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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纨绔她翻车了
　　作者：裴怀瑾

　　纨绔闯祸

　　
　　四更，天未明。
　　气派阔挺的国公府大门紧闭，行脚郎路过都要屏气敛声，生怕扰了富贵清净。
　　不为人知的角门处却截然相反，几个人挤在一处，慌张又吵嚷。
　　“娘，我不想走！”
　　一双纤细芊指撩开帷帽，露出玉一样的容貌，妙目包泪，琼鼻微皱，丹唇轻咬。
　　这满面委屈不舍的，正是宋国公府嫡次女，宋妙韫。
　　“娘何尝舍得你走？只是你这次闯了大祸了呀！”
　　宋国公夫人郑氏也不自觉流出两行泪来，这天黑风冷，她也未曾发觉，将宋妙韫紧紧搂在怀里，哽咽不止，又气又恨：
　　“你看王家小子不顺眼，跟你兄长说不行吗？他若不敢，还有你爹爹呢，家里哪个人不能为你出气？你怎么能自己动手呀！”
　　就在昨日午后，宋妙韫出门玩乐，与宰辅家的嫡长孙起了争执，众目睽睽之下，她将人推下了楼，那人立时就昏了过去。
　　等去打探，人不知救不救得活，只听闻腿恐是好不了了。
　　这还了得，待到明日，那倒霉孙子的爹定要来讨公道，上奏也未可知，届时宋妙韫怎么办？他们能将她交出去吗？
　　宋家合计了一夜，终是合计出了法子。
　　趁着天没亮，城门刚开，快快将她送走，对外只说重罚，送到清苦庄子上任她自生自灭，王家再是有理，难道还能追去？
　　宋妙韫也委屈：“那他调戏我，还想摸我的手，我当然要推开他了，谁让他没站稳！”
　　这般强词夺理，宋家人听了只有头痛，甚至后悔过往宠她太过，纵得她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
　　如今麻烦大了，弄不好还要吃官司，将她送走，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宋辞青长叹一声，不舍交代：“妙妙，到了潜城，你务必要收敛些，不可动辄以势压人，多生事端，安安生生过上几个月，几个月后，哥哥保证就把你接回来。”
　　宋妙韫是一千一万个舍不得，眸中隐有泪意，带了哭腔：“那是几个月嘛！妙妙一天也不想离开京城、离开爹娘！”
　　时间长短需得看王家的风向，若是他们紧咬不放，也只能拖，说不得就是一年半载。
　　这话若说出来，宋妙韫更是不肯走，几人心知肚明。
　　宋国公一直沉默，已经耽搁到这会儿，再耽搁不得了，他抹去宋妙韫的泪水，狠了狠心：“其他人不必带，妙妙只带着长生就够了，到了潜城，置办什么，跟她说。”
　　“妙妙，爹爹在京城看不到你，你千万听长生的话，照顾好自己，啊。”
　　宋妙韫再也忍不住，彻底哭了出来。
　　旁边的婢女及时捂住了她的唇，对宋国公夫妇、世子点点头：“奴婢这便带小姐启程。”
　　说着，婢女半挟半扶带着宋妙韫出了角门，宋家三人俱是忍不住向前一步，却都又停住。
　　角门外候着一辆青顶马车，低调简朴。
　　宋妙韫被带上马车，哭得更狠，她挣脱桎梏掀开车帘，檀口微张，却一个字也没喊出来，泪默默地流。
　　隔着角门望着马车，郑氏也哭得撑不住，依靠着宋国公，母女俩泪眼对望，无语凝噎。
　　车轮滚动，宋妙韫终于彻底知道自己真的要离开生活了十五年的京城，怕得张惶失措，半个身子都要探出车窗来。
　　郑氏心中又痛又苦，追出两步，只见她被人拉回去，剩一张可怜泪容还在望她。
　　渐渐的，什么也看不见了，乍响鞭声，清脆惊人，只余青顶摇晃，很快消失在他们眼前。
　　*
　　“你放开我！放开我！”
　　宋妙韫哭花了脸，憔悴又可怜，叫喊的样子有如淋了雨还张牙舞爪的奶猫。
　　长生如她所愿松开桎梏，不卑不亢：“小姐，方才冒犯还请恕罪，只是天色不早，再耽误下去，恐怕王家会来叫门。”
　　宋妙韫才听不进去，哭得甚至打了嗝儿，凄惨中带着滑稽。
　　“你太讨厌了！我要珍珠，我要翡翠，我要宝石！我才不要你！！”
　　长生巍然不动，等她哭够了才道：“可是珍珠、翡翠、宝石都不能跟您受苦。”
　　她提起“受苦”，宋妙韫更是悲从中来，马车摇摇，前路漫漫，自己要离开繁华的京城去往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小地方，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一双漂亮的眼睛红肿着，它的主人闭着眼睛扯着嗓子哭，边哭边骂：“都怪那个王八蛋！他没站稳关我什么事！”
　　这瓷娃娃一样的小姐便是哭也惹人怜爱，长生顺理成章接住柔弱无依的宋妙韫，先哄了她：“小姐说得对，都怪那个王八蛋，咱们只是避避风头，等风头过了，自然风风光光回来。”
　　这打一棍给个甜枣子，哄得宋妙韫服服帖帖，将长生当作她唯一的支柱，抽抽噎噎：“我的首饰，我的衣裳，我的宝贝，还有精致的茶点，都没了——”
　　虽说着这样骄奢淫逸的话，可她全然一副撒娇之态，长生也如宋家所有人一样，忍不住娇纵她：“小姐莫伤心，咱们到了潜城，先买一处宅子安顿下来，届时您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宋妙韫忍不住强调：“要买大宅子！”
　　“好好好，大宅子，景致都随您喜欢来，要水榭还是要宝阁，都听您的。”
　　“我都要！我还要海棠！花圃！湖心亭！秋千架！”
　　“好，小姐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
　　*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要奏！”
　　群臣都做好了退朝准备，可偏偏有人不顾他人眼色出列，正是刚正不阿的御史沈漱石。
　　“沈卿家，但说无妨。”
　　声音不是自龙椅上传来，而是自一旁的帘幕后。
　　先帝子嗣凋敝，驾崩时唯有一子可堪继位，即使他才九岁，百官也不得不推他坐上龙椅。
　　顺理成章的，太后垂帘听政，把持政局。
　　至今已将过十年。
　　“臣斗胆妄言，陛下已近及冠……”
　　其他人心中倒抽一口冷气，这沈御史还真是块石头，竟然这般直言不讳，言说太后该还政于君，以正朝纲！
　　谁不知道太后该还政？可是谁敢这么明说？
　　上一个直言进谏的柳侍郎早被找了由头下了大狱，这是杀鸡儆猴。
　　朝政自该由陛下掌控，可太后手腕铁血，他们作为臣子，即便忠君，也该徐徐图之啊。
　　有几人目露惋惜，沈漱石是个好苗子，看来也是要折了。
　　“臣以为，沈大人所言甚是。”
　　苍老浑厚的声音响起，其他人心中一惊，太师这是什么意思？
　　未及细思，就听太后缓缓道：“皇帝觉得呢？”
　　气氛凝滞。
　　有软弱些的，已然腿软喘不上气来，群臣之首的几位，却是神色莫辨，屹然如山。
　　层层叠叠的帘幕遮挡着，没有人看得到太后是何神色。
　　除了龙椅上的九五之尊。
　　元昭微微垂眸，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恭谨道：“儿臣自当听从母后圣裁。”
　　太后偏头，只见皇帝面向她这边，低眉敛目，宛如最孝顺的孩童。
　　她松开腕上的红药串穗子，唇角微扯，威严又得体：“还政一事，兹事体大，应当从长计议，皇帝虽近及冠，却仍未成家，以致后宫无主。”
　　“哀家以为，还政，可与皇帝封后并行，如此一来，前朝后宫，也再无须哀家多有操劳。”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以太师为首，百官跪而山呼：“太后圣明！”
　　*
　　“皇帝今日胃口不好？”
　　太后淡淡放下玉箸，话语里拿捏着三分关切。
　　元昭亦不遑多让，陪演这一场母慈子孝：“多谢母后关怀，儿臣并无不适。”
　　想来也是，终于逼得她松口，高兴得多吃三碗饭还来不及，怎么会没胃口。
　　太后笑意不达眼底，又在瞬息间掩去，带上为母之忧：“择后一事，须得慎重，皇帝心中可有人选？”
　　元昭微微摇头，乖顺道：“但凭母后为儿臣掌眼。”
　　真由她定？
　　太后心里冷嗤，有意恶心他，笑意盈盈：“那皇帝觉得淑兰如何？那丫头从小也算稳重，最端庄不过了。”
　　萧淑兰，太后的嫡亲侄女儿。
　　元昭八风不动，略一颔首，端的真心：“一国之母，的确需要稳重些。”
　　他的言行毫无破绽，太后都一怔，随即回过神来，心下愈发阴沉。
　　小皇帝的本事越来越大了，演起戏来炉火纯青不提，在她眼皮子底下还能与朝臣勾结串通。
　　郁气翻涌，太后也不想再看到他，按了按额角，恹恹道：“哀家有些不适，皇帝既也用完了膳，便先回去吧，择后一事也急不得，慢慢来吧。”
　　元昭从善如流，起身告退。
　　*
　　御辇经过凌烟阁，宰辅与尚书的身影一闪而过。
　　元昭收回视线，眸底深沉，不辨喜怒，淡声道：“去上书房。”
　　政事都在凌烟阁处理，如有异议，大臣们会去请示太后。
　　太傅年事已高，这两日早早告了假，元昭今日去上书房，无外乎自己看看书，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当然，他还可以选择回雍和殿，门一关衣一更，一觉到天黑。
　　“陛下，雨前龙井。”
　　小德子从宫女手中截过茶盏，挤在她前面，殷勤道：“陛下看了这么久的书，不如歇歇吧？”
　　元昭纡尊降贵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他一脸无辜捧着茶，仿佛全然忘了奉茶宫女还在他身后。
　　放下书，元昭也权当没看到那小家碧玉楚楚动人的宫女，从小德子手里接了茶，掀起茶盖冷了冷，声音不咸不淡：“第一天来上书房？”
　　宫女连忙行礼回话，婉转动人：“回陛下的话，是第一天。”
　　元昭搁下茶盏，瓷器碰响，小德子立即狐假虎威：“不知道陛下喝茶七分烫吗？！谁把你调来的！”
　　小德子疾言厉色时很能唬人，宫女吓得立刻伏跪在地，抖如糠筛。
　　头上簪的桃花也掉了下来，孤零零在地上。
　　也许过了许久，也许只是一会儿，宫女头叩在冰冷的地砖上，遍体生寒，终于听到帝王冷漠的声音。
　　“连同掌事宫女一起，杖二十。”

　　纨绔买房

　　
　　“长生长生，我不要吃这个！”
　　宋妙韫把饼子一丢，耷拉着眉眼看长生，嫌弃溢于言表，娇纵浑然天成。
　　长生好脾气把饼子拿起来，掰碎放在油茶里，推给宋妙韫，劝道：“小姐，您再忍忍，再有两日就能到潜城了。”
　　宋妙韫撅起嘴巴，一脸控诉看着她。
　　无他，刚开始长生就这样说，两日又两日，两日再两日，现在小半个月都快过去了！
　　长生哄道：“听闻油茶这样吃味道极好，小姐尝尝？”
　　宋妙韫就没见过这样奇怪的食物，任长生再是诱哄也不为所动，坚决抵制。
　　长生叹了口气：“小姐，接下来我们要赶一日的路，你不吃点东西怎么行呢？”
　　说的好像自己有意挑剔似的，宋妙韫委委屈屈道：“若是有些糕点，我自然能吃些了。”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界，也就路边有个茶棚，兼着卖油茶和饼子，长生再有办法，此刻也弄不来糕点。
　　她再次放软声音，温柔道：“小姐，明日应当就能到庞镇，镇上定会有些糕点，今日只能先委屈您，明日就不会了。”
　　宋妙韫自觉自己向来乖巧，听她这么低声下气，不由得就想给她三分面子，矜持道：“你说的，明日就不会了。”
　　她捏着汤匙，仿佛施舍了多大的恩典一样，高高在上予以妥协：“那今日我就先委屈一下。”
　　饼子是粗面做的，长生虽怕她饿，但也怕她的脾胃受不了，因此才细细掰碎了放进油茶里，期望它能泡得软和些。
　　她看着宋妙韫小口小口地吃，担心也稍散了些，心里不免升起些慈爱。或许可能有些夸张，但长生看着宋妙韫，总有一种为人长者的心态。
　　譬如此刻，她觉得宋妙韫即使坐在简陋的茶棚里，也优雅得仿佛在国公府饭桌上一样，规矩礼仪挑不出一点错来，令她想要夸奖。
　　宋妙韫什么也没察觉，奇怪地看着长生：“你看我做什么？你怎么不吃呀？要赶一日的路呢，不吃点东西怎么行？”
　　正是长生自己说过的话。
　　长生被逗笑，也很给面子：“小姐说得是，都听小姐的。”
　　*
　　这次长生没再哄她，过了庞镇就是潜城，真是两三天的功夫。
　　来之前宋妙韫嫌潜城是犄角旮旯里的小地方，比不上京城一星半点，然而比之路上一些府镇满目荒凉，潜城竟也算繁华了。
　　宋妙韫不知道什么叫知足常乐，她只知道潜城的沿街叫卖热闹又新奇，一点儿也不记得自己嫌弃过潜城，兴致勃勃拉着长生看。
　　“长生长生，你看那个，那是什么，看起来好好玩！”
　　长生早有所耳闻，二小姐天□□玩。
　　出发前宋国公特意交代，说既然离了京城，天高皇帝远，也不必拘着二小姐，此番是府上势薄，亏欠于她，没办法才叫她远去受苦，因此在潜城，总要让她过得开心。
　　这些宋妙韫都不知道，长生也不打算说出来，她顺着宋妙韫所指看了一眼，道：“那应当是木偶戏，小姐若想看，等咱们安顿下来再来看。”
　　马车停下，她牵起宋妙韫：“小姐，到客栈了，今日先歇息，明日我们去商行看一看宅子如何？”
　　宋妙韫有生以来从未如此舟车劳顿过，从前出门不过是赴宴，或者玩乐，天黑总要回家，操心的事很少，也说的上循规蹈矩。
　　而现在，她又是赶路又是住客栈，还要去商行，这都是她从未接触过的事，陌生又新奇。
　　她兴致高昂，眼睛亮亮的，语调上扬：“好呀好呀！”
　　长生不明所以，却还是被她的兴奋感染，摇头失笑，同时把帷帽拿出来。
　　这次甚至没用哄，宋妙韫一把接过，熟稔地戴好，催促她：“长生，我们快下去呀！”
　　*
　　雍和殿烛火幽微，元昭坐在龙床上，烛光在他脸上打下投影，令他看起来深邃又朦胧。
　　小德子在床下置了张小案，恰与床齐高，上面只放着砚台。
　　元昭落下的每一笔都经过深思熟虑，因而蘸墨并不频繁。
　　小德子缓慢研墨，一边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一边仔细着皇帝的吩咐。
　　这样的行为已持续了几年，小德子偷偷瞅了眼全神贯注的皇帝，心想这叫什么事儿。
　　皇帝朝堂上不能开口，下了朝不能叫臣子到养心殿去议事，只能在这深夜为掩人耳目将案几搬到床上，偷偷思虑政事。
　　“德公公？”
　　小德子立时停手，看向元昭。
　　元昭正想到重要的地方，摆了摆手，眼也没抬。
　　小德子会意，将小案推回不起眼的地方，又把床幔放下，这才不紧不慢出去。
　　是坤宁宫的一个小太监过来，小德子不悦道：“这么晚了，什么事？”
　　小太监一礼，却是向里面看：“陛下已经安置了么？”
　　门漏条缝，只能看到隐约的光影，小德子说谎信手拈来，拿鼻孔对着他：“这也不早了，陛下平日也是这个时候安置，太后娘娘可是有什么急事？”
　　小太监丝毫没有打扰到皇帝歇息的后怕，堆着笑道：“太后娘娘方才正听曲儿，南府有个乐伎唱得极好，便想着让陛下也听一听，舒缓舒缓读书疲累。”
　　小德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陛下一日见不得能看多少书，太后娘娘还这么害怕，连忙让乐伎来唱曲儿，这是生怕陛下上进啊。
　　那小太监还道：“奴婢腿脚快，先来给您知会一声，碧茵姑娘待会儿就到。”
　　得，硬塞。
　　即使不是塞给自己，小德子也难免不舒坦，不客气道：“来了也得等着，陛下已然睡了，若叫不醒，那咱家也没法子。”
　　*
　　元昭一“醒”，起居郎也得起身赶来。
　　这一殿的人，恐怕只有乐伎心情最好。
　　碧茵人如其声，长得也清甜，她婷婷袅袅一福身，声若黄鹂：“参见陛下。”
　　元昭揉捏着鼻梁，眼眸半阖，不甚耐烦：“唱吧。”
　　起居郎颇能理解皇帝陛下的糟糕心情，本来睡得好好的，非得叫醒说来给你唱歌让你舒服，任谁也不会高兴。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他还是诚实落笔。
　　“承和十年，二月廿三，戌时三刻，乐伎献曲，帝弗悦。”
　　碧茵柔柔道：“陛下，太后娘娘遣奴婢过来，只道唱予陛下听。”
　　元昭很烦。
　　太后打的什么主意他一清二楚。
　　这座皇宫，九成九都是她的人，前朝她把持着，后宫也不甘放手。
　　从他初遗后，时不时就会有宫女涂脂抹粉到他面前，想要雨露恩宠。
　　都是奉太后的命令。
　　初时或许是想要以此来迷惑他，令他沉迷男女欢爱，后来发现他心如止水，意图也就变了。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太后扰不得其一，便从其二下手，想要让他因后宫之事焦头烂额。
　　元昭漠然看着她，允了太后暗示的僭越。
　　他想临幸谁，太后说了还不算。
　　*
　　商行不大，也许是最近行情不好，人也少，长生挺满意。
　　若是人多，少不得要挤到宋妙韫。
　　宋妙韫不知她心下所想，只知商行不如她想象的热闹，但也很兴奋，一进门就大声嚷嚷：“本小姐要买宅子！”
　　长生：“……”
　　这活脱脱的“人傻钱多速来”，若是她的珍珠翡翠那几个婢女在，恐怕主仆都要被忽悠。
　　还好是自己陪着她来潜城。长生由衷庆幸。
　　赶在伙计开口前，长生问道：“我们看看地段最好的宅子，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叫刘多金的人？让他来。”
　　伙计顿时诧异地打量她们，恭敬道：“那是我们掌柜，您二位可是掌柜旧识？”
　　长生颔首，伙计一拱手：“您等着，小的去叫掌柜来。”
　　宋妙韫看得一愣一愣的，呆呆问：“长生，你怎么认识那个刘……刘什么？”
　　长生简略解释：“奴婢自幼随父母走南闯北，曾走过潜城。”
　　宋妙韫没法想象。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
　　她呆着看到一个圆脸男人出来，惊讶地对长生道：“原来是长生姑娘，您怎么会到潜城来？”
　　长生敛眉肃目，冷淡又不失气度：“我家小姐来潜城小住一段时日，想着租宅子到底多有不便，便来您这里看看。”
　　掌柜又连忙对宋妙韫一礼，接着让人拿了一打地契来，侃侃而谈。
　　宋妙韫看着长生慢条斯理一张张挑剔过去，突然想，珍珠翡翠宝石的确都比不上长生。
　　*
　　“小姐，您看这个如何？地段好，宅子也大，且引了渠开阳河的水，正好有个水榭，有抄手游廊，还有湖心亭，湖心亭正对面有高楼，叫观星台，观星台下恰有垂丝海棠，海棠旁还有个凉亭，凉亭后面就是后花园。”
　　宋妙韫听着，只觉得宅子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制，心下犹疑，附到长生耳畔悄悄道：“真有那么好啊？会不会是他骗咱们？”
　　长生想笑，这样天真的小姐竟也会提防人。
　　她语含笑意：“或许有些不实，小姐想去看看吗？”
　　看看就看看。
　　宋妙韫雄赳赳气昂昂地上了马车，掌柜就在外面与车夫一起坐，方便指路。
　　那宅子离商行不远不近，半个时辰便到。
　　宋妙韫一下马车就觉得不太好，这门前都结蛛网了。
　　掌柜也知这大门难看，他娓娓道来这宅子的前身。
　　原来是经年前一个富绅的宅子，富绅爱享乐，所以宅子里景致很好，后来富绅欠了债，宅子就抵了，潜城是个小地方，这么大个宅子，内里又什么都有，价压不下来，没人买，所以才空了这么多年。
　　说着，他们绕过门后照壁，路两侧荒芜一片，显然从前庭草葱郁，很是欣欣向荣。
　　从前院正堂走游廊绕到后院居所，又沿着小径抵达后花园，转而上凉亭，海棠只结了芽，还没吐苞，观星台不矮，对面正有个湖心亭，因着引的河水，湖也没枯竭，远远的看，能看到隐着的水榭一角。
　　宋妙韫简直不能更满意。
　　长生看她喜欢，便开始讲价，从满地乱糟糟的枯枝败叶起。
　　*
　　“长生姑娘，真没法再少了。”
　　说着，踏出了门，掌柜愁眉苦脸：“姑娘，我也不瞒您，这宅子有人看，正是潜城的知府公子，以势压人，出的价只比您低一点儿……”
　　“好啊刘掌柜，你说价低卖不得，原来是想做别人生意！”一道怒气勃发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纨绔交友

　　
　　年轻公子看起来气得不行，视线在她们身上来回逡巡。长生挡在宋妙韫身前，冷声斥道：“放肆！”
　　赵林峰一愣，随即更怒：“什么东西也敢在小爷面前叫唤？！”
　　掌柜一个头两个大，长生显然背景深厚，可赵家他也确实惹不起啊！
　　长生正要骂回去，就听到乖乖小姐张牙舞爪道：“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小姐面前狂吠！”
　　宋妙韫可太生气了，在京城时尚且没人敢这么骂她的贴身丫鬟，到了这里，反而叫人骂？
　　她一把撩起帷帽，气得美目圆瞪，看对面一身俗不可耐的金银打扮，嗤笑出声：“哟，这是富贵儿啊？怎么不好好看家，跑出来拦路？”
　　赵林峰又不傻，被宋妙韫精致容貌愰了一瞬的神立刻回来，恶狠狠看着她：“你敢骂我是狗？！”
　　宋妙韫轻掩丹唇，故作诧异：“呀，听得懂人话呀？”
　　这小女子也太气人了！
　　赵林峰恶向胆边生，阴恻恻笑：“小娘子长得天仙似的，就是不该长嘴，依我看，不如当哑巴好。”
　　话音落下，他身边的四个奴仆立刻上前，长生低喝：“竖子安敢！”
　　宋妙韫则要奔放许多，将兄长的告诫全数抛诸脑后，嚷道：“你岂敢动我！我爹是宋国公！我娘是诰命夫人！我哥哥是世子！我姐姐是镇北侯夫人！”
　　一语惊人，连过路人都惊呆了。
　　掌柜知道长生有背景，但不知道是这样天大的背景，一时间腿都有些软。
　　长生无奈极了，但话说都说了，她也居高临下道：“可听清楚了？不说你，就是你父亲知府大人来了，对我家小姐也得礼遇三分。”
　　选定潜城的主要原因就是，潜城知府受过宋国公夫人娘家的恩，若是王家真的追到潜城，那就是知府赵大人报答恩情的时候。
　　*
　　知府公子灰溜溜走了，宅子也顺利买下，宋妙韫回到客栈，志得意满：“长生，我厉不厉害？”
　　长生：“……”
　　长生转移话题：“小姐今日走了许久，腿脚痛不痛？奴婢可以为您揉按一番。”
　　宋妙韫满脸认真：“有点哦，那长生你轻一点！”
　　长生暗暗舒出一口气，她可得看好小姐，从前高门往来都是世家公子贵女，到了这地方，今日的言论传出去，兴许明日就会有人蠢蠢欲动。
　　宋妙韫一无所知，昏昏欲睡间隙，突然想到：“长生，你累吗？”
　　她的问话软绵绵的，带着睡意，长生哄她：“不累。”
　　宋妙韫才不信，明明她都累得要死。
　　她想，得采买几个丫鬟，让长生歇一歇。唔，一定要长得可人的。
　　*
　　买下宅子的第三天，宅子里面焕然一新，宛若新生。
　　买下宅子的第五天，可人的小丫鬟与手艺超绝的厨娘都已就位。
　　买下宅子的第七天，宋妙韫住了进来，护院在兼职洒扫庭院，小丫鬟在为庭草浇水，厨娘害羞地问小姐想吃什么，一切井井有条。
　　宋妙韫震惊又感叹：“长生，你好厉害啊。”
　　这算不得什么，长生正要让她看看卧房可有什么不满意的，门房就过来通报：“外面有一赵公子听闻小姐乔迁新居，特携友来庆贺。”
　　不会是知府公子吧？宋妙韫看向长生，长生温柔地问：“小姐想见他吗？”
　　倒也没有，就是人家巴巴来庆贺，挡门外面好像不太好。
　　*
　　长生发觉自己错了。
　　那赵公子显然是个纨绔，小姐一时心软，她怎么能不警醒着点？
　　“赌坊真的那么好玩吗！”宋妙韫燃起了极大的兴趣。
　　孙二郎一拍大腿：“简直人间仙境，让人流连忘返！”
　　李三郎不认同：“那算什么！翠云坊才是叫人流连忘返！”
　　宋妙韫看向他，无知到纯粹：“翠云坊又是什么？”
　　赵林峰暧昧笑起来，在触到千金小姐身后那婢女冰冷的目光后一僵，试图补救：“咳，那不是什么好地方，比起来，还是红袖招比较好，她们的头牌清歌姑娘，可是人间解语花。”
　　孙二郎闻言颇为赞同：“谁说不是呢，有什么烦心事，去找清歌姑娘说一说，浑身都舒坦了。”
　　听起来都好有趣，宋妙韫兴致勃勃：“那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呃……赵林峰声音小了点：“宋小姐能去吗？”
　　这话显然是问长生。
　　宋妙韫不明所以：“我为什么不能去？”
　　下一刻，她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长生板着脸道：“时辰不早，府上也没备什么膳食，几位公子出来久了，家里人也该担忧。”
　　赵林峰立刻上道：“宋小姐，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
　　宋妙韫可聪明了，等人走了，她昂着脸看长生：“长生长生，你为什么不许我去？我好想去看看呀！”
　　长生深吸口气，缓缓道：“小姐，赌坊最不可沾，我亲眼见过好好的人输得倾家荡产，最后自缢身亡。”
　　宋妙韫受到了惊吓，眼睛都瞪圆了，可很快她反应过来：“可我家有很多钱啊？怎么可能会输光？”
　　长生觉得糟糕，有这种念头的人往往才最容易成瘾。
　　她必须把小姐牢牢看紧了，决不能让她沾染赌字。
　　*
　　世人大多有种心理，越不被允许做什么就越想做什么。
　　宋妙韫被严格管着，好奇得睡不着觉。
　　她从前未曾对什么事持续感兴趣，只对衣裳首饰持有长久喜爱，但潜城没什么好首饰，也没什么好料子。
　　于是她顺理成章地想要试一试去赌坊，在磨了长生五天后，长生松口了。
　　但长生有要求，只能玩一次，宋妙韫手里不能有银子。
　　看她如临大敌，宋妙韫心里更刺激，痛快把银子交了，随即让人去喊赵林峰。
　　赵林峰被长生提前找过，必须清场，他也痛快答应了。
　　他们都很痛快，只有长生惴惴不安。
　　宋国公让她别拘着宋妙韫，可没说允许把宋妙韫纵到赌坊里。
　　宋妙韫下了马车，对着旗子招牌看了许久，新鲜不已，她在京城为何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赌坊老板殷勤地迎接知府公子及千金小姐，询问道：“您二位想玩什么？”
　　宋妙韫看到里面的桌子上都堆着不少东西，她捡起来块牌，问：“这是什么？”
　　赵林峰连忙答道：“是牌九，这个太难了，咱们来玩掷骰子吧？”
　　赌坊老板满身心眼，也对宋妙韫道：“就是赌大小，我摇骰盅，您猜是大是小。”
　　听起来好像很简单啊，宋妙韫还没开始，就丧失了一点兴趣，但还是道：“那就压大吧。”
　　长生捏着几两银子放上去，再次告诫宋妙韫：“小姐，只玩这一次。”
　　赵林峰假装没听到，压了小，老板便开始摇骰盅。
　　比起来猜大小，宋妙韫对老板手里哗啦哗啦响的玩意儿更感兴趣。
　　她盯着那个玩意儿，看在长生眼里，简直糟糕透顶。
　　就不该一时心软，怎么能因为宋妙韫甜甜叫她长生姐姐就心软呢！
　　她痛心她的，那边老板停了下来，缓缓揭开骰盅。
　　三个红红的六点。
　　赵林峰忍不住道：“宋小姐，你手气真好！”
　　老板也连忙附和，只是他的声音很尖细，又莫名粗哑，宋妙韫听着，说不出来的难受，她打断他：“是我赢了吗？”
　　赵林峰笑着把银子撇到宋妙韫那边，老板道：“是您赢了，您还要玩吗？”
　　长生提起心来，阻止的话刚到嘴边，就听宋妙韫说：“不好玩儿。”
　　她兴致缺缺地把银子还给赵林峰，转头对长生抱怨：“我还以为有多好玩儿呢，赢了也就是几两银子而已……”
　　长生深深庆幸清场决定。
　　出了赌坊，宋妙韫又想起来：“你那日是不是还说了什么红袖……”
　　“红袖招。”赵林峰代她道。
　　“对对对，红袖招。”她转而看长生，“长生长生，我想去看看清歌姑娘！你让我去嘛！”
　　比起来赌，仅仅去看一眼清倌简直无伤大雅。
　　赵林峰不知情，还说好话：“清歌姑娘所在的红袖招是最干净不过的了，往来都是高雅之士，断断不会有什么腌臜醉汉冲撞宋小姐……”
　　宋妙韫毫无障碍地如愿了。
　　*
　　“皇帝此行，吃穿用度可都安排好了？”太后关切地问道。
　　小德子立刻道：“回太后娘娘的话，都已安排妥当，确保不会有所遗漏。”
　　太后欣慰点点头：“那就好，这一回也不是普通的游园，总要万无一失，你是个好的，哀家最放心。”
　　小德子听得毛骨悚然，几乎要对天起誓证明自己的清白。
　　元昭还不至于听不出来太后的挑拨，但他觉得奇怪。
　　不知是不是巧合，从出宫开始，他的眼皮就一直在跳。
　　出宫并非巡访，而是去皇家别苑，为了择后。
　　太后的意思是，若叫众女宣进宫来，那便成了选秀。
　　选秀与择后，还是有些不同，若是一同进行，难免有轻视皇后之嫌，且历来选秀勾心斗角层出不穷，储秀宫都有了幽魂宫之称，太后常年吃斋念佛，受不了再出事端。
　　选在皇家别苑，对外称是君臣同乐，实则众臣之女也会被带来，届时如何选，就看元昭自己的意思了。
　　以上，元昭认为，都是胡扯。
　　太后显然别有目的，居心不良。
　　难道是觉得皇宫里出个什么事没有见证？自己若是在百官面前被算计，有嘴都说不清，御史大夫能当场死谏。
　　无论是后位，还是他的君王名声，都尽在她掌控。
　　元昭合眼假寐，心底郁气丛生。
　　太后真是枉为女子，她该托生成男子才对，野心勃勃，难怪先帝在时能稳坐后位。
　　*
　　元昭有心提防，一日下来倒也没出什么事，但他仍未放松警惕，走到哪儿都带着他曾经的伴读、太傅的嫡长孙。
　　与太傅一样，他为人正直，向来不偏不倚，是个刚烈性子，话很可信。
　　“呦，宋国公也来啦。”是王侍郎的声音，“您还有心思赏花呢？看来并州还是太平，啧。”
　　元昭缓缓挑起眉，并州的事他知道，宋国公宗族小辈借着宋国公与镇北侯的光，一路行贿，做到了并州知府，贪了万两白银，还想杀人灭口。
　　这事他若没记错，应当正是宰辅门生捅出来的。
　　“呵呵，贤侄说笑了，并州一案已遣钦差前往，相信钦差大人定能涤浊荡秽，还并州一个……”
　　“够了！宋文殷，别以为你把宋妙韫送走这事就完了，我告诉你，我儿子断了双腿，你女儿也别想做健全人！”
　　原来是有私仇，难怪下这么狠的手，御史也紧咬着宋国公与贪污案不放，势要撕下来块肉似的。
　　“王昌吉！你敢动我女儿试试！你儿子嘴里不干不净色.欲熏心，还有脸怪我女儿，呸！你们王家教养出这样的杂碎，不掖紧了，还敞着让人看，我都替你们嫌丢人！”
　　“你再说一句？你再说一句试试？！”
　　“老子怕你不成！你儿子衣冠禽兽！人面兽心！”
　　顷刻间局势变幻，原打算悄悄离开的元昭不得不现身。
　　“咳，两位爱卿，两位爱卿！大庭广众之下扭打一团，未免有失斯文！”

　　纨绔扬名

　　
　　即使他制止及时，这消息午后也传开了。
　　“哀家往日还觉得王侍郎为人沉稳，没想到也是会和人动手的性子，到底为人父母，触及儿女，哪里还稳得住？”太后唏嘘道。
　　元昭不接话，太后是他嫡母，接了话，她怎么也要谈起他们虚假的母子情分，届时一顶顶帽子扣下来，他也不是很乐意听。
　　太后仿佛没发现他的不虞，也没再开口。
　　正是沉寂时，变故突生。
　　御辇猛地摇晃，元昭倏然睁开眼，手上快速摸到靴内的匕首。
　　就在下一刻，箭矢破风而来，险险擦过元昭额角！
　　“有刺客！护驾！”小德子边死死护着御辇想要往安全的地方去，边声嘶力竭高呼。
　　可刺客一波又一波从屋顶上跳下，直奔他们而来。
　　刀剑相撞，不断有惨叫响起，御辇摇摇欲坠。
　　元昭当机立断从御辇上一跃而下，却不见太后驾辇，小德子护着他，急促道：“陛下，太后娘娘的驾辇片刻间就逃脱了！”
　　含义不言而喻，这场刺杀，是太后一手策划。
　　难怪太后会松口还政，难怪太后会提起择后，又难怪，太后要提议来这皇家别苑。
　　元昭竟有种预料之中的冷静，他早就知道太后手腕铁血，排除异己丝毫不手软，这是眼看自己要逃脱她的掌控，干脆斩草除根。
　　接下来不管从宗室里择谁做皇帝，她都是先帝亲册的皇后、毋庸置疑的太后。
　　她依然可以垂帘听政，大权在握。
　　*
　　“长生，清歌弹琴真好听！”宋妙韫犹在陶醉，恋恋不舍。
　　不舍也得回家，天都晚了，长生还做不到纵容宋妙韫在红袖招留宿。
　　没有回话，宋妙韫也没在意，想起过往京城贵女时而组诗会、宴会，啧啧两声：“萧二小姐以琴自傲，我看她离清歌还差得远呢！”
　　那些才女或琴棋或书画，总有一技之长，拿来艳压群芳，她样样不通，就总是被嘲笑，现在想来，她们讽笑的模样可真如井底之蛙，浅薄无知。
　　难看，难看极了。比不上她，也比不上清歌！
　　马车忽然急停，宋妙韫差点跌出去，顿时忘了方才在想什么，长生已然代她出声：“怎么回事？”
　　车夫回道：“回姑娘的话，前面有个人躺下了，哀哀叫痛。”
　　长生皱起眉，掀帘出来，只见一个补丁满身的男人躺在马车前，见她出来，叫声又大了点。
　　夜市将开，她们回家的路又是大道，这会儿挤着不少人在看。
　　这灯火未明，天色昏沉，大多数人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儿，端看这景象，便纷纷猜测起来。
　　长生脸色难看，扬声道：“尔为何人？为何躺在路上？”
　　男子颤巍巍指着她控诉道：“你们马车撞了我，还想不认账，诶哟……”
　　宋妙韫听了个清楚，顿时生气，叫道：“胡说！本小姐的马车稳着呢！”
　　众人只听一道清脆如银铃般的少女声音语气娇纵跋扈，再次议论纷纷。
　　长生下了马车，沉着脸问：“你口口声声说我们的马车撞了你，那你有何不适？”
　　男子瞬间摸向膝盖，蜷缩着身子“哎呦”道：“浑身都疼啊！”
　　这是打定了主意要碰瓷，长生冷声道：“既如此，那……”
　　“本小姐才不信！”
　　宋妙韫气呼呼下来，瞪着他：“你一定是想讹钱！”
　　说着，她转身严厉道：“长生，不能给他钱！他是想讹我们！”
　　长生是想说那等明日去报官，被抢了声，她哭笑不得：“好，听小姐的。”
　　男子听她们言语往来，眼睛转了转，又叫起来：“没天理啦！你们仗势欺人！欺压我一个贫民百姓！”
　　宋妙韫果不其然被激怒，口不择言：“欺压？我呸！我还没让人打你呢！”
　　男子顺杆爬，捶地哭嚎：“还有没有王法啊！乡亲们都看看啊，千金小姐要打人啦！”
　　这无异于火上浇油，宋妙韫气得就要动手，被长生及时拉住。
　　这人不对劲，若是为了讹钱，扯什么欺压打人？
　　宋妙韫气得眼睛通红，被制住上半身，伸脚就要踹去，也不知踹没踹着，男子倒仿佛被踹了个窝心脚，凄惨极了。
　　闹哄哄一片，少女叫骂时断时续，茶楼二楼临窗位置，一位月白衣衫公子优雅开扇，嘴角噙着温文尔雅的笑。
　　“清歌姑娘最讨厌这种纨绔了，女子也当不例外吧？”
　　*
　　一夜之间，宋妙韫的蛮横无理飞扬跋扈传遍了潜城。
　　她的那辆红顶缀流苏铃铛的马车成为了标志性警示，所过之处，人人发颤。
　　宋妙韫气了两天，砸了八个抱枕，不信邪又要出门。
　　这次她没用马车，逞强走去天街要买胭脂。长生劝都劝不住。
　　“姑娘，这胭脂怎么卖？”宋妙韫和声细语，硬挤出来款款温柔。
　　她长得好看，哪怕是姑娘，被这么柔情看着也害羞，声若蚊蝇：“十文。”
　　这才对嘛，宋妙韫喜滋滋就要掏钱，正摸长生荷包，旁边有个小孩儿大声喊道：“是宋小姐！”
　　宋妙韫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面前的姑娘就煞白了脸，声音哆嗦着：“您、您的话，不要钱，您拿就是，民女、民女……”
　　眼看她怕得说不出来话，宋妙韫凝固的笑容也消失了，她放下胭脂，杀气腾腾望向喊出声的小孩儿，磨着后槽牙呵呵笑。
　　“小孩儿，是我又怎么样？”
　　小孩儿哇呀乱叫，嗓门大得不行：“宋小姐又来欺凌弱小啦！！”
　　长生胆战心惊，想拉住宋妙韫让她消消气，可还是迟了一步。
　　宋妙韫气得神志不清，狰狞笑道：“本小姐今儿还就欺凌你了！站住！”
　　长生的手扑了个空，她家金尊玉贵的嫡小姐追着灰头土脸的小孩儿满街跑，两个人轮流放狠话，宛如山野脱兔。
　　*
　　在长生的严肃教育下，宋妙韫深刻认识到自己有多不稳重。但……
　　“可是臭石头真的好讨厌啊！他还笑话我是红鲤鱼！！！”
　　长生感到心累，她家小姐难道和一个五岁小孩是一个心智？
　　等等，为何小姐连人家叫什么都记住了？
　　宋妙韫还在忿忿道：“我再也不穿红色了！”
　　再是心累，长生还是忍不住哄她：“小姐穿红色很好看，不必为了个闲杂人等迁怒衣裳啊，对不对？”
　　长生说得对，是石头太讨厌了！
　　宋妙韫决定不再理会闲杂人等，又使马车往红袖招去。
　　大摇大摆，招摇过市。
　　这个决定在出门后的两刻钟被粉碎了个彻底。
　　“宋小姐又出来啦！！快跑啊！！”
　　即使在马车里，宋妙韫还是听出来这一声就是臭石头喊的，这臭小子实在是太过分了！
　　宋妙韫撸起袖子，恶狠狠掀开帘子，那小屁孩果然还没跑远。
　　这次她才不会去追，她让车夫去追。
　　不过一会儿，石头就被提溜回来，宋妙韫坐在路边茶摊，笑如恶霸：“跑啊，接着跑啊。”
　　石头大黑眼珠子滴溜溜转，吱哇叫：“仙女姐姐放我一马吧！”
　　宋妙韫一愣，下意识想笑，只是她还在算账，笑起来算怎么回事？
　　她压下愉悦，鄙视看他：“小小年纪人倒是鬼精，现在我成仙女啦？不是欺凌你的坏人啦？”
　　石头义正言辞：“是仙女！天上地下最漂亮的仙女！”
　　宋妙韫再也忍不住，扑哧笑出来，大发慈悲：“这么有眼光，本小姐今儿暂且放过你，你……”
　　车夫手刚放开，石头立马窜出几步远，扮鬼脸：“略略略！你才不是仙女！你是大妖怪！”
　　宋妙韫的笑僵在脸上，不敢相信自己被一个小孩子耍了去。
　　“死小子你给我站住！”天街某处爆发一声怒吼。
　　*
　　雨夜。
　　林间湿润泥泞，雨打在繁密的枝叶上，雷声滚滚而下。
　　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呈“一”字排开铺巡，不放过一处草丛。
　　不间断的闪电短暂而快速地一次次照明林间，为他们排除一寸又一寸的可能。
　　已经两天了，小皇帝身上还带着伤，他跑不了多远的。
　　一定就在这密林间。
　　元昭透过枝叶间隙紧盯着黑沉沉的夜空，右手紧紧握住肩头的断箭，在青光亮起来的一瞬，发力将箭头拔出。
　　“呃。”
　　箭簇被从血肉中抽离，元昭紧咬牙关，隐忍的闷哼被雷声掩盖，几不可察。
　　他无声地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任由疼痛席卷。
　　草丛猛然晃动，攫取最近几人的全部心神，瞬息之间，箭矢往同一处射去！
　　仿佛射中，那里一动不动，几人谨慎走近，拨开草丛，顿时失望。
　　那里面，只有一只还在抽搐的野兔。
　　元昭正缓着痛，突然听到箭矢擦风而出的声音，心中霎时一凛。
　　他闭了闭眼，摸出组装的极小弓.弩，不动声色往底下看去。
　　雨色没有影响他的视野，借着闪电，他清楚地看到远处铺着密密的一队人。
　　太后还真是……准备充足。
　　别苑刺杀时，本该前来救驾的御林军迟迟不至。
　　是近卫拼死为他杀出了一条生路。
　　他知道御林军统领姓萧，也知道萧家权势滔天，但他即将亲政，这些都可以慢慢解决。
　　他没想到太后竟然敢弑君。
　　元昭一丝气息都没有泄露，看着他们搜查过去，闭上眼睛。
　　两刻钟后，有半数的人又回来，从他下面又搜过去。
　　他们越来越分散，元昭缓缓抬起弓.弩，瞄准最边缘的一个人。
　　这种小型弓.弩与暗器无异，准而精。
　　“砰——”
　　在雷声之前，这道在雨声中分外明显的声音吸引了剩下的所有人。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乱箭射往声音来处。
　　元昭右臂发麻，但他顾不上影响，快速地装上又一支小箭。
　　夜晚不短也不长，他们会在天亮后最后巡查一遍，没了夜色遮挡，树上不是藏身的好地方。
　　要在那之前把他们解决掉。

　　纨绔恶犬

　　
　　一支支箭发出去，很快消耗告罄，元昭收起弓.弩，抽出匕首，从树上跳下来。
　　最后剩下的两人对视一眼，一个举起弓.弩，一个从怀里拿出什么东西，元昭毫不犹豫将匕首掷出去，在刺中那人手的同时，箭簇也钉入了他的肩头。
　　东西掉在地上，但元昭也变为赤手空拳，拿着弓.弩的那人心下发狠，小皇帝手里什么都没了，他们两个人还怕他不成？！
　　在放信号与再发一箭间，他很快做出抉择，给了另一人一个眼神。
　　那人放开捂着的手，目光凶狠，向元昭拼来，元昭也正面迎上，像是要与他搏斗。
　　在近到能徒手掐到对方脖颈的时候，元昭骤然抽出稳固九龙冠的利簪。
　　一招封喉。
　　人已倒下，箭还没装好，那人终于意识到小皇帝是个真正的皇帝，也有着帝王的杀伐果决，不是个无能废物。
　　他弃了箭，转而抽出刀来，直直向元昭砍来。
　　元昭闪身躲过，瞄准他背上的箭筒，迅速抽出一支，反手向他掷去。
　　那人下意识一躲，滚到地上，元昭趁此机会捡起另一人的备好箭的弓.弩，眼也不眨将箭射出。
　　箭上有毒，那人再提不起刀，元昭克制住晕眩，补了两刀，确保他再没有气息，这才把匕首捡回来。
　　雨势减小，雷也渐渐停了，元昭服下贴身携带的玉瓶里的解毒丸，消失在密林相反方向。
　　*
　　“小姐，奴婢打听过了，潜城附近的狗贩手里暂时都没有通体雪白的巨犬。”长生眼看宋妙韫又要发脾气，连忙补道，“但旁边的乾镇在通西狄的商道上，这个月刚好有商队回来，兴许会有稀罕犬类。”
　　宋妙韫这才重重道：“不一定要通体雪白，但一定要漂亮！要大！要能吓人！”
　　那日小兔崽子竟然不知从哪里牵了条大黄狗出来，冲她汪汪直叫，吓得她当场就哭了出来。
　　而兔崽子还和一群小屁孩一起笑话她，她宋妙韫的脸面都丢在潜城天街了！
　　长生心下暗叹，那日她忙了些，就没陪小姐出去，没想到就出了这样的事。
　　宋妙韫回来后把自己关在了房里，饭也不吃，哭得眼睛都肿了，叫着她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长生心惊胆战，生怕闹出什么，结果宋妙韫只是要买一条比大黄狗威风百倍的狗，要带出去吓得他们不敢言语。
　　还是个孩子，长生想到这里，语气柔和：“好，奴婢保证给您买到，让他们付出代价。”
　　*
　　“公子的伤不好再动臂膀，在下已经给你包扎好了，静养月余，应该就能活动一二了。”
　　元昭感激道：“多谢先生救我。”
　　即使毒性已清，但还有刀伤斑驳，又淋了雨，致使元昭翻了个山头就晕了过去，再醒来，伤口已经被简单处理过。
　　男子摇摇头，凝重道：“公子的伤非寻常兵器所致，想来是遭遇追杀，在下岂能见死不救？”
　　元昭忽略前半句，只道：“先生于我有大恩，来日必当报搭。”
　　男子眸光一错，但转瞬就掩盖下去，微微一叹，没再说什么。
　　午膳是简单的清粥小菜，元昭听着男子洗涮的声音，悄悄掀开被子。
　　他没有时间静养，杀手等不到余下的人归队，定会折回。
　　看到尸首，他们也会猜到是发生了什么事，继而追来。
　　耽搁一日没被追上，是他运气好。
　　“公子要去哪里？”男子不知什么时候挡在了门前。
　　元昭心里沉下来，此人果然非善类。
　　男子握着菜刀，也不再装模作样，笑了笑：“不知道公子的仇人，肯出价多少买你的藏身之处呢？”
　　元昭冷笑：“你若为财，我大可以出十倍百倍，我说了，大恩必报。”
　　男子本来看他伤势不轻，又被追杀，再加上他的年龄容貌，想来该是被赶尽杀绝的富家公子，那他的仇人必是被喂饱了的。
　　却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说。
　　男子犹豫起来，恩是没了，但他还可以勒索，前提是这人真的出得起买命钱。
　　拿定主意，他打算再打探打探这人的底细，身前忽然一阵剧痛。
　　他低头，看到雪白的刀刃上浸满了红色的血。
　　元昭瞬间反应过来，男子做午膳前曾出去买东西，他有贼心，肯定是到处问了追杀的事，引起了留在附近的杀手的注意。
　　杀手还未推倒断气的男人，就听到破窗而出的声音，提刀就往后面去。
　　元昭抓紧机会夺门而出，声东击西作用虽不大，但能拖延一会儿是一会儿。
　　杀手转过来，只看到一个烛台，又听到前面有动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但他没有急着追，而是放出了信号弹。
　　元昭听到一声惊响，心中暗骂，萧家一定是豢养了私兵！等他回去，第一条就论谋逆罪！
　　*
　　“石头呢？八哥呢？狗剩呢？大黄呢？都给本小姐出来！”
　　宋妙韫牵着一条巨大的白狗，人仗狗势，威风凛凛：“再不出来，别怪本小姐放狗咬人了！”
　　随着大狗的吠叫，一群小孩儿垂着脑袋现身，大黄狗也夹起了尾巴。
　　宋妙韫抱臂而立，看到一个个老实的样子，哼了一声，牵着大狗从他们面前走过，驱使大狗冲他们龇牙。
　　长生哭笑不得，但也没阻止。
　　“现在知道老实了？本小姐告诉你们，你们谁再惹本小姐不高兴，大雪就会把你们咬死！”
　　宋妙韫发表完恶毒言论，满意地收获恐吓成果，昂首挺胸走了。
　　“长生，你先把大雪带回家吧，我去看看清歌！都好多天没有看到她啦！”宋妙韫把绳往长生手里一放，好心情道。
　　“宋小姐可喜欢这只西狄狗？”
　　宋妙韫回头一看，是赵林峰和他的朋友们。
　　这只狗能顺利买下，多亏了赵林峰出力，宋妙韫恩怨分明，已然把他当成了好朋友，笑嘻嘻道：“喜欢，多亏了你，不然我还买不到大雪！”
　　赵林峰旁边的人一听，托着罐子笑：“大雪大雪，好名字！”
　　宋妙韫顿时将他看进了眼里，欣赏道：“那可不是，本小姐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呢！”
　　礼尚往来，她也夸道：“你手里的罐子也很不错，很漂亮！”
　　钱五郎顿如见知音，兴高采烈：“这是我为小雀儿花费了五十两造的罐子！”
　　小雀儿？鸟？宋妙韫将信将疑：“是什么鸟，能放在这么小的罐子里？”
　　周六郎笑道：“哪里是鸟儿，那是钱兄的爱宝，蛐蛐儿是也。”
　　“蛐蛐儿……”宋妙韫下意识重复一遍，随即僵住。
　　哪个蛐蛐儿？？？
　　她僵硬地将视线从上面挪开，朝长生身后藏，觉得藏稳了才崩溃大叫：“啊啊啊啊虫啊啊啊啊啊啊！！！！”
　　宋妙韫又一次没能去成红袖招。
　　*
　　元昭压低斗笠，微弯腰背，从杂耍班子后穿行而过。
　　一里外，一群人对着热闹的春夜集市阴沉着脸。
　　小皇帝跑得倒快。
　　若不能将小皇帝的头提回去，那落地的就是他们的人头。
　　几人分散潜入集市，剩下的人则跃上了两侧房顶，将底下的景象尽收眼底，沿着屋脊探查。
　　“喜妹，你在看什么？”
　　小姑娘指了指愈来愈远的背影，呆呆地道：“他流了好多的血。”
　　他？谁？男孩只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低下头，却吓了一跳，地上斑斑点点的，不是血迹是什么？
　　元昭经过一家铺子，片刻后却又回来。
　　他闻到了清苦的药味。
　　身后人追的很紧，他知道不能停，但他的伤已经耽误不得了。
　　“真奇怪，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血？”男孩还在喃喃自语。
　　一人听清了他的话，倒回来，果然见地上有一滩血。
　　血迹时断时续，那人跟着血迹走，将短刀摸了出来。
　　元昭潜进药铺，很快翻找到所需的止血药，他留下纯金锻造的利簪，顿了顿，将案边学徒的衣裳也拿在怀里，从后门而出，沿着墙根走。
　　血迹消失，那人抽出短刀，正欲一举砍下，却有人提灯走过，光影微亮，只见巷口阴影处堆着一件浸满了血的衣裳。
　　元昭将外衫披上，借着月色抖出药粉，匆匆敷在伤处，脚步不停，在遇到转角的时候没有犹豫转进了幽深的小巷里。
　　他听到那边有水声。
　　其他人追上，对着件血衣，脸色难看得要命。
　　竟然就这么被小皇帝给耍了！
　　“他身上的伤不轻，跑不了多远，接着搜！”
　　*
　　“什么人鬼鬼祟祟！”
　　元昭暗叫了声糟，他方才听人说护城河通开阳河，这才想到行水路。
　　开阳河上游就是扶风，扶风是太傅的家乡，他的族人大多在那里。如果能顺利到扶风，那么自己可以谎称是伴读的好友，请求他们送自己上京城，而太后再是一手遮天，也不可能堂而皇之分发自己画像下去让守城将领拦路。
　　就算萧家人在方圆几百里的州城城门都设下埋伏，自己也可以做些伪装蒙混过去，可是没想到自己才刚接近河边就被人发现了。
　　“你是什么人？！”
　　伏于屋脊上的人原本下意识趴下，可又听到一句中气十足的质问，几人对视一眼，朝声音源头赶去。
　　元昭将斗笠压得更低，不答话，也不再试图接近船只，默不作声往后退。
　　老者愈发怀疑这装扮奇怪的是什么宵小之徒，正要威吓一番，却见几个黑衣人从房顶上跃下，登时蒙了。
　　元昭听到衣服逆风的声音响起，心下一沉，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么会儿动静竟然把人引来了！
　　几人也不多话，抽出刀就砍，元昭也管不了什么，摸到个东西就当棍使，可也只是挡了一击，两人趁此机会直直刺向元昭。
　　刀锋穿过皮肉的声音分外刺耳，血浸湿了染着药香的外衫。
　　已是绝路，退无可退，元昭听着淙淙水声，用尽最后的力气踹开两个人，纵身一跃。
　　虫鸣鸟语俱戛然。

　　纨绔美玉

　　
　　宋妙韫缓了好几天才平复了被虫子吓到的恐惧，但她还是觉得委屈。
　　“宋小姐的恐惧奴家能理解，奴家也很怕蛇。”淡雅娴静的女子温声细语道，“有一次，赵公子得了条白环蛇，走到哪里都要带，还特意给奴家看。”
　　宋妙韫在她的话语中忘了自己的委屈，瞬间义愤填膺：“他怎么这么坏！清歌你没让人把他打出去吗？！”
　　清歌莞尔：“宋小姐说笑了，奴家怎能驱赶客人？”
　　宋妙韫顿时想起来这里是哪里，讷讷道：“那、那然后呢？”
　　清歌失笑：“没有什么然后，知府大人先忍不了，让人把蛇丢了，赵公子还为它摆了祭桌悼念。”
　　这结局倒算是不错，宋妙韫成功被消除先前的委屈与恐惧，好像那蛐蛐儿也跟蛇一起被丢了般。
　　“小姐，时候不早，我们该回去了。”长生在帘外提醒。
　　宋妙韫正是心里舒服熨帖的时候，哪里舍得走，忍不住撒娇：“长生长生，我想和清歌再说说话。”
　　尾音打着卷儿，最是娇娇气气，若是宋家人听到，恐怕星星都要给她捧下来。
　　长生犹豫的片刻，宋妙韫两条腿儿乱蹬，垫子衣裙褶堆狼藉，活脱脱撒泼之态：“长生长生长生——”
　　“那就一会儿。”长生还是做出了退让。
　　宋妙韫立时笑起来，抱着腿把身下的垫子理好，又舒舒服服歪着看清歌：“清歌，你今日不练琴吗？”
　　她好多天没有听到清歌的琴音了！
　　清歌也有些可惜：“奴家的琴坏了，前日才送到城北去，预计得半个月才能修好。”
　　宋妙韫一下坐直，满目失望：“啊？怎么会这样啊？怎么会坏呢？”
　　清歌摇摇头，也有些失落：“前日拨琴，琴弦突然便断了，奴家夜不成寐，总觉得是预示。”
　　凡断裂碎裂一类的预示大都不详，宋妙韫也知道这个道理，她不容置疑反驳：“才不是呢，一定是因为你的琴年纪太大了！等半个月后就好啦！”
　　清歌抬眸，对上坚定不移的目光，心中怔然，她抿出一个笑来：“宋小姐说的是，半个月后就好了。”
　　宋妙韫鸦羽般密长的睫毛半遮下来，黑溜溜的眼珠也不转，老神在在，自觉自己说话算个事儿：“真的，我说的准没错！”
　　若不开口，还能唬两个人，清歌心里想。
　　一开口，谁不当孩子话听？
　　“小姐，真的不早了。”长生再次催促。
　　宋妙韫还是不想走，将脸埋在抱枕里，瓮声瓮气：“长生，我不想走了，我今夜在这里睡好不好嘛。”
　　“不好。”
　　长生这次很坚决，外宿便罢了，宿在这地界，绝对不行。
　　宋妙韫耍赖失败，从抱枕里抬起头呆了会儿，鬓乱钗斜，鞋也没穿就跑到长生面前拖着她的手撒娇。
　　“长生～”
　　“长生～”
　　“就一晚嘛。”
　　“明儿我一醒咱们就走。”
　　“从后门走，保证没人瞧见！”
　　“长生～求求你啦～”
　　长生叹了口气，苦大仇深：“小姐……”
　　“长生姐姐——”宋妙韫抢声喊，声音软软甜甜，拖了很长。
　　“……”
　　“好吧，但只此一晚！下不为例！”
　　宋妙韫明灿灿的眼中迸发出油然喜悦，欢呼雀跃：“好耶！”
　　*
　　晨间日光丝丝缕缕照射进来，宋妙韫蹙了蹙眉，将脸埋了起来。
　　刺激消失，眉头总算能够舒展。
　　长生听到动静，进来看了一眼，她家小姐还睡着，清歌姑娘倒是醒了。
　　只是宋妙韫枕在人家肚子上，以致人家醒了也没法起身，对上长生的视线，也颇为无奈。
　　宋妙韫有点儿起床气，若硬叫起来，只怕要发脾气。
　　长生用眼神表达了歉意，而后又退了出去。
　　清歌闭上眼睛，睡是睡不着，但总比瞪着眼睛望床帐强。
　　半个时辰后，宋妙韫嘤呜了两声，肢体舒展了个遍，这才颤着睫毛睁开眼，头顶是陌生的床帐。
　　这是哪儿来着……？
　　宋妙韫迷迷糊糊坐起来，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口中已经下意识唤：“桃红？”
　　长生无奈：“小姐，桃红在家里呢。”
　　宋妙韫迷茫地看着她，终于渐渐醒过神来，又呆了呆，张张嘴，哈欠却先冒了出来。
　　眼前水濛濛的，宋妙韫昂着脸乖巧任长生为她擦去水雾，身旁的清歌也坐了起来，向外面唤道：“银环，备水。”
　　宋妙韫转脸看她，却被她脖颈上的玉坠吸引了视线，惊讶道：“清歌，你的玉坠真好看。”
　　清歌一顿，下意识摸上去，触手温润，她温婉笑道：“能得宋小姐赞赏，它若有灵，也要欢喜了。”
　　说着，把玉坠放进了衣领里。
　　宋妙韫不疑有他，面带怅然：“我也有个玉，可惜在家里。”
　　清歌顺着问：“您为何不贴身带着呢？”
　　宋妙韫摇摇头：“我从不贴身佩戴，它太好看了，我舍不得戴，一向将它放琉璃匣中的。”
　　所以匆忙离开京城、前往潜城，她也没带上它。
　　清歌正要宽解，银环却端着水进来了。
　　*
　　“长生……”宋妙韫还是按捺不住地开口。
　　从在红袖招里，她就是心里有事的模样，脸上写着“好想倾诉”，现在她开口，长生自然应和：“小姐怎么了？”
　　宋妙韫靠着两个软枕，目光遥遥落到车窗外，矜持中带着藏不住的炫耀：“长生，我有一块玉。”
　　放在琉璃匣里的那个？
　　长生知道自己现在只需做一个合格的听众，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没开口。
　　“是哥哥送给我的礼物，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玉。”宋妙韫满目认真道。
　　“无瑕、纯粹，其声贵清越。我腹无诗书，但却记得习过的一句诗，‘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它就如诗中的玉一样，能够照映穹昴，光华盈暗室。”
　　长生虽不通诗文，但也能勉强意会到宋妙韫描述的美玉无双。
　　因此尽管她从未见过如斯连城之璧，却也还是捧场地目露惊艳，赞叹道：“小姐定与它极配。”
　　宋妙韫却不同以往轻易被她夸哄，怕她是不信，重音强调道：“真的，等回京我就拿给你看。它是绝世之姿，就算丢在山野间、水洼处，也足倾世人，好比‘莲花出淤泥’！”
　　长生想象不出来，她想了想，安慰道：“好，等过几个月咱们回京城，小姐便拿给奴婢看。”
　　宋妙韫听她这么说，脑中的琉璃匣与玉的影子也隐去，她忧愁地叹息。
　　她也不是事事不知的傻子，从离开京城到现在，一封家书也没有，可见那王八蛋家里人还在胡搅蛮缠。
　　几个月，怎么可能回得去。
　　宋妙韫正要偏头与长生抱怨姓王的孙子，目光却陡然凝在窗外，失神喃喃：“玉……”
　　她不管不顾地冲到车窗前，往回望去，急切道：“停下！停下！！”
　　马车急停，长生不明缘由，可宋妙韫已经提着裙摆要下去，她差点没跟上。
　　“小姐！小姐！你要去哪里？！”
　　宋妙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往回跑，她的心跳很剧烈，一下一下，声音大得仿佛全世界都能听到，可她也管不上了。
　　眼看宋妙韫要下护城河，长生差点没晕过去，惊叫：“小姐！您要做什么，奴婢来就好！”
　　护城河边每十丈一个河阶，设来给沿河的百姓捣衣，可这一个河阶偏偏被锁链挡了，宋妙韫怎么弄也弄不开，她无助地回头请求：“长生长生，把它弄开！把它弄开！”
　　长生这才追上，到了这儿，她才看见河阶最下层挡着个人，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飘荡在水面的墨发。
　　宋妙韫已经急哭了，哽咽着求助：“长生，救他……”
　　长生听得心里一揪，连忙柔声哄道：“好，好，奴婢帮您把他救上来，但是奴婢一个人可能救不了，小姐去叫马叔来好不好？”
　　宋妙韫哪有不听从的道理，提着裙摆反身几步就上到岸上，呼喊声中仍带着哭腔：“马叔！快来！”
　　长生松了口气，低头看去，水中人还很正常，是寻常人的身量，看起来应该没在水里泡多久。
　　*
　　“长生，他为什么还不醒？”
　　宋妙韫眼巴巴地看着床上双眸紧闭的人，担心极了。
　　长生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儿，从救上来这人起，已经三天了，小姐每天一睁眼就守在这里，夜深了仍不肯回去。
　　“小姐莫要担心，大夫说了，是他受伤太重，又兼在水里浸了许久，伤口不愈，这才致使昏迷。”
　　其实这个男人还在高热，但他脸色煞白，也看不出什么，为避免宋妙韫担心，这才隐瞒起她。
　　大夫还说，伤口浸水太久，不说愈合，只怕是要夺了这人的命，他只能尽心开药，有没有用，全看天意。
　　不管怎么说，还有气儿就行，虽然这口气也不知还能吊多久。
　　宋妙韫不懂医，也不知道长生说的这些有多糟糕，她只看到他面色苍白，嘴唇也尽失血色，整张脸只有眼睫有颜色，看上去就像一个刚开始点墨的纸人。
　　她被自己的念头吓得一惊，什么也不知道了，仓惶仰头望着长生，拖着哭音：“长生，我记得、我记得参汤极好用的，家里……”
　　说到这里，她才想起来人参在京城的家里。
　　眼里包着的泪猝然而落，她却没有察觉，只浑噩地想，怎么办？怎么办？潜城哪里有什么好东西，遑论人参？
　　长生心下也止不住心疼，只是想不明白，小姐怎么会对这人如此上心？
　　眼看宋妙韫眼泪扑簌簌掉，哭声却极小，柔弱可怜，长生只能哄她：“小姐莫哭，奴婢这就遣人去买人参。”
　　宋妙韫抹了把泪，俨然成了个小花猫，抽噎着问：“潜、潜城真的能、能买到人参吗？”
　　长生跟她保证：“能，当然能。”
　　长生从来无所不能，她说能，就一定能，宋妙韫看着她跨出门去，转过头来，继续眼巴巴守着昏迷不醒的人。

　　纨绔善心

　　
　　“微臣参见太后，太后娘娘金安。”
　　“宰辅平身，赐座。”太后虚弱地道。
　　他来的算晚，萧如衡与上官扈，还有褚徐风都已到了。
　　刚刚落座，就听萧如衡说：“娘娘千万保重凤体，陛下如今生死未卜，您若有什么一二，朝廷可就真的乱了套了。”
　　上官扈冷笑：“萧大人还真是忠心，陛下自当有国运护体，定能平安，‘生死未卜’这种话，未免也太大不敬！”
　　萧如衡不为所动，捋着胡子还要再说什么，太后咳嗽了两声，难掩病音：“好了，哀家召你们前来，不是为了争吵。”
　　此话一出，上官扈也按下了怒气。
　　陛下遇刺，下落不明，太后也重伤方醒，一醒来就传召他们，为的只有朝廷。
　　国不可一日无君，往日即使太后垂帘听政，但若要用玉玺，还是要经陛下的手，可现在……
　　正是多方沉寂时，药端了上来。
　　雍朝的几个支柱等着太后喝完药，听她缓缓道：“陛下下落不明，必须找，但不可大张旗鼓传令下去，刺客还未查出是哪方贼子，不可打草惊蛇。”
　　说得在理，下首几人拱手称是。
　　停了停，她才继续道：“哀家伤还未愈，太医嘱咐不得擅动，恐不能再上朝，幸而宰辅也及时封锁了消息，哀家以为，不若停朝半月。”
　　停朝？！
　　历朝历代从未有过正月以外的停朝，骤然停朝，百官恐怕也会人心惶惶，更不必说百姓！
　　太后知道他们必在心中否决这个提议，她微阖眼帘，仿佛药效上来，她声音轻了一些：“对外说陛下突发急症，见不得风，先稳住百官，百姓自然不会恐慌。”
　　“至于如何稳住百官，哀家想，在座几位各有各的法子，这点哀家便不再费心，只是有两个人，需要死死瞒住。”
　　上官扈已然有了答案：“镇北侯，辽东王。”
　　其他人心中也是这个答案。
　　太后的声音愈来愈疲惫：“是，尤其辽东王，先帝在时他就说过天下二分的话，陛下遇刺的事，万万不能让他知道。”
　　“至于刺客，哀家怀疑是平王或者齐王主使，这两年他们不太安分，陛下无子，若出意外，继嗣人选……”
　　她不再挑明，昏昏欲睡道：“但没有证据，一切都要靠几位卿家查探，还有，最最要紧的就是，尽快找到陛下。”
　　萧如衡称是，而后担忧道：“太后娘娘若是撑不住，便先行安歇吧，臣等这便回官署去，该做什么，太后放心。”
　　*
　　萧如衡急急忙忙离去，上官扈看了神色深沉的两人一眼，也甩袖走开。
　　坤宁宫的内侍在后，褚徐风只叹了一声：“但愿陛下吉人自有天相。”
　　王冕停住脚步，深深看他，声音听不出喜忧：“老夫与太师也是这般希望。”
　　至于萧如衡，那就不知道了。
　　毕竟他们都心知肚明，陛下亲政，第一个被拿来开刀的必是萧家。
　　*
　　徐虎一进门，伙计就连连摆手：“虎子哥，我们这儿没人参了，你上别家看看去吧。”
　　“我刚从宝德堂过来，他们让我来你们这儿看看。”徐虎老实巴交道。
　　伙计倒是好奇：“宋小姐病了啊？怎么见天儿买人参？”
　　徐虎摇摇头：“长生姑娘让买的，小姐要的。”
　　就猜是这样，伙计啧了一声，这宋小姐虽说嚣张跋扈，整日与知府公子那帮纨绔混在一起，招猫逗狗横行于市还不知廉耻逛红袖招，但人是真的有钱。
　　人参，有多少买多少，眼都不眨。
　　羡慕，羡慕。
　　掌柜正巧出来，见着徐虎也是愁，买卖就在面前，偏偏没货，唉。
　　徐虎空手进空手出，茫然不已，他该怎么办？
　　“赵兄，你看那是不是宋家的护院？”李三郎眯着眼睛认。
　　赵林峰定睛一看，还真是。这人怎么跟药房门口站着？
　　见他上前，李三郎挤眉弄眼暧昧道：“赵兄怎么对宋小姐的事这么上心，莫非……？”
　　赵林峰白了他一眼，他也不想当后腿啊，但谁让他爹下命令了？
　　说是必须捧着宋小姐，不得惹她，有什么事儿有点眼力见，能帮上忙就帮，总归没坏处。
　　“你可是宋小姐家的护院？是长生姑娘遣你出来？”
　　徐虎也认识他，有什么说什么：“是，长生姑娘让买人参，小姐要的。”
　　赵林峰疑惑：“那你不去买，站在这儿做什么？”
　　徐虎沮丧道：“买不到，药房都没了。”
　　……该不会是被宋小姐买空了吧？
　　*
　　赵林峰等了一刻钟，长生才姗姗来迟。
　　“此番多谢赵公子慷慨解囊，我家小姐记下了，来日必当亲自登门致谢。”长生恭敬道。
　　其实赵林峰也肉疼，他家的人参当初可是花了大价钱买的，只是这会儿宋小姐急要，还能怎么办？
　　“能帮到宋小姐就好，若还需要，我也可以帮忙搜罗。”他面上风轻云淡，仿佛人参不值一提，又有些担忧，“怎么突然急需人参，是不是宋小姐身体有恙？”
　　长生面不改色，语气中带着些无奈：“小姐的脾性赵公子也是知道的，就是想要。”
　　赵林峰恍然，就跟非要买狗那回是一样的。
　　宋小姐是京城中的贵女，娇惯得紧，想要就一定要得到，而从前大约要什么有什么，如今到了潜城这样的小地方也改不了。
　　他有点同情长生，有这样的主子可真倒霉。
　　长生送走赵林峰，无懈可击的表情才放了下来。
　　那人受伤如此之重，想来仇家是要追杀到底的，他死了没什么，但小姐一定会伤心，且斩草除根之徒也未必会放过救人的她们。
　　所以，一丝风声也不能漏出去，绝不能让人寻来。
　　*
　　潜城能买到的人参都在下品，但也聊胜于无，参汤一日日熬着，倒也有些效用，这人烧虽未退，脸色却已没那么苍白，唇色也回复过来。
　　起码看着像个活人。
　　大夫过来复诊，要撩开床上人的衣襟确认伤口情况，宋妙韫只能出来。
　　长生看她忧虑地来回踱步，不时往内室看去，实在忍不住心头的好奇：“小姐与这位公子是旧识？”
　　宋妙韫茫然地看她，摇摇头：“不是啊。”
　　不是？长生真的疑惑了：“那为何小姐对他如此……上心？”
　　她上心吗？
　　宋妙韫自问了一遍，恍然发觉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既没想起来去红袖招找清歌，也没想起来逗弄大雪。
　　垂丝海棠的花期已经要过去，她原本打算在那之前设春宴尽情玩乐一番。
　　可她也忘了。
　　如今骤然被问起，宋妙韫亦是满心惑然，心头茫茫，无意识道：“可他伤得很重啊……我当然要守着照看了。”
　　长生觉得不太对，提醒她：“小姐，咱们既与他素昧平生，施以援手已是您的仁心义举，何来‘当然’之词？”
　　宋妙韫沉默了。
　　她知道长生说得对，可她也没觉得自己的想法哪里有问题。
　　他真的伤得很重啊。
　　她只是想看到他醒来。
　　长生见她嘟着嘴沉闷下来，知晓她是固执己见，但心里却更震撼。
　　若是从前，宋妙韫定要大声争论她没错，现在居然一声不吭沉默抵抗？
　　长生想了想，再次问道：“若他醒了，小姐要做什么？”
　　宋妙韫不知道要做什么，她觉得好烦，长生怎么问这么多啊？
　　她垂下头，鞋尖踢着地砖，看着上头的穗子一荡一荡，不说话。
　　更反常了，长生不肯轻轻揭过，追问：“小姐，您看他伤得这么重，想来是有豺狼追杀，等他醒来就让他走好不好？免得拖累咱们。”
　　宋妙韫霎时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想象长生的提议实施起来的场景，脸上写满了“不行不可以”。
　　她张了张嘴，许久才游移气虚地说：“本小姐难道怕拖累？”
　　从前若说这种话，她必定是理不直气也壮，全天下合该都迁就她一样。
　　长生产生一种微妙的预感，里面的那个男人与她们或许不止萍水相逢，即使那人要走，宋妙韫也会不讲道理把人留下。
　　这个预感可真糟糕。
　　宋妙韫一想到长生的提议，整个人都不好了，每一根头发丝都在诉说抗拒。
　　她避开长生的视线，窝进了榻上，曲膝抱在怀里，小小一团，顾左右而言他：“长生，你不是说湖心亭护栏要修缮一番吗？你不看着，他们肯定要偷懒了！”
　　长生又好气又好笑，偏不如她的意，也在一旁小凳上坐下，紧紧盯着她：“他们不敢，小姐，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那个人该怎么处置。”
　　宋妙韫眼神躲闪，拨弄着抱枕，语气虚且正义：“长生，咱们不能见死不救！他被人追杀，肯定是有冤情，我要帮他！”
　　所以让他走云云，想都不用想。
　　长生准确解出她的言下之意，愁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小姐，他是麻烦。他留下您不觉得有什么，但他一定会利用您来报仇。”
　　宋国公府的地位人脉足够做靠山，也能够庇护这样一个穷途末路的年轻人。
　　宋妙韫瞬间反驳：“绝不可能！他才不会是那样的人！”
　　她虽然不学无术，但是很聪明！长生没有挑明的“利用”指的是什么手段，她也见过不少。
　　那太龌龊卑鄙了，不挑明也是在侮辱他。
　　长生“哦”了一声，反问：“小姐与他素昧平生，话也没说一句，怎么就知道他品行上佳呢？”
　　宋妙韫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你看他如高山明月寒江雪，似星芒纵横碧落平，他怎么可能会是那种小人呢？！”
　　长生：“……”
　　她第一次知道她家小姐原来这么有文化。
　　以及，原来她家小姐是对人家见色起意。
　　难怪，难怪。

　　纨绔威名

　　
　　长生一脸顿悟，宋妙韫后知后觉从她的神情里意识到自己一系列行为的动机。
　　原来她这么上心，只是看人家是美人而已。
　　宋妙韫瞬间红了脸，磕磕绊绊地解释，欲盖弥彰：“不是、不是，我、我是好心……我……”
　　长生了然颔首：“奴婢都懂。”
　　宋妙韫：“……”
　　她觉得长生懂的好像很不对。
　　眼看宋妙韫脸越来越红，粉面含羞若烟霞，长生竟然由衷生起“女大不中留”的惆怅情绪。
　　她心中暗叹，宋妙韫也的确正是少女怀春的年龄，若没有王家一事，倒也没什么，京城好儿郎多的是，宋国公府会倾全府之力保她余生安稳。
　　坏就坏在她们现在在潜城。
　　潜城连落魄勋贵也没有，家世最好就是知府公子，若不论家世论才学，年轻人里也还没出过举人。
　　以致现如今宋妙韫贪图这个来路不明身负家仇的男人的美色，她想使计让宋妙韫移情别恋也没个人选。
　　*
　　帘子被掀起，宋妙韫瞬间把窘迫与羞臊都忘到了脑后，连忙从榻上下来，殷殷问道：“怎么样，他什么时候能醒？”
　　宋妙韫的“美名”潜城谁人不知，大夫心惊胆战之余也没注意到她每次都问这句，只隐晦看向长生。
　　长生敛眸，大夫便摆上了笑：“多亏参汤吊着，公子情况已然好了许多，只是发起了低热，需得时时注意，伤口也见恢复，待我再开两副药予他服下，兴许就能醒来了。”
　　宋妙韫只抓取到最后一句，立时舒眉展目，语调上扬：“真的吗？那太好了！”
　　她等不及地看长生：“长生长生，快带先生去开药吧！”
　　长生也微笑着点头，像替她高兴一样，然后与大夫一同出门。
　　到了四下无人的地方，大夫擦了擦汗，都交代出来：“公子确有一线转机，只消能够撑过这次猛烈的高热，其余琵琶骨、心口、背部、小腹以及腿上的伤都可以慢慢治，只是实在说不好什么时候能醒。”
　　长生点点头：“我知晓了，药您尽管开就是，我们小姐治得起。”
　　这么重的伤，非常人所能受，如今长生姑娘还这么说，足以证明那男子果然是宋家的人。
　　大夫心里又凉又颤，想着高门朱户果真吃人不吐骨头，一时竟欣慰于潜城的安稳。
　　送走大夫回来，宋妙韫还在人床前眼巴巴看着，长生心里沉了又沉，也不是只有叫她移情别恋这一个法子。
　　若这人一直昏着便也罢了，小姐也就图他这张脸，如此一来也算和谐。他若是醒了，敢做什么，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
　　“找不到？！”
　　太后沉着脸丢下简报，满心不宁：“开阳河沿岸都找遍了吗？每家每户都搜了吗？瓦舍勾栏、弃舟茅屋，一切能藏人的地方，统统都要找，掘地三尺也在所不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下落不明的意思就是他随时会出现在京城上官扈或者茂清竹的府中，也许下一刻就会踹开宫门，治你我的死罪！”
　　萧如衡深伏叩首：“娘娘，开阳河流域甚广，若一一搜遍，恐怕会引起当地衙门的注意……”
　　太后怒目回眸，冷冷道：“哀家如今还怕什么？只怕他死不成！”
　　她旋身回到宝座上，握紧扶手上的夜明珠，阴着脸安静片刻，给他办法：“捏造个盗匪，让他到开阳河沿岸流窜，余下的，不用哀家教了吧？”
　　京畿防卫有大半都在她萧家的手里，司门阁虽不在，但里面也有萧家的人。
　　盗匪作乱，惊扰百姓，司门阁派司使前往追捕，再正常不过。
　　萧如衡也不用手把手教，这事定下，他才说起另一件事：“消息已经透出去了，最晚七天后就能到辽东，五天后就能到晋北关。”
　　太后摩挲着夜明珠，定定看着香炉，仿佛透过那虚无缥缈的香雾看到了什么，她缓缓勾起唇角：“谁来都一样，当年没人能欺侮哀家，如今也只是来送死。”
　　“还是死了才能放心啊。”
　　*
　　“长生姑娘！”徐虎满脸紧张跑过来，倒不见气喘，“真的有生人进城了！有三批人，一批是六个！”
　　潜城不在商道，每日进城出城不过过路旅人与附近百姓，而他们都不会呈批次出现。
　　长生没有表情，声音也没什么情绪：“我知晓了，你接着去修护栏吧。”
　　愈是这样，愈是高深莫测，显得唬人。
　　徐虎显然被她唬住了，嘴巴闭得紧紧的，同手同脚去往湖心亭。
　　若有人问起，他也只会笨拙说一句“长生姑娘遣我出去一趟”。
　　大雪不知道从哪里玩回来，窜到她腿边，长生摸了摸油光水滑而柔软的大脑袋，看向照壁，仿佛透过它看到门外，目光深远。
　　*
　　夜已深了，宋妙韫才从客房出来，就见家里灯火通明，恍然如熙攘集市，摸不着头脑：“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柳绿一礼，如实交代：“长生姑娘说这两日恐会下雨，让都检查检查屋顶看有没有漏的，还有小径长青苔的都要清理一番，水榭后面的竹林也要修整……”
　　那也不必大半夜仍忙活吧？
　　宋妙韫跟着柳绿过去，果然见到长生在监督护院架梯上房，一一检查。
　　大雪兴奋地朝她奔来，宋妙韫揉了揉它的脑袋，打了个哈欠：“长生，好晚了，明日再忙吧。”
　　明日恐怕就来不及了，长生不解释，反而道：“小姐若是困了，就先回去睡吧，奴婢让他们都轻一点。”
　　宋妙韫困惑地看着她：“长生，这很急吗？”
　　长生沿用借口：“这两日天阴沉沉的，也许会下雨，屋若漏了就不好了。”
　　好像也是，宋妙韫正要伸个懒腰回去睡，就看到徐虎搬了个桶来，一搁下，当啷响。
　　“是修房顶用的。”长生抢声为她解释，又唤桃红，“小姐要安歇了，你去伺候小姐吧。”
　　主仆两人并雪白的大狗一起走远，长生神色再次冷下来：“钉子都粘稳了，还有网子也要埋好，这两日总丢东西，我还没有报给小姐知道，但贼若再敢来，必须抓住。”
　　丫鬟、护院齐声应是。
　　*
　　小皇帝伤得很重，如果被人救起，也势必要请大夫去看。
　　几人专门去往医馆，只问最近有没有治过什么身受重伤的人。
　　“身受重伤？”大夫心里一突，这不就是在说宋小姐家的那个？！
　　他面不改色答道：“没有，潜城太平着呢，匪都没有，老朽平日里也就治治头疼脑热，顶多再活个骨，再没治过什么伤了。”
　　那人听他这么说，也没有为难，干脆利落走了。
　　直等到一柱香后大夫才彻底咽下提到嗓子眼的心，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学徒也凑上来：“师傅，宋小姐家不是……”
　　“什么宋小姐！”大夫瞪他，“不该知道的就烂肚子里，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学徒被凶了一通，有点委屈：“我就是觉得兴许是那人在外头为非作歹，现在苦主找上门来了……”
　　大夫低喝：“找上门来又怎么样？那可是宋小姐！国公府小姐！谁能奈她何？！”
　　若真是苦主，宋小姐跟知府公子打个招呼就能把人弄牢里去，他们若是为同情而泄密，恐怕也活不长了。
　　“医馆都查过了，没有。”
　　“城北查完了，也没有。”
　　“城南，没有。”
　　一个小小的潜城，他们已经查了大半，还有一半。
　　那日小皇帝跳下护城河，他们也紧随其后跟下去，可小皇帝水性太好，他们一直没跟上，等追到尽头的时候才发现到了河水的分支之处。
　　水流湍急，像水患一样，几乎能把人打进水里让人不得翻身，他们也不得不上岸。
　　小皇帝被河水往下游冲，会在哪里获救谁也不知道，他们只能沿着开阳河岸边找。
　　头领眼神阴鸷，上头已经下达最后警告，若不能完成任务，就只有死路一条。
　　“接着查，明日务必查完潜城。”
　　*
　　“小伙子！小伙子！”喊声急促又低调，首领确认这里没别人，叫的应该是自己，这才转头看去。
　　是一个老头子，远远地冲他招手，神情急切。
　　首领心中一动，难道是昨日的搜查有了效果，这人是来告密的？
　　他抬脚走去，还未站定，就被老头一把拉了过来。
　　出乎他的意料，老头朝他方才经过的气派府邸看了一眼，呵斥道：“你不要命了！竟然敢在宋小姐家门口逗留？！”
　　首领还未反应过来：“宋小姐？”
　　老头上下打量他，看他穿的粗麻衣服，痛心道：“宋小姐黑心肠嘞，你若是惹了她，只怕要被立时打死！”
　　首领满心不耐，还以为是有什么线索，没想到只是个地头蛇而已。
　　正要敷衍打断时，却听到一声惨叫从那府邸里面传出来，响彻云霄。
　　老头颤声道：“你听，肯定是里面在打人了！”
　　首领却沉下了脸，那声音耳熟无比，分明是他手下的叫声。

　　纨绔思量

　　
　　钉子朝天放，若是一脚踩到，膝软之下再一跪，半条腿是废了。
　　长生正与宋妙韫说笑，骤然听到旁边房顶上的惨叫，唇角下意识微勾。
　　像这种见不得光的人，永远只能行走于暗处，寻常门、路他们偏不走，就是要翻.墙上房。
　　果不其然，被她逮到了。
　　宋妙韫则吓了一跳，不自觉凑到长生身边，仰头往房顶看，有点怕怕的：“长生，那是什么声音？我怎么听着像是从屋顶上传来的？！”
　　长生还未答，小红就急匆匆在外室道：“长生姑娘，贼抓住了！”
　　宋妙韫顿时来了劲，也不怕了，边往外去边嚷道：“贼？什么贼！快带本小姐去看看！”
　　小红对上长生面无表情的脸，立时低下了头，把他们做的准备都严实瞒住，小声道：“有贼上房，被护院看到，给打了下来。”
　　宋妙韫甚为稀奇，拽着长生小跑着去看，眼睛亮晶晶的：“我还没见过贼呢！”
　　长生：“……”
　　宋妙韫兴奋的点真的令人难以捉摸。
　　院子里的人听到张扬的架势，连忙撤出路来，下一刻，宋妙韫果然出现在圆门外。
　　宋妙韫也没觉得他们拘谨过头，只看到地上躺着个人，离这么远也能看到点点红色。
　　她又犹豫起来，场面会不会很血腥啊？她看了做噩梦怎么办？
　　“小姐？”长生在她身后询问。
　　宋妙韫咳了一声，小声问：“长生，你不害怕吗？”
　　长生遇过劫路的匪徒，手上也沾过血，她并不怕，但她听得出来宋妙韫怕。
　　“奴婢过去看看，小姐在这里就好。”长生柔声道。
　　宋妙韫却眨巴着密长的睫毛，眼睛里是纯粹的担忧，她犹犹豫豫地说：“你不要逞强，如果怕的话，我可以陪你去。”
　　长生心中一怔，油然泛起柔软，她几乎带了些叹息：“奴婢真的不怕，小姐放心。”
　　*
　　“长生姑娘，我和虎哥才把他制住，他嘴角就突然溢出血来，我们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啊！”护院低声急促地辩解。
　　长生静静立在尸首旁，看了会儿才回到宋妙韫身边，满脸晦气：“小姐，这贼人方才还好好的，片刻就没了气，恐是心疾发作，也不打紧，奴婢现在就使人去报官。”
　　宋妙韫一听人死了，陡然打了个激灵，半点不敢往院里看，小鸡啄米一样点头：“那就报官，快快弄走！”
　　长生听她声音都不太对，怕她是吓得狠了，温声道：“赵公子送来的人参还有一半，这会儿该熬好了……”
　　不用她说，宋妙韫就已经被转移注意力，连声道：“我回去了！长生你让人报官啊！地也要洗干净！”
　　直到步摇琅琅声彻底远去，长生才回过头来，面无表情看着地上的尸体：“抬去衙门，不用盖白布。”
　　*
　　老头怕被波及，连忙跑了，至于那年轻人？好言难劝想死的鬼啊，劝不动就罢了。
　　首领阴着脸，他的手下训练有素，在这种时候绝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这里明明是很好的地段，但附近一个摊贩也没有，风吹过去都能听到回声。
　　一刻钟后，大门被打开，两个健硕的仆人抬着一个担架出来，首领目如鹰隼，一眼就看出那上面躺的是他的手下。
　　两个人抬着死人招摇过市，很快就到了衙门，门前值守的捕快显然认出了他们，殷勤上前询问。
　　首领隐在巷口，见他们要进去，反身借力上了房顶，趴在屋脊上，将衙门里面的场景尽收眼底。
　　师爷模样的人出来，问了两人几个问题，随后好言好语将他们送出了门，转脸对着地上的人凝起神色，略交代两句又匆匆去到后堂。
　　捕快不情不愿找来车架，将人抬上了车，又往外去。
　　首领一路跟着他们到了城郊乱葬岗，他的手下被随意往坟旁一丢。
　　槐树沙沙作响，倒应这景。
　　手下腿上血痕累累，唇边有污血，这是咬破了牙后的药囊，自尽而亡。
　　*
　　“他都喝完了吗？”宋妙韫紧张地问。
　　并非她担心太过，实在是他的牙关太紧，最开始的时候药甚至都喂不进去，参汤浪费是常有的事。
　　之前都没什么，可这两天用的是赵林峰送来的好参，不能浪费。
　　银杏已经习惯了宋妙韫对这位昏迷公子的关心程度，也不觉得哪里不对，轻声细语道：“喝完了，公子似乎是放松了些，没洒一滴。”
　　这就好这就好，宋妙韫安下心来，给银杏让开路，熟稔地在床边坐下。
　　如往常一样，也不做什么，只是看着他。
　　从令她愀然失神的第一眼，到眉间支离美玉褫颜，再到如今透着生气的鲜活，宋妙韫见证了他从地府被拉回人间的所有样子。
　　她由衷地感到庆幸，幸好那一夜留宿红袖招，幸好他们走的是红袖招的后门，又幸好，她回想着玉，一直在看着外面。
　　最幸则是，他真的被拉了回来。
　　宋妙韫想，他这样昏着也满身风华的人，无声无息地死了未免也太残忍。
　　他该受千万褒羡，声名冠雍里，叫人生不用封万户侯，唯愿一见他真容。
　　他该留名史册，叫后世也知道曾有这样一位惊鸿客来过。
　　宋妙韫赤.裸裸地想，一点也不收敛。
　　反正长生又不在这里。
　　反正她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对。
　　她已经想明白了，凡人好美人，人之常情嘛！
　　男子能好，女子怎么就不能好？大家都是凡夫俗子啊！
　　宋妙韫一边走神想着，一边没事找事给床上人掖紧被角，又开始想别的。
　　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年龄几何家住何方从哪里逃来又要往何处归去。
　　宋妙韫捧起了脸，蹙起眉头，不住担忧。
　　就像长生说的一样，他被人追杀，醒来肯定要报仇，但他能被伤得这么深，仇家肯定也很厉害啊。
　　如果在京城，她就能让爹爹和哥哥帮他，需要人的话，她还可以去镇北侯府借点府兵。
　　但这里是在潜城。
　　宋妙韫愁眉苦脸，叹了一口气，怎么办嘛，外面肯定不安全，在潜城她还可以找赵林峰，但若他家离潜城很远呢？潜城的知府怎么可能逾矩管到别的州城？
　　她不自觉又掖紧了点被角，脸皱成了包子，苦恼不已。
　　该怎么办？她不想让他离开，她想让他留下来……
　　宋妙韫的眼睛倏然亮起来，她可以找个靠谱理由把他留住啊！
　　*
　　“西街无异常。”
　　“东街无发现。”
　　“头儿，丁九怎么了？”
　　午后的那一声叫声太过诡异，他们受过严格的训练，无论多痛都不会叫出声引起注意。
　　首领的目光停在捕快来回巡逻的府门前，声音冷漠：“午后搜到这里，丁九被发现后自尽，尸首被抬到了衙门，又被丢到了乱葬岗。”
　　“现在，这户人家附近都是官兵。”
　　几人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也朝那挂着“宋府”匾额的府邸看去，目露凶光，抬手在脖子上一划，含义不言而喻。
　　首领否决了他们的灭口提议：“这户人家是潜城的地头蛇，内里深浅不知，不能贸然动手，而且不能惊动官兵。”
　　杀人可以，但绝不能招惹官府。
　　“那……今夜三更去探一探虚实？”
　　三更，夜黑风高。
　　两人躲过官兵，成功翻过墙头，脚还未触实地面。
　　“唰——”的一声，惊动了守在附近的护院。
　　“进贼了！快来人！”
　　看似沉睡着的院子瞬间醒了过来，火光四映，照着拼命想要挣脱吊网的贼人。
　　“这是衙门专用的麻绳，愈挣愈紧，你的家伙事不必掏了。”
　　长生从人群外面走进来，扯出一个温和的笑：“白天不是死了一个吗？还不知道厉害？敢偷我们府上，看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那人听她这样说，瞬间开始辩解：“是误会，我不是贼！我并非来偷盗府上！”
　　长生当然知道他不是贼。
　　“劳烦二位了，这么晚还要辛苦巡逻，索性这群贼人果真贼心不死，白日里同伙丢了命，夜里竟然还敢来，正抓了个正着。”
　　长生安心般道：“今晚约莫就太平了，二位辛苦。”
　　捕头哪里敢当，连声谦虚：“应该的，应该的，长生姑娘不必这般客气，那我们这便将他二人带回衙门，府上还是要多注意安全，有什么异常，尽管来报。”
　　长生余光瞥过黑漆漆的远处，笑着点了头。
　　*
　　“你说这贼怎么就挑中咱们府上了呢？有本事他去偷李家啊？李家可不比咱们家穷。”
　　“那谁知道呢？兴许是贼听说了咱们宋小姐的名声，想来杀杀威风，得手两次，这不就栽了？”
　　“苦了咱们了，还得巡逻站岗，不像桃红她们，陪小姐一起睡，啥也不用操心。”
　　“这话可别让长生姑娘听到，不然有你好看，走走走，把网埋好，明儿说不定还能逮几个。”
　　银白月光照拂天地，房顶上的钉子闪烁着冷厉的光。
　　隐藏在暗处的人对视一眼，一起看向首领。
　　这户人家如此防备，乃是先前遭了盗贼的缘故，看来并非是为防他们，且现在只有吊网与钉子露出水面，其他地方不知还藏了多少机关算计。
　　他们还要再探吗？
　　首领总觉得不对，不亲自去一趟，他无法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巧合。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被偷，然后四处布置陷阱，专捉他的手下？

　　纨绔高兴

　　
　　宋妙韫在沉思。
　　她已经沉思一整天了，但什么结果也没有。那个“靠谱的理由”，她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到底是多么靠谱的理由，才能够绊住他呢？
　　“汪呜。”大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坐在门边看着她。
　　宋妙韫冲它招手，它吐着舌头哒哒哒跑过来，在宋妙韫面前跪坐下来，将脑袋送到她手底下，自己蹭了蹭。
　　雪白的毛发柔软顺滑，宋妙韫摸得忘乎所以，另一手又下意识把被褥掖好。
　　她没有注意到床上人微微动了下眉头，认真地对着大雪黑溜溜的眼珠问：“大雪，你说，那个理由是什么？”
　　白狗摇了下毛茸茸的大尾巴，单纯地看着她。
　　宋妙韫沮丧地叹口气，泄愤般揉搓大雪的脑袋。她力气小，大狗还以为这是玩闹，尾巴直摇，亢奋极了。
　　宋妙韫瞅着它，心想当狗可真好，什么也不用想，玩就对了。
　　她浑然忘了自己从前整日里无所事事，每天只是变着花样玩乐，万事不过心，可比大雪逍遥多了。
　　“唉……”宋妙韫又一点点抚顺狗头，最后给人掖了下被角，看了眼仍在昏迷的人，带着大雪走了。
　　*
　　宋妙韫的手僵在门上，一动不敢动。
　　就在刚刚，她关好门要转过来的一瞬间，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
　　宋妙韫与他面面相觑，下一瞬，那人冲上前来，宋妙韫浑身都在尖叫，可事实是她一声也没叫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接近。
　　“汪！汪汪！！”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雪显露出它凶犬的本性，猛然跃起，将黑衣人扑倒在地！
　　宋妙韫被惊回了神，疾声呼喊：“快来人！！”
　　黑衣人摸出刀来，刀光在月色下泛着寒光，宋妙韫吓得心跳骤停，下意识冲出去想要解救大雪。
　　可她还没下台阶，大雪就仿佛察觉到了危险，一爪抓破了那人的手臂，血肉剥骨，迫得那人再拿不住刀。与此同时，锋利犬牙也刺入了那人肩头。
　　“小姐！”
　　小红与几个护院一起赶来，见到这副场景俱是心里一紧，谁知下一瞬，那人拼着被大雪撕咬下肉来的力道挣扎开来，在他们赶到前飞身跃上树顶，消失的无影无踪。
　　宋妙韫终于失力地跌坐在地上，满嘴血的大雪把那块肉吐到一旁，然后向她跑来，血爪印一个接一个延伸。
　　它摇着尾巴，乖乖蹲坐在地上，乌黑纯粹的眼睛看着她，轻轻地“汪呜”。
　　宋妙韫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抱紧了毛发血污的大狗。
　　*
　　“太可怕了呜呜呜……”宋妙韫抽抽噎噎地泡在浴桶里，伸出两条白溜溜的胳膊向长生比划，“他拿着刀，那——么长！”
　　她哭得满脸泪，惨惨兮兮，长生也是心疼，就这么一会儿竟然就出事了。
　　她柔声哄道：“小姐今日受惊了，都是奴婢不好，叫防卫出了岔子，让那贼人潜了进来……”
　　宋妙韫一听，猛然抽泣着摇头：“不是你的错，是那个贼太厉害了，他还会飞！小红他们才过来，那个人就飞走了！”
　　长生心下发沉，看来那人的仇家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还好有大雪。”宋妙韫泪眼婆娑，弱小又可怜，“不然我就惨了呜呜呜。”
　　说到这个，长生也是庆幸，还好大雪是西狄犬，看家护主是一把好手。
　　长生安抚道：“今日大雪做得很好，小姐觉得怎样奖励它好？”
　　宋妙韫便果真开始擦着眼泪想起奖励，抽噎声也慢了下来。
　　长生正要叫桃红进来为宋妙韫沐浴，冷不丁就听桃红在外面急促道：“小姐！银杏过来说公子醒了！”
　　什么？！
　　宋妙韫一下止住了泪，水濛濛的眼睛瞠大，里面满是不可置信：“真的吗？！”
　　长生也有些意外，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宋妙韫就已经从水中站起来，神色急切：“长生长生，我要去看他！”
　　“……”
　　“当然可以，但小姐您是不是要先穿好衣裳？”
　　时辰不早，沐浴过后宋妙韫就该睡下了，所以长生备的是寝衣，薄薄一层而已。
　　宋妙韫手忙脚乱将那穿好，鞋也没穿就要往外跑，长生又按着她穿了鞋。
　　这次是再按不住了，宋妙韫提着裙摆，衣袂流风，转瞬就跑出了门，长生只能在后面抱着外衫追。
　　*
　　元昭微阖眼帘，沉心等待着方才婢女口中的“小姐”到来。
　　虽然他也不知道已经这么晚了，这家人为什么还能允许家里的小姐来见一个外男。
　　元昭不觉得自己是多想，身下的床软得过分，这间房里除了浓郁的药味，还有丝丝缕缕的幽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是在温柔乡里。
　　显然不是，这只能说明这户人家富贵显荣。
　　也意味着同等的危险。
　　“哐——”门被粗暴推开。
　　元昭睁开眼睛，向一旁看去。
　　宋妙韫气喘吁吁，外衫半滑在臂弯里，长长的头发也顺着滑到身前，但她都顾不上。
　　她僵硬地和床上的人对视，脸一瞬间红透了，呆呆的，甚至不知道要怎么张嘴、怎么发出声音。
　　……来人有点出乎意料。
　　元昭没想到所谓“小姐”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浑身都写满了娇气的……小姑娘。
　　但见到人之后，他又觉得实在没什么错。
　　任谁来看，都看得出来这的确是个娇生惯养、在富贵堆里长大的千金小姐。
　　即使她形容不整、莽撞又失礼。
　　或许可能还有一些……傻。
　　他微启唇齿，想要打破诡异的沉寂。
　　“你醒啦！！！”宋妙韫紧张又亢奋地恢复了语言功能。
　　察觉到她话中的汹涌情绪，元昭少见地感到困惑，但他没有显露出来，只是疏离而有礼地道：“多谢小姐救我……”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宋妙韫空白的大脑操纵她完成了第二句问话。
　　元昭未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口，他下意识回答：“并无。”
　　好在宋妙韫还没加载出第三句，元昭的话不过脑状态也飞快褪去，两两无声间，他接上一句道：“救命之恩，在下来日必当报答。”
　　宋妙韫呆呆应：“哦，哦，那、那你……”
　　元昭预料到她会说什么，虽心有所感，但他心底深处不知为何竟有一丝失望。
　　这很不对，别人也不会毫无代价救他，他一向清楚的。
　　“那你饿不饿？你要吃点什么吗？我让人去叫春娘起来！”
　　预料错误。
　　但那一丝失望却散得干干净净，又原地冒出一点高兴来。
　　真是太奇怪了，元昭产生了第二种困惑，但他仍然没有显露出来，只是疏离地道：“夜已深了，姑娘不必如此麻烦。”
　　宋妙韫却没听出来他的婉拒，剧烈摇头：“不麻烦不麻烦！我让人去叫春娘！”
　　说完，她又如来时一样噔噔噔去了外面，吩咐一个人：“长生长生！你去让春娘做点宵夜端过来！”
　　元昭愕然地看着她凌乱的衣袖蹁跹流转直至消失，在她语调高昂地下达吩咐的时候，他在心中下了定义：一个着实娇纵的小姑娘。
　　看来是被家中长辈娇惯坏了，难怪能在这种时辰来看他。
　　*
　　长生只觉得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她低声吩咐了银杏去，自己上前一步，将宋妙韫的外拉上去又系好，遮挡住颈间露出来的大片春光。
　　“小姐……”长生试图让自己理智地与宋妙韫交流。
　　宋妙韫已经没有了理智：“长生长生，大夫什么时候能到？！”
　　“……”
　　她停顿的沉默让宋妙韫焦急起来，眸中盈满了担心。
　　“已经让人去叫大夫了，约莫两刻钟就能到。”长生叹息着退让。
　　担心霎时退散，宋妙韫又噔噔噔进到内室，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元昭：“大夫待会儿就来了，你有哪里不舒服，再忍一会儿就好了！”
　　元昭再次困惑起来。
　　他无比确信自己与这位姑娘素不相识，她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为何会如此热切、激动、欢跃？
　　即使困惑，他也还是很快地做出回应：“多谢姑娘。”
　　宋妙韫兴奋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满心的话一骨碌都胡乱倒了出来：“你、你昏迷了好多天，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看着你，可你就是不醒，而且你还不吃药！喂你都喂不进去！你知道吧？还有你的伤，你的伤特别重！大夫说是因为泡了水……”
　　元昭安静地听着，一点一点编织出他失去意识后发生的事。
　　他游出护城河的一瞬就被浪卷了下去，河水湍急，应该就是开阳河，而这里，该是开阳河某个分支流经的地方。
　　她出门经过河边，看到了他，于是将他救了上来，带回了家，予以医治，甚至用参汤吊命。
　　难怪他现在身体上焕发充沛，几乎察觉不到之前的残败艰涩。
　　宋妙韫说着说着就坐了下来，她捧着脸看他，心里充满了说不出来的欢欣，连语调也直向上走：“不过你醒来啦，那就是最好啦，大夫说只要你醒来，其他的伤都不是问题！”
　　元昭察觉得到她热烈的目光，却没有问她为何这么高兴，而是问道：“天色不早，令堂不知会不会……”
　　宋妙韫满不在乎：“你不用怕，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元昭一怔，却是没想到她竟然失怙失恃，她看起来分明是在父母兄姊的娇宠下长大的小姑娘。

　　纨绔天真

　　
　　元昭意识到这一点，声音都放轻了些：“原来如此……抱歉，我并非有意提起姑娘的伤心事。”
　　宋妙韫抿了抿唇，在潜城虽然无忧无虑，不必被那些贵女们暗暗排挤对付，但离开京城的确让她很难过。
　　元昭端看她神色变化就隐隐后悔起来，他不该如此试探。
　　宋妙韫自是不知方才被怀疑过，她重新扬起欢快的笑：“没什么呀，我现在也挺好的！我有长生呢！”
　　仿佛应和，外面询问道：“小姐？”
　　宋妙韫扬声回道：“没什么，长生你去催一催春娘吧！”
　　她既然这样说，元昭便也揭过这一茬，复而不经意问起：“不知道这里是何处？”
　　宋妙韫本来被迷得要脱口而出，却一瞬想起了她所有的思忖。
　　看她愣住，元昭不解：“姑娘？”
　　即便他要离去，也要循序渐进，这第一个问题怎么也逃不过的。
　　“这里是潜城。”宋妙韫乖乖回答了他。
　　潜城。元昭调动记忆，很快从印在脑中的图與上找到这座城的方位。
　　离京城两百多里，在开阳河流域范围。
　　不行，不能任由他问出一个个问题然后顺理成章提出告辞，她得主动出击，打乱他的计划，最好让他被打的措手不及晕头转向从而留下。
　　“咳……”宋妙韫眼珠滴溜溜转过，清了清嗓子，弯起眼睛，“还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元昭停止回忆有关潜城的一切，眼帘低垂，遮住晦暗的眸光。
　　“在下，燕明。”昭，明也。据说他的生母来自燕地。
　　宋妙韫将这个名字轻轻含在唇齿间念过一遍，认真不已：“是燕子的燕，鸣玉的鸣吗？”
　　元昭低声纠正：“明月之明。”
　　宋妙韫又撤换了字重新念了一遍，眉目湛湛，欣然不已：“燕公子。”
　　元昭发觉她有一种奇异的能力，她的语调能够轻易感染他人。
　　比如此刻。
　　她欣然又开怀的声音轻易令他相信，她没有怀疑他的谎言。
　　这并不是好兆头。
　　*
　　“小姐，宵夜已经备好。”长生在外面说道。
　　先前他一直昏迷，除了药与汤也没吃过什么，宋妙韫生怕他饿着，连忙让人端进来。
　　长生便随着银杏一起进来，在银杏布置小几的时候走到宋妙韫身后，摸出锦缎制的发带来，为她草草绾上。
　　宋妙韫没觉得披发碍事，但系上也没什么不好，她没管后面，仍目光灼灼地看着元昭，关心道：“燕公子，你有没有什么忌口？”
　　长生的动作顿了一瞬，但她仍是垂着头，慢慢将发带的结扣好，十足的寡言又稳妥。
　　可是暗流涌动，元昭察觉得到。
　　他抬起眼看了宋妙韫一眼，又往上移几寸，很快收回视线，回答道：“并无什么忌口。”
　　夜宵要的急，只是简单的小菜汤面，宋妙韫看他眉毛都没动一下，直接拿起筷子来，看着也的确不像挑剔的人。
　　她不由得在心里想，他可真是好养活。
　　宋妙韫在神游，但长生没有。
　　这人虽说着没有忌口，对简单夜宵也接纳良好，但他举手投足都带着无法忽略的矜贵与礼教，用膳规矩全然不输宋国公府。
　　长生几乎是在瞬间就判定，他绝不是寻常富家公子。也许他有着比宋国公府还要高贵的门第。
　　*
　　元昭倒是头一次被这么看着用膳。
　　他的孩童时代无人问津，没有人会去看墙缝里的一株野草，后来他被带到了太后面前，太后的眼里都是野心，并没有太多的地方容纳他。再后来，便是没有人敢直视天颜，那是大不敬。
　　现在一主二仆，三道视线传达着不一样的含义，都停留在他身上。
　　一道小心恭谨，一道笼统大方，还有一道晦涩难当。
　　元昭放下筷子，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旁边侍奉的婢女立刻将小几撤下去，而这家小姐身后的婢女却突然出声：“银杏，取漱口茶来。”
　　没有一句对话，却已经试探过一个来回。
　　元昭反而觉得这样才对。
　　世人大多都应有警惕心……“啊对，漱口茶！”
　　宋妙韫如梦初醒，支使银杏：“漱口茶，再端水来，帕子备好……算了，你让桃红去备吧，就说跟我平时一样。”
　　……有时候，一个人太过坦荡，反而会让人捉摸不清她究竟是太过天真，还是大智若愚。
　　元昭面无表情地想，短短时间内已经能让他下意识觉得是第一种，她必定是第二种。
　　一定是这样。
　　*
　　长生已经习惯宋妙韫的天真无邪，因而并未多有心塞，她直直看着神色莫辨的男人，开始过明招：“大夫稍候就到，燕公子有哪里不适，千万不要忍着。”
　　这个婢女眼中的防备与警惕不加掩饰，字音在“燕公子”上着重停顿，显然，她不相信自己姓燕。
　　元昭在太后手底下过了将近十年的招，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他略微颔首：“自然。”
　　宋妙韫却被长生提醒了，仰头催促她：“长生长生，你去看一看吧，大夫怎么还没来？不是说了约莫两刻钟就到吗？”
　　长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非但没能找出这“燕公子”的破绽，反而要放宋妙韫与他单独相处！
　　元昭恍然未觉，如常将视线投在她身上，与宋妙韫是一个意思。
　　长生心下愈发不安，这人比她预想的还要麻烦，真是糟糕。
　　目送长生匆匆离去，宋妙韫转过脸来，奇怪地说：“长生是怎么了？好像很急似的。”
　　元昭不知该怎么说服自己她只是大智若愚、面上一派纯真天衣无缝，实则心中洞悉一切。
　　如果能做到这种地步，她在京城也必定能混的风生水起，那何必屈居小小潜城呢？
　　但要他相信她就是丁点儿心眼也没有，是实实在在的纯良天真，他也做不到。
　　婢女端着水回来，先奉了漱口茶，元昭掩面，余光却留意着宋妙韫的神色。
　　她眉间疑惑还未散去，也并未过多注意于他，神色更没有因他的动作而产生细微变化。
　　一点也没有。
　　*
　　元昭收回视线，慢慢净手。
　　“天已不早，姑娘……”
　　长生不需要她担心，宋妙韫将异常抛诸脑后，听他开口，却突然想起自己还未告知他自己的名讳，下意识道：“我姓宋，在家里行三。”
　　元昭的话又被堵住，他对上她明亮的眼睛，心中蓦然一动，不知是何滋味。
　　他少见地走神，心想，若她举手投足一言一行当真都是有意为之，何止可以在京城风生水起。
　　她要做什么做不到。
　　元昭便是在走神，也可以一面应对她：“宋小姐。”
　　宋妙韫的脸唰地红了。
　　明明别人都这么叫，怎么这个称呼从他口中说出来竟那般举足轻重、令她心慌意乱？
　　明明他的口吻也并未有多亲近缠绵，甚至可以说是彬彬有礼，但她竟觉得像、像……
　　像什么呢？宋妙韫不知道。
　　她只觉得好像是附在她耳边说，呢喃一样。
　　“大夫来了，小姐……”长生的表情差点失去管理。
　　她明明只离开了很短的一会儿，这人究竟是做了什么？！
　　宋妙韫惊醒一样一下站起来，后知后觉地羞赧起来。
　　她都在想什么啊？？？
　　元昭垂下眼帘，将不必要的走神摒弃，把手递了出来。
　　他也很想知道自己的伤现如今是什么情况。
　　*
　　“公子琵琶骨被洞穿，又有撕裂，端这一处的伤，便需静养，起码两个月内臂膀不可用力……”
　　宋妙韫听得胆战心惊，止不住地往他身上看，目光仿佛穿过了他合着的衣襟，亲眼看到那些只是听着就让人觉得极痛的伤。
　　可受了伤的人却只是静静听着，好像无知无觉、伤在他人身一样。
　　烛火昏黄，映在人的脸上也该是朦胧温柔的，但他的平静无波无端将那隔断，令他看起来疏离而遥远，不可触及。
　　宋妙韫呆呆看着，只觉得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眉目分明自成三百诗，却又清寒似万古秋。
　　长生糟心透了，这人的容貌太过出色，就算是她博闻多见，也没见过甚于他的。
　　昏着还好，就是一幅画，可现在一睁开眼，画活了过来，简直就是话本里的精怪。
　　宋妙韫就是活生生的被蛊惑的例子。
　　瞧瞧现在，眼睛都不知道眨了。
　　“……公子腿上的伤没那么重，愈合后再好好休养几日约莫就能下床走动了。”大夫细细将伤讲了一遍，又道，“膳食上也需忌口，辛辣刺激之类最好不要碰，应以清淡为主。”
　　元昭颔首：“我明白。”
　　其余的，便没什么了，大夫看向宋妙韫，余光依然在长生那里，试探道：“公子既然醒了，我便再为公子重新开副药吧？”
　　宋妙韫自然连连点头，望着长生：“长生长生，你带先生去开药吧！”
　　药得开，但宋妙韫也得走，长生温声道：“小姐，已经很晚了，您该睡了。”
　　宋妙韫目露挣扎：“可是……”
　　没等长生诱哄，元昭就附和道：“的确，已经不早了。”
　　一个未出阁的小姐，也确实不该在这时候同一个外男共处一室。
　　宋妙韫半点不妥也没察觉到，反而瞬间善解人意：“对哦，很晚了，你该好好休息才是，我就先回去了！”
　　“……”
　　“……”
　　长生深吸口气，唤了银杏来：“送小姐回房。”
　　宋妙韫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燕公子，好梦！”
　　元昭微怔，“宋小姐亦如是”还未说出口，那名唤“长生”的婢女就已经带着她出了内室。
　　烛花乍响，一室寂静。

　　纨绔会晤

　　
　　东方未晞，沉睡的府邸只有稀疏几人醒来，在宅院角落打水劈柴。
　　“长生姑娘。”几个人一抬眼就看到长生，连忙问好。
　　长生摆摆手，一言不发从旁走过。
　　几人摸不着头脑，这一大早的天还没亮，长生姑娘要去做什么？
　　门被轻轻推开，元昭警觉地睁开眼，将枕下的匕首摸到手中。
　　“燕公子。”是名唤长生的那个婢女。
　　长生在离床边三步的距离停下，不卑不亢：“原来燕公子已经醒了，那真是再好不过。”
　　“奴婢知道燕公子也许一夜未眠，时刻提防，这是人之常情。”她不客气道，“只是燕公子身上有多大的麻烦，自己也应当清楚，我们宋府庙小，恐怕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趁此刻天还未明，奴婢建议您即刻启程，对大家都好。”
　　直白而凌厉，与昨夜在那宋小姐面前的样子判若两人。
　　元昭放下匕首，不紧不慢朝她看过去，她脸上的不悦毫不掩饰。
　　这才该是正常人的反应。
　　长生见他似在走神，心中更加不虞，提醒道：“燕公子，您自己也报以假名虚以委蛇，这般警惕，再耽搁下去难道不怕我们将您的行踪泄露吗？”
　　元昭却答非所问：“你们宋家世代在潜城？”
　　长生不明所以，心下衡量一番，直言道：“我家小姐是宋国公府嫡次女，只在潜城小住一段时日，燕公子也当听说过宋国公府吧？”
　　果然如此，他昨夜便觉得奇怪，在潜城这种小地方，即使是千金小姐，礼仪规矩也不该那般精致。
　　长生坦明有她的考量，她用起宋妙韫最常用的手段，简洁有力地威胁：“我家小姐是家里最受宠的，奉劝燕公子最好不要打什么卑鄙主意，否则我家老爷、世子以及大小姐不会放过你。”
　　元昭这才恍然惊觉她说的是哪一家勋贵。
　　原来是宋国公府，他想起先前王侍郎在朝堂上攻讦宋国公府一干人等，又想起在别苑王侍郎与宋国公扭打一团，终于将昨夜亮着眼睛自我介绍“姓宋行三”的小姑娘与那个被送走避祸的宋家姑娘对上了号。
　　他嘴角微抽，昨夜阴差阳错的，他竟然把她说的“家里只有一个人”理解成了失怙失恃，真是……乌龙。
　　与此同时，元昭的疑心倒是尽消了。
　　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气极动手的人，看来是真的不甚聪明。
　　长生只见他又似在走神，心下怀疑这人太过狂傲不知道厉害，重申道：“我家大小姐已嫁予镇北侯，夫妻恩爱甚笃，你若胆敢做什么，小姐与姑爷一并不会放过你！”
　　果然是被千娇百宠长大的，靠山不少，难怪能养出她那般天真烂漫来。
　　元昭没意识到自己思想偏移，只是觉得自己昨夜的否定再否定有些好笑。
　　“燕公子可有在听？”长生已经沉不住气，外面越来越亮，没多少时间了。
　　元昭当然有在听。
　　镇北侯常年镇守晋北关，八年前与已经落魄的宋国公府结有姻亲，时值开通西狄商道，世族举棋不定，宋国公府借着镇北侯的门路，抢占了第一批商队的先机，也由此一举起死回生，重新在京城争得一席之地。
　　不得不说，宋家嫡长女是宋国公府的最大功臣，毕竟听闻她极有胆识，给镇北侯做填房是她自己的主意，商队一事也是她在其中周旋，后来更是惊世骇俗，上请与镇北侯一道返回晋北关，不肯留在京城。
　　元昭仍记得有关晋北关的折子，言说镇北侯夫人在晋北关大肆收买人心，关内外无人不敬佩于她，以致晋北关只知镇北侯夫妇，而不知还有朝廷、皇帝，这分明是有反心。
　　有没有反心暂且不论，关内外的关系是实打实地好了起来，起码元昭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到游族偷袭边关的消息。
　　倒是没想到果敢又有手腕的镇北侯夫人的胞妹是宋小姐那般模样。
　　元昭莫名地感慨，余光看到脸色不好的婢女，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这婢女似乎是在担心自己利用宋小姐？
　　虽然流落至此，但元昭还不至于用那种下作手段。
　　他微皱起眉，神色淡淡，只是这样，也令长生感觉到了威压。
　　“在下亦读圣贤书，自然不会做那等小人行径。”元昭慢慢道。
　　话已挑明，这人也不再掩饰上位者的气势，话语间已带了微不可察的矜傲，可于长生而言，这只意味着更糟糕。
　　男人的话若能信，母猪也能上树了，尤其世家子心机深似海，手段高明而层出不穷，她家小姐纯得跟张纸一样，怎么可能抵挡地住？
　　元昭不在乎她怎么想，只是陈述：“在下有伤在身，昨夜大夫的诊断，你也听清了。”
　　言下之意不就是要留下养伤？！
　　长生面色愈发冷，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
　　“燕公子？你醒了吗？”宋妙韫轻声问，脚步也放的轻轻的，不似从前跳脱。
　　宋妙韫往日不睡到天亮不会醒，今日怎么醒的这么早？
　　长生狠狠瞪了姓燕的一眼，转头温声道：“小姐怎么过来了？”
　　宋妙韫被吓了一跳，掀开帘子果然看到长生在一旁，万分不解：“长生，你怎么在这儿？”
　　“奴婢过来看看燕公子可有什么需要，顺便交代银杏。”长生走到宋妙韫面前，将她的衣襟合好，“小姐怎么不梳洗就过来了？”
　　宋妙韫怎么好意思说是一睁开眼就想来看看，她压低声音：“我忘了，不过没什么要紧，燕公子他怎么样？”
　　燕公子没哪里不好，甚至还想赖在这里不走了。
　　长生内心咬牙切齿，面上却更加温和：“燕公子还未醒，咱们先回去吧，奴婢为您梳发。”
　　宋妙韫却没动，伸长脖子往床上看，语气好奇：“燕公子睡着与昏着竟然是一样的安分耶。”
　　她就能从床头睡到床尾，只有在与人一起睡的时候才会乖乖躺在别人身上不撒手，但那姿势也是不甚雅观的。
　　长生额头青筋直跳，一句“燕公子”也不想再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小姐，咱们快走吧。”
　　宋妙韫依然善解人意：“对哦，我们在这里说话会把他吵醒的吧？那快走吧！”
　　“……”
　　主仆两人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消失，门被轻轻带上，元昭也收回心神。
　　不止养伤。
　　他失去行踪，没有尸首，太后绝不会轻易相信他死了，必定会派人沿开阳河搜查。
　　带着一身的伤再撞上杀手，他不觉得自己还能有天大的好运，再被从绝境救出来。
　　元昭微阖眼帘，是啊，天大的好运。
　　她于他是天大的恩情，待到将来该如何报答？
　　*
　　“多日未见宋小姐，心下担忧，这才贸然上门，不知宋小姐最近可还安好？”赵林峰问道。
　　宋妙韫简直不能再好，她莫名其妙：“我没事啊？就是不想出门，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明明大多数贵女非宴会也是不出门的啊？
　　赵林峰笑起来，这才开了扇：“没什么，宋小姐没事就好。”
　　他爹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觉得宋小姐是水土不服病了，赶着他来问问，还暗示他趁宋小姐病弱趁虚而入，真是老不害臊。
　　宋妙韫觑他一眼，只见他纸扇扇动间愈发风流自在，心下忽然想起他从前闲聊过的只字片语：“那个……”
　　赵林峰收扇，做洗耳恭听状：“宋小姐要说什么？”
　　宋妙韫咬着下唇，又不知道该不该问，手上帕子搅得直转。
　　赵林峰有些诧异，这宋小姐向来随心所欲，如今竟然在烦心犹豫？
　　“宋小姐若有什么烦心事，尽可与我说，我绝对不会说出去。”赵林峰按捺住八卦神色，打包票道，“真的，若是需要我分析参谋，我也必当竭尽全力。”
　　他这样说，宋妙韫姑且信他，犹犹豫豫问道：“那个，我记得你从前说过，你看上过一个小美人？”
　　赵林峰心里一突，这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他也挨过了板子，宋小姐提这个做什么？难不成是想为那小美人出气？
　　他谨慎道：“是，但……”
　　“我问你哦，你是怎么留住她的？”宋妙韫做贼似的问。
　　赵林峰迷惑了，他是为此做出过努力，但从来没说他留住了那小美人啊？
　　看他神色不大对，宋妙韫倾身叩了叩桌子，凑近问：“快说啊！”
　　赵林峰一个激灵，也不管宋小姐怎么会问这种问题，一五一十交代：“就是对她好啊，下雨送伞天热送冰，夜深了就送宵夜，顺便护送她回家。”
　　就这？宋妙韫坐了回去，有些呆。
　　燕公子现在已经在她家里了，不需要送伞也不需要送冰，夜宵也是寻常。
　　说了跟没说一样嘛。
　　“还亲手为她雕过一支簪子……”赵林峰回想起来，也是有些怅然。
　　亲手？
　　宋妙韫稍微悟了一点，又支着脑袋问：“你亲手做的，她会喜欢吗？”
　　喜欢倒没见喜欢，态度倒是端正了不少，仿佛才知道他是认真的一样，她郑重地双手捧着簪子还了回来。
　　提起来都是心酸泪，赵林峰一叹：“世间情动，向来不可理喻，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啊？没用啊？宋妙韫又迷茫了：“那要怎么做才能留下他呢？”
　　赵林峰听着，突然琢磨出不对来，惊疑不定：“宋小姐，你想留下谁？”
　　他其实更想直接问：宋小姐，你不会看上谁了吧？！
　　但他还有理智，这话问出口，若传出去，坏的不只是宋妙韫的名声，还有她的名节。
　　赵林峰屏息等着她予以否定答案，却见她格外坦荡地点点头：“是啊，我遇到了一个、一个……一个大美人，他……我不想让他走，我想让他留下来。”
　　惊涛骇浪。
　　惊天动地。
　　赵林峰惊慌失措，也做贼一样瞥过了四周，压低声音问：“这事长生姑娘知道吗？！”
　　宋妙韫奇怪而又理直气壮地道：“长生当然知道了，这关长生什么事？”
　　当然关长生的事了！赵林峰声音更小：“那长生姑娘同意了？”
　　宋妙韫闻言抓紧了帕子，视线飘忽：“呃……她、她……她当然听我的了！”
　　赵林峰就知道长生不会同意，他松了口气，劝道：“宋小姐，这种事缘分天定，强求不得啊。”
　　可她和燕公子已经很有缘分了啊？为什么不能强求他留下？
　　宋妙韫一脸懵懂与不以为然，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他得留下，不然有危险。”
　　能有什么危险？赵林峰代入令他心动的小美人，不可思议道：“该不会有坏人想要将她抓去吧？！”
　　坏人？不是，是燕公子的仇家，但似乎两者并没有什么差别。
　　宋妙韫慎重地点了头。
　　赵林峰恍然大悟，原来是他误会了，宋小姐只是想要帮助落难美人罢了。
　　要是这样，那可就简单多了：“宋小姐，你的名声在潜城也是叫得响的，有您庇护，谁敢上门来要人不成？”
　　她是有这个自信能保护燕公子，但问题就是燕公子不一定愿意被她保护啊！他重伤成那样，肯定要报仇的啊！
　　宋妙韫精致小脸皱成了一团，她觉得赵林峰话说不到点子上，一点儿用都没有，干脆生起了闷气。
　　赵林峰摸不着头脑，宋小姐怎么不说话了？难道他说的不对吗？
　　可他没说错啊，有宋国公府庇护……等等。
　　赵林峰再次恍然大悟：“宋小姐，那人不愿意躲在您的羽翼下是不是？”
　　他的小美人就是漂亮又有志气，不肯受他庇护，甚至一点也不愿意与他扯上关系。
　　宋小姐的跋扈名声与他的纨绔名声不相上下……难怪宋小姐这般烦恼。

　　纨绔与鸟

　　
　　“燕公子？”宋妙韫笑眯眯地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
　　元昭消尽了疑心，再见这宋小姐，却比昨夜多了份无所适从。
　　毫无疑问，她就是那样天真无邪，他的揣测非但可笑，更是自大与傲慢。
　　也幸而她懵懂，什么暗波汹涌也不知道，更不会知道他曾经怎样想过她。
　　元昭敛神，展出温和的笑：“宋小姐怎么过来了？”
　　宋妙韫猝不及防对上这春风拂柳般的容颜，心中一空，脸霎时红了，先前想的都忘到了脑后，讷讷不得言：“我、我……”
　　元昭不明就里，出于萦绕在心中的惭愧，他的声音里带了两分关切：“宋小姐？”
　　宋妙韫脸更红了。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啊？！
　　她不回答，脸反而更加红，元昭的视线不动声色扫过她轻薄的罗裙，心下有了答案。
　　他隐晦地提醒道：“虽至暮春，料峭春风却仍偶尔回袭，宋小姐平日也当注意才是。”
　　宋妙韫一个字都没听见，只有眼睛看到他的薄唇一张一合，言谈间容色如春，心跳越来越快。
　　“小姐？桃红说发现粱上飞来两只鸟儿，红嘴蓝尾很是漂亮，您要去看看吗？”长生在门外问。
　　宋妙韫蓦然回神，羞赧不已，支支吾吾道：“长生你等会儿！”
　　话说出口，宋妙韫才彻底醒神，她连头都不敢抬，心中慌乱得如同万鼓同敲，兵荒马乱无人知。
　　她终于明白历代妖妃是凭借什么惑乱君主。
　　*
　　“长生长生，家里没有鸟笼吗？”宋妙韫盯着房梁，下意识蹦了蹦，想要够到那上面的两只鸟。
　　家里没有，但长生已经使人去买了。
　　鸟只是她引宋妙韫出来的借口。她绝不能放任宋妙韫与那姓燕的多相处一刻钟！
　　方才只是一眼没看到，宋妙韫就去了客房，即使她立刻赶去把她哄了出来，也没来得及。
　　宋妙韫出来时眼波脉脉如春水，羞红了一张桃花面，显然是那姓燕的做了什么！
　　长生再气也没有显露出来，她柔声道：“小姐，今日可要去红袖招看看清歌姑娘？”
　　宋妙韫闻言一愣，她已经多日未曾出门，如今听长生骤然提起清歌，倒真的有点想念。
　　看她有些犹豫，长生再次加码：“清歌姑娘的琴坏了，想必心中一定很惆怅。”
　　宋妙韫随着她的话想到了上次清歌失落的神情，眉头蹙了起来：“可是……”
　　“可是”后面跟的一定是姓燕的，长生全然一副为她着想的模样，认真道：“小姐，家中有奴婢，您还不放心吗？不会出什么事的。”
　　宋妙韫被她说得险些就要点头，可是粱上忽然传来清脆的鸣啼。
　　“等会儿吧，我将这两只鸟儿拿去给燕公子看一看。”宋妙韫又昂起了头，盯着鸟的蓝尾看。
　　燕公子不能走动，闷在房里一定很无趣，这两只鸟儿倒是能拿来给他解解闷。
　　她看得专注，眼里根本没有长生，所以也就没有看到长生微沉的脸色。
　　*
　　“燕公子！我又回来啦！”宋妙韫还没推开门就欢快地道，“猜一猜我带来了什么？”
　　元昭听着她轻快跳脱的脚步声，难得的真正放松下来，至于带了什么，他甚至不用想。
　　宋妙韫双手背在身后，将鸟笼捧得紧紧的，故作高深：“是很好玩的东西！”
　　元昭抬眼看去，只一眼就沉默了。
　　那鸟笼比她的腰身宽多了。
　　深色笼子与她浅色的罗裙对比太过明显，几乎是在衬托她纤细的腰肢。
　　元昭将视线往上抬，只见她略带了些得意，笑意盈盈，看来是那红嘴蓝尾的鸟很合她的心意。
　　余光中那婢女沉着张脸，比坤宁宫里的嬷嬷还要不加掩饰。
　　元昭觉得好笑，也的确笑了出来。
　　他轻笑着问道：“是什么？”
　　宋妙韫分明是想让他猜一猜，可他一笑，她就什么都忘了，脱口而出：“是两只鸟儿！很漂亮，叫声也很好听！”
　　说着，她把鸟笼捧到身前展示给他看，又颠颠儿放到桌子上，在一旁坐下，眼睛都没离开过元昭：“它们漂亮吧！”
　　两只鸟在笼子里小步微动，倒是憨态可掬，元昭很给面子：“很漂亮，毛色鲜亮，形态可爱。”
　　宋妙韫更高兴了，她低下头，从长生手里接过柳枝伸进去逗弄它们，玩得专注。
　　元昭坦然自若地面对婢女不善的目光，注意却在逗鸟的小姑娘身上。
　　无他，她眉开眼笑的样子太纯粹了，元昭前半生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在宫中，从上到下，哪一个心里没点算计呢？
　　渐渐的，视线也光明正大移了下去，元昭静静看着，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
　　“小姐，时候不早了，奴婢已经让人递了话去，清歌姑娘在等了。”长生咬着牙道。
　　宋妙韫如梦方醒，看了看柳枝，又看了看鸟，最后看了看燕公子，燕公子对上她的视线，微微偏头，眸中有浅显的疑问。
　　救命，这个表情也好好看，宋妙韫已经预感到自己会脸红，掩耳盗铃般捂住了脸。
　　元昭：“……”
　　长生：“……”
　　这个动作实在是太突兀，突兀到元昭感到困惑。
　　但下一瞬，他的困惑迎刃而解。
　　他看到水荷色帕子旁，红透了的小巧耳廓。与攥着帕子的纤白手指相比，那真是红得过分。
　　在这一刻，元昭茅塞顿开，为什么她的婢女话里话外都在担心没影的事，又为什么，她的婢女总是要打断他们的相处。
　　原来是宋小姐已经对他……怀有爱慕。
　　元昭在心中将这个事实念出来，也不自在起来。
　　他强作镇定，看了那婢女一眼，而后清咳一声，打破尴尬的局面：“清歌，是谁？”
　　宋妙韫侧过头，用帕子挡住脸，话音都不太对，不同于以往的清脆，带了些羞：“清歌……呃……她是我的好朋友……”
　　元昭本欲当做没发现她的心思，可她竟然欲盖弥彰地用帕子遮脸，这下连元昭也不能说服自己粉饰太平。
　　他沉默片刻，继续若无其事道：“原来如此，那你们今日是有约？”
　　长生也是不忍卒视，听他这么说，也跟着道：“小姐，不早了，清歌姑娘备的糕点兴许要凉了。”
　　宋妙韫自觉丢人，得了台阶忙不迭起身匆匆一个万福礼：“那我就先走了，燕公子你好好养伤！”
　　说罢衣袖如风般飘摇而舞，转瞬就消失在元昭眼前。
　　少女和羞走，徒留郎君面对这片无瑕春心。
　　元昭与那婢女对视一眼，她抢先道：“我家小姐只是图你的脸而已！”
　　“……？”
　　他的脸？
　　元昭人生头一遭错愕迷茫：“我，的脸？”
　　长生不容置疑道：“对，不然燕公子以为是什么？难道图您身负仇恨一无所有东山再起？”
　　是了，她也想不到“东山再起”这么深的层面。
　　元昭竟然有一种的确该是图他的……脸的感觉。毕竟宋小姐看着，也图不了多么高深。
　　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图他的脸。
　　他还从没听人夸耀过他的容貌。
　　*
　　既然已经暴露，长生也不再掩饰，直言道：“燕公子，您与我家小姐实在不相配，我家小姐年纪小，没见过世面，您却该知道利害。”
　　“您也许不知道我家小姐是怎么被宠大的，但奴婢可以清楚地告诉您，我家小姐得罪过的贵女公子多如牛毛，但胆敢报复的，无一都被世子报复了回去。”
　　姓燕的垂着眼帘，长生看不清他的神色，但那也不要紧。
　　她停顿片刻，道：“燕公子，您若是想寻求助力，宋国公府也未必不能帮上一二。”总也好过他利用宋妙韫。
　　宋国公府他倒真用不上，这家人族中无甚出色后辈，在朝堂上其实根本说不上什么话，只是寻常排得上号的勋贵罢了。
　　但这一点，也是如今令元昭最放心的一点。
　　宋国公甚少掺和政事，只专注打通商道，为此还塞人进鸿胪寺，力求与各胡部都建邦交、通商贸。宋国公府与京城官员的往来也就止于这些，因而人缘不错，但与萧家却不怎么对付。
　　这个不对付最开始与朝堂无关，是起于利益冲突，后来时间久了，宋国公不痛快，碍于萧家势大、太后照拂，只敢背地里做些不痛不痒的小动作。
　　只是这样，对于元昭而言也就够了。
　　即使他身份暴露，宋家也不会告密萧家，反而会借此难得的机会挣个功劳、顺便踩上萧家一脚。
　　笼子里的鸟不时啼叫，为死寂的房间增添生气，元昭静静看着它们，也重复道：“宋小姐于我的恩情，我自会报答，当不至于恩将仇报。”
　　他若扯些冠冕堂皇的保证之词，长生自然不信，可他说起恩情，长生倒狐疑起来。
　　所谓相由心生，长生再是将信将疑，也到底信上了两分。
　　“奴婢在府中说话也算一份，只要你不动我家小姐，我们宋国公府也能为你行个便利。”怀疑还是有八分。
　　*
　　彻底静了下来，只剩清脆活泼的鸟叫。
　　什么样的人招什么样的鸟罢。
　　元昭合上眼睛，耳边的鸟鸣却逐渐变成人声。
　　“燕公子？”“燕公子……”“燕公子！”
　　不知晓便罢了，现在知晓了她的情意，他却是要辜负了。
　　元昭推翻先前拟订的封赏，决意再翻一倍，也算作他的补偿。
　　毕竟他的皇后，怎样也该端庄持稳，能够母仪天下。

　　纨绔愚钝

　　
　　“清歌，我问你哦。”宋妙韫神色游移，颇为不好意思，“那个……要是有一个人，好看到你见了就脸红，应当怎样克服呢？”
　　从来到现在，宋妙韫一直都是一副纠结的郁闷模样，现在终于问出了口，清歌却遇到了职业生涯的瓶颈。
　　她还真没见过有什么人能惊艳到这种地步。
　　清歌沉默片刻，决定问清楚：“宋小姐，您确定是一位容貌非常出众的公子，出众到您见了就脸红？”
　　而不是心中情意攒动所致，直白点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才不是我！”宋妙韫立刻如炸毛的猫儿一般张牙舞爪，反而更显欲盖弥彰。
　　清歌从善如流改口：“抱歉，那么他是真的好看到别人见了就脸红吗？”
　　她这样说，宋妙韫反而更加窘迫。
　　于她而言确确实实是这样，但是长生就从来不脸红，银杏也没脸红过。
　　“呃……我、我不知道，但他真的特别特别好看！一抬眼看人，仿佛满庭春雪开！”宋妙韫一回想起来，脸又有烧红的迹象。
　　清歌又沉默了。
　　据她所知，潜城好像没有出众到这个地步的男子。
　　宋妙韫托着白里透红的脸，催促：“清歌，你说，有没有什么法子克服呢？”
　　不管潜城有没有，宋小姐身边是有一个，清歌摒弃杂思，沉吟片刻，试探道：“奴家以为，人与人之间交往，也许应当言之有物，久而久之，自然不会再因外貌而惊诧。”
　　言之有物？宋妙韫失落地“啊”了一声，沮丧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她胸无点墨，聊起天来不过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上哪儿言之有物啊？
　　清歌默了会儿，试探问道：“宋小姐，您为什么想要克服呢？”
　　宋妙韫也没注意到她的问法，持续沮丧：“我想好好儿地与他相处、再对他好，然后他肯定会留下来啦，但现在第一条都没法做到。”
　　动辄脸红也太丢人了吧？
　　若说先前清歌还有犹豫，现在则是能够确定，宋小姐绝对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这样一来就好办了，清歌又问道：“长生姑娘知道您的想法吗？”
　　怎么他们都要问长生啊？宋妙韫虽然不解，但还是老实道：“她知道啊。”
　　清歌没想到长生姑娘竟然会知道，还会允许，她缓了缓，一如既往温柔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您其实并不需要克服，奴家相信自然随心的相处更能打动人心。”
　　宋妙韫长睫扑闪，波光流转的大眼睛里面写满了“真的吗”。
　　她这样纯粹可爱不染俗事，谁能忍心伤害呢？
　　“当然。”清歌柔声保证。
　　*
　　“等等，掉头，回去。”宋妙韫摸摸袖子，确认手帕是落红袖招里了。
　　虽然她很喜欢清歌，也不觉得去红袖招有多么出格，但手帕这种东西的私密性她也算是从小被耳提面命地被教育，早已刻在了骨子里。
　　夜市方开，沿街灯火逐渐亮起，潜城咿咿呀呀的梆子戏若有似无穿过了几条街，宋妙韫散漫地将市井烟火纳入眼底，不一会儿便回到了红袖招。
　　“清歌，我的手帕你见了吗？”宋妙韫推开了门。
　　里面没人。
　　宋妙韫左右看看，没看到清歌，倒是看到了她的手帕。
　　“宋小姐，您怎么回来了？”银环被吓了一跳。
　　宋妙韫晃了晃手帕，复又环顾四周：“回来拿手帕，清歌呢？”
　　银环低着头，小声道：“您走了，姑娘自然没事了，今天月色好，所以姑娘去外面赏月了。”
　　宋妙韫一出手就是一整晚，她也没怀疑，塞好手帕就下了楼。
　　马车停在红袖招旁的巷口处，宋妙韫刚准备踩上马凳，余光却瞟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不是……清歌？
　　她愣了愣，凝神看去，那个身影却同一个男子的身影一起走了过去。
　　虽然只是一个眨眼，但宋妙韫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她收回视线，心不在焉上了马车。
　　红袖招有规矩的呀，不能和男子有私下往来，否则要受罚的。
　　清歌她明明也知道啊？
　　*
　　“檀郎，我知你心似我心，只是……”清歌眸间平静，像在说今夜月色朦胧，“你真的没有什么要与我说吗？”
　　檀湘拂过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温柔宠溺：“清歌是在暗示我说什么呢？”
　　他故作不解地想了会儿，随即笑着道：“我知道了，清歌是想听我……”
　　“不是。”清歌轻飘飘打断他。
　　她在颈后摸索，扯到系着玉坠的绳子，随后顺着将玉坠拿了出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檀郎，你说这是你买的。”
　　玉坠在月光下笼着温润的光，一看便知是好玉。
　　她知道这块玉好，但能让宋小姐都称赞的玉，檀湘一个琴师怎么买得起？
　　从前她以为是檀湘省吃俭用，现在她不觉得了。
　　檀湘的面容也似玉一样温润雅致，他看着玉，半晌低叹一声，将清歌揽回怀里，带了些歉意道：“此玉是我骗你，它的确不是我买的，它是我家的传家之宝，我那时……不知道能送你什么，所以就把它送给了你。”
　　他说的是他们刚定情的时候，清歌握着玉坠，环抱回去，声音飘渺：“檀郎，你该早些告诉我。”
　　檀湘脸上是不会被她看到的后怕与庆幸，他的声音依然温雅含笑：“我是怕你不收……”
　　*
　　“燕公子！”宋妙韫又一次起了个大早，早膳也没用就过来了。
　　元昭分明才醒来没多久，但他竟然有一丝习以为常。
　　这真的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淡淡看过去，拿捏着绝不会让人多想的冷淡与疏离，微微颔首：“宋小姐怎么来了？”
　　宋妙韫却什么也没发现，依旧兴冲冲的，语调欢快：“我想着燕公子不能走动，一定很枯燥，所以就过来啦！”
　　……这有何枯燥？
　　从前他在上书房一呆一整天也不会枯燥。
　　元昭不解，但他并不觉得宋妙韫过分活泼。
　　虽然女子大多以端庄优雅柔嘉贤惠而被人夸赞，可宋小姐么……全家娇宠，宠成这般模样，也是人之常情。
　　他漫无边际地想，宋国公府门第也不低了，宋小姐却只是娇惯了些，比起他的某个堂妹来说，已经不知要好到哪里去了。
　　两只鸟儿仿佛是知道宋妙韫来了，争先恐后地扑棱，却飞不出笼子，看着有些可怜。
　　宋妙韫有点心软，但她却只是拿起一旁的柳枝逗弄了下，缓了它们急欲振翅的渴望，眼里心里还是燕公子：
　　“燕公子，你怎么不让人把它们拿近点呢？”
　　离这么远，逗也够不着啊。
　　元昭安置时殿内向来什么人也不留，他不喜欢房中有其他人的存在。
　　鸟也不例外。
　　只是这鸟是她巴巴捧来的，若让人挂到外面去，恐怕在她知道之前，她的婢女会先过来。
　　元昭也并不喜欢被人明晃晃下脸子。
　　“在那里也没什么不好。”元昭淡声道。
　　宋妙韫看了看距离，也没有多远，足够看清鸟儿的动静，是没什么不好。
　　她接着逗，一无所觉，认真道：“燕公子，你觉得要不要找人来驯它们呢？让它们飞出笼子也知道回来。”
　　元昭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这小姑娘怎么这么迟钝呢？他话中的推拒与不耐还不够明显吗？
　　亏他还暗自思忖将鸟笼放在外面会不会太过分、伤她的心。
　　这哪里伤得到。
　　*
　　“长生长生，你问问有没有人会驯鸟嘛，让它们知道飞到我的手心里，那一定很好玩！”宋妙韫颐指气使道。
　　这是她的一贯作风，长生将早膳摆好，柔声道：“奴婢待会儿让人去找。”
　　宋妙韫得了准话，也不再看鸟，接过筷子，却见银杏也在给燕公子摆膳，顿时伸着脖子看：“燕公子，你就吃白粥小菜啊？”
　　她的面前可是又有水晶包又有小饺子，还有酥脆饼呢！
　　元昭不知道她怎么会这么诧异，他拿汤匙，不紧不慢：“在下伤重，需得吃得清淡些。”
　　可这也太淡了吧？！宋妙韫立马昂起头看长生：“长生长生，清淡些就只能吃这些吗？”
　　长生怕她心生怜惜，连忙道：“不是，只是燕公子清晨不宜吃别的，怕伤脾胃，平日的粥都是拿补汤熬的。”
　　这还差不多，宋妙韫放下了心，又开始支使长生：“我要吃那块滑蛋儿！”
　　白粥熬得烂，入口即化，之前元昭用得很快，但今日旁边总有一道声音不停歇。
　　“长生长生，那块糕掰一块给我。”
　　“我不想吃这个，不要这个嘛。”
　　“那个那个，我要那个！”
　　“长生，春娘手艺又进步了！好香呀，你尝尝这个！”
　　突然觉得白粥好像的确没滋味了点。
　　*
　　早膳前长生找来，要请宋妙韫回去吃饭，被宋妙韫不甚在乎地一摆手，于是早膳便摆在了客房。
　　现在吃完了，该回去了吧？长生想着，打算拿驯鸟做由头先哄着。
　　“长生，你别走，我有事跟你商量。”她家小姐头也没回严肃地说。
　　元昭微微挑眉，有事，在他面前商量？
　　正想着，下一刻小姑娘就紧张兮兮地看他：“燕公子，这事我不好和别人说。”
　　宋妙韫催着长生把门关好，谨慎道：“燕公子，你知道吧，我有个好朋友，叫清歌。”
　　知道，她才说过。
　　元昭眼神示意：然后？
　　宋妙韫脸一红，差点把在思虑的事都忘了。
　　元昭正等她的下半句，岂料下半句没等着，反而猝然见着她红了脸，直愣愣看着他。
　　“……”
　　元昭隐晦地打量了自己一眼，是形容不整没错，发只是松散束着不错，甚至应该是病气未消不错。
　　便是图他的脸，他如今这副尊容，有哪里可图的？
　　他的纳闷宋妙韫自是不知道，若是知道，恐怕要亮着眼睛理不直气也不壮地小声反驳：病美人更惹人怜啊！！
　　好在宋妙韫很快想到清歌的宽解，面上还盈着粉霞也不妨碍她一本正经道：“咳，是这样的，她们红袖招呢，有规矩的，就是不能和男子有私下往来，否则要被打的！”
　　元昭将她的话过了一遍，表情渐渐凝滞，瞳孔微震，她说的那红袖招，不会是那种地方吧……？

　　纨绔可怜

　　
　　宋妙韫痛心疾首：“可是我昨天发现，清歌竟然偷偷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元昭沉默得诡异，她却没有发现，忧愁地叹气，看了看长生，又看了看燕公子，担心不已：“这事我不敢跟赵林峰说，就怕他走漏风声，燕公子，长生，你们说这怎么办呀？”
　　怎么办暂且不提……元昭缓缓启唇，声音轻得似乎是怕自己猜错了：“宋小姐……敢问红袖招是？”
　　宋妙韫眨眨眼，纯洁地理所应当：“就是聊天解闷的地方啊。”
　　是吗？
　　元昭视线上移，果不其然看到婢女神色游移。
　　他感到费解。
　　防他那么严苛，怎么就能让她上青楼呢？？
　　怎么都不说话啊？宋妙韫困惑地转头看长生：“长生，你说，怎么办呀？我昨天回来的时候就在担心清歌被发现。”
　　长生心虚且理亏，警告这人的时候自己说的信誓旦旦，好像自己多么为小姐好一样，结果被小姐啪啪打脸。
　　女子上青楼若是被人传扬出去，恐怕那些老酸儒就能逼死人了。
　　“咳……小姐，您确定您没看错吗？”长生感觉自己往后都没有立场指责这燕公子了。
　　宋妙韫不高兴地一撅嘴，眉头也挤了起来：“你不相信我呀？我怎么可能看错呢？”
　　她转而寻求肯定：“就是清歌，我肯定不会看错的，燕公子，你说对吧？”
　　元昭心情复杂，这问题哪里有他说“对”的份儿？他走也走不得，如何知道她看没看错？
　　更何况，这青楼妓馆，根本不是她该去的地方……
　　心内种种，都在迎上她信任且期待的目光时被瓦解，他甚至下意识要点头。
　　*
　　不对，这不对。
　　他昨夜想的好好的，既然只能辜负，那便不能再给她希望，言行间更应注意距离、保持冷漠才对。
　　元昭半垂下眼帘，避开她的炯炯目光，不咸不淡道：“或许吧。”
　　宋妙韫嘴巴撅得更高了，有点委屈：“就是清歌，真的，燕公子你相信我呀。”
　　元昭突然有点头痛。
　　宋国公是怎么养的女儿？怎么能养成这般、这般娇憨的撒娇性儿？
　　长生心下微动，这燕公子一夜间转变态度，总不可能是欲擒故纵。
　　——她家小姐可不是那种死乞白赖的性子，被冷着了，也就淡了，碰壁这种事一次也够她生气。
　　想到这里，她及时道：“那您看清那男子是谁了吗？”
　　宋妙韫顿时顾不上燕公子，立马摇头：“没有，没看清，只看到是穿的月白衣裳。”
　　“那他们看到您了吗？”
　　“应该……没有吧？我觉得没有，马车挡着我呢。”
　　“这事非同小可，小姐下回隐晦问一问清歌姑娘好不好？”
　　“隐晦？怎么隐晦啊？长生你教我！”
　　小姑娘叽叽喳喳，未被他的“不信任”影响分毫，只是一言一语，却已顾不上他。
　　这样……才对。
　　撒娇这种事，怎能随意对人做。不该如此。
　　*
　　这桩“大事”算勉强告一段落，宋妙韫也重新打起精神，眼角瞥到蓝尾鸟儿，又兴高采烈俯身去逗弄。
　　“燕公子，你看！它在啄它！为什么啊？！”
　　放在从前，元昭难以想象会有人童真到这个地步，发现什么都要稀奇地嚷嚷，他也不知道怎么会有人这么精力旺盛、活泼跳脱。
　　好像永远也不会倦、不会累似的。
　　“燕公子？”她头上的步摇随着抬头的动作一颤一震，相击琅琅。
　　他语气平淡：“或许是为了玩乐吧。”
　　宋妙韫又低下头，专注地观察它们，毫不怀疑：“真的耶，它还在蹭它！”
　　门被推开，元昭抬眼看去，却不见人。
　　宋妙韫看得认真，没听到动静，等到腿下被蹭着的时候才回过神来，她也没有看到燕公子敛神屏息、手又摸到了枕下，眸中防备甚重，打算一击必中。
　　她只是熟稔地摸了摸软乎乎的大脑袋：“大雪，你怎么来了呢？”
　　大狗乖驯地坐在她脚边吐着舌头，一副被摸的很高兴的样子。
　　元昭不动声色地把手收了回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的情绪已经被无声无息掩埋。
　　原来是她的宠物。
　　人与狗都很和谐，可是鸟却叫了起来，仿佛察觉到危险一样。
　　宋妙韫不知所措，茫然地看燕公子：“它们怎么突然叫了起来？”
　　两只鸟一边挣扎着想要飞出笼子，一边拼命往边缘靠，显然，它们是在害怕一抬爪子就能够到它们的大狗。
　　元昭看了眼大狗，含义不言而喻。
　　宋妙韫也跟着低头看，却不解其意，继续茫然地看他：“大雪怎么了？它很乖呀？”
　　“……”
　　“即使是忠犬，体型也过为凶猛，鸟雀理应害怕。”元昭陈述。
　　宋妙韫终于恍然，她拍了下大狗的脑袋，凶巴巴地伸手指责：“大雪，你吓到它们啦！”
　　狗听不懂人话，却听得出来这不是在夸它，顿时趴得更乖了，拿脑袋去蹭宋妙韫的手指，呜汪声甚为讨好。
　　这狗应当是西狄犬，高大威猛，现如今……真是良好诠释了“狗腿”二字。
　　元昭不忍卒视地别开眼，往上却见少女被蹭地咯咯笑，清脆如银铃。
　　方才奶凶是真的，现在开怀也是真的。委实小姑娘心性，好一阵歹一阵的。
　　元昭心里摇着头想，却是不觉自己眼底亦蕴着浅薄笑意，比过往十数年间的笑都要真。
　　宋妙韫加重揉了把狗头，又抬头看燕公子，可正将他含笑的样子看进了眼里，瞬间红了脸。
　　元昭眼睁睁看着她突然羞红粉面，顿时意识到，他又放出了好脸色。
　　他顿了顿，眼角眉梢的弧度便抚平下来，冷冷淡淡，没什么表情。
　　足够拒人于千里之外。
　　*
　　宋妙韫讷讷然地撸着狗，实则在心中捂心口倒地，怎么会有人这么好看啊？！眉目一敛更甚冰霜，俨然雪巅之琼华！
　　两厢无声，只有鸟还在急促鸣啼。
　　“咳，咳……”宋妙韫移开眼，握住大狗的两条前腿，严肃地训斥，“不许撒娇！你看看它们都被你吓成什么样了！”
　　傻头傻脑的狗可怜巴巴地看着宋妙韫，整只狗肉眼可见地萎靡起来，愈发滑稽可怜。
　　宋妙韫欲盖弥彰地觑燕公子，若无其事地问：“呃，燕公子，现在该怎么办？要把大雪赶走吗？”
　　大狗似乎是听懂了这句话，拼命摇着尾巴，更滑稽了。
　　元昭向门外看去，声音无波无澜：“将鸟笼挂在高处，犬自然触不到。”
　　对哦，宋妙韫下意识就想唤人，可她紧接着意识到不对，有些呆：“可挂到粱上，你就看不到了呀。”
　　这可怎么办呀？宋妙韫苦恼地看看狗，又看看鸟，突然灵光乍现：“我可以把鸟笼打开呀！”
　　她觉得自己真是冰雪聪明，鸟笼打开，鸟儿就能飞得高高的，狗却不可能飞，自然就不会给鸟儿造成威胁啦！
　　宋妙韫手随心动，动作很快地捣鼓开了鸟笼，下一瞬，两只鸟一同飞了出来，绕着屋子盘桓。
　　狗不似猫，对那其实不甚感兴趣，所以它只是乖巧地伏在宋妙韫脚边，动也不动。
　　宋妙韫神采奕奕地仰头看，又转头看燕公子，眼中光亮璀璨夺目：“燕公子，你看它们的尾羽，蓝中一点红，是不是很漂亮！”
　　那一点红很妙，正在尾羽的尖上，一展开来，的确惊艳。
　　元昭定定看着，仿佛不曾感知到余光中灼人的炙热目光，淡漠地一颔首。
　　*
　　无需真心附和，只是象征赞同的一个点头也让宋妙韫如骄傲蓬松的雀儿般膨胀。
　　果然，她就是那么聪慧机智！鸟被关在笼子里的模样怎么比得上自由振翅的姿态呢？！
　　她得意地转过头，又去追寻两只鸟的踪迹，可下一刻，它们纷纷撞开了帘子，一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妙韫目瞪口呆，下意识拔腿追去，大狗也跟着她跑出了门。
　　“本小姐的鸟！！快回来！！”
　　帘子来回荡起，被狗打开一条缝的门被彻底粗暴推开，她慌乱不甘的呼唤在房内也能听到，还夹杂着大狗的汪汪叫声与婢女的高声惑问。
　　元昭缓缓扶额，按了按额角。
　　……鸡飞狗跳，不外如是。
　　*
　　“哇——我的鸟！我的鸟飞走了！！”宋妙韫瘫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哭，简直悲伤到不能自已。
　　长生一个头两个大，她就走开了一会儿，怎么鸟又没了？？
　　听她问，宋妙韫更是悲从中来，边哭边道：“鸟害怕大雪，我就把鸟笼打开了嘛，然后、然后他们就飞、走、了——哇——”
　　眼看她哭得嗓子眼都能看到，长生连忙哄道：“小姐莫哭，奴婢方才使人问了，青雀街有卖鹦哥的呢，鹦哥也很好看，还会说话，奴婢给您买来好不好？”
　　宋妙韫偏偏就挂念那两只鸟，撒起泼来，蹬着腿儿蛮不讲理：“我就要红嘴蓝尾的！我不要别的鸟儿！”
　　长生连声应：“好好，好，红嘴蓝尾的，奴婢保证给您买到，您先起来好不好？”
　　周围丫鬟也追鸟追得直不起腰，长生也没法怪她们没照看好宋妙韫，只哄她道：“小姐是不是累了腿软？奴婢扶您起来好不好？”
　　宋妙韫还真是腿软跌下来的，追了半天又没追到，最后还失了力跌坐在地上，种种打击夹杂着，心态可不就崩了。
　　难怪哭成这样，长生将事情大致猜着，心下一叹，好说歹说将宋妙韫从地上扶了起来。
　　*
　　“我要鸟儿！长生长生，你现在就去买！”
　　“别的我都不要！我就要红嘴蓝尾的！”
　　“你快点回来啊！我就在这里等你！！”
　　风乍起，微微掀开帘子，小小的一团坐在门槛上，背影悲伤又可怜。
　　元昭想不明白，只是两只鸟，怎么就能将她打击成这样？
　　哭得那般撕心裂肺，好像天塌地陷一样。
　　帘子落下来，元昭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却没有收回视线，仿佛穿过帘子上的花团锦簇纹样凝望外面那个小可怜。
　　分明是个高门贵女，怎么就能把自己弄得灰扑扑乱糟糟的？若他没看错，她的鬓发也乱了，散在纤薄肩头。
　　算起来，其实是他不好，不该提鸟雀怕狗的事，又或者，至少该在她兴起要打开笼子的时候予以制止。
　　元昭敛眸，清了清嗓子：“……宋小姐？”
　　声音不大，亦没有人应，可是他已经听到比先前沉重烦闷的脚步声在走近。
　　一步，一步。
　　宋小可怜垂着脑袋，浑身都写着“糟糕透顶”。
　　“燕公子。”
　　弱小、无助、又凄惨。

　　纨绔羞耻

　　
　　元昭心头莫名一梗，像堵了口气在那里，不上不下。
　　他将外面吵嚷从头听到了尾，自然也听到她后来仿佛崩溃的大哭，对婢女的哭诉也听了个全。
　　他亦看到她小小一团分外可怜的背影，知道她该是极失魂落魄、沮丧惨淡。
　　可亲眼见到她红肿的眼睛、微红的鼻尖、泪痕凝腮以及额间鬓边细碎凌乱的发，元昭却怎么也看不下去。
　　这小姑娘不该是这样的。
　　她眼底澄澈如清潭，一弯起来，便是一泓清月，泛着如清辉照耀水波般纯净的光，黑白分明，喜便是喜，嗔便是嗔，藏不下半点曲折与心计。
　　笑起来更如春日盈盈而绽的花，黛眉粉腮皓齿樱唇，是合该永远不知忧愁疾苦的。
　　几缕发丝汗凝在她脸侧，也只有在她兴致勃勃的时候才算锦上添花。
　　元昭真的叹出了声，可还未说什么，小姑娘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小小的，还带着未彻底消退的哭音。
　　“我、我错了……是我不好……”
　　这时怎么反倒灵敏起来，知道察言观色了？
　　元昭不知心下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这样的反差莫名令她更可怜了。
　　她不该是这样的。
　　*
　　“宋小姐。”元昭缓声唤她，声音柔和，“坐。”
　　宋妙韫自觉自己做错了事，便如从前在家时一样，动也没脸动。
　　听着燕公子允她坐了，她才如蒙受恩赦一样挪动脚步，规规矩矩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身前，真是挑不出一点错来的闺秀坐姿。
　　不对。
　　她的脸上该洋溢着各种生动的情绪，不该内敛含蓄成这般，像被礼教框钉了一样。
　　“宋小姐，鸟雀未经驯化，飞走是常事，这不是你的错。”元昭说完才觉出来有些生硬。
　　果然，小姑娘眼圈儿又有泛红迹象，黛眉若颦，眸光闪动，嘴巴就要扁起来。
　　“可是、可是如果不打开笼子，它们就不会飞走。”都是自己太笨了，怎么能直接打开笼子呢？
　　元昭有生以来从未哄过人，也从没人有机会在他面前梨花带雨。
　　他僵硬地看着宋妙韫眼睫再次湿润，长长如鸦羽般的卷翘睫毛粘成一片，脑子有片刻的拧巴，空白一片。
　　旋即而起的抽噎声召回了他的理智，方才才被哄好的小姑娘又有哭起来的架势，这次倒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微弱的哽咽，但这种憋闷在喉咙口里的哭法更显得她柔弱可怜。
　　元昭手足无措了片刻，大脑极速运转，盘复之前小姑娘被哄好的全过程，试着哄道：“并非如此，不是你的错。”
　　抽噎声一顿，元昭知道自己学对了，总之就是要把责任从她身上摘出去。
　　“宋小姐打开鸟笼，是因为鸟怕狗，否则鸟还是要一直叫，而狗又未曾做错什么，怎能无缘无故驱赶？”元昭用尽了平生的童心瞎掰，“宋小姐的狗那般可爱，难道要它蒙受不白之冤？”
　　宋妙韫睫毛上还挂着泪，闻言傻傻地摇头：“大雪没错……”
　　元昭感觉有点羞耻，但他继续风轻云淡道：“对，它没错，若是驱赶，它也一定会觉得被宋小姐讨厌了吧？”
　　这就太严重了，宋妙韫急急否道：“我、我没有！我最喜欢大雪了！”
　　终于将她的关注点带偏了，元昭心里长舒口气，似无意地道：“可它好像已经不在这里，也许正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舐爪伤怀吧。”
　　宋妙韫眼睛一下睁圆了，只有残余水光在里面潋滟，愈显天真无辜。
　　“我、我去找它！我没有讨厌它！”她慌忙予以宣告，匆匆离去，裙摆摇曳如春波。
　　帘子荡了几下，慢慢合上，元昭看着空空如也的鸟笼，良久，突然摇了摇头。
　　难怪她的婢女那般害怕谨慎。
　　怎么会有人这么好骗？
　　*
　　长生回来的时候已经预想了各种可能的情况，却是没想到宋妙韫已经重新梳洗更衣，眼睛上的肿也消了不少，正拿着绣球逗狗。
　　“大雪，看好啦！”宋妙韫一个用力，绣球便从石桌上越过，大狗倒退两步，猛然跃起，成功将绣球衔住。
　　宋妙韫眉开眼笑拍拍手，迎接哒哒哒跑过来的爱宠，却没有接绣球，反而用力揉了揉蓬松柔软的脑袋，诚心夸赞：“大雪真厉害！”
　　大白尾巴欢快地来回摇摆，将绣球吐到了地上，前肢一跪，躺在地上打了个滚儿，更逗得宋妙韫笑逐颜开，院子里一时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长生站在台阶上，也不由得笑起来，正是这一笑，引了大狗的注意，宋妙韫也跟着看过去，却是很惊喜：“长生！你回来啦！”
　　未等长生开口，她手上的鹦哥反倒嘴快地学话：“回来啦！回来啦！”
　　这鸟声音奇特，称不上粗嘎，却也不像人，可语调活灵活现，似真人一样，几乎是一瞬间就吸引了宋妙韫的注意。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长生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红嘴蓝尾的鸟儿：“你怎么还会说话呀！”
　　鹦哥甚是聪明，居然反问她：“我为什么不会说话？”
　　宋妙韫顿时更加惊讶，眼睛瞠得圆溜溜的，看向长生：“是它在与我说话吗？它还能听懂我说话？！”
　　长生点了点鹦哥头顶的羽冠，将它递了出来，含笑道：“小姐试试不就知道了？”
　　宋妙韫稀奇地接到手中，小心翼翼探手向鹦哥的漂亮羽翼摸去，这鸟儿又张开了红色的喙大叫：“非礼啦！非礼啦！”
　　“噗——”宋妙韫乐得花枝乱颤，这鸟也太鬼精了吧！
　　鹦哥的鸟瞳也似黄花大闺女一样防备地转，宋妙韫更是笑得牙不见眼，兴冲冲对长生道：“我去拿给燕公子看一看！”
　　长生：“！”
　　长生甚至没反应过来，宋妙韫就已经捧着鸟跑开，衣角在风中颠簸飘扬，鹦哥还在吱哇乱叫：“慢点慢点啊啊啊——”
　　“略略略本小姐偏不慢！”恣意又张扬的叫嚣散在春风中，经久不息。
　　大狗在长生的脚边蹲坐下，一起看着她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时间一人一狗竟然呈现出某种早已习惯时常被人被抛到脑后的和谐。
　　*
　　“砰——”
　　“燕公子！我又有鸟啦！”宋妙韫一把掀开帘子，兴致勃勃地嚷道。
　　“……”
　　“……”
　　宋妙韫呆滞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大脑一片空白。
　　元昭眼疾手快合上了衣襟，面无表情地对大夫道：“劳烦等一会儿。”
　　大夫暗暗看了看两人，垂着头从宋妙韫身边溜了出去，心里不断啧啧摇头。
　　宋小姐果真非寻常女子，又是上青楼又是养男人，妇德？不存在的。
　　门被轻轻带上，有眼色极了。
　　宋妙韫僵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方才的惊鸿一瞥。
　　那赤着的半个身子，从绽着伤口的宽阔肩膀，到平直凸显的锁骨，再到……再到……
　　宋妙韫的脸这时候才随着她的迟钝反应，倏地红起来。
　　烧得通红。
　　胜傅粉酡颜，堪烟霞云光。
　　元昭却什么也没看到。
　　他低垂着睫，眸色被遮挡得一干二净，也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寂然在这间房内荡开，尴尬无比。
　　“宋小姐。”元昭打破寂静，却是从容不迫，“恕在下冒昧，下一回，可否先敲门？”
　　宋妙韫脸上更是涨红，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令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对不起我这就出去！！”
　　“出去！出去！”
　　少女大声的认命的道歉被滑稽的学舌覆盖，帘子落下，元昭听到她在压低声音恐吓那鹦哥，像羞耻到了极点：“啊啊啊你不许学！”
　　“对不起！对不起！出去！”
　　“啊啊啊啊啊你闭嘴！！”
　　“就不闭嘴！”
　　“我要把你的嘴绑起来！”
　　“救命！救命！留鸟一命！”
　　*
　　她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得了新奇玩意儿，拿来给他看看。
　　元昭闭了闭眼，心下分明悉知，却还是……无法忽略那一刻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
　　“公子？我进来了啊。”是大夫。
　　元昭睁眼，眸底清清冷冷，整个人越发显得生人勿近。
　　大夫又在心里啧啧叹，这场面他没见过，但翻转版的倒听说过不少。
　　现如今这被困于方寸榻间的冷面公子，可不就与过往那些贞烈女子的姿态一模一样？
　　啧啧，啧啧。
　　思绪虽已跑了百八里远，但他手下仍有条不紊换着药，同时嘱咐：“公子的腿伤虽快痊愈，但您腹部的伤却还未好，依老夫之见，您最好还是接着休养，以免伤口裂开、伤势加重。”
　　絮絮说完，伤患却一声未吭，大夫也是唏嘘，但也止于唏嘘。
　　毕竟，那可是宋小姐啊。
　　谁又能拿她怎么样呢？
　　*
　　“小姐？不用膳怎么行呢？春娘特意为您做了酥卷儿，您多少吃一点？好不好？”长生在门外苦口婆心地哄。
　　“我不吃不吃——我要睡了！长生你别管我！你也去睡吧！”
　　她如此中气十足，哪里是困倦无神的模样？
　　长生叹口气，接着哄：“小姐，就算要睡，也在睡前用点儿吧？春娘熬了盅汤，已经煨了一个时辰，味道极香，您真的不用些吗？”
　　“不用不用不用！已经睡了！”
　　屋内灯火如昼，又哪里是“已经睡了”的模样？
　　长生又叹口气，仿佛做出让步：“小姐既然要睡，那让桃红进去伺候您梳洗好不好？”
　　里面犹豫片刻，再次拒绝：“我不要——我睡了！”
　　长生没法子，让人去唤银杏来，想要弄清楚傍晚那时候究竟是怎么了。
　　“奴婢也不知……那时大夫在为公子看诊，小姐进去只一会儿，突然就跑出来了。”
　　看诊……长生想到燕公子的伤，有了个糟糕的念头。
　　该不会是……
　　长生收敛神色，过了会儿，似是从哪里回来，忧心道：“小姐，大雪仿佛有点儿蔫，会不会是病了啊？”
　　门前映出来一个犹豫的身影，它的主人却似乎并不知情，羽睫忽闪被清晰地照映出来，正在专注地为难。
　　要不要去看看大雪？
　　宋妙韫在门后来回踱步，想到大雪傻乎乎的讨好与毛茸茸的手感，最终还是拿定了主意。
　　长生没杵在跟前，那太刻意了，所以宋妙韫一开门，就见柳绿在跟长生交代着什么，还指了指大雪的窝的方向。
　　一切都很正常，宋妙韫轻易地被哄骗，蹙起眉头：“大雪之前不是还好好儿的吗？它会不会是困了啊？”
　　长生见她垂髻松散，上面的一对儿花丝流苏簪也只剩了一支，衣襟也有些凌乱，猜想她是在床上滚过一遭，面上却是不显，一派忧心忡忡：“奴婢也不知道，小姐要去看看吗？”
　　好像真的很严重，宋妙韫凛然起来，直往狗窝方向去，头也没回，自是不知长生在给人打手势，让把晚膳热好。

　　纨绔不解

　　
　　“大雪这不是精神很好吗？只是困了吧？”宋妙韫搓了搓狗头，没发现大狗有哪里不对劲，嘟囔道。
　　长生微笑：“那应当是他们弄错了，大雪没事就好。”
　　说得对，大雪没事就好，宋妙韫站起身来，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令她有点茫然。
　　长生觑着她的神色，似不经意道：“小姐，时候不早了，您要用些宵夜吗？奴婢让他们去备。”
　　宋妙韫一僵，霎时想起来方才一闪而过的念头是什么。
　　她明明是打算将自己关在房内等到新一天的到来以覆盖今天的窘迫一切……
　　脸噌地红了，宋妙韫支支吾吾：“我、我……”
　　长生故作不知，不解问道：“小姐？”
　　夜色阑珊，四合的暮色仿佛涂抹了白日的一点一滴，将白天全部吞噬。
　　宋妙韫神奇地没再那么羞窘，她清了清嗓子，仿佛面颊与耳垂的红晕已然全部消退般自然，“那、那就摆吧，我吃点儿再睡。”
　　长生也作没看到她颈后白嫩浸染的粉色，隐藏起终于把人哄骗了的成就感，若无其事道：“好，那奴婢让人去吩咐。”
　　宋妙韫站在院中，听着长生吩咐人让春娘简单做些宵夜，夜风拂过，将脸上最后一丝热度也带走。
　　夜色是很好的掩饰，宋妙韫还不知道这一点。
　　白天羞得人也不肯见，现在却好像水满而溢，那些情绪都溢在了看不清的影影幢幢中，甚至将盛水的容器也戳了个洞，尽泄了个精光，而她神清气爽一身轻。
　　宋妙韫就这样简单的重新拥有了好心情，挤在一起的小脸舒展开来，白日里的窘事也自己乖乖躲进了角落里。
　　她转头雀跃地对长生道：“长生长生，宵夜还要好一会儿，你陪我走走吧！”
　　长生自然遵从。
　　*
　　横穿长廊，她们直接到了后花园，初春时洒下的花种此时已然冒出土来，枝叶葱绿，花枝招展，生机盎然。
　　月色静谧，宋妙韫前所未有的娴静下来，脚尖踢着小石子，一绺一绺的挽髻与耳铛一起微微荡，步子轻轻，袅袅缓缓。
　　“长生，家中的牡丹估计要败了。”她怅然地停下，望着天边的一牙弯月，嘟了嘟嘴，“不知道宝石有没有及时采下来捣花汁子。”
　　牡丹染色效果好像并不好，长生没有反驳，顺着道：“宝石姑娘是伺候小姐的大丫鬟，应当悉知小姐的心意，兴许将后花园的花都采了遍，依次存了花汁呢。”
　　也是，宋妙韫将小石子踢到小径旁，脚步又有点活泼，甚至开始小步蹦哒，眼睛滴溜溜转，口吻老神在在：“你说得对，家里一定为我将百花都采好了，等我回去，胭脂口脂都能用到明年了！”
　　这未必不可能，只是长生恐她再多想会儿会勾动思家之情惹她伤怀，转移话题：“小姐，咱们回去吧，宵夜当要好了。”
　　宋妙韫点点头，正要转身，余光却看到远处有一个陌生的身影，登时喝道：“什么人！”
　　长生一凛，刚要唤人，只是一抬头，却见那人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宋妙韫傻了，怎么是燕公子？？
　　她愣愣地看着对方慢慢向她们走来，脑海里却忽然闪过那半个犹带伤痕的身子。
　　劲瘦的腰身、蓬勃的肉色……
　　——宋妙韫也许可以改名叫宋脸红。
　　*
　　长生往旁边觑，果不其然看到她家小姐脸色通红，简直快要冒烟了。
　　这人一身的外伤，看诊过后必定要换药，能让宋妙韫飞速跑开，也就只有那一种可能了。
　　长生不知道该不该叹气，眼看她家小姐习惯性往她身后挪，看起来很想逃避现实，只得她开口：“燕公子怎么在此处？”
　　据她所知，这人身上光刀伤就有四五道，有两道似乎甚为凶险，按道理来说，伤未痊愈，那应该很容易崩裂。
　　元昭脸上淡淡的，从容冷静：“春夜静谧，看看月色。”
　　看看月色？是骗骗垂髫小儿吧。
　　“燕公子，你、你若是想看，不必心急啊，等伤好了再看也不迟！”
　　“……”
　　她家小姐真是……长生难以言喻地抽了抽嘴角，那口气还是无声叹了出来。
　　宋妙韫揪着长生的衣袖，探出头来，分明想好好劝人，可是看见人长身玉立站在丛芳后，简直色如春花，更不用提月色倾洒在他肩头，又似广寒谪仙，脸霎时间红得能滴血，什么神志都没了。
　　她全然神魂颠倒，规劝的话也再想不起来，讷讷无言。
　　元昭像是没感觉到她热烈而失神的注视，略一颔首：“宋小姐说的是，在下这便回去了。”
　　宋妙韫也傻傻点头，还是不记得说话，就这么看着人又隐进了阴影中，什么都看不见了，仍在看。
　　*
　　“长生姑娘，燕公子他又更衣下床了，说出去透透气，可奴婢看着今日换下来的缠带上都浸血了……”银杏偷偷道。
　　长生心里有一个猜测，却不能肯定，她示意知晓了，让银杏回去。又叫徐虎来，让注意透气散步的燕公子的动向。
　　“长生长生，你说我今日去找清歌好不好呀？”宋妙韫在房中问。
　　长生步入内室，温声道：“小姐要提那件事吗？”
　　一进来，就看到宋妙韫脸突然红了，她支支吾吾：“是、是呀，是要说那件事。”
　　……恐怕不是吧？
　　能让她脸红的，也就是那人，长生略微想了下就猜到了她是想做什么。
　　倾诉也好，商量也好，这其实都是她家小姐的一厢情愿，人家正琢磨摸清格局好遁走呢。
　　长生心里清楚，却一句也不提，反而认真道：“那件事小姐若要提，千万不能一开口就直问……”
　　宋妙韫本来是随口搪塞，可长生说的这么认真，她也就被带地认真听起来，最后慎重地点头：“我知道了，长生你放心吧！”
　　铃铛叮铃铃响，长生目送马车驶去，反身就往客房去。
　　“燕公子原来在这里。”长生客气道，“奴婢过来，是来送宅子的建图、以及潜城简图，至于潜城外面，奴婢相信燕公子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找到路。”
　　元昭漫不经心看了眼她双手奉上的图卷，开口却冷漠无情：“與图事关城防，倘我是夷族，你之所为，便是叛国通敌，死不足惜。”
　　长生倒没想到这人的关注点竟是这个，不过……“奴婢自幼见过的蛮夷之辈数不胜数，自然知晓城防之重，此图远称不上为與图。”
　　话已挑明，这人也是当真没起过别的心思，长生不再防备，也愿意化敌为友。
　　“燕公子，在您醒来前的两天，潜城有一批人乔装混入，正排查到我们府上。”长生见他沉下脸，就知道那伙人果然是冲他来的。
　　她不紧不慢道：“我们小姐既然要救您，那预料之中的风险也自会承担，他们自然未曾查到您，这点您不必担心。”
　　元昭听她说，不自觉便想到他醒来前混乱又糟糕的梦境。
　　他先是觉得被束缚得紧，怎么挣也挣不脱，这种感觉断断续续，不知持续了多久，有一天又被紧紧束住，他正要挣扎，没多久却听到了女子的呼救。
　　梦境扭曲又光怪陆离，没有女子的身影，却突兀地出现了那一声呼救，不断回音，随后还有冷戈出鞘声，与猛兽凶吼声。
　　在长长的黑暗与混乱颠倒的梦结束时，他知道，他要醒来了。
　　然而醒来却并不在噩梦险境，身下的被褥柔软过了头，那薄弱的束缚来自于臂膀处被掖得紧紧实实的被角，他轻易挣开，似乎在身边闻到了泛着甜的幽香。
　　禁锢是掖紧的被角，凶险处境是柔软的温柔乡，那梦境，也应当是假的。
　　元昭本来是这样以为的。
　　“敢问我醒来那日……”
　　长生有些诧异，实话实说：“那夜确有人潜入，正撞进客房院子，我家小姐不巧正在，险些出了事。”
　　那一声竟真是她。
　　“好在家有忠犬，及时护主，总算有惊无险。”长生想起来仍旧后怕。
　　元昭久久无言，虽未见到，但当时凶险也能推测一二，那毕竟是萧家派出来的杀手。
　　她将他从水里救出来，又为他挡了一劫。
　　赏赐……如何能够？
　　长生约莫猜到这人在想什么，却不怎么在乎。
　　救人是她家小姐见色起意，恩情是有，报不报答，其实根本不重要。
　　她又等了会儿，那人从她手中取走了图，渐渐走远，背影挺拔如松，落拓决然，毫无留恋之意。
　　只是……说什么“簪缨世族”？
　　宋家不已经是了吗？
　　*
　　“宋小姐……”清歌愣了下，只是很快头脑清醒过来，“您怎么会知晓奴家……”
　　宋妙韫蹭到她身边，附耳道：“你那夜去赏月，我看到啦！”
　　她满脸“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又怕她害怕，保证道：“我没跟别人讲！没人知道！但清歌你总要知道轻重呀！”
　　清歌却毫无惧色，抿唇笑了笑，温软道：“多谢宋小姐为奴家着想，奴家领情，只是情之一字，向来由不得自己，奴家知道轻重，却不能与檀郎断绝联系。”
　　看宋妙韫震惊又隐含担忧，她也保证道：“奴家下回会小心一些的，不会被人轻易看到，宋小姐尽可安心。”
　　不是，这没法安心啊？！
　　宋妙韫急得不行，却不知道能怎么劝，最后憋出来干巴巴的一句“若就是被人看到了呢？”
　　被看到……清歌莞尔，与宋妙韫的紧张全然相反，她甚至可以说的上轻松。
　　“若被人看到，奴家就为自己赎身，同他在一起，与他琴瑟和鸣，终此一生。”
　　宋妙韫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来自己的声音：“你、你就那么确定他是好人吗？这世上有许多负心人的！”
　　清歌轻轻摇头，声音飘渺：“若檀郎是负心人，那我……便与他决绝，或许可以支个茶棚，每日里听听南来北往的故事，总也能过。”
　　这这这——
　　宋妙韫想不明白：“可那多累啊！你在这儿不用受风吹日晒，不好吗？”
　　清歌有点奇怪地看着她，但只看了一会儿就释然下来，柔声道：“宋小姐，您现在还不知道，有句老话，叫‘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跟着他，是苦是累我都心甘情愿，那总是快活的。若他真如您说的，是个负心人，也算我识人不清，可我既要快活，便要承担后果，哪怕只是快活一日，苦果也该我受。”
　　宋妙韫迷茫，宋妙韫不懂。
　　她很费解，清歌最聪明了，为什么还要赌呢？
　　就和猜大小一样，其实根本不用猜啊？这样不就能一直握着本钱了？何必要承受赌错了倾家荡产的后果呢？
　　她兀自困惑，不知道清歌也有点不明白，宋小姐不是有一个“见到就脸红”的心上人吗？怎么好似仍未开窍似的。

　　纨绔聪慧

　　
　　看宋妙韫仍在不解，清歌将琴抱了出来，素手轻拨，温声细语：“宋小姐今日可想听什么？”
　　琴已经修好啦？！宋妙韫有些惊喜，转瞬就将在想的事抛到脑后，亮着眼睛道：“你想弹什么就弹什么吧！我都好！”
　　清歌婉约一笑，转轴拨弦，悠悠琴声流泄而出，动人心弦。
　　宋妙韫一时陶醉无比，只是听着听着，好像有点不对劲。
　　她想了想，恍然明白了是哪里不对。
　　这是支乐府西洲曲，诉男女衷肠，可是清歌技巧很好，硬是把缠绵悱恻的情爱之意压到了最低，反而凸显出原本不那么重要的景情悠然。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一曲终了，尾音婉转，宋妙韫有点明白了清歌的意思。
　　但她还是很担心，忍不住小声问：“清歌，那人是谁？他真的很好吗？”
　　清歌有些欣慰，她压了压弦，失笑道：“并非，他没那么好，但有一颗真心，于奴家而言就已经够了，至于是谁，恕奴家不能告诉您。”
　　宋妙韫失望地“啊”了一声，她觉得清歌是天上地下最善解人意的姑娘了，应当配顶顶好的儿郎啊。
　　*
　　清歌不意外她的反应，自然地转移话题：“听闻长生姑娘买了只鹦哥回去？”
　　欸？清歌也知道啊？
　　宋妙韫正要抱怨那鸟有多么鬼精有多能顶嘴，嘴一张，却豁然想起那鸟害自己有多丢脸，热意顿时漫了上来。
　　若、若非要给燕公子看看它，她怎么会莽撞地跑过去，又、又看到……
　　宋妙韫面红耳赤，不知为何，燕公子身上明明还有着错综斑驳的伤疤，可、可她竟然觉得那没有丝毫影响，反而像美玉之瑕，浑然天成地令人怜惜。
　　清歌疑惑，她刚刚说的是鹦哥吧？宋小姐脸红什么？
　　眼看这么一个水嫩嫩的小姑娘眼底都被羞出了水汽，她适时予以解救：“今日长生姑娘怎未跟您一起来？”
　　可宋妙韫却没再像之前一样被牵着走，磕磕巴巴地看向她，欲说还羞道：“清、清歌，还有件事……”
　　清歌配合地温柔道：“奴家在听。”
　　宋妙韫脸更红了，她干脆捂住了脸，声音脆中带闷，清中带沙，难以启齿地道：“我、我……”
　　“我不小心看到了美人的身子！”宋妙韫简直想挖坨沙埋进去，她好孟浪啊啊啊！
　　“……”
　　清歌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宋妙韫这反应，无疑在告诉她，确确实实发生了这件事。
　　这……清歌试探安抚：“您是无心，那位公子应当会原谅您的。”
　　一听她说，宋妙韫干脆趴到了案几上，逃避现实。
　　清歌设身处地想了一下，也觉得的确尴尬，且也不是别人原不原谅的事，改口道：“您是无心，觉得不好意思，也是应当的，毕竟男子喜好女子纤腰玉足向来坦荡，却从未有女子堂而皇之言及喜好男子如何。”
　　她循循善诱道：“这是正常的，是阴阳天性使然，也是人之常情，无论男女。”
　　宋妙韫抬起小脑袋，只露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眼巴巴望着她：“真的吗？”
　　清歌可靠地点点头：“当然。”
　　宋妙韫仍眼巴巴望着她，有些挣扎：“那、那不是我色胚吗？”
　　别人不小心看到，也会梦里盯着看地眼也不眨吗？
　　甚至、甚至还想摸一摸完好的肌理与狰狞的伤口……
　　啊啊啊想到就觉得羞愤欲死！
　　她若是色胚，那也是可爱的色胚，清歌忍笑道：“自然不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呀。”
　　宋妙韫犹犹豫豫抬起来脸，不断咬着下唇，似乎在说服自己什么，总之可爱过头。清歌想，若她已有夫婿，看到她这样子，恐怕很难忍住不做些什么。
　　不过，那人若是潜城人，也恐怕做不了宋小姐的夫婿……如此想来，也是有些无奈。
　　世人不如意十之八.九，可惜了宋小姐啊。
　　清歌轻轻怅叹，宋小姐几个月后便要回京城去，往后，大抵也是再无见面之日，后来如何，她也不必知道了。
　　*
　　宋妙韫越想越觉得清歌说得对，她原本就喜欢好看的东西，衣裳首饰要好看的，丫鬟婆子也要好看的，这是她的本性啊。
　　所以，面对燕公子那般风华，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她没错啊！
　　宋妙韫奇奇怪怪地劝服了自己，并且终于彻底消除了那股羞耻，坦然地面对自己不时就会走神想到那腰腹、那肩骨，还有……的事实。
　　一想明白，简直豁然开朗，宋妙韫又想到燕公子于月下花前的风姿，心里砰砰砰地跳。
　　怎么会有这么出众的人呢？京城世家子弟竟比不上他分毫！
　　燕公子还道看看月色，岂知月色与他相比，也要黯然了……
　　等等？
　　看看什么？
　　宋妙韫的思绪突然拐进了一个智慧的轨道，她骤然抬头看向清歌，清歌回以诧异的神情。
　　不对……不对……
　　宋妙韫聪明的小脑瓜飞速转动，不对，那夜银环也说清歌去赏月了！
　　可清歌明明是去与心上人私会！
　　燕公子伤重如此，怎么突然出来要看月色？！
　　宋妙韫神色凝重，一遍遍回忆那时的一点一滴，竟真叫她找出来了疑团。
　　果然不对，在她叫出声前，燕公子明明是在暗处！那里哪儿赏得到月！
　　燕公子不是要看看月色，那是要做什么？他想做什么？他……
　　宋妙韫表情一瞬凝固。
　　她竟然忘了，在之前，她还担心过燕公子执意要走，要回去报仇，为此还与赵林峰嘀咕了许久。
　　燕公子醒来后太过安之若素，以致她竟然忘了，他不是意外落得这般下场，而是被人暗害！
　　燕公子不是要赏月，他是要悄然离去，不过不巧撞上散步的她，因而才谎称出来看看月色！
　　宋妙韫一理明白，什么也顾不得了，提着裙摆就冲出了门，徒留茫然的清歌在原地。
　　*
　　宋小姐是怎么了？好像出了很要紧的事似的。
　　清歌摇摇头，起身去将门关好，却陡然色变。
　　“姑娘，您去哪儿？”银环奇怪地喊道。
　　“宋小姐走了，我去喂喂麻雀，妈妈若问，就到老槐树下找我。”
　　喂麻雀怎么这么急？银环想不明白，也不再想，总之不是与那人有何往来就好。
　　*
　　天色还早，可街上一辆红顶流苏缀铃铛的马车却驶得很快，离老远的人们都吓得躲到一边。
　　“啧啧啧，这般横行，除了宋小姐还有谁？”
　　“早晚要出事哩，等着看吧。”
　　“真是吓人喏……”
　　一路疾驰，宋妙韫听着马蹄声与风声夹杂，恐慌被放得越来越大，快点，再快点！
　　马车急停，宋妙韫等不得放马凳，匆匆从马车上哧溜下来，甚至等不及门房慢腾腾过来，嘭嘭拍打着门：“快开门！”
　　门打开条缝，宋妙韫不管不顾挤进去，直往客房跑。
　　“小姐？”长生惊疑不定地唤。
　　她正路过，就见一个人影风一般卷了过去，看身影与衣裳，仿佛是她家小姐？？
　　可那人转瞬就消失在跨门后，根本没看见她。
　　“小姐？您怎么来了？”
　　“嘭——”
　　宋妙韫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喘不上来气，她死死看着还在床上的人，那人正茫然地朝她看来。
　　不知为何，宋妙韫眼眶一热，泪珠竟然就这么滚了下来，她急促的呼吸在这间安静的房内清晰可闻。
　　两厢无话，银杏见状大气也不敢出，悄悄退了下去将门带好。
　　元昭有一个不详的预感，但那晶莹剔透的泪珠掉落下来，令他未来得及细想，下意识道：“别哭。”
　　这一句未曾思考，就这么脱口而出，即使瞬间就回过神来，也足够令他错愕。
　　宋妙韫却彻底哭了出来，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她抽抽噎噎地问：“燕公子，你是不是要走？”
　　元昭面色细微一滞。
　　宋妙韫这时却看得清清楚楚，顿时哭得更厉害了，上气不接下气：“你、你能不能别走……你的伤、伤还没好——”
　　“你好歹、好歹养好伤啊——”她被巨大的打击击中，思维都有些紊乱，混乱地说，“你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的鲁莽觉得被冒犯？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元昭有不能留的理由，但他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事实就是，他的确是因为这个理由而提前计划。
　　只是不是觉得被冒犯，而是……觉得确凿不能再继续留下来。
　　既已决定辜负，那便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小姑娘越陷越深。
　　《诗经》亦云：“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她年纪尚小，哪里懂得“及时止损”？只能他来止。
　　*
　　长生追来，还未走近就听到哭声，脸色一沉。
　　这人又做了什么？
　　掀开帘子，宋妙韫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抹眼泪，而那人却沉着冷静，一点要哄的意思都没有。
　　长生来不及以眼剜人，连忙将宋妙韫搂进怀里，一下下安抚：“小姐莫哭，怎么哭成这样？是不是受委屈了？”
　　宋妙韫靠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彻底放声大哭，绝望得跟什么一样：“哇——燕公子要走——”
　　长生一愣，朝那人看去，他却已经垂下了眼，令人看不清神色。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哇——”
　　哭成这样，长生也想不了别的，焦头烂额地哄：“小姐说什么呢？燕公子不是好好儿的在这吗？几时走了？”
　　“他要走！他还没有走！”宋妙韫哭着辩驳。
　　“是啊，燕公子还没有走，小姐是听谁说了什么吗？燕公子伤还没好，如何走？”
　　“我、我冒犯了他，他肯定生我的气了，呜呜呜呜——”
　　“没有，没有，小姐怎么想到这里去了？不信您问燕公子？”
　　婢女一个劲给他使眼色，元昭心平气和：“宋小姐，并非如此，是我不能再留。多等一日，多有变故。”
　　平静的话语有一种锋利的残忍，宋妙韫得到了他确实要离去的肯定答案，伤心得仿佛天要塌了。

　　纨绔动脑

　　
　　长生没想到这人竟然铁了心要坏她家小姐的一片春心，即使不得不承认这样直言不讳的确能够让宋妙韫死心，可她还是忍不住在心中迁怒。
　　都哭成这样了，就不能说些假话吗？一定要挑这个时候？
　　再是怨念，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哄好宋妙韫，长生抛下别的，柔声哄道：“小姐莫伤心，燕公子身负家仇，局势变幻莫测，等不得人呀。”
　　宋妙韫什么都听不进去，只呜咽着重复：“可、可你的伤还没好，你怎么能走——”
　　元昭置若罔闻，平静的口吻甚至隐隐透着冷酷的意味：“救命之恩，在下铭记于心，来日必当报答。”
　　他掀开被子，身上穿得整整齐齐，蹬上靴履，一起身飒沓利落，若非脸色仍旧苍白，简直看不出他是个伤患。
　　宋妙韫被他抬脚就要走的行为吓得哭声也止了，她端着张泪容，肩头不时抽动，却不敢再发出一声抽泣，泪眼汪汪，却仍强撑着挽留：“燕公子，你、你不能走啊！你的仇家，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他们肯定会斩草除根！你、你伤还没好，万一遇上他们，岂不是绝路？不如把身体养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宋妙韫鼻音重得可怜，脆弱又坚强的模样宛如风雨中的一朵娇弱小白花。
　　这人既果真如宋妙韫说的一样品性高洁，那此时此刻他留与不留都不关长生的事，但宋妙韫很关长生的事。
　　长生顺势道：“我家小姐说得在理，燕公子不如再细细考虑一番？您的腿伤还未好全，若再披星戴月赶路，万一留下什么症状，于您而言，恐怕也非小事吧。”
　　寻常商农便罢了，这人出身世家，怎么也不能让腿上落毛病，否则还有什么前程可谈？
　　宋妙韫连连点头，急声附和：“是啊是啊，燕公子，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何必吝啬区区几日呢？”
　　国不可以一日无君，但既然至今未有他驾崩的消息传来，就说明太后的后手还没有完全使出来。
　　也许太后已经秘密下了诏旨，正从宗室里重新挑傀儡，要等到挑出来才会公布国丧。
　　其实这也没什么，只要他不死，无论什么时候回去，皇位都得归于正统。
　　先帝就只剩他一个儿子还活着，他永远都是名正言顺。
　　怕只怕太后野心勃勃，早已暗中勾结什么旁的人，要借此机会排除异己，将忠君之臣尽数清扫，徒留满朝倖佞，唯萧独尊。
　　“燕公子？”宋妙韫可怜巴巴小心翼翼地问。
　　元昭敛眸，只是她说的并非没有道理，他的伤是个很大的问题。
　　若是留下病根，将来也是麻烦。
　　长生最擅察言观色，即使这人表情纹丝不变，可他没有立刻走，就说明他有所顾虑、因而犹豫。
　　“燕公子起码等到腿伤痊愈，再走也不迟。”她留有余地道。
　　*
　　“长生，幸亏有你……”宋妙韫如打了场硬仗一样，被卸下了所有的心力，脆弱又庆幸。
　　长生却不觉得是她的功劳，在那人做下决定时，她分明看到那人的眼底映着她家小姐的凄惨泪容。
　　或许，是实在可怜宋妙韫吧。
　　不管怎么样，人是留下了，哪怕只留一两日，到底能让宋妙韫安下心来，那就好。
　　长生不欲再让那人占据宋妙韫的心神，她转移话题：“小姐，清歌姑娘是怎么跟您说的？”
　　这也是很重要的事，宋妙韫立刻半血复活，好歹打起了精神，叭叭说起清歌与她心上人的事。
　　*
　　他不该留。
　　凡事有一就有二，宋小姐娇惯得紧，这次他留下，谁也说不准下一次她会不会为达目的故计重施。
　　怎么能让眼泪成为常胜武器。
　　可这一次他的伤也确实不好罔顾，留下来，既能让她止泪，又可以将腿上的伤养好，一举两得，也确实没必要固执。
　　下一次，他过了子时再走，人去房空，她也只能接受现实。
　　元昭闭上了眼，不顾皱起的眉头，也不想再想某种意义上麻烦过头的某个小姑娘。
　　就这样吧，糊涂一时也没什么不好。
　　等他回到京城解决了萧家后，再册她为郡主，赏封地食邑，嫁人也好，招赘也好，她有兄姊父母相护，再则还有他照拂，一辈子总不会出什么事。
　　一切理应泾渭分明，再无半点意外。
　　*
　　“燕公子，我可以进来吗？”宋妙韫小心叩了三下半开的门。
　　片刻后，银杏端着空了的药碗从内室出来。
　　宋妙韫乖巧而谨慎地在桌边坐下，不敢抬头乱看，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想过来，所以就过来了，可现在对着勉强留下来的燕公子，却再也做不到像之前一样率性而为，谈花说鸟。
　　“呃……燕公子……”宋妙韫憋了半天，小声问道，“药是不是很苦？”
　　元昭静静看着垂着头的小姑娘，半晌，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不苦。”
　　骗人，药怎么可能不苦呢？药最苦了，从前她起热时，每天嘴里都是苦的，只能含点蜜饯可怜兮兮地捱。
　　宋妙韫瘪了瘪嘴，燕公子一定是不想再与她有什么牵扯，所以才会这样说。
　　一个蜜饯而已，能牵扯什么呢？
　　宋妙韫有点委屈，她觉得燕公子想要划清界限的心真的太明显了，好像恨不得腿伤马上就好，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一样。
　　可是就算披星戴月回去，夺权报复这样的事，也不可能一朝一夕就完成啊？总还是要从长计议啊……
　　而且，他孤身一人，势单力薄，只怕是前路未卜，为什么不韬光养晦呢？她也可以帮忙的啊？
　　帮……忙？
　　宋妙韫悄悄抬起眼皮，自以为隐蔽地瞥了燕公子一眼。
　　对啊，她可以帮忙的啊。
　　就像赵林峰说的一样，小美人的烦心事就是他的烦心事，谁惹小美人不高兴，他当晚就抄家伙踢上门……
　　如果能帮到燕公子的话，他会不会改变主意呢？
　　孤军奋战是很艰难的，这谁都知道，赵珍珍陷害人还知道找两个帮手呢。
　　她沉浸在思绪中，嘴唇不自知地微微张开，若隐若现中，整齐又洁白的牙齿咬合在一起，看起来与它的主人一样在认真而困惑地思索。
　　元昭看着她的唇不自觉开合，看着她无意识地抬起来手，伸出根手指点按着下唇，眉头蹙得更认真，又看着她一边想心事一边咬起下唇，整个人投入的不得了。
　　当不太聪明人开始认真思考的时候，结果往往会令她身旁的人无言以对、哭笑不得。
　　现在她的身边只有自己。
　　为了避免结果发生，元昭决定打断她。
　　“宋小姐。”他唤道。
　　宋妙韫一个激灵从思绪中抽身，下意识应：“我在。”
　　她迷茫地看着燕公子，好一会儿才彻底回神，又应了一次：“我在，怎么了？”
　　不怎么。“宋小姐是潜城人吗？”
　　宋妙韫半点也没发现他就是随便找点话说好让她忘记方才在想什么，认真地摇头：“不是，我是京城人。”
　　元昭点点头：“我也是。”
　　他一说，宋妙韫才突然发现，燕公子说官话真的带京城口音！
　　她之前居然没注意？？
　　宋妙韫为此惊奇不已，黯然的眼睛唰地亮起来，语调微扬：“真的吗？！”
　　元昭眼底漫上些难以觉察的笑意，他风轻云淡一颔首：“是。”
　　宋妙韫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很高兴，刚过来时的拘谨与小心还有几分萎靡颓丧都一扫而空。
　　她神采焕发，满目不可思议：“燕公子你居然也是京城人，我一开始以为你来自荆楚或者齐鲁呢！”
　　元昭起了点兴致，长眉微扬：“宋小姐何出此言？”
　　宋妙韫一本正经地道：“因为荆楚离这里比较近，而燕是齐地鲁地的姓啊！”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可是荆楚之地在开阳河下游的下游，他是从上游漂下来的啊。
　　元昭信服地看她：“宋小姐真是心思缜密，逻辑清晰。”
　　宋妙韫翘起唇角，眼里带了些小得意，她谦虚道：“没有没有，合理推测……”
　　话音未落，她翘起的唇角渐渐凝固，尴尬无声蔓延。
　　不对哦，燕公子都说了他是京城人。
　　宋妙韫眼神游移，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哈哈，过奖，过奖。”
　　元昭忍着笑，煞有其事道：“原来燕姓在齐鲁之地很常见？我却是不知道，宋小姐真是博闻多识。”
　　宋妙韫连忙顺着台阶下，转移话题：“哪里，没有没有，都是听我阿姐说的！我阿姐才是厉害！”
　　她口若悬河，叭叭不停地夸着她的姐姐，能看出来，她很崇拜和喜爱她的姐姐。
　　元昭偶尔出声应和，心里却是彻底放松下来，她之前琢磨的什么，应当都忘了吧？
　　*
　　“我阿姐可厉害了！她还会骑马！小时候我和嬷嬷走散过一次，被拍花子的塞进箱笼里，就快出城的时候，我透过缝隙看到阿姐骑在马上，像个英雄一样，威吓住了那群坏人！”
　　宋妙韫骄傲的不得了：“京城名门闺秀每每赛起马球，骑的都是温顺小母马，依我看，离我阿姐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没错，她就是在明贬以马术扬名的萧六！
　　这叫什么？叫“时无英雄，竟叫竖子成名”！吹嘘得好像能上马安天下一样，她萧六敢去边关策马一圈吗！
　　京城三年赛一次马球，男赛女赛都有，上一次男赛表现最出色的是萧家三公子，这位三公子借着一场球赛，被萧家顺理成章塞进了司门阁。
　　元昭眉目微敛，自然地问：“敢问宋小姐长姐是？”
　　宋妙韫立马挺胸抬头，掷地有声：“她现在可是镇北侯夫人！不说每日，起码隔三差五就跟我姐夫一起策马晋北关，威吓关外！”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帝王的疆域，用得着臣子威吓？
　　“而且据我阿姐说，晋北关一带风光极好，若是累了，便就地猎几只兔子什么的，架上火一烤，特别香！”
　　宋妙韫全然不觉燕公子有一瞬眸光微错，也全然不知道她的补充令镇北侯有待商榷的忠心变得似乎可信起来。

　　纨绔滤镜

　　
　　“阿娘！麟儿回来啦！”半大的孩子提着兔子耳朵兴高采烈地跑进来。
　　可厅内没有大人，只有一个少女在饮茶。
　　顾麟立时笑弯了眼：“咦？姐姐？你在呀！”
　　顾清月一颔首，目光柔和：“麟儿去哪里了？”
　　顾麟自然举起来手中的战利品，既是炫耀，也是求夸奖：“我去东郊啦！姐姐你看我猎的兔子！”
　　顾清月放下茶盏，抬手擦了擦他满头的汗，夸道：“麟儿真厉害。”
　　小男子汉的虚荣心立刻得到满足，他在顾清月旁边坐下，左看右看：“阿爹阿娘呢？他们不在吗？”
　　顾清月摇摇头：“他们有事，麟儿，你自己回来，峰叔呢？”
　　顾麟小大人一样嘿嘿笑：“在后面！我把他甩掉啦！”
　　他哪里甩得掉？恐怕是峰叔故意让他才是。
　　“顾麟！你又自己偷偷出去玩！”小姑娘一听说他回来了，气呼呼地赶了过来。
　　顾麟连忙躲到顾清月身后，对踏进门的粉团子扮了个鬼脸。
　　顾沅星最娇气了，带上她，他还怎么撒丫子玩！
　　看见鬼脸，顾沅星更是生气，小包子脸紧紧绷着，奶声奶气：“姐姐！你看他！他又欺负我！”
　　“我才没有！谁欺负你啊！”
　　顾清月早就习惯了欢喜冤家的一双弟妹，调解起来也甚是熟稔，等到顾铎与宋姚韫终于姗姗来迟的时候，早是一派其乐融融之景。
　　*
　　因为他们的迟到，晚膳也迟了许多，两个小的早撑不住，还没吃完就睡了过去。
　　顾铎看着长女小心地将小女儿交给乳母，与娇妻交换了个眼神。
　　饭桌上彻底安静下来，顾清月也终于能好好用膳，她拿起筷子，却感觉到气氛的不同寻常。
　　抬眼看去，两个大人不避不闪，脸上明明白白的告诉她，的确有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没有一句话，顾清月加快了用膳速度。
　　筷子搁下，宋姚韫也跟着搁下了筷子，温和地说：“清月，我和你爹有些事与你说。”
　　顾清月随着他们进了书房，将门关好，严肃不已：“夫人，出什么事了？”
　　宋姚韫叹了口气，也不拐弯抹角，直白地问：“清月，你想嫁给褚校尉吗？”
　　顾清月一僵，怎么也想不到她的秘恋竟然早被长辈看穿了。
　　宋姚韫清楚这小姑娘的脾性，知道她不是被吓到，只是没反应过来，又放柔了声音：“你想嫁给他吗？”
　　顾清月过了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夫人，怎么突然说起我的婚事了？”
　　宋姚韫看了自家夫君一眼，顾铎接替她开口，沉声道：“月儿，京城出事了。”
　　他收到消息，皇帝遇刺，下落不明，现在京城还捂着，只是已经漏了条缝，恐怕要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不胫而走，人尽皆知。
　　自古皇权更替都离不了兵力的支持，可更少不了的，是排除异己的清算。
　　顾铎缓缓道：“镇北军自不会为人鱼肉，回京一事只在早晚，月儿，是走是留，爹都尊重你的选择。”
　　*
　　“清歌姑娘？你怎么在这儿？”赵林峰稀奇不已道。
　　清歌挂着无懈可击的完美表情温柔道：“奴家有位远亲来投奔，因而先过来找找路，赵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赵林峰转头看向宽阔的河面，耸了耸肩：“巧了，我也是，有位一表三千里的表妹来奔亲，今天应该到了，所以来接。”
　　开阳河水又长又宽，所经码头有几十个，分支更是数不胜数。
　　清歌面上带笑，眼底一片冷静周密，与赵林峰一同立在码头，听着过往无数人交谈说笑，每一句都没有漏掉。
　　“来了来了。”赵林峰踮脚望了望，似乎看到一抹水青立在船头，被赶来跑腿的不快立时消散了几分。
　　清歌静静看着，一时间也没想起来离赵林峰远一些。
　　船靠了岸，赵林峰迎上去，笑得那叫玉树临风：“敢问可是陈家表妹……”
　　小姐、丫鬟、奴仆……一个又一个人从清歌面前走过，直至船又离开码头。
　　陈小姐与陌生表哥寒暄过后，看了看气度不俗的清丽女子，试探着问：“这位是……”
　　赵林峰差点口快介绍，好在清歌似乎回神了，温婉一笑：“这位小姐是问奴家吗？奴家恰好路过而已。”
　　*
　　“清歌姑娘？清歌姑娘？”
　　清歌停下脚步，赵林峰险险追上，内疚道：“清晨多谢清歌姑娘遮掩……”
　　举手之劳而已，清歌笑了笑：“不要紧的，奴家也不觉得有什么。”
　　“只是赵公子家中今日才来远客，若又出来，知府大人……”
　　赵林峰被点醒，激灵了一下，感激地一礼：“我险些忘了，多谢清歌姑娘提点！”
　　他道了谢，却还不走，往四周看了看：“清歌姑娘是出来逛一逛吗？可有什么看得上眼的？我总不能口头上谢过便罢了。”
　　清歌再次温柔地道：“赵公子，奴家知您因为人参的事被知府大人迁怒，怎好再让您破费？”
　　赵林峰这才想起来自己被罚了两个月的月例，连零用钱也被停了。
　　在佳人面前囊中羞涩也太丢人了，赵林峰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打了个哈哈：“说起来还是宋小姐的事，好端端的突然要什么人参，回礼便罢了，谁知道她回的是银子锦缎呢？那人参可是我爹为祖母准备的，她好歹回个灵芝雪莲啊……”
　　清歌只回以善解人意的笑，给全了他颜面。
　　赵林峰终于离去，清歌放下唇角，走进熙攘的人群里。
　　*
　　“宋小姐可真是黑心，我听说一进了宋府，任谁也别想好过，都得干活，她身边那个叫长生的，厉害的不得了，谁敢偷懒，拿鞭子抽！”
　　“我也听说了我也听说了，我家姑爷的三哥的六婶的七叔的孙女儿在知府家做丫鬟，人家一个月八钱银子，有两天探亲假，每天天黑差不多就睡哩！”
　　“小石榴不是就在宋小姐府上？听说都半夜了还要拔草，腰都累伤了！”
　　“别说了，我家就在宋小姐家后面，你们是不知道，前段时间又是上房修房顶又是上树修树枝，哎哟三更半夜不睡觉，真是作孽啊……”
　　清歌皱着眉，到底没说什么，又穿过了一条街。
　　“哎，你说，我这样貌，宋小姐看不看的上？”
　　“拉倒吧，人家宋小姐从京城来的，见过世面，怎么可能看上你？”
　　“非也非也，我倒觉得，正因她是从京城来的，从前肯定没被人拿情诗撩拨过，兴许小生一出手，那宋小姐就羞答答，任我摆布了呢？”
　　“那可是国公府的千金啊，要是能与国公府结亲，这辈子还用愁吗？哎，莫说养男人，她就是要酒池肉林，我也能给她端酒杯啊——”
　　“你听谁说的？宋小姐养男人？不可能吧？”
　　“什么不可能，人就在她家里呢，大白天的就做那事，受着伤都不放过，啧啧啧。”
　　清歌缓缓停下了脚步。
　　*
　　“燕公子，你觉得会是谁对你动手呢？”宋妙韫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思索了一半的法子，还是打算搏一搏。
　　如果她可以帮到他，也许他会觉得安心、可以留下来呢？
　　元昭都不用想，也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是我的嫡母。”
　　这个答案出乎宋妙韫的意料，她以为会是燕公子家的仇家，又或许是什么别的深仇大恨，没想到竟然是他的……嫡母？
　　宋妙韫不太敢相信燕公子这样出众的人竟然是个庶子，可转念一想，若非是庶子、又有掩不住的风采，燕公子又怎么会遭遇嫡母的暗害呢？
　　她顿时同情地看向他：“你的嫡母也太坏了，居然要你的命！”
　　大多数嫡母要么拿捏庶子、要么暗中蹉跎，这般狠辣索命的倒是格外少见。
　　元昭竟然笑了出来，他附和宋妙韫：“我也没有想到她居然想要我的命。”
　　他这模样，熠熠生辉令宋妙韫心跳不住加快是一回事，话语中的意外自嘲又是另一回事。
　　宋妙韫一面红着脸一面正义谴责：“她那么厉害，对你出手算怎么呢？怎么不去为难罪魁祸首呢？”
　　元昭一怔，有点没明白：“什么？”
　　宋妙韫义正言辞：“就是她的夫君啊！”
　　……先帝？
　　元昭理了会儿才理清楚小姑娘的言下之意。
　　他默了默，还是解释了：“我的嫡母并非因我是庶子而赶尽杀绝，事关家业。”
　　宋妙韫恍然大悟：“她怕你抢夺？”
　　并非如此。
　　当年太后工于心计，与吴王暗中勾结，吴王承诺待事成必扶持萧家上位，而他的十四个兄弟那时或夭折或早殇或意外亡故或夺嫡失败被赐死，只剩两人可堪继位。
　　太后策划了宫变，欲一石二鸟，可没料到吴王及其世子与两位皇子竟同归于尽，先帝已危在旦夕。
　　而他则被发现，连先帝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就被扶上了皇位。
　　太后恐怕一直对此耿耿于怀，所以在养精蓄锐十年后，她精心策划了这场刺杀。
　　元昭只迟了会儿没解释，宋妙韫就已经发散起了思维，义愤填膺：“燕公子才不会是那样的人！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妄想先下手为强，真是太恶毒了！”
　　真奇怪。
　　这样一个千娇百宠长大的嫡女，居然一点儿也不在乎嫡庶？
　　还有……她又是因着什么觉得他“才不会是那样的人”？
　　元昭心平气和抹黑自己：“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难道就能免俗？”
　　是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在幼稚较真。
　　宋妙韫奇怪地看着他，满目澄澈，像维护她自己一样辩驳：“你怎么可能会是为了那等蝇头小利而汲汲营营的人呢！”
　　“你的眼睛里看见的理应是远比那广阔的天与地，是风与云，是远山与流水，是新月与长虹，是山河表里与星辉万千！”

　　纨绔正义

　　
　　……振聋发聩，石破天惊。
　　元昭愕然地看着激动不已的小姑娘，竟然在这时候走起了神。
　　——她倒也没说错，他的眼里没有轻重权臣，却是有黎民百姓与江山社稷。
　　在刺杀发生前，他甚至都没想过将萧家斩草除根。
　　萧家权势滔天，削了就是，能用的臣子他不会随意埋没。
　　宋妙韫头脑一热，说的却全是真心话，因而她也没有觉得羞赧，反而认真极了，一派赤诚与热忱，眼眸如星子般明亮，仿佛在漆黑暗夜中也能灿灿生光。
　　“燕公子，你不必妄自菲薄！你真的特别特别特别优秀！我相信你将来一定会前程似锦！扬名立万！”
　　元昭望着她，一时间竟然百感交集。
　　就很奇怪，她究竟是依据什么来笃定他会大有作为？
　　脸吗？
　　元昭心里荒唐地笑了笑，怎么可能。
　　不管是依据什么，她这肺腑之言总做不得假，元昭无法否认自己感到动容。
　　他想起在朝堂上做“傀儡”的数千光阴，想起无数次躲着太后暗暗挑灯权衡国事，又想起在上书房时习的一册册经典、束手束脚做过的每一篇策论……
　　在那些时候，他所想的，也不过是还政后的光明未来。
　　他是一国之君，注定名留史册，而他希望那上面写的会是他在位期间无愧于心、无愧于民，天下太平、海清河晏。
　　元昭少见地真心笑起来，仿佛约定一样颔首：“我会努力的。”
　　宋妙韫的脸又红了。
　　啊啊啊啊燕公子是仙君下凡吗！怎么会有人能这么好看！
　　一瞥一笑自成诗，三千字里无一用！
　　*
　　长生还没走近就听到宋妙韫欢快的声音，这真是在意料之外。
　　先前她家小姐哭成那样这燕公子也没心软说两句软话，怎么现在又变了主意了？
　　“小姐，清歌姑娘来了。”她在帘外禀道。
　　清歌来了？？
　　宋妙韫怀疑自己听错了，她迷茫地与燕公子对视，燕公子回以不明所以的眼神。
　　“长生，你不是在骗我吗？清歌怎么可能会来？？”一定是在逗她吧？！在家时哥哥也很爱编假话逗她。
　　长生好笑道：“小姐，人就在正堂里，奴婢骗您做什么？”
　　真的吗？宋妙韫犹疑地掀开帘子，长生一脸正直。
　　是啊，这种假话编来做什么？她转身与燕公子交代：“我得去看看清歌，燕公子你若是无趣，就让银杏去拎鹦哥过来，它虽然气人，但还挺解闷的！”
　　元昭正要颔首，却莫名觉得这场面似乎曾经见过。
　　他怔愣的一会儿宋妙韫自是没发现，放下帘子就跟长生出了门，边走边问：“清歌可说了是什么事？”
　　是哪里相似，又是在哪里见过……
　　元昭半阖眼帘，漫不经心地思索，却突然变了脸色。
　　他想起来了，是对食的太监与宫女彼此贴心交代。
　　*
　　“冒昧登门，不知可有打扰到宋小姐……”清歌歉疚道。
　　这有什么可打扰的？宋妙韫反而紧张地问：“清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需要我帮忙吗？”
　　红袖招一向不许与客人有私下往来的。
　　清歌闻言为难地咬着唇，纠结又纠结，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和盘托出：“宋小姐，奴家本不该来，只是奴家实在没办法了……”
　　半柱香后，宋妙韫一拍桌子，怒不可遏：“岂有此理！这般恶霸竟敢如此欺侮于你！”
　　竟然有人强逼清歌卖身，还定下时限让清歌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气呼呼道：“清歌，走，我陪你去找赵林峰！那恶霸再是有胆子，他也不敢惹赵林峰！”
　　清歌轻叹：“赵公子家中才来远客，怎好再惹是生非？奴家若去，恐怕知府大人不会放过赵公子的。”
　　宋妙韫一卡壳，怒气也卡住了，她愣了愣，觉得清歌说得对，家里有客人，怎么也得安生几天。
　　“那怎么办呢？”
　　宋妙韫苦恼极了，可惜这里是潜城，若是京城，送个信去镇北侯府，府兵一护，谁还敢生事？
　　清歌也是束手无策的样子，不安的神态做不得假。
　　“长生长生，你来得正好，快帮我们想想怎么办！”宋妙韫连声求助。
　　长生听完了这等危急恶事，看了看无依无靠的清歌，沉吟片刻，道：“清歌姑娘若不嫌弃，我倒是有个主意。”
　　恶霸说是三天后就要上红袖招，红袖招护不住清歌，那不如届时宋妙韫请清歌上门来，暂且解燃眉之急，再待赵林峰能抽出空带人去教训恶霸一番，这样应当就妥当了。
　　清歌倒是格外惭愧，又担心道：“可是红袖招从未有登门待客之前例，不知妈妈许不许……”
　　宋妙韫一挺胸膛，不容置喙：“她许也得许，不许也得许！她护不住你，还不许我护吗！”
　　*
　　腿上的伤已经差不多了，元昭将两份图卷妥帖放好，看向窗外莺飞草长的好天气，静静等待子时来临。
　　“公子，清歌姑娘带琴登门，正要抚琴，小姐让奴婢来问一问，您可觉得枯燥乏味？要不要清歌姑娘为您弹奏一曲？”婢女在门外问。
　　弹与不弹都无甚所谓，只是元昭已决定子时离去，现在听到小姑娘这般关心于他，却是开不了口拒绝。
　　最后一日，便都应了她吧。
　　“清歌，你在这里弹就好了！”宋妙韫兴冲冲支使人架琴凳、摆石桌。
　　这里显然不是主院，清歌低眸敛尽眸色，温声应好。
　　宋小姐又敲了门才进去，再也没出来。
　　清歌沉下心来，净了手焚了香，轻拨素弦，心无旁骛。
　　琴声流畅，婉转动听，宋妙韫眉开眼笑：“燕公子，你觉得怎么样？好听吧！”
　　技巧确实不错，只是元昭向来不耽于丝竹之乐，所以看着宋妙韫一副很了不得亟待夸奖的模样，他点点头：“不愧是宋小姐的好友。”
　　宋妙韫更开心了，可不是嘛，清歌这么厉害，真不愧是她的好朋友！
　　长生布署完防卫过来，就见清歌沉浸演奏，别无二念，再走到门边，宋妙韫正一本正经略带骄傲地介绍乐曲，好像很博学多才似的。
　　她放下心来，又去到府门前，等着那恶霸来索人。
　　*
　　从三日之期起，为了安全起见，清歌最好是留宿宋府，直到赵林峰能腾出空来拔刀相助。
　　所以长生也一早让人收拾了客房。
　　到了傍晚长生才回到宋妙韫身边，脸上稀松平常，令人根本看不出来她曾应对过什么事，也让宋妙韫什么也不曾发觉，还紧张地问：“他们来过了吗？！”
　　清歌看着长生端着看不出破绽的微笑表情哄宋小姐道：“来了一回，看咱们府上人多势众，吓回家了，小姐不必担心。”
　　宋小姐便也真的单纯相信了，嘘道：“哼哼，敢上本小姐府上找麻烦，谅他们也不敢！”
　　说罢，转头又对她道：“清歌，你便安心吧，有我在，谁也不敢乱来！”
　　清歌视线从长生脸上收回来，拿捏着恰到好处的伪装，像配合长生一样哄宋妙韫：“幸好有宋小姐，不然奴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晚膳用过，长生吩咐人伺候宋妙韫沐浴，这才来安清歌的心：“清歌姑娘不必怕，他们敢来，我们府上也不是吃素的，总能护住你。”
　　清歌神色复杂，最后内疚道：“是我不好，连累了府上……”
　　这是什么话呢？是那恶霸的错才对。
　　长生微微摇头，又道：“时候不早，清歌姑娘便去安歇吧，今夜有什么动静，都是进了贼，你安心睡就是。”
　　*
　　客房才收拾过，清歌回来，小丫鬟也及时来问要不要沐浴梳洗。
　　“不必了，姑娘也累了一天，我这里一切都好，若有什么劳烦的，还望姑娘担待才是。”
　　清歌清丽又温柔，这样说话，小丫鬟也晕陶陶，走的时候还想，难怪大家都爱去红袖招聊天解闷儿……
　　目送小丫鬟离去，清歌对银环道：“我睡不着，出去走走，你自睡吧，给我留个门就好。”
　　银环看着她走远，心里也叹，她家姑娘遭了这事，能睡着才怪了，那恶霸真是可恶，红袖招又不是翠云坊，怎能这样逼迫她家姑娘呢？
　　客房本就在一处，格局相仿，路也通达。
　　看着那唤银杏的小丫鬟也去睡了，清歌贴着墙根、隐在阴影中上了游廊。
　　有脚步声。
　　陌生、轻悄。
　　元昭霍然睁开眼，握紧匕首。
　　门被轻轻推开，月色泄了进来，一个身影若隐若现。
　　清歌撩开帘子，却一动不动，不再向前进一步。
　　说时迟那时快，在锋利刃锋逼上来前，清歌骤然单膝跪地，头也不敢抬：“天机阁玄字三十六使清歌，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昭横着匕首，慢慢将它收回鞘中。
　　夜色寂静，清歌只听见缓慢的脚步声离远了些，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元昭负手而立，窗外月华如练，虫鸣窸窣，夜风清爽，偶尔吹起几缕发丝。
　　“天机阁？”
　　清歌气也不敢喘，谨慎回道：“是。”
　　天机阁是历来唯忠于帝王的情报机构，与司门阁、神机阁、天枢阁并列，然司门阁、神机阁在明，是帝王的明刀，而天机阁、天枢阁在暗，是帝王的暗刃。
　　只是从新帝继位起，天机阁从未曾接到任务，便一直尽忠职守，潜伏于雍朝各地、各行各业，兢兢业业收集情报，等待新帝调动差遣。
　　元昭捕捉到不起眼的字眼，咀嚼道：“唯朕知晓？”
　　清歌头更低：“历代如此。”
　　历代帝王都知道，他怎么不知道？
　　元昭掸了掸窗前凝露的花瓣，指尖被浸了个沁凉湿漉。
　　莫不是……历代先帝临终前亲□□代继位者，而不巧，他父皇没来得及吧？
　　元昭转身，一眼也未曾往旁边瞥过，淡淡道：“说罢。”

　　纨绔出击

　　
　　虽未言明，但清歌还不至于猜不到大抵要交代什么。
　　那日宋小姐慌忙离去，而她正要关门谢客时，却听到了天机阁独一无二的情报传递，且是十万火急。
　　——萧家意欲弑君，一手策划了刺杀，未果，现如今正沿开阳河沿岸秘密搜查。
　　她接到的指示便是，天机阁内所有在开阳河沿岸潜伏的人员务必于所在州城紧急寻找陛下的下落。
　　不到两天，清歌便将近日开阳河边的消息探了个清楚，却是没有任何线索。
　　陛下也许并不在潜城，但她没将潜城翻个底朝天，便不能停止寻找。
　　万幸，她听到了有关宋小姐“养男人”的风言风语。
　　令宋小姐看一眼就脸红的受伤男人，且前段时日宋小姐买空了潜城的人参……组合起来，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便大大提高。
　　直到方才，那股威慑迫得她瞬间就确认，这绝对是那位继位多年的九五之尊。
　　话音消弭，重归寂静。
　　清歌等了许久，才等来天机阁十年来的第一个命令。
　　“联络天枢阁，探清萧家动向、京城局势。”
　　清歌敛眉低目：“属下遵命。”
　　门被轻轻合上，轻悄的脚步声如来时一样谨慎，很快消失。
　　月夜静谧如许，春花鲜艳盎然。
　　*
　　宋妙韫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任由桃红为她净面，声音仍带着睡意与慵懒：“长生……我昨夜好像梦到了什么动静……”
　　可不是梦，那恶霸白日里硬来不成，深夜又来了一回，还好长生早有戒备，□□的几人都被打了下来，天没亮就被扭送去了官府，就在宋妙韫醒来前护院才从官府回来。
　　“许是褥子厚了，叫您睡得热，所以才不安稳。”长生轻易哄过宋妙韫，俨然认真处理琐事，“等夜里让柳绿再撤掉一层，免得您发汗。”
　　宋妙韫自是都听她的，拖着娇娇的迷蒙音调：“好像是有点热，长生你看着安排就好啦……”
　　等收拾洗漱完，时候实在是不早了，清歌早就等在桌边。
　　宋妙韫一出来那边就开始摆膳，弄得她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想要挽回颜面：“我、我昨日睡得有些晚，我平日起的可早了！”
　　清歌善意地笑：“春困秋乏，人之常情，奴家省得。”
　　对，春困秋乏，就是这样，宋妙韫忙不迭揭过这一茬，投入地用起早膳。
　　捕风捉影之词必有夸大，但从昨日来看，宋小姐与陛下倒是真的不甚避嫌，还很亲近。
　　清歌一面用膳，一面想着宋小姐苦恼问过她的那些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若宋小姐真是救了个普通人，两心互许，也未必不能反抗宋家，争得在一起。
　　于宋小姐而言，那真是很好的结局了。
　　可那个人是皇上。
　　无意便罢，宋小姐也不过伤怀一时，若是有意，宋小姐将来若要入宫可怎生是好？
　　现在她有父母兄姊相护，身边还有厉害的长生姑娘，可进了宫……
　　“清歌，我有事想要请教你。”宋妙韫净了手，坐在小凳子上一点点挪过来，像只兔子似的谨小慎微。
　　清歌配合地倾耳过去，只听她道：“清歌，你觉得，若要对一个人好，首先应该做什么？”
　　“……”
　　那个人必是皇上无疑。
　　清歌无声地深吸口气，在这一瞬间，她的脑中闪过无数传闻中的宫闱秘事，那一个个香消玉殒的后妃名单可以拉出几尺长。
　　不行，与其让宋小姐满怀希望进宫，不如趁早及时止损！
　　“敢问那人与您是何关系？”清歌隐晦观察她的反应。
　　果不其然，她的脸一下红了，期期艾艾，目光游移。
　　宋妙韫竟然被问住了。
　　她与燕公子是什么关系？
　　朋友吗？
　　好像不太像，没见过谁的朋友心里想的是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来日报恩……
　　报恩……他们倒的确是救命恩人与被救的关系，可哪个救命恩人会想方设法想要留住人呢？
　　宋妙韫撅起了嘴，话本里的那些救命恩人哪有她家厉害，别说留，只恨不得那被救的别拖累吧？
　　她可不怕被拖累！
　　“嗯……就是、就是我想对他好、为他分忧。”宋妙韫心虚而诚恳道。
　　这话落进清歌耳中，与陈情告白也没什么区别。
　　她稳了稳，折中道：“既然如此，您可以从平日相处的点点滴滴中入手，时间久了，相信他一定会被打动的。”
　　帝王最是多疑，也应不喜他人没有分寸的冒犯，而宋小姐怎么说也是皇上的救命恩人，即使冒犯会触怒龙颜，相信皇上也会看在恩情的面子上有所容忍。
　　这样一来，便可以成功杜绝宋小姐被纳入后的可能性。
　　世家贵女那么多，没必要非要纳一个令他不喜又不好动手处置的宋小姐。
　　她看起来稳重可靠极了，宋妙韫犹豫道：“真的可以吗？他会不会觉得烦啊？”
　　要的就是他觉得烦。清歌容色沉凝着想。
　　*
　　“燕公子，你喜欢白玉珠还是海蓝石？”宋妙韫乖巧问。
　　这两者，与他有什么关系……吗？
　　“海蓝石吧。”元昭沉吟片刻，做出选择，这才问，“宋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宋妙韫捧着脸，一派无私道：“长生说天热了，帘子都要换一换，所以我来问一问燕公子呀。”
　　换个帘子罢了，应该随她喜欢就好，怎么还特地来问他？
　　元昭对上小姑娘纯洁无瑕的神色，心里摇摇头。
　　果真是小姑娘，恐怕换白玉珠还是海蓝石在她眼里就已是顶重要的事了，这才来询问他的意见。
　　宋妙韫迎着燕公子的目光，端着无害的脸镇定自若。
　　帘子可是燕公子每天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当然要循着他的喜好来了！
　　这事蒙混过去，宋妙韫又似不经意问：“燕公子，你的腿伤怎么样？要不要请大夫好好诊一诊？”
　　元昭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她的隐藏用心。
　　那日他留下得勉强，依她哭的架势，心里自是该时时担心他什么时候再次离去。
　　这真是……
　　若非确切知道她的的确确一事无知、天真单纯，他就要怀疑她是否早猜到了他的身份、所作所为皆是故意了。
　　好在，无论是故意留下他以图恩情，还是故意将他拦在这小小潜城，都不可能是她那率真的头脑与空荡的城府所能想到的。
　　她就是单纯担心他的伤。
　　担心他这个人。
　　*
　　元昭想到这里，莫名耳热。
　　幸好他早就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一丝一毫也没有透露出来。
　　他点点头：“待会儿大夫会过来，那便请他好好诊诊吧。”
　　好像很担心腿上留下什么毛病似的。
　　宋妙韫心里欢呼一声，不说锃亮的眼睛，单她舒展开的眉头就暴露了她的昂扬情绪。
　　……耳后好像更热了。
　　元昭不动声色移开眼，百思不得其解，单凭他的脸，就能这般……这般左右她？
　　真的吗？
　　他心底动摇，只是除却这一个理由，他好像再没有别的资本了。
　　养伤在床、庶出出身、一无所有。
　　元昭听着她让婢女传话，久久看着青顶床帐，最后还是放弃了。
　　这间房里应该没有铜镜。
　　*
　　大夫来诊，宋妙韫便只能出来。
　　院子里春意澄澄，驱散了些不安与紧张，只是到底纠结。
　　她既想燕公子没事，又想燕公子有事。
　　宋妙韫探出指尖，烦乱地绕着兰草，又有点唾弃自己。
　　她好坏啊。怎么可以这样想。
　　但她真的不希望燕公子很快痊愈，然后马上回京城去面对那个恶毒嫡母。
　　燕公子一介庶子，要什么没什么，还被逼落到这般境地，回去怎么和那个坏女人斗呢？
　　指腹抵着兰草的叶尖，宋妙韫出神地划来划去，心想要是她也能回去就好了。
　　毕竟在京城，她可不会受委屈，从来有仇当天报。
　　她可以切切实实地帮到燕公子。
　　可是她不能回去。
　　想着想着，拇指与食指捻住了叶间，不知不觉将它搓成了一团。
　　都说了是王家那个孙子出言不逊在先，他们有什么脸面紧咬不放啊！
　　烦死了！
　　正心烦时，忽然有阵鸟叫，令她更烦，她循声望去，却见清歌的身影若隐若现，好像正俯身做什么。
　　那扑棱翅膀的，好像是鸟儿？清歌在喂吗？
　　宋妙韫一贯活泼，坐是坐不住的，见此正要去看看，那边桃红却过来了，说长生找她。
　　*
　　宋妙韫抱膝窝在榻上，聚精会神看长生拟订采货单子，嘴里不时蹦出来临时想到的玩意儿。
　　“长生长生，香云纱你写了吗？多要一点！要粉的和蓝的，唔，鹅黄的也要！香云纱拢薄衫上最好看了！”
　　“还有玉素纱！我夏日里最讨厌穿寝衣了！玉素纱凉沁沁的，穿着睡最舒服！”
　　“等等等等，我的琉璃珠头面！”
　　“啊凌云霜！长生你也写上，夏日里我少不了这个！”
　　“还有……”
　　长生笔下越来越快，一面写自己拟的，一面穿插宋妙韫添的，最后写了满满十来张纸，还险些没写下。
　　写完了，又一张张念给宋妙韫听，最后问：“小姐，可还有什么忘了的？”
　　没得到回答，长生抬头一看，她家小姐早歪在靠枕上趴着睡了过去。
　　还真是春困秋乏，她低下声让桃红给宋妙韫盖薄毯，自己理着信纸，一张张晾好。
　　等到再抬头，就见宋妙韫眉间若蹙，睡得不□□稳似的。
　　外头鸟鸣叽喳，显然就是扰人清梦的元凶。
　　长生皱起眉：“哪儿来的鸟？赶了去。”
　　桃红与柳绿应是，可循声找去，离鸟声近些，又听不到了。

　　纨绔虚心

　　
　　长生觉得不太对。
　　那燕公子怎么好像又不急了？数一数已经有些时日，大夫都说他腿伤的痂都快脱落了。
　　难道这人其实是以退为进？！
　　她知道自己所想没有证据，皆是妄言，但她从小跟着爹娘在外行走，见过的阴险之人数不胜数，有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不觉得自己的恶意揣测有多过分。
　　带着怀疑，她再次踏上通客房的小径，只是才上游廊，就看到有个黑影飞掠消失。
　　快到长生觉得自己是眼花了。
　　她正是年轻，又不做女红，远不到坏眼的年纪。
　　长生冷静地原路返回，面上一丝波澜也没有。
　　不管这燕公子有多少秘密、在做什么布署，与她都没有关系。
　　只要不妄想手长够到宋妙韫就行。
　　*
　　“刺杀当日承恩侯世子与齐国公世子在别苑外围发生激烈争执，场面一度混乱，御林军因此未曾听到园内刺杀动静。”
　　“宫中宣称陛下突发急症，太后传懿旨停朝半月，当天太师、宰辅、萧尚书、褚学士四位被一同宣入宫。”
　　“辽东与晋北关已收到陛下遇刺消息，来源不明，正在排查，平王、齐王及其他皇室尚不知内情。”
　　“京城风平浪静，沈御史曾携家眷进香，祈祷陛下早日康复，萧侍郎不以为然，与太史监马太史一同于别院宴饮。”
　　“萧三公子曾邀郑六公子相会，五日后开阳都水监正使郑永松收到家书。”
　　清歌将这两日接连不断如雪花一样传来的消息整合供上，心惊不已。
　　原来京城竟然已经停朝，潜城这种小地方都不知道。
　　她低垂着头，很快听到帝王无波无澜的指令：“辽东、晋北关，不得遗漏，盯住萧家。”
　　“是。”人声消弭，小小院落回归寂静。
　　元昭眼眸微阖，如玉指节缓慢而有规律地轻叩床沿，一下、一下……
　　皇室尚不知情，远在边疆的辽东与晋北关是怎么得到的消息？
　　怕不是有人有意泄露吧。
　　停朝半月……太史监……开阳都水监……
　　“燕公子？你睡了吗？”清脆的声音特意压低，透着压不住的体贴与亲密关怀。
　　元昭收回手，平放在身前，偏头看过去，声比心快：“并未。”
　　话说出口，他意识到，不对。他该默不作声，装作安睡。
　　这样她便会原路返回。
　　可帘子已经被掀开，她头上的流苏钗一摇一晃，上面的光彩与她晶亮的眼瞳相得益彰。
　　*
　　宋妙韫一点也不掩饰她的惊喜：“燕公子，我还以为你午歇了呢！”
　　她都做好了没有回应的准备，然后偷偷进来看一眼燕公子就回去！
　　与她的兴致盎然比起来，元昭的反应称得上冷淡，他的视线很快从旁收回，眼帘低垂，让人看不清他眸底的情绪。
　　“宋小姐不午歇？”
　　宋妙韫自顾自挪开凳子坐下，捧着脸歪了歪头：“我昨日戌时就睡了，简直睡得精神充沛！”
　　所以一点儿也不困倦！
　　她说完，却是没得到反应，这才发现燕公子好像有点恹恹的，情绪不甚高，一副不太想说话的样子。
　　宋妙韫一下紧张起来，担心脱口而出：“燕公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伤口疼吗？我让人去找大夫！”
　　余光看她当真要转头往外喊人，元昭及时出声：“没有。”
　　“没有不舒服。”他再次道，这一次他对上了宋妙韫盛满了担心的眼睛，口吻沉着，令人信服，“只是有些乏累。”
　　是这样吗？宋妙韫顿时自责，是她来的不是时候，也许燕公子本来准备歇了的，只是她来了，所以他强撑起精神与她说话。
　　她抿抿唇，不安地抬眼觑着燕公子，小声道：“燕公子乏了的话，那就歇息吧，我保证不会打扰你。”
　　“……”
　　元昭有些无奈，话赶话说到这里，他难道还要直白了当翻脸说不耐她来？
　　想按按额角，只怕她看到了又要担心是头痛，还要唤大夫。这里不是京城，大夫也不是府医，被折腾着出诊，恐怕要暗地里嚼舌根。
　　他拇指摩挲着袖纹，感到无可奈何。
　　若直接变脸无情，他甚至都能想象出她委屈又伤心的泪容。
　　平日里欢欢喜喜不知愁，哭起来倒是十足的哭包一个。
　　委婉也不行，直接也不行，元昭糟心也无法，干脆当真抽出靠枕，躺了下来。
　　宋妙韫又忍不住出声：“燕公子、被子也要盖好，虽然暮春和暖，但你有伤在身，着凉就不好了！”
　　“……”
　　燕公子没说话，默默拉好了被衾。
　　宋妙韫知道自己该走了，但是……“你的胳膊……”
　　胳膊也收进了被子里面，燕公子眼皮也没动一下。
　　他是真的困极了吧……
　　宋妙韫心说要走，可眼睛看着眉眼舒展、面容平和、好似已经陷入梦乡的人，却是看呆了……
　　她又支起放下的手臂，撑着一侧软软的脸颊，就这么看着，眼也不眨。
　　只是瞳孔微动，从男人光洁的额头、突出的眉骨、优越的鼻梁到殷红的薄唇，一点一点描摹。
　　燕公子真的太好看了……宋妙韫又从下巴看回到安然闭着的眼睛，心里怔怔地想，燕公子的伤虽然在好转，苍白的嘴唇也回涌了颜色，可是他脸上的棱角却依旧很锋利，像可以割破人一样。
　　太消瘦了。
　　明明薄的像张纸一样，他怎么能走呢？
　　宋妙韫咬了咬下唇，心里更加坚决，怎么也要让燕公子留下来，养好身子再说！
　　有道目光久久驻足在他脸上。
　　光明正大、毫无掩饰。
　　元昭闭眼假寐，心里却是一沉再沉，触不到底。这么个小姑娘，他竟然没办法狠下心来摆平。
　　心软是大忌，他一直都很清楚。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那仿佛粘住的目光消失，房内的另一道呼吸轻浅又平稳，元昭睁开眼，余光见到那流苏钗一动不动。
　　它的主人已然睡得香甜，脸上软嘟嘟的颊肉被手掌撑着，有一点点变形，但依然是娇憨可爱的。
　　元昭只看了两眼就转过了脸，平视头顶的帐子，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样一往而深的真心，不忍伤害应当是人之常情。
　　怎么能是他心软？
　　*
　　“小姐可在这里？”长生问道。
　　银杏压低声音：“在呢，只是……”
　　只是什么？长生看她一眼，她却说不出来，只好道：“您看看就知道了。”
　　她轻轻撩开帘子，漏了条缝，足够长生看到宋妙韫。
　　竟然埋在桌上睡着了，难怪银杏这么小心。长生也放轻了脚步，示意噤声，走了进去。
　　宋妙韫枕着条臂膀，菱唇微张，隐约能看到洁白贝齿，看着是睡得很熟。
　　长生又抬头，床上那人似乎也睡着了，房中流动着静谧安然。
　　这两人是怎么回事？是说着话都睡着了？
　　长生皱了皱眉，有点迁怒。
　　必不会这么巧，肯定是她家小姐先没了声儿，这人怎么作睁眼瞎，不能唤人来扶宋妙韫去榻上睡吗？
　　迁怒也没办法，宋妙韫又换了个姿势，转头将另一边脸埋进了臂弯里，露出来的半边脸颊红扑扑的，还有衣褶压出来的印子。
　　长生微叹，若硬叫醒她，恐怕又要气哼哼许久，可赵公子听说了清歌姑娘的事，连忙抽空过来，已经等在厅里了。
　　好在她没为难多久，宋妙韫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困吟两声，悠悠转醒。
　　长生耐心地等着她呆滞茫然的眼睛渐渐灵活起来，这才道柔声道：“小姐，赵公子与钱公子来了。”
　　宋妙韫迟钝地抬头看她，张开嘴，却打了个哈欠。
　　长生为她轻柔擦拭哈欠带出来的泪花，又说了一遍：“赵公子与钱公子是为清歌姑娘的事来，小姐是现在过去，还是梳洗一番再过去？”
　　宋妙韫一听清歌的事，登时清醒了，起身就要走，只是身形突然又凝住。
　　长生还没问，就看到她僵着脸：“长生，那钱五郎带他的罐子了吗？？”
　　长生：“……”
　　*
　　“宋小姐真是仁心义举，若不是你，清歌姑娘可怎生是好啊！”没带罐子的钱五郎拍案叹道。
　　赵林峰则阴沉着脸：“好个屈秦！我安分了两日，他还真当我被拔了爪子！”
　　原来这恶霸是邻城的纨绔子弟，家里是不知道沾了几代亲的“皇亲国戚”，因此四处作威作福也没人敢治。
　　两城比邻，赵林峰也不是第一次跟那人起冲突了。
　　他冷笑两声，对宋妙韫道：“这人最是阴险，宋小姐最近多加小心，待我去收拾收拾他！”
　　宋妙韫睁圆了眼睛，里面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你要怎么收拾他？需要我帮忙吗！”
　　钱五郎与赵林峰对视一眼，一折袖子，笑得恶霸极了：“这是男人间的手段，宋小姐只需要等着送清歌姑娘回红袖招就好了。”
　　宋妙韫不解，只是听他们窃窃私语，又想到“男人间的手段”，突然灵光乍现，男人才最懂男人啊！
　　她这次换了个说法：“若你们遇到了一个好看的姑娘，她遭遇了很不好的亲人暗害，若想让她心甘情愿放下一切……重新开始，你们会怎么做？”
　　钱五郎积极道：“若要放下一切，那逝者不可追，当然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她领略世间美好，知道有人值得她留恋，然后偷偷替她报复回去，这样她回头也看不到什么，自然能重新开始！”
　　赵林峰正要附和，却突然警觉，宋小姐说的不会是先前那个想要留住的美人吧？
　　遭遇暗害……倒与他想的有所不同，他放下心来，笑自己之前想太多，点点头：“钱兄说的是。”
　　宋妙韫这次没再自己琢磨，而是虚心请教：“那要怎样做呢？处处顺着他来可以吗？”
　　“可以，但必要时候也要强硬一点，女儿家么，口是心非是常事，不过强硬之后一定要好好哄，不然可就不妙了……”
　　“怎么哄？最见效的就是制造惊喜啊！其次则是苦肉计，若都不成，那就干脆示弱，女儿家只要不讨厌你，那是很容易心软的……软着软着……”
　　“咳咳，没什么……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在下告辞！”

　　纨绔蜜饯

　　
　　“长生，你觉得我要怎么对燕公子好？”宋妙韫盘腿坐在床上，抱着刚换的轻薄锦被认真思索。
　　长生正剪烛花，闻言一顿，实事求是告诉她：“小姐，您对他已经很好了。”
　　虽然初衷是见色起意，但她家小姐纯白如雪，什么龌龊心思都没起过，反而四处搜罗人参救他、好吃好喝养着护着，两厢抵消，还剩不少恩情呢。
　　宋妙韫一撅嘴巴，不满道：“长生长生，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长生叹了口气，她的确知道，但她一点儿也不想说。
　　她放下小银剪子，做到脚踏上，仰头看宋妙韫：“小姐，您想怎么做呢？”
　　宋妙韫对上她温柔、包容的眼睛，纤腰一塌，小巧的肩头也塌了下来，泄了气似的茫然：“我……不知道，赵林峰说要对他好，清歌说要从平常琐事入手，钱五郎说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觉得值得留恋……”
　　这说的都是男女追求的手段，与宋妙韫的意思根本背道而驰，一点儿也不搭边。
　　长生吸了口气，竟然有点庆幸。她家小姐果真是什么窍也没开。
　　罢了罢了，既然宋妙韫没开窍，那人又的确是个正人君子，且已经联络上他的属下，那么要折腾什么其实都无甚所谓。
　　“小姐。”长生宽和地说，“或许您可以试着关怀他，比如明天去看他时，问一问他的伤疼不疼，或者药苦不苦，要不要蜜饯。又比如，可以把鹦哥也带去，带去前教它几句好听的，让它说给燕公子听。”
　　宋妙韫眼眸一亮，有如醍醐灌顶一样兴奋地说：“我懂了！若燕公子不喜欢鹦哥，我还可以拿话本去读给燕公子听！”
　　长生：“……”
　　虽说思路没错，但那燕公子可能也许大概会更喜欢鹦哥。
　　*
　　“燕公子好。”
　　“燕公子好。”
　　“燕公子你真是玉树临风才高气清。”
　　“燕公子你真是玉树临风才高气清。”
　　“燕公子会很快好起来的！”
　　“燕公子会很快好起来的！”
　　宋妙韫满意地点了点鹦哥的冠羽，诱哄道：“待会儿记得说一遍，说得好了本小姐多赏你顿饭。”
　　鹦哥的红喙开合着，小圆眼睛一转一转，格外识趣：“说得好，说得好。”
　　得了保证，宋妙韫提着它大步流星往客房去，生怕耽搁会儿这鸟就忘了要说什么。
　　“燕公子？”宋妙韫叩叩门，知礼极了。
　　元昭已经不寄希望于用冷淡让这小姑娘知难而退，毕竟她格外天真烂漫，一点儿也感觉不到“难”，谈什么“知而退”？
　　就这样吧。
　　他自暴自弃地想，反正还有个词叫“一厢情愿”，她再是主动，他不予暧昧的回应便罢，情爱之事总得两个人互相有意才行。
　　她剃头担子一头热也没什么，又不会逼他成亲，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想清楚了，他的心境甚是平和，致使声音都透着令人舒适的淡然自若：“宋小姐请进。”
　　宋妙韫无法自抑地晕起来，燕公子的声音真好听啊啊啊！
　　如佩环击撞，又像清泉甘醴！
　　她傻傻把鸟架放在桌子上，是一点儿也不记得来之前的所思所想。“燕公子……”
　　“燕公子好！”
　　奇异的学舌声乍响，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红嘴蓝尾的鹦哥收拢着羽翼，头颅高昂，声音嘹亮：“燕公子真是玉树临风才高气清！”
　　宋妙韫瞳孔微震，小脸僵住，尴尬到天灵盖都被冲起来。
　　啊啊啊啊这鸟怎么一股脑全倒出来了！她还什么都没铺垫！！乍来这么一句也太太太突兀了吧！！燕公子一定猜到是她教的了！！
　　她僵着脸，眼皮都不敢动一下，目光焦点落在静静垂着的缀珠帐角，根本不敢想象燕公子现在是什么表情。
　　可鸟没被喝止，便以为自己做得对做得好，洪亮地完成最后一句：“燕公子会好很快起来的！”
　　这般激荡的语气，与某个装死的小姑娘是十成像。
　　元昭开始还愣了下，这会儿心下已经猜出个八.九分，尴尬倒没有，就是……有点想笑。
　　他稳住表情，恍若无事地给出台阶：“多谢宋小姐的鹦哥吉言。”
　　宋妙韫机械地咧出一个笑：“哈哈，哈哈，不用谢。”
　　啊啊啊啊，都怪这只臭鸟！她是谁她在哪儿她都在说什么啊啊啊！
　　元昭虽合紧了牙，可唇角却忍不住向上扬，他竭力控制，总算将那丝弧度掰了下来，辛苦给小姑娘颜面。
　　两厢静默片刻，元昭先压下了那股笑意，再开口若清风徐来，不急不躁又徐徐款款，带着足够安抚人心的柔和与沉稳：“宋小姐今日无事么？”
　　昨日她午后才来，听婢女与人闲谈，晨间她是在为四月的假拿主意，顺便定下给奴仆的假礼；前日又在看人捞池中的柳絮，还兴起要一起捞。
　　宋妙韫才缓过来，原本正要回答他，可话到嘴边才想起来她这趟的目的，顿时又想起了那鸟做的好事，脸又臊红起来。
　　“没、没事。”她支支吾吾说着，脑海里忽然闪现昨夜长生的举例，连忙转移话题，“对了燕公子，你喝过药了吗？”
　　元昭看出来她的羞赧与迫切，他也顺着翻篇，笑道：“还未，正在熬。”
　　这个笑自然极了，毫无笑话的意思，宋妙韫哪里能想到这是他终于不用忍、流露出来的笑，她只知道自己好像又晕陶陶了。
　　燕公子真的、真的、太好看了……
　　眼看她脸上飞红，杏眸含羞，元昭一顿，不动声色将笑又收了起来。
　　这下算是彻底止住了笑意。
　　*
　　宋妙韫已经能够熟练应对自己的没出息反应，等神志恍惚的那一阵过去，她脸上虽然还泛着红晕，但开口却一点儿羞意也没有：“这样啊，那燕公子你要不要蜜饯？我可以让人去买！很快的！”
　　她的宅子在城中，离街道可近了！
　　蜜饯？元昭摇了摇头：“不必。”
　　他儿时吃过许多苦，苦药还排不上号，不必甜食来抚慰。
　　宋妙韫可还记得先前他说药“不苦”，那时他那么说肯定只是不想再多有牵扯！现在她问了，他果然拒绝了蜜饯！
　　要对他好……要强硬……宋妙韫一下站起来，小脸上写满了不容拒绝，坚决道：“燕公子！你不要强撑！良药苦口，没蜜饯怎么捱！我这就让人去买！”
　　“……？”元昭看着她像阵风一样跑出去，脆生生地扬声吩咐人去某铺子买蜜饯，还要多买几种，心头迷惑又茫然。
　　他哪里强撑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又一阵绿影蹁跹像风一样吹了进来，她看着他，困惑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一副不必客气的亲昵态度：“燕公子，有了蜜饯，就不会苦了，你不要觉得麻烦，一点都不麻烦的！”
　　这应该算得上是哄了吧？宋妙韫没什么经验，她屏息观察着燕公子的反应。
　　元昭对着她诚恳的神色，竟无言以对。
　　毫无疑问，她是真的认为他需要蜜饯，甚至还觉得他拒绝是因为他不想麻烦。
　　人恐怕都出门了，争辩也没什么意义，元昭放缓语调，解释道：“我并非觉得麻烦，宋小姐想多了。”
　　是吗？宋妙韫下意识要相信，可又想到钱五郎说的“口是心非”，再看燕公子脸上没什么笑意，怎么也不像是心情好的样子。
　　真的是口是心非啊？
　　宋妙韫才不会笨到戳破，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哄得不够，于是顺着他道：“我都知晓的，只是喝过药后再用蜜饯真的很好，燕公子你试试就知道了，我保证你不会讨厌的！”
　　谁会讨厌香香甜甜又可口的蜜饯呢？！
　　她胸有成竹，可在元昭看来，是真的不知道她都“知晓”了些什么，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罢了，罢了，蜜饯而已。
　　这里又不是宫中，也不必防备太后做什么手脚，吃了也不碍什么。
　　元昭退了一步，颔首：“那好吧，只是我当真不是因为麻烦才拒绝，是我生性不喜甜食。”
　　口是心非，口是心非，她懂的。宋妙韫得了他的点头，双眸顿时弯成月牙，口中嗯嗯：“为了喝药，燕公子就忍一忍罢！”
　　……为什么他感觉她并不相信，并且还予以敷衍回应？
　　只是看着她粲然而笑的样子，心下不由得也跟着放松下来，敷衍不敷衍的，也不是很重要。
　　果脯铺子离宋府是真的近，药才端过来，那边蜜饯就买回来了。
　　顶着小姑娘的殷殷目光，元昭泰然自若地凉了凉药，随后一饮而尽。
　　余光隐约可见她瞠圆的眼睛与张大的嘴巴，元昭放下药碗，接过帕子，像个没事人一样淡然。
　　宋妙韫自小病了便不肯喝药，磨磨蹭蹭是常事，甚至会耍手段偷偷将药倒掉，她从没见过人这么喝药，竟跟喝水般痛快，也难怪她震惊。
　　一面震惊，嘴里一面便回忆似的泛起了药的苦味，顿时皱起了小脸，她巴巴地捧上蜜饯：“燕公子快含一颗！”
　　元昭也无意出尔反尔，他将帕子放回盘中，正要捻住那冒着丝丝果甜的玩意儿，抬眼却看到小姑娘眉头紧皱，眼底的心疼都快溢了出来。
　　……他竟然没有想到，好端端的，她怎么会突然想起蜜饯这回事？
　　是不舍他忍耐苦药。
　　是全然的心悦使然。
　　嘴里突然真的苦了起来。

　　纨绔追击

　　
　　他指尖顿了顿，还是捏起了那颗覆着细碎糖霜的果子。甜香味肆无忌惮飘散着，元昭却无心留意那对他来说原本是有些腻的气息。
　　再抬眸，她眨了眨眼，像是在问“怎么了”，又像是在催促他快点将甜蜜饯含进去，好压过苦涩的药味。
　　元昭捏着果子，停顿片刻，还是先将它放到了一边，缓缓道：“宋小姐，我觉得，苦与不苦其实并不重要，也并不值当花费心神来对待。”
　　更不值得她仿佛感同身受般满目心疼。
　　宋妙韫歪了歪头，不赞同地反驳：“燕公子，那怎么不重要？那很重要啊！”
　　她最讨厌苦的东西了！饭菜里尝到带苦味儿的她能气一整天！更不用提有事儿没事儿喝的药、吃的药丸了！
　　她理直气壮想完这些，又注意到他的后半句，眼里浮现了恍然。
　　原来燕公子果然还是觉得麻烦！
　　宋妙韫又眨了眨眼，卷翘的睫毛扑闪扑闪，逆着晨光，在她眼下照出投影，灵动逼人。
　　“燕公子，我没有花费很多心神呀？你不用觉得负担。”她黑葡萄一样的双瞳唯映着他的面容，再次真心道，“这只是一件小事呀。”
　　元昭忽然有点不敢看她。
　　他在权力之巅，虽未亲政，可数千个日子来，他长久掂量臣心、权衡利弊，早习惯了决策审判。
　　可是她是不一样的。
　　她的真心有多少便捧多少，小到怕他苦，大到冒险救起他，她从来都纯粹直白，根本无须他掂量权衡。
　　他早早做下决定，以为自己英明果断，现如今才清楚的知道他有多草率轻狂。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若执意罔顾她一腔情意，赐下封赏，她的确只能谢恩，可这样的一双满是他的眼睛，那时又会盛满怎样的伤情？
　　他是一国之君不错，学过治国之术、精于文武，但他也学过为人处世、立身之本。
　　辜负，辜负，他竟才意识到，“辜负”二字对她来说究竟有多残忍。
　　燕公子迟迟没动手上的蜜饯，难道是真的极不喜欢？
　　宋妙韫立刻否定，不，怎么可能！没人会不喜欢甜蜜饯儿！
　　一定是因为那一种不合他口味！
　　她垂下头，倾着油纸包，轻易挑出来她喜欢的种类，裹着帕子捏出来，献宝一样递给他：“燕公子，你尝尝这个梅球儿，它的味道可香厚了！我最喜欢它！”
　　竟将最喜欢的也捧给他。
　　元昭将手上的果子送到齿间，指腹已然粘着表皮的糖屑，但他没有去擦，而且又接过了她手上的一枚。
　　的确很甜，于他而言已经有些腻，但他眉头纹丝不动，在她充满期待问“有没有感觉苦味都被压下去”的时候轻轻颔首，果不其然得到她满足的笑颜。
　　真的……这么容易被满足。
　　*
　　“长生，我真厉害！”宋妙韫无比自豪的吹嘘，“燕公子不但用了蜜饯，还同意以后喝药后都备蜜饯！”
　　长生都不知给什么反应好，蜜饯又不花他的钱，他有什么不同意的？
　　再是腹诽，她还是附和道：“小姐真真是厉害，竟能说动燕公子改变主意。”
　　嘻嘻，这才是她觉得自豪的地方！虽然只是很小的一个方面，但她说动了燕公子欸！燕公子也是真的改变了主意！
　　所以笼统看来，他一定是有所动摇了吧！
　　清歌听得胆战心惊，蜜饯这东西怎么看和陛下都不搭啊，宋小姐该不会是软磨硬泡，叫陛下不胜其烦，所以才敷衍答应吧？！
　　她有点后悔，她不该给出那个自以为完美的建议，她该直接说服宋小姐放弃才对。
　　可是箭已离弦，开弓哪有回头箭？
　　这座宅子里现在不止宋府的人在，她说了什么，也许转眼就会被呈到陛下面前。
　　清歌无声吸了口气，试图转移话题：“宋小姐，妈妈昨夜就让人来催过，奴家不能再滞留府上了……”
　　“啊？可是还没听到赵林峰的好消息呢！清歌你回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应该不会那般背运……”
　　……
　　午膳过后，清歌还是带着贴身丫鬟辞别了宋妙韫，宋妙韫目送她消失在街转角，怅然极了：“长生，清歌真可怜……”
　　可怜倒不一定，像这般善解人意温柔如水的女子从来不缺人护，只看她肯不肯罢了。
　　这不，她不肯欠别人人情，所以找了她家小姐。她家小姐也当真护住了她。
　　长生看得清楚，却并不鄙夷。与聪明人说话总是容易些，宋妙韫需要一个解闷儿的伙伴，就有了一个绝不多事的清歌。
　　“好了，小姐，我们回去吧，这会儿风不小，别吹着您。”
　　*
　　插曲过后，宋妙韫抱着圆头枕又开始琢磨，她旗开得胜，自然军心大振，想要乘胜追击。
　　“唔……燕公子肩骨有伤，不好动臂膀，那就不能提笔解闷……”
　　她这边顾虑着伤否了，那边却是才想到燕公子的庶出身份与嫡母之恶毒，在这样的正头夫人手下讨生活，燕公子一定很艰难吧？
　　说不定顾忌着燕公子的才貌，根本不给他书读呢？
　　宋妙韫被自己的揣测气到，愤愤抓着缝得紧实的枕头，只恨不得冲回京城指着那毒妇的鼻子好生骂上一顿！
　　长生一进来就看到她气极的模样，诧异不已：“小姐，谁惹您生气了吗？”
　　宋妙韫听她问，迫不及待把所怒之事都说了出来，为小可怜燕公子鸣不平：“我虽是女子，家里也要请女先生教我呢！燕公子的嫡母真是太坏了！”
　　“……”长生只能沉默。
　　那人根本不姓燕，庶出倒不一定是假话，只是处境断没有她家小姐想得那么离谱。
　　为了避免这天真到有点蠢的一席猜测被说给当事人知道，长生放柔声音：“小姐，燕公子一看就是才貌双全的人，就算被防备、猜疑、顾忌，也一定诗书通达才是。”
　　宋妙韫想到燕公子无双风华，揣测不攻自破。长生说得对，就算那毒妇拼命阻拦，燕公子也一定天资卓越、上进好学！
　　看她丢弃了那过于荒唐的猜测，长生这才道：“小姐，您怎么想到这儿来了？”
　　宋妙韫闻言将脸半埋在枕上，仰目看她：“我在想还能怎样让燕公子放松身心呀！”
　　“练字不成，燕公子臂膀不好动，长生，你说燕公子喜欢看什么书？不是有人读书读到废寝忘食吗？要不要买点什么典籍孤本来？我听哥哥说文人最喜欢孤本了……”
　　长生耐心地听她絮絮分析了许久，稳住表情道：“小姐，送礼物呢，其实可以事先隐晦试探一下对方的喜好，万一燕公子不喜书喜画呢？又或许书画都不喜，喜欢下棋呢？这都是解闷的好方法对吧？”
　　宋妙韫崇拜地看着她：“长生，你真厉害，我竟然没想到！”
　　“……”长生报以稳重不变的笑。
　　天价孤本比比皆是，大笔支出她是要记好明细呈回京城的啊。
　　*
　　元昭目光透过窗前招展的花，飘得又远又长。
　　被窗棂限制的那片云舒展又卷起，慢慢从他眼前飘过。
　　期间飞掠过三只鸟、四只蝶。
　　嫩绿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却一片也没掉。
　　他还是没有想出来怎样能把辜负的伤害降到最低。
　　虽有俗语“长痛不如短痛”，但长痛短痛不都是痛？
　　她对他已是全然真心，再来提着刀比着尺寸斩乱麻未免也太迟了些。
　　怎样才能让她“不痛”呢？
　　元昭依旧不觉得是自己心软，小姑娘对他有恩，就如对她的婢女说的一样，他不能恩将仇报。
　　刻意利用是恩将仇报，无情辜负难道就正派了？
　　对待恩人，总要慎重再慎重。
　　元昭下定结论，又继续思索解决办法。
　　该怎么做才能让她释然这段错误的感情？
　　他无意识曲着指节，极缓慢地、有规律地叩着床沿，想得入神。
　　“燕公子？”
　　视线凝聚，她正在窗外远远地看他，冲他笑。
　　春风拂过她发梢，贴着她白皙的脸庞飞舞，绿绫裙被吹起了一角，荡漾如春波。
　　元昭静静看着，轻微一颔首，予以回应。
　　无忧无虑的袅娜更加重了他的所思所想——作为一个男子，他于私心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一个少女为情所累，郁郁寡欢。
　　她该被良人捧在手心上宠爱，而不是被无情摧毁初开的情窦。
　　*
　　“燕公子，我来呢，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想看的书。”宋妙韫有点心虚，毕竟她还没撒过谎这种谎，“我的话本看完了，正想让人去书局采买，燕公子你若也有什么感兴趣的，但说无妨！”
　　这方法是长生教的，想委婉问某个问题的时候，就先问它的第二层。
　　比如现在，不要直接问燕公子喜欢什么，而是告诉他现在有机会，问他想要什么。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委婉就要这样问，但听长生的总没错。
　　元昭心不在焉，倒也没注意别的，他略微回想了一下便给出了答案：“我之前正看《靖书》，书局若有甚好，没有便罢，除此之外，便也没什么了。”
　　《靖书》？那是个什么东西？
　　宋妙韫猜测那是什么经典，心里不禁油然而傲，燕公子果然非寻常人，处境如此也未改他心志！
　　只是他真的只需要一册经典吗？没什么其他喜欢的了？
　　“若说喜欢，倒确无什么格外喜欢。”她不知不觉问出了口，元昭也没什么好瞒的，又想了会儿，道，“此外还翻阅过一本游记，写得不错，大雍天下尽诉诸于笔上，生动有趣。”
　　宋妙韫一听他说有趣就来了劲，记下了书名，心想她便撇下不知所云的话本，看看被燕公子称赞的生动游记究竟有多有趣。
　　她兴致勃勃，叫元昭也产生了错觉，好像她也很喜欢似的，又好像，是因着他所说的而燃起兴趣。
　　所谓爱屋及乌，便是如此么？

　　纨绔心机

　　
　　“长生长生！南海真的有能奏乐的螺吗？！”宋妙韫举起手上的游记，不可思议问道。
　　长生有点诧异：“小姐，您已经看到南海篇了？”
　　宋妙韫放下手，拿着书跑到长生面前，跳跃地随手翻过几页，自然道：“没有啊，我恰好翻到这里。”
　　她又翻回来，把书转了个方向，对着长生，满脸求知若渴：“长生，你还没说呢，真的有这种螺吗！”
　　长生扫了几行，为她解答：“有的，不过奏乐需要反复练习，若是简单吹一段声音便不需要。”
　　宋妙韫又把书转回来，惊叹溢于言表：“真稀奇，我都没见过呢！”
　　何止没见过，简直听也没听过！
　　大雍地大物博，宝贝数不胜数，区区海螺还排不上号。不过她既然这么好奇，也不是不能为她弄来。
　　长生答应宋妙韫过几日去信给商队，让他们带些好看的海螺、蚌壳回来，喜得她执着游记嚷嚷：“我要去告诉燕公子！”
　　长生：“……”
　　*
　　“……就是这样，长生已经答应我啦，燕公子你期不期待！”
　　面对着这样粲如星子的眼睛、激动不已的分享与无关紧要的内容，元昭给面子点头：“听闻海螺外观坚硬美丽，我也早想见识一番。”
　　听他说早想见识，宋妙韫莫名其妙的小小骄傲起来。南海远在天涯，纵观整个京城，也就她家来去南海自如，有能力带回来南海那边的特产！
　　而她一句话，便当真满足了燕公子的夙愿！
　　她矜傲不自知，又拿起游记来回翻，很快翻到南海篇，兴致高昂地与燕公子交流：“燕公子你看，书上说海螺也分许多种，有大的、小的，圆的、长的，还有五彩斑斓的颜色！你喜欢什么样的？”
　　元昭对海螺蚌壳无甚兴趣，宫中有明瓦，是用云母片与海月贝片制成，光照之下颇为珠光宝气，他已经看了许多年。
　　他随口说了几个类型，又听着她奇思妙想的畅想，心神有些游离。
　　明瓦流光溢彩，应当十分符合她的喜好。
　　嗯……可以借她父兄之名赐下恩典，特允工部为宋国公府修缮门窗。
　　“这上面还说小海螺可以穿起来做风铃，凭风而响，清脆悦耳，燕公子你觉得它响起来会像什么声音？”宋妙韫捏着书页翻过，专注到头也没抬，“笙？琴？箜篌？”
　　元昭回神，有条不紊答道：“既是清脆，也许像蝴蝶琴，又或许像编钟。”
　　说着，自案几边拿起同样的游记，找了有一会儿才找到南海篇。
　　……小姑娘看书这么快？
　　宋妙韫抬起头，有点疑惑：“蝴蝶琴？”
　　元昭暂且撇下所想，对上她懵懂求知的目光，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京城并不流行蝴蝶琴，所以她没听过。
　　“蝴蝶琴……在江南较为盛行，是用琴竹击弦，音色明亮清脆。”他边回想边说道。
　　宋妙韫崇拜地看着他：“燕公子，你真是见多识广！江南的琴竟也听过！”
　　并非如此。
　　南府乐伎众多，他不爱召人演奏，但架不住太后热衷。见多识广称不上，大大小小的乐器与各地小调他是听过不少。
　　这不必说出来，元昭转移话题，问起刚才所想的疑问：“宋小姐已经看到了南海篇？”
　　宋妙韫这会儿倒后知后觉感到羞赧。
　　燕公子显然很博学多才，也必定熟读诗书，所以才会这么问，但这册书她只略翻了前面几页就随意翻到了南海篇，南海篇之前的她根本没看过啊。
　　在长生面前她不觉得有什么，坦荡又大方，但在燕公子面前，她却不想暴露自己浅薄草包的事实。
　　谁还不要点面子？
　　宋妙韫面颊微微涨红，水盈盈的眼睛有点躲闪，神色不自然道：“哈哈，南海篇只看了一点点，后面还没来得及看呢。”
　　没来得及看？元昭一怔，想起她过来后的第一句话，心头一梗。
　　是因为看到这里，正巧与她的婢女说定了海螺之事，所以迫不及待来与他分享好消息吗？
　　眼帘微抬，她欲说还羞的芙蓉面已然说明了一切。
　　心头梗过之后，是无比的沉重。
　　一时间元昭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宋妙韫话说出口，自己都尴尬，连忙打了个哈哈覆盖过去：“外面的鸟儿叫得可真好听啊……”
　　天哪她都在说什么？哪儿有什么鸟？？燕公子一定会觉得她奇奇怪怪吧？！
　　“嗯。”顺从的附和。
　　果然他“嗯”……嗯？
　　宋妙韫才发现，燕公子竟然这么好糊弄。
　　*
　　对话结束，房内便只剩他一个人。
　　外面婢女侍从说话的声音是有意收敛，想来是被叮嘱过他需要静养。
　　又所以，她怕他闷，于是每日亲自抽时间过来为他解闷。
　　那么不谙世事的一个小姑娘，竟能如此细心思虑。
　　元昭吐出一口气，感到无法言说的棘手。
　　鸟叫渐渐清晰，稍微将他从沉沉思绪里解救出来。
　　不起眼的雀儿落到窗边，没有引起外面任何人的注意。在元昭看过去的时候，它飞了过来。
　　方解下它脚边的束绳纸条，这雀儿就似完成任务一样飞走了。
　　元昭并未多有在意，他将束绳收好，而后才一点点展开情报。
　　字不多，但很简练，元昭扫了一眼，将它合上，收到了掌中。
　　辽东与晋北关收到的消息果然是太后放出去的。
　　一王一侯，数万兵马，告诉他们皇帝失踪的消息是想做什么？
　　邀请他们造反吗？
　　与此同时……放消息说他“病情”加重，制造流言说要选嗣子……脑中的與图仿佛就在眼前，元昭目光幽深，视线落在锦州、荥阳。
　　平王、齐王的封地。
　　*
　　“小姐？用晚膳了。”长生进到内室，见宋妙韫仍捧着书在看，无奈，“小姐，用了膳再继续看好不好？不差这一会儿。”
　　宋妙韫已看得眼睛涩然，她倔强地睁大眼，又翻了一页，心里泪流满面，为什么南海篇在这么后面啊！
　　长生见她一动不动，放柔声音哄她：“小姐，再好看也不能废寝忘食啊。”
　　宋妙韫没控制住打了个哈欠，酸涩的眼眶顿时漫上水汽，她拖着哈欠后的糯音，坚决不为所动：“长生，你自吃吧，不必管我。”
　　她如今的职责就是照顾好宋妙韫，怎能不管？
　　玩乐便罢了，总要顺着她的心意来，可衣食住行是不能马虎的。
　　长生也不为所动：“小姐，您看了这么久，也不歇歇，眼睛熬坏了可怎么办？”
　　宋妙韫不以为意：“长生你别吓唬我，看看书而已，怎么可能会这么容易坏眼？那天下读书人还要不要学啦？”
　　长生一噎，没想到她这会儿这么聪明伶俐。
　　她想了想，道：“可您还饿着，要是饿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宋妙韫又翻了一页，托着下巴继续看：“就这么一次，不会出事的，长生你别劝我，我今夜得看到南海篇，这还有好大一截呢。”
　　长生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一定要看到南海篇？”
　　宋妙韫幽幽叹气：“因为燕公子以为我看到了南海篇呀，我总不能告诉他我是随手翻到那儿的吧？那多丢脸啊。”
　　丢……脸？
　　长生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家小姐大庭广众之下意气用事被人指指点点不觉得丢脸，满街追着小娃娃跑的时候不觉得颜面有损，甚至上红袖招也不觉得不好意思，现在竟然因为怕被看出来囫囵阅书而丢脸？
　　害怕在男子面前出丑往往是因为在意那个男子。
　　长生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家小姐该不会这么快就要开窍了吧？！
　　揣着担心，她再次试着道：“小姐，燕公子又不会因此嘲笑您，直接告诉他也无妨啊。”
　　宋妙韫一愣，竟才反应过来，是啊，燕公子人品那般贵重，又彬彬有礼，他又不会嘲笑她啊。
　　看书看得浆糊一样的脑子霎时被冲刷的清明，她一把将书合上，二话不说下榻穿鞋，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赶：“快快快！吃饭吃饭！我快饿死了！！”
　　长生无声舒了口气，那人笑不笑话是一回事，她家小姐觉不觉得不好意思是另外一回事，若是开窍，怎么也不会是这个反应。
　　幸好幸好。
　　*
　　第二日宋妙韫大摇大摆过来，都已经做好了燕公子会与她谈论南海篇前后的准备，也做好了理直气壮承认她不学无术看书只是随便翻翻的预备，坦然极了。
　　但她没想到燕公子压根没提这件事，就连案几上的书也变成了那本什么靖书。
　　宋妙韫此时有一种诡异的庆幸，她运气真好！
　　既然燕公子不主动提，那她当然也不会主动提及啦！傻子才会自讨苦吃呢！
　　宋妙韫美滋滋地随口问：“燕公子，这靖书讲的是何方面？是史册还是什么？”
　　就是一本典籍，元昭觉得她绝对不会感兴趣，但她既然问了，他也不会藏着掖着。
　　他两指并拢，把书往在推了推，示意她可以亲自看看，道：“多是些简单又常用的道理，看完之后，受益匪浅。”
　　宋妙韫一听就知道是她最讨厌的那种书，心中顿时后悔，她问什么不好非要问这个？？她一点儿也不想亲自看看！
　　抵触情绪太过旺盛，她佯装没看到燕公子的动作，装模作样道：“原来是这样，燕公子之前就在看它吗？”
　　她的形象在元昭眼中太过天真，以至于他也忘了自己才做过的动作，颔首道：“是，已经读到第五章，才做了策论。”
　　宋妙韫配合夸张道：“哇，那燕公子你真是厉害！”
　　元昭一顿，对上他的视线，小姑娘心虚地撇过眼，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感到后悔。不该这么说的。
　　宋小姐原本只图他的脸，现在却由衷赞叹他学识厉害。
　　这不是好兆头。

　　纨绔沉迷

　　
　　元昭在思考通过抹黑自己来打消小姑娘的怀春之念的可行性。
　　比如他看着一表人才，其实是个卑鄙小人、斯文败类。
　　比如他并非是无辜受害者，是他在嫡母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惹怒了嫡母。
　　比如他风流成性、妻妾成群，实在不是个良人。
　　比如……
　　繁星点点，皓月千里。
　　夜风习习，吹回了元昭的心神。
　　他想了很多，只是每每想到可行性时，不久前她澄澈的目光与毫不犹豫的维护便齐齐乍现在眼前。
　　——“你怎么可能会是那等为了蝇头小利而汲汲营营的人呢？！”
　　她对他有着一种莫名盲目的自信，好像他是天上地下最清绝独艳出尘不染的人物一样。
　　元昭既感到无可奈何，胸腔中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在游走。
　　以她对他的态度来看，所想之抹黑诋毁恐怕她也不会信。
　　不仅不会信，兴许还会触动她的警惕心——她仍担心他不告而别。
　　所以若是付诸行动，极大可能会弄巧成拙、适得其反，逼得她更不会信，说不准还会再次声泪俱下可怜兮兮地挽留他。
　　那眼泪就真成了常胜武器了。
　　思绪茫茫，孤灯如豆，元昭靠坐在这间算不上雅致的卧房，影子被映到了床内侧，有些拉长。
　　他与阴影一同寂而无眠。
　　窸窣虫鸣透窗传来，风拂春枝沙沙作响。
　　回想从前，他虽睡得晚，可到底没有睁眼难眠过。
　　太后也好，朝堂也好，国事也好，他心里都有章程，真是从未像现在这样束手无策过。
　　*
　　宋妙韫无所事事，拎着鸟领着狗便过来了。对此她颇有理由：“燕公子你是不是看了许久的书啦？该放松放松啦！”
　　她可是好心为燕公子着想，才不会是她没事干只想玩乐！
　　元昭一夜未睡本就有些倦怠，此时神思更是迟缓，只有耳朵听了这真心关切的话语，眼睛却是没看到小姑娘眼底的淘气顽皮，听她这么说，只觉得更糟了。
　　到底怎样做才能让她不要这么心系于他、处处为他着想？
　　他揉了揉额角，又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不少。
　　起码……让她不要为他花费这么多心神吧？
　　元昭看向半人高的白狗，不动声色道：“宋小姐的爱犬似乎有些蔫，是不是太久没有出来好好玩了？”
　　宋妙韫一愣，低下头，呼噜了两把毛茸茸的狗头，大狗如常乖巧，看不出是蔫还是怎样。
　　但后半句燕公子却是说中了，她是有几天没有与大雪一起玩，而大雪体型庞大，家里许多丫鬟都不敢接近大雪。
　　元昭看她迟疑，再接再厉：“我无妨，歇息一会儿便好了，其实也并不需要这般委屈宠物逗我开心。”
　　大雪委屈吗？宋妙韫茫然地挠了挠大狗的下巴，又对上大狗黑黢黢湿润的眼珠，一时间真的有点愧疚。她随心所欲惯了，旁人向来顺着她，又哪里想得到狗委不委屈呢？
　　她向来孩子心性，说风就是雨，此刻愧疚心起，顿时听进了燕公子的话，小声对大雪道：“对不起啊大雪。”
　　元昭是想转移小姑娘的注意力，可他没想到她竟然这样纯真无邪，与宠物言歉。
　　一时心头微震。
　　宋妙韫又摸摸大狗的脑袋，抬头却还是不放心他：“燕公子，你真的不需要解闷儿放松吗？”
　　元昭待那情绪过去，肯定的话语堵在喉咙，竟说不出来。
　　“算计”这样一个清水白纸般的小女孩儿，任谁也该升起些羞惭。
　　他缓了会儿才在她凝重起来的担忧目光中点头，与她保证：“宋小姐带宠物玩吧，我有些倦，靠着假寐一会儿便好。”
　　说着，还支起根长指撑在鬓边，十足的慵懒之态。
　　宋妙韫又悄悄红了脸，燕公子这样好像书中的那些不羁浪客，却又像是名士风流，真是风华无双……
　　她什么话都忘了，不自觉依着他的话地带着大狗出了门，将“晕头转向”一词诠释得淋漓尽致。
　　*
　　“大雪！看好我手上——”
　　“大雪真棒！”
　　“大雪快把绣球捡回来～”
　　“大雪……”
　　“大雪……”
　　少女不断抛出绣球，衣袂流转如云，欢声笑语与莺歌燕语交织，一派春光灿烂。
　　一声声清脆又活泼的互动与呼唤听在耳中，不知不觉远去模糊，元昭侧撑着头，眼帘渐渐阖上。
　　“大雪，你玩得开不开心！”
　　白狗回以疯狂摇晃的大尾巴。
　　这就是很开心了？
　　宋妙韫看着它吐着舌头摇尾巴，与之前的模样相比是天差地别。
　　燕公子说的真是没错，她想着，抬起头往窗子里看，却见熠熠日光倾洒在房内，为床上人的轮廓镀上层柔和又夺目的光，恍恍然如神祗降临。
　　宋妙韫下意识屏住呼吸，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大狗见主人一动不动，在她脚边乖坐下来，还小心机的将重量靠在她的小腿上，与主人亲昵。
　　也许是许久，也许只是一会儿，宋妙韫恍惚回神，呆呆地低下头对身边唯一的活物道：“大雪，你也觉得燕公子好看到不像个凡人吗？”
　　她没等大狗的呜汪回应，又呆呆抬起头，看回窗内的那一方卧榻，喃喃自语：“你说燕公子是不是真的下凡来历劫？他出身不好，又被嫡母赶尽杀绝，还受了那么重的伤……”
　　“……你说，他是不是历完劫就回天上去了？”宋妙韫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都在说什么。
　　她满心只有那震撼人心的一幕、那惊天动地的容貌。
　　旁的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
　　元昭虽然一夜未睡，但小憩不过半个时辰便有转醒之意，精力恢复不说，脑子也完全清明了。
　　他意识清醒，浑身轻松，正要睁开眼时，却察觉到有人直勾勾看着他。
　　目光灼热，一瞬不瞬。
　　……
　　元昭把将掀的眼皮合了回去。
　　此人除了宋小姐不做他想。
　　他有点郁卒，小姑娘分明娇娇柔柔的，那日去追鸟，没追多久就腿软了，今日逗了这么久的狗，怎么说也不比那日轻巧，她明明该被婢女扶回去好好歇着才是。
　　怎么竟还在这儿？
　　正郁闷着，就听到衣物摩擦的声音，动静很小，且两下就没了。
　　那视线屹然不动，仍粘着他。
　　该不会是她换了个看他的姿势吧？
　　元昭呼吸均匀，眉目安然，心里其实已经自我怀疑起来。
　　他真的很好看吗？好看到她这样盯着不放？
　　先前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面红耳赤的时候，他根本没怎么在意，只觉得是有个人爱慕自己而已，根本无关痛痒。
　　紧接着她的婢女就解释，说只图他的脸，这令他足够诧异，但也并未如何认真看待。无他，实在是这种说法太儿戏了。
　　可后来小姑娘一次次的脸红、一次次不经意流露的真心，让他方寸大乱，终于肯相信她的确爱慕他。
　　而现在，她的目不转睛又确凿说明了她的的确确是因他的脸而生情。
　　元昭不是没见过美人，相反，他见过很多，先帝的妃嫔也罢、现如今宫中的女人也罢，但他从未看上过谁的脸并因此心旌神摇。
　　所以他真的很难理解这宋小姑娘心里在想什么。
　　思绪漫漫间，忽然听到小小的一道声音：“燕公子好不好看？”
　　……？她在与谁说话？
　　“小声！不然不给饭吃！”低低的威胁。
　　下一瞬，他听到鹦哥极小声学舌：“燕公子，好看！最好看！”
　　小声到有些滑稽。
　　但她却一点儿也没觉得，认真极了，声音中带了微弱的迷恋：“我也觉得燕公子好看，你看他的眉，不描而黑，形状也那么漂亮，几近入鬓，一扬起来，简直能迷死人。”
　　“迷死人！”
　　“不许学，你又不知道那一扬眉究竟多令人惊叹。”
　　“……”
　　“还有他的眉骨，真的好漂亮啊，怎么会有人的眉骨能生的这么完美？我好想摸一摸啊。”
　　“摸！”
　　“摸什么啦！怎么能这么冒犯燕公子！我只是想想而已！”
　　“……”
　　“唉，我真的想不明白，怎么会有燕公子这么好看的人……他的眼睛闭着也这么好看……”
　　“当然，睁着更好看，每次燕公子向我看来，我心里都会空一空，那一瞬间，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你个学舌的鹦哥懂什么美人。”她低低道。
　　视线平稳不变，甚至更加灼人。
　　元昭庆幸他一手撑着额头，宽大的袖子足够遮挡他半张脸。
　　包括愈来愈烫的耳根。
　　呈着安睡的神态，他面无表情地想，早在她与她婢女的对话中便猜到她有些狐朋狗友。
　　平时不显，这会儿倒显出近墨者黑来。
　　什么美人。
　　*
　　长生找来，就见她家小姐枕在臂弯里，睡得香甜，而旁边鹦哥也一点一点的打着盹儿。
　　若非房内还有一个在看书的男子，那真是很童趣的场面。
　　上次长生就有怨言，这回人醒着，她也不客气，拧眉道：“燕公子，我家小姐体弱，禁不住这样睡，您好歹开个金口，喊人来伺候，也碍不着什么。”
　　她算账，岂知元昭也要算账。
　　他把书一放，冷淡挑眉：“你倒是忠心，自诩尽责忠仆，我倒要问一问，她结交的那些人，有哪一个是她该认识的？”
　　这……长生张了张嘴，却辩解不得。
　　元昭书拿了半天，一页也没翻，越想越生气，这会儿小姑娘睡着，他也没有半点掩饰，声音听不出喜怒：“她是来避祸，不是来给人递把柄。”
　　女子上妓馆，惊世骇俗都不足以形容，王侍郎本就紧咬不放，这消息若叫王家知道，恐怕她就不是避个一年半载，而是要长伴青灯古佛了。
　　更不用提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界与那些个作威作福的纨绔称朋道友。
　　都没有好的可以学，只能学坏的。
　　长生愕然不已，这人也不是头一天知道这些了，怎么今儿突然发作起来？像是要治罪一样。
　　她被荒谬的联想弄得脸色也不太好，正要说什么，搁在桌子上的手轻微动了起来。
　　“唔……我怎么睡着了……”宋妙韫慢慢直起身来，半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
　　她本就正对着床榻方向睡，这会儿眼里便只有正前方唯一的一个人，脑子到底仍迷蒙着，驱使她傻傻一笑：“燕公子，你醒啦！”
　　元昭所有的情绪都被浇了个一干二净，灰烬中又不断绽放她一句又一句的赞美，令他喉头一梗，耳后又烧起来。
　　便只能若无其事一颔首，手上又把书摸了起来，一派风轻云淡之象。

　　纨绔明灯

　　
　　“京城还没有消息吗？”
　　篝火熊熊燃烧，火光映照着营帐前的路，帐内的身影被拉长放大，隐约能看到长髯被捋动。
　　“回王爷的话，京城近日隐有流言，称皇上病势加重，要择嗣子过继，封皇太子。”副将道，“锦州、荥阳有些异动，平王有意把在外求学的二公子叫回锦州，齐王近日则开始加紧敦促世子学习。”
　　一旁坐着的年轻人握紧金刀，野心勃勃：“父王，看来那消息果然是真的，小皇帝恐怕已经死于非命。”
　　那人绕过单膝跪地的副将，回到主座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嗤笑：“真的？你给我说说，真在哪儿？”
　　他这样说，年轻人又犹疑起来，摩挲着刀柄，不敢再开口。
　　杨炎庆嘴角的笑也拉了下去，面无表情：“小皇帝还没及冠，即使病重到要立储，封的也不该是皇太子。”而该是皇太弟才对。
　　杨俶有如醍醐灌顶，懊悔道：“儿子糊涂，竟没留心这细微之处的破绽。”
　　太后那个牝鸡司晨的毒妇心眼多得很，手腕更是厉害，看不穿也不怪他，杨炎庆把玩着狼牙，冷笑：“萧如婉打的好算盘，怕不是想一箭双雕。”
　　杨俶闻言，心下很快想了个七七八八，却有点不甚明白：“父王，还政在即，小皇帝怎么肯配合太后在这个节骨眼上装病？”
　　怎么也要等到将一切握在手里再开始清算啊？
　　杨炎庆闻言顿了会儿，把狼牙丢下，下达命令：“再探，本王偏不信皇宫真是她萧如婉的后花园，一点实情也探不出来。”
　　不管是那毒妇蒙蔽了小皇帝，两人合伙做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是她不甘还政真的对小皇帝做了什么手脚，总要确切探到小皇帝的情况才好走下一步。
　　*
　　“学士总来这么早。”王冕微笑致意。
　　褚徐风颔首，谦虚道：“哪里，只是清闲了些。”
　　他这么说，王冕的笑也敛了几分。半月之期已过，陛下仍旧下落不明，这两日朝上热闹得很，什么鱼虾都冒了出来，翰林院倒的确是清闲不少。
　　毕竟，玉玺无人能动，诏书写了也没用。
　　褚徐风说得轻描淡写，随后敛起神色，低眉顺目，下一瞬，萧如衡跨进了门。
　　王冕自然地站到褚徐风身边，也垂下了头。
　　上官扈久久不至，等太后驾临，殿内仍是三个人。
　　太后也无心去斥太师的不敬，开门见山：“时至今日仍未有陛下的下落，御史台每每追问，哀家拿假话糊弄也是心神难继，三位爱卿觉得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萧如衡最先开口，满是不快：“都已说了陛下病重，御史台还是问个不停，依微臣看，不如先治他们大不敬之罪。”
　　的确，若皇帝真是病了，而御史台这样追问，恐免不了冒犯天威之嫌。
　　隔着屏风，没人看得清太后是什么神色，只听她沉声斥道：“胡闹，这般莽撞是嫌流言传的不够真吗？”
　　褚徐风听着萧尚书请罪，等到太后点到他的时候才四平八稳道：“陛下自当平安，只是眼下百官已有骚乱，朝局动荡，臣以为，不如将错就错，拖延时间。”
　　太后过了会儿才说：“学士的意思是，当真下旨遴选嗣子？”
　　褚徐风恭谨道：“宜慢不宜快，只是稍做准备，能拖多久是多久。”
　　太后又沉默了会儿，问：“若是其他大臣执意面圣，又当如何？”
　　皇帝虽未亲政，但臣子只每日上朝山呼万岁就足够安心，这也是国不可一日无君的原因。现在百官半个多月没有皇帝的消息，只知道是龙体抱恙，却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病、病到什么地步，谁能不慌？
　　也难怪御史台每日紧追不放地问。
　　——这也是朝上其他官员的一致心声。
　　褚徐风似被问住，答不上来，太后又点王冕的名：“宰辅，你怎么看？”
　　王冕垂首，也被问住。
　　一时间气氛凝滞，萧如衡按捺许久，才勉为其难道：“臣有个主意，只是实在不敬……”
　　“但说无妨。”太后道。
　　“学士所言可行，只是若有大臣想来请安，臣以为，可将其拦在外殿，于内殿置一声似陛下的人，三两句便可令其安心。”
　　太后勃然大怒：“你是昏了头了！竟敢肖想如此悖逆之行径！”
　　萧尚书又连忙请罪。
　　太后的怒火许久才熄灭，像是疲惫一样问另外两人：“学士与宰辅可有其他主意？”
　　王冕八风不动，端的羞愧：“微臣惭愧。”
　　褚徐风亦然。
　　又过了许久，太后道：“宗室子嗣众多，至于何时选、如何选，你们拿主意罢。”
　　三人叩首：“谨遵太后懿旨。”
　　*
　　“两位大人，留步。”萧如衡追上并肩走的两个人，连忙拦住，“择嗣一事不急，现在要紧的是那个人。”
　　他苦着脸道：“我这边还分着人在找陛下，至于那人，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两位不如分担分担？”
　　褚徐风面露难色：“尚书大人也知道，我家世代文人，手里只有酸书，哪儿有人？您这不是为难我么。”
　　王冕不等他问，已叹出声来：“尚书大人也知道，我门生虽多，可多数都在京中，要么就是下放到了穷乡僻壤还在熬，手里实在没什么人。”
　　没等萧如衡脸色变化，他紧接着道：“不过太师大人出身世家大族，百年凤璋名副其实，找个人于百年凤璋而言应当是轻而易举的事。”
　　褚徐风赞同地点点头，又叹了一声：“咱们不都是为了社稷安稳？尚书大人您能者多劳，多担待些，也许在找到那人前，咱们就先找到陛下了呢？”
　　萧如衡面色变了又变，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搪塞了几句就匆匆离去。
　　看着他走远，褚徐风与王冕维持着忧愁的神态，直到将出宫门的时候才不约而同回头看了眼巍峨宫门。
　　以鱼目混明珠，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他们可不敢做。
　　萧家既胆大，那就由他们去吧。
　　*
　　萧家还真是胆大，竟敢找人冒充他？
　　元昭静静将纸条点燃，看着灰烬落在滚烫的烛泪里，勾出个冰冷的笑。
　　也是，弑君都敢做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敢的？
　　“燕公子，已经亥时了，您该安歇了。”银杏谨记小姐的交代，出声提醒道。
　　片刻之间，心绪回转过来，又是无可奈何。
　　他胸前被一刀刺穿，肋下、腰腹伤也不轻，因而虽然腿上已经无碍，但为防止上身伤口崩裂，他多数时候都在卧床静养。
　　也是因此，他白日里有时会睡得多些，在夜间就精神起来。
　　先前不睡也不做什么，只是出神看着床帐，思绪翻涌。后来小姑娘拿了书来，他才算有些事做，没有睡意的时候就看看书，悟一悟道理，不知不觉就到深夜。
　　本来也没什么，可有一日小姑娘许是睡早了，竟半夜醒来，醒来后用了宵夜耽搁了些时候，没成想就被她知道了。
　　元昭不堪回首地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断回放她披散着一头柔顺青丝跑过来的画面。
　　素净白皙的脸上写满了“燕公子你真是太胡闹了”，头一次凶巴巴地看着他：“燕公子，你还在养伤，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那夜当着他的面，她大声吩咐婢女：“银杏，以后燕公子若是看书忘了时辰，你记得提醒他早点睡！最迟亥时就要提醒他！”
　　简直就是说给他听的。
　　元昭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人这么管教过。
　　太后巴不得他长歪，宫女、太监奉命引着他沉溺享乐，根本没人会想要约束他、告诉他要爱惜身体。
　　也没人会如这般……为他着想。
　　元昭很难说那时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记得她的眼睛比窗外闪烁的明星还要亮。
　　他睁开眼，淡声道：“将灯盏拿下去罢。”
　　婢女应声进来，将灯盏拿到了房间边缘又出去。
　　周围昏暗一片，终于有了深沉夜色的模样。
　　元昭躺下来，双手规矩地交握在身前，再想起密信，却是心平气和，一丝郁气也没了。
　　生气伤肝。
　　乱臣贼子，不值得气。
　　*
　　“燕公子你知道吗！”宋妙韫紧张地分享刚听到的杂闻，“听说最近出了个盗圣！”
　　盗圣？元昭配合诧异挑眉：“是么？”
　　宋妙韫煞有其事地连连点头，眼睛都睁得圆溜溜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真的！我听桃红说外面都传开了！那个盗圣最开始出现在白河，将白河县主的凤头钗给偷了，那时他们都以为是普通的贼，没想到紧接着在商南颐养天年的黄步棱老先生就被偷了！”
　　“黄老先生一幅字可是天价，那个盗圣就偷了他的章！”她满目奇异，“两次失窃现场都留下了一瓣山桃花！”
　　听起来似乎像那么回事，元昭应和道：“看来是一人所为。”
　　宋妙韫还没说完，听他这样说，她急忙道：“不止这两桩，还有清泉、武关都失窃了，都有一瓣山桃花！直到丹凤，丹凤的酿酒世家丢了三十年的女儿红！空空的酒坛子里也落了瓣山桃花！”
　　她极力想证明自己不是胡说，急得面上都微微红了起来，染就粉颊。
　　元昭不可控制的心里一软，他没再敷衍，严肃地道：“竟这般猖狂？”
　　宋妙韫见他终于信了，也严肃起来：“正是呢！”
　　说罢，她又隐隐担忧：“燕公子，你说这个盗圣下一个目标会是什么？”
　　从她说的来看，目标可不好说，凤头钗、章子、女儿红，这些根本一点关联也没有。
　　宋妙韫自言自语：“该不会偷到潜城吧？潜城可就我最引人注目了……”
　　元昭松懈的神态渐渐绷了起来。
　　她说什么？引人注目？
　　县主的钗、书法大家的章、三十年的名酒女儿红……并非没有关联。
　　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
　　元昭将猜测诉诸于口，眼睁睁看着小姑娘的表情一点点僵硬起来。
　　“不、不会吧……”宋妙韫有点怕地说，“我……我其实挺低调的……”
　　她说不下去了。她的红顶流苏缀铃铛的马车还在家里呢。
　　元昭心中后悔失言，面上沉稳道：“凭传言来判断，此人偷盗应当只为出名，潜城当另有名声在外远传千里的存在。”
　　是、是吗？宋妙韫不知道潜城还有什么出名的东西，但燕公子语调平稳，令猜测也可信起来。
　　她的害怕散了些，又挺直了腰，似乎是给自己底气：“燕公子说得对，我虽在这儿，但这儿什么都没有啊？我的珍珠头面、赤金红宝石头面、软烟罗缀玛瑙团扇……还有我的玉，都在京城呢……”
　　说到最后，已然将自己说服了，她对上燕公子的眼睛，又点点头，找了最后一点安心：“那贼人肯定不会往京城去的，便是来，说不准还是去找赵林峰呢，赵林峰的名头可比我响多了！”
　　元昭把她将自己哄好的全过程看了个全，有点想笑，但还是压了下去，他顺着她的话道：“对，那贼人不会往京城去……”
　　等等？为何不会往京城去？
　　元昭又一次收敛了表情，沉心在心里反诌她的话。
　　若为出名，最快的方法反而是去京城转一圈，而白河、商南、清泉、武关、丹凤，这些失窃地点离京城甚远，所以给了她下意识的一个印象——那人会接着往西北来，也就是离丹凤两百里的潜城也变得危险起来。
　　这个盗圣有猫腻。
　　宋妙韫见他没了音，反而沉下脸来，不知为何竟心里一突。
　　这样的燕公子好陌生，沉着脸的样子竟然比爹爹发火的时候还要让人害怕。
　　虽然他周身的气势凌厉不已，但宋妙韫还是强忍着唤他：“燕公子，怎么了？”
　　少见的怯生生起来。
　　元昭一顿，微垂眼帘，敛尽不经意泄出来的气势，将所思所想尽数坦明。
　　宋妙韫一听，立刻将方才的意外忘到脑后，不可思议道：“难道这贼子其实暗地里有所图谋？”
　　元昭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所图为何呢？
　　宋妙韫紧皱眉头，想着想着，两手下意识都握了拳支起来，撑着下巴，将上面软乎乎的肉都挤了起来，看上去竟然比平日里更显稚嫩天真。
　　与她认真严肃的表情形成了鲜明反差。
　　元昭顺理成章地走神了。
　　将来若他有公主，须向宋国公夫妇请教一下该如何教养。
　　他面上沉着冷静，旁人根本看不出他都在想什么无关紧要的八竿子打不着的没影的事。
　　宋妙韫也不例外，况且她正陷在沉思里，也根本没留心旁的。
　　“白河、商南……丹凤，究竟有何特别之处呢？”她感到费解，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元昭方敛回心神就听她喃喃自语，也想着，这几个地方究竟有何特别……
　　他脸上彻底没了表情。
　　白河、商南、清泉、武关、丹凤，带上他所处的潜城，不偏不倚，刚好都在开阳河流域。
　　天底下哪有这样巧的事。

　　纨绔美人

　　
　　宋妙韫不经意一抬眼，却切切实实被冷面美人吓住了，可就是这被吓到失声的时候，她心底竟然还极不合时宜地冒出来痴迷——此等冰眉霜目，真是举世无双的谪仙样貌！
　　她对自己感到绝望，京城也不乏一些声名远扬拥趸众多的世家公子，可这么严重的痴女毛病她前十五年竟然从没发作过？？
　　一边寒毛倒竖直冒冷汗，一边看得眼也不舍得眨，还有一边在唾弃自己色胚没救，种种情绪交织着，竟冲淡了害怕。
　　她咽了咽口水，鼓足勇气，开口却是关心：“燕公子，你、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自以为努力强撑着与寻常说话无异，却不知那声音小到可怜，几不可闻。
　　可元昭还是听清了。
　　他闭了闭眼，竟已习惯性放缓声音，似是安抚：“没有，只是想到这贼如此猖狂，早晚会闹出人命来，因而有些愤慨。”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被声音里的刻意轻缓惊住。
　　只是安抚起了效，被吓着的小姑娘由衷散去了害怕，被他的话代入其中，轻而易举被转移了重点，愤愤骂道：“燕公子说得没错！贼就是贼，叫什么劳什子盗圣也抹不了作奸犯科的事实！”
　　元昭半垂下睫，语调仍徐徐如风：“那贼一路往开阳河上游来，想来处在开阳河沿岸的达官贵人、名士隐客都会做足准备，也许不等他来到潜城便会被人抓住送往衙门。”
　　宋妙韫点头如捣蒜，心中正义之火更是熊熊燃烧，她左思右想，突然一个起身：“我得去告诉赵林峰，那贼若敢来，定要让他有去无回！”
　　她跟箭一样冲了出去，刚刚换上的海蓝石帘琳琅相撞，如一曲清商。
　　元昭久久看着袖口上的轻薄暗纹，面上神态渐渐放了下来，不辨喜怒。
　　*
　　宋妙韫从赵家出来，感到神清气爽。
　　赵林峰既然答应了与知府大人好好说一说这件事，那应该就是十拿九稳。管他什么盗圣，敢偷鸡摸狗就该进狱里呆着！
　　不过说起来，潜城也的确没什么勋贵与名人，更没有什么名物，那贼若是过了潜城直接走了，岂不是还要祸害别的地方？
　　宋妙韫想到这个可能性就气起来，却也没办法，抓贼只能靠官府，她爹娘兄姊再是厉害，也不能管到这儿来啊……
　　铃铛交杂着叮当响，也晃远了宋妙韫的思绪，她倚着靠枕，不知不觉又想到了那张惊心动魄的雪色容颜。
　　一想到，脸上就诚实爬上了薄红，只是这时候她也根本察觉不到。
　　她满心里只有那一张透着凛冽、十足威压凌人的脸。
　　彼时她为之一颤，又为之一荡，现在想起来依然是如此，一面腿软一面神魂颠倒，飘飘然晕乎乎间，她突兀地明白了一个词：一眼荡魂。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只是一张脸就让她丢盔弃甲一败涂地，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宋妙韫丢脸地呻.吟一声，羞愧捂住了脸。
　　实在是太没出息了，这要让别人知道，恐怕都得笑话她三天三夜。
　　不再沉溺回忆燕公子的脸，耳边的铃铛声就清晰起来，宋妙韫不知怎的，竟然心慌得很，话没过脑子脱口而出：“等一等！先不回家！”
　　马车明显慢下来，频频交响的铃铛声也和缓下来，悦耳动听。
　　宋妙韫失力地靠在枕上，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似的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心口来，她不知道能去哪儿，她只知道，现在她不能回去。
　　只是想到回去而已，燕公子的脸就又浮现在脑海里，令她腿又一软，神思再次混沌起来。
　　而胸口那里跳的更快了。
　　不成，不成！
　　宋妙韫呆了半晌，对马叔道：“去红袖招。”
　　*
　　清歌在沉默。
　　现在情况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她从未听说过有人会为一张冷脸而倾倒。
　　面前宋小姐脸红得能滴血，似乎自知羞耻，杏眸紧闭，自暴自弃：“清歌，你要是觉得我奇怪的话，就尽管说吧！我都知道的！”
　　的确很奇怪，但清歌有良好的职业素养，况且这是不谙世事的宋小姐。
　　她柔声道：“怎么会奇怪呢？宋小姐也说了那是美人，美人冷脸也是生动万千，旁人怎么能比？您多虑了。”
　　阿弥陀佛，还好她现在不在宋府，不然这话她怎么敢说。
　　那可是陛下啊。
　　不过……陛下的容貌当真那般倾世？
　　这念头一冒出来，被清歌立刻掐灭。她是嫌命长吗？竟然敢想这些？
　　眼看宋小姐连眼尾也晕着热气蓬勃的红潮，她更是收了心，专心劝解道：“凡夫俗子甩脸子，那叫发脾气，叫得寸进尺，叫不可理喻，世人自然绝不会觉得好看，可美人总是不一样的呀。”
　　宋妙韫悄悄睁开眼，对上清歌温柔包容的眼神，羞耻被瓦解了些，她不自觉咬了咬唇：“真的吗？”
　　清歌偏了下头，可靠地颔首：“当然，前朝有位宠妃唤花溪夫人，六宫专宠，那皇帝爱的就是她无情也动人。”
　　“帝王尚如此，您未能免俗，也是人之常情啊。”
　　若哄宋妙韫，就要用这个方法，将她的错处完全予以合理解释变成没错，一哄一个准。
　　宋妙韫的羞耻又消退了一些，她犹犹豫豫地问：“可是清歌，我现在一想到回家，眼前就是他的脸，心跳的好快好慌，都不敢回去了，这怎么办？”
　　“……”清歌大开眼界。
　　先前宋小姐说什么见到人脸红，又买人参救人又想对人好，她都还可以理解，这会儿她是真理解不了了。
　　熊心豹子胆无形中来了一份，她胆大包天地想，难道这就是皇上的魅力不成？
　　胆大完，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见宋小姐是真的无措求助，想了想，道：“宋小姐，那人平日好看吗？”
　　宋妙韫都没有想就点了头。
　　清歌笑起来：“既然如此，那平日里宋小姐难道也不敢回家吗？”
　　宋妙韫一愣，那却是没有的，她待的自在又逍遥。
　　清歌接着问：“那您平日里难道没有惊艳于那人的容貌吗？”
　　这更是不可能了，燕公子那般风华，常常一眼瞥过来便胜过千言万语，令她脸红又失神。
　　问完了，答案不言而喻，清歌柔声道：“所以还有什么可怕的呢？那是您家啊。”
　　宋妙韫愣愣地看着她，如同得到点拨，她一下站起来：“你说得对！”
　　家还是那个家，燕公子还是那个燕公子，哪里都没变，她有什么好慌的！
　　目送宋小姐匆忙离去，清歌坐了会儿，拿起披帛唤银环：“今儿天早，跟我去喂喂鸟吧。”
　　*
　　宋妙韫一想通，什么也不是障碍了，她甚至热情地与长生分享：“长生你知道吗？燕公子那时真的一点儿也不像个庶子！不对，燕公子平时也不像庶子……哎呀不重要！重要的是，燕公子真的好看到我没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
　　“你没看见真的太可惜了！我觉得全天下都该看到燕公子那时的模样……”她扼腕惋惜说道。
　　长生木然地听着，时起时灭的警觉都快失灵了。
　　宋妙韫也不是非要得到回应，她说了个过瘾，又捧起脸来，微微失神，是又在回忆了：“真的太好看了……我多想……”
　　警觉竖了起来。
　　“画下来啊……我怎么不会画画呢？画下来就能时时观赏……”
　　又熄灭下去。
　　长生真怕有一天她的警觉再起不能，致使疏忽、酿成大错。
　　为了杜绝这种情况发生，长生选择将房间留给她家小姐一个人随心所欲感叹畅想。
　　珠帘渐静，宋妙韫沉浸在美色里也没听到，她打了个滚儿，鬓发散乱抱着薄衾，又红了脸。
　　“……真想能一直看着燕公子啊。”
　　少女的欢喜心事，另一人是不知道的。
　　只是灯火葳蕤，也映照着他的不眠夜。
　　灯盏远远搁在门边，落下的床幔将这一空间隔绝得结实，本就微弱的光辉一点儿也透不进去。
　　元昭处在这样的黑暗中，脸色是直白裸露的不好。
　　心软是一回事，已经成习惯的体贴安抚是另一回事。
　　即使他的皇后还没有定下人选，但也不会是她。
　　想的明明是不伤害她便罢了，现在却又是什么光景？
　　元昭沉着脸想，他这段时日过得太舒心，竟放纵自己到这个地步。
　　该清醒清醒、重回正轨了。
　　他管不了别人，难道还管不了他自己？
　　*
　　宋妙韫到半夜都还精神奕奕，第二天会起迟简直是天经地义。
　　长生为她着盛汤，有心劝她：“小姐，再怎么样，也不能熬到那个时候啊？您看到这时候，春娘都不知道是给您做早膳好还是午膳好了。”
　　宋妙韫被她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她眼睛转过来又转过去，像个小狐狸似的试图萌混过关，最后讨好道：“我知道啦，不会再有下一次的！”
　　她的保证一点儿可信度也没有，但既然知道认错，长生也当她说了句算数的话，不再唠叨。
　　用完膳，宋妙韫少见的没有往客房去，也没有去跟谁玩，而是到了书房。
　　书房里没什么圣贤书，反而搁着不少“歪门邪道”的书，茶经啦胭脂集啦绫罗织就啦，总之五花八门，不过它们丝毫没有引起主人的注意。
　　宋妙韫目标明确，这边找出画纸来，那边让人研墨。
　　昨夜她兴奋了许久，最后甚至真心实意的怅然，燕公子此般风华真是世无其二，她真的好想好想将他画下来啊。
　　可她的画技与她的棋艺一样糟糕。
　　换句话来说……琴棋书画，她无一通达。
　　但她真的很想亲手将燕公子绘于纸上，若能绘出来，她真的会万分满足吧？
　　冲着这幻想的万分满足，宋妙韫决定临阵磨枪，差就练，她这么冰雪聪明又厉害，过去画不好一定是因为太不用心了！
　　*
　　元昭维持了一整个白日的淡淡表情，迎来了月明星稀的夜晚。
　　无人打扰，分外宁静。

　　纨绔作画

　　
　　宋府只一个主子，因而平日里丫鬟婆子护院其实都挺清闲，又则暮春将逝，及至立夏，日头也变得晒人起来，这边过了晌午，那边银杏与相熟的小丫鬟便杵在檐下阴凉处小声聊天解闷儿。
　　“小红姐，你说国公爷是多大的官儿啊？是知府的上级吗？”
　　“那我可不知道，反正肯定是特别大的官，不然，赵公子怎么会那般礼待？”
　　“还真是……当大官真好啊，银子用得跟流水一样，眼都不带眨，我家启哥儿将来要是也能当上官，那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你可小点声，跟我说说就罢了，要让别人听见，指定有你好受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羡慕，启哥儿上乡里私塾，每回写字都惜着呢，你看小姐这几日又是画又是写的，笔墨纸砚跟不要钱似的。”
　　“我听柳绿说呀，小姐家里有商队呢，一路上有皇恩开路，听说还有个做侯爷的姑爷，手里几十万兵，山贼见着都不敢劫，倒腾一回，够咱们吃一辈子了，这点儿纸墨算什么。”
　　镇北侯手里哪有几十万兵。
　　元昭将书一撇，偏头往外看去。
　　灿烂的日光洋洋洒洒地流淌在繁茂枝叶上，耀眼又明亮。
　　一派景明喧嚣，时光正好。
　　原来她是专注旁的去了。
　　他把书又拿回来，却始终没有再翻一页。
　　他有个声名在外的堂妹，是大名鼎鼎的敏赫郡主。
　　名声不是好名声，她平日里以虐人为乐，被人骂了许久也不改，偏梗着脖子变本加厉，太后都与他商量要不要降下惩处，还没商量出来，又听闻说她尽改了。
　　旁人疑心她是终于知道怕知道悔，也有模有样欣慰她知错悔改，结果她嚣张的言论甚至传到了京城：本郡主会怕？笑话，只是觉得没趣了而已，自懒得再看一眼，毕竟人哪有畜牲有意思？
　　齐王怕御史台参她性情暴虐，连忙把她给禁了足，时至今日仍未放出来。
　　元昭指节一点点抚过书页黑字，静默许久，突然又抬头向外看去。
　　日光明媚，自顾自倾洒入窗，斜照地上，满室明暖。
　　本该想到的，如宋小姐这般如垂髫孩童单纯天真的人，心性本来就似小孩儿般易变，说风就是雨。
　　她只是找到了更有趣的事情，所以一头扎了进去，至于旁的，自记不起再看一眼。
　　*
　　“长生长生，你看我这张画的怎么样！”宋妙韫满脸要夸奖要表扬，毫不知谦逊为何物，“是不是很好！”
　　长生看着黑乎乎红乎乎的一团，竟然觉得开口夸奖也是一种屈辱。
　　“小姐画的真是……栩栩如生。”她艰难说着，别过了眼。
　　良心真是太受谴责了。
　　宋妙韫满意搁笔，抱胸欣赏：“我觉得我还是很有天分的嘛！你看这芍药的茎干，我画的多好！”
　　这竟是芍药？？长生不忍直视，她想到宋妙韫苦练画画的原因，心里竟然替那燕公子感到可怜。
　　真不知届时他会收到什么样的一幅画像啊。
　　宋妙韫专心眼前的画，自是看不到长生的表情，她看了会儿，又提笔勾勒了两下，语气简直骄傲：“果然，更完满了！”
　　长生闻言转过眼来，一低头，再次不忍卒视地别了过去。
　　感觉燕公子的心理创伤又大了一点点。
　　真可怜。
　　*
　　元昭本是要看书静心，翻开游记，却正看到一则痴男怨女的逸闻。
　　他现在并不想看这些，但他多年勤学，早就练成一目十行的本领，略略两眼就看了个全。
　　书再次被撇下。
　　元昭有些出神，原来世间情爱大多不能天长地久，多的是彩云易散、暮翠朝红。
　　他想起还小的时候，总是会听到宫女与太监的私语，今天谁受宠、明天谁失宠、这个妃子因爱生恨对先帝心怀怨恨、那个妃子冷了心再不争宠……
　　男女之情，最是易变，他早该想到，却一直没有想到。
　　也许是她先前的目光太过专注。
　　但这并不能怪他，任谁来面对那样全心全意、专注到眼里只有一个人、再看不到别人的眼睛，都会产生错觉。
　　——此心乃真，之死靡它。
　　元昭阖目捏了捏鼻梁，再睁开眼时，里面已经恢复了冷静与淡漠。
　　这样不是很好吗？他一直以来为之愁眉的难题已经自己化解，也无须他为难了。
　　他本也不该为难。
　　现在复旧如初、归邪返正，于他……
　　“燕公子？”
　　——戛然而止。
　　怎么这么安静？燕公子难道休息了？
　　宋妙韫眨眨眼，决定进去看看。
　　才不是因为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燕公子，想亲眼看看他……嗯……只是确认一下他是睡着没听到她的声音！
　　宋妙韫对身后的人摆摆手，示意她们噤声止步，自己悄悄推开了门。
　　动作极其轻微，脚步声几不可闻。
　　一步，一步。
　　元昭静静听着，很快，海蓝石帘发出轻轻碰撞的声音。
　　如戛玉敲冰，清脆呤叮。
　　*
　　元昭适时睁开眼，与从纯净海蓝石中露出眼睛来的宋妙韫对了个正着。
　　宋妙韫看到他醒了，讪讪拨开帘子，有点不安：“是我把你吵醒了吗？”
　　日光穿过海蓝石，粼粼天蓝的剔透玉光泛在她白皙脸侧，更显得她顾盼生辉、冰肌玉骨。
　　恍然如古往今来无数诗人笔下误入人间的惊鸿神女。
　　元昭语滞了片刻，不动声色略垂下眼睫，声音平静无波：“并未。”
　　啊……那燕公子就是在假寐了？宋妙韫的忐忑不安又尽数消弭，扬起笑来，兴致勃勃：“燕公子，我想为你画幅画！”
　　画幅画？
　　“我练了好几天呢，没问题的！燕公子你想不想让我为你作画？我画的其实还不错！”这个时候倒是知道谦虚起来，只是话音中的自得却怎么也藏不住。
　　练了好几天……？
　　元昭微怔，口比心快：“宋小姐这几日都在练习作画？”然后为他正经画一幅？
　　宋妙韫眉飞色舞，点点头：“是呀！”
　　元昭沉默了。
　　他之前在想什么？彩云易散？人心易变？
　　他竟然如此揣测她？
　　宋妙韫本来兴致极高，可当事人沉默的时间是不是有点久了？
　　燕公子不愿意吗？
　　她的笑也不自觉收了些，既失落又不甘心，她努力了这么久，都还没开始，怎么就直接败北了？！
　　“我画的真的还不错，燕公子，我保证！”宋妙韫鼓起勇气争取机会，眼巴巴看着他，“燕公子你看书也累了吧，正好还能休息会儿啊。”
　　……揣测便罢，她的心意丝毫未改，甚至愈发的深切。
　　他还是要继续为难。
　　明明是麻烦……可元昭这会儿竟升不起不耐，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他眉目舒展，语调柔和：“那就画吧。”
　　直到宋妙韫欢呼一声，扬声让人进来，他眼底眉梢仍隐约地笑。
　　一时间帘动琅琅，各式用具被指挥着鱼贯捧入，分明很是喧闹，可少女轻灵的声音混在里面，竟带出了人间烟火的锦簇无忧，自有一派静好风光。
　　佳期如许。
　　*
　　“燕公子，你不要眨眼哦。”
　　“燕公子，你的手不要动。”
　　“燕公子，你别皱眉呀。”
　　“燕公子……”
　　“燕公子……”
　　元昭无奈，可心头却是轻飘飘的，好像那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此刻的夷愉安然。
　　好一会儿没再听到她的声音，余光分散去，却发现画师正一眨不眨地看他。
　　“……”
　　“宋小姐？”他出声提醒。
　　宋妙韫猛地回神，天哪她居然画着画着走了神色迷迷盯着燕公子看还被他抓了个正着！！
　　脸唰地红透了，她连忙捂住了脸装死，简直欲盖弥彰。
　　“……”
　　元昭不自在的轻咳一声，给出台阶：“宋小姐画完了么？”
　　宋妙韫连声道：“还没有！我这就画了！”
　　锤死了她刚刚一笔也没动，光顾着看人了。
　　元昭尴尬倒没那么尴尬，就是……再一次对自己的容貌产生怀疑。
　　怎么就能让她几次三番……看呆了去？
　　想着，她贴身婢女的话又回响在耳边。
　　只是喜欢他的脸？真的……那么喜欢？
　　*
　　长生过来就见宋妙韫画的专注，她同情地看了眼一动不动的燕公子，而后站到了宋妙韫一旁。
　　看不到画的一旁。
　　“哎呀，没墨了！桃红……”
　　“奴婢来吧。”长生从画前走过，目不斜视，熟稔地就着余墨研磨。
　　宋妙韫这才发现长生来了，她也没在意，依旧热情创作。
　　半个时辰后，惊世大作落下最后一笔，宋大画家豪迈地伸手：“取本小姐的章来！”
　　长生别着脸将章放到了她手上。
　　鲜红朱印拓下，宋妙韫丢开章，自告奋勇反举画作展示给当事人看：“燕公子，画好啦！”
　　元昭终于能够动作，受她热烈语气影响，也对画升起些期待来，他偏头看去。
　　长生目睹了燕公子瞳孔微震，表情凝固，强忍着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宋妙韫洋洋得意：“燕公子觉得有哪里不好还需要改吗？”
　　没有吧没有吧，她的作品是如此的完美！
　　元昭很难说服自己相信画纸上那个仅能看出来是个男子的形象居然是自己。
　　片刻后，面部五官终于能够受控，他缓缓牵扯唇角，艰难违心：“画的，不错。”
　　“不需要改。”差点没能说出来。
　　宋妙韫立时眉开眼笑，豪爽自信：“燕公子喜欢就好！不枉我苦练这么多天！”
　　元昭无声舒了口气，那股震惊总算能够消散，他自然地颔首微笑：“真是……辛苦宋小姐了。”
　　宋妙韫这才将画转过来，边转边谦虚：“不辛苦不辛苦。”
　　定睛一看，更满意了：“我连燕公子耳后的那颗小痣都画出来了呢！”
　　长生忍的腮痛。
　　元昭毫无灵魂地奉承：“宋小姐真是细心入微。”
　　宋妙韫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依依不舍将画放下，抬眼打量这间房：“挂在哪儿好呢……”
　　还要挂？？元昭一个激灵，话都没过脑子：“不必了！”
　　语气急迫又隐含拒绝，宋妙韫愣住了：“燕公子你不喜欢吗？”
　　元昭无声吸了口气，分外真心：“并非，只是此画是宋小姐所赠，比起装裱悬挂，我更想妥帖收好，用来……珍藏。”
　　最后两个字说的屈辱极了。
　　长生再忍不住，噗的笑了出来。
　　宋妙韫疑惑看过去，她立刻整理好表情，笑吟吟道：“这真是极好，小姐画的那么好，本就应该……好好珍藏。”
　　她的笑眼里满是真诚，宋妙韫又转过头，看到燕公子也是一派诚恳，不知为何，竟有些不好意思。她抿了抿嘴，有点害羞：“也、也不必珍藏，只是一幅画而已，燕公子喜欢的话，我可以天天画！”
　　元昭本欲下意识委婉拒绝，可是对上她腼腆又纯粹的眼神，竟没能立刻说出口。
　　他怔了怔，这才说了句真心话：“不用，只这一幅便够了，多谢宋小姐为我作画。”
　　宋妙韫听得开心，笑得更是粲然，元昭心中微动，亦莞尔而笑。
　　长生端着以假乱真的笑看着他们两人，笑着笑着不知为何感觉好像有点不对劲，但此刻气氛愉快，她便也没有留心那转瞬即逝的微妙。

　　纨绔夜谈

　　
　　这时节夜风还算得上清凉，元昭出神地看着偶尔被风拂过的葳蕤烛火，直到热烫烛泪突然滚下，他伸手拿过整齐叠在案上的外衣，抖落开来，略略披好。
　　银杏听到动静连忙进来，见他掀被下来，慌忙阻止：“公子您要做什么？奴婢来就好。”
　　“下去吧，没什么事。”元昭抬手挥退。
　　银杏为难了会儿，还是小步退回到门外去了，没敢再多说什么。
　　虫鸣此起彼伏，于此般静夜而言，倒别有一番返璞归真的趣味。
　　元昭负手而立，仰望远远的弯月，忽然叹息一声。
　　宫中戒备森严，他的寝殿静到极致，从来只能听到宫人窸窸窣窣的私语声，私语声其实也并不多。
　　从前并未觉得，现如今听着夜风下枝叶摆动、虫鸣唧唧，才恍然发现过往是何等的寂寥。
　　怪道说皇帝是孤家寡人。
　　元昭漫漫想着，又牵动唇角勾起个弧度。
　　不对，如若他生母还活着，那么大抵还是不同的。可惜她已经亡故。
　　可惜宫里只有一个太后。
　　元昭慢慢敛起神色，眉目冷肃。太后先是策划弑君，而后透消息给兵权在握的两个大臣，现在又死命瞒住他失踪的消息筹划选立嗣子，她到底想做什么？
　　想让辽东王抑或是镇北侯谋反？想让天下大乱？想推哪个皇室子嗣上位好重续她萧家的无上荣光？
　　若为前，就无须择嗣子，若为次，就不该瞒住满朝文武、天下黎民，若为后，则不应让辽东王与镇北侯知晓。
　　若只是想换一个听话的傀儡、权倾朝野，她做的无数决策都互相矛盾。上官氏至今未被刁难，御史台至今未被惩处，她也不是要排除异己。
　　莫非是未见他的尸首，便不敢让真正目的露出水面？
　　那个沿开阳河岸边流窜的贼人行踪神秘、屡屡逃脱，是开阳都水使郑永松在护。
　　太后要斩草除根，就凭这一个贼？
　　风忽然大了起来，元昭任外衣被吹的飘动，许久发丝才稳落下来，被他拂到一旁。
　　已快亥时，元昭也收起心神，将窗合好。
　　一室昏黄，影随人行，却斜落在一旁案上。
　　元昭一顿，转脸看去，影子果然是落在画卷上了。
　　画卷……他想起画里那面目全非的男子，又想到她望过来的那腼腆一眼，终究还是摇头失笑。
　　为何要奢求一个自幼娇惯四体不勤的小姑娘拥有多么纯熟的画技？
　　以她的水平来看，画作能看出来是什么便已是很大的进步了。
　　元昭转了脚步，走到画卷前，将它一点点展开，看到那似僵在空中的一团黑发便忍俊不禁。
　　即使他当时是靠在枕上，头发也不该是这个模样吧？
　　又往下展，元昭抬起了眼，灵活转动两圈眼珠，确认他不是对眼儿。
　　她点眼睛的时候是走神了么？
　　元昭的手蓦地停住，无可奈何。
　　或许还真是走神了。
　　想起她羞而捂面的行为，元昭不自在的撇开思绪，继续展画。
　　耳后……还真有个小点。
　　元昭朝耳后摸去，却摸不出来什么。他也不知道那里是不是有个小痣。
　　还是红色的。
　　再往下，是他一边厚一边薄的嘴唇，元昭哭笑不得，手指从耳后移到唇上，略略描过一遍，确认这是她作画失误。
　　还有这下巴……“燕公子，你又不睡！”
　　气鼓鼓的宋妙韫一把掀开帘子，却在看清房内场景时愣住了。
　　非但愣住，还说不出话来。
　　燕公子在干嘛？看她为他作的画？半夜不睡觉，看这个？
　　元昭亦愣了片刻，不过须臾就反应过来松了手，画卷自己沿着弧度合了回去。
　　“咳……”他背起手，若无其事，“已过亥时，宋小姐竟还未睡？”
　　转移话题这招于她而言向来是一等一的好用。
　　宋妙韫下意识回答了他：“晚膳用多了，睡不着。”
　　“……”虽然只是随口问一句，但他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缘由。
　　她说完，视线从他风轻云淡的脸上移到了松松卷起的画卷上，迟疑着问：“燕公子是在……”
　　元昭随她的视线低头看去，轻描淡写：“想起宋小姐说我耳后有颗小痣，便打开确认一番。”
　　可是他方才分明看得很认真啊？
　　宋妙韫有些茫然，又对上他坦荡无虞的眼睛，突然间福灵心至：“燕公子，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耳后有一颗小痣呢？你该不会是在品鉴吧？！”甚至忘我到这个时辰！
　　元昭：“……”
　　她忽闪忽闪的长睫下是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面装满了“我真聪明”，元昭沉默片刻，深沉点了头：“白日里没有看清，入了夜忽然想了起来，便打开看看，不知不觉就到了这个时候。”良心好痛。
　　宋妙韫顿时高兴了，笑逐颜开的表示理解：“我就知道！燕公子果真这样喜欢这幅画呀！”
　　昏黄烛光下，她目光炯炯，更衬的她明眸皓齿，面若皎月。
　　元昭心头一跳，旋即掩耳盗铃般复看回画卷，款款道：“的确，不过时候不早，我本也要睡了，宋小姐也早些睡吧。”
　　这就是委婉的逐客令了，宋妙韫却没听出来，叮嘱道：“你的伤还没……”
　　等等？燕公子怎么是站在地上的？？
　　元昭听她话音不对，几乎是立刻就猜到她在想什么，抢先道：“大夫说我这两日便可以下床略微走走，活动活动，不碍什么事。”
　　是这样吗？宋妙韫皱了皱小巧琼鼻，狐疑地看他：“燕公子该不会骗我吧？”
　　元昭这次是从容不迫了：“自然不是，宋小姐觉得我会骗你吗？”
　　宋妙韫想也没想，理直气壮：“你刚刚还骗我了呀！”
　　“……”早知会顺着退让，他就不该多余说那一句。
　　看他无言以对，宋妙韫更加怀疑了，她深刻贯彻“强硬”理论，板起张小脸：“明日我要问大夫的哦，现在燕公子就先睡吧，下次不可熬这么晚了！”
　　她自己还稚气未脱，就做这一副严肃古板姿态，令元昭好笑之余，又忍不住“挑衅”她的权威：“为何不可熬这么晚？”
　　宋妙韫微微睁大了眼，言之凿凿：“你别觉得我是危言耸听，我告诉你，我见过一个人夜夜晚睡，最后心悸猝死，说着话呢人就没声儿了！”
　　元昭的笑淡了些，她的神态不似做伪，听她话里的意思，当时她正在一旁？
　　宋妙韫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不信，正要强调当时场景，就听他问：“宋小姐……不觉得害怕吗？”
　　害怕？她微怔，回忆起发现那人没声儿的一瞬间，时隔多年仍令她一个哆嗦。
　　“害怕的呀。”宋妙韫踢了踢脚尖，无意识缓解惊惧，歪了歪头，“那之后我再也不和她们掺和在一起了，天大地大命最大嘛，若非死生之仇，意思意思算了。”
　　那时阿姐刚随姐夫去晋北关，家里没什么人能管住她，她同其他年长些的闺秀一起玩，有时也会被轻易气到恨不得将人推到水里去，她年纪小，不觉得有什么，大家都是这样的，一边打得你死我活一边还要摇扇笑语，然后她就亲眼看到那个每日睡得很少的闺秀倒在了她面前。
　　那是她第一次直面死亡。
　　京城有半城的勋贵，高门朱户腌臜事数不胜数，她听别人说过许多次，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死”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原来一个人死了，就再也睁不开眼、说一句话，然后被放进棺椁里，钉紧棺盖，埋进土里，从此以后，便再也没有这个人存在了。
　　在气极将王家嫡长孙推下楼的时候，她看着长长的楼梯与楼梯下的那个人，几乎要厥晕过去。
　　她不是故意的，真的是那人出言不逊在先，她真的没用力。
　　但是与不是已经不重要了，结果如此，她不但可能会失手害死一个人，还要彻夜听着爹娘哥哥商量去处，一个人去到听也没听过的地方来。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她仍为背负错手杀人与被“抛弃”这双重打击而难受，更遑论当时。
　　崩溃也是理所应当。
　　她不知不觉低下了头，浑身都萦绕着忧郁气息，分明说着灵慧通透的话，却更加像一个举目无依的小姑娘。
　　心底泛着奇怪的涟漪，元昭却已无暇顾及，他遵从了内心，柔缓低声道：“那宋小姐真的很厉害了。”
　　不但没有一病不起，郁郁寡欢，还看开看透了这么多，是真的称得上“大智若愚”了。
　　宋妙韫眼眶有点热。
　　那之后她再不掺和京城贵女之中，爹娘还担心是她脾气太坏交不到朋友，又怕她被孤立，哥哥则觉得她是被人欺负了，沉着脸要找出来那个人收拾一顿，她解释过后，他们却都觉得是她的傻话。
　　元昭注视着她的发顶，那上面有一个旋儿，看起来竟也十分衬她，一样可爱。
　　目光下移，隐约看到染着微红的眼角，他心里一滞，有些慌，即使笨嘴拙舌不知道要怎么哄，却还是启唇准备说些什么。
　　“宋……”
　　“所以燕公子你真的要睡了！现在实在是太晚啦！”宋妙韫抽了下鼻子，脆生生道。
　　她说着，歪了下脑袋，满脸写着“我可严厉了别想糊弄我”。
　　元昭哑然。
　　却还是……温煦地应。
　　——“好。”

　　纨绔无忧

　　
　　长生惊悚地发现她家小姐与燕公子好像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突然拉近了许多距离？？？
　　这并不是她胡乱揣测，她觉得这姓燕的的眼神就不太对，看着宋妙韫的时候莫名比往常温和许多，与先前甚至称得上是天壤之别。
　　“小姐，今日这样热，不如奴婢陪您玩棋吧？”长生已经找出来玉子棋，捧给宋妙韫看。
　　宋妙韫挑着团扇，头也没抬：“我先去看看燕公子，等回来我再陪你玩儿。”
　　长生气都有些不顺，她缓了缓，柔声道：“可是今日日头毒，燕公子也许甚为乏倦，想要安静些……”
　　“我会很安静的，才不会吵到燕公子！”宋妙韫满不在乎地说，手上已经挑出来把绣梨花的绢纱扇，握在身前，纯洁地看长生，“你觉得这把衬不衬我？”
　　她今日穿的嫩鹅黄，又是薄春衫，整个人看起来又轻盈又灵动，配上这把梨花白，真的嫩出水了。
　　长生心头警铃大作，滴水不漏地试探：“很衬，燕公子也会喜欢的。”
　　宋妙韫困惑地低头看看自己，又转了转团扇，不受控制地挑起黛眉：“啊？和燕公子有什么关系？”
　　她这样说，那就没事了。
　　长生放下心来，笑道：“奴婢也觉得很好看……”
　　等等，她家小姐前一句说的是——
　　“嘻嘻，那是当然。”宋妙韫不等她反应过来，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跳脱地出了门，声音也欢快，“我先走啦，长生你有事就来找我～”
　　整个儿一自由自在的快乐小百灵鸟。
　　*
　　元昭远远就看到一抹鹅黄飘逸而来，她的面容比雪还要白，在忽隐忽现的日光下模糊到看不太清五官。
　　他立在原地，有些走神。
　　以宋国公府的门第与镇北侯这门姻亲来看，她若要嫁，只怕低嫁不得。
　　京城门第比宋国公府高的不是特别多，但也不少，只是近年来多少都与萧家有些牵扯，宋国公只怕是不乐意与之结亲。
　　若是远嫁世族，宋家更不会答应。
　　不谈这些，她这样纯粹又不会算计的性子若是嫁到大族，上有舅姑下有叔妹，妯娌更少不了，恐怕也要闹得鸡犬不宁人仰马翻。
　　若是招赘……
　　“燕公子？你怎么站在这里呀？”日头太烈，她举着团扇挡在脸侧，往阴影处躲。
　　阳光斑驳照在她脸上，白得看不清轮廓，而她目光澄澈，眸如点漆，一望便到底。
　　元昭望着她无忧无虑不知愁苦的模样，在这一瞬仿佛看到了数十年后，她依然是这样。
　　就像一株永远含苞待放的娇嫩花骨朵儿，迎着晨风与朝露，永不枯萎，永远鲜活。
　　人间诸事纷纷，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他冁然而笑，别过眼看向庭院，答非所问：“今日有些热，兰草都蔫了。”
　　宋妙韫走到他身旁，一同往庭院中看去，发现还真是，可能银杏忙着熬药没注意吧。
　　她深沉道：“看来得提醒银杏一下……”
　　这几日宋府轮流放月假，人少，所以剩下的人多少都比平时忙些。
　　日头越来越高，檐下阴影也越来越后退，要晒到人的鞋尖。
　　元昭转身进了门，待客的架势十分自然：“宋小姐要喝茶吗？”
　　宋妙韫跟着他进来，一看到他要斟茶，连忙叫道：“燕公子，放着我来！你的手臂不能用力！”
　　元昭的手停在半空，终究还是收了回去，他有些无奈：“只是一壶茶而已，并没有多重。”
　　他上武学课的时候几十斤的刀剑都提过，这壶茶恐怕八两也没有，即使受着伤，也不至于不能动。
　　宋妙韫快步过去，搁下团扇自给自足斟了两杯茶，满目不赞同：“燕公子，你不要不当回事，大夫只说你能稍微走动走动，没说你可以动胳膊！”
　　说着，推了一杯给他。
　　元昭在另一侧坐下，不与她争高低，指节微触杯壁，摇了摇头：“茶凉了，宋小姐别喝。”
　　宋妙韫本来也没打算喝，她不爱喝这种一进嘴里满嘴苦的东西，往往撑不到回甘她就招来了漱口水漱个干净。
　　她双手握着茶盏，满手沁凉，倒让她很喜欢。
　　就着这个姿势，宋妙韫眨眨眼：“燕公子，你喜欢青梅酒吗？”这是她今天过来的目的。
　　青梅酒？元昭没喝过，他如实答道：“并未尝过。”
　　宋妙韫又眨眨眼，黑溜溜的眼珠不断转来转去，偏偏一副真诚得不得了的样子：“那燕公子你想尝尝吗？听说又清凉又甜，还满是青梅香！”
　　元昭看着她，她丝毫不心虚地与他对视。
　　“……宋小姐很想尝一尝？”她简直满脸都写着“我很好奇”。
　　宋妙韫被戳破心思，立刻大声否认：“才不是！”
　　“……”
　　“……”宋妙韫挫败承认，“好吧好吧……是我想尝一尝……”
　　她支起条胳膊撑着下巴，小声抱怨：“可是长生不许我喝……”
　　宽大的袖口随着她的动作滑了下去，鹅黄半掩着里面的一层衣袖，露出雪白一截手臂。
　　元昭别过眼，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宋妙韫说着，又嘟起了嘴，很是委屈：“我就喝一口嘛，长生居然一口也不让我喝，燕公子，你说她是不是很过分！”
　　元昭沉默了一瞬，委婉道：“宋小姐真的只喝一口吗？”
　　宋妙韫一噎，面色不自然起来，闪烁其辞：“如果不好喝，那我当然不会再喝了……”
　　果然如此，元昭甚至可以预想她的婢女平日包办她的衣食住行究竟有多头痛。
　　既被看穿，宋妙韫也破罐子破摔，央求道：“燕公子，你真的不想尝尝吗？听说是上个月月初新酿的，这时候正卖呢！”
　　元昭放下茶盏，低头往一侧肩膀看去，含义不言而喻。
　　宋妙韫迟钝地跟着他看过去，过了会儿才倏然想起来他还有伤，懊恼不已：“我竟然忘了！”
　　元昭并没有别的意思，他不在意地收回视线，正要说起别的转移话题，就听她道：“那、那能不能先买，等燕公子你伤好了再打开可不可以？”
　　宋妙韫目露神往，眼巴巴地恳切看着他：“听说青栀那边的青梅长得极好，酿出来的酒也是酸酸甜甜的，燕公子你既也没喝过，怎样也要尝尝呀。”
　　听得出来，她是真心想让他也能品尝到传闻中味道很好的青梅酒，并非是借作托辞。
　　元昭避开她的眼睛，又端起了茶盏，垂眼抿了一口清茶，淡然颔首：“这当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长生说了算嘛，宋妙韫得了他的点头，喜不自胜：“长生一定会答应的！燕公子你真好！”
　　这便算好？
　　元昭心里微叹，她怎能这般容易满足？
　　宋妙韫盘算着等下回去就央长生去买，手上顺手摸起来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日头正高，已经照进了门里，索性照不到堂内。
　　她看着，摇了摇头，有些蔫儿：“这才刚立夏呢，怎么热成这样？”
　　这几日是热的有点快，今日犹热，绢扇扑过来的风拂过他颈侧，却是温凉的。
　　元昭不动声色往后靠了靠，也看向院中，似随口道：“时节如此，待再热些，有冰簟冰鉴在侧，宋小姐也无须受暑热了。”
　　宋妙韫一无所觉，她转过脸来，绢扇半掩，没办法地道：“在屋内是有冰鉴冰簟，可是从主院过来，游廊也晒得很呢，到时候撑伞挡一挡吧。”
　　“……”
　　明明不出房门就可以解决问题，她是没想过这一可能吗？
　　宋妙韫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她的小脑瓜发散想到了旁的，歪着身子透过门帘往卧房看了又看，最后颇感棘手地坐直，一脸沉重：“燕公子，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宋妙韫伸手比划了一圈，苦恼道：“客房太小了！里面也好小，到时候放不下冰鉴啊！”
　　大夏天的用不了冰可怎么办！
　　“……”她的思绪是怎么跳跃到这上面去的？
　　宋妙韫连声哀叹，苦苦思索，却什么好主意也想不出来。
　　卧房就那么小一点，桌子、凳子、箱笼、小榻、案几……冰鉴那么占地方，怎么可能放得下呀？
　　她执着团扇抵在下唇苦思冥想，葱白纤指与团扇上的梨花簇簇不分上下，正映她眉如柳荫唇如樱，翦水双瞳含春生。
　　宋妙韫实在没法子，只好求助地抬起眼，想要问燕公子有没有什么办法，却不想他微微垂着眼，里面有点空泛，似是在走神？？
　　“燕公子？”她拿团扇在他面前挥了挥，很清楚地看到他惊了一下，目光随即凝聚起来，而后才不大自然地看向她。
　　“怎么了？”他问。
　　宋妙韫压着扇柄，令团扇抵在她下巴上，微微眯起眼睛：“燕公子？你刚刚在想什么呀？”
　　元昭咳了一声，掩饰地端起茶盏，眼帘低垂，令宋妙韫看不清他的眸色。
　　“夏日用冰太过贵重，我已受宋小姐救命之恩，怎好再多受别的？”
　　这话说得太生分了，生分到宋妙韫心里几乎立刻响起了警报，他怎么这么说？？？
　　难道……
　　宋妙韫瞠着眼睛，难以置信：“燕公子！你难道……”
　　元昭一僵，他方才的异常有那么明显吗？
　　“难道你刚才是在想什么时候走？！！”
　　一定是这样吧？！说不准他根本没想在这里留到夏季！今天她要是没发现，过两天会不会就看不到他了？！！
　　“……”
　　屏息中断，元昭没忍住出了口气，先饮了口茶。
　　涉及到这个方面，宋妙韫明显急了，她惶然地看着他：“燕公子，你的伤起码还要养一个月呀！不然肩骨留下些病症可怎么办？！你……”
　　“并非如此。”元昭淡然放下茶盏，打断了她的惊慌，徐徐道，“我方才只是在想，冰鉴放不下便算了。”
　　宋妙韫却根本不信他，张了张口，还要说什么，又被元昭夺声，稳重解释：“我自己的身体，我当然会爱护，宋小姐多虑。”
　　是这样吗？
　　“可你之前腿伤都没好还要走……”她有力反驳道。
　　元昭半掀起茶盖滚了滚茶，声音里带着令人信服的沉着：“那已是之前，我一时情急，所以什么也顾不上了，现在不同。”
　　“既已留下，那么留三日与留三十日，是一样的。”说到这里，已然带了些哄骗的意味。
　　宋妙韫却分辨不出来，她被安了心，却又担心起别的：“那燕公子你准备什么时候走？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元昭望向阳光明媚的外面，给了句真话：“我家中族人很多，他们平日里都是笑脸对我，此番事出，他们又是什么光景，我可以借这个时机看个清楚。”
　　就像开阳都水使一样，想知道大雍还有多少个郑永松，这是个不容错过的好时机。

　　纨绔心善

　　
　　“长生长生，我的珍珠岫玉禁步呢？我明明在单子上看到它了！”
　　看她一个个开盒子，长生无奈地制止她：“奴婢来为您找好不好？”
　　禁步不好折，应当装在略长的盒子里，宋妙韫这一会儿开了四五个方盒子了。
　　除了堆满绣榻的首饰盒子，外面还有几大箱笼，都是上回写信要的，长生保守估计应该还有国公爷与夫人、世子东添西添的一些东西，说不准还有翡翠宝石那几个丫鬟塞的胭脂水粉花露脂膏。
　　除此之外，还有厚厚的家书一封。
　　宋妙韫看着满榻的首饰，幸福到快要说不出话来，看看那莹润珍珠！看看那华彩琉璃！看看那耀眼赤金！看看那鲜亮玛瑙！看看那……
　　“小姐，信您是现在看还是待会儿看？”
　　宋妙韫猛地回神，两步就奔到长生跟前，兴奋极了：“还有信吗？快让我看看！”
　　长生将信给了她，这才出门去处理外面的东西。
　　等她回来，就看到她家小姐正悄悄抹着泪，鼻头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成了个小哭包。
　　她放轻了脚步走近，拿出帕子半蹲下身来，叹息：“小姐莫要用手擦泪，当心眼睛疼。”
　　宋妙韫一边掉眼泪一边任由她擦着，一句话也不说，仍在看信。
　　长生略略两眼便看出来这信是都看完了的，一时心下更是疼惜，她让人备了水，又哄宋妙韫：“奴婢方才看到了一盒瓶瓶罐罐，想来应该是您的霜啊膏啊的，奴婢也不认得，您看看它们该怎么摆放？”
　　宋妙韫这次开口了，瓮声瓮气的：“放着吧，我待会儿看。”
　　说着，又换了张信纸。
　　长生无声叹息，再次道：“好，待会儿再看，不过奴婢刚刚还看到一匹藤青色的缎，您说给燕公子裁衣会不会合适些？”
　　宋妙韫抓着信纸，终于没再换别的，许久才放下，又一张张理好，絮絮与长生说：“爹爹说京城下了好几场雨，把我院子里的花都淋坏了，好在我不在，不然肯定又要闹，闹得他头痛，还说娘最近……”
　　声音渐渐悄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无声的抽泣。
　　长生将她搂在怀里，安抚道：“那王公子性命无虞，左右闹不了几个月，小姐莫哭，过了夏天，咱们正好趁着清爽秋风上路，到时候菊花正开，您也正赶上赏菊宴，那多好啊？”
　　宋妙韫重重点了头，闷着声音道：“我要净面。”
　　*
　　外面的嘈杂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元昭正要开窗，就听到外面丫鬟的问好声。
　　她怎么过来了？不是说自京城来了好些东西？她不该细细点过？
　　念头冒出来便自己消散了，他摇了摇头，这事她哪有兴趣做？怕是丢给身边人做了。
　　小姑娘没耐性，总是一身轻的。
　　元昭将书从案上拿下来，正要做做样子，海蓝石帘便响了。
　　不过这一次她怎么没有先唤他？
　　他拿着书，抬起头却愣住了。
　　她哭了？
　　“燕公子。”宋妙韫弯唇一笑，眨了眨眼，“我来是想问一问，你喜欢藤青色吗？”
　　“不知是我爹还是我哥哥，竟然粗心大意送来匹藤青色的缎子，我素来不喜这般深沉的颜色，燕公子你喜欢吗？你喜欢的话我就让人送去裁呀。”
　　元昭过了会儿才说：“都可以。”
　　宋妙韫没想到他答应得那么干脆，怔了怔：“你不看看颜色吗？万一你不喜欢怎么办？”
　　元昭以书为指，先道：“宋小姐坐。”
　　宋妙韫乖乖坐到另一旁，还记着布：“我让人把布抱进来给你看看吧？”
　　元昭凝视着她，目光直白，宋妙韫被他看得一下就知道他的疑问，尴尬地摸了摸眼角：“刚看过家书，很明显吗？”
　　简直不能更明显。
　　她太白，所以面上出现一点其他颜色都无比瞩目。
　　是家书的话，倒没什么了，元昭这才点头：“那就看看吧。”
　　藤青色其实男女皆宜，但这颜色的确不适合宋妙韫。不是不衬白，就是不适合。
　　元昭看过了，仍持先前意见，布便有了用处。
　　听着脚步声离去，元昭才道：“想必宋小姐的家人也是同样思念你。”
　　宋妙韫发泄过一番，这会儿便没那么轻易被牵动伤心，相反，她甚至感觉到美好：“是呀，我爹其实可想我了，他就是不说，可我是知道的，还有娘亲、哥哥，他们都很想我。”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再次忿忿道：“都怪姓王的那个孙子！都是他嘴巴不干净的错！”
　　这事他大略知道，只是那时他觉得两方各有各的不对，现在却沉下了声：“是他骚扰于你？”
　　宋妙韫点头如捣蒜，嘴巴撅得能挂油瓶，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那王公子的每一句污言秽语。
　　元昭脸沉的能滴水，若真是如此，王侍郎还有什么脸面蓄意报复？分明是他教子无方。
　　宋妙韫说的嘴巴有点干，正要倒口水喝，余光却窥见燕公子长眉低压，冷着张脸，眸光也是冰冷的。
　　她瞬间红透了脸，腿又有点软，好在她现在不是站着，不然肯定要出丑。
　　元昭甫一收回心神，就察觉到炙热的视线粘在他脸上一样，又是一顿。
　　现在转过脸的话，她会羞到遁逃吧？
　　不知为何，想到这个可能，他耳后也热了起来。
　　元昭决定不动声色打破这等尴尬的气氛，为她留足颜面。
　　“咳……”他确信这一声可以惊醒她，然后若无其事地道，“时候不早了，过一会儿宋小姐该用晚膳了吧？”
　　果然，她略不自然地说：“应该还要一会儿……”
　　元昭这才转过来，她一脸粉饰太平，他也作不知晓，视若无睹。
　　即使她面上还残留着忽视不了的红晕。
　　宋妙韫尴尬到无以复加，心里不断宽慰自己：还好燕公子没看到，不然她真的没脸见人了！
　　待安慰好自己，便察觉气氛静得异常，她清了清嗓子，想找个话题好覆盖安静。
　　说点什么呢……对了！
　　“燕公子出事这么久，你的至亲也一定会担心的！”宋妙韫觉得自己简直是聪明透顶，“燕公子要写信回去吗？偷偷告诉他们你没事？你也很想念他们吧？”
　　至于他的恶毒嫡母与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族人，当然不算在内！
　　元昭闻言莞尔：“我已没有至亲，没有人会担心。”
　　至于如太师、太傅这些臣子，还是不告诉他们为好。
　　宋妙韫疑心自己听错了，燕公子如此从容，怎么可能是在说他是个孤家寡人呢？
　　可她又清楚的知道，燕公子不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
　　她一瞬便后悔了。她不该自作聪明，妄自揣测，口无遮拦。
　　元昭出生就没有娘，也未曾见过先帝，其他还留在玉牒上的兄弟更是不曾认识，至于寥寥无几的姊妹，一半早夭，一半早殇，命薄如此。
　　他有时候想，“最是无情帝王家”虽是有点道理，但再无情也不至于公主都不剩一个吧？每每想到这里，他就想找太史监算一算，是不是先帝命里注定子女缘薄。
　　当然，这是不敬不孝，他也只是想想。
　　元昭挥散思绪，凝起神来，就看到小姑娘满脸懊悔又自责。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宋妙韫迎着递过来的目光，更是讷讷无言，她磕磕绊绊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父母兄姊皆在，人生最是完满，无怪她感到抱歉。
　　元昭摇了摇头，依旧从容：“宋小姐无须道歉，这于我而言并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不觉得伤怀。”
　　可宋妙韫却没法想象燕公子竟一个至亲也没有，她抿了抿唇，还是不可抑制地感到难过。
　　孤家寡人，形单影只，燕公子一定很孤独吧？
　　小姑娘在想什么，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元昭却没有再解释宽慰。
　　他静静看着，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在泛滥。
　　明明都说了他并不伤怀，她却浑身都萦绕着低落伤感。
　　就这么心疼他吗？
　　*
　　“长生长生，你会做香囊吗？”
　　长生将门关好，询问道：“小姐想要香囊？”
　　宋妙韫丢开薄衾，坐到床边，两脚轻轻晃荡着，看她走到灯前，声音有些低：“不是，是我想给燕公子做一个香囊。”
　　长生差点摔了灯盏。
　　她稳了稳心神，放下剪子，朝宋妙韫看去。
　　一点儿羞赧也没有，看上去根本不像才说了要给男子做香囊。
　　长生走到她身边，俯下身来，认真地问：“小姐怎的想起要给燕公子做香囊？是燕公子要的吗？”
　　宋妙韫摇摇头，诚实道：“不是，是我自己想给燕公子做一个。”
　　“长生你知道么？燕公子好可怜啊，他的爹娘都不在了，也没有兄弟姊妹。”非但如此，还有恶毒的嫡母与一群不靠谱的族人。
　　宋妙韫瘪了瘪嘴，端的单纯：“所以我想为燕公子做一个香囊，他收到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长生再三确认她家小姐的确只是善心发作，这才起身，想了想，道：“可是燕公子无缘无故收到小姐做的香囊，若是不肯收呢？”
　　宋妙韫停止晃荡脚丫，有点茫然：“为什么不肯收？”
　　长生哪里敢说私相授受这一原因，她哄道：“燕公子恐怕生有傲骨，万一觉得您是在可怜他呢？那岂不是很难堪？”
　　会吗？宋妙韫小小肩膀塌了下去，迷茫不已：“那怎么办呢？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她兀自喃喃自语，长生又拿起剪子，小心剪着烛花，心略微放了一半。
　　等到剪完、卡上灯罩，她仍坐在床边，长生叹了口气，柔声道：“小姐，时候不早了，今日先睡吧，明日再想好不好？”
　　宋妙韫在这一事上向来恪守己见，能早睡就早睡，她失落地躺下来，床帐被慢慢放下，遮住幽微烛光，床内一片昏暗。
　　等等！
　　宋妙韫猛地坐起来，一把拉开床帐，眼睛亮晶晶的：“送礼物不需要原因啊！哥哥送我夜明珠的时候就什么都没说啊！”

　　纨绔香囊

　　
　　“盗圣”猖獗狂妄，惊扰百姓，司门阁副使携下属共二十八人奉命追捕。
　　元昭将纸条折好，放进了茶碗里，不出片刻，墨色晕染开来。
　　上一回司门阁奉命追捕逃脱押解的盐铁转运使，也不过才去了三十六人，如今区区小贼竟要出动二十八人？
　　元昭漠然倒掉墨水，将白纸丢到了纸篓里。
　　司门阁副使十二人，来的是哪一个？
　　“燕公子，你睡了吗？”三下轻轻的叩门。
　　元昭擦干手，把帕子放好，应声：“并未。”
　　小姑娘几日没过来，不知又在捣鼓什么，有了上次的经历，他也不算毫无准备。
　　脚步声很活泼，看来她这次依然很自信。
　　元昭适时转过身，作不知晓：“宋小姐不午歇么？”
　　宋妙韫眉眼弯弯，背着手，昂首挺胸，一脸骄矜，声音都是上扬的：“燕公子不妨猜一猜我不午歇过来是为了什么？”
　　虽知道她捣鼓了东西，但要元昭猜，他还真猜不出来。
　　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我猜不到，宋小姐不妨直接告诉我？”
　　宋妙韫眼睛更弯了，正似月牙般可爱无邪，她拉长声音，笑盈盈的：“那燕公子先闭上眼睛，然后把手伸出来！”
　　元昭配合地闭上眼，又伸出手，很快，他的手上被放了一个东西。
　　不大，不重，触手似绸，还有点……
　　“好啦，燕公子快看看喜不喜欢！”她催道。
　　元昭却已猜到了是什么，心跳一滞，指尖微蜷。
　　带着淡香，应该是个香囊。
　　他睁开眼，手上果不其然躺着一只鼓鼓的藏蓝色香囊，上面绣着……绣的是什么？
　　元昭没有煞风景的问出口，而是断然将手往前送了送，直接了当拒绝：“宋小姐，恕我不能收。”
　　宋妙韫的笑收了起来，她咬了咬唇，往后一退，态度坚决：“为什么？”
　　她怎么……元昭心里不是滋味，真的这么喜欢他吗？
　　男女之间送这些亲手做的物什，含义昭然若揭。
　　她这般抵抗他的拒绝……若是再直言拒绝，只怕她又要红了眼圈儿，成了个哭包。
　　元昭别过眼，找了个合理的借口：“无缘无故，怎能收宋小姐的礼物？”
　　他这么说，那可正中宋妙韫下怀，她简直理直气壮，震声道：“没有原因就不能送礼物吗？想送就送嘛，哪里需要理由？”
　　说完，她接着飞快的道：“这香囊里的香是我的丫鬟配的，驱虫安神是最好了，把它挂在床头，保证会睡得好，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一点儿也不给人再次拒绝的机会。
　　元昭还没反应过来，房内就只剩了海蓝石帘激烈相撞的嘈嘈动静。
　　淡淡香气舒然伸展，很快熏染了他的手心。
　　他还没问……这上面绣的是什么。
　　*
　　“燕公子？他在房中。”
　　“是拿着香囊，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了。”
　　长生示意知晓，摆了摆手，银杏会意退下。
　　“咳。”长生出声提醒。
　　元昭淡淡抬眼，手上虚拢着那小小的一鼓包，坦然自若。
　　长生其实很尴尬，香囊是她家小姐自己要送的，不管是出于何意，对一个无亲无故的男子来说，总归就只有那一种意思。
　　可不管怎么样，这香囊她得要回来。
　　“燕公子日前言说自己无亲无朋，我家小姐心善，才做了这个出来，并无他意。”长生伸出手，微笑道，“我家小姐不知道，燕公子应当知晓这种东西是不好随意送的，心意您领，东西可否归还？”
　　原来还是心疼他，若说怎的突然送他香囊。
　　元昭走神想着，修长手指却拢得紧了些，并不客气：“送出来的礼还有还回去的道理？”
　　长生脸色微变，假笑也放了下来，沉声道：“燕公子这是何意？”
　　元昭不言，拇指摩挲着系带，那上面也绣了纹路，也许是祥纹，也许是枝叶，他看了半个时辰，愣没看出来究竟是什么。
　　手指又松开了些，往一旁搁去，像要将香囊放到桌上。
　　长生提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这人识趣就好，不然……
　　香囊将将要到桌上的时候，却又忽然被拢紧了，元昭收回手，指腹抵着上面的层层绣纹，挤压着里面满满的香，冷淡重复：“礼不可退，你回去吧。”
　　长生彻底冷了脸：“香囊是私密物什，燕公子不肯归还，难道是有什么旁的心思？”
　　也许是香气使然，元昭现在心情好，他挑唇一笑：“我若没记错，是你亲口告诉我，宋小姐图我好容貌。香囊作礼，怎么成了我别有用心？”
　　长生被堵的没话说，且这人虽笑着，可威势十足，令她无法争辩。
　　她脸色难看的站了许久，终究还是着重重申道：“我家小姐只是可怜你，香囊只是个宽慰意思，燕公子若往别的上面想，才是自寻烦恼。”
　　元昭理也未理她，打量着床榻四角，开始思索是挂在哪边好。
　　*
　　宋妙韫第二日过来便看到她的礼物被系在床头，心里无不得意，她就说嘛，送礼物哪儿还需要什么理由？燕公子难道还能退回来不成？
　　另外，她的绣功还不错嘛！看看那垂丝海棠，绣的多好看？
　　元昭静静看着里面的人，即使隔着海蓝石帘浅蓝色的剔透玲珑，她抱臂仰目满意欣赏被挂上去的香囊的场景也足以看清。
　　他甚至看得清她得意翘起的唇角、隐约含笑的眼。
　　一国之母其实也并不一定要如模子里刻出来一样的端庄贞静、贤良淑德。
　　元昭十分清楚他在想什么，然而他却并不觉得荒唐。
　　这样一株永生不败的瑶琼，除他之外，无论是谁，都会将她折下来，一点点磨灭她的鲜活与灵动，令她枯萎，令她凋零。
　　何况她一往而深的钟情，钟情也动人。
　　待到清算萧家后，立后便是个问题，宰辅与太师隐有不和，学士与太傅又有经年旧怨，若真从几家里面挑一个立为皇后，其他人又怎么甘心？
　　功臣应当论功行赏，而不应叫他为难。
　　宋国公府门第合适，能堵住大臣的嘴，又能令他们接着互相制衡，无暇顾及他。
　　“燕公子？”宋妙韫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站在外面？是我打扰到你了吗？”
　　元昭掀帘进来，面色平静，波澜不兴：“没有。”
　　宋妙韫这时却很灵敏，她蹙起眉来，有点担心：“燕公子你不开心吗？”
　　“是不是伤口不舒服？还是哪里疼？要叫大夫吗？”一骨碌全滚了出来。
　　元昭淡淡笑了笑，哄她：“我没事，宋小姐刚刚在看什么？”
　　宋妙韫鼓了鼓脸颊，还是先回答了他：“在看香囊呀，燕公子你看我绣的海棠好不好看？”
　　原来是海棠。
　　元昭颔首：“绣得很好，宋小姐很喜欢海棠？”
　　宋妙韫还是担心他，没回答，反而问道：“燕公子，你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元昭讶然：“宋小姐为什么会觉得我不舒服？”
　　宋妙韫老老实实道：“因为我觉得你好像有点不开心。”
　　这竟也能叫她觉出来？
　　没什么不开心，只是想到那些他不喜欢却不得不考量的事，有些郁结罢了。
　　否则除开那些，还有什么能让他不开心？
　　香气宜人，人亦宜人，他心底原本十分宁静，为人、为自己的决定。
　　香囊既给了他，那就是他的。
　　人亦如此。
　　他拿定了主意，就不会再更改。
　　试问谁定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会不得展颜呢？
　　元昭将那些还不在眼前的思量都搁置一旁，宽她的心：“真的没有，我说这种谎做什么？”
　　说的也是，宋妙韫甩甩脑袋，怀疑自己是感觉错了，也将那捉摸不定的“感觉”丢到了脑后，这才重燃热情回答他：“是呀，海棠最好看了！我最喜欢海棠！”
　　海棠娇嫩，倒是衬她。
　　“本来买这宅子就是为着湖与海棠买的，可惜海棠花期过得太快了，我都没怎么欣赏就都谢完了……”宋妙韫无不可惜地道。
　　海棠的花期在二月、三月，若是往回推算，二月份她是该才离京。
　　看她一脸意难平，元昭心里摇头，果然是孩子心性，满心里只容得下喜欢的。
　　“海棠年年开，宋小姐不必为此伤怀。”说完，他忽然一顿。
　　可不正是只容得下她喜欢的。他不就在其中？
　　宋妙韫是意难平，只是那时候她救了燕公子，所以无心赏花，她一点儿也不后悔。听他这么安慰，那点意难平也消散了，漾出个大大的笑来：“燕公子说的是，待到明年，就又能见到海棠啦！”
　　元昭那片刻的怔忡也随着她的笑消失，头一次坦荡明朗无遮无拦地在心里慨叹。
　　怎么这么单纯，随随便便就能开心起来？
　　宋妙韫自是不知旁人在想什么，话聊到这里，她也有点好奇：“燕公子呢？你喜欢什么花？”
　　元昭微愣，竟被她问住了。
　　喜欢什么花？他过去从未想过。
　　御花园里百花缭乱，叫人目不暇接，但因为这几年时常有宫人于那里巧合地偶遇他，他便也绝了赏花的心，更没想过他喜欢哪一种。
　　宋妙韫等不到答案，没想到还有当事人不知答案这一可能，兀自津津有味的猜起来：“梅花吗？梅花傲雪凌霜，很合燕公子你的品性呢！又或者兰花？空谷幽客也很不错，抑或是杏花？‘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也很有意境……”
　　元昭就这么听着她一种又一种的夸过数十种花，有那么一瞬间很想打断她，问一问，在她心里他就这么好？
　　当然，他没有那么做。那太轻佻了。
　　于是他只是在她终于停下来仰目等待他的答案的时候一莞尔：“我也觉得海棠甚好，胭脂雪浓，烟波锦里，春色如许。”

　　纨绔热心

　　
　　“长生长生，你在做什么？快来帮我找找青玉簪子，我找不到——”
　　长生深吸口气，终于做下决定，落笔飞快。
　　姓燕的不肯还香囊，绝对是动了心思，若他想做什么，宋妙韫哪里招架得住？
　　她处理不了这个人，就只能将来龙去脉事无巨细地呈回京城，由国公与夫人来处理。
　　宋妙韫嘟囔着从内室走出来，抬眼便见她奋笔疾书，很是专注。
　　“长生？你在写什么呀？”难怪没立刻过来，原来是有事啊？
　　长生镇定自若地搁笔，答道：“是将近来开支账目列好以呈回京城。”
　　宋妙韫对这一向没有兴趣，她兴致缺缺的点了点头，随口道：“怎么不早点列呀？前两天齐叔走的时候正好带回京去。”
　　长生心里一突，正要找借口搪塞，宋妙韫又转了身，往内室去，声音拉的很长：“那你列好了就过来呀，那簪子难道藏起来了……”
　　一点也没怀疑。
　　长生舒了口气，沉默地等着墨干，而后装封，交代人送走。
　　信一来一回怎么也要大半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或许她还可以尽力做一些事。
　　长生定下主意，起身去帮宋妙韫找簪子。
　　“长生你真厉害，这儿我刚刚也找了，怎么就没看见呢？”宋妙韫执着玉簪，对镜找了个好位置，一点点插进去。
　　长生微笑不语，看着镜中的人左右欣赏不停，不经意道：“小姐今日可要去红袖招？”
　　宋妙韫昂起脸来，没跟上她的节奏：“啊？”
　　长生将四开的妆奁匣一一推好，一派正直：“最近热了不少，也不知清歌姑娘最近怎么样，上次那个恶霸若是卷土重来可怎生是好。”
　　这样温声细语絮絮念着，还真勾起了宋妙韫的担心，而且她是有好多天没有见到清歌了，还真的挺想念的。
　　宋妙韫又对着镜子照着欣赏了会儿才宣布今日的行程：“那晚会儿就去红袖招吧！”
　　长生笑意更深，在镜外深藏功与名。
　　*
　　“长生姑娘让人递话来，说是今夜与小姐都不回来了，让咱们都警醒着点，把家看好，门关紧了，灯该灭就灭，别睡太死，还有什么该掂量的，心里都有个数，若出了什么事儿，该担责的可跑不了。”
　　“我知道的，多谢庆哥提点。”
　　银杏客气笑着送走了来传话的护院，看了看天色，进到屋内，在帘外问：“时候不早，公子可要安歇？”
　　元昭将对话听了个全，声音不辨喜怒：“宋小姐今夜外宿？”
　　银杏答道：“是，当是宿在红袖招了。”
　　红袖招？青楼？
　　寻常官宦子弟留宿青楼尚且要被御史当教子不严的典范痛批，她一介闺秀，留宿青楼？
　　方才外面的人也没有提到留宿在哪儿，这婢女却不假思索往青楼猜？
　　“我知道了，下去吧。”
　　银杏有点摸不着头脑，她们小姐留宿红袖招与这公子何干？为何说“我知道了”？
　　怪奇怪的。
　　不过也与她无关，她默默进去将灯拿出来，又将门关好，往偏房去。
　　元昭踩着鞋踱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银白月光倾洒而下，遇到他也要黯然失色。
　　月明星繁，可以预见明日是个好天。
　　他面无表情看了许久，“啪”的将窗户合上，和衣而卧。
　　树影婆娑，悄然无息。
　　*
　　清歌腿有些软。
　　果然人不能不信自己的直觉，在宋小姐与长生姑娘协商留宿的时候她就眉头直跳，可她又不好驳宋小姐的请求，一时心想着这也不是没有过，便答应了她。
　　没成想就洗漱的这会儿功夫，就有人上门了。
　　“清歌？你在赏月吗？”
　　她哪里还有命赏月啊？
　　清歌苦笑着想，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别那么僵硬，转过来依旧温柔似水：“今夜天好，想来明日也该是个好天。”
　　宋妙韫披散着发过来，一见星汉灿烂，心情也愉悦开来：“是呢！今夜的星星真好看！月亮也是半个圆！”
　　说着，圆溜溜的眼睛也眯成了半个圆，满怀欣然地举目而望。即使心里发寒，清歌此刻也为她的童真而动容，她心里一软，也转了过来，望着众星与高月笑着道：“宋小姐说得对，这半个圆正像是半个月饼呢。”
　　宋妙韫扑哧一笑，颇为稀奇：“清歌你也会开玩笑呀！”
　　清歌一偏头，失笑：“奴家为何不会开玩笑？”
　　宋妙韫转过了脸，双肘搁在窗上，撑着下巴一本正经：“这样的玩笑太幼稚啦，清歌你那么稳重，我没想到呀。”
　　幼稚的人评点幼稚，更好笑了，以至于清歌都差点忘了找上门来的人说的话。
　　已是夜深人静，长生姑娘也在门外，她将话在心里过了几遍，敛神张口欲言，却不想枕侧的宋小姐已然呼吸匀称，竟是睡了过去。
　　清歌望着床帐，久违地毫无睡意，睁眼到天明。
　　鸡鸣破晓，她小心起身，略披上外衣，才走出两步门就被打开。
　　来人正是她要去找的，清歌敛眉低目，与长生一起到了门外。
　　“长生姑娘，奴家并非心存不满，只是宋小姐出身那样高贵，踏足此处已是……不甚妥当，何况留宿呢？”她温声说道，端的真心，“不能让奴家毁了宋小姐的名声啊。”
　　长生何尝不知道这样不妥？只是比起来，宋府里的那个燕公子才是当前要严防死守的人啊。
　　这次留宿红袖招是她有意引导，不论怎么样，得想办法把宋妙韫的心神从姓燕的身上挪开，她还打算待会儿联系赵公子，让他与几个好友这几日带宋妙韫出去玩乐一番，游湖也好聚会也好，吃喝玩乐都可以，只要足够侵占宋妙韫心神就行。
　　最好让她乐不思蜀流连忘返，回到家也想不起来还有一个燕公子。
　　虽不知长生姑娘在想什么，但看脸色也不像在想什么轻松的事。
　　清歌心里也不轻松，昨夜陛下让人来传话，绝不许宋小姐再于此地留宿。
　　她若做不到，便是她无能，陛下自不会追究宋小姐的错处。
　　想到这里，她也不再与明显自有计较的长生说什么，只拢好了衣服，微微眯了个回笼觉。
　　*
　　再醒来时天光大亮，宋妙韫也才刚刚有转醒的迹象。
　　清歌耐心地等着长生伺候宋妙韫梳洗打扮，总算等到她想起有一样东西在马车上需去取。
　　“宋小姐。”她温声唤道。
　　宋妙韫毫无防备的看过来，单纯极了：“怎么了？”
　　清歌见此心里不住叹气，她也想知道是怎么了。
　　陛下没事管宋小姐做什么？难道是看不惯宋小姐格外离经叛道？
　　但现在不是胆大套话的时候，她得抓紧时间。清歌面带轻愁道：“宋小姐，赵公子前两日又被禁足了，您可知晓？”
　　宋妙韫不知道，但按赵林峰整日惹是生非的风格来看，禁足应该是家常便饭啊？
　　清歌拿捏着恰到好处的自责，低声道：“知府夫人有意将娘家表外甥女许配给赵公子，可赵公子前些时日竟为奴家出头，捅了好大的篓子，那表小姐听说赵公子时常来红袖招，又闻此一事，心中自然有了芥蒂。”
　　“此番是我连累赵公子。”自责更深了些。
　　宋妙韫没想到这还事关婚姻大事，一时也有点急了：“那小姐误会了呀，这不关你的事，赵林峰是惩恶扬善来着！”
　　说着，一下站起来：“不行，我得去为赵林峰澄清一下！”
　　清歌连忙道：“现在时辰尚早，宋小姐贸然登门，只怕那表小姐心中芥蒂更深啊！”
　　宋妙韫脚步顿在原地，不得不承认清歌说的很有道理。虽然听起来很无理取闹，但作为一个女子，她格外能理解那个不认识的表小姐会有多不舒服。
　　清歌听到接近的脚步声，调整了声音，继续温声道：“此事不急在一时，奴家是有些话想与您说。”
　　“潜城是个小地方，可即使是潜城最大的父母官，也无法容忍儿子这般荒唐，奴家便想，更何况您呢？”
　　“京城那等繁华之地，勋贵数不胜数，奴家想，宋小姐家里即使门第高贵，可总也有些树敌。”清歌缓缓道，“知府大人尚要约束赵公子，怕落人口实，您家里……又怎能容忍嫡小姐出入这等地界呢？”
　　她忧愁地叹：“奴家是没什么的，可不能如同连累赵公子一样，也连累您啊。”
　　宋妙韫张口欲辩，却又不得不承认，清歌是真心为她考虑。
　　门被推开，长生面色如常，惊讶地问：“小姐怎么起来了？快坐下，奴婢给您戴上耳铛。”
　　*
　　“长生，去赵府。”声音都低落下去了。
　　虽然只听了个只字片语，但并不妨碍长生加以推测。难怪一早清歌姑娘就像有心事似的与她谈话，原来是赵公子出事了。
　　大抵格外心有戚戚，所以这才耐心劝导更容易被作文章的她家小姐。
　　也是好心，长生不能说什么，只是想，原来赵公子被禁足了，那她的计划便不能执行了。
　　毕竟这潜城只有赵家还算个能往来的人家，还有官身，交往起来也让人放心。至于其余那些个纨绔，她是一点儿也放不了心。
　　宋妙韫为人真诚，一点点交代起前因后果，听起来也格外可信，起码陈小姐脸色舒缓了很多。
　　临要出赵府时，宋妙韫隐约看到赵林峰骑在墙头上，遥遥对她作了个揖，看起来快感动哭了。
　　虽然时机很不对、看起来也很像幸灾乐祸，但宋妙韫还是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直到上了马车，她依旧没能止住笑意，简直乐不可支：“长生长生，赵林峰那样子真的太好笑了，你见过耍猴吗？那猴的作揖姿态简直与他一模一样！”
　　长生紧迫的心情也有所缓解，笑着道：“见过，确是极为相似，可见赵公子有多么感激您。”
　　不行，一说起来她就想笑，腮都酸了！
　　马车里欢声笑语不休，隐约漏了几丝出去，叫暗处的白衣公子脸色更是阴沉。
　　就是这么个不知廉耻风流浪荡的女人，竟叫清歌姑娘屡次留她同宿、甚至同床共枕！

　　纨绔出事

　　
　　若从红袖招回去，便要走天街过，但若从赵府回去，不消两刻钟便能到家。
　　长生本来做了紧急安排，但因为太过仓促而没能提前规避风险，现在不能合理让宋妙韫留在外面玩乐，只怕回去她又要去找姓燕的。
　　不行，绝对不行。
　　长生似不经意道：“听闻天街好像新开了间糕点铺子，桃红说味道很不错呢，小姐要去尝一尝吗？”
　　关于早膳，不说她，即使是她家小姐也知道外食须谨慎，因而并未用什么，是到了赵府用了块点心、又喝了杯茶。那么点儿东西又不顶用，这会儿肯定已经饿着了。
　　果不其然，宋妙韫亮起来眼睛：“是吗？那是要去尝一尝！如果好吃的话，还可以带一些回去给燕公子尝尝！”
　　“……”如果不加后面那句，她还会高兴一点。
　　马车调转方向往天街去，因为走的大道，所以也并未疾驶，铃铛叮铃铃欢快而有节奏地响着，宋妙韫想到即将尝到的糕点，满怀期待，长生安慰自己好歹拖延了些时间，等会儿再找点趣玩吸引她家小姐的主意，本来一切都很完美。
　　直到——“宋小姐又来啦！！！！！”
　　……又是石头那个臭小子！！！
　　宋妙韫一听这个声音就想起自己穿着如锦似画的那件红衣被嘲笑为“红鲤鱼”，又想起自己竟然被他给耍了一通还被他的狗给吓哭了，登时怒上心头，一把掀开了车帘，朝后怒吼：“死石头你给本小姐等着！今儿不扒了你的皮本小姐就不姓宋！！”
　　即使已经驶出一段距离，她还是清楚地看到那个臭小子居然在她放了狠话后扮了个鬼脸！！
　　气死她了气死她了！！！
　　宋妙韫气得神志不清，糕点也尽忘了：“停车！我今儿非要教训教训臭石头！！”
　　说着，竟就要往外去，长生连忙拉住她，竭力安抚：“小姐莫气，他又跑不了，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等回来再算账，啊？”
　　好说歹说，总算是把人拦住了，长生心里抹了把汗，心想若不是不好，这叫石头的倒挺好，完美符合她想要的引走宋妙韫心神。
　　何止心神，简直头脑也被引走了。
　　*
　　糕点名不虚传，物美价廉，没那么精致却又足够好吃，是很实惠。
　　可惜她家小姐现在没心情品尝味道，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快要喷出火来。
　　没过多久，宋妙韫又掀开帘子，这一次离老远便能看到石头家巷口的那棵歪脖子树，怒气简直已按不住：“快点！到那棵歪脖子树下就停！”
　　车夫一扬鞭，马蹄便奔得快了些，但还是在安全的速度内。
　　可宋妙韫没有想到，她才刚放下帘子没多久、还没再次掀起来，马车便急停下来，颠得她一下撞到了车厢上，周围一片惊呼。
　　“长生姑娘，出事了！”
　　宋妙韫心头一跳，捂着头便掀开了车帘，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条大黄狗激烈“汪汪”叫着。
　　“宋小姐把石头撞死喽——”
　　“真是作孽啊！还在大街上，马跑得那么快，是生怕撞不死人啊……”
　　“咱们都是贱命，人家宋小姐可是千金小姐……”
　　“我就说吧，早晚要出事，现在可不就出事了？可怜了小石头喏……”
　　“……”
　　一字一句，砸在心头，砸得宋妙韫仿佛回到了那间铺子的二楼楼梯口，傻了一样地看着姓王的跌下楼梯，一滚再滚，滚到地上，一动不动。
　　那时候宝石护着反应不能的她从指指点点的人群中艰难离去，可现在，她听到了妇人凄厉的哭嚎。
　　“死石头怎么就不知道躲哎——你让娘怎么办——”
　　长生将僵住的宋妙韫拉回车里，快速而可靠地哄：“小姐不要慌，奴婢去处理。”
　　宋妙韫好像只剩两只眼珠还能动了，透过没落严的帘布，她看到那个妇人抬手擦泪，抹了一脸的血。
　　是臭石头的血吗？
　　宋妙韫悚然一惊，突然便能动了，她慌乱地冲出马车，因为没有摆马凳而摔到了地上。
　　长生只听到噗通一声，回头就看到宋妙韫从地上爬起来，好像哪里也没摔到一样疾步过来，周围议论声更大了些，嗡嗡作响，可宋妙韫好像什么也没听到，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长生，快去叫大夫！快呀！”
　　现在紧急的的确是叫大夫，可是她怎么能把宋妙韫留在这里受千夫所指？
　　宋妙韫却好像默认长生会照做一样，终于走到了长生前面、这对母子的面前，格外冷静：“石头不会出事的，大娘，你不要动他。”
　　长生下意识便要挡在宋妙韫身前，果不其然，妇人哭得天昏地暗，闻言更是破口大骂，甚至还想上来推搡。
　　宋妙韫置若罔闻，惊醒般道：“不对，来不及了，得把石头挪到马车上，以免来回浪费时间！”
　　车夫马叔自然听从宋妙韫的命令，可妇人却死活不肯让人接近石头，长生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说服她，将她一同带上了马车，就往医馆去。
　　兵荒马乱，混乱不堪。
　　宋妙韫呆坐在长凳上，新穿上身的海棠双绣缎裳上染着大片的血污，发也乱了。
　　长生心有不忍，想安慰她，只是石头娘还在，若被她听到，只怕又是一场闹剧。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夫终于出来了，满是庆幸：“还好并未多有挪动，否则人还没死，就要被骨头戳死了。”
　　虽说着死，可意思分明是石头救回来了。
　　石头娘喜极而泣，连声问着情况，可下一瞬就听一声惊呼：“小姐！”
　　宋妙韫惊惧过度，撑了这么久，终于再撑不住，晕了过去。
　　马有失蹄是常事，今儿的事若是轮着别的贵公子小姐，只怕她的石头就真真要命归黄泉了，哪里还有现在？
　　石头娘看着那个传说中十恶不赦的宋小姐，她脸色煞白，直冒冷汗，活似魇住了一样醒不过来，竟然感觉到她可怜。
　　约莫半个时辰，宋妙韫才悠悠转醒。
　　长生已是满面后怕，追着问：“小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可晕？”
　　语气小心翼翼又温柔无比，生怕碰碎了尊琉璃娃娃一样。
　　宋妙韫呆了许久，后知后觉：“长生，我的腿好疼啊。”
　　慢吞吞的，像在梦中一样。
　　长生眼睛一酸，险些落下泪来，连声唤大夫。
　　*
　　腿没有折，但却擦伤了一大片，膝盖更是血肉模糊，宋妙韫垂着头看大夫的养女为她处理伤口，听到压抑的哽咽声音，竟还转过头安慰长生：“不疼的。”
　　谁说不疼？她分明疼得满头冷汗，额角的细细青筋都鼓了出来，眼角一下又一下控制不住地抽动。
　　宋妙韫看着她流下两行泪来，有点无措，笨拙地试图说服她：“真的不疼，你看我都没哭，我可怕疼了。”
　　长生已经听不下去，她抹净眼泪，勉强相信她：“好，不疼。”
　　说着话，那边小姑娘已上好了药缠上了布，用力裹紧，宋妙韫喉咙里压出来声闷哼，却依旧没有哭。
　　待到彻底收拾好，大夫便来与长生交代医嘱，宋妙韫的视线落在石头娘身上，小声地问：“要吃点糕点吗？”
　　石头娘接着雪白的糕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宋小姐昏过去的那半个时辰里，她身边的人就已经将所有可能的结果都摊开来，并承诺了相应的赔偿，作为定诺，她一次付清了医药费。
　　事到如今，她已经完全相信宋小姐并非如传言般的黑心肠，一时心下只有凄凉，可怜她娘俩儿命不好。
　　宋妙韫也说不出来别的，最后离去时身影再没了平日的底气与张扬，萧瑟如秋风。
　　这一次马车驶得极慢，慢到宋妙韫都快记住了石头的血的味道。
　　她的左腿不太能动，长生半路上先买了副拐，到家时极其小心的搀扶她下来、拄稳单拐。
　　“奴婢曾听闻有一种椅子，如马车般装着木轮，可以推着走，待会儿奴婢便去找，等到……”怎么忽然停下了？
　　长生抬起眼，看到燕公子正在不远处，他身形颀长，几乎足够挡住回主院的圆门，正静默地看向他们。
　　或许是……看向宋妙韫。
　　*
　　风乍起，吹扬了他雪青色的衣角，素净至极。
　　宋妙韫眼也不眨，头脑一片空白，呆呆的看着他向她走来。
　　一步、一步、一步……
　　好像只是一个眨眼，他就站在两步开外，仍静默地看着她。
　　宋妙韫张了张口，不知为何，脸颊滚落一串热烫的东西。
　　——欲语泪先流。
　　她任它们滚着，唇瓣翕张，仍在努力发声，音节艰难冒出来，抖得不行。
　　“我……”
　　泪好像流不尽，眼睛越来越热，眼前越来越模糊，旁的都看不到了，只看见一袭雪青，与一张光华的面容，极致的素净与极致的夺目竟似浑然天成般相映成辉，融成无上的风姿。
　　冠绝世寰。
　　“……我……”她瞠着泪眼，仍努力想说什么，可喉头哽咽，酸楚难当，再也说不出一个字，终于泄出了哭音。
　　从哽咽，到抽泣，再到潸然泪下、放声大哭。
　　长生也被引得有些泪意，她将哭得一发不可收拾的宋妙韫搂到怀中，给予温暖安稳的怀抱。
　　元昭静静看着，隐在袖中的手蜷了又蜷，终究一步也没能动。
　　他原本有许多话要问。
　　比如为什么要留宿妓馆，又为什么至午不归，婢女说着闲话，猜测是在外玩乐，流连忘返，他却眉心直跳，所以等在这里，想在见到她后问她知不知道即使玩乐，也要报平安回来，叫人安心。
　　原来是真的出了事，所以无暇安别人的心。
　　那就可以原谅。
　　他想着，终于平静开口：“出了什么事？”
　　他不知道他的声音微抖，是波澜微兴，又或许，是割破平静的暗波汹涌。
　　宋妙韫哭得伤心，恐怕都没听见这声问话。长生正要代她回答，却感觉她已离开自己湿漉漉的脖颈，边哭边交代：“马车、马车出事了——”
　　“马踩、踩到了石头……石头他、他流了好多的血——”
　　“我以、以为……以为他被我害死了————”她说到这里，哭得惊天动地，仿佛天塌地陷。
　　元昭沉默地听着，已缓过听到“马车出事”时的惊悸，也大概猜出来石头是个人。
　　可是……
　　“你的腿伤了。”是陈述。
　　宋妙韫低头看看，抽噎着道：“摔、摔的，从马车上下、下来摔了。”
　　想必是当时情况混乱，她无暇顾及，所以没注意摔了下来。
　　问清楚了，元昭无声的深吸口气，让出路来，语调压抑：“伤在腿上，不能久站。”
　　宋妙韫却不走，薄弱肩头一抽一抽，泪眼朦胧看他：“燕公子，我、我想和你说说话，你陪我好不好？”
　　元昭一滞。
　　只是疑似迟疑的一瞬功夫，她眼里的泪就更丰沛了，哭腔可怜：“不、不行的话……”
　　“走吧。”短促而沉凝。
　　她可怜得如同被狂风骤雨打过的花骨朵儿，恐怕已是吓坏了，又落得这般凄惨境地，想要他陪同在侧简直是天经地义。
　　为何不允。

　　纨绔好哄

　　
　　宋妙韫很少这样靠坐在床头，她一向是揪着被衾抱坐在床上，动辄一把丢开被衾忽地下床，不规矩极了。
　　可她现在只能这样规规矩矩地被安置在床上，动也动不得。
　　“长生，你不用在这里看顾我，你不是说要找什么吗？”声音犹带哭腔，弱弱可怜。
　　长生听得心里正难受，听她提起这件事，下意识就看了燕公子一眼。
　　这人在这里，她怎么能走？
　　宋妙韫不明所以地跟着看向燕公子，她原本就哭得头蒙，这会儿更是没遮没拦，拖着绵绵沙哑的嗓子问：“长生，你看燕公子做什么？”
　　心念回转间，她恍然大悟，抽了抽鼻头，弱声道：“有燕公子在这里，我没事的，长生你放心去吧。”
　　一点儿也没看到两个人都有些微妙的神色。
　　元昭自寻了凳子坐下，波澜不惊：“是啊，我会陪着宋小姐的，长生姑娘要去做什么，就尽管去吧。”
　　就是他在这里才不能放心！
　　她家小姐正是脆弱难当的时候，留他在这里，是还嫌没趁虚而入的机会吗？！
　　长生侧过脸来，不叫宋妙韫看见，冷冷看着这人，警告不言而喻。
　　元昭抬起眼，面不改色：“还有什么不放心吗？”
　　挑衅，绝对是挑衅。
　　长生气得肝疼，可宋妙韫一点儿也不体谅她，竟然还催促：“长生，你快去吧。”
　　再不情愿，她也只能去找那木轮椅，好让宋妙韫不至于十天半个月闷在屋里。
　　不过，在此之前……
　　*
　　“大雪，你也来了啊？”宋妙韫软软道。
　　大狗扒着床沿，呜呜叫，尾巴都耷拉了下去，惹得她又摸了摸油光水滑的大脑袋，狗也低着脑袋往她手上蹭。
　　元昭静静看着主宠两个互相安慰，一言不发。
　　待过一会儿，其他婢女捧着剥了壳的鸡蛋进来，轻柔地敷。
　　宋妙韫触不着大狗，只得遗憾收回手，视线间隙窥到坐在桌边的人，一时间绵绵不尽的脆弱情绪竟然卷土重来，打得她措手不及。
　　桃红有些慌张：“小姐，是不是太烫了？”
　　宋妙韫摇摇头，充盈的水液不断冒出来，令她又重带了哭腔：“燕公子……”
　　元昭这才启唇，应她：“我在。”
　　桃红的身影将燕公子挡了大半，宋妙韫按住鸡蛋，让她下去，自己动手。
　　一边滚，一边又塞了满腔的话，她张了张口，又落下泪来，委屈到了极点：“燕公子……”
　　“我在。”耐心、平和。
　　杂乱的情绪仿佛被引导着各回轨道，宋妙韫终于能够把堵在心头的那一块重石化作扑簌簌的泪水倾泻出来。
　　“我好害怕……”她语不成句，低低的、惶恐的，“石头、我才见过，我、我要回来算账，我没想到、没想到——”
　　她想起阖着眼的石头，喉咙彻底被压住了，哭声都艰难。
　　元昭听着喘不上来气的哭，闭了闭眼，到她床前去，轻而易举接过了她手中的鸡蛋。
　　她懵然睁着泪眼，泪像流不尽一样静淌，直到微凉的指尖不小心触到她眼角的时候，她才恢复了声音，眼里只看得到面前的人，抽泣着哭。
　　“我不知道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对着他，将所有的崩溃都哭了出来，“我没想、没想害他——”
　　“我知道。”绷到极致。
　　“他总是、总是起哄，害我出、出丑，他太顽劣、我、我……”话音卡在了嗓子眼，是哭堵住了。
　　鸡蛋已经温凉，元昭将它丢下，拿起一旁的帕子。
　　他一点一点拭过湿漉漉的面颊，小心而轻缓地移到了她的眼角，低低道：“不怪你。”
　　帕子被沾湿，她终于又哭了出来，声音小小的，惶然又绝望：“怪我……怪我……是我、我让马叔快一点……如果、如……”
　　如果马车保持原本的速度，石头根本就不会出事，在茫茫然呆坐的时候，她已自责过无数次。
　　“马车很快吗？”他问。
　　宋妙韫已深陷泥沼，喃喃：“是我、是我让快一点……”
　　“快了多少？你感觉到颠簸了吗？”他的声音沉稳又平缓。
　　“没有……可是……”她张口结舌，对着眼前的一双深邃眼瞳，水濛濛的眼睛里浮现茫然。
　　“车夫及时勒马了吗？”他换了边手，细细拭另一边红通通的眼角。
　　勒马……当然有，她无意识摸上右边脑袋，那里仍隐隐作痛。
　　“一般来说，纵马疾驰才有可能马蹄伤人，你既未感到颠簸，那驾车的速度便不算快，起码应当十分平稳。”他缓缓地说，语调和缓，停顿也有着叫人放松的节奏，“一辆平稳的马车分明及时勒马，却还是伤了人，宋小姐，你方才说石头性格顽劣？”
　　宋妙韫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倏然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不可能！石头很聪明！”
　　绝不可能往死路上撞！
　　隔着丝帕，他的指尖感觉到她在颤抖。
　　“不可能，这件事就是我的错，石头再顽劣也不可能——”他轻轻按住她的肩，奇异的止住了她的激动。
　　元昭搁下丝帕，扬声唤了人。
　　看着他修长手指剥着蛋壳，宋妙韫仍无法做到将错处怪到石头头上，她再次道：“真的不可能，燕公子，我知道你是……”
　　蛋壳脱落，眼角被温热的细腻触感熨帖着，她抬眸对着他的眼睛，有点倔强：“我……”
　　他静静凝视着她，微微叹息：“我并非要欺负没醒的人不能说话，我也并不是说他是故意为之。”
　　手指催动着慢慢滚起来，他的眼睛沉着内敛的光芒，里面没有半分片面，令她不由自主想要信服。
　　“也许是他正与别人玩闹，突然冲了出来，也或许，是他急迫要去找什么人，而恰好，他没有看到马车。”
　　“我不是要偏袒你。”他将她未说完的话点明，声音却不含丝毫亲昵，他眨了下眼睛，漫出来些无奈笑意，“你觉得我是亲理不分的那种人吗？”
　　宋妙韫几乎是立刻否认：“当然不是！”
　　燕公子当是最明事理的人，绝不会是非不分！
　　元昭长眉微扬，点点头：“所以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吗？”
　　宋妙韫咬了咬唇，水雾蒙蒙的眸子里闪动着挣扎。燕公子不是那种会颠倒黑白的人，他这样细细分析给她听，必是他的全然所想……
　　元昭知她有所动摇便够了，毕竟她对他怀着那样盲目的自信，好像他是个上天捏造的完美无瑕的假人一样。
　　有他的这番话，她再怎样自责，也不会如先前一样陷入困境、挣脱不得。
　　宋妙韫哪知她品性高洁的燕公子还真的只是为了宽慰她，有意引她跳出愈缚愈紧的绳？她抽了抽红红的鼻头，总算拔除了今日这一突如其来的意外带来的阴影。
　　回过神来，她又愣住了……燕公子离她好近。
　　近到她可以看清他根根分明的好看的睫毛……
　　元昭察觉到她的怔忪，心中也是波澜微漾。
　　他面不改色将鸡蛋放下，沉吟道：“今日事发蹊跷，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也许外面已经开始传些不好的话，宋小姐，你觉得现在该怎么办？”
　　宋妙韫本就有些发蒙，听他这么问，更是茫然：“什么怎么办？”
　　十分顺利被引走了心神。
　　元昭极为自然地起身去倒了两杯茶，端了一杯给她，自己端着另一杯回到了凳子上，眉头微皱，神态认真：“宋小姐并未于闹市疾驰，可却出了事，那么没有也要变成有了。”
　　宋妙韫不由得也投入其中，她沮丧说道：“其实也没有分别，因为真的出事了。”
　　元昭搁下茶盏，不赞同道：“如何没有区别？闹市疾驰是嚣张跋扈，藐视律法，御史台每月弹劾此条也有十数之众。”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怎能任人污蔑？”字字有力，堪得拨云见日。
　　宋妙韫不知不觉怔怔看着他，心下不知是个什么感受，良久之后，她突然小声道：“可我上次有。”
　　“上次我发觉你要离去，所以一路赶了回来。”
　　“……”元昭转移话题，“但上次没有出事，现在当务之急是这次。”
　　宋妙韫哦了一声，虚心问道：“那这次怎么办？”
　　元昭掀着茶盖，姿态漫不经心，开口却一针见血：“自然是要尽快澄清可能会传出来的谣言，谣言怎么传出来，澄清就怎么送出去。”
　　他合好茶盖，盖棺定论：“这件事你不用担心，等长生姑娘回来再说。”
　　宋妙韫乖乖点头：“那好吧，那我能做什么？”
　　元昭闻言向她看去，视线落在她被锦衾盖住的腿上，含义不言而喻。
　　——好好养伤，已是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事了。
　　*
　　午膳时长生仍未回来，两个人菜分两份，一在桌上用，一在案上用，倒也十分和谐。毕竟两个人都在养伤，都得用些滋补又清淡的。
　　宋妙韫用过午膳，没多久便打了个哈欠，这初夏时节真是让人无可奈何，她困倦地想着，只来得及与燕公子知会一声就合上了酸涩的双眼。
　　元昭看着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白玉耳铛一晃一晃，过了会儿才唤人进来。
　　桃红安顿好了宋妙韫，迟疑着问：“燕公子，您待在这儿……”
　　元昭面不改色：“宋小姐情绪不稳，也许睡得不踏实，我在这里看着便罢，你下去吧。”
　　说的也有道理，毕竟她也算亲耳听着她们小姐被燕公子一句一句哄好，恢复了神采。
　　门被带上，元昭等到脚步声远去，才重新抬眼，沉静目光落在缩在被子里安稳睡着的小姑娘的脸上。
　　她的眼睛被来回敷过，又被涂过霜膏，这会儿已经看不太出来异样，只泛着微微的淡粉，似热气熏蒸。
　　他静静看着，忽而又回想起立在主院门前、听到吵嚷动静转身，却看到她一手拄拐，一手撑在她婢女身上的模样。
　　她穿着绣海棠的衣裳，可裙摆的朵朵海棠已染了污色，似胭脂落尘碾作泥。
　　只是一日又半天不见，她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他这么想着，一步步向她走近。
　　她已快要哭出来。
　　元昭忽然哂笑，他竟记得这么清楚。
　　一次次欲盖弥彰的心软，一次次善心发作的不忍，一次次静好安宁的凝望，一次次触及心底的动容……她憋闷时的宽解，她消失时的怅然，她粲然时的愰神，她柔软时的怜惜……
　　她夜不归宿时的气恼，她一瘸一拐回来时的……心悸与后怕。
　　匀称轻浅的呼吸声悠长又安然，全然不知另一个人为她方寸大乱，豁然明晓心意。

　　纨绔之灾

　　
　　谣言传的很快，不出一日就传遍了潜城，但澄清传的一样快，先是和石头一起玩的狗蛋儿说看到石头是突然跑到街上的，而后又有石头娘的作证：宋小姐并非蓄意狠毒报复，石头还有气儿，正在医馆治呢，医药费也是宋小姐出的，并且叮嘱大夫尽管用好药。
　　一传十、十传百，口口相传，叫人前脚才听说宋小姐害了人，后脚又听说宋小姐不是故意的，一时间也闹不明白，干脆不再提这事。
　　小小潜城里还是有些比这更加劲爆吸引人注意的谈资，很快覆盖了过去。
　　长生从外面回来，还没进门就听到她家小姐咯咯笑个不停，一时间气又有些不顺。
　　进到门内，隔着珠帘便看到姓燕的执着书，又听到宋妙韫兴致勃勃的追问：“然后呢然后呢？他们真的吃了吗？吃了之后嘴唇鼓起来了吗！”
　　姓燕的翻了一页，一派道貌岸然：“自然，他们不愿听从老者的警告，认为是子虚乌有，非要亲自证实一番，一行人各摘了只果子，囫囵吃下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感到两瓣唇发麻发痒，一眨眼，彼此都面面相觑：真成了个厚鸭唇了。”
　　宋妙韫听完，笑得歪倒在枕上，鬓散横腮，慵懒放纵，全然不知形象为何物。
　　长生一进来就看到这副不拿姓燕的当外人的场景，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无情地打断他们：“小姐，有些结果了。”
　　宋妙韫笑得腮酸得很，她闻言坐直了身子，揉了揉两腮，这才勉强摆出认真的态度来，开口却仍泄了笑意：“什么结果？”
　　长生一顿，先向坐在一边的燕公子微微曲膝，这才与宋妙韫道：“昨日午后流言传的太快，燕公子起了些疑心，兼之之前咱们被碰瓷一事，奴婢这次去查了查。”
　　“头一次的那人奴婢当时便去找过，只是却无果而终，这一次趁着谣言还在传，奴婢发现些蛛丝马迹。”长生语速不快不慢，足够宋妙韫反应，“昨日有一伙人大肆宣扬此事，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然而实际上却是满口胡言，与旁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格外不同，他们像是铁了心要坏小姐的名声，与上次如出一辙。”
　　宋妙韫听得眼睛越睁越大，不可置信：“为什么？”
　　她得罪谁了吗？？
　　长生也觉得奇怪，她家小姐虽说与些纨绔有过往来，可到底不曾真正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事，是谁这样恨宋妙韫？
　　而且上次的事发生之前，宋妙韫整日里也就吃吃逛逛玩玩乐乐，更不曾得罪过谁。
　　元昭听着她们来回对话，缓缓挑眉：“上一次？”
　　不等长生解释，宋妙韫就气呼呼地把来龙去脉都讲清楚，末了还攥紧了拳头：“我现在想起来还是好生气，什么人啊！”
　　元昭听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小姑娘单纯看不穿就算了，这婢女不是很自负聪明吗？
　　“此等下作手段根本不入流，是再常见不过的构陷伎俩，长生姑娘，你没见过？”语气已然不是很好。
　　长生被说得一愣，倒真的想起来曾见过的几桩事来，她悚然一惊：“可当时小姐才来潜城不久，是谁在那时候就盯上了小姐？”
　　她当时没再查的原因就在这里，且当夜的混乱很大的原因是宋妙韫被激怒了，坐实了“仗势欺人”的恶小姐做派。
　　宋妙韫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看向他，思维异于常人：“燕公子见过很多吗？！”
　　是不是他的族人、嫡母经常这么害他？！！
　　“……”元昭诡异地看懂了她吃惊中隐含愤怒的眼神。
　　他清了清嗓子，澄清道：“上上届科考的状元郎，便是被这种手段构陷，至今还在偏远小县做县令。”
　　宋妙韫这下连嘴巴也张大了：“那可是状元郎欸，居然没人相信他吗？”
　　怎么没有？只是那年萧如衡初初上任吏部尚书，新官上任三把火，那状元郎又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不肯巴结讨好于萧党，所以就被竖成了靶子坑害至此。
　　那年他十四岁，原定于十五亲政。原想等亲政了就把状元郎召回来，没想到太后手握大权不肯放，硬是搬出天象之说，生生将期限延后，延着延着，便再也不提了。
　　后来太史监里外都被他换了一遍，不过看样子，似乎又有不少人跪倒在萧门之下。
　　宋妙韫听的不住惋惜：“状元欸，哥哥连春闱都没进……状元得有多厉害啊……”
　　元昭不知为何，竟微妙的不太痛快，状元三年出一个，何至于这般念念不舍？
　　若长生没有走神，便会轻易捕捉燕公子的异常并高度警惕，但她走神了。
　　“上上届的科考，距今已有五年，燕公子这般悉知内幕，敢问今年岁数几何？”
　　十岁的男子与十五岁的男子接触的信息是完全不可比拟的，同样，十五岁与二十五岁的男子了解的世道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关于多数人都不知道的状元郎被尚书一党构陷一事的内幕，怎么看也不该是十几岁的少年人能触碰到的。
　　对上小姑娘好奇投来的目光，元昭坦坦荡荡，行的正坐的端：“不才十九，明年及冠。”
　　宋妙韫讶异地叫了一声：“啊，那燕公子只比我大四岁？”
　　元昭轻笑：“原来宋小姐方才及笄？”
　　宋妙韫欢乐的点点头：“是呀是呀，我是元月初一的生辰！又能拿生辰礼又能拿压岁银！”
　　元昭目光敬佩：“那宋小姐很厉害啊，新年伊始，与天同寿。”
　　宋妙韫闻言再度笑倒，整个人都埋到了枕头里，声音闷着传出来：“燕公子你真是诙谐风趣哈哈哈哈哈哈——”
　　简直乐不可支，根本停不下来。
　　长生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她也没发现“与天同寿”这四个字有多么大不敬，她只知道，这姓燕的绝对没说真话。
　　十四岁就接触到不为人知的官场黑暗面？放屁吧。
　　*
　　“顾清月！你给我站住！”
　　顾清月反而扬鞭，催马飞驰，不曾回头。
　　“姐姐回来啦！”粉嫩嫩的小姑娘立刻迎上前，而另一个小包子则哼了一声：“顾沅星你就会这套，我才不信呢！”
　　“哦？麟儿说什么？”顾清月抱起妹妹，笑着道。
　　顾麟猛地转过脸，只看到顾沅星那个讨厌鬼扒着姐姐的脖颈，还朝他扮鬼脸！
　　打闹过一阵，顾铎从外面回来，看到大女儿正认真逗弄弟妹，咳了咳，把她叫到了一边。
　　“成风那小子在门外呢，要不要爹出手？”
　　顾清月垂下眼，语调平淡：“该说的都说了，由他闹吧。”
　　这事实在是不体面，毕竟负心的名声委实不太好听，可这也是没办法。
　　顾铎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感觉到了解脱：“总是咱们对不起人家，清月你和你母亲商量吧。”
　　说完，给宋姚韫使了个眼色，转而去逗弄着一双儿女，稚嫩童声欢快极了。
　　宋姚韫料到这事不顺利，携着顾清月往后花园去：“不顺利么？褚校尉是什么态度？”
　　顾清月听她多年如一日的温柔宽和声音，委屈就有点止不住：“他一定要问我为什么，我哪里有什么理由？我就是个没心肝的凉薄女子！”
　　看起来真是大吵了一架，宋姚韫温声道：“我知道清月有苦衷，清月才是最重情……”
　　就是太重情，所以离不了亲人，事关重大，谁也不知道回去后是怎样的光景，也许顾家回了京城，就再也回不来了。
　　“……就这样吧，我这辈子心里只有一个成风，谁让我没出息忘不掉呢。”顾清月擦掉眼泪，怔怔地道。
　　“清月，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宋姚韫愕然地看着自墙头跃下的毛头小子，还没反应过来，顾清月就被人捞了过去。
　　顾铎见宋姚韫一个人回来，往她身后看：“清月呢？”
　　宋姚韫面色古怪，转移话题：“夫君，萧家太不安分，我怀疑皇上遇刺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的确，皇帝遇刺，非但不查惩幕后主使，反而粉饰太平、遴选嗣子，简直从头到尾都透露着诡异。
　　顾铎拥住娇妻，目光如隼：“萧家近年来权倾朝野，若真敢做什么，便是窃国。乱臣贼子，合该被后世唾骂。”
　　宋姚韫柔顺地环住他的腰，微微崇拜：“将军忠君为国，真大丈夫也。”
　　*
　　清歌再次遭遇到了职业生涯的瓶颈。
　　陛下让她查是谁在暗中对付宋小姐。
　　窗下远巷中点着一盏竹灯，在黑夜中很是瞩目。
　　她关好窗，与银环道：“今夜月色不错，我睡不着，出去略走走，给我留个门。”
　　银环心一提，撇了撇嘴角，姑娘又要去见那个人了！
　　清歌知道她不喜，却并未改变主意，她匿着身形，从后门出去，方经过了一条巷子，就有一人提灯等在那里，白衣胜雪。
　　檀湘凝望着清歌的面容，故作潇洒：“清歌姑娘今夜怎有空闲？”
　　清歌失笑，主动牵起他的手，却被躲了过去，只好接过灯笼：“檀郎是想念我呢？还是不想念我呢？真是让人看不透啊。”
　　檀湘定定看着她，眼眸里闪过一瞬痴迷，但正低头小心脚下的清歌没有看到。
　　“我当然想念你。”他捉到她的手，握的紧紧的，低声问，“却不知清歌姑娘此刻在想什么？”
　　清歌正想到一个不好就会要命的顶头上司的命令，闻言下意识道：“宋……”
　　她及时住嘴，极为自然地撒娇：“松些好不好？有点疼。”
　　灯笼照着脚下，清歌没有偏头，檀湘将听到那个字时忍不住的嫌恶与阴戾藏进夜色里，开口带着书生似的温吞文雅，柔情似水：“抱歉，是我没有注意。”
　　两道影子被拉的很长，却终究不曾交融。
　　宛如貌合神离。

　　纨绔闲趣

　　
　　皮外伤要愈合得快，只需上好金疮药，而上次京城送来的一应东西里正好就有金疮药。
　　宋妙韫根本躺不住，月事来时都要去外面晃一晃看看天看看云，现在伤又见好，虽没有木轮椅，但她还是闹着要拄拐出去溜达。
　　长生每日都要去医馆看看石头的情况，这会儿偏不在，桃红劝不动，心里暗暗叫苦，等长生姑娘回来看到小姐在外头还得了？
　　正为难着，余光瞥到一个身影，连忙道：“燕公子来了。”
　　珠帘被掀起，正是燕公子不错。
　　宋妙韫一下笑起来，很是欢快：“燕公子你怎么过来啦？”
　　元昭看她右手捞着拐，又看到旁边婢女的神色，不疾不徐道：“左右无事，便来看看宋小姐，宋小姐腿伤可好些？”
　　一提起伤宋妙韫就回想起上药时候的疼来，倒抽口冷气，心有戚戚：“我也不知道好没好些，长生说是在好转。”
　　元昭默然片刻，恢复如常，道：“是么，好些便好。对了，宋小姐的鹦哥呢？”
　　宋妙韫被他带着走，想也没想：“鹦哥在大雪那边，它太吵了，干脆让它和大雪吵架去。”
　　让鸟和狗吵架……难怪他有时会听到些鸡飞狗跳的动静。
　　元昭在一旁坐下，徐徐道：“说起来大雪还有名字，鹦哥便叫鹦哥么？宋小姐没给它起个名字？”
　　宋妙韫还真没想起来给鸟起个名字，就叫鹦哥，听他这么问，她无意识收回右手，食指习惯性按着饱满殷红的下唇，皱起张小脸认真思索：“啊……那要叫什么？璎璎吗？”
　　唇瓣翕动间，皓齿若隐若现，如珍珠一样颗颗整齐。
　　元昭错开眼，沉吟片刻：“白狗既叫大雪，那鹦哥……”
　　话未尽，却启发了宋妙韫，她立即道：“那鹦哥不如叫小蓝？”
　　“鹦哥体型娇小，又是蓝尾，小蓝真是太衬它啦！”她洋洋自得，十分满意。
　　元昭忍俊不禁，轻笑道：“为何不叫小红？我记得它的喙是红色的，也很鲜明。”
　　宋妙韫理所应当地道：“家里有一个小红了呀，怎么能重名呢？那多不合适呀？”
　　元昭没有防备，结结实实受了这一声语调怎么听怎么娇里娇气的嗔语，咳了一声，转头去找茶盏。
　　“原来如此，那既取了名字，便也自当要叫它知道，不若让人把它带来教上几遍？”他转了回来，声音略不自然，捧着茶盏，目光似专注在上面。
　　合情合理，当初大雪也的确教了好几遍，宋妙韫兴致起来，便让人去拎那鸟儿。
　　桃红得了吩咐，暗暗舒了口气，果然还是燕公子的话有分量。
　　*
　　日子一成不变，宋妙韫每每闹着要出门玩的时候燕公子都会恰好过来，不多时便能听到欢声笑语，这事说给长生听，长生也是无言以对。
　　这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阖府只有他能降住宋妙韫，长生还能说什么？说什么也是无用。
　　“长生——你见着我的话本了吗？”宋妙韫拉长声音问。
　　长生将算盘搁在账本上，无声叹息，掀起珠帘，径直往矮柜旁去，口中问道：“小姐要找哪一册？”
　　宋妙韫满脸兴奋：“就是上次我瞥过一眼的那册，新嫁妇素手裂红裳，正道帮主落草为寇闹喜堂！”
　　“……？”她买过这个话本吗？？
　　即使满头问号，长生还是一册册翻了起来，很快找到了这部极其出格的话本，她想起来了，当时书局掌柜说这书畅销，所以看也没看就买了。
　　不知道便罢，现在知道了，长生难免有所顾虑、怕宋妙韫跟着学“坏”，她谨慎问道：“小姐怎么突然想起要看这个了？”
　　难道是想效仿里面的自由叛逆、藐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宋妙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我突然想起来里面说有个人往湖里一挥手就炸出数十条鱼！”
　　“午后与燕公子聊起鱼的时候我就模模糊糊想起了这个，想了一半天终于叫我想起来是在哪儿看过了！”
　　“……”长生满面难以言喻，把话本递给她，百思不得其解，“聊起鱼怎么会让您想起这个……？”
　　宋妙韫把话本搁到腿上，满目惊奇：“因为燕公子说他见过一些有趣的鱼，总是在恰当的时候跳出水面争食，又总是能在恰当的时候俱漂浮在水面上，场面蔚为壮观！”
　　……难怪会联想到炸鱼出水面。
　　宋妙韫说完，草草翻起话本，口中还道：“原来话本里写的都是真的，真有那么神奇的鱼！”
　　长生几乎要在心里长叹，神奇的哪里是鱼？有趣的又哪里是鱼？
　　都是人为操纵，燕公子说的“漂浮水面”，恐怕更是投毒现场。
　　她再次回想起京城的勋贵，可符合这人的情况却怎么也找不到。
　　难道是她忙于生意，对京城门第还是知之甚少？
　　“找到了！”
　　宋妙韫捏着书页，目不转睛地看：“这么神奇的桥段等明天我就说给燕公子听！”
　　长生像个长辈一样，叹了又叹，才试探着问：“小姐这般喜欢与燕公子聊天吗？”
　　宋妙韫闻言昂起脸，想都没想：“那当然啦！燕公子见多识广，天南海北的事他都知道呢！”
　　一脸单纯与无邪。
　　*
　　等到宋妙韫腿伤的痂开始脱落，元昭心口与肩骨的伤也全然愈合，痂也落尽了。
　　宋妙韫得知这个消息后高兴非常，极为热情地推荐她的祛痕膏。
　　“燕公子，你真的不用吗？伤疤留着多难看啊！我这个膏真的特别好用！小时候出水痘不小心挠破了脸，都是靠这个才没有破相呢！”
　　元昭很能理解她的爱美之心，但，“真的不必了，宋小姐，我是个男子，留点疤也没什么，这膏……你自用便好。”
　　宋妙韫撅起嘴，不能理解：“为什么男子留疤就没什么？疤痕不都是一样的丑？在男子身上还能变美不成？”
　　元昭猛地剧烈咳了咳，小姑娘口无遮拦，怎什么都说？
　　他别过了眼，含糊道：“无关美丑，是不在意罢了，左右也没什么要紧。”
　　宋妙韫迷惑地看着明显不大对的燕公子，由衷问道：“燕公子你怎么啦？呛到了？还是受了风？”
　　能转移她的注意力便好，元昭镇定自若：“许是昨夜未关窗的缘故吧。”
　　宋妙韫当即不赞同道：“即使现在天热，夜间也得关窗啊？燕公子你真是太不小心了。”
　　几句话的功夫，元昭耳后的热意已经消了下去，他诚恳知错道：“宋小姐说的是。”
　　他态度端正，但宋妙韫却不肯轻轻揭过，板着脸道：“关窗一事实为紧要，银杏她是临时来做工的，自然不可能事事周到，万一哪天夜里下了雨，燕公子你还开着窗，那可怎么办？”
　　其实……即使婢女不够周到，他也不会出什么事。
　　他自幼浅眠，若起劲风，都有可能令他醒来，遑论雨声。
　　元昭深表认同，知错悔改：“是我大意了。”
　　看他好像真的认识到了疏忽，宋妙韫又依惯例“哄”道：“我并非指责燕公子，只是听人说过，有人春雨夜吹了风，翌日就起了烧，没多久就病重难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事元昭恰巧知道，只是事实比她知道的要阴暗百倍，根本不关春雨夜吹风的事。
　　他心里不可抑制地慨叹，宋家真是把她保护的太好了，竟没想过未来能不能护她天真一世么？
　　索性……还有他。
　　皇后不善书画无妨，不善女红也无妨，甚至看不懂账、不晓得世间险恶人心叵测也无妨。
　　他自会护住他的皇后，一世无忧。
　　“对了燕公子，你真的真的真的不用祛痕膏吗！”
　　“……”
　　“真的，真的，真的，不用。”
　　伤疤是男人的勋章，宋小姑娘永远也不会懂。
　　*
　　“长生长生，之前买的青梅酒在哪里呀！”宋妙韫自从伤好了之后，走路都是蹦哒着走的。
　　长生看着她蹦过来，无奈扶额，好好的嫡小姐被她照顾了几个月，回去都不会好好走路了可怎么办？
　　“小姐是想尝尝吗？”她还没忘记宋妙韫闹着要买酒时放光的眼睛。
　　话问出来，长生便预想了宋妙韫闪烁其辞的心虚模样，可没想到她竟然分外坦然：“不是呀，我是想与燕公子一起庆祝！”
　　“庆祝我们同病相怜，终于都康复啦！”
　　长生表情裂了。
　　她疯了才会放任宋妙韫和姓燕的一起宴饮！
　　“小姐，石头其实很想见您，他有话想和您说。”认真而严肃。
　　岂料宋妙韫面露嫌弃：“我才不想见他呢！他嘴里准没好话！不听不听！”
　　长生：“……”
　　“小姐，您觉得冰鉴是买什么花纹的好？听说旁边沁阳城冰鉴种类繁多，不如我们趁这两日天还不热去看看吧？”换个路线。
　　宋妙韫一挥手：“当然要海棠花纹的啦，长生你看着买吧，我相信你的！”
　　“小姐……”不死心接着道。
　　“长生，你是不是不想我喝酒啊？”宋妙韫没办法地看着她，鼓了鼓脸颊，直接撒娇，“长生姐姐～我好不容易重获自由重获健康，简直如获新生，我只是想庆贺一番嘛～”
　　“你就答应了我好不好嘛～”
　　“好不好嘛～”
　　“求求你啦～”
　　长生无比痛恨自己的抵御力竟然毫无长进。
　　*
　　闻得要大摆一桌庆贺，元昭哭笑不得，果真是孩子心性，就没见过谁特意为了庆祝痊愈而摆一桌的。
　　不过，这却也不坏。
　　从别院刺杀、生死一线、破釜沉舟，到如今诸伤无虞，于他而言，也的确值得庆贺。
　　庆贺死里逃生，庆贺绝对好运，庆贺敌明他暗，庆贺……宋家二小姐腿伤痊愈，终于又能活蹦乱跳。
　　“燕公子，小姐说宴摆好了，请您移步湖心亭。”
　　元昭略理理袖口，踏出门，径直上了游廊。
　　银杏要带路的脚步停在原地，茫然不已，燕公子都不需要带路吗？他怎么知道湖心亭在哪儿？
　　宋府的亭台楼阁景致布局于元昭而言已是烂熟于心，在无垠月色的普照下，他走下游廊，又上小径，穿过姹紫嫣红的后花园，从八角亭下走过，途经繁枝阴阴的海棠树与风光凛凛的观星台，终于停下了脚步。
　　对面一派波光粼粼，月华清辉被揉碎铺在上面，星星点点。
　　在这中央，湖心亭四角点灯，照亮了正托腮等在那里的一个小姑娘。
　　似乎是看到了他，她一下站了起来，欢快地向他挥手，即使隔着这样远，他仍仿佛看到了她的如花笑靥。
　　那双大大圆圆的杏眼必定是弯成了半圆，里面满是盈盈笑意。
　　纯粹如水晶璧。
　　元昭恍然有种错觉，那满湖月波仿佛不是照在水面上，却是照在他心头，拨云见月，明明煌煌。
　　照得他不自觉会心一笑，心中唯余皎洁光华生生流转，不止不息。
　　他眸中带笑，再度抬脚，朝那湖心亭而去。

　　纨绔醉酒

　　
　　“燕公子你可算来啦！”宋妙韫极有架势地做了个请的姿势，仿佛好客主人翁一样，“快请坐吧！”
　　元昭忍俊不禁，她这样生嫩装老道、幼稚装成熟的样子，委实可爱过了头。
　　“今夜得宋小姐邀请，燕某不胜荣幸。”他亦有模有样地回道。
　　宋妙韫却已顾不得自己兴起的小把戏，傻傻看着燕公子，宛如被勾了魂一般。
　　燕公子这样微微划了距离的神态、寒暄一样的客气话，正襟危坐得仿佛真是受邀前来赴宴的客人一样，与平日截然不同，真是新奇极了。
　　长生不忍卒视，打断宋妙韫的丢脸时刻：“小姐，要开宴么？”
　　宋妙韫被叫回了神，发觉自己又双叒叕看燕公子看得走了神红了脸，臊得脸更红，声音小得欲盖弥彰：“开宴开宴！”
　　元昭将她看呆了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头也是难免泛起圈圈涟漪，尤其是想到她爱慕他这个事实，更是难掩愉悦。
　　一时间如掺了桂花蜜一样，风乍起，吹皱满池甜水。
　　原来这就是两情相悦。
　　难怪太后赐婚赐出不少怨偶。
　　宋妙韫缓过了那股羞劲，又生龙活虎起来，没再搞什么名堂，而是支使长生倒酒。
　　酒坛一开，青梅香霎时逸散开来，满是清新淡甜。
　　宋妙韫几乎要闻醉了，叹道：“原来赵林峰竟真没骗我！青栀的青梅当真是极好！酿出的酒竟这般香甜！”
　　元昭也听说过青栀之青梅的盛名，不过他在宫中极少饮酒，所以便也没有慕名尝过。
　　如今得有此番际遇，大抵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因祸得福吧。
　　酒倒两杯，均是半满，小姑娘乐颠颠捧一杯给他，眉如山眸如水，山眉水目间一派慷慨豪情：“燕公子！第一杯，敬我们同病相怜同病愈！”
　　元昭一笑，接过酒盅，颔首道：“同敬宋小姐。”
　　宋妙韫动作很快地拿起自己的酒盏与他碰了个杯，眉眼弯弯，喜气洋洋：“同喜同喜！”
　　元昭掩袖一饮而尽，放下手却发现宋小姑娘捧着小小酒盅在小口抿呷，眼睛放光，是喜欢至极的样子。
　　“长生长生，这个味道好好啊！你也尝尝！”她昂起脸说道。
　　烛光在她眼中温柔，月色在她眼中染就，还有三分青梅酒气在漫漫遥遥，晕绕不休。
　　真真是——人间风月如尘土，翦水双眸生香雾。
　　元昭微怔，很快错开眼，指尖不自觉摩挲杯壁，还是不动声色微垂下了眼眸。
　　长生就只备了两只酒盅，再没多备，她哄道：“小姐自饮便是，奴婢不常喝酒的。”
　　宋妙韫便作罢，看燕公子已饮尽一杯，自告奋勇：“我来添！”
　　说着，从长生手里取过酒壶，又向燕公子伸手：“燕公子想要半满还是八分满呢？”
　　元昭抬眸将酒盅给她，轻笑道：“半满便足，有劳宋小姐。”
　　他这么配合，宋妙韫更开心了，一本正经道：“那就半满哦，不麻烦的！”
　　倒好，又举起自己还是半满的酒杯来，轻轻碰了一下，瓷声清脆，叫她不知为何笑得更欢了，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水波上，灵动又清纯。
　　好不容易止笑，她双眸灿灿地看着他，无比坚定道：“第二杯呢，敬燕公子你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相信你的嫡母一定会被制裁的！”
　　□□简直是藐视律法，不被制裁更是天理难容！
　　元昭敛起笑来，也认真地点头：“承宋小姐吉言，祸福相依，还要多谢宋小姐救我于绝路。”
　　宋妙韫小手一挥，格外潇洒：“燕公子不用这么客气，只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呢！”
　　而且要她当做没看到袖手旁观，那绝对不可能！
　　那可是燕公子啊！无论什么时候见到，她一定都会救的！
　　元昭饮尽一杯，再朝她看去，便看到她依然在小口抿着酒，不由得先问出口：“宋小姐为何……”
　　话未尽，但宋妙韫却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一时间有些讪讪，她能说这杯酒是和长生约法三章才换来的吗？今夜她就只能喝这一杯，喝完就没了。
　　不行，说出去也太丢人了，宋妙韫清清嗓子，说得跟真的似的：“咳，这酒太好喝了，所以我想细细～细细～的品尝。”
　　“燕公子，你明白吧？”她有点绷不住了，画蛇添足加了一句。
　　元昭瞅着她，她端着乖乖巧巧绝不骗人的笑，一看就知道是在说假话。
　　他大发慈悲没有拆穿，轻轻揭过：“原来如此。”
　　可不就是如此？宋妙韫怕露馅，连忙殷勤为他斟酒，企图萌混过去：“那第三杯呢，嗯……就祝燕公子前路坦荡，万事如意！”
　　万事……倒的确是万事。
　　元昭与她碰杯，喟叹道：“万里山河长风，希望真如宋小姐所祝愿的一样，万事如意。”
　　宋妙韫脑子慢了一拍，没懂万事如意和山河长风有什么关系，但她已经下意识捧着她那杯少的可怜的小酒杯又抿了一口，味觉冲击着思绪，青梅酒香的味道将那完完全全地覆盖掉了。
　　元昭甫一放下酒盏，就看到她捧着小小酒杯在晃，发觉里面还剩了一点点的潋滟光亮，顿时绽出个满足的笑来。
　　……怎的显得这般可怜？
　　元昭看得好笑，正想主动一回为她重斟一杯，却不料她突然探出舌尖，舔了舔杯口，又舔了舔水光绯红的下唇，似乎是尝到味道，更满足了，眼睛都眯了起来。
　　正要抬起去拎酒壶的手倏然顿住，他面不改色地将手收回袖子里，同时别开了眼，仿佛这样便能完美掩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
　　过往受太后指使来勾引他的宫女不在少数，舞伎献舞时穿得更是轻薄，可那时莫说心曲繁乱，他看都不想看，只觉得烦躁。
　　如今，只是这样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竟就让他心潮起伏，遐思几动。
　　实在是……实在是……
　　宋妙韫满心里只有自己还剩一口的酒，她捞过细颈酒壶，熟稔地再捞过另一只酒盅，倒得刚刚好，复举给身边的人，脆生生道：“燕公子，这第四杯，便敬此星此月此良辰，幸与你共此时！”
　　元昭闻言一震，他抬起眼，便望进她真挚的明眸里，微微怔愣，心底深处似涌起股无源热流，它蛮不讲理地浸漫出来，涓涓流至四肢百骸，令他措手不及，令他无法招架。
　　“好，敬此良夜皎月。”他微倾酒杯，与她几乎见底的酒盏一碰，冁然而笑，“幸与宋小姐，共此时。”
　　言罢，两个人都一饮而尽，长生却没有心为宋妙韫豪迈的装腔作势而感到好笑，她满心只有警报——这第四杯的敬词她怎么听怎么不对，分明是缱绻悱恻、柔情暧昧！
　　“小姐，这一杯尽了，您答应过奴婢的，应该还记得吧？”这一句算是把正浓气氛尽打断了。
　　宋妙韫撅起嘴，黛眉微蹙，却没如她意料的一样装傻充愣，而是乖乖将酒杯递给了她，自觉自个儿信守承诺可真厉害，小小骄傲得意地道：“当然记得啦！我才不会赖账呢！”
　　元昭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是不许她喝第二杯，难怪可怜成那样。
　　小姑娘上一瞬腰杆挺直，下一瞬圆溜溜的眼睛又不自觉溜到了酒壶上，里面闪烁着渴求与不舍。元昭看得分明，有些不虞：“宋小姐当不是一杯倒，为何只能喝一杯？”
　　这话问得好啊，宋妙韫也不知道，她跟着瞅长生，以目光代替附和。
　　为何？还能为何？还不是怕宋妙韫不是一杯倒，而是两杯倒三杯倒，倒了后万一要缠着他，谁能将她哄了去？
　　长生镇静道：“夜里虽暖，但酒不热，多饮伤身。”
　　元昭哦了一声，便道：“既如此，何不让人将酒温了再端上来？我们还要用膳，不急着饮酒。”
　　宋妙韫一听这话，立马亮起了眼，一瞬叛变：“是啊是啊，酒温了就不碍事了嘛！我们先吃着也好嘛！”
　　长生脸都有些绿，她十分肯定这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胡搅蛮缠，但她家小姐却是真的当了真，若再敷衍，只怕要闹了。
　　元昭见她不答，反问：“此法有何不妥？还是其实另有缘由？”
　　妥，不妥还能怎么办？
　　*
　　宋妙韫没想到柳暗花明，她竟还能再多喝几杯甜甜清清的青梅酒，一时间对燕公子充满了敬佩，又不胜感激。
　　元昭忍俊不禁，她这样子，好像他是踩着七彩祥云拯救了她一样。
　　宋妙韫表达感激的方式很简单，尤其现在在饭桌上——
　　“长生长生，那个红烧肉夹一块给燕公子，不是那块，是那块，最好的那块！”
　　“燕公子，这茄子不错，你要尝尝吗？”、“长生长生，夹片茄子给燕公子。”
　　“唔——这鱼味道真是绝赞！燕公子你快尝尝！”
　　“这汤真鲜！长生快给燕公子也盛一碗！”
　　夜风习习，美食飘香，真是舒适惬意，足以令人陶然忘机。
　　还有什么能让人更开心的事吗？有，青梅酒温好了。
　　宋妙韫笑得牙不见眼，仰着脸再三确认：“长生，我可以喝的哦，我真的要喝了哦！”
　　长生：“……”
　　长生不理她，亲自为她倒酒。
　　宋妙韫捧着这杯来之不易的美酒，再次感谢好心人燕公子的慷慨之举，碰了个杯后，终于一口喝了个畅快。
　　元昭看着她满足地浑身都散发着“好快乐好幸福”的气息，忍不住一莞尔，真是孩子心性，口腹之欲委实要紧得很。
　　一杯、两杯、三杯……长生忍不住截住她，试探地问：“小姐头可晕？”
　　宋妙韫奇怪地看着她：“不晕呀？怎么啦？”
　　没怎么……长生心想，难道她家小姐酒量其实还不错？
　　她这边想着，那边宋妙韫却已将说过的话抛到了脑后，兴致勃勃地聊起天来。
　　聊着聊着，宋妙韫忽然突发奇想，支使长生道：“长生长生，你去将小蓝提来，我倒要看看它夜里不睡是在做什么！”
　　小蓝这几天暴躁得很，大半夜不安生，十分扰人，长生也算深有体会。
　　她见宋妙韫眼神清明，坐的端正，丝毫没有醉的迹象，又不由得想，是不是青梅酒太淡，所以其实不醉人？
　　“奴婢去去就回，小姐可切莫贪杯。”若是不醉人，贪杯其实也没事，但她觉得还是要警示下宋妙韫，免得她没有节制。
　　宋妙韫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看着长生走远的背影，又兴致勃勃地接着问：“鹦哥的脾气还能驯好？”
　　元昭颔首：“凡兽类皆能驯，何况鹦哥？”
　　宋妙韫哇哦了一声，思维发散道：“那百兽之王呢？也能驯吗？”
　　自然，御珍司里的飞禽走兽大都被已驯服，包括老虎。
　　宋妙韫听得他的答案，不由得好奇起来，她只见过猫狗狐猴被驯得乖巧，可还真没见过乖巧的老虎呢！
　　说起来，她上次见着老虎，还是春猎时候，不知是谁猎到了只吊睛白额虎，得了老长的一串封赏。
　　“……我就想，皇上可真是大方，要是我，我才舍不得那么赏呢！”已经意识不到是在冒犯天威。
　　元昭失笑，往年猎鹿猎狍子也便罢了，能猎着虎才是有些真本事，大方些又怎么了？
　　他不大方，以致他的臣子没见过世面，就要被别人代替大方了。
　　不过先前春猎她也去过？他怎么不记得见过她？
　　“我才不出去呢，她们就爱在这种时候搞事，我可不想被误伤！”宋二小姐可是惜命第一人！
　　话到这里，她忍不住吐槽起来闺秀们各种鱼死网破的要命操作，兴起时直接演示：“当时就是这样，柳宝忆一把就将胡玉心推了下去——”
　　元昭原本侧着身子看她演示，正被她惟妙惟肖的演绎逗得含笑，却在刹那之间陡然色变，反应比微醺的脑子快，立刻上前抓住摇摇欲坠的宋妙韫，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宋妙韫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原本头就有点晕，这下撞得更是七荤八素了，满眼迷蒙，她呆呆愣着，动也不晓得动。
　　元昭心里是浓浓的后怕，两分酒意已吓得无影无踪，彻底清醒过来，低下头，正遇上她懵懵懂懂地抬起脸来，迷糊地看着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燕……公子？”
　　这青梅酒后劲大，看来她是不胜酒力彻底醉了，难怪没有意识到方才有多危险。
　　看她两靥绯红，眼中已然混沌一片，元昭也开不了口训诫她，只是心里还憋着那股后怕的气，忍不住低低道：“果真不能给你酒喝！”
　　宋妙韫已经听不清他说什么，看着他双唇开合，再也忍不住道：“燕公子……你的嘴唇生的……真好看……我能摸摸吗？”
　　这一下，所有的气都泄了个尽，元昭耳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红了起来，又因着她的话，他的目光也不自觉落在……那殷红似点朱的两瓣……
　　不，他怎么可以这般孟浪？她醉了，他可没醉。
　　元昭仓促转开视线，却无法掩盖自己已心猿意马的轻佻事实。
　　他又忍不住迁怒那些未曾谋面的潜城纨绔，都是他们将她带坏了！
　　他兀自冷静，却不知她等不到答案，已经没了耐性，手又这么恰好抓住他的衣袖，摇摇又晃晃：“可不可以嘛……”
　　全然一副醉酒娇憨之态，撒娇毫不保留。
　　元昭倒抽口气，已经到了狼狈的地步，他想要往后退些，可她柔弱无力的身子紧跟着依靠，早就没法自己站稳了。
　　先前不觉得，可她靠着自己，又贴着摇晃撒娇，有些感触便分外清晰，何况如今入了夏，衣衫本就轻薄，柔软得过头的玲珑蹭在他胸膛上，几乎立刻就令他方寸大乱。
　　她似没骨头一样只有靠着他才能站稳，若再蹭几下，他根本不能保证会不会出丑。
　　元昭不得不开始哄她，声音都有些不自然：“宋小姐，先坐下好不好？”
　　宋妙韫却是盯着他张阖的唇，再次请求：“让我摸摸嘛，我就摸一下嘛……我真的好想摸摸……”
　　饶是元昭是男子，听得她这么直白的话也不由得面颊微红，可心底却悄然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欢喜。
　　不止他心有遐思，她……也同样向往他。
　　两情相悦的妙处大抵便在于此了，元昭唇角忍不住噙着笑，声音又柔了些：“那太出格了，现在还不行，等……”
　　喝醉酒的宋妙韫只顾自己，哪顾旁人？她的手顺着往下摸索，竟真叫她摸到了他的手，她变两手抓着他的手，又轻轻摇晃：“好不好嘛……”
　　元昭未说完的话尽忘了，空白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个念头——所谓柔荑，果真不是假话。
　　又想，难怪古往今来文人会对着女子的手夸了又夸。
　　这般柔软嫩滑、肤如凝脂，又柔若无骨，凭谁都会爱不释手。
　　过往他嗤之以鼻，如今他才知道，那是男人本色。
　　直到意识到他在无意识反握住她两手轻轻摩挲，元昭猛地撤开手，心跳狂乱如麻，一时间仿佛天地只有自己如雷阵阵的心跳声。
　　他靠着出色的自制力恢复如常，不再去想手上留存的触感，干脆不再与她讲道理，直接推着将她安放回了位置上。
　　宋妙韫不满极了，紧紧盯着离远的那抹绯红，却是变换了策略，委委屈屈道：“一下都不可以吗？我保证只有一下……”
　　看她随时会倾身过来摸一摸什么的架势，元昭想，原来这就是甜蜜的负担。
　　虽然头痛，但甘之如饴。
　　他无奈地笑笑，正想再哄时，却发现她已阖上了眼睛，是睡了过去。
　　……这还真是，将一切都丢给了旁人，自己兀自好梦正香。
　　没心没肺，不晓情愁。

　　第 41 章

　　
　　没心没肺的宋小姑娘醒来后呆滞许久，突然将自己蒙进了被子里，无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昨夜她都做了什么！！！！
　　竟然色.欲熏心真的说出了要摸摸燕公子的唇这种话啊啊啊啊啊！！！
　　宋妙韫羞耻得紧闭的双眸都氤氲出了水汽，她绝望地想，算了，宋妙韫，没事的，这一辈子很快就会过去了……呜呜呜呜呜根本过不去啊！！！
　　不止色.欲熏心，还蛮不讲理缠着燕公子撒娇，靠在他怀里扯都扯不走，还去拉人家的手！！
　　她宋妙韫的一世英名都在昨夜毁得一干二净，还有何颜面再见燕公子啊！！！
　　长生一进来便看到床上鼓着个小鼓包，摸不着头脑：“小姐？”是醒了还是没醒啊？
　　鼓包顾涌了一下，更鼓了，没理她。
　　看来是醒了，长生唤了水，又将她的衣裳拿了过来，毫无察觉：“小姐，今日穿这件芰荷绣木兰的罗裙好不好？”
　　说着，正走到床边，要如往常一样掀开锦衾来，没用什么力扯了一下，却是没扯动。
　　长生有些诧异，不知道是怎么了：“小姐？”
　　小鼓包又顾涌了一下，能明显看出边角都被塞得紧紧的，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这是……长生迷惑地猜测：“小姐可是想玩些什么？”
　　这回终于有声音传出来了，瓮声瓮气，不甚清晰：“我想静静，长生你先出去吧。”
　　这可不对劲，长生怎么肯走，她不再问，只道：“小姐，水已端来了，先洗漱可好？”
　　鼓包又没声儿了。
　　长生好说歹说将人哄了出来，水都换过了一茬，等到按着宋妙韫梳洗装扮过后又立马传膳，迫得宋妙韫只好去用早膳。
　　到这时候，她才问道：“小姐晨间是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
　　哪里是噩梦，分明是个登徒子大胆调戏大美人的春.梦。
　　宋妙韫一想起来就羞愤欲死，哪里还答得上什么？闷着头抬也不肯抬。
　　这真是奇了怪了……
　　长生正百思不得其解，忽又听她支支吾吾道：“长生长生，我们出去玩吧！”
　　这一大早，筷子还没搁下，出去玩？
　　宋妙韫放下筷子，漱口净手，满面义正言辞：“我好久没看到清歌了，去看看清歌吧！”
　　“……小姐忘了？上回清歌姑娘建议您还是不要去找她为好。”
　　岂料宋妙韫不屈不挠：“那、那就去看看赵林峰吧！不知道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赵公子前日刚与李公子他们一同离家，听说是去旁边崇左看什么山神。”
　　宋妙韫一时噎住，干脆自暴自弃：“我不管！我要出去玩！去哪里都行！快快快！”
　　“……”
　　*
　　霞光半掩，倦鸟归林。
　　“宋小姐还未回来？”
　　银杏一福身：“还未。”
　　元昭挥退她，抬眼望了望天色，反身进了门。
　　已经酉时，城门都要关了，她一早出去，至今没有句话回来，是又去了红袖招？
　　热茶氤氲，他的面容在热雾中模糊不清，神色静敛如水。
　　别的都没什么，去红袖招实在太容易落人口实，等她回来，要好好谈一谈。
　　“燕公子，小姐回来了！”银杏去而复返，是跑着回来，气都不太匀，“只是……”
　　元昭沉着脸，等到了宋妙韫出现在他视野中。
　　她仰着头，眉眼带笑，竟没有一眼落在前路。
　　一眼也没看到他。
　　宋小姐今日未曾外宿，只是带了个琴师回家来，看样子，是要安置在客房了。
　　*
　　那琴师温雅应着宋妙韫的话，却觉一道不善目光落在他身上，抬头看去，便见一个青衫公子直直立在不远处，似一根竹。
　　他友好地冲那人笑笑，心下却发沉，虽然早就听说宋小姐府上养了个男人，也是因此才制定了这个计划，可亲眼见到传说中的这个人，他已自负不起来。
　　简直是云泥之别，高下立见。
　　宋妙韫见他停下来，还没转过头，奇怪的问：“怎么停下了？”
　　琴师犹豫着道：“宋小姐……前面那是……”
　　随着他的话，宋妙韫朝前看去，心跳漏掉一拍，脸霎时红了。
　　竟是燕公子！
　　她躲避了一整天，现在猝不及防迎面见到，满脑子都是昨夜自己的肆无忌惮与燕公子的好声推拒，简直不能好了！
　　宋妙韫兀自兵荒马乱，却是没注意到令她慌张无措的罪魁祸首正一步步逼近。
　　等她终于平复下来，就看到燕公子静静看着她，对上她的目光后，又往旁边看去，口吻平静无波：“宋小姐，这是？”
　　宋妙韫的脑子已经不能转了，遑论分辨什么情绪什么氛围，听到什么答什么：“这是檀湘公子，是汀兰楼的琴师！”
　　檀湘勾唇一笑，端的温文尔雅，颔首致意：“在下檀湘。”
　　话音落下，没人开口，气氛便冷了下来，长生在一旁看着都觉得尴尬，脚趾抠起地来。
　　檀湘恍若未觉，主动问道：“敢问阁下是……？”
　　没得到回答。
　　竟这般目下无人？檀湘为难地看向宋妙韫，略有不安：“宋小姐，这位公子是不是不欢迎我？”
　　“若是不方便的话，我还是回汀兰楼吧，总不能叫您难做……”
　　宋妙韫一听这话，下意识地端详燕公子的神色，果真发现他好像有些不高兴，连忙解释道：“燕公子，檀湘公子只是受我之邀过府奏乐，他的琴艺格外好！”好到她听了，就也想让他听一听。
　　元昭将她焦急坦诚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看起来似乎很不希望他与这个人起什么龃龉，袒护不言而喻。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咸不淡：“原来如此。”
　　宋妙韫松了口气，正想约定几时一同欣赏琴声，就听他道：“天已不早，宋小姐回来就好，我就先回去了。”
　　欸？？
　　宋妙韫反应不能，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某处关门声响起，仍没想明白是怎么了。
　　尴尬源头少了一个，长生停止脚趾抠地，一句“燕公子许是乏了”的找补还没说出口，旁边一道温润嗓音又响起了：“宋小姐，这位公子是不是生气了啊？都怪我，害宋小姐被误会……”
　　“……”长生突然发现，姓燕的还是挺不错的。
　　起码坦坦荡荡，不会做这些小人行径。
　　宋妙韫茫然了半天，转头问：“燕公子为什么生气啊？是我让他不高兴了吗？他误会了什么？”
　　“……”
　　“……”
　　没见过问这么清楚的。
　　檀湘控制住表情，微微失落：“可能只是不喜欢我吧，宋小姐，没关系的，我都能理解。”
　　宋妙韫蹙起眉，还是对长生交代道：“长生，你好好安顿檀湘公子吧，我去看看燕公子。”
　　檀湘：“……？”
　　他刚才那句她没听到吗？是白说了吗？一点影响都没有吗？
　　是个人都会觉得刚才那个人倨傲无礼、无理取闹吧？
　　她的反应就是担心地追了上去？
　　看着宋妙韫的身影越来越远，长生挂上假笑：“檀湘公子，请。”
　　*
　　宋妙韫追到门前，心头却又忽升起股怯懦来，平日她与燕公子嬉笑成了习惯，现在回想起刚刚燕公子的模样，她竟感觉到不安。
　　具体是什么不安，她无暇去想，她只想着，要不要叩门……要怎么叩门……是叩几下来着……
　　这段时间来几乎都是燕公子来寻她，如今面对着这扇门，她手上陌生极了。
　　时间一点点溜走，她却毫无察觉。
　　“吱呀——”
　　宋妙韫愕然地抬起头，只见燕公子就站在她面前，面色如常：“宋小姐有何事？”
　　疏离又生分。
　　没来由的，她有点委屈，又低下头，讷讷道：“我……我……”
　　我担心你不开心，所以想问问你究竟怎么了，但我现在又问不出口了。
　　“我是想来问问，燕公子你明日要不要来听檀湘公子弹琴，他什么都会的。”她小声说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宋妙韫感觉面前的人脸色淡了下来，语调淡淡：“我不好音律，宋小姐自己欣赏便是。”
　　宋妙韫张了张嘴，几乎要问出来——可是上一次清歌来演奏，你就同意了啊。
　　但她还是没有问出来，她感觉得到燕公子好像不是很想和她说话，于是更萎靡了，她点点头：“那好吧，那我就先回去了，时候不早，燕公子你也早些歇息吧，窗要记得让银杏关噢。”
　　说完，她自言自语：“算了，还是我去吩咐银杏吧。”
　　最后，又抬起眼，却是与他对望，两两无言。
　　“燕公子，好梦。”她小声道。
　　他默不作声。
　　燕公子真的生她的气了……她沮丧转身，错过了身后人微微翕动的唇。
　　“……算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几不可闻，“好梦。”
　　*
　　翌日宋妙韫醒来，无所事事到巳时，甚至让人把小蓝与大白都送了过来，可鸟与狗分明在吵架，她还是觉得无聊。
　　“今儿奇了，燕公子怎未过来？”桃红无意说道。
　　宋妙韫蓦地愣住了……
　　原来她是在等燕公子，可就连桃红也觉得奇怪，今日燕公子未曾过来。
　　燕公子生气了，所以没过来。
　　宋妙韫猛地站起来，绕过半人高的大狗的亲近，直往客房而去。
　　“已快午时，宋小姐怎的过来了？”檀湘诧异地道，“是需要檀湘陪同吗？”
　　宋妙韫有些急迫，她勉强笑了笑，道：“并非如此，檀湘公子午膳在这里用就好，我有些别的事……”
　　檀湘耳聪目明，他听到声音，错步往前站了站，关心道：“宋小姐是在心焦何事？檀湘不才，也许可以出出主意。”
　　他若是清歌，宋妙韫还真就跟他说了，可惜他不是。
　　“不必劳烦你，我自己……”
　　“那是不是燕公子？”檀湘惊讶地叫道，无辜不已，“我和宋小姐站得这么近，燕公子不会生气吧？”
　　“燕公子生起气来不会做什么吧？该不会要与宋小姐吵架吧？燕公子脾气这么差，宋小姐真是辛苦啊，不像我，我只会心疼宋小姐。”
　　宋妙韫眼睁睁看着那抹熟悉的衣角消失，哪儿还听得到别的？也再管不了檀湘，径直抛下他往客房跑去。

　　第 42 章

　　
　　“燕公子！”宋妙韫一把推开门，声比人先到，“你误会了！”
　　海蓝石帘乱跳，嘈嘈如玉音。
　　元昭抬眼看去，心平气和：“我不曾误会。”
　　这一句打乱了宋妙韫所有的思路，她愣愣的：“啊？”
　　“我、我方才与檀湘公子是在说话，没说什么别的。”她还是下意识解释了这个，虽然也不知为何要解释“站得近”这一点。
　　元昭嗯了一声：“我知道。”
　　宋妙韫这次是真的傻了，她傻乎乎看着他，一下就问出最担心的问题：“那燕公子你没有生气吗？”
　　元昭好笑地看着她，慢悠悠回答：“没有。”
　　得到了准确答案，提着的心倏地落了回去，宋妙韫抿出个笑来：“那就好。”
　　笑未展开，又忽然凝住，她小心翼翼地看他，卷翘的睫羽像两把小扇子一样抖啊抖：“那你还生气吗？”
　　这问的便是昨天了。
　　元昭被她这副模样弄得心头一软，叹息着道：“不生气了。”
　　人心险恶，是那琴师心术不正，怎能迁怒她呢？
　　不过，“琴师过府终究不妥，宋小姐听过了瘾，便让他回去吧。”
　　宋妙韫却根本没在意这个，她盯着他，自己都没发觉话音里的委屈有多浓：“那燕公子今天怎么没过来呢？”
　　若不是她追过来，他恐怕晌午也不会来找她，傍晚更不会了。
　　元昭微怔，心下好笑又甜蜜，原来是与他算账来了。
　　没过来是因为他在等她来，在之前，一直都是这样的，直到方才，他等不见人，心中竟然有些按捺不住，便打算去寻她，谁知才走出院子就听到她的声音，再走两步，便看到那琴师故意错了身子，与她极亲密似的，他听到那琴师做作的低等挑拨，从转身回来就在数数。
　　果不其然，还没数多少，她便匆忙焦急地过来了。
　　只是没想到小姑娘习惯了他的主动，今日停这么半天，竟叫她委屈成这般。
　　“宋小姐以为是什么呢？”他气定神闲含笑问道。
　　宋妙韫以为……宋妙韫哪儿还有心神以为？
　　她呆呆看着他展眉舒目，宛如一副山水画卷得点睛而获神，一点点生动开来，山峦拔地而起，直耸入云，团云不再凝滞，卷舒自然，江河湖海汩汩而涌，天地万物得有生机。
　　真的……太好看了。
　　元昭没得到回答，反而得到一张羞红芙蓉面，心下微动，却还是没有出言孟浪，他隐隐约约地笑，带着纵容：“宋小姐？”
　　语调微扬，还是有些调侃在里面。男人的劣根性已有稍稍体现。
　　宋妙韫被叫回神，一时间更是羞愤欲死，她不受控地捂住脸，甚至背过了身。
　　原本只是有些心痒，现在她这番羞怯过头的可爱作态一出来，看着她薄肩秀背一捻腰，那爱怜心情是愈来愈高涨，几乎要蠢蠢欲动。
　　他不得不承认，男人在这方面天赋异禀，几乎是无师自通的，他脑子里闪过许多不太得宜的腻人密语，极适合拥着耳鬓厮磨。
　　心猿意马也有个度，元昭低眸，敛起一切，若无其事给出台阶：“说来宋小姐仿佛很喜欢听琴？”
　　小姑娘总算转了回来，薄粉犹存自生娇，慢凝秋水偷眼瞧，令他又是一个愰神怦然。
　　心跳不止。
　　*
　　临午膳前闲话许久，最终还是定下了让那琴师为他们演奏一曲，一曲后便好生将琴师送回去。
　　元昭冷眼看着这伪君子净手焚香，已经不耐烦等一曲之后。
　　宋妙韫则满怀期待地等着她选了许久才定下来的曲目，看着檀湘那双玉石一样的手将落弦上，她甚至屏住了呼吸。
　　弦动，音起。
　　空灵愀然的《春江花月夜》徐徐流泄，谱成诗画，令人身临其境，仿佛看到明月共潮生，潋滟千万里……
　　突然，“铮”的一声突响打断了这一切，惊得宋妙韫回到现实，定睛一看，顿时惊诧不已：“檀湘公子，你没事吧！”
　　那焦尾琴的一根琴弦正横错落下，而琴的主人则轻声嘶气，显然是弦断时割破了手，血滴不止，所谓十指连心，怕是痛到心底了。
　　变故突然，长生冷静去找伤药，一时间院中只剩忽起的风声与檀湘的忍痛声。
　　元昭不咸不淡道：“看来檀湘公子技艺并不如何。”
　　这真是瞌睡了有人给送枕头，檀湘只凝望着宋妙韫，惭愧道：“是檀湘自夸过甚，未料……”
　　“是琴的问题，檀湘公子不必放在心上，你弹的已经很好了。”宋妙韫可惜地看着琴，“这是名琴，怎么会突然断了弦呢？”
　　檀湘勾了勾唇角，转瞬即逝，他也作失落之态，还带着茫然：“是啊……好端端的弦怎么会断？这张琴非我所有，若叫楼主知道琴坏了……”
　　后怕溢于言表。
　　宋妙韫闻言也有点无措：“弦断非你之故，你们楼主应该不会为难你吧？”
　　檀湘认命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宋妙韫下意识向旁边看去，熟稔寻求帮助：“燕公子，这怎么办？”
　　怎么办？弦是他故意挑断的，安的什么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元昭面无表情转过脸，语调淡淡的：“也不是修不好，檀湘公子何必如丧考妣，仿若死到临头？”
　　宋妙韫愕然地看着他的侧脸，恍然间发觉他的轮廓竟那般锋利。
　　燕公子今日是怎么办了？
　　檀湘一叹，忧道：“若叫楼主知晓有人弄坏了琴，惩罚是少不了的，断月例便罢了，水粮也会断，手不能罚，便罚别处，鞭笞总是有的。”
　　宋妙韫听得寒毛倒竖，一时也顾不了别的，失声叫道：“鞭笞？！”
　　这惩罚未免也太重了吧？！！
　　檀湘垂着眼点了点头，仿佛已经预见命运。
　　宋妙韫这下坐不住了，喃喃道：“这怎么行？不成，不成，不能叫你们楼主知道这事！”
　　正巧长生回来，她连忙将这后果说了明白，眼巴巴问：“长生，你说怎么办？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有倒是有……只是……
　　长生犹豫着将法子说了，宋妙韫不假思索同意了，她呼出口气，征求当事人的意见：“檀湘公子，你觉得可以吗？等琴修好再回汀兰楼，你们楼主不一定会发现的。”
　　檀湘计划得逞，却还是犹豫推拒：“那不好吧……多麻烦宋小姐。”
　　“你若真觉得麻烦宋小姐，不如即刻出府，随便找家客栈躲上半月，也一样能等琴修好再回去。”声音冷淡中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虞。
　　檀湘一滞，勉强笑了笑：“燕公子说的是，此法可行，只要没有熟人看见我，应当不会出什么纰漏……”
　　这话说的，活脱脱的竖旗子，只等出纰漏了。
　　宋妙韫都听不下去，她担忧地看了眼燕公子，还是先与檀湘道：“那太不安全了，檀湘公子，你便安心在这里避些时日，等琴好再说。”
　　说完才凑近了身旁的人，小小声问：“燕公子，你是不是生气了？”
　　她一凑过来，香软柔风也从一侧拂了过来，元昭心头一荡，零星的绮梦片段不时闪现，令他耳后微红，人都有些僵硬了。
　　他咳了咳，偏过头来，与宋妙韫窃窃私语：“并没有，只是觉得他若留下，于宋小姐的名声有碍。”
　　原来如此，宋妙韫的期期艾艾一下散了，她软声道：“我知道啦，不过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先帮檀湘公子避祸才是紧要呀。”
　　轻轻飘飘的呵气吹拂在他耳畔，如兰如麝，令他微微失神，便是这一失神，错过了反对的机会。
　　*
　　俗话说“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又有句话叫“不患寡而患不均”，往日客房只有一位燕公子，自然相处愉快，现在多了位檀湘公子，还没住几天，从吃穿用度到一盆水泼在哪里，都能被拿来做文章。
　　“宋小姐，这杨梅您都给我了么？燕公子知道会不会生气啊？不然还是分些给燕公子好了，以免燕公子多想。”
　　“宋小姐，这身衣裳是苏罗做的么？真是极好的料子，不知燕公子有没有？不过说来这颜色也并不衬燕公子，他应该不会觉得宋小姐偏心吧？”
　　“宋小姐……”
　　“宋小姐……”
　　宋妙韫每次都要亲口解释，不过好在燕公子也并不在意这些。
　　“燕公子，晌午银杏与小红起了些矛盾，你不要在意呀，小红她不是有心的，檀湘公子也不是。”这不，因为盆水，她又来解释了。
　　元昭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虽说是为了宽他的心，可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搁在从前，他是天上有地下无的第一人，她从不思索什么他会不会在意会不会觉得不公平的这等小事。
　　可她又是切切实实的不想让他不高兴、不开心，所以每次不厌其烦前来解释。
　　他一叹：“宋小姐，你当我是计较那三两小事的人么？”
　　宋妙韫一愣，绽出笑来：“当然不是啦！”
　　言罢，她松了口气：“我知道燕公子你不是那样的人，只是怕你心有芥蒂，我知道的，你不太喜欢檀湘公子嘛。”
　　他没有掩饰，被她看出来也不奇怪，元昭不想提起这人，正要扯开话题，又听她道：“檀湘公子很是敏锐，应当一早便察觉到了，好在他也没有心怀不满，每次都再三思量会不会与你起龃龉，细心又体贴。”
　　“你们相安无事，我真的太开心啦。”她满足作下结语。
　　元昭的表情渐渐消失。
　　这是什么话？
　　欣慰于妻妾和睦吗？

　　第 43 章

　　
　　他很想让自己不要往那上面联想，他知道的，小姑娘有多喜欢他，她并不喜欢那琴师。
　　所以何来妻妾之说？是他想的太荒唐了。
　　可她的口吻与话语实在是太耳熟，耳熟到他都能复刻出来自己听到过的那些话。
　　“皇帝择后，当择贤淑大度之闺秀，要能容人，皇后大度，后宫才能相安无事，皇帝与哀家也能省不少心。”
　　“真是羡慕李兄，嫂夫人宽和待人，治家井井有条，后宅安宁，哪像我，我家那个母老虎哟，连个母猫都不让我看……”
　　“娇妻美妾，相得相宜，俊才啊俊才，你有福啊。”
　　……
　　他闭了闭眼，冷静问道：“宋小姐何出此言？”
　　“我是我，琴师是琴师，宋小姐难道以为我与他乃为等同？能够相提并论？”声音已经沉了下来，能滴水一样。
　　宋妙韫有些被吓到，她不明白刚才还好好儿的，燕公子怎么突然冷了声、绷了脸。
　　她没回答，他也就不说话，两方僵持。
　　宋妙韫不喜欢这样，她细细咀嚼过他的问话，小心翼翼回答：“当然不是了！”
　　沉凝的脸色稍稍缓解。
　　“我和檀湘公子才认识几天呀，自然与你要更亲近些啦，亲疏有别，我省得的！”仿佛是觉得自己回答对了，尾音略有骄傲。
　　可她凝神细看他的反应时，却又被吓着了。
　　怎么好像比方才更严重了？！
　　亲疏有别。
　　好一句亲疏有别。
　　元昭浑身绷紧，青筋直迸，以致指尖都有些抖。
　　有别的就是亲疏而已？
　　他轻缓道：“再没别的了？”
　　仿佛是怕她害羞，不好意思戳破那层窗户纸一样，轻缓到像温柔呢喃。
　　宋妙韫心头怕着，听他这么问，目露茫然，还有什么别的？
　　没有回答，可他却已经知道答案。
　　她是那么的茫然，一如既往地单纯无邪。
　　她分明什么也不懂。
　　不懂他问的是什么，也不懂他想要的是什么答案。
　　巨大的荒诞将他淹没，他甚至想笑。
　　自以为与她有着不一样的情分，根本没将琴师放在眼里，却不曾想，原来在她看来，他与琴师是没什么分别的。
　　她的婢女的话又响在耳畔，更令他恍然——于他是图他的容貌，于琴师是图琴师的琴艺。
　　确确实实，毫无分别。
　　“燕公子，你怎么了？”她嗫嚅着问。
　　黑白分明似琉璃珠一样的双瞳，浮动着担忧与惊惶，唯独没有一丝私情，一望便到底。
　　元昭猛地回身，语气冷淡：“没什么，我有些乏，宋小姐请回吧。”
　　毫不留情，是破天荒头一遭。
　　宋妙韫迷茫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海蓝石后，石帘响动不停，再听不到别的声音。
　　许久，元昭听到她极小的声音，似自欺欺人：“那、那我就先回去了，燕公子你……好好休息。”
　　门扉开合，脚步渐远。
　　绣着垂丝海棠的香囊仍挂在帐前，一事无知，只自顾自散发着清淡的香。
　　元昭久久地看，一遍遍回想她送出它时的不容拒绝，又一遍遍地想起翌日她满意于它被挂在那里的神态，她自鸣得意，很是满足。
　　他在那个时候彻底做下自以为正确的选择。
　　原来又错了。
　　这道题目，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从一开始，就会错了意。
　　黑白分明的双瞳像一记讽刺的耳光，挥打过来，他竟只能生生受着。
　　那藏蓝中遍布的粉与绿，开始看不出来，后来看久了，依稀能够品出来烟雨空蒙雪生寒的娇怯韵味。
　　原来只是善心发作，可怜他而已。
　　他面露自嘲，是了，她的婢女当然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她，怪道说是“自寻烦恼”。
　　他自作多情，可不正是自寻烦恼。
　　胸膛起伏愈来愈剧烈，元昭紧咬着后槽牙，掩在袖中的手臂绽出条条青筋，骨节泛白，握得咔咔作响。
　　突然的，他一把将那无知无忧只散着香的东西扯了下来。绣纹仿佛熨着金光，而他则是被金光灼伤的妖鬼，整个手心皮开肉绽，纹路刻进了骨血里。
　　可他依旧紧紧握着。
　　无亲无故的两个人，女子送男子香囊，却与男子说只是发善心可怜他？
　　凭谁能信？凭谁能信！
　　不止香囊，她与他相处时的快乐谁都看得出来，宋府谁不知道他的话对她好用极了，她一次次的对着他脸红害羞，直白表露对他的觊觎，她还为他作画，为此没日没夜练习了那么久，她处处体贴关心，全然为他着想，她怕他被药苦到，亲手捧蜜饯给他……桩桩件件，竟只是因为他的脸？
　　他控制不住地倒退两步，撑着桌沿才没有跌下。
　　被扯断的锦带拂在他手背上，轻似鸿毛，好像丝毫不介意他的粗暴，温柔抚慰。
　　像极了她一声声的“燕公子”。
　　春夜相谈时，她垂着头，慢吞吞地说着话，是平常没有的温声细语。
　　怜弱是人之本善，可他心底从来都清楚自己怜的是什么弱，又生的是什么怜。
　　他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沉沦，最后告诉自己不必再搪塞于己，欣然接受所谓的“两情相悦”，原来，都是庸人自扰。
　　不过自寻烦恼。
　　*
　　宋妙韫惴惴不安，径直回了主院，几乎是立刻的，她让人去找长生。
　　在门槛上坐了不到半柱香，长生匆匆赶来，见她失魂落魄，不由得有些担心：“小姐？出什么事了？”
　　宋妙韫呆呆仰头望她，委屈突然盈满心房，她瘪了瘪嘴，眼眶一下就红了起来，喉头酸楚犹甚。
　　长生已应对过她许多次的伤心哭泣，这会儿即使担心，却还是按捺了下来，柔声道：“小姐，我们起来说好不好？这外头日头高呢，晒着您可怎么办？到房里说，嗯？”
　　宋妙韫被拉着起来，还没踏进门，泪珠就扑簌簌流了下来，膝也软了下去，只是幸好长生揽住了她，这才没跌落在地。
　　“长生，长生，我惹燕公子生气了……”她慌乱抓住她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无措，“怎么办？该怎么办？”
　　这事近几日不少见，但那是不一样的，长生将她安放到榻上，蹲下身来仰头看她，足够耐心温和：“是这样么，那小姐是在与燕公子说什么？”
　　宋妙韫哽咽着回想，愈发茫然：“我说、我说檀湘公子能与他相安无事，真是太好了，然后他问我，他与檀湘公子难道是一样的吗？”
　　还很正常，长生握着她的手，给予她说下去的力量。
　　“我说，亲疏有别，我明白的，他又问我，没有别的了吗？”
　　她瞠着泪眼，里面空茫茫一片水雾氤氲：“还有什么别的？长生，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燕公子他就走了，让我请回，再不理我了。”
　　“是我说错了吗？长生，你告诉我。”哭泣声已压抑不住。
　　长生稍一琢磨，哪还有不明白的。
　　姓燕的果然起了心思，只是到方才才意识到她家小姐根本没那个心思，所以恼羞成怒赶了她出来。
　　想明白了，心里又是一阵迁怒，这人自己胡思乱想，倒好意思对她家小姐发脾气。
　　迁怒压在心底，她心下想过一番，再次温声道：“小姐说的哪里有错？本来不就是如此？”
　　宋妙韫的哭停住，又没完全停住，以致打起了哭嗝，愈发的可怜凄惨。
　　“燕公子只说了让您请回？没再说别的？”长生道。
　　别的……说了，但那肯定是托词……
　　“燕公子，说他，乏了，但……”抽噎着，一句话打几个哭嗝。
　　长生放松了些，又拧着眉，言之凿凿：“小姐，那必定是燕公子突感不适，不想让您担心啊！”
　　哭嗝儿也停了。
　　宋妙韫睁大了眼，反问盈在里面：真的吗？
　　长生摇摇头：“奴婢什么时候骗过您？若非如此，燕公子怎么会突然这般失礼？”
　　是啊……燕公子一向是礼数周全的，他的涵养不会允许他做出刚刚那样的举动……
　　宋妙韫突然又恢复了所有力气，直直站起身来，长生连忙拦住她：“小姐，燕公子就是不想让您担心，宁愿怠慢也强忍着，您现在过去，岂不是打他的脸？让他的颜面往哪儿搁呀。”
　　她徐徐道：“奴婢去找大夫来，很快的，等诊完让大夫来回话，好不好？”
　　长生当然没过去，她等着大夫出来，交代一番，直接领着大夫回了主院。
　　至于害她家小姐哭了一顿的人？谁管他死活。
　　*
　　大夫说燕公子需要静养，最好不要让人打扰。
　　宋妙韫依言交代了银杏，又交代了小红，甚至对檀湘也是开门见山让他不要打扰燕公子，可她自己却总是忍不住徘徊在廊下庭前，转了许久，还是不敢进去。
　　怎么会突然又有了别的病症呢？燕公子的伤明明都好的差不多了啊。
　　严重到燕公子那般失态……宋妙韫攥紧了手，瞧见银杏出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无声地把她叫了出来。
　　元昭漠然翻着书，任凭门前婢女一遍遍地经过。
　　“燕公子……”银杏咬咬牙，壮着胆子道，“您已看了许久的书了，要不要歇歇眼，休息会儿？”
　　问话丢出去，连个响儿也没听着。
　　她也不敢再问，又悄悄出了院子。
　　人不在了，元昭将将翻页的手停在了原位，过了许久，将书缓缓放了下来，安放在案上，转身回了房。
　　婢女没要一会儿便回来，这下更是艰难，猫着腰贴在边上往里看。
　　元昭过去将窗户支开，惊得她碰倒了什么东西，咣当响。
　　风起云涌，碧空如洗。
　　庭树繁茂如阴，翠绿满枝。
　　他静静站在窗前，看着日落月升，暮色四合，明灯悬上了粱，照得庭前明明煌煌，影影绰绰，掺着流转月色，分外眼熟。
　　忽的笑了一声，他下一瞬冷了脸，“啪”地关了窗。
　　夜子时，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私语声，有一个人离去了，还有一个人，缓缓、缓缓地推着门。
　　元昭睁着眼，听着脚步声缓慢如蜗牛，一点，一点地走向内室。
　　在海蓝石帘将要被触碰时，他闭上了眼。

　　第 44 章

　　
　　夜半三更不睡觉对宋妙韫来说是头一遭，可是她实在是太担心燕公子了。
　　本想午后趁他小憩时偷偷过来看一眼，谁知燕公子竟然不歇息，她等啊等，终于等到了机会。
　　她就看一眼，看到燕公子安然无恙她就回去。
　　宋妙韫一点点撩起石帘，缓慢小心地从那细微空隙中侧过身子，又一点点托着它们放下，全程悄然。
　　这间房的布局她已无比熟悉，闭着眼走都不会碰到什么，现在伸手不见五指，也不妨碍她走到床前去。
　　踩到脚踏，她停了下来，这才从袖中拿出火折子，无声一吹，火苗便窜了出来，足够照亮方寸。
　　宋妙韫举着火折子，跟着它抬眸，看清那足与谪仙媲美的容颜，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还好还好，远没有她想象的严重，也远比不上最初他昏迷不醒病骨支离的模样，起码这样看着，眉宇间都看不出什么病气。
　　想到突如其来的病症，她抿了抿唇，心中不可抑制地涌起股委屈来。
　　燕公子也真是的，她连他黯然失色的垂危模样都看过不知多少次，这次又没那么严重，怎么还怕她担心？
　　突然毫不留情地叫她请回，冷冰冰的话语才让她惊惶担心。
　　宋妙韫悄咪咪埋怨着，却并没有放在心上，她又重看回他的面容，看着看着，满心的忧虑渐渐被旁的取代了几分。
　　真好看啊。
　　无论看过多少次，当再一次看到他时，她也依然会为之惊艳，为之喟叹。
　　长眉入鬓，眉骨隆起，英鼻高挺，薄唇如菱，连他颈项上那个凸起的东西都好看得恰到好处。
　　火光微跳，在他的脸庞上映得明明灭灭，更显深邃神秘。宋妙韫看得入了迷，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一直以来蠢蠢欲动的手，它脱离了主人的理智，一点点抬起。
　　直到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宋妙韫的神志回笼，她僵硬地看着自己那自有主意的手，与下面那张她无数次在心中惊叹的仙容，呆滞凌乱。
　　她在做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宋妙韫在这一瞬对自己输出了无数痛心疾首的唾弃之言，可那只手，它怎么也不听使唤！！！
　　在一瞬过后，她不得不承认，她是个卑鄙的色胚，因为她的心中升起了夙愿得偿的圆满，感动到想要流泪。
　　她，终于摸到了一直以来极度向往触碰的这张脸。
　　此生无憾了呜呜呜呜呜——
　　宋妙韫在心内泪流满面，可理智已经彻底归位，提醒着她，该放开了。
　　再不放开，就真的成了女色胚了。
　　可那只手，它怎么就那么不听话。
　　宋妙韫再次唾弃了自己十万八千字，然后躺平任由自己骂着自己，屏住呼吸，心快要跳出喉咙口，就这样在唾骂中，她微微动了动指尖。
　　啊啊啊啊真的摸到了！！！
　　宋妙韫激动到无以复加，以致手都有些抖，可她仍旧死死咬着唇，没泄出一点声音。
　　葱白细指一点点游弋到他的额角，然后偏下，触到了长眉梢头，指腹被细密地划过，激起一阵颤栗，令她屏息都困难。
　　眉峰尽头，便是那优异的眉骨，划过奇妙的曲线，她的指尖一下到了谷底，于是顺理成章，流畅地划过鼻梁。
　　再然后就是……就是……
　　宋妙韫心跳得越来越快，响得全世界都能听到，她的指尖越来越抖，猝不及防地抖下了他的鼻梁，惊地她连忙收回手，可那转瞬即逝的别样触感却已烙在了上面。
　　就在那失误的一瞬，她的指尖如蜻蜓点水般，触到了他的唇。
　　再也忍不住，宋妙韫无声地大口喘息，扰得火光皱来又皱去。
　　也许只是一会儿，也许地老天荒，宋妙韫终于恢复了平稳呼吸，她出了口气，彻底将心按了回去，也不管它是不是还在加快跳着，鼓噪着不肯安静。
　　着魔一样的时刻过去，她却又看着床上的人，许久才眨动眼睛，用冒犯过他的那只手心虚地为他掖了掖被角，而后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去。
　　门关上的那一刹那，被冒犯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
　　她这是什么意思？
　　就这么迷恋他的脸？
　　元昭能猜到她自己揣测了些什么，所以大夫突然被带来，所以婢女也不再找人在外面聊天，所以连污糟琴声也没有再听到。
　　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体贴令他一次次误解。
　　可笑的是，她的关心从未掺杂过任何他以为的可能。
　　离开的时候她也知道他的话是托词，可是没过多久，大约就在她的婢女的引导下揣测“明白”了，以为他出了什么紧急的意外，匆忙找了大夫来。
　　至于旁的，她是一点也不会多想。
　　怎么能有人一边纯粹如雪，一边又狂热迷恋，而两者毫不交汇？
　　她在外不知呆了多久，指尖微凉，一点点描摹过，仿佛露水流淌。
　　唇上仍鲜明留着水滴点过的那一瞬。
　　掖紧的被角很容易被挣开，但他一动也没有动。
　　怎么能有人一边忧心挂怀，一边澄明无私，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徒留别人心生业障，问心有愧。
　　明月高悬，疏影横斜照在地上，清寒月华映着年轻帝王的冷漠侧脸，愈显冷酷。
　　这样一个每每戌时便要安睡的人，只因为担心他，生生熬到了夜子时。
　　她不心悦也无关紧要，她合该是他的。
　　这一株永生花，只能扎根在他的手上。
　　*
　　宋妙韫一觉睡到将近午时，都不敢看长生是什么表情，她便也不知道长生满面凝重，也没心思想这回事。
　　“小姐。”
　　宋妙韫刚要溜走就听到她唤，苦着脸认错：“我保证不……”
　　长生打断她：“小姐，奴婢是想与您商量，不如还是让檀湘公子到外去躲一躲？听说赵公子回来了，他似乎有个别院，可堪一用。”
　　宋妙韫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什么，疑惑：“为什么？他在这里不是呆的好好的吗？”
　　宋府是好好的，只是外面什么腌臜话都有，不堪入耳，若再不解决，只怕是要被她听到。
　　那可了不得。
　　长生柔声道：“奴婢瞧着燕公子仿佛不太喜欢檀湘公子，琴还要十来天才能修好，届时若是燕公子……”
　　还没说完，就见宋妙韫不甚在乎地一挥手：“燕公子虽然是不太喜欢檀湘公子，但远不至于计较这些，你放心吧！”
　　“……”她就是这么跟燕公子说的？难怪气成那样。
　　长生换了个理由：“檀湘公子在汀兰楼锦衣玉食，仆从甚多，在这儿只有小红伺候他，难免有些怠慢，檀湘公子善解人意，自不会说，只怕是默默忍下了。”
　　欸……这倒是……
　　见她动摇，长生再接再励：“若在别院，想来赵公子会安排妥当的，必不会有什么闪失。”
　　宋妙韫犹豫了会儿，点了头：“那我去与檀湘公子说吧……”
　　长生连忙道：“还是奴婢去说吧，檀湘公子不见得会愿意麻烦赵公子，心中必会有所顾虑，奴婢好好宽解一二，兴许便妥了。”
　　事实证明，妥不了。
　　檀湘一听说要赵林峰施以援手，脸都青了，甚至放话：“我与赵公子有三两旧怨，便是回汀兰楼受罚，也绝不要他帮忙！”
　　动静之大，甚至在客房附近徘徊的宋妙韫都听到了。
　　“长生，檀湘公子这般抗拒，便算了吧，在这儿也没什么不好的……”
　　长生观檀湘的神色，一点假意也看不出来，心中纳闷，赵公子是怎么得罪他了？竟似有深仇大恨似的。
　　不管怎么样，檀湘是留下来了，至于外头的流言蜚语，长生咬了咬牙，打算还按上回的法子一样澄清。
　　流言么，不就是看谁传的快？
　　*
　　长生突然很忙，宋妙韫也不知她是在忙什么，很快她也没有心思猜测了，她僵硬地看着面前的人，下意识想要拔腿就跑，但她的脚仿佛生了根，一步也动不了。
　　“燕、燕公子……”她结巴着开口，开口的瞬间就恨不得倒回之前。
　　啊啊啊啊啊她这么做贼心虚，燕公子一定会发现端倪的吧？！！！
　　她脸上表情变来变去，简直生怕别人看不出异常。
　　元昭视若无睹，微微一笑：“宋小姐怎在此处？”
　　宋妙韫顶着能冒烟的脸，艰难扯出个得体的笑来：“哈哈，燕公子你怎么出来了？”
　　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兀自梦游一样秃噜了句什么，她的笑更滑稽了，试图挽救回来：“呃，呃，我……我在这里……”
　　元昭忍俊不禁，为她铺下台阶：“是想来探望我吗？”
　　宋妙韫连忙点头：“是啊是啊！”
　　化解了这个尴尬，她才恢复神志，忙顺着话期期艾艾地问：“燕公子，你好些了吗？是哪里不舒服？怎么发作的那样急？”
　　是全然忘了他的托词，也想不起此刻是在打他的脸了。
　　好在元昭也忘了，他往回走，边走边道：“不是什么要紧的病症，已经大好了，有劳宋小姐挂念。”
　　宋妙韫急忙跟上，不相信：“怎么不要紧？大夫都说了你需要静养，你怎么出来了呀？”
　　元昭为她开门，语调徐徐如春风，温和可亲：“静养一两日便也差不多了，真不是什么要紧的病，我心里有数。”
　　他这样说，宋妙韫倒相信了些，她想起那日他大步回房，果决送客，看起来也的确像有数的样子。
　　她跟着进到内室，仍有些担心：“是这样吗？那有没有办法根治呢？”
　　元昭笑笑，为她斟茶，声音氤氲在茶雾里，听不真切：“不伤根基，其实也无所谓治不治。”
　　话音一转，自然极了：“宋小姐坐。”茶也推了过去。
　　宋妙韫便坐下，眉头仍蹙着，里面满是真诚清澈的担忧：“那也是病啊……肯定还是治了好，不若再找别的大夫来看看？”
　　元昭一挑眉，眼中含笑，有点无奈地看着她：“我知道宋小姐关心我，心意我领，只是真的不必了。”
　　宋妙韫莫名听得耳热，她讷讷道：“这、这样啊，那便算了吧。”
　　元昭笑意更甚，一点也不掩饰，似乎是要全部袒露出来，直白的让她全看到。
　　宋妙韫不负众望地倏然红了脸，简直晕头转向，稍稍清醒的间隙，她崩溃地心里呐喊：啊啊啊啊燕公子这样笑谁能招架得住！！！
　　而那根罪恶的手指也一下复苏了所有记忆，双重暴击似劫雷劈下来，劈得她七窍生烟，没再了神志。
　　自然，也没有看到罪魁祸首清醒又无情的深邃眼眸。

　　第 45 章

　　
　　芒种将近，阖府上下请假的不在少数，人一下就少了许多，也是在这时，不得已长留府中的长生才发现宋妙韫与姓燕的不知何时竟已重归于好。
　　又或许是，姓燕的单方面想通了，所以就成了如今的局面。
　　这可怎生是好。
　　外患未除，内忧又生，长生分身乏术，好在还有一个檀湘公子。
　　“宋小姐，您怎么在这儿？”檀湘惊喜道，“难道是来看我的吗？”
　　宋妙韫有些尴尬，她当然是去找燕公子的，可没想到竟然先碰上了他。
　　长生不等宋妙韫找出来个搪塞借口，附和道：“檀湘公子没了琴，想必很是无趣吧？”
　　檀湘闻言微怔，看在宋妙韫眼里，就成了失落。
　　是啊，琴师没了琴，不就相当于剑客没了剑、将军没了兵？
　　她一下就理解了他的失落与烦闷，再想到他刚刚的惊喜语气，顿时于心不忍，动摇起来：“檀湘公子在这儿做什么呢？”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拦她啊。
　　檀湘低下眼，敛出忧郁的气质：“时值初夏，蝉鸣微起，若有琴在，便可奏桑下曲，如今却只能……”对树空望，闹中寂寥。
　　宋妙韫自动补齐了他方才站在这儿的场景，更不忍心了，宽慰他道：“檀湘公子不必伤怀，琴很快就会修好的！”
　　檀湘一笑，轻松了些，又道：“多谢宋小姐吉言，对了，我正煮茶，宋小姐也一同吧？”
　　宋妙韫张了张口，还是没能在这样的期待神色下吐露出拒绝的话语。
　　长生特意在中途溜出来，到了另一院子。
　　“燕公子，我家小姐正与檀湘公子品茗，怕是不得空过来了，您可莫要再等啊。”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元昭冷眼看着她说完就走，一言不发关上了门。
　　*
　　一连三日，檀湘总有办法截住宋妙韫。
　　或者说，宋妙韫总能被他截住。
　　元昭有时在自己的房中都能听到那轻灵的笑声，离得那么近，又是那样远。
　　这其实没什么，他也不在乎，只是更加说明，在她心中，他与琴师是一样的，或许有朝一日，亲疏有别的亲疏，也会颠倒过来。
　　这才令元昭心底郁气横生。
　　一遍遍的，他想到自己错会了情意。
　　他以为的两情相悦，心照不宣，实则都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从头至尾，只有他一个人怦然心动，如一个跳梁小丑。
　　“燕公子？你睡了吗？”小声的问。
　　元昭闭了闭眼，将已经转至冰凉的茶盏放下，再睁开时，里面已噙着淡淡的笑，令人观之可亲
　　方打开门，她便收起伞来，连忙踏进来，烦恼道：“这也太热了吧，都还没立夏呢，日头竟这么毒。”
　　元昭失笑：“那宋小姐怎的还撑伞过来？”
　　这一下可问到了宋妙韫，她立时心虚地左顾右盼，打着哈哈：“啊，燕公子今日发梳得真不错！”
　　元昭并不追问，顺着她的话道：“是么？是我自己梳的。”
　　宋妙韫本是随口一说，听他这样回答，目光立马移了上去，只见他发松松梳起，以发带绑着，别有一番闲适姿态，不由得真心道：“燕公子真是厉害，自己竟也能梳得好，我就不行。”
　　她苦恼地戳戳发髻，惹得带流苏的簪钗不住摇晃，叮铃响。“太多了，我都握不完，梳都梳不起来呢。”
　　元昭随着她的话往上看了两眼，收回视线，笑道：“这有何厉害之分，宋小姐手小，所以握不住，是人之常情，如何能与我比。”
　　宋妙韫闻言扬起了眉，偏不信：“燕公子这话可就有失偏颇了哦，手掌而已，大又能大到哪里去，怎么不能比？”
　　元昭微提衣袖，也似当真：“宋小姐要比比么？”
　　宋妙韫眯起眼睛，也探出手来，掷地有声：“空口无凭！”
　　一场莫名其妙的比赛莫名其妙地开始了。
　　元昭看着她白生生如雪簇一样的小手，面不改色将自己的手彻底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到她的旁边。
　　一如霜雪，一如冷玉，大小立分。
　　宋妙韫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怎么会差这么多！！”
　　她把自己的手往旁边挪了挪，差得更多了。
　　“不对，不对！一定是因为你放的太靠前了！”宋小赖皮当即耍赖，激动到站了起来，她一把将自己的手拍在案上，睁圆了眼，满是不服，“再比一次！你也将手放在案上！”
　　元昭便依言将手放在上面，两手并排，大小都不用猜。
　　但宋妙韫却还在找茬儿，又是手腕没对准，又是手指没伸直，说到最后，竟然上了手，一手按住那只如玉的大手，一手比着位置靠近，务必对得准准的，结果才好公平。
　　元昭任由她处置着自己的手，低下眸便看到她细嫩的后颈，原先覆在上面的长发尽数垂到了肩前，不时扫过他的手背。
　　他们已经极为亲密，而她丝毫未觉。
　　他静静看着她露出来的颈子，雪白而纤细，随着她低俯的动作而轻轻摇摆，漂亮极了。
　　换任何一个男人在这里，都会心猿意马，遐想连篇。
　　怎么能怪他会错意？
　　任谁能不多想？
　　他敛起眸色，冷淡至极，唯有一只手任凭摆布。
　　宋妙韫眼里也就只能看到两只手，她再三确认是对准了的，这才一点点从手腕往手掌看去，还未看到手指就已沮丧起来——她已到了手指根部，而对着旁边的，竟然还是手掌！
　　撤回按着的手，她举起自己的手看来又看去，反复喃喃：“不可能啊？怎么可能只有那么一点点？这明明挺大的啊？”
　　念着念着，她突然又燃起战意，目光炯炯地看着一旁他正欲收回的手，再次道：“燕公子，等等！再比一次吧！”
　　元昭也遂了她的愿，按她说的举着手，然后便看到她将自己的柔嫩手掌紧贴了上去。
　　手腕贴着手腕，掌心贴着掌心，严丝合缝。
　　她仔仔细细地看清了差距，眸中的期望变成失落，喉中发出一声哀叹来：“竟然真的差这么多……”
　　元昭已忍得够多，可他委实低估了她的随心任性，贴着她软软的手心，他竟忍不住憎恨她——不是他会错意，根本是她不知避嫌、没有分寸！
　　怎么能怪他会错意？！
　　他眸中燃起可怖的激烈怒火，恨与爱已不分明，可身前的小女子却只看得见差别分明的两只手，嘟囔了一声，就要什么也没做过一样松开手，又是干干净净剔透无瑕的一个水晶玉人。
　　只有他被扯下云端，滚进纷纷厚重的红尘中，爬也爬不起来。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忽地收拢了手，将她细白小手握进里面，再抬眼，里面含着并不轻佻的戏谑笑意，面对她迟钝的错愕，展示给她看：“看来我一只手便能拢住宋小姐两只手，仍绰绰有余。”
　　宋妙韫手被拢住时漏掉的一拍心跳恢复如常，她挣开他虚拢的手，撅了撅嘴：“好啦好啦，我知道燕公子你手很大啦！”
　　元昭便也放下手，由喉咙里压出来声轻笑，略略沙哑，没再说什么。
　　她莫名自发捂住了好像有些发烫的耳尖。有点撩耳朵是怎么回事？
　　这插曲元昭没有看到，他漫不经心问道：“宋小姐这几日可有什么趣闻？”
　　提起这几日，宋妙韫就心虚起来，也顾不上耳朵了，她顾左右而言他：“哈哈，这两天府上人少，也没什么趣事……”
　　他闻言随意看了过来，里面明明什么诘问也没有，再寻常不过的一眼，可宋妙韫偏偏就怂了，耷拉起眉眼来，老老实实交代：“我、我这几天与檀湘公子是聊了一些……”
　　自己都说不下去，羞愧地低下了头：“对不起燕公子，我不是有意不来寻你的！”
　　寻与不寻都没有差别，左右于她而言，他与别人也没什么不同。
　　元昭耽搁的一会儿，她已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悔改一样保证：“我、我不会再这样了！我保证！”
　　“你要是还生气的话……那、那我也一连三日来寻你好不好？”
　　伪装的浅淡笑意凝固在脸上。
　　这说的是什么话？是平衡后宅吗？今日宠这个，明日宠那个？宠多了再还回去点？
　　元昭气得肝疼，差点连笑也摆不出来，他温煦道：“并没有，宋小姐来去自由，不必为了旁的牵绊脚步。”
　　可不知她是不是看穿了他的假面，竟然不安起来：“燕公子，你是生气了吗？你别说气话，我不是被牵绊……我是说，我本也是想寻你的！”
　　“可檀湘公子他没了琴，总有些消沉，现下府上也没什么人能陪他，等过这两日就好了！”
　　越来越像了……他就是故作大度的妒妇怨妇，那琴师就是会曲意逢迎装模作样的新人。
　　元昭额角青筋直跳，再也继续不下去这个话题，生硬转折：“再过段日子就是端午，宋小姐可有准备？”
　　宋妙韫止了声，抿了抿唇，还是接了他的话：“还没有呢，左右还有十来天，也不急……”
　　*
　　人手不够的时候分三份做晚膳也太奢侈，所以宋妙韫干脆留下来用晚膳。
　　心里头揣着歉疚，行为上就殷勤许多，宋妙韫给他夹着菜，突然疑惑地停了下来，支起耳朵。
　　“燕公子，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元昭当然听到了，是雀儿啄窗棂的声音，伴着不时的鸣叫。
　　“宋小姐自己用便好，不用顾我。”他答非所问。
　　宋妙韫的注意力被轻易吸引回来，她将夹的菜搁入他的碗中，这才放下公筷，小心觑他：“燕公子，你不喜欢吗？”
　　这副赔罪作态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是如何保证的，元昭气得吃不下饭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喜欢”？
　　未等他答，她的婢女就来了，丝毫不给宋妙韫与谁聊天的机会，快速用完膳后，几乎是哄着把人哄了回去。
　　元昭目送主仆二人离去，每每想起她的“保证”就气上心头，以至于连雀儿上的信都不想拆了。
　　再气，情报也得看。
　　他压下恼怒，解下纸条，一点点打开。
　　恼怒变成了冷怒。
　　“南府乐伎怀有龙裔，起居郎所记为证，择嗣一事暂缓。”
　　元昭不可抑制地冷笑，龙裔？哪来的龙裔？先帝托梦感而有孕吗？
　　乐伎执意单独献淫媚之曲，原来为的就是起居郎于殿外猜测所记下的语焉不详的“证据”。
　　若说太后所行怎么矛盾重重，原来最终目的是在这里——皇帝重病，乐伎怀胎，没有人会怀疑遗腹子的血统。
　　以萧氏血脉瞒天过海，窃国只在翻手之间。
　　好啊，好得很。

　　第 46 章

　　
　　元昭怒极反笑，将纸条丢到水中，气得头疼。
　　是唱曲还是临幸都听不出来，回去第二件事，就是罢起居郎的职！
　　怒过之后，冷静占据头脑，他搅了搅墨染的水，将白纸拎了出来，丢到纸篓里。
　　太后要瞒天过海，混淆皇室血脉，改元雍为萧雍，难怪要对远在边疆的王侯动手。
　　这是要趁此机会铲除有可能会动摇她萧家天下的隐患，好坐稳江山。
　　元昭眸含冷嘲，锐利如锋，她萧如婉弄权是一把好手，只是不知是谁给她的勇气让她自信可以招架不日后兵临城下的王侯。
　　雀儿抓着窗棂，不时啄啄羽翼，终于等到了重绑回腿上的小东西，一挥翅膀，飞入黑夜中。
　　元昭看着它消失不见，这才关回窗户，眼眸习惯转向床头。
　　那儿哪里还有什么东西。
　　他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回去后得让太医好好看一看。肝火旺盛到这个地步，怕不是要随兄弟姊妹们一起早亡。
　　萧家气他，她也气他，只怕气不死。
　　直挺挺躺上床，脑子试图想些不那么让人生气的事，比如太后准备了多少个怀胎妇人，如何能保证一定得男，这么多妇人萧家安置在了哪里，那个乐伎太后封了什么位分……
　　元昭忽然睁开了眼。
　　他摸到枕下，在匕首边扯到了那截锦带。
　　一点点将锦带所系的东西扯出来，他握了满手轻盈香馥。
　　后宫妃嫔只品阶就有十数之众，皇后之下是四妃，四妃之下是夫人，夫人之下是昭仪，昭仪之下是昭容……他只是听到她将那琴师与他相提并论就气上心头，听得那番“平衡分宠”言论更是肝疼，将来若换成他宠幸别人，与她说同样的话，岂知她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元昭睁着眼睛，久违地再次无眠。
　　她还只是说说，实则并没有什么心思，可只是这样，也叫他无法忍受，将来呢？
　　满宫妃嫔跟她请安，她哪里又能忍？
　　宋小姑娘根本不是能忍的性子，他从来都清清楚楚。
　　谁让她不顺心，她能闹得人仰马翻天翻地覆，都得如她的愿才算完。
　　元昭终于想起来，当初他是为什么“拒绝”她。
　　皇后，皇后，一国之母，要大度，要贤淑，要笑着为皇帝打理后宫，处理妃嫔。
　　她是做不到的。
　　她的父母兄姊也知道，亦舍不得，所以从不曾将她往那方面教养。
　　她只需要等着他们为她挑一个绝不会让她有半点不顺心的夫婿，出嫁前是怎样任性妄为，出嫁后不会有丁点儿变化。
　　若他降旨，恐怕他们能为她连夜找出一个许婚多年的未婚夫婿来，就如连夜做下决定将她送走一样。
　　她也不会愿意。
　　连他半日没有去寻她都会觉得委屈的人，又怎么会愿意做一个看着他宠幸别人的皇后。
　　哪怕只是一次她也不会愿意。
　　元昭想着，突然又自嘲笑出声来。
　　也不一定，她对他全无情爱，若接到圣旨，也许真的能做好一个贤后呢？
　　他换位想了那么久，一切的基础都是他对她的独有爱欲，可她对他又没有。
　　怎能断然妄言她面对后宫如何、面对分宠又是如何？
　　说不定，她真能诚心实意笑着给他纳妃呢？
　　藏蓝色的香囊被握得愈来愈变形，香料推挤着堆在一处，仿佛要鼓胀出来。
　　半晌，它失去桎梏，掉了下来。
　　元昭轻轻落回手，按住身前轻若鸿毛的存在，顷刻之间，便断定了抉择。
　　她休想做贤后。
　　她只能做媚惑君心的妖后。
　　*
　　宋妙韫这次说到做到，刚用过早膳就要去履行诺言，可偏偏又有突发事件叨扰。
　　门房来报，清歌姑娘来了，正等在前厅里。
　　“清歌，出什么事了？”宋妙韫从后堂转出来，脸上写满了“别怕有我”。
　　清歌立即起身，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话语虽柔却干脆利落：“宋小姐，敢问汀兰楼的琴师檀湘可在府上？”
　　宋妙韫有点懵，但还是先回答了她：“正在，清歌你认识他吗？”
　　清歌一福身，眉目间的温柔尽敛，她抿唇低眸，难以启齿：“宋小姐可否带我去见他？”
　　宋妙韫从未见过清歌这样，仿佛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弦，一触即断一样。
　　一时间犹豫也被搁到了脑后，她点点头：“当然可以，我先带你过去，只是不知道檀湘公子他会不会愿意……”
　　“他会愿意的。”清歌笃定道。
　　宋妙韫原本就听出了些痴缠爱怨的意味，这下更是肯定了，清歌与檀湘之间一定有些什么！
　　难道能令清歌决然不悔，说出“有一颗真心就够了”的没那么好的那个人就是檀湘？！
　　这一瞬间宋小木头仿佛突然开了窍，什么枝节关窍都想了一遍，只是还未想明白清歌来做什么，眨眼间，便到了客房。
　　房中的人好像有所感应，人还未见，声先传来：“可是宋小姐过来了？”
　　温文尔雅，像个书生。
　　宋妙韫没敢说话，甚至觑着清歌的脸色退了一步，她真的从没见过清歌冷脸的样子。
　　好吓人。
　　这么会儿，人也从里面出来了，宋妙韫亲眼看到檀湘在跨出门抬眼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又赶紧退了两步，假装自己不存在。
　　檀湘只慌乱了那一瞬，紧跟着便连步下了台阶，脸色隐忍又克制，嘴才张开，没想到面前一向和声细气温温柔柔的爱侣一个耳光就打了过来。
　　清脆一声，半个脑子都在嗡嗡地响。
　　他目光都凝滞了，不敢看她，也不敢抬手触碰发麻肿痛的脸，就这样再次张口，温声款款：“清歌，手疼不疼？”
　　这话宋妙韫听着都于心不忍，可看清歌，竟然完全无动于衷，一脸冷漠。
　　“旬阳城豫章郡王嫡长孙襄郯公子，有劳您越三百里来建汀兰楼做个琴师，与我这风尘人谈风月事。”字字有力，不容辩解。
　　她退了一步，似与他划清界限，眸底冰冷：“赵公子的刀伤，林公子的坠马，宋公子的腿伤……还有宋小姐的名声，桩桩件件，都是你从中作祟，暗中指使。”
　　宋妙韫冷不防被点到，懵了会儿才想到与她的名声有关的事，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檀湘，这怎么可能？！
　　檀湘只看着清歌，温雅的笑因肿起来的半张脸而笑得滑稽极了，可他也已顾不上：“清歌，是谁……”
　　清歌漠然的眼里浮起失望，她转过身，深重地向宋妙韫道歉：“抱歉，都是奴家连累了您，也连累了石头。”
　　宋妙韫惊愕中却是回想起长生捎回来的石头的话：“当时天上掉铜板呢，我捡了几枚，然后路上又掉了一个，我就赶紧去捡，所以没看到马车……”
　　天上怎么会掉铜板？那只会是人丢的。
　　她没法将利用小孩子性命的幕后黑手与这个出尘不染的汀兰楼琴师联系到一起，张了张嘴，想问清歌是不是搞错了，可清歌又转了过去。
　　“我素知你心性有些歪，爱醋心眼小容不得人，可我没想到你竟然不择手段至此，你太让我失望了。”她从领后摸出那块宋妙韫夸过的玉来，轻松将它解下，放到了地上。
　　“公子厚爱，清歌愧不敢当，璞玉已还，此情乃销。”清歌决绝后退，声声不悔，“从此碧树青山，相去无还，公子珍重。”
　　说罢，竟飒沓离去，不曾回头。
　　宋妙韫呆滞地看着檀湘满目痛楚，似不能承受这般绝情的话语一样，捡起玉跟着追了出去，一时间院中只有片绿叶打着旋儿慢悠悠飘下来，打破这凝固的场景。
　　*
　　“燕公子，你说会不会是清歌弄错了？檀湘公子怎么可能会是、会是……”宋妙韫仍如坠梦中，回不过来神。
　　元昭无情打断她：“若非证据确凿，那清歌姑娘怎么会来相决绝？宋小姐难道不信她么？”
　　倒不是不信……宋妙韫捧起脸来，叹息一声：“之前清歌说，若遭辜负，便与他决绝，原来竟真能说到做到。”
　　此番事宜与辜负却没什么关系，元昭按照既知的信息略推断了番，轻易得出了大概的经过。
　　他看着她怅叹的神情，似随口问道：“琴师这般不择手段，是阴毒偏执，其心却无可争议，宋小姐觉得清歌姑娘是被辜负了么？”
　　宋妙韫抬眼觑他，老大人一样又叹了口气：“燕公子，你不懂，清歌爱的是檀湘公子假面下的真心，如今假面脱落，那真心也就染了污浊，所以清歌说的是失望。”
　　元昭哦了一声，总结道：“是琴师表里不一道貌岸然在先，所以清歌姑娘失望之下难以接受，选择了结束这段感情。”
　　宋妙韫点点头，也有点担心：“情爱一事，哪里有那么容易抽身呢？过几天还是要去看看清歌，她有决心，我却怕她痛苦。”
　　原来她也并非全然不懂。
　　元昭静静看着她，许久才问：“那若是我——表里不一，道貌岸然，宋小姐可会失望？”
　　失望之下，会不会绝交？绝交之后，又会不会……抽不了身，为此痛苦？
　　宋妙韫被问的一愣，但很快她就笑起来，眼中的盲目相信他看得出来。“燕公子怎么开起这种玩笑？你才不会是那种人呢！”
　　元昭一偏头，颔首认同，还是问：“如果是呢？”
　　他好像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似的，宋妙韫也被带的认真起来，她昂着脸皱起眉想了又想，认认真真给出答案：“如果是普通的表里不一，那应该还好？”
　　“如果是像檀湘公子那样利用小孩子……”她的声音随着脑袋一起低了下去，有点艰难地说，“我不能接受。”
　　“草菅人命，罪无可恕。”
　　说完了，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来，偷偷瞧他。
　　元昭忽的笑了一声，赞同道：“宋小姐说的是。”
　　她的容忍限度既这样高，那他就不客气了。

　　第 47 章

　　
　　流言蜚语一夜间全消失了，甚至还多了些“宋小姐人美心善”的美言，闹得长生差点以为这几天自己拼命控制舆论是做了个梦。
　　不管是不是做梦，消失了总是好事，府里人也都三三两两回来，还带了不少农果。
　　这会儿，宋妙韫正择着品相好的果子，口中念念有词：“燕公子不喜甜的，不知道酸的会不会喜欢……”
　　檀湘公子走了，府里又只有姓燕的一个人，占据了宋妙韫的全部心神。长生算着信的日子，心里不住沉重，这可怎么办啊。
　　“小姐，日头这样毒，不出去了好不好？不如叫人直接将果子送去？”还是要努力试试。
　　宋妙韫闻言向外瞅了瞅，却是被提醒了：“啊呀，我差点忘了！”
　　她凝重地说：“长生，怎么办？天这么热，客房放不下冰鉴啊！”
　　“……”这是怎么跳跃过去的？？？
　　宋妙韫想起这事，也不挑果子了，她一手托着下巴，满面严肃：“怎么办？要不把榻拆了？”
　　“……”也亏她敢想。
　　长生吸了口气，放柔声音：“小姐，燕公子许不在乎这个……”
　　宋妙韫挑起眉来，深沉道：“长生，燕公子可能会不在乎，但他却一定会被热到啊！”
　　长生被反驳了一遭，看着她来回踱步久久思虑，突然间灵光乍现：“小姐，客房是不够大，但有一个地方却足够放冰鉴啊。”
　　非但能放冰鉴，还离主院远远的，来回一趟可够呛。
　　*
　　“燕公子你觉得怎么样？”宋妙韫真心实意道，“而且水榭最适合夏天住了，清凉又解暑！”
　　元昭知道水榭的方位，他沉吟片刻，无视旁边婢女的神色，直言道：“水榭虽不错，可也太远了些，平日若想见宋小姐一面，怕是要备好干粮了。”
　　宋妙韫闻言扑哧一笑，乐得直拍手：“燕公子你真是太幽默哈哈哈哈——”
　　笑了许久，她才止住笑意，劝道：“哪里有那么远呀？也就一刻钟的事，走过去很快的呀！”
　　是一点也没注意到长生的脸色。
　　更换住所一事便在短短时间内敲定，待水榭被收拾得差不多了，宋妙韫打头阵带路，沾沾自喜：“这宅子还不错吧，比之京城的别院也相差无几了！”
　　元昭注视着她活泼的背影，口中徐徐应道：“的确不错，尤其那观星台，建起来应当颇为费力。”
　　说起观星台，宋妙韫突然转过身来，两眼放光：“燕公子，你说在上面会不会看到牛郎织女星？！北斗七星呢？”
　　元昭瞬息换上舒然神色，没被她瞧出来一点不对，他随着话语回头看那观星台，有些诧异：“宋小姐还没到上面去看过吗？”
　　宋妙韫脚步慢下来，恰与他一同看去，遗憾摇头：“没有呀，长生担心不安全，不许我去。”
　　高是一部分，那观星台上台阶陡得很，且上面青苔频生，容易脚滑，长生还说恐怕时久日长石阶易碎……林林总总罗列了许多条原因出来，更熄了她的好奇心。
　　元昭沉吟片刻，最后看了一眼观星台，回过头来：“宋小姐若真想上去看看，我可以代为探路。”
　　宋妙韫倏然睁大了眼，坚决拒绝：“这怎么可以！”
　　元昭失笑：“宋小姐不必担心，我自幼习武，也算有些傍身功夫。”
　　“方才目测了番，那观星台大抵五丈来高，若有意外，应当来得及踩上旁边的海棠树。”
　　这话说得太儿戏，宋妙韫只听着都出了身冷汗，更是不肯同意：“燕公子你快别说了！咱们快走吧，水榭都安顿好了！”
　　偏偏这人还不住口，煞有其事地说：“若是不幸没踩稳，从树上跌下来，也就一两丈的事，最多……断个腿也足够了，宋小姐觉得呢？”
　　宋妙韫哪儿有什么觉得，她瞪着他，气得眼睛都红了：“不许再说了！”
　　元昭终于住口，他静静看着她，待到红眼圈儿有了消退的迹象时，很没办法地叹了口气：“宋小姐怎么当真了？”
　　他这人！
　　宋妙韫眼眶又红了回去，像鼓着眼睛的小锦鲤一样愤愤瞪他，突然的，她猛地上前推了他一把，跺了下脚，大声道：“燕公子你太讨厌了！”
　　宣泄完，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背影都能看出来气成什么样。
　　元昭看了会儿，摸了摸胸膛被推的位置，笑着抬脚跟上。
　　*
　　“是我不好，说些没轻没重的话，宋小姐消气吧。”元昭伏低做小，万分诚恳，“是我口无遮拦，我知道错了。”
　　宋妙韫偏过头，下巴高昂，看也不看。
　　元昭转到另一边，赔罪道歉：“宋小姐若不消气，骂我几句可好？”
　　宋妙韫又转过头，还是不看他，重重哼了一声。
　　元昭随着转回去，迟疑着道：“那不然，打我一顿？无论怎样，能叫宋小姐消气就好。”
　　宋妙韫这下终于纡尊降贵低下了眼，看着他满面真诚，想骂又骂不出口。
　　什么叫打一顿？？那她成什么了？？！
　　她气得慌，阴阳怪气道：“我哪里敢呢，燕公子可是自幼习武，有功夫傍身！”
　　元昭闻言忍住了笑，还是道歉：“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花拳绣腿罢了，宋小姐若要动手，我绝不抵抗。”
　　宋妙韫本来看他忍笑还有些气，听他这样说，也忍不住想笑了，她冷哼一声：“谁要打你，我还嫌手疼呢！”
　　这就是翻篇了，元昭坐回原位，讨饶奉承：“宋小姐宽宏大量，宅心仁厚，燕某真正知晓了。”
　　宋妙韫这下是忍不住了，噗嗤笑出来，自己没觉得，却已是嗔了他一眼：“燕公子原来也会说这些好听话！”
　　顾盼神飞，不外如是。
　　元昭低下眼，片刻又复抬起来，如常笑道：“这不是事实么？哪里算好听话？”丝毫看不出来心口失衡怦然的模样。
　　宋妙韫被逗得不行，哪儿还有心神细察别的？只顾笑了。
　　长生一过来就听到那成串的清脆笑声，分明极是悦耳，可她却不住后怕，回信怎么还不到？万一哪天出了事……可怎么办啊。
　　*
　　离端午还有十来天，宋妙韫干脆让人提着针线筐子往水榭去，这边还在问长生：“长生长生，你要什么颜色的彩络？我彩络打得可好了！”
　　长生心力交瘁，忍不住问：“小姐何必如此折腾？在咱们房里打不好么？”
　　宋妙韫只当她是心疼自己走那么远，她停了下来，认真道：“这是我头一次在外头过节，举目无亲，在这里，只有燕公子与我最好了，我不寻他，寻谁呢？”
　　长生哑然，却是没法反驳她，只在心里叹：这光景，不知交往些手帕交还来不来得及……
　　宋妙韫不知她想什么，小脑袋里已经开始安排端午那日的章程来：“不知这儿有没有赛龙舟，若有的话，那日正好出去玩一玩，燕公子都还没出过门呢，正好正好，哎对了，长生，我不想喝雄黄酒，咱们接着喝青梅酒好不好呀！”
　　“……都听您的。”这大抵是长生唯一的安慰，她家小姐还停留在寻摸吃喝玩乐的阶段，看样子短时间内是不会开窍了……
　　水榭建在水上，只有一间房，外是用屏风隔断，内里还有两个耳房，倒也宽敞。
　　宋妙韫甫一进来便感到沁骨凉意扑面而来，将外头的燥热都挡住了，忍不住喟叹：“这可真是个好地方！”
　　她兀自坐下，这才发现没见燕公子人影，正要唤，便看到他从屏风后面转出来，长发散束，外衫微合，颇有名士风流之自在不羁，不由得看愣了眼，直到他出声才回过来神。
　　“宋小姐？”
　　宋妙韫慌张应：“我在！”
　　突兀到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她窘迫地找补：“咳……那个……那个……燕公子你刚刚在干什么？”
　　没做什么，对镜整理了下形容罢了。
　　元昭视线落到针线筐上，极为自然地转移话题：“这是什么？”
　　宋妙韫也松了口气，她把彩线理好，提着给他看：“燕公子挑一些吧！”
　　“？”他的疑问显而易见。
　　她解释道：“这不是快端午了嘛，燕公子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彩络？快挑一些呀。”
　　元昭一怔，对着她纯洁无瑕的面容，他敛起眉目来，声音有些低，不太敢相信：“宋小姐是要送我吗？”
　　宋妙韫见此也不由得放轻了声音，小声道：“是呀，彩络本就是要赠予身边亲近之人的……”
　　“是么？”他捻起一缕青色的线来，怅然不已，“我竟从未收到过。”
　　宋妙韫听得心里一揪，想起他已无至亲，茕茕孑立，安慰的话语脱口而出：“燕公子你别难过！”
　　“今年有我送你呀！”她想都没想。
　　元昭一笑，他放下丝线，似被宽慰一样，眉目回暖，隐隐生春，连声音也比寻常温柔缱绻：“那就……多谢宋小姐。”
　　宋妙韫脸一红，不自在地垂下了眼，手上扯着丝线，支支吾吾：“不必谢呀……应该的嘛。”
　　元昭又笑了笑，挑起颜色来：“那就……藕荷、月白、竹青、朱红、藤黄吧。”
　　宋妙韫得以回缓，听他念着颜色，手下也跟着挑了出来。
　　五股线被择出来，元昭看着，突然问：“要把它们拧成一股吗？”
　　宋妙韫本来正要喊人进来帮忙，闻言不由得失笑，她干脆把头部塞到他手里，一本正经：“当然不是啦，燕公子你看着就知道啦。”
　　元昭便看着他手上的五股线被交叉系起来，她垂着眼帘，专注而认真。
　　等到她成功挽了个扣之后，他目光移到上面，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做的。”
　　宋妙韫可得意了：“这是最简单的扣啦，其实还有牡丹扣、玫瑰扣、同心扣……我都会打呢！”
　　她就是不太喜欢裁衣绣花一类的女红而已，每每学着都觉得烦，但打络子就不一样啦！
　　元昭隐隐笑着，略含敬佩：“那宋小姐真是厉害。”
　　宋妙韫翘起唇角，还未谦虚两句，就听他好奇地问：“牡丹扣、玫瑰扣都好理解，同心扣又是什么模样？”

　　第 48 章

　　
　　宋·打络子大师·妙韫当即一挥手：“简单，我解了重打一遍给你看就好啦！”
　　说着就上了手，将打好的扣飞速解了，又飞速展示了同心扣的形成过程，口中谦虚：“也没什么难的，就是这样这样这样就好啦！你看！”
　　一个完整的同心扣呈现在他们面前，精巧又漂亮。
　　元昭久久无言，直到几缕彩线被挥在眼前，她好笑地说：“燕公子，你怎么看呆啦！”
　　没有看呆。
　　他答非所问：“真是好看，这般繁乱的手法，宋小姐竟然全记得住？”
　　宋妙韫小小骄傲地直起了腰：“还行吧，比不过牡丹扣，要不我再解一次……”
　　“不用了。”他短促地打断她，抬眸真挚道，“我觉得这个扣很好看，不如宋小姐也教一教我？”
　　宋妙韫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哪有男子学打络子的？
　　可他眼也不错，显然是认真的。
　　她清了清嗓子，端着小老师的架子：“燕公子既然诚心诚意要学的话，那我就大发慈悲教你吧！”
　　要到午膳时候了，长生一推门，就见两个人头抵着头在一块儿，亲密得不得了，似依偎在一起的小动物一样，一时间头都有些晕。
　　可当事人却浑然不觉，听到门开，兴高采烈抬起头来，将两个络子举起来：“长生长生，你看燕公子打的，多好看！”
　　另一人也坦坦荡荡看过来，闹得长生恍惚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
　　彩络一个上午可打不完，用过了午膳，宋妙韫又接着兴致勃勃地进行教学活动，可没过多久，她自入夏来的养成的习惯就开始发作，哈欠连天，提醒着她该午歇了。
　　总算等到她困倦，长生将针线筐挪远了些，道：“小姐，咱们就先回去吧？”
　　要走回去也太远了，宋妙韫满是不情愿，伸长脖子左顾右盼，企图在这水榭找到一个能让她立马躺下的地方。
　　元昭也跟着看来看去，等到她沮丧地准备起身的时候，才出言道：“宋小姐是在找小榻吗？”
　　宋妙韫揉着眼睛，没精打采：“是呀……可惜这里没有……”
　　元昭一侧身，挑眉：“怎没有？只是不在外头。”
　　这怎么行？！长生连忙道：“那未免太过不妥，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
　　元昭不紧不慢地起身去里面，很快一旁传来些动静，他的声音也传了出来：“小榻临窗，有何不妥？”
　　宋妙韫本来就不想再劳累又回去，又兼困得狠了，听说这里有榻，当即就往里面去，一唱一和：“让我看看妥不妥……呀！”
　　“这不是很好嘛，哪里不妥？长生你也过来——”
　　长生深吸口气，告诫自己不可以与宋妙韫置气，跟着进到里面，一看，那榻果真在窗前，离床远着呢。
　　宋妙韫已经耍赖坐了上去，昂着脸看长生：“让我在这儿睡嘛，左右半个多时辰便足够，我真的好困好困了呀——”
　　元昭颇有分寸，已退回到床帷之间，人影也看不清了，只余舒缓声音：“长生姑娘若担心什么，在这里看着便是。”
　　宋妙韫跟着猛点头，因着幅度太大，眼睛里的晕乏更明显了。
　　说的也是，她在这里看着，难道还会出事？
　　长生低了些声，哄道：“那便在这儿小歇片刻吧，委屈小姐了。”
　　宋妙韫可不委屈，她连长簪都来不及卸，啪的一下倒进了榻里，又滚了个身，鞋也没脱，眨眼就自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睡了过去，徒留长生无言以对。
　　窗子半开，湖风轻拂，长生正要蹑手蹑脚出去让人送件衣裳来给宋妙韫盖上，心想着快去快回，没料到被人压着声音喊住。
　　*
　　从矮柜里拿出来薄丝衾，长生先给已有些瑟缩的宋妙韫盖好，而后才心情复杂地过去，对倚在床头看书的人行了个礼。
　　“燕公子，您心中敞亮，奴婢有话就直说了。”
　　“我家小姐是家里的宝贝明珠，若要婚配，起码要门当户对，再其次也须得是正经嫡子，奴婢知道您出身不俗，只是依您的处境来看，只怕是给不了我家小姐安稳，也给不了体面与呵护。”
　　宋家的择婿标准与别人家很是不同，不求显赫，只要门当户对，不求大有所为，只求能够叫宋妙韫不受烦扰。
　　所以世族嫡长子反而不会是考虑的对象，只因做宗妇实在过于为难宋妙韫，至于中馈，若必须争，那还有长生，她本就是宋家为宋妙韫准备的掌管陪嫁的帮手。
　　而最好的姑爷，则当属清贵之家的嫡次子，肩上既不会有过大压力，又不至于被娇惯过头，叫他们夫妇两个不图诰命，只图逍遥。
　　不管怎么说，一个处境艰难正在夺权的庶子，从来就不在考虑的范畴内。
　　元昭听完了她的话，眼睛甚至都没有从书上离开，语调平静：“哦？若这个庶子是自幼在嫡母身旁教养的呢？”
　　长生一愣，姨娘养的庶子和嫡母养的庶子自然是天差地别，可……“您不是被嫡母追杀吗？”
　　“关系不好而已，她死我活，已是定局。”
　　这……长生又是一礼，谨慎问道：“敢问公子可是家有爵位？”
　　元昭略略抬眼，想了想，点了头：“算是有个位子。”
　　这便说的通了……若只为争夺家产，不至于追杀几百里，只有涉及唯死方不能继承的东西，才会让人狠毒至此。
　　虽然京城满大街都是勋贵，但满大街里要找一个适合宋妙韫的，那是少之又少。
　　长生最后一礼：“敢问比之我们国公府……”
　　元昭斟酌着答道：“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就是皇亲国戚了？长生心里有了底，恭恭敬敬道：“我家国公爷与夫人已知晓此事，也许下个月就会过来，燕公子若问心无愧，奴婢便再没什么好说的了。”
　　元昭合上书放到一旁，居高临下看着她，淡淡道：“聘为妻，奔为妾。珠胎暗结这种事，你以为是在侮辱谁？”
　　长生不防他竟将话挑得这般清楚，一时间有些难堪，恰在此时，一声不甚清醒的嘤呜打断了凝结的气氛。
　　*
　　“长生——”宋妙韫低低唤道，仍没有清醒，懵着坐了起来，两眼发晕。
　　身上盖的是什么……她抬手掀去，可软绵绵的胳膊一点儿也使不上力，恼得她加上了另一只手，搏斗激烈。
　　长生一过来就看到她这睡糊涂的娇憨劲儿，连忙为她掀起丝衾，扬声唤水，又拿帕子为她拭过氤氲的水雾，仔细问道：“小姐可是做噩梦了？怎的才睡了这么会儿？”
　　帕子撤去，宋妙韫用力眨了眨眼，眼皮上的涩意褪了些，总算醒了三分神，她张开嘴，又打了个哈欠，这才拖着软声娇娇地抱怨道：“我不知道啊……好像好多人在我耳边说话，睡也睡不着，然后我就烦醒了……”
　　这真是……长生哭笑不得，又庆幸她一个字也没听着，哄道：“那小姐可要再接着睡会儿？时候还早呢。”
　　宋妙韫醒都醒了，她移腿下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拍拍轻薄罗裙与其上的雾青香云纱，将褶皱理顺了才精神奕奕地站起来，充满活力：“我不睡了，燕公子呢？”
　　一道清澈男声从外面传来：“我在这里。”
　　宋妙韫绕过屏风，看到他在捏着针线筐里的一块布认真地看，羞耻瞬间盈满心头。
　　啊啊啊啊啊那是她的肚兜啊！！！！！！
　　怎么没了声儿？元昭抬起眼，却是愣住了，他应该什么都没做吧？她的脸怎的红成了……这样？
　　简直像朱砂碾了涂在上面一样。
　　两厢对视，宋妙韫弯了弯唇角，笑得僵硬无比：“哈，哈哈，燕公子，你怎么没看络子呢？”
　　元昭闻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轻薄布料，上面套着绣架，海棠花栩栩如生，如实道：“我看这海棠花不错，便想拿起来瞧瞧，怎么，不行吗？”
　　宋妙韫哪里敢说不行，她心里崩溃地自暴自弃，反正还没做完，大不了拆了改做手帕算了，这样想着，羞耻情绪得以缓解，总算能够挤出来个答案：“行，怎么不行。”
　　“我以为燕公子勤奋好学，会琢磨络子呢。”干巴巴找补。
　　元昭不至于听不出来异常，他又低下眼，隐晦端详手上的东西，是海棠花不错，很正常啊？
　　这个想法在将它放下去的时候得以全部瓦解。
　　拿起来时布料都被掖在了下面，只见着个圆圆的绣架模样，现在放下去，斜铺的边角都显露了出来。
　　——这分明是个肚兜形状。
　　一时间，元昭的右手似电蹿过一样，瞬息燃烧了起来，滚烫不已。
　　难怪她羞成那样。
　　元昭那只已经没有知觉的手向旁边移动，捞起络子，若无其事：“络子太难了，宋小姐不在，我自己琢磨也是无济于事。”
　　说得真是太有道理了，宋妙韫梦游一样踏出步子，强迫自己别再想那肚兜，啊不，手帕，口中接茬：“区区络子，竟然就难倒了燕公子？”
　　“燕某惭愧，不如宋小姐再指导一番？”
　　未绣完的海棠花仿佛真的被遗忘在角落里，再无人问津。

　　第 49 章

　　
　　端午节转瞬就在眼前，只是可惜潜城竟然没有赛龙舟，直到艾草挂上屋檐，粽子摆上了桌，宋妙韫仍念叨这件事：“赛龙舟多有意思啊，潜城怎么能没有呢？”
　　不是潜城没有，是城中没有。一般赛事，都要组队设头筹，再设下赌局赚回本，城中富人少，没有人会一掷千金豪赌，自然养不起龙舟赛，但乡野里兴许会有自发的赛事，只是不必说与她知晓。
　　待说话的一会儿，糖糕也炸好了，端过来一路飘香，勾得宋妙韫食指大动，立马把龙舟抛到了脑后，眼睛亮亮的看着这一碟上桌。
　　这糖糕要趁热吃才好吃，只是还有一道甜汤圆子没好，宋妙韫也只得忍着，强迫自己的注意从上面移开，胡乱找了个话题：“对了燕公子，你打的络子呢？怎么没见？”
　　元昭摇摇头：“在房里，宋小姐要看吗？”
　　宋妙韫没那个意思，她又往他腰间看，自得不已：“我打的彩络真好看！”
　　元昭闻言低下头，摸了摸同心扣，一笑：“是，宋小姐手艺天下第一等。”
　　这夸的就太大了，宋妙韫怪害臊的，又很得意，强压抑着，谦虚道：“哪里哪里，我若是第一，那燕公子就是第二了。”
　　长生听着他们你来我往互相吹捧，不由得有些汗颜，可真敢说啊。
　　好在甜汤圆子很快也上来了，宋妙韫都来不及敬酒，迫不及待让长生夹一个过来，小心咬了一口，香糯甜酥，还没尝到里面的糖汁儿就已经被俘虏了，满足地眯起眼睛，诚心推荐：“燕公子，你也尝尝！好美味！”
　　元昭只是看着都能想象那有多甜腻，委婉谢绝好意：“宋小姐喜欢便好。”
　　宋妙韫只是太喜欢了，所以忍不住推荐，他婉拒了，但还有别人：“长生，你快尝尝！味道真的超绝！”
　　一碟糖糕，硬是被宋妙韫散完了，这才满足了她的分享欲：“是吧是吧，真的很好吃吧？”
　　这一开头，宋妙韫的重心便歪到了吃上，直把菜尝了个遍，这才想起来还未敬酒。
　　这可不妥，她招手让斟酒，俏皮地冲他眨眨眼：“燕公子，是青梅酒哦！”
　　端午不喝雄黄是有些说不过去，但也不算什么大事，青梅便青梅吧，元昭眼眸微黯，青梅后劲足，也不错。
　　因着上一次宋妙韫最后醉得不省人事，这次说什么长生也不许她多喝了，就只有三杯。
　　三杯过后，宋妙韫也不再奢望再饮一杯，说到做到开始用膳，边吃边聊天，氛围一时很是活跃。
　　等到开始撤膳的时候，话题已经转到了经年之前，于这一日投汨罗江的那个人。
　　“他好惨啊……被排挤诽谤，完完全全是明珠暗投嘛……”
　　忠君之事很难说是明是暗，元昭摇摇头：“他忠的是楚，死亦为楚而死，只是凑巧遇上了那样的君主罢了。”
　　说的也是，宋妙韫两靥生红，但意识尚算清醒，又说起他的作品来：“以芳若美人自喻，可叹可叹呀……”
　　元昭醉翁之意不在酒，话题转的自然：“旨为意象，美人倒不紧要了。若说美人，当属洛神赋为上等。”
　　洛神赋宋妙韫也知道，她啧啧称奇：“这赋作得绝，真会夸人，要我夸，我可夸不出那么多来。”
　　又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又是“明眸善睐”、“靥辅承权”，不说她，她哥哥也写不出来这东西。
　　元昭扬起长眉，隐隐揶揄：“是么？当初宋小姐夸我良多，可是一个字也未重复。”
　　宋妙韫迟钝地看着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时候的事，脸上不由得臊红，却又不服气，小声辩驳道：“那燕公子你就是很好看啊，我也没夸错啊……”
　　元昭好笑地看着她，似要与她计较：“哦？那这样说来，宋小姐也要解下玉佩来给我？”
　　在她微微混沌，思索其意的时候，他一摊手，朗笑道：“可惜在下没有江南明珰为献。”
　　宋妙韫愣愣的，轰然红了脸。
　　是她醉眼朦胧晕过头了么？怎么燕公子周身好像真的蕴起光华来，眉开眼笑的样子竟当真像极了赋中的洛神——“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
　　好像……就少了酒窝……可是没有酒窝也不妨碍他一笑惊鸿……
　　恍惚间，她仿佛真的置身于洛川，见到一个郎艳独绝的绝代神祗立在山岩之旁，她分明不善诗书，这时却口若悬河夸赞起他来，而后如同既定一样，钟情于他的风华，心旌摇曳之余，急于在他人之前陈达自己的心意，将自己的那块无双美玉送了出去……
　　“宋小姐？”他眸带疑惑，唤她。
　　宋妙韫猛地回神，她眼中木木的映着他的面容，世界猝然一片死寂，耳边只剩她心跳如裂帛。
　　话也说不出来了。
　　元昭分明将她的反常尽收眼底，却还觉不够，加了把火，轻松调侃道：“不过也许将来有呢？那必当要献给宋小姐了。”
　　有什么？献什么？
　　她在铺天盖地的剧烈心跳声中想着，下一瞬便想起他说的是什么。
　　——“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
　　洛神为表爱慕才献明珰，燕公子他都在胡说什么啊！
　　宋妙韫两唇翕动着，那句“胡说”却怎么也无法斥出口。
　　因为就连她自己，也在方才亲手将那块玉送给他。
　　“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她有什么真诚的心意要抢着陈达？
　　有吗？
　　有吗？
　　宋妙韫扪心自问，却惶恐地发现她无法解释为什么要在微醺的幻梦中送出她的美玉。
　　那就是有了？
　　无形屏障在这一瞬碎裂，她听到长生在嘱咐人分粽子，听到领命的护院答话的声音都洋溢着喜气，还听到湖风微燥，水波微兴。
　　云卷云舒……对面的人一无所知地看着她，仍为这个玩笑话而隐隐笑着。
　　宋妙韫烧红了脸，再也待不下去，提着裙摆匆匆一礼便告辞，慌乱的背影惹得其他人惊叫：“小姐，您要做什么去？”
　　元昭踱步到门前，平静目送主仆两人慌张离去，许久，挑唇笑了一下。
　　不管她想了些什么，总之他都误导成功了。
　　可喜，可贺。
　　*
　　“长生，我完了——”宋妙韫闷在薄衾里哀嚎，两条腿扑腾扑腾不停，完全一副深受打击自暴自弃之象。
　　长生真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坐在一边，试图将宋妙韫从薄衾里哄出来：“小姐？发生什么事了？什么完了？”
　　宋妙韫剧烈扑腾了一下，随即瘫死在床上，痛苦嚎叫：“我，完了！”
　　这可太严重了，长生心一提，也有点慌：“究竟怎么了？小姐之前不是在与燕公子说什么洛神吗？”
　　她在外面一心多用，听得清清楚楚。
　　就是在说洛神啊啊啊！！！
　　宋妙韫翻了个身，把脸紧紧蒙着，生动诠释了什么叫“没脸见人”，紧跟着，绣鞋也被甩掉了，她蜷起腿又翻了过去，似个虾米一样抱卧着，十足的逃避之态。
　　长生问不出来，也实在没法子，只好道：“小姐饮了酒，这会儿该困乏了吧？有什么事，等醒来再说好不好？”
　　一声模模糊糊的哼唧传出来，长生也拿捏不准是什么意思，下了床去取了团扇来，靠坐在脚踏上，一下下扇着，声音舒缓温柔：“小姐睡吧，奴婢陪着您呢……”
　　这里不比水榭，午后的日光暖烘烘透进来，照得人浑欲发汗，更令人昏昏欲睡。
　　一股股凉风送过来，驱散热意，柔缓的声音絮絮而念，竟真叫宋妙韫睡了过去。
　　长生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这才放下团扇，又轻轻拿开握作一团的薄衾，费力将她换了个方向，重新展开薄衾，为她轻盖好。
　　能这么快睡过去，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她想着，拿起团扇，继续为宋妙韫打扇。
　　*
　　一觉到天黑，宋妙韫醒来时竟不知今夕何夕，她呆呆望着床帐，直等到长生捧灯进来才出神一样问：“长生，今日是五月初几？”
　　这是睡糊涂了？长生心下泛起不适宜的慈爱来，柔声道：“今儿端午，小姐忘了？”
　　岂料听她答了之后，宋妙韫猛地坐了起来，黑亮的眼睛在昏黄的烛光下愈发湛然，她几乎是急迫地问：“那现在是寅时吗？！”
　　夏日天亮得早，她每每卯时末醒来，天都大亮了。现在天这么黑，一定是寅时了！
　　真是睡糊涂了，长生哭笑不得：“小姐，已是戌时了，城门都关了。”
　　戌时？？？
　　宋妙韫呆滞地看看外面如墨的天色，又看看昏黄的灯，最后看看已经卸下打扮的长生，陡然哀叫一声：“竟不是梦——”
　　她和燕公子共度端午，吃了糖糕粽子，饮了青梅酒，谈起屈原，最后说起了洛神赋，燕公子如往常一样开了个玩笑——
　　啊！！！！！
　　长生被她突然倒下埋进枕里的动作吓了一跳，急声问：“小姐怎么了？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是她把玩笑当了真的蠢梦，可气还不是梦！！！
　　半晌，宋妙韫才偏头觑担心的不行的长生，眼神绝望：“长生，怎么办，我竟然对燕公子有非分之想——”
　　或者说——原来她对燕公子有非分之想。
　　长生这回是真真被吓着了，这话从何说起？？怎么突然就说这话了？？
　　开了个口子，再吐露心声便容易许多，宋妙韫抱着薄衾坐了起来，鬓发散散披在柔肩上，在幽幽灯下更显得清纯秀美，可她脸上的神色却打破了这一切，糟糕又沮丧。
　　“长生，你说怎么办？我竟然起了这等心思，若叫燕公子知道可怎生是好？！”
　　“……”若叫那人知道，只怕嘴都要笑歪了。
　　长生强撑着笑问：“小姐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您对燕公子向来坦坦荡荡，凭谁也看不出非分之想啊，许是您想错了吧？”
　　宋妙韫幽怨地瞅了她一眼，撇撇嘴，又趴到在床上，妄图躲避现实：“长生，你不懂。”
　　她自己都才发现自己的狼子野心，别人哪里能一早看出来？
　　长生眉头都要打起结来，仍按捺着试图说服她：“奴婢哪里不懂？”
　　宋妙韫掀开蒙在脸上的纱袖，瞅着她，耷拉着眉眼长长叹：“长生，你不懂洛神啊——”
　　又是洛神？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第 50 章

　　
　　晚膳也作宵夜用，宋妙韫吃一口叹一口，叹得长生简直不能好了：“小姐，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就算是认定了对那人有非分之想，现在一个劲儿叹气是什么意思？不是该羞涩欢喜吗？？
　　宋妙韫抬起眼皮，又叹了一声，嘴才刚张开，就被长生预料截住：“是，奴婢不懂，只是小姐烦什么，说给奴婢听，奴婢总能听得懂啊。”
　　烦什么？其实她不烦。
　　宋妙韫就是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坐实了色胚之名，对美貌如花的燕公子心怀不轨，觊觎犹甚……
　　她想起自己那夜子时鬼迷心窍做的好事，又想起另一夜花前月下要对人动手动脚的无耻劲儿，简直痛心疾首，原来她冥冥中早就将心思袒露了个彻底，自己却浑然不觉！
　　真的太厚颜无耻了，也不知燕公子是怎样看她的……
　　宋妙韫别过筷子捂住脸，又是一顿吱哇乱叫，没个安生。
　　这顿宵夜用得长生头发都快愁掉了，万万没想到今儿个竟然只是个开始，是拉开离谱将来的序幕。
　　但此刻夜深人静，哄着宋妙韫上.床歇息的长生还不知道这一点。
　　宋妙韫午后因着酒意睡了那么久，这会儿正是精神抖擞，即使有心想睡，也睁着眼睛睡不着。
　　她想来又想去，燕公子那张令人见之忘俗的脸总是不断浮现在眼跟前，病怏怏的、疏离的、含笑的、沉凝的、冷漠的、忍俊不禁的，清朗笑着的……
　　不论是什么样的，都好看到了极点，叫人晕头转向……如痴如醉……
　　宋妙韫又坐起来，叫刚卡上灯罩的长生无奈哄道：“小姐又想起什么了？”
　　转过来，就见她家小姐双颊泛红，欲说还羞，不由得心中一跳，方才她还在想会不会是宋妙韫胡乱瞎想，现在一看，这反应简直要证实那所谓的“非分之想”。
　　她镇定上前，避开此刻昭然若揭的话题：“亥时了，小姐若睡不着，闭上眼睛假寐也是好的……”
　　“长生，燕公子真的好好看啊。”宋妙韫按捺不住地打断她，身体力行拒绝了她的假寐提议，托起了脸，“燕公子也是京城人，可我怎么从未听闻过这样出色的人呢？”
　　容貌之殊于男子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恐怕相关传言早已被牢牢控制。长生心里想得清楚，却并不提及：“京城卧虎藏龙，也许燕公子只是个普通人，您自然是不知道的。”
　　宋妙韫闻言加了只手，一起托着脸，深以为然：“你说得对，我不如赵珍珍，她对京城适龄男子可谓如数家珍。”
　　“……？”重点难道不是他是个普通人吗？
　　宋妙韫丝毫没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她抱膝将下巴搁在膝头，留一双眼睛瞅长生，在危险的边缘试探：“长生……我若追求燕公子，你会阻止我吗？”
　　“当然，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不要当真哦。”滴水不漏，完美。
　　长生倒抽一口气，这进度未免也太快了！这么会儿，她都想了些什么！！
　　“恕奴婢多嘴……您为什么要……”
　　宋妙韫眨眼就忘了自己多余的补充，理直气壮又理所应当地把脸抬了起来，震声道：“不谈婚嫁的非分之想难道不是耍流氓吗？！！！”她才不是那种不想负责玩玩而已孟浪轻浮的色胚登徒子呢！！！！
　　“……”
　　长生竟无言以对。
　　但长生还是想做些挽救，她挣扎道：“小姐，您连燕公子究竟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宋妙韫当即不开心了，掰着手指头一一数来：“我哪里不知道了？燕公子叫燕明，一十又九，孤身一人，不喜甜食，喜看典籍，偶尔看看风俗地貌的游记，字迹端正工整又隐藏锋芒、遒劲有力，有时也会吟两句诗来，与我一样喜欢海棠，自幼习武，头脑也很灵敏，络子就学的很快……你看我明明就知道这么多啊！”
　　长生深深叹息：“那他的门楣呢？他是哪个燕家的庶子？”
　　宋妙韫的关注重点又跑偏了，她不高兴地皱起眉：“长生，庶子又怎么了嘛，你不要带着偏见看人呀？燕公子还不够优秀吗？”
　　即使已经与姓燕的坦明一切，但此刻对着似乎一意孤行的宋妙韫，长生根本做不到由着她来，她深吸口气，将现实摊给宋妙韫看：“小姐，婚嫁一事不是儿戏，夫人若知道您择了燕公子这样一个、一个人，她一定不会同意的。”
　　所以，这两个字万不能随意挂在嘴边随口说出。
　　宋妙韫撅起嘴，把半张脸又埋了回去，杏眸里满是不服，嘟嘟囔囔：“姐夫就是阿姐自己选的，当时娘答应了吗？也没有答应吧？她不想让阿姐给人做填房，更不愿意阿姐当后娘，怕阿姐受苦受委屈，可事实呢？”
　　“我不管，我觉得燕公子够好了，我也不会选错的。”她偏梗着脖子犟。
　　那怎么能一样呢？不说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镇北侯和如今来路不明的燕公子差多少，就说大小姐和二小姐，这也是天差地别啊。
　　长生愁得不行，可她家小姐经她劝过，反而更铁了心，睁着一双无垢的纯洁眼眸看着她：“所以长生，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开始呢？”
　　长生没有觉得，长生只想装死。
　　*
　　长生闭口不答不要紧，宋妙韫还有其他外援。
　　“追求？？？？”赵林峰一个不稳直接从凳子上跌了下去，剧痛袭击着他的尾椎，但这依然抵不上宋小姐所问之语带给他的震惊。
　　京城的闺秀原来竟这般奔放彪悍的吗？？要不哪天带表妹去京城逛逛？？
　　想远了想远了，赵林峰揉着屁股坐回来，满面难以启齿：“那个……宋小姐啊，追求这种事……一般都是男子来做的，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追求一事，哪儿有女子主动的呀？”
　　宋妙韫诧异看他：“赵公子，你怎么还歧视男子呀？难道男子就不配被追求了吗？”
　　啊这？
　　赵林峰愣了，好像也有点道理啊？
　　“君子君子，浩然清扬，女子为何不能心生向往呢？”说得头头是道。
　　能是能……就是这话说的好像有点不矜持吧……？
　　宋妙韫一皱眉：“赵公子，你怎么不但歧视男子，还歧视女子啊？女子为何一定要矜持？”
　　啊这？
　　好像是有……等等？有什么道理？
　　赵林峰终于找到不对的地方：“女则女戒里不是这样写的吧？？？”
　　“是吗？我不知道啊？”宋妙韫迷茫了一瞬，很快不在乎地一摆手，“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看过，管它呢。”
　　她豪气地一拍案，干脆利落：“你就说知不知道该怎么追求就好了，至于女则女戒你有兴趣的话你自己研究嘛。”
　　赵林峰一口不存在的老血堵在嗓子眼，差点喷了出来，他终于能确定了，不是京城的闺秀奔放，是只有宋小姐奔放而已。
　　既然如此，那他也没什么要多嘴的了，赵林峰虽然只有一个难以忘怀却已释然的曾经心悦之人，但说起这些来也算经验老道：“追求一事，首先要让对方看到诚心，起码叫他知道你是在追求他，而不是让他以为你闲的没事在他身边瞎转悠；其次呢，要‘对症下药’，比如宋小姐你的心上人，他如果喜欢温柔贤惠的女子，那你便装一装温柔贤惠；再有呢，多多制造偶遇，这是追求的必备手段，不过宋小姐你好像不需要，那就略过，还有啊……”
　　半个时辰后，潜城情圣赵林峰意犹未尽地捞起用来附庸风雅的纸扇，为这次会面作下结语：“能传授的，我可都传授了，宋小姐，在下祝你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找来的长生听见最后两个词，脚下一滑，差点没摔下去。
　　*
　　“小姐，赵公子都跟您说什么了？”长生小心翼翼地问。
　　宋妙韫学聪明了，顾左右而言他：“咦，长生，我的耳珰掉哪儿了？你帮我找找，我可喜欢今天戴的这对儿了！”
　　话题被三岔五岔绕过去，长生也被绕糊涂了，最后看着戴好耳珰的宋妙韫蹦蹦跳跳回了房，这才豁然想起来自己过来时在警惕什么。
　　宋妙韫回到房里，立马开始思索第一步该怎么开头。
　　首先，要让燕公子明确知道她在追求他。
　　怎么做？直接说吗？
　　“燕公子，我对你有非分之想，所以想追求你，然后顺理成章你娶我嫁？”
　　不行不行，这太直白了，燕公子一听，肯定立马距她于千里之外了！
　　宋妙韫紧张地直咬下唇，她是对燕公子有恩，可燕公子才不是那等为了报恩什么事都肯做的愚昧之徒呢！
　　那应该怎么办呢？
　　写点情诗？可她不会写诗啊？
　　要不做个鸳鸯荷包？可之前她送过香囊了啊？燕公子肯定不会多想的。
　　若不然……亲自下厨？糟了个糕……她连盐巴和糖块都分不清……
　　唉呀，怎么这么难嘛？
　　宋妙韫往桌子上一瘫，还未出师，退堂鼓先打了起来。
　　长生见她萎靡不振的样子，倒有了些安慰，她家小姐向来如此，做不来就开始哀叹，估计没多久就要宣布放弃了。
　　她不知道，在她悄悄出去后，宋妙韫霍然坐直起来，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宋妙韫，这可不是儿戏！要么扼杀非分之想退回从前，要么成全非分之想迈进往后，邪念生而不熄，那就只能冲了！

　　第 51 章

　　
　　湖光粼粼，绿柳阴阴，不知道哪里来的黄鹂声声啼转，织就这一副良辰美景。
　　宋妙韫眼睛错也不错地看着正在窗前练字的人。他长身玉立，列如松翠，颈项韧而挺拔，微垂着头，如墨缎般的发略略松散系着，有几缕滑出了锦带，荡在他似玉石的脸侧，墨白鲜明，更遮住了他低垂的眼帘，令人看不清他的眸色。
　　微风拂过，吹开了发丝，巧得仿佛是要让窥视的人看清那双微敛的眸子里究竟沉浮着怎样的景色一样。
　　可惜，某光明正大偷看的女子所思所想离无边缱绻风月大约还差了一百首花间词。
　　“燕公子，你的手臂不能过度劳累，已经写了这么久了，歇歇吧！”宋妙韫是真心担忧啊，燕公子肩头的伤她看到过，那时血肉模糊，真是骇人，以至于即使到如今，她仍牢牢记着，时刻提醒。
　　元昭笔锋一顿，有刹那的郁卒。他寻了许久的角度，刻意摆的姿态，还有锦上添花的清风，竟然还是换不来她稍微的怦然心动，反而叫她念着他的伤？？
　　难道她真的仅仅迷恋他的脸，而能够完全剥离情爱，一丝一毫也不混淆？？
　　他依言搁下笔，宽慰道：“宋小姐多虑了，伤已好全，只是提笔片刻而已，不会有事的。”
　　宋妙韫在有些事上格外的固执，她敷衍点头：“嗯嗯我知道哒，燕公子你要不要尝尝甜瓜！”
　　“……”
　　“那就尝尝吧。”
　　捧瓜而啃未免太不优雅，因此宋妙韫让人将瓜切成了小块，拿筷子夹着吃。
　　元昭一过去，就被塞了双筷子，她经验老道地传授说：“燕公子，带瓤的格外甜，不带瓤的格外脆，你尝尝！”
　　从风雅提笔到捏着筷子尝瓜转换的未免也太快了，元昭缓了会儿才动手，也就没有看到某小姑娘做贼心虚的暗暗打气。
　　“咳，燕公子。”宋妙韫纯良无辜地问，“那个，你家是在城南还是城北啊？”
　　元昭微掀眼皮，没有错过她抖如蝶翼的睫毛，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旁的没用没关系，误导有用就好。
　　他作不知，不假思索答道：“我家么，离城南城北距离相当，宋小姐这样问，还真是问倒我了。”
　　皇宫在京城最中央，自然离城南城北城西城东都是一样近的。
　　宋妙韫细细思索过，大约确定了一个范围圈，这一问题便算答过，她装模作样道：“这样啊，那离我家可能有些远，我家在城西呢，对了燕公子，你的嫡母那么坏，她该不会拿婚事拿捏你吧？”
　　太后意在弑君，根本就没想着以皇后来拿捏他，元昭神色淡了些，给出应有的反应：“她一心要我死，兴许不屑于以婚事拿捏吧。”
　　他说的冷淡轻巧，可宋妙韫听着却不舒服，她抿抿唇，截过他的筷子，夹了块瓤多香甜的瓜，黑瞳透亮，端的真诚：“燕公子，这块一定甜！”
　　竟直接送到了他面前。
　　她总是这样，对他十分好，十分里面却满是纯粹可怜，没有一星半点的私情……对他又何其残忍无情？
　　可她从来都不会知晓。
　　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在爱恨怨憎中迷失挣扎，愈演愈烈。
　　元昭没有掩饰复杂神情，因为他知道她绝不会往正确的方向上想。
　　小木头一根。
　　果不其然，她眼眸里又流露出来那种柔软的东西，是心疼，是怜悯。
　　他不再看，低下眸来，将她挑的瓜咬在口中，慢慢咀嚼。是很甜。
　　燕公子是又想到从前在嫡母手下隐忍度日的苦日子了吧？
　　宋妙韫也夹了块塞在口中，她暗暗想，凭那毒妇再是厉害，难道还能比她厉害吗？就算比她还厉害，那也一定没有阿姐厉害。
　　她才不怕呢。
　　想完了乱七八糟的搓扁揉圆，她才回到他的答案本体上来，又一题算是答过。
　　没有婚约在身，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宋妙韫捏着帕子擦了擦浸着甜汁的唇，再次状似无意地问：“那燕公子你将来……打算娶什么样的夫人呢？”
　　这算直接了吧？既直接又委婉，既可以传达自己的言下之意，又可以看做是好奇驱使，虽不矜持，但也不算出格，她可真是聪明。
　　如她所料，燕公子闻言明显怔住了，甚至诧异抬眼看向她。
　　宋妙韫赶紧展出最真诚纯良又略带羞涩的笑来，力求让他能全然意会到她的用心。
　　元昭注视着她，默了会儿，答道：“……像根木头。”虽然不难猜测她在被误导后会做出来的事，但她就没有意识到此刻她的“羞涩”究竟有多坦然吗？
　　小木头一根，什么都不懂，照猫画虎还觉得自己画的就是虎。
　　？
　　这是什么答案？
　　像根木头？像根木头一样的女子？
　　宋妙韫摸不着头脑，燕公子的喜好竟然如此独特？？她要装木头吗？可是木头不能动啊？
　　还是说……燕公子其实喜欢如树木一样沉着娴静的女子？
　　宋妙韫有点微妙，虽说也不是不行，可让她装那样的大家闺秀，也太为难她了吧？
　　她只能装一会儿，要不了多久就要原形毕露的呀。
　　宋妙韫兀自纠结，最后决定还是再问一遍：“呃……没有别的了吗？”
　　元昭瞥她一眼，轻笑道：“没了。”
　　喜欢上根小木头，他能怎么办？只能认栽了。
　　那么，管她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总归也就她“心悦”他这一个中心思想，既然如此，何不增加些难度呢？
　　让她费尽千辛万苦，叫她的“心悦”越来越有重量，届时即使意识到不对，也狠不下心前功尽弃。
　　只能如他一样，认栽了。
　　*
　　“长生，你说，木头一样的女子，该是什么样的啊？”宋妙韫琢磨再琢磨，总觉得木头指的好像不是“娴静”。
　　长生不知前因后果，只当她又天马行空突发奇想，略思索了会儿便给出答案：“当是木讷？”
　　木讷？燕公子竟喜欢木讷的女子？
　　不能吧？宋妙韫拧起眉来：“不是如古树一样的幽静娴雅吗？”
　　这倒也说得通，长生随口道：“也有可能是如树木一样欣欣向荣、生机勃勃呢。”
　　宋妙韫眼睛亮起来，是啊，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啊！
　　这一可能可比前两种猜测靠谱多了，关键是，对宋妙韫来说要容易伪装很多。
　　搞定第一条，第二条紧跟着迎刃而解，第三条也不是问题，宋妙韫感觉自己简直如有神助，轻轻松松就破开一道又一道关卡，现在面前已到了第四重关。
　　那就是——让他发现她的好，并为之动容。
　　赵林峰说，当一个人被打动的时候，往往就是他看你最顺眼的时候，如果做到了这一点，那就要抓住机会剖明心扉，兴许他头脑一热，就点头了呢？
　　宋妙韫自信心满涨，几乎能幻想出燕公子眼瞳中闪烁着感动的面容，她不由得想，到时候她说点什么来剖明心扉呢……
　　翌日宋妙韫顶着两个青眼圈儿醒来，无精打采地想，都怪昨夜想的太入神了，以至于许久都没能睡着，甚至还想到了她同燕公子一起将他的嫡母扭送官府的场景……
　　“小姐，今日热呢，就不去水榭了吧？”长生逮着机会就试图阻止她家小姐的离经叛道。
　　宋妙韫瞅着先到的冰鉴，与她讲道理：“长生，水榭真的很凉快，现在冰又没到，去那儿消遣多好啊？”
　　冰最晚入伏前才能到，现在的确是没什么办法抵御越来越热的天，长生只好由着宋妙韫往水榭去。
　　*
　　让燕公子发现她的好，这事听起来容易，想起来也容易，可现在若当真要做起来，宋妙韫还是感到有些棘手。
　　怎么让燕公子发现？发现她的什么好？
　　宋妙韫想起萧四小姐善礼、上官小姐善棋、沈六小姐善诗、谢五小姐善女红……而她，好像一个能拿的出手的也没有。
　　“宋小姐在想什么？”清冽如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宋妙韫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自己都觉得反应大得过分了，燕公子该不会多想吧？
　　偷偷瞄一眼，却只见他关切地看着她，全无半点多心，
　　宋妙韫心里不禁升起些羞愧来，燕公子这样好，她却……
　　“呃……我、我在想……燕公子你喜欢什么呢？”她胡乱搪塞后却灵光一闪，对啊，不如顺着他的喜好来入手吧！
　　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元昭一面庆幸她单纯易骗，一面又无可奈何地感到郁结，只好在心里劝自己：先把人骗到手才要紧，至于她的心……
　　他作势略想了想，答道：“我并无什么喜好，宋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宋妙韫不可抑制地感到失望：“啊？什么喜好也没有吗？那燕公子你闲暇时都做些什么呢？”
　　他闲暇时……左不过召伴读入宫陪他下棋，又或是独自手谈，基本不做什么。
　　元昭摇摇头：“下下棋罢了，我要读书，还要上武学课，再有就是暗中用些功，其实少有闲暇的时候。”
　　宋妙韫大受震撼：“燕公子竟如此刻苦？！”
　　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其实还是很闲的。元昭莞尔：“毕竟业精于勤而荒于嬉。”
　　宋妙韫受到冲击，缓了许久才出神一样道：“哥哥要是有这个觉悟，何至于老是被爹爹骂……”
　　元昭失笑，宋世子家宅和睦，又没有威胁在侧，自然生不出这等觉悟来。
　　将走远的心绪拉回来，宋妙韫给自己打了气，语气跃跃欲试：“那我们现在就来下棋吧！”
　　现在？下棋？元昭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宋大国手就一挥手：“将我的玉子棋取来！”
　　……玉子棋啊。
　　*
　　宋妙韫万万没想到，她玩玉子棋这么多年，竟然这样轻易就败给了才被详细介绍玉子棋规则的燕公子。
　　他甚至才认清了玉子棋的种类。
　　她幽怨地瞅着他，幽幽道：“难怪燕公子爱好手谈。”
　　天赋如此，谁会讨厌呢？
　　元昭咳了声，将白玉子全收了回来，很给面子地道：“许是巧合吧，不若再来一局？”
　　再来？再输？才不要呢。
　　宋妙韫眉眼恹恹，慢吞吞地捡黑玉子，她惨烈而败的样子肯定和“好”挂不上勾，更谈何让他发现动容呢？
　　不行，她得再找赵林峰问问清楚，究竟该怎么做。

　　第 52 章

　　
　　赵林峰竟是不在，宋妙韫心下有点后悔，早知道先递拜帖了，也不至于白来一趟。正当要走时，后堂里却是转出来个身影，正是宋妙韫见过的那位陈小姐。
　　“表哥与钱公子相约去河东垂钓，宋小姐若有急事，我可以让人去叫表哥回来。”陈小姐道。
　　倒也不至于专门叫人回来，宋妙韫刚要说不用，她就是来问个小问题，对上陈小姐那双沉静温和的眸子，突然转了主意。
　　“……就是这样，陈小姐，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呢？”宋妙韫诚恳问道。
　　赵林峰再是“经验老道”，也是个男子，自然不如女子看得清楚分明。
　　陈小姐眉头微拢，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将什么咽了下去，她摒退左右，坐得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宋小姐，您似乎弄错了什么。”
　　“不善诗书、不会下厨、不耐烦做女红，因为这些就觉得束手无策，我冒昧问一下，您是真的很喜欢那个人吗？”
　　这是宋妙韫认清自己以来头一次被这么直白的问，脸颊顿时飘红，她目光游移，支支吾吾：“我的确肖想他……”
　　肖想也是分程度的，有“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决然不悔，也有“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的绵绵相思，还有“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柔情蜜意。
　　只是观宋小姐之言行……似乎连最基础的心旌神摇怦然心动也没有？
　　此等浅薄的肖想，又如何能令她心甘情愿洗手作羹汤呢？
　　陈小姐无声叹了口气，但见她还眼巴巴等着她的回答，也不好对人家国公府小姐指指点点什么，只好道：“宋小姐，‘发现您的好’的意思是，您要付出些什么，为那个人做些什么，从而让他发现您的好。”
　　而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就毫无头绪地觉得困扰。
　　“或许您可以试着耐心为那个人做个荷包、绞尽脑汁作一篇真情流露的诗词、将盐与糖分清楚，然后为他亲手做一道膳食。”陈小姐顿了顿，接着道，“如果您做不到的话，也许可以想一想是否要放弃。”
　　宋妙韫听到最后一句，心头一跳，否定脱口而出：“我才不会放弃呢！”
　　她眼里燃着熊熊斗志，片刻便下定决心：“早说要这样做嘛，我一定能做到的！”
　　*
　　果不其然，萧家搭上了征西军。
　　元昭将窗打开，粼粼波光照在窗棂上，空灵浮金，潺潺水声中，有三两蝉鸣。
　　已经夏天了。
　　按着日子，那个乐伎该在年关产子，如遇早产，也许初冬便能尘埃落定。
　　平王、齐王上奏请求回京，太后按下不表，明面上是为了稳住社稷，实则只是还没到时候。
　　最迟秋日，两位王叔必定获准入京，而辽东王也许会借此混入其中，也许会出其不意，奇袭京城。
　　太后就这般笃定能赢吗？
　　有一个浅粉色身影晃入碧水绿荫之中，如一墙碧粉蔷薇花。
　　元昭静静看着，勾起笑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说黄雀后就没有穿云箭呢？
　　静弦以待之时，他还可以分出心神做其他重要的事。
　　*
　　“燕公子？你在看什么啊？”宋妙韫一进来就看到他背对着立在窗边，身姿挺拔，好像很专注似的。
　　元昭转过身来，闲话道：“湖中有几尾鱼，看着倒是活泼，若有鱼食就好了。”
　　好像是听长生说放了鱼苗进去养，宋妙韫最图新鲜，一下便把别的都抛到了脑后，三两步到他身边，往湖中看：“有吗有吗？我也看看！”
　　元昭侧身为她让出位置，立在她身后，探指提示：“那里，水面微微波动，宋小姐看见了吗？”
　　宋妙韫顺着看过去，还真看到了两条并游的肥鱼，瞬间眉开眼笑：“真的耶！”
　　她兴起之下转过头来，却被极近的距离惊得一怔，连领口绣云纹的针脚都看得一清二楚……
　　元昭数着时候，向后撤步，一派风轻云淡，略一挑眉：“宋小姐？”
　　宋妙韫慌乱别开眼，强装镇定：“咳，待会儿我就跟长生说一说，备些鱼食来，外头日头毒，在这儿喂却是极好的。”
　　元昭也假装忽视她的异常，颔首笑道：“只怕它们得了食，留在这里不肯走，到了夜间净扰人梦。”
　　宋妙韫问言扑哧一笑：“几尾鱼能有多大动静？燕公子你太好玩儿啦。”
　　元昭没有解释自己浅眠，只笑而不语，似从前每一次开过玩笑后的悠然样子。
　　宋妙韫也已习惯他不时的玩笑，笑闹过后，窘迫尽数消散，又令她想起自己的来意。
　　嗯……袖口里的东西似千斤之重。
　　“咳，燕公子，我这几日在看书，顺便作了两首诗来。”宋妙韫摩挲着袖口，有些气虚，“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帮忙看看？不是送给他吗？
　　元昭没有拆穿，惊异道：“当然可以，有幸品鉴宋小姐之佳作，燕某不胜荣幸。”
　　这样一说，更尴尬了啊！
　　宋妙韫顿觉那两页纸变成了烫手山芋，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宋小姐？”
　　话都说出来了……宋妙韫咬咬牙，将折起来的纸张掏了出来。
　　……没见过谁的情诗拿的这样随意的。
　　都说红笺小字，她是没想到，还是只顾着琢磨诗忘了？
　　抑或是两者皆有？
　　元昭有一瞬的气不顺，但还是维持着完美的表情，探出手来。
　　宋妙韫不防他竟然这样积极，磨磨蹭蹭也不好意思了，只好痛快把两页诗交到了他修长手上。
　　递出去，顿时心虚地垂下了头，只有眼角飞着瞄他的反应。
　　关于诗书这方面，宋小庸才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元昭降低了所有的期待，展开纸时心如止水。没关系，写的再差他也夸得出口。大不了再闭上眼睛。
　　……他觉得，闭上眼睛真的会伤到她的心。
　　虽然她本就没心没肺，但这两首诗当是她绞尽脑汁憋出来的，用心犹甚，终究不一样。
　　元昭只凝固了一瞬，下一瞬便展出笑来，夸道：“宋小姐真是奇思妙想，此篇行文生动有趣，平仄也挑不出错来，算得上是别出心裁之作了。”
　　欸？
　　宋妙韫的小脑袋偷偷抬起来一点，眼角也瞄的光明正大了些，她搅着帕子，不太相信地问：“真的吗？”
　　元昭轻笑：“宋小姐觉得我在骗你吗？”
　　这……说不准啊，也许他不忍心打击她呢？宋妙韫踢了踢脚尖，帕子搅得更快了，不说话。
　　元昭拿开一页，又夸起下一页的神作来，真挚诚恳，说得宋妙韫都动摇了。
　　直到两页纸都被妥帖放好、话题转向无关事宜时，宋妙韫突然惊醒，不对啊，她写的是情诗啊？？？
　　见她满面茫然惊疑，元昭泰然自若：“宋小姐，怎么了？”
　　不会吧……燕公子真的一点儿意思也没看出来？？
　　宋妙韫翕动着唇，终究还是委屈地瘪了瘪嘴，没有指出这一点。
　　写的这么烂，燕公子光是想词来夸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况还要燕公子看出来她每一句精雕细琢的深层含义？
　　也太难为人了。
　　她自是不知自己委委屈屈的小模样被人尽收眼底，那人心里闷笑，这可真不是他有意为之，他真的什么也没看出来，自然也就忘了那居然是情诗。
　　*
　　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只是失败了一次，还不足以击垮宋妙韫的决心。
　　她跟着到了厨房，开门见山问春娘有没有什么简单易学又好吃的膳食可以教她。
　　春娘犹豫许久，试探着道：“小姐，若要简单，煲汤最简单了……”
　　只要她把处理好的食材都放进汤盅里，然后文火慢炖，盛出来就好了。
　　宋妙韫眼睛亮起来，竟就如此简单？
　　春娘点了点头：“小姐想煲什么汤呢？”
　　宋妙韫想了会儿，语出惊人：“大雁能煲吗？”
　　春娘：“？”
　　那就是不能煲了？宋妙韫有点失望，大雁是忠贞之鸟，向来象征男女情爱，煲这个，燕公子肯定就能意会到她的意思了呀。
　　没有大雁，宋妙韫退而求其次：“那就……鸽子吧。”
　　鸽子也是传信之鸟，大差不差嘛。
　　宋妙韫在厨房里等的百无聊赖，终于等到春娘端着碟光溜溜的鸽子进来，顿时成了跟屁妙，一寸不离地跟在春娘身后，十分积极：“现在到我了吗？我要做什么？！”
　　春娘想了想，慈爱道：“小姐去叫小红过来，将汤盅洗一遍吧。”
　　宋妙韫得令，噔噔噔跑出去了，很快带着人回来，神采奕奕：“还要做什么！”
　　春娘已把佐料处理好，等到小红将汤盅架好，这才端起碟子：“小姐将这些都放进去吧。”
　　鸽子体型小，碟子也就不重，端着很轻巧。宋妙韫小心翼翼将碟子里的东西原样倾倒进去，紧张地看向春娘：“还要做什么吗？”
　　春娘好笑地将另一碟佐料捧给她，将空碟子接过来：“现在将这一碟也倒进去，小姐便可以去舀水了。”
　　这可忙坏了宋妙韫，她举着瓢，倒一点就紧张地看春娘：“够了吗？”
　　“还不够，再多一点，要没过鸽子。”
　　又倒一点，“那现在呢？”
　　“再多一点点。”
　　等到终于亲手盖上盖子，宋妙韫长出一口气，小声嘟囔：“也没那么简单嘛……”
　　嘟囔完，又背着手乖乖巧巧问道：“现在我要做什么呢？”
　　春娘笑道：“汤要煲好，起码还要一个时辰，小姐不如去歇息片刻？”
　　这怎么行呢？她亲自煲的汤，哪有半路去歇息的道理？
　　春娘劝不动，只好偷偷去找长生，这时节厨房最是闷热，待一个时辰，万一出什么事可怎么办？
　　等到长生过来，就看到她家金尊玉贵的嫡小姐竟在欢乐地清洗厨房里的瓜果，满袖满襟都湿漉漉的，脸上更是溅了不少水露，偏偏她笑得开怀，宛若夏日的一捧清水芙蓉。
　　一时间，她只庆幸还好燕公子不在这里，否则……

　　第 53 章

　　
　　等到宋妙韫重新梳洗更衣过后，鸽子汤也煲好了。
　　她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前往水榭，满怀信心与希望介绍：“燕公子，这是我特意为你煲的汤！”
　　她亲手煲的？元昭扫了后面人两眼，心里便也有了答案，微不可察的期待悄悄散去，他给面子的惊喜道：“是么？此等殊荣，真是令燕某受宠若惊，不胜荣幸。”
　　嘿嘿，果然有点用！
　　宋妙韫让人把托盘一并放在桌上，志得意满之下，更是亲手盛了碗汤捧给他：“燕公子，你快尝尝！”
　　她这模样，叫心如止水的他也不由得漾起些涟漪，眸底隐约落了些笑，他纵容地应：“好，那就尝尝宋小姐的手艺。”
　　说着，修长手指捏起了汤匙。
　　宋妙韫长睫眨也不眨，只等着他的反应。
　　她灼灼的目光有如实质，元昭舌头抵住上颚，控制着自己面部细微的反应，艰难将齁过头的汤咽下，心里竟有一瞬意料之中的无奈：她这般信誓旦旦理直气壮，早该想到她确凿参与了某些步骤。
　　“怎么样？好喝吗？”燕公子好像没有目露惊艳……她有点忐忑了。
　　元昭长眉一扬，赞许道：“很不错，鲜而不涩，味道醇美。”
　　宋妙韫顿时笑了，兴致高昂地要给自己也盛一碗，元昭及时给她的婢女使着眼色，自然地拦住了她：“宋小姐怎的自己动起手来了？”
　　长生接收到信息，连忙道：“小姐，这快到用膳时候了，不如将汤煨着，等会儿再端上来？”
　　说的也是，这时间点太巧了，宋妙韫收回了手，心里的小九九打了起来，瞅着长生将汤端出去的功夫，抓紧时间问：“燕公子，你……有没有什么感想？”
　　元昭心下哭笑不得，这能有什么感想？盐太多了吗？
　　当然，那只是玩笑话。
　　他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反应，她想他为这番洗手作羹汤的举动而动容，并由胃到心都被俘获，感动地回应她的“爱慕”。
　　他沉吟片刻，揶揄地笑道：“宋小姐手艺这样好，恐怕比之御膳房也差不了多少。”
　　什么御膳房呀！他怎么这么迟钝呢？！
　　宋妙韫按捺住急迫，清了清嗓子，再次暗示道：“我之前从没有进过厨房呢！”
　　为了你，我可去了，非但去了，还煲汤了呢！
　　元昭无视她的暗示，似感兴趣一般道：“我也没有去过，厨房里面除了灶台还有些什么？”
　　……
　　宋妙韫生无可恋，只能安慰自己，也许是汤还不够好，不足以让燕公子由衷感到惊艳。
　　更深层次的原因，也许是燕公子根本不重视口腹之欲，她早就发现了，燕公子用膳时很内敛，根本没什么明显的喜好。
　　既然如此，那她就只能放弃这个方法，另寻出路了。
　　*
　　宋妙韫怀疑她是走上了死路。
　　为什么燕公子收到绣着并蒂莲的荷包的反应会是摇头笑言自己身无分文此物暂且无用啊？！！
　　就很离谱！！！
　　并蒂莲欸！仅次于鸳鸯的明示，燕公子为什么一点儿都不多想呢？！
　　而且送荷包本来就十分引人遐想啊？！！
　　宋妙韫绝望地捂住了脸倒在床上，该不会是因为她先前送过了香囊，所以燕公子习以为常了吧？！
　　可那个时候她是真的别无二心啊？！
　　“小姐，燕公子许是当真拿你当知心友人，感情一事，强求不得啊。”虽然不知道燕公子为什么要装聋作哑，但对长生而言，这是好事。
　　宋妙韫吃了几次败仗，心里本就郁结，听她这样说，更是气闷不已。
　　她自是知道燕公子与她好，他与她谈笑风生，可她心里偏偏想着风花雪月。
　　谁不想和洛神花前月下呢？
　　宋妙韫想到这里，再次聚起意气来，一把将软枕丢开，气势汹汹：“去赵府！”
　　她偏要强求！
　　*
　　“陈小姐，你觉得，会不会是因为他太迟钝了呢？我觉得我做的已经够多够明显了呀？”
　　明不明显不是靠自己觉得的，够不够也不是自己说了能算的。可眼前的宋小姐显然还不懂这一点。
　　陈小姐再次摒退左右，附耳道：“宋小姐，若他没有反应，你更不能让自己做无用功啊。”
　　？
　　这是什么意思？
　　“比如您方才说送荷包一事，在他没有应有反应的当时，您不该讪讪顺着他的话说，而该将重点拉回到荷包上，您也说绣了并蒂莲，那怎样也该将并蒂莲拿出来说一说，最好意有所指地将它代表的意思说出来呀。”陈小姐摇着头道。
　　面对宋妙韫扑闪扑闪的迷茫杏眸，陈小姐又低了些声：“俗话说‘男追女如隔山，女追男只隔纱’，您是在追呀，怎能节节败退，尽失掌控呢？想一想狼追兔子，哪里有兔子说话的份儿？您才该掌握全局啊。”
　　宋妙韫迷茫且惊奇地亮起了眼睛，崇拜喟叹溢于言表。
　　难怪赵林峰近来乖驯不少，张口动辄“表妹”。
　　她由衷地祝福：“我过了夏天就回京城了，喜事兴许无缘得见，在此先祝陈小姐与赵公子百年好合。”
　　陈小姐一噎，面不改色转移话题道：“不过宋小姐已经错失诸多良机，若再重来一遍，只怕是事倍功半，为时已晚。”
　　宋妙韫一听，也顾不得乱想什么姻缘了，焦急问道：“那我该怎么办呢？”
　　陈小姐眉目低敛，尽是贞静敬顺模样，可说出口的话却惊人不已：“宋小姐莫慌，自来男女天性相合，宋小姐如此花容月貌，也算利器之一。”
　　宋妙韫惊地回不过来神，她听到了什么？？？
　　花什么容什么月什么貌什么？？？
　　陈小姐抿出个无害的笑来：“宋小姐不必这般惊诧，我并非指那些下作手段，且听我细细道来……”
　　宋妙韫恍惚地凑近，心里突然蹦出个念头——难怪要摒退左右。
　　*
　　长生看着宋妙韫忽而骤红的耳根，试探着问：“小姐，您与陈小姐都聊什么了？”
　　这反应总让她有些不祥的预感。
　　宋妙韫目光飘忽，搓了搓白皙脸蛋儿，咳了声：“没什么，抱怨了燕公子两句罢了……”
　　长生将信将疑，只怕除了抱怨，还说了不少私密体己话吧？不然耳根怎会莫名红起来？
　　先前她还道要不撺掇宋妙韫交两个手帕交，如今看来，是不必了。女子于情爱一事上可比男子懂得多了，她家小姐目前一点也不适宜再与别的小姐接触。
　　宋妙韫虽搪塞过去，可耳后又红了起来，想起那些犹言在耳的话语……她干脆闷进了软枕里。
　　啊啊啊啊也太羞耻了吧！！
　　什么不小心触到手指、不经意跌进怀里、帮忙撇过发丝时无意中碰到脸颊、故作俏皮刮鼻梁、佯装天真数睫毛……陈小姐看着那样循规蹈矩知书达礼，可说出的法子怎么、怎么——
　　一片昏然黑暗中，宋妙韫甚至都能察觉到自己的眼睫有多么潮湿。
　　那可是燕公子……她那夜偷偷冒犯过一次都于心不安，要她故意装作懵懂去轻薄，她怎么做得到嘛！！
　　软枕下，羞耻到湿润的眼睛再次紧闭了起来，卷翘的睫如振翅的蝶翼一样抖个不停。
　　宋妙韫喉中发出一连串小兽乱呜的声音，她崩溃又羞愧，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的确确就是个心口不一道貌岸然的色胚。
　　这些建议，每一个，她都好想试一试呜呜呜呜……
　　想触碰燕公子修长的手指、想跌进燕公子盈风的怀里、想在拂过发丝时碰到他的脸颊、想刮一下燕公子英挺的鼻梁，还想一根根数清他好看的睫毛。
　　啊啊啊啊宋妙韫你真的没救了！！！
　　*
　　长生再过来，就只看到一袭藕荷静静躺在床上，丝衾微覆，像睡着了一样安详。正放轻脚步，就见绣鞋动了一下，穗子微晃，裙摆飘摇。
　　“长生——”无病呻.吟的语调。
　　原来没睡，长生应道：“奴婢在，小姐要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宋妙韫终于松了力气，推开软枕，像煎熟的鱼翻了个面一样翻了个身。
　　“长生啊——”长长的咏叹。
　　近来她家小姐烦忧只为了那一个人，长生决定装作不知：“小姐是太热了吗？冰已经在路上了，约莫几天后就能到。”
　　宋妙韫的全部心神都已被侵占，连热也觉不着了，闻言更是答的敷衍空泛：“嗯嗯，我知道了，长生——”
　　长生过去将她的裙幅理好，叹息着应：“小姐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就好了。”已是退了一步。
　　宋妙韫一点儿也不烦心，但此刻听她这样说，心上忽地像开了一朵花儿，奇妙地明晓了这种百转千回欲说还休的“烦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分明是被搅乱了的春水，涟漪一圈圈在心底荡开，波澜起伏在心头，一波波拍打着她的心房，叫她难以安宁平静，只能似烦心一样张口怅叹吟咏。
　　其实每一声，唤的都是那个侵占了她全部心神的人。
　　是燕公子啊。
　　宋妙韫两颊绵绵生红，那迟来的羞赧，终于还是来了。

　　第 54 章

　　
　　未明晓前，她还能口是心非的垂涎燕公子，一旦明晓，再想到时，却是没来由的胆怯了。
　　就好像原本在湖中伸手可触的月亮，忽然就挂回天上去了，肖想都是亵渎。
　　而且……那些方法用出来，燕公子又会回以何种反应呢？
　　宋妙韫突兀地想起曾听闻过的一些密事，无一不是贵女设法算计某某公子、纨绔设法算计某某闺秀。
　　那些被算计的人，他们往往是……
　　心下忽然一凉，不过好在，她又想起陈小姐娓娓道来的话语，她说那些方法只是无伤大雅的小手段罢了，暧昧有余、勾引不足，不必担心会让旁人生厌。
　　宋妙韫将那些反面例子都抛到了脑后，心绪重新回到最开始。
　　怎么办？真的要那样做吗？可她心里有鬼，做出来很难自然吧？燕公子若看出来怎么办？
　　她为难地咬起下唇，燕公子与她关系好，生厌定不可能，可也一定会默不作声疏远吧……
　　不，这怎么可以！
　　菱唇被咬得嫣红翻涌，宋妙韫暗暗握紧了拳头，她会竭力自然，不会露出一丝一毫破绽的！
　　*
　　不经意碰到手指，这个最简单，根本都不用刻意寻找机会。
　　宋妙韫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儿，努力忽视胸膛处的砰砰直跳，拿起一册书来。
　　“燕公子，这一册你看过了吗？”声音自然，语气如常，完美。
　　元昭闻言抬眸，视线落在她举在身前的书上，正要回答，却留意到一个无关痛痒的细节。
　　她葱削一样的指尖，抵在书脊上，绷到苍白。
　　是怎么回事？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面容，果不其然窥到些紧张与异常。
　　“看了几页，宋小姐也感兴趣？”
　　她指尖按的更用力了，可神色却轻快如常，语调微扬：“我看它名字起的颇为有趣……”
　　说着，向他走来。
　　元昭知道她是有了新的主意，心里有些底，那微微担忧散了个干净，转而却又浮起这些日子早已熟悉的意气难平。
　　又是一日，她依旧不曾对他有丁点儿动心。
　　仍依葫芦画瓢复刻着那些别人教授的桥段，却从未自己用心想过。
　　心绪熟稔地浮沉，他也熟稔地将那按下去，在心中深吸口气，告诉自己，不必难平，等到尘埃落定之时，他会亲自教会她如今她还不懂的东西。
　　勉强宽慰自己之后，他凝起神来，看着那书被拿到自己眼前，也遂了她的意伸手要接，如同要接她的“花招”。
　　宋妙韫提着心看的准准的，面上风轻云淡，手上丝毫没有含糊，指尖轻轻擦过他修长如玉的手指。
　　有一瞬的酥麻，温热的触感仿佛烙在指腹。
　　心跳都停了，她空白的脑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庆贺。
　　呼……成功了！任谁也看不出这故意的“不小心”！
　　足足过了几瞬，另一个念头冒出来：燕公子会是什么反应？
　　她悄悄拿眼尾瞄，却见他什么事也没有一样地拿着书看着封皮，将将要看向她。
　　宋妙韫赶紧收了这副偷窥神态，自若的神色刚摆好，就听他笑着说：“名字确实有趣，是出自一个典故……”
　　……
　　她麻木地听着他为她阐述书名来源，实在忍不住怀疑起来，燕公子是没注意到吗？
　　明明那么鲜明，她那根手指头到现在还留存着那一瞬的感触，燕公子居然什么反应也没有？？
　　元昭余光看着她慢慢自我怀疑，终于将书放下，停止了侃侃而谈。
　　她的指尖擦过的一瞬，那如电蹿过一样的酥麻几乎瞬间就顺着手臂回传到他的心尖，让他为之一颤。
　　在那一瞬，涌起的恼怒无法控制——她总是这样不小心，并不以为意。
　　若他再卑鄙一些……
　　还未想出来怎样“惩罚”她，便瞥到她不甚对劲的神情。
　　不似以往的无知无觉，也不像是察觉到不妥，反而像完成目标一样，眉梢微松，隐隐透着高兴。
　　元昭明悟了。
　　原来她不是不小心，而是有意为之。
　　再待她偷偷瞄他，更是证明了他的猜测。
　　这下，他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好了。一定是她的那些狐朋狗友出的主意。不知道还有什么后招。
　　七七八八的想着，心中也算平复下来，再看她自我怀疑，又升起股恼怒来。
　　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她都没有自己细想过吗？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当真觉得他是出尘仙，不会对她做什么吗？
　　……即使恼怒，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不会做什么。
　　元昭沉舒了口气，打破安静：“宋小姐要看这书吗？”
　　宋妙韫一个激灵回了神，看着那书，哪里还有什么兴趣？
　　她索然无味地拒绝：“我就不看了，燕公子你看吧。”
　　元昭突然就想问一问她，她想要他的什么反应？勃然色变？尴尬窘迫？还是心旌摇曳？
　　她知道一个男人会遐思什么吗？
　　显然，她不仅不知道，更没有想过后果。她只想要他的反应而已，至于反应过后会不会一发不可收拾超出她的后招范围，她也不会去想。
　　元昭冷静地想，早晚有一天，他要在她耳畔将这一切都复述一遍，让她知道她所受的都是她自己招惹来的。
　　让她连声认错，后悔莫及。
　　*
　　经过宋妙韫的反复偷偷测试，她决定将失败归咎于不经意太过不经意。
　　以至于燕公子都没察觉到。
　　没关系，只是失败了一次而已。
　　下一个，是不小心摔进燕公子怀里。
　　宋妙韫先前幻想的好好的，现在事到临头，才发现这一项操作起来有多难。
　　首先要摔，然后要摔进燕公子怀里，最后还要全然不小心。
　　摔是很容易的，但问题是怎么正正好摔进燕公子怀里？
　　万一他没来得及伸手接呢？万一他只是将她一把扶住呢？更有甚者，他若下意识躲闪一下呢？那她岂不是要真的摔了？
　　“仿佛下雨了。”元昭走到窗前，果然见湖面落下点点微小的雨珠来，回身道，“这里不知有没有伞。”
　　宋妙韫心不在焉，接话也没过心：“下雨了啊。”
　　元昭闲步回来，探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宋小姐怎的如此专注？”
　　那双漂亮的手在眼前晃，差点将她的魂也晃走了，她尴尬地咳了咳，回答上一个问题：“没有也没关系，长生会让人送伞来的。”
　　的确，她的婢女自来尽职尽责。
　　元昭便也不再思虑什么，恰巧茶壶鸣沸，他俯身将炉塞堵上，沸声小了些许。
　　“宋小姐要放栗丝吗？”他擦了手，执起茶匙，在数碟茶料上逡巡。
　　宋妙韫将心神拗回来，暂且抛却小心思，认真挑着：“栗丝……一点点吧，多放些瓜仁与核桃仁，芝麻也要！”
　　元昭顺着一一将茶料添进去，茶香上顿时淹了别的食香，缕缕逸散，好不诱人。
　　宋妙韫鼻端翕动，满足地捧起脸：“真好呀，斜风微雨，清凉消暑，更有食茶在侧，简直逍遥！”
　　元昭闻言也看向窗外，雨势稍大了些，岸边烟柳蒙蒙，湖上波澜泛泛。
　　雨声潇潇，静谧安然。
　　他忽而一笑，转头看她：“的确逍遥。”
　　此等岁月静好，神仙也不换。
　　*
　　雨大得未免也太突然了，宋妙韫放下汤匙，频频向窗外看，心里有些不安：“黑云低压，风急雨骤，该不会是场暴雨吧？”
　　元昭也有些担心：“长生姑娘难道在忙？”
　　若不然，伞早该送来了。
　　长生总是在忙的，家里的事都是她在管，宋妙韫听着雨声，终于还是起身：“燕公子，我们来找找伞吧！”
　　如果长生忙得忘我，那她可怎么办呢？旁人总是没有长生体贴的。
　　“好，宋小姐稍等。”元昭替换了炭，放下火钳，也起身来。
　　水榭箱笼不多，许是因为怕水汽腐木。宋妙韫翻了两个箱子，仍没有看到伞的踪影。
　　雨势越来越大，噼里啪啦落在湖面上的声音让宋妙韫心里越来越慌，尤其天越来越暗了。
　　这种时候，往往昭示着……
　　外面忽然响起巨响，轰隆隆如火.药炸开，宋妙韫心中一窒，脸色煞白，手已捂上了两侧耳朵。
　　雷声可怖，这样的雷雨天更是可怖，像天劫灭世一样。
　　夹杂在雷雨声中的窸窣翻找声音没了，元昭以为伞终于现了身，他合上箱子从容转身，正欲谈笑几句，却被尽失血色的煞白容色攫取了所有理智。
　　毫无疑问，她极害怕这霹雳的雷声。
　　元昭什么也来不及想，两步便迈到她跟前，双手覆在她的手上，一声声沉稳安抚：“别怕，我在。”
　　她紧闭的双目闭得更紧了，不断发抖，眼尾沁出来晶莹灼人的一点泪光。
　　仿佛灼到了元昭心底，疼痛难捱。
　　他眸中翻涌着浓墨重彩的复杂深重，最终还是再难忍下，移下只手，按在她单薄瑟缩的后背，将她推到自己怀里。
　　“不怕，声音很小了。”他紧紧贴着她，给予着源源不断的可靠安心，将手重新放到她的手上。
　　宋妙韫贴着坚实温热的胸膛，发冷的手也被覆上了温热暖煦，那可怖雷声仿佛真的隔绝了数层屏障，变得遥远而不真切起来。
　　她如雏鸟寻到归宿，微微垂下头，伏在他的身前，一动不动了。

　　第 55 章

　　
　　也许只是眨眼，也许过了许久，那若有似无的雷声彻底消弭。宋妙韫指尖微蜷，水津津的冷汗粘附在上面，挥之不去。
　　依附的胸膛微震，她听到头顶传来和缓安抚：“雷声停了，没事了。”
　　浅蕴的沉木香幽淡而绵长，掺杂着已经几不可闻的苦药味道，更显得雅致醇清。
　　在这一瞬间，宋妙韫无暇遐想那究竟是什么味道，她心中只有一个恍然确凿的细小声音在自言自语：燕公子的怀抱果然该是这般的，一分一毫也不差。
　　“宋小姐？”他已放下了手。
　　宋妙韫镇静离开那坚实温热如山般可靠的胸膛，极自然垂下了头，仿佛羞惭：“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害怕雷声……”
　　她这般小小声，平日清脆的声音也变得绵软起来，像回到许久之前的那一个清夜，元昭也如同那夜一样，心头塌了一块，尽流些儿女情长的缱绻悸动，以致竟没发现她手中的帕子被捏得变形起来。
　　“凡人皆有所畏，宋小姐何必难为情？”元昭若有似无叹息一声，还带着几分纵容宠溺，“我幼时还怕更漏声。”
　　连自己的短也没有犹豫揭出来了。
　　宋妙韫懵懵抬眼，不太敢相信：“真的吗？”
　　元昭倒气定神闲，不觉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自然是真的。”
　　皇宫多有枯骨处，他幼时有一段时间总是会听到更漏声，那幽幽窸窸的声音在寂寂长夜中犹显骇人，他多夜没有睡好后，决心找到源头，结果就是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摸到了一块颅骨。
　　元昭大约用了半年才治愈了自己。
　　宋妙韫听得此般安慰，偷眼瞧着，只见他舒眉展目，从容而温雅，好似清风拂柳堤，心中如被蛊惑了般怦怦然，恨不得向所有人宣告：这样好的燕公子，世间再找不出第二个来。
　　才不会比别人差呢！
　　*
　　摔进燕公子怀里暂改为躲进燕公子怀里，她也做到了，只是当时电闪雷鸣风急雨骤，实在不是好时机，便又作废了。
　　宋妙韫数一数陈小姐的举例，还剩三个，一个在为燕公子拂发时触碰他的脸颊，一个刮鼻梁，还有一个数睫毛。
　　要继续吗？
　　燕公子那般霁月光风，事出从急的时候甚至主动将她揽到身前，这样正人君子，即使触碰到他的脸颊、刮到他的鼻梁，恐怕他依然不会多想什么。
　　宋妙韫窝成一团，抱着抱枕发呆，许久，突然揪住了穗子。
　　她想到是哪里不对了！
　　陈小姐的这些手段是对赵林峰用的啊！！！
　　赵林峰和燕公子哪里能一样呢！！！
　　若说燕公子为何无动于衷，原来如此！
　　宋妙韫丢开抱枕就要下床，可是她又顿住了。
　　是啊，赵林峰和燕公子差了那么多，再如何请教陈小姐那也无济于事啊？
　　怎么办呢……
　　“小姐在想什么？”长生过来了。
　　她在想的事可不能与长生说，宋妙韫含糊道：“没想什么，就是有点烦，可能是天太热了吧？”
　　长生见她鬓边汗湿，颊有微红，而神色却闷闷不乐，相信她没在想谁，便放心了些，柔声道：“小姐若是烦心，不如去寻清歌姑娘？”
　　清歌……宋妙韫小声道：“清歌不知有没有心情呢。”
　　上次她去，清歌只哄她说没事，旁人再是担心，也抵不过正主把自己包成蚌啊？于是只能无功而返了。
　　长生面不改色：“已经十多日了，也许清歌姑娘已经整理好自己了呢？”
　　说的也是，宋妙韫这次下了床，嘱咐道：“还不知何时能回来，你让人去跟燕公子说一声吧。”
　　“……”这连出门也要报备了？？
　　长生恍恍惚惚，总觉得自己看到了往后自家小姐被拿捏的死死的景象。
　　*
　　“清歌啊？她这两日回乡探亲了，许还要几日才能回来。”徐夫人赔笑道，“您看如意怎么样？琴艺也是一等一的好，说话也柔声细语，最是体贴了。”
　　宋妙韫有些懵：“回乡探亲了？？”
　　徐夫人道：“宋小姐贵人事忙，不知道也是有的，真真切切走了两日了，赵公子也来问过呢。”
　　怎么好端端的回乡探亲？宋妙韫觉得有些不太对，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好退而求其次寻了徐夫人推荐的如意。
　　……
　　如意的琴艺比之清歌……哪里算得上一等一啊。
　　宋妙韫勉强叫了停，在如意看过来的时候还是没忍住问：“清歌家里是出什么事了吗？”
　　如意微有不忿，却还是答道：“奴家没有听说，只知晓是匆匆忙忙走了，不过从前也没听说清歌姐姐还有家人，也许是因为别的事吧。”
　　毕竟清歌与人当街拉扯是错不了的，谁知道是不是避祸去了？
　　别的事？那不就只有檀湘的事？宋妙韫顿时有些担心，若清歌所言属实，那她真不该走啊？旬阳离这里不算远，檀湘又是天潢贵胄，要做什么简直是轻而易举，在这里，起码她还能保护清歌啊？
　　她忧心忡忡，却听外面有些吵嚷，徐夫人好生宽解的声音若隐若现。
　　有人闹事？
　　如意却往外看了看，隐秘道：“奴家就猜会出事，前两日就见些人在红袖招附近流连，不过有妈妈在，问题不大，宋小姐不必担心。”
　　宋妙韫也压低了声音：“如意姑娘此话怎讲？”
　　如意正要说话，外面又传来一道声音，听着像是没拦住，上楼来了。这可了不得，如意急忙就要使人上门闩。
　　“早闻清歌姑娘琴艺出众，我慕名而来，你却与我说她不在？”
　　？？檀湘？？
　　宋妙韫制止了丫鬟的动作，亲自开了门，与外面的人打了个照面。
　　*
　　“公子您看，连宋小姐过来，也是寻了如意，清歌真的不在啊，她回家去了……”徐夫人焦头烂额，苦口婆心说着，看到宋妙韫，竟觉得看到了救星。
　　宋妙韫上下打量衣衫如常的檀湘，阴阳怪气道：“襄郯公子身份贵重，既然仗势欺人，怎不见锦衣华服？”
　　檀湘本不欲与她多言，只是见里面果然走出来一个陌生女子，犹疑道：“清歌真的不在？”
　　他既在这里，那清歌是不会有什么危险了，宋妙韫抱臂好整以暇：“是啊，不然呢？”
　　难道会是清歌不愿见他所以特意交代了徐夫人吗？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檀湘面上将信将疑，抬脚要走，却突然又杀了个回马枪，直往清歌房间而去，其他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待反应过来，只听门被蛮力打开。
　　徐夫人都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追过去，宋妙韫瞅了瞅，哼了一声，把门关上了。
　　这下心情好了不少，再听如意弹琴也悦耳许多，她酝酿了会儿，把自己的来意问了出来：“如意姑娘，你说，一个正直又君子的人……”
　　宋妙韫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妥，犹犹豫豫间，却已被如意擅自猜了心意，试探问道：“您是想问您的心上人吗？”
　　脸一下热了起来，宋妙韫支支吾吾：“呃……唔……是、是的……”
　　猜的这样准，令她忍不住做贼一样凑近如意，小声交代：“我、我想让他喜欢我……”
　　如意了然，驾轻就熟道：“那您可算问对人了，奴家自问不如清歌善解人意，但应对男人也算得心应手了。”
　　*
　　宋妙韫烧红着脸出来，转角冷不丁冒出个人来，险些吓得叫人。
　　看清是谁，她没好气地拍拍胸脯：“襄郯公子有事吗？”
　　檀湘有事，他沉着脸问：“宋小姐真的没见过清歌？”
　　这人前后反差过大，宋妙韫其实有点怵他，但豫章郡王偏安一隅，在旬阳算天，在京城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宋妙韫默念了两遍爹娘兄姊与姐夫，挺胸抬头，理直而气壮：“没有啊？你问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把清歌气跑的！”
　　檀湘脸色难看了一瞬，深吸口气，让开了路。
　　宋妙韫走出两步，总觉得后背被什么灼穿了，她狐疑地回头，正对上檀湘深沉的目光，吓得一激灵，连忙下楼跑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宋妙韫拍着胸口，愈发庆幸清歌跑得快，不然铁定要被这人以势欺压了！
　　*
　　长生在外头就听到些翻箱倒柜的动静，只是看了看，桃红柳绿都在外面，那就只能是宋妙韫自个儿在折腾了。
　　进去一看，榻上果然堆了不少衣物，而她家小姐还在弯着腰翻柜子，人都要埋进去了。
　　长生咳了咳，出声：“小姐要找什么？”
　　宋妙韫被吓了一跳，本就红着脸，这下更是烧得不行，头也不敢抬，匆匆道：“没找什么！”
　　她一把合上柜子，舒了口气，捂着脸转了过来：“长生你忙完啦？”
　　这作态任谁都要怀疑，长生过去把榻上胡乱放着的衣物提起来看看，不明所以：“这些怎么了？小姐要做什么吗？”
　　宋妙韫眼瞳从指缝里露出来，眨巴两下：“不做什么，我……我就是突然想翻翻柜子！你不用管！”
　　她这样说，长生也只好把衣服放下，又道：“那让人进来收拾吧？”
　　这外裳襦裙褙子叠着，看起来委实繁乱。
　　“不用！不用！”宋妙韫连声拒绝，支吾了会儿，眼睛转了转，心虚道，“长生，我想用冰碗儿。”
　　冰碗儿？？长生警报急响，想也没想：“不成，那冰碗儿实在太凉，您脾胃受不了的！”
　　就知道长生会拒绝，宋妙韫藏住得逞的得意，勉为其难道：“那用点凉粉总行了吧？这太热了，我不管，我想吃！”
　　凉粉倒是可以，长生松了口气，便要去外面传吩咐，一点儿也没发觉宋妙韫在跟她耍心眼。
　　瞅着长生出去了，宋妙韫抓紧又开始翻找。
　　她分明记得她是有两件袜胸的啊？？怎么找不到呢？？
　　想到袜胸，宋妙韫脸愈发红了，翻找的手缩了缩，却没有从柜中收回来。
　　如意说……即使是再端方君子，男子总归也是男子，绝对拒绝不了来自女子的窈窕风姿。
　　说完，她还真的微塌肩头，使得衣领微微外滑，露出方寸白皙肩颈，又颤着睫抬眸，慢凝秋水一回顾，当真楚楚可怜，是再好不过的示范了。
　　宋妙韫口中强撑着正经道“这不好吧”，实则一路上都在回想自己有没有袜胸，届时穿哪件好，以及……以及燕公子会不会心神微漾，略有躲闪？
　　哪怕有一点点的反应也好啊。
　　宋妙韫想到这里，那羞涩便不值一提了，反而坚定无比：起码要让燕公子比之前多一点点反应啊！！

　　第 56 章

　　
　　袜胸、裳裙、丝褙，这未免也太清凉了些，长生眉头直皱，试图哄宋妙韫回去换一身衣服：“小姐，袜胸未免有些不妥……”
　　宋妙韫睁着纯洁无辜的眼睛看她：“哪里不妥？今日这么热，万一闷出痱子来怎么办？”
　　这……长生决定换个角度：“今日这样热，奴婢将冰放上，陪您下玉子棋好不好？”
　　宋妙韫不为所动，仍旧纯良看她：“可我不想玩玉子棋，我想同燕公子一起看志怪故事！”
　　长生想不明白，她明明记得旁人说二小姐最是娇纵娇气，夏日里总躲在屋里贪凉，门也不肯出，怎么现在走那样长的一段路偏不娇气了？？
　　好话说尽，终究还是没能动摇宋妙韫的娇蛮，长生只好亲自撑伞随她过去。
　　宋妙韫细白葱指拢着纱衣，心里扑通扑通跳，越来越快，好像揣了几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一样，令她不得不伸出无形的手按住它们，虚张声势地宽解自己。
　　别紧张，宋妙韫，你可是有陈小姐认证的花容月貌呢！燕公子他、他一定——
　　他一定会怎么样？宋妙韫不敢再想，只敢在心中不断重复：别紧张、别紧张，只要装作不小心就好了……
　　“小姐？”旁边的长生已经停下。
　　宋妙韫猝然醒神，定睛一看，竟然已经到了水榭门前了！
　　怎么这么快？！！
　　长生收了伞，立在一侧，疑惑地看她：“小姐怎么了？”
　　宋妙韫僵了瞬间的身子恢复了灵活，她心中有另一样东西在起范儿，脚步从心有向后撤的趋势。
　　退堂鼓……还来得及打吗？
　　“宋小姐请进吧。”一如既往的含笑。
　　来不及了。
　　宋妙韫深吸口气，如慷慨就义般向前迈出脚步，拼尽全力才没有回望后路，简直是逼了自己一把——旁的法子都没用，现在有了新的法子，不试试怎么行？！
　　*
　　元昭正束着窗边飘纱，听到踏进门的脚步声，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回眸，却被入目一片雪白晃了眼，人都愣住了。
　　她今日穿的……
　　宋妙韫将他的失神看在眼里，心中更是扑通乱跳，努力自然地抿出个笑来：“燕公子……怎么有闲心亲自侍弄飘纱？”
　　元昭大抵用尽了平生的自制力才将余光从那若隐若现的沟壑与漂亮精致的锁骨上移开，他蓦然转回了头，长指勾弄着结带，似在继续手上的动作。
　　“总也无事，随手为之罢了。”像压着什么，嗓音听起来有些怪异。
　　宋妙韫微微睁大了眼，不敢相信燕公子的反应竟然这样平淡，好像那一瞬的失神，更像是太过诧异，震惊住了。
　　她抿了抿唇，松开悄悄捏着纱袖的手，朝他走过去，边走边道：“这边窗子矮，飘纱倒是很长。”
　　说着，提裙上了三两小阶，果然见到他手上有条不紊系着结带，将烟波一样的飘纱束了起来。
　　宋妙韫突然有些不高兴，难道她还比不过这飘纱重要吗？！
　　抬起眼，只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下颌与耳后的那颗红痣，再往上，是他沉着的眸子，正紧紧专注手下动作。
　　聚起来的气忽然就没有底气地散了，她沮丧地想，看来果真是比不得飘纱重要的。
　　出师未捷身先死，宋妙韫短短时间内心绪跌到谷底，甚至自暴自弃想要放弃那个其实十分出格的主意。
　　不管再怎么佯装无心，她都是有心的。她好卑劣啊。
　　飘纱因制裁发出沙沙声响，在这安静到诡异的水榭中格外明显。
　　元昭最后系好一结，看着柔软灵活的束结，看着那上面自己修长的手指，良久仍未动一下。
　　手放下了，说什么？
　　欺霜赛雪的美景不断在眼前回放，他喉头滚了滚，终于还是结束了这一掩耳盗铃的行为，连余光也不敢擅自妄动，一气呵成向另一边转身跪坐在案几边，迅速垂下眸。
　　“水榭多用于附庸风雅，飘纱自然要如雾霭般朦胧美丽，若短了，反而不尽如人意。”面不改色，恍若无事。
　　宋妙韫怏怏不乐随他跪坐在另一侧，语气中的烦闷沮丧毫不掩饰：“哦，这样啊。”
　　突然又异常的变化挥散了他不为人知的心猿意马，可元昭仍不敢抬眸直视她，垂着眼帘问：“宋小姐可是有烦心事？”
　　啊——负罪感更深重了！
　　宋妙韫简直崩溃，燕公子怎么这么好啊？？！！这让她怎么豁得出脸皮用那种方法啊？！！
　　“没有，真的没有。”真的没有烦心事，只有满心满脑的龌龊念头。
　　怎么好像更生无可恋了？
　　元昭微微皱眉，仔细回想了一番，却什么也没发现。明明很正常，是什么让她情绪转变得这么快？
　　寻不出缘由，又不敢抬眼端详，他静了一会儿，从案几下拿出来玉子棋，转移注意：“宋小姐不如陪我手谈一局？”
　　玉子棋哪里算得上手谈呀，又不是围棋。宋妙韫瘪了瘪嘴，还是一声不吭伸出了手。
　　乖巧极了。
　　元昭心头一软，将黑棋放在她柔软平展的手心里，正收回手，却是不经意看到她白皙玉指握住剔透黑棋。
　　黑与白竟然如此分明。
　　他如魔怔一般愣了一瞬，可下一瞬就豁然清醒过来，心头狂跳。
　　方才他都在想什么？？？？
　　元昭心乱如麻，更是不敢再看什么，可那见不得人的遐思却如影随形。她手指纤长，要全握住棋子却也吃力，只能任棋子一头鼓胀着从她指缝露出来，就像……
　　“燕公子？”
　　热意方要沁出来，便陡然惊作了冷汗，寸寸发寒。
　　元昭心跳不停，勉强低应了一声，闭了闭眼，将杂念彻底清空。
　　夜半梦回便罢了，这□□的，若是出了丑，管他是什么谪仙貌，只怕她再不会多看他一眼。
　　*
　　棋盘上杂乱无章，显然对战的两个人都心不在焉。也很显然，他们并没有多余心神去关注对方的异常。
　　宋妙韫游魂一样将最后一枚棋子搁下，感受到微微温热的湖风透过丝褙，吹拂在手臂上，带起缕缕的柔和，心中久久犹豫。
　　究竟要不要试一试？万一行得通呢？
　　可又万一，燕公子还是无动于衷呢？
　　往前是两条中有一条可能通行的岔路，往后却一条也没有了。
　　她渐渐攥起手，又开始坚定起来。
　　不论如何都要试一试，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宋小姐赢了。”一丝诧异，六分莞尔。
　　她与他玩玉子棋，赢的次数可不算多，少见赢这么一次，他也为她高兴。
　　可她现在根本无心输赢。
　　宋妙韫心头宛如如玉珠滚盘，嘈嘈切切没个安生，她在这震耳轰鸣声中竟生出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来，右肩缓缓倾塌。
　　丝褙柔顺往外滑开，露出半寸柔白细肩，她努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睫羽，使得只颤了两颤，如初绽的芳蔼一样欲羞还怯掀开，盈盈望向面前的人。
　　元昭等了会儿，不见她回答，心里愈发奇怪，究竟是怎么了？
　　明明进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捉摸不透的未知让他有些焦躁，他静了静心，径直抬眸看了过去。
　　正迎上她怯怯生生望向他的翦水双瞳，一泓秋水千万言，唯是脉脉不得语。
　　这一幕仿佛名赋再现，名花倾城。
　　他甚至忘了呼吸。
　　元昭钝钝地看着她，直到她殷红点绛唇微微翕动，皓齿若隐若现，似是要说什么，才猛然惊醒。
　　可已经迟了，她黑白分明的明眸将他望了进去，纯如皓雪，她道：“……燕公子？”
　　元昭牙关咬合，想要张开，却不知能说什么。方才的失态，他怎么解释？
　　就在犹豫的刹那，他清楚看到她眼瞳不自在地向下动了一下，随后又全然移回来，看着他。里面浮现了他已经很熟悉的含义。
　　在她送他“情诗”时，在她送他荷包时，在她为他煲汤时，在她佯装无心划过他手心时，她的眼中就是盈着这样赤.裸的期待，是明晃晃的引诱。
　　她在引诱他。
　　元昭脑子里轰鸣一声，好像这时候才将她的全貌看进了眼里、看清了她此时是什么模样。
　　她丝褙半滑，香肩半露，胸口大片的春光呈在他眼前，而她仍天真而期待地看着他。
　　天真而期待地引诱他。
　　天真的纯洁与引诱的放.荡，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毫不矛盾。
　　且诱且纯。
　　元昭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或许什么也没想，他知道她是在勾引他，又不是在勾引他，但无论是与不是——
　　——她成功了。
　　他如每一个缱绻绮梦中一样，毫无反手之力，浑身没有一处不沸腾，亦没有一处不叫嚣。
　　他在黄鹂啼啭中、微燥夏风中、烈日炎炎中、飘纱吹拂中——她的面前，就这样猝不及防昭示了自己的欲.望。
　　比任何一次绮丽梦境来的都要气势汹汹，势不可挡。
　　元昭僵硬地看着她，她也在看他，不过视线是停在他的脸上。
　　他能说什么来拖延时间？她要多久会如往常一样失落不解？在那之前，他能压下去那反应激烈万分瞩目的孽/根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虽少有自己纾/解，可每每晨起待它消下也算平日浪费时间的一桩事。
　　更遑论清心咒在那时可用，在她的面前，怎么好用得了？
　　在这时候，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无声的亻崔忄青。
　　他的欲/望之源。
　　她又翕动起唇瓣，唇红齿白……好看得要命。
　　元昭清晰察觉到孽处更加勃发，又粗硕了一圈。
　　她眨了眨眼，杏眸无邪，黛眉似远山……
　　不行！
　　他草率又突然地向自己宣告，在这一刹那，他想到的只有一条路——逃。
　　绝不能让她看到他是怎样的下流又无耻，只要逃开她的视野范围，她就不会发现了！
　　飘纱拂动，湖风吹拂，矮窗就在咫尺——
　　宋妙韫心里砰砰直跳，燕公子这般盯着她，会不会……
　　想到这个可能，她就只想连忙把衣襟拉好，可事实上，她动也未动。
　　她只是张了张口，想要暗示问一些……
　　——噗通。
　　宋妙韫错愕愣住，飘纱飞荡，证实方才不是她眼花。
　　燕公子居然——跳进了湖里？？？！！？！！！
　　啊？？！！？？！！

　　第 57 章

　　
　　长生正在阴影处歇脚，耳边注意着里面的交谈声，心里不明所以，不是说来听志怪故事吗？怎么下起玉子棋来了？既如此，拒绝她作甚？还是难道她家小姐只是不想和她下棋而已？
　　数起来最后一条的可能性极大，长生无奈摇头，她家小姐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呢？只盼夫人他们来的再快些才……
　　“噗通——”
　　水花惊溅声突兀又巨大，显然是什么份量不轻的东西掉湖里去了，长生一惊，立刻推门进去，却只看到她家小姐呆滞在矮窗案几边，旁边纱幔随风飘动，看起来好像没有哪里不对。
　　她面带疑惑走近宋妙韫，试探问道：“小姐，发生了什么事？”
　　宋妙韫满心迷惘，闻言呆滞回头，好像没听清她问什么似的。
　　长生走近了，看到案几上摆着玉子棋盘，而宋妙韫对面显然有着没收完的棋子。
　　……她知道哪里不对了。
　　方才她家小姐明明在和燕公子下棋，现在怎么不见人？
　　心中升起一个荒诞的念头，长生自己都觉得不可能，但她还是艰难问了出来：“小姐，燕公子呢？”
　　“燕公子”一出，猝然惊醒了宋妙韫，她杏眸瞠大，没有焦点的瞳孔终于聚起神来，失声惊叫：“快、快来人！燕公子失足落水了！！！”
　　？？？还真的掉水里去了？？？
　　长生感到难以置信，怎么会有人下棋把自己下到水里去的？？？
　　*
　　没等护院下水，燕公子就已自己向岸边游，似火骄阳下，油纸伞斜撑在宋妙韫身上，遮住了烈烈日光，也遮住了她的大半身形。
　　长生瞅着她说不上来是忧还是闷还是懵懂的神色，心里纳闷儿，真没听到他们还说了什么别的啊？怎么好像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却举足轻重的事一样？
　　收回目光，燕公子已越来越接近。
　　宋妙韫怔怔看着游过来的人，墨缎一样黑亮的发泛着湿淋淋的水光，有部分贴在他同样水洗的脸侧，令他看起来有些妖异。像个水鬼。
　　可这个水鬼脸上没有怨毒与阴森，反而有着日月不可逼视的朗朗光华。他的脸上没有窘迫尴尬，也没有恼怒与不快。
　　他就好像真的只是个随心所欲的水鬼，哪怕岸边有人，他也不会贪婪将其扯下。
　　现在水鬼来到了岸边，恍若无事仰头，眼眸里甚至还盛着一丝歉意，他道：“一时大意，没吓到宋小姐吧？”
　　光明磊落，水鬼模样也不影响他端方坦荡。
　　明明撑着伞，宋妙韫却无端感到烧灼的光芒烙在她的胸前、肩颈与丝褙覆着的臂膀。
　　处刑不过如此。
　　她张了张口，艰难一字一顿道：“没事的。”
　　他没事就好，她也没什么事。
　　未等他上来，她忽然背过了身，纤薄的背挺直，快速交代了人烧水送来，匆匆道了别就走了。
　　元昭怔然看着她的背影，飘飘丝袖很快消失在他眼前。
　　*
　　宋妙韫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想要离开那难堪的地界，步履匆匆忙忙，直转出阁门才蓦然停下，深深吸了口气。
　　她捂住脸，瓮声瓮气：“长生，备车。”
　　长生气也不敢出，眼尖叫了个人去通知马叔，小心翼翼问：“小姐，咱们去哪儿？”
　　去哪儿？她不知道。
　　或许她该掩面奔逃回卧房、倒在床上嘤嘤哭泣一顿，但她现在只想出门，离开这里。
　　怎么会失败至此，燕公子竟然宁愿跳湖也不愿面对她的蓄意抛却颜面。
　　燕公子的坦荡，半数为他的不为所动，半数却是为了她的脸面着想。
　　他那么好，又那么清醒无情。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宋妙韫头一次尝到生于情爱的怨，可怨的同时，她又不得不痛苦承认，这都是她活该。
　　如果不是她不知廉耻跃跃欲试，燕公子根本不会被逼到跳湖。
　　也就不会……让她心有怨怼。
　　原来百转千回的从来不光是情意，更是难以启齿层出不穷的嗔痴恨怨。
　　马车没有目的地缓慢游荡，这一次没有谁再咋咋呼呼高声警示，人们久不闻铃铛过街，这会儿见到车轮龟速转动，也不再心生异样惊惧。
　　直到游荡到天街尽头，有人喊住了车夫：“马叔？”
　　马车停了下来，宋妙韫茫茫然回神，一道声音传了过来：“今日炎热，宋小姐怎么还出门了？”
　　竟然是赵林峰。
　　*
　　宋妙韫面无表情看向赵林峰：“这就是你说的三两好友小聚？”
　　赵林峰摸摸鼻尖，咳了咳：“也就……三四五六个嘛，大差不差。”
　　宋妙韫转回视线，没有感情地扯了扯嘴角：“几位慢聊，我先走了。”
　　“哎！”赵林峰快了一步挡在前面，劝道，“宋小姐可是心情不好想找清歌姑娘宽解？你是有所不知，清歌姑娘她回家了，我们几个也是没有去处，这才聚在一块儿消磨时间，也算放松放松嘛。”
　　他诚恳道：“宋小姐何不留下来，天南海北，咱们唠唠，心境也开阔些，自然不会再闷着了。”
　　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见她回身，钱五郎这才笑道：“宋小姐可要喝些什么？这里有果子酒与竹叶青，还有果子茶，甜滋滋的，你们女子最爱喝了。”
　　旁边李三郎嘘了一声，话语暧昧：“钱兄说的‘你们’，指的是谁啊？”
　　赵林峰闻言飞快剜了他一眼，先前开开玩笑便罢了，这会儿千金小姐在这里，还管不住嘴混说！
　　可李三郎接受到信号，另一边孙二郎却是没看到，一唱一和：“那当然是我们钱兄未过门的周小姐咯——”
　　钱五郎巍然不动，先招呼小二上果子茶，这才反唇相讥：“是啊，我有媳妇，这怎么了？你们有吗？”
　　其他人：“……”
　　淦！居然被炫了一脸！
　　赵林峰不掺和他们，好奇问道：“前两次宋小姐过府，都是表妹招待的，不知表妹可有招待不周？”
　　提起表妹，另外几人立马调转矛头，酸溜溜攻击起赵林峰来，直把他逼得笑骂：“有完没完，我警告你们啊，凡事都要有个度，再多嘴我饶不了你们。”
　　宋妙韫听着他们嬉笑，嘴里三句话不离姑娘表妹小姐，突然觉得自己错了。
　　不该留下来的。
　　旁人甜蜜幸福，前路可期，她这头却已经把路堵死了。
　　“哎，宋小姐，你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我们也许能帮你想想办法呢？”似乎是吴四郎说道。
　　赵林峰心里一突，果然见往日趾高气昂的宋小姐这会儿如霜打的茄子似的没精打采，根本谁也不想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赵林峰瞪了吴四郎一眼，还没说点什么圆过去，就听宋妙韫道：“我的烦心事？”
　　他转头，看到宋小姐眼神已经不太对了，脸上更是染就薄粉，心里叫了声遭。
　　这里的果子茶可是拿果子酒冲的，才喝了几杯就这样，看来宋小姐是闻味就醉的类型啊！
　　赵林峰朝长生看去，却只见长生摆了摆手，默不作声。
　　他一愣，也不说话了。人家的婢女都不拦，他拦个什么劲？
　　“我的烦心事……”宋妙韫瘪瘪嘴，委屈流泄出来，让人听着都不忍，“我喜欢燕公子，可他不喜欢我！”
　　赵林峰与钱五郎知道这事，可旁人不知道，一听这话，顿时奇也怪哉：“怎么可能？是谁那么有眼无珠居然敢拒绝宋小姐？！”
　　听到这话，宋妙韫提高了声音：“你不许说燕公子！你闭嘴！”
　　那人果然被捂住了嘴，众人继续听宋妙韫道：“我都那么追他了，我又写情诗又送荷包，我还为他煲了汤，可他竟然什么反应也、没、有——”
　　听着就惨，其他人连忙安慰几句，只是再不提那燕公子的坏处，没一会儿，她嘴巴瘪的更厉害了，几乎要哭出来：“我还跟如意学、学了，结果他竟然宁愿跳湖也不肯给我一丁点儿反应！！！”
　　如意？？！！几人惊疑对视，心照不宣，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只好言说那燕公子品行端正，是个君子，宋小姐眼光可真好云云。
　　岂料他们的话正撞宋妙韫枪口，她立刻大声控诉道：“我难道不知道他有多好吗？！可他也不能好成柳下惠啊？！！为什么！宁愿跳湖也不肯就范……”
　　说着，端起果子茶一口干尽，打了个嗝儿，心里更委屈了，她还记着先前不知是谁说的“帮忙想办法”，自暴自弃窝成一团：“你们说，我还能怎么办？！”
　　这、这能怎么办？
　　众人游移时，又是那吴四郎义愤填膺：“不过就是块硬骨头，有什么可傲气的？！来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咯！”
　　“威吓、囚禁、强取豪夺，把他压上喜堂，不跪腿打断，这不就成了？！多大点事儿！”
　　语不惊人死不休。
　　周遭一片死寂，他旁边的人先于众人反应过来，连忙又捂住他的嘴，一脸崩溃歉意：对不住，一个没注意手撒开了，叫这喝了两口酒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在这儿口出狂言。
　　吴四郎又被堵了嘴，呜呜直叫，可根本没人理他，赵林峰咽了咽口水，声音都颤着：“那、那个，宋小姐，你别当真，他小子喝多了，说混话，根本听不得的……”
　　可是——已经迟了。
　　宋妙韫两眼放光，像是觉得这主意极好一样，一拍桌子：“对啊！我爹可是宋国公！我姐夫可是镇北侯！我便是娶了燕公子，谁又能奈我何！”
　　众人倒抽一口气，不约而同朝在场唯一一个没喝酒的人看去。
　　长生额角青筋直跳，上前拿开了宋妙韫紧攥着的茶碗，几乎是咬着牙哄：“小姐，您醉了，咱们回家吧。”
　　她原只是想借个机会弄清楚宋妙韫是怎么了，没想到那混话蹦的快到让人没法阻止，竟真叫宋妙韫听进了耳。
　　赵林峰胆战心惊看着长生脸色难看到极点，声音却轻柔体贴地哄着宋妙韫，直到主仆二人搀扶着离去，他冷汗已出了一身。
　　看着睡到人事不知的吴四郎，真是气也不好怒也不好，只能祈祷宋小姐醒来后将今天的事都忘个干净，若不然，潜城真的出一桩“贵女娶男”的奇事，他爹再知晓原委，非把他的皮扒了不可！

　　第 58 章

　　
　　喜庆的吹打声忽远忽近，宋妙韫被扰得睁开了眼，却不料入目一片红色，大脑晕晕沉沉，她茫然地环顾左右，发现她竟然骑在马上。
　　不对啊……她好像……并不擅长骑马啊？
　　一丝疑惑转瞬即逝，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她听到旁边有人催促：“新娘子该下马踢轿门啦，宋小姐快下来吧！”
　　该踢轿门了？那可要快些下来，宋妙韫想着，利落地翻身下马，直往后去。
　　满目红色褪了些，露出一顶威风凛凛的红轿来，宋妙韫心跳忽然快起来，心里冒出一个声音：宋妙韫，你终于和燕公子成亲啦！今日就是你们大喜的日子，愣着干嘛呀，快把燕公子牵出来啊！
　　燕公子不是才跳了湖吗？怎么那么快他就改变主意，愿意与她成亲了？
　　她困惑地想着，可是手上一点也没含糊，用玉如意挑开绣鸳鸯的红轿帘，不知什么时候，手上又多出截红结，她恍然大悟：是连理结啊！
　　连理结好像被人握住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轿子里的人便迈出了轿门，红彤彤的端云履上还绣着祥云。
　　这个人是……这个人是——
　　宋妙韫恍恍惚惚地看着对面身形颀长顶着红帕的人，宛如石破天惊般，她骤然明白了他是谁。
　　——是燕公子啊！
　　彻底意识到这个事实，宋妙韫心都要跳出来了，她按部就班牵着身后的人跨过火盆进了门，周遭的贺喜声重重叠叠，明明听不太分明，宋妙韫却不可自抑地牵动唇角，笑容越来越大，简直要欢呼雀跃。
　　喜堂里红烛高照，祝词人唱道：“一拜天地——”
　　宋妙韫一掀裙摆跪了下去，结结实实叩了个头，余光忍不住地往旁边瞄，只可惜燕公子那无瑕面容被红帕遮了个彻底，她什么也没看到。
　　收回视线，她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拜堂就是这样的，等到洞房的时候她就能把那碍事的红帕掀开来，然后一睹燕公子的风姿！
　　唱词过三遍，宋妙韫眼巴巴看着那挺拔的身影越来越远，刚被人拉住敬酒，下一瞬天旋地转，待定睛时，脸轰然烧红了。
　　燕公子竟然已坐在了喜床上！
　　宋妙韫感觉到手里握着什么，她低头一看，竟然是吉祥秤。努力遏制住颤抖，宋妙韫握着吉祥秤上前挑起红帕，一张不描而红的薄唇露了出来，再往上，是她亲手描摹过的英挺鼻梁。
　　吉祥秤掉到了地上，她傻傻望着燕公子那极好看的星眸，轰的一声，理智全军覆没……
　　“……！”黑夜中，宋妙韫猛地惊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腔中鼓噪着悸动，心都要跳出来。
　　*
　　“小姐？”
　　今夜是长生亲自值夜，困倦中听到些轻微异动，瞬间清醒过来，小声试探唤了一声。
　　宋妙韫抹了把脸，手心一片水淋淋的冷汗，她吐出一口气，应道：“……想喝水。”
　　长生这才端着小盏撇开珠帘进来，幽微昏暗的烛光勉强照亮了方寸，足够她活动。
　　“小姐怎么醒了？可是梦魇？”额上脸上水光一片，似乎除了梦魇，也不做他想。
　　宋妙韫闷声不吭捧着茶杯，直把一杯水喝完了，好像才突然会说话一样道：“……长生。”
　　长生把茶杯搁回去，柔声应：“奴婢在。”
　　宋妙韫抹了把脸，吞吞吐吐：“我、我若是娶了燕公子，你觉得成吗？”
　　长生被这直接而惊世骇俗的发言震到神志恍惚，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她似自言自语般继续道：“这真是个好主意，反正无论做什么燕公子也不会喜欢我，我也不强求他喜欢了。”
　　“得不到他的心，怎么也要得到他的人啊。”她喃喃定论。
　　长生一个激灵，急促道：“小姐莫听那吴公子胡说！”
　　宋妙韫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觉得吴公子没有胡说啊，他的主意真是好极了，干脆利落又好用。”
　　长生什么也顾不上了，甚至拿另一个当事人做理由：“小姐，万万不可啊！若真、真……那燕公子一定会恨你的啊！”
　　宋妙韫摸到床头的手帕，细致擦了擦手，睫羽低垂，声音在沉夜中轻到几不可闻：“可是……他本来也不喜欢我啊？”
　　长生定了定神：“可是小姐如今与燕公子不是很要好吗？若真的那么做，恐怕现如今的种种都会化为泡影了，实在不值得啊。”
　　宋妙韫手指一顿，握住了手帕，反而不复方才的缥缈轻灵，下定了决心：“长生，你白日也该听到了，我今天做的太过分，以至于燕公子不能像从前一样视若无睹，不惜跳湖也要躲避，他的态度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从前我不知道，还能恬不知耻凑上去，现在我与他都心知肚明，如何还能回到从前？倒不如一条道走到黑。”她的语气很平静，可越是平静，竟越显出破釜沉舟的气势来。
　　长生张口结舌，只见她面容沉静，一字一顿：“我偏要撞南墙。”
　　也许是烛火太过幽微，长生竟有一种错觉，此刻的宋妙韫竟恍惚与宋家大小姐的模样渐渐重合，相似到了极点。
　　*
　　宋妙韫半夜醒来，翌日本该睡到日头高升，但也许是心里装着事，她寅时就醒了。
　　长生不时觑她，引来她的注意：“长生，我不是闹着玩的，你不必再劝我。”
　　长生讷讷无言，绞尽脑汁还想再说些别的，却被安排了差事。
　　“成亲拜堂一应用具你去备，要尽快，否则燕公子也许便察觉了苗头，届时就糟了。”
　　打定了主意要强取豪夺，宋妙韫根本无心细想那些酸涩情愫，也根本没有自怨自艾，坦荡得不像话。
　　这事但凡是个好人都做不出来，她做这个恶人便要恶到底。
　　*
　　长生没法不应，只是前脚应了，后脚连忙去了水榭，也顾不得问昨日是怎么回事，只一句话：“燕公子快走吧！我家小姐被人带歪了念头，要强娶你！”
　　元昭瞳孔微震：“此话怎讲？”
　　长生哪有闲心解释，只催促他：“小姐真是拿定了主意，怎么劝也不听，燕公子你从后面西门走，奴婢都安排好了！”
　　这太惊世骇俗了，元昭欲言又止：“若不然我亲自去劝她？她不听你的，总要听我的。”
　　长生简直快急死了，勉强按捺住焦急道：“燕公子要如何劝？陈明你其实早就对她生了情？那还得了？！”
　　元昭虽对着宋妙韫好言好语，但不代表他能容忍被人这般冒犯，他一时稳坐下来，不疾不徐道：“长生姑娘此言差矣，若是陈明我心，我自有把握哄住宋小姐，也许便能叫她打消念头呢？”
　　看他八风不动，长生总算冷静了些，终于想起这人根本不是什么君子，而是心机深沉的世家庶子。
　　若叫他陈明心意，那更是不得了，她家小姐本来就不谙世事，经他一哄，只怕从此便任他摆布了！
　　她定了定神，也撕破脸：“燕公子当真不肯走，愿被我家小姐八抬大轿抬进门？”
　　此等阵仗，便是入赘也没有的，世上哪个男人受得了这种屈辱。
　　岂料这人还真的认真想了想，一颔首：“总归不算正式，哄她便罢了，我有何不愿？”
　　长生有那么一瞬间很想骂粗话。
　　这么配合，昨天他跳什么湖？！！
　　元昭气定神闲，眼皮也没抬：“长生姑娘还有事吗？”
　　长生还是没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转身就走。
　　元昭听着脚步声消失，抬眸望向随风舞动的飘纱。
　　司门阁一行二十八人就在这两日到潜城，若是半路上遇见，也是一桩麻烦事。
　　他漫不经心地透过时而舞动的飘纱向远处望去，灿烂日光洒在依依柳岸，景明日曜，是好日子。
　　若是成亲……也真是极好的。
　　*
　　宋妙韫给人安排了差事，自己也上心得很，从喜字剪纸到龙凤红烛处处都要过问，没有一刻清闲。
　　她如魔怔了般，脑子里只有强取豪夺这一个念头，什么后悔什么嫌恶什么决裂都被她抛到了脑后，好像这样，它们便都不会发生似的。
　　直到夜深人静，她揪着丝衾，恍然想起燕公子这一日并没有着人来过问她今日可是繁忙不得空。
　　也是……毕竟他与她都已心照不宣，他自然不好再佯装不知以图蒙混过去，好维持那表面的要好“交情”。
　　也许，再过几日，他就会悄无声息离去了吧？就像几个月前那次一样。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并不知晓他的门楣，待到回京后，燕公子也许会前来拜谢，但也止于此了。
　　从此以后，无非陌路。
　　宋妙韫松开发皱的丝衾，揉着手指安静躺好，阖上了眼睛。
　　比起陌路，她宁愿招惹他的嫌恶。
　　无论是恨是怨还是是憎，她偏要勉强。
　　*
　　打发了长生去买喜被，宋妙韫对镜整理了表情，似往常一样要去水榭。
　　府上人动静那么大，惊扰了燕公子怎么办？她得稳住燕公子，放松他的警惕，届时才好一举得手，将燕公子绑上轿压到喜堂，按着他拜堂成亲。
　　她搭好披帛将将出门，门房便来禀报，说是有人登门。
　　平日登门的人也就赵林峰，难道是他有了清歌的消息？宋妙韫只犹豫了一下就转了脚步。
　　匆匆从后堂转出来，冷不丁竟看到了熟人。
　　说是熟人其实不太恰当，宋家与萧家可不熟。
　　宋妙韫看了看候在萧三郎旁边的赵林峰，缓缓挑起了眉：“萧公子不在京城值守，跑到潜城来做什么？”
　　忒不客气。
　　赵林峰心里一抖，极隐晦给她使了个眼色。这可是司门阁的司戟，按官职来说也只比他爹低一级啊！
　　宋妙韫不紧不慢往上首椅子上一靠，端的主人风范，懒散肆意，丝毫不怵：“萧公子怎么不说话？”
　　萧承章倒是没想到宋国公家的那个避祸的二小姐居然在这里，不过想起来之前听到的告密，也不觉得惊讶了。他开门见山沉声问：“听闻宋小姐家中有一位殊色公子？”
　　宋妙韫心里一跳，面上却维持着在镜子前反复练习过的若无其事表情，声音都不带抖的：“谁说的？萧公子，没证据就乱说话，你可要小心我回家跟我爹告状。”
　　赵林峰瞳孔震颤，没想到这宋小姐今天转了性儿，说起话来竟然还挺唬人。
　　萧承章不与她废话，直接拿出司门阁腰牌，鎏金黑底份量十足。他冷声道：“宋小姐，司门阁奉旨办案，凡有疑似窝藏盗圣之府皆可直接搜查，无须当地官府搜查令，你语焉不详，难道是想包庇贼子？”
　　赵林峰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疯狂给宋妙韫使眼色。
　　来查盗圣？宋妙韫放下了心，看来不是找燕公子的。
　　没了威胁，她掀起眼皮，放肆阴阳怪气：“萧公子好大的官威啊，红口白牙污人清白，看来萧尚书在朝上动辄弹劾无辜官员的作风原来是你们萧家的家训，真是失敬失敬。”
　　宋家每每被萧家针对，总会被撸下几个好不容易扶上去的门生来，宋国公饭桌上骂萧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萧承章沉下脸来，却懒得与这深闺贵女争辩，头也没转：“赵公子，你去将捕快带进来，盗圣惊扰百姓，实乃罪大恶极，宁可错搜，不可放过。”
　　他话音落下，那边宋妙韫就瞪上了赵林峰，赵林峰脚步僵在原地，咽了咽口水，颤着唇想说点什么，不过他的速度比不过宋妙韫。
　　“萧三！你敢！这是我的宅子，你敢搜一个试试？！”宋妙韫柳眉倒竖，怒不可遏，“私闯民宅，你等着被御史台参吧！”
　　萧承章耐心告罄，也冷下脸：“宋二，你非但不识字还听不懂话是不是？司门阁办案，什么时候轮得到你置喙！”
　　宋妙韫气得头都有些蒙，立刻扬声唤了护院来，恶狠狠道：“你无凭无据就想搜我的府？呸，想得美！我今儿要是老老实实让你作践我就不姓宋！！”
　　萧承章冷笑：“宋小姐如此有骨气，还不是老老实实到潜城来了？王公子至今卧病在床，宋小姐倒是留在京城等京兆尹发落啊？”
　　宋妙韫一想起这桩事就气不打一处来，那日她若没有动手，岂非要站着被那姓王的孙子非礼？！姓萧的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是非不分，颠倒黑白是一把好手！
　　说话间，护院已经齐齐涌了过来，不知是谁竟把大雪也带了来，雪白的半人高的大狗龇着牙，锋利爪子已经蓄势待发，愈显狰狞。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外面却走进个人来，见此先叫住了萧承章：“这是怎么回事？”
　　宋妙韫眯起眼睛，看清了对方身上的服制，已经很熟练于抢先告黑状：“大人是萧司戟的上峰吗？他态度恶劣想要强闯民宅，我孤家寡人一个，差点就被欺负了，若是被我爹爹知道，怕不是要气到当场入宫！”
　　当场入宫？那人漫不经心的态度收敛了几分，和蔼问道：“你爹爹是哪个？”
　　宋妙韫挺胸抬头，中气十足：“我爹爹是宋国公！我姐姐是镇北侯夫人！”
　　这等小地方居然有这么个身份贵重的贵女？他笑道：“许是误会一桩，宋小姐莫要害怕，我们是来追捕盗圣，并非恶劣强闯。”
　　萧承章待他说完才附耳耳语，几句话说完，那人面不改色，依旧笑着：“宋小姐，是这样的，有人检举你家中藏了一个生人，如果宋小姐不许我们搜的话，不如把那个人叫出来给我们瞧瞧？若不是，那便不是，我让承章与你道歉。”
　　有人检举？？有病吧，盗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怎么还能扯上燕公子？！
　　宋妙韫瞥见他司门阁服制上的图案，不情不愿吩咐道：“去请燕公子过来。”
　　显然，这事闹得她已经忘了自己半个时辰前是要去做什么了。
　　护院得令，前脚才走，后脚就听他道：“燕公子，你怎么过来了？”
　　萧承章不由自主屏息，只见一双银纹白靴踏出了门槛，他握紧了刀，向上看去，却在看清来人的一瞬大失所望。
　　来人虽然与小皇帝有那么几分相像，可形似神不似，即使穿着做工精细的绫罗绸缎也全然撑不起来，比小皇帝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也叫有殊色？果然是井底之蛙没见过世面。
　　他们来的突然，事态发展到这一步也是完全在预料之外，这人总不可能是提前备好的替身，萧承章想起方才顶头上司说的道歉，眼一抽，呆也不想再呆，匆忙找了个借口就大步离去。
　　宋妙韫虽只隐约看清了侧脸，可总觉得不太对，又见这萧三逃避道歉溜了，没好气道：“大人可看清楚了？他不是吧？”
　　那人注视着一身银袍的人，过了会儿才看向宋妙韫，笑着道：“果真不是，看来是有人蓄意报复宋小姐，宋小姐可要当心啊。”
　　宋妙韫平日根本不生事，所谓仇家，也就只有一而再再而三对她出手的檀湘了。
　　眼看着人走了，赵林峰这才瘫坐回椅子上，长舒口气，敬佩地对宋妙韫竖起大拇指。
　　果然不愧是国公府的小姐，说话就是这么硬气。
　　宋妙韫懒得理他，她下意识朝一旁瞥去，看清那人的一瞬间，表情瞬间凝固。
　　这根本不是燕公子。
　　*
　　三两句打发走赵林峰，宋妙韫对着假的燕公子，脑子里乱糟糟的，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可她却一句也未问这个人，径直就往水榭去。
　　这个人是什么人？为何会与燕公子有三分相似？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方才为何是他过来？那所谓的盗圣……难道真的与燕公子有什么干系不成？
　　这些问题，她只想听燕公子回答。
　　在平日算漫长的路程，此刻被无限拉近，宋妙韫很快到了水榭，她抚住胸口舒了口气，又整理好表情，深吸口气举起手，将将要叩门。
　　——“吱呀。”
　　门开了。
　　她半举的手僵在身前，面前人一如既往地霁月光风，没有半分不自在，甚至还弯了弯眼睛：“我就猜到是宋小姐过来了。”
　　宋妙韫心猛烈跳起来，神志一下就被蛊惑了，晕晕乎乎跟着进了门，直到在一旁坐下才突然回神，她张了张口，旁边的人像有所察觉一样抬眸望过来，里面是明晃晃的询问。
　　不规律的心跳趋于平稳，宋妙韫在此刻忽然奇异明晓了他这一眼的含义。
　　确是如此，她现在与燕公子的确心照不宣，无论是什么方面。
　　“司门阁……是来追捕你的吗？”她想了想，将最直接根本的问题择了出来。
　　她知道他会告诉她的。
　　元昭一莞尔，摊手无奈：“宋小姐觉得我是盗圣吗？”
　　她觉得不是。
　　“我听闻外面有人在搜查，以为是我嫡母的手笔，所以误打误撞让人假扮我主动寻过去，以证实我不在这里。”元昭脸不红心不跳，一点也不像是在骗人。或许其实也不算骗人。
　　宋妙韫呆呆消化了这一句，睁大了眼：“那个人是……”
　　元昭痛快承认：“是我的属下，他们找过来了。”让他们过来……也算是他们自己找着路过来吧。
　　竟然是这样，宋妙韫心中隐隐不详的预感成真了，她几乎屏住呼吸，直勾勾盯着他：“那你要走了吗？”
　　她分明满眼都写着“绝不可以”，可却偏偏摆出一副明理体贴的架势来，好像只要他点头，她就真的祝愿他一路顺风似的。
　　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她正筹谋强取豪夺。
　　元昭心头好笑又心疼，终究还是疼惜站了上风，他沉吟片刻，在她快要灼穿人的目光中慎重道：“司门阁虽与我无关，但我嫡母也确是在暗中寻我，只怕还是要叨扰宋小姐一段时日。”
　　他徐徐话音落下，宋妙韫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她移开目光，将重重情绪都掩埋在眸底，好生缓了缓，这才转过来，一脸纯良：“不叨扰的，对了燕公子，这两日府上买了些东西，可能会有些闹腾，燕公子不用在意。”
　　从前她纯良无辜时举手投足浑然天成，现在就差没在脸上写“我是真的纯良，绝没有半点算计”，若认真看，还能捕捉到她眼眸深处的躲闪忐忑与决然不悔。
　　这真是……元昭不可抑制地软下了心，突然定下这般离经叛道的主意总要有缘由，他几乎瞬间就想到是他跳湖的行径刺激到了她。
　　毕竟她豁出颜面作那般姿态，他却好像恨不得跳湖来躲避，换作谁都会伤心、觉得他过分的。
　　只是当时情形……元昭耳后染上微红，他不自在地端起茶盏掩饰，对自己也有些恨铁不成钢。从前在宫中定力非凡，遇上她竟全都不作数了。
　　现在这件事已经成了个结，他无法去解，她无法绕过，致使变成如今局面。
　　罢了，罢了，左右也不走三书六礼，就当陪她过家家吧。
　　元昭垂眸呷了口微凉的茶，掩映住幽深眸色。
　　至于后续？拜了堂成了亲，哪怕她醒悟过来自己是被误导想要反悔，也已无济于事。

　　第 59 章

　　
　　若要成亲必要宴请，可萧三连同司门阁众人若都滞留在潜城，那还怎么办喜宴？
　　宋妙韫倒不是觉得见不得人，而是即使是她，也知道此事好歹。京城不知道，那她与燕公子便可以是私定终身，找补遮掩也来得及，而如果京城知道了……
　　思及此，她一凛，赶紧扬声唤长生，谁料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简直把她的声音盖过去了。
　　声音是从房顶上传来的，护院们随意套了件衣裳抄起家伙循声而去，可到了地方却没见着人。长生匆匆赶来，看着护院们面面相觑的模样，先定了神让人去搬木梯来。
　　几个月前房顶上安的钉子就没拔下来过，中间又遭风吹雨打，其实已经有些锈迹。但锈迹与血迹的区别在月光下分外明显，上了梯的护院冲下面点点头，确认方才是真的有人在这上面跌了跟头。
　　闹了这一出来，全府的人都安睡不得，护院们来回巡逻，丫鬟们也都挤在一处互相安慰，长生打点好了上上下下，回来便见桃红柳绿在屋里，都陪着宋妙韫呢。
　　见她回来，宋妙韫一下便坐直了：“是什么人？！”
　　“小姐莫怕，只是小贼。”长生安慰道，“虽叫他逃了去，但咱们府上人都醒着，想来不会再出什么事了。”
　　怎么又是贼呢？宋妙韫忧心忡忡：“会不会是冲着我的头面来的？早知道我就不写信要了。”
　　长生哭笑不得，这是什么道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吗？
　　还没等哄她，就听她忽然转了话头：“对了长生，明日你去找赵林峰打听打听，看看他们什么时候走，不能让司门阁的人在这儿耽搁，我怕迟则生变。”
　　“……”长生的笑容渐渐消失。
　　“小姐，您真的要这样做吗？若是叫夫人世子知道……”垂死挣扎。
　　宋妙韫自打拿定主意，该想的都想过了，她肃眉敛目，严肃道：“长生，这事我有办法摆平，爹娘总是疼我的，你不必担心，且这是我一意孤行，你劝不动也不是你的错，爹娘要是问你的罪，我也会拦着的，你别怕。”
　　现在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啊！
　　长生深吸口气，试图再劝一劝：“小姐，那也不必上来就、就强娶啊，若不然，咱们像吴公子说的那样，先囚了他？”
　　宋妙韫满不赞成：“长生，你不知道，燕公子的下属已经找来了，若再耽搁，我真怕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言罢，又连声催促：“长生你别忘了，明日去与赵林峰打听打听，顺便再带点药回来。”
　　“药？？？？”长生失声惊叫。
　　宋妙韫像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样，她坦荡点点头：“让人手脚无力走不了的那种，我怕燕公子事到临头挣脱开来。”
　　长生艰难道：“小姐，你真不怕燕公子恨你吗？”
　　宋妙韫有片刻的怔愣，回过神来，她抿抿唇，低声道：“那也比从此渐行渐远的好。”
　　短短几日里，她每每想到那个情形，总是伤怀难过。
　　见她一点也不动摇，长生心里也打起算盘来，那姓燕的心怀叵测，届时不如直接喂下药去，这样既能遂了她家小姐的心愿，又能防止姓燕的做些什么。
　　国公与夫人已在路上，只消撑上几天，等到他们来到潜城，该说清楚的，自然要说清楚，且有夫人在，她家小姐也不至于被哄得团团转，叫人死死拿捏住。
　　*
　　司门阁在潜城逗留了两日，用知府的兵将潜城上下都搜了个遍，一无所获后大摇大摆启程去了下一个州城，看得赵林峰总觉得怪怪的：“这是搜贼的样子吗？我们衙门抓贼还要讲究不能打草惊蛇呢。”
　　这阵仗，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来找人的一样。
　　宋妙韫本就看萧三郎不顺眼，加之心里装着旁的事，这会儿毫不留情嗤笑起来：“萧家人哪里有什么本事，也就是会狐假虎威。”
　　“算了，这也不重要，喜帖发出去了吗？”她还是更关心这个。
　　提起这事，赵林峰也变了脸色，苦大仇深：“宋小姐，你来真的啊？这事要是让我爹知道，他非得打死我不可！”
　　宋妙韫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我做的事，与你有何干系？你不就是来捧场的宾客？”
　　捧场的宾客也不行啊！！
　　赵林峰只觉得想不明白：“宋小姐，你当真已下定决心？为什么啊？”
　　种种原因并不适宜与外人道来，宋妙韫转移话题：“对了，清歌还没回来吗？”
　　赵林峰：“……”
　　*
　　镇北侯往京城递了道折子，恭问圣体安康。
　　元昭将纸条搁进茶碗里，倒是有些没想到他会在辽东王之前开口。
　　恐怕在太后眼里，镇北侯将超过辽东王，一跃成为她下一个斩草除根的对象。
　　递折子便罢了，镇北侯可不能在辽东王之前回京。
　　征西军也好，辽东王也好，得留他们入了京，鹬蚌相争，才好趁此瓮中捉鳖，一锅端尽。
　　元昭漫不经心地研出一点墨来，展开张纸，笔锋微动，须臾，他搁下笔，回到床边将枕下的匕首摸出来，又拔开柄端，露出里面刻得端方的小小印章，另蘸了蘸朱砂，稳稳在左下角落下印记。
　　从头到尾，一气呵成。
　　“送去神机阁。”
　　面目平凡的练家子倒挂下房檐，身影如鬼魅一般来去无踪，只剩飘纱微动。
　　还剩了些余墨，元昭方重新拿起笔，就听到一道小心的脚步声接近。
　　从前她走路跳脱，脚步也是轻快的。
　　“燕公子？”
　　元昭心中一软，搁下笔，叠着袖子，应道：“我在。”
　　宋妙韫推开门，看到他立在书桌前，手上还在有条不紊叠着衣袖，那截露出来的手腕看起来劲瘦又有力，打眼一看倒像是个武生。
　　她不适时地想起他说过他曾经习武，心里抖了抖——难道是真的？？
　　元昭应了声却没听到动静，疑惑抬眸，便见她好像出神一样愣在门口，不知是在想什么。
　　“宋小姐？”
　　宋妙韫本来就做贼心虚，听见这一声竟吓得哆嗦了一下，这也太丢人了，她稳了稳心神，先找了个话题：“燕公子在练字？”
　　元昭看她眼瞳游移就知道她在想些不为人知的事，掀唇笑了笑：“没有，准备作画。”
　　他这游刃有余的含笑模样简直能迷得人神魂颠倒，宋妙韫又被击昏了，晕晕乎乎走过去：“我还没见过……”
　　等等？！！
　　宋妙韫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她可不是来闲话家常谈天说地的啊！
　　清醒了，她咳了咳，目光游移：“燕公子，厨房刚炖了鸡，我便让人端过来了，你要不要尝尝？”
　　好端端的，炖鸡做什么？
　　元昭再次搁下笔，从书桌后面走出来，恍若未觉，浅笑道：“那自然要尝尝了。”
　　宋妙韫心中松了口气，唤了长生进来。
　　竟然还是她的婢女亲自端着？元昭愈发确信这鸡汤非比寻常，心下不由得浮起个看起来离谱却又合理的猜测。
　　难道……这汤是她亲自炖的？
　　他不动声色道：“宋小姐也辛苦了，不如也尝一尝鲜？”
　　此言一出，她眼中显然慌了一瞬，又尽快冷静下来，委婉拒绝道：“我、我有点喝不下，燕公子你喝就好了。”
　　……他果然不该有所期待。
　　显而易见，汤是别人熬的，而且只能他喝。
　　这情况，他倒也经常遇到。
　　元昭说不上来是失落还是什么，总之心情并不怎么好，他透过她看向那盅汤，漫无边际地在心里猜测。
　　里面放的不会是砒.霜鸩.毒，只有可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药粉。
　　毕竟么，她可是要强娶他的。
　　他微微叹了一声，只觉得以后若摆什么鸿门宴，可不能让她去赐恩。
　　宋妙韫听这一声叹，心头有些发毛，不知为什么，她竟有种被他看穿了的错觉。
　　咽了咽口水，她近乎谄媚地将瓷碗推给他：“燕公子，你尝尝。”
　　元昭低眸瞥了眼看起来并无异常的鸡汤，将碗端了起来，他别有深意看了她一眼，一勺勺将汤喝尽。
　　宋妙韫紧张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她无心去想让她不安的那一眼，静静数着时候。
　　沉默很异常，但她完全没有发现。
　　元昭好整以暇看着她，格外肆无忌惮，她也没有发现。
　　她倒数到零，偷偷抬眼觑他，只见他眉头微拢，好像有些不适似的，大概是碍着人前，他强撑着没有露出异色。
　　“燕公子，你感觉到了吧？”直白到不像话。
　　元昭哭笑不得，有她这么坦荡的吗？
　　宋妙韫开了口，余下的话便顺畅了：“我给你下了药，十二时辰里，药效都不会消。”
　　“至于为什么，燕公子你那么聪明，一定已经猜到了。”宋妙韫紧紧盯着他，口吻一点也不怨妇，“我想明白了，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燕公子，你觉得呢？”
　　不但不怨妇，还恶极了，任谁听到都会觉得她不可理喻，肆意妄为，委实过分。
　　元昭心下又是长叹，她这般不留余地，是当真要把自己逼上绝路？
　　按她预料的来说，他该勃然色变厉声指责。“宋小姐莫要开玩笑。”口吻带了些纵容。
　　宋妙韫鼻头一下就酸了，明明他没有生气，可她却更接受不了。
　　为什么还要像从前那样温声平静呢？明明她做的事换谁来都要寒心决裂了。
　　她忍住酸意，继续道：“我不是开玩笑，燕公子，明日就是个吉日，最宜嫁娶。”
　　“燕公子，此事已成定局，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她已近乎自言自语。
　　元昭静静看着她，任由力气流失，也没有再说话。
　　有什么话，不如等到洞房花烛夜再说。
　　木已成舟，她想赖也赖不掉。

　　第 60 章

　　
　　潜城出了件闻所未闻的奇事，城里的宋小姐居然要娶亲，请柬上写的明明白白，不是招赘办酒，就是娶亲。
　　此事一时间成为潜城人民茶余饭后的热点谈资，待到吉日，平时少有人敢经过的门口巷口挤满了人，伸长了脖子想要窥探一二，潜城的纨绔富绅也都登门来贺喜，有秀才急赤白脸斥责宋小姐离经叛道，不过已经无人在意。
　　元昭在颠簸与熙攘中醒来，睁开眼便是一片红。
　　……
　　还真的给他盖了红帕？
　　他掀开红帕，透过起伏波动的轿帘看到沿街凑热闹的百姓，好像是走到了哪里，轿子前面的喜娘开始唱词，旁边的护院开始洒铜板，和着吹打声，场面顿时热闹非凡。
　　不得不说，喜事的场面做的非常足。
　　元昭撂下红帕，靠住了轿子，阖上眼，想起了先前决定择后时礼部呈上来的奏折。
　　封后大典繁琐隆重，只是没有这一份热闹。
　　今日这场热闹，便算提前补予她吧。
　　仪仗没有绕城，很快就停了下来，元昭听着喜娘又唱了一遍词，心里还有兴致回想民间喜事的流程。
　　好像是要……新郎官踢轿门递连理结来着？
　　他刚想完，便见一只红色绣鞋踢了踢轿帘，还未来得及感叹可爱，一双粗砺的手便伸了进来。
　　……不该是连理结吗？
　　下一瞬，他明白为什么不是连理结了。那手一把捞住他，用蛮力将他往外扯出来后又反押住他双手。
　　周围也是一片哗然，没见过这种阵仗。
　　连理结被捆到他手腕上，眼前红色裙褶轻轻垂地，步履从容。
　　元昭便又心软了。岂知她的从容之下又是怎样的难过呢？
　　徐虎有点奇怪，燕公子这不是很情愿吗？哪里需要他押着走？？
　　不过奏乐声太过干扰理智，徐虎也无心去在意奇怪之处，认认真真执行任务。
　　直走到正堂里，宾客都已挤在两侧，祝词人开始唱第一遍词：“一拜天地——”
　　徐虎正要下手压去，却压了个空，燕公子已然利落跪了下去，根本无须他逼迫。
　　往旁边瞅了瞅，发现没人看见，他也没做声，悄悄将手跟了上去，架势做了个十足。
　　三拜都是如此依样画葫芦，他心里松了口气，接下来就简单了，把人老实按在新房里就行。
　　*
　　赵林峰现在对宋妙韫的看法就一个字：绝。
　　众目睽睽之下，她居然真的顶着凤冠霞帔跟人拜了堂，还是押着人拜的。
　　这架势与恶霸强娶民女简直是一模一样，就是少了个新娘当场触柱的桥段。
　　他心里有些唏嘘，别是这燕公子忍辱负重，等降低众人警惕后就……
　　想到这里，他抖了抖，朝宋妙韫走去：“宋小姐，这儿我帮你照看着，保证宾主尽欢，你要不要提前回去……”看着你的新郎官别想不开？
　　宋妙韫双眸呆愣着，好一会儿才艰涩活动着转了转，她摇头：“不用了，你自便。”
　　说着，她唤着长生朝另一方向走去。
　　两人一同穿过廊桥，到了四面通风的凉亭中，宋妙韫了无生趣地坐下。
　　长生有些想不明白，明明处处都如了她的愿，怎么这会儿却恹恹的，情绪低落极了。
　　难道就是因为如了愿，所以失去兴致了？
　　这个可能虽然很离谱，但好在是个好苗头。过家家么，阵仗大一些也没什么，总归不作数。
　　长生想到这里，试探问道：“小姐要不要用些什么？这么半天，您一口水也没喝上呢。”
　　宋妙韫将自己埋在臂弯里，瓮声瓮气：“不用，我不饿。”
　　“那您是……”为什么不开心呢？
　　宋妙韫埋得更深了，不说话。
　　她想要什么，都得到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须臾，她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揉了揉脸蛋儿，神色坚定：“走吧！回房！”
　　做都做了，现在才想那些心慌不已的可能只会是自讨苦吃。
　　她就是个恶霸！现在貌美如花的夫人在押新房里，她该去趾高气扬动手动脚了！
　　*
　　“燕公子，您要不要用些什么？厨房那边提前备了些茶点与羹汤。”银杏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抖得太明显。
　　药就在她的袖子里，长生姑娘吩咐了，燕公子要哪样，就下到哪样里面去。
　　红帕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不必。”
　　银杏松了口气，可她又想起来长生姑娘还交代了，若是没下成，便下在合卺酒里。
　　总也逃不过。
　　这厢银杏承受着良心的煎熬，那边宋妙韫已经风风火火回来了。
　　她冒失地撩开珠帘，目光在触及到床上坐着的人的时候一瞬凝滞了。
　　这一幕与梦中交叠重合，别无二致。
　　轻轻放下珠帘，宋妙韫慢慢走近，顺手捞过了吉祥秤。
　　她屏住呼吸，如梦中一样控制着手不要抖，吉祥秤挑住了红帕一角。
　　红帕一点一点叠在吉祥秤上，那棱角分明的下颌已露了出来。
　　宋妙韫心跳一下快过一下，手停在那里，蓦地撤了手，红帕落了回去。
　　不行，她好紧张。她这次不是在做梦了吧？她是真的娶到了燕公子吧？面前坐着的人也的确是燕公子吧？
　　似乎是困惑于她的行径，红帕底下传来疑问：“……宋小姐？”
　　往日清朗声音因隔着红帕而有些不真切，沙沙的，宋妙韫脸蓦然红了。
　　停滞许久，她才再次抬起手，挑着红帕一角。
　　下颌、唇角、鼻梁……眼睛。
　　她对上那双一如既往的眼睛，僵着手，一下将红帕挑落了下去。
　　长眉明眸，一眼就能看到人心里去。
　　宋妙韫此刻竟还有闲心走神——这样好看的人，怎么能怪她暗中觊觎呢？
　　这谁看了心里没有点波澜？
　　“都出去。”她忽然不想让旁人看到这样的燕公子了。
　　长生眼看着两人对望，心里有些不安，还没来得及问问银杏就听到这话，再是不情愿也只能带着人撤出去。
　　没关系，就算没成，过会儿还有合卺酒呢，不急，不急。
　　*
　　元昭早知她迷恋于他的容颜，余光注意到她眸中的痴迷，心中虽有些不是滋味，但到底还是有些庆幸愉悦。
　　那样的神态，实在很能取悦人。
　　他看了看外面天色，告诉自己再按捺一会儿，找了个话题，声音如常：“宋小姐怎未盛妆？”
　　他一抬眼，入目便是她满头的珠翠，繁盛极了，与之相反的是她一张白净素面，虽很灵动，但到底不像成亲。
　　原来是有妆的，后来被她揉坏了。
　　宋妙韫心里想着，口中却不提，她微微昂起下巴，有些骄矜：“燕公子，你看到了？我若是想做什么，便没有做不到的。”
　　“……”元昭差一点便笑了出来，好在他忍住了。
　　这一忍住，便似沉默。
　　宋妙韫心头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但她毫不退缩：“燕公子，你的手下也被绑到柴房去了，事到如今，你该确凿认清现实了吧？”
　　嗯嗯嗯，被绑到柴房去了，只不过挣脱是一眨眼的事。
　　憋笑也有些难度，元昭继续沉默，想听听她还能说点什么。
　　“如果你不挣扎的话，我会考虑轻一点的。”她严肃道。
　　之所以铺垫前面两句，就是为了这一句。
　　她可是好不容易才娶到了他，那些只敢在心中放肆游窜的邪念便该在今日大大方方摆到明面上来，一一实施。
　　元昭还是没有忍住，破功笑了一声，但他很快敛住，咳了声，挽救道：“宋小姐说的是真的吗？”
　　这话听起来好像有商有量一样，宋妙韫眼睛亮了一分，自信点头：“当然是真的了！”她可不是什么辣手摧花之人！
　　元昭又隐秘地看了眼天色，自己提醒流程：“那合卺酒……”
　　合卺酒？对了，还有合卺酒呢，宋妙韫一想起来，赶紧唤人端进来。
　　银杏低垂着头，捧着案盘到宋妙韫左手边，一眼也没敢多看。
　　元昭扫了她一眼，半垂下眼帘，等着酒盅被送到手里。
　　宋妙韫微微侧了下身，顺手执起离得近的那一杯上前，将另一杯执在自己手中。
　　元昭却不伸手，仰眸看她，口中却是对银杏道：“你下去吧。”
　　宋妙韫这才想起银杏还在，她也道：“去让厨房备水吧。”
　　银杏头都不敢抬，拎着案盘飞速出了门。
　　*
　　这下又只剩两人，宋妙韫将合卺酒往前一送，眼看着燕公子似乎犹豫了一下，但他还是伸出了手接住。
　　心情奇妙地好了起来，她回想了下合卺酒的喝法，脸又悄悄红起来，似模似样的学着要挽他的胳膊，元昭也任她挽了。
　　待她丹唇抵上杯沿，他忽然上手拿走了她手中的酒盏。
　　“？”宋妙韫脸上的粉霞一下没了。
　　元昭将两杯混到一起，径直起身将其放到桌上，又翻开两个茶杯，倒了两杯茶，大步回来，浅笑：“我觉得喝酒不好，不如以茶代酒？”
　　以茶代酒？为何要以茶代酒？疑惑在心中盘桓，但宋妙韫的脑子已经被这一笑晃没了神，晕晕乎乎便接过了茶杯，被人挽着手，对望着饮了口茶。
　　茶杯又被拿走，宋妙韫看着他步履从容，回到了床边坐下，十分得宜：“宋小姐，接下来要做什么？”
　　接下来那就是……热意爬上了脸，话从喉咙里飘出来：“沐、沐浴……”
　　她自不觉，声音已染上了三分羞。
　　元昭只觉得像被她执着小刷子在心头刷了一下般，微微痒。
　　或许其中也有满目红色的原因吧，他勉强冷静下来，诚恳给出建议：“不如先吃些东西？”
　　免得……没了力气。
　　宋妙韫被他一说，倒是有些饿，可她的小脑袋想到的却是别的：“你没吃东西吗？”她明明记得吩咐厨房备了裹腹的东西啊。
　　元昭微笑：“我想宋小姐应该也没用，所以便想等宋小姐回来一起用，这不好么？”
　　明明有冰鉴，可宋妙韫却觉得房中与外面好像没有差别，热得人心慌，她胡乱点头：“当然可以！”
　　说完，连忙出了内室，吩咐的声音大到有些刻意，像是让里面的人听到一样，又像是掩盖什么一样。
　　是掩盖……落荒而逃吧？
　　元昭突然笑出了声，就这样，还想“怜香惜玉”？
　　她才是那个被怜惜的啊。

　　第 62 章

　　
　　平稳有力的跳动声在耳边鼓噪，宋妙韫蹭了蹭脑袋，迷蒙的意识感觉到了奇怪。她的枕头……好像不是这样的。
　　也不像从前与阿姐娘亲或者清歌一起睡的时候，枕下没那么柔软，反而很紧实。
　　她迷迷糊糊上手摸了摸，唔……很光滑，但的确没有那一份细腻。
　　那是谁呢……？
　　她的手胡乱摸着，突然，她摸到了一块凸起。好像还在上下动着，葱指围着那一块摸来抚去，反馈传递回脑子里，仍未明白那是个什么东西。
　　低低哑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睡意：“妙妙？”
　　手下随着话音震颤滑动。
　　这下要分辨的变成两处了，宋妙韫迷蒙的脑袋仍昏昏沉沉，她费解地想，是谁在叫她的小名？
　　她的小名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是谁揽着她睡？
　　实在想不明白，困惑令她努力顶开了滞涩的眼皮，她半梦半醒睁开眼，入目是一个略微狰狞的疤痕。
　　宋妙韫呆呆看着，感受到蓬勃热意从近在咫尺的肉.体上散出来，感染到了她的身上。
　　……有点热。她状况外地想。
　　元昭被一只手给摸醒，那一句不甚分明唤出来后便清醒了过来，他低头一看，他的小妙妙正盯着心口处的疤痕看，眼也不错，可细看便能发现她根本没醒神，两眼发直呢。
　　意识苏醒后，身无.寸缕这点便清晰起来，他的掌下是她光.滑纤细的腰背，软雪团子就大大咧咧压在他身前。
　　……要命。
　　本就是清晨，即使反应大了些也不能归咎于他色.欲熏心吧？
　　元昭为自己开脱完，压住有些喑哑的嗓音，搂住她腰背的手上移，抚了抚她脸侧：“妙妙？”
　　闻得他的声音，她呆呆抬头，与他正对视上，他清楚地看到她眼瞳颤了颤，瞬间清醒了。
　　“？！！！！”她豁然坐起来，丝衾尽数滑落到一旁。
　　元昭呼吸一滞，眼睛已挪不开。笑话，先前便罢了，现如今他看他的夫人可谓名正言顺，谁也指摘不得。
　　他毫不遮掩的目光赤.裸而深沉，宋妙韫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羞耻一瞬间涌遍全身，她慌忙捞过丝衾围住自己，只露一张桃花粉面在外面。
　　“你！”
　　“我？”他好整以暇看着她，“我如何？”
　　赤裎劲瘦的上身呈在她面前，上面还有三二咬痕、几道抓痕。
　　宋妙韫轰然红了脸，昨夜的记忆如潮水一样涌来，被反客为主玩.弄、被逼到床头又被两句话哄回去、被吻得不分彼此简直似融为一体、被用唇舌与手掌描摹、被捞起……
　　身体记起了一切，她腿一软，失力跪坐了下来，只觉得浑身没有哪里是好的，连耳朵都一阵阵发酥。
　　宋妙韫一手揽住丝衾一手捂住了耳朵，眼底已羞出了水汽：“这不对！！”
　　他分明一点也不喜欢她，看到她为他忙前忙后煲汤送荷包也不为所动，那日她豁出去穿上袜胸故作姿态他甚至跳了湖！！！
　　更别提，他还是被她下了药塞进轿子里、强押着成亲的！
　　被翻来覆去为所欲为的记忆实在是太难为情，她喃喃自语：“不、不对！你明明被我下了药，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
　　元昭莞尔：“妙妙说那药？在我醒来后药效就散了。”
　　宋妙韫猝然瞠大了眼，不可置信：“可、可后来用膳的时候你明明还……！”
　　“……你故意的？！”她自己也回过味来。
　　元昭含笑点了点头，全然认了。
　　简直是奇耻大辱，她给人下药，却全未猜着药性，她强娶人家，却反被按着云雨了一次又一次，全程被人搓扁揉圆，到现在腿根还蔓延着难以言说的酸痛，更遑论那□□更甚的地方……！
　　一股憋屈愤懑油然而生，所有的委屈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我不娶你了！我要退婚！”
　　“不，这本来就不作数！！”她眼睛瞪得圆滚滚的，里面燃着不讲道理的怒火，嚷道，“你出去！”
　　元昭的笑敛了起来。
　　他就知道她要赖账。
　　“妙妙，你我昨日已拜堂成亲，潜城人尽皆知，如何不作数？”他不疾不徐说道，分明是平静的语气，可莫名显出来股冷意，“至于退婚？”
　　他笑了一下：“妙妙，没门。”
　　声势浩大是她自作自受，她也认了，但他怎么能这样理直气壮？！被搓扁揉圆的又不是他！
　　宋妙韫愈发委屈了，她浑身上下没有哪里好的，罪魁祸首居然一点也不觉得过分？！
　　她忍不住踢腿蹬他，可恨腿也没力气，根本蹬不动！
　　偏偏这人还火上浇油，变了脸色：“妙妙，不要惹我。”
　　宋妙韫可太气了，惹了又怎么样？！她难道惹不起吗？！
　　可下一瞬，她的跋扈就被吓了个烟消云散，那、那……
　　元昭眼眸微黯，却还是垂手下去捞了捞，将昨夜落到床下的喜服捞了上来，坐起来松散套上。
　　看着羞到脸也埋起来的装死蚕蛹，他低低笑了一声：“妙妙怎么不说话了？”
　　说、说什么？宋妙韫羞得不行，她第一次见到男子赤身，那里昨夜还……
　　亲眼目睹他那狰狞又下流的样子，她简直想原地消失，啊啊啊啊为什么要让她看到？！！
　　元昭不紧不慢系好衣带，倾身凑到蚕蛹面前，手掌从下方偷偷入侵，果然便触了满手细.腻光.滑的肌肤。
　　她惊得立刻后退，可又因将自己裹成了蚕蛹而仰倒下去，整个人唯露了一截小腿出来，线条流畅优美，脚踝漂亮，脚趾圆润。
　　元昭喉结滑动了一下，她柔若无骨的手在那上面摸来抚去的感觉又鲜明起来，简直是双重刺激。
　　小腿肚上也有几个吻痕，元昭探手上去，它的主人立刻如尾鱼一样弹了一下，拼尽全力想要把自己缩起来。
　　她究竟知不知道……越是这样柔弱到无处可逃，就越是让男人容易禽兽。
　　元昭眸色沉沉地盯着她的脚心，那里也是粉嫩的，还没有他的手大。
　　他幽幽道：“妙妙，我不碰你了，你穿好衣裳，我们谈谈。”
　　宋妙韫在黑暗中竖起耳朵，有昨夜的前车之鉴，这次她连声也不敢出了。
　　可很快，她听到他下床的声音，他问：“妙妙的衣裳在哪儿？”
　　？？？他要亲自去拿？！
　　“昨夜、昨夜我的衣裳呢？！”她迫不得已出声。
　　他似乎顿了一下，闷笑出声：“抱歉妙妙，你昨夜穿的衣裳已经……不能穿了。”
　　宋妙韫愣住，某些回忆跳了出来，热意一下涌上头顶，令她头昏脑胀。他、他居然拿她的贴身衣裳来擦、擦……！
　　“你住口！！”简直太过分了！！
　　元昭愉悦地往床笫间看，他的目力很好，轻易便能看到边角那揉成一团的碧粉与桃枝。
　　昨夜的情.事酣畅淋漓，回想起来，他心头也涌动着热切，又齐齐反馈回下腹，这下真是蠢蠢欲动了。
　　不等她突破自己告知衣裳的位置，他已巧合找到，这可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贴身的、不贴身的，都挑了些出来，他不再多话逗弄她，直接回到床边，又将昨夜晃动许久的床幔挂起来，再次上了床。
　　“妙妙看看穿哪些？”他诱哄道。
　　衣物摩挲的窸窣声音听在宋妙韫耳中分外响亮，她一时犹豫起来，他真的已经拿来了？
　　“你、你出去我才穿！”还是不能放心。
　　元昭面不改色，声音无奈：“妙妙讲些理可好？我衣衫不整，如何能出去？”
　　好像是哦……她也没吩咐别人备他的衣物。
　　“那……那你背过身去，不许偷看我！”犹在色厉内荏。
　　浸淫朝堂多年的元昭如何听不出来，他后仰身子，假作已经离远：“好，我自当做君子。”
　　他这样说，可信度还真的高了点，宋妙韫探手出蚕蛹，雪白柔荑在红色的褥子上摸索，看得旁人眸色愈深，尤其眼热。
　　早在她握着满手棋子还握不住的时候，他就在想，若是换旁的东西，不知会不会也只能任由其从指缝鼓胀着露出头来。
　　摸到衣裳，她立马缩回了手，躲在蚕蛹里费劲辨认出来是条亵裤，想到这是他亲手拿来的，这丝滑亵裤好像也烫手了似的，差点叫她撂下去。
　　摸摸索索穿好，宋妙韫总算安了些心，松开了丝衾。
　　……
　　四目相对。
　　啊啊啊啊说好的背过身去不许偷看呢？！他明明在直勾勾看啊？！！
　　宋妙韫气得脸都涨红了，恼羞成怒：“你不讲信用！”
　　谁知他竟勾唇一笑：“夫君也是君，总是无碍的。”
　　？！！强词夺理！！
　　反正已经穿了衣裳，宋妙韫底气足的不是一点半点，她刚叉起腰要论一论对错，却被猛然扑倒。
　　手被捉了去，他低低笑：“夫人昨夜劳苦，只是也体谅体谅我？”
　　宋妙韫呆滞在当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的手，不能要了！
　　可是……他的低低喘.息与炙热的呼吸实在是太过迷惑人的理智，更不用提他还与她耳鬓厮磨，细密的吻如滚烫的雨滴般落在她的颈侧脸侧，让她再次陷入昨夜绮梦般的荒唐。
　　等到他鸣金收兵，拿早已狼藉一团的纱笼裤来大略擦拭一番，又拿床头案边的手帕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细细地擦干净。
　　宋妙韫恍恍惚惚看着碧粉纱笼裤上干涸与洇湿的痕迹交错相叠，指缝好像还残留着那粘.腻湿漉的感觉，怎么擦也擦不掉。
　　——“备水！！！！！”

　　第 63 章

　　
　　沐浴更衣焚香一条龙后，宋妙韫总算摆脱了那亲密到水乳.交融化为一体的感觉，也彻底回了神志。
　　只是酸痛可以被热水抚平，可无力却没办法解决，她倚着桃红从净室出来，腿肚子都在打颤。再看罪魁祸首，已经衣冠楚楚，早精神焕发神清气爽地坐在桌边，简直浑身都写着“舒惬”。
　　两厢对比，结果实在是太过惨烈，她不禁气闷：“你还在这儿做什么！”
　　元昭乍闻此言，心下难免发沉，可是当看到她眼角眉梢都透着洗不尽的娇嫩春.情后，那些便转变为了怜惜，他好脾气地道：“自然是等妙妙一同用膳了。”
　　宋妙韫看见他就腿软，看见他哪哪都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赌气道：“我不想和你一起用膳！长生——长生！”
　　未唤着人，她这才感到奇怪，今天怎么没有见到长生？
　　元昭任她发泄脾气，慢悠悠道：“长生姑娘恐怕有些不适，妙妙别唤了，去用膳吧。”
　　他怎么这么说？宋妙韫狐疑看他，心中升起个荒谬的念头：“你、你——”
　　左右等长生醒来也一定会告状，元昭也痛快承认了：“妙妙猜着什么，便是什么。”
　　宋妙韫当即挣开了桃红的搀扶，疾声道：“去看看长生！”
　　桃红慌忙领命而去，珠玉帘相撞而鸣。
　　“燕公子，你怎么能对长生下手？！”她想不明白，“长生怎么你了？？”
　　难道要将她这忠心婢女做的事都点破？元昭敛神，先哄她：“妙妙别急，我也没做什么。”
　　话音刚落，那边还未走远的桃红便叫道：“姑娘你可来了，小姐寻你呢！”
　　宋妙韫一听，当即扬声唤：“长生！”
　　外面脚步声繁急，珠玉帘相撞而鸣，声随人至：“小姐！您怎么样？！”
　　长生一眼便看到站在冰鉴旁的宋妙韫，她来不及管旁边气定神闲的男人，直直到她面前，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急急问：“小姐，他有没有对您做什么？！”
　　昨夜的情形一幕幕重现，宋妙韫倏然红了脸，支支吾吾：“我、我这边不重要，你怎么样？”
　　长生后颈仍隐隐作痛，这时候也不管什么忍气吞声，将一切都抖了出来：“燕公子他早就对您心怀不轨，昨日我怕他对您做什么，所以警告于他，不曾想竟被人打昏了过去，将将才醒！”
　　如果说刚才是为长生可能遭受的待遇而担心，那么此时此刻，宋妙韫已经震惊在当场，什么也想不得了。
　　长生她说什么？
　　燕公子早就对她心怀不轨？？？
　　她呆滞地转过头去，对上燕公子无辜的眼眸，他分明在说：我才是被强娶的那一个。
　　宋妙韫一个激灵又转回来，喃喃道：“不可能吧……燕公子他明明、明明……”
　　这说话间，长生已经窥到了她衣领下的痕迹，头都有些昏：“小姐！若非如此，昨夜他怎么可能对您……！”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啊！”只差对天起誓了。
　　宋妙韫深吸口气，用力揉了揉脸颊，她再次转过头去，慢吞吞问：“燕公子，长生她说的……是真的吗？”
　　腰肢仍软软无力，昨夜由他掌控一切的情.事历历在目，宋妙韫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但是……可是……她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就算是否认……“妙妙觉得呢？”
　　宋妙韫失语。
　　从昨夜开始，他每每唤她，甚至都是“妙妙”。
　　竟然，真的是真的。
　　时间好像回溯了，宋妙韫记起自己昨夜一遍又一遍调试凶恶表情，在那之前蹲身抱臂如坠冰窖，再往前，她游荡在廊桥上，在凉亭中满怀郁郁。
　　在吹吹打打中的忐忑难安，在倒入药粉后的孤注一掷，在筹备强娶时的昏昏碌碌，在夜半惊醒前的荒诞无稽，在似火骄阳下的茫然无措……
　　当她捧着荷包、情诗送给他时，原来他是知道的。
　　从一开始，他什么都知道。
　　宋妙韫不知不觉退了一步，她听到自己惶惶然中的逞强：“你、你怎么能让人打昏长生！”
　　她最想质问的并不止于此，但她说出口的仅止于此。
　　她也并不知道，她看起来快哭了。
　　元昭终于端不住游刃有余的笑模样，他难以理解这么个小木头居然不是气他骗她，而是气他打昏她的婢女？
　　或许说，这才像她会问出来的话。
　　木头一根。
　　他心中五味杂陈，可终究还是见不得她要哭不哭的可怜样子，放柔了声音：“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一记手刀。”
　　“长生姑娘对我心怀偏见，昨日还在酒中下药，我也是逼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他看着她，眸若点漆，是极认真的样子。
　　可从前他也是这样夸赞她的诗好、笑着收下荷包，甚至从湖中游到岸边、仰头看她的时候，他的眼瞳极黑，倒映出来她的身影时好像在世上只看得到她一个人一样。
　　宋妙韫眼前模糊起来，她努力瞪着眼睛，一丝一毫的软弱也不想露出来，昨夜调试的凶恶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我要休夫！你太过分了！我不娶你了！我要退婚！”
　　长生惊愕当场，按理说她该觉得感动，可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宋妙韫此刻不对劲，好像到了临界点一触即崩一样。
　　她小心翼翼地道：“小姐勿要动怒，奴婢没什么事……”
　　可宋妙韫已不等她说完，她双眼中包着泪怒气冲冲对她道：“研墨！我现在就写休书！”
　　没觉得害怕，只觉得心疼，这不是怒容，这是泪容。
　　长生正欲再哄，另一个当事人好像才反应过来一样，他冷下了脸：“妙妙，婚姻岂是儿戏？你说娶就娶，说休就休？”
　　长生心里叫了声糟，宋妙韫吃软不吃硬，他这般强硬，她家小姐岂能愿意？
　　果不其然，那剔透泪珠滚了下来，宋妙韫狠狠瞪了他一眼，自己就要去找纸笔，口中不饶人：“我便拿婚姻当儿戏你又能怎么样？我有爹娘撑腰，就是想娶就娶，想休就休，你有何休不得？！”
　　谁听了都要斥一句任性妄为、骄纵跋扈。
　　元昭气得头疼，大步跟上去，夺开她一把握起的笔，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与她说话：“妙妙，你讲些理，你现在是要对我始乱终弃吗？”
　　始乱终弃？他也好意思倒打一耙？！难道不是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悠哉看戏在先？！
　　宋妙韫想到先前自己一次次的失魂落魄，又想到后来自己每每兀自伤怀，自以为自己是在勉强无辜之人，谁知道人家早就洞悉一切，只等她自投罗网！
　　一介鱼肉身，还错以为自己是刀俎！
　　燕公子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他那么好，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行径来！
　　泪珠终于忍不住滚滚而下，她捂住脸，号啕大哭：“长生，你把他赶走！我不想看见他！”
　　元昭从未想过将她惹哭，他手足俱僵，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办法，竟然是低声下气认错。
　　“是我错了，我不该对长生姑娘动手，也不该在昨夜诱哄你。”他试图离她近一些，好有机会为她擦去眼泪，“我错了，妙妙别哭，往后妙妙想做什么，我都躺好配合，嗯？”
　　宋妙韫耳边只有自己的哭声，满心亦只有伤心，她蹲下身，如昨夜一样将脑袋埋进臂弯里，如同将自己封进了最安全的空间里，哭声毫不见转。
　　这样小小一团，元昭竟被逼的无计可施。
　　长生也是没见过这阵仗，她走上前，撇开了僵在那里挡路的人，也不管他，先大声喊人将他“赶走”，而后一同蹲下去，一下下拍着不时抽颤的背，柔声哄：“奴婢已经将他赶走了，小姐莫哭，没事了，长生在呢……”
　　桃红柳绿在外头听着声儿，不敢进也得进，见着跟尊泥像一样杵着的姑爷，抖着声儿小声道：“燕、燕公子……”
　　元昭最后深深看了那一小团一眼，不用人“赶”，自己出去了。
　　长生真是将这辈子能说出来的软和话都说尽了，总算将人哄至低泣，把人按进怀里。
　　“没事了，小姐你看，他已经不在这儿了。”
　　宋妙韫抽噎着抬头，这间卧房里除了到处都是的红，什么人也没了。
　　“都换掉！窗花灯盏什么都换掉！”
　　长生连声应，又大声吩咐人进来重整房间。
　　*
　　元昭看着她们进来又出去，一样样红到灼目的东西被捧出来，弃如敝屣。
　　他按了按额角，开始回想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的。
　　今晨一醒来她就说过不作数的话，那时大抵是因为他昨夜太过分了，她醒来不舒坦，难免要迁怒，可后来又羞又怯的，明明也不是将迁怒当回事的样子。
　　转折便是在她的婢女出现后，不，或许说，是在她的婢女陈明实情后。
　　想起她含泪的控诉，他捏了捏鼻梁。就这么心疼她的婢女吗？
　　可又好像不对，她看着他的眼神，就好像在控诉他是个负心汉一样，与她诉诸于口的言辞根本对不上。
　　难道……是因为他骗了她？
　　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被元昭摁灭，他自嘲地笑了笑，他也是真敢想，这与说她真的喜欢上他了有什么区别？
　　不可能的。
　　她什么都不懂，口中嚷着成婚，可大婚当晚出浴时甚至都没想起房内还有一个新郎官。
　　元昭再度回忆方才的一点一滴，不错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神色变化。
　　止于那句质问之前，她的眼底似乎涌现了震惊与不可置信，掺杂着恍然与伤心，又或许还有什么在碎裂……
　　难道是……不敢相信他竟做得出来这种事？
　　这倒是有可能，毕竟在她心里，他是孤高之月苍穹之仙，该是坦坦荡荡真君子，心怀不轨打晕婢女什么的……委实不光彩。
　　若是如此……

　　第 64 章

　　
　　眼看着卧房真的恢复旧模样，宋妙韫却喉头一酸，又想哭了。
　　怎么会这样呢？
　　她明明都想的好好的，燕公子势单力薄，肯定斗不过她，所以只能乖乖任她蹂.躏，可其实她也并不会如何蹂.躏，他们只是在一块儿就好，燕公子失望愤怒是肯定的，翻脸无情也是可能的，无论怎么样她都做好了准备。
　　她也愿意承担后果。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她的妄想。她一点点看着布置的新房，就这么恢复了。
　　窗前一个身影久久伫立，即使没说话，她也看出了那是谁。
　　再次气上心头，她别过脸凶巴巴道：“让他走，这里不许他待！”
　　她的声音不小，比起吩咐人，更像是叫将被赶走的那个人听到。
　　像有意激怒对方。
　　而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他也当真挪动了身影，渐渐看不清了。
　　宋妙韫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她的肩又塌了下去，直到眼前出现一双黑靴。
　　！
　　她猛然坐直，面前果然是他。
　　“你进来做什么？谁许你进来的？！”
　　元昭充耳不闻，施施然在一旁坐下，便如从前一样气度斐然。
　　宋妙韫更生气了，她摸到抱枕，抓起来就想砸过去，可他在那之前开口了：“妙妙，先前你我闲谈时曾提及檀湘公子与清歌姑娘，不知你可还记得？”
　　手顿在半空，她保持着姿势，毫不配合：“我不记得了，你不许再说了！”
　　说着，细白手指又攥紧了些，看起来好像随时会将抱枕丢出去。
　　“妙妙，那时你说，若换作我，只要不是草菅人命，那就都能原谅。”他终于看向她，平静又冷静。
　　仿佛倒回到他提起的那段时光，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这么多的事情，在一起时闲适又自在，谈天说地。
　　可终究是回不去的，那时他的眼中总是含着笑，一直到昨夜，他都是那般模样，现在他终于剥离革除了假面，露出真容来。
　　如此陌生。
　　宋妙韫眼眶又酸了起来，她瞪着眼睛转过头去，不再看他。“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彼时人已非此时人，你还要说什么？”
　　她果然介意这个。
　　元昭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我知道了，妙妙只是想赖账而已，所以说过的话也可以不算数。”
　　“你！”她气恼瞪他，可眼圈儿红了一片，看上去便只有可怜了。
　　元昭仍不看她，继续道：“我是早就对你心怀不轨，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有此一问？”
　　“我的确不是什么天上月晶莹雪，我只是个凡夫俗子，一个普通人罢了。”他静了静，“妙妙，成婚一事，总不是我的主意。”
　　“你之所做于我，就像你听到我对你说想要娶你一般，若换作是你，你会拒绝，还是如我一样将计就计？”
　　“我只是有一点寻常人都有的卑劣而已，妙妙，你不能就此定我的罪。”
　　他一口气说完，这才抬起眼看她，里面坦荡极了：“便是如此。”
　　宋妙韫抓紧了抱枕，骨节都泛着白，可她最终只是酸软了手腕，无力地任它垂落，抱枕滚在一旁。
　　若换作是她……
　　不！
　　若换作是她，她一定立时挑明了心意，只怕他不肯信，哪里有将计就计任他误会的道理？！
　　且，若换作是她，她绝不会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等着看他今天又有什么新花样折腾给他看，看完了却佯装不知，看着他失魂落魄却一句话也不多说。
　　宋妙韫突然又红了眼圈，好像没听到方才一席话似的：“你就是要说这些？说完了？那还不走？”
　　元昭神色一滞，不敢相信她的反应仅仅如此。
　　难道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不等他再细思，她已忍不了一样扬声唤人，要将他赶走。
　　“谁敢进来？”他沉声驳道。
　　与此同时，外面突然惊起一片叫声。
　　“这是人是鬼，怎么悄摸声就出来了？！”
　　“吓死人了吓死人了……”
　　“他是谁？怎么听燕公子的话……”
　　宋妙韫都不用想，就知道是他的属下跳出来拦人了，她脸色难看，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于是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她的声音如从牙缝里挤出来：“去看看柴房！”
　　*
　　柴房里果然已经没有人，宋妙韫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好，好啊，你燕公子有本事，我阖府上下多少人都得在你的拿捏之中！”
　　难怪他敢将计就计，难怪他听到她放的“狠话”后竟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果真够格做刀俎，难怪她只能做鱼肉！
　　想起自己说什么“会轻一点”，她更是耻得头脑都不清醒了，又生起气来。哈，她才是乖乖别挣扎的那一个，人家哪里是娇花，分明是豺狼！
　　元昭有些无奈，最要紧的地方还没找出来，怎么又在这细枝末节之处较起真来了？
　　可如今这细枝末节也被放大了无数倍，她气呼呼地怒视他：“你不走是吧？我走！”
　　如今正是暑气难当的时候，她走去哪里？元昭一把扯住她轻薄的纱袖，长眉微压：“妙妙，不要胡闹。”
　　宋妙韫一听这话更是来气，用力甩开他，仰头怒道：“我偏就胡闹了，你管得着吗！”
　　说完又要往外去，元昭也来不及想别的，长腿跟着迈出去，及时攥住了她手腕，低喝：“妙妙！”
　　手腕上的桎梏热极了，仿佛能灼伤人一样，宋妙韫被烫得一个战栗，下意识扬声：“长生！”
　　哪里也没敢去一直在外面待命的长生立刻要冲进来，可门前那人竟然连她也拦！
　　“让开！这是宋府，不是你们燕家！”
　　宋妙韫挣着手腕上的钳制，听到外面的动静，更是如火上浇油，她拼尽全力挣扎着，怒目而视：“燕明！这是我的府！”
　　谁的府谁的家已经不重要了，元昭怕箍疼了她，本就不敢用力，她却还用力挣扎，那雪白皓腕已经红了一片，刺眼无比。
　　他松开了手，没等她撒腿就跑，下一瞬便将她打横抱起。
　　“啊！你做什么！”宋妙韫猝不及防腾空，惊叫一声，外面长生听到，干脆去叫了护院。
　　元昭紧紧抱着她，不给她挣扎的机会，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跟她说话：“妙妙，不要胡闹，外面没有冰鉴，你难道是要回水榭吗？”
　　她才不去那儿！宋妙韫全身腾空根本不敢再动，一时间更加悲愤：“你放我下来！”
　　元昭巍然不动，甚至将她颠了颠，惹得她花容失色连忙搂住他的脖颈，反应过来后又连忙松开手，真真是要被气蒙了：“燕明！！！”
　　“我在。”他叹了口气，“妙妙，你不希望我将你放到床上吧？”
　　如今想到那张她睡了几个月的床，宋妙韫脑子里便只有昨夜与今晨的荒唐，气得唇都在抖。他这话根本就是威胁！
　　可他就是在明晃晃威胁她，她却只能忍辱负重：“你放我下来，我不闹了。”
　　元昭低眸一瞥，小姑娘牙都快咬碎了。真是受了莫大屈辱似的。
　　他感到头痛，怎么就发展成现在这个局面了？
　　怀中虽然娇娇儿一团，但她僵硬的姿态显而易见。元昭心里也没有多好受，他尽量让自己语气听起来平和些：“妙妙，说话算话，不能赖账，你做的到，我就放你下来。”
　　“我说话算话，不算话的是小狗。”宋妙韫一字一顿重复道。
　　小狗这种话都出来了，那应当是算话的，元昭也说话算话，将她放了下来。
　　门口仍乱糟糟的，长生还是没能进来。
　　宋妙韫眼也不抬，僵硬道：“让长生进来，我有话跟她说。”
　　元昭默了默，同意了。
　　*
　　长生冲进来便见到她家小姐好好儿的坐在桌边，只是裳裙有些皱、鬓发有些乱，除了脸色有点古怪，看起来没有哪里不好。
　　她提着心不敢放下，快步走到宋妙韫旁边，捡着要紧的极小声问了一遍。
　　宋妙韫一句话也没说，垂着头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腰侧摸。
　　长生只迷茫了一瞬，陡然会意，脸上尴尬又为难，她用这样的语气对燕公子道：“燕公子可否先移步外间？我家小姐身子有些不爽利。”
　　身子不爽利难道不该请大夫？为何要他去外间？元昭本能的觉得不太对，他看着主仆两个，企图找到一丝破绽。
　　长生一点也不虚，加紧催促：“燕公子在犹豫什么？可否快些？我家小姐撑不住了！”
　　这又是什么话？元昭眉头直皱，可当他看到小姑娘红透了的耳朵尖的时候，心中突然想到了一个情况。
　　豁然开朗。
　　珠帘鸣响，宋妙韫垂着头用余光瞅着人影消失，立刻变脸：“快研墨！”
　　不闹？做梦去吧！她宋妙韫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种委屈！真是岂有此理！！她要给京城写信，让家里来人，到时候原样把燕明给关在屋里不许出去，他的手下也别想进来，让他也尝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
　　长生看她笔下飞快，所求跃然纸上，欲言又止。该不该跟宋妙韫坦白她早就给京城去了信，现在人已经快到潜城了……
　　没等她拿定主意，宋妙韫已经收笔，亲自举着信纸到窗下照了照，万分迫切将它叠好塞给长生，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扬眉吐气的那一幕，整个人都舒畅了。
　　长生见此，最后一丝犹豫也没有了，倾身耳语几句。
　　“？？！！！？？！！！”宋妙韫瞪大了眼无声震惊，好一会儿才回神，“长生，你不是在哄我？”
　　长生看着她，有些无奈。
　　看来是真的了，宋妙韫又愣了愣，随即喜上眉梢：“那真是太好了！”
　　喜了会儿，她冷静了下来，把长生手里的信拿了回来，揉成了团丢进纸篓，两步躺上了床，长生会意，扬声吩咐人煮些红枣枸杞汤来。
　　*
　　她若身子不爽利，那脾气反复无常也是有的。元昭觉得自己找到了原因，被扎了半天的心总算没那么难受了，甚至还能好言关心：“妙妙哪里难受？腰酸还是腹痛？”
　　宋妙韫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听他这话不舒服，可又找不到缘由，只好归咎于是实在不想看到他，哼了一声，转过脸去，拿丝衾将头盖上了。
　　她在遭罪，恐怕不耐烦别人聒噪，元昭便闭上了嘴，目光落在她小腹上。
　　幼时偶听宫女们聚堆抱怨过这回事，据说有痛得厉害的，每每都恨不能自己就此死过去，即使没那么痛，腰肢酸涨乏力也少不了。
　　她与他置气，只怕哪里不舒坦也不肯说。元昭窥见她鬓边的冷汗，手指微蜷了蜷，还是起身出去了。
　　宋妙韫悄悄听着动静，直听到另一道熟悉的脚步声才掀开丝衾，抹了把额头沁出来的热汗，在床上好生翻来覆去一番才解了平躺的僵硬。
　　*
　　就这么躺了两天，总算盼来长生的好消息，宋妙韫一早便生龙活虎起来，转头便看到他诧异地停在白玉珠帘前，手还抬着在撇珠帘。
　　她昂起下巴，恶小姐做派十足：“我爹娘马上就要来了，你等着吧！”
　　元昭放下手，珠玉清脆击撞，他神色莫辨，只上下打量着她。
　　“看什么？我就是骗你了，你又能奈我何？！”真是趾高气扬。
　　元昭没说要怎么样，他静静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原来妙妙是小狗，我知道了。”
　　热意一下涌上面皮，宋妙韫虚张声势喝道：“虚以委蛇的事，那能叫出尔反尔吗！”
　　元昭失笑，他漫步走向她，慢条斯理的样子看得宋妙韫心里一阵发虚，慌忙朝长生身后躲，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你、你想做什么！”
　　元昭含笑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温煦道：“妙妙，就算你爹娘来了，我们也是拜过堂的夫妻，你生气我可以哄，你觉得我有错我也可以认，但你与我扯谎，我想我有必要做点什么。”
　　宋妙韫瞪着他，反驳几乎脱口而出：那你骗人就不算骗人了吗！
　　但她还是忍下了，她再次重复：“我爹娘马上就来了！走着瞧！”
　　似乎巧合，这边她话音落下，那边外面就有人通传：“门口停了两辆气派马车，说是小姐爹娘来了，正往院里来呢！”
　　宋妙韫立刻得意地看了他一眼，躲在长生身后出了门，飞快去迎。
　　长生落在后面，总觉得不对，回头一看，这人怎么反而悠哉悠哉，一点儿也不紧张？？
　　*
　　宋妙韫才提着裙摆小跑到院门前，便见到爹娘兄姊在护院的引路下正往这边来，她呆愣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阿姐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郑氏几个月没见着女儿本来就想得慌，接到长生的来信还没来得及笑，便看到说有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对她的妙妙意图不轨，这岂能忍？！
　　她当即就要将妙妙接回来，可丈夫却又说京城局势有变，说不定妙妙在潜城那等小地方反而才更安全呢？
　　说的在理，可这事该怎么处理？妙妙可是万万不能有什么闪失的。就这么合计了两天，儿子提议将信原样送去晋北关。
　　信是镇北侯府送的，脚程比信使快了许多，回信也很快。
　　一家人三个从京城出发，一个从晋北关快马加鞭，总算是赶来了。
　　宋辞青看着母亲姊妹抱作一团，想起进城时听到的传闻，脸色黑沉看向长生：“那个男人呢？叫他滚出来！”
　　先惩治了宵小之辈，其余的责任过后再追究。
　　长生立刻道：“正在房里。”
　　这还像话？宋国公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大步就往正堂里去：“我倒要看看是哪个……”
　　话音戛然而止，宋辞青觉得奇怪，大步流星穿过了庭院上了台阶，脚刚踏上门槛，也不动了。
　　这景象委实怪异，宋姚韫有了些不详的预感，也没来得及再多问问宋妙韫，交代她搀扶好母亲后自己阔步过去，还没上台阶，抬眼便震住了。
　　宋妙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们都怎么了？
　　一边奇怪，一边与郑氏告状：“娘，我跟你说，他可过分了……”
　　说着，她们已走到了宋姚韫的旁边。
　　郑氏一掀眼皮，还没问怎么回事，便看到了在正堂上首端坐着的那个人。
　　……
　　惊涛骇浪也不过如此。
　　——“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 65 章

　　
　　鸦雀无声。
　　只剩宋妙韫一个还站着，她茫然地看着房中正对面的那个人，他一如既往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甚至还啜饮了一口，十分闲适。
　　她心中突兀冒出来个念头：皇帝……不姓燕啊。
　　本朝姓元不姓燕，她肯定没记错。
　　那一定是爹娘他们认错了。
　　燕公子遭嫡母暗害流落至此，皇帝可好好儿在皇宫里呢，而且他是庶子……不，宋妙韫杏眸陡然瞠大了一分。
　　当今圣上，好像……好像便是庶出出身……
　　“如今情势所迫，宋爱卿不必这般拘束。”
　　他放下了茶盏，神态语气如从前每一次与她闲话时一样，丝毫改变都没有。
　　这就是如假包换的燕公子。
　　宋妙韫悚然一惊，好像从未认识过他一样，她想，这是皇帝。
　　木然看着他起身亲手将爹爹扶起来，他很平常地向她递了一眼，似乎只是无意中扫视到她，但她知道不是的。
　　宋妙韫分辨不出来那一眼是什么含义，她的脑中此刻空白一片，什么也想不了了。
　　直到阿姐走到她身旁，极小声道：“妙妙，别害怕。”
　　宋妙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面色古怪，听到自己说：“我没怕啊。”
　　她没怕啊。
　　那是燕公子，即使一刻钟前她还在扬言叫嚣、两天前她还在被牢牢掌控、三天前她还被搓扁揉圆，但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打心眼里面怕他恨他。
　　那可是燕公子啊。
　　他们一同度过了一个充满药味的春天，曾坐在一起品鉴话本，他会谈起天南海北的事，偶尔也会在后花园瓜分掉一盘茶点，那时他们一同赏着姹紫嫣红的花丛，她兴起时还会去扑蝴蝶，扑不到时他会道出秘法来引蝴蝶聚集，于是他们头抵着头在一起研究份量的多与少……
　　“真的没怕。”她强调。
　　宋姚韫哪里肯信，她明明就一副神魂出窍的模样，只怕是还没清醒过来。
　　只是现在不是掰扯这些的好时候，宋姚韫往身后看，院门不知什么时候竟已关上了，现在这个院子里就只有他们一家人，并一个长生。
　　宋辞青杵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两难时窥到妹妹的眼神暗示，忙退到门旁，继续杵了。
　　宋姚韫收回视线，又牵着宋妙韫走到母亲旁边，让长生也过来。
　　长生从头到尾都是懵的，她同手同脚过来，不敢相信刚刚看到的一切。
　　“长生，你是陪着妙妙来的，府上的人你应当都能拿得住，我与你说，这事非同小可，万不能走漏风声，你知道该怎么做。”宋姚韫沉着冷静交代。
　　皇帝不在京城，反而在这种小地方隐姓埋名，当然非同小可。长生一凛，彻底恢复了冷静，她点点头，却还是没胆子从门前过，悄悄上了廊桥拐了个弯绕出去了。
　　看着她离去，宋姚韫又与郑氏道：“娘，京城怎么回事咱们可什么都不知道，谁做过什么，陛下问什么便是什么。”
　　顿了顿，又道：“妙妙远在潜城，咱们哪里能知道是怎么了，陛下不提咱们便别提，安安生生的才要紧。”
　　郑氏来时的一腔慈母心肠便被安住了，她担忧地看向小女儿，宋姚韫也随她看去，隐约叹了一声，他人都好安排，她的妹妹可怎么安排是好？
　　信中说的是陛下对她图谋不轨，可他们进城时分明听说了一遭宋小姐强娶民男的奇事……
　　这其中的爱恨情仇，就只有妙妙与陛下自个儿知道了。
　　宋姚韫少见地愁道：“妙妙，入宫觐见的礼仪你学过的，从前便罢了，这会儿……”
　　真是愁人，他们全家就宋妙韫没入过宫，怎么偏偏就叫她遇着陛下了呢？
　　宋妙韫垂着脑袋听交代，也不知听没听进去，不过照她迎出来时的告状劲儿来看，只怕心里攒着不少怨呢。
　　唉，愁人。
　　一一交代完，宋姚韫颔首低眉，便如在宫殿外等候召见一般，等着皇帝的宣见了。
　　*
　　小姑娘垂着脑袋，既没有搅帕子也没有扯纱袖，烈日炎炎，照的她半个人都没在了光里，看不太分明。
　　元昭微微皱眉，打断了宋国公对萧家滔滔不绝的怒斥，似随口道：“骄阳似火，爱卿一众家眷怎好在外忍耐暑热？”
　　宋国公一顿，一时间拿不准上首的九五之尊是真的为他的家人着想，还是话中有话，意在他处？
　　“房中有冰鉴，去搬出来。”
　　？这话是在和谁说？？
　　下一刻，宋国公知道是与谁说了。一个面目平凡的男子突然出现，入了内室，轻而易举将冰鉴抱了出来，搁在正中央，随即消失不见。
　　他心里一惊，陛下这是调用了哪一支的护卫？这支护卫是在潜城还是在京城？如果是在京城……
　　元昭眼也没抬，重复道：“爱卿不请家眷入内消暑么？”
　　宋国公一个激灵，连忙照办了。
　　不管是话中有话还是什么，当然是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摸不透也得照办。
　　宋妙韫落在最后，慢吞吞跟着踏进门槛，脚才收进来，就听上首的人道：“有劳妙妙把门带上，省得日头照进来。”
　　……
　　宋妙韫神游一样将门关好，心思已然想偏了：这人是故意的吧？是故意的吧？绝对是故意的吧！
　　故意的她又能怎么样？人家是皇帝。她偷偷瘪了瘪嘴，手指下意识往上摸，捏着纱袖揉来揉去。
　　“妙妙左右无事，不如回房？我略略说几句便罢，一会儿便将冰鉴还回去。”甚至是含笑着的。
　　！得寸进尺！宋妙韫憋屈地行了个万福礼，头也没抬就甩袖撩开了珠帘，一时间房中只有珠玉相鸣的声音在回荡。
　　宋国公提心吊胆地抬眼，还没想好怎么胡扯，就看到上首的皇帝嘴角噙着笑，好像一点也没觉得宋妙韫失礼。
　　这……
　　*
　　说是两句，便是两句，宋妙韫没等多大会儿便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的抬起头来，只见冰鉴回到原位，已不见人影。
　　白玉珠帘被掀起，是燕公子。
　　不，是……皇帝。
　　她站起身来，脑子里想着要行礼，可她的身体却突然忘了怎么行礼，手是放哪边来着……？
　　宋妙韫僵硬地与他对视，在他缓缓勾起一个笑来的时候心里控制不住的发毛，什么礼不礼的哪儿还管的上？
　　“我错了！”求生欲极强，极识时务，极有眼色。
　　元昭含笑望着她，似乎调侃：“妙妙不是要走着瞧？”
　　宋妙韫心一凉，悲壮闭目：“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狂妄跋扈，是我蛮不讲理，是我不知好歹，是我该走着瞧！”
　　元昭似笑非笑，颇为感慨：“妙妙气性那般大，我还以为起码要出了气才能好好与我说话。”
　　宋妙韫欲哭无泪：“是我不识抬举，我不该乱发脾气……”
　　面前忽然投下阴影，宋妙韫心中如飓风过境，猛然睁开了眼，慌忙就要往外跑，跑路还不忘找点借口：“哈哈哈今天天气真好我去买个糍粑待会儿再见！”
　　到底未果。
　　宋妙韫很想忽视纱袖上的牵制，但她还是没那个胆子，脚步停在了原地。
　　元昭手指不疾不徐用了些力，上一次拼力挣扎的小姑娘这回便被轻松扯了回来。
　　直到他松开手，垂着头的小姑娘也没敢动一下。
　　“妙妙别急，该谈完的谈完了，糍粑由着你用。”他熟稔寻到一旁坐下，摆出友好会话的姿态来，温煦道，“现在妙妙可以好好告诉我是在气什么了吗？”
　　宋妙韫盯着脚尖，心中微动。
　　他怎么……问这个？不是要算账？
　　“我……”她犹豫启齿，却没了下文。
　　元昭耐心追问：“你？”
　　宋妙韫心一横，怨怼也罢闷气也罢，干脆一骨碌全倒了出来：“你明明知道我写的情诗是什么意思，也知道我送的荷包是什么意思，可你却装不知道，难道不是想看我笑话羞辱我？”
　　元昭一愣，倒真没想到她是气这个。
　　不过回想起来，他无法解释的跳湖之举甚至能刺激的她拿定“强娶”主意，在这一问题上气成这样倒是合情合理。
　　他心里微软，冲她招手：“妙妙，过来。”
　　宋妙韫不情不愿挪了一点。
　　元昭叹息一声，站起身来，眼看着她因为他的走近而僵硬起来，怜惜更甚。他牵住她的袖子，带着她到了榻边，而后将她轻柔揽进怀中抱在腿上。
　　几日来冷眼相对的折磨在这一刻得有慰籍，他喟叹着感受依偎在自己怀里的柔软存在，抚了抚她如水凉滑的发顶，终于将谎话组织好：“妙妙不是知道了吗？我对你心怀不轨，乍见你对我……我疑心自己会错意还差不多，哪里敢自作多情挑破呢？”
　　过往的短这会儿揭得毫不犹豫，大抵是仗着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吧。
　　是这样吗？宋妙韫有些狐疑，搬出了最令她耿耿于怀的那件事：“那跳湖怎么说？”
　　如果不是因为躲避她的……他为什么要跳湖？
　　棘手问题迎刃而解，元昭已没有什么顾虑了，他微微一笑：“妙妙觉得呢？”
　　她觉得？她有什么觉得？不、不对……
　　好像有些硌。
　　宋妙韫僵着脸，听他低低笑着道：“便是如此。”
　　“妙妙那时不是在勾.引我么？你成功了啊。”他把玩着她纤白柔荑，声音微哑，“妙妙也知道了，我那时整日里装模作样，若让你看出来这点，岂不是功亏一篑？”
　　竟然……竟然是这样？？？
　　宋妙韫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来句：“那你真厉害。”
　　不管是他之前的端方持礼，还是他游到岸边时的若无其事，都精湛极了，完全看不出一点破绽。
　　元昭不以为意：“毕竟在太后手下过活了这么多年……”
　　这句溜得很快，宋妙韫没太听清，她的注意力全在存在鲜明的地方。
　　她试图偷偷往外挪，可还没挪两寸，蓦地被搂着箍了回去，面容顿时染就胭脂。更鲜明了啊！！！！
　　别扭了这么些天，总算是把人哄好了，偏这人还不安生，他心里微痒，有些别的事正趁此机会一一来算账。
　　“妙妙，这事说完了，我们是不是该说一说你扯谎的事了？”他轻轻揉捏着她的手指，语气听上去格外随意。
　　随意才怪 。
　　宋妙韫倚靠着他的胸膛，很清楚地感觉到他并不随意。想起他之前说的“有必要做点什么”，她只恨不得夺路而逃，可终究还是怂了。
　　“这事、这事是我错了。”她蚊子哼哼一样道歉，还是有些不服气，声音更小了些，“还不是你太过分了……”
　　他过分？元昭好笑地反问：“妙妙，我们讲点理，起因可是你任性要走？这时节的暑气你方才也知晓了，我且问你，若真的放了你走，你要走去哪里？”
　　宋妙韫语塞，低了脑袋装死，坚决不肯承认是自己肆无忌惮胡乱发脾气。
　　感受到她在自己怀里蹭了一下，元昭笑意加深，指尖从她的手指一路游过，摩挲着她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捏着。
　　“妙妙觉得，欺君之罪，该如何抵呢？”真正面目终于露了出来。
　　宋妙韫心肝一颤，更埋头装死，声音含含糊糊从他怀里传出来：“不、不如算了吧……”
　　可真是个妙人。
　　元昭也有些惊奇，这么个欺软怕硬的小跋扈，知晓了他的身份后对他居然一如既往的亲昵，虽说有怕，可又是要跑又是不肯过来，这也没有多怕啊？
　　明明大胆得很。
　　现在他要“降罪”，她居然敢说不如算了吧，真是……元昭低头，便见一截雪白的后颈在眼前。
　　似乎根本不怕他做什么。
　　简直像有恃无恐。

　　第 66 章

　　
　　元昭奇妙地感到愉悦。
　　这很没道理，若放在从前，他只会感到不虞。他抚着她细腻纤弱的后颈想，大概是因为她恃的是他吧。
　　旁人所为是挑衅蔑视，她么……
　　自然是不一样的。
　　元昭心情大好，视线落在自己手下，一些不太适宜的念头层出不穷。
　　这委实不能怪他，她这样乖乖窝在他怀里可是头一遭，加之解开了这些天来的心结，心头难免盈起柔情。
　　情满而溢，流进欲壑，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妙妙觉得可以算了？”他慢悠悠问道。
　　宋妙韫赶紧小幅度点了点头，不敢作声。他的手温温热热，有一下没一下抚捏着她的后颈肉，再加上下头鲜明的存在，令她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只能拼命祈求他赶紧放开她。
　　这可是大白天呢，而且爹娘他们都在这里……
　　可惜，祈求无用。
　　元昭勾了勾唇，修长手指从她后颈移开，还没等她松口气，便倏然滑到了她鬓边，语气是宋妙韫似曾相识的恶劣：“朕觉得不太可以。”
　　宋妙韫一震，意识有些错乱，等、等等……
　　“朕记起来，妙妙仿佛不止这一桩错事？”他意味深长地说道，乱翻旧账，“前几日妙妙自恃家世，与朕说什么来着？”
　　宋妙韫心里慌起来，鬓边的手指已经流连到了脸侧，所过之处一片酥麻。她下意识侧头躲了一下，不想这一细微的动作也能被他拿去做文章：“妙妙躲什么？”
　　她咽了咽口水，期期艾艾：“燕……”方开口，就被噎住了。
　　燕公子根本不姓燕。她居然忘了。
　　元昭若有似无应了一声，噙着笑问：“妙妙要解释什么？”
　　他不叫燕明，那他叫什么？宋妙韫走了神，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好嘛，原来到头来，她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她又不说话了。
　　元昭正是心旌神摇的时候，竟也没察觉到不对，未深思一二便调笑道：“看来妙妙是解释不出来了，大胆躲朕，该罚，与朕扯谎，更该罚，至于口出狂言……”
　　“数罪并罚，妙妙觉得朕该拿你怎么办？”
　　怎么偏都是她的错，难道他就没错吗？他自己还不知扯过多少谎呢。
　　宋妙韫瘪了瘪嘴，愈发委屈，当即就要从他腿上下去请罪。皇帝说她有罪，她难道还要犟嘴吗？
　　她想到就做，整个人如尾鱼一样哧溜下去，快得元昭甚至没反应过来，只有手下意识截住了人。
　　他把她拉回来，箍得更紧，眉头微皱：“妙妙要做什么？”
　　从前气也好怒也好，宋妙韫从来痛痛快快发泄出来，可现在对着这个不能冒犯的贵人，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也不想说。
　　她低着头，隐约可见气鼓鼓的模样，元昭怔愣片刻，难以抑制地失笑。
　　竟然生气了。
　　可她气鼓鼓噘嘴的样子未免也太过可爱，元昭心里痒痒的，身为男人的劣根性蠢蠢欲动。
　　“妙妙觉得朕说的不对？委屈了？”他慢条斯理说着，没给她回答的时间，突然就这么把她抱了起来。
　　宋妙韫惊叫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头顶传来低低的笑：“与朕置气？”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一样的腾空，一样的突然，可彼时已非此时。那时她气极了直呼大名控诉，可现在，她不但只能忍着，就算要控诉，也没个名字可以叫了。
　　宋妙韫鼻头突然有点酸，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能挣扎不能气恼，她偏了头，干脆埋进了依靠的胸膛。小石子投进了心里，已经开始往外漾开细细的涟漪，让她有点难受。
　　上次拿床吓唬她的时候，他真的只是吓唬，这次却是坐实了吓唬。
　　她大抵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睫羽不安地抖动，曲膝环抱住，并不理他。也对，她可还与他置气呢。
　　真是个妙人，也就她敢与他置气了。
　　元昭心头情意攒动着，促使他继续逗弄她：“妙妙，朕还没定下惩处，怎知就没有回旋余地？”
　　她终于抬眼看他，杏眸里写满了狐疑。
　　元昭挑起唇角，有模有样地道：“也许妙妙吹吹枕边风，便能一笔勾销了呢？”
　　他这人！宋妙韫还以为他是真的良心发现要改主意，因此才分了心神看他，没想到他尽说些、说些……
　　他眼中含着笑，里面是明晃晃的坏心促狭，宋妙韫羞恼翻脸：“既有罪，那我便认！”
　　明明气到不行，却还是逞强嘴硬，真是……太可爱了。
　　元昭笑意更甚，拉长声音哦了一声：“是么？那只妙妙下药一事，该当何罪？”
　　给皇帝下药，掉脑袋都不为过。
　　宋妙韫抖了抖，不说话了。
　　看她好像有从心败退之象，元昭乘胜追击，倾身逼近她：“说起来，妙妙上回意图媚惑君心，又该如何论罪？”
　　宋妙韫语塞，这、这好像也是个重罪……
　　元昭一条条翻旧账，一点点逼近她，直把她逼到了床头，听她悲愤质疑：“为什么鸽子汤盐放多了也算罪！！”
　　他闷笑：“其味过咸，岂非有意为之？朕看妙妙当是不安好心吧？”
　　不安好心个头啊！！他根本就是有的没的都要拉出来遛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宋妙韫总算看穿了他的真正意图，可她已经被困在了床笫的方寸之间，逃也无处逃。
　　在被按倒之前，她听到他冠冕堂皇的判定：“那就罚妙妙以身赎罪吧。”
　　……果然他就是想白日宣.淫吧？！用得着拐弯抹角绕这么大一圈吗？！！
　　*
　　陛下身边有亲卫，那有些事就不便宣之于口了，宋家四人心中纵有无数疑问，到底也只能憋在心里。
　　宋国公无比确定陛下还有许多要谈的事没说，比如宫中那个重病的傀儡，比如那个恰好怀胎的宫女，更比如萧家最近频繁的动作，还比如……
　　他看着自己大女儿，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这个档口镇北侯夫人不好好在晋北关，反而到了离京城几百里的潜城，怎么说都说不清啊。
　　就是这么多事都没说，陛下便言说他们一路舟车劳顿也是辛苦，不如先去歇息，而后，就这么自然地进了内室。
　　那里面是他女儿啊！
　　已经两个时辰了，眼瞅着就要午时，房门一点动静也没有。宋国公遥遥盯着紧闭的门窗，目光都快把那烫出洞来。
　　都不说孤男寡女待这么久，单单是他只字不提的态度也很是问题啊！
　　妙妙最是单纯，迎上继位多年的小皇帝，哪里是对手？！
　　宋姚韫也是这么想的。
　　什么劳什子强娶民男，这绝不会是妙妙能想出来的主意。而结合长生的来信，一切似乎说的通了。
　　皇上继位多年，与太后明里暗里不知过了多少次招，如今骤逢巨变，京城局势不稳，妙妙恰好救了他，在这样的的背景下，顺势而为便是最万无一失的手段。
　　拿捏住宋国公府的嫡次女，不说宋家动弹不得，晋北关便也只能安分。至于萧家，更有镇北侯来对付。
　　方才皇帝特意唤了妙妙两句，只怕是唤给他们听呢。
　　宋姚韫看着这府上未卸尽的红绸，只觉得糟心无比。她纯良天真的妹妹，寻世家子都要好好儿挑，现在难道真要等着送进宫吗？
　　*
　　宋妙韫再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了人。
　　满室沁凉，那股子淫.靡味道也被溶解得差不多，只剩了清浅而暧昧的气息混着冰气儿在涌动。
　　明明没那么浓郁，却叫人莫名红了脸。
　　宋妙韫捂着脸翻了个身，腰上瞬间传来痛意。她微微支起脖子往下看，本就粉晕的面颊轰然滚烫。
　　肚兜没遮住的腰侧指痕斑驳，青青红红的，在雪白肌肤上甚至显得可怖。
　　不可抑制地回想起他掐着她的腰发.狠的模样，原本俊美绝伦的面容染着沉醉的情/谷欠，尤其锋利，又尤其惑人，在新婚夜没看清楚的，这下都看清楚了。
　　简直像一个魔魅，纵情声色，勾人堕落。
　　她失了力倒回去，再次捂住了脸。
　　“小姐？”是长生。
　　宋妙韫有气无力应她：“进来吧。”
　　长生一进到内室便看到掉在床下的衣物，心里一抖，想说的如今都不能说了，她忧心忡忡到了床边，欲言又止：“小姐，陛下……”
　　宋妙韫微愣，脸上红晕消退了些。
　　长生没注意到，将她扶着坐起来，也是难以启齿，犹豫了许久，还是没忍住耳语问道：“小姐与他……不是……陛下他……他……他临幸您的时候，可有……弄到里头？”
　　宋妙韫彻底没了表情，她僵硬问：“怎么问这个？”
　　长生往外看了看，凑得更近：“大小姐要奴婢问的，还问您想不想入宫？”
　　入宫？
　　“大小姐说，事已至此，只看您的意思，如果您不愿意入宫做妃嫔，咱们便是硬拗也要保住您，至于方才问的……”
　　宋妙韫无师自通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如果她不想进宫，那万万不能怀有龙裔，故有此问。
　　她深吸口气，闭了闭眼。
　　“我……不知道。”她睁开眼，躲避之意明显，“先不提这个，爹娘他们……”
　　长生小声道：“陛下正在与国公爷大小姐议事。”
　　沉默许久，她听到宋妙韫沙软的声音：“已经过了午膳时候了吧？长生你陪我去买糍粑吧。”
　　*
　　今日的糍粑不尝也能闻出来甜过了头。
　　宋妙韫吃不下，眼尖瞅见石头带着扎辫子的小姑娘在玩，便让长生把没怎么动过的糍粑给他们送去了。
　　小孩子总是无忧无虑，真好啊。
　　她漫无目的地收回视线，环顾这条已经十分熟悉的街道，不知不觉回想起自己过往每一次到这里来时的神采飞扬，想了会儿，垂下了眼。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燕公子怎么会是……皇上呢？
　　“小姐可是在犹豫？”长生已经回来了。
　　宋妙韫踢了踢脚尖，声音低低的：“燕公子若只是燕公子就好了。”
　　长生无言。
　　谁说不是呢？陛下若真只是燕公子，现在怎么也有了结果，是同意是反对，是百般磋磨是棒打鸳鸯，她家小姐总是不会受委屈的。
　　可偏偏……
　　宋妙韫郁郁不乐，她也不是无知孩童，夫妻间做的事古板点叫敦伦，好听点叫云雨，再不济也可以是床笫之欢。总是两个人缠绵恩爱的事。
　　现在居然只能叫“临幸”。
　　这算个什么代称？她还要感恩戴德吗？
　　明明新婚第二日她还能与他在床上……调.情，现在却只能，谢恩？
　　太过荒谬，宋妙韫想不下去了，她闷着头要走，上面突然传来句呼唤：“宋小姐，这么巧？”
　　竟然又是赵林峰。
　　*
　　赵林峰觑着主仆俩的神色，心道传闻原来是真的。
　　听说宋国公府来人了，是专门来棒打鸳鸯的，难怪宋小姐脸色这么难看。
　　他给狐朋狗友使了个眼色，有意撇开话题：“听说清歌姑娘回来了，宋小姐知道这回事吗？”
　　宋妙韫哪里知道，可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喔，清歌她没事吧？”
　　赵林峰笑了笑：“自然没事……”
　　就着清歌聊了会儿，话题是彻底往吃喝玩乐上面歪了，可宋小姐好像还是闷闷不乐。
　　看来问题很大啊……赵林峰想着，忽然便听她问：“如果……”
　　几人连忙洗耳恭听，可她又没了话音。
　　“宋小姐如果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就好了，兴许咱们几个臭皮匠也能出出主意呢？”吴四郎道。
　　这句话显然起了作用，宋妙韫深吸口气，缓缓问道：“如果……燕公子要另娶旁人怎么办？”
　　甚至不止另娶，他可能还会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三年一选秀。
　　他雨露均沾，届时……她也只是被临幸的其中一个罢了。
　　果然是这件事，瞧宋小姐霎白难看的脸色，只怕是根本不能接受被棒打鸳鸯的结果。赵林峰还没想出个“主意”来，那边吴四郎一拍桌子：“那必然是振兴夫……啊不对，振兴妻纲，教训他丫的！”
　　……
　　再次语出惊人。
　　赵林峰死鱼眼自己动手捂住了吴四郎的嘴，已经不抱希望：“咳……那个，宋小姐不要听这小子的，他满口胡言，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这回还没开始喝酒啊，这小子怎么回事？！！
　　偷偷瞄宋妙韫的脸色，见她脸色没有半点好转，反而更难看了，他放下了……不对这心放不下啊。不采用是好，可这话不是往人心上扎吗？都要劳燕分飞了，哪里还有振妻纲的机会？
　　果不其然，宋妙韫整个人愈发蔫了。
　　教训？人家是皇帝，哪里有她教训的份儿？更何况……她哪里算人家的妻？
　　人家的嫡妻得行册封礼，告天地祖宗，交金册金宝，受百官三跪九叩。
　　她胡乱弄个婚礼，连婚书都没有，算哪门子的妻。
　　宋妙韫猛地站起来，低声告辞。
　　她想好了。

　　第 67 章

　　
　　“哐——”
　　房内的人齐齐朝外看去，俱是惊诧。
　　宋姚韫首先反应过来，起身告罪，随即快步走到宋妙韫身前，试图在皇帝开口之前把她带走。
　　可——“阿姐，你别拉我。”
　　宋妙韫挣开了她的手，直直盯着上首的人看。
　　宋国心头一跳，这可算得上大不敬了。还没等他抢先告罪教女不严，就听到上面隐隐无奈的声音：“今日且先到这里吧。”
　　他这么说，他们难道还能硬赖在这儿？
　　宋国公到底放心不下小女儿，硬着头皮道：“小女顽劣，老臣这便带她退下……”
　　边说边往外退，手还边扒拉住看上去状态不太好的宋妙韫，意图顺势将她带走。
　　“不必了，妙妙便留下吧。”话音明显柔了下来。
　　宋国公一顿，与大女儿对视一眼，再是不甘也只能依次退出去，还得把门带好。
　　房中静悄悄的，她仍在看他，神色不太对。
　　是来与他算白日宣.淫的账么？元昭心下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可爱，才扬起丝笑来，便见她深深吸了口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决掀裙跪了下去。
　　元昭的笑僵在了脸上，他瞬间没了表情，径直到她身前要扶她起来，口吻不容置疑：“妙妙这是做什么？”
　　她低垂着头，一路上杂乱的思绪被顺畅说出来：“欺君犯上是我的错，成亲一事终究是我不知好歹，如今便算了吧。”
　　她说什么？
　　元昭扶她的手骤然顿住，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如云低鬓，静了会儿，他俯下身来，转抬起她的下巴，迫得她与他平视，平静地问：“妙妙，你方才说什么？”
　　他的手贯来热，但此刻竟让宋妙韫觉得闷热心慌。她不敢直视他，却果真咬牙重复：“我说，我们算了吧，就当没有过成亲这回事。”
　　话音落下，寂静蔓延。
　　她心中直颤，却仍坚持将所想的袒露于他：“我不想入宫。”
　　宋妙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胆大包天，也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将这句话讲出来，但她就是说了。
　　就好像几天前，她故意当着窗前身影的面发脾气让人赶他走一样。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想给他知道。
　　或许是期待他听到那话后与她来掰扯掰扯，或许是期待他听到这话后与她……说一些什么。
　　总之，她闭上了眼，看起来对他的任何决断都悉听尊便一样。
　　元昭看着她这副任凭处置的无悔模样，竟生生气笑了。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仍觉得呼吸不畅，止不住踱步。
　　房中静悄悄的，只有他轻微的脚步声来来回回。
　　总算缓到能好好说话，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先起来。”
　　没有动静。
　　元昭停了下来，闭了闭眼，又缓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再次俯身与她面对面，他沉声道：“妙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宋妙韫眼睫抖了抖，仍未睁眼，无声默认。
　　元昭再次被气笑了，他抚上她的侧脸，手背上的触感柔软又温热，像温驯的羔羊一样，真看不出她能说出这种没心肝的话。
　　“妙妙，你我拜过天地，拜过高堂，三拜礼成，你说不作数就不作数，说算了就算了？”他隐隐咬牙切齿，“你究竟在想什么？”
　　宋妙韫心中一颤，不知为何竟盈起丝丝缕缕极幽微的莫名情绪来。
　　这股情绪促使她睁开眼，入目便是他近在咫尺的隐忍怒容，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好像燃着火苗，棱角分明的下颌紧紧绷着，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发怒。
　　那情绪又充盈了一些，宋妙韫不敢再看他，又垂下头，重复道：“我不想入宫。”
　　不想入宫做他的妃嫔，不想要他的“临幸”，不想面对他数也数不完的女人，不想与那些人一起争抢他，不想对着他的嫡妻低头，不想在寂寂夜中闭着殿门想他这一夜又去了哪里。
　　他的调笑他的揶揄他的温煦他的失控他的缱绻他的柔情，总归会给予别人。
　　她眼眶微酸，眼圈儿红了起来，着重重复：“真的不想。”
　　她只要独一无二，如果做不到，那她宁愿不要。
　　元昭呼吸一滞，几乎恼起她来。
　　明明是她无理取闹，怎么好像被他欺负了一样红了眼，要哭不哭的可怜样子是想让他心软点头吗？！
　　这也是有恃无恐吗？知道他没办法对她狠下心，所以敢这样跟他挑明直言？
　　他猛地起身，居高临下盯着她，后槽牙紧咬，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想都不要想。”
　　“宋妙韫，我告诉你，你最好给我讲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而不是又在说风就是雨，你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已经气急败坏起来。
　　宋妙韫跪得笔直，唯垂着头，简直是打定了主意要逼他改口。
　　元昭气得心口有些疼，他想不明白一个时辰前他下床走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她甚至依赖地伏在他身前，不舍得他离开，好言好语哄了不知多少才哄得她继续安睡，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就能翻脸无情，风轻云淡与他说“算了吧”？？
　　他捏了捏眉心，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恢复了冷漠：“妙妙，不管因为什么，你想都不要想。”
　　没有回旋余地，他漠然从她身边走过，头也没回。
　　午后的日光洒了进来，只是都在宋妙韫的身后。
　　*
　　宋姚韫得着皇帝离开的消息，连忙又回去，一到门前便看到她的宝贝妹妹跪在地上，心都要揪起来了。
　　“妙妙……”进了门，到了宋妙韫面前，登时稳不住了，“可是陛下斥责你了？怎么哭成这样？”
　　宋妙韫抹了把泪，终于泄出了哭声，她投进长姐的怀里，哽咽着道：“阿姐，他不准，可是我、我真的不想……”
　　宋姚韫听着她没头没尾的哭诉，心中升起个不可思议的可能：“妙妙，你把这事直接摊给陛下了？？”
　　没有反驳，唯有抽噎泣声。
　　真是她的傻妹妹！这事怎么能大剌剌捅到皇帝面前去？！哪个皇帝能容忍女人拒绝他？！
　　这下真是坏了事了，饶是宋姚韫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竟想不出什么挽救办法来，只能先安抚着哭得伤心的宋妙韫。
　　等到宋国公一脸凝重过来时，只听他小女儿还在哭诉：“我只想要燕公子，我不想做他的妃嫔，他明明知道我喜欢他到不择手段，哪怕强娶也要得到他，我怎么可能容忍他后宫三千？当没发生过就此结束不好吗？一别两宽不好吗？为什么不答应呢？”
　　这话天真到了极点，宋国公想起年轻帝王冰冷的口谕，心疼与无能为力交错翻涌。
　　就在刚才，皇帝亲□□代他绝不许为宋妙韫说亲，一切等尘埃落定再谈。
　　这与定下宋妙韫必须入宫有什么区别？
　　他宋国公府千娇百宠娇养大的掌上明珠，千挑百选尚定不下夫婿，现如今竟只能送进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去，这可真是……这可真是——
　　唉！
　　*
　　宋妙韫连主院也不肯回了，在客房里直闷到天黑，到了晚膳时候更不肯出去，直到郑氏过来亲自哄她：“妙妙，不吃饭怎么行呢？娘让人把晚膳装了来，你把门开开好不好？”
　　没有声儿。
　　联系午后的事，这情形委实让人心慌，只怕出什么事，郑氏真是心焦：“妙妙，不管怎么样，你说句话呀？你要让娘在外头尽担心你吗？”
　　隐约有了些动静，郑氏心里一喜，还想再说些，后面便来了人。
　　宋姚韫给母亲递了个安心的眼神，轻轻叩门，柔声道：“妙妙，陛下今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想来是着急京城，当顾不上咱们了，入宫一事未必就是定局啊。”
　　宋妙韫滞住脚步，耳边不断嗡鸣回响着“已经走了”，后面竟一句也没听着。
　　他……走了？
　　一句话、一张字也没留，甚至没有知会谁，就这么潇洒走了？
　　眼眶一热，鼻头与心中一起酸涩起来，在这间只有自己的房里，她一点也没有掩饰比哭还难看的怔愣，此刻她终于清楚认识到，她的燕公子没有了。
　　他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来去无须与谁报备，也没有谁值得他驻足道别。
　　*
　　门终于开了，宋姚韫看着妹妹红通通的双眼，心里不禁暗骂了一句狗皇帝。
　　大逆不道完，她深呼吸一下，疼惜地上前抹去宋妙韫的泪水，轻柔哄道：“妙妙不哭，这是好事呀。”
　　是好事啊……宋妙韫扯了扯嘴角，一行泪蓦然滚落。
　　可是……可是……
　　可是，好像她也不配可是了。
　　宋家人少有地齐聚一堂，气氛压抑无比，宋辞青早让人几次确认过没什么人留下来，这会儿也绷不住了：“妙妙，帝王薄情，你不能信他的什么‘燕公子’，那都是他早设好的圈套！”
　　在这问题上，宋家人全都持同一意见，不是他们不信宋妙韫，实在是宋妙韫口中的“燕公子”根本不像一个皇帝。
　　哪哪儿都不像，这正是小皇帝虚情假意的铁证啊！
　　连长生得知燕公子的身份后都怀疑起自己知晓的那些究竟是不是他有意为之，可见他的演技已是炉火纯青！
　　宋妙韫闷头吃饭，一声也不吭。
　　在场的就没有不了解她的，见此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叹息。
　　傻妙妙，真是彻底栽了。
　　只有一点值得庆幸，那就是她还没被冲昏头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知道她想要的皇帝给不了。
　　只这一点，便已胜过无数为了情爱要死要活的痴男怨女了。
　　宋家人也只是心疼她真心错付，可心疼也束手无策，毕竟心交出去了，收是难收的。便只能指望加紧想出办法出其不意地抗旨以避免她入宫，等时间来抚平一切。
　　*
　　“小姐，红袖招去不得啊！”从前便罢了，这会儿哪里能去，若叫她去了，自己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长生心焦地直冒汗：“小姐是不是无趣了？您想玩什么奴婢陪您好不好？”
　　宋妙韫这几日天天听父母兄姊轮番说燕公子不好，早委屈坏了，她现在只想找清歌尽情倾诉，拿定了主意八头牛也拉不回来：“我不，我就要去。”
　　她还擅自设想好了后果：“长生，你别跟去，到时候要是被发现了，我就说是我自己溜出去的，这样他们就怪不到你头上了。”
　　这真是……长生咬了咬牙，破罐子破摔：“奴婢怎么能放心让您自己出去？走吧，咱们从后门走，应当不会被发现的。”
　　说走就走，当真没叫人发现，这会儿已是傍晚，晚霞覆在澄明的天际，火红金灿一片，漂亮极了。
　　从后门巷口上了马车，宋妙韫撩开帘子，怔怔望着天空，突然道：“真漂亮，要是燕公子也能看到就好了。”
　　长生亦是无言。
　　那燕公子若在，就着这漂亮天色也能哄得她家小姐肆意开怀。
　　现在回想，才恍然惊觉那画面有多静好，真真是岁月无忧。
　　可惜，可惜。燕公子怎么就变成皇帝了呢？
　　长生看着宋妙韫专注的侧脸，竟在此刻理解了她为什么非燕公子不可。
　　大抵是于她而言，那真是遇到过的最惊艳的人了，天子也比不上。

　　第 68 章

　　
　　清歌早听闻宋国公府来了人，根本不敢想宋家人气势汹汹棒打鸳鸯的场面，这会儿听闻宋小姐来了，竟不知该不该躲躲。
　　事关陛下秘辛，知道了万一掉脑袋怎么办？
　　不等她犹豫，宋小姐已经到门前了。看来是天意让她听秘辛，可不是她想听啊。
　　门打开，清歌早已是职业温柔笑容：“宋小姐来了啊。”
　　宋妙韫有气无力点点头，等不得长生出去，已情不自禁倾诉起来：“清歌，我有没有与你说过燕公子……”
　　……
　　茶香袅袅，烛影葳蕤，宋妙韫低低抱怨：“他们又没见过燕公子，怎么就能言之凿凿诋毁呢？燕公子的另一个身份与燕公子有什么关系呢？”
　　清歌：“……”
　　这话也就她说的出来了，清歌无声叹息，想起自己的上一段情爱，一时间竟有些感同身受。在确凿查到那些事都是檀湘做的时，她也有刹那的不可置信。
　　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同一个人，无论是身份还是所行之事都是剥离不了的。
　　看宋小姐真心为“燕公子”打抱不平，忆起陛下曾让自己查清是谁在抹黑她的名声、不许她在红袖招留宿，清歌轻敛眉目，隐晦道：“宋小姐将燕公子与他的身份分的这样清楚，可他终究也只是一个人啊，哪里有一个受尽赞美、一个被避之不及的道理呢？”
　　宋妙韫一顿，再不提了：“清歌，我想听莲舟曲。”
　　……逃避也不是好主意啊。
　　清歌真切叹了一声，叫银环去取琴来。
　　宋妙韫瞥见琴尾的绿络子，心中怔愣，她记得清歌的琴好像……不长这样？
　　也许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清歌十分坦然：“从前的琴是他所赠，我既与他相决绝，琴自然也该换新的。”
　　宋妙韫看着她平静无波的面容，忽然想起许久之前的弦断。那时清歌说无故断弦不是什么好兆头，如今竟一语成谶。
　　她默然等清歌调音改弦，素手轻拨，新琴听起来竟也意外的流畅契合。
　　意识随着琴音飘远，宋妙韫茫茫然想，难道真的不能分个清楚吗？可燕公子与皇帝，明明、明明……
　　明明很不一样。
　　皇帝立在巅峰居高临下，只会让她委屈惶恐，燕公子清醴如泉，最是澄澈温柔。
　　*
　　偷溜一事到底瞒住了，郑氏来问过一次，桃红照着长生教的“小姐已睡下了”回复，竟然真的蒙混过关了。
　　皇帝已经回京，宋家人商议了几次，也决定返京。毕竟他们已比其他人先知道消息，没有将功劳拱手让人的道理。
　　萧家必倒无疑，他们宋家与萧家不对付这么多年，手上多少有些东西，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锦上不添花，雪中浇冷水，这才是多年世仇该做的啊。
　　至于宋姚韫，自然不能随他们回京，远在晋北关的镇北侯夫人若骤然出现在京城，只怕是要闹出风波来。可若就此回晋北关，只怕也赶不上宫中事变。
　　合计了一番，宋姚韫看这宅子倒也不错。可以暂住。
　　毕竟潜城离京城只有几百里，若快马加鞭，一切都是来得及的。
　　定下了主意，长生便开始收拾东西，来时只两个包袱，这时收拾起来都得按箱笼来算了。
　　宋妙韫自那天后第一次踏回主院，她细细给宋姚韫交代着各处摆设，可说着说着，总是没了声儿。
　　情之一字历来磨人，宋姚韫只当看不到，扬声唤人进来收拾。
　　桃红熟稔地连枕头带褥子一块儿卷起来，却不经意见一个物什从眼前滚落，在床上的那只能是小姐的东西，她连忙低声叫柳绿捡起来去呈给宋妙韫。
　　宋妙韫正执着玉子棋失神，耳畔听着阿姐似乎在问彩络，下意识朝她看去。
　　她从柳绿手上拿起一个彩络，翻过来看了看，笑着问：“妙妙的手艺原来已这么精湛，这根便送给阿姐可好？”
　　宋妙韫看着在她手上翻来翻去的彩络，那上面的同心扣眼熟到让她心中掀起泼天风浪来。
　　水榭中的教与学一幕幕在脑中重现，她倏然瞠大了眼，什么也顾不得了：“不行！”
　　宋姚韫被吓了一跳，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奔过来，心中虽觉得有些不对，但到底没往旁的方面想，无奈道：“好好好，妙妙不给便不给。”
　　她伸手还给她：“喏，阿姐还给妙妙。”
　　宋妙韫急急将彩络拿到手里，一遍又一遍仔仔细细地看。
　　她这样反常，宋姚韫很难不想到那个罪魁祸首：“妙妙……这彩络……”
　　“是燕公子打的。”宋妙韫颤着声，自己都不敢相信，“燕公子当时打完就收了起来，我以为他不拿它当回事……”
　　怎料到，它竟然被悄悄放到了枕下，送也不吭声。
　　这床铺睡过就要重铺，万没有迟迟没发现的道理，它只可能是、只可能是……
　　是他走的那一天，才被放到了枕下。
　　只要她回来，便一定能发现。
　　可她终究还是现在才将它握在了手里，似哭似笑：“燕公子当时与我开玩笑，说‘共绾同心结，始欲识欢时’，我与他一起结同心，若叫人知道，只怕闲话有的说……”
　　她终于知道，那时哪里是玩笑？分明是他借玩笑在暗表心意。
　　他说早对她心怀不轨，原来竟不是他居高临下的轻薄撩拨。
　　燕公子从来不是轻薄孟浪的人。
　　*
　　堂堂皇帝，居然纡尊降贵学打络子？？
　　宋家人齐齐恍惚，在这一刻他们不由得不怀疑自己，若只是虚情假意，真的用得着做到这一步吗？？
　　也只是一刻，他们很快想到潜城人人尽知的强娶奇事，顿时定了心神。
　　他连顶着红帕坐八抬大轿被押着拜堂都能忍，区区一个络子又算什么？都是些花言巧语的手段罢了。
　　只是宋妙韫不觉得。她握着彩络，心中不住回想那一日他隐忍的怒容，阿姐他们说那是被驳了面子的恼羞成怒，但她知道不是。
　　那确凿是震怒，只是如今反复回想，却是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的伤心，像是不相信她能说出来那番话一样。
　　是了……在他拂袖而去之前，他确认一样问了她好几遍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时她以为是皇帝在不悦，没想到……彩络仿佛随了他的手，变得灼人起来，宋妙韫又低头凝视着同心扣，鼻头一酸。
　　没想到，那其实是燕公子在难过。
　　郑氏余光看着那碍眼的彩络，心里又□□帝好手段，一根络子就把她女儿的心拴牢了，又担心自个儿女儿心志不坚定改了主意，犹豫许久，终究还是没能将宫中那个美人说与宋妙韫知道。
　　俗话说棒打鸳鸯难分开，越是阻挠，儿女越是觉得他们情比金坚，心里反感还来不及，哪里知道好歹？这事若在这时候说给她知道，只怕她情字上头，也全不在乎了。
　　那才真是糟。
　　郑氏转过脸去，不再看那碍眼的络子，几度冷静。不能急，再等等，等到回了京，等妙妙发现这信物时的惊喜消退了些，再叫人旁敲侧击说说那听说已快五个月的龙裔，与那一把好嗓子的音美人。
　　*
　　一路上倒没什么别的事，宋家人顺顺利利回了京，只是京城不怎么好。
　　听说太师与萧尚书在朝上吵架吵得剑拔弩张，干脆开始称病不朝，这已经是太师不上朝的第六日了。
　　皇帝比他们早走几日，这时真说不好太师是在故意恶心萧家，还是……
　　宋国公脚还没落地，先让人送拜帖去太师府。
　　反正他们宋家与萧家不对付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乍闻此事立刻去拜访追捧太师也说得过去。
　　离家这么久，府上大大小小的事都等着呈给郑氏过目，夫妇俩一个出门一个唤人，压根儿顾不上宋辞青与宋妙韫。
　　宋辞青早闷了一肚子的话，这会儿逮着机会哪里肯放宋妙韫走。“妙妙，跟哥哥过来。”
　　宋妙韫久别归家，心中还是很想念的，被他叫住，有些不情愿：“哥哥要说什么，去我院里说罢。”
　　宋辞青瞪了她一眼：“离家几个月规矩都忘了？哪有兄长去妹妹院里的？”
　　宋妙韫：“……”
　　她还真忘了。
　　这倒不是兄妹避嫌，而是避丫鬟的嫌。从前宋妙韫有事都是直接寻过去，可在潜城，她伤了腿的时候燕公子便是日日过来，甚至直入内室卧房，头一次没有察觉到不妥，后来便都习以为常了。
　　想起他，宋妙韫垂下了头，转过脚步跟在兄长身后，低声道：“那走吧。”
　　少女心事简直活脱脱都写在脸上，宋辞青顾忌着还在外头，忍着气将她扯回了自己院子里，丫鬟迎上来还没问好就被他挥退。
　　把门关好，他已忍不下去：“妙妙，你究竟喜欢他什么？就为那根彩络？”
　　宋妙韫黛眉挤起来，她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平和一点，不知道第多少次重申：“哥哥，燕公子有多好长生可以替我复述给你听，你硬觉得他不好，那是你心有偏见。”
　　这真是胳膊肘往外拐，宋辞青也气得慌，他组织了下语言，沉声道：“是，我是没见过你的燕公子，但我见过皇上。”
　　“还记得三年前我被萧二坑到进宫的那次吗？”他回忆起当时万籁俱寂的殿内，仍心有余悸，“你知道吗，他坐在上首俯视我与萧二的时候，我冷汗出了一背，满脑子都在想我还有没有命走出乾清殿。”
　　“那个时候，他才十六岁。”他和萧二那时早已及冠，却被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看得俱说不出话来，深伏于地，再想不起入宫的来意。
　　宋妙韫听的出神，她想象不出来皇帝十六岁的模样，但她的脑海里却浮现起眉目稚嫩些许、方才束发的燕公子来。
　　燕公子养伤期间多是草草束发，那头长发总是松散随心的样子，但三年前方才束发的燕公子，一定会认真对待，将它一丝不苟地束好。
　　不过如果是皇帝，他的眉眼棱角应该更锋利些，威压逼人，大概没什么随心自在的时候。
　　“妙妙？”
　　宋妙韫回神，对上兄长恨铁不成钢的神色，讪讪摸了摸鼻尖，没敢吱声。
　　宋辞青几乎到了苦口婆心的地步：“妙妙，他是万人之上的帝王，眨眼就能定人生死，这样的一个人，他的化名身份却完美到无瑕，与他根本南辕北辙，你真的一点也不怀疑吗？”
　　宋妙韫不知道她可以怀疑什么，她嘟囔道：“可我也没见过你说的生杀予夺的帝王啊？”
　　怎么没见过？！宋辞青气结：“他身份败露后在你面前难道还和从前一样吗？”
　　宋妙韫微愣，低下眼来，轻声道：“是不一样……”
　　能说通就好，宋辞青还没来得及欣慰，就听她辩解道：“可燕公子也不是完美无瑕，他有的时候可坏了。”
　　比如拿观星台吓唬她，比如玉子棋一点也不让她，还比如在她兴致高昂要作画的时候立刻说不了吧……林林总总，其实他坏心眼真的挺多。
　　宋辞青无话可说，她抓的都是什么重点啊？？现在是说那个“燕公子”有没有缺点吗？？
　　谈话就这么不欢而散。

　　第 69 章

　　
　　京城与潜城大不相同，世家贵女贵公子不知其数，不管上头有多暗流汹涌，这下头该办诗社仍然办诗社，该赏花仍然赏花，只是各自心里究竟是不是为了风花雪月，那就只有他们自个儿知道了。
　　有好事者听闻宋国公府二小姐悄悄摸摸回来了，立刻大肆宣扬嚷着要办接风宴，还特意请了宰辅王家的姊妹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脸简直毫不掩饰。
　　“小姐，真的要去吗？”宝石委实有些担忧。
　　她家小姐的心眼儿可比那苹果籽还少，而那些个好事之徒哪个不跟个石榴似的，心思比九曲回肠还要弯弯绕绕，这哪里是对手啊？
　　宋妙韫百无聊赖挑着珠花，提不起兴致：“为什么不去？我又不怕。”
　　这哪里是怕不怕的问题啊……宝石愁的不行，正欲再劝，便听她道：“这次不去，岂不是显着我亏心？我可不亏心。”
　　宝石一愣，明白了她的意思。
　　便去这一回，永绝后患，不至于往后还被捏着小辫子低王家人一头。
　　王家姊妹敢做什么，她就敢把王孙子的腌臜话复述一遍，届时丢人的可不是她。宋妙韫挑出来朵珠花，盖棺定论：“这朵好。”
　　宝石将那珠花放好，心下真是唏嘘起来。看来潜城真是磨砺人，她家小姐比起从前虽说不上性情大变，可到底通透了些，一点儿也不像几个月前遇事只会慌张哭诉的样子了。
　　*
　　说是接风宴，其实还是个一成不变的小宴会，吃喝都不是头一等事，三五人凑在一起，指着这个说着那个，嬉笑怒骂，倒是不怕惹事。
　　正是不巧，宋妙韫刚到园门口便遇着了王家姊妹。
　　她挑起眉，还没要做什么，就听那个大一些的含糊道：“宋二小姐回来了啊，那挺好，哎邵姐姐好像在那边，云儿我们走……”
　　两人就这么走了。
　　宝石看呆了：“小姐，这是……”
　　宋妙韫也摸不着头脑，不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家也没说什么，她倒也不必疑神疑鬼。“管她呢，我们也走吧。”
　　入了园子，有人眼尖，嘴也快：“宋二小姐回来了啊？”
　　一时间目光齐齐转到宋妙韫身上，宋妙韫颇为无语，翻了个白眼：“是啊，我回来了，萧小姐这么惊喜，一定备了大礼了？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啊。”
　　萧玉蕊：“……”
　　几个月不见，这人怎么还伶牙俐齿起来了？
　　“宋小姐说的哪里话，我这不是太惊讶了吗？”她掩唇而笑，“毕竟听说你将王公子推下楼，连夜被罚去了庄子上，待了这么久，瞧瞧这面黄肌瘦的，可真是……”
　　她不再说，可四下零散泄出暗笑来，显然是都会了意了。
　　宋妙韫往日便最烦她们夹枪带棒指桑骂槐，这会儿忍也不忍：“萧小姐怎么年纪轻轻眼睛就不好了？我家庄子依山傍水最是养人，倒是你，我看你眼下青黑，想来夜夜苦练骑射，一夜也没少吧？”
　　笑声哄然，在场的于骑射方面都被萧六当过垫脚石，这时自然也不给面子。
　　萧玉蕊气结，狠狠瞪了宋妙韫一眼，又四下张望，可却没见着王家姊妹的人影！
　　没了筏子，这斗嘴便卡住了，宋妙韫寻了个阴凉亭子歇脚，才不理她。
　　没一会儿，有人过来了：“宋二！我听说潜城依山傍水，你可是逍遥自在了！”
　　宋妙韫嘴角抽搐，这事她知道也就知道了，大剌剌往外说什么？
　　“听不懂你说什么。”她眼也不抬。
　　赵珍珍嘿嘿一笑，颇为得意：“拉倒吧，我的情报不会错的，潜城好不好玩？”
　　宋妙韫真不想理她：“赵小姐，我可以请你离我远一点吗？”
　　赵珍珍堂而皇之坐到她对面，灿烂一笑：“不可以。”
　　“她们见没乐子可以看，又开始老样子了，琴棋书画什么的，咱们才是卧龙凤雏啊！”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宋妙韫黑了脸：“我画画挺好看的，你别捎带我！”
　　赵珍珍难以言喻的看了她一眼，敷衍道：“好好好，你画画好看。”
　　“对了，你知道刚刚在门前王仪君为什么躲着你吗？”她神神秘秘道。
　　宋妙韫还真有点好奇，凑近了些：“为什么？”
　　赵珍珍毫不吝啬地分享，与她咬耳朵：“因为王寄明还在养伤的时候，有个姑娘找上门了，挺着大肚子呢！”
　　明明该是意料之中的事，可宋妙韫还是忍不住惊讶：“哪家的姑娘？”
　　赵珍珍嗐了一声：“没哪家，王寄明你还不知道？”
　　她这样说，宋妙韫就懂了，想起刚刚王家姑娘避之不及的样子，恍然大悟：“他们王家按下来了，所以才不敢惹我，怕我把那天的事抖出来？”
　　算不算按下来都不好说，可以确定的是王寄明的名声已经经不起她再次摧残。
　　原来如此，宋妙韫解了疑惑，又直回身去，赵珍珍看她这用过就扔的架势，十分不满：“喂，有你这样的吗？”
　　宋妙韫一摊手：“赵小姐，上次我与你细聊之后，全京城都知道我和李家公子撞了玉佩，我足足被编排了三个月。”
　　谁还敢跟她聊啊。
　　提起这事，赵珍珍心虚地摸了摸鼻尖，自认理亏，也不好意思控诉什么了。
　　在这凉亭里远远看着那群闺秀们对着池中芙蕖吟咏，赵珍珍真是没趣极了，正是神游时，忽然又听宋妙韫主动开口：“你知道……”
　　她立刻打起精神：“知道知道，京城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你想问什么！”
　　宋妙韫：“……”
　　赵珍珍也意识到自己有些热情，她咳了咳，保险起见先摒退了婢女，殷切问：“你想聊什么？”
　　……好像突然就不是很想聊了。
　　*
　　聊还是要聊的。
　　宋妙韫还特意坐到了她旁边，低低问：“你知道……陛下叫什么吗？”
　　陛下？？哪个陛下？？？
　　赵珍珍一脸惊悚：“宋二，你想死别拉上我！”
　　谁敢讨论当今圣上的名讳啊？？嫌脑袋不够掉吗？？
　　宋妙韫：“……”
　　宋妙韫：“你不至于吧？”
　　赵珍珍已经窜到她对面，瞪着她：“怎么不至于？！”
　　看她这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显然是不会说什么了。
　　宋妙韫搅着帕子，心中有些郁卒。就是想到旁人许都不敢提，她这才问起赵珍珍来，没想到连赵珍珍这心大的都不敢聊。
　　燕明燕明……难道他还能叫元燕明不成？
　　“宋二，你有点不对劲。”赵珍珍瞅着她，谨慎道，“你从前可没这么酸不溜丢过。”
　　宋妙韫手一顿，有些恼羞成怒：“什么叫酸不溜丢？你胡说什么！”
　　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赵珍珍满脸不可思议，竟误打误撞戳中真相：“你该不会……思慕陛下吧？！”
　　热意涌上面皮，宋妙韫崩溃捂住了脸：“我不是，我没有！”
　　她怎么这么不争气啊？！！脸红什么？！！这下赵珍珍肯定更确信了！
　　“我真没有，我喜欢的另有他人！”宋妙韫试图补救，“我、我喜欢的人姓燕，真的！”
　　真的也没人信了，赵珍珍抱臂瞅她，自觉掌握了真相：“没听说京城有燕家，宋二，你可以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京城每几个月就要有人大出风头一次，有男也有女，受追捧的男子从寒门举子到世家公子，应有尽有，以往说起来，这宋二总是兴致缺缺。
　　没想到啊没想到，人家的眼光竟然那么高，只看得上天子。
　　赵珍珍有些可惜：“宋二，你眼光不怎么好啊。”
　　宋妙韫立刻放下了手，反驳脱口而出：“你胡说什么！”
　　对上她“果然如此”的神色，宋妙韫支支吾吾：“我是说……我是说你敢这么暗讽陛下，你不要命了？！”
　　越说越顺畅，她理直气壮：“听闻陛下风采甚是出众，你觉得京城谁能比得上他吗？”
　　赵珍珍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可是他……”
　　“可是什么？”似乎很笃定赵珍珍说不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样。
　　赵珍珍抽了抽嘴角，又坐回来，看了看周围，与她耳语：“可是……陛下缠绵病榻已经数月，听说……就，你懂的吧。”
　　宋妙韫一愣，才想起来这回事。
　　这事爹爹与她说过，之前京城的动荡便来源于“皇上”的突发急症，久不见好。大臣们甚至不知道“皇上”究竟病到了什么地步，也不知道是不是形容枯槁病弱难当，只听那声音，嘶哑气弱，像是没多少时候了。
　　那是傀儡冒牌货，宋妙韫知晓轻重利害，不敢多说，只反驳道：“吉人自有天相，你不要乱说了。”
　　这话可算得上嘴硬了，赵珍珍挠了挠头：“反正我就说到这儿，你吧……”
　　“你若是没去潜城，先前去了皇家别苑，说不定还能有个机会，我听说那次就是为了择后呢。”她摇了摇头，“这不就可惜了，那之后没多久陛下就病了……”
　　“说起来，那个音美人倒真是好命，原是乐伎，谁料陛下只宠幸了一次便怀了龙裔，你是不知道，如今满朝的指望都在她的肚子上，就是不知道她的好命能不能延续，若一举得男，哪还有齐王平王的事，她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都稳了。”
　　赵珍珍说完，没听着声儿，不由得有些奇怪，她抬起眼，却被宋妙韫的神态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宋妙韫眨了眨眼，嘴角僵硬地动了一下：“没什么。”
　　这哪里像没什么？赵珍珍回想了下自己方才的话，又挠了挠头：“你该不会是为陛下宠幸音美人变脸吧？这多正常啊？”
　　是啊，多正常啊。
　　这天下都是皇帝的，何况人呢？何况……只是一个乐伎呢？
　　宋妙韫脊背僵直，忽然有些想吐。
　　她紧抿着唇，慢慢点头。赵珍珍说得对。
　　她面色怎么这么难看？赵珍珍皱起眉来：“宋二，你不是吧？你真的……”
　　“我没有。”她断然否认，利落极了。
　　似是怕她不相信，宋妙韫极慢地重复：“我没有思慕谁。”
　　赵珍珍被她这模样弄得哑口无言，过了会儿才问：“你不是说你喜欢的人姓……”
　　宋妙韫飞快打断，眼也没眨：“我说了没有，方才哄你玩的。”
　　赵珍珍心里惴惴不安，这宋二往常哪是这样的啊？方才还好好的，难不成真是被音美人刺激了？
　　嬉笑声音若隐若现，两个人僵坐在凉亭里，直到此宴尾声将近，赵珍珍打算默默走人时，她听到宋妙韫开口：“原来京城真没有燕家，我从前都不知道。”
　　这……到底是喜欢那姓燕的还是喜欢皇上？又或是，真的压根没有思慕的人？
　　赵珍珍想不明白，赵珍珍决定当做不知道这事。
　　*
　　宋辞青出门会友，回来时正赶上晚膳，他进了门，却不见妹妹，不由得疑惑：“妙妙呢？”
　　郑氏摒退了左右，这才叹道：“妙妙今日出门，回来后一声不吭闷在房里，我估摸着是那音美人的事叫她知道了。”
　　这事京城无人不知，他们有意瞒着，外头人聊天时提那么一嘴，哪里防得住。
　　那音美人被太后当眼珠子一样护，怀的是不是龙裔还不知道呢。宋国公心中嗤完，却绝口不提，道：“天子后宫三千，妙妙早该看清的。让小厨房候着，不吃饭怎么行。”
　　谁说不是呢，郑氏又叹了口气，也不提了。
　　宋辞青没滋没味用了顿饭，到底放心不下妹妹，借着消食的由头晃到了她院门前，瞅见宝石经过，连忙喊住了她。
　　“妙妙在做什么？可用了东西？她现在怎么样？”真是担心坏了。
　　宝石为难道：“现在是长生姑娘在房里，小姐不许我们进去，是怎么样，奴婢实在不知啊。”
　　单单唤了长生，看来真是那音美人的事，宋辞青徘徊了会儿，狠了狠心，转身走了。
　　*
　　“长生，清歌说得对。”宋妙韫闭了闭眼，“他们是一个人。”
　　燕公子就是皇帝，皇帝就是燕公子。
　　南府乐伎众多，无怪燕公子熟悉乐器乐曲。
　　想到这点，那恶心的感觉再次涌上喉咙，宋妙韫面色潮红，菱唇却发白。她眼尾微红，牵动唇角：“长生，我不喜欢他了。”
　　长生哪敢吱声，虽说他们都等着她趁早变心，可真听她说出这句话，哪个不心疼呢？
　　眸中盈起水光来，她瘪了瘪嘴，别过脸去：“我当初就不该强留他，王八蛋！”
　　酸楚哭腔听的人也不好受，长生艰难道：“小姐……”
　　“燕明就是个混蛋！”她再次骂道。
　　提着的心松了些，长生出了口气，骂燕公子的话，那就没事了。
　　她把酒瓶悄悄藏起来，哄道：“小姐，酒没了，咱们不喝了，啊？”
　　宋妙韫丢开酒盏，像丢开什么似的，犹不觉泄愤，瞪着眼睛无理取闹：“我不！”
　　“王八蛋燕明！鬼话连篇！我一个字都不该信他的！”真是醉了。
　　长生没有办法，只能与她耗着，期望她醉意上头，赶快睡过去。
　　只是事与愿违，气到极点的宋妙韫与心事满腹的宋妙韫酒后根本不是一个样子。
　　“他真是、真是会装，明明想睡谁就睡谁，不知道睡了多少个，到我面前就冰清玉洁起来了！装得端方守礼，就是知道我吃这一套吗？！”
　　“正经人谁白日宣.淫，我早该想到他不知道与多少人都、都……！”
　　“给我送彩络，给别人还不知赏什么呢！”
　　宋妙韫涣散混沌的双眸转了转，突然要起身来，口中念念有词：“我才不稀罕！”
　　话音还没落就险些左脚绊倒了右脚，长生连忙扶稳了她，哄道：“小姐要做什么？奴婢帮您好不好？”
　　宋妙韫不说话，拗着劲儿往床边去，东倒西斜走了一路，又是骂了一路“燕明”，最后长生也没闹明白她是想做什么，就见她伏在床边闭上了眼睛……
　　睡了也好，长生将残局收拾了，这才唤人进来为宋妙韫梳洗。
　　夜已深了，有什么事，都等明日再说吧。
　　*
　　夜色深沉，月色也不明朗，正是月黑风高夜。
　　已经陷入沉睡的院子被人打开，没有惊动任何人。脚步声轻缓地穿过了庭院，直到廊下才显出个颀长身影来。
　　房门也被轻易打开，他关上门，依着熏香判断出卧房方向。珠帘倒是被束起了，也许是丫鬟怕进出动静惊醒了她，此时倒便宜了别人。
　　一路畅通无阻，只是房中的味道有些奇怪，香味中似乎混着一丝酒味？
　　她喝酒了？
　　元昭抿着唇，将夜明珠随手搁在案上，循着莹润微光向床边去。
　　脚踏上的绣鞋整齐摆在中间，元昭俯身拎到一边，这才挂起床幔来。
　　挂上去了，他却迟迟不敢低下眼。明明朝思暮想，得到她也已回京的消息后总是按捺自己想寻来的冲动，现在终于按捺不住趁着夜色来了，却不敢看她。
　　元昭按了按心口，走后每每想起她，眼前浮现的却总是那一日的情形，剜心之痛不过如此。
　　人说多情却似总无情，她是压根就没有心，所以无情。
　　他无声立着，直到现在，他也想不通她为何忽然翻脸，毫不犹豫。
　　她不懂情爱，他也误导成功了，他们甚至也已缠绵交融。那天她沉沉睡过去，他却是醒着的，揽着她感受着她依偎在自己身前，只觉得没有更完满的了，可原来心潮起伏涨落的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就像现在，他心绪难平，她犹自睡得香甜。
　　真是太不公平。
　　元昭有时会怀疑，那天她哼哼唧唧的软声撒娇不许走真的存在过吗？真的不是他日有所思所以太过恍惚以致有了幻觉？
　　可他一本满足的好言相哄总不是错觉。
　　到底是因为……“混蛋……”
　　“……？”元昭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入目便是她隐隐翕动的唇瓣，皓齿若隐若现，在夜明珠的光辉下更显唇红齿白。
　　方才，是他听错了么？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她唇瓣开合，又含含糊糊吐出一句：“王八蛋……”
　　……
　　听闻她今日去赴了场不怀好意的宴，难道是谁给她气受了？
　　元昭在侧坐下，俯下身将被她挣得乱七八糟的丝衾拉好。刚过中元节，天也渐渐凉下去了，她却还穿着玉素纱的寝衣，不知好歹挣一番，恐怕明日就要染风寒了。
　　“燕明……坏死了……”委委屈屈。
　　元昭将将放开的手粘在了原处，他又听错了么？
　　“最讨厌、燕明……”
　　不是他听错。
　　元昭慢慢收回手，神色莫辨望着她。似乎是等她再骂一句。
　　她也果真不知畏惧，嘟嘟囔囔：“燕明混蛋……”
　　真是在骂他。
　　元昭静静凝望着她，说不上来心中是什么感觉。她不愿与他再有何牵扯，如今在醉梦中骂他也属常事。可……
　　可她骂着他，难道不也是在想他么？
　　元昭理智上知道自己想的有些离谱，可他眸中已隐隐浮起没出息的零星笑意来。
　　他还以为这根小木头早把他抛诸脑后，原来……竟还是记得他的。
　　她翻了个身，似乎又嘟囔了句什么，只是已听不太清。
　　元昭想了想，干脆也上了床，他动作轻柔地将她揽回来，引诱一样问：“燕明是谁？”
　　她伏在他身前，没有半点不适，反而蹭了蹭，继续嘟哝：“是坏蛋……”
　　他怎么就坏了？元昭摩挲着她温热的面颊，这般问道。
　　可她却不说话了，只黛眉拧着，像是烦到了极点，许久才重重道：“装模作样！”
　　元昭久久愣住。
　　她是在乎这个？原来竟是在乎这个？
　　不知是荒谬还是庆幸，元昭出了会儿神，柔声道：“妙妙觉得他这点不好是么？”
　　她也愣住了，迷蒙中费力地思考，也不知想没想明白，她道：“反正……他是王八蛋！”
　　只是表里不一了些，也不至于是王八蛋吧？元昭哭笑不得的想着，心头却蔓延着一道又一道轻柔的风，将一切都抚平了。
　　若是在乎这个，哄也是好哄的。他思绪漫漫，终于得到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安心夜。
　　可喝醉了的宋妙韫却不会管旁人安心与否，她睡得不舒服，又翻了下去，两手还在与身上的丝衾搏斗。
　　元昭看得好笑，正想再把她搂回来，便见那轻薄的寝衣也被波及，被扯得散乱不堪。
　　呼吸一滞，元昭下意识别过了眼。她圆润可爱的肩头在夜明珠的光泽笼罩下愈显诱人，可这实在不是好时候。
　　若真做了什么，更是坐实他表里不一，只怕她醒来有的气。
　　可醉了的人是只顾自己的，她扯开了寝衣，又蜷着身子往热源处贴，直往人怀里钻，两条腿更是霸道，直接搭了上去，总算是找到最舒服的姿势，不再乱动了。
　　即使隔着衣衫，她柔软曼妙的身子也被感知的清清楚楚。元昭吸了口气，轻轻挪开她，坐了起来。
　　看来今夜是留不得了。
　　他将衾被理好，正要给她妥帖盖上，忽被眼熟的海棠花攫住目光。
　　这模样……
　　元昭一时心跳如擂。
　　这个绣样，如果他没记错，应该是他拿起观赏过的那一个。当时他们都搪塞了过去，他以为这条显然会被改成什么别的，譬如手帕一类，没想到……
　　……她竟然没改。
　　非但没改，还绣完了，如今还穿上了身。
　　元昭定定看着，有那么一刻很想将她唤醒，问问她在想什么。
　　一面与他说算了吧，一面却毫不介意被他拿在手里看过的海棠花，穿这条的时候，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元昭已忘了先前在想什么，他微微俯身，再次触碰上不胜春雨的海棠花苞，绣纹与锦缎的触感稀松平常，唯有柔软到极点的酥雪蛊惑了他。
　　理智慢慢流走，夜明珠静静躺在桌子上，映照着春波漾漾摇曳、有情人喁喁低语。

　　第 70 章

　　
　　天蒙蒙亮，宋妙韫悠悠转醒，眼帘微启，入目是半落的纱幔。
　　……床幔向来该是静静垂着，今天怎么半勾半落的？
　　宋妙韫迟钝地想着，无意识偏过头埋进枕头里，困意犹存，又阖上了眼。
　　可酒后的不适这时又冒了出来，头晕晕的，意识浮浮沉沉，总也睡不着。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清晨的凉爽，身上丝衾也温暖不已，就像……
　　宋妙韫思绪一顿，豁然睁开了眼。
　　昨夜覆在她身上的身.躯带来的温暖经久不散，从未有过的温柔更令她下意识迎.合，他带着情/谷欠的轻笑让她羞赧，发觉她的窘迫后，他愈发轻柔，轻磨缓送，缠绵入骨。
　　忆起自己舒服地啜泣起来，软软抱住他的脖颈，甚至没有章法地在他颈侧脸侧落下欢愉的亲吻，宋妙韫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她深吸口气，试图说服自己那是个梦，可腿.根处仍残留着的余韵并不许她自欺欺人。
　　昨夜他几乎是一直紧紧覆在她身上，只与她耳鬓厮磨，手也抚在她鬓边颊边爱不释手地描画，不时便吻她一下，缱绻极了，除此之外没做什么过分的，所以只有腿.根不适，腰肢与别处都没有之前的酸软疼涨。
　　可他昨夜再是柔情似水，宋妙韫如今也升不起什么羞涩了。
　　她面无表情坐起来，再看这床幔，哪里还不知道是怎么了？
　　定是他昨夜潜进来时顺手挂上的。
　　堂堂皇帝，居然学采花贼一样夜潜闺房，窃玉偷香，神不知鬼不觉，采花贼都要甘拜下风！
　　“长生——”
　　外面传来珍珠的声音：“小姐醒了？长生姑娘这会儿不在，奴婢来服侍您可好？”
　　“让人备水，我要沐浴。”宋妙韫只想赶快沐浴一番好洗净昨夜的一切，长生不在便不在吧。
　　她起身要穿鞋，可鞋子却被放到了脚踏旁边，不用问，肯定也是他做的。
　　宋妙韫瞪着那双绣鞋，终究还是忍下了火气。他惹人厌，鞋子总是无辜的。
　　珍珠传了吩咐下去，这才进到内室，一进来就看到宋妙韫已从床上起来了，又连忙唤人进来收拾床铺，转过头来道：“小姐今儿怎么醒这么早？”
　　宋妙韫正憋着一肚子气，这个问题可算撞到了枪口上，她咬牙道：“做了个噩梦。”
　　珍珠也猜是这样，毕竟她家小姐平日里可不是这个时候起身。
　　她熟稔哄道：“梦都是反的，小姐别放在心上……”
　　哪里是反的？！宋妙韫憋屈又生气，只是这事也不好与她说，正气着，就听她疑惑：“这时节竟还有蚊虫？”
　　蚊虫？
　　珍珠眉头直皱：“难道是香包不好用了么？小姐脖子上竟被咬了那么多，红一块儿去了。”
　　宋妙韫一愣，整个人瞬间冒起烟来，那、那哪里是什么蚊虫咬的，只怕都是那混蛋吮出来的！
　　好在珍珠没看见她的窘状，她已转身到梳妆台前寻摸着脂膏，打算等宋妙韫洗完了正好为她涂上，方拿着盒子转过身来，又瞧见了别的东西，有些纳罕：“这珠子是哪里来的？”
　　宋妙韫随着她看过去，只见案桌上放着一个鸡蛋大小的珠子，打眼一看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可一细瞧便能感觉到它的沉敛光华，知道它并非凡品。
　　昨夜隐隐约约的光辉有了答案，宋妙韫一眼也不想多瞧，愤愤道：“谁知道哪里来的，丢出去吧！”
　　珍珠也算见过好东西，她有些犹豫：“不若交给夫人吧？这珠子悄摸声的在这儿，丢了只怕……”
　　只怕惹出事端啊。
　　宋妙韫听出来她的言下之意，这口气又憋住了，她瞪着那安安静静的珠子，想到自己昨日念着要丢的彩络，气不打一处来。
　　这是之前没有好东西赏，现在补上了吗？！
　　他是真拿她当妃嫔看啊，先前还拒绝她的恳求说想都不要想，这会儿又理所当然来“临幸”她，真如阿姐他们说的一样，因为他是皇帝，所以哪个女人都不能拒绝他？
　　宋妙韫越想越气，脑子都有些蒙，气急败坏：“那就随便找个盒子把它丢进去，我不想看见它！”
　　珍珠哪里见她发过这么大的火，连忙应声照办了。
　　眼不见心不烦，宋妙韫总算缓过了气，绷着脸吩咐：“以后值夜两人一起，院门都得锁死，不！”
　　她看着房门，咬牙切齿改口：“在门上拴个铃铛，要不会哑的那种！”
　　珍珠不明所以，但还是先应了声。反正她家小姐心血来潮捣鼓东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
　　郑氏正看账本，冷不丁听闻女儿来了，还有些愕然。
　　自来情伤哪有一夜就痊愈的道理？她都做好几日见不着宋妙韫的准备了，现在是怎么回事？
　　怀着疑惑，她见到了满面怒气的宋妙韫。看来是谁惹她生气了，郑氏将账本合上，如常道：“妙妙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宋妙韫立住，看了看在侧侍候的人，郑氏依着她都摒退了，又问了一遍：“妙妙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
　　“娘，如果我在这时候嫁出去了，是不是就不用入宫了？”宋妙韫恨恨问道。
　　郑氏一惊，连忙去把门关了，压低声音：“妙妙，怎么了？”
　　之前都没听她过问，怎么忽然自己积极起这件事了？
　　昨夜的事宋妙韫哪好意思宣之于口，她憋着气，执拗问道：“这法子可不可行？我如果嫁人了，他难道还要夺人.妻不成？”
　　这法子放之前当然可行，可问题就是皇帝金口玉言亲口说过不许为她说亲。
　　郑氏拉着她坐下，试图安抚她：“妙妙，你别急，这事有爹娘想主意，你不想入宫，咱们说什么也不会拿你挣前程，你只管放心过日子就是了。”
　　宋妙韫放不了心，她一想到皇帝在宫中不知都临幸过谁，新婚夜那狎昵的玩弄历历在目，结合起来，让她真是一点也忍不了。
　　何况昨夜的若无其事，他真是想睡谁就睡谁，哪里管她愿不愿意？
　　若再没有点办法，他下次的“临幸”谁知是什么时候呢？
　　宋妙韫想到这里，一刻也忍不得了，急迫道：“娘，不如现在就开始吧？您定谁我嫁谁！”只要不是那混蛋，谁都行！
　　这话真是不像话，可郑氏这会儿也没法斥责女儿胡闹，她年纪轻阅历少，此番只怕是真的知道害怕了。
　　“好好，娘现在就让人去搜罗些适龄公子的消息，妙妙等着好消息吧。”无声叹口气，也只能先敷衍着她了。
　　*
　　得了准话，宋妙韫总算放了些心，可又没完全放心，每每用膳时都要问一番。
　　开始得到的答案是“娘正在看”，后来的答案就成了“娘看也挑不着好的，只能重新挑了”。
　　一连半个月，宋妙韫再是笨，也觉出了不对劲来。
　　“娘才不会这般拖延、三推四阻的，她明明比谁都着急。”宋妙韫气得眼睛都红了，“一定是他威胁过爹娘了！”
　　也许是威胁爹娘不能领她相看，也许是直接不许爹娘把她嫁出去，无论是哪一种，她都别想逃避入宫。
　　长生不敢吱声，这遭确实是被她猜着了，可旁人哪敢抖出来啊。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发了话，爹娘难道还能抗旨吗？宋妙韫攥着皱巴巴的手帕，指尖绷到发白。
　　他三宫六院，哪里缺自己一个？凭什么不许她与人相看？！就凭他是皇帝吗？！
　　宋妙韫气到极致，反而什么也不怕了，皇帝是可以为所欲为，但她嫁不嫁人，还轮不到他来管！
　　*
　　“宋二，你不是吧？？？”赵珍珍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招亲？？？”
　　自来男婚女嫁莫不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招亲那都是武馆镖局的小姐做的事，京城贵女做这事，只怕要被笑一辈子了。
　　宋妙韫当真重复一遍：“是，招亲，这事我想来想去，只有你能帮我。”
　　赵珍珍悚然不已：“你爹娘哥哥该不会不知道吧？！”
　　宋妙韫一顿，点了头：“是我自己的主意，你与人说的时候尽可说清楚。”
　　他不知都是如何威胁的爹娘，最好的法子自然是爹娘全不知情，届时他若问罪，也问不到爹娘身上去，是什么后果，她一力承担。
　　这是要作死啊，赵珍珍本着往日淡如水的交情劝道：“宋二，别了吧，你要是跟你爹娘有什么矛盾，闹就是了，弄这一出，只怕覆水难收啊。”
　　若是全京城都知道了这“招亲”，她再后悔可就真是迟了。
　　宋妙韫垂着头，神色看不太清，只坚持道：“覆水难收便覆水难收，我如今还怕什么。”
　　她不肯进宫就已经与他的旨意相悖了，家里无论想出什么办法，其实都是抗旨，区别只在于他肯不肯高抬贵手咽下这口气。
　　与其等他降罪阖府，不如叫她痛痛快快出了这口气，她自己违抗圣命，与人无尤。
　　赵珍珍总觉得不对，这话怎么寻思怎么像破釜沉舟，什么叫“我如今还怕什么”？她明明记得宋国公与国公夫人对宋二宠溺非常，就算有矛盾，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吧？
　　“宋二，你真的想好了？开弓可没有回头箭啊。”
　　“当然。”
　　皇帝又如何，他是生杀予夺万人之上，可她也不是任他摆布的玩意儿。

　　第 71 章

　　
　　“齐王殿下及世子已经到了通济，预计五日后便能到京城。”
　　上官扈等探子退下才沉声道：“陛下，平王也是这两日到京城，唯辽东王暂不知动向，依老臣看，太后恐是想借着八月十五的宫宴故计重施。”
　　早不允晚不允，偏偏上个月才“扛不住”两位王叔的不懈上奏应允其入京，待他们入京休整一番，再刺探几个来回，正赶上中秋宫宴。
　　不必另寻名头广邀百官，不必担心夜长梦多发生变故，若是得手，那真是事半功倍。
　　御林军早姓了萧，禁军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这京城的防卫早在太后的掌控之中，再加上豢养的私兵，她连弑君都敢做，齐王平王敢入城门，就注定要做瓮中之鳖。
　　嫡系皇族尽折她手，等“皇子”一降世，“皇帝”驾崩，皇位归属便万无一失。
　　天下都是她萧家的了。
　　元昭听着，似是回忆：“十年前，好像是上元节夜出的事。”
　　可不正是，上元佳节，血流成河。这也是上官扈猜测太后欲于中秋节发起宫变的根据。
　　十年前上元佳节，吴王的人马逼至最后一道宫门前，殿内剑拔弩张，宫墙下人人慌不择路，哭叫声与金戈声不休，那时叛军哪里想的到殿内吴王与其世子竟能被人拼了个同归于尽，他们将宫女押在一处，已摆着胜者姿态开始四处搜寻，正将他搜了出来。
　　那天的天尤其黑沉，火把几乎要遍布这座宫城，煌煌红光映照了半边天。
　　只是很快，援军便到了，加之叛军群龙无首，这场宫变滑稽收场。
　　掖幽庭早在十多年前出过事后便被划到了宫外的皇家别苑与上林苑等处，先帝子嗣也在这夜折了干净，突然出现在人前的九岁孩童并非百官子女，那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因着五官仿佛有哪里像刚刚驾崩的先帝，很快有人想到了他的血脉。
　　太后来不及重整旗鼓，就重新有了个庶子，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百官送上龙椅，君临天下。
　　“辽东王已在路上，约带了五千兵马。”元昭淡声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禁军同御林军一起逼进宫去，正是他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上官扈惊愕不已：“陛下……”
　　“徐家军也在路上了，只等辽东王趁虚而入。”
　　元昭波澜不惊，甚至还开了个玩笑：“他们两路一起躲躲藏藏，倒还有趣。”
　　这会儿谁想得到有趣啊？？？
　　上官扈绷不住了，刚打算问一问虎符在否，外面便响起了叩门声。
　　这处没有吩咐旁人来不得，来的只怕还是探子。难道又出事了？
　　上官扈心神一凛，严阵以待，只是进来的却不是方才那个。
　　那人几步走到陛下身边，倾身耳语。
　　上官扈心头一跳，这是出了什么隐秘的事，只能给陛下知道？
　　未来得及揣测，便见上首的皇帝收敛了容色，长眉压下来，威势骇人。
　　“当真？”隐隐压抑着怒气。
　　那人点了点头，也是一脸谨慎小心，像生怕被殃及一样。
　　招亲，亏她想的出来！元昭气得神志不清，那夜她的迎合与泣吟总不是他在做梦，她后来甚至半睁着湿漉漉的眼睫依恋地看着他，懵懂又天真的情态与眼尾的绯靡潮红无一不在诉说对他的欢喜，就是这么个人，突然又搞出来遭声势浩大无人不知的招亲！
　　上官扈胆战心惊：“陛下……”
　　元昭勉强压抑住怒气，道：“无事，太师不必惊惶。”
　　这谁信啊，方才说起乱臣贼子的时候都没变脸，现在说是龙颜大怒都不为过。
　　还没等上官扈劝解息怒，上首的皇帝就大步流星往外去，还不忘交代：“禁军一应便交由太师解决。”
　　上官扈看着愈来愈远的身影，擦了擦鬓边的汗，究竟是出了什么大事，能让陛下动怒至此？
　　*
　　“宋二，你真的想好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不管她后不后悔，赵珍珍是后悔了。
　　这么胡闹的事宋二自个儿冲动就算了，她帮个什么劲儿？？
　　外面人声鼎沸，后悔早来不及了。宋妙韫也没想过后悔。
　　越听别人劝，她就越是坚决。
　　如果他只是燕公子，他们说不定都重办婚礼了。可他不是。
　　宋妙韫从没想过招惹皇帝，是他先骗人的，也是他先对她起了心思，可她从来不想要皇帝的宠爱。
　　事到如今，既不能一别两宽，也断没有她委屈自己的道理。
　　“开始吧。”是杀是剐，是怒是罚，她都认了。
　　宋妙韫瞒着家里人办这场招亲，意在抗旨，选拔规则并不严苛，一比文二比武三则抛绣球。
　　镖局的小姐招亲时尚要亲自看着，她就坐在房中，听着外面嘈杂熙攘的声音，一动不动。反而是赵珍珍看得着急，不时嘶气讶声。
　　一柱香烧完，她赶紧来汇报结果：“是一个蒙面书生拿了第一！”
　　书生？宋妙韫木然点了点头。
　　赵珍珍真是想不明白，她这明显是置气啊，怎么她爹娘看不出来呢？顺着哄就好了嘛，哪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可再是想不明白，宋二也是铁了心要作到底，她唏嘘了一会儿，又继续趴窗前观望了。
　　关于比武，因为怕节外生枝惹出事端，所以并非是两两比试，而是请了镖局的趟子手来。
　　赵珍珍不太忍心看打斗场面，蒙着眼睛瞅了会儿，咦了一声：“那书生怎么上场了？他已经拿了个第一了啊？”
　　最后是要宋妙韫在三个人中择一个，所以只要拿了一个第一，便有资格被挑选。“该不会是为了求稳妥吧？”
　　毕竟宋国公府门第可不低，也许是怕秋闱不中，所以干脆摘得这个机会直接做东床快婿，此后就算仕途无望，也不愁富贵了。
　　赵珍珍回头，只见宋二低着头，神色看不太清，像没听到她的话一样。
　　这是何必呢……再次感叹之后，她也不再报结果，抛绣球也不看了，与宋妙韫一同坐着，等着魁首被请到这里来。
　　“你别在这。”宋妙韫忽然道。
　　这是什么话？她好歹也帮……
　　宋妙韫抬起头，不容置疑地看着她：“你快走，今儿你没出过门。”
　　赵珍珍愕然，弄不明白是怎么了：“宋二你……”
　　“我怕牵连到你，你走吧。”
　　赵珍珍说不出话了。这是真的，等她爹娘赶来，她这个帮凶可吃不了兜着走。
　　识时务者为俊杰，赵珍珍也觉得自己仁至义尽，脚底抹油溜了。
　　只是也不知绣球是抛到了谁手上……
　　*
　　吵嚷声渐渐散了，宋妙韫知晓是出了结果，一切都结束了。
　　“叩叩叩——”
　　一切都结束了，赵珍珍可以躲回家，可这场招亲的魁首呢？
　　宋妙韫骤然惊出了身冷汗，钻进死胡同的脑子这时竟才转过弯来，她都做了什么？！
　　她抗旨便罢了，怎么能牵连无辜的人？
　　“请进吧。”她稳了稳声音道。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只有一个人。
　　宋妙韫心神不宁，也没功夫去注意细节，她快速福身，试图长话短说：“这场招亲我家中人并不知晓，他们极有可能对你做些什么，此事是我思虑不周对不住公子，你……”
　　面具掉落的声音打断了她急迫的话语。
　　宋妙韫蓦地瞠大了双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怎么会是——
　　元昭冷笑：“我什么？宋小姐又要说算了吧？”
　　“潜城的拜堂成亲你说算了吧，如今招亲又说算了吧，宋小姐还真是反复无常，难以捉摸。”讥讽不加掩饰。
　　他居然还好意思含沙射影！宋妙韫的惊愕瞬间化为乌有，她气得胸膛不住起伏，瞪着他恶狠狠道：“我想招亲就招亲，想作废就作废，轮不到你来管！”
　　他是威胁了爹娘不许将她嫁出去，可没有下口谕让她也守贞！
　　这熟悉的任性妄为的话语，元昭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他踏碎面具，一步步逼近她，面色骇人：“你想招亲就招亲？我还没死呢，你就想二嫁？”
　　已气到口不择言了。
　　他竟还说嫁娶的事！宋妙韫脑子一热，盘桓在心底的话脱口而出：“便是二嫁又如何！你的后宫中难道还缺我一个？！不说音美人，宫里宫外愿意做你妃嫔的大有人在，单我不愿意又怎么了？！”
　　“更何况潜城的婚礼根本就不作数，既无媒聘也无婚书，算哪门子的嫁娶？！我便是招亲，那也是头婚，算什么二嫁？！”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说的好像她还有理一样，元昭气极反笑：“不作数不算嫁娶？拜过堂的夫婿都可以不认，我看你是欠教训！”
　　宋妙韫怒气上头，哪还注意得到他们之间的距离、知道害怕？正要再反驳的时候，身子忽然腾空，她吓得尖叫一声，双手下意识攥住了离她最近的东西。
　　元昭早气没了理智，任她揪着他的衣襟，将她反过来按住，手一扬，挥落在纤腰下方的挺翘。
　　“啪——”
　　宋妙韫头脑一懵，挣扎也忘了。
　　刚刚、刚刚——
　　“燕明！你居然敢打我？！！！”麻与疼随着她反应过来而激醒，鲜明极了。
　　元昭脸若冰霜，按住了她挣扎扭动的腰/身，又落下一掌。
　　真是奇耻大辱，她爹娘都没打过她屁/股！！宋妙韫简直气到头昏，还没等她张口再骂一句，又是一掌落下。
　　“燕明！你再敢打我试试？！我、我一定要你——”
　　“啪。”一下。
　　“我怎么不敢打？”
　　“燕明！！！！”
　　“啪。”又一下。
　　“我在，怎么。”
　　“燕明你个王八蛋，你给我等着，我、我——”
　　“啪。”不为所动。
　　“我等着。”
　　……
　　火辣辣的，又疼.又麻.又热，宋妙韫终于不敢再犟嘴，杏眸里包着两汪泪，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了。
　　元昭自是第一时间察觉，那只手扬起后轻轻虚拢在上面，冷声问：“知错了？”
　　不吭声。
　　看来只是知道怕了。
　　手落了下去，拢实了，隔着衣服都觉出来热。也可能是他的手本来也热的缘故。
　　宋妙韫感觉到他的手贴在上面，登时一个激灵，可也只是激灵，挣扎也不敢了。
　　不知他还要做什么，泪珠已快包不住了，她红着眼无意识扭动了一下，却又瞬间僵住。
　　宋妙韫难以置信地回头瞪他，他是人吗？？是禽兽吧？！！
　　控诉快凝成实质投向他，元昭一僵，察觉到异处，也觉得自己没出息。
　　他本来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先前她一个神情就能让他……更何况这会儿她在他腿上不住扭动挣扎。
　　只是方才怒气在上，以致他对自己的反应毫无察觉，这会儿……
　　元昭脸上罕见有些羞赧，他努力忽略身体上的躁动，试图想些别的，比如她刚刚说的话，她说……
　　他突然愣住，她刚刚说……“音美人”？
　　她已气呼呼扭过头去，元昭望着她垂下去的纤白的后颈，神色莫辨，手上轻轻揉了揉。
　　“你做什么？！！”立刻炸毛了。
　　一个早不敢奢想的可能罔顾着他的理智慢慢浮现，元昭甚至下意识屏住呼吸，听见自己问出口：“原来，妙妙是在吃醋？”
　　不可能的，小木头怎么会吃醋。
　　所有的理智都在跟他一遍遍重复这绝不可能，可他清晰看到她的耳后红了起来，直染到雪白的后颈，她的声音清楚地含着羞恼：“谁吃醋？！！”
　　分明是否认，可元昭身心都热了起来，他的手都有些抖。
　　似乎自己也觉得方才那一句否认没份量，她又转过头来，仍红着的眼睛直瞪着他，说的清清楚楚：“我只是不想入宫，不想做你的妃嫔！”
　　“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哪里缺我一个？我不想……”强调重复的话突然断了。
　　宋妙韫头晕目眩，再醒过神来的时候只感觉桌子硌人。不对，硌腰。
　　“你又做什么？！”她气急败坏。
　　元昭伏在她背后，声音已压抑不住失控沙哑：“妙妙的意思是，忍不了我有别的女人，比如那个音美人？”
　　他竟还提那音美人，宋妙韫气得不轻，眼前热汽氤氲，喉间也有些酸楚，正要拼力推开他，便感到刚刚被打过的地方被轻柔揉捏抚慰。
　　她腿一软。
　　腿软了，心里更气了，宋妙韫自己当然不会发觉自己的声音有多娇撩，她恨恨道：“你又这样！”
　　“我哪样？”他声音灼人。
　　“你把我当什么？想临幸就临幸，你从来都不问问我愿不愿意！”说着说着，真是委屈了起来，“夜明珠也真舍得赏！”
　　她自顾自委屈，早疏忽了防守，修长手指不知不觉向下而去，轻车熟路勾弄起来。
　　等宋妙韫回过神来，自是又挣扎起来：“你不许碰我！”
　　“妙妙忘了？你我春日里共读游记，读到南海有明珠，夜绽光华，你说过什么，真忘了？”
　　宋妙韫怔愣起来，他们后来一起从头看游记，读到南海篇，贝壳海螺后面，正是夜明珠。
　　她说……
　　挣扎停住，他低低笑起来：“妙妙想起来了？”
　　宋妙韫脸上有些热，那时、那时她说不知夜里会发光的珠子是什么模样，要是有机会能亲眼见到就好了。
　　是因为这个，他才把夜明珠留下来送给她的？
　　“妙妙若是在乎音美人，早与我说清楚不就好了？”
　　宋妙韫被他提醒，又躲起他来，只是他早找准了制住她的那点，另一手抚在她脸侧，微微用力。是迫她顺着力道偏过脸的意思。
　　元昭看着她不情不愿紧抿着唇偏过脸来，吻轻轻落在了她唇角鬓边，带着无奈的笑意：“太后既敢弑君，还留着我的‘遗腹子’做什么？趁没人知道直接绝了后患不好么？”
　　他这话是……
　　唇瓣被含住，宋妙韫对上他黑沉沉的眼瞳，心中怦怦直跳。
　　他分离了些微，在她唇边若即若离，声音喑哑：“我连太后指派来的教引宫女都不曾染指，第一次是和谁，那个人不知道吗？”
　　宋妙韫脸上的绯红终于传递到了脑子里，让她晕晕乎乎的，她眨眨眼：“真的？”
　　元昭动了动指尖，只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切的回应，被攫住，根本动不得，非但如此，她还眉眼脉脉春水横波嗔望着他，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娇艳欲滴，活色生香莫过于此。
　　“当然是真的。”

　　第 72 章

　　
　　【本章接71章八千字的后四千字前情】
　　过了黄昏，暮色四合，宋辞青来回踱步，浑身的怒气已经变成了担心：“妙妙能去哪儿？怎么会没消息？！”
　　郑氏也不住向外张望，忧心忡忡：“我听说赵家那个丫头早回家了，妙妙怎么不回家呢？”
　　“也许妙妙是怕我们责罚她，所以不敢回来。”宋国公看着最沉着，可也早乱了心神，他想了想，吩咐道，“去铺子里叫长生回来。”
　　妙妙弄出这桩事来前一定有什么异常，这事她不可能与宝石珍珠那几个丫鬟说，但长生就不一定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前面有了些声响，许是长生回来了，宋国公在心里过了几遍理清的问题，抬起眼，来的却是车夫马叔。
　　“小姐……小姐她说今儿天晚了，脱不开身，就不回来了。”马叔抹了把汗，头也不敢抬，连忙补道，“明儿就回！明儿就回！”
　　宋辞青按捺不住疾声喝道：“那她现在是在哪儿？！”
　　马叔一脸有苦难言，吭哧不出来半句话。
　　宋辞青真是急昏了头，还想再斥问，就被他爹截住了：“这个先不提，我问你，你见着那个魁首没有？”
　　这问题比方才的好答，马叔没有犹豫：“是个身形颀长看着端方的公子，应当差不到哪里去。”
　　有了确切的消息，郑氏的心也能放下来一半，不由得看向宋国公。
　　脱不开身是假的，不敢回来才是真的，宋国公也松了口气，想到马叔说的“明儿就回来”，头疼地按了按额角：“行了，我们知道了，你也是为难，回去歇着吧。”
　　马叔忙不迭告退，一溜烟没了踪影。
　　宋辞青憋着气坐回去，实在是想不通：“这会儿知道害怕了，她怎么就能想出来招亲这茬？？”
　　怎么想出来的已经不重要了，当务之急是这场声势浩大的招亲该怎么跟陛下解释。
　　陛下明面上便说过不许给妙妙说亲的话，实际含义不言而喻，现在事闹出来了，说破天也是抗旨。
　　郑氏思来想去，还是慈母心肠占据了上风，忍不住悄声埋怨：“归根究底还是咱们实在没法子，妙妙又实在不愿，我推诿这么多天，妙妙定是觉出来了，这才铤而走险……”
　　说到这里，宋辞青重重叹气：“若是寻常权贵，惹不起大不了躲家庙里去，可偏偏、偏偏——唉！”
　　偏偏那是个皇帝，纵观前朝历代，莫说带发修行的方士，便是亲姑母，也难逃皇命。
　　夜色降临，偌大的院子静极了，一家三口枯坐了两个时辰，宋国公终是拿定了主意，语气沉沉道：“覆水难收，招亲既然都办了，魁首也选出来了，那就张罗婚事。”
　　郑氏与宋辞青不约而同惊愕地看向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爹……”
　　“既说不许为妙妙说亲，我们何曾为她说亲？”宋国公沉静止住了他的话音，“招亲一事与我们有何关系？闹这么大，人人都知道宋国公府二小姐招了个夫婿，我们可是最后才知道的，她先斩后奏，是我们教女不严，但若说抗旨，那我豁出这张老脸来也要辩个明白！”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到了绝境，谁会这么胡闹？还不是因为他们身为长者却没法叫妙妙放心倚靠？
　　这么大的事，她竟宁愿自己顶了也不愿妥协，他们做父母的难道还要再瞻前顾后举棋不定吗？
　　*
　　“叩叩。”
　　“谁啊……”门房午觉起来，哈欠还没打完，启开条门缝看清了门外的人，顿时清醒了，“小姐？您可回来了！”
　　“嘘——”宋妙韫胆战心惊示意他噤声，做贼一样问，“我爹娘昨儿生气了吧？”
　　门房也悄声回道：“好像没生气，就是太担心了，马叔回来后好好儿地去睡了呢。”
　　这就好这就好，宋妙韫拍了拍胸脯，这才拉开门跻身进来，还没等脚落下，就听一旁一道幽幽的声音：“小姐。”
　　宋妙韫：“……”
　　宋妙韫：“呵呵，长生你在啊。”
　　眼看着那只脚要收回去，长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不容置疑地按住她，无奈道：“奴婢从寅时就等在这儿了，险些以为要等到酉时呢。”
　　宋妙韫心虚不已，昨天她实在腿软起不来，又困又乏，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的，总之是午时才醒，一夜未归，她简直可以预见家里人会气成什么样。
　　怕是怕，可她还是要回家的啊，这不还是偷偷摸摸瞅着午后回来，没想到竟还是被逮着了。
　　长生早叹够了气，这会儿只为她引路：“都等着您呢。”
　　宋妙韫听得一抖，讨好地挨着她撒娇：“长生姐姐，爹爹娘亲他们已经没那么生气了吧？”
　　先前在潜城要强娶燕公子还与她商量了，招亲这么大的事，她竟闷声不吭就办了。长生不为所动，只道：“您见了就知道了。”
　　这话说的宋妙韫心里愈发的慌，她腰肢还软着，不得已靠着长生，心里不住在想：待会儿是用什么姿势认错比较好……
　　没等她想出个一二三来，靠着的长生停下了。
　　竟然就到了？？
　　宋妙韫惴惴不安，怂得不行，望着长生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给自己打了气，亲手推开了门。
　　*
　　“妙妙知错了！”噗通一声。
　　听着就疼，郑氏连忙去扶她，心疼不已：“傻妙妙，快起来。”
　　宋妙韫被这春风一样温柔的态度弄迷糊了，愣愣被扶起来，还有些弄不清楚状况。
　　她是擅作主张做错了事吧？怎么……
　　“妙妙，那位公子呢？他在何处？”宋国公开门见山问道。
　　宋妙韫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了下去，她头也不敢抬，嗫嚅着还没憋出来句什么，就听她爹道：“可问清了他是哪里人？家中如何？若办婚事什么时候能办？”
　　“……？”宋妙韫呆滞地抬起头，傻傻问，“爹爹？”
　　宋辞青真是急死了：“妙妙你快说啊，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快些把事办了！”
　　宋妙韫犹疑自己没睡醒，她捏了一下自己的脸，嘶了一声：“不是梦啊……”
　　宋国公见她这个反应，心疼更甚，决心也更甚，他放缓了声音：“妙妙不要怕，招亲一事你做的好，咱们宋家不想攀龙附凤，走这一招也是被逼无奈，现在告诉爹爹，那魁首是哪家公子？你有没有与他说好何时走三书六礼？”
　　宋妙韫迎着他们的鼓励目光，忐忑犹豫，翕动着唇瓣，终是将答案说了出来：“……那是，陛下啊。”
　　……
　　鸦雀无声。
　　宋妙韫见此更是尴尬，搅着帕子磕磕绊绊交代：“他戴了面具，拿了魁首，与我对峙了好一会儿……”
　　“后来、后来……”宋妙韫尴尬到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声音小的与蚊子哼哼一样，“后来，就说开了。”
　　宋国公与郑氏与宋辞青面面相觑，不可思议问道：“陛下没生气？”
　　只是对峙？？？
　　宋妙韫闻言噘起了嘴，嘟嘟囔囔：“当然生气了，我从来没见他气成那样，现在想起来还怪吓人的。”
　　“……”
　　“……”
　　“……”
　　宋辞青艰难开口：“然后呢？”
　　然后那些哪能说啊，宋妙韫咬着嘴唇，目光游移，含含糊糊道：“他说音美人是太后搞的鬼，让我不要胡思乱想，我只要等他娶我做皇后就好了。”
　　若是之前，在场的人第一反应自是反驳皇帝花言巧语万不可信，可现在……
　　宋辞青转过头去，艰难询问亲爹的意见：“爹，你觉得……”
　　这事说出去谁信啊？他堂堂一个皇帝，就算是为了宋家背后的筹码，有必要承诺到这个地步吗？
　　花言巧语有必要到这个地步吗？
　　招亲一事就算换任何一个男人来，都未必能咽下这口气，一个皇帝，居然还忍着怒气对峙，居然还解释误会，居然还安抚宋妙韫不要胡思乱想？
　　宋国公正是质疑自己的时候，脑中忽然闪过几个例子，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看着脸上晕着薄红的小女儿，看着满脸难以相信的妻儿，冷汗无声地下。
　　如果这事触到了帝王的逆鳞，所有安抚都是假意相待，只等尘埃落定之后全盘清算……
　　“妙妙，你信他吗？”宋国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问出这一句来。
　　妙妙才多大？她哪里知道什么能信什么不能信？这话问谁也不该问她。
　　可……“我为什么不信呢？他可是燕公子啊。”
　　她丝毫不知自己在回答多要紧的问题，满眼天真，一本正经：“燕公子不会拿这种话哄我的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况他还是皇帝呢？”
　　看他好像不信，宋妙韫强调：“你们不信燕公子，那总该信皇帝吧？君无戏言呢。”
　　宋国公说不上来心中是什么心情，思绪万千，最终道出来的却只是一句叹息：“还没嫁出去呢，胳膊肘就往外拐。”
　　宋妙韫听他这么说，话没过脑子，顺口哼哼唧唧给自己狡辩：“谁说的，潜城的婚礼可还作数呢，我们都拜堂成亲了，他也认的。”
　　这真是……宋国公长叹口气，如果皇帝真的记恨这件事，他们难道还跑得掉吗？
　　只能寄希望于认准了那所谓的燕公子就不回头的妙妙了，希望她如她姐姐一样没有挑错人，但愿她说的都成真。

　　第 73 章

　　
　　“上官扈仍病着？宫宴也不来？”
　　萧如衡也觉得蹊跷：“若说是为了上次争执，何至于装病到这时，连宫宴也躲？”
　　太后眼皮总是隐隐地跳，跳得她心神不宁。这可真是罕见，不说几个月前那场刺杀，就算是十年前的那场宫变开始前，她也没变过脸色。
　　她揉了揉眉心，有些疲倦：“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出来？”
　　萧如衡羞愧地垂下头：“上官氏一族……”
　　百年凤璋，名不虚传，探子安都安不进去，谈何打探？
　　太后也听出来他的未竟之语，又闭了闭眼。的确，若非如此，年初的还政一事她何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又何至于至今都不知小皇帝是何时与上官扈搭上的？
　　不过刺杀发生后的那段时间上官扈也没少作妖，连她的传召都敢称病不来，这回不论是真病也好，还是假病也好，总之也不甚紧要。
　　太后睁开眼，缓缓拨弄着手上的红玉珠。齐王平王一死，嫡系皇族便没了，辽东王狼子野心，也正好一并铲除，贼子造反，皇帝呕血，待两个月后她的皇孙早产诞下，先皇驾崩，一切都是这么顺理成章。
　　除非……来回搜过三遍仍无果的开阳河里喂了鱼的小皇帝还能从里面爬上来。
　　“禁军那边都安排好，这两日加紧巡逻，见到可疑的人宁可错杀不能错放，至于太史监，再让人去对上一番，别说漏嘴。”
　　*
　　“宫宴你们都不要去，家中门闭死，除了我回来，谁来也别理。”宋国公理正朝服，面色沉凝，“待黄昏时，镇北侯府的府兵会借口过来守卫，你们外祖家也是，不用担心。”
　　郑氏虽早就知道要有这一遭，但真到了跟前，她心里慌得厉害：“我与你同去吧？我好歹也是诰命夫人，若缺席宫宴，只怕惹人起疑啊。”
　　宋国公瞥过似是想说什么的宋妙韫，沉了沉声：“你随我去了，家里怎么办？儿女依靠谁？”
　　宋妙韫终于抓住机会插话：“我、我也去……”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致拒绝：“妙妙，这不是你能胡闹的时候。”
　　宋妙韫瘪了瘪嘴，不满地小声辩道：“我也没有胡闹啊……”
　　若在往常，这的确不是胡闹，但今日之事非同小可，若有一个差池，只怕……“妙妙，听话，陛下也不会准你去的。”
　　闻得这理由，宋妙韫不由得萎靡下来。
　　的确，他肯定不会准她出现在今日的宫宴上。
　　“什么嘛……总是这样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一点也没觉得自己的抱怨有多胆大。
　　其他人只当听不到，宋辞青严肃一颔首：“家中有我与娘在，不会有事的，倒是宫中……”
　　宋国公往外看了看，低声道：“咱们家在朝中没什么助力，为父总是不碍事的，况且入了夜，侯爷也该到城外了，一切就都定了。”
　　太后要拿谁做筏子也好，要找谁开刀也好，他一个连女儿也教不好的旨在赚钱的庸碌勋贵，哪里值得太后看在眼里？
　　*
　　中秋佳节，百官未时便候在宫外，直到申时才陆续被引至未央殿，队伍长如龙蛇。
　　“齐王殿下三十年没入京，竟还能与李侍郎谈笑风生。”褚徐风悠悠道。
　　王冕遥遥望着热闹寒暄的场面，面色说不上多好：“何止李侍郎。”
　　京中后起之秀甚多，不知还有多少人生了二心，早暗中倒戈。
　　倒向萧家还能理解，萧家有太后照拂，凡事都便利些，旁人汲汲营营一辈子兴许也比不上萧家一抬手，但倒向出局三十多年的两位王爷，真是让人想不明白。
　　这两位王爷若真有能耐，何至于韬光养晦到如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和皇位比命长呢。
　　“太傅也没来？”他转问道。
　　褚徐风闻言神色敛了些：“太师身有顽疾，不来便罢了，却不知太傅悄摸声的是怎么了。”
　　太傅比他高个三届入朝，是闷声做学问的人，从来不知变通，说告假就真是病了，这回怎么一声不吭就缺席了宫宴？
　　“沈御史好像来了，学士不如唤他来问问，毕竟他可是太傅的得意门生。”
　　……
　　直到酉时，私语声才渐渐消失，众人不再聚在一处，而是回了各自的位置上坐好。
　　一片寂静，内侍的高声传报回荡在殿中：“太后娘娘驾到——”
　　*
　　皇帝病着，宫宴也没安排什么丝竹乐舞，太后倒还是端着雍容庄重的架势问起两位王爷来，从三十年前直说到如今，从先帝当年最喜爱的皇子说到两位世子，又从世子夸到郡主，态度好到让人情不自禁怀疑她是不是下一刻就会兴起赐婚。
　　“国公今天怎么是一个人？”其他伯爷郡公身边都是夫人世子，宋国公孤零零一个人倒扎眼起来。
　　宋国公掀了掀眼皮，波澜不惊：“劳宰辅关心，我夫人身子不爽，青儿自要孝顺床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王冕面不改色客套了一句，不再交头接耳，转回去的瞬间掩住了眸中一丝精光。
　　不对劲。
　　太师称病，太傅无踪，沈御史一问三不知，宋国公只身赴宫宴。
　　太后和煦得过于反常了。
　　谁都知道两位王爷是为了什么回京，如今陛下下落不明，音美人肚子里的还不知是男是女，太后难道就不怕得了个公主，最后皇位落到别人手中，再闹出个两宫太后么？
　　他执着酒盅，听着上面郡主口吻矜贵的答话，半口也喝不下。
　　十年前的宫宴上……
　　“你怎么敢——！”
　　王冕回神向丹墀上望去，只见太后下首的音美人勃然色变，而似乎是从她旁边经过的敏赫郡主满眼错愕。
　　元敏君低下头，只见自己的手上落了滴鲜红的水。
　　“来人！传太医！”音美人锦蓝色宫装的小腹处血色鲜明，当啷一声，短刃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一切都太快了，元敏君直到被架着跪下时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贱婢竟敢害我！”
　　她根本就没碰到那个贱婢！！
　　太后脸色发白，气得唇都在抖：“敏赫啊敏赫，你从前暴虐嚣张，哀家感念你年纪小，不忍心降下惩处，原是哀家错了！”
　　宫宴是绝不许带兵刃的，殿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齐王心中一阵阵发寒，他怎么忘了这个皇嫂的蛇蝎手段。赴封地之初的时候，他曾往宫里塞过几次人，有的只是宝林才人，有的却已爬到美人，甚至昭容也指日可待，可最后剩下的却寥寥无几。
　　其中便有这当时还是四妃之一的太后的手笔。红墙碧瓦下，不知埋了多少艳骨。
　　她既敢准他们来，那必定也做好了叫他们折在这里的后手。
　　*
　　“我根本没碰到她！她倒演的一出好戏！”
　　“是人血还是鸡血我难道分不清吗？那分明是掺了水的鸡血！”
　　“我早就不玩人命了！休想把脏水泼到我头上！”
　　歇斯底里的嘶喊不停，太后更被激怒了似的，威严目光扫视到齐王身上，喝道：“齐王莫非早有预谋，指使敏赫对龙裔动手？！”
　　“来人！将齐王一众都拿下！”仿佛是被动了眼珠子一样，每一句话都不给辩驳的机会，直接定了死罪。
　　殿内众人战战兢兢，屏气敛声，再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了，这是场早有预谋的鸿门宴。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金枝玉叶一朝被当阶下囚对待，首席位置空了出来，气氛沉凝。
　　“太史监马太史求见——”
　　太后犹忍着怒气：“宣。”
　　马太史目不斜视，神色匆忙，掀衣而跪：“臣冥冥中有不详之感，方才卜卦正得大凶之兆！”
　　“事关龙裔，敢问音美人现在何处？”他急迫地问。
　　就是这么的巧合。
　　前脚出了事，后脚这就卜出卦来，简直是明晃晃坐实敏赫郡主的确有行凶之举。
　　太后不管别人怎么想，她瞥了角落里被塞住嘴的敏赫郡主一眼，语调沉重：“太史来迟一步，音美人已遭行刺，现下正在后殿医治。”
　　谁知马太史却是松了口气的模样，甚至不顾规矩地抹了把汗，这才接着道：“臣还卜到，音美人所怀皇子乃蕴祥瑞，生死一线，实是祸福相依啊！”
　　这句话的份量可太重了，太后显而易见惊喜起来：“太史所言当真？！”
　　马太史深伏叩首：“臣绝无虚言。”
　　话音落下，懂事的臣子已经异口同声说起好听话来，场面一时极为和谐。
　　*
　　除了齐王，还有平王，倒是不知太后还有什么新招来栽赃。宋国公垂着眼，将分出去的心神收回来，默默算了算时候。
　　已经酉时三刻，外面天也该给黑透了。是起兵进犯的好时候。
　　太后既要将计就计瓮中捉鳖，那城门看守的松严也是需要好生掂量把握的，不可能毫不抵挡大开城门，也不能真的拼死迎敌，折中一下，城门处的厮杀总是少不了。
　　这一夜，不知多少人要被吓得不敢入睡。
　　“国公是在想西狄商队么？竟这般入神？”
　　宋国公对上他精明锐利的双眼，答非所问笑道：“宰辅屡屡偏头搭话，可见心有二用。”
　　王冕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回了头去。
　　果然，他们早就收到了风声。太傅向来古板安生，避开情有可原，太师称病却绝不可信，他一定……
　　一定与泄出风声的那个人在一起，只等今夜一举拿下乱臣贼子。
　　陛下果真安然无恙，非但没事，还早掌握了萧氏一族的动向，一直在暗中潜伏，说不定，还抽出空闲观望起他的臣子了。
　　王冕察觉到视线，掀起眼皮，正与褚徐风对了个正着，随即又垂下了眼。今夜是一场硬仗，绝不会止于齐王被草率安上罪名。
　　*
　　“辽东王的人马离城门只有十五里。”
　　“征西军已于暗中埋伏。”
　　“宫中今日，应当是一更天的时候燃放烟火，众臣陆续归家。”
　　元昭负手望着天色，波澜不惊：“待徐家的征西军得手，恰值烟火璀璨时。太后还真是不愿浪费一丁点儿时候。”
　　顾铎按住刀柄，沉声道：“一更天时远不能结束，只能委屈各位大人在宫中过夜了。”
　　宫变厮杀、揭露真相、清算逆党，不到天亮恐怕算不完。
　　元昭不置可否，又看了会儿，忽然回头：“爱卿此夜过后功劳加身，朕倒有个不情之请。”
　　顾铎哪里敢应：“臣必肝脑涂地……”
　　元昭打断了他的表忠心，单刀直入：“朕听闻爱卿与元妻有个女儿，现已过了及笄之年？”
　　？？
　　顾铎心中警铃大作，拒绝脱口而出：“小女已有了心上人，不久就要办婚宴了！”
　　虽然清月与那小子还没和好，但现在只能拉出来挡挡了！
　　岂料皇帝听了这话，反而颇为满意：“如此甚好，朕记得爱卿还有个小女儿，如今正是垂髫之年？”
　　顾铎拿不准这是什么意思，心中正犹豫要不要干脆给沅星也捏个娃娃亲出来，就听他道：“朕有意立爱卿妻妹为后，思来想去，宋国公府总是差了些什么，有了今夜，倒不差了。”
　　妻妹？妙妙？她怎么和皇帝扯上关系了？？
　　顾铎满心迷惑不得解，那边皇帝还在说：“今夜事变，爱卿的功劳是头一等，朕要立后时，你镇北侯府的腰杆子也要硬起来，自信一点，皇后之位非你妻妹不可。”
　　这是……顾铎久未与当权者对话，竟迟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这是要他据功而傲，得寸进尺，力压满朝文武，只为了铺垫妙妙的皇后之路？
　　元昭看他终于明白过来，不疾不徐道：“朕知道这有些委屈爱卿，所以是不情之请，不知爱卿意下如何？”
　　镇北侯府本就有功高震主的嫌疑，镇北军多年来对此也一直有些怨怼，但毋庸置疑的是，他们将领的忠心无可指摘，所以在收到神机阁谕旨后立刻便点兵出发，一点也没怀疑这会不会是当权者的又一个圈套。
　　本就惹人猜忌，这下得了功劳还要为他人作嫁衣，名声上恐怕更不好听了。
　　顾铎沉默许久，想到娇妻不时挂在嘴边的“妙妙”，咬牙道：“臣有几问，敢请陛下如实相告。”
　　倒是不出意料，元昭一颔首，示意他问。
　　“敢问陛下，因何要立臣之妻妹为后？”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些，意图究竟……
　　元昭神色细微的柔了一些：“自然是因为朕与妙妙两心相许，已定终身。”
　　顾铎一愣，他想起令娇妻急得立刻策马而去的那桩事，心中升起个荒诞的猜测。
　　那个对妙妙图谋不轨的男人……该不会就是陛下吧……？
　　不管是不是，这其中必定有些不为人知的爱恨情仇，他暂且摁下，犹豫片刻，再次问道：“臣之妻妹心性单纯，若为皇后，只怕……担不起国母之责，陛下缘何……？”
　　元昭容色敛了些，若有似无一叹：“朕如何不知她心性单纯，其实做不了皇后？只是难道要让妙妙做妾吗？”
　　不管是妃还是嫔，都不过是妾罢了，恩宠再盛，也是妾。
　　那样娇养大的眼睛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小姑娘，怎么能用君恩来作践？
　　这是他心中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定论，所以一开始会错意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意图故作冷淡来让她“死心”。
　　这个答案委实无奈而又宠溺，顾铎听得发毛，也拿不准这是真话还是假话，一时间甚至开始想念起了自己的小妻子。
　　行军打仗他是一等一的本事，这揣摩君心，实在不是他的强项啊！
　　他这次沉默的有点久，皇帝也没多说什么，似乎在等他下一个问题。
　　顾铎攥着刀柄，想了又想，想出来一个像样的问题：“臣之妻妹家中向来娇宠，将来若不顺心，只怕要任性，陛下……”
　　何止是任性，又是强娶又是招亲，简直没有她不敢做的事。
　　元昭漫漫想着，唇角倒噙起笑来，他犹未察觉，与顾铎道：“朕早悉知她心性，爱卿不必多虑。”
　　这谁能不多虑，天底下信什么也不能信皇帝的宠爱，谁也不知道那是不是过段时间就没了。
　　顾铎心里什么念头都有，一时间又说不出话来。
　　不是他不愿意用功劳给宋妙韫铺路，毕竟功劳都是皇帝赏的，他只怕帝王凉薄，待立后真成了，要不了两年，又翻脸无情，届时他们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外戚、谋逆、结党营私……多的是他降罪的由头。
　　皇帝似乎看出了他多有犹豫，又转过了头，声音与秋风一样不急不躁：“兹事体大，爱卿不必立刻给朕答复，待今夜过后，可以与妻族好生商议一番，毕竟立后也不急在一时。”
　　顾铎只能垂首应是。
　　*
　　夜色四合，更漏声迟，金戈声起。
　　京城正中的皇城隐隐约约听到了动静，百官惴惴不安，未消多时，便有了急报。
　　辽东王携兵来犯，打的居然还是铲奸除佞的旗号，口口声声称皇帝已经被暗害，萧氏一族行窃国之举，人人得而诛之。
　　太后怒极反笑：“哀家呕心沥血辅佐陛下整十年，岂容此贼信口污蔑？！”
　　满朝皆俯首称是，唯平王面带狐疑，咄咄质问：“杨贼既是污蔑，太后缘何不许臣等觐见陛下？臣入京这些时日，竟只听了把声音，莫非当中真有蹊跷？”
　　其他人心中一跳，平王果真是莽，竟把他们的心声都问出来了，难道是被齐王的下场刺激到了，所以干脆破罐子破摔？
　　平王不等太后降什么罪，直直看着她，冷笑：“值此时危急关头，臣请恭问陛下圣安，也好推翻杨贼妄言，太后准是不准？”
　　“贼子尚在城外叫嚣，平王不披挂上阵反倒疑心起哀家来了？”太后喝道，“尔等莫非也觉得辽东王不声不响奇袭京城全为一片丹心？！”
　　这当然不可能，自来造反出兵都要讲师出有名，只是辽东王扯的这个名头……
　　“臣以为，不如请陛下亲手下诏书，白纸黑字盖上玉玺带到阵前，杨贼的污蔑自然不攻自破。”一位官员说道。
　　这是个很好的主意。假使辽东王是真的在信口雌黄。
　　太后怒容稍顿，还未说是准还是不准，外面又传来了急报——禁军难挡攻势，眼看城门就要破开了！
　　她立刻变了脸色，急急下丹墀，厉声道：“即刻传信京郊大营，遣神策军来援！”
　　这一打岔，太后调兵遣将商议对策尚来不及，亲笔诏书一事便不了了之。
　　*
　　辽东王带了五千兵马，神策军统共也没有这么多，何况还要从京郊大营赶回来，只怕等援军来了，辽东王也踢开宫门了。
　　殿内人心惶惶，太后干脆点了几位大臣去偏殿议事，只留一片压抑的嘤嘤哭声。
　　宋国公招手唤来个宫人，低声耳语几句，悄悄离了席。
　　戌时三刻，谕旨发出一道又一道后，终于传来了好消息：百里之外的征西军早觉察到了异常，此时已至城外，正与叛军厮杀，且见优势。
　　前有御林军及禁军拼死迎敌，后有征西军杀得片甲不留，辽东王首尾难顾，败势颓然，这可真是好消息。
　　雍朝几个支柱终于从偏殿回来，殿内也散发着庆幸喜意，比之前可要好了太多。
　　王冕一眼便看到老神在在安坐在位置上的宋国公，他看起来不像是来赴宫宴，也不像是在经历事变，而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辽东王之后，难道还有什么人吗？抑或是，辽东王之后，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他们打的旗号，莫非竟是真的？
　　想也无用，待过一会儿，便能见分晓。
　　他深吸口气，在原位坐下，等着徐将军入宫来陈述战果。
　　“啊！”
　　一声尖叫自后殿传来，仿佛是那位音美人的声音。
　　太后陡然变了神色，还未上丹墀便疾声着人去看，立在墀下，看上去倒真像一个忧心孙儿的皇祖母，受不得半点打击一样。
　　马太史亲口说了音美人腹中皇子福祚绵长，这会儿不会就失灵了吧？大多数人心中都这样想着，然而面上半点也不显。
　　唯有平王也变了脸色，坐立难安。方才太后不在时，他使人偷偷到后殿去，想看看那音美人是怎么回事，现在人仍然没回来。
　　难道这也在太后的意料之中，是一石二鸟？
　　“禀太后娘娘，后殿有一歹人意图行凶，被音美人身边的侍从当场拿下，已经毙命。”
　　太后听到最后一句，有目共睹地松了口气，头也没抬：“拖上来，哀家倒要看看除了齐王外，还有谁敢这么大胆。”
　　平王心里打了个突，他给不远处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当即道：“莫不是齐王安排在宫中的细作？主子成不了事，奴婢仍不肯罢休？”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太后捏了捏眉心，睁开眼时，那丢了命的歹人便被拖到了殿中。
　　不等她认出来，就已经有人窃窃私语：“这好像是平王殿下身边的人啊？先前还见他为平王殿下添酒……”
　　这真是瞌睡了有人给送枕头，太后眯着眼睛辨认了番，视线转到若无其事的平王身上去，一字一顿：“齐王的细作？”
　　平王翻脸如翻书，撇得干干净净，横眉竖目：“我说他怎么非要跟来，原来竟是打的这个主意！看来王兄是真的存了不臣之心，太后娘娘不必手下留情了！”
　　信他才是有鬼，太后冷笑一声，正要站在最得理之处说些什么将他也捆了去，就听外面又有急报：“报——徐小将军英勇非凡，生擒辽东王父子！”
　　这是意料之中的结局，太后方随着众人一起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又听他道：“城外又有一支兵马临城，他们的首领是、是——”
　　太后有了不好的预感。
　　“是陛下——！”
　　满殿哗然。

　　第 74 章

　　
　　“什么？是陛下？！”徐安大惊失色，竟差点摔下马去！
　　报信的小兵抖如糠筛，话也不利索：“正、正是陛下！前锋响鞭开路，所过莫不跪拜！已经要到跟前了！！”
　　徐岳驱马上前，方寸大乱：“爹，爹，这该怎么办？！太后她——”
　　她不是说皇帝已经驾崩了吗？！！
　　太后怎么说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帝既然是从城外来的，那他们的伺机而动一拥而上岂不是全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徐安稳了稳心神，眼底露出一丝凶光：“你可看清了那是谁的人马？”
　　小兵很快想起来：“军旗上好像、好像挂了个北字！”
　　北？那岂不是镇北军？？
　　徐安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如果是别人，那还能拼一拼，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届时随便拎一个人头带进宫里，谁也不能说那是皇帝。
　　可顾铎当年是在晋北关打下的封侯军功，行军粗犷又野蛮，镇北军也是和关外打了多年交道，硬拼绝拼不过他！
　　震彻云霄的响鞭声音愈来愈近，徐安咬了咬牙，翻身下马，喝道：“还愣着做什么？速速跪迎陛下！”
　　他们此夜好歹有擒贼之功，皇上就算想处置，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好时候。
　　“臣征西军元帅徐安恭迎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声随之而来，振聋发聩。
　　倒真像是忠心耿耿毫无二心的一支兵马。
　　元昭目光在士兵中逡巡了一圈，回到打头的父子二人身上，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辽东王也是带了儿子来篡位，怎么，他们都这么笃定能成事，生怕好处轮不到自己儿子？
　　“叛臣徐安与萧太后狼狈为奸，妄图改天换日二分江山。”字字重锤，在这兵荒马乱的夜色中传入所有人的耳中，清晰到无异于昭告天下。
　　元昭微微抬手：“将叛臣徐安及其子徐岳一众拿下，叛军缴械者不杀，负隅顽抗者与徐氏父子同罪。”
　　徐安霎时抬头，正对上皇帝居高临下漠然锋利的视线。心中微乎其微的希望被无情划破，皇帝竟然早已悉知他们的谋划！
　　一旦叛臣的罪名坐实……他紧紧握着刀柄，只一念便做出决断，眸光陡然凶狠。然而还不等他出其不意一跃而起，夜视超然的顾铎便已发现了他的意图。
　　重刀出鞘，一击中的。
　　暴.动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
　　*
　　“胡说！怎么可能是陛下？！你可看清了帅旗上写的是什么？！”太后辞色俱厉叱道。
　　那人抖了抖，艰难道：“帅旗上似乎、似乎是一个北字！”
　　北字？！满殿的目光瞬间凝聚到宋国公身上，太后立刻转头怒声质问：“宋国公！莫非你也和杨贼打的一个主意？！”
　　宋国公处变不惊，站起身来，面不改色：“太后在说什么？”
　　这句说完，他肃眉端目望向众人，字字铿锵：“杨贼意图谋逆不假，但铲奸除佞之辞非虚。”
　　“太后娘娘春日于皇家别苑谋划弑君一事，御林军迟迟不至，过后谎作自己也遭刺杀来洗脱嫌疑，因没有当场得手，太后及萧氏一族屡次派人循迹追杀。”他有条不紊，快速而清晰地将一切都揭发于人前，“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后娘娘一边派人追杀，一边又假称陛下突发急症，寻了个替身卧在雍和殿一病不起，与此同时，指使宫女碧茵假怀龙裔，实则在京郊圈养了数名怀胎妇人，只等瓜熟蒂落，一举窃国！”
　　满殿寂静，众人惊愕地看着他，又看向丹墀之上的太后，她的怒容仍挂在脸上，看起来没有丝毫心虚，甚至变本加厉怒道：“一派胡言！宋国公与镇北侯暗中勾结，如今兵临城下，自然要同杨贼一般颠倒黑白！”
　　“来人！将宋国公也押下！”
　　“我看谁敢动？！陛下马上就要到宫门外，敢助纣为虐者治罪少不了你们！”
　　侍卫果真犹豫起来，宋国公满意地回过头，寸步不让：“是非黑白自有陛下裁断，太后娘娘，你是要让音美人凭空真的大起肚子，还是要让那个胆敢假冒陛下的人真的变成陛下？”
　　不等太后再威喝什么，褚徐风率先道：“雍和殿的人的确不是陛下，陛下也的确遭遇了刺杀，只是宋国公，你所言当真？”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惊道：“大学士说什么？！”
　　王冕缓缓站起来，对众人一礼：“此事为真，陛下早于皇家别苑遇刺，为稳住朝局，我等不得不封锁消息，只能于暗中寻找陛下的下落。”
　　他不去看众人的反应，而是看向萧如衡：“替身一事是萧尚书的建议，我等当时实在没有办法，也实在不敢苟同，只是太后似乎只为难了一会儿便同意了，没出几日，那替身便入了宫，如今细想，倒像是早有准备。”
　　“太后娘娘，萧尚书，难道宋国公所言确凿属实，陛下遇刺一事，根本就是你们一手谋划？”将自己摘了个干净。
　　萧如衡没想到会被反戈一击，顿时有些慌了心神，忙不迭往丹墀上看去。
　　太后看也没看他，心中不住冷笑，一得知小皇帝携兵马入城，这两个老狐狸便撇起责任来了？
　　她暗中比了个手势，口中仍与他们周旋：“宋国公信口胡言便想将脏水泼到哀家身上？国不可一日无君，哀家也是没有办法，只能出此下策，若不快些寻那替身，朝局可怎么稳得住？这也算是哀家的破绽马脚吗？”
　　宋国公不接话茬，微笑起来：“太后娘娘是想做什么？挟持我们满殿臣子吗？”
　　其他人正不明所以，便听他道：“那您恐怕要失望了，这天下终究是陛下的天下，皇宫也是陛下的皇宫。”
　　太后终于变了脸色，厉声唤道：“来人！”
　　没有动静。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宋国公说的是什么意思，太后竟然想一不做二不休挟持他们？？！
　　“太后娘娘，若宋国公所言尽属污蔑，那便请您证明己身！”
　　“正是，依臣之见，不如请人证实音美人是不是怀有龙裔！”
　　“太后娘娘意下如何？”
　　……
　　质疑纷至沓来，场面乱成了一锅粥，萧如衡气急败坏的斥责也被淹没其中，直到整齐划一的兵戈声回荡在夜空中。
　　所有人慢慢安静了下来，以一品重臣为首，他们自发踏出了殿门，次第列好，深伏叩首。
　　“恭迎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道脚步声响在这寂寂夜色中，愈来愈近，上了台阶，走上了月台。
　　所有人屏气敛声，直到那道脚步声消失，他们听到了比那道染着病气更逼近的声音，没有掩饰，没有刻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众卿平身。”寻常极了。
　　只是瞬间，所有人便都分辨出了他的真假。
　　*
　　方才场面乱糟糟的，有人怕太后趁机逃脱，所以干脆让人押住了她，这会儿平王看着龙椅上素未谋面的好大侄儿，竟然涌起了亲切，他首先指控起了太后：“陛下可知其有多险恶，王叔差点就被她给陷害了！”
　　其他人俱是抖了抖，平王怎么敢倚仗辈分的便宜在这会儿与皇上告状？？
　　果不其然，皇帝理也没理他，径直道：“将雍和殿内的人押过来。”
　　平王讨了个没趣儿，讪讪坐回去了。
　　不消多时，那人被押了过来，与他一同进来的还有太师。
　　是真是假是污蔑还是事实，所有证据都被一一呈出来。
　　豢养私兵、圈养孕妇、谋划弑君、暗中追杀……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音美人被押上前时小腹平坦无疑，起居郎哆嗦着认罪——若不是他误认了声儿，太后的阴谋怎么可能会实施得这么顺利。
　　皇帝暂时倒没治他的罪，看起来好像只是喊他出来证明音美人并没有被临幸过。
　　除却弑君一事，太师还带来了其他的证据。与萧氏一族狼狈为奸的同党被一同押下，甚至平王齐王确凿图谋皇位的证据也有，殿内坐着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少。
　　直到四更天，清算告一段落，开始清查缺职，以图后补。
　　宋国公真是有些熬不住了，他看了看殿外天色，都泛了鱼肚白，放在往常，已经快要下朝。
　　也不知家中怎么样……
　　“宋国公。”突然被点到，他一个激灵，出列跪下。
　　这是要论功行赏了。
　　赏不赏的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们宋家今后可怎么办。宋国公略微走神地听着中规中矩的封赏，面上富有感情感激涕零地谢恩。
　　没有引起别人半分注意。
　　*
　　“爹爹还没有回来吗？”宋妙韫拼命支着眼皮凝神问道。
　　宋辞青往外看了看，哄道：“妙妙，外头早消停了，想来一切都结束了，你去睡吧，啊？”
　　困倦的声音不屈不挠：“我不，我要等爹爹回来。”
　　郑氏叹了口气，若在往常，这自然是一心担心她爹，如今只怕……还挂念着那个千钧系于一身的人。
　　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宋妙韫揉了揉眼睛，将水汽都揉散，继续强撑着困意等。
　　很快宋辞青就看到她脑袋一点一点，眼睫又快要合上，然后在将将闭上眼的那一瞬突然醒过神来，杏眸圆睁。
　　循环往复，就在宋辞青实在看不下去的时候，外面传来了通报。
　　宋国公回来了。
　　*
　　“爹爹，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
　　宋国公在马车里已眯过一觉，这会儿已恢复了些精神，他看着面前不像是梳洗过的妻儿三人，心中感动自不必提，口是心非无奈道：“说了让你们不用担心，怎么竟熬到现在？”
　　郑氏想起昨夜的动静就心有余悸，她按了按心口，埋怨道：“夜里那厮杀声震天，都像响在门前似的，我们如何能不担心？”
　　宋国公闻言也长舒口气：“昨夜实在运气好，侯爷与叛军没有打起来，不然我这会儿哪能回来？还在宫里熬呢。”
　　“宫里都结束了吗？太后伏法了吗？”宋妙韫紧攥着帕子，迫不及待问道。
　　恐怕她最想问的还没有问出口，宋国公这下是真的有些心酸，怎么一眨眼，女儿心头就有了牵挂的人了？
　　心酸归心酸，他叹了口气：“以后哪里还有什么太后，只有萧氏罪人罢了。”
　　这就好这就好……帕子骤然松了下来，她心神松懈下来，继续强睁着眼睛问：“那姐夫也没事吧？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个不好说，宋国公摇了摇头：“叛军需要收编整顿，这都是你姐夫的事，只怕他今天还忙不完呢。”
　　这也是该的，郑氏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全都安然无恙真是再好不过了。
　　宋国公前半辈子都在琢磨弄银子，哪里做过这等搅动朝局的事，一时间也是感慨不已。
　　这下是真的尘埃落定，宋辞青看着仍不住忍哈欠的妹妹，无奈道：“妙妙可安心了？该能回去睡了吧？”
　　宋国公的感慨被打断，他看着犯困不止的小女儿，想起皇帝中规中矩的赏赐，又头疼起来：“妙妙……你真的想好了？”
　　宋妙韫已经困得有些不清醒，她迷迷瞪瞪看着他，也不知听没听明白，总之很迟钝地点了下头：“想好了啊……”
　　她这模样，显然什么也谈不了了，宋国公只好先让人带她回去补觉。
　　有什么忧虑，等她醒来再谈吧。

　　第 75 章

　　
　　宋妙韫迷迷糊糊拉开了床幔坐起来，还未想起唤谁，那边帘子便被拉开了：“小姐醒了？”是翡翠。
　　宋妙韫呆呆点头，迟缓地看了眼天色，有些糊涂：“天黑了么？”
　　翡翠一边扶她起身，一边道：“哪里呢，已经天亮了。”
　　天亮了啊……等等，天亮了？？
　　宋妙韫清醒了些，看清外面是蒙蒙亮的天色，不可置信：“我从白天睡到了现在？？”
　　翡翠自然哄她：“小姐先头一夜未睡，熬到了早晨呢，这会儿补回来罢了，也没睡多久。”
　　她少说睡了将近十个时辰，这还叫没睡多久？宋妙韫呆滞地搓了搓脸，彻底清醒了。“爹爹已经上朝去了？”
　　翡翠一遍唤人进来铺床，一边唤人备水，抽空答道：“哪里呢，国公爷有皇上特许，这两日可以不上朝。”
　　皇上……宋妙韫蓦然红了脸，她掩饰般清咳一声，转移话题：“先备点吃的来吧，我饿了。”
　　翡翠自然应好，转头吩咐出去，又琐碎念道：“过了中秋，天就冷起来了，奴婢看不如趁日头好将褥子都晒晒……”
　　宋妙韫有些走神地听着她念这些寻常的事情，心里不由自主想到了另一个不寻常的人。
　　爹爹不上朝，他肯定要上朝的。
　　也不知道这会儿他在做什么。如果是燕公子的话，他大抵是在练字，但他现在是皇帝，也许早朝还没下，也许已经下了早朝，在用早膳。
　　“小姐？”
　　宋妙韫回神，软软道：“你和宝石看着定吧。”
　　翡翠虽有些奇怪她怎么忽然心情很好似的，但也没多问，顺着应了好。
　　*
　　郑氏才起身就听闻宋妙韫来了，下意识道：“不能吧？妙妙哪里起得了这么早？”
　　说完，不等人说什么，她自己反应了过来，她的妙妙已睡了不少时辰了。
　　郑氏有些失笑：“我还当妙妙勤起来了，原来是终于睡饱了，让她进来等吧。”
　　宋国公本也想笑，只是想起眼前这桩要紧的事，又笑不出来了。他理了理衣领，先掀了帘子出去。
　　“爹爹晨安！”熟稔的慕孺与娇纵。
　　宋国公被叫得心里更是沉重，他看着小女儿依旧天真烂漫的面容，心中止不住叹气。那些忧虑与她根本格格不入。
　　“哎。”还是先笑着应了。
　　没一会儿宋辞青也过来了，见妹妹已经来了，也难免打趣她几句，偏她还有理：“也没有睡很久嘛！我只是将缺的觉补回来、又睡了一晚而已！”
　　这强词夺理听得旁人止不住发笑，宋辞青不依不饶：“那妙妙这一晚睡得可够久，其实根本还是个懒妙妙吧？”
　　宋妙韫顿时不高兴地撅起嘴：“我才不懒呢！不与你说了！”
　　一个撩拨，一个沉不住气回嘴，兄妹俩的斗嘴让整个晨间都欢快无比。
　　“好了好了，该用早膳了，妙妙，坐到娘身边来。”郑氏含笑打断他们。
　　宋妙韫得意地看了宋辞青一眼，高高兴兴坐过去了。宋辞青笑着摇了摇头，也准备拿起筷子。
　　“国公爷，夫人，侯爷来了。”
　　郑氏诧异地看向宋国公，宋国公心中沉了沉，先回了她：“请侯爷过来吧。”
　　宋辞青的笑也敛了起来：“爹……”
　　宋妙韫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疑惑不已：“姐夫过来不好吗？”为什么都敛起神色了呢？
　　若是从前，那自然是好，可现在有一个从未有过的难题摆在这儿，遑论他一大早匆匆过来。
　　郑氏安抚道：“没什么，妙妙吃饭吧，等你姐夫过来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宋妙韫捏着筷子，也吃不下去了。究竟是什么事啊？
　　*
　　顾铎大步流星走进来，见着岳家还在饭桌上，顿感来得不是时候，没等他说什么，老丈人先开口了：“侯爷可用了早膳？没用便一起用吧，有什么事边吃边说。”
　　他还真没吃饭。
　　忙了一整天，回侯府的时候都宵禁了，再着急也只能等天亮，这不，天没亮他就醒了，一路匆匆忙忙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干嘛呢。
　　多加了副碗筷，顾铎落座，先朝这桌上的少女看去。刚成婚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的小妻子极喜欢这个妹妹，后来即使随他去了晋北关，每月家书也总要特意与妹妹絮絮说许多，他不止一次觉得她之所以能快速接纳清月，就是因为清月与她妹妹是差不多大，看着清月想着妹妹，不知不觉便宠起来了。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小姨子还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胆大活泼，见着他就叫姐夫，一点也不怕。
　　“姐夫？”可能是他的目光太直白，她感到了困惑。
　　清月都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她变化这么大也是正常。
　　顾铎收回视线，没有绕圈子：“陛下欲立妙妙为后，你们都知道吗？”
　　直到说出口，他才有了实感——当年那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现在成了影响他们两家前程的关键。
　　宋国公脸色一变，几乎在心里庆幸，还好提前将人都摒退了，不然这话传出去还得了？
　　“侯爷是如何得知此事？”变相承认了。
　　顾铎按了按额角：“陛下亲口告诉我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这是怎么回事？
　　顾铎没有解惑，转而道：“国公与夫人既都知道，那也都愿意吗？”
　　据他所知，他的岳家宠这小姑娘一个比一个厉害，也应该都清楚她根本不是能掌管后宫的料子。
　　郑氏闻言不由得叹了口气：“哪里是我们愿不愿意。”
　　对面是皇帝，哪里有他们愿不愿意的份儿啊？
　　他们是这个态度，顾铎便懂了，他想了想，捡最重要的问题问：“我问陛下为何要立妙妙为后，陛下答道‘两心相许，已定终身’，这是真的吗？”
　　宋妙韫猝不及防听见这话，脸顿时红了。
　　这可真是再清楚不过的答案，顾铎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他想起自己荒诞的猜测，难以言喻地问：“姚韫接到的信里说的那个人，真的是陛下吗？”
　　宋妙韫捂住了脸。
　　……竟然真的是陛下。顾铎这下也不知道还能问什么了，因为两情相悦，所以想娶作正妻，目的就是这么简单，话语也十分坦诚，合着倒是他心脏想得多了。
　　*
　　他没了话，宋国公却是有话。皇帝对妙妙做承诺时也许是真心的，可现在情况却并不怎么乐观。
　　“陛下虽说了要立妙妙为后，只是成不成还是两说。”虽然残忍，但这话不得不说给妙妙知道。
　　“太师族中这一辈有不少出挑的适龄小姐，哪个不比妙妙更适合做皇后？且太师早早坚定了立场，也是一直都在支持陛下，恐怕早将后位视为上官氏的囊中之物了啊。”
　　皇帝怎么想的是一回事，现实却实在是另一回事，这想法自在宫中时便盘桓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他目光疼惜地看着明显愣住的宋妙韫，将最坏的可能说了出来：“如果陛下拗不过太师，或者是别的谁，妙妙该怎么办呢？”
　　难道要入宫为妃吗？
　　一时间宋家人都沉默下来，宋妙韫愣了许久，突然道：“燕公子不会食言的。”
　　他说过的，他是她一个人的。无论是燕郎，还是陛下。
　　其他人异口同声叹了口气。傻妙妙啊。
　　宋妙韫顿了会儿，再次强调：“真的。”
　　不等人顺着哄她，顾铎诧异地看向她：“妙妙与陛下是有过约定？”
　　宋妙韫眨了眨眼睛，点头：“是啊，他与我说好了的，不然我才不理他呢。”
　　这话未免有些放肆了吧……？顾铎心里是这样想着，可此刻忽然彻底信了来自皇帝的“不情之请”。
　　看来她与陛下确凿是两心相许，不然何至于如此放肆？
　　他们的忧虑也早已被陛下想到，一个皇帝，不声不响为他的心上人默默铺路，也没有试图解释什么让别人来相信他对她的真心。
　　或许是觉得没有必要，也或许是知道解释了也没用吧？
　　“一切不过是来自帝王的阴谋”这一念头短暂地冒了会儿，顾铎摇了摇头。如果是，何至于这般大费周章？
　　无论是想卸他的兵权，还是想借刀杀人对付朝中的谁，都不用费这么大劲儿。皇帝看上去也不像是爱用这些计谋的一个皇帝。
　　“这一点陛下也想到了，他与我说，便是想要我配合做戏。”顾铎道。
　　其他人齐齐愣住，只听他道：“陛下的意思是，要我居功自傲，挟功图后位。”
　　那夜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他一摊手：“食君俸禄，忠君之事，何况陛下已足够坦诚，若说铺路，我是找不到借口拒绝，所以才过来问问你们的意思。”
　　宋国公好一会儿才回神，他下意识想到最坏的结果：“这时候是做戏，那以后呢？”
　　会不会变成清算时的铁证？
　　顾铎语调平平：“若圣上当真起了疑心，这点又算得了什么？自古君将翻脸，首要是谋逆。”
　　宋国公立时变了脸色，低声道：“这话怎敢说！”萧氏的罪还没算完呢。
　　顾铎干脆改口：“是我胡言，只是若到那一步，要么是我们真的威胁到了他，要么是他起疑心，若为后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也不差这一条了。
　　而如果是前者……顾铎沉吟片刻，坦白道：“自古外戚专权，当属大权在握者，我便守在晋北关了，麟儿看样子也要承我衣钵，岳父觉得世子能走到那一步吗？”
　　那必然是不能的。
　　宋辞青完美继承了宋国公的优点与缺点，根本成不了大事。
　　若这么说来，那起码十几年内他们不必担心家族安危。
　　所有人重新看向宋妙韫，如此算下来，能担心的就是十几年后的皇子公主了。
　　宋妙韫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想了想，尽量诚恳地道：“燕公子不是那种人，他是非分明的。”
　　“……”
　　“……”
　　“……”
　　“……”

　　第 76 章

　　
　　立后一事于宫变一个月后被人提起，萧氏一族该斩首斩首、该流放流放，辽东王一脉也已归顺，征西军更不必提，缺漏最严重的吏部也已维持了运转，正是一派欣欣向荣景象，难怪有人操心起了皇帝的后宫。
　　每日朝上提的建议数不胜数，这条还不算最紧要，皇帝看上去也并不急这件事。
　　只是京中却刮起了阵妖风，今儿说这家贵女品行不端，明儿说那家闺秀德行有失，刮来刮去，终于刮到了宋国公府还未有亲事的二小姐身上。
　　最让人瞠目结舌的自然是那场声势浩大的招亲，一时间宋二小姐成为了京城宴会必提的唏嘘笑料。
　　“我说了不行吧？你看看现在，谁不知道你办过招亲？若没有这桩事，你说不定还真能全了心思呢。”赵珍珍情报无数，自然知晓这阵子的异常是因为什么。
　　她摇了摇头：“唉，月前那事，你们家功劳可不小，你若真的有心，就算凭着功劳也能得偿所愿啊。”
　　宋妙韫觑了她一眼，拿不准要不要吱声。
　　她不搭话，赵珍珍也不在乎，继续分享小道消息：“听说上官明瑟昨儿成功进宫拜见了文太妃，不知道她有没有邂逅谁哦。”
　　她的口吻委实太过置身事外，宋妙韫忍不住问：“你呢？”
　　赵珍珍一愣：“我什么？”
　　“……”
　　赵珍珍明白了：“……我定亲了。”
　　宋妙韫惊讶地睁大眼睛：“真的吗？”
　　赵珍珍感到无话可说：“宋二，我再找你玩我是小狗，你居然都不知道我定亲了！”
　　这确实有点过分，宋妙韫摸了摸鼻尖，讪讪拉住她：“我这不是在潜城过糊涂了么……”
　　赵珍珍怒道：“离你从潜城回来已经三个多月了！”
　　“……”
　　最终赵珍珍还是没有甩袖离去，她气哼哼地敲诈了宋妙韫一对金簪，勉为其难原谅了她。
　　*
　　“长生，你怎么在外头？”宋妙韫有些惊讶。
　　长生抽了抽眼角，这眼色使得相当隐晦。但宋妙韫还是看出来了。
　　能让长生这般谨慎的，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宋妙韫立在门外，竟然有些不敢推门。
　　她如木头一样杵着，心乱如麻，只是耳边很快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就在门后。
　　宋妙韫心尖颤了颤，那双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抬起来放到了门上。轻轻一推。
　　她垂着头从小小门缝里挤了进来，闷头就要往房里走。
　　袖子被轻轻扯住，很轻的力道，但她就是被扯住了。双脚停住，她悄悄探手到袖口上，一点点扯动。
　　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他这个皇帝果然不怎么正经。她胡乱腹诽。
　　可那很轻的力道却随着她不易察觉的扯动一点点加重了，直到她撼动不了一丝一毫。
　　宋妙韫蓦然转了身，一把覆在那作乱的手上，用力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目的达到了。她的手被反握住，袖子被解救了出来。
　　两只手的大小是早就细致比过的，她的手被完全包裹住，根本没有挣脱的可能。
　　于是她也就不挣了，只是仍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可避免地，他的脚尖也映入眼帘。
　　好像连脚也差很多……
　　另一只手也被拉了起来，一起握住。他的手一如既往地热。
　　手背好像被带出了汗，宋妙韫鼓了鼓脸颊，仗着他看不到，做了个鬼脸。
　　动手动脚的，不正经！
　　“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妙妙了。”他低低喟叹，拇指缓缓摩挲她纤细手腕，在她腕骨处画圈。
　　酥麻一瞬循着骨节涌遍肌肤，令她头脑空了一瞬，腿都有些软。
　　她霎时恼羞成怒抬头瞪他，却在看到他面容的刹那忘了自己方才是为什么而羞恼。
　　她全忘了羞恼这回事。
　　元昭被她嗔了一眼，还未如何，便见她失神望着他，眼也舍不得眨。
　　可真是个妙人。
　　赤.裸纯粹，天真热忱。
　　相思之情得到了超出预期的回应，元昭整个人都愉悦起来。
　　他含笑与她对望，松开了她的手，长臂一伸，勾住了她的腰。
　　她就这么被搂住了。
　　许久之后，她才惊醒般回神，一张脸羞成了芙蓉面，黛眉微攒，像是恼自己竟然看人看呆了。
　　元昭看得愈发喜欢，闷笑出声：“妙妙真是太可爱了。”
　　可爱什么啊可爱，这个时候夸她可爱，分明是笑话她吧！宋妙韫气鼓鼓抬眸，准备重新瞪他。
　　可触到他含笑的眼眸，她的脸更红了，一双杏眸波光潋滟，盛着脉脉少女羞。
　　瞪人失败，她移开视线，挫败地唾弃自己，真是太没出息了！
　　元昭就这么看着她眼波流转而不自知，兀自咬着唇瓣，不知都在想些什么。
　　他忽然便怀疑起自己来，当初怎么会会错意？她真心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简直像一朵漫卷的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
　　毫不吝啬给予那个人她的一切美好，将最柔软、最热烈都绽放在那个人眼前，芬芳而甜美，可爱而姝丽。
　　索性，无论会不会错意，那个人只有他而已。
　　手臂用了些力，将她搂近些许，她没个防备，眼睛微微睁圆，两手下意识抵在了他身前。
　　那细微的触感在此时也叫他心波微漾，笑意加深。
　　她看了个清楚，脸又红了些。红成这样，不知道她的意识还清不清醒，他恶劣地想。
　　不过他还是没有将恶劣诉诸于口，而是又笑了笑：“妙妙觉得我说错了么？”
　　宋妙韫被蛊惑得神志不清，根本没听清他问什么，抵在他身前的手不受控制地向上，正正好落在他的唇角。
　　他似乎有些意外，她指尖的触感告诉她。
　　从唇角，到唇间，宋妙韫感受着指尖的弧度变化，心跳越来越快，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脚尖好像自己踮了起来，她突然而成功地偷了个香，指尖梗在那里，一点也没有影响。
　　元昭这下真愣住了，他低下眸，看到她的手指还在自己唇上。
　　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有一点点得意在里面，像一只蓬松骄傲的小雀儿，宣布道：“亲到了！”
　　元昭的心跳轻而易举被她扰乱，他攥住她的手，微微俯首，让她的指尖陷进自己唇肉里，目光专注看着她，像问什么极正经的事一样启唇：“妙妙亲我，是垂涎我的容色么？”
　　宋妙韫的蓬松忽然顿住，随后瞬间消失不见，她又红了脸，竟不敢与他对视，别过眼咬起了唇。
　　元昭是真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下，心潮也确确实实被她引得忽然一个涨起，直到现在也不曾降下。
　　他下颌极快地动了一下，导致她抵着的下唇冲到了牙齿之上，指尖就这么送入了他的口中。
　　随后，他合起唇齿，就这么咬住了她的指腹。
　　宋妙韫颤了颤，羞耻瞬间席卷全身，他、他怎么咬她的手指！
　　刚有挣扎的迹象，就被不轻不重咬了一下，似乎是让她乖一点。
　　宋妙韫抬起眼，总算成功瞪了他一眼。虽然不知多少欲说还休在里面。
　　她也不知道，他们此时俨然一对新婚燕尔的爱侣，分明衣冠楚楚，可萦绕的暧.昧任谁看到也要脸红心跳一番。
　　瞪的一眼什么威力也没有，反而是指尖传来了一点濡湿柔软。意识到那是什么，她登时呆住了，浑身窜了电一样，腰/软/腿/软，羞得能冒烟：“你、你放开！”
　　元昭自喉咙里压出来两声笑，慢条斯理将她的手指抽出来，趁此时逼问：“妙妙果真是垂涎我的容色吧？”
　　宋妙韫哪还有心神思考，没管听到什么，胡乱点了头就是。
　　元昭煞有其事地佯装恍然：“原来如此，难怪妙妙当初与我分明萍水相逢，却对我那么好。”
　　他将她指尖的水光抹在了她的腕骨处，又恢复成两手环抱她，故意曲解道：“妙妙当时该不会就想让我以貌还恩吧？”
　　宋妙韫根本没有力气，整个人其实都倚在他臂弯里，听到他这般恶意揣测，她呆呆抬头，随即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简直满眼都写着“你在说什么”。
　　元昭一挑眉：“妙妙这么看着我做甚？方才妙妙可是亲口承认了垂涎我的容貌，难道不是因为我好容颜才救我？”
　　宋妙韫张了张口，竟没有一字半句可以狡辩。
　　元昭看她羞惭垂下头，继续胡言乱语：“妙妙一直都想染指我吧？不管是抚摸也好还是亲吻也好，心中其实早就肖想过千遍万遍了，是不是？”
　　这可就是胡说了，宋妙韫在人家的怀里，垂着脑袋，笨拙而无力地辩驳：“没有想染指，我、我只是想摸摸而已……”
　　元昭无声笑了笑，口中却故意道：“这与染指有什么分别？妙妙，你该不会觉得摸过我了，还可以当没发生过吧？”
　　她从前还真是这样想的，宋妙韫羞愧地闭上眼，装死。
　　元昭感受着怀中人的依靠，低头只看到了发顶小钗，心中不安分的痒又蔓延了些，波浪荡漾。
　　他今日有很多时间。元昭确认了后，轻轻揭过这一茬，话头一转：“妙妙今日去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玩了会儿。”瓮声瓮气，立刻答了。
　　元昭缓缓顺着她冰凉光滑的长发，继续问道：“那是玩了什么？”
　　他问这个，宋妙韫一下就回想起了赵珍珍的话，顿时不安生起来，哼哼唧唧：“你问这个干嘛？反正又没有与谁邂逅。”
　　元昭没反应过来她说什么，只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再依靠他的手臂与胸膛，距离好像一下就远了。
　　他想也没想，一把将人扣牢，终于满足了：“妙妙说什么？”
　　他的禁锢很牢靠，宋妙韫挣不动，撇了撇嘴，老实伏在他身前，阴阳怪气：“我说，可惜我家里没有出一位太妃，叫我递牌子去看看她。”
　　元昭怔愣片刻，居然笑了出来，他胸膛震颤：“原来妙妙是吃醋了。”
　　宋妙韫羞恼地推他，仍是推不动，她偏过了脸，嘴硬：“我才没有！”
　　元昭拨开她的发丝，若有似无轻抚她的后颈，惹得她缩了缩脖子，他捏了捏软乎乎的后颈肉，声音里的愉悦不加掩饰：“我整日里忙到夜深，今日才得了空来见妙妙，妙妙却冤枉我？”
　　是这样吗？宋妙韫又把脸转了回来，两手揪住他腰带，继续哼哼唧唧：“这样哦，那你不疲累吗？怎么不好好休息呢？”
　　这是在关心他？
　　元昭看不到她的神色，不免有些失望，他长长叹了一声：“若休息了，还怎么来见妙妙呢？”
　　手下的后颈倏然热了起来。
　　她似乎噎了噎，半晌才扭扭捏捏道：“……不正经。”
　　怎么会这么可爱，元昭已忽视了“不正经”是个坏词，心中情意攒动，让他简直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他低低笑起来，口气似乎喟叹：“妙妙害羞也这么可爱。”
　　她顿时不乐意了：“你才害羞呢！”
　　真是个宝贝，元昭松开手俯下身，快到她来不及遮挡，满面绯红被看了个正着。
　　宋妙韫呀了一声，连忙背过身去捂住脸，跺了跺脚：“你不许看！”
　　元昭没再紧追不舍，只低低笑，可笑也不被允许了：“你、你不许笑！”
　　“妙妙——”他拉长声音，声含笑意，“你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反而欲盖弥彰啊。”
　　她猛然转过身，嗔怒瞪他：“也不许再说了！”
　　元昭摇头失笑，一步步走近她，反吓得她步步后退：“你、你又想白日就、就那什么！”
　　真是熟悉他了，元昭露出个意图昭然若揭的笑来，夸赞道：“妙妙竟与我心有灵犀，我真是高兴。”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啊？！她终于骂出了口：“你不正经！道貌岸然！衣冠禽兽！”
　　没有解释他入了夜得回宫，元昭欣然接受夸奖，开始翻方才放置的旧账：“妙妙不是垂涎我么？不是想染指我么？不是想我以貌还恩么？不如现在就开始吧，你想摸/哪里就摸/哪里。”
　　“唔、唔唔——”

　　第 77 章

　　
　　事实证明，拖延是要不得的。
　　立后一事被有意无意拖了两个月，御史台首先警醒起来，前朝历代也有对后宫兴致缺缺的皇帝，他们大多数是好男风，少数是勤于政事，而他们的皇帝，这三个月来虽说有些忙，但也不至于忙到对后宫兴致缺缺吧？？
　　御史大夫向内廷打听清楚，确认皇帝从未临幸过任何人，警报急响，第二日就义正言辞上奏，旁征博引说了足足两刻钟，直言希望立后一事立刻提上日程。
　　皇帝最终在御史大夫的催促下勉为其难敲定了立后一事，但在人选上却犯了难。
　　有人提议不如趁此机会广开选秀，也有人提议起码先将皇后四妃定下，再开选秀。说来说去，大概就是希望机会与名额能多一点，这样前朝各族平衡了，后宫也不至于太冷清。
　　皇帝对此不可置否，只先让礼部拟出适合皇后的人选。至于选秀，那也不能冰天雪地里选，这么一句话，便把满朝声音堵住了。
　　礼部择来择去，总算赶在除夕闭朝前给出了份名册。那名册按在皇帝手中，礼部缄口不言，直到过年，众臣竟不知道谁家的闺秀在上面，谁家的闺秀不在上面。
　　这个年是宽心的过得开心，多虑的过得难捱。
　　*
　　“妙妙，快过来！”宋辞青将焰火摆好造型，拿着火折子跃跃欲试。
　　宋妙韫整张脸都裹在毛茸茸的围脖里，踩着木屐像个小鸭子似的一摇一摆跑过来，旁边珍珠宝石看眼珠子似的跟着，真是生怕她摔了。
　　好在也并没有摔，她急急停住，厚实的披风打了个旋儿，差点把她给带焰火堆里去。
　　宋妙韫一把将汤婆子与护手分别丢给珍珠与宝石，伸着手要火折子，兴奋极了：“我也要点，我也要点！”
　　宋辞青另吹着了一个，小心塞她手里，不厌其烦地叨叨：“离远些，不能离这么近，披风下摆捞起来，小心别点着了。”
　　宋妙韫嗯嗯啊啊敷衍一通，根本没注意听，她不住瞄着引.线，直到宋辞青拉着她后退一步，两人一同俯着身子伸长胳膊，微小火苗在触到引.线的一瞬便将其引燃吞噬，宋辞青连忙护着她后退三步，险些靠上了栏杆。
　　等到站定，那引.线已经燃到根部，宋妙韫迅速吹灭了火折子，握着它捂住了耳朵，眼眸璨璨地看着焰火炸响，小人高的火树银花乍亮，在这夜月雪地中绽放出耀眼光芒。
　　“真是太漂亮了！”直到最后一簇火花熄灭，宋妙韫放下手，又将手中的火折子吹亮，兴致勃勃还要去点焰火。
　　宋辞青也正要随她过去，那边便有人唤他：“世子——夫人唤您！”
　　宋妙韫立刻踮脚拍了拍他的肩，老气横秋道：“哥哥去吧，这里交给我了！”
　　宋辞青哭笑不得，点了点她额头：“没大没小。”
　　也不管她不满地蹭了蹭被点的位置，转头又向珍珠宝石交代：“看好妙妙，这些放完便不许她再玩了，点的时候警醒着些，注意着火，点完了记得让人把这处收拾了。”
　　两个人曲膝一礼，自都记住了交代。
　　宋辞青说完，看着毫不留恋冲自己使劲儿摆手的妹妹，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将她也一起拎去。
　　算了算了，若真那么干了，恐怕明儿她生辰要可着劲儿闹他了。
　　等他走远，长生从另一边出来，三两句换走了珍珠与宝石。
　　*
　　宋妙韫小心翼翼将弯着埋起来的引线拨出来，这才挪着小步子吹燃了火折子，一手拢着披风，一手伸长了去点引.线。
　　瞥见点着了，立马往后退去，可厚重的披风拢得太严实，竟也裹住了她两腿，这次没人拉着她，也没有人在旁接着她，她两腿迈不开，步子又太急，以致她居然生生被绊得跌在雪地里。
　　好在跌坐的地方离焰火也不算近了，她挣扎着坐起来，仰头的一瞬间星火顶窜入夜色中，刹那的花火竟比站着看到的还要璀璨。
　　她揪着披风下摆团坐着，一本满足看完了这支异常漂亮的焰火，直到甚为热烈的烟火味道慢慢变冷，她转过头，方想唤人拉自己起来，便看到了廊下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影。
　　话音在喉间消弭，她眨了眨眼睛，就这么看着他。
　　他也就这么看着她。
　　今夜的月光仿佛不甚明朗……宋妙韫状况外地想，灯笼也不甚亮。
　　他静静望着她，脸色是很好判断的放松安然，只是看不太清他沉静的眼眸。
　　她早发现了，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份看别的人或事没有的东西。那让他的眼睛更加好看，看着她的时候总让她情不自禁心情飞扬起来、不由自主地想要笑起来。
　　又或是，抑制不住地想要拉住他的衣袖、衣襟、腰带……总之哪里并不重要，她只是想与他亲密地待在一块儿，勾勾缠缠……卿卿我我。
　　宋妙韫蓦然红了脸，羞涩将她打了个措手不及，她仍望着他，可心里已经轰然乱成了麻，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的脑子里紧急窜出了别的可以昭示存在的东西。
　　她愣愣低头，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坐在雪地里，羞涩果然被化解了些，成为了羞窘，让她手忙脚乱想从地上起来。
　　真是太糟糕了……哪有大家闺秀这样大剌剌坐在地上的？宋妙韫乱七八糟地想着，可越想起来越起不来。
　　就在她拼力斗争的时候，余光中出现了一只手。
　　她很熟悉的，他端药碗的时候用的这只手、他执书的时候也用的这只手、他握笔的时候还是用的这只手。
　　很奇妙的，既养尊处优、又带着茧子的手。
　　握起来很喜欢，而摩挲着哪里的时候，总带起一片战栗酥麻。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极漂亮。
　　她紧张地抿了下唇，将自己冻得冰凉的手放了上去。
　　一如既往的，热。
　　足够给予她从指尖熨烫到心底的温暖。
　　*
　　最终他还是用上了两只手，一只扶着她的背，一只牵着她，将她扶了起来。
　　总之绝不是因为她穿的太厚一只手拉不起来。
　　宋妙韫感觉本就厚实的披风现在好像更重了，坠得她肩膀酸，她不动声色活动了下肩膀，若无其事给自己找补：“哈哈，刚刚不小心。”
　　……
　　太尴尬了吧，宋妙韫垂下脑袋，装死。
　　须臾，她感到肩头被掸了掸，他若有似无叹息，没有提尴尬的话茬，而是问道：“妙妙喜欢烟花么？”
　　一如既往温柔。
　　他对她好像总是这样温声和气。
　　宋妙韫悄悄挪了挪脚步，试图神不知鬼不觉凑到他身边。他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离得近了就能隐约嗅到。
　　她喜欢。
　　只是她的神不知鬼不觉好像并不怎么隐蔽，才挪了一步，就被人发觉，干脆拥到了怀里。
　　宋妙韫仰起头看他，他的眼里此刻就有那种东西，映衬着灯火，更加深邃温柔，格外好看。
　　她不知不觉又红了脸，这次却没再躲闪，定定看着他。
　　元昭心中一动，原先想的什么都抛到了脑后，他抵住她额头，低低问：“妙妙看我做什么？”
　　声音很轻，像有情人间的喁喁低语，缱绻柔情。
　　宋妙韫揪住他的披风，声音也很小，慢吞吞的：“陛下不是早知道了吗？看你好看啊。”
　　此刻气氛太好，元昭只下意识想到上次缠绵时他反复用这话逗弄她、调戏她，以致她最后对与错也分不出来，只乖乖“承认”她贪图他的美色、早就暗中肖想，心中不由觉得好笑。
　　这么久了，还记仇呢？
　　宋妙韫说完，又问：“你今天可以出宫吗？”今天可是除夕啊。
　　元昭蹭了蹭她鼻尖，蜻蜓点水吻了吻她的唇，与她呼吸交错，无法控制地放柔声音：“宫宴哪有什么人，早早散了。”
　　也是哦，如今在京的皇室成员的确很少了。
　　宋妙韫眨眨眼，浓密的睫羽好像刷上了他的，感觉竟很奇妙。
　　于是她又眨了眨眼，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觉得很奇妙，她感到他又亲了她一下。
　　宋妙韫忽然便弯了眉眼，他看得清楚，也笑起来：“妙妙笑什么？”
　　笑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这时倒不在乎方才的窘迫与害羞了，用气音撒娇：“方才我摔倒了。”
　　说起这个，他也无奈：“没见过摔倒了不起来，反而盘起腿只顾看烟火的。”
　　她蹭了蹭他的额头，熟稔为自己辩解：“可是真的很好看啊，而且我的披风很厚，垫在下面，其实也没怎么摔着。”
　　声调软软的，任谁听到也不会忍心苛责。
　　宋妙韫说完，又撒娇：“就是没想到会被你看到。好丢脸啊。”
　　元昭喉咙里溢出来声轻笑，他纵容地看着她，又亲了她一下，这次没有离开，而是与她的唇若即若离，旖旎厮磨，话说出来，比起她的耳朵，更先进入她的唇齿。
　　“哪里丢脸？我却觉得纯真烂漫，妙妙雪肤乌发红衣坐在雪地里，专注观赏焰火的样子像极了异志里的神女，我看得怔怔失神，妙妙却觉得我会笑话你么？”
　　宋妙韫脸颊猝然红了，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眸，羞赧不已：“什么神女，神女哪里会盘腿坐地上？”
　　元昭侧过脸吻了吻她热意翻涌的面颊，低低道：“自然是我心中的神女。”
　　唇上的肌肤更热了，元昭低头寻到她的唇，轻柔叩开她的唇齿，一吻绵长。
　　“妙妙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说的却是真的。”他啄吻两下，放开了她的唇，又蹭了蹭她的鼻尖，“从许久之前，妙妙在我梦中就是了。”
　　宋妙韫被吻得目光湿润，但她已经没法去在意了：“真的啊？”
　　这样的目光只会让男人想要变本加厉蹂.躏她，最好欺负到她哭出来，眼睛真的雾蒙蒙的，甚至流下可欺的眼泪。
　　元昭当然略过了梦中轻灵不似凡人的她最终还是被他扯到锦绣榻上肆意攀/折亵.渎的后续，也按捺住了蠢蠢欲动而不合时宜的欲/望，他笑着颔首：“自然是真的，心怀不轨也要有个源头。”
　　宋妙韫啊了一声，在潜城的回忆复苏，她咬着嫣红的唇，几次犹豫地看他。
　　元昭自是注意到了，他微微挑眉：“妙妙想说什么？”
　　宋妙韫觑着他，讨好地踮脚保住他脖颈，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随后极小声问道：“那、那源头是什么呢？”
　　不提便罢，一提起来，她真是好奇极了。
　　元昭表情一滞，竟有些庆幸她埋在他怀里，看不见他的神色。
　　源头还能是何？都是他的自作多情罢了。他的声音隐隐含着无奈：“妙妙若问我，我当真答不出来。”
　　宋妙韫失望地戳起他的衣襟，但很快，她恍然大悟——这不正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么？！
　　元昭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妙妙可喜欢看烟花？”
　　虽然不明白他怎么忽然提起烟花，但她还是诚实点头：“喜欢呀。”
　　元昭便笑起来，亲了亲她眉心：“准备得匆忙，妙妙不要嫌弃。”
　　？他说什么？
　　宋妙韫还没问他什么准备得匆忙，便被他揽在身前，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耳朵，笑着道：“妙妙，抬头。”
　　话音落下，她不明所以抬起头的一瞬，远处夜空中忽然窜升起数道耀眼光点，不容她惊诧，便纷纷轰然绽出璀璨盛大的星火来，乍亮了半边天。
　　“明日我要告太庙祭祖，恐赶不及妙妙的生辰。”他的声音在连绵不绝的烟火爆声中若隐若现，但宋妙韫竟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知所措地对着漫天烟火，听到他无奈叹道：“提前一日倒罢了，可提到旧年里委实不像样，妙妙生气也是应当的。”
　　什么就她生气是应当的了？？宋妙韫不知为何，忽然便起了气性，她挣开他的怀抱，一把勾住他的脖颈，迫得他低头看她，在这一片嘈杂中大声吼道：“我才不会生气！！！”
　　元昭诧异地对上她睁得圆溜溜的杏眸，她似乎是觉得还不够，继续大声道：“生辰礼，我很喜欢！”
　　“……”
　　“可是生辰礼我还没有送啊。”
　　宋妙韫：“……”
　　宋妙韫又把自己埋进了他的怀里，成了个小鹌鹑。
　　元昭忍俊不禁，他看了看空中仍绽放着的烟火，试图哄小鹌鹑抬头：“妙妙，烟火要结束了，你真的不再看看？”
　　没有动静。
　　“我还没有祝妙妙除夕快乐。”继续哄。
　　小鹌鹑头更低了些，往他怀里钻。
　　他叹了口气，缓缓道：“那……我提前祝妙妙生辰快乐呢？”
　　“哪有提一个旧年的。”嘟嘟囔囔，竟把原话返给他了。
　　元昭继续退，已很是纵容她：“好吧，那就……祝妙妙新年快乐。”
　　“这也是我亲政后的第一个除夕，第一个新年。”他在她发顶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是妙妙在陪我。”
　　话音落下，小鹌鹑抬起了头，眉头蹙着，似乎在纠结要说些什么好。
　　烟火、除夕、生辰……在她心里竟然都比不过他么？
　　元昭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微微俯身亲了亲她。“妙妙什么也不必说，只要陪着我就好。”
　　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除夕，以后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二十个……往后许多年，只要有她陪着就好。
　　宋妙韫愣了愣，踮起脚也吻了吻他。“好的哦。”

　　第 78 章

　　
　　“午后小寐，未梦成卿，后见海贝明瓦，忆春时许诺，卿当记否？”
　　宋妙韫一把将红笺折了回去，嗔怒地瞪着这薄薄香纸。
　　怎么还有特意来讨债的啊？？
　　亏她还以为他写了些什么、什么值得看的话，原来还是揶揄逗弄!
　　短短两行字，想当没看过也不成，宋妙韫瞪着香笺，那前一行不住在眼前浮现。
　　都梦不成她，还好意思来讨债。什么人啊。
　　帕子绕啊绕，却是越来越慢了。
　　字如其人，总觉得他好像就在眼前隐隐无奈笑着，怅然若失与她说竟没梦见她。
　　白玉一样的耳朵泛起薄红，宋妙韫懊恼地趴回榻上，将脸埋了起来。
　　这人轻轻飘飘四个字，竟就把她撩拨了。
　　翻来覆去，杏眸里潋滟成春，宋妙韫捏着袖子横盖脸上，又忍不住嗔怨——分明是他没安好心，有意撩拨。
　　坏人一个。
　　“小姐，赵小姐送来了拜帖，问您明儿有空吗？”长生从外面进来，手上正拿着张烫金边帖子。
　　宋妙韫闻言拿下袖子坐起来，仰脸困惑问道：“上面没写什么缘由吗？”
　　长生摇了摇头，忽视她脸上残留的少女怀春神色，将帖子递给她。
　　宋妙韫打开看了一遍，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好儿的，来找她干嘛？她们从前私下里的往来可不多。
　　不过赵珍珍的话，来找她应该也没什么正经事吧？她合上帖子，递回给她，不甚在意地点了头：“我明天没事，让人去回话吧。”
　　长生便吩咐了人去回话，回头见她家小姐又直挺挺躺了回去，衣袖覆面，不由得担忧道：“小姐可是哪里不舒服？”
　　隔着衣裳，含糊的回答传了出来：“没有，长生你不用管我。”
　　……长生明白了。
　　她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她家小姐这边是一颗心都搭进去了，可听说人家那边在热火朝天择后呢……
　　*
　　赵珍珍第二日一大早就急急过来，见宋妙韫竟还在梳洗打扮，简直不敢相信：“宋二！已经卯时了！”
　　哪有人卯时才刚起身的啊？？
　　宋妙韫也有些不好意思，天冷她就爱赖床，赖着赖着就……
　　不过……“你来这么早干嘛？”
　　哪有人一大早就登门作客的啊？
　　她问起来，赵珍珍才想起来自己的来意，她坐立不安地催促：“你快些，我有话问你。”
　　“行了行了那花就别簪了，那眉不用再描了够好看了，哎你能不能快些？！”
　　宋妙韫听得耳朵痛，只好让人都退下，简直莫名其妙：“你究竟有什么事啊？？”
　　瞅见外面门关好了，赵珍珍赶紧凑到她旁边，惊悚极了：“我问你，你是不是与陛下……”
　　宋妙韫一惊，连忙捂住了她的嘴。
　　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承认，赵珍珍满目震撼恍惚不言而喻。
　　宋妙韫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太过欲盖弥彰，她放下手，也不知能说些什么打破尴尬。
　　赵珍珍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接受了现实：“宋二，真人不露相，真是看不出来啊。”
　　“你居然真的……”话止于此，震撼犹甚。
　　宋妙韫摸了摸鼻尖，目光游移。
　　两个人对坐好半天，还是宋妙韫率先开口：“那个……你是怎么……”知道的？
　　提起这个，赵珍珍明显紧张起来：“我本来是猜的，哪晓得这回猜了个准！”
　　她爹前日下值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喊了去，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让她记住宋国公府二小姐从未招过亲，她也绝没有帮过宋二小姐办招亲，谁问起来，只说是谣传。
　　赵珍珍琢磨了半宿，灵光一闪想到了最近沸沸扬扬的择后。
　　毕竟……待字闺中的宋国公府二小姐最大的丑事就是这桩招亲。
　　如果宋二小姐从未办过招亲，只是谣传，那她绝对有资格上礼部初拟的名册。
　　她家与宋家其实没什么交情，与镇北侯府和郑家就更没有了，她爹突然这么严肃，只能是……
　　“只能是陛下交代过我爹了。”赵珍珍现在想起来还觉惊悚。
　　感谢皇帝只是颠倒黑白，而不是直接封口，不然她哪还有站在这里的时候？
　　庆幸完，她目光钦佩：“宋二，你真是厉害，从前是我说错了，只有我是草包，你才是真的卧龙凤雏。”
　　宋妙韫：“……”
　　*
　　最近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当属镇北侯，听说他买通了礼部的人拿到了择后名册，第二天就上书夸他小姨子，直夸的天花乱坠，当是母仪天下的不二人选。
　　要说为什么举荐他小姨子？还不是因为他年岁正好的大女儿已经定了亲，听说婚期都定下了，而他小女儿才五六岁，哪个都不成，这才退而求其次押了他岳家还未定亲的二小姐。
　　这镇北侯是草莽出身，尸山血海里打出来的军功，当时都说他是天生将星，是为了保晋北关生的，只是后来封了侯，他却还握着兵权，风向就慢慢变了。
　　这么多年镇北侯府空着，京城大多数人平常也不太记得起来他，现在一朝带兵回来，虽说是奉了旨，可到底惹人警惕。更不用提他如今身上又背了功劳。
　　现在闹这一出，朝中哪个能如他的意？御史台首先将宋国公府二小姐批了一顿，可谁能想到镇北侯与宋国公两个竟然当场颠倒黑白，直言污蔑，说是那招亲是旁人顶了宋国公府小姐的名头办的，若不然，怎么那时从头到尾都没人见过传说中招亲的宋二小姐？
　　有知晓内情的，提了嘴赵家小姐，结果赵大人眉头直皱，也说是污蔑。哪有大家小姐招亲的？就算有，他守礼乖巧的女儿难道会跟着胡来吗？
　　说到最后，竟然让人给他女儿道歉，说是不能平白编排他女儿。
　　有人气不过找了几个当时参与招亲的人，可他们竟也说只知道是宋国公府招亲，要说二小姐的人影，那还真没见过。
　　就这样，原本人尽皆知的笑谈，现在硬生生成了口口相传的谣言。
　　闹了通笑话，皇帝也只能亲口跟镇北侯承诺会考虑宋二小姐，至于心里是怎么想的，旁人可不敢胡说。
　　*
　　“镇北侯就看准了后位是不是？一天不落地上奏，这是提醒还是威胁？”
　　“嘘，小点声小点声，别让别的大人听见。”
　　后位上只能坐一个人，权贵重臣可都盯着呢，哪只镇北侯一个？只是旁人没那么高调嚣张罢了。
　　不过高调嚣张虽然狂妄，但也是实打实的靶子，这一日早朝大家依旧在集中火力。
　　“臣听闻宋二小姐去岁曾因口角争执将王侍郎长子推下楼阶，如此品行，怎配中宫之位？！”
　　听闻此话，宋国公倒没再狡辩，而是朝王侍郎微笑了一下。
　　王侍郎心里打了个突，尽管再不情愿，也只能拱手出列，含糊道：“只是小孩子间有些小矛盾，犬子恰好没站稳，不是什么要紧事，林右丞此言有些过了。”
　　林右丞：？
　　“侍郎虽如此说，可听闻宋国公连夜将女儿送走，宋二小姐在潜城欺男霸女为非作歹，道德败坏实在令人发指！”
　　宋国公大感冤枉：“李都事是听谁胡说了什么吗？小女在潜城与人为善笑脸迎人，便是即刻去潜城打听，百姓也尽都是夸的啊！”
　　路过潜城回京述职的某官员捋着胡子附和：“确凿如此，潜城稚童还编了歌谣夸宋小姐菩萨心肠，是个好人。”
　　李都事：？
　　宋国公掀起眼皮和女婿视线交错，不由得同时在心里庆幸——还好姚韫留在潜城期间未雨绸缪做了准备，尾巴都扫得干干净净。
　　接连失利，各路人马一时都沉默下来，顾铎清了清嗓子，例行上奏：“臣以为宋国公府二小姐贤淑有德，贞静稳重，实在是皇后一位的不二人选，望陛下慧眼识珠，早做决断。”
　　其他人：……
　　这是一点脸也不要了啊。
　　*
　　在镇北侯的不懈努力下，某位太妃终于召见了宋国公夫人与镇北侯夫人，当然，如今身系她们全部指望的宋国公府二小姐也跟着进了宫。
　　一时间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甚至有人开了赌局——赌这听说一无是处的宋二小姐会不会‘御前失仪’惹怒皇帝，好给镇北侯当头一棒，彻底熄了他的嚣张火焰。
　　他们不知道，宋国公夫人与镇北侯夫人确凿是去拜见了太妃，只是宋二小姐却拐了个弯，被人掳走了。
　　熟悉的气息冲撞而来，宋妙韫甚至没来得及惊恐。
　　她翻了个白眼，一点也不挣扎，任由那人捂住她的眼睛，呼吸喷薄在她后颈。
　　“妙妙竟这么快就认出来了。”似乎还有些遗憾。
　　宋妙韫眼前一片漆黑，只能感知到眉眼间的干燥温热，掌心的茧贴在她的眼尾，让她麻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发软，就听到了这话。
　　她语调平平：“不，臣女没有认出来，陛下请继续吧。”
　　元昭反倒被她逗笑，放下了手，不再继续这还没来得及展开的小把戏。
　　宋妙韫见他不玩了，便转过了身，只是眼眸一抬，却顿在了原地。
　　呼吸都忘了。
　　他穿着便服，发松散挽着束了起来，打眼一看竟然是燕公子的模样。
　　可她清楚的知道不是。
　　他的便服上也以金银丝线绣着华美的暗纹，动作间的流光奢贵炫目。
　　这是皇帝。
　　可不管是谁，她都看失了神，心头空了几瞬，砰砰直跳。
　　着素衣时如高月，披华服时如芳烈。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他忽然挑起唇角，含着笑意望她：“妙妙看起来……好像很想亵/渎朕。”
　　宋妙韫脸腾地红了，神志一下回笼，她、她刚刚——
　　“我才没有。”底气快虚成烟了。
　　元昭将她羞耻的模样看了个全，微微俯身凑近她，声音在齿间轻慢绕着：“朕就在妙妙眼前，是想摸还是想亲，妙妙且随意。”
　　宋妙韫耳根烧红一片，鼻端又萦绕着他的气息，听到这番话，人都有些神魂颠倒，哪里还有力气为自己辩驳？
　　她舔舔唇，杏眸一眨不眨，却没有摸也没有亲，而是探出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元昭微微扬眉，没有动，等着她的下一步。
　　宋妙韫指尖循着光滑的锦缎摸索着，渐渐拨开了他几层袖口，准确寻到了他垂着的手。
　　她牵住了。
　　元昭与她对视着，她顿了顿，换了个角度，叩开了指缝。十指相扣。
　　她红着脸润着眼，安静地看着他，不再做什么了。
　　元昭忽然有些不能招架，手上柔若无骨的存在仿佛化成了一汪最温溺的海，将他整个人都浸了起来，一点点侵蚀。
　　如果能就这样融为一体，永不分离，那也是很好的。
　　他久久望着她，蓦地莞尔，喟叹着扣紧她的手，笑道：“朕知道了。”
　　“妙妙是想与朕携手白头，永以为好。”
　　“朕亦有此心，妙妙果真与朕心有灵犀，合该是天作之合。”
　　没有像从前一样口不对心，宋妙韫杏眸一弯，眉眼胜春山，风拂深蔚然，所有的未尽之言，都在这一笑里了。
　　————正文完————

　　第 79 章

　　
　　赌局的结果惨不忍睹，不少人大骂黑心庄家，但已于事无补。
　　宋二小姐安然无恙出了宫回了家，据说一路上都笑着，心情还不错。
　　众臣拿不准皇帝是什么意思，一时反调也不知该怎么唱了，只能看着镇北侯的腰杆挺得一天比一天直、下巴抬得一天比一天高，好像乾坤已定似的。
　　没要两天，皇帝就低调传召了太师，据说促膝谈了两个时辰，太师出宫的时候面目平静，也看不太出来究竟谈了什么。
　　半个月后，春寒料峭，海棠结苞，立后的圣旨送到了宋国公府。
　　这场拉锯战，似乎是镇北侯大获全胜。
　　“册封大典后还不能走？？”顾铎真是郁卒了，“我还留下来干什么？每天趾高气扬打他们脸吗？？”
　　宋姚韫好声道：“并非如此，夫君若是实在不耐，请旨回去也可以，只是我还要留几天。”
　　顾铎顿时警觉：“这又是为什么？”
　　宋姚韫叹了一声：“封后之后定有许多诰命夫人入宫谒见，妙妙没那份威仪，总得人在侧撑着，叫她们知道厉害。”顾铎若多留，目的也是一样的。
　　这真是……生怕宋妙韫被人欺负啊。
　　顾铎还是想不明白：“何必绕这么大一圈？”一个皇帝，难道连宠爱心上人都要束手束脚？
　　宋姚韫却没解释了。
　　皇帝当然可以任性，只要没有昏聩过头，百官都可以宽容。
　　玩物丧志是他人带坏，乖戾无常是受人教唆，天资平庸是帝师无能，沉迷女色是妖姬祸国……无论如何，天子总是没有错的。
　　皇帝可以想立谁为后就立谁为后，也可以因为担心皇后被欺负所以亲自降罪以儆效尤，他甚至可以椒房独宠，恩赏不断。
　　百官会全部宽容他。
　　可皇后呢？
　　束手束脚，百般顾虑，不过都是为了皇后的名声——后世史书工笔罢了。
　　宋姚韫收敛心神，跳过他的问题，温声软语继续宽慰起她郁闷的丈夫了。
　　*
　　册封大典定得很近，是在暮春，据知情者透露，这也是镇北侯的意思，他得赶在晋北关秋收前回去，以防关外来袭。
　　有人疑惑暮春离秋收时间似乎差得有点远，也有人看透一切般解释——兴许是镇北侯不太想顶着似火骄阳一路策马奔驰呢？
　　没人能想到，这只是因为婚礼太过冗长，新郎官疼惜新娘子罢了。
　　教习姑姑赴宋国公府之前被特意提点过，原做了要昧良心的准备，可没想到这外面贬得一无是处的宋二小姐规矩礼仪居然很不错，哪里需要她教？
　　有人暗中来问，她是一点也不心虚，都如实夸了。
　　于是外面又迷惑起来，难道这位准皇后其实真的还不错？过去的风评真是旁人有意抹黑？
　　再一细细打听，从前关于准皇后最多的评价就是琴棋书画一窍不通，第二多的评价则是铺张奢侈，再则便是仗势矜骄，若说什么手段算计有损德行的事，还真没人见她做过。
　　可这是选皇后，又不是选才女，要精通琴棋书画做什么？若说铺张奢侈，那宋国公府年年商队赚的盆满钵盈，奢侈也是花人家爹娘的银子，与外人何干？至于仗势矜骄，高门嫡女哪个不矜骄？不矜骄的反而才上不了台面。
　　有一部分纯臣便这么转变了想法，朝堂上的风向也不知不觉潜移默化地改变着。
　　*
　　皇后的册封礼与妃嫔的册封礼截然不同，皇后须受册文，接金册金宝，与皇帝并肩而立，受百官三跪九叩。
　　从百官入列到丹墀鸣鞭，礼乐直到未时才彻底停止。
　　凤仪宫中，教习姑姑暂时还留在内殿，帮着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熟悉环境，不时提点一二，而新册的皇后娘娘，则老老实实顶着凤帕坐在凤榻上。
　　其实凤帕并不是必要的，奈何皇帝坚持。
　　宋妙韫没有帕子可搅，只好悄悄用指甲压着袖口绣花，一点点碾过。这人居然这么记仇，不就是当初逼他盖红帕了么？现在居然宁可抛弃却扇之礼也要她盖回来，等他来掀。
　　什么人嘛。小皇后撇起了嘴。
　　“参见陛下——”
　　？！
　　宋妙韫错愕地睁大了眼，这一瞬间想的居然是——人后果真不能说人，才在心里抱怨，竟然就把人抱怨来了。
　　“都退下吧。”语气淡淡。
　　脚步声依次远去。门还带上了。
　　即使离了这么远，元昭也看清了她不安并起的脚尖。或许，也不止是不安？
　　他闲庭信步向她走去，唇角的笑愈来愈深。
　　他看到她白里透粉的指尖了。
　　所以，还是害羞更多一些吧？
　　脚步声停在了面前，凤帕太过厚实，宋妙韫只能看见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与繁复华丽的皇后礼服，却看不到那个人的身影。
　　她看不见他，但他一定在看她。
　　仿佛是错觉，她感到他视线在一点点由上而下地扫视，将她从头看到了脚。
　　也或许……不是错觉。
　　这样的认知让宋妙韫无法抑制地咬起了唇，浑身都涌起股热意来，烧得她不甚清醒。
　　“妙妙指尖怎么忽然粉得这么厉害？”他低低笑。
　　手指倏然收紧，宋妙韫脸上更热。怎么一下就被他看穿了……
　　即使只能看见一双手，但元昭还是被她的羞怯勾得心中微燥。也不再戏谑挑.逗，他径直取了玉如意来，缓缓挑开凤帕。
　　长睫颤颤，她垂着眸，丹唇紧抿，盛妆娇娆。
　　元昭呼吸一滞。
　　明明是一样的妆面，可此时她低眉敛目，竟有满池菡萏刹那静开的惊心动魄之美。
　　他怎么不说话啊……宋妙韫颤着眼睫，自以为隐蔽地悄悄掀起眼皮。
　　不想竟对视了个正着。
　　“……”
　　宋妙韫蓦地红透了脸，什么规矩体统都忘到了脑后，一把捂住了脸。他怎么那样盯着她啊！！
　　元昭心跳犹不甚平稳，他喉结滚动两下，低掩住过分炙热的眸色，先坐到了她旁边。
　　没有人说话，静得过分。
　　可静中又有缓缓胶着住的暧.昧，绵绵不绝。
　　“妙妙。”他唤。
　　宋妙韫蚊子哼哼一样应了他一声。
　　元昭突然笑了一下。
　　“这么害羞啊。”他含笑。
　　这是嘲笑吧？是赤.裸裸的嘲笑吧？！宋妙韫猛地转头怒瞪他，脸上还红着，却已经气鼓鼓起来：“现在没有了！”
　　什么人啊！
　　可她转过来才看到他脸上根本没有任何调侃，反而盈着不尽内敛的喜爱。
　　于是她在他眼皮子底下又害羞了起来，坐实了他的话。
　　元昭轻笑：“那此刻呢？”
　　此刻什么啊此刻……宋妙韫揪着内袖，踢了踢脚尖。
　　她不回答，他兀自恍然悟道：“妙妙不说话，此刻自然是害羞了。”
　　他这人！宋妙韫干脆自暴自弃：“是啊是啊，我是在害羞啊！”还不许人新婚害羞吗？！
　　怎么会这么可爱。元昭笑出了声，好声哄道：“是为夫的不是，为夫不该罔顾妙妙的颜面再三追问，妙妙莫生气。”
　　给了台阶，宋妙韫便哼哼唧唧下了：“我才没那么小气，原谅你好了。”
　　说的有模有样的，元昭愈发忍俊不禁，也接她的话道：“不能这样轻易原谅，总要赔礼道歉才是。”
　　她愣住了，显然迷茫起来，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元昭的笑意味深长起来：“时辰不早，便以汤浴为赔礼如何？”
　　宋妙韫：“？！”
　　她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
　　帝后大婚，放朝三日，到第四日，世家夫人果然都按捺不住递牌子请求入宫拜见皇后，本以为也许会被拒绝，可没想到皇后竟然都允了。
　　直到入了宫，她们才知道皇后为何允得那么痛快。镇北侯夫人竟然早早就等着了。
　　要说这位镇北侯夫人，名声向来都往两极走。就比如她请旨随镇北侯赴边疆一事，有人骂她不知廉耻丢人现眼，可也多的是人欣赏她的大胆果决。
　　只是毋庸置疑的是，她不是个好对付的。
　　一番交锋下来，个个心力交瘁，只有她们姐妹俩倒端庄优雅，像没事儿人一样。
　　她们自是不知道镇北侯夫人这般凌厉不饶人是奉命而为，目的只在威吓她们，还以为这镇北侯夫妇是都狂妄得不像样了，心下不禁有了些计较。
　　*
　　镇北侯的人马方走，立刻便有人提议选秀，且支持的人不在少数。
　　皇帝敷衍了几日，朝中甚至有隐隐压不住的趋势，声潮前所未有的高涨。
　　这一日早朝，众臣例行先上奏最紧要的政事，正空了会儿，皇帝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民间嫁娶可有何习俗？”
　　这……怎么突然问这个？难道是皇帝想要体察民情？
　　不管为什么，总要答话，有人便陆陆续续说了些习俗，比如抱雁，比如射鹿，比如压床，林林总总，也说了小十几条出来。
　　皇帝听完，也看不出兴致怎么样，想来只是随口一问吧。
　　空过之后，朝堂又热络起来，没一会儿便有人再次提起选秀一事，依旧附和众多，这回甚至有人隐晦提到皇后的懈怠，毕竟这确凿是皇后的职责所在，皇帝态度敷衍，谁知道是不是皇后善妒呢？
　　皇帝漫不经心看着底下的臣子，视线锁定了其中一个，点道：“沈御史。”
　　沈漱石应声出列。
　　皇帝看着他，答非所问：“朕听闻沈爱卿与夫人恩爱甚笃，琴瑟和鸣？”
　　这……沈漱石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臣与拙荆识于微寒，情分总是不一样的。”恩不恩爱这种话，也不太适合在朝上讲啊。
　　皇帝点了点头，话锋一转：“既如此，朕且问你，倘朕赏你两名美妾，你可肯收？”
　　沈漱石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有人隐约察觉到了皇帝的意图，大胆辩道：“沈御史与其发妻多年夫妻，早情同亲人，妾室当也妨不到什么。”
　　皇帝面上不置可否，又点了点头：“是朕问错了，朕该这样问，沈爱卿，倘你与你夫人新婚月余，便纳妾室，只三五而已，你可做得到？”
　　满朝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这位以正直著称的年轻御史身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脸色凝滞，鬓边甚至沁出汗来，看得人焦急不已——皇帝显然是在借纳妾来喻选秀，这有什么好为难的？！！
　　又不是真的要他纳几个妾，只要点了头，选秀一事就定了啊！！
　　可这位沈御史终究还是没能回答出一字半句来。
　　糟糠之妻不可辱，即使是假设，他也无法昧着良心点这个头。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皇帝笑起来，对众臣说道：“沈卿有德。”
　　此誉一出，不少人后背惊出身汗来，沈漱石做不出来这等事是有德，那皇帝今天要是点了头，岂不是没有德？！！
　　一时间群臣皆伏跪在地，山呼道：“陛下息怒——”
　　皇帝却挑起眉，仍笑着：“朕何曾生怒？”
　　这还不叫生怒？？众臣头也不敢抬：“陛下恕罪！”
　　皇帝不叫平身，反而诧异，语调仍带着笑：“众卿何罪之有？朕如何不知？”
　　谁敢接这话啊！百官大气也不敢出，直到内侍高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还没议的政事得议，这次谁也不敢再提选秀了。
　　*
　　承平十二年，离帝后大婚也已过去了一年，这怎么算，也够不到“新婚”了吧？
　　有人大着胆子复提选秀，这次特意把沈漱石摁在了家里，绝不给皇帝一丝可乘之机！
　　不出意料，这次皇帝又敷衍他们，不过他们这次有了教训，提前让家中夫人去见皇后，暗示皇后该履行职责，好言进谏。
　　这是个好法子，如果皇后当没听到，他们就可以弹劾皇后善妒失德，从而恳求选秀，如果皇后提了，那怎么也该有点效用才是，这不就事半功倍？
　　他们等了几日，没见皇帝有要提选秀的意思，便互相通了气儿，摩拳擦掌只等上朝。
　　照旧先提了选秀这一茬，皇帝这次依旧忽视了，其他人互相递了眼色，准备再等一会儿就开始今天的重头戏。
　　待过了两刻钟，皇帝却突然道：“朕听闻南海有明珠，生于渊而荣其崖，光辉照天地，世所罕有，惟需金银玉、琉璃盏、玛瑙髓以换，若是众卿，可愿换此明珠？”
　　众臣有些诧异，这种传说正经书里没有吧？难道太傅告病，皇帝还真看起杂书来了？
　　想是这么想，但回答还是要回答的，这换取条件看起来很好抉择，他们异口同声道：“若得明珠，臣肯换之。”
　　谁知他们回答了之后，皇帝居然笑了，他道：“众卿肯换，朕亦肯换。”
　　？？？？？
　　所有人目瞪口呆，皇帝说的是他们想的那个意思吗？？？
　　是吗？？？？
　　皇后乃明珠，后宫为俗世珍宝，所以他要明珠不要金银琉璃玛瑙？？？？
　　太过震惊，他们恍惚到下朝，也没个人想起来再问一问什么。
　　直到第二天上朝，他们看着龙椅上泰然自若的皇帝，一边怀疑自己昨天是不是在做梦，一边想问选秀又问不出口。
　　皇帝都暗示到这个份儿上了，万一他们再提一嘴，他岂不是正好挑明？？
　　自古帝王多情，哪有皇帝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啊？！
　　又一日早朝结束，这次所有臣子都急忙去找熟悉的同僚聚一起商议对策。
　　可商议着商议着，他们觉得不太对。是啊，哪有皇帝不要后宫只要皇后的？自古以来就算是专宠妖妃的皇帝，那后宫里好歹也有不少人啊？
　　这太奇怪了，会不会有什么蹊跷？
　　会不会……皇帝其实只是为了稳住镇北侯？又或许，会不会是想通过皇后，来扳倒镇北侯？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甜言蜜语并不输绝妙计谋。
　　若只是专宠一人就能解决功高震主的将侯，那真是一本万利。
　　部分人认准了这个猜测，加之皇帝从未亲口提过要下旨废后宫，好像是为了日后留有余地似的，这猜测似乎更加可信了。
　　如果是真的，那他们这么迟才体会到圣意，还屡次提及选秀，若成了，陛下所谋岂不是功亏一篑？
　　只是到底还心存疑虑，他们默不作声打探起宋国公府，竟是这时才发现，朝中好像没多少宋家的人？
　　又深入打探一番，他们得到了消息——是皇后亲口与宋国公夫人说不想陛下为难，所以前朝最好低调些，莫图些权啊势啊的，有她这一个皇后，难道还不够光耀门楣么？
　　有这番话，那真是八九不离十了，外戚专权这种事，皇帝居然轻而易举就将其扼杀在萌芽中，真是高啊——
　　不久，皇后有孕，有人借此机会隐晦暗示可以稍稍纾解一番，皇帝果不其然推拒了：“江南暴雨频发，恐成水患，朕日夜忧心，宵衣旰食犹觉不足，怎能耽于享乐？”
　　江南哪年不下雨，梅子黄时雨可不是说着玩的，哪至于担心得连听个曲儿都没心情？
　　这分明是要呵护怀有龙裔的皇后。
　　果然，到了年底，各勋贵都上书请封世子，镇北侯却没个动静。这一定是皇后的功劳。
　　又是一年，中宫诞下嫡公主，看皇帝笑得多开心！陛下真是忍辱负重啊——近乎半朝的臣子无不感慨。
　　有人仍不信邪，上奏谈及皇嗣一事，被皇帝脸色不太好看地挡了回去，又是拿先帝子嗣举例，又是强调他还年轻，根本不必急皇嗣。
　　虽然后一句怎么听怎么像不爽被人质疑能力，但加上前一句，这绝对是都是借口。甚至后一句也意有所指——朕还年轻，总要一步一步来，还不用急继承人。
　　就这样，春夏秋冬一季一季的过，没两年，太师上书致仕，皇帝三留，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只好重用于这一年连中三元的上官氏嫡系子弟。
　　又两年，晋北关遭袭，皇帝更是连宿凤仪宫，目的不言而喻。而当捷报频传，镇北侯长子以十三岁之龄奇袭敌军并大获全胜时，皇后更是直言论功行赏即可，不必多加赞誉。
　　众臣简直老泪纵横——每一个贤后的背后，必有一个牺牲自己处处体贴的皇帝！
　　就这样，皇帝与他的贤后携手面对了百年不遇的大旱、震惊世人的贪墨案、萧氏残党的报复、辽东的叛乱、西滇的暴.动……
　　直到多年后，老臣回首过去，竟才蓦然发现皇帝的别有用心，至凤璋访老太师，老太师亦笑：“老夫当初也被哄住了，当局者迷，只是跳出来细细想过，这不得已册的皇后好像什么好处都占着了，即使做戏，哪里能做到这个份上？”
　　分明是光明正大赠椒房之宠，步步思量呵护，爱如珠宝，犹觉不足。

　　第 80 章

　　
　　1.
　　新婚翌日
　　帝后大婚第二日清晨，凤仪宫中空空如也，倒是雍和殿的龙床上依偎睡着一对交颈鸳鸯。
　　皇帝向来勤勉，四更便起，今日倒拥着小皇后睡到了卯时。殿外人候着，看了看天色，又想起昨夜在鸾凤池听着的动静，俱是心照不宣地彼此递了眼色。
　　帝后大婚，放朝三日，且陛下年纪轻，正是龙精虎猛的时候，也难怪昨夜折腾到那时候。左右陛下不用上朝，睡迟了便睡迟了吧，毕竟还是新婚呢。
　　一群人口观鼻鼻观心，那边远远见着好像是凤仪宫的姑姑来了，连忙堆着笑迎上去。
　　殿内，元昭缓缓睁开眼，不同以往的寂寥，今日怀中多了温软存在。
　　手上摩挲着温香软玉，他眸中慰籍，长久喟叹。
　　他的小皇后，终于叫他娶回来了。
　　2.
　　新婚三日
　　放朝三日，皇后就没有在卯时之前醒过，教习姑姑忧心地想要提醒一二，可当亲自守了一夜后，便立马变了态度。
　　被这样那样那么久，睡到卯时又怎么了？皇后的身子又比不得陛下，哪能如他一样二更睡四更起？？
　　只能让御膳房多备些滋养膳食，哦，还得去问太医院要点消痕药膏来。
　　3.
　　新婚十日
　　宋妙韫从小到大最崇拜的就是她的姐姐。现在也是如此。
　　面前的诰命夫人各各带笑，说的话却云里雾里，她老老实实端着最假的假笑，任姐姐挡在她面前，为她挡住明枪暗箭。
　　待她们都告退后，宋妙韫瘫在了宝座上，有些虚弱：“阿姐，往后……”
　　宋姚韫摇了摇头：“皇后娘娘不必担心，便是我走了，也有陛下护您。”
　　宋妙韫又巴巴坐直：“阿姐，你什么时候走啊？”
　　宋姚韫笑：“其实已经拖不得了，月底便走，娘娘莫要记挂，只消看晋北关安定罢。”
　　镇北军离京，帝后登城门相送，臣民莫不动容。
　　4.
　　新婚月余
　　宋妙韫才醒，宝石就急急来禀：“娘娘，前朝提起选秀了！”
　　这一个月来帝后恩爱有加，如胶似漆，她们在旁伺候也为自家小姐高兴，可如果开了选秀……宝石简直不敢想以后的日子。
　　宋妙韫还有些没睡醒，迷迷糊糊应：“选秀啊……”
　　迟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睁开眼：“选秀？”
　　宝石一脸担心地点了头。
　　宋妙韫抱着被子坐起来，有些出神。他答应过的，她当然不会怀疑，可现在逼到了眼跟前……
　　元昭下朝回来，雍和殿刚摆了早膳，他的小皇后已经在等他了。
　　不自觉噙起笑，他照旧摒退多余的人，低声道：“妙妙腰可还酸？”
　　昨夜用的姿/势最折腾腰，可也委实令他欲罢不能，当时他头脑热着顾不得，现在清醒过来，自然要小意安抚。
　　原以为她要照旧嗔怒或不理他，谁知她今日却不怎么在意，一脸紧张而慎重：“我能做什么呢？”
　　元昭一愣，余光瞥过旁边僵了一瞬的布膳的陪嫁大宫女，微叹口气，将她也挥退了。
　　“妙妙不相信我么？”傻妙妙，哪有这样大剌剌问的？若换了别人，只怕要疑心个彻底了。
　　她显然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只盯着他，眉尖微蹙：“我当然相信了，可我能做什么呢？”
　　这是他们共同的诺言，没有帮与不帮的说辞，她也要为此付出努力的啊。她的眼眸明晃晃这般说道。
　　元昭心下简直柔情泛滥，忍不住探手：“妙妙，过来。”
　　她也许以为他要讲些私密法子，提着裙摆就凑到了他身边，结果当然是被人一把搂进了怀里。
　　坐到了他腿上，她竟仍未怀疑，还主动附耳过来，只等他说。
　　等来的自然是皇帝满腔的爱意，她被吻了个七荤八素，还没忘呢：“你是不是也没想出来法子呀？”
　　竟然还质疑起他来了。元昭忍俊不禁，正待要让她安心，就听到她在他耳畔用气音细声细气道：“那我们一起想吧！”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问题便一起解决，互相扶持，风雨同路，不离不弃，这才是夫妻嘛。
　　皇帝感动得一塌糊涂，说不完的喁喁爱语自不必提。
　　5.
　　大婚半年
　　近日皇后在宫中颇为烦闷，皇帝见此特允宋国公夫人入宫觐见。
　　郑氏信以为真，心里暗自焦急，可入了凤仪宫才发现，皇后好像没有哪里郁郁寡欢啊？？
　　宋妙韫早将皇帝教的反复背熟，一脸自然地带着郑氏溜达了一圈，最后停在了第三层宫门不远处，握着郑氏的手殷切真诚道：“本宫前些时日读书，颇有所感，所以才叫母亲进宫来。”
　　“朝臣都盯着咱们宋家，怕咱们宋家权势滔天，终成祸乱。母亲，本宫不想叫陛下为难，所以前朝咱们便低调些，莫图些权啊势啊的，有本宫这一个皇后，难道还不够光耀门楣么？”
　　郑氏一脸懵，他们宋家没什么能人干将，本来就不图权势，只图便宜啊？那鸿胪寺半数都是宋家的人，妙妙也是知道的，如今怎么突然这么说？？
　　宋妙韫抽了抽眼角，抚着母亲的手又微微用力，郑氏一凛，也没来得及想缘由，先称了是。
　　这便结了，圆满完成任务，宋妙韫目不斜视带着母亲回了凤仪宫。
　　6.
　　大婚一年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微臣诊了三遍，都是滑脉，只是月份甚浅，似乎才一个月。”
　　所有人都呆了呆，下一瞬都反应过来，纷纷与皇后道喜，皇后比她们反应的还慢了些，等她们道完了才霍然道：“去唤陛下来！”
　　此等喜事，也该第一时间告诉皇帝，立刻有腿脚快的去了上书房，没一会儿皇帝便大步匆匆地进来。
　　元昭迎上她无措又惊慌的面容，先冷静下来，勒令不许外传后便将他们都摒退了。
　　直到门被关上，她才扑向他，茫然无措：“怎么办？你说的还不是时候怀胎，现在……”
　　元昭捧着她耳后吻了吻她额头，语气也难平静，却还是先安抚她：“没事，没事，现在是时候了，妙妙别担心，朕在呢。”
　　她轻易被安抚，环抱住他，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真的吗？”
　　元昭抚了抚她鬓发，声音轻缓而温柔：“真的，妙妙还不信我么？”
　　她当然信他。
　　窝在他的怀里，她盯着自己小腹看，什么也看不出来，只好又伏在他身前，揪着他的衣襟问：“那现在该怎么办啊？”
　　元昭柔声道：“瞒两个月就好，先解决后顾之忧，才好让你安心养胎。”
　　她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过了会儿，突然仰头搂住他脖颈，极小声道：“我们有宝宝了哦。”
　　口吻隐秘，像分享最欢喜的秘密。
　　元昭欣然搂紧她，低低嗯了一声：“谢谢妙妙。”
　　宋妙韫怪不好意思的：“不用谢呀，这是我们的宝宝！”
　　是啊，他们的宝宝。
　　7.
　　大婚一年零三个月
　　江南暴雨频发，皇帝不知为何总有不详预感，每每夜深都还在翻阅宗卷，甚至召人进宫商讨治水之策。
　　新迁左都水使从凌烟阁出来，正遇上皇后仪仗，连忙行礼。
　　皇后和颜悦色叫他平身，随后便挥退了宫人，到凌烟阁门前问了问，推门进去了。
　　左都水使看着，忽然向送他出宫的内侍问道：“这么晚了，皇后娘娘还来探看陛下？”
　　那内侍习以为常的样子：“这是常事呢，陛下不睡，娘娘总是等着的。”
　　虽是这样说，可左都水使却想：自古以来哪个怀了龙裔的妃嫔不是金贵无比，恃宠生骄，哪有人分毫未改，依旧如常呢？
　　两人渐渐走远，凌烟阁里却还是灯火通明。
　　元昭将她抱在腿上，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吐了口气。
　　宋妙韫摸了摸他冰凉的发冠，手上熟稔地将它拿下来，墨发霎时披散。她的手穿过三千发丝，摸索到他额角，轻轻缓缓地按揉。
　　一时无话，烛火静谧。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握住她双手，喟叹：“妙妙果真是贤后。”
　　她任他握着，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他总是在床笫间笑称她是妖后，她只认真地看着他：“如果能够及时未雨绸缪，伤害总能减小的。”
　　元昭久久凝望着她，又埋进了她的颈窝。
　　8.
　　大婚一年零九个月
　　皇后平安诞下嫡公主，皇帝甚至没来得及看小公主一眼，便疾步到了床边。
　　“妙妙，妙妙……”他少见地有些慌神，甚至不知道说什么，只唤着她。
　　宋妙韫实在有些累，本已昏昏欲睡，但还是睁开了双眼，她疲倦地笑，沙软的声音中带着撒娇：“陛下唤我干嘛呀？”
　　元昭喉咙有些酸涩，他抵着她满是汗的额头，久久说不出话来。
　　宋妙韫抬起左胳膊，却因为脱力而垂落到他肩头，她便顺着他的肩头慢慢摸索到他脸侧，试图开个玩笑：“不知道燕郎挑了十个月，有没有挑出一个好名字来呢？”
　　“我挑不出来，妙妙来挑，好不好？”有些沙哑。
　　宋妙韫便笑了。
　　“好啊。”尾音渐倦，软软的，拉得有些长。
　　9.
　　大婚四年
　　太师上书请求致仕，皇帝自然当场挽留，可太师仿佛去意已决。
　　“妙妙怎这么没耐心？”元昭隐隐笑道。
　　宋妙韫一顿，又握紧了钓竿，理不直气也壮：“我哪里没耐心了？”
　　分明看到她踢着脚尖，握杆的手都松懈了。元昭摇头笑了笑，却不与她辩，只道：“妙妙此刻若是认输，那还来得及。”
　　这话一出，她立马挺直了腰：“我才不会认输呢！”
　　嘴上虽然逞强，可心里早就后悔起来——早知道就不心血来潮同他打赌了！
　　元昭笑，目光回到池中，颇有些感慨：“大抵是五六年前，太傅告病，朕无所事事，只能来此消磨时间。”
　　一晃眼竟已这么多年了。
　　宋妙韫却是想到从前他说没什么爱好，结合他刚刚的口吻，不由得放软了声音：“都过去啦！”
　　是啊，都过去了。如今太师即使看穿了他的哄骗手段，也做不了什么，只能以退为进，搏个补偿而已。
　　“爹爹娘亲～”小公主在宫人的惊慌中哒哒跑来，一下扑进了宋妙韫怀里。
　　钓竿顺理成章被丢开，小公主揽着她的脖子，好奇地看向她父皇，口齿不清：“爹爹在做什么啊？”
　　宋妙韫笑起来：“爹爹在给宝宝钓锦鲤，宝宝喜不喜欢？”
　　小公主哪里懂什么是钓锦鲤，听她娘这样说，立刻高兴地拍手，童声清脆：“喜欢！”
　　对上皇后得意狡黠的模样，元昭意味深长地望着她，嘴上应和：“宝宝喜欢，那爹爹便钓一个上来。”
　　宋妙韫被他望得心里一个激灵，恨不得把女儿塞他怀里赶紧跑，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是夜。
　　“妙妙又赖皮，为夫该怎么教训妙妙呢？”
　　“好夫君，妙妙知错了……”
　　纱幔飘摇，烛花乍响。
　　10.
　　大婚六年
　　捷报频传，京城终于能松口气，朝臣往来脸上也都带上了笑。
　　宋妙韫窝在他怀里，一点点展开带着硝烟烽火味道的家书。
　　“阿姐说侯爷受了伤，不过不在要害，还说她的骑射已经是一等一的好，可以一箭串两个……”
　　说着说着，便没了音儿。
　　元昭抚着她柔顺水滑的发，柔声道：“妙妙担心这么久，现在都平安无恙，难道不该高兴么？”
　　宋妙韫转过头，埋在他胸膛前，声音有些哽咽：“高兴，当然高兴。”
　　依偎的身影映照在窗前，隐约能听到皇帝一声声轻柔的哄。
　　许久，皇后才说到信中最后的嘱咐：“阿姐他们的意思是，麟儿的前程他自己挣，脚踏实地才好磨练他。”
　　皇帝微怔，点了头。
　　11.
　　大婚十二年
　　又是一年年尾，皇后须与皇帝一同告祭天地，相关事宜已忙忙碌碌准备了月余。
　　近来政事有些繁忙，祭祀一事元昭也是抽空，赶着时间试了试冠服。
　　皇后数年来多在雍和殿，偶尔才在凤仪宫，今日她正在雍和殿，也在试冠服。
　　元昭示意噤声，听到她仿佛在比划尺寸：“好像有些长了……”
　　他慢慢走近，看到远处帘幔后她模糊的身影。
　　后冠华丽，隔着帘幔也能看出来上面珠翠宝光。
　　他静静看着，直到她转了个身，看到了他。
　　帘幔被一把扯开，她眼睛亮晶晶的，很高兴地唤：“陛下！”
　　元昭忽然便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春天，他立在檐下，看到她穿着鹅黄衣裙飘然过来，那天阳光灿烂，照在她比雪还要白的面容上，模糊了她的五官。
　　那时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目光澄澈，眸如点漆，亮晶晶的，一望便到底。
　　眨眼十数年，她果然如他当时所料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元昭冁然而笑，张开怀抱，她便弯了弯杏眸，顶着满头华丽的珠翠扑到了他的怀里，再不见方才端正稳重的贤后模样。

　　第 81 章

　　
　　【灌水，啊啊啊啊丈育今天才知道明珠不换这个成语！雍明帝和明烈皇后太甜了吧！！】
　　0L：妈呀一个皇帝居然做到了一生一世一双人！！
　　1L：沙发楼主坐！啊啊啊啊啊啊楼主现在嗑疯了！疯狂百度雍明帝中！！
　　2L：……楼主你该不会还在小学吧？但凡上过初中历史老师都会讲到雍明帝的专情……
　　3L：排二哥，但我还是要说，帝后就是坠甜的！千古第一甜！
　　4L：排三哥，两个人谥号都在发糖，简直了。
　　5L：楼主羞愧，楼主偏科严重，历史课都是睡过去的1551要是知道历史书上也会有神仙爱情楼主当年肯定认真听课！（四哥说谥号都在发糖是什么意思！）
　　6L：明烈皇后，烈，光明也。雍明帝元昭，昭，明亮也。这谁不说一句般配。
　　7L：谢谢谢谢四哥，我嗑昏了啊！！！！
　　8L：等等，明珠不换是什么意思？雍明帝不就是个还不错的皇帝吗？
　　9L：楼上该不会也偏科吧？
　　10L：我单知道雍明帝为老婆废后宫，我不知道他们的谥号都那么配！！
　　11L：见到明珠不换我就进来了！我们元昭就是那么爱老婆！
　　12L：明珠不换：比喻男女忠贞不二的爱情。出自《雍明帝纪事》：“承平十二年，御史议选秀，帝未有言，而问大臣：朕闻南海有明珠，生于渊而荣其崖，光辉照天地，世所罕有，惟需金银簪、琉璃玉、玛瑙石以换之，若为众卿，可愿换否？众臣答曰：若得明珠，肯换之。帝乃笑曰：众卿肯换，朕亦肯换。众臣知指，自无复议矣，帝遂废后宫。”
　　13L：再看一遍还是好甜！在元昭眼里宋妙韫是世所罕有的明珠呀！
　　14L：wc好甜！
　　15L：嘎嘎，我一直觉得元昭超腹黑的，比如这一段，他是皇帝欸，立了皇后再选妃享齐人之福不是很正常？他偏偏要把两个并列，套路大臣做取舍，绝了。
　　16L：哈哈哈，元昭套路大臣不是一次两次了，著名的“沈卿有德”简直要笑死我。
　　17L：我是最后一个知道他们谥号相配的吗？！告诉我我不是！
　　18L：啊啊啊“沈卿有德”又是什么典故！
　　19L：看来楼主真的没有认真上过历史课，这是沈漱石的名场面啊。
　　20L：沈漱石？那个写小亭绝句的？
　　21L：对，就是他，他最开始在当时出名，靠的就是“沈卿有德”，连山水诗人谢清寒都特意跑到京城去看他233333
　　22L：我天元昭也太黑了吧！搜到“沈卿有德”了，我要笑死了哈哈哈哈哈！
　　23L：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沈漱石：笑不出来.jpg
　　24L：沈漱石太老实了，太有德，怪不得老被元昭坑23333
　　25L：rwttrwtt，到底有多好笑
　　26L：哈哈哈其实还是我们帝后的虐狗日常。在元昭刚娶到宋妙韫的时候，就有人上奏请求选秀，还隐晦说宋妙韫是妒妇，元昭就看他们闹，过了几天突然在朝堂上问沈漱石，说你刚娶正妻，是你最心爱的心上人，紧接着就纳妾，纳三五个吧，你做得到吗？
　　沈漱石大家都知道，是个正直人，他就没回答上来，元昭就笑着对众臣说：沈卿有德。
　　这话潜台词不就是说他立马选秀就是没德吗？众臣吓得立刻跪地求息怒，元昭还笑：朕何曾生怒？大臣又说恕罪，元昭继续笑：众爱卿何罪之有？朕如何不知？
　　这事过后，整整一年，没人敢提选秀的事，元昭真黑啊，啧。
　　27 L：草，沈漱石下朝后没被围殴吗！
　　28L：他当时是御史啊！谁敢打！皇帝都不敢打啊哈哈哈哈
　　29L：哈哈哈哈沈漱石：感谢自己拼搏百天做御史。
　　30L：得了吧，古代封建皇帝怎么可能只爱一个，元昭在西狄来朝拜的时候不是还盯着献舞的公主看吗？
　　31L：我裂开了，楼上说的是真的吗？！
　　32L：假的吧？！！！野史吧？！！！
　　33L：完了，滤镜碎了，果然男人都不能信啊呜呜呜呜呜
　　34L：30楼，看来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35L：其二是什么？？
　　36L：34楼的意思就是那事是真的了？？我伤心了，出楼了
　　37L：楼上别急着走啊，这事得解释清楚！
　　38L：那我就再留一分钟康康解释呜呜呜
　　39L：是这样的，西狄当时的民族服饰是这样式的［服饰.jpg］［服饰.jpg］
　　40L：这又关服饰什么事？不要告诉我元昭是在研究人家衣服。
　　41L：还真的是，记住上面两张图上的铃铛。
　　42 L：元昭是看了会儿，然后宋妙韫就不高兴了嘛，搬回了皇后的寝殿凤仪宫，元昭三天没能见到老婆，第四天的时候，宋妙韫去找元昭了，元昭在午睡，宋妙韫更气了，让宫人开始收拾屋子，把元昭吵醒了，你们以为要吵架了是不是？天真。
　　宫人被摒退了，然后，殿内传来了铃铛声音，响了一个时辰。
　　这个事啊，起居郎也很费解，只能描写铃铛声音有多清脆，等安静下来，元昭是自己出来的，并吩咐左右皇后在睡，不要吵她。
　　43L：言尽于此，发生了什么，大家应该猜到了吧。
　　44L：草，元昭lsp了！
　　45L：哇……元昭真会玩啊……看楼上的图，再结合嗯嗯啊啊，突然想到，也许当时妙妙身上并没有人家铃铛下面的那些布料……
　　46L：楼上！住脑！雍明帝在我心里还是很英明神武的啊啊啊！
　　47L：说到这个，我有话要说了，承平年间玉素纱很火，因为宋妙韫喜欢，光说这个你们可能猜不到我的意思，我给你们上图［玉素纱.jpg］布料长这样，然后只有在夏天的时候玉素纱才会供皇宫用，但问题来了，从没有史料记载宋妙韫穿玉素纱的样子，一句都没有。
　　48L：那么，她都是在什么时候穿呢？
　　49L：啊啊啊啊啊好涩！！这还用问？！
　　50L：没想到你是这种雍明帝.jpg（摩多摩多
　　51L：人家和老婆贴贴怎么了嘛！看楼上们大惊小怪的。
　　52L：不是我们大惊小怪，实在是这场面我们真没见过啊！
　　53L：还有哦，有一年去行宫避暑，洛灵公主去找宋妙韫，宫女告诉她皇后睡了，她就走了嘛，然后一个时辰后她又去找宋妙韫，结果就看到元昭在那儿看折子，一问母后呢？元昭说：你母后刚睡下了。
　　那么问题来了，究竟是宫女在说谎，还是元昭在说谎呢？
　　54L：啧啧，纯洁的洛灵公主。
　　55L：doi也是睡嘛！没有人说谎！
　　56L：啧啧啧啧啧啧洛灵公主去找宋妙韫的时候应该还是白天吧，啧啧啧啧。
　　57L：本来我以为这贴会是纯洁高糖贴，没想到居然又黄了！
　　58L：若要人不黄，除非他莫为啊！这也怪得到我们？！［离谱.jpg］
　　59L：我有点好奇，这些事都是有记载的嘛？史书就记这些？？
　　60L：当然都是有记载的，但那些记载肯定没记他俩doi啊！这都是自古以来的嗑糖人士嗑出来的！童叟无欺！（bushi）
　　61L：哎其实白日宣.淫在古代肯定要被人唾弃，但元昭大概是形象太正面了，加上他也没有荒.淫无度，人家只和自己皇后亲亲，又专一又深情，所以大家就都睁只眼闭只眼默契忽略了这点小瑕疵233333
　　62L：所以还有嘛还有嘛？再来点！（抹哈喇子.jpg
　　63L：楼主如果很感兴趣的话，要不要留个企鹅号，加一下我们嗑糖产粮群～
　　64L：什么竟然还有群？！我也要我也要！
　　65L：好嘞！这边拿小本本准备记号码，您请讲——
　　66L：xxxxxxxxx，敲门砖就是标题～
　　67L：懂了，这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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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7L：明珠不换是什么成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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