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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千金的归位人生》作者：花椒一把香

简介：
苏浅，一个‘普普通通’的穿越人士

结拜的姐妹是右相千金，要好的闺蜜是左相千金，收留的嬷嬷是宫斗赢家，
贴身侍女武功天下第一，曾经帮助的邻居家孩子成了探花郎···
而她的夫君，六元及第，才华横溢，温润君子，谪仙本仙，出身西吴朝唯一拥有丹书铁券的武将世家，弱冠便已是大理寺少卿的男子，被誉为——全京城贵女的梦！

至于那些恶待她而偏心假千金的侯府家人，流放啦，以后都不能回京城啦！

苏浅以为她的真千金归位人生之所以如此顺利，是被大佬们带飞躺赢了，殊不知对大佬们来说，
右相千金：如果没有遇见她，我还在小县城里当乞丐
左相千金：如果没有遇见她，我不知会遭受怎样的羞辱
贴身侍女：如果没有遇见她，我早就失去了师父
收留嬷嬷：如果没有遇见她，我便孤独终老了
曾经邻居：如果没有遇见她，我们已经家破人亡了
夫君：我人生所有的滋味，酸甜苦辣，喜怒哀乐，都是她给的。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随身空间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浅，景川 ┃ 配角： ┃ 其它：《无盐女嫁纨绔郎》求预收

一句话简介：真千金是你惹不起的人哦

立意：不管命运多少阴差阳错，也要争取属于自己的幸福人生。


 穿越

    “你个孽障，小贱货，看我不打死你！”

    耳边不断传来极尽恶毒的辱骂，骂声中夹杂着屋外乱哄哄的鸡叫，她垂首看着自己皮包骨头，又满是伤痕和老茧的双手，终于敢确定：她，穿越过来了！

    －

    “让一下，让一下！”医生护士们推着一辆接一辆急救担架床急切地奔赴手术室。

    路过的病人或家属，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这是怎么了？怪吓人的。”

    “你没看新闻呢吧？一辆大货车在京高速上出事儿了，特大追尾事故，重伤了十几个人呢！最惨的一家，四口人，就剩家里的女孩儿守在外面了，其他三口全进手术室了。”

    议论无休无止，而他们口中的那个女孩，此刻正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绷带。她看着十七八岁的样子，乌黑的头发被烧得乱七八糟，本就白皙的皮肤失了血色更加苍白。她一动不动，只有眼角不断地流出眼泪来。

    她无心周围的一切，脑海里不断重复上演着车祸的场景，危险来临时，她哥哥把她压进怀里，爸爸妈妈用同样的方式护着她和哥哥，因为被三个人护着，她才只是受了点轻伤，可她的爸爸妈妈和哥哥全部进了急救手术室，即使不说也知道他们受的伤有多严重，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闭着眼默默祈祷，祈祷着一定会好的，一定会的。

    因为太过全神贯注，连病房的门被关上她都没有察觉，直到一股玄妙的清风吹过，再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竟然站了起来，而且全身都变得透明，病床上，自己的身体还是好好地躺在那儿，只是像陷入了沉睡一般。

    “你现在是神魂离体状态。”

    被这声音惊到，她这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他西装革履，油头方脸，戴着黑框眼镜，夹着公文包，步伐轻盈地走近，又开口道：“你好，苏浅，我是－－鬼差。”

    苏浅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打量起那男人，或许是她的不信太过明显，鬼差及时介绍：“古代的鬼差是古代的打扮，现代的鬼差自然是现代的打扮，我们地府也是与时俱进的。这是我的证件。”

    苏浅接过那张跟爸爸的名片一样的东西，仔细观察了下：“？”

    “那是我的编号。古代有鬼王、日游、夜游、无常、牛头、马面、豹尾、鸟嘴、鱼鳃、黄蜂十大鬼差，现代鬼差人数增加，换成了数字编号。”

    递回名片的瞬间，她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了：“你是鬼差，来抓我的？”

    “你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抓你的爸妈和哥哥的。”

    苏浅怔了一下，而后激动起来：“你是说我家人要死了吗？为什么？车祸不是我们造成的，是那个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凭什么要我们买单，我爸妈还年轻着呢！我哥哥更年轻！才不会死！”

    说着说着就卡了壳，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大脑已经一片空白，根本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鬼差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是这种情况，淡定冷静地放出一块光屏：“这是生死簿，他们三人的名字就在上面，大限将至。”

    苏浅双手握拳看向光屏，抱着最后一点是鬼差弄错了的希望，可那三个红线圈起来的名字是那么的熟悉又醒目，她一遍一遍地擦着眼泪，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是眼睛太模糊看错了。

    “你若是想他们三个人活下去，我这里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她顾不上思考对方打得什么主意，只想知道是什么机会能让她的家人活下去。

    鬼差也不啰嗦，坦诚道：“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听清楚了。

    宇宙之中，共有三千小世界。你所在的这方小世界是处于科技与文明高度发达的现代，而与之右方相邻的小世界，正处在封建皇权的古代。

    那方世界之中，有一个小姑娘，现今十二岁，她本是侯府真千金，却在出生时被生母身边的周婆子恶意掉包，在乡下被虐待长大。十四岁，她会被找回侯府，但侯府不是她以为的温暖的家，而是个虎狼窝。她因侯府偏心假千金而逐渐心里扭曲，又被侯府安排的亲事误了终身，不过双十年华便含恨而终。”

    “我的机会跟她有关？”

    “不错。她含恨而终后将会成为那方世界的无辜怨灵，怨气的怨。这样的无辜怨灵，鬼差是不能强制抓捕的，天道也无法灭杀。不久的将来，像她那样的无辜怨灵会越来越多，他们的怨气能量会超过那方世界所能承载的，到时，那方世界便会毁灭，波及的是所有小世界的平衡与安全。”

    “那该怎么办？”

    “我们两方世界的地府想出了办法，合作，进行灵魂交换。”

    苏浅一听交换灵魂，想起自己在晋、江上看过的那些穿越，急忙询问：“是不是让那个被虐待的真千金和我交换，原本会成为怨灵的灵魂进入我的身体里，享受幸福的家庭生活和平等的社会，而我就穿越到那边代替她继续存在，这样，你们就会救活我的家人。”

    “对，就是这个意思。目前，类似的交换我们已经完成了９９个，若你愿意便是第１００个。”

    “我的家人真的会活下去吧？”

    “会，还有额外奖励，能活到９０。”

    “我愿意！”苏浅几乎是尖叫出来的，她的爸妈和哥哥能活到９０啊，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不断点头答应着，眼中泛起的已经是幸福的泪花，“现在就交换吧！好不好？”

    鬼差并不意外她的急切，却并没有马上如她所愿，而是问道：“你知道为什么会选中你吗？”

    “因为恰好我祈祷了，有所求？还有，因为我的家人很好，那个小姑娘过来，能愈合受伤的心？”

    “确实有这两方面的原因，但也不仅仅是这样。

    你有足够的安全感，不缺少温暖和爱；你接受了十几年的教育，拥有足够的知识和多样的思想；当然，你性格坚韧乐观，心思通透，脑筋灵活就更不用说了；

    这些都是你的优点，也是我们选择你的理由，你有能力在那样艰苦的环境里过得好。虽说是一场两厢情愿的交易，但我们地府也是真心希望所有交换过去的灵魂都能过得好。”

    “过得好，死后不会成为无辜怨灵？我会努力的。”

    鬼差温柔收敛，严肃起来：“你死后成为无辜怨灵也没关系！”

    不等她疑惑发问，鬼差继续道：“因为你的灵魂本源不属于那个世界，即便成为无辜怨灵，天道仍然可以灭杀，灭杀之后不入轮回。你，可明白？”

    “明白！所以这个原因才是交换灵魂最重要的吧，能够确保那方世界绝不会积累怨灵。”

    “还愿意吗？”

    苏浅在听到灭杀不入轮回时确实惊得心颤，可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愿意。”

    “即使你离开之后再也见不到家人，即使你在那方世界活得艰难困苦，即使有可能被灭杀，也愿意吗？”

    “愿意！绝不后悔！我的家人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我召来那小姑娘的神魂，你便没有回头路了。”

    “来吧！”

    眼睛一闭一睁的瞬间，苏浅的面前便出现一个跟她同样身体透明的姑娘。

    那小姑娘瘦小枯干，双手紧张地攥着根本抓不到的裙角。她弱弱地偷偷看一眼苏浅，眼中夹杂着说不清的恐惧和愧疚。

    苏浅猜测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大概也知道要跟她交换人生，便开诚布公地说道：“你知道吗？因为有你，我才能救下我的爸妈和哥哥，我要谢谢你。”

    小姑娘听了不安地摇摇头：“是我换了你的好日子，让你要代我受苦受罪。”

    不知道是鬼差跟她说了什么，还是小姑娘习惯了事事都怪自己不好，她无端愧疚的样子让人心疼，“我们的交换是公平的，我是心甘情愿的，别想太多，以后还要拜托你照顾爸妈。”

    小姑娘重重地点头，苏浅也松了一口气，真诚地祝福她：“好好享受属于你的新生。”

    “嗯！”

    “那么，你有什么要嘱咐我的吗？或者你在那边有什么牵挂要托付我的吗？”

    小姑娘怯懦开口：“她打人很疼的，你要小心。”

    “带走你的周婆子？”

    “嗯，而且她都不给饭吃，你要自己想办法找吃的。她会叫你打猪草，你上山时顺手就挖些野菜，有时候也会有些鸟蛋，你拿着那些东西往山北面走，那里有一个山洞，里面有一个锅，是隔壁家陶婶儿偷偷给我的，你就用那个煮些野菜吃，千万不要在给她做饭的时候偷吃，她每次都能发现，打得会更疼。”

    苏浅下意识想去牵她的手，安慰她那一切都过去了，也谢谢她这么不敢说话的性子还嘱咐这么多，可惜透明的身体根本牵不到，“看来是没办法牵到你的手了，谢谢你跟我说的话，隔壁陶婶儿家，以后我会报恩的。”

    小姑娘突然睁大水汪汪的眼睛，激动地看着苏浅，仿佛在问：真的可以吗？

    苏浅不明所以：“你很牵挂陶婶儿家吗？”

    小姑娘犹犹豫豫还是开口道：“陶婶儿家对我很好，尤其是她家的小女儿桃桃对我真的很好，哦，对了，晚上，如果你听见猫叫，可以偷偷去后院篱笆那儿，桃桃会给你吃的。”

    “好，我知道了。如果我有能力改变那里的现状，过得好，我会尽我所能报答这份恩情。”

    “谢谢你！”说着，小姑娘掉下大颗的泪珠，她在提到虐打她的周婆子时没有哭，在提到对她有恩的陶婶儿家后却泪如雨下，这么善良的小姑娘，在那边却会没有一个好下场，想想，如何能不怨。

    见双方都交代清楚了，一直在旁边做背景板的鬼差便说道：“既然都沟通好了，那么交换就开始了。”

    鬼差在空中勾勒了几笔，出现了一个苏浅压根儿看不懂的复杂的形状，完成之后直接推向了小姑娘，瞬间她便消失不见了，而病床上的自己睁开了眼睛，苏浅知道这是小姑娘已经进入了她的身体里，朝小姑娘坚定地点点头，而后毫不犹豫地跟随鬼差走出了病房。

    刚刚做完手术的三个主刀医生在洗手间遇到，忍不住聊起今天遇到的奇迹，“你们两个那边手术也成功了。”

    “成功了。哎，这是不是最严重的那一家三口都活下来了。”

    “可不，我那个最厉害吧，手术中间，那病人一度都不行了，突然就撑过去了，要不说命大呢，阎王爷不收！”

    窗外，苏浅眼含热泪地望着已经度过危险期的爸妈和哥哥：“爸爸，妈妈，哥哥，我走了，别担心，我会好好的，你们以后也要好好的。”

    擦干眼泪，不再看家人，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后，温柔且坚定地对着鬼差说道：“送我过去吧！”

    “我把小姑娘的记忆传到你脑海里，从此这便是你的人生了！”

 挨打

    “啪、啪”

    后背钻心刺骨的疼让苏浅从回忆中惊醒过来：啊，她已经交换过来了，还在毒妇周婆子手中。

    周婆子拿着扫帚高高举起，重重落下，狠狠地抽着她。

    在苏浅融合的小姑娘的记忆里，每每这个时候，小姑娘都会苦苦求饶，而之后，周婆子会打得更凶残，不是有那种心理吗？受虐者越是挣扎求饶，施暴者就越是痛快，从而打得更厉害。

    苏浅心想，那就一动不动试试？怎么说这也是当下她能想到少挨点打的唯一办法了。

    周婆子打了好一会儿，苏浅强忍着表现得像木头一样，一点反应都不给。渐渐地，她手上的动作越来越缓慢，呼吸声也越来越粗重，想来是没得到快感，又疲累不堪了，毕竟打人也是个力气活。

    果不其然，她很快就停下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一脚把苏浅踹倒在地，恶狠狠地说道：“愣着干嘛，去做饭！”

    －

    打骂的声音终于消停了下去，邻居陶婶儿一家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正在灶旁做饭的陶婶儿，一边举着大勺，一边撩起围裙擦了擦脸上的汗，摇着头嘟囔着：“这算什么事儿啊！造孽！”

    陶叔提着根儿木头走了进来：“那边停了，今儿是不是比之前结束得早？”

    “你这是什么话？打得还早呢！做饭前就开始了，我这饭都做完了才消停。哦，她再不停谁给她做饭，晚上吃啥！”

    “你说那周婆子咋就能这么恨自己的亲孙女呢！真因为那丫头一出生就克死了她爹？”

    陶婶儿一听这话不愿意了，拿着菜刀掐着腰，站在灶房门口说道：“你还信那套！我现在拿把刀，去咱家鸡窝把老黄杀了，它死了怪我应该的，我杀的嘛！那我不碰它，它死了还能怪我吗？怪我啥？怪我让它破壳生出来！这叫什么！这叫生死由天定，各人有各人的命！她儿子死了，怪刚出生的娃娃，这叫什么？这叫有病！”

    “娘说得对！”一书生打扮的少年郎说着从书房中走出来。

    陶婶儿见读书的儿子也赞同她的话，骄傲得朝她当家的哼了一声，然后说道：“竹哥儿坐下吃饭，桃子呢？听见吃饭也没动静。”

    “那边的姐姐挨打，妹妹能在哪里？定是菜园篱笆那儿。我去叫她回来。”

    “去吧！”

    没一会儿，陶竹带着妹妹陶桃回来坐下，陶叔和陶婶儿已经呼噜呼噜吃上了。

    小桃子一脸不开心的样子，撅着小嘴巴也不动筷子，陶婶儿敲敲她米汤的碗：“快吃饭！”

    “娘，我听到了，姐姐在灶房做饭，她奶还在骂她。”

    “先吃饭。”

    “娘，不能管管吗？姐姐总是挨打！”

    “你娘我又不是没管过！每次我去说，她打得更厉害，活像打给我看一样，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我也帮忙问过的，只她毕竟是祖母，占着大义，官府轻易不会管的。”哥哥陶竹也是想帮忙的。

    小桃子知道没有办法，只好苦着脸吃起饭来，一边吃还一边藏野菜饼。

    “别藏了，弄得衣服都脏了，灶房里给你留了。”

    听到这话，小桃子脸上笑容灿烂了起来：“谢谢娘，娘最好啦！”

    －

    苏浅不知道陶婶儿一家的关心，只知道活了十七年辛苦做的第一顿饭，没有她的份儿！

    周婆子不仅不给她吃晚饭，还让她打扫屋子，从里到外都要扫一遍擦一遍，不用想，又是折磨她的招数。

    “就从堂屋儿开始扫！”

    苏浅觉得奇怪，周婆子正在吃饭，按理不会愿意她在旁边扫来扫去弄得满是灰尘，应该会要求她从里屋开始扫，可······

    苏浅扫完堂屋，准备一气儿把里屋和院子也扫了，却听到周婆子说：“拿抹布把这屋的桌子椅子都擦干净！”

    这下，苏浅明白了，周婆子就是想看自己在她眼皮子底下干活吧！

    在灶房洗着抹布，偷偷看着周婆子，她咬下一大口玉米饼，嚼得咬牙切齿，浑浊的眼睛里发出浓浓的恨意，苏浅觉得不对劲儿，好似周婆子不知藏了什么过往，而且还是跟她有关的。

    苏浅不敢耽搁，洗好抹布，便出了灶房，老老实实地擦起凳子，在周婆子低头喝粥的瞬间，苏浅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瞥了一眼，见她喝粥都止不住地嘴角上翘。

    周婆子放下粥的瞬间便抓到了苏浅的偷看，不过这次她没有大发雷霆，而是阴森森地笑着：“想喝？”

    苏浅假装小心翼翼地望向她，她露出焦黄的牙齿大笑起来：“喝你娘个屁！”

    确定了，绝对跟她有关！这大仇得报的样子，让苏浅直觉感到可能跟她被掉包有关，起码绝对不是什么为了让亲孙女过好日子的简单理由。

    干了一晚上的活，直到周婆子睡下了，苏浅才回到卧房稍微歇一口气。

    坐在硬木板随意搭成的床上，回想起今日一下午和一晚上的经历，苏浅觉得像做了一场噩梦一样。

    嘴巴干干的，热热的，苦苦的，仿佛胸口所有的火气和苦闷都涌上了嗓子眼，随时会喷发出来。

    如若不是苏浅提前了解了情况，又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此刻怕是已经崩溃了，想想之前的小姑娘承受了十二年这样的日子，她就觉得可怕，喃喃自语着：“周婆子，我不会让你好过。”

    “喵～”

    “喵～”

    “喵～”

    三声猫叫的声音在安静的夜响起，苏浅意识到，是小桃子，小姑娘口中和记忆里的小桃子。

    小桃子和小姑娘夜里经常这样接头，因为小桃子家里有一只猫。周婆子一向睡觉很死，她们小心一点便不会被发现。而这样接头，多半是小桃子又给小姑娘留了吃的。

    苏浅蹑手蹑脚地走到菜园子那儿，果然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小脑袋正趴在篱笆上，她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小桃子，月光下，小桃子忽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清脆地叫道：“姐姐！”

    苏浅不自觉荡漾起微笑，回应：“小桃子！”

    小桃子一边递过来两个野菜饼一边说道：“姐姐，快吃，一直放在锅里，还温着呢！”

    苏浅接过确实还温着的饼，心里头暖暖的：“谢谢小桃子。”

    “不用谢，我最好了，是不是？”

    “是呀，小桃子最善良了。”

    “挨的打还疼吗？有没有好些？”

    “好多了，别担心。”

    “那你好好的，我明儿还给你留饭，记得听到三声猫叫就过来。”

    苏浅虽然知道陶婶儿家也不是很富裕，但还是接受了，事到如今，她也只有这口吃的了。希望以后真的能报答吧！

    “桃子，回屋吧！夜深寒凉，待久了会病的。”

    小桃子歪歪头奇怪道：“咦，姐姐，你今晚说话好清晰啊！”

    苏浅知道自己跟原来的小姑娘肯定是不同的，但她觉得小桃子简单又善良，纵使会察觉，也不会多想，便未多加掩饰，此刻也只是随意地回道：“可能是今日活干的少了点，脑子还清醒。”

    “那就好了，我回房睡觉了。”小桃子也确实没多想，蹦蹦跳跳地回到了自己家。

    苏浅也回到屋里，将两个野菜饼吃得干干净净后，倒头就睡了，原以为硬木板床会让她睡不着，却没想到她连一个身都没翻就睡死过去了，还真是累到极致哪儿都能睡。

    －

    苏浅正睡得昏天黑地，突然感觉到耳朵被人拧了起来，她下意识以为哥哥又来闹她睡觉，刚想伸手打开，却发现拧她耳朵的手劲儿那么大，她哥哥不会舍得这样的，瞬间清醒：是周婆子。

    “什么时辰了？还给老娘睡！”

    苏浅想起身，却被周婆子一把推在床上，随即又一巴掌呼了上来，她的脸几乎瞬间就肿了起来，她气得头疼，攥紧拳头想不管不顾地跟周婆子打起来，可她这个天天干活没得吃浑身没有二两肉的对上周婆子这个天天好吃好喝不干活的，连被摁着的手都抽不出来。

    意识到力量悬殊，苏浅逐渐冷静下来，想起昨天的办法，松了劲儿，像一条咸鱼一样躺在了床上，任由周婆子打骂。

    周婆子见苏浅又没了动静，而屋子里只有自己气喘吁吁的声音，便恼火地薅住苏浅的头发，把她从屋里拖到灶房：“给我做饭！”

    做好饭后，周婆子照旧让苏浅在她吃饭的时候收拾家里，猪圈鸡窝全都要打扫干净，苏浅不用看都能想象得到周婆子看着脸颊肿得高高的收拾鸡窝的她有多畅快。

    收拾完家里，周婆子一刻也不让苏浅闲着：“打猪草、砍柴，把那院角给我堆满了，我换下来的衣服给我好好洗干净了，这些活都给我干明白，要让我抓到你在山里躲懒，看我不打死你。”

    听到能去山上打猪草，想到她终于能在远离周婆子的地方放松放松精神了，苏浅松了一口气，继续表现得怏怏得，低着头拿上背篓和砍刀顺利地出了门。

    出门直奔陶家村大山的西北面，照着小姑娘说的，苏浅顺利找到了那个山洞。

    山洞正前方有一颗巨大的水黄皮树，山洞里四周都是岩石，越往里走越是黑漆漆的，很快苏浅看到了一个草垛，她将手伸进去，仔细扒拉，没多久就掏出一个沙锅，沿儿上有个缺口，也没有盖儿了，不过煮东西倒是可以用的。

    苏浅卸下背篓和砍刀，借着草垛略微遮挡，端着沙锅，往山涧处走去，一路上摘了几把小姑娘记忆中常吃的野菜，用山涧水把沙锅和野菜都冲洗干净，回到了那个小山洞。

    艰难地生起火，把和着水的野菜放上煮着。想着一会儿总算能吃口东西了，苏浅放松地摊在了地上。

    看见锅里的水咕咚咕咚地烧起来的样子，苏浅猛然想到：她的金手指还没打开呢！

    当初，鬼差大人说，返古的生活不好过，他们两方地府决定给每一个自愿交换的灵魂两个在古代生活的金手指，一个是可以梦到现代家人三次的机会，另一个则是地府按不重复原则随即分配的，苏浅的正是传说中的灵泉空间。

 大野猪

    想到能梦见家人的金手指，苏浅突然有些恍惚，好像已经离开家人好久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虽然挂念，但苏浅还是决定再等等，鬼差大人说两方世界的时间是同步流逝的，再过上三个多月他们就差不多能出院了，到时再看他们是不是好好的！

    而想到另一个金手指灵泉空间，苏浅内心火热了起来。鬼差大人给她的时候可是说了：“这灵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可治百病，可解百毒，还有更多妙用，可以自行发掘。唯一一点，不能让那方世界的任何一个人知道它的存在。”

    想到这儿，苏浅迫不及待地摊开右手手掌，心里默念着灵泉，果然一个四四方方的灵泉池子便出现在掌心，池子的正中心是泉眼，灵泉不断地从泉眼里往上涌，冒出池台半米来高，又不断地落回去，像煮沸了似的，不停翻滚。

    池台及四周铺着的像是五彩斑斓的水晶，灿烂夺目，鬼差大人说这灵泉来自修仙小世界，苏浅猜测可能是灵石，想到他说的灵泉的效果，苏浅用左手食指点在泉眼上，在灵泉流出的瞬间翻手倒入了沙锅中。

    味道瞬时就变了，清甜之气浓郁扑鼻，她深吸一口，只觉一直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明，忍不住感叹道：“不愧是灵泉啊！”

    正想再吸一口，山洞却彻底黑了下去，洞口唯一的光亮似乎被挡住了，苏浅转头望去，天爷啊！一头大野猪就站在洞口呢！

    苏浅吓得倒退几步跌倒在地，正当懵着的时候，大野猪已经走进了山洞，它连看都没看苏浅一眼，直奔野菜汤而去。

    苏浅见它吃得认真，立即反应过来，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挪移到洞口，出了山洞的瞬间，一刻不停地狂奔起来。

    可山路本就崎岖，她跑得又不管不顾，一个不小心踩到一块石头，直接摔倒在了旁边的草丛里。

    “噗，咳、咳，噗、噗！”满嘴满脸都是土，这摔的，真是！

    用袖子囫囵地擦了擦脸，感觉胸口那儿硌得慌，便爬起来瞅了一眼，一瞅不要紧，这圆柱形的茎，土黄土黄的颜色，怎么那么像人参呢？努力回想爸爸泡酒的人参的样子，好像确实是这样的。天爷啊！她这么幸运，第一次上山就遇到人参了！

    只苏浅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悲哀地发现人参被她压断了！竟然压断了，而根还都埋在土里呢！

    虽然是断了，但苏浅还是蹲下来，仔细地挖着，她想着这人参怎么也能卖一点银子吧，她要想离开周婆子跑路，必不可少的就是银子，虽然野猪随时会跟上来，但这么难得遇见的攒得到银子的机会，她实在不想放弃。

    若是以前，要问苏浅银子重要还是命重要？她一定会说当然是命重要！可如今在周婆子身边过着被欺负死的日子，苏浅的气性也上来了，与其继续这样没尊严没意思的活着，不如赌一把，不管是生是死，她都认了。

    冒着汗挖着土，虽然想尽力保全根须完整，可还是因为没经验和着急扯掉了好几根，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再仔细一点。

    “嚎”

    “嚎”

    野猪的叫声传来，夹杂着风吹过的沙沙声，不断敲击着耳膜，体型巨大的野猪每走一步，那脚步声都像踏在她心上。

    彻底将人参从土里拽出来，来不及细看，再次拔腿狂奔。野猪的嚎叫声越来越近，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明明是九死一生的境地，苏浅竟有心情苦中作乐起来：“要是死了，就是可惜了我的灵泉空间，进了野猪的肚子里，它可美了。”

    眨眼间，面前的树林和山路不见了，她一个跟头正正好好地摔在了灵池旁，一抬头便看见‘咕咚咕咚’上涌着的灵泉。

    她这是进到她的灵泉空间了？

    她的空间能进！竟然能进！太绝了！这就是鬼差说的，所谓其他妙用吧！

    一边再一次感叹鬼差和地府的厚道，一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纵地躺在了灵池旁任由灵气滋养。

    外面的声音似乎也能在空间里听见，一开始大野猪呼哧呼哧的动静还像就在耳边，随后就渐渐小了，似乎是离开了。

    野猪的声音消失后，苏浅开始思考她是怎么进来的？难道是危机时刻，空间自动出手保护？还是说，她进来之前脑子里想的那些话？对了，她有想灵泉空间和进字，说不定就是这样，心里面想着进灵泉空间就能进了，算了，先休息会儿，等出去后再试试就知道了。

    待休息得身心舒畅，苏浅才坐起来仔细打量她这处空间。

    在外面看着的时候，这处空间不算大，四四方方的，只正中间一座圆形灵池。真正进来之后，才发现别有洞天，目之所及皆是五色透亮的灵石，围绕着正中间的灵池一圈一圈铺陈开来。

    最远处是白茫茫的一片，苏浅想走过去探索空间的边界，可不管她走了多少步，是在灵池旁，还是在距离灵池几十米远的地方，那白茫茫都是一样的远，仿佛永远也走不到一样。

    走不过去索性就不走了。回到灵池旁，看到那散落在地，断着的两半人参，她宝贝地捧起来：“为了你，我可真是拼了。说起来，还多亏那头大野猪，要不然也找不到你啊！不过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山洞那里，就为了那口野菜汤吗？”

    苏浅可是记得，第一次跟大野猪狭路相逢，它可是连看都没看她，直奔野菜汤而去。对了，那汤是加了灵泉的，那么其实它是被灵泉吸引过来的，哎，早该想到的，灵泉的吸引力很大的。

    休息够了，苏浅便准备出去了。想到虽然没有野猪的声音了，但不能肯定它就离开了，还可能悄悄地在周围，她出了空间便立刻戒备地看向四周，一切都安安静静的，景色还是进空间前的样子，大野猪已经不见踪影，地上的痕迹倒是像已经离开。

    没有了危险，苏浅还是先确定了一下进空间的方式，毕竟这可是保命的退路，果然，心里想一下就可以进去，再出来之后，没再停留，返回山洞，拿回了背篓和砍刀。

    苏浅背上背篓一路割着猪草砍着柴，心里想着她诸多妙用的灵泉空间，一时间美滋滋的，得意了点，没好好看路，陷阱也就没发现，一只脚不小心踩空，险些把她整个人都带了下去。

    身手敏捷地抓住一把草，连滚带爬地远离了陷阱口，吓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喘着粗气拍了拍胸口：“幸好这具身体瘦弱，要不然那草可撑不住抓。今日已经好几次险象环生了，这运气实在不怎么好，不能再得意忘形了。”

    起身拍拍衣上的尘土，定睛再看那个陷阱，估计是猎人挖的，用来捕获略蠢的猎物。她靠近看向陷阱下面，并不是很深，里面的夹子还安得好好的，看清楚后，又不禁开心起来：“银子，这不就又来了。”

    苏浅轻而易举地往陷阱里滴了几滴灵泉，然后转身躲到了陷阱对面的大树后。

    不出所料，没一会儿，大野猪的脚步声传来，它那二百斤的身影没有丝毫停留，直奔陷阱而去，一头栽到里面去，紧接着便听到它嚎叫起来，想来是已经被夹住了。

    可惜，野猪的身躯太大，她靠近也看不清陷阱底下是个什么情况，以防万一，苏浅随手扯了根藤条，把大野猪露在外面的两条后腿绑在了一起，“大猪猪，等我哦！”

    苏浅也不耽搁时间，马不停蹄地往村里洗衣服的河边跑去，她记得早上出门时，陶婶儿端着洗衣盆去了那边，也不知道现在洗完没！

    到了地方，苏浅借着大树的遮掩，望向河边洗衣服的那群人，很快就找到了夹在中间的陶婶儿。

    正苦恼着如何能引起陶婶儿的注意时，陶婶儿仿佛有了感应一般，转头的瞬间瞥见了她。苏浅赶忙招招手示意陶婶儿过来。

    陶婶儿向左右的人打了个招呼，把洗衣盆端了起来，扫了四周几眼，确定没人看她，才矫健麻利地走到苏浅这边来。

    两人都躲在大树后，背着人，陶婶儿张口就问：“怎么了，丫头？”

    苏浅刚想开口说野猪的事，却又被陶婶儿打断：“你这脸怎么还肿着，这打得也太狠了吧！”

    “已经不疼了，就是看着厉害！”其实苏浅说的是实话，她从灵泉空间出来后，就感觉不到疼了，但是看陶婶儿明显不信的样子，她也没法解释，转而说起自己来找她的原因：“陶婶儿，陶叔在家吗？我想请你俩帮我个忙！”

    “在，家里打木头呢！帮什么忙，你说？”

    “我在山上打猪草的时候，看到一头野猪掉进了陷阱里，您跟我陶叔能跟我一起去搬吗？”

    陶婶儿听后，什么多余的都没问，直接说道：“行，你在这儿等着，我叫了你陶叔就跟你一起上山。”

    “嗯，多谢陶婶儿了。”

    事情成功了一半，苏浅的心仍然忐忑着。

    等到陶叔陶婶儿来了后，苏浅便自己往前走，跟陶叔陶婶儿拉开一定的距离，她不想让旁人瞧出来自己带陶叔陶婶儿上山搬野猪，这事儿被瞧见了传到周婆子耳朵里，那卖猪挣的银子就肯定不是她的了。她都想好了，就让别人以为是陶叔陶婶儿他们自己发现的。

    而陶叔陶婶儿似乎也明白她的想法，只远远地坠在后面，不时还坎上几根柴，任任何人看了也不会认为是苏浅在给陶叔陶婶儿带路。

    到达那个陷阱后，大野猪已经没有声音了，陶叔陶婶儿随后赶上来，看见陷阱里的猪后，说道：“哟，这挺大一头啊！”

    陶叔伸手像是要拽猪的后腿，苏浅连忙说道：“陶叔，我走的时候它还叫着呢，可能还活着，得小心点！”

    “这样啊！”说着陶叔从背篓里拿出绳子，就着苏浅绑过的后腿，又绑了个死结。

    陶婶儿也过来帮忙，“放心，我和你陶叔有劲儿，不会让它跑了的。”

    大野猪被三个人憋着一股气合力拉了上来，刚拖上来见它还有些反应，陶叔眼疾手快一刀把它砍晕了，然后又把猪的前腿也绑上了死结。

    苏浅看着这费劲拉上来的两百斤的大野猪，仿佛银钱摆在了面前一般，发自内心地欢喜起来。山间微风吹过，苏浅心中藏着的阴霾也驱散了不少，她心有所感，总觉着命运从这一头大野猪开始已经被自己抓在了手中。

 银子

    苏浅收敛好欢喜的心情，正要说出后续的打算，便听到陶婶儿说道：“待会儿下山，我们就说是你陶叔发现的，跟你没关系。我让你陶叔上县城给卖了，回头银子给你，偷偷藏起来，以后出嫁当压箱底儿的。”

    即便早就猜到热心肠的陶婶儿会帮忙，这会儿也抑制不住地激动，陶叔帮着卖到县城，她就能有私房钱了，“陶婶儿，咱们对半分，您家留一半，我留一半。”

    “那哪儿行啊！这可是你自己发现的，好不容易有次机会攒点银子，我们家还要分你的，那不是缺德吗？”

    “可没有您跟陶叔，这猪也抬不下山，也去不了县城卖钱啊！这么看，咱们对半分才是应该的。”

    “哎呀，帮着抬抬卖卖，那就是邻居长辈帮个忙，难道还让你白叫一声叔、婶儿啊！”

    眼见着陶婶儿说不通，陶叔在后边乐呵呵一副全听陶婶儿的样子，苏浅低下头，闷闷地说道：“您要不留，我以后也不吃小桃子给的野菜饼了！”

    陶婶儿一听急了，上手拍了她肩膀一巴掌，虽然陶婶儿说自己力气大，可是拍得却一点也不疼，她也就倔着不看陶婶儿。

    “好好好，陶婶儿沾你光留下行了吧？小小的丫头，心思还挺重。”

    苏浅立马高兴了起来，“那就这样说定了，陶婶儿，你和陶叔先下山吧！我还得砍点柴，不够呢！”

    陶叔把背篓里的柴都倒给她：“这些给你，这样看着就不少了。”

    “咱们分开下山可以，省得别人瞧见了不好说。不过你也不用砍太多了，反正你那奶怎么着都是要打你的，歇一会儿就下山去吧！”

    “我知道了，谢谢陶叔，谢谢陶婶儿！”

    两人抬着猪走后，苏浅还是继续砍柴，尽量多砍，虽然陶婶儿说的话有道理，也是为她好，若是不怕引起周婆子的怀疑和更严密的看管，她早就这么干了，可为了以后逃跑时能顺利点儿，她就必须一直是周婆子眼里那个逆来顺受，听话懦弱的小贱人。

    带着满满的猪草和柴回去，路上不断听到村民们感叹大野猪什么的，苏浅也能想像得出陶叔陶婶儿抬着头二百斤的猪下山时会有多震撼，以至于走过路过的村民直到现在还议论着。

    放下背篓，不出意外地又被恶打了一顿，而出乎意料地是周婆子给她留饭了！

    可苏浅一点都不想碰，因为那饭是周婆子吃剩的。

    她觉得周婆子就是故意的，故意让自己吃她的剩饭，想到周婆子焦黄的牙，永远卡在嗓子眼的那口痰，粘在牙缝里的青菜叶子，随时吧唧出来的口水，苏浅简直恶心到昨晚吃的野菜饼都要吐出来。

    面上唯唯诺诺地吃着，心里却想得明白：绝对要想个办法了，想个既不被怀疑又能让周婆子无法继续折腾她的办法，如若不然她真的会疯的。

    夜里，苏浅等待着的猫叫声响起，她麻利地起身去了后院，不过这次等在那儿的不止小桃子还有陶婶儿。

    “陶婶儿，小桃子！”

    “姐姐，你好厉害，竟然能捡到野猪！”

    看着小桃子亮亮的敬佩的眼神，苏浅也有点飘了：“嗯，我很厉害的。”

    陶婶儿看着两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只觉得满心满眼的慈爱都用不完，想到今日那野猪卖的银子，心里头更是舒坦，虽说他们家照顾小姑娘从来不是为了这些外物，可银子谁不喜欢呢！

    “两个菜包，两个肉包，我跟你陶叔上县里时买的，你留着吃。”

    “谢谢陶婶儿。”

    “行了，陶婶儿跟你长话短说。那头猪卖去县城酒楼了，因为新鲜齐整，卖了十五两银子。你的八两，给你绞成了一个五两和三个一两的碎银，你拿着藏起来，有要用的时候也方便。”

    “有卖十五两银子这么多吗？您不会是骗我，把银子都给我了吧？”

    “我既然担了沾光的名儿，这银子我就会留，可不整那虚头巴脑的事儿，行了，别磨叽，你信你陶婶儿我就是，快回吧，银子千万藏好。”

    “您放心，我会藏好的。”

    话不多说，苏浅和陶婶儿小桃子各自回屋。

    苏浅小心谨慎地栓上卧房的门，屋里的窗户还没关，月光洒了进来。她看了一眼没管，径直坐到床板上，默念了一句便带着手里的包子和银子进入了空间。

    灵气扑面而来，自吃了周婆子剩饭后一直犯恶心的苏浅终于舒适了些，看着包子也有了胃口，一边吃着一边打开了荷包，四块碎银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苏浅看着开心，吃得也开心，觉着这银子仿佛能下饭似的。

    吃了两个包子，剩下两个苏浅打算留着下次吃，口粮也有存货了，她的日子是越来越好了。荷包被她放在了池台边，也不打算拿出去了。

    “这野猪的银子算是到手了！啊，忘了将人参拿给陶婶儿，让她顺道帮我一起卖了，这放得越久，药效都消失了可怎么办？”

    想着她绕着池台找起那两截人参来，自然很快便找到了，可是谁能告诉她，这灵石上的两－整－根人参是怎么回事？

    “哪来的两根完整的人参啊！我今早拿进来的不是两截吗？”

    苏浅蹲下仔细观察，两根人参长得好好的，根扎在灵石下面，试探着将其拔起来，确定连根部都是完整的，唯一的结论便是那被放在灵石上的两截人参各自长出了完整的一根。

    因为太过神奇，苏浅得出这个结论后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不敢置信。为了进一步确认，苏浅将其中一根掰断，分别栽入灵石的缝隙中，然后盯了一会儿，不知是不是出现了幻觉，竟真觉得它长了，想着最早也得明日来看结果，今日该办的事儿也办了，便出了空间。

    回到床板上，窗外的月亮位置似乎没变，月光依旧洒进来。

    苏浅关上窗户又确定了一件事，灵泉空间内的时光流逝跟现实中的时光流逝是不同的，在空间里待几个时辰，外面也不过是片刻的功夫。

    想想她的金手指，好像越来越强大了。从效用神奇的灵泉，到可躲避逃生的空间，可生长植物的灵石，还有几乎是静止无限使用的时间。

    苏浅没有觉得开心，而是愈发惭愧。只不过做了一笔公平的交易而已，何德何能拥有这样的金手指？

    心里头是不安的，但若要问愿不愿意还回去，苏浅还是会坚定地表示：不还，绝对不还。大抵人性就是如此复杂，即便知道自己配不上也依旧想要拥有，所以还想那么多干嘛呢！

    第二日一大早，苏浅没等周婆子来叫，便自己起床收拾做饭。

    饭后，她被安排去河边洗衣裳。往常，小姑娘都是躲在角落边边上，几乎从不被人注意。可这次苏浅却往人群悄悄靠近了些，不过她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弱了，即使靠近也没什么人看到。

    那些洗衣服的妇人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说着自家和别家的各种家长里短，其实苏浅之所以靠过来，也只是想了解了解村里头的一些事，可真没想到会听到一些周婆子相关的。

    “昨晚上你家隔壁是不是又打起来了？”

    “可不，打得那不着调的王老五啊，嗷嗷叫！”

    “你说，他明知道自己的婆娘是个多泼辣凶残的，你记得不，王五婶当姑娘的时候可就是有名的母老虎，怎么还敢出去撩骚？”

    “胆儿肥又贱，家里的婆娘哪有外面的寡妇香啊！”

    “哎，那可是也没见王五婶找哪个寡妇麻烦啊？”

    “不知道是谁呗！你想，那王老五，不管陶家村的，还是附近米家村、王家村，哪个村的寡妇他没勾搭过，真要打起来，找谁的是？”

    “也不一定每个都跟王老五有一腿吧！那个整日在家打孙女的周婆子，不也算寡妇，我看她可瞧不上王老五。”

    “哟，她老人家瞧得上谁呀！她连陶家村都瞧不上！恨不得鼻孔朝天看人，跟咱们遇着打个招呼跟给了什么不得了的赏赐似的。”

    “人家是大户人家出身，可不就是不得了嘛！”

    “得了吧，不就是伺候人的奴婢嘛！那还是贱籍呢，比咱们还低一等呢！”

    提到周婆子，周围的妇人似乎打开了话匣子，连最开始王老五的传言也忘到脑后了，只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周婆子来。

    听她们絮叨了很多，苏浅可算是知道了周婆子有多么不得人心了，当然她很清楚周婆子也不在乎村民怎么厌恶她就是的了。

    洗完衣裳回去的路上，苏浅看着洗衣盆里周婆子的里衣若有所思，凭着在一些里看过的那些宅斗技巧，隐隐有了个不太成熟的主意。

    可，真要那么做吗？她能摒弃自己文明法治社会培养出来的道德观，干出陷害那种事吗？

    没等苏浅在心里纠结多久，周婆子便帮她做了决定。

    王老五的传言过了两日后，夜里，苏浅照旧进入自己的灵泉空间，两棵人参早已经变成了三根，她毫不犹豫就将三根人参分别掰成两截，又再次种下了，等她再来大概就是六根人参了！

    本还想在空间里放松一下，却听到周婆子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苏浅赶忙出了空间，翻身躺好。房门被打开，苏浅感觉到一道强烈的目光盯着她，如芒刺在背，苏浅尽量平缓呼吸，不让周婆子察觉出异常。

    感觉过了许久，苏浅才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她喘了一口气，意识到周婆子这是要偷偷出门，等到大门被关上的声音传来，随即麻利起床，快步跟了上去。

 王五婶儿

    大门被周婆子在外面锁上了，不好出去，可苏浅绝不想轻易放弃这知道周婆子秘密的机会，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看向墙根儿的柴火堆，拎了堂屋一个板凳，在凳子上绑了根麻绳，借着柴火堆的高度爬上了墙，先把凳子放了下去，待到翻身而过时，借着矮墙的墙壁和凳子的缓冲跳了下去，虽说缓冲了，可落地时，屁股还是摔成了八瓣儿。

    四周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周婆子早就没了踪影。苏浅揉着屁股紧皱眉头，仔细回想周婆子脚步声消失的方向，果断地向右追了过去。

    一路上都没人，户户都熄了灯火，夜深人静。

    苏浅壮着胆子找了山脚附近，河边，皆无功而返。她不甘心地想着：难不成去深山了？不能吧？再隐秘的事也不可能让周婆子冒着生命危险去做吧？可还有什么地方能藏呢？该找的都找了，剩下的大片田地里也藏不住人啊！

    田地？草垛？对，草垛，刚收的麦秆儿都堆在那里了。

    想到线索后，苏浅狂奔去草垛那块儿，在快到的时候又慢下脚步，轻声靠近。

    嗯嗯唧唧的声音夹杂着夜风袭来，将苏浅打了个措手不及，仿佛惊天一雷炸在了她的耳边：这声音是周婆子吧？是吧？是的吧？

    又勉强自己听了一会儿，苏浅被周婆子那罕见的肉麻的声音震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虽说，曾经身处信息爆炸的时代，这种事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可苏浅她一个年年三好学生的乖乖女，跟男生同桌划三八线的小宝宝，如今竟在这草垛边儿听活、春、宫，饶是苏浅心态极好，也不得不感叹一句‘造化弄人’啊！

    “老五，你可真厉害！”

    呵呵，看来周婆子这自命不凡的也没能逃出寡妇专业户王老五的手掌心，成了人家鱼塘里的一条鱼。

    苏浅确定了两个人在搞什么后，便不再停留，一边忍着恶心的不适感，一边往回跑，回到卧房的第一件事便是进空间。

    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灵气，那股不适感才被压了下去。待心绪恢复，苏浅却开始兴奋了起来：你们自己做了这缺德事儿，闹起来可就怪不得我了，要敢做敢当啊，周婆子！

    －

    次日，苏浅果然在换洗衣裳里发现了刚换下来的里衣，她在周婆子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里衣藏进了空间。

    苏浅端起盆儿，借着院内并不平整的土路，轻轻摔了一跤，她控制着自己并未摔疼，只将盆里的衣物撒了满地。

    周婆子听见声音，放下手中的茶碗儿，三步并作两步，一脚把想要起身的苏浅踹倒在地。未等周婆子开骂，苏浅便哆哆嗦嗦地捡衣服，一件一件都试图让周婆子看清楚。

    捡到还剩两三件时，周婆子上前一把推开她，重新将衣裳都扒拉出来，到将所有的衣物都看得清晰明了，周婆子把盆一扔，拧过苏浅的耳朵，“死丫头！胆儿肥了是不是？敢藏老娘的衣裳？啊？”

    “没、没、没有···”

    周婆子自然不会轻易相信苏浅的话，连掐带打地将她浑身搜了个遍，自然是什么都没有搜出来。

    周婆子搜过之后就定定地看着苏浅，面上一脸平静，实则内心已经有些慌了，她明明记得昨夜回来后，将里衣换了下来，可此刻却不在了。

    眼前这死丫头也确实搜过了，没可能藏起她的衣裳，那她那件里衣去哪里了呢？总不能是昨夜光顾着爽快了，迷迷糊糊地留在了王老五身上吧？

    这么想着，周婆子脸上也未露出分毫痕迹，她一边颐指气使地让苏浅捡了衣服去洗，一边想着要不要找王老五问问，而后转身回了屋。

    苏浅捡着衣裳，在周婆子看不见的地方，不禁露出势在必行的决绝神情：周婆子，你恐怕没那么容易坐得住吧？而我这一次也决不会让你好过。

    苏浅端着盆，绕过人来人往的村中大路，沿着后山那条小路，朝那日妇人们提起的王老五家走去。

    快到他家门口的时候，便看见王老五的婆娘，那个传说中出身屠户，泼辣彪悍的王五婶恰好走了出来，还和苏浅一样端着洗衣盆。

    “娘，我的鸡蛋羹呢？”

    听到宝贝儿子的声音，王五婶直接将盆放在了门口，转身回了家中灶房，还满口应着：“起来啦？等着，娘给你端。”

    苏浅在她进屋的瞬间，从树后走了出来，克制着内心的紧张，找到一件窝成一团的男子短打，将周婆子的里衣塞了进去。

    几乎是苏浅躲回树后的刹那，王五婶安排好儿子的早食，走了出来，她端起地上的盆，向着洗衣裳的河边走去。

    苏浅没有跟上，而是再次绕了小路，等她到河边时，王五婶已经摆好位置，敲打起衣裳，也不忘跟旁边妇人说笑着。

    不过很快，她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那件里衣不出意外掉了出来，王五婶在干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水，仔细端详起那件里衣。

    这件与寻常妇人的相比看上去并无太多不同的里衣，之所以会被苏浅拿来当做闹出周婆子丑事的证据，自然是因为上头另有玄机。

    里衣的袖口有一绣字‘周’，整个陶家村姓周的只有一个周婆子，而出身富贵后宅的她恰好有往衣裳上绣字的臭讲究，村里不少妇人都知道，因此，拿到这件里衣，几乎不必再做她想，只可能是周婆子。

    果不其然，王五婶翻到袖口后，立刻气冲冲地起身，扭头便走，旁边人叫她也不应，只管往前走。

    “五婶儿咋了？”

    “谁知道？刚刚还好好说着话呢？这忽然就盆也不端地走了！”

    “是不是出啥事儿了？跟上去看看？”

    苏浅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继续坐在角落里洗衣裳，似乎与寻常并无不同，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件衣服都没洗出来。

    不一会儿，早前跟着王五婶的妇人激动地回了河边，气喘吁吁地叫道：“走啊，快去王老五家，打起来喽！”

    “咋回事？”

    “捉到王老五的奸啦！”

    河边的妇人一听都激动起来，也不管洗着的衣裳了，纷纷起身颠颠儿地跑去王老五家。

    说话间人便走没影了，压根没人注意到苏浅，而苏浅一个人努力抑制住上翘的嘴角，缓缓地收好衣裳，擦擦手，又慢悠悠地往王老五家走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在王老五家闹出来，而不是在周婆子那里，但所幸，结果并无不同。

    苏浅到王老五家的时候，他家门前那片空地已被围得密不透风，村民们挨肩擦背地拥挤在一起，还有在外圈站着凳子往里瞧的，更有顽皮的少年人爬上大树，嬉笑着看戏。果然，自古，人类的本性是吃瓜。

    “祖母，祖母，你在里面吗？”苏浅发出慌张怯懦的询问。

    “她家周丫头来啦！”

    人群为她让开一条道，苏浅钻了进去，而在对面看热闹的陶婶儿看到她吆喝道：“丫头，你不是个儿，别往上凑。”

    苏浅当然明了陶婶儿的好意，可她在周婆子那里是言听计从、逆来顺受的懦弱周丫，看见周婆子挨打不可能不管不顾，为了不被周婆子抓到破绽，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阻止。

    王五婶正在气头上，根本不管是谁，一把将上前的苏浅推倒在地，苏浅下意识在跌倒时手心撑地，却被石子划破出了血，陶婶儿一看赶忙上前扶起她，一脸不赞同地说道：“她五婶儿，看着点儿人啊！周丫头这个小身板儿经得起你那么推嘛！”

    虽说看着王五婶儿收拾周婆子是很解气，可是伤着周丫头，陶婶儿也是不愿意的。

    正僵持着，一中年妇人带着一位老爷爷挤了进来。

    那妇人一双吊梢眼，下巴尖尖的，一副精明相，体态圆润，皮子白嫩，瞧着不曾吃苦的样子。

    看到她的刹那间，从前小姑娘的种种委屈的记忆齐齐涌上心头，苏浅低下头不再看，在心里确定了，那妇人就是周婆子曾经的儿媳，她这身体名义上的亲娘－徐氏！

    而那位老爷爷，正是陶家村的老村长。

    徐氏站定，朝着老村长做了个小姑娘似的娇嗔跺脚的动作，说道：“村长，您瞧瞧这都打成什么样子了，您快管管吧！”

    听那妇人这般说，围着的人也终于细看起周婆子此刻的样子，众人都惊了，周婆子原本的模样已是丝毫没有了，整张脸都肿着，紫青紫青的，五官都看不出了，胳膊腿儿的似乎也不能动弹了，光看着都觉得疼，不过倒是没人可怜，谁让村里人都知道周婆子就是个打孙女和瞧不起人的毒妇呢！

    “他五婶儿啊，别打了，这像什么样子？”

    徐氏听出村长话音儿里的息事宁人之意，理直气壮道：“就是，泼妇样儿，一点体面都不讲！”

    王五婶儿冷嗤一声，从周婆子身上起来，从容地拍了拍身上的土，双手掐腰，下巴抬高：“我是泼妇，你们婆媳俩是什么？立牌坊的婊、子，烂屁、眼儿的贱货，打孙女的毒妇啊！”

    徐氏被这话臊得难堪，尖叫着：“你说什么呢！你！”

    “我说什么？大实话呀！听不得啊！”

    说着，王五婶儿从怀里掏出那件里衣，举得高高的，扬声道：“乡邻们，瞧瞧，这绣着姓的兜挂儿都钻进我男人的裤、裆里去咯！”说完，王五婶儿将里衣扬手扔在了周婆子的脸上。

    周围人一片鄙夷声，不仅是因为大多对周婆子不满，更是因为这事儿实在是恶心人。跟王五婶儿关系不错的邻居大娘更是直言不讳：“平日里看着多贵重正经一人儿，谁能想到，内里藏着骚呢！”

    老村长闻言皱紧了眉头，似乎是万万没想到这周婆子竟然干出这么不着调的事儿。

    王五婶儿眼神转向村长，像是才瞧见他似的，阴阳怪气道：“哟，咱们老村长这是来给周婆子出头来啦！想当初这娘三来到咱陶家村，村长啊，可是给人家忙前忙后，给人家落户落籍。怎么着啊？早看出来这婆娘本事不小咋地？”

    “胡说八道什么！我这个当村长的不过是看着孤儿寡母可怜。”

    “是，您是菩萨心肠！哪里有什么猫腻啊！亲孙女打了十几年了，菩萨心肠没发作不过是因为没瞧见，毕竟啊，一个村头一个村尾，离着十万八千里呢！也亏得这徐氏有本事，能把您老人家从那么远的地儿请来哦！”

    “你···你···”老村长气得涨红了脸，哆哆嗦嗦地指着她，王五婶儿却像没事儿人似的翻了个白眼理都不理。

    这下子可轮到苏浅震惊了，王五婶儿是被气疯了吗？竟然连村长都这么怼！以后给她穿小鞋怎么办？

    也就是苏浅不了解王五婶儿罢了，她娘家可不是好惹的，大哥力气大继承家业杀猪，三哥府城内跑商认识的人多，更还有她那二哥在县衙里做捕快，王五婶儿跟三个哥哥感情好，有他们撑腰，哪里会怕一个老村长。

    平日里，王五婶儿不是个仗势欺人的，又圆滑得很，从不轻易得罪人，更别说是嘲讽村长了，这次她也是真的气得冒火，才这样不留情面地刚起来。

 徐氏

    殊不知老村长也是‘有苦说不出’啊，那周婆子哪里是把他拢住了？分明是家里那掉进钱眼儿里的老婆子，贪周婆子月月给的那点肉和酒，要不然他也不会由着王五婶儿臊得自己没面儿。

    自己的面子是被扯下来了，可这事也得解决啊，老村长语重心长地劝说道：“此事确实是你占理，可你也不能把她打死吧！”

    “就是！”

    “你闭嘴吧！出了这档子事，还有脸子大摇大摆找我主持公道。”老村长迁怒徐氏，此刻已然没什么好脸色了。

    徐氏也有那个眼力见儿，气势弱了下去：“那也不能让王五婶儿一直打下去吧！”

    老村长叹了口气道：“哎，他五婶儿，确实不能再打了，出了事，官府找上门儿来，你也扛不了啊！”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你说说想怎么办？”

    眼看着老村长不再偏袒，愿意按照她说的办，王五婶儿也不再得寸进尺，大大方方地说了要求：“两条路，要么赔我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你抢钱啊！穷疯了！”

    王五婶儿挖挖耳朵，一脸厌烦的样子，显然是被徐氏的尖叫吵到了，随即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家王老五裤、裆里那东西就值这价，她用了赔我不是天经地义啊！”

    “啧啧，哎哟！”人群中立即爆发出一阵嘘声，显然是被粗俗直白的解释逗乐了。

    周婆子躺在地上呜呜咽咽，脸肿得说不出话，王五婶儿一脚踩在她的肩膀上：“怎么？不乐意啊！那就第二条路，干回老本行吧！我娘家正缺一个端猪下水的婆子呢！你去，我也不亏待你，一月我给你一文钱，还包吃住怎么样？”

    周婆子哼哼唧唧地摇着头，王五婶儿蹲下掐着她的肩膀说道：“都不愿意啊！那就等着吧！等以后啊，千万别出门，谁知道有什么危险啊！也许前脚出门，后脚就掉坑里了；也许前脚出门，后脚就给人套了麻袋了；还说不定啊，夜里睡着了，早上一醒，哎哟，怎么在草垛里躺着啦，周婆子，你说吓不吓人呐？以后啊，你可千万要小心！”

    没等王五婶起身，周婆子急急抬起没被打折的那只手臂，伸出了五根手指。

    “哟，这是要给银子啊！行啊！不愧是大户人家出身，五十两说掏就掏一点都不含糊！虎子，去打欠条来！”

    “好咧！娘！”

    拿到欠条，王五婶儿就着周婆子的血按下了手印儿，“这银子啊，可给我准备好了，要是没有，给我等着。”

    王五婶儿说完也不管周围人怎么看，带着儿子就回了屋，至于那一直躲在角落怂得不行的王老五见状连忙悄悄跟上王五婶儿和儿子。

    他想得倒是挺好，悄无声息地躲开众人进家门，可惜事与愿违，不知王五婶儿是故意的还是压根没在意，前脚进门，后脚关门，正好把王老五撞了个趔趄，跌倒在地，众人看他这狼狈的怂样儿，哄笑起来，没胆儿还敢偷，说的就是王老五了！

    徐氏走过王老五旁边呸了一声，便赶忙来到周婆子跟前：“娘啊，您怎么样啊！”

    她一边擦着周婆子嘴角的血，一边抬头看向被众人遗忘的苏浅：“蠢丫头，干看什么！还不过来扶着你奶。”

    看徐氏对亲生女儿如此不待见，陶家村人并不意外，毕竟周婆子怎么对孙女的，大家早见识过不知多少回了，只能说徐氏和周婆子这一脉相承的样子看着不像婆媳，倒像是母女。

    记忆中，徐氏和周婆子的关系一直不错，而这，令苏浅十分困惑。

    以周婆子自私狠毒的性子，怎么都不像是能跟儿媳相处融洽的，更何况是改嫁了的儿媳。

    而她们的和睦在苏浅看来颇有些一根绳上的蚂蚱不能内讧的样子，苏浅猜测，更多的可能是徐氏也知道周婆子换婴的秘密。

    “来来来，让让，让让！徐娘，我来了！”徐娘？半老徐娘？苏浅听到这称呼险些笑了出来。

    “怎么才来啊？”

    驾着牛车来的汉子正是徐氏到陶家村第二年改嫁的相公米大柱，是相邻米家村的人，家里条件不错，先头也是有娘子的，后来被徐氏勾了魂，死活跟自家娘子和离娶了徐氏。

    当年和离之后，大家伙都以为那被迫下堂的娘子肯定是活不下去了，毕竟那娘子一直就是个好面子的。可谁能想到人回了娘家，日子过得更滋润了。

    这朝代的世俗并不是容不下和离妇的，那娘子归家后，帮着家里的食铺做吃食，县里很是有些人稀罕她那手艺，眼见着赚的银子远比花的多，本就不刻薄的爹娘兄嫂，自然也待她不错，彼此之间更是没什么嫌隙。

    且自她和离后，也有不少人上门求亲，只这位娘子不乐意再嫁了，便一直自在地一个人过了下来。

    若是苏浅了解这位娘子的经历，说不定就能猜到，这恐怕也是鬼差大人的手笔了。

    说起来，这位娘子跟王五婶儿还有层关系呢！

    两人娘家是邻居，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后来，嫁得夫君又都不靠谱，姐妹俩便颇有种同病相怜的情分，刚刚王五婶儿骂周婆子还捎带上徐氏便是这层缘由。

    而那米大柱其实早就来了，却直到这会儿才出现，也是不敢见着王五婶儿，怕被她一顿敲打，面子上挂不住。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苏浅并不太清楚，只觉着，能让二嫁的相公赶来帮自己的前婆婆，徐氏这拿捏人的手段想来是厉害的。

    “还愣着干什么？扶你祖母上牛车啊！蠢货！”

    苏浅随徐氏一起抬着周婆子上了牛车，米大柱稳稳地驾起牛车，朝着县里的方向奔去。

    猜到要去县里，苏浅内心火热起来，未曾想闹这一出儿，还能有这样的机会。

    自从她穿来，便一直被困在陶家村，对这个朝代的背景、文化、习俗等等皆是一无所知，逃离周婆子的头绪也因此一筹莫展，这次去县里，说不定能打听到些有用的消息。

    周婆子受不得颠，牛车驾得极慢，一个多时辰，苏浅一行人才到了县里的林氏医馆。医馆门口围了些人，似乎是在看什么热闹。

    “求求您，我一定会想办法弄到银子，再给我小妹看一次吧，求求了，求求了。”一衣着破烂的少年跪倒在地，背脊笔直，眼含祈求的望着医馆门口的人，而他的怀里还抱着个四五岁大的女娃。

    出面接话的是医馆的学徒，他十分不耐烦地说道：“去去去，上次给你们看病抓药的银子还赊着呢！又来？这是医馆，不是善堂，谁都像你们这样医馆还开得下去吗？没有银子别想再进了。”

    没等那少年继续回话，徐氏便冒了出来，“让开，让开，路都让你们挡着了，还怎么让人进医馆看病啊，真是缺德！”

    那少年垂下了头，抱紧妹妹，挪动了几下，更加紧贴着墙边，他没有起身，似乎是还不愿意放弃。

    苏浅顾不上多看跟着徐氏进了医馆内。而医馆内也有抓药的人在议论着少年的事，苏浅听了一耳朵，才清楚了来龙去脉。

    那跪着的原是县里的孤儿，乞讨着混日子长成了如今的少年，而他怀里的女娃并不是他的亲妹妹。女娃因为脸上有胎记从小就被抛弃了，少年捡了没人要的她，磕磕绊绊地养到了如今。

    可天有不测风云，小女娃这几日得了风寒，高烧不退，这对寻常人都是会要命的病，更何况是一直体弱的小女娃，之前一次看过也抓了药，却反反复复直到今日也未好起来。

    苏浅垂下眉眼，长长的睫毛挡住思索的异样，不一会儿抬起头，仿佛才注意到徐氏的忙碌和周婆子的疼痛，紧紧地跟上徐氏的脚步，让旁人瞧着是十分关切想帮忙的样子。

    可结果却越帮越忙，甚至不慎踩到了徐氏的脚后跟，徐氏随即回头恶狠狠地瞪着苏浅：“瞎添什么乱？给我滚门口站着去！”

    苏浅哆嗦了一下，听话地走去了医馆外，以为苏浅一向如此百依百顺的徐氏并未察觉她的不同，对她一出门便跌倒在那乞丐少年的身上更是没在意。

    却说苏浅从少年的身上起来后，默不作声地躲到了一边，只少年用一种疑惑而又感激的复杂目光看着她，苏浅并不回望，若无其事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那少年回过神儿，对还在赶他的学徒说道：“我想到地方借银子了，求您先把我妹妹放进医馆看病，半个时辰内我必带着银子回来，否则您就把她扔出来。”

    学徒根本就不信，刚想拒绝，医馆走出一位老人家说道：“如此，就先进来看病吧！”原是医馆德高望重的林老大夫出来说情了。

    学徒显然很尊敬他，但也带着不解：“林老？”

    “医馆自然不是善堂，但这位小兄弟既然承诺会带银子回来，那便先瞧病也无妨。”

    学徒被说通之后，便上前将少年怀里的小女娃抱进了医馆，少年深深地忘了一眼妹妹和苏浅，转身便跑了出去，不消一会儿，便无影无踪了。

    有还留在医馆等着看病抓药的不禁嘀咕起来，跑得这么快不会是不回来了吧？不过嘀咕过后又觉得不太可能，要是那少年如此不仗义，当初也不会养大那女娃了。

    事实上，那少年终究没有令人失望，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他就赶了回来，手里拿出了五两银子，学徒的脸色也缓和了下来。

    苏浅虽关注着那少年，却也没忘记听着周婆子那边的情况。忙忙乎乎一阵，周婆子的伤看好了，药拿好了，人也可以回家了。

    一路折腾到家后，苏浅在徐氏恶狠狠地照顾好周婆子的敲打中，送走了他们夫妻二人。而周婆子在喝了药后，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苏浅来到灶房，为自己做饭吃。屋里屋外静谧无声，砂锅里的粥咕嘟着，泛出阵阵米香。来到这里多日，竟是第一次在灶房享受这样安逸悠闲的傍晚。

    她端着煮好的粥，回屋进了空间，小口小口地喝着，心中有说不出的痛快，虽然这一顿打根本抵不了从前小姑娘受的苦，不过也算是报了一点仇了，再想想，周婆子恐怕许久都打不了她了，便更觉畅快。

    王五婶儿啊，您可真是活菩萨呀！

 各怀心思

    苏浅还回忆着王五婶儿的英姿，倏地听到石子砸地的声响，她从空间出来，打开卧房的窗，恰巧看到又一个石子从门外扔了进来，倒像是什么接头暗号似的。

    苏浅有些忧虑，今日周婆子答应了五十两的赔偿，算是漏了财。天色渐暗，门外却有人鬼鬼祟祟，难道是来求财的？

    大着胆子走出去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却发现竟然是他！

    “你怎么来了？”苏浅打开大门轻声问道。

    门外那人正是林氏医馆跪求救妹的乞丐少年，他吊儿郎当地向苏浅走进，挑眉道：“怎么，我来找你很奇怪吗？我以为你知道我会来呢！”

    苏浅没立即回话，悄悄儿带着少年进了家。先去确定了周婆子还在昏睡，才带着他回到自己的卧房。

    想起少年刚才的质疑，便解释道：“当时跌倒在你身上，给你银子时，想到你会来找我，只是回来后，看到周婆子那么难受，一时得意开怀，就忘了你这事儿了。”

    少年似乎是听进去了解释，有些不好意思刚才对恩人怀疑的态度，脸色涨红，抿了抿嘴唇：“不管怎么说，多谢你给的银子。我一定会还你的。”

    “不用，我也是有求于你才帮忙的。你靠过来坐。”

    少年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姑娘你，不止财大气粗，还心大胆肥呢！我虽然个子不高，年龄不大，可好歹也是个男子，你不仅敢与我共处一室，还要我靠近你坐？”

    苏浅叹了口气，像看懵懂小娃娃似的看着她：“昨日，我跌倒你身上的时候，都摸到了。装什么呀，小姐姐？”

    那少年一下蹦老远，捂着自己的胸，不可思议地说道：“我怎么没感觉？”

    “你当时满心满眼都是生病的妹妹，自然忽略了。”

    少年，哦，不，少女了，她不服气地嘟囔着：“小姑娘一点都不自重，胡乱跌到人家身上，还摸人家。切，竟然就这样被看穿了，真没意思！”

    说着不甘心地坐在了她旁边，还不遗余力地说道：“这么多年，也只有你误打误撞瞧出来了，我还是藏的很好的。”

    苏浅只觉得少女此刻才终于露出一点孩子脾气，顺着她说道：“好好好，是我碰巧行了吧？跟你说正事，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说吧，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给你办到。”

    “不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帮我打听些消息，关于这一带的官员，正直的，跟京城有些关系的。”

    见她疑惑，苏浅所幸彻底解释道：“我的身世有问题。周婆子曾是京城靖昌侯府的嬷嬷，她将自己的亲孙女跟我掉了包，我被她带来了陶家村，而她的孙女成了侯府千金。

    我需要找一个敢管愿意管这事儿的官员，还我身世清白，并且依照律法将周婆子判罪入刑。”

    苏浅说完，再看少女，她已经瞠目结舌了，样子十分滑稽，忍不住轻笑一声：“想不到这小小县城里还有这样的事儿吧？”

    “是想不到，这小地方竟然有侯府的千金！这深宅大院果然是藏污纳垢啊，幸好小时候，我坚定地不去卖身为奴。”

    少女感概完，继续说道：“你放心，我会把能打听到的，都打听到。”

    “嗯，那这件事就托付给你了。你若是打听清楚了就去陶家村大山的西北面，水黄皮树正对着的一个山洞，我每日辰时会去那里走一趟。对了，还有这个。”

    说着，苏浅佯装从被子下拿出一根用布包好的人参，递给了她：“你和你妹妹身体弱，把这人参拿回去，切成小片泡水喝，一次别多，一小片就行，养身体。”这灵石滋养的人参，说是灵丹妙药也不为过了，定能养好这可怜的两姐妹的身体，也算是报答她的帮忙了。

    少女双手捧着人参，迟迟垂眸不语，苏浅见状问道：“怎么了？”

    “为什么这么信我？为什么······”这么好？

    这是被人参打动了？感激她？苏浅没想挟恩图报，便不说什么花言巧语，诚恳地跟她分析起来：“为什么信你？第一，你能将一个与你毫无关系的娃娃拉扯长大足见你人品贵重；然后就是，我没有更合适的选择了。

    在你之前，我唯一能信的就是隔壁邻居，可他们的根在陶家村，若牵扯进此事，而结果又不如人意，那就连累了他们，当然，我不是······”

    “我明白，乞丐嘛，拿钱办事儿而已，谁会跟我们计较，再不济，我们还可以四处流窜！”

    “但最让我愿意相信的是你的眼神，不惧任何人的打量和逼视，是只有顶天立地的坦荡之人才有的坚定。”

    少女听了这些解释后，没有任何反应，默默地走向门口，准备离开。

    只是到门口后，她又转身看向苏浅：“我妹妹，叫小福，是我取的；我叫阿年，岁岁年年的年，也是我自己取的。

    小时候，不知怎么搞的，一睁眼便孤身一人了，以前的事也都忘了，混了几年，养了小福，成了县东头那片儿的乞丐头头。这就是我的身世，我也讲给你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阿年故作矜持慌乱逃离的背影，苏浅不禁失笑，看着硬邦邦的，实则却是这般容易就跟人交心的傻姑娘。

    自阿年走后，一连几日都没有消息，不过苏浅并不着急，毕竟打听地方官的事不是那么容易的，她十分有耐心地等着。

    不过，当苏浅意外偷听到徐氏的恶毒盘算后，心中便再也淡定不下去了，她知道她必须尽快脱身了。

    这日，苏浅照顾周婆子喝了药，准备像往常一样上山打猪草。

    “干嘛去？”徐氏不知何时来到了家门口，装猪草的背篓就在眼前，她却还是多此一问。

    “去打猪草。”苏浅怯生生地回答。

    “那还不快点！磨蹭什么！”

    苏浅直觉徐氏有些不对劲，好像在确定她出门与否，在徐氏紧盯的目光下，她飞快地走向山里。

    徐氏以为万无一失，便大摇大摆地去找周婆子，却不知，在她开始跟周婆子盘算的时候，苏浅已经悄然躲在了周婆子卧房的窗外，听了个清清楚楚。

    “娘，我呀，有件事想与您商量商量？”

    周婆子眸底精光一闪，仿佛对她要提的事早有预料，在徐氏期待的目光中慢悠悠地问道：“改嫁都能自己做主了，现如今倒有事找我商量！说吧，何事？”

    听到这话，苏浅毫不意外，周婆子的性子本就不像会大方地让自己儿媳改嫁的人，不过苏浅更好奇的是，徐氏怎么拿捏住了周婆子，竟然让她准了二嫁。

    却说徐氏像是没听见前半句的讽刺，只一心回答道：“我家那继子如今都十六了，到了相看亲事的时候，说实话，他娶什么样的媳妇，我才懒得管，只是这倒是个好机会，把那个丫头永远攥在手心里的机会。她若嫁给了我那个继子，娘家是您，婆家是我，她这一生都翻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苏浅听得咬牙切齿，好狠毒的婆娘，好恶毒的盘算！

    周婆子冷笑，沧桑浑浊的双目冷飕飕地盯住徐氏：“你不必拿我当傻子，你心里头怎么想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的亲生女儿被我留在了侯府，你怕终有一日纸包不住火，侯府会把你女儿赶出来，把这丫头接回去。

    你不愿她断了你亲女儿的好日子，就想把她嫁给你那继子，拿捏在手里，就算日后侯府知道了，再重视血脉，恐怕也没那个面子接回一个跟乡野村夫成了亲生了子的真千金，到时，你的女儿便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了，对不对？”

    徐氏嘴角的笑意渐渐僵硬起来，勉强平和地说道：“瞧您说的，不也是您的亲孙女吗？”

    “哼！我的亲孙女？我儿子的香火就断在那死丫头身上了，我还管她过什么日子？被赶出来拉倒！你也别装得多疼她似的，若疼她，你会在她刚出生就用一个蝴蝶簪子烫下一个蝴蝶印记在她腰间，只为日后与她相认！？”

    周婆子的话几乎将徐氏的面皮都扯了下来，徐氏面上连勉强的笑意也没了，只是她并没放弃，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真要被赶出来，咱们手里这丫头岂不是会被接回去享福，她那母亲，侯夫人可就如意了呢！”这么说着，徐氏也没看周婆子，眼角渗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而周婆子则果然露出狰狞的表情，迟迟未说话。

    若苏浅能看到徐氏和周婆子的神态，便能想到恐怕侯府夫人－她身体的亲娘，才是周婆子最恨的人。

    就在苏浅以为等不到周婆子答应的时候，她开口了：“亲事可以定，正式嫁娶等明年吧！”

    徐氏得了周婆子的让步，再次殷勤起来：“自然，咱们如今就先定下来，省得一些不长眼的再来麻烦您不是？”

    “这事也未必就成了，你还没跟你那米家村公婆说吧？听说他们可是很宝贝长孙的，不那么容易答应。”

    “有这想法，我自然是先跟您说啊！那边，我会叫他们答应的，到时便只等明年了。”

    明年？明年她才十三，离及笄还差着两年呢，就算在古代也不是嫁人的年纪，而她们却已然挖好火坑给她跳了，苏浅不明白，人怎么可以坏到这种地步！

    周婆子、徐氏，咱们的仇可是结大了！

    那日徐氏走后，苏浅开始沉静下来，在周婆子看不见的地方无时无刻不思索着逃脱的计划，只可惜不管怎么谋划都并不是那么万无一失的，只盼着能像上次整治周婆子那般走运了。

    就在苏浅准备好实施计划的前日，阿年带着打听到的消息来了。

 于知府

    阿年靠在山洞边说着：“咱们颍安县县令是最没戏的，十几年没挪窝了，风评也不是很好；附近的县令知州也都打听了几个，情况都差不多；

    按照你的想法，希望最大的恐怕是咱们延宁府顶头的那位，知府于大人，他去年来的，之前是京官儿，在府城风评不错，就是传言蛮凶的，还有，他虽然出身寒门，家里的夫人却是什么伯府的小姐，跟京城世家想必也有些关系。怎么样？是不是可以选这位？”

    “不错，我们明日便行动！”

    阿年瞪大了眼睛：“这么快？”

    苏浅遥望着洞外，有些低沉：“我等不了了，徐氏和周婆子商量好了，把我许配给徐氏的继子，要是顺利的话，明年就让我出嫁。”

    “明年，明年你才多大？”

    阿年的问话让苏浅再次想起自己这身体的年纪，和近几日的疑惑，她记得鬼差大人说过小姑娘是回了侯府后亲事艰难的，怎么如今倒是出了意外，让她在陶家村就多了次可能定下来的亲事？难道因为她来了，未来的一切便不确定了吗？

    “哎，想什么呢？”

    “没，就是想到她们可不会管我才多大！”

    “可真够恶心肠的！你打算怎么做？”

    “明日辰时，你给我带一身乞丐衣裳，照旧来这个山洞找我，尽量不要让人瞧见你，我跟你混在一起去府城。”

    “好！”

    －

    次日清晨，还未天明，苏浅便起床站在周婆子的门外说道：“我才想起家里的柴火不够了，今日的早食和汤药没得用，我现在去打来？”

    苏浅刚刚说完，被叫醒的周婆子十分恼火地抓起旁边的茶碗就砸向了门：“死丫头，我这几日休养，倒让你翻天了是不是？你给我等着！”

    说完停了一会儿，似是意识到无法做些什么，便直接骂了句：“滚！”

    大概这就是无能狂怒吧！心里恨毒了她，可是却也只能依靠她。苏浅根本也不需要周婆子的同意，只需要周婆子知道她上了山。

    －

    当苏浅赶到山洞时，阿年早已等在那里，看到苏浅的样子，把她吓了一跳。外头的衣裳已经没了，只穿着薄薄的里衣，而小臂处似乎往外渗着血。

    “你这是怎么了？流血了？”

    苏浅想起方才自己忙活的那些事说道：“我自己弄的，假死脱身。”

    “哦，就是你之前说的，要防止周婆子警觉逃跑。”

    “嗯，如果我失踪了，她一定会联想到自己暴露了，但如果我死了，她便没有后顾之忧了。”说着，苏浅穿上阿年给带的衣服，又抓起山洞里一直有的烧过的草木灰，把脸涂黑了。

    “你这样一打扮真像我们乞丐！”阿年一边憋笑一边说道。

    “好了，咱们可以走了。一直往西，是王家村，咱们从那儿进城。你在我后面把我在山上的脚印抹了！”

    一路避开人烟紧赶慢赶地到了县里，县城门口，苏浅拿卖猪剩下的银子买了几个包子跟阿年分着吃。

    “真不用我陪你？一个人能行吗？”

    “我还要你帮我看着周婆子和徐氏，万一我假死的计谋被人看穿了，她们一定会逃，你尽量帮我把她们偷偷抓起来；若是告状成功，一切顺利，知府大人应该会派兵来抓捕两人，到那时你再帮我一个忙，亲自去一趟陶家村，告诉我邻居陶婶儿一家假死的事和我的身世，让她们安心，这根人参也留给她们。”

    “好吧！”

    “你办完这些事之后便来府城找我。”

    “嗯，一定。”阿年以为苏浅是要确定她把事情办成了，郑重地应道。

    说着苏浅还是忍不住把最坏的结果考虑道：“若周婆子那里一直没有捕快前往，恐怕就是失败了，你跟妹妹也记得躲一躲。”

    阿年看着眉头深锁的苏浅，想起刚才在山洞里穿衣裳时，她身上的那些伤，心中不觉有些酸楚，小声嘟囔着：“一定会有好消息的。”

    苏浅没听清阿年这难得的真情外露，看着进进出出的城门口，人来人往，行色匆匆。

    苏浅明白此去前途未卜，虽早有准备，可事到临头还是会觉得兵荒马乱，但她知道人生的每一步都没有回头路，她也从未想要回头。

    －

    “大人，知府大人，民女有冤屈，还望知府大人为民女主持公道。”

    叫嚷着的姑娘正是苏浅，她来到府城的第二日便大着胆子拦住了知府大人的轿子，她不想等下去了。

    本以为周围的捕快定会先训斥她放肆，结果却不尽然，他们都没动，只看向知府大人的轿子，听候差遣。

    粗粝厚实的手掌掀开轿帘，露出一张方正不怒自威的脸：“你确有冤屈？”

    “民女确有冤屈，愿上公堂与大人细细分说。”

    “若你说不出个所以然，可是要判扰乱官差出行之罪？”

    “民女不怕！”

    “既如此，跟上，去府衙。”

    苏浅没想到这般容易就得到了大人的允许，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直到捕快催促，才赶忙跟上。

    公堂之上，苏浅有些担心地看向了两边的衙役，心里害怕事情还没查清，而消息先泄露了出去，但还是开口道：“我要说的冤屈与京城的靖昌侯府有关。”

    于知府听到靖昌侯府眼眉一挑，摆了摆手说道：“既不是审案，闲杂人等便先退下吧。”

    说着，公堂之上便只剩下了苏浅、于知府及他的师爷。

    “师爷是我心腹，你可以继续了。”

    “是，民女自颍安县陶家村来，村民都叫我周丫。爹爹早逝，娘亲徐氏改嫁米家村，家中只余祖母，旁人叫她周婆子。

    前几日我意外听到周婆子和徐氏的私话，才得知：我不是周婆子的亲孙女，而是京城靖昌侯的嫡女。

    周婆子出身靖昌侯府，曾是靖昌侯夫人的贴身嬷嬷，在我和她孙女同时出生时，她利用自身便宜掉包了我们二人，随后将我带回了陶家村。

    这些年，她一直对我非打即骂，我以为真是像她说的那般，因为我克死了爹爹，才如此虐待我，便百般忍耐，却直到如今才明白我根本不是她的孙女···”

    苏浅诉说着小姑娘这些年的经历，到后来，已是哽咽，饶是于知府为官多年，自认心肠冷硬，对此也颇为动容。

    师爷不期然感概出声：“这故事真是耸人听闻！”

    “这不是故事。民女所言句句属实。”

    于知府未失理智，冷静问道：“这种事不能以你的一面之词判定，可有证据？”

    “有！她们那次私话时有提到，当年徐氏在配合掉包时用自己的蝴蝶簪子在她亲女儿的腰间烫下了一个蝴蝶印记，试问一个乡野村妇如何得知京城贵女腰间的胎记？况且徐氏如今怕是还存着那簪子，大人只需拿到那簪子，使人去京城问一问，便知真假。”

    于知府双手交叉，边点头边说道：“我会派人去查，若真有此簪子、此印记，你所说之事定有论断。”

    苏浅终是松了一口气，连忙感激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你孤身一人，在外有诸多不变，本府安排你住进府衙后宅，可否？”

    “多谢大人关照，小女听从大人安排。”

    于知府未有多言，对师爷吩咐道：“你带她去后宅，请夫人安置。”

    “是，大人。”

    －

    片刻，师爷便回了，对于知府说道：“大人，夫人已经带那位姑娘去安置了。”

    于知府正写着书信，随口回应道：“可以。”

    “徐氏那边？”

    “已派了暗卫前去，若真有那簪子，日落之前必能取回，取回后你描好样子附于这书信之后，派心腹立即前往京城。”

    师爷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明白。若这姑娘所言属实，咱们上面那位想必十分乐意她归京城，只是三皇子那边，会不会？”

    “所以这案子由谁处置尤为重要！”

    “大人的意思是？”

    “大理寺少卿！”

    师爷恍然大悟，拿扇子敲着自己的脑袋，笑着道：“是了，交到这位小大人手上，管他是天王老子，也拦不住他还一个真相大白啊。”

    于知府露出欣赏的笑意：“不小了，若我没记错，人家今年已然弱冠了。”

    “对，那可是真正的大人了。”

    －

    苏浅被服侍着坐进浴桶时，还在惴惴不安地回忆着知府的表情，连很久没有过的沐浴都没能让她放松下来。洗好后，她穿上知府夫人准备的新衣裳走了出去。

    仍然等在外面的知府于夫人，见她出来，便迎了上来。苏浅察觉到于夫人在打量自己，可似乎没什么恶意，便站着不动任由于夫人打量着。

    不过须臾，于夫人发觉了自己的失礼，亲昵地伸手将苏浅牵到桌边：“瞧我，只顾着自己看漂亮姑娘了，失礼了不是？快坐下，用些饭菜！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苏浅确实很饿了，也不假客气，道了声谢，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于夫人看了一会儿，便说道：“你慢慢用，我便不打扰了。门口候着的是我的大丫鬟丹澄，这几日你在府中就由她伺候，若有什么不便为难之处便来寻我，没妨碍的。”

    苏浅早早咽下口中饭菜，起身向于夫人道谢：“辛苦夫人为小女安排了。”

    －

    且说苏浅继续吃着，于夫人也回到了正院。

    房内，于大人正躺在榻上翻着本书，于夫人靠着他坐下，一把抽开他的书，盯着他惊叹道：“这姑娘十有八九是靖昌候夫人的亲女儿。”

    于知府也不恼火，颇有兴致地问道：“哦？如何这般肯定？”

    “我与靖昌候夫人年纪相仿，年少时参加赏花宴什么的，总要碰面的。她呀，豆蔻年华时可是长了一副清丽无双的好容貌，我这爱美之心怎会轻易忘了。

    那姑娘沐浴后走出来，跟当年的靖昌候夫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除了黑了点，瘦了点，可这黑、瘦那都是能养回来的呀！你说是不是？”

    “还有一点，她的小手指头与靖昌候一样是弯的。”于知府补充道。

    于夫人夸张地拍了于知府一下，道：“如此一来，可是更加确定了呢！

    待查清之后可一定要判了周婆子，你是不知道姑娘家有多可怜，伺候她沐浴的婢女出来跟我说，她身上到处是疤痕，想必是常常挨打。可恨，不过是一家仆，竟敢做出如此恶毒的背主之事！”

    “人心难测，抑或他们之间有我们不知道的恩怨。”

    “哎，什么恩怨啊，要拿甫一出生的婴孩作伐子，说到底还是本性恶毒，只可怜了无辜的姑娘。”

 赴京城

    苏浅并不知道知府夫妇对她的怜爱。她躺在舒适柔软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在想于大人会不会去查？若是查清了，京城那边又会作何反应？而她又一定要去京城吗？

    她并不贪恋京城的富贵荣华，也想过不揭破身世远离把曾经的小姑娘生吞活剥了的靖昌侯府，逃脱了周婆子，就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然则，她若不揭穿自己的身世，那么周婆子一辈子都不必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不能让她受到惩罚，不能为小姑娘所受的苦难讨回公道，苏浅是万分不甘心的。

    而在小姑娘曾经的人生里，即便她提前不知真相，没有告发周婆子，也被靖昌侯府找到了，那便是命运如此，还不如她主动些。

    想通了，苏浅便不纠结了，反正爱她的家人都不在身边了，而古代，女子在哪里都不好过，所谓自由自在更是痴心妄想，不如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路一步一步走下去，日子一天一天熬下去。

    －

    苏浅在知府府衙后宅悠闲了几日，被于夫人悉心照料着，又抽了一日出去卖了支人参，买了些名贵药材种子，充分利用起她的灵泉空间。

    一时间竟也没有着急地去打探案子的进展。

    这日，后院门房处来报，有位叫阿年的来找她。苏浅听到来人是谁，便火急火燎地前往。待她赶到时，倒被门口的阿年吓了一跳。原来阿年怕来府衙找她会有妨碍，便换上了女装。

    苏浅瞠目结舌地看着别别扭扭的阿年，一时间还真反应不过来。

    阿年被盯得有些恼羞成怒，撇了撇嘴说道：“看呆了？”

    “哦，我们去···”苏浅正考虑着跟阿年去哪里说会儿子悄悄话，就见身后的婢女丹澄跟上来：“既然是姑娘相熟的，大可请进您院中一坐。”

    “会不会打搅？”能进府中自然是好的，到外面，说话总归多有不便。

    “无妨的。”

    人家都这样说了，苏浅也不是不识抬举的，便大方地带着阿年进了自己所在的院中。

    阿年废话不说，直接讲了自苏浅离开陶家村后发生的事。

    周婆子迟迟等不到苏浅回来，便恼火的在屋中大喊大叫，陶婶儿一家听到了担心出了事便上山找苏浅，后来又带着村长和猎户去找。

    他们一行人找到了苏浅安排的老虎吃人的痕迹，猎户仔细查看了许久，虽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毕竟是人为的，当然瞧着不对了），可又很难有其他的解释，毕竟老虎的痕迹是确定的，撕碎的衣裳也在，而人又没了，那便只能是老虎把人吃了。

    之后就是全村都知道周丫头被老虎吃了，而村长也将这个消息告知了周婆子和徐氏。

    苏浅打断阿年问道：“你不好奇我怎么安排出那般假象连猎户都骗过了？”

    “你的那些秘密我才不稀罕知道呢！别打岔，说到重点了！周婆子和徐氏被告知后是什么反应，我没打探出来，只知道最后是陶婶儿一家给你立了衣冠冢。对了，后来陶婶儿知道真相后可把你骂惨了。”

    “她都知道了吧？”

    “嗯，三日前，捕快便把周婆子和徐氏抓走了。我就去了陶婶儿家，跟他们讲了你假死脱身的事，开始可生气了，把你一顿骂，后来听了你的身世和告知的顾虑，也就理解了。人参，我也给他们留下了，死活不要，我费了老鼻子劲儿才跑出来的。”

    说到这儿，阿年脸上竟然罕见地出现了些许红晕，只不过苏浅大条地没有发现。

    阿年晃了晃脑袋，继续问道：“周婆子和徐氏被抓了，是查清了？”

    “你来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她们被抓了，不过想必快有结果了。”

    阿年本想说一句挺好的，却发现苏浅若有所思地瞧着她，“怎么了？这样看着我？”

    “若是查清了，我大概会去京城。”

    “嗯，也算苦尽甘来了。”

    苏浅摇摇头：“前程未知呢！你呢？”

    “我，我怎么了？”

    “继续当乞丐？继续流浪？”

    “那不然呢？跟你去京城给你当丫鬟？”

    “我是想你跟我去京城的，但不是给我当丫鬟。你随我去京城，咱们两人搭伴儿做点小生意。你呢，有了安身立命的营生，跟妹妹定下来；我呢，也有个退路。”

    “退路？”阿年不明白即将去过富贵生活的人怎么突然丧气了起来。

    “我总觉得靖昌候府的日子未必会好过，所以想着提前筹谋。而且能在陌生的地方有个熟识信任的人，会很安心吧！”

    她说完，阿年紧皱着眉头也没回话，虽然期望能有自己人一起赴京，但她也不想强人所难：“你不必勉强，我也就是这么一说，日子不好过什么的是我瞎担心的。”

    “想太多了吧？我会为了你勉强自己？不过去京城这事儿啊，倒是可以考虑看看，毕竟也是最繁华的地方，见识一下总归不亏。”

    “真的？”

    “就算真的，我也是为了阿福，你可别自作多情。”

    苏浅内心已经翻了无数个白眼，悄悄念了句死傲娇，道：“好好好，你是为了阿福，一点都不是为了我，行了吧？”

    两人还想说些什么，丹澄却进来了：“姑娘，咱们大人和夫人请您去前院呢！”

    阿年一听便起身道：“正好，我该说都说完了，走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导致苏浅一些嘱咐都没来得及说。她朝丹澄不好意思地笑笑，就随着她一路前往前院。

    到前院花厅时，于知府和于夫人正端坐在主位，似乎是在等她。苏浅上前按照这几日丹澄提点的样子见了礼。

    于夫人扑哧一声，调笑道：“您瞧，这才几日便有贵女的风范了，可见啊，这有些东西就是天生的。”

    这话的意思是？

    “京城那边确认了印记，昨日，徐氏和周婆子先后招供，你所说之事确系属实。”随着于知府郑重严肃的话音落下，苏浅提着的心也石头般落地。

    “京城靖昌侯府那边已派了人来接你，不日便到。这几日你便继续暂住府内吧！”

    苏浅随即跪下：“大人与夫人的恩德，小女无以为报。”

    于夫人连忙拉起她：“快起来，还不都是应该的。”

    于知府意味深长地瞧着苏浅，思索着他所调查到的事，周婆子被捉奸，假死脱身，出手人参，这桩桩件件都出自这丫头之手。

    虽说也有好运使然，但也确实是聪慧的姑娘，这样的姑娘进了京城，他都有些期待靖昌候府的大戏了。

    这么想着，他便也不介意再加点料：“周婆子所犯按律应以拐卖罪判刑，处以凌迟极刑，但若获罪凌迟，则累及亲眷名声，京城那边有人按下了，只判了流放西北沙塔。对此我也无能为力。”

    有人？是谁？不管是谁，都定是假千金最大的倚仗。

    “大人仁义，小女明白。”

    于夫人总觉得两人在打什么哑谜，正想问问，却不曾想师爷来了说道：“大人，周婆子在牢里闹起来了，非要见姑娘一面。”

    “好大的脸面啊，她要见谁就见谁！”于夫人也是打心眼儿里厌恶这个周婆子，一边说一边翻了个白眼，哪有平常得体贵夫人的样子。

    “夫人，十二年朝夕相处，她既要见我，那我便去再见她一面。”

    于夫人还想说什么却被于知府打断了：“想去便去吧！最后一面了。”

    －

    苏浅随着牢头一路来到了关押周婆子和徐氏的牢房。

    周婆子已再没有了那日听到苏浅被老虎吃了的喜悦，她两颊凹陷，头发凌乱，衣衫褴褛，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魂儿都被吸走了。

    而徐氏抱着双臂、埋着头，窝在角落里坐着，瞧着与周婆子也没什么不同。

    “您要见我？”

    听到她的声音，周婆子和徐氏齐齐抬头看向她，徐氏反应激烈，发疯似地扑上来：“是你，是你，我大好的日子都毁在你手里了，贱、人，你赔我，赔我！”

    苏浅懒得理那已经疯癫了的徐氏，而是等着周婆子的下文。而周婆子缓缓起身，顺了顺头发，昂起头，似乎如此便又能是那个可以随意打骂她的周婆子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浅便知道周婆子想问这个，“说起来，多亏您和徐氏操心我的亲事，若不然，我怎能脱离苦海呢！”

    徐氏闻言瞪大了双目，狰狞道：“不可能，你没听见，不可能，不可能，不···”徐氏似乎是承受不了自己挖坑葬送了自己的打击，跌落在地，脸色灰败得更加厉害。

    “您要见我就为了问这个？没有别的想问吗？比如您的里衣是怎么跑到王五婶儿的盆儿里的？”

    “也是你！”

    瞧着周婆子气得肉都抽筋的脸，苏浅笑得更加灿烂了：“是啊！仔细想想我可为您做了不少事呢！本来呢，我是没兴趣观赏输的一败涂地的人的结局，可您非给我这个机会，啧啧，瞧见这样的你倒真是痛快极了。”

    周婆子忽然大笑起来，倒真像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她倏地靠近苏浅，阴恻恻地说道：“你不会以为靖昌候府还有你的位置吧？你大可回去试试？这么多年了，我今日就对你善良一次——”

    苏浅狡黠挑眉，一脸不以为然地说道：“您的亲孙女跟当今三皇子青梅竹马，您是想告诉我这个吗？”

    苏浅也是见到周婆子后才猛然想起，鬼差大人说过的，假千金跟三皇子羡煞旁人的感情让亲事艰难的小姑娘嫉妒的事。

    周婆子的笑容僵住了，笑声卡在了嗓子眼，她浑身颤抖着仿佛突然开窍了一般：“你不是她，你不是周丫，你不是！你不是！”

    苏浅靠近她，用平静又温柔的语调吹在周婆子的脸颊上：“是呢！我不是周丫！我是鬼，来找你索命的鬼！”

    周婆子登时后退，软了身子，趴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吐起酸水来，苏浅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说道：“你本应被处以凌迟极刑，可有人为你压了下来，改判了流放，你很庆幸吧？”

    苏浅讥笑：“我亦然，往后啊，你有大把的日子体会——生不如死。”

    －

    “姑娘，下个客舍还远着呢，前面有个茶棚，咱们先歇歇脚？”

    坐在轿中的苏浅掀开帘子，看向问话的妇人，她恭恭敬敬地垂眸，露出花布包着的齐整的发髻，衣裳虽不是绸缎，却也是干干净净没有补丁的，瞧着沉稳体面。

    这妇人唤作石婆子，是靖昌侯府派来的，领头接她的人。

    这些思索一闪而过，苏浅不动声色笑着道：“您安排就好。”

    落下帘子，就看见一个乖乖巧巧的小妹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瞅着她，苏浅伸出手指轻弹了一下她的小鼻梁：“看什么呀？小福？”

    原来小妹妹正是阿年养大的小福，小福见陌生和善的大姐姐跟她说话，不由得害羞了起来，躲回了自家阿姐怀里，阿年坏坏地挠她的痒痒，嘴上笑话着：“小丫头还会不好意思了。”

    小福“咯咯咯”地笑起来，边笑还边使劲儿往阿年怀里钻，盖在额头上的厚厚的刘海儿被弄乱了，隐隐能瞧见额角那个红红的胎记。

    阿年脸上笑着，心里却不是滋味，她当然知道小福为什么害羞，从小到大，对她抱有善意的人屈指可数，太多的人或无意或有意地指着那个脸上的胎记认定小福是不祥之人。

    她没有三头六臂护着，小福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可小福乖巧贴心从不说出来让自己难受，受了委屈，不说出来，可若是接受到了别人的善意，便会害羞个没完。

    她们从延宁府启程几日了，苏浅跟着阿年一起照顾小福，梳头，喂水，抱着她睡觉，小福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跟自家阿姐一样爱护自己的人，心里头热热的，总是在害羞。

    而苏浅自看见小福第一眼，便心疼了这个小妹妹，不过一个硬币大的胎记，若是在现代没人会太在意，可是在古代，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胎记便让一个小娃娃成了不祥之人，成了弃婴、孤女，还真是应了那句：有时，女子的苦难从一出生便注定了。

    可这并不是她的错啊！明明是这吃人的世道不公啊！

    苏浅见姐妹俩闹累了，便拿起水囊给小福喂几口蜜水，“哟，这殷勤献的，想跟我抢妹妹啊！”这带刺儿的话听着像是生气，若是忽略阿年温和带笑的眉眼的话。

    “就抢，怎么样？”

    “这辈子你抢不走咯！”

    瞧她嘚瑟的样子，苏浅抬手给了她一个暴栗，两人自从决定一起赴京，共奔前程，对彼此的信任便更上一层，如今打打闹闹地相处倒真像是家人了。

    “不打了，我有正经话跟你说。”

    苏浅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听着，阿年便像模像样地剖析起来：“我觉着侯府不像你想得那样不待见你。”

    “何以见得啊？”

    “我当乞丐这么多年最知道这些大户人家的下人多会狗仗人势了，可侯府派来接你的这些人都挺规矩的，对你就不说了，对我们姐妹的态度也不差，这不就是侯府看重，盼着你归家的意思吗？”

    说完，阿年一脸自信的样子，等着苏浅的后话。

 红云朵

    这话还要从五日前说起。

    那日石婆子领着侯府护卫到了延宁府，恭顺地从于夫人那里接到了她们三人。苏浅询问能否带着阿年姐妹一起动身，石婆子没给任何难堪，只说听从她的安排，哪怕因此石婆子自个儿去了拉行李的马车坐着也未有抱怨。

    阿年理所当然会认为这是因为侯府看重，底下人才不敢造次，但苏浅却并不这样认为。

    在延宁府时，苏浅以为石婆子一时恭顺是碍于知府夫妇，可在路上走了这几日，她依旧如此，且无任何面甜心苦的举止，这倒让苏浅困惑起来：“还真是出乎意料呢！”

    “姑娘，茶棚到了，您下来喝口茶水，舒展舒展？”

    “这便来。”

    苏浅带着阿年和小福坐在一起，其他护卫在她们不远处三三两两地聚着，而石婆子不知怎的，这么一会儿工夫，就跟店家娘子唠上了，乐呵呵的，亲切得会让不知道的人以为她是人家的邻居呢！

    “阿年，你瞧，石婆子怎么待人？”

    阿年自然也看见了：“你的意思是石婆子本性如此，并不是候府吩咐？”

    “是不是本性如此，咱们叫过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阿年随即叫道：“石婆子？”

    石婆子听到即刻来到了跟前：“姑娘们，可是有什么吩咐？”

    苏浅和气道：“你来坐，我不过想着趁这会儿功夫，问你些事，可吗？”

    石婆子大咧咧地按照苏浅说的坐下了，嘴里利落地答应着：“您问便是。”

    苏浅面上忐忑：“府中一切都好吗？”

    “都好都好，老太君、侯爷侯夫人，二爷三爷都盼着您回去呢！”

    “我也盼着见他们呢！”苏浅适当露出一点孺慕，便调转了话头，像是闲聊一般问道：“您在府上当什么差啊？”

    “我管着洗衣房的活计，专门给夫人小姐们浆洗衣裳的。”

    “这是个好活吧？您不远千里来接人，回去万一活计再丢了？”

    “不会，我自个儿的大姑娘顶着呢，她能干，我这才敢自告奋勇跟嫂子要过这接您的重担啊！”

    苏浅抓住话茬，问道：“这么说，开始不是您来？”

    “本来侯夫人可是亲派了她的贴身嬷嬷庆嬷嬷来的，可不巧儿，来前儿摔了胳膊，这差事便被庆嬷嬷托付给我嫂子了，我嫂子也在府中当差，她是接了差事，可又放心不下家里的小孙孙，我怕嫂子耽误了差事，便自请来接您了，正好也见识见识外面，不是？”

    苏浅与阿年心照不宣地对了眼神，复又闲聊起来：“方才见您与茶棚娘子相谈甚欢？”

    “对，我们是老乡呢，我离乡些许年了，已经没了口音，她还有呢，听着很是亲切。”

    “他乡遇老乡，可是喜事，您再去吧，所幸我这儿没什么事儿了。”

    “哎，那奴婢就再去唠一会儿，您有什么吩咐随时叫我。”说着便大步迈开去找那茶摊娘子。

    她一走，阿年便道：“她这性子确实是好，看样子接这差事也纯属意外。如此一来这侯府之行到底是福是祸还真是不可测啊！”

    苏浅早就心中有数，此刻十分淡然：“走到这一步也没别的路了，能去京城见识一番也算不枉此生。”

    －

    一行人赶到客舍时恰是傍晚时分，苏浅下了马车，四处眺望，落日的微光笼罩着来时的片片丛林，荒芜的官道铺设着黄昏的悲壮与苍凉，纵使苏浅见识了一路的风景，此时此刻仍是生出无限的怅惘！

    苏浅随着护卫进入客舍，只甫一进入，护卫们便立刻拔剑警惕起来，原来客舍内，竟坐了不少带刀大汉，都是习武之人，猛然相遇，自然谨慎。

    客舍的小二眼看不对连忙解释道：“别动手别动手，都是正经客人，正经客人。”

    说话间，正威镖局此次走镖的带头人率先站了出来，拱手道：“正威镖局。”

    苏浅这边的护卫领头人胡护卫也看清了他们衣裳的标识和镖旗，便收剑客气地回道：“靖昌侯府。方才失礼，还望见谅！”

    “无妨无妨，出门在外自该小心为上。”

    一场未曾起来的摩擦消弭于双方的互报家门中。可楼下终究人流冗杂，石婆子安排苏浅带着阿年小福直接上了楼上的客房，晚膳也在房间里用了。

    走上楼梯时，苏浅回身想要扶着抱着小福的阿年，却发现小福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客舍角落的方向，当苏浅望过去时便明白了原因。

    角落里坐着一个瘦削的姑娘，也穿了镖师们统一的短打，明明与周围的镖师是一起的，可自成结界，最让人瞩目的便是她脸上那一大块云朵般的红色印记了，想来小福是为了这个才盯着。

    不知不觉，苏浅盯着久了点，那姑娘似有所觉，锐利的目光直直地射向苏浅，苏浅吓了一跳，仿佛被狼王盯上了一般，直觉这姑娘是个可怕的，便移开目光带着阿年小福进了客房。

    是夜，众人用了晚膳，收拾了自己，都沉沉进入了梦乡，唯独苏浅缓缓地坐了起来。

    因着她的五感在空间里灵气的洗礼下变得比常人敏锐许多，方能察觉，此刻看似万籁俱静，实则暗藏汹涌。她悄悄起身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丁点门缝，把黑暗中的情形瞧了个清楚，遂不动声色地关门回了床上。

    －

    “红云朵，那根百年人参在你手中丢了，回头到了镖局，你要自己给总镖头和雇主交代，别连累咱们兄弟。”

    “昨夜有人用了迷香迷晕了我，如今应该先找出那个人，而后就能知道人参去了哪儿，而不是此刻就将黑锅给我背。”

    “迷香？你红云朵是谁？师承谁人门下？还能被区区迷香迷倒？莫不是你监守自盗编出来的借口吧！谁不知道你那师父等着人参救命呢！”

    “老子一身本领，想要人参自己会赚，若是我盗了这人参，我不得好死。”

    “诅咒发誓有什么用，人参已经丢了，你就得负责！”

    大清早的，镖局的人便闹了起来。苏浅带着阿年小福听了一耳朵，大体明白了这一根人参引发的争执。

    旁人不知道，苏浅却清楚得很，那个脸上有印记被叫做红云朵的姑娘确是冤枉的。而与她对峙的镖头镖师们正是想要诬陷针对她。

    苏浅本人的处境实在容不得她在未进京城时便惹上这样一方势力，瞧那姑娘身手不凡，应该不会出大事，正想退回去，便看见小福红红的眼眶，楞了一下，兀自叹了口气，“看来这小小的娃娃也会物伤其类了。”

    苏浅回身往前一步，瞧着仍在对峙的双方，沉声道：“店家，今日一早，可有客人离开？”

    “还没人离开呢，这才什么时辰哪，早食还没上呢！”

    “好。诸位，昨夜我们同住一家客舍，而昨夜这家客舍中丢了一根百年人参，虽然此刻正威镖局并未怀疑我们，但若这件事最终被闹到官府，官府定然会重新追查昨夜客舍中的所有人，到时我们便都成了这案子的嫌疑人，我千里迢迢赴京归家，不想在路上惹上这不清不楚的事，此刻便想自证清白。”

    楼下一正在等早食的客商说道：“姑娘想要如何自证清白？”

    “镖头，你出镖师十二人，我们这些客人也派出护卫十二人，二人一队，互相监视，查遍这客舍的每一个房间、角落，若人参是客舍中人偷的，想必此刻仍被藏在客舍中，找到它不就找到偷参之人了？”

    镖头没来得及回话，就有一蠢笨的镖师嚷嚷道：“那可不一定，也许早就有人里应外合将人参运了出去。”

    客商第一个不愿意地说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拖家带口途径这客舍，难道还能提前知道你正威镖局的货，再准备好人在外面等着，谋夺你的货，你这么说我们岂不是都成了江洋大盗了？”

    “就是，顶多有人见财起意，一时做了错事，怎么还能我们暗里谋划呢！”

    镖头想说什么，那叫红云朵的女子却开口了：“查！查不到人参查到迷香也可！”

    “你竟还在这儿拿迷香搅混水？”

    红云朵眼神狠厉，道：“镖头迟迟不愿意与客舍其他人一起查看，该不会你才是那个监守自盗的吧？”

    旁边的镖师愤愤然：“你含血喷人！”

    镖师们还想说什么，却被镖头阻止了：“正威镖局本无意怀疑在场诸位，只是诸位若实在要多此一举，那我们镖师便同诸位辛苦一场吧，只是最后若是什么都没查到，红云朵，看你还怎么推脱！”

    众人安坐，等待着结果，一队一队的人纷纷查探起来，镖头眉头紧锁，而红云朵盯着查探镖师房间的人，一动不动。

    比起找到人参让镖头昨夜做了无用功，他更不想那迷香被搜到，本来就是暗地里排除异己，若到时候红云朵查出了迷香，抓住了他的把柄，回去跟总镖头可是不好交代，都是这个靖昌侯府的多管闲事。

    这么想着，那镖头便朝下面一个镖师示意了一下。那镖师点了点头，随后便像是有了摸索方向似的找了起来，苏浅轻易抓住了那点变化，心里想着，倒是不用胡护卫帮忙了。

    “找到了！”

    镖头猛地起身：“果真找到了？人参？”

    “正是！”

    “好好好，如此，咱们就好向雇主和总镖头交代了。”说着又转身向还在搜索着的靖昌侯府护卫们说道：“辛苦兄弟们一场，好了，不必再忙了。”

    说着镖头已经做好了红云朵会反对的准备，却不曾想她并未说话。

    而苏浅也没打算继续得罪人，便说道：“人参找到了，瞧它被藏起来的地方也根本确定不了是谁拿的，但我们也无能为力了，查看就到这里吧！用了早食，大家也都该启程了。”

 初入侯府

    再次启程，小福时不时就要往外看去，苏浅也是犯愁了，谁能想到客舍一别，他们和正威镖局的人倒成了路上结伴而行的。

    虽说石婆子认为如此更加能一路安然，可苏浅觉得正威镖局那头头不记恨她就谢天谢地了。

    －

    “姑娘，姑娘，咱们到了，您瞧，前面就是尚华门了，进了尚华门啊就是京城东坊。”

    阿年听到东坊，便说道：“到了东坊，我和小福便下车，去找石婆子介绍的那家牙行。”

    “嗯，万事小心，身上银子还够吧？”

    “够，你之前给的都没怎么花呢！”

    “若是遇到事情，解决不了，就通过石婆子找我。”

    “我会的，你也不必太担心，我混迹市井的本事那也不是闹着玩的！”

    两人还想说什么，便听石婆子说道：“姑娘，正威镖局的人找您。”

    苏浅掀开轿帘，便见那个红云朵的姑娘拱手道：“当初客舍之事多谢。”

    走了这小半程路，再没看出来是这姑娘故意带着镖局保护她们一行那就是傻了，苏浅也感激，便说道：“也多谢姑娘一路维护之恩。”

    那红云朵也不粘缠，干脆利落道：“如此咱们也算两不相欠，后会有期。”

    “哎？你等一下！”

    苏浅叫住了她，望了望镖局的其他人并没怎么注意这边，便借着袖子的遮挡将空间里的人参顺手递给了她。

    苏浅手里有种不完用不完的人参，送出一根不过是举手之劳，既然知道这好姑娘十分需要，没道理见死不救。

    红云朵楞了半晌，还没反应过来，苏浅的车马便离开了。

    红云朵藏起手中的人参，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深深地记住了那个充满善意且聪慧的女子。

    －

    入了尚华门，没多久便到了热闹非凡的东坊，阿年和小福随即离去。苏浅想着也该提前了解了解侯府的众人了，便叫石婆子上马车陪她坐。

    苏浅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石婆子却是热心肠细致地回着，不过片刻功夫便大概了解了侯府内的情形。

    如今靖昌侯府当家人是她这具身体的生父－靖昌候，侯夫人周氏便是她的生母，世子苏青则便是她的亲兄长，娶妻苗氏，还有假千金苏青瑜，这五人便是大房；

    另外还有老太君大李氏，她的祖母；二叔和二夫人林氏，只一女苏青韵；三叔和三夫人小李氏，小李氏是祖母娘家晚辈，生有二子苏青桓、苏青哲。

    这些人大抵就是她回到侯府后需要面对的了，而应当如何应对他们，还需入府后细细观察和思量。

    此刻的苏浅没费那个精神，她掀开帘子向外瞧了瞧，店铺林立，人烟阜盛，街道之繁华为一路走来之最，不愧是王朝中心－京城。

    又走了一会儿，忽转入一条宽敞宁静的街道，街北头蹲着两个大石狮子，肃穆威严，往上看是正门牌匾，匾上书写着“靖昌侯府”四个大字。

    到了正门，它却不开，马车也不停，直直走向了角门。苏浅淡淡地瞧了几眼，便放下了帘子。

    石婆子在旁边也瞧见了这情形，搓了搓手，有些不自然地说道：“那个，府上一般都是客人来访才开正门，姑娘您是自家小姐，对，自家小姐，走角门也是寻常的。”

    苏浅轻笑了下，并未为难。面上云淡风轻，只内心可不平静，未曾想有朝一日她也体验了一把林妹妹的人生，本该忿忿不平的事儿，倒因为与女神的那点同病相怜，让她兀自得意起来。

    眼见着角门将到，苏浅掏出一个荷包直接塞进了石婆子的怀里。

    石婆子摸出是银子连忙拒绝：“姑娘，不可，不可啊！”

    苏浅按住她的手说道：“阿年和小福姐妹俩初入京城，有诸多不懂的地方，若她们来找我，还望石婆子你给我递个消息。”

    “您放心，这顺手的事儿，我会的，委实不用···”

    “您一路照拂，我感激不尽。就收着吧，只一点，别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嫂子。”

    石婆子一时不明白苏浅话里的意思，犹豫之际，角门便到了。

    进了角门，便见一位饶有派头的嬷嬷等着，石婆子快走几步上前道：“庆嬷嬷您怎的亲自来迎了？等久了吧？”

    那嬷嬷拍了石婆子一下，道：“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什么金贵人儿，能来迎咱们姑娘才是福气呢！”

    “对对对，瞧我这臭嘴！”

    “你一路也辛苦了，差事即已办妥，且去歇了吧，松快松快。”说着，那庆嬷嬷上前扶住了苏浅，苏浅向石婆子道了谢，随着庆嬷嬷一路走着。

    庆嬷嬷笑得热烈，“姑娘，咱们这会儿先去大夫人也就是您的母亲那里，她呀可是日夜都盼着您呢！说起来，本该是我这老婆子亲自去接姑娘的，只我这年纪大了，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就不成了，说到底是老奴没福分。”

    苏浅顺着对方的话奉承道：“嬷嬷，快别这么说，还是您的身体为重，如今都好些了吧？”

    “养了好久，总算好些了，听说姑娘到了，便跟底下人抢了这机会来迎您了。”

    瞧这庆嬷嬷的言行举止，若不是在交换灵魂时从鬼差大人那里得知这侯府是个虎狼窝，小姑娘在这里将会活不下去，她都当这位是多好的人了。

    说得多欢喜她归来似的，还不是连正门都不开，一个正经的主子都不曾来迎吗？

    穿过抄手游廊，又绕了几条小径，走得苏浅这个不识古建筑的人晕乎乎的，待庆嬷嬷说到了时，苏浅一行人已站到了一院落前。

    “蘅兰苑，这是大夫人的院子，以后您常来便熟悉了。”

    说话间，正屋走出一位夫人，头上珠钗华贵，一身翡翠攒丝裙尽显雍容。苏浅心道：这应该就是侯夫人周氏了。只见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颜，缓步迎上来，离苏浅只剩几步之地，却忽地楞在了原处。

    待苏浅走到她面前时，她仍未有任何反应，庆嬷嬷倾身向前：“夫人，这就是咱们姑娘了，您瞧，多有您豆蔻年华时的风采呀！”

    听着这话，苏浅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虽说她已消了些许过往陶家村时那又黑又瘦的模样，但也绝谈不上风采啊！哎，这嬷嬷的嘴呀！不过这话倒是提醒了苏浅，原来她的容貌真的很像周氏。

    却说周氏听了这话，回过神儿来，略慌乱地拿帕子点了点微红的眼角，上前握住苏浅的手说道：“对，这才是我的女儿啊！”

    苏浅这会儿倒是觉出了周氏转变出来的几分真心，随着她进了屋内。

    周氏拉着苏浅坐下，先是摸着她的脸颊念着好孩子，又抚摸上她的脑袋，因为常年的亏待，苏浅的头发干柴枯黄，周氏自然察觉了出来，再看苏浅干瘪的小身板，似是难以抑制的红了眼眶，哽咽道：“我的乖女，这些年受苦了。”

    都叫乖女了，苏浅自然无法不作反应，连忙安慰：“母亲别难过，女儿能回到您身边已然很好了。”

    说着庆嬷嬷也上前轻拍周氏的背脊，道：“夫人快莫伤心了，咱们姑娘看到您这样该不安了，再者，姑娘这一路风尘仆仆，还未沐浴更衣呢！”

    “对、对，先沐浴，也不必去给你安排的院子折腾了，就这儿，待收拾好了，再跟母亲好好说说话。”

    说着，她顿了一下，又继续道：“你祖母年纪大了，习惯了晌午后歇觉，咱们晚膳前去相见问安便是。”

    苏浅由着她的安排行事，好一顿忙活，待再坐下时，面前已经摆满了糕点。

    “来，尝尝我让小厨房给你准备的点心。”周氏殷勤地让她吃东西，仿佛这样就能填补上她身体十几年的缺失。

    苏浅听话的拿起一块儿糕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周氏见她吃完一块儿便连忙问道：“合不合口味？”

    “母亲，好吃的。”苏浅一脸孺慕地应着周氏，又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糕点，递到她面前说道：“母亲，您也吃。”

    “好好好，母亲也尝尝。”周氏接过糕点，苏浅手掌上的茧子和手腕上的伤疤清晰地展露于她眼前，她一把抓住苏浅的细手腕，“这些伤是？”

    旁边的庆嬷嬷先一步出声，像是恨极了的样子：“定是周婆子那杀千刀的，作践咱们姑娘。”

    周氏继续向上撸起苏浅的窄袖，瞧见遍布伤痕的小手臂，浑身颤抖起来，继而拿起帕子捂住嘴哭了起来。

    苏浅见状凑到她跟前儿蹲下来安慰道：“母亲，过去的都过去了，女儿如今回到您身边了，以后有数不尽的好日子呢！”

    周氏抱住她，心酸地哭着：“我苦命的女儿啊！”

    自相见后，苏浅感觉得到周氏待她也算真心，听着周氏如此伤心的哭泣，她心里也并不得意。

    可不让侯府众人知道周婆子是如何对她的是不可能的，只盼周氏不过伤心一时，过后就会好了，她也能不那么愧疚。

    周氏哭了一阵儿便被劝下了，后又一直拽着苏浅说话。

    眼见着日落黄昏，院中来了个姑娘，恭顺地站在门外，口齿伶俐地道：“大夫人，老太太收拾好了，叫姑娘过去瞧瞧呢！”

 众生相

    话说周氏得了消息，便带着苏浅到了荣华居，府上老太君的院子。

    门口的帘子被丫鬟打开，屋中的热气和笑闹声一股脑的传了出来，在苏浅走入的刹那，屋内安静了下来。

    苏浅感觉到众人的打量，像是一无所觉一样，低头装乖。而周氏更是面色不变地忽略了尴尬的气氛，径直向前一步：“母亲，这便是我那找回来的姑娘。”

    坐在上首的老太太并未为难周氏，顺着嗯了一声：“瞧着倒是恭顺。”

    周氏动作极小地拍了下苏浅的手背，苏浅随即上前，行礼问安道：“祖母万安。”

    这回上首的老太君未说话，苏浅的右后方却传来动静：“哎呀，老太太，您瞧这姑娘哪像是乡野出身，这举手投足十分有度啊！”

    得，敢这么在府上老太君面前不加掩饰地揶揄人的，想必就是那位老太君的娘家侄女，嫁了侯府三爷的三夫人小李氏了。

    苏浅转身再行一礼，温和解释：“母亲来时教导过。”

    老太君听了这话十分给面子：“你母亲自是知书达理，钟灵毓秀，几句点拨便能让人通透。”

    “母亲，这称赞儿媳可受之有愧啊！”

    三夫人小李氏撇了撇嘴说道：“哎呀，二嫂，您瞧瞧，这婆媳俩又来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二夫人这会儿被醋劲儿上来的三夫人拽着，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算是应答。

    三夫人也并不强求，只自己一顿插科打诨，屋里的气氛再次热闹起来。

    苏浅也随着周氏在老太君的右下首坐了下来。坐定后，苏浅才察觉老太君身边的那位姑娘正瞧着自己。

    姑娘一身嫩绿百蝶掐腰裙衬出微凉秋日里的一抹春色，衣领处几朵毛绒点缀，惹人怜爱，她肌肤胜雪，一双杏仁眼潋滟动人，只见她朱唇轻启，道：“母亲，听说姐姐归来，我便想立时前往相见的，又怕扰了姐姐与您倾诉，这才先来祖母这儿等着。”

    原来，这位美人儿便是那个假千金苏青瑜了。

    “你一向懂事，我又不是不知。”

    苏青瑜低头娇羞一笑，复又望向苏浅道：“姐姐，我可以叫你姐姐吗？我本无颜来见你···”

    苏青瑜的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了：“阿瑜姐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怎么就不能面对她了？你又没有做错任何事，是她自己命不好罢了。”

    说话的姑娘一双圆溜溜的眸子瞪着苏浅，仿佛是她罪大恶极地惹了阿瑜姐姐难过。

    旁边的二夫人连忙拉了拉她，打圆场道：“青韵这个皮丫头，说话惯是没规矩，别介意，别介意。”

    上首的老太君丝毫不怪罪：“话糙理不糙。”

    说着，她牵过苏青瑜的手，满目慈祥地说道：“这段日子因着这事儿，你是日夜心神不安，总是愧疚万分。可我的阿瑜呀，你又何尝不无辜啊！

    曾经觉着最可恨的便是那周婆子，可如今细细思量，若是没有她，我的阿瑜岂不是就与我失了这祖孙缘分了吗？想到这儿，祖母啊，连最后一点埋怨都没有了，没有了。”

    “祖母。”只见苏青瑜满眼孺慕，含泪扑进了老太君的怀里。两人相拥而泣，仿佛要生离死别一般。

    周氏看一眼上首哭作一团的两人，又看一眼旁边坐着一动不动的苏浅，颇有种被架在火上，进一步退一步都里外不是人的难堪。

    如坐针毡地犹豫了一会儿，眼见二夫人和三夫人已然起身前去安慰，周氏也选择了同去安慰那祖孙俩。

    偌大的厅堂，主子们哭作一团，下人们面面相觑。

    而苏浅好似看官般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人演绎着悲欢离合的亲情大戏。若说妒忌心酸倒也没有，但也着实觉得太过索然无味。

    待到劝慰好后，众人回过头，一眼便瞧见从容坐在原位，眼神淡然的苏浅，她明明没什么情绪，可就是莫名觉得她像瞧傻子似的瞧着她们。

    连最是高高在上的老太君面上也讪讪的，泪珠还不尴不尬的挂在脸上，而三夫人拿着帕子扶了扶略微凌乱的发髻，有些恼羞成怒地说道：“哟，咱们这位新姑娘倒是会看笑话。”

    周氏自觉方才已然冷落了苏浅，此刻便不愿三弟妹再给她使脸子：“姑娘方回来，还认生着呢，也怕给咱们添乱。”

    苏青瑜也赶忙说道：“都怪我才是，好端端的哭个什么劲儿，不仅累了祖母为我难过，还把姐姐忽略了。姐姐，是阿瑜不懂事了。”

    苏浅实在厌恶应付这话里话外的矫揉造作，平静地应了句：“无妨。”

    许是怕苏浅这种随意的态度再度引起众人的不悦，周氏连忙岔开话题道：“母亲，说起来这丫头还没个咱们苏家的名字呢！您看是您给取一个名字，还是之后我跟侯爷商量？”

    老太君再次施舍眼神看向苏浅，比起开始时的冷淡多了些厌烦，“她一出生就不在侯府了，可见与侯府的缘分是浅淡得很，便叫苏浅吧！”

    苏浅？她万万没想到老太君会给她取这个名字。

    她在现代时就叫苏浅，其中还有些缘故。

    当初妈妈给她取的名字是苏简，寓意是希望她一辈子都能过简单幸福的日子，可她那不靠谱的老爸因为激动在电话那头听成了苏浅，上户口时她就成了这个名字。

    后来，妈妈每次为这事儿训他，老爸就狡辩说，浅浅，浅浅，多好听啊，一听就是漂亮女孩的名字。

    这些美好的过往一闪而过，她发自内心的喜欢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忽略了周氏的不安和其他人的不怀好意，起身道：“谢祖母赐名。”

    “嗯，阿瑜已然叫了你姐姐，那你便序齿为侯府的大姑娘吧。”

    话音刚落，众人未及反应，外头便有丫鬟来报：“老太君，侯爷二爷三爷和公子们都回了。”

    老太君登时吩咐道：“知会大厨房，准备摆膳吧！”

    不一会儿，苏浅便见着了三个中年大叔，一个青年人和两个少年人缓步进入，他们先是向老太君问安，复又分别坐在了各自夫人和母亲的身旁。

    不得不说三爷跟三夫人不愧是夫妻，同样大大咧咧按耐不住地出声：“大嫂，您旁边这位就是乡野来的那姑娘。”

    周氏温声应了声是，便让苏浅起身给他们行礼问安，她先问过了二叔三叔，又面向靖昌候道了声：“父亲万安。”

    比起二叔的静默，三叔的玩味，她这身为靖昌候的父亲更加威严，他转着大拇指上的扳指，颇为仔细地打量着她，那眼神很像苏浅从前见识过的，一刻薄大爷在菜市场对着一堆破烂便宜货挑挑拣拣时露出的眼神，苏浅敏锐地察觉到他恐怕是整个侯府最精明恶毒的人。

    靖昌候点了点头算是认下了这个女儿，苏浅也就坐回了位置。

    至于那三个与她同辈的公子哥儿，世子亲哥只淡淡告知了下大嫂回娘家探望生病的长辈，三房的那两个更是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她。

    晚膳已摆好，众人依次进入席间，侯府没有男女分席的规矩，入席后更是边用膳边谈笑风生。

    偶尔间还聊起一些之前便发生了如今才有结果的事，仿佛于无形之间营造了一个苏浅无法融入的氛围，又或者他们只是不曾注意到她的存在，就好似她不曾被拐走过，又好似她不曾归来。

    短短一日，苏浅已经清楚了小姑娘会心理扭曲的缘由。

    不过，她不是小姑娘，而此刻，她只觉得这松鼠桂鱼也太可口了吧！

    －

    浅－云－居

    用过晚膳，苏浅被庆嬷嬷送来了这个院子。

    她事无巨细地介绍了许多，最后道：“姑娘，以后这就是您自个儿的院子了，您住着若是有什么不习惯或是不满意的，尽管跟嬷嬷我说。”

    “既是嬷嬷安排的，必是样样精致，处处合宜，哪里还会有不满意的。”

    “姑娘这样抬举可就折煞老奴了。

    对了，这两个丫头还未跟姑娘介绍，那个吊梢眼黄皮子的叫春梅，识字算账一把好手，另一个下巴尖尖的叫夏菊，梳头和针线的手艺是极好的，都是夫人专门为您挑的，以后就让这两个贴身伺候您。”

    “让母亲操心了，嬷嬷也辛苦。”

    “惶恐惶恐，哪里算得上辛苦啊。姑娘今日也累了许久，老奴就不多打搅了，您好好休息。明日也不必早起，夫人说了您方回来，这几日多休息，待以后每逢初一十五随她去荣华居给老太君请安便是。”

    庆嬷嬷交代明了后便离开了。苏浅被春梅、夏菊两个伺候着沐浴洗漱，这两人未曾显露任何情绪，瞧着也很是规矩。

    只苏浅一向信奉日久见人心，绝不至于轻易相信这两人就是个好的。

    春梅给她铺好床，似是要把插屏后的睡榻也收拾出来准备守夜。

    苏浅有件大事要做，不想房内有别人在，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惯是一个人睡的，你们两个自去吧，不必守夜。”

    两人对视一眼，似有些为难，但还是应道：“是，姑娘。”

    待二人走后，苏浅放下床幔，躺了下来。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双手握拳放在胸口，大口呼气了几次，闭上眼郑重道：“让我梦到我的家人。”

 梦见家人

    “宝贝儿，宝贝儿，是不是又做噩梦了？醒醒，先醒醒。”

    小姑娘渐渐醒过来，看到面前担心地紧皱着眉头的女人呢喃了声：“妈妈。”

    “哎，妈妈在呢！妈妈在！”

    小姑娘泪眼婆娑地望着妈妈问道：“妈妈，我是你和爸爸的女儿是不是？你们永远也不会抛弃我离开我的是不是？”

    “当然了，妈妈爸爸和我们的宝贝浅浅永远都不分开，永永远远都在一起。”

    小姑娘患得患失地搂紧妈妈的腰，将头埋进她的怀里，深深地呼吸着属于妈妈的温暖和香气，甚至妄想着将妈妈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妈妈感受到女儿的动作，鼻头酸涩，强忍着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慢慢哄睡了小姑娘，才起身走出了房门。

    一开门，就看见家里两个男人圆滚滚的脑袋瓜凑在门口，“干什么呢？吓死个人！”

    爸爸拽住妈妈压低声音问道：“宝贝儿又做噩梦了？”

    “嗯，吓得满头是汗，我赶紧把她叫醒拍了拍。”

    哥哥在旁边第一万次破口大骂：“就那破司机，草！”

    “行了，咱们一家四口好好地活了下来就万幸吧。你俩去睡觉，我给宝贝儿温上牛奶。”

    爸爸一把挡住妈妈，说道：“我来，我来。”

    “抢什么呀！烦人劲儿！”

    哥哥没进厨房，正想去屋里看看妹妹，却发现小姑娘站在了他身后，“咦，小浅浅醒了呀！”边说着边揉着她的脑袋瓜儿。

    爸爸从厨房露出脑袋来：“宝贝儿，饿不饿？爸爸给你做宵夜吃？”

    小姑娘靠在哥哥怀里，甜甜地应了声：“嗯，想吃西红柿鸡蛋汤粉。”

    “容易，爸爸给做，马上就好！”

    于是乎，一家四口，凌晨三点，围着餐桌，开开心心、说说笑笑地吸溜起了汤粉。

    睡梦中的苏浅咽了咽口水，嘴角也跟着上翘。

    －

    晨时，苏浅醒来，脸颊还红扑扑的，笑容未去，荡漾在嘴角。婢女春梅一边掀开床幔，一边自然地问道：“姑娘瞧着很是开怀呢？脸色也比昨日好多了。”

    苏浅心里为昨夜梦到的亲人场景而幸福着，面上却是淡淡的，“睡足了的缘故吧！”

    见苏浅没有闲聊的意思，春梅便也知趣地不再谈笑。

    －

    相较于浅云居的安静，大夫人周氏的院子倒是热闹得多。

    “夫人，私库里像样儿的布匹首饰，老奴都给您拿出来了，您瞧瞧，挑拣哪些给咱们大姑娘送去。”

    “我可得好好看看，给阿浅挑些好东西送去。

    这支玉簪怎么样？嵌着绿松石，待她把皮子养白净儿了，戴着正合适，清雅秀气。这块羊脂玉也给她送去，留着以后刻个玉佩不错。”

    挑着挑着，周氏叹了口气，“再多身外之物也弥补不了那缺失的十一年啊！”

    “夫人别想那么多了，不管怎样姑娘她过去的日子都求不回来了。不过值得欣慰的是，姑娘虽自小离了您，但回到您身边后却是半点生分都没有呢！”

    周氏露出笑意：“这大概就是斩不断的血脉相连吧！”

    “对，就是···”

    周氏不解地看向庆嬷嬷：“怎么？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哎，老奴就是瞎操心，也不知道周婆子有没有跟咱们姑娘说过什么，当年的事终究···”

    庆嬷嬷没说下去，周氏却已会其意。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手中拿着的羊脂玉缓缓松了手。

    庆嬷嬷目光幽深地望着周氏的背影，又故作轻松地道：“您瞧我，惯会杞人忧天的，夫人，咱们不想那些了，继续给姑娘挑首饰如何？”

    周氏回过神儿，已没有了开始时的兴味，“罢了，就先挑这些吧，你再加些布匹派人送过去。私库里的东西毕竟年头久了，不比当下时兴的，待以后有机会给她做新的便是了。”

    －

    苏浅用过早膳，正觉无所事事，夏菊便走了进来：“姑娘，二房、三房、世子那儿还有大夫人送了礼来，都是庆贺您归府的。”

    苏浅一挑眉，心道还有这好事儿，示意：“拿进来我瞧瞧？”

    因着苏浅想要见识好东西的意思太过明显，夏菊闪过微不可见的一丝鄙夷，这一丝鄙夷自然没有瞒过五感敏锐的苏浅。

    所幸她本就没对这两人有什么过高的期待，甚至是这表现才是苏浅意料之中的。

    自苏浅归位后，因着鬼差大人说的小姑娘的经历，放纵自己对侯府的偏见，每每都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侯府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所幸，侯府并没有让她失望。

    苏浅悠闲随意地查看着，打眼一瞧，除去徐氏准备的一些首饰布匹，其余不过是任意拿出手的古玩器具罢了，光看春梅夏菊瞧不上的样子，便知这些东西没什么价值。

    苏浅随手拿起一个素雅的青花梅瓶，本只想瞧瞧上面的花纹，却发现里头的声响有些不对劲儿，便问道：“这是哪房送来的？”

    “回姑娘，这是二夫人送来的。”

    苏浅点了点头，在放下时借着遮挡将梅瓶里的东西倒进了手中的空间。

    两张银票，藏在二房送来的梅瓶里。虽在石婆子那里听说了侯府二夫人出身皇商林氏，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可苏浅却没想到自己也会收到她给的银子。

    回想昨日种种，二房唯一的女儿苏青韵亦步亦趋地追随着苏青瑜，一副小跟班的样子，二夫人看着也并无不满，甚至乐见其成。

    且二房夫妇虽没有像三房那般冷嘲热讽，可也确确实实表现得十分冷淡，跟侯府其余人待她的态度并无差别。

    但却在送礼时偷偷藏了银票给她，是他们有意陷害？还是以他们的处境也只能隐隐表现出对她的善意？

    不管他们有什么想头，这两张银票如今已经消失了，后续的一切，是报恩也好还是反算计也罢，都由她苏浅说了算。

    顺道，她也得出一个结论，恐怕侯府三房远不像表面上那般平静和睦。

    让春梅夏菊将东西收了起来，便听下人来报，苏青瑜来了。

    还真是迫不及待呢！殊不知苏浅也早就等她来了呢！既进了府，那便该早些知道自己已注定的对手喜欢用什么招数吧！

    “姐姐，我来打扰你了。快，都搬进来。”

    苏青瑜神采奕奕地招呼了一声，便支使奴婢搬着东西进了屋，进屋后又殷勤道：“我听说各房都给姐姐你送礼来了，我便也将自己存着的好东西搬了来送给姐姐，定要比上他们送的。”

    “怎好要你这么多好东西，我都不好意思了。”苏浅不动声色地瞧着搬进来的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姐姐莫要如此说，是我想给你呀！先瞧瞧这个，这支碧玉金步摇怎么样？”

    “姑娘，您怎将这支步摇也拿来了？这可是世子当年在江南游学特意为您在金缕阁拍卖回来的，您平日最是宝贝了，您还说难得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哥哥有这样的精力和眼光呢！”

    “那有什么的？姐姐比我更适合这支步摇啊！”

    “可是世子知道的话，跟您闹别扭怎么办啊？”

    “到时好好哄哄哥哥就是了，哪值得你这样如临大敌呀！”

    啧啧，主仆二人这一唱一和的，苏浅都插不进去话。

    不过由此她也倒是看清了，原来这使的是攻心计啊！借着送礼的名义暗示一番侯府众人对她苏青瑜的疼爱偏心，再通过待遇的差别和物件贵重与否的对比，让苏浅难过、失落甚至不甘不平。

    长此以往，要么变得极度自卑，要么变得偏激任性，性情不稳自然也就毫无威胁了。这谋划不算高明，可若是真正的小姑娘在这儿，定是有用的。

    苏浅含笑听着她一一介绍，那极品翡翠是老太君压箱底儿的好东西；那砚台靖昌候只送了她，连世子哥哥都没有；还有好多周氏、二房三房送的首饰、玩意儿。

    苏青瑜主仆二人的戏啊，唱得有声有色，苏浅呢，也是听得兴趣盎然。

    别的不说，这侯府没什么好玩儿的，就是戏多。

    “来，妹妹这说得口干舌燥的，喝口茶。”

    苏青瑜接过茶杯，顺势坐下问道：“姐姐，这些物件儿你喜欢吗？”

    “喜欢。”苏浅说着也喝了口茶，笑容恣意，挑眉道：“不过，比起来，我更感激你给我讲了那么多侯府家人的事，礼尚往来，我也给你讲讲你家人的事吧！”

    不等苏青瑜反应，她侃侃而谈起来：“有人跟你讲过你腰间的蝴蝶胎记其实并不是胎记吗？它是你亲娘徐氏在你刚出生时烫下的，为了日后与你相认，要挟你要银子用的；

    还有那掉包你的亲祖母周婆子，她呀极其讨厌你，私下跟徐氏提起时，叫你克父的扫把星。”

    苏浅瞧着苏青瑜煞白的脸色，嗤笑了一声，“怎么？受不了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还没讲周婆子被捉、奸、在、床和徐氏给乡野村夫当外室的前尘往事呢！”

    肆意地痛快了一把，苏浅再次端起茶喝了一口，再抬头仍是戏谑的模样：“苏青瑜，今日，我就把丑话说在前头，你来恶心我一次，我就带重温一次你亲祖母和亲娘那些七日七夜都讲不完的往事，我就让你清醒的认识一次你身体留着怎么肮脏的血，明白了吗？”

    苏青瑜已然退去了伪装，眼神冰冷，扯起嘴角：“姐姐的意思，阿瑜明白了。聊了这么许久，就不打扰了。”

    “慢走，不送。”

 赏花宴

    －

    苏青瑜回了她自个儿的院子褚玉阁，一把掀翻了桌上的茶碗，气得面色铁青。

    而她身边的丫鬟绿珠也是此刻才反应过来，怒骂道：“姑娘，那乡野来的也太放肆了，她怎么敢那般说话，不行，我这就去告诉老太君，让她知道这府上谁才是真正的千金，看她还狂傲什么！”

    苏青瑜抚着胸口，没好气地命令道：“回来，谁都不准说。”

    “可是！”

    “告诉祖母，告诉父亲母亲，然后让整个侯府都知道，我一个被精心培养了十二年的千金小姐，被一个乡野丫头堵得说不出话来？你是嫌你家姑娘还不够丢人吗？”

    “不是，奴婢不想，可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呀？”

    “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但今日的事不必再有别人知道！你去吩咐春梅夏菊，不得露出半点风声，否则她们知道后果。”

    “是，奴婢这就去。”

    绿珠走后，苏青瑜渐渐镇静了过来，打开小窗望向院子里的花草，喃喃自语道：“苏浅，你还真是聪慧呢！靖昌侯府就喜欢聪慧之人，可是，聪慧的姑娘只我一个就够了。”

    －

    自那日与苏青瑜不欢而散后，苏浅便自觉等着来自侯府众人的问话和训斥。

    可一切都照旧如常，那日发生的事似石沉大海，甚至连苏浅当日说的话都未漏出一丝风声去。

    不过苏浅更不解的是周氏的转变。与第一日归来时待她的亲昵心疼不同，周氏似乎在有意疏离她，而其中原因苏浅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因着周氏开始时待她的态度，苏浅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周氏是有所期望的，起码能让她在侯府中并不是完全孤立无援的，只是如今看来倒是她想多了。

    略微遗憾了下，便放开了。转而思虑起更重要的事：既已了解侯府的偏心，也已预知未来亲事的艰难，为了挣一个安稳的余生，她便不能坐以待毙，定要握有立足的筹码。

    显然，如何拥有自己的心腹，以及如何外出倒腾自己的退路？是她当下亟待解决的问题。

    说到心腹，周氏的疏离已然让春梅、夏菊肉眼可见地放任起来，再不见之前的规矩和谨慎，脸上的鄙夷更是不再藏着掖着。

    对此，苏浅也只是可惜了一下：“哎，两个没福气的丫头。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你们失去了什么！”

    随后便把目光转向了她院中的其他丫头，还未等她慧眼识珠，侯府的平静便被当今三皇子殿下送来的一张赏花宴的帖子彻底打乱。

    苏浅冷眼瞧着院中丫头满脸欣喜地进进出出，瞬间熄了所有的心思。

    她犯蠢了不是？有三皇子这个‘竹马’在，有老太君和靖昌候的偏爱在，她苏浅这个天然站在苏青瑜对立面的人，竟想在侯府培养自己的心腹，简直是痴人说梦啊！

    “看来还是该想法子出去住一段日子。”

    “姑娘想什么呢？”

    夏菊阴阳怪气的问话拉回了苏浅的思绪，再看她面上还带着红晕，下巴抬得高高的，似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消息。

    不出苏浅所料，她紧接着便说道：“康怡长公主两日后办赏花宴，京城上得了台面的都会去。三皇子殿下亲自派人送了帖子来。”说着夏菊停顿了下，似乎想在苏浅脸上看见欣喜，可苏浅正烦着呢，面上毫无喜色。

    夏菊见苏浅如此不识抬举，便更大声地说道：“二小姐（苏青瑜）专门向老太君求了带着您一起去呢！这么难得的机会，您可要好好见识见识啊！”

    苏浅心道：来了，这便是苏青瑜的反击！

    赏花宴，无非是京城贵人们聚在一起饮酒赋诗、赏花玩乐。这样的场面少不了交际和才艺，而这两样却是苏浅如今最为欠缺的。

    诗词歌赋她是样样不通，初到京城她是人人不识，去了赏花宴必定会像傻子一样任人围观，哎！

    这苏青瑜再次出手，依然是熟悉的攻心计，即便看破也仍然有用。

    苏浅都有点佩服她了，不仅貌美，而且聪明，再想想人家可是真正十二岁的少女，而苏浅这个假十二真十八的，若不是心智还算成熟，恐怕早就被她算计的明明白白了。

    －

    到了赏花宴这日，苏浅早早被叫了起来，春梅、夏菊积极服侍着她穿戴好周氏昨日亲自送来的首饰和衣裳，一副珍珠头面，一身曳地飞花长裙。

    靖昌侯府此刻正门大敞，苏浅甫一露面，等在门口的二房苏青韵便怼了上来：“大姐姐面子还真是大呀，要我们所有人等你。”

    苏浅懒得跟这个幼稚的三妹呛声，直接向周氏请安道：“女儿来迟了，母亲见谅。”

    不待周氏说什么，苏青瑜体贴道：“母亲，想必姐姐头回出门，怕出差错，仔细了些，才慢了会儿，不打紧的。”

    周氏点点头，“阿瑜说得对。既来了，咱们便出发吧！”

    苏浅跟苏青瑜、苏青韵二人同坐一辆马车，徐氏和二夫人林氏坐了同一辆马车。

    马车很是宽敞，再加上她们三人都是十一二岁的姑娘，纤细得很，根本占不到什么地方。

    可苏青韵偏偏挑剔拥挤，一边不忿地瞧着苏浅，一边气鼓鼓地说道：“你一回来，我跟阿瑜的马车都坐不开了，明明就是个多余的。”

    苏浅轻点额头，叹了口气问她：“早上起来洗漱了没啊？”

    “这是什么话？自然是洗漱了的。”

    “那怎么还满嘴喷粪呢！”

    苏青韵平日一个大家闺秀，就算任性娇气，也从没跟人吵过这样的脏话，顿时气得结巴起来：“你、你、你说什么呢你？”

    苏浅继续气定神闲地给她暴击：“你说你一个小姑娘家又不是头猪，怎么还坐不下呢！退一步讲，这马车宽敞的连头猪都能装下，怎么就装不下你呢？”

    “你、你、粗鄙不堪！”

    “你就继续嚷嚷吧，嚷嚷到让外头卖糖葫芦的大爷都看到你的德行才好呢！”

    苏青瑜见三妹妹落了下风，赶忙打圆场道：“好了，至于吵成这样子嘛，都是自家姐妹。”

    “谁跟她是姐妹。”说完靠近苏青瑜坐下，再也不看苏浅。

    苏浅砸吧砸吧嘴也不再言语，心道：这个二房的姑娘呀，不仅不行，还带着一股子炮灰味儿。

    －

    到了康怡长公主府，周氏和林氏带着苏浅三人在下人的带领下到了府上的山亭水榭处。

    有早到了的熟识周氏的夫人迎了上来，周氏稍微向她们介绍了下苏浅，其实不必介绍，在场的夫人也没有不知道的，毕竟前段日子靖昌侯府真假千金那桩旧事可是轰动了整个京城。

    寻常人家出了这种事，都会引得旁人议论许久，更何况是发生在侯门之中，更甚这其中还有那几乎已算是内定了的未来三皇子妃苏二姑娘，不过前段日子，三皇子和宫中淑妃的那些赏赐倒是摆明了，要给苏二姑娘撑腰。

    如此一想，心里有数的夫人们便知晓这归来的苏大姑娘日子恐怕不那么好过了。

    一一向夫人们问了安，周氏便想让苏浅三人各自去找自己的手帕交玩耍，却在看向苏浅时顿了顿，苏青瑜赶忙道：“母亲，我带着姐姐随意逛逛可以吗？”

    周氏甚是欣慰，道：“也好，就先辛苦我们阿瑜了。”

    得，人家把母慈子孝都演完了，苏浅也就没什么能拒绝的了。

    苏青瑜随后便寸步不离地带着苏浅，顺势还介绍她的手帕交给苏浅，苏浅与她们也算是相谈甚欢了，若是忽略她们眼中的鄙薄的话。

    “长公主殿下到！三皇子殿下到！”

    随着这声尖锐的高音想起，原本零零散散聚着闲话的客人们都停了下来，躬身行礼问安。

    “免礼，免礼，是本宫来迟，慢待了贵客。”

    众人起身，苏浅也借着起身之际瞥到了一眼康怡长公主，当真是珠围翠绕、雍容华贵。

    长公主紧接着又说道：“说起来都怪阿恪，竟在这秋日给我送来一株盛开的姚黄，这不就看入了迷，见谅见谅。”

    “能得姑母喜爱，便是它的福分了。”苏浅瞥见旁边的苏青瑜渐渐红了耳根，便明白这说话之人想必就是三皇子了。

    因着不好再失礼抬头，她便没去瞧这三皇子的长相，但他这声音透着股做作的深沉浑厚，让苏浅浑身不舒服。

    一浓眉大眼，容貌十分英气的夫人随即接话道：“京城谁人不知长公主最是爱花懂花之人，能让殿下您入迷的姚黄定非凡品，就是不知道我们这些个俗人能不能沾殿下的光开开眼界了。”

    “你这个思远伯夫人哪！跟这儿给我耍滑头呢？先起宴入席，之后啊，定给你们长长眼，行了吧？”

    说着，众人跟在长公主身后进入水榭，水榭中央是一长条石桌，蜿蜒曲折，呈凹字形。

    婢女们鱼贯而入，在石桌空着的中间架起屏风，三皇子解释道：“今日，还有不少公子随我而来，咱们分席而坐，畅饮一番。”

    随着话音落下，婢女们在石桌中央引入花瓣水，流水潺潺，风雅韵韵。众人入席，一碟碟珍馐美馔随水而动，一时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解围

    一时无事，苏浅便也享受着这短暂的恬逸时光，方咽下一口蜜汁藕，便见男席主位的三皇子起身对着康怡长公主说道：“酒过三巡，如此枯坐已是乏味，不如来行酒令如何？”

    “是极，是极，赏花宴怎可无此，若是能留下阿恪的墨宝那更是美事一桩啊！”

    “姑母取笑了，淳之在此，谁的笔下还能称得上墨宝呢？”

    此话刚落，苏浅便觉得在座的闺秀们都骚动了起来，眼角眉梢的笑意漾起，含羞带怯又面色绯红，就连苏青韵这个大大咧咧的都开始扶钗抚鬓，用帕子轻轻擦拭着嘴角。

    长公主瞧着十分得意，跟周围夫人笑道：“是了，谁不知道咱们西吴朝第一才子非景川景二公子莫属，当年他六元及第时的风光至今仍让人记忆犹新哪！

    只这淳之啊自官拜大理寺少卿后那是忙得很哪，平日里少见，今日赏花宴倒是多亏他肯赏光。”

    这是什么情形啊！

    看闺秀们这少女怀春的模样，这长公主请到他后的得意，还有那三皇子的不吝赞美，这淳之，景川景二公子，大理寺少卿是怎样的人物啊？

    哎，鬼差大人也没给她介绍一下。

    未及多想，屏风后站起一颀长的身影，行礼后，不卑不亢道：“两位殿下厚爱，景川愧不敢当。”

    天爷呀！这砌玉敲金的声音是真实存在的吗？苏浅不禁咽了咽口水，待反应过来时，忍不住唾弃自己，你个姑娘家怎么这么色痞呀？

    那位景二公子惜字如金，谢过了两位殿下后，便从容落座。

    而他旁边一位公子站了起来，轻佻地问道：“长公主殿下，三皇子殿下，咱们待会儿是玩儿什么行酒令啊？”

    三皇子反问道：“许小世子这样问是有什么主意了？”

    许小世子？又不知是哪个侯门的公子哥儿了。

    “不瞒殿下，那寻常行酒令都不时兴了，如今啊，大家都玩击鼓传令。”

    “哦？那就由你这个京城第一会玩之人说说怎么个玩法？”

    “这击鼓传令啊仍然要有令官，这令官啊便是击鼓之人。在这曲水流觞中放一盅酒，随着鼓点，或可浇水使酒盅快过，也可扶杯让它慢行。

    鼓声停止，酒盅在谁面前，谁便献上才艺助兴，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皆可，若不然就要将那盅酒饮下。如何？”

    “姑母，听着倒是有趣，不妨就试试？”

    “不错，便照许小世子说的来吧！”

    “那本世子就来击鼓，为诸位助兴。”

    这击鼓传令听着全凭运气，苏浅却笃定待会儿一定会有她，就是不知道周氏是怎么想的，瞧着气定神闲的样子，是把她这个样样不通的女儿忘了，还是并不担心丢人呢？

    不管她是如何想的，苏浅已决定了坦荡面对，她确实未曾学过，不会又有什么可丢人的。至于作弊，她更是从未想过。

    大鼓已然架了上来，酒盅也已流入水中。苏浅无视苏青韵脸上的嘲弄淡然处之，继续在心里默默地为不能作诗献艺打好一个还算体面的说辞。

    鼓声响起，酒盅缓缓流动。有的姑娘当真用团扇拦住酒盅的去路，害得她下首的小姐妹娇嗔不已；也有的姑娘一双纤纤玉手撩起花瓣水冲着酒盅快行。

    若不是知道前方有火坑等着，苏浅定要放松心神好好欣赏这一幅幅美人图。

    然，酒盅停在了她的面前，鼓声也停了。

    周氏眼见着这一幕的发生，才反应过来，难堪得脸红脖子粗；场上的夫人贵女们也纷纷朝她望过来，一时间画面犹如静止了般，直到那许小世子从鼓后冒出头来：“停在谁那儿了？作诗啊？”

    苏浅落落大方地端起酒盅向长公主行礼道：“殿下，小女自乡野归来，不日前方入京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不曾学过，自然上不来台面，就不扫殿下的雅兴了，愿罚酒一杯。”

    长公主殿下一脸疑惑：“这，靖昌候夫人？”

    周氏勉强起身：“殿下，我这女儿确实将将归来，有不当之处还望殿下见谅。”

    “这样啊，那便不为难了，换杯花酿，沾沾唇便是了。”

    周氏连忙回道：“多谢殿下。”

    长公主摆摆手，十分体谅的样子，又看似苦口婆心地说道：“不过，这女儿家的教养还是要尽快捡起来了，日后还要说亲事不是？”

    “是，多谢殿下提点。”

    得，这位长公主，您身为在场最尊贵的女眷，难道不知道说出这话才是真的绝了她可能的好亲事吗？

    她苏浅在豆蔻年华时被长公主亲口认定是没教养的女子了，想必以后但凡好的人家都会对她好好思虑了吧！这一招不得不说，太毒了。

    本以为，这位长公主是个和稀泥的，没想到竟是如此坚定的三皇子派呢！

    苏浅忽略幸灾乐祸的苏青韵，虚情假意的苏青瑜，缓缓坐定。虽然被人说没教养，心里头不舒服，但好歹也算过了这关，苏浅便渐渐安心地置身事外起来。

    可谁知，酒盅在两轮过后又一次停在了面前，不同于第一次众人的静默，这次不少夫人闺秀们都窃窃私语，轻笑起来。

    苏浅不曾想到，穿越个古代还要经历排挤和冷暴力，还真是意外让人成长啊！她咬紧牙关，默念着再一再二，只忍这两次，假笑着再饮了一杯花酿。

    很快第三次便来了，此时的苏浅也算反应过来了，这三皇子和苏青瑜不仅想要自己丢人，还想耍着自己玩儿呢！

    她心中冷笑：这上位者肆意作践人的心思还真是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她没有立时拿起酒盅，而是思索着如何将这杯酒泼到那个叫许小世子的纨绔头上。

    还未等到她思索出结果，便听到那砌玉敲金的声音再次响起：“许小世子这击鼓的准头若是用在骑射上，想必国子监的骑射先生们会很欢喜。”

    那许小世子瞧着不可一世的样儿，却不敢对景川无礼，只不服气地解释道：“景二公子此话何意？这击鼓有何准头可言啊？不过是凑巧罢了。”

    “果真如此？”

    “自然。”

    “既如此，景川不才，也想试试这击鼓之乐，就不知许小世子愿否赏这个薄面了？”

    许小世子犹疑不决，若是拒绝，不仅得罪了景川，而且还相当于明白告诉大家这鼓点确有问题；可若是不拒绝，那三皇子交代的······

    三皇子轻摇折扇，似是劝解般对许小世子说道：“你也玩了许久了，既然淳之想试试，你便让他一让也无妨吧？”

    许小世子会意连忙道：“是，殿下，我正好歇歇，歇歇。”

    景川替换成了击鼓之人，他从屏风后不疾不徐地走出，苏浅才算真正瞧见他的样子。

    一身雪青色长袍，行止有度，温文儒雅，侧脸能瞧出鬼斧神工般的鼻峰和下颌，转过身来，一只含情桃花目，摄人心魂；一只清明丹凤眼，让人不敢逼视；他躬身一礼，便消失在了大鼓前。

    苏浅闭上眼晃了晃，再睁眼时仍是茫然，她方才是做了个白日清梦吗？若不然她怎会见到了谪居世间的仙人？

    她摸摸自己小鹿乱撞的心，又察觉自己面上热热的，便不自然地扇风，怕被人瞧见，她隐隐瞥了眼周围，却发现其他姑娘也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心有所属的苏青瑜也面色绯红地盯着大鼓那边瞧。

    暗暗松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

    鼓声再次响起，这一次，酒盅没有停在苏浅的面前，而是停在了许小世子的面前。

    这所谓京城最会玩之人自然也是没什么诗才的，磕磕绊绊地念了首诗，便以为能够糊弄过去，却没想到，景二公子从鼓后走出直言不讳道：“恕在下冒犯，这算－诗－吗？”

    这话说得十分难听，但景二公子的神情又十分严肃认真，似是真的疑惑许小世子的诗能不能算诗，而不是嘲讽他。

    不少人见此情形忍不住笑出了声，许小世子尴尬不已，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随后第二次开始，不少闺秀都在拦着酒盅，盼望能被点到，只是一路拦了许久，鼓声仍是不停，直到再次来到许小世子面前后，它便停下了。

    许小世子面上二话不说饮下了酒，却有些心虚，难道景川已然掌握了击鼓停点的手法？

    待第三次停到许小世子面前时，在场众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再嬉闹。

    脸色尤为不好的便是长公主和三皇子，三次准确无误的停留，无疑明摆了告诉众人这停留的位置就是能控制的，而停到苏浅面前的那三次也就变成了对她的玩弄和敲打。

    虽然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可一旦摆到台面上来，那就太不好看了。

    对长公主而言，身为赏花宴的主人，却肆意耍弄邀请来的客人，这名声一旦坐实，再尊贵也会让人敬而远之啊！

    之前有多得意景川的到来，此刻便有多痛恨他，这台拆的，委实下了她面子。

    可惜，长公主也只能在心里咒骂几句，因为她很清楚在陛下那里，她这个同父异母的皇妹肯定是比不上景川的。

    且不说他景川才华出众、简在帝心，就说他出身的镇国公府，两代人的从龙之功，西吴朝唯一拥有丹书铁券的武将世家，就算她是皇亲国戚又如何，不也一样招惹不起！

    不过，长公主看向旁边的三皇子，心道：待下一任帝王坐拥江山后，就会不一样了。走着瞧吧！

 第一次交谈

    长公主收回思绪正想开口打个圆场，让这事儿尽快过去，却没想到许小世子恼羞成怒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发作起来：“你故意的！针对我？”

    景川淡然道：“许小世子这是何意？击鼓而已，又无准头可言，不过是凑巧罢了。”

    许小世子登时蔫了，这自己说过的话原封不动的还回来，他还能反驳什么呢！

    长公主硬着头皮缓和道：“哎哟，这小世子啊平日里最烦作诗什么的，如今不小心碰了三次，可是恼羞成怒喽。”

    安抚下面子上过不去的许小世子，长公主又接着对景川说道：“小景大人啊，咱们这击鼓传令也玩了好一会儿，就到这儿吧，你也好歇一歇了。”

    思远伯夫人相当有眼力见儿地插话道：“是呢，咱们也还得留空待长公主把那姚黄请出来，好生鉴赏一番呢！”

    长公主满意地看向思远伯夫人，顺势下台阶道：“忘不了忘不了，这就去请。”

    景川自然也没有继续扫兴，向长公主躬身一礼，便翩翩落座。

    之后，随着姚黄的登场，众人的注意力便都被吸引了去。

    苏浅刚沾了两杯花酿，不太舒服，便悄悄跟周氏招呼了一声，周氏神色淡淡的，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放她去了。

    苏浅在长公主府婢女的带领下到了一偏僻厢房，苏浅戒心渐起，以为这丫鬟要害她，却不曾想进去后，才发现里面有一木桶，外面用帘子围着，而那正是贵女如厕之处。

    苏浅小心翼翼地用好后，随着婢女原路返回，绕过假山，走在白石甬道上，远远便瞧见那谪仙般的景二公子站在那松柏树下，秋风乍起，吹起他的衣袂，真个是芝兰玉树、神采英拔！

    苏浅深呼一口气，努力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慌乱，看着身边的婢女那心潮腾涌的样子，她忽的想起在现代时，同学追星的场景。

    那时候她觉得十分不可理喻，跟同学开玩笑，有必要这么疯狂吗？都看着像个智障了。同学翻了个白眼非常肯定地反驳她，你要是有偶像，并且圆梦见到了他也会这样的。

    她那时是怎么说的来着，她说她是理解不了追星女孩圆梦的感觉，可哪怕是惊为天人的超级大帅比站在她面前，她也会优雅从容、淡定自若地飘过。

    对，要淡定，要从容，不要慌！她可是说一不二的人！

    于是乎，苏浅抬起傲娇的小下巴、目不邪视地缓缓飘过。

    “苏姑娘。”

    额，没飘成。

    景川躬身一礼，道：“大理寺少卿景川打扰苏姑娘了。”

    苏浅偷偷清了清嗓子，问道：“少卿大人有何事？”

    景川浑身一僵，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说话可以这般大声吗？”

    啊？她说话大声吗？怎么着？这谪仙难道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都不允许姑娘家声音大？可，方才，这少卿大人明明替她解围了，是个好人才是啊！

    苏浅心中纠结，胡乱应道：“我说话声音就这般啊！不可以呀？”

    景川回神连忙道：“不不，是在下失礼，姑娘这般很好。”

    “那大人到底找我何事啊？”

    景川这才想起他拦下苏浅的用意，对她说道：“陶家村周婆子所犯拐卖罪，当处以极刑，却被判以流放，身为大理寺少卿，本该推情详明、依律照驳。然···”

    他说得极为艰难，看得出对此事十分愧疚，苏浅刚想劝说，便又听他道：“此案终究未还苏姑娘公道，是我之过。若以后···”

    “大人，若我说我也希望周婆子活下去，您信吗？”

    景川皱眉问：“为何？案卷上说，她常毒打你。”

    苏浅瞧着这谪仙公子满眼困惑不解，认真求问的样子，心中再起涟漪，她实在受不了，转身不再看那张让人无法思考的脸，娓娓道来：

    “我给大人讲个小故事吧。

    从前有一只画眉鸟，自小被关在笼子里，由主人悉心照料。长大后，它见到成群南飞的大雁，叽叽喳喳的麻雀，十分羡慕它们能自在的翱翔。

    一日，主人未关好笼子，画眉毫不犹豫地飞了出去，以为从此便得到了最想要的。

    可它出去后却发现外面的天空并不是它想的那般美好，因为它再也没有了不劳而获的吃食，还要承受外面的风吹雨打。别说欢喜，它甚至后悔不已。”

    苏浅见少卿大人仔细地听着，颇有些成就地继续道：“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总不珍惜当下。就像有的人总不珍惜可以解脱的机会，以为活着便会有希望，殊不知也可能是绝望呢！大人，您明白我说的吗？”

    只见那堂堂大理寺少卿松开紧皱的眉头，笑着说道：“苏姑娘睿智。”

    他笑了，天爷呀，苏浅觉得她要疯了，“所以，大人不必愧疚。小女也就先告辞了。”快走，快走，要命啊！

    苏浅步子轻快地原路返回，却不知那少卿大人望着她的背影丢了魂。

    “公子？公子？”

    景川喃喃问他身边的小厮道：“你听清她说的了吧？”

    小厮墨书见自家公子如此沉迷地望着人家远去的背影，有些大胆地推测，他家公子不会是看中人家苏姑娘了吧！

    他会如此猜测那也是有许多缘由的。说来，那可就话长了。

    他家公子自小便生得惊为天人，还是小娃娃的时候便被好些老夫人稀罕的抱来抱去；后来，更有甚者，连不再时兴的童子压床的习俗都复盛行了起来，就为了沾沾他家公子这个小仙童。

    自家老夫人不懂拒绝，于是乎，可怜的他家公子做压床童子一路做到了六岁。他比他家公子大着一些，直到如今还记得唇红齿白的小公子，每每听说又被安排压床后的委屈巴巴。

    后来，再长大了些，成了少年人，公子也还是困惑，为何不管去到哪里，宴会也好，书院也罢，哪怕是走在大街上，总有许多许多的人围观他。

    而有些同辈的少年人，豆蔻的少女，不止围观他，在他看过去的时候还会跑掉，曾经一度，公子都以为他自己十分可怕呢！

    更大些，参加了举试，有了年长些的同窗，他便也明白了原来都是容貌的缘由。不过那时的公子已经很心累了，试想，谁被人当猴儿一样围观了十几年会不累呢？

    这一点墨书跟他家公子是十分的感同身受啊，还不是因为公子平日出门最爱带他，每次都被一起围观，被围观也就罢了，他还永远被衬的像癞蛤、蟆似的，哎，说多了都是泪啊！

    若说被围观这事儿还可以习惯，但娶妻这事儿便真的是无解了。

    自他家公子弱冠后，老夫人便着急地张罗着亲事，可统统被他家公子拒绝了。他看得明白，他家公子娶妻的心思已然淡了。

    犹记得，当年还是太子殿下伴读的时候，太子殿下欺负他家公子年龄小上那么几岁，便开玩笑道：“你愿得什么样的枕边人啊？”

    原以为还是少年人的他家公子会不开窍或不知该如何回答，却没想到他家公子十分郑重地说道：“愿有妻，话多，洒脱，与我同心同德，朝朝暮暮，无话不谈。”

    太子殿下当时甚是无语：“同心同德我能理解，洒脱勉强也能。这话多？无话不谈？你是想找一个能言善辩的知己吗？”

    “夫妻本应该是知己啊！要彼此陪伴一生的人，不正该相知且情深吗？”

    “这么说也对？那你就没有别的条件了？比方说容颜极美不要吗？”

    “两个人志同道合，能常常一起说说话，便很好了。若朝夕相对，却无话可说，那即便容颜再美也是巨大的折磨。”

    墨书只觉得那时的公子很天真，以为很容易，而自己也一定有那个缘分。

    可惜啊，命运弄人哪！

    回首从前，墨书觉得他家公子的梦碎之路大概是从公子姑母的生辰宴开始的。

    那一次，有一大胆的闺秀拦住了公子的去路，他家公子不是过于迂腐的书生，见姑娘有话对他说，便驻足等待。

    可那姑娘声音只有蚊子声那么大，他家公子只听清了只言片语，当时也未多想，只十分不解：跟人说话，却连说什么都不让人听清吗？

    后来，贵女们经由启发，都来拦他说话，而每一位贵女，都是一样的轻声细语，公子便有些慌了：这听都听不清，以后何谈无话不说啊？

    在闺秀们那里被打击的多了，公子便又开始在自己身上找缘由，墨书记得他家公子甚至怀疑自己的听觉异于常人，若不然如何解释同辈的公子都觉得贵女们的轻声细语如燕语莺声般动人，而他却只觉得黏腻。

    后来他便劝公子：那是在外面的缘故，要文雅一些，等到了自家声量自然大了，想他墨书还特意拿表小姐举例子，公子想到表小姐说话向来干脆大方便安心了下来。

    然而，他家世子夫人，也就是公子的亲大嫂进门后，公子发现大嫂在家时也如贵女在外时那般说话，当时公子那五雷轰顶的表情，墨书是至今记忆犹新啊。

    甚至后来，世子夫人还教导表小姐嗓门不要那么高，太失礼了的时候，他明显察觉到公子的背影是那么的凄凉。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家公子便觉得此生大概无法拥有心目中的妻子了。

 离府

    其实，墨书也明白京城贵女们都被女戒要求着，多多少少都讲究娴静温雅。

    就算有些贵女有自己的小性格，可一遇到他家公子，便总试图展现出她们以为的最美好的样子－娴静娇柔，却不想反倒是弄巧成拙，谁叫他家公子偏就喜欢那种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的，就跟娴静不沾边。

    虽然知道，可他也不能逮着人家贵女让人家噼里啪啦地说话吧！失礼暂且不说，人家也不信哪！

    哎，真是说多了都是泪啊！

    但，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苏姑娘出现了。墨书颇为兴奋地说道：“公子，苏姑娘说话这叫一个字正腔圆，掷地有声啊！”

    景川的笑容逐渐放大，十分欢喜道：“对，清脆婉转、洋洋盈耳。”

    －

    却说苏浅回到水榭后，赏花宴已近尾声，三皇子已然离去，众夫人相互道别后，便各自归家。

    回府的路上，苏浅仍跟苏青瑜和苏青韵一辆马车。

    苏青韵气急败坏地瞪着苏浅，妒忌又不甘地质问：“你怎么跟少卿大人认识的，他为什么要替你出头？”

    看来这三妹妹也没有傻到底嘛，还能看出来少卿大人在替她出头。苏浅实话实说：“我与大人今日第一次见，你说是怎么认识的？”

    “也对，你刚到京城，他不该认识你才对。那为什么···”

    “至于他为什么替我出头，我倒是知道。”

    “为什么？”

    苏浅戏谑的目光看向苏青瑜，“因为大人他呀看不惯某些人歹毒啊！”

    －

    苏浅一行归府后，林氏带着苏青韵回了二房，周氏令苏浅和苏青瑜各自回了各自院子。

    靖昌侯府后院深处有一座梅林，梅林那里有一座落霞楼，是当年靖昌候特意为爱梅的周氏建造的。

    周氏面色不豫，周身散发着冷意，身边的下人战战兢兢地跟着。庆嬷嬷见周氏三转两转像是要去落霞楼的样子，知她这是要去排遣愁闷，便挥退了众人，独自跟着。

    “这落霞楼不到冬日，府上的主子们也想不起来这儿，要我丁婆子说啊，根本不必日日洒扫，偷个懒又何妨？偏你老贺婆子假勤快还要拽着我。”

    “胡咧咧什么呢？这落霞楼可是侯爷当年在跟大夫人定亲后，亲自为她督建的，当时的那些个京城贵女们哪个不羡慕咱们大夫人，这院子意义可重大着呢！能偷懒嘛！”

    “这要说起来，如今大夫人也是羡煞了众夫人们的存在啊，放眼京城哪个侯爷伯爷老爷的没有妾室啊，偏偏咱们侯爷被大夫人吃得死死的，这么多年愣是连个通房都没有，世子爷又有出息，老太君呢也不说什么，你说这日子能不羡煞旁人吗？”

    “确实，若是之前啊，那当真是十全十美，如今，不行喽！”

    “你是说前几日归府的大姑娘？哎！你说掉包这事儿，周婆子也真敢干呀！为了孙女的荣华富贵不要命呐！不就是个丫头片子嘛！”

    “这你就不懂了吧？”

    丁婆子见老贺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便问道：“哟，你这是知道了啥？快说来听听！快呀！”

    老贺婆子一脸得意地说道：“我猜测，当年掉包啊是周婆子为了报复大夫人做下的。”

    “怎么说啊？”

    “我那侄女春梅在大姑娘跟前伺候，一次夜里，大姑娘噩梦惊醒，嘴里嘟囔着···”

    丁婆子着急地拨拉她：“嘟囔什么？快说呀！”

    老贺婆子清清嗓子阴沉沉地模仿道：“若不是母亲，我何至受这么多苦！你听听这话，是不是就该是我猜的那样？周婆子报复大夫人掉了包，又把缘由告诉了大姑娘，大姑娘心里有怨，噩梦惊醒后才说出这样的话来。”

    “啧啧！”丁婆子正想感概，却听到花盆倒地的声响，两人赶忙从假山后走了出来，见着周氏已然走远的背影，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

    翌日，苏浅用过早膳，便被周氏叫去蘅兰苑。一路上，她都莫名觉得不安，见到周氏后，直觉更是不太好。

    周氏的眼中透出凉薄，望着苏浅出神。许久后，她垂下眉眼，放在桌子上的右手抬起捏住自己的眉心说道：“你身子不好，去庄子上养养吧！”

    说着，她拿出一张地契递给苏浅：“这是我手上的一个温泉庄子，以后便是你的了。”

    苏浅接过地契大抵明白，这是让自己在定下亲事甚至是出嫁前，消失在靖昌侯府，也消失在京城众人的面前，她这是被当做了不该存在的耻辱吧！

    虽说离府一段日子一直是苏浅想要的，可是被自己的生身母亲这样赶出去，还真是···

    周氏见苏浅低头不语，不自在地喝了一口茶：“我让春梅、夏菊···”

    “夫人。”

    苏浅一声夫人打断了周氏的话，道：“我便轻车简从吧！”

    周氏似乎是没想到苏浅竟会这般改口，一时愣住了，待反应过来后，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随你。”

    苏浅走后，周氏继续捏着眉心，脸色灰败，庆嬷嬷抚慰道：“夫人，您也别太自责了，三皇子昨日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而老太君和侯爷也压着您，您也是没办法。”

    “嬷嬷，你先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

    苏浅再回到浅云居时，已是冷冷清清，深秋的日子，落叶枯黄，萧索满地，她怕被这孤寂秋风缠上，未敢停留，回了房。

    上床，落下床幔，她抱着绣花枕兀自愣神儿着。

    不过片刻，外头传来夏菊尖锐刻薄的言语：“这下可好了，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咱们靖昌侯府有个大字不识的乡野千金了，连长公主都知道的没教养，连累着咱们整个侯府跟着她丢人，真是的。”

    苏浅拿了手帕堵住耳朵，转身躲进了空间，劝慰自己：离府好啊，离府好。

    －

    天色渐明，在空间了睡了一夜，苏浅仍然记得今日是自己离府的日子。她悄然起身简单地收拾了行李，用茶水沾湿的帕子抹了抹脸，便出了浅云居。

    凭借着几次走动的记忆，苏浅独自来到了当初入府时的角门，角门处等待着的正是那送她归来的石婆子，兜兜转转，苏浅似乎又回到了初入京城的那一日。

    石婆子满目关怀，搓了搓手，有些哽咽道：“姑娘，我和我家那口子送您。”

    苏浅长舒了一口气，笑着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上了马车，在经过靖昌侯府大门时，掀开帘子深深地望着上头的牌匾，直到逐渐模糊。这朱门再是尊贵，这石狮再是威严，也终有腐蚀的一日，不是吗？

    马车经过东坊，苏浅便想先告知阿年和小福她的境况，等她在庄子上安定下来后再来接她们，可谁知二人并不在，据隔壁邻居说，他们兄妹二人白日皆会出去找活计。

    不是找铺子吗？苏浅心中疑惑却也知道只能待见到阿年再问。

    之后一路无言，眼见着人烟稀少，山林渐盛，石婆子再次热心地介绍起来：“前面就到清风林了，清风林的尽头是泽芝山，我没打听过，也不知为何叫这个名。”

    “是不是形似莲花？”

    “对，远远眺望跟那莲花似的。”

    “泽芝是莲花的别名。”

    “姑娘知道的还挺多。”说完石婆子抿唇，有点害怕自己说错话的样子。

    苏浅解释道：“我无碍，你继续呀？”

    石婆子松了口气，又介绍道：“泽芝山顶是寂照庵（注１），香火不盛，大抵都是女客。不过这泽芝山附近啊倒是有许多庄子，都是京城权贵人家的，原是这处打出的温泉最多，您不知，咱们庄子隔壁是当朝左相家的呢！”

    说完，石婆子还不放心地特意叮嘱：“您平日里上山散心也好，去寂照庵也好，可要当心，莫要惹到不好惹的人了。”

    苏浅知石婆子一片好心，自然领情：“您放心，无缘无故，我不会招惹任何人。”

    话说着，便到了那温泉庄子。苏浅下了马车，扫了一眼，便见那些庄户们稀稀拉拉地站在门口，满脸的不耐烦。

    石婆子心知庄户们平日里远离府上主子的管教，惯会拜高踩低，不教训是不成的。她转身拿了家里那口子的马鞭，一鞭子抽到了地上，把庄户们吓了一个机灵，随即骂道：“怎么着啊？主子没空管你们，一个个地散漫惯了，都他娘的成祖宗了？”

    说着石婆子挥起鞭子扬在空中，斥道：“不会规矩儿地站着是不是？不会行礼是不是？”说一句，石婆子的鞭子便抽一下，眼见着好几个庄户都被抽着了，而石婆子这种一家子都在府上伺候的，他们又得罪不起，那领头的婆子连忙带着众人行礼道：“姑娘，老奴问姑娘安。”

    “问姑娘安！”

    苏浅不想石婆子继续替她得罪人，便说道：“好了，进去吧！”

    进到苏浅的闺房，打眼一瞧，这地方是挺宽敞的，只是那灰尘用眼都能瞧见，可见打扫得有多马虎了！

    石婆子气得再次甩起鞭子：“那几个婆子丫头给我滚进来，这就是你们收拾的屋子？”

    石婆子把她们一顿骂，又带着丫头婆子们重新拾掇起来。苏浅默默站在一旁，她如今人微言轻，只能先靠石婆子敲打她们一番。

    眼见着时辰不早了，石婆子也该回府了。苏浅送她到了庄子门口，躬身谢道：“石婶子的恩情，苏浅铭记于心。”

    “姑娘，姑娘，这可使不得的，举手之劳的事儿，也亏我石婆子有这个缘分呢！”

    “石婶子，若你遇到什么难处，也请记得找我，虽然可能我没什么本事帮上你，但可以给你想办法嘛！”

    “好，石婆子我记着了。”

    送走石婆子，苏浅回到房中歇着，倏地听到窗台响动，似是有人要破窗而入，苏浅大惊失色，斥道：“谁？”

 红云朵

    窗外的人听到苏浅出声，一个翻身越进了房内。苏浅来不及细看，退后两步准备开窗叫人。

    “苏姑娘，是我，客舍那日，正威镖局的红云朵。”

    苏浅顿住，定睛一看，模样确是客舍那日的镖局姑娘，可她脸上的红色胎记没有了，致使苏浅一时没认出来：“是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今早在靖昌侯府门口见到了你，一路跟着你的马车到了这儿，直到你身边没人才现身与你相见的。”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红云朵退后一步，跪下磕头，苏浅被唬了一跳，连忙道：“这是做什么呀？快起来快起来。”

    可苏浅哪里拦得住习武之人，红云朵硬是不起身，说道：“我师父用了你给的人参，伤已然痊愈，红云朵此次前来就是报恩的。”

    苏浅想到她那灵石种出来的人参，大抵明白了怎么回事，随即说道：“是你师父吉人天相，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当跪着，快起来。”

    红云朵执拗，较真地说：“对你而言，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却是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师父说像你这样的贵女身份，家族都会为你们安排贴身护卫，可我盯了一路，知道你是没有的，如此甚好，以后我就是你的护卫，我会保护你。”

    “不，不，你不必如此。”

    红云朵见苏浅拒绝，有些不解：“姑娘，你是不是信不过我，不是我大言不惭，那日客舍内的镖师们加起来都不是我的个儿，那什么靖昌侯府我完全可以来去自如。”

    苏浅笑了笑：“我知道你厉害了，但···”

    “不仅如此，我师父还给我做了人、皮面具，你瞧，我脸上的胎记都被遮住了，哪怕被人瞧见我是你的护卫，也不会给你丢人的。”

    “我不觉得胎记丢人，也信你武功高强。但我不想这样，好似挟恩图报。”

    “不是你要挟恩图报，是我要报恩。”

    苏浅见她这般执着，便问道：“你一个潇洒、自在惯了的江湖客，忍得了那些权贵规矩吗？受得了时时向人低头行礼吗？”

    红云朵抿抿唇，“那是不好忍受，但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只要能报恩就行了。”

    苏浅瞅着这妹子一脸倔强地坚持自己能屈能伸，矢志要给她做护卫的样子，十分无奈。

    正想再劝劝，门外却传来声音：“姑娘，该用晚膳了。”

    苏浅还未说话，红云朵便又利落地翻身越了出去。

    苏浅先由她去了，随即说道：“进来吧！”

    外面走进来一个丫头，瘦小枯干，比之苏浅在陶家村时的样子也不遑多让，苏浅到了庄子后，只大体扫了一眼庄户们，竟全然不曾发现还有这样弱小的丫头。

    苏浅怜惜之心发作问道：“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回，回姑娘的话，奴婢叫二草，今年十三了。”

    “家中父母呢？是这庄子的庄户吗？”

    二草仿佛想到了什么，肩膀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有些低沉地说道：“不是庄户，我是被卖进来的。”

    苏浅暗恼自己问到了人家的伤心处，随手拿起桌上一个馒头塞给了她。

    那姑娘有些戒备地摆着手，“不，不能，奴婢不能吃姑娘的，我···”

    “拿着吧，我吃不了。”苏浅如是说道。

    二草最终还是将馒头藏进了怀里，向苏浅磕了头转身跑了，那断了线的泪珠，飘在薄暮时分的昏黄里，格外惹人心疼。

    待她走后，苏浅才仔细瞧了瞧端上来的饭菜，意料之中的粗茶淡饭，三个馒头，两碟子炒菜。

    苏浅知道这些人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以后还有得磨呢！随后，她叫回了红云朵，道：“先一起用晚膳吧，报恩的事之后再说。”

    苏浅本想着慢慢劝说，或者说服她换成帮一个忙的条件来报答恩情，谁知直到夜深也没劝住红云朵，甚至她直接在外面榻上给苏浅守起夜来，苏浅无可奈何，只能先由着她去了。

    －

    “啊，救命啊！”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的夜晚。

    苏浅和红云朵同时惊起：“什么声音？”“怎么回事？”

    红云朵掀开薄被，说道：“姑娘，我去看看。”

    苏浅点点头，同时也起身穿好外搭等待着。没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没了，红云朵带着二草那个小丫头走了进来。

    眼见着红云朵怒气冲冲，二草衣衫不整，苏浅忙问道：“发生什么事？”

    红云朵见二草那丫头惊惶万状地跪倒在地，便替她说道：“有一男子闯进她房内欲行不轨之事，我给一掌砍晕捆进柴房了。”

    苏浅一听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三更半夜，一陌生男子闯进庄子里，庄户们竟一无所觉吗？没人管吗？”若是闯进她的闺房呢？是不是也没人管！

    “所以，我说，你就应该允许我给你当护卫，你看这庄子一点都不安全。”

    二草那丫头脸色苍白，攥着拳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出声道：“那个男子他叫李猛，也是庄子上的庄户。”

    “什么？他竟是庄户？”

    二草直直地盯着地面，用泛着绝望的语调缓缓讲起那个男子：“李猛的爹曾是庄头，他从小被惯得无法无天，再加上他力气大，旁人根本打不过，久而久之，其他人便只能忍受他的欺压，被他搜刮月钱，分担他的活计，被他打骂，这些都是常事；

    后来李猛染上了赌瘾，庄头见他总是拿银钱鬼混，便不乐意了，有一日，他又赌钱回来，跟庄头大吵，出手推到了庄头，人当场便没了。”

    “这个畜生！这算是杀父吧？可以报案抓他！”红云朵气愤地说道。

    “当时，也有很多庄户是这样想的，李猛看了出来了，便告诉我们说谁多管闲事，便打断他的腿。后来，何叔实在忍受不了他那般禽兽不如，便去偷偷告官。”

    红云朵插话道：“结果，何叔的腿被他打断了。”

    “打了一顿后，脚坡了。从那以后，其他庄户更加不敢惹他了。”

    苏浅紧皱眉头疑问：“没法去侯府告状吗？大夫人也不管吗？”

    “李猛，收买了巡庄的二管家，自他爹去世后，这庄子便由他说了算了。

    庄子上大多数庄户在侯府主母那里都没什么关系，告状无门。而李猛也聪明得很，他不是全都欺负，只欺负那些老实的，庄户们因此也不全是一条心。

    没法子就只能这么有一日没一日的过着，反正我们这些签了死契的奴婢命也就这样了，活着还是死了都没人在乎。”

    苏浅听得十分心酸，犹豫再三还是问道：“他也欺压你是吗？”

    二草肩膀耸动，哭得压抑，“我三年前被卖到府上，到了这个庄子，那庄头一眼便看中了我，要把我许配给李猛，那时我还小，这事儿就拖着了，去年他爹去世，李猛想起了这事儿硬是要我嫁给他，我以死相逼才躲过一劫，我真的不愿嫁给他，他好可怕，他打人好疼，好疼！”

    苏浅把她扶起来，扶到榻上，思虑了一会儿，又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二草，如果你希望我能收拾了这个恶人，那么接下来我问的问题，你都想清楚再回答。”

    二草点点头，眼泪再一次落下来。

    “他确定是死契的奴籍？”

    “对，之前他爹在的时候，李猛还不想娶我，他爹便劝他说‘咱们都是签了死契的奴，哪有什么好姑娘可挑，有就不错了。’”

    “好，他在外面都认识些什么人，知道吗？”

    “侯府的周二管家，还有就是他常去金惠赌坊，那里头的人大多都认识他。”

    苏浅点点头，叫道：“云朵！”

    “在，姑娘。”

    苏浅从袖中抽出二房林氏送的那张银票递给云朵：“你拿着这张银票，去金惠赌坊，打听打听李猛的事，若他欠了银子，你便替他还上，然后跟他们说，李猛被主家看中了，去外地运货，等差事完了再回来玩儿。最好别让人瞧见你的真面目。”

    “明白。”

    云朵去办事，屋里便只剩下了苏浅和二草，她替二草擦了擦眼泪，见她仍伤心着便扯着话题闲聊道：“二草，你为什么叫二草呢？”

    “这是从前爹娘取的，姐姐叫大花，我叫二草，还有一个弟弟，他，他我忘了，只记得为了他的笔墨钱，爹娘就把我卖了。其实，他哪里是读书的料子，我识字比他快多了。”

    “那你很聪明啊？”

    “聪明？就是这点聪明害了我。牙婆来带走我的那日，没有一点预兆，全家人只有我不知情，当我意识到我被卖了时，我懵了，我不明白为什么爹娘要卖了我，我不明白为什么最亲的姐姐明明知道却瞒着我。

    直到我走到家门口的那一刻，我转头看到了我的亲弟弟，我看懂了他的眼神：谁让你比我识字快，谁让你知道我根本就不爱读书。姑娘，你不知道那充斥着快意的笑容多么骇人。”

    苏浅摇了摇头，不禁怀疑是不是古代的女子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二草继续说道：“后来，我进了侯府，不知何故得罪了人，被派来了庄子，来到庄子又碰到了李猛父子。

    姑娘，你知道我刚才跪着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苏浅摇摇头，二草继续道：“我在想，我就赌这最后一次，就赌这一次我遇到的是好人，就赌我的命不会更难捱了，所以我选择跟姑娘诉说了这一切。”

 杀鸡儆猴

    苏浅向她郑重地说道：“这一次你一定能赌赢的。以后你就跟着我，我带着你过好日子。”

    见不得二草泪流满面的样子，苏浅转身又故作轻松地道：“你这个名字真不好，我给取一个怎么样？”

    苏浅站起来走了一会儿，转身道：“聪，慧，秀，书，知秀怎么样？知书达理的知，秀外慧中的秀？”

    二草呆呆地看着苏浅，苏浅以为小丫头不喜欢，便又说道：“不好听不好听，我再想想，再想想。”

    苏浅绞尽脑汁地想着好听的词儿，身后却传来小丫头的声音：“知秀一辈子都跟着姑娘。”

    苏浅拽起跪着的知秀，将她搂入怀中，轻拍安慰着。

    两个时辰后，云朵回来了，惊喜地说道：“姑娘，办好了。”

    苏浅起身道：“好，今日咱们就来一出杀鸡儆猴，磨磨那些不知所谓的。”

    －

    天蒙蒙亮，昨夜本就睡得不踏实的庄子众人早早起了身，有的糊弄了两口吃的，有的随手抹了把脸。

    管着灶上活计的孙婶子，一边卷着袖子，一边往灶房走去。谁知一个懵瞪，瞧见了院子正中央静静坐着的大姑娘－苏浅。

    她坐着一把太师椅，旁边摆了个桌子，悠闲自若地喝着茶。旁边站着一个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红脸丫头，手中握着一根大粗棍子，骇人得很。还有二草那丫头也在旁边服侍着，昨夜那动静···

    “你是灶上的孙婶子吧？”苏浅已从知秀那儿大体了解了庄子上的这十来户人家，这会儿随口便认了出来。

    不过一句简单的问话，孙婶子不知为何吓出一身冷汗，强撑笑着道：“是来，大姑娘，您有什么想吃的便告诉奴婢，奴婢给您做。”

    “今日早食先不忙，孙婶子就先站这儿等一会吧！”

    随后，庄户们接二连三的出现在院中，没等搞清楚孙婶子为何站在那儿，就被已经成为知秀的二草丫头安排着站在了大姑娘面前。

    众人逐渐聚齐，有人等待着，有人不屑着，还有人因着昨夜的动静而忐忑不安着。

    苏浅斜倚着，左手轻抚自己的太阳穴，与云朵示意道：“将人带上来吧！”

    什么人？众人不甚规矩地抬起头四处瞧着，正纳闷，便见那往日无人敢惹的土霸王李猛被捆着手脚拎了出来。

    不知死到临头的他大放厥词道：“放开老子，奶奶的，你他爹的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捆你猛爷···”

    还想继续放狠话，他却被一脚踹到在地，抬头吹了吹嘴里灌的土，便见一五官精致，贵气十足，就是略有些瘦削的姑娘坐在正前方，李猛这才想起，昨日他喝过了头，忘了回庄子迎大姑娘。

    他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道：“哎哟，这是咱们府上大姑娘吧，小的李猛，失礼失礼了，竟未认出您来，该打该打！”

    苏浅没理会他这花言巧语，直接问道：“你是庄子上的庄户，昨日不在庄子里迎我，去了何处啊？”

    许是见苏浅好生问话，以为她是个好欺负的，李猛便开始不收敛起来，一双老鼠眼贪婪地瞅着苏浅，十分狂妄地答道：“昨日我可是去忙大事了，去了好几个酒楼打听买卖，咱们庄子上的家禽啊往日卖得价太低了，我去找他们酒楼的管事谈了谈。”

    苏浅觉得好笑，果然自古都不缺喜欢吹牛逼的人啊，“但据我所知你去了金惠赌坊啊？还喝醉了呢！怎么？是我的人看错了？”

    李猛见苏浅不吃他那一套，便有些不满，直说道：“忙完事儿，我顺手去搂了一把而已，不耽误什么吧！”

    苏浅收起脸上的笑意，沉沉道：“你说不耽误，我却觉得耽误了当罚呢！”

    李猛眼见着这大小姐不识抬举，便翻脸道：“大姑娘，您是有所不知啊！这庄子上大大小小的事都是由我把持的，府上周二管家巡庄啊，也得我，才能交代清楚，这我要是磕了、碰了、伤着了，那可是多有不便哪！”

    李猛不曾想他说了这话，这大姑娘不仅毫无惧色，甚至还笑出了声，这让原本信誓旦旦自己肯定没事儿的他有些心慌，他咽了下不存在的口水，便见大姑娘打开了桌子上放着的锦盒。

    苏浅打开锦盒，拿出一张纸，念道：“地契。”这两字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众人耳旁。

    苏浅也不管众人如何作想，只继续说道：“周二管家不会再来巡庄了。因为，这庄子，侯府大夫人已经给了我这个女儿了，从今以后，这儿就是姑娘我的。主人家在这儿，还用下人巡什么庄呢？”

    苏浅此话一出，不止李猛，众人都彻底心惊了。虽说，大姑娘手上的只是这庄子的地契，没有他们的奴契，可只要他们没本事调换庄子，只要他们一日在此过活，那大姑娘这拥有地契的便是他们头上真正的主人家，生杀予夺都掌握在她手中。

    若大姑娘是个柔顺的还好，可看她这上来便绑上土霸王李猛立威的气势，真真是不好惹。有些昨日猖狂的如今已是追悔莫及，比如孙婶子就在想她还能收回昨日做的那些粗茶淡饭吗？

    李猛见势不妙，腿软跪倒在地，求饶道：“大姑娘，姑娘，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求姑娘饶小人一命，小人以后一定将功补过，好生伺候姑娘，好生伺候姑娘！”

    “猛爷，这话说得晚了点吧？”

    苏浅不屑嗤笑一声，便未再理会，直接示意云朵道：“给他堵上嘴，我懒得再听他聒噪！”

    “明白。”说着云朵凶残地拿布塞住了李猛的嘴。

    接着，苏浅随口叫了声：“何叔啊！”

    仍在不可置信中的何叔，被旁边的婆娘狠狠掐了一把，才回过神儿了，走路一瘸一拐地向前道：“姑，姑娘，您叫老奴？”

    “去搬那长条凳来，再来根儿麻绳，把人绑上。”

    何叔搬了凳子，正准备将李猛抬到凳子上，却被他像狼狗似的猛扑吓倒在地，何叔儿子见状连忙上前挡在父亲前面，他的身形十分瘦弱，但仍然不退缩地挡在前面，只苏浅也看得出来他同何叔一样心里惧怕着李猛。

    一只脚踩着李猛的云朵示意苏浅要不要帮忙，苏浅轻摇了摇头，她要看看这一家子能不能给她惊喜。

    何叔儿子使劲儿咬了自己手腕一下，连滚带爬地上前将那大个儿李猛拖上了长条凳，李猛还在瞪着他，可他却好似无所觉一般。

    何叔的婆娘见状拿上麻绳跟儿子配合着绑上李猛的腿，至于上半身李猛挣扎得厉害，母子二人都按不住，何叔也不再干看着，上前使劲儿的摁住李猛的肩膀，就此，李猛彻底被绑在了长凳上。

    “做得不错，先退下吧！云朵，你开始吧！”

    云朵兴奋起来，应道：“是，姑娘！”

    云朵一棍子打下去，‘啪’的一声，李猛的屁股就见了血，苏浅见状连忙道：“云朵啊，你力气大，稍微轻点，慢慢来。趁这功夫，我也好认识认识咱们庄子上的人。”

    苏浅顿了顿，指着何叔说道：“就从你们一家开始吧！在庄子上做什么活计啊！”

    “禀姑娘，我们一家养花，但不是在花房里养出来的那种会上赏花宴的名贵的花，而是做院景用的。”

    “是不是，我在侯府见过的假山上，亭子里，摆着一些花做点缀，是你们养好了送去的。”

    “对，有老奴一家养的一些。”

    “晓得了。下一个。”

    “六”“七”“八”“九”

    众人听着这打声都胆战心惊，一时之间无人敢上前。犹豫了许久，一长脸盘子的妇人，打晃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她的男人，妇人小心道：“奴奴婢一家负责庄子东头的地，一年到头种地收粮。”说完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奴当家的姓巴。”

    因着介绍的缘故，巴婶子上前了一些，苏浅闻着了她身上的味道：“大清早还做了早食吗？你身上还有野菜饼的味儿！”

    “是，是，不吃早食没力气干活。”

    苏浅轻笑了一声，道：“嗯，这味儿闻着还真是感概万千啊，当初在乡下的时候吃的最好的也就是野菜饼了。”

    苏浅回忆了下陶婶儿家的野菜饼，心中欢喜，随即说道：“这样吧，以后你们一家就负责灶上的活计吧！”

    巴婶子似乎惊着了，一时张口结舌。

    “怎么？不愿意？”

    巴婶子反应过来，连忙道：“不不，姑娘，愿意，我愿意来！”

    苏浅点点头，随即又说道：“对了，这活计原是孙婶子吧？不过，你做的饭菜实在不合我的口味，我将你换下来，你可愿意？”

    孙婶子虽已明白这位大姑娘是个不好惹的，但灶上的活计油水多得很，她实在舍不得，便想再争取争取，谁知却被云朵打断，“姑娘，这也太不禁打了，已经晕了。”

    “去几个人把水缸搬出来，泼醒了继续。”

    苏浅眼瞅着李猛被泼醒了，正准备继续问孙婶子，可他像是有话要对她说，苏浅好奇他还能有什么话，便让云朵拿开了他嘴里的布。

    只听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道：“大姑娘，你，你，堂堂，贵女，打杀下人，传出去，是什么名声，你想过，吗？”

 送他上路

    苏浅倒是不意外李猛这会儿便猜到了自己要打杀他，笑容灿烂，站起来走过去，说道：“你在说什么？我何时打杀你了？”

    说着，苏浅转身留给他一个背影，道：“我明明啊是赏识你，遣了你去外地运货不是吗？更有甚者，你赌坊的兄弟们都知道了，你被主家赏识出门去了。

    说到这儿，有件事你还要感谢我呢！赌坊的银子我都替你还清了，怎么样？我这个主人家当得不错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李猛崩溃大叫一阵后，又不死心地拉人下水道：“他们都看见了，庄户们都看见了，孙、孙、李、李达，都看见了。”

    被李猛点名的孙正是孙婶子，孙婶子吓得酸软倒地跪着磕头道：“奴婢没看见，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李达也毫不犹豫地下跪：“小人也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

    两个被点名的带了头，剩下的庄户都颤颤巍巍地跪下来，嘴里说着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苏浅再次看向李猛：“你瞧，没人看见啊，庄子上的庄户啊，有一个算一个都知道，你呀是主家赏识去外地了呢！

    退一步讲，就算以后有人出去诬陷我，说我打杀下人，我也可以像赏识你一样，赏识一下他呀！你说呢！”

    李猛瞪得眼珠子通红，大口喘着粗气。苏浅没给他留多少时候，继续让云朵打了下去。

    随后，又坐回了椅子，淡定自若地问道：“刚才咱们说到哪儿了？哦，说到孙婶子···”

    “奴婢愿意，奴婢愿意，全凭姑娘安排，全凭姑娘安排。”

    不必过多纠缠，就听话了，这杀鸡儆猴的招数果然好用。只苏浅还未想好如何安排，便没吩咐什么，只继续道：“下一个。”

    接下来的庄户，一个接一个，规规矩矩地上报了自家的境况，待到都结束后，院中没了人说话，便再次只能听见李猛挨打的声音。

    过了许久，云朵做了个探鼻息的动作，直接说道：“姑娘，断气了。”

    此话一出，院中跪着的所有庄户们仿佛不会呼吸了，直到大家闻到一股尿骚味儿，才渐渐回神儿，确定下来发生了什么。

    尿了裤子的孙婶子实在是被吓坏了，忍不住哭了起来，这样哭着的不只一人，苏浅好心安慰道：“好了，只要你们安守本分，老老实实的，还怕什么呢？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苏浅看了一眼还算正常的何叔一家，说道：“何叔，你去给李猛拿两件衣裳吧。”

    待何叔将衣裳拿了出来，苏浅又吩咐道：“云朵，水缸里的水都倒了吧。把人和衣裳都丢进去，送他上路。”

    “是，姑娘！”说着，云朵利索地从灶房点出一把火放进了缸中，把人和衣裳一起点燃了起来。

    熊熊大火烧了起来，与破晓的日光交相辉映，庄户们脸色苍白，院中弥漫着腥臊、烧焦的恶臭。苏浅面色如常地望着这一切，实则内心已是煎熬难忍，至此不过是强撑。

    云朵对这种场面是司空见惯了的，可她毕竟是习武之人，感觉敏锐，瞧出了苏浅的不舒服，便解围道：“姑娘，这味儿太难闻了，我带着去深山处置了。”

    “好，你去吧，不必停留，扔了便回来。”

    “那不行，我得等他烧完，然后再把水缸清干净了，带回来，跟这长条凳和棍子一起锁在柴房，再有人不老实就收拾他。”

    苏浅倒是颇有信心：“不会的。”顿了顿又望向众人：“是不是？”

    众人听到这话，都忙不迭地点头，生怕晚了一步不被相信。

    云朵见状朝苏浅得意得眨眨眼，双手运功抱起水缸，步履轻盈地走出了院子。

    苏浅随后对众人说道：“折腾了一早上了，也累了，都退下吧。”

    知秀跟着苏浅回了房，苏浅瘫坐在榻上，眼中有说不出的疲累，知秀见她长久的呆住，有些担心，正想劝慰，便听苏浅问道：“我是不是太心狠手辣了？”

    “姑娘，为何这样想？李猛本就是该死之人啊！您杀了他，正是维护了世间公道。小时候，知秀听村长说过，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像李猛那种人，不值得同情宽宥。”

    苏浅舒了一口气，叹道：“对，是我想差了。”

    她明白知秀命苦，自被卖后便知道人命如草芥，对于死亡，是没有那么大的恐惧的。

    但她苏浅说到底还是异世的灵魂，虽她自认没有做错，可一个念头便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的事实，仍然令她产生了罪孽深重之感。

    “姑娘，知秀去烧水，给您泡杯热茶喝。”

    待知秀端上清茶，苏浅在茶壶中滴了两滴灵泉，苏浅喝了一口，缓和了下来，便与知秀说道：“茶泡得很好，你也尝尝。”

    知秀有些拘束，但想到姑娘昨日就硬是给了她馒头吃，知道姑娘是真心让她品茶，不该辜负，便抿了一口，不可置信地说道：“姑娘，我泡的茶真的好喝哎！”

    －

    约莫一个时辰后，云朵才回来，“都处置好了，我挖了个坑，把烧的差不多的缸扔进去埋了。”

    “快喝口水。”说着，苏浅把给她留的那杯有灵泉的茶递了过去。

    云朵一气儿喝光，叹道：“好喝啊！”

    “知秀泡的呢！”

    “厉害。”向知秀称赞了一声，云朵又看向苏浅，感叹道：“姑娘，你更厉害。第一次见杀人，竟能不动如山面不改色如此之久，厉害，比我可强多了。”

    “你？”

    “哦，姑娘，别误会啊！我跟师父那是守规矩，遵律法的江湖人。我们呢，一般都靠抓官府通缉的人，拿赏银过活。

    我八岁那年，师父揭了官榜捉一个流窜到当地的土匪头子，本来抓到就算了，谁知都到了府衙门口了，他还要逃跑，我师父在酣斗中一个失手将他当场击杀了。

    我第一次看见尸首，哎呀，我那个吐啊，吐得昏天黑地，被我师父好一顿笑话。我师父笑话我也就算了，你知道当时的捕快也在旁边笑话我，哎，如今想想也觉得丢死人了。”

    知秀笑着说道：“捕快大哥一定在想，江湖小侠客，竟然害怕见杀人！”

    苏浅也关切道：“你师父不小心把要抓捕的要犯击杀了，没被官府责备吧？”

    “那有什么的？那人本来就该死，进了衙门也是死刑，只是少一步骤罢了，那知府大人写了个折子向上官说明情况就没事了。”

    苏浅弯起唇角，道：“谢谢你，云朵。我没事了。”

    “所以，我如今有资格做你的贴身护卫了吧？”

    “你不早就是我的贴身护卫了吗？”

    处境艰难已经由不得苏浅矫情了，虽然自私，但她还是决定留下云朵在身边。待以后，她的处境安全些了，一定放云朵自行决定去留。

    －

    晌午，苏浅歇了个大大的午觉。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就见两张小脸堆在眼前，四只大眼睛瞪着她，这酸爽，“啊啊啊啊，天爷呀！”

    知秀急忙跑进来，见状不解道：“姑娘，不是说阿年姑娘是您的结拜姐妹，若是她来的话，就让她进你房里等吗？怎么？这人不对吗？”

    苏浅连忙招手：“人对，人对，就是有个人啊一张大脸怼人家脑门上，吓死个人了。”

    阿年翻了个白眼，苏浅不管她抱住小福道：“小福呀，好久不见你了。让姐姐亲亲先。”说着，苏浅亲香了小福几口，又问道：“饿不饿，吃点点心怎么样？”

    知秀连忙道：“那姑娘，我去灶上吩咐。”

    见旁人走了，阿年跳上坐榻，开始一脸嫌弃地说道：“还结拜姐妹？谁跟你结拜了？就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没等苏浅反驳，小福立刻甜甜道：“在心里结拜了，对不对？你们是最好的姐妹了。”

    阿年强忍笑意，撇嘴又道：“听那云朵姑娘说，你今早大开杀戒了呀！把整个庄子都震住了，这不是挺有本事的嘛？咋还被侯府赶出来了？行不行啊！”

    小福轻轻拽着苏浅的袖子，指着自己的嘴角说道：“姐姐的嘴角起泡了，着急上火，昨日大街小巷都有讲你坏话的，姐姐气得慌。”

    阿年瞬间跳下坐榻，死要面子地轻轻揪住小福的耳朵：“我说，你这个小娃娃，今日怎么回事？老拆我台干啥？”

    小福掐着小腰训她：“你不可以撒谎，你这样会失去浅浅姐姐的。”

    苏浅见状学着小福的样子说道：“就是，你这样会失去我的。”

    阿年也掐腰不服气地说道：“小福这些话就是跟你学出来的，就会说些有的没的。”

    叹了口气，阿年也不管那些了，上床跟苏浅面对面坐着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啊？你知道昨日外面都在说，靖昌侯府归来的那个真千金是个大字不识的野孩子，可难听了，还有那长公主怎么回事啊？她请你去参加赏花宴，然后再说你没教养，什么毛病啊！”

    “我的祖宗，你就悠着点说话吧，我就够没有敬畏之心了，你比我还虎。府上那假千金苏青瑜跟当今三皇子青梅竹马，赏花宴就是三皇子搞得鬼。”

    “呵呵，堂堂皇子这么下作！不过，你知道吗？今日有人替你出气了。那人在京城第一茶楼一品轩的墨宝墙写下了一篇教养论，狠狠驳斥了那些诋毁你的言论。”

    “谁啊？”

 隔壁来人

    苏浅一问是谁，阿年立马来了精神，下了床，摆好架势，说道：

    “让我来模仿一下当时小二是怎么说的，咳咳，这墨宝的主人你不认识啊？景川公子，少卿大人你都不认识？你知道小二当时就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身边不是有好些正在观赏文章的公子吗？其中有一个就一边摇头一边说着‘无知啊，就让本公子来给你介绍一下吧，景川，字淳之，出身西吴朝唯一拥有丹书铁券的武将世家－镇国公府。

    十三岁，成为西吴朝有史以来年龄最小的状元，更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位六元及第；以弱冠之年任四品大理寺少卿，是天下文人不可逾越的山峰。

    更绝的是，他的容貌如那遥遥明月，似那清清溪水，宛若谪仙，又被誉为全京城贵女的梦！”

    说完，阿年两手一摊，一脸根本不信的表情：“这形容是真实存在的吗？这世上有这样的人？你信吗？”

    苏浅憨憨地笑了：“我信啊！”

    阿年眼睛瞪得圆圆的，说道：“你一点都不震惊，而且还相信？”

    “我见过了呀！谪～仙！”

    “你见过了？”说着，阿年摇摇手指，问道：“真就形容那样？”

    苏浅激动地点点头，还得意地说道：“他还跟我讲话了呢！”

    阿年一撇嘴说道：“瞅你乐成这样？怎么？心悦人家了？”

    “哪有，不过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肤浅！”

    “哎，你还没跟我说，他怎么替我驳斥了？”

    阿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还是无奈道：“他写的那文章啊太文绉绉了，我虽然听他们念了好多遍，但是压根儿就背不下来，反正大概就是说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水平不代表教养，教养该是一个人待人接物处事的敬重态度。

    之后就好一顿夸你，说周婆子常年苛待你，但你却孝顺恭敬，说你为人质朴率真，是难得之璞玉。

    最重要的是他夸你的话在场之人都深信不疑。

    原因嘛，一方面是他本人向来公正廉明，另一方面好像是当初周婆子的案子他也确实参与过，因此大家都认定他了解详情才会这么说。反正，我走前啊，一品轩的论调已然与昨日完全不同了。光看这一点，他人倒是很不错！。”

    苏浅眼中星光盈盈，心里想着，少卿大人果然是表里如一的大好人啊！

    阿年说完这些，见苏浅还傻呵呵地笑着，有点担心她真的陷进去，便开始扯起别的事：“咱们做买卖的事我瞧着是没戏了。”

    “怎么了？我都想好咱们铺子···”

    阿年恼火地说道：“别跟我提铺子，还买铺子呢！人家铺子里的茅厕的砖头都是金子做的，不卖！

    就这么说吧，在京城就没有不赚钱的买卖，更没有破败的铺子，连京城门口的小摊都一个萝卜一个坑，没咱们的位置。”

    苏浅顿时哀叹了口气：“怪不得去找你时，邻居说你去找活计了。”

    阿年虽也不好受，但更怕刚被侯府赶出来又得知没法做买卖的苏浅跟着难受，便说起软话来：“不过，咱们也别灰心，我这几日打听了京城附近还有许多镇子，我去那儿打探打探，看有没有铺子。反正离京城不远，能有银子赚就行呗！”

    “那铺子的事，就继续托付你了。”

    “不过，你都想好要做什么买卖了？”

    “嗯，我这不是有庄子了吗？我便想可以种花，种果树，之后做出花茶、果茶出来卖。”

    苏浅自己虽不像许多种田文女主一样有那么多技能，但也有一个可以施展的方向。从前上学读书，闲暇时光就爱琢磨琢磨酸甜可口又赏心悦目的花果茶。

    她这一路归京，倒是见过有以花拌茶的，却没见到以花代茶的，水果茶她更是没见过，她用灵泉作弊种花，种果树，再做出花茶和果茶来卖，应该能赚到些银钱吧？

    还未等到她与阿年细说，知秀进来道：“姑娘，何时用晚膳？”

    “已经这样晚了吗？”不知不觉竟然聊了这么久，苏浅道：“这便上吧，小福该饿了。”

    说着，苏浅又跟阿年惊喜道：“你知道这庄子上有温泉池子，等这晚膳后，咱们歇一歇就去泡温泉，我还没试过呢！”

    阿年惊恐道：“那要赤、裸相见吗？”

    “穿肚兜和亵裤啊！你想什么呢？谁要跟你赤、裸相见。”

    －

    翌日清晨，苏浅伸着大懒腰坐了起来。知秀听见动静，便忙去备梳洗的东西。因着苏浅的习惯，最终她和云朵都不被准许守夜，只能大清早来听姑娘的动静了。

    知秀刚进房门，便着急地朝苏浅瞧去，然后惊喜说道：“姑娘，果然，您也白皙了很多。”

    “啊？”

    “您不知道，今早我见到阿年姑娘后吓了一跳，她白了好多呢！她说是泡汤池子泡的，我当时便想那姑娘定也会白一些，这么一看，果然呢！真好，姑娘您啊，如今可是美人了。”

    说着，阿年已经被伺候着梳洗好了，打眼一瞧，确实白了不少，估计她再泡几次放了灵泉的汤池子便能恢复身体本身白皙的模样了。

    苏浅看着镜子中已然颇为清丽的脸庞，心中欢喜，哪个女子不盼望自己愈来愈美呢？

    “今夜，你和云朵也去泡泡，对身体好。”

    “什么对身体好？”说曹操曹操到，云朵走进来问道。

    知秀答道：“姑娘叫我们今夜去泡汤池子，对身体好。”

    “我不去，不耐烦那个！”

    “我让你去，你便去！我是姑娘还是你是姑娘？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您说了算，我去，行了吧？”

    苏浅满意地抬起下巴道：“这还差不多！”

    得意没多久复又想起来：“哎，阿年和小福还没起吗？”

    “走了呀！”云朵随口应道。

    知秀这才想起她还没跟姑娘说，便急急道：“姑娘，阿年姑娘带着小福大清早就走了，说是早前定好了，今日出京城找铺子去。”

    “不是吧！不是商量好了歇几日再说嘛！干嘛这么着急忙慌的，人生地不熟地到处乱逛，还带着小福，也不安全哪！”

    “姑娘放心，我找了江湖上的姐妹跟着，不会出事儿的。”

    苏浅皱着眉头，心道：定是见她境遇不妥，阿年才这么急着出去奔波，霎时间心情便低落了下去，叹了口气道：“还是多亏云朵你周到！”

    知秀见苏浅因着这事儿难受，便道：“姑娘，先用早食吧。过后，您不是还要教巴婶子做姜米茶吗？”

    “那个简单得很！”

    知秀见苏浅仍提不起兴趣便又说道：“对了，姑娘，巴叔还要我问您，什么时候宰羊合适？您不是要吃全羊宴嘛！”

    “不宰了，等阿年回来再吃。”

    “好几头呢！”

    “那也等阿年回来再吃。”

    苏浅因着阿年的缘故做什么都兴致不高，教会了姜米茶后，又逛了逛庄子，重新把活计分了分，便回房待着去了。

    －

    阿年去了两日，苏浅也渐渐和缓了情绪。

    这日下午，苏浅正跟巴婶子清洗捡来的野山楂，准备之后切片再风干制成山楂片泡水喝，就当是给她的果茶大业投石探路一下。

    苏浅这边忙着，院外传来马车车轮辘辘的声音。苏浅走出来还没问是怎么回事，云朵便从房顶跳下来道：“姑娘，是隔壁来人了。”

    隔壁？石婆子说过隔壁是当朝左相家的。竟然来了？

    “隔壁庄子之前一直是空置的。如今，来了好多人，有护卫，下人，还有一辆马车，里面看样子是坐着一位姑娘，领头的是一个骑马的公子，看样子要来这儿住几日。”

    苏浅想了想，道：“知秀，待她们那边收拾好了，你送一罐姜米茶过去，邻里邻居的。”

    但往灶房走了几步后，又停下道：“算了，他们不一定什么时候忙完呢！”苏浅心里是想要结交那左相家的姑娘的，但上赶着不是买卖啊，就先罢了吧！

    傍晚，巴婶子做晚膳，巴叔、知秀、云朵和苏浅都在旁边帮忙。

    因着苏浅今日要给庄户们整治一桌席面，前几日已打了一个巴掌，如今活计分了下去，为了他们能好好干，也该给一个甜枣吃了；更何况庄户人家的日子一年到头都不好过，如此，也算给他们补补身子、尝尝鲜了。

    虽然苏浅也帮忙，可她仅仅是嘴上帮忙。从前的时候苏浅最爱看的视频便是各种各样的做菜的，脑子里的美食知识那是相当丰厚，就是从没有自己动过手罢了，这会子自然也只能靠嘴传授巴婶子。

    一道道佳肴出锅，苏浅闻着这扑鼻的香味，万分庆幸自己没翻车，自然还是要多亏巴婶子做菜的天赋灵气，殊不知巴婶子更是感激苏浅。

    这些菜式的做法放到任何人那里都是家传的秘笈，但姑娘竟然倾囊相授。这年头，做奴婢也讲究技多不压身，会的越多，干的活计越好，那自然赚的银子越多，日子也就过得好。

    巴婶子自觉能从姑娘这儿学到这些，这一辈子都感激不尽，也多亏了那孙婶子狗眼看人低，要不然这好事儿如何能落到她头上呢！

 谢家兄妹

    未至黄昏，酿豆腐，醋溜白菜，四喜丸子，糖醋鲤鱼···等十二道大菜便都上桌了，每道菜分量都足足的，再加上一大桶白米饭。

    庄户们看着院中大桌上的这些丰盛饭菜，有些不知所措，

    苏浅见他们拘谨便说道：“都坐下吃吧！吃好了，日后的活都好好干。不吃好，就是对姑娘我有意见，知道吗？”

    巴婶子最先附和道：“这么多好菜，奴婢们一定好好吃，不辜负姑娘的一片心意。”

    其余庄户们也都跟着说道：“是啊，是啊！”

    苏浅跟云朵和知秀在旁边单独安排了一个小桌，苏浅夹起一个四喜丸子跟两人分吃了，再抬头，庄户们那边已然狼吞虎咽起来了，满脸都写着好吃二字。

    苏浅安下心来，正准备尝尝那糖醋鱼，便听到院门被敲响的声音。

    云朵一个箭步上前开了门，便见门口站着一明艳少女，一俊朗公子，苏浅起身相迎，便听那少女道：“苏姑娘，打扰了，我是隔壁谢家的姑娘，谢清依。”

    旁边的公子也跟着介绍道：“我是清依的兄长，谢彦，冒昧来访，打搅苏姑娘了。”

    说话间，苏浅已走到二人面前，回了一礼道：“苏浅。”

    谢清依自苏浅走近便一直盯着她看了许久，谢清依的兄长谢彦见状，用胳膊轻碰了碰她，谢清依才回过神来，连忙赔罪道：“苏姑娘，我失礼了。”

    “无碍。”虽然这位谢姑娘长久地注视着自己，但是却并不让苏浅觉得冒犯，比起之前赏花宴的贵女流露出的鄙夷，谢姑娘的眼神是那样的明媚坦荡，充满了善意的好奇，又似乎还夹杂着仰慕，苏浅觉得她定是产生了错觉。

    谢清依身后跟着丫头，可她却自己拿着一罐茶递到苏浅面前，欢快地说道：“苏姑娘，我来得匆忙，没备什么礼，只这罐云雾茶拿来给你，别嫌弃。”

    苏浅接过茶，笑着道：“可巧了，你们来时我便听到了动静，还想着把自家炒的姜米茶送去给你们，邻里之间的，好尝尝鲜。

    又因着不知道你们要收拾多久，便不好打扰，想着明日再送，未曾料到反是先收了你的。”

    谢彦道：“苏姑娘周到，我们那庄子常年空置，就是收拾到现在也还乱着呢！”

    苏浅见这两人风尘仆仆的，还不忘来她这儿招呼送礼，觉得这对兄妹倒是值得相处，便诚心问道：“如此，岂不是还未用晚膳？我这边才用，只动了一筷子，若不嫌弃，便留下来一起用晚膳如何？”

    谢清依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就是来看看你，不打扰了。”

    话毕，一声轻微的肚子咕噜声传来，谢清依连忙捂住自己的肚子，嘴巴张得溜圆，震惊于自己这么失礼的谢姑娘羞红了脸。

    谢彦见状，摇了摇头，想到自家庄子也确实没什么能吃的，还能怎么办，自己的亲妹妹，只能宠着了，便厚着脸皮说道：“那便打扰苏姑娘了。”

    “荣幸之至呢！”

    说着，苏浅转头，想让云朵添两个位置，却没见她人影，而知秀也已撤下了她们二人的碗筷，拿了新的进来。

    苏浅知道有客人在，知秀和云朵是万万不愿再上桌的，苏浅对站着的知秀说道：“你去灶房吃饭，不必在这儿伺候。”

    谢彦连忙道：“对对对，诸位用诸位的，不必顾虑我们兄妹二人，本就是不速之客，理应客随主便。”说着，还笑着向站起来的众庄户点头示意。

    苏浅也随即道：“都听见谢公子说的了吧！不必顾虑，继续用饭吧。”

    谢清依坐下后，苏浅拿起公筷指了指鱼说道：“这糖醋鱼是酸甜口的，尝尝喜不喜欢？”

    “多谢苏姑娘。”谢清依尝了一口，立刻便喜欢上了，“好吃哎！”

    连着品尝了几道菜，谢清依忍不住称赞道：“苏姑娘，你家厨娘的手艺好好哦。”

    “你若喜欢，便叫你家厨娘来，我叫巴婶子教她做这些菜，待你回自家后也能吃到。”

    “好呀，等我···”

    谢彦在桌子底下踢了谢清依一脚，他这亲妹妹也太拿自己不当外人了吧！就算志趣相投，相见恨晚，也不好这般连吃带学的吧！

    谢清依没那么多心思，被兄长踢了一脚，先是疑惑，后又突然瞪大了眼珠子，苏浅见状忙问道：“怎么了？”

    谢清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来庄子的路上捡到了一个姑娘，我给忘在自家庄子里了。”

    谢彦一听也想了起来，不觉扶额，心道：他们兄妹俩今日这是办得什么事儿啊！

    先是迫不及待地来庄子，而后又冒冒失失地晚膳时分来拜访，厚着脸皮留下蹭饭也就罢了，还把捡到的姑娘一个人留在了庄子里。这些事情，有一件算一件都太蠢了。

    谢彦觉得他日后要少跟着自己的憨憨妹妹胡闹，因为犯蠢是会传染的。不过，今日要怪就怪他也太好奇这个苏姑娘了，毕竟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让自家表哥文笔犀利地为其抱打不平的女子啊！

    谢彦叹了一口气道：“那姑娘与家人上京，却意外失散，跌落山崖又失忆，我们来庄子的路上捡到了她，便暂时收留了下来。此刻，她还在庄子里呢！”

    “原来是这样，那便请来啊！我这儿也没什么规矩，我更是不耐烦那些个繁文缛节的，倒觉得人多更热闹呢！”

    谢清依听罢只觉得苏姑娘太通情达理了，自己这么失礼，可苏姑娘仍然这般体谅，怪不得表哥会那样夸赞她，果真是很好的人啊！

    说话间，那位姑娘便被谢清依的婢女领了进来，苏浅和谢清依一起迎了上去，谢清依向苏浅介绍道：“这便是阿丹姑娘。”

    苏浅也有些怜惜她的身世，便和善地望向她，只是不知为何，这阿丹姑娘浑身都透着一股违和，甚至是诡异的感觉，苏浅向来相信自己敏锐的五感，但她也不愿随意揣测初次见面的姑娘，便不动声色地让她坐下了。

    那阿丹姑娘坐下后，十分隐秘且自然地低头看了一眼，恰巧又被苏浅看了去，一丝疑惑再次漫上心头。

    －

    清风林

    秋风萧瑟，落叶枯黄，树影斑驳间，一翩翩公子坐在高大的枣红马上，眉头紧皱，细看，正是那大理寺少卿，谪仙公子景川。

    不一会儿，一队身着玄衣的带刀男子骑马前来，领头的拱手道：“大人，东边树林没有找到。”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队也同样归来道：“大人，西边树林没有找到。”

    接二连三归来的人皆一无所获，众人都紧皱眉头，十分不甘。一大胡子男子骂了一句脏话：“他奶奶的，这么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他会隐身不成！”

    另一面带戾气的青年男子咬牙切齿地道：“明明就是刑部那群狗杂种，抓捕犯人是他们职责所在，结果呢，自己没本事要咱们帮忙。

    那帮忙也行，你按照说好的做啊！明明分好的，他们负责堵住西北两坊，我们负责东南两坊，眼见着就要抓住了，非要跑来横插一杠子抢功！

    你他爹的能抓到人也好啊，偏偏让人给跑了，还跑到这清风林来，进了山林这上哪儿找去。”

    “而且，人在清风林丢了，那刑部最后肯定赖咱们。”

    “人已经没了踪影，归咎责任是没用的。为今之计，先去知会清风林附近所有的百姓，警惕陌生男子。”

    一稳重的领头人立刻说道：“大人，自打接到这采花贼的消息，咱们和刑部可谓布下了天罗地网，可还是让他逃了，此时若传出去，百姓都会怪我们办事不力。到时刑部肯定也会顺势把责任丢到您头上。”

    那咬牙切齿的男子也忙道：“曲司直说得对啊，大人，凭什么您背这个锅。”

    “如今不是保全面子的时候，告知百姓，使其警惕，才是重中之重，若是真出了事，祸害了无辜女子，才是我们办事不力。你们分头行动，告知后，便去清风林谢家的庄子集合。”

    那一直颇为恼火咬牙切齿的男子听完命令，当即驾马离去，曲司直见状跟景川一拱手，便连忙追上劝解道：“林司直，你跟大人斗什么气啊！咱们又不是不了解大人，官声哪比得上百姓重要。”

    “我就是知道才生气，刑部那个老狐狸必定不怀好意，恐怕本就担心抓不住才叫上咱们帮忙，若真让人丢了，正好一把推给咱们大人。”

    “哎，为今之计也只能尽快抓到那采花贼了。”

    “别让我逮着他，非劈了他不可。”

    －

    “公子，几位大人也是为您抱不平。”

    “无妨，咱们先去姑母的庄子。”

    墨书一边跟着自家公子，一边心中默默感叹：说什么去姑母的庄子，谢家的庄子，那庄子上又没人，去了干嘛！明明就是去旁边靖昌侯夫人的庄子，担心在那庄子上休养的苏大姑娘。

    －

    哎哟嘿，瞧瞧这站在苏大姑娘庄子门口的公子，墨书觉得自己可得好好看看，毕竟这紧张的模样，在公子当年会试时都没见到过。

    等了一会儿，墨书上前道：“公子啊，再不敲门，天都要黑了！”

 第一次平地摔

    说罢，墨书便抬手敲门。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走进，景川抓起腰间的玉佩摩擦着静待，门开，却是个颇为熟悉的婢女，再往院中瞧，他那表弟挨着表妹，正坐在苏姑娘身旁呢！

    “表哥！”“表哥！”

    “阿彦，清依，你们怎么在这儿？”

    苏浅还未从少卿大人出现的震惊中回过神儿，便通过三人的称呼意识到：“你们二人是少卿大人的表弟妹？”

    谢清依尴尬地点点头：“嗯。”

    苏浅不敢想象她与谪仙竟还有这缘分，意料之外地招待了他的表弟妹，她笑着道：“那可真是好巧啊！”

    说完，她便迎上去招呼道：“大人，好久不见啊！”

    意识到苏姑娘跟他打招呼，景川瞬间便忘了自家两个胡闹的表弟表妹，欣喜走上前：“苏姑娘，好久－”

    ‘咣当’

    苏浅觉得自己眼前出现了幻象，否则那么大一只谪仙怎么啪嗒一下就没了呢！

    “表哥”

    “表哥”

    “大人”

    谢彦和墨书连忙走到景川身边，谢清依慌忙道：“怎么摔了？”

    而苏浅也着急地问道：“没摔坏脸吧？”坏事，一不小心把心里话问出来了。

    已然站起身的景川并未介意，擦拭着手掌心的尘土，说道：“没，倒地时用手掌撑住了，只掌心破了点皮。”

    “那大人，您先来坐下吧，我叫人拿药膏来给您擦擦。”

    已经吃好了的知秀见状连忙去屋里拿了药膏来，墨书小心地接过后，便给他家公子擦手掌。

    苏浅仍不放心道：“大人，别的地方还有没有擦伤，不若给你安排一间干净的厢房，你仔细查看一番。”

    景川抬头，笑着道：“不必，我其他地方确然不曾着地。苏姑娘没瞧见？”

    “大人身手利落，起来得太快了，没瞧清楚。”

    景川听罢舒了一口气，刚才那般狼狈的样子幸好没叫苏姑娘仔细瞧了去，要不然可丢人丢大发了。

    谢清依见表哥没大事，便安心下来，颇为嫌弃地说道：“表哥，你也太不小心了，怎么就摔倒在那儿了呢？咦，哥，你还在原地瞧什么呢？”

    谢彦抬起迷茫的双眼，心道：我就是想知道如此平滑的地面是如何让从小习武的表哥摔了个狗啃泥的。

    不过察觉表哥望着他的冰冷的眼神，谢彦十分自觉地道：“我什么也没瞧啊！”

    说着谢彦也坐回了位置，景川盯着兄妹俩说道：“你们没有什么话要对苏姑娘说吗？”

    谢清依随即反应过来，抱歉地对苏浅说道：“苏姑娘，对不起，我们没提前告诉你跟表哥的关系。”

    “无妨，无妨，我也没问你们呀！”

    景川见到桌上的残羹冷炙便知他们还蹭饭了，随即斥道：“怎可如此无礼。”

    苏浅见不得明媚可人的谢姑娘被斥责，便连忙劝道：“怎么就是无礼了。人家姑娘出门做客，难道还要把你这个表哥挂在嘴边？”

    谢清依见苏姑娘向着自己便得意地朝表哥哼道：“就是！”

    景川心中默默对苏浅说道：她可不是来做客的，他们就是看了我写的文章，偷偷来瞧你的，目的不纯呢！

    苏浅见景川被她怼得无言，又风尘仆仆的，不觉有些可怜，暗自责怪了自己一番对待大人的态度，便连忙找补道：“大人，晚膳时分都过了，您用过膳没有？”

    小厮墨书连忙插话道：“没呢！这清风林啊逃进了一个采花贼，我家公子赶着来告知苏姑娘，哪来得及用膳啊！”

    苏浅看了眼满桌残羹冷炙，便起身道：“我给大人做两个菜去，不用晚膳可不行。”话说出口，苏浅却不知该怎么办了，她竟然忘了她就只有嘴上的厨艺！

    正当为难之际，巴婶子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姑娘，奴婢去做吧，您还要陪客人呢！”

    “你已然吃好了？”

    “是啊！”这吃不好也不行啊！这先是谢家的公子、姑娘，又是当朝大理寺少卿，一波一波的贵人相继而来，他们可是坐不安稳了，所幸，他们吃得快，都卷干净了。

    “行，那你去吧。”得了苏浅的同意，巴婶子便把拿在手上的佩巾利落地系在腹前，进了灶房。

    苏浅见其他庄户也都吃完了，忐忑地站在他们的桌旁，便道：“你们吃好的也都散了吧。这里有知秀就行了。”

    “是，姑娘。”

    景川见苏浅吩咐好了，便向苏浅道谢：“麻烦苏姑娘了。”

    “不麻烦，我还未谢大人您替我仗义执言呢！”

    “苏姑娘你都知道了？”

    “对啊，我结拜的姐妹从一品轩听来转述给我的，大人盛赞，苏浅愧不敢当。”

    “你自然当得，那些都是在下的肺腑之言。”景川说完便定定地瞧着苏浅，希望她能相信自己的话。

    苏浅被景川灼热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只觉得自己的心开始砰砰乱跳，慌不择路。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一眼。

    而谢家兄妹见此情此景已全然懵掉了，两人如出一辙的瞪大眼睛，张着嘴巴。

    “哥，我面前这个男子是咱俩的表哥吧？”

    “是吧？”

    “不像啊！”

    “也许被俯身了？”

    “我也觉得。”

    苏浅未听清二人的言语，仍不知所措着，景川虽也听不清，但见二人嘟嘟囔囔的，又不知在琢磨什么，便一个眼神瞥过去镇压住。谢清依和谢彦瞬时便自觉地缩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巴婶子的菜也端了上来，苏浅忙让墨书也坐下跟景川一起用膳。

    挪动位置的时候，谢清依才发现一直被忽略又默不作声的阿丹姑娘，在景川用膳的工夫道：“表哥，忘了给你介绍，这位是阿丹姑娘，她在上京路上跟家人失散了，还要托付表哥你帮帮她。”

    景川抬头望了她一眼说道：“待明日，我带你去刑部报案。”

    谢彦叹了一口气道：“不一定好查，阿丹姑娘她失忆了，不能提供有用的消息。”

    阿丹低着头不说话，仿佛十分伤怀的样子，谢清依见状连忙安慰道：“别难过，说不定明日去报案，却发现你的家人已在找你了呢！再说了，就算找不到家人，你还有我啊！以后，我会照顾你的。”

    阿丹泪眼朦胧地点点头，说道：“谢谢姑娘，遇到你真好。”

    苏浅冷眼瞧着没跟着安慰，而是转移话题道：“大人，方才你属下说有采花贼是怎么回事？”

    景川闻言，眉眼间有些失落，但还是实话实说道：“前段日子，在江南出现一采花贼，侮辱了几位良家女子，那边的官员一直没抓到他。

    前不久，有线索说，他即将进京。这几日，我们大理寺和刑部派了大量的官兵抓捕他，却还是让他逃到了清风林，而后便消失不见了。

    如今，我已无计可施，只能派属下去告知清风林附近的百姓，小心陌生男子。”

    说话间，景川已放下了筷子，艰难道：“说来，是我无能。”

    苏浅端起茶壶为景川倒了一杯茶，劝慰道：“大人若已然尽了全力，便不必太过自责，岂不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说不得您明日便抓到他了呢！”

    “若是如此当然好，可若是下次听到他的消息是又出了案子，那才当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景川顿了顿又说道：“苏姑娘方才是不是念了两句诗，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好诗才！当日赏花宴，苏姑娘完全可以用此诗！”

    完蛋，忘了这里没有诗人陆游了。

    “没用自然是因为这首诗不是我写的，是当年在陶家村时听过路的老人家念的。那时只觉得朗朗上口，倒觉不出这首诗妙在何处！”

    “原是如此。”说着，景川喝了一口杯中的茶，又赞叹道：“这味道微甜，又清香馥郁。只是我猜不出这是什么茶？”

    “姜米茶。自家炒的，用清泉水将上好的粳米泡洗干净，晒干后，放进铁锅中炒至焦黄，再放入姜丝便成了。平日里用来暖身是极好的。”

    “这茶方子不仅颇有巧思，做法也简单易学呢。”

    “不仅如此，炒米的时候看它一粒粒变得焦黄还十分有趣呢！”

    说着苏浅仿佛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对景川说道：“大人来之前我还在说要新炒一罐给谢姑娘回礼，此时正好去炒上，大人要去看看吗？”

    景川自然乐意至极，激动起身道：“好啊，我跟苏姑娘去见识见识。”

    谢清依见状连忙道：“苏姑娘，我也要···”

    谢彦一把拽住她，拿起筷子道：“我跟清依还要吃一会儿，表哥，你跟苏姑娘去吧！”

    谢清依反驳道：“我都吃了···”看着哥哥不停地眨眼睛，她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不再强求要跟去。

    苏浅见谢姑娘被兄长劝下，便故作娇羞地带着景川一人去了灶房。

    他们二人走后，谢彦搁下筷子，今日第一次数落自己的妹妹道：“小清依，怎么回事？这么没有眼力见儿？表哥只想自己一个人跟去，而苏姑娘也明显只想带表哥一个人去，你跟着添什么乱呢？”

    “可是苏姑娘明明也挺喜欢我的，怎么就不能带我了？”

    “苏姑娘还算喜欢你没错，可是很明显，苏姑娘跟表哥更投契，俩人刚才你一句我一句的，根本没咱俩插嘴的份儿。”

    见自家妹妹还转不过弯儿来，谢彦便更加小声地说道：“还想不想要表嫂了。”

    谢清依听到这话，再多不愿也只好放弃，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喝起姜米茶来。

    却说景川跟苏浅来到了灶房，苏浅先令巴婶子炒上姜米茶，又让一直在灶房躲着的云朵守着门口，最后对景川说道：“大人，你走进些。”

    景川心中又慌又喜，苏姑娘这是也对他有意吗？可是在灶房中靠近些能做什么呢？

 抓贼

    夜深了，谢家兄妹和景川三人早已回了自家庄子，这会儿更是已然睡熟了。

    谢清依的婢女沉青照以往的样子在外头给自家姑娘守夜，她靠着柱子困得迷迷糊糊的，正要低头睡过去的时候，花庭中的动静瞬间惊醒了她。

    沉青低声问：“谁在那儿？”

    没人回应，沉青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有些害怕地上前查看，却见阿丹姑娘畏畏缩缩地走了出来。

    沉青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道：“阿丹姑娘，三更半夜的，你这是做什么呢？吓死个人了！”

    阿丹抹着眼泪，喃喃道：“我夜里睡不着，便起身四处走了走，对不起，吓到沉青姐姐了。”

    沉青知道她这是又感怀自己的遭遇了，便也不好再说什么，而是怜惜道：“我知你心里头担忧，可这已近冬日，夜里寒凉，你这样不顾惜自己，没找到家人反倒先病了可如何是好？”

    还想再劝她回去，屋中却传来姑娘的动静：“是谁在外面？”

    沉青不想惊扰了姑娘，上前轻声道：“是阿丹姑娘，她睡不着，在外头溜达呢！”

    “哎，让她进来我房里吧，我陪陪她。”

    沉青听罢有一瞬的犹疑，把才相识一日的人放进自家姑娘的房里，身为贴身大丫鬟的她还是多有顾虑的。

    但看到阿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想：也不过是个弱女子，还能出什么事呢？

    “阿丹姑娘，你进去吧！我家姑娘担心你，不看一下不放心，不过你也莫要太过伤怀了，惹得我家姑娘她无法安睡。”

    “我知道了，沉青姐姐。”

    房门关上的刹那，阿丹抬起头，带着泪歪嘴一笑，眼底一片猩红。

    床榻之上，谢清依正含笑望着阿丹。阿丹走进床榻，伸出一只手穿过床幔，准确无误地握住了谢清依的肩膀，一脸淫、笑着道：“清依妹妹，我来了。”

    无比暗哑晦涩的男子声音传来，谢清依却丝毫不震惊、不慌张、不害怕。阿丹没得到想要的反应，恼羞成怒，便想用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可谁知，那谢清依一个抬手便钳制住了他，他非常清楚地感受到了那手上的力量，是自己根本反抗不了的，正当震恐中，便见那所谓的谢清依揭开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阿丹看清了那人脸后，惊惧道：“红云朵！”

    “如今才认出老娘来，太晚了吧！”

    意识到自己掉进了陷阱，阿丹转身就逃，可红云朵哪里会放过他，两人顷刻间便缠斗起来。那采花贼不过是半路出家的江湖人，根本不是红云朵的对手，三下两下就被断了腿，卸了胳膊。

    接着红云朵拍了两巴掌道：“姑娘，完事了！”

    话音刚落，景川和谢彦带着大理寺三个下属从门外走了进来，耳房内躲着的苏浅和谢清依知秀三人也走了出来。

    那在外奔波了一晚上的林司直见到地上那男不男女不女的采花贼，立马上前踢了一脚：“好个狗东西，竟真用这男扮女装的下作手段欺辱女子，骗过官员，合着我们都被你耍着玩呢！”

    被打趴在地的采花贼十分不甘：“这竟是你们设下的陷阱？你们竟然早就看穿我了。”

    景川看向苏浅，道：“说来，要多亏苏姑娘。”

    傍晚在苏家庄子灶房的记忆袭来，他当时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苏姑娘却靠近他严肃地说道：“大人，那个阿丹姑娘有问题。我怀疑他是个男子，甚至就是你要抓的那个采花贼。”

    听罢，采花贼阿丹拼命抬头看向苏浅，恨极道：“果然是你！”

    景川不想一时为苏浅骄傲而说出的话，让采花贼怒起伤害苏浅，便连忙靠近挡在她面前。苏浅根本不怕那采花贼，可面前这宽阔的肩膀仍然让她暗生欢喜。

    而谢清依则被地下那人阴鸷的眼神吓到，连忙紧紧拽住苏浅的手臂，她直到此刻还觉得像噩梦一样，自己好心救下的女子竟是采花贼，而若是没有苏姑娘聪明睿智地揭穿了他的真面目，那么她今夜恐怕···想到这儿，谢清依更加害怕地躲到了苏浅的身后。

    苏浅察觉到谢姑娘的恐惧，便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采花贼阿丹不甘地道：“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怀疑到我的？毕竟，连大理寺少卿也只以为我是与家人失散的女子呢！”

    苏浅笑笑道：“你若想知道，我便告诉你，毕竟，我对将死之人还是很宽容的。

    寻常人不曾见过，也未曾想过还能男扮女装或是女扮男装，自然一时难以分辨，我却与寻常人不同。

    我有一熟识之人，常年女扮男装，日子久了，不可避免的染了许多男子习气，比方说坐姿狂放这件事。

    后来，她换回了衣裙，难以适应，坐姿仍旧狂放，让外人瞧着十分不雅，于是乎，她便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每坐下后都先低头查看一下自己的坐姿。”

    “而我，也有这个动作。”

    “不错，不过这个动作也仅仅是令我觉得奇怪而已，真正让我确定下来的是少卿大人到来后你的反应。

    大人容貌绝然，就连我那一向周到沉稳的丫头知秀都有一瞬的失神，而你，一个寻常人家的少女竟没有一丝反应，委实一点也不寻常啊！”

    “难道是人就该喜欢那人的脸蛋吗？我偏不又当如何？”

    “爱美之心可是人皆有之，瞧你这愤恨的样子，看起来很嫉妒嘛！你却不知，正是你这些隐秘的心思才让你真正暴露出来。

    后头，少卿大人责怪自己无能时，你嘴角便露出一抹得意畅快的笑容，你当时一定在想，大理寺少卿又如何？我今夜就要在你眼皮子底下犯下大案，让你措手不及，身败名裂，是不是？”

    阿丹一声冷哼：“姑娘不仅观察入微，还能看透人心，厉害！佩服！”

    “看透你的脏心烂肺只叫我觉得恶心。”

    听到这话，阿丹又开始暴起：“我脏？你们这些贱女人才脏呢！”

    谢彦听到这话气愤道：“这话，你用来说我妹妹不亏心吗？她好心救你，真心待你，却未曾想是引狼入室。”

    “都是装的！都是假的！骗人的！”

    说着，他整个人狰狞起来，愤恨道：“若不是那婆娘不守妇道，我会走到今日吗？都是女的害我！”

    苏浅哼了一声道：“哟，你这是被自己婆娘抛弃了，就扭曲了，开始男扮女装祸害其他无辜女子？我告诉你，被人抛弃不是你自暴又自弃，进而牵连无辜女子的借口，你这样的叫懦夫。”

    说罢，苏浅带着谢清依和知秀走了出去。云朵一脚把那采花贼踹晕了，便也跟着出去了。景川令林司直和大胡子一起将采花贼绑了起来。

    待景川出来，却发现苏姑娘还在院中，再次想起她方才说的每一句话，无一不是振聋发聩，景川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一定是世上最聪慧的女子。

    他走上前说道：“怎么还等在这儿？清依，不是说要去苏姑娘那儿吗？”

    “大人，苏浅有一个问题问出来可能不妥，但是···”

    “苏姑娘，你问，若我觉得不能答便不会答。”

    说着，谢彦连同其他司直一起出来了，都好奇这胆色过人的苏姑娘有什么话要说。

    “大人打算如何处置那采花贼？”

    “带回给刑部审问清楚，再上报陛下，姑娘放心，定是死刑。”

    “大人，不妥。”

    景川未说话，谢彦先问了出来：“为何？”

    “大人您与刑部和睦吗？”

    林司直一听便直说道：“刑部那群狗杂种，谁跟他们和睦！”

    苏浅闻言更加确信，便说道：“大人，今夜我们设局抓了采花贼一个现行，他无可辩驳，同时也恨透了我们，若是把他送进刑部，他胡乱说个什么证词，刑部的人跟您本就不睦，到时拿那证词大做文章，岂不是人言可畏。”

    谢彦瞬间明白，急道：“苏姑娘的意思是，采花贼也许会攀扯我妹妹，她的名声可能被牵连？”

    林司直又插话道：“不可能，凭什么牵连，今夜不过是个局，苏姑娘你和谢姑娘根本不在房内。我们三个司直都可以作证。”

    “可你们是少卿大人的心腹！”

    “是心腹怎么了？”

    “是心腹，你们的证言在大家心中就是有瑕疵的，因为你们也许会为了少卿大人撒谎。”

    一直少有话的曲司直完全明白了苏浅的意思，道：“大人，苏姑娘说的句句在理。

    刑部本就不忿您受陛下重视，如今本该是他们去抓的人却被您抓到了，心里头定然不舒服不说，到时陛下那儿也不会给他们好脸色。

    本就心里有气，再有个万一，真有那胡说八道的证词，那老狐狸一定会拿出来给您添堵，到时害了的是谢姑娘。”

    谢清依不想自己不过一时心软竟惹了这般麻烦，默默地掉下泪来，而谢彦更是着急：“表哥，不可以啊！”

    林司直气道：“这个祸害，老子这就砍了他去。”

    大胡子也道：“走着！”

    景川道：“站住。”

    “大人！”

    在苏浅不解的目光中，景川说道：“这件事别人可以不知道，但是我们却不能真的自己做主。我会先将他带回关进大理寺的监牢，随后往皇宫走一趟，告知陛下，得到允许后再行动。”

    苏浅忙道：“万一···”

    “一定会得到允许的，放心。”

 荣小公子

    清早，苏浅醒来便率先看见了睡在旁边的清依妹妹，她正乖巧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熟睡中仍微微蹙眉。

    昨夜她心绪难安，被哄了许久才缓缓入睡。苏浅知她是被吓到了，便想让她再多睡会儿，只事与愿违，知秀悄悄在门外说道：“姑娘，少卿大人来了。”

    也不知昨夜的后续是如何处置的，苏浅着急了解，便连忙起身，连带着清依也醒来了。两人收拾好，便来到了院中。

    景川依旧是昨日那一身常服，眼底青色浓重，衣袍沾染着朝露，似是顶着一路秋霜而来，更加遗世飘然。

    一句‘大人辛苦了’转了几个弯还是没说出口，便听景川说道：“都处置好了，名义上是我在抓捕中失手杀了采花贼，而进宫是向陛下请罪。”

    苏浅欣慰于圆满的处置，笑着道：“那就好了。”

    景川带着隐秘的小心思又说道：“陛下跟皇后娘娘都称赞你呢！”

    苏浅不解：“为何啊？”

    “我跟陛下讲了昨夜设局抓人的过程，你目光敏锐地识破那人真面目的事，还有批他懦夫的振聋发聩之语，陛下听后直言靖昌侯府错把珍珠当鱼目，实在是眼瞎。”

    苏浅不曾想一件小事竟让王朝的最尊贵之人知道了自己，顿时觉得前程一片坦荡，不过苏浅心知肚明这一切恐怕都要多亏眼前这位谪仙大人：“还要多谢大人替我美言了。”

    “哪里，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谢清依眼见两人聊起来又没完了，便叹了口气说道：“表哥，你还看得见你的表妹吗？”

    景川这才分神注意到自家表妹，便说道：“你还说呢！我此刻来便是接你的。”

    谢清依满脸抗拒：“不要，我还要跟阿浅姐姐多住一阵儿呢！”

    景川对清依的拒绝心中了然：“你尽早回去受罚还能轻些，妄想在此逃避过去是不可能的。”

    谢清依不甘心地问道：“那哥呢？”

    “他自然是与你一起，此刻他在庄子上收拾着呢！”

    苏浅也劝慰道：“回去吧！毕竟也要跟家中的长辈报个平安啊！”

    谢清依闪烁着委屈巴巴的大眼睛：“那阿浅姐姐，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自然可以啊！只要你家中的长辈允许，而你身边又有人保护，你便随时来啊！”

    景川听罢满怀欢喜，十分殷勤地对自家表妹道：“好了，苏姑娘答应你随时能来，你下次再来便是，到时我亲自送你。”

    谢清依的小脑袋瓜儿这会儿倒是转得快，故意说道：“我才不要你送呢！”

    景川嘴角抽了抽，当作没听见，对苏浅道：“苏姑娘，我们这便告辞了。”

    “好，大人和清依妹妹路上当心。”

    走到门口，景川又回头道：“苏姑娘，这清风林附近人烟稀薄，你一个人在庄子休养，万事小心。”

    “大人放心，我这不是还有云朵嘛！”

    说罢，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门外。知秀见人走了，便悄悄在苏浅耳边说道：“姑娘，您觉不觉得少卿大人很关心你？”

    “大概是可怜我吧？”苏浅未多想便脱口而出。

    “为何是可怜？”

    “当初我被掉包的案子，大人参与过，因而知道我的遭遇，如今我被靖昌侯府赶出来，一人在庄子休养，想必他也察觉了，有些怜悯我吧！”

    知秀有些不知所措：“姑娘，奴婢不是有意···”

    “没事，能说出口的就不是伤心事。走吧，咱们回去歇着。”

    －

    那日清依妹妹走后，苏浅便以为再见到她怎么也要一段日子以后了，却未曾想，不过两日，她便乍然出现在了庄子门口。

    她眼眶红红的，万分可怜人的样子，见到苏浅，便立即扑了上去：“阿浅姐姐，你救救我吧！我快要被骂死了。”

    苏浅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好先轻声安慰道：“好了，好了，不哭，咱们进屋说。”

    把难过的清依安排着坐好后，苏浅倒了一碗酸酸甜甜的山楂水端给她：“瞧你哭得，快补补水。”

    清依喝水的工夫，苏浅看向她身后的两个婢女，其中一个倒是熟悉，还是上次的沉青，另一个很陌生，浑身还带着一股煞气。

    “知秀，给她们二人也倒两碗山楂水喝，赶路辛苦了。”

    “沉青多谢苏姑娘。”

    “沉碧多谢苏姑娘。”

    苏浅好奇便问了句：“你是？”

    因着知道沉碧不善言辞，沉青便替她回答道：“沉碧是府上新派给我家姑娘的贴身女卫，跟您的云朵似的。”

    苏浅随即了然：“是该派个女卫的。”

    说话间，谢清依已经喝完了一整碗山楂水，然后趴在了苏浅的肩上。

    “到底怎么了？这般伤心？”

    谢清依抿唇抽泣，却不出声。苏浅便猜测道：“还是因为那件事吗？家中长辈罚你了？”

    清依小声“嗯”了下，苏浅轻抚着她的肩膀宽慰道：“那也是为了你好呀。希望你长记性，下一次不再轻信他人。”

    “我知道，可我就是受不了。为什么太子哥哥也骂我，为什么要那么凶的骂我？”

    太子哥哥，这是什么情况？

    清依还在喃喃着：“若不是后来皇后娘娘来了，我不知道他还要怎么骂我呢！”

    苏浅叹了口气，不明所以，便还是照着自己的理解安慰道：“你知道爱之深责之切吧？若一个人未把你放在心上，会因为担心你的安危而这样责备你得罪你吗？好听的话，让如沐春风般的言语谁不会说呢！可真正能治病的只有苦口的良药。”

    清依妹妹坐直了身体，瞧着似乎是听了进去。

    苏浅继续道：“你看你阿浅姐姐一个住在庄子上，没人管，没人问，没人骂，没人罚，你觉得这代表着靖昌侯府在乎我吗？”

    “阿浅姐姐，我在乎你，我把你放在心上。”

    “那好，我问你，有一日，我收留了一个陌生人进庄子，未曾想他竟是土匪头子，杀人无数，你知道后，会不会后怕？会不会愤怒？”

    谢清依点点头，苏浅便继续道：“所以他们也是一样的，不管是太子哥哥还是家中的长辈，你那日遇到的危险让他们后怕极了，所以他们训你、凶你、罚你，也不过是让你长记性，往后都不再犯同样的错，将自己置于那样的危险中。”

    “我知道了，他们，还有，还有太子哥哥是关心我，我不该生气的。”清依不知道，她说出这话后，沉碧肉眼可见的放下心来。

    “好了，咱们不提了，午膳我叫人做了锅包肉，也是酸甜口的呢！你一定爱吃。”

    谢清依哭过的眼睛如澄澈的湖泊般，笑起来楚楚动人，苏浅不觉被晃了一下，摇头叹道：“清依妹妹这才豆蔻年华就这般动人，待以后及笄了不知该如何倾城呢！”

    “哟，我这才走几日啊，你这便有新的姐妹了？”一声久违的声音响起。

    苏浅起身朝门口望去，便见阿年一身男装抱着小福走了进来。

    “阿年！”苏浅欣喜万分地上前抱住二人。

    阿年还是老样子，眼带笑意，却还是要一把推开苏浅，道：“别动手动脚的。”

    苏浅也习惯了她这般，抱过小福就算起旧账：“你回来了，我就把你绑在身边，看你还能不能一声不吭就外出奔波。”

    苏浅跟阿年说完话也没忘了屋里的清依妹妹，转头给她介绍道：“这就是我那结拜姐妹，常年女扮男装的那个，阿年。”

    然后又跟阿年说道：“这是清依妹妹，是曾替我仗义执言的少卿大人的表妹。”

    苏浅介绍清楚后，便想坐下来，让两人再熟悉一下，却见清依瞪大了眼睛，指着阿年道：“你、你、你、你是···”

    阿年本就不满自己不在的时候苏浅又有了交好的姐妹，现见她指着自己便也不甘示弱地怼道：“我、我、我、我什么？”

    苏浅不明白这两个人怎么就呛起来了？正要劝说，知秀却慌张跑进来道：“姑娘，有人要闯庄子。”

    “什么？”闯庄子？苏浅以为自己听差了。

    可知秀再次说道：“有人闯咱们庄子，说是要找人！”

    苏浅这次听清了确定了，便将小福放在凳子上：“小福，乖乖在屋里等着哦。”

    说罢，再回身，哪还有那两个姐妹的身影，苏浅无奈摇头，也连忙跟了出去。

    庄子门口确实有些许外人，可都被云朵一个人挡住了，不得进。

    那领头的小公子一边心急如焚地往里闯着，一边说道：“姑娘，在下真的是要找人！”

    “我知道啊，你不是要找阿悦吗？我们庄子上没这个人，自然不能让你进。”

    “可是，我手下人说确实见她进了这个庄子，我···”

    “云朵！”

    云朵听到苏浅叫她，便侧了侧身，那小公子一眼望到了院中的阿年，他激动地喊起来：“阿悦，阿悦，是你吗？是你对不对？”

    阿年见那人冲着自己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随手抄起院子里的扫帚道：“啊什么啊，敢闯庄子，这就把你打出去。”

    而终于看清那公子长相的谢清依连忙道：“阿浅姐姐，他好像是右相家的荣小公子。”

    “是我，是我。”

 阿年的身世

    苏浅被弄懵了，不知右相家的公子又为何出现在自家庄子，但事已至此，也只好让云朵把人先放进来了。

    那小公子进来后，苏浅和阿年都看清了他的长相，瞬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清依见状连忙道：“我方才就是因着阿年姑娘跟荣小公子长得很像，才那般惊讶的。”

    苏浅懵过之后，猜测她家阿年的身世可能大有文章，便对那荣小公子说道：“荣公子，院中说话不方便，不如就请您去花亭一叙如何？”

    “好！”

    －

    “那年，我们五岁，父亲在地方任知府，那日元宵佳节，他和母亲带我们兄妹二人出门逛元宵灯会。那时父亲母亲要去放河灯，我被街边的杂耍吸引，哭着喊着···”

    荣小公子哽咽了下，又继续道：“哭着喊着要跟妹妹留在杂耍那里玩儿，父亲见我们兄妹身边已有两个婆子和两个婢女，便又留了四个护卫看着我们，以为万无一失。

    可谁知，那个抱你的婆子竟是个奸的，她趁众人被杂耍吸引的时候，将你偷偷抱走了，待你的婢女回神后，已没了你的踪迹。

    从那日后，我们一直在找你，可始终没有你的消息，你就像从世间消失了一般。”

    他说着说着，那夜的元宵灯会仿佛再次出现在了眼前，妹妹的婢女发现妹妹人没了，惊惧尖叫起来，护卫中有人立即叫回了父亲母亲，母亲吓得脸色苍白，父亲当即召来官兵沿街搜寻，场面乱成一团。

    杂耍的灯火还映在眼前，而小小的他缩在婆子的怀里，已然明白妹妹丢了，可能永远也找不回来了，只因为他的一次贪玩。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又一次想起那夜的绝望，再看着眼前完全不认他的妹妹，不觉悲从中来，止不住地落下泪。

    阿年因着失了记忆，对于他讲的过往并不能感同身受。只是看着面前这个少年人掩面哭泣，心中竟忍不住酸涩起来，话音里也带出些许哭腔：“你怎么就能这般认定我就是你的妹妹，仅仅是因为长得像吗？”

    “我就是能确信你是我妹妹。我还知道你右肩上有一颗红痣，我也有。”

    阿年不由自主地摸上自己的右肩，心中也已然相信了他说的话。

    荣小公子便接着道：“妹妹，阿悦，跟我回府好不好？随我去见见父亲母亲吧，他们这些年真的很想很想你！”

    荣小公子说完后，便恳切地望着阿年。可阿年低下头长久地未置一词，苏浅察觉出她的抗拒，也明白方知道自己的身世，如今又要立即去见那早已忘记的亲人，恐怕一时之间换谁都难以接受。

    苏浅便对荣小公子说道：“荣公子，我跟阿年单独说几句话可好？”

    荣小公子本就看出了妹妹的抗拒，便极其害怕妹妹离开他的视线，只能殷切地看向苏浅，寄希望于她当着自己的面谈。

    可阿年却直接起身走了出去，苏浅和谢清依便也跟了上去。清依见到阿年的身影后便说道：“阿浅姐姐，我去看看小福？”

    “好，你帮我和阿年照看着。”

    转瞬的功夫，阿年已经来到了庄子后头的池塘处，她一边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一边叹着气，后又捡起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溅起一阵水花。

    苏浅也学着她扔了一块儿，说道：“瞧，我溅起的水花比你大。”

    阿年终于转身看向苏浅，道：“你当初、知道自己身世时，什么感受？”

    “感受？”苏浅试着思量了下当初小姑娘的处境，答道：“大概是解脱？终于能离开周婆子那个火坑了。还有祈望，若能得亲人眷顾，则是我余生之幸！”

    “哼，亲人眷顾？如今，只有失望了吧？高门大户里就没什么好人！”

    听她如此说，苏浅不由神情郑重，道：“阿年，如果因为我的经历让你提前就给你的生身父母判了死刑，那对他们是不公平的！”

    “所以，你也觉得我该回去？”

    “我不会干涉你往后余生的选择，但不管是成为贵女，还是继续在外潇洒自在，你都该去见他们一面。”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你的生身父母，因为他们不曾抛弃你，因为他们找了你很多年，想了你很多年，还因为他们和你一样都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罢了。”

    阿年听罢低下头，脚尖继续踢着石子，终究还是抬头道：“想我这么多年跟小福相依为命，过得潇洒自在，就因为遇见你，进了京，如今就多了个爹，多了个娘，还多了个哭鼻子的兄长，真是麻烦！”

    苏浅笑了，想想倒还真是因她而起。

    “姑娘，姑娘，又来人了！”知秀气喘吁吁地跑到苏浅跟前道。

    “又来人了？这次又是谁啊？”

    知秀先瞄了一眼阿年，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道：“是荣相夫人。”

    苏浅这可震惊到了，这么会儿工夫竟然就亲自来了。

    待二人到院中时，便见一孱弱妇人被荣小公子小心谨慎地扶着，妇人旁边的婆子眼尖瞥见了阿年，连忙激动地喊道：“夫人，夫人，您快看那不就是咱们家姑娘吗？”

    那孱弱妇人艰难地朝阿年的方向挪动着步子，不待阿年走到面前已是泪流满面，她伸出苍白的手抚摸上阿年的脸庞，喃喃道：“是娘的悦儿啊，是娘的悦儿啊，真好，还能活着见你一面，阿娘死而无憾了，无憾了。”

    苏浅仔细瞧那荣夫人，只见她一身病气，满目沧桑，哭得苏浅都忍不住心酸，更何况是与她血脉相连的阿年。

    阿年看着泪如雨下的眼前人，竟没有丝毫犹疑，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一声‘阿娘’脱口而出。

    而那荣夫人似是没想到能这么快听到这句阿娘，她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苦涩，抱住阿年嚎啕大哭起来，似是要把这些年丢了女儿的委屈和对女儿的思念都哭出来。

    苏浅悄悄抹了抹眼泪，抬眼望去，跟着荣夫人来的婆子婢女们，荣小公子，清依妹妹，知秀，甚至是她庄子上的庄户们也都哭得稀里哗啦了。

    哭着哭着，荣夫人突然拽着阿年的手道：“跟阿娘回家，阿娘要带悦儿回家了，走，咱们回家。”

    荣夫人想要带女儿回家，状态变得有些癫狂，荣小公子怕阿年误会他们要逼她回府，连忙解释道：“母亲她一直没忘了当初没能带阿悦你回家的那夜，有时想起来就会这样。”

    荣夫人瘦弱的身板执拗地拽着阿年就要走，阿年红着眼眶并未拒绝，只是说道：“阿娘，我还要带一个人，她是我的妹妹小福。”

    荣夫人不知是谁，只说道：“带着，都带着，带着我的女儿回府了。”

    说着荣夫人又特别着急地拽着阿年走，知秀连忙将小福递给阿年，而苏浅从袖口里掏出一根人参塞进了阿年的怀里，并对她说道：“人参带着，有用到的地方就用，我们相识的事先别往外说，我不想靖昌侯府注意到。还有，我这里永远是你的后路。”

    阿年含泪点头，便被愈发癫狂的荣夫人带上了马车。

    马车中的荣夫人不停催促着驾车，车夫不敢慢待，阿年一干人很快便消失在了岔口。

    苏浅久久地站在庄子门口，无法放心下来。忽然一声‘咕噜’声响起，苏浅才记起她们连午膳都错过了。

    让灶房上把菜热了热，苏浅和清依妹妹才吃上早前说的锅包肉。

    清依见苏浅仍有些心不在焉，便连忙安慰道：“阿浅姐姐，你放心吧，阿年姑娘回府后不会受委屈的，荣相，荣夫人，还有荣小公子都会真心待她的。

    你不知道，荣相这些年每逢有京官外放便会请求人家帮忙寻找女儿的行踪，而他自己更是派了许多护卫天涯海角地找人；荣夫人自女儿丢了后，身子便不好了，已经常年没出现过，总是缠绵病榻；荣小公子更是，这些年一直在外奔波，连举业都耽搁了。”

    苏浅叹了口气：“那就好。”

    用过膳没多久，谢家竟也派了人来接清依妹妹，谢清依虽然不愿但也还是跟着走了。

    苏浅送走清依妹妹，站在院中，不觉有些凄凉。今日，清依妹妹、阿年与小福、荣小公子荣夫人，他们相继而来，又各自离开，喧闹了半日，又这么一下子静了下来。

    苏浅忽然有些矫情，终究又剩她一个人了呀。

    直到深夜，苏浅依然无法入睡，便起身随意在庄子里溜达起来，不知不觉走到了与谢家庄子相连的那面墙。

    回想起白日里的一幕幕，苏浅承认她是有些羡慕阿年了，羡慕阿年找到了那般疼爱思念她的母亲，而苏浅也想她自己的妈妈了。

    忽然之间，苏浅好想离开这个王朝，回到现代去，回到妈妈的身边去，可是她知道自己永远也没有那个机会了。

    摸着面前高大的桃树，苏浅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正要转身离开，倏地一包不明物向她飞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接住，感觉热乎乎的，打开，竟是糖炒栗子。

    苏浅抬头望去，却是那少卿大人景川趴在墙头呢！

 雪中同行

    皓月当空，碎玉清辉洒落在少卿大人的脸庞，他目光温情，似得上天眷顾偷藏了一抹月光在眼眸中。

    苏浅低眉，从手中的油纸包中捡出一个还温热着的栗子，举起来问道：“大人请我吃糖炒栗子？”

    景川露出编贝般的玉齿笑道：“嗯。”

    苏浅却又故作犹疑：“可是，这半夜三更的，吃了不舒服怎么办？”

    景川一听当即暗怪自己思虑不周，急忙道：“那明日再吃吧！”

    “待到明日，又凉了呀！”

    这下子景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一双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竟纠结地抠起墙皮来。

    苏浅见状扑哧一声笑了，剥开一个栗子，送进嘴中：“嗯，甜的，好吃！”

    说着，苏浅也扔了一个给景川，景川接到后，便也学着苏浅的样子剥开吃掉。

    苏浅瞧着憨憨的剥栗子的谪仙公子，嘴角不自觉上翘着，“不过，说起来，大人怎会在谢家庄子呢？”

    被问到这个问题，景川心虚地咳嗽了几声，没敢看苏浅，只盯着手中的栗子道：“我明日休沐，今日本是来接谢家表妹的，结果与她错过了没接着，我便想，直接在庄子上歇一日好了。”

    苏浅‘哦’了一声，继续将全副心神放在剥栗子上。

    景川松了一口气，看着剥栗子剥得十分有兴致的苏浅，不觉又想起方才她在树下憋着眼泪不落下的样子，忍不住安慰道：“苏姑娘，靠近你，可以躲过伤害，可以找到亲人。你可知成为你的身边人是平生所幸。”

    平生所幸吗？苏浅愣了愣，觉得这称赞也太夸张了，可看到大人真挚的神情，她还是忍不住当真了。

    总觉得她每次遇到少卿大人，都会多一个长处，也不知这谪仙怎么就这般会夸人！

    苏浅将糖炒栗子用油纸包包好，说道：“大人，夜深了，小女先回了。”

    景川自然还意犹未尽，不过却也知不能再留人家，便道：“嗯，苏姑娘好眠。”

    苏浅转身走了几步，忽而反应过来不对，回身疾步向前道：“大人，你骗我。”

    景川不明所以，手足无措地摇头。苏浅却道：“大人你若是与清依妹妹错过了，没见到面，从何得知我庄子发生的那件认亲大事。若我所料不错，应当还未传出去才是。”

    景川本以为方才已然蒙混过关，却不曾想苏姑娘这般敏锐又记起了此事，只他还未来得及道歉，便听苏姑娘说道：“不过，看在糖炒栗子的份上，就原谅大人了。”

    话落，苏浅便雀跃地跑回了自己房中。

    回房后，苏浅立即将手中的糖炒栗子放进了灵泉空间，甜丝丝地躺在了床上，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苦闷。

    她把玩着床幔，不断地思忖着少卿大人是不是特意留下来安慰她？他是不是猜到了自己会伤怀呢？可是清依妹妹都没看出来！他又如何猜得到呢？

    想来想去，还是理性站了上风，算了，巧合而已，莫要自作多情了，终究，只因少卿大人是个好人罢了。

    －

    翌日，苏浅睡眼惺忪，仿佛听到外面咿呀啁哳地嬉笑声，她不知所以，便叫道：“知秀，外面怎么了？”

    知秀面带喜色，顶着一身风雪进了屋来，离着老远便说道：“姑娘，下雪了呢！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

    “当真！”苏浅惊喜起身，利落地穿戴好，便忙跑了出去。

    院中已铺满积雪，雪花仍在絮絮下落，苏浅伸出手接住零星飘落的晶莹，它刹那间便融化在掌心，丝丝凉意穿进心房，但这凉意并不刺痛，反倒令人感到清爽。

    正要扫雪的何婶子见苏浅欢喜，便道：“姑娘，您若稀罕雪景，大可往寂照庵游玩一趟啊！那庵子前，有一大片松柏林，每逢下雪，都很是壮丽！”

    苏浅一听便心动了：“离咱们庄子远吗？”

    “不远，若一步不停，一炷香的功夫也便到了，若走走停停地游玩，也不过半个时辰罢了。咱们庄子所处的这地儿啊那是得天独厚，您这会儿去啊，保准那儿的雪还没人踩过呢！”

    “那好，知秀、云朵，咱们用过早膳便去游玩一番。”

    －

    用过膳后，知秀给苏浅戴上帷帽，三人便前往寂照庵。

    方到寂照庵的石阶前，一片傲雪凌霜的松柏林便映入眼帘，壮观秀丽，旷远幽静，让人不禁豁然开朗，仿佛能驱散所有的阴霾与愁忧。

    苏浅靠近一棵青松，掀开轻纱，伸出手指轻弹松枝，雪簌簌落下，惹起一阵纷纷扬扬，她兴致勃勃地又玩了几次，颇有些乐此不疲。

    “姑娘，少卿大人在咱们身后呢。”知秀凑近说道。

    苏浅扶着帷帽转头望去，便见那谪仙公子正站在一棵青松前，聚精会神地瞧着，好似在比他与松谁更挺拔！

    “文人墨士嘛，这般美景定然也不会错过。”说罢，苏浅也未去打扰，只继续前行赏景儿。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云朵上前道：“姑娘，那大人好像在跟着咱们。”

    苏浅再次回头瞧去，她踩下的一路脚印还留在雪中，脚印尽头连着的是少卿大人那不远不近的身影，他们二人由此好似被深深浅浅地相连起来。

    苏浅装作没看见继续向前走，只没一会儿她又倏地回头，将正看向她的少卿大人抓了个正着。

    景川连忙左顾右盼起来，好像只要不与苏姑娘对望，便能掩饰自己的存在。

    墨书在旁边看着暗搓搓地想道：公子啊，真是愁人！哪有这般跟着姑娘家的，您这样活脱脱就是一浪荡子啊！

    可他墨书也不知该怎么办！是不是该回去问问老夫人哪？这样下去可怎么是好！

    却说苏浅小逗了一下谪仙后，悄悄笑道：“这要不是长得帅，那就是变态！”

    知秀闻言有些疑惑地问道：“姑娘？什么太？”

    “没什么，你和云朵跟紧我。”说着，三人趁着景川不注意的功夫躲进了松柏林。

    于是乎，待景川再往前看时，哪还有他心心念念的苏姑娘的人影。

    “公子，苏姑娘她们怎么不见了？”

    景川瞬间惊慌失措起来，来不及思考便连忙上前查看。一棵树一棵树地找过去，却没有丝毫踪迹。

    就在景川愈发焦灼的时候，苏浅从一棵巨大青松树后冒了出来，拳头大小的一把雪尽数扔到了景川身上，把他砸了个昏头昏脑。

    景川晃了晃了头，回过神来，再看苏姑娘，脸颊与鼻头微红，双眸如雪般莹莹，因着逗趣成功笑得百媚生娇，景川只觉得好似见到了雪后丛林冒出来的兔妖，那般灵动狡黠，惑人心神。

    见少卿大人迟迟不语，苏浅以为玩笑开大了惹了他生气，不觉有些抱歉，便缩回了手。

    不过，转念一想，明明是大人他先偷偷跟着人，怎么倒是自己反省上了，自觉有理，便又质问道：“为什么跟着我！”

    怕被误会，景川便顾不上藏起心思，连忙道：“我见你们只有三人，怕有危险。”

    虽是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到，苏浅还是忍不住想变成小兔子赶紧跳走。

    也不搭理人了，苏浅转身就走，知秀也寸步不离地跟上，只云朵在经过景川身边时，十分不满地说道：“你功夫瞧着不差，但打不过我。”

    景川显然听不进去她说了什么，只知道既然已被抓包，合该光明正大地跟上去才是。

    云朵见景川仍旧跟着，拔剑的手已然蠢蠢欲动。不过因着寂照庵已近在眼前，才罢了。

    既已然到了庵堂，苏浅又经历过穿越那般事，自然要进去跪拜一番。只寂照庵是不接待男客的，苏浅看向少卿大人，他们主仆倒是乖觉，已然停了脚步。

    苏浅三人缓步慢入，到了正殿，在三世佛前，虔诚跪拜下来。而后，苏浅又亲自给庵堂捐了香油钱。

    走出正殿后，知秀问道：“姑娘，咱们不求一签吗？”

    “不求了，一切自有定数。”

    “听说这寂照庵中有一玉盏石台，每逢冬日，便有水仙盛开，堪比凌波仙子。姑娘，咱们去瞧瞧。”

    苏浅听着心动，可就是不知少卿大人是不是还在庵堂外等着。犹豫了会儿，还是道：“我今日累了，下次咱们再来瞧吧！”

    “好，姑娘，那就下次。”

    说话间，三人已到了最外院。只是进来时，还未有师太扫雪，这会儿倒是有一师太扫起雪来。

    那师太步伐轻盈稳重，神态慈祥安和，苏浅躬身一礼，便想离开。可那师太却叫住了她：“施主。”

    苏浅疑惑，只得停留道：“师太。”

    “簌簌松雪处，已遇有缘人。”说罢，她便飘然离去。

    苏浅不解其意，更未深想，便出了庵门。

    只走出后，一眼便瞧见了那青松树下的少卿大人，一阵清风吹过，松枝上的雪簌簌纷飞，落在他眉宇之间，臂膊之上。

    师太那句有缘人忽而似清风般吹入心头，萦绕不散。

    景川发觉了她，便笑了起来，温柔似近在咫尺，又远在飘渺云烟处。

    苏浅心道：哪里是有缘人，分明是无分人。

 茹嬷嬷

    景川不知苏浅所遇所思，在她出来后仍旧傻呵呵地坠在不远不近的身后。

    在苏浅将要走出松柏林时，忽听一声‘救命’，苏浅与云朵对视一眼，显然她也听到了，两人俱往林中瞧去，一个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的妇人趴在雪地上，伸出枯瘦的手，艰难地爬向苏浅的方向。

    苏浅虽心有戒备，可面对那样一个可怜的老妇人的求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叫了云朵上前去瞧，云朵上前后探了探鼻息，抬头道：“还有气，不过晕过去了。”

    景川在后也看出了情况，便快步走进，上前查看，虽然那妇人脏了脸庞，但景川还是认了出来：“怎么竟是茹嬷嬷！”

    苏浅惊讶：“大人识得。”

    景川解释道：“是先太后的贴身嬷嬷，三年前，先太后去了，她在宫中过了一年又被家中晚辈接出去荣养了。也不知这茹嬷嬷遇到了何事，竟至如此地步。”

    “这样的话，我叫云朵背上她先回庄子，待她清醒了，大人再问缘由如何？”

    景川心道：苏姑娘这是知他不便亲自照顾，故特为他分担吧，便感激道：“如此，又要麻烦苏姑娘了。”

    一行人很快回到了庄子，那位茹嬷嬷被背进了厢房，而少卿大人便在堂屋等待。

    待苏浅进到厢房时，知秀已然替茹嬷嬷简略擦洗了一遍，悄悄对苏浅说道：“姑娘，奴婢检查过了，确实是妇人。”

    苏浅虽觉这般有些失礼，但也明白知秀这是吃了上次采花贼的教训，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便只点了点她的脑袋。

    知秀紧跟着又说道：“姑娘，这位嬷嬷身上好大的腥臊味儿，而且身上还沾着那个！”

    苏浅皱了皱眉问道：“什么？”

    “如厕出的那东西。”

    苏浅觉得怪异得很，便瞧了瞧茹嬷嬷，她瞧着该是知天命的年纪，鬓角灰白，额前三道深深的沟壑，似是有万分隐忧，再加上知秀说的她身上沾着污秽物，着实让人无法相信这是出宫荣养的嬷嬷。

    想不出缘由，苏浅便端过蜜水，不动声色地滴了一滴灵泉进去，早些醒来便能问清发生何事了吧。

    片刻，那茹嬷嬷便缓缓睁开了眼睛，苏浅瞧见便道：“嬷嬷醒了？”

    她还有些虚弱，一开口便说道：“是姑娘救了我。”

    “当时少卿大人也在，恰好认出了你，便托付我将你带回了庄子。”

    “原是那位小大人啊！他还在吗？可否请姑娘将他请来，我有急事想他帮忙。”

    “他正在堂屋等着，我这便叫人请他来。”

    知秀听罢也不必吩咐，便要前去。只苏浅又连忙道：“顺便搬个插屏来！”

    虽说，茹嬷嬷岁数已很大了，不必特意避嫌，可此刻她窘迫狼狈，苏浅觉得还是要给老人家留一点面子。

    “是，姑娘。”

    茹嬷嬷听罢望向苏浅，问道：“还未问恩人姑娘贵姓呢？”

    “姓苏，单名一个浅字。”

    茹嬷嬷暗自思量了几圈也没记起这是哪家的闺秀，只介绍自个儿道：“苏姑娘，不知小景大人有没有告知我的来历？”

    “说了您是先太后的贴身嬷嬷。”

    茹嬷嬷本要答话，却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苏浅连忙端起蜜水递给她，她一口气喝光了才算压了下去。

    而这时少卿大人也来到了，他站在插屏后，问道：“嬷嬷，可还好？”

    “我好多了，小景大人，好久不见了。”

    “嬷嬷已出宫两年了吧？”

    “是啊！当初，我架不住我那侄子侄媳的花言巧语，被他们接出宫去荣养。可谁知，他们根本不是想奉养孝顺我，而是看中了我在宫中积攒了一辈子的资财。我进了狼窝，才弄到如今这窘境。”

    茹嬷嬷转头看向苏浅，摇头无奈道：“你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一个在宫中活了三十年的人，竟会被两个无知晚辈钳制住了？”

    苏浅讪讪地笑了，她的表情这么明显吗？

    “你不知他们的手段。在京城住的那一年，那二人装得很好，把我骗过了，真当他们是孝顺的晚辈。后来，他们劝我回故土瞧瞧，我未多想便答应了，到了后，他们才露出真面目。

    那二人早就做好了一个铁笼子，趁我睡熟之际，将我绑住锁进了笼子里。每每以口粮要挟，让我交出资财。”

    苏浅不解道：“他们这是什么招数？寻常坏人不都是该先查清银子在哪儿，然后再杀人越货吗？”

    “因着我四处囤财的习惯，让他们无法那般做。我不喜银票，只喜真金白银和珠宝首饰，当初在宫中存下的那些好东西，都被我分散着存在了钱庄、银楼和金铺里，他们无法一下子便全部拿到，便只能一次次威胁。”

    “原是这样。幸好有这个习惯啊！”

    “可就算如此，我也被他们左右住了，没有挣扎的机会，就此过上了拿金银换野菜饼的日子。”

    苏浅不由感叹道：“这算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吗？”

    茹嬷嬷自嘲地笑了声：“可不就是嘛！后来，我手上的钱财越来越少，我便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若不然待钱财耗尽便是我的死期。

    我赌了一把，跟他们说我在京城一老友那儿还存了一箱子金银珠宝，他们被猖狂的贪婪蒙住了双眼，信了我，冒着危险带着我上了京，进了东坊，我趁他们不备拿出了发中藏着的细簪别开了锁，这才逃了出来。”

    “嬷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茹嬷嬷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不要后福，我只要那两个畜生付出代价。只要一想到我过去一年在笼子里过得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我便恨不得生啖其肉。”

    景川见茹嬷嬷情绪激动起来，便安慰道：“嬷嬷放心，他们二人圈禁长辈，谋夺家财，我这便回去写个状子递给京兆尹，定当尽快抓到他们。至于您的处境，我也会告知皇后娘娘。”

    茹嬷嬷松了一口气，说道：“那便多谢小景大人了。”

    苏浅随即说道：“如此，嬷嬷就先在我这庄子上休养，待事情处置妥当了再作打算。”

    茹嬷嬷自知身体虚弱便道：“我如今，也只得暂时麻烦苏姑娘了。”

    茹嬷嬷想着，她虽已无了家财，但还握着些女子求之不得的养身方子，待她身体好些了便写给苏姑娘以作报答。

    只茹嬷嬷恐怕是永远也想不到那些令女子趋之若鹜的方子，于手握灵泉的苏浅而言并没什么价值。

    －

    不过两日的功夫，茹嬷嬷的身体渐渐好转，与苏浅闲聊了几次，待她便多了几分真心，原因无他，了解了苏浅的身世；

    而苏浅更是被茹嬷嬷的诸多本领所折服，茹嬷嬷愿意点拨，她便也跟着学些皮毛。

    这日，苏浅闲来无事正跟茹嬷嬷学女红，外面却突然传来凄厉的叫声。苏浅放下手中的活计，连忙走了出去，见到院中情景，瞬时被吓得头皮发麻。

    地上躺着一血肉模糊的人，浑身鞭痕，没有一块儿好地，苏浅走进了瞧，却仍瞧不出任何起伏，活像已然断气的样子。

    苏浅看向泣不成声的何婶子，和呆若木鸡的何叔，便知道那地上的恐怕是他们的儿子何木头。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何婶子的哭声传来，将苏浅惊醒，随即怒吼道：“都干看着做什么？！李达，你立即套上马车把最近的大夫给我找来。”

    李达听罢连忙点头道：“是，是，姑娘，小的这就去。”

    接着苏浅又吩咐道：“围着的那几个卸一个门板下来，把人轻轻地挪上去，然后抬去房里。”

    听到苏浅的吩咐，不知所措的众人仿似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忙碌起来，为着那正在缓缓逝去的人命做最后一丝挣扎。

    人放下后，苏浅坐在了床边，镇静道：“知秀，你去端一碗能喝的温水来。巴婶子，拿个干净的帕子来。”

    “是，姑娘。”

    东西很快被拿来，苏浅拿起帕子沾了水便往何木头的唇上点，借着帕子的遮挡将掌心的灵泉一滴一滴渗进去。

    若苏浅所料不错，他如今这般模样，五脏六腑估计都被打废了。

    虽说，鬼差大人将她手中的灵泉说得跟仙丹妙药似的，可自苏浅拥有它后，还未救治过这般严重的情形，说实话，此刻的苏浅内心深处是没抱什么希望的。

    而其他人又何尝不是呢？何叔何婶子已然···

    “大夫来了。”外头李达的声音响起，苏浅便连忙起身让出了位置。

    老大夫走了进来，揉着被马车颠得酸痛的腰，坐下后，掀开何木头的衣裳，看到那大片大片的青紫，再看那流出的血，不禁恼怒道：“都这样了还请···”

    话未说出口，他便瞧见了满屋人的悲伤，叹了口气，终没把那难听的话说出口，虽未说出口，但他还是肯定这人是活不了了。

    随手搭上了脉，不觉眉头越皱越紧，嘴巴越张越大，神情也愈发严肃起来，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怪了，怪了，怪了···”

 苏浅震怒

    苏浅听到‘怪了’二字瞬间放下了揪着的心，从容问道：“老大夫，我家庄户到底如何了？可否请您明言！”

    老大夫满脸不敢置信地说道：“这人，这人无碍啊！”

    完蛋，灵泉用多了。苏浅心中忐忑，面上倒是淡定：“老大夫，这玩笑您就开大了吧？他这副模样，您说无碍？”

    “我还觉得你们逗着我玩呢！”说着，他用手狠狠擦了何木头身上的那些青紫痕迹，而后再看，诚然，不是什么颜料。

    李达见老大夫不信，忙道：“是真受伤啊，小人眼睁睁瞧着他被拳打脚踢的，身上的鞭痕和血作不了假啊！”

    “那这奇了，难道我把错脉了？”说着，老大夫又将手放了上去，结果，情况比方才更好了。

    苏浅见状道：“从前常听人说因人而异，或许我家庄户的体格确与寻常人不同。”

    “这岂止是不同啊！他这五脏六腑说不得是石头做的！”

    苏浅笑了笑：“虽是如此，老大夫也给开个方子吧！好让我们安心。”

    老大夫翻了个白眼说道：“那就开吧，补补气血！”

    苏浅看了一眼知秀，她便上前在老大夫的药箱里放下了诊金，老大夫似乎是没想到能拿这么些诊金，有些不好意思，苏浅却只是吩咐道：“李达，送老大夫回吧！好好驾车。”

    送走老大夫后，屋中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相信伤成那般的何木头竟是一点事都没有。

    何婶子有些恍惚地问道：“姑、姑娘，大夫这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您家何木头吉人自有天相，性命无虞。”

    即便苏浅如此说，何叔何婶子也还是呆滞着，直到那何木头缓缓地睁开眼，他们二人方回过神儿来，扑了上去。

    见这老实的一家三口大难过后，抱头痛哭，苏浅并未打扰，而是寻了个凳子坐了下来。

    待缓过劲儿来后，何婶子便拽着何叔跪下说道：“姑娘的大恩大德，奴婢一家没齿难忘，以后给您当牛···”

    “好了，什么大恩大德，请个大夫而已，起来吧！我还有话要问。”

    听姑娘说要问话，何叔何婶子不敢耽搁，随即起了身。

    “这伤是怎么弄的，我要你们一字一句，老老实实的交代清楚。”

    那跟何木头一起归来的几个庄户连忙你一句我一句地将事情讲了出来：“小的们一行五人，运果苗回庄子。好好儿的在前面推着板车走着，却不想挡住了吏部尚书家的翟小公子一行人的去路。”

    “那吏部尚书家的公子为何会出现在清风林？”

    巴婶子听罢连忙给苏浅解答道：“姑娘有所不知，咱们庄子这条路，隔壁是左相谢家的，头上是吏部尚书翟家的，从前他们两家都不常来，便也相安无事。”

    “继续。”

    “因着我们挡住了翟小公子的去路，他便十分不满，驾马冲着我们奔来。何木头本就觉着果苗不好养活，不想它们被打到，便换了个方向用身体挡住果苗。

    本是无意之举，却不知怎么惹怒了那公子。他派身边护卫将我们其余几人团团围住，然后下马对何木头一顿拳打脚踢，更是故意激怒马匹，让马蹄踩踏何木头。”

    说着说着，众人都开始战栗起来，不过是在路边偶然遇见，并无任何冒犯，便被打成如此模样，实在令人胆寒！要知道并不是谁都能像何木头这般福大命大的，若换成旁人，此刻不就是一具尸体了吗？

    众人正沉浸在恐惧中，忽听‘啪’的一声，循声瞧去，却是苏浅捏碎了手中的茶盏，知秀连忙捧住她的手道：“姑娘，再气也不能伤了自己啊！”

    苏浅只觉得气血翻涌，怒不可遏，甩开想要给她清洗包扎伤口的知秀，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独自躲回屋内的苏浅，心头涌上一股浓浓的挫败与不甘，面对一个无辜重伤的十几岁的少年，她什么都做不了。

    红云朵走了进来，在苏浅跟前蹲下说道：“姑娘，您忘了还有我了？那败类若是在庄子，我便去庄子里打他一顿；若是他回了尚书府，我便去尚书府打他一顿。没有我红云朵进不了的地方，更没有我打不了的人。”

    听罢，苏浅握住她的手：“有没有办法把人悄悄带出来？不亲手揍他一顿难消我心头怒火。”

    “要看他身边的护卫功夫到了什么程度，若是比不上那个大理寺少卿，我便可以。反正先去探探，若是能，我就给带回来。”

    “好，入夜你再行动，记住，尚书府不要去闯，还有，若真在庄子，你也要当心，你的安危最紧要，其他的不过是一时之气。”

    “云朵明白。”

    －

    深夜，苏浅磨刀霍霍地等着云朵归来，知秀在旁，时刻关心着自家姑娘有没有碰到伤口。

    陡然，一蒙面黑衣人走了进来，知秀先是吓了一跳，而后才想起是云朵，只见她揭下面具，得意道：“姑娘，办妥了，柴房里锁着呢！”

    “好，没惊动到人吧？”

    “没，我去时他和他的那帮护卫喝得烂醉如泥。那丫的搂着他那白净的书童躺在地上已然不省人事了。”

    呵呵，竟还有龙阳之好。

    “走，瞧瞧去。”

    苏浅随着云朵来到了柴房，只见那败类被捆好了手脚绑在了之前李猛用过的那长条凳上，眼睛和嘴巴都被堵得死死的。

    苏浅靠近几步，便能瞧见他青黑的眼圈，闻到那浓重的酒臭味，苏浅扇了扇鼻子，朝知秀使了个眼神，知秀会意，出了柴房。

    苏浅随手在柴房挑了根儿棍子，一下子便锤在了败类的肋八条上，他瞬间惊醒，察觉到自己被捆着的情形，拼命地挣扎起来。

    云朵一脚踹到他胸口上，他便疼得呜呜摇头。苏浅与云朵笑着对视一眼，便默契地对他一顿暴打。

    待知秀领着何叔何婶子到来后，他们二人目瞪口呆得看着眼前的情景，那个拎着棍子张牙舞爪的是自家姑娘吗？

    知秀倒是接受地快，立马上前挑了棍子跟着一起打起来。

    苏浅打累了，见何叔何婶子二人还呆愣在原地，便招手示意二人过来，然后把棍子递给他们让他们打。

    他们在来的路上已然知道了这被捆着的人是谁，可就算此刻亲眼见着也还是不敢置信：姑娘替他们绑来了吏部尚书家的公子，而且还让他们打他为儿子报仇？

    苏浅见两人还是愣着，颇有些孺子不可教也的嫌弃，大力地拍了一巴掌何婶子，夺过棍子又上去打起来。

    这一巴掌可算把何婶子拍醒了，自家姑娘都亲自上阵为儿子报仇了，他们当爹当娘的怎么能怂呢！于是拽着何叔，也上前狠狠招呼了起来。

    茹嬷嬷推开柴房的门的时候，万不曾想会看到这般场景，忽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她看了一眼高举着棍子满脸无辜的苏姑娘，扶了扶额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本就已然打累的五人，顺势便停了下来。

    苏浅端起一杯灵泉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给那败类灌了进去。在他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被云朵一个手刀砍晕了过去。

    “行了，悄悄送回去吧！”

    说罢，苏浅整理了下仪容，便推门走了出去。只没走几步便见那茹嬷嬷等在那儿，苏浅走进，讪讪道：“嬷嬷还没睡呢？”

    茹嬷嬷含笑望了苏浅一会儿，道：“往日只觉得苏姑娘周到聪慧，如今看来还颇有血性呢！”

    苏浅小吐丁香舌憨笑了一声，道：“嬷嬷谬赞，谬赞。”

    茹嬷嬷后退一步向苏浅欠身一礼：“我不过一个老婆子了，身无长物，只宫中混了三十载还算有些本事，若苏姑娘身边能容得下老婆子我，定当感激不尽。”

    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天上就掉馅饼了呢？她是接呢还是接呢？

    “姑娘，您朝天上瞧什么？”

    “我在瞧是不是月色太朦胧，我便发梦了。”

    说罢，苏浅与茹嬷嬷二人双双笑了出来。

    苏浅随即便问道：“嬷嬷知我处境，您若留下，我自是求之不得。不过，日后可不得后悔啊？”

    “落子无悔！”

    却说云朵如入无人之境地扛着那败类再次溜进了他的庄子，进了房内，云朵把人往地上一扔，呸了一口便转身离去。

    她却不知，转身的刹那，地上那白净的书童倏地睁开了眼睛，神色清明，哪有半点醉酒的样子，他默不作声，直勾勾地盯着，仿佛要将云朵的背影镂骨铭心。

    －

    翌日清晨，苏浅正在院中溜达着等早膳，庄户们正挨个到知秀那儿领今日的煮鸡蛋。自从姑娘来到，别的不说，这吃进肚里的可比以前好多了。

    忽地，一声瘆人的嚎叫从隔着老远的翟家庄子传来，庄户们瞬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达从外头踉跄地跑了进来，对着众人道：“那翟小公子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喊，别让他找出来昨夜是谁打了他！”

    苏浅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满京城谁敢打吏部尚书的小公子啊！别是坏事做多了，撞见鬼了吧！”

    说罢，苏浅便看向众人找寻赞同，可谁知，庄户们，有的嘴角沾着蛋，有的捂着碗，有的抿着唇，有一个算一个都瞧着她，满脸刻着两字儿：你－敢！

    苏浅恼羞地掐腰跟他们对视，谁知云朵一个没憋住，‘扑哧’笑出了声，这满院子的人仿佛炮仗被点燃了般，噼里啪啦地都笑了起来，就连那自觉无碍出了门的老实少年何木头，也悄悄地笑着。

    苏浅气呼呼的，凶巴巴道：“笑什么！再笑！煮蛋不给了！”

 翟朗大闹尚书府

    翟府

    “祖母，阿朗差点就见不到您了，您不知道昨夜绑走我的人是怎么打我的，他们拿棍子锤我，用脚踩我，还把我的腿折到肩膀上，我都疼死了呀，祖母！”

    一华贵敦实的老妇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那翟朗翟小公子，道：“我可怜的乖孙啊！你放心，祖母一定查出那个杀千刀的是谁！看祖母不让他百倍千倍地还回来！府医呢？怎么还没到？破烂玩意儿，养着都是吃干饭的嘛！”

    “来了，老太君，府医来了。”

    来人一须眉男子，背着个药箱，气喘吁吁地还未站定，便被拽到在地，“快给我乖孙把脉，若是伤了肺腑可如何是好！”

    府医连忙憋回气，细致地诊起脉来。这小公子在旁边唧唧闹闹地哭喊着疼，府医感受着脉象，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不过一会子的工夫，额头已然冒出汗来。

    翟老太君见状急忙道：“怎么样了？是不是真伤狠了呀？”

    府医不是个奸猾的，此时虽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实话实说道：“老太君，公子这，这，无碍啊！”

    老太君还未听清，床上翟朗便跳将起来，指着府医的鼻子骂道：“你说什么！我昨夜遭人毒打，脏腑都似被移了位置，你竟然说我无碍！庸医，你这个庸医，立刻给我滚出府去！”

    府医被骂得狗血喷头，跪在一旁，也不敢说半句。老太君更是懒得管，只对自己的孙子说道：“莫急莫气啊！身体紧要，身体紧要。”

    说着又转头对自己的贴身嬷嬷吩咐道：“快，递咱们尚书府的牌子去宫中请太医来。”

    翟朗当即强横道：“要最好的。”

    “对对对，请安院使来。”

    见祖母派了人去请太医，那翟小公子才稍微消停了下。

    翟老太君见状，便悄声去了外间。看见外间跪着的那一堆下人，她可就没什么慈爱了，垮下脸，一副阴沉沉要吃人的样子。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主位坐下。跪着的众人颤抖着，煎熬地等了一会儿，才听前头传来她的训斥：“身为公子的护卫，对公子被人掳走竟然一无所知，要你们何用？还不若就给大黑当零嘴呢！正好他饿着！”

    话落，院子里传来一阵狗叫，那便是府中豢养的大狼狗－大黑。

    其中一个哆嗦地不行的护卫推开身边的人，上前一边磕头一边求饶道：“老太君饶命，饶命啊！昨夜，公子没留小的，就只留了宝青在身边，只有他守夜，我们几个才没听到任何动静啊！”

    说这话的护卫心知这是推卸，可他实在太害怕了，他曾亲眼见过那狼狗咬断人的手臂，他不想被咬断撕碎！不想啊！

    其他护卫意会了他的意思，也同样磕头说道：“是啊，老太君，昨夜只有宝青一人守夜。”

    老太君听罢，举起拐杖便要打下去，可看见那白净的脸，想到这是自家孙子稀罕的，便没按着脸打，而是一拐杖搥了他的胸膛，“你说，昨夜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被推倒在地的俨然就是昨夜那白净的书童，只见他垂着脑袋，低声道：“小的，小的确实没见着公子被绑，只觉着公子一直在身旁。”

    “怎么着？这意思是我孙子撒谎咯？你这狗奴才看我不···”

    “老太君，安院使来了。”

    “快请进来。”

    说话间，一鬓角微白的，步履矫健的太医走了进来，老太君连忙抛下外间的那些人，迎上去，边请边说道：“大人哪，你快瞧瞧我那孙子吧，他快要疼死了。”

    安院使医术卓绝，为人正直，内心里是不太瞧得上翟小公子这无赖儿样的，但也深知吏部尚书是个得罪不起的，既然请他，也便只能来了。

    他细细把脉，却愈发不解，这翟小公子瞧着这般疼痛难忍，却是无碍，安院使不禁猜测，恐怕是装出来骗老人家的，瞧翟老太君那般紧张，安院使不愿老人家受骗，便直说道：“翟小公子无碍！”

    老太君有些懵了：“大人这是何意啊？”

    “意为身体十分康健，甚至连补药都不必喝！”

    听罢此话，地上仍跪着的那府医松了一口气，所幸不是他医术不精。

    这下子那翟朗更加火大，龇牙咧嘴，怒目圆睁地说道：“怎么可能？我被人打得血堵了一嗓子，你跟我说无碍，庸医，你也是庸医！”

    老太君虽相信自己的孙子，但毕竟是太医院的院使，他们也不好这般得罪，便轻斥道：“怎么说话呢！”

    然后又转而跟安院使说道：“您看，您是不是再给瞧瞧，也许···”

    不等老太君说完，安院使伸手一拽，将翟小公子的里衣敞了开，光洁白皙的胸膛映入眼帘，众人望去顿时傻了眼。

    却说这偌大的尚书府是如何闹出这般笑话的？

    因着翟朗满心都是自己被打了的奇耻大辱，只觉得浑身都疼，根本不曾查看自个儿的身体，而整个尚书府从老太君到下人，哪个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乎众人听他说被打了，便都相信，只顾着请大夫来。

    如今，这情形摆在眼前，老太君只觉得老脸都丢尽了。

    而安院使接着道：“雁过留痕，若是被人打了，身上不可能毫无痕迹，更甚者他一点内伤都没有，就是请遍太医院也诊不出伤来。”

    说罢，安院使便告辞了。

    翟朗看着自己的胸膛怔了好久，过后依旧不依不饶，大吼大叫着：“我真的被打了，我真的被打了！”

    瞧他这中气十足的样子，就连最疼他的老太君都无法昧着心相信他。

    翟朗见众人都不再信，便开始发起狂来，将目光所及之处的器具都砸了个遍，老太君怕他伤了自己，连忙让众人阻止。

    可他发疯似地推搡着，甚至老太君也未能幸免，被推着撞到了桌角，疼得直不起身，老太君一受伤，场面便更加混乱，哭的闹的拦的疼的，好不滑稽！

    那外间的宝青听着这一出闹剧，眼中藏着深不见底的嘲弄。

    －

    夜深了，大理寺内，景川仍在伏案处理公务，年终将至，要处理的事极多。

    墨书在旁磨墨，见公子复核地差不多了，便说道：“公子，先休息下吧，剩下那些也不急着今日完成。”

    景川接过茶盏，润了润喉，听墨书说起今日的怪事来：“公子，今日吏部尚书家的翟小公子可闹了一件沸沸扬扬的大事呢！据说，他指着太医院安院使的鼻子骂人家是庸医呢！

    您说，太医院的太医何时被骂过这话呀，连陛下都不曾那般说过吧？您是不知道安院使从尚书府出来时，脸色那叫一个铁青啊！

    还有那翟小公子也是怪了，明明无伤，却偏说有人在夜里绑走毒打了他，闹了整整一日，甚至都有些癫狂了，到尚书大人回府才把他制住了。

    哎，这翟小公子虽说也有些许纨绔的名声，但却也极少做这般蛮横的事啊，也不知这次是怎么了。”

    景川揉着太阳穴，随口应道：“暂且不说其他，谁能有那般本事将人从尚书府劫出去。”

    “倒不是尚书府，是在他家庄子。”

    闭目养神着的景川听到庄子，瞬间瞪大了眼睛，拽过墨书问道：“何处的庄子？”

    “清风林呗？京城这些高门大户的不大多都在清风林吗？怎的了？”

    景川思忖了下，道：“我记得苏姑娘庄子附近好像有一个是吏部尚书家的。”

    “啊？”

    “收拾收拾，咱们这就去清风林。”

    “哎！”

    －

    “哟，小丫头，这三更半夜的，怎么一个人在街上游荡啊？是不是没人要啊？没事，跟伯伯走，伯伯养你当童养媳好不好？”

    说着，这邋遢的男子伸出黑乎乎的油腻的手就要抓走面前的小丫头。

    而那小丫头明明该知道这男子不怀好意，却不躲不避，竟像是随便他抓走似的。

    “前面的，做什么呢？”

    油腻男子回过头，见一丰神俊朗的公子骑着高大的骏马瞧着他。他一下子便认了出来，那人是大理寺少卿，于是，拔腿就跑。

    景川见状下了马，走到那小丫头的跟前，瞧她小小年纪独自一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再看她的穿着，也不像街上的孤儿乞丐。

    景川不解其由，但也不能放任一个小丫头这般流落街头，便问道：“某是大理寺少卿景川，你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又或是有什么难处都可与我说。”

    话落，那小丫头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抬头望向面前的大人，问道：“您是那个写过教养论的少卿大人吗？”

    景川想起当初为苏姑娘写的那篇文章，不想这小丫头竟也知道：“正是在下。”

    “阿浅姐姐说您是好人，您能带我去找阿浅姐姐吗？”

    “你与苏姑娘相识？”

    小丫头点了点头，景川内心激动，愈发相信自己与苏姑娘是有缘之人，不然，怎会路上随手救下的小丫头还是她的旧相识呢！

    “既然如此，我正好也去清风林的庄子上，便带着你吧！”

    “谢大人。”

    见小丫头身上单薄，景川便吩咐道：“墨书，去找找，看还能不能雇辆马车来？”

    “是，公子。”

    却说苏浅是怎么都想不到，三更半夜，少卿大人竟出现在了自家庄子门口，而她定睛一看，“小福！？”

 大人送腰牌

    苏浅蹲下身，握住她寒凉的小手，问道：“怎么了？小福？”

    小福不说话，只静静地站着，苏浅担忧不已，便不解地望向景川，景川更不知何故，摇头道：“我在街上碰到她独自一人，上前盘问才知是你相识之人，顺路便送了她过来。”

    独自一人，这是离家出走了？苏浅压下忧虑，感激道：“多谢大人。”

    “夜深了，我不便打扰，你带小丫头进去吧！”

    与少卿大人颔首告辞，她随即抱起小福回了房。

    苏浅将小福放在榻上，与之相对而坐，自小福出现，到此刻，都未有半点动静，她绞着自己的小手指，静默无言。

    苏浅猜测小福定是出了什么事，可又不知该如何劝慰，她哪见过六岁大的小丫头这般心事重重的。

    犹豫半晌，苏浅起身叫来本就被吵醒了的知秀，让她去烧上一大锅水。而后抱着小福进了耳房，收拾出浴桶，待热水端来，苏浅将小福放了进去。

    沐浴吧，沐浴最解乏了，什么愁苦啊，烦闷啊都能忘了。

    小丫头的身体又凉又软，苏浅轻轻地给她擦着身子，许是因着身子缓缓温热，而搓着身子的那双柔荑太过温柔，小福渐渐舒缓了下来，喃喃道：“阿浅姐姐，我真的是灾星吗？”

    苏浅怔了一下，望向颔首低眉的小福，断定又有人对她说了诛心之语。她当机立断叫了云朵进来，转而问小福道：“还记得你云朵姐姐吗？”

    小福抬头看了一眼云朵，点了点头，是那个跟她一样脸上有胎记的镖师姐姐。

    苏浅继续道：“阿浅姐姐我被赶出侯府后，便是在她的保护和扶持下，才在庄子过上了安稳的日子，这么说吧，如果没有她，阿浅姐姐如今恐怕仍举步维艰呢！”

    “云朵姐姐本领大。”

    “对啊，她武艺高强，可阿浅姐姐能得到这么高强的云朵却是因为小福你！”

    小福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道：“我？”

    “对啊，还记得当初在客舍时，你云朵姐姐被人诬陷偷盗人参，我本是不想管的，只因为看到你心疼她，才出面替她解围，由此得到了她的感激，进而得到了她的帮助。”

    云朵在旁听着，心知自己报恩是因那根救了师父的人参，但她也明白姑娘为什么这样说。像她和小福这般生来带有胎记的人走到哪儿都被认为是灾星，若是她的存在能让小福想开一点，那也是好事。

    小福眼中已蓄满了泪，苏浅则抚着她的脸颊道：“你是不是灾星，阿浅姐姐不知道，阿浅姐姐知道的是－小福给我带来了最大的福气。”

    小福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掉下来，苏浅连忙将她抱了出来，回了房内。让云朵和知秀回去休息了，只剩小福窝在苏浅的怀里。

    许久，小福突然问：“阿浅姐姐，我可以跟云朵姐姐习武吗？”

    苏浅轻抚着她的背脊说道：“我可以帮你去问她，但是我也希望你告诉我为什么偷偷跑出来？”

    小福抿了抿唇，哽咽道：“姐姐的娘亲，她，吐血了。姐姐的大伯母说，定是被我克到了。”

    “她说出这种话，要么蠢要么毒，要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是人都会生病的，跟我们小福有什么关系呢！”

    “不管是不是因为我，我都不想再当姐姐的拖油瓶了。我已经长大了，不可以再拖累她。我要习武，以后也像云朵姐姐保护你一样，保护着她。”

    苏浅心中酸涩，抱紧小福道：“傻小福，你怎会是阿年的拖累呢？你是她最大的慰藉！是这么多年相依为命的小妹啊！明早她一觉醒来发觉你不在了，不知该有多伤心呢！”

    “阿浅姐姐，你能不能···”

    “放心，明日一早，我便派人去告诉她。不过，就怕不等人知会，她就到了。”

    一语成谶，翌日清早，起身开庄子大门的巴叔，被门外站着的吓了一跳。

    阿年面上惨白，瞧着摇摇欲坠的样子。醒来发觉小福不在了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原来小福在荣府过得也不开心，她气小福不告而别，更气自己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

    阿年只能猜到小福会回来这里，便急急忙忙地赶来，可阿年不敢敲门，怕她小小的人儿走丢了没能回到这里，又怕她根本也不愿再见自己这个姐姐。

    院中的巴婶子见着了人，连忙告知了自家姑娘，待苏浅来到时，阿年仍呆呆地站在门口。

    苏浅不知死活地上前调侃道：“怎么？荣大千金这走了一阵子，已经不认门，不认人了？”

    “小福在吗？”

    苏浅还未回话，得知了消息的小福已然跑了出来。只是在望见姐姐后，又情怯不敢上前。

    阿年大踏步地走到她面前，抬手作势要打小福，可看见她光着的脚丫，通红的眼眶，便怎么也舍不得打下去了，她一把抱起小福，强忍泪水，颤抖着。苏浅将两人推回自己的房里，关上了门，让姐妹俩好好说说话。

    出门后，恰逢少卿大人来找，苏浅便又去了前院。到院中时，少卿大人正与巴叔闲聊，苏浅没在意，上前盈盈道：“大人，小福的事还要再次谢谢您。”

    “无妨，本是我应尽之责。”

    说罢，景川顿了顿，看了眼周围，稍近半步，温声道：“吏部尚书翟正，年过不惑只得一子，名翟朗，有些许纨绔的名声，但你不可将他当成赏花宴上许小世子那般的纨绔，他有时阴沉得很，城府也深，并不那么好招惹。”

    “不知大人你说这些做什么！”苏浅如是说道。

    瞧着理直气壮，实则心虚得很，琥珀般的眼珠子款款流转，双颊晕着春色，朱唇轻启，气若幽兰，引得景川心神摇曳，情思恍惚。

    墨书远远瞧着，以为自家公子走神儿，便大声咳嗽起来。

    景川压下心思，默默告诫了自己一番，便取出随身携带的腰牌，递到她面前道：“这块腰牌是镇国公府的，以后若有人与你为难，你便拿它出来，一般人见到自会收敛一二的。若有人问是谁给的，你说是国公夫人给的就好。”

    苏浅不自觉地娇嗔道：“干嘛给我这个，我不要，拿人手短，我不要手短，我要手修长的。”

    景川也不收回，只说道：“是某想喝苏姑娘炒的姜米茶了，上次那一罐子，谢家表妹未曾分我。”

    苏浅仍是不收，转身背对着少卿，喃喃细语着：大人真怪，我收镇国公府的腰牌像什么样子呀！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再次出现在眼前，她便向右转去，想要直接离开，可少卿大人一步堵住她的去路，固执地将那腰牌摆在她眼前。

    苏浅抬眸瞄了眼大人，察觉到他的不安和坚持，忽而就发觉自己不想拒绝了，背过手将掌心的汗胡乱地抹在了衣裙上，眼明手快地捏走了那块腰牌，后仿佛逃命似地跑开了。

    苏浅跑开了，景川却还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苏浅凝脂似的手指轻轻掠过的触感，他只觉得自己的手心酥酥麻麻的，似乎不听使唤了。

    “小景大人？”

    茹嬷嬷来到，总算是暂时打断了景川的沉迷。

    景川见到茹嬷嬷便立即想起她托付的正事：“嬷嬷，我此次来便是想跟您说，那两人已被投入大牢了，刑部自会按律严惩，您大可安心了。”

    “如此，我也算大仇得报。”

    “还有，皇后娘娘知晓您的处境，说可以接您回宫，也可以在京城给您置一座宅子荣养。”

    景川顿了一下，又道：“其实···”

    “其实···”

    两人都有话想说，茹嬷嬷心念一动，便说道：“大人，您先说。”

    景川神色略有些不自然，但还是道：“其实，您大可留在苏姑娘这里，额，颇有些野趣，嗯，能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景川话说得心虚，茹嬷嬷几乎是瞬间便了然了，这小景大人是想她留下来照顾苏姑娘吧？这小大人竟是开窍了，对苏姑娘有了这般心思。

    茹嬷嬷笑道：“其实，我之前便决定了留在苏姑娘身边，她是个有趣儿的，我跟着她也过些有滋有味的日子。”

    话说，这边茹嬷嬷与景川聊得投机，那边阿年小福姐妹俩也说开了。

    胆大包天的小福被罚站长记性，靠在窗边的阿年则一边盯着她，一边瞧着外头疑惑问道：“那位婆婆又是谁啊？跟你那位少卿大人说话的。”

    “前几日救下的，如今是我的贴身嬷嬷了。”苏浅颇为得意地说道。

    阿年揶揄道：“哟，几日不见，您老人家身边这是又添新人了？”

    “那是，你若再晚回来几日，就没你的位置了。”

    “如此说，我这次回来的正是时候啊，以后就不走了，得把位置占住啊！”

    苏浅本是跟阿年闹着玩，却不想阿年竟这般说，顿时担忧地看向她。

    “这么看着我干嘛？不想我回来啊？”

    “因为小福吗？”

    阿年目光黯然，摇了摇头：“不是，就是不想在荣府待了。”

 挑衅右相

    苏浅见阿年如此，不觉揣测荣府与靖昌侯府一般，是个虎狼窝。

    “阿悦，阿悦，你回来这里了是不是？”

    “荣小公子，可以请您不要每一次都这般冒冒失失地往里闯吗？”云朵再次凛若冰霜地拦住他。

    “淳之何故在此？”

    “荣相，可还记得老婆子？”

    “茹嬷嬷？您，又何故在此啊？”

    “之前被家中晚辈谋财害命，侥幸被苏姑娘所救，如今那俩祸害被抓了，小景大人特来告知我。”

    “原是如此。”

    “阿林，我们女儿？”荣夫人已无心与人寒暄，只想见到女儿。

    “莫急，我们等她出来。”

    弄清外头状况的苏浅对阿年说道：“这次不止荣夫人和荣小公子，连荣相都亲自来了。”

    见阿年垂眸不语，仍是不愿面对，苏浅无法便问：“你不愿见他们？我出去瞧瞧？”

    “你去吧，就说我住不惯荣府，不回去了。”说罢，阿年离开了窗边坐在了小福身旁。

    苏浅到院中时，少卿大人与茹嬷嬷站在一旁，荣小公子已被云朵逼退，院中央站着的是之前来过的荣夫人，气色倒是好多了，但还需人扶着，不过此次扶着她的不是上次那嬷嬷，而是一中年男子。

    他着一袭绛紫长袍，一身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眸光平静，没有波澜，没有破绽，这大概就是当朝右相，确实，威严赫赫，可，那有如何？欺负她家阿年和小福，就别想好过。

    “不知贵客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荣相小心地将夫人扶给身旁嬷嬷，拱手道：“想必姑娘正是我家女儿的结拜姐妹苏姑娘，不请自来，扰了清静，见谅。”

    苏浅挑眉道：“这个时候，我是不是该顺势称赞，荣相您当真是慧眼如炬！可惜，我是苏姑娘这个事实太明显了，那般说话，颇有种溜须拍马的意味，您觉得呢？”

    墨书惊呆了，上前悄悄说道：“公子，苏姑娘怎么好像在挑衅荣相啊！”

    荣相不动声色，笑道：“苏姑娘快人快语，那荣某便也直说了，小女可在庄上？”

    苏浅点头道：“在。”

    听苏浅如此说，荣小公子和荣夫人都现出欣喜之意。苏浅瞥了一眼，继续道：“荣相您们可是要接回阿年？”

    “正是，不管她在荣府哪里不适应，都可与我们说，不该不辞而别。”荣相没说的是，当清早发现女儿又不见了的时候，他们三人不知有多慌乱无措。

    “这一点，我要为阿年澄清一下，她并不是有意不辞而别，而只是一时情急。至于为何？还不是她那胆大包天的小福妹妹竟在深夜离家出走！她急忙寻人，便未来得及留话。”

    荣小公子不解，急问：“小福？为何要离家出走？”

    “这个问题我问了，我家小福亲口说，阿年的大伯母，若我推断不错，就是荣相您兄长的夫人，说我家小福是灾星，克到了荣夫人，还说她是拖油瓶呢！

    可笑啊，偌大的右相府竟养不起一个六岁的小丫头！小女实在是佩服，任谁知道了不得夸一句，荣相您为官清廉，两袖清风啊！”

    墨书吓得瞪大了眼睛，又悄声道：“这苏姑娘也太敢说了吧！这便是您欢喜的伶牙俐齿吗？”

    荣小公子连忙道：“不是的，我不知伯母为何那般说，可这绝不是我们的意思。我和爹娘都是真心疼爱小福的。”

    “口说无凭。你们是一个院子里搅和了半辈子的亲人，怎知她说的不是你们心中所思所想？”

    荣夫人难受哽咽道：“苏姑娘，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管好后宅，没跟大嫂说清楚，让小福受了委屈，是我不好。可我是真心将小福当作自己的女儿，她与阿悦相依为命多年，我怎会舍得亏待啊！”

    “荣夫人身体不好，自是情有可原。不过，这终究证明了一件事，你们荣府不干净。今日受欺负的是小福，明日说不定就是阿年了。

    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荣相，您认同吧？”

    “荣某认同。”

    “荣相您既于朝堂之上位列文臣之首，自该有齐家的本事才是，待您将府上这些脏的臭的收拾干净了，再来谈接回阿年的事也不迟！”

    “苏姑娘所言极是，荣某定当肃清府内污浊。只今日可否让我们见一面阿年，也好安心。”

    苏浅无法漠视荣夫人的期盼，便退一步道：“说起来，贵客到此也未好好招待，实在失礼，就请移步厢房，暂且用些茶点吧！”

    “多谢。”

    说罢，苏浅便回房与阿年商量。

    荣相再次扶过自家夫人，打量着景川，冷飕飕地哼道：“我竟不知，淳之你对我有如此大的怨念！见我被人敲打，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儿了。你倒是说说，我荣某人何时得罪你这小子了？”

    墨书就猜到荣相可能会误解，连忙摆手：“不，不，不是···”

    他想说自家公子是因为欢喜苏姑娘才笑成那般的，但很明显，公子不愿这么早透露影响了苏姑娘，便只能无奈地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知秀要领着荣相一行人去厢房歇着，荣相便又揶揄景川道：“跟着吧，既听了个头，也就别落了尾了！”

    却说，苏浅回了房，见到阿年便问道：“你都听见了吧？瞧我那盛气凌人，阴阳怪气的劲儿，他们竟都为你忍了下来，如此态度，不像虚情假意啊！若不然去见见，也别伤了他们的心。”

    阿年默不作声地继续给小福梳着头发，仿佛没听见苏浅说的话般。苏浅方意识到，阿年与亲人之间的问题也许不在于他们态度如何。

    正考虑去改口劝荣府人暂时离开，阿年忽地起身，将小福交给了云朵，而后，气势汹汹地走了出去。

    苏浅察觉不妙，连忙跟了上去。

    阿年快一步踏进厢房，直接吼道：“我不想再见到你们，也不会再回荣府，你们这辈子更别再来找我，就当没我这个女儿，就当我们从没见过。”

    阿年此话一出，瞬间震懵了坐着的荣家三人。荣小公子率先反应，上前抓住阿年道：“妹妹，你这是说什么呀？咱们一家人才刚团聚啊！是不是因为小福的事，你生气了？你放心，我回去就给你出气，管她是什么长辈不长辈的。”

    阿年一把推开他，冷哼道：“我就是不想看见你们，我看见你们就难受。你们不难受吗？有我这样一个乞丐出身的妹妹，女儿，你们心里不知道有多嫌弃我丢人吧？

    在你们自己府里装腔作势也就罢了，跑这儿来装什么装？说什么小福是灾星、拖油瓶，我看你们真正想说的人是我吧？”

    荣夫人受不了阿年这样说自己，椎心泣血地尖叫起来：“不是的！不是啊！”她性情柔软，这一辈子没恨过任何人，可此刻真的有杀了大嫂的心。

    阿年根本不看向荣夫人，退后一步怒声驳斥：“不是什么呀！”

    说着，阿年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簪，举给苏浅看，冷笑道：“这破东西，过去十几年，我都没戴过，我也不知道东西的好坏，可你不能拿别人挑剩的糊弄我吧。过去那么多年，剩饭，破衣裳，这些我捡的还不够多吗？”

    “不是！不是的！这玉簪是我给你存了好些年的···”荣夫人已然泣不成声，而阿年更是脸色涨红得难看。

    苏浅眼见着场面愈发失控，便上前抓住阿年道：“先不说了，好不好，我们回房冷静冷静。”

    “冷静？我还不够冷静吗？从他们骤然找上门来，硬要把我带回去，到如今，我已经受够了。就这破东西，我也不稀罕！”

    说着，她推开苏浅，一把将玉簪摔到了地上，一碎两半。

    荣夫人看着那碎成两半的玉簪，一口闷血吐了出来，苏浅见状连忙上前，亲自端茶喂给她。

    而荣相似乎是终于受不了了，拍桌而起，可看了阿年许久，终究什么话都没说出口，对这个失去了太久的女儿，他怕，他愧，他什么都不敢说。

    苏浅有些强逼着荣夫人将茶喝光了，见她胸膛起伏平缓了些，便走到阿年跟前，将她缓缓推到窗边，背对着众人。

    而后又对其他人道：“今日我看是不宜谈心，不如荣相荣夫人就先回吧！”

    率先回话的是少卿大人，他点头道：“今日打扰苏姑娘好久了，我们也该回了。”

    说着，阿年便听到众人稀稀拉拉离开的动静，没一会儿，房内便安静了下来。阿年想看一眼他们离开的身影，可这窗，看不到。

    苏浅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等了一会儿，才问道：“阿年，跟我说说吧！怎么回事啊？”

    阿年又装作吊儿郎当的样子，说道：“我刚才不都说了吗？连簪子都要给我挑剩的，烦人劲儿的。”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若你是在乎那些的人，我和小福根本也不会出现在你的人生里。”

    阿年轻轻摩擦着窗户纸，来来回回，许久，她朱唇微颤，“小福说的，我母亲那日吐血，是因为我。”

 耳房听心

    阿年戳破了一层窗户纸，缓缓道：“那日，荣府府医要外出添置人参，我将你给的人参递给了他，随着他包好了阿···”

    她似是想说阿娘却又顿住了，改口道：“包好了母亲的药。我手贱，自己跑去小厨房熬药。”

    苏浅看了眼耳房的方向，随即道：“你也是疼荣夫人才会亲自去熬药的，怎会是手贱呢！当年小福的风寒不也是你亲自熬药吗！”

    阿年自嘲笑了一下，只继续道：“母亲长年累月地缠绵病榻，一年四时的药方子是不同的，药罐子自然也是不同的。

    我一无所知，却擅自熬药，用混了罐子，药性冲突，母亲用过药没多时便吐了血。”

    阿年咬着唇，看得出十分愧疚。苏浅却觉出不对劲儿：“你熬的药里该是我给你的人参吧？”

    阿年点点头，苏浅心道：那就绝对不是阿年熬药的问题，人参是灵石种出来的，连重伤的肺腑都能救过来，何况区区药性冲突。

    阿年长叹了一口气，靠着墙壁滑了下来，坐在了地上，“母亲吐血后，乱成一团，我在旁边不知所措地站着，若不是有堂姐在···”

    “堂姐？就是那个大伯母的女儿？”苏浅揣度道。

    “她不一样，她很好的。她有父亲的睿智沉稳，有母亲的温柔和善。她长年侍奉母亲汤药，尽心竭力；又承欢膝下弥补着我的缺失；她还是个很好的姐姐，能管住荣律那匹脱缰的野马。

    那日，母亲吐血，她在旁照顾着，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你在想什么？”

    “像堂姐这样的女子才该是他们的女儿，才配做他们的女儿。而不是我，混迹在乞丐堆儿里，像个呆子一样的。”说罢，阿年落下泪来。

    “可”苏浅轻擦她的泪，坚定地说道：“阿年，你才是荣相和荣夫人的女儿，没有人能替代。”

    “可以替代的，你没见过他们之间默契的相处，他们之间和睦自然的氛围，每每，用膳的时候，他们可以跟堂姐融洽轻松地聊着，可到我，便总要问一句饭菜合不合口味？

    我知道他们是怕我不习惯，可每当他们问出那句话，我便会意识到，我们之间隔着那么多年，即便我再怎么想找回亲情，那些失去的永远也回不来，即便我再怎么嫉妒，从前在他们身边的也不会是我。”

    “也许他们只是还不懂该怎么关心你，他们也像你一样想要找回亲情却不得其法。”

    “他们更想的是弥补遗憾和愧疚，可愧疚终有耗尽的一日，到那时，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女儿该如何自处呢？”

    “所以，因为害怕终有一日他们会厌烦你，你便要先离开他们？”

    阿年点头，仿佛认定了般：“只要先放手的人是我，那么被抛弃的人就不是我。”

    苏浅哭着听到这话，瞬间被气笑了，忍不住给了阿年一记爆栗：“还真是你一如既往的作风！”

    阿年倾诉了一番，趴着将地上那碎成两半的簪子捡了起来。

    苏浅见状问道：“那这支簪子呢？是挑剩的吗？”

    “不是，虽堂姐也有一支一模一样的，但好像是当年同一块玉料打了两支簪子，一支给了堂姐，一支留给了我。”

    苏浅再次看向耳房，道：“她也有一支一模一样的呀，那你没说错啊，她先挑走了，这支不就是剩下的嘛！”

    “你又阴阳怪气什么呢！又不是她戴过给我了，哪算剩的。不过，你说这还能修补好吗？”

    “不知道，等着找首饰铺子问问。”

    “算了，我以后也不戴了。”

    苏浅见说得差不多了，便道：“那咱们回屋看小福吧，也在这儿待了许久了。”

    －

    将阿年和小福安置好，让知秀看着两人，苏浅又找了个由头悄悄来了厢房，而那本该走了的荣府人和少卿大人赫然等在厢房。

    原来，之前苏浅请众人离开时偷偷打了手势让他们进了耳房，由此使得他们听清了阿年的倾诉。

    苏浅深知任何感情都是容不得消磨的，若是今日将阿年与荣府人的隔阂放任不管，那么日后，他们之间也许会有一个永远解不开的心结。

    苏浅刚迈进厢房，荣夫人便扑了上来，紧紧抓住她：“苏姑娘，几年前，我娘家兄长送了块上好的料子，大嫂见了十分喜欢，我便分了半块给她。留着的料子我叫工匠打成了那支玉簪，存了起来，那是独一无二的呀，我从没有给别人做过一样的。”

    “还有我，苏姑娘，我就是脱缰的野马，连爹的话都不听，怎么会听堂姐的！干嘛冤枉我！”

    荣相跟在母子后头，一听这话，抬手就给了荣小公子一个爆栗子。

    听罢，苏浅觉得她愈发接近真相了，劝慰荣夫人道：“夫人，您日后跟阿年解释便是，也该骂骂她，让她不弄清楚就把您的心意给糟蹋了。”

    “她哪里还会见我？我这个当母亲的已经伤透了她的心，她黯然神伤我不知，她为我熬药我不知，我什么都不知。”

    荣相搂住荣夫人道：“我们都做的不好，不是你一人的错。”

    苏浅也安慰道：“人不是生来就懂得如何与亲人相处的，种种误解，时候久了，自然会迎刃而解。真正的问题是，她那所谓的堂姐为何会有一模一样的簪子？而荣夫人那日吐血究竟是因为什么？”

    荣相紧皱眉头：“苏姑娘的意思是？”

    “实话说吧，我不信什么药性冲突。”

    “我明白了。苏姑娘之前说荣府不干净，我还当是夸张了，如今看来，恐怕比我想的更加不堪。”

    荣相暗暗下定了决心，便又道：“这段日子，就先托付苏姑娘照顾我家阿悦，我一定给她一个交代。”

    “自然。”

    －

    悄悄将荣府一行人送至庄外，荣相见景川一起送客的样子，十分不解：“你不走？”

    景川一时不知该怎么编留下的理由，墨书见状连忙道：“我家公子在隔壁谢家庄子还有事要忙。”

    荣相心中狐疑，但女儿的事压在心头，他便没多想，与夫人步行离开了。

    人走了，少卿大人仍与她并肩站着，苏浅也终于意识到，少卿大人一早上便在，今日自己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了。

    眼见着荣相一行人没了踪影，苏浅状似闲聊道：“哎，我那般咄咄逼人地挑衅荣相，也不知他记不记仇？说起来，我也只是试探一下他们能为阿年忍耐到什么地步罢了。”

    少卿大人，可不要以为她本性如此啊！

    “荣相自然明白，不会记恨于你。说不定荣相还会佩服苏姑娘。”

    “佩服我什么？”

    “佩服苏姑娘有勇有谋，若是没有耳房听心这一招，他们之间的误解与隔阂恐怕许久都难以消弭。”

    墨书心道：哪里是荣相佩服，分明是公子你佩服，还扯人家荣相。

    苏浅抿着禁不住上翘的嘴角，这少卿大人又来夸人了，花言巧语，哼。

    苏浅往回走着问道：“大人何时回啊？”

    “明日一早直接回大理寺便是，来得及。”

    苏浅点点头，心里有了个主意。

    －

    夜里，见众人都睡下了。苏浅偷偷起身，独自来到灶房，关门，将晌午时她自己用灵泉水清洗晾干的粳米拿了出来，自己鼓捣起来。

    今日，她收了少卿大人那么贵重的腰牌，自觉要礼尚往来才好，便想亲自给大人炒姜米茶以示感谢。

    可谁知第一步她就被绊住了，明明瞧着挺容易的，可她就是生不起火来，要命了，这可怎么办啊！

    “咳咳”

    “咳咳”

    “谁在灶房里？出来。”

    哎呀，怎么就忘了这个敏锐的云朵了！怕被误伤，苏浅连忙道：“别拔剑，是我！”

    “姑娘？大半夜的，您怎么在这儿？”

    苏浅哼哼唧唧地说道：“我，我，我睡不着，就想起来忙活忙活。”

    瞧着苏浅脸上的烟灰，云朵不禁问道：“忙活烧火？”

    被揶揄了，苏浅便也不装了，“帮我烧火，我要炒姜米茶。”

    云朵认命地生火，苏浅终于能开始炒茶，她虽平日里一向是嘴皮子动弹，但是炒姜米茶实在是容易，所以虽不熟练，但还是炒好了满满的一罐子。

    抱着姜米茶回了房，苏浅自觉完成了大事便准备睡了。枕头底下是少卿大人给的那块腰牌，一不小心又摸到了它，忽而想到：不知明日少卿大人何时离开？若是很早的话，岂不是这姜米茶来不及送了。

    要不然让云朵盯着点，早早叫醒她？不行不行，云朵会多想的；再不然交给知秀，让她送？不行不行，还是亲自送更诚心。

    想到这儿，苏浅猛地起身，拍了拍脑袋，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而对苏浅的纠结一无所知的景川正站在与苏姑娘的庄子仅有一墙之隔的地方，望着苏姑娘庄子里的那棵大桃树，心中想起上次爬墙头的情景，那时他不曾想过能见到她，只是觉得看到她院中的树，就好像看到了她一样。

    忽而，墙上坠下来一个罐子，缓缓地，而同时，苏姑娘的声音传来：“这样放进去也不知能不能瞧见，若不然还是明早再送吧。”

    景川惊喜若狂地一跃而上，与踩着凳子拽着麻绳的苏浅四目相对，苏浅懵了，一个不稳便要摔下去，景川一把拽住：“苏姑娘！”

 咫尺间

    “小心！”

    苏浅被少卿大人抓住，与他的距离仅在咫尺之间。

    他冷冽疏淡的梅英之气弥漫在微风中，握在苏浅皓腕上的那双手仿佛飘花翡翠般，带着丝丝凉意牢牢桎梏着她。不知为何，他那双偷了月光的眸子里竟藏了她的样子。

    大人啊，何故这般用心地望着她。让她无法移开目光，让她不想被放开，让她妄图就这般被望着，直到地老天荒。

    “已遇有缘人。”

    那日，寂照庵的师太说过的话再次涌上心头，像敲木鱼般敲着她，让她垂垂沉沦。

    “啪”

    苏浅手中的绳子松了，罐子掉在了地上，虽然未碎，但声响足以惊醒苏浅。

    “苏姑娘，你站稳些，我先将茶罐捡起来。”说着，景川便跳下了墙头。

    苏浅摇了摇头，心道：苏浅啊苏浅，你也太放肆了，怎么可以觊觎谪仙呢！一声叹息消弭了方才那个对望引起的所有涟漪。

    幸好景川不知，若不然他大概会恨死这个破罐子了。

    很快，景川举着罐子重新爬上了墙头，问道：“这是给我的？”

    苏浅已然镇静了下来，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道：“对啊，白日里忘记了，又怕明日赶不上您离开，便想出了这招，倒没想到能恰好送到大人手上。”

    景川温柔道：“谢谢苏姑娘，我会好好喝的。”

    “嗯，那小女先回了。”说罢，苏浅便离开了。

    景川觉得自己还未跟苏姑娘说些什么，一切便戛然而止了，徒留他无尽怅惘。

    －

    话说翌日清晨，寅时刚过，云朵已然在庄子正对着的山林间练了好一会儿功夫。她如今要腾出精力带小福习武，自个儿练功的时辰便比往日更早了些。

    不一会儿，谢家庄子有了动静，那少卿大人带着书童正准备离开。

    云朵生性不羁，虽知人是当官的，却也没打算上前招呼问好。

    可眼尖的她猛然发现那大理寺少卿手中拎着一茶罐子，甚是熟悉，浑然不开窍的云朵哪里意会得到自家姑娘那隐秘的小心思，当即拦住了景川的去路：“大人，这罐子茶是我家姑娘的吧？”

    墨书连忙道：“这是苏姑娘昨日送的。”

    “胡说，这是我家姑娘半夜新炒的，如何昨日送你们？”

    墨书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家公子，心道：这男女之情当真会迷人心智吗？他家公子竟然也学会骗人了！跟他说什么是昨日他午休时收到的！切！

    不过，如今是个什么情况？他家公子和苏姑娘已经到了可以深夜私会的地步了？以他家公子在男女之事上这憨憨的劲儿，是如何做到的？用脸？

    没错，用脸。上次不也是吗？偷偷跟踪苏姑娘也没被打。哎，墨书第一万次感叹道，脸是个有用的，可惜不是谁都有。

    景川不知墨书又在暗自嘀咕着，只心里如糖似蜜，更加珍贵地抱紧那罐子。只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方能不影响苏浅，无奈轻声道：“某不便细说，请私下问苏姑娘吧。”

    云朵不好强留，满脸狐疑地放走了二人，待苏浅用过早膳后，虽阿年一直在她身边，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苏浅听罢，心道：莫慌莫慌，只要自己装作很寻常的样子，那云朵便觉不出异样。

    “哦，礼尚往来送的。”

    云朵想说她问的是为什么夜里炒的到了那大理寺少卿的手里，但见自家姑娘专心致志的瞧着手里的花样，便也不好再追问，随即又带小福出去玩儿了。

    二人出去后，苏浅没忍住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而后意识到阿年还在呢！这样岂不是暴露了？

    可当她看向阿年，才发现，阿年心不在焉地翻着花样子，根本未曾注意。若换做之前阿年恐怕早就揶揄她了。

    只是如今，她虽不说，但苏浅知道，她无心琐事，只深深地思念着病弱的荣夫人、严肃的荣相和那个被形容成野马的荣小公子。

    苏浅在心中祁望道：荣相啊，您可是当朝右相啊，家事快些处置好吧！

    “姑娘，姑娘，您瞧，小的在花房种的那株春兰，竟也开花了。”何木头一路抱着春兰而来，振奋地向苏浅报喜。

    苏浅瞬时被春兰的清雅、幽香吸引，叹道：“真美啊！”

    “而且开得早，这株又能卖个好价钱了！”说起这个，何木头便十分喜悦，因着上次受伤的事，他心中早已将自家姑娘当成救命的大恩人，能为自家姑娘赚银子报答这份恩情，他觉得分外满足。

    是啊，又能赚一笔了。说起来她的花果茶大业还没搞，她就已经攒下不少的家底了。这一切还是姜米茶的缘故。

    一次，她心血来潮地在清洗粳米时滴了几滴灵泉，过后，那水她舍不得扔掉，便倒进了花房中的一个花盆里。

    谁知没过两日，那花盆里长出了花，竟是当下时节罕见的素心蕙兰，拿到花鸟集市一摆，卖出了两千两的高价。

    本来经由那次，苏浅便可以继续浇灵泉，让花房长出更多非当下时节的名贵花草，然后轻松地赚大把的银子。

    但她并没有这么做，一是害怕踏实的何木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失去了对自己的确切认知，二是不想那么张扬，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在她的打算里，只希望用灵泉让她的花草和果树在它们该开花结果的时节茁壮生长。

    所以，那之后她没再用灵泉清洗粳米。而这一回，因着感激少卿大人，她便又用灵泉清洗了一次。随后选了一盆顺眼的浇了进去。

    何木头踊跃地要再次卖掉，苏浅便也由他去了。

    －

    翌日，苏浅醒来，发现竟是又下雪了。

    想到阿年一直闷闷不乐的，苏浅便特地在用过早膳后，跟阿年商量道：“咱们去打雪仗吧？”

    阿年没什么兴致地道：“多大了，还打雪仗，又不是稚童？”

    “不是稚童就不能玩吗？我从小没玩过，还不兴如今弥补弥补幼年的快乐了！再说了，咱们也不是没有稚童啊？小福也想玩呢！”

    乖巧的小福点点头，然后用期盼的眼神望向阿年，无法拒绝小福的阿年无奈，只好跟着一行人去了庄子对面的山林。

    刚到山间，苏浅极快地攒起一个雪团，迎面扔向了阿年。

    阿年无语地拍拍自己身上的雪，瞧着丝毫不介意的样子，可就在苏浅低头攒雪的功夫，一个大雪团便砸了过来，抬头一看，阿年一副大仇得报的样子，得意洋洋地笑着。

    虽然被砸了，但苏浅确是高兴的，只因阿年总算有了点笑容。

    渐渐地，她们也都当真玩了起来。正酣战着的时候，背后传来荣小公子的声音，随之一起的是一个雪团直直砸进阿年的脖颈里。

    突然被偷袭了，阿年并未生气，而是好奇极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只见荣小公子非常卖力的攒着雪团，越滚越大，大到苏浅觉得已经可以堆成雪人的身子了，他才抱起来走向阿年。

    就在众人以为他是要送给阿年时，荣小公子将那雪团高高举起一把扔在了阿年身上，阿年那单薄的身板瞬间被砸到在地。

    苏浅惊呆了，心道：脱缰的野马，您老人家这是什么情况？

    被砸到在地的阿年，抬头看见自家兄长那嘚瑟的神情，心里的火蹭一下子就冒上来了：“荣律，你干什么！疯了！”

    说着，阿年就捡起还剩下的成块儿的雪砸向荣律。

    这兄妹俩打起雪仗那可真是一点都不留情，苏浅在旁边瞧着都觉得疼，眼见要被误伤，她连忙抱起小福道：“先撤，他们兄妹俩太凶残了，咱们弱小打不过的。”

    苏浅带着小福、知秀和云朵回庄子。刚到庄子门口，便碰到那第一次跟着荣夫人来过的嬷嬷出来。

    她见着苏浅笑陶陶地迎上来道：“苏姑娘，以后我们荣府就是您的邻居了，还请您多多关照啊！”

    “这是？”

    “我们大人哪，跟吏部尚书家换了庄子，以后头上那家庄子就是我们荣府的啦！我家夫人如今正收拾着呢！待明日收拾好了，就请您去做客，千万要来啊，苏姑娘。”

    “好啊，到时我一定去。”

    “那老奴就先告辞了。”

    这情况，看样子，荣府的事应该都处理好了吧，终于不用为阿年担心了。

    苏浅却不知道，她该为自己担心了。

    －

    入夜，苏浅洗漱后便准备睡下了。谁知刚要睡着，她就被人捉住了手，一刀割破了她的手指。

    苏浅疼得尖叫起来，抬头一看竟是阿年。忍不住惊呼道：“你发什么疯啊？干嘛割我的手啊！”

    “拜把子嘛！咱们要饮血酒。”

    “作甚突然搞这个！我的血很宝贵的，凭什么给你喝？”被突然放血的苏浅不满道。

    “那是你能说了算的吗？”

    苏浅不服气地叫道：“云朵！云朵！”

    “别叫了，跟我爹的两个暗卫打着呢！”

    “不是，阿年？你要翻天啊！”

    阿年严肃道：“我娘被人下毒了。”

    听罢，苏浅的小性子瞬间被抚平了，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我只跟一起饮过血酒的结拜姐妹说。”

    苏浅撇了撇嘴，道：“拿来呀！”

 荣府往事

    “快说！”苏浅一把将阿年拽到床上，与之对坐。

    阿年盘好腿，郑重其事地道：“那日我阿娘吐血根本不是因为药性冲突，而是被人下了毒。”

    “这一点我早想到了，还是我推测给荣相的。而且，我猜下毒的是你那所谓的好堂姐，是不是？”

    “你聪明，行了吧？”

    “那是！”

    阿年正要继续，便听外头传来云朵的声音：“姑娘，我把他们都打倒了，您没事吧？要不要我进去？”

    “小姐，不是我们被打倒了，是我们不敢下死手，她下死手。”一男子护卫急忙出声解释，苏浅猜应该是荣相派给阿年的暗卫。

    “输了就是输了，找什么由头，没用。”

    苏浅被云朵逗笑了，对她道：“云朵，我没事，你去歇着吧！”

    阿年也紧接着道：“你们俩也退下吧！”

    外面三人离开后，阿年继续道：“那日吐血确实是她和她娘干的，气死我了，我还当她是好人呢，真能惺惺作态。”

    “你傻呗！你仔细想想，那日你跟荣相荣夫人又是摔簪子又是大吼大叫，若是闹到最后真决裂了，谁受益？”

    “你是说我那好堂姐？”

    “对啊！你想啊，你若不在荣府，就如之前未被找回时那般，那位堂姐是荣府唯一的千金小姐，平日里在外行走，几乎是荣相千金的待遇；可你这个亲生女儿回了府，那她就只是荣相隔房的侄女。这身份地位，可是千差万别的啊！

    再说她的秉性吧？她亲娘，那大伯母可是尖酸刻薄地将小福赶出来的主儿，从小教养长大的女儿又能纯善到哪儿去，虽说也有歹竹出好笋的情况，但多的是一丘之貉。也就你傻乎乎的，还说什么，她是个好人！她跟大伯母不一样！”

    “您老人家这头头是道的，不若再分析分析另一个给我阿娘下毒的人是谁？”

    这下苏浅震惊了：“还有？”

    阿年一脸深恶痛绝地说道：“你绝对想不到是谁？荣府的老太君，我那所谓的亲祖母收买府医给阿娘下了六、七年的毒。”

    “为什么？婆媳不和？”

    “说来话长！你知道我阿爹是寒门出身吧？就是那些高门大户总爱挂在嘴边的泥腿子。”

    苏浅点点头，阿年继续讲道：“我阿爹从小不受那老太婆的喜爱，我那死大伯自小读书，我阿爹却要干农活，打短工。后来一次，阿爹去给县里一商户做工，对人家的大小姐是一见倾心。”

    “你阿娘？”

    “没错！我阿娘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偏也看中了阿爹。幸好外祖不是嫌贫爱富的，没有棒打鸳鸯，两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人竟然就很容易地成亲了。

    成亲后，我阿娘便拿嫁妆供我阿爹和那死大伯读书，我阿爹争气，没过几年就中了榜眼，改换了门庭。”

    苏浅了然接话：“然后那老太婆就不满意你娘了，嫌她商户出身玷污了荣家的门庭。”

    “没错！可笑，拿银子供你儿子读书的时候，你怎么不嫌弃玷污了？那老太婆还让我阿爹以无出的由头休了我阿娘呢！”

    “荣相必然不同意。”

    “我阿爹自然不愿意，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世上待他一片真心的只有阿娘而已。老太婆因此没完没了地闹起来。”

    说着，阿年笑了起来，“你知道我阿爹被闹得头疼，直接跟那老太婆说什么吗？”

    苏浅疑惑问：“说了什么？你这样笑。”

    “我阿爹说，他这辈子生是我娘的人，死是我娘的鬼，我娘前脚走，他后脚就跟上，阎王爷都别想拆散他们！”

    苏浅惊呆了，“荣相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你知道那老太婆听了这话之后更生气了，直接闹绝食了。”

    苏浅着急地问：“这是以死相逼啊！这招儿在寻常人那儿可是稳赢的啊！荣相怎么解决的？”

    “我爹老狠了。他直接把这消息给了当时看不惯他的同僚，那人知道后当即上折子要求陛下罢我爹的官。”

    苏浅道：“我懂了，你那不争气的大伯那时一定还没中进士，心里指望着你爹呢，于是便劝老太婆，而老太婆一看不行啊，这刚改换的门庭又要被打回去了，无法，只能就此罢手认命了。”

    “我那不争气的大伯岂止是未中进士，他那时连举人都没中，就是个酸秀才。”

    苏浅不禁感叹道：“由此可见啊，这男子要真心想与自己的夫人长长久久地过日子，那是谁都拦不住。”

    就像，同样是为母所逼，焦仲卿就能为妻殉情，而陆游则续娶纳妾两不误，于最艰难处方能看透人心罢了。

    苏浅又不解了：“既然荣相和荣夫人亲历过此事，怎会对那老太婆一点戒心都没有，竟被她下毒了这么多年。”

    “你不知道她有多会装！我跟荣律出生后，她借口这是龙凤呈祥的好兆头，对我阿娘那叫一个态度大变啊！别提多好了。我阿爹阿娘还真以为她是为了孙子孙女改了呢！

    就说这次我被找回后，她对我别提多关心疼爱了，谁能想到她是条毒蛇呢！这惺惺作态的修养，我都怀疑我那好堂姐不是在大伯母膝下长大的，而是在她膝下长大的。

    再说那府医，他是我外祖父亲自在江南一带找来的，谁能怀疑到他头上，谁又能想到这老太婆竟然能把我外祖家请来的人给收买了。”

    “那荣夫人如今身体如何了？”

    “说起这个倒是奇了，那府医交代说下了好几年的毒，可太医来瞧了，阿娘身体里只有些许毒药残留，仿佛只是近几日的，于身体并无大碍，只需喝几服药调理月余便能好了。这就叫吉人自有天相，那老太婆定想不到她忙活了那么多年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苏浅心道：哪里是天相，明明是我相。又叹了口气，摇头道：“那老太婆哪里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她明明想得到的都得到了。”

    阿年满脸困惑：“什么？得到什么了她？”

    “当年，她嫌弃荣夫人有污门楣，这些年荣夫人缠绵病榻甚少见人，京城之中人人只识荣大夫人，谁人记得荣夫人？无人记得自然不算玷污门楣？这不正是她下毒所得到的？

    还有，你说过那老太婆自小就偏心你大伯，自然希望你大伯比你爹过的好。

    这些年荣大夫人顶着荣府当家主母的名头在外交际应酬，由此得来的那些好处不都被你大伯拿去了。

    我猜呀，那老太婆之所以这么多年不对荣夫人下死手，就是因为她渐渐看出了荣夫人这样存在的价值。

    你想啊若是荣夫人去了，荣相也跟着去了，那他们便无利可图了；若是荣夫人去了，而荣相变心续娶了官家小姐，那你大伯一家不仅无利可图，甚至还会被压一头，所以，让病恹恹的荣夫人占住这个正妻之位，于他们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如此一来，你大伯一家便一直能借着你爹捞好处往上爬，也多亏荣相他能力出众，若换个平庸的，早就被吸干了。你瞧，她对你大伯的偏爱不也如愿以偿了！”

    阿年蹭得一下站了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

    苏浅连忙叫道：“你做什么去？”

    “我这就告诉我阿爹去，这个老太婆有多狠！”

    苏浅无语道：“阿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要三更半夜把你阿爹叫起来，然后对他说‘你知道你亲娘这些年是怎么算计你的吗’，我想荣相一定会在心里想，我的亲女儿啊，这大可不必！”

    说着，苏浅想象出了那个画面，忍不住大笑起来。

    阿年回到床上，一时间不气了，用异常奇怪的眼神看着苏浅，苏浅不解：“怎么这么看着我？”

    “我在想你这个脑袋瓜儿是怎么长的？”

    “不懂了吧？我这叫晋江的脑子，知识的力量。”

    “什么江？”

    完蛋，又得意忘形了，苏浅尴尬一笑：“我胡诌的。”

    －

    阿年几乎是一夜无眠，天不亮便走了。苏浅也因为聊得太晚而没什么精神头，便没起身用早膳，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等到阿年再次来叫，去做客时，才迷迷糊糊地梳洗跟着阿年去了她家庄子。

    路上，阿年跟苏浅调侃道：“今晨，我跟阿爹讲了你昨夜的那些分析，你猜我阿爹怎么说的？”

    “怎么说？”

    “他说啊，要不是我这张脸，他会以为你才是他的女儿。因为你呀像他一样聪明！”

    “荣相这是盛赞啊！”

    “他在朝堂上外号叫老狐狸，以后你就是小狐狸哦？”

    “狐狸怎么了？狡猾又漂亮，多谢称赞咯！”

    没多久，两人便到了门口，苏浅是没想过她还会有走进这庄子的一日。

    打眼一瞧，格局与苏浅自己的庄子差不多，但荣夫人布置的更像是避暑游玩的山庄，而她的庄子则更像是农庄。

    荣夫人瞧着气色更好了，也不用人搀着了，苏浅一见礼，便被她拉了起来。

    “快起来，你是阿年的结拜姐妹，以后啊，咱们就是一家人了，知道吗？”

    苏浅有些受宠若惊道：“多谢夫人。”

    “也别叫夫人了，我闺名一个芸字，阿浅以后就叫我芸姨吧。”

    “芸姨！”

    荣夫人笑意盈盈地道：“来，快坐下，尝尝芸姨的手艺。”

    阿年说道：“都是我阿娘亲自下厨做的，好几道菜我都是头一回吃到呢。”

 新元

    “这支翡翠手镯，再过个两年你戴着正相宜。”

    苏浅也不知怎么回事，本是膳后闲话，可说着说着就被芸姨抓着挑上首饰了。

    “这些啊，都是多年攒下的好东西，我呀，把这些首饰给你和阿年分一分，豆蔻年华合该打扮起来。”

    说完，荣夫人又看像乖巧的小福，道：“咱们小福还小呢，你的珠钗呀可以慢慢攒。”

    小福坐在榻上，靠着荣夫人的后背，小大人似的说道：“我将来是要当女侠的，不能被这些绊住了手脚。”

    荣夫人拍拍小福的脸颊：“咱们小福就是当女侠，也要是好看的女侠呀！”

    哄了小福，她便又道：“来，阿浅，挑挑哪个喜欢？”

    苏浅知道芸姨的好意，但哪里好意思挑这么贵重的首饰，便揶揄阿年道：“让阿年挑吧，若不然她该嫌是剩的了。”

    阿年当即一个白眼，“还说呢！我那好堂姐的簪子原是偷偷打的相像的，那母女俩为了挑拨离间，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好了，不提那些恶人了，好好的兴致都被扰了。我看啊，也不要你们自己挑了，我径直选了给你们，也省得谦让了。”

    说着，荣夫人便用心分起来，“这攒丝红宝石的，瞧着锋利些，适合阿年；这猫眼石该是阿浅的，正趁你灵动风流的姿态···”

    不知不觉，苏浅身旁桌上的首饰堆成了一座小山，苏浅不自在地打断兴致勃勃地荣夫人“芸姨，这些太···”

    “打住，拒绝我的话趁早别说，你知道我如今还喝着药调理身体呢吧？若是我生气了身子不好了，就怪你！”说着，荣夫人边抚上胸口，边嗔了苏浅一眼。

    阿年见苏浅吃瘪，瞬间开怀：“哟，我们这能言善辩，伶牙俐齿的苏大姑娘也有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啊！”

    抱着一妆匣首饰，苏浅就被请出了庄子。别说拒绝的话了，连人都不叫你待了。

    回了庄子，茹嬷嬷又细细将各个首饰分门别类，“这荣夫人当真给了不少好东西呢！便是我这自认见多识广的嬷嬷，也不得不说一句十分珍贵了。”

    “嬷嬷有喜欢的便挑走，就当您教我女红、制香的酬劳，也是借花献佛了。”

    “姑娘快别调侃我老婆子了，自从家财散尽，我对这从前稀罕得不得了的东西就淡了，存了半辈子又如何，倒给他人做了嫁衣，我呀，如今就过好当下恬淡的日子便是了。”

    苏浅正待说什么，巴婶子进来道：“姑娘，您找奴婢？”

    “对啊，有件事儿，你和巴叔外出置办年货的时候，给我来几大坛上好的老白干，再去药堂买些枸杞。

    还有，置办年货的时候不要小气，一年到头就这么一次，让大家都吃好了。银子花光了再来拿。”

    “哎，姑娘放心，奴婢都晓得。”

    巴婶子走后，苏浅又跟茹嬷嬷解释道：“少时在陶家村，救过一位老先生，给我留了几支珍贵人参，我想着新元将至，亲手泡几坛子人参枸杞酒当作年礼。

    给阿年一坛子，隔壁清依妹妹一坛子，还有，还有少卿大人，多谢他们三人这一年的照顾。”

    茹嬷嬷听罢，心中微动，看来小景大人也不是一头热啊！

    －

    腊月三十，苏浅起了个大早，瞧着满院子的红灯笼、对联、窗花，感概万千，说来，这还是她在西吴朝过的第一个新年。

    苏浅瞧着来往忙活着的庄户们，不觉奇怪：“知秀，要过年了，怎么大家瞧着面无喜色的。”

    知秀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个什么，还是茹嬷嬷走过来跟苏浅道：“侯府那边没有关照，大家伙担心姑娘心里头不舒服。”

    苏浅不以为然：“关照不关照的，这一年也都好好儿的过来了，那算什么紧要的。都别拉着脸了，一个个的手里的活儿先放下，进来领红封！”

    偌大的花厅，苏浅坐在主位，知秀和茹嬷嬷在旁坐着摆弄着红封，云朵仍旧拿着剑站在一旁。

    苏浅笑着随口叫了李达出来：“这一年驾车这活儿，长进了不少。二两银子的红封拿着，来年也继续好好干呀！”

    众庄户们一听二两银子的红封，都激动起来，往日，他们庄户哪有这好事儿，就连红串儿铜钱都是没影儿的，何况是银子，可如今不一样了，你瞧，李达都用牙咬上了。

    “巴婶子巴叔？多亏了巴婶子在灶上忙活，我才吃得顺口些，今日的年夜饭还要你掌勺，辛苦了，多绞半两，奖赏的。”

    “奴婢一点都不辛苦，能让姑娘和大伙吃得好比什么都要紧。”

    “接下来，何木头，你们家来领。”

    何叔何婶子带着何木头上前，苏浅道：“何木头今年可是遭了大难了，不过好在有了后福，种出两盆名花，给你家姑娘我大赚了一笔，二两之上再加一两，存起来吧，也好该娶娘子喽。”

    说罢，众人哄堂大笑，何木头那脸是黑里透着红的，格外喜人。

    “不过，有句话，姑娘我也得跟你说清楚，物件儿是死的，人是活的。下次，拿身子护着果苗的事儿，可就别干了。”

    何木头鼻头一酸，哽咽道：“是，姑娘。”

    苏浅欣慰，又对众人道：“其他人也都一样，对我而言，你们活着比什么都紧要。我呢，不稀罕拿命换来的东西。”

    苏浅不管众人如何作想，只继续叫道：“蔡叔···”

    一连发了好一会儿，自觉将庄户们都叫到了，可看知秀那还有二两银子的红封，苏浅便又细致地找还有谁没叫到，一看，后头躲着那孙婶子呢。

    “老孙家的，躲在那角落作甚？还不过来！怎么着？要姑娘我亲自去请啊！”

    “不是，不是。”

    说罢，孙婶子三口慌忙走了出来，站在了苏浅面前。还有他们的红封这事儿是他们万万没想过的，虽说，姑娘刚来时，庄户们的态度大都没多尊敬，但实打实得罪过姑娘的也就她孙婶子了。

    苏浅见这三人如履薄冰的样子，叹了口气道：“腊月三十儿的，姑娘我心情好，有些道理咱们也可以说道说道。

    甭管那主人家是前程远大也好，是前路未卜也罢，都不待见拜高踩低的，你可知道为什么？”

    孙婶子头低低的，道：“这样的奴婢不是好的。”

    “但凡有点脑子，便知道，人没有只走上坡路的，总有下坡路，也许昨日还权倾朝野，明日便抄家灭族了，命运他，变化无常。因此，人都希望身边人是会雪中送炭的，而不是落井下石，拜高踩低的，你说呢？”

    “是，姑娘，奴婢错了。”

    “好了，除旧迎新的日子，红封给你绞去半两，剩下的你仍拿着，过个好年。若下次再犯，可就没有这个待遇喽！”

    孙婶子哭得稀里哗啦：“谢姑娘，谢姑娘。”

    见庄户们都握着红封了，苏浅又道：“你们今日拿的呀是过去日子辛苦的奖赏，这桌上的红串儿铜钱是明日你们给我拜年才能拿到的。你们谁说的吉祥话好听，就能拿的多些。”

    “那这就得看我的了，我肚子里一堆呢！一定能拔得头筹。”

    “你那都是粗话，咱们姑娘不喜欢，我那···”

    ······

    －

    “这趟去荣府，怎么说的？”荣夫人一边为荣相宽衣，一边问道。

    “把年礼放下就回了，哪有那闲情听他们说什么！”荣相显然已对那兄长与亲母没什么在意的了。

    “不曾叫我们回府吃年夜饭？”

    “他们倒是想说，可我先问凶手找到了没？交不出凶手，他们也知说了没用。”说着，荣相便想倒一盅酒解解馋。

    荣夫人一把截住，道：“阿浅说了，这个呀两日一盅为最宜，喝多了补过了对身体也是不好。”

    荣相讪讪放下，砸了下嘴道：“这丫头泡的人参酒真是个好东西，我这年关忙得头昏脑涨，就喝了这么两盅，只觉得这精气神全都补回来了。”

    “人家阿浅拿救命之恩存下来的，咱们家阿年也是不见外，加上这人参酒都捞了三支了，你呀，可吝惜着点吧！”

    “好好好，都听夫人的，夫人什么时候喝为夫就什么时候喝，如何？”

    “这还差不多。”

    “咱们阿年遇上那丫头才真是运道啊！不过，没看见那丫头啊。不来吗？”

    “阿浅说要跟庄子上的庄户热闹热闹，等明儿再来拜年。说起这个，我就气得慌，你说阿浅，纯善、灵秀、标致、聪慧，这么好的姑娘，那靖昌侯府竟真舍得将人扔在庄子上不管不顾，连三十儿都···”

    荣相嗤笑了声：“靖昌侯府眼瞎又不是一日两日了，他们在作死的道路上也越走越远了。那丫头如今也算是被迫跟他们划清界限了，好事。”

    “此话怎讲？”

    荣相意味深长地说道：“从龙之功不是那么好挣的。”

    荣夫人拍了他一巴掌：“行了，莫想那些惹人烦的。咱们去花厅跟孩子们说话去。”

    “别呀，还早，先让为夫抱一会儿。”说着就将荣夫人揽入怀中。

    “没个正形！”

    －

    “我也吃好了，不在这儿留了，省得你们都放不开耍，也别喝昏了，明儿啊我还等着拜年呢！”

    “放心吧，姑娘。咱们忘不了，还有赏钱呢！”

    “就知道赏钱，那给姑娘拜年才是正事呢！”

    “该打！该打！”

    苏浅笑吟吟地走出了花厅，回头望去，众人喝酒、吃肉、划拳，好不快活。

    在这一片嬉笑声中，苏浅眼眶微红，默念了一句：爸爸、妈妈、哥哥、小姑娘，新年快乐！

 元宵灯会（上）

    悠闲欢畅的日子总是过得极快的，年夜的场景仿佛还历历在目，转眼今日便是元宵佳节了。

    苏浅慵懒起身，洗漱后，便见知秀端来一碗浮元子，眉头微皱。苏浅从小就有一个毛病，不爱吃节日特定的吃食。月饼、粽子、元宵，她都是极讨厌的。

    若是这碗浮元子是在陶家村时得到的，兴许她还能欢喜，但此刻她只觉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糊弄了几口刚刚放下，便听门外传来那好久不见的清依妹妹的声音，“阿浅姐姐，我来啦！”

    那清依妹妹迎面小跑而来，外着一件石榴红大氅，眉间点着梅花妆，一段日子不见，倒是愈发明艳动人了。

    “慢点，别急。”苏浅迎上去，接住人。

    清依妹妹握住苏浅温热的手，当即小嘴叭叭道：“阿浅姐姐，我可算是能来见你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忙？年前的时候不仅要替母亲执掌中馈，还要打理铺子，累得心力交瘁的。美其名曰锻炼我，其实就是嫌弃我愚笨。

    年后，又随父母亲拜年待客，总算熬到了元宵这日，才能来见阿浅姐姐。”

    “我的好妹妹，抱怨完了没有，我跟表哥还未向主人家问好呢！”

    苏浅听罢，移开看向清依的目光，向后瞧去，才发现少卿大人和清依兄长谢彦都在。

    说来，少卿大人倒是许久未见了，瞧着清瘦了不少，更加飘逸出尘。

    景川发觉到苏姑娘的目光，心中一紧，不知她是否在意自己多日未曾出现，只怕她误会，当即上前道：“苏姑娘，好久不见。年关将至时，公事繁忙，年后，又因家母念及外祖，便随之前往临淮府，昨日方归。”

    苏浅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自报行程的少卿大人，便听谢彦道：“好好好，你们二人都忙，就我闲散行了吧？”

    清依拆台道：“你还能清闲到何时？待你明年举试不中，等着吃竹笋炒肉吧！”

    谢彦扶额，这真是亲妹妹，他给一根筋的表哥打圆场，一根筋的亲妹妹给自己拆台，谢彦顿时觉得自己能在这两人之间活这么多年，真是老天保佑！

    想罢，谢彦便作仰天长啸状，景川和清依则同时说他：“作甚怪样子！”

    苏浅柔声浅笑，道：“好了，咱们去花厅吧，站在外面傻傻地聊了这般久，好该冻着了。”

    进了屋内，清依脱下大氅一坐下，便开门见山：“阿浅姐姐，今日元宵佳节，你跟我一起去逛灯会好不好？你从前不在京城，不知元宵灯会有多好耍？猜灯谜，放河灯，看烟花，舞狮子，逛累了还能吃浮元子。”

    苏浅前几日便想着要逛逛这元宵灯会，只是阿年不去，她便没人陪，有些害怕孤寂，便渐渐熄了心思，如今清依来邀，她自是愿意的，正待应下，却见阿年领着小福走了进来：“哟，我这是来晚了。”

    “阿年，小福，快来坐。”

    阿年不外道地坐下，问：“谢姑娘这是？”

    “我们来邀阿浅姐姐去逛灯会。”

    “巧了，我也是来邀苏浅逛灯会的。”

    苏浅惊讶：“荣小公子同意你去逛灯会？”

    阿年不屑道：“他说了不算，我偏要去，管不了。”

    清依见阿浅姐姐与阿年说话，便急急道：“阿浅姐姐，是我先来邀你的。”

    阿年直直问：“你先来的？来得很早吗？你不知道我们家苏浅把自己作的元月里来睡三竿这话奉为圭臬吗？”

    清依瞬时愧疚道：“阿浅姐姐，我扰你清梦了吧？”

    “哪有！我不过前几日有些懒散，起得晚了些。今日你来时，我早起了，且已吃了一碗浮元子了。”说着，苏浅轻轻拍了一下阿年，示意她别再揭短。

    “阿浅姐姐，那元宵灯会？”

    “我们一起啊！人多热闹不是？我不像你们二人，多少见识过节日的习俗，到时你们二人带着我，岂不正好？”

    苏浅此话一出，清依和阿年才算是偃旗息鼓，不再争下去了。

    景川默默注视着苏浅与二人谈笑风生，谢彦在他耳边悄声道：“表哥，你瞧这两位丞相家千金为了苏姑娘争风吃醋的样子，幸好是女子，若是男子，你就前途未卜喽！”

    “美好的女子本该为世人爱慕。芳心谁许？各凭本事。”

    不过二人说了句话的工夫，清依便已然催着苏浅阿年去梳妆打扮：“你们快去点上梅花妆，咱们这会儿便出发，先去碧水斋吃一顿山海八珍宴，然后再逛逛铺子，不需多久便会燃灯了。”

    阿年嫌麻烦，“戴上帷帽，不必点梅花妆也可。”

    “点梅花妆是为自己祈福的，逛元宵灯会，必要点梅花妆。”

    茹嬷嬷恰好进来送茶点，便道：“谢姑娘说的对，姑娘，您和荣姑娘的梅花妆就交给我吧！”

    －

    “荣律，你栓狗呢？”

    阿年气得鼻子都歪了，她就不该叫上自己这个不靠谱的兄长，谁能想到他为了不跟自己走散，竟干出这种事，用铁链子拴住她。

    没看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他们兄妹俩吗？连那么丰神俊朗的大理寺少卿站在一旁都没用了。

    “灯会人山人海的，我若不牵着，再把你丢了，非疯不可。”

    被荣律抱在怀里的小福也点点头道：“姐姐，兄长说的对。”

    “你看，小福都比你懂事。待会儿给小福赢个好看的花灯好不好？”

    小福喜笑颜开道：“好”

    “瞧一瞧看一看喽，我家铺子仅此一个的走马灯啊！点对灯谜，您拿走喽！”

    说着，众人便挪动到了那处摊位。摊位前围了许多人，原是因着他家挂出的那走马灯相当精美，而灯谜又十分难解，便引得众人纷纷下场猜谜。

    走近后，便听得掌柜念出谜面：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１）。

    苏浅一听便知谜底，好像是从前看到过，不过苏浅自知这不算她的真才实学，便没打算猜。

    “苏姑娘可喜欢那走马灯？”

    少卿大人不知何时到了她身旁，苏浅轻轻偏头便能瞧见，他竹青色的大氅黏着自己的狐白裘，似是缱绻萦绕，缠绵不解。

    苏浅攥紧手心，反问道：“若是喜欢呢？”

    “喜欢，某便点了灯谜赢来。”

    “大人如此说，是已经知道谜底了吗？”

    “倒是不难。”

    景川前面一文人不期然听到此话，觉得其人太过狂妄，转头便想诘责，却不曾想，那狂妄之人正是自己最为敬仰之人。

    “景川公子！”那文人一声大喊，将周围人都吸引了过来，场面顿时大乱。

    苏浅只觉得耳边左一声少卿大人，右一声景川公子，脑袋瓜儿都要被人敲碎了。乱中感叹：这便是古代文人追偶像的场景吗？也无矜持可言哪！

    正为难于喧闹嘈杂、无处可逃时，细腕被一双冰凉修长的手抓住，不知为何，苏浅下意识就觉出了那双手是少卿大人的，跟着他左拐右拐跑出了一里地，才差不多将人甩开了。

    两人气喘吁吁，仍心有余悸地望着来处。

    “应该没事了，他们估计还以为我在里头呢！”

    苏浅听罢看向景川，平日里衣着一丝不苟的谪仙，如今也乱了样子：“大人的头发都被弄乱了。”

    景川一听便想整理自己的仪容，抬起手，却发现他仍牵着苏姑娘的皓腕。

    苏浅也反应过来，随即挣脱了。被牵着时不觉得，松开后只觉那腕子烫的人心慌，忙东拉西扯道：“我们二人跟其他人分散了，也不知他们怎么担心呢！”

    且说，那边一行人，两对不熟的兄妹正面面相觑。

    而云朵则被墨书拦着，“云朵姑娘，这元宵灯会里找人犹如大海捞针啊！不如咱们且逛且瞧着，说不得一会儿就遇上了。”

    云朵不吃那一套：“我得保护姑娘。”

    “这个您放心，我家公子在苏姑娘身边呢，定能护她周全。”

    “他连我都打不过，如何护姑娘周全？”

    “云朵姑娘哟，放眼朝堂江湖，打得过您的屈指可数，恐怕也就我们家世子爷能跟您一较高下。您说这话，可就诛心了！”

    墨书见云朵似是忖度着，心道有戏，连忙又说：“您看，这茹嬷嬷年纪大了，知秀姑娘手无寸铁，若她们两个出了事，苏姑娘心里定然不好受。所以啊，咱们就慢慢来吧。”

    茹嬷嬷和知秀都是心思通透的，明白墨书拦着的目的，便不作声，算是默认。云朵考虑了半晌，也觉他说得有道理，便作罢了。

    只她又不禁问道：“你家世子爷真能打过我？”

    “那自然！我家世子爷啊，根骨绝佳，自小习武，更是连年征战沙场，打得过您才是应该的，打不过您，那边关的百姓好该逃命去了。”

    “等他回来，我要找他单挑，他会答应吗？”

    “会啊，我家世子爷一向来者不拒的。”

    可怜的世子爷啊，还未归京，便已树敌。不过，您千万莫怪小的啊！都是为了您亲弟的余生啊！

 元宵灯会（下）

    见苏姑娘担心，景川便道：“咱们说好了一品轩会合，他们会记得的。”

    话落，他轻捻着手指，似是思忖着什么，苏浅察觉到长久的沉默，便圆场道：“大人出门常常这般吗？被人围追堵截的？”

    “是啊，从小到大皆是如此，若我不愿被人瞧着，便只能去找没人的地方躲清静。就像往日元宵佳节，我都是独自乘着画舫，瞧瞧两岸元宵佳节之风光便罢了。不过，说起来，苏姑娘乘过画舫吗？”

    “未曾。”

    “那，某带苏姑娘去坐坐？”

    “既如此，多谢大人了。”

    说罢，两人来到一雅致不俗的画舫前，景川先行走上画舫，然后转而伸手到苏浅面前，苏浅看着眼前修长如枝，无暇犹玉的手，忐忑迟疑：她要搭上去吗？

    她不知这儿的女子需要如何矜持，如何守礼。虽懒得遵守，却也不好贸然违背。但既是少卿大人先伸出手的，那么想必搭上去便不是失礼的。

    不过犹豫一会儿的工夫，苏浅手心就冒出了汗。她突然后悔从前上学时太乖巧了，自己若是经验丰富的老司机，而不是画三八线的一张白纸，此刻便能淡定从容的放上去，而且还可以顺便揩一把谪仙的油。

    暗自鼓劲儿了自己一会儿，苏浅低头看着脚下的踏板，将手放了上去，放上去的瞬间，苏浅顿时觉着自己方才的忐忑好蠢，明明这少卿大人也没有多淡定嘛！手心的汗比她还多呢！

    画舫内，灯火通明，馨香宜人，温煦和暖，仿佛春日般别有洞天。

    苏浅与景川相对而坐，因着帷帽憋闷，坐定后，她便摘了下来，之前茹嬷嬷点的梅花妆也显露了出来。

    苏浅白皙，又不喜胭脂，茹嬷嬷便只点了一枝梅在她的额间。烛光中望去，犹旷远雪地中傲然挺立的梅。

    苏浅察觉到大人直勾勾地瞧着自己，便轻点了额头，促狭道：“以大人的风华点上这梅花妆，定是比我好看多了。”

    景川自觉失礼，连忙低头道：“粗鄙一人，怎可与倾城蔽月的苏姑娘相较！”

    又被称赞，苏浅瞬时慌乱，暗恨自己不争气，转而看向小窗外的风光。岸上灯火错落，人影参差，朦胧似月，缥缈如烟，如梦境般，恍惚中，不知身是客，梦中人。

    余光瞥见少卿大人拿出了一物件，苏浅好奇便瞧了过去，竟是一兔子灯。

    “年间，闲来无事，做了这个。”

    景川扶着兔子灯，不知该如何相送，便先悄悄儿地将小兔子往苏浅面前挪了一小步，仍觉甚远，便又挪了一小步。抬头估量，发觉刚才那两步似是没动一般，抿唇皱眉，发愁得很。

    苏浅轻巧夺过兔子灯，嗔他道：“作甚呢？倒是给我瞧呀！”

    “本就是给苏姑娘的！”景川终于说出口，顿时松了口气。

    苏浅没去看少卿大人，只盯着小兔子灯瞧，“大人，您瞧它多邋遢呀！小舌头还伸在外面。”

    “我以为这样瞧着可人讨喜呢！”

    见苏浅未语，景川急了，“若不然将舌头去掉？”

    “大人，你好狠的心，竟然要割我家小兔子的舌头！”

    景川急切摆手，“不是的，我···”话未说完，便见苏姑娘眉开眼笑，原是故意逗他的。

    景川放下心来，见苏姑娘欢喜便趁机将河灯拿了出来：“苏姑娘，放荷灯吗？许下愿望，顺水漂流，祈得天佑。”

    苏浅暗自摩挲着兔子灯，缓缓道：“我写不了啊！”

    景川方才意识到，苏姑娘从小被苛待，如何能习字，可他竟全然不觉，犯下这般过错来，使苏姑娘难堪。

    苏浅见景川十分愧疚，便大方笑道：“大人代我写吧？我想个头再高些，能到大人的肩膀，好不好？”

    景川勉强扯了扯嘴角，提笔写了下去。写完后，苏浅便捧过自己的那只荷灯催促道：“大人，你的也写了呀？”

    景川书毕，便被苏浅拽着来到船头，她倾身跪坐在边缘，夜色中的曲河幽深寂远，微波荡漾，苏浅欣喜道：“大人，我们一起放进曲河中吧！”

    两只小小的荷灯散着点点微光，悠然摇摆着飘去前方，苏浅转头看向少卿大人，发觉他仍低头沉思着，玉手捞了一把水，出其不意地弹在了他脸上。

    景川一惊，抬头见苏浅巧笑嫣然，只听她说道：“大人莫要忧郁了？明明丢脸的是我，怎的哄人的也是我呢？”

    “苏姑娘，抱歉。”

    苏浅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嗯，饶恕你了！”

    “嘭”

    倏地，烟火纵横四散，十色陆离，铺满了万里长空，苏浅激动地拽起少卿：“大人，快看！”

    －

    “阿浅姐姐，你怎么被表哥骗上画舫的？你知道···呜呜”

    苏浅和少卿大人看过烟花下了画舫，恰与众人相遇，阿年兄妹、清依兄妹、云朵几人都望向她与少卿大人。

    苏浅正想与清依阿年会合，便听清依这样说着，只未听清，清依便被她哥哥谢彦稍稍捂了嘴。

    清依旁边站了一羸弱男子，一身风流病态，见谢彦如此便瞥了他一眼，谢彦似是很怕他，赶紧松开了自家亲妹妹。

    正当苏浅在旁好奇时，身边的景川上前，躬身一礼道：“太子殿下。”

    苏浅听罢震惊：那人竟是当今太子吗？

    景川见苏浅未动，便轻声提醒：“苏姑娘？”

    苏浅反应过来，忙道：“给太子殿下请安。”

    “免礼。孤微服出宫，本是想找淳之闲话一番，未曾想他倒是佳人在侧，好不快活啊！”

    这位太子殿下说话语调听着轻佻，可却意外地不引人反感，颇有些狂放不羁的名士之风。

    只听他又道：“这位便是苏姑娘吧？伶牙俐齿否？能说会道否？”

    收回那不引人反感的话，苏浅心道。

    景川上前一步，语气急急：“太子殿下？”

    那太子殿下挑眉，憋住笑，也不逗他了，道：“是孤逾越了。”说罢，他看向清依，道：“时候不早，也该回宫了。路上同行，孤送谢家兄妹吧？”

    景川与谢彦同时道：“多谢殿下。”

    太子殿下一行走后，苏浅和阿年也自觉该回了，景川一路相送至了清风林。

    －

    翌日清晨，苏浅自是又起得晚了些。洗漱后，她便被茹嬷嬷陪着用早膳。

    知秀收拾着里头的床铺，见着床头那兔子灯，不禁问道：“姑娘，这兔子灯还留在床头吗？”

    苏浅不太自在，舀着粥道：“就放那儿吧，瞧着怪好看的。”

    旁边的茹嬷嬷夹了个菜包放进苏浅的碟中，颇有深意地问道：“姑娘昨日与小景大人一起乘了画舫，他未与你说什么吗？”

    “未曾啊！他该说什么吗？”

    茹嬷嬷笑道：“元宵佳节的曲河画舫，大多是男女互通心意后，约着共乘的。”

    苏浅听罢，心头震荡，拿着汤勺的手一下子顿住了，不过马上她便又找了一个由头，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昨夜，有些不同，少卿大人他被追着，我们二人只得找个画舫躲清静。”

    茹嬷嬷见自家姑娘有些逃避，便不再多言，反而提到昨日遇见太子殿下的事：“老奴是不曾想这么快便见到太子殿下了，亏他也还记得老奴呢！”

    苏浅压下旁的心思，应道：“您在先太后身边多年，怎会轻易忘记您。”

    “也是，当年太后还在的时候很疼太子殿下的，常将他留在自个儿宫中，只可惜太子他先天不足，可把太后心疼坏了。”

    茹嬷嬷似是陷入了回忆中，沉思了会儿，又问道：“姑娘想不想听些宫中往事？”

    “可以听吗？”

    “没什么秘辛，皆是些老人都知的。

    当年啊，咱们陛下算是先皇看中的一位皇子，只唯一一点，无后嗣，让先皇万分不满。太后她心知陛下对皇后情根深种，便找来皇后商量，进三个新人，先把后嗣诞下来再说。

    皇后同意了，岂料陛下倒是生气了，去找太后她老人家据理力争。母子两个吵得脸红脖子粗的，还是皇后赶来，才劝了下来。你知道当时皇后她是如何劝解陛下的吗？”

    苏浅怜惜皇后处境：“再大度，也不会真心···”

    茹嬷嬷摇头：“我倒觉得皇后娘娘是真不太在乎，我还记得她当时一巴掌把陛下拍了个踉跄，怒声道：‘都走到今日这一步了，你不把皇位拿下，是要我等到新帝继位陪你去死吗？’！”

    苏浅讶异道：“当真？”

    “当真。是日夜里，太后她就做了噩梦，惊得满头大汗，握着我的手说：‘茹儿啊，我梦见我的儿子和儿媳换了身子，我的儿子成了女子，我的儿媳当了皇帝，坐拥后宫三千佳丽。’”

    苏浅喜笑颜开，茹嬷嬷又道：“太后走的时候还说，这女子生于世，不容易，性子该像皇后这般洒脱，才能过的好些。”

    “正是如此。”

    “可皇后娘娘也有不如意的地方，就是太子殿下。

    当初怀上太子时，陛下已然登基，宫中只有为陛下生育过的三个老人，太后认定无人敢造次，陛下忙于朝政，皇后娘娘又是个心大的，就这样让歹人有了可趁之机。

    太子殿下早产，生下来便体弱多病，这么多年一直是压在皇后娘娘心头的病。”

    “这歹人是？”

    “大皇子的母后，当年就被赐死了。”

 来了个庄先生

    “那大皇子如今？”

    “陛下与皇后都未曾迁怒他，但多年来，没人敢沾惹他。”

    “照这么说来，先太后与皇后都十分疼爱太子殿下，那陛下呢？”

    茹嬷嬷心知肚明，直接道：“姑娘，您想知道陛下待太子殿下和三皇子的态度吧？”

    苏浅点头，她便答道：“以我浅薄的认识，只觉得陛下待四位皇子十分公正，待遇几乎相同。不过，陛下对待后宫的态度倒是再明显不过了，自登基后，他只留宿皇后寝宫。”

    苏浅实在不解：“皇后娘娘后宫中一家独大，多少也该对朝堂有些影响吧？怎的，三皇子还能如此得势？”

    “按理说咱们议论这事是大逆了，不过这世人皆知的事，私下里说说也无妨。大皇子没人敢沾惹，二皇子生性逍遥，太子殿下先天体弱，自是只有三皇子可选了，不过这也不是我认为，外头传来传去的，都这么说。”

    “可就算是先天体弱，也顶多是有碍寿数或是···”

    茹嬷嬷颇肃穆地看着苏浅，叹气道：“肾阳亏损，不利子嗣。”

    苏浅震惊道：“这算是秘辛吧？”

    “满朝文武皆知。当初为太子殿下诊脉的太医宣扬了出去，后又自尽了。”

    “不用说，定是受人指使。”

    “虽多有揣测，但无确凿证据，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苏浅听着这些太子往事，渐渐陷入沉思，茹嬷嬷见状问道：“姑娘，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若是太子殿下身体康健，那三皇子还能如当下这般得势吗？那个位子恐怕也不那么···”

    茹嬷嬷摇头道：“这就不知了，朝堂大事，陛下怎会随意让旁人看清呢！不过当初太子殿下身体的事传出后，陛下却力排众议立下了太子之位，我记得先太后当时猜测，陛下心疼太子所遇，不舍他遭人非议，便给了尊贵之位，使旁人敬他怕他。”

    苏浅轻抚右手掌心，心道：旁人说命运握在自己手中也许不然，但她的命运恐怕真能握在自己手中。三皇子啊，三皇子，赏花宴因你所受的耻辱，有朝一日，她苏浅定要报回来！

    “姑娘，靖昌侯府来人了！如今马车停在庄子外，叫您出去迎她。”

    苏浅放下汤勺，一脸抑塞，茹嬷嬷道：“这是下马威啊！也不知来做什么？”

    苏浅十分不耐：“靖昌侯府除了会给我添堵，还能作甚！走吧，去瞧瞧这是何方神圣？”

    苏浅一行人到了门口，马车那人听到动静，便出声道：“可是苏大姑娘到了？”

    “正是，不知您是？”

    那人伸出一只白胖的手，道：“过来扶着。”

    苏浅咬了咬了舌尖，强忍怒意：“不知您是？”

    不过多问了一句，里头那人便不愿意了，嘲讽道：“真是没规矩，不愧是乡野出身的，若不是靖昌侯府亲自来请，你这样的，根本不配得到我的教导。”

    云朵听罢立时拔剑，上去就要砍她。苏浅制止住，反倒收敛了全身气势，上前道：“原是府上请来的先生，只因小女之前不知，多有得罪，还望先生见谅。”

    说着，苏浅躬身将那人请下了马车。那人下车后，登时嫌弃地甩开了苏浅的手，云朵见状便又要拔剑，茹嬷嬷一把按住，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先生一路辛苦，不若先安排了···”

    那人一声嗤笑，不屑道：“路上何谈辛苦？往后住在这农庄里才不知怎样辛苦呢！也亏你这千金小姐住得下，哦，我忘了，姑娘怕是只住得惯这种地方。”

    苏浅强撑笑意，未作回应，似是自惭形秽。

    “去收拾吧，今日我便先歇着，明日起可就不知要耗费多少心力了，毕竟姑娘你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呢！”

    苏浅随即吩咐道：“知秀，去收拾厢房出来。”

    待她离开后，苏浅带着茹嬷嬷云朵回了房。

    茹嬷嬷先行给苏浅倒了杯茶，“姑娘千万别把气憋在心里，对身子不好。”

    “我没气，我只是在想怎么对付她。”

    云朵倒是气得要命：“我看她才是没规矩，上赶着来给人当先生，连自报家门都不会。”

    茹嬷嬷给云朵解答道：“她这面若圆盘的样子，估计是那庄先生，教过几家千金，从前倒是没什么恶名。”

    云朵哼了一声，苏浅则不解道：“她竟不认得茹嬷嬷你？”

    茹嬷嬷笑了声：“姑娘，老婆子我算哪个牌面上的人啊，人家女先生还须得认识我不成？”

    “换句话说，她又是哪个牌面上的人，还能有幸见过您呢？”

    “若这样说，也没错，毕竟她进不了宫不是！”

    话音刚落，知秀便走了进来，撅着个小嘴，抱怨道：“姑娘，那真是先生吗？说话那般难听，事儿还多。”

    云朵本就是不能忍的，便道：“姑娘，咱们真留她在庄子上祸害？”

    “自然不。”

    “那我这就把她扔出去。”

    茹嬷嬷赶忙道：“不妥，她顶着先生的名头被靖昌侯府请了来，对咱们姑娘有天然的压制，若你把她扔出去，她外头说些什么，这名声不就毁了？”

    苏浅无所谓道：“这倒不是最紧要的，扔了一个再来一个，没完没了的，烦得很，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至少在我及笄前，靖昌侯府的所有人别想知道我半点消息，更别想搅了我的舒坦日子。”

    “姑娘，可是有打算了？”

    “先应付个两日，稳妥了再说。”

    －

    翌日，苏浅早早被叫了起来，随那庄先生上课。

    她将一本棋谱扔到苏浅面前，背靠着太师椅，说道：“凭你这头脑想必也学不了围棋之道，就背棋谱吧？背过了用几个谱招，日后也算是能与人对弈了。”

    苏浅心中冷笑，面上却是柔声道：“先生，我不识字。”

    那庄先生仿佛当真是才知此事，万分无语地问道：“大字不识一个？”

    苏浅点头，庄先生见状，夸张地叹气扶额，过了一会儿，她极为不满地道：“我累了，今日就到这儿吧！”说罢，转身便离开了。

    知秀在旁侍奉茶点，便是一向沉稳，此刻也气得不行了，“什么东西呀！”

    －

    夜里，时辰还早着，苏浅房外传来动静，原是云朵来了。

    “发生了何事？”

    “还说呢？姑娘！那人算什么先生？趁着夜色，她竟偷偷去咱们花房，鬼鬼祟祟的，我寻思她反正不会做什么好事，便一掌给她砍晕了，扔回房去了。”

    花房，难道是年前那两盆花引起了些有心之人的注意？

    正忖度着，知秀和茹嬷嬷也来了，两人本就睡得不深，见姑娘这儿掌了灯，便都来瞧瞧。听到云朵说的，都不禁好笑道：“这是来当先生的，还是来当小偷的？”

    苏浅冷笑道：“既然她递上刀来了，不用白不用！”

    “姑娘的意思是？”

    “她不是鬼鬼祟祟吗？那就索性把偷盗的事儿坐实了，握住这个把柄，她庄先生也只能任我宰割。”

    “设局倒是不难，咱们自己的庄子，都是自己人，还能让她逃了去。”

    “咱们这样···”

    苏浅与三人详尽了谋算，茹嬷嬷听完道：“此计可行，但，请荣夫人不合适。”

    “为何？她可是右相夫人，说的话足够有分量。”

    “姑娘，您忘了，荣夫人不常交际，与京城官宦家眷并不熟悉，是说不上什么话的，那庄先生恐怕也知晓内情，再加上靖昌侯府定然站在她这边，如此一来，她多少会有恃无恐。”

    苏浅发愁：“可我也不认识更合适的人了。”

    “姑娘想窄了不是？您的清依妹妹不正合适吗？谢姑娘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且她还是沈先生的学生。

    您可知，这位沈先生可是个厉害人物，虽是女子，但地位尊崇，就是那些文人墨士见了，也要尊称一声先生的。谢姑娘若出面说那庄先生偷盗，旁人定是信的，靖昌侯府也说不得什么！”

    “这么说来倒是当真要托付清依了，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上门请她，之前都是···”

    茹嬷嬷笑了，“我走一趟便是了，规矩我还是懂的，人也还认得几个。”

    “如此，明日便辛苦嬷嬷您跑这一趟。”

    －

    翌日一早，茹嬷嬷早已出了门，而那庄先生却浑然不觉。

    她依旧扔了一本棋谱由着苏浅自己琢磨，一边摸着自己的后颈，一边阴恻恻地盯着苏浅。昨夜，定是有人打晕了她，若不是因着不好解释为何出现在花房附近，她非要掘地三尺把人找出来不可。

    那棋谱被苏浅翻了两个时辰，方等来了知秀。

    “姑娘，谢姑娘来庄子上拜访。”

    苏浅未说话，那庄先生便先问道：“什么谢姑娘？”

    苏浅殷勤应道：“先生不知道吗？隔壁庄子是谢相家的，她的嫡孙女谢清依谢姑娘常常来庄子，知我在此独居后，出于礼节，每每都会来拜访我。”

    庄先生未曾想还能有这般好事，与谢相家的千金搭上话，她看向苏浅，心生一计：“那还不去打理仪容，好生接待。你这般样子实在是怠慢贵客！”

    “是，学生知道了，这便去重新梳妆。”

 设局赶走

    待苏浅出现在花厅时，庄先生已然与清依谈笑风生起来。见苏浅到来，便无奈地摇摇头对清依道：“哎，我这弟子啊，太不知礼。贵客登门，她竟姗姗来迟，若不是我这个先生招待着，可如何是好？”

    苏浅清楚地瞧见清依妹妹听罢此话，本就僵硬的嘴角更是抽了抽。苏浅坐下后，连忙道：“抱歉，来迟了。”

    清依回道：“无妨，也是我来拜访得太突然。”

    庄先生又想说什么，可清依却是装不下去了，直接问道：“呀，这知秀丫头是怎么了？眼眶红红的，似是哭了。”

    苏浅仿佛是才发现知秀的不妥，瞧着十分不满她的失态，数落道：“当着客人的面这般姿态作甚？出去！”

    庄先生见缝插针地叹道：“这驭下之道，哎，也真是···”

    苏浅似是怕被误解虐待家仆，便解释道：“方才我梳妆来晚了，原是因着我本想戴的那支贵重的宝石簪子丢了，我的首饰向来由她一人保管，如今丢了，不正是她的过失。

    我念着主仆情谊，未想严惩，谁知，她竟死活不认是自己没做好分内的事。气急之下，说了她几句，她便哭到谢姑娘面前来了。”

    知秀委屈地跪倒在地，执拗地说道：“姑娘，那簪子真不是奴婢丢的，当着谢姑娘的面，奴婢可以发毒誓。”

    苏浅宛若已然不想听她辩解，“行了，我让你出去就出去，怎么着？连姑娘我说的话都不听了？”

    知秀猛磕头犟道：“姑娘，真的是有人偷了！”

    苏浅拍案而起，怒声道：“那你倒是说说，这庄子上上下下，谁敢偷我的首饰？”

    “姑娘，奴婢前几日还见过那簪子，是自庄先生来了后···”

    本一直旁观看热闹的庄先生这下不淡定了，“哎哟，你个贱蹄子原是在这儿等着我呢！”还要再说更加难听讽刺的话，一下子瞥见谢姑娘仍在，强忍着收敛了。

    正欲大度说教，便听到苏浅斥责：“胡说什么？庄先生是何等高洁正直之人！我看你是被惯得无法无天了，为了不受罚连诬陷先生的事都做得出。”

    “姑娘，奴婢不是瞎说的。奴婢见过，庄先生偷偷溜进您的闺房，查看妆匣，还有，她经常跟奴婢套近乎，奴婢怀疑她就是想偷奴婢的银钥。”

    “好你个小蹄子，瞎话编得挺全啊？你···”

    庄先生还未说完，知秀便打断道：“庄先生，若您问心无愧，敢不敢叫人查看，奴婢若是在您房里找出来怎么办？您认吗？”

    “查！”知秀话毕，清依登时站了出来。

    庄先生连忙想向谢姑娘解释，清依却道：“庄先生，莫急，我知您是冤枉的，但这丫头太能胡搅蛮缠，若不证明给她看，恐怕有损您的名声。不过这查看之后，证明了庄先生的清白，这丫头可就不能留了，苏姑娘您说呢？”

    “自该如此，冤枉先生，我留不得她。只是查看庄先生的屋子实在不妥···”

    “我允了。”话说这庄先生想当然地以为谢姑娘是站在她这边的，而查看过后，不仅能下了苏浅的面子，还能把那小蹄子发卖了，凭甚不做！

    于是乎，一行人来到了庄先生的房内，知秀自告奋勇急急上前查看，四处翻找，就在庄先生咬牙切齿准备着待会儿要怎么收拾知秀的时候，她从那床头的细缝中抠出了一支簪子，激动大叫道：“姑娘，您看呀，这不就是您的簪子吗？”

    庄先生还未有反应，而清依则趁着她不注意眨巴了一下眸子说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待她回过神来，连忙拽住清依道：“谢姑娘，一定是这小蹄子诬陷我，我没有偷这簪子，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此时的清依已然完全变脸了，“庄先生，您这话说的，她不过签了死契的奴婢，缘何与您作对，也没甚好处啊！”

    苏浅扶起知秀道：“先生，如今已是当场搜出了赃物，您却还要诬赖我的丫头吗？”

    “万万没想到庄先生竟有这等偷盗之癖好。苏姑娘，出了这事，可不能姑息，若不然还是报官吧？”

    “若这样可就当真毁了庄先生，谢姑娘，我想跟先生单独说几句话，您看？”

    “好吧，那我先在花厅等着，若是需要，我出面陪苏姑娘走一趟官府便是。”

    “多谢。”

    苏浅和清依一唱一和，将那庄先生打了个措手不及，清依一行人都没影儿了，那庄先生还一动不动地呆愣着呢！

    她仍迷惑不解着，倏地抬头见那苏浅站在窗边，露出淡定的笑容，终于了然。

    “是你！这一切是你设局？”

    苏浅轻笑道：“您不觉得此刻才反应过来为时已晚吗？”

    那庄先生仍挣扎道：“你当真敢送我去官府吗？谢姑娘定会为你作证吗？未必···”

    “您竟还没明了自己的处境吗？刚才谢姑娘说的在花厅等我，您没听到啊？”

    她一下子泄了气，摇头喃喃道：“苏姑娘害惨了我啊！”

    “你口中这苏姑娘是苏青瑜吧？她收买你来的，对吗？”

    “你竟都知道了？原是我如此愚蠢。”她自嘲了一声，继续道：“既然已然这样了，你打算怎么做？恐怕并不想把我送去官府吧？”

    苏浅欣慰道：“先生总归是把脑袋瓜儿找回来了，那小女也就不妨直说了。我要你在靖昌侯府那里一直是我的先生，我要苏青瑜问什么，你便答什么，答的还都是她想听的，从此，你便是她的假双目，我的真唇舌。”

    “你要一劳永逸地借我隐瞒你在庄子上的一切？好手段啊！”

    “不过一年多的工夫，待我及笄，咱们就一笔勾销，做得到吗？”

    她先是想答应，后又想到什么，又恐惧道：“纸包不住火，若被知道了，我可就得罪了苏、苏、三皇子啊！”

    “先生，您想多了，明明是您上了我的当！怎么能算您的错呢！”

    庄先生自是明白了苏浅话中的深意，只是仍在犹豫，苏浅也未勉强，静静地等待着她作决定，不过一会儿，她便对苏浅说道：“寂照庵内有禅房可以租住，今日起，我会在那儿住着，待到了约定的日子自去答话。”

    苏浅并不意外，从容道：“如此，一切就托付先生了。”

    那庄先生转身往外走去，到了门后时，又回头看向苏浅：“在我临行前，苏二姑娘亲口对我说，您是个聪明的，我不以为意，心道，都被赶出府去了，何谈聪明？可不过几日，我也被您赶出庄子了。如今回首，原来真正了解您的是她。”

    －

    待苏浅回到屋中，清依等人已在等着，见她进来，清依立刻上前：“阿浅姐姐，我们的戏如何啊？”

    “很好的，你没看那庄先生已经听从我的安排了。”

    一听那人，清依便不满道：“那庄先生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竟然那般对姐姐你，这处置还是便宜她了。”

    “总归，我得到了合意的收场便是。”

    被拉着坐下，清依还是忍不住感叹道：“哎，同样是先生，怎么就这般不同呢？阿浅姐姐，你知道吗？教我的先生可好了。”

    苏浅一边给她续茶，一边道：“茹嬷嬷跟我说过，是沈先生，地位尊崇，博学多才。”

    “嗯，先生她琴画双绝，被认为是可以媲美西康的瑶琴大家，阿浅姐姐知道西康吗？那可是古今瑶琴第一人；先生她还擅山水画，当年一幅云鹤归林图，可是被先帝珍藏后又带进陵墓的。只可惜，先生已经五年没有出过静别山庄了，若不然还能试着请她出山来作阿浅姐姐的先生。”

    苏浅愣了一下，闪过一瞬的落寞，摇头道：“我没那个缘分。听你话中的意思，沈先生竟是独居？”

    “对啊，说起来都是命运弄人。先生出身名门沈氏，自幼便与虞阳候定亲。后来，虞阳候外出游历，路遇劫匪，就此失踪，众人皆以为他离世了，自那之后虞阳候府仅剩了许老太君。先生不忍她一人寡居，受旁支欺凌，便自请嫁去虞阳侯府守寡，并过继了旁支。

    然造化弄人，过了几年，那虞阳候竟然回来了，还带了明媒正娶的夫人和刚出生的孩子，众人这才知道，原来他并没有死，而是失去了记忆了，并且在那几年里，他已成亲生子。

    许老太君心里向着先生，又嫌弃虞阳候带回的那女子出身小门小户，便要降她为妾。先生却觉不该如此，便道：‘本是良家女，八抬大轿嫁了人，怎能因身份便被降妻为妾？更何况稚子何辜？’

    于是乎，先生便自请下堂，先帝与先太后本就赏其才华，敬其德行，便劝了许老太君允她和离，并赐了静别山庄，使她余生安稳。后来，当初的过继子出了事，为虞阳候夫人不容，先生又把他接了出来，独自抚养长大。

    旁人总说，先生她地位尊崇，受人敬仰，可她之所以能有如此名声，都是这些血泪堆起来的呀！若是可以，谁愿意用这些经历换取名声，一辈子孤苦伶仃的守着自己过活。”

    “你怎知沈先生她不愿意？”

 执念

    见清依满脸疑惑，苏浅便道：“我也只是以己度人罢了。想想，这世道，女子嫁人犹如第二次投胎，好与坏几乎系在夫君一人身上。可自愿上门守寡是不一样的，占了大义，又不必迎合一个全然生疏的男子，虽说孤寂了些，但日子也稳当啊！

    之后自请下堂就更是为人为己了。为人，就像沈先生所说，良家女与稚子何辜？

    为己，若是仍旧留在虞阳候府，那就必要管着妾室还有庶长子，想也知他们定然不愿，除此还要逢迎那从未相处过的夫君，这后宅的日子才真的是有得熬啊！

    自请下堂就不一样了，不仅能过自在的日子，而且还能为世俗所接纳，若我是同样的处境，定然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可是这样就一生孤独一人了？”

    苏浅看向清依，猛地意识到她是纯正的古代女子，成亲生子对她来说是一生的必由之路，就算是现代不也有很多人把单身主义者当做洪水猛兽吗？苏浅不想改变清依什么，但是她想告诉清依一件事：“清依妹妹，人永远都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

    －

    更深夜残，苏浅坐在榻上，靠着窗边，有些愁闷地望着斑驳影月。

    “姑娘？”门外传来茹嬷嬷的声音。

    苏浅有些意外，“进来吧！”

    茹嬷嬷走进来，也未掌灯，径直坐在了苏浅对面，苏浅先问道：“可是知秀有什么不好？那丫头就是太实诚，头磕得那么狠作甚哪！”

    “她上了药已然无碍，早就睡熟了。”

    “那嬷嬷您？”

    “我猜到姑娘没睡，便来陪陪您。”

    “怎么猜到的？”

    茹嬷嬷叹息了声，道：“姑娘今日羡慕了吧？”

    苏浅怔了一下，而后笑了：“嬷嬷看出来了？”

    “姑娘您不仅仅是好学，似乎对此还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往日我教您的一些，我总觉得不过小道，可您修习起来就像是举子读四书五经一般。每每瞧您那模样，便觉得，若是男子，您定然会在举试上取得一番成就。

    今日听到谢姑娘有那么好的先生，您那落寞，还不是羡慕吗？”

    是啊，羡慕的，若说她来到这个朝代，除了离开亲人的遗憾，大抵就是无法继续读书的遗憾了。车祸前，她不知畅想了多少，车祸后，舍友，老师，课堂，图书馆，社团，晚会，联谊，奖学金，考研，全都离她远去了。

    失去了，永远也得不到了。而今日看到清依妹妹有先生，能念书，自是羡慕不已。

    苏浅笑着道：“我虽是个大字不识的，却有个当才女的大志向呢！不过，也只是羡慕一时。阿年不是说了吗？等着叫我跟她一起随荣夫人识字念书。”

    “姑娘，您如今也称得上才女啊！虽对那些诗词歌赋不太通明，可蕙质兰心已是我平生仅见，况且，若您十全十美了，还让其他人怎么活？人生在世，莫要为难自己。”

    苏浅叹息道：“嬷嬷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早些睡吧，正是长个头的时候，可不能熬夜。”

    “好，嬷嬷，多谢你。”

    －

    清风林外，一辆考究素雅的马车缓缓前行，前头引路的男子细一瞧竟是景川。他面带喜色，似乎又有些许紧张。

    眼见着进了清风林，他却忽然紧皱眉头，叫来墨书，颇为难堪道：“你快马先行一步，告知苏姑娘，我请了沈先生来。”

    墨书吃惊道：“公子，此事不是您跟苏姑娘商量好的吗？您替苏姑娘请先生前没经过人家允准吗？”

    “我忘了跟苏姑娘说了。”他满心满眼皆是为苏姑娘请来最好的先生，却忘了告知人家，忘了问她是否情愿。

    “公子哟，那您这带着沈先生贸然前去，岂不是失礼啊！”

    车内人掀开帘子，缓声道：“发生了何事？你们主仆二人这副天塌了的样子？”

    这说话的便是茹嬷嬷口中的沈先生，给清依妹妹授业之人。她一袭藕色大氅，一派清淡慵懒姿态，面带浅笑。

    景川心知自己办错了事，便如实对沈先生讲了原委。

    “那又有何难？让墨书先行一步，与苏姑娘说一声，若她觉得冒犯，那咱们就往隔壁谢家庄子去，出来一趟，我就当是泡汤池子了。”

    “景川鲁莽，多谢沈先生体谅。”

    “无妨，有生之年能瞧见淳之你这般冒失的模样也是一大乐事。”

    －

    且说苏浅瞧着已是恢复了元气，用过早膳，又指挥着巴婶子卤猪蹄子、炸春卷了。

    知秀进了灶房，一边馋着一边道：“姑娘，那位大理寺少卿身边的墨书来了。”

    苏浅登时放下手中的活，出门去，见到墨书笑道：“可是大人有事？”

    见到苏浅，墨书连忙将酝酿了一路的说辞道出：“苏姑娘，我家公子请了沈先生来，就是谢家表小姐的授业恩师，已然在路上了，但公子他千虑一失，之前竟忘了跟您商量，也不知您愿不愿，这事儿···”

    苏浅一字一句都听清了，但就是反应不过来，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该是什么神情。

    墨书见此情形，不觉心道糟了，不会是生气了吧？

    而旁边的茹嬷嬷看出了自家姑娘的愣神，连忙感激道：“大人他来得太及时了，昨日我们家姑娘还想着识字读书的事儿呢！您们今日就帮忙请来先生了，还是大名鼎鼎的沈先生，我家姑娘这欢喜地都不知所措了。”

    说着她又转头吩咐道：“知秀，你赶紧带几个利索的，将东厢房连带着两边的耳房都收拾出来。”

    知秀仔细应着，立时转身就跑去收拾屋子。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景川一行便到了，他远远地瞧见苏姑娘带人在庄子外等着，稍微放心了下。

    到了后，景川便先躬身请沈先生下马车，她也不用婆子扶着，直接自己轻巧一跳，比之淡雅的容貌姿态多了分灵动。

    沈先生下了车，以苏浅周到的性子该立时上前打招呼的，可她却纹丝儿不动的，只一味盯着少卿大人瞧。

    茹嬷嬷见自家姑娘这般，怕怠慢了沈先生，便想上前提醒，谁知沈先生上前拉过她说道：“我许久未出山庄，这一出来，就见着了旧人，还真是不胜欢喜，茹嬷嬷，您先带我进去，咱们叙叙旧。”

    茹嬷嬷也是见过沈先生的，此刻一听她如此说，再见自家姑娘与小景大人旁若无人对望的模样，便明白了此中深意，一边与沈先生寒暄着，一边请她进了庄子。

    苏浅不知是不是被下了蛊，就呆呆地望着少卿大人。

    景川被瞧着心慌，上前道：“苏姑娘，我无意冒犯，思虑不周都是···”还想说什么，便见苏姑娘簌簌地落下泪来。

    他更加慌了，忙道：“莫哭，苏姑娘，别哭。”说着，他焦急地摸出随身带着的帕子，递到苏姑娘面前。

    苏浅看着眼前的帕子，愈是潸然泪下。

    她自来到这里，就将得到的所有善意都用同等的人参与灵泉回报，不让自己沉溺于旁人的关怀与付出，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要奢求旁人的拯救与襄助。

    可是此刻苏浅只觉得，大人他是可以依靠的，而自己也想要依靠他，把额头放在了大人的帕子上，抵着他的手掌，似是借此能得到世上最和煦的微风与春光。

    而萦绕在心头的那个一直被她逃避着的问题也终究豁然开朗，自初见时为她解围击鼓，到后来，默契抓贼，墙头安慰、雪中同行、赠腰牌、送花灯，桩桩件件，他每一次的身影都已经牢牢地印在了苏浅的心头，根本无法抹去。

    而景川呢？他恍恍惚惚地托着苏浅的小脑袋，一时不知是梦是醒。帕子不断被沾湿，掌心的泪烫得他心疼不已。

    他想要摸一摸眼前毛茸茸的小脑袋，想要揽她入怀，给她安慰，给她呵护。只盼着此生有幸，他是唯一可以接住苏姑娘眼泪的人。

    “妆容都花了。”说着，哭了好一会儿的苏浅拿着帕子羞怯地跑开了。

    景川久久站在原地，直到墨书来请，才进了庄子。

    沈先生被请到主位坐着，茹嬷嬷在旁与她闲话，景川进来后，沈先生一脸揶揄地瞧着他，也得亏开窍后脸皮变厚了，若不然哪受得住沈先生这般眼神。

    过了一会儿，苏浅急匆匆赶来，进屋便向主位的沈先生道歉：“先生，小女来迟，还望···”

    “无妨，我独居惯了，本就不耐烦那些规矩，莫说别的，快走进些，让我瞧瞧！”

    苏浅缓缓上前，让沈先生看清自己，沈先生仔细瞧了几眼，点点头道：“眉目清正，不卑不亢，是个好孩子。

    如此，有些话我也就直说了。我来此呢，一是受人之托，二嘛，也确实是许久未曾出来瞧瞧了。往后啊，我在你这庄子叨扰，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那些自会教你，只是这拜师啊，咱们得再看再思量，毕竟先生与弟子之间也是讲究缘分的。这般，可否？”

    “能得先生教导，小女已然感激不尽，其他一切皆听先生安排。”



42、光阴荏苒

沈先生就此安顿了下来，苏浅第二日便开始了寤寐求之的学习生涯，虽与曾经遐想相去甚远，但已足够让苏浅觉得心满意足。

  “咱们先从识字开始，你手里的三字经和千字文，是启蒙之书，全部都要背下来的，可做得到？”

  “先生，我做得到。”三字经她本就会一些，如今学起来也并不艰难，如此情况下若背不下来，那才真是对不起自己！

  沈先生领她读一句，便解释一句，连着含意与典故都讲得风趣诙谐，使苏浅听得十分着迷。

  “阿浅姐姐，家师真的···”

  清依莽莽撞撞地走进来，见到两人的瞬间，瞪大了眼睛：“先生，您真的出山了？天爷呀，表哥是怎么做到的？”

  “你这丫头匆匆忙忙来此，就为了证实为师当真出山了？”

  清依机灵道：“自然也是为了看望先生您呀，还可以见阿浅姐姐。”

  说着，清依突然发觉一件美事：“先生，您在阿浅姐姐的庄子上住着，往后，我这个弟子合该常常来的，如此，我能经常见到阿浅姐姐啦！”

  “你常常来作甚？你阿浅姐姐落下了那么多功课，以后有的忙呢！哪有工夫与你胡闹？你呀，还是好生在府上替你母亲执掌中馈吧！”　

  清依一听便泄气了，樱唇噘得能挂油壶了。

  苏浅见状道：“清依每每来庄子上，都帮了我好大的忙呢！我要做功课，清依你也要掌中馈，虽说都事多，但总要有劳有逸，待你忙里偷闲的时候来庄子便是。”

  清依不情愿地叹了口气，沈先生见她还是这般长不大的样子，好笑地摇了摇头。

  已到了午膳时分，清依自是留膳不提。

  之间，因着沈先生不讲究食不言的规矩，清依便事无巨细地与自家先生讲起阿浅姐姐的事来。

  沈先生仔细听着，愈发觉得苏浅这丫头是个好的。而苏浅只觉得清依将她夸得天花乱坠的，内心万分羞涩。

  待清依走后，沈先生看着苏浅习字，不知不觉竟笑出了声。

  苏浅疑惑，沈先生则说道：“在你之前，我从没想过这守寡与和离对女子来说还是好事。”

  苏浅抱歉道：“先生，是我以己度人了，您别介意！”

  沈先生摇头，欣赏地看着她，说道：“从前我所做的一切，皆是出自本心，倒真不曾如你那般想过。

  可你所说的却点醒了我，想想见过的许多夫人，哪个不曾泪湿罗衣脂粉满？（１）

  如今想来，我这日子倒也真是过得自在。”

  沈先生顿了顿，又说道：“不过，你可莫要羡慕我！若是淳之知道了，那可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苏浅听罢紧着低下了头，脸唰的一下红到了耳朵根。犹豫了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先生，少卿大人到底是如何请您出山的？”

  “他呀，赠了我两幅画作，一幅是前朝道释画大家顾离人的遗作，另一幅是他平生最得意之作！比起顾大家那一幅，淳之所作更得我心。”说完，她看向苏浅，调侃道：“怎么？心疼了？”

  苏浅连忙摇头，顾而言他：“先生，您说我习什么风格的字好？”

  说起正事，沈先生也收敛不羁：“这书法风格纷繁，工巧者有之，天真者有之，丰润与瘦硬相对而存，你可有所偏好？”

  苏浅点点头：“我喜爱簪花小楷。”

  “倒是意料之外啊！那便先习楷书吧！”

  －

  四时更迭，转眼已是柳暖花春。苏浅几乎日日窝在书房用功，连沈先生都夸她勤奋好学，天资聪颖。

  勤奋好学是真，天资聪颖却是假。一到夜里，苏浅便进灵泉空间里继续用功，因着空间内时光流逝与外头的不同，她便总能偷出时辰琢磨功课，从而进步飞快。

  这日晌午，沈先生小憩，苏浅独自在书房习字，阿年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道：“这个刻苦啊！”

  “阿年，你好几日没来了？”苏浅抱怨道。

  “我弄来铺子了，就是不知咱们苏大才女还做不做生意了？”

  苏浅惊喜道：“当然做啊！你来得正好，我昨日就烤上了！走，带你瞧去！”

  说话间，两人便来到了庄子后院，这里如今除了中间空着的地方，旁边已是一片果树林，连接着外面的山头。苏浅领着阿年来到一炉子旁，这炉子怪得很从外面瞧着跟个山洞似的。

  “这是我吩咐巴叔搭的烤炉，昨日摘下来的绵苹果，我带着巴婶子她们去掉果核，切成薄片，一片片摆在这铁盘之上，小火慢烤，此刻差不多一日一夜了，正是时候。”

  说着，苏浅便要拿起夹子将铁盘勾出来，知秀在旁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道：“哎哟，我的姑娘啊，这活奴婢来，伤了玉手可如何是好？”

  阿年忍不住挤兑道：“知秀，你也太娇惯你家姑娘，那夹子恨不得比手臂还长，哪里就能伤到了？”

  话音刚落，果干取了出来，那样子与她从前用烤箱做出来的差不多，苏浅忙带着阿年回到灶房点上早已备好的风炉，取了几片果干放了进去，随着咕噜噜地煮沸，一阵清香扑鼻而来，待彻底煮开后，知秀将其倒入茶壶中。

  “这会子，沈先生定是醒了，咱们端去跟先生一起品品。”

  一行人来到先生厢房，“先生”还未进门，苏浅便叫道。

  “是不是你那果干做好了？”沈先生如此问，也是因着与茹嬷嬷闲聊已然知晓了。

  “是啊，而且茶都煮出来了，先生，嬷嬷，快尝尝。”

  说话间，在场众人一人端起了一碗儿，皆品尝了起来。

  沈先生入口后，回味了一会儿，率先开口道：“果香怡人，甘甜爽口，别有一番滋味。”

  茹嬷嬷也道：“沈先生一句已点出了这味中精髓。”

  苏浅听罢，欢喜鼓舞：“若是做这花果茶的生意，定会有些出路吧？”

  沈先生道：“此味想必会在夫人贵女们当中蔚然成风，出路定是不愁的。”

  阿年挑眉补充道：“赶巧了，咱们那铺子周围，绸缎庄，首饰楼样样不缺。”

  苏浅一听更加振奋，但沈先生却泼冷水道：“唯有一处不妥。”

  众人都不知何处不妥，便等待沈先生解惑，只听她道：“文人墨士于茶之一道相当严苛，甚至以花入茶都不被推崇，你这以果入水若称之为茶，那些老迂腐啊，吐沫星子能把你铺子淹了。虽说咱们也大可特立独行，可这小本生意初初起步，哪里值得惹这麻烦！”

  “先生说的是，是我想当然了。”

  “那咱们叫什么？”阿年苦恼道。

  沈先生思忖了会儿，道：“落花香露红（２），不若就称之为香露吧？若是以花入之，便叫花露，若是以果入之，便叫果露，如何？”

  “好听的。”

  阿年连忙道：“沈先生，您的学问那是没的说，不若帮我们将铺子名也起了？”

  沈先生啧了一声，“得寸进尺。”话虽如此说，但沈先生还是再次思索了起来，有了：“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３），不若就叫掬香斋？”

  阿年与苏浅对视一眼，都瞧出了彼此眼中流露的满意。苏浅登时便道：“多谢先生赐名。明日起，我就安排何婶子他们摘果子，烤果干。”

  阿年惊道：“说干就干？我那铺子还需重新装饰呢！”

  “这果干烤出来，能保存许久呢，待到冬日都可，不必担忧。”

  “若是当真如此，到三冬时，咱们的掬香斋就是唯一能留住果香的了。”

  苏浅倒不曾有这般愿景：“这果干的制法并不难，到时候说不得旁人也学去了，但我对自家庄子上的果树有信心，一定是最得人心的。”

  她可是在水井里放了不少灵泉，这样浇出来的果子，不信旁人能比得过。

  “好吧，那我就去负责铺子那边的事，你就制好这些果干。”

  苏浅郑重点头，两人将生意的事彻底确定，立时便分头忙碌起来。

  光阴荏苒，不知不觉间，掬香斋已从当初名不见经传的小铺子，成了如今京城贵妇千金们出门必去的所在。斋中，精致可口的小点心，咿呀啁哳的小曲儿，最紧要的是那一口便让人心旷神怡的果露，但凡进去一次，就再也逃不出它的手掌心了。

  以至京城人皆道：若一品轩是文人墨士附庸风雅之处，那掬香斋便是女子闲情雅致之处。

  掬香斋成了，而苏浅也已然从三字经读到四书，从楷书写到了簪花小楷，从背谱到如今已可与沈先生对弈。

  她日子忙碌，不常有清闲的时候，只会在清依和少卿大人来时，暂且放松些。

  山楂熟了的时节，她带着休沐的少卿大人和清依兄妹跑到庄子对面的山头捡野山楂。他们一人背个背篓，漫山遍野地捡着，还约好瞧谁捡得多。

  这不，苏浅遇到了一棵熟透的山楂树，登时停了下来。她一个一个拾了一小把，伸手向后放进背篓里，却擦过一双清凉的手，回头望去，那少卿大人正从她背篓里拿走一把山楂。

  “大人，您这是作甚呢？”苏浅不自觉地娇嗔着控诉。

  景川忙道：“你的背篓沉了，我分担些。”

  “可这样我捡的看上去就少了呀！”

  “回庄子前，我把我背篓里的都倒给你！”

  苏浅抿唇笑了笑，骄横道：“这还差不多！”转头继续捡山楂去了。  



43、回府

“姑娘！”

  “石婶子？您怎的来了？”

  “府上近几日有个消息传了起来, 说是要接您回府了。奴婢这不是怕到时他们贸然来请，让您措手不及嘛！”

  姑娘刚到庄子的那一阵儿，石婆子来了几次, 本是善意怕姑娘日子过得不好，可每次都被姑娘塞了不少好东西, 也渐渐觉出了姑娘的深藏不露，府上有人朝她打听姑娘在庄子的日子, 她不敢说假话, 又不好说真话给姑娘惹了麻烦, 便渐渐不来了。

  苏浅不知这些，唯相当感激石婶子来此提醒她这消息。

  石婶子走后，苏浅便带着知秀、云朵跟先生、嬷嬷商量此事。

  沈先生先道：“以你如今的才情，从前赏花宴的事绝不会再发 生。不过，若能多些日子，定能愈加好些。”

  茹嬷嬷愁道：“可靖昌侯府这次来接定是咱们拒绝不了的。如今已是仲夏, 明年清和四月，姑娘便要及笄了。此时被接回府，定是要相看亲事的，断断续续地走完六礼，再是及笄，之后成亲，本是惯例, 没得推却呀！”

  沈先生切了一声，揶揄道：“她还需要相看亲事？”

  苏浅一瞧沈先生那样子便想起来, 她和大人今年元宵佳节躲着众人再次乘画舫放荷灯却被逮了个正着的事，羞得无地自容。

  茹嬷嬷笑着给自家姑娘解围道：“但靖昌侯府待姑娘不像是有这般好心的，还会念着亲事, 总觉得是另有图谋。”

  苏浅收敛心思 ，道：“静观其变吧，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茹嬷嬷又问：“那咱们回府该是何种态度，谨言慎行还是···”

  苏浅叹了口气，见那突然瞪大了眼等着的云朵，笑着道：“知道你们自在惯了，不乐意受人管教，所幸，如今，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随意些吧！”

  沈先生似是想到什么，沉默了会儿便道：“如此，我明日便回静别山庄了。省得过几日来人瞧见我在这儿住着，引起诸多揣测，麻烦。”

  苏浅便道：“我命知秀给您带上东西，收拾行李。”

  “不错，知道不必跟我客套。”

  翌日，沈先生走后，苏浅随即叫来了庄子众人，将上下内外的大小事宜皆分派了下去。他们的才干自是已被培养了出来，忠心更不必说，此刻乍听到自家姑娘要回府了，都十分不舍，有的还哭了起来。

  苏浅安慰他们道：“不必难过，这庄子是我的，总归要时常回来看看的，你们尽心给我看好这庄子，我在府中便能安心不是？”

  “姑娘，您放心，庄子上的一草一木，奴婢们都会替您看好的。”

  众人刚刚散去，苏浅歇了一口气，便见阿年一脸郁郁地走了进来，苏浅道：“这是怎了？”

  阿年低沉道：“那老太婆交出凶手了！”

  “凶手不是她自己吗？”

  “她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让那大伯母认罪了。父亲又不好真的让府医指认那老太婆，如此，我们便没有正当的借口住在外头了。”

  “这都一年多了，怎么就突然给交代了？之前不是一直嘴硬查不出吗？可是打了什么主意？”

  “我爹也说他们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盘算，想瞧瞧到底要唱什么戏，才答应的。”

  “你那大伯母如何处置的？”

  “在她自己的院子里建了个小佛堂，躲在里边不出来了。”

  苏浅觉得这事儿很是怪异，但一时又猜不出什么，便嘱咐阿年道：“是该回去的，回去后，万事小心，若有个想不通的，就去掬香斋，咱们碰头商议；人参酒藏好了，别叫外人瞧见。”

  “明白。回府后，院子里，我们只放庄子上带回去的信得过的。”

  “说起来，咱们又是患难姐妹了！”

  “怎么了？”

  “虽还不确定，但大概我也被接回靖昌侯府了。”

  阿年听罢更加烦躁，道：“真是晦气！”

  －

  果不其然，没过两日，靖昌侯府真来了人，一辆中规中矩的马车，一瞧着懒散的车夫，倒是一如既往地敷衍态度。

  因着提前吩咐过，所以庄子众人只在里头送别了苏浅，未出大门。

  苏浅带着知秀和茹嬷嬷坐上去，云朵骑着自己的马在后头跟着。那车夫不满地望向云朵，又被她一个拔剑的姿势吓了个半死，赶忙老实地驾起了马车。

  又到了那个熟悉的街口，却不曾想这一次竟是正门大开。

  苏浅正觉奇怪，石婆子仿佛早有预料，特出来相迎告知：“府上来了位沈先生，不知是怎样的人物，阖府上下都在招待呢！姑娘，您可当心些。”

  苏浅听罢，愣了一阵，这是怎么回事？先生竟来了？又见石婶子担心，便轻说了句：“婶子放心，待之后您自会知道。”

  “姑娘还是叫奴婢石婆子吧，这府上人多眼杂···”

  “您说的是。”

  话落，便又有丫鬟来迎。一路随着，走到了前院花厅。

  本走得好好的，院中侍卫却上前来阻：“外人不得携兵器入府。”说着，便要抢夺云朵手中的剑。

  云朵的火气蹭一下子就冒了上来，干净利落地，不遗余力地，一脚踹飞了那侍卫，无偏无倚地倒在了花厅正前方的台阶处。

  花厅内众人当场愣住了，云朵却丝毫没看他们的脸色：“什么狗东西，也配夺老娘的剑。”

  话毕，花厅众人回过神 来，脸色都变得极差。

  茹嬷嬷余光瞥见知秀也一脸得意的样子，暗暗叹了口气，心道：这两个小祖宗啊，姑娘是允许你们随意，不是允许你们蛮横啊，这一脚踹得，这侯府上上下下哪还有面子了。

  沈先生强忍住笑意，连忙解释道：“这个丫头呀叫云朵，出身江湖，一身草莽之气，有些粗陋，不过身手了得，也因此，才托付她贴身护卫阿浅，也能让我安心些。”

  这话说的，就差明言靖昌侯府照看不好苏浅了，对面的靖昌候自认养气功夫了得，此时也只说了句：“先生周到。”

  沈先生又接着叫苏浅：“还不快进来？给老太君、侯爷夫人请安。”

  云朵在门口站定，苏浅领着茹嬷嬷和知秀进了花厅。

  “给祖母、父亲、母亲、二叔、二婶儿、三叔、三婶儿请安。”

  进了花厅请安，众人这才瞧见苏浅的模样。

  肤如凝脂，肩若削成 ，腰如约素，明眸善睐，樱唇皓齿，清丽无双，仪静姿柔，宛若洛神 在世。

  侯府众人皆肉眼可见地惊呆了，这还是他们见过的那乡野丫头吗？怎的变化如此之大？难道这才是她的本来面貌？若说从前，这苏浅的容貌在众人心中是万分不及苏青瑜的，但如今却当真是春兰秋菊，各有千秋了。

  “你是苏浅？”苏青韵这个小丫头尖锐出声，仍是那般毫无城府，惹人不悦的作态。

  旁边的林氏狠狠拉住了她，在沈先生面前如此失礼，传出去可就完了。

  从前苏青韵失礼，苏青瑜定会立时出面给她打圆场，凸显自己的知书达理。但此刻，她却似没发觉一般，面上维持着浅笑，衣袖中攥紧了拳头。

  事到如今，她哪里还能不清楚自己被那庄先生骗了，又或是苏浅察觉后骗了她们。按理说，她不该这样大意的，若不是那荣大姑娘扰了她的心神 。

  沈先生说的话终于使众人清醒，“我在谢家庄子与她结识，相处后便觉颇为投缘，教导了她些许日子，便想收其作关门弟子。但想到还是该先跟侯爷夫人打声招呼，若不然就失礼了，便一直拖到了今日。”

  老太君开口道：“我这孙女资质愚钝，恐怕···”她没说下去，但意思明显。

  “阿浅若是资质愚钝，那世上还有谁能称得上天资聪颖？不过一年的工夫，一曲《雁落平沙》已被她弹得隽永清新，余音绕梁，不输我当年了。”

  老太君嘴角僵硬，三房小李氏见状接了话：“先生谬赞。”

  “那这拜师一事，不知？”

  周氏起身，说了自苏浅进门后的第一句话：“能得沈先生为师，自是三生有幸。”

  侯爷在旁也道：“对，本侯替小女感激先生，拜师一事就全凭先生做主。”

  沈先生随即看向老太君，老太君挪动了下身子，蔼然可亲道：“我这大孙女也当真是好运道，能得您青眼，说起来她这两个妹妹也是不错的，这姐妹三人···”

  未待老太君说完，沈先生往椅背上一靠，揉着太阳穴抱怨道：“这人哪，上了年纪不服老是不行啊！想当年跟先帝先太后作画弹琴，那是一整日都不觉累的，哪像如今，不过出门做客半日，这腰啊就受不了喽！”

  话落，沈先生竟直接闭上了眼，不说话了。

  花厅内瞬时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尴尬不已，苏青瑜脸色苍白，而 苏青韵这心大的也正襟危坐起来。

  苏浅也为这情形惊呆了，她家先生这面子下的，比之方才云朵那一脚是有过之而 无不及啊！

  她不必抬头，只听那老太君气喘急急的，便能设想得出她有多恼怒，然而···

  “先生，说的是，人老了没那个精气神 了，只苏浅是个有福的，以后就托付您了。”

  苏浅不觉好笑，原来这老太太也会低头啊！

  作者有话要说：　　靖昌侯府：气死了！

  浅浅：别呀，我还没出手呢！              



44、晴天霹雳

  且说沈先生听罢, 瞬时睁开了眼，笑道：“您是个通情达理的 ，待我挑个好日子, 请您来静别山庄，可千万要 赏光啊！”

  “定然定然！”

  “好, 我也叨扰了半日了，这便告辞了。”

  见状, 老太君似是仍不死心地想要苏青瑜苏青韵二人相送, 沈先生摆了摆手, 道：“阿浅送我便是，我顺道嘱咐她几句话。”

  说着起身走向苏浅，看到茹嬷嬷后，又宛若想起了大事般说道：“您瞧我这记性，当真是不好了！”

  话落，拽着茹嬷嬷上前, 又道：“老太君，您瞧这是谁呀？”

  老太君只瞅了一眼便脱口而出：“茹嬷嬷？”

  “正是老奴，给老太君请安了。”

  老太君惊讶道：“您不是离了京城？”

  沈先生替她解释道：“家中晚辈不孝，嬷嬷便回了，恰与我是旧识，便托我找个安身之处，我呢也正好想找个稳重的 看着阿浅这丫头, 两相一合计，这不就成了。以后, 嬷嬷就随着阿浅住浅云居，不妨事吧？”

  见母亲不答话，侯爷只得出面道：“不妨事, 如 此就劳烦嬷嬷了！”

  终于交代清楚了，沈先生便由苏浅一行人陪着到了正门外。马车已然等候着，沈先生挑眉问：“如 何 ？惊喜吧？”

  “先生，您一直都没说，我以为您不会收我做弟子了。”

  “大才女怎的还这般妄自菲薄呢？行了，莫感动了，我走了，你呀，有事去静别山庄找我，无 事也去静别山庄找我，知道了？”

  苏浅眼眶红红地点了点头，目送着先生离去。

  待再回府后，众人已是散去了，只留了庆嬷嬷等着苏浅一行人。时隔近两年，苏浅再一次随着她来到了浅云居，站在院中，恍若隔世 。

  送走了庆嬷嬷，苏浅带着知秀三人进了屋。入府了半日，到此刻才算是能歇一会儿了。

  茹嬷嬷一边给苏浅斟茶，一边道：“姑娘可知沈先生此行的 深意？”

  苏浅实诚地摇了摇头，茹嬷嬷笑道：“这首要 的 自然是为您撑腰。俗语所谓‘名为师徒，义为父子’，坐实了这先生的 身份，往后姑娘您的大小事宜，她都说得上话，侯府若是知理自该与她商量。

  也正因如 此，沈先生才将我和 云朵、知秀三人说成是她的 安排。要 知道，我们三人若不是先生安排的 帮衬，靖昌侯府是不会轻易放我们随您入府的 ，即便是我恐怕也没这面子。”

  苏浅有些失落，道：“先生向来肆意洒脱，如 今为了我也得苦心孤诣、智计百出。”

  “自然是姑娘值得啊！”

  －

  因着疲累，苏浅便歇了个晌，待醒来后，云朵急急跟苏浅告状：“姑娘，这院子里的 下人都瞧不上咱们，我偷听了个大概，也就两个凑合的 。”

  苏浅与茹嬷嬷默契称赞道：“云朵啊，如 今是面面俱到了，还不到一日呢，就把院子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却说云朵觉得凑合的 两人，一个叫留兰，一个叫金蕊，都是用花起的 名，也都是府上的 家生子。

  “你一直撅着个嘴作甚？”那利索地铺着床的 丫头忍不住怼道。

  “留兰姐姐，若不是那两个浑人陷害，怎会是咱们来了大姑娘这儿！我这不是气嘛！”面上还一团稚气的 金蕊抱怨着。

  留兰反问：“来大姑娘这儿有甚不好？”

  “有甚好的，没个前程！”

  “咱们这起子家生奴婢老早便认定了，那二姑娘身边的 绿珠是个最有前程的 。可那又如何 呢！还不是被大姑娘从庄子里带回来的知秀衬得跟丫鬟似的。”

  金蕊争辩：“那知秀姐姐是瞧着圆润些，可也算不得什么呀！”

  “人家好吃好喝享福着呢！还算不得什么？”

  “那咱们也不图那个呀？”

  “那你图啥？图伺候的 主子能成皇妃皇后，脸上有面儿？那玩意儿有劳什子用？哪怕主子是当今陛下，咱不也是端茶倒水的，有个甚区别？”

  金蕊似是被说服了，许久未说话，最后只喃喃了一句：“反正，我听姐姐你的 就是了。”

  苏浅听了云朵一字不落的转达，颇觉好笑：“这是什么念头？照理，我身边的 小知秀自然比不得娘娘身边的 大宫女。”

  嬷嬷笑道：“人所谋求的 各有不同，若是想过鼓腹含和的 安稳日子，自是在您身边最好。”

  “嬷嬷的 意思是这两人可用？”

  “不仅可用，且如 今咱们必须用。知秀千好万好，有一点是比不得这两人的 。这府中下人们之间掏心窝子的 话，知秀是打听不出来的，她们却可以。”

  苏浅恍然大悟道：“不错，正好，有些事我想问问，知秀，叫她们来。”

  吩咐后，知秀却没动静，好似走神了，苏浅问道：“知秀？怎么了？”

  只见她委屈巴巴道：“姑娘，我真的 圆润了吗？”

  听罢，苏浅三人大笑了起来，知秀更是唉声叹气了，苏浅连忙安慰道：“圆润有什么不好？福气大着呢！”

  姑娘的 一个安慰，知秀登时就不难过了，麻利地将那两人叫了进来。

  两人进屋后，诚惶诚恐便要下跪，苏浅直说道：“是留兰和金蕊吧？起身回话便是！”

  让她们等了一会儿，苏浅才出声道：“这府上要 接我的 消息传了许久吧？”

  留兰金蕊二人一听立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姑娘远在庄子却也能知晓府中的情形吗？

  留兰定了定，答道：“是，前后传了有七八日了。”

  “那可还记得，这消息刚出来前府上发生了何 事？”

  留兰和金蕊皱眉对视，仔细思索了一番，道：“好像之前府上夫人们去了赏花宴。”

  苏浅一听这话便头疼问：“康怡长公主的 ？”

  “是”两人点头道。

  “可知道有哪些人家的 夫人小姐去了？”

  金蕊道：“奴婢只听说了几家，旁的 就···”

  留兰打断：“姑娘若想知道，奴婢们便去打听出来。”

  苏浅欣慰地笑了：“好啊，那么此事就交给你们二人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见两人唯唯喏喏不敢说，苏浅也不为难，“此事办成了，你们就是我的 人了。日久天长，我对自己人如何 ，你们会知道的 。只丑话说在前头，我唯一憎恨背叛，明白什么意思吗？”

  “明白。”

  －

  翌日一早，苏浅用过早膳，抱怨道：“瞧着也挺精致的，就是不合口味。不过一日，便想念巴婶子了。”

  “姑娘，且忍忍吧，待离了靖昌侯府嫁了人，定会有小厨房的。”

  苏浅摸着耳垂，喃喃道：“什么呀！才不嫁人呢！”

  茹嬷嬷还要 说什么，却被急急忙忙地知秀打断了：“姑娘，赏花宴的 名单来了。”

  “快拿给我瞧瞧！”苏浅将名单铺在桌上，与茹嬷嬷一起琢磨着。

  “这三皇子，回回赏花宴少不了他，闲得！这许小世 子也在，第一纨绔当得挺自在啊！”

  “姑娘不知许小世子与沈先生的 渊源？”

  “家师能跟纨绔有什么渊源？”

  “他姓许，出身虞阳候府。”

  苏浅如 梦初醒：“就是那失忆的 虞阳候带回京的刚出生的 孩子！”

  “正是，被虞阳候府上下娇惯着长大的 小世子。”

  苏浅正欲感概，却听知秀叫道：“姑娘，吏部尚书夫人也在呢！”

  苏浅不以为意：“跟我又没关系，值得大惊小怪的。”

  知秀悄悄说道：“姑娘，咱们打过他家那败类您忘了？”

  “他们又不知。”

  苏浅并不认为自己会跟吏部尚书夫人扯上什么关系，然而世 事无 常，她话音刚落，留兰便进来道：“大姑娘，吏部尚书府请了媒人来给他家翟小公子和 您说亲。”

  一时间，房内寂静无 声，这消息如晴天霹雳般，惊得众人瞠目结舌。

  茹嬷嬷最先反应了过来，立即命留兰守在门外。

  云朵磨牙凿齿道：“那败类是个好龙阳的，还有胆子找媒人说亲？”

  茹嬷嬷朝云朵摇摇头，示意她不要 多言，又握住苏浅的 手安慰道：“姑娘，莫怕，咱们把他那癖好捅出去，再请了沈先生来，这亲事必然不成的 。”

  知秀也想上前安慰，门外的 留兰却出声道：“三姑娘，我们大姑娘不舒服歇下了，您一会儿再来吧！”

  “让开！”

  “三姑娘，不行啊！”

  “没规矩的丫头，给我打！”

  云朵听不下去了，走过去，打开门，拔剑上前，把苏青韵吓了个踉跄。

  惊吓过后，她想起阿瑜姐姐说的这丫头不敢把她怎么样，便咄咄逼人道：“哟，这就是沈先生看中的护卫吗？对主人家的 小姐拔剑相向，可真有规矩。”

  “让她进来！”苏浅容不得旁人说沈先生的 不是，也想瞧瞧这苏青韵此时来是为了什么。

  苏青韵趾高气扬地走到苏浅面前，道：“大姐姐，您怎的不舒服呢？今日可是有吏部尚书家的 媒人来说亲呢！得了这么好的一门亲事，您就偷着乐吧！别不知足啊！”

  苏浅淡笑着：“这门亲事看着是极好的，怎的你这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呢！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黑心事？”

  苏青韵顿时心虚不已，但 记得阿瑜姐姐的 叮嘱，不能让苏浅起疑，便随口编瞎话道：“我不过欢喜罢了，你嫁人了，我便不必看见你了，难道不值得欢喜吗？”

  “不想见我也不必非要 等到我嫁人啊！”说着苏浅便看向了云朵。

  云朵一个眼神会意，再度拔出剑，放在袖口擦拭着，眼神阴狠地看向苏青韵。

  苏青韵被吓了个机灵，色厉内荏道：“你想做什么？你敢？”

  苏浅冷笑了一声，未再言语，屋中众人皆冰冷地瞧着苏青韵，一会儿她便受不了，宛如 被追杀似的，逃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靖昌侯府：我们就是爱作死！              




45、翟朗那书童

    送走了不速之客, 茹嬷嬷便想继续安慰苏浅。却听苏浅嘲讽道 ：“瞧苏青韵这幸灾乐祸的样子，想必翟朗那败类的情况府上 人多少都知道 了。我早该不抱期待的，靖昌侯府能有什么好心？接我回府, 相看亲事，不过是利用我与吏部尚书府联姻, 再给三皇子添一筹码罢了。”

  知秀担忧：“姑娘，吏部尚书府为何会选中您啊？是咱们打 那败类的事被他知道 了吗？若是这样, 他们以后会不会还有别的报复？”

  “应当 只是因 着我最适合。那败类身上 藏着龙阳之好的秘密, 高门贵女嫁进去不好把持；身份低了又 面上 无光, 挑来挑去，就挑到 我头上 了，乡野出身，又 是靖昌候嫡女。”

  知秀忿忿不平道 ：“那咱们去请沈先生，告诉她那败类的事，立即将这亲事拒绝了。”

  “暂且不要, 侯府既然在已知实情的状况下，还明目张胆地请了媒人来，那就一定留有后手，且先看他们出什么招数吧！

  更何况，我要的不只是推掉亲事，还要毁掉翟朗那厮，没得留着他祸害其他无辜女子。”

  入夜, 苏浅辗转难眠，想着今日说亲那事, 又 想起 少卿大人，不知他会不会得到 消息，若得知的话···

  －

  翌日一早, 苏浅带着知秀、留兰前往荣华居给老太君请安。苏浅心知这次请安，老太君一定会提起 说亲的事，一路上 ，她思 忖着对策。

  到 了荣华居，帘子掀开，苏青韵嚎啕大哭的动静传来。苏浅不解，昨日不还乐祸幸灾吗？怎的今日哭成这般？

  她一边想着一边进了门，刚在门口站定，便听苏青韵道 ：“祖母，少卿大人就要跟舒二姑娘定亲了，我怎么办哪？”

  苏浅身子打 晃儿，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颊唰的一下失了血色。

  周氏发觉了门口的苏浅，疏离又 怜惜地道 ：“进来坐吧！”

  苏浅行尸走肉般坐了下来，无知无觉的，只听得到 嗡嗡的哭闹声。直到 被知秀用力掐了一下，她才 回过神 来，发觉众人都瞧着她。

  苏青韵梨花带雨，苏青瑜满眼探究，周氏颇为愧疚，老太君则十分不满：“方才 说的十五那日去寒净寺上 香，可 曾听见 ？长辈说话，你却在云游出神 ，当 真是好教养。”

  之后，不管她们说什么，苏浅只一味称是，点头答应，没多久便被放回了浅云居。

  回到 院中，苏浅便一头栽进了房里，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茹嬷嬷从未见 过苏浅这般模样，惊忧地拽着知秀悄悄问道 ：“发生了何事？”

  知秀满面愁容，道 ：“十五那日，老太君要姑娘去上 香，估计是与翟家相看；还有···”

  “还有什么，快说呀？”

  “大理寺少卿要与什么舒二姑娘定亲了，听三姑娘说是淑妃娘娘撮合的。”

  “不会吧？！”茹嬷嬷脱口而出，内心是不相信小景大人做出了这事。

  知秀不知那少卿会不会，只知道 姑娘这次可 是被伤透了心。自荣华居归来，整整一日一夜了，都未有一点动静。

  知秀与茹嬷嬷犯愁道 ：“这昨日午膳、晚膳都没用，过了一夜了，今日再不出来可 如何是好？”

  “我去敲门，不用膳可 不行！”茹嬷嬷话音刚落，便听苏浅在里头叫道 ：“知秀，梳妆！”

  “是，姑娘。”

  知秀去端水，茹嬷嬷便先进了屋，服侍着苏浅穿衣，瞧她眸子明亮，面色晕红，温柔浅笑着，宛若不曾发生任何事的样子，一时间，茹嬷嬷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小景大人那事了。

  苏浅梳妆好了，便用起 了早膳，还称赞道 ：“今晨的面片汤不错。”

  知秀见 自家姑娘这般，有些不知所措。茹嬷嬷便道 ：“知秀，你把昨日的事告诉姑娘啊！”

  “哦，对，姑娘，昨日府外 一妇人说是奴婢的同乡，把奴婢叫了出去，递了张纸条，您看？”

  苏浅接过念道 ：“庄子，果 苗，三更，劫人，亲事。”

  云朵在旁听着，不解：“姑娘，这人知道 咱们打 人的事？”

  苏浅想了想问道 ：“那妇人还与你说什么？”

  “她说，若姑娘明白其中的意思 ，便请您往掬香斋一见 。”

  苏浅忖度半晌，道 ：“那便走一趟吧！瞧瞧这背后之人搞什么鬼？知秀和云朵随我出门，留兰往大夫人那里替我告知，就说我今日去先生的山庄，不回了。金蕊陪着嬷嬷看好了咱们的浅云居。”

  “是，姑娘。”

  自坐上 马车，苏浅便闭目养神 起 来，眉头微蹙，不知是在想昨日的事，还是在思 虑那纸条背后的人。

  “吁～”

  马车在一小巷中缓缓停了下来，苏浅睁开眼，便听云朵在外 说道 ：“姑娘，那大理寺少卿在前头堵着！”

  云朵话音刚落，那少卿大人的声音便传来：“苏姑娘，我听说翟府派了媒人去说亲，我···”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苏浅掀开了车帘，望着景川道 ：“谁派了人来说亲关少卿大人什么事？可 以让开路吗？”

  说罢便又 气又 恼地放下了帘子，而景川完全 懵了，愣在原地，墨书更是闹不清发生了何事？

  云朵用剑柄捣了捣墨书，他便忙拽着自家公子，让出了前路，苏姑娘的马车渐行渐远，景川失神 嘀咕着：“她说关我什么事？她说关我什么事？她说关我什么事？”

  －

  掬香斋的夫妇掌柜是阿年外 祖家亲自送来的老人。因 着贵客皆是女子，妇人便负责迎来送往；丈夫则主管账目。

  苏浅方下了车，妇人便迎了上 来：“哟，姑娘，您来了？可 是跟我家姑娘有约？”

  “不是，竹间可 有人等着了？”

  “有，一姑娘，奇奇怪怪的，进了包间也不摘帷帽，只说等人。”

  “她等的是我，先不必上 茶，也不要让人打 扰。”

  “知道 了，姑娘，您放心。”

  苏浅三人一进门，屋中那人便站了起 来，一身翠绿衣衫，瘦削纤弱，苏浅正欲往前走，他却摘下帷帽，露出男子的发髻和容貌。

  云朵吓了一跳连忙挡在苏浅跟前儿，只那人笑道 ：“姑娘武功高强，何须怕我一个文弱书生？”

  云朵觉得面前的人十分眼熟，又 觉得他话里话外 似是认识她，便问道 ：“你认识我？”

  “姑娘还认不出我是谁吗？那日您劫走翟朗，我就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云朵一听此话，终于想了起 来，转头对苏浅道 ：“姑娘，他是那夜翟朗身边的人。”

  那人躬身行礼道 ：“我在吏部尚书府，是那翟朗的书童宝青。”

  苏浅走上 前仔细瞅了瞅，而后又 坐到 位子上 ，道 ：“你身为翟朗的书童，明知我们劫走了人，却不泄露给尚书府，而是悄悄查实了我们的身份，在这说亲的关头，用这旧事引我出来，为了什么？”

  “姑娘听完我的身世，便知是为了什么了。

  我本 名齐康，出身临淮府枣花村，那儿离着京城不远。爹娘是逃难迁去的，与村里的宗族不亲，又 因 着我是老来子，他们担忧照顾不到 我成家立业，以后会受欺负，便在我幼时买了个童养媳。

  八岁那年，二老去了，我便跟着媳妇过活。我们二人相依为命，后来，有了个女儿。”

  知秀问道 ：“昨日装作同乡找我的就是你那媳妇？”

  “不错。”

  知秀不敢置信道 ：“可 她瞧着很老了！”

  “皆是为了我熬出来的。我从小瘦弱，干不了地里的活，都是她干大头儿，她还做短工，给人浆洗，赚银子供我读书。所幸，我没有辜负媳妇，后果 真考中了秀才 。”

  “你已是秀才 ，又 怎能卖身成奴？”

  “秀才 ？秀才 在权势眼里算个什么呢？那时，我本 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却不曾想祸从天降。一次乡试，我被诬陷作弊废了秀才 功名，而与我互结的四人恨我连累了他们，向 我索要赔偿，我哪里赔得起 那么多银子，还不上 银子，他们便派人殴打 我的妻女，我实在心疼，万般无奈之下，卖身给了翟朗供他取乐。”

  苏浅听到 这结果 ，便猜：“你所遭受的一切应该都是翟朗造成的吧？”

  “姑娘聪慧，一点便知。进府之后，我渐渐生疑，便悄悄查探，才 知道 ，那作弊的纸条，互结的四人，赔偿殴打 全 是他指使的，只为了将我变成他的奴隶。”

  “他为何挑到 你头上 的？我不是说你···”

  “我明白姑娘的意思 。您可 知道 大理寺少卿景川？”

  突然从这人口中又 听到 他的名字，苏浅失神 了片刻，缓缓道 ：“听过。”

  “他初任大理寺少卿时，破获了一桩拐卖男童的大案，救下了三十多个五六岁的男童。”

  “那翟朗做的？”

  “不错，他第一次犯案就被抓了正着。翟正那厮，就是吏部尚书，他是个老奸巨猾的，出手抹平了翟朗的痕迹，景川大人也就没能抓到 罪魁祸首。但翟正知道 ，景川大人并没有放弃追查，他便下了死命令，不准翟朗再碰男童。”

  云朵有点晕了：“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

  苏浅却明白了：“那翟朗不止有龙阳之好，还有娈童恶癖！”

  “没错！正因 他的娈童恶癖，我才 会被他挑中，这矮小瘦削的身板，满足了他的欲念。而我又 无依无靠无宗族，只有弱小可 怜的妻女，到 处求助无门。

  我不知自己 是如何熬下来的？白日一碗稀粥，夜夜伤痕累累，本 是秀才 成了奴，确有妻女不得见 。”

  身世讲完，屋子里长久的静默下来。知秀偷偷地抹眼泪，云朵靠在窗边大口喘气。

  苏浅深呼了一口气，问道 ：“所以，你找到 我，希望我与你里应外 合，毁掉翟朗、翟正甚至是整个吏部尚书府？”

  


46、第二次平地摔

“是。”

  “为什么会选择我？因为知道我定然不想嫁给翟朗？”

  “我平生仅见过一 个贵人, 愿意为自家庄户打抱不平，甚至不惜得罪位高权重之人。倘若连您都指望不上 ，我还 能指望谁呢？”

  说完, 他唇色苍白，呼吸急促, 胸口似冒着 火，满怀希冀地望着 苏浅, 察觉到自己的颤抖, 他又将手放回了桌下。

  苏浅攥紧了拳头, 坚定道：“我答应你。为了我的亲事，也为了你的余生。”

  听罢，他脸颊变得僵硬，不知是哭是笑的，又急切起身，扑通一 声跪地给苏浅磕头, 一 下又一 下。

  苏浅忙道：“快起来快起来。”

  眼见叫不起来，云朵便上 前拽他，苏浅也说道：“我平日里不便出门，趁着 这功夫，咱们该商量怎么办才是！”

  见他缓缓镇静了下来，苏浅才说道：“咱们用什么法子？是用你的经历告状翻案，拖下翟朗, 还 是···”

  “姑娘，我不想翻案了。我不想世人知道我所 经历的那些。抱歉, 姑娘。”说完，他愧疚地低下了头。

  苏浅急急摆手道：“没事，是我思虑不周了。那咱们用拐卖男童案？”

  “那案子发生时, 景川大人初初上 任，手段稚嫩，被翟正将痕迹抹了个一干二净，时至今日，也没有追查出来，咱们自然更没法子。”

  苏浅急得冒火：“那···”

  “姑娘，您听我说。有一 个男子，若能查出他是谁？兴许就能毁掉吏部尚书府。”

  “什么男子？”

  “一 年前，翟朗陪府上 的翟老太君去寒净寺上香。路上遇见了一 个极其貌美的男子，翟朗见那男子身旁无人，不由贼心大起，将其绑回了府中。

  是夜，他便欲对那男子行不轨之事，可那人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他抵死不从，翟朗便命我们抓着 他，我实在于心不忍，便偷偷松了手，他趁机挣脱，撞了出去，跌倒在了院中。

  动静闹大了，翟正赶了过来。看清那男子的长相后，第一次动了大怒，一 巴掌将翟朗扇倒在地，我记得他当时怒斥：‘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祖父是谁吗？若是此事闹出去，我们整个翟家就完了！’

  他发完火，立即反应过来，派自己最得力的属下将那男子绑走了。之后，那夜翟朗院中的小厮渐渐都不见了，只剩下了我，不知是翟朗舍不得，还 是因着 我躲在了屋里，没被翟正和他身边人瞧见。”

  “你的意思是咱们查清那男子的身份，以此来掀翻翟家？”

  “不错，那男子一 定不是寻常人，若不然翟正不会那般惧怕？”

  “就算咱们能查清那男子的身份，而他也确实尊贵，可他如今怎样了？是生是死？若他人都没了，死无对证，不还 是没用吗？”　

  “我直觉那男子一 定还 在翟正手中。”

  “只是直觉没用的。”

  齐康听罢瞬时灰心丧气了下去。苏浅见状安慰道：“不过，不管怎么样？咱们先查着吧！你在府中继续找寻翟正的把柄，我也在外面查探那男子，扳倒一 部尚书谈何 容易？才刚开始，咱们都不必心灰意冷。”

  “是，姑娘说得对。”

  “那男子长得什么样？”

  “我画了他的长相。”说着，他背过身去，掏出了一 幅画，而后递给了苏浅。

  苏浅展开一 看，奇道：“这是男子？”

  “对，男生女相，长得极美。”

  “难以想象，天下竟真有如此长相的男子。”

  －

  从掬香斋出来，苏浅一 行便一路朝着 清风林庄子而去。

  更深夜阑，苏浅深一脚浅一 脚地游荡着，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前院的那棵桃树旁。在原来的世界，她乡下外婆家的院中也有一 棵桃树，每年暑假，回去那里，总能瞧见外公盘着 腿在那树下研究象棋，而外婆则坐在旁边一边唠叨一边择菜。

  她记得外婆常常在那棵桃树下，跟她讲：“我的乖乖越长越漂亮啦！将来可得好好挑老公，长相啊，物质啊那些外在条件都不重要，得人品好，会疼人，护着你···”

  往事历历在目，思绪渐渐模糊，苏浅难以抑制地落下泪来。

  “你哭了？”一 道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寥。

  苏浅泪眼朦胧地寻声望去，只见那景川坐在墙头，衣衫凌乱，双目猩红，手中握着酒坛子，苦笑着 ，半点没了平日那端方君子的模样。

  见到他，苏浅更是心乱如麻，转身欲要离去。

  “苏浅！遇见你，我才知道，原来我景淳之也是拿得起放不下的人，你说我多管闲事也好，卑鄙无耻也罢，我就是要娶到你！”

  娶她？娶她作甚？妾室吗？苏浅气急回头狠狠瞪着他！

  景川心痛不解：“你恨我？”

  他无法忍受，跳下墙来，抓住苏浅：“你恨我？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恨我？”

  苏浅一 声不吭，只是用力挣脱他的束缚。景川哽咽：“苏浅，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我怎样对你？我一 边爬墙头与你私会，一 边跑去跟别人定亲了吗？”

  景川终于意识到不对，惊疑道：“这话 是什么意思？什么定亲？”

  苏浅冷哼了一 声，嘲讽道：“平日里，大人不是总夸小女聪颖伶俐吗？怎么此刻在你眼里我便成傻子了？你跟舒二姑娘定亲的事，京城都传遍了，以为还 能将我蒙在鼓里吗？”

  “我何 时与她定亲了？淑妃是当着 皇上 的面撮合了一 下，可我当场就拒绝了的！”

  苏浅懵了，也意识到可能误会了他，虽暗恨自己这般愚蠢，却仍然不想低头：“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放开我！”

  “我不放！我们这就去宫里请淑妃把话 说清楚！”

  “你疯了，放开我！”

  景川急了，仍死死得抓住：“我不放！”

  “你吼我！”

  “是你先冤枉我的？”

  “我冤枉你怎么了？外头都传你们二人，才子佳人，天作之合，我听在心里什么感受？你知道吗？你听不到吗？还 是说你心里也是那般想···”

  “苏浅，你怎可说这般诛心的话 ！我悦你之意还不够分明吗？我说过的，待你及笄啊！我昨整日上值，回府后听说翟家说亲的消息，辗转反侧了一 夜，今日一早便告假寻你，我何 曾知晓这些传言了？”

  苏浅低着头，薄唇乱颤，声音也弱了下去：“你不知晓就不是你的错了吗？”

  景川被气笑 了，将苏浅扣进怀里，颤抖着 抱紧，又撬开了她的樱唇，与之缠绵相合，许是怨她，揪住她的香舌咬下去，而又舍不得她疼，只轻轻一下，却让感受到被放在心上 宝贝着 的苏浅落下泪来。

  察觉到她落泪的景川，连忙放开，喘息着道：“莫哭，浅浅，不要哭，我错了，我错了！”

  苏浅复又搂住景川的脖颈，哭道：“景川，我得知那传言后，心都碎了，根本没心思去查探真假，我只是一直哭一直哭。你是我诚惶诚恐心悦着的男子，遇到你，我没有冷静可言的，不过一 点风吹草动便能让我溃败逃离，你知道吗？”

  苏浅的泪沾湿了他的胸膛，将他打得七零八乱，“是我不好，我不好，浅浅，我再不会犯这样的错，让你受到伤害，永远都不会。”

  哭声渐弱，景川轻吻她的发，额头，双颊，又与她气息交缠，唇瓣相贴，舌尖相抵。

  风吹落花，擦过苏浅的双眸，她在心中祈愿：桃花啊，桃花，若你落在外婆的发间耳际，请你告诉她，她的外孙女找到想要携手一 生的人了。他的长相很出挑，他的胸膛很厚实，他的肩膀很可靠，他的怀抱更温柔，他很喜欢您的外孙女，而您的外孙女也喜欢他。

  －

  晨光熹微，苏浅被巴婶子一 行送出庄子，知秀和云朵已在马车旁等着 。

  “浅，不，苏姑娘。”景川从谢家庄子急急出来，还 没走到苏浅面前，便又摔了个跟头。

  云朵叹了口气，实在不解这少卿是怎么做到习武多年却还能平地摔倒的，忍不住啧啧了一 声。

  苏浅急走到他跟前，“你当心呀！我又还 没上马车，着 什么急呀！”

  景川憨憨地笑着 ：“苏姑娘，昨夜我喝了酒，好似大梦一 场。”

  “哦，那还记得我交代你的事吗？”

  景川拍着 胸口道：“记得，桩桩件件都记得。”

  “那还是梦吗？”

  两人相视而笑 ，情愫流转，尽在不言中。

  －

  茹嬷嬷觉得奇了，不过出去了一 趟，姑娘这又是怎的了？对着铜镜点口脂点了半日了。

  “知秀，怎么回事？”

  知秀摇头，她不仅不知，还 疑惑今早姑娘和那少卿大人怎的又好了。

  云朵插进两人中间，道：“我知道！”

  “怎么回事？”

  “姑娘跟大理寺少卿亲这个了。”说着，她指了指自己的唇瓣。

  茹嬷嬷和知秀怔住了，还 没反应过来。苏浅失声喊道：“云朵！你看到了！”

  “嗯！”

  “谁准你看的？”

  “我得在旁边保护着您啊！”

  茹嬷嬷笑着 揶揄道：“你这是怎么保护的？让咱家姑娘都给登徒子占了便宜去了！”

  “嬷嬷！”苏浅羞恼，正欲让三人出去，金蕊却跑了进来，见屋中人似是心情不错，便道：“姑娘，原来大理寺少卿定亲的事是假的。他的表妹谢姑娘亲口说的，二人素不相识。”

  “说这个作甚？我又不想知道！”

  “旁的院子都知道了，我怕咱们落了消息。”金蕊自觉有些冒失，便连忙解释道。

  茹嬷嬷上前拍拍金蕊：“好丫头，你做得对。姑娘她呀被我这个老婆子惹恼了，等她缓过劲儿，就奖赏你！”

  －

  再过两日便要相看了，旁人似是等着 瞧浅云居的笑 话 ，可苏浅偏过得舒坦极了，不是带着 丫头插花，就是架上风炉煮茶。

  “姑娘，如您所料，闹起来啦！一 文弱男子上 门哭求再见翟小公子一 面，翟老太君赶人不成晕倒在了府门口，现如今京城传遍了，那翟小公子是个好龙阳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情线删删改改好多遍，希望不会看着别扭              




47、对峙靖昌候

  云朵在旁嘲讽道：“这 才哪儿到哪儿啊, 就晕倒了？”

  茹嬷嬷抬眼：“这 翟府的老太君可是个狠角色，恐怕晕倒是假，转移众人的注意, 赶走那上门 男子才是真。”　

  “切，浑身心 眼子, 就是不会教孙子。姑娘，这 引子点起来了, 咱们接下来怎么 做？”

  “明日 , 先生便会派人来接。在那之前, 合该叫靖昌候也了解一番我 这 女儿的心 思。”

  －

  靖昌候回府后 ，便一头埋进了书房，揉着 太阳穴，怒气难消，他万不敢想这 堂堂吏部尚书府，竟连外头的祸根都处置不好, 自个儿府上的脸面保不住也就罢了，还要连累着 他和侯府。

  “大姑娘，侯爷有 要事在身，实在抽不出空儿来与您闲话，不如这 样，大姑娘您···”

  “刘管事，我 向来知 晓父亲大人事忙, 从不轻易打扰，此次前来也不是闲话的, 而是有 要事相商，还请您通传！”

  “让她进来！”

  云朵等在书房外，苏浅带着 知 秀随刘管事进了屋。靖昌候的书房自是铺陈奢盛, 苏浅只大略扫了一眼，便坐下了。

  不待靖昌候开口询问，苏浅便道：“今日 的事，父亲可曾听说了？”

  开门 见 山，靖昌候看 向这 个笑吟吟的女儿，发觉自己竟不知 她在打什么 主意！

  自人归府后 ，他便知 道自己错估了这 个女儿。她是聪慧的，若是用心 培养，能为家族带来的价值定能不输苏青瑜。

  然，如今已是不行了。靖昌候清楚地知 道，自赏花宴将她放逐出府后 ，这 个女儿便已与侯府彻底离心 ，亲情是无法弥补回来的，纵使 她前程似锦，侯府在她身上也决然讨不到好处。

  若说后 悔吗？大抵是不的，甚至重来一次，他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犹记得当初三皇子的话中之意，轻易悔婚换人，实非君子之举，而三皇子妃的身份又理应尊贵，如此一来，便只能削弱这 归来之女的存在。她再聪慧，也只得牺牲，若连个聪慧的女儿都舍不得，还何谈去挣那从龙之功？

  “我 已然听说了，你大可放心 ，若此事属实，我 自不会将你嫁过 去。”

  “父亲大人，咱们不妨打开天 窗说亮话，整个靖昌侯府皆知 此事属实，包括我 。”

  被当面拆穿，靖昌候也不动声色，只转动的扳指透出他潜藏的戾气。

  他沉默不语，苏浅便也泰然自若地品着 茶，无形之间的胶着 对峙使 得书房内气氛陡然紧绷起来。

  两人耗了一盏茶的工夫，最终还是靖昌候想知 道苏浅葫芦里卖的什么 药，“虽不知 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不过 你既如此认定，想必有 了主意，说说吧！”

  “女儿此次前来是为父亲排忧解难的，翟家如今这 名声，是不好说亲事了，怕是心 里头仍惦记着 我 呢！父亲与翟大人相交甚笃，自是不好推脱。不过 ，您不必推脱啊，这 翟家小公子，女儿可以嫁。”

  靖昌候并未急于欣慰，而是反问道：“你想要什么 ？”

  苏浅笑了笑，侃侃而谈：“女儿愿为父亲与侯府嫁到翟家，可守活寡的日 子毕竟难熬，如此，得些补偿总是应当的吧！

  女儿估算了下靖昌侯府明面上的产业，单单京城就有 近二 十个铺子，不愧是高门 侯府，家大业大。

  我 手上已有 一个庄子了，也不要多，再来三个庄子，四个铺子，凑个吉利数，给 我 当压箱底的嫁妆，往后 余生啊，我 也就指望这 个过 活了！”

  刘管事恰给 靖昌候续茶，听到此话手抖了一下，茶溢了出来，二 十年 没犯过 的错，今日 倒托大姑娘的福犯了回，这 一张口就是侯府近半数的家业，任谁听了，不得念一句老天 爷呀！

  靖昌候未留意旁的，怔了一下，而后 笑了，慈父般语重心 长道：“女儿啊，你错怪为父了。当父亲的怎会舍得女儿守活寡呢？既然你对翟小公子如此不满，那咱们就不相看 了，就当没说过 这 门 亲事，无妨。”

  话落，靖昌候便端起了茶盏，苏浅会其意，起身道：“这 嫁与不嫁对女儿来说，都可。只万望父亲明白，若要我 嫁，可不是您随口一句话的事儿，满足不了我 的条件，女儿也不去静别山庄找先生，直接绞了头发去寂照庵做姑子去，反正清风林那地儿我 熟得很，就看 谁不要脸皮了！”

  说罢，苏浅便带着 知 秀出了书房，没走几步，便听刘管事仓皇叫侯爷的动静。苏浅志得意满地笑了起来。

  知 秀却 不明白：“姑娘，咱不是不要这 亲事吗？怎的又扯上铺子了？”

  “他靖昌侯府既算计了我 ，就该做好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准备。这 次，不割得他们肉疼，我 就不叫苏浅。”

  －

  翌日 ，沈先生果派了人来接苏浅一行。明言因着 外头风声太乱，担心 自家弟子心 绪不佳，便邀她去静别山庄散心 。

  不提那靖昌候得知 后 ，又捏碎了一只茶盏。只说这 苏浅一行到了静别山庄，这 庄内假山、亭台、水榭、楼阁错落有 致，众人瞧着 实在新鲜。

  茹嬷嬷是其中唯一了解此处之人，便讲解起来：“这 静别山庄便是当初先帝赐下的。清风林那片的庄子能打出汤池子，固然是好，可先帝觉得大多不够气派宽敞，不配先生的格局，便选了这 地方，原是前朝一王爷的，赐下后 ，还扩建过 ，因此风景绝然，远非寻常山庄可比。”

  苏浅到时，先生正靠着 藤椅享受和煦阳光，清依也在，旁边吃着 小点心 ，见 苏浅来了，连忙放下，擦净手，正襟危坐，苏浅好生奇怪，不过 暂未多说，先向先生请了安。

  “听淳之的意思，你这 是要给 靖昌侯府一个教训啊！我 可等不及看 笑话喽！到时···”

  “咳咳”

  沈先生看 向一本正经轻咳的清依，无奈闭眼扶额道：“这 丫头，一大清早便来了，就等你叫一声师姐呢？快叫吧！别让她没完没了的。”

  苏浅这 才明白清依妹妹怪模怪样是为了什么 ？也不拿乔，大方叫了声：“师姐”

  “嗯～”清依一边正色应下，一边憋笑憋得小脸通红。

  沈先生瞧着 她这 憨憨的得意样儿，便想打击一下，随即对苏浅说道：“你呀，也别觉得吃亏，往后 成了亲，让她一声声表嫂的叫回来便是。”

  谁知 这 话可半点没打击到清依，反倒叫她更起了趣兴：“我 早盼着 叫阿浅姐姐表嫂了，哪里是吃亏呀！若是叫了旁人，那才怄得慌！

  说起来就窝火，谁人不知 表哥他是太子哥哥的伴读兼知 己好友，那淑妃竟还不放弃笼络，当着 皇上的面撮合起舒二 姑娘和表哥来，表哥自然是拒绝的，为那权势连累着 娘家侄女没脸便好受了。”

  清依话音刚落，众人还来不及反应，便听外头通传道：“先生，少卿大人在外求见 。”

  “这 一个个的，都有 闲工夫了？请进来吧！”

  景川急促而来，面容严峻，沈先生不觉道：“哟，这 是真有 大事啊？”

  “沈先生”

  “若有 急事便说，不兴这 虚礼。”

  景川听罢便急切展开手中握着 的画问道：“浅浅，这 幅画上的人当真被翟朗抓了去？”

  见 景川焦灼，苏浅也顾不得被叫了闺名羞怯了，应道：“我 与你介绍的那齐康是这 么 说的，怎了？”

  “前几日 ，我 忙着 寻合适的男子上门 ，忘了此画的事。”

  “无妨，慢慢查嘛！”

  “不必再查，这 画上的人我 识得，是恩师的幼孙翁珏。”

  见 众人有 些糊涂，沈先生连忙解释道：“淳之的恩师是当世大儒翁启林，也是松山书院的山长。”

  苏浅不敢置信：“既是令师幼孙，丢了一年 了，竟全 然不知 吗？”

  “我 们未曾想过 他被人抓了，他生性喜爱游山玩水，十四岁起便常年 在外游历，一年 不归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且半年 前，师兄还接到过 他的书信。浅浅，那位齐康公子到底怎么 说的？翁珏如今在哪儿？如何了？”

  “莫急，我 一字不落说给 你听。”

  景川仔细听完，思忖片刻，道：“父亲曾说翟正为官阴毒，最喜握人把柄，以此推断，他既认出了阿珏，知 晓他的身份有 利可图，就绝不会轻易下死手。齐康公子也许是对的，阿珏仍在翟正的手中。但翟正究竟会将人关在哪里？”

  “别着 急，明日 ，我 带你一起去见 齐康，咱们再想法子。”

  －

  次日 ，苏浅带景川从掬香斋的后 门 溜进了后 院。齐康依旧扮女装前来，被掌柜领着 与苏浅景川二 人会合。

  他见 到景川大吃了一惊，苏浅忙对他解释道：“你画的那男子是少卿大人恩师的幼孙翁珏，所以···”

  齐康也顾不得了，迫切上前道：“大人，翁公子确是被翟朗和翟正先后 抓走的。”

  景川知 其所盼，便直言道：“若能证明他私自抓捕关押无辜百姓，当以劫质罪判处斩刑。”

  齐康先是振作了下，后 又焦急道：“可见 过 翁公子被抓的只我 一个了，当不得证据，而我 又不知 翁公子被翟正弄到哪儿去了。”

  一时之间，三人默然。

  苏浅思索了一会儿，道：“如今只要能找到翁公子的痕迹，一切便迎刃而解了。不若这 样，大人，您回去与翁公子的亲族商议，放出翁公子即将归家的消息，而后 ，我 们便在府内府外盯紧翟正的一举一动，说不定会有 所发现。”




48、夜闯尚书府

  景川立时欣喜道：“此法可行。”

  三人就此议定, 苏浅还不忘托齐康办一件事，“到时，你便如此泄露撺掇一番。”

  “姑娘, 这事 儿倒是好办。但您这是什么意思？”

  “与靖昌侯府有关，于我有利可图。”

  －

  是夜, 靖昌侯府荣华居中，老太君顿足骂道：“这个小蹄子, 好大的 胆子, 张口管咱们要铺子庄子, 凭她也配。”

  靖昌候坐在一旁，搓手冷笑道：“翟家今日传过话来，那翟小公子哭着闹着非苏浅不娶。”

  老太君捶着桌子道：“他不是稀罕男子吗？何时被那小蹄子迷了三魂七魄去？”

  “母亲，她哪有那本事？不过是胆大狂妄，打了人家翟小公子被记恨了，如今拼了命地要娶回去好生折磨呢！”

  如此缘由总算是让老太君散了些闷气：“那也不必赔上咱们侯府的 铺子庄子啊！”

  “母亲, 翟正这人若是结不了亲，便是结仇了。”

  老太君自是知道不能与翟家结仇，只仍忿忿不平：“家业倒是小事 ，大不了叫二房把这窟窿填上，可就是被这小蹄子要挟着，心 里头忒不痛快！”

  靖昌候把玩着茶盏，阴晦地望着漂浮的茶沫子, 道：“母亲放心，她怎么拿出去的 , 我便能怎么拿回来，有的 人呐，天生不是富贵命, 强求不来！”

  －

  这日，苏浅随着先 生在书房对弈，还是头一次，对弈时走了神。

  “心 绪烦乱？”

  苏浅愁道：“消息放出两日了，大人未来，想必是因着没有线索。棋局已然布下，却丢了那枚至关重要的 棋子，说不得 便要满盘皆输了。”

  “这次是你急了。”

  “先 生见 过谁家的父女是生死仇敌的 ？我与靖昌候便是。”

  苏浅说罢，起身，扶着高香几之上的 香炉，道：“我与靖昌侯府势必要斗个你死我活才算罢了。便是日后出嫁了，我也不想他们好过。他们亦然。”

  沈先 生正欲劝慰，却见苏浅对那香炉起了趣兴，便道：“那是个机关，挪不动的。”说着，起身走到了苏浅旁边介绍：“这座山庄原是前朝一王爷的，他是个有野心的 ，在这书房里建了个密室，香炉便是进出的机关，我住进来后，将密室填了，也就成了个摆设。”

  “密室？”

  “对啊！”

  “我怎么没想到呢？若是翟家也有这样一个密室，关押一个翁公子岂不是轻而易举？”

  沈先 生还没明白，景川便在门外道：“不错，也许正是如此。”

  “大人，可是有了消息。”

  景川摇头道：“没，我与齐公子刚刚碰面，翟正他府内府外 一切皆是寻常样子，但正如你方才所 说，若有此密室，那他仅需若无其事地查看，自不会轻易为旁人发觉。”

  “那为今之计便只能往翟府一探究竟了？”

  景川点点头道：“我今夜便派府中暗卫前往。”

  一直在大树上乘阴凉的 云朵，倏地跳了下来，直问道：“大人你的 人精通机关术吗？”

  “他会制弓、弩。”

  云朵翻了个白眼道：“那个不难，要搜别人府上的 密室仅靠这本事行不通的 。”

  “云朵姑娘可是有推荐的 人？”

  “事 关姑娘，我想请我师父五色梅出山。她擅此道，比大人你的 手下更合适，只是仍需您派人接应。”

  “自当如此。”

  苏浅却有些担心 ：“你师父她的 身体？”

  “姑娘放心，早就无 虞了。”

  －

  夜半子时，苏浅仍未睡下，茹嬷嬷几人也陪着她。

  一部尚书府哪里就是好闯的，姑娘担心 云朵师徒，她们与云朵相处这么久，自然也放心不下。

  苏浅双手紧握，时不时地便要望向门外，这会子已不知是第几次失望回身。忽地，两道身影出现，苏浅激动问道：“是云朵吗？”

  “姑娘，是我跟师父。”

  众人欣喜万分，苏浅忙道：“快进来！”

  云朵一袭玄衣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同样身着玄衣，鬓发如银的一人。

  苏浅连让两人坐了，又吩咐了知秀倒茶，只见云朵说道：“师父，您看我说的没错吧？姑娘肯定等着我呢！”

  她会意浅笑，不再那般肃穆骇人，见 苏浅望向她，便道：“在下五色梅，是云朵的师父，先 前的 人参还未亲自谢过。”

  “可莫要再提了，云朵不知在我身边帮了多少忙了，早就还了，更何况您此次还亲自出山，替我夜闯尚书府，大恩大德，苏浅无 以为报。”

  五色梅不是个善言辞的 ，见 苏浅坚持，也就没再多言，反是说道：“此行倒是一切顺利，密室查出来了，里头关了包括翁公子在内的 三人。”　

  “姑娘，您定然想不到那翟正将密室建在哪里了？”

  “看来不是书房？”

  “在他一宠妾房里！还好师父有先 见 之明带了自制的迷药，若不然我们怎敢闯这有人住的 屋子，幸好找到了。少卿大人叫我回来告知您，万事 俱备，一切按您的计划行事 。”

  “好，如此，就等靖昌侯府了。”

  －

  靖昌侯府果没叫苏浅失望，翌日一早，刘管事便找了来。待苏浅用过早膳，才将他叫了进来。

  进来后，他亲手奉上了一精致木匣。茹嬷嬷接过，打开仔细瞧清楚了，朝苏浅点点头。

  苏浅笑了笑，点头道：“刘管事先 行一步吧，我与先生辞行后，便即刻回府，备嫁。”

  “如此，老奴便在府中恭候大姑娘。”

  －

  “你当真要回府答应那亲事 ，嫁去翟家？你有先 生，可以选择不嫁的 ！”苏浅也不知怎么回事 ，她这二叔在回府路上硬邀她来碧水斋长谈。

  苏浅不知他是何目的，只敷衍道：“铺子都到手了，干嘛不嫁？我这个苏大姑娘自该为靖昌侯府分忧不是吗？”

  “你以为铺子到手就万事 大吉了吗？他们有数不尽的手段让你原封不动地吐出来！翟家比靖昌侯府难熬多了，你看到的肮脏只是沧海一粟，你聪慧，难道不解其中之意？”

  苏浅未曾想二叔会这般激动，似真心 实意替她着想，然，苏浅不认为可以就此与他说真话，唯有坚定道：“我意已决，二叔不必多言。”

  他叹了一口气，似是放弃了，摇头道：“既如此，这是你二婶儿的一点心意，拿着吧！”

  苏浅打开，竟是一张五万两的银票，她嘲弄道：“二叔，你知道吗？整个靖昌侯府我唯独看不懂的 人，便是二叔你！

  说你贪慕权势，可你却与侯府其他人格格不入；说你秉性纯良，可你却对侯府所 作所 为充耳不闻。

  比起这个，我更不解一点，不管是什么人，他生于世上，总得图点什么？就像我图个自在舒坦，快意恩仇。二叔，你呢？你图什么？”

  说罢，苏浅将银票推回到二叔面前，转身离去。

  －

  回府次日，苏浅起了个大早，靠在榻上，扶着额头问道：“早朝几时啊？”

  茹嬷嬷答道：“得 卯时呢！如今还是丑时，您就起了。”

  “这会子，那些官员大抵都进了宫了吧？”

  “估计已经在陛下平日听政的文德殿等着了。”

  “这些都是惯例，倒是不担心 。只这眼皮子老跳，不知是不是翟府出了事 ？”

  “咱们不都安排好了，今日角门上的 是金蕊爹，有什么消息，会立时知道的 。”

  茹嬷嬷话音刚落，金蕊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姑娘，不好了。外 头传来消息，有位老太太自称是翁公子的 祖母，找上翟府了。”

  苏浅慌乱起身：“这老太太当真是翁公子祖母吗？”

  “不知！”

  苏浅端起茶喝了一口，便说道：“不管是不是，都已经打草惊蛇了。翟正定在府中留了心 腹，那心腹见事 情败露，说不得 便会痛下杀手，或者 干脆一烧了之，为今之计，只能···”

  苏浅来不及细细忖度，直接吩咐道：“云朵，你立即悄悄出府与你师父会合，戴上面具进入翟府，挟持翟朗，他是阖府上下的 命根子，只有他在手中才能拖延时辰。”

  “明白！”

  “另外，你路上雇一快马好手，前往松山书院，告知翁家人，让他们去认老太太。”

  “是。”

  吩咐了一堆话，待云朵一走，苏浅便卸了力气，趴在了榻上，茹嬷嬷拍背安慰：“姑娘，莫急。”

  苏浅缓了缓，镇静道：“谋事 在人，成事 在天，我苏浅一向得 上天眷恋，会成的 。”

  “对、对、对，会成的 。”

  却说那少卿大人景川已然等在了文德殿，心 中不断思虑着前前后后的措辞。殿中忽进来一小太监，走进翟正，悄声说了几句话。

  翟正似是泰然自若，不过没一会儿，他却要出殿。一直紧盯翟正的景川察觉情况不妙，便快步上前拦住：“翟尚书，去哪儿？”

  翟正一脸莫名，看了看左右，笑道：“如厕！小景大人要一起吗？”

  话落，一些不着调的 官员调笑起来。景川却毫无 所 觉，寸步不让，只道：“待陛下到来前，翟尚书您哪儿都不能去。”

  此话一出，众官员终觉出事态不对，闭口不言起来。

  “小景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失礼了吧？”

  “待陛下来后，下臣自会与您分辨清楚。”

  “哟，这是怎么了？两位爱卿神色不对啊！”龙威燕颔的 帝王甫一现身，景川及众官员立即跪拜：“皇上圣安！”

  “免礼平身吧！”

  众官员起身，景川仍跪着。陛下见 状便道：“少卿啊，有事 便说吧！”

  “陛下，臣状告吏部尚书翟正私建密室，关押松山书院山长翁启林之孙翁珏，请陛下立即派兵前往吏部尚书府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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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龙颜大怒

  此话一出, 大殿一阵倒吸凉气声 ，众官员目目相觑，陛下一时竟也 未反应过来：“你告翟尚书什么？”

  “擅自扣押翁启林之孙翁珏。请陛下立即派兵前往查探。”

  翟正躬身行礼道：“陛下, 大理寺少卿一派胡言，微臣没有建什么密室, 更没有关押任何人。也 不知 少卿大人一大早发的什么疯，又是 不让臣如厕, 又是 说臣关押他恩师孙子！”

  “陛下, 景川以项上人头保证, 绝无虚言，请陛下立即派兵，以免有人故作拖延，杀人灭口。”

  “笑话，你要搜查我 府上，便拿出证据来, 拿你的项上人头作甚？”

  “陛下，人证物证皆在吏部 尚书府，只要派人查看，定能证据确凿。”

  “看样子你是 拿不出证据了，那你便说说我 为何要抓那翁珏？”说罢，翟正得意 望向景川，他笃定景川不敢说出缘由。

  景川早就料到翟正会有此恶意 , 让他为着阿珏的名声 投鼠忌器。幸而他早有准备：“陛下，一年前, 翁珏前往寒净寺为年迈糊涂的祖母祈福，偶遇翟尚书与当初拐卖男童案逃脱的祸首见面，翟尚书怕事情败露, 便抓走了翁珏。”

  “照少卿大人这意 思，当初您没查清的拐卖男童案也 赖给我 了？可笑。”说罢，他再 次跪地，大声 道：“陛下，大理寺少卿无故攀诬上官，还要无证查探臣的府邸，简直是 无理蛮横，请陛下圣裁，给老 臣一个公 道。”

  太常寺舒寺丞跟着出面道：“臣附议，陛下，这要查当朝尚书的府邸可是 大事，少卿大人如此未免有些 草率。”

  景川正欲摆出男童案的证据再 行辩驳，倏然，‘咚、咚、咚’登闻鼓的动静响彻了整个文德殿，陛下起身走下了皇位，有些 不可思议道：“是 谁敲了登闻鼓？”

  “报～

  松山书院山长翁启林在五凤楼前敲登闻鼓，状告吏部 尚书翟正擅自关押其孙翁珏，请求陛下彻查！”

  翟正听罢脸色霎时惨白，陛下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朕这朝堂也 是 许久没这般热闹了，多亏翟尚书的福啊！徐炽林何在？”

  “臣在！”

  “立即点兵前往吏部 尚书府，给朕查！”

  “是 ”

  吩咐后 又看向殿外的小太监道：“翁大儒也 是 花甲之年了，再 打他二十板子如何受得住？仗打衣袍代为惩戒吧！”

  景川忙道：“谢陛下圣恩。”

  －

  浅云居

  苏浅活动着麻木的手指，等着外头继续传来消息。

  不一会儿，金蕊又进了来：“姑娘，闹得更大了，他们说那位翁大儒去敲了登闻鼓，如今已 有兵马往吏部 尚书府去了。”

  “好，只要云朵拖住了，咱们就等到了。”

  －

  “老 太君，不能再 等了，先放火烧！烧着了，乱起来，小人自能带公 子出来。”一八字须的男子不顾尊卑地推着翟老 太君。

  “不行，我 的朗儿在里面！谁都不能动！”

  “老 太太，再 不烧整个翟家就完了，大人不会允许的。”

  “那就先把朗儿救出来，没有了这根独苗，翟家跟完了有什么区别！”

  八字须被翟老 太君死死拽着，正急着，倏地看见那还在混乱中找孙子的老 太太，心中忽生一计，随即拔剑将那老 太太拽了上前：“里面的人给我 听着，我 手上这个老 太太自称要找孙子阿珏，我 倒不知 阿珏是 谁，不过若是 你们不交出公 子，我 就让这老 太太去地下找孙子。”

  屋里守着密室，钳制着翟朗的云朵师徒对视一眼，五色梅先道：“瞧瞧看。”

  却说那翁大儒直接去敲了登闻鼓，而翁珏的爹娘担忧母亲和儿子，便来了翟府。刚闯进来便瞧见母亲被人用剑挟持着，不觉惊呼出声 ：“母亲！”

  那老 太太看到儿子，嘴中还是 念叨着：“阿珏，阿珏在这里。”

  “母亲！”

  八字须见竟是 真祖母，便更加强势：“里面的人听见了吧？这可是 阿珏的亲祖母，速将公 子放出来，若不然刀剑无眼，莫要怪我 ！”

  翁珏爹爹就是 个做学问的书呆子，哪曾想 竟这般添了乱，慌斥道：“大庭广众之下，公 然挟持百姓，你们尚书府眼中可还有王法？”

  “翁大爷，我 家公 子何尝不是 遭歹人挟持，此番也 只能出此下策了。”

  屋内的五色梅明了了缘故，便对云朵说道：“你带着翟朗先出去，别让他真的将老 太太杀了。”

  “若翟朗出了门，他们定然一把火烧进来。”

  “我 能应付，你先出去。”

  外头还在叫嚣着杀老 太太，云朵只得听师父的话，缓缓带着翟朗走了出去，刚到门口，便有人举着火把要扔进那屋中，云朵一个撤身堵回：“你们敢！”

  云朵将剑逼近翟朗的脖子，八字须也 分毫不让地抓紧翁老 太太。

  “我 的朗儿！”

  “母亲！”

  双方又僵持起来，八字须眼疾手快夺过火把瞅准空隙扔进了屋内，恰点中了墙上书画，五色梅利落拽起床上的被褥瞬时扑灭了着起来的火，八字须尤不死心，欲再 放火，府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立即包围吏部 尚书府，任何人不得随意 出入。”

  八字须听出这是 禁卫军统领徐炽林的声 音，绝望地闭上了眼：“完了，一切都完了。”

  －

  说回朝堂之上，陛下听完了今日的官员奏报，便在等着翟府的结果。

  陛下冷眼瞧了瞧面色惨白的翟正，再 看看那刚才为翟正说话的太常寺舒寺丞，与翟正要结为亲家的靖昌候，最终将目光定在了唯一上朝的儿子三皇子身上。

  看了一会儿，陛下收回目光，反叫道：“淳之啊！”

  “臣在。”

  “朕前几日在太子那儿瞧见一幅新画，被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听说是 你送的？”

  “不过拙作，太子喜欢，便赠与殿下了。”

  “你这就不对了吧？从 小到大朕没少赏赐你好东西 ，怎就不想 着先给朕瞧瞧呢！万一朕也 喜欢呢！”

  谢老 略品了一下话中之意 ，笑眯眯道：“陛下喜欢就问太子要来，何必问难淳之啊！”

  “谢老 的玩笑是 越开越大了。谁不知 道凡是 好东西 进了禹明手里，那就别想 要出来。”

  荣相出乎意 料地接话道：“太子殿下也 是 像了皇上您。”

  “他好的不随我 ，就这么个臭毛病随了我 。啧，荣相这是 讽刺朕呢？”

  “微臣不敢！”

  大太监顺公 公 眼神 儿尖，远远便瞧见了人影，在旁道：“陛下，徐炽林统领回来了。”

  “直接宣进来。”

  “启禀陛下，吏部 尚书府确有密室，关了三人，翁珏翁公 子确被关在其中。”

  这结果陛下倒是 早就料到了，“还关了两人，谁呀？”

  徐炽林支支吾吾，陛下却不耐了：“说呀！”

  “其中一人说，他是 当年宣王爷麾下的幕僚，曾帮宣王爷夺位出谋划策过，后 来落败，便想 逃出京城，不料被翟尚书抓了，一关就是 二十几年。”

  这下众人齐刷刷看向的不是 翟尚书了，而是 那个臃肿的好吃懒做名声 远扬的宣王爷。而他吓得脸色惨白，哪里能想 到，这二十多年前的旧账还能被翻出来。

  陛下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这个皇兄，摇头叹了口气便罢了。

  “还有一个是 谁？”

  徐炽林更是 紧张了，陛下见状愈发火大：“这幕僚都说出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还有一个说，他不知 道自己是 谁，但翟尚书说他是 ，说他是 前朝后 裔。”

  谢老 一听这话，登时跪地，众人一看，也 都跟着跪地。

  文德殿瞬时肃然无声 ，众官员皆屏息凝神 ，许久之后 ，陛下嗤笑了一声 ，问道：“朕没听清，徐炽林你再 说一遍，他是 谁？”

  “前、前朝后 裔。”

  “谢老 。”　

  “老 臣在。”

  “朕是 西 吴朝第几任君主啊？”

  “皇上是 我 朝第三任君主。”

  “我 朝至今多少年了？”

  “已 逾七十载。”

  “七十载，已 是 古稀之年。可今日老 天爷给朕开了个大大的玩笑，朕的当朝尚书还在家里藏着前朝后 裔呢！”

  “皇上息怒。”百官一时齐声 道。

  “息怒，哼！朕倒要去瞧瞧这前朝后 裔是 个什么模样！”

  礼部 老 尚书听罢连忙拦着：“陛下不可啊！那些 个罪人关进大牢审问便是 ，您贵为九五之尊，气势汹汹地到臣子家中去，有失颜面啊！”

  “颜面？朕的脸早都丢尽了。”

  老 尚书眼看陛下越走越远，连忙拽住谢侍郎叫他去拦，这谢侍郎正是 清依兄妹的父亲，他为官多年，父亲又是 当朝谢相，多少了解一些 陛下的脾性，劝老 尚书道：“老 大人，拦不住的，您又不是 不知 陛下，如今他在气头上，越是 拦着越是 恼火，反倒伤了龙体。”

  “哎，这是 什么事啊！”

  －

  “后 来呢？”

  “那统领大人把人都救了出来，翁公 子一出现，便与翁家人抱在一起哭作一团了。再 后 来，皇上竟然亲自来了，问了那个所谓前朝后 裔的男子几句话。而后 就没什么了，该抓的抓，该放的放，我 和师父是 少卿大人跟皇上说清楚了才出来的。”

  知 秀听完，不禁感叹道：“当真是 一波三折啊！不过咱们也 算是 大获全胜啦！”

  苏浅笑道：“还差最后 一步。”

  见一众小丫头不明白，茹嬷嬷便解释道：“今日之后 翟府一个抄家灭族是 免不了了。咱们姑娘自也 不必再 嫁翟朗，可如此一来，侯府定要收回之前给的那些 铺子庄子。”

  “啊，咱们要还回去吗？”

  “当然不还，所以还差最后 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啦！抱歉！              




50、闹家宴

  因陛下亲临, 吏部尚书府的 案子闹得满城风雨。然，街头巷尾更关心的 不 是那所谓的 前朝后裔，军师幕僚, 而是那竟有娈童恶癖的 翟家小公子和那差点与之定亲的 苏家大姑娘。

  “这翟小公子平日里瞧着不 过是个恣意些的 纨绔，谁曾想竟做出这等人神共愤之事！若不 是景川大人, 还不 知多少 孩童要毁于他之毒手啊！”

  “要我说最该感谢景川大人的 是苏家大姑娘！”

  “不 错，若不 是此 事揭穿, 苏家大姑娘就要嫁给翟朗那厮了, 花一样的 年 纪嫁进去守活寡, 可叹可悲啊！”

  “岂止是守活寡，翟朗那厮身边伺候的 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些人去哪了？活生生打死了呗！”

  众人听罢皆摇头叹息，一青衣男子忍不 住道：“你 说，这靖昌侯府也真狠心啊！明明是自 家的 亲女儿，怎舍得嫁给那种人？”

  “这你 就有所不 知了吧？”

  “还请唐兄赐教。”

  “当初那轰动京城的 真假千金一事, 诸位可还记得？”见众人点头，那唐姓文人便继续道：“这苏家大姑娘是那出身乡野的 真千金，而苏家二姑娘那位假千金是板上 钉钉的 三皇子妃，只待及笄便嫁入皇家。

  靖昌侯府将 大姑娘嫁给翟家，与之联姻，为的 就是给这二姑娘和那位铺～路。要知道翟家没出事前，可是实权尚书啊！”

  众人不 可置信：“为了养女舍弃亲女？当真？”

  一褐衣男子道：“唐兄此 言甚是有理。据我所知, 这苏家大姑娘在这门亲事定下之前，并未住在靖昌侯府, 而是远在清风林的 庄子独居。这忽的 接回了府中 ，不 就是为了···”

  男子并未说完，但 众人已会其意。青衣男子摇头道：“这高门显要竟薄情至此 。想苏二姑娘那些心善贤良的 传言恐不 可尽信也！”

  “什么才子佳人？不 过是骗骗咱们这些黎民百姓罢了。”

  一品轩雅间

  三皇子与靖昌候相对而坐, 这般风言风语，今日靖昌候已不 知听了多少 ，可三皇子默然不 语，他也只能 如坐针毡。

  直到茶凉了，三皇子才开口说了句：“侯爷您的 嫡长女当真是好本事啊！”

  说罢，他便起身离去，徒留靖昌候一人戾气难消。

  －

  浅云居

  落日黄昏，院中 小丫头们洒扫着，云朵倚在门边慵懒地打着哈欠，茹嬷嬷带着金蕊整理着姑娘的 冬衣，留兰手上 扶着姑娘的 发 髻，皱着眉头挑簪子。

  知秀端着一碗银耳羹进了来，问道：“姑娘，这侯府突如其来地整什么家宴啊？是不 是又打鬼主 意呢？”

  “估计这侯府众人外头受了气，想着在我这里讨回来呢！”

  “这样说，岂不 是鸿门宴？”

  金蕊笑着接话道：“知秀姐姐说话越来越讲究了，还鸿门宴呢！”话落，众人应声笑起来。

  知秀啐了她一口：“去你 个小丫头！干活！”

  苏浅笑着道：“确实是鸿门宴啊！”

  “咱们还不 能 不 去，是吗？”

  “自 然，所以我要的 那手帕备好了吗？”

  “备好了，沾了好多胡椒水呢！”

  “好，今日啊，就看谁折腾谁了。”

  却说，待苏浅到荣华居时，众人皆已落座。周氏这个生母瞧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撇过头去眼不 见为净了，而其他人大多连抬眼瞧苏浅一下都懒得。

  没有余下的 座位，看样子是要她站着看众人用膳了。

  三房小李氏的 小儿子苏青哲眼馋那道芙蓉大虾，动筷欲夹，小李氏当即给他拍了回去：“长辈们都没动筷子呢！你 这是作甚？用膳礼节都丢了，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母亲就只瞧见我的 不 是，怎的 不 看还有人姗姗来迟呢！”

  小李氏不 雅地翻了个白眼：“那是个没人教的 ，你 跟她比！”

  苏浅笑容清润：“没人教总比学不 会要强，读书读了十 几年 了，连用膳都不 会，任谁知道了不 得笑话是个傻的 。”

  “你 说谁呢！”

  “你 个丫头片子！”

  老太君重重地扣下筷子：“好好一顿家宴，捣什么乱呢？”小李氏和苏青哲忿忿坐回了位子，老太君冷哼一声：“咱们苏家的 大姑娘也该尽尽孝心了，来，给祖母我侍膳吧！”

  “是，祖母。”

  说着，苏浅顶着众人幸灾乐祸的 目光缓步走 到老太君面前，拿起了碗筷。

  “来竹荪汤吧！”

  苏浅感受了下薄瓷碗，瞬时明白了她想做的 。小心翼翼地盛好了汤，未待放稳在桌上 ，便失手打翻在了老太君胸前。

  老太君吓了一跳，抬手便要扇苏浅，苏浅眼明手快地紧紧握住她的 手，哭道：“祖母，孙女该死，烫着您了没？都怪孙女这几日心乱如麻，总想着差点便嫁给了那个娈童的 畜生，这才失手伤到了您。祖母，您能 体谅孙女吧？您不 会怪孙女吧？”

  “你 、你 、你 ”

  老太君被气得说不 出话，众人皆未反应过来，靖昌候摔了筷子，斥道：“放开你 祖母。”

  “父亲，祖母，孙女当真不 是故意的 ？真的 不 能 原谅孙女吗？”说着，苏浅捂着帕子哭了起来。

  知秀哭着上 前安慰道：“姑娘，既是靖昌侯府容不 下咱们，咱们走 就是了，静别山庄那么多院子，住不 下谁呀！”

  小李氏见一个奴婢也敢耍威风，气急了，走 出来，便要打知秀，苏浅将 知秀往后一推，迎上 小李氏，哭道：“三婶这是作甚？连我去静别山庄都不 允了吗？还是说我一头撞死在靖昌候侯府的 石狮子旁才能 罢了。”

  “我，我作甚？我打这小蹄子我！”

  “好了。”靖昌候闭上 眼，冷笑道：“苏浅啊，你 没错，何 谈原谅？”说完，他起身头也不 回地走 了。

  苏浅随即带着哭腔道：“祖母，孙女见您受伤，心如刀绞，留下也是添乱，便先 回了。”

  说罢，苏浅也走 了，只留荣华居一片狼藉。

  －

  “姑娘，可还记得今日？”

  “我怎会忘呢？翟家人该行刑了吧！”

  “正是呢！姑娘可要去看？”

  “倒没那个兴头特地去看，只是既已跟阿年 清依约好了掬香斋碰头，顺道拐去瞧瞧也可。”

  “晚些再去吧，看个尾便是，不 必将 前前后后都瞧清了，怪血腥的 。”

  “嗯，嬷嬷陪我吧，也好久没出去松快了。”

  苏浅到时确晚了些，那刑台四周已围满了百姓，苏浅没再往里挤，只远远地瞧了瞧。

  茹嬷嬷瞧着不 禁感概道：“这翟小公子至死也没瞧见您这个打了他的 人，想必是他此 生之憾吧！您说，若他当初未打何 木头还会是这般下场吗？”

  “会的 ，只要靖昌侯府想用我换这桩亲事。”

  当初鬼差大人说过，小姑娘是亲事误了终身，含恨而终，想必就是被翟朗害死的 。所以在得知这门亲事时，不 管翟朗打没打过何 木头，苏浅都决心与之不 死不 休，轮回之报，翟朗这畜生也该尝尝含恨早逝的 滋味。

  苏浅解了气，正欲收回目光，蓦然瞧见了人群中 的 那一家三口，是齐康和他的 妻女。

  他们三人也瞧见了苏浅，那齐康娘子细细嘱咐了女儿几句话，便放她跑到了苏浅面前。

  苏浅弯下身子，温柔问道：“你 叫什么名儿啊？”

  “齐元，一元复始的 元字，爹爹近几日起的 名。”

  “好听的 。”

  小丫头抿唇笑了笑，拿出一条络子：“姐姐，爹爹娘亲说您是我们家的 恩人，这条络子是我打得最好的 ，送给姐姐。”

  “那就多谢齐元妹妹了，恰好姐姐最喜欢葱绿色了。以后来找姐姐玩耍，好吗？”

  “不 行的 。”

  苏浅疑惑了下，齐元凑近她悄悄道：“姐姐，您知道大理寺少 卿吗？”

  “知道啊，怎么了？”

  齐元欣喜道：“以后我爹爹就要到大人外祖家当启蒙先 生了，我们要在临淮府住着，没法常来找姐姐。”

  “那很好啊！以后齐元妹妹也要跟着念书哦！”

  “嗯，爹爹说要我成 为像姐姐一样聪慧的 女子。”

  两人说过话，齐元回到了爹娘身边。齐康见女儿手中 拿着个木匣子，便接过来打开，竟是一根人参。

  齐康娘子更觉得亏欠：“阿元，咱们不 能 要恩人这么贵重的 东西呀！”

  “可是姐姐一定要我拿给你 们补身体，她说我若不 接着就生气了。”

  齐康轻轻拍拍娘子，示意无妨，而后，朝苏浅躬身一礼，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惟愿苏姑娘余生皆安。

  “若是当年 我能 查清男童案，如今齐公子定是另一番光景了。”

  景川不 知何 时出现在了身旁，落寞地望着齐康一家远去的 身影。

  “大人，你 一个初入官场的 ，想要查清浸淫朝堂二十 载的 吏部尚书，无异于痴人说梦。”

  虽知道理如此 ，但 又何 尝能 轻易顿悟，“可他的 人生终究因我···”

  “大人喜喝信阳毛尖，是何 味道？”

  景川不 知苏浅为何 问这个，只答道：“入口苦涩，而后回味悠长。”

  “人生亦是如此 ，苦过才得甘甜。”

  “咳咳！姑娘，咱们该去掬香斋了。”云朵靠过来说了声就又走 开了。

  苏浅便要道别，景川先 开口：“浅浅，我还有一事要与你 商量？”顿了顿，他又道：“你 允我何 时上 门提亲？”

  被问了个措手不 及，苏浅羞着抿唇后退，见景川还欲上 前，苏浅慌得撂下一句：“你 猜？”

  上 了马车，便叫立即走 ，行了一段路，远远瞧见景川还愣在原处，暗骂了声呆子，又叫马车回了去。

  景川见状，迎了过去，苏浅掀开轿帘扔了个东西出来，景川手忙脚乱地接住，定睛一看竟是她随身佩戴的 香囊，喜出望外地喃喃道：“她允我上 门提亲，浅浅允了。”





51、及笄前

  掬香斋

  谢清依与一众贵女侃侃而谈道：“要我说啊, 咱们千万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与翟家定亲一事，靖昌侯府定 也是被骗了。”

  “你知其中缘故？”

  谢清依道：“我虽不知原委, 但却有些佐证。这翟家事发之后，靖昌侯府补偿给苏家大姑娘好几个铺子庄子呢！要知道京城之内, 寸土寸金，若不是碰上抄家灭族, 谁会转手手 中的铺子？这靖昌侯府偏偏给了, 不正是心疼女儿, 为着定 错亲事又悔又愧吗？”

  “这你如何得知的？这铺子当真给了吗？”

  “当真。斑竹巷的绸缎铺子，点心斋，还 有 华青巷的粮铺、书铺，如今都是苏大姑娘的了。至于，我从何得知的，不妨告诉你们。家师沈先生要收苏大姑娘为关门弟子了, 只待挑了吉日便正式拜师。”

  “苏大姑娘何以能令沈先生另眼相看，还 要收为关门弟子？”一贵女惊讶道。

  “自是因为她品性上佳，天资不凡啊！”

  “沈先生是如何识得苏大姑娘的，也是靖昌侯府为补偿而邀请的吗？”问出这话的是户部尚书的嫡女钱姑娘。

  谢清依瞧了她一眼，猛然想起她与苏青瑜来往亲密，便道：“这倒不是，是家师在外偶遇苏大姑娘, 才结下这不解之缘。”

  “就算这先生不是侯府所请，单凭那些铺子庄子的补偿也可表示一些心意了, 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意将苏大姑娘往火坑里推。”

  钱姑娘也连忙道：“不错，况且青瑜姐姐也是人品贵重之人，她···”

  谢清依添火道：“就是说呀, 苏二姑娘不仅人品贵重，将来更是身份贵重，断不会做这等出卖姊妹的事，咱们呀可莫要多加揣测了。”

  二楼竹间

  阿年看了一会儿谢清依口若悬河的样子，对苏浅说道：“这些话往外头一传，靖昌侯府当真就不会要回铺子了？”

  “此话一出，那些铺子就是靖昌侯府被骗的证据，他们为了侯府和苏青瑜的声名自然不敢再要回去。”

  “不过是拿回应得的，竟也要这般费劲儿。”

  苏浅笑了笑，便见谢清依得胜归来，坐下连茶都未进一口，道：“阿浅姐姐，怎么样？”

  “大功告成，还 要多谢阿年和清依妹妹你们鼎力相助啊！”说着，苏浅给二人斟茶。

  阿年一如既往地嘴硬：“忙活了这么久，也没···”

  “不忙不忙，阿浅姐姐，你需要便找我，我不曾觉得忙活。”

  阿年斜了清依一眼，道：“马屁拍多了，小心拍马蹄子上。”

  清依立即告状道：“阿浅姐姐，她说你是马！”

  阿年放下茶碗瞪着清依：“你、你真是！”

  苏浅见状连忙拽住两人，道：“好了，你们二人怎么总是吵嘴？快坐下，好容易出来一趟，陪我品茶谈天，多好！”

  两人被劝着收敛了些，苏浅便与她们闲话起来，问到阿年府上的情形，她倒是才想起一件事。

  “说来奇怪，我那堂姐前几日在靖昌侯府风声最大的时候，竟也推波助澜了一把，传了好些你在府中不受看重的话儿。”

  谢清依不甚明了荣府中的情形便道：“她知道你和阿浅姐姐的关系，所以有意帮着？”

  “她跟我有 仇，若是知道，指不定 怎么看笑话呢！”

  苏浅思忖了会儿道：“她定然不是为了帮我，倒像是想要对付侯府中的谁。当初偏要你和芸姨回荣府时便觉得怪怪的，在打什么主意，如今是不是还未查出来呢？”

  “哪里查得出来呀？自归府后，他们没有 任何异常。”

  “这次荣大姑娘为何推波助澜，或可先查查，说不得拔出萝卜带出泥。”

  阿年点点头：“我回去便跟阿娘说此事。”

  －

  苏浅与阿年清依道别后，便欲上马车回侯府去。谁知下楼时，被一人撞了个趔趄。

  “姑娘，抱歉。”

  苏浅抬头望去是一位素净典雅的夫人，只一眼便让人心生一见如故之感。苏浅含笑道：“无妨，我有 丫头扶着，没伤到。”

  “姑娘，你是个大度的，我却不能如此失礼，正好，咱们二人似是都要离去，我与你同路，请你吃样儿好的。”说罢便拽着苏浅同行 。

  “不必，我···”

  见苏浅拒绝，那夫人顿时泄气，一脸失落的样子，让人瞧着心疼，苏浅无法只得说道：“夫人不嫌麻烦，便前头带路？”

  说话间，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到了一小巷中。一下马车，便闻到了一股子肉香，抬头见巷口的第一个铺面，上头写着：“王婆婆炸猪肝。”

  “正是这个，好吃极了。”说着，那夫人连忙朝店家道：“王婆婆，先来六串。”

  旁边的嬷嬷似是要阻止，被夫人一个斜眼嗔了过去，那嬷嬷便无奈低了头。苏浅瞧着有 趣，柔笑了声。

  炸猪肝好了，夫人分了苏浅三串，苏浅小口尝了尝，又酥又嫩，滋味好得很，便朝王婆婆道：“婆婆，再来五串，给我的嬷嬷丫头尝尝鲜。”

  “好咧！”

  那夫人欣慰得泪盈盈道：“我还 怕你不喜欢呢！嫌弃这种吃食上不得台面。”

  “人分三六九等已是不妥，吃食亦然，只要味美，能满足口腹之欲便是极好的。”

  “就是嘛！”那夫人说罢，便细致享受起炸猪肝。

  苏浅了然道：“夫人，请我品尝只是个由头，明明是您自己想吃了。”

  那夫人抿唇，忽闪着无辜的眸子瞧着她，竟让苏浅想起远在陶家村的小桃子，怜爱之心发作，劝道：“总该有 个定量的，多食炸物于身体无益。”

  那夫人似是不愿苏浅不喜欢她，听话地将剩下一串还没吃的给了身边的嬷嬷。

  苏浅见她意犹未尽地宝贝着剩下的那一口，不觉怜惜问：“夫人可常喝掬香斋的香露？”

  “自然，京城哪家夫人不喝？”

  “斋中有一山楂香露，您若是禁不住馋了吃多了，便去喝一碗，不仅解腻，于身体也有 好处。”

  “好，我都听你的。”

  “如此，小女今日就先告辞了。”

  与那夫人道别后，苏浅便上了马车离去。马车之中，茹嬷嬷问道：“姑娘可知那位夫人有 些不同寻常。”

  “又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吗？”

  “容我老婆子卖个关子，日后您定会知道的。”

  且说那夫人也满面春风地坐着马车回府，身旁的嬷嬷见状打趣道：“夫人可是安心了？”

  “自然安心，这么好的姑娘天上地下再找不出第二个了。我呀，以后要有 好日子了！”

  －

  旦明，因着今日要请安，苏浅起得早了些。众人皆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

  云朵满脸不耐地走进来：“姑娘，那少卿大人的暗卫昨夜又来了，问三日后上门提亲行 不行 ？”

  苏浅暗骂了句呆子，面上端正道：“他自己挑日子便是，总问我作甚，我又不知。”

  茹嬷嬷瞧出姑娘内心羞怯便道：“这事儿啊，姑娘不若听我一言。”

  “嬷嬷请说。”

  “要我说，这三日后还是早了些，翟家的事过去没多久，这时说亲难免又被提起议论，此乃其一。其二嘛，便是因着这及笄礼的仪程了。这仪程中有一赠花习俗，与及笄女子亲厚的长辈姐妹会赠送寓意极好的各类花枝，祝愿女子锦绣前程，余生静好。

  最后，若是有心仪女子的男子，便会在女子发间簪上一枝桃花，女子若也心仪男子，便将桃花留于发间，若是不愿，便可摘下。”

  “若摘下了，男子不就要丢脸了吗？他们会愿意吗？”

  “所以簪花这事一般是提前商定 了的。依我之见，不若就叫小景大人到时为姑娘簪花，而后上门提亲，岂不水到渠成？”

  苏浅眉目含春，不知走神想些什么。云朵伸头问道：“那姑娘，我照嬷嬷的话回他？”

  苏浅点了点头，却听留兰在旁叹气，“发生了何事？愁成这般？”

  留兰失落地搓着手 指道：“姑娘，万一咱们没有及笄礼如何是好？”

  “这又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昨夜，奴婢碰着绣房的丫头了，她们已然在准备及笄用的采衣深衣礼衣了。可，只有二姑娘的，没有咱们的。”

  苏浅嗤笑了声：“你家姑娘我跟靖昌侯府，也就在外头还有 些体面了。这事，你指望他们？”

  知秀连忙安慰留兰道：“沈先生早就安排好了，咱们啊只等着就是。”

  －

  “长公主亲自派人来说了，定 要把这正宾之位留给她，如不然哪，她可不依。”

  这老太君话音刚落，小李氏便一脸与有 荣焉地道：“谁人不知长公主把咱们家阿瑜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若不把这正宾之位留给她，说不得要闹到陛下面前去。”

  苏青韵倒是罕见地落寞着，苏青瑜点点她的头，安慰道：“莫生气了呗？”

  老太君道：“这韵丫头是怎么了？”

  苏青瑜似是十分无奈：“还 不是因着赞者的事，怪我早早答应了钱姑娘。”

  “哟，是户部尚书家的钱姑娘吧？你与她一向要好。”

  ···

  一大早又看了一出戏后，苏浅悠闲地走出了荣华居。

  “姐姐？”

  “哟，这还 是回府后，你头一回找我说话呢！怎的？又想回忆周婆子了？”

  苏青瑜笑容不改，颇为得意地道：“姐姐说笑了，我不过是想告诉你，及笄那日，你一步一步跟着我就好。”

  苏浅好笑：“用得着你？”

  说罢，苏浅一行 转身离去，回到浅云居，金蕊急忙忙跑了过来：“姑娘，不好了，清依姑娘和阿年姑娘打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让小李氏知道，谁的及笄礼闹到了陛下面前，哼。              




52、及笄

  早朝过后 , 陛下留了几位老臣闲话一番。顺公公在外听了消息走进来笑道：“陛下，谢大公子和荣小公子在南苑围场打起来了。”

  谢相与荣相恰巧都在，戒备地看了对方一眼。陛下见状问道：“怎么回事？”

  “据说是因着 谢姑娘与荣姑娘争着 要当苏大姑娘及笄礼的赞者。”

  “就是淳之常提起的那姑娘？”

  “正是呢！二位贵女 已赌了两局了, 未分出胜负，这才叫哥哥们下场, 打得挺厉害的。这不 ，二人的小厮担心出事特 地传了话进来, 想请二相去劝劝呢！”

  陛下拍手道：“打一架怕什么？都是有分寸的孩子伤不 着 。不 过, 朕倒是可以去瞧瞧热闹。”

  待陛下一行人到 南苑时, 清依与阿年正针锋相对着 。

  只听阿年喊道：“荣律，你要是输了就给我当弟弟。”

  清依不 甘示弱道：“哥哥，你若是输了就没有妹妹了。”

  比武场内的谢彦听得此话便与荣小公子悄声道：“荣弟，听到 了吧？我若输了就没有妹妹了。你大人大量，让让为 兄？”

  “你输了未必没有妹妹，我输了必然要成弟弟。”

  说罢, 两人便又互不 相让的厮打起来。

  清依瞧着 胜负难分，急道：“若不 是第一局比骰子，我早赢了！”

  阿年哼了一声道：“比骰子怎了？”

  “玩物丧志！”

  “哦，你吟诗作词就能填饱肚子？”

  “此言有理 啊！荣相，你说朕当年被先生逼得那样子，怎就没想出这话呢？”陛下龙心大悦大声笑道。

  清依阿年及周围人连忙行礼问安，陛下叫了起身。

  荣相看了眼女 儿随即说道：“家中小女 方才言语粗鄙, 也是急了，毕竟她与苏大姑娘可是在陶家村时结下的情谊, 想做赞者的心还望陛下体谅。”

  陛下未语，谢相先道：“情分固然深厚，可这及笄礼是大事啊！赞者的一行一止皆有定数, 荣姑娘生性洒脱，怎做得了这事？不 若就由我这小孙女 代劳，恰好她与苏大姑娘也是倾盖如故啊！”

  陛下正有滋有味地瞧着 二人你来我往，不 期然太子也来了围场。

  “父皇。”

  “哟，禹明也来凑热闹？”

  太子殿下瞧了瞧比武场上狼狈的两人，再瞥了眼那小脸皱成一团的清依，颇有些无奈道：“父皇，儿臣是受沈先生之托来求个恩典的。”

  “沈先生？说说看？”

  “沈先生进见母后 ，言独居多年，自 许大公子离京赴任后 ，更是膝下凄凉。如今恰逢苏大姑娘及笄，沈先生便想在静别山庄给自 家弟子办这及笄礼。”

  礼部老尚书听罢当即摇头：“不 妥。这女 子及笄礼向来该由生身父母作主，怎可被先生僭越，乱了礼节。”

  太子温和道：“老尚书有所不 知，这苏大姑娘的情况特 殊，归京以来与沈先生相处的日 子倒比在靖昌侯府多些，师徒关 系也更亲密些。

  更何况，靖昌侯府还有苏二姑娘，二人的及笄礼撞在一起，总归忙乱，恐有思虑不 周之处，委屈了两位姑娘。”

  “那也不 妥，这礼节仪程不 可擅改。”

  老尚书顽固，太子却也不 恼，挑眉道：“所谓风俗礼度，不 过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到 如今怎就不 可更改了？单说这赠花一俗，不 就是我朝兴起来的？”

  老尚书还欲辩驳，陛下却道：“不 错，一风俗而已，何必恪守旧例！请你母后 下一道懿旨，苏大姑娘的及笄礼便由沈先生作主。”

  太子并未谢恩，而是道：“父皇不 若再给个恩典吧！这赞者便由谢姑娘荣姑娘一起担当，也全了三人的情谊。”

  －

  春色满园，暖意柔情。时光荏苒，接到 皇后 懿旨时，侯府众人脸色铁青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而此刻苏浅已在这静别山庄等来了她的及笄礼。

  丫头们手忙脚乱地进进出出，茹嬷嬷亲自 上手为 她梳妆着 ：“姑娘，我瞧了，阿年姑娘府上和清依姑娘府上都来了，翁大儒翁珏公子也带着 家人来了，礼部老尚书非要见识姑娘您偏也来了，云朵师父和咱们庄子上的人，沈先生也都安排了，姑娘且都放心吧！还有啊！”

  苏浅疑惑问：“还有谁呀？”

  “镇国公府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也来了。”

  苏浅反应过来那是景川的爹娘，上着 胭脂的小脸顿时烧了起来。

  “沈先生未请些来往不 亲厚的，不 必摆那个排场，不 求来多少贵客，只求观礼的每一位都是真心祝愿姑娘及笄的。”

  苏浅温柔含笑着 点 点 头，茹嬷嬷又继续说起待会 儿的仪程：“姑娘出去先行了拜师礼，再开始及笄礼，正宾是谢相的夫人谢老太太，您呀听着 她的祝辞便是。”

  “知道了，嬷嬷。”

  奏乐声起

  清依与阿年走出就位，苏浅着 礼衣随后 ，院中观礼众人已然落座，他们和煦笑着 ，慈爱注视着 苏浅。

  苏浅先向主位的沈先生行了三叩首拜师之礼。

  而后 ，跪坐于笄者席上，由清依与阿年为 自 己 梳头。之后 ，正宾谢老太太走到 苏浅面前，高声吟颂祝辞：“令月吉日 ，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话落，谢老太太跪坐下为 苏浅梳头加笄。

  ······

  末了苏浅行三拜，及笄礼成！

  清依递上一香楠匣子，阿年将其打开，苏浅捧着 ，谢老太太第一个上了前来，在匣子中放下一枝牡丹：“总听小孙女 念叨你，今日 可算是见到 了。可怜的孩子从前吃了不 少苦头，就愿你往后 富贵无双吧！”

  “多谢老夫人。”

  苏浅再抬头便见芸姨眼眶红红的，将一株瑞草放入了匣子中，“阿浅，你知道的，芸姨心里一直有三个女 儿，今后 ，只愿我的大女 儿如意安康。”

  苏浅哽咽发不 出声，只含泪点 头应下。

  翁珏捧着 一株兰花放入了匣子中，翁大儒随后 道：“姑娘恩德，翁家没齿难忘。”

  镇国公夫人最后 上前来，苏浅讶异竟是那一起吃炸猪肝的夫人，她将一枝石榴花放入匣子中，道：“快些嫁进来！我还等着 与儿媳一起吃炸猪肝呢！”

  话音刚落，众人忍俊不 禁，那少了一只臂膀的镇国公憨笑着 点 头，似是也与夫人一同盼着 。

  “看来朕与皇后 没来晚啊！”

  陛下与皇后 相携而来，后 头还跟着 那一派风流弱态的太子殿下，令众人欣喜不 已。

  未等众人行礼，圆月般温柔十里的皇后 便道：“我与陛下微服出宫来，不 过是捡淳之的笑话来的，轮到 他了没啊？”

  清依母亲与皇后 娘娘是自 小的手帕交，笑着 接话道：“接着 便是他，娘娘与陛下来的正好。”

  “不 晚就好，都坐着 ，咱们一起瞧瞧看，这小景大人怎么给这么花容月貌的苏姑娘簪花。”

  景川自 及笄礼之初，便在酝酿此刻。他同手同脚地过去，还没到 苏浅面前，便又又摔了一跤，众人瞬时哄笑了起来。

  太子殿下跟父皇母后 说道：“瞧见了吧？我说定有平常见不 着 的淳之。”

  云朵旁边杵着 ，见众人笑成这般，不 觉心道：这有甚的！我都见着 三次了。

  国公爷皱眉道：“臭小子，没点 出息！”

  没出息的景川终于走到 了苏浅的面前，手中握着 一枝桃花，他擦干手心的汗，颤着 将桃花簪在了苏浅发间。

  苏浅抬眸见他紧张的憨憨样子，眼珠子转了转，抬起右手放在了发间的花上，作势摘下，景川急了一把按住了苏浅的手，再瞧苏浅秋水盈盈地望着 他，方知是又被浅浅逗弄了，瞬时放心下来。

  明朗君子，清风伊人。一个娉婷婀娜，一个芝兰玉树，情之所钟的两人拈花一笑，芸芸众生皆为 之黯然失色。

  多年之后 ，众人无一忘却这幅春日 簪花图，每每忆起，总是心驰神 往。

  －

  更深露重，苏浅仍摆弄着 那枝桃花，她悄悄洒了灵泉在花瓣上，以致它仍旧娇艳。

  ‘咯吱’一声，景川跳窗而入。苏浅一袭素净襦裙般的中衣，见状也不 羞涩，只瞅着 景川道：“瞧瞧，哪来儿的采花贼？”

  景川三步走上前来，掐住苏浅的腰便将她放在了镜台上，“谁准你簪花时吓我的，我要补偿！”

  “才不 呢！”

  景川不 听，只管循着 她的唇亲上去，勾着 那丁香小舌交缠，苏浅一边被亲一边咕哝着 ：“窝，不 ，唔，给亲。”

  好一会 儿，苏浅喘息急急，实 在受不 住了，只得摁住他的肩把脑袋瓜儿偏了去，景川急着 去捉，抬手想要扣住苏浅的后 脑勺，却一不 小心掀开了苏浅的衣襟，景川为 之一惊，一瞬间便给苏浅合上了，“我、我”

  苏浅含笑挑眉道：“瞧你这小胆儿，看你洞房花烛夜怎么办？”

  被苏浅这嘚瑟神 气撩拨得心痒难耐，景川大了胆子，将手伸了进去，放在了苏浅的肚兜上，手心被烫了下，而后 只觉得柔嫩暖和，其中滋味竟比千秋酿还叫人醉生梦死。

  苏浅目瞪口 呆，好一会 儿才反应过来，浑身热着 ，拿出他的手骂道：“好你个好色之徒！出去，出去，快出去。”

  景川被推了出去，走前不 忘对她道：“浅浅，明日 回侯府，有欢喜的事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　　及笄礼参考百度

  下一章，惊喜来啦！              



53、成亲啦

  苏浅一行未到侯府, 便先遇见了石婆子，原她又是特地来寻的。

  被请上了马车，石婆子便连忙说起昨日的事来：“二姑娘的及笄礼险些莫得完成, 到三拜礼时，贵客们不知何处得 了消息称陛下皇后去了您那里, 便都坐不住了。老太君和侯爷无法，草草结尾了三拜礼, 赶着请贵客们赠了花, 便放人离去。

  后来, 大理寺少卿为您簪花的消息传来，三姑娘大闹了一场。府上众人的脸色瞧着比皇后懿旨那日还难看。”

  石婆子说了这么许多，苏浅却只往心里听进去了一件事：倒是忘了苏青韵那丫头了。

  苏浅一行到了侯府，方进了正门，苏青韵便气势汹汹地绕过抄手游廊，冲着她来了, 后头还跟着 意图拽住自家女儿的林氏。

  苏青韵上来用力抓住苏浅，直望着 她问道：“少卿大人，他当真给你簪花了？”

  换作平日里，苏浅定懒得 惯苏青韵这无礼的德行，可此刻站在面前的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曾经的满腔欢喜即将化作云烟的少女。

  “圣旨到～”

  待靖昌侯府众人跪齐之后，宣旨太监方朗声念道：“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兹闻靖昌候之女苏浅温柔贤淑、蕙质兰心，品貌出众, 朕与皇后躬闻之甚悦。今大理寺少卿景川，年已弱冠，适婚娶之时···择良辰完婚。”

  因着 昨夜景川那句欢喜, 她心中早有准备，但真的接过圣旨，还是忍不住悸动。宣旨太监走后，侯府众人皆眼神复杂、不可置信地看向她，靖昌候走过苏浅身边，摇头道：“你藏得深啊！”

  是夜，她拿出放在灵泉空间的那支桃花，又摆弄起来，心道：竟去请圣旨来！憨的！

  将桃花放回，又倏地想起白日里那瞧着圣旨泪流满面的苏青韵，心中不忍。起身，叫来了云朵，由她带着悄声去了苏青韵的闺房。

  “你来作甚？我叫人了！”

  姑娘家仍哭着，声音也听着哑哑的。苏浅柔声问道：“你与少卿大人说过话吗？”

  苏青韵不答，苏浅便继续问：“你与他相识吗？你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吗？”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行了吧？”

  “你可以不知道他，却该了解自己的心。那所谓的欢喜究竟只是随波逐流，还是真的因着 懂得 ，才心悦其人。”

  “你懂他吗？”

  “也许懂一些吧。他待人真挚，眼中总是旁人的好处，也不吝啬称赞；瞧着稳重，有时也有些许笨拙；才华横溢，就更不必多说了。”

  “你们两情相悦？”

  “如 今是的。我与你就说这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女子这一生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嫁个情投意合之人，总比一头热要强得多，往后的日子也不那么难熬。当然，也得 考虑人心易变。”

  苏浅说完，见她久久沉默，便起身悄然离去。

  －

  “喜筵都备好了吧？”知秀忙得 晕头还不忘问着。

  金蕊答道：“我亲眼瞧了，茹嬷嬷说的都有。想来陛下赐婚，嫁妆都不曾糊弄，如 今就这一哆嗦了，更不会敷衍了。”

  “那便好。”

  外 头闹哄哄着 ，时不时传来这样那样的吩咐，或是小孩子的嬉戏声。

  大喜的日子，新娘子上妆，要先由母亲亲自梳头，周氏望着 镜中落落大方的苏浅，愣神起来，总觉着 女儿归来似在昨日，而此刻她便要嫁人了。

  芸姨早在旁边等着 给苏浅开脸呢！见状，便上前提醒道：“侯夫人，还等着 吉时呢！”

  周氏回 神 儿，握起苏浅的发，细细梳起来。刚放下梳子，本想说两句话，芸姨便上了前来，将她挤到了后面，并非有意，只确实没想过她这个母亲竟还有话跟苏浅说。

  芸姨一边拿着丝线绞去苏浅脸上的茸毛，一边笑着 道：“咱们阿浅这皮子也太嫩了点，疼得很 了可如何是好？”

  阿年和小福在旁好奇地瞧着，苏浅羞怯，只道：“没有呢！您放心便是。”

  周氏看着 两人亲昵说笑，回 想起过往，她疏离着，狠心着 ，忘却着，直到此刻她终于将这个女儿推了出去的，可怎就这般不是滋味了呢？

  忽然，鸣炮奏乐声起。

  知秀进来道：“姑娘，新郎官来啦！”

  周氏猛然站起，道：“我也该到正堂去了，还要与侯爷一起接迎亲简帖。”

  过了好一会儿，前头才完事儿，苏浅听着景川的声音由远及近，蒙上盖头，心砰砰直跳。他在门口作了首催妆诗，才被放了进来。

  “浅浅，我来接你了。”

  两人一起拜别了侯府的祖先神 位和长辈，便出府上轿。上轿前，媒人不明所以地拽住苏浅：“新娘子，得 哭嫁辞别家人哪！”

  哭嫁，以示对娘家人的依恋，景川知道靖昌侯府没什么值得苏浅留恋的，便拦了拦，直接将苏浅送上了花轿。

  迎亲队伍一路敲锣打鼓，往镇国公府去。至国公府，一路到花堂前，香案前，进香烛，三叩首，而后拜天地，拜双亲，夫妻对拜。

  苏浅一路提着一口气，好不容易进了洞房，又被催着掀盖头，叫众亲戚一睹新娘子的娇艳。

  苏浅紧张得 抿了抿唇，也不知妆花了没有，盖头挑起，只一抬眸便瞧见一身喜服，春风得 意，满眼都是她的景川，他的温柔注视终令所有的不安烟消云散。

  “阿浅姐姐好美啊！”清依的感叹打断了二人柔情蜜意的对视。

  “还叫阿浅姐姐？以后是表嫂了！”

  “是，表嫂！”

  “好啦，都瞧过新娘子了，赶紧前头落座吃酒去吧！”

  众人乌泱泱地散去，景川凑近苏浅耳边道：“等我！”

  本放下的心因着 这句又提了起来，而那酡红的脸更是跟烧着了似的。

  茹嬷嬷一边给卸着钗冠，一边问道：“姑娘可是累极了？”

  苏浅大口喘着 气说道：“这成亲真不是人干的。”

  “可不好这般说呢！”

  知秀和留兰端着 好些吃食进来，茹嬷嬷便道：“姑娘，快用一些。有了力气再沐浴一番，松快松快，毕竟夜里啊，还有得 耗呢！”

  丫头们听罢都笑了起来，苏浅羞怯咕哝着 ：“嬷嬷！”

  不知外头闹到了何时，苏浅迷迷瞪瞪似是已睡了好一会子，等到睁眼时，景川已坐在了身旁。

  还未开口便被堵住了，醇馥幽郁的酒气一股脑儿都渡进了口中，小舌被勾缠黏连着 ，直醉得 苏浅意乱神迷。

  景川恋恋不舍地退开，喉结滚动了几下，对苏浅说道：“先饮合卺酒。”

  被景川目光灼热地盯着饮下了合卺酒，丢了酒杯，即刻便来严丝合缝地抱紧她，将脑袋埋在她的颈儿处，狠一下柔一下地噬咬着。

  景川又一次地将手放在了苏浅的肚兜上，而后在她耳边道：“这一次，为夫不必再被赶出去了。”

  那吐在耳边的热气挠得 苏浅又痒又焦，直捉了他的唇咬下去才算解了馋。

  察觉到苏浅的情动，景川更是难耐，一双大掌胡乱点火，所及之处皆是冰肌玉骨，吹弹可破。

  苏浅也不甘示弱，小手一会儿摸着他紧实的胸膛，一会儿抓着 他宽阔的肩膀，景川再受不住，亲了下去。

  折腾了两三次，直到苏浅快要昏沉过去的时候，景川方餍足地叹了一声，亲着她的鬓发道：“你是我的。”

  －

  平日里一人睡惯了，猛地有双手紧紧地箍着 自己，确是睡不好的。还不到卯时呢，苏浅便醒了。

  她稍微一动，景川便要箍得 更紧，苏浅只觉得 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抬手就给了他一拳头。

  “我的夫人醒了？”

  “你的夫人要被你捏死了？”

  景川听罢稍微松了松，悠悠地晃着 苏浅。

  苏浅嗅着 他问道：“起身吧？”

  “还早，卯时来得及。”

  “那，日后都要卯时起吗？”

  “你觉得 偷偷出门吃炸猪肝的夫人能有什么规矩？在咱们溪院，你随心便是。”

  苏浅笑着 蹭了蹭景川，只听他又道：“对了，我还未仔细介绍咱们府上呢！府中一共分了三个院子，正院住着 父亲母亲，东院是世子大哥和大嫂的院子，溪院是咱们的，因避讳国号改成了溪水的溪。

  还是当年曾祖分的，他不曾读过什么书，更不耐烦那些勋贵人家的文雅，便分得 不甚细致。”

  “所以这比靖昌侯府大了许多的宅子，就只有三个院名。”

  “是啊！”说着他抱着苏浅起身，拿过放在春凳上的一木匣子递给了她。

  “什么？”

  “你夫君的家当。”

  苏浅眸子一亮，亲了一口景川道：“真乖！”

  “国公府公中的铺子田产都是历代陛下赏赐的。父亲早早就将这些分了三份，给我和大哥一人一份，还有一份二老正用着，将来也会给大哥。”

  苏浅点点头，打开瞧了瞧：“这么多赏赐吗？还只是一份呢！”

  “也有你夫君我自己挣下的。”

  “夫君真乃全才呀，于经商一道都了不得 呢！”

  “说不上了不得 ，能让夫人欢喜，我便心满意足了。”

  苏浅听着心甜似蜜，正欲再与景川温存，知秀却来叫了：“夫人，该起了。”

  －

  却说苏浅景川二人收拾好，来到正院，恰遇见了大嫂，苏浅含笑正欲问安，便听她道：“弟妹，大喜的日子，我本不该扫兴，但有句话却不得 不说。”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啦，天呀，写成亲这段要我老命了。开始新生活了。

  婚礼流程参考百度。              




54、陈氏三训苏浅

 大嫂说这话时, 眉眼上挑，下巴微抬，本就凛若冰霜的 气度, 因此更加傲然凌人。

  苏浅与景川对视一眼，皆是不明所以, 只听她道：“新妇奉茶，该是早早便来父亲母亲正院等着, 而不是信步到此刻才来, 叫父亲母亲等你。”

  苏浅心知大嫂此言并非有意刁难, 但 又 不愿苟同，一时便不知如何回应，景川见状连忙护着道：“大嫂，是我起晚了。”

  她冷哼一声，道：“我难道瞧着像傻子吗？叫你拿这样的托辞来搪塞我。”

  这话听着就有些阴阳怪气了，苏浅不顺耳正欲辩驳, 却说正院的景父景母听到了动静，忙叫了人出来。

  “世子夫人，二少夫人，公爷和夫人在里头等着，您二位进来呀！”

  听罢此话，那大嫂一边摇头一边进了屋，苏浅和景川自也紧随其后。

  景父景母已然笑着坐好, 见苏浅进来，连忙招呼着。苏浅上前躬身一礼道：“儿媳来迟失礼了。”

  景母直接道：“哪有？正是吉时呢！”

  说着, 她旁边的嬷嬷便端上了茶来，苏浅双手托着，恭恭敬敬地给景父景母奉茶。两人自是不为难, 几乎是方奉上来便接过喝了。

  “如今看着你呀，我只有开怀，多年心事总算了了，以后只要你们好好过日子，再没有什么不妥的了。”

  “是，母亲。”

  “饿了吧？快上早膳吧！咱们一家人边吃边闲话，好不快活的 。”

  景母话音刚落，大嫂便轻咳了一声，挑着眉看了下景母，见她仍没反应，便道：“母亲，食不言。”

  景母随即磕磕绊绊地改口：“对、对对，只用膳。”而后又转头对苏浅道：“用完膳，咱们再闲话。”说着还不忘眨巴眨巴眼睛。

  苏浅抿嘴笑了笑 ，一转头便又看见大嫂不满地瞧着自己，苏浅不明就里 ，大嫂便又对景母道：“母亲，新妇侍膳。”

  苏浅这才 想起此事，也怪她一向对这些规矩不甚在意，今日便屡屡出错了。

  苏浅端起碗筷，给景母夹了几样，便被她按着坐下了。而后，总算安稳度过 了去。

  请安回去的路上，景川紧紧地握着她的手道：“浅浅，让你受委屈了。”

  “也不算吧，本也是我该做的 。只是我有些奇怪，她训我也就罢了，毕竟是长嫂。可为何她似乎还能压制母亲？”

  景川道：“原因有二。”

  两人不知不觉回到了房中，搂着往榻上一靠，景川便继续道：“大嫂出身监察御史陈家，自幼饱读诗书，有贤女之名，而我外祖是临淮府当地的地主，自小娇惯母亲，母亲于诗书礼仪便不太通明，因此大嫂说什么，母亲便听。

  当然，有些规矩母亲也不喜欢，但 还是从不驳斥，只是因着兄长罢了。大哥十四岁起便驻守边关，十多年来，在京城的日子屈指可数。母亲心疼大嫂日子过 得孤寂，便随她怎么说了。”

  “原来如此。”

  景川双手捧着苏浅的 脸道：“今日是你进门第一日，不好与她立即冲突起来。过 了今日，你便不必忍让她，她若让你不顺心了，便怼回去，一切有夫君在。”

  “当真，那可是你亲兄长的夫人？”

  “不管是谁都不能叫你受委屈，我既娶了你进门，便只想你过 舒坦的日子。”

  苏浅望着无比认真的 景川，不觉动容，搂住他的 脖子一顿乱亲。景川扣住她的后脑勺，咬住唇，顺势躺倒，屋里 旖旎顿起，静谧之中只有令人羞涩不已的吮吸声。

  两人温存着，仍意犹未尽时，金蕊在外头出声道：“夫人，世子夫人来找您，在花厅等着呢！”

  景川头疼道：“这么会功夫，大嫂又 来作甚？”

  “不知。”说着，苏浅连忙收拾了下，便去见大嫂陈氏。

  苏浅甫一出现，陈氏只瞥了一眼，便放下茶碗道：“我竟没想到你如此不知羞耻！”

  苏浅何时被人骂过 这样的话，当即不乐意了：“我怎么就不知羞耻了！”

  陈氏似是羞愤的样子，指着苏浅被亲肿了的 唇，斥道：“白日宣淫！”

  苏浅反应过 来登时捂住了嘴，今日忙乱，茹嬷嬷带着知秀留兰整理着嫁妆私房，她身边便只带了金蕊这个迷糊的 ，一时不查，竟出了这样的丑。

  不过 苏浅又 有些不服气：白日怎么了？自己的 夫君想啃就啃，管他什么时辰呢！算了，跟守礼的大嫂计较这个作甚。

  她躬身一礼道：“是我失礼了，大嫂见谅。”

  “瞧你这样子像是要悔改吗？给我抄女戒十遍长长记性。”

  “大嫂，您过了。”未待苏浅反驳，景川便走进来说道。

  “我过 了？淳之，你这是从她身上沾染了什么习气！如此是非不分。”陈氏不可思议道。

  “大嫂，我与夫人向来投契，不存在沾染习气之说。所谓是非，我们初初成亲，或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日后改正便是了。至于抄女戒，我的 夫人自有我教，就不必劳烦大嫂了。”

  “好你个，你个淳之啊！”陈氏气得语无伦次，转身便欲离去。

  “另外，溪院的事，大嫂往日不曾插手，今后就更不必插手了。”

  陈氏走后，苏浅立时抱住景川：“不是忍一日吗？怎么这么凶？”

  “一大清早没完没了地指指点点，又 没犯大错，竟还要罚你抄女戒，如何忍得！”

  苏浅瞧着气恼的景川，笑 道：“你这是怕她将我管住了，以后没有甜头了吧？”

  景川脸红着轻咳了一声，道：“知我者夫人也。”

  说罢他又 端起茶，给苏浅沾了沾唇，道：“等消下去了，我带你去见下人们，以后都由你管着。旁人没什么，只是曲叔是追随我父亲多年的老人，又 忠心耿耿地为我打理家当多年，还···”

  “放心，我会敬重的 。”

  “我知道你是聪慧的，可总也忍不住想多嘱咐。还有咱们的 那些铺子庄子，你若想自己打理，便从曲叔手上接过来，你若事忙，便还交由曲叔，只抽空看账便好。”

  “我都知道了！”

  －

  适意称心的 日子总是过得极快，苏浅只觉得一眨眼，成亲已两月有余了。

  想想这段时光，要么跟景母吃喝享乐，要么跟清依和先生作画弹琴，剩下的 日子便是被夫君黏糊着，就算大嫂偶尔阴阳怪气的 ，也只被她当做消遣罢了。

  阿年被请进溪院时，恰看到苏浅喝着茶吃着果子，遂道：“这真是过上神 仙的 日子了？”

  苏浅见到来人，招手：“快来呀！”

  阿年坐了下来开门见山道：“你让我查的那事查清了？”

  苏浅给她斟茶疑惑：“我让你查什么了？”

  “我那大堂姐为何推波助澜啊？”

  苏浅想了想才道：“那事都多久了？”

  “不是最近才 露出马脚嘛！原来她那次出手竟是为了跟苏青瑜相争。”

  苏浅瞧着阿年饶有深意的样子，揣度了一番，道：“荣大姑娘也有意三皇子正妃之位？”

  “我就知道你立马能猜到。”

  苏浅眼珠子一转，抓过 阿年的 手道：“如此一来，他们宁可舍弃你那大伯母，也硬要荣相回府的 原因便找到了。”

  “哼，又 将我父亲当做他们争名夺利的赌筹了吧！”

  “之前苏青瑜及笄，三皇子仍旧给她簪了花，想来荣大姑娘所做的 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了，毕竟你这个荣相亲女世人皆知，而荣大姑娘在荣府又 比不得苏青瑜在侯府的 境遇，到最后这个正妃之位定 还是苏青瑜的 。”

  “所以，我那堂姐如今不争正妃之位了，而是往宫中淑妃那里讨好，准备着做侧妃呢！”

  苏浅都不由佩服了：“你这堂姐的 心性不一般哪！”

  “可不嘛！那簪子和大伯母的 事败露了后，她一点都不心虚的 ，见着我和母亲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也难怪，我那大伯啊从小耗尽心力地培养她，把余生的 荣华富贵都寄托在她身上了，连我那堂哥都要···”

  苏浅听着忽觉不对劲儿，便按住阿年的 手，皱眉道：“你说你大伯从小耗尽心力地培养荣大姑娘？”

  “对啊，因我那堂哥三岁上话都说不清楚，笨拙得很，大伯便不怎么器重他，反倒是我那堂姐从小便是聪明伶俐的 主儿！”

  苏浅一边听着一边敲着额头，似是有什么急于想通的 事。阿年一向知道她聪明，思虑多，见状便也不去扰她。

  好一会儿，苏浅分析道：“你那堂哥笨拙，即便你哥哥丢了，他在荣府也替代不了你哥哥；但 你那堂姐聪慧，若你丢了，她便能在荣府替代你。”

  阿年皱着脸，不解问：“你在说什么？”

  苏浅直截了当道：“你当年被拐，会不会是你大伯做的 ？他想让你堂姐成为荣府唯一的 千金，得到荣相芸姨的 看重，像你没回来之前那样。”

  阿年未多想便摇头道：“这事儿倒像我那净走歪门邪道的 大伯做出来的，可你忽略一个事实，那时候我爹爹不过 知府而已，谁能想到他今日会成荣相？”

  苏浅听罢顿时泄了气，摇头道：“对，我忽略了这事了。”

  “行了，我今日就是来告诉你，有我那堂姐跟苏青瑜鹬蚌相争，你省心的 日子还在后头呢！”

  －

  景川散值归家，方一进屋，自家夫人便殷勤地宽衣端茶，而后又直接坐在了他的 腿上，双瞳剪水地瞧着他。

  景川失笑，握住她的腰肢道：“为夫什么都答应你。”

  “你说的。我只问你，若太子殿下身子康健，那个位子，三皇子还有可能吗？”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要入Ｖ了，有些话想跟你们说。我曾经看过几本令我很痛苦的小说，是那种令我怀疑人生的痛苦，我不明白为什么小说要让人这么难受？这个问题也影响了我写文的初心，我希望我的小说是能够简单地填补一些温暖和美好的，而不是留下许多的意难平。也许我以后能体会到磨难与分别的魅力，但现在我只想让我的男女主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偶尔一点点小挫折就好了。

  我人生的第一次入ｖ，鼓捣了许久，对我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一直以来很感谢陪到我现在的你们，当然也希望能有你们一直携手到结局，但我同样清楚，小说与读者的关系全凭喜好与缘分，不能勉强。

  且对我来说，哪怕只是偶然路过的你，也值得我铭记感恩。

  今天晚了些，明天再见啦！              




55、阿年遇险

  景川调笑苏浅：“我竟不知夫人还如此关心朝堂之事呢！”

  苏浅捧着他的脸道：“告诉我！”

  “要犒赏！”说着景川握住她腰肢的手用了力, 心思明显。

  苏浅急了，嗔他道：“给 你！”

  “即便太子殿下身子不康健，那个位子, 三皇子也无可能。”

  苏浅瞬时惊了：“怎么会？我之前问过茹嬷嬷，她说旁人皆认为三皇子是极有可能的。”

  “若不知内情自然觉得极有可能, 可父亲他曾透露过，三皇子似是在少时便不在陛下的选择之中了。”

  “因为何故？”

  景川摇头, 道：“父亲那般寡言的人, 能被我听到这句已是不易。”

  见 苏浅仍疑虑, 景川便又道：“还有一点，或可佐证。近几年，国子监愈发严苛了，许多尚年幼的皇室宗亲在那里读书。”

  “你的意思是也许？”

  苏浅言语未尽，景川却已会意点头，而后又道：“不过, 若是太子殿下身子康健，一切便不需多虑了。无论才能、心性，太子都极肖陛下，自是陛下心中最好的人选。”

  苏浅心道：如此看来，还是太子身子康健了，于她最为有利，所以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给 那病弱太子一碗灵泉喝呢？

  她正想着, 景川边摸索边问：“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事？”

  “今日阿年来了，说荣大姑娘跟苏青瑜争那三皇子正妃之位呢！”

  “那荣大姑娘想来不得荣相看重, 不然不会这般。”话了，便抱着苏浅亲起来。

  －

  书房，茹嬷嬷端了茶点进去, 瞧见苏浅仍屏气凝神地习着字，便小心放下，往一旁坐着。

  好一会儿，苏浅才注意到，含笑问：“嬷嬷怎不叫我？”

  “没甚大事，看一会儿您习字也是享受了。”

  苏浅挨着茹嬷嬷坐下，品了口茶，便听嬷嬷道：“姑娘过阵子可就没这清闲了，有的忙呢！”

  苏浅不解：“为何？”

  “国公夫人的生辰要到了。”

  “您是指生辰宴？母亲她没到知天命的年纪，不宜大摆庆贺，恐折了福气。我已想好了···”

  茹嬷嬷摇摇头：“您忘了，新妇进 门后的第一次生辰宴要大摆的，广邀亲友贵客前来。一是表明对新妇的满意，二是彰显新妇的持家之道，所以这生辰宴不止要大摆还要您上下内外地亲自料理。”

  苏浅听罢顿时扶额：“我这规矩总是记一半忘一半，幸好有嬷嬷提醒着。不过这宴纯属是折腾给外人看的，母亲那性子不定多烦呢！等 晌午歇了觉，我再去找母亲商议。

  地方该早些布置，戏班子也要定下来，一应彩灯、贺联、寿烛等 等 精细物件就要开始备了。”

  “姑娘，您莫急也莫发愁，这里头有我，外头有曲叔，大大小小的事定都给办妥了，到时必不让姑娘丢人。”

  苏浅当 即靠在茹嬷嬷肩上，撒娇道：“嬷嬷，没你我可怎么办哪！”

  －

  却说那生辰宴之事与景母商议定后，苏浅便着实忙碌起来。

  大嫂陈氏也来得极为频繁，似是怕苏浅失礼，便以过来人的经验指点一些。

  可知秀却不觉得，这日，陈氏黄昏时分又来看了一眼后离开了，知秀便抱怨道：“姑娘，她这哪是怕咱们失礼呀！分明是怕咱们弄得太好了，将她从前那次比下去。”

  “好了，咱们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大嫂那次已过去五年了，谁还记得？她不必如此。”

  “可她每回···”

  “嬷嬷？”

  苏浅不可思议地叫了声，众人随即看去，茹嬷嬷斟茶竟溢了出来。知秀凑近问道：“嬷嬷出神了？”

  茹嬷嬷反应过来，笑道：“老婆子我也不知方才在想什么？竟把茶倒了出来。”

  金蕊连忙道：“姑娘，您瞧连茹嬷嬷都会倒出来，可见这斟茶啊是神仙都难干好的活！”

  留兰捏了她一下：“你啊，就为自己找由头吧！”

  苏浅笑了下，瞧着茹嬷嬷似是还有心事，便对众人道：“去忙你们的吧！我留嬷嬷在这儿说会话。”

  丫头们退了出去，苏浅拍拍茹嬷嬷的手道：“怎了？有麻烦事？”

  茹嬷嬷叹了口气道：“我倒是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跟姑娘说？”

  “咱们之间还有甚不能说的。”

  茹嬷嬷拍了大腿一下，悄声道：“姑娘，您闻着世 子夫人身上的香味没有？”

  “闻着了，香膏子和脂粉味呗！她自来用那些，我都闻惯了。”

  “您不觉得太浓郁了吗？”

  苏浅想了想道：“没啊，每回我跟她在母亲那儿碰面都是这般。”

  “正是如此，才怪异啊！姑娘，您薄暮时候身上的香能跟清早比吗？定是会淡上许多。更别提世子夫人今日外出，坐马车，逛铺子，去茶轩，这桩桩件件下来，如何还能有这般浓郁的香？”

  苏浅思绪万千，问道：“嬷嬷的意思是？”

  “世 子夫人回府前定是重新梳洗过。”

  苏浅笑容生硬，勉强道：“想来是在外头不小心撞到了什么污秽，碰巧便梳洗了。”

  茹嬷嬷摇头道：“这种碰巧已是第二次了。”

  苏浅听罢撑着额头，愁道：“我晓得嬷嬷的疑虑，不过大嫂最重规矩，此事又牵扯到众人颜面，咱们不好顾自揣测，更不可妄动。”

  “正是，所以开始时我都不知怎么跟姑娘说。”

  “虽然不好揣测妄动，但却不能当作不知一般，放了过去。待生辰宴后，咱们悄悄地查探一番。”

  “都听姑娘的安排。”

  －

  寒净寺

  阿年带着小福来上香，这是阿年与佛祖的约定，小时候她曾祈求过，不要让她那般孤寂，没过几日，她便遇到了小福，有了相依为命的小妹。

  往后每逢这个日子，不管多么困苦，她都会到寺庙放些香油钱，感念佛祖。

  两人出了山门时，天色不早了，阿年和小福上了马车，便立即着车夫赶路。

  “救命啊！”

  一声凄厉的叫声惊到了阿年，她掀开轿帘一看，竟是一群混子乞丐拦住了一对孤儿寡母，阿年不忿道：“佛门之地，也敢如此欺辱他人。燕八燕九，去帮忙。”

  “姑娘，我们得保护您！”

  “我就在这儿，你们一个飞身就回来了。”

  话说燕八燕九过去后，那帮乞丐混子不仅没怕，反倒缠上了二人，阿年见 状便觉不对，想要立即叫他们回来，却发现马车已然飞奔起来。

  阿年与小福对望一眼，惊觉这竟是冲着她们来的。

  小福从前在庄子上跟云朵习武，如今更是日日往五色梅师父那里去，虽然仍小小的，但此刻倒比阿年更利落些。

  “姐姐，这是五色梅师父给我的迷药，防身用的，你拿着，待会儿我把车夫踹了，自个儿驾车，你跟在我后头，只要有人靠近，你便洒出去。”

  “好。”

  －

  傍晚时分，苏浅伸了个懒腰，又继续跟茹嬷嬷道：“这不到一年的功夫，又要折腾外祖家跑一趟。”

  “夫人和大人都要给 您长脸面，自然得催着他们来了。所幸，临淮府离着近，倒也不是那么不便。听说这次还会带着齐康一家来呢！”

  “夫君与那齐康公子一直有书信往来，知晓我惦记齐元，便写了信要他们随着来逛逛。”

  “二少夫人！”

  苏浅听到曲叔焦灼的声音，起身急急往外看去，只见阿年背着小福惊慌失色地出现在院子。

  苏浅走进二人，便见小福胳膊和阿年身上都是血，苏浅慌得叫道：“知秀，立即安排一间干净的厢房。留兰，快去请府医来，不要惊慌，不要闹出动静。”

  曲叔在后沉稳道：“少夫人放心，二位姑娘一路从角门进来，瞧见得不多，我都叮嘱好了。”

  苏浅点点头扶着阿年道：“走，咱们这就进去。”

  府医来得及快，一边给晕着的小福上药包扎，一边念道：“这砍得挺深啊！说不得要留疤了。”

  苏浅听罢，看向 死死攥着拳头的阿年，见 其面色铁青，便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慰道：“放心，我那里有上好的药膏，不会让小福留疤的。”

  见 府医给小福开好了药，苏浅便拍了拍阿年道：“劳烦您再给 她把把脉。”

  “我不用。”

  “你身上的血？”

  “我身上的血都是小福的。”

  见 阿年坚决，苏浅便不为难，只对府医道了谢，好生送出了门。

  让旁人退下，只自己留下陪着阿年，“到底发生了何事？你总得告诉我吧！”

  阿年抹了抹眼泪道：“我们被追杀了。都是我多管闲事，若不然小福哪会受伤！我怎么这么蠢呢！明明就是圈套，却全然看不出来。”说着，她便要打自己。

  苏浅用力按住，对她道：“阿年，你镇静下来。他们既是要刺杀，那么不管你上不上当 ，都要过这一关口的。”

  “可若不是我把燕八燕九派了出去，小福也许就不会受伤，我以前不这么蠢的？我为什么要这样？”

  苏浅拿手帕给 阿年擦泪：“人安逸得久了，自然会失些警醒。你瞧我，这才多久啊，连靖昌侯府的门在哪儿都忘了。阿年，如今不是愧疚的时候，该把祸首找出来才是。”

  阿年冷笑道：“还用找吗！知道我出门的就只有荣府上下，除了我那大伯堂姐，还能有谁？你之前与我说时，我还不信，如今看来，他们当真想要我死呢！”

  苏浅见 阿年又气又愧，也担心她身上有伤，转身看了看小福，小脸煞白的，便借此劝道：“你先别想了，把身上这脏衣裳脱下来，换上我的中衣，上床陪小福睡一会儿，你瞧她昏着也不安稳。”

  这下子总算将阿年劝住了，喂了二人两口灵泉，好不容易都哄着睡了。

  轻悄地出了门，便见景川在院中等 着。

  作者有话要说：　　新榜单新气象！收藏浅浅哦！

  下面是预收文，不喜欢地直接跳过啦！

  预收文（今年开）

  《无盐女嫁纨绔郎》

  一朝穿书，她成了守活寡的‘无盐女’

  阴差阳错，她嫁了没功名的‘纨绔郎’

  成亲当日，满城皆笑，日后定是‘一地鸡毛’

  可一年过去，纨绔郎中了秀才；

  五年过去，无盐女风姿更胜；

  十年过去，两人依旧春风得意；

  一辈子过去，世人方悟，原他们才是天作之合啊！              




56、生辰宴

  苏浅欣喜走过去, 问道：“散值了？”

  景川点点头：“二人无碍吧？”

  “如今好些了。哎呀，我忘了，开始时我不知发生了何事, 便将二人的消息隐了下来，如今得知阿年是被追杀了, 该立即派人告知芸姨荣相的。”

  “我已经派了，恐怕很快就会到了。”

  景川话音刚落, 便见芸姨三人急匆匆赶来, “阿浅, 阿年小福在你这儿，她们怎么样了？”

  “一切都好，云姨，二人睡了，您随我来瞧。”

  待看过阿年小福后，众人才于花厅坐定, 好生思虑这次刺杀。

  荣相先道：“燕八燕九当时见状不对，将那些混子乞丐都抓了，此刻还在审着！”

  苏浅道：“阿年的意思是，定是荣府人做的。”

  荣律急道：“又是大伯堂姐那两人？”

  苏浅点头道：“其实前些日子，我揣测过一些阿年当年被拐的事，许是她那大伯为了荣大姑娘成为荣府唯一的千金，得到荣相芸姨的看重, 所以下手 拐走了她。

  估计这个猜测被阿年惦记在了心里，又有荣大姑娘争皇子 妃需要抬高身分的事在前, 如此，阿年一出事，便怀疑上这二人了。”

  荣大姑娘争三皇子 妃的事, 荣相自是知道的，听罢了然冷笑着：“我女儿若出了事，他们连命都别想留，还妄图当皇妃！”

  荣律却满心都是被拐的事，慌问道：“苏姑娘，我家阿年被拐的事有没有可能真是大伯一家做的？”

  “我当时那般揣测是被阿年否了的，毕竟若念头是得到荣相看重，那也须得荣相先是荣相，可那时，荣相只是知府，除非他们有先见之明，否则不就徒劳无益了？”

  “也许，有的。”景川看了一眼荣相，又继续道：“荣相当年会试之前，与微服出宫的陛下结识又相谈甚欢，做官之后，更是简在帝心，若是有那擅于钻研的，说不得真能预见一二。”

  苏浅听罢转头看向荣相，只见他青筋暴起，面上十分狰狞，道：“原我女儿受的苦竟是因着我。”

  苏浅没见过这般可怕模样的荣相，有些吓着了，景川见状连忙握住她的手 ，苏浅被温厚的手 掌包裹着，镇定下来：“荣相，这都仅是推测。”

  “我自会查个清清楚楚，谁都不会放过。”

  芸姨一直在旁悄声落泪，苏浅安慰道：“芸姨，她们二人没什么大碍，说不得这次查出祸首，便是因祸得福了。”

  “我这当母亲的是个靠不住的，让女儿受了伤都不敢回府。”

  苏浅却不知该如何回这话，只听自家夫君道：“荣姑娘不是觉得您靠不住，而是觉得您不如我夫人聪慧，出了事想来找聪慧的商量也是理所当然的。”

  却说芸姨听着这话，一时呆住了，泪也不落了，苏浅反应过来，锤了景川一下：“说什么呢！”

  话虽太直了些，但芸姨却当真被安慰到了，破涕而笑，荣相也无奈道：“淳之啊！”

  众人松了一口气，荣相便起身：“不知可否请二位先照看阿年和小福几日，待我查明真相，把府上肃清了，再 将人接回去。”

  苏浅和景川起身道：“自然，应该的。”

  苏浅又道：“芸姨不若也在溪院住几日？正好···”

  “不，我要回府去！整个荣府都是我夫君挣下，将来也是我一双儿女的，凭什么任由他们作威作福！”说着，她又转头看向苏浅：“阿年和小福有你 照顾，我放心，待明日我再 来看她们。”

  “好，芸姨。”

  －

  阿年和小福就此住了下来，与苏浅一起，仿佛回到了庄子 那会儿。

  这日，清依也来了，一进院便招呼道：“阿浅姐姐！”

  苏浅起身迎道：“快进来！”

  阿年在旁边摇头晃脑的，“我就猜她快来了！”

  清依进来先瞧了阿年一眼，问道：“你 和小福无碍了吧？”

  阿年翻了个白眼道：“无碍啊！”

  “那你为何还住在溪院？”

  “我欢喜住这儿啊！”

  “阿浅姐姐，我也欢喜呢！我也要住！”

  阿年挑眉道：“留下啊，咱们二人都住下。”说着，阿年招手 叫清依坐在了旁边。

  清依不解道：“你 竟然不拦着我？”

  “还不是你那表哥，休沐那日，我不过是拽着阿浅耍了一个时辰，他就不愿意了，硬是把阿浅黏走了，凭什么！你 也住下，咱们俩一起占着阿浅，气死他。”

  “嗯，我也住下！”

  景川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外，道：“你 住什么？”

  清依一点都不怕，直道：“我要住下，帮着阿浅姐姐准备生辰宴呢！”

  苏浅见景川脸色难看，连忙拽着他往外走了走：“好了，你 别这样子，阿年和清依不过住几日，图个新鲜罢了，况且有她们帮着，我确实轻松些。”

  于是乎，清依也住了下来，溪院就这般热闹得迎来了景母的生辰宴。

  －

  初五这日，镇国公府门前，宾客纷至沓来，络绎不绝。

  众人进入府中，只见俱都悬灯挂彩，处处喜气盈盈。宾客们被领着进入正院正堂，拜寿而后入席。

  席间，听戏、用些佳肴、三五夫人一起闲话。而这闲话大抵就围绕着苏浅。

  “这镇国公府二少夫人操持地这生辰宴，几年之内是没人能比得下去了。”

  “可不，别的不说，谁有这本事让掬香斋供这香露解腻啊！”

  说着，几位夫人瞧了瞧跟在苏浅身后忙活着的掬香斋的主家荣姑娘，摇了摇头：“比不得呀！”

  “当初长公主赏花宴的时候，你 们可曾想过那苏姑娘会有今日？嫁最如意的郎君，拜最有名的先生，被国公府捧着，二相千金争着，及笄礼，连陛下皇后都亲去了。这人的际遇当真是妙不可言哪！”

  “说起来，靖昌侯府没来呀！”

  “对呀，这请都不请，可是连体面都不要了。”

  景母于主位之上，不时与宾客说话，不时瞧瞧戏台子上，苏浅在旁照看着，不期然瞧见大嫂位子 上没了人，心中顿时不安起来。

  “母亲，我去去就来。”

  得了景母的应允，苏浅起身走到无人的抄手 游廊，叫来云朵道：“你 悄悄地找到世子 夫人陈氏，跟着她，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都记下来。在生辰宴结束之前，莫让她生事。”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少了，可我真的尽力了，明天见吧！              



57、兄长往事

  “姑娘, 世子夫人她除了府中人，还见了外头的 一个丫鬟，生辰宴结束之后 , 我跟去瞧了，那丫鬟是成 阳伯爵府少夫人身边的 。”

  枕着景川的 胳膊, 苏浅还在思 虑这句话，明明该放心的 , 苏浅却总觉得不对头。

  “累了一日了, 还睡不着？”景川轻抚着她的 后 背道。

  “就是累过了, 此刻才清醒着。”

  “那为夫陪夫人说说话吧。”

  苏浅蒙上他的 眸子道：“明日还要应卯呢！陪我熬着作甚！”

  “陪夫人说话便 是极好的 歇息了。”景川握住她的 手认真道。

  “那，你给我讲讲兄长吧！他与大嫂是如何结识成 亲的 ？”

  “说来还是那年元宵佳节，兄长与我带着清依兄妹往碧水斋用膳，恰遇了大嫂姊妹一行。当时，大嫂险些跌倒，被大哥扶了一把, 而后 二人便 结识了，大哥本 就喜欢斯斯文 文 的 ，当年便 定下了这亲事 。”

  “这么说，二人应是感情很 好吧？”

  “感情很 好？我倒是看 不出来。往日里 ，大嫂待大哥一向是淡淡的 。但她本 就是个重规矩的 人，在外人面前，故作收敛也未可知。不过, 怎么想起问这些？”

  苏浅眸光闪烁了一下，道：“今日宴上瞧见大嫂一人, 便 想起边关的 大哥了。”

  “今年，陛下召了大哥回京述职，咱们 能见到他了, 估计还可待上些日子以慰别离之苦。”

  “当真？”

  “嗯，还准备了许多 边关的 土产，说是给他的 弟妹的 。不过，夫人可别抱太大期望，大哥眼光···”

  苏浅会意地笑了，两人又闲话了些旁的 ，便 拥着入睡。

  －

  翌日，景川散值在外间用膳，隔着屏风，已经用过膳的 苏浅、阿年和小福在里 间玩骰子。

  景川听着自家夫人清脆的 笑声，却瞧不见她的 样子，不觉急煎煎的 ，便 说道：“今日，我与荣相问起追查的 情况了。”

  苏浅顿时被吸引了过去，问道：“如何了？”

  “前后 差不多 都厘清了，荣主 事 也就是荣姑娘的 大伯，收买了那些混子刺客，早早安排，见机行事 ，才有了寒净寺那出。只有一点 ，荣大姑娘的 贴身丫鬟曾先后 两次找过那帮人。先是阻止，后 又让继续。”

  “那丫鬟怎么说？”

  “她的 说法，荣大姑娘本 心软了，后 又觉得形势急迫，方出此下策。但荣相觉得十分蹊跷，又因事 关荣姑娘的 安危，便 未就此下定论。”

  “确实古怪，前段日子，她不是转而保侧妃之位了吗？如何在这关头上，还这般行事 ？万一事 情败露，她遭荣相厌弃，恐怕连侧妃之位都保不住，根本 是得不偿失。”

  苏浅和景川二人皆默然，好一会儿，两人隔着屏风不谋而合道：

  “苏青瑜”

  “借刀杀人”

  阿年不解，便 问道：“别打谜语，说说看 ？”

  苏浅笑道：“我们 猜测，许是你那大伯擅自做主 ，安排了刺杀那出，荣大姑娘知晓后 觉得不妥，便 阻止了去，可苏青瑜不知怎的 也得到了消息，收买了丫鬟，安排刺杀继续，陷害给荣大姑娘，让她遭荣相厌弃，无法再进三皇子府，此举还一石二鸟，顺便 除掉了你，能给我撑腰的 你。”

  阿年冷哼了一声：“这两个人为了个身分拿旁人的 命争斗不休，真是一个比一个狠心。不行，我这就回去告诉爹爹，偏要我那大堂姐进三皇子府不可，我倒要瞧瞧这两个有本 事 的 能斗成 什么样！”

  苏浅忙劝道：“这还只是揣测！”

  “八九不离十。”说着，阿年带着小福拦也拦不住地要走，好几个暗卫仆人乌泱泱地跟着一齐回了荣府。

  苏浅送走二人，回头一看 景川得意的 样子，“故意的 ？偏挑她在的 时候说？”

  景川牵过苏浅的 手坐下，心满意足道：“总算能边瞧着夫人边用晚膳了。”

  －

  临近年关，苏浅想起一事 ，便 叫来曲叔问道：“曲叔，往年这个时候，您是不是会南下巡视铺子田产？”

  “是的 ，今年老奴听二少夫人的 安排。”

  “我没什么好安排的 ，您照往年一样便 是。只有一件事 我想托付你。”

  “二少夫人，您说？”

  “您知道我出身乡野，陶家村有一户人家是我的 旧识，待我极好，说是我的 恩人也不为过了。自我归京后 ，只托镖局送了几次年礼，却不知他们 如今日子过得好不好？”

  “少夫人放心，这一次老奴去延宁府，定往陶家村跑一趟。”

  “多 谢曲叔。书信和年礼我已备好了，您帮我一并捎过去吧。”

  曲叔前脚走，茹嬷嬷后 脚进了来，靠近苏浅耳边说了句：“出门了，云朵已经跟上了。”

  苏浅看 了眼茹嬷嬷，叹息道：“只盼着是我小人之心了。”

  －

  陶家村

  那个苏浅熟悉的 院子，一片狼藉，陶婶子罕见地哭了，陶叔更是颓败地坐在地上，陶竹看 着还冷静些，可细细瞧去，便 能发现他的 手还颤抖着。

  陶竹镇静了下，刚想宽慰爹娘，却发现小桃子不在堂屋了，“娘，妹妹呢？”

  陶婶子似惊醒了般，也问道：“对，小桃子呢？”

  说着，三人连忙叫起来，陶婶子打开小桃子屋的 门，一眼便 看 见割了腕子流着血的 女儿：“桃子啊！”

  陶竹跟着瞧见，连忙扯下干净的 布条给包扎上，又跑去了村东头找来了这几日方落定的 一游医，待处置好后 ，送走了大夫，小桃子已然醒了。

  只是她醒后 并无喜色，看 着忙前忙后 的 爹娘和哥哥，只绝望地落泪。

  “为什么要救了我？让我死了不好吗？”

  陶婶子一把搂住小桃子，哭道：“桃子啊，你这是剜娘的 心啊！你怎可这般狠心竟要抛下爹娘啊！”

  小桃子缓缓握住陶婶子的 手，轻声道：“阿娘，我不想耽误哥哥县试，不想拖累你们 ，更不愿给那花花公 子当妾室，任他打骂羞辱。我死了，一了百了，你们 就能活下去了。”

  陶竹死死摁着喉咙，跟妹妹道：“哪里 是你耽误我，明明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在私塾惹了那县丞公 子的 不悦，他便 不会为了整治我，故意让县令公 子瞧见你的 样貌，又哪来今日之祸，说到底我不该读书的 。”

  陶叔苍老的 脸上落下泪来，摇头道：“别说了，都别说了。大不了，咱们 一起去死。”

  一直哭着的 陶婶子看 见小桃子枕头下面那苏浅的 书信，顿时像遇见菩萨似地道：“咱们 还有救，还有救，你们 瞧，这是周丫给咱写的 信，她叫咱们 去京城来着，咱们 这就收拾行李，去京城投奔她，她一定会管咱们 的 。老头子，你别再说什么故土难离了，咱们 如今再不离，就没活路了。”

  “这条路不成 了。”陶竹双手垂下来，失落道。

  “为什么？”

  “我方才去请游医，瞧见村口已被人盯上了，看 样子是等明日时辰到了，直接抢了小妹。”

  陶婶子抽搐了下，义愤填膺道：“他们 眼里 还有王法吗？强逼民女做妾，如今还将我们 像犯人一样看 管起来。”

  陶竹上前拿过书信，道：“若是实在没办法，我们 只能拿这书信试试？哪怕仅吓退他们 一时，争得一线生机逃出颍安县也好。”

  陶婶子却没再抱希望了，自嘲道：“他们 会以为咱们 在白日做梦呢！”

  “有人在吗？是陶竹公 子家吗？”

  哭得邋里 邋遢的 陶婶子抹了把脸道：“咱们 家这境况，竟还有人上门吗？”

  陶婶子话音刚落，院外再次响起那动静，“我是京城镇国公 府的 曲管事 ，特替我家二少夫人来瞧陶姑娘的 。”

  屋中四人你看 看 我，我看 看 你，一时之间皆是不敢置信状，小桃子不顾手腕上的 伤，连跌带爬地去了院中，见到院外之人，哭着问道：“是姐姐派你来瞧小桃子的 吗？”

  “是陶姑娘吧？正是少夫人派老奴来的 ，您瞧，书信和年礼都在这儿了。”说着，曲叔掏出了书信。

  小桃子颤巍巍地接过，立时看 起信来。

  陶婶子也不管脸面了，扑到曲叔脚边哭道：“大人，您救救我们 一家吧！救救我们 啊！”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我不是什么大人哪！我就是一管事 。”

  陶竹连忙上前扶起母亲，与曲叔拱手道：“实在是失礼了。”

  小桃子看 完了信，跪倒在地，又是哭又是笑的 ，“姐姐叫我去京城，姐姐接我去京城呢！”

  曲叔此刻也觉出不对劲儿了，连忙道：“这是出了什么事 ？”

  －

  “你们 三个干的 好事 啊！强抢民女抢到镇国公 府头上去了！”

  一身着县令官袍的 中年男子一边咬牙切齿地骂着，一边来回走着，地下跪着三人，汗流浃背，瑟瑟发抖。

  其中那个衣着华丽的 男子，怯懦道：“儿子哪里 知道不过一乡野村户，竟然认识远在京城的 镇国公 府啊！爹，您救救儿子，救救儿子啊！”

  “我救你？强逼民女卖身做妾的 事 儿坐实了，我都自身难保，我拿什么救你。若不是你整日里 四处作死，我会有今日吗？”说完，县令一脚踹翻了自己 那孽子。

  旁边一差不多 年纪的 公 子哥儿见状抖了抖，又往身前男子的 后 头躲了躲，县令瞧见了，冷笑道：“还当这事 是躲在你那当县丞的 爹后 头能了了的 ？别以为本 官不知道，你因着看 不顺眼陶家那哥儿，便 撺掇我儿子干出了这事 ！告诉你，不必等我儿子完了，我先扒了你的 皮。”

  此话一出，那县丞儿子跪也跪不住了，直接趴在了地上。

  县丞哆嗦着，身子左晃右晃的 ，突然计上心头，急上前拽住县令袍子道：“大人，不如咱们 赌一把？让公 子将那生米煮成 熟饭！”

  见县令未出声斥责，县丞趁势忙道：“那家人既然如此得镇国公 府看 重，不远千里 而来，若生米煮成 了熟饭，为了那家姑娘着想，镇国公 府只能认了呀！说不得，还会提拔咱们 公 子呢！”

  作者有话要说：　　当我写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一个网络语，“你在想屁吃！”哈哈      




58、不知死活

“不错, 反正也是没路了，倒不如赌上一赌。”

  －

  翌日 大早，陶家人似是已 然收拾好了, 曲叔便叮嘱道：“咱们先去县上跟镖局一行人会合，再去医馆备足陶姑娘的药, 路上颠簸，又多 有不便, 惯用的都拿上, 咱们一路慢行, 不怕行李多 。”

  “曲叔放心，想带的我们都带了。”

  说罢，众人便开始将行李放上马车。倏地，一阵敲锣打鼓声由 远及近传来，曲叔一个手 下 出门 看了回来道：“曲叔，像是迎亲的队伍。”

  小桃子听罢一惊, 吓得抱紧了陶婶子。

  曲叔还 没出了院儿，那迎亲小轿便已 堵在了陶家。

  那县令公子甫一下 马进院，瞧见不敢置信的曲叔，愈发得意 ，“我那小娘子呢？夫君来亲迎你了！”

  陶家人手 中还 拿着行李，站在屋门 口，见到那县令公子, 吓得肝胆俱裂。

  曲叔登时 回过味来，这 是要先抢走陶姑娘, 而后再让自家二少夫人投鼠忌器，明了他们的算计，瞧了瞧周围看热闹的村中人, 曲叔便大声道：“不知诸位是不是走错门 了？这 陶家四位受我们镇国公府二少夫人之邀，要往京城去呢！何来的亲事啊？”

  县令公子听了这 话更加欣喜，忙道：“咱们前头 说好了，陶家姑娘进我门 做妾。怎的？这 京城里来了贵人就要说话不作数，毁亲啊！”

  陶婶子气急了上前骂道：“呸！谁与你做妾！你们上门 抢了两次人，我们陶家都将你们打出去了！就是死也不进你这 王八羔子的门 ！”

  县令公子在这 县里从小跟个土皇帝似的，何曾被这 般骂过，还 是被乡野村妇骂，他面上狰狞道：“好啊，狗仗人势的东西，连夫君都不要了，天理 何在？！”

  曲叔笑道：“这 位公子，你这 就是耍无 赖了呀！我家二少夫人与陶姑娘相交甚笃，远在京城这 心里也惦记着，不知寻摸了多 少好人家了，什么举人秀才，皇商次子，就等着陶姑娘去京城相看呢！”

  说着，曲叔看向围着凑热闹的众人，继续道：“大伙儿说说，这 大好的亲事在前头 等着呢！何须与您做妾呀！您这 谎话连篇的，我这 老脸都替您臊得慌！”

  ‘扑哧’

  因着人多 ，有些实在憋不住的便悄悄笑了起来，这 声音传入县令公子的耳里，登时 让他恼羞成怒道：“我堂堂县令大人的公子配不上她一个乡野丫头 ！”

  “哟，您还 是县令的公子啊！那更···”

  “直接带了人走，甭管这 说得比唱得好听得。”悄声跟在后面压阵的县令，眼见儿子不成，便走了出来，直接吩咐道。

  “且慢，若小人没记错，您是县令大人吧？您这 是不当官改当土匪了？”

  县丞紧随其后，当即斥道：“大胆，不过一家仆，竟敢在县令大人面前如此放肆，来人，给我捆了。”

  曲叔眼见他们的人要先钳制住自己 ，再强行抓走陶姑娘，当即拔刀：“逼良为妾，目无 法纪，你们这 帮贼人今日 若是想要带走陶姑娘，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到时 国公爷定替老奴作主。”

  县丞听罢瞬时 有了退意 ，而县令心知他已 没有了退路，更兼着被奴仆辱骂的恼怒，一声令下 ，便让手 下 人与曲叔打了起来。

  县令公子则趁机上前抓住小桃子，被抓的小桃子手 腕瞬间渗出了血，哪怕泪眼婆娑也能瞧见面前之人的凶狠，小桃子只觉得自己 的命在一点点地离去，苦笑了声，呢喃道：“姐姐，小桃子恐怕见不到你了呢？”

  ‘嗖’的一声，一支箭擦过小桃子的手 腕，将那县令公子的小臂射穿了去。

  “谁？”

  众人定睛望去，只见来人驾一匹通体黑绸缎般的高大烈马，手 持弓箭，身着盔甲，剑眉星目，刚健如松，威风凛凛，其身后只跟着寥寥兵马，却让一众人等犹如被千军万马压制一般。

  “世子爷啊！”

  曲叔一声惊呼，县令顿时 颓然倒地，完了。

  “世子爷啊！您幸亏来了呀！若不然老奴这 条命就要交代在这 儿了！这 颍安县县令，无 法无 天哪！”

  他爽朗大笑，道：“曲叔，许久未见，您竟这 般狼狈了？”

  那跪在地上的县丞急中再生智，抢先道：“世子爷，今日 之祸皆是因着县令父子利欲熏心啊！

  早前县令大人收了一地主贿银，将陶家哥儿陶竹的县试成绩换给了地主公子，后来，县令大人不愿陶竹再考功名，便接连黜落了他的县试名次。如今见贵府来接，怕被秋后算账，便想绑了陶家姑娘进门 ，借此要挟陶竹。

  县令他不止买卖童生资格一事，还 有许多 污糟事，皆有确凿证据，下 臣所言更是句句属实，下 臣多 年来被上官挟制助纣为虐，已 是愧对颍安县百姓！如今亲遇世子爷，怎能不将那过往的桩桩件件如数告知！”

  县令公子气急争辩：“好你个卸磨杀驴的白 眼狼，若不是你那儿子整日 里撺掇陶竹是个不好的，我能叫父亲换他的名次吗？这 抢人的主意 分明是你昨日 出的，如今倒将脏水全泼到我们父子头 上。

  说我父亲买卖童生资格，我只知道你儿子那童生便是你从我父亲那里求来的。”

  县丞还 欲辩驳，却见县令阴恻恻地说道：“你有证据，我便没有吗？”

  县令与县丞当场反目，难以承受的却是陶竹，他一度意 气消沉，认定自己 不是读书的料，却不曾想是被埋没在了不公之中。

  －

  溪院

  入夜，一番巫山云雨后，景川搂着苏浅靠在床头 ，点着药膏，细致地擦着苏浅身上被他弄出来的红痕。

  而苏浅则把玩着景川空着的那只手 ，一会儿撑开他的手 掌包裹住自己 ，一会儿将他的手 指放在嘴里咬上一口，最后拿着他的手 放在自己 的额头 上，发愁地叹了口气。

  景川失笑：“到底是什么事愁到我夫人了？”

  苏浅靠在他身上，扭头 皱眉，吹着他的脖子，“夫君，有一件事，我不敢跟你说，我怕你气大伤身！”

  “与你相干吗？”

  “不相干！”

  “那就不怕。”

  “如何这 般肯定？”

  “我自小只因你气大伤身过，旁人没那个本事。”

  “我什么时 候气你了？”

  “也不知是谁，口口声声自己 说亲关少卿大人什么事！”

  苏浅心虚地转过头 ，不理 人了。

  “说呀，憋在心里会难受的。”

  苏浅又犹豫了许久，终究正色道：“你大嫂，那陈氏，跟成阳伯爵府公子，有染！”

  －

  却说那反目的县令县丞，世子爷并未过问，直接将他们带去了延宁府，交给了他们的上官于知府。

  而后便带着曲叔与陶家一行人一齐回京。

  路上，曲叔还 在抱怨那对县令县丞：“···世子爷，您说说看，有这 么异想天开、不知死活的吗？”

  他大笑着应道：“曲叔啊！您好得也是上过战场的老人哪！如今竟被两个文人用武力钳制住了，丢不丢人？瞧我回去，必要跟父亲告你一状呢！”

  曲叔辩解道：“我就带了几个人，自然无 法与他们抗衡啊！若不是世子爷您来得及时 ，我这 老命就交代在那儿了。不过，您怎会恰好出现的？”

  “我与延宁府于知府颇有些交情，既是回京，顺道就想去瞧瞧他，方到颍安县，瞧见了咱们府的人，一问才知你去了陶家村，想也没想便去迎你了。”

  “幸好世子爷您来迎了，我交代了不要紧，要是让二少夫人的恩人掉进了火坑，那我才是万死难赎啊！”

  “如今皆大欢喜，曲叔可把心放回肚子了！”

  因着陶家四口都不会骑马，便被安排了一辆宽敞的马车。小桃子靠着侧壁，双手 揪着自己 的帕子，时 不时 地便想掀开帘子往外瞧去，瞧过后，又晕醉般满面绯红。

  陶婶子以为小桃子身子不适，便一直叫她含着苏浅留下 的参片。

  陶竹在一旁瞧着妹妹的样子若有所思 ，悄声愁闷叹息。

  行了半日 ，曲叔怕陶家人不能适应。便与世子爷商量，暂停当歇息。

  小桃子下 了马车，微抻了抻腰，便四散闲走着。陶竹犹豫再三，仍是来到小桃子面前：“腕子上的伤且没愈合呢！上马车歇着吧！”

  小桃子不想这 么快上马车，可瞧着哥哥的样子，似是有话跟她说，便点了点头 。

  上了车后，陶竹单刀直入道：“镇国公府世子景浡，字谨之，手 握三十万西关大军，镇守边疆十一年，当今圣上亲封骠骑将军，是三大武官显位之一。如今，成亲五载。”

  小桃子已 然泪流满面，怯道：“我、我、不是···”

  陶竹柔声道：“我怎会不知，那一箭救下 了我们一家人的命，也夺了你的一片痴心，可正因如此，你才更应该把他当作恩人，心怀感激，而不是肖想他。

  小桃子，哥哥这 样说很 难听，但无 论是何境遇，无 论是什么人，都不能叫你做妾。”

  小桃子压抑地哭了，陶竹不忍心，却仍道：“私塾的先生曾说，年少慕艾，情窦初开乃人之常情也，哥哥亦能理 解，可若不让你在开始时 就断了心思 ，往后会更痛的。”

  之后的路途，小桃子瞧着无 恙安然，只陶竹知道，她再也没有掀开帘子了。

  景浡对此一无 所知，这 不，还 憨笑着对陶家人道：“陶叔、陶婶、陶公子、陶姑娘，此处已 离京城不远，有曲叔在，可保无 虞。某述职之日 将近，便先行一步。”

  陶竹出面道：“多 谢世子爷一路照拂，您先行便是。”

  －

  景浡一路策马加鞭，总算提早两日 到了京城。下 马进城，所经之处不断有认出他的人。

  “将军，您归京了？”

  “对啊！”

  正与路人说笑着，他那双鹰眼一眼瞧见了自家亲弟，当即欣喜道：“小二！”

  然，往日 里温润如玉的亲弟景川此刻却气势汹汹地往一小巷走去，压根儿没听见自家大哥的动静。

  “这 是出了何事？像是去报仇的。连个人都不带，再让人欺负了。走，跟上去瞧瞧！”

  作者有话要说：　　世子兄长和小桃子的缘分大概能追溯到苏浅第一次见到景母，想起小桃子的时候。这一对篇幅不会多的，放心。

  明天上夹子啦！保佑保佑！              





59、情何以堪

  萧条小巷, 偏僻院落。

  苏浅不耐地站在院中，云朵持剑堵在屋外，而里头的那两个人, 成 阳伯爵府公子战战惶惶地垂着头，陈氏, 瘫倒在地。

  ‘咣当’一 声，大门被踹开, 正是那盛怒而来的景川。

  瞧着两人的狼狈模样, 他捂住胸口冷笑道：“好一个才德兼备的女子表率啊！我倒要问问你, 我兄长哪里对不住你，让你做出此等事！？”

  陈氏低着头不说话，似是无地自容的样子。

  景川声色俱厉，又道：“你若受不住孤寂，要么去边关与我兄长厮守，要么自请和离另嫁。为何偏要做下此等事？你让我兄长情何以堪？”

  苏浅上前抓住他的手, 心疼道：“夫君，说好了不气的。”

  景川不想苏浅担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还是不禁忿忿道：“当初相看时，我家与你家说得 明明白白，兄长镇守边关，在京之日甚少, 若难以承受，万不可勉强, 到头来呢？”

  陈氏猛然抬起头，眼神愤恨，“这亲事是镇国公府说明白了, 我们陈家便能拒绝的吗？”

  景川被问愣了：“为何不能拒绝？”

  陈氏冷哼道：“那可是镇国公府啊！历经三朝，荣宠不衰，握着丹书铁券的国公府啊！我父亲不过一 七品御史，如 何能拒绝？从你们上门提亲起，便已然决定了我的亲事，拆散了我和青梅竹马的表哥。”

  “可我问过你啊！”

  景川循声望去，便见自己兄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中。

  见兄长失魂落魄的样子，便知他已然全部听见了。景川立即愧疚上前，想要拦着兄长面对此情此景。

  可景浡拂开他的手，走上前，执拗问道：“我曾悄悄问过你的！”那时你未拒绝我啊！

  自景浡出现，陈氏便眼呆如 木地望着。他回来了？偏偏这个时候回来！偏偏要看到她这般模样！她将手指抠出血，只盼着这个噩梦早早醒来。

  景浡瞧着陈氏，再次开口：“回话！”

  陈氏抬眸犟道：“你是镇国公府世子爷，拒绝你跟拒绝镇国公府有甚区别？”

  景浡听罢，强撑的肩膀卸了力道，自嘲道：“原来，我才是那个恶人。”

  许久，他长叹了声，道：“耽误了你们，对不住。往后就一 别两宽，各生欢喜吧！和离书自会奉上。”

  说完，景浡便转身离开了，景川担忧，连忙追了出去。

  苏浅没急着离开，而是走到陈氏面前，问道：“你知道我觉得 你哪里可笑吗？我自嫁进门来，你左一句规矩，右一句教养，不过成 亲第二日，你便训斥我白日宣淫，不守女德。然，您这又是在做什么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八个字，您倒是领悟得 透彻。”

  离去时，苏浅又扭头看向陈氏，道：“只是不敢拒绝吗？就没有不舍与贪慕吗？”

  贪慕吗？

  往事倏地袭上心头，那日寒净寺外，猛然得知了景浡对她有意。回去后，辗转反侧，怎么都摁不住心头那点儿隐隐的喜悦。她分明是要拒绝的，可不知为何偏在自己嘴碎的丫鬟面前泄漏了去。

  由此，府中人皆知了，亲事便那般定下了，她既没有对不起表哥，也嫁给了景浡。只是，当初皆大欢喜，如 今，物是人非。

  －

  正院，景父景母坐于主位，景浡景川一 左一右，苏浅在景川旁边坐着，皆是面色难看，因着陈氏之事，丝毫没有景浡归来的忻悦。

  景父叹息，先对大儿子道：“是我们对不住你，竟不知道出了这事。”

  景母不知所措地道：“这可如何是好？”

  景浡见一 家人都跟着难受，宽慰道：“悲欢离合，皆是寻常。夫妇和离也不是过不去的坎儿！”

  景母一 听，瞪大了眼睛：“和离？当真？”

  景浡皱眉不解问道：“母亲，儿子和离，您怎么瞧着挺雀跃呀？”

  景母抿了抿唇，可怜道：“浡儿，你不知道母亲为了你受了多 少苦呢！你那夫人老多 规矩了，可为难人了。可为了她称心如 意，是她叫我往东，我不敢往西啊！”

  说着，景母拿帕子抹起眼泪来，景父安慰着：“好了好了，你这般哭，浡儿该更难受了。”

  “母亲，是儿子的错，您别伤心了，以后就不用忍着了。”

  “我不是难受忍她，我是难受忍了这么久，也没留住人。”

  苏浅上前宽她心道：“母亲，说不得 因祸得福，以后再进门的嫂子也是个闹腾的，就更有人陪您啦！”

  “对啊！”

  ···

  眼见着，景母被苏浅哄开心了，用不着他们父子三人了，景父便带着兄弟二人去了书房。

  景父敲着书桌，有些愧对地看向大儿子，叹了口气终究说道：“浡儿，若为父想借此向皇上请求收回你的兵权，调你回京城，可愿意？”

  景浡身子一 僵，还 未出声，景川先道：“父亲，为何？西关，大哥守了十数年，从战乱到安定，耗尽了全部的心血啊！”

  “正因为安定了，才该放手了。”景父起身，望向身后祖父留下的西关图，继续道：“浡儿不到而立，可三十万西关军已握在手中十年了。若你再握下去，西关百姓将士只识骠骑将军景浡，该置陛下于何地？”

  景川心中知晓父亲是对的，可更知道西关对大哥的意义，仍是争取道：“大哥一片丹心，陛下乃一 代英主仁君···”

  “正因陛下仁慈，又待国公府不薄，我们才更不该叫陛下为难啊！我们镇国公府仰仗三代帝王的贤明，已繁花锦簇了几十年，该是静水流深的时候了。

  不过，这终究只是为父的一 己之见。西关，是你守卫的河山，不管你如 何抉择，父亲都不怪你。”

  一 直僵着身子，未出一声的景浡，长舒了口气，道：“父亲说的，儿子明白了。许久没在父亲母亲膝下尽孝了，就此留在京城也好。”

  景父并未欣慰，心中也是伤怀，只道：“为父从没说过，但比起六元及第的小二，继承先祖遗志的你更令为父引以为傲。”

  景浡插科打诨道：“父亲，您这话悄悄跟我说便是了，何苦让小二也听着，多 没面子啊！”　

  出了书房，景浡感概道：“归京一日，我这是夫人没了，兵权没了，娘为我欢喜，爹以我为傲，想想，怎么这么滑稽呢！”

  一 转头，见小二比他还 难受，便安慰道：“你大哥我见多 了生死，旁的都淡了，别为我担忧。”

  －

  景川回到溪院，远远便瞧着苏浅翘首等他归来，快步上前，拥住她，乱了一 日的心终得 到安宁。

  苏浅搂着他的腰道：“夫君，都怪我把事情搞砸了。”

  “不是你，是我，去那小巷的路上，大哥叫我，我没听见，才让他一 路跟了过去。不过这事，他没放在心上，还 要我多 谢你呢！”

  苏浅没被安慰到，反而问：“那夫君，你为什么这般难过？”

  “总也逃不过夫人的聪慧。”说着，景川抱着苏浅上了榻。

  “大哥要交上兵权，离开西关，留在京城了。”

  苏浅仔细一 想便明了了，劝慰道：“西关也罢，京城也好，大哥那般人，在哪里都会有一 番天地，对吗？”

  景川望着苏浅琥珀般澄澈的眸子，坚定道：“对！”

  不想景川再愁那些烦心事，苏浅开始胡搅蛮缠：“你说，我和兄长对你而言谁更紧要？”

  景川毫不犹疑：“自然是夫人了。”

  苏浅撅嘴哼了声，“昨日某位大人口口声声只为我气大伤身，今日这气岂止是伤身还伤心呢！”

  瞧着苏浅这一 时的小性儿和醋劲儿，景川紧紧抱住她，道：“只盼兄长日后也能有我这般好运道。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

  翌日一早，恰是休沐，往常这个日子，苏浅醒来，景川定在身旁，可今日···

  知秀一 进来，便道：“姑娘，世子爷的岳家来了，大人跟着去招呼了。特吩咐，不叫您起身，去沾惹那是非了。”

  苏浅以为那御史陈家是来赔礼的，不过去也好给人留些颜面，便点了点头。

  谁知一等一 个多时辰，景川才回来。

  “怎么了？不是来赔礼的？”

  “赔礼？陈大人连发 生了何事都不知呢！那位回了府，竟什么都不说，只说我大哥要和离，陈大人这不就找上门来了吗？”

  “为何不说呀？”

  “谁知为何呢？难道昨日那事还 要大哥亲口说出来不成 ？这样不只咱们难堪，陈大人的颜面也荡然无存了呀！”

  苏浅思忖了会儿，道：“总归是难以启齿吧。大哥怎么说的？”

  “能怎么说啊！只说请陈大人回去问自家的女儿。”

  “莫急，多 些日子，处理得 妥善些，对所有人都好。”

  “自然不必急。明日，父亲和兄长会一 起入宫，借由此事交上兵权，到时总会有些许风声出来，想必她不说也得 说了。”

  －

  过了两三日，苏浅正在东坊一 小宅子里，添置着物件，知秀跑进来道：“姑娘，您盼着的陶家人已到了尚华门了！”

  “当真？”苏浅欣喜问道。

  知秀点头，苏浅直接吩咐道：“快，备马车，我要去迎小桃子。”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啦！感谢在2021-04-10 22:34:52~2021-04-11 22:57: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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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安置陶家人

  “小桃子”

  “姐姐”

  虽说分别了三年, 模样都变了许多，可一片赤诚的两人 一碰面 ，瞬时就亲亲热热起来, 丝毫不见隔阂。

  一行人 到了东坊，一边进宅子, 一边听 苏浅说道：“这宅子是 阿年初到京城时租住过的，后来主人 家需要银子周转生意, 便被我 买下 了, 早就预备着你们来了, 便住这儿。地 方虽小了些 ，但四口人 却是 正 合适。左邻右舍都是 好相 处的人 家，日 后熟了且有得聊呢！

  这水井是 甜的，可饮，不必去巷口担水；还有这灶房，跟陶婶子您从前 的是 不是 没甚差别？可巧了, 合该是 您用的。”

  说了半天，一回头，只见陶家人 皆诚惶诚恐地 望着她，苏浅却不宽慰，而是 道：“这宅子，这件件家什，上上下 下 我 不知花了多少心思, 将 来可都是 要还的！”

  陶婶子只觉得周丫头这话甚是 荒唐，不禁问了出来：“拿什么还呀？”

  苏浅含笑上前 扶着陶婶子的胳膊道：“您当我 不知呢？曲叔写信来可是 什么都说了。那于 知府看了陶竹县试的卷子, 称赞务实又有灵气，好生念书，假以时日 , 必有前 程。

  您啊，让陶竹他读上几年书，陶家说不得就要出一个探花郎了，到时还能不叫陶婶子您一样一样都还回来呀！”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陶竹道：“松山书院的山长是 我 夫君的先生，我 夫君他散值后会过来这边，到时再与你细说入学 读书之事 。”

  苏浅话落，瞧见巴婶子采买了回来，想起一事 ，便说道：“本该请陶叔陶婶儿去府上做客的，只府上这两日 乱糟糟的，多有不便。不过也好，我 叫了巴婶子这个手艺极好的来，整治些 好菜，就咱们几人 一起，边用膳边叙叙旧。”

  见陶家人 还需慢慢适应，苏浅便牵起依偎在她身旁的小桃子：“陶婶儿陶叔，你们随意，我 带小桃子去她闺房瞧瞧。”

  待苏浅与小桃子二人 没了身影，陶叔陶婶儿仍目瞪神呆着，陶竹见状只得道：“爹娘放心，儿子定会好好读书的。”

  “瞧这丫头不给拒绝的样子，也只能盼着你有了出息回报了。”

  景川一散值，立时赶了来，因看出两位陶家长辈对着他有些 慌张，他便只与陶竹闲谈。待用过了膳，又留了会儿，苏浅与景川方告辞回府。

  一上马车，景川便紧紧地 抱住苏浅，她觉出景川的身体在颤，忙问：“怎么了？”

  许久，景川出声道：“他说，你打过野猪。”

  苏浅听 了笑道：“对啊，我 当时还赚了好几两银子呢！”说完，苏浅不解，夫君就因这事 难过吗？

  “会死的，苏浅。”

  他发颤的哽咽瞬间击垮了苏浅，迟迟未语，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行清泪落下 ，苏浅道：“我 当时不怕的，如今却怕了。”怕惹你这般心疼。

  景川默然不语，一路抱着她，回了溪院进了房里，头一次发狠地 要她，苏浅直觉得自己 要被揉碎了，分明该惧的，却只生出无尽贪恋。

  夜色阑珊，苏浅已然沉沉睡去，景川抚摸了会儿她的鬓发，却不睡下 ，而起了身。

  出了房门，叫来墨书吩咐道：“我 记得那个周婆子被流放到了西北沙塔？”

  “正 是 ，离世子爷镇守的西关不远。”

  “派个人 去沙塔，给看守苦役的说一声，且让那周婆子多活几年，闲来无事 就好生给她松松筋骨。”

  －

  眨眼间又是 芳菲四月，小桃子已在京城待了小半年了。这日 ，苏浅又将 她接来府上玩耍。

  枣泥山药糕吃了几块，苏浅一边拿帕子给她擦嘴，一边道：“少吃些 吧！还要用午膳呢！”

  茹嬷嬷在旁笑着，远远瞧见了朝着溪院来的二位，连忙提醒苏浅道：“清依姑娘和阿年姑娘来了。”

  话音刚落，清依像一阵风似的扑进了苏浅怀里，大哭起来。后头的阿年忙道：“不关我 的事 啊！我 跟她在门口碰见就这样了，连一句话都没开 口说。”

  苏浅抚着清依的后背，柔声问道：“怎的了？”

  清依抬起头，一脸泪痕地 道：“阿浅姐姐，我 让太子哥哥在及笄礼上给我 簪花，他拒绝了。”

  说完，她又扑进苏浅怀里委屈地 哭了起来。

  清依对太子殿下 的心思，苏浅倒是 从她的言语之中窥见了一二，而太子殿下 对清依是 否有意却无从得知。这拒绝，有几分是 因着身体的缘故？又有几分是 真心不悦呢？

  因着不好轻下 定论，苏浅便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正 愁着，便听 阿年道：“没人 簪花就没人 簪花呗，这有甚可哭的，我 也没人 簪花啊！”

  清依一时懵了，而后反问道：“我 是 因着没人 簪花哭吗？”

  “那你是 因着什么哭？”

  两人 一言一语，不知不觉又斗起嘴来，而清依似是 也因此将 方才那揉断了心肠的事 抛诸脑后了。

  景母院里的嬷嬷来时，见到的便是 四人 有说有笑的样子。

  嬷嬷行礼上前 道：“二少夫人 ，夫人 已然埋怨了半日 ，只顾着姐妹几个说悄悄话，也不去陪她解闷。这不，派了老奴来叫您们立即去瞧她呢！”

  苏浅笑了笑道：“我 们几个本也是 要去正 院用膳的，嬷嬷先回了母亲，待整理妥当了便过去。”

  且说有苏浅四人 陪着，喜得景母多用了半碗饭。膳后，景母也不去歇晌了，留着她们继续说笑谈天。

  兴头上来了，便嚷嚷着要玩叶子戏。

  景母拽着小桃子道：“这小丫头且懵着呢！我 带她玩几把 ！”

  说是 几把 ，可一玩儿就到了傍晚。方收拾停当，便见外头大哥景浡来请安了。

  话说起来，这小半年，可是 一桩亲事 接着一桩亲事 的。先是 荣大姑娘以侧妃礼进了三皇子府，后是 苏青瑜与三皇子大婚。没过多少日 子，成阳伯爵府公子和离，迎了陈氏进门，而前 少夫人 也改嫁了，一时之间皆是 有情人 终成眷属，唯剩了大哥一个孤家寡人 。

  那时，他又交了兵权，有那眼皮子浅的不知在背后说了多少幸灾乐祸的话。然，翻过年去，护卫京畿的十万御林军统领窦老将 军一退，陛下 连与朝臣商议都没商议，次日 便叫大哥走马上任了。而那些 风言风语也立时消停了去。

  “母亲，儿子散值了。”

  “你父亲在书房，与他请了安，换上常服，便来正 院用晚膳吧。”

  景浡应了声，便准备去寻景父，到了院中，却又被拦住，瞧清来人 ，景浡头疼地 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又要作甚？”

  云朵拔剑道：“世子爷事 忙，今日 好容易回来得早些 ，比划比划！”

  “我 与你比划了小半年，你哪次赢了我 ？我 堂堂一将 军，一回府，别的不干，先给你这小丫头喂招，闲得啊！”

  “我 这次能打过你！”

  “你每次都说能打过我 ！”

  清依探出头来，道：“浡表哥，我 还没见过你和云朵过招呢！”

  景母也凑热闹道：“小桃子和阿年是 不是 也都没见过呢？浡儿，过几招瞧瞧！”

  景浡叹息，云朵得意，两人 往院中站定，瞬间便对打起来。

  清依、阿年和小桃子三人 目不转睛地 瞧着，景母开 始时也兴致勃勃，在云朵渐渐处于 下 风后，便没了兴头。

  苏浅已瞧了几次，心知云朵是 打不过大哥的，便只一心望着外头，待景川散值归来。

  谁知，这一等，便到了辰时。

  “怎不早些 睡？”景川换了衣裳走过来拥着她道。

  “又不晚，等等又何妨？我 听 墨书说太子留你？为了何事 ？”

  景川叹道：“还不是 因着他和清依的事 。”

  苏浅一听 不愿意了：“还说呢！今日 清依跑来大哭了一场，说那太子拒绝给她簪花，这是 怎么着，对咱们家清依无意？”

  “怎会无意？只是 因着身体的缘故，不愿耽误了她。拒绝清依之后，他也难熬，找我 陪他借酒消愁呢！”

  苏浅放下 了心，挑眉问：“清依及笄礼那日 ，太子殿下 去不去？”

  “皇后娘娘定会去的，太子却不一定。若是 终究不愿面 对，兴许就不会去了。”

  苏浅心道：必要让他去才行啊！

  －

  又过了两日 ，清依再次来了，却是 满面 春风的：“阿浅姐姐，前 日 ，皇后娘娘告诉我 ，太子哥哥是 心悦我 的，只是 因为病弱才拒绝了我 。”

  “所以，咱们清依今日 就这般欣喜？”

  清依娇笑道：“不仅如此呢！昨日 ，我 去寒净寺上香，在后山偶遇了一和尚，他给了我 这个药丸子，只说了一句‘及笄之日 ，得偿所愿’。”

  说完，清依满含期待地 看着她，苏浅心知，她这是 太盼望太子殿下 康健才轻信了这不知是 什么浑人 给的药丸。

  不过，苏浅还是 接过那药丸子闻了闻，本只当是 寻常，可这味道于 嗅觉敏锐的苏浅来说却甚是 奇怪。

  苏浅面 不改色，思虑了会儿，对清依道：“那和尚是 寒净寺的？”

  “不是 ，我 问了寺中僧众，都说没有那人 ，阿浅姐姐你说，是 不是 很神奇？”

  “有没有找大夫瞧过？”

  “找了府医，可他闻不出异常，我 又不舍得他捻药丸，就没瞧出什么。”

  “想来，这颇为神奇的药丸恐寻常大夫也闻不出，若不然我 去请五色梅师父来瞧瞧？”

  清依急急点头：“好呀！”

  苏浅叫来云朵，避开 仍专心守着药丸的清依，悄声道：“你找师父来，只提前 告知她，无论瞧出了什么，都先不要当着清依的面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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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将李代桃

  不过半个时辰, 云朵师父便来了。因着翟家的事，清依早前便知道其人，只今日方才得见 。

  五色梅隔着一层素纱凑近细细闻了许久, 抬头道：“只闻出些寻常草药，倒不知能作何妙用。”

  清依听罢顿时黯然失神, 嘟囔道：“我 是傻了，竟相信那般不经之谈。”

  苏浅安慰道：“你的 心是好的 , 上苍看得到, 定有柳暗花明时。”

  清依含泪点点头, 苏浅又 道：“一大早急急来了，还没去正院请安吧？你先过去，我 去小厨房收拾了点心，再去陪你。”

  清依嗯了声，仍是小心翼翼地将那药丸放进了自己荷包，口中还呢喃了句：“我 只存起来。”

  清依一走, 五色梅便道：“一品红，丧命之毒。”

  苏浅只觉意料之中，冷笑道：“这是谁按耐不住出手了呢？”

  －

  待苏浅到了正院，便听见清依与景母说笑的 动静，进 了屋，便道：“每回清依来，都叫母亲甚是开怀呢！”

  景母笑道：“这可是从小捧着的 心肝儿, 她只坐在那里，我 瞧着便欢喜呢！”

  “清依啊, 瞧我母亲这般欢喜你，可必要多住几日，陪她才是。”

  清依听话听音, 对景母道：“舅母，阿浅姐姐嫉妒我 了。”

  景母笑着拽过两人的 手：“不妒不妒，都是我的 心头肉。”

  清依靠着景母道：“那您的心头肉可又要叨扰几日了！”

  将清依暂留了下来，苏浅松了一口气，只等着景川散值，与他商议此事。

  －

  苏浅扒拉开景川的 手道：“今日别闹，我 有大事与你说。”

  见 苏浅心急，景川随即正色：“夫人说，我 听着。”

  “你可知，今日清依为何而来？”

  “不是来陪母亲？”

  苏浅摇头道：“昨日，她去寒净寺，有一和尚给了清依个药丸，说能叫她在及笄礼上得偿所愿，而那药丸，我 悄悄叫云朵师父瞧了，其中有能让人丧命的一品红。”

  景川登时皱眉，略一思 忖，便明了道：“这是毒死太子再陷害给清依的 一石二鸟之计。”

  “表象来看，只这一种解释，可这毒计未免也太粗浅了。若清依压根不信呢？若清依如今日这般寻了云朵师父这样的擅于用毒之人，查了出来呢？”

  景川揣度道：“背后之人此番出手，却设下一个无法 左右结果的 圈套，确实不合乎常理。”

  “所 以我猜测，此计绝不是仅至此而已，定还有后招。”

  景川剖析道：“这后招咱们一时推断不出，而唯一的 线索是那个没了踪影的 和尚，贸然去找，还会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之后，就怕一计不成又 生一计，到时才是防不胜防。”

  “不错。”

  一时想不出应对的法 子，苏浅景川二人不觉都发愁起来，显然也是忘了此事还可与谢相景父商议。

  景川想到旁的 事便又问道：“那药丸如今还在清依身上？”

  “嗯。她满面春风来的，听到只是寻常药丸时便十分失落，若知道是毒药，恐会更加愧疚难受，我 留她住了下来，想着缓缓再说。也因此，那药丸她便还存着。”

  “之后毁了才是，若是误食了，就麻烦了。”

  景川此话倒是倏地提醒了苏浅，“我 们毁了那毒药丸，再配成一无毒的 ，换给清依，且等着背后之人。”

  景川登时会意：“将李代桃，根源已不存在，而背后之人却全然不知，不管他们后招如何，终究都是劳而无功。”

  “说不得还能就此抓出罪魁祸首。”

  “只是咱们若要如此将计就计行事，须得跟父亲和谢相说清，另外，还要请太子殿下暗自提防。”

  苏浅点头道：“若两位父亲与谢相允了，明日，咱们便请了云朵师父制一药丸，趁着清依还在府上，入夜悄悄换了去。”

  景川无奈点头道：“清依藏不住心事，确实不宜提早知道实情。”

  两人议定后，已是子时，挡不住困意来袭，便沉沉睡去。

  －

  次日散值，景川回到府中，与苏浅悄声道：“父亲和谢相已然知晓，会暗自查探戒备。此外，允我 们见机行事。”

  苏浅搂上景川的 脖颈，挑眉道：“夫君，入夜与我出去一趟？”

  “好啊！”

  “你都我不问出去做甚？”

  “只要是跟夫人出门，做什么 都好。”

  苏浅点着他的 喉结道：“惯会花言巧语。”

  两人去的地方正是云朵师父的住处，原苏浅忽然想瞧瞧配药，制丸，便央了景川出来。

  却说，因着白日里，云朵早早来告知了，于是乎，待苏浅和景川来时，五色梅已备好了一应器具。

  “要配什么 方子的 丸？”

  “配个于人而言没什么 妨碍的 ，只用那些个花蕊和人参，拿存下的 露水拌匀了便是，吃着比饴糖软些，淡些，也没甚差了。”

  苏浅端着那小碗露水，只道：“如此，岂不是与毒药丸的 味很不相同？”

  五色梅饶有深意地笑了笑，道：“若没有我 这般嗅觉，想要闻出其中的 差别是不可能的。”

  苏浅听罢不说话了，径自鼓捣了一会儿露水。

  “可以了。”不知不觉，一龙眼大的 丸子便配好了。

  苏浅放在手心左瞧右瞧，跟那毒药丸还真是颇为肖似，一边装进 了荷包，一边道：“劳烦师父您了，我 这便回去换了。”

  与五色梅告辞，上了马车，便见一直等在外头的景川正在闭目养神，只因着云朵师父独居，又 是深夜，景川便没进 去。

  “你瞧，是不是没甚差别？”

  景川握住她的手借着烛光，往荷包里望了望，便道：“清依定是辨别不出的。”

  二人一路回了府，趁着月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药丸悄悄换了下来。

  出了清依的 房门，苏浅好歹松了一口气，见 到景川含笑望着，锤了他一拳道：“吓了我 一跳，你不知沉青那丫头差点就醒了。”

  “夫人鬼鬼祟祟的 样子，也甚是伶俐可爱。”

  苏浅抿嘴笑道：“好了，咱们回房，别让云朵堵着沉碧在外头打了。”

  －

  “糖葫芦哟！糖葫芦！”

  街上人头攒动，热闹熙攘，苏浅与景川握着手坐在马车上，跟在景父景母之后，大哥在旁骑着马，缓缓前行，往谢相府中去。

  “这次清依及笄礼，三皇子、苏青瑜还有那荣大姑娘三人都会到吧？靖昌侯府也会见 到？”

  “皇后娘娘作正宾，陛下也早就定了要去的，谢相又是两朝重臣，三皇子一派虽知谢相拉拢不来，但也定不甘落于人后。”

  “之前咱们不是没思 虑过，这毒药丸的 背后之人就是三皇子一派，只因太子殿下有个万一，三皇子便能得利。只如今想来，恐怕此计针对的更是谢家。三皇子拉拢不到谢相，便想利用太子陷害清依，让谢家失了圣心。若真是如此，他们一派一边陷害清依，一边上赶着来巴结谢相，还真是···”

  “也许不是来巴结的 ，而是来搅了清依的 及笄礼的。”

  景川明了，谢相疼爱清依，却仍允了这将计就计，便定是要瞧瞧这毒药丸究竟是何人所为，且看今日会如何发作了。

  说话间，苏浅景川一行到了谢相府，紧随着谢彦到安排的 位置就坐，不一会儿，荣相一家也来了，阿年跟苏浅眼神示意了下，便随芸姨去坐了。

  又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三皇子一行到了。三皇子在前，苏青瑜与荣大姑娘在后。自他们大婚后，苏浅还是头次瞧见三人一同出现。

  皆是金尊玉贵的人，气派雍容自不必说。三皇子依旧翩翩公子，苏青瑜艳丽大方，荣大姑娘为侧妃，瞧着确实比苏青瑜站得更后头些，但仪容姿态却颇有些分庭抗礼的架势。

  靖昌侯府众人紧跟其后，与三皇子同行而来。

  既是皇子到来，自该行礼，苏青瑜直直盯着苏浅，似是等着她躬身屈膝。

  然，“皇上驾到！”

  苏浅不自觉抿嘴笑了笑，心道：这也太凑巧了些，看来三皇子妃今日又受不着她的礼了。

  吉时到，及笄礼开始，清依一身礼衣明媚雅致，甫一现身，便引得众人交口称赞。

  皇后娘娘亲作正宾，工部尚书之女作赞者，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苏浅欣慰瞧着，不觉感概，这个烂漫又纯真的 花一样的少 女今日便要及笄了，只盼她往后的日子皆如春日般绚烂和暖。

  ···

  工部尚书夫人最后赠了花，及笄礼到这儿也算圆满了。可清依迟迟未动，紧抿着唇，苏浅瞧着，她眼中已是噙满泪花了。

  皇后娘娘眼睁睁看着，也是十分心疼，悄悄往一处瞥了一眼，无奈又 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默默地站了许久，倏地，清依一转头，含泪看向那处，众人也随之望去，原来，太子殿下不知何时已在了，只静静地坐在后头。

  清依执拗地盯着他，太子殿下却不去看，眼神黯淡，两人便这样僵持着，院中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不语，就连皇上也由着他们。

  太子殿下似是忍不住了，端起面前的 酒杯饮了下去，正欲起身，却倏地顿住，众人疑惑之际，只见他直喷出一口血来。

  “殿下！”

  “禹明！”

  “太子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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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太子中毒

  苏浅与景川对视一眼, 皆是不敢置信，怎么会？

  太子身边的小太监吓得 慌了 ，手忙脚乱地要去扶起太子殿下, 随行而来的安院使高声呵斥道：“别动！”

  小太监颤抖着顿住，安院使终于凑上前来, 先仔细瞧了太子发 青的手臂，而后把脉。

  陛下扶着惊恐着强忍眼泪的皇后, 紧紧盯着安院使；清依靠在母亲怀里 , 不知所措；其余众人不管心中有何 念头, 面上皆是关切紧张。

  安院使收了手，磕头道：“太子殿下他，是中了 一品红的毒。其茎叶汁，饮之食之，则可危及性命。”

  皇后娘娘急问：“中毒？怎么会中毒？”

  陛下直接道：“即知道是一品红了，开 方子配解药！”

  安院使哆嗦了下, 道：“臣无用，解不了 此毒。”

  皇后登时踉跄后退，陛下稳住她，径直道：“去把所有的御医给朕叫来！叫来！”

  陛下方吩咐完，便有护卫飞奔而去，马蹄声渐远，院中再次肃然无声。

  安院使低头不语, 他解不了 的毒，旁人又如何 解得了 , 陛下恐怕也是知道的，只是不愿相信，还抱着期许罢了 。

  “把太子殿下安置进屋里 吧！别在外头晾着了 。”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安院使只得连忙阻止道：“不可擅自挪动，否则毒侵入五脏六腑得 更快呀！”

  苏浅焦灼怎么能上前给太子殿下递碗灵泉，身旁的景川倏地出声道：“陛下，可否先查太子殿下是如何 中毒？又是何人下毒？说不得 下毒之人有解药。”

  “不错，淳之，快查探。”

  景川上前，看着意识已有些模糊的太子，心焦万分。先问小太监道：“太子殿下自来到谢府，都入口了些什 么？”

  “只碰过面前的酒。”

  听罢，景川拿起酒壶，问安院使道：“可否查探这酒壶中是否有毒？”

  不等安院使接过，太子身边的小太监道：“没有的！”

  “为何如此肯定？”

  “奴在外一向小心，这酒，奴先倒了 一盅喝过，才给太子殿下斟上的。”

  景川接话：“如今，你无妨，可殿下却中毒了 。”说着，他看向太子用的酒盅，又对安院使道：“院使定带着银针，请验一下这酒盅的敞口处。”

  安院使应声上前，拿银针刮了一圈，仔细闻了后，点头道：“是一品红。”

  景川登时说道：“陛下，恐需立即将谢相府上的奴仆拘禁起来，细致审问，凡是碰过一应饮食器具的皆要载录。”

  谢相不待陛下吩咐，便道：“请陛下亲自派人查问。”

  顺公公连忙道：“陛下，老奴这就去。”说罢，疾步转身而去。

  御医也去叫了，下毒之人也去查了，一时之间，再没有能做的，只能眼睁睁瞧着太子愈发 气弱了下去。

  忽然间，‘扑通’一声，把正在靠近太子殿下身旁小太监的苏浅吓了 一跳。

  而那跪地的却是不知何时出现的谢府的府医，“陛下，小人，曾、曾见过这一品红之毒。”

  “何 处见过？可有解药？”

  府医战战兢兢地看了 眼清依，苏浅与景川瞧见这个眼神，皆是一惊，原那毒计的后招竟是这般！

  “府上谢姑娘曾拿出过一药丸，她与小人说，是一和尚送的，只要叫太子服下，便能让她得偿所愿。小人查看后，发 现其中有一品红之毒，便与姑娘说了，可她似乎没听进去，转身便走了 。”

  已经哭成泪人的清依，惊慌失措地摇头，康怡长公主疑道：“得 偿所愿？不会是清依姑娘信了那和尚的无稽之谈，为了太子康健给她簪花，便错将毒药当成病弱之症的解药下给了 太子吧？”

  清依摇头急道：“我找府医看药丸的时候，他说没毒的！”

  “姑娘，事到如今，不可再欺君了 呀！”

  清依急忙拽下身上的荷包，道：“这药丸就在这里 ，没毒的，不信，可请安院使查探。”

  安院使在陛下的示意下接过了 药丸，换了一根银针，刮下一点，再次细闻起来。

  众人皆留意着那药丸，而太子却强撑起身体，向清依伸出手：“过来。”

  清依泪流满面地凑到太子跟前，一边握住他的手，一边道：“太子哥哥，我真的没有给你下毒，我怎会那般愚蠢信了 毒药能治你啊？我找大夫瞧了，只是寻常药丸，便不想着给你用了。”

  太子艰难地抚上她的鬓发 ，虚弱着道：“我知道，我信你。”

  安院使这时也查验清楚了 ，道：“这确实是寻常药丸，里 头的主料是人参。”

  跪在地上的府医，惊异道：“不可能，确实是···”

  “闭嘴！”太子勉强喊了 声，不叫那府医再争辩，而后大口喘息着。

  他定定地瞧着清依，不觉悲从中来，这个从小就跟在自己身后的妹妹，正是烂漫年华，而自己却已走到了尽头。

  回首过往，明知不该耽误她，却还是钟爱于她，温柔待她，掐她的桃花，让她身边只自己一个。瞧瞧，多么卑鄙无耻的人啊！

  谁叫上苍对他不公呢，明明是他的心上人，明明是他呵护着的姑娘，可他却连簪花的资格都没有。

  他感 到自己的身子愈发 僵硬，心道：就再自私一回吧！

  “清依，那和尚说能得偿所愿吗？”

  清依哽咽点头：“他说能。”

  “安院使，把那药丸拿来。”

  “这、这就是”

  安院使不知该如何 是好，陛下却道：“给太子。”

  清依见太子接过那药丸，一口吞了 下去，而后对她道：“还挺甘甜的。”

  话落，太子从袖中拿出藏了不知多久的桃花，簪到了清依发 间，“你看，当真得 偿所愿了呢！”

  清依轻抚着发 间的花，终是忍不下去，抱住太子，放声大哭起来。那桃花随风荡着，宛若随时要飘落消散一般。

  此情此景，惹得众人痛心垂泪，景川不知何时来到了苏浅身边，紧握住她的手。

  皇后娘娘已然撑不住，待要哭过去时，安院使乍然尖声道：“退了 ，消了 ，小臂的青没了。”

  陛下反应极快，激动问道：“此话何 意？”

  安院使颤颤巍巍地再次把起脉来，许久，在众人紧盯的目光中，不可置信地道：“毒解了！”

  众人听罢，皆朝太子望去，不仅臂上的青消了 ，太子脸色似乎也不那么苍白了。

  而之前赶来的几位御医，也连忙上前查看，摸脉后皆是与陛下报喜道：“太子身上无毒了 。”

  本一片欢喜，可那最后的赵老御医却皱着眉头把了 许久，一时间众人的心又紧张了 起来。

  “陛下？”

  “怎么了 ，说！”皇上急道。

  “这，不仅是无毒了 ，那病弱之症也全消了 ！”

  皇后娘娘的泪还挂在脸上，上前一把抓住赵老御医：“这话何 意？”

  “身子康健，于、于子嗣也无碍了 ！”

  陛下晃着手，乱指着御医们道：“都去给朕再瞧，给朕仔细瞧！”

  御医们又乱烘烘地上前把脉，一个比一个难以置信，最后一齐看向皇上道：“陛下，真的全好了 。”

  “弱症没了，于子嗣也无碍，可是此意？”

  “正是！”

  陛下大笑了 声，可面上还是不敢相信的样子，而被人搀着，一眨不眨地瞧着太子的皇后更是愣着，反应不过来。

  静谧中，不知是谁忍不住嘟囔了 句：“这也太奇了 ，难道是苍天庇佑？”

  陛下听了顿时大笑 道：“对，天佑我儿，天佑我朝！”

  迷糊茫然的众人一听此话，才终反应过来，皆跪地朗声道：“天佑我朝！天佑太子！”

  －

  是夜，苏浅辗转反侧，实在入不了 眠，便起身，打开 房门望月听风。

  不一会儿，景川醒来，跟着起身。

  苏浅由着他揽住自己，含笑：“我就知道你会醒来寻我。”

  “没夫人在身边如何 睡得着！还在想今日发生的事？”

  “对啊，想想，可当真是跌宕起伏啊！我在旁瞧着，不知多揪心呢！幸好，得 了 个圆满。”

  景川搂紧她道：“既觉得 圆满，为何兴致不高？”

  苏浅发 愁叹息：“我是怕以后。”

  “以后？”

  “是啊，从前清依不如意，便一心盼着她能得偿所愿，如今得 偿所愿了，又担心她以后嫁进东宫的日子该怎么过？”

  “她虽城府不深，但一应规矩和掌管宫务的能力都不差。”

  “我不是担忧清依的才干。而是，太子没了弱症，又深得陛下与皇后爱重，日后，想必多得 是朝臣愿让自家千金进东宫。到时清依该怎么办？你也说了，她城府不深，后宫之中要怎么熬？”

  景川若有所思，倏地想到，“所以今日眼见陛下要赐婚时，你便上前扶起了 清依，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其实是借此打断赐婚。如今太子一行回了 宫中，清依心绪大起大落，也被勒令休养，这亲事一时半会儿便定不下来了。”

  “没有陛下的金口玉言，就还有商量的余地。”苏浅接着道：“今日簪花的情景确是凄美动人，而太子如今也是真的将清依放在心上。可日后呢？他能待清依始终如一吗？若有朝一日，时过境迁，人心亦变，清依又该如何 自处呢？

  若他不是太子，我才不会杞人忧天。只要谢府和国公府在，管他变与不变，咱们作为清依娘家，自可替她作主。可他偏是太子，往后可能还会再登高位，受了 他的委屈，咱们如何 出头？”

  景川道：“此事，我去寻他深谈。”

  “你可要问清楚些，也让他真心答你。若是可以更过分，你问他，是否可以矢志不渝，此生仅清依一人？”

  “好。”景川应下，瞧着苏浅温柔娇媚的脸庞，沉思了 会儿，故作玩笑地问：“夫人怎么不问我？”

  苏浅没去看景川，也没犹疑，只道：“我信你。”

  景川愣了愣，还欲再问，便听苏浅道：“咱们回去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啦！              




63、三皇子发狂

 苏浅枕着景川的胳膊, 又忽的想到：“今日下毒的案子，陛下没交给刑部或大理寺，是要？”

  等了 许久, 没听到景川的回 答，抬头一看, 景川正 入神地 望着她 ，苏浅抬手蒙上他的眸子, 问道：“怎么了 ？这 般瞧我 ？”

  景川叹息了 声, 握住她 的手道：“为夫人美 色所迷。方才说了 什么？”

  苏浅未去深究, 只继续道：“我 说，下毒的案子。”

  “陛下他心中多少有些猜测，便不愿再放到明面上查。”

  “你的意思是，陛下也怀疑是三皇子，所以不叫旁人再查。如此 说来，陛下对三皇子情分很深嘛！”

  “终究是父子。”

  “可 若不是太子今日得天之幸, 这 毒可 就把他的命带走了 。”

  “到那时，三皇子也就没有情分可 言了 。”

  说着说着，苏浅笑了 起来，“你说，若真是三皇子做的，如今他偷鸡不成蚀把米，此 刻怕是要气死了 吧？”

  －

  三皇子又岂止是气死, 根本 是发 狂了 。

  书房中，花瓶摆件被他砸得满地 ；书画被他撕得粉碎, 仔细瞧去竟还有大家顾离人的佳作；书桌更是掀翻了 ，全然是一片狼藉。

  三皇子乱着发 ，皱着衣袍, 面色铁青地 拽起跪地 的幕僚，暴戾呵斥：“这 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这 就是你说的一箭双雕？你知道太子他好了 吗？他全好了 ！多亏你的剧毒一品红啊！神丹妙药也不过如此 了 吧？”

  说着，他捡起那瓶毒药，阴狠笑道：“来，你不是有痛痹之症吗？喝了 它，保管药到病除啊！”

  话落，三皇子便疯狂地 要往那幕僚口中灌入毒药，苏青瑜急急闯了 进来，拦下了 他，道：“殿下，且忍耐些呀！”

  “你没听到父皇说什么吗？天佑我 儿！天佑我 朝！他一个病弱太子，清闲了 二十多年，一朝病愈，就天佑我 朝了 ？叫我 忍耐些，你说，我 如何忍得！”

  “陛下不过是一时激越，随口一说罢了 。您在朝中经营数年，功绩和声名，哪一样都是您占着上风啊！他是无论如何都不配与您相比的啊！只是，如今，他初初病愈，正 是最得陛下关照的时候，因此 ，咱们才更该镇定下来，不要妄动啊！”

  苏青瑜一边说，一边扶着三皇子缓缓坐下。

  三皇子拽了 拽褶皱的衣袍，冷笑回 道：“不要妄动，什么都不做，就这 样等着，先是病愈，再入朝堂，待父皇百年之后，他就是名正 言顺···”

  “殿下！”苏青瑜急忙打断他的话，而后又对那地 上的幕僚道：“还不滚出去！”

  幕僚连滚带爬地 出了 书房，苏青瑜才继续道：“咱们并不是什么都不做。当下，该先处置好这 下毒一事，若是被查了 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谢府的安排都是我 那只一门心思复仇的蠢大哥去做的，就算怀疑也查不到我 头上。”

  苏青瑜眼 中疑惑一闪而过，而后才道：“殿下如此 英明，却忘了 一件重要的事。”

  三皇子皱眉不解，苏青瑜递上一杯茶，接着道：“纵观历史，无论哪个王朝，太子顺利继位的情形都实属罕见。

  从前咱们太子殿下身子孱弱，对陛下构不成威胁，因而受尽了 偏爱，以后可 就不能了 ，年迈的帝王面对一个康健的太子，失和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三皇子一听登时起身：“不错，我 何必如此 心急，一个备受宠爱的病弱太子和一个康健却与帝王失和的太子，自然是后者更有利于我 ，说到底终究是得圣心者得天下！”

  三皇子愈发 兴奋，拽起苏青瑜道：“多亏有你在身边，阿瑜。”

  “殿下又何尝不知，不过是一时气昏了 头。”

  三皇子宠溺地 点了 点她 的额头，道：“你呀！惯会哄我 。”

  说着，他将苏青瑜拥入怀中。思索了 会儿，又道：“眼 下，倒真还有件事可 做。天佑太子这 话，父皇自己随意说倒是无妨，但若百姓们也由此 传颂太子得天庇佑，不知父皇会作何感 想？”

  “殿下要在太子病愈一事上做文章，若此 舆论真的传开了 ，太子在民间岂不是更加名正 言顺？”

  三皇子冷哼了 声，无所谓地 道：“那起子贱民忘性大着呢！成王败寇，一旦尘埃落定，往昔如何还不是任我 书写。”

  ···

  三皇子心绪平复，又有了 盘算，苏青瑜便离了 书房。

  已 是夜阑，她 一步一步地 走着，面上再没有了 方才的温婉附会，浑身皆透着消沉。

  太子病愈固然使她 备受打击，可 更令她 失望的是三皇子如此 不堪重任的性子，不过一时失利，便如疯了 一般，闹得满府皆知，甚至还要亲手去处置幕僚。

  她 回 身看向书房，不禁自问：这 真的是她 识得的三皇子吗？又或许这 才是真正 的三皇子。

  走到抄手游廊的拐弯处，苏青瑜倏地 停下，问道：“绿珠，那样的毒，那般弱症，无缘无故好了 ，为何？当真是天佑吗？若他是天佑，你家姑娘我 这 三皇子妃不成了 天弃吗？”

  “姑娘，怎会？老天爷定是向着姑娘您的。”

  苏青瑜倏然想到了 从小被周婆子带走，如今见了 她 要行礼的苏浅，笑道：“没错，上苍定会站在我 这 边。”

  －

  及笄礼过了 两日，苏浅出门，先去瞧掬香斋的生 意，顺道与阿年碰面。

  出人意料的，街头巷尾皆是太子得天庇佑的传颂，对于病愈毫无其 他揣测，且清依与太子的事也并无议论。

  到了 掬香斋，苏浅且按下疑虑，点了 斋中新上的花露，与阿年说话。

  “我 阿爹可 能要找到当年拐走我 的那嬷嬷了 ！”

  “这 么多年过去了 ，还能查到些许消息，已 是不易！”

  阿年吊儿郎当地 喝了 口茶，“还要多亏你提醒。从前阿爹是大海捞针，如今是专跟着我 那大伯，自然就查到了 。”

  苏浅谦逊笑了 下，推测道：“那嬷嬷想必是个利害的，能从你那大伯手中活下来，还叫荣相这 么多年都寻不到。”

  “谁都是个利害的！”

  “抓到人之后打算怎么办，想好了 吗？”

  “还能怎么办？丢到官府去，让我 那大伯付出代价。”

  苏浅叹气摇头：“不好！如此 这 般只能惩处他一人，而且荣相还会因此 被攻讦绝情寡义。”

  “那怎么办？”

  苏浅思忖了 会儿，挑眉道：“我 有一计，你附耳过来。”

  －

  苏浅与阿年分开后，便对云朵说道：“去一趟你师父那里。”

  “是，姑娘。”

  马车之中，苏浅想着昨日景川说的，谢相虽知无用，但还是想要那无毒药丸的方子，给清依备着。

  对于太子殿下的病愈之谜，苏浅猜测众人都是困惑不解的，城府深些的必然不会轻易相信得天庇佑的鬼话，谢相会怀疑上那药丸，也是自然的，但那方子他见过便会知道，的确是寻常药丸。

  只是去跟云朵师父要那方子，她 突然心神不定起来，五色梅那般敏锐的人，那夜，她 往露水里倒灵泉时，有没有察觉，如今太子殿下病愈的事，五色梅是否会想到自己身上呢？

  苏浅随着云朵进去，一眼 便瞧见小福还在院子里站桩，苏浅没打扰她 ，直接去了 屋中。

  五色梅正 在配丸药，见苏浅一行进来便直接道：“我 不起身了 ，姑娘随意坐吧！”

  “多谢师父。”苏浅缓缓坐下，便直接道：“我 今日来，是问师父您要那丸药方子的。”说着，苏浅命知秀拿出一木匣子放到了 桌上。

  五色梅打开一瞧，不可 思议道：“我 那只是寻常方子，哪值得用这 人参交换？”

  苏浅忙道：“您就收下吧，也好叫我 安心。”

  五色梅犹豫了 会儿，抬头对云朵道：“你带着知秀丫头去我 书房找方子来，顺便看看福丫头有没有偷懒？”

  “是，师父。”

  转眼 间，屋中便仅剩了 五色梅和云朵二人。

  “姑娘的不同寻常之处，我 自初次用了 您的人参便知晓了 。”

  许是苏浅惊讶的神情太过明显，五色梅继续道：“我 配药制毒了 二十几年，若品不出您这 人参的妙处，我 那师父说不得掀开棺材板找我 来！”

  苏浅扑哧笑了 声，道：“亏我 顾自鬼祟了 许久，原早就被师父看破了 。”

  “我 与云朵都无意窥探姑娘的秘密，叫她 去您身边，与其 说是报恩，不若说是寻求庇护。江湖我 是混累了 ，也想给云朵找条出路，幸得姑娘不弃，如今也算安稳了 。”

  五色梅说出这 番话时，只是一下一下地 捣着药材，并未特意去瞧苏浅。

  苏浅明了 ，这 是对她 的不设防，对她 的信任。她 松了 一口气，笑着自嘲道：“白担忧了 一路！”

  －

  茹嬷嬷远远瞧见苏浅回 来，便迎上来道：“姑娘回 来的正 是时候，您前段日子不是想吃炙肉吗？庄子上给咱们送来了 ，还新鲜着呢！”

  “给正 院送去了 没有？”

  “送去了 大半，夫人说也要吃炙肉呢！”

  苏浅听了 愈发 高兴，笑道：“那可 好。叫巴婶子把猪大肠拿盐洗干净喽，再放大料卤上半个时辰，今日我 要吃炙大肠。”

  茹嬷嬷打断苏浅道：“那是腌臜物，姑娘怎好吃那个？”

  “味美 极了 ，等用膳时，您便知道了 。”

  说罢，苏浅又急着安排：“再等上一会儿，在游廊上置上一暖炉，温上酒，等我 夫君回 来，我 和他就在那儿用。嬷嬷，你带着丫头们在那院中也置上一个，一起吃，咱们热闹热闹。”

  “都听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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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盐女嫁纨绔郎》

  一朝穿书，她成了守活寡的‘无盐女’

  阴差阳错，她嫁了没功名的‘纨绔郎’

  成亲当日，满城皆笑，日后定是‘一地鸡毛’

  可一年过去，纨绔郎中了秀才；

  五年过去，无盐女风姿更胜；

  十年过去，两人依旧春风得意；

  一辈子过去，世人方悟，原他们才是天作之合啊！

  


64、景川偷吃

  苏浅一顿安排, 待景川下值后，便见院中烟火升腾，热闹非常。而 他的夫人站在游廊嫣然一笑, 招手叫他过去。

  “夫君，今日温酒炙肉吃！”

  景川闻了闻道：“色香味浓啊！为夫换了衣裳, 就来。”

  甫一坐下，苏浅便将一块刷了蜜的炙大肠塞进了景川口中, 他细致品了一下, 道：“不曾尝过的味。”

  苏浅得意：“就知你没吃到过。”

  “此是何物？”

  苏浅正欲回 答, 却倏地想到，她竟给自家谪仙般的夫君吃了猪下水这样的腌臜物。

  犹豫了一会子，还是愧疚道：“是炙大肠。”

  不等景川新奇称赞，苏浅顾自反省道：“我真是太糊涂了，怎可叫温润如玉的夫君吃炙大肠啊！岂止是不相称，根本就是玷污啊！”

  景川听罢, 忙将到了嘴边的好味二字咽了回 去，只道：“无 妨，一口而已。我吃旁的便是。”

  见 景川当真不在意，苏浅随即抛却了那点子愧疚，大快朵颐起来。

  “今日，我还未想好怎么找太子殿下详谈，他便先来寻了我。原是及笄那日他看出了你的打断, 来问你是何意。”

  “你与他说了吧？”

  “都说清了，他说从没想过有旁人, 往后余生只有清依一人。”

  苏浅撇了撇嘴，并不轻信这般说辞，满不在意道：“花言巧语谁不会说？没让发个毒誓吗？若是违背誓言, 断子绝孙还有···”

  景川摁住她的唇，无 奈摇了摇头，他虽多少知晓自家夫人对皇权没什么敬畏之心 ，但却不敢想这样的诅咒也能没妨碍地说出来。

  苏浅会意，叹息了声道：“这亲事就算成了吧？”

  “最迟明年年初，清依定要嫁进东宫了。”

  －

  且说宫中陛下皇后也在商议这亲事呢！

  “阿乔，咱们禹明的大婚定要等到明年才行？”

  “自然，且不说我那姐妹舍不得清依，就是谢相那老家伙恐也不愿今年就将孙女嫁进来吧？再说了，清依方及笄，又因着咱儿子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不得给人家一段时日松快安逸呀！”

  眼见这亲事只能等明年，陛下又道：“那便先叫禹明进朝堂吧！”

  皇后放下梳子，眸子跟长了刀子似的，盯着他。陛下摇头感喟，他自是知道皇后不愿太子身体刚好便去劳累，可是一想到老三上蹿下跳的那样儿，他就，哎！

  “老三他又办了件事，把朕说的那天佑太子的话 传得到处都是。可笑，朕正愁禹明不为世人熟识，他就推波助澜了。一心 盼着朕心 胸狭隘，跟禹明失和呢！哎，朕这个儿子啊，从来都不知父。”

  皇后一边上床，一边将那唉声叹气的陛下捶倒，“寻常人家的儿子养大了也未必贴心，你一帝王搁这儿想甚美事呢！”

  他何曾奢望过贴心？只是时常觉得怪异，明明六岁就命他搬出了淑妃宫中，由先生和他共同教养，到头来，这惯用旁门左道的样子还是像极了淑妃。

  “阿乔，当年不该仅凭心甘情愿的。”

  回 应他的是皇后熟睡的酣声，他无 奈笑了笑，自嘲道：阿乔啊，你何时能疼疼朕呢！

  －

  太子殿下的事过了一阵儿，这三街六巷正愁没得闲话呢，那荣相府便又出了稀奇事。

  不知何故，忽然请了许多工匠入府，众人开始时还不曾在意，只当这高门大户又起了什么玩乐心 思，欲建造些 新奇玩意儿。

  谁知没过两日，这荣府又开了一门，与原来的荣府正门是一样的石狮子，一样的大牌匾，一个占着巷子当中，一个占着巷子头上。这说是两家吧，又都是荣府；这说是一府吧，又确是两门，弄得众人是都摸不着头脑。

  不过，也有那机灵的一眼就瞧看出来，这算是分家了吧？没看荣相日日回府皆走新门嘛！

  于是乎，这一府两门的罕事传得沸沸扬扬，而 那荣府新门前更是熙熙攘攘。

  溪院中，苏浅和小桃子正津津有味地听着阿年讲分府时的情形。

  “你这个逆子！”阿年一边锤了桌子起身，一边瞪着眼皱着脸地模仿道。

  苏浅赶忙拽着阿年坐下，“你这要是被荣相瞧见，非得揍你不可！”

  “老太婆当时就这样，嘴都气歪了。”

  “那你也不必原话 学出来呀？再把我们小桃子带坏了。”

  小桃子明亮的眸子瞧着阿年，含笑道：“我只觉得阿年姐姐学得好玩。”

  阿年得意地甩了甩头，才正色道：“不过，接下来他们当真会攻讦我阿爹？”

  “如今三皇子正急着巩固势力，定不会愿意荣相与自家侧妃划清界限。而 攻讦擅自分府，不睦家人，不孝母亲，既能让荣相受到争议，强逼他并府，又不至伤筋动骨，真损了荣相地位，是极好的法子。”

  “只盼着这次能彻底跟那老太婆一刀两断。”

  小桃子在旁一边点头一边吃着，阿年说完话 瞧着怪香的，便也跟着吃起来。

  知秀在旁看到曲叔来了，候在了门外，才忽的想起：“姑娘，咱们今日要查账呢？曲叔都来了。”

  苏浅拍了拍额头，不觉想到，这曲叔就是太可靠了，让她一点都不费心，这不，连查账什么的早抛之脑后了。

  “母亲念叨了你俩一早上，这会子去正院用午膳吧，顺道陪她解解闷。我先忙着查账。”　

  －

  却说阿年和小桃子两人去了正院，又是好一顿吃吃喝喝的！直到了黄昏了，荣府派了人来接，景母才放人。

  小桃子往常都是苏浅叫了马车，派了云朵送回 去的，这次被查账的事弄昏了头，一时竟忘了。

  因此，小桃子便想着再回 溪院寻苏浅去，景母眼珠子一转，连忙拽住她，直接吩咐了自己的嬷嬷陪着一道回 家去。

  方出了正院，绕来绕去的，不知到了哪边的游廊，那嬷嬷停下脚步，有些 不好意思地跟小桃子说道：“姑娘，老奴这肚子有些 不舒服，想去如厕一下子，您就在这儿等着奴回来？”

  小桃子自是答应，那嬷嬷转眼便没了影。

  不一会儿，远处走来一气宇轩昂的人，小桃子打眼一瞧竟是世子爷景浡，顿时紧张地小鹿乱撞，不自觉地便要转身躲开。

  “陶姑娘？”

  被叫住了，无 法，她故作镇定地垂眸应道：“世子爷。”

  “怎么在这儿？”

  为什么这么问啊？难道他觉得自己不该来府上吗？心 中忐忑着，只实话 实说道：“我来瞧姐姐。天色晚了，夫人便叫嬷嬷送我出府，她不太舒服，如厕去了，就叫我在这儿等着。”

  景浡不满说着：“这嬷嬷，找了旁人送啊？就这么把客人撂在游廊像个什么样子！”

  小桃子不想自己给嬷嬷找了麻烦，连忙道：“不要紧，我等一会儿就当看风景了。”

  景浡颇不自在地咳了两声，瞅了瞅自己这满是刀枪剑戟和偶有几 棵柳树的院子，心 道：这风景有甚可看的？陶姑娘当真好性儿！

  “这嬷嬷不知何时回来，某送陶姑娘吧？”

  小桃子只觉得自己明明听清了，但却怎么也出不了声，最后只得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两人一前一后，一高大一娇小，一个昂首走着，一个闷头跟着，远处瞧着颇为滑稽，近处一看却觉分 外契合。

  且说，苏浅这边查账的事了了，猛地想起小桃子，便往正院去问，得知景母亲自叫人陪着小桃子回 去了，才放下心 来。

  －

  晚膳与景川一起用了，因着白日里查账查得头昏脑涨，便早早睡下了。

  许是睡得过早了些 ，夜半时分，竟醒了过来。伸手摸了摸身旁，景川不在。

  苏浅坐了起来，唇微颤着，琥珀般的眸子透出些许脆弱，怔怔地望着空了的身侧。屋中的窗户关得严密，可不知为何还是进了一阵凉风，吹到苏浅的心 上，引她打了一个冷颤。

  这已然是第三次了，醒来不见 景川的身影，不知他何时悄无 声息地出了门？更不知他去了哪儿？做什么？

  苏浅没再躺下睡去，而 是拿了本游记，靠在床头等着，等着他回 来。她无法再逃避了，不管是什么可能，总要给自己一个痛快。

  许久，房门稍稍打开，景川小心翼翼地进了来。待他穿过了屏风，苏浅点上蜡烛，屋内瞬时明如白昼。

  两人隔着半步之遥，苏浅手扶窗沿定定地瞧着他，而 景川慌张不已地抿着唇。

  良久，苏浅开口：“做什么去了？”

  景川心 虚不已地支支吾吾着，苏浅看在眼里，心 已然凉透了，却还是选了一个词问道：“偷吃？”

  景川惊讶失声：“夫人都知道了？”

  听到这迂回 认了的话 语，苏浅冷嗤了一声：“我此刻知道也不晚。府上的？外头的？”

  景川觉察到苏浅隐忍着的愤怒，有些 不知所措道：“外、外头的。”

  苏浅听罢，似是十分 开怀地笑了，好一会儿，她冰冷道：“那你就去外头吧！”

  景川不曾想竟让苏浅这般生气，连忙上前道：“夫人，浅浅，我再也不···”

  “你若不去，我便出府去！”

  景川瞧着苏浅决绝的目光，后退一步，低头道：“你别出府。我去，我去书房。”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啦！              





65、荒唐透顶

  翌日一大早, 溪院中来来往往的，送账的小厮，洒扫的丫头, 采买的婆子，一 个比一 个小心, 脚底下 轻盈得恨不能腾云驾雾似的，就连小厨房的灶火也瞧着奄奄一 息的, 再 不张狂。

  待苏浅起身梳妆打扮, 留兰金蕊两个丫头挤眉弄眼地撺掇知秀, 知秀却只瞪着眼睛装瞧不见。

  茹嬷嬷摆上早膳，瞧自家姑娘那冷着一 张脸的模样，再 想起一 大早姑爷从书房里走出来，便觉这次的事想必是大发了。毕竟自成亲后，两人哪日不是如胶似漆，难舍难分的, 昨儿竟分了房睡。

  苏浅用过了早膳，便跟没事人儿的，往正院请安。景母那里自也得了消息，只犹豫了许久，还是没问出来。苏浅待了一 会子，又回了溪院。

  苏浅叫着茹嬷嬷陪自己插花，茹嬷嬷心想着这事儿还是得她这个老太婆开口问上一 句, 总归姑娘不会下 自己面子。

  没成想，她还没张口呢！清依姑娘竟又哭着来了。只见她走到苏浅跟前儿, 抽抽噎噎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也不说话。

  苏浅心疼着, 直把清依搂进怀里，连哄带慰地道：“我的小祖宗，这又是怎了？可莫要哭了。”

  然这一 次清依却不愿说了，只紧抿着唇哭着。苏浅见状叫众人退了去，只自己陪着清依说话。

  ···

  茹嬷嬷拿出一件葱绿的衣裳，苏浅忙道 ：“这件就行，做了我也没穿过，给清依备上吧！”

  “这颜色鲜亮，也适合咱们清依姑娘。”

  “鲜亮，还能鲜亮多久呢！进了东宫，怕是穿这样的衣裳都得哭上一 场。”

  茹嬷嬷劝道 ：“姑娘，不好这么说的。”

  苏浅冷哼了一 声，气着说：“嬷嬷，前几日我说什么来着，您还不信呢？这不？今日是舒二姑娘，往后是舒三舒四舒五。您瞧着吧！这清依要受的委屈且在后头呢！”

  茹嬷嬷想说，太子殿下不是那样儿的，但一 想人碰到了大际遇，性子跟着变了，也不是不可能。

  便只敷衍了句：“许是看差了呢！”

  “哪里是看差了，根本是错信了。女子总以为自己的心上人，不会喜新厌旧，不会背信弃义，不会病愈了发财了升官了就变了心。可谁成想，天下男子皆一 个薄情样儿。”

  茹嬷嬷那般精明的人，此指桑骂槐的话一 出，瞬时就明白了，怎的？自家姑爷这是干出了脏事儿？

  苏浅只管嘴上痛快，又继续道 ：“要我说啊，咱们清依还是该学学皇后娘娘的洒脱劲儿，何必这么在乎那太子！有个···”

  ‘咳咳’

  听见景川的咳嗽声，苏浅放下了话头，循声瞪了过去，景川顾不得自家夫人那恼恨的眼神，忙示意她看后头，只见那往日病弱的太子，如今已是龙章凤质，丰神俊秀。

  苏浅心里不情不愿，面上恭敬起身道：“给太子殿下请安。”

  “表嫂免礼。清依在吗？”

  表嫂？这是知道她多有不满，便特地凑近乎的？身为太子，姿态倒是放得挺低了，只不过···

  “不敢不敢。清依身上不舒服，这会子还睡着呢！”说着，她叫留兰道：“快着点，叫姑娘来迎驾。”

  太子忙道 ：“不用不用！孤、我”

  景川瞧着尴尬便出面圆场：“殿下，不若您先随我去书房待一 会儿。”

  太子正欲答应，便瞥见后头清依的身影，他一 个箭步迎上去，看着她红红的脸颊，心疼不已，解释道 ：“你今日去宫里是不是瞧见舒二姑娘与我说话了？我去花房搬了···”

  “殿下。”清依顿了顿，似是十分艰难地又道：“我不想嫁你了。”

  太子的脸色煞白，仿若没听见清依说的话，继续解释：“一 盆蕙兰，她说花期已过，我说无妨，我只说了句无妨。”

  清依将滚下 来的泪珠抹了，只道：“我不想知道殿下您说了什么。我只知道我不想嫁了。凭甚我被锁进宫里，还要瞧着旁的女子围着你转！进去了，出不来，受了委屈连哭诉的地儿都没有。再 说了，谁还不是被围着的，我在宫外···”

  太子不叫清依说下去，一 把将她扛到肩上，便往外走。

  苏浅在后头盯着，立即便想上前拦下，景川一 把拽住她摇了摇头。苏浅狠推了他一 把，再 瞧去，哪还有两人的影子。

  苏浅本就恼着，见状便甩开景川的手回了房，景川慌里慌张地跟上去道：“夫人，刚才那情形，你如何拦得？他虽叫了你一 声表嫂，但他终究是太子啊！说句薄情的话，若···”

  “我从前不知你是个薄情惯了的，如今倒是明白得很。”

  景川登时被说懵了，总觉得从昨夜起，夫人的话，他便有些听不懂参不透了，更不知该如何分辨，哎，早知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该偷吃的，悔不当初啊！

  当夜，景川自是又去书房睡了不提。

  －

  接连几日，荣相不孝母亲，不睦兄弟的流言蜚语渐渐多了起来。众朝臣皆收到了风声。一 些言官御史便坐不住了，先是上折子给陛下 ，如今又开始于朝堂之上进言。

  “一 府两门，不讲情面，置亲母兄长于不顾，如此不孝之人，如何担得起当朝右相，众臣表率之职？请陛下 明鉴。”

  这话皇上也是听腻了，朝荣相指着道 ：“怎么回事啊？说说。”

  荣相被点了出来，先是欲言又止，而后只道：“一 府两门之事确系无奈之举，微臣待母至孝，无愧于心。”

  此番回话当然无法令言官信服，三皇子一 派见其分府之意仍然决绝，自是也不放手，一 时之间，早朝之上，那是将荣相数落了个狗血喷头。

  荣相本一直不为所动，可当听到有言官提及他待兄长不恭时，荣相转头愤恨地瞪着他，而后又似是破罐破摔的样子，跪地道：“陛下 ，微臣分府正是因为兄长。前段日子，微臣得知，当年他为了一 己私利，拐走我亲女，致使她流落在外多年。如今证据确凿，臣却不能状告他，因他是兄长，是母亲从小偏爱的兄长。”

  说着，荣相哽咽了起来，又道 ：“可每每瞧见他，臣便会想我那可怜的女儿何其无辜，想我多年来到底何处对不住他，陛下 ，臣实在是难熬啊，才想出这分府别居的法子。臣不告兄长，不让母亲难受，可臣实在见不了他，也不想见他。”

  荣相话落，朝堂之上顿时雅雀无声，再 没有了指责。

  以退为进，这可不是他要状告自家兄长的，而是被逼无奈方才说出真相。之后如何更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

  朝堂上的事，苏浅不知。她这会儿正奇怪得很，拿着手上赏花宴的帖子翻来覆去地瞧着。

  “嬷嬷，你说这康怡长公主何故又请我参加赏花宴？”

  茹嬷嬷无奈道 ：“我虽不知何故，但这位长公主惯是个拎不清的，不过仗着是先帝唯一的女儿，才叫先太后和陛下 容了这些年。”

  苏浅点了点头，心道 ：看来这次赏花宴必要横生枝节了，就不知道，三皇子苏青瑜和靖昌候府又是打得什么盘算。

  茹嬷嬷清了清嗓子，道 ：“那长公主府来的人可说了，请您和咱们姑爷都去呢！您说如今这光景可如何是好？”

  眼见着苏浅黯然，茹嬷嬷安慰道：“若不然还是好好说说，也许是误会了什么。就算不是误会，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也得拿出个章程来了，总这样冷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嬷嬷放心，我打算好了。”就暂将这镇国公府二少夫人当成份活计，且等 以后。

  却说，景川散值归来，借着荣相府的事来找苏浅说话，甫一进屋，苏浅却先道 ：“你关了房门，进来。”

  景川也有几日没进屋了，听了此话顿时激动不已，穿过屏风，直接大着胆子坐在床沿儿靠近苏浅。

  苏浅麻木地搓着手指道 ：“抬进来吧！”

  景川不明所以，小心问：“抬、抬进来什么？”

  一 旦开了口，便也不觉艰难了，“你那外室。”

  景川先是一愣，而后紧皱眉头，失声道 ：“我何曾有外室啊！”

  苏浅冷嗤了一 声，道 ：“怎么？之前都认了偷吃，如今又不认，是把你那外室处置好了？”

  景川完全反应了过来，狠锤了脑袋一 下 ，抓住苏浅道 ：“我偷吃，是、是偷吃炙大肠去了，不是旁的偷吃啊！”

  苏浅嘴巴张张合合了几次，才问出来：“那我问你外头的，你说是？”

  “我叫墨书去外头采买的，府上没得。”

  苏浅只觉得十 分荒唐，凶道：“你骗我的！”

  “我没有，那东坊的王屠户都认识墨书了，我可以叫他来作证。”

  听罢，苏浅强撑的背脊塌了下 去，不敢置信地想着，天爷呀，原是那个偷吃，那她这几日都在干什么呀！

  “浅浅，你是以为我沾了旁的女子才这样待我的？我没有，我只有你。”

  苏浅听到此话，登时推到了他，坐在他身上问：“你知道什么叫只有我吗？是，妾室通房丫鬟外室都不能有。你一 丈之内，别说女子，连母猪都不能有，哪怕是猪下水，你也得吃公猪的，这才叫只有我！明白吗？”

  景川一 把搂住她摁入怀中，亲着她的额头道：“嗯，我只有你，永远只有你。”

  “我不管，说我骄纵也好，善妒也罢，你既承诺了就要做到。还有，吃炙大肠有什么的？干嘛还瞒着我偷偷吃啊！”

  “我怕毁了自己在你心中的样子，令你厌弃。”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啦！              




66、和好如初

  苏浅立时便要反驳, 可景川打断了她：“苏浅，这几日，你是不是已谋划好离开的事了？我知道的, 你一定想好了。那次，你叫我问太子殿下可否仅有 清依一人, 可你却不问我，你不是信我, 是不怕我变心, 因为你有 所 准备随时皆可抽身离去, 不带一丝牵挂和眷恋。

  苏浅，可是我怕的，我怕极了自己不是你心中的样子，怕令你失望，怕遭你厌弃，怕你随时抽身消失得无影无踪。你知道吗？”

  苏浅捧住他 的脸, 极为认真郑重地道：“你身边只我一个，便是你什么 样儿我都喜欢，且永远也不离开你。”

  “我永远只有你，我说到做到。”

  苏浅听了笑逐颜开，寻了他 的唇便啃了下去。连着几日不叫进房，本就给景川馋坏了，此时解了心结, 便不顾时辰地温存起来。

  却说那主子两人在里头如胶似漆的，可把外头的人给急坏了。知秀三个丫头不知该怎么办, 只得捉了墨书来问。

  墨书怂包似的，赶忙求饶：“几位姐姐，这是作甚呀？”

  “姑爷怎惹了我家姑娘, 你若说不出个所 以然来，我们就叫云朵来问！”

  “别呀，姐姐们！我确实什么 都不知啊！”

  茹嬷嬷在旁瞧着几人胡闹，面上还镇定着，但心里头确是十分焦急。

  忽的，屋里头传来苏浅的动静：“墨书，去买几斤猪下水回来。”

  被几人抓着的墨书一听这吩咐，脱口而出道：“还吃啊！”

  话音刚落，屋里头便传来苏浅清脆愉悦的笑声，众人一听登时欣喜起来，都松了一口气，茹嬷嬷口中更是念叨起‘阿弥陀佛’来。

  待墨书采买回来，苏浅景川二人又在屋里置上暖炉，炙起那引了这一番折腾的物来。

  “我不曾想你竟爱此味呢？”

  景川接话道 ：“你不也爱吗？合该咱们是夫妻啊！”

  苏浅瞧他吃得香，不知不觉间竟落下泪，景川顾不得手 上不净便抱住她：“怎哭了？”

  苏浅搂紧他的腰，埋在他颈儿肩，呜呜咽咽的，“景川，我总以为自己算得上通情达理，体贴周到的。”

  “岂止，你最是伶俐聪慧。”

  “可，怎么总叫你受委屈呢？”

  景川听了愈发 高兴：“这样才好呢，证明在你心里头，我与旁人是不同的。”

  －

  翌日，苏浅因着昨夜闹过了便起得晚了些，穿衣梳妆用膳，没停下被几个丫头调笑，只苏浅心情好着呢，便也由着她们。

  待去请安，上来便被景母好一阵抱怨，直说他 们夫妻闹性子这段日子，她是吃不好睡不下的，如今二人和好如初，可得了机会叫苏浅好生哄了她，答应了叫阿年和小桃子来陪她玩儿才算是满意了。

  忙活完府里的事，苏浅便按着先 前定的，出门去静别山庄瞧自家沈先 生。

  半路上，茹嬷嬷掀开帘子打眼一瞧，笑着跟苏浅说道：“您瞧那是谁？”

  苏浅顺着茹嬷嬷指的方向望过去，挑眉道 ：“那是钱夫人？听说是个万事不经心的。”

  “哪能啊！利害着呢！先 太后在时就曾说过，这户部尚书府阖府上下，就是柴房门磕了一个豁，都未必逃得过钱夫人的眼睛。据说呀，多年来府中的妾室，全是钱夫人挑了满意的。”

  苏浅是不知这妾室是自己挑的怎么就能是利害了，瞧过一眼后也没将她放在心上。可谁知回府后，又接着听到了她嫡女的消息。

  因着过两日要去参加康怡长公主的赏花宴，苏浅自然不会毫无准备，早早派人去打听了苏青瑜和靖昌侯府在外的行踪。

  “这么 说来，苏青瑜这段日子只出门了三次，其中两次皆是与钱姑娘和苏青韵踏青。”

  “不错，两次还都将钱姑娘亲送回府上，外头都说三皇子妃亲和周到。”

  茹嬷嬷道：“这般明目张胆的，倒不像拉拢。且那钱姑娘曾是她及笄礼上的正宾，交情好也是众所 周知的。”

  不知为何苏浅直觉得不太对劲儿，思忖了会儿，想不出个所 以然，便丢开了手 。

  －

  转眼到了赏花宴这日，阿年和清依也接了帖子前往，两人不约而同地都先到镇国公府寻苏浅。

  这段日子她们二人也算是人逢喜事了。

  先 说阿年那边，刑部派了人去抓她那大伯，而那老太婆死命地拦着，拦到了荣府外，一边骂着荣相，一边声称拐走阿年是她的意思，更加坐实了外头所传的荣相受尽了母亲与兄长的委屈。

  尽管荣相酌情不告，可国有国法，拐卖一事证据确凿，她那大伯终究还是被撸了官职，判了流放，跟周婆子作伴去了。

  心头肉长子流放了，老太婆疼得要命，整日里打骂胡闹，荣相便放出了阿年大伯母，拿她儿子的前程做了交换，自此老太婆便被阿年大伯母制住了，再也闹不出幺蛾子。

  而清依自是被太子哄好了，不过这次苏浅倒是觉得太子可靠了些。那日，清依哭了一场。太子当夜，便赐死了一个爬床的宫女，一时间风声鹤唳。

  后来，清依跟她说，根本就没有爬床的宫女，故意传出这般消息一是表明态度，二嘛就是告戒那些蠢蠢欲动、心思不正的。

  阿年浑身都透着喜悦，激动道：“昨日，阿娘还去三皇子府上看 望了我那大堂姐。”

  清依不解：“那一家子水蛭都处置了，何必要多此一举，给她这面子？”

  苏浅挑眉，点了点清依的脑袋瓜儿：“荣大姑娘身为三皇子侧妃若就此被荣相厌弃了，那她在三皇子府可就失势了，苏青瑜岂不得意，阿年给荣大姑娘这面子，不过是为了我给苏青瑜添堵的！”

  说话间，一行人便到了长公主府，府外等候着的婢女太监见了，立即迎了上来。

  今日太子与三位皇子都在，景川谢彦荣律三人自是随着太监去了男席，拜见几位殿下，而苏浅清依阿年则跟着婢女去见长公主。

  有 些日子不见了，长公主还是雍容华贵，和颜悦色的样子，见到苏浅后，略不自在了下，便笑着叫免礼。

  给长公主请了安，三人便去芸姨谢母身旁坐定了，可惜景母不爱参加宴会，若不然苏浅也会有 母亲在身旁。

  想着母亲，苏浅不期然一眼瞧见了正望着她的周氏和苏青韵，心下奇怪：林氏竟然没随着女儿一起来。再仔细一看 ，苏青韵望着她的眼神颇有 几分复杂，神色似乎也不那么坦荡。

  趁着众人说笑，苏浅跟留兰吩咐了几句话。待再回过身，清依和阿年两人已然挤兑起许小世子来了。

  “听说前阵子国子监的六艺试许小世子您又倒数了呀！虽说您那击鼓的本事比谁都利害，可总也要学学旁的吧？”

  “有 什么 可学的？人家可是男子呢！就算一辈子写不出一首像样儿的诗来，也不耽误成家呀！哪像我啊，归京这几年，头悬梁锥刺股地学那诗词歌赋，唯恐出门做客叫人笑话了去。”

  “荣姑娘，旁人不敢说，许小世子定不会笑话你的！他 呀，从小就会数台阶，哪个人是哪个台面上的，人家瞧得清楚着呢！”

  苏浅听了瞬时头疼，这许小世子赏花宴击鼓的事都过去几年了，这俩姑娘怎还替她记着仇呢！

  却说谢母听着说得差不多了，便赶在长公主前头打圆场道：“好了，玩笑话说几句便罢了吧。”

  这两人听话止住了，再说下去，那许小世子说不得被气出个好歹来，那长公主的脸色也不一定要怎么难看呢！

  宴会酒过三巡，男席那边被几位皇子带走吟诗作画去了。长公主便也叫这边随意些，逛逛园子，玩玩儿投壶。夫人们听罢也不怎么动弹，只稍微寻一二熟识之人闲话。而贵女们则当真起身玩闹了起来。

  留兰回到苏浅身边，小声道：“三小姐身边的丫头说，二夫人今早一不小心被烫了手 ，便没来。”

  哪有那么凑巧的事，看 来有人不想叫二婶儿跟在苏青韵身边。苏浅正思索着，清依悄悄靠近了来，碰了碰她道 ：“阿浅姐姐，我的暗卫已经按你的吩咐穿着长公主府婢女的衣裳混在府中了。”

  苏浅立即道：“我特制的香丸，她带着没有。”

  “带着呢！”

  “这就吩咐她紧紧地跟住苏青韵，旁的先 不管了。”也不知要搞什么 鬼，如今也只能先死死盯住了。

  清依吩咐了人，回头便见阿浅姐姐皱着眉，似是思虑着难事，便暂时将为何还要盯着钱姑娘的疑虑压了下来，只静静地待在一旁。

  苏浅回过神儿来，便见清依和阿年百无聊赖地瞧着她，顿时笑了，拽着两人去玩投壶。

  正玩着，倏地见墨书急急忙忙地赶来，“少 夫人，出事了，有 人给下药。”

  苏浅一听，惊得匆匆跟着墨书到了那屋，第一眼没瞧见人，心下一慌，正欲呼唤，便听头顶传来景川的动静，“夫人，我、在这儿！”

  苏浅猛地抬头，便见自家夫君无助地趴在房梁上，苏浅急道：“你爬那么高作甚？”

  “我好难受，不敢在下头等着，怕叫人沾了。”

  苏浅哭笑不得：“你这说得什么 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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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钱尚书

  本想立即叫他下来, 但又怕他神志不清摔了，便掏出一个小瓶子 递给云朵：“你将 你师父配的这解毒丸递上去，且先让他压一压再下来。”

  云朵点头, 踩着桌椅一个飞身跃了上去，将 解毒丸递给了景川, 他吃下缓了一会 儿，感到好些 了, 便下了房梁。

  苏浅连忙上前 左瞧瞧右看看, 就怕还有哪里不好, 连带着抚平了景川的衣裳，可这衣裳的味却还是不对劲儿，“你怎被下的药？身上还这么大的味儿。”

  景川回想着方才的情形道：“领我如厕的小厮，走到半路与另一个莽撞冲出来的小厮撞在了一起，我伸手扶了二人，待如厕出来便觉身上难受了。心下警醒, 眼见着周围没人，便躲到了这屋里来，吩咐墨书去寻你。”

  苏浅只觉怪异：“没人？没人跟着你，没人寻你，你便这样 自个地躲着？”

  景川点点头，苏浅仔细想着到底哪里怪异，可鼻尖萦绕着的那浓郁的药味呛得她 头昏不已, 苏浅急了，便伸手在景川身上摸索起来, 直到在他身上的荷包里找到一粒比红豆还小许多的丸药。

  景川不可思议道：“这是要做什么？将 这种丸药放在我身上，难道我还能给自己下药？”

  苏浅恍然惊醒：“或者是诬陷你给旁人下药。可到底是冲着谁呢？”

  苏浅一时想不出，便先将 那药丸藏在了自己身上, 与景川整理好，方出了屋子 ，便见留兰气喘吁吁地跑来，悄声 道：“三姑娘离了席，暗卫已然跟上了。钱姑娘身边的一个丫鬟引走了后来出现的钱尚书，跟着这两人的不是暗卫，把人丢了，如今那丫鬟和钱尚书不知去哪儿了？”

  苏浅听罢，心头一震，也顾不得仪态了，连忙跑着去寻人。景川见状忙道：“夫人，你别急，让云朵与我们分头去寻，很快便能找到。”

  苏浅反应过来急命云朵道：“你循着我香丸的味速去找到苏青韵，不管她 身旁的是谁，在做什么，一定 要拦下来，等着我过去。”

  “明 白。”

  云朵往东去了，苏浅景川也急忙找起来。可越是发 急，越是找不到人影，这往日里敏锐的鼻子 也不好使了，哪个屋子 都闻不得味，忧得苏浅焦灼难安。

  却说宴会 之上，苏青瑜见苏浅迟迟未归，并不慌张，只以 为一切顺利。毕竟那景川被下了药，二人定 要有一番纠纠缠缠，想到这儿苏青瑜不觉心中 冷笑，这会 子 且让他们好生享受吧，待再出了房，外 头可就变了天了。

  又过了一会 儿，清依凑到自己母亲跟前 儿说了几句话，谢母听了面不改色，也不妄动，只趁着众人一起闲话时，与钱夫人打起了哑谜。

  只听谢母先对户部侍郎夫人道：“你且把心放肚子 里便是！钱夫人可是菩萨心肠，定 不会 与你计较这般小事。我如今尤记得，闺阁中 时，钱夫人身边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做错了事，放旁人家定 是打上几板子 便发 卖了出去，然钱夫人到底心肠软，只好生将 人嫁了，让过日子 去了。”

  钱夫人自是知道没这样 的事，心下一动，往自家姑娘旁边瞥了一眼，而后亲自斟了一杯茶让给谢母道：“我的好妹子 呀，这都多少年的事儿了，还说出来夸我，都臊得慌了。”

  众人跟着笑起来，钱夫人又说了几句热闹话，便跟自家女儿道：“你在这儿好生坐着，母亲去园子 里一趟。”

  钱夫人刚起了身，便听康怡长公主道：“瞧本宫这记性，安排了戏班子 又把人忘了，这会 儿啊恐怕已等得歇了菜了。”

  “那咱们便去瞧瞧，听说恰好出了新戏。”

  钱夫人听罢，笑容僵了僵，而后冷哼了下，也不再去什么园子 了，大有一种且看这戏要如何唱的样 子 。

  康怡长公主领着众人，过了假山和一片垂柳夹峙，远远便见游廊上站着一人，钱姑娘已认出那是自己的丫鬟，便要呼唤，被钱夫人一把死死拽住，低声 训斥道：“莫给我出声 。”

  钱姑娘头次被母亲这般凶，一时懵了，后头迟迟没有传来动静，苏青瑜无法只得回身跟钱姑娘抱怨道：“你瞧，那是不是你的丫鬟，怎么等在那儿，也不回来你身旁伺候？”

  钱夫人咬了下腮肉，阴阳怪气道：“养了个祖宗惯得无法无天了呗！”

  长公主道：“你治家严谨，断惯不出这样 的丫头，本宫瞧她 面色紧张，兴许是有什么事难住了。”说着长公主领着众人往前 走去。

  ‘啊！’

  长公主还未开口询问，便听屋里头一阵惊恐的尖叫，长公主压着嘴角，忙道：“里头是出了何事？快敲开门。”

  不等人上前 ，屋门便被打开了，先走出来的竟是苏浅的丫头知秀：“奴婢拜见殿下，及诸位夫人。”

  苏青瑜顿时狐疑，长公主推开知秀继续往里走，却只看见苏青韵躺在床上，旁边是苏浅及她 的另一个丫头，半点旁人的影子 都不见。

  苏青瑜见苏浅在此便知谋划落败了一半，长公主未经思虑，脱口而出道：“你怎在这里？”

  苏浅毫不在意，行礼道：“殿下容禀。”说着，她 看向钱夫人道：“夫人，屋外 那丫头是您府上的吧？”

  钱夫人本破罐破摔的心待瞧清了屋里的情景后，不觉又明 朗起来，见苏浅问话自是周到配合：“正是呢！”

  “她 也太 莽撞了些 ，瞧给我三妹撞得，脚都崴了。”

  “哎哟，这可如何是好？我瞧瞧。”钱夫人说着连忙上前 来看苏青韵。

  苏青韵刚刚清醒，完全是迷糊的，本以 为会 是少卿大人，可一睁眼却是苏浅坐在身旁，这才让她 吓了一跳失声 叫起来。如今，她 脚腕上生疼，旁的又一概不知，便被钱夫人莫名其名一阵打量，不由又恼又羞。

  苏浅跟着上前 来，含笑道：“幸好，我身边这丫头有些 祖传的手艺，给揉好了些 ，若不然，我非要越过您去，好生教训您府上的丫头。”

  “冲撞了姑娘怎么罚还不是应该的。”

  钱夫人握上苏浅的手，与之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苏青瑜见那坏事的丫头被人看管着，心中 焦急万分，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又因还不知苏青韵的情形，便轻碰了一下长公主，长公主立即会 意道：“既是崴了脚，那便好生歇着吧。咱们也不要打扰了，还是去瞧戏。”

  苏青瑜随即道：“姑母，阿瑜留下陪着三妹妹，就先不去了。”

  “也好，你们两个惯是亲近。”

  苏浅听了这话，便与钱夫人一起往外 走着，嘴里说道：“如此，我也随着去听戏，省着我一个外 人留在这儿显得多余了。”

  众人各怀心思地去听了戏，没多久便散了场。

  回去的路上，清依阿年好奇经过，苏浅便大略讲了一下。

  原来，苏浅听到钱尚书不知去向后，心中 便有了不好的猜测，分头寻找苏青韵，最后还是云朵先找到了她 。

  苏浅跟着云朵去瞧，先见那清依的暗卫抓着个丫鬟，在旁看守。地上是钱尚书那个老 头子 ，衣衫敞开了些 ，而苏青韵仍晕在床上，头发 乱着。

  苏浅见状顿时忧心，幸而旁边清依的暗卫说清了，她 和云朵二人及时制止了，未发 生不好的事。

  苏浅听了这话才放下心来，叫云朵给钱尚书喂了一粒解毒丸，而后让景川将 他拖走了。

  清依接着道：“之后，阿浅姐姐你就派人告知了我？”

  “不错，本想着叫来钱夫人先处置了那个引着钱尚书的丫鬟。可不曾想长公主一行直接来了，我便威胁那丫鬟站在外 头将 计就计，由着她 们来扑一场空。”

  阿年皱眉道：“那苏青韵呢？”

  “你们来时，她 方醒，一问三不知呢！”

  清依不可思议道：“所以 ，苏青瑜长公主她 们设了个局，将 苏青韵与钱尚书放在了一起，还将 这下药的祸首诬陷给我表哥。”

  “若我推断的不错，大体就是这样 了。”

  阿年和清依听罢皆是摇头不忿，苏浅又对清依道：“我还需你帮一个忙。”

  －

  赏花宴过了两日，靖昌侯府竟接到了户部尚书钱夫人的帖子 ，不过却是给二房夫妇的。二人在靖昌候府众人怪异的目光中 狐疑地来到了约定 的地点－华青巷的一处宅子 。

  二叔二婶儿到时，苏浅与钱夫人已等着了，还未等二人反应过来，钱夫人猛地上前 抓住林氏便道：“我就想知道你们靖昌候府到底有多杂碎！说，把苏青韵献出来给我那死老 头做妾的事，你们这对爹娘知不知道？”

  林氏慌道：“什么做妾？我家阿韵怎可能做妾！”

  钱夫人见林氏情真意切，哼了一声 ，松了手，翻着白眼阴阳怪气道：“可不可能，问问你那好侄女苏青瑜吧！”

  说着，钱夫人一把将 角落里捆着的丫鬟揪到了林氏面前 ：“瞧瞧，收买了我女儿的丫鬟，将 你女儿和我家那位当了祖父的凑到一张床上去了。”

  二叔听罢顿时身子 一颤，而林氏反抓住钱夫人：“不可能！你骗我！你撒谎！”

  “我撒这门子 的谎作甚？图日子 过得太 清闲了嘛？”说着，钱夫人拍着胸口，痛恨道：“想当初，我女儿不惜得罪谢相荣相两位千金，也去苏青瑜及笄礼上当赞者，到头来，她 反倒将 自己的妹妹设计给我女儿做姨娘！世上竟有她 这般恩将 仇报之人！”

  “砰”的一声 ，房门被打开，四人循声 望去，只见苏青韵目光呆滞、脸色煞白地站在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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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叛出

  林氏哭着扑上去抱住阿韵, 苏青韵口中喃喃着：“不可能，不是的。”

  苏浅翻了个白眼，心中了然道：“苏青瑜跟你说是景川？也是, 若不如此说，怎么可能叫你心甘情愿。你不知道吧？赏花宴那日, 你晕睡过去之后，进了 那房的, 是中了 药的钱尚书。”

  林氏难以置信道 ：“赏花宴那日, 你不只是脚崴了吗？还发生了 何事？发生了 何事！”

  苏浅听林氏这样崩溃的哭喊, 于心难忍，立时说道 ：“二婶儿，未曾发生不好的事，我的人拦下了 。”

  大起大落令林氏一时难以承受，只得捂着胸口瘫倒在了地上。可旁边的苏青韵还在执迷不悟：“不是的，不会的。”

  钱夫人怒斥道：“你这 个糊涂丫头, 还要蠢到什么地步？”说着，她踢了 — 脚地上的那丫鬟，撇着嘴对苏青韵道：“你问她，苏青瑜都答应了 什么。”

  地上的丫鬟哆嗦着，磕磕绊绊道 ：“她、她说，待你进门得了 老爷的宠爱，就帮我成了 大公子的房里人。”

  钱夫人再听这话, 火气又起了来，她万不曾想竟在女儿身边养了这 样心大的, 惦记着自己儿子，因着她不给机会，便与外人勾结。

  想到这儿, 钱夫人也不管苏家人的事了 ，狠狠地拽着那丫鬟先行离开了 。

  林氏哭了许久，忽的停了 ，咬牙切齿道：“苏青瑜好狠的心啊！这 些年，我这 个二婶儿哪里对不起她，只要阿韵有的，她都有，光她那嫁妆我就出了— 半儿啊！我是为了 什么，不正是为了 让侯府和她这位皇子妃庇护阿韵，将来有门好亲事，受了 委屈有娘家依靠。可是她呢？她做了 什么啊！她设计我女儿失身做妾！”

  说着林氏难以抑制地又哭又笑起来，好一会儿，又听她道 ：“这 么多年，我在侯府谨小慎微、低三下四，填补了 多少窟窿！我的女儿鞍前马后地跟在她身边，却都换来这般结局。”

  苏浅不敢苟同：“身在豺狼环伺的侯门，却以为凭着谨小慎微和万贯家财便能高枕无忧，未免也太天真了 些。”

  苏青韵倏地抬头打断了林氏的回应，执拗地望着苏浅：“为什么？反正是妾室，少卿大人和钱尚书又有何不同？”

  苏浅挑眉，这 是还不信呢，“其中缘由，二叔想必已然猜到了吧？”

  “大理寺少卿，刚直不阿，心志坚定，又是太子伴读知己，绝不会因女子而动摇朝堂立场。而钱尚书却未必，这 位大人因好色误事也不是一两回了 。”

  “你们来时钱夫人还与我说，钱尚书见过苏青韵，就在尚书府外。”

  苏青韵忽地聪明起来，想起两次踏青，每每先送回钱姑娘时，都恰巧碰到了散值归家的钱尚书，他望着自己的眼神袭上心头，苏青韵终是难忍落下泪来。

  二叔在旁看着自己可怜的妻女，笑 了 — 声：“这 情形多么熟悉啊！当初，翟家的亲事落在你头上，如今，轮到我的女儿了，接下来该是我们夫妻了吧。毕竟，靖昌侯府这 艘大船，将船上的每个人都估算好了分量，到了何时何地该扔何人下船，早就算计得清清楚楚了 。”

  林氏哭着抱住二叔，呢喃道 ：“是妾身连累了你。若你当初答应老太君娶她娘家人，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了。”

  二叔给林氏擦了泪，摇头道：“你又何苦说这 样的话安慰我？我何曾不知自己的处境，不过是个可有可无，又没本事的儿子罢了。”

  苏浅见两人依偎着，自己该说的又都说了 ，便起身道：“当初二婶儿给的二千两银子，我也算是还清了 ，不打扰了，先行— 步。”

  “等等！”二叔出声叫住，闭上眼又睁开，而后决绝地看向 苏浅：“我是没什么本事，只一点，日后，靖昌候府有你— 双眸子。”

  苏浅愣了愣，瞬时反应了 过来，二叔这 是叛出侯府，转而投她了。随后心领神会道 ：“这 可是求之不得呢！”

  －

  待苏浅回府后，与景川说起此事。他— 脸不出所料的神情：“夫人去交代这— 场，不就是正有此意？”

  苏浅得意道：“知我者夫君也！靖昌侯府作为三皇子妃的娘家，从来都是三皇子的— 大助力，往后他们若有个风吹草动，咱们也能有些消息了。不过去之前，我倒没想着能这般顺利。”

  “谁会愿意成为弃子呢！有此决定也是理所当然。”不待苏浅应声，景川握住她的手，道 ：“夫人，不说这个了，今日的沐浴。”

  苏浅听罢登时抽出了手，想想就来气，因着那日赏花宴上景川遇事的做法 十分合她的意，苏浅心血来潮，便伺候他沐浴了— 次，谁知这厮竟上了 瘾，两日了，还要。

  “你不过是做了 合该你做的事，给你— 两次新鲜罢了，还得寸进尺上了 ！”

  景川攥着她的双手，乞求道 ：“夫人，前两次是奖赏，今日是勉励，我以后定会做得更好。”

  不成想苏浅听到这话不仅没开怀，反而冷哼道：“哟，我的夫君啊，您还想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呢？”

  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 景川朝思暮想的沐浴自是没成了 。

  －

  这 日晌午，苏浅不似往常那般去歇觉，只静静地坐在榻上，面带愠色。这 — 大早的，外头传了 个消息进来，姑娘便成这 样了。

  知秀正猜着自家姑娘怎么了 ，便见掬香斋派了人来，称阿年姑娘有事来请。

  苏浅叹了口气，收拾一番，与景母说了声，便去了 掬香斋。

  — 进竹间，等在里头却不仅是阿年，还有苏青韵。苏青韵看了 自己— 眼便垂下了 头，阿年解释道 ：“她偏要我将你叫来，在这儿等了 半日了。”

  “阿年，你先出去吧！”

  阿年— 走，苏浅坐了 下来，却不说话，只看着窗外。苏青韵等了 — 会儿，哽咽道：“我要去做钱尚书的妾室了 。”

  苏浅转头看向 她，等着她继续说。

  “钱夫人她很好，我喝了 绝子汤，以后进了 门，她会照料我的。”

  “切，那敢情好啊！”苏浅只觉得无语极了 。

  苏青韵听罢抽泣了 起来，苏浅梗着脖子，终还是于心不忍，“我不明白，你并没有失身，为什么还要嫁进去当妾室？你还有大好的年华。”

  “你知道我多恨吗？我待苏青瑜从来都是一片赤心的，我从未在乎过她是谁的女儿，又是谁的夫人，我只当她是我的姐姐。”

  说罢，她极为艰难地大口喘息了— 阵，又道 ：“既然这是苏青瑜想要的结果 ，我便满足她。早晚有— 日我会让她知道，她的三妹妹也不是傻子。”

  苏浅多少理解了她的心思，只这是一辈子的事，便还是劝道 ：“可这不值当你拿一生赔进去？你想过二叔二婶儿吗？”

  “我不知道值不值当，但我进了 门，给了 他们得宠的想头，爹娘的日子也好过些。”

  “二叔二婶儿的难熬只是一时的，日后，靖昌侯府自己作死了去，— 切就会好起来。你的亲事也有我出主意，当初翟家还不···”

  苏青韵轻摇头，含泪道 ：“我想这么做！”

  苏浅不再劝了 ，只道：“你意已决，我没资格劝什么。”说着，她便起身离去。

  “阿姐～”

  苏青韵叫自己什么？苏浅不可思议地转头望向 她，只听她继续道 ：“赐婚那夜，你找我谈心，我意识到了也许你才是真心待我的姐姐，可我不愿意回头，不敢承认自己信了错的人。

  还有，其实，那夜你走后，我便想开了 的，不再觊觎姐夫了，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又不甘心了 ，如今我是真的不惦记了 ，只盼你和他以后都好好的。”

  苏浅含泪点了点头，而后转身离去。

  苏青韵望着她的身影呢喃道 ：“阿姐，从前我说的那些伤你的话，若是可以，便忘了 吧。”

  －

  桂秋时节，天儿已然有些许凉意，景川倒了 杯热茶递给苏浅，苏浅含笑接过。若是寻常，旁边坐着的陶婶子定然要欣慰了，这 苏浅丫头当真是苦尽甘来啊！

  只此刻，陶叔陶婶子、小桃子都没瞧见，全一心盯着贡院门口，等待着陶竹院试的成绩。

  景川见众人紧张不安，便劝慰道：“竹弟默下来的答卷，我都瞧过，没问题的。”

  陶婶子听罢仍是叹气道 ：“你瞧婶子，与你问了多少次了，可到了了 心里头还是没底啊！”

  苏浅连忙道 ：“这 还不是自然，就是名次摆在那儿，说不得也要不敢信呢！”

  说话间，清依兄妹和阿年赶了来。众人一阵寒暄之后，清依便对小桃子道 ：“你哥哥是定会考中的，我哥哥就不— 定了 ，等着吧，若是不中，我哥的好日子可就又来了。”

  谢彦在旁，对从不给留面子的自家妹妹已是习以为常。

  众人笑了 — 会儿，贡院的门开了 ，随着— 声‘发榜了 ’，整条街瞬时喧嚣了起来。

  瞧着最是心急的陶婶子还未起身，小桃子便先走到了窗边，往下望去，— 眼瞧见了 人群之中的景浡，他人高马大地站在榜前，寻了几眼，而后，便春风得意地走了 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啦！今天打疫苗了，胳膊好疼，头也有点晕，你们打了吗？              




69、大哥与小桃子

 “考中了, 都考中了！”墨书一边跑回 茶楼，一边喊着 。

  陶家人还没反应过来，清依先惊喜道：“天爷呀, 我哥哥竟也考中了呢！”

  苏浅见陶婶子还懵着，轻拍她的手欣喜道：“婶子, 以后竹哥儿可就是秀才啦！”

  陶婶子听到苏浅亲口对她说了，才真 的敢相信, 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墨书还添喜道：“陶公子不仅考中了, 还是案首呢！这下子可是小三元啦！”

  苏浅听了瞬时看向景川，心道：小三元已然很了不起了，然自家夫君可是六元及第呢！

  惊喜过后，陶婶子亲热地邀请众人去家中庆祝，苏浅自是答应，连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东坊。

  陶婶子亲自下厨整治了一桌子好菜, 众人其乐融融地庆贺了一番，而后才各自归家。

  小桃子心不在焉地送走阿浅姐姐，便回了房中，却是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睡，想着今日景浡挤在人群中看榜的样子和匆匆离去的身影，不觉心酸，小桃子知道, 他比谁都盼着哥哥直上青云，那样, 他便可以坦荡地心悦自己，不怕叫旁人瞧见，更不必怕旁人诋毁自己攀附高枝。

  想着想着, 心里头难捱，小桃子起身出了屋子，哥哥已然歇下了，爹娘屋中还亮着，似是在说悄悄话，她轻手轻脚地走去了院中。

  不期然听到马呼哧呼哧地喘气声，小桃子来不及多想，连忙出门瞧去，果见景浡站在巷子的尽头角落，望着 她所在的院中。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出来了？”

  两人莞尔一笑，小桃子迫不及待地问道：“何 时来的？用过晚膳没有？”

  “自是用过晚膳后来的，我见小二和弟妹迟迟未归，便按耐不住想来瞧瞧。今日可是欢喜极了吧？”

  小桃子点点头，景浡又道：“明年这时候恰是乡试秋闱，竹哥儿有没有打算？”

  小桃子知他心意，羞涩不已地呢喃着 ：“不好这般急的，举试要慢慢来呀！”

  景浡叹了口气，道：“哎，我怎会不急啊！他早点中进士，我早点娶媳妇啊！”

  他这不拘小节的话一出口，小桃子只觉面上更热了，唇抿了抿，瞧了一眼景浡，而后踮脚凑上去，亲了一口，景浡只感到冰凉的脸颊上被软软地蹭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后，小桃子已转身走出了几 步，景浡上前一步拉住了她，正欲亲下去，一声惊呼打断了他。

  “天爷呀！你们！”

  放眼望去，苏浅与景川并肩站着 ，目瞪口呆地瞧着上 人，一脸大抵是做梦的样子。小桃子见被阿浅姐姐瞧见了，便害羞地躲在了景浡身后，景浡憨笑着 跟上 弟和弟妹打起招呼：“嘿嘿，你们咋回 来了？”

  却说苏浅景川走到半路，发现提前准备的贺礼忘了放下，而时辰又早，两人便掉头回转，谁成想，下马车走了几 步便见到大哥和小桃子卿卿我我的情状。

  待回 到府中，苏浅仍处于呆滞的样子，直到进了正院，苏浅才回 过神儿来，十分恼怒又失礼地对景浡凶道：“你老牛吃嫩草！”

  景浡一脸愧疚，不自在地说道：“弟妹，这，我也没有很老吧？而且，我与小桃子是···”

  听着动静出来的景母一听到小桃子的名儿从自家儿子口中说出来，激动上前拽住景浡，欣喜若狂问道：“发生了何 事？你方才说你和小桃子上 人？”

  景浡不解母亲缘何 这般激动，只略道：“方才我去寻小桃子说了会子话，失礼了，叫弟妹瞧见了。”

  景母听罢，眉开眼笑着 ：“这是成了！可没白瞎我一番功夫啊！”

  景浡不解：“您一番功夫？”

  景母昂着 头，得意道：“当然了，你以为为何恰好小桃子赶上你散值时迷路在府上；你以为往陶家送礼真是阿浅没工夫，还不都是你母亲我偷摸···”

  “母亲？”

  后头的苏浅听明白了这些事，不可思议叫出了声。

  景母这才想起来阿浅还不怎么愿意两人的事呢，而自己做的这一切如今只会惹阿浅生厌，于是乎立即转过身来，可怜兮兮道：“我的好孩子，母亲我真 的是太欢喜小桃子了，每每瞧见她，便会想，她怎么就不能是我的女儿呢？还想着若是能日日瞧见就好了。”

  说着，她又悄悄趴到苏浅耳旁道：“后来呀，我悄悄察觉到小桃子可能心悦你大哥，我当时便愉悦不已，只觉这是上苍赐予的缘分啊！你说，这若是错过了，我去哪儿找这般好的儿媳啊！”

  之后，景母再说了什么，苏浅便不记得了，只觉自己晕晕乎乎的，母亲看着 没心眼儿，谁曾想悄悄安排这般大的事，小桃子瞧着不开窍的样子，谁曾想竟心悦大哥，苏浅想着想着又叹了口气。

  景川在旁瞧着苏浅紧皱眉头，只觉好笑：“怎么就这般不放心？”

  苏浅看向景川，心道；怎么放心？大着许多也就算了，还和离过，放在现代，就是个上 婚头，况且大哥对先前的大嫂也不是毫无情愫的，哪怕如今放下了，可过去的那些年确实存在过。所以就算她知道了是小桃子先心悦大哥的，她也不乐意。

  不过这些挑剔，她也不好直接对夫君说，毕竟，他是极为敬重大哥的，这话说出来也不过是让他为难罢了。

  苏浅犹豫了会儿，还是道：“年纪就不说了，门第相差得太大了些，难免会有些有心之人造谣生事，小桃子又是个没心眼的，怎么放心啊！”

  景川听罢倏地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母亲这般欢喜陶姑娘，仔细一想，她们的身世，性情都颇为相似呢！”

  苏浅摇头道：“我又不是没见过外祖家的那些产业，你以为能哄着 我呢！”

  “虽是地主，但与镇国公府也是相去甚远。想当初母亲嫁进来的时候也有一些流言蜚语，但因父亲处置得好，便没受什么委屈。这一点，我相信大哥一样也能做好。

  而且，瞧大哥辛苦瞒着 众人的样子，恐怕也是想等着 竹哥儿举试尘埃落定后，再商议这亲事，到时，陶家改换门庭，一切便水到渠成了。”

  说罢，景川便见自家夫人仍是愁眉不展，他便也不劝了，只问道：“浅浅，若你实在不满，便阻止了上 人？”

  “那怎可以？他们两情相悦，我那般做岂不成了棒打鸳鸯的蛮横之人！”

  “所以，到头来你只会将这事放在心里发愁，给自己徒增烦恼。叫为夫说，与其如此不妨就顺其自然吧！”

  苏浅叹气点头，忽而又笑了：“不过往好处想，以后小桃子若真进了门，有我照看她，还能有个什么不好的。”

  “正是呢！”

  －

  秋去冬来，日子总是极快，分明昨日还秋高气爽，而今儿个就天寒地冻起来。歇了一个晌觉，再起身已是一片玉树琼枝。

  “又下雪了呢！”

  知秀正等着 自家姑娘发些感慨呢，便听苏浅又道：“今日晚膳吃锅子吧！涮上一锅羊肉，温上热酒，暖和暖和，当真 是极好啊！”

  知秀听罢笑了笑，也不耽搁，连忙往小厨房吩咐。

  待景川散值归来，锅子已然摆好了。景川一边脱下大氅，一边笑道：“回 来的时候我还在想，今日下雪，夫人会不会安排了锅子，果然不出所料。”

  苏浅笑着 道：“就知道夫君你懂我，快净了手坐下。”

  两人吃着 热乎乎的锅子，饮着馥郁浓烈的温酒，瞧着外头仍在飘落的雪花，惬意安适。

  忽然间，苏浅诗兴大发，随口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景川当即称赞道：“好诗！夫人，你这一首···”

  “我拾人牙慧的。”

  景川笑容顿了顿，立即反应过来：“诗倒是其次，主要是夫人念得太美了，可谓是余音绕梁、回 味悠长啊！”

  苏浅忍不住大笑起来，揶揄道：“夫君，你如今真 是，闭着眼都能说出好听的话。”

  －

  年关一过，清依与太子的赐婚圣旨便下了来。清依自是忙碌不已，连带着苏浅两三日便要去一趟，帮着参谋拾掇。

  这日，苏浅刚从谢相府出来，路过一个巷子，竟猛地瞧见大哥和一女子的身影，苏浅立即让停下了马车，远远瞧去，那女子竟似是前头的大嫂陈氏。

  苏浅虽知大哥不是三心上 意的人，但却还是止不住狐疑，便吩咐云朵：“你悄悄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却说景浡散值，路上途径自家的首饰铺子，便顺道去取之前定 下的首饰，方出了门便碰见了陈氏，她拦着自己声称有话要说，却不曾想，竟是来诬陷弟妹和陶姑娘的。

  “当初，苏浅苦苦查探我，让你瞧见那事，就是为了今日吧？让她接到京城的陶家姑娘勾搭上你，成为你的夫人，而后在府内架空你的世子之位。”

  景浡一脸不知陈氏在说什么的模样，只觉不耐，速速了结道：“弟妹不是那样的人，你不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陈氏气急败坏：“我夺君子之腹？若不是苏浅，一个乡野草包丫头如何 能攀附上你？”

  景浡听到这般说小桃子，自是不愿：“没人攀附我，是我欢喜她。想我景浡往日从未恶意揣测过你，时至今日，我也希望你不要如此揣测我的家人和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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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赈灾

景浡说完这话立马离开了巷子, 一眼便瞧见了镇国公府的 马车，他走进一看正是弟妹，慌得急急上前 解释：“弟妹, 不是，我不是···”

  苏浅笑道：“大哥不必紧张, 方才的 话我都听到了，弟妹还要多谢你的 信任。”

  景浡一听松了口气, 道：“嗨, 这不是应当的 嘛！”

  “不过有一件事大哥倒该上上心了。按理说您和小桃子的 事 瞒得严密, 就算是咱们自己府上，知道的 人也是极少的 ，那么陈氏何处得来的消息呢？”

  景浡听罢一想，方察觉不对，他身边这是有人串通外头啊，立时说道：“多谢弟妹提醒, 我定会好生查探。”

  “只大哥别怪我派人偷听便是。”

  景浡连忙笑着摆手道：“我知弟妹与小桃子的 情谊，怎会怪罪！”

  经历了陈氏这么一番弄巧成拙，想必大哥心中仅剩的那点情分也消磨了，如此一来，苏浅倒是觉得小桃子嫁给大哥说不得真是好亲事，既有婆母喜欢，又有妯娌照看, 夫君也是顶天立地的儿郎，想到这儿, 苏浅默默点了点头，终是放下了心头一件大事 。

  －

  太子清依大婚那日，悬灯挂彩、人声鼎沸, 可谓是普天同庆。虽至今已过月余，但想来仍是历历在目。苏浅也已然进宫了三次，见清依依旧过得极为安逸，与太子殿下也是形影不离，便放心了下来。

  然，“陛下要派太子殿下亲去南平府赈灾？”

  “不错。此次南平府呈上来的旱灾灾情虽不严重，但恐怕当地也是民不聊生 。太子身份贵重，往南平府一去，镇得住那些豪绅权贵，到时令行 禁止，赈灾的相关事宜也能及早落实。不过，陛下此举更是另有深意。”

  苏浅接话道：“一是给太子殿下的 磨炼，二嘛，若是处置得好便是得了民 心与功绩。不过，只一点我不解。陛下是一定要太子处置好这次赈灾的，所派跟随之人皆是能臣，可夫君您这个刑狱官怎也被派了去，就算夫君能力出众，那也···”

  景川没等苏浅说完，便点着她的鼻子说道：“小瞧为夫？想当初为夫在地方任职时，也是颇有些成就的。”

  苏浅抓住他作乱的手，认真道：“夫君，我也要去。”

  旱灾过后往往会有瘟疫，她身携灵泉重宝，合该跟去施以援手，哪怕仅仅救下一二性命，也算是问心无 愧了。

  景川紧皱眉头，他一向 不愿驳浅浅的 ，可赈灾一行 必不稳妥，“夫人，会有危险。”

  “我福星高照，又有云朵在侧，何须惧怕？更何况我去了不过就老实待着，只时常能瞧见你无 碍，便安心了。”

  见景川仍是不松动，苏浅便急了，直道：“我定是要跟去的，寸步不离地看着你！”

  景川听罢，又是无奈苏浅多想，又是欣慰苏浅关心自己，也知自己拗不过她，只得胡乱点了头应下。

  却说赈灾之事 急如星火，圣旨一下，太子景川一行 便一路疾走，而苏浅则带百人护卫自行跟随。

  还未到南平府，便已见饿殍遍地，路边一衣衫褴褛的 人，捧着一手泥往嘴里塞，知秀皱着脸焦急问道：“为何要吃这个？野菜根都比这个管饿呀！”

  “他渴了，泥中有露水。”

  苏浅一行 不敢停下，便只让云朵远远地扔了个水囊。入口的已是污泥，想必瘟疫定会蔓延起来，见过这般情形，苏浅接下来的路是又怜又愁又急又恨，直待到了南平府府衙，见到安院使，想起她所怀重宝，才稍稍安心一些。

  安院使实在不知苏浅为何跟来这危境之中，只当是夫妻情深，便立时道：“少卿大人四处放粮安置灾民，恐怕一时回不到府衙来。”

  “我跟着来能就近知道他的 消息便很好，如今他忙着，妾身不添乱。院使可是在研究时疫方子？”

  听了此问，安院使苦笑摇了摇头，叹息道：“如今已有许多病患，可方子还未琢磨出呢，下头愈来愈多的 村子都已蔓延起来了。”

  苏浅听罢立时与之商议道：“既是一时无法对症下药，那便用惯常的 清瘟汤，总归先 预防着，咱们就···”

  安院使头疼道：“夫人有所不知，实在是此处官员可恨哪！为了政绩考核，不止拖延至今才向 上报去，更是隐瞒实情，妄图得到些赈灾粮款了事 ，我们来后才发现这附近三府已是哀鸿遍野啊！

  更可恨的，这当地大大小小的官员眼见着太子来了，已是东窗事 发，再无 退路，干脆就自暴自弃怠慢起来，如此，太子还如何敢用，不用他们，便只有咱们自己的 人手，外头赈灾尚且不够，留给我们这两个御医的就更少了，熬清瘟汤的人少，每日能熬出的汤药便极少，更何况还要派人四处分散给灾民，我们提早了两日，可如今也不过仅给南平府府城的灾民喝上了清瘟汤。”

  “这么说我来得正是时候，如此，清瘟汤这事 就交给我的 一百护卫吧！不过在此之前 ，我得先 知道三府之内所有村子的 位置。”

  安院使一听少卿夫人带了百人来，瞬时如遇菩萨般，赶忙道：“我这里恰有一份三府的 村落分布图，还是少卿大人派人给我的 。”

  苏浅拿过分布，细看了会儿，又将一百出身镇国公府的 护卫叫进府衙院中，先 分了五人一队，而后挨个给他们分派村子，分派完成后，苏浅便叫他们自己去记下路径，再去搜罗水囊、木桶、陶缸等 装得下汤药的器具。

  吩咐完他们，苏浅便带着云朵知秀和府衙剩下的 人手马不停蹄地架起大锅熬起清瘟汤来，安院使见少卿夫人方到此地，连口气都没歇，便这般忙碌着，心中有愧，便欲来帮忙。

  可苏浅早就趁着众人不注意，将水井里和正在熬着的 汤药里都滴了灵泉，苏浅怕安院使这位御医瞧出其中的 秘密，便连忙道：“安院使还是别来抢这活计了，为今之计，您们两位御医尽早琢磨出可对症下药的时疫方子，才是上上之策。”

  安院使一拍额头，道：“瞧我，这不是不分轻重缓急了吗？我这就去，可不能再耽搁时辰了。”说着安院使便与另一位御医继续商议去了。

  待熬出头三锅清瘟汤后，已近黄昏，苏浅连忙叫来一百护卫让他们先喝了，而后将剩下的 装好，打算先 让南平府各县的村民 都喝上。

  “到了村子，先 说出身份让他们听命喝下，不要跟村民 起冲突，一路上也要遮好面巾。”苏浅叮嘱了自己能想到，便放他们立即出发。

  多年未曾这般劳累了，苏浅只觉得腰酸背痛的 ，知秀连忙上前 给按揉，苏浅阻止道：“咱们这就去歇两个时辰，起身再熬药，等 到天一亮，便又出来三锅，恰好能再送出去。”

  苏浅话落，便带着知秀云朵二人随意找了间客房，躺下歇了过去。

  第二日一大早，苏浅单独吩咐了一队人先去灾民聚集安置的地方送汤药，其他人则继续往村落跑，昨日南平府各县的村民 倒是都没闹事，安生 地将药喝了，却不知今日会不会顺利。

  护卫走后，苏浅却没有继续熬药，而是熬粥，虽然南平府府衙外已安排了施粥，但她的粥是多出来的，需要干活才能得到。

  知秀不解问：“咱们需要他们做什么？”

  “一百护卫还是太少了，且这么一日不停地奔波下去也太累了，若能用这粥把灾民的 身子暂且养起来，而后将他们掺进护卫里分派出去，更快些。这清瘟汤愈早喝上，我愈安心。”

  不久，粥便熬了出来，苏浅带着云朵摆在了府衙外，一听到跑腿送药，便能一日三顿喝上这稠粥，顿时就有许多人踊跃起来，苏浅顺利用粥雇到了人，待护卫归来后，又掺和着重新分配了队伍和村落。

  安排好这一切，苏浅便又回到灶旁熬药。

  景川风风火火走进来，登时便瞧见自家夫人守着炉灶，垂着脑袋的 样子，明明分开不过几日，却如不见了几个春秋一般，还来不及欢喜便见她要磕到灶上，吓得景川连忙上前 将她抱住。

  苏浅倏地惊醒，便见自家夫君心疼地望着自己，可她却忍不住笑道：“这还是我那谪仙夫君吗？瞧这胡茬，这乌青的 眼底，这乱糟糟的 袍子。”

  “还笑我，你还不是一样，这憔悴的面容，熬红的 眸子。当初是谁说老实待着的 ？”

  苏浅柔声道：“不过是举手之劳。还没问你，怎这时候回来了？”

  “你派人送清瘟汤，恰巧我们一行 也赶上了，太子便把回来运米粮的 活给了我，让我能看看夫人。”

  苏浅扑在景川怀里，欣慰道：“总算是见着你一面。灾情处置得怎么样了？”

  景川叹了口气道：“如今只是靠着米粮暂且安置了百姓，可土地一直这么干涸着，百姓们无田可种，再多的 米粮也撑不下去啊！如今太子正带人试探着打水井呢！众人也皆在想法子。还有不知何时到来的蝗灾，和可能蔓延三府的 瘟疫威胁着，想要处置妥当还远不行 呢！”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啦！              




71、山匪

  景川顿了一下又道：“若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 便只能将灾民暂时移到别府安置了。”

  苏浅不觉跟着发愁，忽的又想到了什么，便拽起景川来到暂歇的厢房, 拿出三府分布来，说 道：“我这里只有三府的分布, 依照目前的情形，溪流干涸, 那 三府之外呢？有没有河流丰沛的？”

  景川瞬时会意：“构筑堰塘, 分道河流, 田地的问题迎刃而解，百姓也就有救了。”

  “我不知可不可行，只是想起这么个法子。”

  景川一把抱起苏浅，激动道：“浅浅，你的聪慧，远胜于 我等也！”

  苏浅被夸得心虚不已 , 她也是因着南水北调工程才想出这个主意的，哪里就是远胜于 他了。这般想着，苏浅连忙道：“这好像是我幼时听来的，算不得我自己的主意，待你去找太子商议此事 ，可别说 是我想出来的。”

  “可确实是夫人···”

  “就说 是你在地方时听过，如今想起来了。”

  苏浅是打心底里不愿拿旁人的智慧担上 名声, 景川却是打心底里觉得自家夫人这是谦逊谨慎，不愿张扬, 幸好，他不是自作主张的人，若不然还真要弄巧成拙了。

  与苏浅依偎了一会儿, 待米粮筹好，景川快马加鞭地离开 了。

  随后不过两 日，下头村落不断传来了好消息，瘟疫不再蔓延了，而之前发热的病人也都有所好转。众人皆是大喜过望，尤其是那 一百护卫，一步一步送出去的清瘟汤真的救了命，怎能不触动心肠？

  随着柏云河之水流入了南平府，此次旱灾造成的所有困境皆一一化 解，而苏浅一行人终在南平府忙了足足三月有余后，带着三府百姓的敬仰启程归京。

  归京一路缓行，虽太子心急回 宫看 清依，但也深知随行众人这三个月已 是身心疲倦，若再命疾行，实在不妥。

  苏浅与景川坐在紧后头的马车上 ，一路说 笑玩闹着，倒是好不自在，惹得太子和其他官员艳羡不已 。

  本 是一路安闲之行，谁曾想到了乌土岭突然生变。

  这日，苏浅正躺在景川怀里迷糊着，忽听景川急道：“浅浅醒醒！有匪徒！”

  苏浅倏地惊醒，不可思议道：“什么？”

  “貌似是附近的山匪。我去护驾，你叫云朵和暗卫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苏浅来不及思虑过多，只道：“你当心。”

  景川一走，知秀便上 前挡住苏浅，云朵三人在外头守着马车，谁都不准靠近。苏浅听着外头猛烈的厮杀声不觉心颤，掀开 帘子往外瞧去，那 些匪徒不要命的与护卫搏斗着，不过一会儿工夫，便倒地了几人。

  而他们这边也并不是没有伤亡，一个敦实矮小的土匪，找准机会砍伤了一官员的腿，可怪异的事 紧接着发生了，那 人砍伤官员之后，与周围的护卫过了几招，便支撑不住倒地了。

  又看 了一会子，苏浅找云朵问道：“你从前多在江湖行走，瞧他们的打法像是山匪吗？”

  云朵一门心思不准匪徒靠近，便未仔细去瞧他们的招式，但瞧清之后，却十分果决地回 苏浅：“姑娘，他们的身手确实过于 利落，可我没见过多少山匪，实不能确定像与不像。”

  苏浅得了回 答，却更是双眉紧锁，太子此次虽无仪仗，但赈灾之事 各地皆知，他们这一行护卫众多，稍微打听便会知道是当朝太子。世上 真有这般愚蠢的山匪吗？竟会打劫当朝太子？

  可若是来刺杀的，苏浅又往外瞧了瞧，身手如云朵所说 十分利落，可他们分散开 来，并未都冲着太子去。

  又过了一会儿，肃杀之声渐渐消弭了下去。

  景川紧着跑回 来，掀开 车帘急问道：“没受伤吧？”

  苏浅见景川浑身是血，忙说 着：“我没有，你呢？”

  景川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道：“我也无碍。太子已 命就地休整，我随着他们一起去河边清洗一下，你叫云朵陪着。”

  苏浅点点头，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便拿上 袍子下了马车，跟着景川一起。

  待到两 人回 来，便见众人面色已 渐缓和了下来，天色还早，又离下一个驿站不远，苏浅估计再等一会儿，殿下便会叫启程。

  那 受伤的官员正在与太子殿下说 话：“臣腿受了伤，恐于 赶路有碍，不若就请殿下与其他同僚先行，留下一二 人与我去附近县医馆处置。”

  太子听罢点头道：“路上 颠簸，驿站又简陋，伤口感染就不好了。”

  “多谢殿□□谅。”

  那 官员说 完，太子的护卫统领便上 前来道：“殿下，那 些尸首如何处置，不若一把火烧了？”

  受伤的官员听罢，立即摇头道：“此举不妥，虽只是山匪，但胆敢刺杀殿下，便该细细查探，臣既要留下养伤，不若就将此事 交给臣吧！”

  苏浅狐疑，景川轻拍了她一下，微微摇了摇头。

  －

  之后一路顺遂地到了京城，方进了尚华门，苏浅便瞧见阿年小桃子等人朝她招手。而太子殿下也当即令诸位官员各自归家。待只剩苏浅景川一行后，阿年小桃子等人急急上 前来，半路却被藏在一辆华贵马车中跑出来的清依撞了个踉跄。

  清依迎上 来，一会儿看 看 太子，一会儿看 看 苏浅表哥，本 笑盈盈着，不知怎的，又落下泪来。这时赶上 来的阿年和小桃子一把将苏浅抢走了，一阵关切。

  景川一边看 着太子在旁安慰清依，一边瞧着阿年和小桃子霸占着自家夫人。

  谢彦和荣律走到他面前，不由揶揄道：“表哥，幸好我们跟着妹妹来了。若不然你就是孤家寡人了！”

  寒暄过后，太子带着清依回 宫了。阿年心知苏浅定要好生休息一番，便也归家去了。小桃子已 然不去镇国 公府了，因为 她和景浡的亲事 就要定下来，不好再去府里叫旁人说 闲话。

  却说 景川苏浅回 到府中，因着消瘦了许多，被景父景母好生心疼了一番，叫着赶紧去歇息。回 到院中，许久不见的茹嬷嬷及留兰金蕊几个丫头，又都是泪眼 婆娑的，被小心伺候着歇了个晌，再醒来，苏浅才当真意识到，终是回 到家中了。

  －

  自赈灾归来，皇上 便亲自下旨，赈灾官员一律休沐三日，再行上 朝。可景川却未曾有一日歇息，每每都要在外头忙碌到深更半夜，其中缘故苏浅心中有数，便只好好地给他准备膳食。

  这日大早，休沐之期已 过，景川醒来窝在苏浅颈肩深吸了一口气，便起身更衣上 朝。

  文德殿上 ，陛下听着赈灾官员的一应禀报，眉眼 舒展，虽早就在奏折中知晓禹明此次赈灾处置得相当妥帖，但亲耳听到还是忍不住感到欣慰。

  待禀报过后，皇上 正欲出口称赞，却见陈御史急声上 前道：“陛下，据臣所知，赈灾之事 另有隐情，请陛下听臣一言。”

  太子殿下极快地瞥了一眼 ，又默不作声地继续听着。

  皇上 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说 道：“有何隐情？陈御史不妨道来。”

  “臣前日收到南平府知府冒死托人送信，信中明言两 点：其一，所谓南平府灾情严重，不过是太子殿下等人为 了功绩而虚报的；其二 ，即便灾情并不严重，此次赈灾官员也没能处置得当，甚至逼得一些灾民落草为 寇，而赈灾官员为 了防止□□，竟是直接杀了百姓了事 ，如此欺君罔上 、暴戾恣睢之行，请陛下彻查。”

  说 罢，陈御史跪地高举书信奏折，朝堂之上 ，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 耳。

  皇上 敲了敲龙椅的把手，而后道：“呈上 来吧！”

  皇上 接过顺公公呈上 的书信奏折，大略翻看 了一下，而后放下问道：“太子，你怎么说 ？”

  太子殿下躬身一礼，只道：“回 禀父皇，无凭无据，儿臣不知该说 什么？”

  陈御史听罢反驳道：“陛下，南平府知府信中提到，因太子殿下威严极重，当地旱灾的实情，众官员已 是同声一词，但灾民落草为 寇发生□□一事 却有人证，便是工部侍郎申大人。”

  众官员听罢，皆看 向工部侍郎申大人，他似是十分慌张，磕磕绊绊道：“我怎是人证？根、根本 就无□□一事 ，如何作证？”

  “你腿上 的伤如何解释？难道不是灾民□□所致？”

  “自然不是，而是不知哪来的山匪行刺罢了。”

  陈御史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句：“山匪？”

  陈御史话音落下，再看 申大人神色不安的样子，许多官员皆开 始动摇起来。

  一直未语的太子殿下一声冷笑：“申大人不知道哪来的山匪吗？申大人该是最知道山匪是哪来的才对呀！”

  此话一出，申大人不安的神色一顿，还未来得及反应，一直稳如泰山在旁听着的景川，见时机成熟，便走出一步，道：“启禀陛下，微臣这里也有一份证词，正是陈御史口中的‘□□灾民’和申大人口中的‘山匪’的。

  据此口供，申大人暗中收买刺客，假扮山匪，于 归京途中，乌土岭间，假意打劫，实则刺伤他自己，至于 为 何，刺客不知。如今人证被关押在大理寺监牢，物证便是这刺客身上 的银票，此银票···”

  景川还未说 完，那 申大人已 然扑通倒地，陛下见状，一片冷意道：“打劫太子，你胆子不小啊！”

  见申大人不打自招，景川却仍继续道：“至于 陈御史与南平府知府所言谎报灾情、欺君罔上 、暴戾恣睢更是无稽之谈。微臣手中这份万民书可证清白。”

  皇上 一听顿时欣喜不已 ，直道：“快呈上 来！朕瞧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我翻了下大纲，快完结了呢！              



72、大皇子

  皇上在上头 瞧着, 景川在下 头 说道：“此 次遭受旱灾的三府百姓无比感激陛下 与太 子殿下 ，自发地请当地一秀才带领着他们一一署名，识字的写下 了名儿 , 不识字的摁下 了手印，上头 的名儿 陛下 皆可派人查证, 绝无虚言。

  幸而，秀才及百姓送来时, 申大人去了别府, 不曾见过, 若不然，微臣也不知能不能将百姓的称颂送到陛下 面前来。”

  荣相听了这话 ，微微侧身 瞥了一眼景川，心 道：这刚直不阿的少卿大人如今也被他那夫人带坏了，真是的。

  皇上一个 名儿 一个 名儿 地仔细瞧着，面带笑意, 众朝臣但 凡不傻皆瞧得出陛下 的心 情极好，果 然，看过之后，皇上对太 子说道：“朕在位近三十年了，还是头 回见识到这万民 书，我儿 当真是好样儿 的！”

  太 子谦逊道：“儿 臣倒以为父皇未曾见识过万民 书才好。百姓安居乐业，没有怨声, 不上万民 书；无灾可赈，百姓无可传颂, 也不必上万民 书。由此 可见，没有万民 书才是承平盛世。”

  皇上听罢顿时开怀大笑：“说得好！”

  众朝臣连声附和，那跪地的申大人格格不入着, 皇上一眼瞧见，收敛了笑意，道：“这申侍郎一案就交由刑部与大理 寺协同 审理 ，必要彻查个 清清楚楚。”

  皇上话 音刚落，陈御史便觉察到自身 处境不妙，立时跪地道：“老臣糊涂，为歹人蒙蔽，虽是尽了御史之责，但 终究有愧皇恩，请陛下 责罚。”

  太 子终是忍不住怒斥道：“陈御史，你可知赈灾一行上下 官员护卫，赶路赶得脚底出血，熬夜熬得眼底发青，冒着染上瘟疫的危险四处安置灾民 ，为了干涸的农田沾着泥土打井，种种辛劳不胜枚举，孤不曾替赈灾官员说出来，因为不过是分内之事，不必邀功。

  可今日朝堂之上你一番言之凿凿，将所有人的功劳苦劳全部抹杀了，若不是淳之留存了证据，这些人说不得还要背上罪名。到头 来，你却仅觉得有愧皇恩，你有愧的是父皇吗？你有愧的是赈灾一行所有呕心 沥血却被你诬陷的同 僚！口口声声为歹人蒙蔽，辨明真相本就是你御史之责，你尽了吗？”

  不知是察觉自己无法蒙混过关了，还是真的良心 发现，他猛地磕头 道：“老臣糊涂，老臣罪无可赦，老臣···”

  “既是糊涂了，便歇着吧！”

  皇上此 言一出，众臣都在心 里 嘀咕着：歇着？怎么歇？歇到何时？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吧！

  －

  景川下 朝散值后，与苏浅一说，她才明白原来当初山匪闹那一出，是与申大人里 应外合陷害太 子的。

  可苏浅还是不解：“仅凭那申侍郎自己受了伤，怎么就能断定咱们赈灾处置得不妥当，甚至有灾民 落草为寇？”

  “他们不需管这证据确凿与否，只需在陛下 和朝臣心 中埋下 一颗猜疑的种子，让太 子殿下 的品性和名声因此 有了瑕疵便是成了。”

  苏浅听罢思虑了一会儿 ，总觉得这攻心 的手段甚是熟悉，“这一计很 像苏青瑜会使出来的，说不得正是三皇子一派的手笔！”

  景川应道：“早在咱们动身 前往南平府时，我便与你说过这一趟必不顺遂，不是因为预知了灾情的严重，而是因为确信三皇子定不愿这赈灾的功劳名声安稳地落在太 子头 上。”

  “所以你和太 子早有防备，怪不得路上申侍郎要留下 来养伤处置山匪，你们却未曾有疑，原来早就算好了将计就计。”

  景川点头 ，苏浅由此 想到了另一件事，随着太 子殿下 进入朝堂，受陛下 器重，受朝臣敬仰，恐怕三皇子已然愈发心 急了，如此 ，离他出昏招的日子就不远了吧？别的不说，申侍郎这案子若是查清，他便别想全身 而退。

  可苏浅万万没想到，申侍郎的案子查到最后，竟牵扯上了大皇子。

  －

  “是大皇子指使？”苏浅不可思议地问道。

  “不错，申侍郎称大皇子记恨当年母妃因太 子而被赐死，便···”

  苏浅瞧着景川的样子，便问道：“你还是有些怀疑的？”

  “我不仅是怀疑，还担心 这件事闹到最后，恐怕要不了了之了。虽然申侍郎一口咬定是大皇子，可也仅是人证，旁的证据他一概没有，如此 ，是无论如何不能判定大皇子有罪的。”

  苏浅见他发愁，捧起他的脸安慰道：“虽是如此 ，可因着这事，你们把这个 一直隐藏在背后的人引了出来，以后他也在明，便能提防着了。”

  说完了正事，二人正欲亲昵一会子，便听景母的嬷嬷急急来请：“二少爷、二少夫人，快去瞧瞧夫人吧，也不知怎的？她人突然就不好了。”

  “什 么？”景川和苏浅震惊万分，连忙起身 匆匆去了正院。

  一进到景母屋里 ，便见她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一边捂着胸口，一边还咳嗽着，苏浅急忙冲进去：“母亲，这是怎么了？”说罢，抬眼看了下 周围，便问景父道：“父亲，怎么不见府医？还没到吗？”

  景父略别扭地说着：“府医来瞧过了，说不出是什 么病。”

  景川见母亲脸色苍白的样子，急道：“那便即刻递牌子进宫请御医来瞧瞧啊！”

  景父为难着不知该如何说，却见景母缓缓地抬起手，□□了声，而后道：“别去了，我自己的身 子我自己清楚，就是命该如此 ，莫要强求啊！”

  苏浅一时慌了，抓住景母的手：“母亲，千万不要这般说啊，咱们一定会好起来的。”说着，她连忙递了一碗水给景母润唇。

  景母饮了几口，而后可怜道：“哎，就是还有心 愿未了。阿浅，你可···”

  “母亲，您还是不好吗？”

  景母一听，立时咳嗽道：“还能喘口气吧。”说罢，她也没瞧见苏浅狐疑的目光，而是继续道：“阿浅，我这心 愿啊，就是想见着小桃子进门，你说我这身 体还等到吗？”

  却说苏浅看着景母凄凄惨惨地样子，竟然含笑道：“母亲，您岂止能等到小桃子进门，您啊还能等到曾孙子呢！”

  景母一瞧，哟，这是露馅了？连忙把发髻一扶，心 虚地躲在了床帘后头 。

  苏浅见状还有什 么不明白，这病是装的，她早该想到，自家吃用的水井，她三不五日的便滴上几滴灵泉，大病小病的哪里 那么容易找上他们。

  苏浅故作生气道：“母亲，您怎好这样吓唬我们俩？跑来的路上脚都要崴了。”

  景母听罢连忙搂着阿浅道：“我的好儿 媳，我不是故意要骗你们，委实是我着急啊！你说亲家哥儿 ，这探花郎也得了，这翰林院也进了，这小桃子与你大哥的亲事怎还不能定下 呢？”

  “陶家哥儿 不是说了吗？他家根基浅薄，实在是没有拿得出手的嫁妆，且待他经营一年外府的生意，好歹攒上一点，面子上好看些。”

  “我不也说了吗？咱们府把聘礼和嫁妆一块出了，明面上把聘礼抬进去，暗地里 把嫁妆抬进去，到时小桃子浡哥儿 大婚，六十四抬嫁妆整整齐齐的，谁敢说咱们小桃子闲话 ！”

  “母亲，您这就是一片天真了，陶家来京城不到三年，家底儿 如何，咱们京城这些聪明人哪个 瞧不出一二！到时抬出这些嫁妆来，略微一想便会知道，定是咱们国公府补贴了呀！那般一来，旁人更是要说小桃子的闲话 啦！”

  景母心 知苏浅说的是对的，但 还是忍不住抱怨：“可也太 晚了些，就算是今年开始走六礼，那小桃子进门最早也得明年了，要按陶家哥儿 说的，明年开始走六礼，你大哥后年才能娶上媳妇，我这个 婆婆后年才能日日亲香小桃子。”

  苏浅拍着她的背脊劝道：“俗话 说，好饭不怕晚！咱们且等等吧！”

  景母还是哼哼唧唧地不愿意，苏浅也不拍了，拿帕子擦了擦眼角道：“我就知道我是顶不得母亲欢心 的，若不然您也不会这般盼着小桃子进门。母亲不喜欢我，我走便是了，何苦在这儿 招您烦！”

  景母一听，这是没留神反把阿浅给惹伤心 了？转头 一看，自己二儿 媳妇正捂着眼睛哭呢！这下 可把景母心 疼坏了，连忙搂着道：“哎哟，我的阿浅哪！我怎会不欢喜你呀！我这不是贪心 吗？老想叫你们两个 都陪着。”

  苏浅不听，偏到一边去，景母就跟着转过去，边摇着她边甜言蜜语着，没一会儿 苏浅实在是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景母瞧苏浅没伤心 ，便闹了她一阵，倒没再强求小桃子和大哥尽快定下 亲事。

  －

  翌日清晨，苏浅迷迷糊糊地起身 ，便听茹嬷嬷道：“姑娘，起吧，太 子妃一大早便派了人来，叫您带着小桃子一起去找她玩呢！”

  “什 么？带小桃子？”

  茹嬷嬷应道：“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呢！从前没叫过，今日也不知是何故，许是忽然想陶姑娘了。不过，也不必担心 ，去了东宫，有太 子妃和您在，陶姑娘的规矩又学得不差，不会出什 么事的。”

  苏浅略带不解地点点头 ，一番收拾后便去找小桃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竟然比昨天早了一点，我出息了，哈哈！              




73、大喜事

 一路上 小桃子又是忐忑不 安, 又是愁肠满腹，苏浅一时没看出小桃子的心事，只安慰道：“别担心, 就当是历练了 ，且有我呢。”

  小心翼翼地踏进雕栏玉砌、井然 有序的宫城, 被小太监一路领着到了 东宫，清依得了 消息早在等着, 见 人来了 , 亲亲热热地请进了 殿中。

  “阿浅姐姐, 可 算是等到你来看我了 ，都多久不 曾来了 ？”

  苏浅方坐下，笑道：“分明不 久前 才来过，怎么就成多久没来了 。”

  说话间，清依看向小桃子道：“昨儿，江南进贡了 一批料子, 我瞧着有含春罗，极为适合小桃子，便心血来潮也叫了 她 来。”

  “小女多谢太子妃。”

  清依在上 首含笑跟苏浅道：“小桃子的规矩如今已然 学得极好了 。”

  苏浅称赞道：“她 聪颖着呢！”

  寒暄了 几句，绫罗绸缎呈了 上 来，清依让两人挑了 喜欢的，犹豫再三，便似是没办法地道：“阿浅姐姐, 我有件事想单独与你说。”

  苏浅只觉清依怪怪的，还未反应过来, 便听 小桃子道：“娘娘和姐姐去 吧！不 用管我。”

  清依听 罢连忙道：“好妹妹，你在这儿吃会儿点心，我们一会就回来。”说着, 便拽上 苏浅去 了 后殿。

  却说二人走后，小桃子只静静地坐着，也不 碰茶点，这几日因着定亲的事，她 一直闷闷不 乐的。

  景浡盼着早日娶她 进门，哥哥却想再拖一年存些嫁妆。其实她 是想早点嫁不 叫景浡等了 ，那样也不 必让哥哥为了 嫁妆忙得焦头烂额。

  可 哥哥说的也有道理，她 的嫁妆若是太简薄了 ，丢的又是陶家和国公府的面子，小桃子从小到大没遇到过这般棘手的事，想破脑袋了 也想不 出两全其美的办法，哎。

  正犯愁着，旁边一宫人道：“奴婢瞧姑娘坐得无聊，不 若去 园子中走动走动？”

  小桃子进宫之后是步步留心，生怕行差踏错，于她 而言，自是留在殿中才好，可 宫人的话头，她 又怕直接拒绝了 不 好，遂起身道：“那便走走，只一会子就好，别叫娘娘和姐姐出来着急。”

  却说小桃子出殿走了 几步，便听 到一阵细微的哼哼声，小桃子循着声音走进一瞧，花丛中躲着一只小狗，它似乎是被缠住了 ，走不 出来，小桃子蹲下，小心地将它挪了 出来。

  “竟在这儿？可 算找到了 ！”

  小桃子转头望去 ，一位仪态万千的夫人站在面前 ，眼含热泪地望着她 及手中的狗。

  身旁的宫人连忙道：“叩见 皇后娘娘。”

  小桃子不 曾想眼前 之人竟是皇后娘娘，连忙随着众人跪倒在地，皇后上 前 一把扶起她 ，温柔道：“快免礼，本宫该好生谢你救了 阿圆，找不 到它，可 把我急坏了 。咦，还没问，这标致的姑娘哪来儿的？”

  皇后温柔的话语让小桃子渐渐放松了 些，她 轻声回道：“小女随景少夫人来的，姓陶。”

  “哟，了 不 得，还是今年新 科探花郎的妹子呢！”称赞间，皇后娘娘拍了 拍怀里的狗，又接着道：“闲话了 半天，本宫还未给谢礼呢，说说，想要什 么赏赐，本宫都应你。”

  小桃子哪敢要皇后娘娘的谢礼呀，连忙道：“小女没做什 么，不 好要赏赐的。”

  “看来是姑娘家脸皮薄，得了 ，本宫不 问你了 ，等回去 本宫看着赏你便是了 。”

  －

  却说二人出了 宫，苏浅亲自送回了 小桃子，叮嘱她 将家中收拾妥当，明日与陶叔陶婶儿陶竹静待，便回了 府。

  景川一散值，苏浅便冲上 去 抱住他，一脸哭笑不 得道：“你知 道大哥做了 什 么嘛？”

  “大哥做了 什 么？”

  苏浅不 可 思议地摇着头，道：“他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家当换成银票，亲手交给了 皇上 ，请以 皇后娘娘之名赏赐给小桃子，给她 作嫁妆。”

  景川听 罢，震惊地良久说不 出话，已然 震惊了 一个 时辰，此 刻清醒了 点的苏浅便继续道：“大哥竟敢干出这事来！你知 道皇后娘娘跟清依说什 么吗？皇上 当日抱着那匣子银票，愣了 半天，晚膳也没吃，又静坐了 半宿，最后对着明月感叹，这竟是朕的骠骑将军？以 往的胜仗是用脑子打的吗？”

  景川抓住苏浅的手，确认道：“大哥为了 嫁妆的事，拿着银票去 找陛下帮忙，当今陛下？”

  苏浅一个 劲儿地点头，而后又有些欣慰地道：“所幸，陛下跟皇后真的答应帮了 ，明日赏赐就要进陶家了 ，这嫁妆的出处，旁人可 是说不 出闲话了 ！”

  景川终于全明白了 ，无奈叹道：“大哥这也算是，前 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吧！”

  且不 说小桃子得知 其中缘由之后如何心安，陶竹知 道后如何觉得大哥莽撞；景父得知 后如何给了 大哥一顿竹笋炒肉，景母得知 亲事能定下后如何开 怀。

  总之，好事多磨之后便是水到渠成之时，翌年春月，小桃子和大哥终成伉俪。

  －

  正院游廊，景母、小桃子、苏浅婆媳三人又一番折腾支起烤炉，吃起炙肉来。

  小桃子进门一月有余了 ，已是很习惯府中的日子，这会子，正熟练地给三人斟酒，而因着苏浅最擅把握火候，吃得又不 多，所以 便由她 来炙肉。

  其实这些活大可 交给嬷嬷丫头们来做，只是她 们三个 都是自己忙活吃着更香的人，每每便亲己动手。

  景浡景川散值归来，一眼便瞧见 这般其乐融融的情形，只觉一日的辛劳都消散如烟。小桃子欣喜着就要起身，被景母一把拽了 回去 ，苏浅见 状，便停下了 跃跃的脚步。

  景母直接道：“去 书房跟你们父亲请了 安，一块在屋里头吃吧！”

  兄弟二人无法，只得听 从母亲安排，跟严肃的父亲一起用膳了 。

  没过一会儿，景川先回了 来，坐在苏浅旁边，接过了 她 手中的筷子道：“我来，你吃。”

  苏浅诧异问：“这么会儿工夫，你用好膳了 ？”

  景川点点头，景母见 状，登时揶揄道：“见 阿浅一个 人为我们炙肉，心疼了 ？”

  “怎会？只是我这炙肉的火候把握得更好，想叫母亲您尝尝？”

  景母当然 不 信这鬼话，但两人恩爱如此 ，她 只有安心的，自不 会说什 么扫兴的。

  苏浅心里头如饮了 蜜水似的，特地夹了 炙大肠给景川吃，心道：这夫君啊！真招人疼！

  －

  膳后，回了 溪院，苏浅觉着吃得多了 ，便要走走，景川自然 陪着她 。

  走着走着，景川感受到一阵凉风，立时搂紧了 苏浅，说道：“这也仲夏了 ，怎还是如此 寒凉？”

  “也就清晨和夜里这样罢了 。对了 ，你明日上 朝还是披上 大氅的好。”

  “明日未必能上 朝呢！”

  苏浅不 解：“陛下的身体还未好？”

  “年纪上 来了 ，病去 如抽丝，如今且还要养着呢！”叹了 口气，景川又继续道：“陛下这一病倒是瞧出更多蠢蠢欲动来，以 后少不 得腥风血雨了 。”

  景川这话说完第二日，便是出了 大事。陛下命上 朝，可 人却没出现，而是下旨令太子代理朝政，打了 众臣一个 措手不 及。

  太子事先也不 知 情，他只知 道父皇的身体渐好，顶多再休养两三日便可 了 ，谁知 竟突然 下这样的旨意，接过圣旨看了 眼笑眯眯的顺公公，心道：他父皇这是又要作甚？

  在太子接过圣旨的瞬间，没人看见 他身后的三皇子露出了 怎样狠厉的神色。

  －

  时光匆匆，转眼又是一年桃花拂面的时节。

  这日，景母带着苏浅和小桃子二人去 外头逛铺子，顺道吃上 几串炸猪肝。一切都安排得极好，可 一到炸猪肝的地儿，小桃子就干呕起来，瞧着难受极了 。

  景母虽心大，但到底不 是没经过事儿的，见 状，炸猪肝也不 吃了 ，连忙紧张地扶着小桃子上 马车回府。

  苏浅也反应了 过来，小心翼翼地护着小桃子，生怕有什 么不 妥。

  待景浡散值，还没进院呢，便在外头喊道：“桃子！桃子！”

  屋里头，小桃子含泪摸着肚子，景母和苏浅笑得合不 拢嘴，院里上 上 下下的仆人皆是神采奕奕，脚步轻盈的。

  景浡穿过了 院子，直奔屋里，一眼瞧见 小桃子，也不 顾众人围着，冲上 去 便抱紧了 她 ，小桃子又哭又笑道：“夫君，咱们要当爹娘了 ！”

  景浡活了 三十 年，生平第一次喜极而泣。

  见 两人紧紧相拥着，景母和苏浅退了 出来，缓缓地回正院去 。

  路上 ，景母欣喜道：“咱们国公府都多少年没添丁了 ，这可 是大喜事啊！别看你父亲严肃地回了 书房，他呀此 刻不 定怎么乐着呢！”

  苏浅一边听 着，一边还是犹豫地问了 出来：“母亲，我进门几年了 ，一直没什 么动静，您是不 是有些失望？”

  景母听 罢气得拍了 一下苏浅：“在你心里，母亲我就是这么刻薄的？再说了 ，就算我要因着这事刻薄你，也得先看看自己有资格没呀？你也不 想想，我生下老大时，可 比你如今还大些呢！

  那时候，你祖母还在，我也跟你一样把这事压在自己心里，她 知 道后，便对我讲，世事皆有定数，不 可 强求。这句话我也说给你听 ，子女缘未到，咱们就等着，若没有，咱们也不 强求。”

  说着，景母紧紧地握住苏浅的手，坚定地瞧着她 ，苏浅会心一笑：“我不 被生母疼惜，从前 不 知 为何，如今倒明白了 ，原老天爷给了 我最好的婆母。”

  作者有话要说：　　景川：大哥终究先我了一步，可怜兮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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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逢凶化吉

  送了景母, 苏浅便一路走回溪院，抄手游廊的尽头，一身官服的景川含笑等着, 待她走近了，他张开双臂抱紧苏浅, 一切尽在 不言中。

  因着小桃子有了身孕，府里 上上下下又是欢跃又是紧张, 面上压不住的笑意, 脚上摁不住的欢快。景父已然琢磨起名字来, 景母担心小桃子还 硬是请陶婶子来住了几 日。

  可就是在 这般安逸静好的日子里 ，边关传来了战事。

  “战事传回京城，现如今西关境况未知！看起来，陛下不是很 信任如今的边关守将，恐怕”

  苏浅解官袍的手一顿，“陛下想让大哥？”

  “十年镇守, 无 论从经验还 是对西关军的掌控上，大哥都是最为 合适的人选。不过，大嫂怀有身孕的事，京城已有风声，陛下自然也知道，所以还 未下令。”

  苏浅叹息：“是在 等大哥自己请命出征吧？”

  “那样于陛下而 言是最好的。”

  景川没说，但苏浅知道, 大哥定会请命出征的，毕竟这是边关大事, 由不得儿女情长，可，想起方怀有身孕的小桃子, 苏浅忍不住发愁叹了声。

  －

  夜里 忽地狂风大作，小桃子登时惊醒了来，站在 窗边的景浡连忙回到小桃子身边，搂着安慰。

  小桃子窝在 景浡怀里 ，心里 头想着他方才眉头紧皱的样子，不觉鼻尖一酸，落下泪来，“夫君，你去吧。只要好好地回来就行。”

  景浡只觉得心口闷闷的，他知道自己对不住小桃子，但他不能不去，“我叫母亲和弟妹好生照看你，再把岳母接来。”

  “你好好地回来。”

  “我会的，我一定会。”

  “你若不回来，我就带着咱们的小宝去找你。”

  景浡听懂了这话的意思，可他不敢劝阻，只搂紧她道：“好。”

  －

  却说景浡请缨出征，次日便点兵离京。

  苏浅陪着小桃子，没去送他，小桃子瞧着时辰，呢喃道：“这会子已是出了尚华门了。”

  苏浅给她掖掖被角，道：“大哥骁勇善战，谁人是他的对手？我猜此去不久便能得胜回朝了，说不得还 能赶上孩子出世呢！”

  见小桃子还 是愁肠满腹，苏浅无 法便劝道：“小桃子，如今，你不是一个人，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伤心，小宝会感到，会不好的。”

  小桃子一听顿时紧张了，泪水涟涟地问 ：“这可怎么办？我哭了好久了，小宝会不会？”

  “哪里 就是好久了，也就这一两日，无 碍的，只是以后可不行了。”

  见她点了头应下，苏浅才又坚定道：“小桃子，大哥绝不会有事的，你只信我就好。”

  苏浅敢这么说，自然是心中有把握，大哥上战场，是拼命的事，怎可能毫无 准备，临行前，她以云朵师父的名义给大哥备了许多灵泉配的解毒丸和伤药，只要不是天意难违，大哥就一定会平安归来。

  －

  转眼，景浡离京了五月有余，小桃子的身孕也已然七个月了。

  这几 日，阖府上下一改之前的低迷气氛，都欢跃起来。因着景川带回了消息，大哥打了胜仗，已然在 回京的路上了。

  大哥即将归京，小桃子更是放心了些 ，还 饶有兴致地与苏浅景母一起布置产房呢。正说得开心，知秀面色慌张走了来，只看见苏浅后，还 是故作镇定道：“曲叔说铺子上有事，特来找您去一趟。”

  景母一听便道：“你去吧，我跟小桃子再收拾会儿。”

  苏浅点头，回到溪院，一眼便瞧见景川脸色苍白地等着她，苏浅心觉不妙，果 然，便听景川道：“大哥在 尚华门遭人刺杀，伤势凶险，底下一堆武将，六神无 主，竟直接将人送回了府来，如今马上到角门呢！我···”

  苏浅震惊过后，立马反应过来，道：“我这就找个由头把小桃子送去陶家待一阵子，你命人悄悄先送到咱们院子里 来。”

  说着，苏浅便去了东院，找了个陶叔不舒服的借口让云朵将人送了去。

  等苏浅再回到溪院厢房，便见大哥后背血淋淋的，还 插着一把刀，苏浅哆嗦着捂住嘴，强逼自己不要叫出声来，安院使 已然被景川派人请来了，可是却艰难地不知所措着。

  苏浅走进去，便听安院使 道：“这刀捅地已是伤及心脉，若是□□，恐怕···”

  “可若是不拔，不也是死路一条吗？”苏浅说得急，心里 话一秃噜就出来了，旁边的景川听了，瞬时便站不稳了，其实他也猜到了些 ，只是不愿深想罢了。

  苏浅知道景川此时难以承受，但她来不及管那么多，上前逼安院使 道：“如今没有别的法子，我派人取了人参来，给大哥含着，吊一口气，你将刀□□。”

  眼见人参和止血伤药取了来，安院使 未曾反对，景川艰难地接过人参片，将其都给景浡塞入了口中，苏浅递上湿了的帕子，命墨书擦拭大哥的伤口。

  “姐姐！我夫君是不是出事了！他是不是出事了！”

  小桃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苏浅便知坏事了，连忙跑了出去，接住她笨重的身子。

  “没事，没事的，就是受了点伤。”

  苏浅尽量镇定，小桃子却一点都不相信，直问 道：“就是受了点伤吗？那为 什么要把我送回娘家？你骗我，姐姐，我要看我夫君怎么了！”

  苏浅怎敢让小桃子看到大哥那人事不省的样子，可又怎么都不敢拦，正头疼着，便听景母出现道：“确是一点小伤啊！”

  小桃子转身看向淡定从容的景母，不可思议地问 道：“可成阳伯爵府的那位少 夫人？”

  “那陈氏是谁？你不是不知道。她那是故意在 你面前这般说，坏你跟你肚子里 的小宝。”

  “那为 什么要送我回娘家？为 什么不叫我看夫君？”

  景母藏起微颤的手，她知道浡哥儿许是不好了，正因如此，才更想要保全小桃子，强压住心里 的苦，继续道：“虽只是一点小伤，可终究怕血光冲撞了你和小宝，这才多此一举了。再说了，你瞧我这当母亲的悠悠荡荡从正院过来的样子，能是浡哥儿受了重伤？”

  话音刚落，便传出安院使 激动的声音：“血止住了！有救！有救了！”

  此话一出，躲在 院外 的景父再也忍不住了，跑出来直奔厢房，景母也顾不得了急忙跟了上去，小桃子一听，推开苏浅的手大步走去。

  瞬间，景家人齐齐站在 屋中，瞧着安院使 处置伤口。景浡勉强清醒过来，睁开了眼睛，看清了几 人的样子，虚弱地道：“瞧你们，臭着脸、作甚？我这不是回来了？桃子，我好好的。”

  安院使 再次把脉后，松了一口气，激动对景家人道：“逢凶化吉，接下来只需好好将养。”

  然，安院使 刚松了一口气，便听一声惊呼：“小桃子见红了！”

  安院使 下意识反应过来：“快去产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景家人还 未从景浡死里 逃生的欣喜中缓过来，便又遭遇小桃子见红，要知道如今才七个月啊！若是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

  云朵抱着小桃子平稳地将她放在 了产房的床上，苏浅紧紧的握着她的手，景母的嬷嬷跑着请来了早就住下的产婆，而 景母知道产房不宜人多，而 小桃子定是想让苏浅陪着的，便在 外 头指挥着众人忙活，所幸，茹嬷嬷也跟着帮忙，倒是很 快便井然有序起来。

  小桃子抓着苏浅的手，还 在 惦记着景浡：“姐姐，夫君是真的无 碍了对吗？”

  “当然，那可是安院使 ，陛下和皇后最信任的御医，他都说没事了，自然就是没事了。”

  小桃子汗水泪水沾湿了枕头，接生嬷嬷还 在 喊着：“用力用力！”

  见小桃子咬着布，额头青筋暴起，可还 是力气不够，苏浅当机立断，将堵在 嘴上的布拿开，又快又稳地将红糖水喂给她。

  喝了一碗后，小桃子恍惚觉得有了些 力气，便又使 起劲儿来，她要生下小宝，她要活下去，她和夫君还 有几 十年的时光要一起走。

  想着想着，一声微弱的叫声响起，接生嬷嬷大声道：“生了生了！小公子出来了！”

  景母在 外 头一听，搀着嬷嬷的手便冲了进来，先看到小桃子昏睡了过去，苏浅解释了声：“太累了。”

  景母含泪点点头，便小心翼翼地抱过小宝，本是喜悦的，可听着他虚弱的动静，景母便忍不住落下泪来：“我可怜的孩子，你本不该这般瘦弱地来到世上。”

  哭着哭着，景母突然发了狠：“都是陈氏那个毒妇，这一次我绝不放过她！”

  月明 星稀，苏浅送了景母回正院，便在 产房的榻上歇着，方便照应小桃子。

  不期然，门上砸了个石头，苏浅听见，往外 一瞧，景川正笑着站在 院中。

  苏浅一上前，两人便结结实实地抱在 了一起，说起来，今日受伤的不是景川，生产的不是苏浅，可二人提心吊胆地忙活了一日，此刻竟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滋味。

  －

  却说第二日，苏浅迷迷糊糊地醒来，便见小桃子在 喝粥，抻了懒腰：“怎么不叫醒我？”

  “姐姐昨日那般累，我便想让你多睡会儿！”

  见小桃子笑盈盈的，苏浅便道：“哟，小桃子这是恢复得极好呀！”

  旁边的丫鬟机灵道：“世子爷刚给写了信来，说是待能起身了，便来看夫人呢！”

  苏浅听罢，也算是彻底放心下来，大哥和小桃子可算是过了这关了。

  洗漱后，正要去给景母请安，可小桃子的丫鬟告诉她，景父景母一大早就出门了，气势汹汹的，还 带着府上的护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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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通敌之罪

“我家儿子身受重伤, 儿媳怀胎七月，我们连忙将她送回娘家，怕冲撞了 , 怕一尸两命，你成阳伯爵府少夫人倒好, 堵着我儿媳的马车，口口声声我儿子要死了, 急得我儿媳肝肠寸断地往府中赶, 不到一个时辰就见了 红！那侥幸出世的小孙孙不过就两巴掌大呀！你说这不是要了 我们的命吗？”

  此刻成阳伯爵府前围着的众人皆知景母的身份, 昨日景浡受伤归来，京城之中早就传得沸沸扬扬，那可是保卫了边关安宁，得胜归来的景浡将军啊！他们心中别提多敬仰了 ！可谁能想到竟因为这成阳伯爵府少夫人，连妻儿都差点不保。

  一时之间百姓们气愤不已，齐齐骂那陈氏, 他们的动静比景母还大，骂得比景母还难听，有些泼辣的，拿起菜篮子里的鸡蛋青菜便往成阳伯爵府的大门狠砸。

  委实受不了 了 ，伯爷和伯夫人便出来道歉，景父冰冷地瞧着上前来求情的成阳伯，心道：这么多年, 他们镇国公府与人为善，却让些蠢货以为可以随意欺辱。

  “国公爷, 府上小辈不懂事，请你高抬贵手。”

  “一个小辈不懂事，险些令我家一尸两命, 这要是不好好给个教训，以后她岂不是还敢要我们全家的命！伯爷，哪里该是您请我高抬贵手，而是我请您儿媳才对。”

  这边景父一点薄面不留，那边景母还在叫着让陈氏出来：“怎的？躲在自己公婆后头就以为能躲过去？做梦！管你什 么书香门第，贤德淑女，我们国公府与你好聚好散，你却干出这毒妇才干的事，你就等着！我那小孙子平安长大还好，若是有个万一，你就给我偿命！”

  正说着，远远瞧见一行人直奔成阳伯爵府而来，到了府外 ，那领头的公公先向景父景母招呼了声，而后道：“请成阳伯爵府少夫人陈氏出来接皇后懿旨。”

  陈氏被请了 出来，与众人一起跪下听旨，原来皇后娘娘也得知了陈氏的所做作为，不仅下旨申斥，还亲自派了 教养嬷嬷来。有此殊荣的夫人，陈氏还是头一个，因着受不了 当场就晕了 过去。

  －

  却说苏浅猜到景父景母出门所为何事，便想去帮忙，却被景川拦住了 。

  “你也莫要小看他们了，别说父亲，就是母亲瞧着那般和气，若发起火来也没人挡得住。两人昨日担惊受怕的，由他们出去骂一顿顺顺气吧！我即刻要进 宫，大哥大嫂都躺下了 ，府里还得你坐镇。”

  苏浅见他手中拿着一张牛皮纸，想起他说的，刺杀之人竟是大哥曾经的副将，便也不多问，只叮嘱道：“一定 要当心。”叮嘱过后犹觉不够，又道：“让云朵···”

  景川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放心。”

  送了 景川离府，大哥仍在溪院厢房养伤动弹不得，苏浅托付了 茹嬷嬷照看，自己便留在小桃子这边照料着。

  快到晌午的时候，景父景母才回到府中，还带着陶叔陶婶儿来看小桃子和小宝，想到昨日的惊险，景母陶婶儿两个又将那陈氏好一顿骂，才算消了 气。

  －

  且说景川上报陛下后，便直奔大理寺监牢，身为景浡至亲，陛下仍将此人交给他亲审，景川不知陛下何意，他只知道通敌卖国之罪必须彻查到底，凡牵涉其中之人皆不可逍遥法外 。

  监牢之中，林司直握着手中的鞭子，死死地盯着那满脸络腮胡的鲁将军，就是他，仗着景浡大哥对他的信任，竟敢当街刺杀，可恨！

  见他一脸吊儿郎当不在意的样子，林司直咬着后牙槽，就要给他几鞭子。

  “林司直！”景川带着曲司直进来，打断了他抬起的手。

  景川瞧出他欲动私刑，但审案紧急，便暂且放过了 他，“曲司直、林司直，执笔，将我二 人的问答一字不落记下来。”

  鲁将军看了 看景川手中的圣旨，冷笑道：“原以为在这儿待一日，明儿就转去刑部了，却不曾想陛下竟直接叫小景大人亲审，还真是简在帝心啊！我等粗人是比不得啊！”

  “为何刺杀景将军？”

  鲁将军似是已知难逃一死，便自暴自弃道：“你问我为何？那我便告诉你！我苦苦经营，真心相待，可西关军上上下下还是只认景浡一人，压根不将我这主将放在眼里，陛下也从未信任过我，战事一起，立即将他派过来夺了 我的兵权，我算什 么？我是笑话！你说我能甘心吗？我想杀之而后快又有何错？”

  景川嗤了一声，讽刺道：“真心相待？通敌卖国让本该安宁无虞的士兵们战死沙场，这便是你的真心相待？”

  鲁将军登时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景川冷笑道：“对了，忘了 说，景将军不仅活下来了，还将那外族之人的书信拿了出来。本来，他只知道有人通敌，却不知道是你，若是没有刺杀，他恐怕永远也不会怀疑你的。”

  鲁将军不敢相信景浡活了下来，还将证据完好地交了 出去，仍是坚持道：“我没有通敌卖国！我只是不甘心才痛下杀手的。”

  见他不见棺材不落泪，景川拿出那张牛皮纸，展开经了火烤方出现的他的字迹，道：“雕虫小技或许能瞒过景将军，可我做大理寺少卿多年，若连这个都不懂，还有什 么脸坐在这位子上？”

  鲁将军见状如天塌了 一般颓败了下去，完了 ，通敌罪证确凿，如今不是他死，是整个鲁家都完了 ！

  林司直在旁忍不住呸了一声：“狗贼！”

  “通敌之罪由不得你狡辩。如今，你要说清楚，为何要这么做？西关，也是你守了 数年的地方，那里无辜的百姓和士兵，你怎么忍心的？”

  鲁将军眼神幽幽不知在想些什 么，双拳紧握又似是在下什 么艰难的决定。

  景川打断道：“为何？说！”

  鲁将军被吓了 一跳，张嘴便欲脱口而出，愣愣给咽了回去。他缓了 口气，心中仍是方才的念头，说出来定然没有活路，不说出来兴许还有一点指望。

  “没人指使！我想立战功，便与外 族通了 气，允许他们闯来抢东西，而后他们再佯装被我打退！谁曾想陛下不信我，直接派了景浡来，谋划落空，我便想杀了 他泄愤！”

  这下子连曲司直都忍不住了，与林司直异口同声骂道：“狗贼！”

  景川不信仅仅是为了 战功，可见他默然闭眼的样子，恐怕暂时是逼不出什么话了 。继续留下也是徒劳无功。

  起身，正欲准备离去，却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城门刺杀，你虽是武将，却也不至这般莽撞吧？”

  鲁将军自嘲了下：“我自是算好了时辰下的毒，本以为到了尚华门他便会倒下，谁知你那大哥跟没事人似的，许是躲过去了吧！可叹，老天爷何曾公允过？景浡，出身好，天赋极佳，连小命，老天都给护着。”

  林司直哪里听得了 这话，一口吐沫就啐到他脸上。景川原不知他竟这般想当然，心里为大哥感到不值，到底是错付了 一腔赤诚。

  －

  说回苏浅这边，景母陶婶子出了气，又心疼地守了 小桃子娘俩一阵子，陶叔陶婶儿才回了 家去。二 人走后没多久，钱夫人却派人送了 帖子来。

  照理说，苏浅府中事忙，虽早定了 办赏花宴，可若是体恤便不会送帖子了 。虽自苏青韵进了 门后，钱夫人便佯装与苏浅也不对付，可说到底却没有真的为难过，这下子，她可就不明白了。

  翌日，到了尚书府，一眼便瞧见苏青韵一脸受了气地跟在钱夫人身后，苏浅只觉若不是见过她们私下里如何相处，她大概真要被这二 人的装模作样给骗过去了。

  见苏浅来了，钱夫人招呼了声便派苏青韵接待着，苏青韵当着旁人没什 么好脸色给她，转身时还差点撞倒了 她，坐着的夫人一把扶住苏浅，还抱怨道：“哪有这样待客的！”

  苏浅未听清那夫人说什 么，耳边皆是苏青韵悄声说的那句：“御林军！”

  暂且不说苏浅回去后，如何与景川商议。这头钱夫人忙活了一整日，用过晚膳后，便与苏青韵闲聊着。

  钱尚书从书房出来，便见二 人相谈甚欢的样子。

  钱夫人见他来了，便叫苏青韵回了 自己屋。钱尚书眼瞧着花一样的姑娘从眼前飘过，看得见摸不着，遂一脸可惜地叹了口气。

  “这阿韵自进了 府，白日里也就算了 ，夜里也陪着你，不知道的还当是你的妾室呢！”

  钱夫人半点不留面道：“我再给你说一遍，别给我痴心妄想，待以后她大仇得报，我是定要给放出去的。留在府里给你当妾室，白瞎！”

  钱尚书不屑道：“真到尘埃落定之时，靖昌侯府恐怕也是穷途末路，她出去能有什 么好日子。”

  “她外祖就只这么一个孙辈，将来靖昌侯府不行了 ，皇商林氏正好把人抢回去，当他们林家人，美着呢！”

  见钱尚书还是不情愿，钱夫人也不好好说话了 ，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自年轻起，你就是个混账东西，因着情、色一事惹了多少祸患，哪次不是我替你收拾烂摊子！那些个妾室，哪个不是我照料；那些个儿女甭管什 么嫡的庶的，哪个不是我操心。你这个管生不管养的···”

  钱尚书见夫人气大了，连忙道：“夫人劳苦功高，我自是都记在心里。”

  “别整这些虚的，记在心里有个屁用，你给我摆到台面上来。”

  “对对对，这阿韵的事自该由夫人做主，甭听我的！”

  “我自然不会听你这张嘴瞎叭叭。告诉你，若是不服气，干脆就休了 我，我倒要瞧瞧谁收拾得了 你这烂摊子。”

  钱尚书急急请罪：“咱们夫妻这么多年，什 么休不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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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造反

  苏浅待景川回府后 便说了在苏青韵那儿得来的消息, 既是二叔传信儿给她的，那必然是三皇子和 靖昌侯府有所行动。

  “他们要御林军？”

  景川回想今日审问，鲁将军中途犹疑, 而后 脱口而出‘没人指使’，他当时便有所察觉, 如今看来，这次战事怕是鲁与 三皇子合谋, 意在除掉大哥, 而后 , 鲁将军掌控西关军，十万御林军则落入三皇子之手。

  有此猜测，景川立即返回大理寺监牢，再审鲁将军。

  鲁将军浑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 子，依旧闭口不言，景川想到来时苏浅教他的, 淡定诈他道：“御林军！”

  景川明显瞧见 他无所畏惧地把玩着袖口的手一顿，而后 道：“出了这个监牢，我就告诉三皇子，你说他与 你合谋杀害景将军，只为夺取御林军，但因为你没有证据，所以我认定是你诬陷皇子。”

  鲁将军瞪着猩红的眼睛, 像是要吃了景川一般。

  景川却犹觉不够，继续嘲讽：“可惜啊！你没有指望了！”

  没有指望, 他便全招了，盼着那被 连夜呈给陛下的证词能 给鲁家留一个活口，盼着盼着又 觉得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御书房中, 皇上望着鲁将军的证词呆坐了许久，直待皇后 来了，他方 回过神 儿来，苦笑道：“时机成熟了，我这两个儿子已然准备好造老子的反了，也好，朕成全，让他们看清楚自己是什么样 的蠢货。”

  －

  寒冬腊月，雨雪萧条。苏浅与 景母小桃子窝在暖炉边逗着小宝，恬谧安宁。

  然朝堂之上，陛下再次称病命太子代理朝政，三皇子与 太子针锋相对，风雨欲来。

  初八这夜，陛下携皇后 留在了御书房。窗外寒风呼啸，不一会儿，外头就响起了厮杀声，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倏地，御书房的门被 打开，大皇子持剑走了进来。

  眼见 他越走越近，陛下正欲闭上眼睛，砸碎茶盏，却见 他跪地磕头，且放下了手中的剑。

  书房外，与 大皇子兵分两路，浑然不知的三皇子带领着御林军攻进皇城，与 禁军副统领里应外合，跟徐炽林带领的禁军殊死搏杀。

  宫外

  镇国公府、谢相府、荣相府等府皆被 三皇子一派包围，若是皇城内一切顺利，这些手握实权的跪下称臣便放过，不然，格杀勿论。巧了，镇国公府外头的竟是靖昌候，苏浅摁着太阳穴，听着外头靖昌候作死的动静，烦躁不已。

  小桃子担忧着：“身上的伤才养好，又 去外头调兵。”

  景母倒是从容得很：“放心，这里的兵哪比得上西边那些，小打小闹的，伤不到浡哥儿，且还有小二跟他一起呢！”

  “怕的是时机错过，皇城内三皇子一旦落败，而他们又 没赶回来，外头那些兵定会闯进来抓我们做人质。”

  景母看向在院中杵着的景父，只道：“咱们不会有事的。”

  皇城外百姓们战战兢兢，皇城内不安地却成了造反的三皇子。

  他怎么也没想到闯进书房后 ，见 到的不是大皇子已然刺死父皇的情形，而是他跪在父皇面 前 ，一副大仇得报无欲无求的样 子。

  皇上瞧见 三皇子一身血腥的模样 ，冷嗤了一声，道：“说给你这蠢货弟弟听听吧！”

  大皇子在三皇子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娓娓道来：“撺掇他谋反不过是以其 人之道还治其 人之身。当年我母妃下毒谋害身怀六甲的皇后 ，东窗事发，被 父皇赐死，临死时握着淑妃的手将我托付给她。然，一次晌午，我在淑妃寝宫偷听到她与 心腹嘲笑我母妃愚蠢，任由摆布，时至今日我还记得她那时得意的嘴脸，也是，不过三言两语的挑拨，伤了太子，毁了我，淑妃娘娘合该得意的。”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已然不重要了，今日你们母子谋反，淑妃死路一条，可祭奠我母妃在天之灵。”

  三皇子笑了，虽然大皇子并未按照先 前 商定将父皇逼上绝路，但他已控制了皇城：“死路一条？到如今这光景，你还能 蠢得说出这话来？”

  三皇子话音刚落，外头传来徐炽林的声音：“启禀陛下，御林军副将已然伏诛，闯进宫中的御林军被 尽数拿下，淑妃也被 控制。”

  “不可能 ！”三皇子瞠目呲牙道。

  皇上冷笑：“你真的以为守卫皇城的禁军那般容易被 收买吗？”

  “副将、那副将根本···”三皇子身子摇摇欲坠，似是不愿相信眼前 的局面 ，正当众人以为他崩溃之际，他踉跄至门口，一把掏出鸣镝射了出去。

  而后 面 色狰狞道：“父皇，您的满朝文武都在我手中，若今日我得不到皇位，明日，文德殿上可就要空了！”

  皇上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十岁那年便永远失去了继位的机会。”

  皇上不管自己那蠢儿子抽搐的脸，继续道：“还记得那条老狗吗？本也活不了多久了，却被 你一脚踢死。”

  “怎么？踢死皇后 养的狗，我这个儿子便废了？也是，谁人不知皇后 最得圣心！我母妃算什么？我又 算什么？”

  皇上没理会他刻意的埋怨，继续道：“你踢死狗后 ，为了免去责罚，转身甩给了你的伴读徐炽林。”说着，皇上目光锐利：“为君者，肩扛天下！你既然发泄了不满，就该承担起后 果，而不是利用你的皇子身份推卸责任，如此懦弱，怎可为君？怎能 扛起天下？

  你明知那是皇后 的爱犬，却将它的死推给徐炽林，想过若是彻查起来，徐炽林会怎样 吗？受罚，前 途被 毁，若是朕再昏庸些，干脆赐死他，你想过吗？你没有，又 或者说你不在乎区区一个徐炽林的死活，尽管他是你的伴读，尽管他是徐老将军之后 。可怕啊！连高 门公子的命在你眼里都一文不值，你却让朕把无权无势的百姓们交到你手上？做什么？叫你去杀光吗？若真如此，朕便是西吴朝的千古罪人！”

  说到此处，皇上已是悲愤不已。而三皇子只愿相信登不上皇位是自己不得偏爱，不愿相信是自己不配，反驳道：“都是借口！借口！这些不过是你偏宠皇后 的理由罢了，你压根不想旁人的儿子继位！”

  冥顽不灵，皇上也不费那个口舌了，直接对徐炽林道：“带下去吧！”

  三皇子举起剑，怒吼道：“别动！我还没有输！”

  “你输了！”太子走进来，对皇上道：“父皇，景浡带兵归来，靖昌候所率之兵皆已就逮。”

  “哐当”一声，三皇子手中的剑滑落在地，算计半生，到头来，终究一场空！

  －

  “糖葫芦哟，糖葫芦！”

  离那日宫变已有两日，靖昌候闯进府中欲行捉拿，又 被 景川及时归来阻止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而街头巷尾又 恢复了些许人烟。

  苏浅坐在马车上去接被 钱夫人放出府的苏青韵。她拎着一个小包袱，走出尚书府的正门，抬头迎着刺目的阳光，笑了笑，而后 走向苏浅：“她呢？”

  一出来就先 问苏青瑜，苏浅无奈道：“暂时圈禁了。咱们去接二叔二婶儿！”

  却说监牢之中，陛下的旨意一到，打了靖昌侯府上下一个措手不及，那蔫了吧唧的二房竟然早就投奔了苏浅，还告密了御林军一事。

  老太君听罢当即上前 抓住二房两人：“靖昌侯府哪里对不起你们？竟敢这般···”

  林氏知道自家夫君不好反驳生身母亲，便替他反问道：“靖昌候府哪里对得起我们？用着我的银子！卖着我的女儿！”

  靖昌候冷笑了声：“原来早就知道了。”

  －

  “哎呀，花泥都敷歪了。”苏浅不满景川笨手笨脚，一把推开了他。

  景川一边在旁干看着，一边与 苏浅说道：“陛下的处置这两日便会下来了。淑妃与 三皇子赐死，大皇子和 三皇子阖府上下永生圈禁，长公主终身不得出府半步，牵涉其 中的官员全族流放。经 此之后 ，陛下的身子似是真的不好了。”

  “陛下竟然真的舍得赐死三皇子？”

  “若只是谋反，定会有一线生机，但勾结西关主将通敌，陛下容不了！”

  苏浅一边听着，一边想着靖昌侯府的流放，点了下头。

  “姑娘！太子妃派了人来，说是圈禁的三皇子妃偏要见 您一面 ，皇后 娘娘已经 允了，您若愿意便去，不愿意便算了。”

  “偏要见 我？”苏浅不解，想了一想，方 道：“去见 见 也好，听听她要说什么。”

  圈禁之地可不是在皇子府上，而是在偏远的北苑。

  再见 到苏青瑜，她已是一身素衣，褪尽珠钗。

  苏浅甫一坐下，苏青瑜便直接道：“我八岁时便知自己不是侯府真正的千金。”

  见 苏浅疑惑，她僵硬的脸舒展了些：“你以为一个周婆子多大的能 耐可以瞒天过海，换掉真正的千金？是周氏最信任的心腹庆嬷嬷闭上眼放了过去。你是不是奇怪，她为何那般做？因为她能 从假千金身上得到的远比真千金多得多。”

  作者有话要说：　　没能完结，下一章应该就是啦！              




77、大结局

“我八岁那年, 她 告诉我身份，用以要挟。之后四年里，我给了她 许多钱财, 让她 儿子一 家脱了奴籍，还 在东坊买了小宅子。”

  苏浅会意：“即便庆嬷嬷当时保住了我, 在周氏那里也是应尽之责，绝得不到 你给她 的这 些。”

  “不错。从那年开始我汲汲营营, 在府中逢迎众人, 在府外四处结交, 那些年谁人见我不先称赞几句，可我却夜夜噩梦不断，后来，你的消息传来，我竟有 一 些庆幸，终于···”

  苏浅不耐烦道：“你与 我说这 些作甚？”

  苏青瑜从回忆中醒来, 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过得很艰难，并不比你好 。”

  苏浅皱眉打断：“你不觉得自己说这 话很可笑吗？谁不艰难？可谁像你一 样，为 了保住所谓的身份，就陷害无辜的人？”

  苏青瑜张了张嘴，似是想要反驳，苏浅便道：“连从小跟在身后的阿韵都惨遭你的毒手 , 不是吗？”

  苏青瑜瞪大了眼睛，苦笑了声：“原来, 她 都知道了。”

  苏浅听了一 堆废话，深觉白费时间，起身便离去。

  外面等着的景川一 见苏浅便迎上前去：“怎的面色如此难看？与 你说什 么了？”

  “一 堆废话而 。不过倒是提醒了我, 当初我被换的事还 有 庆嬷嬷牵涉其 中呢！我可不会放过她 。咱们走，京兆府先告她 倒腾主家家财去。”

  气乎乎地上了马车，半路上景川想起来如今的京兆尹正是当年为 浅浅审案伸冤的于知府，还 有 太子透露给他的消息，“夫人，你可知当年的于知府对你的案子为 何那般上心？”

  “为 何？”

  “他是大皇子扶持起来的人，大皇子暗地里一 直针对着三皇子，未来的三皇子妃是个假的，他自然迫不及待盼着你回来将三皇子大好 的亲事搅和了。”

  苏浅心道：她 岂止是把三皇子的亲事搅和了，还 将他的命都断送了，毕竟在鬼差的故事里那可是未来当皇帝的人，如今 经上了黄泉路了。

  告了庆嬷嬷回府，留兰迎上来道：“姑娘，牙行那边派了人来，说是有 一 个靖昌侯府的婆子想见您一 面。”

  苏浅不耐道：“真是奇了怪了，全都想见我一 面，我瞧着像是很闲吗？”

  留兰知道自家姑娘将她 和金蕊两家还 有 石婆子一 家都买了回来，是看她 们两人的面子，还 有 往日与 石婆子的交情，至于靖昌侯府的旁人，姑娘是无情面可言的，此刻得了准话，便欲去回牙行的人。

  而没好 气往屋里走的苏浅，忽又担忧万一 又是庆嬷嬷那样的秘密，她 便觉还 是得知道一 下的，便让牙行将那婆子带了来。

  丁婆子，当初在靖昌候府落霞楼，受庆嬷嬷指使，三言两语挑拨了周氏，放弃了苏浅。

  “周婆子的儿子染上了赌瘾，竟然大着胆子偷了夫人（周氏）的物件还 债，被抓到 后，打了二十板子，他身子弱，因此送了命。周婆子面上仍是恭敬，其 实心底恨毒了夫人，后来她 的孙女和您一 同出生，便在庆嬷嬷的掩护下换走了您，这 才有 了您十几年的苦日子。而夫人以为 您因此怨恨她 ，便放弃了您。”

  将丁婆子送走后，苏浅不觉心生愁绪：“也不知是怎么了，过去的事接二连三地出现，扰人心神 。”

  －

  景川发觉夫人这 几日心情不好 ，也吃不进东西，忧虑不 ，按理来说那些大事烦事都解决了，自己又甚是听话，夫人怎会如此？虽说娘家靖昌侯府判了流放，可夫人也并不看重他们呀，想了半天 想不出缘由 ，景川便讲些有 趣的事哄她 。

  “陶家哥儿和荣姑娘从前有 什 么过节吗？”

  “没有 啊！发生什 么事了吗？”

  “那日荣相请陶家哥儿去府中做客，两人不知为 何吵了起来，跟冤家似的。”

  “陶家哥儿那么稳重的一 人，还 有 跟姑娘家吵嘴的时候？”苏浅说着，脸上也带了些笑模样。

  景川一 见，哪还 有 那些背后不说人的君子规矩，与 苏浅好 一 番说叨，听着听着苏浅便品出了一 些意味，这 两人有 戏啊！

  －

  到 了靖昌侯府流放离京那日，景川带着苏浅前去送行。

  景川先下了马车，与 押送的差役招呼道：“差役大哥，我家夫人说几句话就好 。”

  “夫人去说便是。”差役谦卑地点着头 ，心道：这 便是刚刚上任的大理寺卿啊，不过而立之年的三品官啊，哎，还 真是人比人该死啊！

  却说苏浅无视谄媚的三房，求情的世子，愤恨的老太君和靖昌候，径直来到 周氏面前，低声道：“母亲。”

  周氏一 顿，似是不敢相信还 能听到 这 声母亲，苏浅叹息了声，将庆嬷嬷做下的事和丁婆子所说的都讲给了她 。

  周氏瞬时泪流满面，看向 旁边瑟瑟发抖的丁婆子，不必问，便明白苏浅没有 骗她 ，是她 愚蠢地被心腹和养女蒙在鼓里多年。

  “直到 如今我才明白，您为 何在那一 日放弃了我。侯府其 他人从一 而终的冷漠让我从未有 过任何期待，更不曾失望，只有 您收回给予我的那一 丝温暖的时候，我真的难过。这 支木簪子是当年我给您准备的生辰礼，如今给您，往后，我们不会再 见了。前路漫漫，长夜难捱，母亲，珍重！”

  送走靖昌侯府众人，苏浅回身望着尚华门牌匾，与 自家夫君道：“当年我进京，身旁跟着阿年小福，瞧着这 个牌匾，心中一 片茫然。”

  景川握紧她 的手 ：“如今，你身旁有 我，你永远有 我。”

  苏浅含笑望着他：“你永远陪着我，还 有 肚子里这 个。”

  景川听罢懵了一 瞬，而后反应过来，憨憨地笑起来。

  尚华门前人来人往，带着朴实烂漫的笑意，远处微风袭来，裹挟着不知何来的清香，夕阳傍照，映着两人喜悦的模样。

  伴着黄昏，苏浅与 景川相携走进了尚华门。如今，苏浅 无遗憾；余生，她 尽是圆满。

  作者有话要说：　　天爷呀，我终于带着完结章来啦！这是我在晋江完结的第二本书，也是让我签约的书。一路以来，从第一个评论时的无所适从，到收藏破千时的不可思议，有太多的激动和感恩。

  当然啦，我有很多的问题，有很多写得吃力的时候，也还有很大很大的进步空间，之后，我会继续努力，争取下一次，再见面时已经有了非常大的进步！惊艳你们哈！

  那么现在，如果，你们对这篇小说有哪里不满或是对我有什么建议都可以评论下来，能改的我就努力改正哈！

  还有关于旧文和新文的事，我有一篇完结的旧文，在真千金的归位人生连载期间，增加了收藏，首先，我非常感谢那几个读者朋友，那么给我面子，收藏了我的第一本书，但是，如果能看到的话，我要跟你们说声抱歉，因为那篇文的梗我很喜欢，就想以后有时间了再去重改一遍，所以可能要暂时锁掉了，抱歉啦！

  至于新文的话，如果有喜欢的帮忙收藏一下啦！

  预收文（今年开）《无盐女嫁纨绔郎》

  一朝穿书，她成了守活寡的‘无盐女’

  阴差阳错，她嫁了没功名的‘纨绔郎’

  成亲当日，满城皆笑，日后定是‘一地鸡毛’

  可一年过去，纨绔郎中了秀才；

  五年过去，无盐女风姿更胜；

  十年过去，两人依旧春风得意；

  一辈子过去，世人方悟，原他们才是天作之合啊！

  想说的话还有很多，但已经写不出来啦！就这样吧！总之，多谢ａｎｄ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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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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