刚才取的是你的剑，你猜猜，我马上要取的是什么？”
　　
　　他反掌，修长的手掌朝上，像是在接什么东西。
　　
　　装着百合眼睛的透明罐子忽然狂动，好像要朝姬清昼飞过去一样，是可忍孰不可忍，秦山狠命按住百合的眼睛，灵压暴怒，要朝姬清昼攻来。
　　
　　姜如遇的兰若剑出鞘，拦住秦山，再拦住姬清昼。
　　
　　她一个头两个大，只能道：“我知道秦师尊当初杀凌火是为了什么。”
　　
　　“除了因为我是秦师尊的落花剑法传人外，还因为秦师尊需要一具听话的、修为高的傀儡。”姜如遇道，“尸体炼制的傀儡有一个特点是生前修为越高，炼制成傀儡后力量也就越大。”
　　
　　“秦师尊杀死百合，所以百合的眼睛里残留了浓重的对秦师尊的怨恨，秦师尊深爱百合，恐怕承受不住心爱之人的怨恨。如果秦师尊再亲手杀死即将盛放百合魂灵的容器，那么，容器怨恨你，也会影响百合对你的观感。你需要一个替你杀死容器的傀儡。”
　　
　　姬清昼想想，的确如此。
　　
　　“这个傀儡的力量得很高才行，因为秦师尊要百合活过来，自然不只要百合陪你百年，你需要的是千年万年。故此，容器除了美之外，最好修习天赋还很高。可这样的人，大都作为门派核心被培养，秦师尊的傀儡如果力量不够，不能为秦师尊办事。这时凌火道君屡犯众怒，修为高超，是最好不过的人选。”
　　
　　姜如遇说完，秦山更知道今日完了。
　　
　　这二人连他之前的话也听了去，而他半点没发现他们。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秦山活在这世上，所念者不过一个百合，如果百合不能复生，他是死是活毫无意义。
　　
　　他索性承认：“对，如果无来由杀死其余道君，恐怕要惹得道君背后的家族门派好找，我不怕这些事，但百合怕。凌火作恶多端，死了也活该。”
　　
　　“我要取其余人的性命来救百合，也算作恶，今日既然被你们碰上，你们有本事要了我的命就来拿。”秦山调动天地灵气，已经做好恶战准备。
　　
　　“我说过，秦师尊对我的帮助，我不敢相忘。”姜如遇并未想要动手，“我来此，除了因为那名女子和我有些渊源外，更为了救下百合。”
　　
　　秦山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姬清昼见已经不用动手，走到一旁坐下。
　　
　　“我说秦师尊你如果真要以禁魂之法复生百合，才是让她真正生不如死的事。”姜如遇不想再拖延下去，她短暂地露出法相，额心冰银色印记浮现，流光溢彩。
　　
　　秦山恍惚间好像看到眼前站着的是一只冰雪样的凤凰。
　　
　　姜如遇道：“如你所见，我不是人，我属于凤凰一族。百合，其实也不是人。”
　　
　　“你要说就说清楚。”秦山捏紧手，他的见识不同其他人，不会认为姜如遇说她是凤凰而觉得荒谬。相反，这些看似荒谬的，反而才是事实真相。
　　
　　“你手上的是百合的眼睛，我从这上面感知到两种力量，一种是痛苦死去的怨恨，另一种则是纯净。”姜如遇道，“凤凰栖梧桐树，凤凰族族地中曾经种了一种叫做雪梧桐的神树，雪梧桐餐清风、饮雪水长大，叶子纯白，终年如盖素雪。”
　　
　　“雪梧桐，可化人。”姜如遇道：“这是一种精细的树，一点污浊就能让它枯死。”
　　
　　“百合身上有雪梧桐的气息，她死了这么久，仍然环绕这样的气息，说明她就是雪梧桐化成的人。”姜如遇回想，“百合第一次死时，修为不高，元神却能不灭，哪怕她对秦师尊你情比金坚，对一个普通修士来说也太难了。我认为，她元神不灭的原因是她是神树雪梧桐，元神强大。”
　　
　　“然后呢？”秦山天然相信姜如遇，姜如遇没理由骗他，他道：“既然她是神树，她理应复生，不该这么轻易死去。你是凤凰，她是凤凰族栽种的神树，你这么了解她，你一定有复活她的办法。”
　　
　　“没有。”姜如遇道。
　　
　　她知道这样说有些残忍，但如果给秦山希望再打破，会更残忍。
　　
　　“我听老门主说过百合的遭遇。”姜如遇道，“雪梧桐需要最极致的干净，不只是衣食住行，还在于心。欢鼎楼这样的地方，根本不适合雪梧桐，你认为百合修习天赋不高，就是因为此。”
　　
　　秦山想想，她和百合还在凡间的村子里时，百合最聪明，到了欢鼎楼后，百合的确郁郁寡欢，人也迟钝了好些。
　　
　　后面他带百合逃离欢鼎楼，一路餐风露宿被人追杀，百合好像还更神采奕奕一些。
　　
　　“欢鼎楼只是其一，其二是百合死后，元神居然投入一具腐烂的尸体里，你能想象最爱干净的人被腐尸包裹、禁锢着的感受吗？在那里，百合被彻底污染，幸好你再次杀了她。”
　　
　　“通过这两次污染，雪梧桐，也就是百合不再有复生机会。”
　　
　　秦山不肯相信：“我有禁魂之术，它可以复活百合，只是被你阻止了……”
　　
　　“禁魂之术导致容器一定会缠绕怨恨，也会导致百合缠绕怨恨，雪梧桐不会接受这样的怨恨，你强行使用禁魂轮回术法复活她，只是第三次污染。”姜如遇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一切都是你口说无凭！”秦山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如果我说，我可以引出百合的魂灵与你对话呢？”姜如遇目光灼灼。
　　
　　秦山一愣，见到百合……他太久太久没有见到百合了，他脑子里百合的音容笑貌好像还留在昨天，可是他的身体骗不了人，他的怀抱空旷太久，早都忘了她的痕迹。
　　
　　“我可以引来真正的百合，而不是那具死尸。”姜如遇再度重复。
　　
　　真正的百合啊……秦山一直觉得那具死尸的尸体配不上百合，他忍着嘴皮的哆嗦：“好……我要见她。”
　　
　　姜如遇是凤凰，和雪梧桐关系密切。
　　
　　如今的她凤凰族气运在身，功法正统，以最纯粹的凤凰灵力饮向秦山手中的玻璃罐子。
　　
　　那双死白的眼睛好像忽然就变得柔美起来，轻烟缭绕，雪光乍现，白色的烟雾渐渐聚集成一个人。
　　
　　她有一双非常干净的眼睛，柔软像真正的云朵，淡黄的衣裙穿在她身上，典雅纯粹。她像是能被一眼看透，那双眼睛好像天生能让人忘记一切阴谋诡计勾心斗角。
　　
　　“百……合。”
　　
　　“秦郎。”百合笑眼弯弯，对秦山灿然一笑。
　　
　　秦山此刻忘记了今夕何夕，他几步并做一步，一把把她揉进怀里，像是要刻进骨髓。
　　
　　“百合，原谅我……不，你别原谅我，你打我，骂我也好，你痛不痛。”秦山有太多话想说，他以为自己会说我爱你，没想脱口而出的却是道歉。
　　
　　他哪里不知道当初残忍地杀死百合她会痛，他只是受够了，他看到百合的眼睛有多么落寞，没人能忍受自己一天天腐烂下去。
　　
　　百合眼圈也微微发红，却温柔道：“我身上痛，心里很快活。”
　　
　　她抱住秦山，靠在他的胸膛：“这些年其实我也用这双眼睛在看着你，我一直很想告诉你，却苦于无法开口。”
　　
　　“你要说什么？”
　　
　　“我身上的怨恨，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自然形成的怨恨，不是我的本意。我一点也不怨你，秦郎，我知道你的苦，就如你知道我不愿那般苟活。你不要再自责，这么大的人了，让人笑话。”
　　
　　镜美人在一旁咋舌，原来秦山没说错，百合真的很温柔，根本不会怪他。
　　
　　秦山一缩手，自己的手已经老了，百合却还是肤如凝脂。
　　
　　他垂泪：“我配不上你。”
　　
　　话语落寞，一如往昔。
　　
　　在村子里，他就一直受百合的照拂，他在她面前一直是自卑的。
　　
　　“你哪里配不上我了？总说这样的傻话。”
　　
　　他们二人旁若无人地说起话来，姬清昼则给姜如遇搬了座位，让她坐会儿。
　　
　　姬清昼面无表情，他最不耐烦看这样的戏码，但也没丧心病狂到打断夫妻重聚。他朝姜如遇秘密传音：“世间痴男怨女……”
　　
　　传到一半，发现姜如遇的目光唯有动容，姬清昼转念一想，痴男怨女的故事也最容易惹得女子动容。
　　
　　姬清昼改了话口：“这二人不算容易。”
　　
　　姜如遇如遇知音给姬清昼传音：“他们的确很难，我们剑修大都痴情，一生只会有一柄本命剑，也只会有一个爱侣。别看秦师尊手段狠辣，他在百合面前，就只是爱自卑的男子。”
　　
　　剑修大都痴情？
　　
　　姬清昼想想，觉得这句话大概是姜如遇美化了剑修，一个人的品性可不能根据功法剑术来定。
　　
　　不过，他很愉悦。因为这话是姜如遇以己度人，猜测所有剑修都和她一样了。
　　
　　姬清昼眼角眉梢都透露着惬意：“恩，剑修痴情。”
　　
　　“你也是如此。”他轻叹。
　　
　　




114.  弑神台弑神一   弑神台

　　百合出现后, 秦山身上的戾气就像冬日的阳光，变得温煦不刺人。
　　
　　他紧紧拉着百合的手，十指相扣, 百合细腻洁白的手握在他掌心, 他却始终觉得缺了点什么。秦山转头看向姜如遇：“百合现在的状态，能维持多久？”
　　
　　姜如遇摇头：“这要看雪梧桐自己有多少力量, 不过, 秦师尊最好不要抱太多期待。”
　　
　　雪梧桐是爱干净的神树，这么久被怨恨缠绕, 情况实在不好。
　　
　　“百合……”秦山期待地执着百合的手, 期望着百合能陪他久一点、更久一点。
　　
　　百合柔柔一笑：“大约还有三天。”她担心秦山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靠在秦山的肩膀上：“秦郎，三天已经很好了，只要我们永远相爱, 在一起三天还是三年、三百年都没有什么分别。”
　　
　　“哪里没有分别？”秦山老泪纵横。
　　
　　“心里有彼此, 隔着再远都会一直在一起。”百合道，“只是你别为了我再去杀人，这位姑娘的眼睛也得给她治好。秦郎，我们一直苦过来, 怎么能让别人也受这种苦？”
　　
　　“我们得不到幸福，凭什么别人能得到？你还在为别人着想。”秦山佯怒，他不会忤逆百合的话。
　　
　　百合眼中落寞微显：“我得不到幸福，自然有该怪的人, 不怪别人。”
　　
　　她幽幽的美眸望向姜如遇，一见便生亲近之意：“你是一只小凤凰吧，如果当初没有大劫，我还是族里的雪梧桐, 恐怕我还有机会抱着你。”
　　
　　凤凰喜欢落在雪梧桐身上栖息，像是长满了凤凰花。
　　
　　姜如遇也很喜欢百合，她的灵魂通透纯粹，干净雪白：“恩，秦师娘，我有一事不解。您至少是万年的雪梧桐，为何成了如今这样。”
　　
　　“是有人刻意害我。”百合道。
　　
　　“谁？”秦山大怒，恨不得当场处之而后快。
　　
　　“冤冤相报何时了，我本不愿意复仇，只是我想，再也不要别人有和我一样的遭遇了。”百合将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她是从上古存活至今的神树雪梧桐，当初大劫降临凤凰族地，主要是对着凤凰，族地里的所有凤凰全部陨落，雪梧桐的树身也被天雷劈散。
　　
　　雪梧桐树大根深，宽和的大地庇佑了她的残根，她就这样奄奄一息地在地下养伤，修炼到天地转换，沧海桑田时，雪梧桐终于冒出了一棵小小的树苗，长在阳光之下。
　　
　　直到她的树苗旁边来了一名挺着大肚的产妇，产妇满头是汗，身下已经见红，这些血水流下地，浸到雪梧桐的周围，对她已经是一种损害，更糟糕的是，雪梧桐心地善良，她知道这名女子是要生产了，便主动化形为她接生。
　　
　　一接生，雪梧桐便发现产妇的肚子里传来一股她无法阻挡的力量，雪梧桐整个人被吸收进去，改头换面从雪梧桐变为百合。
　　
　　姜如遇凝眉：“孕中女子为何这么巧，独自来到你身旁？事情恐怕是经过特意设计。”
　　
　　雪梧桐……也就是百合道：“嗯，我记得我小时候懵懂地问过娘，她为何会一个人去山上，娘说，她原本好好在屋子里待着，一只花豹到了她房间里，一路追赶她，将她活生生追到了山上。”
　　
　　“花豹的速度，如何跑不过一个有孕的普通凡女，这就是故意要坏你根基了。”姜如遇道。
　　
　　雪梧桐被血水一冲，再去接生，最后更是化为婴儿从女子产道而出，爱干净的雪梧桐经此大难，就连记忆和力量都被封存住，好像真成了凡女百合。
　　
　　她在这个村落里认识了秦山，直到欢鼎楼的人来屠村，又假装是救人英雄把百合和秦山带入欢鼎楼。
　　
　　百合道：“我在欢鼎楼生活了几年后，才听人不小心说起……说那日他们的目的本来不是小南村，小南村没几个好看的人，只是也不知怎么回事，把小南村认成了大南村，法器也在这时出了问题，本来打算给那群凡人一个教训再扮成仙人去收徒，没想到法器失控，杀了全村的人，只留下我和秦郎。”
　　
　　百合仍是一副文弱的模样，可凶狠如秦山都倒抽一口凉气。
　　
　　一个巧合叫做巧合，一连串的巧合那就绝不是巧合。
　　
　　姜如遇和姬清昼都没什么表情，姜如遇见过上古凤鸾的惨状，姬清昼则更见过许多恶事。这些事桩桩件件，都直指天道。
　　
　　“欢鼎楼……是个很肮脏的地方。”百合回忆，“其实我的根基到了欢鼎楼就差不多全部毁完，后来秦郎带着我逃出欢鼎楼，我们无论逃到哪一个地方，欢鼎楼的人都追得上……”
　　
　　欢鼎楼的男欢女爱，那些脏污的事情，早足够毁了雪梧桐。
　　
　　她苦笑了一下：“终于，我死了，死了之后元神却不灭，我本没想过夺舍，可是又在荒野外见到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着，忽然歪倒在地起不来，我以为他出了什么事，上前去查看，我……又被吸入了这具早已经死去的尸体中，被困在里面。”
　　
　　肮脏腐臭的尸体彻底毁了雪梧桐，她的意志越来越弱，身子骨越来越灰败，并不是因为爱美，而是因为实在太脏了。
　　
　　姜如遇皱眉：“禁魂之法你感觉脏不脏？”
　　
　　百合瞟了秦山一眼，仍然道：“脏。”
　　
　　“这就是了，秦山杀了你，把你从那具腐尸中解救出来，原本是好事，可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东西不想看到这样的事，便利用秦山对你的爱，故意把禁魂轮回之法送到秦山手上，如果秦山再用这种方法复活你，恐怕现在哪怕你连魂魄都显现不出来。”
　　
　　“是的。”百合点头。
　　
　　她好像没有委屈，仍然含着笑，秦山则不依了：“到底谁处心积虑地害你这么久？”
　　
　　姜如遇心中有一答案，但她没说出来，百合则轻轻道：“我想，除了天道也没有其他人了，我本来就是在大劫下侥幸活下来，它应该不愿意放过我这个漏网之鱼。”
　　
　　秦山道：“可你什么也没做！你既然是雪梧桐，你爱干净，不会喜欢血，你见到有人落难都会上去救，天道……为何不放过你？”
　　
　　为什么不放过他们呢？姜如遇、姬清昼乃至百合也想知道。
　　
　　百合想了想：“我不是真正的神魔，只是一介神树，照理不该如此。除非……雪梧桐能伤害天道吧。”百合道。“雪梧桐是最洁净之身，能净化一切私心、欲念。”
　　
　　“我修炼这么久，如果以我全盛时期的身体自愿牺牲投入天道之中，那么，天道的一切私心和欲念都会被清除，也就是说，天道再不能堂而皇之偏爱人族。”百合淡笑着，“这就是我的作用，所以它才要毁了我，只要我很脏很脏，它就安全了。”
　　
　　秦山动容道：“你根本不脏，脏的是它！”
　　
　　姜如遇看向识海中的斩道剑，这一切的确是天道做的，因为斩道剑不会判断错误，现在，斩道剑身上的锈迹变得越来越少，只剩下三分之一的锈迹。
　　
　　姜如遇道：“我会尽我所能，替你报仇。”
　　
　　百合含着笑，终于有一点泪珠可以看见：“我死了也就死了，终归是偷来的命，只是我觉得小南村这么多人死得有些冤枉，秦郎这么聪明，原本也不用被我连累得这么苦，还有我的孩子……连累得他一出生就没了母亲，我终究不是圣人，我心里其实有恨的。”
　　
　　“好。”
　　
　　姜如遇点头，她只希望她能尽自己的所有力量，哪怕死，也要为百合，为她自己，为所有神魔兽讨一个公道。
　　
　　百合说完，靠着秦山，他们只有三天光阴，姜如遇和姬清昼不想打扰他们，带着镜美人离开。
　　
　　姜如遇离开时，秦山忽然扔过来一个玉简：“有事时联系我。”
　　
　　姬清昼一看秦山的眼神，就知道秦山放不下对天道的恨意。
　　
　　没有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子能忍得下这只杀妻之恨，秦山现在不暴怒，是因为他要陪百合高兴地走完最后一程。
　　
　　但之后，他哪怕豁出自己的命，也会为她报仇。
　　
　　镜美人的眼睛经过长久复原，终于好了，能模模糊糊见光，她一见光就怕了，因为她发现面前不只有杀过她一次的姜如遇，还有杀过她一次的姬清昼……
　　
　　镜美人经过这次磨难，再也不敢念叨着去玩，也不敢再嘚瑟自己的美貌，生怕再惹来一个秦山。
　　
　　姜如遇道：“如今是乱世，你能躲则躲，别想着出来救人，以你的能力只能再把自己搭进去，也别想着害人，黑吃黑的事情屡见不鲜。上次我毁约杀了你，这次救你，我们扯平了。”
　　
　　镜美人低着头：“好，那我回山里去待着，我想了想，修真界的男人女人实在可怕……我走了。”
　　
　　“不送。”姬清昼略蹙眉，他不喜欢镜美人在姜如遇面前故作怯态，揽过姜如遇飞天离开。
　　
　　九头鸟还指向两个方向有天道失德的气息。
　　
　　一道在西方，还有一道则隐隐约约通往澄心上门，也就是姜扶光所在的方向。
　　
　　姜如遇思考一瞬，对着在云雾里仙气缭绕的姬清昼道：“你说弑神台出世，你不去处理，和我一块不会耽搁你的时间？”
　　
　　“不会，星象告诉我，弑神台杀的第一个人会是你。”姬清昼道，“擒贼先擒王，杀你好处最大。而且，你的斩道剑如果解封，作用会非常大，弑神台如果在天道手里，才是真正的世间杀器，在神王手里，不过尔尔。”
　　
　　天道不是人，算是精密的仪器，它和弑神台一起应运而生，如果合在一起的确可怕。
　　
　　“现在你最重要。”姬清昼言，“你打算先往哪个方向走？”
　　
　　姜如遇想想，她记得姜扶光曾经成为了神后，也就是说，弑神台出世，神王也一定会现身，他很有可能在姜扶光所在的澄心上门。
　　
　　姜如遇道：“去澄心上门。”
　　
　　天道现在还在被剥夺权力，也就是说，现在落单的神王会比之后好对付一些。
　　
　　




115.  弑神台弑神二   通天尸火

　　澄心上门坐落在孤峭的悬峰上, 崖高万仞，云雾缭绕。
　　
　　九头鸟指向的证据在思罪崖，姜如遇和姬清昼隐匿身形, 进入思罪崖之中。姬清昼捻灭身边的一簇火：“澄心上门护山大阵做得尚可, 比玄阳宗好。”
　　
　　这话从姬清昼这个进人宗门从来不通禀的口中说出来，总觉得不算夸奖。
　　
　　姜如遇回头看向稍有波动的护山大阵, 淡紫色的光晕无比美丽：“澄心上门的护山大阵出自□□真人, □□真人当初靠着一缕琉璃心火所向披靡，于阵道上也是一代宗师。”
　　
　　“化蛇也精通阵法, 你如果感兴趣, 哪日我为你引荐。”
　　
　　二人一边说话, 一边来到思罪崖。姜如遇犯了难，思罪崖上的犯人不只一个，好几百人栖息在这里, 他们修为被封, 在这里熟练地生火做饭，天道失德到底指的是谁，则要好一场盘问。
　　
　　可是能来思罪崖的人，谁还没点悲惨往事？
　　
　　这些人又不是失心疯, 会无缘无故犯下弥天大罪，被送到思罪崖反省。
　　
　　这些犯人们吃完饭，待在原地休息，眉眼低垂, 看起来已经被改造完成。思罪崖上传来凌乱的脚步，仓皇的声音顺着山风飘下来：“琉璃心火被盗了，门主有令，封锁山门, 门主有令，谁也不许出去！”
　　
　　琉璃心火被盗？
　　
　　姜如遇记得，这缕琉璃心火的火种是澄心上门的镇门至宝，澄心上门这么多年能保持超然的地位，和这缕火息息相关。
　　
　　琉璃心火的作用是祛除心魔，不像丹流的红莲净火只能祛除丹流自己的心魔，琉璃心火能为别人祛除一切心魔邪祟。修真界的人活得长，多少算计爱恨红颜老去，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被心魔缠身。
　　
　　姜如遇正好奇澄心上门为什么会丢失至宝，只见思罪崖下看起来低眉顺眼的犯人们纷纷凛然，从自己垒起的锅灶里摸出用石头打磨好的长刀，或者拿出用骨头拼成的武器。
　　
　　“杀出去！”
　　
　　“呀豁！”兴奋的喊叫声不绝于耳，这些犯人们溢满高兴，“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血赚，谁能趁乱逃出去，谁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们没有修为，逃不出去。”姜如遇道。
　　
　　姬清昼倒觉得稀松平常：“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他们自然要搏一把。”
　　
　　姬清昼提醒她：“不必阻拦他们，乱起来才好，乱起来才更方便我们找人。”
　　
　　他冷幽幽的眸子里充满漠然，又来了，姜如遇想，姬清昼有时候就像高高在上的神一样俯瞰着世间的悲欢离合。最近，她有时候也会升起这种漠然，真的是因为神魔兽的血和人族的血不一样吗？
　　
　　没等姜如遇想出个所以然，她和姬清昼俯瞰乱起来的思罪崖，思罪崖下的犯人们手脚并用攀爬上悬崖，一片纷扰之中，姜如遇只见到一棵树下坐了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无论别人如何急躁，他始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人很是显眼，姜如遇隐隐觉得他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忽然，那男子似有所觉，抬头朝姜如遇的地方望了一眼，这下不只是姜如遇，连姬清昼也觉得他有问题。
　　
　　姬清昼抬手，正要隔空把那男子抓来，周遭的空气倏忽一热。
　　
　　他微微挑眉，旋即停手。
　　
　　姜如遇道：“有人掉下来了。”
　　
　　确切地说是姜扶光和另外一名男子，从崖上掉落下来，她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楚，周身包裹着一团淡紫色的火焰，一接触到树枝，树枝被烧得焦黑。
　　
　　她“砰”的一声掉在地上，砸出来的鲜血也马上被火焰烧灭，痛苦蜷缩起来。
　　
　　“扶光，扶光！”那男人推推她，姜扶光一动不动，他嘴里呢喃：“怎会如此，他不是说你吸收了琉璃心火就会功力大涨吗？怎么会这样……”
　　
　　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姜扶光的亲爹，姜洛。
　　
　　姜洛父母俱亡，他的修为在上陵姜家不算高，没了两位道君为他撑腰，加上他的女儿姜扶光使得丹家对上陵姜家出售的丹药提价，上陵姜家的人早厌恶姜洛一家子。
　　
　　如今姜洛靠山全消，还累得上陵姜家被众人厌弃，姜洛在上陵姜家的日子不如以往，他干脆怀着恨意，到澄心上门找到了他的女儿姜扶光。
　　
　　姜洛如今对姜扶光是一片慈父心肠，他的妻子宁死也要保护姜扶光，他自然更舍不得这个女儿受苦。
　　
　　姜洛见姜扶光醒不过来，顾不上周遭的乱象，把姜扶光扛在肩上，往山壁上的浅坑处走——姜洛步履蹒跚，走得艰苦辛劳。原来，他虽然没犯下大罪，但哪怕是来思罪崖看看爱女，依照澄心上门的规矩，也得先被封住修为。
　　
　　姜如遇再见到这个曾被自己之前称作父亲的人，面无表情，心无波动。
　　
　　她只是好奇姜扶光身上的火焰，这火焰和澄心上门的琉璃心火一个颜色，而且颇带圣灵之气，不是琉璃心火还是什么？看来，偷盗琉璃心火的人就是姜扶光。
　　
　　姜如遇不可能眼见着琉璃心火被心术不正的姜扶光收服，她本要出手阻挠，却见到姜扶光身上淡紫色的火焰逐步变为深紫。
　　
　　凤凰掌管天下火焰，姜如遇从这深紫色的火焰中嗅到一股邪恶气息，完全不同于纯净的琉璃心火。
　　
　　她心下狐疑，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就按兵不动。
　　
　　姜洛见姜扶光被火焰烧得痛苦，奄奄一息，他扑不灭这火焰，心慌间只能和姜扶光说话鼓劲：“扶光，你撑住，父亲一直陪着你。”
　　
　　“父亲的天资有限，如今我们家的血海深仇，只能你来报了。”姜洛意图激起姜扶光的斗志，他哽咽道，“你的母亲虽说是为你而死，实则那日的事全是姜如遇一手主导，我过后查过，那个异蛊门的弟子怎么那么巧恰好在你比试那天来到现场，原来是天南的人得了姜如遇的命令去找他，你的母亲，表面死在你祖母的龙头杖下，实则死在姜如遇的手中。”
　　
　　地上蜷缩着的姜扶光听到姜如遇的名字，眉毛一松，脸上浮起坚毅。
　　
　　她现在只能靠自己了，若风被杀，其余人也不大靠得住……她只能靠自己。
　　
　　姜洛见此法有效，眼睛亮了亮，继续道：“后来你祖母更是死在姜如遇的手中，你祖父也是。他去玄阳宗时好好一个人，一代英豪，却死得不明不白，扶光，我们一家人都被姜如遇害到这个地步，父亲后悔，后悔啊。”
　　
　　他老泪纵横，“当初你祖母要杀他时，我便不该拦下，不该只是要她的手筋和修为，为父悔不当初！”
　　
　　姬清昼听得很不顺耳，他冷冰冰看向姜洛，目光间根本没把他看为活人。
　　
　　姜如遇倒习惯了姜洛这般想法，有些人就是如此，害不到别人再搭进去自己，就通通成了别人的错。
　　
　　既然姜洛有要杀她的心思，姜如遇也不可能留他。
　　
　　但是，没等到姜如遇杀姜洛，姜洛的命就已经送出。
　　
　　姜扶光浑身通红，呢喃道：“水、水……”
　　
　　姜洛忙把角落里竹筒里盛放的水送到姜扶光嘴里，姜扶光咕嘟咕嘟喝完，嘴皮只湿润一瞬，又马上干燥起皮，她仍然道：“水、要水……”
　　
　　姜扶光模样憔悴可怜，姜洛心疼孩子，现在水被姜扶光喝完，她仍然不解渴，情况危急，那么……姜洛一狠心，拿破碗划开自己的手臂，举着流血的胳膊把血滴到姜扶光的嘴里。
　　
　　他只希望姜扶光能够挺过来。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母亲喂乳，父亲喂血……此时睡在破坑里的姜扶光，实际是最幸福不过的人。
　　
　　可惜，她吸收了姜洛的血之后，身上的火焰颜色越来越深，姜扶光蓦地睁眼，眼中满是深紫。
　　
　　“扶光，你醒了，怎么样？”姜洛道，“你练功练成了？”
　　
　　“扶光！你干什么！”姜洛没来得及缓口气，被姜扶光扑将上来，姜扶光十指满是火焰，插入姜洛的肩膀，姜洛肩膀传来被烧焦的糊味。
　　
　　眼前的姜扶光，哪里像一个人？
　　
　　姜洛痛得倒吸凉气：“扶光，你怎么了？你看清楚，我是你父亲啊。”
　　
　　姜扶光眼中的颜色像是稍稍淡了一点：“父亲？”
　　
　　姜洛忍痛点头：“对，扶光。”
　　
　　姜扶光咧嘴一笑：“自小没养过我的算什么父亲，在天下人面前让我认错的算什么父亲，你对我这般不好，也好意思自称父亲？”
　　
　　姜洛听得心惊胆战，这些日子他来照顾姜扶光，姜扶光明明对他多有感激，为何现在吐露出这么多怨恨之语？
　　
　　“扶光，小时候我没养你，那是天南姜家抱走了你，之后我可什么都紧着你。我让你认错，是不想你激怒那些人，遭到更大的祸啊。”
　　
　　他的肩膀一痛，姜扶光已经把十根指头都插了进去。
　　
　　她狞笑：“谁要听你这么多理由？你要是真拿我当你女儿，现在就拿你的命来帮我！”
　　
　　她仰天大吼一声，身上暴发出一股邪气，姜洛魂飞魄散，下一瞬，姜扶光身上的火焰变成一个巨大的骷髅手，掀开他的头……
　　
　　姜洛死不瞑目，姜扶光唇角还沾着他给她的鲜血。
　　
　　姜洛也死了。
　　
　　生前种种，走马观花般闪现，他忽然分不清自己一家人都死亡的祸，是源自于姜如遇，还是源自于姜扶光回来？
　　
　　她回来后，一切都变了。
　　
　　父亲、母亲、莲星……一个接一个死去，他以为扶光会像他一样怀念他们，可扶光满脑子只有憎恨姜如遇。他以为扶光是因为亲情才憎恨姜如遇，可姜扶光用杀他来证明，她只是单纯恨姜如遇挡了她的路。
　　
　　古有凉薄之人，只记仇怨，不记温情。姜洛之前不信，现在却信了。
　　
　　他们对扶光的种种好，在她心底里，抵不上他的一句呵斥。
　　
　　姜洛彻底咽气，姬清昼道：“也算死得其所。”
　　
　　这样的人，这样的死法，同室操戈，父女相残，他觉得不错。
　　
　　姜如遇也觉得这样挺好，不用脏了自己的手。她观察着杀了姜洛后的姜扶光，姜扶光身上的火焰变了，从深紫色褪去，变成死人般惨白的颜色。
　　
　　“通天尸火。”她根据脑海里传承，判断出这就是依附于死人怨骨上的火焰。
　　
　　“琉璃心火属正阳之火，姜扶光心术不正，无法收服。”姜如遇对姬清昼道，“恰好，姜洛在她和琉璃心火拉锯时，朝姜扶光说了仇恨之语，唤起了姜扶光心里的憎恨，姜扶光的恨意恐怕比姜洛的要深得多，再加上姜洛用人血一浇，就引来了通天尸火。”
　　
　　最洁净的琉璃心火和最怨毒的通天尸火是两个极端，既然是极端，就说明物极必反，只要条件得当，琉璃心火就会消失，引来通天尸火。
　　
　　姜扶光心术不正，姜洛再以仇恨催化，这就是机缘巧合。
　　
　　姜扶光成了通天尸火的宿主，姜如遇倒是不怕，她只好奇一点，姜洛说有人教了姜扶光功法，那个人会是谁？
　　
　　神龙见首不见尾，会是所谓的神王，还是逃到这里的楚墨尘？
　　
　　一切，恐怕只有姜扶光才知道。
　　
　　姜如遇和姬清昼守株待兔，等着姜扶光身上的火焰慢慢褪去。




116.  弑神台弑神三   她居然妄想成为真凤，可……

　　姜扶光杀了姜洛之后, 身上的疼痛并没有得到缓解。
　　
　　她甚至隐隐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尸香腐臭，骨髓像泡在寒潭里，一抽一抽地疼, 这种疼法让人一刻也忍不了, 恨不得死了算了，但她没法死, 她也不愿意死。
　　
　　姜扶光等着熟悉的痛感过去, 真没想到，她再次成为通天尸火的宿主, 这种非人的折磨难道要生生世世都伴着她？
　　
　　良久, 姜扶光身上的痛楚散去, 此时她身上已经臭不可闻，她从地上爬起来，简单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 指尖流泻出火焰, 将地上姜洛的尸体烧毁。
　　
　　姜扶光做这一切时，眼底没有半分悔意。
　　
　　她眼底满是阴冷的恨：“我知道，你觉得你对我这么好，我还不顾亲情地杀了你, 但你想错了，你根本没你想得对我那么好。我被玄阳宗赶走时你在哪里，我被祖母谩骂时你在哪里。是，我的确走上了邪路, 但那是我走投无路，上陵姜家没一个人帮我，我只能求助若风，这才惹下灭门异蛊门的祸事。”
　　
　　“这桩桩件件的事, 我需要的你从来都做不到，只有在我被关在澄心上门受罪你上门来照顾我，照顾？我需要你的照顾吗，有你我是在这里受罪，没你我一样在这里受罪，你现在死了还能为我缓解一点通天尸火的痛苦，你如果真的疼我这个女儿，就安心去吧。”
　　
　　姜扶光亲眼见到姜洛的尸身完全被烧成粉末，再被风一扬，尘归尘土归土了。
　　
　　姬清昼点评：“真是孝女。”
　　
　　姜如遇不置一词，对姜洛这样的人，死在亲女儿手中说不定他还高兴得很。
　　
　　姜扶光处理完姜洛后，用通天尸火祛除自己身上被澄心上门所下的禁止，拿出传音玉佩：“我已经得到了琉璃心火，虽然出了点小差错，但我现在应该能快速提升修为，你给我的功法我也会好好练。”
　　
　　姜扶光等着玉佩那边的人回复，却没有声音。
　　
　　她道：“风申，风申，你怎么不说话啊？”
　　
　　姬清昼听到这个名字，打起精神，姜如遇注意到他的变化，姬清昼解释道：“风申，就是神王的名字。”
　　
　　风申一直没有出现，姜如遇乘此机会问姬清昼：“你我代表的是上古神魔，天道和弑神台应人族气运而生，这位风申神王，以及他麾下如今的神是什么？”
　　
　　“风申……”姬清昼想了想，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风申算是第一代人族和当时的龙族之王的后代，算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虽说是兄弟，姬清昼眼中可没有一点温情。
　　
　　“龙族秉性不佳，当时我的父王秉性更差，他的风流情史遗满天下，几乎和每一个种族都有瓜葛。”姬清昼说起自己父王的坏话来也不留情面，“人族初生，第一代人族兼具气运，男子高大英俊，女子美丽异常，加上他们初降临这个世界，女子身上更具有柔弱之美，我父王最喜欢这样的美人，他和一名人族女子繁育出风申。” 
　　
　　“风申兼具人族和龙族血脉，被选为神王，至于如今的神，大都是人族修炼飞升而成。”
　　
　　姜如遇懂了，原本选风申为神王，是为了兼顾上古神魔和人族，但看现在的发展，风申完全摒弃龙族，甚至可以说，他恨上古神魔，更恨龙族。
　　
　　“风申，你终于来了！”姜扶光喜出望外，她双颊微红，此时哪有看着自己父亲死时的阴冷，反而娇羞温暖似三月之花。
　　
　　她的玉佩中飘出一缕神念，慢慢汇聚成一个人的模样。
　　
　　论模样和姬清昼有两三分相似，论气质却和姬清昼迥然不同。姬清昼孤冷出尘，时而充满晦涩的杀气，这个风申却如同春日暖阳。
　　
　　风申道：“我在其余地方，这只是我的一缕神念，你说你收服了琉璃心火？为什么我看你身上的气息，不怎么像琉璃心火？”
　　
　　姜扶光被风申温柔的眼光注视着，几乎溺死在这样的温柔之中。
　　
　　风申虽然没向她表明真实身份，但姜扶光有之前的记忆，她知道这个人就是她曾经的夫君，带她问鼎权力巅峰的神王陛下。
　　
　　姜扶光知道自己瞒不住他，红着脸颊：“我身上的琉璃心火不知何故，变成了通天尸火，我想，通天尸火虽然名声不好，也是极强悍的火焰，我要报仇的话，还得先仰仗通天尸火，等我报仇完，再想法子把通天尸火剔除出我的身体。”
　　
　　之前她剔除得太晚没有成功，这一次，她早一点剔除，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风申却不在意地道：“世间一切名声皆为虚妄，通天尸火只要对你有用处，就不必祛除它，它所带来的味道，我会想法替你压制，你无需为此担心。”
　　
　　姜扶光感动了：“风申……”
　　
　　她只以为风申能接受她身上的臭味是因为真的爱她，却没想到这不过是掉入了风申的语言陷阱。
　　
　　通天尸火带来的坏处可不只是满身的尸臭味，还有让人无法忍受的剧痛感，这种痛感不会随着修为的增加而减弱，相反，它只会越来越剧烈。
　　
　　风申巧妙地避开这一点，转而告诉姜扶光自己不在乎她身上的臭味，就使得对自己的魅力深有自信的姜扶光以为他已经爱惨了她，感动得满心瘫软。
　　
　　风申轻笑：“你收服通天尸火，应该很辛苦，休息休息练习我给你的功法，它能使你变为半凤，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
　　
　　区区半凤，怎么能毁天灭地？这只是风申随口而说，他一眼能看透姜扶光，她的眼底心底藏着浓重的欲望。
　　
　　人有欲望没什么不好，可如果没有相应的能力，只有过度的利欲熏心，就实在令人无法尊重。
　　
　　姜扶光犹豫几下，风申所说的半凤不就是伪凤？她成为伪凤，只能更加剧自己身上的通天尸火的痛楚，而且一辈子也变不了真正的凤凰。
　　
　　记忆里的苦，姜扶光不打算再受了。
　　
　　她也不想让风申误以为她不识好歹，忙道：“可是……我不想变成半凤，风申，其实我想变成真正的凤凰。”她为自己解释道，“我并非心比天高，只是我全家都因为姜如遇而死，姜如遇从小占据了我的一切，我无法做到看着她这么逍遥……”
　　
　　她有办法的，从姜如遇那里拿到凤凰灵血，她就一定能拿到传承，脱胎换骨成为真正的凤凰。
　　
　　风申听见这么异想天开的话，努力抑制自己脸上不要出现嘲讽和鄙夷的神色。
　　
　　他自然知道姜如遇，真正的冰凤现世，可惜，却和姬清昼走得很近。风申原本想再利用冰凤的极冰之焰对付姬清昼，如今眼见着此路不通，就想亲手培养出一只伪凤。
　　
　　能用就行。
　　
　　可他是真没想到，姜扶光膨胀到这种程度，她究竟为什么觉得她一个被关在思罪崖都爬不出去的人，对上从绝境翻身的姜如遇时能够讨到好处。
　　
　　蠢材罢了，不过，正因为是蠢材，加上气运丰厚，才最适合为他所用。
　　
　　风申顺着姜扶光的意思说：“我会把姜如遇拿给你处理，但是你现在最好好好修炼我给你的功法，姜如遇身边有一个不比我弱的人，你讨不了好。”
　　
　　他知道姜扶光自视甚高，可不会说出姜如遇比她强大得多的话，免得刺激了她。
　　
　　风申说完，这缕神念消失。
　　
　　姜扶光痴痴望着他消失的地方。
　　
　　姜如遇本想现在就杀了姜扶光，但她一想：“风申特意给姜扶光功法，在她身上留下玉佩，我们现在就杀姜扶光，恐怕会惊动他。我们不如这样……”
　　
　　她在姬清昼耳边说了一计，姬清昼稍稍思量，同意姜如遇的计策。
　　
　　他在姜如遇身上种下一道灵力，接着掠到外边，抓住九头鸟指引的证明天道失德的人，往月魔界而去。
　　
　　姜如遇同时离开。
　　
　　姜扶光考虑良久，到底不甘心听从风申的话，她现在有通天尸火，绝对能够对上姜如遇占据上风，至于姜如遇旁边的男人，倒是棘手。
　　
　　姜扶光眼珠一转，吹响口哨。
　　
　　小半炷香后，楚墨尘出现在姜扶光面前。楚墨尘有些疲惫，那日离开灵天秘境后，他时而想起一些事情，他看到姜如遇并不用抢姜扶光的机缘，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想岔了之后，总有些心情郁闷之感。
　　
　　好像觉得一直以来被他奉为女神的姜扶光也没那么招女人的妒忌，一直被他看不上的姜如遇也没那么没皮没脸。
　　
　　楚墨尘仍然来找了姜扶光，他见到姜扶光在这里受苦，原本想救她出去，可姜扶光却说她要靠自己拿到澄心上门的琉璃心火，让他不要帮忙。
　　
　　楚墨尘见到姜扶光神清气爽地站着，提起的心放下：“你拿到琉璃心火了？”
　　
　　他鼻尖隐隐闻到腐臭味，又问了一次：“哪里来的味道？扶光，你是不是中了别人的陷阱？”
　　
　　姜扶光对他有些不满，像是风申，根本不会说她身上的味道，楚墨尘却学不会。所以她才不会选择他。
　　
　　姜扶光摆摆手：“不是，是我刚才不小心从死人堆旁走过，这些小味道没关系，我们修真儿女，不该这么拘泥于这些。”她知道怎么才能让楚墨尘甘愿被她驱策，“墨尘，我有个事要拜托你。”
　　
　　“你说。”楚墨尘见不是她出了事儿，倒很好说话。
　　
　　“我想要你和我去找姜如遇，帮我制住她。”假的，姜扶光打算自己制住姜如遇，楚墨尘的作用则是用来引开姜如遇身边的强者，这儿的楚墨尘不知有了什么奇遇，居然修为如此高。
　　
　　重点是，仍然对自己死心塌地。
　　
　　姜扶光打算牺牲楚墨尘，换取姜如遇的血。平心而论，如果没有风申，她一定会选择楚墨尘，可有了风申，楚墨尘只是一个能帮她跑跑腿，证明她的魅力，让风申吃吃醋的工具。
　　
　　“你找姜如遇做什么？”楚墨尘皱眉。
　　
　　姜扶光道：“姜如遇身上有凤凰灵血，她之前占据了我的一切，我现在也要她的血，这样才公平。”
　　
　　楚墨尘沉默，如果他没记错，这个世界的姜如遇以修为和手筋还了她之前占据的一切，再加上之前被扶光占据的兰若剑灵，这些还不够还清？
　　
　　现在扶光还要姜如遇的血吗？
　　
　　等等，楚墨尘注意到姜扶光的措辞，姜如遇身上有凤凰灵血，扶光要这个血，说明扶光其实没有凤凰灵血，凤凰血一开始就是姜如遇所有？！
　　
　　楚墨尘急问：“你要血来干什么？”
　　
　　姜扶光不肯说，她柔柔道：“墨尘，我有不得已的理由，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等拿到血，我一定一五一十告诉你。”
　　
　　以往，姜扶光这招没有不灵的，现在楚墨尘却疾问：“说。”
　　
　　他从未对姜扶光这么疾言厉色过，姜扶光被吓到，下意识道：“我拿血，是为了拿凤凰传承，变为凤凰。”
　　
　　楚墨尘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姜扶光忙道：“墨尘，我并非那个意思。只是姜如遇这样的人品，怎能堪为凤凰，她这样一个偷人人生偷人一切的窃贼，成为高傲美丽的凤凰，那这天下岂不乱了套？”
　　
　　偷人人生的窃贼，姜扶光记得之前楚墨尘这样骂过姜如遇。
　　
　　她希望这句话能让楚墨尘燃起对姜如遇的憎恨。
　　
　　姜扶光的算盘落了空，楚墨尘没有想过，姜扶光之前成为“凤凰”问鼎神后之位的机缘，是抢了姜如遇的凤凰灵血才有的。
　　
　　这么说来，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上陵姜家养了姜如遇二十年，在让她离开上陵姜家时，要收取她的修为和手筋，而上个世界的上陵姜家却没有向姜如遇收取任何报酬。现在想想，其实她们收取的报酬就是姜如遇的凤凰灵血。
　　
　　最珍贵的血液已经被拿走，其余报酬就没有必要了。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这个世界的扶光没有之前耀眼，因为她没有了凤凰灵血，便没了那样的机缘。
　　
　　楚墨尘没想到，他骂了这么久的姜如遇是个偷人人生和机缘的窃贼，实际是有眼无珠骂错了人。
　　
　　他奉在心上的姜扶光才是处心积虑想偷姜如遇的一切。
　　
　　楚墨尘难以言喻这时候的感触，姜扶光见他神色不对劲，楚楚可怜唤道：“墨尘，你，你怎么了，你别这样吓我。”
　　
　　“你不陪我去吗？”姜扶光怕楚墨尘不去的话，她就少了一个强有力的帮手。
　　
　　楚墨尘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姜扶光是他爱了这么久的人，可他爱的那个姜扶光，善良，坚韧，优雅……不是这个嘴脸丑陋满肚市侩的女人。
　　
　　“墨尘，你随我去吧。你是不是觉得我要抢人东西，认为我是个坏女人，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姜扶光道，“你随我去见姜如遇，我和她对峙个明白，你就知道了。”
　　
　　姜扶光只想楚墨尘去那里，只要去了那儿，她才不会说废话。
　　
　　她第一时间就会攻击姜如遇，到时候姜如遇身边的强者就会出手，楚墨尘自然会帮他，那时，楚墨尘缠住那人一会儿，她就用通天尸火杀了姜如遇，夺取凤凰灵血。
　　
　　到时候楚墨尘知道受骗也晚了。
　　
　　楚墨尘整颗心已冷，他看着一脸期冀的姜扶光，道：“好，我们去吧。”
　　
　　楚墨尘有“狂刀”之名，他这人爱憎极端，从不留余地。
　　
　　现在已然对骗了他许久的姜扶光起了杀心，他爱的人和姜扶光有一模一样的脸，可心肠却只是他所想象的菩萨心肠。那么，哪怕是脸，他也不容许姜扶光再用。
　　
　　他要在当初他向姜扶光表白的地方杀掉她。
　　
　　姜扶光和楚墨尘一起去寻找姜如遇。两人各怀鬼胎，都要对方赴死。
　　
　　说来也巧，两人刚离开乱成一锅的澄心上门，就在这里碰到了姜如遇。
　　
　　姜扶光看着姜如遇如今的气度容貌，恨得直咬牙，她一时忘了伪装：恶狠狠道：“怎么只有这个贱人一个人？”
　　
　　楚墨尘听她这句话，勾勒出姜扶光的意图。
　　
　　楚墨尘见过姜如遇旁边的姬清昼，看姜扶光这话的意思，她也知道姬清昼这个人，那么她找自己来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她要牺牲他，牵制姬清昼。
　　
　　这个贱人。
　　
　　姜扶光催促楚墨尘：“你快先动手，把姜如遇制住，不然一会儿她跑了。”
　　
　　她担心姬清昼在暗处，仍然打算先拿楚墨尘探路。
　　
　　姜扶光见催不动楚墨尘，着了急：“快啊！”
　　
　　楚墨尘抬刀，姜扶光神情激动，狂刀出鞘，带着惊人的厌恶用刀背扇到姜扶光的脸上，力度之大，直让毫不设防的姜扶光倒仰摔倒，脸颊高肿，牙齿松动。
　　
　　哪怕是刀背，也划破了姜扶光的脸。
　　
　　她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你疯了？！”
　　




117.  弑神台弑神四   屠龙

　　鲜血从姜扶光姣好的面容上流下, 楚墨尘盯着那张素净的脸，已经分不清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姜扶光看他神色不对，不敢拿乔发火, 下意识朝后退：“你, 墨尘……”难道楚墨尘发现了她的意图，姜扶光眼睛一转, 捂着自己的脸, “墨尘，你误会了, 我让你和我一起来不是想利用你, 是因为我信任你……”
　　
　　一柄刀抵住姜扶光的喉咙, 刀尖慢慢向下，割破表皮，形成一个竖着的刀口。
　　
　　姜扶光发现, 她身体已经完全被楚墨尘的威压压制到不能动, 刀上隐隐透出的杀意让她心惊胆战，姜扶光完全不清楚，楚墨尘为什么会忽然对她发难。
　　
　　他不是喜欢她吗？
　　
　　“我爱了你许久，你知道吗？”
　　
　　姜扶光声音哆嗦：“你, 你既然爱我为什么还、还这样……”
　　
　　“我于凝丹期认识你，一直爱到真仙境，我不想看到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哪怕我能飞升, 我也自愿留在修真界。”楚墨尘道。
　　
　　姜扶光恍惚一下，楚墨尘……难道也知道之前的事情？他怎么知道的？
　　
　　“我们已经纠缠这么多年，我不是不知道你会在我每一次心灰意冷时故意给我一些甜头，不让我放弃你。我也知道, 你在上面过得没那么好，你在神庭毫无根基，你能仰仗的只有他的爱，他对你时冷时热，你需要用我来让他对你保持新鲜，这些我都知道。”
　　
　　楚墨尘越说，姜扶光的脸色越白，她倒不是生起了感动的心思，而是惧怕。
　　
　　楚墨尘将这一切和盘托出，是意味着今后他将不再爱她，还是意味着今天她没法或者离开？
　　
　　“墨尘，你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懂……”姜扶光装听不懂。
　　
　　奈何，楚墨尘根本不在乎她能不能听懂，也许他只是想为自己的曾经的暗恋画上圆满的落幕。楚墨尘道：“女子有那些小心机我知道，这没什么大不了，哪怕你用了手段，那也是我甘愿往里面钻。”
　　
　　“可我没想到，你不只连表面上的善良是假的，就连你的一身际遇机缘全是假的！”楚墨尘道，“那我到底爱了你什么？我起初爱你受尽一切委屈也宽宏大量，你说父母被占据，你也不怪姜如遇，我爱你的善良……可现在我知道原来是因为你早已经把别人的血抽干喝尽，不，不只如此，之前在玄阳宗人人讨厌姜如遇的事也都和你有关，姜扶光，曾经你留着姜如遇的命，不是因为你大度，而是因为你要朝她比较。”
　　
　　“我从未见过你这样恶心的人，可我居然爱了你这么久……我爱的是你演出来的人，是不存在的人！”
　　
　　姜扶光之前做的事被翻出来，她的追随者现在叱责她恶心，这对以爱为食的姜扶光来说，是一个莫大的打击。
　　
　　她身子摇晃：“小声些。”
　　
　　姜如遇还在这附近呢，如果楚墨尘有之前的记忆，就该知道他也对不住姜如遇。
　　
　　如果吵到姜如遇身旁的高手，他们两个都没好果子吃。
　　
　　楚墨尘现在心情激动，哪里顾得上声音大小，姜扶光听着一个又一个的指责，她的脸面都被扒干净了。
　　
　　楚墨尘疯了吧？她想。
　　
　　楚墨尘被姜扶光吊了这么久，这么久的爱而不得本来就会出问题，更何况现在楚墨尘知道这一切真相。
　　
　　他越看姜扶光那张脸越怒，刀影连绵不绝，风声呼呼作响，就要彻底毁了姜扶光的脸。姜扶光连忙召出通天尸火，尸臭味阵阵，楚墨尘将通天尸火砍成几半，刀尖所到之处，刺瞎了姜扶光的一只眼睛。
　　
　　剩下的通天尸火团团围住姜扶光，保护她。
　　
　　楚墨尘看出通天尸火的厉害，不想再节外生枝，他想干脆就在这里杀了姜扶光，将她的尸体带到他们初见的地方。
　　
　　楚墨尘正要动手之际，姜扶光的玉佩中传出一股滔天的灵力，逼开楚墨尘。
　　
　　风申的身影从玉佩中出来：“滚。”
　　
　　风申起初并没动手，他这缕神念越用越少，最开始楚墨尘打伤姜扶光触动玉佩时他没出现，因为姜扶光自己的风流债合该她自己收拾，没想到这风流债惹得有点大，楚墨尘要杀人。
　　
　　楚墨尘见到风申，原本想要不要改日再来，但他凝眉一看，不过是一缕神念。
　　
　　“哼。”楚墨尘冷笑一声，狂刀突进，掀起泥沙，没入风申的身上。
　　
　　风申道：“刀法不错。”
　　
　　但是也仅仅是不错，他发丝舞动，周遭树叶自动掉转，树叶变得像铁一般坚硬，从四面八方攻向楚墨尘。
　　
　　天空中忽然升起点点冰银色的火焰。
　　
　　火焰不多，薄如轻纱，流动着冰冷的光泽，那些树叶荡在其中，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极冰之焰。
　　
　　风申凝神细看这些火焰时，脖子侧出现兰若剑，兰若剑剑锋朝他的脖子而去，风申连忙用手抓住兰若剑，兰若剑刺入他的手。
　　
　　风申的身影透明了一些。
　　
　　他的神念，用一些就少一些：“你是姜如遇。”
　　
　　姜如遇没问风申怎么知道，也没气馁没杀掉风申，再怎么说，他的岁数也够当她的祖爷爷，她修为不如他很正常。
　　
　　她什么话都没说，剑影惊鸿，如流星一般作直取姜扶光性命之状。
　　
　　楚墨尘见状飞身而前，一个是顶级的剑修，一个是顶级刀客，他们二人不约而同在这时选择了联手取姜扶光的性命。
　　
　　风申不得不拖住他们。
　　
　　姜扶光本已吓得瘫软在地，她恨极了这种没有力量任人鱼肉的处境，姜如遇的脸映入她的眼帘。
　　
　　她这次最妒忌的不再是姜如遇的脸，而是姜如遇举剑的英姿。姜扶光过过两种生活，比起只能依靠男人来说，她也更喜欢力量在自己的手中。男人是证明她魅力的存在，是她扶摇直上的阶梯之一，但她自己也得有力量。
　　
　　姜如遇的血……
　　
　　姜扶光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怨恨地看着姜如遇，用尽自己的力量召唤出通天尸火，朝姜如遇攻去。
　　
　　通天尸火顺风一扬，没扬到姜如遇身上，反而朝风申而去。
　　
　　风申现在受姜如遇的兰若剑、极冰之焰再加上楚墨尘的狂刀相逼，他在这里的只是一缕神念，本就有些吃力，何况忽然被通天尸火奇袭，当即烧没了他一只手臂。
　　
　　姜扶光大惊失色：“风申……”
　　
　　风申第一次卸下伪装，心中厌恶姜扶光到了顶点，连看都不想看到她。
　　
　　这个蠢货，她究竟知不知道她有几斤几两？凤凰掌火，通天尸火再厉害，也能被姜如遇控制。姜扶光是个什么样的人风申难道不知道？她这些日子如何利用那个叫楚墨尘的男人，风申一清二楚，他本想着他还要处理弑神台的事情，没什么心情照顾这个人，让楚墨尘关照她正好。
　　
　　没想到……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风申失去一只手臂，神念受损，无法再打赢姜如遇和楚墨尘。
　　
　　可是，看姜如遇这副与他为敌的模样，这只凤凰一定不肯为他效力对付姬清昼，他还是得杀了她，姜扶光最好能成为伪凤……
　　
　　风申忽然想到，姜如遇和他交手这么久，姬清昼为什么没有出现。
　　
　　他这神念本来就毁了，干脆不抵挡姜如遇的攻击，任这副躯体毁灭，他在满天搜寻姬清昼的下落。
　　
　　风申笑了，他那位好兄长发现他在昆仑神山布置的一切。
　　
　　他知道自己的力量虽强，但恐怕比不上姬清昼，哪怕他沉睡了这么久。姬清昼是纯正的龙族，他仅仅是半龙。
　　
　　就像当初父王因为忌惮姬清昼，始终不敢把自己和娘带回龙族。他曾经问过父王，为什么父王要看姬清昼的脸色？父王说他早晚会死，哪怕不死，凭借姬清昼的能力也能很快超越他，到时候他就没法护住他们娘俩。所以现在，他们最好不要惹怒姬清昼。
　　
　　姬风申却认为那不过是托辞！他看得出父王在说起姬清昼时眼里的与有荣焉和骄傲，他顾念着姬清昼的情绪，根本不是怕姬清昼伤害他们，而是因为他本质偏爱姬清昼。
　　
　　风申早知道他使用弑神台，恐怕无法和姬清昼抗衡，所以他需要借助昆仑神山的力量。昆仑神山是天下山脉起源，山脉中有一种叫做龙脉。
　　
　　龙脉并不是说这山和龙有什么关系，而是这山脉的灵气或者气运独到，连龙都能引来居住。许多宗门乃至凡尘界的王朝借龙脉之力而兴起。
　　
　　所以，孕育龙脉的昆仑神山力量之强，超人想象。现在姬清昼在昆仑神山破坏他的东西，风申并不伤心，反而觉得这是天大的机会——
　　
　　姬清昼离开了姜如遇，只要他本体降临，就能杀死姜如遇。斩道剑无主，就能让天道来使用弑神台，那时，姬清昼还有那些自命不凡的上古神魔全都得死。
　　
　　如果这样的话，他也不再需要什么伪凤。
　　
　　风申再不犹豫，抛下这具用神念凝聚的身体，他远在天边的真正神体降临此间。
　　
　　四周的树绽放出鲜花，天空中聚满祥云，晓风和畅，芬香阵阵。
　　
　　隐在神光下的面容显得更加俊美。
　　
　　姜如遇将剑挡在自己身前，倒退几步，姬风申道：“你真识时务，可惜顺天者昌，逆之则亡。”
　　
　　“谁说你代表了天？”姜如遇冷冷道。
　　
　　她接过随着风申本体到来时四散的鲜花，这些花瓣边缘硬得像铁，她手中燃起一缕火焰，这些花消失得干干净净。
　　
　　同时，极冰之焰奔向姜扶光，姜扶光下意识一挡，哀哀道：“风申救我。”
　　
　　风申并未理会，这么个蠢货死了干净。
　　
　　姜扶光意识到风申的见死不救，心中一凉，他不喜欢她吗？
　　
　　姜扶光身上一痛，她以为她要被火焰烧死了，但是，姜如遇的极冰之焰只是彻底摧毁了她的经脉，让她再没有修习的可能性，而且永不会被修复。
　　
　　她之所以没杀死姜扶光，不是因为心软，恰是因为姜扶光罪孽太重，死了便宜了她。
　　
　　异蛊门的满门人命历历在目，异蛊门还有一个传人活下来，对姜扶光，到底该如何处置，应该要他来决定。
　　
　　姜扶光痛得在地上打滚，抓烂东西，通天尸火也趁机跑出来作怪，让她痛上加痛。
　　
　　树林里溢满尸体臭味。
　　
　　楚墨尘见状就想杀了姜扶光，他不能容忍姜扶光顶着他爱过的脸做出这样的事。
　　
　　他已经被杀意侵蚀，一根细细的回春针携着极冰之焰，穿过楚墨尘的额头。
　　
　　楚墨尘身子一顿，回过头，他见到姜如遇那张脸，楚墨尘记忆中的姜如遇美貌绝伦却无限哀伤，他认识这样的姜如遇认识了很久，认识这个冰冷如霜的姜如遇还不到零头。
　　
　　但楚墨尘发现，给他最深印象的，反而是这个没见几次的姜如遇。
　　
　　姜如遇冷冷道：“给你留一个全尸，算刚才你我联手的情分。”
　　
　　楚墨尘身上痛意开始袭来，他无声扯出一个笑，悲凉无比。
　　
　　姜如遇在为那个失去了鲜血和一切的姜如遇报仇，楚墨尘该死。
　　
　　“凤王好魄力，转瞬就能杀掉刚才的同盟。”风申道，“现在，轮到你了。”
　　
　　风申是神王，比姜如遇多活了不知多少年头，姜如遇连打他那个神念之躯都难，她冷幽幽看着风申：“是轮到你了。”
　　
　　风申目光渐渐深邃。
　　
　　姜如遇朝后退，一个虚影朝前走，姿容绝俗的姬清昼身影越来越清晰，他们一个往后，一个往前，就像是早设好的圈套。
　　
　　这就是姜如遇朝姬清昼说的计策，风申保护姜扶光，一定会在姜扶光身上留下东西保护她。
　　
　　姜如遇杀姜扶光，风申神念就会来阻止，可如果风申发现姬清昼不在姜如遇旁边，杀了姜如遇就能彻底毁去对天道的威胁呢？风申有两种选择，第一种，选择本体降临杀死姜如遇，毁去斩道剑，这样的话，姬清昼就能抓到风申的真正本体，从而提前杀了他，免得让他去准备许多东西。
　　
　　第二种，风申小心翼翼继续隐藏本体所在，那么，姜扶光必死无疑，察觉到风申的底线后，昆仑神山也会被破坏，风申早晚会被逼出来。
　　
　　风申到现在哪里不知这是中了引蛇出洞的计策。
　　
　　他俊秀的脸庞有些狰狞：“兄长，我明明察觉到你在昆仑神山，触动了我设下的结界，有那些结界拦着，你的本体怎么会来得那么快？”
　　
　　按照风申的想法，姬清昼哪怕察觉姜如遇出事，等他赶来，姜如遇早已死去。
　　
　　姬清昼道：“水很奇妙，你要现在试试么？”
　　
　　瞬间出现几个姬清昼，却不过是水和光造成的折射，同样，昆仑神山的结界也根本没有被触动，只是得到蜃幻力量的姬清昼在这附近造出了一模一样的结界，他进入自己设下的结界，通过折射，让风申以为结界被进入的事发生在昆仑神山。
　　
　　风申感觉自己被愚弄了一般，狰狞的笑收敛，重新温文尔雅：“好，兄长，你试试被昆仑神山加持的弑神台好了，我也很好奇，克制你们的弑神台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原本只是想杀一个还没长成的小鱼虾，现在，却要屠龙啊。”
　　
　　




118.  弑神台弑神五   天道要动手

　　风申的袖子朝姜如遇疾飞而去, 同姬清昼的灵力撞在一起。
　　
　　灵力和袖子一阵纠缠，你来我往各不相让，在空中胶着起来。风申虎口开裂, 双眼凝聚精光, 形状姣好的眼睛慢慢发生变化，变长、变宽, 漆黑的头发变得雪白, 一声龙吟长啸，变成一条矫健的白龙朝姬清昼吐着龙息。
　　
　　这二人打起来, 免不了生灵涂炭, 二人朝云层中而去, 离地面尽量远些。
　　
　　姜如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进入姬清昼准备好的空间，时间仓促, 空间内没有太多陈设, 只有漫天星光，星光熠熠之间，一名男子静静坐在那里。
　　
　　这就是九头鸟指向的证明天道不公的人。
　　
　　他明明察觉到姜如遇来临，自己被关在这个奇怪的空间, 愣是没有抬头看姜如遇一眼。
　　
　　姜如遇持剑走过去那瞬，胸骨一痛，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往锁骨上戳，又仿佛想被锁链勾住, 等待审判。这样如被天罚的感觉，说明风申召唤了弑神台。
　　
　　天地间居然有这样的东西，弑神台天然地就定了所有神魔兽的罪，要把所有神魔兽一网打尽。
　　
　　姜如遇体内的大地之力也感受着汹涌的波动, 昆仑神山居然能直接影响大地之力的本源。姜如遇环顾四周，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星光好似黯淡了一些。
　　
　　她必须快一些调查清楚眼前人的过去，才能出去帮姬清昼。
　　
　　“阁下可知上古神魔兽？”姜如遇询问。
　　
　　那男子一声不吭，心如死灰，就像澄心上门关押的犯人都想着趁乱逃跑作恶时，这人仍然不动不喜，哪怕别人慌乱中踩到了他也不吭声。
　　
　　姜如遇朝他行了一个抱拳礼：“阁下是否之前境遇不顺，需知有的不顺是因为己身之过，有的不顺是天意弄人，如果天意玩弄阁下，阁下但请一说。”
　　
　　那男子像根木头一样，话也不说，眼睛也不眨。
　　
　　他不会说话？姜如遇心想，还是故意不愿回答自己？
　　
　　如果是不愿意回答，平时姜如遇也就算了，但现在人命关天，她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她围着那男子转了几圈，见他的确要无视她这么个大活人之后二话不说召出灵力朝这男子一击。
　　
　　灵力快扫到那男子面上，哪怕是只狗也知道危险来了躲上一躲，但这人不偏不躲，姜如遇目光一闪，并未收回灵力，所有灵力转瞬间变为柔软的羽毛，轻烟软絮地顺着衣衫钻入那人的腋下腰间。
　　
　　男子的神色终于渐渐龟裂，面色涨红，很是难受，喘着粗气。
　　
　　“你……”
　　
　　“原来并非哑巴。”姜如遇隔他一米远，看他脸上淌出汗水，施施然道：“我这羽毛奇软无比，挠痒是一绝，我还没有让羽毛钻入你的脚底，否则你现在就坐不住了。”
　　
　　“你、你……”那男子声音有气无力，光是憋笑已经用尽全力，“你何苦为难我这么个废物。”
　　
　　“如若我问阁下话时，阁下稍微给点反应，我也不至于此。”姜如遇道，“我看出来了阁下不怕死，但阁下的回答对我至关重要，关乎着我全族的性命，如若阁下不肯配合，我便再让羽毛加上一倍，永远伴随阁下。”
　　
　　“你到底要问什么？”那男子道。
　　
　　“阁下是否知道上古神魔兽，是否遭遇过天道失德之事。”
　　
　　“我只知道魔族妖兽魔兽，天道失德的事难道还少了？”那男子几乎有些气急败坏。
　　
　　难道找错了人？姜如遇见这男子好像全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关节，以为找错了人，她毫不留恋转身就走，再去思罪崖找人。
　　
　　“羽、羽毛。”男子示意她把羽毛弄出来。
　　
　　姜如遇没时间：“一会儿它们就不会再动，你自己拿出来就是，那是上好的凤凰羽，你可以拿去做成法宝防身。”
　　
　　“凤凰？”男子忽然怔怔道：“你是……凤凰？你是天南姜家的人？”
　　
　　姜如遇停住脚步：“你知道天南姜家和凤凰族的关系？”
　　
　　她回眸，眸光锐利，却见那男子又恢复了木然神色，好像什么都不能再动他的心怀。
　　
　　“说。”姜如遇再捏住几片羽毛。
　　
　　男子摇头，目光迟缓，一副暮色沉沉之状：“没有，已经过去了……都过去了。”
　　
　　姜如遇最讨厌说话说一半的人，将兰若剑顶在他的脖子上：“既然已经过去了，你为什么又要主动提起？明明放不下还要佯装释怀，让我想想，天南姜家的图腾虽然是凤凰，但大多数人都只以为那不过是图个寓意。真正知道凤凰和天南姜家恩怨的人严格说来只有族长。”
　　
　　“天南姜家历任从来没有族长被关在澄心上门，那还有一个可能性，你拥有凤凰灵血，所以族长告知了你这一切。”
　　
　　男子仍然没有回应姜如遇，但姜如遇从他神情的细微变化中知道，她刚才说的已经离事实不远。
　　
　　“凤凰浴火而生，没有凤凰会如你这般消沉。”姜如遇放开这男子，收回所有凤凰羽毛，“哪怕之后，所有凤凰乃至羽族、各族神魔兽全部身死也与你无关。”
　　
　　“不是早就死了吗？”这男子喃喃道。
　　
　　他果然知道点什么，姜如遇压抑住自己的激动：这男子吃硬不吃软，需要来一剂猛药：“原本没死绝，还有一些具有神魔兽血脉的人借助人族气运转生，但很快，就连这些人也会死绝，一个不剩。”
　　
　　男子的双手猛然攥紧。
　　
　　姜如遇道：“如果你说出你遭遇的一切，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天道失德，我们就有机会。”
　　
　　男子沉默良久，在姜如遇快要耐不住时，他缓缓道：“我叫姜不绝。”
　　
　　姜不绝？天南姜家的创始人，相当于姜如遇的老祖宗。
　　
　　姜不绝惊才绝艳，亲手创立天南姜家，创下数不清的功法，他的修为早就到了化境，而且他是一个快意恩仇的潇洒侠客，也是姜不疑的亲哥哥。
　　
　　姜不疑魂飞魄散之前，交给姜如遇一个玉瓶，让姜如遇遇到他就交给他。
　　
　　姜不绝怎么成了现在这样颓废消沉的模样？他的功力去了哪儿？
　　
　　“你既然是凤凰，应该知道凤凰涅槃的威力，那时我为了渡过涅槃业火的劫难，只能四处寻找凤凰传承。”姜不绝道，“为此，我飘零于修真界，许久没有回去。”
　　
　　“我有一位很美的妻子，与我恩爱甚笃。”姜不绝脸上露出自嘲，“她从未嫌弃过我，可我却自卑，涅槃业火早晚会降临，一旦降临我就凶多吉少，我如何能耽搁她？为此，我同她分开，我知道不疑喜欢她，不疑性子比我体贴温柔，她的脾气火爆，同我在一起也时有争吵，我想，不疑更适合她。于是我留书，让她同不疑好生生活。”
　　
　　“她虽是你的妻子，但也不是你能随意处置的东西，她要和谁一起就和谁一起，你没有资格让她和谁生活。”姜如遇并不赞同他。
　　
　　“恩……我现在知道啦。”姜不绝道，“离开她后，我不再和天南姜家的人联系，直到她在我这儿的命灯衰落，我弟弟的命灯也随之消亡。他们都死了，我不知道我的做法是对还是错，总之我为了凤凰传承，抛弃了我本就拥有的一切。”
　　
　　“直到我真的拿到了凤凰传承，我开始接受传承，脱去人族骨血变为凤凰，我开始经历天劫，也就在这时，发生了意外。”
　　
　　姜不绝脸上闪过几分痛楚：“我知道涅槃业火威力巨大，我拿到传承后特意寻了一个偏僻的山脉，方圆千里人迹罕至，涅槃业火降下烧山也不会烧太多范围，更不会危及无辜。哪知，我经受住涅槃业火后睁眼一看，周遭全是人族的尸体，一具接着一具，他们全都被火烧死了。”
　　
　　姜如遇一悚：“以涅槃业火的威力，哪怕烧死了人也不该留下尸体。”
　　
　　为什么姜不绝还能够看到尸体？
　　
　　“因为人实在太多了，死的仿佛有几千人，最上面的一层化为飞灰，下面那一层则留下了断指残脚，我数了数，大约有几千只手。”姜如遇无法想象姜不绝看见那些尸体时的心情，最重要的是，那些尸体都因他而死。
　　
　　他自小是个人，他不会拿人族当做异族，他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
　　
　　“自此，我闭上眼睛仿佛都能看到那些人的魂魄，我还看见了不疑和芷灵……他们全都恨我，不疑和芷灵告诉我，我离开后，他们并未成为佳偶，而是成了怨偶，他们恨我将他们撮合在一起，恨我逃避责任。”
　　
　　“我还想打起精神修炼，可是，每当我修炼，我的眼前都会浮现几千人的冤魂，他们来找我……任何清心法术全无作用，琉璃心火更是无能，就连纯正至阳的凤凰火，也无法烧灭我心中的邪祟。”
　　
　　“有一日，在我修炼时，那些冤魂好像要杀我，我反抗，我的火又烧光了十多个上山打猎的人。我那时候已经很少出群山，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也会有人，我更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发现他们，总之，我又无缘无故杀了人。”
　　
　　“我是凤凰，不是魔头，我是被人族养大，如果我成了凤凰的代价就是要这些人族死，我不愿意。可我破不了心里的邪祟，我好像要堕落成为邪凤，到时候我会杀多少人我根本无法想象，于是，我亲手摘除自己的凤凰骨，毁了自己的道统，除了修为，独自来到澄心上门思罪崖。”
　　
　　姜如遇的斩道剑不用解释，已经自动再次祛除好些锈迹。
　　
　　很明显，这一次的事情也和天道有关。那些奇怪出现无故死去的人族，恐怕都是拿来破坏姜不绝道心的工具，姜不绝手创天南姜家，主动让天南姜家镇守黄沙关抵御魔族，他种种作为导致福运绵长，天道恐怕不能对他动手。
　　
　　可是，如果姜不绝杀了几千人族呢？要么，他走火入魔，天道可以降下雷劫以驱除邪魔的名义杀了他，要么，他会自动不为凤凰。
　　
　　这一次，斩道剑上的锈迹祛除了许多，也许因为这一次天道失德不只在于针对神魔兽，也在于不顾几千人性命。
　　
　　天道在意人族整体的发展，也就认为几千人牺牲就牺牲了。
　　
　　几千人的命在整个人族历史发展中不算多，可对他们自己来说，是他们的唯一。
　　
　　姜如遇取出姜不疑交给她的玉瓶递给他：“这是姜不疑前辈差我给前辈你的东西，里边不知道是什么，我没有打开看过。”
　　
　　姜不绝打开玉瓶盖子，里面是一方素帕，上面绣满了字。
　　
　　姜不绝看完后，又哭又笑：“芷灵不接受不疑，不疑也不接受她，他们跑去圣地帮我找传承，死在冰天雪地里……是我害了他们，是我……”
　　
　　姜如遇看他情绪激动，不知用什么话来安慰。
　　
　　但她知道，任何苦痛终究会过去。
　　
　　她现在要出去帮姬清昼，姜如遇还没跑出这个空间，天上就好像有一只眼睛盯住了她。
　　
　　这种熟悉的感觉，像是天道。
　　
　　它“盯”着姜如遇的斩道剑，斩道剑只剩下一点点锈迹，似乎让它察觉到了危险。
　　
　　它要先对姜如遇动手了，哪怕现在它的许多权力还没恢复。
　　
　　一道天雷击向斩道剑，姜如遇快速退开，斩道剑现在没法用，她只能以兰若剑迎敌。
　　




119.  弑神台弑神完   大结局

　　亮光划破黑暗, 兰若剑的锋芒割破长风，连空间也碎为片片碎影。碎影消散，姜如遇握着剑站在浩荡青天之中。
　　
　　天道威仪加诸于身, 姜如遇周身的骨头都在挤压着疼痛。她凝望四周, 手中的剑一样锋利，但是找不到可以出剑的对象。
　　
　　天道有形还是无形？如若无形, 姜如遇的剑又该刺往哪里, 刺向青天吗？
　　
　　“凤……凰。”姜如遇耳畔响起钟鼓大吕般的声音，威严厚重, 像是长者的教诲。
　　
　　它带着悲天悯人般的情绪, 如要劝浪子回头：“凤凰, 你真要一错再错？”
　　
　　话语如同梵音，侵入姜如遇的脑海中。
　　
　　它说：“用你的眼睛看看，这个世界被你们摧毁成了什么模样？”
　　
　　姜如遇如被控制了神智, 她举目远眺, 修真界此时因为大小战火，的确满目疮痍，人开始学魔，魔开始做人。姬清昼正和姬风申打斗, 这两条龙的杀伤力都无与伦比，山河破碎，如同败絮。
　　
　　“昔日你的先祖不忍看这些惨状，才率领其余神魔兽抵挡姬清昼, 你是它看好的后代，为何却毫不慈悲，与贼为伍？”
　　
　　它声声质问姜如遇，眼见着姜如遇陷入沉默, 它更是心喜。
　　
　　要么，姜如遇现在停手，转而攻击姬清昼，要么她就等着心神大乱走火入魔，无论哪种，它都乐见。
　　
　　“我的先祖……”姜如遇呢喃，声音好似有些迷茫，在天道喜悦时，姜如遇声音变得坚定，如同拨开迷雾：“我的先祖在之前阻止姬清昼，姬清昼没有杀他，为什么他反而随之死去？”
　　
　　“凤凰一整族没有插手当初那些事情，冰凤甚至离开全族阻止姬清昼，为什么无论是避世的凤凰族还是冰凤，都死在了当初的大劫之中。这算不算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用慈悲诓骗仁慈的凤凰，让龙凤争斗两败俱伤，最后选择将它们一网打尽。
　　
　　姜如遇一直坚信，慈悲要留给值得慈悲的人，对恶狼的慈悲是对准自己的尖刀。
　　
　　天道被戳穿，居然毫无心虚：“大劫之下，无人能逃，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如若牺牲自己就能换得天下苍生的幸福，这也是一种幸运，对你的先祖来说更是如此。”
　　
　　它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生也无涯，生也有涯。”
　　
　　姜如遇冷笑：“如若牺牲我先祖一人的命，恐怕他不会怨，可牺牲的是我们全族，你凭什么认为我们心甘情愿？你说我们的生命虽然长，但是没有足够的价值，就只能算是有涯，更是笑话。我们的生活需要如何过如何追求自己的价值，应该我们自己说了算，不为别人牺牲我们的生活就没有价值？”
　　
　　她眉眼轻慢嘲讽：“如你这般说，这么多人族，没为我们神魔兽牺牲过，他们的性命是否也没有价值？”
　　
　　“你太执着，毫无慧根。”天道道。
　　
　　姜如遇那张绝艳的脸此刻冷得令人不敢直视：“是你没有慧根，原本神魔兽和人族能够共存，我的先祖还有麒麟、还有其余神魔兽愿意为人族阻止姬清昼就能看出他们能够共存，你降下大劫，所有神魔兽全部死去，试问，为何你现在不再降下大劫？是否因为当初杀孽太重，又被剥夺了这项权力？”
　　
　　“一派胡言！”天道的言语中终于有了怒意。
　　
　　那次降下大劫，不只损耗它许多，更让大道对他施压，为此，它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这些借助人族起运转生的神魔兽活下去。
　　
　　“你生气了。”姜如遇道：“你这么生气，为什么现在不杀了我？你怕我什么条例都没有犯，你就对我痛下杀手，会在斩道剑上再留下一笔……”
　　
　　“痴儿。”天道又恢复古井无波的语气，“未经苦楚，大放厥词。”
　　
　　天空中传来一阵压迫，吸力沉重，像要把姜如遇吸进去。
　　
　　她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姬风申身上的龙鳞已经被染红，往外翻着，露出皮肉，他朝天空看了一眼，伸手抹去鳞片上的鲜血：“兄长，那是你喜欢的女人，她可能要死了，你不去救她吗？”
　　
　　姬清昼伸手拨出一个水琴，琴弦为水色，色泽温柔。
　　
　　姬风申身上的龙鳞再度染红，见他的动作，嘲讽道：“不愧是你，姬清昼，对于你来说，哪有什么喜欢。你们龙族，全部如此无情。”
　　
　　只要姬清昼抓住时间杀了他再毁了弑神台，哪怕天道没被斩，他也可以再蛰伏等待下一柄斩道剑的出世。
　　
　　“她不用我救。”姬清昼淡淡落下这句话。
　　
　　刚才姜如遇故意说天道忌惮再为斩道剑添上一笔，不会杀她，就是在说给他听，让他专心对付姬风申和弑神台。
　　
　　姬清昼也没感受到姜如遇真的消失，他猜测，她是被天道困在了其余地方。
　　
　　此时巍峨的昆仑神山全然出世，像是磅礴如山海般高大的宫殿从地下连根拔出，神山的气运全然实质化，像是金色的薄纱缠绕在巨大的山脉上，弑神台和它完全融合，神威赫赫张扬在空中。
　　
　　久闻弑神台大名，却是弑神台的第一次出世。
　　
　　姬清昼迎着金色的阳光看着昆仑神山上挂着的弑神台，弑神台如今有九轮，像是炎热的光，点缀在青翠的神山上。
　　
　　“姬清昼，天命难违。”弑神台修补着姬风申身上的伤，九个齿轮前后飞到姬风申身上，让他金衣飘飘，神光弥合无比威严。
　　
　　数条神龙从姬风申体内飞出来，这些神龙由他的神力组成，在弑神台的加持下，这些神龙全部拥有了弑神的力量。
　　
　　神龙朝姬清昼洞穿而去。
　　
　　姬清昼手中水琴被神龙余晖一照，融化在他手中。
　　
　　姬风申嘴角微翘，弑神台名不虚传，仅仅是余晖，就能让姬清昼吃瘪。既然如此……姬风申眼中杀意迸发，昆仑神山再度展现出神辉。神山上那九个齿轮越变越多，金色光束从天而降，全部朝姬清昼而去。
　　
　　姬清昼根本没硬接此招，转身飞往下界。
　　
　　姬风申皱眉，姬清昼速度如此之快，看来弑神台不能在空中就将他击杀，如果足以杀死姬清昼的力道落到地面，人族不可能不受波及。
　　
　　这样强的力道，毁灭此界都有可能。
　　
　　姬风申不敢擅自做主，他毕竟半人办龙，身份尴尬。如果他击杀了这么多人族，到时候要是清算他就不好了。
　　
　　姬风申需要得到天道的回应。
　　
　　出乎他的意料，天道传来的指令是毫不犹豫的应允。
　　
　　哪怕修真界在这场浩劫中毁灭，但还剩下凡尘界，人族薪火不绝。只要姬清昼死，就是值得的，之后一代人再生一代人，早晚会重现现在的繁荣。
　　
　　光束从天而降，追随姬清昼的背影。炙热的光焰落到半空时，地上山峦上的树林就被灼烤成光秃秃的焦炭，飞鸟的羽毛被融化，奔逃着前往地面。
　　
　　如果这些光焰落到地面，姬清昼或许会死，但其余人族、妖兽、魔兽绝对没一个逃得了。
　　
　　姬风申望着地面，想到待会儿会出现的人间炼狱，他都有些不落忍。
　　
　　“砰——”
　　
　　光焰落到地面，眼见着要山崩地裂，地面却慢慢荡漾起一层波纹，慢慢的鳞骨化为水波。
　　
　　水？
　　
　　姬风申定睛一看，大地全然变成了汪洋，波光浩瀚深不见底。姬清昼难道纵水淹没了大地？不，这不可能，淹没大地这样的事，无论是谁也不可能在转瞬间完成。
　　
　　只有一种可能，眼前的汪洋其实在地面之上，也就是说……姬清昼阻止了光焰落到大地上。
　　
　　一时间，姬风申紧紧蹙眉。真是可笑，站在神魔兽一侧的姬清昼反而救了人族，不过，不管姬清昼做什么，神魔兽的覆灭是天命，功过不能相抵。
　　
　　别说他救一次人族，就是再救千百次，他也得死。
　　
　　姬风申操纵着狂风，携带弑神台的力量靠着狂风在汪洋表面卷起千百层风浪。
　　
　　昆仑神山上的光束已经快全部落下来，姬清昼的汪洋中间已经有血浮现，是他的血。
　　
　　姬风申乘势追击，让昆仑神山上所有的光束全部落下，用整个弑神台的力量杀死姬清昼，只要姬清昼死，哪怕弑神台因此力量耗尽，其余神魔兽他自己就能杀。
　　
　　然而，在汪洋中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点点星辰，起初星辰晦暗明灭，被姬清昼的鲜血掩盖，现在星辰却越来越亮。
　　
　　“星辰？”难道是碎星河？
　　
　　龙族秘宝碎星河，姬风申一直知道它的存在，但他并不认为一件宝物能逆转局势。
　　
　　这时候，姬风申的周围转瞬出现万千星辰，以浩瀚星辰为基点，汪洋再度出现，此时他像是被埋在了汪洋中间。
　　
　　随着星辰和汪洋的出现，本该落在姬清昼那边的光束和风浪也全部复制在姬风申这边。
　　
　　他有一半龙族血脉，本也在弑神台的攻击范围内，一瞬间，姬风申就被这些光束烤得脱了满身龙鳞。
　　
　　鲜血再度浮满汪洋。
　　
　　姬风申从剧痛种打起精神，用尽全力操控着弑神台，他需要弑神台赶紧停止……
　　
　　可惜，现在两大龙族就在眼前，弑神台的使命就是杀死神魔兽，如今两位力量超绝的龙族在它面前，青锋不见血又怎能收回？
　　
　　姬风申因为是操控者，弑神台并没直接攻击他，反而追着姬清昼不放。
　　
　　但是，一切落在姬清昼那边的力道，都毫无例外落在姬风申身体上。
　　
　　天上天下各有一片汪洋，姬风申所在的汪洋本就是姬清昼所复制，他承受了一次弑神台的力量。这还不够，天上天下还各有漫天星辰，天上的星和下面的星遥遥呼应，通过星阵的力量，再次把弑神台的力量传递到姬风申那边。
　　
　　也就是说，姬风申现在遭受着两倍弑神台的力量。
　　
　　他撑不住了，鲜血流尽，几乎可见白骨。
　　
　　如果他不是弑神台的操控者，现在早就死无全尸。姬清昼居然得到了星辰的力量，水的本源力量，星辰的本源力量……他早就在为今日做准备了。
　　
　　姬风申再度吐出一口血，姬清昼的汪洋已经快越过他的肩膀。
　　
　　为什么天道不出手相助？
　　
　　也对，现在这种情况，一切加诸在姬清昼身上的东西都会加倍加诸在他的身上，天道出手也毫无作用。
　　
　　姬风申憎恨地看着姬清昼，当务之急，只有彻底打穿姬清昼的汪洋，他才有一线生机。
　　
　　姬风申这次选择了燃烧自己所有鲜血、二魂六魄的力量，反正以他现在的伤势来看，他的肉身也不能要了。
　　
　　姬风申全力击出，带着弑神台浩浩荡荡的力量，想要打穿姬清昼的汪洋。
　　
　　姬清昼再强，也不可能强得过弑神台。
　　
　　就在姬清昼的汪洋如同碎裂的蓝宝石，裂缝不断变大，眼看着就要裂开的时候，姬风申眼睁睁见到地面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支撑着姬清昼的汪洋。
　　
　　姬清昼这时显露出人形，被那股奇怪的力量包裹着，他显得如梦如幻，比姬风申这个神王还像神王。
　　
　　姬风申眼睛发直地盯着帮助姬清昼的力量，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是人族气运的力量。
　　
　　如今修真界大乱，气运有所衰微，但是人族的气运仍然不可小觑。现在，这些力量保护着姬清昼。
　　
　　为什么？
　　
　　人族的气运却来保护姬清昼？！那么这一切都算什么？正因为神魔兽的存在会极大威胁人族的生存，所以过强的神魔兽才得死，这才是平衡。
　　
　　可现在，人族气运反而……
　　
　　“为什么……”姬风申再次被力量反弹，他已经油尽灯枯，满脸都是灰败的血色。
　　
　　姬清昼在他身上织了一个水色的网，等着绞杀他的元神，闻言道：“要杀上古神魔的，从来都不是人族的意志，而是你们的狭隘。”
　　
　　人族和上古神魔本能共存，是天道和姬风申认为神魔兽必死才对人族有好处。
　　
　　他们为了杀死所有神魔兽，不惜毁灭整个修真界，人族气运自然能察觉到灭界的危险。如果姬清昼的汪洋被洞穿，修真界必定毁灭，这就是人族气运帮助姬清昼的原因。
　　
　　人族、姬清昼……他们的目的都是求活共生，而不是杀死对方。
　　
　　本就是天道和姬风申自己入了魔障。
　　
　　他们作着自己的恶，却将一切恶推给人族，人族只是他们的一面道义旗帜。事实上，人族中或许有心术不正之徒，但是，千万年，这个种族缔造的奇迹和温良全被姬清昼看在眼里。
　　
　　姬风申的元神被彻底剿灭，姬清昼继续封印弑神台，天道纵观一切发展，现在连人族气运也站在姬清昼那边。
　　
　　可是，天道不会承认自己错了。它存在于世间的意义就是维护发展秩序，如果它承认自己错了，并且使得世间差点陷入动荡，那它必定会消亡。
　　
　　姬清昼早就跳脱出因果，天道根本没办法对他动手，它现在也无法操纵弑神台，如果要杀姬清昼，只能寄希望于一个人了——姜如遇。
　　
　　姜如遇被天道投入幻境轮回之中。
　　
　　在这里，除了时间和真实的世界不一样，其余全都一样，她就像是经历了真正的轮回，忘却了自身。
　　
　　第一世，她出生在上古神魔兽最为繁荣的时候，她是一个初生的人族，一名极为美丽的人类女子。她的美丽在部落之中最为出色，在父母的安排下有一个英俊的未婚夫。
　　
　　可惜，她在一次出门游玩时被一头龙看到，龙族一向喜好美色，这头龙掳走了她，她的父母、未婚夫来寻她，被暴戾的龙屠杀干净，这一世的姜如遇，是一朵绝美脆弱的花，一头碰死在墙上。
　　
　　第二世，她成为瑶山族的圣女，瑶山族世代守护圣花，因为圣花的花粉可以帮助瑶山族贫瘠的土地变得肥沃，圣花是瑶山族赖以生存的根基。
　　
　　今年，圣花快要开花，族中之人都期盼着圣花的开放，一只玄鸟在这时登上瑶山族，他怀里抱着一名女子，他说他需要拿圣花来救他的爱人。姜如遇自然是拒绝，圣花是整个族的命，她为什么要拿来成全这名男子？
　　
　　之后，这只玄鸟说一句“得罪了”，他重伤了姜如遇，抢走圣花，失去圣花的瑶山族今年没了收成，只能冒着危险出外狩猎，死伤人数惨重。
　　
　　他们因此遭遇了其余部落的欺凌，姜如遇作为圣女，被玄鸟重伤也抱病征战，死在那场战斗中。
　　
　　第三世……她成了化蛇买回府中的奴婢，因为做饭不够好吃，被活活打死。
　　
　　第四世、第五世……姜如遇整整遭遇了十世横死。
　　
　　在她要继续轮回时，天道出手，将她拉出了轮回。
　　
　　“这就是当初的世界。”天道言，“你们都认为我错了，认为世间生灵都有存在的必要，我从不否认这一点。”
　　
　　它像一个谆谆教诲的长者一般：“可是，世界没有绝对的公平，你刚才所经历的就是当初的世界，你也体会到了，在上古神魔的存在之下，人族就像风雨之下无根的浮萍，他们的生死都在上古神魔的鼻息之间。”
　　
　　“我为天道，要的是这个世间的正常运转，而不是对错。”天道道：“过强者，终会灭亡。姜如遇，做出你的选择，你愿意让所有人的生死都系存于姬清昼一念之间，还是让这世间变得越来越平衡……”
　　
　　天道在诱导姜如遇，姜如遇自小长在人族手中，她对人族也有感情。
　　
　　那十世轮回，更让她能体会到人族的艰辛。
　　
　　姜如遇脑海中十世的死亡历历在目，她心底闪过为人族时被上古神魔欺压时的欺辱，闭了闭眼：“没有你的干预，世间也会变得越来越平衡。”
　　
　　天道一愣。
　　
　　姜如遇握紧斩道剑：“拿凤凰一族举例，凤凰族全盛时不过也只有两三百只凤凰，人族却繁荣昌盛，生生不息，这就是人族的长处。人族诞生时，正值上古神魔全盛，人族凭借自己的力量，发展自己的族群，这就是人族的力量，你以为人族是什么脆弱的花，没了你的拔苗助长，人族就会死吗？你未免太瞧不上人族了。”
　　
　　“在上古，就有人族屠神的事，你看不到吗？忽视一个种族的长处，只想着灭杀另一个种族，那我告诉你，狂风太大，会吹断人的脊梁，你让世界上再无狂风好了。雨灾连绵，会损毁人的性命房屋，你灭杀所有雨水罢了。”
　　
　　天道已经有些词穷：“痴儿，十世欺凌，你半点不悟。人族所受欺凌难道是假？”
　　
　　姜如遇道：“月有阴面，也有阳面，在不同的角度看待事情，当然会得到不同的结论。我投生为人族，受到一些上古神魔兽的欺凌我就要因此厌恶整个神魔兽一族？那么，如果我投生为猪狗，被人族所食，我是否再该灭杀整个人族？”
　　
　　她越说，道心越发清明。
　　
　　姜如遇在这个时候真真切切地明白了，也放下了心中一切枷锁。
　　
　　她从来都不需要站在人族的对立面，她只需要杀了走火入魔的天道。
　　
　　姜如遇一起杀心，她周遭的环境就发生了变化，天道见招安无果，已下决心杀死斩道剑的剑主。
　　
　　哪怕它需要付出代价。
　　
　　天空中惊雷乍响，紫色的闪电劈在姜如遇身上，她现在被困在天道的空间内，与其等着姬清昼来找她，姜如遇更习惯自己动手。
　　
　　剑与雷交织在一起。
　　
　　万剑朝宗的剑被惊雷尽数劈裂。
　　
　　山河剑阵里的山峦被毁，河流阻塞。
　　
　　极冰之焰倒是灭绝一切生机，但是天道无形，姜如遇最大的杀招对于天道毫无作用。
　　
　　她只能寄希望于还没完全解封的斩道剑。
　　
　　斩道剑现在全无锋芒，顶多只能为姜如遇抵挡一些惊雷。天道如今有两位敌人，一名是姬清昼，另一名是姜如遇，它现在必须杀死姜如遇。
　　
　　在天道的全力攻击下，姜如遇身上被划了几十道大大小小的伤口。
　　
　　她必须想法离开天道这个空间，才有机会完全解封斩道剑。姜如遇一剑刺向空间的薄弱处，惊雷也随之劈往她的脖子处。
　　
　　她身形踉跄，脖子上出现一道血痕，额上的印记也随之浮现。
　　
　　如果姜如遇此时不是神魔兽的身躯，已经被天雷杀死。
　　
　　饶是如此，她也往下倒去。就在这时，她袖内的玉瓶掉落下来，那是……姜不疑拿给她的玉瓶。
　　
　　姜如遇记得这个玉瓶拿给了姜不绝，姜不绝从中还拿出了一封信……现在细想想，姜不绝看信时全神贯注，只拿了信，没拿玉瓶。
　　
　　这玉瓶也就留在姜如遇这儿。
　　
　　现在玉瓶碎裂，在阳光下碎片像星星划过，那些精巧的碧绿瓶身内，好像有白色的小字，这些字排列整齐，正是凤凰语。
　　
　　姜如遇脖子中喷出血，她倒下去，将这些字全部看进眼里。
　　
　　那是冰凤留下的字。
　　
　　冰凤说，天道无形无迹，非人、神之力能诛。冰凤原来也从自己的遭遇中回过神来，他说当初是天道期瞒了他，他说他自己轻信于天道，害了自己的命是他咎由自取，但麒麟以及其余神魔兽全然无辜。
　　
　　冰凤从天道降下的大劫中看出天道依然丧心病狂，猜测如果哪日天道覆灭，一定是因为惹怒了大道。
　　
　　而要杀天道，必然是天道失去了道义，他记录下天道之前对他所做之事，希望能是一笔助力。
　　
　　天道诓骗了冰凤，它对冰凤说姬清昼的目的是断人族气运，没了人族，神魔兽就不会被打压。冰凤信以为真，他心想，如果天要神魔兽死，那神魔兽就逆天而为，把天捅个窟窿也罢，而不是借覆灭人族来求得自身生存。
　　
　　冰凤找姬清昼对质过，当时的姬清昼对他要断绝人族气运之事供认不讳。现在冰凤细想，那次他碰到的人也许根本不是姬清昼，而是姬风申。
　　
　　天道利用冰凤的仁慈之心，以极冰之焰对付姬清昼，再在他们两败俱伤之际降下大劫，坐收渔翁之利。
　　
　　冰凤不服，天道怎么能这样？他不认为自己的死是天意，认为自己是死在魍魉手段上。
　　
　　不只他死去，还连带着麒麟王等神魔兽……如果他们不和姬清昼拼个你死我活，凭借他们的力量，哪怕是大劫降临，他们也不一定会死。
　　
　　看完冰凤留下的东西，也许是因为这涉及了整个神魔兽的覆灭，哪怕天道及时毁灭了整个玉瓶，斩道剑也彻底解封。
　　
　　漆黑的剑身闪烁着神秘冰冷的光泽，姜如遇握紧剑身，也和它有了紧密的联系。
　　
　　透过斩道剑，她好像看到天空中布满了金色的脉络，这些脉络好像就是构成天道的规则条款。
　　
　　但是，它们的中心部位缠绕在一起，如同乱麻，代表着此时的天道早就有失偏颇。
　　
　　姜如遇用斩道剑去割掉其中一条脉络，果不其然，兰若剑无法做到的事，斩道剑做起来十分简单。
　　
　　空中的惊雷如雨点一样落下来，落在姜如遇的身上。
　　
　　她的结界早就破碎，这些雷只能生生抗下。
　　
　　她还得保持清醒，用斩道剑施展出山河剑阵，把那些脉络全部困在山河剑阵之内。惊雷仍然想破坏山河剑阵内的脉络，姜如遇一不做二不休，使用久违的染血之法。
　　
　　山河剑阵内变成一片血色。
　　
　　脉络实在是太多，那是天道，不是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山河剑阵里万剑齐发，一时之间也无法全部清除完这些脉络。
　　
　　但是，姜如遇的血已经快用得差不多了。
　　
　　她耳边甚至听到了姬清昼让她先停手的声音，姬清昼想要打破这个空间进来。他闻到了血腥味，也知道姜如遇快撑不下去了。
　　
　　能斩天道的只有斩道剑，但是，和姜如遇的命比起来，姬清昼愿意再等另外的时机。
　　
　　他操纵水莲破开天道的空间，来到山河剑阵内，甩出一道水弦要带走姜如遇，却被闪身避开。
　　
　　姜如遇朝姬清昼摇头。
　　
　　只差一点点了，她不能前功尽弃。
　　
　　见万剑朝宗仍然不够，姜如遇再拿着斩道剑，亲身一条条脉络地刺。姬清昼在一旁为姜如遇抵挡天道的惊雷。
　　
　　再没有一道天雷落在姜如遇身上。
　　
　　她身上的伤也被姬清昼快速恢复，可是斩道剑带来的消耗比恢复更快，姜如遇还差三条脉络，只要切断这三条打成死结的脉络，剩下的几条脉络就会自散。
　　
　　但姜如遇已经双眼涣散，她没有力气了。
　　
　　十世的虐杀轮回，她早就心力憔悴……
　　
　　姜如遇最后举起斩道剑，她的手指已经在发抖，用力刺出去，她甚至看不到自己是否准。
　　
　　如果错了，她和姬清昼可能不会死，但其余神魔兽全都逃不过。
　　
　　所有的命系于她一身。
　　
　　可惜，剑偏了。
　　
　　姜如遇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她只感觉斩道剑脱手落下，而她想去捡起来，却无法触碰到它。
　　
　　空中的惊雷仿佛都变得雀跃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身影从空中划过，义无反顾朝那三条脉络飞去。
　　
　　秦山！
　　
　　秦山面容刚毅，他好像哭过，手里握着一条嫩绿树枝，这树枝……姜如遇觉得有些眼熟，还来不及阻止，秦山就挥动树枝，朝那三条脉络猛击而去。
　　
　　惊雷朝秦山击打而来。
　　
　　姬清昼一手接住姜如遇，一手为秦山筑了一个结界，但是，秦山主动朝结界外飞去。
　　
　　在树枝挥断脉络之时，姜如遇感觉世间的一切都变得悄无声息。
　　
　　一种威严逝去了。
　　
　　天道的禁锢陡然消失。
　　
　　秦山也受到那道惊动天地的天雷击打，他的骨头清脆地碎裂，握着的绿色树枝好像也变成了一个柔美的女子。
　　
　　那是雪梧桐，也是百合。
　　
　　雪梧桐的残影温柔抱着秦山，朝姜如遇投来一瞥告别。
　　
　　那树枝其实是她的根，她虽然被污染了，但是根还留着。万年雪梧桐的根一样能伤害天道。这伤害不算多，但是斩断三根脉络她还是做得到。
　　
　　只是根碎了，她也彻彻底底不复存在。雪梧桐是个温柔的人，她宁死也要杀天道，可见确实被欺负得狠了。
　　
　　兔子急了尚且咬人。
　　
　　秦山自然也不愿意独活，活着真是太苦了，他不要被结界保护，他要和百合一起消亡于天地之间。
　　
　　他很开心，至少，他为百合报了仇。
　　
　　他们二人手拉手，消散在天地之间。
　　
　　或许天道永远也没有想到，它没有覆灭在姬清昼、姜如遇、斩道剑的手上，反而覆灭在人族手上。
　　
　　它伤害的不只是神魔兽，这个世界是有情的。
　　
　　生灵们会彼此动情，它伤害的不是秦山的敌人雪梧桐，而是他的亲密爱人百合。就像之前那场大劫，看似死的只有上古神魔，但那时的上古神魔已经和人族通婚。
　　
　　它毁灭的是许多的家庭，留下的是无数遗恨，人族也为那场大劫恸哭。
　　
　　幸好，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姜如遇意识涣散，长长久久地闭上了眼睛。




120. [最新] 番外：烟雨青山   情感番外

　　月魔界双月同天, 一轮月色勾玉般纯白，另一轮月儿如沁着琉璃血色。
　　
　　化蛇背生双翼，翅膀有力卷动, 抱着双臂看向血月下那名华美的不速之客：“三百年了, 年年来这儿送东西，我们月魔界要什么没有, 难道还会冷落了那位？”
　　
　　丹流身着红火羽衣：“我们羽族需要的东西, 你们不一定拿得出来。”
　　
　　丹流手一挥，看准一个宫殿, 朝里面投掷一枝绿芽和一把金色的土壤。绿芽落地, 变成亭亭的雪梧桐, 虽无灵智，也足够干净。
　　
　　化蛇看着那绿叶：“这东西我们月魔界倒真没有。不过我可真好奇，现在神界的实力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吗？连雪梧桐都能被培育出来, 丹流, 你在神界过得自在吗？受没受那群人的气。”
　　
　　自从天道消亡、姬风申死去，弑神台再度被封印后，神界群英无首。斩杀天道一战，姜如遇出力最多, 她和人族关系匪浅，血脉又是最清正的凤凰，故而神王的大印主动飞到她的体内。
　　
　　神魔兽本为上古神魔，如化蛇、玄蜂等月魔界的人本也可以再登临神界, 但他们转念一想，这么多年，神界早飞升了不少人神上去，势力盘踞, 他们并不乐意再和人神搅在一块儿。
　　
　　免得再惹出神界混战的大事儿。
　　
　　月魔界挺好，更何况，虽然冰凤实力强，但月魔界这群神魔兽一直追随姬清昼，他们更信服姬清昼。只要实力强悍，月魔界和神界谁也不管谁就挺好。
　　
　　丹流道：“无人敢予我气受。”
　　
　　那群人神的实力并不如他们这些血脉纯正的上古神魔，化蛇是因为偏见才觉得他们都难相处，事实上，识时务者为多。
　　
　　“陛下近来如何？”丹流问。
　　
　　原来，姜如遇得到神王大印，加之斩道剑完全认主以及那场斩杀天道的功德，她无法承受这么多力量，陷入昏睡，慢慢消化这些力量。
　　
　　丹流暂时代姜如遇打理神界，神界不能只有人神，上古神魔也是很重要的力量。月魔界的上古神魔们都追随姬清昼，丹流要的是其余神魔兽向神界投诚。他日日忙于这些事，也没忘了姜如遇，多次亲自送来如水繁多的珍宝助姜如遇醒来。
　　
　　化蛇谈及姜如遇，脸色也正肃许多，对这位陛下，他心中无比尊重。
　　
　　这位陛下诞生起就受天道挟制，经历修为尽废之事，一路走来到底有多艰险，他大概能想到。化蛇道：“有我们陛下在，她醒来是早晚的事，况且让她无法醒来的是承载不了这么多功德气运，又不是其余坏事。”
　　
　　这么多的功德气运，还有神王大印的加持，这样的机缘化蛇都为之羡慕。
　　
　　丹流颔首，抬眼朝掩映着绿树的宫墙深处看去，宫墙深深，姜如遇就沉睡在里边。
　　
　　丹流有些想去看看她，这种想念根植在他心中，从一颗绿芽再到枝繁叶茂。化蛇在一旁闲闲道：“想看就去看，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丹流心如飞弦，脚却重逾千斤，一张脸隐下神伤道：“我不去了，陛下醒了着人通知我一声。”
　　
　　他不敢去见姜如遇，那些心思到底怎么隐秘增长的，丹流已经忘记。也许从他伤痕累累被姜如遇背着去找传承开始，也可能更前。可惜 ，姬清昼就像一座巍峨的青山，也像一条盘踞的恶龙，丹流看得出来，他和姜如遇之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丹流自觉和他一比，就像雪山和溪流的区别。他并不愿自取其辱，也不愿任情愫滋长，倒觉得这样就不错。他是毕方，她是凤凰，她最信赖他。
　　
　　春风如织，游荡于梦一般的月魔界。
　　
　　丹流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香味，雪梧桐开出浅淡的花，在天穹之下，像聚满星光。
　　
　　雪梧桐怎么这么快开花？
　　
　　丹流和化蛇翘首之时，宫墙内的门被打开，吹出飘散的花。一男一女从里边走出，男子清冷如谪仙，身姿挺拔，女子容貌绝俗，额上有一冰银色的印记。
　　
　　二人的气质都超凡脱俗，在静夜中，连衣服上的光泽也如水一般灵动。
　　
　　化蛇早就噤声，眼观鼻鼻观心恭敬而立，丹流呆呆望着二人，朝他们飞去。
　　
　　“丹流。”姜如遇刚刚苏醒，见到丹流后赞美道，“你的修为精进了许多。”
　　
　　丹流哑声：“陛下可康健？”
　　
　　姜如遇伸出手，百年沉睡，她手上的剑茧已经消退好些。白皙的手心有一片泛着光泽的羽毛，羽毛最中央封印着神王大印。
　　
　　她的声音和丹流之前听到的别无二致，让丹流险些梦回当初二人共同历险的时候。
　　
　　姜如遇道：“我没什么事，只是辛苦你了，让你打理这么多条条框框之事。”
　　
　　丹流心中生暖：“我不累……”
　　
　　姜如遇又道：“我刚才在屋里听到现在咱们平衡神界的方法还是制衡对吗？”人神和原本上古神魔之间的局势，必须得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但光是如此，还不够。
　　
　　得到丹流回应后，姜如遇手心的羽毛印记松动，光化消失。
　　
　　神王大印脱离她的手心，飘在空中，像在和什么东西融合，姜如遇道：“无规矩，不成方圆，我在沉睡时想了许多，之前的劫难纵有天道和姬风申之错，更重要的也在于没什么东西可以制约他们的野心。天道消散，姬风申伏诛，对我们来说却不是终点。”
　　
　　“天道消散后，世间也需要新的天道，与其等着世间再孕育出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天道，我想，不如创造一个天条出来。”
　　
　　以天条来制约人神和上古神魔，算是最公平的做法。
　　
　　姜如遇操纵神王印，神王印是不弱于斩道剑的神器，哪怕一个普通人得了神王印，都能获得强大的力量。姜如遇本身就是力量强大的冰凤，她的威严并不需要神王印来加持，因此，她可以把神王印剥开创造天条。
　　
　　神王印在空中吸收着能量，姜如遇写上第一条天条：凡神、人、妖、魔行危害三界和平之举，轻则永压幽冥，重则永不超生。
　　
　　这还是姜如遇第一次用这么残酷的刑法。
　　
　　她写好后，再在上面打上凤凰族的印记，递给姬清昼，示意他来写。
　　
　　既然是天条，总不能她一人来写，各族首领都同意并参加攥写的天条，才最有说服力。
　　
　　姬清昼并不推脱，以指代笔，挥斥方遒，在上边写下第二条：各族无故残害他族者，杀无赦。
　　
　　他再在上边留下自己的龙印。
　　
　　龙凤双印留在上边，这天条已经具有极大的威力，连丹流和化蛇都有些受不住。
　　
　　姜如遇再将它交给丹流，让他带着它去寻其余首领。
　　
　　丹流接过雏形中的天条：“此事太重要……”
　　
　　“正因为重要，才让你去做。”姜如遇道，“这是一场极大的功德，你要让给别人吗？丹流，你代我打理过神界事物，无数眼睛都在看着你。”
　　
　　厉害的上古神魔或者天赋异禀的人神还有许多，权力的争夺在哪里都存在。姜如遇希望丹流彻底独当一面，才将这机缘给他。
　　
　　“是。”丹流想清楚这一点，也不再推托。
　　
　　他捧着天条的雏形往月魔界外走，在月亮的下面看见了一个人，清冷不再，孤傲冷淡，不是姬清昼还是谁？
　　
　　丹流稍稍皱眉：“陛下。”
　　
　　姬清昼手中出现一朵水莲，水莲的光华极为清澈，他正眼也没看丹流：“这是改造后的弑神台，刚才我和如遇说了，将改后的弑神台封印在天条底部，当天条被彻底摧毁，世间大乱礼乐崩坏时，弑神台将再度灭世。”
　　
　　水莲化为花瓣，进入天条内。
　　
　　丹流看着它不吭声。
　　
　　姬清昼道：：“你是个很得力的人，毕方和凤凰也的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更难能可贵的是，你是个聪明人。”
　　
　　丹流的视线撞在姬清昼的眼里，他好像被看穿了一般，心中涌起一股冒犯感。
　　
　　丹流抓紧天条雏形，冷着脸离开。
　　
　　姬清昼也不计较他的冒犯，反而在原地微微一笑，这样识时务的人最好。
　　
　　姬清昼回去见姜如遇，姜如遇沉睡百年，姬清昼一直在旁边指点她怎么吸收功德。这百年，姜如遇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二人的关系较之以往，亲近许多。
　　
　　姜如遇苏醒不久，并不想这么快回神界去，她还挂心着那场修真界的混战，和姬清昼一起前往修真界。
　　
　　修真界如今虽然萧条不少，但一路行来，安稳平静许多。
　　
　　姜如遇前往天南，见到姜天守。
　　
　　姜天守告诉她：“如今的天南地域更为广阔，重新划分了不少中陆的灵矿和山脉，但相对的，我们仍然承担守护天南的职责。”
　　
　　姜如遇问：“柳溪清他们愿意吗？”
　　
　　“愿意。”姜天守叹了一口气，“那些孩子们曾经那么激进，不过是被逼急了，其实他们都是好孩子，哪里不想天下好，只是自己都活不下去了，才想不到天下。现在我们有了矿脉，自己能炼器，丹家也鼎力支持我们，如今天南虽险，却不穷，更能磨练修士。”
　　
　　“而且，每年中陆都需要给我们修缮武器的灵石，如今他们年年都给，将来要是他们好了伤疤忘了疼，不再给我们灵石，又要我们涸泽而渔，那我们不守天南便是！”
　　
　　姜如遇点点头：“早该如此，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天南三十二家出力出人，他们出钱，再合适不过。”
　　
　　没得像之前那样，让天南三十二家出钱出力出人，最后天南衰败，天南三十二家还需要尝数不尽的白眼。
　　
　　姜天守端详姜如遇：“百年未见，如若不是丹家来人说你还活着，我们都要以为你已经……”
　　
　　他眼角似有泪光浮现，姜天守这一生，自认对得起天南也对得起姜家，只这一个姜如遇，他们这些做长辈的，实在负她良多。
　　
　　姜天守深吸一口气：“算了，你平安归来，我们不说那些。你四叔他们给你准备了接风宴，咱们这就去吧。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姜如遇知道这顿饭推辞不过，让隐在暗处的姬清昼现身。
　　
　　姜天守见姬清昼气度不凡，容貌不俗，修士虽不以容貌论年纪，但是他和姜如遇男俊女美，看起来真像一对璧人。
　　
　　姜天守心里犯了嘀咕，面上不显，好客地问道：“这位是？”
　　
　　姜如遇还以为姬清昼会回答和她有婚约，哪想，姬清昼只答：“一介散修。”
　　
　　姜如遇见他如此，只能补充：“他帮过我许多次。”
　　
　　姬清昼面无表情道：“她也帮过我许多次。”
　　
　　二人话一落，一种奇怪的氛围微妙地浮上，不等二人翻译过来，姜天守忙打哈哈：“朋友相交，自然该你帮我，我帮你。来来，既是如遇好友，我们倒要多谢你多番照顾如遇。”
　　
　　姜天守热情地带着二人去席间就坐。
　　
　　席间其乐融融自是不必说，姬清昼虽然清高，却并不是目下完全无尘，给足了姜家人面子。
　　
　　又因为他自带一股疏冷之意，也无人敢灌醉他。
　　
　　夜风习习，姬清昼和姜如遇吃完饭走在黄沙关的绿泉旁，姬清昼身上的酒味早已散去，但在月色下，也仍然多了些昏黄的烟火气。
　　
　　他今天的脾气出离得好，应该说，从姜如遇醒来后，他的脾气就出离地好。
　　
　　姜如遇都忍不住开口：“最近，你好像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姬清昼静静走在她旁边，闻言脸上不辨喜怒：“是吗？”
　　
　　“你更喜欢哪一种模样？”姬清昼神色正常询问。
　　
　　姜如遇猝不及防被这么一问，倒有些懵，哪个模样，哪种模样不都是姬清昼？
　　
　　姬清昼替她分析：“那次大战前的我，对你来说应该有些轻佻孟浪，或者说过于霸道。现在的我，没有那样的咄咄逼人之感。”
　　
　　姜如遇想了想：“还好吧，毕竟我知道哪怕你现在这样，实际上你也是一个强势的人，并没那么温和。”
　　
　　姬清昼：“……”
　　
　　他好像有些挫败，姜如遇继续问：“但我也很好奇，你怎么会忽然变成现在的样子？”
　　
　　姬清昼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她：“如果我说，我原本就打算对你如此呢？”
　　
　　姬清昼的确是个强势的人，但对于自己认定的爱人，他也并不想那么强势。
　　
　　“和天道、姬风申那一战，其实如果没有斩道剑，我做的最坏打算是挟所有人族的命，威胁弑神台。那样做的话，大概率是全界覆灭。”
　　
　　姬清昼道：“我如果真那么做，哪怕我死不了，也会被永世镇压。我那样对你，我也曾犹豫过是对是错，我只想要你早日知道你心中对我的情感有不同，直到你昏睡不醒，我才想，哪怕你一辈子不明白，我也不想在你心中留下一点孟浪的印象。”
　　
　　姜如遇一愣。
　　
　　那个在月下沉思，偶尔会故意说几句挑明二人关系的姬清昼。
　　
　　那个和她同住一间房的姬清昼，在他的冷面之下，有这么多的愁肠百结千回万转 。
　　
　　姬清昼的能力是水和星辰，他就像水一样冰冷细腻，又像星辰一样面面俱到。
　　
　　姜如遇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她面对强压可以理智如常，别人一旦退让温柔，倒让她有所触动。
　　
　　姬清昼见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便道：“你不用有任何改变，我们岁月漫长，有许多时间。”  
　　
　　他不再提当初那场算计来的婚约，神情冷淡，声音却格外温柔。
　　
　　姜如遇心里也流淌着细细的暖意，其实她之前从未认为姬清昼真的孟浪过，他那些所做所为，没有一处真的冒犯。
　　
　　而且……
　　
　　姜如遇敛眸，声音微低：“我一直都很庆幸，这一路走来有你的存在，因为……”
　　
　　姬清昼惊讶地听着姜如遇突如其来的剖白心迹，他正要往后听时，听到一声女子的惨叫。
　　
　　姬清昼脸一冷，暗道哪来的惨叫，早不叫晚不叫，难道遇上事情惨叫可以救人吗？
　　
　　果然，姜如遇已循着惨叫声而去。
　　
　　这声惨叫说来也奇，不长不短，正正一声，短促的哀嚎后就没了声响，姜如遇循着沙漠清泉，来到一处黄沙堆成的洞窟之中。
　　
　　洞窟外全是蛇虫，密密麻麻地挤成一堆。
　　
　　姜如遇顺着月光看见洞窟里的人——正是那名异蛊门弟子。
　　
　　他面色是惨惨的青色，烟雾熏蒸得可怕，面前有一个奇大无比的木桶，里面露出一个人头，好像在蒸着什么东西。
　　
　　姜如遇差点以为他堕入邪道，索性现身，苍山惊觉有人，手中蛊虫出现，厉声喝问：“谁？！”
　　
　　姜如遇走进里面。
　　
　　苍山看着这个冰雪似的高贵美人，又落到她腰间的长剑上，心中一凛。此女子虽美，但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凛冽的绝顶剑修的意味，不是善茬。
　　
　　“你是谁？”苍山喝问。
　　
　　姜如遇幻化出凤声的模样，用凤声的声音道：“是我，苍山，你没在落花剑门？”
　　
　　此时姬清昼也随着姜如遇进来，苍山的洞窟显得有些挤了。
　　
　　当初凤声悄悄让苍山去落花剑门……苍山转瞬知道姜如遇的身份，他眼角噙泪：“原是恩人大驾光临，苍山不知，才闹了这误会，来，请恩人上座。”
　　
　　姜如遇和姬清昼坐下，苍山才道：“落花剑门的人都很热情好看，但他们不太能理解蛊虫。我在那里，他们会害怕，我无意打扰别人的修行，本想四处漂泊，却不想姜家人邀我来此处，收留了我。”
　　
　　苍山眼底有一抹深深的感激，却也有浓浓的悲伤。
　　
　　异蛊门的人操纵蛊虫，绝大多数人都无法理解他们，觉得那些面目丑陋的蛊虫是异端，操纵蛊虫的他们更是怪物。
　　
　　异蛊门门人亲如一家，相互理解，如若没有当初那起灭门惨祸，苍山就有家，就不会被人嫌弃，被人收留。
　　
　　收留的家虽好，总不是故土。乡音难改，故土难离，异蛊门是苍山心中永远的家。
　　
　　死者已逝，姜如遇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道：“这是什么？”
　　
　　她指着苍山面前的木桶。
　　
　　苍山面上出现一丝怨毒神色，还夹杂着一些快慰。紧接着，他拿出脖颈上挂着的骨笛吹奏一声，木桶里传来嘻嘻刷刷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木桶上面那个人头也开始发出哀嚎声，这声音姜如遇觉得耳熟。
　　
　　她上前想拨开那人头上的头发看，苍山忙道：“恩人小心被蛊虫缠上。”
　　
　　姜如遇便顿住手，苍山再一吹骨笛，那人嘴里“啊啊呜呜”的叫着，从耳朵里开始分别爬出全身漆黑发亮的毒蛇，她放在木桶上的手指指甲处也爬出无数带血的虫子。
　　
　　这些蛇虫的出来让这人很痛苦，连哀嚎声都小了不少。
　　
　　“恩人，木桶里有三千余种蛊虫，蛊虫如若要具有攻击力，必须经过这关。从人的身体里爬出来的蛊虫，才灵气四溢。”
　　
　　姜如遇问：“这是邪法？”
　　
　　苍山一顿：“如果放在别人身上，的确是邪法，但放在她身上就不是！”苍山咬牙切齿：“她害了我们满门，我想过杀她，可是她只有一条命，怎么能填我们上下三百多口命？成为蛊人，生不如死，是她最好的归宿。”
　　
　　苍山说着，上前一把撩开那个人面前的头发，露出一张白肿得像泡了水的发面馒头一样的脸，姜如遇依稀辨认出这是姜扶光。
　　
　　姜扶光原本清澈的眼睛变得浑浊，眼皮肿胀遮住眼睛，显得眼睛像是一条线。
　　
　　百年时间，姜扶光修为没涨，又遭到这样的折磨，如今苍老如老妪。
　　
　　“姜……如遇……”姜扶光忽然看到了姜如遇，她浑浊的眼睛像是一下来了神采，开始咒骂起来：“你怎么还没死……你这个贱……”
　　
　　姜如遇面无表情，苍山却看不得姜扶光如此嚣张，他敲击木桶，木桶底下的蛇虫好像又翻了浪，姜扶光皮肤被撑大，好像有蛇影从她皮肤中游过，她露出窒息之感，说不出话来了。
　　
　　苍山这才对姜如遇道：“此女本性极恶，不知害了多少人，平白一死，简直便宜了她。请恩人放心，我的蛊虫也绝不做恶事，蛊能害人，也能救人。”
　　
　　姜如遇点点头，这场景虽然残忍，可她毕竟不是苍山。
　　
　　苍山经历的灭门之祸，他走不出来，无法释怀，谁能替他原谅？
　　
　　姬清昼就更司空见惯这些事。
　　
　　苍山又献宝似的带姜如遇去看另一个横着的木桶，这个木桶只有半人高，极矮，里面也有一个被这么泡着的人，头发都和鲜血凝结在一起了。
　　
　　看样子，这是个男人。
　　
　　姜如遇猜测道：“这是鸦杀堂堂主若风？”
　　
　　当日异蛊门被灭门，的确是姜扶光想用邪魔手段提升自己的修为，但杀人的却是若风。姜扶光只是故作不知地吃下了那人血药丸。
　　
　　只是，姜如遇听说若风早死了。
　　
　　苍山道：“我救活了他，准确说，他其实没死透，被埋进土里，其实胸膛里还有半口气没咽下去呢。起初我扒他的坟是因为我的师父同门被曝尸荒野，他凭什么可以入土？没想到，我打开坟墓，发现他还能救活，我用各种珍贵的蛊虫药草救活了他，然后让他当我的蛊人。”
　　
　　若风身材高大，但是苍山只给他这么窄小一个桶，想必他的身体早就废了。
　　
　　苍山问姜如遇：“你认为我做得怎么样？三百多个人，他们怎么能下得去手……”
　　
　　苍山又往木桶里倒毒蛇，姜如遇看他难受的模样，没有打击他，只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没有错。”
　　
　　如果天下做恶事之人都知道自己的下场如此凄凉，做恶事之人至少得少一半。
　　
　　姜如遇不再打扰苍山折磨这二人，从洞窟里出去，姬清昼跟上来。
　　
　　他站在姜如遇前面问她：“你刚才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姜如遇一思考：“我说了什么？”
　　
　　姬清昼眸色深幽，在他发作前，姜如遇露出一个很清浅的笑：“我刚才是想说，我很庆幸认识你，如果没有你，一路行来我会无比孤独。”
　　
　　她也许仍然能活下来，活得好好的，但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睡梦安恬，她的梦中会盛满忐忑和孤独。
　　
　　上陵姜家，毁灭姜如遇的最重要的东西从来不是修为和手筋，而是给她注入了不安和孤独。朝夕相处者，转眼可以毁灭她，二十年来的爱一夕瓦解，多少人还能再爱？
　　
　　姬清昼是她唯一可以说真话的人，可以信赖的人。
　　
　　姬清昼心念一动，他忍住想抱紧姜如遇的冲动。姜如遇何尝不是解救了他的孤独？
　　
　　此时他心有情愫，却仍担心孟浪，他总想着时光还长，不能唐突，双手岿然不动。
　　
　　姜如遇却主动靠近他，仰头直视：“我知道你对我的想法，也大概知道了我自己的想法，只是我从没试过那样温柔地对待人。”
　　
　　她只温柔地对待过剑。
　　
　　她担心她仍然冷硬刚直，她学会最难的剑法，做过最困难的事，但没有爱过任何一个人。
　　
　　话已至此，姬清昼再不压制自己，将姜如遇深深抱住：“你不必温柔。”
　　
　　第一，他们二人都不够温柔，他们用最本来的模样吸引对方。
　　
　　第二，如果一定要一个人温柔，主水的姬清昼认为他最精通此道。
　　
　　第三，磨难已过，留给爱的时间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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