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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001   刺杀魔尊

　　《白月光手握暗杀剧本》/奶糖不甜
　　本文晋江独发，禁止转载。
　　
　　不知名荒山山腰，夜色鬼魅、阴风呼嚎。身穿粗布麻衣的少女孤零零坐在树下，曲起一条腿，正抬头看天。
　　
　　半空中通往山顶的方向，御剑而来的修士数不胜数，像是许许多多流星，留下数道长长的尾巴。
　　
　　‘我要是能飞，现在早就到山顶了，何必苦兮兮地爬山。’背靠枯树，云栩栩羡慕地想着。
　　
　　十分眼馋地看了一会，她才低下头，揉捏自己酸痛的小腿。再一次思考困惑已久的问题：这座山并不高，从山脚到山腰，她走了整整半天，竟然还全身疼。这副身体这么弱，究竟是什么病？
　　
　　肺结核、哮喘、心脏病、亚健康……数种疾病浮现在脑海，又被她一一排除。
　　
　　身为医学生，云栩栩今天也没能确诊自己的病情。她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装模作样地叹道，“鲁迅先生说得对，学医救不了我。特别是临床医学只学了两年的情况下。”
　　
　　拖着僵硬的双腿，云栩栩整理好衣服重新启程。没走几步，迎面而来一个面色难看的老伯，正背着背篓、手拿砍刀，匆匆忙忙下山。
　　
　　山路狭窄，只容一人通过，云栩栩主动靠在路边，等对方先过去。
　　
　　老伯神色慌张，一直没注意到其他人的存在，擦肩而过时，他才一惊，握紧差点飞出去的砍刀，说道，“女娃，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云栩栩第一反应是她速度太慢，现在还没爬到山顶，错过了机会。
　　
　　思考片刻才意识到，对方似乎不是这个意思。她皱着眉问，“大爷，什么来不及了？”
　　
　　张老头急着下山，不想多聊。可这女娃实在好看，白白净净，温温柔柔，像是庙里的女菩萨，死了未免可惜。
　　
　　他一时不忍，停下来放下背篓，指着山顶给对方解释，“今晚千万不能上山，仙人告诉我，山顶有个可怕的魔、魔……魔什么来着？”
　　
　　“魔尊？”云栩栩提醒道。
　　
　　“对，就是魔尊，原来你也知道！听说他在山上藏了好多年，不仅杀人还吃小孩哩，没准俺家丢的那些老母鸡就是他偷的，”说到这里，张老头咬牙切齿，挥舞两下砍刀继续道，“反正特别坏，仙人们今晚特意来除掉他。俺们可不能掺和这事，赶紧下山，走得越远越好。”
　　
　　虽然不觉得魔尊会偷谁家鸡，但云栩栩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笑，拿起背篓帮老伯背上，应和道，“谢谢您告诉我这件事，我休息一会，马上就下山。”
　　
　　弓着腰，将背篓颠到合适的地方，张老头欲言又止，但他看了眼天色，面色一变，匆匆走了。走时还不忘提醒，“那你快点啊！”
　　
　　“哎，好的！”
　　云栩栩微笑挥手，目送对方离开。心里想的却是：下山是不可能下山的，这辈子也不可能下山。魔尊司空渊就在山顶，她还要去刺杀他呢。
　　
　　为何她一个毫无修为、身体病弱的人要刺杀魔尊，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云栩栩本来是个医学生，期末考试前魂穿到修真.世界。
　　
　　穿越时，正好赶上第一宗门收徒。她恍恍惚惚拜入昭天宗，有幸成为宗主的小弟子。
　　
　　在昭天宗，云栩栩每天捉鱼赏花，简直乐不思蜀。然而几天，宗主突然下令，命她刺杀魔尊，还直接把她扔出宗门完成任务。
　　
　　云栩栩是学医的，只会救人不会杀人。但她得到消息，正道有人发现了魔尊闭关养伤的地点，准备围剿他，就在今晚丑时。她完全可以跟在大佬身后划水，躺赢完成任务。
　　
　　想到马上可以完成任务回宗门，云栩栩万分高兴。连腰酸腿疼都顾不上，大步向山顶走去，刚爬两步，肚子忽然咕噜噜叫起来。
　　
　　——距离上次啃辟谷丹已经过去三天，她饿了。
　　
　　“真不想吃辟谷丹，那玩意和压缩饼干一样，难吃得要命。”云栩栩揉着空空如也的胃，再三思考还是没有打开乾坤袋，而是一边向上走，一边环顾四周，“这里可是山上，肯定有吃的。”
　　
　　今天的她格外幸运，走出不到五米，就找几棵果树。现在是九月，果实全部成熟，大片沉甸甸的红果子压弯枝条，只要稍微抬手就能摘到。
　　
　　不仅如此，树下还有一些破烂的竹筐，应该是村民扔掉的。
　　
　　云栩栩喜极，三步并作做两步跑到树下，从破筐中挑出两个比较好的叠在一起，撸起袖子摘果子。
　　
　　咔嚓——
　　摘下最红最大的那个，云栩栩立马咬了一口，野果口感香脆，果肉清甜，一口下去，浓郁的果汁在口中爆开，只吃了小半个，她就觉得有些饱。
　　
　　满足地扔掉果核，挎起竹筐，云栩栩又摘几个，准备路上吃。中途因为不小心，她还摔了一跤，粗布衣裙上沾染泥土，头发也挂着一些碎树叶。彻底不像个修士，倒和山下村里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云栩栩不在意地笑笑，重新上路，她必须在围剿结束前赶到山顶，但也不能太快，否则容易被当成献祭的小兵。
　　
　　不紧不慢走在山路上，时不时吃一口甜脆的果子，若不是双腿太疼，云栩栩甚至称得上开心。走到四分之三左右，突然，她看见前方树上有个黑乎乎的人影。
　　
　　夜晚，寂静的山峰，有人不声不响坐在树上。
　　
　　云栩栩胆子再大，也不免心中一跳，拿起竹筐挡在身前。但很快，她就发现对方的衣服很眼熟，是低阶修士们最常穿的白色法衣。
　　
　　‘估计也是来围剿的修士。’
　　确定对方正道的身份，云栩栩不再害怕，照常往前走，顺便暗中打量对方。
　　
　　很好看。
　　这是她偷瞄后的第一想法。
　　
　　那人是个男修，二十出头，正在树上盘膝打坐。他双眼紧闭，眉目被月色衬得柔和，偏偏眉峰下沉，显出几分凌厉冷峻。
　　
　　望着树上的人，云栩栩忽然想到前世看过的雪山。
　　
　　光与阴影在雪山上交替，明明画面是亮的，却仍然觉得冷暗。隔着很远，都能感受到寒风料峭，阳光被低温切割成碎片，仿佛下一秒雪崩就会出现，风雪黑暗一齐向你涌过来。
　　
　　有种危险将至的美。
　　
　　若是手机还在，云栩栩真想拍下这一幕，当做壁纸。她遗憾地叹口气，想了想，拿出两个最大的红果子放在树下，并没有继续打扰，拎着筐向山顶走去。
　　
　　——感觉看到美人之后，爬山都更有动力了呢。
　　
　　……
　　
　　云栩栩不知道，她走远后，男修骤然睁眼。在他睁眼的瞬间，周围山风乍停，温度降低至冰点，哪是什么危险将至，分明就是危险本身。
　　
　　冷冽的目光扫过前方身影，确定只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司空渊便懒懒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瞥向天空。
　　
　　天上，修士们仍然源源不断赶来，像是被火光吸引的飞蛾。
　　
　　半晌后，薄唇极慢地勾出一丝笑，司空渊摩挲着指尖，嗤笑，“本尊闭关多年，是时候给他们一点教训了。”
　　
　　静默的黑暗中，白色身影骤然消失不见。山风重新慢悠悠地吹，温度也恢复正常，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除了一片落叶，在空中盘旋两圈后，缓缓落在地面的红果子上。
　　
　　……
　　
　　‘似乎有人看了我一眼！’云栩栩扔掉最后一个果核，动作微顿，飞速回头。
　　
　　身后依然是那条蜿蜒的山路，什么都没有，只是从这个角度看，格外阴森恐怖。
　　
　　‘应该只是幻觉，’云栩栩打了个寒颤，裹紧外衣，加速往山上赶。
　　
　　天空的修士较之刚才少了很多，围剿马上就要开始。
　　
　　一个时辰后，云栩栩准时爬到山顶，此时子时刚过，恰好是修士们约定围剿的时间。
　　
　　她在距离山顶几百米的地方停下，若有所思。
　　
　　‘不对劲，’云栩栩紧紧捏着乾坤袋，平复自己剧烈的呼吸，警惕地想着。
　　
　　丑时已到，天上早就不再出现修士，按照正道的说法，他们正应该合力突破魔尊的防御阵法，可她并没有听见声音。
　　
　　即便没在突破阵法，几百人来到山上，也该有些响动。但现在山顶寂静无声，仿佛只有她一个人。
　　
　　那些修士……都去哪了？
　　
　　正想着，一道闪电般的身影从山顶冲下来，那人披散着头发，上半身都是土，疯疯癫癫挥舞着双手大喊，“跑，快跑，快点跑。”
　　
　　这人云栩栩恰好见过，是其他宗门的掌门弟子，年轻一代的风云人物，这会衣服破烂、眼神癫狂，哪还有平日的风光霁月。云栩栩想拉住对方，询问情况，没想到她刚碰到对方衣角，男修却像突然受到刺激，抱着头滚下了山。
　　
　　云栩栩：？？？
　　
　　惊恐的呼喊声在山谷回荡，回音一遍又一遍传回来，像是怪物的哀嚎，云栩栩一头雾水地站了片刻，决定上山看看。
　　
　　——来都来了，不去看一眼太可惜。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十分机智地梳了两个辫子、挎起竹筐，假扮上山采野果的村民。
　　
　　几分钟后，云栩栩顺利到达山顶，小脑袋慢慢探到上面。
　　
　　出乎意料的是，山顶很空旷，没有她想象中的恐怖血腥场景，只有一些半人高的草丛，能站在原地，一眼望到山对面。
　　
　　‘什么都没有，那人为什么吓成那样？而且修士们都去哪里了。’云栩栩皱眉，深吸一口气，慢慢向山顶中心移动。
　　
　　野草繁茂，被压在脚下时，会发出浅浅的响动，云栩栩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往前走。
　　
　　走了不到一半，突然，她被什么绊了一下。
　　
　　下意识以为又踩到野草，云栩栩便随便踢两脚，却没有踢开。她不耐烦地低头，意外看见一团布料。
　　
　　云栩栩一愣，顺着布料往上看，慢慢变了脸色。
　　
　　那不是布。
　　那是……一名修士，被大头朝下埋在土里，只有双腿露在外面。衣袍垂落在地，被她当成碎布、踩在脚下。
　　
　　她下意识惊慌后退，却忘记自己脚上还缠着东西，导致踉跄两步，反而冲到前面。撞开身前的草丛，云栩栩借着月色看清眼前的场景，等明白发生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种想笑但又不敢笑的复杂表情。
　　
　　几百正道修士，全都大头朝下，上半身埋在土中，只露出不断挣扎的双腿。宛如大型花样游泳运动员在水中表演。
　　
　　原来，他们不是没有围剿魔尊，而是早就被魔尊解决。
　　
　　看着眼前诡异又莫名好笑的画面，云栩栩顿时想起师兄对魔尊的评价：司空渊其人，算无遗策、功法奇诡，以及……嚣张至极。
　　
　　修士无需呼吸，上半身被埋在土中也不致死，司空渊做出这样的举动，是赤.裸裸地轻视与侮辱。
　　
　　隔着这群人，她隐隐看见魔尊留给整个正道的话——就凭这帮废物，也想来杀本尊？
　　
　　果真是嚣张至极。
　　
　　云栩栩心脏突突直跳，嘴角却慢慢抿出一个浅浅的笑，魔尊意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只可惜这次刺杀失败，距离她回宗门的日子又遥遥无期。
　　
　　云栩栩叹了口气，转身下山。既然有传口信的，这里的事自会有人解决，与她无关。她不如好好想想，既然不能回宗门，她该去哪里。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冰凉的声音忽然落入耳畔。
　　
　　“找到了。”
　　




2.  002   司空渊

　　找到了——
　　带有恶意的阴冷话语突然在梦中响起，云栩栩惊出一身冷汗，瞬间吓醒。
　　
　　她立马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她在山顶发现埋在土里的修士们，下山时被魔尊抓住。
　　
　　‘魔尊竟然没有杀我！’云栩栩闭着眼睛惊讶地想着，随即想到另一个问题，‘司空渊为什么没杀我？’
　　
　　还想继续思考下去，身旁忽然传来一句话，“既然醒了，怎么不睁眼？”
　　
　　云栩栩：！！！
　　打晕她的人是这个声音，打晕她的人是魔尊，所以……魔尊就在她身边！
　　
　　云栩栩倏地睁眼，两手紧紧攥住衣服，目光警惕地看向一旁。
　　
　　原来她正躺在床上，床尾坐着个男人，四十多岁，一身高阶暗青法衣，严肃端正，不太符合她脑中对魔尊的想象。除此之外，他的相貌竟然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云栩栩愈发惊讶，她和魔尊是亲戚？
　　
　　果然，对方开口就是熟稔的语气，“为何不回家？”
　　
　　云栩栩：“……”她是魂穿，没有原身的记忆，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为父知道，你不想参选圣女。可这是云家女儿的责任，你既然醒了，就该担负起这个责任，不该故意逃避，”没等她回答，男人用洞察一切的口吻说道，“我们已经在回北洲的飞舟上，栩儿，你不可再任性了。”
　　
　　男人说了很多话，云栩栩却只听见四个字——云家、为父。
　　
　　魔尊名为司空渊，所以这个男人是她爹，但不是魔尊。 
　　
　　云栩栩别过脸，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便宜爹也是正道之人，昨夜是去围剿司空渊。还好，她没有因为失忆而去刺杀亲爹，这实在超出她的道德底线。
　　
　　见她一副拒绝的姿态，男人叹气，俯身掖下被角，再开口时，语气温柔很多，“而且你昏迷多年，如今识海浑浊、经脉阻塞，无法调动灵力，更是没有自保的能力。冒冒失失跑到外面，爹很担心。”
　　
　　便宜爹寥寥数语，透露的信息却很多。云栩栩顾不得其他，最先推测出原主的性格，既然能离家出走，肯定是叛逆少女那类。所以，她现在无需开口，做出不高兴的样子就行，应该不会露馅。
　　
　　想到这里，云栩栩立马翻身，背对着对方。
　　
　　如她所料，男人并未怀疑，而是重新为她整理好锦被，无奈摇头道，“那爹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云栩栩：不知道说什么，反正一脸不高兴就对了。
　　
　　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男人沉默起身，掐个决让房间内温度更高，才转身离开。只是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栩儿，无论你信不信，爹来到东洲，只是因为你的身体。”
　　
　　房门吱呀一声重新闭合，面对着墙壁的云栩栩睁开眼，呼啦一下把被子拉到头顶，又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一次算是混过去了，下一次还不知怎么办。从天而降个亲爹，她真的太难了。
　　
　　……
　　
　　直到闷得喘不过气，云栩栩才踢开被子，一边打量房间，一边皱着眉回忆便宜爹说的话。
　　
　　其中有几个词她很在意——昏迷多年、参选圣女。
　　
　　特别是圣女二字，十分耳熟。似乎在昭天宗的书籍里看过，只是最近看书太多，一时想不起来。
　　
　　正仔细回想是哪本书，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深吸一口气，云栩栩面无表情地说道，“进来吧。”
　　
　　门开后，十几个侍女鱼贯而入，手里捧着法衣、食物等东西，为首的青衣侍女眼眶微红，“小姐，您想先用膳？还是先沐浴？”
　　
　　“沐浴。”万一便宜爹发现真相想杀她，她还能做个体面的尸体。
　　
　　左绕右绕穿过数道走廊，云栩栩跟着青衣侍女，来到一个房间门口。推开门瞬间，她就惊住了。
　　
　　房间内是巨大的温泉池，雾气袅袅，四周的墙壁以及天花板都是天空的动态景象，十分逼真。她站在中间，完全察觉不到自己是在房间里，而是感觉真的站在云层之上。
　　
　　见她站着不动，青衣侍女低声询问，“小姐可是不满意？飞舟上条件有限，还请您忍耐片刻。”
　　
　　“……”
　　云栩栩：“没有不满意。”她听到了什么！这样的条件还是只是一般。
　　
　　便宜爹这么有钱？
　　
　　闻言，青衣侍女松口气，为她褪去衣物，又招来其他小侍端上食物，灵浆、灵果、还有许许多多不认识的精致点心，云栩栩数了一下，足有四十道。
　　
　　泡在热乎乎的灵泉里，喝着香甜的果汁，云栩栩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我为什么要去刺杀魔尊、回昭天宗？直接在这里当大小姐不好么？
　　
　　正思考这个行为的可行性，脑海中突然叮一声。
　　
　　[本次任务：杀死魔尊。]
　　[失败惩罚：死。]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字正腔圆、毫无起伏，唯独最后那声“死”字尾音极长，像是带着警告之意。
　　
　　云栩栩蓦地愣住。
　　
　　……
　　
　　在温泉泡了半个时辰后，青衣侍女进来收拾东西。她的态度自然而亲近，显然又是个熟人。
　　
　　熟人=可以得到信息。
　　
　　冷静下来的云栩栩瞥见她的动作，状似不经意地询问，“我看着你有些眼熟，是我以前的侍女？我有些记不清了。”
　　
　　想了想，她又补充一句，“记不清这事别告诉我爹，我不想让他知道。”
　　
　　几乎是听见她的话瞬间，青衣侍女又红了眼睛，她上前一步，跪在温泉边，“小姐，奴婢名为青枝，过去是您的贴身侍女。关于您记忆模糊不清，老爷已经知晓，他说您神识受损，会出现失忆、眩晕等症状，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难怪，”借着撩水的动作，云栩栩掩饰住眼中的惊喜。她还没说自己为何失忆，对方已经为她找好理由，简直是雪中送炭。
　　她擦干脸上的水，目光再次落在对方身上，“青枝是吧，我昏迷多久了？”
　　
　　有神识受损作为借口，云栩栩很快从青枝口中套出原主的一切。
　　
　　原身也叫云栩栩，是个修二代，性格很好，但不爱修炼，经常独自一人研究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因为这件事，她总和父亲吵架，某次争吵过后，她突然昏迷，这一昏迷，就是八十三年。
　　
　　云栩栩惊得差点咬到舌头，“我现在多大了？”
　　
　　“小姐今年一百岁整，”青枝看着自家小姐细细的胳膊，有些心疼，“还是个孩子呢。”
　　
　　云·一百岁孩子·栩栩拒绝承认这件事。
　　
　　她继续听青枝说，自己昏迷后，云如生非常后悔，他多次寻医无果，最后终于找到一个秘法，将她的身体放在东洲的某座山脉中，能帮助她醒来。
　　
　　于是，云家举家搬至东洲，云如生又在山中布下阵法、留下传音石，等待她清醒。之前一直无事，但三个月前，发生了一场地震。
　　
　　云如生发现阵法毁坏，女儿醒过来。第一时间通过传音石给她留言，没想到她直接走了。
　　
　　青枝抹掉眼泪，继续给她擦身子，“小姐，奴婢知道您不想当圣女，但也不能不回家啊。”
　　
　　“只是意外。”云栩栩淡淡回道。
　　
　　这点并没说谎，刚穿越那时，她确实在身上找到一块玉佩，应该就是青枝所说的传音石。只是，当时她怕山匪打劫，随手将玉佩扔在荷包里。
　　
　　后来系统突然出现，让她前往昭天宗拜师，云栩栩便彻底忘记这件事。
　　
　　结果在云如生看来，就是她不想当圣女，趁机离家出走。
　　
　　“不过，还要感谢地龙翻身，否则小姐也醒不过来。”
　　
　　青枝还在自顾自说着什么，云栩栩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满脑子都是圣女二字。
　　
　　趴在温泉边缘，云栩栩想，圣女这两个字，她一定看过。甚至还隐约记得，圣女是搞仕途的，职责类似于削弱版的英国女王。
　　
　　——难道她也要弃医从政，走上孙中山先生的道路，让革命的光辉照耀这封建腐朽的修真界？
　　
　　听起来似乎没问题啊……
　　
　　不对！还是有地方不对劲！云栩栩猛地扎进温泉，在水下闭上眼，脑海里不断回忆着，‘圣女，圣女，圣……女！’
　　
　　忽然，她动作一顿。
　　
　　云栩栩嗖一下蹿出水面，差点吓到青枝，她急急开口，语气说不出的急迫，“青枝，咱们要去哪？”
　　
　　“小姐，您连这个都忘了？”青枝皱眉，颇为担忧，“既然您醒了，咱们当然要回北洲的家啊。”
　　
　　“北洲……”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云栩栩话锋一转：“既然有圣女，是不是还有个圣尊？”
　　
　　“是，”青枝点头，愈发担心，“小姐，有哪里不对么？”
　　
　　心脏已经跳到嗓子眼，云栩栩游到温泉边缘，两手死死扣住地面，像是要找个支撑。她一字一顿问，“圣尊的名讳是？”
　　
　　“奴婢糊涂，”青枝恍然大悟，微笑道，“小姐昏迷太久，还不知道这事儿呢，上任圣尊受伤后很快仙逝，如今的圣尊，是他的养子。”
　　
　　云栩栩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等着那个名字，青枝语气轻轻，落到她耳中却不亚于惊雷——
　　
　　“新任圣尊，名为司空渊。”
　　
　　云栩栩：“……”我人没了。
　　
　　*
　　
　　三日后，飞舟穿过大海，抵达北洲，停在一个类似港口的地方。
　　
　　云如生似乎只是为了将女儿送到家，连招呼都没打，又急匆匆掉头，飞回东洲。
　　
　　不过，临走前他留给云栩栩一个乾坤袋，里面装满了法宝，有灵器，高阶法衣，功法，甚至还有不少食物，让云栩栩体验到有钱人不知道卡内余额的感受。
　　
　　因为暴富而高兴的同时，她也郁卒不已。
　　
　　毕竟，三天前还在刺杀魔尊，结果一转身，就跑到敌人大本营，实在是太倒霉。
　　
　　和云栩栩不同，青枝非常开心，她小心翼翼扶着小姐迈下飞舟，止不住激动道，“小姐，能回北洲，您一定很开心吧？”
　　
　　潜入敌营，云栩栩怎么会不开心。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生无可恋地回答，“很开心。”
　　
　　看出小姐的言不由衷，青枝想说点什么，忽然听见一声惊天的锣声。青枝面色一凛，拉着云栩栩跪在地上。
　　
　　云栩栩：？
　　
　　等蹲下时，她才发现周围的人全都跪在地上，面色凝重，似乎有大事发生。偌大的“港口”，顿时鸦雀无声。
　　
　　青枝小声解释，“这里是进入北洲的必经之地，经常有正道奸细混进来。锣鼓声起，就代表正道人士出现。”
　　
　　听见正道二字，云栩栩心中一惊，她悄声询问，“怎么判断有正道之人？我们为何要跪下，是一个人一个人排查么？”
　　
　　她没有等到青枝的回答，而是等来一声冷哼，那声音来自正上空，很远也很轻，却如同凛冽的寒风，带着戾气与凉刃，清清楚楚刮入耳中。
　　
　　声音的主人开口，语气充满了狂妄与不屑，“还没进北洲就被发现，这般废物，不如让克忠亲自来。”
　　
　　克忠真人，正道之首，也是云栩栩的师父。敢随随便便喊他名字的，除了司空渊，她想不到别人。
　　
　　‘我没修正道功法，肯定不会被发现。’云栩栩低着头，自己安慰自己，‘只是几日不见司空渊，他似乎更嚣张了。’
　　
　　上次还只是暗示，这次则是明晃晃的挑衅。
　　
　　她都这样想，藏在人群中的正道修士自然也是。
　　男修用力握紧拳头，强迫自己将头低得更深，不要中计。刚才被发现只是意外，他已经拿出隐匿功法的法宝，只要他不主动出现，即便是司空渊，也绝对找不到他。
　　
　　男修嘴角划过一丝嘲讽的笑，他已经想到自己击败司空渊、受到宗主表扬的场景。
　　
　　可下一秒，带着寒意的呼吸声贴着他耳边响起。男人眼中的兴奋还未褪去，他慌张转头，只见司空渊黑眸闪着冷光，慢慢勾起唇角。
　　
　　他说，“原来在这。”
　　
　　男修反应极快，瞬间就想拔剑抵抗，可他还没来得及作出第一个动作，就听见嘎嘣一声，他的脖子……断了。
　　
　　而司空渊，自始至终也只是弯下腰，没有任何其他动作。
　　
　　在上万人中找出一位正道修士，并且杀死他，司空渊只花费不到一秒。
　　
　　所有人心中生出同样的想法：强。
　　
　　强得可怕。
　　
　　旁边有身体倒地的声音，就在附近不远处，准确说，是视线可及的范围内。云栩栩听见体内心脏疯狂的跳动，她在恐惧。
　　
　　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对司空渊生出了强烈的好奇。
　　
　　‘我只偷偷看一眼，’云栩栩抿了抿干涸的嘴唇，僵硬着身子慢吞吞抬头。她不能直接盯着司空渊的脸，会被对方察觉，但是可以看一半。
　　
　　视线一点点向前攀爬，宛如黑暗中接近猎物的猛兽，越过跪地的魔修，越过那个倒地的正道修士，云栩栩看见了一件长袍。
　　
　　漆黑衮服垂落在地，风吹动时，隐约能看见隐在其中的暗红灵纹，密密麻麻像是皮肤下的毛细血管。
　　
　　视线继续上移，一寸寸往上，最终堪堪停在司空渊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上。
　　
　　掌心宽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只是没有丝毫血色，除去白，看不见一点血管的青色。不像是人的手，更像是美术馆精雕细琢的石膏雕塑。
　　
　　盯着这样一双手，云栩栩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堪称完美的一双手，就是进针不好进呢。
　　




3.  003   杀了她

　　混进来的正道修士只有一个，处理完男修后，司空渊没再出手，而是负手离开。
　　
　　颀长挺拔的黑色身影消失很久，人群才爆发出一阵欢呼，不停有激动的声音传来。
　　
　　“那就是圣尊，好强！我都没看见他何时出手。”
　　
　　“你才筑基，圣尊大人是化神，你能看见个屁。不过同是化神，圣尊大人比老圣尊厉害多了。”
　　
　　“只有我一个人好奇，圣尊是怎么找到那个奸细的？”
　　
　　“大人找到奸细，不是很正常的事？当年道魔大战，圣尊就是这样。”
　　
　　最后一道声音异常洪亮，话语笃定且没有逻辑，好像司空渊瞬间从万人中挑出奸细是很普通的事。但意外地，得到很多人的赞同，连之前提问的人也在点头。
　　
　　云栩栩异常无语。
　　
　　她特别想拿出大喇叭高喊：这件事根本不正常，你们魔修都没有好奇心么？为什么直接接受了这个设定？
　　
　　她不像他们，没有粉丝滤镜，只觉得整个过程蹊跷中透着诡异。不过又一次验证了师兄对司空渊的评价：算无遗策、功法奇诡。
　　
　　人头攒动，人群像是开了闸的水，重新开始流动。云栩栩扶着青枝起身，罕见地没有头晕。
　　
　　这三日吃下不少高阶丹药，果然身体有所好转。
　　云栩栩揉着小腿思索，刚才蹲太久，腿抽筋了。
　　
　　“小姐，圣尊是不是很强？有他在，整个北洲都很安心。”青枝和其他人一样兴奋，双眼亮晶晶，连声调都比平常高，她偏头望向云栩栩，“小姐，您说呢？”
　　
　　男修的尸体还在不远处，头颅以诡异地角度后折，紧贴着地面，显然他的颈椎、韧带甚至肌肉都彻底毁坏。云栩栩缓缓收回视线，一顿一顿点头，“是，我特别安心。”
　　
　　知道司空渊能瞬间找出有异心的人，修为还特别高，她怎么就这么安心呢QAQ。
　　
　　青枝不知道有个词叫阴阳怪气，只觉得小姐的语气有些怪。但很快，她就忘记这件事，兴高采烈地指着某个方向，“小姐，咱们快点回府吧。”
　　
　　……
　　
　　云栩栩也很期待回家，毕竟飞舟上都那么豪华，云府该是何等金碧辉煌。可惜事与愿违，她们还没走两步，两位白袍修士突然出现，挡住了去路。
　　
　　白袍修士作揖行礼，沉声道，“云小姐，请您随我们前往圣宗。”
　　
　　圣宗修士服饰特殊，很容易辨认。青枝确定两人的身份后，示意身后的护卫退下。不过她依然吃惊：“现在就去？不是遴选前才去圣宗？”
　　
　　她还想带小姐回家休息呢。
　　
　　白袍修士回答得非常委婉，“圣女遴选就在明天辰时，其他小姐已经到了。”
　　
　　翻译过来，就差她一个。
　　
　　时间这么赶，所有人都没想到。
　　不过作为云家侍女，面对外人时，青枝表现得格外有气势。她绷紧下颚，微微欠身，“小姐，您看呢？”
　　
　　云栩栩没犹豫，神色平静微微颔首，“麻烦两位带路。”
　　
　　两位白袍修士对视一眼，心中都有震惊。
　　
　　不愧是云家人，无论过了多久、无论经历什么事，都一如既往地从容不迫。这位听说已经昏迷数十年，没想到醒了之后，还是这般雍容而雅，远非常人能及。
　　
　　两人态度愈发恭顺，快走两步，先一步带路。
　　
　　……
　　
　　前往圣宗，依然要乘坐飞舟。圣宗的飞舟很大，足有十几米，不过上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两位白袍修士在船头操控飞舟，云栩栩则和青枝坐在舟尾，看北洲的夜景。至于余下护卫，只能御剑远远跟着。
　　
　　北洲多为山脉地貌，重峦叠嶂，山峰一个接一个。云栩栩斜斜靠在飞舟边缘，突然指着一处灯火通明、鲜花遍野的山峰问，“那是哪里？”
　　
　　北洲九月已经降温，大多数山峰都只剩绿树，为什么那座山开满鲜花？而且它好亮，像个灯塔。
　　
　　夜里寒凉，青枝正在拿出披风，闻言，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小姐，那是您的百日峰啊。”
　　
　　“……”随便一指就是自己家，这什么概率。
　　
　　好在有神识受损作为借口，云栩栩佯装镇定，“一时没想起来。”
　　
　　云家的土豪程度再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而且，云栩栩不得不说，原主的审美真夸张。
　　
　　在飞舟上路过无数山峰，百日峰是最豪华的那个。里面亭台楼阁、雕栏画栋，建筑层层叠叠，配合上灯光，哪怕在夜晚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而且，建筑之间每处空隙都被鲜花填充。从半山腰到山脚，更是整片的红色花田。
　　
　　人住在这种地方，真不会被熏死？
　　
　　青枝是全世界最体贴的丫鬟，又一次主动给出理由，“小姐认不出来也正常，为了迎接您回来，府里特意将百日峰修整一番，好多地方都和原来不同。等您回家看见，肯定喜欢。”
　　
　　说得越多，错的越多，云栩栩意识到这个问题，决定不再开口，只微笑点头。
　　
　　不过，她偏头看了青枝一眼。
　　
　　小丫鬟其实和她差不多大，相貌也有几分相似。只是青枝眉目更温柔，眉眼弯弯，里面充满了对她的尊敬和喜欢，让人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若不是这样的眼神，云栩栩一定以为对方发现了她的秘密。否则，为何每次要露馅，青枝都会给她台阶，未免过于贴心。
　　
　　可是现在……
　　云栩栩无声叹息，她轻轻抬手，拍了拍青枝的小臂，像是安慰。
　　
　　“小姐，怎么了？”青枝转头，动作时一缕头发从耳后荡到脸颊边缘，平添几分调皮之意。
　　
　　“无事，”不能说你的小姐已经不在了，云栩栩只能伸手将那缕头发别回耳后，慢吞吞回道，“就是有些紧张。”
　　
　　青枝闻言笑笑，眉宇间又浮现出包容一切的温柔。她抽紧披风的带子，很轻地说道，“小姐不必担心，老爷是四大长老之一，云家不需要您当选圣女来维系家族。只要您开心，是不是圣女都没关系。”
　　
　　轻轻柔柔的话像温泉漫过四肢，连心脏都跟着湿润。云栩栩有一瞬恍惚，似乎在中考前，母亲也说过同样的话。
　　
　　而自从母亲去世，这样的温柔，她已经很久没感受过。
　　
　　云栩栩歪头，慢慢靠在青枝肩上，在她和缓的声音中，闭上了眼。
　　
　　……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圣宗。
　　
　　和其他宗门不同，圣宗不在山上，而是独出心栽，建在众山环绕的城外。
　　
　　在飞舟上，云栩栩看见包围圣宗的山峰足有十几座，各山距离都很远。再往远处，则隐隐约约是座白色山峰，可能是雪山。
　　
　　‘为什么会有雪山？难道因为海拔高？但看起来不高啊。’下飞舟时，云栩栩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飞舟降落在圣宗后侧，前面是数座宫殿，后面则紧挨着山脉。
　　
　　白袍修士开口，“前面是休息的地方，不允许我们进入。进圣宗前，还请青枝姑娘随我取来令牌。”他指向另外的修士，“至于云小姐，在此稍等片刻，乐初会告诉您一些禁忌和规矩。”
　　
　　圣宗看似没有守卫，实则整个宗门都被阵法包围，必须携带令牌才能进去。令牌也只能在圣宗领取，不许外带。
　　
　　云栩栩做过功课，了然点头。青枝虽不想离开小姐，但还是皱着眉、一步三回头地和白袍修士离开。
　　
　　护卫都被留在更外围，两人一走，空旷的地方顿时只剩云栩栩和乐初。她搓了搓手臂，温和地转向那位从没开口的白袍修士，“请问，圣宗都有哪些禁忌？”
　　
　　乐初作揖，又指着后面的山说道：“！@#￥”
　　
　　云栩栩：……
　　
　　云栩栩：我真没想到，修真界特么也有方言啊啊啊啊
　　
　　仔细听了一会，发现一句也听不懂后，她尴尬笑笑，“等我的侍女回来，请您再重复一遍好不好？”
　　
　　乐初大概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微笑颔首，算是同意。
　　
　　度过了人生最尴尬的十分钟后，青枝终于回来。她提着灯，手里还拿着套白色衣裙，和一块玉佩大小的令牌。
　　
　　因为过于激动，云栩栩没看见青枝僵硬的面孔。她得救般拉过小丫头，对乐初说，“麻烦您再说一遍。”
　　
　　乐初又说了一堆鸟语，似乎还问了个问题。因为云栩栩听见，他用的是升调。
　　
　　青枝回答他：“那位修士说，他先回宗门汇报，请您也尽快前往。”
　　
　　乐初点头，匆匆作揖后，御剑离开。
　　
　　能当翻译的人都很帅！云栩栩万分敬佩地问青枝，“乐初都说了什么？”
　　
　　夜风吹过，连带青枝的声音也裹上冷意，“他说，让您即刻前往后山山顶，并且在天亮之前回来，千万不要迟到。”
　　
　　顺着青枝手指的方向看，是一座黑黝黝的山峰，好在夜色明亮，能隐约看见路。
　　
　　云栩栩唇角下压，遮掩住不太高兴的表情。
　　
　　大半夜搞事，耽误吃饭睡觉，她很不高兴。
　　而且，说好的明天才选圣女呢，怎么现在就开始了，圣宗真是一点规划都没有。
　　
　　不等她继续想，青枝直接将手里的东西塞过来，“小姐抓紧时间出发，您只有不到四个时辰。”
　　
　　以前遴选圣女也有类似的考验，云栩栩并没怀疑，只是保持着不悦的表情，接过灯笼，又把衣裙和令牌塞进乾坤袋，拍了拍青枝的肩膀，“那我走了，你不要担心。”
　　
　　望着离去的身影，青枝目光闪了闪。
　　
　　……
　　
　　手里的灯笼很亮，山上每隔一段距离还有灯，再加上月色，看见路并不难。只是云栩栩顺着山路走了一会儿，就觉得累了。
　　
　　云栩栩：第一万次唾弃这病弱的身体。
　　
　　不过，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她现在有钞能力！
　　
　　云栩栩服下便宜爹留下的丹药，身上的疲惫瞬间消失。她简单地拉伸几次，继续往上爬。
　　
　　又走了两步，她突然想到什么，将手里的灯笼也收进乾坤袋。
　　
　　毕竟是医学生，晚上独自面对大体老师都不害怕，还会怕走夜路？
　　
　　没有负重，还能随时回满体力，很快，云栩栩就走完大半。她正想锤锤腿休息，余光突然瞥见一道黑影。
　　
　　那黑影极快，一眨眼就消失不见。
　　
　　‘估计是圣宗的人，既然让我们半夜来历练，肯定有人看着。’
　　云栩栩搓着手臂，抬头向更高的山顶望去。山顶已经在目之所及的范围，很快就会到达。
　　
　　目标在即，云栩栩放弃了休息的想法，一路加速往终点走。
　　
　　……
　　
　　夜半来探查的司空渊自然看见了云栩栩。
　　
　　他停住脚步，站在树枝顶端，任由猎猎山风穿过衮服，他垂眸看向擅闯后山之人，眼神透着冰冷与厌恶。
　　
　　“后山已封，却还有人进来。看来长老们胆子都大了，本尊的命令也敢不听。”
　　
　　司空渊慢慢勾起笑，眼神却陡然泛起杀意，“陈挨，杀了她。”
　　
　　静默的黑暗中，一位黑衣人突然出现在树下，他跪地应了声“是”，向着云栩栩离开的方向追去。
　　




4.  004   全世界都会说人话

　　大概因为目标就在眼前，云栩栩格外有动力，都不需要丹药，很快就爬上山顶。
　　
　　和她想象中略有不同，山顶光秃秃一片，什么都没有。连小草都被拔光，只剩下平坦的地面。
　　
　　“没有信物、没有人，怎么证明我爬到山顶？”云栩栩皱眉转了一圈，恍然大悟，“修真界当然不能用常理思考，可能有实时转播之类的东西。”
　　
　　又扩大范围转了一圈，确定无事能做，云栩栩决定下山。顺手捡起一枚小石子，算是当做证据。
　　
　　云栩栩：聊胜于无嘛。
　　
　　就在她转身、决定原路返回时，身后突然传来沙沙沙的声响。那声音细碎而轻微，像是风吹散落叶，又像是细沙滑落。
　　
　　但那个频率，绝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不是人，难道……修真界有鬼？’夜半荒山，正是想象力充分发挥的时候，前世看过的鬼片不停浮现，云栩栩身子一僵，忍不住头皮发麻。
　　
　　——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
　　
　　这个声音如此明显，很可能是圣宗安排的考验；可她没有修为，就算是考验，也不知该如何解决。
　　
　　稀稀疏疏的声音一直在响，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明显，像是故意提醒她有事发生，云栩栩愈发举棋不定。突然，声音中出现一道清晰的呻.吟。
　　
　　属于人类的、痛苦的呻.吟。
　　
　　云栩栩立马不再犹豫，想也不想拔腿向声音的来源跑去。
　　
　　既然是人，她就必须过去。她身上有云如生给的防御法衣和法器，都是最高阶的法宝，哪怕化神也能抵挡一阵。
　　
　　更重要的是，她发过誓。
　　入学时，在系主任的带领下发过誓——那个挨千刀的、倒霉催的、却无论如何都要遵守的医学生誓言。
　　
　　救死扶伤、不辞艰辛。
　　
　　云栩栩屏气凝神、跑过山顶的大片空地，跑向山峰后侧的树林。呻.吟声再也没出现过，倒是稀稀疏疏的声响一直不停。
　　
　　声音越来越近，云栩栩心里也越来越紧张，她用力扒开灌木丛，然后看见了……一个圆滚滚、毛茸茸的屁股。 
　　
　　看清的瞬间，所有恐惧与惊慌都变成愤怒。
　　
　　原来在灌木丛后，有一个横Y形状的粗树杈，一只毛茸茸的肥鸡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它的翅膀不停拍在树桩上，才发出稀稀疏疏的声音。
　　
　　至于呻.吟声，风恰好吹过空树干，类似口哨的声音顿时传出来。刚才她太紧张，距离又远，一时听错了。
　　
　　云栩栩：想骂人。
　　
　　谁家溜达鸡晚上不睡觉，还钻进两个树杈中间，挑战不可能呢？刚才，她都以为自己要为医学事业献出生命了！
　　
　　听见声音后，肥鸡扑腾得更快，翅膀都快飞出残影。云栩栩生气归生气，还是上前一步，一手一脚用力撑开树枝，另一只手把鸡拿出来，抱在怀里。
　　
　　“还挺沉，怪不得卡得严严实实，”抱着毛茸茸，云栩栩怒气消散不少。就是不知为何，到她怀里后，肥鸡扑腾地更厉害了。
　　
　　云栩栩抱不住，只能放它回地上。她弯下腰，带着笑意往前一扔，“这也算救死扶……”
　　
　　话说到一半，云栩栩呆住了。
　　
　　向外扔毛茸茸的时候，她恰好抬头，然后在远处的树林里，看见了一双绿油油的眼睛。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双眼睛已经向前移动一步。借着月光，她清楚地看见一只两米多高的灰狼，它非常人性化地扭了两下脖子，开口道，“你就是我的食物？”
　　
　　跑！
　　云栩栩脑中只剩下一个字。
　　
　　她捞起大黄鸡，疯狂往回跑。脑中充满震惊：那是狼？书里不是讲过，动物无法生出灵智。这个狼怎么会说话啊啊啊啊。
　　
　　在她身后，灰狼舔了舔爪子，幽幽绿眼里充满恶意，它狞笑，“先让你跑一会儿。”
　　
　　它喜欢吃人，但更喜欢看着他们在恐惧中绝望。
　　
　　毕竟未曾修炼，云栩栩连普通狼都跑不过，更何况这个明显有修为。没跑多远，灰狼已经不耐烦，闪电般追过来。
　　
　　云栩栩紧紧盯着脚下的路，没敢回头。听见身后传来声音，猛地从乾坤袋里拿出东西扔到后面。
　　
　　管它什么法宝，反正她有很多，一直扔就行。
　　
　　灰狼以前肢为中心，转过大半身子避过飞来的暗器，它眯眼一看，竟是个小石子。
　　
　　正好是云栩栩刚才顺手捡的那颗。
　　
　　灰狼大怒，嚎叫一声，四肢发力，快速跃向前方。
　　
　　脚下的路都在微微颤动，可见后面的大兄弟有多用力，云栩栩心下微沉，一只手伸进乾坤袋，随时准备出手。
　　
　　地面震动地越发厉害，隐隐能闻到野兽身上的腥气，云栩栩神色一凛，知道她该出手了。然而她还没动，怀里的大黄鸡突然挣脱怀抱，飞到半空中，两个翅膀对着身后用力一扇。
　　
　　咣、咣、咣咣——
　　
　　云栩栩诧异回头，只见灰狼像是被打了一拳，弓着身子一直在飞速后退，接连撞倒十几棵树，才堪堪落地，不知是死是活。
　　
　　云栩栩惊了。
　　
　　这个世界，随便出现个猫猫狗狗，都这么厉害？
　　
　　她抬头想看看那只英雄鸡，结果没找到。一低头，才发现它已经瘫在地上，两个翅膀软塌塌贴在地面，就差没口吐白沫。
　　
　　竟然帅不过三秒。
　　
　　远处狼人好像有清醒的迹象，云栩栩只能再次捞起鸡，认命地继续狂奔。又没跑两步，前方山路出现个黑衣人。
　　
　　这山里究竟藏着多少神秘生物？？？
　　
　　云栩栩举鸡高喊，“快跑啊，后面有会说话的狼。”
　　
　　黑衣人没动，反而抽出剑，眉目凛然，一副要动手的样子。云栩栩都快急死了，不听劝的一般都是炮灰，肯定活不过这集。
　　
　　她还在着急之时，灰狼已经醒来，它从未受过此等侮辱，已然愤怒到极点，速度更是飞快，瞬间赶至她身边。云栩栩感受到贴着脖颈的腥臭呼吸，一矮身，就地打了个滚。
　　
　　灰狼太快，来不及收势，竟然跃过云栩栩，直直撞在黑衣人的剑上，前肢渗出血。
　　
　　这能忍？
　　逐渐失去理智的灰狼陷入狂躁，哪还管云栩栩，直接和黑衣人缠斗起来。
　　
　　云栩栩犹豫一瞬。
　　
　　留下帮忙是人之常情，可她只会扔法宝，偏偏打斗中的一人一狼距离极近，有误伤的可能。
　　
　　而且，观察二者打斗，黑衣人能飞，灰狼只能在地面。即便黑衣人打不过，也能及时逃走。
　　
　　略一思索，云栩栩决定离开，下山叫人来帮忙。
　　
　　这才是最优解。
　　
　　……
　　
　　陈挨长剑一横，挡住利爪的攻击，余光瞥见云栩栩跑了，他皱眉，转身想追。可灰狼哪给他机会，带着灵力的掌风拦住去路，“小子，想跑？”
　　
　　野兽能吐人言！陈挨眼中闪过诧异，突然闭眼按了下额头。
　　
　　下一秒，司空渊凭空出现在他身后，眉目阴沉。他长袖一挥，两人一狼都消失不见。
　　
　　……
　　
　　山路平坦，下上比上山更容易，云栩栩一口气跑到半山腰，便再也没有力气了。
　　
　　她背靠在大树上，怀里抱着英雄鸡，一边频频向后看，一边无意识梳理它的羽毛。
　　
　　“那东西没有追过来。”云栩栩静静听着身后的响动，不知不觉，打斗声已经消失很久，狼人也没有追过来。所以，一定是黑衣人赢了。
　　
　　“呼——真是吓我死了。”危险解除，云栩栩精神顿时放松，可她一放松，胸口的钝痛也蔓延开。
　　
　　刚才太紧张，肾上腺素飙升，导致现在头晕目眩，并伴有胸前区疼痛，云栩栩靠着树干坐下，试图从乾坤袋里拿出丹药。
　　
　　偏偏五指哆嗦地厉害，几次伸手，都没能抓住丹药。
　　
　　云栩栩无奈抹了一把汗，脑中突然蹦出个小知识：聊天可以有效地缓解紧张。
　　
　　忘记在哪里看见的，但试试无妨。云栩栩目光落在不知何时醒来的英雄鸡上，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这就是圣女遴选？太吓人了，圣女真不是人干的。”
　　
　　她喘息地厉害，说一句话要休息很久，不过，反正只有她一个人在说，停顿多久都无所谓。
　　
　　半晌后，她戳了戳毛茸茸的鸡脑袋，继续道，“这位兄台，你还蛮厉害的，一开始怎么不出手？”
　　
　　逃跑时，灰狼第二次扑过来，这只鸡才动手，估计是动物的本能？
　　
　　正乱七八糟地想着，怀里抱着的英雄鸡忽然抬起头，黄豆似的眼睛咕噜咕噜转动两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云栩栩突然心慌。
　　
　　这个动作……就像它能听懂她的话。
　　
　　随即她嗤笑，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昭天宗的书特意指明，动物能依靠本能修炼，但无法生出灵智。
　　
　　刚才那只灰狼，更像是人修炼了能够变成动物的功法。仔细回想，它身上还保有部分人类的特征。而怀里这只，是实打实的鸡，不可能听懂人话。
　　
　　“那是因为本大爷第一次听见狼说话，一时没反应过来。”英雄鸡用翅膀捋了捋头上的毛，突然开口。
　　
　　……
　　
　　……
　　
　　云栩栩：也、也说话了！！！
　　
　　她大喊一声，嗖一下把怀里的玩意扔出去，不管不顾往山下跑。
　　
　　特么书里都是假的，说好了动物只是动物，为什么都在说话？修真界的动物还修第二外语？
　　
　　这一次，云栩栩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跑到山脚。看见青枝熟悉的身影时，她差点哭出来。
　　
　　“你怎么在这！”青枝的声音有些僵硬，很快又改口，“奴婢是说，小姐这么快就下山了？”
　　
　　云栩栩惊魂未定，没注意到丫鬟怪异的语气，她回头看向山峰，鸡没追过来，黑暗的山峰依旧静悄悄，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难道……那些都是圣女遴选的一部分？
　　
　　越想可能性越大，毕竟圣宗让她们黑夜上山总是有理由的。云栩栩拢紧散开的长发，左想右想，还是不放心地追问，“青枝，北洲的野兽能否开口说话？”
　　
　　青枝本就僵硬的笑容一滞，“小姐说笑，野兽当然不能。”她顿了顿，“难道，小姐看见了什么？”
　　
　　不想吓坏小丫鬟，云栩栩选择隐瞒这件事，她摇头，“没有，只是随口一问。”
　　
　　明月高悬，夜晚已经过去一半，今夜的事虽然蹊跷，但全部都过去。云栩栩想起明天还有其他考核，她拿出令牌戴在身上，“天色不早，我先进圣宗。青枝，你也回去吧。”
　　
　　圣宗只能一人进入，即便是贴身侍女也不行。
　　
　　看下时间，云栩栩估计还睡几个时辰，她裹紧衣服走向侧门，没想到刚转身，手臂忽然被用力拉住。
　　
　　云栩栩回头，青枝正冷冷地看着她。
　　




5.  005   突破

　　青枝力气很大，握得手臂生疼。云栩栩皱眉，但没有挣脱，只是偏过身子询问，“青枝，还有什么事？”
　　
　　青枝一直没收回手，视线也直勾勾的。云栩栩渐渐生出一丝异样，不等她想到什么，对方忽然把一样东西举到她眼前。
　　
　　借着月色，云栩栩看见，那是一枚古铜色的戒指。
　　
　　“给我的？”云栩栩接过戒指，放在眼前打量。戒指不知什么材料，正反两面都有刻痕，应该是个法器。
　　
　　见她接过戒指，青枝才抽回手。她低低开口，嗓音有些哑，像是夜里滞涩的风，“明天遴选圣女，小姐一定要带上它。”
　　
　　“可以，我现在就戴。”有飞舟上的经历，云栩栩和青枝亲近很多。她笑着戴上戒指，正反转了两圈，“你特意给我准备的？”
　　
　　考试时带上吉祥物，图个吉利。这种封建迷信行为，原来修真界也有，果然人类是相通的。
　　
　　青枝的视线一直凝在戒指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又重复一遍，“一定要戴。”
　　
　　“好，我戴着。”云栩栩哭笑不得，老年人对吉祥物的态度，真的很执着！
　　
　　夜色渐深，山脚刮起冷风，云栩栩眯着眼打个哈欠，“若是没有其他事，我走了？”
　　
　　青枝这次没再阻拦，福身告退。
　　
　　揉着眼睛，云栩栩推门走进圣宗。
　　
　　……
　　
　　如白袍修士所说，这里确实是休息的地方。穿过外侧围墙，里面正对着一个小广场。广场两边是鳞次栉比的竹楼，很像现代的别墅区。
　　
　　和后山一样，这里也没有人。
　　
　　空荡荡的广场悄无声息，等了一会，也没等到侍从出现，云栩栩只好打起精神，自己寻找住处。
　　
　　“修真界自动化程度真高，无人监考考场，无人接待住宿，”云栩栩又打个哈欠，擦掉眼角溢出的泪水，恹恹道，“这要找到什么时候，也不知今晚能不能睡了。”
　　
　　随便挑个竹楼所在的方向，向前走去。但只走两步，她就停住了。
　　
　　她身上不舒服。
　　
　　确切地说，是带着戒指的手不舒服。
　　
　　云栩栩自己学医，父母也都是医生，从小就不习惯佩戴首饰，更何况明令禁止的戒指。现在手指被套住，她全身都难受。
　　
　　‘我先摘下来，明天再戴上。’云栩栩低头摘戒指，忽然在腰间看见一点光。
　　
　　是令牌。
　　它像激光笔，顶端发射出一道极细的绿色光束，指向某座竹楼。
　　
　　“原来令牌是这个作用！”云栩栩立马反应过来，它在指路。
　　
　　从腰间解下令牌，云栩栩发现，它右下角还刻着她的名字。若不是怕打扰别人休息，她都想吹个口哨。
　　
　　——修真界，真高端！
　　
　　跟着绿光走，很快找到住处，恰好是广场左边那排竹楼，最中间的一个。门上有匾，写着一百零八，和她令牌上的数字相同。
　　
　　云栩栩已经懒得思考数字代表什么，她忍着困意洗完手，直奔二楼卧室，倒头就睡。
　　
　　今天真的太累了。
　　
　　……
　　
　　第二天一大早，云栩栩便醒了。只是身上又酸又痛，肌肉好像被压路机碾过。在床上挣扎好久，她才起来。
　　
　　简单洗漱，又换上昨天拿到的白裙，云栩栩坐在窗边，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套精致的餐具摆在桌子上。
　　
　　乾坤袋保存的食物很多，云栩栩大致看了一遍，最后拿出两粒丹药放进盘子，又拿出一粒丹药放进杯子。
　　
　　——亲爹给的丹药要比昭天宗的好吃许多，而且妈妈说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她都有照做呢
　　
　　一边用筷子夹丹药吃，她一边拿出传音石，给云如生“打电话”。
　　
　　昨晚太紧张，思维难免受阻。现在回想起来，昨天事事透着蹊跷，古怪的地方很多，特别是能开口的野兽。云栩栩有自知之明，知道她自己想不明白，所以问云如生。
　　
　　叩下传音石上的阵法，云栩栩等待对方接通，等了好久，对面一直没有声音。
　　
　　云栩栩：修真界，真垃圾！电话都不好用。
　　
　　不等她第二次叩响传音石，楼下突然传来交谈声。
　　
　　那声音故意压低、神秘兮兮地说道，“你们知道么，昨晚又来一个。”
　　
　　云·昨晚来的·栩栩推开窗，看向说话之人。
　　
　　不知何时，楼下广场已经站满人，都是身穿白色衣裙的女孩，应该同为圣女候选人。她们零零散散站着，但仔细看，其中有三个女孩，她们周围人更多，气质也更突出。
　　
　　圣宗有四大长老，云如生是其中之一。
　　云栩栩想起她看的资料，对楼下三人身份有了猜测。
　　
　　别人如何评价自己，云栩栩不感兴趣，她关上窗，迅速整理好东西下楼。
　　
　　她不知道，几分钟的时间，女孩们已经将她的生平说个遍，从年幼不爱修炼、到昏迷、到最近清醒。导致她出现时，人群都有一瞬间静止。
　　
　　“你就是云栩栩？”东南方向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声音很甜很好听，就是语气不太好，话里话外透着不屑。
　　
　　云栩栩偏头看，因为隔着其他女孩，她并没看到人，但是对那个方向有印象。三个女孩中看起来最骄纵的，就在那边。
　　
　　果然，云栩栩思考的时候，那个姑娘已经走到她身前。
　　
　　距离两步远时，姑娘停住，扬着头说道，“我是苏家苏飞荷。”
　　
　　说完，她就一副骄傲与不屑混合的表情，理所当然等待对方发出惊叹。
　　
　　云栩栩：“……”四大家族的资料，她只看了一小部分。只知道苏家家主苏启，至于苏飞荷是谁，完全没听过。
　　
　　但作为宫斗剧十级、宅斗剧八级爱好者，云栩栩最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她平淡点头，“我知道了。”
　　随即又补充，“大家都是来选圣女的，你不必特意过来向我介绍自己。”
　　
　　言外之意：咱们是平辈，你不必来讨好我。
　　
　　苏家虽是四大长老之一，但修真界阶级性不强，有巴结苏家的，自然也有看不上苏家的，听见云栩栩的话，不少女孩都直接笑起来。
　　
　　苏飞荷哪受过这种嘲讽，听见周围的窃笑，她脸涨得通红，愤怒道，“谁特意过来了？”
　　
　　云栩栩目露疑惑，“那你刚才是？”
　　
　　苏飞荷当然是来炫耀的，但她不能直说，憋了半天，终于找回思路，“可惜你昏迷多年，竟然不知道本小姐是谁。我可是……”
　　
　　炫耀的话还没说出口，云栩栩忽然向前两步，用力握住她的手，“谢谢你的好心，知道我昏迷已久，许多事情都不知道，主动来和我分享，”云栩栩面露感动，声音真挚，“但真没必要，真的。”
　　
　　苏飞荷：？？？
　　
　　“谁好心了，”周围窃笑声愈来愈大，苏飞荷都快气炸了，她用力甩开对方的手，厌恶一般连连退后五六步，不管不顾地拿出剑，“我要和你比一场。”
　　
　　主动挑事的果然智商都不太行，云栩栩暗自发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这……”
　　
　　“我就知道，你昏迷多年，修为肯定很低，根本不配代表四大家族，更不配和我相提并论，”苏飞荷终于找回场子，拿剑指向对方，大声道，“你不敢和我比，对不对！”
　　
　　只因为同时提及两人，苏飞荷就要开嘲讽？除了智商不行，人品也不太好啊。
　　
　　云栩栩收起玩笑的心思，面无表情道，“不过是怕伤到你罢了。对付你，我一招就能赢。”
　　
　　云栩栩算的很清楚。
　　她还没修炼，打架肯定打不过。唯一的优势是法宝多。苏飞荷性格莽撞，必定要先出手，而她有反击的法宝，这样一招结束，一定是她赢。
　　
　　至于之后……
　　辰时马上就到，她都看见圣宗的人御剑向这边来，如果苏飞荷不认输，圣宗的人自然会制止。
　　
　　‘这招真聪明。’
　　云栩栩负手而立，内心充满了对自己的赞赏。
　　
　　这番行为在苏飞荷眼中，就是赤.裸裸的嘲讽，她双眼通红，怒而拔剑，“我到要看看，你怎么一招胜我！”
　　
　　就在她出剑的瞬间，突然，一道威严的声音荡遍四周，
　　
　　——圣尊到。
　　
　　听见这道声音，云栩栩下意识抬头，司空渊在半空，依旧一袭黑色衮服，威压强悍。唯一的问题是，那张脸怎么是她几天前在山上见到的美人啊啊啊啊啊啊！
　　
　　云栩栩太过吃惊，以至于下意识抬高右手。
　　
　　忽然，她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身体内迸发出来，那股力量直直对上苏飞荷的剑，碾压般粉碎剑势、穿透剑身，对着苏飞荷冲去。
　　
　　不过瞬间——
　　
　　苏飞荷的剑碎了，她自己被逼退数丈，呕出一口血来。
　　
　　这下不仅是苏飞荷，连云栩栩都怔在原地。
　　
　　她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而且刚才那股力量，是灵力？
　　
　　她能修炼了？
　　
　　*
　　
　　昨夜陈挨用尽了办法，抓到的人狼却一直不开口，司空渊心下不悦，格外想杀人。
　　
　　他对选圣女之事不感兴趣，不过是长老们不愿放弃权利，在做最后的挣扎。所谓的圣女，也只是他们的傀儡。闹得声音大了，他才漫不经心往下一瞥。
　　
　　司空渊最先看见倒地的苏飞荷，他冷笑，苏家真是一年不如一年，这样的废物也能称为苏家天才。
　　
　　当视线扫过竹楼前的云栩栩时，司空渊凝霜的黑眸，停顿了一瞬。
　　




6.  006   给本尊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体内多出一股力量后，云栩栩突然变得目达耳通，甚至能听见远处女孩们的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苏飞荷不仅被打败，连剑都碎了？”
　　
　　“不是说云栩栩不善修炼、昏迷多年？苏飞荷可是金丹，她怎么会输？”
　　
　　“云栩栩肯定耍诈，我都没看清她如何出手。”
　　
　　“赢了就是耍诈？有些人真是输不起。”
　　
　　“哇，她好漂亮，抬手的姿势也好看。”
　　
　　按照修真界的算法，这些女孩只是孩子，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说什么。苏飞荷狼狈地跪在地上，还沉浸在不可思议的情绪中，她根本不相信自己会输。突然听见这些话，没忍住又呕出一口血。
　　
　　云栩栩没关注那些，她垂眸看向右手，突然想起一件事。
　　
　　在飞舟上的那三天，有医修告诫她，现在绝不能修炼。
　　
　　她昏迷时间太长，经脉阻塞，无论想做什么，都要先疏通体内灵力。就像有人长期卧床，想要走路，必须进行康复训练。
　　
　　道理都懂，云栩栩只是好奇，“我每天服用丹药、泡灵泉，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
　　
　　医修捋了捋胡子，一脸高深莫测，“可能几天，也可能几十年。反正时间到了，小姐自然便知。”
　　
　　云栩栩：“……”好熟悉的话术，说了和没说一样。
　　
　　好歹是半个同行，云栩栩没有刁难对方，每天坐等奇迹出现。没想到，今天奇迹真的出现了。
　　
　　云栩栩感受到体内蓬勃的力量，都不知先惊讶她身体恢复了，还是先惊讶她昨晚竟然见过司空渊。
　　
　　显然，惊讶的不只她一人。
　　
　　三大长老刚到，一眼扫过去便明白发生什么。
　　
　　苏启面色不好，似乎在强忍怒气，只是不知怒气是对云栩栩还是对苏飞荷；潘宿倒是没看这边，低着头神色莫名。
　　
　　四大长老之首的葛正初则神情和蔼，先挥袖扶起苏飞荷，用法术抹去她身上的血迹，对她温声道，“去吧。”
　　
　　最后才看向云栩栩，用长辈看向晚辈的慈爱眼神，说道，“以后莫要逞强。使用超出本身境界的力量，对身体无益。” 
　　
　　云栩栩：“……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单纯的身体恢复？
　　
　　随着众位长老的到来，这场闹剧彻底结束。只是女孩们看向云栩栩的目光完全变了，从轻视变为警惕，暗暗把她视为对手。
　　
　　前后的变化，云栩栩全都看在眼里，但是并未放在心上，她的视线远远落在前方，辰时已到，圣女遴选开始了。
　　
　　钟声响起的瞬间，长老们和司空渊中间，突然升起一个类似于博物馆展柜的雕花圆台。大概半人高，上面放着白玉托盘，中间用红绸覆盖，看起来像个精致的鸟巢。
　　
　　葛正初对司空渊点头后，向前一步，对有些茫然的女孩们说道，“诸位须知，是圣宗选择圣女，而非圣女选择圣宗。”
　　
　　话闭，三位长老同时抬手，能穿透一切的光芒突然爆开，云栩栩下意识用手遮挡，等感受到光芒消散后，才发现白玉圆盘中间多了什么。似乎是黄色的，只是被术法遮掩，并不能看清。
　　
　　有人反应过来，“是圣物。”
　　
　　闻言，所有女孩和白袍侍从们都恭敬下跪，云栩栩恍恍惚惚跟着动作，脑中浮现出有关圣物的一切。
　　
　　传说几千万年前，北洲有大能飞升。
　　成仙前，他将毕生所学融合在一起，创造出圣物。据说此物通晓一切，明过去知未来。一经现世，就被无数人疯狂争抢。
　　
　　数年争斗，圣物最终被一男一女获得。
　　他们自称为圣尊、圣女，又创立圣宗，设下四大长老，共同守护圣物。后来圣宗逐年壮大，最终一统北洲。
　　
　　可以说，圣物是一切的源头。
　　
　　云栩栩和其他人一样做恭敬状，实则好奇极了，特别想知道圣物究竟是什么，是否如传言所说那么神奇。
　　
　　“请您指示。”葛正初忽然开口。
　　
　　云栩栩：他在和谁说话？司空渊？
　　
　　陌生的声音回答，“可。”
　　
　　这不是司空渊的声音，那意味着，圣物会说话！云栩栩的震惊与好奇攀升到顶峰。随即，她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这个声音，她好像听过。
　　
　　越想越觉得耳熟，十分熟悉，几乎近在眼前。蓦地，云栩栩面色一僵。昨天晚上，那只会说话的英雄鸡，就是这个音色！
　　
　　‘不会吧，’云栩栩崩溃地想，‘昨晚的测试，难道是圣物对我们的考验？那它未免牺牲太大。’
　　
　　云栩栩记起昨晚，肥鸡被夹在树枝里的样子，蠢得不行，怎么都和通晓一切无关。
　　
　　它连自己太胖钻不过树杈都不知道，还能知道过去和未来？她表示十分怀疑。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四周鸦雀无声。半个时辰都快过去，所有人都焦急地等待圣物作出决定。云栩栩甚至看见有些女孩的手在抖。
　　
　　她倒是完全不紧张。
　　
　　并非她心理素质好，而是彻底放弃治疗。昨天她才把圣物扔到天上，放到现代，就是面试前揍了顶头上司，怎么可能通过遴选。
　　
　　确定选不上，云栩栩便觉得一直跪着有些无聊，她开始小幅度地左看右看。
　　
　　左侧的女孩似乎很紧张，牙齿都在打颤，一副要昏过去的样子。左前方的女孩则非常淡定，没被袖子遮住的指尖在地上敲敲点点，还在地面凝出一小团黑雾。
　　
　　等等！云栩栩惊了，她的手怎么凝出黑雾？
　　
　　不等她继续惊讶，那团黑雾直接向上窜，包裹住女孩半个身躯。而且，不仅仅是这位，人群中陆陆续续有黑雾出现，云栩栩察觉到不对，第一时间站起来想要跑，可是她惊恐地发现，她动不了。
　　
　　不止是她一人不能动，其余的女孩也发现这个问题。
　　
　　“我怎么不能动了？”
　　
　　“丝丝，你身上的黑雾是什么？”
　　
　　“这是圣物做的么？”
　　
　　无数疑问中，还夹着一道非常冷静的声音，“缠丝隐阵。”
　　
　　云栩栩艰难地转动眼珠，向左看，果不其然，又看见三个女孩中的一个。对方察觉到她的视线，也微微偏动视线，给她解释，“缠丝隐阵，十大困阵之一。以九人九件法器为阵眼，能定住方圆内一切活物，缺点是成阵时间过长。”
　　
　　能定住一切活物！云栩栩猛地向前看，只见三位长老不同程度地面色难看，苏启更是眼珠凸起，艰难地反抗。
　　
　　唯独司空渊，神色淡淡，除了如深渊般的黑眸愈发冷寒，看不出任何不同。
　　
　　“那个……朋友，”调动体内灵力无果，云栩栩突然想起一件事，她问，“阵眼也是活物，也被定住，那这个阵法有什么用？”
　　
　　“我是葛绘，”那姑娘目视前方，表情都没变过，“你看天上。”
　　
　　云栩栩费劲转动眼珠，然后惊讶地“啊”了一声。
　　
　　“看见了吧，”葛绘道，“那些人在攻击结界，结界碎了，我们所有人都要死。”
　　
　　为什么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这么可怕的事，我们可是要死了啊。云栩栩哭丧着脸，秉着最后的希望看向司空渊。
　　
　　都说圣尊强，解决一个缠丝隐阵肯定没问题。
　　
　　葛绘没看向这边，却猜到她的想法，“圣尊也不行，缠丝隐阵本就无解，若不是成阵时间太长，在对敌时毫无用处，它甚至能排到困阵之首。”
　　
　　云栩栩：“……”真就一点希望都没有呗。
　　
　　知道没有希望，云栩栩却仍然不愿放弃，她的视线忍不住四处乱窜，时而落在司空渊身上，时而落在黑雾上，像是在寻找凶手，又像是寻找破阵之人，忽然，她发现了什么。
　　
　　确定心中所想，云栩栩忍不住开始激动，声音都在轻微颤抖，“葛绘，你说九人成阵解无可解，但是，如果只有八人呢？”
　　
　　葛绘一怔，语调终于有了波动，“你说什么？”
　　
　　云栩栩视线转得飞快，十分肯定地说道，“我数了，真的只有八个。”
　　
　　因为害怕司空渊，云栩栩站在最后一排，还是最右边的角落，她起身的时候微微左.倾，现在能轻易看见所有人。黑雾蔓延到两米多高，她不可能数错。
　　
　　“即便缺少一个阵眼，缠丝隐阵仍然不好破，至少以长老们的修为，一时半会无法突破，”葛绘似乎想到什么，“但如果是圣尊……”
　　
　　葛绘的话说到一半，玻璃破碎的声音忽然在上空炸响。
　　
　　彭——
　　结界碎了。
　　
　　无数黑衣人从天而降，他们从四面八方飞来，手握长剑，气势汹汹。
　　
　　一切发生地太快，云栩栩慌乱极了，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该如何反抗。她都想闭眼等死，却发现那些黑衣人看都不看她，直直向着司空渊冲去。更奇怪的是，一个黑衣人飞着飞着，忽然掉下来了。
　　
　　云栩栩：？？？
　　
　　在她惊讶的时候，又有几个黑衣人落在地上。葛绘淡淡的声音响起，“看他们的脖子。”
　　
　　云栩栩强行稳定心神，眯眼看向离她最近的黑衣人，显然已经没有呼吸，头弯成奇怪的角度。
　　
　　等等，弯成奇怪的角度！！！
　　
　　“对，就是圣尊做的，”葛绘肯定了她的想法，并说完刚才只说到一半的话，“如果阵眼只有八个，圣尊肯定能使用灵力。”
　　
　　长老们需要花费无数时间破解阵法、调动灵力，司空渊轻而易举就能办到。
　　
　　越来越多的黑衣人倒地，他们自然察觉到异常，首领模样的黑衣人示意属下正面攻击，而他则绕道身后，准备夹击。
　　
　　他隐匿身形来到司空渊身后，当长剑马上要碰到对方时，司空渊突然动了。
　　
　　司空渊竟然无视阵法的禁锢，动了。
　　
　　首领瞳孔紧缩，立马意识到自己中计，可意识到也没用，司空渊微微侧身，一掌击中他的丹田。下一秒，首领倒在地上，只剩最后一口气。
　　
　　抓到首领后，司空渊再无顾忌，长袖挥动，余下的所有黑衣人齐齐掉落，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就已经失去性命。
　　
　　目睹这一切的众人已经说不出来话，心中只剩一个想法：可怕。
　　
　　司空渊太可怕了。
　　
　　他一早算计好一切，装作被阵法困住，先引来敌人自投罗网，再引得头领主动出现，能实现这一切，又和他本身的实力脱不开干系。 
　　
　　一个人真能强到这种程度？云栩栩突然开始怀疑，有关司空渊的传说也许是真的。传闻他在道魔之战中，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正道，现在看来，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葛长老也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低声道，“还请圣尊解阵。”
　　
　　那八个阵眼还在，其余人依旧动弹不得。
　　
　　司空渊没有回答，但黑色衮服微微荡起。他信步闲庭般走到最近一个身上泛黑雾的女孩身边，指尖轻点，黑雾连同女孩瞬间消失，不，不是消失，而是直接化成灰烬，落在脚边。
　　
　　只是……云栩栩有些奇怪。她现在已经能小幅度地动作，她使劲伸长脖子看，女孩化成的灰烬中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努力辨认，然后惊讶地发现，那竟然是一枚戒指，和青枝昨夜给她的一模一样！ 
　　
　　‘难道同款戒指很多？’
　　
　　最开始，云栩栩还只是稍微有些惊讶，可是一连七个女孩的灰烬中都有同样的戒指，她终于意识到不对。
　　
　　‘戒指就是缠丝隐阵的阵眼？青枝要害我？’
　　
　　不等云栩栩想通，司空渊已经处理完最后一个阵眼——她左前方的那个女孩，做完这一切，司空渊突然看向她。
　　
　　对上那双漆黑瞳孔的瞬间，云栩栩仿佛落入寒渊，周围只剩刺骨的冷风，她怔在了原地。
　　
　　阵法已破，众人又能正常动作，她们自动后退，眼中还带着莫名的惊恐，等司空渊走到云栩栩身前时，周围已空无一人。
　　
　　司空渊手指一勾，她腰间的乾坤袋瞬间落入他掌心。
　　
　　据说只有本人才能使用的乾坤袋，轻而易举被打开，他顺势捏起一枚古铜色、现在还泛着黑雾的戒指。
　　
　　拇指和食指并拢，戒指应声碎裂，下一秒，苍白冰凉的指尖攀上云栩栩的喉咙，司空渊掐着她的脖子，黑眸像是凝出寒冰，语气却格外漫不经心，
　　
　　“给本尊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7.  007   当选圣女

　　只有亲自面对司空渊时，云栩栩才感受到那种可怕。
　　
　　男人高瘦、肤色苍白，偏偏气势如山脉般倾覆，黑眸泛寒，指尖带冰，寒意渗到骨头，连呼吸都是凉的。
　　
　　他就像雪山淬成的刀刃，锋利而冰冷，仅仅靠近就会被割伤。
　　
　　云栩栩忍不住哆嗦，也不知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冷。像每个垂死挣扎的人那样，她用力掰着对方的手，从喉咙里挤出话来，“我，咳咳，我会治病，能治好你。”
　　
　　说完这句话，云栩栩先愣住。人濒死时更容易说出心中所想，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对医治别人有如此大的执念。
　　
　　司空渊黑眸中的寒意一点都没有减少，却微微松了手，像是对这个理由感兴趣，他勾起唇，“哦，那你说说，本尊都有什么病？”
　　
　　云栩栩：“……”她要是真说了，司空渊绝对第一时间杀死她。
　　
　　“咳咳咳，我会治一点贫血、体寒，其他的也可以学，”云栩栩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估摸着司空渊的情况，斟酌开口。觉得这些还不够，又补充道，“而且，我是云如生的女儿，杀了我虽然不至于有事，但还是会有一点点麻烦的。主要是，我根本没想害您。”
　　
　　司空渊开始还漫不经心听着，听到最后，忽然冷笑。
　　
　　说谎。
　　
　　死在他手下的人数不胜数，每个都只会说“我没想害你”“我没有恶意”“我不是故意的”。为了活命满口谎言，虚伪地令人作呕。
　　
　　他以为这个会有所不同，没想到也是同样的骗子。
　　
　　司空渊手下骤然发力，余光随意扫过云栩栩的身后，像是在看她说了多少谎，可视线落在那里时，目光忽然一滞。
　　
　　她身后干干净净、清清透透，除了光，什么都没有。
　　
　　修道以来，司空渊第一次生出类似疑惑的情绪。
　　
　　黑眸微眯转向另一边，那里站着剩余的女孩和侍者。
　　他们表情不尽相同，但无一例外，每个人身后，都有或深或浅的灰色雾气。随着他的目光扫过来，雾气的颜色还会随之加深。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能看透人心的能力。
　　
　　别人对他的一切负面情绪，例如怨恨、憎恶、恐惧，最后都会化成灰雾，聚集在他们身后。
　　
　　负面情绪越深，雾气颜色越深，就像刚刚被捉住的黑衣人首领，现在他身后的雾气浓稠得像是黑色墨汁，甚至蔓延到两侧，遮盖住他的相貌。
　　
　　司空渊的视线扫过每个人，像往常一样见到灰色浓雾，甚至因为今日之事灰色比往常更深，足以见得他的能力没出问题。
　　
　　可当他转向云栩栩，只见她憋得脸通红，身后却依旧什么都没有。
　　
　　司空渊眸色渐深，真的凝出一点兴味。
　　
　　有点意思，他想。
　　
　　不知何时，三位长老已经来到两人身边。葛正初姿态恭敬，话语中带着些许谨慎，“圣尊，也许此人真的没有恶意，毕竟法器被收入乾坤袋中，无法起效。”
　　
　　“哦？葛长老怎知她不是故意这样做，”司空渊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万一她想取得本尊信任，故意如此呢？”
　　
　　“这……”葛正初语塞，看了眼其他两位长老，没再说话。
　　
　　司空渊根本不管别人如何，他视线一直紧紧盯着云栩栩，想在她身上找出雾气的痕迹，可是无论他说什么，灰雾都没有出现。
　　
　　‘是本尊的能力对她无效，还是她真的没有恶意？’
　　
　　正在怀疑的司空渊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时云栩栩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的心率很慢，只有40次/分，很可能是窦性心律过缓，也许还存在器质性病变。
　　
　　司空渊只是虚虚掐住她的喉咙，并没有用力，而云栩栩的双手恰巧搭在他的脉搏上，下意识就开始数数并且作出诊断。
　　
　　四位长老休戚相关、利益相连，葛正初不能让云栩栩莫名其妙死在司空渊手中，至少他不能什么都不做。想了想，葛正初找到折中的办法，“圣尊，不如先将人送至天牢审讯，若此事当真与她有关，再发落也不迟。”
　　
　　司空渊却突然抬头，似笑非笑地说道，“若是，本尊非杀不可呢？”
　　
　　一时，众人神情各异。司空渊是圣尊，他要是真想杀人，谁也不能阻拦。连葛正初都只是微微皱眉，后退一步，没有继续开口。
　　
　　而当事人云栩栩，还在思索那个问题：房室传导阻滞也可能引起心率减缓，但这个病如何治疗……该死，她还没有学到呢！
　　
　　就在云栩栩沉浸在医术的海洋，而其他人觉得她必死无疑的时候，司空渊突然抽回了手。
　　
　　一直沉思的云栩栩终于回过神，睁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对方，“……”发生什么了？
　　
　　司空渊：“很好，你就是下一任圣女。”
　　
　　云栩栩：！！！
　　
　　虽然司空渊这样说，圣女却不是这样选的。葛正初为难地看向对方，“圣尊，这……”这不符合规矩。
　　
　　司空渊摩挲着手指，忽然冷哼一声。
　　
　　白玉盘中的单鸾正在全心全意啄自己的背。昨晚卡在树枝里，弄掉了不少漂亮羽毛，它都快心疼死了。突然，它感受到非常熟悉、非常恐怖的视线。
　　
　　“……”
　　控制住自己被吓得打鸣的冲动，单鸾回想起司空渊那个变态好像说了什么，它下意识回复，“可。”
　　
　　圣物同意了。
　　
　　三位长老互相交换个眼神，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都不知如何开口，毕竟这也算圣物做的选择。
　　
　　沉默片刻后，葛正初亲自扶起云栩栩，行大礼叩首，“参见圣女。”
　　
　　其余两位长老，白袍侍者，余下的女孩全都跟着跪下，口中高喊，“参加圣女。”
　　
　　呼喊声响彻天际，惊得山中鸟雀纷纷飞起，云栩栩望着空中白云朵朵，终于将心脏过缓的问题抛在脑后，并真切实意感受到，什么叫上一秒地狱、下一秒天堂。
　　
　　……
　　
　　之后的事，就和她没太大关系了。
　　
　　司空渊带着黑衣首领离开。走时什么话都没说，一副我行我素的大佬姿态。
　　
　　其他女孩被白袍侍者带走，她们眼中惊惧交加，看向云栩栩的目光，说不出的古怪复杂。
　　
　　葛正初则和她说了一些关于上任、祭祀、祈福之类的事，云栩栩听得糊里糊涂，觉得比期末考试背的东西还要多。她下意识扶住额头，手指无意间擦过脖颈，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嘶——”好疼。
　　
　　葛正初一愣，目光染上歉意，“圣女今日受惊了，可先回殿内休息，这些事以后再说。”
　　
　　随即，他招来两位白袍侍者，指着他们说道，“这两位是乐山、乐水，他们是您的近侍，只听从您一人命令。”
　　
　　乐山是男修，看样子三十出头，是个保镖一样壮汉；乐水则是一名女修，二十左右，跪拜时还对她眨眨眼，机灵又可爱。
　　
　　他们虽然都穿着白袍，但衣服明显高级很多，上面还有刺绣花纹，区别于普通侍者。
　　
　　云栩栩确实累了，点点头，跟着两人一路向南，前往圣女宫。又随手拿出一粒丹药，没有嚼，而是单纯含在嘴里，补充体力。
　　
　　一边走，乐水一边主动科普，“圣宗内，只有您和圣尊大人有资格住在这里，其他人包括四大长老都不能。圣尊又因为身体缘故不在此处。”她眨眨眼，“所以，整个圣宗都是您的。”
　　
　　云栩栩颔首，没觉得圣宗都归自己好在哪，倒是万分庆幸司空渊不在。
　　
　　一路走来，云栩栩发现圣宗的结构和皇宫很像，整体分三个部分。
　　最南是主殿和祭台，平日用来处理事务，类似金銮殿；最北就是竹楼所在地，这样的竹楼很多，白袍侍者都住在这；中间则是寝宫，东西各一个。
　　
　　快到时，乐水说道，“圣女大人，圣宗为您准备了一些侍从。我和乐山留在内廷，其余侍从都在外廷候着，这个安排可以么？”
　　
　　云栩栩：“可以，我不需要贴身服侍。” 
　　
　　到圣女宫时，她才明白，为何要分内廷外廷。她以为的寝宫是一个宫殿，实际的圣女宫却是一整片故宫，山水草木、亭台楼阁，聚灵阵不断向外喷涌灵力，围墙一重又一重，最里侧才是她的寝宫。
　　
　　越过两重宫墙，乐山乐水便止步不前，留给她充足的空间，乐水还调皮地笑笑，“圣女大人，我们为您准备了惊喜。”
　　
　　向着灵力最浓郁的地方，云栩栩轻而易举找到自己的寝殿，不说这里的建筑多么华美，单是四周的灵力已经像水一般浓稠，只站在这里，就能感受到身体在自主修炼。
　　
　　紧皱的眉终于舒缓，云栩栩终于生出一点自己是圣女的真实感。
　　
　　她将口中的丹药压在舌下，笑容还没出现，先重重叹了口气，“这里环境很好，但问题也很多。”
　　
　　拖着身心俱疲的身躯，云栩栩一步一步迈上寝殿台阶，掰着手指数现在急需解决的问题。
　　
　　青枝那里必须马上处理，可以让乐山或者云如生帮忙。
　　而且，如果昨夜是青枝故意引她上山，那遇见的狼人也许是陷阱，不过圣物也看见了狼人，也许它知道些什么。 
　　
　　倒是杀死魔尊这件事，可以排到最后。系统虽然交代了任务，但是没有给出时间限制，她想了想，如果一直拖着不完成，这个任务就相当于没有。
　　至少优先级不高。
　　
　　两手用力推开门，云栩栩琢磨着先和云如生联系，她能信任的人不多，云如生勉强算一个。
　　
　　正想着，身体忽然被带进房间，随即被反手按在墙上。青枝踢上门，匕首抵在她喉咙处，压着嗓子道，“别动。”
　　
　　和昨晚一样，青枝的力气非常大，紧紧地禁锢着她的手腕。可恢复灵力的云栩栩却清楚地意识到：这一次，她完全可以挣脱。
　　




8.  008   绑架

　　云栩栩可以挣脱，甚至能反过来制服对方，但是，她没有这样做。
　　
　　她隐约察觉到，这将是一个机会。
　　
　　穿越以来，因为信息不足、能力不够等原因，她数次被利用。而现在，终于等到一个机会，能看见暗处的敌人。
　　
　　她想要牢牢抓住这个机会。
　　
　　半个身体被按在墙面上，云栩栩却莫名感到一阵兴奋，她压下唇边漫出的一缕笑，冷静回答，“好。”
　　
　　匕首从喉咙划到腰侧，青枝死死扣住她的手，“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你最好别挣扎，否则的话……”
　　
　　威胁的话没有说完，但青枝手里的匕首突然向前一分，穿透法衣的间隙，扎进皮肉。
　　
　　后果不言而喻。
　　
　　云栩栩并不觉得对方会杀死自己，她就像刚登基的小皇帝，试问谁不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虽然心里明白，但她没有说破，只是再一次乖巧答应，“好。”
　　
　　……
　　
　　一刻钟后，云栩栩和她的贴身侍女离开圣宗，两人手挽着手，极其亲密。路上遇见行礼的侍者，她还会微笑点头示意。
　　
　　圣宗的侍童侍女年岁都不大，性子也活泼，会偷偷用亮晶晶的眼神盯着两人看，也会小声讨论，新任圣女好漂亮好温柔。
　　
　　这些叽叽喳喳的声音落入两人耳中，云栩栩不在意，青枝却慢慢皱起眉。
　　
　　走到无人的地方，青枝忽然压着嗓音警告她，“你不要做多余的事，更不要试图求救。”
　　
　　云栩栩嘴角还噙着笑，闻言，表情不变地说道，“如果我不说话，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毕竟她是怎样的人，肯定已经传遍圣宗。
　　
　　青枝不再说话，只是眉头拧得更紧，藏在衣袖下的匕首也愈发用力。
　　
　　感受到腰间的刺痛，云栩栩唇畔的笑又大了一分。之前没注意，自然察觉不到异常。现在知道对方有问题，便轻而易举地发现，‘青枝’和青枝完全不同。
　　
　　现在的‘青枝’，不聪明也不懂得变通，更像是低级的、只有部分神志的傀儡。
　　
　　“而且，众人皆知我和青枝情同姐妹，如果你一直沉默，肯定会被怀疑，”云栩栩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对自己有利的方向，“不如，我们聊聊天。”
　　
　　‘青枝’脖子动了动，似乎在思考她的话，半晌后点头，“你最好别耍花招。”
　　
　　这是答应的意思。
　　
　　“当然，如果是秘辛，你可以不用回答。”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云栩栩稍稍挑眉，思考片刻，问道，“第一个问题，昨夜你明明可以直接杀了我，为什么要将我引到后山。”
　　
　　这个问题，是云栩栩斟酌许久才挑出来的，既和昨夜的事有关，也牵扯不到幕后之人，算是一个试探。
　　
　　虽然看起来不太聪明，但‘青枝’似乎知道很多真相，她用没有起伏的声音回道，“青枝是云家家仆，杀不了主人。”
　　
　　“……”千算万算，忘记这个原因。
　　
　　虽然理由出乎意料，但云栩栩也得到一个重要信息：青枝还活着。
　　
　　云家禁制同时作用于身体和魂魄，死亡时自动解除。既然这个禁制还起作用，那青枝一定活着。
　　
　　云栩栩内心有一丝激动，但她很快忍住，继续道，“怪不得特意引来别的东西杀死我，若是我问你，那头会说话的狼是怎么回事？你一定不会回答吧。”
　　
　　“你想说什么？”‘青枝’忽然动作，刀尖用力刺向她，“虽然不能杀你，但折磨你还是轻而易举之事。”
　　
　　云栩栩：“……”反应这么剧烈，不是明摆着告诉她，那是一个重要秘密么。
　　
　　总感觉这届敌人不太行是怎么回事？
　　
　　虽然预料到‘青枝’智商不高，但也没想到，竟然低到这种程度，云栩栩舌尖用力抵住牙齿，刺破一直含着的丹药的糖衣，包裹在里面的药物露出来，在口腔中蔓延出浓烈的苦味。
　　
　　舌尖卷起一点点苦，云栩栩忽然认为，也许她能问一个更放肆的问题。
　　
　　圣女宫有独立的侧门，此时距离门口只剩下一小段距离。云栩栩微笑着和侍者打过招呼后，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是不是想取代我，掌管圣女全部的权利。”
　　
　　“放心，圣女之位是你的，权利也是你的。”‘青枝’很快回道。
　　
　　很多时候，答案并不限于语言，动作、表情都是答案。
　　
　　比如现在，云栩栩就知道了，‘青枝’在谈论起圣女时很不屑，她并不在乎圣女以及这个位置身后代表的一切。
　　
　　谁会不屑于掌管半个北洲的人呢？云栩栩静静想着，不再说话，默默跟着对方走出圣宗。
　　
　　……
　　
　　不远处的山顶，玄袍男人拎着一只鸡，冷冷地看向山下。
　　
　　单鸾正扑扇着翅膀，试图从大魔头手里逃出来。它不经意间扫过下方，看见新任圣女挽着她的丫鬟走上飞舟。
　　
　　单鸾也不扑腾了，圆滚滚的脑袋努力向上看着大魔头，“司空，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那个人有问题。”
　　
　　那个人具体指的是圣女，还是圣女的丫鬟，它并没解释。
　　
　　司空渊手指微动，人人趋之若鹜的圣物被他随便扔到脚边。
　　
　　单鸾紧忙挥动翅膀才避免扎进土里的命运，骂人的话都到了嘴边，却在触及大魔头视线时，被生生咽了回去。
　　
　　大魔头的黑眸比往日更幽寒，似乎带着勾魂夺魄的力量，单鸾打了个寒蝉，溜达到一边，啄羽毛去了。
　　
　　司空渊还在盯着云栩栩。
　　
　　有关她的资料，已经被陈挨送来。一张纸薄得可怜，上面的内容也寥寥无几，除去曾经昏迷多年，她的人生乏善可陈，平凡到平庸。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对他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哪怕是他要杀死她的时候。
　　
　　“有趣，”司空渊摩挲下手指，似乎对这个人生出一点不同。可下一秒，他便神色如常拎起单鸾，眉头染上暴戾，“那只人狼至今还未开口，你去看看。”
　　
　　单鸾疯狂挣扎，“本大爷不要，那玩意吓死人了，让陈挨去查。你不是对那个新任圣女感兴趣么，咱们跟着她。”
　　
　　那丫头明显被胁迫，大魔头也不说去帮帮她。
　　
　　“啰嗦。”司空渊不耐烦地开口，挥动袖袍，消失在山顶。
　　




9.  009   威胁

　　云栩栩一路跟着‘青枝’离开圣宗。不提问、不反抗、不挣扎，始终安安静静，堪称史上最配合的被绑架者。
　　
　　两人先坐上飞舟，走到半路，又被蒙住眼睛，登上新的飞舟。最终一共飞了一个时辰，才抵达目的地。
　　
　　下飞舟后又走了一段路，云栩栩终于被获准摘下眼罩。她眨掉被光线刺激出的泪水，终于看清自己所在的环境——一条深不见底的隧道。
　　
　　隧道约一米宽、两米高，两侧是昏暗的夜明灯，能见度不足五米。走在这样的路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向上还是向下。
　　
　　云栩栩彻底放弃弄清这是哪儿，安心跟着‘青枝’走，一炷香时间后，两人到达隧道尽头。
　　
　　在‘青枝’的示意下推开木门，云栩栩本能地睁大眼，随即发现，并非她看不见，而是屋内太暗。
　　
　　木门前方的地面上摆着几根蜡烛，烛火幽幽，连房屋的边界都照不到。一时，云栩栩有种坠入无边深渊的错觉。
　　
　　“原来是圣女大人到了。”
　　烛火后方传来一道声音，音色被功法遮掩，听不出男女老少。
　　
　　云栩栩收回打量的视线，点点头，走进房间。
　　
　　走到近处，才隐隐看见烛火后有个人形，同样被功法遮掩，看不真切，乍一看就是一团黑雾。
　　
　　黑雾再次开口，“圣女大人果然好胆量。”
　　
　　虽然听不出语调，但是莫名地，云栩栩从这两句话中听出其他意思，她觉得……对方似乎在暗指遴选圣女时发生的事。
　　
　　当选圣女不到两个时辰，黑雾已经得知当时发生的一切，可见他信息来源之广。又或者，他也许就在当场？
　　
　　因为是认识的人，所以故意遮掩住身形，以免被发现么？云栩栩突然想到这个可能。
　　
　　“难道，圣女大人没有问题想问我？”
　　似乎是不满于她的沉默，黑雾第三次主动开口，身形也向前移动一步，像是在挑衅。
　　
　　云栩栩：“……”巧了，她还真没有问题。
　　
　　她是被绑来的，小孩都知道，这种情况下只要乖乖听话，保命为主。而且，她真正想知道的问题，绑匪绝对不会回答。
　　
　　不过，对方既然坚持，云栩栩也能勉强问出一个，“你们会放了青枝么？”
　　
　　“当然，”对方似乎笑了一下，黑雾也跟着翻滚涌动，“只要圣女大人帮在下几个小忙。”
　　
　　云栩栩也跟着笑，她双手拢在身前，偏头问，“阁下想让我做什么？”
　　
　　“别着急，圣女大人，”黑雾道，“在此之前，在下还有一些疑问请您解答。比如，您是如何逃脱灵兽的追杀，并且无声无息地消灭它呢？”
　　
　　云栩栩脑中瞬间闪过四个字：图穷匕见。
　　
　　来时的路上，她始终思考一个问题：如果只是威胁她做事，‘青枝’就能做到。为何对方要大费周章，甚至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坚持要见她一面。
　　
　　现在她知道原因，那只会说话的狼死了。
　　
　　她露出很自然的惊讶表情，“它死了？我爹的法器这么好用？”当然，昨晚遇见的黑衣人的剑更好用。
　　
　　“少装蒜，”不等黑雾开口，‘青枝’已经按捺不住，拿起匕首问道，“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何会收起燃魂灯，快说，你把魂兽藏到哪里去了？”
　　
　　云栩栩注意到两次用词的差别，黑雾说的是灵兽，也是修真界普遍叫法；而‘青枝’说的是魂兽，这个词她从未听过。
　　
　　而且，原来那只狼失踪了，怪不得对方如此紧张。
　　
　　“燃魂灯？你给我的白色灯笼？”云栩栩眯起眼睛，无辜摊手，“你知道，我身体一直不好，那个灯笼太重，我因为拿不动，一开始就收在乾坤袋里。但是灵兽在哪，我真不知道。”
　　
　　说完，她打开乾坤袋，将白灯笼完好无缺地拿了出来。
　　
　　‘青枝’：……
　　
　　房间内安静极了，烛火燃烧的爆裂声清晰可见，黑雾凝滞不动，似乎在衡量她说的话。
　　
　　云栩栩决口不提遇见的黑衣人，避重就轻地强调，“昨晚爬到山顶时，确实遇见一只灵兽。用法器将它击退后，我就一路跑下山，至于剩下的事，你们也都知道。”
　　
　　黑雾没有开口。
　　
　　山顶的确留下法器的痕迹；没有燃魂灯的吸引，魂兽也很容易失去目标。她说的每句话都能对上。然而，如果只是这样，那只魂兽为何无故失踪。是跑了？还是被其他人抓走？
　　
　　黑雾涌现出浓烈的墨色，他一边示意手下继续调查，一边转向云栩栩，“灵兽的事作罢，那枚戒指，圣女大人为何会摘下，总不是也因为拿不动吧？”
　　
　　伸出没有任何装饰品的双手，云栩栩实话实说，“我不习惯戴首饰，晚上的时候摘下了。”
　　
　　一瞬间，黑雾剧烈涌动了一下。似乎是难以相信，精心策划的计谋，竟然因为她拎不动灯笼和不习惯带戒指而失败。
　　
　　半晌后，他挤出一句话，“最好别让我发现，你在说谎……”
　　
　　云栩栩连连点头，“自然不会，毕竟我和青枝的命还在阁下手里。”
　　
　　似乎知道她不敢骗自己，黑雾停止翻滚，语气也更加平和，“感谢圣女大人的帮忙，希望我们未来的合作，能和今天一样愉快。”
　　
　　“什么合作？”云栩栩刚发问，‘青枝’已经拿出一粒药丸举到她眼前，“吃下它。
　　
　　“就是这种合作。圣女大人帮在下几个小忙，”黑雾顿了顿，恶劣地说道，“而在下保证，每月给你一次解药，保你不死。”
　　
　　昏暗烛火下，黑色毒.药闪着冷光，而更冷的是，‘青枝’另一只手高举的匕首。
　　
　　“看来我没有其他选择，”云栩栩耸肩，接过药丸送入口中。她吞咽的动作太急，还呛了一下。
　　
　　亲眼看见她吃下毒.药，黑雾才满意地晃动两下，“此药除我之外，无人能解。圣女大人最好别想着耍花招，毕竟，你丫鬟的命还在我手里。”
　　
　　话音刚落，青枝便软软倒下，云栩栩连忙扶住她的身体，手指搭在脉搏上。
　　
　　还好，青枝还活着。
　　
　　黑雾：“请圣女帮的第一个忙，就是……”
　　
　　*
　　
　　一个时辰后，云栩栩独自返回圣宗。
　　
　　离开的理由是回云家取东西，所以回来后，她带着不少行囊，都是‘青枝’提前准备好的。
　　
　　至于真正的青枝，现在已经清醒，被她忽悠两句，高高兴兴返回了云家。
　　
　　前往圣女宫的路上，云栩栩脚步飞快、眉头紧皱，全身上下散发着寒气。
　　
　　侍从们见状，都不敢高声说话，只行礼后悄悄离开。
　　
　　一直走到内廷、其他人都不许进来的地方，云栩栩才突然站定，蓦地勾起唇，露出一个神秘的笑。
　　
　　她缓缓伸出右手，长袖抖动，掌心顿时滚出一颗漆黑的毒.药——正是之前黑雾威胁她服下的那粒。
　　
　　“我就说，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对方试图下毒时，她口中还含着补充体力的丹药，所以咽下的也是那颗。至于如何做到以假乱真，只能说，不要低估医学生手指的灵活性。
　　
　　医学生和魔术师一样，双手都有魔法。
　　
　　翻出一块锦帕，云栩栩哼着歌，包裹住毒.药，谨慎地放进乾坤袋里。黑雾身份不明，这个秘密谁也不能说，哪怕是云如生。但是这颗毒药可以留下，以后也许有用。
　　
　　正想着，半空中突然飞来一只纸鹤，落在她肩头。
　　
　　展开纸鹤，是乐水传来的消息，有关明天祈福之事。
　　
　　云栩栩这才想起，葛正初和黑雾都告诉过她，圣女即位后，要先举行一个仪式。
　　
　　所谓的仪式，简单来说，就是她和司空渊，在同一个房间内被关三天。
　　
　　云栩栩：“……”不知怎么回事，她的脖子又开始疼了。
　　




10.  010   共处一室

　　关于祈福，云栩栩记住的事情不多。
　　
　　不过她也不用记住，这些事统一由圣宗负责，她只要盛装出席就好。
　　
　　一路摧残着花花草草，云栩栩走向寝宫。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她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将自己瘫在床上。
　　
　　身体恢复后，她不再时时刻刻感到疲惫，但还是习惯性拿出丹药，当做糖丸吃。低头打开乾坤袋，正好看见传音石在闪烁。
　　
　　像所有影视剧一样，主角自己解决完一切后，她请的帮手终于到了。
　　
　　云栩栩接通了她爹的电话。
　　
　　刚一接通，云如生沉沉的声音便传来，“栩儿，恭喜你当选圣女。”
　　
　　云栩栩撇了撇嘴，薅下一朵不知名的花捏在手里，有气无力地回道，“同喜、同喜。”
　　
　　如果云如生就在这里，肯定要皱眉训斥一番，她这是什么态度。然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说，“缠丝隐阵的阵石，为何会在你手中？”
　　
　　鼻尖凑到花蕊处轻嗅，云栩栩立马闻到一股难闻的味道，她嫌弃地扔下花，漫不经心地回答，“不知道，青枝去查了。”
　　
　　理论上，青枝什么都查不到，毕竟这件事是她自己做的。但是作为“合作伙伴”，黑雾说他会解决。
　　
　　至于怎么解决，黑雾没说，她也没问。
　　
　　“你……”云如生下意识想训斥，但想起她在圣宗经历的一切，还是忍住了。只严肃地说道，“这件事，为父也会派人去查。”
　　
　　能接触到她乾坤袋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而且云栩栩修为不高，趁着她打开乾坤袋时，往里扔东西的，也大有人在。仔细调查需要不少时间。
　　
　　沉默半晌，云如生再次开口，只是这次有些犹豫，“我听葛长老说，你使用了金丹的法术？”
　　
　　第三个问题，才问到女儿的身体情况。云栩栩突然有些意兴阑珊，将手里的花花草草一扔，应付道，“嗯。”
　　
　　“如果你哪里不舒服，云家有很多医修，包括外伤。”别扭地说完这句话，云如生便陷入沉默，仿佛不适应。
　　
　　片刻后，他问，“栩儿，你今早与为父传音，是有何事？”
　　
　　坐在路边望天的云栩栩想了想，她还真有一个问题。
　　
　　“早一些的时候，我接触过几个身上有阵石的女孩，她……她们似乎反应很迟钝，性格也和原来不同，这是什么法术？”
　　
　　这些当然是谎话，云栩栩并没接触过其他女孩，她只是将青枝的情况描述出来。
　　
　　云如生沉思片刻，严肃回道，“按照你的说法，很可能是修士将一缕神识抽出来，侵占对方的识海。识海被占，性格自然不同，但因为入侵的神识太少，难免反应迟钝。”
　　
　　云栩栩：“遇到这种情况，怎么解决？”青枝看似恢复正常，黑雾却说她的命在他手里，所以，很可能那缕神识还在。
　　
　　“以术法赶出或消灭那缕神识即可，”云如生道，“这件事你不必再管，有为父和其他长老处理，你只要当好圣女。”
　　
　　“……好。”
　　
　　又不尴不尬地聊了两句，两人结束传音。云栩栩收起传音石，右手抚上脖颈的伤痕，然后迟钝地、缓慢地、茫然地抬头，望向天空。
　　
　　夜幕降临，天空铺染上红色，像火焰在海洋上燃烧。
　　
　　她怔怔地想，如果是爸爸，知道她被别人欺负，一定会不管不顾揍那人一顿。再气急败坏地教她一些，稀奇古怪的对付坏人的方法。
　　
　　比如上次，他就一本正经地告诉她，击打颈部哪个位置，会让人永久瘫痪。
　　
　　“要是被妈妈听见，肯定气死了。”
　　被回忆逗笑，云栩栩拍拍衣服起身，踢踏着脚步往寝殿走，重新思考起青枝的事。
　　
　　小丫鬟显然是在抵达圣宗后，才被侵占识海。
　　
　　青枝修为不高，凭她自己肯定无法摆脱神识，而圣宗内又有黑雾的眼线，不好直接调查，但也可以问一下乐水。
　　
　　想起乐水，云栩栩拿起刚才的纸鹤，传她过来。
　　
　　……
　　
　　云栩栩走到寝殿时，乐山和乐水正好到。他俩捧来一些衣物，都是圣女的礼服。
　　
　　抖开最上面的一套，是金纹白裙，形制与司空渊的墨袍红纹衮服类似，有点像情侣衫。
　　
　　云栩栩一愣，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敢和魔尊做情侣，那得是什么样的英雄！
　　
　　乐水展开衣袍，一件一件为她介绍，最后拿出明天祭祀用的衣物放在最上面。折衣服时，她好奇地问，“圣女大人，青枝姐姐呢？”
　　
　　“我让她回府了，”当选圣女后，所有规矩都对她无效，自然可以带人进来，只是云栩栩不想放一个定.时炸.弹在身边。
　　
　　突然，她想到什么，“之前，你说给我一个惊喜，是青枝？”
　　
　　圣宗结界不好破，圣女宫更是固若金汤，‘青枝’不可能随随便便进来。
　　
　　抚平衣服的褶皱，乐水笑笑，“是的，圣女大人。”
　　
　　云栩栩：“……”惊喜没有，惊吓倒有很多。
　　
　　她淡淡地说道，“下次不要了。”
　　
　　语气没有丝毫责备，乐水却陡然一惊。
　　圣宗空置百年，他们习惯了没有主人的日子，难免自作主张，云栩栩是在提醒她不要逾矩。
　　
　　乐水慌忙跪下，“属下知错。”
　　
　　“起来吧。”云栩栩没有过多评价这件事，点到为止，很快说起其他，“祭祀具体要做什么？”
　　
　　……
　　
　　听完祭祀的流程，云栩栩让乐山乐水退下。
　　
　　两人离开的时候，不再像之前一样嘻嘻哈哈，多了几分恭敬严肃。
　　
　　‘没想到，我真有搞仕途的潜能。’
　　这个念头只一闪而过，云栩栩便想起明日的祈福，以及，黑雾要求她在祈福典礼做的一切。
　　
　　*
　　
　　九月初九，圣女与圣尊于主殿，祭天道、传圣意。万宗来贺。
　　
　　巍峨辉煌的圣宗主殿前，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最前方是三位长老，其后是各宗门宗主，白袍侍者立于尾端，隔开成千上万的北洲魔修。
　　
　　——祭祀祈福这天，圣宗撤下外层结界，允许所有人进入。
　　
　　距离辰时还有几分钟的时候，鼓声乍起。
　　
　　云栩栩身穿华衣锦服，踏着红绸，在所有人的恭迎声中，一步一步迈上主殿的百道台阶。
　　
　　人群汹涌，“恭迎圣女”的贺声不绝于耳，磅礴的声音构成无形的海，而她在巨浪的裹挟中缓缓前行。
　　
　　此时此刻，云栩栩终于切身感受到圣女的意义——她就是北洲的半个王。
　　
　　辰时到时，鼓声骤停，她恰好迈上最后一个台阶，站在主殿前。
　　
　　突然，人群寂静了一瞬。
　　
　　云栩栩心有所感，她偏头，果然看见司空渊出现在身侧，衮服冷硬，势如寒川。
　　
　　在寂静中，云栩栩微妙地感受到一丝不同。魔修尊敬她，因为她是圣女，而他们尊敬司空渊，只因为他是司空渊。
　　
　　即便在这样的日子里，司空渊也没有半分不同，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表情，黑眸低垂，带着明显的不耐与厌烦，他向人群瞥了一眼，吓得众人不自觉低头后，便自顾自推开主殿的门，进去了。
　　
　　云栩栩愣了一秒。心中高喊：流程不是这样的！
　　
　　大典应该由圣尊和圣女先后发言，众人朝拜，最后才能进入主殿，司空渊现在就进去，算怎么回事！
　　
　　但身为医学生，云栩栩心理素质十分强大，她对着几位惊讶的长老点点头，也闪身进入主殿。
　　
　　——司空渊的锅，请你们长老自行背住。
　　
　　关上厚重的门，阵法便自动阻隔外界的一切，云栩栩深呼一口气，靠在门板上，打量起殿内。
　　
　　主殿很宽阔，足有一个球场大，东西南北四根金柱子支撑起琉璃顶，墙面上是浮雕壁画，而殿内正中央，北洲圣物——那只大黄鸡，正头扎进翅膀、安稳地睡着。
　　
　　云栩栩：真的很难不吐槽。
　　
　　祭祀的另一位主角司空渊，则站在圣物前面，沉默不语，也不知在想什么。云栩栩想了想，并没有靠近二者，只稍微向前走了几步，拿出软垫在放在地上，将云家功法摊在前面，闭目盘膝开始修炼。
　　
　　——管他什么刺杀祈福，这里灵力这么浓郁，不修炼可惜了。
　　
　　灵力穿过全身经脉，汇入丹田，很快，第一次修炼的云栩栩便找到诀窍，陷入玄而又玄的状态。
　　
　　……
　　
　　司空渊回过神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白衣少女端坐在门前，双眼紧闭、五心朝天，而她四周灵力涌动，形成一个很小的旋涡，疯狂涌体内入。
　　
　　黑眸微眯，司空渊第一时间看向她的后方，那里和昨天一样，依旧是澄澈清透的空气。甚至因为阳光穿过斑斓的窗户，在她身后留下漂亮的彩色光晕。
　　
　　视线停在那里许久，司空渊皱起眉，真的开始困惑。
　　
　　修炼时，修士对外界的反应速度降低，很容易被偷袭。所以，修士会选择最安全的地方入定。而这个女人，竟然随随便便坐在他身边就开始修炼。
　　
　　是相信他不会杀她？
　　
　　对他没有负面情绪是一回事，完全不戒备又是另外一回事。司空渊已经开始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昏迷太久，睡坏了脑子。
　　
　　更让他惊讶的是，自出生以来，他疼了百年的经脉，竟然在这一刻，诡异地停止疼痛。
　　




11.  011   你随本尊去无妄山

　　凡事皆有缘由。
　　凡事皆有代价。
　　
　　拥有让所有修士惊叹甚至嫉妒的修炼速度，因为司空渊身体特殊。
　　
　　修士必须通过修炼，才能吸纳灵力。而他自出生起，身体就在自发吸收灵力。
　　
　　这是福祉，让他更快突破，也让他在战斗时更自如。
　　
　　这同样是灾难。修士的经脉像河床，如果灵力不加控制地涌入，终有一天，河床会被冲垮。
　　
　　司空渊时时刻刻都在释放灵力，甚至压制修为，以保证两者平衡。
　　
　　之前，老魔尊帮了个忙，让他能更快散去灵力；但在这个女人身边，灵力却诡异地，减缓速度向体内涌入。
　　
　　司空渊不相信这样的巧合。
　　
　　黑眸阴沉到极点，周围的寒意几近结冰，他面无表情地薅起单鸾，瞬间消失不见。
　　
　　……
　　
　　单鸾快疯了。
　　
　　昨天它被大魔头按着，审问一夜人狼。什么都没问出来不说，自己还困得半死。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补眠，大魔头却抽风似的，一会离开圣宗，一会进入圣宗，一会向南，一会向北。
　　
　　第七次进入主殿的时候，单鸾终于受不了，两个翅膀捂住脑袋，崩溃地问，“司空，你干嘛呢？让不让本大爷睡觉了。”
　　
　　大魔头的表情比往日更差，眉峰压低，薄唇抿成一条线，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但单鸾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停在小圣女身上。
　　
　　单鸾扭了扭屁股，没精打采地说道，“你要是讨厌她，离开这里行不行？跑来跑去干什么。”
　　
　　“不，”一直沉默的司空渊突然上前，走到女人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本尊并不讨厌她。”
　　
　　单鸾啄羽毛的动作立马停住，“那你喜欢她？！”大魔头疯了？
　　
　　司空渊：“也不。”
　　
　　豆豆眼变得迷茫，单鸾蒙了，“那你是？”
　　
　　司空渊：“本尊要杀她。”
　　
　　*
　　
　　这是云栩栩第一次修炼。
　　
　　如书中所说，灵力流入经脉，如身体坠入云端，每个毛孔都在自由地呼吸，形容不出来的舒爽。
　　
　　运转一个大周天，云栩栩自认为初步掌握了灵力的使用。决定开始修炼第二节课——使用功法。
　　
　　她合手吐气，想翻看云如生给她的秘籍。结果一睁眼，正好对上两粒珍珠奶茶的珍珠。
　　
　　不……是圣物两只黑黝黝的眼睛。
　　
　　大黄鸡正被薅着脖子，拎在她眼前，毛茸茸的翅膀还不停扑腾，仿佛要扑进她怀里。
　　
　　云栩栩下意识接过大黄鸡，抱在怀里，茫然地问，“给我的？”
　　
　　乐水只说，祭祀大典要在主殿内呆三天，聆听上天的预言。但她没说，还要抱着圣物聆听？
　　
　　等问完这句话，云栩栩才蓦地想起，主殿内只有两个人，那站在她身前的……不就是魔尊？！
　　
　　她慌忙抬头，只见司空渊一只手抬在半空，黑眸凝雾，正紧紧盯着她。
　　
　　那一刻，云栩栩看看司空渊，又看看他的手，突然觉得自己领会了对方的意图。
　　
　　她抬起自己的手。
　　
　　伸到眼前。
　　
　　然后。
　　
　　啪——
　　
　　用力和司空渊击了个掌。
　　
　　两手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云栩栩配合地喊着：
　　“耶！”
　　“……”
　　
　　耶到后来，云栩栩的声音已经极小，她缓慢地收回自己的手，低下头，肩膀收紧，将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云栩栩：我自闭了。
　　
　　这一巴掌，不仅将她拍蒙，单鸾也惊住。
　　
　　司空渊身份特殊，气势又盛，敢直视他的人都没有几个，更别提敢触碰他的。除去交战的敌人，小圣女可能是百年来接触他的第一人。
　　
　　不，司空渊惯用灵力，敌人都未曾沾过他衣角。也就是说，小圣女真是第一个触碰他的人。
　　
　　单鸾想，什么是勇士，这才是真正的勇士！
　　
　　它好奇地抬头，黑眼珠圆溜溜地，想看大魔头会怎么做。结果，只见刚刚正出手要杀死对方的司空渊，脸色几经变换，最后目光冷硬地说了句：
　　
　　“很好。”
　　
　　单鸾：我的天，大魔头竟然直接气疯了！
　　
　　……
　　
　　具体什么很好，云栩栩没敢问，她也不敢再修炼，只乖乖抱着鸡，以龟速向后挪动，直到后背靠上门板，发现司空渊离开主殿，她才松口气。
　　
　　云栩栩：珍爱生命，远离危险源。刚刚就是她大意了，没有第一时间闪。
　　
　　抱着酣睡的圣物，云栩栩度过了异常煎熬的三天。第三天辰时，主殿大门打开，她立马跳了出去。
　　
　　圣物早在大门打开时便不知所踪，所以北洲众人，看见的就是一个非常活泼好动的圣女。
　　
　　魔修们对此置若罔闻，更有甚者，投来同情的目光。
　　
　　——任何人和司空渊关在一起，都会做出相同的举动。实际上，圣女能坚持三天、没有提前逃跑，已经很让大家赞叹。
　　
　　等云栩栩站定，不知何时出现的司空渊才不紧不慢走出来。葛长老立马上前一步，高声询问，“请圣女赐言。”
　　
　　祈福三天，为的就是这一刻。
　　圣女聆听上天的预言，并传递给整个北洲。
　　
　　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却在这时，西北方向的天空骤然变暗，乌云遮掩住半边天空，雷鸣电闪，像是某种不详的征兆。
　　
　　黑雾所说的信号来了！云栩栩气沉丹田，欲说出黑雾交代她的话。结果还未开口，天上乌云散尽，阳光普照，又是一片天晴。
　　
　　云栩栩：？？？怎么回事，和说好的不一样。
　　
　　虽然发生意外，但影响不大。云栩栩咳了咳，上前一步，再度开口。
　　
　　“荧惑见西北。”
　　
　　这句话是黑雾告诉她的，意思是西北方出现灾星。而司空渊恰好住在西北，配合以天象，暗示司空渊会给北洲带来灾难。
　　
　　流言蜚语能杀人。
　　这是黑雾的计谋。
　　
　　性命威胁下，云栩栩硬着头说完这句话。五个字确实没说错，只除去一个小小的意外——她在主殿三天没动，血液流通不畅，腿麻了。所以当她试图向前走动时，双腿一软，顿时跪在地上。
　　
　　而跪地的方向，恰好正对司空渊。
　　
　　“哦？”司空渊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了一会，一直看得云栩栩头皮发麻。他挥动广袖，一个被绑住的白袍侍者从天而降，落在几位长老面前。
　　
　　落地时，他身上散落下几颗阵石和一幅阵法，恰好是改变天象的阵法。
　　
　　司空渊道，“本尊知道，已经解决了。”他刚才回圣宗时，正好看见有人鬼鬼祟祟做什么，他才抓起来还没来得及询问，却在这派上用处。
　　
　　云栩栩脑海中飘过无数问号。
　　
　　黑雾让她造谣司空渊，可现在的情况，好像变成，她向司空渊求助，而对方完美地解决了问题。
　　
　　陷害不成，反而给对方表现的机会。
　　
　　她似乎，当了一次传说中的猪队友。
　　
　　三位长老面色不好，圣宗混进敌人，完全是他们失职。而魔修们却异常兴奋，也不知谁带头高喊，“圣尊威武。”
　　
　　这道声音像是打开某个开关，魔修们纷纷跪地，喊声不停，一浪高过一浪，司空渊在北洲的地位再一次冲破高峰，毕竟他可是亲手解决圣物预言的危险。
　　
　　魔修们惧怕他，但也敬佩他。
　　
　　在震耳欲聋的呼喊中，云栩栩突然后悔，她就不该答应黑雾。现在，对方不仅不会放过青枝，肯定还想立马提刀来砍她。
　　
　　现在跑路还来得及么？
　　
　　……
　　
　　秋风瑟瑟，万人跪于脚下。
　　
　　这样的场景并非第一次发生，但每次，司空渊都厌烦至极。
　　
　　目之所及，所有人神色恭敬，但同时，他们身后盈满灰雾，聚集在一起，像是引人下坠的深渊。他习惯性皱起眉，却在目光瞥到某处时，停顿片刻。
　　
　　唇边突然勾出意味不明的笑，司空渊对着发呆的女人说道，“圣宗混入奸细，在彻查所有侍者从之前，你随本尊去无妄山。”
　　
　　无妄山——没有任何人能踏足的、圣尊的住处。
　　




12.  012   小圣女胆子不小

　　司空渊要带走圣女，长老们当然反对，但他们说不出理由。
　　
　　今日圣宗出事，长老难逃其责，司空渊又打着保护圣女的旗号，如果此时开口，难免被怀疑目的不纯。
　　
　　所以司空渊祭出飞舟后，长老们只能面色铁青地看着，任由圣女和圣物离开。
　　
　　——圣女圣尊的职责是保护圣物，他们都离开，单鸾自然也跟着走。
　　
　　圣宗自创立以来，还是圣物第一次离宗，长老们的表情说不出的难堪，但同时，眼神中还夹杂着一些忧虑。
　　
　　云栩栩充分领会到他们的心情——长老们在担心，司空渊会对她做出什么事。
　　
　　而这个“什么事”，单指杀人灭口。
　　
　　作为当事人，云栩栩在短暂的紧张后，很快放松下来。
　　
　　‘司空渊绝非是顾忌身份那种人，如果他想杀我，肯定当时就动手，根本不会忍着。’
　　
　　虽然没接触过几次，但云栩栩意外地了解司空渊。所以她发现自己性命无忧后，干脆放弃思考对方要做什么，放松心情欣赏飞舟外的风景。
　　
　　飞舟正向西北方向驶去，正前方是她来圣宗那天，看到的古怪雪山。
　　
　　难道，那个就是无妄山？
　　
　　“小圣女，”不知何时，圣物已经醒了。这会儿正缩在她怀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你叫什么？”
　　
　　“云栩栩。”摸一把圣物溜光水滑的羽毛，她忍住薅几根的冲动，微笑回道，“我叫云栩栩。”
　　
　　“小圣女胆子不小，什么话都敢说，”单鸾半睁着眼睛，头一点一点地打盹。
　　
　　云栩栩略一思索，意识到，圣物说的是荧惑现西北那件事。
　　
　　她暗暗叹气，心想这事果然躲不过。
　　
　　“当时只是说出事实，”云栩栩看一眼前方闭目打坐的司空渊，半真半假地说道。
　　
　　虽然看起来像只鸡，摸起来也像，但她知道，圣物是活了上万年的老怪物。在它面前，她还是别说谎，八成会被戳穿。
　　
　　所以她没有否认，只是颠倒因果。把自己的行为解释成，她先看见天象有异，才说出那句话。
　　
　　而司空渊当时没计较，估计也不会秋后算账。
　　
　　“你不怕司空杀你？”圣物突然抬头，好奇地问。
　　
　　“不，”云栩栩又看向司空渊，他只是单纯坐在那里，玄袍垂落，就像一整副恢弘的冰寒冷川图映在眼前，让人不自觉惊艳。
　　
　　人对美与危险总是带着天然的向往，她极隐蔽地恍惚一瞬，才重新开口，“我不觉得，圣尊会杀我。”
　　
　　“嚯，”单鸾当然没错过那丝恍神，它顿时精神了，举起翅膀艰难地比个大拇指，意有所指，“胆子很大，本大爷欣赏你。”
　　
　　云栩栩两手交叉，向上颠了颠圣物，真情实感地回答，“我也喜欢您。”这么沉，肯定好吃。
　　
　　小圣女的怀抱很暖，还会梳理羽毛，和大魔头拎着它完全不同，但单鸾莫名感到一股寒意。它将头埋在小圣女的袖子里面，告诉自己肯定是幻觉。
　　
　　……
　　
　　司空渊修为高，飞舟也快，片刻后两人便抵达无妄山，正是那座古怪的雪山。
　　
　　抱着圣物，云栩栩拢紧领口，小心翼翼踩在山顶的冰面上，抬头看见无妄山的全貌时，心里突然就酸了。
　　
　　——司空渊的宫殿，竟然是由冰做的，晶莹剔透莹莹闪烁，仿佛巨大的水晶宫殿，和冰雪奇缘里艾莎的城堡一样。
　　
　　圣女宫当然很好，但……这可是冰做的城堡，试问哪个人会不羡慕。
　　
　　单鸾被突如其来的冷气冻得够呛，哆嗦着给她解释，“司空布下阵法，保证无妄山四季如冬，常年低温。”
　　
　　云栩栩：果然是大佬才有的操作，疯狂恰柠檬。
　　
　　她小跑着追上走远的司空渊，进入冰宫殿。
　　
　　出乎所料，和外表的恢弘大气不同，殿内非常简陋。
　　进门是大厅与几个房间，最里侧有旋转楼梯通往大门紧闭的二楼。放眼望去，所有房间都空荡荡，只有冰做的床榻和桌椅，毫无生气，根本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她暗中猜测，司空渊要么是极简主义者，要么是元谋人。
　　
　　思索间，司空渊已经踏上楼梯，玄袍拖在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云栩栩站在门口，一咬牙狠心发问，“圣尊，请问我该住在哪？”
　　
　　司空渊动作不停，很快消失在楼梯顶端，只露出玄袍一小块衣角，喑哑的嗓音自上而下传来，“别上来，其余随意。”
　　
　　通往二楼的门关闭之前，大肥鸡突然挣脱怀抱，扑腾着飞向二楼，云栩栩松开手，蓦地想到一件事。
　　
　　——在如此冰冷的环境下，司空渊的声音竟然也显得有几分温度。
　　
　　……
　　
　　云栩栩适应能力很强。
　　
　　能接受穿越，自然也能接受换个住处，毕竟在哪不是活着。
　　
　　司空渊说随意，她就真的开始挑选房间。参观完一楼，确定所有房间同样空旷后，她选择了宫殿最内侧、朝南的屋子。
　　
　　推开门，房间左边是冰床，中间有冰桌和四把冰椅，最右侧是一大扇窗户，能透进满满的阳光。
　　
　　云栩栩第一时间打开窗子——虽说是冰做的，但窗子和门都能正常使用，非常神奇——给房间通风。刚探出头，就看见司空渊万年不变的玄色身影御剑离开，剑势如虹，夹风带雪。
　　
　　望着他的背影，云栩栩怔忪片刻，随即布下隔音阵，拿出传音石。
　　
　　闪烁几次，对面很快接通，云栩栩飞速道，“青枝，你……”最近不要离开云家。 
　　
　　话没说完，对面滞涩、僵硬的声音已经传来，“圣女大人。”
　　
　　云栩栩面不改色，“是你，我正想找你呢。”
　　
　　“哦？”‘青枝’冷哼，“不知圣女大人有何贵干？”
　　
　　受不了对方阴阳怪气、含沙射影，云栩栩直接道，“我承认今天有失误，但这不是我一人的问题。”
　　
　　如果不是操纵天象的人被抓住，也不会闹这么大乌龙。
　　
　　被她理直气壮的态度镇住，‘青枝’停顿半晌才阴沉沉地回她，“别忘了，你的命还在我手里。”
　　
　　云栩栩：说来不信，她还真忘了。
　　
　　用力掐住自己左腿，云栩栩带着颤音说道，“今天只是意外，我太害怕，才会腿软跪下。”
　　
　　“这次算了，”对自己的手段很自信，也是对司空渊的恐怖深有了解，‘青枝’没有怀疑她的话。毕竟只是个小丫头，晾她也不敢骗自己。
　　
　　可是，随即话锋一转，“没有下一次。”
　　
　　睫毛颤动，云栩栩问，“下一次，你要我做什么？”
　　
　　‘青枝’：“三日后圣女游长街，会有人围剿司空渊，届时你将在他身侧，希望能圣女大人能帮上忙。当然，如果再失误，圣女大人也不必活。”
　　
　　……
　　
　　传音石上的阵法熄灭，云栩栩挂断通话，捏着圆溜溜的石头，若有所思。
　　
　　之前，是她天真了。
　　
　　她以为耍些小聪明，就能四两拨千斤、反败为胜。可这里是修真界，实力至上，就像现在，看似她不受黑雾掌控，实则还要听对方的话。
　　
　　得不偿失。
　　
　　今天已经踩着司空渊底线行动，如果真刺杀他，都不用黑雾动手，司空渊会直接杀了她。
　　
　　她不能继续下去。
　　
　　在乾坤袋里挑挑拣拣，云栩栩最后还是拿出云如生的传音石。青枝的事，还是交给便宜爹解决，至于自己这边，黑雾似乎不能直接对她下手，她目前还算安全。
　　
　　云栩栩都下定决心找云如生，突然，
　　
　　[叮——]
　　[本次任务：刺杀司空渊。]
　　[失败惩罚：死。]
　　
　　咔嚓。
　　
　　冰桌子被生生压碎，细碎的冰碴飞入空中，镜子般的薄薄冰片上，映出云栩栩怒火满盈的双眼。
　　




13.  013   先留她一命

　　这是系统第三次出现。
　　
　　每次都留下任务后匆匆离去，从不解释，仿佛冷酷无情的渣男。但是，云栩栩却不敢违抗它。
　　
　　系统第一次出现时，让她前往昭天宗拜师。云栩栩理所当然忽视它，然后被天雷劈得外焦里嫩。
　　
　　而且，是真正意义上的外焦里嫩，她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的烤肉香。
　　
　　‘杀死魔尊、刺杀魔尊，系统是谁？到底和司空渊什么仇什么怨？’扫走桌子碎裂成的冰块，云栩栩拿着扫把，咬牙切齿地想，‘不，是和我什么仇什么怨。’
　　
　　拖着一大袋碎冰，云栩栩走到宫殿外扔垃圾，推开门，正好看见圣物一扭一扭走来，它黄色毛茸茸的身体，在漫天白雪中格外显眼。
　　
　　果然毛茸茸能治愈一切，云栩栩心情顿时变好，她丢掉垃圾，呵出一口冷气问，“您出去……溜达？”
　　
　　当选圣女后，本应有专人告诉她一些责任或机密，但因为她在司空渊这里，一切活动都被取消。所以，她现在也不明白圣物是怎么回事。
　　
　　单鸾有气无力地垂着头，闷声闷气地说道，“大魔头找你。”
　　身为圣物，历任圣尊哪个不是恭恭敬敬对它。唯独司空渊这个大魔头，竟然拿它当传信的，还威胁要拔光它的毛。要不是它现在太累，早就破口大骂了。
　　
　　“您是说圣尊？”云栩栩轻笑了下，上前几步弯腰抱起圣物，又拿出锦帕擦干它沾雪的小爪爪，才继续问，“圣尊找我有何事？”
　　
　　“早上抓到的那人，审问出结果，据说和遴选圣女那日的事有关，司空让你去看。”单鸾已经很习惯小圣女的怀抱，自己找个舒服的姿势，闭眼窝在那。
　　
　　“是这条路么？”顺着按照圣物来时的脚印，云栩栩一步一步往前走，没走几步，忽然微笑着，看似不经意地开口，“您和圣尊关系很好呢。”
　　
　　“谁和大魔头关系好，”圣物哼唧唧地说道，“本大爷讨厌他还来不及。”
　　
　　“这样啊。”云栩栩伸手慢慢梳理圣物的羽毛，在它看不见的角度，狠狠皱了下眉。
　　
　　她被‘青枝’欺骗爬上后山那天，圣物也在场。如果它和司空渊说了那天的事，司空渊肯定会怀疑。
　　
　　毕竟，她能假装不知道乾坤袋里有阵石，却不能假装没去过后山。
　　
　　还是，司空渊已经查到什么，现在要对她下手？
　　
　　……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云栩栩走到半山腰，在圣物的指引下，走进一座地牢。
　　
　　刚进地牢，冷气便扑面而来，云栩栩哆嗦着从乾坤袋里拿出厚披风，将自己和圣物裹得严严实实，才继续向里走。
　　
　　不得不说，这座地牢名副其实，光线昏暗、阴冷渗人，一进门是狭窄的通道，两侧地上堆满风干的人骨，稍不注意就会踢到。云栩栩盯着脚下的腿骨很久，才在圣物的催促下向前走。
　　
　　单鸾：“去最里面那间。”
　　
　　吱呀——
　　
　　推开通道尽头的木门，第一眼看见的竟然不是犯人，而是司空渊。他站在牢房中间，低着头神色莫名，昏暗的灯光衬得他的气质格外冰寒，云栩栩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不该进。
　　
　　“司空，你流血了？”一片安静中，圣物突然开口。
　　
　　司空渊竟然会受伤？云栩栩惊讶地望去，一眼看见他指尖的血滴，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流下，在地上形成一小滩血迹。
　　
　　五指蓦地收拢又松开，反复几次，云栩栩还是没控制住，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边小声询问，“圣尊，我给您包扎一下吧。”
　　
　　身为医学生，实在看不得有人在眼前流血。
　　
　　司空渊抬头，黑眸久久落在她身上，像是要将她看穿。久到云栩栩以为对方要拒绝时，他忽然极轻地“嗯”了一声。
　　
　　事关专业，云栩栩从不含糊。她不再多想，利落地放下圣物，先给自己的手消毒，再看对方的伤口。
　　
　　司空渊的伤在掌心，从左到右几乎要划开整个手掌，但只是皮外伤，不涉及到骨头。云栩栩回忆一下相关知识，冲洗、消毒、盖上敷料、做八字包扎。
　　
　　最后在手腕处打个结，包扎才算结束，她很自然抬头嘱咐患者：“每天换药，不要沾水，不要拿重物。”
　　
　　司空渊皱眉盯着掌心，没有说话。
　　
　　不说话，就算答应了。所以，又是一次良好的医患沟通！云栩栩满意地给自己打个10分，然后……心头忽然涌上一丝异样。
　　
　　云栩栩：不对啊，修真界哪来的包扎？修士用灵力就能自行修复伤口，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司空渊为什么也同意了？？？
　　
　　‘这是什么情况？’云栩栩满心问号，但又怂怂地不敢发问，只能尴尬地用脚趾抠地面，偏偏她低头时，恰好看见圣物正目瞪口呆地盯着她。
　　
　　云栩栩：“……”别看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最后，还是圣物打破古怪的沉默，它窝在云栩栩脚边，问，“司空，那个人呢？”
　　
　　司空渊一直盯着手掌，不知在想什么，闻言才瞥向角落，沉沉开口，“昏过去了。”
　　
　　顺着对方的视线，云栩栩终于看见犯人。圣宗标志性的白袍已经变成灰色，他瘫在角落，被茅草遮盖，若不是知道那里有人，一时还真看不见。
　　
　　只是……
　　
　　上午她跪着，视线受阻，没看见此人相貌。现在有机会，云栩栩才发现对方竟然是个熟人。他不就是带她来圣宗的白袍侍者。青枝也是和他走后，才被入侵识海。
　　
　　单鸾伸长脖子打量，好奇地问，“怎么昏过去的？”
　　
　　司空渊冷冷地回道，“搜魂。”
　　
　　“你对他搜魂了？看见什么？”单鸾兴致勃勃地发问。
　　
　　搜魂是修真界常用的审讯手段，直接深入记忆，看见真相。云栩栩却在听见这句话之后，心脏蓦地收紧。
　　
　　司空渊不会已经看到青枝被控制了吧。
　　
　　“识海中有禁制，记忆不全，只看见他在衣服上做手脚，借此控制参选圣女的人。然后他突然暴起，被本尊打晕。”
　　
　　司空渊似乎心情不错，有问必答，声音也不像以往那样泛着寒气，倒是有几分心不在焉。
　　
　　云栩栩高悬的心却没放下，她紧张地揪着袖子，干巴巴地问，“那继续搜魂，是不是就能看见指使他的人？”以及，能不能看见青枝。
　　
　　“小圣女不知道？”单鸾轻啄她的鞋面，示意将它抱起来，“搜魂只能用一次，他的神识已经彻底损伤，什么都没有。”
　　
　　云栩栩抱住圣物，低下头遗憾地感慨，“真可惜。”太好了！
　　
　　……
　　
　　因为犯人昏迷，这里也没有云栩栩什么事，她便告辞离开。
　　
　　她走后，单鸾凑到角落的犯人——乐怀身边，看了几眼，转身问，“真没搜出什么？”
　　
　　司空渊信步走到它身前，像是一把寒气逼人的冷刃，薄唇吐出几个字，“搜出来了。”
　　
　　他看见乐怀将缠丝隐阵的阵石藏在衣服里，发给女修，最后一件，他交给了云栩栩身边那个叫青枝的丫头。
　　
　　单鸾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只问，“你让本大爷叫小圣女来，是想做什么？”
　　
　　抬起被缠得严严实实的右手，司空渊漫不经心地回答，“没什么。”
　　
　　“真没什么？”单鸾不太相信，“在主殿，你说要杀了小圣女，后来怎么没动手？”
　　
　　“突然不想杀，就不杀了。”
　　
　　单鸾：？？？
　　
　　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的确符合大魔头嚣张任性的风格，单鸾相信他的话，却忍不住吐槽，“气死了气死了，你知不知道，本大爷刚才爬了多久的山……”
　　
　　单鸾还在滔滔不绝的抱怨，司空渊却盯着掌心的白布，陷入沉思。
　　
　　他在主殿时，确实想杀云栩栩。
　　
　　她对他没有丝毫恶意，还专门能延缓他身上的异状，这绝不可能是巧合，更像是敌人的陷阱。司空渊第一想法就是趁早解决。
　　
　　然而她突然碰了他，在掌心接触的那一瞬，他全身几近爆裂的经脉，忽然彻底停止吸收灵力，纠缠他百年、已经深入骨髓的疼痛，完全消失不见。
　　
　　生平第一次，司空渊不再疼。
　　
　　明知这是陷阱，他却无法拒绝。所以，他决定先不杀她，而是将她制成没有思维的傀儡。既能解决他身体的问题，还能保证安全。
　　
　　地牢有阵法，是制作傀儡的最好地点，但不知道为何，刚才他突然改变了想法。
　　
　　‘先留着吧，’司空渊揭开手上的布条，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丝毫印记，将白布条随意扔在地上，他想，‘在她做出不可饶恕之事前，就先留她一命。’
　　
　　反正，想杀他的人数不胜数，也不差这一个。
　　




14.  014   短暂地笑了一下

　　夜里，云栩栩辗转难寐。
　　
　　乐怀——那个关在牢里的犯人，所做之事已经在圣宗传开。
　　
　　遴选圣女和祈福发生的意外全部出自他手，原因也查到一些，他父亲在百年前道魔之战中丧生，所以一直对司空渊怀恨在心，想趁机报复。
　　
　　至于有没有同伙，长老们还在继续调查，但云栩栩的嫌疑已经彻底洗清，毕竟乐怀计划这一切时，她还远在东洲。
　　
　　云如生下午特意传音，说这件事已经过去，让她不要放在心上，先安稳地待在无妄山，等一切过去，她便能重回圣宗。
　　
　　云栩栩：……说实话，很难放心。
　　
　　她现在能置身事外，只是因为信息差。
　　
　　圣物知道她去过后山，但别人不知道。
　　圣物知道她那句预言是假的，但它没告诉别人。
　　
　　其他人无法和圣物直接对话，云栩栩暂且不担心，她唯一担心的，只有司空渊。
　　
　　‘司空渊肯定知道一切，唯一的问题，是他为何没对我下手。’又翻个身，云栩栩搂过睡得正香的单鸾，一下一下梳理它的羽毛，纠结地想着。
　　
　　如果说之前还心存侥幸，圣物未必会把这些事告诉魔尊。但和它相处一下午，云栩栩再也不怀疑。
　　
　　单鸾肯定什么都说了。
　　
　　毕竟她和它才刚认识，它已经将长老的八卦说给她。什么葛长老和女儿关系不好、潘宿修无情道修得像木头，苏启一直暗暗记恨葛正初。
　　
　　堂堂圣宗，被单鸾描述成大宅门，充满狗血八卦与爱恨情仇。
　　
　　若不是后来，单鸾困了，她怀疑它能说上一整夜。
　　
　　“那我合理猜测，”云栩栩绕过圣物小心翼翼下床，用被子盖住它毛茸茸的小身体，披着衣服走出房间，“司空渊之所以不对我下手，是想找到幕后之人？”
　　
　　单鸾随口提过，之前抓到的黑衣人首领已死，如今乐怀神识又损坏。从司空渊的角度来看，她便是唯一的线索。
　　
　　月色如水，云栩栩走到外面，绕着宫殿静静思索。指尖划过冰墙，在光滑的冰砖上留下浅浅的印记，她看着冰面上自己的倒影，忽然笑起来。
　　
　　现在的情况很有趣。
　　
　　黑雾想利用她杀死司空渊。
　　司空渊想利用她找出黑雾。
　　
　　她似乎变成两人博弈的棋子，一直被他人左右。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作为唯一的棋子，在两人决出胜负前，谁都不舍得她死。
　　
　　所以，她短暂地拥有了免死金牌。而只要活着，就有反抗的机会。
　　
　　——医学生都知道，所有杀不死我的，早晚都会被我杀死。我现在根本不用担心。
　　
　　相通一切，云栩栩心情大好。她吹掉指尖上的冰屑，顺着冰宫殿的外围，重新走回正门。进房间前，她抬头看了眼月亮，余光好像瞥见什么。
　　
　　云栩栩拎着裙摆，一边抬头看向屋顶，一边倒退。
　　
　　连续后退十几步，她才看清屋顶是什么——司空渊正在闭目打坐。
　　
　　白雪皑皑的山顶，冰做的瓦片像是一面镜子，毫不吝啬地将月光反射回去，铺天盖地的皎白光芒中，连夜空都显得明亮，唯独司空渊，是完全照不亮的黑暗。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司空渊蓦地睁眼，他眼底的寒意，隔着数十米的高楼都能感觉到。
　　
　　但现在，云栩栩已经不怕了。
　　
　　她顺势拉高裙摆，含笑低头并微微弯曲膝盖，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屈膝礼，等结束后，她便大摇大摆走回房间，一头扎在床上睡着了，连单鸾消失不见都没注意到。
　　
　　……
　　
　　屋顶上，单鸾张开翅膀向前飞了一小步，恰好从云栩栩视线的盲区走出来。
　　
　　“小圣女胆子很大嘛，”它困倦地打个哈欠，站在原地清醒片刻，才歪着头轻啄司空渊的衣角，“本大爷挺喜欢她的。”
　　
　　司空渊轻嗤，“就因为她给你洗澡？”
　　
　　傍晚时，云栩栩追着单鸾洗澡，否则不允许它上床。闹得动静之大，在二楼都听见了。
　　
　　“怎么可能！只是因为、只是……”单鸾梳理着自己光滑的羽毛，‘只是’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心虚地转移话题，“小圣女刚才在干什么？跳舞么？”
　　
　　修真界没有屈膝礼，单鸾看见云栩栩的动作，还以为她是在跳舞。
　　
　　司空渊垂眸，门前的雪地上有许多脚印，最短的那一串，是女人刚才踩出来的。最后的脚印一前一后，很容易联想起她拎起裙摆、洋洋自得的样子。
　　
　　盯着那歪歪扭扭的脚印，司空渊忽然短暂地笑了一下。
　　




15.  015   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是人的天性。
　　
　　确定自己暂时不会死后，云栩栩马上挑剔起来，看哪里都不顺眼，特别是她现在的房间。
　　
　　房屋装修计划迫在眉睫。云栩栩拿出一本书和几块石头，摆弄一上午，表情从疑惑到狰狞再到狂躁。临近中午时，她突然起身，二话不说打开窗子，将书和石头一起扔出窗外。
　　
　　单鸾正趴在新窝里睡觉，听到这声巨响，羽毛都吓得炸起来。它两个翅膀抱头，惊恐地问，“咋啦？大魔头又发病了？”
　　
　　“没事，”云栩栩露出个八颗牙标准微笑，“那本书突然自己飞到外面去了。”
　　
　　上午小圣女拿出书时，单鸾扫到书名，似乎和阵法有关，它疑惑地伸长脖子，“书自己飞出去了？你学的是什么阵法？”
　　
　　云栩栩继续微笑：“聚火阵。”
　　
　　“聚火阵？那不是操控火焰、提高温度的阵法，书怎么会……”单鸾刚醒，思维还很迟缓，问到一半忽然停住，它看看云栩栩的脸色，懂了。
　　
　　“……”
　　单鸾重新趴下，语气非常人性化地透着点无奈，“修习阵法和修炼一样，都需要天赋。”
　　
　　脱下被烧出无数窟窿的长裙，云栩栩沉默片刻道，“我现在知道了。”
　　
　　她以为，自己连医学生最难的生理生化都能高分通过，学习阵法肯定没问题。结果她花了一上午的时间证明，自己大错特错。
　　
　　阵法堪比量子力学，充满不确定性，到后来，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
　　
　　见惯小圣女沉稳冷静的样子，突然看见她耍脾气，单鸾还觉得有点好笑。它破天荒地显露几分圣物的睿智与通透，安慰道，“每个人天赋不同，道也不同，你不必心急。”
　　
　　云栩栩没多解释，只是笑笑，把脸埋在衣袖里沉默一会。再抬头时，她又恢复成轻松快乐的状态，两手抱起圣物，走向门外，“乱扔垃圾是不好的习惯，咱们去把书捡回来。”
　　
　　单鸾想说，那本书是千金难求的珍宝，但它觑了一眼小圣女的脸色，还是选择闭嘴。
　　
　　外门一开，山顶凛冽的寒风立马灌进来，云栩栩扶下门框，才勉强没有后退，她抓紧衣领，顶着风走出宫殿。
　　
　　走到外面，没有穿堂风，寒风反而小一些。云栩栩稍微低着头，步履轻快地往自己窗子的方向走，转弯时，单鸾忽然倒抽一口气。
　　
　　云栩栩挥动宽大的袖子，先将单鸾从上到下遮的严严实实，才开口，“怎么了？”
　　
　　单鸾没说话，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好像看见什么。云栩栩自然跟着抬头，然后，她也倒抽一口气。
　　
　　前面几米远的地方，司空渊低头站着。他单手持剑，目光向下，皱眉死死盯着……落在他脚边的书。
　　
　　书倒扣着翻开，内页贴在玄袍底端，这个倾斜的角度，分明是先打在人身上，才顺着衣服滑下来。至于书从窗子飞出来，打在司空渊身上哪个地方，云栩栩已经不敢想了。
　　
　　那一瞬间，她简直突破了自己的极限，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跑到司空渊身边捡起书，然后迅速后退，宛如军训面对教官时，高声认错，“对不起！”
　　
　　寒风呼啸，云栩栩弯腰低头，视线内只有玄袍的一角，偶尔被风吹得轻轻颤动。等了半天，她都快站不住，也没等到只言片语。
　　
　　云栩栩悄悄歪头，想偷看一眼，却正对上司空渊幽深的目光。
　　
　　“……”
　　云栩栩：“我、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司空渊没说话，用能吓死人的目光盯了她好久，久到云栩栩头都要炸开，他才开口，“你在学阵法？”
　　
　　无妄山数千阵法，都由他亲手布置，解无可解。难道，她想从内部击破？司空渊眯起眼，握紧手中的剑。
　　
　　云栩栩站直身体，匆忙点头，“对，房间里太冷，我想布下聚火阵放在床边，睡觉的时候暖和。”
　　
　　冰宫殿漂亮归漂亮，冷也是真冷，晚上的时候她都快冻哭了，急需电暖气一般的聚火阵续命。
　　
　　这番解释，司空渊半个字都不信，修士寒暑不侵，既不怕冷，更不会睡觉。他习惯性看向对方身后，验证自己的猜测，却什么都没看见。
　　
　　丝毫没有其他人撒谎时，灰雾翻滚的景象。
　　
　　司空渊烦躁地皱眉。他已经怀疑这个女人身上有法宝，能阻挡他的能力，否则，她说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可能是真的。
　　
　　司空渊心情不好，话语也跟着恶劣，“云如生平日就是这般教你？金丹修得如同废物。”
　　
　　云栩栩先是一惊，随即瞪大眼，又高兴又惊讶地问，“我是金丹？我已经这么厉害了？”原主是筑基，她身体恢复后也应该是筑基，没想到突然变成金丹，整整高出一个境界，如同天上掉馅饼。
　　
　　女人惊喜的表情毫不作假，司空渊一噎，反而说不出话。
　　
　　他深深看了对方一样，甩袖离开。
　　
　　这女人没有恶意，八成是因为脑子有问题，连自己境界都不清楚，根本不需要他多次试探。
　　
　　云栩栩并没注意到司空渊离开时的表情，她心中充满惊喜。
　　
　　金丹和筑基，虽然只差一个境界，但完全是不同的概念。如果说筑基是修炼的门槛，那金丹已经是摸到修炼的本质，真正意义开始成仙之路。
　　
　　她大步跑回房间，急匆匆找出云如生给她的金丹功法，把单鸾放在一边，连话都没说就开始打坐。
　　
　　她倒要看看，金丹有怎样的不同。
　　
　　……
　　
　　顶楼，司空渊也在修炼。忽然，周身经脉的疼痛骤然减弱，他散出神识，果然看见云栩栩在修炼。
　　
　　几次试验，他已经得出规律。两人距离越近，疼痛越轻；如果她在修炼，疼痛也会减轻。
　　
　　而现在比昨晚更轻，难道因为她修了更高阶的功法？
　　
　　所以，女人刚才真没说谎，她的确不知道自己的境界，昨夜才会修习筑基的功法。
　　
　　推算出一切后，司空渊只觉得不可思议。
　　
　　更不可思议的是，突然，楼下的门被敲响，女人细弱的声音传来。
　　
　　“圣尊，您在么？”
　　




16.  016   重伤

　　修炼很像医学生上实验课。
　　
　　视频看过了，书背熟了，然而真正动手操作时，还是一片兵荒马乱。
　　
　　大一时，云栩栩做颈动脉插管实验，因为结扎线没扎紧，兔子血飙了一身。如今她第一次修炼金丹功法，竟然也是相同的结果。
　　
　　她拿出锦帕，擦去嘴角吐出来的血。扔帕子时正好对上单鸾惊愕的目光，它两个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走火入魔了？”
　　
　　云栩栩：“没。”只是没控制好灵力，伤到五脏六腑。
　　
　　单鸾眼中仍是不可思议，一副‘你在说什么，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修炼受伤。’的复杂表情。云栩栩尴尬地笑笑，心里却在想：金丹果然非同一般。
　　
　　筑基期修炼，修士仅需要吸收灵力并排除杂物，整个过程很像呼吸，约等于吸入氧气呼出二氧化碳，全程是自动的。
　　
　　而金丹过后，修炼自主性极高，可以将灵力压缩、稀释、改变形态。她第一次操作，没控制好力度，一团灵力在內府散开，伤到脏器。
　　
　　放到现代，这种程度的伤要马上手术，但在修真界，一粒丹药就能解决。
　　
　　云栩栩拿出瓷瓶，没看名字，一股脑倒进嘴里，瘫在床上等待伤势恢复。等了半天，身体不仅没有好转，腹部还越来越疼。
　　
　　捂着肚子的云栩栩：怎么回事？丹药过期？
　　
　　强撑着打开乾坤袋，又从里面挑挑拣拣，找到一瓶看上去就很治愈的绿色丹药，云栩栩就着血沫咽下去。
　　
　　药缓慢入腹，云栩栩强打精神运转灵力。她闭目端坐，忽然神情一凛，蓦地睁开眼睛，呕出几大口血。温热的血液喷在地上、融化冰砖，乍看上去，遍地都是红色。
　　
　　单鸾不顾自己全身沾血，扑棱着翅膀飞到床上，拼命用头拱她身体，“小圣女，你怎么了！病了！入魔了！现在该怎么办？”
　　
　　云栩栩咬着牙没回答，她体内像有一把刀在乱搅，撕心裂肺地疼。最重要的是，她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她没有老师，修炼仅凭一本功法，刚才不过是突发奇想做个小实验，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该死，怎么会这么疼，”灵力在体内乱窜，无法压制，如果任由它们继续下去，全身的脏器都会被撕碎。云栩栩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用手背胡乱地抹下嘴角，艰难地撑起身体，咬咬牙说道，“带我去找司空渊。”
　　
　　无妄山没有其他人，哪怕再不情愿，也只能找司空渊。至于为什么不让单鸾叫他下来，云栩栩极度怀疑，司空渊根本懒得管她。
　　
　　“司空！司空！”单鸾一愣，随即高喊着飞了出去。
　　
　　云栩栩：你对“带我”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队友不太靠谱，云栩栩只能靠自己。她爬到床边，几乎是半跌下床，又拿出剑当做拐杖，一步一顿、拖着身体走出房间。
　　
　　她现在就像小美人鱼，每一步都艰难至极，等走出房间时，单鸾已经飞到二楼楼梯处，正在用脑袋顶门，试图推开它。
　　
　　虽然不太靠谱，但还怪可爱的。云栩栩深呼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爬上楼梯。
　　
　　到达二楼时，已经不知过去多久，云栩栩伸手阻止单鸾撞门的举动，艰难地喊了声，“圣尊。”
　　
　　……
　　
　　大概是被吵烦了，门后很快传来响动，司空渊拽开门，上下打量她一眼，冷冷地开口，“本尊说过，不许上来。”
　　
　　不愧是心狠手辣的大魔头，她现在全身是血，对方竟然能视如无睹，云栩栩心道果然如此。随即忍痛伸出手指，指着脚下的台阶道，“我还没上去。”
　　
　　她站在最后一节台阶上，严格意义上来讲，不算在二楼。
　　
　　单鸾：？？？都这种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情说这个？
　　
　　它飞到司空渊身边，对着他耳朵大喊，“司空，你快看看小圣女，她修炼时突然吐血。”
　　
　　嫌弃地躲开单鸾，司空渊第一想法是，与他何关。
　　
　　有病找医修，他又不是大夫，司空渊立即想拒绝。不等开口，云栩栩闷哼一声，突然倒在地上，她手中的长剑掉落，噼里啪啦滚到楼梯底端。
　　
　　司空渊蓦地皱眉，眼底渗出寒意。
　　
　　不是因为血溅到他衣服上，也不是因为女人气息减弱、即将丧命。而是对方倒地的同时，四周灵力忽然暴动，疯狂地向他体内涌入。
　　
　　压制周身灵力，司空渊眼中寒意更胜。
　　
　　他毫不怀疑，如果女人真死了，他绝不会好过，甚至有可能也会丧命。他眯起眼沉思片刻，挥手将人带到房间。
　　
　　……
　　
　　人昏过去了，单鸾才知道云栩栩伤势如此严重，毕竟她一直面不改色，还有心情开玩笑，它还以为只是简单的内伤。
　　
　　跟着司空渊飞到房子中间，看他随手将人扔在地上，单鸾不太确定地问，“就把小圣女放在这？”
　　
　　司空渊脸色比往日更苍白，他淡淡瞥它一眼，眼里的意思很明显——你还想放哪？
　　
　　单鸾转头看向周围，整个二楼只有一个房间，里面更是空无一物，别说床，连蒲团都没有，确实只能放在地上。
　　
　　“小圣女怎么了？”放弃之前的话题，单鸾飞到云栩栩身边，盯着她说道。
　　
　　司空渊没有回答，他稍微俯身，手抬到云栩栩上方，随即，白色的光芒自掌心而出，笼罩住她全身。
　　
　　内视紫府，她体内有一团不受控制的灵力，如同利刃在腹中横冲直撞，这是导致她重伤的根本原因。
　　
　　司空渊第一时间便发现这团灵力，但他丝毫没有管它的意思，右手上移，看向她的识海。
　　
　　——她死，他也会跟着死，这中间一定有原因。他要探入神识，找出原因，并且……永绝后患。
　　
　　缩在云栩栩身边，单鸾安静异常。它盯着大魔头，意外生出些不安。
　　
　　无妄山从来没有活人来过，即便是陈挨，也只能等在山脚。这里像是司空渊的禁地，无人能踏足。
　　
　　百年来，小圣女是来到这里的第一个人。
　　
　　‘她会是那个例外么？’单鸾贴在女人冰冷的身上，沉默地想着。
　　




17.  017   他一直都在

　　醒来后，云栩栩第一眼看见的是天空。
　　
　　深秋时节，天空湛蓝。蓝色浓稠深邃，像是艺术家精心调制的上好色彩，再毫不吝惜地挥洒向天空。
　　
　　她怔怔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现在的情况。
　　
　　“啊，”云栩栩摸摸自己的脸，入手一片温热，她慢吞吞地感慨，“我竟然没死。”
　　
　　司空渊与她无凭无故，又是不折不扣的大魔头，云栩栩没指望对方能救自己，她现在还活着，反而有几分不真实感。
　　
　　“你当然活着，”单鸾第一时间发现小圣女醒了，毫不顾忌地跳到她身上，窝在心口道，“但是昏迷两天，差一点就死了。”
　　
　　回想当时的情况，脏器受损，内出血，的确是九死一生。云栩栩摸了把单鸾的羽毛，却只摸到干涸的血块，她隐蔽地擦手，问，“我之前怎么了？”
　　
　　“喂！这可都是你的血，本大爷还没嫌弃你呢，”单鸾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立马不满地跳到地上。
　　
　　还想继续控诉，余光却瞥见她白裙上大片血迹，单鸾气愤的表情一滞，沉默片刻后别扭地开始回答，“你在体内施出攻击法术，不仅没有及时解除，还用丹药和灵力不断催生，最后身体重创。”
　　
　　类比到现代医学，就是将肿瘤误认成免疫细胞，又吃了一些补药，所以愈发严重。
　　
　　这就是没有老师的坏处，什么都要自己摸索，还难免出错。云栩栩点点头，表示懂了，同时盘算着抓紧时间找个先生。
　　
　　所有疑惑都被解决，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云栩栩躺着没动，不太情愿地开口，“圣尊救了我？”
　　
　　她见过司空渊很多次，不是在杀人就是在动手，很难想象他竟然会救人。
　　
　　单鸾缩回脑袋，心虚地想起大魔头沉着脸做的一切，含糊开口，“是。”
　　
　　虽然大魔头侵入识海，差点摧毁她的神识，但归根结底，他还是救了她……吧。
　　
　　闻言，云栩栩揉下脸，郁闷开口，“改日我找机会向圣尊道谢。”不知修真界有没有送锦旗的说法，如果她夸赞对方妙手回春，司空渊怕不是要当场动手。
　　
　　她的语气很不情愿，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情绪，单鸾停顿片刻，迟疑地询问，“小圣女，你讨厌司空么？”
　　
　　“当然不。”云栩栩很快回答，心里默默补充：我不讨厌他，我只是被迫要杀他。
　　
　　“为什么？”单鸾极其不可思议。
　　
　　“你们都觉得我讨厌圣尊，比如青枝、乐山乐水，甚至包括我爹，他还特意传音让我别多想。”
　　
　　云栩栩想起云如生别扭的样子，轻笑了下，继续道，“我为什么会讨厌他？就因为遴选圣女时他要杀我？可是，我觉得他的反应很正常，当时阵石在我手里，无论是谁都会认为我有问题。”
　　
　　冤有头债有主，害她的是黑雾，司空渊与她同为受害者，她不会怪错人。
　　
　　单鸾并不相信她的话，“你能理解他的行为，并不代表能控制情绪。司空当时要杀你，你当真完全不恨他？连一丝埋怨都没有？”
　　
　　盯着头顶的天空，云栩栩内心一片平和，她抱起单鸾，轻轻道，“那是因为我的思考方式不同。”
　　
　　从很久很久以前，她就一直在用医生的方式来思考。
　　
　　因为父母都是医生，云栩栩从小在医院长大。她见过患者家属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也见过他们不顾形象破口大骂。
　　
　　她那时还小，偶尔会被种种情绪感染，变得痛苦或者愤怒，母亲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她的异常，拥着她轻声说，“小羽毛别不开心。”
　　
　　“可是他骂爸爸。”云栩栩愤怒地控诉白日被保安带走的患者家属，他骂人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没关系，”母亲轻抚她的头发，眉目温和地告诉她，“我们是医生，而他只是害怕。”
　　
　　云栩栩花了很长时间来理解这两句话，直到她自己学医，才逐渐明白它们真正的含义。
　　
　　我们是医生——所以注定会受到褒奖或攻击，但这些不会改变他们治病救人的信念。
　　
　　他只是害怕——所以难免口不择言或行为激进，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白大褂穿久了，人似乎都沾染上神性，让人格外慈悲与理智。云栩栩至今还未穿上那件衣服，但它一直在她心中，彻底改变她思考问题的方式以及对待世界的态度。
　　
　　冷静的，理智的，客观的。
　　
　　所以，她真的不恨司空渊，就像她不恨那些误解自己的普通人。他们都是人，都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也都会犯错。
　　
　　单鸾趴在她怀中，静静听着，偶尔眼中闪过什么。最后，它抹去所有复杂的情绪，抬起翅膀拍拍她的脸蛋，“那就好。”
　　
　　“你说什么？”云栩栩有一瞬间晃神，她刚才在想，作为一只鸡，单鸾的翅膀似乎格外灵活。
　　
　　“本大爷说，你不讨厌司空真是太好了。你们可以一起修炼了。”
　　
　　云栩栩：“我为什么要和圣尊一起修炼？”她还没疯呢。
　　
　　单鸾：“因为司空说，他要教你修炼。”
　　
　　云栩栩嗖一下坐起来，不顾从身上掉下来许多瓶瓶罐罐，惊讶地问，“他什么时候说的？”
　　
　　“就在你醒来之前。”
　　
　　云栩栩：？？？
　　
　　“我昏迷两天，圣尊一直在这？”她还以为司空渊早就离开了。
　　
　　“对啊，”单鸾不懂她为何如此惊讶，拍着翅膀说，“司空一直在这。”
　　
　　云栩栩脑中顿时划过许多念头，司空渊为何在这？他有什么企图……种种想法里，最不容忽视的那个是——单鸾私下一直叫司空渊为大魔头，只有当面才会喊司空。
　　
　　她僵硬着身子，沉默很久才有勇气开口，“你说的一直，包括现在么？”
　　
　　单鸾没出声，但用行动回答了她的问题。它突然飞起来，用翅膀推她的脸。云栩栩顺势转头，顿时看见司空渊闭目端坐在角落，黑衣墨发、面色苍白，眉间隐隐透着冰冷与不耐。
　　
　　她转头的瞬间，司空渊似乎有所察觉，他骤然睁眼，眼底寒意迸发，像是离弦的箭射入空中。
　　
　　一时，四目相对。
　　
　　云栩栩脑中只剩一个念头：你们北洲人，都有毒吧？？？
　　




18.  018   道侣

　　云栩栩很崩溃。
　　
　　两人距离不远，四目相对时，还能看见对方眼中的自己。云栩栩用尽全部意志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蹦起来。她强行颤动唇角，露出十分僵硬的笑容，随即飞快转头。
　　
　　——背后议论别人还被当场抓住，真是尴尬到原地爆炸！
　　
　　身为被讨论的当事人，司空渊却像没听见那些话。他信步走到她身旁，居高临下地打量她。黑眸涌动，像是打量待宰的羔羊，考虑从何处开刀。
　　
　　这种时刻，时间过得尤为缓慢。云栩栩盯着他玄袍上的一处暗影，生生被看得一身鸡皮疙瘩，全身都冷飕飕的，才听见对方缓缓吐出两个字。
　　
　　“太弱。”
　　
　　司空渊还是平常的语气，冰冷低沉。但莫名地，云栩栩从中听出几分嫌弃。
　　
　　嘿，又没吃你家丹药，凭什么开嘲讽？云栩栩心中强烈抗议，却不敢直说，她抱着单鸾起身，后退几步，才暗戳戳地反驳，“圣尊，我和苏飞荷境界相同。”
　　
　　两人都是金丹，苏飞荷比她大两岁，尚且被称为天才，她怎么也不会太差吧。
　　
　　“苏飞荷？”司空渊挑眉，抚平长袖上的褶皱，抬头时露出个轻蔑的表情，“苏家那个？”
　　
　　这个神态加语气，云栩栩立马领悟到大魔头的中心思想：她谁？你提她干嘛？
　　
　　所以，司空渊并非针对她一个人，而是单纯地觉得所有人都是辣鸡。
　　
　　很嚣张，但是云栩栩奇异地被安抚了。以对方的资质，这样想也不足为怪。她才说服自己，司空渊已经不耐烦，他抬手捏起窝在她怀里的单鸾，冷声道，“你现在开始修炼。”
　　
　　单鸾两个翅膀被大魔头拎着，豆豆眼眨也不眨，充分发挥它的种族天性，安静如鸡。
　　
　　云栩栩微怔，不明白对方要做什么，她想开口询问，但对上司空渊能杀人的目光时，她本能地飞速坐下，盘膝伸手，摆出五心朝天的姿势。
　　
　　入定前，她突然想起，司空渊要教她修炼。
　　
　　她本来就想找个老师，大魔头那么厉害，教学生肯定没问题。在学校的时候，她不也特别期待老教授亲临指导么！在第一缕灵力注入身体前，云栩栩这样安慰自己。
　　
　　*
　　
　　无妄山顶，光芒闪烁。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浓郁似水，它们形成巨大的旋涡，争先恐后向中心流淌，再汇入女孩体内。
　　
　　这样的场景极少出现，单鸾都惊住，怔怔地说，“这怎么可能？”
　　
　　整个北洲都知道，无妄山内阵法重重。但无人得知，所有阵法不是为了聚集灵力，而是为了屏蔽灵气。连山顶的冰宫殿，也是司空渊为了减缓灵气流动，特意建造的。
　　
　　他身体特殊，为阻止灵力涌入体内，只能减少环境中的灵力，所以设下诸多屏障。可即便如此，当云栩栩修炼时，灵气却无视所有阵法，流入无妄山。
　　
　　奇怪的不只是这一点。
　　
　　修士修炼，目的是从环境中汲取灵气，这是一个很难的过程。而云栩栩修炼，却像是灵力自发进入她身体。类似的情况，单鸾只在一人身上见过，它转向司空渊，欲言又止。
　　
　　“她……、你……”你们究竟什么关系？
　　
　　司空渊没有回答。
　　
　　他让云栩栩修炼，是因为对两人性命相关有个猜测，想要验证一番。然而事情真正发生时，司空渊还是生出些许惊讶，他提气飞入天空，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四周灵气浓稠，以往在这样的环境中，他的经脉必定会撕裂般疼痛，但此时却没有。灵气像是有意识，大部分都主动绕过他身边，流入女人体内。
　　
　　“有趣。”他盯着四周流窜的灵气，若有所思。
　　
　　突然，司空渊急速降落，眨眼便落在女人身边，也就是灵气的中心。单鸾被吓得嗷嗷大喊，它拼命扑腾着翅膀道，“司空，你不要命了！快让小圣女停下。”
　　
　　这种浓度的灵力涌入体内，大魔头搞不好会直接爆炸。
　　
　　身体并没出现想象中的疼痛，司空渊负手而立，突然开口，“以后，本尊都会亲自教她修炼。”
　　
　　单鸾惊了，“司空，你说什么？”它以为大魔头只是吓唬小圣女。
　　
　　灵力流动，寒风也跟着呼啸，玄袍被吹地猎猎作响，司空渊指尖溢出丝丝灵力，他看着那丝灵力迅速汇入女人体内，极慢地勾出一缕笑。
　　
　　他一字一顿道，“本尊说，要亲自教她修炼。”
　　
　　云栩栩和他一样，都能自发吸收灵力。更有趣的是，他们宛如连通同一片海域的两条河流，当海水灌入她那边，便不会流入他这边。
　　
　　这就是两人性命相关的根本原因。
　　
　　如果她死了，所有灵力都涌入他体内，他自然会受伤。司空渊勾唇，忽然想到，如果她的修为更高，会发生什么呢？
　　
　　不妨一试。
　　
　　大魔头的回答清清楚楚传到耳畔，单鸾每个字都懂了，连在一起却不明白，它甚至忘记自己有翅膀，倒腾着两个爪子转向对方，“司空，你真没病？”
　　
　　刚才还侵入小圣女识海，差点杀了她，突然又要教她修炼，这都什么跟什么。
　　
　　司空渊松开手，直接将单鸾扔到一边，他看向云栩栩，她已经运转完一个大周天，正在收势。刚刚灵力翻涌，她衣服上的血迹已经消失，变为澄澈的白，就像她的识海。
　　
　　之前他进入她的识海，是想查探底细。看她是否用了法术或者蛊虫，才导致他受伤，但进入后，才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恨他么……司空渊想起她和单鸾的对话，摩挲手指，玩味地重复这几个字。
　　
　　*
　　
　　运转完一个大周天，云栩栩睁眼，有些迟疑地看向司空渊，对方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正冷冷地盯着她。
　　
　　云栩栩一瞬间就怂了，她觉得司空渊这副样子，根本不像要教她，而是要揍她。
　　
　　对方的话更是证明了她的观点，司空渊语气不善地问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
　　在视线攻击下，云栩栩的肯定句直接变成疑问句，“在修炼？”
　　
　　这次她没有突发奇想，只是老老实实按照功法所讲，先运转体内灵力。难道司空渊嫌弃她修炼的内容太简单？
　　
　　司空渊面无表情地挥动袖袍，再抬手时，掌心顿时出现个荷包样式的东西。
　　
　　云栩栩怔了一下，摸向腰侧，果然那里空无一物。
　　
　　……
　　
　　她的乾坤袋又被司空渊拿走了。
　　
　　——所以，乾坤袋只有自己才能使用这种说法，究竟是谁告诉她的？还是这个根本就是司空渊的乾坤袋？
　　
　　司空渊无视她的怨念，直接从里面拿出书，正是云栩栩修炼的功法。他食指轻弹，功法顿时飞入半空，哗啦啦开始自己翻动。司空渊抬眼看了片刻，又转向云栩栩，“你修炼的是哪一章？”
　　
　　云栩栩：“第一章。”
　　
　　司空渊蹙眉，这本功法他已经看完，第一章只有九个字——运转灵力一个大周天。
　　
　　“你再做一遍。”他说。
　　
　　当了十几年学生，云栩栩非常习惯听老师的话，虽然这个老师有点可怕……她闭眼坐直，控制灵气从头顶向下移动。
　　
　　然而，她刚动作就被打断，司空渊黑眸盯着她，“你这是在做什么？”
　　
　　“运转灵气。”云栩栩乖乖回答。
　　
　　司空渊没说话，但从表情来看，他已经在动手的边缘。倒是一直安静的单鸾忽然爆发出狂笑，“哈哈哈，小圣女你竟然是这样运转灵力哈哈哈。”
　　
　　云栩栩眨眨眼，有点尴尬，同时感觉这个场景很熟悉。特别像上课回答问题时答错了，同学们哄笑，她却不明所以。
　　
　　另一边，单鸾已经笑出眼泪，见她实在茫然，才强忍着笑意解答，“运转一个大周天，要先气沉丹田，分两股到涌泉，再返回至头顶百会。你怎么从头顶开始了？这是刚修炼时学的内容，你现在还不会？”
　　
　　“……”
　　云栩栩：“昏迷后，很多事情都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她竟然一直没发现，怪不得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重新摆好姿势，气沉丹田，然后……
　　
　　云栩栩睁开眼，“涌泉是哪里？”可恨！早知道会穿越，她就学中医了，临床根本不教这个。
　　
　　司空渊眉目阴沉，他十分怀疑对方是故意的，习惯性瞥向她身后……
　　
　　他淡淡收回视线，忽然动手，打入一缕灵力到对方体内，沉声道，“跟着。”
　　
　　云栩栩一愣，马上明白他的意思，她内视紫府，跟在对方的灵力后动作。这样运转一周之后，她立马感觉到不同。
　　
　　之前修炼后，只是像吃一顿饭，现在则感到吃饱了。身体充盈思绪清明，状态被调到最佳。 
　　
　　修炼的状态玄而又玄，云栩栩沉浸其中，迫不及待想再试一次。
　　
　　片刻后，云栩栩又睁开眼，目光诚恳语气真挚，她灼灼地盯着司空渊，“圣尊，您能再教一次么？”刚才她只顾着跟紧对方，忘记记住路线了。
　　
　　司空渊：……
　　
　　单鸾趴在角落，原本要说出的话随着大魔头的动作停止，司空渊虽然面色极差，但竟然真的又教对方一次。
　　
　　它眯起眼，窝回角落。
　　
　　在修炼这方面，司空渊和小圣女差不多，两人都是天生天养，没有老师。所以很多常识，他们并不知道。
　　
　　比如，将灵力注入对方体内，灵力纠缠互通紫府，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只有最亲密的人才会这样做。
　　
　　而所谓最亲密的两人，通常特指一种关系——道侣。
　　




19.  019   独特的出行方式

　　云栩栩的高中班主任就是天才型人物，他从小山村考到全国前几的大学，19岁硕士毕业成为她们的老师。
　　
　　班主任年纪不大，还不会完全掩饰自己的情绪，她经常在他脸上看到某些表情，含义是“这个也要讲？”“这么简单，你们为什么不会？” 
　　
　　司空渊和他完全一样。
　　
　　黑眸分明，落在她身上时，带着几分嘲讽和怀疑，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怎么这么蠢？
　　
　　很嚣张。
　　
　　也很幼稚。
　　
　　这样生动的表情，云栩栩还是第一次在他身上看见。而且因为司空渊救了她还愿意教她，她竟然生出一丝‘他这个人还不错’的可怕想法。
　　
　　云栩栩：一定是错觉，快嗑口丹药冷静一下。
　　
　　思绪一时飘远，灵力便脱离掌控，从经脉窜进身体。她闷哼一声，捂着肚子倒地，肩膀重重摔在冰地面。
　　
　　司空渊在远处打坐，听见声音后纹丝不动，表情都没变。只是一缕灵气从他指尖溢出，飞速进入她体内并包裹住乱窜的灵力。
　　
　　两股力量在身体抵消，疼痛也逐渐消失，云栩栩缓了一会，坐起来说“谢谢圣尊”，又熟练地拿出丹药服下。
　　
　　同样的事情已经发生好几次，两人都轻车熟路，司空渊也不会像前几次一般，投来鄙薄的视线，大概是彻底对她放弃了。
　　
　　云栩栩乐得清闲，捞回软垫坐在屁股下，用灵力运化丹药。很快，丹田内生出一股热意。她内视紫府，竟然隐隐看见一颗金色圆珠，光滑饱满、色泽明亮，云栩栩怔了怔，突然明白，这就是金丹。
　　
　　她修出金丹了！是她自己，不是原身。
　　
　　“单鸾单鸾单鸾，我看见自己的金丹了！”仿佛考试考了满分，云栩栩兴奋地狂敲地面，还嫌不够，她又抱起圣物，又揉又搓。单鸾还以为自己受到攻击，第一时间抱头，惊恐发问，“怎么了？”
　　
　　云栩栩兴奋不减，把它举到视线平齐处，对着它毛茸茸的额头一阵狂亲，“我竟然真是金丹。”
　　
　　之前司空渊说过，但那时她境界不稳，察觉不到。如今亲眼所见，云栩栩才生出几分真实感。她是个修士，还是金丹修士！
　　
　　单鸾全身的毛都炸起来，翅膀更是歪七扭八，从大黄鸡变成毛线团，它拼命逃脱云栩栩的怀抱，“知道你是金丹，快放开本大爷！我的羽毛，嗷！”
　　
　　对方疯狂的扑腾终于拉回云栩栩些许理智，她突然想起司空渊还在房间，动作一顿，心虚地偏头，才发现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环顾四周，哪里都不见司空渊。
　　
　　云栩栩：人呢？被烦走了？
　　
　　管他为什么走，反正司空渊离开，她便彻底自由！云栩栩欢呼一声，高举单鸾，对着它的肚子乱蹭。大黄鸡肚子上的小绒毛又短又软，光滑好摸，像是软绵绵的棉花，她吸了好久毛茸茸，又顺势躺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扑腾，“哈哈，我是金丹了！”
　　
　　她在昭天宗看过书，金丹之后便能腾云驾雾、御剑而行，再不受天地掌控，和电影里的超级英雄一样！
　　
　　想到自己未来能变成剑指苍天的大帅比，打倒黑雾系统等乱七八糟的敌人，再成为天下第一修士，云栩栩便愈发兴奋。她越滚越快，直到被什么东西挡住。
　　
　　这么快就碰到墙壁了？云栩栩疑惑地睁开，眼前不是冰墙壁，而是一件黑色长袍。
　　
　　视线顺着衣服向上，她看见略显苍白的双手，一丝不乱的衣襟，绷紧的喉结，以及……司空渊嫌弃的表情。
　　
　　云栩栩嗖一下起身，双腿捣腾退出好远。她尴尬笑笑，“圣、圣尊，您回来了？”怎么回事啊啊啊，司空渊不是走了，她刚才做的一切他都看见了？这特么是社死现场吧。
　　
　　司空渊：“本尊有事离开，你暂且不要修炼，本尊没那么多时间再救你一次。”
　　
　　“嗯，好的。”云栩栩飞速答应，过了一会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嘲讽自己，来不及反驳，司空渊已经走了。
　　
　　好气哦！云栩栩盯司空渊刚才站过的地方，愤愤地想着。只是想着想着，心中蓦地生出个想法：司空渊刚才确实走了，第二次回来，只是为了特意告诉她一声。
　　
　　云栩栩：“……”
　　
　　呸呸呸，这又是什么可怕的想法，快忘掉快忘掉！她两手捂住脸，刚才兴奋的潮红还没褪去，现在还微微发烫。云栩栩顿了顿，更用力地捂住了脸。
　　
　　……
　　
　　其实她想的没错，司空渊第二次回来，确实是因为她。原因也很简单，司空渊怕她突然死了，他身体暴动。
　　
　　只不过……司空渊想起女人在地上打滚的样子，突然勾起嘴角，加速向地牢飞去。
　　
　　陈挨传来消息，人狼不见了。
　　
　　*
　　
　　司空渊一夜都没回来，云栩栩不能修炼，闲得无聊，决定回自己一楼的房间，继续她的装修大计。
　　
　　离开时，她才第一次打量二楼的环境。
　　
　　二楼没有任何隔断，是一整个大房间，而且这里比楼下还惨，连冰桌椅都没有，上百平米的房间空无一物，完全是冰做的空壳，唯一的蒲团和药瓶都是她带来的。
　　
　　“对，我还得把这些东西带走。”
　　
　　云栩栩弯腰捡起瓷瓶，随便扔进乾坤袋，今天她吃下的药，比过去几个月加起来都多，修炼实在是太难了。
　　
　　捡着捡着，她发现几个很眼熟、但不是她拿出的瓷瓶，云栩栩问趴在她肩膀的单鸾，“这些丹药哪里来的？”
　　
　　单鸾似乎一直很困，永远保持着昏昏欲睡的状态，它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又闭眼道，“救你时，大魔头从你那里拿的。”
　　
　　云栩栩严重怀疑，她的乾坤袋实际是共享乾坤袋，谁都能用。
　　
　　瓷瓶很多，捡起来很麻烦，云栩栩干脆拿出扫把，全都扫在一起，看也不看便收进乾坤袋。她环顾四周，看是否还有落下的，突然发现一处奇怪的地方。
　　
　　云栩栩动动肩膀，示意单鸾，问出她困惑已久问题，“为什么房顶有个洞？”
　　
　　二楼没窗子，但是房顶有个巨大的洞，几乎占据一半，有点类似于鸟巢体育场。所以她醒来后，第一眼就能看见天。
　　
　　“不知道，司空喜欢吧。”单鸾打着哈欠回答，随即埋头窝进她肩膀，自己找个舒服的姿势，很快陷入梦乡。
　　
　　难道司空渊有幽闭恐惧症？云栩栩漫无边际地想着。她打扫完二楼，伴随着单鸾的呼噜声走到楼下。
　　
　　单鸾打呼噜太有规律，很像白噪音，云栩栩也被传染，眼皮开始打架。等走进房间时，她已经昏昏欲睡，便不管不顾倒在床上。
　　
　　躺下时，她似乎想起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算了不管了。’睡意袭来，云栩栩很快放弃思考，伴着夜色入眠。 
　　
　　*
　　
　　第二天一早，云栩栩终于知道自己忘记什么。
　　
　　祈福已经过去三天，今天是圣宗圣女临城之日，类似于古代状元夸官三日、跨马游街。在城中主道走过，接受北洲万民朝贺。
　　
　　乐山乐水联系不上她，已经急到崩溃，最后竟然通过葛长老找到司空渊。
　　
　　被司空渊从床上拎下来的时候，云栩栩还一脸懵，她揉着眼睛问，“该修炼了？”医学生日常，醒来第一时间就想着学习。
　　
　　她比司空渊矮一头，被他拎住衣领，两只脚只能悬在半空。云栩栩还没彻底醒过来，一心一意想穿鞋。她绷直双腿，脚尖晃来晃去，试图勾到鞋，因为一直没找到，还疑惑地低头，瞪大眼睛研究为什么。
　　
　　昨夜人狼失踪，司空渊连夜调查，灵力暴涨。如今经脉像是遭到一场重击，格外疼痛。可所有痛楚，都在触碰到云栩栩的瞬间，全部消失殆尽。连经脉尽头最细微的不适，也被一一抚平。
　　
　　也许因为身体难得舒畅，也许因为云栩栩的样子太蠢，司空渊眼中的烦躁暴戾逐渐消失。视线缓缓从女人脸上移到她身后，那里清澈通透，只有晨曦洒下的一抹红光，带着些许清晨的热度，落在他的手背。
　　
　　司空渊突然松手，开口道，“今日临城。”
　　
　　如果仔细听，司空渊的声音不如往日冰冷，还带着几分古怪别扭，可云栩栩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临城二字上。
　　
　　——黑雾让她刺杀司空渊，系统交给她任务，就是在临城之日。
　　
　　云栩栩穿鞋的动作微顿，轻轻应了声，“嗯。”
　　
　　事关生死，她本不该忘记这么重要的事，可她昨天才“死”过一次，后来又被司空渊压着修炼突破金丹，竟然一时疏忽，彻底忽略这件事。
　　
　　‘到时候，只能随机应变了。’云栩栩咬下嘴唇，沉默地换好衣服，深吸一口气对司空渊道，“圣尊，可以出发了。”
　　
　　司空渊没有回答。
　　
　　因为两人分开，经脉再次翻腾，疼痛自丹田一点点蔓延到四肢，贯穿全身。
　　
　　较之从前，疼痛已经大大减弱。可感受过完全无事，现在的疼痛哪怕再轻，也显得格外明显。司空渊盯着云栩栩，眼神晦暗，他摩挲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热意。
　　
　　对面始终没有声音，连陷入沉思的云栩栩都察觉到异常，她略带茫然地抬头，“圣尊，我们现在走么？飞舟在哪？”
　　
　　司空渊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捏住她的后脖子，像平日对待单鸾一样，拎着她跃至窗外离开无妄山。
　　
　　飞速下落的云栩栩：嗯？？？
　　
　　




20.  020   同乘一辇

　　云栩栩被拎到圣宗时，众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他们料想圣女会很惨，但没想到惨到这种程度。她脸色惨白，双眼失神，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显然经历过极大的痛楚。
　　
　　圣尊带她前往无妄山，果然另有目的。
　　
　　当事人云栩栩：这就是修真版过山车？垃圾桶在哪，我好想吐。
　　
　　三位长老心绪复杂，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最后还是乐水忠心，她从一众大佬身后挤出来，不卑不亢道，“请圣女大人随属下更衣。”
　　
　　圣女临城是大事，有专门的吉服，还要上妆。但这些都是借口，乐水只想救下圣女。
　　
　　司空渊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顿时松手。
　　
　　衣领松开，云栩栩轻巧落地，只是她双腿发软，接触地面时踉跄一下，幸好乐水及时伸手扶住她，才不至于跌倒。
　　
　　这番情形被众人看在眼里，目光愈发微妙。他们甚至开始怀疑，圣尊是否用刑。
　　
　　乐水、还有同样站出来的乐山，两人扶着云栩栩回圣女殿。一路上，云栩栩神情恍惚，不知在想什么。
　　
　　“大人，您身体不适？”乐水小心翼翼询问。
　　
　　云栩栩还在走神，随口回道，“哦。”
　　
　　“圣女，您究竟怎么了？”乐水急得不行，圣女才离开三天，已经变成这样，不知受了多少苦。下一次哪怕豁出性命，她也不能让司空渊再次带走圣女。
　　
　　“嗯？什么？”手臂被疯狂摇动，云栩栩终于回神，她偏头看向乐水，正好对上她担忧的视线。
　　
　　愣了一会，云栩栩的智商终于上线，她回忆一下乐水的所作所为，猜到对方可能有误会，便又好笑又感动地解释，“我没事，只是圣尊刚才带我下山，有些吓到。”
　　
　　刚才，司空渊带她在云层中急速下落，他速度太快，像是不加控制地坠落，有那么几个瞬间，云栩栩以为自己死定了。
　　
　　她很害怕，但又诡异地，止不住兴奋和愉悦。
　　
　　‘为什么会愉悦？难道我是极限运动爱好者？’云栩栩咬下嘴唇，没有继续深究。
　　
　　“只是这样？”乐水狐疑地看向圣女，见对方面色逐渐恢复红润，眼中也凝出光彩，的确不像受伤的样子。
　　
　　她终于放下心，深深吐出一口气，附和道，“您是第一次御剑？害怕很正常。”
　　
　　“嗯？”云栩栩有些惊讶，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相信，毕竟在修真界，大家好像生来会飞。
　　
　　确定圣女无事，乐水立马恢复天真调皮的本性，她像小燕子一样，围着云栩栩叽叽喳喳说道，“很多人第一次御剑都会害怕，属下当时险些吓哭，后来还从山头掉下来。”
　　
　　她觑向一旁，吐吐舌头，“掉下来时还不小心撞到乐山，把他踹飞，结束时被长老骂惨了。”
　　
　　乐山作为冷酷保镖，不发一言，但十分配合地沉重地点头，表示赞同。
　　
　　两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引得云栩栩发笑。她眉眼弯弯，感慨恐高果然是人类通病，连修士都无法逃脱。
　　
　　笑着笑着，云栩栩不再紧张，腿也不软了。她突然意识到，二人是在缓解自己的情绪。
　　
　　她拍拍乐水的手腕，再笑时，多了几分真心。
　　
　　谈笑间，三人已经来到圣女殿，乐山等在外面，乐水则服侍她更衣。
　　
　　水镜前，云栩栩拈起胭脂，抬头看向镜中。
　　
　　镜子里的美人白衣胜雪、顾盼生姿，她粉嫩的指尖拂过两颊，留下一抹艳色，像是春日初绽的桃花。云栩栩盯着镜中的自己，惊讶地发现，她已经不会对这幅相貌感到陌生。
　　
　　习惯果然是个可怕的东西。
　　
　　乐水站在身侧，分开绸缎似的墨发，握紧一缕小心梳开。几下过后，她还是没忍住，再次询问，“大人，您在无妄山，还好吧？”
　　
　　“我真没事，”云栩栩知道对方想问什么，毕竟司空渊大魔头的形象深入人心。她忍俊不禁，拈起一点胭脂晕在对方脸颊，笑道，“圣尊没做什么。” 
　　
　　回想这三日，司空渊确实什么都没做，甚至还救她一次，倒是她自己……
　　
　　想起黑雾的要求，云栩栩暗暗叹气，任由乐水继续梳妆，没再开口。
　　
　　*
　　
　　圣女一行人离开，偌大的广场只剩下圣尊和一众长老。
　　
　　葛正初收回视线，突然想起祈福那日抓到的奸细，被圣尊带走后一直没有消息。他疾步走到司空渊身边，恭敬道，“圣尊……”
　　
　　还没来得及提问，司空渊突然皱着眉走了，他离开的方向，正是圣女殿的方向。
　　
　　众人：“……”这又是什么情况？
　　
　　临城的两位主角一前一后离开，只剩下无关人士。三位长老看向空旷的广场，顿时生出一股强烈的悲凉感。
　　
　　——这届圣尊和圣女简直是他们带过最任性的一届。
　　
　　苏启粗枝大叶，看不出其中暗流涌动，大咧咧开口，“要不，咱们也跟着？”
　　
　　“好。”最终拍板的是葛正初，不知出于什么考量，他选择同意苏启的说法。
　　
　　他们三个，再加上随侍的白袍侍者，一行人也启程前往圣女殿。
　　
　　最后的情况变成，云栩栩他们三个走在最前面，远处跟着司空渊，再向后则是一众长老加侍从。若是有人恰巧经过圣宗上方，看见这样的场景，一定会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而身为始作俑者，司空渊的想法很简单。
　　
　　圣宗内部有聚灵阵，灵气十分浓郁，小圣女离开后，司空渊立马感到经脉处的疼痛。他向来随心所欲，便想也没想跟着她走了。
　　
　　至于后面的长老作何感想，司空渊嗤笑，与他何干。
　　
　　……
　　
　　更衣后，云栩栩从圣女殿出来，看见门外贪吃蛇一样的场景，心中也很茫然。
　　
　　她看向乐山，乐山摇头，表示不知情。于是云栩栩看向司空渊，她已经总结出经验，一般有什么事，都和这位脱不开干系。
　　
　　见她看过来，司空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你怎么这么慢？”
　　
　　“……”
　　人在屋檐下，云栩栩只能微笑，“梳洗一番，让圣尊久等。”她化妆加换衣服全程不过十分钟，已经是神速，司空渊竟然还嫌她慢，这人是直男吧？
　　
　　说起直男，云栩栩望向四周，果然在众人眼中看见惊艳之色，还有年龄小的白袍侍者，偷偷红了脸。她又转向司空渊，只见他盯着自己，上下打量，似乎在研究哪里梳洗了。
　　
　　云栩栩：我就知道。
　　
　　葛正初及时打破了古怪的氛围，他躬身道，“吉时已到，请圣尊圣女上辇。”
　　
　　临城不用自己走，有专门的轿辇，刚才已经跟着众人，抬到圣女殿门口。云栩栩顺着葛正初手指的方向看，在队伍末尾看见两个巨大的轿子。
　　
　　说是轿子已经不准确，它非常大，长度堪比加长版林肯。整体呈暗金色，上面没有盖，金板上固定着宝座，椅身镶有金银玉器，并刻有奇珍异兽，很是气派。
　　
　　十六名白袍侍者抬着它来到她面前，单膝跪地示意她上座。
　　
　　这么豪华的？云栩栩内心震惊，表面却不动声色，她微微颔首，提起裙摆准备上轿，结果眨眼间，她发现自己已经坐在椅子上。
　　
　　云栩栩：？我瞬移了？
　　
　　直到衣领传来拉扯感，司空渊从她身侧走到前面，云栩栩才明白，刚才是大魔头突然出手，将她提到轿子上。
　　
　　云栩栩：“……谢谢圣尊。”不用自己走路很好，至于面子什么的，能吃么？
　　
　　她不要面子，别人却不能。
　　
　　葛正初看向圣尊，司空渊黑发玄袍，笔直地立在轿辇前侧，如同一把冰冷的利剑，傲然挺立在山巅。
　　
　　唯一的问题是，他没有立在自己的山巅。
　　
　　葛正初：“圣尊，您的轿辇在后面。”
　　
　　后面抬轿子的十六个白袍侍者一脸茫然，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失业。
　　
　　闻言，司空渊垂眸看向葛正初。
　　
　　自上而来的视线冰冷透骨、暴戾肃杀，葛长老感到一阵冲天杀意，像被死死扼住咽喉，他被这道视线逼得后退两步，白着脸扑通一声跪下，“属下僭越，请圣尊恕罪。”
　　
　　没有任何犹豫，所有人立即跟着跪下，“请圣尊恕罪。”
　　
　　一瞬间，圣女殿前鸦雀无声，只剩下无数黑压压的脑袋。
　　
　　拿着小垫子的云栩栩：？？？
　　
　　金子打造的轿辇精致而豪华，椅子上都有雕花，但实在太硬，云栩栩硌得受不了，便偷偷摸摸从乾坤袋拿出个小垫子，想趁人不注意垫在屁股下。可她刚拿出垫子，所有人突然齐刷刷跪下了。
　　
　　云栩栩：“……”现在怎么办？我是不是也该跪下？但我和司空渊是平级吧？以及，我要不要趁机把垫子塞到后面？
　　
　　正当她左右为难的时候，司空渊突然转头。黑眸翻滚，眼底杀意清晰可见。云栩栩当即毫不犹豫，扑通一声跟着跪下。
　　
　　大丈夫能屈能伸，下跪不丢人……只是，她动作时，脑子忽然抽抽，还把垫子垫在了膝盖下。
　　
　　云栩栩：膝盖倒是没疼，但总感觉命要没了。
　　




21.  021   看向她

　　司空渊成为圣尊时，只有二十多岁。
　　
　　当时道魔大战刚结束，北洲凋敝，圣宗风雨飘摇。老魔尊力排众议，推举司空渊为新任圣尊。长老们不满，一众魔修也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所以司空渊即位后，面临的是内忧外患、群狼环伺的圣宗。
　　
　　他即位当天，就有长老迫不及待出手，意图彰显自己的地位。
　　
　　那人名为汤鸿才，是当时的四大长老之首，也是原本的圣尊候选人。他忌恨司空渊，便故意在继任大典上指出，“北洲素以白色为尊，圣尊今日穿黑衣，是为不敬。”
　　
　　二十多的司空渊比现在更狂妄，他根本不顾还在大典上，当即飞下祭台，与汤鸿才一战。又或者说，是单方面的屠杀。
　　
　　他杀尽汤鸿才一脉，还故意割开他们的血管，鲜血漫天，洒落后浸染衣衫又干涸，所有白衣瞬间变成黑衣。司空渊站在尸骨堆上，拢起衣袖漫不经心地开口，“还有谁说本尊不敬？”
　　
　　没有人敢开口。
　　
　　从那天起，北洲出现一个只穿玄袍的圣尊。
　　
　　现在圣宗的长老，都是司空渊亲手提拔的，他们都经历过当时的恐怖场景，对他的惧怕刻入骨血，所以司空渊刚瞥来视线，葛正初就知道自己错了。
　　
　　司空渊从不受任何人摆布。
　　
　　冷汗一滴一滴落在地面，像是一小片阴影。葛正初攥紧拳头，眼中暗色愈来愈深，他以为自己势必非死即伤时，司空渊突然淡淡地开口，“没有第二次。”
　　
　　紧握的拳头骤然放松，葛正初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僵硬了，他稳住沙哑的嗓音，低着头道，“谢圣尊。”
　　
　　“起吧。”
　　
　　司空渊开口，众人才敢起身。可到底和之前不同，所有人都低垂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偌大的圣女殿前如临深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司空渊却愈发烦躁。
　　
　　在他眼前，灰雾滔天。恐惧、厌恶、憎恨……一切负面情绪都被具象化，凝聚成一片灰色海洋。众人姿态恭顺，散发的森森恶意却像要将他溺毙。
　　
　　没缘由地，他转身看向云栩栩。
　　
　　……
　　
　　余光瞥见其他人都站起来，云栩栩也跟着起身。虽然不知道大魔头为什么没发火，但她懒得研究他的心路历程。而且，几度经历生死，她现在心理素质超高，站起来时还记得先拿起小垫子，工工整整垫在椅子上。
　　
　　她低头看着大大的椅子，小小的垫子，总觉得哪里不对。突然想起司空渊要和她同乘一辇，便把自己的小垫子扒拉到左边，又从乾坤袋里拿出新的垫子，放在右边。
　　
　　两个小垫子对称地放在两侧，简直是强迫症患者的福音。云栩栩颇为满意地点头，用力拍打自己的垫子，让它更蓬松，才规矩地坐下。
　　
　　坐下后，第一时间发现大魔头又在瞪自己。
　　
　　云栩栩：“……”怎么回事？总感觉自己被针对了。
　　
　　大魔头眉头紧锁，好像很烦躁。虽然杀意不重，云栩栩还是被看得坐立不安，她使劲思考自己哪里得罪他了。
　　
　　突然，云栩栩灵机一动。
　　
　　——开会时，没让大领导先坐，他不高兴了！
　　
　　没想到，修真界的官僚主义也这么严重！云栩栩心中暗暗鄙视，表面微笑起身，像空姐一样双手指向座椅，“您请坐？”
　　
　　司空渊视线扫过宝座，定定看了她一眼。然后很不给面子地，直接转头。
　　
　　目光过来的时候，云栩栩愣了一秒，因为那个眼神很熟悉。她修炼把自己弄伤时，司空渊都会这样看她。
　　
　　云栩栩：好气。我好心给你让座，你却鄙视我？！
　　
　　人在屋檐下……云栩栩在心中反复默念这句话，假笑着重新坐下，她心中还有小情绪，便故意转头不看司空渊，因此并没发现，大魔头转身后，眼中的杀意与烦躁骤然消散。
　　
　　*
　　
　　辰时将至，轿辇抵达圣宗大门。
　　
　　几秒过后，鼓声乍起，厚重的朱门缓缓打开。云栩栩深吸一口气，摆出最端庄的姿态，笔直地坐在宝座之上。
　　
　　她前世见识过阅兵，以为看见什么都不会感到惊讶。然而，轿辇出宗，看见外面的景象时，云栩栩还是没忍住暗暗震惊，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圣宗外的主道上，红绸铺路，礼乐贯耳。白鹤仙禽在空中高飞，百兽开路，十六名白袍修士高举轿辇，他们动作时，袅袅烟雾自底部升起，宛如坐在云端。
　　
　　轿辇缓慢前行，道路两端每隔几米就站着一位白袍侍者，低头躬身姿态恭敬。他们身后，是无数赶来的北洲魔修或普通百姓，瞻仰圣颜以求好运。
　　
　　前方开路的侍者手中持铃，铃音响起，百姓自发跪拜，望向她时，眼底还会骤然亮起光。
　　
　　云栩栩突然明白，为何人人都想当皇帝。
　　
　　成为皇帝，意味着所有灯光、视线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万人俯身唯独自己高高在上，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受。这一瞬，云栩栩都忍不住飘飘欲仙，沉溺其中。
　　
　　直到，她忽然看见司空渊。
　　
　　司空渊站在她右前方，衮服挺阔袍袖垂落，身上带着挥散不去的凛冽寒意。因为角度缘故，云栩栩只能看见半个侧脸，他眉峰压得很低，露出一角的黑眸透出些许厌烦。
　　
　　物理老师讲过，世上没有不变的东西。此刻，云栩栩却觉得，司空渊就是不变的。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一副冰冷无情的模样，宛如无妄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不受时间冲刷定格成永恒。
　　
　　这个比喻……云栩栩忽然笑了下，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司空渊，她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只觉得对方像一座雪山。
　　
　　没想到，他还真有一座雪山。
　　
　　她的视线长久不动，司空渊很快察觉，他不耐烦地转头，想看对方又在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却恰好对上她含笑的双眸。
　　
　　平日见惯负面情绪，突然面对不带一丝恶意的笑容，司空渊怔忪一瞬。随即黑眸攒动，眼底迅速划过什么，不等云栩栩看清，他已经转过身，又恢复之前冷漠不耐的表情。
　　
　　偷笑大魔头、还被他当场抓获。虽然司空渊什么都没说，云栩栩还是有点心虚。她立马叠手正襟危坐，指尖却碰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看，膝上放着一个精致的乾坤袋。
　　
　　——这是临行前，乐水特意交给她的。里面有一些金叶子和丹药，让她临城时扔给百姓，当作彩头。
　　
　　路程过半，云栩栩才记起这件事，她也不懊恼，当即拿出一把洒向路边。
　　
　　显然北洲人都知道这个风俗。大家兴高采烈地举起手，还有孩子直接坐在父母的肩膀上，两手挥舞着接天上的东西。离主道最近的是个小姑娘，她梳着丸子头，坐在父亲肩上咯咯笑。母亲则在身后护着她的腰，以免小孩过于兴奋掉下来，三个人望向天空时，眼中都有光。
　　
　　云栩栩顿了顿，又多洒出一把，正对着那个小女孩。
　　
　　时不时扔下一些丹药，一行人很快到达主道的尽头。再原路返回，临城便算结束。
　　
　　云栩栩开始还很兴奋，后来则有些心不在焉。原因是后半程百姓减少，轿辇速度加快，而脚下仙雾不停、翻涌向上，这番景象，又让她回想起被拎在半空中的场景。
　　
　　众所周知，坐过山车是有后劲的。现在后劲返上来，云栩栩又开始头晕、恶心、两腿发软。
　　
　　抵达主道尽头时，云栩栩心不在焉拿起乾坤袋，抓起最后的东西，一心想着全扔下去，尽快返回圣宗。
　　
　　她出手大方，乾坤袋所剩无几，只有一些金叶子。云栩栩全部捏起，一齐挥向空中。
　　
　　叶子在天上留下金色的痕迹，它们高高飞起，像天雨散花般分开，然后忽然减速，漂浮在半空。
　　
　　云栩栩：！！！漂浮在半空？牛顿棺材板压不住了。
　　
　　不仅如此，百姓的呼喊声戛然而止，前后左右的侍者突然消失，黑色从四周迅速蔓延到中心，很快，云栩栩视线范围内只剩下司空渊和抬轿子的十六个白袍侍者。
　　
　　他们反应很快，迅速放下轿辇，举剑高喊，“保护圣女。”
　　
　　轿辇重重落地，云栩栩从椅子上被颠起来，她握紧扶手，心道：还是来了。
　　
　　她之前心存侥幸，因为临城时人数众多，半个北洲都会来。黑雾不可能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敢。
　　
　　云栩栩心下微沉，有系统在，她无法避免刺杀司空渊一事，但是……
　　
　　她想了想，从乾坤袋拿出一把低阶灵剑。这剑是新手练习使用的，连法衣上的防御阵法都刺不破。哪怕刺杀司空渊，他也决计不会受伤。
　　
　　握着这把剑，云栩栩十分满意，她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举剑戒备。
　　
　　忽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坚定的嗓音。白袍侍者恭敬地奉上一把闪着寒光、一看就很厉害的灵剑，“请圣女保护好自己。”
　　
　　下意识接过来的云栩栩：“谢谢。”但真没这个必要……
　　
　　她当然不能拿这把剑！云栩栩刚想还给对方，司空渊忽然极快地瞥了她一眼，冷声道，“站着别动。”
　　
　　话音刚落，白雾中凝出一个实影，隔着司空渊，云栩栩惊讶发现：
　　
　　来的竟然是黑雾本人。
　　




22.  022   活下去

　　黑雾本雾出现，云栩栩也很惊讶，但她立马想到原因。
　　
　　临城之后，圣宗再无其他祭典活动。若想对付司空渊，只能攻入圣宗或者无妄山，难度堪比登天。
　　
　　所以，临城之日是黑雾最后的机会，难怪他会亲自到场。
　　
　　想清楚前因后果，云栩栩举起过于趁手的剑，看向前方。
　　
　　黑雾带来的黑气已经侵蚀四周，遮蔽天日，仿佛瞬间步入夜晚。但奇怪的是，她又能清晰地看见一切。
　　
　　就像现在，她能看见四周涌现出越来越多的黑衣人，而己方队友的脸色也愈发难看。
　　
　　这是什么阵法？云栩栩刚在心中提出这个问题，右前方便传来声音。
　　
　　“千机阵。”司空渊面无表情地说道。
　　
　　遴选圣女之后，云栩栩恶补了阵法的相关知识。同缠丝隐阵一样，千机阵也属于十大困阵之一，并且高居榜首。
　　
　　关于千机阵，书中只有一句描述：千头万绪、机变如神。至于破解方法，则是大大的“无”。
　　
　　云栩栩心情很复杂。
　　
　　这种情况，就像明天考试，今晚还有一道数学题不会。好不容易在网上找到相关题目，翻到答案时，只有一个“略”字。
　　
　　云栩栩：救命的东西，能不能靠谱点？写得那么简略，是怕浪费墨汁么？
　　
　　黑雾显然对千机阵很自信，他的身影比上次更凝实，语气透着狂妄，“不愧为圣尊，一眼便看出这是千机阵。可是，看出又如何，你……”
　　
　　正式动手前，两方必定你来我往、互呛几句，这是所有世界不成文的规矩。
　　
　　但司空渊什么时候守过规矩？
　　
　　大魔头站在原地不动，忽然伸出右手，极慢地在半空中扇动一下，他动作很轻，如同拂去肩上雪花。可落在黑雾身上，却是疾风猛烈地吹向脸颊，宛如……打了他一巴掌。
　　
　　黑雾没预料司空渊会突然出手，虽然尽快躲避，但也被余风吹得不轻，嘲讽的话更是戛然而止。
　　
　　而做了这一切的司空渊，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对方，他抚平袖袍，皱眉道，“聒噪！”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云栩栩真想买个喇叭，给司空渊当场应援。大魔头很恐怖，但是和他当队友，真是太爽了！
　　
　　司空渊这招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黑雾都有些反应不过来。隔了半晌，雾气突然扭曲，他咬牙切齿道，“司、空、渊！”
　　
　　这道喊声如同比赛开始的信号，话音落下，四周的黑衣人一齐涌来。白袍侍者不甘示弱，正面迎上，兵戈交接，漆黑的天地间绽出冷光，喊杀声不断。
　　
　　黑雾也冲了过来，他似乎对那巴掌耿耿于怀，掀起一道狂风刮向这边。司空渊挥手挡下，手腕翻转，那阵风又原方不动吹了回去。
　　
　　狂风来回往复，一会向北、一会向南，两人似乎较上劲，非要在这上面争个高下。
　　
　　俗话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里则是魔修打架，云栩栩遭殃。
　　
　　狂风席卷，几乎能吹翻一切。黑衣人和侍者无力抵抗，自动将战场移到远处。司空渊则完全不怕，他自始至终没动过，连衣袍都没乱过半分。
　　
　　唯独云栩栩，她被狂风吹倒，直直栽在椅子上。大风像是一堵倾倒的墙，压着她起不来，同时还夺走氧气。云栩栩无法呼吸，只好贴在椅子上、奋力地往边缘爬。这样艰难的时刻，大魔头还出声警告她，“别乱跑。”
　　
　　云栩栩：我他妈倒是想跑，你看我跑得了么？
　　
　　好在司空渊还有点良心，说完话后，伸出另一只手在她前面拂过。瞬间，云栩栩身前出现一道屏障，隔开所有风雪。
　　
　　终于能呼吸了！云栩栩一边捂着心口拼命喘气，一边扒开脸上的头发。
　　
　　为了好看，乐水没有给她扎头发，而是任由长发散落在肩膀。如今狂风一吹，全都乱糟糟糊在脸上，什么都看不见，而且每次呼吸都要吃进去好几根。
　　
　　云栩栩终于捋顺呼吸时，司空渊和黑雾的斗争已经升级，风中夹杂着冰针，片刻后又出现灵力化作的利刃。两人抛弃术法，单纯以灵力分高下。云栩栩经验太少，看不懂战况，但她知道司空渊认真了，因为他从一只手变为两只手同时打斗。
　　
　　两人斗争十分激烈，云栩栩却无心关注。她一直记着刺杀之事，此时有机会，终于可以把剑换回来。
　　
　　拿出乾坤袋，云栩栩两手捏着边缘，用力向两侧拉，手都拽疼了，乾坤袋却没有打开。
　　
　　云栩栩：？？？这是司空渊的乾坤袋实锤了。他能打开，我自己却打不开？
　　
　　她的动作虽小，却被其他人看得一清二楚，黑雾狂笑，“你以为千机阵只有那么简单？”
　　
　　此话一出，云栩栩才发现，不只是乾坤袋，她身上的法宝都不起效，连手中的灵剑都变得黯淡。
　　
　　“千机阵中，一切法术无效。”黑雾迫不及待开口，像是期待已久这个时刻，他看向司空渊，试图从对方脸上看见惊慌失措的表情。然而现实是，司空渊完全没看他，他不知何时转过身，正对着云栩栩说道，“你后退两步。”
　　
　　距离拉开，吸收灵力的速度加快。至于为何只离开两步……司空渊黑眸闪过讥讽，对付他，两步便够了。
　　
　　云栩栩站在宝座前，后退两步的话……她坐回椅子上，乖巧安静，还主动举手承诺，“我不动。” 
　　
　　喧嚣的战场上，两人莫名从容冷静，还有点外人插不进去的和谐。黑雾被两人无视个彻底，他终于控制不住，狰狞咆哮道，“司空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用化神修为和我斗！”
　　
　　黑雾身形一闪，眨眼间穿过浓稠黑暗，出现在司空渊眼前，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灵力。灵力滔天，像洪水淹没城池，滔滔不绝涌来。
　　
　　即便隔着保护罩，云栩栩都感到对方的威压，黑雾至少是大乘修士，甚至接近渡劫期，他的全力一击，足以摧毁一座城池。
　　
　　威压之下，轿辇的底部轰然炸裂，厚重的金属板散在四周，座椅都有碎裂的趋势，云栩栩紧紧盯着司空渊，忐忑对方是否能接下这招。
　　
　　事实证明，大魔王还是大魔王。
　　
　　黑雾距离不到半米时，司空渊终于动作，他不慌不忙伸出一只手挡在身前，宽大的手掌苍白没有血色，但其中灵气骤然炸开，与黑雾的灵力正面相对。
　　
　　两股灵力交接，震得整个空间一荡，碎裂的金属板直接湮成金粉，漂浮在四周。云栩栩以手捂住口鼻，咳嗽着挥开碍事的粉末，终于看清如今的情况。
　　
　　白袍侍者或黑衣人早已不知所踪，暗黑的空间只剩他们三人。司空渊神色冷漠、负手而立，他一只手立在半空，稳稳地阻挡住黑雾的侵袭。两股灵力的交界处，形成一片透明的薄膜，并不断发出呲呲啦啦的爆裂声。
　　
　　司空渊竟然接下大乘修士的全力一击！云栩栩震惊地想着。
　　
　　不止她一人震惊，黑雾凝滞，有一瞬间的不可思议。但他很快调动灵力，更猛烈地袭来。
　　
　　战况显而易见，黑雾修为更高，爆发性也更强；司空渊的优势则是稳定，他灵力不断，似乎永远不会枯竭。两人各有千秋，一时便僵在原地。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平衡逐渐被打破。
　　
　　黑雾全凭自身灵力积蓄，时间越久越不利，他当然也意识到这点，可他无论怎样爆发、用刁钻的角度攻击，司空渊竟然都能全盘接住。黑雾闪动，心中另生一计。
　　
　　【圣女大人，履行承诺的时候到了。】云栩栩脑中突然传来熟悉的嗓音，【还请用你手中的剑，帮在下一个小忙。】
　　
　　如何帮忙，似乎不言而喻。云栩栩冷脸坐在椅子上，抱着剑没有动。
　　
　　高手对决不容半点分心，即便是分出一小缕意识传音。注意到对面失误，司空渊突然发起进攻，他眼底冰冷，连灵力都泛着凉意。
　　
　　司空渊突然暴起，黑雾顺势接招，挡下这一击。但颓势已经初步显露，如果这次输了，就是真的输了。尽管极力掩饰，黑雾的语气还是带着一丝急迫，【别忘了，你和那个丫头的命还在我手里。】
　　
　　提到青枝，云栩栩表情终于出现一丝波动。
　　
　　似是见到希望，黑雾乘胜追击，【如果你帮我杀了司空渊，我把圣宗分你一半，不，圣宗权利都给你，我只要司空渊的命。】
　　
　　黑雾叨叨不断，难听的嗓音在脑海中挥之不出，但与此同时，另一道更尖锐的声音突然炸响。
　　【任务：刺杀司空渊。失败惩罚：死。】
　　【任务倒计时五秒钟。】
　　
　　云栩栩指尖颤动，眼中终于闪过慌乱。
　　
　　【五……】
　　【司空渊曾亲手杀你，带你去无妄山也是想要你的命，你难道还想为他死！】
　　
　　黑雾最后已经接近嘶吼，那声巨大的“死”字，像是巨钟撞向云栩栩的神经，她一愣，脑海竟然浮现出，她刻意遗忘的画面。
　　
　　狭小的空间内，温度湿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前排女人浑身是血，艰难转身，努力向后排的云栩栩靠近。
　　
　　【四……】
　　【我已经牵制住司空渊，他不能动，只需一剑！】
　　
　　画面中，两人距离那么近，却好像隔着千山万水，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最后，女人眼里闪过遗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告诉她，“小羽毛，一定要坚持，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三……】
　　【只要一剑你就能活下去、拥有一切！】
　　
　　母亲弥留之际的话、黑雾的警告、系统的机械音相互重叠，记忆与现实交叉，云栩栩想起她从荒郊野岭爬到昭天宗，从东洲到北洲，一路挣扎，多少次濒临绝境，都是因为这句话，而咬着牙没放弃。
　　
　　她猛地起身。
　　
　　【二……】
　　【圣女大人果然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你听我指示。】
　　
　　‘我答应过她，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睫毛颤动，云栩栩闭上眼。她攥紧剑柄，粗粝的金属嵌入掌心，带来的疼痛一直传到心脏。
　　
　　【一】
　　【动手。】
　　
　　冷冷的声音和无情的机械音同时响起，云栩栩拔剑向前。灵剑锋利，刺穿皮肉的感觉通过剑柄传来，她五指紧握，脑中一片空白。
　　




23.  023   本尊何时说过要杀你？

　　空气安静，四周弥散开血腥味。云栩栩死死闭住双眼，睫毛颤动，听自己心跳轰鸣。
　　
　　一下、又一下。
　　
　　刀穿透皮肉的感觉并不陌生，但刺向活人，她还是第一次。
　　
　　灵剑轻松入腹，快得来不及思考，她连医学生的基本素养都维持不住，执剑的手止不住颤抖。
　　
　　“云如生就是这样教你的？闭着眼睛动手？”突然，耳边传来熟悉的讥讽。
　　
　　怎么会！！云栩栩骤然睁眼，却看不懂眼前的情况。
　　
　　开口的当然是司空渊，他完好无损地站在她右侧，正拿着锦帕，慢条斯理擦拭五指，目光充满嫌弃。
　　
　　司空渊在这？那……云栩栩顺着手中剑柄望过去，灵剑顶端确实刺中一个人，不过，那个人是黑雾。
　　
　　长剑穿透腹部，直入丹田。黑雾灵力尽失，已经维持不了伪装，露出原本的容貌。他痛苦地弓着身体，双手握住灵剑，眼中充满不可思议。
　　
　　望着陌生的面孔，云栩栩忽然松手，向后退开两步。
　　
　　失去唯一的支撑，黑雾骤然倒地。司空渊擦完手指，才慢慢踱到对方身边。眉峰上挑，他扔掉锦帕，反手握住剑柄。
　　
　　只要稍稍用力，黑雾的丹田便彻底粉碎，再无活下去的可能。
　　
　　黑雾满身是血，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面孔因为疼痛而扭曲。但他看见司空渊的动作时，突然费力地扬起嘴角，露出狰狞的笑，“杀了我、咳咳、圣尊不怕解不开千机阵。”
　　
　　这是他最后的砝码，千机阵变化莫测，除去设阵之人，其余人根本解无可解。他笃定，司空渊绝不敢杀他。
　　
　　圣尊又怎样？还不是要听他的。想到这里，黑雾的笑容又扩大几分，他已经幻想出司空渊求他破阵的样子。
　　
　　“解不开千机阵？”司空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男人，漆黑的瞳孔一片冰冷。
　　
　　对方神色如常，连一点慌乱都没有。黑雾顿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但又很快压下。他想，司空渊只是没见识到千机阵的可怕，等他尝试后，自然会反过来求自己。
　　
　　他自信地开口，“千机阵只有我一人能解，圣尊若是不信，可以……。”
　　
　　话音未落，伤口突然传来剧痛，长剑钉入身体，黑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只剩痛苦的狰狞。
　　
　　松开剑柄，司空渊冷笑，“解不开，那又如何？”
　　
　　丹田碎裂，灵力骤然爆开，宛如肆无忌惮的尖刀在体内横冲直撞。黑雾哀嚎不断，身体疼得弓成一团，他破口大骂，“你这个疯子！”
　　
　　但很快，黑雾想通什么。他竟然不顾疼痛，开始狂笑，“哈哈，有圣尊陪葬，我死了又何妨。司空渊，你这辈子都别想出去！”
　　
　　“为什么出不去？”稚嫩清脆的嗓音突然传来，连云栩栩都从怔忪中清醒，惊讶地回头。
　　
　　远处黑暗中，单鸾叼着一块石头飞出来。它似乎很吃力，圆滚滚的身体时高时低。好半天，它才飞到几人身边，一头扎在云栩栩怀里，吐出石头道，“千机阵而已，很好解的。”
　　
　　“阵石，”黑雾眼睁睁看着石头落地，不可思议地高喊，喊声尖锐，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你是圣物！”
　　
　　“单鸾？你怎么在这？”怔怔地抱起圣物，云栩栩脑中闪过一个想法——难道，司空渊早就预料到这一切？
　　
　　“本大爷一直在这。刚才我可都看见了，小圣女，你那一剑真厉害。”单鸾扑腾着翅膀，手舞足蹈地说道。望向云栩栩时，它愣了一下，“欸，你怎么哭了？”
　　
　　闻言微怔，云栩栩抬手抹下眼睛，才发现脸上冰凉一片，她已经不知道哭了多久。
　　
　　胡乱擦掉眼泪，云栩栩犹豫一下，轻声询问，“是不是圣尊让你来的？”她都能猜到这是黑雾最后的机会，司空渊肯定也能猜到，那他必然会准备好一切。
　　
　　“对啊，司空猜测，对方会用阵法，像遴选圣女那天一样，”单鸾迫不及待地开口，“你们想出去么？本大爷已经弄清这个阵法了。”
　　
　　单鸾还在解释千机阵的原理，云栩栩却已经忍不住，低头埋进它厚实的羽毛中。
　　
　　原来司空渊早知道一切，也猜到她会动手，所以那时他才会变换位置，让她刺中黑雾。云栩栩攥紧手心，指尖扎进掌心也没停止，疼痛传来时，她想，‘这真是太好了。’
　　
　　——幸好司空渊早有防备，没让她伤害无辜的人。哪怕他会秋后算账，她也觉得，真是太好了。
　　
　　“这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另一边，黑雾也听见了单鸾的话，终于开始慌乱，但他仍试图挣扎，“我还没输，还有侍者，只要他们回来……”
　　
　　随着他开口，越来越多的侍者从黑暗中出现，只是，他们身穿白袍，而非黑衣。各个气势凛然，毫无惧怕之意，与之前截然不同。
　　
　　为首的白袍侍者撕掉面具，恭敬地跪在司空渊面前，“报告圣尊，七十三人全部解决。”
　　
　　“陈挨挨！”单鸾突然向来人飞过去，毛茸茸的身体落在他头顶不断扑腾，“本大爷的饭呢？”
　　
　　圣物也是要吃饭的，单鸾一直待在司空渊旁边，食物自然由陈挨负责。
　　
　　手中变空，云栩栩愣了一秒，顺着单鸾飞走的方向看去。看见那人相貌时，她彻底惊住。
　　
　　司空渊算出黑雾要动手，自然会做好万全准备，云栩栩并不惊讶白袍侍者都是他的人，她只是惊讶，为首之人竟然是她来圣宗那天、在后山遇见的黑衣人。
　　
　　原来，早在一切开始前，司空渊就知道她有问题，难怪他要当场杀她，还把她带去无妄山。
　　
　　轻车熟路薅下圣物，陈挨从乾坤袋中拿出几个灵果扔给对方，随即正色挥手，“抬上来。”
　　
　　两名属下立即上前，扔过来一个被绑住的白袍侍者。这位也是熟人，开战前，他给了云栩栩那把剑。
　　
　　他的目的，不是让圣女保护好自己，而是让她用那把剑刺杀圣尊。
　　
　　“这是乐成，神识被入侵，”陈挨道，“算上那个名为青枝的婢女，一共十一人，已全部处理。”
　　
　　云栩栩骤然抬头。
　　
　　事到如今，她毫不惊讶司空渊知道青枝的事，她只想知道，所谓的处理是什么意思。
　　
　　“只是抽出入侵的神识，人没事。”单鸾已经飞回来，正趴在她怀里吃果子。它还想继续说什么，被司空渊冷冷一瞥，顿时闭嘴。
　　
　　单鸾：嘤，你下令放的人，瞪本大爷干嘛！
　　
　　“……谢谢您。”云栩栩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也猜到这是司空渊的意思，她低低开口道谢，却不敢再看他。
　　
　　功法有限制，神识最多能分出十一次。经此一战，黑雾所有眼线都拔除。他也彻底失去希望，疯疯癫癫喊着，“不可能、绝不可能……”
　　
　　还没喊出第二句，就急火攻心，呕出一口血，昏死过去。
　　
　　“带回去。”司空渊沉声下令。
　　
　　陈挨还在汇报什么，似乎是有关黑雾的老巢。但云栩栩已经没有心情听了，她清楚地意识到，司空渊解决完所有事，下一个要处理的，就是她。
　　
　　‘我会死吧，’云栩栩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里有紧握剑柄留下的痕迹，而这一剑，差点就刺中司空渊。‘毕竟，我是真的要杀他。’
　　
　　第二次面临死亡，云栩栩意外平静，或许所有力气和情绪都在刚才用完，她甚至不想挣扎或者求饶。
　　
　　青枝得救，她已经没有遗憾。唯一可惜的，是她没能遵守和母亲的约定。
　　
　　……
　　
　　所有事都按照预想发生，但司空渊听着汇报，却有些心不在焉。等陈挨说完，他没有立马回答，而是突然转向云栩栩，略显烦躁地开口，“你哭什么？”
　　
　　刚刚，单鸾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云栩栩这才意识到，她竟然还在哭。泪水已经打湿衣领，留下一小滩痕迹。
　　
　　知道自己要死了，云栩栩无所畏惧，她不仅哭，还哭得理直气壮，“你说呢？”要杀她，还不准她哭，魔修都这么不讲理？
　　
　　她的语气和平时完全不同，司空渊先是皱眉，随即扔给她一个瓷瓶，“解药。”
　　
　　顺手接住瓷瓶，云栩栩抽噎两下，眼泪汪汪地看向司空渊，表示没懂这是什么意思。
　　
　　单鸾解释：“那人不是给你下毒了？这个药能解百毒。”
　　
　　“你不是要杀我？”云栩栩打了个哭嗝，擦干眼泪，抽抽搭搭地问，“还给我解药做什么？” 
　　
　　司空渊眉毛拧得更紧，“本尊何时说过要杀你？”
　　
　　对方回答得太快，没有丝毫犹豫，云栩栩愣了一秒，不但没止住眼泪，反而放声大哭。
　　
　　没有人能坦然接受死亡，云栩栩只是认命了，因为她知道自己打不过司空渊，挣扎也没用。但她从未想过，对方竟然会放过自己，此时听到这个消息，绷紧的神经骤然放松。
　　
　　而她一放松，就更想哭了。
　　
　　哭声一阵高过一阵，都快赶上刚才黑雾的哀嚎，中间还夹杂着乱糟糟的抽噎，“不杀我，难道是想折磨我？那还……”不如杀了我。
　　
　　云栩栩的话说出一半，戛然而止，宛如被按下暂停键。她动了动嘴唇，发现自己完全说不出话，眼泪也停止。
　　
　　“闭嘴，没人要折磨你。”额头蹦出几根青筋，司空渊全身都散发着寒气，暴躁地开口，“单鸾解开阵法，回宗！”
　　
　　一脸懵的单鸾被司空渊拍走，白袍侍者们闻言，主动拿出一模一样的轿辇、扛在肩上。云栩栩爬到座椅上，满脸郁卒。
　　
　　——呜呜呜，修为高了不起啊？凭什么剥夺她的哭权？
　　
　　……
　　
　　事实证明，修为高就是了不起。单鸾解开阵法后，司空渊施加幻术。在外人眼中，圣尊和圣女从未消失过，他们从圣宗出来又回去，顺利结束临城。
　　
　　回到宗门后，长老们已经知道两人遇刺之事，他们确定她没有受伤后，各自匆匆离开。
　　
　　潘宿带人出宗，查看是否有漏网之鱼；苏启带走乐成，进一步检查；葛长老则跟随司空渊，前往地牢审讯黑雾。
　　
　　云栩栩无事可做，只好跟着乐山乐水回圣女殿。走到寝殿，她的禁制才自动解开，又能开口说话。
　　
　　她第一想法是联系青枝，看对方有没有事。可云栩栩刚掏出传音石，就见苏启匆匆赶来。不等她质疑对方为什么能进来，苏启已经开口。他神情严肃，声音还有一丝颤抖，“大人，刺客刚刚自爆，葛长老受伤，圣尊陷入昏迷，生死不明。”
　　




24.  024   圣女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听到这个消息，云栩栩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黑雾丹田都碎了，拿什么自爆？其二，圣尊怎么会受伤，他可是司空渊，凭一己之力抵抗整个正道的司空渊，连葛长老都没昏迷，他怎么会在区区黑雾手中重伤。
　　
　　但苏启神情不似作假，身为长老也不可能说谎，他所言必然是真的。
　　
　　深吸一口气，云栩栩很快冷静下来。她披上外套，严肃地问，“需要我做什么？”
　　
　　一边向外走，苏启一边介绍当前的情况。他不愧为四大长老，虽然平日智商不在线，这种情况却能临危不乱，迅速查清事情经过。
　　
　　“刺客被送到地牢后，圣尊和葛长老单独审问。”
　　
　　“守门的侍者说，两人进去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面突然传出爆炸声。他们打开牢门，刺客已经死亡，葛长老受伤，现在正在治疗。”
　　
　　“那圣尊呢？”云栩栩问。
　　
　　“这便是找您来的原因。”苏启眉头皱紧，说了一个她无法拒绝、但又有几分尴尬的理由。
　　
　　原来，圣尊圣女身上有一种稀有法宝，能让他们受到致命伤害时，传送到最安全的地方。对于司空渊，这个地方可能是圣尊殿，也可能是无妄山。
　　
　　但这两个地方，他们都进不去。
　　
　　“属下联系不上圣尊，他极有可能已经重伤昏迷，”苏启道，“葛长老提议，您去过无妄山，也许能再进去一次。带圣尊出来、接受治疗。”
　　
　　万万没想到理由是这样，云栩栩沉默一瞬，提出质疑，“我也许能进入无妄山，但绝不可能进入圣宗殿。”
　　
　　防御阵法类似于指纹识别，外人能否进入，取决于主人是否录入她的指纹。能不能进入无妄山，云栩栩都无法确定，更别提没见过的圣宗殿了。
　　
　　苏启依然皱眉，沉重地告诉她，“这种情况，只能尽力一试。”
　　
　　能进去的概率只有四分之一，实在太低。云栩栩完全没把握，只能另想办法，“除了我呢？陈挨和单鸾，他们能不能进去？”
　　
　　显然，苏启也考虑过这些人。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陈挨不能，是他自己说的。至于单鸾……您是指圣物吧。有人召唤，圣物才会出现。我们三位长老合力能做到，但现在葛长老受伤，无法动用灵力。”苏启顿了顿，补充，“您也可以做到。”
　　
　　这个计划可行，云栩栩连忙问，“我怎么召唤圣物？”
　　
　　定定看着她，苏启无奈开口，“具体方法，只有您和圣尊有资格知道。”
　　
　　云栩栩：“……”她又忘了，她一直在无妄山，根本没机会学这些知识，更不知道如何召唤单鸾。
　　
　　算来算去，她真是唯一的可能，怪不得苏启急急忙忙赶来。
　　
　　身为医学生，云栩栩习惯作出最坏的打算，“如果没人能进去，圣尊有没有可能自行恢复？”
　　
　　“可能性不大，”说到这点，苏启愈发沉重，“刺客自爆时，还对圣尊和葛长老下毒。毒药导致经脉滞涩，无法运转灵力。如果不解毒……”
　　
　　这个属于云栩栩专业范围：如果不解毒，司空渊就相当于一个普通人。普通人经历一场爆炸，如果不加以治疗，只会死亡。
　　
　　云栩栩抿了抿嘴，加快脚步，“你们已经准备好解药了吧？直接带去圣尊殿，我们在那汇合。”
　　
　　她的话很坚决，里面透着关切之意，苏启一怔，加速追上对方。
　　
　　……
　　
　　几分钟后，两人抵达圣尊殿，它坐落于圣宗西侧，和圣女殿对称。
　　
　　他们到达不久，陈挨带着一名白袍侍者走来，侍者手里端着碗，里面冒出浓浓的热气。刚站定，陈挨便开口，“这就是解药，服下后，经脉很快能恢复正常。”
　　
　　来修真界几个月，云栩栩只知道丹药，还是第一次看见汤药，她上前两步问道，“这个解药，有什么说法么？”
　　
　　稳稳端住碗，侍者回答，“必须不断灌入灵力，药才能起到最大效果。”
　　
　　看向右手，云栩栩有点怀疑，以她的修为，能不能做到。
　　
　　陈挨迟疑片刻，哑着嗓子道，“属下可以开启圣尊殿外廷的阵法，让医修跟着进去。到达内廷时，再转交给圣女。”
　　
　　“如果只要短时间灌入灵力，我可以做到，”云栩栩看向两人，“你们不去？”
　　
　　“属下要带其他医修，先一步前往无妄山。圣尊在那里的可能性更大。”开启阵法后，陈挨立马躬身行礼，匆匆开口，“属下先行告退。”
　　
　　“去吧。” 云栩栩点头。她也认为司空渊更可能在无妄山，但圣尊殿距离更近，她便先来了。
　　
　　“属下要去地牢，查看是否还有其他线索。”陈挨走后，苏启也摇头，“我会留下两名侍者，如果您找到圣尊，可以通知他们，属下会第一时间赶来。”
　　
　　事关司空渊，长老们不敢掉以轻心，每件事都要亲力亲为，格外忙碌。
　　
　　云栩栩也不耽搁，匆匆告别后，直接带着医修进入圣尊殿。
　　
　　圣尊殿内部和圣女殿大同小异，都是聚灵阵和花花草草，具体的布局也相似。云栩栩驾轻就熟找到路，走向内廷。只是走着走着，小腹突然传来一阵疼。
　　
　　可能是岔气了？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云栩栩揉下肚子，没有多想。
　　
　　修士速度很快，十分钟后，两人便到达内廷的入口——一道朱红色的高墙。
　　
　　云栩栩率先看见大门的位置，招呼医修过来，她刚要试探着推门，腹部突然像被打了一拳，剧痛无比，疼得她直接跪在地上。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啪啦的声响。
　　
　　忍着疼痛回头，只见那位医修摔碎药碗，他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动作僵硬无比，视线也直勾勾的。
　　
　　云栩栩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完全相同的状态，她还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正是被入侵识海后的青枝。但是怎么可能，黑雾已经死了，苏启刚刚才说过。
　　
　　但对方一开口，便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圣女大人，我们又见面了。”‘医修’的声音冰冷僵硬，和黑雾完全一样。他走到她身边，意有所指盯着她的腹部，“看来，在下送你的礼物起效了。”
　　




25.  025   宁死，不伤他

　　云栩栩不知道该先惊讶哪件事。
　　
　　是黑雾宛如韭菜, 割一茬又长出来一茬，不停往外冒；
　　还是她什么都没做，却不知不觉又中招了。
　　
　　剧痛再次袭来, 云栩栩立马抛下第一件事，只剩第二个疑问。她单手撑住地面, 仰头冷冷地看向黑雾，“你什么时候下的手？”是来时的路上, 还是临城的时候。
　　
　　“圣女大人, 才三天就忘了？”黑雾挑起她的下巴, 滞涩地开口，“还是，你以为司空渊的药能救你？”
　　
　　云栩栩：“……”她不知司空渊的药好不好用。问题是, 她特么根本没中毒啊。三天前，她假意吃下毒药，实则放进乾坤袋。
　　
　　难道，那个毒药是接触传播？皮肤碰到，就中毒了？
　　
　　按下心头疑问, 云栩栩甩开黑雾的手, 扶着墙壁起身。疼痛暂时过去，她挺直脊背, 警惕地盯着对方, “你想要什么？”
　　
　　手腕翻转, 黑雾掌心瞬间多出一碗新的汤药。瓷碗、汤汁、颜色和气味都和刚才一模一样，还冒着浓浓的热气。
　　
　　“把这碗药给司空渊。”
　　
　　盯着碗边的蓝色花纹, 云栩栩脑中闪过不止一个问题：这碗药是什么？黑雾怎么确定司空渊在里面？又如何肯定她能进去？
　　
　　“下毒？阁下的手段真是一如既往。”她没有接，而是一错不错盯着对方的眼睛，略带讥讽地发问, “我怎么给他？我连圣尊在哪里都不知道，更何况，我喂给他，他就会喝？”
　　
　　“司空渊就在圣尊殿内。圣女大人，请相信在下，您绝对能进去。”黑雾宛如望对待无理取闹的小孩，嘶哑的嗓音带着高高在上的嘲弄，“至于如何喂给他，圣尊已经昏迷，您想怎样做，都可以。”
　　
　　宽大的衣袖下，云栩栩指尖微动。苏启都不知道司空渊在哪，黑雾却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太可疑了。
　　
　　比长老知道的还多，难道是上一任圣尊？云栩栩暗自猜测。
　　
　　似乎看不见她狐疑的视线，黑雾继续道，“您只要将药喂给司空渊，剩下的事，在下自然会解决，不必您继续操劳。”
　　
　　这番话看似彬彬有礼，实则黑雾突然动手，强硬地掰开云栩栩握紧的拳，将药碗塞进她手中。
　　
　　端着药碗，粗粝的碗沿刮磨指腹，带来别样的触感。云栩栩盯着浓稠如墨色的汤药，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乖乖听话？”
　　
　　黑雾没有第一时间开口，浑浊的眼睛微眯，看到她骤然绷紧身体后，才慢悠悠回道，“疼痛每隔半盏茶时间出现一次，每一次都更加剧烈。至于什么时候有解药，就看圣女大人的速度了。”
　　
　　口腔蔓延开血腥味，云栩栩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发出呻.吟，她咽下一口血，定定地回道，“好。”
　　
　　灵力扬起，黑雾一掌将她送到内廷。穿过阵法时，云栩栩惊讶地发现，她没有经历任何阻拦，如入无人之境。
　　
　　司空渊竟然允许她进入？她心中泛起古怪，但黑雾的话马上打断她的思考。
　　
　　“圣女大人最好别耍花招，这碗不是普通的毒，而是蛊。如果您倒掉，在下会发现的。”
　　
　　内廷的大门重重闭合，阻挡住一切声音和视线。云栩栩平稳地落在地上，脸上的仇恨和不甘消散，变得冷静平和。
　　
　　指尖绕着碗沿转一圈，她遗憾地叹气，“被发现了。”她确实想直接倒掉，根本没打算给司空渊。
　　
　　至于她自己中的毒，云栩栩换成另一只手端药，从左手衣袖里翻出之前司空渊给她的瓷瓶，摊在手心。
　　
　　瓷瓶清透，瓶身泛着绿色，里面有汩汩水声。
　　
　　单鸾当时说，此药能解百毒。
　　
　　“如果能解百毒，是不是也能解司空渊现在中的毒？”腹部还在隐隐作痛，云栩栩犹豫一瞬，很快下定决心，“解药先给他，等大魔头醒来，自然会解我的毒。”
　　
　　——但是，如果这个药，不能解司空渊的毒呢？
　　
　　脑中冒出一个小小的声音，但很快被压下。云栩栩握紧药瓶，走进左侧第一个宫殿。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找到人。
　　
　　……
　　
　　一连找了十几座宫殿，都没发现大魔头。云栩栩绷着脸，向圣尊殿最中心、也是最后一座寝宫走去。
　　
　　如果黑雾说的是真的，那司空渊一定在里面。
　　
　　穿过林荫小路、游鱼清池，云栩栩站在金碧荧煌的琼楼前，抬头向上看。
　　
　　寝殿不高，只有两层，但房顶是漂亮的琉璃瓦，做成雄鹰展翅的姿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云栩栩看了片刻，端药的手已经很酸很疼，但意外地不敢进去。
　　
　　她怕司空渊不在，也有几分怕他在。
　　
　　望着澄澈碧蓝的天空，云栩栩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迈开脚步。突然，天上有什么东西快速划过。
　　
　　“那是什么？怎么向圣宗后方飞过去了？”仰着头后退，云栩栩避开寝殿的房檐，试图看清一闪而过的黑影是什么。
　　
　　很快，又一个黑影出现，恰好停在圣宗顶端法阵上。认出那东西的一瞬，云栩栩大吃一惊。
　　
　　——竟然是人狼，而且不止一只。它们神色凶恶、獠牙尖利，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来，跃过圣尊殿上空，向后方聚集。
　　
　　侍者们的住处、地牢、甚至圣物的宫殿都在那里，云栩栩彻底变了脸色，立即向屋内跑去。
　　
　　圣宗外围的阵法撑不了多久，必须马上叫醒司空渊！ 
　　
　　云栩栩脚步飞快，几乎是撞开大门，在进入宫殿的同时，脑海中叮一声。
　　
　　【本次任务：将蛊毒喂给司空渊。】
　　【时间限制：五分钟。】
　　【失败惩罚：死。】
　　
　　瞬间，云栩栩脸上血色尽失。
　　
　　*
　　
　　蛊毒是什么，云栩栩在昭天宗看过相关书籍。它们大多邪恶，中蛊之人非死即残，绝没有好下场。
　　
　　她不可能把蛊毒喂给司空渊。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脑中再次炸响。
　　
　　【警告：检测出宿主有反抗意图，惩罚电击一次。】
　　
　　云栩栩还没来得及反应，电流已经到来，尖锐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像是一万根尖针突然扎进身体；恰好此时，毒药发作，腹部像被剧烈撞击。两股疼痛在体内交窜，又格外分明。
　　
　　汗水大滴大滴落在地上，云栩栩疼得面部扭曲，她直接骂出声，“你们特么是容嬷嬷和杨永信的粉丝吧。”
　　
　　疼痛结束时，半身衣服都被汗水浸透，头发乱糟糟黏在脸颊上。云栩栩紧闭双眼面容痛苦，双手在墙上留下十道深深的抓痕，她额头贴着墙面，剧烈地喘息，像是溺水之人疯狂挣扎。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睁开眼，只是眼中无神，她麻木地端起药，宛如只会听命令的傀儡，一步一步走到二楼。
　　
　　推开最深处的房门，里面确实有个人。
　　
　　那人闭着眼，歪坐在床榻的里侧，玄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随着微弱的呼吸而起伏。窗帘半掩，光透不进来，屋内昏昏暗暗，显得他的面容愈发苍白。
　　
　　花了很长时间，云栩栩迟钝的思绪，才把这个人和司空渊联系在一起。
　　
　　她从未见过大魔头这幅模样。
　　
　　无论是在初见的荒山，还是冰宫殿里，亦或者在他人口中，司空渊永远是冰冷的、狂妄的、不可一世的。他宛如无法企及的神明，其余人只能仰视。
　　
　　但今日，神明坠落。
　　
　　粉碎一切的气势消失，只剩躯壳。云栩栩这才注意到，司空渊很瘦，几乎撑不起那件衣服。广袖遮掩的指节修长，颤巍巍地蜷着。即便是昏迷中，他眉头也皱得很紧，像是不耐。
　　
　　云栩栩隔空用眼神描绘他的轮廓，目光无悲无喜，似乎什么都没想，又似乎想到一切。
　　
　　【倒计时四分钟。】
　　
　　机械音直入大脑，打断她的呆怔。云栩栩像是被针扎了下，身体一颤，眼里终于凝出些许神采。
　　
　　她怔怔地看着司空渊，想到黑雾说的话。
　　
　　‘只要把药给他……这一切就结束了。’
　　
　　黑雾、系统，甚至是北洲，从此以后，她都可以远远离开。她可以回到昭天宗，那里有师父，还有师兄们，她又是无忧无虑的小师妹，可以花整个下午在溪中抓鱼，而不是每天担惊受怕、深受折磨。
　　
　　还有妈妈……
　　
　　睫毛颤动，母亲临终前的面容再一次浮现在眼前，妈妈让她好好活着，无论如何都要活着。
　　
　　想到母亲，她麻木的神情不再，面颊转瞬而逝浮现出痛楚。云栩栩用力闭了闭眼，像是坚定目标，一脚迈进房间。
　　
　　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这一步似有千斤重，云栩栩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向前一步。脚步犹疑，地板自然响动不断，大概是实在太吵，司空渊突然睁开了眼。
　　
　　只是睁开眼，全身的气势便陡然一变，瞬间从受伤的小可怜变成毁天灭地的大魔头，他瞥了她一眼，随意道，“来送药的？”
　　
　　端着药碗的手臂已经失去知觉，云栩栩目光低垂，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是。”
　　
　　“拿过来。”司空渊似是很疲惫，说完这句话，他就重新闭上眼，靠在墙上假寐。
　　
　　云栩栩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低头向前，只是在低头的瞬间，她愣住了。
　　
　　视线中，青瓷碗被她端在手心，手臂微微垂落，挺括的白色衣裙遮盖住半个身体，就像……就像她穿着白大褂。
　　
　　这个想法出现的时候，云栩栩大脑嗡的一声，如遭重击。
　　
　　‘你在干什么啊，云栩栩？’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迈出去的腿，嘴唇颤动，‘你难道忘了，自己究竟是谁？你是医学生，是将来的医生，是治病救人的大夫，你现在，究竟在干什么啊？’
　　
　　‘你要背弃自己的誓言么？’她质问自己，语气愈发激烈，‘现在的你，还配得上医学生的称号么？’
　　
　　电击的后遗症还在，大脑钝痛，但云栩栩终于彻底清醒，她无法相信，自己竟然会做出这种事。
　　
　　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嗯？”似乎是等了太久，司空渊不耐地轻哼。声音细微，还透着虚弱。
　　
　　“这个药……”云栩栩顿了顿，“这个药热一下才有效。”
　　
　　她飞快地退出房间，关紧房门。
　　
　　……
　　
　　房门闭合，屋内彻底暗下来。角落里，司空渊骤然睁眼，他盯着云栩栩离开的方向，目光晦暗。
　　
　　床榻里侧的锦被下，突然鼓起一小块。那处凸起不停蠕动，终于移动到锦被边缘。单鸾毛茸茸的脑袋突然冒出来，它抖了抖羽毛，疑惑地问，“司空，你说圣宗内还有奸细，怎么会是小圣女啊？”
　　
　　司空渊落在阴影中，逆光看不清神情，只是周身寒气凛洌，似乎要一切冻住。
　　
　　“而且，你不是把解药给她了，她怎么还会中毒？”云栩栩毒药发作时，动静不小，一直传到楼上。只是单鸾没想到，那人竟然是她。
　　
　　司空渊始终没开口，直到门外传来响动，他伸出大掌，一把将单鸾按回被子下。
　　
　　隔着被子，单鸾飞快补充，“那碗里是蛊，本大爷解不了，你千万别喝啊。”
　　
　　它声音闷闷的，但又透着严肃，司空渊目光不变，在房门打开的瞬间，闭上了眼。
　　
　　……
　　
　　关上房门后，云栩栩飞快向下跑。一直到宫殿大门，她才堪堪停下脚步，脸上浮现出难堪与羞愧。
　　
　　她从小没犯过错，如今做出这样的事，哪怕只是一个念头，已经让她羞愧万分，不敢面对司空渊。
　　
　　随着她的动作，碗中的汤药来回晃动，但每到碗沿，就会瞬间回落，好像有无形的盖子，阻挡它倾洒。
　　
　　定定看着褐色汤汁，云栩栩目光逐渐坚定，她把碗放在桌子上，又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个类似的碗、以及上午司空渊给她的解药。
　　
　　【倒计时三分钟。】
　　
　　倾倒药物的动作一顿，云栩栩忽而自嘲地笑笑，’医学生什么，真是烦死了！如果当初没学医……’
　　
　　淡绿色瓷瓶里最后一滴液体倒进碗里，云栩栩也没想出来，如果当初没学医会怎么样。她最后看了眼桌上的褐色汤药，毅然决然走到楼上。
　　
　　‘真可惜啊，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
　　
　　第二次推开门，似乎一切都没变。但云栩栩再也不会犹豫，她快步走到床边，轻声道，“圣尊，喝药了。”
　　
　　司空渊似乎伤势很重，眼睛都没睁，只是睫毛颤了颤，算是回应。
　　
　　“那我冒犯了。”云栩栩侧身坐在床榻边缘，扶正他的脑袋，把药碗端到唇上，微微倾斜。
　　
　　她怕对方呛到，故意倒得很慢，看着碗内清澈的液体一点点减少，云栩栩恍惚间想到很多。
　　
　　比如她没检查咽反射是否正常，竟然就开始喂药，极有可能误入气管，造成吸入性肺炎。
　　
　　又比如电视剧里男主受伤，女主一定要嘴对嘴喂药，根本毫无科学道理。
　　
　　最后她还想，大魔头这副样子，竟然意外乖巧，甚至还有点可爱。
　　
　　【倒计时两分钟。】
　　
　　漫无边际的思绪瞬间收回，云栩栩手臂颤了颤，心脏骤然收紧。下定决心是一回事，真正面临死亡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控制着端药的手不要颤抖，突然，她又记起那个知识——说话可以缓解紧张。
　　
　　云栩栩顿了顿，缓缓开口。她声音很轻，仿佛泉中溪水，温柔流淌。
　　
　　“圣尊殿很漂亮，特别是屋顶，像是鹰的翅膀。不知道老鹰会不会恐高，如果它们怕高，一定很艰难。”
　　
　　“没想到您竟然在圣尊殿，而不是无妄山。幸好我能进来，否则麻烦就大了。不过苏长老说的时候，我真没想过您能让我进圣尊殿。”
　　
　　“圣尊，您是怎么受伤的？葛长老都没事，您却昏迷了？”
　　
　　“外面来了好多人狼。就是我来圣宗那天，在后山遇到的那种怪物。您一定要快点恢复，保护好圣宗。”
　　
　　“我这里有一些丹药，不知有没有用，都给您吧。”
　　
　　右手端着碗，云栩栩只能用左手解开乾坤袋。她一手撑开袋口，细致地挑出丹药，还记得避开黑雾的毒药。
　　
　　只是挑着挑着，她突然发现，三天前黑雾的毒药呢？那么大一颗毒药放在角落，现在去哪儿了？
　　
　　总不会梦游吃了吧。
　　
　　大脑灵光一闪，云栩栩突然想起来，她在无妄山修炼，身体出问题，司空渊随手喂给她一些药。当时瓶瓶罐罐很多，他肯定顺手把毒药也喂进去了。
　　
　　所以，她今天才会毒发。
　　
　　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是自作自受。果然害人之心不可有，她当时留下毒药，想着以后也许能派上用处，结果，转眼就派在自己身上。
　　
　　云栩栩神情复杂，说不出什么感受，她叹了口气，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事到如今，这些全都不重要了。
　　
　　思索间，司空渊已经喝完解药，正在闭目调息。云栩栩把丹药放在床边，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站定。五指握紧把手，偏头，却没敢看对方的脸，低低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之前鬼迷心窍，动手害你。
　　
　　说完这句话，云栩栩便关上房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
　　
　　如果生命只剩下一分钟，还能做什么。
　　
　　【倒计时一分钟。】
　　
　　毫无起伏的机械音响起时，云栩栩正在思索这个问题。她提着裙摆下楼，走到一楼后，脱下外套搭在椅背，又端起桌上的蛊毒，走到门外。
　　
　　如果生命只剩一分钟，她想见见太阳。
　　
　　圣尊殿外，天空湛蓝，正午的阳光倾斜而下，仿佛金色的瀑布。云栩栩走下两阶台阶，慢慢弯腰，用手撑着地面坐下。
　　
　　石头台阶暖洋洋的，坐在上面传来阵阵热意，云栩栩仰头望天，忽然想起两年前，她宣誓的那天。
　　
　　那天也和今天一样，阳光很盛。透过玻璃窗时，照射出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偌大的教室中吵吵闹闹，她和室友们坐在角落，讨论着明星八卦。导员喊了好几次，教室才安静下来。
　　
　　他们导员刚毕业，年纪轻轻却一股官腔，讲话让人昏昏欲睡。云栩栩不自觉就打起瞌睡，下巴一点一点。
　　
　　直到音乐忽然响起，她才揉着眼睛醒来，迷茫地看向讲台。室友拍她的肩，小声说，“宣誓了。”
　　
　　明明还很困，听见这几个字后，云栩栩突然清醒。她跟着大家站起来，右手握拳举到耳边。
　　
　　带领大家宣誓的是系主任，六十多岁的老教授，说话铿锵有力，眼中还泛着泪光。云栩栩跟着他一字一句念道：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
　　
　　“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宣誓人，云栩栩。”
　　
　　那天她穿着崭新的白大褂，用稚嫩的嗓音宣誓。虽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是她已经坚信，她一辈子都会遵守这个誓言。
　　
　　今天为止，一辈子结束，她确实做到了。
　　
　　云栩栩忽然想起之前那个假设，如果当时没学医，会怎样？
　　
　　‘如果当时没学医，我也会很快乐。但是，内心一定有遗憾吧。’云栩栩微笑着端起药碗，将蛊毒一饮而尽，反正都要死，不如最后帮司空渊一次。
　　
　　等大魔头身体恢复，出现在圣宗，黑雾发现对方根本没中蛊，该是怎样的气急败坏？他大概会骂人吧？
　　
　　云栩栩唇边溢出一缕笑，蜷缩着身子倒在台阶上。毒药发作，她的身体已经很疼，但是心，却意外地满足。
　　
　　【倒计时五、四、三……】
　　
　　疼痛愈发剧烈，已经超过身体承受的范围，云栩栩任由思绪陷入混沌，昏迷前她挤出最后一句话。
　　
　　“再也没人能威胁我了。”
　　
　　【二、一、零。】
　　
　　机械音戛然而止。
　　
　　*
　　
　　晴空朗日、鲜花满园，女孩孤零零倒在台阶上。她蜷缩着身体，白色裙摆散落绽开，像是波动的水纹，在阳光粼粼漾漾。
　　
　　吱呀一声，她身后的朱红色大门打开，荡出一片玄色衣角。
　　
　　身穿衮服的男人气势凛然，他走到她身边，留下一地阴影，像是黑夜倏然坠落。司空渊没用灵力，弯腰捡起地上的碗，修长手指拈起一滴褐色液体，神情复杂。
　　
　　单鸾比他慢一步，圆滚滚的身子才飞到屋外。它鼻子嗅了嗅，当即大喊出声，“啊啊啊，小圣女怎么把蛊毒喝了！！！”
　　
　　它落在她身边，但不敢碰她，只能扑棱着翅膀来回乱跳，“蛊毒在这，那她喂你的又是什么？”
　　
　　司空渊伸出左手悬在碗上，清透的液体从指间逼出、流入瓷碗，单鸾飞起来看，忽然一愣，“这是我的眼泪？她哪里来的？”
　　
　　“本尊给她的解药。”司空渊捏着碗，指节泛白。
　　
　　凤凰的眼泪能解百毒，上午她哭得他心烦，便顺手给出一瓶，没想到……
　　
　　“你是说，她自己没吃解药，而是给了你？”单鸾也不扑腾了，站在最高一阶台阶上，小脑袋贴着云栩栩柔软潮湿的长发，表情有一瞬间不解，“她不是……”奸细么？
　　
　　不等大魔头解答，它自己便想通了。
　　
　　小圣女先是中毒，然后被胁迫来给大魔头下药。所以，她手里有一份解药和一份毒药，然后，她选择把解药给别人。
　　
　　“她是不是有点……”单鸾也不知道该用哪个词，沉默一会，它问，“现在该怎么办？”
　　
　　小圣女现在只有进气没有出气，显然活不了太久。
　　
　　“你给她解毒。”司空渊道。
　　
　　“哦，对！但是我只能解一种，蛊毒没有办法，”单鸾说完，奔着药碗飞过去，被司空渊拦住，他皱眉问，“做什么？”
　　
　　单鸾：“碗里有我的眼泪。”好不容易哭出来的，别浪费了。
　　
　　“用新的。”司空渊面无表情地回答，他五指发力，修长的指节微微弯曲，青色瓷片瞬间化成粉，落在漆黑瞳孔中，明明灭灭。
　　
　　司空渊突然开口，“你看着她。”
　　
　　单鸾正在努力地挤眼泪，闻言一怔，对着大魔头远去的背影问，“司空，你去哪儿啊？”
　　
　　“杀人。”
　　
　　*
　　
　　圣尊殿外，人头攒动，葛正初领着白袍侍者焦急地等在外面，他们是来接圣尊的。
　　
　　内廷大门打开的一瞬，熟悉的玄色衮服出现，所有人都肉眼可见地放松。
　　
　　“圣尊，您已经醒了！”葛正初激动地喊道，随即又想到什么，向前一步严肃开口，“圣宗内出现敌人，潘长老苏长老已经受伤，还请圣尊出手。”
　　
　　司空渊站在门边，身后是耸入云霄的巨大宫殿。他站在阴影中，黑眸凝霜、气势阴冷，仿佛从地狱杀到人间的鬼魅，要用血染出一片新的炼狱。
　　
　　他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人。
　　
　　“圣尊？”葛正初不解地看向他。
　　
　　司空渊一动不动，只是淡淡开口，“葛长老，你身体好了。”
　　
　　“谢圣尊关心，属下身体已无大碍，”葛正初躬身道谢，他眉头紧锁，“只是现在情况危急……”
　　
　　“哦？”司空渊打断了他的话，挑眉道，“本尊以为，分魂消散，葛长老的伤应该没这么快好。”
　　
　　衣袖下的手指微动，葛长老垂眸道，“属下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那本尊就解释一下，早上的刺客、被侵入神识的圣女候选人、乐初乐怀，都是葛长老的一缕魂魄。他们接连丧命，想必葛长老的日子也不好过。”
　　
　　说话间，司空渊离开内廷，他脚步极轻，几乎不沾地面。然而，凡是他踏过的地方，竟然都生出薄薄的冰层。
　　
　　冰层以雷霆之势扩散，瞬间蔓延到整个外廷，四周温度骤降，空气中也飘出细细的雪花。一眨眼，冬日已到。
　　
　　葛正初本来作揖躬身，随着冰层的蔓延，他的肩膀逐渐舒展，头也慢慢扬起。寒冰到达脚下的一瞬，他骤然起身，脸上竟然还带着笑，“圣尊是何时发现的？”
　　
　　他开口的瞬间，所有白袍侍者神情都跟着变化。他们脸上恭敬不再，齐齐抽出剑，正对着司空渊。
　　
　　面对众人叛变，司空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拂去肩上雪花，随意开口，“葛长老认为呢。”
　　
　　“是分.身在地牢自爆时，属下没有您受伤严重？”葛正初眼中闪过淡淡的遗憾，“属下还以为，您不会注意到呢。”
　　
　　司空渊修为更高，遇到同样伤害，受伤也该更轻。可惜葛长老之后还有计划，不能假装昏迷。
　　
　　他遗憾叹气，刚要说什么，却看见司空渊眼中有嘲弄、还有讥讽。
　　
　　“难道属下猜错了，”葛长老忽然沉下脸，“是临城的时候？”
　　
　　功法限制，一位修士最多分出十一缕魂魄。
　　
　　所有人都以为，是八位圣女候选人，再加上青枝、乐怀、乐成三人。
　　
　　但实际上，有两个候选人自愿叛变。所以真正的十一人，是六位候选人、青枝、乐成、乐怀、医修以及黑雾。
　　
　　黑雾从来都不是本体，只是被控制的十一分之一。难道司空渊察觉到这点？
　　
　　葛长老死死盯着司空渊，只见对方依然没开口，黑眸仿佛能洞察一切。
　　
　　“哼，何时知道又如何？圣尊还不是落入现在这番地步，”葛正初忽然沉下脸，他一抬手，无数人狼从天而降。
　　
　　上百野兽将司空渊团团围住，它们露出森森的獠牙，不断低吼，只等收到命令后进攻，将对方撕碎。
　　
　　这次，不用对方多言，司空渊已经开始动作。宽大的袖袍抬起，露出苍白修长的手掌，拇指中指对碰，一道森冷的灵力突然从他指尖溢出。眨眼间，距离他最近的一头人狼发出哀嚎，直接化成血雾，散在空气。
　　
　　葛长老有一瞬间惊讶，但很快沉下面孔，阴狠地说道，“动手。”
　　
　　顿时，所有人狼嘶吼着向中间汇聚，司空渊脚跟轻点，瞬间飞到半空，他侧身避开后方冲过来的人狼，一掌打向地面。
　　
　　地面轰然炸开，爆炸中心的五六只人狼顿时丧命。其余被冲击到的野兽，倒地后则立即起身，吼叫着向天空冲去。
　　
　　一个照面，人狼已经死了七只，葛正初脸色愈发难看，他在战场外抬手，威胁过云栩栩的医修瞬间来到他身侧。
　　
　　葛正初：“蛊虫何时能起效？”
　　
　　医修身形僵硬，哑着嗓子开口，“现在。”
　　
　　葛正初拢着手，眼中阴狠闪过，“好。我倒要看看经脉尽碎后，他还怎么动手。”
　　
　　……
　　
　　鲜血漫天，混合着野兽的腥臭，刺鼻难忍。
　　
　　司空渊捏爆一只人狼的头颅后，表情愈发不耐。
　　
　　很烦。
　　只想杀人。
　　
　　圣尊殿内，灵力浓郁，它们宛如被光芒吸引的飞蛾，不停向体内涌入，仿佛要撕裂经脉。自从云栩栩出现，这种情况已经很少发生，直到今天她濒死昏迷。
　　
　　司空渊动作微顿，眸中寒意乍起。
　　
　　‘蛊毒起效了！’葛长老顿时注意到这点，他眼中闪过精光，立即命令道，“都冲上去。”
　　
　　人狼没有太多思维，只有杀戮的本能。闻言像是嗅到鲜血的野兽，狰狞着跑过去。
　　
　　顿时，前后左右天上不断有人狼出现，一个又一个直接将司空渊埋住，它们堆积成一座小山，再无一点缝隙。
　　
　　血腥味蔓延，久久无声。
　　
　　葛正初脸上已经凝出胜利的笑容。突然，毁天灭地的灵力从中间炸开，所到之处瞬间湮灭一切。狂风席卷，地面掀开，土壤寒冰炸入空气，天地一片混沌。
　　
　　葛正初一把抓起医修挡在身前，随即运功抵挡。灵力余波不断，他接连呕出数口鲜血，直到快承受不住时，一切才停止。
　　
　　四周寂静无声，放眼望去已经没有任何活物，葛正初挥开空气中的灰尘，迫不及待地看向中心。
　　
　　刚才司空渊站立的地方，只剩一个深坑，什么都没有。能造成这种程度的伤害，只能是修士自爆丹田。
　　
　　“我赢了？”葛正初一愣，随即狂笑，“哈哈，我赢了！”
　　
　　“葛长老未免高兴得太早。”
　　冷冷的嘲讽声在耳畔响起，司空渊从他身后缓步走来，眼神幽暗，身上没有半点伤痕。
　　
　　笑声戛然而止，葛正初瞬间变得惊恐，不等他抵抗，司空渊已经掐住他的喉咙，冷冷道，“解药。”
　　
　　“什么、咳咳、什么解药。”葛正初两手使劲扒着司空渊的手，脸涨得通红。
　　
　　“蛊毒的解药。”
　　
　　司空渊身上的寒意透过手掌传来，几乎要冻住喉咙，显然不是中蛊的样子。
　　
　　葛正初不知道对方为何问这个问题，也只能回答，“蛊、蛊毒进入体内后直接发作，没有、咳咳咳、没有解药。”
　　
　　嘎嘣一声，他的脖子，断了。
　　




26.  026   好事将近？？？

　　葛正初当然没死。
　　
　　对于普通人, 如果颈椎断了，轻则高位截瘫、重则当场身亡；但在修真界，只要丹田、经脉和神识没事, 修士就能活。
　　
　　之前司空渊杀人，都是掐断脖子的同时, 震碎经脉。但今天，他意外没出手。
　　
　　所以, 葛正初并无大碍, 短暂的惊恐后, 他突然灵光一闪，惊愕道，“是圣女！你之所以没事, 是因为把蛊毒喂给了圣女。”
　　
　　蓦地想通一切，葛长老甚至停止挣扎，眼中流出嘲讽，他呼吸艰难、断断续续地说道，“咳咳, 怪不得你没杀她, 原来早计划好一切。咳咳，司空渊, 你果然没有心。”
　　
　　最开始带云栩栩去无妄山, 司空渊确实抱着这样的念头。但听见葛长老的话, 黑眸骤然紧缩，嘴角下沉, 表情满是不悦。他全身的寒意凝出冰霜，五指发力，似乎要直接解决葛正初。
　　
　　但最后, 司空渊只是冷冷地捏碎对方的眼睛，嫌恶地把他扔到地上。
　　
　　两道血痕从黑洞洞的眼眶流下，葛长老疼得全身抽搐，弓成一直虾子。疼痛过去，他低着头，全身瘫软，像是昏过去。
　　
　　圣尊殿外廷只剩一片废墟，所有建筑草木都被摧毁，葛正初也半死不活，但司空渊仍然不高兴，他抿着嘴，心中的烦躁挥之不去。
　　
　　更烦。
　　更想杀人。
　　
　　保持着要杀人的表情，司空渊转身欲走。突然，地上的葛正初动了，他捂着肚子，从嗓子眼挤出一声笑。
　　
　　“哈哈。”
　　
　　这声笑像是打开某个开关，葛正初突然张大嘴，狂笑不止，甚至顾不得眼眶中的血流进喉咙。他全身衣服都被炸得破破烂烂，头发披散开，再加上大笑，宛如疯子。
　　
　　一丝视线都懒得施舍，司空渊脚步不停，踏着碎瓦砾石离开。直到衮服下端传来拉力。
　　
　　司空渊居高临下睨了一眼，只见葛正初死死抓着他的衣服，五指爆出青筋。
　　
　　“你不敢杀我对不对？你以为我有解药，”葛正初癫狂地笑道，“可是没有哈哈哈，蛊毒进入身体后，直接粉碎经脉，圣女恐怕已经变成废人了。”
　　
　　虽然没杀死司空渊，但让他不悦，葛正初已经满足，他哈哈大笑，像是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经脉碎了而已，本尊还不至于放在心上。”司空渊嗤笑，脚下却陡然发力，一根一根碾碎葛正初的指骨。他动作不快，带着漫不经心的悠闲，仿佛只是踩死一只蚂蚁。
　　
　　骨节碾成粉末，葛正初脸上扭曲成一片，但他仍然在颠笑，“不仅如此，你上任不到百年，却连杀两位首席长老，必定无法服众。所以你根本不能杀我，哈哈哈……”
　　
　　“不能服众？”司空渊终于停下脚步，明明没有多少动作，却像一把利剑出鞘，裹挟着斩天劈地的气势。他挥手，黑眸扫过四周，冷冷道，“本尊倒想知道，谁不服。”
　　
　　咔嚓——
　　
　　眼睛不在，神识还能用。葛正初费力地运气灵力，他看见，随着司空渊的动作，外廷的阵法如同鸡蛋壳一样裂开。景色倏然变化，原本空无一人的圣尊殿外，实则站满人，而且不知站了多久。
　　
　　陈挨上前，“启禀圣尊，圣宗内的人狼已经全部解决。”
　　
　　地牢中的人狼消失后，司空渊便猜到对方会动手。虽然他没查到人狼去向，但找到了它的弱点。
　　
　　陈挨刚才并没去无妄山，而是在圣宗出现人狼后，第一时间出手，解决掉所有野兽，并带着其余人来到圣尊殿。
　　
　　至于苏启、潘宿受伤的消息，都是故意传给葛正初，让他以为计划成功。
　　
　　神识扫过，葛正初看见潘宿、苏启、还有无数白袍侍者……每个人都表情凝重复杂，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切。
　　
　　决定叛变时，他便预料到这一切，也并不在乎。可神识对上葛绘哀戚的视线时，他一愣，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软软地倒在地上。
　　
　　他难堪地闭上眼，颤抖地指着司空渊，终于反应过来，“你……你早就知道。”
　　
　　葛正初的计划很完美，先用一部分人狼引走潘宿、苏启，再把司空渊带到战场。司空渊中蛊，必定撑不了多久，等对方一死，他便能成为新的圣尊。
　　
　　可万万没想到，司空渊早预料到一切，并将计就计设下陷阱，只为让他暴露。
　　
　　这个过程何等熟悉，圣女遴选、刚才临城，都是同样的经历。葛正初却被自信蒙蔽，看不清真相。
　　
　　“算无遗策，怪不得他们说你算无遗策。”葛正初呕出一口血，彻底昏了过去。
　　
　　……
　　
　　又一任首席长老倒下，虽然都是自作自受，但其余人难免心有戚戚，苏启正是其中一个。
　　
　　他记恨葛正初是首席，但没想过对方会以这种方式死去。他看向司空渊，没忍住问道，“圣尊，您何时发现葛长老叛变的？”
　　
　　司空渊瞥了对方一眼，他对这个下属不讨厌，随意道，“闭关结束后。”
　　
　　他在东洲闭关后，遭正道围剿，当时便觉得蹊跷。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闭关地点，必定有人泄露。等回到北洲，看见葛正初身后冲天的灰色浓雾，司空渊已经明白一切。
　　
　　之所以一直没拆穿对方，一是想弄清人狼的身份，二是想看葛正初会做到哪一步。
　　
　　苏启神情愈发复杂，“竟然如此。”
　　
　　四位长老中，葛正初向来是最敬重圣尊的那一个，没想到他会叛变。苏启叹了口气，和潘宿一起躬身告退，出了这样的事，圣宗上下必定要忙碌一阵。
　　
　　陈挨命人带走昏迷的葛正初，询问，“圣尊，该如何处理此人？”
　　
　　“先搜魂，查出人狼的来源。”司空渊拿着锦帕擦拭手指，动作顿了顿，“然后由她处置。”
　　
　　陈挨跟了司空渊百年，第一次没理解圣尊的意思，他看着圣尊匆匆离去的背影，困惑地想：由谁处置？？？
　　
　　*
　　
　　一切尘埃落定时，已经是三天后，云栩栩终于悠悠转醒。
　　
　　睁眼后，她第一眼看见的是雄鹰展翅般的琉璃瓦屋顶，屋脊尖利，当当正正悬在她的头上，好像断头台上的斧头。
　　
　　云栩栩有点蒙。
　　
　　难道她趴着死后，魂魄飘到天上，视线才正对着屋顶？但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啊！
　　
　　突然，三个脑袋齐刷刷出现在视线中，打断了她的思考。
　　
　　青枝抽抽搭搭开口，“小姐，您终于醒了。”
　　
　　乐水眼眶微红，“圣女，您已经昏迷三天了。”
　　
　　单鸾倒是很高兴，举起翅膀拍拍她的头，“小圣女，本大爷都等饿了。”
　　
　　虽然里面混进去奇奇怪怪的东西，但看清三人后，云栩栩立马意识到自己没死。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可视线向上，不由自主又落在屋顶上。
　　
　　最后，她还是没忍住，以目光示意头顶的瓦片，问道，“那是什么？”为什么要把她放在断头台下？多不吉利啊。
　　
　　“那个啊，”单鸾抬头看了一眼，解释道，“你说喜欢圣尊殿的屋顶，司空便给你搬过来了，怕你看不见，还特意翻过来，以灵力固定，保证一抬头就能看见。”
　　
　　云栩栩：……槽点太多，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被乐水扶着坐起来，又就着青枝的手喝口水，云栩栩才稍微平静，委婉拒绝，“谢谢圣尊，但还是请他变回来吧。”每天对着一头瓦片，时时刻刻都要担心它们掉下来，吓都吓死了。
　　
　　“一会儿你自己和司空说，”单鸾的声音远远传来，原来它已经飞到门口，“本大爷这就去告诉他，你醒了。”
　　
　　云栩栩：“哎，你……”先别去。
　　
　　她还没准备好面对司空渊呢。
　　
　　单鸾动作太快，眨眼就消失不见，根本来不及阻止。云栩栩叹口气，抬手揉下额头。伸出手时，她才注意到这不是她的被子。
　　
　　打量四周，这里也不是她的房间。屋内非常豪华。有很多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灵力浓郁的法器，云栩栩困惑地问，“这是哪里？”既不像圣女殿，也不是无妄山，难道是云家？
　　
　　乐水拿出两个软枕垫在身后，又压实被子，以免她着凉。闻言动作一顿，眼泪都止住，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是圣女殿里，圣尊的寝殿。”
　　
　　“哪儿？”云栩栩彻底糊涂了。
　　
　　乐水止住姨母笑，从头开始解释，“三天前，圣尊带您回来的时候，还把他的寝殿搬过来了。包括这个屋顶，也是当时翻过来的。”
　　
　　当时圣尊带着宫殿飞过圣宗，震惊了所有人。震惊过后，他们不由得思考，这个行为有点微妙啊。
　　
　　毕竟把寝宫搬到别人家，怎么想怎么古怪。再联想到之前，圣尊把圣女带到无妄山，也许根本不是折磨她，而是……
　　
　　培养感情？
　　
　　侍者们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们还扒出两人同乘一辇，圣尊亲自带着圣女下山，圣女能进圣尊殿。种种证据加起来，反正，现在整个圣宗都认为，两人好事将近。
　　
　　自家属下笑得好奇怪，但云栩栩没有问，总觉得会问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她换了个话题，“我的身体怎么了？”
　　
　　才醒不久，她已经感到浑身乏力，和之前完全不同。
　　
　　青枝不知道乐水的想法、更不明白对方为何还能笑出来，她眉宇间难掩愁绪，“您经脉受损，恐怕会很难修炼。”
　　
　　听到这个消息，云栩栩意外地没有难过。知足才能常乐，她还能活着已经很高兴。至于无法修炼，她之前三个月都不能修炼，已经习惯了。
　　
　　她伸手抹平青枝眉间的褶皱，心脾气和地开口，“没关系，经脉的问题可以再想办法，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
　　
　　见小丫头还是忧心忡忡，云栩栩只能岔开话题，“对了，之前人狼的事……”
　　
　　话没说完，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乐山在门外道，“圣女大人，陈挨求见。”
　　
　　云栩栩：“让他进来吧。”陈挨？司空渊的手下？他来干什么？
　　
　　披上外套下床，示意乐水开门。一身黑衣的陈挨出现在门口，他抱剑道，“圣女大人，圣尊邀您前往主殿议事。”
　　
　　“嗯？好！”愣了一下，云栩栩迅速接道，“我这就过去，请圣尊稍等片刻。”
　　
　　上任一个星期，她还是第一次议事，要不是对方提起，她都快以为圣女只是个称呼。
　　
　　汇报完消息，陈挨本该离开。但他动了动唇，像是不知怎么开口，最后还是冷着脸道，“圣尊还说，您身体刚恢复，不必着急，可以慢慢走。”
　　
　　扶着青枝起身的云栩栩：这句话，怎么听起来这么不对劲呢？
　　




27.  027   他又想带她去无妄山？

　　送她宫殿, 给她喜欢的屋顶，让她慢点走。
　　
　　这些行为加起来，云栩栩难免产生些许想法。但到达主殿、看见大魔头的一瞬, 她便知道——她想多了。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长老侍者恭敬立在两边。司空渊坐在高位, 衮服垂地、眉目微沉。他单手撑着头，苍白的指尖在扶椅上有一下没一下敲着, 浑身写满了‘我现在很不爽, 我想杀人’。
　　
　　指节落在金椅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每响一次，殿内众人就紧张一分。
　　
　　云栩栩进来的时候, 大殿内众人明显松了口气，用饱含热泪的眼神望向她。司空渊视线也瞥过来一瞬，点点头打个招呼，又眉头紧皱看向桌面。
　　
　　他的视线凌厉阴狠，云栩栩还以为桌上有什么。等她坐上去的时候, 才看见桌上只有两个茶杯, 而司空渊眼前那杯水，上面已经结出厚厚的冰层, 正向外冒冷气。
　　
　　云栩栩：大魔头连茶杯都看不顺眼, 我竟然觉得他有点喜欢我？我真是飘了。
　　
　　她坐下后, 众人请安，又问候她的身体。最令云栩栩惊讶的是, 云如生竟然也在，他站在左列第一个，向她点头, “圣女大人。”
　　
　　云栩栩怔忪片刻，扬起笑容，“云长老。”
　　
　　这个场面很像回老家过年，七大姑八大姨都来提问，云栩栩耐着性子一一回答。脸上的笑容快要僵硬时，她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大魔头怎么没打断她？！
　　
　　这几天相处，她观察出司空渊不喜欢人多。无论是住在空无一人的雪山，还是每次人多都会暴躁，都证明他习惯独处。
　　
　　但今天，他竟然没杀人没发怒，连嘲讽都没开，让她很不适应。
　　
　　‘难道因为彻底解决了叛徒的问题，心里高兴？’云栩栩暗自猜测，转念又觉得不对，刚才那副表情，怎么都不像高兴的样子。
　　
　　明面上照常回答众人的提问，余光却偷偷瞥向司空渊，只见他依旧低头看茶杯，动作不变，但是视线已经没有刚才凌厉，茶水也有融化的迹象。
　　
　　‘那是因为……这个茶杯？它类似于熏香，能舒缓心情？’云栩栩心下怀疑，下意识也转头盯着眼前的茶水，想找出它有什么独到之处。
　　
　　茶杯是是紫砂材质，外表呈淡墨色，通体圆润，材质上等。茶水则清澈透亮，上面有几根舒展的绿色叶片，飘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云栩栩的视线转了两圈，愈发不解：怎么回事？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茶杯和茶，难道大魔头那杯和我的不一样？我再看看他的。
　　
　　这样想，她也这样做了。下巴微微抬起，视线向前攀爬，目光充满好奇。
　　
　　云栩栩还以为自己的行为很隐蔽，实则非常明显。注意到她的视线，司空渊瞥了她一眼，伸出修长的手指，把他那杯茶推到她眼前。
　　
　　“……”
　　云栩栩：“谢谢。”竟然被当场发现，啊我死了。
　　
　　两人坐在高位，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众人看见这一幕，不约而同地挤眉弄眼交换眼神：你看，就说他们有事吧，都喝上同一杯茶了！！！
　　
　　“咳咳，”最后，还是云如生看不下去，主动开口，“关于葛长老一事，还请圣尊圣女决断。”
　　
　　灵力不再疯狂涌入身体，经脉也停止疼痛。司空渊心里的烦躁自然消失，他心情还算不错，这会懒洋洋地撑起头，漫不经心开口，“你想怎么处置？”
　　
　　“葛正初多次暗害圣尊圣女，置圣宗于危难之中，”云如生斩钉截铁开口，“理应问斩，以儆效尤。”
　　
　　义愤填膺表达完想法，云如生等待圣尊指示，却发现，司空渊从头到尾都没看他，而是……盯着他女儿。
　　
　　身后的潘宿拍了拍他的肩膀，摇头道，“云长老，圣尊没问你。”
　　
　　修真界的阶级性并不太强。他们不像人间皇帝早朝，必须恭恭敬敬、不能多言，而是更像公司开会，可以各抒己见。
　　
　　所以，云如生不仅被潘宿提醒，还要面对着众人‘你真多余’的目光。
　　
　　云如生：？？？
　　
　　同样困惑的还有云栩栩。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云栩栩才反应过来，司空渊竟然在问自己。她放下茶杯掩饰地咳了一下，对于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心中一片茫然。
　　
　　来时的路上，她听乐水提到，葛正初是幕后黑手，除此之外一概不知。而且，就算她知道葛正初做过什么，也没办法做出决断。
　　
　　她是学医的，不是学法的，不会定罪。
　　
　　沉默半晌，她垂眸道，“按规矩处理吧。”即便知道葛正初害过她，她也无法直接说出‘杀人’二字，毕竟在现代十几年培养成的价值观，没办法轻易改变。但她也不会当圣母，如何处置对方，圣宗自然有相应的规矩，会让他付出代价。
　　
　　之前百年，凡事都由司空渊一人决定，根本不会询问旁人，时隔多年听见‘规矩’二字，众人反而不适应，愣在原地。
　　
　　主殿一时陷入沉默。
　　
　　突然，清脆的敲击声响起，司空渊冰冷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把所有人看得头皮发麻，他才淡淡开口，“听见了？”
　　
　　众人终于反应过，疯狂点头，还有人出列，现在就把葛正初押至天牢。
　　
　　随着他们开口行动，司空渊逼人的气势逐渐消失，众人抹了把冷汗，意识到：以后必须听圣女的话，否则圣尊要杀人的。
　　
　　有了前车之鉴，大家行事愈发谨慎，接下来汇报行动时，都要取得圣女的同意。她点头，他们才敢做。
　　
　　好在圣宗内各司其职，云栩栩不用做复杂的决定，大多只是点头表示知道了，长老和侍者们自然会办到。即便如此，圣宗内诸事繁多，听完所有人汇报，也需要很长时间。
　　
　　半个时辰后，云栩栩头晕眼花、口干舌燥，满脑子都是圣宗近期发展与规划、北洲现阶段经济实力、修真界未来走向，仿佛参加了一场政治协商会议。
　　
　　听完某个侍者冗长的重修外廷计划后，她颤颤巍巍举起茶杯，喝茶时灵光一闪，发现了真相：肯定是大魔头自己懒得应付这些人，所以把她推出去，让她一个人打两份工！
　　
　　大魔头竟然试图用内卷压迫自己，心机之深，可见一斑。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反抗时，云如生突然上前，“最后一件事，还请圣女圣尊定下新的长老。”
　　
　　圣宗四位长老各有职责、缺一不可，葛正初死后，自然该有新的长老替代他。
　　
　　一直闭目的司空渊终于睁开眼，问道，“可有人选？”
　　
　　“有两人。”云如生点头，挥手示意白袍侍者。
　　
　　片刻后，侍者带人进来，这两位云栩栩都有印象，一个是葛绘，葛长老的女儿；还有一个祈福时见过，在圣宗地位不低。
　　
　　此时两人恭恭敬敬站在大殿中央，神情严肃，不相上下。
　　
　　自认为这件事和她无关，毕竟她谁都不认识，云栩栩端起茶杯，用吃瓜的心态看向下方。
　　
　　葛绘站在左边，看上去很平静，不像父亲刚去世的样子，她垂着眼，似乎游离在外；
　　
　　另一位是个三十左右的大哥，微胖，看上去很精明。他大概有些紧张，额头隐约能看见汗水。
　　
　　司空渊瞥向两人身后，灰雾都很淡，便不在乎地开口，“你选。”
　　
　　这一次，云如生没有贸然开口，谨慎地看向上方。果然，圣尊问的依然不是他。
　　
　　面对父亲陡然投过来的严肃视线，吃瓜中的云栩栩惊了。
　　
　　——不是吧？？？这个也要她选？？？
　　
　　云栩栩顿时生出一股逼上梁山的感觉，她自觉挺直腰板，努力端详两人，想分出个高下。可左看右看，什么都没看出来。
　　
　　云栩栩：废话！名字都不知道，能看出来什么，至少给我一份简历啊！
　　
　　顶着众人期待的目光，云栩栩焦虑症都快犯了。好在她突然想通，大魔头既然让她选，肯定两人都没问题，所以挑哪个都无所谓。
　　
　　她假装思索片刻，严肃开口，“葛绘。”她只知道一个名字，自然也只能选葛绘，另一位不知名大哥对不起了。
　　
　　众人不敢再质疑，闻言，立马有侍者端上印章礼服，葛绘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东西，神色复杂地接过，对着高台躬身道谢。
　　
　　迎上对方的视线时，云栩栩愣了一秒。这种眼神太熟悉，父母走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偶然路过镜子，都能在里面看到完全一样的表情。
　　
　　众生皆苦，云栩栩忍不住叹息，对葛绘无声地说了句，‘保重’
　　
　　……
　　
　　选出长老后，议事彻底结束，众人行礼，云栩栩和司空渊一前一后走出主殿。
　　
　　走到阳光下，云栩栩心情才有所缓和，她和司空渊点点头，向东边的圣女殿走去。
　　
　　突然，身后传来一股力量。
　　
　　“你去哪儿？”司空渊薅着她的衣领，皱眉问。
　　
　　‘难道要秋后算账？’抱着这样的疑惑，云栩栩紧张转身。她捏着手指，犹疑看地看向对方。
　　
　　阳光下，司空渊黑眸如墨，他似乎没有生气，只是眼中带着点不耐烦。两人对视许久，云栩栩生出了一个诡异的想法。
　　
　　难道，他又想带她去无妄山？
　　
　　




28.  028   真麻烦

　　正午阳光炽烈, 不遗余力地散发光与热。
　　
　　云栩栩现在身体不好，在阳光下站久了会头晕，她彻底放弃搞懂大魔头的想法, 抿了抿唇，无奈地回道, “我回圣女殿。”
　　
　　松开她的衣领，司空渊眉宇间满是不耐, “你去圣女殿干什么？”
　　
　　她用的动词是“回”, 司空渊用的是“去”, 两者差别很大。偏偏他的语气过于自然，以至于云栩栩都开始怀疑：她回圣女殿是不是有问题？
　　
　　云栩栩语塞，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见她不开口, 司空渊面色也跟着阴沉下来。
　　
　　感受到大魔头周围的嗖嗖冷风，云栩栩搓了搓手臂，在宁死不屈和保住小命之间，坚决选择后者，她解释道, “我去、嗯、拿点东西。”
　　
　　“想带走屋顶？”司空渊皱眉道, “你就那么喜欢？”
　　
　　云栩栩：“……”谁特么想带走屋顶了？你不要自顾自说话好不好。
　　
　　“真麻烦，走吧。”司空渊露出一副‘本尊这次就忍一下’的表情, 转身朝圣女殿走去。
　　
　　“……”
　　
　　愣了几秒, 云栩栩快步跟上。她盯着司空渊消瘦锋利的背影, 愣是没明白怎么变成这样的。
　　
　　云栩栩：和大魔头说不清道理，放弃挣扎吧。
　　
　　……
　　
　　晴日午后, 两人走在圣宗碧绿的林荫小道，云栩栩落后司空渊半步，只能看见他的侧脸。
　　
　　不知是日光太明媚, 还是大魔头心情好，他身上终年不消的寒意竟然散去几分。一眼望去，看见的不再是毁天灭地的冷冽寒意，而是他清艳决绝的眉眼，宛如矜贵的富家公子。
　　
　　她愣了一瞬，然后极慢地勾唇，轻轻笑起来。
　　
　　这就是她舍弃性命救下的人，总觉得，也不算后悔呢。 
　　
　　她的视线专注而炽烈，像那时义无反顾喝下蛊毒。司空渊心中泛起一股古怪，但又区别于往日想杀人，说不清什么感受。他皱眉转身，“你在干什么？”
　　
　　他身上装雷达了？怎么每次偷看都会被发现！云栩栩飞速收回视线，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望天道，“没什么。”
　　
　　若有若无的视线终于消失，对方不再看自己，司空渊反而烦躁更甚，他心下不悦，身上泛起寒霜。
　　
　　前面一阵一阵传来冷意，仿佛大型移动空调，云栩栩本来还有些心虚，现在倒有几分高兴。
　　
　　云栩栩：试问，哪个小仙女不想有个移动空调呢。
　　
　　不过，说到舍弃性命，她还不知道自己怎么活下来的。
　　
　　她知道司空渊解开黑雾的毒，蛊毒不会危及性命，但是，系统为什么没杀她？来时的路上，她试探地呼叫过对方，但一如既往，系统没有出现。
　　
　　难道是突然掉线？云栩栩一瞬间冒出猜测，又很快把这件事抛之脑后。死过两次，她已经不想把精力放在无用之事上，好好活着才是重点。
　　
　　提起裙摆，云栩栩几步追上前面的人，如果去无妄山，确实有好多东西要带。
　　
　　……
　　
　　虽然做好了去无妄山的准备，两人最后却没去成。
　　
　　陈挨突然出现，跪地道，“圣尊，您找的地方有消息了。”
　　
　　黑眸墨色渐深，司空渊一瞬间严肃起来，他冷冷道，“在哪？”
　　
　　自认为不该偷听别人谈话，云栩栩主动退到几米外，站在树荫下，用手当扇子扇风。她的身体似乎回到来北洲之前的状态，很容易感到疲惫和不适，才走几步，双腿便又酸又胀。
　　
　　看看天，揉揉腿，弯腰闻下花朵，等云栩栩想起来看两人是否谈完时，司空渊已经回头在看她。
　　
　　他的视线好像落在她身上，又好像在想其他事，云栩栩走过去，试探地问，“圣尊？”
　　
　　“本尊要离开几天，”似乎遇到难题，司空渊罕见地有些沉默，“你不要乱走。圣宗的事，云如生会打理。”
　　
　　“好……”
　　
　　话音未落，衮服瞬间消失不见，司空渊已经离开。陈挨紧随其后，只是离开前，他似乎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陈挨？云栩栩摸着下巴思考，突然被熟悉的声音打断。
　　
　　“圣女。”
　　
　　飞快回头，云栩栩果然看见云如生站在不远处。刚才在主殿她便发现，几日不见，云如生似乎老了很多，同样穿着初见那日的暗青色法衣，举手投足间却能看出疲惫。
　　
　　云栩栩扶住他的手臂，阻止对方行礼的动作，主动开口，“爹。”
　　
　　“你和圣尊……”
　　
　　司空渊离开那一幕，云如生在远处恰好看见，他自然也看见陈挨不满的视线。
　　
　　陈挨是个只听圣尊命令的疯子，如果栩儿惹怒他，必定和司空渊有关，云如生皱了皱眉，暗自记下这件事，回去抓紧调查。
　　
　　“什么？”云栩栩还在为那声爹别扭，她已经三年没喊过这个称呼了，所以一时走神，没听见对方的话。
　　
　　“……没什么，”云如生沉吟片刻，决定先不把这件事告诉栩儿，他说明来意，“你的经脉，爹会想办法。”
　　
　　圣女为救圣尊，中蛊后经脉尽断。这件事早已传遍圣宗，远在东洲的云如生都有所耳闻，匆匆赶回来，想看看女儿怎么样了。
　　
　　毕竟，是他强行把她带回北洲，如果云栩栩出事，云如生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看出对方的自责，云栩栩笑笑安慰，“不能恢复也没关系，女儿并不介意。”
　　
　　同样的话，她和青枝也说过。虽然两人都不太信，但云栩栩确实没说谎。只要还活着，还能学医，能不能修道都无所谓。
　　
　　如果能不担心，云如生就不是父亲了，他眉目间的忧虑并没散去，只是说，“爹不会放弃的。”
　　
　　“谢谢爹。”
　　
　　说完这句话，两人便陷入沉默。明明是特意为女儿赶回来，路上也耗费无数灵力，可真站在她面前，云如生却不知如何开口。
　　
　　“回去休息吧，你才刚醒，身体还需要恢复。这是给你的丹药，医修也在来的路上，明日便能到。”把新的乾坤袋给她，交代完所有事。最后，云如生深深看了云栩栩一眼，“圣宗还有事处理，爹先走了。”
　　
　　“嗯，您忙。”云栩栩笑着挥手，目送云如生离开。
　　
　　等对方走远，她才低低叹口气。
　　
　　因为怕露馅，她不敢和云如生多接触，对方又是严父的性格，所以两人很难交流。哪怕她能看出来，云如生爱女心切。
　　
　　她不由得再次叹气，有些人，虽然做的不好，但他们真的尽力了。
　　
　　比如云如生，也比如她。
　　
　　*
　　
　　司空渊有言在先，云栩栩便一直没离开圣女殿，但她完全不介意，甚至还很兴奋。
　　
　　因为她终于有时间看书了！
　　
　　身为医学生，真是一刻不学习，浑身都难受。
　　
　　单鸾趴在她膝头——这已经是它的专属位置，懒懒地问道，“小圣女，看书多没意思啊。”
　　
　　摸了一把毛光水滑的羽毛，云栩栩摇头，“你不懂。”她一直被算计，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如果当初知道怎么召唤单鸾，根本不会中黑雾的计！
　　
　　放下有关圣女职责的竹简，云栩栩又拿出一本介绍圣物的书，刚打开第一页，她便惊住了。
　　
　　梳毛的手迟迟没有动作，单鸾伸出毛茸茸的脑袋，余光瞥见书页，它伸出翅膀说道，“这不是本大爷么！”
　　
　　有关圣物的书籍上，第一页画着单鸾的图像，因为施加灵力，画面还是动态的。但云栩栩惊讶的不是这个，而是图片下方写着大大的两个字——凤凰。
　　
　　单鸾竟然是凤凰？
　　
　　云栩栩瞥了一眼怀里的毛团，这头、这翅膀、这屁股，怎么看都是一只大肥鸡！还是修真界称呼不同，他们叫鸡为凤凰？
　　
　　带着困惑的思绪，她翻开第二页。
　　
　　第二页比第一页内容更少，整页书只有一幅画，是百鸟朝凤图。
　　
　　画面里，高昂头颅的凤凰金光闪闪、鸣唳九霄，隔着纸张，都能看出它威仪非凡、顶天而立。
　　
　　“……这个也是你？”云栩栩迟疑地开口。
　　
　　“嗯，”单鸾窝在膝上，小脑袋拱到袖子下边，打着哈欠道，“灵力足够的情况下，本大爷就是这样。”
　　
　　云栩栩顿了顿，招呼青枝，“再端来两盘灵果。”她可没有觊觎凤凰身子，就是单纯觉得，保护稀有动物，人人有责。
　　
　　话音刚落，青枝便进来了，只是没带着灵果，而是带来一位青衣男子，男子二十五六，仪表堂堂、温润清俊。
　　
　　云栩栩挥动袖子，将单鸾遮在衣服下面。笑道，“裴大夫，您来了。”
　　
　　裴安是云如生找来的医修，据说在北洲赫赫有名。这几天，他一直为她调养身体。
　　
　　“除去经脉损伤，圣女身体已无大碍，”裴安收起灵力，恭敬道，“云长老现在可以放心了。”
　　
　　“谢谢裴大夫，”为两人斟满茶，云栩栩放下茶壶，沉默片刻才开口，“我今天找你来，是为了其他事。”
　　
　　“愿闻其详。”裴安一愣，但很快微微一笑，作出聆听的姿态。
　　
　　面对这样的人，似乎可以说出一切秘密，云栩栩摩挲着茶杯边缘，轻声询问，“我想知道，我能不能修医道。”
　　
　　




29.  029   一更

　　“圣女大人, 茶满了。”
　　
　　“小姐！”
　　
　　两道惊呼声同时响起，云栩栩才恍惚回神。她低头望向茶杯，只见浅褐的茶汤已经溢出杯子, 顺着桌子边沿流到白裙上，在腿侧留下一道水痕。
　　
　　“抱歉, 刚才有些走神。”云栩栩放下茶壶，任由乐水用灵力烘干桌子和衣服, 拒绝了对方上药的建议, 再次看向裴安, “裴大夫，您再说一遍好么？”
　　
　　裴安似有犹豫，但在对方坚定的目光下, 还是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圣女大人，您恐怕无法修炼医道。”
　　
　　茶水滚烫，流到大腿上带来阵阵刺痛，像是火焰在皮肤上燃烧。隔着薄薄的裙摆, 云栩栩轻抚伤处, 神色如常问道，“是经脉的缘故？”
　　
　　“不仅如此。”对方望过来的目光柔和而宁静, 仿佛刚才茶水溢出只是意外。裴安松了口气, 随即伸出右手, “圣女大人，您请看, 这是在下的灵力。”
　　
　　在裴安的示意下，云栩栩伸出手，触碰对方的指尖。十指对碰, 一股柔和的力量瞬间传入体内。它所到之处，仿佛微风拂过，清凉舒适。云栩栩收回手，不解地看向裴安，“您的意思是？”
　　
　　“医修治疗时，需用自身灵力梳理对方伤处，所以，灵力不能有攻击性，”温润的目光流出几分歉意，裴安道，“我们修炼的功法特殊，普通修士是做不到的。”
　　
　　医修在东沧界是独立的存在，既不属于魔修也不属于修士。
　　
　　但他们地位极高，而且有公约，任何人都不许伤害医修，否则会受到严厉的惩罚。云栩栩一直不懂，现在才明白，医修类似于红十字会，只能救人不能伤人，关键时刻还要靠他们保命，怪不得大家都捧着。
　　
　　她沉思片刻，问道，“假如经脉恢复，我能否改修你们的功法？”
　　
　　“恐怕也不行，”裴安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又很快掩饰下去，“功法一旦开始修炼，谁不能转换。剑修无法变成医修，医修……也拿不起剑。”
　　
　　如果把修士比作一块木头，功法就是刻刀。普通修士已经被刻成利剑的模样，这个过程无法逆转，谁都改变不了。
　　
　　“这样啊……”云栩栩目光茫然一瞬，仿佛找不到路的孩子，在十字路口不知所措地看向四周。但很快，她用力闭了一下眼，恢复如常，“那请问，东沧界有没有不是修士的大夫，他们不修功法，而是通过搭配草药治疗疾病。”
　　
　　“您说巫族？”裴安思考片刻，轻声道，“修士出现后，巫族便逐渐没落，如今已经消失几万年了。”
　　
　　“我知道了，”指尖微动，云栩栩倏地握紧拳头，表面却不动声色，甚至扬起一抹客气的笑，“麻烦裴大夫，回答我这些乏味的问题。”
　　
　　“不麻烦，能帮到圣女大人，是在下的荣幸。”喝了口茶，裴安犹豫片刻，握着茶杯小心地问道，“圣女大人，您想做医修么？”
　　
　　“嗯？不，没有。”云栩栩眼睛都没眨，立马否认，“只是近来有伤在身，对医修比较好奇。”
　　
　　“原来如此。”仿佛没注意到她突兀的嗓音，裴安微笑开口，温润的面庞一片清朗，“如果您还有其他问题，在下都可以解答。”
　　
　　“那我便提前谢谢裴大夫。”
　　
　　又客套几句后，裴安便告退离开。临走时，他忽然说道，“圣女大人，我在凤临城有个医馆，如果您感兴趣，可以来看看。”
　　
　　“……好”云栩栩沉默片刻，笑着答应，“有机会一定去看。”
　　
　　神色不变地将裴安送到门口，等所有人都走后，云栩栩关上门，在门口站了一会，重重地将自己摔在床上。
　　
　　“不能修医道啊。”她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屋脊，声音满是茫然。
　　
　　*
　　
　　三天后，凤临城主道上。云栩栩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凤临城是圣宗所在的城池，但她只来过两次。
　　
　　上一次，是临城那天。她坐在高高的轿辇上，被众人簇拥着前进。唯一的印象是人很多，很热闹。
　　
　　今天第二次来，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城市。
　　
　　宽阔的大街上人来人往，走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高空御剑的修士缕缕行行，时不时带起一阵风。
　　
　　街道两旁，商户络绎不绝，吆喝声此起彼伏。包子铺出了一锅热腾腾的新包子，青楼姑娘们扔下散着香味的彩带，茶馆说书的声音穿透木门传到街上，卖丹药的敲锣说今日打折……各式各样的声音和味道构成了这个热闹的城市，让人一进来，便会驱散所有烦恼，由衷地感到高兴。
　　
　　站在人群中，感到体内郁气都散去大半。云栩栩想，果然决定出门是对的。
　　
　　单鸾毛茸茸的脑袋从袖子里钻出来，“小圣女，我闻到糖葫芦的香味了，我们快去看看。”
　　
　　“糖葫芦都能闻到？你鼻子还挺好使，”云栩栩将巴掌大的小黄鸡放在掌心，戳戳它的肚皮，“你才这么大点，能吃几个山楂？”
　　
　　介绍圣物的书说，单鸾能改变自己的大小。今天出城，未免暴露身份，云栩栩让它变成巴掌大，伪装成普通的小鸡。
　　
　　单鸾本来还不乐意，后来发现能缩进她袖子里躺着，便高高兴兴答应了。
　　
　　它真是只懒凤凰。
　　
　　“本大爷只是外表变小，”单鸾被她的手指戳倒，如今正晃晃悠悠站起来，它扑腾着小翅膀道，“食量并没有改变，懂么？”
　　
　　云栩栩不太懂，她总觉来到修真界后，自己几年的物理知识都白学了，但她看见单鸾扑腾的样子，终于露出毫无阴霾的开心笑容，“你要什么都给买！”
　　
　　谁又能拒绝小毛团的请求呢，哪怕铁石心肠的医学生也不能！
　　
　　“那本大爷还想吃肉包子，狮子头，百果酿……”单鸾几百年没离开过圣宗，如今终于碰到个冤大头，愈发肆无忌惮，报菜名似的说出十几样。
　　
　　云栩栩痛快答道，“行，都给你买。”养毛团就是要宠着，况且平日单鸾在大魔头手里，虽然饿不到，但肯定馋坏了。
　　
　　她都能想象得出，如果单鸾对大魔头要什么，司空渊肯定冷着脸把它挥走。
　　
　　不，这个想象逻辑不对，单鸾那么怂，根本不敢开口。就是整个北洲，谁又敢开口向司空渊要东西呢，云栩栩心中吐槽不断，直到脑中突然浮现出一段记忆。
　　
　　临城那天，他们打败黑雾，司空渊不耐烦地把瓷瓶扔给她，还告诉她那是解药……
　　
　　云栩栩身体一僵，面上浮出古怪。
　　
　　“小圣女，愣着干什么，快走啊！”单鸾满眼都是糖葫芦，已经等不及了。
　　
　　“啊？”掌心被啄的感觉打断了思考，云栩栩愣了愣，掩饰般开口，“咳咳，对，我们去买糖葫芦。”没事想什么大魔头，她真是脑子抽抽了。
　　
　　……
　　
　　靠着单鸾指路，两人很快找到卖糖葫芦的摊贩——一个老大爷扛着稻草把子，半米长的稻草上，满满当当扎着几十根糖葫芦。
　　
　　红彤彤的山楂有硬币那么大，每个都色泽鲜艳，挂着厚厚的糖浆，再加上几粒芝麻，看起来香脆诱人，忍不住流口水。
　　
　　望着小山般的糖葫芦，单鸾高声喊道，“小圣女，小圣女！本大爷要三根，不，要五根！”
　　
　　两人身上都有法术遮掩，外人既看不见他们的相貌，也听不见他们说话，所以云栩栩并不阻止单鸾，任由它大呼小叫。
　　
　　她抽出最上面那根递给迫不及待的毛茸茸，笑道，“吃这么多？你不怕吃不下别的东西？”
　　
　　“这些还不够本大爷塞牙缝的，”两翅膀举着比脸还大的山楂，单鸾一口吞进去，“再给我一个。”
　　
　　看把孩子馋成什么样了，云栩栩抹了把单鸾的羽毛，突然转向老伯，“大爷，这些我都要了，加上这个草把子，一共多少钱？”
　　
　　……
　　
　　在老伯笑眯眯的眼神和单鸾的欢呼声中，云栩栩木着脸把糖葫芦把子收进乾坤袋，反正里面已经有很多食物，不差这一个。
　　
　　这之后，又在单鸾的指引下，在里面填满了肉包子、各种零食，酒楼的一桌菜后，云栩栩终于堵上了熊孩子的嘴，得以前往此行目的地——裴安的医馆。
　　
　　正如云如生所说，裴安在北洲很有名，云栩栩不需要打听就能找到，因为外面已经排起长队，足有一条街那么长。
　　
　　咽下一口包子，单鸾不解地问，“有这么多人生病？”
　　
　　云栩栩：“应该只是他医术好。”
　　
　　想想现代，那些有名的老教授出诊，挂号的人也有这么多，更何况裴安还是全科大夫，什么病都能治，慕名而来的人肯定不少。
　　
　　穿过人群，云栩栩来到写着“医”的门口，她撩起帘子刚想进去，忽然被一个人抱住。
　　
　　那是个老妇人，六七十岁的模样，脸上布满风霜，她跪在地上哭喊，“请大夫救救我儿啊。”
　　




30.  030   二更

　　云栩栩第一反应, 是圣女的身份暴露了。
　　
　　但侍者们从侧面小巷里跑出来，匆匆拽开那个女人，她才知道问题出在哪——她撞衫了。
　　
　　怕暴露身份, 哪怕有法术遮掩，云栩栩也没穿圣宗标示性的白色, 而是拿出一套之前云如生给的浅绿色衣裙。偏偏医馆的侍者，都穿浅绿色。
　　
　　难怪女人会叫她大夫。
　　
　　最后出来的侍者是个七八岁的男童, 带走大娘后, 不停给她鞠躬道歉, “这位仙长，对不起。”
　　
　　医闹或者悲痛欲绝的家属，哪个世界都很常见, 绝非医生的错。云栩栩当然不会为难这个孩子，她擦掉袖子上的糖葫芦渣，尽量温和地开口，“没事，不是你的错, 不怪你。”
　　
　　她的语气称得上温柔似水, 即便如此，男童还是非常紧张。他缩着双肩, 几乎要哭出来, “是我没有看好她, 打扰到仙长。”
　　
　　男孩头垂得低低的，小脸因为充血涨得通红, 他一刻不停地说对不起，仿佛做了罪大恶极的错事。云栩栩有瞬间疑惑，但很快忘记这些, 她直接按住小孩的肩膀，阻止他鞠躬的动作，“嘿，小医修，我已经原谅你，可以不用道歉了。”
　　
　　她半强制地把小男孩按在怀里，一只手拍他的背，“别害怕，没人怪你。”
　　
　　周围的人也七嘴八舌跟着劝道，“那女人就是个疯子。”
　　
　　“小医修别害怕。”
　　
　　“裴大夫不会怪你的。”
　　
　　听到最后一句，男孩瑟缩一下，小脸发白，露出显而易见的惶恐。云栩栩福灵心至，突然明白孩子怎么吓成这样，她笑道，“我和裴安是朋友，让他这次别罚你，可好？”
　　
　　到底是个孩子，听到不会受罚，男孩立马仰起头，露出水汪汪的眼睛，里面还聚着两泡眼泪，“真的？”
　　
　　“真的，”云栩栩忍不住笑，拿出帕子给他擦干眼泪，“去忙你的吧，我和裴大夫说。”
　　
　　男童犹疑地望着她，似乎在衡量这句话的真实性，云栩栩瞧着孩子可爱，牵起他的小手，对他一人解除了法术。
　　
　　看清她相貌的一瞬，男童瞪大眼睛，“你……”
　　
　　“嘘——别告诉别人，”伸出食指抵在唇上，云栩栩眨眨眼，“现在信了吧。”
　　
　　小孩半张着嘴愣了一会，突然用力点头，“谢谢您！您真是太好了！”
　　
　　“下次可别犯错啦！”云栩栩整理好男孩的衣服，又郑重地拍拍他的肩膀，“去吧。”
　　
　　“嗯。”
　　
　　男孩红着脸跑开，头发扎成的小揪揪在脑袋后一晃一晃，像只小兔子。云栩栩笑笑，掀开帘子走进医馆。
　　
　　……
　　
　　和裴安的名气相反，医馆并不大，外间才几平米，只有一个侍从坐在桌后。先判断患者的病情，再将他们分到不同的房间。
　　
　　这样看，倒有几分现代医院挂号、分诊的意思。
　　
　　云栩栩看着侍从，有些犹豫，她虽然来了，但并没有什么事。对方又这么忙，似乎没时间接待她。
　　
　　正思考要不要走的时候，裴安突然从左手边的房间出来，还是那身青色长衫，温润如玉。他径直走到她身边，拱手道，“姑娘，您来了。”
　　
　　看见她的伪装，裴安体贴地没有喊名字，只是称呼姑娘。
　　
　　在对方的示意下走进刚才的房间，云栩栩撤掉法术，一边打量屋里的环境，一边开口，“我的法术不好用？”
　　
　　这是平常裴安看病的地方，中间有一道纱帘，将房间分割成两半，里外各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东西。只是，房间内弥漫着淡淡的香味，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但非常好闻，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只是医修的小习惯，”裴安将她带到纱帘里侧，拉开椅子请她坐下，“我们会记住自己的病人。”
　　
　　接过对方递来的茶杯，云栩栩不太好意思地开口，“打扰裴大夫了。”
　　
　　“不打扰，”裴安坐在桌子另一边，清秀面庞带着薄笑。他眨眨眼，玩笑般说道，“正好能光明正大休息。”
　　
　　离开圣宗，俩人都没有那么严肃。裴安本身的气质就像微风暖阳，亲近而自然，让人不自觉心生好感。云栩栩笑笑，接受了对方的善意，“是我的错，应该来得更早一点。”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一个小玩笑，瞬间将两人距离拉近，裴安又很聪明，能一直保持不冷场。他们聊了很多关于医修的话题，而且云栩栩惊讶地发现，两人在很多方面，观点都惊人地相似。
　　
　　云栩栩：“你竟然也会和病人生气？裴大夫这副样子，我还以为无论病人做什么，您都能微笑以对呢。”
　　
　　他们恰好聊到病人不遵医嘱的话题。这种时候，医生要比患者本人还要气愤。
　　
　　“圣女大人，您以为我为何要在房间内设置帘子，”裴安扶额，深深叹口气，“就是为了阻止自己，不要出去揍他一顿。”
　　
　　“您还会揍人呢，不是说医修无法伤害别人？”
　　
　　裴安：“当然不会，所以怕揍人不成，反而被揍。”
　　
　　云栩栩噗嗤一下笑起来，笑过后，突然记起门口的孩子。她向来言出必行，答应的事都会做到，她止住笑，抿口茶道，“对了，我在医馆门口碰见一个女人，让我救救她的儿子。她后来被其他侍从带走了，我答应那个小侍从，让你别罚他。”
　　
　　云栩栩非常理解那个孩子，她自己的老师也很严厉。医生职业特殊，一点小失误都能造成严重的后果。因此在学习阶段，必须加倍小心。她母亲那么温柔的一个人，都曾把学生骂哭，所以云栩栩并不奇怪，男童为何会害怕温和的裴大夫。
　　
　　“您说陈招？”裴安眼中闪过无奈，显然对整件事很熟悉，“今日之事，我本就不会罚他。”
　　
　　见对方这种反应，云栩栩反而开始好奇。“那个女人是谁？” 
　　
　　裴安敛了笑，放下茶杯，严肃地说道，“她是张婶，她儿子叫张挺，是附近的烧饼铺老板。前几天圣宗旁突然出现野兽，咬掉了张挺一只胳膊，因为伤口有毒，他至今还在昏迷。儿子受伤后，张婶便一直疯疯癫癫。我让陈招看着她，免得出事。”
　　
　　听见这件事，云栩栩顿时严肃起来。
　　
　　严格意义上讲，张挺因为人狼受伤，就是她的问题，因为她是圣女，必须为每个北洲人负责。云栩栩皱眉问，“张挺为何还在昏迷？只是中毒的缘故？”
　　
　　圣宗内也有很多白袍侍者受伤，但从未听说谁昏迷不醒。
　　
　　对方气势陡然发生变化，裴安稍稍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很快答道，“嗯，这种毒很特殊，我至今还没研究出解药。”
　　
　　“圣宗内似乎有解决的方法，”云栩栩下意识摸了把袖子里的单鸾，起身道，“我现在就回去，张挺的问题，圣宗一定会妥善处理。”
　　
　　这件事因圣宗起，自然该由圣宗负责，不只是张挺，如果还有人因此受伤或者有损失，圣宗都该有所表示。
　　
　　“谢谢您，”裴安沉默片刻，起身向她鞠躬，“我替张挺谢谢您。”
　　
　　圣宗内外不通，即便是因为这事受伤，人们也只能自认倒霉，没想到圣女竟然会提出负责，裴安有些惊讶，也有些感动。
　　
　　“那我先走了，不打扰裴大夫，这件事我会尽快处理。”
　　
　　拒绝对方要送她的行为，云栩栩独自离开医馆，她在想，圣宗内究竟是不知道张挺的事，还是没来得及处理。
　　
　　正想着，后衣领传来一股拉力，云栩栩瞬间飞到天上，她还没弄清状况，熟悉的不耐嗓音在耳边响起。
　　
　　“本尊不是说过，不许你别乱跑。”
　　




31.  031   裴大夫是谁？

　　才从医馆出来就被抓住, 云栩栩有一瞬间心虚。她有种妻子出轨，丈夫当场发现的错觉。
　　
　　但转念一想，她和司空渊根本不是那种关系, 心虚什么！
　　
　　稳住，不用慌！云栩栩刚这样告诉自己, 耳边突然传来布匹撕裂的声音，随即身体一轻, 她整个人都开始下落。
　　
　　“啊啊啊啊！”
　　
　　她今天穿的是普通衣裙, 不如圣女服材质好。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衣领上, 衣服自然承受不住，瞬间裂开。
　　
　　云栩栩求生欲极强，她宛如体操运动员, 腰部发力，凌空转过九十度，两手飞快抱住司空渊的腰，死死抓住他的衣服。
　　
　　感到身体停止坠落，她重重呼口气, “啊, 好险。”幸亏她反应及时，否则肯定没命了。大魔头果然不安好心, 竟然想摔死她！
　　
　　云栩栩心有余悸地向下看, 想知道现在距离地面多远, 视线挪到脚边时，蓦地愣住。
　　
　　脚下根本不是万丈深渊, 而是一艘巨大的飞舟，她的双脚距离飞舟底部只有一丝距离，踮起脚尖就能碰到。
　　
　　她呆呆地看了一会, 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
　　
　　半空中，司空渊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望着她，薄唇似笑非笑，黑眸里甚至不是讥讽，而是□□的鄙视。
　　
　　“松手。”他说。
　　
　　“……”
　　云栩栩：“嗯？！好的。”啊啊啊，丢死人了。
　　
　　她松开手，任由自己掉落，落地的一瞬，飞舟底部轻轻凹陷，很像蹦床，保护她不要崴脚。
　　
　　云栩栩捏着袖子，本就微红的脸颊，已经快燃烧起来。
　　
　　没有她的阻碍，司空渊也轻巧落下，玄色衮服微微散开，又很快平整地垂下。只除去腰间，有两个清晰可见的五指印。
　　
　　盯着那两个手印，云栩栩指尖动了又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低着头走到飞舟角落，抱膝坐下。
　　
　　云栩栩：我自闭了。
　　
　　飞舟很大，但只有他们两人。五分钟后，云栩栩换下碎裂的衣服，神色如常走到司空渊身边，“圣尊，我们这是去哪？”
　　
　　只要她假装无事发生，尴尬的就是别人。
　　
　　司空渊站在飞舟前面，控制前行的方向。墨色头发被风到身后，凌然桀骜，有种俯视众生的缥缈感。他瞥了她一眼，视线又转向前方，“九阶秘境。”
　　
　　“九阶秘境？”单鸾突然从袖子里飞出来，砰一声变大，“司空，你终于想通，要去那里了。”
　　
　　这个名字很熟悉，云栩栩似乎听过，她抚平被单鸾弄乱的衣袖，小声重复，“九阶秘境、九阶……那个能实现一切愿望的秘境？！”
　　
　　她终于想起在哪里听过。
　　
　　九阶秘境不存在于任何书籍中，因为它从未被证实过真实存在。多年来，它一直流传于人们口中、话本里、故事里。
　　
　　就像妈妈教训孩子时说的话，“如果你不听话，就会被大灰狼抓走”。在修真界，九阶秘境一直是类似于大灰狼的存在，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也都不知道。
　　
　　“它竟然真的存在？”云栩栩抱起单鸾，擦干净它嘴角的糖葫芦屑，“那能实现一切愿望么？”
　　
　　她饶有兴致地看向前面，此时接近傍晚，太阳落下，夕阳余晖从后方洒来，在司空渊身后留下浓重的阴影。
　　
　　他眼尾薄红，沾染些许戾气，面无表情地转向她，声音冷得能结成冰，“能。”
　　
　　“……”
　　云栩栩一愣，她从未见过如此肃杀的视线。哪怕面对黑雾，司空渊也不像现在这般，似乎要摧毁一切。
　　
　　她被淬冰得视线定在原地，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好在司空渊很快转过头、不再看她。
　　
　　沉默片刻，云栩栩抱着单鸾，坐回船尾。只是心中泛出一个念头——司空渊的愿望又是什么呢？
　　
　　*
　　
　　三天后，太阳初升，阳光不知不觉移到飞舟上。云栩栩眨眨眼，从睡梦中清醒。
　　
　　“啊……”她小小打个哈欠，困倦地遮住眼，不愿意醒来。
　　
　　她实在太困了。
　　
　　昨晚下了整夜的雨，狂风吹得飞舟颠簸不断，雷声轰鸣，不停撞击耳膜。
　　
　　司空渊驱动飞舟在闪电中穿梭，好几次，他们从数十米宽的闪电边缘经过。距离之近，她的头发都被闪电吸引，不停乱飞。
　　
　　等他们穿越那片死亡地带，已经接近早上，云栩栩不顾衣服潮湿，倒头便睡。如今才过去一个时辰，她实在起不来。
　　
　　拿宽大的袖子遮住眼睛，云栩栩翻身打算继续睡，她刚闭上眼，传音石突然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响声不断，好像她不接通，就誓不罢休。
　　
　　“谁啊，大早上打电话烦不烦，”发现堵住耳朵没有效果后，云栩栩闭眼睛抓住传音石，拿到耳边，不太高兴地说道，“喂？你好。”
　　
　　“……栩儿。”云如生顿了顿，沉声开口。
　　
　　“爹？”云栩栩迷迷糊糊坐起来，抓了把头发问，“怎么了？”
　　
　　“张挺，你前日说的那个男子，已经醒过来，他母亲神志也已恢复。”
　　
　　云如生的声音沉稳可靠，宛如歌剧里的男低音，云栩栩逐渐清醒，想起前因后果。
　　
　　三天前她刚上飞舟，便把张挺的事告诉云如生，让他帮忙解决，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结果。
　　
　　那边云如生还在事无巨细地汇报，“除此之外，因为人狼受伤的百姓都得到救治，具体损失还在继续调查，你不必担心。对了，裴大夫两天前离开北洲，他还说谢谢你。”
　　
　　“辛苦您了。”她爹活了几千年，处理这些事轻而易举，云栩栩发现没什么可补充的，便认真说道，“您也要注意身体。”
　　
　　“好，”云如生似乎很忙，传音石不停传来嘈杂的声音，他和旁人说了些什么，很快结束对话，“你也是，身体才刚恢复，多休息。替我向圣尊问好。”
　　
　　说完这句话，他便飞速挂断传音。
　　
　　云栩栩怔忪片刻，才彻底清醒。她把单鸾从怀里移开，这么简单的动作，就让手臂一阵疼痛。
　　
　　昨夜，为了防止自己跌倒，她紧紧抓着飞舟边缘的木板，抓了一夜。现在肌肉酸痛，一丝力气都没有。
　　
　　废了好长时间把传音石送回乾坤袋，云栩栩才有力气抬头，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升到头顶，飞舟上的水迹已经干涸，露出光滑的船板。
　　
　　唯一的问题是，司空渊去哪了？
　　
　　想了大约三秒，云栩栩便放弃思考，大魔头去哪里都正常。等她睡醒，没准对方就回来了。
　　
　　这样想着，云栩栩抱起单鸾，又仰头躺下。只是躺下时，身体没落在木板上，而是某个触感很奇怪的东西。
　　
　　有些硬，还有些硌得慌，根根分明，宛如——
　　
　　人的肋骨。
　　
　　云栩栩顿时睡意全无，她惊恐回头，只见司空渊就在她身后，他靠在船沿上，曲起一条腿，黑眸紧紧盯着她。
　　
　　几息后，司空渊突然开口，“裴大夫是谁？”
　　




32.  032   牵手

　　一边解释裴安是谁, 云栩栩一边估量现在的情况。
　　
　　目光来回移动，只见白色衣裙散在玄色衮服上，纠纠缠缠分不清你我, 自己一只手还压着对方的发尾。铁证如山，云栩栩不得不承认, 她刚才确实躺在司空渊的怀里。
　　
　　……可是，她怎么会躺在他怀里？昨晚睡着前, 司空渊分明还站在船头, 满身戾气, 一双黑眸阴沉得吓人，像是要把天空撕裂。
　　
　　“本尊去之前，你一直在医馆？”
　　
　　“嗯, ”云栩栩随口应道，心思已经飘远。她视线躲躲闪闪，不知落在哪里。很快，瞥到不远处的桅杆。
　　
　　桅杆？！
　　
　　桅杆在船头，她怎么会来这边, 难道是梦游？不不不, 肯定是飞舟倾斜，她不小心滚到船头。
　　
　　至于为何风平浪静, 她还会滚到船这边；又怎么恰好滚到司空渊怀里, 肯定都是意外, 绝不是大魔头故意抱她过来。
　　
　　对，全都是意外！云栩栩郑重点头, 轻而易举说服了自己。等她做完心理建设，抬头时，迎面对上司空渊面无表情的脸。
　　
　　云栩栩顿时回想起两人的对话, 她连忙举起双手补充，“但我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探讨因为人狼受伤的百姓。”
　　
　　……等等，她为什么要说这些？云栩栩捂住眼睛，又双叒叕自闭了。
　　
　　作为医学生，云栩栩崩溃得快，恢复得更快。片刻后，她悄咪咪睁开眼，犹豫要不要再说点别的。
　　
　　正要鼓足勇气开口，忽然看见司空渊盯着她，眉目忽然舒展，黑眸中的寒冰与冷冽纷纷沉寂，他极慢地勾起唇，轻笑了下。
　　
　　云栩栩：！！！
　　
　　她还是第一次见司空渊笑，繁盛的眼光照入他眼尾，勾起一抹朦胧春色。仿佛冰川消融，冷冽雪花化成潺潺溪水淌入人间，穿过遍野的青枝繁花。她来不及表示惊讶，腰间突然覆上一只手，微微用力，将她带入怀里。
　　
　　“嗯，本尊知道。”司空渊道。
　　
　　两人正面相对，跌进他怀里后，云栩栩的头恰好靠在对方胸膛，她身体倏地绷紧，又很快卸下力道，放松下来。
　　
　　为什么放松？云栩栩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是她太累了，生不出力气抵抗。也可能是天气寒凉，唯独他身上带着一点温度……还可能是头靠在胸膛上，能听见对方平缓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声音落在耳畔，无限拉近两人的距离，很容易生出他们其实亲密无间的错觉。
　　
　　云栩栩静静听了片刻，轻声问，“圣尊，我们不走么？”
　　
　　“睡醒再走。”
　　
　　对方的声音带着倦意，自头顶而来，酥酥麻麻吹入耳根，牵扯出身体深处的困意，云栩栩挣扎了一秒，便放弃抵抗，阖上眼睡过去。
　　
　　算了，她想。司空渊的怀抱很暖，她又恰好想睡觉，一切都合情合理，何必纠结。至于其他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
　　
　　怀抱里的呼吸变得均匀，身体开始规律的起伏，显而易见女人已经睡着。
　　
　　司空渊眼中闪过零星笑意，很快又被浓稠的黑暗遮掩，他食指下压，飞舟平稳降落。很快，漆黑的宝塔出现在眼前。
　　
　　九阶秘境，已经到了。
　　
　　*
　　
　　这一觉足足睡了四个时辰，云栩栩起来时，神清气爽，身上的酸痛都消失不见。她伸个懒腰，猛地发觉飞舟不知不觉已经降落，司空渊和单鸾都不知所踪。
　　
　　她顿了顿，从乾坤袋中拿出水，洗脸刷牙后爬下飞舟。
　　
　　飞舟停在礁石岸边，海水扑打在船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云栩栩扶着船身走到岸上，两脚刚踏上地面，高直插云霄的宝塔便映入眼帘。
　　
　　这是一个由碎石组成的岛屿，黑塔像是利剑，插在灰色的岛屿中央。它通体漆黑，下端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宽，顶端没入云层，看不真切。
　　
　　更最要的是它给人的感觉，宛如神秘幽深的黑洞，令人恐惧窒息。
　　
　　云栩栩猛然收回视线，平复自己陡然剧烈的心跳，低头时，恰好看见司空渊。
　　
　　他站在黑塔前方，负手而立。衮服漆黑，几乎要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他一动不动，仿佛在与黑塔无声对峙。
　　
　　那一瞬间，云栩栩似乎看见了刀光剑影、鼓角铮铮的战场。
　　
　　察觉到她的视线，司空渊回头，向她伸出一只手。
　　“过来。”
　　
　　声音与风声一同传来，夹杂着凉意，却让云栩栩慌乱的心瞬间安定，她抿了抿唇，提着裙摆跑过去。
　　
　　岛上怪石嶙峋，每走一步都艰难异常，云栩栩左摇右晃飘到司空渊面前，还没站定，脚下石子突然滚落。
　　
　　身体陡然前倾，她下意识挥舞手臂想保持平衡。平衡当然没保持住，但是指尖落在微凉的掌心里。
　　
　　两手相握，司空渊用力将她提起来。
　　
　　云栩栩稳稳落在地上，手却没被放开。指尖滚烫，热意顺着血管攀上脸颊，她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贴了贴脸颊，沉默不语。
　　
　　片刻后，她轻声问，“圣尊，单鸾呢？”
　　
　　司空渊抬起手，小凤凰从袖口里露出啦，小肚皮一起一伏，显然正在熟睡。
　　
　　云栩栩其实已经猜到单鸾在哪，只是她迫切需要说点什么，让自己冷静。她又问，“这就是九阶秘境？”
　　
　　“嗯。”司空渊没看她，目光长久地凝视着黑塔，身上又卷起杀意。
　　
　　对方态度依旧，好像牵手是件很普通的事，根本不值一提。被这种情绪感染，渐渐地，云栩栩也跟着平静下来，她看向黑塔，思绪飘到很远。
　　
　　——它能实现任何愿望，那……能不能让爸爸妈妈回来？
　　
　　“走了。”
　　
　　直到指尖传来拉力，云栩栩才回神，应了声“嗯”，乖乖跟着往前走。她小心谨慎地盯着地面，生怕又摔一次。
　　
　　司空渊回头瞥了她一眼，目光幽深。
　　
　　云栩栩闷头向前走，不知不觉走过很远。漆黑的大门近在咫尺，眼看就要进塔。她连忙站住，拉了拉对方的手，“圣尊，我们就这样进去？”难道没有什么通关秘籍、注意事项之类的？
　　
　　“你想怎样进？”突然被拉住，司空渊回头看她。
　　
　　“嗯……比如先制定个计划，遇见敌人怎么办、我该做什么。”
　　
　　司空渊言简意赅：“遇见敌人，杀过去。你跟在本尊身后，别乱跑。”
　　
　　云栩栩：“……”这么简单的嘛？她打游戏开团，计划都比这个复杂。
　　
　　见她目光满是怀疑，司空渊真的停下来，饶有兴味地问道，“那你有什么计划？”
　　
　　“……”
　　云栩栩：“您的计划很不错，我觉得一定能行，我们现在就进去！”
　　
　　为表诚意，云栩栩率先迈开脚步。没走两步，就被司空渊拽住。 
　　
　　他走到她身前，身后是残阳似血，司空渊眉梢欲燃，黑眸如烈火，他用力捏下她的手，轻笑，“别怕，跟在本尊身后，你的经脉很快就能恢复。”
　　
　　说完这句话，司空渊拉着她继续走，云栩栩罕见地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跟上。只是不受控制地，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原来司空渊来这里，是因为她的经脉。
　　
　　吱呀——
　　
　　厚重的大门打开，里面是纯粹的黑色。司空渊没有一丝犹豫、大步迈进九阶秘境，云栩栩甩掉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深呼一口气，紧随其后进入黑塔。
　　
　　甫一进去，她便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好像坐在过山车上俯冲。等她恢复神智睁开眼，周围的景色彻底变化，而信誓旦旦说不用怕的男人，已经消失不见。
　　
　　云栩栩：我特么就知道，男人没一个靠谱的。
　　
　　……
　　
　　队友靠不住，云栩栩只能靠自己。她从乾坤袋拿出防御法器，又抽出一把剑握在手里。
　　
　　有了武器，精神立马放松不少，她举起剑，开始观察周围环境。
　　
　　上下左右看了一圈，云栩栩很快露出困惑的表情，“这是什么鬼地方！”
　　
　　环境很暗，但又不至于看不清东西，有点像太阳落山之前的时刻。而她站在一片空地上，前后左右看不到尽头，脚下是没有一丝缝隙的石砖路，用剑碰撞，能听见清脆的声响。
　　
　　四周空旷，唯一的东西是一艘飞舟。说它是飞舟也不准确，因为它下面竟然有四个木轮子。
　　
　　“船上安装轮子，难道是修真版海陆两用车？”她小声嘀咕道。
　　
　　云栩栩没闯过秘境，但她有脑子。周围只有这一个东西，肯定是线索。她举着剑，谨慎地走到飞舟旁边，见没有什么异样，又翻出一个铁块扔进飞舟里面。
　　
　　——管它有没有用，反正电影里都这么演。
　　
　　不得不说，电影都比司空渊靠谱。铁块落入飞舟后，周围景色瞬间变化。
　　
　　四周变得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飞舟里面却发出柔和的光。就像舞台剧开始，其余灯光都被关闭，唯独聚光灯打在演员身上。
　　
　　这么明显的提示，云栩栩不可能不理解。她想了想，一手撑着飞舟边缘，翻身进入里面。
　　
　　飞舟里很宽敞，有两排木凳子，云栩栩刚进去，就被无形的力量带到后排凳子上，她动了动，发现自己无法离开。
　　
　　“……”挣扎无果后，云栩栩一手撑着剑，无奈开口，“这是什么考验，想把我困在奇怪的飞舟上，活活饿死？”
　　
　　话音刚落，刺眼的光芒骤然绽开，云栩栩被迫用手挡住双眼。隔着指缝，她能看见无数光点在前排聚集，似乎凝聚成两个人形。
　　
　　隔了许久，光芒终于散去，云栩栩试探地睁开眼，只见前排的女人突然转过头，目光带着歉意，“小羽毛，我紧急有个手术，没办法陪你过生日了。”
　　
　　云栩栩蓦地愣住，这是……
　　
　　爸爸妈妈出车祸那天的情形。
　　




33.  033   我宁愿死

　　云栩栩生活在堪称完美的家庭。
　　
　　父母都是医生, 幸福恩爱。他们教育她的方式，开明而大度，让她追寻喜欢的东西, 不要只在乎成绩；教她成为正直善良的人，哪怕平庸也可以。
　　
　　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长大, 云栩栩成长为优秀、性格好、有同理心的女孩，是很多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 爸爸妈妈太忙了。父亲是急诊科医生, 母亲是肿瘤科医生, 加班是家常便饭，几天见不到一面都很正常。从很小的时候，云栩栩便学会独自做饭、写作业、按时睡觉。
　　
　　从站在凳子上才能够到料理台、到十分钟就能做好一顿饭, 云栩栩已经十八岁。
　　
　　高三的那个寒假，临近春节，医院各科室陆续开始放假，父母经历一整月连续的忙碌后，少有的都无事在家。恰逢她十八岁生日, 一家人决定出去吃大餐。
　　
　　“耶！”云栩栩系上安全带, 欢呼道，“上次咱们仨一起吃饭, 好像还是两个月前？”
　　
　　高三忙, 医院也忙, 他们时间对不上，很少有一起吃饭的时候, 所以云栩栩真的很期待今天。
　　
　　“放心吧，”云父转动车钥匙，痛快地笑道, “包子粥管饱，你想吃两个还是三个，总不是四个吧？”
　　
　　“别听你爸瞎说，”母亲滑动手机，在大众点评上挑挑选选，“附近有个泰国餐厅，看起来还不错。”
　　
　　“我不吃泰国菜，味道好奇怪的。”云栩栩两手扒在副驾驶座椅上，探出脑袋看屏幕，“有没有别的？”
　　
　　十分钟，车开到商贸区，她和母亲终于选好用餐地点，突然——
　　
　　铃铃铃。
　　
　　母亲的电话响了。
　　
　　“李大夫？”“有时间。”“好，我马上赶过去。”
　　
　　挂断电话后，母亲攥紧手机，歉意地回头，“小羽毛，我紧急有个手术……”
　　
　　……
　　
　　那天的事，云栩栩一辈子都忘不了。过去两年多的时间里，她几乎夜夜都会梦到当时的场景。所以，眼前的‘母亲’说出那句话后，她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是幻境。
　　
　　以回忆为茧，试图困住她幻境。
　　
　　可即便这幻境假的可笑，她也清楚地明白一切，却仍旧没办法逃脱，云栩栩不由自主颤抖，眼泪像断了线往下流，她想喊声爸爸妈妈，身体却像不受控制般往后坐，硬邦邦应了声，“哦。”
　　
　　这是她当时说的话。
　　
　　云栩栩剧烈挣扎，拼命想阻止自己，不要说这句话，不要让她重复过去的一切。可无论她怎样反抗，她的身体还是和过去一样，气鼓鼓地望向窗外，“不能去算了。”
　　
　　当年，她知道母亲没错，可仍然觉得委屈。
　　
　　或者说，那一整年她都很委屈。高三了，其他同学的父母都开始给孩子补充营养，她爸爸妈妈却因为升职格外忙碌。
　　
　　他们不能参加家长会，她只能自己拿着第一名的成绩单傻笑；他们不能送她去自主招生面试，知道失败后，她也只能独自在卫生间里大哭；甚至她发高烧，也只能自己去打针，哪怕和母亲在同一栋楼里，她也没办法过去，因为对方还在手术台上。
　　
　　所有快乐和痛苦，她都是一人咀嚼。失望和委屈会叠加的，她只是个孩子，不知道如何处理无数次积攒下的负面情绪。而且那天是她的生日，她以为自己可以任性一次。
　　
　　不必做那个理解父母、乖巧懂事的女儿，而是做一个只想爸爸妈妈陪在身边的小姑娘。
　　
　　所以她流眼泪、发脾气、耍小性子、引得爸爸妈妈的目光……
　　
　　然后，在那个冰冷的雪天，永远失去拥有的一切。
　　
　　……
　　
　　云栩栩颤抖着闭上眼。
　　
　　即便不能反抗，她也不要再次经历那些。她恨自己无法挡住耳朵，无论怎样告诉自己不要听，母亲的惊呼、刹车声、汽车的碰撞声、安全气囊弹出的声音……种种声音还是不断钻进她的耳朵，像是锯子不停拉扯心脏。
　　
　　五分钟后，一切终于停下来。只剩下车载广播滋滋滋的电流音，雪天路滑，请广大司机注意交通安全。
　　
　　云栩栩捂着脸，已经泣不成声。
　　
　　她呜咽着，像是失去一切的小兽，眼泪洇湿裙摆，留下小小的阴影。宛如她那时的人生，昏暗、冰冷、黯淡无光。
　　
　　“小羽毛……”
　　
　　前排传来细细的说话声，幻境已经走到尾声，这是母亲留给她最后的话，让她好好活着。
　　
　　云栩栩一直记得这句话，她靠这句话度过最初绝望的时光，靠这句话在修真界坚持下去。甚至因为这句话，不惜违背自己的誓言，去刺杀司空渊。
　　
　　每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连语气都记得。可是，耳边传来的声音却突然变了样，母亲恶狠狠地说道，“你为什么害死我？”
　　
　　云栩栩陡然怔住。
　　
　　*
　　
　　昏暗空地上，司空渊和单鸾看着眼前的球形光幕。
　　
　　光幕不大，直径约有半米，里面映出云栩栩在幻境中发生的一切。
　　
　　单鸾已经哭湿眼眶，它甚至不顾对大魔头的恐惧，抓起他的袖子擦眼泪，“呜呜呜，小圣女太惨了，她娘竟然死在她面前，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道魔大战？”
　　
　　光幕是突然亮起的，他们没看见之前的事，只听见一声巨大的撞击。再之后，里面就只剩下云栩栩和一个女人，听语气，那女人应该是她的母亲。
　　
　　司空渊面色冰寒，他看着眼云栩栩泛泪的眼眶，突然抬手伸向光幕。
　　
　　“你干什么！”从倒影中看见司空渊的动作，单鸾扑腾着大喊，声音都吓得高八度，尖锐刺耳。
　　
　　司空渊挥开它阻挡的翅膀，黑眸凝霜，语气阴沉地可怕，“本尊要毁了它。”
　　
　　“司空，祖宗，”单鸾死死用翅膀夹住他的手，“我求您，您别再折腾了。”
　　
　　几人进入黑塔后，突然出现许多发光的小球，它们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司空渊运起灵力阻挡，但没料到脚下也有。云栩栩踩到后，竟然倏地钻进去，变化成巨大的光幕。
　　
　　之后黑塔攻势骤然变强，光球突破灵力的阻挡，铺天盖地袭向司空渊，他干脆不管那些球，立即用灵力化网，缠住云栩栩所在的光幕。
　　
　　总结下来，司空渊绑住了云栩栩的幻境。单鸾看见这番操作时，已经吓到崩溃，说都不会话了。没想到大魔头还有更狠的，想用蛮力摧毁幻境。
　　
　　天知道这样会造成什么后果！
　　
　　“祖宗，幻境不是这样突破的，”单鸾捋直舌头，慌慌忙忙解释，“这个光球叫记忆幻方，能映出修士心灵深处的弱点，只要突破，心境便能更上一层。”
　　
　　司空渊还没放下手，冷冷道，“没说不能直接毁了。”
　　
　　这人怎么说不通呢！单鸾都快急死了，但它还是努力解释，“幻境通常要持续几年、甚至上百年，你看小圣女已经走到关键时刻，没准很快便能突破。咱们再等等。”
　　
　　单鸾左劝右劝，终于让司空渊放下手，只是他周身寒气阵阵，显然还没放弃暴力破阵的念头，他道，“再有下次，本尊会直接捏碎它。”
　　
　　什么没有下次，单鸾没敢问，生怕大魔头暴走。但它看着小圣女哭红的眼眶，心里隐隐出现个念头。
　　
　　总不会是……小圣女下次哭吧。
　　
　　单鸾挥动翅膀，拍走这个可怕的念头，专心看向光幕。小圣女，你可争点气，自己突破啊。
　　
　　……
　　
　　光幕中，云栩栩脸色刷的变白。泪水模糊了双眼，她愣愣看着母亲，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母亲满脸是血，却狰狞地抓住她的手，凄厉地喊道，“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害死我？”
　　
　　“不，”云栩栩脸色惨白，她颤抖着唇道，“我，我没想……”
　　
　　“就是你，”粘稠的血液淌在脸上，划出狰狞的痕迹，母亲死死瞪着眼睛，声音充满怨恨，“如果你没有哭，你爸不会回头，就不会没注意到冲过来的货车。更不会在车撞过来的时候，因为想保护后排的你，不敢转弯，直直冲了过去。”
　　
　　“一切都是因为你。”
　　
　　母亲的责难声愈发激烈，像是细细的针，不停扎向心脏。云栩栩不堪重负地弯下脊梁，滑落到地上。她痛苦地捂住自己的眼睛，颤抖着说出，折磨她多年的真相。
　　
　　“是我害死了他们。”
　　
　　“是你害死了我们。”‘母亲’尖声喊道。
　　
　　幻境开始剧烈震动，球形光幕疯狂闪烁，单鸾看着云栩栩忽明忽暗的身影，直接开始尖叫，“司空，不好了，小圣女没通过幻境考验，她要……”要死了。
　　
　　话音未落，司空渊已经动作，他两手合十，磅礴的灵力从指间汇聚，化成一道极细的光束冲向圆球。
　　
　　司空渊的力量太过强大，即便是幻境也承受不住，光球开始碎裂，幻境崩塌。瞬间，司空渊出现在母亲身边，骤然捏紧她的喉咙，“你找死！”
　　
　　母亲挣扎不断，“不要杀我，咳咳，小羽毛，救救我。”
　　
　　“不！不要，”飞舟碎裂，云栩栩跌坐在地上，泪水大滴大滴往下落，她踉跄着爬到司空渊身边，拽着衮服下摆，像孩子一样无力，“你不要杀她，我求你。”她如何能承受，母亲第二次死在眼前。
　　
　　“她是假的。”五指陡然发力，母亲软软地倒在地上，再也不能说出一句话。司空渊面无表情拽着云栩栩的手臂，试图将她从尸体上拉起来，“跟本尊走。”
　　
　　“不，我不要。”云栩栩伏在冰冷的尸体上，像很多年前那样，徒劳地抱着母亲的身体，“我不走，她还在这，我不走。”
　　
　　“不走你会死。”黑眸翻涌，司空渊声音冷到极点。
　　
　　“我宁愿死！”云栩栩甩开他的手，呜咽着喊道。
　　
　　幻境不断崩塌，光球的碎片不停下落，司空渊冷冷地看她一眼，转身离去，一次都没回头。
　　




34.  034   我一直相信，你会来救我。

　　“所以, ”单鸾一下一下啄着羽毛，眼神略显迷茫，“我们就这样等着小圣女？”
　　
　　幻境里, 云栩栩已经抱着尸体半个时辰，并且有一辈子不松开的架势。它呆呆地看着不动的小圣女和不动的大魔头, 总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这种情况，幻境究竟算不算解开？
　　如果算没解开, 光幕显然已经破碎；但如果算解开, 为什么小圣女还沉溺其中, 不愿出来。
　　
　　“哼。”
　　司空渊冷哼一声，没说话，只是面色愈发差。黑眸涌动, 周围寒气逼人，他脚下的地面凝成一层薄冰，隐隐有开裂的趋势。
　　
　　不是冰，而是整个地面。
　　
　　单鸾默默远离大魔头，怕被迁怒, 也是怕冷。两人距离两丈多, 说话只能靠喊，“是不是该做点什么？比如带她出来？”
　　
　　司空渊冷冷地瞥它, “那你去。”
　　
　　“本大爷才不去, 你刚才都被打出来……”面对司空渊陡然锐利的视线, 单鸾像被掐住嗓子眼，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 “我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幻境裂开一个大口，已经能随便进出。单鸾挥舞着小翅膀, 不情不愿向里面飞去，嘴里嘟囔着，“本大爷真搞不懂，幻境不是破了么，为什么还能继续存在？记忆幻方这么牛？”
　　
　　在他身后，司空渊沉着脸一动不动，只是指尖闪烁，极细的灵力流一刻不停向幻境灌入。
　　
　　单鸾说得对，光球破裂，幻境必定崩塌，除非……有人用灵力支撑。
　　
　　在它进去的瞬间，司空渊又伸出一只手指，指节泛白，涌动的灵力不知能打退几波人狼。他睨了幻境一眼，不耐地轻嗤，“真是麻烦死了。”
　　
　　*
　　
　　好冷！
　　
　　这是单鸾进入幻境的第一感受。只是不知小圣女记忆中就这么冷，还是幻境破裂的副作用。
　　
　　它哆嗦着飞到两人身边，犹豫片刻，绕到小圣女身后——远离尸体的那一侧，轻啄她的小腿，“小圣女……”
　　
　　刚喊出名字，单鸾就再也开不了口，因为它已经听见小圣女的说话声。
　　
　　她的声音细弱温柔，像山间最清澈的细流，孤零零地流淌。细流穿过严寒的雪山、跨过孤苦的荒漠，终于等到这一刻，它能归向大海的那一刻。
　　
　　这样的时刻，谁都不该去打扰。
　　
　　静静听了几句，单鸾飞到对方身侧，张开翅膀遮住她同样冰冷的身体，安静无声地卧在那。最后，它用无可奈何地眼神看向天空，表达它的心声——司空，嘤，本大爷也做不到。
　　
　　幻境外，司空渊注视着一切，他神情依旧，只是手指微微动了动，又很快归于平静。
　　
　　……
　　
　　感受到身后稀薄的热意，云栩栩动作顿了顿，又很快恢复如常，继续小声说着未完的话。
　　
　　“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您肯定想不到，我现在是圣女了，这个职位和皇帝差不多，所有人都要向我行礼，特别威风。”
　　
　　“我交到不少朋友，青枝、乐山乐水、裴安。哦，如果您见到裴安，一定会很高兴，他也是一位很优秀的大夫。”
　　
　　“当然，我还遇见一个人，他很好，只是、只是……”
　　
　　云栩栩咬了下唇，继续道，“对了，我有听您的话，努力活下去。我的天，要做到这点可真难，妈，你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我现在过得很好，虽然之前有点糟糕，但现在已经变了，如果您、”她顿了顿，深吸一口吸，重新露出笑容，“如果您能看见，还有爸、”
　　
　　“还有爸……”
　　
　　“还有……”
　　
　　剩下的话像是堵在喉咙，云栩栩无论怎样试图开口，都没办法说出来。她抓住嗓子用力，却徒劳地发出一声呜咽。
　　
　　怔怔地听着自己的声音，云栩栩终于再也承受不住，眼泪翻涌而下，她抱住冰冷的尸体，泣不成声。 
　　
　　落入耳畔的声音不大，只是小声抽噎，可单鸾从未听过这样悲怆的哭声，绝望到像是被整个天地抛弃，它想说点什么，却感到身体一阵僵硬。
　　
　　这里太冷了！身体承受不住。
　　
　　它陡然一惊，飞向小圣女，只见她闭着眼，双唇已经冻得发紫，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现在没有灵力，如果一直这样，甚至会冻死。
　　
　　“小圣女！”单鸾飞到她眼前，怜惜地用翅膀轻抚她的头发，语气却格外严肃，“你听我说，这里只是幻境，你身旁的这个人，不是、不是……”
　　
　　这句话太残忍，单鸾都无法说出口。她的母亲早已死去，此刻能触及到的，却又只是假象。
　　
　　“她不是妈妈。”单鸾还在措辞怎样告诉对方时，云栩栩却突然开口。不知何时，她已经坐起来，脸上泪水不断，可眼中一片清明，根本不是沉溺于幻境的样子。
　　
　　单鸾反而不懂了，它小心翼翼开口，“你知道她是假的？”
　　
　　“嗯。”云栩栩垂眸，低低回答。
　　
　　哪怕受幻境影响，中间有一段时间，她真的沉入其中，可司空渊出现后，她又怎么会不知一切只是假象。
　　
　　毕竟这场幻境太假了。
　　
　　他们坐在飞舟假装的轿车里，白色羽绒服变成广袖长裙，更重要的是，真正的母亲绝对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哪怕母亲真的死而复生，对方也不会质问“你为什么害死我”，而是会说，“对不起，只留下你一个人，我的小羽毛一定受了很多苦。”
　　
　　那才是她的妈妈啊！云栩栩捂住双眼，泪水倾洒，自己怎么会认错她。
　　
　　“那太好了，”单鸾抹了把通红的眼眶，高兴道，“那我们快点走吧，这里冷死了。”
　　
　　它飞快扑腾起翅膀，恨不得一秒离开幻境，可飞了两下，才发现后面没有声音。它转头望去，只见小圣女还坐在那里，正拿着锦帕擦掉‘母亲’脸上的血迹。
　　
　　“嗯？”它困惑地发出疑问。
　　
　　“再等一会，”云栩栩眉眼间流出温柔，她小心翼翼擦干对方脸庞，在额头上落下一吻，喃喃道，“让我再坐一会。”
　　
　　单鸾彻底糊涂了，“你不是知道她是假的么？”
　　
　　“我知道，可我仍然想留下，”云栩栩盯着‘母亲’，目光专注而宁静，像是要将对方的面容永远刻在记忆里，“那些沉溺于幻境中的人，也未必不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就像她，明知对方只是自己的心结与回忆编织的假象，可她仍想留在假象身边，想和对方说说话。想告诉妈妈，自己很想她。
　　
　　“……”
　　搞不懂人类的奇奇怪怪，单鸾的关注点在别处，它挥着翅膀，纠结地问，“你说想留下，是指留下一会，而不是一辈子，对吧？”它很冷，真的坚持不了多久。
　　
　　“扑哧，”云栩栩破涕为笑，她看着单鸾哆哆嗦嗦的样子，用力闭下眼。像是告诉它，也像是告诉自己，“算了，也该说再见了。”
　　
　　她轻抬手腕，指尖略过之处，母亲的身体瞬间变成无数光点，散到空中时，光点又突然化为缤纷的蝴蝶，飘飘扬扬向着远方飞走。
　　
　　“这、这是什么功法。”单鸾惊住，幻境中还能这样做？而且小圣女哪来的灵力？
　　
　　蝴蝶纷纷飞走，像是盛大的落幕。云栩栩无声地看着它们远去，突然发现还有一只没走。她抬起右手，娇艳的紫蝶落在食指上，翅膀一闪一闪，像是在诉说。
　　
　　“我知道，”云栩栩忍住眼泪，温柔笑着，“你也再见。”
　　
　　这是她三年前就该说的话。爸爸妈妈走得太突然，她其实从未接受他们的死亡，也许今天，她终于能接受了。
　　
　　最后一只蝴蝶飞远，云栩栩闭上了眼。
　　
　　——爸爸妈妈，再见了。
　　
　　*
　　
　　走出幻境，云栩栩一阵轻松，虽然她的心结还没解开，但到底有些地方不一样了。只是看见远处的司空渊时，又突然没那么轻松。
　　
　　她无奈笑笑，擦干脸上乱七八糟的眼泪，哒哒哒跑到他身边，“圣尊。”
　　
　　司空渊黑眸冷寒，周身杀意四溢。他没说话，甚至没看她，转身离开，玄袍在空中划过凌厉的弧度。可莫名地，云栩栩却不觉得害怕，甚至还有点想笑。
　　
　　她伸手扯住他的袖子，“圣尊。”
　　
　　她的力气很小，连蚂蚁都按不死，可司空渊却真的停下来，他回头，冷冷地看着她，“何事？”
　　
　　云栩栩有一瞬间怔忪。
　　
　　对方的视线依旧很冷，像是寒冬腊月的风，可里面的杀气却悉数散尽，仿佛潮水眨眼间褪去，没下任何痕迹。
　　
　　而她，不过是拽住他的衣服，还什么都没说。
　　
　　见她不开口，司空渊想起幻境中她说的话，愈发烦躁，沉下脸转身离开。然后，他的袖子又被拽住了。
　　
　　“谢谢，”指节蜷缩，云栩栩压下心中异样，轻轻道，“谢谢您破开幻境救我，也谢谢您后来维持住幻境。”
　　
　　无妄山里，司空渊无数次将灵力灌入她体内。云栩栩对他的灵力，甚至比自己的还要熟悉。所以当灵力注入幻境时，她第一时间便感应到，也是那时，她才彻底清醒。
　　
　　似乎一旦开口，剩下的话就没那么难，她认真道，“很抱歉说了那些话，我没想赶走你，也没想死，我当时只是……有点难过。”
　　
　　一口气说完，云栩栩偷偷抬眼，想看司空渊什么表情，抬头时，恰好对上他的视线。
　　
　　司空渊的目光已经没那么冷，恢复成往日的不耐烦。他没说话，只哼了一声，大意是——算你有良心。
　　
　　真好哄啊，以前怎么没发现呢？云栩栩暗暗想着，又忽然想起什么。指尖稍稍用力，她深呼一口气，眉眼弯弯地笑道，“其实进入幻境时，我并没害怕。因为我一直都相信，你会来救我。”
　　
　　她的话十分笃定，望过来的目光充满信任，还多了点其他东西，朦朦胧胧带着光。司空渊下意识别开眼，等转过头，又皱紧眉头。
　　
　　他为什么要别开眼？
　　
　　司空渊又不高兴地转回去，“不许说奇怪的……”
　　
　　话音未落，周围忽然发出轰隆隆的响动，司空渊将云栩栩拽到身边，灵力骤然散开，护住两人。
　　
　　云栩栩抱着单鸾，惊讶地看向四周。这里本来空无一物，但随着声音响动，山峦拔地而起，房屋、农田、树木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脚下生长出草地，仔细闻，还能闻到饭菜与野花的香气。
　　
　　眨眼间，一个被群山围绕的山村景象便出现在眼前。
　　
　　看着村民们来来往往，云栩栩惊讶回头，“圣尊，这是怎么回事？”
　　
　　可回头的瞬间，她便愣住。
　　
　　刚才司空渊站着地方，只剩下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身量不高，眉眼与司空渊如出一辙，小小年纪便透着不耐。他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云栩栩：“……”我特么第二次知道了，男人是真的不靠谱。
　　




35.  035   他的幻境

　　趁她愣神的时候, 小男孩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推倒在地。随即像兔子一样飞快逃跑，眨眼便消失不见。
　　
　　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望着澄澈的蓝天，云栩栩拍拍怀里的单鸾, “来，无所不知的圣物, 解释一下。”她怎么有点蒙呢。
　　
　　单鸾学着她的动作, 两个翅膀瘫在地面, 做无语望天状，“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司空变小了。” 
　　
　　“我当然知道他变小！”那孩子简直和司空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瞎子都能看出他是谁，问题是，“他为什么变小还失去记忆？中毒？中计？”
　　
　　想起小孩警惕的模样，云栩栩有些想笑，又有些心疼。才四五岁的孩子, 为何会那样的眼神, 宛若草原里孤单的狼，司空渊究竟经历过什么？
　　
　　单鸾：“幻境。”
　　
　　“？”云栩栩一愣, “我以为, 只有我自己陷入幻境。”
　　
　　花费一点时间, 单鸾解释她踩中光球之后的事，并着重强调司空渊的奇葩行为。
　　
　　“所以, ”云栩栩总结道，“他抓住我的幻境后，自己也中招了。然后, 现在是他的幻境。”
　　
　　听着绕口令一样的话，单鸾点头，“就是这样。”
　　
　　“……”
　　云栩栩彻底不知该说什么，是感动司空渊那么在乎她，还是崩溃他完全不在乎自己。明知道他也陷入幻境，竟然什么都没做，只顾救她出来。
　　
　　“但我还有一个疑问，”云栩栩揉着太阳穴，头疼地问，“为什么他的幻境现在才开始？”
　　
　　从时间上看，两人同时进入幻境，她都出来了，司空渊的幻境竟然才起效。
　　
　　单鸾怒从中起，翅膀不停拍打着地面，“本大爷怎么知道！大魔头总做些奇奇怪怪的事，发生什么都有可能。”又用灵力包裹幻境，又击穿幻境，鬼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
　　
　　“别生气，别生气！”眼看小凤凰快要炸毛，云栩栩连忙起身，从乾坤袋拿出一串糖葫芦塞进它嘴里，“我们只是理性分析。”
　　
　　酸酸甜甜的山楂入口，单鸾怒气果然消散不少，它连着啃了三个山楂，才气呼呼地开口，“可能两个幻境无法同时存在，也可能幻境互相排斥，具体本大爷也不清楚。”
　　
　　“这样啊，”云栩栩轻轻叹气，又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单鸾，开始看向山下的小村庄。
　　
　　司空渊的幻境很大，有山有水还有人，绵延几个山脉，几乎看不到尽头。不愧是大魔王，比她的水陆两用飞舟强太多。
　　
　　“实际上，现在才是幻境的基本情况。修士记忆全失，误以为周围的一切都是真的，”单鸾嚼着山楂，声音有些含糊，“你那个简陋的幻境，才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听见单鸾的回答，云栩栩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说出疑问，不过，她也隐约猜到答案。
　　
　　幻境由修士的记忆构成，但她来自不同的世界，记忆太复杂，即便是幻境也无法准确重现，只能寻找替代品，比如用带轮的飞舟，替代这个世界没有的汽车。
　　
　　云栩栩问，“怎样才能解开幻境？”
　　
　　“所谓的幻境，其实是修士的心结。失去的、后悔的、错误的……但凡痛苦，都会在这里一一重现，”单鸾目光无悲无喜，陈述自己知道的一切，“修士必须勘破，才能离开。”
　　
　　如何堪破，云栩栩不知道，毕竟她的心结都没解。她只问，“司空渊的心结是什么？”
　　
　　扔掉糖葫芦杆，单鸾理直气壮地反问，“他的心结我怎么知道？”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鄙夷。
　　
　　云栩栩：“……”行叭。
　　
　　商量半天，没商量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两人只好得过且过。
　　
　　不，是随遇而安。
　　
　　倒出乾坤袋里各种生活用品，云栩栩挑挑拣拣问道，“咱们是要一直藏在这里么？我先搭个帐篷。”
　　
　　幸好云如生给她的东西够多，衣食住行都不缺。哪怕司空渊的心结持续百年，两人也不会饿死。
　　
　　一脚踩在某个传音石上，单鸾翻个白眼，“小圣女，你是不是在幻境里哭傻了？咱们去山下住啊！”
　　
　　“还能下山？”云栩栩拎起小凤凰，擦干净裴安的传音石，扔回乾坤袋，“可是，司空渊的记忆里没有你和我，不会出现问题么？”
　　
　　“当然没有问题！幻境本身是不断变化的，甚至还能根据修士的心境，创造出不存在的人，”单鸾帮云栩栩把东西收回乾坤袋，详细解释道，“简单来说，你完全可以把幻境理解成一个小世界，只是以幻境主人为核心。”
　　
　　抱起单鸾，云栩栩向山下走，她问，“如果司空渊在北洲，我能去东洲么？东洲有人么？”
　　
　　挑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单鸾点头，“只要他知道东洲，幻境会自动填充。”
　　
　　云栩栩惊住了，她还以为幻境类似于RPG游戏。主角在的地方，NPC才是活的。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世界。
　　
　　“既然自由度那么高，我们干脆自己养大司空渊，让他当个幸福快乐的小修士。”云栩栩琢磨着，养娃她也挺擅长，毕竟之前养过不少纸片人。
　　
　　单鸾蹭一下抬头，“不行，那样他无法堪破心结，会永远困在幻境。”
　　
　　云栩栩：“……”
　　
　　“既要保持原有的过去不变，还要有所突破，”她捏着太阳穴，头疼极了，“听起来像悖论。”
　　
　　……
　　
　　又是一番无用的讨论，二人发现他们能做的事几乎没有，干脆彻底放弃，决定放飞自我。
　　
　　不，是认真生活。
　　
　　云栩栩花重金在山下买个房子，又从村民手里换一些生活用品，做足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笑着送走前来八卦的一群大娘，云栩栩打开窗户给新家通风，看见窗外玩闹的小孩，她恍惚道，“真的很难相信这是幻境。”
　　
　　村子里，每个人都有血有肉。卖房子的村长爱财，大娘们朴素又八卦，小伙子热情有活力，如果不是单鸾还在，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吃着村民们送来的干粮，单鸾眯眼道，“咱们过咱们的，没准大魔头自己能勘破幻境呢。”
　　
　　“有道理，幻境而已，司空渊肯定轻轻松松通过。”云栩栩表示赞同。
　　
　　两人对视片刻——
　　
　　云栩栩：“先找到他在哪。”
　　
　　单鸾：“再查出他的心结。夜无心似乎说过，他爹娘好像有问题。”那是司空渊刚到北洲的事，时间过去太久，它已经记不清了。
　　
　　夜无心是上任魔尊，算是司空渊最亲近的人，他说的话应该没错，云栩栩想了想，拿出一袋糖，招呼在门前玩耍的小孩。
　　
　　“我问一下，司空渊是你们村子的人么？”
　　
　　孩们都四五岁，一双双眼睛盯着糖不放，却纷纷摇头，表示没这个人。
　　
　　云栩栩想了想，一边招呼他们进来分糖吃，一边拿出纸和毛笔。
　　
　　所有医学生都是半个美术生，况且她之前学过素描，不多时，便画出小司空渊的画像。
　　
　　她问孩子们，“这个人，你们认识么？”
　　
　　小孩们舔着手指，再一次摇头，“没见过。”
　　
　　宁井村是个不大的村庄，大概有几百户居民，这么小的村子，不存在孩子们互相不认识的情况。只能说，他们确实没见过司空渊。
　　
　　等孩子们走了，云栩栩心里不可抑制泛起一股凉意，她抱起单鸾，压低声音问，“难道，司空渊是鬼？”
　　
　　“小圣女，你脑子里都是什么？”重新跳到干粮盘子里，这玩意不知道用什么做的，味道意外地很好，单鸾一边啄，一边眼中充满鄙视，“看他的穿衣打扮，极有可能被人藏起来。”
　　
　　小司空渊穿着不合身的衣服，面色过分苍白，显然不常见到太阳，很有可能在山里或者地窖之类的地方。
　　
　　“有道理，”云栩栩点头，突然戳了戳它的羽毛，“小凤凰，你能不能通过闻味道，找出司空渊所在的方位？”
　　
　　嘴角还留着一点干粮渣，单鸾不可思议地抬头，“本大爷又不是狗！”
　　
　　“那你能找到么？”
　　
　　“……”
　　单鸾咬牙道，“能。”为什么它有这个技能，可恶！
　　
　　不容它拒绝，云栩栩一锤定音，“我们晚上去找他。”既然被藏起来，肯定有秘密，不好大张旗鼓去找，还是等村民都睡着再去。
　　
　　……
　　
　　夜半子时，穿着黑衣服的云栩栩，和变小藏在她袖子里的单鸾悄悄出发。
　　
　　村民们休息早，夜晚寂静，没有一丝响动。在单鸾的指引下，云栩栩一路向西，走到村子最西南的角落。
　　
　　她对这个地方有印象，白天大娘们八卦的时候，恰好说到他们村有一户怪人，是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就住在西南角，让她千万别过去。
　　
　　云栩栩：你说巧不巧，晚上我就来了。
　　
　　这个年头，村庄很少有围墙，都是土堆的栅栏。云栩栩看着左右没人，轻巧地跳进院子里，蹲在了墙角。
　　
　　衣袖里，单鸾小声道，“就在后面。”
　　
　　村子里每家结构都大同小异，前面是菜地，房子在正中间，后面是柴房，这家也一样。云栩栩蹑手蹑脚走到院子后方，视线扫过一片空地，困惑地问，“在哪啊？”
　　
　　“就在你脚下。”怕她找不到，单鸾特意飞出来，巴掌大的身体落在地上，“这里。”
　　
　　修士都能夜视，云栩栩扒开厚厚的稻草，果然在下面看见一个木门，正研究怎么打开，前面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云栩栩：！！！
　　
　　这家后面是一片空地，根本无处可躲，柴房又锁住。前面的脚步声已经快要转弯，紧急之下，她一把掀开地上的门，眼睛眨也不眨地跳下去。
　　
　　地下室不深，不足三米，落地的瞬间，她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的眼睛。
　　
　　正是司空渊。
　　




36.  036   从没忘记她

　　地窖里阴暗、潮湿、空气不通, 所有关于环境破败的负面词汇，都能用来形容这个地方。
　　
　　小司空渊蹲在角落，一双黑眸死死盯着她, 目光充满警惕与戒备，他浑身紧绷, 像是随时准备发起进攻。
　　
　　“嘿，小孩。如果你敢告诉别人我们在这, 我就揍你！”单鸾不知何时飞到云栩栩肩头, 头抬得高高的, 趾高气昂道。
　　
　　“别听它乱说，”云栩栩糊住单鸾的嘴，打量四周。地窖唯一的优点是宽敞, 只要对方不下来，藏人没有问题。她转向小孩，用很认真的语气商量，“我们是偷偷来的，不能被上面的人发现。你能不能别告诉对方？”
　　
　　单鸾：？？？
　　
　　“小圣……小羽毛, 你是不是疯了, 和他商量什么！他们没准是一伙儿的。如果被抓住，咱俩死定了。”单鸾从她的魔爪中挣扎出来, 用恨不得打醒她的语气道, “你给本大爷一把刀, 我抵在他身后，保证他不敢说出来。”
　　
　　虽然身处幻境, 但如果在这里死了，现实中也会失去性命。
　　
　　云栩栩：“……”他们目的是解开司空渊的心结，不是给他添堵。而且她总觉得, 对方是司空渊，哪怕变小，骨子里也不会变，肯定不会接受威胁。
　　
　　她放软声音，露出祈求的表情，双手合十道，“求你啦。”
　　
　　拖沓的脚步声已经很近，马上要到入口，单鸾都快绝望，但是，上面的人竟然直直越过去，向更前方走去，似乎是在搜查。
　　
　　云栩栩肩膀放松，也跟着松口气，还没继续说话，便听到对方略显稚嫩的嗓音。
　　
　　小司空渊皱着眉问，“你会死？”
　　
　　云栩栩一怔，意识到小孩误会了单鸾的话。
　　
　　单鸾说他们死定了，并不是指真正的死亡，而是如果被上面的人发现，对方很可能会采取措施，他们以后会更难见到司空渊。
　　
　　但没必要解释，甚至对方误会更好。云栩栩垂眸，可怜兮兮道，“如果我打不过那人，也许会死。”
　　
　　当然，她打不过对方的概率为零。哪怕经脉尽断，她之前也是金丹，还有无数法宝，解决一个普通人绰绰有余。
　　
　　但小孩不知道。
　　
　　他眉头紧皱，黑眸扫过她单薄的身体，似乎很纠结，但随着上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他突然指向角落，“你站在那里，不要乱动。”
　　
　　好熟悉的一句话！云栩栩极快地勾起唇，轻笑了下。随即带着单鸾走到角落，那里是视线死角，不容易被发现。
　　
　　一人一鸟刚贴在墙面上站定，木板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很快，地面上出现一小片银光，女人沙哑的声音传来，“渊儿，你有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
　　
　　“没有。”司空渊靠墙坐着，视线盯着那缕光回答。
　　
　　“是么？”女人狐疑的视线扫过地窖，见确实没什么，才点点头，严肃道，“今天村里来了个奇怪的女人，你千万要小心，不要被发现。”
　　
　　司空渊轻轻回答，“是，娘。”
　　
　　云栩栩和单鸾对视一眼，眼中都有震惊。把司空渊关起来的人竟然是他娘！
　　
　　“渊儿，娘这样做也是为你好。”见他反应冷淡，女人眼中闪过难过，她咬了咬唇，低声道，“如果那个人知道你还活着，他一定会再来杀你。”
　　
　　云栩栩：！！！司空渊才几岁，就有人要杀他。而且听他娘的意思，之前还发生过一次？
　　
　　“我知道，娘，”司空渊的声音终于软下来，他淡淡道，“您不必担心，我不会出去的。”
　　
　　“……好，你继续休息，娘不打扰你了。”女人欲言又止，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关上木板离开。
　　
　　木板闭合的瞬间，地面上的光影消失不见。云栩栩注意到，光消失的时候，司空渊眼中极快划过一丝黯然。
　　
　　她突然想起了无妄山上的冰宫殿。
　　
　　宫殿屋顶有个巨大的窟窿，几乎占据房顶的一半，既不挡风也不挡雨。她当时不明白这个设计是什么意思，如今看见地窖，她忽然有些懂了。
　　
　　脚步声逐渐变小，单鸾支着耳朵听，等声音彻底消失时，它立马从墙面下来，用翅膀拍着胸脯，“吓死本大爷了。”
　　
　　幸亏女人没有下来，否则他们一定会被发现。
　　
　　司空渊没看它，他扯过地上的被子，自顾自躺下，闭眼道，“一刻钟后，你们可以离开。”
　　
　　从角落里走出来，云栩栩低头看着小孩。他躺在稻草堆上，身后是坑坑洼洼的墙面，身上的被子很薄很短，几乎遮不住消瘦的身躯。他很瘦，布料映出清晰的肋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这样一个孤苦的孩子，到世人仰望的圣尊，中间要经历多少苦难？
　　
　　云栩栩不知道答案，但她心中忽然生出很一种奇怪的情绪。
　　
　　这种情绪促使她拿出乾坤袋，从里面拿出两个拳头大的夜明珠，它们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照亮每一处缝隙。
　　
　　司空渊骤然睁眼，用手挡在眼前，皱眉问，“你做什么？” 
　　
　　“谢礼。”云栩栩捧着夜明珠，抑制住拿出更多东西的冲动，向对方伸出手，“你刚才帮我，我给你的谢礼。”
　　
　　明亮的光源映在漆黑的瞳孔中，司空渊眼中闪过短暂的惊喜，但很快摇头，“会被发现。”
　　
　　“我可以教你控制它，”云栩栩打个响指，夜明珠瞬间熄灭，墨色重新降临，她弯着眼睛柔声问，“我教你好不好？”
　　
　　这种夜明珠类似于现代的灯，里面内置开关，用灵力便能拨动。而且，它需要的灵力很少，不需要从经脉中调动，只需从空气中聚集，谁都能学会。
　　
　　黑暗中，司空渊睫毛轻颤，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云栩栩想了想，指着单鸾道，“教你如何控制，算你帮它的谢礼。”
　　
　　工具人单鸾：？？？我没说。
　　
　　小孩似乎还有犹豫，但最终，对光的渴望超越其他想法，他点头，“好。”
　　
　　笑着坐到他身边，云栩栩重新点亮两颗夜明珠，开始教他如何从空气中感知灵气，并加以利用。
　　
　　司空渊不愧是天生的修士，寻常人感知灵气需要静坐数日、甚至数月。而他听完解释后，竟然立马从空中抽出一缕灵力，“这样？”
　　
　　掩住眼中的惊讶，云栩栩点头，“对。”
　　
　　小孩很快拿着夜明珠去旁边试验，走之前，他复杂地看她一眼，把被子扔给了她。
　　
　　握着薄薄的被子，云栩栩神色古怪一瞬，又很快想到其他事。刚才司空渊从空中抽取灵力时，隐隐有将灵力凝实的趋势，这个过程，已经类似修炼。
　　
　　单鸾同样注意到这点，它歪着头看她，以眼神询问，‘这样可以么？’
　　
　　理论上，他们不能过度干涉司空渊的过去，但什么才算过度，两人都没有结论。
　　
　　比如现在，他们提前带司空渊走上道途，这个行为可不可以，会对未来有什么影响，谁都不知道。
　　
　　见小孩的注意力在别处，单鸾小声道，“没事，只是少许凝实灵力，和真正修炼还差很远。”
　　
　　话音刚落，司空渊已经将灵力导入经脉，冷静地看向云栩栩，“我觉得这样更好。”
　　
　　单鸾：……
　　
　　云栩栩：……
　　
　　头疼地扶着额头，云栩栩无奈看向单鸾，“您不是凤凰么？为什么会有乌鸦嘴？”
　　
　　小凤凰也不知该说什么，飞到角落自闭去了。
　　
　　反正已经开始修炼，也不能退货，云栩栩干脆走到小孩身边，教他练气、循环小周天和大周天，以防他乱操作，误伤自己。
　　
　　“先气沉丹田，分作两股下至涌泉，对，再上至头顶……”
　　
　　教着教着，云栩栩忽然开始走神，她想，现在的情况和无妄山何其相似，只是当时是司空渊在教她，而现在是她教司空渊。
　　
　　或许冥冥之中，一切早有缘由。
　　
　　发现她走神，司空渊停下，皱眉问，“我做得不对？”
　　
　　“啊？没有，”云栩栩怔忪片刻，收敛心神，笑道，“你做的很好，比我过去好很多。”
　　
　　当时她学了好久，久到司空渊差点暴走。不过想来，那时他就对自己格外容忍……
　　
　　“过去？”小孩很快抓住重点。
　　
　　“嗯，过去。”意外于对方的敏锐，云栩栩没说谎，实话实话，“我现在受伤，经脉断裂，无法修炼。”
　　
　　小孩认真看着她，黑眸灼灼，“能治好么？”
　　
　　“能吧，”云栩栩盘腿坐在被上，手拄着下巴，意味不明，“有一个人在帮我，但他不太靠谱，自己先陷入麻烦之中。”
　　
　　小孩皱眉，闭嘴不说话了。
　　
　　云栩栩发现，小孩总爱皱眉，和长大后别无二致，也不知怎么样成这个习惯。她刚要伸出手，抚平他的眉头，却听对方道，“我会帮你。”
　　
　　“嗯？”云栩栩一愣，没反应过来。
　　
　　破败的地窖里，小孩目光坚定，甚至比身前的夜明珠还要耀眼，他告诉他，“等我修炼有成，便会帮你。我听说世上有一九阶秘境，能实现任何愿望。到时候，你的经脉很快就能恢复。”
　　
　　——别怕，跟在本尊身后，你的经脉很快就能恢复。
　　
　　男孩稚嫩的承诺与他长大后的应许逐渐重合，仿佛他还记得一切。云栩栩鼻子发酸，几乎要落下泪。
　　
　　记忆会忘掉她，魂魄不会。
　　
　　哪怕司空渊忘记一切，却始终记得要治好她，要保护她，要……对她好。
　　
　　帮她隐瞒他的母亲，把唯一的被子给她。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竭尽全力给她一切。
　　
　　“好，”云栩栩眉眼都柔软下来，目光似乎穿过幻境，看到他的灵魂深处，“我相信你。”
　　
　　相信你终有一天会摆脱幻境，重新回到我身边。
　　
　　*
　　
　　虽然之前说一刻钟之后就能走，但时间到后，谁都没有提离开的事。
　　
　　而且，司空渊独自循环两个大周天之后，隐隐又有筑基的趋势。
　　
　　云栩栩：“……”这个修炼速度是真实存在的么？一秒练气，一个时辰筑基？
　　
　　关于修炼，她其实知之甚少，毕竟之前经脉滞涩，后来经脉断裂，一直没有学习的机会。所以司空渊该不该现在筑基，云栩栩还真无法判断。
　　
　　好在，她的库存多。
　　
　　从乾坤袋里拿出五六本砖头一样的书，云栩栩道，“你先看，确定可以筑基再开始修炼，以免出问题。”
　　
　　司空渊很听话，没提出任何质疑，当即捧着书看起来。
　　
　　小孩专注又认真，看书时一言不发，连翻动纸张的声音都很小，云栩栩靠着墙壁，开始也在看书，后来便睡着了。
　　
　　不远处，男孩听到呼吸声变得均匀，没有回头，只是悄悄用衣服遮住一半光，翻书的声音又轻了几分。
　　
　　……
　　
　　第二日凌晨。
　　
　　“醒醒，我娘早上会来，你该走了。”一夜没睡，小孩却格外精神，他扯扯对方的衣服，小声道。
　　
　　被叫起来的时候，云栩栩还有点蒙，她揉着眼睛起身，站了片刻才清醒。“已经早上了？”
　　
　　不知何时，两个夜明珠都被关上，头上木板缝隙透出一点光，天马上就要亮了。
　　
　　“嗯。”小孩的声音有些闷，像是隔着一层棉花，透不过气。
　　
　　还记得自己是偷偷来的，不能被发现。云栩栩抓起熟睡的单鸾塞进袖子里，摇摇晃晃跳上梯.子，离开时嘱咐道，“我明晚还会来，你千万不要自己筑基，一定要等我。” 
　　
　　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如果筑基出问题，她还能递个药。
　　
　　云栩栩睡眼朦胧，说完这句话便打开木门离开。因此没发现，她说完自己还会来时，男孩骤然放松的表情。
　　




37.  037   这位大哥，你谁啊？

　　昨天在阴冷的地牢睡了一夜, 回到家后，云栩栩开始头疼打喷嚏，身体一阵冷一阵热, 似乎要发烧。
　　
　　瘫在椅子上，云栩栩一边多喝热水, 一边神情恹恹地把玩茶杯，“原来修士也会生病。”
　　
　　单鸾已经上床, 被她的喷嚏声吓醒, 抬起一只眼瞧她, “本大爷也是第一次看见，你这样的修士。”
　　
　　修士有灵力护体，不畏寒暑。而云栩栩经脉断裂, 虽然还和金丹修士一样，能活几百岁，但却会生病、需要睡眠和食物。
　　
　　她变成了能活很久的普通人。
　　
　　灌进两壶热水，云栩栩换衣服洗漱。她洗手的方式很特别，会把袖子高高挽起, 一直洗到手肘。
　　
　　单鸾看着有趣, 也不睡觉了，飞到水盆边问, “为什么要这样做？”
　　
　　恍惚一瞬, 云栩栩垂眸道, “习惯。”父母都在外科，在家也这样洗手, 她从小有学有样，长大后又学医，自然形成习惯。
　　
　　哪怕到修真界, 她也没有改变这个习惯，又或者，潜意识不想改。
　　
　　“这样哦。”单鸾点点头，转身飞走，还没飞起来，忽然被按进水盆。
　　
　　两手撩起水浇在小凤凰身上，云栩栩冷酷道，“不洗澡不许上床。”
　　
　　“……”
　　作为圣物，单鸾这辈子都没被这样对待过。它想发脾气，但温水漫过身体的感觉太舒服，小圣女还会轻柔地给它按摩。
　　
　　很快，抱怨声变成舒服的哼唧声，单鸾抬起翅膀，“这里也洗一下。”
　　
　　云栩栩：“……”还会得寸进尺。
　　
　　换过几盆水，把两人都打理干净，云栩栩随便吃几粒药，晃晃悠悠走向床榻。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再睡一会。
　　
　　单鸾从床中央滚到里侧，砰一声变大，熟练地翻开被子盖住全身，仰头平躺着睡下。
　　
　　“……你开心就好。”云栩栩实在太累，懒得吐槽一个禽类为什么要躺着睡觉，她扯开被子躺下，刚阖上眼，突然听见笃笃笃的敲门声。
　　
　　门外传来一道女声，“姑娘，你起了么？”
　　
　　云栩栩和单鸾陡然睁眼。
　　
　　外面说话的人，竟然是司空渊他娘。
　　
　　……
　　
　　骨碌一下爬起来，单鸾侧耳听外面的声音，“她发现了？”
　　
　　自从小凤凰通过闻气味找人之后，似乎觉醒了某些奇怪的属性，一举一动越来越像警犬。
　　
　　云栩栩眸中闪过笑意，伸出手把它按在怀里，“应该只是来试探。”毕竟对方带着儿子躲避追杀，村里突然来个外人，对方想打探也很正常。
　　
　　“这么早？”单鸾打个哈欠，不满道。
　　
　　此时快到卯时，左邻右舍都传来烧火做饭的声音，显然村民们都起床了。云栩栩抱着单鸾下床，披上外套，“不早啦。”
　　
　　普通农户要省灯油，晚上都早早睡下，第二天四五点起床很正常。单鸾只是和她呆久了，习惯当代人的作息，晚上基本不睡，早上基本不起。
　　
　　“你继续睡，我应付……我招待她。”毕竟是司空渊亲娘，如果没有恶意，她不会为难对方。
　　
　　“嗯。”单鸾轻轻应一声，用翅膀盖住头睡了。
　　
　　云栩栩裹紧外套开门，木门刚打开，一阵冷冽的风扑面而来。此时已经九月末，秋天走到尾声，早晚甚至能感受到冬天的寒意。她哈了口凉气，穿过院子走到正门。
　　
　　隔着木门，云栩栩一边打量对方，一边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您是？”
　　
　　之前在地窖，她没能看见对方的相貌，只听村里老妇人说对方是怪人，此时面对面站着，云栩栩稍微有些惊讶。
　　
　　司空渊的母亲很美，虽然面容沧桑、透着倦意，但丝毫没有遮掩她的美貌。她与长大的司空渊一样，黑眸炯炯有神、坚毅刚强。即便穿着粗布麻衣，也有一股英姿飒爽、仗剑江湖的气质。
　　
　　女人举起手里的篮子，里面装着一把嫩绿的菜叶，笑道，“我也住在这，听说你刚搬来宁井村，来看看你。”
　　
　　“啊，那谢谢您。”云栩栩打开门，将对方迎进屋里。她拉出椅子，给对方泡茶，“您坐，不知怎么称呼？”
　　
　　女人两手接过茶杯，目光温和，“我叫司空锦瑟。”
　　
　　司空渊竟然随他娘姓！云栩栩心中惊讶，茶杯在手里转一圈，也报出名字，“云栩栩。”反正是幻境，没有说假名的必要。
　　
　　女人喝了口茶，目光扫过四周，笃定道，“您是一名修士。”
　　
　　她用的肯定句，而非疑问句。这点司空渊和她一模一样，交谈时喜欢掌握主动权，都属于进攻性人格。
　　
　　云栩栩不讨厌这类人，医学生当久了，倾听已经成为本能。她摸了把单鸾的羽毛，笑笑回应，“嗯。”
　　
　　她并不意外对方察觉到这点，房间内会动的窗帘窗幔、永远有热水的茶壶、自动散发热气的香炉，但凡对修士有一点了解，都能看出她的身份。
　　
　　“我冒昧问一下，”司空锦瑟放下茶杯，两手工整地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您为什么要来宁井村？”
　　
　　女人教养很好，能在她身上看出分寸感，即便提出这样私密的问题，也不会让人觉得不适，反而认为对方在关心自己。
　　
　　这似乎已经超出人格魅力能做到的范围？云栩栩掩下心中疑惑，半真半假回答，“我身受重伤。有高人批命，在此处修养，于身体有益。”
　　
　　掺杂真话的谎言最难被识破。云栩栩因为感冒脸色不好，又把原主之前昏迷的事结合起来，语气自然真挚，看不出半点说谎的样子。
　　
　　而且，修真界本就玄而又玄，但凡说‘高人让我怎样怎样’，大家都不会怀疑。
　　
　　如她所料，对方果然信了。然而，司空锦瑟却做出一件让她始料未及的事。
　　
　　扑通一声，司空锦瑟跪在她身前，头重重磕在地上，“请仙子帮我。”
　　
　　云栩栩：？？？
　　
　　对方的动作没有丝毫掺假，额头很快泛起一片红色，单鸾都被惊醒，惊恐地看向女人。
　　
　　可云栩栩却没有扶对方起来的意思，神色甚至冷淡几分，她喝口茶，不紧不慢开口，“什么事。”
　　
　　之所以这样冷静，是因为她见过许多司空锦瑟这样的人。
　　
　　如果今天跪在地上的是朴素的农妇，云栩栩肯定毫不犹豫答应，因为对方没有坏心思，跪地是为了表示尊重。只要在能力范围内，云栩栩都会帮忙。
　　
　　而司空锦瑟，目的就差写在脸上，哪怕跪在她眼前，也只是看她年纪小，想逼她答应，分明就是道德绑架。像极了医院里某些患者，明明有钱看病，却给医生下跪说没钱。
　　
　　云栩栩没有当冤大头的爱好，如果对方不是司空渊的母亲，她都懒得问，会把人直接请出去。
　　
　　发现对方态度忽然冷淡，司空锦瑟眼中闪过一丝后悔。她咬了咬唇，仿佛下定决心，“仙子，我是……巫族，如果您答应帮忙，在下能治好您的病。”
　　
　　这一次，云栩栩真的惊讶了。
　　
　　她完全没想到司空锦瑟是巫族，那个消失数万年的种族，难道就是因为这个身份，才会有人想杀司空渊？云栩栩生出一丝好奇，她主动提出，“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听出对方有答应的意思，司空锦瑟闭了闭眼，“我想让您收犬子为徒。”
　　
　　云栩栩：又有这种好事？
　　
　　她正发愁不知怎么每晚去地窖，今天就有人提出解决办法，简直雪中送炭。不过，现在主动权在自己手里，她最好能套出更多信息。
　　
　　云栩栩佯装生气，重重放下茶杯，“你既然说能治好我的病，肯定知道我如今经脉断裂，根本无法修炼，又如何能收徒！若是令郎想修炼，东洲自有宗门收徒，何必求我一介废人。”
　　
　　云栩栩穿越前最爱看剧，各种表演信手拈来，此时她杏眼瞪大，薄唇紧抿，一副拒绝的姿态，真的骗到了对方。
　　
　　司空锦瑟连忙起身，想抓住她的裙子，又怕惹怒她，只好膝行两步上前道，“我、我不能让渊儿在东洲拜师，他、我……”
　　
　　我、他了半天，司空锦瑟也没说出个所以然。眼看云栩栩要走，她忽然像放弃般，闭眼喊道，“我知道您是魔修，渊儿不能拜正道为师。”
　　
　　听到这里，云栩栩心中已经十分不忍。她明白司空锦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而一位母亲独自带大孩子有多难，更何况还要躲避追杀，只能忍痛将儿子关在地窖。对于母亲，这该是多大的痛楚。
　　
　　可不能忍也要忍，她必须得到更多信息，才有可能解开司空渊的心结。
　　
　　她呼出一口气，问，“为何？”再多说一个字，她都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
　　
　　司空锦瑟似乎已经绝望，经年累月的恐惧和担忧压垮了她。她瞥一眼云栩栩的身后，认命一般，缓缓交代所有，“为何知道您是魔修？您身上的玉佩是北洲云家家主的信物，我绝不会认错。”
　　
　　惊讶地看向玉佩，云栩栩心绪复杂。
　　
　　她被找到后，在飞舟上醒来的第一天，这块玉佩就在枕边，而云如生什么都没说过。还是因为上面的图案好看，她才会偶尔戴在身上。
　　
　　原来在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云如生已经把一切都给她了。
　　
　　不仅如此，更让她惊讶的还在后面，司空锦瑟五指颤抖地捂着眼睛，语气哽咽，“至于为何不能让渊儿在东洲拜师，因为克忠会杀他。”
　　
　　云栩栩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谁？”克忠？昭天宗宗主、正道魁首、那个命令她杀死魔尊的便宜师父，克忠真人？
　　
　　原来对方这么早就想杀司空渊，究竟是什么仇什么怨？
　　
　　“就是那个克忠真人，”司空锦瑟哽咽地肯定了她的猜测，似乎要把这些年的痛苦一次哭出来，浑身颤抖着哭道，“也是我的丈夫，渊儿的亲生父亲。”
　　
　　哗啦一声，云栩栩捏碎了杯子，震惊到说不出话。
　　
　　司空渊的亲爹是克忠真人？正道尊者的亲儿子是魔尊？这是什么阴间魔鬼联动？
　　
　　多年来独自保守秘密的艰辛，日日担忧被找到的恐惧，司空锦瑟已经忍到极点，几乎不用对方询问，她便彻底说出整个故事。
　　
　　二十年前，巫族最后的族人死亡，司空锦瑟封印族地，独自在东洲流浪。没过多久，她便遇见下山历练的克忠。
　　
　　为了悟道，克忠封印记忆和修为，化身为一名普通修士徐嘉。
　　
　　中间略去各种故事，徐嘉和司空锦瑟最终相爱，两人诞下一子，就是司空渊。
　　
　　司空锦瑟紧握拳头，回忆让她十分痛苦，“我生下渊儿后便睡过去，醒来时，第一眼就看那个畜生正掐着渊儿的脖子。似乎被我醒来的声音惊醒，他匆匆离去。”
　　
　　好在司空渊福大命大，后来竟然活了下来，而克忠也恢复昭天宗宗主的身份，下令派人跟踪司空锦瑟。
　　
　　他只有一个目的，确保当年那个孩子死了。
　　
　　“我用尽巫族秘术，才勉强躲过对方的查探，让他们误以为渊儿已死。可他大了，我不能藏他一辈子。”
　　
　　短短一句话，里面包含多少苦楚。怀着敬佩的心，云栩栩扶对方起来，又倒了杯灵茶塞进她手里，“克忠为什么要杀他的儿子？”
　　
　　“我不知道，”司空锦瑟目光中是滔天恨意，“但我知道，我不能让渊儿留在东洲，只有去北洲，他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昭天宗在东洲势力极大，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如果司空渊拜入正道，确实有被发现的可能。
　　
　　司空锦瑟握着她的手，充满泪水的双眸中满是祈求，“您能帮我么？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两手被攥住，粗粝的掌心摩擦皮肤，带来丝丝痛楚，云栩栩垂眸。她叹了口气，回握住对方的手，用这辈子最郑重的语气回答，“我帮您。”
　　
　　不仅是为司空渊，更是为一位母亲。
　　
　　历经数十年黑暗，终于窥到第一缕光，司空锦瑟再也承受不住，攥着云栩栩的手，嚎啕大哭。
　　
　　“放心吧，”云栩栩拍着她的背，目光复杂，“诺不轻许，我必定护他周全。”
　　
　　……
　　
　　送走司空锦瑟时，已经是下午，云栩栩很久没睡，但完全没有困意。
　　
　　她看向同样怔忪的单鸾，低声问，“你觉得她说的是真话么？”
　　
　　单鸾目光比她还不清醒，仿佛喝多了，它愣愣地反问，“你觉得呢？”
　　
　　云栩栩摇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单鸾回道。
　　
　　司空锦瑟的故事太过玄幻，逻辑似乎根本不通，又似乎很通，反正很奇怪，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两人一直恍恍惚惚呆坐到晚上，才忽然记起，去地窖的时间到了。
　　
　　“不想了，反正真话假话，我们都要跟着司空渊。”云栩栩换上昨夜的衣服，趁着夜色来到司空锦瑟家。
　　
　　她先敲了敲地窖的木门，才翻身跳进去。落地的瞬间，云栩栩又蒙了。
　　
　　角落中，身高一米八、筑基修为的司空渊笔直地站着，手中还拿着昨夜的夜明珠，目光隐隐透着期许。
　　
　　云栩栩揉揉眼睛，确定不是幻觉后，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
　　
　　“……”这位大哥，你谁啊？
　　
　　




38.  038   留在我身边

　　云栩栩知道那是司空渊。
　　
　　除去眼神略显青涩, 他和未来的司空渊相差无几。眼梢狭长、清绝凌然，仿佛雪山深处冰冻的严冰，连凌驾于一切的狂妄气质都已经初步显露, 任谁都不会认错。
　　
　　她只是不明白，为何对方能一夜之间长大。
　　
　　云栩栩：这是幻境, 还是霍格沃兹魔法世界？
　　
　　见她眼神不明，迟迟不开口。司空渊抿了抿唇, 上前一步道, “我不是故意筑基的。”
　　
　　云栩栩还沉浸在对方好大一只的惊愕中, 没理解这句话。
　　
　　“你说什么？”她问。
　　
　　“我没有不等你，自己提前筑基，”司空渊又向前一步, 黑眸中透着一点迷茫和几不可闻的委屈，“我的经脉似乎在主动吸收灵力，我无法控制。”
　　
　　单鸾原本在睡觉，闻言，霍然抬头, 差点从云栩栩肩头掉下去。
　　
　　“啊？你说这件事, 完全没关系。”云栩栩怔忪片刻，露出一副见鬼的表情。她手忙脚乱扶住小凤凰, 磕磕巴巴开口, “筑基嘛, 想筑就筑，你开心就好。”
　　
　　天啊！她完全不适应大魔头这副样子, 像个小可怜，还会给她道歉，简直……太萌了。
　　
　　司空渊却不这么想, 他摇头，黑眸眨也不眨盯着她，“可我答应过你，不会独自筑基。”
　　
　　“没关系，”云栩栩从乾坤袋搬出整套桌椅，先示意对方坐下，才毫不在意地开口，“修炼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很多时候，都不能由我们自己掌控。”
　　
　　而且，她原本就没期望对方会听她的话。那可是司空渊，他要是乖乖听话，太阳能从西边出来，她的经脉都能自己长好。
　　
　　“那你为何不高兴？”司空渊坐在她身侧的椅子上，目光毫不退缩，仿佛一定要问出究竟。
　　
　　两人距离很近，呼吸起伏时，手臂会不自觉接触。衣料摩擦生出静电，很快便紧紧贴在一起。
　　
　　真后悔，刚才因为偷懒，把两张椅子放那么近。云栩栩有些别扭地侧身，解释道，“因为突然看见你这副样子，太过吃惊。话说，你怎么在一夜之间长大的？因为修炼？”
　　
　　司空渊盯着她的表情，似乎还有怀疑，但他想不出其他答案，只好暂时相信，“这是我真正的样子。之前，母亲一直用秘术改变外貌，以免被别人察觉我的真实身份。刚才，她解除了秘术。”
　　
　　母亲还说，她会成为他的师父。司空渊黑眸闪烁，没有说出这句话。
　　
　　一手托着下巴，云栩栩好奇地问，“你现在多大？”如果她能学会这种秘术，运用到现代医疗美容，肯定能干掉杰夫贝佐斯，成为新任世界首富。
　　
　　似乎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司空渊双唇紧闭、下颚绷得紧紧的。但在她好奇的目光中，他还是不太情愿地开口，“十六。”
　　
　　“这样。”云栩栩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她在圣宗宗卷看过记录，司空渊十七岁那年来到北洲。现在距离那时不到一年，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是否和他的心结有关？
　　
　　她还在思考，突然听见对方开口。
　　
　　司空渊别过眼，夜明珠照在他侧脸上，显得眼神晦暗不清。他低低问道，“你多大？”
　　
　　原来他在别扭这个！
　　
　　云栩栩抿嘴笑起来，男人的通病，永远都嫌自己不够大。她盯着司空渊，对方下颚绷紧，明明很在乎但又拼命装作不在乎的样子，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直到司空渊恼羞成怒瞪过来，她才止住笑，假意咳嗽两声，偏头告诉对方，“我与你同岁。”
　　
　　她当然不止16，但也不算说谎。现实中，她确实和司空渊同岁，对方来到北洲那年，原主刚满十七岁，开始陷入长达八十三年的昏迷，直到她出现。
　　
　　想到过去，云栩栩恍惚一瞬，又很快清醒，不怀好意地看向对方，“你生辰在几月？”如果幸运的话，她没准能让大魔头叫她姐姐，虽然是在幻境，但想想就开心。
　　
　　司空渊接过她递来的茶杯，手指动了动，“四月。”
　　
　　“真的吗？”云栩栩拿着紫砂茶壶，惊讶道，“我也是四月呢。”
　　
　　他们仿佛是两个小学鸡，在谁大谁小的问题上，生出了强烈的胜负欲。此时马上到赛点，云栩栩提议，“我数一二三，咱们同时说出具体时间，精确到时辰。”
　　
　　这样，谁都不能说谎。
　　
　　司空渊点头同意。
　　
　　“一、二、三。”
　　
　　司空渊：“四月初七，子时三刻。”
　　
　　云栩栩：“四月初八，午时三刻。”
　　
　　未来正魔两道人人惧怕的大魔王，现在因为比对方早出生六个时辰，嘴角抿出极淡的笑容，“我年长。”
　　
　　而未来手握北洲半壁江山的圣女和他不相上下，因为自己比赛输了而万分懊恼，她愤愤不平表示，“就差六个时辰。”
　　
　　如果相差更多，她还比较容易接受。只差几个时辰，仿佛考试得59分，最难受了。
　　
　　茶杯在手中转过一圈，司空渊黑眸沉沉，严肃开口，“六个时辰，我也是年长。”
　　
　　“行行行，你大。”云栩栩哭笑不得，虽然没能让大魔头叫她姐姐，但看见司空渊这副样子，也很值得。她笑着随口接道，“渊哥哥，行了吧。”
　　
　　……
　　
　　云栩栩发誓，她真没有多想，只是随口开玩笑。然而这句话说完，两人莫名都开始沉默。
　　
　　地窖里放了熏香与热炉，桂花的香气在屋内蒸腾，空气蔓延出粘稠的甜意，云栩栩不自觉有些坐立不安，她想说什么缓解尴尬，却突然听到对方的笑声。
　　
　　司空渊笑声不大，但因为距离太近，依旧清晰可闻。云栩栩甚至能听到带着些许纵容的尾音，她双手捂住脸，彻底自闭了。
　　
　　云栩栩：我这张嘴，怎么就管不住呢。
　　
　　微凉的手指攀上对方手腕，司空渊黑眸闪烁着笑意，轻巧地拿开对方捂在脸上的双手。
　　
　　对着她还发愣的目光，他勾起唇，低低应道，“嗯，小羽毛。”
　　
　　云栩栩：“……”啊我死了。
　　
　　*
　　
　　经历了无言的、尴尬的、漫长的三分钟后，云栩栩别开视线咳嗦两声，恢复正常。
　　
　　忽略脸上隐隐热意，她问，“你说经脉能自己吸收灵力，是怎么回事？”
　　
　　“当我停止修炼时，经脉也会自发吸收灵力，并不受我掌控。所以，我才会突然筑基。” 司空渊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他抬起双手，眉头皱紧，黑眸划过冷意，“而且，我能感觉到，随着境界提升，经脉吸收灵力的速度也在加快。按照这个发展，终于一天，它会超出我能承受的范围……”
　　
　　刚开始，云栩栩还只是惊讶。等对方说完，她面色已经十分严肃，“你……”
　　
　　刚要开口，手腕忽然被轻轻啄了一下，单鸾不知什么时候趴到她怀里，几不可闻地摇头。
　　
　　云栩栩微怔。
　　
　　这是两人约定的暗号。
　　
　　单鸾认识司空渊很多年，对他更了解。当发生某些事、可能影响到对方未来时，单鸾便会及时提醒她。
　　
　　她意识到这件事有蹊跷，话锋一转，“你先不要担心，这件事我会查。”
　　
　　幻境中，绝大多数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单鸾既然知道此事，证明司空渊在现实中同样遇到过这个问题。而他现在是化神修为，也没有经脉爆炸，可见已经找到解决办法，她无需担心。
　　
　　这样一想，云栩栩放松许多，想再说几句安慰话，但对方接下来的话，让她彻底愣住。
　　
　　司空渊摇头道，“我并不担心，因为突然发现，我在你身边时，灵力流入经脉的速度会减慢。以及……”他顿了顿，黑眸涌动，仿佛不知如何开口。
　　
　　心中无比震惊，面上却丝毫不显，云栩栩捏着茶杯，不动声色问，“以及什么？”
　　
　　司空渊目光直直望向她，黑眸闪着莫名的光，“以及，当我触碰你时，灵力似乎彻底停止进入身体。”
　　
　　花费一点时间消化这句话的意思，云栩栩对着空空如也的茶杯喝了一口，状似冷静地问道，“似乎？”
　　
　　司空渊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不自在，“刚才接触时间太短，我没能及时察觉。”
　　
　　指尖触碰手腕不过一秒，当时心思又在别处，他也只是隐隐有个感觉。
　　
　　“现在察觉。”云栩栩抓住对方的手，看不出喜怒，平静开口。
　　
　　女孩的手和自己完全不同，小小的软软的，指尖微微颤动，隐约带着潮意。司空渊反手包裹住她的手掌。不知因为经脉不再疼痛，还是因为动作本身，冰冷的气质都变得柔和，他低低应道，“灵力确实彻底停止了。”
　　
　　新茶刚刚煮好，蒸汽吹动茶壶盖，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宛如恼人的铃声，响动不断。
　　
　　云栩栩淡定地抽回手，目光盯着茶壶，一瞬间变得悠远。她轻笑了下，意有所指道，“原来如此。”
　　
　　正如之前所说，幻境中很多事情都是真实发生的。云栩栩何等聪明，对方说完这句话，她立马联想到很多事。
　　
　　遴选圣女时，司空渊为何没杀她；祈福过后，他为什么带她去无妄山……很多当时想不通的问题，如今都有了答案。
　　
　　现实中，司空渊确实找到解决办法。那个办法，就是她。
　　
　　云栩栩似笑非笑看向单鸾，小凤凰目光一滞，脑袋埋进羽毛装死。
　　
　　单鸾：完了完了，小圣女肯定猜到大魔头在利用她。她不会因此生气、不帮对方走出幻境吧？！
　　
　　它正想该怎么解决，突然听见云栩栩温和的声音。
　　
　　她对司空渊说，“以后，你一直待在我身边吧。”
　　




39.  039   当然是原谅他

　　“以后, 你一直待在我身边吧。”
　　
　　听见这句话，不仅单鸾惊讶地抬起头，司空渊也微怔。他右手握拳, 将残留的温度按在掌心，问道, “为什么？”
　　
　　云栩栩目光还停留在茶壶上，好像那是什么绝世珍宝。温和的声音混合水雾传来, 带着朦胧的热意, “你刚刚筑基, 和普通人一样，需要吃饭、睡觉。一旦失去意识，没有及时运转灵力, 经脉便会爆炸。留在我身边，你才能活着。”
　　
　　经脉能吸收灵力，但不能运化灵力。类似没脑子的金鱼，会持续不断进食，最后把自己撑死。
　　
　　云栩栩不能让大魔头撑死, 说出去太丢人。
　　
　　“不必。”司空渊指节蜷了一下, 摇头拒绝。
　　
　　“为什么？”云栩栩终于回头，古怪地看他, “你担心男女授受不亲？”什么时候, 大魔头也有这种思想觉悟了。
　　
　　司空渊指节又微微蜷了下, 声音沉沉，“因为你不高兴。”
　　
　　云栩栩：“我有不高兴？”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司空渊用行动回答了她的问题。两指上挑, 茶杯里的水凝成一道水柱飞出来，在半空又骤然散开，化成一道薄薄的水幕, 映在两人眼前。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没等问明白，对方为何进步这么大，云栩栩先在水镜中看见自己的样子。眼尾低垂，唇角下压，眼睛半睁半阖，好似在生气，又好似在难过。
　　
　　好一个忧郁的美人！云栩栩盯着自己这副样子，心道：原来我真的在不高兴。
　　
　　司空渊：“你看见我时，就是这副表情。”
　　
　　她进入地窖、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眼中轻松的光骤然消散。虽然她解释，是因为看见他陡然长大不适应，但司空渊并不信。
　　
　　因为见到他，才不高兴么？司空渊垂眸，握紧了茶杯。
　　
　　云栩栩看出对方情绪不对，但她不知如何解释。
　　
　　她没有不高兴，之所以这幅表情，只是突然感到遗憾。
　　
　　遗憾在真实的过去里，司空渊从未遇见过她，他只能被困在阴冷幽暗的地窖里，追逐偶尔从缝隙透出的光。
　　
　　还遗憾哪怕身处幻境，他也早早长大。她曾想如果对方是个孩子，自己还能护着他，不必让他那么辛苦，只可惜……
　　
　　她有很多遗憾，但这些想法都太矫情，还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云栩栩不想告诉对方。她含糊解释，“我还挺喜欢小孩的，你突然长大，我有点失落。”
　　
　　“嗯。”司空渊不知信没信，垂眸应了声是，没再追问。
　　
　　……
　　
　　虽然大魔王现在只有十六岁，但云栩栩还是看不透他的心思，索性自己决定，“从明天起，你搬过来和我住。”
　　
　　地窖又冷又暗，不适合长期生活。她才待了一夜就感冒，也不知司空渊这些年如何熬过来的，有没有风湿关节炎。
　　
　　怕对方拒绝，云栩栩直接抛出计划，“我这里有隐匿气息和外貌的衣物，你住在我那里，不会有人怀疑你的身份，还能光明正大留在外面。”
　　
　　她打开乾坤袋，翻出压箱底的法衣，第一万次感谢云如生的亲情赞助。
　　
　　“换好衣服直接去我住处，”云栩栩跳上□□，最后一次环顾四周，感叹这破败的环境，“我去和你母亲说这件事。你也不必担心她，以后晚上随时都能回来。”
　　
　　不过，云栩栩心中疑惑一闪而过。司空渊已经十六岁，为何司空锦瑟还把他留在身边。如果任由他离开，不是更容易躲避追杀？
　　
　　可能有什么秘辛吧。她很快忘记这些，打开木门，翻身离开地窖。
　　
　　*
　　
　　找到司空锦瑟前，云栩栩还有些担忧，不知怎样说服对方答应自己。
　　
　　可进入土屋后，她刚说要将司空渊带到身边，对方立马点头道，“麻烦仙子了。”
　　
　　云栩栩：？？？
　　
　　她不相信司空锦瑟是天真的人，对方带着儿子逃过克忠的追杀，身手计谋必定样样不差。但现在，竟然连怀疑的过程都省了。
　　
　　云栩栩半试探半玩笑地开口，“您倒是相信我。”
　　
　　司空锦瑟目光停在她身后一瞬，和未来司空渊一模一样的黑眸眨了眨，“我信仙子。”
　　
　　云栩栩：“……”行叭。
　　
　　目的达成，她也懒得管对方有什么秘密或想法，告辞后离开。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收拾房间——到现在为止，她新买的房子还只有一张床和两把椅子，都不知道让司空渊睡哪。
　　
　　趁着夜色飞回自己的住处，云栩栩从窗户钻进屋子，打量自己的新家。
　　
　　这是从村长手里买的房子，他儿子前年离开宁井村，去宗门拜师求学，这间房子就闲置下来。
　　
　　虽然是留给儿子娶媳妇用的，但面积并不大，一大一小两个屋子，炕就占了大部分地方，没有什么装修的余地。
　　
　　云栩栩掰着手指，视线扫过空荡荡的房间，十分纠结，“究竟让司空渊睡哪？”
　　
　　修士没有男女大防，两人共处一室没有问题。但她和司空渊现在都不算修士，晚上还需要睡觉。
　　
　　司空渊和她睡一起，云栩栩肯定接受不了；司空渊不和她睡一起，没准一夜过后，他就死了。
　　
　　纠结之际，怀里的单鸾突然开口，“小圣女，你真不介意司空带你去无妄山，是因为他想用你控制经脉？”
　　
　　单鸾声音急迫，显然憋了一路，就等问出这个问题。
　　
　　“不介意啊。”云栩栩耸肩，漫不经心回道。心里想着，她完全可以在床中间加一道帘子嘛，这样谁都看不见谁，又能解决问题。
　　
　　她真是个小机灵鬼。
　　
　　“为什么？”单鸾从她怀里飞到眼前，偏着头，小小的眼睛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云栩栩摸摸它毛茸茸的脑袋，目光柔软而温和，“因为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当初的事已经不重要了。”
　　
　　人与人之间产生联系，都是有原因的。
　　
　　因为成绩差不多，考到同一所学校，他们才会认识；因为男孩的侧脸很帅，女孩心生喜欢，他们才会在一起；因为在咖啡厅撞到对方，道歉后留了微信，她们才会成为挚友。
　　
　　每一场相遇都有原因，原因可能是好的，可能是坏的，也可能是中性的。但归根结底，因何相遇不重要，以后相处才重要。
　　
　　司空渊开始留下她，是因为经脉。但后来发生的事，她有眼睛能看见，有心能感受。他还是不是利用她，云栩栩很清楚。 
　　
　　“而且，”她走到里间，盯着角落的床若有所思，“司空渊找到我，给我好处，让我解决问题。这个过程，有很通俗的解释。”
　　
　　“什么解释？”单鸾飞到她肩上，语气十足地惊讶，这种事还算通俗？
　　
　　云栩栩玩笑道：“找医修看病，不都是这个过程么。病人掏钱，医修治病，你看哪个医修，觉得自己被利用了？”
　　
　　她是医学生，目标是治病救人。至于用什么方法、怎么治病的，通通不重要！反正她帮了司空渊，现在是个合格的医学生！
　　
　　单鸾：……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口。
　　
　　“别想啦，我们还有正事要做，”云栩栩拍拍单鸾的脑袋，指着面前的床问，“你说，我在这张床旁边再加一个床，是不是就完美解决问题了？”
　　
　　前几天圣宗议事之后，司空渊要带她去无妄山，虽然他后来和陈挨离开，但云栩栩一直在为去冰宫殿做准备。床和被褥都准备了好几套，生怕在雪山上冻到自己。
　　
　　现在，她完全可以拿出两张床并排放下，中间用床幔遮挡，很轻松地解决睡觉的问题。
　　
　　“嗯？”单鸾还沉浸在她的回答中，没有回神，恍恍惚惚飞到床上，应道，“可以。”
　　
　　从乾坤袋里拿出床和被褥，云栩栩余光扫过发呆的单鸾，她偏头，露出一抹心虚的表情。
　　
　　之所以原谅大魔头，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理由——做人不能太双标。
　　
　　当初司空渊留下她，是想治他的病；而她留在司空渊身边，是想刺杀他……
　　
　　这样一对比，她好像只能原谅对方了？
　　
　　这个理由不能告诉小凤凰，它疑惑也很正常。云栩栩吐了吐舌头，任由它在床上发呆，自己跑到外间——敲门声响起，司空渊已经来了。
　　
　　……
　　
　　“你来啦？”云栩栩笑着打开门，随即惊讶地看向四周，困惑道，“咦，人呢？”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漫天闪烁的繁星，和不断吹来的凉气，连个人影都没有。
　　
　　裙摆传来小小的拉力，云栩栩顺势低头，终于看见了司空渊。他又变成昨晚见到的样子，四五岁左右的男童，身高不到一米，黑色的眼睛像是两颗圆溜溜的葡萄。
　　
　　她把人让进屋，一边锁门一边问，“你怎么又变小了？”难道是司空锦瑟不放心，还是认为孩子的形态更容易隐藏身份？
　　
　　司空渊又拽拽裙摆，确保对方正在看自己，他仰着小脸，黑眸满是认真，“你现在高兴么？”
　　
　　“什么意思？”云栩栩没听懂。
　　
　　他执拗地问，“我现在变回孩子了，你高兴了么？”
　　




40.  040   杀她

　　小孩昂然笔直站在面前, 黑眸凝凝，不发一言。他绷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似乎有些紧张，还有些不易察觉的别扭。 
　　
　　同样的表情放在未来司空渊身上, 必定势如寒剑、气势凛然。可面前是个孩子，只会让人想起乖巧的小狗狗, 在你不高兴的时候第一时间赶来, 用湿漉漉的眼神望着你, 希望能安慰你。
　　
　　云栩栩有点感动，还有点想笑。她蹲下身和对方平视，白色裙摆像盛开的荷花一样绽放。她刚一开口, 还没说话，先忍不住笑起来。
　　
　　无边夜色中，四周寂静无声，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云栩栩倾身，手搭在对方肩上, 额头贴着额头, 眉眼弯弯笑道，“我很高兴。”
　　
　　村户的厨房狭小, 黑夜中没有一丝光亮, 和地窖差不多, 但司空渊并不讨厌这里。他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黑眸浮现出一缕无奈, “那就好。”
　　
　　他不喜欢变成小孩，但她这样高兴，就依她吧。
　　
　　司空渊感觉没错, 云栩栩确实很高兴。不是因为对方变成小孩，而是她觉得，十六岁的司空渊很有趣。
　　
　　大概年纪小，手段还有些青涩，但意外地更直白、也更坦诚。如果是未来的他，肯定不会这样做，而是把全村的小孩都抓来，再皱着眉问她，“高兴了么？”
　　
　　除去第二种方法本身不合法，并不提倡之外，云栩栩并没觉得二者有何不同。无论是现在的司空渊，还是未来的司空渊，他们对待她的心意都是相同的。
　　
　　想到这里，云栩栩忽然一愣，他们的心意……又是什么？
　　
　　袖口忽然被拽了两下，她回过神，看见小孩紧紧盯着她，眉宇间透着不高兴。云栩栩揉揉额头，起身牵着小孩向里间走，“抱歉，有点走神，忘记该带你回房间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以后再想吧。
　　
　　牵着她的手，司空渊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只是在云栩栩看不见的角度，目光冷凝，黑眸深处结出一层冰霜。
　　
　　——她在想谁？
　　
　　……
　　
　　里间内，单鸾已经睡着。月光从小窗户洒进来，给地面铺上一层银辉。
　　
　　云栩栩从乾坤袋拿出被褥、枕头放在另一张床上，想了想，又拿出几颗夜明珠摆在床边，对司空渊道，“那是你的床，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么？”
　　
　　视线在隔着帘子的两张床上移动，司空渊眸色渐深，摇头道，“没有。”
　　
　　云栩栩两天没睡，现在看见床，立马困得厉害。她打个哈欠，揩下眼角的生理眼泪，“没有就好，有什么事明早再说，现在先睡。”
　　
　　司空渊望着她，轻轻应声“嗯。”
　　
　　困意上来，一秒都坚持不住。云栩栩用迷迷糊糊的大脑思考，睡觉的问题已经解决，肯定没有其他事了。
　　
　　她道过“晚安”，便歪着头上床，把小凤凰抱在怀里，一秒进入梦乡。
　　
　　……
　　
　　是夜，万籁俱寂，悄无声息。
　　
　　两张床隔着厚重的帘幕，仿佛两个小世界，泾渭分明。
　　
　　云栩栩想法很好，用帘子把床隔开，谁都不打扰谁。而且她和大魔头在无妄山一起住过，并不觉得哪里有问题。但她忘记，另一个人未必和她想法相同。
　　
　　身侧的呼吸声已经均匀，打坐的司空渊慢慢睁眼，眸中没有一丝睡意。他跳下床，每走一步，身体都会变大一分。等走到云栩栩床榻边，他已经恢复正常的身形，玄袍垂落，带着凌然的气势。
　　
　　睡梦中的单鸾陡然清醒，它刚睁眼，不等开口，忽然被掐住后脖子。
　　
　　司空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单鸾跟在司空渊身边近百年，虽然这会儿大魔头变成小魔头，但它凭借多年经验，立马领会对方的意图。它用两个翅膀死死捂住嘴，用行动表达闭嘴的决心。
　　
　　“离她远点。”司空渊冷冷道。
　　
　　大魔头松手，单鸾扑腾着翅膀飞到桌上。余光瞥见，司空渊指尖挑起小圣女的头发，黑眸暗色涌动，眼底疯狂如同海浪般涌起。
　　
　　等它再看的时候，结界顿起，眼前只剩一片混沌。
　　
　　单鸾：“……”
　　
　　小圣女太天真了，竟然因为对方只有十六岁，就掉以轻心。
　　
　　它毫不怀疑，大魔头现在完全能应付经脉的问题，根本不需要留在她身边。之所以说那些话，不过是猜到小圣女会这样做，才故意让她心软，好登堂入室。
　　
　　瞥了一眼结界，那根本不是筑基修士能做出的水平，单鸾嘟囔道，“小圣女，别怪本大爷没帮你，实在是敌人太强大，你自求多福吧。”
　　
　　趴在硬邦邦的桌子上，凤凰摇摇头，翻身睡去。
　　
　　……
　　
　　结界内，单鸾空口中“自求多福”的云栩栩，正躺在床上安稳地睡着。身上白裙如雪，散在娇嫩白皙的肌肤上，仿佛雪染红梅。她睡颜清甜，唇边带着一缕笑，似乎梦见什么好事。
　　
　　司空渊站在身侧，浑身带着挥之不去的暗色，他倾身，五指轻柔划过她的墨发，顺着发尾，移动娇嫩的唇上，指尖突然用力——
　　
　　唇瓣被按住，血流不通，颜色由红转淡，变为浅浅的粉色。与之相对，司空渊的眸色却愈发晦暗，指尖继续向下，五指覆住纤细白皙的脖颈，只要他稍微用力……
　　
　　大概睡得不安稳，没等对方做什么，云栩栩忽然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眼，看见眼前站着的司空渊，心里陡然一惊。
　　
　　云栩栩噌一下坐起来，着急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你的经脉灵力过剩？我就知道！”对方只有接触她时，灵力才会彻底停止，他们现在只是睡一个房间，很有可能不管用。
　　
　　这样想着，她立即抓住对方的手，也没思考为何大魔头的手就在自己眼前。还十分自然地揉着眼睛问道，“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她伸手时太匆忙、力气又大，恰巧穿过对方五指，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司空渊盯着两人相握的手，神色复杂。
　　
　　对方一直不说话，云栩栩还以为出了什么状况。半梦半醒间也没忘记学过的医学知识，她起身跪在床上，伸出两指，本能地探向对方脉搏。
　　
　　云栩栩跪在床边，距离司空渊只有一拳距离。一只手握着对方，一只手落在他脖颈上，不知不觉，两人形成一种极亲密，类似拥抱的姿势。
　　
　　男人冷冽的气息萦绕周身，灼热的呼吸落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云栩栩困倦的大脑终于清醒三分，发现情况不太对。
　　
　　“你的脉搏很正常，”她颊边染上一丝薄红，干笑着收回手。没等继续说点什么缓解尴尬，忽然额头传来极轻的触感，仿佛羽毛拂过。
　　
　　“睡吧。”司空渊左手拂过她额头，极轻地说道。
　　
　　“哦……那、那我睡了。”混沌的感觉顿时蔓延到大脑，云栩栩一歪头，彻底睡过去。只是在倒下前，落在一个微凉的怀抱中。
　　
　　女人歪着头倒下，四散的鸦羽落在手背，随着呼吸起伏一上一下，带来不易察觉的痒意。她的腰极软，五指箍在上面，仿佛握住流淌的温水，连带着热意蔓延进心里。
　　
　　司空渊眸色沉沉，心里最后一点杀意也四散而去。
　　
　　他松开她的手，勾起她一缕长发，捏在掌心摩挲。像是问对方，又像是问自己，“所以，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他跟在司空锦瑟身边，常年躲避追杀，从不相信任何人。昨日他一晃神，突兀地出现在山坡上时，第一反应就是杀了旁边的人，以免对方泄露自己的身份。
　　
　　明明当时有一万种方法，但不知道为何，司空渊却没能动手。
　　
　　她出现在地窖时，他没能动手。
　　今天她知道了自己所有秘密，而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司空渊再清楚不过，却仍然没能动手。
　　
　　所以，究竟为什么？
　　
　　他的怀抱太紧，黑暗中，女人不适地嘤咛一声，这道声音极小，仿佛奶猫细弱的呼声，几不可闻。司空渊却下意识、毫不犹豫地放轻力道。
　　
　　……
　　
　　盯着自己的掌心，司空渊黑眸底下翻涌起伏。最终，他什么都没做，身量变小，重新回到自己的床上。
　　
　　阖眼入定前，司空渊想，算了，再留她一段时间。
　　




41.  041   陪你

　　时间转瞬过去两月, 司空渊修炼速度日行千里，眨眼从筑基升到金丹修为。随着他修为提升，整个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气质冷凝，黑眸如渊, 越来越接近那个未来的北洲圣尊。
　　
　　云栩栩偷偷和单鸾说，“修炼还有这种功能？” 
　　
　　单鸾翻个白眼, 转身继续睡觉。它实在懒得告诉小圣女, 大魔头一直都是那样, 之前只是伪装。
　　
　　冬日已到，小凤凰愈发贪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司空渊已经辟谷, 他恢复了正常的样子，日夜修炼，从不休息。
　　
　　两个室友一个咸鱼一个学霸，都和她没有共同话题，云栩栩百无聊赖, 决定出去逛逛买年货——今天村里有集市, 周围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赶集，很是热闹。
　　
　　因为不想被围观, 云栩栩摒弃修士轻薄的法衣, 穿上厚厚的棉袄, 又学着村里的女孩子，在头上围上大红色围巾, 把自己包成一个球。
　　
　　这套衣服实在太厚，穿在身上也不服帖，胳膊无法贴在身侧, 只能稍微抬起。走路时摇摇晃晃，像个大号企鹅。她从毛茸茸的领子中扒拉出自己的嘴，对着屋内喊，“我出去逛逛，晚些时候再回来。”
　　
　　在门口等了半分钟，没等到任何回答。
　　
　　云栩栩：“……”行叭。
　　
　　“嘁，别指望我给你们带糖吃。”她做个鬼脸，一把拉开木门，刚迈出半步，被兜头盖了一身雪。
　　
　　云栩栩：？？？
　　
　　昨夜下了一整夜雪，厚厚的雪花盖在房顶上，开门时全都震下来，正好浇她一身。云栩栩怔住好长一段时间，才气鼓鼓地甩甩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雪人造型。
　　
　　“怪不得，他们出门时，都先拍一下门。”她在别家看见时，还以为那是什么诡异的乡村风俗，没想到是有实际意义的。
　　
　　隔壁院子里，村长赵平一家刚杀完猪，五六个汉子正抬着几百斤的大猪，不断往上面浇热水、摘猪毛。被热水烫过的猪皮热气腾腾，散发着不太好闻的气味。他们恰好看见刚才那幕，全都笑得直不起腰，只有赵平抽空和他打招呼，“女娃，赶集去啊。”
　　
　　抖落肩头雪花，云栩栩郁闷地“嗯”一声，这简直是大型社死现场。她确实该去集市买一本黄历，查看自己适不适合出门。
　　
　　山里的雪花松散，很容易抖落，等身上差不多干净时，云栩栩已经恢复心情，又变得笑意盈盈。她抹了把脸，“赵叔，离过年还有几天呢，这么早就杀猪？”
　　
　　宁井村的习惯是过年那几天才杀猪，那时候天彻底冷下来，猪肉才能冻住。
　　
　　赵平脸上露出骄傲的笑，仿佛就等她问这个问题，用状似谦虚、实则谁都听出骄傲的语气说道，“我儿子今天回来，他娘已经去村口等他了。”
　　
　　不用他说完，周围几个汉子自动补齐剩余的背景知识。
　　
　　“赵诚可真有本事。”
　　
　　“他可是咱们村第一个神仙！”
　　
　　“听说还带回来个媳妇？好像是什么什么世家。”
　　
　　所有人都夸完了，赵平才眯着眼悠悠开口，“就是个普通修士，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
　　
　　因为司空渊身份的缘故，云栩栩对修士二字特别敏感，她凑近两步，先用尽毕生所学猛夸赞对方一顿，然后才不经意地询问，“赵叔，您儿子可真厉害，他在哪个宗门啊？”
　　
　　“昭天宗。”赵平用特别大的声音告诉她，“听说是什么第一宗门呢，咱也不懂那个。”
　　
　　赵叔真是古代凡尔赛典范！说话水平真高！云栩栩手指微动，十分配合地露出惊讶的表情，“竟然是昭天宗，那可是咱们北洲第一的宗门。”
　　
　　汉子中的一个，和赵平有七八分相似，应该是他弟弟的人开口，“女娃，你是修士，肯定知道昭天宗，给咱们讲讲。”
　　
　　修士在北洲很常见，百姓大多习以为常，只有在宁井村这种偏僻的乡村，修士才和状元一样稀缺。
　　
　　云栩栩并未掩饰自己的身份，毕竟她一个年轻女孩独自跑到这边，如果只是普通人，会显得更奇怪。
　　
　　她笑了笑，“我只是散修，哪知道昭天宗，还是赵叔儿子有出息！”
　　
　　“哪有哪有，”赵平特别像家长会里、第一名学霸的家长，心里都乐开花，表面却一直在谦虚，“诚儿就是运气好，他哪有你有出息，还要带着弟弟。”
　　
　　“对了，”赵平弟弟问，“女娃，咋没带你弟一起赶集呢。”
　　
　　司空渊那么大一个人，真的很难藏住。云栩栩尝试两天，后来干脆彻底放弃，选择用大隐隐于市的方法，带着他在乡里逛一圈，逢人就说这是她弟弟。
　　
　　事实证明，这个方法真的很好用。虽然村子里谣言四起，有人说司空渊其实是她儿子，她是有钱人家的小妾。因为主母不喜欢，她们母子被赶到乡下；还有人说，她因为喜欢上年轻书生，又求而不得，一怒之下偷走对方的孩子，让对方后悔一辈子。
　　
　　谣言一个比一个离谱，但好在，没人把司空渊和司空锦瑟联系到一起。某种意义上，也算成功隐瞒身份。 
　　
　　提到那个比她大六个时辰、还高出好几头的“儿子”，云栩栩只能无奈笑笑，“他不愿意出来。”
　　
　　半月前，司空渊结丹成功，从那日起，他就一直在闭关。若不是他存在感很强，有时候她都会忘记家里还有一个人。
　　
　　“男娃子，就该多到外面闯荡。”赵平舀一勺热水倒在猪上，不赞同地说道，“你和你弟，晚上来我家吃猪肉，让诚儿给他说说。”
　　
　　“行，谢谢赵叔。”云栩栩笑着答应，心里却暗自叹气，她该找什么借口，晚上避开这顿饭。
　　
　　村里人热情，杀猪肯定会请邻居，何况赵平存着炫耀的心思，更会拉她过去吃饭。
　　
　　对方是好心，她却不敢让赵诚和司空渊见面。
　　
　　虽然她对云如生隐匿气息的法袍很自信，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司空渊身份太特殊，必须时刻保持谨慎。
　　
　　不过话说回来，她在昭天宗住过三个月。认识很多内门弟子，其中并没有叫赵诚的。对方可能是外门，但是也不排除，他当时在闭关的可能。
　　
　　乱七八糟地想着，云栩栩推开木门，向村头走，集市就在那里。
　　
　　……
　　
　　对村民来说，赶集很重要，一年只有两次。他们要卖出自家的皮毛、肉，还要买够半年的生活用品，小孩也能在今天得到几块糖果。用大娘的话来说，“赶集和过年差不多，是一家人的事。” 
　　
　　云栩栩半月前就知道要赶集，一直都在期待中。今日终于见到，她也没失望，刚出家门，就感受到大家的热情。
　　
　　村里女人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带着自己孩子，一起向村头走；汉子们三五成群，各自背着竹篓，装满要卖的东西，互相讨论价格；偶尔也会路过一对小夫妻，两人说说笑笑十分恩爱。
　　
　　当然还有一家人。云栩栩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不远处的三人身上，丈夫走在前面，妻子牵着小女孩走在后面。小姑娘五六岁大，扎着两个辫子，一蹦一跳，红色发带起起伏伏，煞是可爱。
　　
　　年关将至，今天又是难得的好天，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热闹的氛围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汹涌的海浪，挡也挡不住。云栩栩孤零零站在门口，忽然感觉眼前有一道无形的线，将她和人群隔开，欢声笑语被隔绝在外，她独自站在线这边，无人同行，既不属于这里，也不知道该去何处。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被这种感觉溺毙。
　　
　　眼眶似乎盈出热意，但很快恢复如初。云栩栩用力拍拍脸，笑着告诉自己，“逛街嘛，开心点。”
　　
　　正说着，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变成小孩模样的司空渊，抱着单鸾走出来。他沉着脸，看起来不太高兴。
　　
　　飞快地揉一下眼睛，云栩栩蹲下身，用两手捂住小孩的脸蛋，笑着问，“你怎么来了？闭关结束了？”
　　
　　结丹后，司空渊能自主控制经脉，不再需要她留在身边。但云栩栩还是习惯性地，先碰对方一下。
　　
　　扯下她的手，司空渊面无表情道，“赶集去。”
　　
　　“你还对这个感兴趣？”云栩栩掩饰不住惊讶。随着对方修为提高，她已经不会把对方当做孩子，而是彻底当大魔头来看待。
　　
　　所以很难想象，他竟然对赶集感兴趣。
　　
　　“不感兴趣。”盯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司空渊摩挲下指尖，定定道，“陪你去。”
　　
　　云栩栩一愣，忽然想起那句话，赶集是一家人的事。
　　




42.  042   去北洲

　　一家人。
　　
　　这三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 隐隐发烫。云栩栩有些失神，目光不自觉又移到远处的三人身上。她慢慢敛了笑，桃花般的眼尾下垂, 露出几分怔忪。
　　
　　“不高兴就别去。”司空渊道。
　　
　　略显冷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云栩栩愣了愣, 揉脸笑起来，只是声音泛着一点苦, “谁会因为逛街不高兴啊,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人。”
　　
　　想起那个同样冷冽的冬日, 它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到来，彻底改变她的人生。以至于从那以后，她一直困在那天。
　　
　　怎么会走不出去呢？云栩栩拂去门槛上的雪花, 靠着门框垂头坐下。她想起心理医生的话，接受事实需要时间、忘记痛苦也需要时间，但一天又一天，如今已是三年，人究竟需要多长时间, 才能不再痛苦。
　　
　　阳光穿透云层, 照在她娇嫩的脸颊上，照在落雪的睫毛上, 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
　　
　　司空渊贴着她坐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 情绪也很淡，冷静地告诉她, 
　　“不高兴就别想。”
　　
　　“扑哧，”云栩栩捂着冻得通红的鼻尖，没忍住笑起来, “怎么可能说不想就不想，这又不受我控制。”
　　
　　司空渊还要说什么，云栩栩一伸手糊住他的嘴，“好啦好啦，我现在已经高兴很多了。”
　　
　　大魔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半晌后问道，“你是不是不知道，我能感知你的情绪。”
　　
　　云栩栩：？？？
　　
　　“什么意思？”她惊恐地遮住脑袋，“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你有读心术？”
　　
　　司空渊：“只能分辨你的情绪是正面还是负面的。具体并不清楚。”
　　
　　经过对方解释，云栩栩勉强懂了。
　　
　　原来她对他经脉的影响，并不只受两人距离控制，还受她心情、身体状况等因素控制。
　　
　　如果她心情好，司空渊灵力吸收就会慢一些；反之，甚至会加快。
　　
　　司空渊很平静地说道，“此刻，体内灵力如同岩浆在沸腾，稍有不慎，它便会撕裂经脉。”
　　
　　云栩栩：“……”大哥，咱能别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那么恐怖的事么？她有点承受不住。
　　
　　知道自己的心情会影响其他人，云栩栩自然不能任性，她努力在心里讲了几个冷笑后，自认为情绪稍有好转，转头问，“你现在好点了么？”
　　
　　体内灵力依旧翻涌不断，宛如烈火焚心，司空渊却点点头，“好了。”
　　
　　“……”
　　
　　哪怕对方没说，云栩栩也知道，自己现在心情非常糟糕。她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如何迅速改善心情，“要不我去赶集？”
　　
　　不不不，赶集风险太大，每次看见一家三口，都会受到一次暴击，还不如回房间看书。这是学生的超能力，无论什么时候开始学习，必定心如止水，开始犯困。
　　
　　拍拍裙子起身，云栩栩正想回房间，忽然在远处人群中看见熟悉的人。
　　
　　村长媳妇脸上挂着笑，脚步轻快地往这边走。她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两人都青袍束冠，身穿昭天宫的弟子服，满身正气。
　　
　　云栩栩飞速把司空渊挡在自己身后，眼神一错不错地看去。好在如今半个集市都在看两人，她的视线并不明显。
　　
　　只不过，她和别人看的东西不一样。别人是看百年难得一遇的修士，她看的却是两人腰间的令牌。
　　
　　昭天宗和正道大多数宗门一样，有亲传、内门、外门之分。地位越高，令牌质量越高级。像她乾坤袋里那块，由玄铁打造，刀剑不侵，除非身死神灭，谁都无法毁坏。
　　
　　而两人腰上的……看清后，云栩栩悄悄松口气，是黑铁，他们都是外门。再根据村长所说赵诚离家的时间，对方修为不会太高，可以躲过。
　　
　　“为什么要躲？”司空渊走到她身侧，皱眉问，“你与他们宗门有仇？”
　　
　　她和昭天宗能有什么仇，严格意义上讲，她还是昭天宗弟子呢！有仇的分明是你自己好不好。
　　
　　心里吐槽，云栩栩面上则不动声色地说谎，“我和昭天宗无仇无怨，只是习惯了。如今我经脉损伤，不敢与人冲突，能避则避。”
　　
　　司空渊轻嗤，眼中泛出一股傲气，“有我在，以后不必躲。”
　　
　　“是是是，以后都不躲了。”云栩栩笑着答应，心里却想，不躲是不可能，她还要躲得远远的。
　　
　　司空锦瑟不想儿子太过惶恐，并没告诉他，他爹的具体身份，只给他看过克忠的画像。
　　所以直到现在，司空渊还不知道他的敌人是昭天宗宗主，只以为对方是比较厉害的修士。
　　
　　掩下复杂的情绪，云栩栩小声道，“收敛气息，我们去和对方打个招呼。”
　　
　　她刚才和村长媳妇远远对视过，如果不打招呼，会显得很奇怪。
　　
　　而且她经脉损毁，司空渊也没修过任何北洲功法，不会被察觉魔修的身份。
　　
　　云栩栩本以为大魔头会不愿意，毕竟他根本不是社交型人格，没想到他却主动上前两步， “也好。等我修为有成，正好要去昭天宗拜师。”
　　
　　云栩栩：？？？她听见了什么？大魔头要去昭天宗？
　　
　　她一愣，不敢置信地问，“你要去昭天宗？”先不说他的身份，去昭天宗等于自投罗网。而且他是北洲圣尊，去正道做什么？
　　
　　她的惊讶过于明显，司空渊立马察觉，他回头，黑眸紧盯着她，“昭天宗是天下第一宗门，我自然不会去别处，你为何惊讶？”
　　
　　云栩栩：“……”她能说什么，她总不能说，因为未来的你没去，所以她现在很惊讶。
　　
　　她知道很多原因，但偏偏都不能说出口，正艰难地找借口，脑中突然传来冷冷的声音。
　　
　　脑海中，司空渊用笃定的语气说道，“你是魔修，所以不能去昭天宗，遇见修士也会下意识躲避。” 
　　
　　像是想到什么，他继续道，“我听说，东洲与北洲隔海，非功法高深不能跨过。你定是在东洲受伤，无法回魔界，才会来到偏远山村，躲避危机。”
　　
　　这番推论有理有据，云栩栩差点都信了。而且，即便她没信，这会儿也只能点头，“对，我是魔修。”
　　
　　大魔头不愧是大魔头，没有阴谋都能脑补出阴谋，竟然也和真相差不多。
　　
　　村长媳妇和赵诚夫妻已经快到门口，这次，换成司空渊走到她身前。他挥动袖袍，冷静道，“我们尽快离开。”
　　
　　无形的结界挡在两人身前，遮掩他们的气息，云栩栩和村长媳妇打完招呼，才愣愣地问，“我们去哪？”她怎么永远跟不上大魔头的思路。
　　
　　“去北洲，”司空渊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她，“你是魔修，如何能在东洲住下，早晚会被正道修士围剿。我们抓紧时间，尽快启程去北洲。”
　　
　　




43.  043   我不嫁人

　　说立即离开的人是司空渊, 但最后，带她慢悠悠在集市上溜达的也是司空渊。
　　
　　罩在结界里，两人穿过人声鼎沸的街道, 从村尾走到村头，路过热热闹闹的集市。寒风穿不透结界, 云栩栩走一会便开始热，她摘下头巾拿在手里, 露出春水初荷般的容颜。
　　
　　人群安静了那么一瞬。
　　
　　四周皆是或偷偷摸摸或明目张胆的视线, 云栩栩还以为出事了, 她倏地警惕起来，右手捂在乾坤袋上。半晌才突然转过弯——她还算个美人。
　　
　　“啊，好久没发生过这种事了。”美人又不当饭吃, 大家很快收回视线，叫卖声、讨价声重新响起，云栩栩摸摸自己脸蛋，有些感慨。
　　
　　上次被这样盯着，还是临城那日。算起来还不到四个月, 她却感觉恍如隔世。
　　
　　如往常一样, 这句慨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司空渊正抱着单鸾，黑眸弥漫着警惕与不爽, 眉峰压得极低, 很难说谁又惹他生气了, 又或者这只是寻常的表情。
　　
　　云栩栩认为，16岁的大魔头完全可以换个新外号, 叫小不高兴。
　　
　　小不高兴抿了抿唇，走到左边的商贩那里，又买下两只鸡。算上之前买的, 一共已经买了十只。
　　
　　“你买这么多鸡干什么？”在村民惊讶的表情中，云栩栩把对方递来的鸡放进乾坤袋。她回头玩笑道，“想给单鸾收几个小弟？”
　　
　　黑眸凝凝，司空渊回她一个很意外的答案，“给我娘。”
　　
　　“司……”虽然有结界，但云栩栩还是没说出对方的名字，换个称呼代替，“她喜欢吃鸡？但也不能只买这个，再买点别的吧。”
　　
　　好歹买点蘑菇当配菜，只买鸡，搞得司空锦瑟像黄鼠狼一样。
　　
　　“不必。”司空渊已经走到另一家卖鸡的小贩处，声音远远传来。
　　
　　“我们今天去看她？”云栩栩追了两步，好奇地问。
　　
　　“对，”小不高兴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他又递过来两只，皱眉算一下数量，“够了。”
　　
　　虽然她准备年货的经验不是很多，但望着乾坤袋里的十二只活公鸡，云栩栩一点都不明白，这怎么能算够了。
　　
　　对司空渊的不靠谱程度早有了解，云栩栩思考片刻，巧妙地表示，“乾坤袋好久没补货了，我也买点东西。”
　　
　　还是别直接说他买的年货有问题，孩子第一次购物，不要伤他的自尊心，据说童年阴影不好治。
　　
　　买完十二只鸡，司空渊似乎完成任务，浑身透着懒散，随便应了声，“嗯。”
　　
　　“那……”云栩栩眯着眼睛看一圈，心底有了计划，“咱们从那边开始，先买盐。”
　　
　　这里都是普通村民赶集，既没有贵的东西，也没有太好的东西，大多都是食物、皮毛等生活用品。如果她想，甚至能把整个集市买下来。
　　
　　因此，云栩栩也不挑，看见什么买什么。反正她有钱，还有乾坤袋，也不管有没有用，先买再说，万一以后能派上用场呢。
　　
　　对于她这样又大方又阔绰的顾客，小贩们自然喜欢，一个黝黑的大爷笑着递给她全部皮毛，“丫头，奏是￥&*%啊。”
　　
　　大爷满是风霜的脸上，既淳朴又敏锐，两种近乎相反的气质，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又或者说，绝大多数猎户都和他一样。云栩栩十分好奇，但对方口音太重，完全无法交流，她只能笑着应和，“是是是。”
　　
　　大爷笑容更大，脸上挤出一层褶子，司空渊却瞥了她一眼。
　　
　　上次口音不通，还是到达圣宗那天，她当场被骗到后山。这一次，云栩栩长记性，几人走远后，她悄悄问司空渊，“对方刚才说什么？”
　　
　　司空渊似笑非笑，头也不抬地回她，“他问你是不是在攒嫁妆，准备嫁人了。”
　　
　　云栩栩：……
　　
　　“大爷也太热情了。”山民朴素，性子也直，说话从不拐弯抹角。云栩栩的社交体系是在现代形成的，大家最多问个‘你吃了么？’‘今天天气真好’，完全没想到对方会说这个。联想到自己的回答，她有点哭笑不得，“我都不想嫁人，攒什么嫁妆呢。”
　　
　　脱口而出的话最真实，司空渊沉着脸抬头，只见云栩栩已经和另一个商贩搭话，指着地上的东西问，“这是什么呀？”
　　
　　没来由的，他心中涌起一股烦闷。
　　
　　“还真的有点甜呢，我都要了。”云栩栩咽下嫩绿的不知名小菜叶，一边付钱，一边想说今晚就吃这个。刚转身，发现司空渊已经不见了。
　　
　　“嗯？”她茫然地转了三百六十度，“人呢？”
　　
　　卖菜的大娘笑容满面，她没想到遇见个大主顾，竟然早早卖完所有东西。她收拾好竹筐，一抬下巴，“喏，那个男娃娃往那边走了。”
　　
　　小孩步子不大，走了半天也没走出多远，云栩栩一眼便看见了。她打量着小不高兴的背影，步伐比平时快很多，轻声嘀咕，“这外号真的太贴切了。”
　　
　　虽然不像对方能直观感受自己的情绪，但相处这么久，大魔头是否生气，她还是能看出来的，很明显，他又因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了。
　　
　　但是……她也有自己的办法。
　　
　　云栩栩嘴角弯了一瞬，收回视线，假装没看见对方的样子，继续四处寻找，还状似着急地喊道，“司空渊？”
　　
　　卖菜的大娘都快走了，看见女孩四处寻找的样子，还以为她没看见，刚要帮着指路，却见对方摇摇头。
　　
　　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上，云栩栩无声地表示，“嘘。”
　　
　　大娘顿时乐了，她家孩子也爱这么玩，顿时善意地点点头，笑呵呵离开。独留云栩栩站在原地，继续喊，“小渊呐？小渊啊？小渊你在哪儿呢？”
　　
　　声音高低起伏，声调还不停变化，周围的人都被引起注意，以为她丢了孩子，要帮忙找。然而还没喊两声，裙摆忽然被重重拽了一下。云栩栩低头，司空渊正脸色阴沉地看着她，黑眸里快结了一层冰。如果他是河豚，这会肯定都炸起来了。
　　
　　“你知道我能感受到你的心情吧。”他咬牙切齿地问。
　　
　　这个女人看起来着急，心里分明在笑，隔着很远，流入他体内的灵力却接近于无，她分明一点都不！着！急！
　　
　　“那，”云栩栩两眼亮晶晶的，她忍着笑，声音却不由自主带上雀跃，“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回来？”
　　
　　司空渊：“……”
　　
　　司空渊瞪她一眼直接走了，周身冷气森森，步伐飞快，像是要赶去杀人。而云栩栩在他身后，拄着腰疯狂大笑，吓得一个小孩都躲到母亲身后。
　　
　　“娘，那有疯子。”
　　
　　……
　　
　　‘疯子’云栩栩笑够之后，并没有去追司空渊，而是继续买生活用品。
　　
　　对方又不是真的小孩，如今还突破金丹。如果发生危险，他们两个谁救谁还真不一定。
　　
　　“雨露均沾”所有商贩后，时间接近午时，红彤彤的太阳照在身上，带来温柔的暖意。云栩栩感受到身上若有若无、哪怕司空渊离开也没消失的结界，轻轻笑了。
　　
　　“真傻。”
　　她似嗔似叹感慨，随即却轻轻叹气。
　　
　　司空渊为何生气，她未必不知道。大魔头嚣张狂妄，让他动怒之事屈指可数，显然这个集市不在范围内，那么只剩一个原因。
　　
　　因为她。
　　因为她说的那句话。
　　因为她毫不犹豫说出不想嫁人。
　　
　　‘那么，我愿意嫁人么。又或者说，在完全不属于我、甚至不知何时会离开的世界中，我愿意开始爱人么？’青葱的指尖点在心脏上方，那里长久静默，始终没有答案。
　　
　　……
　　
　　快到傍晚时，云栩栩回到家中，司空渊正坐在房间里打坐。黑眸睁开一瞬，又很快闭上。
　　
　　两人都默契地没提她去了哪里，当然提不提都没有意义，结界在，司空渊必定知道她去过哪；有独特的感应方式，他还知道她的心情。这种情况，语言反而失去意义。
　　
　　倒是单鸾醒了，吵嚷着要吃晚饭，它闻到隔壁炖肉了。
　　
　　“你不是凤凰么？为什么还会吃鸡肉？”云栩栩在门口厨房里炖鸡，她添了把柴，突然生长的火光映在脸上，照出明灭的色彩。
　　
　　单鸾靠在火焰旁边，舒服地眯起眼，“本大爷是凤凰，和鸡有什么关系。”
　　
　　云栩栩想了想，“倒也是。”凤凰是神物，物种上并不归属于禽类，但她看着它的外貌，又很难把两者分开。
　　
　　最后，这顿饭只有单鸾自己吃了，司空渊辟谷，云栩栩没胃口，小凤凰撑到站不起来，挥着翅膀道，“你们自己去吧，本大爷不去了。”
　　
　　他们要去司空锦瑟家，为了避人耳目，只能晚上出发。
　　
　　云栩栩下意识瞥了眼隔壁，摇头，“还是带着你吧，隔壁是昭天宗的人，再小心也不为过。”小凤凰可是北洲圣物，万一它在幻境里受伤，她怕不是要以死谢罪。哪怕经脉恢复，也要被圣宗的四个长老再打断一次。
　　
　　打坐中的司空渊忽然睁眼，“它也是魔修？”
　　
　　“……”
　　云栩栩不知露出什么表情，倒不是惊讶于司空渊的敏锐。而是她想大喊：大哥，咱们仨可是魔修三巨头，你问这样的问题，实在让我难以回答。
　　
　　单鸾不像她，没有那么复杂的想法，拍着胸脯骄傲道，“本大爷可是北洲圣物。”
　　
　　“圣物？”黑眸发暗，司空渊低声重复。
　　
　　迎着对方忽而幽深的视线，云栩栩彻底无言。她都能猜到，大魔头肯定又脑补了许多阴谋。
　　
　　干笑两声，她刚想说点什么岔开话题，却听见对方笃定的声音，“我听闻，北洲圣物仅能由圣尊和圣女驱使，那么，你是北洲圣女？”
　　
　　云栩栩有点后悔给对方太多书，一连串牵扯出许多问题。她揉揉额头，正想怎么措辞，单鸾已经飞快替她回答，“对，小羽毛可是圣女呢。”
　　
　　“那圣尊呢？”司空渊黑眸闪烁，步步逼近，“圣物理应由他守护，他在何处。”
　　
　　云栩栩：“……”头疼。
　　




44.  044   她和圣尊什么关系？

　　面对这个问题, 单鸾终于无话可说，心虚地看向小圣女，向她求救。
　　
　　至于被它用期许目光盯着的云栩栩, 她已经炸了。
　　
　　云栩栩：完了完了，刚才没想起来, 幻境里本身存在圣女和圣尊，大魔头过几天还要去北洲, 到时候肯定露馅啊啊啊！
　　
　　她正研究怎么圆过去这些话, 比如单鸾得了禽流感, 脑子不正常，没想到，对面又有结论了。
　　
　　司空渊：“你曾说, 有人帮你修复经脉，但他陷入麻烦之中，那个人就是圣尊？”
　　
　　云栩栩：“……”惊呆。这都是怎么猜出来的？？？
　　
　　女孩微微愣神，眼中凝出一点惊讶，司空渊知道他猜对了, 袖中的手指慢慢闭合, 攥成拳头，黑眸暗色翻涌, “北洲的圣尊与圣女向来不和, 他却愿意为你重塑经脉。”他顿了顿, 声音愈发冷冽，“你和他什么关系？”
　　
　　隔着半个房间, 云栩栩都能感受到大魔头身上散出的寒气，显而易见，对方又生气了。
　　
　　房间内气温越来越低, 墙壁上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凤凰喜热惧冷，这会儿脑袋已经缩进翅膀里，团成一团窝在她怀中，拼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云栩栩低头抱住他，垂眸敛目，肩膀开始小幅度颤抖。
　　
　　司空渊目光冷凝，却在看见她颤抖的一瞬，骤然顿住。
　　
　　竟然在怕他么……黑眸浓雾翻涌不断，其中的情绪变了又变，最终归于沉寂。握紧的拳缓慢松开，身上的玄色像是要整个人淹没。
　　
　　半晌，角落暗影中，司空渊嗤笑，“不想说便算了。”
　　
　　几息过后，女孩似乎被这句话说动，终于怯生生抬起头。
　　
　　怒火与不知名的情绪灼烧心脉，竟然比灵力涌入身体还要难受，司空渊心中烦躁，面上却愈发不辨喜怒，黑眸漠然地盯着对方，只见夜色照亮的娇艳面孔上，极慢地抬起，上面既没有眼泪，也没有一丝害怕之情，云栩栩正死死咬住嘴唇……努力憋笑，她憋得太厉害，脸都涨红了。
　　
　　四目相对时，云栩栩终于控制不出，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大魔头好好笑。他脑补出一个故事，里面不仅有爱恨情仇，还自己生自己的气。而且以后恢复记忆，想起这一幕，绝对是黑历史哈哈哈。
　　
　　女孩似乎高兴极了，笑得前仰后合，软塌都跟着她晃动。司空渊面色变了又变，差点气笑了。但此刻升起的怒气又区别于刚才，他瞬间出现她身边，掐住她的下巴，“你敢笑我？”
　　
　　云栩栩笑得太激烈，本身就重心不稳，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一跳，下意识向后一倒，倒在软榻上。即便这样，大魔头的手也没松开，他俯身盯着她，表情又怒又凶，落在下巴上的手指很凉，力道却极轻。他咬牙切齿道，“你还敢笑？”
　　
　　云栩栩想说，她实在憋不住啊。但她要是敢说，大魔头怕是要直接炸了，她抹了把笑出的眼泪，慢悠悠开口，“我和他的关系啊……”
　　
　　两人近在咫尺，云栩栩能清楚地看见，她说完这句话后，对方的黑眸稍稍缩紧。
　　
　　在这样的距离下，她才第一次发现，16岁的司空渊眼睛和未来有些许不同，中间还掺杂着褐色，并不是未来的纯黑色。这个想法稍纵即逝，马上被其他想法替代，她眸中闪过狡黠，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你觉得我和圣尊是什么关系，我和他就是什么关系。”
　　
　　本能的察觉到这句话有阴谋，司空渊皱眉，但他线索不多，思索片刻，只顺着逻辑说道，“他出事，你却毫不担心，所以，你们并不亲近。”
　　
　　至于圣尊太强、她笃定对方不会出事这个可能，被他狠狠甩在脑后。
　　
　　“对，”云栩栩附和的声音响亮极了，“我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司空渊心中泛起一丝古怪，又很快按下，他继续道，“既然许你修复经脉，人却不知所踪。看来所谓圣尊，也没什么本事。”
　　
　　心里都要笑死了，云栩栩疯狂点头，“你说的太对了，他这人特别不靠谱！”
　　
　　对方声音笃定，眼中光芒闪烁，司空渊心中古怪，但也不疑有他，心满意足地结束谈话。只是话说完了，掐住对方下巴的手，却不知为何一直没放开。
　　
　　夜色降临，寂静的黑暗中，唯一的声音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气息交错，四周空气的温度似乎都升高了。云栩栩本来笑意盈盈的眼中，随着时间流逝，也逐渐生出点其他情绪。
　　
　　“那个……”对方的视线隐隐压迫，云栩栩目光不由自主上下乱飘，有心后退，可对方一只手钳制住她，另一只手就在她身侧，几乎是半包围的姿势，根本无处可退。她紧张地咽下口水，“那个吧……”
　　
　　“那个”半天，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司空渊眼中笑意稍纵即逝，忽然，他倾身。
　　
　　“你你你……”被对方突然起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云栩栩声音都开始颤抖。等等，他为什么靠近了，他要干什么，她要不要闭眼。
　　
　　眼睛半睁半闭，仿佛看恐怖片时，马上要到惊悚的剧情。既想看，又不想看，纠结极了，脸都抽成一团，云栩栩呼吸都要停滞，就在两人马上要碰到时，司空渊忽然伸手，从她身后拿起了什么，又风一样起身。
　　
　　“走了。”
　　
　　男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云栩栩愣了愣神，才模糊响起，大魔头刚才拿起来的是乾坤袋，里面装着白天买的东西。
　　
　　“……”
　　云栩栩咬牙切齿地喊，“司空渊！”幼不幼稚，你是小学生嘛！！！
　　
　　玄袍男人推开门，打开结界将两人包裹其中。只是听到怒气冲冲的声音后，嘴角不自觉勾起一瞬。
　　
　　——她，没躲。
　　
　　*
　　
　　空无一人的路上，女孩跟在超讨厌的大魔头身后，她脚步很重，显而易见带着不满和怒气。突然，她好像发现什么，猛地抬起脚，恶狠狠地踩住对方的影子。
　　
　　云栩栩：我踩！
　　
　　虽然之前骂大魔头是小学生，她却比小学生还要幼稚，接连踩了数十下之后，云栩栩心情甚好，也终于想起来两人此行的目的。
　　
　　她快走两步追上对方，偏头问，“为什么今晚能去？”
　　
　　两人搬到一处后，云栩栩怕司空锦瑟想儿子，曾数次要带大魔头回去看看，但对方每次都拒绝。
　　
　　她又找司空锦瑟，对方也一直闭门不见。
　　
　　母子二人似乎有无言的默契，又或者有什么秘密。云栩栩独自去过几次、没见到人后，渐渐也不去了。今天司空渊说要去看他娘，她还挺惊讶。
　　
　　修为至金丹，司空渊自然知道对方刚才干了什么，他眸中凝出一丝笑，又很快被暗色取代，“马上要过年了。”
　　
　　过年有什么关系么？云栩栩没有问，她知道大魔头不会回答，只是暗自期盼，今晚能得到点消息。不知为何，她最近一直不安，可能因为司空渊马上要十七岁，改变他命运的那一年，马上就要到了。
　　
　　抱着这样的心思，云栩栩很快跟着司空渊来到司空锦瑟家。和上次来时一样，窗户被厚重的纸糊住，透不出一丝光亮，里面也没有一点声音。
　　
　　“我们是直接进去，还是……”
　　
　　话音未落，司空渊已经推门进去，云栩栩愣了那么一秒，也跟着上前。然而她才刚抬脚，厚重的木门忽然关闭，她伸手推，竟然纹丝不动。
　　
　　盯着凹凸不平的门板，她彻底无语。
　　
　　云栩栩：“……”妈的好气哦。
　　




45.  045   她会治好你的经脉

　　夜半子时, 银辉遍地。白雪和月光将大地重新染色，远处山峦皑皑，像是一场白色的梦境。
　　
　　视线从如梦似幻的景色收回, 云栩栩又抬手碰了下木门。
　　
　　门板冰凉如霜，隐隐含有一股力量。她熟悉司空渊的灵力, 自然能分辨出，这是司空锦瑟设下的结界。
　　
　　云栩栩并无意外。
　　
　　司空锦瑟和司空渊, 前者一直笑意盈盈, 她说什么、对方答应什么。但实际上, 司空渊却是更信任她的那一个。
　　
　　‘这就是巫族的力量？’指尖触碰到门板，有尖锐的刺痛感，类似于火焰灼烧的感觉。云栩栩收回手指, 若有所思。
　　
　　自从知道司空锦瑟的身份，她便补足了巫族的历史，对这个族群也充满复杂的情感。
　　
　　简单概括，巫族之于东沧界，类似于中世纪, 科学之于神学。
　　
　　几千万年前, 修士、功法、成仙……这些概念全都不存在。但是，一小部分人发现了空气中的灵力, 想方设法加以提纯、淬炼, 并将这种力量附着在工具上。
　　
　　他们便是早期的巫族。
　　
　　经过数万年的演变, 巫族对灵力的运用已经十分熟练。很像现代历史中，瓦特改良了蒸汽机, 对整个世界造成翻天覆地的改变。在当时，人族的寿命、医疗、机械等方面都有了很大的进步，特别是医疗水平, 比现代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继续发展下去，东沧界的社会形态，会演变成类似于地球的存在。但一件事的出现，彻底改变了它的未来。
　　
　　有一天，天道降下道门，人族得以直接将灵力作用于自身、而非器具上。也就是说，人类可以修炼了。
　　
　　巫族能延长寿命，修炼能长生不老。孰优孰劣，人类甚至没有多想，便立马做出判断。
　　
　　在修炼的冲击下，巫族很快走向下坡，但尚有发展的空间，毕竟，修炼对资质有要求，巫术却谁都能学。
　　
　　然而，灵力资源是有限的，人都是贪婪的。为了巩固权利，修士宣布巫族是歪门邪道，为天道所厌恶，开始围剿巫族。
　　
　　这场战场持续千年，最终以巫族灭族结束，他们的技术、法典、知识全部被销毁。修士独自站在世界的巅峰，紧紧把握住所有资源。普通人没有修炼的门路，又没有巫族的技术，很快恢复到万年前、蒙昧无知贫穷落后的状态。
　　
　　至于后来，修士们因为思想不同，逐渐分成魔修和道修，又是很后面的事。巫族的历史，已经走到尽头。
　　
　　薄薄的木门后面，很可能是东沧界最后一位巫族，如果她死去，世上便真的没有巫族了。
　　
　　‘不，’云栩栩敛目，与不知何时醒来的单鸾遥遥对视，她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悲悯，‘这只是幻境，在现实中，司空锦瑟已经死亡，世上确实再无巫族。’
　　
　　单鸾伸出翅膀拍了拍她的手臂，柔软的羽毛像是春风拂过身体，带来无言的安慰。
　　
　　将对方的翅膀塞回袖子里，云栩栩叹了口气。巫族又哪是现在才灭亡的呢？早在万年前，他们的知识、历史被销毁时，巫族已经没了。
　　
　　正想着，木门突然打开，司空渊从里面走出来，他脸色沉得厉害，整个人像是一团行走的黑气，带着毁天灭地的冷凝感。
　　
　　视线触及到她时，司空渊的神色才有所缓和，他道，“我娘说，她会治好你的经脉。”
　　
　　云栩栩怔住。
　　
　　*
　　
　　从司空锦瑟家里回来后，司空渊陷入某种奇怪的状态，他开始日夜修炼，而且较之从前，似乎有了更强烈的紧迫感。
　　
　　意识到有事发生，云栩栩格外不安。而且她心烦意乱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司空锦瑟说能治好她的经脉。
　　
　　私下里，云栩栩问单鸾，“这是可能的么？我的经脉能在幻境中治好？”
　　
　　无所不知的圣物回答，“当然不能，所谓进入幻境，并非指身体，而是指神识。如果你神识受损，还真有可能在这里治好，经脉则绝无可能。”
　　
　　关于幻境，云栩栩第一万次三观震动，它明显超出她的理解范围，“现实中，司空渊不知道怎么治好我。但是他幻境中的人，竟然有这个能力。”她打了个不恰当的比方，“如果司空渊在幻境中成神，那他在现实中是不是也会成神？”
　　
　　据说，成神也和身体无关，只和神识有关。
　　
　　小凤凰沉默，似乎在思考。
　　
　　“还真有这个可能？”云栩栩无比震惊。修真界确实神奇，她原有的逻辑、思想都不适用这里。在现代世界中，物质决定意识，显然在东沧界，二者相反，意识决定物质。
　　
　　可惜哲学从来不是她的强项，云栩栩晕晕乎乎想了半天，脑中还是一片空白。她起身往家走，“不想了，咱们还是先去告诉司空锦瑟，不需要她治好我。”
　　
　　当初司空锦瑟找到她，说只要她收司空渊为徒，对方便会治好她的经脉。云栩栩并没在意，以为只是缓兵之计，但没想到，司空锦瑟是认真的。
　　
　　可惜，对她无用。
　　司空锦瑟是巫族，治疗方法不可能复刻到现实世界，云栩栩显然不在乎自己在幻境中的身体状态，只要活着就行。特别是现在这种情况，两人都怪怪的，好似在密谋什么大事。
　　
　　云栩栩的想法很好，可惜，没人听她的。
　　
　　无论是去司空锦瑟家，还是和司空渊说这件事，两人都没有丝毫反应，云栩栩甚至怀疑，他们听没听到她说话。
　　
　　但是，她却不敢再次打扰两人。
　　
　　司空锦瑟房间内传来若有若无的力量，这股力量很大，显然对方在做什么，云栩栩甚至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对方分心。而司空渊，竟然在短短几天内，实力飞速上涨，又要突破元婴了。
　　
　　云栩栩：“……”天才和天才他娘的世界，她们凡人不懂。
　　
　　因为她的情绪对司空渊有影响，对方修炼时，云栩栩尽量远离他，试图将影响降到最低。
　　
　　距离过年还有三天的时候，她蹲在第一天来的那个山坡上，和单鸾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云栩栩：“没想到，大魔头又要突破元婴，再这样下去，他真要成神了。”
　　
　　这个问题她之前也提过，虽然云栩栩自己忘了，单鸾却一直在思考，它摇摇头，“本大爷想过了，修士不可能在这里成仙。”
　　
　　之后，它解释了很多，从幻境到天劫，神识到天道，修士和道门。而认真听讲的云栩栩……一个字都没懂。
　　
　　她都快怀疑自己高考语文130是怎么考的，为何连普通话都听不懂。云栩栩捧起一把雪浇在脸上，试图清醒。突然，她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为什么大魔头进阶时没有天劫？”
　　
　　从金丹开始，修士每次提升修为都会有雷劫。雷劫强弱不同，但一定会有，可是司空渊前几天修至金丹，却什么都没发生。
　　
　　“可能是幻境的缘故，正如我刚才所说，幻境中没有道门，修士并不是实际意义上的进阶。而且……”单鸾顿了顿，语气带着怀疑，“而且北洲有传言，司空渊从未经历过天劫。”
　　
　　司空渊来到北洲后，便被上一任魔尊夜无心带在身边，甚少出现。等后来道魔大战，他才真正意义上进入世人眼中。但当时时局混乱，人人自顾不暇，而且当时有关司空渊的传闻太多，有说他是天道化身的，有说他是夜无心私生子的，还有说他战无不胜的……传闻太多，大家反而都不信了。
　　
　　再之后，道魔大战结束，司空渊凭雷霆手腕成为圣尊，这些传闻自然无人敢提，只有单鸾一直没忘。
　　
　　“如果他真能不经历天劫便能进阶，恐怕会引起一阵风浪。”
　　
　　渡劫就像参加高考，只有分数足够，学生才能上清华；换算到修真界，修士无需经历天劫，等同于，只要上学就能上清华。
　　
　　道门和天劫，是修士修炼过程的两个根基，无人能撼动。如果有人不需经历天劫，相当于颠覆整个修炼体系，必定会在整个修真界，引起轩然大波。
　　
　　想到这里，云栩栩忽然愣了一下，她想起……她从筑基升到金丹，好像也没渡天劫。
　　
　　刷一下，云栩栩脸上血色尽失，全身冒出一层冷汗。
　　
　　她用力咬住唇，不敢继续想。
　　
　　*
　　
　　自从两人谈完话后，云栩栩和单鸾都不同程度陷入沉默，两人各有心事，但又不知从何提起。沉默中三天过去，新年到了。
　　
　　窗外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四邻打水做饭、小孩们打闹嬉戏的声音不断映入耳畔，云栩栩困倦地睁开眼，恍惚想起，啊，今天过年。
　　
　　自从父母离世后，云栩栩便不太喜欢过年，这会逼迫她想起，她只是一个人。
　　
　　但今年，总有些地方不一样——她有一个不说话、仿佛手办似的室友，和一只不想说话的凤凰。四舍五入，也算有家人。
　　
　　“起床！包饺子！”
　　
　　云栩栩揉揉眼睛，收拾心情起床，和单鸾吵吵闹闹包了一百个饺子，又做了一大桌年夜饭，很快便到晚上了。
　　
　　快到午夜时，两人坐在一大桌菜面前，满足感十足，云栩栩还试图教会单鸾用筷子，看见翅膀费劲地夹住木筷，她笑得前仰后合，正擦去眼泪时，余光瞥见一阵白光。
　　
　　云栩栩瞬间意识到，司空渊进阶了！
　　
　　她蹭一下跳起来，“你这么快就进阶了，快，正好和我们一起吃饺……”
　　
　　话音未落，只见司空渊快步走到她身后、抬起一只手，重重劈下。
　　
　　云栩栩便彻底晕过去了。
　　




46.  046   他不会那样对我

　　疼。
　　
　　很疼。
　　
　　四肢、躯干、额头、指尖……全身没有一处不疼。仿佛在医院打针, 然而医院只扎一下，此刻，却像有几万根滚烫的钢针同时穿透皮肉, 刺入骨骼，反复搅弄神经。
　　
　　意识还没完全清醒, 大脑已经先一步做出警告，四肢骤然用力, 云栩栩挣扎着想要起来, 逃离这种疼痛。忽然, 一只手阻挡了她的动作。
　　
　　司空锦瑟按着她道，“别动。”
　　
　　落在身上的手很软很轻，但是却有千斤重, 狠狠压制住她。云栩栩本就没有力气，被对方一按，身体重重坠落，宛如砧板上待宰的鱼，所有挣扎都是徒劳。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短短一句话, 已经耗费她所有力气。云栩栩身体弓成一只虾, 不停地抽气。口腔里早就被咬破，铁锈味的血液溢满味蕾。眼睛不受控制流出泪水, 阻挡她的视线, 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司空锦瑟穿着一身白衣, 在她身边来来往往，不知在做什么。
　　
　　脑中一片混沌, 舌尖用力抵住牙床，云栩栩颤抖地问，“司空……司空渊、在哪？”
　　
　　“渊儿在门口守着, ”说话间，司空锦瑟走回她身边，拿出一根长针，微笑道，“至于你。小姑娘，渊儿学会修炼，你已经毫无用处，为了保守我们的秘密，只能送你去死了。”
　　
　　“抱歉。”
　　
　　话闭，司空锦瑟用力抬起手，猛地将银针插入她额头。即便全身都在疼，但银针刺入身体的感觉依旧明显，特别像小时候贪玩，大脚趾撞在墙上，灵魂都在疼。
　　
　　云栩栩忍耐力极强，但这下实在超出承受范围，她不受控制地尖叫，喊叫尖利刺耳。但很快，她发现，浑身的疼痛如同潮水般退去，与之同时，她再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司空锦瑟还没起身，说话声像贴在她耳畔，温柔到诡异，“放心，很快你就再也感不到疼痛了。”
　　
　　汗水湿哒哒淌个不停，流了一脸，混合着眼泪流进嘴里，又咸又苦。明明司空锦瑟说要杀她，云栩栩却笑了。
　　
　　她抿起唇，苍白的唇瓣泛出一层血色，“你说谎，他永远不会那样对我。”
　　
　　疼痛消散，她的声音不再颤抖，隐隐透着自信与笃定，司空锦瑟动作顿了顿，半晌后起身，表情神态恢复正常。她笑道，“仙子很信任渊儿。”
　　
　　“嗯，”疼痛耗费心神，云栩栩倦极，轻轻应了一声，没有更多解释。只是，视线扫过不远处桌子上的工具时，目光有些怔愣。
　　
　　司空锦瑟拿起一把类似柳叶刀似的工具，坐回她身边，“仙子不怕？”
　　
　　“怕什么？”收回目光，云栩栩思考一瞬，才意识到对方暗指她现在的处境。
　　
　　对于修士来说，无知无觉躺在床上，任由别人掌控，是很恐怖的事。哪怕根本伤害不到他们的医修，修士也极其防备，除非情况十分危急，轻易不允许对方使用灵力，只愿意吃丹药治伤。
　　
　　但是，对于云栩栩来说——
　　
　　这不就是做手术么。
　　
　　她摇头，“不害怕，但是很好奇。”
　　
　　她看见了司空锦瑟的‘手术器械台’，里面有一些工具和现代类似，还有一些她完全没见过。出于医学生的本能，她十分想知道它们都是什么，具体有何用处。
　　
　　司空锦瑟坐在床边，视线移到云栩栩身后。那里黄色、绿色、金色的光不停交替，代表身体主人此时正在好奇、兴奋、激动……种种情绪不停变换，唯独没有恐惧、厌恶和担忧。
　　
　　活了这么久，司空锦瑟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她不免开始怀疑。但很快，她又觉得，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似乎被对方的情绪感染，她也生出一分雀跃，“‘好奇’，有意思。通常别人都不是这个回答。”
　　
　　“别人都怎么说？”分出一缕视线，云栩栩看向司空锦瑟，问道。
　　
　　“‘我杀了你。’”司空锦瑟两手挥刀，学着别人的语气，恶狠狠地说道。
　　
　　夜晚银辉洒落，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光。两人的目光透过层层空气交汇，视线相交的那一瞬间，她们都露出笑容。
　　
　　笑着笑着，云栩栩突然发现，司空锦瑟很美，也很年轻，当对方真心笑起来的时候，很容易忘记她曾遭受无数苦难。而且，未来的司空渊和她长得很像，特别是眼睛，瞳孔幽深，凌利中带着穿透一切的光。
　　
　　让人不自觉心生向往。
　　
　　“所以，你要治好我的经脉？”云栩栩看一眼身上的锦被，慢悠悠道，“我之前就想告诉你，我身体特殊，不需要你这样做。”
　　
　　治了也是白治，还要经历痛苦，百害而无一利，她才不要。
　　
　　“巫术已经开始，无法中途结束，请仙子忍一忍。”司空锦瑟抓起一只鸡，刀尖划过鸡冠，挤出血到碗中，这才抬头道，“刚才只是意外，之后不会疼。”
　　
　　怪不得司空渊要买鸡，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云栩栩问，“具体是如何治疗的，可否给我讲一下，我对巫术很感兴趣。”
　　
　　看对方的器械，和现代医学很类似。如果她能学会，运用到现实中，也算没白受苦。
　　
　　巫术不能外传，但很快巫族就要消失，何必遵守那些规矩。
　　
　　又拿起一只鸡，司空锦瑟恍然开口，像小时候父亲教导她那样，将一切教给云栩栩。
　　
　　“你可知，人是由什么组成的？”
　　
　　细胞二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云栩栩强行忍住，换成修真界普遍说法，“神识、经脉、丹田。”
　　
　　司空锦瑟摇头，“你说的是修士，我问的是所有人。”
　　
　　这个问题……云栩栩心中一跳。
　　
　　修真界里，从没有人研究过类似的问题，所有修士的脑子都围绕着如何修炼、如何成仙，也不知他们是傻，还是聪明。千篇一律的修士中，唯独巫族会思考。睫毛颤了颤，她回道，“血、肉、骨。”
　　
　　“那么，血肉骨又是由什么构成的？”
　　
　　云栩栩假装不知道答案，作出疑惑的表情。
　　
　　司空锦瑟笑了笑，娓娓讲述巫族最核心的秘密。
　　
　　“我们族人发现，血、骨、肉……以及世间万物，都是由同一种事物构成，我们称呼它为灵。灵气之名，也由此而来。”
　　
　　“而万物之所以是万物，只是因为灵略有差别。”
　　
　　听到这里，云栩栩还很平静，她立马理解，“灵”等同于原子，一切物质都是由原子构成，高中理科而已，并不难。但对方之后的话，彻底颠覆了她的想象。
　　
　　司空锦瑟：“后来，我们发现一件事——灵气能改变灵。”
　　
　　若不是身体不能动，云栩栩一定跳起来。她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不可思议。
　　
　　学过一点物理的都知道，人工改变原子结构非常难，需要加速器、对撞机，其中需要的能量不计其数。所以直到现在，“点石成金”还几乎只存在于理论，现实很难达成，巫族竟然能做到，这是何等成就。
　　
　　一开始，司空锦瑟只是想找人倾诉。这些事藏在她心中太久，没有人可以说。她宛如独自看守宝藏的孩童，孤独而寂寞。
　　
　　她从未想过有人能理解自己，所以发现云栩栩能听懂她的话后，司空锦瑟前所未有的高兴。她继续道，“看仙子的反应，定是理解了这个发现的重要。巫族当时已经能改变死物，正尝试将灵力作用于身体，如果给族人更多时间，他们不会比修士差，只可惜……”
　　
　　对方的话没说完，云栩栩却也懂了。
　　
　　如果巫族有足够的时间，研究透彻灵力的作用，他们不仅能“化水为油”“点石成金”，也许能改变自身结构，立地成仙。甚至，比仙族还要厉害，因为进化是没有终点的。
　　
　　可惜的是，道门打开，人类面前出现两条路。
　　
　　一条是金光璀璨、目所能及的通天仙路。
　　
　　另一条是不知尽头在哪、布满荆棘的未知旅程。
　　
　　人族当时选择第一条路，谁都不能怪罪他们。
　　
　　云栩栩叹了口气，不知是感慨什么，她道，“巫族很厉害，不，应该是令人敬仰。”他们是改变世界的一群人，理应得到钦佩。
　　
　　如此简单的一句夸奖，却让司空锦瑟微怔。巫族被误解太久，世人几乎把他们遗忘，极少部分记得他们的人，也称呼他们为祸害。有时候，司空锦瑟自己都会质疑，族人是不是错了。
　　
　　但眼前的女孩，却在第一次听到这些时，就愿意称赞他们。
　　
　　真心实意的称赞。
　　
　　司空锦瑟的视线从女孩身后的金光收回，她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很郑重地说道，“谢谢您。”将渊儿交给这个人，她可以放心了。
　　
　　面对感谢，云栩栩却摇头，只觉受之有愧。
　　
　　她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有现代知识作为基石，以上帝视角俯视这一切。
　　
　　而巫族，却是开拓者。
　　
　　就像她的天文知识比哥白尼多，她不仅知道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还知道太阳也不是。但是，哥白尼的学说，才让全人类的世界观都发生变化。
　　
　　想到这里，云栩栩迫不及待地问，“给我修复经脉的方法，是不是也和灵力有关？”如果是，那她将亲眼见证历史。
　　
　　“是，”司空锦一把掀开被子，直观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看清自己身体的瞬间，云栩栩呼吸一滞，怪不得刚才那么疼——她全身上下，经脉所到之处，全都被划开，露出鲜红的骨肉。而腹部丹田，更是被整个剖开，脏器情形可见。
　　
　　即便是医学生，上过解剖课，云栩栩看到这一幕，也难免头晕目眩。
　　
　　现代医学比之巫术，真的弱爆了。先不说失血问题，后续缝合、神经修复，都不可能恢复原样。更做不到如她一样，神志清醒、谈笑风生。
　　
　　云栩栩闭了闭眼，干干巴巴说道，“还是盖上吧。”这根本不是医学，这是恐怖片，她没被吓昏过去已经不易，就别想着偷师学艺了。
　　
　　“仙子胆子很大，”司空锦瑟重新将被盖上，语气透着赞赏，“刚才您突然醒来，我怕您发现这一幕，故意开了个小玩笑，转移您的注意力。”
　　
　　想起刚才对方说要杀死她，云栩栩心念微动，她不觉得司空锦瑟只是转移注意力，大概还有试探的意思。但这些事你知我知，不必说出来。她只是问，“之后该怎么做？”
　　
　　“我已经检查过，仙子的经脉有断裂，也有损坏，只要补好即可，并不难。”
　　
　　如果把经脉比作绳子，她受的伤，就是有一部分绳子断了，还有一部分磨破了。
　　
　　虽然不懂巫术，但云栩栩懂物质守恒，她皱眉问，“损坏的地方怎么补？”瞥了眼床边的鸡冠血，她玩笑般问道，“总不会用它吧。”
　　
　　对方说过，巫族才刚刚开始研究，如何将灵气作用在人体上。应该还不知道怎么将其他物质转化为经脉。
　　
　　“并不，鸡冠血只是汲取灵气的媒介，”司空锦瑟利落地、面色如常地划开她的左臂，“具体修补，是用我自己的经脉。”
　　




47.  047   骗不过他

　　“你不能这样, 没人知道失去经脉，会引起什么后果。”看着司空锦瑟划开自己的手臂，云栩栩控制不住焦急喊道, 她努力地探头，可惜身体动不了, 无法阻止对方。
　　
　　经脉和神识相同，都是未能研究透彻的领域。虽然修真界普遍认为, 普通人不需要经脉, 只有修士才需要。然而, 她经脉碎裂之后，身体虚弱、精神疲乏。如果将所有经脉都抽出去呢？云栩栩甚至不敢想。
　　
　　“巫族知道，”刀尖飞速穿透手臂, 露出深红的骨肉，却没有一丝血液流出。司空锦瑟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但神情格外冷静，“我们尝试过。”
　　
　　知道对方做过临床试验，云栩栩稍显轻松, 她皱眉问, “尝试的结果是什么？”
　　
　　刀尖已经划到手肘，司空锦瑟比划着刀, 似乎在研究下一步怎么动手, 她头也不抬回答, “会死。”
　　
　　云栩栩：“……”
　　
　　“你疯了吧！”儿子是疯子，母亲也是疯子。云栩栩简直焦头烂额, 若非身体不能动，她真想暴揍对方一顿，看看他们脑子里都是什么鬼？
　　
　　可惜现在身体受制约, 云栩栩只能强心稳住心神，冷静道，“如果一定要换经脉，也没必要用你自己的。”
　　
　　经脉和人的意识相似，都是没有形状、没有实体，却真实存在的东西。它们还有一个共同点，只有活人才有，死人没有。所以想以脉补脉，必须找到一个活人。
　　
　　如果在现实世界，云栩栩还会考虑道德问题。可这里是幻境，就像游戏，没有人真实存在，都是一抹虚影，她根本不在乎要不要杀人。
　　
　　“找谁？”司空锦瑟似笑非笑抬头，苍白的脸颊上汗珠滚落，显然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可是她眼神温柔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这太奇怪了。云栩栩心想，明明所有人都是假的，可他们却有真实的喜怒哀乐，还有自己的道德标准。显而易见，司空锦瑟不愿意伤害别人。
　　
　　“找一个将死之人，既不用伤害他人，也不必伤害你自己。”云栩栩很快给出解决方案。东沧界普通百姓的生活状态，和地球古代一样，生产力低下，医疗水平很差，每天都要死去成千上万人。也许不用出这个村，就能找到一两个。
　　
　　“我和仙子的想法一样。”司空锦瑟终于放下刀，云栩栩还没松口气，她又拿起装满鸡冠血的瓷碗，星星点点洒在两人周围。
　　
　　“您的做法，看起来不像和我的想法……”话说到一半，云栩栩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快死了？”
　　
　　鸡冠血有规律地圈住床榻，最后一滴血倒出来后，四周灵力忽然浓郁起来，而司空锦瑟的脸也愈发苍白。
　　
　　她半倒在床榻边，汗水将头发浸湿，一缕一缕贴在脸上，随着说话的动作小幅度起伏。
　　
　　“这些年为了躲避修士，我时常过度使用巫力，已经时日无多。况且仙子根本不必介怀，即便今日不给您换经脉，我也会给渊儿换。”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司空锦瑟半张脸，黑眸半阖，却难掩其中的光芒。云栩栩心中生出一丝异样，然而它消失的太快，没来得及抓住。
　　
　　她怔了怔，问道，“司空渊的经脉有问题？”怪不得，灵力会不受控制地涌入他体内。
　　
　　司空锦瑟轻轻摇头，不答反问，“仙子曾问过，我为何相信你，愿意把渊儿交给你。”
　　
　　“是，我一直想不通。”云栩栩坦然承认，这个问题始终困扰她。司空锦瑟独自带着儿子东躲西藏，绝不会是轻信于人的性格。然而，无论是冒然找到她，还是愿意把司空渊交给她，都不像对方能做出来的事。
　　
　　司空锦瑟：“其实您来地窖那天，我已经看见您了。”
　　
　　“……果然如此，”云栩栩沉默，她其实想过这个可能。
　　
　　那时她第一天进入幻境，什么都不知道，检查过灵力波动后，便单纯地认为对方没有威胁。但是，后来她想，司空锦瑟一直防备着克忠、一直防备着修士，怎么可能没发现她。
　　
　　但她还是不懂，“您看见我没有伤害司空渊，所以愿意相信我？”这个理由并不充分。
　　
　　“不，”司空锦瑟微微转头，视线虚虚落在她后侧，好像在专注地看着什么，“我看见了你身后温暖耀眼的白光，从那时到现在，从来都没变过。”
　　
　　同样的动作，云栩栩曾在未来的司空渊身上见过，一瞬间，她想到很多。
　　
　　十六岁的司空渊，眼睛是深褐色的。
　　而未来司空渊的眼睛，却和司空锦瑟一模一样。不是遗传角度的相似，而是复制粘贴般完全相同。
　　她抵达北洲那一天，司空渊在上万人的码头中，瞬间找到了正道的奸细。
　　
　　心跳声像是钟鼓阵阵，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可云栩栩还是问道，“什么叫……你能看我身后的光？”
　　
　　“这是巫族女子的能力，能看见别人的情绪，”指尖划过黑眸，司空锦瑟叹息道，“不给渊儿也好，不是自己的东西，终究不会有效。万一，他只能看见恶意，看不见善意，那样的人生该多苦。”
　　
　　司空锦瑟只是随口一说，可云栩栩呼吸一滞，她想，也许对方刚好猜对了。
　　
　　如果按照这个猜测，很多事情都能说得通。
　　
　　比如，葛长老死后，她曾问司空渊，他何时知道对方叛变的。司空渊告诉她，他刚回北洲便知。
　　比如，司空渊在人多的场合，总会格外烦躁。
　　又比如，她刺他一剑，司空渊却没有杀她。
　　
　　都是因为，他能看见恶意。
　　
　　一切都有理由……那些无缘无故的纵容，不明不白的亲近，毫无理由的优待，也全都有原因。
　　
　　亲近是因为靠近她，他体内的灵力才会片刻安宁。
　　纵容是因为，只有她心情好，他的经脉才停止疼痛。
　　优待是因为他知道，她从未想杀他。
　　
　　云栩栩垂眸，只觉得心里很乱。明知道现在的情况不容她多想，可她偏偏控制不住。
　　
　　她想起与司空渊每一次相处。
　　
　　临城结束后，他冷着脸递给她解药；中蛊后，他送她喜欢的屋顶，告诉她可以慢点走；知晓她经脉碎裂，他带她来到九阶幻境。
　　
　　所有令她不自觉怦然心动的瞬间，究竟是出自本心，还是另有缘由。
　　
　　“你为什么，突然开始难过？”床榻边，司空锦瑟不知何时坐起来，她手中拿着半透明的针，反复扎进皮肉深处。云栩栩看见，对方每次动作，针尖处便会多出一缕细细的线。
　　
　　司空锦瑟正在取出她自己的经脉！
　　
　　云栩栩终于回过神，语速加快，不自觉透出焦急，“你将死一事，司空渊知道么？他为什么不在？”
　　
　　手中动作不停，司空锦瑟紧盯着手腕，一举一动都非常小心，她道，“渊儿知道。”
　　
　　“你刚才不能骗过我，现在也不可能。”云栩栩挥去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理性重新占据大脑，她一字一顿道，“知道你将死，司空渊绝不可能置之不理。”
　　
　　醒来时，她因为疼痛而高声尖叫，当时便觉得不对。如果司空渊听到她的声音，一定会出现。可是现在，她却没有那么肯定了。
　　
　　但无论司空渊是否在乎她，他都必定关心自己的母亲。司空锦瑟在说谎。
　　
　　谎言被戳穿，司空锦瑟也不显尴尬，她依旧专注在针尖上。只是夜明珠柔和的光芒下，她的眼睛溢出无限温柔，“渊儿不知道我会死。我只是告诉他，为你治疗经脉后，我会回到巫族的属地。当他做完想做之事，便可回来找我。”
　　
　　难怪，前几天司空渊来到这里后，脸色阴沉得可怕。只是……
　　
　　云栩栩垂眸，“你真以为，自己能骗过司空渊么？”不仅是母亲知道一切，孩子其实也知道一切。那些以爱为名的谎言，都拙劣地一眼能看透。他们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啊，司空渊怎么会不知道。
　　
　　司空锦瑟的动作顿了顿，眼中闪过悲伤。平静的表情褪去，露出属于母亲的慈爱、担忧、与无法隐藏的沉沉痛苦，“我以为，如果他没有亲眼看见，会更容易接受。”
　　
　　那是她的孩子，护了十七年的孩子。她多想再陪他一段时间，看着他长大，娶妻生子，经历普通人的喜悦、悲伤、荣耀、失败……
　　
　　可现实是，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匆匆送他一场善意的谎言。再竭尽所能，给他自己拥有的一切。
　　
　　看着眼前的女孩，司空锦瑟手中的针愈发快速，这个女孩是比她的眼睛更好的礼物。眼睛也许能让渊儿看清善恶，可是这个孩子，却能让他看见光。
　　
　　这已经身为母亲，最后能做的事。
　　
　　明明是不同的人，明明是不同的事，可云栩栩望向司空锦瑟，却觉得在某一刻，看到了自己的妈妈。
　　
　　她恍惚一瞬，再开口时，语气忽然变了，变得不再冷静，仿佛将熄的火种，温热、却也带着难掩的衰颓，“我母亲……便是突然离开的，她因保护我而死。可以说，她的死是我造成的，也可以说，与我无关。但之后数年，我脑中只有一个想法——为何我当时没能和她一起死。又或者说，我一直在想，我何时才能死。”
　　
　　比亲人离世更难接受的，是为何自己还活着。
　　
　　这番话，终于成功让司空锦瑟停住动作，她盯着针尖上流光溢彩的经脉，忽然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你……现在还这样想么？”
　　
　　云栩栩笑笑，“你能感知我的情绪，为何不自己看。”
　　
　　司空锦瑟抬头，只见女孩躺在床上，脸上带笑。可她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深蓝，它们阴暗、浓烈，像是无数只手，一直试图将她拖入深渊。
　　
　　云栩栩闭了闭眼，“不要让他变成和我一样的人。”
　　
　　云栩栩固然伤心，可她还有最后一丝理智，还记得这是司空渊的幻境，而且很有可能，这是他的心结。
　　
　　少年失去了相依为命的母亲，又在同一天，得到一双只能看见恶意的眼睛。从此，世间再没有温暖柔情，于他眼中，只有恶意缠绕的黑色。
　　
　　如果是幻境，他理应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房间内寂静无声，床头仅有的一个蜡烛默默燃烧，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司空锦瑟一直盯着针尖，目光从茫然变得坚定，忽然，她挥了挥手。
　　
　　床边的屏风打开，露出晕倒在地的司空渊。原来，他一直都在这里。
　　
　　云栩栩刚要转头去看，忽然感觉指尖阵痛。她低头，只见那根半透明的银针从指尖钻进身体，银针尾部还挂着长长的半透明金线，而金线的尽头，竟然是司空锦瑟的手腕。
　　
　　对方伸出两指，向上一挑，银针陡然开始移动。
　　
　　银针所到之处，传来剧烈的疼痛，可与此同时，被划开的骨肉自动闭合，看不出丝毫伤痕。
　　
　　云栩栩知道，巫术已经开始，司空锦瑟的经脉，正在不停流入她的体内。
　　
　　看来司空锦瑟并没改变她的想法，知道自己来不及阻止这场巫术，云栩栩只能想办法再劝对方，还未开口，身侧传来熟悉的声音。
　　
　　司空渊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低声喊道，“娘。”
　　
　　金色的经脉流转在两人中间，发出耀眼的光，但却掩盖不了司空锦瑟愈发苍白的脸。她向黑暗伸出一只手，微笑着轻轻喊道，“渊儿。”
　　
　　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流，云栩栩闭上眼，不忍看见这一幕。可即便看不见，还能听见那些细碎的低语。
　　
　　生命最后一刻，司空锦瑟没有再提身世、仇敌，她只是讲生下司空渊那一天。
　　
　　“你从小便调皮，折腾了我好几个时辰。生下你之后，我累得闭上眼，稳婆都慌起来，担心我是不是不行了。”
　　
　　“她们都以为我没听见那些话，可我不仅听见了，还在心里偷偷回答。我那时想，哪怕我现在就死了，也死而无憾。”
　　
　　“渊儿，我一生中最大的幸运，就是生下你。这些年，我从未有一次后悔。”
　　
　　经脉流逝，宛如从身体中抽取生命，司空锦瑟的声音变得缓慢而虚弱，像是燃到尽头的烛火，司空渊握着她的手，露出与她一模一样的笑，“娘，我都知道。还有什么？”
　　
　　“没什么啦，没什么要说的。”司空锦瑟望着他的脸，像是怎么都看不够，“好好活着，想报仇就报仇，不想报仇就不报，那都是你的人生了。”
　　
　　床头的蜡烛马上就要熄灭，绽出飘忽不定的光。司空锦瑟的视线也开始模糊，她疲惫的闭上眼，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眼中的不舍，只用尽最后的力量，温和地喊了他的名字，“渊儿啊。”
　　
　　蜡烛啪一声熄灭，金线另一端的手臂重重垂下，再也没有抬起。
　　
　　……
　　
　　




48.  048   司空渊，你永远不会伤我

　　最后一缕经脉填入空缺, 云栩栩身体完全恢复。被划开的骨肉闭合，灵力运转，熟悉的力量再次充盈体内。可是, 她却笑不出来。
　　
　　明明只是幻境……
　　
　　跌跌撞撞走下床，连踩到裙子被绊倒都顾不上, 云栩栩踉跄地走到司空锦瑟身边，伏在膝前, 紧紧握住对方冰凉的手。
　　
　　她怔怔地抬头, 看着司空锦瑟。女人离开得很安详, 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愁散去，嘴唇带着满足的笑。头轻轻歪着，仿佛只是睡过去。
　　
　　求仁得仁, 所以死而无憾。
　　
　　同样的笑，云栩栩也在母亲脸上看过，那时候她似懂非懂，如今独自在世上漂泊几年，终于生出几分感同身受。她张了张嘴, 想为对方哭一哭, 又或是说两句话，可喉咙像是被堵住, 所有声音溢到唇边都变得支离破碎, 最后只剩下一声细微的、痛苦的呜咽。
　　
　　她不知道自己在为司空锦瑟哭, 还是在为爸爸妈妈哭。
　　
　　又或者只为这阴差阳错的命运。
　　
　　身侧的玄袍一直没动过，云栩栩尚有理智, 记得这是司空渊的幻境，记得这是十七岁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比她当年还要小上半岁。她攥了攥手指, 抬头，却在看见司空渊的一瞬，蓦地怔住。
　　
　　只见司空渊冰冷冷站着，目光遥遥望向远方，纯黑的眼眸没有一丝伤心或痛苦，眉间甚至带着一缕不耐。
　　
　　大约察觉到她的视线，他低头道，“她身上有克忠的印记，对方肯定知道她死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说话间，司空渊后退一步。司空锦瑟的尸体原本靠在他身上，如今失去着力点，软塌塌落地。
　　
　　无论生前何等荣光，死后都是一团肉，尸体落在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激起一小层尘土。
　　
　　云栩栩似乎被这声音吓得一激灵，半张着嘴，失去的五感逐渐恢复。眼泪姗姗来迟，啪嗒啪嗒落在手背，裹挟着冬日的冷气，凉入骨髓。
　　
　　她半跪在地，一侧是司空锦瑟的尸体，面朝黄土；一侧是司空渊挺拔的身影，目视苍穹。躺着和站着，冷的和热的，两者对比过于明显，让云栩栩心中泛起那么点涟漪，随即涟漪扩大，如同浩瀚江潮，翻滚而来，激起层层怒火。
　　
　　云栩栩直视司空渊的眼睛，一字一句从喉咙挤出来，还带着舌尖滚烫的血腥味儿，“你怎么不伤心。”
　　
　　司空渊抚平衣衫的褶皱，皱眉道，“本尊为何伤心？”幻境而已，清醒过后，他还不至于分不清真假。刚才对着虚影喊一声娘，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云栩栩跪在地上，距离司空渊不过两步远，还能感受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气，这点距离，别说日行千里的修士，连普通人一步都能迈过去。但这一瞬，她却觉得眼前是千沟万壑、遥不可及。
　　
　　就像她第一眼看见他，破败的山峰上，她奉命刺杀魔尊。当时前路茫茫，偶然在山间遇见一抹白，既觉得他如山上寒冰，捂之不化；又觉得他是皎皎明月，高不可攀。
　　
　　而曾有那么几刻，她是觉得自己捂化了寒冰、摘到了月亮的。
　　
　　只是现在，她忽然分辨不清，那些是否只是她的错觉，更有甚者，是否只是一场算计。
　　
　　心脏缓缓地抽痛，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缓慢却用力收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云栩栩甚至没注意到对方称呼的改变，她只是沉浸在莫名的情绪中，声音都染上颤抖的寒意，“司空渊，你怎么可以不伤心？”
　　
　　如果你不伤心，如果你对自己母亲的死都无动于衷，她又怎么说服自己，他对她尚有一丝真心。
　　
　　无形的力量从尸体里生出，如雄鹰捕猎般向北方飞去。司空渊皱眉，知道克忠的印记回去复命了。如今他身处幻境，修为还困在元婴，想一己之力挑灭正道还有困难，而且毫无意义，不如按计划去北洲，也好好想想，这个幻境究竟如何堪破。
　　
　　心结那种东西，他自认是没有的。如今恢复记忆，也侧面证明他的猜测没错。可是幻境依然在运行，意味着还有人困在心魔里。
　　
　　不是自己，难道是她？
　　
　　司空渊回过神，低头看着地上的女孩。过了这么久，她竟然还在哭，也不知有多少眼泪。只是低头的一瞬，黑眸瞬间缩紧。
　　
　　第一次，他在云栩栩身后，看见了浅浅的灰色，如同浓烟笼罩，在纯白的月色下格外明显，忽视不得。
　　
　　*
　　
　　去北洲的路上，单鸾发现两个祖宗吵架了。
　　
　　说是吵架也不准确，毕竟从宁井村离开后，两人便没说过一句话。然而大魔头身上的寒意越来越重，小圣女神情愈发憔悴，任谁都能看出不对劲。
　　
　　凤凰不是人，脑子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所以它想不明白，一个恢复了记忆、一个恢复了经脉，明明都是好事，却为何造成这样的后果。
　　
　　既然想不通，干脆不想，凤凰窝回小圣女袖子里，闭眼睡过去。现在是冬天，对于一只鸟来说，还是太冷了。
　　
　　只想永远睡下去。
　　
　　……
　　
　　凤凰脑袋钻出来一瞬，瞅瞅两人又缩回去。云栩栩现在是金丹，自然有所察觉。她随手掏出个热手炉塞进袖子，让单鸾抱着睡。
　　
　　等袖子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云栩栩才抬眼，目光慢悠悠看向飞舟外。
　　
　　为了躲避正道，这一路都捡着偏远地方走，导致下面不是秃山就是荒漠，没什么景色可看，甚至不如望天。云栩栩翻个身，正面朝上，盯着天上一朵奇形怪状的云，缓缓吐出一口郁气。
　　
　　烦。
　　
　　那天司空渊把她拽走之后，门外的风雪一吹，浑浑噩噩的大脑才清醒过来。
　　
　　她第一时间想起那句“本尊”，明白对方恢复了记忆。然后，她马上意识到自己不对劲——她对司空渊那股怨气，来得迅猛剧烈，却是不明不白。
　　
　　两人本就无缘无故，既非情侣、也非夫妻，自然没有知无不言的义务。
　　
　　他们最多算告白之前的暧昧期，女孩突然发现男孩对她好，是图她家财万贯。先不论这件事是真是假，即便是真的，当事人自然有权利愤怒或委屈，但无论生出哪种情绪，都该有个度。
　　
　　但在那时，她偏偏心神震动、悲痛欲绝。不是比喻，她当时确实觉得万念俱灰，不如一头撞死得了。
　　
　　就连现在，她余光瞥见司空渊，都会心有戚戚，眼泪控制不住淌，特别想问对方一句，“你可曾待我有一丝真心”。之后便会生出无边怨气与愤怒，特别想从飞舟一跃而下。
　　
　　云栩栩崩溃地按了下眉心，控制不住吐槽：这特么什么毛病。好像恋爱脑女主附身似的，除了想哭、想情郎，就是想死。
　　
　　好歹也是新时代女性，虽然不能为祖国的医学事业奉献终生，也绝不能因为一个男人死，说起来实在太丢人。云栩栩正襟危坐，默念刚刚背会的静心咒。然而她心思混乱，记忆力大不如从前，背了两句竟然背不下去。
　　
　　她想想，重新起了个头，心中默念——
　　
　　全身骨。
　　全身骨头虽难记，抓住要点就容易；头颅躯干加四肢，二百零六分开记……
　　
　　这是医学生必备的几个口诀，平时都背烂了、背透了，早就融入骨血，连带着铮铮誓言，引人镇定。云栩栩感到太阳穴一震，好像被什么东西敲打一下，昏聩的大脑瞬间清醒。
　　
　　有用！
　　
　　她心中一喜，继续背下去。
　　
　　……
　　
　　不远处，司空渊四周冷气阵阵，他眉目阴沉地厉害，仿佛能从中挤出墨。他身下的飞舟早已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将整个人抬高几寸。却也克制地，仅仅在他附近，没有越到船那侧。
　　
　　太阳穴一笃一笃地疼，像是有重物不断撞击，司空渊单手撑着头，察觉出一丝不对。他常年受经脉之痛、又能目视恶意，心智远非常人能比。甚至可以说，世间能动摇他的事，少之又少。哪怕在幻境中见到母亲，也能瞬间分出真伪。
　　
　　但现在，他却控制不住怒火，而怒火的另一端，便系在飞舟另一旁的人身上。
　　
　　司空渊抬眸望去，只见女孩身后灰色更甚，已经趋近于黑。
　　
　　他目光倏地收紧，脑中最后一丝清明也消失不见。黑眸凝凝，深渊翻涌而上，占据了整个瞳孔，而身下的冰层，也像是突破什么，忽然挣脱束缚，向船另一侧蔓延。
　　
　　这冬天，越来越冷了。
　　
　　*
　　
　　当年云栩栩被云如生抓去北洲，飞舟才走了三天。
　　
　　可当年是最近的路，最快的飞舟，十八名修士不眠不休驱动，才能在遴选圣女前堪堪抵达。
　　
　　这一次重回北洲，两人反其道而行。最远的路，最慢的飞舟，晃晃悠悠飞了半月，才勉强抵达北洲东洲交界处的无量海域。
　　
　　道修魔修想法不同，但几万年才打一次，与这片海有很大关系。
　　
　　无量海域，顾名思义，不知道这片海有多大，曾有修士试图一探究竟，但往往都有去无回。少有几个机敏的，捡一条命回来，也都神情恍惚，只说这片海是活的。
　　
　　修真界，什么是活的都有可能。众人便不再托大，乖乖走那条老路，也是北洲到东洲的唯一一条路。
　　
　　按照时间来算，十几年后，道魔大战打响，唯一的航线变成战场，喊杀声、兵刃声，从北到南，连绵数里，经久不息。
　　
　　但那是十三年以后的事，现在，无量海域还只是平静的海，周围零零散散分布着几个渔村，悠闲而宁静。
　　
　　司空渊不知道上哪儿买飞舟去了，云栩栩乾坤袋里的飞舟让他冻裂了七七八八，实在是没有余粮了，只能劳驾圣尊自己去买。
　　
　　对方究竟去哪，他没说，云栩栩也没问，两人一直没说过话、也没对视过，小凤凰自从那日稍微清醒后，便彻底陷入冬眠，一直都没醒。如今只剩云栩栩一个，她闲极无聊，瞧着远处渔村还算热闹，便凑到近处看一看。
　　
　　原来，今天是正月十五，渔村有篝火晚会。
　　
　　因为靠海，村子里并不冷，几人高的火光冲天，更是带着满满的热乎气。云栩栩只远远瞧着，不想过去打扰，没想到被几个小孩发现，笑着拽她来到火堆旁。
　　
　　这里靠近无量海域，多有修士经过。能穿过这片海的，修为身家都不差，自然不会亏待这些渔民。所以他们熟悉修士，而且对修士很有好感。看见她之后，当即笑着带她一起跳舞。
　　
　　半月来，云栩栩一直浑浑噩噩，宛如祥林嫂。如今被烟火气层层围住，倒是生出几丝清醒。
　　
　　她便没拒绝，也笑着加入。渔民的舞蹈不难学，跟着跳了两圈，也能自如地跳完。渔民见状，还会善意地给她鼓掌。
　　
　　司空渊一直没回来，云栩栩无处可去，跟着人群跳完舞，又一起吃烤鱼。当然她也不吝啬，拿出几壶好酒分享。
　　
　　有肉有酒，渔民笑声愈发热烈，云栩栩小块撕着烤鱼，总觉得心头有事，但好像被一层雾气挡住，让她看不清、想不透，正琢磨着，忽然听见人群传来一阵欢呼，向呼声最高的地方看去，只见一个小伙子拿着船桨，愣生生往一个小姑娘身前送。
　　
　　云栩栩：家暴现场？我剑呢？
　　
　　见她反应剧烈，渔民赶忙笑着拉住她，比划着两手解释。
　　
　　渔民口音很重，云栩栩听不懂，但也大致明白，那是求婚或者是搞对象现场，反正是好事，不用管。
　　
　　类似的风俗，现代也有，云栩栩立马懂了，刚要坐回去，欢呼声在耳边炸响。她眼前，也出现了一块桨。
　　
　　云栩栩：“……”
　　
　　无论对方求的是什么，她都不能答应。虽然不会说他们的语言，但国际通用手势还是能用的，她坚定摇头，表达拒绝之意，然后——
　　
　　拿着浆的男孩笑着抱住了她，掌声口哨声一浪高过一浪。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湿气。难得的，云栩栩的理科脑袋浮现出一点文科知识，在阿尔巴尼亚等地区，摇头是肯定、点头才是拒绝。
　　
　　国际通用手势，不好使。
　　
　　‘唉’云栩栩心中叹口气，暗恨自己怎么闹出这么个乌龙，她是修士，自然能遁地而走。可对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如果她贸然走了，多少会受折辱。
　　
　　她得和对方解释清楚。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这个想法略奇怪，特别像小说里的白莲花，然而还没想清楚，寒气乍起，海浪滔天涌来。
　　
　　冰水翻涌，冻熄了篝火，寒冰封住了地面，辐射状向外扩散，渔民察觉到危险，四散而去，那个抱住她的男孩早已被拍进大海、生死不明。司空渊御剑在半空，垂眸看她，视线带着讥讽，“云栩栩，你找死。”
　　
　　面对着司空渊，刚才升起的那一丝理智瞬间不见，委屈和愤怒浮上心头，云栩栩咬着唇，控制自己不要哭，面上却强撑着，冷冰冰地回道，“想杀便杀，圣尊想动手，谁又能阻挡。”
　　
　　目之所及，是宛如实质的黑色，几乎要淹没她瘦弱的身形。即便如此，司空渊却清晰地对上她冰冷的视线，心脏一紧，他忽然大笑出声，“云栩栩，你跟在本尊身边，就是想让我杀你，是不是。”
　　
　　虽然是问句，但司空渊语气却尽是笃定，他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身形如风掠过，停在她眼前，一字一顿道，“当日遴选圣女，本尊欲杀你，你却没生出一丝恶意。想来，不过是求死心切。”
　　
　　“云栩栩，你从来都没想活过。”
　　
　　司空渊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天雷，直直击入她心脏深处。浑噩之中，云栩栩似乎想起很多事。无数次铤而走险，明知道危险还要刺杀魔尊、接触黑雾、用尽全力刺出那一剑、喝下蛊毒……
　　
　　无论她怎样振振有词，告诉自己一切都是逼不得已，但是内心深处，她真是那样想么？
　　
　　母亲的遗言太重，她不敢违背。可父母因自己而死，每每想起这件事，心脏都撕裂般疼，她日日夜夜不能安眠，这样的日子太苦，也太疼，总让她控制不住想，如果能死……
　　
　　不，她答应过母亲，不能死。
　　
　　但如果，她没有主动求死，而是被迫死亡呢……
　　
　　明明是最冰冷的两个字，却对她有莫大的吸引力，所有勇往直前的努力，都掩盖着她的软弱；所有看似高尚的牺牲，都埋藏着她的胆小，她不敢喜欢司空渊，不过是因为她连自己都不喜欢，连活着都不喜欢。
　　
　　云栩栩伏下身，膝盖重重磕在冰面，似乎被这句话击倒，多日的绝望与痛苦涌上心头，那股控制不住想一了百了的感觉再次占据身体，无数声音告诉她，‘别坚持了，你等的就是这一刻。’‘以后再也不会疼了，不好么？’‘马上就要见到爸爸妈妈了，你不高兴么。’‘死吧，去死吧。’
　　
　　那些声音如同鬼魅，不停钻进她耳朵，吹入灵魂，云栩栩双眼失去神采，跟着重复，“我想死。”
　　
　　话音未落，司空渊五指已经掐住她的咽喉，他冷笑，“本尊送你一程。”
　　
　　像是遴选圣女那日，司空渊没有丝毫怜惜，五指骤然发力，云栩栩脸上血色褪去，她乖顺地闭上眼，似乎早已渴望这个结局。突然——太阳穴像是被敲了一下，挡在她心头的迷雾瞬间消散，她忽然就清醒过来，理智占据大脑，开始剧烈挣扎，“不，我不想死。”
　　
　　司空渊说的没错，以前她确实那样想，可现在，她早已转变心意。
　　
　　“不是？”司空渊视线冰冷，亲眼看见他动手之后，她身后的灰色如潮水褪去，眼里闪过嘲讽，“那你为什么，现在不恨本尊。”
　　
　　明明他现在要杀她，恶意却忽然散去。
　　
　　眼泪滴滴答答落下，早就知晓、但一直不敢承认的答案脱口而出，“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杀我。”
　　
　　“司空渊，我清醒的每一瞬，都万分笃定，你永远不会伤害我。”
　　




49.  049   杀人偿命

　　云栩栩很少哭。
　　
　　司空渊唯一见到的那次, 是她以为剑刺在他身上，人还没睁眼，眼泪却像屋檐下的雨滴似的, 噼里啪啦落地有声。
　　
　　只不过，那时她的眼泪是凉的, 仿佛冬日江面凿开的冰碴，里面灌了整个冬天的寒意, 碰一下都会被冻伤, 冷得他心中躁郁, 恨不得当场杀人暖一暖。
　　
　　可现在，她的眼泪是热的，滴滴答答顺着脸颊流入他虎口。每一滴都浇在心坎上, 生生浇熄他一身杀意。别说手上的力道，连周围的寒意都快维持不住，司空渊面色没变，依旧是冰冷讥讽，偏偏地上的冰层不断裂开, 篝火熊熊燃起, 比之从前还要旺盛。
　　
　　明灭火光映在女孩眼中，滚烫而耀眼, 她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到远处, 慢慢又移回来, 宛如山间鸟雀，悠闲又轻巧, 完全没有被掐住脖子的自觉。
　　
　　女孩左摇右晃，动作时，脖颈在他掌中摩擦, 生出酥酥麻麻的感觉。司空渊心底也涌上点其他情绪，有些高兴，还有些不高兴。
　　
　　黑眸沉沉，他皱眉道，“别乱动。”
　　
　　对于他的警告，云栩栩回以扑哧一笑，两颊泛红，如水的双眸写满了有恃无恐，似乎在说，‘我就动，你能把我怎么样？’
　　
　　太阳穴依旧笃笃地疼，司空渊顿时气笑了，周身杀意彻底散去。只是还没开口，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控制不住倒在地上。
　　
　　……
　　
　　再睁眼时，还是宁井村的房间。司空锦瑟的尸体倒在一旁，尸身已经开始变硬，显然过去一段时间。
　　
　　小凤凰站在他身旁，拼命啄他的太阳穴，见到他醒来，直接坐在地上，两个翅膀一瘫，“你总算醒了，本大爷都要累死了。”
　　
　　顿了那么几秒，突然，累瘫的小凤凰嚯一下抬头，眼睛发亮，想明白似的急吼吼问道，“司空，是你？”
　　
　　“嗯，本尊恢复记忆了。”视线扫了一圈，云栩栩还在昏迷，他的一只手掐在她脖子上，已经勒出红印，差一步就要丧命。司空渊脸色冷凝，顿时明白，他们中招了。
　　
　　也不管如何中招，一把捞起云栩栩和单鸾，缩地成寸，瞬间移到百里外。他们不知昏迷多久，克忠恐怕快到了。
　　
　　司空渊很小心，每次瞬移都会抹去痕迹，反复几次后，他们早已离宁井村数千丈，任谁都找不到。
　　
　　最后落脚的地方，还是山里，旁边就是猎户临时休息的房子，大雪封山，如今正好没人。他把怀里的女人放在地上，一手掐诀，术法附在她眉心和两侧太阳穴。
　　
　　单鸾好奇地伸长脖子看，突然被噼里啪啦冒出的一小撮雷电吓一跳，它后退两步，捂着胸脯问，“这什么玩意？”把天雷贴在头上，多疼啊。
　　
　　司空渊俯身站着，明明是逃命，周身却不显狼狈，黑衣垂地，从容睥睨。他撕开乾坤袋，翻出床和热炉，声音听不出半点着急，“刺激神识，保持清醒。”
　　
　　幻境中太阳穴笃笃地疼，是因为单鸾不停啄他。幸亏疼痛明显，他才没有深陷其中。
　　
　　“本大爷的方法果然有效！”单鸾松了口气，刚才两人都昏迷，它情急之下只能用蛮力叫醒对方。当然也能用火烧，只是它掌握不好力度，容易把半个山都点燃。
　　
　　在乾坤袋里挑挑拣拣，没有任何能抵御幻境的物件，司空渊目光还是冷，“这是什么法术？”
　　
　　和小圣女呆久了，凤凰彻底染上懒病，自己窝在她颈窝，汲取暖意，“是度厄种子，无色无味。能催生人内心的欲望，夸大情绪，可以简单理解成心魔。”
　　
　　它歪头道，“估计是附着在司空锦瑟身上，她死后自动释放，你和小圣女才会中招。”
　　
　　“对付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克忠真是好大的手笔。”司空渊冷笑，又问，“如何破之？”
　　
　　“应该是不用管的，”单鸾笃定的语气掺了点怀疑，它指着小圣女的脸，比划着说明，“你看，她现在面带疑惑，应该是察觉出有问题。只要不陷入欲望之中，很快就能醒来。”
　　
　　说到这，单鸾顿了顿，它觑着大魔头的神色，斟酌询问，“后来心魔里发生了什么，我记得是乘飞舟去北洲，怎么忽然打起来了？”
　　
　　度厄种子是无差别攻击，所有在它范围内的活物，都会被拽入同一个心魔幻境中。克忠估计是猜到，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司空锦瑟死时，他肯定会在她身边，所以设下此计。
　　
　　单鸾当时也中招了，但是它内心并无欲望，只想找个热乎地方躺着。心魔里太冷，它反而第一时间醒过来。清醒过后，便一直试图叫醒两人。
　　
　　“没有打起来，”司空渊半阖着眼，热炉稀薄的光映在他身上，神情讥诮，“她自己求死。”
　　
　　心魔里发生的一切，司空渊记得很清楚。
　　
　　他本身没有心结、也无甚欲望，心魔唯一能做的，只有夸大他的情绪。反倒是云栩栩，不断试图激怒他，一心想死。司空渊黑眸半眯，冷笑道，“最后反应过来，又不想死了。”
　　
　　大魔头半个身体都在阴影中，看不见表情，但单鸾总觉得，他怒气更甚，又想动手了。
　　
　　它连忙转移话题，“听起来，小圣女已经察觉出问题，该是快醒了，我们再等等。”
　　
　　再等等，千万别动手，它只是北洲吉祥物，承受不了太多的。
　　
　　司空渊不置可否，半晌后，突然冒出一声低笑，只是笑声冷寒，怎么听都像是要杀人。他道，“若是醒不来，本尊不介意帮帮她。”
　　
　　单鸾脖子一缩，疯狂开始啄小圣女手心，大魔头所谓的帮忙，不死也要蜕层皮。小圣女，你可要努力啊！
　　
　　*
　　
　　掐着她的人忽然倒了，云栩栩还没反应过来，额头又传来一阵疼。
　　
　　疼痛剧烈又尖锐，宛如一根针猛地插进太阳穴。疼是疼了点，可是与此同时，她脑海中的迷雾瞬间散去，思绪不再浑噩，过于激烈的情感也开始平缓。仿佛盛怒的人突然被泼了一碰冷水，立马冷静下来。
　　
　　云栩栩本来跪在地上，被疼痛一击，脑袋直接扎进沙滩，呛了一嘴沙子。可她没动，就那么扎在沙子里，冒出一身冷汗。
　　
　　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
　　
　　她突然祥林嫂附身，整日怨天尤人、哀哀戚戚，不对劲；
　　她情绪异常，而且竟然没察觉有问题，反而听之任之，脑子像是一团浆糊，也不对劲；
　　甚至她和司空渊说的那句话……
　　
　　她总归是个姑娘，性格内敛，这种类似表白的话，轻易不会说，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脱口而出。想到这，云栩栩脸颊像是烧着了，突然泛起热。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她不自觉开口，却忘记自己还在沙子里，当即又吃了一嘴。
　　
　　“呸呸呸，”司空渊收势后，地面上的冰都裂开，但还剩一些冰碴，混合和沙子裹进嘴里，又凉又腥，云栩栩拿出灵茶漱口，抬眼时看见倒地的圣尊大人。
　　
　　大脑刚刚恢复，现在转的还有些慢。她若有所思怔了一会，才一拍脑袋，当即抽出一缕神识，探入对方的识海。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个法术，还不太熟练，好在司空渊没有抵抗，云栩栩轻而易举进入对方的“大脑”。只见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这意味着，躺在这里的司空渊，只是个空壳，就像商场里的塑料模特。
　　
　　她想了想，又从袖子里掏出单鸾，重复刚才的动作，果然也什么都没有。
　　
　　迷雾散去，智商又占领高地，云栩栩结合前几日的情况，喃喃道，“所以，这特么又是个幻境，而且就剩我自己了？”
　　
　　求问，什么能激怒一个成绩优秀的医学生。
　　答：突然考倒数第一。
　　
　　同样陷入幻境，她比不过司空渊情有可原，但她怎么会比不过一只鸡？鸡的大脑跟乒乓球差不多大，它都能逃脱幻境，她竟然不能？
　　
　　技不如鸡——这个念头比太阳穴时不时传来尖锐的疼痛还有效，瞬间让云栩栩清醒。她骨碌一下爬起来，随手捡了个树杈，就地取材，在沙子上开始画逻辑图。
　　
　　显然，这是个能迷惑大脑的幻境。云栩栩在地上画了个圈，表示大脑，思索片刻，在旁边写上“理智”与“情感”两个词。
　　
　　每个幻境能力不同。
　　这个幻境做的，是无限压制她的理性，剥夺她思考的能力；
　　同时，又大幅度增强她的感情，不断催生负面情绪，让她崩溃。
　　
　　那目的是什么呢？
　　
　　云栩栩脸色沉了沉，在最后，写个大大的死字。
　　
　　无论是开始的委屈，想从飞舟一跃而下；还是后来故意激怒司空渊，幻境的目的，昭然若揭。
　　
　　可她两次都没死，分明通过了考验，为何幻境还没结束？正想着，不远处许多渔民跑来，最前面的一高一矮，两人身穿同样的灰布麻衣、带着斗笠，动作十分相似，云栩栩猜测，他们该是一对夫妻。
　　
　　两人似乎目的很明确，直奔她而来，距离近了，还能听见隐隐的哭嚎，似乎在喊“我的儿子。”
　　
　　听清声音的一瞬，云栩栩陡然僵住。她突然明白，自己为何还在幻境里。
　　
　　——幻境没结束，因为考验还没完。
　　
　　她愣神间，一男一女已经跑到她身前。斗笠掉落，露出再熟悉不过的两张面孔。女人拽着她的衣服，哭声悲切，“你还我儿子。”
　　
　　男人拽着妻子，面容不忿，一手握紧鱼叉，死死盯着她。 
　　
　　云栩栩回望两人，神情怔忪。
　　
　　距离上次在幻境中见到父母，还不到三个月，可是意外的，她却很平静。并不是她不难过了，云栩栩依旧伤心、依旧自责，依旧想哭，但那股想不顾一切、随他们离开的绝望，却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不见。
　　
　　剩下的渔民都已经赶来，女人被拽走，众人将她围成一圈，手里握着武器，刚才跳舞时的友好消失，换成愤怒、恐惧与杀意凛然。
　　
　　云栩栩想，这次父母的身份，可能是那个落水男孩的爸妈。因为司空渊把对方扔进海里，他们来找她抵命。
　　
　　女人还在哭，哀戚的声音荡在耳畔，说的话翻来覆去没有变，“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的命。”周围渔民窃窃私语，说的也是杀人偿命之类的话。
　　
　　云栩栩看着他们，视线最后定格在父母的脸上。忽然就笑了，那笑容温柔至极，却比哭还要难看。眼里的哀伤像是水一样淌出来，她哑着嗓子回答众人，
　　
　　“好。”
　　




50.  050   抱她

　　有一道物理题, 高中毕业两年，云栩栩还清楚地记得。
　　
　　题目是在地球表面，沿半径方向挖一口井, 井深是地球半径的一半，求井底重力加速度。
　　
　　所有科目中, 云栩栩最擅长物理。一百分的卷子，大小考试从来没低于过九十。这道题并不难, 算是半个基础题, 模拟卷子上出烂了, 她却每次都做不出来。
　　
　　后来她想，这道题似乎已经超出题目本身，变成她人生路上的一道坎。
　　
　　像是小学时, 她背完七七四十九，却记不住七八五十六；
　　像是初中时，她知道春江潮水连海平，却记不得下一句是海上明月共潮生；
　　
　　漫长生命中，总要遇见几个类似的磨难, 或大或小, 在别人眼中，可能不值一提。但在自己这里, 却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
　　
　　像是现在, 父母的死仿佛一座横亘在眼前的高山, 她一次又一次遇见，一次又一次逃避。过去三年, 她已经走过所有弯路，直到今日，避无可避、逃无可逃。纵然千般不愿, 也只能迎面而上。
　　
　　云栩栩上前一步，又重复一遍，“好。”
　　
　　虽然是来讨命的，但讨得这么容易，渔民们反而不敢置信。他们见过修士的本事，移山填海无所不能，见对方如此悠闲，窃窃私语声比原来更大，误以为有什么阴谋，还齐刷刷后退了一步。
　　
　　所有人都后退，唯一没动的两个人，自然被显露出来。
　　
　　那个男孩的父母——也是她的父母，愣愣地站在原地。母亲眼泪停住，仿佛懂了什么。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视线，云栩栩心脏颤个不停，她抑制住后退的冲动，三年中第一次，直面一切，朝着两人走去。
　　
　　一步一步，她走得很慢，宛如脚踏尖刀，无可避免地削去骨肉，脸上泛出痛苦与窒息。好似无法忍受，下一步就会停下；可是，每一步又如此坚定，仿佛世间再没有什么能阻挡。
　　
　　她每向前一步，渔民们便后退一步。她走到父母身旁时，包围圈已经扩大到几百米之外。母亲半跪在地上，泪水连连。父亲拿着鱼叉，警惕地望着她。
　　
　　距离两人一步远的时候，云栩栩停下。在父亲骤然缩紧的视线中，她蹲下身，拿出一块锦帕递给母亲。
　　
　　锦帕柔软洁白，被海风吹起一角，母亲愣了一下，半晌才接过去，但只是攥在手心，并没有用。
　　
　　尽管这样，云栩栩也满足了。她似乎耗尽所有心力，堪堪抿出一个笑，便跪倒在沙子上，极慢地开口。说话时，她没有哭，眉梢还带着笑，可那些字像是从心尖抠出来，含泪浸血，悲痛至极。
　　
　　云栩栩盯着眼前的一捧沙，目光悠远，像是穿过层层光阴，回到旧时，一家三口围在餐桌前，无所不言。
　　
　　“妈。”
　　“如果三年前，您让我偿命，我肯定会像刚才那般，毫不犹豫地答应你。”
　　
　　云栩栩心里清楚，刚才司空渊说的话，每一句都是对的。
　　
　　没人能坦然面对父母的骤然离世。况且她那时才刚满十八，爱恨都惊天动地的年龄，父母因她而死，这种事，她迈不过去。
　　
　　父母刚走时，她日夜都无法入睡，不是睡不着，熬夜两三天，谁都能睡着，她是不敢睡。
　　
　　一闭眼，雪天、刹车、碰撞、母亲弥留之际的话……在梦里纷至沓来，令人窒息。那时候，酒精帮不了她，世间所谓的放纵事帮不了她。睁眼时还能短暂地忘记，闭上眼，只有无尽的痛苦。
　　
　　她撑不住，活着的每一天，于她来说都太苦。
　　
　　如果活着那么难，死亡似乎成了理所当然的事。只是她还有一个不得不完成的约定——好好活下去。
　　
　　死不得，生却难。生与死之间，她浑噩度日，大概老天都看不下去，两年半之后，她穿越了。
　　
　　刚穿越时的兵荒马乱，她现在还记得。云栩栩捧起一把沙，攥在掌心，悠悠岁月滚过舌尖，所有苦难都被一笔带过，她只道，“如果半年前，您让我偿命，我犹豫一瞬，也会答应。”
　　
　　来到修真界，让她看见，求死这件事的可能。
　　
　　东沧界太危险了，修士眼中，人命堪比蝼蚁，死亡像是家常便饭，只要稍不留神……
　　
　　只要她稍不留神。
　　
　　于是，云栩栩独自北上，杀魔尊、战黑雾、喝蛊毒，越危险的事，她越去做。可天意难测，别人做过其中之一，可能都要因此丧命。偏偏她每件都做了，到最后，竟然还活着。
　　
　　云栩栩又勾起唇，笑容有一点苦涩，一点无奈，余下的，只剩坚定。她抬头看向两人，一字一顿开口，“可是，现在您让我死，我怕是不愿意的。”
　　
　　灰袍男人听见她的话，怒意忽起，瞬间举起鱼叉，女人却拦住了他，用不太熟练的普通话问她，“你为何改变想法了？”
　　
　　问完这句话，她自己先是一愣，大概也不明白为何要说这些。
　　
　　对方不懂，云栩栩却是懂了。她忽然说，“人说相由心生，幻境也是由心生的，所以，你们从来都不是爸爸妈妈，而是我的心。”
　　
　　上一次幻境中，‘母亲’字字狠辣，恨不得除她后快；不过三月，‘母亲’再次出现时，已经变得温和。
　　
　　是不是代表，潜意识里，她……终于放过了自己。
　　
　　最后两句话她声音极小，对面的一男一女没听清，云栩栩也不在乎，说起之前的话题。
　　
　　“为什么改变想法？如果仔细数，原因倒是有好几个。”
　　
　　“因为学了两年医，觉得人命可贵；因为遇见喜欢的人，想和他继续走下去；因为三番五次折腾，乏了倦了；当然也因为，之前在幻境里，终于有机会和你们告别。”
　　
　　掌中沙所剩无几，云栩栩松开手，看最后一粒沙从指缝溜走，留也留不住，世间很多事都如此，无论是想要的，还是不想要的，终会随着时间一同逝去。她半阖眼开口，
　　
　　“但最主要的，是时间终于治愈了我。”
　　
　　绝望时，遇见一个人，然后那个人拖你出泥沼；犯错后，经历某件事然后幡然悔悟。
　　
　　这样轰轰烈烈的故事，大多只存在于艺术作品里。
　　
　　实际上，大多数时候，最终治愈自己的，唯有漫长时间过后，自己与自己和解。
　　
　　也许是看了一本书后，也许是吃完某一顿饭之后，甚至可能只是某个清晨，忽然就想通一切，曾经难以逾越的高山，突然就变得不值一提。
　　
　　就像那道物理题、背不出的乘法口诀与古诗词，错过十几次后，忽然就会了；像是父母离世的这道坎，哭过、颓废过、妄图以死谢罪过，终于在某个普通的夜晚，在微凉的海风里，烟消瓦解。
　　
　　云栩栩抬手，两指掐诀，平静的海面激起浪花，忽然化成一道水柱，顶端托举着一个年轻的男孩。
　　
　　水柱如长龙，翻涌向前，最终将男孩放在沙滩上。男人女人一愣，哭喊着奔向他。
　　
　　所人都奔向他。
　　
　　人潮之中，云栩栩独自逆流离开，她没回头，也没哭，唇边带着笑，虽然不好看，却也不再难看。
　　
　　她想，
　　
　　我把那个孩子找回来了。
　　
　　她现在好好的，你们也好好的。
　　
　　百年过后，如果地府能相见，我们再做下一世母子。
　　
　　白光大闪，沙滩与大海如同铁锈，层层剥去。唯独剩下一个玄色身影，男人眉目凌冽，如雪似冰，他击退全部幻境，于光芒中向她伸出一只手。
　　
　　“过来。”他说。
　　
　　恍惚中，云栩栩想起自己和心理医生的一段对话。
　　
　　那是一次治疗结束，对方送她出门。那时晚霞晕开，半边天都被染成红色，医生看着天，突然开口，“虽然这话老套，但总有一天，你会不再这样难受。”
　　
　　云栩栩执着地问，“总有一天是多久？”
　　
　　医生如何回答，她已经忘了，但是现在终于知道答案。
　　
　　——三年。
　　
　　云栩栩跑着向前，甩掉阴影。用力握住男人的手，她告诉自己，三年过后，又是一个春天。
　　
　　***
　　
　　醒来后，还是在飞舟上。单鸾那张嘴闲不住，见她清醒，先几哇乱叫一顿，“小圣女，你竟然真的醒了。司空说他要进你识海，把你带出来，本大爷还不信，没想到真能成！”
　　
　　云栩栩这才想起，幻境最后确实见到了司空渊，她还以为那是幻觉。
　　
　　说“幻觉”，“幻觉”就到。司空渊沉着脸出现在她眼前，带着那张常年阴沉不定的表情，黑眸凝了一层霜，还未开口，周围温度已经下降三分。
　　
　　也不知自己又怎么惹他了，大魔头突然抬手，目的显然又要扼住她喉咙，但先他一步，云栩栩忽然抱住了对方。
　　
　　被抱个满怀，司空渊一噎，怒气不上不下亘在嘴边，半晌后冷笑，“别以为这样，本尊就会放过你。”
　　
　　面对赤果果的威胁，云栩栩的做法是反手握住对方的手，放在自己的背上，言简意赅告诉对方，“拍我。”
　　
　　司空渊：“……”
　　
　　活了一百年，能近他身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而且过后必定命散黄泉。多少年，司空渊未曾遇见这么放肆的人，看来自己真是把她惯坏了。
　　
　　之前利用他，现在还敢堂而皇之命令他。司空渊冷笑，决定好好教训对方一次。
　　
　　然而不等动作，忽然感到肩上的布料洇湿了半边，耳边传来低低的抽噎。
　　
　　司空渊动作一顿，半晌后，他极不情愿地、咬牙切齿地、杀气肆意地拍了她一下。
　　
　　云栩栩抽抽搭搭打个差评，“再轻点，刚才那下有点重了。”
　　
　　




51.  051   本尊等你们好久了

　　心魔结束了, 幻境还在继续。几人再次坐上前往北洲的飞舟，流程和上次一模一样，有那么一瞬间, 云栩栩都怀疑，他们是不是陷入循环。
　　
　　好在, 并非所有事都和上次一样。比如心魔中，几人走的是小路。而现在, 飞舟却直直飞向北洲, 充分遵循两点之间线段最短的道理。
　　
　　“圣尊, 快躲一下！”
　　
　　就在刚才，他们的飞舟和昭天宗弟子的飞舟擦肩而过，云栩栩本能地躺平, 免得被人发现。然而视线扫过大魔头，他正吐纳理息，腰背直的像是利剑，玄袍环身，连气息都未曾收敛一下。
　　
　　云栩栩：虽然您恢复了化神的修为, 但能否别这么嚣张？您可是头号通缉犯啊！
　　
　　听见她的声音, 司空渊堪堪抬眼，黑眸半睁, 瞧见她躺在地上、不停拍着身旁船板的样子, 不太耐烦地回道, “本尊在修炼，没时间陪你睡觉。”
　　
　　“……”
　　特么的, 谁要你陪着睡觉了！老子真是一片好心喂了狗。云栩栩翻个白眼，气冲冲地翻身，面向船板, 眼不见为净。
　　
　　不过两息，身后传来稀稀疏疏的声响，云栩栩还以为单鸾飞过来。没想到身子一轻，她被放在塌上，随即软塌一沉，微凉的身体躺在了她旁边，带着清冽的雪气。
　　
　　眼中零星的惊愕变为笑意，云栩栩眉眼弯弯地翻身，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司空渊平躺着，两手叠在腹部，如果不看脸，只觉得规矩地像是棺材里的吸血鬼。然而视线上移，便能发现他眉心透着不悦与烦躁，刀刻般的脸上写满了‘好烦，想杀人’‘真是麻烦死了’之类的表情。
　　
　　拳头抵在唇上，云栩栩忍住笑，轻轻开口，“谢谢，我很高兴。”
　　
　　人际相处中，反馈非常重要。
　　
　　大家都是独立的人，成长背景不同，生活习惯也不同。所以在建立联系的过程中，难免出现摩擦与误解，这种时候，语言便是最有效的工具。
　　
　　喜欢对方的行为，就回以正面反馈；不喜欢，则进行负面反馈，共同研究解决方法。做实验是这样，人和人相处也是这样。
　　
　　虽然，云栩栩还没弄清她和司空渊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不妨碍她表达喜欢。
　　
　　果然，她说完之后，司空渊神色稍缓，不冷不热“哼”一声算是回应。黑眸半阖，又开始修炼。
　　
　　天地灵力一波一波涌过来，仿佛泡在温泉里，全身上下透着舒爽。云栩栩距离司空渊很近，也跟着沾光，灵力汇入丹田，滋养身体。她歪头看向对方，心中惊奇。
　　
　　别人修炼都是五心朝天、静心端坐。但司空渊不一样，他站着、躺着、甚至说话时都能修炼，唯一要注意的问题，就是离她远点，吸收灵力速度会更快。
　　
　　“圣尊，”云栩栩忽然开口，还是刚才那个问题，“我们不用避开昭天宗么？”
　　
　　若是从前，她绝对不会多言。她那时惧怕司空渊，又有父母的心结在，整个人暮气沉沉，全部精力都用在坚持活下去。现在心结解开，到底是个半大孩子，好奇心重，问题也多，根本闲不住。
　　
　　司空渊瞥她一眼，语调慢悠悠、阴沉沉，像是暴风雨前的昏暗乌云，“被昭天宗抓住，不是正合你意？”
　　
　　云栩栩：“……”这阴阳怪气的调调，半年前，打死她都不相信，心狠手辣的圣尊会这样说话。
　　
　　她笑容愈盛，伸出小指勾对方的手，小幅度晃悠，“那是从前，现在我不想被抓，也不想死。”
　　
　　司空渊一直不满她求死的行为，刚从心魔醒来的时候，差点没直接了结她。她连哄带哭忽悠了好几天，才让大魔头暂且忘记这件事，没想到，还带死灰复燃的。
　　
　　她侧身躺着，大半头发散在两人衣服上，司空渊抬手抚下她的长发，露出森森的冷笑，“放心，在那之前，本尊会先一步把你制成傀儡，留在身边。”
　　
　　云栩栩：“……”果然，无论哪个世界的男人，都对手办有着奇奇怪怪的偏好。不过话说回来，她也一直想要套人体骨骼，她家就有一套，是父亲送给母亲的定情信物。
　　
　　吸气吐纳，灵力在体内转一个大周天。司空渊结束这轮修炼，不动声色地看向怀里的女孩。
　　
　　她双眼亮晶晶的，似乎在思考什么，身后是大片阳光，没有半点灰色的痕迹。也就是说，她仍然对他没有半分恶意，哪怕他刚刚说，要将她制成傀儡。
　　
　　司空渊垂眸，想起她在心魔里说的那句，相信他不会伤害她。
　　
　　他闭上眼，又抚了一把她的长发，再次开始修炼。
　　
　　……
　　
　　当一个人躺着、又无事可做时，很容易睡着。
　　
　　云栩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漫天繁星闪烁，银河似乎触手可及，她无意识伸出手，才发现情况有点不对。
　　
　　司空渊还躺在身边，只是衣服从挺括变得皱巴巴。云栩栩恢复感知的身体告诉她，她一只手正抓着对方衣服，头压在胸膛上，全身扭曲地像只八爪鱼，睡得那叫一个自由自在、毫无仪态。
　　
　　她对自己的睡姿不奇怪，只是奇怪，大魔头竟然没把她踹下去……
　　
　　正想偷偷摸摸离开，蹑手蹑脚抬头时，恰好对上司空渊似笑非笑的眼神。医学生的心理素质不是白练的，云栩栩假咳一声，十分镇定地开口，“早啊。”
　　
　　司空渊看了眼乌黑的天，挑眉不语。
　　
　　云栩栩：……
　　
　　上次这么丢人，还要追溯到好几年前，她当街抓住朋友的手，结果抓住了一个陌生人。云栩栩彻底放弃治疗，脸贴在对方胸膛上，装作看不见。三分钟后，她若无其事起来，只是手指划过对方腹部时，忽然摸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有点尖锐，仿佛一块铁片。
　　
　　她坐在塌上，一边拢头发一边问，“圣尊，您用软剑？”来北洲后，司空渊几次出手，从没用过武器，都是直接用灵力攻击，没想到，他原来是剑修。
　　
　　“不是软剑，是无心剑断在腹中。”司空渊半睁着眼，看她梳头发，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能不能不要这么冷静地、说出这么可怕的事。那可是肚子里插了一把剑，若是放到现代，怕不是要立马送去急救啊。
　　
　　梳头的动作顿住，云栩栩左思右想，挑了个她很好奇、但是不太安全的问题，“无心剑，是上任圣尊夜无心的本命灵剑？”
　　
　　关于夜无心和司空渊的关系，因为涉及到道魔之战、党派之争，知道详情的大多命丧黄泉，剩下的也讳莫如深，不敢多提。所以云栩栩只听过两个传言，其一，夜无心力排众议推举司空渊为下任圣尊。其二，司空渊狼子野心，即位后恩将仇报杀了夜无心。
　　
　　从这把剑看来，第二个传言似乎是真的？
　　
　　司空渊拾起一缕她落下的头发，淡淡道，“嗯。”
　　
　　看样子，是不想多提的意思。云栩栩很有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略一思索，决定换个话题，然而不等开口。飞舟忽然一晃，像是急刹车，停在半空。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到达北州。
　　
　　百年前、道魔之战前的北洲，云栩栩还从未见过。她立马跳起来，趴在船沿向下看，可目光落在码头上时，蓦地愣住。
　　
　　岸边寒气森森，上万黑袍修士执剑而立，阴冷肃杀，像是大战开始前，士兵严阵以待，只等将军一声口令，便要上阵杀敌。
　　
　　在众多修士的最前方，站着个青年。他一身青衫、气质温和，正是给云栩栩看病的裴大夫，裴安。
　　
　　看见她，裴安露出个诡谲的笑，“本尊等你们好久了。”
　　




52.  052   三面夹击

　　“裴大夫怎么会自称圣……啊！”
　　
　　飞舟骤然加速, 急转弯向海面驶去。由于惯性，云栩栩被拍在船沿上，差点一头栽下飞舟, 被司空渊拎住后脖领，才半掉不掉、像条弯曲的咸鱼, 挂在飞舟边缘。
　　
　　“坐好，别乱动。”司空渊皱眉警告, 仿佛扔保龄球一样, 右手向后一甩, 把人扔在软塌上。
　　
　　一头扎在被子里，云栩栩感受到后背狂风舞动。看来情况确实紧急，以至于司空渊收回防护罩, 不想浪费一丝灵力，全部用在加速上。
　　
　　好歹是个金丹，云栩栩运起灵力附着在周身，挡住大风。又分出一缕沉在鞋底，免得脚步不稳。有司空渊当老师, 她对灵力的运用十分纯熟, 虽然之前没这样做过，但举一反三, 几分钟后, 她也能勉强站在飞舟上。尽管脚步踉跄, 却不至于摔倒。
　　
　　瞧见她还算稳当，司空渊只瞥了一眼, 便没再说话，继续皱眉盯着后方。
　　
　　顺着司空渊的视线向后看，云栩栩倒抽一口凉气。他们身后, 是上万的黑袍军队，为首是一架巨型飞舟，十几丈长，两侧站满了修士，凛然的剑光连成一片，像是一把高悬的巨刀，劈风斩棘御空而来。
　　
　　两相对比，敌人像驾驶航空母舰，武器人手一应俱全；他们像坐着游乐场的鸭子船，撑死能放个儿歌，根本没有可比性。
　　
　　更别提，对方飞舟后面还跟着无数御剑而行的修士，从远处看，只觉得密密麻麻宛如蝗虫过境。
　　
　　“这是半个北洲都来了？”云栩栩惊讶道。
　　
　　按理说，被这么多人追杀，她应该感到害怕。然而，也许是肾上腺素的缘故，也许是司空渊的表情太过镇定，眉间那点厌烦，就像她逼着他睡觉差不多，一点都不慌乱。受他影响，云栩栩不仅没害怕，还有点兴奋。 
　　
　　“这是圣军。由圣尊、圣女和云家家主共同掌管，小圣女，你自己是云家人，你不知道？”单鸾不知何时从她的袖子里出来，恢复成原本的大小，站在司空渊肩上。虽然在和她说话，但视线一直没离开后面的飞舟，仿佛在思索什么。
　　
　　圣军——她在宗卷里看过，不过也是语焉不详，估计是绝密，不允许被记录。至于她是云家人，为何不知道圣军的事……云栩栩撇嘴，别说军队，她连她爹的名字，都是青枝告诉的。
　　
　　她早就想吐槽这点，魂穿却不给原身记忆，人干事？？？
　　
　　“云家家主……”云栩栩低声重复这几个字，总觉得有重要的信息被自己忽略，不等她想通，单鸾忽然开口，“那个裴安，不会是本大爷想的那个人吧。”
　　
　　小凤凰的语气，要比往日夸张很多，仔细听，里面还带着不可思议。
　　
　　“是。”飞舟狂风不停，司空渊却没用任何灵气阻挡。玄袍猎猎作响，似乎下一秒就要被大风绞碎，他沉着眸开口，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分不清喜怒。
　　
　　两人这番对话云里雾里，云栩栩没听懂，只下意识地，顺着司空渊的目光向前延伸，正好对上一双藏怒宿怨的阴冷眸子。
　　
　　正是裴安。
　　
　　他站在巨型飞舟的最前端，穿着云栩栩记忆中的青衫，只是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遥遥望过来的视线冷冽如刀，其中暗藏的恶毒、忌恨，似乎要将他们千刀万剐。
　　
　　一时被这样的目光惊住，云栩栩怔怔地问，“他是谁？多大仇多大怨，派这么多人追杀咱们？”
　　
　　按照这个怨恨程度，司空渊怕不是曾经杀过他全家。但是根据幻境里的时间线，他们刚从宁井村出来，除去克忠那笔账，还未曾和任何人结过仇。唯一一次和人闹不愉快，就是买鸡时少给了两文钱，但云栩栩怀疑，卖鸡的商贩应该不会因为两文钱，让半个北洲都来追杀他们。
　　
　　单鸾看向司空渊，又很快收回视线，扑腾着埋进云栩栩的怀里，贴着她耳朵道，“小心的孩子。”
　　
　　“小新？哪个小新？”云栩栩茫茫然开口。她认识的人不多，一时间，竟然只能想起那个眉毛极粗的动漫人物。
　　
　　“夜无心啊！”单鸾恨铁不成钢地用翅膀拍她，像是在说‘本大爷都说这么清楚了，你怎么还不明白？’
　　
　　飞舟上风大，呼吸本就不畅通，听见这番话，云栩栩差点气背过去。夜无心那么霸气一个名字，让单鸾说的像少儿动画片似的。
　　
　　气过之后，她倒是很快想起来前因后果，眼中也浮出惊讶，“夜无心的孩子，那不就是……”上任圣女的孩子？
　　
　　像是听懂她没说出口的话，单鸾眨巴眨巴眼，回她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云栩栩了然，瞬间理解小凤凰刚才为何如此惊讶，实在是裴安身份特殊。
　　
　　他爹上任圣尊夜无心，和他娘上任圣女裴莺，放在道魔大战之前，是比司空渊更有话题度的人物，连北洲三岁的小孩都能说上一番。
　　
　　无他，只因这两个人太牛，也太能折腾。
　　
　　夜无心出身不详，只知道不是北洲人。但从这个名字判断，就能猜测出，肯定在正道经历过什么，了却前尘来到北洲。
　　
　　道魔大战之前，东洲北洲的管控并不严，只要能跨过无量海域，无人计较出身。夜无心来到北洲时，身受重伤、道心消磨，一身法衣破破烂烂，和路边的乞丐不相上下。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入了裴莺的眼。
　　
　　裴莺那时已经是圣女，她出身四大长老之一的裴家，天资卓越、姿容艳绝，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要星星有星星、要月亮有月亮的人，偏偏看上夜无心。
　　
　　特别是，那时圣宗还有规定，圣女不允许嫁人。
　　
　　具体原因太复杂，云栩栩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各种历史遗留问题加上权力倾轧。但简而言之，当时的圣宗类似于古代的皇朝。圣尊是世袭的，而圣女只能出自四大长老家族之一，但没有实权，也不许婚嫁，只是一个傀儡，面上与圣尊分庭抗礼。
　　
　　但不是谁都甘愿做个漂亮傀儡的，至少裴莺不愿意。
　　
　　她偷偷将夜无心带到圣女殿，并生下一子。孩子都六七岁了，不甘寂寞偷跑出圣女殿，才被白袍侍者发现。
　　
　　知道这个孩子后，长老震怒。当即下令斩杀裴莺和那个男孩。
　　
　　明明有个莺莺燕燕的名字，却有颗不输于猎鹰的心。裴莺早就对圣女受控于长老的境况不满，暗中筹划多年。借此机会，她率领一半圣军，与长老们打个你死我活，杀了裴家、霍家两位家主，重伤钱家家主，只留下一个与世无争、根本没参与这摊破事的云家。
　　
　　得知圣女和长老内斗，当时的圣尊高兴坏了。等战斗结束，他才假惺惺出现，假借正义的名号，处死重伤濒死的裴莺，又去找那个男孩。
　　
　　——然后被突然出现的夜无心反杀，连渣都没剩。
　　
　　来到北洲后，夜无心一直浑浑噩噩，直到妻子惨死，儿子满脸泪水、瑟瑟发抖地找到他，他方才醒悟。
　　
　　他成为新任圣尊，定下许多规矩，比如四大长老不允许住在凤临城，比如圣女可以婚嫁……云栩栩和司空渊现在能如此自由，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功于夜无心。
　　
　　至于一切的源头——那个小男孩，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在那场战争中死去，也有人说，夜无心怀念妻子，不愿睹物思人，将这个孩子送离北洲。
　　
　　但别人不知道，单鸾不可能不知道啊。
　　
　　云栩栩怒道，“裴安是夜无心的儿子，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他们少说见过裴安四五次，单鸾竟然没告诉过她。
　　
　　单鸾也很委屈，气呼呼辩解，“本大爷根本不认识他！”在司空渊之前，圣物都是被安放在圣物殿，几年都见不到一个人，怎么可能知道夜无心儿子长什么样。
　　
　　云栩栩：“那夜无心如何安置裴安，你总知道吧？他为何会出现在这？”
　　
　　单鸾干脆摇头：“也不知道。”
　　
　　“……”
　　云栩栩：“那你小心、小心叫得那么亲热，我以为你和夜无心很熟呢。”
　　
　　单鸾：“不熟就不能叫小心么？”
　　
　　大敌当前，两人却像小学生一样吵起来，司空渊倒也不烦，漫不经心眯眼听着，只是忽然开口，“幻境没结束，只因心结未消，不是你我的，而是他的。”
　　
　　他们之前讨论过，云栩栩的心结已经消散、司空渊没有心结，为何幻境还在继续，当时没有答案，现在却有了。云栩栩很快理解对方的话，“你是说，裴安和我们一样，都是现实中的人？可他是如何进入九阶秘境的？”
　　
　　这个方面，单鸾懂得比较多，它想了想，歪头道，“不需要本人进来，就像之前圣女遴选时，那些人识海被占。只要一缕神识跟进来，也算。”
　　
　　司空渊和单鸾，不约而同转头看向她。
　　
　　云栩栩：“……”
　　
　　三人之中，唯独她和裴安有接触，云栩栩呆愣愣站着，绞尽脑汁思考。半晌后，她脸色突变，拿出一块传音石。
　　
　　“有没有可能是这个？”
　　
　　神识需要媒介，云栩栩虽然和裴安几次接触，但都只是把脉问诊。唯独最后一次在凤临城医馆见面，她为了处理人狼伤人的问题，留下了对方的传音石。而且在进入幻境的第一天，她在翻乾坤袋的时候，不小心拿出来过。
　　
　　小小的传音石被她放在掌心，在夜里闪着漆黑的光。司空渊没有第一时间接过来，而是抬眼看她，这一眼差点让云栩栩跪下，她又想起那天被司空渊逮到，自己凭空生出出轨被发现的错觉。
　　
　　她莫名心虚，第二次解释，“我告诉过你，只是为了探讨因为人狼受伤的百姓。”
　　
　　定定看她一会，司空渊才似笑非笑收回视线，他捏起传音石，在指尖转了一圈。没说是不是，反而提到一个名字，“葛正初。”
　　
　　葛长老？
　　
　　司空渊算无遗策这点，云栩栩早已领教。他说的每句话都有深意，不等她想明白，为何对方突然提起葛长老，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狼啸。
　　
　　飞舟左前方，凌空出现一架灰蒙蒙的飞舟，这架飞舟和后面的巨型飞舟不遑多让，更重要的是，上面不是普通修士，正是他们刚刚提到的人狼。
　　
　　上千身形高大的人狼立在飞舟上，每个都像一座小山。它们獠牙凶悍，身上的腥气顺着风传来，浓烈刺鼻。
　　
　　前路被挡，飞舟骤然转弯，可没飞出多远，忽然又有一队御剑的黑袍修士出现，挡在他们的去路上。
　　
　　前有人狼和圣军，后有裴安，三面夹击，好一个逃无可逃。
　　
　　司空渊冷笑着抬手，看来，今天是不能善了。
　　




53.  053   不会让你受伤

　　无量海域上, 纤薄而透明的结界从海面升起，虚虚漂浮在半空。
　　
　　这是修士用灵力搭建的一方地面，人狼不能飞, 有这层结界，它们在半空中也能正常打斗。如此细致的安排, 可见，裴安确实做好了准备。
　　
　　司空渊不是被动挨打的性格, 这会已经抬手, 宽大的袖袍荡在空中, 灵力环在掌心。被数万人围堵，却生出高于一切的睥睨感，薄唇似笑非笑, 仿佛对面不是泱泱大军，而是不值一提的蝼蚁。
　　
　　后面的飞舟赶来，三方呈包围的姿态，大战一触即发。
　　
　　最关键的时刻，云栩栩却突然抬手, 拽了下司空渊的袖子, 细弱的声音顺着风吹进耳畔，“我觉得, 我好像有个方法能逃出去。”对方人太多, 现在最好的方法不是战, 而是逃。
　　
　　她这话说的不确定极了，和往日斩钉截铁的语气截然不同。司空渊却真的收势, 回头定定看她，“什么方法？”
　　
　　昏暗的夜里，星星月亮躲进云层, 光亮离他们很远。唯独黑眸落在她身上，带着无声的纵容，仿佛无论她说什么，无论要为此付出多大代价，他都愿意试一试。
　　
　　被不加掩饰的信任，再胆怯的心也能生出无限勇气，云栩栩指了个方向，“从那边冲过去。”
　　
　　司空渊没说好不好，只是环住她的腰，手臂收紧，力度却不至于弄疼她。下一秒，脚底的飞舟炸裂，司空渊借势凌空而起，如流星一般，向刚才她指的方向冲去。
　　
　　那里是圣军所在，黑袍修士的剑立在眼前，组成寒光凛冽的墙。司空渊速度飞快，不多时已经冲到众人眼前，若是云栩栩说的方法不管用，他们就会陷入包围圈，只能硬打出一个出口，可他速度丝毫未减，连眼睛都没眨过。
　　
　　对方的剑堪堪抵达时，云栩栩终于动作，她从袖中拿出玉佩，灵力和鲜血灌进其中，高声喝道，“云家家主在此，还不后退。”
　　
　　黑夜中，玉佩闪烁着明黄色的光，圣军腰间的令牌随之颤动，嗡鸣不断，他们眼中闪过迷茫，竟然真的没动、齐齐怔在原地。
　　
　　机会来了——
　　
　　化神修士速度如闪电，司空渊环着云栩栩，瞬间略过十万圣军，从黑色压抑的人海中穿过，一举逃脱包围。他们走后几息，裴安暴怒的声音才从身后响起，“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追！”
　　
　　圣军这才反应过来，掉头追人。对于他们来说，圣尊的指令永远高于家主指令，所以云栩栩才没有早早拿出玉佩，只需要他们一瞬间的愣神。但那一瞬就足够了，现在，裴安说什么都晚了，司空渊修为太高，功法莫测，一旦逃离包围，谁都抓不住。
　　
　　小凤凰嗷嗷呐喊，“小圣女，你真是太棒了！你怎么知道玉佩的用法的？”
　　
　　上次司空锦瑟告诉她，这块玉佩是云家家主令牌。那时候她连这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却学会了用它控制圣军。
　　
　　“信物的使用方法就两种，要么用血，要么用灵力。”风从耳边掠过，万物都变得模糊，伴随着飞扬的发丝，云栩栩的心脏砰砰砰跳得飞快。她想起来很多事，关于玉佩，云如生并非一句话没说。她到达北洲前，对方曾模模糊糊提过一句，“到达圣宗后，栩儿谁都不必害怕。”
　　
　　云栩栩一直以为，云如生的意思，是他会给她撑腰。现在想来，他已经把最好的武器送到她手中。
　　
　　握着玉佩的手，蓦地紧了紧。她对云如生没什么感情，却在此刻，生出一分感激。
　　
　　忽然，手指被一根一根掰开。司空渊拾起玉佩，半点没兴趣地甩进她的乾坤袋，然后捏着单鸾的脖子，悬在她掌心的伤口上方，冷声道，“哭。”
　　
　　单鸾：“……”凤凰真的太难了。
　　
　　手中的伤口不轻，因为不知道启动玉佩需要多少鲜血，她发狠了用灵气穿破皮肉，连怎样操作出血量最大都没想起来，白学了两年医。
　　
　　现在凤凰眼泪滴滴答答落在上面，皮肉愈合，云栩栩才想起来疼，也才想起来后怕。
　　
　　司空渊的手垫在她手下，确保眼泪落在伤口上，防止她因为疼痛而瑟缩。两人的手都很凉，唯有叠在一起才生出一丝温度，还有一丝骨肉生长的痒。云栩栩看着交握的手，忍不住开口，“若是刚才没成功……”
　　
　　“不成功，本尊便带你杀出去。”
　　
　　带着寒意的声音打断了她，司空渊不屑地开口。云栩栩抿了抿唇，唇畔溢出一缕笑，“没能看见圣尊大人出手，真是可惜。”
　　
　　俏皮话没说完，她先疲惫地阖上眼，困倦地缩在对方怀里。
　　
　　用鲜血驱动玉佩，并非只是割伤自己那么简单。想要让所有圣军听见她的命令，云栩栩必须耗费巨大的灵力，她现在修为还在金丹，这样的功法，于她而言还很吃力，近乎透支自己。以至于无法分出一缕力量，愈合伤口。
　　
　　她没提，司空渊却第一时间发现了。云栩栩又笑了笑，身体往对方怀里靠近一点。夜里凉，唯独他身上带着暖意。
　　
　　怀里的身子扭来扭去，像只猫似的，司空渊心里那点烦躁，因为她受伤而生出的烦躁，也被压了下去。他凝出一部分灵力，罩在她身上，遮挡风寒，不让一丝冷意碰到她。唯独一点例外——
　　微凉的唇印在她额头，他低声开口，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破天荒带着点缠绵，“下次不会了。”
　　
　　不会什么？不会让她没看见？还是不会让她受伤？
　　
　　若是从前，云栩栩肯定忽略过去，不愿多想。这次却不一样，她睁开眼轻声问，“不会什么？”
　　
　　她有心问，可惜实在太累，不等对方回答，已经先一步睡着。所以分不清耳畔那声近乎温柔的“不会让你受伤”，是她的幻觉，还是出自他口。
　　
　　……
　　
　　‘这是第几次昏过去了？’
　　
　　清醒的时候，云栩栩脑中瞬间冒出这个问题。自从来到东沧界后，她每次遇敌都会昏迷，简直像被诅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感受身体情况，便被眼前的场景惊到了。
　　
　　她仍然躺在司空渊怀里，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耳边清晰地传来他的心跳。他们在一个篮球馆大小的房间里，房间内空旷无比，四周是灰黑色的石壁，房顶极高，根本看不到尽头。墙上凹陷处镶嵌着不规则的夜明珠，勉强将房间照亮。
　　
　　所以，她能清晰地看见房间另一侧、遥遥站着的裴安。
　　
　　见到她醒来，他还点点头，“圣女大人。”
　　
　　云栩栩：“……”她是昏迷了半年么？进度条都拉到大决战了？？？
　　




54.  054   嘴巴成精

　　云栩栩不知道, 自她昏睡起，已经过去三日。
　　
　　这三天里，司空渊又大大小小战了十几次。有从路边突然冒出来的、埋伏已久的修士, 还有后边赶上来的追兵，一茬一茬没完没了, 仿像韭菜似的又多又密。很难想象，这样大的阵仗, 竟是裴安在半年内捣鼓出来的。
　　
　　这些埋伏中, 裴安的计谋手腕, 可见一斑。就连小凤凰都感慨，“是个人才，夜无心怎么就舍得让他当个医修, 埋没了啊。”
　　
　　司空渊那时刚杀完一批人狼，眼角溅上一滴血，黑眸赤血，妖冶诡谲。他轻轻收拢胳膊，让云栩栩躺的更舒服, 面上嗤笑, “医修未必不能杀人。”
　　
　　这句话说的有意思，单鸾沉默, 想起大魔头之前提到的那个名字, 过往诸事在脑中转了一圈, 也明白过来三分，“葛长老叛变, 与他有关。”
　　
　　人狼在葛长老叛变和幻境中同时出现，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人狼这种杀器，千百年都没出现过, 只能是修士新研究出来的东西。葛正初全家都是地地道道的法修，最擅长阵法，弄不出人狼。裴安则不同，他修医道，看似寻常，但千奇百怪的东西数不胜数，能制造出半人半狼，也不意外。
　　
　　后面追兵寥寥，司空渊索性扔掉随便捡来的刀，两指并拢，一缕灵力打入后方，等人都死了。他才不轻不重开口，没什么表情，“幕后主使。”
　　
　　早在葛正初生出叛心之际，司空渊便觉此事有异。
　　
　　有司空锦瑟的眼睛，又经数年波折，司空渊最擅长拿捏人心。当年命葛正初为长老之首，便是看他肃正，不会生出异心。然而短短几十年，葛正初接连设下杀招，只为置他于死地，其中无人作梗，司空渊是不信的。
　　
　　只是当时冒出一个云栩栩，有她绊着，他无暇多想。没想到还是中了对方的连环计，在幻境中和裴安对上。
　　
　　扑腾的翅膀有一瞬间停住，单鸾抬头看司空渊，可它缩在云栩栩怀里，只能堪堪看见他的下巴，绷出凌厉的线条。它耷拉着脑袋问，“裴安做这些事，是为了夜无心吧。”
　　
　　裴安比司空渊大了将近一百岁，当年司空渊来到北洲时，裴安已经是东沧界有名的大夫，两人从未见过面。唯一的联系，只有夜无心。
　　
　　单鸾想起北洲的传言——司空渊翻脸无情，暗杀夜无心。
　　
　　传言当然是假的，可是其中缘由，却不能告诉外人。裴安是夜无心的亲生儿子，可惜在很多事上，却只能被划分到外人。
　　
　　凤凰叹了口气，“司空，怎么办？你又不能杀裴安，一直耗着也不是办法。”
　　
　　整个北洲都说，圣尊司空渊冷心冷情。但凤凰知道，他一直将恩情看得很重。夜无心对他有天大的恩情，裴安又是夜无心唯一的孩子，司空渊不会杀他。
　　
　　可两人到现在，分明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司空渊垂眸，左手抚上腰腹。那里，无心剑的断刃微微颤动，半晌后他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却能听出冷意，“裴安所做之事，本尊不计较。但她想报仇，无论何种程度，本尊都会依她。”
　　
　　这个她指谁，两人都清楚，除了大魔头怀里那个，还能是谁。
　　
　　单鸾吧嗒吧嗒嘴，盘算裴安究竟对小圣女做过什么，直接伤她的事不多，但间接伤到她的事，数不胜数。
　　
　　算到后来，脑子都不清楚，凤凰抱着翅膀想，这件事、不可能有好结果了。
　　
　　……
　　
　　而这个了结，就在三天后。
　　
　　事情有变化，是因为裴安发现异常。他本来想用人海战术，活活将司空渊耗死。但杀着杀着，他觉察出问题——司空渊好像杀不死。灵力源源不断，伤口瞬间恢复，既能无限地在无量海域上飞，又能不断杀敌。哪里都不对劲。
　　
　　派去的人都有去无回，他刚任圣尊不久，位置还没坐稳，下面的人难免生出怨言。他也懒得和幻境里的人纠缠，亲自带着最后一批人狼追过去，想知道，对方是怎么个不死法。
　　
　　对此，司空渊也早有准备。裴安想耗死他，他又何尝不是在消磨敌人。
　　
　　云栩栩受伤，他经脉吸收灵力的速度加快，又有小凤凰时不时贡献眼泪、给他疗伤，人海战术对他完全无效。偶尔来的敌人，正好消化他体内过剩的灵力，再多几日，他便能将数万修士斩尽，也算平息她当日受伤的怒火。
　　
　　两方都有打一架的准备，所以在第三天辰时，在无量海域中间狭路相逢，这里深入大海腹部，是无人踏足的领域。
　　
　　两方刚打个照面，火花四起，只是没等出手，海底突然冒出一阵金光，将众人笼了进去。再清醒时，他们便在这间石室，裴安随行的人狼不知所踪，倒是云栩栩醒了。
　　
　　司空渊顿时收势，这里只剩他和裴安，对方还是医修，谁输谁赢一目了然，不差这片刻。他拎着云栩栩的领子，把她拎到地上，“起来。”
　　
　　昏睡几日，司空渊还是那副冰冷漠然的样子，但云栩栩却能感受到不同，对方看似粗暴地拎着她的领子，实则手下极轻，落地前怕她站不稳，还特意多拽了片刻。目的也很容易猜到，现在情况不明，让她随时戒备。 
　　
　　“这是哪儿？”云栩栩乖乖站到他身后，打量着石壁问道。
　　
　　“不知道。”三个字脱口而出，仿佛不受自己控制。司空渊黑眸骤然缩紧，泛起一阵冷意。
　　
　　云栩栩没察觉到司空渊不对劲，还在观察石室。除去墙壁上的各种斗法留下的痕迹，偌大的房间空无一物。不——还是有东西的。角落堆着两块大石头，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如果没仔细看，很容易忽略过去。
　　
　　云栩栩又问，“为何要来这里？”
　　
　　相处许久，她已经能读懂司空渊的言外之意。对方没禁止的事，她都可以随便做，也就是说，能问问题。
　　
　　这次回答的是裴安。他站在房间对面，中间隔着三四百米，温润的声音传来，“本来在无量海域，忽然就出现在这里。”
　　
　　云栩栩眨了眨眼。
　　
　　——怎么回事？她就昏迷了一会儿，两方关系怎么就突飞猛进、裴安还会回答她的问题了？
　　
　　她偷偷用目光询问司空渊，然而他并没看她，半边脸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能隐约感到眼神很冷。反而是小凤凰左看右看，目光从疑惑变得清明，惊讶地开口，“本大爷知道了，这里是真虚两界。”
　　
　　“什么意思？”云栩栩下意识问道。
　　
　　单鸾嘴巴不受控制地开口，“那两块石头，一个是真实之石，在附近的人，有问必答、答必为真。”
　　
　　“另一个是虚妄之石，在它身边，所思所想都会变为现实。”
　　
　　顺着小凤凰的目光，云栩栩看向两块石头。她很难想象单鸾说得是真的，毕竟这两块石头平平无奇、普普通通，除了颜色稍微深一点，和岸边上、海水冲刷的巨石根本毫无区别。
　　
　　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水声，下一秒，十几米高的浪花扑面而来。身边顿时升起结界，将云栩栩严丝合缝护个周全，一滴水都没沾上。
　　
　　云栩栩还没来得及惊讶，海浪落地，风声水声俱都消失，徒留一地水渍。而她身边白光闪过，司空渊骤然出手，瞬间和攻过来的裴安斗成一团。
　　
　　裴安使剑，司空渊以灵力为刃。兵刃交接，划过地面，激起层层水花，凤凰喜火厌水，一个劲往她袖子里钻，嘴里嗷嗷喊着，“谁干的？不是说了嘛，所思所想都会成真，不要乱想啊。”
　　
　　开头是个问句，云栩栩被迫回答，“我干的。”
　　
　　她霍然捂住嘴巴，瞪大双眼。
　　
　　云栩栩：？？？妈呀，她的嘴成精了，自己开口说话了！
　　




55.  055   别害怕

　　裴安和司空渊打成一团, 快得只剩虚影。
　　
　　灵力和兵刃不断撞击，摩擦时生出大片火花，照得房间忽明忽暗。云栩栩修为差距大, 只能看见两个急速动作的影子，时上时下, 时左时右，仿佛坐在第一排看巨幕电影, 不仅累得脖子疼, 还瞧不出所以然。
　　
　　未免自己得颈椎病, 她带着单鸾退到两块石头旁，因为身上一直凝着司空渊的防护罩，不担心被攻击, 倒不如想想出去的方法。
　　
　　“这就是真实之石和虚妄之石？”
　　云栩栩倾身，目不转睛盯着两块巨石。石头是灰黑色的，足有两米高，表面粗粝，整体是个长方体, 比较规整。哪怕凑到近处看, 它们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扔到路边都不会被注意到。
　　
　　这么个东西, 却能在瞬间幻化出心中所想, 修真界真的太神奇了。
　　
　　单鸾也在盯着看, 一大一小两个伸长脖子，紧张兮兮的, 大气都不敢喘，好像要从石头缝里看出花。听见对方的提问，它不自觉开口, “是。”
　　
　　“你知道离开的条件么？”
　　云栩栩一边提问，一边念清心咒，控制自己不要多想。好在修士擅长凝神静心，不至于让她头脑乱转、造出一整支丧尸大军。那样的话，为了打丧尸，她还要造出豌豆射手……
　　
　　打住！别再想了！脑子里鬼故事太多，再想下去，万一造出个死神，是要团灭的。
　　
　　所谓无所不知的圣物，不过是经历的事情多，实际上，它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单鸾两个豆豆眼都快看对眼了，它伸出翅膀揉揉眼睛，回答得干脆，“不知道。”
　　
　　这三个字是受真实之石影响所答，后面的才是它自己的想法，单鸾绕着石头飞上飞下，给云栩栩解释，“但是，所有秘境的离开，都有条件。像是幻境，只要解开心结，就能离开；有的秘境要求修为达到某个等级，有的单纯是时间要求。只要找到对应的条件，幻境都不是无解的。”
　　
　　条件么……云栩栩四下看了一遍，这里什么都没有，显然所谓的离开条件，和这两块石头脱不开干系。
　　
　　一块让人只能说真话的石头。
　　一块能将幻想带入现实的石头。
　　
　　云栩栩歪头想了想，忽然福至心灵。她闭上眼，在脑海中勾勒出形状。
　　
　　首先是一个长方形，木制的材料，右侧是轴，左边加一个金色的圆形把手。
　　
　　再睁眼时，一道木门凭空出现，立在她眼前。
　　
　　单鸾“嚯”一声，飞到她肩头，显然明白了她的意图。云栩栩抿着嘴，伸手欲转动门把手，然而还未碰到，木门带门框直接倒地，溅起大片水花。她急忙后退，裙角却也湿了一片。
　　
　　“哈哈哈哈哈哈。” 单鸾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一头栽下她肩膀。
　　
　　云栩栩：“……”行叭，她确实造出个门，可惜不是离开的门。
　　
　　笑够了，单鸾给她讲，“小圣女，这种行为属于投机取巧，不可能离开的。”
　　
　　云栩栩自己也猜到了，毕竟这里有两块石头。而幻化出一道门，只需要虚妄之石，就像做应用题，只用一半的已知条件解出答案，肯定是错的。
　　
　　正想着，爆裂声自身后响起，虽然之前也有响动，但这声格外大，震得耳膜嗡嗡响动，云栩栩和单鸾同时扭头，看见了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一幕。
　　
　　数十根藤蔓绞住裴安的四肢和头颅，把他牢牢固定在墙壁上，特别像达芬奇那副有名的人体图。而刚才那声巨响，正是因为司空渊将他按在墙上。
　　
　　裴安目眦欲裂，不停挣扎想逃脱藤蔓，可他越动，藤蔓越紧，逐渐覆盖他全身，只留眼底一片猩红，“司空渊，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否则我出去，必不会放过那边的女人。”
　　
　　云栩栩：？？？特么有毛病吧，你打不过司空渊，为什么报复我啊，我招谁惹谁了？
　　
　　司空渊黑眸沉沉，一把捏碎幻化出来的灵剑，用手覆住对方头顶，控制住识海，以免对方利用虚妄之石攻击。他目光冷凝，“不必用激将法，你我皆知，没有你，出不去这真虚两界。”
　　
　　目的被拆穿，裴安也不再做出愤怒的样子，阴沉沉地望着对方，“不愧是圣尊，运筹帷幄算无遗策，果真名不虚传。”
　　
　　司空渊凌空踏下地面，同时勾起手指控制藤蔓，将裴安带到下面，“这么明显的提示，本尊还不至于想不明白。”
　　
　　不远处，想了半天，啥也没想出来的单鸾和云栩栩：“……”伤害性没有，但侮辱性极强。
　　
　　看起来大魔头胸有成竹，云栩栩和单鸾对视一眼，也不研究两块石头了，跑到司空渊身边，眼巴巴看着他，一副求答案的表情。
　　
　　她俩果然还是适合躺赢。
　　
　　唯一的敌人被困住，真虚两界没有其他危险，司空渊神色莫测地站在原地，明明知道离开的方法，却一直没有动作。眉眼压得很低，有种风雨欲来的沉重。
　　
　　云栩栩盯着他看了一会，神情逐渐变得恍惚。
　　
　　司空渊突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真实之石笼罩下，没有任何谎言。云栩栩回道，“我在思考离开的方法，并且对自己的智商产生了怀疑。但转念一想，你们一个一百多岁、一个二百多岁，都是老奸巨猾，我不如你们也正常。”
　　
　　……
　　
　　……
　　
　　这话一出，四下寂静。单鸾愣了一会，用翅膀捂住嘴，笑得抖成筛糠，至于司空渊何种表情……云栩栩没脸看，已经捂住脸自闭了。
　　
　　但大魔头不愧是大魔头，每次反应都出人意料。微凉的笑声从头顶响起，司空渊扯下她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黑眸涤荡，一切沉重似乎消退于暗处，他没说如何离开的事，而是突然告诉她，“不必害怕，有本尊在，你永远都是安全的。”
　　
　　不属于自己的热度，从交握的手传来，像是春风拂过冻住的土地，带来勃勃生机。云栩栩愣了愣，察觉到对方似乎情绪不对，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眉眼间是温柔的信任，她笑着回答，“嗯，我不害怕。”
　　
　　*
　　
　　这边情真意切，另一边还被绑着，裴安不屑嗤笑，像是嘲讽对方做给谁看。
　　
　　这声音果然引起了司空渊的注意，他转头看向裴安，万般情绪划过，又最终归于虚无。“裴安，夜无心不是本尊杀的。”
　　
　　一开口，直接提起百年前的恩怨，裴安自是不相信，“你说谎，”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想明白了，冷冷地反问，“夜无心是你杀的么？”真实之石，是揭穿谎言最好的方法。
　　
　　司空渊：“不是。”
　　
　　“哼，”裴安冷笑，紧接着开口，“夜无心的死，与你有何关联？”
　　
　　司空渊：“他自戕而亡，与本尊没有半点关联。”
　　
　　裴安眼中闪过惊愕，仿佛山峦在眼前崩塌般的惊愕，他多年来谋划策算，只为替父报仇，已经无可回头，可敌人却突然说，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裴安如何能信！
　　
　　他声音都开始颤抖，却仍然坚持道，“父亲已经渡劫期圆满，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没有你从中作梗，他为何会自戕！”
　　
　　司空渊目光苍苍，无悲无喜，只是握着云栩栩的手收紧了一些，他沉沉开口，“夜无心认为，天道有瑕，飞升只是谎言。修士能承受住天劫，却跨不过道门，只能成为天道的养料。他不愿成为天道的爪牙，所以在飞升前夕，自戕而亡。”
　　
　　茫然听着这段对话的云栩栩，蓦地愣住。
　　




56.  056   你为何而来

　　天道是什么？
　　
　　刚开始修炼的黄口小儿, 天天叫嚣着人定胜天，势要把天道踩在脚下；入道千年的修士懵懵懂懂，堪堪明白, 天道是规则，天道是束缚；入道万年的老修士, 这两个字提都不提，逼急了一掌下去, 冷冷地回答你, “这就是天道。”
　　
　　当然, 能被踩在脚下的不是天道；能被说出口的不是天道；弱肉强食更不是天道。
　　归根结底，无人知道天道是什么。
　　
　　无人知道的东西，竟然让修士们趋之若鹜万载, 无他，只因为天道给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千万年前，天道降下“道门”，让凡人可以看见道法天规, 有了成仙的可能。
　　
　　成仙意味着长生不老、随心所欲。凡人争先恐后踏入仙途, 两耳不闻窗外事，都恨不得一心冲到终点, 没人关心这条路是哪里来的, 又为何出现。
　　
　　荒谬么？荒谬。
　　现实么？现实。
　　
　　裴安已经彻底陷入错愕, 那句“天道有瑕”，惊得他回不来神, 连呼吸都是凉的。他千算万算，没算出父亲的死和司空渊毫无关联，而是出于此等——他甚至想不出一个形容词——的原因。
　　
　　裴安沉默, 凤凰默不作声，空荡的石室只能听见或轻或重的呼吸，云栩栩率先开口，声音宛如珠翠落地，掷地有声，“这件事，是真的么？”夜无心这样想，但不意味这件事是真的，万一是他老人家疯了呢。
　　
　　黑眸沉沉，司空渊冷声回道，“不确定。”
　　
　　是不确定，而非斩钉截铁的不是。云栩栩觉得自己懂了，她更用力地握住对方的手，极轻地开口，“那你认为，这件事是真的么？”
　　
　　半晌后，声音传来，司空渊只说了一个字。
　　
　　“是。”
　　
　　这个字和他本人一样，清冷肃杀，孤零零回荡在石室里，仿佛能将人砸伤。云栩栩“哦”了一声，没再开口。裴安似乎有话，但随着这一声“是”，再次陷入沉默。
　　
　　石室内近乎窒息，司空渊遥遥看着裴安，似乎要透过他，看见某个故人。忽然，他皱了皱眉，转身看向云栩栩，手指捏着她的下巴，“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云栩栩磕磕巴巴，似乎不愿意开口，但真实之石的力量不可阻挡，她被迫说出想法，“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守着这样绝望的秘密，肯定很辛苦，现在还没疯，心理素质很强嘛。”
　　
　　独自背负、独自前行，她经历过，所以格外感同身受。只是说完这些话，云栩栩有些恼怒。这破地方，连说个谎都不行，太反人类了。
　　
　　瞧她两颊鼓鼓的样子，司空渊笑了，不是往日勾唇轻笑，而是眼底眉梢都透着愉悦，他摩挲着她的下巴，黑眸中的沉重褪去，又像平时那样懒洋洋地，向后一仰说道，“真虚两界快开了，你想怎么处置他？”
　　
　　忽然被提到名字的裴安目瞪口呆。
　　
　　干啥呢？成仙是谎言这么大的事，都没人讨论么？这时候不应该好好说一下这件事，研究解决方法，为什么直接换话题了？
　　
　　云栩栩也很困惑，但她困惑的点略有不同，“能出去了？”
　　
　　他们好像也没做什么吧？竟然就能出去了？难道离开真虚两界的条件，是说出一个天大的秘密？
　　
　　司空渊点点头，抬手划出一道门，和她那道木门外形相同，但是吱呀一声，门开了……
　　
　　木门半开，门外是一条石板路，尽头在黑暗中，并不能看清。云栩栩看看人家的门，又看看自己制造出来的、倒地的门，已经懒得思考这是为什么，只问，“你没有其他问题想问他？我想怎么处置他都可以？”
　　
　　司空渊懒洋洋后退，意思很明显——你随意。
　　
　　之前昏迷的时候，云栩栩偶尔能听见外界的声音，所以知道裴安的身份，她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开口，柔声道，“你想替父报仇，我能理解，我也经历过亲人离去。”
　　
　　这个开头，后面大概率是‘所以我原谅你’，单鸾打个哈欠，无聊地缩进对方怀里。却听云栩栩继续道，“但我不能原谅你，至少不能替别人原谅你。”
　　
　　咦？
　　单鸾霍地抬头。
　　
　　云栩栩声音还是软软的，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我一直觉得有个惩罚方法很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以前条件不允许，可这里是幻境，恰好能做到。”
　　
　　“所以，我要你经历每一个因你受伤之人的人生片段，被人狼所伤的百姓、失去识海的圣女候选人、丧命的圣宗侍者……裴安，你可怜，但你因为一己私欲伤害那么多人，你并不无辜。”
　　
　　前世里，云栩栩经常看到一些新闻，受害人痛不欲生，凶手却因为种种因素，得到个不轻不重的惩罚。
　　
　　那时她就想，如果加害者能亲自体验那些痛苦就好了。
　　
　　裴安伤害过多少人？几千？几万？幻境里，裴安要化作他们每一个，亲自体验他们的恐惧、绝望、痛苦，体验每一个濒死的瞬间，被控制的每一分每一秒……而所有痛苦，都会实时地反馈到他真正的身体中。
　　
　　从此以后，他将永远一部分清醒，一部分经历绝望，直到体验完所有受伤害之人的过去。
　　
　　“这是你应得的。”云栩栩一字一顿道。
　　
　　裴安被藤蔓控制着，半低着头，散乱的发丝垂在眼前，有些狼狈，不复之前的温润如玉。他定定看了她一会，目光复杂，半晌后低声说，“好。”
　　
　　云栩栩无所谓这个答案，反正真虚两界中，所思所想会被带入现实。无论裴安是否同意，都要受着。她牵起司空渊的手，推门离开这里。
　　
　　关门前，她亲眼看见裴安变成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手里端着一锅烧饼，热气扑满笑容。下一秒，人狼突然出现在身侧，他推开母亲，却被人狼一口咬掉胳膊，烧饼散落一地，人狼甩头吐掉胳膊走了，张婶哭着跑到儿子身边，泣不成声；画面一转，主角又变成了张婶……
　　
　　木门闭合，消失在身后，隐隐约约的哭声消失不见，云栩栩吐出一口郁气，说不出心情好坏，只是觉得闷闷的。
　　
　　是因为天道有瑕，众生才可怜，还是生活本就如此？
　　
　　怀里的小凤凰没心没肺，它探出头，叽叽喳喳询问离开真虚两界的原因，司空渊有一句没一句回答它。
　　
　　云栩栩恍惚听着，大概明白了真虚两界的原理：它会拉入两个仇敌。仇敌可以利用虚妄之石互相厮杀，也可利用真实之石解开矛盾。然而前者根本是陷阱，只要有一方死亡，另一方永远都无法离开。
　　
　　离开幻境的条件千奇百怪，真虚两界类似于居委会大妈，喜欢搞调节，云栩栩倒也没有多少意外，一直闷头向前走，直到石板路突然消失，眼前出现一堵巨墙，墙上有一道类似闪电形状的裂缝，闪着耀眼的白光。
　　
　　她耳畔突然响起一个沉钟般的声音，
　　
　　“你为何而来？”
　　




57.  057   正道来袭

　　四周的一切都在远去。凹凸不平的石板路, 长着青苔的墙壁，怀里的小凤凰和身侧的司空渊，稀稀疏疏的风声……万物都飘远, 只剩下眼前的墙和裂缝，如同一只巨大的、微微张开的眼睛立在前面。
　　
　　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温柔很多，“孩子, 你为何而来？”
　　
　　云栩栩不安地扭头, 四周尽是黑暗混沌, 连脚下的地面都看不清，她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三番五次之后，幻境终于结束。她通过了九阶秘境的考验, 现在可以实现愿望了。
　　
　　“所有愿望，都能实现么？”她转回头，看向那道裂缝，眼中有微弱、但却不太确定的希冀。
　　
　　“孩子，你认为呢？”声音反问她, 隐隐有笑意。
　　
　　半垂着头, 鸦羽般的睫毛遮住双眼，云栩栩像是无人操控的木偶, 在黑暗中沉寂着。半晌后, 她叹了口气, “看来传言是假的。”
　　
　　“世界自有规则，万物也有其定数。天道不能随意操控更改, 我也不能。”声音很耐心地回答她，“我能做的，仅仅是实现你的愿望。注意, 是你的。”
　　
　　最后两个字，它说的格外重。云栩栩明白，“你的”不仅仅是定语，更是宾语。打个比方，九阶秘境是一个医院。通过考验，约等于交钱进入医院。在这里，你只能要求它治疗自己的病，不能治别人的病。比如她可以修复经脉、可以提升修为，但是不能要求秘境替她杀人。
　　
　　对此，云栩栩早有预料，她盯着自己的右手，五指纤细修长，没有任何疤痕。丝毫不像现代世界里，她的中指因为常年握笔，留下厚厚的茧子。
　　
　　“所以……我无法复活他们，” 她喃喃开口，虽然早有预料，但在这一刻，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的这一刻，还是忍不住失望。她慢慢拱起背，仿佛无力支撑自己，两手捂住脸，几不可闻地问道，“那么回家呢？如果我想回家呢？”回到那个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世界，回到她原本的世界。
　　
　　“唔，”声音思考了一会，“虽然要耗费很多力量，但也不是不可以。然而，孩子，这真的是你的愿望么？”
　　
　　对方提问的一瞬，云栩栩想到很多。她想起楼下小饭馆热气腾腾的面条，点缀着嫩绿的葱花，香味扑鼻；想起宿舍里的医学教材，摞起来和她一样高，因为封皮是蓝色的，被她们戏称为蓝色生死恋；想起冰冷锋利的柳叶刀，握在手里时，会和橡胶手套摩擦，生出一种顿挫。
　　
　　她还想起许许多多东西，例如手机、软软的床、超市里无穷无尽的零食……刚穿越时，令她无比想念且渴望的东西，可现在想想，竟然也没那么想念了。
　　
　　有家人的地方才叫家。那个地方虽好，却已经不是家了。
　　
　　九阶幻境略有惊奇，女孩看起来那么小，肩膀瘦弱，脸色也苍白。可她前一秒还彷徨无措，下一秒却已经挺直腰背，手从脸上离开，脊梁渐直，仿佛铁水铸成剑刃，再也掩不住光芒。它听见她的声音：
　　
　　“的确，回家不是我的愿望，但是有个疑问想请教您。”
　　“我是否可以理解，您和天道是同样的事物。而天道之上，又或者你之上，还有其他东西，比如你说的规则与定数？”
　　
　　通过对方的话，云栩栩理解：九阶幻境和天道，可以类比为国家，国家可以一定程度管控它的子民。但仍然有些东西，他们是控制不了的。比如日升日落，比如植物枯荣，那又是谁在管控这些？
　　
　　九阶幻境沉默，它没想到女孩看似纤弱，思维却如此敏锐。片刻后，它含笑的声音小，“我可以回答你，但这要算作你的愿望。”
　　
　　“算了，”云栩栩一摆手，毫不犹豫地拒绝，“我对这个也不是很感兴趣。”
　　
　　“哦？”九阶幻境好奇，裂缝中的白光都闪烁一下，“你难道不想知道天道的秘密？你的同伴不是说过‘天道有瑕’，如果你许愿，这个我也可以告诉你哦。”
　　
　　云栩栩眼里闪烁着狡黠，她微微笑了下，“我不会上当的。司空渊肯定会问这个问题，到时候我问他就好了，没必要浪费机会。”
　　
　　“聪明的孩子，”九阶幻境微微感慨，它分出一缕意识，看向另一面。
　　
　　玄袍冷峻的男人就站在女孩身旁，只是因为阵法，两人才看不见对方，这边话音刚落，另一边冷冷的声音恰好响起，“本尊想知道，克忠因何杀我？可与天道有关？她为何能减慢我经脉吸收灵力的速度。”
　　
　　聪明的问题！九阶幻境啧了一声，仿佛因为两人的聪慧而感慨，它转向云栩栩，“已经过去很长时间，我猜你已经思考好了，许愿吧。”
　　
　　它想的没错，云栩栩确实已经准备好愿望，她一只手覆住丹田，坚定地开口，“我想修医道。”
　　
　　当剑修很好，御剑而行、劈天斩地，一把剑能破万物，多帅气啊。可这不是她追求的事物。
　　
　　她追求的事物，是父母死后，她浑浑噩噩，然后某一天，她在他们房间翻到一本笔记，字迹工整、干净整洁，封面是蓝色的星空，那是妈妈保存了二十几年的大学时期的笔记。
　　
　　翻开笔记，读上面的内容，仿佛在与过去的母亲对话，一笔一划，都透着母亲的坚持与热爱。所以，她大学报志愿时，五个志愿，每一个都是医学院。
　　
　　从最开始，她的确是为了追寻父母的痕迹，想离他们更近一点。到后来，她因为能治病救人而感到快乐，到现在，已经将救死扶伤的誓言记在心中，没有任何事能动摇。
　　
　　这是她的道，她手上的利器，从来不是伤人的剑，而是救人的刀。
　　
　　混沌黑暗中，唯独女孩的眼睛闪耀，几乎要比裂缝中的白光还要明亮，九阶幻境只是一缕规则，但也不免动容，它提醒道，“你未来的命运，医道也许会让你走的很艰辛，你还要坚持么？”
　　
　　“当然，”云栩栩两手扣紧，万分肯定，“我们选择一件事，并不是为了让人生更容易，而是因为喜欢与热爱。”
　　
　　话音刚落，裂缝突然扩张，像是一朵花绽开，将她轻柔的裹进其中。源源不断的热意顺着经脉汇入丹田，和之前不太一样的力量充盈全身，云栩栩听见幻境温柔的声音，“去吧孩子，去实现你的道，这条路会很难，充满你无法想象的荆棘。如果你能坚持下去，我愿意再帮你一次。”
　　
　　下一秒，阳光与海水的咸味蔓延开，脚落在石头地面上。云栩栩睁开眼，看见了墨发玄袍的男人，他的发丝被海风吹起，与绚丽的光芒一同浮在空气中。
　　
　　见她出来，司空渊偏头，他视线投过来的一瞬，仿佛所有光都落在身上。
　　
　　司空渊：“经脉恢复了？”
　　
　　“嗯。”
　　
　　司空渊点头，“那就好，我们回宗。”
　　
　　大魔头语气平常，但云栩栩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心情不佳。没来得及询问，一道着急的声音打断了她。
　　
　　“圣尊！圣尊！”
　　
　　两人身后，陈挨、裴安、还有一队白袍侍者磕磕绊绊走来，他们身上都带着很严重的伤，皮肉半是烧焦的状态，干涸的血迹凝在衣服上，但一切伤疤，都掩饰不住他们凝重的神色。
　　
　　陈挨走到他们面前，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游刃有余，跪都没跪，便急迫地开口，“圣尊，正道来袭，已经聚集在无量海域南侧，不日便会抵达北洲。” 
　　




58.  058   背不下来不许吃饭

　　“你做的？”司空渊看向裴安, 面容平静。
　　
　　“我倒是想，”裴安苦笑，紧握的右手不住颤动, 眼中时而混沌时而分明，显然那一缕魂魄在秘境里被折磨得不轻, “我也是刚查到的。”
　　
　　分魂的意识能传送到本体，本体却无法控制分魂。裴安察觉到异常, 只能亲自赶来通知对方。
　　
　　陈挨惊疑不定地看向裴大夫, 不明白发生过什么。他前往九阶秘境的中途遇见裴大夫, 对方答应和他一起穿过无量海域，一路上尽心救治他们，没想到竟然是敌人。
　　
　　右手掩在衣袖里, 幻化出短刃。陈挨不动声色转向裴安，随时准备出手。
　　
　　“不必，”司空渊示意陈挨退下，幽深的目光穿过黑色宝塔，遥遥望向东洲, 眼神中透着了然。一瞬间, 仿佛跨过亘古，看透过去与将来, 半晌后, 他勾唇嗤笑, “原来是真的。”
　　
　　司空渊的表情太复杂，好像是早有预料, 又好像是万分疲惫。如此直白的情绪，众人还是第一次看见。
　　
　　陈挨一如既往低着头，他只需听从命令, 并无喜怒。倒是裴安慢慢蹙眉，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知道父亲的死与司空渊无关，他说不出什么感受，毕竟这么多年的怨恨，不是几句话就能消散的。然而，虽然情感做不到，理智却告诉他，必须与对方合作。为何天道有瑕，父亲又为何因此而死，很多很多问题，唯有司空渊能解答。
　　
　　这次赶来无量海域，算是投诚，可现在看来，一切似乎另有隐情。
　　
　　‘会和天道有关么？’裴安抿着嘴，看看漆黑阴森的宝塔、看看司空渊，一时在幻境中又被杀了一次，脑中搅成一团，完全无法思考。
　　
　　司空渊迟迟不开口，众人便一直跟着他沉默，直到夕阳下落，北洲圣尊仿佛才活过来，沉重的暮气褪去，桀骜与不驯重新爬上眉眼。他问云栩栩，“会布兵打仗么？”
　　
　　“……”
　　云栩栩正在感受医修独特的灵力，温润清凉，仿佛春季晚风，带着花香草香，吹来阵阵生机。突然被拉到血雨腥风的现实中，闻言，愣了好长一段时间，实话实说，“不会。”
　　
　　三十六计，孙子兵法，历史政治……她通通不行，她是纯理科出身，史地政早就还给高中老师，可以说毫不藏私，一点都没留下。
　　
　　“那御下之术呢？”司空渊又问。
　　
　　云栩栩回忆一下，结合现实回答，“经验不多。”在高中当过班长，这种经历，应该不属于对方问的范围内。
　　
　　“嗯，”敌人当前，司空渊却极有耐心，仿佛一定要在她身上找出个战斗技能，不厌其烦地问，“杀人斗法呢？”
　　
　　“被威胁着去杀过两次人，第一次当场哭了，第二次干脆选择自.杀。”云栩栩真诚地看向司空渊，指着自己的丹田道，“而且，我现在改修医道了。”
　　
　　身为这两次的刺杀对象，司空渊并无意外，他点点头，“以后本尊教你。”
　　
　　云栩栩：？？？这是什么节奏？
　　
　　虽说正道已经聚集，但她并不担心。因为道魔大战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起来的，最大的因素便是无量海域。如果东洲想战，必须在无量海域上架起灵力通道，类似于跨海大桥。这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少说也得三五年、甚至十几年后才能开始。
　　
　　可看司空渊的样子，怎么好像很快会开战？
　　
　　怀着疑惑，一行人返回北洲。而司空渊真的做到那句“本尊教你”，无论做什么决策，都要把云栩栩带在身边。
　　
　　手里把玩着几块传音石，司空渊干脆利落地下令，从边界布放、探查敌情、到击碎对方灵力通道……由攻到守，细致全面，单看裴安惊诧的表情，就知道大魔头的决策是何等完备。
　　
　　云栩栩站在他身旁，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移动到棱角分明的下巴，划过滚动的喉结，看向黑色暗纹的玄袍。玄袍上面有金色的纹理，很像小时候见过的窗花，她双手跃跃欲试，十分想摸一把，结果，手还没动，下巴先被捏起来了。
　　
　　云栩栩被迫抬头，眼里的好奇还没退下去。司空渊皱眉问，“听不懂？”
　　
　　其余人已经退下，房间只剩他们两个。云栩栩轻呼一口气，吐下舌头，“听不懂。” 
　　
　　在陈挨耳中，司空渊的命令是，在容易被入侵的地方拉起防线；而在云栩栩耳中，则变成了，让某个人去某个地方做某件事，中间全都是没听过的词汇。就像把小学生拉去大学教室，听老师讲量子物理。除去标点符号，什么都听不懂。
　　
　　云栩栩知道这是圣女的责任，也在努力地记住，但这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学会的。后来实在是控制不住，开始溜号，没想到被当场抓住。
　　
　　云栩栩：“……”她真的尽力了，真的。
　　
　　回答过后，她以为司空渊会放过她，没想到，对方竟然挥挥手，半空中浮现出一些半透明的等身图像。最前面的，是个八九十岁的老大爷，长长的胡须长长的眉毛，拄着一把拐杖，有点像哈利波特里的校长。
　　
　　“这些人是？”云栩栩好奇地伸出手，虚虚点在大爷身上，没想到画面一动，身旁浮现出他的名字、修为、甚至还有弱点。
　　
　　云栩栩：！！！
　　
　　这是修真界版的陌陌？既有照片，还有资料，交友必备？那这个弱点又是什么鬼？为何元婴修为的大爷会怕猫？
　　
　　等她好奇地划过一遍，乖乖站回来的时候，司空渊才开口，“这是七十二圣使。”
　　
　　圣宗掌管北洲，自然不会只有四位长老。在其下，还有七十二圣使、三千圣侍，以及上万的白袍侍者，他们星罗棋布分散在北洲，确保圣宗至高无上的地位。
　　
　　云栩栩了然点头，这不是交友软件，而是档案。
　　难怪有几个名字耳熟，之前圣宗议会的时候听过，刚才也零零散散听见司空渊提到几个。
　　
　　知道他们的身份，云栩栩不再嘻嘻哈哈，而是抱着认真的态度去看。这些都是她的属下，划到最后，云如生的影像赫然出现。右侧密密麻麻写着介绍，从他在云家出生，到如何成为云家家主，过往经历一应俱全。而最后弱点那一栏里，只有简单明了的五个字。
　　
　　——其女云栩栩。
　　
　　五指覆在上面，云栩栩面色复杂，不等她想到更多，司空渊冷酷的声音已经传来，“今晚背下来，明天考，背不下来不许吃饭。”
　　
　　云栩栩：“……”因为看到这些机密，她心里生出的微妙感觉，随着这句话立马烟消云散。
　　
　　七十六个人，每个人少说有两千字的人物小传，一共十几万字，让她怎么背？
　　
　　云栩栩痛苦地抓起头发，想起被期末考试支配的恐惧，没想到穿越后，她每天做的还是学习。
　　
　　留下她一人背书，司空渊拎起单鸾，潇潇洒洒走了。门口隐隐传来吩咐声，让他们不要打扰圣女，她说不吃晚饭了。
　　
　　云栩栩：可恶，我根本没说过不吃好嘛！
　　
　　身为一名好学生，就这点不好，只要有考试，无论多不情愿，都想取得好成绩。崩溃了三分钟后，云栩栩变出一套桌椅坐下，给自己倒一杯浓茶，目不转睛看下去。
　　
　　她小声念着，“云如生，云家家主，化神修为……”
　　
　　……
　　
　　一墙之隔外，司空渊站在原地，他看着云栩栩一边十分不情愿，一边又无比认真地背着那些内容，目光说不出的复杂。
　　
　　单鸾安安静静跟着他沉默，许久后，才飞落在对方肩上，不安地开口，“司空……你想让小圣女接替你的位置？”
　　
　　房间内，云栩栩翻过云如生的资料，猛喝了一口热茶，现在正伸出舌尖，疯狂扇风。司空渊看着她的样子，眼中闪过笑意，默认了单鸾的回答。
　　
　　“可是，”小凤凰愈发不安，眼里的纠结都能溢出来，它闭了闭眼，那句话还是问出来，“你要去哪？”
　　
　　所谓接替他的位置，不是圣尊这一称号，而是北洲之主的位置。一山不容二虎，虽然明面上圣女圣尊地位相同，但实际上，掌控北洲的，永远只是其中一人。司空渊不是屈居人下的性格，如果他要把权力交给小圣女，大概率是……他会离开。
　　
　　“司空，你在九阶秘境中知道了什么，对不对？”单鸾焦急地问。
　　
　　走廊一片昏暗，一抹月光洒下，却无法照亮司空渊的眼睛，黑眸仿佛深渊。他最后看了一眼云栩栩，转身离去。
　　
　　许久后，走廊尽头传来他沉闷的声音，如同破败的钟声，“本尊知道了，我究竟是谁。”
　　




59.  059   阻止本尊

　　大战将至, 风雨欲来，北洲人心惶惶。
　　
　　四大长老、七十二圣使、各宗门代表……所有人都被召唤至凤临城。指令如雪花般从圣宗洒下，逐渐覆盖住北洲每个角落。不出一月, 严密的结界在无量海域岸边升起，此结界由新任长老葛绘亲手布下, 内含三百零六道阵法，非大乘修士亲临, 无人能破。
　　
　　阵法内十里, 苏启长老率领数十万修士, 身披铠甲手执兵戈，严阵以待。圣军则由云如生亲自掌管，驻守在凤临城内外, 保证圣宗的安全。
　　
　　令行禁止，一个月内，三道防线接连竖起，后续布防有条不紊，修士心中大定, 终于不再慌乱。
　　
　　而对于普通人来说, 战争离他们很遥远。他们看见的，不过是天上的飞舟和修士突然多起来, 走在路上时不时会遇见一两位圣军, 以及……茶楼忽然出现很多八卦。
　　
　　“你们听说了么？”二楼的雅间里, 酒过三巡，一名醉酒的男子蓦地压低嗓子说道, “圣尊今日又斩杀一名圣使，这已经是第六次了。虽说圣尊一直如此，但最近是不是愈发……”
　　
　　大家都喝多了, 平日三缄其口的秘密，现在控制不住向外溜达。
　　
　　同桌的朋友不信，“有这事？真的假的？”
　　
　　男子又喝下一口酒，眉宇间满是说八卦的兴奋之色，他神秘兮兮道，“都是真的，而且不仅如此，我邻居的姐夫的小儿子是圣宗侍者，他说那位……近来十分严苛，动不动就杀人。”
　　
　　“那你儿子岂不是很危险？”
　　
　　“什么我儿子，是邻居的姐夫的儿子。而且他还说，不用太害怕，咱们不是有圣女么，圣女大人会阻止那位的。我听说，好几次那位发火要动手，都是圣女大人拦下的。”
　　
　　“不愧是圣女大人，她带人建造医馆，惩罚分明，还允许咱们普通人去看病，真是心善。”
　　
　　“对啊对啊，还好有圣女大人。那天临城，我就知道她是个好的。”
　　
　　“我也喜欢圣女大人。”
　　
　　……
　　
　　一墙之隔的医馆里，云栩栩在和医修讨论问题，听见这些八卦，皱了皱眉。
　　
　　她屏退尴尬的医修，挥手招来乐水，“派人去查，这些传闻都是哪里来的。”被杀的七个圣使都有异心，是按令处死，怎么就变成了司空渊弑杀，中间谁在搞鬼？
　　
　　“是。”乐水领命，然而刚走到门口，就被急匆匆赶来的白袍侍者撞到，那侍者气都没喘匀，便向云栩栩扑来，“圣女大人救命，圣女大人——啊！”
　　
　　瞬间，十几个人从暗处出现，将白袍侍者团团围住。
　　
　　无数把剑架在脖子上，乐宁嘴里的呼喊瞬间变成尖叫，“啊——圣女大人，别杀属下啊！”
　　
　　“……”
　　云栩栩扶额，无奈地挥手，“退下，这个人我认识，没有危险。”
　　
　　这些突然出现的护卫，是云如生和司空渊安排的。两人不约而同认为她需要保护，各自派了数十人跟在她旁边，两方第一次在暗处相遇时，差点直接打起来，想起那日的场景，云栩栩就觉得心累。
　　
　　护卫闻令退下，瞬间消失于无形，也不知道这么多人，平时都藏在哪。云栩栩看了眼天花板，随即问道，“乐宁，发生何事？”
　　
　　乐宁和乐山、乐水地位相当，是司空渊的近侍，但大魔头不喜欢有人跟着他，乐宁便一直处于被迫半休假状态，整日只能在主殿等候传召，都快等成了望夫石。
　　
　　突然见到他，云栩栩还挺惊讶。
　　
　　“圣尊要杀范广，公孙长不同意。圣尊发怒，要将两人都杀了，潘长老让属下赶紧来找您。”乐宁脸色苍白，缩着脖子开口，汗水从发丝中间流下，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累的。
　　
　　指节敲着桌面，云栩栩没有第一时间起身，她皱眉，总觉得这件事有古怪。
　　
　　范广是圣使之一，擅长御水，修为经历都很普通，并无特别之处。公孙长则不太一样，他是七十二圣使之首，而且十分忠心耿耿，哪怕司空渊让他死，他都会当场自尽，怎么会闹出这样的事？
　　
　　而且，今早主殿有议会，正常情况她都会参加。但今天，司空渊让她别来，去查看医馆建造的进度，他是不是故意让她避开此事？
　　
　　一时，云栩栩犹豫不定，拿不下主意。乐宁见此，十分着急，“圣女大人，您就随属下去吧，只有您能阻止圣尊。”
　　
　　动作一顿，云栩栩看着气喘吁吁的乐宁，忽然想通了。
　　
　　乐宁说错了，实际上，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司空渊。
　　
　　他百分之百掌控着圣宗乃至整个北洲，如果他不允许，乐宁根本无法出宗给她传消息。
　　
　　乐宁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信息——他让她过去的信息。
　　
　　想到这里，云栩栩终于起身，同时示意乐水，“乐水，刚才的事不必查了，随我回宗。”
　　
　　同理，如果司空渊不想，这些流言根本传不出来。
　　但他为何任由流言传播？想立威？可他在北洲的威望已经无人能及，根本没有这个必要，而且现在看来，司空渊分明在败坏他的名声。
　　
　　大魔头为什么要这样做？
　　
　　回宗的路上，云栩栩反复思考，总觉得答案呼之欲出，但又差那么一点点。她一直低头快走，并没注意到百姓见到她，恭敬热切的视线；以及修士见到她，仿佛得救般的表情。
　　
　　一直到圣宗主殿门口，云栩栩才堪堪回神，她随着乐宁走进主殿，登时被眼前的场景震住。
　　
　　偌大的主殿内，鸦雀无声，安静的吓人。诸多圣使跪在两侧，隐隐能看见他们都在发抖，低头的脸上布满恐惧。
　　
　　大殿正中间，范广瘫在地上，四肢被扭曲成各种形状，干涸发黑的血迹流了一地，并且不断被新鲜的血液冲刷。在他身边，公孙长低头跪着，双拳抵在地上，在地板上按出无数道裂纹。
　　
　　乐宁高喊一声“圣女到”，便匆匆关门退出主殿，这种级别的议事，侍者没有资格参加。
　　
　　针落地都能听见的主殿，这道声音格外明显，听到这句话，众人隐隐放松。见此，云栩栩又皱了下眉，她抬头看向台阶上的司空渊，无声询问，‘您又在搞什么啊？’
　　
　　要不是她学医，见到这样的场景，会崩溃的。
　　
　　司空渊独自站在高台之上，玄袍如墨，裹住一身冰冷晦暗，他身上杀气如同冰冷的剑芒，一次又一次袭向众人。看见她来了，他挑眉，以唇示意，‘阻止本尊。’
　　
　　云栩栩：“……”说啥呢？猪猪本猪？
　　




60.  060   有他在，她永远不必害怕

　　血腥味扑鼻的阴冷房间里, 云栩栩和司空渊，像两个幼稚小学生一样，隔着整个房间, 隔着瑟瑟发抖的人群，偷偷用唇语对话。
　　
　　司空渊：‘阻止本尊。’
　　
　　云栩栩：‘啥？’
　　
　　司空渊挑眉, 居高临下看着她，‘你来阻止本尊。’
　　
　　云栩栩迷惑脸, ‘我啥？’
　　
　　两人你来我往, 越传话字越多, 云栩栩迷茫地看着司空渊说了好长一句话，而她连主语都没看懂，干脆怒了, 掐腰指着对方，‘你给我传音。’
　　
　　他们修为相差太多，只能由司空渊主动开启传音。他用唇语说话，分明是看她笑话！
　　
　　看到对方炸毛，胸脯都气的起伏, 司空渊眼中闪过笑意, 但很快又被黑暗吞噬，他开启传音, 【阻止本尊杀范广和公孙长。】
　　
　　云栩栩：“……”所以, 大魔头费尽心思把她找来, 就是因为他太能闹腾，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不好收场，所以让她来递个台阶。
　　
　　——这人有病吧！！！
　　
　　心里愤愤骂了两句，但事情还是要做。云栩栩咳了一声, 提起裙子走到高台坐下，等众人请安后，轻轻开口，“有事来迟了，这是怎么了？”
　　
　　没有司空渊的首肯，众人根本不敢作答，云栩栩等了许久，只等到众人把头低得更深，像是怕老师提问的中学生。她无奈看向司空渊，却得到一个‘你的事，你自己解决’的表情。
　　
　　云栩栩：……喂，明明是请我来收拾烂摊子，你还什么都不管了！
　　
　　狗男人！辣鸡资本家！
　　
　　她哼一声甩头，端起茶杯，无情地开始点名，“潘长老。”
　　
　　潘宿低头上前，“禀告圣女大人，三日前，圣尊命范广前往无量海域，探查敌情。但范广抗命不从，没有行动。”
　　
　　“圣尊大人决定处决范广，但公孙长认为范广的能力不可替代，于圣宗有用，可以减轻处罚。”
　　
　　略去圣尊如何残忍地处罚两人，潘宿一口气说完重点内容，重新退回队伍。站回去的时候，他额头隐隐有汗珠，显然也在恐惧。
　　
　　潘宿修无情道，怎么会被吓成这样，司空渊究竟做什么了？疑惑一闪而过，云栩栩很快将视线转移到血肉模糊的范广身上。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之前背过的人物介绍。
　　
　　范广，元婴修士，缘水宗宗主，性格憨厚质朴。年少时为缘水宗外门弟子，因得其妻子，也是当时的宗主女儿赏识，有幸继任宗主。
　　功法：擅长御水，能耗费很少的灵力，在水面上自由行动，同时隐匿身形。
　　弱点：妻子。
　　
　　云栩栩暗暗点头，难怪司空渊不想杀他。范广修为一般，但非常适合探查无量海域上的情况，甚至说，这件事非他不可。
　　
　　但是，她该怎样阻止司空渊呢？
　　
　　闻到下面隐隐约约的药味，云栩栩心里有了计较。她撇开茶末，垂眸问，“范圣使，你抗命不前，是令夫人的缘故？”
　　
　　范广身子一滞，充满血污的面庞忽然开始抖动，蓦地，他流下两行泪，“冉儿病了，属下……属下不能走。”
　　
　　喝茶的动作微顿，仗着别人看不见，云栩栩露出一个‘见鬼了’的表情。
　　
　　范广也太呆了。
　　憨厚质朴已经是很宽容的评价，要她说，范广就是木讷痴傻。妻子生病不能上班，你和老板请假嘛，直接旷工算怎么回事，难怪司空渊要杀他。
　　
　　战前当逃兵，这么大的罪行，她怎么保住范广？还得让他心甘情愿去无量海域。云栩栩瞪了一眼司空渊，怪不得叫她，这分明是坑！
　　
　　司空渊黑眸沉沉，似乎在思考其他事，见她望过来，随意瞥了眼下方，挑眉示意‘怎么还没解决，快点。’
　　
　　“……”妈的，好气！
　　
　　云栩栩重重放下茶杯，脑中转了一圈，靠在椅背上斟酌开口，“令夫人的病，我可以治好，将她送到城里医馆，会有人照顾她。”
　　
　　说起这位夫人的病，云栩栩还真有印象，前几天裴安提过一句，有个圣使的夫人病了，求到他这里，那病有些麻烦但能治，只是他当时太忙，便拒绝了。
　　
　　范广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感激动容的神色，不等他开口，云栩栩继续道，“但范圣使抗命不前，必须严惩。现撤下你缘水宗宗主与圣使之位，待彻查无量海域之后，编入苏长老的队伍，能不能活下来，靠你自己了。” 
　　
　　彻查无量海域这件事，算是战前准备。一旦开打，就是硬碰硬了。而苏启的队伍是要上前线的，因为是第一道防线，打得是消耗战，基本九死一生。哪怕范广是元婴修为，也未必能活下来。
　　
　　从高高在上的圣使，变成敢死队里的小兵，正常人都会崩溃，但范广却像中大奖，拼命磕头道谢，血污溅了一地，眼中还闪烁着泪光，“谢谢圣女大人、谢谢圣女大人。”
　　
　　解决完一个，还剩一个。云栩栩目光右移，专注地看着公孙长，并没注意到底下圣使们神色忽然变得奇怪。
　　
　　脑子活络的圣使，脑子控制不住想：
　　
　　圣女刚来这里，就和圣尊沉默对峙。最后的结果，显然是圣女略胜一筹，圣尊愿意让步，是不是其中另有内情。
　　而且，如果圣女能瞬间说出范广的问题，精准地提到他的妻子，还知道她生了什么病。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也知道他们的弱点……
　　
　　想到这里，所有圣使目光都不对了，从单纯感谢圣女来救场，变得生出几分惊疑。
　　
　　将一切收入眼底的司空渊，几不可闻地勾了下唇。
　　
　　另一边，云栩栩还在犹豫。
　　
　　范广她能处置，因为他确实犯错，怎样处罚都可以。而公孙长以死进谏，这种情况，通常是该表扬的，以显示上位者的开明大度。但前提是，只有一个皇帝。
　　
　　而现在的情况，司空渊要杀公孙长，她却要表扬他。
　　
　　如果她这样做，不仅会分化圣宗，而且像踩着司空渊上位，总感觉不太好。
　　
　　犹豫不决时，司空渊传音，雪花一样的声音落在耳畔，有点凉，还有点痒，【怎么想怎么做，出了事，本尊自会处理。】
　　
　　一句话十几个字，云栩栩却瞬间定了心，不再犹豫，“公孙圣使，你违背圣令，理应受罚。但念你初犯，而且圣尊已经惩罚过，此事便过去，没有下一次。”
　　
　　公孙长膝盖下的地板都裂开了，司空渊肯定做过什么。而且这样处理，也算没有驳司空渊的脸面。
　　
　　闻令，公孙长沉默地跪拜，与范广一同退到两侧队伍里。
　　
　　主殿恢复了平日的安静，云栩栩端着茶杯，看下方一个个圆圆的脑袋，不由生出几分恍惚。
　　
　　第一次来主殿，是葛正初死后，司空渊让她选新的长老。那时她几分惶恐、几分兴奋，比起主人，更像是误入此地的游客，完全是个局外人。可现在，她已经能冷静地下令，商谈圣宗事宜，偶尔司空渊不来，她也能不慌不乱，独自主持议事。
　　
　　她成为了真正的圣女。
　　
　　其中转变，大概是司空渊一手造成的。他教她御下之术，教她兵防战略，甚至教她用何种音调下令。
　　
　　现在想想，她敢无所顾忌地行事，是因为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她犯了什么错误，司空渊都会轻而易举地解决。
　　
　　如他在幻境中所说的，有他在，她永远都不必害怕。
　　
　　议事接近尾声，几个圣使汇报后，潘宿带着众人离开。空荡荡的主殿里，只剩他们两人，云栩栩坐着没动，司空渊也没动。
　　
　　半晌后，云栩栩憋不住询问，“圣尊，您叫我来做什么？”总不能就为了让她说两句话吧。
　　
　　司空渊斜靠在椅子上，手腕拄着脑袋，收敛一身杀气，整个人懒洋洋的，“本尊教过你，恩威并施。”
　　
　　云栩栩十分无语，“所以，您打一巴掌，让我来给个甜枣？”
　　
　　司空渊瞥她，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垂落，显得他不再那么冷冰冰，然而说出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地气人，“难道要本尊负责给甜枣？”
　　
　　云栩栩：“……”
　　
　　也不是没有道理？
　　
　　直到最后，云栩栩也没问出什么，这件事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揭过去。过了许久，云栩栩才想明白问题在哪，恩威并施，不应该是一个人做的嘛，两个人算怎么回事？
　　
　　不等她询问司空渊，对方又开始折腾了。
　　
　　几日后，云栩栩修炼完毕。青枝气喘吁吁地推门汇报，“小姐小姐，外头都在传，您今日在无量海域斩杀数十个偷袭的正道修士，其中还有一个化神，血染红了整片海面。大家都说，您和圣尊一样，都功法深厚、深藏不露呢！”
　　
　　云·一直待在屋里没动过·修医道根本不能杀人·栩栩：“什么时候的事，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61.  061   承诺

　　夜里, 北洲飘起白雪。云栩栩独自坐在圣宗高处的结界上，眺望凤临城。
　　
　　为了预防奸细，城里实施宵禁, 守卫躲藏在暗处，偌大的城池不见一个人影, 连猫狗都蜷缩在角落，没有丝毫动静, 整个凤临宛如老式的黑白默片, 安静、压抑、死寂。
　　
　　唯一的亮色, 是家家户户门口的红灯笼，年关将至，百姓为求平安, 都会在大门屋檐下点上一盏红灯笼，红色的烛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摇摇晃晃，像无数条错综变换的曲线，弯弯扭扭交汇在一起。
　　
　　雪花越下越大, 在肩膀落了一层, 云栩栩起身，抖落大红披风上的雪花。低头时, 突然觉得自己也是一盏灯笼, 孤单地悬挂在圣宗这个巨大的建筑顶端, 可惜的是，她没有光, 也无人在她左右。
　　
　　望着脚下一片黑暗，云栩栩叹了口气，‘明天一早, 叫侍者们在宗里也点上灯笼吧，这样看上去太吓人了。’
　　
　　圣宗没有灯，也没有人，她独自站在上面，仿佛站在深海巨兽大张的嘴上，不知何时会被吞噬，十分恐怖。
　　
　　正想着，身侧有微风拂过，吹走她身上所剩无几的雪花，还有什么东西随着风落在她掌心，云栩栩低头，看见了两颗比拳头还大的夜明珠，非常耀眼，几乎赶得上白炽灯，在黑暗中像是两个太阳。
　　
　　被强光刺得闭眼，云栩栩随手将东西塞进披风，捂得严严实实，确保不会露出一丝光，才转头道，“从无量海域回来的？”
　　
　　司空渊“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她全身，嫌弃道，“你把棉被披身上做什么？”
　　
　　大魔头身穿他的半永久玄色衮服，衣服很薄，却有一种沉重的感觉。而云栩栩套着厚厚的斗篷，将她从头到脚裹住，巴掌大的脸都被领子遮住。又因为要盖住怀里的夜明珠，她整个人变成了圆圆的球形。
　　
　　一手按着披风，云栩栩露出‘没办法’的表情，就连灵动的双眼，都弯出无奈的弧度。世上有一种冷，叫青枝觉得她冷。
　　
　　小丫鬟看见她半夜出门，立马拿出最厚的披风，软磨硬泡系在她身上，根本拒绝不了。
　　
　　虽然厚了点，但还是蛮好看的，红色披风上点缀着孔雀羽，像一只腾飞的凤凰。云栩栩低头，想为衣服辩解两句，却看见了有趣的一幕。
　　
　　夜明珠的白光穿透红色布料，隐隐闪烁，宛如她在发光，像是一只红色的萤火虫，又像……一只点燃的灯笼。
　　
　　如凤临城的万千灯火一样，如今，她的身上也有光了。
　　
　　眼中的晦涩不自觉褪去，盈满了快活的笑意，云栩栩偏头想了想，忽然拿出青枝给她的第二件斗篷——一件更大的红色雀羽披风，不管不顾地罩在司空渊身上。
　　
　　周围的暗卫主动退下，他们若是继续看下去，怕是要直接没命。整个黑暗的穹顶只剩他们两人，司空渊挑眉，“干什么？”
　　
　　大魔头眉宇间充满嫌弃，但也没扔下衣服，任由她折腾。
　　
　　系上披风的带子，又分出一颗夜明珠塞到司空渊手里，云栩栩捂着两人衣服，像孩子捂住两块糖果，掩饰不住兴奋，“你看，我们像不像两只红灯笼？”
　　
　　这样，他们就都有光了。
　　
　　“……”
　　司空渊：“就为了这个？”
　　
　　他从厚重的斗篷里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指节轻挑，云栩栩的乾坤袋瞬间落在他掌心。勾开上面的细绳，司空渊从里面拿出一个足有两米高的六角灯笼。
　　
　　大灯笼是方形的，侧面有六个面，每面都是一幅山水图。司空渊抖落两人的衣服，牵着云栩栩迈进了最近的一面。
　　
　　一阵天旋地转后，云栩栩首先闻了花香，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旷野中央，脚下是柔软的青草和鹅黄色的碎花，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她抬头，看见了湛蓝色的晴空与高翔的飞鸟。
　　
　　“这是哪里？”云栩栩问道，随即感觉到手掌有毛茸茸的触感。
　　
　　偏头，一只小鹿正瞪着湿漉漉的眼睛，好奇地蹭她手里的夜明珠，像是把它当成某种果实。
　　
　　在这样明媚的环境中，夜明珠也显得没那么刺眼，云栩栩收起夜明珠，换成几块豆饼，掰碎了喂给它。
　　
　　“把实景压缩入画中，是介于真与假之间的存在。”司空渊等她喂完鹿，向后一拽，两人瞬间又回到了圣宗顶上。
　　
　　摇晃两下站稳身体，云栩栩重归黑暗，因为没了夜明珠，又陡然从明亮的地方陷入昏暗，她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感到自己的手被紧紧握着。但尽管如此，她却不曾如刚才一般，陷入沮丧。
　　
　　光就在我身边，她这样告诉自己，回握住对方的手。
　　
　　等眼睛适应了黑夜，她开始好奇地拨动灯笼，让六幅画依次出现在眼前。第一幅就是她刚才进入的草地，接下来是大海、森林、荒漠、雪山，最后一幅则是一面白纸。
　　
　　戳戳白纸，云栩栩转头问，“这个是什么？羊吃草图？草被羊吃光了，羊吃完草走了？”
　　
　　黑眸闪了闪，司空渊摆手，第一幅画重新转到眼前，他做了一个向外拉的动作，瞬间，画中的世界出现在两人身侧，蓝天白云青草地覆盖了圣宗黑暗的景色。
　　
　　司空渊道，“最后一幅，等你自己来画。当你学会操控真与假，就能将你所想留在画中，”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悠长，“又或者，将你所想拉入现实。”
　　
　　随着司空渊收手，四周的景色重归黑暗，灯笼也变成小小一只，落在她掌心。云栩栩似懂非懂点点头，盯着灯笼的目光，逐渐从简单变得复杂。
　　
　　半晌后，她收起灯笼，一只手用力拽着司空渊衣服的一角，沉默不语。
　　
　　司空渊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并没催促，只眯眼盯着她，等待她主动开口。云栩栩能清楚地感觉到来自对方的视线，睫毛颤了颤，她小声开口，“今天无量海域上的事，还有其他事……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在城内散布流言，让她处理圣宗政务，甚至以她的名义杀死叛军……经过无数天的思考，云栩栩终于明白，这些事都是司空渊亲手策划的。
　　
　　她当然会困惑。
　　
　　因为这些事和送她灯笼不同，它们已经不属于‘喜欢’的范畴，更像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在将她重塑。塑造成一个更强大、但不太像她的人。
　　
　　司空渊知道，她今夜等他，就是为了这句话，他捏着她的后脖颈，逼她抬头看向自己，如同老师一般教导她，“御下之术，讲究恩威并施。迄今为止，你做的很好，但还远远不够。”
　　
　　“有些事……有很多事，我都做不到，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到。”云栩栩拍开对方的手，她现在已经能随心所欲做出这些近乎冒犯的、以前绝对不敢的小动作。她低下头，语气有点无奈，还有点执拗。
　　
　　“本尊知道，”舌头顶了下牙齿，司空渊看着小姑娘气呼呼的动作，莫名有些心痒，指尖停留在她的下巴，他慢慢道，“所以本尊替你做。”
　　
　　他以她的名义杀死数十个正道修士，其中还包括一个化神，从此，再也不会有人敢小看她。
　　
　　云栩栩捏住对方的手，防止它继续作乱，眼中像是有无数错乱的线，理也理不清，“但是，为什么我要做这些事？现在东洲马上要攻过来，这样做对圣宗有什么好处，还是你有其他计划？”
　　
　　毫无疑问，司空渊在将她塑造成一名合格的王，又或者说，让她在北洲修士眼中，称得上一个合格的王。云栩栩明白司空渊在做什么，她只是不明白其中缘由。
　　
　　司空渊顺势拽住她的手，将她揽在怀里。接触她的一瞬，他暴动一整天的经脉终于得以放松。司空渊闭眼道，“你是圣女，是北洲半个王，理当随心所欲。他们是臣民，自然该俯首臣服。一切本该如此，没有原因。”
　　
　　这个解释不太像解释，至少云栩栩依旧疑惑，但她听出司空渊话语中的疲惫，知道他已经不想回答了。
　　
　　司空渊抚着她的长发，似乎很疲倦，又似乎只是压低声音安抚她，“不必担心。从今以后，所有人都将畏惧你、归顺你，对你惟命是从，你将成为北洲真正的王。”
　　
　　午夜过半，灯笼纷纷熄灭，凤临城彻底陷入黑暗。大雪不知何时也已经停下，整个城市似乎都睡去了。
　　
　　站在黑暗之中，被近乎呢喃的声音笼罩，云栩栩忽然生出个荒唐的想法。她觉得司空渊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实现他在幻境中的承诺——你将永远不必害怕。
　　
　　这个想法荒诞又可笑，但落在司空渊身上，似乎又十分合理。她喃喃开口，“司空渊，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听我的，人心善变。更何况，哪怕北洲能做到，还有东洲、西洲、南洲，这世上有那么多人，永远都有新的问题与挑战，为什么要执著于此？”
　　
　　云栩栩的本意是说服对方、不要继续这样做。但没想到，司空渊脑回路完全不同，他沉声问，“你想去东洲？”
　　
　　云栩栩：“……”她说了那么多，司空渊竟然能问出这个问题，他如果有语文老师，怕是会当场气死。
　　
　　不等她开口，司空渊已经自顾自做好决定，他翻出好多厚重的竹简，全都扔给她，“这些也背下。”
　　
　　粗略翻看竹简，内容和七十二圣使的人物传记差不多。只是这一次，换成了正道的人，第一页，就是克忠。
　　
　　云栩栩捧着厚厚一摞竹简，陷入沉思——
　　
　　所以，大魔头就是想让她背书吧。
　　
　　




62.  062   渡众生

　　司空渊留下的竹简有几百册, 包含了东洲、西洲、南洲近千年的重要人物，有克忠这样的一宗之主，还有各宗门亲传弟子, 从生平修为到弱点软肋……纤悉不遗地记录着一切。
　　
　　看着堆成一堆、小山一般的书册，云栩栩拖着下巴眨眨眼, 生出两个问题：
　　
　　一、司空渊为何有这些东西？说好的各洲隔海、消息不通呢。他当年去东洲，是真的闭关, 还是暗中探查消息？
　　
　　二、她什么时候才能背完呀……
　　
　　云栩栩对第一个问题毫无兴趣, 几日后, 对第二个问题也产生了怀疑。清晨议事结束，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圣女殿，瘫坐在两堆竹简中间, 重重叹了口气。
　　
　　哎，这么多资料，根本背不完。
　　
　　左边是一大摞竹简，勉强算看完的。右边是更大一摞竹简，她还没翻过。坐在两堆书册中间, 仿佛变成草丛中央的小蚂蚁, 都快被吞没了。
　　
　　看不完也要看，毕竟大魔头还会抽查。从右边随意抽出一本, 云栩栩开始诵读, 
　　“昭天宗宗主, 克忠真人，渡劫期, 上任宗主之子。”
　　“其下三名弟子：大弟子情况不详，二弟子奉明，三弟子崇礼。”
　　
　　读到这里, 云栩栩说话声音渐渐变小，指尖停在崇礼二字上面，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这种情况下，看见二师兄和三师兄的名字，真的很奇怪。谁能想到，半年前她还是正道的卧底，目的是暗杀魔尊。结果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北洲圣女，和圣尊平起平坐。
　　
　　她算双面间谍，还是双面叛徒？好在师兄们修为不高，不会上战场，否则两军对垒，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做。
　　
　　右手不由自主停在乾坤袋上。里面的角落，藏着另一个乾坤袋，宛如俄罗斯套娃一样，反复打开后，最里面装着她的昭天宗弟子令牌。因为藏得十分隐秘，司空渊一直没发现，她自己都快忘了。
　　
　　……要不要拿出来看一眼？师兄们会不会给她传话？犹豫间，身后传来敲门声，青枝迫不及待地从门缝探出头，脸上的笑意掩饰不住，“小姐小姐，圣尊离宗了！”
　　
　　云栩栩蹭一下弹起来，腿上的书哗啦散落一地，“你说真的？”
　　
　　“真的，奴婢亲眼所见，圣尊和陈挨一起离开的。”
　　
　　年关将至，北洲东洲形成某种奇怪的默契，两方都停止动作。此时司空渊离开，很可能因为有事发生。但是云栩栩顾不得那么多，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大魔头走了，她能放假了！！！
　　
　　虽然不太厚道，但她确实这样想。实在是最近几天，司空渊每天不是让她背书，就是让她学习，二十四小时无休，惨无人道。
　　
　　她心里的小鹿，从时不时乱撞，变成恨不得撞死对方。其中经历多少辛酸，可见一斑。
　　
　　“青枝，安排一下，咱们去医馆。”踢开破烂的竹简，云栩栩忍不住激动，经过一个多月的学习，她已经掌握医道的一部分，只是不知道对错，十分需要老师指导。若不是司空渊押着她学习，她早就想去一趟医馆。
　　
　　“已经准备好啦，小姐换好衣服，咱们就能出门。”青枝打开衣柜，看见衣服时怔了怔，询问，“小姐，您穿哪种颜色？”
　　
　　衣柜里，左面是白色衣袍，都是圣女的礼服；右面则是黑袍，玄色赤纹，仿佛鲜血滴在上面，满是煞气。右边这些衣服，是司空渊送来的，和他的衮服款式类似。
　　
　　云栩栩很自然地指着白衣，说道，“当然穿这个，我是大夫，不是刽子手。穿得那么吓人，怎么给人看病？”
　　
　　话虽如此，但云栩栩忘记一件事，吓人与否，和衣服颜色无关。
　　
　　从圣女殿到医馆的路上，二人遇见不少白袍侍者。见到她后，各个神色紧张、表情恭敬，更有甚者，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圣女恕罪。”
　　小侍童在路边扫雪，没看见她走来，扫把不小心蹭到裙摆。待看清她的相貌后，立即跪在地上，眼里充满恐惧，身体也开始小幅度颤抖。
　　
　　“起来吧。”
　　手指蜷了蜷，云栩栩冷淡地开口，目不斜视离开。裙摆擦过男孩眼前的地面时，看见他骤然绷紧身体。
　　
　　一直走到无人的地方，云栩栩才停下，回头看向来时的路，沉默不语。
　　
　　青枝落后她半步，忽然道，“小姐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吗？”云栩栩拢着手，轻声反问。
　　
　　她突然停下，是因为想起一件事。她刚当选圣女、被‘青枝’胁迫出宗时，也在路上碰见过这个男孩，那时他偷偷看她，还小声说圣女好漂亮。
　　
　　这样的事，怕是再也不会发生。
　　
　　青枝点点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难道怕我会吃了你？”云栩栩用肩膀撞了下青枝，睨着她道。
　　
　　小姐又恢复成熟悉的样子，青枝松了口气，胆子也大起来，直言道，“奴婢觉得，小姐和圣尊越来越像，刚刚面对侍童时，仿佛是圣尊本人。”
　　
　　云栩栩没有否认，实际上，她也无法否认。从某个方面来讲，司空渊最近教给她的一切，都是让她变成他。
　　她看向青枝，“你觉得，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青枝想了想，认真道，“奴婢觉得是好事，比起之前动不动被绑架的日子，还是现在比较好。”
　　
　　听到如此朴素的回答，云栩栩噗嗤一笑，她揽过小丫鬟的肩膀，“走吧。”
　　
　　无论如何，至少对于北洲来说，这个变化是好的。危机当头，比起漂亮温和的圣宗吉祥物，北洲更需要一个手腕凌厉的圣女。
　　
　　而对于她自己而言，云栩栩想，她似乎没有太大变化。因为那些令侍童惧怕她的事，都是司空渊在做。她只是在他创建的温和环境中，背背书而已。
　　
　　云栩栩：这样一想，我决定还是不让心里的小鹿把大魔头撞死了。
　　
　　……
　　
　　一路收获无数道敬畏、恐惧的视线，云栩栩终于来到医馆。
　　
　　因为要治疗范广的妻子，裴安最近也在凤临城。他出来迎接时，云栩栩愣了一瞬，随即捂上嘴，假装惊讶道，“裴大夫，您受伤了？怎么瘦成这样？”
　　
　　上次见面，裴安还只是没有精气神，现在已是瘦骨嶙峋，两颊凹陷，和电影里的丧尸差不多。若不是一身气场还在，谁都看不出这是那位温文尔雅的裴大夫。
　　
　　裴安已经没力气反讽回去。从九阶秘境回来后，他一直没睡过，无时无刻都在承受着死亡的痛苦，他揉着额头道，“那时候，我真该让你杀死我。”
　　
　　“呵，”拽走怒气冲冲瞪着裴安的小丫鬟，云栩栩先一步走进医馆，声音远远传来，“我也说过，不会让你轻易死的。”
　　
　　出来后，司空渊询问她，如何处置现实中的裴安。云栩栩选择什么都不做，毕竟要打仗了，最需要医生。而且，在幻境定下的惩罚已经足够，不必做更多。
　　
　　快走几步，裴安追上云栩栩，问道，“圣女是想问医道的事？你现在修至哪一步了？”
　　
　　比起其他花里胡哨的功法，医修十分单一，只需要学习一件事——将灵力转化为人体需要的东西。
　　
　　打个比方，人体是房子，灵气则是材料。医修做的事，便是将原料转变成钢筋、水泥、砖，修复破损的房子。
　　
　　裴安是北洲最好的大夫，现在算是云栩栩的老师。事关专业范畴，云栩栩很认真，她严肃道，“我似乎能将灵力转化了，但具体还不清楚。”
　　
　　虽然听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时，云栩栩发现很多问题。比如一个人手断了，她不仅要将灵力化成血肉，还要连接神经、血管，具体操作非常复杂。她有时觉得自己学会了，有时又觉得没有。
　　
　　“这种情况，你可以试试，”掀开帘子，裴安带她走到医馆后面的房间，指着一个受伤的修士道，“先用他试。”
　　
　　裴安指的那个修士，膝盖以下的两条腿都没有了，人也奄奄一息。但是身上有一股青草味，裴安迎接她之前，应该就在治疗这个人。
　　
　　云栩栩皱眉，“什么意思？直接操作？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没有任何把握。”
　　
　　医修无法伤人，彻头彻尾是个谎言，只是医修们为求自保，编造出来的。他们的灵力虽然温和，但手法却不一定，如果医修故意割开动脉，患者仍然会受伤。
　　
　　所以，云栩栩不敢动手，这是一条命，不能毁在她手里。
　　
　　裴安皱眉，面露不解，“就是因为您不会，才要尝试。进而找到问题，加以改进。医修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以看出来，裴安是真的困惑，他不觉得拿别人的命修行，哪里有问题，但云栩栩做不到。
　　
　　现代社会里，医学生变为医生，要走很长一段路。先拿小白鼠练习，再在大体老师上操作，还要观察临床老师的手法，最后才会亲自操作。
　　
　　不可能学医一个月，就上手术台，美其名曰锻炼手艺。
　　
　　云栩栩摇头，“我不能这样做，有没有死尸之类的，让我先试一试？”
　　
　　“为什么用死尸？”裴安道，“尸体没有经脉，血肉也不会流动，在尸体上尝试没有任何意义。”
　　
　　云栩栩：“那兔子猴子呢？”
　　
　　如果对方不是圣女，裴安已经发火了，哪怕现在，他也隐隐透出不悦，“圣女，这是医道，不是儿戏。无论眼前是谁，哪怕是孩子是孕妇，你也该毫不犹豫动手。你如此犹豫，难道是害怕了？”
　　
　　云栩栩看着裴安，终于明白，什么叫“道不同不相为谋”。
　　
　　修真界的医道，表面是修医，实则是修长生。医修本人为了更进一步，不惜伤害别人，就像裴安会制造出人狼。归根结底，他们是渡自己。
　　
　　而她修的医道，是渡众生。她做的每一件事，只为救更多的人。
　　
　　每个人走的路不同，云栩栩不愿评价，也不想解释，她只是后退一步，“今日打扰裴大夫了，告辞。”
　　
　　说完，她似乎不愿意多留一秒，便匆匆离开。裴安看着瞬间飘走的白色衣裙，陷入沉思。
　　
　　……
　　
　　回到圣宗后，云栩栩一直没说话。她躺在软榻上，眼前端着竹简，好像在读，实则没看进去一个字。
　　
　　她在困惑。
　　
　　整个修真界，只有裴安这样想，还是所以医修都这样想。如果全部医生的目的都是提高修为，而不是治病救人，那这个世界，未免也太冷酷了。
　　
　　正想着，软塌一沉，身旁出现一个玄色身影。司空渊躺在她身边，将她搂进怀里。
　　
　　四周顿时充满了冷冽的寒气，云栩栩钻出脑袋，抬头盯着对方的下巴，轻声问，“很累？”只有在耗费大量灵力、经脉动乱时，大魔头才会这样抱着她，平息体内的疼痛。
　　
　　“嗯，处理点事情，”司空渊按着她的头，不让她看见他漆黑阴冷的瞳孔，漫不经心地反问，“今天去了医馆？”
　　
　　“嗯，”感受到头上不轻不重的压力，云栩栩没有反抗，整个人埋进司空渊的胸前，闷闷道，“但是什么也没学会，裴安那个人渣，竟然用活人练习，我怎么下得去手。”
　　
　　灵力不再涌入身体，无休无止的疼痛逐渐消失，迟来的倦意涌上来，司空渊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她的长发，评价道，“娇气。”
　　
　　“……”
　　云栩栩：“怎么是娇气呢？这是有原则！”
　　
　　在截然相反的世界里长大，云栩栩并不期盼有人能理解他，毕竟在修士眼中，弱肉强食才是常态。她只是心情不爽，想抱怨一下，可尽管如此，听见司空渊这样说，她还是不太高兴。
　　
　　似乎从秘境离开，小姑娘就越来越肆无忌惮，前几天还会试探，这几天直接想发火就发火，想打人就打人。
　　没人敢如此对他，不该惯着。司空渊这样想，可身体很舒服，怀里也软软的，他似乎生不起来气，用舌头顶了下牙齿，司空渊问，“那你想怎样？”
　　
　　两根手指卷起对方的腰带，卷成一团后，又放开重新卷，云栩栩纠结道，“按照裴安的说法，必须用活人练习，不练习就不知道怎么做。可在不知道怎么做的情况下，我又不想动手，真的好烦啊。”
　　
　　小姑娘确实很烦，他体内的经脉都开始重新吸收灵力了，司空渊垂眸想了想，“本尊有办法。”
　　
　　“什么办法？”云栩栩好奇地问。
　　
　　司空渊松开她，顺手从桌边拿起一把刀，划开自己的手臂。
　　
　　“练吧。”他说道。
　　




63.  063   只会是他

　　“你疯了吧？”云栩栩一下子坐起来, 从乾坤袋拿出软布，按在对方手臂上。她的动作很快，可司空渊划开的伤口太大, 一时竟然止不住血。
　　
　　“不是要练习么？”司空渊漫不经心开口，丝毫不顾手臂上的鲜血, 还故意抬起手腕示意对方，“现在可以练了。”
　　
　　云栩栩像个蒸汽机, 又气又急, 头顶都要冒烟。她飞速上药、止血, 咬牙切齿开口，“我不愿意用别人练习，难道就愿意用你？你比他们……”
　　
　　她顿了一下, 没继续说，只利落地缠上布条，沉默地在手腕处打了结。
　　
　　“嗯？”见她不语，司空渊懒洋洋靠在软榻上，似笑非笑发问, “本尊比之他们怎样？” 
　　
　　“你比他们……”云栩栩慢慢抬头, 眼眶隐隐泛红，也不知生气还是怎样。停顿片刻, 啪一声拍了下对方另一只手, 愤愤道, “你比他们都讨厌，烦死了。”
　　
　　“呵, ”司空渊轻笑，手指缠住她的发梢，一圈一圈打转, 纠正道，“本尊比他们都强，不会因你受伤。”
　　
　　手臂微动，绑好的软布断开，纷纷落下，重新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司空渊平静地开口，“你修医道许久，可以尝试，本尊相信你。”
　　
　　攥着拳，云栩栩想，他说的对，没什么可担心的。她伤不到司空渊，为何不试一试。
　　
　　一缕灵力从指尖溢出，如蛛丝般缠上手腕处伤口，云栩栩催动丹田，俯身靠近伤处。
　　
　　也许她对灵力掌控确实精妙，也许对方给了她信心，灵力作用下，伤口迅速愈合，指尖拂过之处，皮肉恢复如初。云栩栩额头隐隐有汗，她甚至不敢呼吸，直到伤口全部愈合，才抬头看向司空渊。
　　
　　“你做的很好。”司空渊抚着她的头发，黑眸带笑。
　　
　　修复伤口需要大量灵力，云栩栩又是第一次尝试，十分疲惫。她本就倾斜着身体，听到没事了，顺势躺下，头栽到司空渊胸前，低声道，“以后别这样做，吓死我了。”
　　
　　司空渊揽着她的肩，目光穿透窗子遥望天空，并没回答。
　　
　　……
　　
　　第二天醒来时，司空渊已经离开，今早没有议事，云栩栩想了想，决定再去一次医馆。
　　
　　接待她的还是裴安。
　　
　　裴安有些惊讶，还有些了然，他没提昨天的事，而是将云栩栩带到一位伤势较轻的患者旁边，“圣女可以从简单的入手，如您期望的那样。”
　　
　　患者是个五六岁的小孩，放鞭炮时被炸伤，小腿破皮，骨头没事，确实是轻伤。
　　
　　云栩栩看看裴安，意识到对方完全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但她懒得解释，点点头，坐在小孩身边，手虚虚落在伤口上方，释放灵力。
　　
　　出乎意料的是，她瞬间治好了对方。
　　
　　低头检查伤处，确认毫无问题，裴安惊讶地抬头，“圣女大人，你很有天赋。第一次便能做得这么好，并不多见。”
　　
　　绝大多数医修第一次动手，只会让伤口变得更糟。
　　
　　云栩栩盯着自己的手，有点恍惚。
　　
　　她发现，治疗小孩，要比治疗司空渊简单很多。就像做十以内加减法和做微积分那么大的差距。
　　
　　看来，治疗难度和患者本人的修为有关，昨天没把司空渊手臂弄得更糟，当真是很幸运了。
　　
　　“还有其他人么？我想继续尝试。”云栩栩问裴安。看来她现在的水平，完全可以上临床了。
　　
　　裴安愣了一会，点头道，“好。”
　　
　　之后一连七天，云栩栩始终呆在医馆。因为司空渊有事处理，一直不在宗门，她干脆搬到了医馆住，白天治病，晚上背诵书册，房间内烛火不熄。于是，凤临城内传开了第二波流言。
　　
　　夜里，青枝端着茶和糕点进来，换过蜡烛后，端着盘子磨磨蹭蹭没走。
　　
　　云栩栩拿出一册新的竹简，头也不抬道，“有话直说。”
　　
　　“就等小姐这句话呢，”青枝大咧咧坐在桌子对面，探着身子道，“小姐，您知道么，城里都说您菩萨心肠，为保北洲百姓平安，日夜操劳。”
　　
　　云栩栩：“……”之前是雷霆手腕、现在是菩萨心肠，再传下去，她都要立地成佛了。
　　
　　“由他们说去吧，圣尊既然没阻止，证明没问题，”她翻开下一页，“明天都有什么事？”
　　
　　“宗里没事，医馆这边，还有几个病人，都是轻伤。”青枝晃了几下凳子，小声道，“小姐，明天是小年，咱们出去逛逛呗，今年也有集市，很热闹的。”
　　
　　翻书的动作一顿，云栩栩垂眸，“明天……你和乐山乐水去吧，我还有事。”
　　
　　“好的，小姐，”青枝眯眼笑道，“奴婢退下了，小姐也早点休息。”
　　
　　云栩栩嫌弃地摆手，“去吧去吧。”小丫鬟自从和乐水混熟了，两人性格越来越像，刚见面时，她还会觉得青枝像母亲，现在，像熊孩子还差不多。
　　
　　但这样也很好，因为只有无忧无虑，有人疼有人爱，才能像个孩子。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云栩栩去铺子里买了一打纸钱，独自前往墓园。
　　
　　和古代差不多，东沧界的人死后，都会以家族的形式葬在某处。而修士归属于宗门，所以圣宗有自己的墓地，就在距离宗门不远的山上。
　　
　　现在是一年最冷的时候，昨晚又刚下过雪，上山的小路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云栩栩没御剑、也没用灵力，一步一步爬到山顶。
　　
　　山顶埋葬着圣宗历代圣尊和圣女，云栩栩没有打扰他们，在远处随便找了空地，扫开积雪，在地上画了个圈，开始烧纸钱。
　　
　　今天是小年，也是……爸爸妈妈的忌日。
　　
　　父母离开三年，她这是第一次扫墓，之前浑浑噩噩，下意识不想让他们看见，现在有心扫墓，却连个衣冠冢都没有。
　　
　　点燃写着父母名字的白纸，又扔进去两沓纸钱，云栩栩小声念着，“爸爸妈妈，女儿来看你们……”
　　
　　她顿了顿，重新说，“女儿来给你们送点东西，也不知能不能收到，毕竟东沧界没有鬼修，但这里也是墓地，理论上，也算个快递点吧？”
　　
　　“我不知道货币是否通用，但这边只有这种黄纸，没有元宝。”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如果你们能看见我，一定会知道，我现在过得很好，我如今也是一名大夫，有三五好友，还遇见了一个人。”
　　
　　“我已经能照顾好自己，你们可以放心了。”
　　
　　……
　　
　　一直等火光熄灭，云栩栩才起身，四周的雪融化一圈，浸在土地里，微微发黑。她垂眸看了片刻，准备离开，抬头时，恰好看见不远处的裴安。
　　
　　他从陵墓的方向过来，应该是刚刚祭拜完夜无心。
　　
　　她恰好站在下山的必经之处，裴安走到她身边，点了点头，问道，“一起下山么？”
　　
　　云栩栩：“走吧。”
　　
　　两人默契地没有提为何来这里，只有一句没一句聊天。裴安道，“圣女大人现在很受欢迎，修士都喜欢您。”
　　
　　较之从前，裴安的状态稍微好一点，不再那么不人不鬼，恢复几分医修的温润。云栩栩拢着斗篷笑了，“裴大夫不必骗我，修士什么态度，我还是知道的，见到我不跑就不错了。”
　　
　　司空渊偶尔会化成她的相貌，做一些事。云栩栩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但从白袍侍者日渐惊恐的表情里，也能猜到几分。
　　
　　裴安也笑了，并没否认，轻描淡写接过去，“至少医馆的人都很喜欢您，昨天小成还给您送来一束花，不知冰天雪地的，他从哪里摘来的。”
　　
　　“那孩子虽然闹腾，但是很有心。”小成是她第一天救治的男孩。醒来后天天缠着她，说她和他姐姐一样，都很温暖，云栩栩简直无奈。
　　
　　对方一直浅浅笑着，既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裴安转头看她，态度有几分新奇，“圣女大人似乎不在乎别人怎样看待您。”
　　
　　“你也说了是‘别人’，他们能喜欢我，是锦上添花，不喜欢也没关系。”云栩栩专注盯着脚下的路，防止自己崴脚，一字一句说的很慢，“我不强求。”
　　
　　她开始在乎自己，都是最近才能做到的事，怎么可能在乎别人的看法。
　　
　　“那您在乎圣尊的看法么？”裴安突然问。
　　
　　云栩栩转头看他。
　　
　　裴安耸肩，“别这样看我，我也很好奇。”
　　
　　“你‘也’好奇？”云栩栩抓住了重点，“别人也对这个感兴趣？”
　　
　　“毕竟你们没掩饰，圣宗很多人都隐隐猜到了，只是不敢说，”走到陡峭的地方，裴安抬手，示意云栩栩扶住他的胳膊，“而司空渊又是那样的人，我们怎么可能不好奇。”
　　
　　迄今为止，裴安还认为他误会司空渊，和对方有很大关系。毕竟司空渊看起来，就是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人，谁能想到他和夜无心的死毫无关系。
　　而这样的人竟然会找道侣，实在太令人惊讶。
　　
　　拒绝对方的帮忙，云栩栩自己从高处跳下来，抖落裙摆的雪，问道，“你们肯定私底下讨论过这件事，给我说说，你们都是怎样想的？”
　　
　　裴安跳到她身边，很诚恳地表示，“我们都认为，肯定是圣尊逼迫你，又或者，您眼神不太好。”
　　
　　“哈哈哈哈哈。”云栩栩大笑转身，他们已经走到山脚，回圣宗和医馆是两个方向，她摆摆手，“再会，裴大夫。”
　　
　　裴安躬身，“再会，圣女大人。”
　　
　　独自回圣宗的路上，云栩栩一直没止住笑。很多人都问过这个问题，乐水、云如生，都委婉地暗示过，她是情愿的么？
　　
　　还有青枝，小丫鬟比所有人都直接，私底下和她说，“小姐，您这么好，有那么多人喜欢您，为什么要和圣尊在一起。”
　　
　　那时她如何回答的？
　　
　　她告诉青枝，“很多人喜欢我，说我像是一团火。他们远远看着火光明亮，不由自主想靠近。但唯有司空渊，他看见了火焰下的破败枯枝，看见我马上就要熄灭，然后为我添了一把柴。”
　　
　　她从司空渊这里得到的，不仅仅是所谓的喜欢，而是安全感、归属感和实现自我的勇气，因为司空渊，她变成了更好的人。
　　
　　“所以，当然是他。”
　　
　　只会是他。
　　
　　云栩栩捂着心脏，那里似乎生出一股感情，炙热而浓烈，甚至传来滋滋的声音。
　　
　　！！！
　　滋滋的声音？
　　
　　云栩栩蓦地停住，表情逐渐严肃，不一会，便听见电流声逐渐变大，最终汇成两句清晰的话语：
　　
　　【宿主宿主，我是系统。好久不见，我想死你啦。】
　　
　　【我要告诉你，你必须杀死司空渊，否则，东沧界所有修士都会死。】
　　




64.  064   你究竟在做什么？

　　白雪簌簌而下, 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凤临城的方向时不时传来声响，遥远的距离将欢笑声拉扯得很远, 像是朦胧的梦境。
　　
　　暗卫们第十二次对视，用眼神交流, 又重复一遍之前的对话。
　　
　　‘下去看看？圣女已经两个时辰没动了。’
　　
　　‘没有敌人，没有命令, 我们不允许擅自行动。’
　　
　　‘但圣女一直坐在那里, 没有任何动作, 极可能是中毒。’
　　
　　‘圣女大人修医道，不会中毒的。也许是刚刚祭祀，心里难过, 我们再等等。’
　　
　　最后一句话比较复杂，仅仅通过眼神，暗卫们没有读懂首领的意思，但他们看见了等待的手势，因此都按耐着, 没有动。
　　
　　四方小亭里, 云栩栩坐在中间的石凳上，目光虚浮。直到麻意从脚底蔓延, 太阳融化了脚下的地面, 她才恍惚发现：‘啊, 已经中午了？’
　　
　　两手握拳，轻轻敲击大腿两侧。因为长时间没动, 身体滞涩，仿佛锈住的齿轮，关节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尽管如此, 她还是没有动。
　　
　　云栩栩不得不承认，她被系统影响了。
　　
　　和往常一样，系统毫无预兆地出现，没解释它为何突然消失，也没解释它为何突然回来，只冷不丁丢下一个炸.弹——修真界所有人，都会因司空渊而死。
　　
　　云栩栩不信，但没缘由的，脑海里蹦出‘天道有瑕’四个字。
　　沉吟片刻，她问道，【为什么这样说，你有什么证据？】
　　
　　仿佛从机器人变成人工客服，系统语气语气温软很多，但说出的话还是一针见血，【宿主，你也有预感，对不对？所以你从不问司空渊在做什么，不是不关心，而是不敢问。】
　　
　　云栩栩没回答，但这种时刻，沉默已经能说明一切。
　　
　　系统叹了口气，【等你弄清楚司空渊在做什么，再来找我。那时候，你会更相信我的话。】
　　
　　比之从前，系统可以称得上人性化，还说了再见。但云栩栩忽然反应过来，厉声问道，【你是谁？你真的是所谓的系统么？】
　　
　　修为越高，对东沧界越了解，云栩栩渐渐意识到，这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它有自己的逻辑，遵从一定的规则，虽然和地球不一样，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能解释。
　　
　　显然，‘系统’这个产物，不属于能解释的范围。
　　
　　【下一次，】对方飘忽的声音传来，仿佛从天上来，【等下一次，你自然会知道我是谁。】
　　
　　坐在亭子里，看着大雪落下，云栩栩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脑子里的声音层出不穷，时而说系统是个骗子，时而说她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两方吵个不停，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疼，云栩栩烦的厉害，思考片刻，她又爬上了刚才的山。
　　
　　站在山顶上，望着一排排方正的墓碑，心里的焦躁忽而消失，云栩栩垂眸，拿出干净的布料，开始擦拭石板。
　　
　　历代圣尊圣女的墓碑都有阵法保护，纤尘不染，刻着名字的墓碑仿佛昨日刚刚雕琢，字迹上剑锋未消，没留下任何时光的痕迹。
　　
　　从第一任圣尊与圣女，到上一任，云栩栩怀着尊敬的心，拂去墓上不存在的尘埃。一直擦拭到裴雀和夜无心的墓碑时，她惊讶地发现，两人的墓碑是分开的，碑文也很有趣。
　　
　　裴雀的碑文上，简明扼要地书写了她的一生。年少聪慧，长大后成为圣女，四十岁时拨乱反正、讨伐逆贼，为圣女一位奉献终生。
　　
　　夜无心的碑文上，只有寥寥几笔，记载着生卒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字。
　　
　　两人的生平里，都未出现对方的名字。而圣尊和圣女的碑文，由本人神识化成，约等于是他们自己写的。出现这种情况，则意味着，这对夫妻不认为对方重要。
　　
　　民间话本里，裴雀为夜无心反抗圣宗，夜无心为妻子化身杀神，显然只是美好的想象。
　　
　　发丝被风吹动，刚刚出现的司空渊居高临下看她，“不修医道，改修拂尘了？”
　　
　　云栩栩蹲在墓碑旁，没动。她掐算时间，从暗卫觉察她不对，汇报给陈招，消息又传到司空渊那里，一直到他回来，前后不超过两个时辰，以他的脚程，在哪里都有可能。
　　
　　她推测不出他在干什么。
　　
　　对面一直没吱声，头都没抬过。司空渊挑眉，捏着云栩栩的后脖子，把她悬空着拎到眼前，“又闹什么呢？”
　　
　　两只脚晃荡着，云栩栩偏头看一眼夜无心的墓碑，忽而下定决心，抬头很认真地说，“司空渊，你得告诉我，你在做什么。我不想百年后咱俩死了，你的碑文和夜无心一样，里面没有我，还一个字都没留下。”
　　
　　“不会。”司空渊平静地说道。
　　
　　“嗯？”
　　
　　司空渊：“你修医道，百年可死不了。”
　　
　　“……”
　　云栩栩抬脚踹向司空渊，可惜悬在半空，没踹到，她气闷地开口，“说正事呢。”
　　
　　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毛病，也不知怎么惯出来的。司空渊啧了一声，把云栩栩放在地上，问她，“你以为本尊一直在做什么？”
　　
　　云栩栩想了想，揪着指尖回道，“我以为，你想设计克忠入局，然后将正道一网打尽。”
　　
　　谁都明白，正道这次看似来势汹汹，实则雷声大雨点小。
　　
　　距离上次道魔大战结束，才过了七十年。修士不比凡人，七十年甚至培养不出一届弟子。如果真打起来，既没人，也没钱，费力不讨好。
　　
　　正道这次集合，八成因为她和司空渊初遇发生的事。那时司空渊在北洲闭关结束，他闭关的地点泄露，正道一些杂鱼来围剿，结果被司空渊倒栽葱似的、全都埋在了土里。
　　
　　里面不乏有些小宗门的弟子，事后觉得丢脸，又集合一帮人来讨要说法。这群乌合之众，能不能渡过无量海域都不一定，何须司空渊跑前跑后数天。他这么忙，肯定在密谋什么大事。
　　
　　云栩栩早该想到这些，可惜，司空渊故意给她安排了很多任务，让她没时间思考，直到系统今天提起，她才意识到不对。
　　
　　结合司空渊和克忠的旧怨，她只能猜测，司空渊是想让克忠死，但如果只是这样，系统为何说，司空渊会毁灭整个修真界？
　　
　　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事。
　　
　　听完云栩栩的分析，司空渊点评，“只对了一部分。”
　　
　　心跳忽然加速，云栩栩生出不好的预感，她问，“那你究竟在做什么。”
　　
　　寒风乍起，白雪纷飞，司空渊的声音像是一把剑，直直插在天地间，劈开所有虚妄。
　　
　　他道，“本尊要让天下修士都看见，天道有瑕。”
　　




65.  065   一千三百万年

　　瑞雪映白日, 天地内一片洁白透亮，美不胜收。云栩栩却感觉脚下生出一股寒气，一直涌到心口, 冻得她喘不过去。
　　
　　她喘息片刻，惴惴询问, “究竟什么是天道有瑕？”
　　
　　北洲圣尊，算无遗策, 近乎无所不知。唯独在这件事上, 眼中露出罕见的迟疑。司空渊看着夜无心的墓碑, 黑眸如深渊，“还不确定，所以要天下修士一齐来看。”
　　
　　如果对方不是司空渊, 云栩栩肯定要骂一句疯子，都不知道什么事，就要天下修士来看，分明是痴人说梦。
　　
　　可对方是司空渊，所以她问, “你要让他们看什么？看天道？天道能被看见么？”
　　
　　司空渊：“只是平时看不见。”
　　
　　平时看不见？那就是特殊的时候能看见。云栩栩心念一转, 答案脱口而出，“飞升的时候。那时道门大开, 修士得以视道。”
　　
　　说完这些, 她意识到不对, “你要飞升？”
　　
　　“本尊不飞升，”司空渊的视线一直凝在墓碑上, 似乎要穿过它们看透什么，“所谓飞升，不过是灵力数量达到某个临界。同样的条件, 一个渡劫期圆满的修士能达到，一万个化神加起来也能达到。”
　　
　　“什么意思？”云栩栩没懂。
　　
　　“意思就是，”单鸾不知何时出现，它落在夜无心的墓碑上，转头看她，“天道没什么脑子，只要它感应到一定数量的灵力，就会降下道门。”
　　
　　“假设渡劫期的修士飞升，他身上有十万灵力。而一个化神修士身上灵力只有一，那么，一万个化神加起来，也能让道门打开。”
　　
　　云栩栩皱眉，“你们想让一万化神同时渡天劫？”
　　是她疯了，还是对面两个傻了？
　　
　　单鸾沉默片刻，垂着翅膀开口，“不能让一万化神同时渡天劫，但可以把一万化神修士的灵力积攒在一起。”
　　
　　“这怎么攒？又不是和尚打水，你挑一桶，他挑一桶，最后全都倒进一个水缸。”
　　越听两人的计划，云栩栩越觉得不可思议，“修士是人，如何能控制住他？”
　　
　　冷白光交相辉映，仿佛在单鸾身上镀上一层白霜，连带着它的声音也格外凉，“活人不行，死人行。”
　　
　　云栩栩不可思议地后退两步，眼中惊惧交加，“你们要……”屠杀？
　　
　　司空渊从墓碑间收回视线，打断了她越来越离谱的想象，“本尊在无量海域设下阵法，届时道魔大战开始，修士死后，灵力不会归于天地，而是被困在结界里。一旦灵力足够，便会打开结界，引道门下坠。”
　　
　　经对方提醒，云栩栩才想起，马上要打仗了。
　　正魔两道对战，本来就会死人，而司空渊做的事，不过是将死者的灵力束缚住……
　　
　　不，不是这样，她咬着唇，想起这场战争的始末。
　　本来，这场仗是打不起来的。司空渊从中搅局，才让战争扩大，让整个修真界入局。
　　
　　“小圣女，战争不可避免。”
　　单鸾看透她的想法，语气中带着悲悯，但更多是不容置疑，“正道与魔道的战争，修士与天道的战争，两者都避无可避。修士早有一天要直面天道，而且越早越好，我们从头到尾做的事，只是给修士争取更多的机会。”
　　
　　如果天道有瑕，那天道最终目的是什么？
　　
　　修士就像一群被养在池塘里的金鱼，天道已经喂养他们多年，但之后要做什么，是不是要将他们全部杀死，谁都不知道。
　　
　　修士不能永远被蒙在鼓里，他们必须要冲破牢笼，看见真相。
　　
　　理智上，云栩栩明白对方完全是对的，但她忍不住思考其中代价。
　　
　　司空渊并非无的放矢之人，他说的每句话都经过衡量。他说一万化神，就不会是九千九百九十九，而普天之下又有多少化神？只能用更多的元婴和金丹来代替。
　　
　　那意味着，会有几百万修士因此而死。
　　
　　这么多活生生的性命，只为后人能窥得一丝真相，而他们连真相的好坏都不知道，这样做，真的值得么？
　　
　　云栩栩仍然试图挣扎，“既然一个渡劫期的修士能做到，为何要用一万个化神来替代？”
　　
　　“从道门出现开始，天底下飞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为什么没人发现天道有问题？”
　　单鸾给她解释，“因为修为越高，飞得越高，道门都在云端之上，渡劫期以下根本看不见。那人是飞升，还是死，无人知晓。所以必须要用一万化神来替代，保证灵力在地面，从而保证道门降落在地面。”
　　
　　既然担着圣物之名，单鸾当然考虑过所有可能，它话语中不乏无奈，“小圣女，这场献祭无可避免，哪怕现在不发生，以后也要发生。借道魔大战之时展开计划，已经是最大程度减少牺牲。”
　　
　　云栩栩从单鸾口中听出的不仅仅是无奈，还有被时光侵染的坚决。她恍惚问道，“这个计划，你们已经构思多久了？”
　　
　　单鸾转头，背后似乎出现个火红的身影。它轻笑，“对于司空渊来说，是一个月，对于我来说，是一千三百万年。”
　　




66.  066   大战

　　一千三百万年是什么概念, 云栩栩无法想象。她只是意识到，这件事绝无回旋之地。如此漫长的时间里，石头都能被水滴穿, 可单鸾却从未改变过想法，可见它要比磐石还要坚决, 无法规劝。
　　
　　可是，单鸾作为一只凤凰, 究竟经历过什么？它是世间唯一有思维的动物, 是否和此事有关。
　　
　　云栩栩心有疑惑, 但不敢询问。
　　对方有如此强烈的决心，哪怕稍微质疑，都是对单鸾的不尊重。另一面, 单鸾似乎也不想回答，视线扫过每一个圣尊圣女墓，便拍着翅膀离开。
　　
　　烈日下，凤凰明黄的身影变成金红，仿佛一团火, 燃烧着奔向远方。
　　
　　……
　　
　　那日过后, 无论云栩栩如何询问，司空渊和单鸾都不再提及任何事。她也不愿和系统对话, 司空渊要与天道为敌, 系统要杀司空渊, 她很难不怀疑，系统和天道有什么关联。
　　
　　真真假假, 她辨别不清。唯一知道的，是别给司空渊拖后腿。而系统不知怎么想的，也没再出现。
　　
　　云栩栩不清楚, 这是大战前夜的宁静，还是风波暂且过去。好在几天后，好消息传来——新年前一天，正道撤兵，无量海域岸边得以恢复往日的宁静。
　　
　　探子报告这个消息时，云栩栩面无表情，袖子底下五指都快扎进皮肉。她怎么想，都觉得这事有点虎头蛇尾。
　　
　　之前还来势汹汹，现在怎么悄无声息撤兵了？正道是打仗，还是在过家家？又或者，是司空渊暂停了计划。
　　
　　最奇怪的是，听到这个消息后，主殿所有人中，只有她一人困惑不解，底下的长老和圣使全都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还有圣使来拍马屁，“幸好有圣女，此战才能尽快结束。”
　　
　　云栩栩面无表情应下，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议事结束后，叫青枝去打听，然后得到了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
　　
　　青枝吞吞吐吐，小声汇报，“小姐，奴婢听说，正道的兵马是您一人击退的。前天，您突然从无量海域里杀出来，把正道搅个天翻地覆，对面承受不住，因此撤兵了。”
　　
　　青枝说完，主仆二人面面相觑。前天，她俩分明回到云家，在百日峰修了一天的花枝，又做了两个香包，哪有时间去什么无量海域。
　　
　　但如果是这样，长老和圣使们的表情就能解释了，这件事是“她”做的，所以没人向她汇报，还都一副敬佩的表情。
　　
　　“难怪圣尊让我最近别出现，原来又借着我的身份去做事，”现在听到这样的消息，云栩栩已经见怪不怪，她手里拿着针，对着香包一阵比划，刺下一针说道，“奇怪，北洲都知道我修医道，还能大杀四方，为什么没人怀疑？”
　　
　　因为司空渊常常借云栩栩身份做事，云栩栩的行踪绝对保密，乐山乐水都被排除在外，只有青枝跟在对方身边。
　　青枝本来就不是普通婢女，长久下来，已经变成合格的帮手，她道，“裴大夫一直能用剑，所以没人怀疑您。而且您之前也用剑，他们都说您昏迷是假，实则去东洲学了一身本事。”
　　
　　“……”
　　云栩栩心情郁郁，却被这句话逗笑了，“还有这样的说法？”
　　
　　“不仅是这个呢，”青枝翻动地上的花瓣，让它们晒得更均匀，笑盈盈说道，“见到您如此英勇，北洲好多人都开始修医道，最近医馆的人越来越多了。”
　　
　　青枝握了满手的花，话锋一转，“小姐，您说圣尊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呀？”
　　
　　这个问题同样困扰云栩栩，此前，她单纯地以为司空渊帮她立威，后来对方说了他在无量海域上做的事，云栩栩才慢慢反应过来。
　　
　　她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司空渊在做一些事，不能被别人发现，所以拿我当幌子。”
　　
　　司空渊的身份太特殊，四面八方都盯着，不好轻举妄动。她的身份则不同，刚刚上任的小圣女，不满百岁，遴选圣女时还和圣尊发生矛盾，又有云家在后面支撑，行事激进、急于立威……做什么都很正常。
　　
　　至于他自己，现在隐隐有传言，圣尊旧伤未愈，还在闭关，圣女似乎能治好这种病，所以他暂且退让。
　　
　　算无遗策的大魔头摸准了情况，给各自安上不同的人设，糊弄住所有人。他才有机会由明转暗，私底下借由她的身份行事。
　　
　　至于正道那些人，司空渊需要对方时，任由他们闹腾；他不需要了，干脆一剑弄走。
　　
　　云栩栩渐渐摸索出司空渊的行事作风，走一步看三步、真假结合、一举两得。看似变化多端，但归根结底，他是看清了人心。
　　
　　“小姐，小姐。”青枝的喊声传来，云栩栩回过神，问道，“怎么了？”
　　
　　“花瓣都已经晾干了，可以收进袋子里。”
　　
　　前日在百日峰摘的花已经晒干，七彩缤纷地铺洒在脚边，仿佛一个小花园，发出馥郁的芬芳，混合桌边茶水的香气，勾出融融春日。
　　
　　凤临城内，正道撤兵的消息传到大街小巷，欢呼声一直传到圣女殿。如今日光正盛，似乎所有阴谋诡计都就此远去，云栩栩站在坐在窗边，只觉得像是一场梦境。
　　
　　梦外兵荒马乱，梦里盛世太平，她处于清醒与混沌之间，两头拉扯，时常分不清哪个才是现实。
　　
　　恍惚间，玄袍墨发的男人出现在身边，司空渊满身风霜，身上还隐隐夹杂着血腥味，他手里似乎拿个东西，没等云栩栩看清，便已经收起来。
　　
　　司空渊：“本尊已经下令收兵。”
　　
　　窗外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云栩栩彻底困惑了，“不是要趁着正魔两道开战，顺便打开道门？”
　　
　　司空渊垂眸看她，理所当然道，“本尊何时说过，现在就要开战。”
　　
　　云栩栩：？？？
　　
　　云栩栩按着窗沿，闻着缕缕花香，觉得自己有点被熏晕了，否则为何脑子转不过来。她问，“那你最近忙什么呢？”
　　
　　司空渊拈起地上一朵花，看了两眼，嫌弃地捏成粉末，又捡起另外一朵，“在无量海域布结界。”
　　
　　“既然不打仗，为什么要现在布结界？”
　　
　　“结界当然要提前布置，而且阵法形成需要时间。”
　　
　　云栩栩感觉脑子上不停冒出问号，“那现在不打仗，为什么留着正道那群人？还要派兵马驻守无量海域。”
　　
　　司空渊：“无量海域颇为古怪，有的地方需要血祭，留下他们当祭品。至于边境驻兵，他们放松太久，也该紧张起来。”
　　
　　“……”
　　云栩栩可算明白，什么叫一片真心喂了狗，亏她最近日夜担忧，原来都是误会。司空渊确实要引发战争，只是并非现在。
　　
　　她怒从中来，抬手拍了下对方手臂，“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司空渊已经将大半个房间的花都捏碎，闻言瞥她，“本尊告诉过你。”
　　
　　云栩栩这才想起，他确实说过不用担心，正道很快会撤退。也说了他在无量海域上布结界，只是没说，这两件事毫无关联。
　　
　　想通一切，云栩栩站在一旁生闷气，司空渊眼中闪过笑意，懒懒地走到她身边。
　　
　　正当云栩栩以为对方要哄自己两句的时候，司空渊道，“本尊给你的名册，背完了么？”
　　
　　云栩栩：“……”更气了。
　　
　　……
　　
　　如司空渊所说，一切都暂时结束了。正道撤兵，北洲的修士也都回家，凤临城恢复了热热闹闹的状态。辞旧迎新这一天，爆竹声不停，火.药味漫天，云栩栩只出去转一圈，便回到圣女殿。
　　
　　大概最近太忧心的缘故，突然放松下来，身体反而不舒服。毕竟已经是金丹，身体不会出现大问题，最多昏昏欲睡，云栩栩从外面回来，便一头扎进床上，睡个天昏地暗。
　　
　　这一觉睡了很久，又因为时不时响起的鞭炮声，云栩栩很不安稳，总觉得有人在身边争吵。直到脑海中传来尖锐的电子音，她才陡然惊醒。
　　
　　睁眼时，云栩栩一眼便看见青枝，对方双眼红肿，却没有眼泪，显现出泪水流尽后的干涩感。
　　
　　“我这是怎么了？”开口时，云栩栩才发现嗓子很干，似乎许久没说过话。
　　
　　“小姐！”青枝立马起来，眼眶泛红，“你终于醒了。”
　　
　　被青枝扶着起身，云栩栩扫过窗外，只见半边天都被染红，还冒着浓郁的黑烟。额头隐隐作痛，云栩栩按住太阳穴询问，“外面是怎么了？”
　　
　　青枝倒茶的动作一顿，声音沉郁，“小姐，正道已经攻过来，圣尊率领众长老在无量海域上开战，苏长老已经牺牲，北洲危矣。”
　　




67.  067   前夜

　　哗啦——
　　
　　青枝话音刚落, 纸张碎裂的声音响起。云栩栩一惊，看向声音源头，只见枕边有个巴掌大的四角灯笼, 四面各是一幅画。离她最近的那一面，已经从里到外破开, 从残存的纸上，还能看出画的是圣女殿。
　　
　　云栩栩隐隐有猜测, 她提着线绳, 把小灯笼拿到眼前, 指头轻轻拨动，剩余三幅画依次出现在眼前，圣女殿之后分别是雪山冰宫殿、百日峰夏景、无量海域秋色。
　　
　　她很快认出这是什么, 前几日，司空渊送给她一个类似的灯笼，每一幅画都可以理解为一方小世界。
　　
　　刚才那一场梦，正是她进入画中。而且灯笼的四面画着四个季节，不难猜测, 司空渊为她编造出一场长达一年的梦境。可想而知, 如果没有刚才那声巨响，她怕是要睡满十二个月, 才能醒过来。提起那声巨型——
　　
　　五指倏然攥紧被子, 云栩栩垂眸, 心里轻声道，【系统。】
　　
　　【云栩栩, 你总算醒了。快！你必须尽快杀死司空渊。】
　　可能是事态紧急，系统也不再遮遮掩掩，急迫地说道, 【他的计划有一个很大的漏洞，降下道门之后，不仅仅是观望那么简单。司空渊身份特殊，如果他不敌天道，对方一定会吸收他的力量。如果天道得逞，它将趋于圆满，修士再也无法反抗。】
　　
　　不管系统所说是真是假，这一次，系统至少和他们目标一致，暂且可以相信。云栩栩面色凛然，【天道会吸收司空渊的力量？这就是所谓的天道有瑕，对不对？道门没有引领修士成仙，反而杀死了他们。以及，司空渊是什么身份，为何你确定他不敌天道？】
　　
　　一边在心中对话，云栩栩一边示意青枝扶自己起来，无论如何，她必须前往无量海域。然而，她躺的时间太久，神识一直陷入虚妄，如今猛然被系统唤醒，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两脚刚沾到地面，云栩栩膝盖一软，倒在床边，右臂撞在床沿上，泛起一片青色。扶着她的青枝担忧地喊道，“小姐！”
　　
　　云栩栩摆摆手，示意对方自己没事，她一心放在系统上，只听对方说，【云栩栩，你还没发现么？我没办法提前告诉你一切，更不能过早干预事态的进程。只有你自己率先发现问题，我才能帮你做出正确的决定。】
　　
　　就像之前，系统让她杀死司空渊，但它从未自己下令。都是别人给了她一把剑或者给她一碗毒.药之后，系统才能给她选择。
　　
　　云栩栩扶着青枝起身，眉眼间满是凌厉，【你究竟是谁？】
　　
　　【天道之上，我是万物之源，是规则，是真理，是想救你们的存在。】
　　系统道，【云栩栩，去无量海域，你会明白我在说什么，也会理解我为何让你这样做。】
　　
　　电子音化成鸿鸣亘古般的声响，涤荡在神识中，引起血脉中某种共鸣。云栩栩头晕目眩，身体站立不稳，本能地想要臣服。
　　
　　规则沉沉开口，【云栩栩，杀死司空渊，是你生来的使命。】
　　
　　……
　　
　　半刻钟后，一叶飞舟遥遥从圣女殿升起，驶往无量海域。
　　
　　云栩栩身体还有些虚弱，一路被青枝扶着前行。上飞舟前，丫鬟问她，“小姐，咱们找谁驱使飞舟？”
　　
　　说完，她才觉得自己傻了，圣女殿服侍的人还有很多，青枝刚要召唤侍者，被云栩栩拦下来。
　　
　　云栩栩祭出飞舟，对着半空招招手，“你们还在吧，都下来。”
　　
　　青枝不明所以，下一秒却瞪大了眼睛，圣女殿前，瞬间出现上百修士，密密麻麻站在空地上，数也数不清。
　　小丫鬟惊了，下意识护在小姐身前，“他们从哪里冒出来的。”
　　
　　刚才系统开口的影响未曾消退，云栩栩神识里像在搞爆破，她揉着太阳穴，强忍疼痛，眯眼数清修士的人数——比她昏睡前，多出好几倍。
　　
　　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这些修士是司空渊和云如生派来保护她的，两方都有很明显的身份特征，云如生的人很像军.人，气质挺拔；而司空渊派来的更像杀.手，冷酷无情。而司空渊那一方，人数明显骤增。
　　
　　云栩栩指着最前面的暗卫道，“你来操控飞舟，去无量海域，其他人都跟上来。”
　　
　　保护的人增多，证明司空渊是故意让她陷入昏迷。再加上枕边的花灯有时限，只会让她昏迷一年，种种迹象表明，司空渊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很自信。
　　
　　至少大魔头能确定他自己不会死。
　　
　　毕竟……司空渊根本不是宁愿自己死、也要把她圈起来保护那种人。以她的了解，如果真到那种情况，司空渊一定会拉着她一起死。
　　
　　所以，系统说司空渊不敌天道，未必可信。
　　
　　思考间，暗卫们已经全部登上飞舟，云栩栩对着领头人点点头，自己和青枝走到船尾，看飞舟拔地而起，窜入云层。
　　
　　想到司空渊应该是安全的，云栩栩稍微冷静下来，问青枝，“我昏迷了多久？期间发生了什么？现在战况如何？”
　　
　　青枝紧紧握着云栩栩的手，脸上的担忧、紧张、焦虑遮掩不住。她皱眉道，“小姐，过年前一天，也就是正道撤兵那日，您开始昏迷。今天是二月初一，您已经昏迷整一个月了。”
　　
　　“为何突然打起来，因为正道撤兵后，出了一件大事。”
　　
　　“具体奴婢也不清楚，只听说咱们北洲出了个叛徒，将一个秘密泄露给正道，然后正道便攻过来了。”
　　
　　云栩栩：“你不知道，为什么说是大事？”
　　
　　青枝的指尖有些颤，压低嗓音说道，“因为正道四大宗门全部出动，克忠带着修士，三天内便跃过无量海域，直接攻入北洲。”
　　
　　云栩栩眼皮一跳，不知道这是意外，还是司空渊的计谋。可惜青枝身份不够，接触不到太多有用信息。正想要不要问一下那些暗卫，腰间乾坤袋突然发烫。
　　
　　心脏重重一跳，云栩栩不动神色地支开青枝，“你去问掌船那人，他是圣尊的手下，也许有线索。”
　　
　　青枝点头，忙不迭地离开，云栩栩简单布下一个隔音的法阵，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块玄石。
　　
　　玄石隐隐发烫，正面刻着三个字——昭天宗。
　　
　　云栩栩深吸一口气，按下石头，瞬间听见对面惊喜的声音，“小师妹，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二师兄……”云栩栩嗓子发涩，吃力地吐出三个字后，便再也不知道说什么。对面说话的人，是克忠真人的二弟子奉明，也是她的亲师兄。自从她领下“杀死魔尊”的任务前往北洲，弟子令牌无法隔海对话，他们便再也没和对方联系过，如今……
　　
　　她叹了口气，没说话。
　　
　　奉明是个粗线条，听到了也没注意，急吼吼地说道，“小师妹，你听我说，魔尊马上就要死了，你的任务也算完成，可以回宗。你现在在哪？”
　　
　　“哎，我马上就来！”奉明似乎和别人说了句什么，又转过来小声道，“别管在哪了，你赶紧从无量海域穿过来，我们就在对面。”
　　
　　奉命不是会撒谎那种人，他这样说，证明她圣女的身份还没暴露，当然，两洲信息不通，本来暴露的几率便不大。
　　
　　云栩栩沉下心，问出关键，“为什么说圣、魔尊快死了？”
　　
　　“咱师父、四位长老和其他三大宗门宗主都去了，魔尊能不死么？现在无量海域上人贼多，你机灵点，别被误伤。”
　　
　　原本暂时放松的心情重新开始紧张，云栩栩飞速问道，“为什么正道忽然攻过来？如果不能确定司空渊必死，我不敢回去。”
　　
　　摩挲着指尖，云栩栩在心里说了句对不起。
　　
　　奉明：“你还不知道呢？这事东洲这边都传遍了。有个叫陈招的孩子，被折磨得不行，前几天趁乱逃到这边。他说魔尊在研究一种怪物，明明是狼身，却能说人话，似乎魔道所谓的圣物，也是这么个玩意。”
　　
　　陈招，云栩栩还有印象，是裴安的小弟子。在进入九阶秘境前一天，她见过对方，具体相貌已经模糊，只记得是个怯懦的孩子。
　　
　　越沉默的人，爆发起来便越凶狠。甚至能反手提刀，变成原来讨厌的那类人。
　　
　　陈招的话似是而非，没有力度，但正道仍然来来。云栩栩心中却泛起不祥的预感，她问道，“正道听到这个消息后，想要除魔？”
　　
　　“不是，哪能那么简单啊，”奉明压低了嗓音告诉她，“师父听说这件事，特意向天道占卜，你猜算出了什么？”
　　
　　心脏砰砰砰乱跳，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云栩栩按住颤动的指尖，冷声问，“算出什么？”
　　
　　“魔道圣者，违逆天道，必须除之。”
　　




68.  068   我把命给你

　　二师兄奉明的话零零散散, 中间夹杂着一些猜测和道听途说，云栩栩把传音石按在耳边，不敢错过一个字。
　　
　　“小师妹, 这次世态紧急，东洲有名有姓的修士全都来了。事关天道, 司空渊必死无疑。你一定要抓紧时间，快点回来。”
　　匆匆说完最后一句, 没等对方回答, 奉明掐断了声音。
　　
　　又听了几分钟, 确定对面不会再说话，云栩栩暗灭传音石，两手捂住脸。纤细的五指下, 精致的面孔一片苍白。
　　
　　事关天道。
　　必死无疑。
　　
　　忽然，她想到什么，五指颤抖着，拿出刚才枕边的那盏灯笼。
　　
　　灯笼小小一个，底座是竹条, 放在掌心有些凉, 破开的那一面纸张随风飘动，灌进风声, 刺拉刺拉响个不停。
　　
　　云栩栩仔细打量灯笼, 发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灯笼质量粗糙, 四面糊的都是普通纸张，上面的画也不精细, 笔锋潦草。
　　
　　她忽然意识到，她猜错了，这盏灯笼很破旧, 不是司空渊送她的礼物。恰恰相反，司空渊没预料到会发生道魔大战，情况紧急，他只能匆忙编织一个短暂的梦境。
　　
　　也许，司空渊知道他赢不了。
　　
　　这一想法刚出现，身体便开始颤抖，恐惧扼住心弦，云栩栩像是回到了父母离开的那一瞬间，天地都是冷的，四处无光，她被四面八方吹来的凉风裹挟，不知去向哪里。
　　
　　惊惧之间，视线偶然掠过飞舟下的百姓，迎上满怀希冀的目光，云栩栩下意识挺起了脊梁。她耳边响起司空渊的话，“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慌乱，哪怕知道自己无法解决，也没关系。你是圣女，而非谋士，更不必亲自动手。”
　　
　　“圣女是什么？”那时候，她这样问司空渊。
　　
　　司空渊：“圣尊代表力量，圣女代表希望。两者是北洲的信仰，从始至终，一直都没变过。”
　　
　　那些话犹在耳畔，云栩栩深吸一口气，从角落起身。她顿了顿，拿出纯黑鎏金衮服披在身上，玄袍垂地，凝重威严的气势陡然散开。
　　
　　飞舟上的暗卫眼中闪过惊讶，这一刻，他们似乎在圣女身上，看见了圣尊的影子，他们不自觉后退一步，躬下身，不敢直视她的面孔。
　　
　　司空渊亲手教给她的知识，又或者闲谈时的只言片语，终于化成血肉中的勇气、冷静、自信，化作不屈服的脊梁，让她不再像过去那个柔弱的女孩，能够在危急时刻站出来。
　　
　　云栩栩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天。她只是迎着风，在众人退让的道路中，缓步走到船头。黑色衮服与纯白裙摆交织，时而贴合时而分开，像是翻滚的黑色海浪，带着冲天之势，走到无人能及之处，走到所有北洲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她是北洲的信仰。
　　而信仰决不能崩塌。
　　
　　……
　　
　　无量海域上，浓雾涌动，一大片灰色横亘在大海上，仿佛独立于天地的第三个空间。
　　
　　南岸边上，奉明飞快地来回走到，鞋底像是粘了火星，他时不时看向海面，发现雾气没散，愤愤地咒骂，“这他妈，究竟怎么回事！”
　　
　　崇礼拽住他，平静的面容下，隐隐透着焦虑，好在语气还算冷静，“二师兄，别晃了。师父已经派人查过，只是普通的雾气。”
　　
　　“普通的雾气？普通的雾气能半个月都不散？”奉明的喊声格外尖锐，引得岸边的修士频频向这边看。
　　
　　聚集在这里的，都是修为不高不低的弟子，他们不够资格上战场，便在后方当医疗兵。奉明和崇礼作为正道魁首克忠真人的弟子，自然是医疗小队的队长，负责带人在海里打捞伤员。
　　
　　奉明嗓门很大，又谈论人人都好奇的秘辛，自然引来很多注目。意识到越来越多的人看向这边，崇礼拉着不争气的二师兄走到无人的地方，皱眉教导，“二师兄，冷静。”
　　
　　“天天面对一团雾，谁他妈能冷静？”
　　
　　半个月前，克忠真人举全正道之力，在无量海域上，打通了一条通往北洲的通道。
　　所谓通道，类似于桥，只不过是无形的，能让修士不需要耗费灵力，迅速通过无量海域。
　　
　　正道一踏入无量海域，魔修便有所察觉，他们立即应战。两方最终在无量海域中间汇合，兵戈交接的瞬间，海上涌起浓雾，直接将两方吞没。
　　
　　诡异的浓雾，一直持续半个月。
　　若非战场上的兵戈和喊杀声一直都在，他们都要怀疑，浓雾是不是陷阱。
　　
　　崇礼心里也毛毛的，但他不能慌，他如今是小队长，负责救援，如果他慌了，剩下的人该怎么办。
　　他疲惫地揉额头，安慰道，“师父已经派人查过，确实只是普通的雾气，魔修那边也不知道。无量海域一直邪性，如今只出现大雾，已经算是好事了。”
　　
　　“我知道，”说话间，奉明一直盯着海面，许久后吐出一口浊气，“我是担心小师妹。”
　　
　　战场风云变幻，别说只是大雾，就是火山爆发，奉明也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云栩栩。
　　
　　一想到没有修为的小师妹，要穿过战场，还是迷雾重重的战场，奉明都难受死了。
　　
　　师妹入门不到一年，没有修为，还接到杀死魔尊的任务，他差点以为永远见不到对方。现在道魔大战开始，师妹好不容易能回来，若是在浓雾中被误伤，多亏啊。
　　
　　“小师妹机灵，不会有事的。而且探子说，战场上雾气更浓。师妹修为不高，如果想趁乱逃脱，有雾气遮掩是好事。”崇礼也很担心，但现在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还想再劝两句，海面上突然冲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修士，她身上穿的，俨然是剑阁阁主的衣服。
　　
　　奉明和崇礼一惊，立即御剑奔向对方。他们一左一右搀住剑阁阁主，向大本营飞去。
　　
　　“带我去见、见宗主。”
　　剑阁阁主已经力竭，说完便昏过去，崇礼探向对方脉搏，表情瞬间僵住，“二师兄，快点，阁主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
　　
　　正道营帐，各宗长老同样因为雾气争执不休。
　　
　　朝华长老把玩着新炼的武器，表情冷冰冰的，笃定道，“肯定是司空渊搞的鬼。”
　　
　　在场之人都是同样的想法，然而他们没有证据，无论派出几个探子，带回来的信息都一样——雾气只是普通的雾气，魔修也不知道雾气从何而来，一切都是巧合。
　　
　　想起占卜的结果，克忠略微皱眉，他坐在首位，似乎在听众人讨论，又似乎在想其他事。
　　
　　芫华阁阁主：“我们都知道是魔尊的阴谋，但他究竟想做什么？”
　　
　　无人回答，但他们不约而同想到占卜结果：魔尊违逆天道。
　　
　　呼喊声打破了营帐中的宁静，奉明和崇礼架着剑阁阁主进来，来不及行礼便高喊道，“快救阁主。”
　　
　　芫华阁阁主是医修，没等奉明开口，已经瞬移到剑阁阁主身边，他催动灵力灌入对方体内，动作间，发现剑阁阁主经脉损伤严重，已经是强弩之末，哪怕以他的修为，也无力回天。
　　
　　剑修强悍，微末的灵气促使阁主醒来，她呕出一口血，急速道，“快，快去支援，司空渊疯了，大开杀戒。除我之外的十三位长老，全部丧命。一定要阻、阻止他……”
　　
　　如今正道三宗一阁，昭天宗、青云宗、长生宗、芫华阁。除去芫华阁都是医修，不适合上战场，一共有二十五位长老，修为都在大乘以上，剑阁阁主更是渡劫期。可十五日刚过，他们竟然损失了半数长老。
　　
　　灵气凝固在指尖，已经无法进入对方体内，芫华阁阁主摇头。
　　
　　剑阁阁主死了。
　　
　　众人惊疑不定，他们修炼到大乘，已经很少能感到恐惧。可是此刻，只觉得寒气从脚底蔓延，侵入骨髓，长老们不由自主产生一个想法——他们能赢司空渊么？会不会和之前的人一样，都是去送死。
　　
　　每个人都恐惧死亡，几千岁的修士更甚，他们走过漫长岁月，付出很多代价来逃避死亡，更不愿意功亏一篑。
　　
　　名为司空渊的恐惧，在逼仄的营帐中蔓延，侵染每个人的神经。
　　
　　临阵退缩是大忌。
　　克忠注意到众人的惧意，率先开口，“司空渊只是化神修为，与长老们一战，此时必定力竭。传令下去，全军出发，本宗亲自迎战。”
　　
　　“是。”剩余的长老领命，他们暗自对视，都松了一口气。
　　
　　克忠真人已经渡劫圆满，距离飞升仅一步之遥，他能出手，司空渊必死无疑。
　　
　　*
　　
　　无量海域北岸，飞舟在港口落下。玄色衮服出现的那一瞬，军中呼吸顿时凝滞，随即便是通天的呼喊。
　　“参见圣女。”
　　
　　跪地的士兵们眼神中只有崇敬，但没有困惑，好似对她的到来并不惊讶。
　　
　　看来，她昏迷的消息被封锁，又或者司空渊做了什么，解释了她为何这段时间没有出现。
　　
　　视线穿过黑压压的军队，看见无量海域上的浓雾，云栩栩眉头一紧。她走到岸边，云如生和葛绘也在那里，身后是半数的七十二圣使。两人气势凌然，但仔细看，眉宇间都有担忧。
　　
　　屏退使者，云栩栩低声问，“怎么回事？你们两个为什么站在这？圣尊呢？”
　　
　　苏启战死，如今战场上的统领是潘宿。按道理，云如生该驻守凤临城，圣尊该留在大军后方。但现在，每个人的位置都是错误的。
　　
　　几块阵石落地，构成隔音阵，隔绝一切声音和视线，葛绘才开口，“三日前，苏长老出事，潘长老率兵前去救援，当时，圣尊也进去了。”
　　
　　云栩栩知道司空渊的计谋。他要借助战场伤亡，引来道门，让众生知道天道有瑕。
　　可是，现在道魔大战提前打响，显然这是天道的反抗。还没准备好的司空渊对抗全知全能的天道。
　　他能赢么？
　　
　　一切都是未知，而且充满危险，云栩栩感到恐惧和茫然，然而指尖碰到冰凉挺括的衮服，她又生出无限勇气。
　　
　　她做出一个自己都惊讶的决定。
　　——她要帮司空渊。
　　
　　无论他在做什么，无论她要付出何种代价。
　　
　　圣女的脸色不停变化，似乎知晓什么，云如生上前一步，“栩儿，你是不是……”
　　
　　“葛长老，”云栩栩打断了她爹的话，面色严肃，声音透着不容拒绝之意，“传令下去，召集全北州的人来无量海域。士兵在前，百姓在后，无需距离太近，只要能看见无量海域即刻。”
　　
　　司空渊想让所有人都看见天道有瑕，她就召集天下百姓。
　　
　　如果天道真有问题，众人眼见为实，能做证人。如果天道发怒，法不责众，叫来整个北洲，也能多一重保障。
　　
　　“是，圣女。”
　　葛绘一愣，躬身领命，控制轮椅离开。如今圣尊不在，圣女便是北洲唯一的王。王命既出，莫敢不从。
　　
　　“要快，”云栩栩盯着薄雾，轻嗅扑面而来的海风，距离战场那么近，里面竟然没有一丝血腥味，她有预感，司空渊的设想即将实现，“特殊时期，违命之人，斩立决。”
　　
　　葛绘瞳孔紧缩，轮椅愈发快速，很快不见身影。
　　
　　云如生内心一颤，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儿，明明面容温和，吐出来的字却冰冷无情，他曾想过，女儿成为圣女，也许会有变化，但他没想到，这个变化是指，他乖巧的女儿，越来越像司空渊。
　　
　　云栩栩没有看见老父亲复杂的眼神，她盯着无尽的浓雾，不知是不是错觉，雾气似乎淡了一点。
　　她动了动手指，问道，“爹，里面一共有多少人？”
　　
　　司空渊说过，引道门下落，至少要献祭一万个化神修士，听起来很多，但战争实际的伤亡，要远远大于这个数量。
　　
　　知女莫若父，谈话至此，云如生已经确定，云栩栩肯定知道些什么。 
　　“两次加起来，约有五十万魔修。”云如生定定地看着女儿，“栩儿，你知道圣尊要做什么，是不是？”
　　
　　云栩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环顾四周，转身时，第一眼看见的是七十二圣使。一半圣使已经进入战场，留在这里的，大约有三十个，他们注意到她的视线，很自然地流露出敬意、惧怕、服从。
　　
　　她当选圣女的时间很短，哪怕有司空渊默默撑腰，仍然有人不服气。但巧的是，留在这里的圣使，每个都真心实意地听命于她。
　　
　　当然不是巧合。
　　
　　司空渊故意带走了隐患，留给她一个安稳、平和、容易掌控的北洲。一如既往，为她扫清所有障碍。
　　
　　云栩栩说不出什么感受，心里酸酸涩涩，过于饱满的情绪不停往外涌，想从眼睛冒出来。
　　
　　可她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他已经为她铺好所有路，如今他不在，她得走下去。
　　
　　云栩栩用力闭下眼，逼退眼泪，吐出一口气。
　　“放心吧，圣尊不会伤害我们的。”
　　
　　司空渊献祭人命，吸引道门下落，看起来毫无人性。但云栩栩知道，他其实很在乎北洲的百姓。
　　
　　云如生也想相信，但最近发生的一切，让他不得不怀疑。
　　半月前，正道来袭。圣尊虽然下令迎战，但似乎总是心不在此。特别是这三日，他们已经……
　　
　　云栩栩忽然开口，“爹，你们都在这，并不是不想进去。而是因为有东西阻隔，根本进不去战场，对吧。”
　　
　　云如生皱眉，还好有阵法，才没让外人看见他失控的表情。
　　“栩儿，你怎么知道的？”
　　
　　三日前，圣尊和潘宿率军进入无量海域，从那时起，他们再也无法靠近无量海域，里面的人也没有传出任何消息。
　　
　　那些人仿佛踏入另一个空间，杳无音信。所以，云如生和葛绘才会守在岸边，看似在备战，实则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手指拂过空气，好似拂过看不见的阵法，云栩栩喃喃开口，声音几不可闻，“我当然知道。”
　　
　　画地为牢，司空渊将战场圈起来。
　　既是担心有人破坏，也是不想让更多人踏入他的阵。
　　
　　他需要一万个化神的力量，多一分，他都不会要。
　　
　　这是他轻微隐秘、不被世人察觉的良善。
　　
　　*
　　
　　显然，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这份“良善”。
　　
　　克忠带着众人来到海域，很快发现，他们无法踏入战场。
　　
　　“他妈的，司空渊又在搞什么。”无尽的迷雾，朝华长老变得格外暴躁。
　　
　　因为剑阁阁主有言在先，众人格外谨慎，余下十位大乘长老，带着全部东洲修士，浩浩荡荡来到无量海域，黑压压站在海面上。从天空上看，几乎看不清海水的蓝色。
　　
　　如此庞大的军队，力量上可以碾压司空渊，但不知道为何，克忠却有细微的紧张与不安。
　　
　　类似的情绪，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上一次心慌，还是他失忆渡劫，妻子生下孩子那天。
　　
　　心里想着事，克忠伸出手，手掌抵在无形的结界上——就是这个结界，让他们无法向前迈进一步。
　　
　　随着他的动作，眼前的浓雾突然发生变化，像是热水沸腾，突然开始翻滚，又急速地退下。
　　
　　雾气逐渐散去，众人最先看见的，是战场边缘、青云宗一位长老。
　　
　　这位长老修为不及克忠，但也是化神圆满，可此刻，他脸上却充满恐惧，眼睛凸起，整张脸扭曲变形，仿佛身后有怪物在追赶他。
　　他在距离众人十几丈的地方，拼命试图向前，然而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进一步。
　　
　　下一秒，灵力从后方袭来，他的身体爆开，鲜血横流。但血液并没落入海中，而是被不知名的东西吸收，下一瞬，连尸体都消失不见。
　　
　　看见这一幕，正道众人目眦欲裂。
　　
　　他们立马挥剑上前，但之前阻碍他们的结界还没消散。他们这才明白，无量海域上一共有两层结界，第一层笼罩着整个战场，不让里面的人出来。第二层围绕在外层，不让外面的人进去。
　　
　　两层结界距离十几丈，修士视力超绝，不在乎这点距离。雾气散去之后，他们能清晰地看见，本该有上万人的战场中，仅剩司空渊一人。
　　
　　他负手而立，衮服下摆被海风吹起，脚下是滔天浪花。右手执剑，垂落在身侧，头高高抬着，双眼微眯，幽深的黑眸遥遥看见天际。
　　
　　余下百万修士，无论正道魔道，无一生还，尸骨无存。
　　
　　*
　　
　　雾气散去，北洲这边同样看见一切。
　　
　　他们不仅看见了司空渊，还隔着海域，看见了正道修士。
　　
　　现在的场景很诡异。以司空渊为中心，无量海域被切割成两半，北面是魔修，南面是正道，两方新仇旧恨，恨不得立马杀死对方，却因为结界的存在，无法向前分毫。
　　
　　看见克忠的一瞬，云栩栩心脏缩紧。
　　
　　当年的师徒，如今变成敌对双方的首领，不得不感叹世事无常。好在，她很快想起来周围有葛绘的结界，对面看不见她。
　　
　　如她所想，克忠确实没看见自己的小弟子，但他看见了北岸上摩肩接踵的人群。
　　
　　难道……魔道要趁机攻过来？
　　克忠思索片刻，沉声下令：“所有人，集合。”
　　
　　令行禁止，片刻后，正道已经在无量海域上集合完毕。与此同时，北洲修士和百姓也纷纷抵达岸边。
　　
　　阴差阳错，司空渊确实实现了当初的目标——让天下人见证这一刻。
　　
　　但此时，他已经顾不得这些。内层结界龟裂，以牺牲百万修士得到的灵力，在这一瞬爆开，铺散在空气中，浓稠地像是液体。
　　
　　即便在结界外，众人也感受到强烈的威压，奉明坠在队伍后方，惊愕道，
　　“司空渊在做什么？难道他要飞升？”
　　
　　此时此刻，所有人发出同样的疑问。
　　
　　这个架势，这种程度的灵力，实在是太像飞升了。唯有知道一切的云栩栩，猛地攥紧了手指。
　　
　　司空渊会成功么？道门真的会被吸引么？他能揭穿天道的阴谋么？
　　
　　像是回答她的疑问，天空顿时乌云密布，狂风席卷，乌黑的云层绕着某点旋转，偶有惊雷掠过，不多时，一个直径约十米的漆黑旋涡出现在半空，它像是黑洞，吞没一切光芒。
　　
　　漆黑旋涡在空中盘旋片刻，似乎在感受灵力的源头，很快，它察觉到灵力来自无量海域，慢悠悠地开始下落。
　　
　　云栩栩倒抽一口气。
　　计划的第一步，引道门，真的成了。
　　
　　在场不乏见多识广之人，正道魔道都有人认出旋涡是什么，一时，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是道门？”
　　“司空渊真的要飞升？”
　　“圣尊要飞升？咱们快走！一会儿降下雷劫，谁都扛不住。”
　　
　　听到最后一句，云栩栩睫毛微颤，她示意云如生，“传令下去，谁都不许走。如有违者，军法处置。”
　　
　　军令如山，短暂的骚动很快平息，更远处的百姓则完全不在乎，他们恨不得冲到前面，看清发生了什么。
　　
　　两军对垒，一方没动，另一方自然不能动，克忠对着无形的结界沉思片刻，与云栩栩一样，下令所有人原地不动。
　　
　　战场中心的司空渊如有所感，飞快扫过云栩栩所在的方位，视线停留不到一息，他忽然弃剑，两手结印，结界中四散的灵力收拢，汇聚成直径为一米的光球。
　　
　　光球逐渐变大，里面晶莹流转，如梦似幻，十分漂亮，云栩栩却慢慢皱眉，心中涌起一丝异样。
　　
　　光球是战场里死去修士的灵力，但是，里面好像不只有灵力。
　　
　　云如生皱眉看了片刻，表情忽然严肃，“是神识和灵力的聚合。”
　　他质疑，“栩儿，你真的知道圣尊在做什么？”
　　
　　战场上死去的修士，灵力被吸收，神识也被禁锢。司空渊抹去他们的骨肉，却单留下神识和灵力，让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这是邪术。
　　无论是正道，还是魔道，都痛恨的邪术。
　　
　　司空渊现在的行为，已经超越所有人的底线，好些北洲魔修，都生生逼红了眼眶。
　　
　　司空渊疯了。
　　司空渊入魔了。
　　他们这样想。
　　
　　有性子急的，已经按捺不住出手、攻向结界。光球里是曾经的战友、家人，谁也无法忍受至亲变成这幅相貌。
　　
　　但司空渊比众人更快，下一刻，内层结界彻底碎裂，天上的旋涡一顿，骤然加速下落，三息过后，道门已然到达司空渊身前，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司空渊没有丝毫犹豫，双手一推，由灵力和魂魄组成的光球瞬时向前。没走多远，又仿佛烟花一样，突然爆开。
　　
　　攻击结界的人、准备出手的人、东洲的修士、北洲的修士……所有人突然顿住。
　　
　　只因他们清晰地看见——
　　道门像是巨兽的嘴，猛地张开，瞬间咬住最近的一缕神识，吞噬进漩涡之中。一部分神识不甘心，向外逃窜，立马被道门咬断，咽下一部分之后，又咬向剩余的部分。
　　
　　道门没有引渡神识成仙。
　　恰恰相反，它吞噬了神识。
　　
　　人群陡然寂静，在场所有人，包括克忠，都死死瞪着眼睛，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五脏六腑都被冻住。
　　
　　一个惊悚、恐惧的想法陡然出现——
　　为何成仙之人再没出现过，因为飞升是谎言。
　　为何天道暗示他们在最高处飞升，因为道门是谎言。
　　
　　飞升不会成仙，只会被道门吞噬神识，彻底死亡。
　　
　　修士们相信了数千万年的天道，竟然是一场骗局，谁都无法接受，就连克忠也目光茫然，双手停在半空，像是风中飘散的柳絮，没有任何方向，一时怔住。
　　
　　唯独司空渊，像是早已预料到一切，黑眸中暗色滚动，他突然勾唇，狭长的眉上挑，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冰冷彻骨的笑。
　　“天道。”他嗤笑。
　　
　　黑色漩涡前后移动，宛如贪婪的大鱼，一缕神识都不放过。
　　神识一旦被吸入，瞬间就被绞碎。道门的所作所为清楚地落入众人眼中，哪怕他们因为惧怕而试图自欺欺人，此时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正是司空渊想要的。
　　
　　天道一手遮天，他偏要让众生看见真相；世人最爱粉饰太平，他偏要让他们无法反驳。
　　
　　道门、众生，皆是棋子。
　　他要做的事，再也无人能够阻拦。
　　
　　司空渊勾唇，黑色衮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他两指探向丹田，在身体内抽出一小节断剑。
　　随着断剑离开身体，他周身灵力不断高涨，修为节节攀升。
　　化神——大乘——渡劫——渡劫圆满。
　　
　　不到一刻，司空渊已至飞升境，他手握残剑，剑指苍穹。
　　“本尊与你一战。”
　　
　　他这一生的苦难，终于要在今日做个了解。
　　
　　碧海、玄衣。
　　冷冽的颜色构成瑰丽的画卷，乌云褪去，耀阳的阳光不吝啬地挥洒它的光芒，一片光明中，云栩栩的心重重一沉。
　　
　　哪怕以她不成熟的心智，都能看出来，司空渊这一步走急了。
　　
　　天道作恶、吞噬神识，这点不容置疑，但要与天道为敌，这个理由远远不够。
　　
　　果然，短暂的震惊过后，修士们理智回笼，开始新一轮讨论。
　　
　　“司空渊想干什么？他要摧毁天道？”
　　“天道吞噬神识，此等污秽，早就该摧毁。”
　　“可是，如果天道没了……我们还能修炼么？”
　　“……”
　　
　　千万年前，天道降下道门，凡人才能开始修炼。
　　而天下修士，能走到飞升那一步的，本就寥寥无几。天道吞噬神识这事，和绝大多数人无关。
　　他们更在乎眼前的利益，天道能让凡人修炼，修炼能让他们高高在上、让他们获得长久的寿命。
　　
　　追名逐利是人类的天性。
　　司空渊与天道为敌，是与人性为敌。
　　
　　三言两语，须臾之前，风向已经逆转。
　　“天道也没说，飞升就能成仙。”
　　“谁知道是不是司空渊的阴谋。”
　　“你们还记得占卜结果么，‘魔尊违逆天道，必须除之’，”
　　“快阻止司空渊，天道若是发怒，众生以后还怎么修炼。”
　　
　　他们的表情高高在上，好似在为众生考虑，可字里行间，每个空隙都是利益。
　　
　　年轻的修士热血尚存，但地位、修为都不高，为司空渊辩驳的话很快被打散在风中。利益面前，舆论高度统一——决不能让司空渊对战天道。
　　
　　为首的十位长老，也都面色犹豫，而犹豫的原因，是他们未来会飞升，道门对他们有影响。如果他们无法飞升，恐怕早就和那些人统一战线、归顺于天道。
　　
　　可笑，高喊“人定胜天”的修士，其实早已被天道驯服。
　　他们如笼中鸟雀，习惯被喂养，安心被桎梏。哪怕牢笼打破，他们也紧紧缩在里面，生不出任何反抗之心。
　　
　　海风不断带来各种言论，云栩栩站在岸边，沉默地看着一切。
　　她可以下令让魔修闭嘴，但是，闭嘴又怎样？
　　
　　她能让魔修闭嘴，却不能让他们停止思考，更无法控制正道。
　　
　　难道，要寄托希望于正道长老，希望他们脑子别抽、下错指令？
　　
　　云栩栩咬咬嘴唇，不愿意这样做，她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不能让正道干扰司空渊，那她就去干扰正道。如果此刻下令魔修进攻呢？
　　
　　系统沉重的叹息，突然在她耳边响起，【不必多此一举，司空渊的结界很特殊，谁都无法突破。】
　　
　　云栩栩刚松一口气，忽然听到对方继续道，【但那又怎样，哪怕修士都不阻拦，司空渊也不会赢。】
　　
　　云栩栩脑中嗡一声，厉声反驳，【你凭什么这么说？】
　　
　　系统：【螳臂当车、以卵击石，输赢早就注定。如果给司空渊更多时间，他的计划成功，尚且与天道有一战之力。可是现在，仅凭他自己，注定败北。】
　　
　　系统的话透露很多信息，比如司空渊那个还没完成的计划，但更多的是，云栩栩听出一种宿命感。
　　从她清醒后，便时时感受到的宿命感，反复他们怎样挣扎，都无力抵抗。
　　
　　云栩栩呼吸不稳，她掐着指尖，嗓音有些颤，【为什么仅凭他自己赢不了？】
　　
　　系统：【因为他的身份，因为司空渊是天道的……】
　　
　　砰——
　　
　　天空一声巨响，打断了系统的话。云栩栩抬头，只见道门吸收完眼前的神识，在半空转了一圈，似乎感受到司空渊身上的能量，想吞噬对方。
　　但，司空渊哪会让它如意？
　　
　　他举着断剑，凝聚全身的灵力，没有任何花哨的功法或动作，直接重重一击，将断剑插.入旋涡。
　　
　　司空渊已经是飞升境，他的全力一击，力量非凡，旋涡竟然真的被击中，而且断剑插.入的地方，隐隐有裂开的痕迹。
　　
　　漩涡似乎有生命，猛地后退、收缩，它像是一团沼泽，黑色粘稠的表面咕噜咕噜，几息过后，被击中的地方恢复如初，只是它的直径有所缩小，从十米变成九米。
　　
　　攻击有效。
　　司空渊立即意识到。
　　
　　他眼神不变，动作却愈发凌厉，不过瞬间，已经用断剑击中旋涡数次。他吸收灵力的速度极快，后面几剑和第一剑几乎没有差别，道门来不及恢复，中间被戳出几个洞，像是一块破布，诡异地飘在半空。
　　
　　新的一击到来之前，道门终于反应过来，急速后退。它一边向后飞，一边咕噜咕噜，到达结界边缘时，已经化作直径为两米的黑色圆形。面积虽然缩小，但里面的黑色愈发浓稠、诡异，散发着古怪的感觉，如同黑洞，能吞噬一切。
　　
　　结界后，站着两个试图攻击司空渊的正道修士，看到道门突然出现，惊恐地大叫一声，逃命似的向后跑了。
　　
　　什么修炼不修炼，还是命比较重要。
　　
　　云栩栩的目光只偏移一瞬，马上从逃跑的修士身上，转移到道门和司空渊。道门变化后，好像危险很多。
　　
　　司空渊也意识到这点，执剑未动，断剑在手里嗡鸣，混合着海浪声，变成战鼓一样的壮烈声响。
　　
　　云栩栩紧张的心，也不由得跟随这声音高低起伏。突然，她瞳孔一缩。
　　
　　道门，动了。
　　
　　变化之后，它不再单纯躲避，而是选择进攻。黑色漩涡如海啸般呼啸涌来，对着司空渊扑过去，像要一口吞噬他。
　　
　　不知出于何种考量，司空渊没动，运转灵力，微微眯着眼，举剑等待对方的攻击。
　　
　　双方在结界上碰撞，一瞬间对峙后，道门没有丝毫变化，反而司空渊，不受控制退后两步。
　　
　　司空渊皱了皱眉，眼睛闪过一丝惊讶。
　　刚才道门的攻击，有那么一点雷劫的意思。他执剑的手酥酥麻麻，仿佛被雷击中。
　　
　　——有意思。
　　
　　断剑颤动一瞬，玄袍如墨，司空渊陡然发力，如一道黑色闪电，比从前更快地攻向道门。
　　
　　……
　　
　　结界内电光闪烁，黑色与黑色交汇、分开，如雷霆撞击。以云栩栩如今的修为，只能看见两个光点在移动，根本不知道战况如何。
　　
　　她看向云如生，老父亲凝重地对她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现在谁胜谁负。
　　
　　如果她爹都不行，那战场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修士肯定都不行。
　　云栩栩环顾四周，清楚地发现，正魔两道修士都不再蠢蠢欲动。估计是明白了，这场战争远远超出他们的能力。毕竟他们连司空渊的结界都破不开，只能沉默地凝视。
　　
　　凝视这场倾天之战，凝视他们摇摇欲坠的未来。
　　
　　转头时，发丝拂过衣领，爆裂出一个电火花，空气中电荷量很高，估计和道门有关。又一声巨响过后，两方黑色俱都停下。待看清发生什么之后，云栩栩控制不住向前一步。
　　
　　——司空渊右臂玄袍破裂，碎成一条一条，勉强挂在胳膊上，露出遒劲的手臂。断剑彻底碎了，只剩剑柄。右手握拳，小臂青筋暴起，青紫色电流隐隐划过。
　　
　　反观道门，已经缩小成一米左右的光幕，但里面的黑色更甚，不停流动，表面闪烁着青蓝色的闪电。
　　
　　这一回合，从表面看，两人输赢各半。 
　　
　　云栩栩来不及惊讶，两方又动了。停顿只有一瞬，眨眼间，战火又起。
　　断剑已碎，司空渊干脆扔掉剑柄，以手为刃，凝聚灵力，攻向旋涡。
　　
　　灼灼烈日，滔滔海水，灵力如浪潮，倾斜而下。无形的灵力与黑色的道门在半空撞击，发出一道巨响。
　　
　　大地颤动，浪花滔天，云栩栩在云如生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她一错不错向前看，突然明白司空渊刚才为何受伤。
　　道门能吸收部分灵力，它发出的雷电又能穿透部分灵力。相当于，司空渊的攻击和防御都被削弱，所以才会不敌。
　　
　　身处战场，司空渊体会更深，但他并不慌乱，黑眸沉沉，像是已经知晓一切，抚平衣袍，闲庭信步般走向旋涡。
　　
　　玄袍在结界上划出一道波纹，扩散到整个海面，宛如石子落入平静的水面，激起阵阵涟漪。
　　
　　旋涡见此，攻势骤停，似乎因对方的表现，生出犹豫。
　　
　　“天道正在后退，难道，圣尊已经知道怎么对付它了？”云如生问。
　　
　　云栩栩不懂现在的情况，也不懂天道，但是她懂司空渊。
　　她看过司空渊击败黑雾、击败九阶幻境。获胜前，都是这样的表情。
　　
　　漫不经心地、平静地结束最后一击。
　　
　　她想的没错，片刻晃神过后，白光骤起，浓雾般遮挡一切。云栩栩觉得刺眼，又不想错过战场里的一举一动，眼睛被白光刺出泪水，她也没闭眼，终于勉强看见，司空渊用了什么方法，给道门最后一击，黑色的道门挣扎、扭曲，终于不敌，消散在结界中。
　　
　　司空渊则低着头，视线久久停留在道门消失的地方。
　　
　　他赢了，司空渊击败道门了！
　　巨大的喜悦盈满心头，云栩栩想也不想便上前。但云如生突然出手，他皱着眉，死死扣住她，莹润的手腕被捏成青色，“栩儿，别动！”
　　
　　云栩栩挣扎着挣扎着，忽然停了动作，只因结界外的白雾再次升起，与此同时，苍穹之上，如同洪钟般的声音，裹挟山海而来，
　　“违逆天道，你可知罪。”
　　
　　是天道在说话！
　　司空渊粉碎道门之后，真正的天道出现了！
　　
　　“违逆天道？”碧海之上，司空渊的声音满是嘲讽，“不过是一缕规则，也敢自称天道，你哪里来的胆量？”
　　
　　云栩栩还维持着挣扎的姿势，闻言，慢慢睁大眼睛。
　　司空渊说什么！天道只是一缕规则？根本不是天道？
　　
　　白雾不停，天地很快白茫一片，结界内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里面的只言片语。
　　
　　天道：“执迷不悟，以下犯上，该当处死。”
　　
　　司空渊嘲讽，“这么急于杀本尊，怕我说出你的秘密？”
　　
　　巨大的声响不断，数十米的雷劫不断落入结界，云栩栩站在远处，也能感受到里面打斗何等激烈。但无论战况如何激烈，司空渊略带嘲讽的声音一直都没停止。
　　“你只是一缕逃窜的规则，奄奄一息、苟延残喘。”
　　
　　“修士飞升时，神识没有保护，你靠吸收他们的神识，勉强苟活。”
　　
　　“不过是仰人鼻息的废物，何敢高高在上。”
　　
　　和司空渊能力平齐的，是他嘲讽的本领。天道一滞，更粗的雷劫降落，雷电轰鸣，遮盖住里面的声音。
　　
　　云栩栩觉得惶恐，但又因为司空渊的游刃有余，生出一点信心。
　　
　　万一，之前的猜想是错的。
　　万一，他能赢呢。
　　
　　系统迅速打破她的幻想，机械音不再平静，异常地焦虑，【不好，它怒了！】
　　
　　【什么意思？】白雾遮挡，云栩栩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雷劫不断降落，像要撕碎天地。
　　
　　系统完全忽略这个问题，急促地说道，【不能让它杀死司空渊，假天道现在是残缺的，等它杀死司空渊，它大圆满，你们再无抵抗之力。】
　　
　　【我怎么阻止假天道？等等，】云栩栩一惊，【为什么杀死司空渊之后，假天道会变得完整？】
　　
　　比系统更快，是假天道的声音，它忽然开口，“吾本想留你一命，但既然一心求死，吾便成全你。”
　　
　　话语间，所有雷电消失，天道停止攻击，云栩栩屏住呼吸，本能地察觉到有问题。
　　
　　系统和天道的声音同时响起。
　　
　　天道：“吾予汝生，吾亦予汝死。”
　　
　　系统：【因为，司空渊是假天道的一部分啊！】
　　
　　同时听见两种声音，云栩栩像是反应不过来，脸上出现短暂的空白，片刻后，才被惊愕取代。
　　
　　司空渊是假天道的一部分。
　　螳臂当车……以卵击石……注定败北……
　　
　　云栩栩想到之前系统说的话，关于这场战争的预测，每想起一句，她的脸色便惨白一分，像迅速失去生机的花朵。
　　
　　仿佛验证她的担忧，天空之上，所有异象突然消失。
　　雷电停止，云层消散，眨眼间，太阳从白云里探出身形，重新绽放光芒，投在湛蓝的无量海域里。
　　
　　若不是海上的浓雾没有消散，云栩栩都要怀疑一切都结束了。
　　
　　在无数光亮之中，一缕亮光从天空出，眨眼间便抵达结界。这缕光极细，似乎没有任何危险，就像普通的日照。可在场的众人，没有人会傻傻地觉得它安全。
　　
　　危险！
　　很危险！
　　
　　结界中央，司空渊黑眸凝凝，冷淡地注视着天道降下的攻击。他感到全身都在叫嚣，让他快点避开，避开这奇怪的光。
　　
　　可是，他竟然动不了。
　　
　　全身的灵力都集中在脚下，催动他离开。这些灵力若是用来攻击，能一次性摧毁数个城池，可偏偏，却不能让他移动分毫。
　　
　　黑眸闪烁，司空渊继续调动灵力，突然想起他在九阶秘境时，得到的答案。
　　
　　——克忠为什么要杀他？是否与天道有关。
　　九阶秘境懒懒地告诉他：如果是你以为的那个天道，那么与这件事毫无关系。如果是真正的天道，则有关。
　　
　　这句话，让司空渊察觉到问题——现存的天道，是假的。而真正的天道，想杀死他。
　　
　　那之后，他查阅古籍，不断进出各个上古秘境，终于窥得一丝真相。
　　
　　原来很早开始，便有人怀疑，现存的天道有问题。
　　上任魔尊夜无心便是其中之一，所以才没有飞升，而是用尽所有力量，化成一柄断剑，封印住唯一弟子的修为，夜无心不想他重蹈覆辙，走上飞升这条路。
　　
　　司空渊一直不懂，为什么封印他的修为，要耗尽一个飞升境修士的所有灵力。
　　
　　今日，他终于知道原因。
　　原来他是假天道的一部分。
　　
　　他抬头凝视上空，看那缕光越来越近，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假天道无恶不作，他源自它，又怎会是好人。
　　原来他这一生苦难，都有原因，原来他的存在就是错的。
　　
　　白光马上要抵达，司空渊甚至能感受到摧枯拉朽的力量，他不再催动灵力，而是伸出两指，探入丹田。
　　他一生从未屈服，但此刻，由不得他选择。
　　
　　虽然不知道假天道要做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不能让对方得偿所愿。
　　
　　假天道想要他的命，他即便自.爆，也不会给它。
　　
　　五指马上要穿进丹田，一声戾啸炸响，巨大的火焰从北方出现，如火山爆发，喷涌而至。
　　
　　云如生惊愕地后退一步，那团火，竟然是圣物！
　　单鸾再也不是小鸡模样，化为巨大的凤凰，展开火一般的翅膀，冲上云霄。它与那道光相撞，并且不断向上，似乎要把那束光逼回去。
　　
　　系统对云栩栩高喊，【趁现在！】
　　
　　不用系统提醒，云栩栩已经动身，她催动全身的灵力，瞬间穿过布满迷雾的无量海域，飞向心心念念的战场。
　　
　　快点，再快一点，快到司空渊身边。
　　黑色的裙摆在风中飘荡，像是一朵巨大的花朵，奔赴她的终点。
　　
　　不知飞了多久，甚至没发现结界没有阻挡她，云栩栩剧烈地喘息着，终于看见了司空渊。
　　
　　他站在翻滚的海浪中，衮服猎猎，一如从前。
　　
　　听见响动，司空渊慢慢转头，发丝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线。
　　他向她伸出手，“栩栩，过来。”
　　
　　云栩栩什么也不想，只是愣愣地注视对方。等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司空渊眼前，距离他一步之遥。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隔着伸手便能触及的距离，司空渊望着女孩，忽然想起他询问的最后一问题。
　　
　　——为什么云栩栩能解决他经脉的问题。
　　九阶秘境的答案是，他们天生为敌。
　　
　　“你是来杀我的？”
　　虽然谈论着他的生死，但司空渊一直伸着手，语气也稀松如常。
　　
　　反而是云栩栩愣了愣，一瞬间的惊讶过后，则是止不住的茫然。
　　她也不懂自己的想法，为什么想也不想就来到这里。
　　
　　但容不得她多想，系统的尖叫已经快要穿透她的头颅，【云栩栩，动手啊，你必须杀死司空渊。你还不懂么，如果他不死，落入假天道的手里，天下修士都要死。】
　　
　　她应该杀死司空渊。
　　但云栩栩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司空渊，仿佛不能理解现在的情况，目光空茫。
　　
　　看着她无措的表情，看见哪怕现在、她身后也没有出现任何灰雾，只是清透明亮的光，司空渊忽然就笑了。
　　心底那些不甘、怨恨，也如泡沫般，融化在她的光里，随之消失不见。
　　
　　司空渊伸手把云栩栩扣在怀里，下巴搭在她的头上，一下一下抚动她的长发。
　　
　　轻笑道，“下不去手？”
　　
　　眼前是司空渊的黑色玄服，只是有些模糊。
　　反应片刻，云栩栩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她已经泪流面面。
　　
　　额头抵在对方胸膛，过了许久，云栩栩轻轻点头，“嗯。”
　　
　　在他身边，没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她要杀他，这已经不是想不想、该不该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动手的问题。
　　
　　一个人的命，换全天下修士的命。
　　这不是现代的伦理辩题，废弃铁轨上的一个孩子和运行铁轨上的五个孩子，当这个问题真正出现时，根本不需要犹豫。
　　
　　司空渊必须死，而且她莫名坚信，自己动手，对方绝不会反抗。但即便如此，即便云栩栩反复说服自己，她的手却像坠着千斤重物，动弹不得。
　　
　　头顶是要他命的天道，四周是虎视眈眈的修士，四面楚歌，司空渊偏偏很放松，他又笑了下，“本尊真是白白教导你了。”
　　
　　眼前越来越模糊，泪水滴在玄袍上，洇出一片痕迹。
　　云栩栩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是抱着司空渊，一声又一声啜泣。
　　
　　胸前一片冰凉，耳边是细碎的呜咽，司空渊叹息一声，莫名想起从前。
　　
　　很早之前，事情就是这样。
　　要杀人的是她，哭的也是她。
　　
　　第一次是葛长老叛变，她刺杀自己。她先动了手，过后却巴巴掉眼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之后他做了什么呢？
　　他给她伤药，告诉她别哭了。
　　
　　谁也没想到，那天退后一步，从此以后，就只能处处妥协。
　　见不得她哭，见不得她不高兴。她想要的、不想要的，他能给的、不能给的，都要送到她手里。
　　
　　司空渊轻笑，唇角勾出一点点纵容。
　　不知这片小羽毛给自己下了什么咒，她一哭，他连命都想给她，不仅心甘情愿，还要仔细着别让她难过。
　　
　　他这种人，心狠手辣天生反骨，竟然也会想着“奉献”。
　　真是新奇。
　　
　　司空渊低头，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慢悠悠道，
　　“本尊教你那么多手段，心狠手辣、口蜜腹剑，结果你只会哭，还哭得那么丑、那么聒噪，连美人计都算不上，真是一点都没学会。”
　　
　　话锋一转，司空渊笑着开口，嗓音近乎缠绵，
　　“可是，教不严，师之惰。你没学会，是本尊的错。”
　　“所以这一次，本尊替你动手，好不好。”
　　
　　啜泣戛然而止，云栩栩陡然愣住。
　　
　　“锵锵——”
　　火焰般的凤凰尖声鸣叫，它马上就要败下阵来。司空渊望了一眼天空，反手扣住云栩栩的腕，轻叹，“本来想再陪你一会，可惜没时间了。”
　　
　　话音未落，司空渊已经动手，他抓住她的手，指尖用力，带着她的五指，穿透腹部，带入自己的丹田。
　　
　　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流下来，指尖是温暖圆润的触感，云栩栩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司空渊想把丹田给她。
　　
　　一瞬，心脏像是被埋入一把刀，翻搅不停，带来无法忍受的疼痛，让她几乎窒息。
　　云栩栩拼命挣扎，想要低头，但司空渊死死扣住她的后颈，控制她的视线，强迫她只能看他。
　　
　　薄唇轻动，司空渊望着泣不成声的姑娘，无声地说了一段话。
　　
　　“你在说什么？”云栩栩听见自己干涩沙哑的嗓音响起，像是一只濒死的鸟。
　　
　　司空渊抵着云栩栩的额头，拂过她的眉眼，“这是法咒，刻在神识里。让你终其一生，除非魂飞魄散，都不能忘记我。”
　　
　　司空渊的灵力通过丹田，顺着指尖的经脉涌入体内，力量如同海水倾覆，灌入她的身体。明明很暖，可云栩栩仍然觉得冷。
　　
　　力量流失，司空渊已经不能控制她，但云栩栩没有动。
　　
　　她突然意识到，这一切已是定局。她唯一能做的，是不留遗憾。
　　很多年前，她没能和爸爸妈妈好好道别，但是这一次，她想和司空渊道别。
　　
　　云栩栩举起袖子，胡乱地擦干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最后脸都被袖子擦红，司空渊钳住她的手腕，云栩栩才停止。
　　
　　两只手都被握在对方手里，从对方眼睛里，云栩栩能看见自己有多狼狈，可她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很认真地许诺，“我不会忘记你，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不会忘记你。”
　　
　　在那个无名的山峰上，在昏暗的树林里看见司空渊，云栩栩已经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忘记对方。
　　
　　她把夏娃送给亚当的苹果送给他，把自己隐秘的欢喜送给他。那是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无言的心意。 
　　
　　云栩栩忽然觉得可惜，因为自己从没有告诉对方，可她又觉得，司空渊一定懂。
　　
　　正如她同样明白，他现在的沉默。
　　
　　“我会好好的，”云栩栩继续保证，“大概会想你，大概会糟糕一段时间，但最终，我会过得很好，用你教给我的那些东西，其实我、其实我都学会了。”
　　“你看这件衣服，我现在也能穿得很好。”
　　所以，请不要担心。
　　
　　云栩栩执拗地看着司空渊，像是要证明给对方，她说的都是真话。她太专注，根本没注意到，不知道何时，浓雾已经散去。
　　结界里的一切，她和司空渊的动作，全都清晰地落入所有正道和魔修眼中。
　　
　　只是，两边看见的画面并不相同。
　　司空渊借着不同的角度，施出最后一个幻术。
　　
　　正道看见的是，云栩栩拼死杀死了魔尊。
　　而北洲看见的则是，他们的圣尊，用力拽着圣女的手，逼迫颤抖的圣女动手。
　　
　　不动声色地将众人的神色收入眼底，司空渊垂眸，任由最后一丝力量消散。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有他在，她永远都是安全的。
　　
　　灵力不再，身受重伤，身体迅速溃败。倦意涌起，司空渊平静地抬头盖住小姑娘的双眼，眼中罕见地出现一丝眷恋。
　　
　　他勾着她的发丝，最后一次拂过她柔软的发，呢喃道，“本尊要走了。去吧，栩栩，别回头也别睁眼，一切很快会结束的。”
　　
　　他死了，假天道纵然不甘，但也没有办法。它还要靠天下修士活着，自然不能动手；而修士们也无法对抗假天道。
　　这场倾天之战，开始的轰轰烈烈，却注定无疾而终。
　　
　　司空渊轻轻一推，像是推走一叶扁舟，将怀里的姑娘推离。
　　
　　她会去哪？云栩栩根本不在乎，她紧紧闭着眼，将身体蜷缩成一团，用力咬住自己的手，逼迫自己不要哭，不要让司空渊担心。
　　
　　可是，又怎么能忍住呢。
　　从此以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司空渊了。
　　
　　她像是一朵枯萎的羽毛，失去了五感，任由风将自己带到任何地方。
　　哪怕她的身体重重一晃，行进的方向改变，从向北变为向南，她也没有发现。更没听见忽然响起的议论声。
　　
　　“司空渊死了？！天道呢，天道去哪了？”
　　“你们快看无量海域，那是什么？！”
　　“是灰色的东西。等等，那好像……一堵墙？司空渊要做什么，他要围住北洲么？”
　　“那堵墙延伸到海里了，那堵墙升到空中！卧槽，有了这堵墙，南北两洲不是彻底分割开了！”
　　
　　似乎过了许久，又似乎过了一瞬，羽毛终于落下，云栩栩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师妹。”抱住她的人喊道。
　　
　　云栩栩身体一僵，不受控制地睁开眼，眼神突然变得混沌，有什么东西，在她眼中迅速消散。
　　
　　三师兄崇礼虚虚环着她的肩，以免她摔倒，目光满是担忧，“小师妹？你还好么？”
　　
　　“嗯？”
　　像是吓了一跳，云栩栩哆嗦一下，随即很自然地回道，“哦，没事，我挺好的。”
　　
　　太自然，反而有问题。
　　
　　小师妹可是刚刚杀死了魔尊，怎么会这种反应？
　　崇礼看向师父，发现克忠真人正紧紧盯着师妹，眉头皱紧，不知在想什么。
　　
　　云栩栩并没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
　　
　　她只是扒拉开师兄的手，自然而然地转身，眺望远方的眼神清澈无比，声音纯粹而天真。
　　
　　“咦，无量海域上什么时候多了一堵墙？墙里面好像有东西，天啊……似乎是一具尸骨？”
　　“哎呀呀，那是谁的尸骨，怎么被埋在墙里，好惨啊。”
　　
　　海风吹过，带着她轻灵的声音，穿过滔滔海水，抵达那堵没有尽头的高墙，吹入尸骨的耳中。
　　
　　那尸骨似乎笑了一下，便被翻滚而来的浪花遮盖，就好像，它从未存在过。
　　




69.  069   她好像，忘了一个人。

　　“哎, 你们听说没有。杀死魔尊的那个女修，竟然是宗主的小弟子。难怪宗主最后出手，把她带回来。”
　　“这事北洲都传遍了, 谁不知道！我还听说，她杀死魔尊, 是因为宗主的命令，胆子真够大的。”
　　
　　“胆子大是宗主一脉的传统？奉明那家伙就疯疯癫癫的, 他师妹肯定和他一样。不过, 怎么没看见那位女修？”
　　“听说受伤了, 似乎和魔尊一战中，神识受损，失忆了。”
　　
　　“失忆？那她记不记得天道……”
　　“快闭嘴！你疯了吧, 忘记宗主下令，谁也不许谈论那件事。”
　　
　　……
　　
　　无量峰上，云栩栩坐在窗边，一手托腮，静静地听着小弟子们的议论。
　　
　　回到昭天宗后, 她发现自己的修为很高, 神识能遍布半个宗门。这几天，她一直有意无意打探自己的消息, 因为传闻没错。
　　
　　——她失忆了。
　　没有失去全部记忆, 但是丢失了最关键的部分, 从她离开宗门，到在无量海域见到师兄, 中间发生什么，一概全忘了，连一个人名地名都没剩下！
　　
　　眼疾手快捏住一只误入房间的飞虫, 云栩栩把它扔到窗外草丛里，自己翻了个身，咸鱼瘫在窗边，重重叹了口气。
　　
　　她好惨。
　　
　　一辈子都普普通通，好不容易做了一件大事，还成长为超厉害的武林高手，竟然全都不记得了！
　　她知道自己杀了魔尊，但没有一点印象。所以，既不能和别人炫耀，也不能写在日记里、自己偷偷乐。就像拥有超大的宝藏，却不能和别人分享，快乐瞬间减半。
　　
　　“我真的好惨。”她一百零八叹气。
　　
　　“师妹——快起来——师父让你去正殿议事。”奉明的声音由远及近，瞬间落在她窗边。蓦地，他的声音一顿，变得慌张，“哎哎哎，师妹，你怎么哭了？”
　　
　　“别动手动脚，”云栩栩没睁眼，凭感觉打掉脸上奉明的手，顺势摸了摸眼角，确实一片湿润。
　　
　　咦？她真的哭了？
　　
　　“可能是打哈欠流眼泪吧，”云栩栩没在意，随便扯了个理由。她眨掉眼泪，睁眼看见了崇礼，“三师兄，你也来啦，师父叫我什么事？”
　　
　　崇礼轻轻拿掉她头顶的落叶，微笑道，“道魔大战后，这是正道第一次聚会，师父想让你也参加。”
　　
　　云栩栩歪头思索片刻，眨眨眼，“……那我懂了。”
　　战后有什么事，她在历史课上都学过。不就是相互扯皮，互相推脱，顺便瓜分一下战利品。
　　
　　但根据她听来的消息，正道这次输得很惨。损失了近三分之二的大能，数十万普通修士。而且没有获得任何资源。
　　
　　唯二的好消息：第一，以后都不会再发生道魔大战，因为无量海域多了一堵墙，但这是那个魔尊的功劳，和正道毫无关联；第二则是她，她亲手杀死魔尊。
　　
　　这种情况，正道当然会让她出席，掩盖他们的一事无成。
　　
　　她挑眉看向三师兄，崇礼对她点点头。
　　
　　奉明左看看师弟，右看看师妹，挠头疑惑道，“你们干什么呢？”
　　
　　云栩栩：“……”他们宗门四人，只有二师兄走纯武力、零脑力路线，仿佛一群谋士中混进一个武夫，格外违和。
　　
　　“去去去，问三师兄去，他会给你解释。我要梳洗打扮了。”像哄孩子一样，把二师兄哄走。云栩栩慢悠悠关上窗，走进屋里换衣服。
　　
　　正道集会是重要场合，她既是主角，也一定程度代表昭天宗，不能穿得太朴素，会被嘲讽。最好能穿个高阶法衣，既有面子，还不会显得俗气。
　　就是不知道，她有没有这样的衣服？
　　
　　脱下外袍搭在屏风上，云栩栩打开乾坤袋，翻找衣服，待看清里面的东西后，惊讶地屏住呼吸。
　　
　　她都看见了什么！堆成小山一样的灵石、功法、高阶法器，像小孩子玩具似的，胡乱堆在里面，充分显示主人不在乎的心态。可这些东西拿出来，都能抵上一个中型的宗门。
　　
　　她这么有钱的？云栩栩搓着手指，忍不住胡思乱想。难道她在北洲期间，混成了山大王，每日打劫？
　　
　　按耐住突然暴富的快乐，云栩栩一边控制不住微笑，一边开始按照原计划挑衣服。神识一扫，找到里面的法衣，她愈发惊讶。
　　
　　乾坤戒里，一共有两百零六件法衣。
　　
　　对于一个现代普通女孩，上百件衣服都不算少。对于一个修士，数百万灵石堆砌成的、有价无市的法衣，更是一件足矣，可她却足有百件。
　　
　　这已经远远超出普通有钱人的范畴。富足到这种程度，身价、地位、能力，一样都不能少，她在北洲的经历，恐怕并不简单。
　　
　　她似乎忘记了很重要的事。
　　
　　云栩栩站在屏风后，越思考，疑惑越多，可她无论怎样回忆，仍然没有一星半点过去的记忆。
　　
　　仅仅神识受损，记忆会彻底消失么？
　　
　　“师妹师妹！你换好衣服了吗？”
　　窗外忽然传来喊声，奉明闲不住，呆了两分钟就想走。
　　
　　思考猛然被打断，刚才一闪而过的思路也消失不见。云栩栩揉了揉眉心，随便挑件高阶法衣套在身上，又拿出一柄剑带在腰间。
　　
　　站在镜子前，她板起脸，看着镜中女孩的表情逐渐变得高深莫测，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看上去很有气势，吓唬人完全没问题。
　　
　　两位师兄充分证实了她的想法，奉明看见推门出来的师妹，嘴巴直接张成了圆形。
　　
　　云栩栩：“……”倒也不用这么夸张。
　　她无奈地瞪了二师兄一眼，“走吧。”
　　
　　前往主殿的路上，三人御剑而行，不多时，奉明忽然减速，磨磨蹭蹭凑到师妹身边，“师妹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云栩栩笑了下，没有回答。
　　她无意解释这种变化，就像独自离开家乡、出门闯荡的孩子，最后都会成长为无坚不摧的模样。
　　二师兄是个粗枝大叶的人，注意不到那些细节，她也不想多说，让他担心。
　　
　　崇礼一直留意两人，他看出云栩栩不愿开口，主动解围，“可能是换衣服的缘故。”
　　
　　奉明怔了片刻，恍然大悟点头，“有道理，平时师妹都穿白色，今天突然换成黑色，所以我觉得怪怪的。”
　　
　　崇礼：……竟然真的信了。
　　
　　崇礼拽走还想提问的二师兄，不让他继续打扰师妹，而两人身后，云栩栩露出怔忪的表情。
　　
　　她低头看向法衣。
　　黑色玄袍被风吹起一角，铺散在阳光下，映出上面的红色暗纹，暗纹交织相错，神秘而瑰丽，宛如黑土地上开满艳丽的玫瑰。
　　很漂亮，超乎寻常的漂亮，但不是她的风格。
　　
　　因为专业的缘故，云栩栩更偏爱白色，那是白大褂的颜色。但这一次，不知为什么，下意识就选了黑色。
　　
　　可能是黑色比较庄重？疑惑一闪而过，云栩栩很快说服自己。
　　
　　……
　　
　　两位师兄把人送到正殿门口。
　　
　　落地后，崇礼拨正她歪掉的发簪，奉明大步走到门口、准备为她开门，两人很默契，都是一副关照幼龄孩童的样子。
　　
　　云栩栩嘴角抽了抽，便在两位老父亲慈爱的目光中，进到正殿。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奉明撞了一下崇礼的肩膀，小声道，“师弟，你有没有觉得，师妹的脸很奇怪？”
　　
　　相处多年，崇礼已经习惯师兄的胡言乱语，颇有耐心地询问，“哪里怪？”
　　
　　奉明立起手，对着脸比划一下，艰难地解释，“她像是被割裂开，一半是我们熟悉的师妹，活泼快乐，另一半……”
　　
　　奉明大概根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凭本能行事，但崇礼听懂了这句话底下的深意，不自觉催促道，“另一半怎么了？”
　　
　　“另一半，好像在哭。”
　　
　　*
　　
　　正殿内，十来位大能，每人带着一两个弟子，正在激烈地讨论什么。大门吱呀一声，云栩栩进入正殿，讨论声戛然而止，仿佛有谁按下了暂停键。
　　
　　视线扫过，云栩栩很快看见师父。
　　克忠真人坐在主位，严肃端正，他身旁有几把空椅子，应该是给其他长老留的，他们不知为何还没到。
　　
　　云栩栩想也没想，十分自然地坐在克忠左手边，熟练地好像重复过无数次。
　　
　　她很淡定，但其他人并不淡定，特别是那些弟子们。他们眼睛一眨不眨，像盯着一只刚被放出来的大熊猫，恨不得把她看穿，立马搞清楚她是怎么杀死魔尊的。
　　
　　顶着无数道或明或暗、或仇视或好奇的目光，云栩栩丝毫不慌，甚至有心情整理腰带，把腰间的佩剑摆正。
　　
　　“呵，什么人都能坐下，昭天宗是没人了么？”
　　嘲讽声不大不小，在寂静空旷的正殿内尤为明显。
　　
　　拨弄腰带的动作停下，云栩栩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了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脸高高扬起，表情倨傲。
　　
　　三师兄最近给她补充很多背景知识，云栩栩一眼认出对方的身份——青云宗宗主三弟子，魏良。
　　
　　有关他的资料很快出现在脑海里。
　　魏良，生于修真世家，天生道心，百岁结丹，是不折不扣的天才。天赋高，性子也格外跋扈，但别人却不敢轻易招惹，因为魏家家主，也是魏良的祖爷爷，是一位大乘后期的大能，他对魏良这个后辈十分宠爱。
　　
　　魏无极，魏良的靠山，此时就坐在青云宗宗主身旁，冷冷地盯着她。
　　
　　云栩栩看见魏无极，目光顿了顿。
　　倒不是害怕，而是后知后觉想起来，凭借她的身份，确实不能坐在师父旁边，应该和魏良他们一样，站在师父身后。但她刚才也不知怎么，下意识就坐下了。
　　
　　云栩栩有些懊恼。失去记忆后，她时常会做一些自己无法理解的举动、说一些自己不理解的话，好像身体和精神都不受控制。
　　难道，她觉醒了第二人格？
　　
　　魏良看见对方眼中的后悔，以为对方害怕了，神色愈发嚣张，上前两步道，“被我说中了？你不就是杀死了魔尊？但谁知是不是捡漏，况且我看，那个什么魔尊，也未必怎样，偷偷摸摸把大家困在阵法里，没准是个废物呢！”
　　
　　云栩栩忽然握紧拳头。
　　
　　原本，她不在意对方的嘲讽。
　　各宗门之间试探、嘲讽，不外乎一些外交辞令，每句话背后实则都藏着利益，谁先认真，谁就输了。但听见这几句话，她突然愤怒起来。
　　仿佛心脏藏着一个炸.弹，因为这句话轰然炸裂，炸得她痛苦又愤怒，只想撕碎对方。
　　
　　冷静。云栩栩告诉自己，她不能动手，至少不能直接动手，得想个理由。
　　
　　她克制着爆发的欲望，冷声道，“有没有资格坐在这，是不是真的杀死魔尊，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这个理由不算充分，但已经足够。这次议会，本来就有试探她的意思，魏良敢口出狂言，未必没有青云宗的授意，此时她借机出手，无论什么理由，众人都不会管。
　　
　　心念一转，云栩栩想通前因后果，又瞬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忘记，她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她能动手了。
　　
　　云栩栩坐着没动，只轻轻打个响指，腰间的佩剑瞬间飞出，银光一闪，裹挟冲天灵力的剑锋已然抵达魏良身前。
　　
　　魏良早就猜到对方会动手，实际上，他的任务就是逼迫对方出手，所以早早做好准备。
　　他祭出本命灵剑，又驱动祖父给的法宝，高傲地等待对方，势必给对方好看。
　　
　　看见银光闪过，魏良冷哼，挥动灵剑抵挡，剑与剑在空中交接，爆发出巨大的声响，魏良被逼退一步，他挥动第二剑，又觉得哪里不对。
　　
　　魏良低头，看见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他的本命灵剑，竟然碎了！剑身化成银色粉末，散在空气，手中只留一把剑柄，像是在嘲讽。
　　
　　魏良来不及愤怒，对方的剑已经突破他第一层防御法宝。
　　
　　法宝只有三个，都失效后，他就会受伤。魏良咬咬牙，又从乾坤戒中拿出一把剑。
　　
　　三息过后，新的剑也化成了粉末，堆积在地上。
　　
　　云栩栩像是逗弄猫儿一样，并不急着击败对方，而是慢悠悠行动，逼迫魏良拿出一件又一件宝物，而无论对方拿出什么，她都会用剑瞬间粉碎。
　　
　　几分钟后，魏良已经耗尽全身灵力，也拿不出任何东西，全身只剩祖父给他的最后一件防御法器，能抵大乘修士一击。
　　
　　从没输过的魏良也不禁怀疑，真的能挡住对方么？
　　
　　云栩栩微微一笑，用实际行动给对方答案，指尖一指，灵剑瞬间突破魏良最后一层屏障，粉碎那个所谓的神级法器，直接穿透皮肉，转瞬就要摧毁他的丹田。
　　
　　魏良全身颤动，第一次体会到濒临死亡的感觉，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听宗主的话，主动挑衅对方。
　　
　　正当他濒临绝望时，突然，身后涌出一股力量，护住了他。
　　
　　魏良瞬间反应起来，祖父出手了！他表情一变，阴狠地看向云栩栩，祖父出手，这个贱.人必死无疑。
　　
　　他睁大眼睛，想看对方是如何死的，但他想象中的场景并没发生，云栩栩没有身受重伤，也没有涕泗横流求饶，而是和刚才一样，歪着身子靠在椅子上，表情悠闲。
　　
　　祖父没动手么？魏良有些疑惑。
　　
　　他并不知道，魏无极不仅动手，还直接使出五分力量，想将对方一举拿下，挫挫昭天宗的锐气。
　　
　　这次道魔大战，青云宗损失最小，昭天宗损失最大，这天下第一宗门的名号，也该换个人选了。
　　
　　魏无极从幻想中回过神，想看看对方怎么样了，该死的女修坑了良儿那么多法宝，别直接死了，他如何给良儿出气。
　　
　　然而，魏无极看见了十分不解的画面。
　　
　　对面，云栩栩毫发无损，仿佛没有受他一击。正单手勾着头发，把发尾绕成一个小卷卷，似笑非笑望着他，好像在说，就这？？？
　　
　　多少年，魏无极没有遭到这样挑衅，他心中微怒，又增加两分力量。出乎意料的是，灵剑纹丝不动，稳稳地亘在魏良身前，还隐隐有继续向前的趋势。
　　
　　望着魏良痛苦的表情，魏无极忽然变得冷静。
　　
　　他之前想得太简单。
　　毕竟是杀死司空渊的人，虽然年岁小，但也有两把刷子，不容小觑。魏无极不再收敛，忽然催动全部灵力，大乘修士的力量在周身盘旋，又猛然聚集在一起，全部涌向魏良的身体。
　　
　　感受到对面的波动，云栩栩眯了眯眼，同样催动灵力，控制灵剑向前。
　　
　　两个人以魏良的身体为战场，用灵剑拔河。
　　谁的灵力更多，对力量的控制越精准，谁便胜利，而赌注则是——魏良的命。
　　
　　正殿内，灵力翻滚奔腾，小弟子们早就承受不住，依靠师父们的庇护才能勉强坚持，但他们也极其痛苦，身体仿佛被巨石碾压，随时都有爆体身亡的危险。
　　
　　比之自顾不暇的弟子们，诸位长老大更能看清局势，他们都明白，这场比拼，魏无极必胜无疑。
　　
　　只因为，两人比的是灵力。
　　
　　云栩栩不足百岁，哪怕再有天赋，灵力的积累也必定不如千岁的魏无极，除非克忠真人出手，否则解决早已注定。
　　
　　克忠会出手么？
　　长老们不清楚，因为这场比拼已经不公正了，既然魏无极能出手，为什么克忠不能？
　　
　　各宗的长老们互相递眼色，各自猜测。过了片刻，他们才发现不对。
　　
　　——时间已经过去一刻钟，两人还没分出胜负？
　　
　　所有人当中，青云宗宗主是最紧张的一个。
　　
　　这场比斗，以魏良先出言不逊开始，魏无极又率先破坏规则，如果他们赢了，一切好说，如果输了……
　　青云宗宗主告诉自己，魏无极不可能输，他是大乘后期，仅次于克忠真人，怎么可能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娃娃。
　　
　　为掩饰不自在，青云宗宗主干脆闭目养神，不看两人的比斗，以显示胜券在握。他闭眼太快，所以没看见，其他长老复杂震惊的表情。
　　
　　不像青云宗宗主，其余人可是看得很清楚。魏无极脸色铁青，明显在强撑，而另一面，云栩栩则愈发轻松，脚尖一踢一落，悠闲地像是在戏水。
　　
　　和大乘修士比拼一刻钟，还能面不改色，这还是人么？
　　
　　这一场比斗，让所有人开始正视云栩栩。
　　她不仅是杀死魔尊的人，更是……能超越他们的人。
　　
　　是的，各位长老已经认输了，魏无极是他们之中第二的强者，司空渊更不必说，以一己之力抵抗整个正道。两人都败给云栩栩，他们认输，似乎也不难接受？
　　
　　将众人脸色尽收眼底，云栩栩挑了挑眉，知道自己目的达成。她也懒得陪魏无极继续玩，指尖一弹，利剑猛地向前。
　　
　　能摧毁一切的灵力从天而降，魏无极直接不敌，连人带椅子被击退好几步，当场呕出一口血，但这还不够，灵剑瞬间穿透魏良的腹部，贴着他的丹田，飞到魏无极的右眼前，距离他的眼球只有一丝距离。
　　
　　魏无极眼睛骤然缩紧，瞬间暴起、不知退后多远，然而无论他怎么动，剑锋都距离他眼球一丝距离。
　　不远不近，不攻不退，似威胁，更似嘲讽。
　　
　　青云宗宗主也变了脸色，因为他知道，魏无极年轻时右眼受过伤，眼睛既是他的弱点，更是他的死穴。此时把柄被抓住，魏无极几乎要不管不顾动手。
　　
　　青云宗宗主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魏无极的死穴只有少数几人知晓，对方这样做，是巧合，还是知道些什么？
　　
　　眼看魏无极马上要暴走，克忠真人终于动作，他伸手拂了一下云栩栩的手，“小徒顽劣，让各位见笑。”
　　
　　师父都开口了，云栩栩自然配合，她勾勾手指，刚才毁天灭地的灵剑回到她的腰间，安静又乖巧。
　　
　　威胁消失不见，魏无极顿时力竭，跌在地上，脸上血色褪尽，哆哆嗦嗦站都站不起来，还是两个小弟子搀扶，他才勉强起身。
　　
　　望着惊惧交加的魏无极和半死不活的魏良，云栩栩突然涌出奇怪的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怀念。
　　她哑着嗓子开口，“你们可知，已经很久很久，没人敢这样对我了。上一个在我面前出言不逊之人，已经……”
　　
　　克忠又不轻不重拍了她一下。
　　
　　手背被拍，云栩栩陡然惊醒，慢慢皱紧了眉头。
　　怎么回事？她的嘴怎么又不受控制了？她都说了什么，什么上一个出言不逊之人，难道她突然霸总附身？？？
　　
　　无论心里多少惊疑，云栩栩面色不变，依然笑着。
　　
　　等她转向青云宗时，眼底暗色翻滚，像是浓稠的深渊，她盯着魏无极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不好意思，刚才刺偏了。魏道友放心，下次绝对不会。”
　　
　　下次不会什么？
　　云栩栩森冷的视线表达的很清楚，下一次出手，她绝对会刺穿魏无极的眼睛。
　　
　　……
　　
　　这场小小的插曲，最终以魏良被抬走结束。
　　
　　他伤势不重，更多是精神创伤，似乎不相信祖父会输，变得疯疯癫癫。因为不想落人口实，云栩栩并没有损坏他的丹田。在座之人看出这点，对她的评价更高了一分。
　　
　　强者仁心、点到为止。这么优秀的品质，谁不喜欢。
　　
　　云栩栩也觉得自己做的不错，结束之后，她乖乖坐在克忠身边，一言不发，并不因为自己实力强，就胡乱说话。
　　
　　其余人看她谦逊的表现，愈发敬佩。但谁也不知道，云栩栩实则在偷偷震惊。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刚才发生了什么？？？
　　
　　云栩栩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她就是个普通大学生，最多因为学医的缘故，不如寻常人害怕尸体。但是刚才她做了什么！她竟然淡定地威胁了一位大能！
　　
　　她什么时候这么牛了？
　　
　　虽然心里惊讶万分，但云栩栩又莫名自信，认为刚才的做法很完美，就像……曾有一个人，教她如何应对这种场面。
　　
　　这念头一出，犹如大梦初醒。
　　
　　云栩栩垂眸，遮住自己颤抖的指尖，掩饰眼中的波翻浪涌。
　　她发现自己心跳地厉害，比之前和魏无极对打、不知输赢，还要紧张。
　　
　　她知道自己失去了记忆，可能忘记一些重要的事情，但这一刻，她终于隐隐确定，她忘记的，是一个人。
　　
　　啪嗒——
　　
　　一滴眼泪掉在手上，更多眼泪接连不断掉在手上，无色的液体淌过手背，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就像她失去的记忆，就像她忘记的那个人，无声无形，却在她心脏撕开一个裂口。她每一次回忆，都会觉得疼……
　　
　　“小栩，你怎么想？”克忠真人开口，打断了她的沉思。
　　
　　一瞬间逼回眼泪，云栩栩飞速回忆刚才的话，他们似乎在讨论——如何验证魔尊说过的、天道为假的那些话。
　　
　　云栩栩暗自点头，看来正道修士们还是很靠谱的，他们并没有视而不见，也没有轻易相信，而是小心求证。
　　
　　计划脱口而出，“无量海域上，有一九阶秘境，能实现一切愿望，包括探求真相。”
　　
　　后方传来几道微小的抽气声。
　　原来是一些弟子，猛然听见“实现一切愿望”，忍不住震惊。
　　
　　不得不说，这句话意义非凡。连克忠也严肃几分，重复问道，“栩儿，你可确定？”
　　
　　云栩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思索片刻，“我觉得是真的，但是诸位也知道，我失去了记忆。”
　　脑中画面一闪而过，似乎她和……一起穿过海域，等她仔细回忆，那画面又消失不见。
　　
　　云栩栩垂眸，继续道，“即便九阶秘境是假的，无量海域还有其他秘境，它们与天地同寿，自然会有线索。”
　　
　　在座之人没有等闲之辈，他们只是一时心乱，被天道搅乱思绪。云栩栩的话恰好提供了思路，众人顺着这个方向，延伸出更多想法，并制定计划。
　　
　　云栩栩又开始发呆，这一次，没有人打扰她，直到议事结束，她才被克忠真人唤醒。
　　
　　偌大的正殿只剩他们两人，克忠温和慈爱地问她，“回宗之后，你可还适应？”
　　
　　师父和过去一样，像个关心孩子的老父亲，但不知为何，这次回来后，云栩栩总是莫名排斥对方。
　　
　　她笑了笑，避重就轻地回道，“回师父，其实在弟子看来，我前几日才离开宗门。”
　　
　　她失去了中间的记忆，根本不认为自己离开过，又怎会不适应。
　　
　　克忠点点头，“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来找我。”
　　
　　刚才的议事定下很多计划，克忠需要尽快处理，既然知道小弟子很好，他便很快离开。云栩栩坐在那里，盯着她右边的座位很长时间，才突然回神，缓步走出正殿。
　　
　　她没有回无量峰，而是靠在门边，看这里的景色。
　　
　　阳春三月，东洲已经步入春季，山顶的小草发出嫩芽，显出生机勃勃的绿色。此时接近傍晚，红色的落霞散落，洒在尖尖的绿芽上，像是为大地添了一抹红。
　　
　　云栩栩伸出手，随着空气中的光影，描绘这些颜色。
　　描过天空的红，描过青草的绿，描过瑰丽生命的每一种颜色。
　　
　　这一刻，
　　云栩栩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落霞很美。
　　她想找到那个人。
　　




70.  070   我只要你

　　三月末,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昭天宗的小弟子们，宛如地上的小草一般，一个个窜出来, 露出毛茸茸的小脑袋，享受春日暖阳。
　　
　　在道魔大战中失去朋友的人们, 也熬过漫长的悲痛，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重振旗鼓。
　　
　　伴随草木生长, 整个宗门宛如新生, 散发着勃勃生机, 只除去一个人——新任长老云栩栩。
　　
　　她因为在道魔大战中立功，破格晋封长老，可以独立门户, 搬去新的山峰，立门收徒。
　　
　　划分山脉时，云栩栩拿着地图，仔细研究很久，最后指了一座荒山, “就它吧。”
　　
　　看见师妹指的地方, 奉明差点昏过去。
　　云栩栩精挑细选的那座山，叫做偏山。听名字就知道, 它位于昭天宗的最角落, 四周空无一人, 动物都极少。而且因为山峰太高，常年积雪不化。又冷, 又偏，名副其实的鸟不拉屎。
　　
　　奉明苦口婆心劝道，“师妹, 再挑一个吧。如果你喜欢清净，也有其他山，没必要选这个。”
　　
　　望着地图上代表偏山的那个点，云栩栩目光柔软，她坚决道，“不，就是它了，我觉得此处与我有缘。”
　　
　　奉明还想再劝，但云栩栩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她哼着歌，脚步轻快地收起衣服和被褥，又去院子里摘了两枝杏花和一捧迎春花，插在装满水的瓷瓶里，然后便捧着花瓶、御剑离开。
　　
　　看她离去的方向，正是偏山。
　　
　　“……”
　　奉明看得目瞪口呆，半晌后，转身和崇礼吐槽，“我看师妹不仅失忆了，脑子也不太好，你看，她现在根本分不清好坏，给她治病的医修真没说什么？”
　　
　　“嗯，人呢？”说完话，奉命才发现师弟不在身边。
　　
　　崇礼的声音从里侧房间传来，“我检查师妹有没有落下东西，一会给她送过去。”
　　
　　奉明：……是我有问题，还是他们有问题？
　　
　　奉明：怀疑人生。
　　
　　实际上，有很多人和奉明想法相同，特别是一些小弟子。他们得知云栩栩长老选择了偏山，立马慌了。
　　
　　承单和承双就是其中之一。他们是一对兄弟，原本是剑阁的杂役弟子。
　　昭天宗有两位长老在道魔大战中仙逝，剑阁阁主就是其中一位。对此，宗主统统下令，弟子们去留随意。可以转去其他峰，也可以留下，等待下一任阁主。
　　
　　承单和承双商量了一下，他们在剑术方面天赋不高，留在这里没有意义，不如趁此机会，去其他地方试一试。至于去哪，第一选择当然是风头正热的云长老。
　　
　　云长老先杀魔尊，又赢魏无极，这么厉害的人，若是能侥幸得她青眼，说是一步升天也不为过。
　　
　　两兄弟算盘打得很好，却被云长老搬去偏山这个消息，打了当头一棒。
　　
　　灵药田里，承单种下一株草药，叹道，“弟啊，你说云长老是不是根本不想收徒，才把山峰定在偏山的？”
　　
　　长老居住的山峰是主山，她的弟子、杂役弟子，都要以主山为中心，向周围蔓延。低阶弟子不能御剑，如果住在偏山附近，出行、做任务都是问题。
　　
　　承双擦把汗，下意识摸向他藏在衣服里的灵石，辛辛苦苦忙碌一年，只攒下两个中阶灵石，连一颗筑元丹都买不起，谈何修仙。他咬咬牙，“我们去试试，总不会比现在还差。我们不敢去，其他弟子也不敢去，报名的人数少，我们的机会更大。”
　　
　　二位兄弟相视一眼，终于下定决心。
　　
　　……
　　
　　如他们所想，杂役弟子报名去偏山的很少，算上他们两个，一共还不到百人。反而外门、内门那边，都抢着去偏山。
　　
　　管事记录下他们的姓名，从袖子中抽出两张纸，头也不抬说道，“拿去吧。”
　　
　　这是云栩栩交代的，所有想去偏山的人，都可以拿到一张纸，纸上有一个问题。她承诺，只要能答出问题，就是她门下的弟子。
　　
　　在衣服上擦净干裂的手，承单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展开纸张，空白的宣纸顶端写了两行字。
　　
　　——有人为我种过一棵树，没有留下任何标记或者信息。我也不知道那棵树的种类、年岁、地点。
　　——请问，我该如何找到那棵树。
　　
　　承单默默读了两遍，茫然地抬头，那一瞬，他在弟弟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迷茫。
　　
　　*
　　
　　偏山山顶，奉明叉腿坐在石头上，他抖一下腿，看一眼手里的宣纸，眉头皱得很紧。
　　
　　突然，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高喊着从石头上蹦起来，“我懂了，我知道这道题的答案了。”
　　
　　类似的情况，三天内已经发生无数次，云栩栩和崇礼都习以为常，完全没抬头，各做各的事，继续建房子。
　　
　　谁能想到，她已经贵为一宗长老，竟然还要自己建房子，否则就没地方睡。
　　这是什么人间惨剧。
　　
　　发现没人搭理自己，奉命也不生气，掐腰骄傲地喊出答案，“根本没有这棵树，师妹说着玩的，对不对！”
　　
　　云栩栩：……
　　
　　崇礼：……
　　
　　崇礼叹了口气，忍不住告诉对方真相，“师兄，这是问心求道，并没有正确答案，你不要继续乱猜了。”
　　
　　问心？好熟悉的词。奉明一脚踩在石头上，冥思苦想，三秒后果断放弃。
　　他甩甩头，提出质疑，“如果没有正确答案，那怎么招收弟子？”
　　
　　恰好，两只纸鹤摇摇晃晃飞到山顶，绕着云栩栩飞了两圈，等她伸出手，才乖乖落在掌心。
　　云栩栩对奉明眨眨眼，“就是这样招弟子的。”
　　
　　纸鹤是弟子的答卷。
　　她发放的宣纸都附有法咒，弟子答完题，宣纸会自动变成纸鹤，飞到偏山山顶。她再根据答案，判断要不要招收对方。
　　
　　和公务员笔试差不多。
　　
　　捏了两下纸鹤的小肚子，云栩栩看也没看，直接扔给崇礼，语气十分理所当然，“三师兄，帮个忙呗。”
　　
　　弟子们为讨她欢心，答案都写得很满，蝇头小楷密密麻麻铺满宣纸，密集恐惧症都快犯了。云栩栩有时候懒得读，就让三师兄帮忙总结一下，直接说出中心思想。
　　
　　对此，崇礼难得开个玩笑。
　　说她像人间的皇帝，奏折都懒得批，非得让大臣先看一遍。
　　
　　此时，崇·大臣·礼放下盖房子的冰砖，快速浏览完第一份答卷，不加任何感情色彩地总结，“第一位弟子说，这棵树存在于现实，更存在于思想。所以，可以指着任何一棵树说，这就是我的树。”
　　
　　这个答案很哲学，有点我思故我在的意思。云栩栩点点头，想要评价两句，可是目光瞥见自己盖到一半的冰房子，忽然开始走神。
　　
　　其实，她不是一定要自己盖房子，毕竟她是长老，随便开口，想要多华丽的宫殿都有。
　　
　　可是，就像她莫名其妙选择这座雪山，她也莫名其妙想要自己盖一座冰屋子，最好是很大很大的冰屋子，上面还不能有房盖，因为……
　　
　　因为什么呢？记忆戛然而止，宛如一条河流被从中截断。她偶尔能从断裂的缝隙中窥见一点倒影，但它们太缥缈、也太模糊，永远都抓不住。
　　
　　人抓不住倒影，那她呢？云栩栩忍不住沉思。
　　
　　师妹一直没说话，崇礼便打开第二份答卷，“第二位弟子说，他要走过世间每一个森林，看过每一棵树，终有一天，他会找到那颗树。”
　　
　　虽然他不该有任何反应、以免影响师妹的判断，但崇礼看着纸上略显稚嫩的字迹，还是忍不住抿了下唇。
　　这个孩子，真是太……纯稚了。
　　
　　云栩栩也笑了，她从莫名的情绪中抽离，履行长老的职责，点评她未来的弟子，“第一个孩子很聪明，第二个……似乎有些愚笨。”
　　
　　奉明抢过宣纸，看了两眼又失去兴趣，扔给了师妹，“所以，留下第一个，拒绝第二个？”
　　
　　“不，”云栩栩挤走二师兄，自己坐在石头上，托着下巴道，“拒绝第一个，留下第二个。第二个孩子……只要资质不是特别差，就收进内门吧。”
　　
　　奉明：？？？他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信息。
　　他这样想，也这样问了，“师妹，你是不是说反话？第一个孩子聪明，为什么不留他？”
　　
　　难道失忆一次，师妹真的分不清好坏？奉明心里一惊，恨不得马上找个医修，先给师妹做个全身检查。
　　
　　“我没说反。”
　　云栩栩接过宣纸，在上面重新刻好法咒，让它们回去复命。又拿起第一天带来的花瓶，拨弄花枝。
　　
　　来到偏山后，她时常会感到窒息和压抑，这种感觉仿佛一座大山，分分秒秒禁锢她、摧毁她。但她又自虐一般，不想离开。
　　不想离开这冰冷的雪原，不想离开这苍白的雪色。
　　
　　如果太过痛苦，她就摆弄两下花枝，看见粉色的杏花与鹅黄的迎春，心情很快就会平复。
　　
　　反复几次，云栩栩隐隐明白自己留在这里的理由。虽然这里会让她感到痛苦，但也只有这里，能让她感到平静和快乐。
　　
　　她催动灵力，生机灌入枝条，几朵枯萎的花朵重新舒展，恢复成鲜嫩的颜色。
　　
　　云栩栩微笑着，继续之前的话题，“招收弟子并非看谁更聪明，或者谁更优秀，而是谁更适合我。虽然第一个弟子的回答很好，但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我不要任意一棵树，我只要我的树。”
　　
　　她的声音轻快，像手里的花枝一样，透着生机与希望。但奉明本能察觉到不对，他眉头一皱，想问什么，却被崇礼阻止。
　　
　　崇礼捏着二师兄的肩膀，不让他开口，温声道，“小师妹，冰砖不够了。我和师哥下山，去找冰系的法修，让他们再制一些拿来。”
　　
　　吱哇乱叫的二师兄被强行带走，他不满的喊声在山里飘荡好久，云栩栩哈哈大笑，片刻后，又露出一丝歉意。
　　
　　三师兄肯定猜到了什么，所以故意带走二师兄，以免他问错问题，让她伤心。
　　
　　云栩栩想，他们都猜错了，她一点都不伤心，恰恰相反，她现在很快乐。
　　
　　做想做的事，怎么会不快乐。
　　
　　她想找一个人，她也在这样做。哪怕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个人存在；哪怕找到他很艰难，犹如在森林里找到一棵树那样艰难，但一想到她会在未来某一天见到对方，就会高兴地笑出来。
　　
　　漫天冰雪中，云栩栩神色温柔，她捧着新雪，目光执拗而坚定，“我不要别的树，也不要别的人，我只要你。”
　　
　　这天风雪很大，所以云栩栩并没发现，她在微笑的同时，眼泪一直没停过，一刻都没有。
　　




71.  071   他的名字

　　四月初, 大片大片花朵开始绽放，粉色的杏花、白色的梨花、红彤彤的杜鹃……各色花瓣铺满山间。风吹过时，宛如七彩的浪花滚动, 挺拔的树木则是跃出海面的绿色鱼群，奇异而绚丽。
　　
　　春意最浓时, 冰屋子竣工，云栩栩单方面宣布的。
　　
　　奉明御剑, 绕着新鲜出炉的房子飞了一圈, 啧啧两声, “小师妹，你这个房子……我就不评价什么了。师兄只有几个问题，屋顶在哪？大门在哪？墙面上的大洞是窗户, 还是你忘记填了？”
　　
　　一个个问题砸过来，砸得云栩栩十分自闭。
　　
　　她第一次建屋子，确实是有些……草率。她记得建地基，但忘记建门。记得留出窗户的位置，却不知如何安装窗户框和窗户纸。至于没有房顶, 那是她故意的, 不算问题。
　　
　　云栩栩捂着脸哼唧几声，瞬间又恢复成自信的样子, 她拍着二师兄的肩膀, 义正言辞道, “咱们修仙之人，不讲究那些花里胡哨的, 能修炼就行。别说我这个房子还有模有样的，哪怕只有一个蒲团，也该满足。”
　　
　　“……”
　　奉明：“师妹, 你能更不要脸么？”
　　
　　嘴上自信满满，云栩栩实际很心虚。
　　如果自己住，房子建成什么样都行，哪怕在地上画个圈都行，毕竟修士自带遮风挡雨技能。但是，她现在是长老，某种程度代表昭天宗的脸面，如果别人看见她的冰屋，不一定会怎么想。
　　
　　万一有人认为昭天宗苛待她，再传出不好的谣言，问题就大了。相当于污蔑企业形象，放到现代，会被开除的。
　　
　　为了留住工作，云栩栩冥思苦想一整天，终于找到解决办法。
　　
　　她花费高价，请到一位擅长幻术的长老，请对方帮自己建造一个大型幻术。这样外人看见偏山，不会看见简陋的冰屋子，而是一幢华丽的宫殿。
　　
　　花费三颗高阶丹药，完美解决问题，她真是个小机灵鬼。
　　
　　而知道这件事的奉明，立马找到崇礼，表情担忧、语气凝重，“师弟，你比较聪明，你说，师妹是不是疯了。”
　　
　　崇礼：？
　　
　　用夸张的语气讲述一遍事情经过，奉明最后道，“明明拆了那个大冰块，重建就行，还不用花钱。师妹非要建什么幻阵，那可是三颗高阶丹药，三颗啊！”
　　
　　崇礼：“……”
　　他很想告诉师兄，那不是普通的冰屋子，而是一种象征，但又担忧二师兄听不懂，只好换一个对方能接受的理由。
　　
　　崇礼：“师妹并不在乎三颗高阶丹药，前几日，她还送你好多瓶，师兄当时太忙，没注意到。”
　　
　　“所以，师妹没有疯，而是单纯太有钱？！”奉明马上转移注意力，高兴地手舞足蹈，“那真是太好了！”
　　
　　送走兴高采烈的二师兄，崇礼关上门，用力揉了揉眉心。
　　
　　师妹疯没疯不知道，再这样下去，他就要疯了。
　　
　　此时的崇礼万万没想到，他的预言很快成真，当天下午他收到消息，云栩栩要开坛布道、传授经验。
　　
　　崇礼：我没听错吧？师妹要开什么布什么？
　　
　　送信的小弟子一脸憧憬，“云长老说了，她将于半月后授课，就在解惑山，所有弟子都可参加。”
　　
　　崇礼难得失了温和从容，匆匆赶到偏山，皱眉道，“胡闹！”
　　
　　他对师妹的情况很清楚，云栩栩离开昭天宗时还是凡人，全部功法都是在北洲学会的，而她又失去那时的记忆。这意味着，她现在什么都不懂，斗法只是依靠本能。
　　
　　这种情况，何来传授经验一说。
　　
　　云栩栩没感受到三师兄焦虑的心情，她正抱着自制画板，在夕阳下画画。
　　
　　她曾学过美术，想从事设计或建筑方面的工作，后来父母发生意外，才更改志愿，改学临床医学。
　　
　　今天在修整冰屋外墙时，云栩栩在墙面上雕刻花朵，她突然想起来，既然有很多时间，不如重拾过去的梦想。
　　
　　她兴致勃勃砍树、烧炭，做了一个画架，又制作几只简易的碳笔，一切准备就绪后，执笔坐在画板前，却发现自己没有很高兴。
　　
　　就像小时候丢失一个心爱的玩具，丢的时候歇斯底里，仿佛世界都坍塌了。长大后有能力买一个新的，有失而复得的欣喜，但也仅此而已。
　　
　　云栩栩把头抵在画架上，手指拂过画框边缘，心绪莫名。
　　
　　没有打磨的木板上有很多木刺，指尖略过时，木刺一根根扎在手上，不会让她受伤，却会让她疼。
　　
　　最近她时常感到疼痛。
　　平淡的日子里仿佛埋藏着张牙舞爪的刺，在静默的夜里、在无声的白日、在有人或没人的分分秒秒，狠狠扎入她的心脏，刺得她遍体鳞伤。
　　
　　云栩栩用力闭了闭眼，抬手画下第一笔，她没有想画的东西，索性彻底放弃思考，交给身体的本能。
　　
　　手腕转动，草草落下几笔，便失去灵感，一动不动。
　　
　　云栩栩漫不经心后仰，想看清自己刚才画了什么，目光接触到宣纸的瞬间，陡然愣住。
　　
　　她画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自己，头发和衣摆被风高高扬起，周围是漫天风雪。他漠然地走在冰与雪的世界、走在命运既定的道路上，一往无前。
　　
　　云栩栩盯着画面中的人，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却像是沸腾的水，翻腾、滚烫、晕出浓浓的蒸汽，熏得她眼角湿润。
　　
　　心脏又酸又涩，无数种情绪齐齐爆发，复杂的情感搅动她的神经，全身都跟着颤抖，像是痛到极致，又像是快乐到极致。
　　
　　许久后，所有情绪都沉寂时，云栩栩突然笑了。
　　
　　不是面对师兄们安慰的笑，也不是面对敌人们虚假的笑，而是小小的柔柔的，却能展露自己所有天真、所有真实情感的笑。
　　
　　云栩栩笑着，也哭着，她小心翼翼拂过纸张边缘，带着澎湃的欣喜与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悄声道，“你知道了，对不对？”
　　
　　“你知道我快要坚持不住，所以愿意出现了，对不对？”
　　
　　独守一份虚无缥缈的执念，是很艰难而痛苦的事。
　　
　　她失去了所有记忆，不记得任何“存在”，又如何能断定“遗忘”。偶尔师兄们瞥过来的眼神，担忧中夹杂着怀疑，关心里透着不赞同，他们认为她不正常，只是没有明说而已。
　　
　　云栩栩一直都知道。
　　
　　她有时也会怀疑，那个人会不会只是她的想象，是一场盛大的梦境，因为太过美好，她才一直不愿意清醒。
　　
　　她不愿放弃寻找对方，却忍不住质疑自己。
　　
　　怀疑、担忧、惶恐、惧怕……那么多负面情绪压着她，快要把她逼疯。
　　
　　就在这时，他出现了，哪怕只是一张画，却依旧在告诉她，这不是她一个人的臆想，不是她逃避现实的狂欢。
　　
　　他是真实存在的人。她那些孤独的、执拗的、近乎疯狂的情感，也都有归宿。
　　
　　云栩栩噙着小小的笑，最后看一眼宣纸，仿佛要把它烙印在灵魂里，才轻柔地将纸张收起。没有放进乾坤戒，而是收在神识里，放在心尖上。
　　
　　这是她的灯塔，拨开迷雾，来到她身边。
　　……
　　
　　一切收拾妥当时，崇礼来了。
　　
　　看见师妹的一瞬，崇礼敏锐地察觉，对方哪里不一样了。
　　过去的云栩栩像风筝，高高飞在空中，被一根时有时无的线牵引，随时都要坠落。但现在，她变成真正的鸟，有方向，也知道如何安全降落。
　　
　　斥责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换成一句不那么强烈的“胡闹。”
　　
　　云栩栩立马想到三师兄在说什么，她今天只下达一个命令——她要上一节“公开课”。
　　
　　关于“公开课”，云栩栩真不是胡闹，她有一个模糊的想法，而今天过后，这个想法愈发强烈。
　　
　　云栩栩在画架上铺一张新的宣纸，一边削笔一边道，“三师兄放心，我都准备好了，不会给宗门丢人的。”
　　
　　夕阳的光落在女孩脸上，映出她乖巧含笑的面孔。不知真相的人看见她，一定认为这是个温和可爱的女孩，崇礼却深知她温和表象下的执拗。
　　
　　刚来宗门时，师妹便是这样，否则也不会因为一个命令独自前往北洲。只是那时她弱小、不安、警惕，所以没有完全显露本性。
　　
　　现在，约束她的条件都不见了，她修为很高、地位超群，再也没人能阻止她，隐藏在深处的执拗才逐渐显现。
　　
　　崇礼顿了顿，忽然道，“真想见一见你找的那个人。”
　　
　　“师兄相信我？”手上一个用力，捏断了碳笔。云栩栩重新拿出一只，顿了顿说道。
　　
　　崇礼：“原本是不信的，现在信了。”
　　
　　只有被爱浇灌的人，才会像她这样坚韧勇敢。
　　
　　那个人，显然把师妹教养得很好。
　　既没有把她当做金丝雀，没了他不能活；也没让她独自面对风雨，变得冷酷无情。
　　
　　自信而不自负，纯粹而不天真，强大而不失慈悲，连受过的伤痛也一一抚平……云栩栩现在的一切都恰到好处，没有人悉心指引，崇礼是不信的。
　　
　　只是……那个人对她太好，好到根本不能忘记，也不能替代。
　　
　　崇礼叹了口气。
　　
　　云栩栩眨眨眼，也跟着叹气。等三师兄看过来，她才调皮地笑道，“师兄不要叹气嘛，叹气老得快。皇帝都不急，太……额，你急什么呢？”
　　
　　崇礼：“……”
　　
　　崇礼板着脸来，又板着脸离开，罪魁祸首云栩栩抱着画板哈哈大笑，风吹散了她的笑声，也吹散她几不可闻的呢喃。
　　
　　“你看，连三师兄都认为你很好。”
　　“所以，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你。”
　　
　　***
　　
　　半月后，开坛布道如期而至。
　　因为云栩栩的超高热度，来的人很多。不仅是昭天宗，还有其他宗门的弟子，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多亏解惑山有空间阵法加持，否则都站不下。
　　
　　这么多人，有学知识的，也有看热闹的，甚至还有等她出丑的……云栩栩不在乎原因，来者皆是客，她一袭黑衣坐在讲坛上，没有表情，闭目不语，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大师风范。
　　
　　等时间到了，她慢悠悠睁开眼，从乾坤戒中拿出一叠厚厚的宣纸，用灵力将上面的内容投影到空中。
　　
　　这是她手绘的课件。
　　
　　云栩栩翻开第一张纸，沉静的声音传到所有人耳中，“我今日讲的内容是‘人体与修真的关联’，真假不定，大家可信可不信。质疑随意，去留也随意。”
　　
　　这句话说出来，弟子们都愣了。他们万万没想到，新任长老如此……随和。
　　
　　这和传言不一样啊。
　　
　　他们亲眼看见她一剑杀死魔尊，又听说她一言不合打伤魏无极，很多弟子把她当成杀神，没想到竟是这样温和的人。
　　
　　要知道，大能们都十分自信，对他们的道深信不疑，不容任何人怀疑。云栩栩却说“真假不定”。就像一群老夫子，每个都刻板严肃，突然掺进去一个什么都行的，特别突兀。
　　
　　很多弟子眼神都变了，有怀疑也有好奇，但都愈发认真，毕竟渡劫修士都不确定的东西，他们更想知道了。
　　
　　至于为什么云长老是渡劫期，很简单，魏无极是大乘修士，魔尊是渡劫修士，云栩栩能打败他们两个，肯定也是渡劫期，没准还是渡劫大圆满、半步飞升！
　　
　　神识扫过，云栩栩看见众人的变化，但笑不语。
　　
　　她大概能猜到他们的想法，但不想解释。
　　
　　主要原因，他们的世界观并不相通。修士是唯心的，她却是唯物的。
　　在她眼中，科学就是在不断怀疑中进步，现代医学走到今日，经历多少次变革，又有多少未知。所以她不敢把话说得绝对，更愿意留给他们质疑的空间。
　　
　　是的，云栩栩今天要讲的就是现代医学。
　　
　　她知道自己真实水平有限，和真正的修士没法比较，如果想带给这个世界什么，不如讲自己的老本行。
　　
　　涉及到专业范畴，云栩栩格外认真，她收敛心神，缓缓开口，“众所周知，神识、经脉、丹田构成了修士，但今天，我想讲点不一样的。”
　　
　　……
　　四月百花盛开，年轻的长老在一片馥郁中温声细语、娓娓道来。
　　
　　她讲肌肉运动与杠杆原理，肌肉收缩牵动骨骼从而使关节运动。如何调动灵力，能更省力或获得更大的速度。
　　
　　她讲大脑和神经，神经纤维传导兴奋。如何洗精伐髓，让神经纤维变粗，反应速度加快，锻炼神识。
　　
　　她讲循环系统，血液循环与物质交换，服用的丹药如何影响修士的身体。
　　
　　这些内容很基础，是医学生必修课，甚至有一部分高中生物，但这些知识，恰好是修真界所欠缺的。
　　
　　云栩栩不仅讲，还讲得很高兴，昼夜不停，一连讲了七天七夜。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解惑山的人多了十倍不止，最前排的，赫然是几位大能，甚至还有她师父克忠真人。
　　
　　云栩栩：？？？发生什么了？
　　
　　云栩栩不知道，她在这七天里，彻底“火了”，一跃成为修真界顶流。
　　
　　修真界发展至今，各种派别已经固定，法修就是法修，医修就是医修，互不干扰互不侵犯。突然冒出一个什么都讲的云栩栩，大家当然会好奇。
　　
　　虽然好奇，但最多吸引一些低阶修士，不足以撼动金字塔顶尖的人。大能们能来，是因为另一件事。
　　
　　原来在论道的第一天，有两位长老路过，分别是昭天宗的高武长老与芫华阁的修洁长老。
　　
　　高武长老是体修，在道魔大战中受了轻伤，请医修医治，他的山峰与解惑山很近，送对方离开时，恰好发现下面在讲课。
　　
　　两人最初并没想来，但他们看见了云栩栩的“课件”，第一眼便看到一张硕大的体循环简图。
　　
　　他们很快认出这个东西和人体有关，但是，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不对劲。
　　两人一个体修一个医修，对修士的身体最为了解，但他们发现，竟然都不知道画的是什么。两位长老对视一眼，决定下去听听。
　　
　　听着听着，竟然听出点滋味。
　　
　　高武长老早年受过伤，双腿残疾，后来用灵力修复，但不如从前灵活。现在修为高了，多次淬炼身体，双腿依然不灵活。直到听了云栩栩的课，学了什么“神经”“脑干”，尝试用她的方法治疗，残疾竟然好了。
　　
　　双腿是他多年心结，修复后，心结消失，高武长老竟然当场突破！
　　
　　修洁长老也差不多，他一直致力于研究人体，但多年不得章法，而云栩栩相当于将一切揉碎了喂给他，很多困惑多年的问题突然解决，修洁长老顿悟了。
　　
　　两片雷劫突然出现在解惑山上，弟子们惊慌不已，好在两位长老及时离开，才避免解惑山被雷劈，但流言也因此传开。
　　
　　——听云栩栩授业能当场突破。
　　
　　传言不知从何而来，很快遍布北洲。长老们因为天道之事，大多停留在昭天宗附近。有许久未突破的，认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率先赶来。其余不相信的长老，听说其他人都去了，也不愿落下，纷纷赶来。
　　
　　一来二去，这些平日看不见的大能，竟然都出现在小小的解惑山。
　　
　　而克忠真人，则是感受到众多强大的气息，唯恐发生意外。然而赶来后，却发现大家都是来听课的。
　　
　　克忠：心情复杂。
　　
　　忽视医修们异常狂热的视线，云栩栩对师父笑笑，最后道，“我已将这七日讲述的内容撰写成册，还增加了很多补充内容，一个低阶灵石一本，可以在东洲任意书庄购买。”
　　
　　“在座各位皆知，一个低阶灵石并不贵，为了防止互相借阅，每次阅读时，都必须输入一缕神识，证明是本人。”
　　
　　“本次传道就到这里，如我第一天所说，可信可不信，任凭质疑。”
　　
　　“祝各位都能成就自己的道。”
　　
　　说完这些，云栩栩拂袖离开。广袖宽袍留下一道缥缈的痕迹，便消失不见。弟子们愣了愣，二话不说，疯狂离开解惑山。
　　
　　——当然要快点走，万一慢了，什么时候才能抢到书。
　　
　　一个低阶灵石，换算到现代约等于一块钱，所有人都能买起。至于输入神识，大宗门的功法都有这样的防盗措施，太正常了，所以毫无疑问，所有人都会买。
　　
　　更何况，还有了“听课就能进阶”的传言，可以想象，书庄该是何等的人山人海。
　　
　　云栩栩隐匿身形站在云层之上，看弟子们犹如蚂蚁搬家，长长一串飘向宗门山庄，每一个都眼神狂热，生怕落后一步。
　　
　　虽然这是她的计划，然而目标达成的一瞬，她还是控制不住高兴。
　　
　　她想，让这风吹得更远一点，吹遍东洲每一个角落，吹拂在那人身上，她就能顺着风，来到他身边。
　　
　　***
　　
　　书卖得很好，远远超出云栩栩预想，几乎人手一本，不仅让她名声大噪，昭天宗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克忠真人特意来偏山，看见冰屋子时多瞧了两眼，转头时递给她一个储物袋，说道，“无量海域一战后，修士凋敝，你愿意把功法心得分享出来，做得很好。”
　　
　　她传授的知识很基础，于上层修士没有作用，但能让普通修士更进一步，对于修真界的大环境，无疑是百利而无一害。
　　
　　“谢谢师父夸奖，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云栩栩笑了笑，放下画笔，接过储物袋放在手里端详，“师父，这是什么？宗门给我的奖赏？”
　　
　　“是高武和修洁给你的谢礼。”
　　
　　迷茫片刻，云栩栩才想起来，他们是当场进阶那两位。她捏着储物袋边缘，神色说不出的古怪，“竟然是他们送来的……倒也不必，我还想谢谢他们呢。”
　　
　　云栩栩有自知之明。
　　她讲的医学常识很独特，但并不常用，例如法修、器修……甚至修真界大多数修士，他们根本不需要这类知识。
　　
　　学会大脑的工作方式，能让剑更快、法器更高阶么？
　　
　　不能。
　　
　　所以，她的书卖得好，更大一部分原因是那个流言——看她的功法能进阶突破。
　　修真界讲究机缘巧合，比现代人更迷信。一个低阶灵石能买到的机缘，修士当然会争先恐后，才会修真界人手一本，连很多修真大能都暗戳戳买了。
　　
　　某种意义上，云栩栩和高武修洁是双向成就。
　　
　　“不止如此，还有另一件事。”克忠真人打断她的思索，顿了顿，才缓缓开口。
　　
　　云栩栩听着师父端肃的声音，握着储物袋的五指慢慢收紧，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发白，许久后，她对着克忠点头。
　　
　　“好，徒儿答应了。”
　　
　　……
　　
　　克忠真人离开后，奉明和崇礼准时来报道。
　　
　　云栩栩把玩储物袋的抽绳，视线很空，好像在看储物袋里面有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做，直到奉明用力拍了下肩膀，她才陡然清醒。
　　
　　“二师兄你干嘛？”云栩栩打掉他的手，重重把自己摔在躺椅上，不满道，“你不修炼么？怎么天天往我这里跑？”
　　
　　“你个没良心的，”奉明一屁股坐在旁边，做出哭天抹泪的表情，身子却不停往里挤，试图把小师妹挤下躺椅，“师兄马上要离宗，临行前最不放心你，结果、结果你却这样对我……”
　　
　　二师兄两手捂住脸，一边假哭，一边成功把师妹挤下去，独占躺椅。
　　
　　云栩栩：“……”突然想叛逃师门。
　　
　　无视二师兄尴尬的独角戏，云栩栩又拿出两把椅子，示意三师兄坐下，认真询问，“离宗是怎么回事？二师兄要出去历练？”
　　
　　崇礼没坐下，而是拿起一旁的花瓶，扔掉枯黄的干花，变戏法般从怀里掏出一把红杜鹃，放进瓷瓶后点缀了几珠白山茶，这才慢悠悠坐下道，“不仅仅是二师兄，我也要参加。而且不是历练，是去秘境查消息，还记得你提出的建议么？各宗长老同意了。”
　　
　　云栩栩当然记得，几个月前和各宗议事，她提出可以前往各大秘境，寻求“天道”是真是假。而且师父刚刚还和她说这件事，她只是没想到，二师兄和三师兄也会参加。
　　
　　他们的修为不低，但也不算特别高，不应该是主力军。
　　
　　看出她的疑虑，崇礼解释，“不是我们两人单独去，而是其他长老带队。师妹知道，秘境诡谲莫测，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云栩栩了然点头。
　　“天道可能为假”，这件事太大了，修真界采取人海战术不足为怪。
　　
　　她打开乾坤戒，流水般拿出丹药、法宝、武器，“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果天道真有问题，我们谁都逃不过，师兄们要去查询真相，我非常支持。只是秘境危险，多带东西保护自己。”
　　
　　一粒就能引发争抢的高阶丹药，此时却一瓶挨一瓶，堆成一个小山包，云栩栩还嫌不够，又拿出一些高阶法器堆在上面，把小山包变成大山包。崇礼看着忙忙碌碌的小师妹，神色柔软下来，慢慢笑了。
　　
　　他盖住她的手，“师妹不必，去秘境而已，和平日历练没有差别，不需要这些。”
　　
　　大一点的手盖着小一点的手，掌心传来阵阵温暖，不是男女之情，而是家人的感觉。担忧的心被这热度平复，云栩栩没再动作，但神色仍然纠结，“毕竟是上古秘境，和平时历练还是有差别的，哪怕不带其他东西，丹药还是要带一些。”
　　
　　知道师妹的性子，若是不拿点什么，她怕是不依。崇礼挑出几瓶救命的丹药，一半收入乾坤戒，一半扔给二师兄，“那师兄就谢谢师妹了。”
　　崇礼话锋一转，“师妹不必担心我们，师父知道我们的修为，划分的都是比较安全的秘境，反而是你，不知道要去哪。”
　　
　　“三师兄别骗我，秘境变化莫测，根本没有所谓安全的秘境，”云栩栩又挑出一些丹药，强行塞给三师兄，顿了顿开口，“至于我，师父已经来过，他让我去九阶秘境。”
　　
　　“什么！师父竟然让你去九阶秘境。”
　　奉明悠哉悠哉躺在椅子上，听见这句话陡然一惊，他拄着胳膊起身，匆忙间滑下躺椅，撞上椅子底下的一本竹简。
　　
　　听见声音转头，看见二师兄的动作，云栩栩忽然变了脸色，“别碰那个！”
　　
　　奉明立马收手，但为时已晚，手肘碰到竹简，一阵尖锐的疼痛瞬间冲入大脑，仿佛千万根银针忽然插入脑袋，摧枯拉朽摧毁他的神识。奉明意识到不对，忍着疼痛起身，但他惊恐地发现，竹简像黏在他胳膊上，怎么甩都甩不开。
　　
　　“砰——”
　　一声巨响，奉明直接被击出十几米，撞在冰屋子上，撞碎了冰屋子的外墙，但也斩断了他和竹简之间的联系。
　　
　　云栩栩收势，大步向前，眨眼出现在奉明身旁，捞起二师兄往他嘴里塞丹药。
　　
　　顶级伤药汇入丹田，化成温和的力量灌入神识，如潺潺流水，滋养撕裂的神识。奉明被云栩栩搀着，迷迷糊糊站在一地碎冰上，脑袋很晕，“发生什么了？”
　　
　　“神魂入脑，不是什么大事，休养几天就好，”云栩栩抬手，轻飘飘的竹简落入掌心，崇礼跟着走过来，看向竹简的目光带着探究。
　　
　　已经被发现，云栩栩干脆承认，“这是母册。”
　　她卖出的书都是子册，由母册拓印，通过子母书册的联系，她能知道一些事。
　　
　　崇礼扶着二师兄，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目光却一直落在竹简上，他并未多说，但语气带着不赞同，“这是禁术。”
　　
　　子母书册类似子母蛊，都能起到监视、控制的目的，虽然没有蛊毒霸道，但也早早被列为禁术。
　　
　　崇礼严肃地看着小师妹，“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被发现，你会遭到怎样的对待。”
　　
　　现在云栩栩站得多高，一切败露时，就会摔得多惨。
　　
　　云栩栩预料到三师兄会教训自己，但她没想到，他是因为担心而教训自己。准备好的托词忽然说不出口，她指了指一旁完好的病床，示意详谈。
　　
　　高阶丹药起效很快，一盏茶时间不到，奉明已经清醒大半，他晃晃悠悠回忆师弟师妹的对话，也板起脸看着云栩栩，“这么危险的东西放在身边，伤到你怎么办？”
　　
　　两张不同的脸上，挂着同款的担忧和不赞同。云栩栩被这样的视线注视着，心脏又酸又软，这一刻，她迟钝地意识到，原来师兄们真的把她当做家人，原来在看不到的地方，一直有人在无声地爱着自己。
　　
　　这个瞬间，因为父母离世而缺失的那一部分，忽然就被填满。同时，几个月未曾动摇的心，也生出几分不确定。
　　
　　她想，我真的该继续么？继续忽视一切、不管不顾地寻找那个人。
　　如果她一直继续下去，等找到对方后，又会不会因为错过师兄们而后悔。
　　
　　她像是慢一拍的孩子，永远在错过，永远在追逐，永远在后悔。
　　
　　“子母书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崇礼把她的沉默当做犹豫，又主动问了一遍。
　　
　　云栩栩压住多余的心情，深吸一口气解释，“这是改良过的子母书册，它只有一个功能，输入子册的神识，最终会传到母册上。”
　　
　　这个想法来源于现代的大数据。修士购买子册，必须向书中输入一缕神识，这缕神识会传到母册。就像必须用身份证购书，而她会收到每个人的身份证数据。
　　
　　奉明讶道，“那我受伤，是因为太多其他人的神识突然传入脑中，我承受不住？”
　　
　　云栩栩点点头，“对，师兄的修为不够，神识无法一下接受太多的信息，才会突然崩溃。”
　　
　　奉明摸摸鼻子，没说话，真的开始思索，是不是自己修为太低。
　　
　　同样的说词，骗得了奉明，却骗不过崇礼。三师兄向来温和表情变了，他盯着云栩栩，眼中是压抑的怒火，“奉明承受不住，那你呢？你就能承受得住？云栩栩，你要找人，可以，但前提是不能伤害自己！”
　　
　　虽然云栩栩透露的不多，但崇礼向来多思，很快明白师妹的想法。她之所以收集其他人的神识，不为其他，只是因为她想找到那个人。她妄想着如果那个人翻开书，她能马上知道。
　　
　　崇礼简直不知道说什么，他一拳砸在冰墙上，顿时把冰墙轰成碎渣，“那么多神识，你怎么看得过来，你知不知道，如果承受不住、神识受损，你再也不能修炼！”
　　
　　向来温和的人发怒最可怕，云栩栩缩着肩膀，再也没有之前的游刃有余，磕磕巴巴解释，“我、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而且这种程度的神识搜索，还在我承受范围内。”
　　
　　这是真话，云栩栩最初的设想，只是让更多人看见自己。她想，如果不仅是自己在找对方，如果对方也在找自己呢？这样那个人认出她后，就能用子母书册联系她。
　　
　　云栩栩只是想留下一个联系方式，没想到最后变成这样的结果。
　　
　　哪怕听了她的解释，崇礼依旧面容冷凝，云栩栩也惴惴不敢说话。唯有奉明，保持着他惯常的反应慢半拍，听到师妹说没事就相信了，还傻乎乎地提问，“师妹，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哪怕对方传来神识，你也认不出来啊。”
　　
　　云栩栩小心翼翼抬头瞥了三师兄一眼，见对方没继续发怒，才轻轻回答二师兄的问题，“我会知道的。”
　　
　　虽然她失去全部记忆，可她仍然坚信，再次见到到对方的一瞬，她就会认出对方。
　　这样的想法没有任何依据，可她就是莫名笃定。
　　
　　云栩栩垂眸，遮住眼中汹涌的情绪，又重复一遍，“我会知道的。”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散在空气中的泡沫，空洞虚假，稍不留神就会被戳破，可她偏偏捧着这样的泡沫，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弃。
　　
　　崇礼神情几经变化，最终归于无奈，他把师妹垂下的发丝勾到耳后，叹息道，“你有分寸，就好。”
　　
　　云栩栩一怔，轻轻“嗯”了一声，但她明白，三师兄并非同意她的做法，只是无奈她的坚持。
　　
　　就像她，明明修为比对方高很多，然而三师兄发怒时，她还会感到畏惧。
　　
　　他们都是人，都妥协于爱。
　　
　　奉明左看看右看看，明白到这件事翻过去了，他在心中无声地叹息，面上却什么都不显露，依旧明朗轻快，他撸了一把云栩栩头发，弄成乱糟糟的一团，才咧着嘴问，“这件事就算了，你心里有数，师兄们不会多问。但九阶秘境又是怎么回事？”
　　
　　“别弄我头发，”云栩栩大声抗议，挥舞着双臂抵抗二师兄的蹂.躏，“九阶秘境一事，跟我有关也跟我无关。你们记得高武长老吧，就是在论道会当场突破那个，他本来是带队的长老，但现在忙着巩固灵力，师父便让我去了。”
　　
　　“你也算自作孽了，没有那场开坛论道，带队之人也不会是你。”崇礼还没完全消气，话语间难免带着点锋芒，但不到片刻，他又是那个关心师妹的三师兄，担忧道，“九阶秘境本就危险，师妹带队，怕是会有人惹事。”
　　
　　他们探查各大上古秘境，是为了探寻“天道”的真相。但人心各异，九阶秘境能实现所有愿望，修士们真的甘心只探求天道的真相么？这种情况，最容易发生争端。
　　
　　“师兄不用担心，不提我现在的修为，九阶秘境在无量海域上，现在无量海域被分割成两半，能不能找到还不一定，更何况……”
　　云栩栩的目光有一瞬间茫然，像是在回忆什么，只可惜她的记忆清除得很干净，只好不确定地说道，“我觉得，我应该是去过九阶秘境的，直觉上，我不觉得它危险。”
　　
　　奉明和崇礼对视一眼，对此不置可否。
　　
　　他们没有怀疑师妹的话，实际上，他们也认为云栩栩去过九阶秘境。毕竟，师妹离开宗门时还是凡人，半年时间，已经成长为渡劫期修士，这种进阶速度，除去秘境，不可能有其他解释。
　　
　　总不会是另一个渡劫修士把修为渡给师妹吧。
　　
　　所以，他们几乎是笃定，云栩栩曾去过九阶秘境，而且愿望是提升修为。
　　
　　虽然去过一次，并不代表下一次会没危险，崇礼还是松口气，他嘱咐道，“不要大意，也不要轻信你的直接，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泛着冷意，“最重要一点，不要心慈手软，现在修真界动荡不安，有些人想趁乱做些什么，也不一定。”
　　
　　东洲看似平静，实则底下暗潮涌动。
　　
　　虽然各宗明令禁止，但流言还在快速传播。低阶修士担心还能不能修炼，中阶修士担心力量太小，高阶修士不敢突破，每个人都像鼓胀的气球，在爆破边缘徘徊，惶恐不安等待一个结果。
　　
　　人心动荡，鬼怪便会盛行。
　　
　　从无量海域回来后，云栩栩最不怕的就是鬼怪。
　　她低低笑了，指尖抚上眉骨，用力捏了捏，“放心师兄，虽然不可思议，但我现在完全是心慈手软的反义词——心狠手辣。”
　　有时候脱口而出的计谋，连她自己都会害怕。
　　
　　“师妹若真能做到心狠手辣，师兄怕是做梦都要笑醒，”崇礼拉起奉明，“我们今晚出发，先走了。”
　　
　　奉明也笑嘻嘻开口，他指着那堵被他撞碎的冰墙，“这面墙，等师兄回来给你修。”
　　
　　他们没说告别的话，也没提秘境中可能发生的种种危险，而是像平常一样，淡淡说了句“先走了。”
　　
　　握着竹简的指尖有一瞬用力，云栩栩点头，送两位师兄离开。
　　
　　奉明先御剑走的，银白剑光如流星划过，眨眼便消失不见。而崇礼站在山崖边，握着剑，手指时松时紧，似乎想要开口。
　　他转头，犹带犹疑，“师妹，你找的那个人……”
　　
　　话没说完，他先止住了，崇礼看着小师妹，她站在漫天夕阳下，绯色光晕映在她的瞳孔里，倒映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与不谙世事的天真。
　　
　　他几乎要动摇，不知道如何开口。
　　
　　云栩栩轻笑，阻止了三师兄的兀自纠结，温柔道，“我知道的。”
　　
　　“我知道师兄想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但是没有必要，既然没有确定，又何必开口。”
　　“而且，你想说的那个名字，我也猜到了。”
　　
　　她笑容中的沉静不似作假，崇礼瞬间松了口气，关于师妹要找的那个人，他们都有猜测，只是不知如何告诉她。这次云栩栩要去无量海域，一定会遇见……
　　
　　他希望师妹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安慰的话、开解的话、鼓励的话……崇礼几度张口，想说些什么，但他又觉得，师妹大概都不需要，她比想象中坚强，也比想象中通透，苦难不会击败她。
　　
　　最终，崇礼只是微笑着挥挥手，踏上灵剑随二师兄离开。
　　他相信师妹。
　　
　　云栩栩一直站在悬崖边，望着师兄们离开的方向，夕阳映在她半边身体上，留下一条明与暗的分界线，也映出她晦暗的瞳孔。
　　
　　唇瓣微动，她轻轻吐出一个名字，又很快被风吹散。
　　
　　司空渊。
　　




72.  072   初次见面，你好

　　第二天一早, 云栩栩安排完新入峰的弟子，和克忠请辞。
　　
　　克忠真人在主峰处理事务，他独自一人坐在空旷威严的主殿。平日辉煌的主殿略显昏暗, 宛如张牙舞爪的怪兽张开大嘴，想要吞噬一切。
　　
　　云栩栩没进门, 站在门口说道，“师父, 徒儿想先行一步, 还请告诉与我同行的道友, 在无量海域见面。”
　　
　　她规规矩矩站在外边，笑容温婉，眼底却没有多少尊敬。说来奇怪, 这次回到昭天宗，她一直莫名排斥克忠真人，偶尔见到对方，甚至会产生厌恶。
　　
　　但即便厌恶对方，今天也必须见面。无量海域是她记忆的起点, 也是记忆的终点, 她必须探查一番。反正去九阶秘境的时间还没到，不算耽误正事。
　　
　　克忠真人没拒绝也没答应, 放下笔问道, “你去无量海域做什么？”
　　
　　“走走看看, 并没有特别想做的事。”云栩栩避重就轻回答。
　　
　　“可以，为师会让其他人在无量海域等你, ”略一沉思，克忠真人答应了小徒弟的请求，只是提醒, “莫要误了时间。”
　　
　　云栩栩躬身行礼，“徒儿谢过师父。”
　　
　　“嗯，下去吧。”克忠真人随意答应，捏了捏眉心，很快又俯身案上，处理事务。
　　
　　现在宗门乃至正道都暗流涌动，关于“天道”的消息也必须亲自处理，身为一宗之主，他最近确实很忙。
　　
　　云栩栩抱臂看着师父熟练的样子，心思莫名。
　　
　　她想起一些关于克忠真人的传言，据说百年前，克忠的亲弟弟违逆天道、叛入魔门，克忠为了维护大义，亲手杀死自己的弟弟。
　　
　　世人皆夸赞他大公无私、道心坚定，可如今，道不是道，他这个正道魁首，又该如何自处？
　　
　　疑惑令她驻足，云栩栩靠在门框上，沉默半晌后问，“师父，您会不会后悔。”
　　
　　为了所谓“天道”，手刃至亲，你是否后悔？
　　
　　克忠执笔的手一顿，声音却很稳，头也不抬回答，“求道者，不怨不悔。”
　　
　　“这样么。”
　　云栩栩垂眸，后退关门。走到太阳底下时，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师父回答得太快了。
　　
　　仿佛这个答案已经在心中重复无数次。才会在提及时，仓促而出、没有一丝犹豫。
　　
　　***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黑夜彻底占领天空时，云栩栩抵达无量海域。
　　
　　没有像之前说的随便走走，一到岸边，她便直奔大海中央。
　　
　　和上次来时一样，无量海域没有任何变化，波涛翻涌，激荡的水花直冲云霄。耳边是惊涛骇浪，云栩栩的心却格外冷静。
　　
　　她又换上了那件玄袍，浪花沾染她的裙摆，似有墨色滴落，数个起落过后，云栩栩抵达无疆墙——那堵凭空出现在无量海域上的城墙。
　　
　　几个月海水的侵蚀，无疆墙沾染上大海的痕迹，暗灰色城墙附上一层碧绿的青苔，还有一些白色鸟粪。云栩栩站在十几米外，盯着这堵墙，第一想法竟是，有城墙阻隔，会不会影响生态平衡，例如鸟类迁徙、鱼类洄游之类的。
　　
　　心里乱糟糟，各种想法源源不断，好像在刻意回避什么。云栩栩控制住逃跑的冲动，控制灵剑下降，降落在……尸骨旁边。
　　
　　众所周知，这是魔尊司空渊的尸骨，他死前催动全部灵力，幻化出这堵无边无际的城墙，因为耗力太多，连血肉都没留下，只剩一具尸骨，半埋在城墙中。
　　
　　对于世人来说，这具尸骨意味着千万年的平衡被打破，天道与修士的平衡，东洲与北洲的平衡。
　　
　　而对于云栩栩来说，这具尸骨，则是临行前崇礼暗示的、也是她自己猜测的，那个她要找的人。
　　
　　——真的会是他么？
　　
　　云栩栩极慢地俯身，像等待最后宣判一般，沉默地看向这片白色。
　　
　　墙内骨骼保存的很好很完整，很像医学院里的模型，清透白皙。它保持着半跪的姿态，脊骨和腿骨露在外面，其他地方则埋在城墙里，头骨朝向南方，不知在眺望什么。
　　
　　作为医学生，云栩栩很习惯看到人体骨骼，甚至她家就有一个模型，可当她注视着这具骨头时，心脏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酸、疼、痛苦、难过……
　　
　　啪嗒——啪嗒——
　　
　　两滴水珠落在骨骼上，撞裂成晶莹细小的水滴，回过神时，云栩栩蓦然发现，她不知不觉又哭了。
　　
　　她不止是哭，心脏莫名跳动，指尖颤动，近乎绝望的痛苦在五脏叫嚣，神识内仿佛有烈火在灼烧。
　　
　　可即便是疼到窒息，云栩栩的思绪依旧清醒，她无比清醒地明白发生了什么。
　　
　　前额叶理性系统屈服于边缘叶的欲望。
　　情感战胜理智。
　　身体比思维更先察觉到真相。
　　
　　——她的本能告诉她，这是她找了很久的人，而他早已死去。
　　
　　用力抵住胸口，云栩栩大口喘息，她的手颤得厉害，明明距离尸骨只有分寸的距离，但她却怎么也无法抬手、触碰他一次。
　　
　　她已经泣不成声，话语穿过唇齿，吐出时便支离破碎，“怎么、怎么会这样，怎么是他，怎么……”
　　
　　她好像有很多问题，又好像什么问题都没有，记忆还是一片白茫，身体却为他哭泣。
　　
　　噗通——
　　
　　耳边似有水声响起，云栩栩像是老旧的机械，隔了好久才作出反应，她迟钝地抬头，入眼却是一片蓝。
　　
　　我掉进海里了么……云栩栩向上看，只觉得光亮越来越远，身子越来越重，理智告诉她该向上游，情感却让她甘愿沉沦。
　　
　　不知如何抉择，云栩栩干脆闭上眼、放弃思考，她把自己蜷成一团，任由自己随着水流飘动。当云栩栩以为自己会继续下坠时，背部突然触碰到坚硬的地面。
　　
　　耳边传来不赞同的声音，“孩子，你要寻死么？”
　　
　　这道声音严厉，但也温柔，还带着几分自然的熟稔，云栩栩骤然绷紧神经，她一翻身半跪在地面上，不动声色地看向周围，“阁下说笑了，我只是流连海下景致，想仔细看看，怎么能说是寻死呢。倒是您，不经询问把我带到这，怕是不好吧。”
　　
　　刚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说到最后已经恢复如常，还能迅速分析现在的处境。
　　
　　不知何时，周围的景色已经变了，不再是幽兰的海域，而是一个空旷的石洞，四周都是灰色的石壁，山洞很大很高，头顶像是没有尽头。
　　
　　声音叹息，“果然，你已经全都忘了。”
　　
　　这种语气……还能在她不察觉的情况下，将她带到这里……
　　心念一转，云栩栩有了猜测，她惊讶道，“你是九阶秘境！”
　　
　　声音嗯了一声，随即又问，“孩子，你刚才真不是寻死么？”
　　
　　知道对方的身份，云栩栩略微放松，但还习惯性保持警惕。
　　她审视着周围环境，一字一顿回道，“我是修士，这种程度可杀不死我。”
　　
　　她没说谎，修士不吸不饮，不存在溺水一说，刚才……她只是很累。
　　
　　她像被分割成两部分，一半绝对清醒，一半痛苦浑噩。理智告诉她还有转机，身体却疲惫到极致，仿佛被抽走所有生机，什么都不愿做，什么都不愿想。
　　
　　原来，有些东西哪怕被遗忘，也埋藏在身体里，纠缠在血液中。
　　原来，人真的会在某个瞬间，痛苦到失去求生的本能。
　　
　　她还没想起他，就已经因他而疼痛。
　　
　　九阶秘境：“那你准备放弃了？”
　　
　　“怎么会？”云栩栩苦笑着站起来，低头时，才发现自己满身狼狈，被海水浸没的衣袍湿哒哒粘在身上，头发胡乱地披在头顶，像是溺水的疯子。
　　
　　一个清洁法术就能解决问题，但云栩栩什么都没做，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石壁旁，任由身体顺着墙滑落。
　　
　　歪坐在地上，滴落的水在身下聚成一滩，云栩栩环抱膝盖，看着自己的倒影，近乎呢喃地开口，“我还没找回记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可能随便放弃。他死了，但我还活着，不是么？”
　　
　　九阶秘境没有说话，似乎在给她时间理清头绪。过了许久，云栩栩从膝盖里抬起头，她用袖子擦掉眼泪，可惜袖子还沾着海水，越擦越湿，她却较劲一般，愈发用力，几次过后，脸上的水没有任何减少，反而留下几道红痕，云栩栩恼怒地锤向石壁。
　　
　　这里的石壁特殊，能对修士造成伤害，云栩栩的骨节磨破，滴滴答答流出血。
　　
　　殷红的血液很快没入袖子，留下一片暗色，云栩栩看着袖子，忽然就笑了。
　　她捂着伤口，笑得很大声，“而且，我不相信他会死。”
　　
　　海水侵染伤口，带来麻木的疼痛，但这种疼痛反而让云栩栩清醒。理智归位，她又能冷静地思考，很快便想起之前的猜测。
　　
　　她和崇礼都认为那个人是司空渊，是因为储物戒里的东西。崇礼私下暗示过她，单单在北洲，能拿出那些东西的，不超过五人，只可能是魔尊或者魔界四位长老，再加上其他因素，云栩栩初步判定那个人是司空渊。
　　
　　因此，她一边在东洲广撒网找人、看是否有其他可能，一边也在调查有关司空渊的信息。
　　
　　关于这位北洲魔尊，最重要的信息是——她杀了他。
　　
　　云栩栩不记得这件事，但她了解自己。
　　
　　为医者，不杀人是底线，所以即便整个正道都说她杀死了司空渊，她也不相信。
　　
　　那么问题出现了——
　　如果她没有杀司空渊，他是如何死去的？又或者说，他真的死了么？
　　
　　云栩栩按住指节的伤口，默不作声思考。
　　
　　石室里，九阶秘境看着沉浸在思考中的女孩，心有唏嘘。
　　
　　它知晓世间发生的一切，自然知道司空渊真的死了，毕竟当时的情况，司空渊没死，“天道”也绝不会放过他。
　　
　　但它并没有告诉云栩栩这件事，而是更仔细地打量她。
　　
　　女孩穿着黑衣服，头发乱糟糟披在身后，身上淌水，脸上挂着泪痕，比起上一次她来的时候，狼狈许多。但与之相对，她的内心无比强大。
　　
　　上一次，她因为父母的离去而绝望，整个人散发着死气；现在，她却能冷静地思考司空渊的死，并没有沉溺于痛苦，反而在寻找出路。
　　
　　她遵从了与它的约定，找寻到自己的道。
　　
　　九阶幻境喜欢这样的女孩，它决定帮她一次。
　　
　　九阶幻境：“你这样想很好，他会回来的。”
　　
　　云栩栩正冲洗伤口，听见这句话之后，本能察觉到它的重要性。
　　
　　什么叫‘她这样想很好，他会回来的。’难道司空渊真的没死，只要她努力寻找，就能找到对方？
　　
　　不，不会这么简单。九阶秘境、或者一些大能开口，往往字字珠玑，每个字都有深意，她不能单纯按照表面意思理解。
　　
　　像阅读理解一样，反复衡量这句话，云栩栩一个字一个字琢磨，仍然不得要领，她试探地询问，“还请前辈赐教。”
　　
　　九阶秘境不肯再说，“天机不可泄露。”
　　
　　云栩栩：“……”她就知道，关键时刻这句话必定出现。
　　
　　虽然知道对方不想解释，但云栩栩不愿意放弃，她好不容易接近真相，真没有办法了么。
　　
　　她盯着墙壁上的凹痕，突然灵光一闪，跳起来喊道，“如果我向您许愿呢？九阶秘境能实现任何愿望，我的愿望就是这个。”
　　
　　“孩子，你很聪明。是的，我会为你实现一个愿望，”九阶秘境的声音带笑，“但你确定愿望是这个？要知道，我能帮你恢复记忆，也能告诉你天道的真相，还有很多事，我都能做到。”
　　
　　听到“记忆”“天道”等关键词，云栩栩眸光一闪，内心动摇。
　　
　　对方说得没错，比起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恢复记忆或者探查天道显然更重要，但……她内心却有一个念头在叫嚣，让她不能错过这个问题。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修士的直觉？
　　
　　云栩栩咬咬牙，决定入乡随俗，和其他修士一样，听从内心的召唤。她点头，“对，我的愿望不变，我想知道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这一次，九阶秘境真的笑了，声音愈发温柔，“孩子，恭喜你，选择正确。”
　　
　　……
　　
　　九阶秘境答应的瞬间，石室内发生变化，墙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很长，但是不宽，一指左右的缝隙里闪着温暖的黄色光芒。
　　
　　随着九阶秘境开口，光芒不断闪烁。
　　“孩子，我们受限于规则，很多事无法言明，只能等你自己发现。我知道你身边有一个奇特的存在，但很多事，连它也不能开口。”
　　
　　云栩栩略微心惊，九阶秘境口中奇特的存在，很可能指系统。她最近太忙，系统又从不主动说话，她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不过经由提醒，她想，离开以后，也许该试着和系统沟通。
　　
　　九阶秘境没注意到她的走神，它用一种引导的语气询问，
　　“孩子，你有没有发现，你一直很幸运。”
　　
　　云栩栩：？？？
　　
　　她没听错吧？！对方竟然说她幸运？
　　先不提莫名其妙的穿越，来到修真界以后，她先被派去杀人，回来后又失忆，现在更是整个修真界对她虎视眈眈，只是不敢明目张胆动手，这也能叫幸运？
　　
　　云栩栩深切怀疑，九阶秘境是不是对这个词有误解。
　　
　　看出她的疑惑，九阶秘境继续提示，
　　“想想你做过的事。”
　　“克忠命你杀死司空渊，你以凡人之躯做到了；你原本是法修，想转修医道，也做到了；你想有个家，于是在一切之后回到了昭天宗，要知道你在北洲的身份，做到这点并不容易……”
　　
　　“云栩栩，你是否发现，从很早以前，你心中所想——无论多么不可思议的愿望——皆会成真。”
　　
　　“这不是幸运。又是什么呢？”
　　
　　随着九阶秘境的话，云栩栩的态度从怀疑到震惊，整个人无比惊讶，大脑都停止思考。
　　
　　脑中一片混乱时，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有关司空渊，还有另一个传闻，传闻他是不死的。他强大、狡诈、功法诡异，正道无数人因他丧命。
　　
　　而这样一个不死之人，在她手中死去，代价仅仅是她失去记忆。
　　
　　这件事真的合理么？
　　
　　跳出自己的视角，从第三方角度观察，她的确可以称之为幸运。
　　
　　不，云栩栩陡然一惊。她想到，九阶秘境最后一句话——不是幸运，又是什么呢。
　　
　　这不是一句话，而是两句话。
　　九阶秘境明确告诉她“这不是幸运”。剩下的则是提问“这是什么？”
　　
　　云栩栩顺着对方的逻辑思考，按照九阶秘境的说法，她拥有梦想成真的能力，而什么人能做到这点？
　　
　　突然，一个大胆而不可思议的想法从心底冒出来，瞬间又被否定，云栩栩轻笑，怎么可能……
　　
　　但九阶秘境打断了她，“看来你猜到了。”
　　“只是不要说出来，你的敌人还很强大。在拥有彻底瓦解对方的能力前，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云栩栩彻底惊住。
　　
　　她瞪圆眼睛站在那，手里缠到一半的纱布都忘记动作。她磕磕绊绊说道，“可、可是，这怎么可能？”
　　
　　九阶秘境：“世上没有不可能之事，只有力量不够强大。”
　　
　　云栩栩沉默了。
　　
　　她沉默地坐了数天，一直等到约定的时间到来，才离开。
　　
　　离开后，她先去无量海域岸边，接到其他修真者，带他们第二次来到九阶秘境，进来之后，她又沉默地坐在相同的地方，等待他们出来。
　　
　　时间过去一个月，一直到返回宗门，云栩栩都未发一言。
　　
　　克忠真人将这种沉默理解为她知道了什么，特意询问，“你都知道了？”
　　
　　云栩栩顿了顿，点点头，“现在的天道，的确不是真正的天道，但它是什么，我还不清楚。”
　　
　　一个月没开口，她的嗓音很哑，面色也惊人地疲惫。克忠真人叹息，随着对各大秘境的探寻，他们了解到更多真相，越来越多的修士陷入怀疑、陷入崩溃，他已经见怪不怪。
　　
　　克忠很熟练地安慰，“这件事我们都知道了，不要灰心，会有办法的。”
　　
　　云栩栩没说什么，整个人还是很恍惚，直接告辞离开，但克忠真人叫住了她。
　　
　　克忠：“你大师兄回来了，现在在奉明那里，有时间可以和他聊聊。”
　　
　　“是。”
　　答应过后，云栩栩才回神，生出一丝惊讶。
　　
　　等等，大师兄回来了？大师兄是谁？
　　
　　从进入宗门，她就没见过什么大师兄，私下也问过奉明和崇礼，两人都说没见过，因此他们都默认，大师兄可能死了。
　　
　　怎么现在突然冒出来了？
　　
　　来接她的崇礼回答了这个问题，“大师兄比我们入门都早，据说刚入门就闭关，所以我们没见过。”
　　
　　“……”
　　云栩栩懒得御剑，蹭在崇礼的飞剑上，懒洋洋聊天，“我记得二师兄已经入门几十年了吧，大师兄比他入门早，还一直闭关，修为岂不是很高！”
　　
　　崇礼顿了顿，似是不知如何回答，最后还是实话实说，“大师兄是筑基。”
　　
　　云栩栩：？？？
　　
　　她惊得差点掉下飞剑，“几十年还是筑基？资质也太差了，当初师父怎么会收他为徒。”
　　
　　崇礼摇头，“不知道。”
　　有关大师兄，他们几乎是一无所知，所有信息都是对方亲口说的。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个大师兄好像很奇怪。
　　
　　两人都心有疑惑，但他们不愿背后议论别人，很快换了话题。他们各自讲述在秘境的经历，又交换得到的信息，所有信息都表明——现在的天道不是天道。
　　
　　崇礼其实很想问，她是否在无量海域见到司空渊的尸骨，但又不知如何开口，两人各自思索中，很快抵达奉明的山峰，刚下飞剑，云栩栩便见到了传说中的大师兄。
　　
　　他手执折扇，一身白衣，正站在奉明身边交谈，似是听到他们的声音，缓缓抬起头，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时间在此刻被拉成数倍，所有感官都放大。云栩栩看见了他转身时发丝拂动的轨迹，听见了风摩擦衣料的声音，甚至感受到他身上涌现的、如雪山般冷冽的温度。
　　
　　四目相对，云栩栩望着对方幽深的瞳孔，似乎想到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许久过后，她听见自己水一般的声音从胸腔淌出来，
　　
　　“大师兄，初次见面，你好。”
　　




73.  073   小叛徒，还算有点良心

　　继九阶秘境后, 修士从各大秘境先后返回，带回来许多信息，彻底证实司空渊的话——
　　
　　“天道”不是真正的天道, 只是一缕规则之力。
　　千万年前，它在濒死之际, 降下道法，化身道门, 借由修士飞升的力量修补自身。
　　
　　所以, 修炼是真的, 成仙是假的。
　　
　　得知一切后，奉明陷入自我怀疑，“就这？真相这么简单, 我们还被骗了几千万年？”
　　
　　“因为太简单，我们才未曾怀疑，毕竟，‘人’不会轻易质疑‘神’。”
　　云栩栩闭目躺在阳光下，旁边是修补好的冰屋子, 冰面反射的光映在她脸上, 朦胧又梦幻，可她的嗓音极冷, “而且, 也不是完全没人发现过真相, 他们只是没能活到说出来的那一刻。”
　　
　　司空渊发现真相，假天道派出整个正道围剿他。
　　他不会是第一个, 一定还有很多人以同样的方式死去。
　　
　　他们超脱时代、手握真相，竭尽全力留下只言片语，留下火种, 终于在司空渊这一代，燃起滔天火焰。
　　
　　真理永不坠落。
　　
　　众人不由沉默。
　　同样的沉默发生在东洲各处。
　　
　　天道为假，这件事牵扯太大，根本瞒不住。确定消息是真的，克忠真人便下令通知全部修士。
　　
　　短暂的动荡后，修真界极快地恢复稳定，速度之快，令奉明第二次自我怀疑。
　　他挠着脑袋，“就这？这么大的事，大家怎么没反应？”
　　
　　崇礼放下剑，擦了擦汗反问，“那你想做什么？”
　　
　　“……”
　　奉明：“想报仇？但不知道该怎么做。”
　　
　　崇礼叹口气，“师兄，其他人也和你一样。”
　　不是不想做，而是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假天道虽然有个‘假’字，但比起普通修士，它仍然是不可逾越的高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修士有心想报仇，但向哪发力都不知道。
　　
　　天道为假，好像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一切都没变。
　　这是一场全体修士的战斗，但真正能参与进来的人，寥寥无几。
　　
　　这种古怪的氛围下，甚至还出现一大批修士，大肆宣扬假天道没有错，他们认为，假天道没说过‘渡劫后能成仙’这种话，都是修士臆想的，不是假天道的错。
　　
　　听到这样的言论，云栩栩不屑一顾。
　　一场浩劫，竟然把道和魔的界限模糊，难怪那么多人知道真相后，叛逃北洲。
　　
　　想起北洲，云栩栩又叹口气，捏着书页开始发愣。
　　
　　奉明看见这一幕，踹了崇礼一脚，眼睛里写着大大的‘求助’两字。
　　
　　从九阶秘境回来后，云栩栩变了。
　　她不再面露悲色，也不找人。每天一半时间处理事务，另一半时间发呆。
　　
　　师妹不哭了，奉明却更害怕，每次看着师妹空洞的眼神，他都觉得还不如原来呢，原来好歹有点“人样”，现在的师妹，怎么看都像个雕像。
　　
　　他急得挠头，但不知道怎么办，只好求助聪明的师弟。
　　
　　面对师兄“托孤”一样可怜巴巴的眼神，崇礼立马上前，毕竟他也十分担心。
　　崇礼想想，抛出个话题，“师妹，你去九阶秘境怎样，在无量海域，有没有看见……什么好玩的。”
　　
　　话音刚落，角落传出一声嗤笑。
　　笑声懒洋洋的，带着点高高在上的傲慢，却不显恶意。
　　
　　崇礼难得有些尴尬。
　　发声的不是别人，正是前几日回宗门的大师兄——姒深。
　　克忠真人说姒深不熟悉宗门，让两个师弟多照顾。他们长年待在偏山，所以征得云栩栩同意后，便带着大师兄一起来。
　　
　　姒深也没有意见，来到偏山后，他便自顾自坐在角落，也不说话，拿着折扇一扇一整天，竟然还挺自在。
　　
　　几天下来，两方互不打扰，这还是姒深第一次笑。
　　
　　云栩栩也觉得挺好笑，是无奈的笑，“师兄，无量海域一片汪洋，没遇见危险便算幸运，哪有心情看风景，最大的景色就是那堵无疆墙吧。”
　　
　　崇礼扶额，眉宇间牵出一丝无奈。
　　他当然知道这些，他只是不知道说什么。毕竟不能直接问——见到司空渊了么？你想找的是他么？你现在难过是因为他么？
　　
　　如果是真的，他这样问，无异于伤口撒盐。
　　
　　即便崇礼没问，云栩栩也仿佛听到他的心声，慢吞吞地回道，“我看见司空渊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他就是我想找的人。”
　　
　　假装练剑的奉明一哆嗦，灵剑从手里掉落，直接滑到山坡底下。
　　崇礼抑制不住惊讶，骤然回头。余光瞥见姒深，发现对方竟然停下摇扇子，幽深的眼睛盯着云栩栩，眼里一片旋涡。
　　
　　崇礼皱了皱眉，觉得有些奇怪。转念一想，寻常人突然听见正道弟子竟然在寻找一个魔修，惊讶也很正常。
　　视线停留时间太长，姒深如有所感，转头瞥了一眼对方，又懒洋洋卧在椅子上，不再看向这边。
　　
　　“节、节哀。”顾不得灵剑，奉明磕磕巴巴安慰，两手别扭地拧巴在一起，看起来比谁都难受。
　　
　　两个师兄这副样子，云栩栩反而笑了。
　　笑容一闪而逝，又恢复成寻常模样，粉嫩的唇抿成一道线，“人未必死了，我节什么哀。”
　　
　　“什么？！”奉明尖叫一声，甩飞了刚刚捡回来的灵剑，一蹦三尺高。
　　
　　“……”
　　云栩栩无奈抬手，控制灵剑飞上来、塞.入二师兄的剑鞘。
　　自从大师兄回来，二师兄愈发不稳重，一惊一乍，像个弹簧。
　　
　　“九阶秘境告诉你的？”崇礼略一惊讶，很快恢复理智，感慨道，“如果是真的，司空渊确实厉害，当时在场那么多人，包括假天道，竟然都没发现他假死。”
　　
　　“唔，也不是那样，当时确实是死了，”云栩栩含糊回应，“但九阶秘境告诉我一个复活方法，我照做了。”
　　
　　这一次，不光是奉明，崇礼都控制不住惊讶，他骤然起身，似乎想说什么，又迅速看向姒深。
　　
　　师兄妹也分亲疏远近，一瞬间，他眼里凝出杀意。
　　司空渊被云栩栩复活，这件事决不能外传。
　　
　　奉明和崇礼是真正的兄弟齐心，崇礼冒出想法的一瞬，奉明已经手握灵剑，准备动手。
　　
　　姒深眯了眯眼，身子稍稍前倾，明明没有动作，周身气势陡然变化，冷冽的死气汩汩传来。
　　
　　崇礼暗惊，筑基修士绝对不可能有这样的气势，这个神神秘秘的大师兄，果然有问题！
　　
　　奉明站在崇礼前面，半空中两种气息对撞，两方马上要动手，这时，无奈的声音传来，打破了偏山上的对峙。
　　
　　云栩栩：“别闹，我这冰屋子脆的很，可经受不住你们斗法。若是弄坏了，你们三个得赔我个一模一样的。”
　　
　　每一块冰砖上都刻了花，还是云栩栩亲手刻的，奉明可不敢弄坏，闻言立马放下剑。崇礼一惊，生怕姒深突然动手，却发现师妹发话后，对方竟然也收势，甚至比奉明动作还快，眨眼恢复了懒洋洋的状态，摇他的扇子去了。
　　
　　崇礼：？？？
　　怎么回事？为何姒深会听师妹的话？难道两人之前认识？
　　联想到他们二人刚见面时，师妹莫名的举动，崇礼整个人都不好了。
　　
　　难道师妹失忆期间，还招惹过大师兄？
　　
　　云栩栩没察觉到崇礼心中的百般复杂，悠悠地劝架，“大师兄不会告诉别人的，对不对？”
　　她嗓音绵软，但是格外笃定，还带着熟稔的娇嗔，熟练地仿佛做过无数次。
　　
　　姒深向后一仰，扇子遮住半张脸，勾唇应道，“师兄听师妹的。”
　　
　　崇礼：！！！
　　崇礼惊疑，目光划过似笑非笑的大师兄、说完话反而陷入疑惑迷茫的小师妹，心里千回万转，但余光瞥见已经放下戒心、满脸憨憨的二师兄，第一次产生放弃的想法。
　　
　　——师门关系太复杂，想不通想不通，算了。
　　
　　抚平眉心，崇礼示意二师兄坐下，自己也坐到师妹旁边，继续之前的话题，“复活那人，有何代价？师妹身体还好？”
　　
　　东沧界没有转世、复活等说法，死了就是死了，九阶秘境能做到这点，着实令人惊讶。
　　崇礼不问怎么做到的，只想知道师妹为此付出什么。
　　
　　云栩栩想了想，“好像没什么代价，也不确定是否成功。”
　　
　　九阶秘境说，因为她的身份，她有心想事成的能力。
　　但是，她想杀司空渊，到她真正杀死司空渊，中间隔了一年时间，谁知道复活他需要多久。
　　
　　也许比一年还要长？毕竟复活比死亡更难。
　　云栩栩默默计算，知道自己的能力后，她每天都花几个时辰拼命想司空渊，在师兄们眼里，就是她经常发呆，她想得都快恢复记忆了，也不知道成没成功。
　　
　　对此，崇礼半信半疑，但师妹不愿谈论，他也不便多言，换了个话题，“师妹想去北洲找他？”
　　
　　“不找。”
　　云栩栩斩钉截铁回道。
　　
　　“啥？”奉明傻眼，“为什么不找了？难道因为无疆墙？”
　　
　　崇礼不认为是这个原因，他思虑更深，“不找也好，如今正道多少眼睛在师妹身上，你若是和司空渊有牵扯，两人都不会好。”
　　司空渊揭露假天道的秘密，同时，他也杀死半数正道之人。他死了，正道勉强能不说什么，一旦他活了，绝不会好过。
　　
　　两人分析的很有道理，涵盖了大多数原因，然而，都不是云栩栩的原因。
　　
　　唯有一人发现了。
　　不知何时，姒深来到她身边，暗色瞳孔盯着她，语调漫不经心，“你不愿意找他，为什么？”
　　
　　云栩栩抬头看姒深，脸上又出现了‘我似乎认识他-我不可能认识他-好奇怪’一系列表情。
　　
　　奉明和老母鸡似的，趁着师妹愣住时，死命护崽子，“你知道什么！子母书册都敢用，师妹怎么可能不愿意找对方。”
　　
　　奉明跳得厉害，若不是崇礼拦着，都要上去揍对方。姒深根本不看他，摇扇盯着云栩栩，眼里暗色愈发深厚，不是怒，而是嘲讽。
　　
　　风略过偏山，吹过桌边的青色瓷瓶，扬起阵阵馥郁的芬芳，云栩栩从恍惚中回神，她偏头笑笑，笑容淡淡。
　　“大概……因为我害怕。”
　　“你们都知道，我是去杀他的，但他对我很好，像极了农夫与蛇。我第一次做蛇，良心过不去，不敢带着满嘴从他身上咬下的血肉，再去见他。”
　　
　　“仅此而已？”姒深挑眉问。
　　
　　这一次，云栩栩彻底敛了笑，她歪头看姒深，像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我更害怕……他不想活着。”云栩栩扬了扬手里的书册，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事无巨细记录当时九阶秘境发生的每一件事，“我最近复盘了司空渊的一举一动，得出个结论——他从未想活着回来。”
　　
　　她的声音里有很复杂的东西，别人分辨不出，她自己也未必明白，但毫无疑问，里面压缩着巨大的、毋庸置疑的情感，“我是他教出来的，计谋手段皆不如他，但好歹能看懂他的意思。”
　　
　　当时，九阶秘境有两层结界，整体成“回”字型，司空渊在最里面，众人在最外面，中间有一处空闲地带。
　　
　　云栩栩直觉有问题。
　　后来，她找人专门查了结界，知道一件事，最外层结界，除非设阵人身死，否则决不能破开。
　　
　　“司空渊原本的计划，应该是引剩余的人进入一二层结界中间，等道门降下后，众人一起对付假天道，可惜假天道突然出手，打乱了他的计划。”云栩栩平静道，“但无论如何，之前的计划或者现实中，他都没打算自己活着出去。”
　　
　　奉明听懂了，倒吸一口气，“好歹毒。”
　　在司空渊的谋划里，一半正道用来引道门，另一半用来攻道门，竟是想灭了正道。
　　
　　云栩栩不置可否。
　　她不像师兄，对正道有归属感。实际上，失忆后，她对这个世界都没有归属感，也正因为如此，她能以更无情、也更全面的角度看问题。
　　
　　司空渊歹毒么？当然歹毒，在他的计划里，人命只是数字，根本不算什么。
　　但他做得对么？他当然做得对，假天道一日不死，修士一日不得安宁，用整个正道换光明的未来，无疑是划算的。
　　
　　崇礼也懂，只是他作为被牺牲的一方，心情复杂，不知如何开口。
　　
　　云栩栩没管二师兄的话，接着之前的思路，继续道，“但是在我看来，司空渊可以不死。”
　　“他很强，你们经历了倾天之战，一定知道，他比任何人都强。而且，他数次出入秘境，手里必定有保命的方法，只要他想活，肯定能活。”
　　
　　“能活，但选择了必死的结局，是为什么？”
　　
　　奉明跟着问，“为啥啊？”
　　
　　“我怎么知道。”云栩栩耸肩，她似乎想笑笑，轻松地回答这个问题，但没做到，“也许他觉得干一票大的，死而无憾；也许他累了，不想战斗了；也许……世间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
　　
　　“谁知道呢。”她低头，轻轻说道。
　　
　　奉明想说什么，崇礼拉住他，摇摇头。姒深也没开口，看着云栩栩，若有所思。
　　
　　夕阳淌下余晖，沾湿女孩半张脸，像是明黄的画笔，模糊她的情绪，让人分辨不出她在难过或是痛苦。
　　
　　艳丽的彩霞下，无人开口，一片寂静。
　　
　　许久后，夜幕降临，一切复杂的情感都随太阳远去，云栩栩揉揉脸，好似什么都发生般轻松笑道，“哎呀都这么晚了？！我晚上还要见师父呢，诸位师兄慢走不送。”
　　
　　“师妹快去吧，我们明天再来。”
　　奉明受不了压抑的气氛，更是满心疑问，拽着崇礼匆匆离开。云栩栩回房间换衣服，她走进冰屋，拾级而上，黑色衣摆划过阶梯，宛如蜿蜒的河流。
　　
　　马上到二楼时，她如有所感，回头，看见了姒深。
　　他靠在门上，白衣白扇，身后是斑驳夜空，整个人像是从浓墨里晕出来。
　　
　　“大师兄，怎么了？”云栩栩愣了愣，问道。
　　
　　姒深：“既然知道司空渊不想活，为何还要复活他？”
　　
　　云栩栩拢住衣服，慢吞吞道，“九阶秘境的复活方法很独特，他想继续活着，才能实现。”
　　
　　实际上，云栩栩用自己心想事成能力许的愿望是——如果司空渊想活着，请让他活下去，请给他一切他想要的。
　　也因为这点，她才格外不确定。
　　
　　黑夜里，云栩栩轻轻叹息，“师兄，还有什么疑问么？”
　　她累了，不想再回答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姒深摩挲扇骨，神色莫名，“你失忆了，为何独独记得司空渊？”
　　
　　夜风吹过，云栩栩再次拢了拢衣服，真奇怪，她已经寒暑不侵，但在这里，仍然会觉得冷，就像——
　　“谁说我记得他，本能而已。”
　　
　　看见冰、听见风声，本能地觉得冷。
　　看见吃到一半的饭、黑色的裙摆、孤零零的飞舟，本能地认为她身边应该有另一个人。
　　
　　没什么会被彻底遗忘。
　　
　　云栩栩挥挥手，打开二楼的门，结束这次谈话。
　　
　　偌大的山顶只剩一人，良久后，姒深低低笑了。
　　——养了那么久的小叛徒，还算有点良心。
　　




74.  074   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害怕……

　　云栩栩走着去找克忠。
　　她现在的修为深不可测, 日行万里，但从偏山到宗主府邸，她走了两个时辰, 就差把‘不想去’三个字写在脸上。
　　
　　她的确和克忠真人有约，但没定具体时间。刚才说要拜见师父, 只是随便找的借口，现在已经后悔了。
　　
　　云栩栩用力敲下眉心, 不满地嘀咕：“早知道换个借口了, 要睡觉要洗澡要吃饭, 哪个不比这个借口强。大半夜出来走步，我真傻。”
　　
　　其实，她早晚要见克忠一面, 很多事只有他知道，她心里隐隐有个计划，也只有克忠能帮她完成。
　　但最近日子过得太好，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到她不想改变。
　　
　　走到山底下时, 云栩栩已经决定不去了, 但也不愿返回偏山，只想找个地方休息。四下张望, 索性爬上一棵大树, 横躺在树杈上, 晃悠着小腿，隔着茂密的树叶看天。
　　
　　今晚星星很多, 也很亮，至少她在现代没见过，看着看着, 云栩栩忽然走神。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打听到正道刺杀司空渊的消息，决定混进去蹭个人头，没想到走到一半，遇见了正主。
　　
　　她当时做了什么？
　　她那时还不认识司空渊，但为他的美色震惊，于是悄咪咪送给对方几个果子。
　　
　　“……”
　　记起自己当时的心理活动，云栩栩捂住脸，发出一声呻.吟。
　　真丢人！
　　
　　尴尬到想挖个树洞钻进去，大脑却控制不住继续回忆，试图记起司空渊是什么反应。云栩栩愣愣地想了许久，发觉她连记忆中果子的味道都记得，但偏偏记不得司空渊的相貌时，慢慢皱起眉。
　　
　　她已经确定，她的失忆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动了手脚。
　　
　　从九阶秘境回来后，她试图找回记忆。‘心想事成’的能力不是随便说说，如今已经能想起零星的片段。
　　但无一例外，有关司空渊的部分，永远都自带马赛克。宛如被雾气遮住，他的相貌，他说过的话，他的动作，云栩栩一概不记得。
　　
　　但偏偏，她又有朦胧的印象。
　　
　　就像此刻，她恍惚觉得，司空渊那时是坐着的，应该也没睁眼。毕竟，如果当时看见了对方的眼睛，她怕是不会送给他果子，而是当场逃跑。
　　毕竟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
　　
　　云栩栩顿了顿，后面的形容词被卡住，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换了个姿势坐在树上，薅下一把树叶，突然生出几分恼怒。
　　该死的记忆！总在关键的时刻失忆，好烦！
　　
　　薅光所有能触及到的树叶，云栩栩心情重归平静，她换个姿势，盘腿坐在树梢上，一边摧残光秃秃的枝条，一边继续之前的思考。
　　
　　唔，司空渊的眼睛是什么样的？她拽下一根枝条，无意识缠绕在手腕，心想：根据逻辑，接下来的形容词应该是“恐怖”“可怕”“诡异”，难不成是蛇一样的竖瞳？
　　
　　正想着，手腕上的枝条突然崩开，云栩栩伸手去捞，低头时，对上了一双极黑的眼眸。
　　
　　即便在漆黑的夜里，那双瞳孔也分外明显，像是从墨汁里捞出来的，上面还挂着一层水润的墨色，有点像黑色琉璃珠，也像……从梦里照进现实。
　　
　　姒深站在树下，仰头看女孩愣在原地，即便是这样的姿势，他也不显低微，反而有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他摆弄手中的折扇，视线从不远处山峰滑到她身上，“师妹怎么在这？见过克忠了？”
　　
　　云栩栩从恍惚中回神。慢吞吞落在树下，很自然地走到姒深旁边，想也不想回道，“没去。”
　　怕对方听不懂，她补充道，“不想去。”
　　
　　说话时，她整个人乖巧地不行，还透着股委屈，宛如在外面被欺负的小孩终于见到家长。
　　
　　姒深不由低头看她。
　　死而复生之后，他的眼睛不再能看透别人的情绪，视线里永远缭绕的灰雾消失不见。不过在她这里，失效与不失效没有区别。
　　不仅因为她对他永远没有恶意，更因为她所有情绪都清晰可见，明显地像是写在脸上。
　　
　　就像此刻，粉嫩的唇抿成一条线，唇角向下，明晃晃宣示着不高兴和委屈，但眼睛很亮，看见他之后，里面骤然涌起光。
　　
　　姒深低笑，喑哑的嗓音穿透薄薄的空气，“讨厌他，所以不想见？”
　　
　　“嗯，我烦他。”
　　云栩栩飞快回道。回答完之后反而愣住，仿佛不明白怎么轻而易举说出这种话，短暂的愣神后，她又发现自己和对方距离过近，皱皱眉，向后退两步。
　　
　　姒深笑意更深，幽深瞳孔都泛着愉悦。
　　他道，“既然烦他，就不去见，有事让那两个跟班去。”
　　
　　嗓音低哑，带着不易察觉的缱绻和纵容。
　　
　　花费一点时间，云栩栩才猜出来，‘两个跟班’指的是奉明和崇礼。
　　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问，“你说二师兄和三师兄？”
　　
　　姒深：“嗯。”
　　
　　云栩栩面色更古怪了，她伸出食指，指了指偏山的方向，又指向对面的人，冷酷地挑明，“你也是师兄。”
　　换而言之，你们仨没区别，他们俩是跟班，你又是什么？
　　
　　“对，我也是师兄呢。”
　　姒深恍然大悟，语气十分惊讶，仿佛刚刚记起自己的身份。
　　
　　云栩栩：“……”
　　“那么，大师兄，”她着重强调这三个字，“师妹有事，也能找你么？”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甚至称不上问题，只算作调侃，云栩栩没指望对方回答，但姒深却敛目，真的开始思考。
　　
　　他想起自己死而复生的那一刻。
　　
　　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是混乱的。司空渊没想过自己能复活，关于无量海域那一战，他做了无数准备。如何搭建结界，如何引正道入内，计划详尽复杂足有几千条，唯独在‘后路’上，他没做任何准备。
　　
　　唯一和‘后路’二字有关，只有将北洲送到云栩栩手里，怕她拿捏不住，他又手把手教她立威，还有些事她做不到，他干脆变成她的模样，亲自替她做。
　　
　　那时候，他已经从九阶秘境口中得知，云栩栩是他的敌人。
　　
　　但司空渊并没在意。
　　他的敌人很多，整个东洲加上小部分北洲，数都数不过来。但云栩栩这样的——能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这样的敌人，司空渊还是第一次见。
　　更何况，她还又笨又爱哭，暗杀都能把自己搞得经脉尽碎，没有他该怎么办。
　　
　　所以，司空渊不介意护着她，对她好一点。他也理所当然以为，这一切会随着他死亡结束。
　　但他没想到，他还有死而复生的一天；更没想到，他亲手抹去对方的记忆，她仍然记得自己。
　　
　　百年来，第一次有事情超出掌控，司空渊却意外地不讨厌。
　　似乎在她身边，他总能找到乐趣。
　　
　　姒深勾唇，掌心盖住对方头顶，像她刚才薅树叶一样，薅一把她的头发，点头道，“可以。”
　　
　　语气算不上认真，散漫拖拉，怎么听都像敷衍，但云栩栩本能觉得，里面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似乎意识到什么，霍然抬头，想从对方脸上寻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姒深却已经恢复懒洋洋的表情，摇着折扇似笑非笑，道，“给钱就行。”
　　
　　云栩栩：？？？说好的师门情谊呢，这世道已经这么复杂，师兄妹之间都只能靠金钱交易了？
　　
　　“那您是什么价位？”她故意问。
　　
　　“怎么，想买我？”姒深眯着眼，大部分面容隐藏在阴影下，看不清喜怒，“听说你手里有不少好东西，毕竟那位是北洲魔尊呢。”
　　
　　“你还想要他的东西？！”云栩栩捂住乾坤袋，“做梦去吧，那些东西……我不会给别人的。”
　　
　　收到的礼物不能转手送人，这是基本素养。
　　更何况，送礼物的人对她还有特殊意义。
　　
　　姒深隐蔽地勾了勾唇，“那你之前给两个跟班的东西？”
　　
　　“那是我爹给我的。”
　　答案脱口而出，说完了云栩栩便愣住。
　　
　　……等等，她还有个爹？她爹谁啊？
　　
　　云栩栩陷入迷茫。
　　她一直以为自己拿的是小白花和霸总剧本，凄风苦雨的小白花被迫刺杀霸总，结果两人意外勾搭到一起。万万没想到，她并非孤苦伶仃，还有隐藏身份。
　　
　　看她爹给她的东西，对方一定有权有势，她回宗门这么久，土豪爹还没出现，他八成是北洲人。
　　
　　那……她是不是该给便宜爹报个平安？
　　
　　可是，自己又该怎么联系对方？
　　
　　不行，云栩栩想，她不能继续得过且过，至少要彻底恢复记忆，总云里雾里活着，太被动了。
　　
　　“我还有事，先……”心里有了目标，云栩栩转身欲走，忽而感受到袖子上一阵拉力，她转头，发现姒深用扇子勾住她袖子上的衣绳。
　　“师兄还有事？”她抬头问。
　　
　　扇子勾连地恰到好处，两人距离不远不近，云栩栩抬头时，姒深能清晰地看见她眼中的急迫。
　　
　　姒深眯着眼，发觉事情有些不对。
　　他只消除云栩栩半年多的记忆，为何她看起来，竟然连云如生都忘了？
　　还有一点，他之前一直觉得违和，现在才想明白——云栩栩似乎真的认为她是东洲人。
　　
　　怎么回事？
　　
　　此前，姒深从未怀疑过云栩栩，他以为昭天宗弟子的身份只是伪装，就和他这个‘大师兄’的身份一样。
　　云如生一直在东洲，负责情报工作，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安插在昭天宗，也很正常。
　　
　　但现在看起来，云栩栩作为间谍，伪装得太好，好到她忘记本来的身份。
　　
　　难道……是克忠暗中插手？
　　
　　念头转过，姒深眯起眼，手中扇子用力、将云栩栩往怀中一带，抱着她凌空而起，“今天师兄心情好，免费赠送一次。”
　　
　　对方的动作太过自然，云栩栩没来得及反应，已经飞到半空。在挣扎和不挣扎之间，她果断选择后者——抱都抱了，不差这一会儿。且修真界没有男女大防一说……吧？
　　
　　一刻钟后，两人降落在某座荒山上。
　　
　　云栩栩在昭天宗活动的地点有限，根本不知道这是哪，但她修为高，立马感受到一股隐隐的灵力，微弱但强悍，应该是某位大能许久前留下的。
　　
　　她从姒深手下拽回袖带，问，“师哥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什么叫赠送我一次？”
　　
　　自降落后，姒深便一直盯着某个方向，闻言也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向前走。
　　
　　云栩栩愣了一会，小跑跟上。几分钟后，他们到达山顶，越过小腿高的杂草，走到一处空地。空地正中央，孤零零竖着三个墓碑。
　　
　　借着月色，云栩栩看清墓碑上的字。
　　
　　宁执心之墓。
　　
　　司空锦瑟之墓。
　　宁风之墓。
　　
　　不等她发问，姒深已经开口，他指向左边的墓碑，“克忠的弟弟。”
　　又指向右边两座，“克忠的妻儿。”
　　
　　云栩栩：！！！
　　她小声惊呼，“师父是天煞孤星？怎么把亲人都克死了。”
　　
　　姒深心中那点微妙沉重的情绪，被这句话瞬间吹散，他嗤笑，“谁说是克死的。”
　　他嗓音微冷，带着数不尽的寒意，“都是克忠自己杀的。”
　　
　　“怎么会？”云栩栩愕然。
　　
　　姒深眼里的深色令人看不透，他冷冷道，“怎么不会。天道要杀人，克忠便能手足相残、杀妻弃子。所谓正道魁首，不过是天道的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云栩栩一直知道，大师哥不喜欢师父，但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直白地表达厌恶，她隐约觉得，姒深可能与这三人有关，但她不敢问。
　　
　　如果真有关联，她那样做等于二次伤害。
　　
　　云栩栩没问，姒深却自顾自开口，讲故事一样，说起这几人的恩怨。 
　　
　　原来，克忠本名宁执道，与宁执心是亲生兄弟，但两人性格截然相反。克忠与他法号一样，克己复礼；而宁执心则潇洒恣睢。
　　两百多年前，两人偶入秘境，发现一本竹简，里面是秘境主人的自传。
　　
　　主人称：他发现了一个秘密——天道为恶、欲灭人间。他想将这件事告知天下人，但被天道发现，欲置他于死地。他只能自创一方小天地，将自己毕生功力和记忆留下，希望有缘人能发现。
　　
　　两人看完竹简，都不太相信。只是克忠是完全不信，而宁执心则半信半疑。
　　
　　“之后呢？”云栩栩忍不住问。
　　
　　姒深：“之后，宁执心取走了功力和记忆，经过二十年的调查，发现秘境主人极有可能是正确的，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哥哥，而当时已经是一宗之主的克忠真人，以宁执心入魔为由，亲手杀了他。”
　　
　　云栩栩皱了皱眉。
　　
　　姒深继续道，“又过了一百多年，克忠封住记忆下山历练，娶妻生子，没想到他的儿子是‘祸根’——传闻中的乱世之人，克忠又手刃亲子。”
　　
　　自从到这里，云栩栩紧皱的眉就没松开过，她按住不断跳动的眉心，片刻后，沉沉道，“这两件事，每件事中间都好像缺点什么。克忠又不是疯子，怎么会凭借一个想法、一个传言便杀人。”
　　
　　姒深不答反问，“你不觉得，这两件事听起来似曾相识？”
　　
　　云栩栩思索片刻，灵光一闪，“前几日的道魔之战！起因也是一个传言，传言司空渊违逆天道，所以，正道才会打过去。暂且不论两次的传言从何而来，我们单看结果，天道的敌人都死了……”
　　
　　顺着姒深引导的方向，云栩栩的思路逐渐明朗，“假天道一直在铲除异己，克忠便是他手中的刀，反推出来，克忠一直能和假天道联系！”
　　
　　因为推出关键信息，云栩栩脸蛋兴奋地泛红，随即又皱眉，“如果克忠是假天道那面的人……”
　　
　　那这场仗，将会无比艰难。
　　
　　“那倒未必，克忠一心忠于天道，因为他认为那是正确的，可如今天道为假，他未必会执迷不悟。”姒深摇动折扇，语气中的厌恶已经悉数收敛，又变成平日慵懒高傲的样子，“而且，克忠与假天道为伍又如何，不过一个渡劫，杀了便是。”
　　
　　云栩栩目瞪口呆。真想大声质问：师哥，您一个筑基修士，与渡劫中间差了五个大境界，怎么有脸说‘杀了便是’？
　　
　　但看着姒深满不在乎的样子，她又觉得，他真能轻而易举杀死克忠。
　　
　　云栩栩在两个念头中摇摆不定，末了，才察觉出不对，“师哥为何告诉我这些？想让我调查克忠？”
　　如今，与假天道有关的任何事都很重要，克忠至少和假天道联系了两百多年，没准会知道些什么。
　　表面上，她和克忠关系还算亲近，难怪要找她调查。
　　
　　姒深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说‘这种小事还用得着你？’
　　他懒洋洋解释，“我只是告诉你，这些墓碑是克忠的弱点。当年他自诩正义之师，手刃血亲还能说得过去；如今时过境迁，这些怕统统变成心魔。如果你想杀他，可以利用这点。”
　　
　　云栩栩：？
　　她茫然了，“我为什么要杀克忠？”
　　
　　“你既烦他，当然会想杀他。”姒深不耐烦地解释。
　　
　　云栩栩：？？
　　她算是服了大师兄。难怪平时不爱说话，一定是知道这张嘴太招人恨。但想起她刚说讨厌克忠，他便带她来这里，云栩栩的心就变得格外柔软。
　　像是一锅煮沸的糖水，粘稠温热，味道浸入空气，五脏六腑都跟着甜。
　　
　　云栩栩难得温和下来，拽着对方的袖子，轻轻道，“谢谢师哥。”
　　
　　她站在眼前，头温顺地垂着，睫毛轻颤，宛如一把小刷子，扫过他的心尖。
　　姒深摩挲下指尖，按下那股痒意，缓缓道，“还想杀谁，都可以与我说。有我在，你不必怕任何人。”
　　
　　看着对方陡然愣住，姒深眯眼舔了下后牙，又补充道，“只要给钱。”
　　
　　云栩栩：“……”论狗，真是谁都不如您。
　　她嫌弃地挥手，“我谁也不想杀，您还是去别的地方扩展业务吧。师妹还有事，慢走不送。”
　　
　　姒深也不恼，勾唇笑笑，便真的拿出剑，御剑离开。剑虹冲天时，他隐约回头，看见云栩栩拿着一炷香，正在宁执心的墓碑前鞠躬。
　　
　　姒深唇角的笑意更深。
　　
　　***
　　
　　三个墓碑，两炷香。
　　云栩栩站在没燃香的墓碑前——宁风的墓碑前，垂眸沉思。
　　
　　夜风拂过，带动她黑色的衣摆，扬扬纷纷，宛如一面飘扬的黑色旗帜。发丝拂过耳畔，蹭得有些痒、有些热，这种感觉就像刚刚姒深对她说，有他在、她什么都不必害怕。
　　
　　五指拂过墓碑上的名字，云栩栩看了片刻，恍惚笑了，“你说得对，我确实什么都不必怕。”
　　
　　语气凝重，仿佛下定某种决心。
　　
　　突然，暗处传来稀稀疏疏的声响，就像风吹动草丛。云栩栩却陡然开口，“既然来了，师父为何不现身。”
　　
　　一个脚印凭空出现在地面，再眨眼，克忠真人已经站在眼前。他不复之前的端正严肃，如今头发略微凌乱，法衣上沾着枯草叶，瞳仁中偶尔有红光闪过——那是入魔的前兆。
　　
　　克忠盯着墓碑，“为何只上两炷香？”
　　
　　云栩栩捂着嘴，假装惊讶，“师父说的什么话。人还没死，为什么要上香？”
　　
　　迎着克忠陡然凌厉的目光，她继续道，“况且，这不过是三座空坟。如果世间真有魂魄，想必宁前辈和司空前辈也绝不会踏足此处，上不上香，又有什么区别？”
　　
　　脸色几度变化，克忠死死看着云栩栩，“你知道了？不……你恢复记忆了。”
　　
　　“徒儿惭愧，就在刚刚，恰好恢复了所有记忆。”云栩栩以同样的目光回望，语气森冷，“若是没恢复记忆，还不知道师父做过这么多‘大事’呢。”
　　




75.  075   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从记事起, 克忠就没犯过错。
　　
　　长辈们夸他听话懂事，小小的克忠还会板着脸反问，“听话很难么？”
　　
　　他并非炫耀, 而是真心疑惑。
　　在克忠看来，认真读书、乖乖修炼、不吵不闹、四岁的时候在屋里打坐一整天……都是很容易的事, 他甚至喜欢这样做。
　　
　　反而，他不理解为何弟弟要为何要把自己弄得脏兮兮、为何总爱往外面跑、为何……总是笑个不停。
　　
　　克忠不懂弟弟, 宁执心也不懂哥哥。但不妨碍两兄弟关系好, 他们夜晚总睡在一处, 听对方讲今日发生了什么，并暗自下定决心：自己绝不要像对方那样活着。
　　
　　两兄弟的性格在儿时便初现端倪，等到百岁时, 已经成长为两个截然相反的人。
　　
　　克忠严于律己、端正肃穆，是宗门典范。
　　宁执心嬉笑怒骂、游手好闲，是宗门败类。
　　
　　两人都很满意自己的身份，也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他们出去历练, 误入一个秘境……
　　
　　之后的事, 克忠记不太清了。
　　
　　他仅剩的记忆，是他的剑刺入对方丹田, 宁执心双手捂着剑, 鲜红的血液顺着掌心、腹部蜿蜒而下。宁执心仰头看着他, 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那般，只是眼中不再是亲厚与友爱, 反而充满不可思议，他双唇颤动，似乎想喊一声哥哥, 可惜那日的风太大，声音还未出口，已经散在空气里。
　　
　　那是宁执心最后一次唤他哥哥。
　　
　　后来，克忠埋葬了弟弟。
　　宁执心死后灰飞烟灭，尸身都没留下，克忠只能葬下他的贴身衣物。他告诉自己没做错，如果宁执心活着，只会危害正道。可是抱着衣服的手，为何颤个不停，眼中不断低落的泪，又是怎么回事。
　　
　　克忠不知那天是怎样过去的，反正那日过后，他本就淡薄的情感更是所剩无几，以至于后来掐死亲生儿子、又攻打魔道时，他的心没有丝毫波动。
　　
　　八千岁的克忠，终于活成自己儿时想要的样子，一心向道、心无旁骛。甚至可以说，他活成了‘道’本身。
　　
　　而后，天道败露、信仰一夕之间崩塌。
　　
　　在无量海域上，看着司空渊——他的亲生儿子——揭露天道的秘密，克忠甚至感受不到后悔，他满心都是愤怒，愤怒对方为何要这样做——继续隐瞒下去不好么？揭露天道有什么好处，为何这么固执？司空渊是这样的，宁执心也是这样。他们难道没想过，揭露这件事之后，他克忠身为正道魁首、维护道法第一人，又该如何自处！
　　
　　克忠愤怒地想要杀死司空渊。
　　
　　直到身后正义的声音响起，海浪打在身上，克忠才骤然清醒，他甚至不敢相信刚才那是自己，更不敢相信，自己竟是如此卑劣。
　　
　　那一刻，克忠发现自己失道了。
　　不是在假天道败露这一天，他才失道；而是从杀死宁执心的那一刻，他已经失道。
　　
　　他早已丢失道心，不配为修士。
　　
　　不配……为人。
　　
　　***
　　
　　此刻，克忠瞳孔中闪烁着红光，脸上有被戳穿的恼怒，他质问云栩栩，“你想说什么？”
　　
　　“徒儿当然是想说，”云栩栩向前一步，脸上忽而漫出一缕夸张的笑意，“多谢师父。”
　　
　　克忠嘴唇嗡动，“你在耍什么花招？”
　　
　　云栩栩笑得更高兴了，“徒儿可没有耍花招，而是真心实意感谢师父的所作所为。若不是您不顾兄弟情义杀死宁执心，他又怎么会心灰意冷，从而化名夜无心、归入魔道，成为北洲魔尊；如果夜无心不是魔尊，司空渊又怎么会得他重用，一统北洲，揭露假天道的秘密。”
　　
　　恢复记忆后，云栩栩终于将所有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
　　
　　当年夜无心初到北洲，无人知道他是谁，哪怕当时的圣女也查不到。原因很简单，因为夜无心是东洲人。
　　后来，夜无心又为何看重司空渊、甚至超过自己的儿子。不仅因为他不想让裴安卷入事端，更因为，他和司空渊是同一类人。他们拥有相似的过去，更有相似的目标。所以夜无心不惜用一身修为护住司空渊。
　　
　　她又上前一步，笑声高昂，“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您呢。”
　　
　　克忠一辈子，心狠手辣罔顾人伦，杀死一个又一个血脉至亲。他以为自己掌控所有，殊不知，正是他的所作所为，才将一切推至今天这个地步。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克忠这一生，可悲亦是可笑。
　　
　　在听到‘夜无心’三个字的一瞬，克忠瞳孔剧烈颤动，等听到最后，他已经彻底变了脸色。脖子上青筋暴起，血色尽失。
　　他像是彻底失去神志，只摇着头不断重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云栩栩居高临下看着克忠，看他不断摇头，衣衫凌乱披头散发，又哭又笑像个疯子，哪还有平日正道魁首的样子。
　　
　　可她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克忠可怜么？确实可怜，他被假天道利用，失去一切，但他的命运注定如此么？
　　
　　当然不是！
　　
　　只因为所谓天道的命令，就杀死亲生弟弟、杀死儿子，连人性都能抛弃，又怎么称得上可怜。 
　　
　　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克忠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除了他自己，怪不得任何人。
　　
　　云栩栩冷眼看着，看着克忠发疯，觉得他一时半会无法恢复正常，更不能交流。她只觉无趣，干脆转身，准备回偏山。
　　
　　“等等，”克忠却忽然开口。云栩栩回头，只见他坐在墓碑旁，两手抱住脑袋，整个人身体缩成一团。慢慢地，腿脚伸展开，头也从胳膊中抬起，眼中红光消失不见，整个人恢复了从前的状态。
　　
　　云栩栩看见其中转变，略有些惊讶。她以为克忠只是入魔前兆，没想到他已经彻底入魔。
　　
　　入魔这种事，在修真界讳莫如深。云栩栩却有几分猜测。
　　
　　很可能是遭逢巨变，人承受不了，罹患某种精神疾病。也许是焦虑症、抑郁症、躁郁症，又或者干脆是精神分裂，所以性格大变。
　　在迷信的修士看来，就变成了入魔。
　　
　　克忠站起身，手腕一转，法衣鬓发便恢复成寻常模样，老持端正。他拂下墓碑上的落叶，沉沉道，“栩儿故意刺激为师，是想知道什么？”
　　
　　云栩栩挑眉，蓦地笑了，“师父，您还是不懂。我的确想问您几个问题，但刚才那些话，不过是情之所至。”
　　
　　克忠不解地望过来。
　　
　　云栩栩：“我心疼他，想给他出口气。”
　　九阶秘境中，她亲自经历了司空渊的童年。哪怕知道司空渊已经不在意，但一想到他遭受那么多苦难，竟是因为克忠的愚蠢，她如何能忍住、不去责难克忠。
　　
　　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克忠愣了一秒，露出苦笑。
　　他闭了闭眼，直接道，“本宗大约知道你想问什么，这些事，本来也该告诉你，只可惜……”
　　只可惜他困于心魔，每次想起这些事，都无法自控。
　　
　　对此，云栩栩不置可否。
　　克忠是没办法告诉她，还是不想告诉她，她根本不在乎，她只想要答案。
　　
　　克忠看出她的意思，回道，“本宗与假天道确实有交流，但并非你想的那样。昭天宗有一千秋鼎，汇集天下灵力，是门派秘宝，除去历代宗主，其余人皆不知它的存在。每百年，鼎内会飞出一些指令，我们都以为，那是天授。”
　　
　　云栩栩不在意克忠眼中的苦涩，只问，“那些指令还在么？”
　　
　　“东西都在，可以给你，本宗也能带你去看千秋鼎，但我有个问题。”克忠顿了顿，目光露出一丝期盼，“姒深他是不是……”
　　
　　云栩栩打断了他的话，“无论他是谁，都与您没有任何关系。”
　　
　　克忠沉默。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云栩栩不愿再面对克忠。她转身离开，对方也没有阻拦，只是迟疑地问了个问题，“你是如何知道的？明明……他们很不一样。”
　　
　　声音极小，宛如自言自语。
　　
　　仿佛听见笑话，云栩栩露出可笑的表情，说出了她曾告诉二师兄的话，“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无论我失忆与否，再次相见，我总能认出他。况且，他们并无不同。”
　　
　　那天她从飞剑下来，看见姒深的一瞬，已经知道他是谁。
　　
　　可是，认出他是真的，昨晚说的话也是真的。
　　她知道是他，却不知如何面对他。
　　
　　只是，今夕不同往日，有些话如果不说，怕是再也没机会了。
　　
　　云栩栩离开的干脆，没看见克忠愣在原地，眼中红光与黑色交错，发出一声又一声痛苦的呜咽。
　　
　　***
　　
　　第二天一早，奉明崇礼带着姒深，准时来偏山报到。
　　
　　云栩栩无奈地看着三人，“天天来的这么勤，我干脆给你们建个屋子得了。”
　　
　　奉明使劲点头，“我觉得可以，省得折腾。反正偏山也挺大，我们不挑，睡哪都行。”
　　
　　“呸，美得你。”云栩栩啐了一口，“我这没地方，空着的土地，我还要种花呢。”
　　
　　奉明环视四周，夸张地裹紧法衣，表情明晃晃在说：这是雪山，这么冷，你种什么花。
　　
　　但奉明万万没想到，云栩栩没开玩笑，她真的要种花。
　　
　　从乾坤袋里拿出铲子、花种、还有丹药版化肥，云栩栩指着东西说，“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咱们都在，恰好把东西种上。”
　　
　　奉明：？？？
　　
　　云栩栩递给他一把铲子，“去挖坑吧，不用挖得太深。”
　　
　　奉明被推走，到指派的地方挖坑，动作时满脸茫然，好似在说：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相比二师兄，三师兄则格外自觉。他主动拿起铲子，捏着种子看了看，“这是什么花？我竟然没见过，是种在寒地的特殊品种？”
　　
　　“这花叫白棉，是北洲的东西，和雪莲类似，能在严寒中生存。具体我也不记得，但它收在乾坤袋里，包装的很完好，旁边还有一些工具和习性介绍，”云栩栩顿了顿，眼神有瞬间恍惚，“也许，我在北洲时，曾想要在某个地方种下这些花，只是不知为何，后来没做成。”
　　
　　姒深挑眉看过来，又很快移开视线。
　　
　　云栩栩没发现他的小动作，沉默片刻后，指挥三师兄也去挖坑，然后拎着喷壶走到姒深面前，冷酷道，“这是你的工作。”
　　
　　姒深看了她片刻，似笑非笑接过喷壶。
　　
　　最后，二师兄三师兄挖坑，云栩栩放下种子和丹药，姒深浇水和埋土，三人分工合作。一个上午，偏山山顶已经布满一个又一个花坑。
　　
　　奉明擦下不存在的汗，插着腰心满意足道，“真期待开花的样子。不过，”他转向云栩栩，“怎么突然要种花？之前不是说，就要冰天雪地的样子。”
　　
　　云栩栩矮身捧起一捧土，盖在没掩埋好的花坑上，轻轻摇头，“不知道，昨晚上突发奇想。可能是觉得，有鲜花围绕，心情也会愉快一点。”
　　
　　师妹这样回答，多半又和司空渊有关。奉明撇了撇嘴，不太高兴，“怎么又是他，我真不明白，你们什么关系，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崇礼责备地拍了下二师兄，眼中是不赞同。
　　
　　但云栩栩并没生气，她起身擦干手，歪头想了想，“父女情深？”
　　
　　不远处，姒深瞬间黑了脸，但没人注意他，因为奉明嘴巴直接张成圆形、拳头都能塞进去，他一手捂着胸口，仿佛受到雷劈。
　　
　　“开玩笑的，”云栩栩又从乾坤袋里拿出什么，扬在土壤上面。她专注地看着小小的土坑，眉眼柔和，眼里像是有缤纷的光在闪动，“我想，我大概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比什么都喜欢。”
　　
　　闻言，其余三人，神色各异。
　　
　　奉明是真没想到这个答案，他还以为两人是宿敌之类的。毕竟，他们一个北洲人一个东洲人，师妹又在无量海域亲手杀死魔尊，怎么想，也没想到是这种关系。
　　他指着云栩栩“那你……他……”指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而崇礼和姒深，则是神色莫名，垂眸不语。
　　
　　无言的氛围在山顶蔓延，气氛又变得古古怪怪，云栩栩有点无奈，为什么每天谈话最后都会变得尴尬。她挥挥手，“不说这些，反正花也种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卸磨就杀驴啊，”奉明不尴不尬回了一句，见气氛实在尴尬，摸摸鼻子跑了。
　　
　　崇礼是第二个离开的，他如平常般点点头，什么都没说，云栩栩也向他挥手。
　　
　　姒深眯眼看两人互动，眸色愈深，他也要离开时，云栩栩忽然叫住他。
　　
　　“师哥，”云栩栩走到他身前，两手抵在衣摆上，“师哥昨晚的话，可还算数？我想知道一个人的秘密。”
　　
　　“谁？”姒深挑眉问。
　　
　　云栩栩看着她，语气认真，“司空渊。”
　　
　　姒深笑意略深，眼中的神色同样看不透，“你想杀他？”
　　
　　有那么一瞬，姒深几乎认为云栩栩已经知道他是谁，然而再看过去的时候，依旧能看见她眼底的迷惑与茫然。
　　他暗忖，难道是试探？
　　
　　“好不容易才找到复活的办法，我怎么可能杀他，”云栩栩偏头，视线不自觉看向刚种下的花，眼里有忧虑，是那种甜蜜可爱、情人撒娇般的忧虑，“但我总觉得，他大概会有点生气，万一他想揍我，我总得想办法吧。”
　　
　　“哦？”姒深嗓音拉得很长，“你如何知道，司空渊会生气。”
　　
　　“我当然不知道！”云栩栩超大声反驳，仿佛在掩盖她的心虚，“但按照逻辑，我骗财骗色、最后还把人杀了，他怎么也会生气吧。”
　　
　　“骗财骗色？你？”姒深居高临下瞥她，目光满含鄙视。
　　
　　云栩栩假装听不见这句话，自顾自说道，“那你说，我做了那样的事，他还没杀我，不是喜欢又是什么。所以，司空渊肯定对我用情至深，不管我做了什么，他都会愿意原谅我的。”
　　
　　开始还很自信，后面则越来越心虚，话到结尾，几乎听不见。
　　
　　“也许吧，”姒深盯着她，含混回道。
　　
　　对面根本不算回答，云栩栩却像已经满足了，转身又去侍弄那些花，“大师兄慢走不送。”
　　
　　女孩蹲在田里，白衣铺洒，像是一朵静默盛开的花。
　　姒深从未见过这样的云栩栩，他莫名感觉有些不对，但视线划过她微红的耳朵，唇角不自觉勾起。
　　
　　可能是不好意思了？姒深仔细回忆两人的话，并没发现任何异常，他放下心，嗤笑调侃，“师妹真是翻脸无情啊。”
　　
　　云栩栩彻底转过身，背对着他，十分不耐地挥手，“快走快走。”
　　
　　姒深哈哈大笑，离开了偏山。
　　
　　而背对着他的云栩栩，一直保持着那个动作，许久过后，几不可闻的话语从她唇边溢出来。
　　
　　“这算是，告过别了吧……”
　　




76.  076   我为司空渊而生

　　傍晚, 克忠来偏山，首先看见的不是云栩栩，而是盏一人多高的六角宫灯。
　　紫檀细木骨架, 上边雕刻兽首、镶嵌宝石琉璃，下边坠着七彩穗子, 对外几个面上画有不同景致，华丽而精致。
　　
　　克忠将一枚戒子放在桌上, 随口问, “这是什么？”
　　
　　听见声音, 云栩栩从宫灯后面探出脑袋，她笑道，“哄小孩的玩意。”
　　橘色烛光映在脸上, 仿佛给人镀上一层盈辉，竟然显出几分温柔，两人面色都很平静，完全没有昨日的针锋相对，克忠也看不出曾入魔的样子。
　　
　　云栩栩擦干手, 拿出两把椅子放在桌边, “师父坐吧，我这地方乱。”
　　
　　克忠也只是随口一问, 并没有探究的意思, 顺势坐下。只是方位太巧, 恰好坐在宫灯旁边，一眼就能看见, 六面宫灯中的一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与两旁栩栩如生的画面截然不同。
　　
　　云栩栩正在倒茶, 注意到他的视线，笑着问，“师父认为，这一面是什么。”
　　
　　克忠抬眼望过去。
　　他见多识广，自然认出其余五面是什么。看似是画，实则类似秘境，都是一方小空间。唯独最后空白这面，略有不同，他思付道，“似乎只是普通白纸。”
　　
　　“这样么……”云栩栩盯着那面白，神情恍然。
　　
　　这盏灯笼，是大战前夕，司空渊送她的东西。那时候他说，最后一面留给她亲自作画，如果她能看穿真与假的边界，就能将她所想的放入画中，又或者将它拉入现实。
　　
　　昨晚云栩栩恢复记忆，突然想起这段对话，她顿时感到好奇，想知道司空渊留给她的是什么。但无论怎样研究，都是一张普通的白纸。
　　
　　后来她想，或许司空渊留给她的，是一点希望。
　　
　　如果他真的死了，她一定会误解这句似是而非的话、从而以为灯笼里有复活他的方法。那她便不会沮丧沉沦，反而会加倍努力。
　　努力修炼、努力活着。
　　等她修为足够高、能够察觉真相时候，必定很多年过去了，那时，她或许已经能坦然接受他的死亡。
　　
　　原来，司空渊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当真为她铺平每一段路，确保她余生，日日欢喜、岁岁安康。
　　
　　“真讨厌啊……”如果他不是那么好，她又怎么会忘不了他。司空渊这个人，怎么能这么讨厌。
　　云栩栩偏头，不想让克忠看见她的表情。片刻后她冷静下来，才指着那枚戒子，“就是这个？”
　　
　　“是。从昭天宗建立起，全部天令都在这里。有些是宗主提出问题，它的回答；还有一部分直接是命令。”克忠喝下一口茶，假意没看见她的动作。
　　
　　戒子上的禁制已经破除，云栩栩打开戒子，看见里面铺天盖地的竹简。
　　
　　克忠解释，“历代宗主把天令刻在竹简上，便于留存。”
　　
　　云栩栩点点头，拿出最新的一本竹简，翻开看，果然是克忠的字迹。
　　
　　竹简由灵蚕丝串联在一起，每片竹片都是一道命令，她想了想，掐断蚕线，将竹片单独拿出来。克忠看着她动作，并没阻止。
　　
　　最后，云栩栩将竹片分成三类，左右两堆整齐地码在桌上，一眼就能看见上面的指令。剩下的一堆则胡乱叠在一起。
　　
　　克忠依次望过去，从中看出几分端倪。
　　
　　左边的竹简，命令简洁温和。
　　[机缘在南。]
　　[顺其自然。]
　　……
　　
　　右边的竹简，命令都饱含杀意。
　　[祸根诞于南方，乃生而知之者。]
　　[祸根藏于北洲。]
　　……
　　
　　克忠从未以这样的方式看过，若有所思，云栩栩把玩一片竹片，问，“您是否看出两者的区别？”
　　
　　不等克忠回答，她直接道，“我挑出来的竹简，命令都和司空渊有关。比如这个[机缘在南]，是您当年想要历练，犹豫不决该去哪，所以向千秋鼎提问。得到答案后，您按照这个方位行动，然后遇见司空锦瑟，生下了司空渊。”
　　
　　克忠眼中顿时弥漫出痛苦的神色。但云栩栩没给他时间悲春伤秋，又指着另一片竹简道，“但是，这条消息出现的第二天，千秋鼎又冒出一条信息，就是这个[祸根诞于南方，乃生而知之者]。数年后，你发现自己的儿子竟然生而知之，于是他一出生，你就掐死了他。”
　　
　　“你以为这是巧合，其实不然。”
　　
　　克忠本来在极力克制，眼中的红光都快压抑不住，然而听见最后一句句话，顿时愣住了，他眼中惊诧，“你说什么。”
　　
　　“我说，一切都不是巧合。”云栩栩居高临下望着竹简，语气淡漠，“从千秋鼎发出指令的，一直是两股势力。其中一方，千方百计让司空渊存在；而另一方，则不择手段让司空渊消失。”
　　
　　克忠双眼泛红，“假天道为何要置他于死地？”
　　
　　“您何必自欺欺人，无量海域上，假天道说的话清清楚楚【吾本想留你一命】【吾予汝生，吾亦予汝死】，一直以来，假天道都在保护司空渊。”云栩栩垂眸，鸦羽遮住双眼，看不见她的神情，“司空渊作为祸根，他活着，世道才会大乱，假天道便能吸收更多修士的神识。”
　　
　　没有父亲能接受别人辱骂自己的儿子，哪怕是克忠也不能，他一掌震碎桌面，“你凭什么这样说。”
　　
　　石桌化成粉末，上面的竹片纷纷掉落，只剩下云栩栩手中的那片。她将那片竹片递给克忠，让他看上面的字，“因为这个。”
　　
　　证据就在眼前，克忠却忽然不敢接受。
　　他突然很无力，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他想，也许他早就知道对方是正确的，也许他只是不能接受真相。但无论如何，克忠还是接过竹简，看见上面那行字——[有缘人可去北洲，刺杀魔尊。]
　　
　　克忠骤然抬头。
　　
　　对面的女孩身形单薄，小小一个坐在椅子上。柔和的烛火映在她身上，显得格外温柔孱弱……
　　
　　克忠想，怎么会……
　　
　　在对方惊诧、质疑的视线中，云栩栩缓缓抬头。跳动的火光跃动在黑色瞳孔中，一股凌然于一切的气势陡然升起，竟然无端想让人臣服。
　　
　　云栩栩开口，语气无悲无喜，犹如神祇。
　　
　　“这个有缘人，是刚来昭天宗的我。”
　　
　　“所以，我就是另外那方势力。我便是——真正的天道。”
　　
　　***
　　
　　一月前，云栩栩前往九阶秘境，探求真相。
　　
　　九阶秘境当时指出——她拥有心想事成的能力。然后让她猜测，这是为什么。
　　
　　云栩栩当时半信半疑，所以想法格外天马行空，她调侃般想到，‘心想事成？我这么厉害，怕不是天道本道吧？’
　　
　　她甚至没认真思考，然而，九阶秘境立马肯定了这个想法。
　　
　　云栩栩：“……”
　　她当时是蒙的，内心也无法接受。毕竟学习唯物主义长大的，突然从人变成天道，谁也接受不了。她不仅无法相信，心里甚至有些排斥。
　　
　　因为未知，所以恐惧。因为恐惧，所以逃避。
　　她明明“心想事成”，记忆却迟迟不恢复，因为从内心深处，她拒绝恢复。她害怕……如果自己真是天道，她又该何去何从。
　　
　　直到昨夜和姒深相遇，听他讲克忠的事。
　　那是克忠的弱点，又何尝不是他的伤疤。那三座坟墓，一座是他自己的，另外两座是他至亲的，两人都为他而死。姒深面对这些时，内心又是何种心情？
　　
　　云栩栩几乎不敢细想，特别是当她知道，姒深告诉她这一切，只为让她别害怕。
　　
　　那些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姒深却能轻而易举发现，并且一一抚平。
　　
　　那时云栩栩突然想通了，她是天道也好，不是天道也罢，他总会陪在自己身边。而且如果她真是天道，她也能保护他。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消失的记忆瞬间恢复，她顿时知晓一切。
　　
　　她想起，自己原来真是云如生的女儿，她降生在这世界，只有一个目的——摧毁假天道。
　　
　　……
　　
　　云栩栩挥动右手，碎裂的石桌恢复如常，竹片、茶杯也重新落在桌上。她摩挲茶杯，看自己的脸庞映在澄澈的茶汤中，忽然开口，“师父，您最近一直在处理宗门事务，是因为想离开吧？如果我没猜错，你也想学司空渊，叩天请战。”
　　
　　克忠没开口，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云栩栩点出真相，“你根本赢不了。”
　　
　　“是，我赢不了。”克忠痛快承认，这一刻，禁锢他的东西似乎消失，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洒脱，“我也许连天雷都受不住，更别说和假天道对抗。但我不愿这样浑浑噩噩活着，我一生尽是错的，也该做一次正确的事。”
　　
　　云栩栩：“哪怕魂飞魄散？”
　　
　　克忠重重点头，“哪怕魂飞魄散。”
　　
　　“好，”云栩栩将茶一饮而尽，不由自主也透出几分豪气，“你既然有这样的决心，那我们合作。你引道门出现，我摧毁假天道，还东沧界一个自由。”
　　
　　闻言，克忠却皱了皱眉，眼底透出几分关切，“栩儿，你真要这样做？所谓真天道的身份，你真的能确定么？”
　　
　　云栩栩：“我当然确定，毕竟，一直有‘人’在提醒我呢。”
　　
　　克忠似懂非懂，但贴心地选择不作询问。云栩栩垂眸，在心中默默开口，【系统，这就是我的命运，对不对？】
　　
　　系统用从未变过的语调回道，【对，这就是我们的命运。】
　　
　　……
　　
　　一刻钟后，两人商议好计划。临走时，克忠动作顿了顿，迟疑开口，“这些事……你会告诉他么？”
　　
　　云栩栩没有回答，反而说起别的，“师父，您知道我身为天道，为何会以人的形态出现在世间么？”
　　
　　克忠有几分犹豫，他本性即为克制，不爱探究私事，但这不仅与之后的战斗、还似乎和司空渊有关，他的确想知道。
　　
　　瞥了他一眼，云栩栩便自顾自开口，
　　“当年，假天道想祸乱修真界，于是它分割出自己的一部分——也就是司空渊——降临在东沧界。”
　　“这种行为超越了界限，被真天道察觉，于是，它分割出我。”
　　
　　在克忠震惊的视线中，云栩栩缓缓开口，嗓音前所未有的嘶哑暗淡。
　　“某种意义上讲，我是为司空渊而生的。”
　　
　　“所以，我和他的生辰只差一天。”
　　“所以，他的眼睛看不见我的恶意。”
　　“所以，唯有在我身边，司空渊的经脉才会停止疼痛。不是我治愈他，而是我在扼制他吸收灵力，阻止他提高修为。”
　　“所以，司空渊与假天道一战那天，我莫名其妙从昏迷中清醒。不是我注定救他，而是我注定杀他。”
　　
　　“他遭遇的一切痛苦，都来源于他是假天道的一部分，世界容不下他；而那些我称之为‘缘分’的东西，也从来都不是命运的馈赠，而是因为我们生而为敌、不死不休。”
　　“这些事，我该如何告诉他？”
　　
　　听到这里，克忠已经说不出来一句话。
　　如果之前只是愧疚，现在则是痛恨自己，原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究竟都做了什么啊。
　　
　　云栩栩捂着脸，她没哭，却比哭还要难过，“这些事，也许他不介意，但我介意极了。”
　　
　　她一直都知道，司空渊虽然看起来肆意妄行、潇洒快活，但实际上，他的人生无比晦暗。
　　
　　儿时，为了躲避追杀，司空渊一直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太阳于他是奢望。
　　后来，司空锦瑟将死之际，为了保护他，又挖下自己的眼睛给他。这个方法能保证他看见真相，却也无时无刻不被恶意缠绕。
　　长大后，假天道为了增加他的施暴欲，一直使经脉过量吸收灵力。因此，司空渊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疼痛无比。
　　
　　作为祸根降临在世间，全世界都容不下他，司空渊可以理所当然地变坏，但他偏偏没有。
　　
　　被定好的命运，他逆天而行；被打断的脊梁，他一根根接回来。
　　司空渊用命换来了新的身份，他已经是姒深，与假天道的联系通通斩断，他再不必承受任何伤害，可以得到世间的一切。云栩栩又怎么允许，将他再次拖入泥沼。
　　
　　而且——
　　“说来嘲讽，和我在一起的日子，是他为数不多、不会感觉疼痛的日子。所以，我不想让他知道，就连这点时光，也充斥着谎言与阴谋。”
　　
　　“他已经背负的足够多，也指明了方向。剩下的路，我们该自己走。”
　　“他曾送我一个美好无烦恼的世界，现在，我也想把同样的东西送给他。”
　　
　　月夜银辉下，克忠沉默良久，还是忍不住问，“击败假天道之后，你会怎样？”
　　
　　“谁知道呢，总之不会死，我毕竟是天道。”
　　云栩栩随便回应，转身去侍弄花田。克忠看了她几眼，终是转身离开。
　　
　　挖坑、放种子、浇水、埋上一层薄薄的土壤，云栩栩动作一气呵成，目光却没有焦距。
　　
　　她想，刚才的答案其实还有下半句。
　　
　　不会死……但也未必能活。
　　




77.  077   她这一生，皆为此刻

　　四月十九, 春夏交际，人间好时节。无量海域上，四方结界落下, 任何活物都无法靠近，仿佛将大海从世间剥离。
　　
　　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空, 一架孤零零的飞舟随风摇曳，它似乎被浪花裹挟、来去不由己；又似乎凌驾于一切、高高在上。
　　
　　一双笔直的腿从飞舟边缘探出来, 勾勾点点, 像逗弄宠物一般, 触弄翻涌而来的浪花。突然，双腿的主人开口，“克忠上去多久了？”
　　
　　系统在她脑中回道, 【已经过去半个时辰，应该快了。】
　　
　　按照计划，克忠先突破至渡劫期圆满，渡雷劫，然后引道门出现。如今过去许久, 上面没有一点动静, 也不知道进行到哪一步了。
　　
　　云栩栩点点头，收回腿, 起身走到飞舟船头。
　　
　　她一身漆黑衮服, 长发未束。动作间, 衣袍与墨发凌风而起，气势非凡。系统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竟然主动开口，【你有点变了。】
　　
　　“只有一点么？”云栩栩笑着追问。
　　
　　系统没有回答。
　　它也不知如何开口，实际上, 当云栩栩迎风而立、幽深的瞳孔望向天际时，它几乎认不出她。
　　而这种改变，它也不知是好是坏。
　　
　　系统虽然沉默，但云栩栩却感受到它的纠结，这是此前绝不会发生的事。
　　她顿了顿，“其实，你也有一点变了。”
　　
　　系统究竟是什么，云栩栩花了很久才想明白。
　　它机械冷漠、无所不知、不通情感……这样的特征已经非常明显，系统就是天道，真正的天道。
　　
　　真假天道因为受规则限制，不能让全部的力量降临在世间，只能分割出自己的一部分。假天道通过千秋鼎、借克忠之手，变相控制司空渊。
　　
　　真天道也怕她无法完成职责，每天都在她耳边提醒。
　　【杀死司空渊。】
　　【杀死司空渊。】
　　【杀死司空渊。】
　　
　　它不懂人情世故，只会一板一眼下达命令。用死亡作为威胁，也是因为它知道，同为天道，只要她下定决心，就一定能达成目的。
　　
　　只可惜，兢兢业业的老母亲遇见青春期的叛逆女儿。
　　它越是下令，云栩栩越不听，中途差点崩盘，吓得它很久都不敢出现。
　　
　　现在想起那些过往，不觉苦楚，只觉有趣。
　　
　　系统轻道，【也许吧。】
　　
　　她们来自同一本源，又纠缠许久，特别是系统日日夜夜都在‘看’着云栩栩，当然会受到影响。
　　
　　它越来越有人性。
　　云栩栩也越来越有神性。
　　
　　她们都在向对方靠近。
　　
　　“无所谓了，”云栩栩交叉双臂举过头顶，像一条跃动的鱼，“也许今天过后，我和你都不复存在。”
　　
　　她们是母子、是姐妹、是对方的半身……但最终，她们将合为一体，重新作为天道，统御天地。
　　
　　【你……】系统犹豫开口，话音未出，一声惊雷骤然响起。
　　
　　——克忠开始渡雷劫了。
　　
　　上次道魔大战中雷劫没出现，是因为司空渊越过飞升的步骤，用十万神魂吸引道门，而且他身为规则的一部分，本身也不会出现雷劫。而克忠想要引道门，则需要规规矩矩走这些步骤。
　　
　　云栩栩抬头看了眼大树一般盘根错节的紫色雷电，竟然是九九雷劫，心里道声加油，捏碎了预备好的传音石。
　　
　　无疆墙阻隔一切，只有雷劫出现时，界限短暂地被模糊，通信才能传到北洲。
　　
　　传音石瞬间被接通，就像对面的人一直守在旁边。石头上的纹路亮起，熟悉的声音也传过来，“栩儿。”
　　
　　声音沙哑、苍老，里面蕴含的担忧犹如实质。云栩栩怔了怔，喊声“爹。”
　　
　　她不是第一次叫云如生爹，但第一次意识到，云如生真的是她父亲。
　　记忆恢复时，她想起了久远的过去。她的确出生在北洲，只是十七岁那年，司空渊来到北洲，两人天生相斥，假天道借机将她的神魂抽离身体、送到异世，所以她才会一直昏迷。
　　
　　原来穿越到东沧界，她不是浮萍般漂泊，而是落叶归根、重归故里。
　　
　　“栩儿，你还好么？”云如生急迫地问道。
　　那日在无量海域，看见她被克忠抓走，云如生目眦欲裂。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眼睁睁失去女儿，说是烈火焚心也不为过。他几乎不敢想，克忠会如何对待她。他只能日日夜夜守着传音石，守着无疆墙，祈祷奇迹发生。
　　没想到，有生之年，真的活着等到了女儿的消息。
　　
　　“爹，我很好。”云栩栩匆忙安抚。
　　
　　血缘很奇妙，即便隔着无疆墙，隔着无数岁月，只通过小小的传音石，云栩栩也能感受到对方的爱，如高山般坚韧无声。
　　她柔声道，“我现在是昭天宗长老，有自己的山峰和弟子，我还写了一本医书，很受欢迎，但卖的价格很低，所以没赚到钱。”
　　
　　“好，没事就好。”云如生把传音石贴在耳朵边，细细听她讲这些琐碎的事，一个字都不愿错过。
　　他一生冷静自持，又因为做情报工作，喜形于色是大忌。但此刻，他却觉得自己还能更高兴一点。
　　
　　突然，传音石里发出一声雷鸣，与窗外传来的雷鸣交缠纠错。
　　
　　道魔大战后，云如生搬到无量海域岸边，此时听见两道一模一样的声音，唰地变了脸，“栩儿，你在哪儿？为什么旁边会有雷声。”
　　
　　云栩栩没想到这么快就暴露，语气有几分无奈，却还是极力安抚，“爹，别担心，女儿……正在做正确的事。”
　　
　　“栩儿，你是不是要和圣尊一样，要去奕天？？？”云如生几乎语无伦次，“你不要去，你打不过它的，我们从长计议。又或者，爹可以替你去，爹……”
　　
　　“爹。”
　　云栩栩只轻轻唤了一声，在震耳欲聋的天雷中几乎听不到，云如生却仿佛被这声音扼住，说不出一句话。
　　
　　片刻后，他沉沉开口，“栩儿，你一定要去做，是么？”
　　
　　云栩栩眯眼望天，九九雷劫已经过去一半，她拢起长发，叹息般开口，“是啊，一定要去的。”
　　
　　怎么能不去呢？
　　她这一生，皆为此刻。
　　
　　又是一阵难言的沉默，片刻后，云如生再次开口，他慈爱温和，声音中是满满的支持，“栩儿，你要小心，爹相信你能做到。”
　　他说的很急，仿佛这次错过，有些话就再也说不出，“爹一直以你为荣，小时候的事，是我错了……”
　　
　　云栩栩笑着打断他，“爹，什么错不错的，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是会互相伤害、互相折磨，最终又互相原谅。
　　
　　“是啊，我们是一家人。”云如生似哽咽一下，但仍然用郑重的语气祝福，“去吧，栩儿，爹会一直陪着你的。”
　　
　　九九雷劫最后一道结束，天空中红光大闪——那是克忠与云栩栩定下的暗号，意味一切顺利，行动开始。
　　
　　云栩栩眯眼笑了，她展开双臂，脚尖一点，身体顿时凌空而起。传音石被丢在角落，忠诚地记录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好，您等着，看女儿为您争光。”
　　
　　***
　　
　　长空九万里，云栩栩如一把黑色的剑，破空而上。绝云气、负青天，跨越九霄，一直飞到无人能抵达的高度。
　　
　　制定计划时，克忠曾询问，“我们为何要在天上战斗？将战场定在地面，让修士们亲眼看见假天道灭亡，不是更好么？”
　　
　　云栩栩头也不抬道，“这件事无需见证。如果我们赢了，修士自然能感觉到；如果我们输了，他们也不必经历第二次失败。”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反复见证假天道不可战胜，修士们只会失去斗争的信心。
　　
　　克忠点点头，语气真挚而惋惜，“你做了这么多，却无人知晓，有些可惜。”
　　
　　云栩栩却摇头，“我无需英雄之名，也不要众生仰望。正如东沧界不需要假天道，它也不需要真天道，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把世界还给你们。”
　　
　　克忠怔忪片刻，起身对她深深鞠躬，“我不及你良多。”
　　
　　说这句话的人，此时站在天上，刚经历过八十一道雷劫，法衣碎裂，长剑也只剩一半，整个人摇摇欲坠。但是，他一双眼睛格外有神，闪烁着沉沉希望。
　　
　　克忠走到云栩栩身边，离开前，向她点头，“剩下的，交给你了。”
　　
　　这也是他们商议好的。
　　在假天道面前，修士的力量趋近于无，如果克忠留在这里，只会是累赘。所以他们决定，克忠渡完雷劫之后，第一时间隐藏到下方结界中，吸引道门。
　　而云栩栩拦在半路，负责截杀。
　　
　　此时，克忠按照约定，走进搭好的结界，半空又只剩云栩栩一人。她高抬着头，望向不远处的一个墨点，它犹如旋涡，不断旋转扩张，眨眼已经半人大小。
　　
　　云栩栩轻呼一口气，“道门果然出现了。”
　　
　　之前，他们还担心道门不敢出现，但系统说，假天道失去司空渊，此时急需补充力量，一定会中计。
　　
　　大敌当前，天上地下一片安宁，云栩栩格外平静。她手执灵剑，平视道门聚合，目光安稳，呼吸几不可闻。
　　
　　死一般的寂静中，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你有没有……想说的话。】
　　
　　“想说的话？”
　　云栩栩怔忪片刻，蓦地笑了，“我倒是挺想说‘算了吧，咱们别打了，管他什么假天道，与我何干’。”
　　
　　系统沉默几秒，笃定道，【你不会。】
　　
　　“是，我不会。”云栩栩叹气，似乎自己也困惑，她为什么就不能说这样的话。纠结几秒，她很快又想开，唇边漫出几缕笑，“但确实可以说点什么，就当遗言了。”
　　
　　此时很可能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云栩栩认为自己应该说些什么，爱恨也好，愿望、遗憾也好，可她真想开口的时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数十载人生像跑马灯一样，匆匆在眼前掠过。云栩栩纵观自己的一生，她似乎有许多遗憾，比如没能穿上真正的白大褂、不知道穿越前最后一科考试的成绩、喜欢的漫画还没有结局……这些遗憾曾牢牢占据她的人生，但在此刻，它们却没那么重要了。
　　
　　更多的，云栩栩想起那些快乐的事。
　　她想起父母、想起偏山脚下的花、想起师兄送给她的糖葫芦，当然，也想起司空渊。
　　
　　她想起他们，满心欢喜，却也不知道说什么。
　　
　　黑色道门已经越来越大、越逼越近，云栩栩闭了闭眼，觉得这样也很好，沉默地来，沉默地离开。她已下定决心迎战，脑海中却浮现出一段话。
　　
　　云栩栩不由自主念出来。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
　　“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
　　“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云栩栩背完最后一句，微笑着、拔剑而起。
　　
　　“砰——”
　　白光与黑色碰撞，在空中一触既分，云栩栩后退数步，蓦然昂首。
　　她想，她终是不负医学生之名，不负自己一生向往。
　　




78. [最新] 078   正文完

　　午时一刻, 崇礼终于找到二师兄。
　　奉明在偏山山脚，手里拿着一捧含苞待放的桃枝，呆呆站着, 也不知在做什么。
　　
　　崇礼拍他肩膀，“师兄怎么在这？长老急着找你呢, ”他矮身碰了下花苞，“想送给师妹？她去南方秘境了, 过几日才回。”
　　
　　崇礼的动作很轻, 仿佛蝴蝶闪动翅膀。奉明却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 手指一抖，花枝掉落在地。浅粉色花苞掉在土地上，染上一层褐色的尘土, 不复之前的娇艳。
　　
　　“师兄这是怎么了？”崇礼弯腰捡起花枝，施了个清尘术，重新递给奉命的时候，才看见对方死死盯着花枝，像是要哭出来。
　　
　　“师兄, 你到底怎么了？”崇礼担忧地问。
　　
　　奉明垂眸, 睫毛颤动地厉害，眼底有深深的难过, “你们都说师妹去南方秘境了, 可是我觉得,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崇礼愣住。
　　
　　……
　　
　　无量海域上空，两道黑色的身影以极快地速度交汇、分散。震天响动从碰撞处升腾, 带动海面翻涌，滔天波浪滚滚而动。
　　
　　道门已经从篮球场大小变成黑板大小，像一个微缩版黑洞, 但云栩栩仍然没有放过它，一剑一剑砍在边缘，仿佛雕刻玉石一样，不停琢下她不满意的部分。
　　
　　片刻后，道门真的变成“门”，它只有一人多高、半人宽，边缘破破烂烂。它发现自己很难从对方手里讨到好处，立马便想逃离，宽阔的门两边微微卷起，似乎想向前攻击，然而在动作的一瞬，突然急速后退，马上要消失在天际。
　　
　　然而，它刚刚后退十几米，陡然停住。原来不知何时，云栩栩已经绕到它身后，细长锋利的灵剑瞬间刺入道门中心，引得它剧烈收缩，宛如一片黑色的、涌动的沼泽。
　　
　　连番受损，假天道怒极，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究竟想怎么样？”
　　
　　云栩栩也很惨，罡风遒劲，仿佛细密的刀片，在她身上、衣服上留下许多细小的伤口，每次动作都会渗出血，时间久了，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
　　但她面不改色，还挽了个剑花，“呦，不装哑巴了。”
　　
　　虽然道门只是黑乎乎一片，但云栩栩还是察觉到，它似乎僵硬了一秒。
　　
　　云栩栩眯眼暗暗笑了。
　　她早就怀疑，道门实则就是假天道的本体。当日无量海域一战，道门被司空渊打散，假天道才出现，看上去道门只是假天道的一部分。但是后来，云栩栩复盘当日情景，发现道门消失的太过蹊跷，更像是故意为之，如今终于让她证实这一点。
　　
　　发现自己暴露，假天道不再伪装，黑色道门翻涌浮动，开始装无辜，“不知天道现世，有何贵干？
　　
　　假天道的语气困惑而真诚，仿佛把她踢到异世的不是它一样。
　　云栩栩心中冷笑，一只手慢慢掩在身后，五指微动，面上则面无表情，“我因何而来，想必阁下清楚。你身为规则，知法犯法，其罪当诛。”
　　
　　假天道的本质是一缕小规则。类似的存在还有很多，比如日升月落、比如春去冬来……成千上万的规则共同构成这个世界，防止世界坍塌。
　　
　　而天道，就是其中最重要的规则——守恒。
　　
　　得到什么，就付出什么，万物正常流转，天道根本不会插手。然而，假天道吸收修士的神识，破坏规则、破坏平衡，当然为世间不容。
　　
　　她这句话没有错，假天道却仿佛被激怒，连带着黑色都涌动地更剧烈，“你口中的‘法’，究竟是什么？我只看见你偏心凡人，世间越来越多的规则因凡人消失，你可曾干预过？”
　　
　　这几句，假天道并没说谎。
　　
　　当年巫族昌盛，人族势大。
　　世间有一方繁盛，另一方注定衰败，人类借用灵力，增强寿命、转变环境，很多规则因此破碎，假天道便是其中之一。
　　
　　云栩栩身为人，能理解假天道不想死亡的心情，但她绝不赞同它的方法。
　　她冷笑，“如果你只是不想死，当年给人族传授道法，已经能够达成目的，可你偏偏贪得无厌，还要彻底斩断他们的生路。如此，我便不能忍。”
　　
　　这涉及到另一个知识——魂力。
　　
　　魂力是东沧界的力量本源，人的魂魄、动物的灵魂、规则、天道……均由魂力构成。魂力的数量是一定的，人类占得越多，其他人能够分到的就越少。
　　
　　当年巫族的医疗、农业技术发达，人口大幅度增长，魂力几乎被人类占了九成。
　　
　　假天道在濒临破碎之际，想出方法，让人修道。
　　人的修为越高，生育能力越低；而且修士沉迷修炼，不种地、不学习、不进步，整个社会发展进程大幅倒退，人口也急速下降。
　　
　　如果假天道做到这一步，就能停止，天道也不会管。种族兴亡，周而复始，在天道眼里是很平常的东西。
　　
　　然而，假天道又化身道门、吸收修士的力量，还分割出自己的一部分，意图搅乱修真界，让人族彻底灭亡。
　　
　　至此，天道终于作出反应，带来了云栩栩。
　　
　　身为天道的刀，云栩栩长剑在侧、眉眼一片冰冷。
　　
　　因为她也有一笔账，要和假天道清算。
　　如果不是假天道，巫族不会灭亡，司空锦瑟还是巫女，根本不会遇见克忠，而司空渊，也本该拥有一双慈爱的父母、一个并不会疼痛的身躯、和一段安宁圆满的人生。
　　
　　这一切，都被假天道夺走。
　　它加诸于司空渊身上的痛苦，今日，她都要一一还回去。
　　
　　假天道看出她眉眼间的杀意，明白今日之事不可能善了，也懒得虚与委蛇，冷笑道，“我在人间学了一句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若是什么都没做，根本活不到今日，我凭本事活下来，你忍与不忍，早已于我没有任何区别。”
　　
　　云栩栩举起剑，冷冽的剑芒映在墨色瞳孔，宛如焚天的火海，“我不知人不为己，会不会天诛地灭。可你一意孤行，我只能灭你！”
　　
　　假天道哈哈大笑，“然而，你终究不是天！”
　　
　　话音未落，两方同时动作。假天道黑色的身躯陡然变大，仿佛一块巨大的黑布，将云栩栩包裹住，而更外围的地方，冷冽的白光化作四方体牢笼，牢牢困住道门，并且一寸一寸向内收缩，
　　
　　白光、道门、云栩栩，三方一层裹住一层，像工艺品店卖的套娃。
　　
　　云栩栩在最里层，双层威压强加在她身上，皮肤上细小的伤口开始崩裂，不停向外流血，她承受着最大的痛苦，却笑得开心极了，“不是天，但未必不能杀你。”
　　
　　刚刚两人对话，实则都在拖延。假天道暗中控制身躯变化，布下天罗地网绞杀云栩栩。云栩栩也布下陷阱。
　　
　　假天道满嘴荒唐言，但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她不是真正的天。
　　她不过是天道的一部分，仍然是血肉之躯，想打败假天道、打败规则，是非常困难的事；当然，她可以选择和系统融合，成为真正的天道，但……一旦融合，她就真的不存在了。
　　
　　因为某个原因，因为某个人，她仍然想拼一拼，想活着回去、和他一起看白棉开花。
　　
　　刚被困住时，假天道还不以为意，它在白光上感受不到任何力量，以为是空城计。然而白光不断收缩，触及到它的边缘时，假天道陡然一惊，因为接触到的地方，它的身体竟然凭空消失了！
　　
　　假天道瞬间反应过来：“竟然是规则！这是死亡规则！你他妈疯了。”
　　
　　规则也分高级低级，也能吞噬与融合，死亡规则在所有规则之上，甚至能吞噬真正的天道。云栩栩仅仅是血肉之躯，不仅受死亡规则影响，她本身也很难掌控这股力量，一不留神就会被反噬，她这样做，确实能称得上疯了。
　　
　　“连骂人的话都学会了？”云栩栩平静地指出，“你吸收了太多修士的神识，他们给你提供力量，却也在‘污染’你。”
　　
　　假天道哪还顾得了那些，在死亡威胁下，它只能不停压缩躯体，躲避外面的白光。可云栩栩也在里面对抗，它一时左支右绌，只能愤愤道，“你也在死亡规则内，你也会死，难道你想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云栩栩挑眉，忽而玩味地笑了，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笑话。她手腕翻转，法诀瞬间变化，“那不如看看，是你先困死我，还是我先困死你。”
　　
　　假天道一怔，立即意识到对方做了什么。
　　云栩栩彻底停止防御，一心进攻，加速死亡规则的收拢，它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消散。与此同时，因为她不再抵抗，道门瞬间裹上对方的身躯，涌动的黑色泥沼沾染肌肤，吸收她的力量。
　　
　　如今，两人比的就是速度。
　　假天道如果能先吸收云栩栩，死亡规则便会自己消散；云栩栩如果先用规则消灭假天道，她便能逃脱。
　　双方都放弃了多余的花招，只比拼规则，看似岿然不动，实则一切刀光剑影都隐藏在沉默的厮杀中。
　　
　　这是规则之间的战争，波澜不惊，却杀人无形。
　　
　　因为双方拼尽全力，须臾之间，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云栩栩膝盖以下被彻底侵蚀，小腿消失不见，全凭法术站立；假天道更像一块破布，上面被戳出数个大大小小的窟窿。
　　
　　薄厚交叠的云层散去，正午日光透过假天道破损的躯体垂落下来，映出云栩栩几近透明的面庞。
　　
　　她闭上眼，内心一片平静。
　　
　　她想，这一仗，她绝不会输。
　　
　　……
　　
　　云端寂静，许久没有传来声响，连光影变化都不见了，克忠不知发生什么，愈发忧心。
　　
　　假天道赢了？还是真天道赢了？修士能成仙么？不能成仙还能修炼么？
　　无数问题在他脑中堆积、扩大，像膨胀的水球，挤得他脑壳疼。一刻钟过去，克忠思考许久，终是驱动神识向上，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视线缓慢上升，刚刚触及到战场，克忠陡然惊住。
　　
　　只见苍茫云海上，云栩栩被困在正中间，整个身体都虚化，在她四周，白光与黑雾缠绕在一起，四周是浓浓的死气，哪怕他在几里外，仍然被死气影响，蓦地呕出一口血。
　　
　　克忠忍着疼痛，挣扎抬头，再看过去的时候，慢慢瞧出端倪。
　　
　　——两方看似胶着，但云栩栩明显更胜一筹。外面的白光不知是什么，缓慢却稳定地吞噬假天道；而云栩栩被假天道纠缠，却能通过吸收灵力维持状态稳定。
　　
　　如果继续下去，肯定是云栩栩获胜。
　　克忠缓缓松口气，然而不过一息时间，突然，他双眼骤然缩紧。
　　
　　不对劲！
　　
　　虽然不知白光是什么，但它死死困住假天道，显然是云栩栩的计谋，她想要瓮中捉鳖。然而就在刚才那一瞬，有一缕黑雾被包裹住、马上要消失的时候，黑雾突然和白光融合，然后逃出了包围圈。
　　
　　克忠忍不住震惊，这是什么情况？
　　
　　早在假天道逃逸的那一瞬间，云栩栩也陡然睁眼，蓦地皱眉。
　　
　　发生什么了？
　　
　　系统与她心有灵犀，瞬间回道，【是死气！假天道杀死太多修士，它被死气与怨气污染，某种程度上，它与死亡规则同化了。】
　　
　　云栩栩：？？？
　　哪怕此刻万般危机，她仍然忍不住吐槽，这什么鬼？？？
　　
　　因为她是血肉之躯，很难杀死假天道，所以特意调动了死亡规则，想困死假天道。然而马上就要赢了，却告诉她，假天道和死亡规则手拉手好朋友了！
　　
　　这是什么几率？假天道是锦鲤转世么？
　　
　　心中万般念头转过，时间也只是过去一瞬，最大的困境仍摆在云栩栩面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哪怕假天道只逃出去一丝一缕，它也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绝不能让那缕黑雾逃跑！云栩栩凝重地想着。她手中飞快翻转，想要改变白光的形态，重新困住假天道。
　　
　　然而没那么容易。
　　
　　假天道也意识到自己还能逃脱，愣了足有一秒，立马控制着那缕黑雾飞快移动，它甚至不顾自己其余的部分，一心一意想离开。
　　
　　假天道如此孤注一掷，竟然真的让它逃了，云栩栩控制的白光只距离它一步之遥，但转眼，对方便无影无踪。
　　
　　云栩栩抿起唇，眉间一片冷意。
　　
　　克忠一直关注着战场，见此，他立即上前，试图阻拦假天道，然而一道身影比他更快，闪电般的青芒划过，转瞬抵达逃窜的黑雾旁边，长扇碰撞，在半空中迸溅出耀眼的白光。
　　
　　假天道逃跑失败，它恨极，一字一顿念出对方的名字，“司、空、渊！”
　　
　　因为距离远，云栩栩没有第一时间看见来人，却在听见这个名字时，蓦地安下心。
　　
　　哪怕知道姒深不再是假天道的一部分，哪怕知道他现在修为没有那么高，她依旧感到安心。就像走在漆黑的夜路上，慌张又害怕，忽然眼前出现一盏明亮的路灯，驱散所有恐惧。
　　
　　他就是她的灯。
　　
　　此时，姒深已经收手，青白折扇大开，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冷冽幽深的双眸，他看似站得随意，实则不动声色挡住黑雾的每一条退路。
　　克忠犹豫片刻，站在了他不远处，但没有主动靠近。
　　
　　三个人呈包围之势，困住了中间的黑雾。
　　
　　假天道两面同时被困，怒极反笑，“你们三个，好得很。”
　　
　　他们三人，都曾是假天道的手下败将。
　　克忠一生被利用，做尽错事；司空渊几次遭受重创、最后死在它面前；云栩栩大半生被困在异世，甚至忘记自己是谁。
　　平日面对他们，假天道只有蔑视，甚至不愿意分出一丝多余的注意力。
　　
　　可也是这三人，挑破了它的计谋，将它逼至今天这个地步。
　　
　　假天道已经数万年没有受到此等侮辱，顿时愤怒地失去理智，一大一小两部分黑雾尖啸着开始进攻，大有一副同归于尽的样子。
　　
　　对方进攻的瞬间，云栩栩蓦地看向姒深，目光穿过轻薄日光与缥缈云层，与他四目相对。
　　
　　姒深眼中有很复杂的情绪，一点冷冽和怒火，一丝惊讶和了然，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复杂到仿佛打翻了调色盘，却又在触及她目光的瞬间，全部化为熟悉的嚣张狂傲。
　　
　　他挑眉，唰一下闭合纸扇，薄唇微动。
　　
　　云栩栩缓慢地、跟着他读出了这句话——“别担心，有我。”
　　
　　“好。”她点头，信任地将一切交给他，一如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
　　
　　事实上，尽管姒深很自信，这场仗仍然打得艰难。
　　
　　假天道处于狂暴状态，力量速度都提升了几个等级，云栩栩勉强能困住它大部分本体，却无法控制越来越多的黑雾逃窜。
　　
　　而逃窜的黑雾，全都聚集在姒深旁边，比起云栩栩，它显然更恨司空渊，因为他曾是它的一部分，却屡屡违逆它。
　　今日，假天道誓要给他个教训。
　　
　　面对狂轰乱炸般的攻击，姒深眉眼愈发冷冽，举手投足尽是狠戾。折扇飞速转动，已经快到只剩残影，但仍然无法抵御全部攻击。
　　很快，姒深身上多出不少伤口，它们大多集中在颈部、心脏、头部等致命部位，假天道的意图十分明显——它要他死。
　　
　　半个时辰过去，战场双方的状态与之前截然相反。
　　
　　假天道愈战愈勇，虽然黑雾大小缩减不少，但愈发混沌黑暗，仿佛穿不透的深渊；而云栩栩一方，三人都受了不轻的伤，克忠最严重，几乎失去了战斗力。
　　
　　【这样下去不行。】机械音毫无波澜，但仔细听，却能听出几分焦急。
　　
　　云栩栩用力咬下唇，甜腥的血液与咸咸的汗水瞬间冲刷味蕾，几欲作呕。不知是血还是汗的液体滚进眼眶，刺激眼球一阵疼痛，她却不敢闭眼，【我知道。】
　　
　　她知道，却没有什么好办法。
　　人与规则之间鸿沟般的差距，在此刻淋漓尽致地显示出来。血肉之躯无法抵御规则，这是近乎真理的存在，谁都无法改变。
　　
　　就在她思索之际，一大团黑雾越过死亡规则，逃窜到白光之外，它们瞬间涌向姒深。
　　
　　姒深有所察觉，但前面的黑雾却不愿放过他，浓墨般的沼泽缠上他的手臂、脚踝，让他动弹不得。
　　
　　克忠看见这一幕，急迫地想阻止，他甚至忘记使用武器，而是伸出手想拽住黑雾。只是他的动作太慢，五指仅仅触碰到黑雾的尾巴。
　　
　　下一瞬，假天道如利剑，已然穿透了姒深的胸膛！
　　
　　云栩栩眼睁睁地看见这一切，只觉得时间在她眼中无限拉长。
　　
　　她看见腥红的血液从姒深胸膛喷出，染红了青白扇面。
　　她看见黑雾还想再来一击，姒深反手甩出折扇，两者在空中撞击，巨大的冲击力使他后退数步。
　　她看见即便胸膛滴滴答答流血，姒深依旧死死拦住假天道后退的道路，将它困在原地。他浑身是血，脸上却不见任何痛苦之色，依旧狂妄、冷冽，仿佛觉察到她的视线，姒深偏头，挑眉露出个安抚的表情。
　　
　　哪怕在乱糟糟的战场里，姒深依旧是好看的。
　　眉眼深邃，里面冷光与杀意交错，倒映出暗红的日光，宛如一片燃烧的火海；眉梢轻挑，带着不可一世的弧度，和几缕不易察觉的温柔缱绻。
　　
　　此时他投过来的目光，像极了他在无量海域，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过去与现在重叠，记忆拉入现实，这一瞬，云栩栩只感觉，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砰一声断裂。思绪纷繁，头疼欲裂。
　　
　　她手中动作变缓，慢慢彻底停了下来。
　　随后，云栩栩闭上了眼。
　　
　　死亡规则不再进攻，假天道立马有所察觉，它本能地‘看’了云栩栩一眼。
　　
　　她肤色苍白，几缕头发被汗打湿，狼狈地贴在两颊。半个身体都被黑雾缠绕，整个人几近透明，随时都要消散。
　　
　　明明是弱不禁风的样子，假天道却莫名察觉到危险。
　　
　　也许因为她闭着眼，脸上的表情分外宁静，甚至有种不容侵犯的凛然；也许因为明明在打斗，她忽然停下动作，怎么想都有阴谋。
　　
　　从濒临破碎到强大无比，假天道自有它的行事规则，察觉到有问题，立马想逃离。缠绕在云栩栩身上的黑雾稍稍退开，与姒深争斗的那一部分也暂缓攻势。
　　
　　强撑着打斗的克忠不明所以，见黑雾后退，还以为姒深做了什么。他偏头看过去，却见姒深竟也停下动作，眉心紧皱，薄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担忧又像是恼怒。
　　
　　发生什么了？
　　顺着对方的视线望过去，克忠看见了让他极为震惊的一幕。
　　
　　因为黑雾退开，云栩栩身边出现了短暂的空隙，她安静地闭着眼，漫天日光洒在身上，漂亮的仿佛一幅画。
　　
　　许是过了几秒，又或者过了几分钟，云栩栩陡然睁眼。
　　睁眼的瞬间，天地间雷鸣闪烁，数道雷劫环绕在她身边，又诡异地没有触及她分毫。白光与晦暗交替映在她毫无瑕疵的脸庞上，映照出她漆黑的瞳孔。
　　
　　克忠心中一颤，他忽然发现，云栩栩双眸已经没有一丝眼白，瞳孔是全然的黑色，深邃地像是浩瀚苍穹，任何光都无法从她的眼里逃脱；她的躯体从虚无到凝实，百道雷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她，犹如恭迎神祇。
　　
　　克忠本能地想要臣服、跪拜，可他明明面对假天道，都没有这种反应。
　　他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却丝毫不敢多想。
　　
　　克忠只是猜测，假天道却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它知道，云栩栩在刚才那一刻，已经化身真正的天道！
　　
　　此时站在它面前的，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天地之主。
　　
　　身为规则，面对无上天道，假天道本能地想颤栗，但它知道认输无用、臣服也无用，既然如此，不如逆天！
　　
　　它大笑开口，“竟是天道！我还未曾和天道一战，今日不妨试试。”
　　
　　早在天道出现的时候，死亡规则已经消失不见，假天道没有任何禁锢，两部□□体合二为一，化作遮天的黑色幕布，挡天蔽日，天地间一片灰暗。
　　
　　成败在此一举，假天道也不愿再费口舌，不等对方回答，便骤然开始进攻。
　　
　　阴风呼嚎，吞噬、死亡、憎怨……无数沉暗的情绪伴随着规则之力，以决绝之势冲向云栩栩，这股力量之大，不光影响到无量海域，几乎遍布东沧界。
　　
　　无数修士从房间走出来，不安地看着晦暗的云层，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修为更高的大能们若有所感，不约而同凝望穹顶，心怀期待；奉明、崇礼、云如生……他们一眼不眨盯着天空，彼此心知肚明，这是云栩栩掀起的风浪，它已经压抑千年，底下是无数修士不屈的鲜血与灵魂，它们蛰伏许久，终于在这一天，已不可浇熄之势，席卷而来。
　　
　　而距离战场最近的克忠，感受也最为深刻，铺天盖地的威压降落，压得他骨头都要碎裂。至此，他才知道假天道的力量有多庞大，他也愈发担忧，虽然云栩栩是天道，可她真的能抵挡这一切么？
　　
　　克忠不由自主看向姒深，似乎想从对方身上汲取一点信心，可他只看见，姒深眉目沉沉，眸光宛如密不透风的水面，一切浓烈的情绪都深埋其下，让人看不透分毫。
　　
　　但来不及发问，克忠骤然回神，因为下一秒，假天道已经接近云栩栩，看样子，似乎想和之前一样，将她包裹吞噬。
　　
　　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这一刻，所有人都紧张到极点。
　　
　　唯独一切中心的那个人，仍然面色平静。
　　
　　云栩栩神情淡淡，目光无悲无喜，她似乎凌驾于一切，无论是盘踞在身边的八方雷劫，还是铺天盖地的规则力，仿佛都不能让她生出一丝波动。面对席卷而来的黑色泥沼，她只是缓缓抬起手，虚空对着假天道一点。
　　
　　这一指，似轻如鸿毛、连风都无法感知；又似重如泰山，裹挟山海之势，如雷霆重击。
　　
　　而被虚虚一指的黑雾，身形骤然一顿。然后没有任何预兆的，突然从中间破裂开。随后，那道裂痕不断扩大，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向外蔓延，不过几息时间，上一秒还遮天蔽日的黑幕，已经完全消失不见，没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随后，雷霆散去，乌云消退，明媚日光穿越苍穹、铺洒人间，天地又是一片宁静。
　　
　　克忠呆愣愣看着这一切，思绪好像都停止了。
　　
　　他茫然地想着，……这样就结束了？无数修士都不能撼动的假天道，欺骗了他一生的假天道，竟然被一根手指消灭了，这是真的么？
　　
　　虽然困惑迷茫，但克忠仍然清晰地知道，假天道确实消失了，禁锢于修士身上的死亡阴影也消失了。
　　他仰天大笑，笑着笑着却流下泪，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此刻，他是更欢喜，还是更悲哀。
　　
　　隔着朦胧的眼泪，克忠看见了造成这一切的人——云栩栩。
　　她垂眸遥望大地，瞳孔纯黑，目光中有悲悯，但更多的则是冷漠，那种仙人凝望凡人的冷漠，让克忠为之一惊。
　　
　　尽管并不十分了解这个小徒弟，可克忠也知道，这绝不是她的目光，甚至不是凡人的目光。
　　
　　迎着这样的视线，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眼前之人，是天道，而不是那个会哭会笑、又有无上信念的小姑娘。
　　
　　下一秒，视线已然投到他身上，‘云栩栩’喊了句，“师父。”
　　
　　熟悉的称呼，此刻听起来陌生无比，里面没有一丝情绪，就像喊一块石头、一朵云彩。克忠怔忪片刻，匆匆走过去，躬身道，“您有何吩咐？”
　　不知如何称呼对方，只能称之为‘您’。
　　
　　‘云栩栩’似乎也不在乎这些，定定地看了会来人，才淡淡开口，“规则已死，道法犹在。何为飞升、何为仙、修道的尽头是哪里……以上种种，需得你们自行探寻。”
　　
　　“是！”
　　克忠大喜，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假天道消失了，修士还能修炼。至于天道没有透露什么，也无所谓。毕竟很久之前，凡人也是懵懂无知，却凭着一腔韧劲，走至今天。
　　
　　只要前方还有路，他们就能一直走下去。
　　
　　绵绵不绝，生生不息。
　　
　　察觉对方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克忠道声“告辞”，躬身退开。离开前，他似乎看见姒深正向这边走，克忠想了想，控制神识彻底离开。
　　
　　之后的事，无论何种结果，他都没有资格知道。
　　从很多年前，他伸手掐住那个孩子的脖颈时，就永远地失去资格。
　　
　　……
　　
　　姒深停在一步开外的地方，墨瞳深如黑夜。他抬手勾住她两颊旁的一缕细发，在指间饶了两圈，才喊道，“云栩栩。”
　　
　　语调漫不经心，又带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听见这个名字，‘云栩栩’睫毛微颤，脸上浮现出挣扎之色。很快，纯黑从眼中褪去，黑白分明的瞳仁重新浮现，她又从天道变成了人。
　　只是不太清醒，眼神混沌，行事也依靠本能，大约是感受到脸颊旁的温度，下意识偏头，蹭了蹭指尖。
　　
　　指腹一片柔软，触及脸上细小的绒毛，麻麻的痒痒的。姒深手指微顿，随即滑向后颈，等云栩栩眼中彻底倒映出他的身影，才惩罚般不轻不重捏了一下，“假装没认出我，嗯？”
　　
　　云栩栩仿佛刚从睡梦中清醒，恍惚一瞬，露出个柔软的笑，“师哥。”
　　不等对方开口，她又拽下他的手拢在掌心，目光清远，“我带师哥看样东西。”
　　
　　姒深挑了挑眉，并未抵抗，任由对方带着自己向前走。只是手腕轻轻一翻，换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纵容无比，又带着一分不容拒绝的强势。
　　
　　云栩栩睫毛颤了颤，内心不由控制泛起酸涩，但她很快克制住，只是脚步又快了几分。
　　
　　最终，两人落在一个北洲的小渔村，它就在无量海域边缘，一眼望去，能轻松看见无疆墙。
　　
　　姒深看着这个地方，若有所思。
　　
　　云栩栩走走停停，似乎在认真寻找什么，最后停在一块巨大的礁石旁，目光怀念，“十七岁那年，我和父亲吵架，一气之下想离开北洲。因为不认路，误打误撞跑来这里，然后，在那里捡到一个男孩。”
　　
　　“他似乎不是北洲人，伤势很重，身子也不好，我好奇他是怎么穿过无量海域的，因此特地把他带回家，派人照顾。”
　　
　　“可惜我没能问出那个问题，在他清醒之前，我便陷入昏迷，一觉睡了八十三年，醒来后，把一切都忘了。”
　　
　　“世间之事大抵如此，时间久了，没什么不能忘记。”
　　
　　说到这里，姒深忽然捏住她的下巴，黑眸沉沉，逼迫她直视自己。
　　
　　指节陷入皮肉，很疼，但云栩栩几乎感觉不到，她只是盯着姒深，执拗道，“我听说白棉一百年开花。师哥，你也睡一觉好不好？等你醒了，等白棉开花，也许，你就该把我忘了。”
　　
　　姒深一眼不眨回望她，黑眸涌动，仿佛聚集着风暴，他冷笑，“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话？”
　　
　　当然不是……可除此，她又能说什么呢？她已经化为天道，归于天地是她既定的命运，这是她人生最后一刻，她又该说什么呢？
　　云栩栩想开口，没想到眼泪先控制不住流下来，滴滴答答、断线珍珠般落在姒深的手背，又蜿蜒至衣襟，淌过手臂上的伤口，激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姒深的眼睛里像淬了冰，可再坚硬的冰都被这泪水融化，他脸色依旧不好，动作却轻了几分，拇指拭下滚烫的泪珠，“又哭什么？如今长本事了，都敢算计我，还哭？”
　　
　　云栩栩也没想哭。
　　她早就做好化身天道的准备，走到今日，每一步都是计划好的，本不该有太大的反应。而且，她也想云淡风轻和姒深告别，漂漂亮亮和他说再见。
　　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却有许许多多情绪，害怕、惶然、委屈……
　　
　　她像濒临爆破的气球，一直隐忍压抑，终于在今天撕裂一个小口，便一发不可收拾。
　　
　　她胡乱擦拭眼泪，却越擦越多，哭得不能自已，“我不想的，我也不想这样，可我真的没办法。”
　　
　　她不想和假天道斗，不想化身天道，也不想死。
　　那么多不想，也抵不过一句造化弄人。
　　
　　长大就是这样，有那么不想做、却偏偏要去做的事。
　　一如司空渊，一如她。
　　
　　云栩栩的皮肤薄，她又太用力，袖子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红痕，触目惊心。
　　暗红的痕迹映在黑色的瞳孔里，仿佛燃起一团火。姒深凝视良久，喉咙溢出一缕叹息，像是终于妥协。
　　他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把人揽在怀里，轻轻拍她的背，“嗯，我知道，你很努力，也做得很好。”
　　
　　他的动作很轻，像触摸蝴蝶的翅膀，几乎察觉不到，云栩栩却奇妙地被安抚，渐渐止住泪。可她还记得之前的话，埋在他胸前闷闷道，“那你答应我好不好？不要记得我。”
　　怀念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那滋味太痛苦。如果可以，她希望他永远不会尝到这种滋味。
　　她的圣尊，只需永远漫不经心、高高在上，不该尝到任何尘世的苦楚。
　　
　　怀里人说到一半，鼻音越来越重，仿佛他不答应，她就要哭到他同意。
　　姒深一生听过无数威胁的话，要杀他的，要他等着的，要灭他满门的……要哭到他同意的，还是第一次见。
　　
　　没有哪次威胁，这么轻飘飘，没有任何危险。
　　也没有哪次威胁，仿佛敲到他心里，哪怕妥协地慢一分，都会撕裂地疼。
　　
　　五指合拢，姒深敛目，声音缓慢却坚定。
　　“好。”
　　“等山上的白棉开花，我便再也不会记得你。”
　　
　　“真好啊，”心脏疼得厉害，云栩栩却扯出个笑容。
　　
　　看着她渐渐消散的身体，姒深手臂绷成一条线，语气轻的不行，“还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了，”云栩栩闭上眼，满意地靠在他怀里，任凭海浪打湿裙摆，她只感到宁静，“这样就很好，我已经没什么放不下的。”
　　
　　这是云栩栩留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等又一个浪花袭来，岸边礁石上，终于只剩下姒深一人，天道归于天地，不留一丝痕迹。他望着张开的手掌，那里似乎还残存着另一种温度，炙热的、滚烫的……
　　
　　姒深站了很久，从天亮到天黑，最后一缕阳光散去，他蓦地抬头，眉目幽深，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一手执扇，大步朝南走去。滔天浪花在他脚下，没有沾染半分。他一直走到无疆墙前，手腕翻转，扇面对着墙面轻轻一扇，下一秒，通天高墙骤然轰塌。
　　
　　砖石尘土在他眼前寸寸碎裂，姒深只嗤笑一声。
　　曾经为她建的城墙，如今人不在了，也没有留下的必要。
　　
　　穿过高墙，姒深脚步不停。假天道消失的消息已经遍布东沧界，他跨过大海山川，总能听见许多年轻纯粹的笑声，也见到许多年迈喜悦的泪水，可这些都和姒深无关。他只是平静地穿越喜怒哀乐的尘世，终于来到那座山。
　　
　　——她为他留下的山。
　　
　　偏山依旧是一副冰天雪地的景色，绚烂的冰屋子安静地伫立在山顶，与月光遥遥相望。不知何时，天上飘起清雪，清透的雪粒薄薄一层覆盖在地上，掩盖住曾经种花的痕迹。
　　
　　姒深拈起一把雪，看了几秒，忽然用脚跟碰了碰地面。
　　
　　随着他的动作，无数白棉种子从地下破土而出，姒深扇动青白纸扇，狂风卷起，种子被风刃绞成粉末，又簌簌落地。
　　
　　风停雪落，姒深望着黑色的花田，似乎笑了下。玄衣逶迤划过地面，他轻轻晃动折扇，向着冰屋走去。
　　
　　他没说谎。
　　等偏山白棉花开，他就会忘记她。
　　
　　但是，碎裂的种子开花之前。
　　他想，他会一直记得她。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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