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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的娇软白月光
一窗明月
文案
（偏执专情美强惨暴君＆身娇体软善解人意相府嫡女）
相府嫡女楚纤纤，姿容无双，艳绝京都，风头无人能挡，惹得贵女们嫉恨至极，只盼着她跌落云端，身陷尘埃。
不久后，那个被楚纤纤当众砸了一脸肉包子，且拒亲的男人......登基了？！
新帝囚了楚相，勒令楚纤纤进宫为婢。
不少人幸灾乐祸，只等着楚纤纤在宫中受尽挫磨。
却不曾想，新帝已肖想她多年。
＊
上一世，庚烈眼睁睁看她成为了别人的妻，在深宫中香消玉殒，却无能为力，那扎心窝子的滋味，至今让他心如刀绞，恍若昨日。
因此这一世，他血海沉浮，历尽艰辛在她嫁人前，登基为皇，早早地将她护在身边。
【小剧场】
①
楚纤纤跪在地上，惶恐地看着面前的十笼包子：“陛……陛下，这是何意？”
庚烈：“一个时辰内吃不完，砍了你。”
②
有了身孕的皇后：“庚烈！我胸口闷！想砸东西！”
即将要当奶爸的皇帝陛下：“包子准备好了，什么馅的都有，心心尽管砸朕，当心挥疼手。”
皇后：“……”
【阅读指南】
1，女主追夫治愈男主梗，男主前期守护，后期宠妻狂魔。女主拒亲有误会，男主只宠女主，不伤害女主。
2，男主和男女配重生了，女主没重生。男主鉴婊达人。
3，SC，男主超刚，无后宫，无姬妾。
4，架空，架得非常空。
5，推一下基友的文《吃货侍卫宠夫手扎》by九死而不悔




　　☆、第一章

　　大翊朝建武元年九月。
　　夜幕将偌大的皇宫卷入囊中，傍晚淅淅沥沥地下了些雨，空气中带着湿冷的潮意。
　　一顶四抬青帷轿子自角门抬入宫中，很快便在巷子中停了下来。
　　轿子的帷帐被掀开，一面容娇艳的女子盈盈下轿，她面戴雪白绢纱，眉眼精致，一头如缎的墨发被绾成简单的流云髻，簪着霞样线绞成的月季缠花，身着素净的绯色宫装，浑身上下没有装点丝毫金玉首饰，一举一动却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楚姑娘，快些吧，陛下还等着您呢，去晚了可是要掉脑袋。”
　　负责接她入宫的田公公走到轿前，用尖细的嗓音提醒着她。
　　“有劳公公带路。”楚纤纤稍稍欠身。
　　她自出生便是高高在上的相府嫡女，身份高贵，连郡主都要礼让她三分，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要向一个宦官行礼。
　　只是如今她已沦为罪臣之女，身不由己。
　　几日前，昱王庚烈逼宫，囚了柳皇后和襄王，手握万圣帝的退位诏书，一举登基成为新皇。
　　庚烈登基后连下三道圣旨。
　　第一道圣旨，将国号改为建武，尊万圣帝为万圣太上皇，封生母柳皇后为东太后，养母赵昭仪为西太后。
　　第二道圣旨，封赏所有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领，并将曾经拥护襄王为太子的臣子押入大狱，其中也包括楚纤纤的父亲楚丞相。
　　第三道圣旨，便是令楚家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后的嫡女楚纤纤，进宫。
　　这半个月下来，庚烈已将不少反抗他的臣子凌迟处死，其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片可怖的阴霾之下，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被砍了脑袋的便是自己。
　　昭和殿中，灯火通明，雕梁画栋，赤金的饕餮兽炉中冉冉生香。
　　金案后的帝王，身着绛紫色九龙常服，袖口嵌着金丝云纹，腰束玉带，低奢尊贵，他此刻面容阴郁，周身散发着冷冽的寒气，似要将方圆三里冻住，让人不敢靠近。
　　“张牧德，给朕灭几盏灯，这光刺得朕眼睛痛。”庚烈边说着边挥动朱笔，在折子上龙飞凤舞。
　　“喳。”
　　未几，殿中暗淡了几分，“将此灯抬起来。”
　　张公公会意，立即勾着腰上前，托住按上的一盏明灯，高举至胸前。
　　此时一名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踩着碎步进入殿中，四肢触地跪在殿前。
　　“陛下，楚姑娘已到殿外。”
　　“让她进来。”
　　帝王凉薄的声音如寒风般袭来，殿下的小太监瑟缩着，“喳。”
　　雨后凉爽的清风透过金龙雕花长牖，抚上楚纤纤精致的面颊，几缕青丝随风散落在柔软的胸脯前，她跪在昭和殿平滑的石砖之上，薄唇微抿，媚意天成。
　　田公公将她带进殿中便退下去了，金色纱帐逶迤于地，将她与庚烈隔开，她低垂着眉眼，膝盖隐隐作痛，石阶上冰凉的触感由膝盖深入，渐渐扎进她不安的心中。
　　往事如春笋般在楚纤纤的脑海中破土而出。
　　两年前，她本与庚烈定亲，却在他人的从中作梗之下，她误以为庚烈是个登徒浪子，在百花宴上当众甩了庚烈一脸肉包子。
　　那如刀削般的俊容上霎时汤汁横流，肉沫斜飞。
　　事后，她还不解气地求着阿爹做主拒了庚烈的亲。
　　当年给了他这样大的一个羞辱，也不知，庚烈会如何处置她，以报当年羞辱之仇。
　　膝盖酸涩不已，正当她想不动声色地挪动一会儿僵硬的膝时，帐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嗓音：“过来。”
　　她心头一震，抬起头瞧着帐后若隐若现的绛紫身影，久不敢行动。
　　“楚纤纤，朕让你过来。”那道冷音再次传来。
　　楚纤纤轻咬下唇，站起身来，掀开纱帐，跪在金案前。
　　“臣女楚纤纤叩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她深垂着头，并不敢去看庚烈。
　　“过来给朕掌灯。”
　　“是。”
　　楚纤纤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张公公手中的莲花烛灯，以同样的姿势立在庚烈身旁，庚烈头也不抬，依旧批着手中的折子。
　　楚纤纤稍稍低头，看着一丝不苟处理折子的帝王，暖黄的烛光柔和了他侧脸坚硬的线条，竟让她生出一丝君子如玉的错觉来。
　　两年不见，他面容依旧，只是肤色黝黑了些。
　　视线落在他翻动折子的右手上，一道狰狞的刀疤映入她的眼中，那道疤从庚烈的手腕处延绵至指关节，如同绿植被大火啃噬殆尽了的山脉，触目惊心。
　　这两年，他一定过得极为艰辛。
　　忽然折子中“楚相”的名字跳进她的眼中，还没来得及看清其中的内容，庚烈便合上奏折，遽然抬头与她目光相撞。
　　这一瞬来得猝不及防，楚纤纤小手一抖，灯烛打下几滴辣油，烫得她娇嫩的手背火辣辣的，疼痛不已，手里却依然紧紧握住莲花灯，不敢贸然放下。
　　再抬头，庚烈已移至她的面前，一把将她手中的莲花灯夺了去，望着她泪蒙蒙的双眼，道：“还是如以前一样蠢笨。张牧德，召太医。”
　　***
　　“楚姑娘！”
　　刚从御书房出来，楚纤纤就被候在门外的张公公叫住。
　　几日前，她成了庚烈的近身侍婢，庚烈并没有为难于她，日常她只需侍候他研墨看茶，倒也不累。
　　“张公公。”楚纤纤福了福身子。
　　“嗯，今日赵太后要办合欢宴，你早些回去准备着，待会儿随皇上一同去。”
　　一听要随庚烈一同去合欢宴，楚纤纤蛾眉紧蹙，那岂不是要遇见那一众贵女。
　　如今她父亲被囚，自己也被庚烈贬为婢女，再不是从前那个京城第一贵姝，那些个贵女还不知道要怎样嘲笑她呢，叫她如何有脸面出现在她们面前。
　　“张公公，可不可以换了别人去，奴婢……”
　　“不可，这是皇上安排的，老奴只是过来知会您一声。” 张牧德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恳求。
　　讨好的笑容僵在脸上，愁云爬上了她俏丽的面颊。
　　“那奴婢这就回去换身衣物，以便侍候圣驾。”说完，她稍稍欠身后便离开了。
　　＊＊＊
　　初秋的太液池，波光粼粼，在日光的照射下溢出和煦的清辉，如同瑶池神女潋滟的水眸，楚纤纤垂着头飞快在池边走着，并没有像往常一般，看一眼水面上灵动展翅的白鹭。
　　忽而面前掠过一道黑影，吓得她连连后退。
　　“楚姑娘，好久不见。” ，阻了她去路的男子，目光痴迷地看着受惊的美人。
　　楚纤纤站稳脚步，定睛一看，原来是安王世子赵剑。
　　安王府是庚烈养母赵太后的母家，安王又是助庚烈登基的大功臣，今日赵剑来宫中拜见赵太后，也属应当。
　　只是这个赵剑是京城中出了名的纨绔，仗着他父亲安王撑腰，平日里就会流连青楼酒馆，甚至还强抢过民女，德行可谓极其败坏。
　　“赵世子有何贵干，若是无事，还请让出道路。婢还有要事在身。” 楚纤纤皮笑肉不笑地说完，便要绕过他离去。
　　一把折扇飞快横在她身前，“诶~楚姑娘别急着走嘛。听我说几句。”
　　赵剑贼溜的双眼上下打量着楚纤纤，他垂涎楚纤纤妍丽的容颜甚久，若能占有这样一个姿容绝世，体态婀娜的美人，岂不销魂。
　　只是先前碍于她父亲是权倾朝野的楚相，这才不敢放肆，然今时不同往日，楚相被囚，楚家已然颓败，而他安王府，却是如日中天。
　　“世子我仰慕楚姑娘已久，不如我去向姑母请道懿旨，将你要了来如何？我保证许你侧妃之位。”
　　赵剑试图伸手去触楚纤纤，楚纤纤嫌恶着避开他的手，忍下心中翻涌的不适，冷冷道：“纤纤恐怕要辜负世子这份心意。即使我在宫中为奴为婢直至老死，也绝不愿屈居他人妾室。”
　　“楚纤纤，你少清高，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相府嫡女，你现在不过就一贱婢，做本世子侍妾都不配，本世子愿意抬你为侧妃已经仁尽义至，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赵剑看出她眼中的嫌恶之色，又见她如从前般果断拒绝于他，他恼羞成怒，面目狰狞如同一只野兽，毫无世家子弟的仪态。
　　“哟，这是谁呀。”
　　正想反驳赵剑，不料一声娇喝传来。
　　楚纤纤心胆儿一颤，一阵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一大群贵女出现在汉白玉九曲桥上，领头的美艳女子梳着飞天髻，满头珠翠，身着嫣红芍药云锦留仙裙，款款向她二人行来。
　　是赵剑的嫡妹——赵云郡主。
　　赵云郡主曾以毫厘之差与京城第一贵女的宝座失之交臂，又因安王与楚相关系不睦，因此赵云郡主一向与楚纤纤不对付，每每宴会相遇，势必要对她冷嘲热讽一番，而如今她楚家失势，赵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挖苦她的好机会。
　　楚纤纤紧锁蛾眉，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站住！” 赵云已经疾行至正要离开的楚纤纤面前，打量着她一身宫女装扮，以团扇掩着朱唇，娇笑不已：“本郡主当是谁，原来是曾经的京城第一美人呀。”
　　转头又对着赵剑娇嗔道：“大哥，你与这个婢子在此处作甚？”
　　此时的赵剑早已没了之前丑态，他玉冠束发，衣着翩翩，再加上长了一张还算俊俏的脸皮，面对着突然到来的一众贵女，笑得那叫一个如沐春风。
　　可一开口，却吐出了毒蛇般的信子。
　　“我见这池子风景秀丽，便来游玩一番，没想到在此遇到了楚姑娘，她托我救她父亲，并愿意……对赵某以身相许。”
　　楚纤纤听闻他如此不要脸皮地颠倒黑白，遽然回首，瞪大双眼看着赵剑。
　　“你胡说！”
　　“纤纤，我知你如今难处，你放心，我定然去向陛下和姑母求情，请他们放过楚相，我还会娶你为我正妻，决不让你受苦。”赵剑嘴角擒这一丝包容的笑意，情真意切地说道。
　　站在一旁看戏的贵女纷纷交头接耳，楚家已败，而赵家却是如日中天，楚纤纤想要勾搭赵世子，也无不可能。
　　显然她们对赵剑的话信了几分，朝楚纤纤露出了讥讽的神色，其中不乏从前与楚纤纤交好的贵女。
　　那些人都在等着看楚纤纤这朵娇花，是如何跌落泥地，沦为权贵玩物的。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文《媚妾·古早狗血（男主重生）》，求预收鸭～
【文案一】
昭国大将军李浥尘，自边境回来后，谋权篡位，囚尽皇室中人，唯留三公主月兮。
“陛下，此女如何处置？”
“送去朕的寝殿。”
李浥尘目光紧盯着跪倒在地，娇身瑟瑟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自此帝王寝宫内的烛火，夜夜长明。
【文案二】
我本是昭国众星捧月的三公主月兮，可自从那个曾经被我抛弃的男人夺了父皇的帝位后，我便沦为了他的侍妾，无名无分。
他肆意羞辱我，多次告知我，我只是他的暖床婢。
为保住母后和弟弟的性命，我置若罔闻，不得不拖着残破的身子忍辱负重，苟延残喘，看着他与他的挚爱江妘成双入对，恩爱缱绻。
然，秋猎结束回宫后，他骤然对我极好，还总做些令人迷惑的事。
他遣散了后宫。
他杀了江妘。
他要立我为后。
他跪在我脚下苦苦哀求，求我不要药掉腹中孩儿。
【小剧场】
①
陡崖上黑云密布，李浥尘看着被刺客劫持的女子，她身形单薄，清泠的眸子中却无丝毫惧意，也不曾给他一个眼神。
他燥从心来，脱口而出：“朕救贵妃。”
当他放下江妘，心慌意乱地回到崖顶。
人儿永远闭上了眼，身下淌着殷红的血迹。
御医告诉他，月兮已有一月身孕。
②
他重生了，重生到月兮被劫持的那一日。

　　☆、第二章

　　楚纤纤自小金娇玉贵，是一家子捧在手心中，精心呵护长成的贵女，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
　　她气得浑身发抖，虚汗直冒，喉间似卡了一根鱼刺，扎得她难受不已。
　　“赵剑！你无中生有，颠倒黑白！”
　　美人生怒也是美的，楚纤纤身上穿着水绿色的齐胸襦裙宫装，衬得她越发肌若雪芙，赵剑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闪过一丝龌龊的光芒。
　　“楚纤纤你闭嘴。”，赵云手摇团扇，一步一步逼近她。
　　“我兄长为何要说谎，能救你楚家的，怕只有我安王府吧，你平日里不是很能装清高么，如今你只是个下贱婢女，见到本郡主，还不快下跪行礼！”
　　面对着赵云的紧逼，楚纤纤在心中告诉自己，从前有爹爹护着她，如今爹爹还等着她去营救，她万万不可冲动。
　　楚纤纤呼出一口闷气，挺直腰杆，“陛下并未明旨削去父亲官职，纤纤现今虽在宫中为婢，却也只是陛下的婢子，只跪皇上，太上皇和太后，郡主怕是当不起纤纤行此大礼。”
　　“哦？皇后也当不起你这一跪？”
　　皇后？庚烈还未娶妻，赵云在说什么？
　　赵云扫了眼楚纤纤蹙成一团的秀眉，笑得肆意：“你还不知吧，方才在寿康宫，姑母提议陛下大选，且向陛下引荐本郡主为皇后。”
　　“不如这样，你若是跪下向本郡主磕几个响头，本郡主开心了，说不定还会替你父亲求情。今日你若是不跪，等本郡主当了皇后，必不会轻饶了你。”
　　如今赵家深得圣眷，赵云确是适龄贵女中皇后的最佳人选，只是赵云才不会去替楚家求情，说这番话，只为折辱她罢了。
　　不过，有柳太后在，赵云怕也不能轻易登上后位。
　　“那便等郡主成了皇后，纤纤再跪不迟。”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本郡主也不用客气了，来人！将她抓起来，本郡主今日就要她跪！”
　　两名婢女气势汹汹地走上前来，钳制住楚纤纤的双臂，按住她的双肩，迫她下跪。
　　“住手——”
　　“谁？敢命令本郡主，不要命了吗？”，赵云恣意转身，她倒要看看，是谁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在见到来人时，她双眸紧缩，嚣张跋扈的气焰即刻便熄了。
　　“参见陛下——”
　　楚纤纤挣开禁锢，同其余众人一同双手交合，跪倒在地。
　　庚烈目带冷戾，踱步而至。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赵云一时间怔在原地，竟忘了向庚烈行大礼。待她反应过来，一脸娇羞着朝庚烈盈盈福身，道：“皇帝表哥金安。”
　　张公公替庚烈搬来了一把楠木椅，庚烈撩袍而坐，把玩着劲腰间的佩剑。
　　“跪下。”
　　他悠然地吐出两个字。
　　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赵云立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姿势狼狈。
　　她一早就望见了庚烈眸中射出来的杀意，抱着侥幸心理，想在众人面前展示她的与众不同，这才铤而走险，心中却是没底的。
　　此刻帝王发话，她有多大胆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虚荣。
　　池上清风吹来，细长的柳叶飘落在众贵女的肩背上，无人敢伸手去拂。
　　庚烈抚摸着佩剑上镶嵌着的蓝宝石，漫不经心道：“赵郡主御前失仪，褫夺郡主封号，永世不得入宫。”
　　褫夺封号也就罢了，这永世不得入宫，岂不意味着从此与梦寐的皇后之位无缘。
　　“皇上！云儿知道错了，皇上开恩！皇上开恩啊！”，赵云满脸惊慌，不住磕头求饶。
　　楠木椅上的帝王微皱长眉：“再嚷嚷贬为庶民。”
　　绝情的话传来，赵云即时噤若寒蝉，瑟瑟匍匐在地。
　　庚烈嗤笑一声，侧身抬起脚踢了踢跪在他脚下的赵剑。
　　“赵世子，把方才说过的话再给朕重复一遍。”
　　赵剑颤栗不已，吞吞吐吐：“回陛……陛下……是楚纤纤，楚纤纤她勾引我，要我帮她救出楚相……啊——”
　　利刃出鞘，狠厉地扎穿了赵剑交叠的双掌，当即皮开肉绽，血涌如柱。
　　十指连心，赵剑立马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在地上翻滚不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味，不少没胆的贵女被吓晕了过去。
　　“她连我的亲都敢拒，却能看上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端跪于地的楚纤纤听闻圣言，心头一震，香汗浸湿了小衣，她将头深深埋进臂弯中，不敢抬眼去瞧面前惨烈的画面。
　　当年她肆意拒了庚烈的亲，他果然还在耿耿于怀。
　　“楚纤纤，抬起头来。”
　　楚纤纤忐忑地立起身子，看向楠木椅上坐着的帝王。
　　庚烈朝她走来，俯身抬起她精巧的下巴，道：“才来宫中几天，就滋事，嗯？”
　　像是有两只无形的大手，擒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
　　“请陛下责罚......”她艰难开口。
　　“今日你的晚膳就是十笼包子，一个时辰内吃不完，砍了你。”庚烈凑近她莹润的面颊，缓缓说道。
　　“奴......奴婢遵命......”热气挠得她面颊发痒。
　　看着她一脸委屈的小模样，庚烈嘴角不经意间微微上扬。
　　* * *
　　丹桂飘香，金菊吐露，一转眼到了新皇选秀的日子，秀颐殿中环肥燕瘦，百“花”争妍，热闹不已。
　　庚烈慵懒地倚在高座之上，撂了一个又一个秀女的牌子，顺带还毒舌了她们的姿容，惹得秀女们又羞又气，落荒而逃。
　　一左一右端坐的两位太后脸色渐渐发黑。
　　楚纤纤恭敬地站在庚烈身后，他今日这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倒有几分两年前的影子。
　　“吏部郎中楚闲之女楚知夏——”
　　报录宦官尖细的嗓音响彻整个大殿，楚纤纤抬眼看着盈盈走近的少女。
　　楚闲是楚纤纤的二叔，自从丞相楚阔出事后，楚闲一家便急着与楚阔分家，生怕受了连累。
　　“臣女楚知夏，拜见陛下，太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二位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楚知夏端庄下拜，向高座上的三位贵人见礼，腰际环佩无声。
　　虬龙金座上的帝王看着殿下跪拜的女子，眯了眯凤眸。
　　“留下她。”
　　楚纤纤一惊，不可置信地看向庚烈。
　　他竟看中楚知夏了？
　　“陛下且慢！”，殿下跪着的楚知夏俱是一惊，诧异地喊道。
　　“你不愿意？”
　　庚烈坐起身来，收起脸上的笑意，眼中含着危险的光芒。
　　“请容臣女说一句，臣女.....臣女是为襄王而来。”
　　此话一出，犹如一颗浴火的弹竹，在殿中炸响开来。
　　一时间，大殿中一通骚动，楚纤纤也觉得不可思议，襄王如今身陷囹圄，此生能否重获自由也未可知呢，楚知夏这是疯了吗？
　　襄王庚煦是帝后最宠爱的皇子，庚烈未登基前，人人都以为，襄王将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先前，皇后以举办寿宴为由，为庚煦选一位襄王妃。
　　楚知夏盗取她精心为皇后准备的寿礼，意图在皇后寿宴上大放异彩，只可惜画虎不成反类犬，终究丢了面子。
　　那时，她以为楚知夏不择手段地想要嫁给襄王，只是为了眼前滔天的富贵。
　　可如今看来，楚知夏当真是对襄王情根深种？
　　“哦？你想嫁给煦儿？”
　　柳太后头戴嵌宝石九凤金冠，衣饰华贵，腰佩玉珏，只是精致的妆容之下藏不住丝丝憔悴与沉沉暮气，一点儿也看不出寿宴那日的万丈威光。
　　“回太后，知夏自幼钦慕襄王殿下，这些年来一直未变，嫁与殿下，是臣女毕生所愿，望太后，皇上成全。”
　　楚知夏再拜，无人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异光。
　　如今座上的帝王活不过二十五岁，这场皇权斗争中，最终的赢家是襄王庚煦。
　　前世她不能未卜先知，放着好好的襄王妃不当，偏偏纵容自己的野心，以身犯险进宫侍候庚烈，可没想到庚烈满心满眼只有那个早已病逝的楚纤纤。
　　凭什么，她想要的东西都要被楚纤纤夺走？
　　幸而苍天有眼，让她重活一世。
　　这一世，她定要登顶后位，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是吗？”，庚烈神色复杂，眸色渐深，修长的食指不急不徐地敲击着玉质扶手。
　　这一幕落在楚纤纤的眼中，便成了一通狗血的三角之恋，庚烈中意着楚知夏，而楚知夏心中只有庚煦。
　　想到这，她心中泛着酸意，再一抬眼，却见一直未置一言的赵太后正向她看来，目露冷意。
　　楚纤纤心一沉，前几日庚烈为她严惩了赵家世子和嫡女，她已然开罪于赵太后。
　　赵太后收回落在楚纤纤身上的目光，笑吟吟道：“哀家记得先前姐姐寿宴，为襄王选中的王妃是楚相嫡女楚纤纤呀，当时襄王也很是中意楚纤纤呢，莫不是哀家记错了？”
　　楚纤纤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赵太后在这里等着她呢。
　　“不如，陛下成人之美，将楚纤纤和阶下那姑娘一同赐给襄王吧。”
　　一门姊妹共侍一夫，赵太后怕不是在羞辱她。
　　默默咽下羞怒，楚纤纤惊慌地瞧着那个可以主宰着她命运的男人。
　　庚烈面色如墨，“楚纤纤已是朕的侍婢，今生今世她只能待在朕的身边，哪也别想去。”
　　说完回首淡淡地睨了她一眼，似是警示？
　　楚纤纤暗暗舒了口气，还好庚烈没有依着赵太后之言将她赐给襄王，若她去了囚着襄王的潇湘阁，还要如何救出爹爹。
　　“至于你。”，庚烈俯视着阶下的楚知夏，“你嫡妹在宫中为婢，那你便去潇湘阁做个洒扫侍婢罢，也算全了你的情，深，意，切。”
　　情深意切四个字，庚烈咬得极重。
　　楚知夏面露欣喜，一派心愿达成的模样，再拜帝王。
　　名位是虚的，只要她好好照顾襄王，赢得他的心，还愁将来登不上后位么？
　　看着楚知夏离去的背影，庚烈目露杀意。
　　就是这个女人，当年投了一封假信，害得他与心爱之人误会彼此，就此错过，从而遗憾终身。
　　若不是重来一世，他竟不知外表如此温婉的女子会有如此蛇蝎的心肠。
　　这一世，定让她百倍偿还。

　　☆、第三章

　　“朕乏了，诸位自便。”
　　话毕，庚烈拂袖离去，空留两宫太后和一众花枝招展的秀女，在秀颐殿中面面相觑。
　　夕阳西垂，暮霭沉沉，远处不时传来归巢寒鸦的叫唤。庚烈浑身散发着郁气迈出秀颐殿的大门，大步流星朝昭和殿走去，楚纤纤和张公公等人疾步在后头跟着。
　　忽而飞檐上跳下一道黑影，他停下脚步。
　　身着黑色披甲的影卫莫旗，单膝跪地，用唯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主子，承德殿查出了毒药。”
　　庚烈眸色渐深，“你等先回昭和殿，不必跟着。”
　　说完便甩下身后众人，快步同莫旗前往承德殿。
　　***
　　承德殿中，烛火阑珊，四周乌压压的黑障紧紧罩住正中间的龙榻。
　　“吱呀“一声，镂着龙凤纹的描金边大门被大力推开。
　　庚烈破门而入，直奔那一抹干瘦的枯影。
　　“父皇！”
　　他单膝重重地跪在龙榻旁，发出沉闷的声响。
　　榻上的万圣帝面容憔悴，似冬日里的一片枯木皮，孤寂地等待着寒风的侵蚀。
　　他缓缓睁开干瘪的眼皮，艰难侧过头，看着榻下跪着的庚烈。
　　“烈儿……”
　　声音嘶哑，像是吞了一口黏喉的黄沙。
　　紧接着，卧在榻上的万圣帝剧烈咳嗽起来，灰败的双颊浮起一片血色，似要把心肝脾肺通通咳了出来。
　　“卫延！天香丸有没有及时给父皇服下？”
　　庚烈厉声问道。
　　一直侯在龙榻旁看诊的御医卫延，立即弯腰磕头，“陛下明察，臣每日三次按时为太上皇用药，从未有过丝毫懈怠，只是今日送来的药膳中......”
　　卫延顿了顿，抬起头看向紫檀木小案上放着的一碗药膳，道：“被人下了致命的毒物，若非微臣发现得早，后果不堪设想。”
　　庚烈站起身来，大步迈到案前，如墨的药汁静静在白玉碗中流淌，他端起玉碗，在鼻间一闻。
　　片刻后，他狠命摔裂药碗，玉器与地面剧烈碰撞的声音响彻大殿。
　　“是谁？”
　　“东太后。”，莫旗答道。
　　***
　　楚纤纤亲眼看着烂醉如泥的庚烈，跌跌撞撞被人扶进昭和殿。
　　她从未见过庚烈喝醉的模样，一时间愣在原地。
　　“楚姑娘，你还愣着做甚？还不快去给陛下打盆热水来。”，张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
　　“是。”
　　她回过神来，拿起铜盆就往汤室去了。
　　待她回到昭和殿，竟发现殿中除庚烈外，无一人身影。
　　连张公公，都不知跑哪去了。
　　楚纤纤将盛着热水的铜盆端到榻边，只见榻上卧着的帝王面色青白，硕大的汗滴沿着宽厚的额头滑落，入鬓的粗眉紧紧绞在一起，似乎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她找了一块干净的帕子，浸足热水后拧干，跪在榻边，轻柔地替他擦着额间的汗珠。
　　究竟是因何事，让他这般酩酊大醉，难道......
　　“为何不选朕......为何......”
　　破碎的呢喃声传入楚纤纤的耳中，她呼吸沉重了几分。
　　莫不是被她猜中了，庚烈是为今日选秀上的事伤怀，他竟这般在意楚知夏？
　　“不要丢下朕......朕可以什么都不要......”
　　“你心中究竟有谁，有没有朕？有没有......”
　　呢喃还在继续，他每说一句，都像是喂了她一颗酸杏。
　　苦涩不已。
　　楚纤纤默默收起湿帕，黯然转身。
　　“你心中究竟有没有朕，楚纤纤......”
　　听到自己名字后，她遽然回首，重新跪在榻边，看着双眼紧闭的庚烈：“陛下，您说什么？”
　　然而此时的庚烈却像一根榆木，静卧在软榻上，不再言语。
　　楚纤纤刚提起来的心又渐渐沉了下去，此时张公公回到殿中，手上还端着一碗醒酒汤。
　　她收起低落的情绪，忙站起身来，“张公公，陛下这般难受，为何不请御医？”
　　张牧德叹息道：“陛下吩咐了，醉酒之事不可让太多人知晓，否则明日朝堂之上，又有人要拿此事做文章了。”
　　数月以来，每个违抗圣意的人都被庚烈砍了脑袋，他真的会在意朝堂大臣们说的话？
　　思忖片刻，她忽然想起从前阿爹也时常喝酒应酬，每每阿娘就会为阿爹备着一碗掺着甘葛的醒酒汤，阿爹喝了之后，醉意即时消退了不少。
　　甘葛，□□以东的一处溪流边尽是此草。
　　***
　　凉风习习，缺月高悬，趁着夜色，楚纤纤来到了那个长满甘葛的溪边，借着皎洁的月辉，她拿起一把小锄头，小心翼翼地从地里挖出想要的药草，将它们放入系在腰间的绣包中。
　　眼瞅着药草够了，她收起锄头，用绣帕揩拭了额间香汗，正欲去清洗一下满是泥浆的双手，这时假山后传来稀稀疏疏的人声。
　　“你配的毒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无色无味难以察觉，怎么当即就被陛下识破了。”
　　“姑姑恕罪，是小的低估了那个卫延，请姑姑在太后面前替小的美言几句，小的下回定不叫太后失望。”
　　毒？陛下？太后？
　　楚纤纤心头一震，她悄悄躲在假山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幼时娘亲便告诉她，皇家辛秘，知道的越少命越长，只是这事似乎关系到庚烈和某位太后。
　　“还有下回？”
　　“姑姑恕罪，没有下回，小的绝对会研制出更厉害的毒，让那老皇帝一招毙命。”
　　“你快些，否则时间长了，就算太上皇死于非命，这事也赖不到皇上身上。”
　　他们，这是在算计庚烈？
　　楚纤纤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心脏似要跳出来一般，耳鼓嗡嗡作响。
　　忽然蹿出一只黑猫，跳过她的肩头，直扑入假山中的灌木丛中，在冗静的夜空中发出一阵刺耳的锐响。
　　“是谁在那？！”假山另一边传来一声厉喝。
　　此时楚纤纤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再也顾及不了更多，抬腿就跑。
　　若是今日在此被抓，恐再无性命见到爹娘。
　　“快，抓住那贱婢！莫要让她跑了！”
　　后头传来那姑姑的令声，楚纤纤胆战心惊，慌不择路，紧紧地握住手中绣包，使出毕生力气逃离。
　　楚纤纤慌忙穿于假山间的一条小道上，双颊被疾风吹得发麻，力气也在一点一点被抽离。
　　身后的追喊声越来越近。
　　难道今日就要在此殒命？
　　她还未救出阿爹，还未回去看一眼阿娘。
　　硬着头皮往前跑，只要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她便不能轻易放弃。
　　忽而她的衣摆被什么东西拽住，心下一窒，越发颤栗。
　　回头一看，原来是斜生出来的樱果树枝，勾住了她的衣，树杆上朱果累累，果皮在月光的映射下，泛着淡淡的油光。
　　呼出胸中闷气，她看着枝上一簇簇的细果，眨了眨双眼，心生一计，迅速上前摘下樱果，利落地洒在她来时的路上，随后飞快离去。
　　出了假山从，听见里面隐约传来一个婆子的惨叫声。
　　楚纤纤不敢停留，头也不回地往角门奔去。
　　刚出角门，便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纤纤？”，声音明澈如同山涧击石。
　　楚纤纤捂着被撞痛的鼻尖，抬头一看，竟是她的表兄——周云廷。
　　周云廷出身承恩候府，他自幼芝兰玉树，才华横溢，只可惜承恩候府日渐衰微，且他父亲周二爷又是妾室所生，所以连带着唯一的嫡子也未能谋到一个好出路。
　　周云廷如今身为二等侍卫，日常任务，却只是往宫中运送水车。
　　“云表哥，救救我，有人要杀我。”，楚纤纤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此时的她狼狈不堪，发丝凌乱，面颊还染上了乌黑的尘土。
　　看着这个满眼惊慌的女孩儿，周云廷心脏微缩，温慰道：“你先别怕，表哥护你。”
　　不多时，岁荷姑姑和孙立从角门出，在甬道里拦下了周云廷的水车。
　　岁荷看着身着二等侍卫衣装的周云廷，面露鄙夷，“你可看见一个宫女，疯疯癫癫从这边跑过？”
　　“在下今夜未曾遇见任何人。”，周云廷下了水车，对着那个鼻青脸肿的姑姑稍作一礼，不卑不亢地答道。
　　“哦？老身是柳太后身边的岁荷姑姑，你可想清楚了，欺瞒太后，其罪等同欺君。”
　　岁荷将“欺君”二字咬得极重，而周云廷却置若罔闻。
　　“在下并未扯谎。”
　　“孙立！”，见这个侍卫油盐不进，岁荷朝孙立双眼一横。
　　孙立即刻会意，逼近周云廷运送的水车。
　　一旁的周云廷不动声色，任由着孙立去掀开车盖。
　　“姑姑，没人！”
　　听了孙立的话，岁荷眼角微搐，满面怒容，“不好，上当了！这个死丫头。我们走！”
　　临了，还狠狠瞪视了周云廷一眼。
　　目送着岁荷和孙立慌忙离开的背影，周云廷清隽的眉眼间晕染出几分笑意。
　　纤纤就躲在那道角门里的一只大缸中，他刻意将水车拉得离她远远的，想必她早已脱身了吧。
　　＊＊＊
　　楚纤纤回到昭和殿时，已然半夜三更，夜色寂静，整座宫殿仿佛又笼罩在一片祥和之中。
　　她紧靠雕花长牗朱门，心跳如雷，喘息不止。
　　一直候在庚烈身旁的张公公，见她满身泥巴，惊慌失措地跑进殿来，皱了皱眉。
　　“哎呦，楚姑娘，不就是去拔了个草药嘛，怎的弄成这副模样。”
　　“公公，陛下现下如何？”，楚纤纤平稳了心绪，走近睡榻，只见榻上的男人依旧长眉紧蹙，面色灰青。
　　“不见好，这醒酒汤怎的如此不中用，真是急死咱家了。”
　　“有劳公公，再去备一碗醒酒汤。”，楚纤纤将腰际的绣包取下，递给张公公。
　　殿内烛光影绰，喝下加入甘葛草的醒酒汤后，庚烈面色渐渐回暖，他悠悠转醒，睁开双眼。
　　“陛下，您可醒了。”，张公公见皇帝醒来，立即欣喜着呈上一杯清茶。
　　庚烈接过茶杯，轻抿了一口，看了眼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女子。
　　“你的脸怎么了？”
　　楚纤纤抬眼，方才她清洗脸上的泥巴时，发现面颊上有几道血口子，定是在逃跑的途中不慎被树枝所划。
　　当时情况危急，她一心只想挣脱困境，竟没有感受到疼痛。
　　“陛下......”
　　“柳太后到----”
　　她刚开口答复他，就被殿外的通报声无情打断。                    
作者有话要说：　　嘤嘤嘤，撒泼打滚求收藏～

　　☆、第四章

　　“太后娘娘，您先在此等候片刻，容奴才进去通报一声......”
　　“让开，狗奴才，太后你也敢拦！”，门外响起一道厉声，是假山中的姑姑。
　　随后“嘎吱”一声，朱门大开，楚纤纤惊慌满面，在庚烈地注视之下，飞快躲入帐纬之后。
　　身着盘金海水龙凤袍的柳太后迈过高槛，满脸肃杀地朝内殿走来。
　　她梳着高髻，头戴金制十二花树步摇冠，粗重的匠眉横飞入鬓，颊敷金脂，红唇如血，通身气派华贵而迫人。
　　身后紧跟着一个嬷嬷，那嬷嬷高高耸起的颧骨，青紫交加，肿得像颗黑布李子，似是被什么东西大力砸过。
　　“什么风，把母后您给吹来了。”，庚烈冷笑，双足下了榻，将手中的白玉瓷盏放在紫檀木小几上，看向来人。
　　柳太后丝毫不理会庚烈不恭的语气，自顾自地坐上罗汉榻，拂了拂金边长袖，岁月无痕的面颊爬上一道似笑非笑。
　　“本宫听闻皇帝醉酒伤了圣体，便带着御医来问候一番。宣齐太医！”
　　话毕，一胡须花白的老太医匆匆步入殿中，跪在庚烈身前。
　　“老臣齐钟叩见陛下太后。”
　　“哦？朕从前竟是不知，母后这般为朕着想。”，庚烈眸如墨渊，深不见底。
　　“齐太医先起来罢。”
　　太后唤起跪着的老太医，转而看向庚烈，道：“皇帝这是说的哪家话？本宫身为汝之生母，岂能不为皇帝龙体安康忧心，皇帝可不要被那些心怀叵测之人迷了心窍，生分了咱们母子间的情分。”
　　庚烈忽然大笑起来，“母子情份，母后真会说笑，夜半三更不安寝，气势熏天地跑到朕的寝殿中，扰朕清梦，母后这叫为朕着想？”
　　“你！”
　　柳太后见庚烈放肆大笑，面上浮起一层薄怒，正欲拂袖而去，突然几道若隐若现的泥痕映入她的眼中。
　　抬头望向庚烈身后，帐纬中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影，她眼中危光一现。
　　“既然皇帝圣体无虞，那本宫便放心了，岁荷，摆驾回宫。”
　　唇角勾起一丝笑意，柳太后带着不属于昭和殿的一干人等离去了。
　　庚烈眼瞧着案上见了底的白瓷，开口道：“去换壶热茶来。”，
　　一直站在一旁察言观色的张公公，心下了然，连忙应是，将旧茶盏撤了下去。
　　“还不出来！”，庚烈侧头，朝身后冷声一喊。
　　躲在帐纬后的姑娘糯糯地移出身子，迈着小碎步走到庚烈身前。
　　“究竟发生了何事。”
　　“陛下，奴......”
　　“朕让你说。”
　　......
　　“事情就是这样。”
　　句尾带着哽咽，诉说完夜半惊魂，楚纤纤咬了咬樱唇，不安地伫立着。
　　“是啊，陛下，咱家亲眼见楚姑娘带着一身黑泥回到殿中，想必是受了不少苦的。”
　　中途换茶归来的张公公在一旁帮着腔，他自幼跟着庚烈，早已成了人精，主子心中想什么，他总能猜中一二，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心里明镜似的。
　　他一直唤楚纤纤为“姑娘”，而不直呼其名，也是知晓她在陛下的心中，是不一般的。
　　娇弱的女孩儿，面颊上几道血口子堪堪结痂，像一只乖顺的花猫，婷婷静立，等候圣言。
　　望着她水濛濛的杏子眼，庚烈心中才起的暴戾之气瞬间散去不少。
　　他伸出手似要去触碰她受伤的面颊。
　　却又停在半空中。
　　“回去好生休息。”
　　他收回带着狰狞刀疤的右手。
　　***
　　柳太后回到慈安宫时，东方肚白，晨光熹微，天色已然是黎明时分。
　　正要迈进宫门，一团灰影扑至她的脚下。
　　“太后救我！”，一身灰色下等宫装的楚知夏，大声疾呼，拜倒在柳太后脚下。
　　“哪里来的贱婢！敢冲撞太后。”
　　“啊——”
　　岁荷扶稳了受惊的太后，抬腿就是一脚，正中楚知夏的胸腹，
　　她原本就受了楚纤纤的气，正愁无处发泄。
　　楚知夏被踹得整个人向后一仰，翻滚在地，口角溢出一丝鲜血。
　　“太后是我，楚知夏，是我呀！”，眼见着太后就要走入宫中，她趴跪在地，再次大声喊道。
　　原以为是只不知死活的野猫，却没想到是个人。
　　瞧着浑身灰扑扑，面容憔悴的楚知夏，柳太后停下脚步。
　　“说吧，找哀家何事。”
　　前段时间庚烈大选，楚知夏那一番言辞，她是记在心中了的。
　　楚知夏见太后驻足，心下一喜，慌忙端正跪姿，朝柳太后行了一个大礼。
　　“回太后，臣女有办法让襄王殿下恢复自由之身。”
　　***
　　露月流火，天气转凉，秋雨绵绵下了几场，昭和殿外一株雨桐，满树金黄。
　　年轻的帝王坐在御书房中，一手撑在满是奏书的玉案上，扶额闭眼，面上尽是苦恼之色。
　　近几年来，云肃三州，春日里水患泛滥成灾，可一到秋日却又频发大旱，弄得民不聊生，派去赈灾的官员也无不溃败而归。
　　朝堂之上的那些个老臣，平时嘴皮子耍地厉害，说起如何治国时，谈经论道，引经据典。
　　一到要他们办点实事的时候，就立刻变成了在荒漠中要饭的叫花子。
　　一个个尽会吃干饭！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鼻间绕上一息兰香。庚烈微微抬头，那抹纤细的身影映入眼帘。
　　“陛下金安。”，楚纤纤盈盈欠身，将手腕上挎着的镂空海棠食盒放在一旁的梨花木圆桌上。
　　“今日朕准了你休沐，你还来作甚。”
　　“陛下，奴婢听说您一整日未曾进食，特意做了些紫晶馃子，和一盅清甜爽口的冬瓜乌鸡汤，您尝一尝吧。”
　　“呵。”
　　庚烈轻笑一声，微嘲道：“泡在蜜罐中长大的世家贵女，竟会做饭？”
　　他站起身来，走到梨花木圆桌旁，楚纤纤揭开盖子，露出了卖相极佳的菜肴。
　　少女为他盛了一碗鸡汤，放置到他面前。
　　庚烈顿了顿，坐下身来。
　　鸡汤清明，未见油腻，香气随着热腾腾的露雾四溢留痕，这般看着，倒真感觉到了饥饿。
　　尝了一口鸡汤，他不由得再饮了几口，楚纤纤又替他递来一双玉箸。
　　他伸手接过，夹了一颗馃子，放入口中，馃子面上的冰皮入口即化，再轻咬一口，里嫩流酥，口齿余香。
　　“唔......”
　　这是？
　　“陛下？怎么了？不合口味么......”
　　是紫薯，这紫晶馃子的馅中包了紫薯。
　　庚烈抬头看向面前的少女，少女细致的面颊似乎圆润了起来，轮廓也渐渐朦朦胧胧。
　　四周的一切开始虚无，在一片白茫茫中，他看见一个仅着里衣，披头散发的小公子，气急败坏地跑出凤栖宫。
　　长长的甬道上，宫女太监人来人往，却无人置理他。
　　浓雾散去，他终于看清，那个小公子就是十岁时的他。
　　小庚烈漫无目的地在宫苑中走着，最后寻了一处偏僻的拱桥，钻入桥洞中。
　　今日是他胞弟庚煦七岁的生辰日，他的母亲柳皇后为弟弟大摆筵席，一时间朝凤殿门庭若市，鼓乐喧天，满宫红绸随风飞舞。
　　而他，从为有过一个正经的生辰礼，他的父皇和母后皆偏疼幼弟，母后最甚，非但从未给过他一丝好脸色，今日还说要将他送去储仪宫，交给赵昭仪抚养。
　　只因庚煦摔坏他的木枢，他斥责了庚煦几句。
　　很多时，他总会冒出这样的念头，他真是母后的亲生儿子吗？
　　“噫~”，洞口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娇音。
　　庚烈往洞口一瞥，一个双颊粉嫩嫩肉乎乎的小姑娘，正睁着滴溜溜的黑葡萄看着他。
　　见他不说话，楚纤纤从兜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掀开粉色的绣帕。
　　庚烈挺直身子，满眼谨慎地盯着她。
　　绣帕打开来，里面竟是几个小巧的紫玉包包。
　　紫玉包的包子皮是加了紫薯，方才呈现紫色的。
　　“你饿吗？可以吃哦！”，女孩儿看似呆头呆脑，发顶扎着的两个小啾啾，瞧着煞是可爱，极像门帘上菩萨旁的小仙童。
　　阿娘说，住在桥洞里的人，肚子总会挨饿。
　　住在皇宫桥洞里的人也不例外吧！
　　“啪！”
　　庚烈一下打落女孩儿伸过来的双手，绣帕上的包包乍迸，翻滚了一地，成了一堆小黑球。
　　“呜呜呜呜......”，小丫头揉着发疼的小手，看着散落一地的包子，小嘴一瘪，眼眶中的泪水，瞬间像是鹅卵石中喷涌而出的山涧，连绵不绝。
　　“陛下？陛下？”，楚纤纤面颊烧红，轻歪臻首，疑惑得看着走神的庚烈。
　　她许久没被人这般盯过了。
　　恍惚中，听闻有人在唤他，眼前渐渐清明，那张肉呼呼的小脸又变成了精巧无暇的鹅蛋脸。
　　庚烈假意咳嗽几声，飞快移开目光。
　　“楚纤纤，你这般讨好朕，意欲何为？”，庚烈放下玉箸，起身回到公案边坐下，拿起奏疏。
　　凉风从未关紧的窗子灌进屋来，楚纤纤暗暗冷颤了几下，转身面向庚烈，“禀陛下，奴婢是想感谢陛下。”
　　“谢朕什么？”，庚烈眼也不抬，只看着手中的奏疏，问得风清云淡。
　　楚纤纤微抿双唇，“谢陛下前些日子在太液池旁，替奴婢解围。”
　　虽说庚烈处罚她，必须在一个时辰之内吃完十笼包子，可最终御膳房却只送来一笼。
　　尽管如此，她还是每日提心吊胆。
　　她不会忘记，自己是怎么当着众人的面，给他难堪。
　　“谢陛下在柳太后面前，替奴婢遮掩。”
　　“谢陛下......”
　　“够了！”
　　庚烈放下折子，烦躁地打断了她，“不是为了你父亲？”
　　他嗤笑一声。
　　听闻父亲二字，楚纤纤胸口一窒，“身为女儿，奴婢自是忧心阿爹。”
　　“嗯，还算坦诚。”
　　庚烈皱着眉，低下头看着公文。
　　楚纤纤走上前来，咬了咬下唇，道：“听闻云肃三州已大旱三月有余，陛下，奴婢父亲位及巡抚时，曾治理过江东大旱，陛下若无可用之人，何不让父亲戴罪立功，也算是为君，为民分忧。”
　　御书房中陷入一片静谧，空气也变得稀薄，她不敢再与帝王对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局促不安。
　　也不知，他是如何想的。
　　“陛下！”
　　“潇湘阁走水了！”

　　☆、第五章

　　慈安宫的一间偏殿之中，太医院有头有脸的太医齐聚一堂，描金边牡丹木榻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殿外秋风飒飒，硕大的雨珠如石子般，打得窗外的小竹林，沙娑作响。
　　檀木几上换了新茶，热雾腾腾，坐在蟠纹圈椅上上的庚烈，看着屋子里忙忙碌碌的身影，面容阴晦，未置一言，浑身寒气逼人，似要将茶雾生生冻在空中。
　　柳太后寸步不离地守在木榻旁，目光紧紧锁住榻上那个灰唇皲裂，面容大面积灼红的男子，忧心忡忡。
　　“齐太医，煦儿如何了？为何还不醒？”
　　不过一个时辰，这已是柳太后第八次向正在号脉的老太医，询问庚煦的伤情。
　　“禀太后，殿下此刻已无大碍，至于为何未醒……许是惊吓过度，耗费了大量精气，而睡眠可以养精。”
　　看着慈母般的柳太后，楚纤纤暗暗瞧了庚烈一眼。
　　同是亲生儿，柳太后对待两人的态度却如此截然不同。
　　听闻当年北曌大军来犯，逼迫大翊送去一位皇子作为质子，柳太后可是毫不犹豫地将庚烈推了出去。
　　一个刚满十六的少年，被生母遗弃，只身前往敌国，可以想见他当时是有多么绝望而仓皇。
　　想到这，不由对他心生几分怜惜。
　　万人之上又如何，坐拥天下又如何。
　　这个世间最难得的东西，便是真情。
　　“在想什么？”，一只冰冷的手抚上她的面颊，随即箍住她的腮帮，迫她仰起脸来。
　　“在想你的老相好？要不要走近些，看个仔细？”
　　楚纤纤抬头望着庚烈含着讥讽的眸子，微讶道：“不，不是的，奴婢在想您。”
　　虽然先前她差点成为襄王妃，但是她压根儿就没与襄王见过几次面。
　　京城如她这般的大家闺秀，向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中读书女红，即使在及笄后，她也只是偶尔参加了几位贵女的小宴。
　　他却说襄王是她的老相好，这可不是胡说八道，无中生有么。
　　“是吗？”，庚烈收回手，转身背对着她，紧绷的面容浮上一丝释然。
　　脸上凉意褪去，楚纤纤揉了揉被捏酸的双颊，撇撇嘴儿。
　　这男人，真是让人琢磨不定。
　　而不远处，岁荷正盯着楚纤纤，暗暗咬牙。
　　***
　　夜色空濛，细雨窣窣，平日里灯火通明的御书房，今日唯有玉案上，堪堪点着一盏烛灯。
　　“主子恕罪，是奴看护不周，请主子责罚。”，连槐单膝跪在玉案前，向高座上的帝王谢罪。
　　连槐是庚烈派去潇湘阁的影卫，他们影卫营中所有的影卫都是由庚烈一手训练，跟着庚烈出生入死过的患难之交。
　　“你若是朕，你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理？”
　　连槐顿了顿，没想到庚烈并不着急问罪于她。
　　烛影闪烁，秋风吹得朱漆窗子哐哐作响，亦如殿下的人心，惴惴不安。
　　“奴不敢自比主子。”，她抬头看向高座，灯光隐晦，完全看不清庚烈此时的神色。
　　“没什么不敢，你有这个胆子。”，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连槐心头一震，道：“奴以为，潇湘阁走水，是柳太后一手策划，目的在栽赃主子残害手足，逼迫您放襄王自由。至于放火之人，奴猜想是那个新来的洒扫婢。”
　　“继续说。”，他修长的手指敲击着玉案，发出一声声脆响。
　　“陛下不如将计就计，先放襄王自由，过些时日再找个由头......”
　　庚烈打断她：“连槐，你跟着朕几年了？”
　　“三年了。”，连槐又惊又惑。
　　不知陛下今日为何总是答非所问，心渐渐下沉。
　　“你回影卫营吧，换简一，简七去盯着。”
　　敲击声停止，御书房再次陷入静默。
　　“......是。”
　　冷汗涔涔，连槐艰难应道，闪身隐入黑暗之中。
　　***
　　“六百六十只紫薯包，六百六十七只紫薯包，六百六十八只紫薯包......”
　　楚纤纤在被窝中翻来覆去，夜色静谧，万物仿佛都陷入了沉睡之中，而她在其外。
　　这皇宫中处处暗伏着危机，从得罪赵太后，假山中惊魂，庚烈的阴晴不定，柳太后与庚烈诡异的母子情，到今日潇湘阁走水。
　　这一桩桩事在她的脑海中循环盘旋，久久不能停下。
　　何况，她来宫中，才一月有余。
　　“咚咚咚......”
　　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她坐起身来，披上外衣，“谁呀！”
　　外面无人回应。
　　她走到门前，轻轻将门打开，稍稍探出头去。
　　门外空无一人，只余雨后一地湿露。
　　门前放着一封未开封的信。
　　她弯腰拾起那封信，拆开了来。
　　霎时她圆睁杏眼，拿着信的手指颤栗了起来，惊惧不已。
　　信上赫然写着“楚相夫人楚周氏病重”，这样一句话，笔触龙飞凤舞，不知源由。
　　楚纤纤不暇思索，慌忙进屋，挽了一个简髻便着急着往昭和宫奔去。
　　到了昭和宫后，却被无情地拦在了宫门外。
　　“陛下有令，今夜谁也不见。”
　　守在宫门外的宦官们冷漠地注视着她。
　　“求求各位公公，行行好，进去通报一声可好？我真有要紧之事禀告陛下。”
　　经过一路奔袭，她鸦发上露水淋漓，滴落在水润的面颊上，沿着白净修长的天鹅颈滑至衣襟深处，裙摆污泥点点，实属狼狈。
　　“姑娘也别为难小的们，陛下圣令谁敢违抗，您还是请回吧。”
　　“各位大人通融一下，陛下若要责罚，我一人承担，求各位大人行行好。”
　　宦官们见楚纤纤油盐不进，干脆紧闭了宫门，不再去理会她。
　　望着紧闭的朱门，心中明白今夜是见不到庚烈了，她放弃纠缠，失魂落魄，拖着疲累的身子，缓慢走在驰道上。
　　面颊上涌来两道热流，眼眶酸涩不已，抬手一触，滚烫的泪花在手背上晕湿一片。
　　“纤纤！”
　　周云廷今日也收到一封信，他看了后便速向领班统领告了假，正打算出宫去，没想到再一次遇见了她。
　　楚纤纤见是周云廷，她立即走上前去，道：“云表哥！我阿娘她……我阿娘她在府中一切可好？”
　　“怕是，不太好。”，周云廷眸色幽深，望着她神色戚戚的模样。
　　看来信中所言非虚。
　　“表妹莫慌，我想办法去相府，替你照顾姑母。”
　　“可你……”
　　如今相府被封，府内人员行动受限，家财也被悉数充了公，曾经依附父亲的官员更是树倒猢狲散，对她一家避如猛禽，更别提伸出援手，世道本是如此。
　　若母亲真的身染重病，那大笔的药银又要从何掏去。
　　周二爷好赌，周云廷只是小小的二等侍卫，云表哥心善，不会见死不救，可周二爷好赌，而周云廷只是小小的二等侍卫，俸禄并不高。
　　她不能白白将他拖下深沼。
　　咬了咬唇，楚纤纤将怀中的羊脂玉珏取了出来，这玉珏是父亲在她及笄那日赠予她的，是她身上唯一所剩的值钱之物。
　　“表哥将这块玉拿去当了，替阿娘寻个大夫，纤纤感激不尽。”，她将玉珏放在周云廷的手中。
　　“纤纤，这玉对你来说，想必意义非凡，你还是留着吧。”
　　周云廷见她泪流满面，于心不忍，拿出一块洁净的帕子，轻柔着替她擦泪。
　　“云表哥，你快出宫去吧，阿娘就拜托你了。”
　　楚纤纤偏过头去，没有收回玉珏，揩着泪疾步离去了。
　　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中，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消逝在黑茫茫的夜色之中。
　　＊＊＊
　　慈安宫中，柳太后坐在刻着福字寿桃纹的罗汉榻上，端起紫檀木案上的牡丹彩瓷，轻抿一口君山银雾。
　　她扫了一眼跪在脚下的楚知夏，道：“你还有胆来见本宫。”
　　“这件事，你真是大胆！”，音色微沉。
　　保持跪礼姿势的楚知夏，眯了眯狭长的丹凤眼。
　　虽说她大胆，然柳太后并没有降罪于她，还予她入慈安宫。
　　“太后，陛下并不是好糊弄的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况，知夏答应太后的事，就一定会办到。”，楚知夏唇角一勾，抬起头来看着柳太后，眼中泛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太后！办成了！”
　　岁荷姑姑推开殿门，如疾风般走进殿来。
　　闻之，楚知夏与柳太后相视一笑。
　　“你起来吧。”，柳太后放下茶瓷，言语温和不少。
　　这丫头是个中用的，可惜出身不高，煦儿侧室她倒也配得上。
　　楚知夏盈盈起身，面上笑意盎然。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楚纤纤痛哭流涕的模样了。
　　楚纤纤，上回寿宴让你侥幸逃脱。
　　这回，恐怕你是真的死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四章后开启甜甜的恋爱副本，感谢小天使喜欢呀！

　　☆、第六章

　　天边浮起一丝霞光，看来就要雨后初霁了，楚纤纤推开褪了漆的木门，她双眼微肿，面容藏着一丝疲惫，想来夜里并未睡好。
　　昨日收了那样一封来历不明的信后，她向陛下求助无门，幸而遇见了云表兄，请他去府上探个究竟。
　　不知家中阿娘如何了，是否真如信中所说，身染重病。
　　脚踩在铺满落叶的青石板，发出一连串的“噔噔”声，楚纤纤一路小跑，来到侍卫门。
　　“来找何人？”，门口当值的青衣侍卫，抬起手臂，将她拦在门口。
　　“侍卫大哥，我来找周云廷，他可在？”，额间冒出细密的晶珠，粘在纤小的绒毛上，此时的她，无暇去拂。
　　其中一个侍卫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道：“你要找周大人？你是他何人？又在宫中当的什么值。”
　　瞧着这姑娘的装扮，应该是个普通宫女，这宫里严禁侍卫宫女私相授受，这姑娘怎么如此胆大妄为，直接跑来侍卫门找人，这要是被有心人瞧了去，告到上头，那可是大罪。
　　“我是他表妹，在昭和宫当值，二位大人可否进去，给我表兄传个话？”
　　昭和宫？那不是圣上寝宫吗？
　　青衣侍卫一听，脸上立刻换上了恭维的笑容，道：“原来姑娘是陛下身边的人，替姑娘传话，原是可以，只是周大人今日还未来当值。”
　　云表兄未来？
　　也是，现在时辰尚早，日头还未露脸，周边如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雾。
　　脸上僵硬地笑了笑，她道：“谢谢二位大人。”
　　缓缓转身，见甬道尽头翩翩走来一人，身着绛紫侍卫装，见到她时，立刻疾步而来。
　　是周云廷，待他走近，楚纤纤略带急切着道：“云表哥，我阿娘......”
　　话堪堪说了一半，数十名宫女太监从甬道旁的一扇小门涌出，将他们俩围了个水泄不通。
　　两人看向周边包围着他们的宫人，不明所以。
　　不远处出现一座金纱华盖的凤架，此时天边墨云消散，朝阳冉冉升起，灿灿霞光挣脱束缚，挥洒了下来，将华盖上的鎏金穹顶印得熠熠生辉。
　　周围的宫女太监为凤架让出一条道来，一身金榴花华服的柳太后不紧不慢地在岁荷的虚扶下，下了凤架，镶蓝宝珠步摇在缀着珍珠的鬓间微移，敷着泛金花黄的眉间夹着一丝肃杀之气。
　　随柳太后一同来的，还有一身形妖娆，姿容妍丽的女子，那女子在柳太后下了轿后，同岁荷一左一右伴在柳太后身边，面带媚笑，施施然朝楚纤纤二人走来。
　　楚纤纤心下陡然下沉，一道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楚知夏何时与柳太后关系这般亲密？
　　望着越走越近的柳太后，周云廷收起心中疑虑，单膝跪地，“卑职周云廷，叩见太后娘娘。”
　　“奴婢楚纤纤，拜见太后，太后金安。”，楚纤纤怔愣了片刻，也屈膝拜了下去。
　　柳太后停下步子，匠眉上挑，冷哼一声，道：“来人，将这二人拿下。”
　　周围的宫女太监立即上前来，禁锢住二人。
　　“太后！不知卑职和楚姑娘所犯何事，太后为何要绑我二人？”，周云廷挣扎了几下，又来了数名太监将他制住，直至他动弹不得。
　　楚纤纤被宫女们抓着双臂，按着细肩，跪在潮湿的青石板上。
　　不知柳太后一大早来这堵她，意欲何为。
　　莫不是那日假山的事败露了，太后发现那名听了墙角的小宫女就是她？
　　想到这，她渐渐惶惶不安，像是有一匹野性难驯的战马，在她心间横冲直撞。
　　久久不能消停。
　　“你等二人私相授受，祸乱宫闱，本宫身为嫡太后，六宫之主，自然要为六宫扫除秽物，维护六宫和平安宁。”
　　柳太后玩弄着指上的金色护甲，冷笑着说道。
　　“太后，婢与周大人清清白白，并未私相授受，请太后明察！”，楚纤纤目光坚定，大声朝太后喊道。
　　一旁看戏的楚知夏，“噗呲”一声娇笑道：“二妹妹，你就别狡辩了，姐姐可是从小看着你和周表兄......”
　　她停顿了一下，拿出一块绯色刺着梅花的绣帕，捂着薄唇，粉面含羞的模样，仿佛她真的瞧见了楚纤纤与周云廷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
　　“你现下大大方方承认了，且认个错，太后娘娘宅心仁厚，不准儿，会从宽处理了此事呢。”
　　“楚知夏，你在胡说什么？”，周云廷面容一沉，剑眉紧锁，转而看向太后，“太后说卑职与表妹私相授受，可有证据？”
　　若是没有证据，便是污蔑。
　　“大胆！敢这样与太后说话！”，岁荷正要上前，柳太后将她拦住。
　　无视周云廷眼中的冷意，柳太后轻动朱唇，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本宫说的话，就是证据！”
　　***  
　　寿康宫一处小佛堂中，白烟袅袅，黄帷垂垂，一尊金身塑造的佛像被供在高堂之上，赵太后素面朝天，身着青衣，跪在铺着蒲团的地面上，手上拿着一串念珠，微阖着眼，嘴上念念有词。
　　寿康宫的头领太监王安福，手执一把拂尘，弓着腰走了进来。
　　他凑到赵太后耳边，细声说道：“太后，方才柳后亲自去捉了那楚纤纤和侍卫周云廷，现在正往慈安宫去了。”
　　停住转动念珠的手指，赵太后笑了笑，放下手中念珠，王安福麻溜地给她递过去一炷香。
　　赵太后把香尖放在烛火上炙烤着，一阵风吹过，红色的火苗如同备受炙烤中的灵蛇，扭动不止。
　　眼瞧着差不多了，她将香拿下，吹灭多余火苗，恭正地朝佛像拜了三拜。
　　王安福见她拜完，扶住她的一只手臂，助她站起身来。
　　“派个机灵点的人，去昭和宫告知陛下。”
　　“小的明白了！”，王安福即刻会意，哈腰遵命。
　　“我们也去看看这出戏，一定绝妙。”
　　“是的，太后英明。”
　　***
　　慈安宫中，宫人们将楚纤纤和周云廷押进一件偏殿之中，那偏殿里居然放着不少刑具，碳盆，烙铁，长鞭，夹板......
　　看得楚纤纤心肝胆儿颤，柳太后定是知晓那晚的宫女就是她了，才会找这个由头，将她抓到此处。
　　柳太后走到殿中铺着软垫的楠木圈椅上坐下，边整理衣饰边道：“把这两人绑起来，用刑。”
　　宫人即刻将楚纤纤和周云廷往十字木架上带，一旁的楚知夏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幕。
　　从她记事起，楚纤纤便处处压她一头。
　　身份上，楚纤纤是权倾朝野的丞相楚阔唯一的嫡女，自小金尊玉贵，被一大家子捧在手心，而她父亲楚闲，虽生在楚公府，却从小游手好闲，终日正事不干，只顾着吃喝玩乐，虚度年华，是京城中有名的纨绔，最后还是看在楚相的面子上，太上皇才给了她父亲一个六品郎中的闲职。
　　姿容上，楚纤纤及笄后，便在花朝节京城美人评选中一举夺得桂冠，而她却只能屈居第二。
　　才艺上，楚纤纤善舞，女红，还能做得一手好菜，连京城中的女博士都自愧不如，而她却鲜少被博士夸赞。
　　在上一世中，庚煦，庚烈，周云廷，这些百里挑一的出色儿男，无不对楚纤纤青眼有加，而她却只配捡楚纤纤不要的东西。
　　凭什么？
　　带着日积月累的嫉恨，上一世，襄王妃楚纤纤回门的那天，她偷偷在楚纤纤的茶中放了无药可解的慢性剧毒。
　　亲眼看着楚纤纤喝下后，这才安下心来。
　　果不其然，不出一个月，襄王府便传来了王妃香消玉殒的消息。
　　真是大快人心！
　　思及此，楚知夏眼色如墨，乌稠得化不开。
　　楚纤纤，上一世，我能杀你，这一世，我一样要你折在我的手中。
　　襄王妃，皇后之位，我都要！
　　“母后！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略带沙哑的男音传来，楚知夏回过神来，往门口一瞧。
　　紧接着，她目露诧异，急忙上前扶住男子左臂，道：“殿下，您醒了。”
　　庚煦的目光从殿内混乱的场景上收了回来，落在搀着他右臂的女子身上。
　　“是你。”，他从楚知夏手中抽回手臂。
　　楚知夏暗暗咬牙，庚煦对她的印象，只怕还停留在那次柳太后寿宴上。
　　那次寿宴，她因知晓前世楚纤纤是因为一道菜，引得皇后和襄王的看重，于是她便盗取了楚纤纤的创意，只是没想到，还是在最后一步上出了岔子，终究让她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然选秀那日，庚烈虽说让她去潇湘阁做个洒扫婢，可她却被潇湘阁的管事嬷嬷安排干着最繁重的粗活，有时连睡眠的时间都会被克扣，她去潇湘阁半月，却连庚煦的面都见不着，更别说找机会与庚煦培养感情。
　　不过无碍，今后时日还长着呢。
　　楠木圈椅上的柳太后见庚煦醒来，肃杀的面颊上流露出欣喜之态，她迎上前去，握住庚煦的手关节处，殷切着道：“煦儿，你何时醒的？怎无人来知会母后一声？”
　　“孙庆何在？”
　　一直跟在庚煦身后的孙庆，听闻太后厉声唤他，急匆匆着跑了出来，跪倒在地。
　　“奴才在。”
　　“母后，不怪孙庆，儿臣刚醒。”，庚煦看着柳太后，声音温吞。
　　柳太后松下一口气，道：“你身子刚好，还是回去在休息会儿，母后这里还有要紧事要做。”
　　庚煦抬首，见宫人门已经将楚纤纤和周云廷绑在了木架子上，两个太监拿起长鞭，正欲挥下，被粗绳绑着的女孩儿，体态纤弱，身形瑟瑟。
　　他瞳孔稍荡，松开柳太后的手，直直朝女孩儿走去。
　　一手甩开楚纤纤面前的太监，他快速解开绑着楚纤纤的麻绳。
　　看着这一幕的楚知夏，暗恨不已，咬碎了银牙。
　　意料之中的鞭子并没有落在身上，绷紧身子的楚纤纤缓缓睁开紧闭着的双眼，竟是襄王。
　　“多谢殿下相救。”，她嗫嚅着向庚煦致谢。
　　庚煦看了她一眼，将她护在身后，转身看向柳太后道：“母后，这是何意？”
　　柳太后目光暗了下来，“这贱婢与侍卫私通，祸乱宫闱，母后这是在管理后宫。”
　　“谁私通？”
　　一道寒彻骨髓的声音响起，整个殿中的宫人门不由的不寒而栗，朝殿门处望去。
　　身着玄色龙袍的男子逆光而站，右手手背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无人瞧得清他此刻神色。
　　一阵冷风灌了进来，仿佛将他身上的暴戾之气也带进了殿中，宫人们见状，霎时脸色惨白，纷纷跪倒在地。
　　这是帝王发怒的前兆。
　　“陛下！”，楚纤纤见庚烈来了，慌忙朝他跑了过去，还未步至他身前，忽然一阵血气自胸腔中涌了上来。
　　即时她感到头昏脑热，踉跄了几步，遽然倒下。

　　☆、第七章

　　看着殿中纤影翩然倒下，庚烈墨瞳骤缩，像一只离了绷弦的利箭，肆无忌惮地刺向目标。
　　匍匐在地的宫人们只觉着一阵寒风袭来，毛骨悚然。
　　即将触地的娇花在半空中，硬生生地被圈在一只遒劲的臂膀中，昏迷的少女原本樱润的唇现下如同覆上莹雪，绯色尽褪，苍白无比。
　　尚未完全阖上的双眼，露出一丝月牙青的眼白，清透的露珠沾在她鸦灰色眼睫上，堪堪欲滴。
　　庚烈的目光中浮起一丝血色，抬头看向与他近在咫尺的庚煦，紧了紧抱着女孩儿的手臂。
　　“陛下，金安。”，庚煦看了看已被庚烈抢先抱在怀中的少女一眼，单膝跪地向庚烈行礼，薄唇紧抿成线。
　　“起吧。”，轻瞥了他一眼，帝王的目光回到怀中的人儿身上，女孩儿身子愈发滚烫，面色烧红，如同新生的椿芽，单薄纤嫩，轻掐就破。
　　眼眶中浮起一片血色，心脏紧缩，庚烈将楚纤纤拦腰抱起，转身欲走。
　　“站住！”，身后不出意料地传来了柳太后威怒地唤声。
　　庚烈停在原地，头也不回，吐出几个字：“母后还有何指教？”
　　“私通的是这个罪婢和那个侍卫，本宫身为六宫之主，连处理这点小事，皇帝也要过问？”，柳太后走上前来扶起跪在地上的襄王，目光凌厉地看着庚烈。
　　庚烈冷哼一声，道：“母后身为六宫之主，可会玩血口喷人，栽赃污蔑的把戏？”
　　一直跪在地上埋着头的楚知夏，此时抬起头来，朝柳太后点头示意。
　　周云廷揣在怀中的那块羊脂玉珏，可是被刻上了楚相私印。
　　还有楚纤纤的闺名“卿卿”。
　　只要拿出物证，再辅以早早就备好了的人证，即便庚烈心悦楚纤纤，那又如何，这世间有男人能忍受自己喜爱的女子爱上别的男子吗？
　　何况还有宫规摆在那呢。
　　楚知夏唇角上翘，静观好戏。
　　“皇帝不信？”，接受楚知夏示意的柳太后皮笑肉不笑着说道，“那就派个人去搜那个侍卫的身，他们二人私相授受的铁证就在他身上！”
　　话毕，从锦袖中伸出涂着丹蔻的手指，指向木架上被绑着的男子。
　　周云廷不似楚纤纤那般运气好，无人为他挡鞭子，那几鞭硬生生将他的外衫抽裂，挺拔的躯体爬上两道浴血的乌蛟，而那羊脂玉珏却在此刻钻出裂缝，虚挂在他胸前，似落不落。
　　看到那块玉珏，庚烈眸色幽深了一分，寒声道：“张牧德，带着他，回昭和宫。”
　　“还有，将碰过他们俩的宫人通通杀了。”
　　“皇帝这是何意？”，柳太后难以置信地愤然欲前。
　　“母后！”，庚煦伸手拉住已迈出步子的柳太后，紧锁浓眉。
　　柳太后挣开他的手，走上前拦在庚烈面前，振振有词道：“人证物证俱在，皇帝要为这祸乱宫闱的罪婢徇私枉法不成？你还把我这个母后放在眼里？本宫作为六宫之主，今后还如何管理后宫？”
　　庚烈面无波澜，乌墨的凤眸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漆黑无光。
　　柳太后被他阴冷的眸子盯得心中微悚，面上却仍是强打着精神与庚烈对视。
　　少顷，庚烈微阖眼睫，道：“既然母后无法管理六宫，那便从即日起，管理六宫之权交由赵太后。”
　　“母后说旁人祸乱宫闱的时候，这般底气十足，是忘了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了吗？”，庚烈逼近柳太后，在她耳边留下最后一语，便抱着楚纤纤匆匆离开了慈安宫。
　　徒留惊目圆睁的柳太后，身形无状地软倒在地和一屋子或是不明所以，或是惊慌失措的人。
　　***
　　楚纤纤八岁那年，初次遇见庚烈，他那时也不过是个刚满十二岁的小娃娃。
　　可就是在这个年仅十二岁小娃娃眼中，她看见了旁人眼中看不到的光芒。
　　那日，他浑身灰溜溜地蹲在白玉拱桥的桥洞中，好不孤寂，她将他误以为是个做错了事被主子罚了的小太监，心生怜悯，从绣包中掏出阿娘教她做的紫玉包包，欲分给他尝，不料他却丝毫不领情，还一把掀翻了所有的紫玉包包。
　　正当她哭得伤心，那小太监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入洞中，她又惊又惧，害怕地不断扭动着软软的身子。
　　“有坏人来了，不想死的话就不要动。”，他在她耳边恐吓着，凶得她心胆儿俱颤，凌厉的眼神渐渐带走了她娇娇的呜咽声。
　　洞外传来几声异响，不远处果真出现一名鬼鬼祟祟的蒙面客，正一步一步朝他们的藏身之洞逼近，还不断四处张望着。
　　眼瞧着那人离洞口越来越近，她心中的小鹿砰砰直撞，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手背上突然一片湿润，她抬头一望，只见他额头上豆珠淋漓，一滴一滴打在青泥上。
　　不多时，外头的声响似乎再听不见了，她又拿出一块小手帕擦了擦湿乎乎的嫩手，不满地嘟着嘴儿，像条蚕宝宝般往洞口拱去。
　　不料，刚出洞口，就被人拎白兔耳朵般拎着后领，提到了半空中。
　　“啊啊啊，救命呀，放开我！”，小白兔在半空中惊慌无措地踢蹬着双足。
　　“哈哈哈哈……”，拎住她的蒙面客大笑起来，“没想到今日还有意外之喜。”
　　蒙面客把她和那个小太监的手脚用绳子绑住，丢进了一间杂物房，她也是第一次来宫中，因此并不知晓这是何地。
　　正当她挣扎累了，昏昏欲睡时，那个蒙面客竟突然回来了。
　　他一进屋子，就直直冲她走来，边走还边从腰际抽出一把细长的匕首。
　　“呜呜呜......”，檀口被手帕堵住，只得发出含糊不清的嘟囔声，她恐惧地摇晃着毛绒绒的小脑袋。
　　那蒙面客走到她跟前，双手握紧刀柄，朝她刺来。
　　她吓得绷紧身子，闭着眼在心中呼唤着阿爹阿娘快来救救她。
　　然预想中的刺痛并未来临，那蒙面客只“哗”的一声，将束住她手脚的绳子一下全割开了。
　　她感觉到手脚重获自由，缓缓睁开杏眼，罥露的眸子中，害怕和疑惑来回交织着。
　　“小丫头，原来你是楚相千金，老夫我为东家办事，从不累及无辜，你可以走了。”，那蒙面客坐在在杂物间的一张破旧八仙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真的可以走了吗？”，她取出口中手帕，揉着被揪出红痕的细腕，蛾眉蹙成一团，看向她身旁的男孩，“那他呢？你要揍他一顿吗？”
　　那小太监也在盯着她，目光凶凶的，像一只发怒的小狗。
　　她实在想不通，这个蒙面大汉为何要抓这个小太监。
　　“楚小姐只管自己活命就成，你还管旁人。”，蒙面客边说着眼珠子一转，道：“不如，我们来玩点刺激的。”
　　“你拿着刀扎他一下，就可以走了。”，蒙面客木鱼般的眼睛眯了起来，内里溢出一道精光。
　　她顺着蒙面客的指向朝小太监看去，小太监此时黑眸浴血，咬紧牙关狠狠地瞪着蒙面客。
　　日光从窗隙中溜进屋子，凝聚在刀刃上，泛着刺眼的雪光。
　　她不停眨着眼，向后缩着身子，眼睁睁看着刀子朝她步步紧逼......
　　“不，不要过来！”，楚纤纤骤然惊醒，金纱锦帘映入眼帘。
　　原来是梦。
　　她掀开身上盖着的被衾，里衣已被香汗浸得湿哒哒。
　　“小姐，您醒了？”，一道柔美的声音透过金纱绸，传入她的耳中。
　　一个面容白净的少妇人绾起金纱，将身子探进来。
　　楚纤纤看着来人，惊喜地坐起身来，握住少妇人的手：“青禾！你怎么进宫来了？”
　　青禾温柔地笑了笑：“小姐，是我，陛下接我入宫，来侍候小姐。”
　　闻之，楚纤纤稍怔，她迟疑了一会儿，又道：“是陛下......青禾，府中可好？阿娘身子可好？我听说阿娘她病了......”
　　“都好,都好，小姐无需忧心，前些日子夫人感染风寒，咳嗽了些，昨日陛下请了太医院的御医过去府上，替夫人医治，想来没有大碍。”，青禾心疼地看着楚纤纤盈满焦灼的水眸，软声抚慰道。
　　昨日？莫不是她已经昏睡了整整一日，还梦到了那个让人心惊的梦。
　　“那便好......”，楚纤纤心中松了一口气。
　　又想起昨日之事，也不知云表哥现下如何了。
　　正要下床更衣，一阵沉闷的步子声传来，庚烈自外殿大步迈入殿中，身上还穿着九龙缂丝朝服，腰封嵌玉，视瞻不凡。
　　她迅速扫了一眼殿内的布置，这才恍然发觉自己居然在庚烈的寝殿宿了一夜。
　　“陛下金安。”，她急忙起身，屈膝下拜，却因长睡初醒，腿还是软绵无力，身子一晃，又朝旁侧倒去。
　　“小姐当心！”
　　耳边传来青禾的惊呼，纤细的柳腰缠上来一劲臂，一把将她带入坚实的怀中。
　　“楚纤纤，你能不能让朕省点心？嗯？”，声线略微发紧。
　　楚纤纤从他的怀中抬起脸来，华服上的金线刺绣扎得她脸儿生疼。
　　“陛下，奴婢不是故意的......”
　　望着她略微发白的双颊，额间鬓发乌黑，鲜明的反差美刺激着庚烈的眼球，再加上那清泉湉湉的眼眸，瞬时间，他心中一丝暴戾也都化为乌有，随风消逝了。
　　庚烈将她拦腰抱起，放回在纯金打造的祥龙腾雾榻上。
　　“陛下......奴婢衣衫湿了......”
　　正欲替她盖好绣衾的庚烈顿住手，他也感受到绣被上传来的湿意。
　　目光情不自禁地下移，落到楚纤纤身上，里衣的领口微开，里面溢出几分诱人的春色。
　　庚烈迅速移开眼，面颊发烫，如临熔炉，口干舌燥。
　　“照顾好她。”，说完，他转身出了寝宫。
　　慈安宫内，一套崭新的霁蓝釉茶具摔落在地，发出刺耳的裂响。
　　“庚烈这个逆子！他定是知晓了什么，他定是知晓了什么！”
　　柳太后目眦欲裂，歇斯底里地拂落手边瓷器。
　　“太后！你先冷静，皇上怎会知道啊，皇上他如何得知啊，指不定是指旁的事。”，岁荷跪在太后脚下，手上抱着一只刚抢救下来的描金牡丹花瓶，极力劝慰着柳太后
　　“对，本宫要先冷静。”，柳太后深呼一口气，平稳心绪，缓缓抬起头来，布满血丝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狠绝，令人望而生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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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惠风和畅，芙蓉初绽，嫣粉的花骨朵儿被细长花枝勾出高高的朱墙，随风摇曳，墙沿上绿中点红，一片生机盎然。
　　迈着莲步，走在长长的甬道上，木芙蓉的芬芳在空中盈漫，深吸一口，沁人心田，青禾在楚纤纤身后打着一把桐油伞，细细替她遮去微烫的日光。
　　身旁还紧紧跟着六个宦官，驱也驱不走，都说是不敢违抗圣令。
　　甬道上往来的宫人们见了楚纤纤，纷纷朝她屈膝下拜，又三步一回头地匆匆离了去，有些个胆儿稍肥的宫人，见了她后，三三两两地聚在不远处，小声议论着，还不时往她这边看几眼。
　　再回了无数个屈膝礼后，她蹙了蹙秀眉，问着身后的青禾：“青禾，我今日可有何处不妥？”
　　青禾看了她一眼，笑得温婉：“小姐今日气色极佳，并无不妥。”
　　她抿了抿唇，转而复问身旁的一位小太监，“公公，今日宫里的人这是怎么了，怎的都是一副奇怪的模样？”
　　“昨日陛下亲自去慈安宫将姑娘抱了回来，这宫里不少人都瞧见了，姑娘得陛下看重，自然无人敢对姑娘不敬。”，那公公一脸恭敬，朝楚纤纤弯腰作了一礼，慢慢答道。
　　听了这话，她吃了一惊，脚下的步子也变得紊乱起来。
　　陛下竟然亲自抱她回了昭和宫，不仅如此，还让她在龙榻上宿了一夜。
　　陛下不该是厌恶她的吗？为何要......
　　“姑娘，到了。”
　　正沉思着，方才那公公的一声提醒，将她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她停下脚步，抬起臻首，看着这道熟悉的朱门。
　　门口当值的两名青衣侍卫见她来，对视了一眼，旋即飞快作揖，且保持着作揖的动作，不敢动弹。
　　“二位大人不必客气，我是来看望周大人的，二位先前也是知晓的。”
　　“知晓，知晓，周大人正在门内养伤。”，两名侍卫抬起头来赶忙着回应道，看着少女雪芙般的面容，心下暗叹，之前听说陛下罢了选秀，还以为陛下不近女色，没想到是早早就在宫里金屋藏娇了一位。
　　不过这姑娘此等姿容，也难怪那些个普通的庸脂俗粉，通通入不了陛下的尊目。
　　“有劳二位大人带我去见他。”
　　“姑娘这边请。”
　　一名身形略壮实的侍卫带着楚纤纤等人，在一处案房门前停了下来。
　　“周大人就在屋内，卑职还要当值，就不多陪诸位了。”
　　“多谢大人。”
　　楚纤纤向那青衣侍卫复行了一礼后，朝案房的大门走去，到了门前又停了下来，对着身后的一众宦官道：“各位公公在外边候着吧，纤纤看望了表兄便出来。”
　　“这......”，宦官们面面相觑，陛下可是吩咐了他们，在外头要寸步不离这位姑娘的。
　　领头的太监弓着腰，抬迟疑了片刻，道：“姑娘还请快去快回。”
　　此时案房的菱子形牖门被从里打开，周云廷踱步而出，他身着一件纯白的长衫，领口和窄袖边用银线绣着几道云水纹的图样，衣着略显寒酸却气质出尘。
　　“表妹。”，周云廷轻声唤道，嘴边噙着一缕温笑。
　　见他肤色苍白几近透明，一副气血虚弱的模样，楚纤纤心中越发愧疚，她绞了绞手中的绣帕，道：“云表哥，我……是我连累了你……”
　　“无碍，你我本是亲人，亲人有难，周某必然尽力相助。”，望着少女沾了露珠的净眸，周云廷轻轻摆了摆手。
　　他这副风轻云淡恍若无事发生的模样，让她回想起昨日长鞭无情挥落，那□□的身躯上霎时爬上一条条紫蜈蚣般丑陋的血痕，心下一酸。
　　她从一名小太监手上端起一只刻海棠纹的栎木箱子，交到周云廷手上，道：“云表哥，这箱子里面是紫玉膏，对愈合伤口极为有效。”
　　周云廷不看她手上的箱子，只望着她的面颊，缓缓摇了摇头。
　　“经昨日之事，你我本该避嫌，这紫玉膏，为兄就不收下了，以免落人话柄，昨日那块玉珏，如今已被陛下拿去了。”
　　陛下……
　　楚纤纤垂下眼睫，在心中默念着庚烈的名字。
　　“表妹请回吧。”，话毕，周云廷转身进屋。
　　“云表哥稍等。”，楚纤纤见周云廷欲关上门，她急忙走了过去，“纤纤来看望云表哥你，陛下是默许的，而且这盒紫玉膏，也是经陛下授意，纤纤才带了来，表哥是为纤纤才白白挨了鞭子，若是纤纤不闻不问，岂不非人，还请表哥收下，否则吾心难安。”
　　周云廷看着楚纤纤坚定的双眸，这才看了栎木箱一眼，微微颔首，道了一句好。
　　待楚纤纤离开后，周云廷背靠朱门，日光从菱子状的窗隙中渗透进来，在空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将昏暗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而那个白衣男子的面上却是晦涩不明。
　　昨日陛下召见他，令他出使北曌，若是能顺利完成陛下所派的任务，或许他这一生，就不会再如现下一般，做一个看管水车的二等侍卫，碌碌无为，虚度光阴。
　　纤纤她配得上最出色的男子，
　　而如今的他，
　　不配。
　　看望了周云廷后，楚纤纤向自己住着的角房走去，刚到院前，就见三两个宫人从院内走出，手上搬着大红木箱子。
　　疑惑之感陡然而生，她疾步走入院内，只见张公公正指挥着宫人们将她房内的东西抬了出来。
　　“张公公！”
　　张牧德听闻有人唤他，回过头来，就见楚纤纤正往他这边走来。
　　“张公公，你们这是要将奴婢房中的东西搬去何处？”
　　连忙扶住刚要屈膝的楚纤纤，张牧德笑得面如金菊，道：“楚姑娘不必跟咱家多礼，陛下吩咐了，今后姑娘就住在昭和宫中，这里姑娘不必住了。”
　　“对了，陛下还让姑娘即刻前往昭和宫，谢恩。”
　　楚纤纤：“.......”
　　***
　　寿康宫内，赵太后正在书房中习字，宽大的木案上陈铺着雪白的宣纸，她右手执起一只狼毫，正欲下笔，王安福手托金盘，疾步走入殿来。
　　途经殿中的莲花青釉鼎炉，袅袅香烟如触手般攀附着王安福疾步而过的身影。
　　“太后大喜！朱鸾令送到了。”，王安福一脸谄媚，将金盘承至赵太后面前。
　　朱鸾令象征着统领六宫之权，即使不是太后或皇后，得朱鸾令者也是位同副后。
　　狼毫尖落下一滴墨，打入宣纸上，墨滴在薄纸上晕染成花，赵太后不动声色地换下污了的白纸，将狼毫置在笔架上。
　　她拿起金盘上的朱鸾令，放在手心，用指腹细细摩挲着金令上的红宝石——朱鸾的眼。
　　“姐姐在后宫耀武扬威多年，一向目中无人，只因从前有太上皇宠着她，纵着她，如今......这局势，也该变一变了。”
　　赵太后菱唇边噙着一丝冷笑，把玩着金令的手指削如青葱，指间上的指甲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是啊，太后，柳太后定没想到，有朝一日，她所拥有的荣耀会被自己的亲生儿子亲手剥去。”，王安福点头哈腰搭着腔，话里满满的得意。
　　“陛下非我亲儿，只是与我有几年母子情分罢了，他与姐姐才是实打实的血溶于水。在这宫里，旁人是靠不住的。”，赵太后说着，将朱鸾令放回金盘中。
　　“收起来吧。”
　　赵太后又拿起狼毫，点墨挥笔。
　　“喏，太后。”
　　王安福收好朱鸾令后，回到赵太后身边复命。
　　只见雪白的宣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楚”字。
　　笔力遒劲。
　　“替本宫去安王府传个话，陛下也该选几个妃子入后宫了，总不能便宜了那楚氏。”
　　昨日，她刚到慈安宫门口，就见庚烈抱着昏迷的楚纤纤，疾步奔出，连对她的礼都行得潦草至极，那仓皇而去的身影，差点让她误以为是大翊要亡了。
　　庚烈和楚纤纤的事，她也听说过不少，原以为庚烈成为皇帝后，将楚纤纤绑在身边，是为了报复折磨她。
　　如今看来，这个想法怕是不再成立。
　　***
　　镂花描金芍药连枝长牖朱门被缓缓推开，楚纤纤惴惴不安地步入殿中，殿内水雾氤氲，如烟似霞冉冉升到空中。
　　庚烈在沐浴？
　　方才守在门外的小太监只告知她，陛下在殿内，可没告知她，陛下在沐浴呀。
　　正欲退到殿外，屋内传来一声冷令。
　　“楚纤纤，给朕过来。”
　　身子顿在门口，她进退两难，犹疑着还是进入内殿。
　　日光穿过重重帷帐，化为如月光般柔和的清辉，照在白鹤松嶂围屏后，那个雄健的身体上。
　　走过热气腾腾的池子，楚纤纤掀开几近触地的水晶链子，身披白色里衣的男子步出围屏，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她紧了紧手心，走了过去，盈盈福身道：“陛下金安。”
　　“过来给朕穿衣。”
　　楚纤纤眨了眨双眼，迈着小碎步走了过去，拿起挂在梨花木衣架上的玄色锦袍，熟练地替他穿上，又拿起腰封，两只细长的藕臂圈住他的劲腰。
　　庚烈低头看着正一丝不苟替他穿衣的少女，目不斜视。
　　屋子里氤氲的热气还未散去，熏得楚纤纤的小脸如抹了胭脂般粉嫩，又像是两只新采的水蜜桃，剔透玲珑，小巧可怜。
　　不知尝一尝会是什么滋味。
　　他鬼使神差，俯下身去。
　　不料，此时少女遽然抬起头来。
　　一吻，落在少女灵隽的眉心。
　　猝不及防。                    
作者有话要说：　　后来，皇后的衣衣都是皇帝陛下亲力亲为～

　　☆、第九章

　　一架红帷垂缨宝马香车在相府门前停下，车内下来一额点花钿，鬓缀雪珠的娇媚女子，她虚扶着身旁婢女递来的手，急忙下了马车，往相府门口奔去，海棠红蝶纹织金纱裙摆如水般微漾，在空中划过一道绮影。
　　相府门前的守卫见一个容貌妍丽的少女朝他们奔来，怔忪了片刻，随即将她拦了下来。
　　“相府已封，进府出示皇上手谕。”
　　楚纤纤从腰间绣包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道黄色卷轴，交给其中一人，眼含期冀地候着正在打开卷轴的守卫。
　　“确是皇上手谕，姑娘可以进去了。”，守卫检查了卷轴后，将相府的大门打开，楚纤纤道了谢带着青禾往府内走去。
　　途径长长的抄手回廊，只见怪石嶙峋的假山，郁郁葱葱的竹林，流水潺潺的清溪，府内景观依旧雅致，却未见一人。
　　当初楚相被擒，二房着急着与大房分家，阿娘下放了仆人们的俸禄，并遣散了九成的人，以至府内寂静戚戚，人气寥落。
　　在快要到楚周氏所住的碧空院时，楚纤纤心中如同揣了一只白兔，不可抑制地“砰砰”直跳，连身形也因着逐渐杂乱的脚步微晃起来。
　　刚走到门前，一老妇人将门打开，从院内走出，手上挎着一个竹篮子，正要出门，见了疾奔而来的少女，瞬间瞪大双眼，手腕上的竹篮子“哐当”一身掉落在地。
　　“青枝姑姑！”，楚纤纤见那老妇人是青枝，连忙过去，握住老妇人的双腕，“阿娘可在屋内？”
　　青枝的面容僵硬了好一会儿，才堪堪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道：“姑娘终于回来了，老奴还以为，还以为......”
　　“姑姑快起，不必行此大礼，这叫纤纤情何以堪啊。”，楚纤纤和青禾扶起青枝姑姑，并递给她一块洁净的绣帕。
　　青枝姑姑接过帕子，擦净泪水，道：“夫人就在屋内，姑娘快去吧，这些日子夫人可是为姑娘和相爷操碎了心呐。”
　　望着青枝姑姑双眸泪水涟涟的模样，楚纤纤觉着自己眼眶发烫，像是吞下一口棉絮，堵在心口，闷滞不已。
　　飞快儿拾掇好情绪，少女提着海棠红裙子迈入门槛，院内有一棵百年香樟，树下坐着一妇人，未梳发髻，任由着瀑黑的乌发如缎子般披在肩头，一根天青色系带自腰际拦腰截断，将墨发整齐束了起来，明朗的日光透射过层层绿叶，挥洒在她纯白的衣裙上，如同点点碎金。
　　“阿娘！”
　　端坐在白色云岩上的妇人顺着声望了过去，只见一抹红影蹦跳着扑了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腰身，熟悉的兰息迫不及待着钻入她的瑶鼻中，少女将俏脸埋进她柔软温宜的怀中，轻轻娇蹭着。
　　“卿卿……”，周氏面容微滞，黯淡无光的双眸渐渐亮了起来。
　　楚纤纤抬起头来，眼中黑珍珠亮莹莹的：“阿娘，女儿好想您。”
　　甜美的噎声传入周氏耳中，一颗泪珠瞬间凝成，夺眶而出，落在女孩儿凝脂般的脸蛋儿上。
　　缓缓抬起手，轻轻拂去那滴泪，周氏双唇微颤道：“阿娘也想你。”
　　“阿娘……”，正说着，一根银丝骤然出现在楚纤纤的眼中，她仔细一瞧，发现周氏一头乌发中竟藏着几根白发，那几根白发在日光下泛着亮眼的金光，在一众墨色中显得尤为明显。
　　再看周氏面容，眼下略带乌青，倦态尽显。楚纤纤心尖涩涩，口中像是含了一颗莲子心。
　　“阿娘，我们进屋去吧。”
　　＊＊＊
　　“陛下，云肃大旱已近四个月，苍天久不降甘霖，以致于当地百姓颗粒无收，难民皆往临州奉贤，云安涌去，近日两州皆连续出现□□……”
　　“啪！”
　　一本厚重的奏疏朝正在汇报灾情的官员砸了过去，劈头盖脸，毫不留情，霎时官员脸上泛起淤青。
　　“陛下息怒！”，被砸的柳知府哆嗦下跪，肥胖的身体趴在御书房冰冷的地板上，汗如雨下。
　　玉案后的帝王额间青龙暴起，颌线紧绷，仿佛下一秒就要抽出一把亮晃晃的砍刀。
　　“一月前，朕就下令，要尔等开官仓济民，如今你告诉朕出现暴动，究竟是你没传达朕的命令，还是其余官员不将你放在眼中？”
　　“陛下息怒！微臣对此祸事无不竭尽全力啊！是那群刁民……”
　　“闭嘴，既然你办不好差事，那你也别活了。”
　　“来人。”
　　庚烈微起薄唇，一字一句着说道，两名金甲武士听令步入屋内。
　　“陛下饶命啊！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微臣一定妥善处理此事！绝不让陛下再次失望啊！”，趴跪在地的柳知府见金甲武士来拿他，吓得浑身颤栗，慌忙磕头求饶。
　　“陛下！看在太后的面上！再给臣一次机会吧！臣一定赴汤蹈火，办妥此事！”
　　“斩首示众。”，庚烈冷笑着道出最残酷的字眼。
　　金甲武士将柳知府拉下去后，房梁上跳下来一影卫。
　　“主子，襄王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跪在玉案前的简一道。
　　“做得好。”，玉座上的男人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边。
　　窗外壁圃中的朱顶红开得正盛，片片花瓣染血似的，鲜红欲滴，摇摇欲坠。
　　＊＊＊
　　碧空院内，镂空石榴花纹铜炉中沉香袅袅，周氏坐在寿字蝠纹罗汉榻上，红衣少女窝在她的怀中，周氏一只柔荑抚上她乌鸦鸦的发髻，瞧着她粉嫩的桃腮，道：“卿卿，此次回府，可还要去宫里？”
　　“女儿午后就要回宫了，陛下只允了卿卿半日……”
　　周氏闻言，看着女儿溢彩的眸子，复而小心翼翼地问道：“卿卿在宫中……可有人欺负你了？陛下……碰过你么？”
　　楚纤纤一怔，坐起身来，与周氏对视着。
　　那令人神魂荡漾的画面又浮现在了眼前，昨日替庚烈更衣，庚烈竟趁机轻薄了她，霎时间她吓得连连后退，却不慎踩中裙摆，狼狈的向后倒去。
　　正是脑昏眼花之际，她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那人紧搂住她柔弱无骨的腰身，将她抱坐在大腿上。
　　楚纤纤下意识地想挣脱了去，却发现他的双臂如铜墙铁壁般，禁锢得她动弹不得。
　　下一刻，男人粗重的呼吸碾了过来，冰凉的双唇吻上她樱红的唇瓣，小心翼翼地尝着，仿佛在咬一颗易碎的果冻。
　　她杏子眼睁圆，面颊红烧，心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排斥，反倒是溢出一丝丝如饴糖般的蜜意，渐渐停止挣扎。
　　力道逐渐加重了起来，唇舌相接，两眼相视，楚纤纤看着庚烈眼中的那团火越烧越烈，殿内温度陡然升温。
　　男人将她压倒在柔软的锦衾中，细细厮磨她的檀唇。
　　手上除了紧紧搂住她的腰身，再无动作。
　　意乱情迷间，楚纤纤没忘进宫来的目的，她小手柔柔地攀上庚烈的颈项，喘息嚅嚅道：“陛下，奴婢……”
　　“嗯？”，庚烈喉间发声，随着她的顺从，更是缱绻亲吻着她蜜桃般的粉颊和白玉般的耳垂。
　　“奴婢想见一见父亲……”
　　身上的人一顿，睁开凤眸，眼底光芒逐渐熄灭。
　　“不可。”，他冰冷开口。
　　身上的重量猝然消失，庚烈翻身下榻，自顾自地整理微皱衣饰。
　　楚纤纤眉头蹙成一团，连忙坐起身来，双手握住男人的一只手腕，切切着道：“那奴婢可否回府看望阿娘？”
　　理好衣袍的帝王侧头，看着她水濛濛的眸子下尽是伤神之色，沉默了半响 。
　　女孩儿眼中的微光渐渐消逝，她讪讪着收回手，眼周泛彤，委屈得下一刻就要掉下泪来。
　　庚烈本不愿允她，可瞧着她这副可怜儿巴巴的模样，心下又不忍，道：“朕只允你半日。”
　　……
　　周氏瞧着楚纤纤一脸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下了然，她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卿卿这般姿容，娇弱堪折，有如此女子常伴左右，红袖添香，又怎会有男子能稳住心神，坐怀不乱呢。
　　“卿卿，是阿娘和阿爹没本事，护不住你，若是今后有幸能出宫，阿娘给你找个好人家，也不求多么富庶显贵，只要能真心待你好就成。”
　　周氏一下一下抚这楚纤纤的秀发，怜惜着道：“这事你不用担心，阿娘会想办法，替你瞒过去的。”
　　楚纤纤听闻周氏这番掏心窝子的话，渐渐知晓了阿娘的意思，她眨了眨晶莹的水眸，挽起缎袖，露出腕间一点红樱，道：“阿娘，陛下待卿卿极好，虽是为奴，可从未令卿卿做粗活，也未欺辱过女儿。”
　　“当真？”，周氏咋舌，瞧着她皓腕上完好明晰的守宫砂，心下信了几分。
　　毕竟当年，楚家给庚烈的羞辱不小，如今庚烈为帝，不仅旁人料定楚家必会跌入谷底，连她自己都觉着庚烈必不会轻易饶恕自己的丈夫和女儿。
　　静立在一旁的青禾，温婉地看着二位主子，面露浅笑，昨日她亲眼看着陛下在昏迷着的小姐榻边，守了整整一夜。
　　如许深情，不似作伪，何况楚家近日处境，陛下又何须作伪。
　　看来，楚家逆境，这便快要解了。
　　“楚姑娘！该回宫了。”，碧纱芍药窗外响起一道声，催促离别。
　　回宫路上，楚纤纤坐在马车中，闭眸冥思，与周氏离别前的那番话，在她的心间来回搅动，拨乱了一池春水。
　　忽而，坐在一旁的青禾喊道：“小姐当心！”
　　声音艰涩，楚纤纤睁开双眼，见青禾已经侧身倒在她脚下，她心中一惊，欲倾身去扶，却觉眼皮子瞬间厚重起来，竟睁不开了，紧接着脑中一片虚无，四肢也跟着软弱无力起来。
　　有人往车厢中喷了迷烟。
　　心下得出这个结论后，楚纤纤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十章

　　月明星疏，夜凉如水，灌木丛中萤光点点，京郊一处宅院之中，一身形颀长的男子站在滴洒着月辉的廊檐下，漠然平视着远处连绵的苍陵。
　　“吱呀”一声，正院木门被从里打开，一身着白衣素服的女子盈盈步出，臂间拥着一见深蓝棉制大氅，她足踩莲步，走到男子身后，踮起脚尖，轻拥男子略瘦削的肩部，替他罩上大氅。
　　“多谢。”，庚煦回过头，泠然道谢。
　　楚知夏双颊绯红，媚眼如丝，颈项间带着几道遮藏不住的红痕，垂下头腆羞道：“殿下，你我夫妻之间，何须道谢。”
　　今日她趁庚煦醉酒，轻解罗衫，爬上了庚煦的榻。
　　檐下莹黄挂笼微晃，青石阶上树影和人影交缠浮动。庚煦撇开双眼，不再去看面前故作娇羞的女子。
　　“你为何，要跟着我。”
　　望着他略带萧索的身影，楚知夏眼中掠过一道异色：“知夏心慕殿下已久，原为殿下做任何事。无论殿下显赫与否，知夏都会陪在殿下身边，不离不弃。”
　　言毕，见庚煦久未回应，她又加了一句，“妾与旁的接近殿下的人，是不同的。”
　　“是么。”，庚煦缓缓吐出二字，声线微浊，“此生，若我庚煦还有翻身之日，必许你正室之位。”
　　听了这一袭话，楚知夏欣喜若狂，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双手也颤抖起来。
　　“谢殿下......”
　　正屈膝恩谢，一阵阴风袭来，沙砾迫不及待着钻入她的双眼，扎得她泪水直往外冒。
　　再次睁眼，只见院内赫然站着数十个黑衣刺客。
　　每一名黑衣刺客手中都握着一把亮晃晃的大长砍刀，原本银白的刀身，如今正浴着鲜血，一滴一滴打在光洁的青石砖上，在寂静的墨夜中，声声明晰，闻之色变。
　　“殿下！”，方才还沾沾自喜的楚知夏，此刻瞬间化身一只受惊雀，蹦跳至庚煦身后，惊惧地环顾四周包围着他们二人的黑衣人。
　　“陛下有令，送襄王殿下上路。”，其中一名黑衣人走上前一步，迎着冷风大声道。
　　是道低沉的女音。
　　“皇兄终于不再假惺惺地念着手足之情了么？”庚煦冷笑一声：“也好。来吧，若今日我庚煦不死，从今往后，我便不再欠他什么。”
　　“少废话！”，黑衣人冲上来就是一刀，直直刺中庚煦心间，滚烫的鲜血乍迸出来，溅了软倒在一旁的楚知夏满满一脸。
　　“殿下！”
　　绝望而凄厉的惨叫声，响绝整个院落。
　　***
　　头昏脑胀，似有一把刚染尽的烟灰，紧实地填充在脑中，还带着灼热的余温。
　　缓缓抬起千斤重的眼皮，素白帘帐映入楚纤纤黑晶珠般的眼眸中。
　　这，这是在哪？
　　她微微扭了扭身子，却发现身子软绵绵的，使不上任何气力来。
　　更令她心惊的是，她身旁竟卧着一个男人！
　　男人臂力如铁，紧紧箍着她的细腰，炙人的体温源源不断地化身烈火，侵袭着她。
　　“呜呜呜......”
　　眼中的水晶珠夺眶而出，滑进烟灰的云鬓间。
　　就这般失了清白？
　　似是被她细细的呜咽声吵醒，男人侧过身子，一把将她圈得更紧，落到她发顶的薄唇微起道：“怎么了。”
　　熟悉的嗓音响起，楚纤纤从那人怀中艰难探出头来。
　　面前的男人睡眼惺忪，头发散落，眼底一片乌青，下颌溢出几点胡渣，他微开凤眸，目光落在怀中少女的面容上。
　　“陛下......”
　　见是庚烈，楚纤纤惊呼出声，又滞了滞，心中一颗大石被击碎，纷纷下落至失去踪迹。
　　“陛下，我们这是身在何处？”，她环顾了四周，发觉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环境，屋子里陈设简陋，仅摆放着红木衣挂，妆镜台，檀木柜子各一。
　　看似，是个旅店？
　　“客栈。”，庚烈答道。
　　果然。
　　“为何要来客栈......”，楚纤纤疑惑着问道，却猛然想起，昨日她分明是被人迷晕在了回宫的马车之中。
　　想到这，她瞬间又心惊了起来，下意识地低头查看，全身的衣衫竟都换了。
　　刚舒了一口气的她，身子又再次紧绷了起来，她挣扎着要起身来。
　　庚烈按住她的身子，凝着她蹙成一团的秀眉道：“衣衫是舍中妇人所换。”
　　“陛下，昨日奴婢……”
　　“朕要微服出巡几日，你可愿陪朕去？”，庚烈打断她的话，瞧着她渐渐渡上粉霞的双颊，眸色幽深。
　　昨日之事，此生，他不愿再遇第二次。
　　上一世那锥心噬骨的滋味，恍若昨日，苦烈难当。
　　“出巡？陛下要去何处？”，楚纤纤润泽的双眼中，带着几分思疑。
　　“云肃。”，庚烈顿了顿，又道：“路途遥险，你若不愿去，朕送你回相府。”
　　庚烈要亲自去处理云肃大旱么？
　　回相府可以陪伴着母亲，可是父亲……
　　轻咬了玫瑰般的下唇瓣，楚纤纤望着庚烈的眼，柔柔着道：“奴婢愿相伴于陛下身侧。”
　　娇音如同早生的黄莺，化为一道软流，包裹住庚烈冰冷僵硬的心。
　　少女脸若银盘，唇如樱芙，一缕青丝黏着白皙的脖颈，柔顺地搭在精致的锁骨上，流光溢彩的眸子中星芒微动，倒映着他的脸庞。
　　情思涌动。
　　他倾身，吻上那朵娇芙。
　　＊＊＊
　　乌云蔽月，夜空黑漆漆的如同打翻了着墨的砚台，层峦叠翠的林间，湿露重重。
　　茅灌交织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几名黑衣蒙面客将浑身浴血的男子和身着素衣白裙的女子，丢入一架黑蓬马车之中。
　　将马车门锁上之后，他们回到首领黑衣人的跟前，整齐划一跪成一排。
　　“你们几个护送襄王西行。”，黑衣人首领压低嗓音，黑眸中的厉色在一排黑衣客间一扫而过。
　　“是。”
　　目送着马车飞驰离去，黑衣首领摘下面巾，此时天边浓云被拨开，洁白的清辉再次洒下来，透过层成叶障，点缀在刚刚显出姣好面容的女子脸上。
　　她静静地沉思着。
　　太后，这是连槐最后一次帮你了。
　　襄王殿下，望你能逃过一劫。
　　余生安好。
　　画面一转，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落在寒露湿重的窗柩上，扑闪了几下双翅，抖落沾在羽翼上的白露。
　　“主子，简一来信。”，洪伍将头贴在糊着白纸的木窗上，向屋内的人低声禀告着。
　　“朕知道了，下去。”，屋内清冷的声音响起，似乎还夹杂着几声娇息。
　　洪伍是因目力听觉远超常人，才被破格选入影卫营。
　　“是。”
　　窗子上的黑影逝去，月光渗透进屋子，化作轻纱，笼罩着正中的木榻。
　　榻上的人发丝交缠，如水中藻荇，纵横交错，庚烈不动声色着将目光回落在少女恬静的睡容上。
　　今早情难自抑地吻着她，片刻后却发觉她应力竭昏睡了过去，软软地倒在他的怀中。
　　力竭......
　　庚烈眼底涌上一片血色，昨日他将她换了出来，掀开车帘的那一刹那，心脏近乎停止跳动。
　　他感受不到车中人的呼吸。
　　少女静躺在马车中，神色安详，仿佛失去了生命。
　　上一世那撕心裂肺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彻底吞没了他。
　　那年，他历尽千辛回到京都，却听闻了襄王妃已逝的消息。
　　那个无情的女子离开了人世，永远的香消玉殒了。
　　而他心中却无丝毫快感，反是心中汩汩流血不止，像是把心生生撕裂成了碎片，剧痛难当。
　　庚烈长眉微拧，凑近酣睡中的人儿，少女绵绵温热的兰息拂过他的脸庞，他心下稍霁。
　　慈安宫内，凉风瑟瑟，落叶纷纷，柳太后在庭院中来回踱步，染着丹蔻的手指紧紧绞在一处，她不住的盯着宫墙外，不知疲累。
　　忽而一道黑影骤然翻入。
　　连槐自黑暗中现出身来。
　　见连槐归来，柳太后的心快要跳到嗓子眼，她急忙迎了上去。
　　“可成了？”
　　“成了，奴已将襄王殿下送出京都，娘娘这下可宽心了。”
　　连槐说完，不等柳太后回应，便再次翻出宫墙。
　　落地后，她足尖点地，正要离去，却见简一，简七各执一支银鞭，将她夹堵在狭长的甬道上。

　　☆、第十一章

　　云阳城是大翊中部偏北重镇，集市上，熙熙攘攘，叫卖不绝，阳光和煦着照耀着鳞次栉比的房屋，中心商道旁，两边的商铺整齐划一林立在道路旁，各色映字彩旌随风悠扬。
　　空气中混凝着包子铺散发出来的清香，人来人往中，一个高九尺，仪表不凡，身形健硕的男子，领着身旁一面容清秀的小公子，踱行在街道一侧，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名抱剑护卫。
　　乔装成男子的楚纤纤，低垂着眼，她的一头乌发被胡乱绞成一个糯米丸子，黏在发顶，中间还插着一只未上漆，也瞧不上出什么材质的粗糙木簪子。
　　那女护卫，似是唤作封梧的，替她挠完头发后，还想在她脸上抹上灰脂，点一脸黑痣。
　　她自是不愿，死活抱着床柱不松手，封梧也不敢爬上床来拿她，毕竟这也是庚烈睡过的塌，无奈作罢。
　　而她身上这件宽大的袍子，则是庚烈亲手拿了剪刀，将自己的衣袍裁去半截的产物。
　　灰扑扑的纯色素服，毫无缀饰。
　　真真丑。
　　从头到足都丑。
　　“哎呀！”
　　正在心中碎碎念着，右肩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她痛呼出声，被撞得向后踉跄了几步，还未稳住身形，就被身旁高大的男子一把圈入怀中。
　　庚烈眉峰剧蹙，凤眸微缩，看向怀中，人儿左手捂住细肩，疼得颤抖不止，紧闭着的眼睫不住震栗，如同空中飞舞的墨蝶，薄薄的双翅扑闪扑闪。
　　霎时心中如同火山迸发，他抬首，怒视着撞了楚纤纤的罪魁祸首，目光如炬，面上渐渐覆着厚厚的一层又一层的墨黑火山烟灰，煞气自内心穿透身躯，在身周肆意横生。
　　洪伍和封梧见了，无不战栗，他们是见过主子先前的手段，有多么残酷。
　　然而对面那个大汉却毫不在意庚烈几近杀人的面色，他袒胸露乳，肌肉虬结，上身仅着一件褐麻背心，侧目而看，带着几名随从模样的小厮，大摇大摆地从庚烈身侧走过。
　　经过庚烈身侧时，还嚣张地挑衅着道：“一个娘娘腔，一个断袖。还敢阻本大爷的路。呸！”
　　庚烈面色似是能拧出墨汁来，目光不移着漠视前方，手握成拳，背上青龙暴起。
　　“你这厮说什么？”
　　身后的洪伍阴沉着脸，一手握上了剑柄。
　　“咋地？你小子还不服啊？”，大汉转过身来，面上几道刀疤如同肉虫，在他粗犷的脸盘子上蜿蜒。
　　路边行人纷纷驻足，朝他们观望过来。
　　此刻的楚纤纤已然站稳脚步，她缓了口气，顺声瞧了那蛮横大汉一眼。
　　庚烈是微服，自然不能闹出大动作，还是低调些的好。
　　心中默道，柔荑攀上庚烈的前襟，紧了紧手心中的棉物。
　　男人低头，怀中的少女水眸莹莹，摇了摇臻首，冲他甜甜一笑道：“公子，婢有些乏了，我们快些走吧。”
　　娇音沁人心脾，一下抚平了他的怒气，他面色稍霁，当即喝住欲愤然拔剑的洪伍。
　　“洪伍，不用理他。”，言毕，牵着楚纤纤离去了。
　　“是。”，洪伍微讶，却还是收回刀剑，斜视了那壮汉一眼，转身跟上庚烈。
　　一行人在商道上穿梭着，走在前方的两人，十指纠缠，周遭人流如织，路过的行人无不多看了他们两眼。
　　留下涟涟叹息。
　　这么俊朗的男子，竟然双双堕入龙阳窟。
　　迎着路人狐疑的目光，楚纤纤脸颊烧了起来，火苗一路蔓延到脖颈。
　　今早醒来，发觉自己下腹部微微堕痛，下身潮湿一片，她几乎是吓得弹坐起身来，掀开身上柔软的被衾。
　　果然是葵水来了。
　　还沾污了庚烈雪白的寝衣。
　　凝着雪地中点点红梅，她呆滞了片刻，此时庚烈眼中坐起身来，看着她的黑瞳中带着一丝迷懵和探究，她心急剧下坠，羞愧霎时爬上桃腮，急急着一把拥住薄被，将面颊捂在软衾中，恨不得就地挖个坑出来，将自己埋咯，再也不出来了。
　　那日回府回得急，她并没有带出衣物来，之后又卒然被迷晕，更是来不及收拾细软衣饰，店家夫人好心欲借她一套衣衫，可没想到庚烈是一万个不同意，果断回绝了店家，甚至亲自拿起剪刀，动手将他自己的袍子照着她的身量裁短，粗鲁地套在她的身子上。
　　还恶劣地恐吓着她，不准穿他人的衣。
　　这衣裳并不粗糙，可是她的肌肤向来娇软滑嫩，堪比新生婴儿，再者她是父亲母亲唯一的孩儿，自出生起，便是金环玉绕，锦衣珍馐，是家人放在心尖尖上宠出来的娇娇，所有的衣衫皆是用最上等，最柔软的丝线织成的。
　　因此这衣衫穿上后，不多时，她莹软的肌肤上便泛起大块潮红，瞬间染到了下颌。
　　见她扭扭捏捏，浑身不适的模样，男人挽起她的袖圈，盯着她原本赛雪的皓臂被布料磨得泛粉，红着眼责她为何这般娇弱。
　　女儿家的肌肤本就水嫩嘛......呜嗯......
　　而后，庚烈就将她抱上马车，快马加鞭地往云阳城赶。到了城中，却发现集市商道狭隘，几条主要商道如同古榕树的根，纵横交错，盘根错节地向四周延伸。
　　城内禁止载人马车进入商道，于是他们只得下了马车，步行去寻布庄。
　　却不曾想，遇到了一个恶意寻衅的野蛮大汉，险些误了事。
　　楚纤纤暗中叹了一口气，感觉身上越发烧灼了。
　　天边万里无云，日头渐渐毒辣了起来，清晨的寒露早被晒化了，云阳城昼夜温差之大，让她一时间适应不过来，手心中浸出细汗，楚纤纤垂眼盯着两人紧紧交缠在一起的手指。
　　路上仍然不时有行人对他俩指指点点，她挣了挣手腕，试图挣脱了他的手，而前头的男人头也不回，抓着她手像是石头做的，粗粗砺砺，硬硬邦邦，微动手指，将她的玉手握得更紧了。
　　这男人。
　　似乎生怕她会跑掉似的。
　　忽然，一道粉影麻溜地滚到她的脚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刹那间，一阵浓腻的甜风袭面而来，熏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楚纤纤蹙了蹙秀眉，看向扑到在自己脚下陌生女子。
　　那女子身上粉衣凌乱，且撕开了一边衣襟，堪堪挂在润肩处，露出内里大片的嫣红小衣。细细的肩带勾着白皙修长的脖颈，横过精致纤细的锁骨，勾人极了，一头油亮亮的乌发半挽着，肌肤细腻，面若粉樱，尤其是那双灵动的眼眸，放出摄魂夺魄的光芒，似清纯，似妖娆。
　　“公子~小女家破人亡，还愿公子收留~”，娇音啼啼，酥媚入骨。
　　“走开走开。”，洪伍和封梧上前来驱那女子。
　　他们也没看清这女子是怎样扑过来的，竟这般手疾眼快。
　　“公子，他们俩好凶哦~人家怕怕！”
　　那女子抱住楚纤纤的腰身，圆润紧紧贴着楚纤纤的身子，不停磨蹭，手脚犹如灵蛇渐渐将她缠住。
　　楚纤纤睨着她，一脸惊愕，她现下还能感受到那名女子胸前饱满的柔软，红潮又迅速涨了回来，面颊似能滴出血来。
　　一时间僵在原地，竟不知所措了。
　　她抬头向庚烈投去一道求助的目光。
　　“滚。”
　　男人脸黑的像是捣了香炉灰一般，从牙缝中，生生挤出这么一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这几日为了榜，卡了字数，下周上榜后保持日更，感谢小天使支持！么么哒！

　　☆、第十二章

　　洪伍和封梧钳住女子的手腕和肩膀，将缠挂在楚纤纤身上的女子扒拉了下来，随后毫不含糊地将她架起，往路边走去。
　　粉衣女子奋力挣扎，手舞足蹈个不停，口中还大声喊着：“公子救救奴家！你们这群坏家伙！快放我下来！”
　　喊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如闻黄鹂泣血。
　　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好整以暇地观望着这一幕，洪伍实在是受不住粉衣女子的魔音穿耳，一掌劈向她的肩窝。
　　世界瞬间安静了不少。
　　楚纤纤目瞪口呆地看着影卫二人，将粉衣女子扔在路边，动作之野蛮，毫无怜香惜玉之意。
　　“楚纤纤，过来。”
　　还未等她回神，男人就伸手将她拽到身旁，他皱了皱浓眉，她身上沾染了那名女子的味道，他不喜。
　　“走。”
　　下一刻，天旋地转，庚烈竟将她抗在肩头，像抗货物一般。
　　道路旁的人们纷纷像看怪物一般，扫视着他们二人。
　　她气结，却又不敢放肆挣扎，只得忍气吞声着咬紧下唇，任由他这般行为，心中只盼望着那布庄尽快出现。
　　画面一转，那名被丢弃在路边的女子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四人离去的方向，唇线微勾。
　　＊＊＊
　　西戎边界，风沙卷地，空中硕大的烈日无情烘烤着沙地，地面上蒸出腾腾热气。一架黑帷马车在荒野中平稳驶过，留下的车辙还未坚持一瞬，黄沙便立刻卷袭来，将车痕彻底吞噬了。
　　车内，楚知夏手持素帕，替庚煦擦着额上冒出来的点点汗珠。
　　“辛苦你了。”，庚煦面唇苍白，毫无血色，他只手握住楚知夏拿着帕子的手，低声道。
　　“妾不辛苦，殿下身子要紧。”，楚知夏的眸子中掠过一丝暗沉。
　　昨日之事又浮现在眼前，实在太过惊魂。
　　当时她只觉着巨大的惊怕犹如一把鬼头巨斧，将她的心剁成碎酱，如此切心之痛，她再不想经历第二次。
　　自然，这般悲痛不为旁人，只为她自己。
　　昨日，她刚得到庚煦的允诺，还未欣喜多时，庚煦就被那个不速之客一剑刺中心脏。
　　滚烫的鲜血乍迸出来，喷溅在她的脸上，霎时她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般，结成的无数冰凌尖，扎得她浑身都是窟窿。
　　不，不是的，庚煦不可能就这般轻易死了，不可能......
　　上一世，他明明是要做皇帝的！这是天注定的，谁也无法改变！
　　她这般安慰着自己。
　　可她又亲眼所见，那把泛着铁质冷光的剑刺穿庚煦的胸膛，正中胸腔。
　　那时她身体中的鲜血逆流而上，冲上颅顶，在脑海中激烈冲撞着。
　　意识瞬间被夺去，眼前一黑，她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架马车上，身侧躺着浑身血迹斑斑的庚煦，她抱着疼痛欲裂的头部，去探庚煦的呼吸，伸出去的手在空中抖成筛糠。
　　还有呼吸！
　　她眼中的光芒瞬间重新亮了起来，这时昏迷中的男子缓缓睁开眼，竟然不用她扶，就独自坐起身来。
　　明明亲眼看着他被一箭穿心，而如今瞧着，除了面色苍白和这一身血迹，也不像是个身受重伤的人。
　　许是瞧出了她的满眼疑惑，庚煦扒开胸前的衣物，露出一个极浅的伤口，她狐疑着检查了一番后，才发现原来那名女刺客的剑并没有刺进庚煦的心脏，只是旁人看起来刺穿了罢了。
　　至于血迹，就更好伪装了。
　　希望像熊熊烈火，再次在她的心间燃了起来。
　　这样看来，那些刺客必然是襄王这边的人，可是直接将襄王带走岂不更好？
　　为何要大费周章整这一出，万一一个不当心，真的将殿下刺死了，那可如何是好？
　　呸呸呸，想什么不吉利的玩意儿，殿下这不活得好好的吗？
　　楚知夏用手锤了锤大腿，蓦然想起，似乎上一世这个时候，殿下也是西行而去，后来回到京都才坐上了皇位。
　　此番景象，不正好符合上一世吗？只要她熬过了这一段，往后余生，锦绣荣华，皇后之位，便都是她楚知夏的囊中之物了。
　　想到这，楚知夏眼中晶晶亮，面色也红润了起来，她抱住庚煦的手臂，笑吟吟道：“殿下，不管将来如何，妾都会对殿下不离不弃的。”
　　庚煦动容，抚上楚知夏的发，上唇微动道：“我定不负你。”
　　往昔十七年的岁月中，他受尽了众人的宠爱与尊捧，活得恣意潇洒，直到这次受困，他才明白，他所拥有的一切，不过都是源于掌权者的青怜，他的父皇和母后对他的偏宠。
　　这一切并不是他自己挣来的，或者说他并无这个资本和实力受到万人敬仰，那些跟随他，夸赞他的人，不过是看在父皇母后对他的偏宠上，才对他马首是瞻。
　　然而一朝被困，他便陷入了泥潭，他不会忘记初进潇湘阁的那些日子，那时候母后被禁足深宫，那些个阉宦，见他已无翻身之力，便克扣他的吃食，还胆大嚣张地推搡他，嘲讽他，甚至乎，他连一个喝水的洁净茶杯都没有。
　　那些必定是他那个好哥哥授意的。
　　也要他尝一尝，庚烈自小过的是什么日子。
　　不知不觉中宽掌成拳，怀中传来女子隐忍的□□声。
　　“殿下！你把妾抓疼了......”
　　“是我的错。”
　　庚煦低头看向怀中娇婢，松开手，淡淡地道。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车外影卫喊道：“襄王殿下，到了，请下车。”
　　楚知夏扶着庚煦，推开车箱门，下了车。
　　只见一片飞沙走石，黄风卷地，茫茫旷野中，几个穿着兽皮圈绒短衣左衽短衣的武士，跨着马，背着箭，像看猎物一般看着他们。
　　护送他们西行的影卫早已不知所踪。
　　庚煦和楚知夏相视一眼，又复看着三名西疆武士翻身下马，雄赳赳，气昂昂地朝他们二人走来。
　　“是襄王殿下吗？”
　　打头的武士走近二人跟前，抢先开了口。
　　“正是在下。”，庚煦看着武士因风吹日晒而黑粝的脸，不亢不卑道。
　　“我们大汗，命令我们来这里接引殿下，殿下请吧。”
　　武士让出一条道，一手做出邀请的姿势来，期间还不住多瞟了庚煦身边的楚知夏几眼。
　　那眼神中射出来的光似乎长了勾子，要来勾她的衣物，楚知夏心下一阵恶寒，微移脚步，躲入庚煦身后。

　　☆、第十三章

　　云阳城这边，庚烈同楚纤纤进了一间布庄，庄内色彩斑斓的布料瞬间吸住了楚纤纤的眼。
　　她似乎很久没做新衣裳了，从前在相府，她可是每旬都要采买定制多套衣物的呀，有织金纱，霞样纱，红锦绡等等华丽名贵衣料制成的衣物，应接不暇，应有尽有。
　　有姑娘不爱漂亮新衣裳的嘛？
　　她欢喜着抬足，欲往那片色彩鲜明的布料奔去，那个执住她手的男人却环住了她的肩。
　　下刻，她只觉眼前一花，双脚离地，待她再次缓过神后，眼前只剩一片黑白灰褐蓝。
　　她咬了咬下唇，抬眸望入男人的眼：“陛......公子，这是何意？”
　　“着男装。”
　　庚烈眼神如剑，直直逼视着她。
　　“唔......”，楚纤纤的俏脸瞬间垮了下来，她撇撇嘴儿，不情不愿地向那片黑白灰挪去。
　　在庚烈的瞪视下，她不得已挑中了一块银白色的料子。
　　这料子摸起来紧实而柔软，相比其它的料子，它已经胜出了大半儿，那便就它了吧。
　　楚纤纤心里默默想着，正欲朝掌柜走去。
　　忽然，一只手拦在了她抱着的那叠料子上。
　　起始，女孩儿还以为又是某人，要来干扰她选料子了。
　　仔细一瞧，这手指线如削，白皙无暇，分明是只女人的手。
　　她抬头一看，面前立着一名绾着妇人髻的夫人，这位夫人周身气质雍容，仪态万千，尤其是这双眼眸光彩耀目，灵气非常。
　　一看就知其必是钟鼎之家的贵妇人。
　　“姑娘，这料子选不得的，它乍看似不错，可是浸了水后就会缩得皱巴巴的，也就再也穿不了了。”
　　那名夫人声音温和，小声提醒着她。
　　她竟知我是女子？
　　楚纤纤瞪大双眼瞅着那妇人，惊道：“那......那便多谢夫人告知了。”
　　“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妇人面露得体浅笑，优雅地摆了摆手，款款离去了。
　　“怎么了？”庚烈三两步跨了过来，谨慎地瞥了那离去的妇人一眼，问道。
　　“无事，公子，婢去换一套料子。”
　　从布庄出来后，他们本打算找个客栈落脚，歇一日，备齐东西再赶路。
　　云阳城离云肃约莫还有两日的路程，两地间是大片山地，他们出来地匆忙，准备的食物用品也早已告罄。
　　“抱歉，这位大爷，小店不接受外来客入住。”
　　闻言，庚烈的脸彻底黑了下来，这已是城中第三家大客栈将他们拒之门外了。
　　他冷冷道：“云阳城可有外来百姓落脚的旅社？”
　　“无，云阳太守前几日发了通令，不准小的们接待非云阳籍百姓。”，掌柜双手合十，连连作揖道。
　　洪伍终于按耐不住地冲上前去，一把将掌柜提到半空中。
　　“你们这的太守怎么会立这种鬼规矩？该不会你们做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恶事，怕被外人发现？”
　　“洪伍！”，庚烈冷冷一声。
　　洪伍双臂一顿，松开那掌柜，掌柜被他箍得险些窒息，重获自由后，不住地捶着胸口，“荷荷”着大口喘息。
　　“大......大爷啊！您.......您有所不知啊......”
　　“啊！——”
　　还未等掌柜说完，从楼上奔下来一名披头散发的粉衣女子。
　　她发丝凌乱，面容扭曲，一边尖叫着一边从楼上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来，犹如恶鬼。
　　直朝着楚纤纤冲去，待她越逼越近，从木牖灌进来的风将她面前的乌发撩了开，看清了她的脸后，楚纤纤吃了一惊。
　　这不是方才在商道上拦住她的那名女子吗？
　　那名女子穿的也是这身衣衫，粉色绸衣。
　　这一会儿工夫，她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眼看粉衣女子就要再次撞上楚纤纤，庚烈黑眸骤缩，伸手去揽木在原地，不躲不闪的楚纤纤。
　　此时，一直沉默跟着楚纤纤的封梧也一跃到楚纤纤身前，提起剑鞘，抵向那不管不顾冲上来的粉衣女子。
　　还未触到剑鞘，仅差毫厘，那粉衣女子却猝然倒地，像一滩水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此事发生得毫无预兆。
　　客栈的人渐渐围了过来，掌柜面带惊恐，绕过木制柜台，拨开人群，挤了进来，双股颤颤，迟疑着靠近地上那团粉影。
　　楚纤纤瞧着掌柜颤巍巍地将手伸向粉衣女子，她心中一沉，像是堕了块巨石在腹中，就要喘不过气来。
　　那女子该不会断气了吧？那些人会不会将他们当成杀人犯给抓进大狱？
　　腰间环上一臂，下刻她就被带入一个熟悉的怀中，这几日她发觉庚烈总喜欢对她搂搂抱抱，一言不合就将她圈在怀中，她抬头欲看庚烈的神色，而庚烈并没有看她，只是紧抿薄唇，直视前方。
　　挡在他俩面前的封梧缓缓放下来剑来，一向面无表情的冷漠脸上也多出了一道阴沉。
　　若是背上了人命包袱，他们此次任务必然失败无疑。
　　“公子，不若，我们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洪伍在一旁轻声道。
　　庚烈不语，目不斜视，看着掌柜伸向粉衣女子的手，三人顺着他的视线回落到掌柜身上。
　　只见掌柜将女子的右手衣袖掀了上去，在看见女子腕上之物后，他双腿一软，坐倒在地，面色如临大敌。
　　那女子腕间画了一正在怒放的嫣红色花朵，有芍药之妖，亦有幽兰之姿，就如同她的眸子，清纯与妖娆纠缠交织。
　　***
　　西疆衮戎大营中，一群肤色略黝黑的舞女，身披极为暴露的彩色绒衣，她们绕着摆放在正中间的炙烤全羊搔首弄姿，还时不时向高座上的虬髯大汉抛去几个媚眼，若能得到那大汉的回应，她们便更加卖力着扭动身子，波浪起伏，艳香荒/淫，那点可怜的布料，几乎只遮住了重要部位。
　　那高座上的大汉正是衮戎单于，他头戴高高的尖顶圆状圈绒帽，头圆如蹴鞠，颌边苍髯如戟，黑色狼绒下罩着他肥硕的身躯。
　　此刻，他正看着彩毡上起舞的舞女，放肆大笑，还时不时豪迈举杯，痛饮烈酒。
　　帐内一片欢声笑语，唯有两人于此景格格不入。
　　楚知夏静静地跪坐在庚煦身边，目光鄙夷地看着这些饮粗酒，啖生肉的野蛮民族。
　　那几名前来接应她和庚煦的西戎武士，将他们送进这个大营，便自顾自地走到边上坐下身来，同其他人像是看两只猎物一般瞧着她和庚煦，还哈笑不止。
　　高座上的单于更是从未站起身来迎过他们，他同庚煦胡乱谈论了几句，就挥挥手，像赶牲畜一般将她和庚煦安排在了这个小角落中。
　　真真恶劣至极，若不是看在他衮戎一族是西疆部族首领部族，大权在握，她必定要拉着庚煦转身就走，一刻也不多留。
　　正思索着，一阵膻臭袭来，楚知夏微呛了几下，抬起头来一望，果然，那群野人又在宰杀一头山羊。
　　一弯刀下去，开膛破肚，肠穿肚烂，墨血瞬间洒了一地，整个大营中充斥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刚宰杀的羊一被挪开，那群舞女蜂拥而上，扑到血泊中，争先恐后地舔着地上残留的羊血，如同数条饥渴了多日的野狗。
　　这疯狂的一幕彻底恶心到了，吃着江南细食长大的楚知夏，一阵巨大的不适感从胸腔迸上来，她连忙抽出帕子，弯腰干呕起来，泪水从紧闭的双眼中渗透出来，凝聚成珠，一滴一滴掉落在毛毡上，喉间如同火炙，辣辣地疼。
　　帐内不少戎人见她这般模样，纷纷讥笑起来，楚知夏面红耳赤，强行压下这抹作呕之感，立起身来，身侧的男人给她推来一杯乳白色的不知名液体，她嫌恶地瞧了一眼，摇摇头，无声相拒。
　　整理好心绪后，再抬首，只见那衮戎单于直勾勾地盯着她，片刻后，他虎躯乍起，大步朝她走来......

　　☆、第十四章

　　两只粗重的铁掌撞在毛毡上，发出一下又一下沉闷的“砰砰”声。帐内铁炉子中烈火如炽，而那一声一声脚步声却似是化作冰刺，扎入楚知夏惴惴不安的心上。
　　自他们进帐，就将他们丢在一旁不闻不问的衮戎单于，现下，正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走来，不该是她方才的干呕犯了衮戎忌讳吧？
　　鲜血淋漓的陶镬中，那只方才宰杀的山羊尸体被扔在其中，满脸褐疵的单于突然转步，朝那陶镬走去，他只手抓住山羊的后蹄，另一只手制住山羊的腹部，握紧拳头，两手向外使劲一拉。
　　“斯拉”一声巨响。
　　羊腿被生生撕下，血肉分离，肉丝横飞，点点猩红刺在蛮汉黝黑皲裂的脸上。
　　“好！好！”
　　帐内的蛮戎纷纷拍案，高声道好。
　　又一血腥的场面落在楚知夏眼中，她强忍着心中的恶感，手默默攀上庚煦的衣袖，仰头去看向庚煦，庚煦顺着她的动作面无表情地望了她一眼。
　　还未来得及抬首，身前地木案上爆落下一只羊腿，顷刻间，木案被砸得“吱咂”作响，摇晃不止。
　　而那单于却站在离木案还有一丈的距离外。
　　楚知夏心中一震，眼睁睁地看着面前杯盏尽裂，白汁如跳珠在空中飞溅着。
　　此时庚煦的脸色也沉下几分，他开口道：“大汗这是何意？”
　　语气中略带着不满。
　　“哼哈哈哈......”
　　单于张口大笑，抬起粗腿，三两步跨到木案前，他只脚踏在桌上，脸凑近庚煦道：“早听闻大翊男人长得细皮嫩肉，今日见了襄王，果然名不虚传，这小白脸，都比得上你旁边坐着的娘们了！哈哈哈哈哈.......”
　　随着单于的讽笑，帐内也哄堂大笑起来。
　　“我大翊儿郎，顶天立地，勇冠三洲，不在肤色几何。”
　　庚煦不卑不亢地回答道，眼中的墨色仿佛要流出眼眶。
　　“可你这个大翊儿郎，现在我衮戎帐内。”
　　抽出腰间匕首，单于呼蚩将其抵在庚煦胸前，力道之大，使男子向后微仰，一手绞着庚煦袖口衣料的楚知夏，很明显能感受到他身子渐渐绷直。
　　气氛微凝，相互直视对方的男人间，暗潮涌动，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急剧下降的气压如同塌下来的穹顶，压得楚知夏喘不过气来。
　　也不知是谁的主意，竟将他们二人送到这么个可怖的地儿，真真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穴。
　　“大汗......有话好好说，可好？”，楚知夏强压下惊恐，面容僵硬地朝那蛮汉笑了笑，甜声着说道。
　　她怕那单于骤然发疯，将他二人斩于弯勾刀之下。
　　不论过程如何，只要最终赢的是她们一方，就够了。
　　何不先尝试着以退为进。
　　娇滴滴的女音传来，呼蚩偏头看向楚知夏，面前女子面如凝脂，叶眉弯弯，那双水眸中似是藏着一汪清泊，秋波荡漾，勾人非常，像是要将人的魂魄吸了进去。
　　“哈哈哈哈，不必替你男人紧张，小美人。”，呼蚩又笑了起来，还伸手抓了楚知夏光洁的面颊一把。
　　楚知夏的面色霎时苍白如纸，心中不住犯恶却不敢表现出来，若是心中意念可以杀人，她必定已将这个单于千刀万剐，抛尸荒野。
　　“襄王，既然你说你们大翊的男儿都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今日何不与本汉一起大口喝烈酒，大口啖生肉！你像个娘们一样吃清酒细食的，算什么男人？”
　　单于毫不在意楚知夏难看的脸色，转头又开始向庚煦挑衅了起来。
　　藏于案下的拳紧紧握了起来，庚煦与他对视了片刻后，缓缓憋出了一个字。
　　“好。”
　　***
　　一男一女两名护卫，身披黑甲，驾驶着的一架马车，平稳地向城外驶去。
　　劳累了一日地楚纤纤此刻已然筋疲力竭，她安安分分地坐在马车的软座上，暗暗瞧了对面的男人几眼，他正仰头靠着绣垫闭目冥思着。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昏昏的睡意如潮水般，不断冲击着她的思绪。
　　她微微阖起眼，浅浅眠了起来。
　　此时她对面的男子睁开凤眸，望着面前小鸡啄米般睡姿娇憨的少女，不愿眨动眼睫。
　　然而，车厢内一派岁月静好的和谐气氛，还没持续一刻钟，就被车外传来的喧闹声破灭了。
　　马车猝然停下，眼看着面前的娇娇就要撞上车柱，疼得两眼泪汪汪，他立刻移身过去，挡在车柱前。
　　“唔唔......”
　　正在酣睡中的楚纤纤只觉着有一道力将她推了出去，一头扎进了一个温暖而结实的怀中。
　　“发生了何事？”
　　“主子，前方有人私斗，前路被堵死。”
　　庚烈将她的身子扶正，一脸阴沉着开车厢门，下了车，她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迷茫地看着庚烈的背影，这云阳城是怎么了？怎么从他们一等人一进城，便大小事不断？
　　车厢外激烈的互博声还在继续，且伴随着刺耳的叫骂声，她隐约听到“美人”二字。
　　在万恶的好奇心驱使之下，她也跟着下了马车。
　　一下马车便望见了城门，马车再多行几步就要出城门了。
　　然而去往城门的路却被一群在道上互殴的人给挡了。
　　将原本就不宽的路，堵得结结实实的。
　　黄沙因暴动而不断扬起，在空中形成漫天黄雾，将闹事的人紧紧笼着，时不时能看见从雾团里打出几只胳膊和腿来。
　　傍晚临近封城，行走在从城门口直通城里的道路上的百姓已寥寥无几，山风掠过南边大片的林子，为城中带来大量的冰雾，空气渐渐被沾湿了。
　　冷风袭来，气温骤降，微微抱了抱瑟瑟的双臂，楚纤纤眼含诧异地望着面前混乱至极的场面。
　　城门口还有守卫，他们竟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守城士兵的面，聚众斗殴起来。
　　更令她讶异的是，那些个守卫见此混乱景象，竟也不上前来拦着，只顾着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这云阳城真真甚是怪异，从他们进城那一刻起，便诡事不断。
　　夕阳西斜，施施生来的寒露裹着黄烟，将沙尘缓缓压了下来，两方干架总有逐渐落于下风的一方，一个接着一个青衣小厮被踹飞了出来，狠撞在土砖壁上，石板路上，纷纷如没了骨头的树泡虫，黏在地上动弹不得。
　　混沌的烟尘变薄了许多，还在搏斗中的身影渐渐剥落了迷蒙的屏障，出现在庚烈他们眼中。
　　其中，有个身形猛壮，头如圆球的大汉，以一敌二，正双手各掐着一个青衣小厮的颈，提在半空中，那两个青衣小厮不断用双手拍打着大汉的手臂，大汉无动于衷，手上越来越用力，小厮的脸色渐渐涨红，又慢慢变得青紫。
　　双臂被小厮抓绕得鲜血淋漓，望者瞠目，大汉双臂合并大力一撞，将小厮拍晕丢了出去，两片枯败的叶，被狂风卷在冰冷的地上。
　　这大汉不是他们刚入集市时，故意挑衅她和庚烈的粗蛮人吗？
　　楚纤纤叶眉微蹙，若是今日清晨庚烈气不过，与他们动起手来，说不定事情会闹得更大。
　　听阿爹说，有那么一些人，他们成日里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百般聊赖中，便去寻衅于看着老实可欺的非官宦富家子弟，以此来讨些乐趣，顺便劫点银钱去买酒，或进赌坊。
　　这样的人就是社稷的毒瘤。
　　落了下风的那一方只剩寥寥几人，紧握双拳护在胸膛前，还在苦苦支撑着，那几双眼中，满是惊怕。
　　一个身着雪色锦衣，头戴玉冠，身材略瘦弱的小公子，手上拿着一把同他瘦弱身形格格不入的宽纸扇。
　　小公子眉色很浅，唇色发青，面容比他身上的袍子还要白上几分，一副病恹恹的模样，风一吹就倒似的。
　　谁知，下一瞬，他蹦跳起来，抬腿一脚踹在挡在他前面的一个小厮臀部。
　　“上啊！上啊！你们这群废物！”，嘴上还大声叫嚣起来，原本文弱的书生气，霎时被毁的一干二净。
　　被踹的小厮向前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在地，其余人在听了主子的命令后迟疑着相视一眼，随后像达成共识一般，高喝一声，集体朝大汉攻去，颇有一种冲锋陷阵，视死如归的激荡气势。
　　那大汉见他们不要命地冲过来，脚掌一蹬，身躯震到半空中，一道回旋无影脚飞了过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光滑地弧线。
　　小公子那边的人马只剩下他一个人了，领地也在渐渐被吞食。
　　雄壮大汉带着一帮兄弟，面带讥笑，朝他逼近，将他围了起来。
　　“你们，你们.......想要干什么？本公子的爹可是......可是连顾太守都要礼让三分.......”
　　“闭嘴！老子管你爹是谁。”，大汉打断他的话，走上前粗鲁地推搡了他一把。
　　“就是，把荷包交出来！”，大汉的弟兄迎合着。
　　“你们.......你们.......”
　　眼看暮色越来越浓，天边挂起一弯染了血色的残月，七八个星在空中闪烁着，一阵急促的锣声想起，眼看着城门就要关上了。
　　洪伍和封梧看着自家主子冷戾的眼神扫了过来，眼神如冰，寒露越积越重，穿透铁甲，身子不经暗暗发冷。
　　他们二人立刻朝前方闹事地点走去。
　　庚烈转身折回去，衣角生风微漾，马车旁的女孩儿还在聚精会神地瞅着前方发生的一切，睁着水润润的杏子眼，眼中像是藏了星星，扑闪扑闪晶晶亮。
　　一把捂了她的眼，将她抱在怀中。
　　每次圈住她，她总会不情不愿地挣扎一番，这次也不例外。
　　当然，她总是没能挣脱他的臂，这次也不例外。
　　一阵嗷嗷叫响彻云霄，传到楚纤纤耳中，惨绝人寰的叫唤听着都有几分瘆人，但她还是想看看那个将她肩膀撞得生疼毒瘤子的下场。
　　只可惜，她的眼前挡着一只可恶的大手。
　　男人圈住她的细腰，就要将她往马车里带，不料此刻传来一声疾呼。
　　是道清婉女音。
　　“住手！二位壮士手下留情啊！”
　　如此耳熟，楚纤纤连忙将庚烈的手从眼前扒拉了下来。
　　果然是她在布庄遇到的端庄贵夫人。
　　那名贵夫人此时发丝凌乱，身上的衣袍也皱皱巴巴的，眼中尽是惧色，活像猎人乍到天鹅湖时，湖中惊飞的天鹅。
　　那大汉已被洪伍押跪在地，鼻青脸肿，粗气不止。
　　而软倒在地的瘦弱小公子，却趁机迅速爬起身来，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去。
　　还丢下了一枚刺着红梅的精巧绣包。
　　“他们是好人啊！壮士！你们误会了！”，贵夫人边说着，边拾起绣包，细细地用手擦着荷包上沾着的污迹，又心疼不已着捂在胸口，“班固是为了我，为了帮我抢回这个荷包，才与他们动起手来。”
　　“夫人，您是说......”，楚纤纤率先开口，却话未说到一半，左手手臂上传来直戳骨头的痛感，她疼得立马蹙紧了秀眉，握住手腕，低吟出声。
　　身后的男人也瞧出了她的异状，强硬着伸手过来，将她的袖子挽起。
　　只见，雪白的皓腕上竟长出了一块花骨朵儿状的斑，颜色与那粉衣女子手上的花斑相差无二。                    
作者有话要说：　　让大家久等啦！么么～

　　☆、第十五章

　　少女藕臂上的胭脂色一现世，众人面色皆变得难看至极。
　　那夫人顿时倒吸一口冷息，双手颤颤道：“这，这不是那妖花吗。”
　　闻之，楚纤纤心头剧震，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木在庚烈怀中。
　　庚烈眸中充血，暴戾之气犹如排山倒海般席卷过来，慑意迫人。
　　方才在客栈中喊得撕心裂肺的粉衣女子，已，气绝身亡。
　　云阳城中近来确实出了怪事，两个月前，一女子猝亡在家中，被发现时，她身上已起片片黑斑，双目圆睁，灰唇怒张，死状甚是难堪。
　　起始，百姓们都以为这是一起凶杀案，走街串巷，津津乐道。
　　去验过那女子尸首的仵作说，那女子确是非正常离世，她是因失血过多而亡，死前精神异常亢奋，才导致死状可怖。
　　可怪就怪在，女子浑身上下，并无一丝一毫的伤口。
　　捕快们在她屋子里，巡查数日，也未曾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
　　找寻不到线索就意味着案情毫无进展，于是乎这案件就彻底被冻僵在了剧中，正当众人以为此事要不了了之，没了后话时，城中再次接连着死去三人。
　　那三人生前一个月内，无不腕间生出妖冶的艳花。
　　城中，周边城，最有名望的医者都被太守请了个遍来，然，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者，最终无不纷纷叹诉无能，无功而返。
　　官府查了那么多日的案子，依旧是无所多获。
　　唯一收货一点有价值的信息便是，死去的人中，有女子，亦有男子，女子占了人数中的九成。
　　其中人身份背景不一，有富庶之家的小家碧玉，也有贫贱劳作的普通百姓，甚至还有花楼卖艺不卖身的歌姬。
　　他们却也有不少共同点，皆为十五六七的少年少女，且容貌出众，肤质光滑细腻，均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此后十日，因同一怪症死亡的人数，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多。
　　阴霾笼罩了整座云阳城，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稀薄，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细皮嫩肉的美娇男和美娇娥。
　　人心，渐渐惶惶。
　　谣言，漫天四起。
　　其中最为大胆的是。
　　云阳城中有人传出留言，道是，天子德伪，不配治天下，天道震怒，这才下赐灾祸，只苦了他们这群百姓。
　　云肃三州大旱近六个月，与之毗邻的云阳却又出血诡事件。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恐慌。
　　云阳太守不得已，只得下令封城一段时日。
　　奇的是，封城后，这次血诡事件再无发生。城中慢慢恢复往日里太平和谐之景象。
　　没料想到，封城令刚刚收回，这件诡事便又卷土重来。
　　粉衣女子的遗体被客栈小二抬走后，客栈掌柜如是说道，惧火烧烬后，余灰还附着在他瘦黄深凹的双颊上。
　　“砰——”
　　城门紧闭，落日圆滚滚钉在天际，拿起金色画笔，以蒸红的墨渐渐渲染沉静下来的城。
　　洪伍和封梧目光落在自家主子身上，神情凝重，这一路行来，主子有多珍视这个女人，哪怕他们蠢钝如猪，也该瞧出来了。
　　这样一个被金汤银粥喂着长大的官宦明珠，毫无疑问是他们旅途中的一个大包袱。
　　洪伍是影卫营中耳力最为出众的，他每日守在客栈主子的屋子外，从未听到屋内有什么令人羞红面颊的声音传出。
　　京都虎兕环绕，杀机重重，此次主子出巡，却要带上她，怕是为了护着她。
　　“主子！封梧不信鬼神怪诞，请主子给封梧三日，封梧必将此案真凶缉拿归案！找出妖花解药。”
　　“主子，洪伍也同小梧一道！捉拿凶手！”，洪伍见封梧顶住迫人的气压，自告奋勇揽下这个任务，他松开制住班固的手，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言语振振道。
　　紧紧抱住少女柔暖腰身的男人，眼泛冰凌，带着杀意，还夹杂着几分悔意。
　　若是他将她锁在相府，她是不是就不会身陷危机。
　　庚烈面色阴沉且僵硬着，好半会儿才蠕动双唇道：“看来，这云阳，我们还要多留几日。”
　　眼中酸涩不已，泪水不停在眸中打着转儿，楚纤纤觉着自个腰上的那只大手越收越紧，她微微抬头看向大手的主人，那人此刻也在盯着她，男人忽而折腰下身，冷面凑近她，灼热的呼吸喷洒下来，烫得她的面颊都要烧起来了。
　　这人，这人，平日里在客栈厢房中，非要抱着她入睡也就罢了，不会还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吻她吧？
　　这也太猛浪了，呜呜呜，想逃跑。
　　可逃不走。
　　在还剩一毫厘的距离下，男人顿住了身子，薄唇微起，唇线擦过少女光洁的额。
　　“不用怕，我不会让你出事。”
　　声音坚定带着一丝柔，似乎还混入了几分惧。
　　场面顿时温馨了起来，和着夕阳的光晕，空气都似乎暖了起来。
　　影卫二人面不改色，他们早已习以为常。
　　曾经，他们跟随着主子身陷血海，出生入死时，只觉着主子的面似铁冷，心比钢硬。
　　那时的他们一定想不到，他们杀伐果决，狠厉如斯的主子，有朝一日也会向心爱之人展现柔情。
　　主子他也有软肋，还是一名娇滴滴如蜜饴的弱女子。
　　“这位侠士不如带上夫人，在妾身府中暂住几日吧，眼下城门也关上了，此事一复，明日怕是又要封城。”，那夫人走上前来，瞧了快要哭戚戚的楚纤纤一眼，对庚烈说道，手上还紧紧攥着那枚丹梅刺绣的荷包。
　　忍着泪水的楚纤纤听了“夫人”二字，怔了怔，正想开口解释，却被庚烈抢了先。
　　“不用了。”
　　那夫人见庚烈果断拒绝，又连忙说道：“公子莫急着相拒，妾身是太守顾寻之的夫人顾白氏，公子有所不知，因此次怪案的袭扰，城中客栈不接待外客，方才妾身听说二位侠士要帮本城破了这案件，妾心生欣喜，城中百姓频频受难，妾身实在是不忍，再加之妾身夫君也正在为此事烦忧，若是几位侠士愿意为城中百姓出份力，本城怎有让诸位露宿街头的道理？诸位不若到太守府暂住几日。”
　　顾夫人顿了顿，怜惜地看了腕间生花的少女一眼，又道：“妾身见这位小娘子柔怜可人，如今却身体微恙，怕也经不起折腾，何况太守府算是一个安全的地儿。”
　　顾夫人言辞恳切，能言善道，楚纤纤已然心动，不知庚烈心中作何想，反正她是很想住进太守府的。
　　太守府怎么着也是一城长官的府邸，总比住客栈要舒适吧。而且如今他们连客栈都没得住，难不成真要露宿街头？
　　“夫人！夫人！”
　　一道高声疾呼将楚纤纤的思绪拉回，众人转身一看，一头顶乌纱，身穿墨绿色官袍的男子疾奔而来，还带着十几个护卫。
　　“夫君！”
　　顾夫人快步上前，夫妻两一撞面便紧紧攥住对方的手，深情对望着。
　　“夫人，我听小红说有贼人想绑了你去，夫人可有受伤？”，太守顾寻之急切地问着，上下打量爱妻是否何处受伤。
　　这时一个扎着汤圆髻的红袄小婢，气喘吁吁着从后边跑上来。
　　她见到顾夫人后，面容微僵，但很快换上了一副关切的神色，急急着朝顾夫人走来。
　　“夫人！小红可担心您了！还以为您被那贼人绑了去了呢。”
　　说着还顺势挽上顾夫人的手臂，做出亲昵的模样，“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顾夫人亲拍了小红的手背，以作安慰，又抬头对顾寻之道：“夫君，这次多亏了班固，若是没有他保护妾身，妾身说不准真已涉险。”
　　顾寻之眼中的焦灼渐渐褪去了些，他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班固，严肃道：“这次算你将功赎罪，若上次的事再有下次，必然重罚。”
　　“是。”班固垂着头，那么大的块头却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不对吧。”，洪伍双手环胸，一边浓眉和眼皱在一起，嘴也向一边斜了起来，讽道：“太守大人，今早，这位仁兄可是在集市上，当众挑衅我家主子呢，还将我们另一位小主子撞伤了，这又作何解释啊？哎呦......你拧我耳朵作甚，我又没乱说......哎呦哎呦......”
　　封梧面无表情，上前就拧洪伍的一只耳朵，拽到腰际，洪伍只得弓着腰慢慢蹲下身子求着饶。
　　“侠士别误会，班固他见侠士们衣着锦裘，定是误以为诸位是城中那群纨绔子弟，所以才莽撞了些。”
　　顾夫人细声软语着替班固解围。
　　“夫人，他们是何人？”一旁的顾寻之看着庚烈四人，满脸疑惑地问道。
　　“夫君，他们是一群身怀绝技的能人，从外地而来，兴许能为我们云阳城解决腕花案。”
　　听了“腕花案”，顾寻之面色一变，道：“当真？”
　　多日不曾出现的腕间妖花，今日又再次重现于世，不少百姓跑到太守府击落敲鼓，要求官府速速查明此事，他真是烦不胜烦，头疼欲裂。
　　“当真。”顾夫人颔首道：“只是这位公子的夫人......”
　　顾夫人说着便幽幽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
　　见顾夫人凝重的神情，顾寻之朝被庚烈紧紧拥在怀中的少女望去，见到少女的面容后，他立刻明白了过来，面色变得极为阴沉，回头再次与顾夫人相望着。
　　***
　　千里之外的京都皇城，天边敷着一层黑雾，沾湿了的莹魄簌簌下着，檐下渐渐长出了冰凌，万物都化为雪色，风吹过，寒刺骨。
　　“陛下又不见本宫？”
　　柳太后身披金边绲紫貂裘斗篷，双手抱着一个套着红梅白雪绣囊的汤婆子，面上的妆容清雅了许多，可那份肃气还在眉峰间萦绕。
　　“是，陛下吩咐了，病未好全之前，不见任何人，怕过了病气给旁人。太后还是请回吧。”，张牧德手执拂尘，立在镂花长牖朱门外，弯着腰，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
　　“呵。”
　　柳太后冷哼一声，用尖利的眼神扫了门口守卫的影卫，转身离去。
　　从昭和宫出，柳太后和岁荷走在长长的甬道上，脚踩着雪发出一阵细密的“喳喳”声，甬道空无一人。
　　孙立弓着腰，从后疾步走到柳太后近前，岁荷自动为他让出一个空地来。
　　接过岁荷手中的油纸伞，孙立低声对柳太后说道：“太后，有消息传来，如今昭和宫坐着的那位，并不是当今圣上，那是人假冒的，真正的圣上，早已不在京中了。”
　　柳太后听闻冷笑一声：“本宫早料到了，去，派人去请父亲来。”
　　她伸出手来，一片剔透的雪晶，落在她的掌中，握掌成拳，直至指骨发白后，再次张开五指，雪晶已化为一点湿润。
　　“太后英明。”
　　皇城以西寿康宫中，赵太后腿上盖了一件绣着福字纹的红褐色毯子，坐在罗汉榻上静静地看着经书，室内地龙烧得正旺。
　　“太后，咱们的线人传来消息，柳太后已经派人去请柳国公爷了。”
　　王安福从门外步入，向赵太后禀告着，肩上还有为融化的白雪。
　　“姐姐啊姐姐，你终于按捺不住了，如今陛下不在京中，正是姐姐动手的好时机。”
　　赵太后微微一笑，看着窗外朦胧的雪景。
　　“姐姐这是为自己掘好了坟墓，本宫只消等着看戏即可。”
　　建武元年，冬。
　　冷。                    
作者有话要说：　　云阳城这段不会太长，而且这里会有一包大蜜糖！！可以称为小高潮，小天使千万不要错过呀！
烈烈和纤纤很快就会回到京都哒，然后就是第一个大高潮，两只互通心意，甜蜜升级。

　　☆、第十六章

　　黑夜将黄昏淹没，辽阔的天乌漆漆的，一颗星子也没有，檐下挂起一只只莹白的灯笼，透出来柔和的光，洒在涂着桐油的窗柩上，点点银珠凝结成霜。
　　楚纤纤披着衣从浴房出来，乌密的湿发像缎子一样披在肩后，她坐在红木妆镜台前，镜中的人儿娇嫩白皙，妩媚生姿。
　　“叩叩——”
　　正拿起檀木梳，欲梳湿润的鸦发，门外响起一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楚姑娘，是我，你现下可否方便，我能进屋来吗？”
　　是顾夫人白妤。
　　“夫人稍等，纤纤这就来开门。”，楚纤纤听是白氏，她立即站起身来，走到门前，将门打了开，只见白氏带着小红和另一名丫鬟站在门外，她手上端着一个朱漆木匣子，脸上笑得温和。
　　屋子外的冷风灌了进来，楚纤纤瑟缩了一下，忙道：“夫人快情进。”
　　白妤微微颔首，走进屋来，将木箱子放在圆木桌上，小红将手上乘着衣物的托盘同放置在圆木桌上，另一名小婢将手上的小炉子提到屋子正中，往里面加好木炭后，那婢子和小红一同退出了屋子。
　　“我给姑娘带来了些玉容膏和干净衣衫，还望姑娘不嫌弃。”，白妤打开匣子，几只瓶身翠色／欲流的小罐出现在楚纤纤眼中。
　　“多谢夫人。”
　　楚纤纤瞧了那玉面膏一眼，向白妤道了一声谢。
　　出行匆忙，她也没能将玉面膏带了出来，每日只得以清水润面，还要经受长途跋涉之苦，时间一长，她也隐隐觉着肌肤有几分缺水。
　　白妤拿起一瓶玉面膏，步至楚纤纤身旁，挽起她的手臂，将她引到妆镜旁，又握住她的肩，使她坐下。
　　“姑娘若是不介意，我便唤姑娘纤纤，姑娘也直唤我名字就好，莫要唤我夫人了，听着别扭。”
　　楚纤纤望着镜中的白妤，眨了眨眼睫，这位夫人给她地感觉像极了阿娘，让她心下一片暖。
　　“好呀，那纤纤就叫夫人白姐姐可好？”
　　“好。”
　　白妤笑脸盈盈地将玉面膏置在镜台上，又从檀木架子上取了块未打湿的洁净织巾，替楚纤纤细细绞起了湿发。
　　“白姐姐，我自己来吧。”
　　“不打紧，纤纤，今日我误会你和那公子是夫妻，你可不要怪我。”
　　楚纤纤听她又将这事提起，顿时一抹红霞浮上她的面颊。
　　“唔，不怪你白姐姐，换做是我，也会误会的。”
　　白妤见她羞红了脸，笑道：“无碍，云阳民风开放，倒不像京城那些地方。”
　　听白妤说出京城二字，一丝异样从楚纤纤的心中涌起，不知怎得，她总感觉这位夫人似是知晓她们是从京城而来。
　　难道是其他人告诉她了？
　　不，不可能的。
　　少女默了默，忽然娇憨着笑道：“白姐姐，那天在布庄，你是如何发现我是女子的呀？”
　　“纤纤你肤白貌美，姿容出众，以为梳个男子髻就能骗过众人了吗？以我看呀，至少还要抹上灰脂，再将眉画粗些。”
　　楚纤纤紧盯着镜中的白妤，见她抿唇笑着，并无丝毫异样，心下又想到，许是她想得多了些。
　　“夫人，老爷派奴婢来问饭了。”
　　门外传来一个婢子的唤声。
　　“纤纤妹妹，快些换身衣衫吧，饭菜都备好了。”
　　***
　　顾太守在府里的生辉院招待来客。
　　待楚纤纤和白妤到生辉院时，顾寻之和庚烈正在生辉院中饮茶。
　　“云肃三州大旱已近四月，庄稼全部枯死，百姓没了粮食自然要往临边的城奔袭，然这并不是最要紧的，云肃百姓来我云阳，我收留便是，目前最令我担忧的是，旱情会持续蔓延到云阳。”
　　顾寻之说完，端起青瓷抿了一口茶，端坐在他对侧的庚烈垂着眼睫，面无起伏，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公子，顾大人。”
　　楚纤纤步入院中，走到庚烈身旁，轻声道。
　　厅里烛火通明，面前的小姑娘一身浅紫色的薄棉袄，衣襟一圈白绒蹭着她绯红的双颊，瀑发微微带着润，被一根浅紫发带扎成长长的马尾，垂在了腰后。
　　“过来。”
　　男人微起薄唇。
　　楚纤纤看了眼两人间不足一米的距离，慢慢挪了过去。
　　桌上青瓷中热气氤氲，茶叶在杯中沉浮，庚烈将茶执起，放在女孩儿微凉的手中，道：“喝吧。”
　　“哦。”
　　少女乖巧地将茶瓷举到唇边，乖巧的抿了一口。
　　这茶杯，不会是庚烈用过的吧......
　　“老夫人来了。”
　　几名婢子簇拥着一个鹤发媪妪正从外边缓缓进厅，顾寻之和白妤立即迎上前去，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着老太太进了屋。
　　“寻儿，听说有贵客......”
　　那老太太一进屋环顾了厅内四周，面容慈霭，可当她看见楚纤纤身后的庚烈时，脸上的笑容瞬间被冻住，转而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
　　“觅儿！我儿！你回来了。”
　　老太太惊喜地唤道，快步向庚烈走去，顾寻之和白妤紧跟在她身后，生怕老太太一个不小心摔倒在地。
　　“觅儿，是我的觅儿。”，到了庚烈跟前，老太太干枯的手紧紧握住庚烈的手，望着他舍不得眨眼，眶中灼泪闪动，“阿娘就知道，你不会死的，你会回来的。”
　　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楚纤纤满脸疑惑，而庚烈和顾氏夫妇却镇静从容。
　　更让她惊讶，诧异，目瞪口呆的是，庚烈下一刻说的话。
　　他说。
　　“阿娘。”
　　清清泠泠，淡淡默默。
　　楚纤纤差些以为自己听差了。
　　可他说的，确实是阿娘这两个字。
　　***
　　第二日，艳阳高照，天气又炎热了起来，楚纤纤松下了薄袄，换回夏衣，柔软的衣绸滑过纤细的手腕时，她的目光触及了那殷红的花骨朵，它在娇嫩的皓腕上，显得格外扎眼。
　　从昨日刚发现它时，生出那道刺骨的疼后，身子还没发现有何异状。
　　“楚姑娘，你要的东西，在下给你放在门口了。”
　　门外传来封梧的声音。
　　楚纤纤系好衣带，打开门，封梧已不见了人影，门前的石阶上躺着一个大包袱，她弯下腰身，将这个大包袱费力地抱在怀中。
　　正想去寻白妤时，白妤正巧途径抄手长廊朝她这边走来。
　　“白姐姐！我正要去寻你，可否借用一下贵府的小厨房？”
　　夜幕降临，庚烈和顾寻之才回到府上，庚烈面色阴沉，晚饭也撂下不吃，直接回了房。
　　他将自己关在房中，喉间干渴到快要皲裂，他顺手倒了一杯凉透了的旧茶，大口饮下。
　　冰透肺腑。
　　今日，他一大早就出了府，去那些诡案的案发地一个一个地查看，没落下一处，然而，他同样不例外，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仿佛这世间真有鬼神作祟。
　　燥热涌上心头。
　　“公子，是我。”
　　“进来。”
　　小姑娘缓缓推开门，走了进来，手上挎着一个精巧的食盒。
　　“我不饿，拿走。”，庚烈看到楚纤纤后心中的燥热更甚，最后的一丁点儿食欲，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唔，也不全是来给公子送饭菜的。”
　　楚纤纤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她从食盒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道：“公子，这是白芷膏，每日涂在肌肤上，可以活血化瘀，生肌祛疤哦。”
　　“我不用。”
　　庚烈抬眼看向她，右手暗暗紧了紧。
　　“这个可是纤纤亲手制的呢，今一整日，我都在药炉子旁边，一刻也没离开过，眼睛都熬红了呢。”
　　小姑娘一边撇着嘴儿，一边胆儿肥地去捞男人的右手。
　　“公子确定不用吗？公子~”，娇音悦耳，滴滴沁人心脾。
　　任由女孩儿托起自己的右手，庚烈抿了抿薄唇，轻咳一声。
　　“那便试试吧。”
　　少女拿出一块洁净的湿毛巾，细细替他擦了手后，拧开瓷瓶的盖子，露出其中淡绿色的膏体，食指指腹轻点膏面，再敷上那道丑陋的伤疤。
　　动作轻柔如水，仿佛有一只温暖的大手，抚平他心中的燥热。
　　软软的指腹擦过的地方，清凉而舒适。
　　楚纤纤细细地为他涂抹药膏，昨日的景象掠过她的脑海中。
　　顾老夫人握住庚烈的手，一遍又一遍摩挲着他右手上的伤疤，泪流不止。
　　那时，庚烈唤顾老夫人为娘亲，她震惊不已，还是白妤将她拉到一个角落，告诉她，顾老夫人早年丧子，积郁成疾，时常会将一些与顾觅之长得有几分相似的男子，错认为顾觅之。
　　昨日顾寻之已提前与庚烈通了气，只要不刺激了老夫人即可。
　　她这才恍然，可转念一想，庚烈是这样热心肠的人吗？
　　他为什么会忽然变得这般善解人意了？
　　再看着老夫人那舐犊情深的慈母模样，猛然间，她忽然明白了。
　　顾老夫人为丧子而心恸成疾，终日郁郁寡欢。
　　而庚烈的母亲。
　　柳太后，却无时无刻不再谋算着，如何才能尽快将庚烈拉下皇位。
　　庚烈，他。
　　也是希望得到亲人的爱。
　　也是希望有人能真心对他好。
　　他不是铁铸造的人，他有血有肉。
　　是活生生的人。
　　“好了，今后每日三次，很快就会有效果的。”
　　楚纤纤拿起湿毛巾，擦了指腹后，将瓷瓶盖了起来。
　　对面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顺声望过去，却发现庚烈正在解带宽衣。
　　“公......公子......这是？”
　　“不止。”                    
作者有话要说：　　烈烈：亲亲娘子，我身上还有很多疤痕呢，快来给我擦白芷膏啊！！！
纤纤：……T^T

　　☆、第十七章

　　“公子......不......不可呀。”
　　眼瞧着庚烈褪去最后一件上衣，楚纤纤羞急地以手掩面，手心浸出地细汗，染上了发烫的粉颊。
　　“涂背部即可，我擦不到。”
　　男人淡漠的声音钻进耳中，楚纤纤稍稍张开两指偷眼瞧去，只见面前的男人裸露上身，背对着她。
　　麦色健壮的背部，爬满了大大小小长短不一的深褐色疤痕，像一条条蜿蜒的样衰鳞虺，让人望之瞠目，不忍直视。
　　楚纤纤怔住，缓缓放下手来，原以为庚烈右手上的伤疤已经够可怖了，不料......
　　她伸手轻抚上其中一道伤疤，心尖泛起点点刺痛感，随后慢慢扩散开去，渐渐密密匝匝着包裹了整个心脏。
　　“公子，你......那时疼吗？”，声音微颤。
　　虽然她识不出这些疤痕都是怎样来的，但是她知道，他当初一定很痛，一定很痛。
　　“害怕了？”
　　“没有......”
　　少女咬了咬唇肉，重新打开瓷盖，用手指捣出瓶内药膏，敷在他背部的伤疤上。
　　听闻当年北曌大军压境，大翊将庚烈送去敌国当质子，难道这些伤痕都是这段时间落下的？
　　她垂了垂涩涩的眼，手上动作无比轻柔。
　　若是当初她没有一气之下退了与庚烈的亲，他是不是就不会被送到敌国去做质子，是不是就不会带着这一身狰狞的伤痕？
　　“公子，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在心中来回激荡翻滚了多回的话，还是如挣脱了牢笼的小兽，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
　　身前的男人明显上身一僵，他呵笑一声，侧身回头看向她，问道：“是吗？”
　　“是呀！千真万确，我以后都会对公子好，很好，很好。”
　　楚纤纤望着他乌黑的眸子，急着回答道，语气郑重其事，小模样一本正经，憨态可鞠。
　　“公子信我好不好，我发誓......唔......”
　　话还未说完，男人压身过来，堵住她的唇，大掌插入乌压压的发，箍住她的后脑，以便更好品尝她的甜。
　　瞧着面前放大了好几倍的俊脸，她懵在原处，任由着男人放肆啃咬她的唇瓣。
　　一会儿，庚烈放过她被肆虐得红肿起来的小嘴，瞧着她一脸呆头鹅的模样，笑道：“呼吸。”
　　神智回笼，女孩儿脸红得似要滴出血，即刻蹦跳了起来，连裙摆都忘了整理，逃似的夺门而出。
　　“哈哈哈......”
　　屋内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笑声。
　　楚纤纤小跑着出了庚烈的屋子，心中像是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砰砰”声直撞心田，脑海中也是一片混沌，做不了任何思考。
　　也不知跑了多久，她堪堪停了下来，凉丝丝的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将那些灼热的温度带了去。
　　她身侧靠着一根柱子，坐在围廊的长椅上，小手轻拍胸口，檀口微张，小声呼气平复着混乱的心绪。
　　夜色寂静，空中夹杂着几丝幽香，很是清甜，是她没闻过的香。
　　站起身来，正欲回去自己的屋子，围廊旁的花苑中传来几声争吵，响声逐渐剧烈起来。
　　楚纤纤顺声望过去，廊上只挂着两三只灯笼，墨影重重下，什么也看不见。
　　这毕竟是他人府邸，还是不要多招惹是非。
　　她心想着，移步就要离去，这时争吵声戛然而止，一个身形壮硕的男子从花苑中冲了出来，踏上围廊，大步朝她的方向走来。
　　是班固。
　　他三两步就走到楚纤纤的身边，面色愤懑至极，怒视了她一眼后便与她擦身而过离去了。
　　楚纤纤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方才班固气势汹汹地走近时，面上神情凶狠狠的，她险些都要误以为，他要来将她揍上一顿。
　　随后，花苑中还疾步出一名女子，她看见立在那的楚纤纤怔了怔，踌躇了片刻后，还是走上前来。
　　“纤纤妹妹，你都看到了？”，白妤面上带着几分紧张之色，手上还挎着一个大竹篮子。
　　“没呢，纤纤刚路过此地，只是隐隐约约听见你和班固的争吵声，具体为何，纤纤并未听清。”，楚纤纤甜甜地笑着，看了白妤腕间的篮子一眼，又道：“白姐姐，这是？”
　　白妤幽幽叹了一口气，当着楚纤纤的面，缓缓掀开了覆在竹篮上的软衾。
　　在看见了竹篮子内的东西后，楚纤纤杏眼遽然睁大，捂着嘴，差点惊呼了出来。
　　炉火正旺，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和光，与室内的几只烛灯争着照亮这座冰冷的屋子。
　　“我儿自生下来，便患此怪症，我和夫君寻访了无数名医术士，皆是无功而返，自当年大哥从军抵御曌寇，再未归家后，夫君便是顾家唯一的男丁，然而我安儿却......”
　　楚纤纤和白妤临着坐在八仙桌旁，白氏说着泪水便从眼眶中涌了出来，拿起手帕来擦泪，神色极其哀痛，最后只得从喉间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声。
　　“姐姐......”，楚纤纤心生怜惜，她盈盈站起身来，步至白妤身后，用手轻拍白妤的薄背，以示安慰：“纤纤......倒是识得京都几个名医，或许可以请他们来云阳，替姐姐的孩儿诊治。”
　　“我知纤纤你是从京都而来，可是没用的，京都我也带着安儿去过。”
　　“白姐姐怎知，我是来自京都？”
　　“家祖是靠贩布发家，那日的布庄，就是我白氏的，我从小耳濡目染，自然能识出不同地儿产的布料，你身上穿的料子，仅京都有产。”
　　“原是这样......”
　　“京都名医我们也寻访了个遍，无用的......”
　　沙哑又绝望的声线将楚纤纤的心都揪了起来，她的目光落到八仙桌上的竹篮子中。
　　那孩子一头银发，全身肤色是一种诡异的粉。
　　“夫人！您睡下了吗？双儿有事想禀告夫人。”
　　屋子外传来了一个小婢的声音。
　　“进来吧。”，白妤稍作整理后朝门外唤了一声。
　　“吱呀”一声，黄褐色的木门被推开，那个叫双儿的小婢走了进来，朝白妤福了福身，见楚纤纤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白姐姐，纤纤今日也有些乏了，就先回去休息了。”
　　“好，我让人送你回屋去。”
　　待楚纤纤走后，双儿伏在白妤耳边，小声说道：“夫人，小红有身孕了。”
　　“谁的？”，白妤细眉微蹙，执起桌上早已凉透了的茶盏。
　　“......怕是......怕是二少爷的。”
　　“什么？”
　　“哐当”一声，杯盏落地，茶水飞溅成花，地毯上一片狼藉。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三章，纤纤就要回京啦～小高潮马上就来！
嘤嘤嘤小天使们收留一下我好不好QAQ（睁大眼，晶晶亮）

　　☆、第十八章

　　云阳的夜晚真是极冷，寒气点点渗进纸窗，大口大口吞噬着屋里的温热。
　　周身紧紧缠着一圈的冷意，恍若坠入冰窖，楚纤纤被这冷意扰了醒来，触目是一片乌压压，丝丝微光自窗外映了进来。
　　睡前特意留的一盏烛灯，竟不知何时熄了，她拥着被衾缓缓坐起身来，脑中袭来一阵阵眩晕，眼前冒起稠密的星子，抬起手以纤指微微揉着额边的穴道，好一会儿后，似乎不再那般晕了，她撩开帷帐，竟发现铜炉子中的火也灭了，难怪这屋里那般冷。
　　趿鞋下榻，自己动手往炉子中加了碳，又重新燃了火后，楚纤纤往暖阁中走去，洗漱一番后步出，坐在镜台前，拾起镜台前的玉面膏，打开了来，膏体中的幽香急急着钻入她的瑶鼻中，那波眩晕再度袭来。
　　“楚姑娘，您醒了吗？早膳已备好了。”，一道声音从屋外传来，是个陌生的女音，之前都是白妤身边的小红来唤她用饭的，而今日来的确是另一个婢子。
　　那婢子见屋内久久无人回应，又大着声音问了句：“姑娘？您可醒了？”
　　“唔，我快备好了。”
　　楚纤纤一手扶着额，两轮弯弯的叶眉蹙成一团，双眼紧闭着伏在案上，说了这么短短的一句话，她只觉得脑海中仿佛藏了一万只蜂，嗡嗡作响。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穿好外衫，走到门前，一打开门就见门外立着一个尖脸蓝衣婢子，正在冷风瑟瑟中等候着她。
　　楚纤纤一怔，往常小红来知会她可用饭了后，便很快离开了，今日换了个人来，怎就站在门外候着她呢？
　　她微动上唇，欲问那婢子，今日府中是有何特别事发生吗？
　　还未等她开口，那婢子就抢先说道：“老夫人唤姑娘前去福裕堂用饭，还请姑娘莫要让老夫人等急了。”
　　“嗯。”
　　楚纤纤微微颔首，由那婢子带路，朝福裕堂走去。
　　自那日老夫人错认了庚烈为顾觅之，老夫人便也将她当作是庚烈带回来的准儿媳，一日三顿都要拉着她一同用膳，唠嗑，还时不时要与她下会儿棋。
　　老夫人待人和蔼，慈祥可亲，除了会将庚烈认错成儿子，倒也没出过什么别的异样事。
　　只是总被人置于这样的尴尬位置上，不管是面上，还是心里，她都是不好过的。
　　一是，她还未嫁过人，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家呢。二是，她隐隐发觉了自己是有几分心悦庚烈的，可就是如此，她便是越觉羞涩......
　　忽而肩上一重，身子上多了一间玄色圈金边的暗纹披风，披风上的温热化作一道软流包裹住她，回头一瞧，见是庚烈，他今日身着一件墨色锦缎长袍，腰束革带，饰以卷云兽纹白玉，腰线流畅，此时曦光落在他的肩上，显得整个人英气勃发。
　　“公子，你今日要与我一同去用饭么？”
　　前几日庚烈皆是早出晚归，她甚少见他同她一道出现在餐桌上。
　　“嗯。”
　　男人伸进她披风的宽袖中，握住她柔嫩的手，十指相扣，牵着她朝前方走去。
　　楚纤纤觉着自己的双颊又烫了起来，他掌心间传来的热度都要烧到她的面颊了。
　　金色的曦光洒在紧紧相连的二人身上，男子隽逸凛然，女子娇态尤怜。
　　当他二人携手走进福裕堂时，老太太和顾氏夫妇已经在那侯着了。
　　老太太瞧见她和庚烈二人手牵着手，面上立马如一朵金菊绽开，笑意兜不住似的，洒了出来。
　　“觅儿来了，娘今日有件好消息要宣布。”
　　“嗯。”
　　淡漠地应了一声，庚烈引着楚纤纤到一旁的圆桌边坐下，楚纤纤抬眼瞧了对面的顾氏夫妇一眼。
　　那夫妇二人朝她和庚烈苦涩一笑，面色上都带着倦色，眼底皆是一片乌青，尤其是白妤，眼眶微红，似是哭泣过。
　　一进屋，她就发现了屋中气氛之诡异，老太太面露喜色，带着合不拢嘴的笑意，而顾氏夫妇却面色忧郁，白妤尤甚，含露的眼中盛满悲戚，却还要强行迫着自己面带微笑。
　　“红夫人到了。”
　　踩着婢子悠扬的通报声，一身披红绡，脚踏锦履的女子被两名婢女扶着走进了屋，身后还跟着两名为她抱衣拾袋的婢子。
　　“老太太，夫君，夫人，小红来晚了。”，那女子走近桌前，朝正位上的老太太福了一礼后，又朝顾氏夫妇娇盈下拜，发顶珠翠耀目，一只金丝绞成的蝴蝶簪子上缀着一颗颗莹白珍珠串成的小花，正在枝上微微摇曳。
　　她将“夫君”二字咬得极为缠绵。
　　老夫人一见是她来，嘴角咧得更开了，连连抬手道：“快起来，快起来，你不用行这些虚礼，快坐下吧。”
　　得了老太太的令，小红顺势坐在顾寻之身旁，忙面娇羞地偷眼瞧了他一下，又对老太太道：“小红昨日胸腹中极其难受，总欲呕吐，都怪这小东西太磨人，这才来晚了，还望老夫人，夫君和夫人莫怪。”
　　她说完，还将手伸了出去，当着白妤的面，覆在了顾寻之的掌背上，脸上带着挑不出错的笑意。
　　“不怪你，你现在是我顾家的宝贝疙瘩，可要好好养着，为我顾家诞下乖孙！”，老太太笑眯眯着，背靠着在黄木寿字纹圈椅上，摆了摆手，眼色掠过白妤时，却沉了沉，薄道：“可不像某些人，身带晦气，一来咱家就差点把我觅儿克去了沙场，现下又......”
　　“阿娘！”
　　顾寻之面色如墨，厉声打断了老太太的话。
　　“这些晦气事，不提也罢！如今你愿意纳了小红，就好好待她，多为我老顾家添几位乖孙，如此一来，哪怕我哪日入了黄泉，见了你阿耶，也可有个交代！”，老太太见儿子阴了脸，语气缓了几分，这话却还是刻薄。
　　一旁的楚纤纤瞧着这一幕家长里短，心中微讶，这一夕间，那个叫小红的婢子竟成了顾寻之的妾？
　　再此之前，那小红似乎是白妤的贴身婢子吧？
　　她瞧着，白妤的面色已然灰白如纸，眼眶中蓄满泪水，双唇不断抖动着，一副悲痛难当的模样。
　　心中也难免心生怜惜，老太太爱子如命，长子从军多年，至今下落不明，如今只剩下顾寻之一个男儿，白妤又生下......顾寻之却为白妤多年不曾纳妾，顾家后继无人，老太太内心怎能不焦灼。
　　她的父亲楚相虽擅弄权术，也曾权倾朝野，可在感情上却只对她母亲情有独钟，二人相濡以沫十几年，她父亲从未有过妾室，也未与除却母亲之外旁的女子有过任何暧昧，所以她甚少见到此等妻妾相争的场面。
　　“觅儿！”
　　老太太朝她这边唤了一声，她抬起头来望向老太太，老太太瞧了她一眼又向庚烈望去。
　　接下来的话，彻底让楚纤纤怔在了原处。
　　“觅儿，你和纤纤何时成亲呀？你看你弟弟都要当爹了。”
　　“这样子吧，娘已经为你俩选了个好日子，就在几日后，你们俩就快快把这场好事办了吧，也好顺便替我们顾家洗洗晦气！”

　　☆、第十九章

　　
　　樱色染上了少女水嫩的面颊，几缕顺手勾在耳后的雾发，因她窘急而挣洒了出来，紧贴着粉颊，如散烟霞，娇羞欲滴。
　　“老夫人，不是的......我......我和公子不是......”
　　一边无措地支支吾吾，一边在心中暗悔自己急着反驳，这会儿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尤其是身旁的那男子眼中直射过来的灼人目光，似要将她烫伤了。
　　“唉咯，你莫要骗我老婆子，我都听双儿几个说了，你和觅儿是牵着小手儿来这的，觅儿不小了，早年吃了那么多苦头，老婆子我时日也不长咯，还想早日看着他有人照顾着，成个家，生个大胖小子。”
　　老太太笑得眼睛快眯成了一条线，伸手轻拍了楚纤纤的手背，转头却又板着脸对双眼通红的白妤说道：“觅儿家的也由你去备好一套芙衣，这不用我老婆子去操心吧。”
　　“阿娘放心，这事媳妇定然办妥。”，白妤声音沙哑，眉间夹杂着丝丝憔悴。
　　“备梅衣。”
　　几乎是脱口而出，庚烈淡漠的语气中隐隐有几分坚定之意。
　　老太太和顾寻之皆一怔，看向庚烈，空气霎时凝固了一般，四周都静了下来。
　　轻轻放在膝上的手指不安地曲了曲，楚纤纤双眸微睁，心怀疑惑，梅衣是何物？芙衣又是何物？
　　“......大少爷，只有过了三聘九礼，才能着梅衣，你不如先娶了楚姑娘为妾，稍后再抬为正室也未尝不可呀。”
　　率先开口的是那端坐在顾寻之左手边的新夫人——小红，她今日打扮得甚是艳妍，满头珠光，身披着不合时的华衣，再配以矫揉的姿势，倒真是故作姿态。
　　“你能着梅衣，她会不如你？”
　　庚烈冷瞥了小红一眼，将目光投到身旁一脸天然懵的少女颊上，心下涌起一阵不快，贴近了她的脸，阴恻恻地说道：“嫁不嫁我。”
　　若答不嫁，现在就宰了你。
　　这句话是楚纤纤自己臆想出来的，可他那墨黑的眸子中分明就流露出这个意思，她不由地打了个冷颤，乖乖糯糯地点了头：“嫁。”
　　声音比绣花针落了地还细，又像一株洁羽，轻轻拂过男人冷硬的心。
　　小红被庚烈一语反噎，她即刻瘪了涂着厚脂的嘴，朝顾寻之的怀中钻去，两臂缠上男人的脖颈，不停摇晃着嗲道：“夫君~你看他啊！红儿不过是好心提醒他，他竟然，他竟然......”
　　哼，不过是个在顾府蹭饭的，竟敢对我无礼，不日我就是顾家的女主人了。
　　她心中得意洋洋，面上却不显，一副好心被折的悲伤模样，楚楚可怜。
　　“好了好了，红儿不得无礼，阿兄只是不善言辞罢了。”，顾寻之柔声哄好了小红后，对庚烈说道：“阿兄，官家娶妻可是要上报朝廷的。”
　　一边说着，一边朝庚烈投去眼神暗示，示意庚烈只要稍稍配合一下做做样就好，又不是真要办昏礼。
　　虽说他是一城太守，可他的俸禄却并不高，且不说顾府一大家子全指着他吃喝，前不久防旱他可是砸了不少私银进去。
　　眼下若真要办两场礼，他可真供不起。
　　“那便搁着。”说完，庚烈执起木筷，从面前的圆盘中夹起一只包子，放在楚纤纤的小碗中。
　　“一套衣服罢了，就做两套梅衣，觅儿喜欢，不办礼不就成了。”，老太太笑道。
　　“老太太，那媳妇这就往布庄传话去了。”
　　“去去去。”老太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连一个眼神也不愿给白妤。
　　自己的夫君和自己的贴身婢女你侬我侬，生儿育女，而她的儿子却躺在那个昏暗的屋子里，见不得天日。白妤站起身来，朝主位上的老太太福了福身，退下，随即走出门外。
　　碗中洁白的包子皮面上还冒着绵绵的白雾，楚纤纤盯着它，眼神中透着迷茫，这一切发生的太过虚幻突然，她还未能完全适应过来呢。
　　午后，白妤将楚纤纤唤入房中，屋内覆着清雅桌布的红漆圆桌上安放着两只香木长匣子，上面雕刻着梅花在雪中绽放的图样。
　　白妤将两只匣子打开，道：“纤纤妹妹是客，便先选一件吧。”
　　两只匣子中盛放着嫣红的红绡，面上精刺着数朵红梅，缀着玲珑无暇的珍珠，恰似冬日里的寒梅凌霜傲雪，栩栩如生，可见绣娘绣工了得。
　　抚了抚衣质，柔软亲肤，这一抹红是嫁衣。
　　手指顿住，楚纤纤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白姐姐，今早老夫人口中说的芙衣是何物？”
　　白妤闻言，轻笑道：“纳妾时穿的昏服，衣衫上绣着粉芙蓉，就此得了这个名儿，梅衣是娶妻时该穿的衣衫。”
　　少女恍然，眨了眨明亮的双眼道：“那，小红的为何也是梅衣？”
　　此问出口，楚纤纤便后悔了，难不成顾寻之要为小红休了白妤？那她岂非挑了白妤的伤口。
　　“阿娘要求夫君娶小红为平妻，如此一来，孩儿降世便是嫡子。”
　　白妤淡淡地说道，面上已无伤神之色，只是那双空灵的眼中还露出淡淡斩不绝的哀戚。
　　这，竟要娶她为平妻。
　　原先她不过以为顾寻之是要纳个妾而已，却不曾想是娶妻。
　　想起今晨小红得意洋洋的神色，和那老夫人对白妤嫌恶的样子，楚纤纤不禁为白妤捏了一把汗，好在顾寻之对白妤也算是疼惜有加，一个女子，膝下养着个病儿，遭到婆母厌恶，丈夫又被逼着纳妾，若她再无夫君疼惜，这日子怕是没法儿过下去了。
　　“夫人，我来了。”
　　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娇音，楚纤纤听了几日，自然知晓是谁。
　　一名婢女将小红扶进屋来，小红还是清晨那打扮，满头珠翠，看着都累人，也不知她的脖子酸不酸。
　　小红故意行地很缓，挺着腰腹，慢慢踱到白妤面前，仿佛她现在已然大腹便便的样子。
　　“这嫁衣可真是美，妹妹就谢谢姐姐了。”，她盯着桌上的衣饰，眼中有道粘腻的目光直射出来，牢牢钉住那衣，移不开眼。
　　“同我还客气什么，这是你努力得来的。”，白妤冷笑着道。
　　“姐姐这是在怨妹妹，不曾告知你一声吗？可是妹妹原本是要告诉姐姐的，是夫君不让妹妹告诉姐姐你，妹妹也是别无选择啊，不过姐姐放心，妹妹我这也是为了姐姐着想。”
　　小红越说着，白妤的面色便越是苍白几分。
　　“姐姐放心，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今后我们共同抚养他可好？”，小红伸手执起白妤的手，怯怯地说道。
　　从旁人来看，都会以为她们姊妹二人情谊深厚，可只有与小红对视的白妤瞧见了她目光中掩不住的得意之色。
　　白妤漠然抽出双手，道：“你收好梅衣回屋去吧。”
　　小红毫不在意白妤冷淡的态度，转身悠然着瞧了一眼静立在桌边的楚纤纤。
　　不就是个跟野男人私奔的贱婢，也配的上梅衣？
　　嘴角勾起一道讥讽的笑，她命令着一个婢子道：“把她身旁的那个匣子包起来，带回白怜院。”
　　那匣子中盛放着的，正是楚纤纤触过的衣衫。
　　***
　　傍晚，夕阳西斜，余晖笼着妆点了不少红绸的太守府，忽而乍起的鼓乐，惊飞了栖息在树上的寒鸦，一时间，附着在叶片上的白霜如雪般簌簌落在一尘不染的地上，慢慢消逝了。
　　太守府内的一处礼堂中，红绸轻扬，灯烛通明，高堂之中贴着一个大大的描金边喜字，红木台上的五福果堆得比人还要高上几分，老太太就端坐在高堂之下，红烛的光辉照耀在她容光焕发的面上，身上还穿着一件大红绣金蝠袄子，显得精神气儿十足。
　　老太太不停地笑着与身边围着的妇人们说着话，还时常“咯咯”笑出声来，与她恰恰相反的正是白妤，白妤只静坐在一旁，默默平视着前方，未置一言。
　　厅内宾客并不算多，只因顾寻之是再娶平妻，所以顾家并未大摆筵席，只是请了族中人来凑个喜气，乐呵乐呵。
　　内厅的朱门打了开，身为新郎官的顾寻之大步走了出来，红襟带随着他轻快的步履而纷飞起来，一袭红衣衬得他白皙的面庞上神清气爽。
　　白妤见他来，慢慢站起身来，从身旁的婆子手中接过那些迎新娘子的物件，轻移步履，走到顾寻之身边，泰然自若地将手上的朱盘交给他。
　　顾寻之瞧了盘中的物什一眼，目光回落到娇妻淡漠的面容上，眼中露出几分歉意，他唇微微蠕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挣扎了片刻后，还是轻声说道：“夫人，为夫向你保证，今后再不负你。你信我。”
　　闻言，白妤笑了笑，又微微摇头道：“夫君快去迎新人入礼堂吧。”
　　“夫人，我......”
　　“不好了！不好了！”
　　顾寻之话还未完，就被几声高呼打断。
　　一小厮满面惊惧地从外边跑进屋来，他发丝凌乱，头上的青帽已在奔跑中掉落。
　　“发生了何事？这般慌急。”
　　顾寻之面上冷了下去，沉声说道。厅内的宾客们也纷纷回过头来瞧着这边。
　　“少爷......少爷......红夫人，红夫人她不好了！”
　　顾寻之猝然睁大双眼，声音也拔高的好几分：“你说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那朵妖花！红夫人手上长出了那朵妖花！”
　　厅内人一听“妖花”二字，瞬间涌起一片躁动，坐在椅上的老太太笑容僵在面上，渐渐被惊愕的神色淹没，缓缓站起身来。
　　这时，楚纤纤和庚烈步入厅内，正巧听见了这骇人的话。

　　☆、第二十章

　　众人急忙赶往新娘子梳妆的屋子，顾寻之走在最前头，朱红的衣摆在空中荡过。夜空中的黑幕沉沉压了下来，与他墨黑的脸色融为一体。
　　不一会儿就到了那间新房，新房的大门大开着，不少丫鬟仆人围在门前，向里眺望着，却不敢进屋子里去。
　　“二少爷来了！”
　　不知是谁唤了一声，仆人们纷纷回过头来，只见顾寻之带着一群人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过来了，于是他们纷纷让开一条道来。
　　顾寻之和白妤就这让出来的道迈进屋去，楚纤纤本也想随着众人进去一瞧，却被庚烈拉住了手臂。
　　她疑惑着回过头：“公子，我们不进去吗？”
　　“别去。”
　　站在门外，他便闻到了内里传出来的浓烈血腥味，庚烈把楚纤纤拥入怀中，伸手去撸她的腕袖。
　　腕上的红花骨朵儿已经微微地张开了瓣，栩栩如生，似要吐出芯来。
　　男人面色愈发沉了，一指不断抚擦着娇嫩肌肤上的花斑。
　　“疼......公子轻点。”
　　声音细细，还带着些许委屈，他心一紧，停下手来，不再搓弄她的手腕。
　　洪伍和封梧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边，封梧先禀告着道：
　　“主子，妖花的事已经查实了。”
　　“主子，人也抓到了。”，洪伍紧接着说道。
　　“谁？”
　　“班固。”
　　听着他们的对话，楚纤纤一头雾水，她抬起手，轻扯了庚烈的袖边，道：“公子，班固不会与这妖花有干系吧？”
　　而庚烈却不答她，只冷冷地看向那新屋的朱门，眼眶中染上血色。
　　怎么会呢？瞧着也不像呀，班固一看就是那种五大三粗的蛮汉，他怎么可能设出这样看起来天衣无缝的毒计？
　　三个大夫背着药箱从他二人身边路过，一路小跑奔进了那新屋子，紧接着屋子里的人陆陆续续被赶了出来，其中也包括老夫人和顾氏夫妇。
　　老夫人是被几个婢子扶着出屋子的，她脸上福气满满的笑意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哀戚，不停地捶胸顿足哭出了声来，几个婢子扶她都险些扶不住，想要送她会屋子去休息，她却死活不愿意离开一步。
　　无奈之下，婆子们只得给老太太端来了一把椅子，老太太被扶着坐下后，还不停地拍打着椅子的扶手，嘴上连连唤着命苦。
　　同从屋中步出的顾氏夫妇同样面色堪比黑夜，尤其是顾寻之，脸上像翻了墨汁盘一般，还带着几分隐忍和怒色。
　　待宾客全部散去后，新屋中人影闪动，大夫的声音不断传了出来，忙碌并未停止，而屋外确是死寂一片，寒露深重，沾湿了候在门外人的鬓发和衣袍，平日里云阳的夜晚是不刮风的，然今日却袭来阵阵寒风，冷彻骨心。
　　石阶上起了白霜，顾寻之撩袍散坐在阶上，额发垂落了几缕在泛青的颌边，颓丧不已。白妤与他坐在一旁，安静地盯着鞋尖，一言不发。
　　气氛十分凝重，楚纤纤被男人牢牢地护在斗篷之中，庚烈身上的热温源源不断地传出，缠绕着她的身子，惹得她心口微窒。
　　用小手稍稍扒拉开斗篷一角，新屋的大门就显现在她眼前。
　　这时大门打开，三位大夫垂头丧气着走出屋来，顾寻之见状立即走上前去，焦急地问道：“几位先生，我夫人怎样了？”
　　三位大夫纷纷摇头，叹息道：“老朽们无能，夫人已经殁了，请大人节哀。”
　　“什么？”正欲挣扎着站起身来的老太太，听闻小红的死讯，“扑通”一声落回到椅子上，身子像被雷劈了似的，浑身散架般软在椅子上，大声哭喊了起来。
　　“我老顾家命苦啊！我儿命苦......”
　　顾寻之身子也跟着剧烈晃动了起来，像是承受了巨大的悲伤，白妤站起身来，走到老太太身边，安抚道：“娘宽心些，别哭坏了身子。”
　　“你滚开了去！你就是个丧门星！自你嫁入我们顾家，顾家就没一天好日子，你就是个丧门星！”
　　老太太停止哭喊，朝着白妤破口大骂，发泄着自己心中的愠气。
　　一旁的楚纤纤见此，不由地怜惜起白妤来，却不料，听了大夫话后的顾寻之遽然跑下石阶，冲到白妤面前，抬手便是狠狠一巴掌，甩向白妤。
　　突然到来的一掌，让白妤毫无防备，她即刻便被顾寻之掀翻在地，剧烈的疼痛随之而来，势吞山河。
　　这一掌，在冗长的夜晚中炸响，惊住了所有人，包括白妤自己，她恍惚了很久，之后才捂着肿胀的一侧脸，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朝她动手的男人，眼中已经毫无波澜。
　　男人似乎还没撒够气，伸手就掐住白妤的脖颈，十指发力，咬牙切齿道：“你这毒妇，为何要置小红于死地，你就这般容不下她？”
　　楚纤纤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紧紧拧在一起，手脚挣扎着欲从庚烈胸怀中挣脱了出去。
　　而庚烈的双臂却紧紧拥住她，迫使他们胸怀紧贴，不留一丝缝隙。
　　“放开我呀，顾寻之就要掐死白姐姐了！”，她焦急着说道，比她高出许多的男人冷眼瞧着她挣扎不止。
　　“洪伍，把人带上来。”
　　“是，主子。”
　　片刻后，五花大绑的班固被扔到顾寻之脚下，顾寻之松开掐着妻子的双手，瞥了班固一眼后看向庚烈，幽幽道：“其实我也早就知道，城中所谓的“妖花案”，罪魁祸首......是这对奸夫□□。”
　　“顾寻之！”，白妤面色发青，扶着柱子站起身来，班固被扔过来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事情败露了。
　　或者说，从这件事起，她便知道这事定会败露，只是早晚而已。
　　“妖花确是我所为之，可我身心只属于你一人，从未与别的男子有过苟且！妖花我认，但你不能污我清白！”
　　“是吗？那流萤阁作何解释！”
　　一提到流萤阁，白妤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想要说出的话都噎在了喉间。
　　见白妤一脸惊愕，顾寻之冷笑一声：“无话可说了是吗？今日我便要让那个孽种。”
　　“去死。”
　　顾寻之说完，就甩袖朝流萤院走去。

　　☆、第二十一章

　　天才蒙蒙亮，此时日光比月光还要柔和，清辉透过白纱淡淡地映进屋子，屋内帐纬垂落，朦胧间可见睡正中木榻上的人儿，紧紧纠缠在一处，相拥而眠。
　　“公子，姑娘，好起了，老夫人有请。”
　　屋外的一声唤传了进来，楚纤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视野逐渐清明了起来，正欲起身下榻，身子却动弹不得，往下一瞧，细腰被两只手臂锢得死死的。
　　她这才想起昨夜回屋子后，庚烈强留了下来，怎么赶都赶不走，硬是要抱着她同榻而眠。她侧头看着男人的睡容，小声说着：“公子，老夫人唤我们。”
　　“天大亮后，我们便离开此地。”
　　庚烈未睁眼，说出来的话中却无睡意。
　　楚纤纤一怔：“不去向老夫人拜别吗？”
　　这几日住在太守府，虽没有当初在相府那般惬意安心，可老夫人待她不薄，且白妤也......
　　想到白妤，她便隐隐觉着心中有针扎般的刺痛冒出，那日布庄初见，白妤的周身气质与她母亲周氏极像，温婉端淑，且又善解人意，在府中住着的这几日，白妤对她也可谓是嘘寒问暖，让她心中满满的都是温情，却没想到，她腕间的那朵红花，就是白妤一手种下的。
　　昨日顾寻之和白妤在新屋前的对话，让她震惊到无以复加，整个人都陷入了呆傻，白妤这般温柔贤淑的人，竟会干出这种谋害人命的恶事。
　　瞬间她觉得身心俱疲，双腿直发软，庚烈将她打横抱起，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在路上，她问了庚烈许多，庚烈一一回了她。
　　白妤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治好她那病儿，也不知她是从哪得来的怪方，竟然需要人血来治病，而这些人血的采集，便是由一群可怖的飞虫来完成，那飞虫平日里看似秋日灌木丛中常见的萤火虫，而只有在吸人血时，才会化身水蛭一样的血虫，浑身充血，等吸完血后，又再次恢复成萤火虫的模样飞离，被吸血的人身上，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如此，难怪官府的人费劲心思查案，仍是徒劳，一无所获。
　　然而也不是所有人的血，它都会要，只有被它选中的人，它才会去咬上一口，只那么一口，被咬之人的腕间就会生出花来，身体的气息也会随之改变，便宜它之后再去寻找这个被选中的人，采集鲜血。
　　这类飞虫留下来的气息，常人闻不出来，而洪伍，天生嗅觉异于常人。
　　昨夜顾寻之口中的流萤阁，就是白妤养着那一群萤火虫的地方。
　　在流萤阁，一直都是班固在替白妤护法，她在屋内将飞虫采集回来的血炼制成药汤，再给那病儿以药浴。
　　然而，庚烈他们也查了，那些飞虫身上并无毒素，不会致人发狂而亡。
　　可想而知，此事的复杂程度，远比他们想象中要更深。
　　“嘶......”
　　楚纤纤疼得轻吸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瞧着镜中的男人，男人正在折磨着她的乌发。
　　“公子，要不......我自己来吧。”
　　“不可。”
　　“那，公子轻些。”，小姑娘不敢拦着，只得哭丧着脸，直戳戳得盯着正在为她梳男髻的庚烈。
　　封梧你在哪？想你了！呜呜呜......
　　二人整理好行装后，打开门，正欲迈出门去，却瞧见顾寻之背对着他们，等候在门外。
　　***
　　屋子里药气氤氲，榻上躺着的老人面容灰败，褶皱都瘪了下去，如遭烈阳曝晒了好几日的树皮，脱水皱缩，毫无生机。
　　“阿娘，阿兄来了。”
　　楚纤纤和庚烈随着顾寻之步入屋子，站在老太太的榻旁，顾寻之半蹲下身来，朝着榻上紧闭双眼的老太太，轻声唤道：“阿娘，阿娘。”
　　听见儿子的唤声，老太太枯叶般的眼皮蠕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露出几近琥珀般透明的眸子，眼中浑浊不堪。
　　自昨日的事起后，老太太便病来如山倒，今日已躺在床上起不来身了。
　　“觅儿......”，榻上的老太太朝庚烈伸出枯枝般的手掌，在空中如遭狂风侵袭，颤动不止。
　　庚烈漠视着榻上的老太太，不为所动，急得顾寻之频频回头。
　　“公子？”
　　面前的女孩儿眼中流露出几分疑惑，轻声提醒着他，他这才走上前去，以同样的姿势半蹲在老太太榻边。
　　老太太以粗砺的掌心，抚上庚烈的侧脸，凝视了他许久，道：“觅儿，娘时日无多了，娘现下唯一的愿望就是能亲眼看着你娶妻生子，有人照料，幸福地活完下半辈子。”
　　“后边的，为娘怕是不能看到了，可你娶妻，娘使劲熬一熬，也是能等到的。咳咳咳......”
　　她声音沙哑，渐渐哽咽，说着说着一口痰卡在喉间，随之剧烈咳嗽了起来。
　　顾寻之忙去将老太太扶起，轻拍她的背，为她顺气，婢女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痰盂，呈到老太太面前。
　　咳嗽声连绵不绝，一声比一声听着撕心，仿佛要咳出血来。
　　***
　　礼堂还是昨日那个礼堂，檐上缠着红绸还未拆卸下来，顺着木柱自垂落到地上，无昨日的宾客，也无昨日那般热闹的盛景，高堂上换了两只全新的龙凤喜烛，照着那个硕大圈金双喜字，生出别样的光辉。
　　老太太身穿着一件锦蜀寿字红袄，强撑着病体坐在高堂上，面上的胭脂遮不住她双颊的灰败。
　　婆子给楚纤纤穿上梅衣，画了个新妆后，就替她盖上盖头，将她引到礼堂中，老太太的面前。
　　她从红纱盖头中，影影绰绰可见身边站着同样身穿着大红新服的庚烈。
　　“一，拜天地。”
　　手中被塞进来一把扇子，随后顾寻之的声音响起，婆子引导着她朝堂外拜去。
　　“二，拜高堂。”
　　高堂拜完后，婆子将她的身子转过来，与庚烈相对，隔着红纱与他对视着，即刻心中砰砰直跳，紧张得手指都颤抖起来了，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扇子。
　　“三，夫妻对拜。”
　　对面的男人弯下腰来，楚纤纤紧跟着他的节奏，朝他一拜。
　　她此刻只觉着头脑发昏，思绪都抛到了云端，虽深知这一切不过虚幻，可心中还是有几分期冀，望这一切都是真的，这想法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一经勾起，就在也抑制不住了。
　　若是当年没有任性，想来她和庚烈早已是夫妻，若是当年没有任性，今日相府和庚烈的关系也不会这般僵硬。
　　回到屋子后，楚纤纤打了盆清水将脸上厚重的胭脂洗了，铜盆中倒影出一张皎若明月的脸，正打算拆下鬓发，腰间一紧，双足离地，视野中的事物飞快回旋起来，惹得她一时眩晕了起来。
　　下一刻，陷入一片柔软的被衾之中，随即一个强健的体魄压了上来，还未等她回过神，双唇便被男人擒住，他凶狠地啃噬她的小嘴，似要吞入腹中才好。
　　少女因承受不住男人的猛浪，唇上火辣辣得疼，她不住地扭动着身子，喉间发出声声娇吟。
　　片刻后，庚烈停了下来，微微抬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身下的姑娘，她细长的秀眉蹙成一团，那亮晶晶的眸子中盛满莹莹水光，原本樱色的润唇被他凌虐得嫣红充血，微肿了起来。
　　“公子，疼......”，美人儿哽咽着控诉他的暴行。
　　“唤我夫君。”
　　男人如同虎狼，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盯着一只小娇鸟。
　　小娇鸟被他阴瘆瘆的目光吓得身子微瑟，抖着上唇，小声说了句：“夫......夫君。”
　　娇音入耳，涌入心扉，仿佛听见一声碎裂声。
　　是坚冰碎了一块。
　　庚烈将美人儿抱坐起来，伸手摘下她发髻中无状的绢布朱花，少女乌亮的发丝立刻喷洒了下来，几缕发顺着修长的脖颈服帖地垂在饱满的胸腹前，轻微起伏着。
　　抬起她精巧的下巴，再度吻上去。
　　这次他的动作轻柔了许多，不似之前那般粗蛮，一个一个炙热的吻连着，轻轻拂过她的额，眼，面颊，最终停在她的唇瓣上。
　　楚纤纤被他吻得七荤八素，感到正在被心爱的人珍爱着，心田中泛起阵阵蜜意，主动伸出柔荑环住他的腰。
　　男人似乎得到了鼓舞，吻上樱唇，手上也不停歇，褪去她缀着珍珠的梅衣，美人儿丝毫不反抗，只娇娇地依附着他，双眼中情意涟涟。
　　他唇角微起，将褪下来的衣衫扔在一旁，再次将她压入软衾之中。
　　“公子！公子！”
　　门外万分不合时宜地响起了洪伍焦急的叫唤。
　　庚烈置若罔闻，依旧流连地亲吻着心爱的美人儿。
　　“公子！出事了，公子！”
　　然而洪伍一声比一声大，见门内毫无响动，他不敢直接闯入，索性以掌砸起门来。
　　楚纤纤被这几声震耳欲聋的响声，惊得睁开了眼，可身上的男人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身不放。
　　“唔......”
　　她不停推着身上的男人，不一会儿男人终于不耐烦地睁开眼，放过她的小嘴儿，一个翻身下了榻。
　　楚纤纤坐起身来，发现自己仅被脱了外袍，里边的衣衫整整齐齐，系带都未松开。
　　这时，面前一道黑影，理好衣袍后庚烈折回来榻来，拥住她。
　　“等我回来。”，幽深的凤眸中，有一道灼亮的光。
　　“嗯，公.....”
　　话还未说完，腰间又是一紧，她立刻改口道：“夫君。”
　　庚烈面色稍霁，一吻印在她的唇上，便疾步离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的成亲简陋了些，小作者我保证！届时帝后大婚，绝对，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宝马香车接娇妍！
呜呜呜，这章好难写，求个收藏，感谢小天使支持鸭！啾咪咪！
下一章就回京啦～

　　☆、第二十二章

　　夜色渐渐攀上窗纸，屋子外静谧得一丝一毫的风声都听不见，炉子中炭火充足，整座屋子都盈满了暖意与温馨。
　　楚纤纤将庚烈和自己的衣物整理好后，收入行囊中，还在囊上扎了一个漂亮可怜的蝴蝶结，随后，她便乖巧地坐在屋中等着男人回屋。
　　良久，庚烈还是没有回来，楚纤纤等得百般聊赖，一个人倚在罗汉榻上，以修长的纤指从棋壶中取出一颗白子，下在棋盘上，发出一声声悦耳的脆响。
　　小案上摆了只小巧的和纸灯，烛台中灯芯偶尔“噼啪”几声，落下几颗金灿灿的火星子，又瞬间湮灭了。
　　忽而门外窸窸窣窣传来几声响动，一道暗影印在朱门的纸窗上，像刻在上面一样，静止了下来。
　　楚纤纤闻声抬头，随即欣喜着站起身来，奔向门口。
　　“夫......”
　　未说出口的字冻在了喉间，只见，白妤一袭夜行衣站在门外，眼神冷厉地锁住她。
　　“纤纤妹妹，是我。”，她冷笑了一下，两三步逼进屋来。
　　白妤不是被顾寻之囚起来了么？为何她会出现在此地。
　　楚纤纤心头一惊，连连后退：“你想做什么？救......唔唔唔......”
　　欲大声疾呼出声的檀口被白妤一把捂住，一侧肩头也被紧紧抓牢，白妤将她抵在屋内的圆桌上，凑近她的脸道：“楚姑娘若再发出声音，恐怕我的手会忍不住把你掐死。”
　　楚纤纤瞪大双眼看着白妤，连连摇头，下一刻，白妤将她提起，走出屋外，夜空乌压压的，没有一点星光，还蒙着几层浓雾，四周的绿植都在幽暗中显得影影绰绰。
　　不多时，楚纤纤被白妤扔进了一个院子中，方才的一顿飞檐走壁，胸腔中的不适感翻涌了上来，她双腿一软，趴跪在地，捂着胸口干呕不止，辣眼的泪珠渗出紧闭的眼缝，一滴一滴打落在地。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白妤又抓起她的手臂，将她拖拽进了一个屋子。
　　余光中，她撇见屋门上那块牌匾写着三个字——流萤阁。
　　那屋子内四壁都摆放着多排木架，木架上置满了扁圆半球状的灰土罐子，在幽暗可有可无的灯光之下，显得阴森，像是一个又一个无发人头，探出了半个脑袋。
　　白妤只手旋开其中一个罐子，其中一排木架向前移动好几步，后面光洁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门，随后石门自动打开，白妤将楚纤纤推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暗室，见有动静，烛台上的数排蜡烛瞬间燃起，将暗室照亮。
　　金辉充满了整座暗室，楚纤纤这才看清，暗室正中，摆放着一只通身涂着黑漆的瓷缸，缸中还冒着白绸般的雾气，丝丝袅袅升入空中。
　　被迫走近一看，缸中盛满殷红如血的液体，还在“呼噜呼噜”得不停冒着泡，而楚纤纤之前看到的那病儿，就身沐其中。
　　只是与此前不同的地方便是，病儿的肤色不再泛着诡异的粉，而是白皙透亮，恢复成了正常孩童的肤色，原先雪白的头发也大半都化为了墨色，只剩几根夹杂在众多乌发之中，在灯光地照射下闪着银光。
　　这是......飞虫取来的血起到了作用？这病儿看起来，身子似乎正在逐渐恢复健康。
　　楚纤纤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微张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背后袭来一记阵痛，是白妤伸手解了她的哑穴。
　　“你想做什么？”
　　楚纤纤急不可待地问出了口，觑着白妤毫无亮光的乌瞳，心中怕得要命。
　　腕间红花还未消散，她也是那飞虫选中的人，今日白妤莫不是就要在此对她痛下杀手？
　　她是阿爹阿娘唯一的孩儿，若她今日在此处殒命，她的阿爹阿娘该怎么办，阿爹如今还深陷囹圄，阿娘也被囚在相府，行动受限。
　　还有庚烈，作为一个女子，她能感受到庚烈对她的万分珍爱，庚烈是喜爱她的，若是没有对她的那份情谊，或许楚家早就在庚烈登基的那一日被满门抄斩了，就如当年那些亲近襄王的臣子一般。
　　若她死去，庚烈也会伤心难过的吧......
　　“楚姑娘。”
　　面前的白妤忽地跪在她的脚下，这一跪让她呆滞了一瞬。
　　“你......你这是？”
　　“望楚姑娘救救我的孩儿。”
　　楚纤纤讶道：“我要如何救你的孩儿？取我的血吗？”
　　“是的，姑娘的血，功效胜过他人千倍，我儿身子羸弱，经不住这长久的磋磨，若有姑娘的血为辅，我的孩儿必能早日恢复。”
　　“可你怎么知晓我的血胜过他人千倍？”，楚纤纤看着跪在地上的白妤，脑中恍然想起前日早晨，自己曾经头脑发昏过一小会儿，且昨日也发现了手臂上的花骨朵儿微微绽开了些。
　　她目中的星光渐渐凝结成霜，道：“你早便对我下了手，是吗？你的孩儿是条人命，我也是我阿爹阿娘的孩儿，那些死去的人，也是他们爹娘的孩儿，难道我们都该为你的孩儿去死吗？”
　　“不！不是的！那些个萤虫，根本不会致人于死地！只是如蚊蝇一般吸了些人血罢了！”，白妤急道。
　　“那些暴毙的人，你作何解释？她们腕间生花，待到花彻底绽放的那一日，就会发狂猝亡，这些，你又作何解释？”
　　楚纤纤伸出右手，挠起腕袖，那朵堪堪欲绽的朱砂色异花，就展现在白妤面前。
　　“花朵绽放并不意味着死亡！”
　　白妤也抬起右手来，扶起袖子，手腕上赫然出现了已经完全绽放的朱花，
　　“萤虫并不会无休止地去吸收一个人的血液，花绽放代表此人的血，已经失去了效用，不能再用来入药，萤虫并不会伤人性命！”
　　“那......为何那些人都会那般惨烈的死去？”，楚纤纤微蹙蛾眉，庚烈告诉过她，那些飞虫是无毒的，只会吸取人血而已。
　　“是小红那个贱人。”
　　白妤眼神中闪过一道恨意：“我瞎了眼，是她趁我不注意，给头一批萤虫喂了毒，她一直想要成为顾夫人，取代我的位子。”
　　“所以，你便杀了她？”，楚纤纤敛下讶异的神情，问道。
　　“不，是班固发现了她的下作行为，代我杀死了这个贱婢。”，白妤咬了咬牙道：“就算班固不杀她，若我知晓她这般暗中算计于我，我也会毫不留情地要了她的命，这种叛主的狗奴才，死不足惜。”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楚姑娘！求楚姑娘救救我的孩儿，若楚姑娘愿意救下我的孩儿，白妤把这条命赔给姑娘！”，白妤说完此话，便重重地朝楚纤纤磕头，发出一声声闷响，未几地面染上了殷弘的血。
　　额头触底的声响，一下一下刺着楚纤纤的心，若白妤真是那草芥人命，杀人如麻的恶魔，她又为何要这般苦苦哀求与自己，直接杀人取血不是更为方便吗？
　　那便暂且信她一回吧。
　　“白姐姐起来吧，我愿救姐姐的孩儿。”
　　楚纤纤回到自己的屋子时，已是深夜，夜空下一丝风也没有，空气像被冻住了一番，封梧倒在门外，上半身歪歪斜斜地靠在菱子窗木门上。
　　她急忙朝封梧奔过去，扶起她的身子，唤道：“封梧，封梧，醒醒。”
　　封梧似乎昏迷过去了，是白妤的手笔吗？也是，方才白妤架着她飞檐走壁，轻功如此了的，此前她倒也没看出来，白妤武功竟如此出神入化。
　　正思索着，屋内骤然亮起灯来，柔和的暖光洒在她的面颊上。
　　定是庚烈回来了！
　　楚纤纤心下一喜，轻轻放下封梧，碎步小跑过去。
　　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她忽地瞪圆漂亮的杏子眼，面上的欣悦渐渐被惊慌与恐惧所代替。
　　那人见少女要开口，长袖一挥，一阵迷烟向楚纤纤袭了过去，楚纤纤毫无防备，即刻失去了意识，双眼不受控制地眯了起来，身子也摇摇欲坠。
　　对面的人迅速移到少女的身边，把即将倒地的女孩儿拥入怀中。
　　***
　　“公子！不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云阳城郊，一处小林子中，洪伍在一处灌木中扒出了衮戎的绒帽。
　　“回。”
　　“公子，要去知会顾寻之赶回府吗？”
　　“立刻回府。”
　　“公子，稍等！这附近不对劲。”
　　他二人转过身来，发现不远处似有人影，在斑驳的树影中穿梭着，隐隐泛出几许铁质冷光，慢慢朝他们逼近。
　　.....
　　屋内一团漆黑，似要形成一个黑洞，将人吸了进去，而屋门却大开着，孤零零的被迫与门槛分开。
　　封梧倒在廊下，一动不动。
　　庚烈双唇紧抿，疾步迈入屋内，他玄衣凌乱，轮廓分明的俊脸上染着血迹。
　　屋内的圆桌上，一张字条，被匕首扎在圆桌之上。
　　他心脏紧缩，上前撕下字条。
　　“主子，属下无能，请主子赐死。”
　　封梧被洪伍拍醒，惶恐不安地走进屋来，一下跪在庚烈身后。
　　她宁可是自己死了，也不能是弄丢了里边那位。
　　庚烈不予理会，眼眶泛彤，似要喷出血泪来。
　　“楚，纤，纤。”
　　良久，他一字一顿地说了句。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男主还不清楚女主对他的心意，男女主互通心意也需要一个契机，这期间会小虐一下我儿烈烈，呜呜呜，身为亲妈的我也很心疼！
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小作者我一切安排都是为了以后的甜啦！请大家放心看啦！啾咪～

　　☆、第二十三章

　　伸手不见五指，没一丝光亮。
　　一醒来，楚纤纤发现自己身处无尽的黑暗之中，探出手去，除了光滑如水的地面，触不到任何事物，身边黑黢黢的无半分响动，四周静谧得可怕。
　　莫不是坏了眼睛？
　　她揉了揉眼，再次睁开，黑暗，除了黑暗，一无所有，什么也看不见。
　　“有人吗？”
　　“有人吗——”
　　她试探着唤了声，俄而，四周响起了一道声音。
　　是她自己的回声。
　　除此之外，别无旁人再应答她。
　　正当她尝试着站起身来时，地面忽而变得透明起来，数道刺眼的白光束刺穿地面，喷薄而出。
　　楚纤纤被这些刺眼的亮光灼得眼睛发疼，她刚要伸出掌心捂住双眼，一道碎裂声钻进她的耳中，下一刻，身子直堕入深渊。
　　耳边狂风呼啸，像生出了触手一般，向上拉扯着她的发。
　　片刻后，风静止了下来，身子的下堕感也消失了去，此时眼皮上似是黏了千斤重物，竟怎的也睁不开。
　　好一会儿，她觉着自己似乎躺在一张柔软的织物上，触手可及的，是带着温的短毛绒。
　　“丞相大人到！”
　　伴随着一道尖细的嗓音，她缓缓睁开不再那么沉重的眼。
　　繁重低奢的层层衣饰下，一双黑色缎履，阔步踏在朱红圈金牡丹地毯上，掠过她的身边。
　　“微臣楚阔，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千岁。”
　　楚阔？
　　是阿爹！是阿爹的声音！
　　楚纤纤挣扎着站起身来，朝着发声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阿爹，他正立在圈金凤衔牡丹朱毯上，朝高座双膝跪地，躬身下拜着。
　　高座上坐着的，正是柳太后。
　　透过一层逶迤垂地的金色帷纱帐，依然能感受到她周身迫人的威仪。
　　楚纤纤心中一颤，慌忙躲到涂着红漆金凤环绕的梁柱后面，定睛一瞧，这才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中，殿内雕梁画栋，紫檀木高架上陈列着无数巧夺天工的奇珍异宝，日光透过红漆雕花长牖，分裂成碎金无数，挥洒在被擦得铮亮的琉璃水晶圈椅上，闪耀夺目。
　　这地方，是朝凤殿。
　　几月前，还是皇后的柳太后曾在这里，以贺寿为名，为她的次子襄王择选王妃，当时宴请了京城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世家嫡贵女，其中也包括她，宴会后岁荷亲自将她送到宫门口，告知她，皇后和襄王已属意她为王妃，还叮嘱她做好迎接懿旨的准备。
　　只是世事无常，谁也没有料到，懿旨还未接下，庚烈便破城登基了。
　　而柳太后自庚烈登基后，被尊为太后，迁往了慈安宫，她这怎的又回到朝凤殿来了？
　　最要紧的是，她为何会身在此处？她不是和庚烈在云阳城吗？而且阿爹不是被庚烈囚住了么？
　　楚纤纤疑惑不已，在梁柱后悄悄地瞧着楚相和柳太后。
　　“楚大人，入座吧。你来见本宫，所谓何事？”，柳太后肃穆的声音响起。
　　“谢娘娘，微臣是为小女的婚事而来。”，楚相再次恭拜，步到一只琉璃椅旁坐下身来。
　　“楚大人放心，陛下说了，只要令嫒自己不愿，这场婚事便可作废。”，柳太后坐在金色月锦纱帘后的高座上，缓缓开口：“楚大人是知道的，本宫，最钟意令嫒为我煦儿正妃。”
　　帐纬后的楚纤纤听得一头雾水，忽而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回头望去，竟是岁荷，她手上托着一只玉盘，玉盘里盛放有描金牡丹白瓷茶盏，迈着稳健的碎步朝她走来。
　　心中惊得漏了一拍，那日午夜惊魂，依然历历在目，恍若昨日。
　　不用害怕，有阿爹在，就算是柳太后也不能奈她如何的。
　　楚纤纤心想着，从柱子后步出，直朝楚相走去。
　　自己主动走出，总比被那些人发现后，狼狈拽出要更有脸面些，也不会显得太过失礼。
　　可骇人的一幕出现了，紧跟在她身后的岁荷，跟没看见她似的，还直接穿过她的身体，往楚相的方向步去。
　　她吓得迅速扫了一眼自己的身子，这才猛然发觉，她的身体竟是透明的，只能隐隐瞧见其间轮廓。
　　她......这是怎么了？
　　在她怔懵的时刻，岁荷已为楚相上好了茶，退了几步后，转身原路折回。
　　岁荷再次漠然地朝她的身边快速走过，面上除了恭敬，别无其它神色。
　　“不知娘娘有何计策？”，琉璃座上的楚相饮了一口茶，问道。
　　“阿爹！阿爹！我是纤纤呀！阿爹你能看见我吗？”，楚纤纤移步到楚相面前，试图拦住他的视线。
　　“本宫已经安排人手，就在今日百花宴上动手，万事具备矣。”
　　“如此，微臣便安心了。”
　　楚相放下茶瓷，站起身来，任楚纤纤如何呼唤，他仍视而不见，神色如初地拜别了皇后，大步朝宫门走去。
　　徒留楚纤纤扶着一旁的琉璃圈椅，喘息涟涟。
　　这次，她可以确定，这里无人能看得见她。
　　难道，她死了？这是她的灵魂？
　　一道刺眼的白光袭来，双眼被灼得睁不开，仿佛有一道不知名的力，将她卷入混沌之中。
　　再次睁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花团锦簇之中，头顶是无数斑斓的精巧宫灯，每只灯上画的图样都不相同，有神态各异而静美的仕女图，也有各种细致的花鸟图，挂在大红的绸带上，一阵清风拂过，一只只招摇地跳起回旋舞来。
　　看着身旁精心培育出来的鲜艳花卉，楚纤纤愕然。
　　这是御花园。
　　正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声，一大群人围在长亭之中。
　　这场景莫名熟悉。
　　人影幢幢中，一个高大俊挺的身影杵在人群之间，鹤立鸡群，面容落寞。
　　那身影极像庚烈。
　　她迈着小步子，往那人群奔去。
　　正要触及外围时，人群中忽然分散开来，接着从里边冲出来一个少女，那少女一手提着缀着皓珠的嫣红撒金石榴裙子，一手揩拭眼下晶莹的泪，呜咽地跑了出来。
　　额间特意画上的精细花钿，在混乱中被擦去一角，斜红飞在润白的额间，带着一种凌虐的美感，原本娇艳玉嫩的芙容，已然哭成小花喵。
　　伤心擦泪的少女自她的身旁奔了过去，从分隔两边的人群中，她看见了站在正中的庚烈。
　　此时的庚烈，轮廓深邃的面庞上汤汁淋漓，一滴一滴顺着刀削般的线条，自下颌流入喉间，浸湿了墨色的衣襟。
　　脚下是碎裂的竹笼和满地紫薯包的碎屑。
　　如有烟弹在脑海中炸开了花，四分五裂后的火星子灭尽后，还嗡嗡作响。
　　她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
　　这名哭得不能自已的少女，就是十四岁时的她。
　　而这幅场景，是那年宫中办的百花宴，那次百花宴，她当众羞辱了庚烈，事后还求着阿爹去退了庚烈的亲。
　　再之后，庚烈被远遣北曌。
　　四周看热闹的贵女们唏嘘了一阵后，纷纷摇着团扇散了去，嗤笑声却仍然时不时在不同方向响起。
　　“以为勾搭上了楚相唯一的千金，就能与襄王殿下有一争之力了吗？”
　　“一个遭陛下娘娘厌弃的皇子，真没想到呢。”
　　“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难以耳闻的言论，铺天盖地地袭卷过来，满脸狼狈的男人却不动声色，也不反驳，只是默默蹲下身来，拾起了一枚破裂的紫薯包，放在掌心间。
　　紫薯包很是小巧，才比他的拇指大了一点儿，外皮柔软，依稀可见包子的形状，本是只萌态可鞠的猫咪。
　　见之，楚纤纤心中像裂开了那般疼，原以为这一切误会都是楚知夏搞的鬼，却不曾想，里边还有柳后和父亲的手笔。
　　也是，在楚府也就罢了，仅凭楚知夏一人，她有何本事将手伸到宫内。
　　正欲抬足上前，那道刺眼的白光再次袭来。
　　又一睁眼，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喜殿，殿外震耳的爆竹声不绝，烟雾随风飘入殿内，房檐和梁柱上挂满了金花点缀的大红色锦缎，堂内宾客满座，其中有万圣帝和柳后，还有她的阿爹和阿娘，每个人都面带着笑，瞧着正在拜谒天地的新人。
　　堂前的新人身着华帔，在烛火辉煌前互相下拜。
　　那新郎官竟是庚煦，他正在与他的王妃行夫妻拜礼。
　　王妃颈项上带着一只赤金嵌翡翠镶珠项圈，在通明的烛火之下，明晃晃地映入了楚纤纤的眸中。
　　那项圈，是阿娘为她准备的嫁妆，世无其二，曾经偶然得了次机会，她瞧过几眼。
　　这项圈怎会被戴在这名女子的颈项上？
　　俄而一道风拂过，卷起洒金盖头的一角，女子的面容得她窥见。
　　虽上了红妆，可她自己的面容，她怎会认不出来。
　　还没来得及惊憾，画面骤然一转，此时的她，站在一处高台之上，空中万里无云，烈阳毫无遮挡地曝晒着地面，她以灵魂之态，并不能感受到那热温，却不知为何，也隐隐感觉地面上的腾腾热气渗过鞋底，熨烫着她的足心。
　　高台上竖着不少印着墨色云龙旗帜，随着狂风，如海浪般不断剧荡着。
　　墨色云龙，是北曌的标志。
　　高台下，庚烈身穿褐色麻衣，披头散发，一身矜傲地立在如火般的烈日之下。
　　目光直射向高台，不卑不亢，视死如归。
　　心尖颤颤，楚纤纤抬腿就往台下奔去。
　　“陛下有令，把那些奴隶放出来！”
　　身后传来一道厉喝。
　　才堪堪走了几步的楚纤纤回头，身后不远处的白帐中，赫然坐着一排身着华衣的达官显贵，听方才那人的呼声，这群人应是北曌皇室。
　　几个侍卫应声向台下走去，拉出一车车的奴隶，打开车门上粗硕的铁锁，将他们驱出，约莫有百八十人。
　　一把把亮晃晃的尖刀被扔在地上，那些奴隶的面前，发出一声声“哐哐”的铁质闷响。
　　随着一个侍卫的一声令下，那些奴隶捡起尖刀，紧握刀柄，一齐朝庚烈扑了过去。
　　近百人的阵仗，颇有排山倒海之势。
　　为了活命，他们都使出了毕生气力。
　　而庚烈他，手无寸铁。
　　“不要！不要！”
　　楚纤纤一边疾跑着，一边朝那群混乱痛声疾呼，眼眶干涩异常，却流不出泪来。
　　然她触不到任何活物，也没与任何人能看见她，听见她的呼声。
　　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群近乎疯狂的奴隶，拿着尖刀，不管不顾地往庚烈身上砍去。
　　锋利的弯刀不长眼，残酷地撕斗下，庚烈的身躯上即刻爬满了一道道血色蜈蚣，麻衣被撕裂，化作无数碎布，染着鲜血挂在身上。
　　脚下一步一个血印子。
　　奴隶一个个被打趴在地，庚烈身上的伤也愈来愈多，一刀比一刀深。
　　最后一个奴隶倒下时，庚烈身上已经满是鲜血，伫在那，似一个血人，他用从一个奴隶手中抢来的刀，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躯立在原地，殷红的血珠顺着额前的发丝，滴落在地，霎时被蒸干。
　　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
　　皇城，浮云宫寄月阁中。
　　窗外簌簌下着莹雪，暖阁中点着怡人的清梨香，一点一点萦绕着晕黄帐幔中的人儿。
　　她双眉弯弯，杏眼紧闭，面若雪莲初绽，一颗连着一颗的晶珠从眼角渗出，顺着额两侧滑落，沾湿了两边雾鬓，双颊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却依旧掩不住那摄魂夺魄的美。
　　“她为何还不醒？”，立在雕花黄花梨木榻边的男子，幽幽开口问着跪在地上的齐太医。
　　“按理说，药效一过，这姑娘也该醒了，此刻未醒，恐是行途疲累所致，微臣再去多开几剂补气血的药汤，让楚姑娘饮下即可，殿下莫要当心。”，齐太医道。
　　“有劳齐大人。”
　　“微臣不敢。”
　　待齐太医走后，榻上的少女嘤咛了几声，有悠悠转醒之势。男子见状靠近木榻，半蹲下身来。
　　微微睁开眼，久违的光线刺得眼疼，一个模糊的脸庞映入她的眼帘，楚纤纤不住地一下一下眨着眼，视野渐渐清明了起来。
　　在看清对方的样貌后，她心中一凛。
　　那男子正是襄王庚煦，庚烈的同胞弟弟。
　　也是他，在云阳将自己迷晕。
　　“纤纤，多日不见，你还是这般美。”
　　他把手伸向她。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文《媚妾·古早狗血》，求点个收藏呀！啾咪～
【文案一】
昭国大将军李浥尘，自边境回来后，谋权篡位，囚尽皇室中人，唯留三公主月兮。
“陛下，此女如何处置？”
“送去朕的寝殿。”
李浥尘目光紧盯着跪倒在地，娇身瑟瑟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自此帝王寝宫内的烛火，夜夜长明。
【文案二】
我本是昭国众星捧月的三公主月兮，可自从那个曾经被我抛弃的男人夺了父皇的帝位后，我便沦为了他的侍妾，无名无分。
他在榻上肆意羞辱我，多次告知我，我只是他的暖床婢。
为保住母后和弟弟的性命，我置若罔闻，不得不拖着残破的身子忍辱负重，苟延残喘，看着他与他的挚爱江妘成双入对，恩爱缱绻。
然，秋猎结束回宫后，他骤然对我极好，还总做些令人迷惑的事。
他遣散了后宫。
他杀了江妘。
他要立我为后。
他跪在我脚下苦苦哀求，求我不要药掉腹中孩儿。
【小剧场】
①
陡崖上黑云密布，李浥尘看着被刺客劫持的女子，她身形单薄，清泠的眸子中却无丝毫惧意，也不曾给他一个眼神。
他燥从心来，脱口而出：“朕救贵妃。”
当他放下江妘，心慌意乱地回到崖顶。
人儿永远闭上了眼，身下淌着殷红的血迹。
御医告诉他，月兮已有一月身孕。
②
他重生了，重生到月兮被劫持的那一日。

　　☆、第二十四章

　　榻两边立着两支缠金枝烛台, 台上只点着三两根红烛，透过金丝绣芙蓉云锦纱帐，只见微光摇曳, 细影朦胧。
　　雪莹色映进长长的窗牖, 将原本暗沉沉的屋子照得皎亮, 庚煦逆着光线站立着，也瞧不出他的神情，只闻其声。
　　“纤纤, 多日不见, 你还是这般美。”
　　他边说着, 边向她伸过手来。
　　金雀炉中银碳烧香，温热盈满了整个暖阁，可楚纤纤在听到他唤她的名时, 还是浑身一颤，冷意自心尖冒出顺着血液脉络, 密密匝匝传遍了全身。
　　她何时与庚煦这般亲密？他竟直唤她名儿。
　　身子还是软绵绵的, 像是续了不少棉絮在里头, 微微动弹不得，看着庚煦伸过来白玉无暇般的手, 无指修长, 骨节分明。
　　她脑海中骤然浮现出庚烈那只带着可怖伤痕的右手, 还有那满身伤疤, 简直让人不忍直视，望之生怜。
　　她奋力地撇过头去，不欲让庚煦触碰她一丝一毫。
　　“襄王殿下，你为何要......那般劫我。”，这一幅度不大的侧头, 已将她累得微微喘息。
　　那只无瑕的手僵在空中，像定住了一般。
　　“为了救你。”
　　庚煦默默抽回手来，立在床榻边，直直地看着她。
　　“救我？”，余光中见他收回了手，楚纤纤回头不解地问道。
　　“兄长与楚府不睦已久，此次他一朝得势，封楚府，囚楚相，还将你绑进了昭和宫，我怕他会对你不利。”，庚煦又上前了一步道：“不过，纤纤你放心，这次我带了不少人马回来，定能守好你和楚家。”
　　“你要谋反？”楚纤纤心微微下沉。
　　“不，我只是，来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庚煦眼中渐渐燃起一抹亮色，他抬手顺了顺衣袍，坐在榻边的红木椅上道：“在此之前，父皇已属意我为储君，是皇兄谋反逼宫，圈禁父皇和母后，这才改变了这一切。”
　　他的眼神中尽是不甘，又瞬间释然，那双丹凤眼的眼尾微微上扬，染上了几分肃杀之气，愈发像柳太后的那双眼，从前那个面带朗笑的风华少年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迫人的窒气。
　　一提及柳太后，楚纤纤便想起数月前的那场午夜惊魂，那时她躲在假山旁，偷听到了柳太后的秘密，之后因为一只突然跳起的猫咪，惊觉了柳太后的贴身侍婢岁荷，险些致她葬身东廷，幸而在遁于那狭长的甬道时，遇到了云表兄，云表兄为她遮掩了过去，这才躲开了岁荷的追杀，免了一场灾祸。
　　可没想到的是，因为此事，她连累了云表兄，柳太后为了铲除她，竟污蔑她与云表兄私相授受，当日若是没有庚烈的及时相救，恐怕她如今已是一堆白骨。
　　“我在潇湘阁的那几日，听闻父皇曾遇刺，如他这种毫无孝悌之义的反贼，不配为帝。”，庚煦幽幽说道。
　　闻言，楚纤纤微蹙了眉，道：“殿下有没有想过，陛......你皇兄是在保护太上皇。而谋害太上皇的，另有其人。”
　　庚煦默了一会儿，眼底云波诡谲，刚要起唇，门外便传来了一声通传。
　　“太后驾到。”
　　沉重的镂花朱门被推开，发出一声苍老的“吱呀”声，华丽而层层堆叠的衣饰逶迤于光洁的石砖之上，在攒珠锦履的带动下，越过高槛。
　　冷风见这发着热的屋子，忽地被开了一扇门，便急忙想着冲进屋来，一探究竟。
　　金纱微动，屋子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楚纤纤身子微瑟着，心乱如麻。
　　前不久自己才探知了她的秘密，现在又落在他们的手中，柳太后定是来除掉她的吧。
　　暗暗咬了咬下唇，她尝试着曲起手臂，以支撑自己坐起身来。
　　“纤纤，别起来行礼了，快躺下吧！”
　　走近的柳太后微眯了眯眼，忙上前去扶住榻上的楚纤纤，制止她将要坐起的动作。
　　楚纤纤被迫再次躺下，眼中盛着讶异。
　　“参见母后。”
　　庚煦站起身来，朝柳太后拱手一拜。
　　“平身。”柳太后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润白的珍珠步摇在乌鬓间轻易，划下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她的面上毫无岁月的痕迹，依旧面若雪芙，可探见其当年动绝京都之姿。
　　“煦儿，你外公和舅舅那，还等着你去议事，莫要耽搁了，快些去吧。”
　　她说完此话，楚纤纤的心便急速下沉，刚刚稍有些活络的身子，又再次僵硬了起来，她将目光投向庚煦，焦灼中带着几分乞求，望他能明白她目光中的暗示。
　　然庚煦只是定定地望了她两眼，便向柳太后拜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苍凉的闭门声再次响起，冷风无门可入，阁中又渐渐发起烫来。
　　柳太后目送着最钟爱的儿子出了门后，垂头将目光钉在榻上的少女身上。
　　少女莹润如玉的鼻间浸出点点细汗，锦被中的手指也紧紧蜷曲在了一起。
　　瞧着少女如同被捕的小兽，躲在笼子中，满眼仓皇，恐惧，惊慌地望着她，柳太后心下暗讽着，真是个胆小如鼷的娇女子，却又是楚阔唯一的孩儿。
　　面上不显，柳太后唇角微咧，将手上的暖壶放在榻旁的檀木小几上，再向楚纤纤伸出指甲上涂满凤仙丹蔻的手，慈爱地提了提软被，盖住她微瑟的双肩。
　　“纤纤啊，本宫，前些日子与你有些龃龉，那是本宫冤枉了你，本宫向你道歉，还望你莫要在心中怨着本宫。”
　　楚纤纤牙关咬紧，却突然听闻柳太后这番诚恳的致歉，她一时没缓过神来，木讷地看了柳太后半响，才想着起唇，艰难说道：“罪女不敢。”
　　“好孩儿。”柳太后笑道，凉指轻触少女的湿鬓，沿着秀美的颊线下滑，直到锦衾中取出少女如婴儿般娇软的柔荑，握在手心，慢慢摩挲着道：“当初是本宫被猪油蒙了心，听信了小人的话，才想着严惩于你，你的父亲楚相当年帮了本宫甚多，本宫也并非恩将仇报之人，心中还是属意你为我煦儿的王妃的，只是......”
　　柳太后顿了顿，眸中的光微凝，不知为何，她这般眼神让楚纤纤心中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总觉着柳太后想在她的身上得到些许好处，而且这个好处必定是能带给她们巨大利益的好处。
　　难道是与阿爹有关？
　　见少女沉默不言，心事重重的模样，柳太后又开口说道。
　　“你父亲他......失踪了。”

　　☆、第二十五章

　　“您......您说什么？”
　　锦衾中的少女又挣扎着要起身来, 柳太后按住她的双肩道：“纤纤，你先莫急。”
　　“太后娘娘，我父亲, 他怎么了？为何会不见了？”, 楚纤纤焦急地连发两问, 双眸中星河繁铄。
　　柳太后叹了一口气道：“本宫的柳家军寻遍了整座京城，也没能寻到令尊，想必是被庚烈那逆子秘密灭了口。”
　　“不可能！”, 楚纤纤当即否决, 她心口微涩, 僵硬地摇头。
　　庚烈不会杀她阿爹的，不会的。若要杀她阿爹，自他登基那日, 楚家便没了活路。
　　柳太后望着她坚定不移的目光，眼色沉了沉, 转而笑得更为和煦。
　　“许是本宫猜测有误, 或许楚相是被庚烈藏在了某处也说不定, 本宫会继续加派人手，大力寻找你父亲的踪迹, 直至寻到楚相为止, 你且安心歇下吧。”
　　说完, 柳太后站起身来, 慢条斯理地微理了衣袖，拾起小几上已经冰凉的暖壶，踱步离去。
　　柳太后离开后，楚纤纤躺在柔软的天鹅绒锦被中，蜷缩着娇小的身子, 将自己与软衾抱作一团，陷入了沉沉思量中。
　　先前她数次乞求庚烈，允她去探望阿爹，可庚烈从未应承过她，哪怕是远远一面也不准。
　　这点确实颇为蹊跷，难道真如柳太后所说......
　　不可能！楚纤纤，你这个傻女，你清醒一些，柳太后曾想置你于死地，而庚烈他却对你百般维护，爱惜着。如今只因着柳太后几句含沙射影，意有所指的挑唆，你便要疑了他？
　　楚纤纤狠拧了一下自个的软腰，并愧疚地在心中斥责了自己一番。
　　庚烈从头至尾都没有伤过她，没有辱过她，没有轻贱过她。
　　虽将她招到宫中为婢，还时常凶巴巴地使唤她，但却从来没让她干过任何脏累活儿，反倒是仔细地养着她，怜着她，惜着她。
　　那温暖如炽的拥抱，甜如蜜饴的亲吻，无微不至的呵护，那些柔情都做不得假。
　　何况庚烈这样的男人，会为假装怜她而做戏吗。
　　相反，原是她对不住他。
　　想起那夜他胸膛和阔背上狰狞的伤，她便觉着心惊肉跳，一道道长长的刀疤，如同烧焦了的麻花拧子，蜿蜒在他的背上。
　　这是究竟经历了多少挫磨，才会带着这满身的伤痕，新伤和旧伤层层叠叠，伤下有伤。
　　她觉着难看极了，也心疼极了。
　　再者，她又想起她做的那个梦，梦里有个庚烈与近百人搏斗的骇人场面。
　　那梦境演绎得太过真实，刀光剑影，血肉飞溅的画面，让她恍若亲临，她隐约觉得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这个梦，是上天给她暗示来了。
　　暗示这辈子，要她好好惜他。
　　只是，那个与庚煦的昏礼，又是作何解释？
　　难道这是未来会发生的事？
　　想到这，她的心口遽然刺痛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一般。
　　楚纤纤捂住心口，深蹙了一会儿眉头，待疼痛淡去后，蛾眉又舒展开来。
　　梦境不得全当了真，无论如何，今生今世，她都只嫁与自己心爱的人，只为他孕育乖宝，与他相守偕老。
　　浮云宫的另一处宫宇，浮云殿中。
　　柳太后正与庚煦坐在紫檀木制的罗汉榻上，榻边便是窗，透过明亮的窗纸，可以瞧见外边如飞絮般的白雪，在空中飞舞，盘旋，最后一朵一朵粘在一株枝干粗壮的老梧桐树上，直至满树银妆。
　　“煦儿，你姥爷和舅舅已经带兵控制了整个京都，如今京都已然尽在我等的掌控之中，接下来，我们应当尽快拿住庚烈那个逆子，以免给了他喘息的机会，如同上次那般死灰复燃。”
　　柳太后将面前新做的血燕羹，推到庚煦身前，庚煦看了眼那白玉碗中的血色，将碗接过来，拿起汤匙，腕骨微动，慢慢搅了搅碗中的血燕，却没尝一口。
　　“母后，为何不尽早拿下安王。”
　　柳太后闻言，狭长的丹凤眸中闪过一丝狠厉，笑了笑道：“赵义那忘恩负义的叛徒，身边走狗众多，我们不得操之过急，而且，他还另有用处。”
　　“你先莫要去管他，你要做的就是拿住庚烈，这逆子非池中之物，母后总觉得我们此次行动进行的太过顺利，心中总是隐隐不安......”
　　“母后莫要担忧，皇兄也不过如此，我们何必杞人忧天，长他人志气，灭自个威风，何况孩儿已经想到应对皇兄的对策。”，庚煦皱了皱眉，将柳太后的话打断。
　　“什么对策？”
　　“叫他自投罗网。”
　　“还是要多长个心眼，精心筹划一番。”
　　手指紧了紧衣袖上的圈金锦缎，柳太后顿了顿又道：“在寄月阁中的楚氏，已经对那逆子生了情谊，届时找到楚相，拿到了咱们想要的东西。”
　　“依母后看，还是将楚氏一族灭门，更为妥当。”
　　灭门二字一出，庚煦搅拌血燕的汤匙停止了下来，整个人如一座雕塑，静坐沉思，久久纹丝不动。
　　***
　　云雨初霁，金檐落雪，偌大的碧荷园中，点点红萼缀满指头，数棵梅树环绕着一座绿瓦宝珠亭，冷香盈鼻，风光旖旎。
　　亭内坐一姿色秾丽的少女，双臂撑在青石桌凳上，嫩白的玉手露在冰泠的空气中，托着小巧的下巴，眉眼迷离着，若有所思，石桌石凳上覆盖着的软绒低垂于地。
　　与庚烈分开已有七八日，如今皇城的控制权又再次回到柳家手中，京中形势这般严峻，也不知他现下身在何方，在做什么，是不是在想应对之法。
　　天空又飘下星星点点的雪晶，有些落到横斜而出的飞龙檐角上，有些落在亭边的池塘中，都一一消逝了去。亭子旁的池塘像一块色泽幽深的墨绿玉璧，池面如一张碧色琉璃镜，毫无涟漪，四周浮起薄薄的冰，看着有几分瘆人。
　　忽而一阵娇笑声自不远处传来，楚纤纤顺着笑声望了过去，只见两名女子朝池边行来，观其走向，似要来亭中避雪。
　　那两名女子越走越近，其中一人暗黄的头发被扎成无数只小辫，用红色发绳结在肩后，她身穿白色短裘绒，脚踩褐色钉靴，这一身装束似乎不像是大翊服饰。
　　最抓人眼球的是，她小腹微挺，已见孕态，步履也稍稍蹒跚。
　　而在那怀有身孕女子的身边，嘘寒问暖，调笑谄媚的女人，就是她的同族堂姐——楚知夏。
　　前些日子被锁在寄月阁中，她都快要被闷坏了，听那些个伺候她的小婢说，浮云宫如今是庚煦的寝宫，她深蹙秀眉，向庚煦提议搬出宫回相府去，却遭到了庚煦的拒绝。
　　这几日来，她能隐隐觉着，柳太后和庚煦迫切要寻到阿爹的心思已经愈发按捺不住了。
　　心中不豫，她走出寄月阁，且驱走了那些试图跟着她的侍婢，这些人不是庚煦的眼线就是柳太后的眼线。
　　整日里一双双泛着精光的贼眼子，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她看着也是心生厌烦。
　　许是见她走不出浮云宫，翻不起什么风浪，便也不再紧跟着她，只远远地站在远处，毫不懈怠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柳太后和庚烈，对她尚且如此，那府中呢？也不知现下府中的情况，阿娘身子可康健。
　　还有阿爹，究竟是不是被庚烈藏起来了？庚烈为何要将阿爹藏着？
　　眼看着那两人越走越近，楚纤纤思毕，站起身来，抬脚就欲离去。
　　先前和楚知夏家还未分家时，每每在府上与楚知夏碰上，她总要被楚知夏摆上几道。
　　伊始，她总是避着楚知夏，倒也不是怕楚知夏，只是楚知夏心眼确实多如马蜂窝子，她总是在不经意间吃了暗亏，事后还要默默承受着后果。
　　时间一长后，她忍无可忍，也终是学会了以牙还牙，便也不再避着楚知夏。
　　只是如今她只身在旁人的屋檐下，还是少生些事端为妙。
　　“二妹妹！这般着急走做甚？”
　　楚纤纤本不愿搭理她，在与楚知夏二人擦肩时，加快脚步只想尽快远离此地。
　　可谁知楚知夏长手一伸，拽住她的手臂，使劲一扯，巨大的力道促使她的身子失去平衡，往一侧栽去。
　　眼看着就要倒在楚知夏的身子上，却不想，在千钧一发之际，楚知夏居然骤然退开身去。
　　而她身后，是那个怀有身孕的异族女子。
　　她正站在池塘边上。
　　“扑通——”
　　碧池中乍起一圈巨大的绿波，刹那间，冰晶四溅。
　　“救命啊！救救我……”
　　那个异族女子在冰冷刺骨的塘水中，奋力挣扎，两臂不停地挥动着，拍打水面，肆声呼救着。
　　扑倒在池边黄泥中的楚纤纤，看着池中挣扎动作越来越轻的异族女子，顿时心下大骇，她回过头看向正朝她冷笑的楚知夏，咬了咬下唇。
　　这时，楚知夏突然敛起笑意，双臂环住小腹，面上露出痛色，缓缓卧倒在地。
　　做戏。
　　在心中啐了她一口，眼角余光中，楚纤纤瞥见庚煦正带着一众宫人往这边赶来。
　　此时此刻，若不做些什么，恐怕她难辞其咎。
　　来不及多想，她咬紧牙关，纵身跳入池中。
　　

　　☆、第二十六章

　　她紧闭双眼, 等待着刺骨的寒意将她彻底吞没。
　　她是不会凫水的，自她记事起，阿爹和娘亲就是用京中最好的绫罗绸缎和金钗细软将她包裹起来, 把她养的肤白身娇, 连每日沐浴都要用最甘甜的清泉水, 遑论将她扔下藏污纳垢的池水中。
　　可今日这番情景，若她不跳，怕是又要像从前那般被污蔑。
　　这次没有阿爹和娘亲在她身后为她撑腰, 楚知夏再庚煦身边待了这么长的时日, 他肯定是偏向楚知夏的, 如此以来，她可不想让楚知夏再次栽赃污蔑她，倒不如跳入水中, 做出去救人的模样，到时就算那姑娘真发生了什么, 她也好有措辞为自己辩驳一番, 不至于为人鱼肉, 任其宰割。
　　从前她被楚知夏欺负了，回来找阿娘哭诉, 阿娘却让她在祠堂罚跪, 并一边耳提面命地教她要吸取教训, 要懂得避开或巧妙化解一些突如其来的横祸, 更要懂得明哲保身。
　　阿娘说她终有一日会嫁人，有阿爹在她定不会为人妾室，即为正室，今后在夫家府中必要主持中馈，诸如此类大小事每日都在上演, 不计其数，她需得提前学会应对。
　　且阿爹阿娘不能一辈子都护着她，终有一日，她需要独挡一面。
　　然而预想中的落水并未到来，一双手将快要跌入池水中的她，自湖面上圈起，落回到了地面。
　　楚纤纤慢慢睁开紧闭的眼，竟看见一个陌生的宫娥。
　　那宫娥面无表情，站立笔直，将她拦腰抱在胸腹中，见她睁眼，宫娥褐色的眼眸中浮起一道亮色，随后轻柔地将她放下身来。
　　还未言谢，双肩就被两只大掌从身后牢牢握住，旋即被往后扳过身去。
　　一转身就对上了一双染上了血色的眼，庚煦眉峰紧锁，面容上爬满了阴晦。
　　“楚纤纤，你方才做了什么？”
　　他咬牙切齿，手劲使得极重，将她的细肩抓得生疼。
　　楚纤纤蹙了蹙眉，忍着双肩的剧痛，细声道：“我不是有意的。”
　　说完却又猝然发现，那异族女子还在水中......似乎无人下水去救。
　　异族女子早已精力耗尽，沉入水中，池面微澜起伏，再次静了下来。
　　“你跳下去作甚？你不懂水性，跳下去是想寻死？”庚煦朝她低吼着，看到女孩儿整张脸皱在一起，莹透的眸子中盈着惊慌，他心口微窒，语气稍缓。
　　“今后别再这般冒险。”
　　方才他急匆匆地赶过来，正好碰见楚纤纤纵身往湖中跳去，霎时他觉着自己的心都要被生生挖出来一般，那种久违的噬痛感，再次袭来。
　　幸而他身边这个女护卫，她的轻功造诣竟已到达了登峰造极的境地，否则，这般严寒的天，落入冰池中，她这般娇弱的女子，如何承受的住。
　　庚煦愈想愈觉得心头发麻，一阵微瑟自他的手心传来，他凝神一瞧，才发现楚纤纤单薄的袄子上满是黄泞。
　　微眯了眯眼，他解开自己的紫貂裘斗篷，罩在她瑟瑟缩缩的身子上，并细心温柔地为她系上系带。
　　由宫婢扶起的楚知夏看着这一幕，暗暗咬了咬牙，随即又掩住眼中的妒色。
　　她走上前几步，提醒道：“殿下，小额妹妹还在湖中。”
　　庚煦依然望着楚纤纤的眼，目不斜视，周围的宫人见主子不说话，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贸然下水。
　　这时池面水平如镜，已无半分涟漪。
　　好一会儿，庚烈才缓缓道：“下水救她。”
　　立在池边的宫人这才动作起来，一个接着一个跳入水中。
　　少顷，那个叫小额的异族女子被抬了上来，宫人将她的身体平放在地面上。
　　楚纤纤抬眼望过去，只见那女子全身都被冻得僵硬，四肢无法曲起，面容发紫，双唇惨青，已然毫无生机。
　　一个宫人去探了探那女子的鼻息，片刻后收回手，小步疾走到庚煦面前，躬身道：“殿下，额侍妾已去了。”
　　楚纤纤听了那宫人的话，心中咯噔一下，面上惊异更甚，心下也是万分的不可思议。
　　这姑娘竟就这样死去了，还是怀着身孕溺死的，等等，那宫人唤这姑娘侍妾，她莫不是庚煦的妾？
　　应当是的，在这浮云宫，除了她和宫婢，其余的女人应该都是庚煦的人。
　　“呜呜呜......小额妹妹怎就这般死了！殿下！小额妹妹的孩儿已满五个月了！今早齐太医还说过胎儿十分康健，必是位
　　小王爷啊！”
　　楚知夏身子摇摇欲坠，宫婢忙去搀扶着她，她呜呜地哭起来，泪流不止，呜咽绵绵，抽出绣帕擦泪时，还朝庚煦哭诉着。
　　那女子怀的，果然是庚煦的孩儿。
　　楚纤纤将目光移到庚煦脸上，而庚煦却不动神色，面上毫无悲伤之意。
　　他的侍妾怀着孩子溺死了，他竟无动于衷，一脸毫不在意的模样，风轻云淡的似乎死去的不是他的孩儿。
　　从前只听人说，襄王庚煦待人友善，古道热肠，却没想到，也有如此冷酷无情的一面。
　　瞬时，她觉着身上披着的斗篷，源源不断给她渡来了无尽的冷意。
　　“好在二妹妹没事，二妹妹啊，下次可不能再如此莽撞，就算你想弥补......”，楚知夏又在一旁喋喋不休，意有所指
　　“好了。”庚煦开口打断楚知夏，他侧头对一旁的一个宫婢道：“翠湖，送夏夫人回呼蚩单于那边去。”
　　“殿下！”，楚知夏不甘地唤了一声，而庚煦却置若罔闻，连头也不顾。
　　“是。”
　　翠湖应声，朝庚煦屈膝下拜，走到楚知夏身旁，道：“夫人，请吧。”
　　“妾身......告退。”
　　被庚煦完全忽视的楚知夏，扭扭捏捏，面露委屈地朝庚煦的背影拜了拜，并投给楚纤纤一个异样的眼神后，默默离去了。
　　楚知夏何时成了那什么单于的夫人？她不是一直跟着柳太后么？难道说柳太后为了替庚煦拉拢势力，向单于使了美人计？
　　可楚知夏她怎么肯？她不是心仪庚煦吗？为了照顾庚煦，不惜入宫来，怎会......
　　另，她成了单于夫人，叔婶可知道？
　　楚纤纤现在满脑子疑惑，一个又一个问号将她的脑海搅得如一桶浆糊。
　　也罢，不去想了，楚知夏的事与她何干，总归是楚知夏自个选的。
　　现在她又知道了一条有点用处的信息，庚煦手中，除了柳老国公，应该还有那个单于，这张牌。
　　“纤纤，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可是阿爹？”，楚纤纤抬头，看向庚煦道。
　　“不，是我皇兄。”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小天使们！这篇文是甜文甜文甜文！重要的事说三遍～
甜到齁的那种！相信我～
接下来几章是本文的第一个高潮！感谢小天使们资瓷，呜呜呜我好感动！啾咪～

　　☆、重逢（三合一）

　　有生之年,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也会踏足地牢。
　　自楚知夏愤愤不平离去后，庚煦竟对她说, 要带她去见他皇兄。
　　他的皇兄, 不就是庚烈么？
　　万圣帝膝下只有两名子嗣, 皆是柳皇后所生。
　　原煜王庚烈和襄王庚煦。
　　两人都是帝后的亲生子，可不知为何，帝后这般偏疼幼子, 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宝物搜刮过来, 双手奉上, 却对长子分不出零星半点爱来。
　　楚纤纤跟在庚煦身后，走过阴暗潮湿的洞道，周围皆是由坚硬的石壁堆砌而成的铜墙铁壁, 将这个地牢围得密不透风，连光线都无法渗透进来。
　　尽管如此, 冰冷黝黑的石壁上, 浸出的丝丝寒意, 依然一点一点自肌理蔓延到了她的心底。
　　壁上金黄的火舌岿然不动，若不是能耳闻, 墙壁上火把发出“吱吱”的燃烧声, 她甚至要以为这些火苗都被那些寒意冻住了。
　　地牢中的腐霉味愈发重了, 恐惧与黑暗交缠着, 一点一点蚕食着她那点所剩无几的勇敢。
　　去见庚烈，是支撑她继续深入的唯一信念与动力。
　　“害怕吗？”
　　庚煦突然回头转身，朝她伸出一只宽厚的手来。
　　晕黄的光如一层层薄薄的纱绸，滑过线条分明的面，将他朗硬的轮廓柔化, 逆着光也瞧不见他面上的神色，只那双眼中，隐隐闪烁着几点微光。
　　楚纤纤抿了抿红唇道：“我......不怕。”
　　故作坚定，却声音瑟瑟。
　　空中孤寂的手被默默收回，庚煦眼底的光湮了，他轻声道：“好。”
　　一字后，又转身朝地牢深处走去。
　　好一会儿后，那条狭长的石壁道终于走完，前方迎来了一道转折，楚纤纤的心猛然砰砰直跳起来，预感很快就要看到什么。
　　虽然她很想见到庚烈，可她也真心不希望，在此处与庚烈相逢。
　　转折过后，尽头处果然出现一间暗室，暗室的门是钢栅栏纵横交错制成的，一看便觉得坚硬无比。
　　走到门前，为他们引路的侍卫拿出一把齿痕繁杂的钥匙，仔细地将门打开。
　　俄而，铁栅栏一开，内里一股刺鼻的血气，带着山崩般的气势翻涌而出，还伴随着一阵腐败的糜烂气息。
　　楚纤纤当即就被呛得剧烈咳嗽了起来，逼出的泪也辣得双眼生疼。
　　庚煦走上前来，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此时，侍卫已将暗室中的火把点亮，光亮顿时充满了整个暗室。
　　暗室中竖着一只偌大的十字铁架子。
　　上边用粗壮的锁链，牢牢将一个男子绑在那冰冷粗壮的铁架上，黢黑硕大的锁链上血迹斑驳，还有鲜血在一点一滴的慢慢下淌。
　　在看到男子身型时，她的心腔中像是猝然深深地扎进了一把锋利的刀子。
　　是庚烈，那人就是庚烈，他竟真的被庚煦拿住了。
　　庚烈闻声缓缓抬起头来，额两边散落的碎发，杂乱无章地垂落至面前，随着他的仰头，露出了那双炯炯有神的凤眸。
　　在看到门口那道娇妍倩影后，他的墨瞳骤然紧缩，方才她还未进门时，他便听到了她的声声咳嗽，尽管已经在心中做下了十足十的准备，在见到她盈盈走过来时，他还是觉得心胆俱颤，久久不能平静。
　　庚煦这个竖子，为达目的，竟真这般逼着她来了。
　　“皇兄，弟弟来看你了。”，庚煦一只长臂揽着楚纤纤的肩，迫着她，踱步过来道：“纤纤，也来了。”
　　“呵，庚煦，不靠女人，你什么事都成不了。”
　　庚烈冷笑一声，将视线从少女粉芙般的面颊移到庚煦脸上，反唇相讥着。
　　“你。”庚煦面发薄怒，随即又笑道：“不管是靠谁，总归结局是赢家才是最重要的，有些人靠自己，却成为了阶下囚，这也是无能罢了。”
　　“不用为自己开脱，你不过是个躲在母后身后的奶娃娃。”，庚烈对他的话不以为意，冷哼一身，继续讽道。
　　“闭嘴！”
　　“啪！”
　　庚煦恼羞成怒，从一旁的匕首架上抽出长鞭，对着被锁在铁架上的庚烈就是一鞭。
　　瞬间，皮开肉绽，庚烈身上又加一道鞭伤，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可还是有血丝自他的唇角渗出。
　　“啊——”
　　见庚煦再次抬高握着银鞭的手臂，似乎不解气地想要再次朝庚烈甩过去，楚纤纤急急地上前去揪住庚煦的衣袖，不让他挥下去。
　　“殿下！纤纤害怕极了，您别再......动怒可好？”
　　少女音色颤颤，眼眶中盛满晶莹的泪花，像那盛满泉露的夜光杯，稍微抖动一下，就会溢出水珠来，雪梨带雨，望之生怜。
　　庚煦因动怒而狰狞的脸僵了僵，女孩儿的杏眼中似乎藏着某种噬魂夺魄的魔力，竟将他心中的怒，吸得一干二净，点滴不剩。
　　他缓下脸色，伸出手抚了抚少女乌鸦鸦的发髻，道：“是我不好，吓着你了。”
　　“嗯嗯，殿下别生气，为了此人气坏了自个身子，不值当。”
　　楚纤纤强忍着心中的不豫，没有躲开庚煦的手掌，奉承小心地讨好他，生怕他再动怒，拿出个什么刀子去捅庚烈。
　　“楚纤纤！”
　　身后骤然响起一声暴喝。
　　楚纤纤懵然回头，看向那个唤她名字的男人。
　　“你来做什么？我囚了你父亲，你恨毒了我吧。”，庚烈定定地看着她道：“来看我下场有多惨吗？”
　　不，不是的！
　　她心中一痛，胸怀中的话涌到嘴边，呼之欲出，却被庚烈狠厉的目光逼了回去，如鲠在喉。
　　“说，你究竟把楚相弄到那去了？你是不是杀了楚相？”
　　庚煦再次举起长鞭，指着庚烈高挺的鼻梁，肃声问道。
　　被绑的男子面露讥讽，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俄而阵阵馨怡的兰息萦绕在他的鼻间，脖颈上也紧贴上一丝冷意，他眉头微皱，睁开双眼。
　　只见那容颜姝丽的娇媚女孩儿，眼中莹露罥着破碎的星光，她手执着一把细长的白刃，抵在他的咽喉间。
　　“你......你把我爹爹囚到何处去了？”
　　女孩儿边问着，执刀的玉手边颤颤抖动着，言语也不利索起来，尾音哽咽绵长。
　　庚烈睁眼，望入她流光的净眸，冰封三尺的寒意自心间乍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冰冻三尺。
　　庚煦步至楚纤纤身后，大掌包裹住她执刀的小手，俯身至她白嫩的耳垂旁，轻声道：“纤纤，他若不说，你便在他的颈项间划一刀，直到他说为止。”
　　他口鼻中呼出的热息，灼红了少女的白玉般的面颊和耳珠，在听闻了他的话后，少女遽然回头，惊恐地瞪着他，活像只受惊的鹂鸟。
　　“庚煦！”
　　庚烈双眼变得猩红无比，几乎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
　　然而此情景，反而掘出了庚煦深埋在心底的阴暗，他紧抓住少女的柔荑，慢慢用力。
　　锋利的匕首一点一点横扎进庚烈的颈，血珠浸出，滴滴舔舐着尖利的刀口，化为细流，自修长的颈线汩汩流入衣襟间，晕出一片又一片朱砂色的血华。
　　楚纤纤仓皇回头，尖叫着要松开匕首，然而庚煦却将她的手牢牢把握住，竟无法撼动一分。
　　眼看庚烈颈项的口子越来越深长，她心急如焚，不住地摇头，莹泪在眼眶中翻滚游荡，却被她咬唇生生逼住。
　　忽而少女蛾眉紧蹙，另一只手捂在心胸前，面色痛苦，呻|吟连连，身子也软若无骨地往下滑了去。
　　“哐当”一声，带血的刀子摔落在地，伊人也落入了庚煦怀中，少女唇色煞白，雪皙的面容近乎透明，如同一层薄薄的果冻，微微一碰，稍有不慎，就要全盘碎掉。
　　被绑在铁架子上的男人，目光紧紧攫住因情绪崩溃而昏倒的人儿，眼眦欲裂，牙关紧咬，时不时呼出几口粗重的气息，双臂发狠试图挣脱束缚，坚硬的铁质锁链牢牢绞住他的四肢和劲腰，链条和铁架之间相互较劲，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厮磨声。
　　庚煦眼中泛起细微懊丧，将这朵娇弱的芙蓉拦腰紧紧抱在怀中，飞快走出暗室。
　　少顷，最后一缕光也湮灭了，暗室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一个看守暗室的侍卫，悄声打开暗室的铁门，闪身进入。
　　他走到庚烈身前，检查了庚烈的伤后，抽了一口冷息，愤愤道：“主子，襄王这是来真的了。”
　　边说着，边从袖口掏出一个碧色瓷罐，替庚烈抹上药膏。
　　见主子不言语，他又碎碎念起来：“先前主子把他禁足在潇湘阁，也没对他用过刑。襄王如此残害手足，实在不仁。”
　　“皇家亲情本就可笑。”，庚烈抬起头，冷嗤一声。
　　“主子，您何必走这一遭。那楚姑娘，根本就不懂你的用心良苦。您这又是何苦来？”
　　“闭嘴，我要做甚，还不容你置喙。”，庚烈沉了脸道。
　　洪伍立即单膝跪地：“是属下多言了，请主子责罚。”
　　“滚出去。”
　　“是。”
　　墨暗昏澜席卷中的男人，抬起眼，凤眸在一片黑魆魆中泛着幽光。
　　她若要我，我便将天下捧在她的面前。
　　她若弃我，我要着天下又有何用。
　　方才她握着匕首，纤影瑟瑟的模样何其熟悉。
　　他想起与她年幼时的那次初遇。
　　当时他出走朝凤宫，躲到一处白玉拱桥的洞下，只为在无能能寻到他的地方，图一时清静，只是终不能如愿。
　　许是上天也觉得他可怜，便给了他昏暗的人生投下了唯一一道亮光。
　　那日，他和她一同被贼人捕去，关在那间小杂物房中。
　　那贼人也是这般投给她一把匕首，命她刺他一刀，唯有这样，才会放了她。
　　他久在深宫，自幼不受帝后疼惜，随便一个监宦也能踹他几脚。
　　自小生在黑暗之中，他早已习惯了黑暗，也看透了人心险恶。
　　而那个小女子，一张粉面精雕玉琢，双颊还未绽放，带着肉嘟嘟婴儿肥，纯净的眼眸中盈满了不谙世事，单纯天真，一看就是在家中极受宠爱，从未遭遇过半点挫磨的世家掌珠。
　　原以为这个胆小如鼠的糯米团子，虽然被吓得，浑身发抖，恸哭不能自已，可为了活命，到底还是会拿着匕首往他身上刺吧。
　　人性是这个世间最黑暗的东西，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就如同这皇宫，表面富贵华丽，金碧辉煌，实则里边的人尔虞我诈，手足相残，污秽到令人发指。
　　然预料中的一切，都没能发生。
　　那小粉团子丢下匕首，不管不顾地撞进他的怀中，两只软绵绵的手臂还死死地环住他，以娇软弱小的身子挡在他的面前。
　　怀中的小哭包，歪着毛绒绒的小脑袋倚靠在他的肩上，呜呜地哭个不停，馨软的小身子在他的怀中战栗着，明明心中害怕得紧，却还要扑过来为他挡住那贼人。
　　从没有一个人，这般对待过他。
　　他凭空有个皇子的身份，却在宫中过的还不如监宦，何况，这小丫头一看就是被家里人精心娇养出来的掌上明珠，思想单纯，竟真会以为有人要这般费劲心力地去绑一个小监宦。
　　竟把他认作太监，呵。
　　半年后，山东名大儒严夫子来京中游学，并兴办私塾，据传，这位夫子眼光极高，只收与他投缘且天分极高的学生，父皇让他和庚煦一同去拜会严夫子。
　　严夫子闻名天下，学生大部分成为了各国名士，北曌的史上最年轻的首辅大臣李执，就曾是他的学生。
　　去见了严夫子后，严夫子问了他和庚煦两个问题。
　　严夫子很是大胆，没有什么不敢问的。
　　最终严夫子收下他为学生，却没有选庚煦。
　　原先他还觉着严夫子的问题太过荒诞，闻名天下的大儒严夫子，不过就是个不正经的老头罢了。
　　而这个不正经的老头，却舍了未来储君的庚煦，选了他作学生。
　　况且留在私塾，也比回到那个藏污纳垢的地方，要好上许多。
　　待他正式去私塾上课的那日，居然看见了那个粉嫩嫩的糯米团子。
　　小姑娘扎着两个圆溜溜的发髻，乌亮的垂髫乖顺地垂至腰际，她背对着他，手上颤巍巍地拿起一只狼毫，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在案上笔划着什么，看似正在学习执笔写字。
　　鬼使神差，他提着书箱坐到小姑娘身旁的书案上。
　　小姑娘听到他放书箱的声音，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随即从她那小书箱里掏出一个精巧的紫薯水晶包子，递到他的面前，奶奶糯糯地说道：“哥哥，可不可以教纤纤写字呀？我有好吃的包包，给你吃！”
　　不到一年的时间，这丫头就不认识他了。
　　呵呵。
　　庚烈看着她献宝似的捧出那个熟悉的紫色包子，心下觉得好笑。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楚相唯一孩儿，而是某个包子铺商贩的女儿。
　　他面无表情，拿起那只包子，就往嘴里塞。
　　之前没能品尝，现在他又改变主意了，这包子总得尝一尝。
　　那丫头见他吃了，笑得眉眼弯弯，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小声儿说道：“哥哥，味道是不是极好？阿娘总说我做的包包最好吃呢，我不常给别人尝哦。”
　　望着女孩儿像被泉露洗过的水润眸子，他的心中莫名涌入一道暖流，脸色也不再如覆着寒霜般冷冽。
　　“哥哥可以教我写字吗？方才夫子教我的字，我又忘记如何写了。”，她一说到严夫子时，便皱起了小脸，樱桃色的小嘴儿也噘得老高了，就差挂个贮油壶在上边。
　　瞧，给他吃包子，是带着目的来的。小半年不见，这小丫头似乎机灵了不少。
　　出身世家大族，聪明些总是好的，可以少受些欺负。
　　他看了眼一脸乞求的的小丫头，心中忽而起了戏弄的心思。
　　“以后你的紫包子，只能带给我一个人吃，我便帮你。”
　　小丫头微怔，眼神发直，一脸傻乎乎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可为了这迫在眉睫的课业，还是咬咬唇应承了下来。
　　在私塾这段日子，是他在束发前，过的最快活的一段时日。
　　或许是不用在宫中面对他阴暗的人生，或许是在这里每日能吃到她带给他的包子，或许是这个浑身散着暖光，小太阳般的女孩儿。
　　可惜好景总是不长，他们之间较为亲密的关系，很快就传到了两方长辈的耳中。
　　他不会忘，那日楚相骤然在夫子的课上出现，当即就抱走了那丫头，从那以后，小姑娘再也没有回到过私塾上学。
　　他回宫中后，隐约听到有人说，以楚相如今的地位，楚家千金十有八九就是未来的太子妃。
　　约莫是要嫁与他弟弟庚煦的。
　　他心口涌起一阵酸涩，从前他从未想过娶妻，遇到这个丫头后，也曾幻想过，若是他的妻是她。
　　似乎，也不错。
　　只是，他这个被生母送到妃妾那边寄养的无宠皇子，要拿什么去娶楚相唯一的掌珠。
　　让她从云端跌落，跟着他陷入泥沼，过那样黑暗污浊，见不到光的日子吗？
　　几经深率，他拜别了严夫子，向父皇请命去北疆历练，争取在那丫头及笄前，挣一份军功，回京娶她。
　　他不要太子储君之位。
　　他只要她。
　　随后那几年，他在北疆从一个小士卒做起，卧薪尝胆，历经艰辛，一步一步成为了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将领，
　　在和北曌的一次大战中，不过十六岁的他，仅仅带领着一千骑兵，击破了敌军的万人粮草军，使得大翊在此战役中，不费吹灰之力就击垮了北曌大军。
　　此役后，他一战成名，不日便接到了京都传来的圣旨。
　　父皇命他回京，要授予他爵位，以兹恩奖。
　　他想，他是该回京了，回去看看让他朝思暮想的女孩儿。
　　在北疆三年的时日中，每每他闭眼，脑中都会浮现出女孩儿粉嫩玉啄的脸蛋儿。
　　想起她笑靥如花的甜蜜模样，想起她难过时，嘟起嘴儿，委屈巴巴的伤心模样，还有上课时懒虫犯了，趴桌酣睡的可怜模样。
　　思念似着了魔的藤蔓，在他的心尖疯长，然后紧紧缠绕住他的睡意，一圈又一圈，愈来愈紧，愈来愈大，使他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安眠。
　　回到京都那日，正巧迎上花朝节，百姓争相出游，他就在那百花绽放，春意盎然的日子里，与他心心念念的人儿重逢了。
　　从前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小小糯米团子，已然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女孩儿面颊褪去了肉嘟嘟的婴儿肥后，是一张精致若银盘的鹅蛋脸，罥眉弯弯，双眸依然晶亮水润，却还带上了几分勾人的妩媚，盈盈朝他望过来时，眼中的那汪秋水，似要将他的魂魄吸了进去。
　　他当即去向父皇请命，他不要爵位，不要金银，不要封地。
　　他毕生所求，唯有一人。
　　相府嫡女，楚纤纤。
　　***
　　“殿下，这姑娘是惊吓过度所致昏迷，稍后微臣为这姑娘开一道安眠的汤药，调理即可。”
　　“嗯，下去吧。”
　　齐太医退下后，庚煦看着榻上眉头紧蹙的少女，心生悔意，他不该带她去的，不该逼着她，更不该利用她去逼庚烈。
　　他撂下绡帐，又步至暖阁中的金炉旁，仔细往其中加了几块银碳后，才轻声退了出去。
　　阁内静谧良久，浅眠的楚纤纤才堪堪恢复意识，一睁眼，泪水便从眼眶中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如断了线的魄珠，一滴一滴打在金色绣线团花枕上，洇湿一片。
　　她扯过被褥，蜷曲着身子，将头埋入锦衾之中，死死地捂着嘴儿，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音，以免引起外边宫婢的注意。
　　当时庚烈闭目不言，她见庚煦气急败坏地抽出一把匕首，刀刃锃亮，泛着寒光，扎眼的紧。
　　情急之下，她来不及多想，使出吃奶的力气，上前夺了他手中的刀子，还差点割破了手。
　　为了不引起庚煦的怀疑，她甚至主动将尖利的刀口贴近庚烈的喉间。
　　而庚煦竟然抓着她的手，使力朝庚烈的喉间割去。
　　在那黑魆魆，满是血腥味和糜烂的腐败气息的地牢中。
　　她吓坏了，周身颤到不行。
　　她害怕得快要崩溃了，奋力挣扎着想要扔掉那把刀子，却被庚煦制住身子，不得动弹。
　　眼看着庚烈喉间的伤口越来越深，鲜血流淌地愈发湍急，庚煦又突然像是个地域中爬出的恶鬼，朝着她张牙舞爪，极具恐吓。
　　霎时，血气上涌，喉间一阵腥甜，“轰”的一声，她脑中的清明瞬时被抽空，猝然失去了意识。
　　“呜嗯……”
　　她缩在羽被之中，涟涟泪水将被衾氤得湿哒哒的，一想起心爱之人被囚在那个阴暗的地牢之中，满身狞伤，喉间还被她割了一道深长的血口子，她便控制不住地恸哭起来。
　　为了不让自己再次哭出声来，她咬住自己白嫩的柔荑，试图转移心上的疼痛，隐住哭声就几乎耗尽了她全身的气力。
　　月纱帐中，雕花木榻上和被蜷缩着的小小一团，颤栗良久，隐约可闻揪心的悲泣声。
　　更深夜漏，窗外寒溦细细，檐上白雪正在悄悄地消融，融雪时，天气最为严寒，难捱。不过若是走近仔细一瞧，又能瞧见，那院内的棠梨枝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
　　屋内榻上已无动静，恸哭了许久的人儿似乎又昏睡了过去，庚煦轻轻将门带上，轻移了移自己麻痹的双腿，脸上晦涩不明。
　　他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缓慢往阁外走去，背影萧索而落寞。
　　他喜爱的女孩儿，心中似乎不再有他了。
　　他还记得上一世，她软软糯糯唤他“夫君”的娇怜模样。
　　上一世，他没有护好她。
　　这一世，连她的心也弄丢了。
　　不过几个月的相处，她竟爱上了他皇兄庚烈？
　　思及此，他的眼眸中闪过一道阴恻的幽光。
　　皇位他要定了，庚烈也杀定了。
　　至于楚纤纤这朵京都第一娇妍，他更是势在必得，只要他诚心待她，总有一日，她会心甘情愿地重新回到他身边。
　　他向来以天之骄子自居，自幼饱受父皇和母后的偏宠，他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走出寄月阁，冷风袭卷着冰丝扑面而来，霎时遍体生寒。
　　“殿下，您可算出来了。”，在外等候多时的孙庆，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掌着桐油伞小步跑到他跟前。
　　见自家主子神色阴郁，沉默不语，他又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方才夏夫人来了，正在宫中候着你，说是有话要对你说。”
　　孙庆是自小跟着庚煦的，从前的庚煦潇洒风流，风度翩翩，又深得圣宠，可谓前途阔道，一片光明，他甚少见庚煦这般模样。
　　他这个主子，身上早已没了从前如灼日般的朝气，取而代之的，只有沉沉暮气。
　　似乎自他从西疆回京后，一切都在发生改变，或者自他从潇湘阁走出的那一天，一切就与从前不同了。
　　“走吧。”，庚煦抿了抿薄唇，抬步离去。
　　一进浮云殿，一双灵蛇般的手便缠了上来，攀附住他的腰，随即一女子的整个身体都陷入他的怀中。
　　“殿下～”
　　怀中的女子眼角点了胭脂，勾画得妩媚多姿，身上仅着一件纱衣，丰窈的身子在丝绸下若隐若现，四肢与他纠缠着，仿佛没有骨头一般软绵。
　　跟在庚煦身后的孙庆见状，麻溜地退出殿外，关上朱门，掩住门后的春色。
　　庚煦冷眼瞧着这个妖娆的女子，道：“怎又过来了。”
　　女子身子微僵：“妾身思念殿下。”
　　声软体娇，却无法勾起他的一点点情思。
　　庚煦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回去罢，好好服侍呼蚩，别再来了，免得引火自焚。”
　　“殿下！”
　　楚知夏听了他凉薄的提议，眼中顿时蓄满了泪。
　　此前她委身于那单于，庚煦还会温言细语地出声安慰她，并承诺，待他们回到帝都，夺得皇位后，必然许她皇后位。
　　可为何回到京都后，他整个人都大变了样？难道从前那些都是坑骗她的吗？
　　“殿下曾给妾身的承诺，可还作数？”，她惶惶问出声来。
　　庚煦觑着她的脸，面无表情地说道：“曾问你，为何要跟着我一个失势的皇子，你可有对我说真心话？”
　　他的眼里投出层层凉意，刺入她的肌理，凿入她的骨髓中，使她浑身发颤，软倒在地。
　　“自……自然是真的。”
　　“是吗？”
　　庚煦面上浮起一丝烦躁，伸手挥开依附在身上的女体，大步迈入寝殿，对身后因摔倒而发出阵阵呻|吟的女子，不屑一顾。
　　***
　　“不要，不要！”
　　楚纤纤倏地从榻上惊起，如同脂玉的额间生出浓密的细汗，面上惊魂未定，她抱着腿，将头埋在臂弯中，双肩颤抖不止。
　　昨夜，她竟梦见楚家被灭门，无数黑甲侍卫涌入楚府，长刀横扫，血肉飞溅。
　　大肆屠杀后，那些恶鬼，还要一把火烧了相府。
　　她就眼睁睁地看着，她的阿爹阿娘，葬身火海，死不瞑目。
　　虽是梦，但那滔天血光，那熊熊燃烧的烈火，却异常真实，恍若亲临。
　　“姑娘，发生了何事？”
　　一只温热的掌轻拍上她的肩背，她瑟缩地抬起头来。
　　竟是昨日在池边救下她的宫女。
　　“姑娘梦魇了？别怕，只是梦罢了。”，那宫女柔声说道。
　　“你……”，楚纤纤疑惑地瞧着她。
　　“是殿下让我来照顾姑娘的。”，这宫女微笑着说道：“告诉姑娘一个好消息。”
　　“嗯？”
　　“襄王殿下正在宫中的清辉苑内设宴，宴请楚相和衮戎单于。”
　　“什么？爹爹？爹爹回来了？”
　　楚纤纤闻之讶极，她立刻下榻趿鞋，披衣将窈窕婀娜的身子快速裹了起来。
　　“姑娘莫急……”，宫女在她身后唤道。
　　急忙洗漱一番后，楚纤纤推开门欲迈步出去，就见楚知夏一身隆妆，候在门外，正直直地盯住她。
　　楚知夏今日妆扮得甚是富贵华丽，头戴着用洁白莹润的骨角雕琢而成的莲花冠，眉眼描画得极为精致，身穿白色织金绣莲花纹的对襟袄裙，腰佩珍珠流素，脚踏金丝绣履，轻移莲步，活像个刚下凡的神仙妃子。
　　见了楚纤纤，她唇边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轻移莲步，走到楚纤纤面前。
　　“你来做什么。”，楚纤纤看着她，蹙了蹙眉。
　　“二妹妹这般紧张作甚？殿下命姐姐来，带妹妹去见伯父。”楚知夏笑道。
　　“不用了。我自己去寻。”
　　“噫，妹妹与姐姐这般生分作甚？伯父平安归来，姐姐同你一道去拜见伯父，也是常理。”
　　楚知夏边说着，边上前来，抓住楚纤纤的手腕。
　　楚纤纤被她牢牢攥住细腕，往前拖拽着，身不由己地往一个不知名的方向走着。
　　走了几步后，她发现她们所去往的方向正是浮云宫的清辉苑，便也不再挣扎，任由着楚知夏拉着她，只是心中仍然隐隐觉着不安。
　　正纠结着，不远转角处，迎面走来一大群人。
　　为首的事庚煦和一名满脸黄毛胡渣的异族壮汉，还有她的阿爹——楚阔。
　　三人正阔步朝这边走来，身后乌压压地跟着一群随侍。
　　“阿爹！”
　　这时楚知夏已利索地放开了她的手臂，楚纤纤碎步小跑了过去。
　　担惊受怕了数个月，这几日尤甚，今日骤然与阿爹相见，她的心砰砰直跳，像是心中怀了一只活蹦乱跳的玉兔，情绪也激荡了起来，再不顾仪态，扑入楚相怀中，如受惊了的小雀儿，回到巢中汲取温慰。
　　“卿卿......”
　　楚相微怔，看着小雀儿一般缩在他怀中的女儿，冷峻的神情出现崩裂，几丝柔情从中溢出。
　　他抬起手来，轻抚女孩儿乌亮如瀑的发，暗暗叹息。
　　“是阿爹无用，让你受苦了。”
　　女孩儿抬起头来，睁着泪蒙蒙的润眸，娇娇地哽咽道：“阿爹，卿卿好想你，卿卿有好多话想要跟阿爹说。呜呜呜......”
　　眼眶像是天山的泉涧，晶莹的泪绵绵不断从中涌出。
　　“阿爹和襄王殿下他们还有要事相商，卿卿先在宫内等一等阿爹，阿爹今日来，也是为了接你回府，有什么话，我们回到府中再说。”
　　楚相将声音温到极致，这数个月来，他也就罢了，不过就是被庚烈囚了起来。
　　可他那柔弱的妻儿该如何是好，他只要一想到妻儿或许会在外边任人宰割欺压，他心中便万分焦灼，恨不得生出银枪铁臂，即刻冲出了这牢笼。
　　望着父亲已然斑白的双鬓，楚纤纤心下微酸，正欲再说什么。
　　还未起唇就被庚煦打断。
　　“纤纤，有什么话待你和楚相回府后，可慢慢说，现下也不是个说体己话的好地方。”，庚煦说道，乌黑的眸子如同打翻了稠墨，闪着幽光。
　　楚纤纤警惕地瞧了庚煦一眼，心想着，他说的也无错，阿爹即来了，就必会带她回府，待回府后，她可以慢慢与阿爹讲诉这几日的所见所闻。
　　还有这个庚煦，所作所为实在诡异。
　　“诶！襄王殿下这话说得不尽人情！这小美人儿刚和她爹见上面，你让人家个多说几句话会咋的？”，那个黄脸虬髯壮汉扯开嗓子，不顾庚煦渐渐黑下来的脸色，大声说道：“我们那事又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虬髯壮汉身着灰褐色圈绒皮衣，额间和腰上皆绑上了骨质配饰，一看便不是大翊人士，他这身装束，倒与昨日那落水的异族女子十分相像，想必就是宫人所说的衮戎单于吧。
　　只是，他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神中赤|裸而强烈的占有欲，让她深感不适。
　　楚纤纤回头，放开楚相，软软道：“那阿爹先去吧，卿卿在寄月阁中等阿爹来接卿卿回府。”
　　站在一旁的楚知夏，冷眼瞧着这一切，当她看到呼蚩眼中闪过的龌龊目光时，她便知道，她的目的又再次达到了。
　　她心下暗暗窃喜，既然她深陷沼泽，那她也要楚纤纤陪着她。
　　凭什么，她每次都能这般好运？
　　楚纤纤回到寄月阁后，便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只有她随身携带的衣物和首饰。
　　收拾好东西后，她便坐在罗汉榻上翘首以待，等着阿爹来接她回府和阿娘团聚。
　　忽而肩窝处袭来一掌，猝不及防，她强忍着阵阵眩晕，回过头来，却发现那名救她的宫女，面色冷漠地站在她的身后。
　　“对不住了，楚姑娘。”
　　她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竟躺在一间黑黢黢的暗室之中，恐惧立马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微微扭动了一下身子，身上似乎盖着一件毛绒斗篷，掀开斗篷缓慢地坐起身来，身下似乎也垫着织物。
　　“醒了？”
　　黑暗中遽然传来一声，随即一只火把燃起，光芒瞬间耀满了这座小小的屋室。
　　因着亮光，她这才看清，这里竟是囚着庚烈的地牢，原本囚着庚烈的铁架子上，现在居然空空如也。
　　她急忙回头，看向那道熟悉的声音传过来的方向。
　　屹立在门口的男人转身，朝她望过来，眸中尽是如冰刃般的目光。
　　少女怔懵了好一会儿，不可置信地眨了眨修长地眼睫，待她确定这不是梦和幻觉后，她蹦跳起来，奔上前去，将男人拥住。
　　“庚烈！”
　　然她心中生出的那么一点喜悦，很快就被庚烈接下来的话，摧毁了个干净。
　　“楚纤纤，别这般模样，我会送你出去，你不用这般谄媚奉承。”，庚烈神色凛凛，冷冷道。
　　楚纤纤心口微窒，随即想起什么，她连忙软声解释道：“我......不是那样的，昨日，我不是故意要拿刀子刺你。我知道你不会伤我阿爹，我......”
　　庚烈听闻脸色微变，立即打断她道：“送你走。”
　　“那你呢？”，楚纤纤看到他的双脚上还连着镣铐，眉头蹙成一团。
　　庚烈有法子送她离开地牢，那为什么不自己离开呢？
　　“我不走。”
　　他眼色阴沉，淡漠说出了三个字。
　　“那我也不走。”，楚纤纤双臂将庚烈的腰身环紧，咬了咬樱唇道：“我要陪着你。”
　　小娇鸟软声袅袅，馨香柔软的身子与他紧紧相贴，香酥噬骨，使他的耐力几近崩裂。
　　却还是心一横，道：“放手，走！”
　　抬手欲将她从身上拉下，谁知这女孩儿竟将他越缠越紧。
　　“我不走，呜呜呜......我不走，不要......”女孩儿紧紧抱住他的腰，呜咽地哭了起来，双肩抖得似筛糠一般。
　　他也没有真用力去拉她，瞧她纤细的藕臂，他怕一个不慎就将这个娇娇伤着了。
　　女孩儿还在抽抽嗒嗒着，哭声好几次骤然被哽住，哭得差点没顺过气儿来，面颊蹭在他脏污的囚衣上，泪水将囚衣打湿了一大片，也晕花了她雪芙般白嫩的面颊，污渍染上她的脸蛋儿，活像只被遗弃的可怜猫咪。
　　庚烈心中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刺痛，缓缓道：“真不走？”
　　女孩儿抬起头来，柔荑慢慢自他的腰间攀上他的脖颈，又抽搭了两声，娇糯糯地道：“夫君，你不要我了吗？”
　　绵软的娇音，滴滴沁人心脾，将他坚硬的心紧紧环住，男人身子绷得直直的，每一处的肌肉都僵硬了起来。
　　“夫君，你不走，我也不走。”
　　庚烈望着女孩儿璨若星河的眸子，双臂渐渐环上她的腰身，攸地锢紧，凤眸深邃，恨不得将她揉进血肉中，却又不敢真使出那般大的劲。
　　他将头垂在少女纤细的肩上，嗅着她身上怡人的体香，声音微哑地道。
　　“楚纤纤，现在不走，今后也别想走。”                    


　　☆、共浴汤泉（大婚倒计时）

　　怀中的少女, 微微扭了扭身子，轻抬上身，与他宽阔的胸膛相离了几分。
　　他的墨瞳中即刻浮起一道暗色, 唇线绷直, 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气息。
　　下一刻, 却见女孩儿娇娇地伸出柔荑，踮起脚尖，轻捧起他略粗粝的面颊, 贴上他干涸的唇, 轻盈一吻。
　　“夫君, 我不走。”
　　女孩儿面上笑靥甜蜜，几滴晶莹的泪珠，还堪堪挂在长长的雨睫上, 娇媚怜人。
　　“来人。”
　　庚烈聚着眉峰，唤了声, 双眸却仍然紧觑着怀中的女孩儿, 她面上流露出的一丝一毫的反应, 他都不愿放过。
　　铁栅门被从外打开，两个守门的侍卫走进室内, 在楚纤纤诧异的目光中, 他们二人双双恭敬地单膝跪地, 跪倒在庚烈脚下。
　　“主子。”
　　“离开这里。”, 庚烈薄唇轻启，声色有力。
　　两名侍卫一怔，抬起头来，望了眼怀中紧拥着娇怜的主子，正欲开口。
　　却见庚烈向他们投来一道冷厉的眼风, 也便即刻禁了声，面面相觑了一瞬后，上前替庚烈解开了镣铐。
　　“夫……夫君？”
　　楚纤纤讶异地睁大美眸，小手揉紧了庚烈胸膛前的衣物。
　　重获自由的庚烈拾起披风，将娇弱的美人儿紧紧裹住，密不通风，仅露出比巴掌还小些的精致脸蛋儿，如初绽的雪芙蓉，清艳欲滴，一双会说话的晶亮眸子中，灵光闪动。
　　他将她拦腰抱在怀中，疾步往门口走去。
　　寒夜彷徨，荒郊野岭间，墨影憧憧，几匹骏马飞掠过矮灌丛，袭卷下枯枝一片。
　　为首的男人，一手擒住缰绳，一臂稳紧瑟缩在怀中的人儿。
　　天空扬下丝丝缕缕的溦雨，雨丝结着寒飚，凝成一滴滴露，附着在他的发上，面上，衣上。
　　微微颔首，怀中的娇软微阖着眼，呼息纤纤，一副昏昏然的模样，庚烈墨瞳一紧，不由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缰绳骤起骤伏，鞭笞声和着重重的马蹄声，在黑夜中的动静越发大了。
　　少顷，飞驰的骏马在一座府邸前，骤然停了下来，庚烈拥着怀中已然昏眠的少女，跨越下马，大步流星地往府门走去。
　　他步至一间庭院之中，院内种满了棠梨，竟在这寒冬绽放了满树银妆。
　　千朵万朵，散发着素雅的清香，在绵绵细雨中，压枝轻荡，
　　微雨梨花薄，一瓣瓣梨香承了雨露，软怜生姿，风儿一过，便簌簌落了下来。
　　然怀中俏人儿，呼出的馨息发着烫，他不做停留，撞开朱门，走进屋内。
　　屋子里纱帐重重，雾气腾腾，庚烈快步穿过雪白的绸帐，衣绸斜飞。
　　少顷内里渐渐露出一汪热泉来，汤泉之上，盈盈生出袅袅的烟霞，朦朦胧胧间，可见泉水明澈，在通明的烛光之中，微耀着点点凌光。
　　走到白璧凿成的泉池边上，他将女孩儿轻放在池边的贵妃椅上，轻柔地解开裹在她身上湿漉漉的斗篷，预料之中，少女浑身寒凉，唯有呼出的气息是带着温热的。
　　庚烈心尖一颤，迅速褪下二人的履靴，将这娇弱抱入池中。
　　汤泉中水泡上涌，热气氤氲，温暖怡人的泉水，无微不至地爱抚着泉中的人儿。
　　庚烈目光紧紧攫住怀中的少女，她白皙的脸颊已被热气晕得粉嫩似霞，面色却不豫，弯弯叶眉紧蹙成一团，樱唇不满地微撅。
　　热温不断上涌，湿透的衣物紧紧黏在身上，属实极不舒适。
　　男人眼中幽光闪烁，宽额贴着女孩儿润湿的莹额，轻声道：“楚纤纤，我给了你选择。”
　　说完，他闭上了眼，大掌扶至美人儿的腰侧，轻柔地扯开了她衣衫间的系带。
　　***
　　夜半，浮云宫中。
　　“说！你这贱妇，将她绑去了何处？”
　　庚煦血眸骇人，双手狠狠地掐着楚知夏的脖颈，低吼道。
　　楚知夏无底线的惺惺作态，胡搅蛮缠，已将他所剩无几的耐心，耗得干干净净。
　　“啪嗒！”
　　楚知夏身上还穿着今早的衣物，只是那身雪白的织金莲纹袄裙现下已布满了污迹和灰尘，竟险些瞧不出它原本的颜色来。
　　腰间环佩的珍珠流苏也被根根挣断，颗颗流光溢彩的珍珠，洒落在地，任人践踏。
　　她被掐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两眼渐渐泛白，求生欲逼得她不得不开口说话。
　　“妾......说。”
　　庚煦眼色一凛，松开五指，睨着她，静待下文。
　　望着面前，如同野兽脱笼般面容狰狞的男人，她自嘲地笑了笑，终于不再狡辩掩饰。
　　“确是妾身派人将楚纤纤劫走的。”
　　“劫去了哪？”，庚煦嘴角微搐，再次揪住她的衣襟，低喝道。
　　楚知夏面色诡异，道：“呼蚩瞧上了她，妾身将她献与大汉，也是为巩固殿下和大汉的关系呀！”
　　庚煦听闻，额间青筋遽然暴起，大手一甩，将楚知夏掀翻了出去。
　　“啊——”
　　楚知夏被甩出好几尺，如破碎的木偶般，重重地摔落在地，发上的莲冠也因这巨大的冲击，掉落了下来，砸在泛着幽光的石砖上。
　　霎时，莲冠的碎块四处飞溅，好几块从地上乍起，割伤了她的面颊。
　　瞬时鲜血就冒了出来，顺着颊线缓缓流了下来，如数条蜿蜒的血蛇。
　　“贱人，若她出事，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庚煦冷酷地说道，随即愤然甩袖离去。
　　“哈哈哈哈哈......”，楚知夏癫狂大笑起来。
　　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和着泪。
　　现在赶去，早已来不及了，楚纤纤那贱人，怕是已被呼蚩玩弄在股掌之中，磋磨了个遍吧。
　　想着楚纤纤也没能落下个好下场，她这恶浪滔天的心间便有了一丝慰藉。
　　她就不信，再此之前，楚纤纤被庚烈禁在身边时，庚烈没有采撷过楚纤纤这朵娇花。
　　凭什么？她想要的东西都会被楚纤纤夺取？
　　她就是要楚纤纤也尝尝，一身侍二夫的滋味。
　　她也要庚煦这个伪君子后悔，后悔那样残忍地对待她。
　　思及此，那场她怎么也忘不了的噩梦，又在脑海中闪现。
　　此前，她陪着庚煦前往西疆第一强族衮戎，本想着，与他共同历次磨难，她定能给庚煦留下不可磨灭的映像，顺便占据一袭不可取代的位置。
　　却不曾想，那衮戎单于竟是个好美色的荒诞龌龊之人，他竟私下找上庚煦，向庚煦讨要于她。
　　起初，庚煦并未同意将她送与呼蚩，可后来，庚煦顶着京都传输过来的沉重压力，又迫于呼蚩提出的援兵建议，还是妥了协，决定将她送去服侍单于。
　　那一日，庚煦与她对饮浊酒，对她说了许多“体己话”，还向她承诺。
　　若是他日登顶，他必封她为后，给她这全天下独一份的至高荣耀。
　　许是她自己太过急功近利，听闻他这般言之凿凿的誓言，竟一时高兴地昏了头。
　　一时间，又饮了不少酒。
　　直到彻底昏醉了过去。
　　她不忘，那日她被身上的动静弄醒，却见到了裂心的一幕。
　　那衮戎单于，一脸邪欲地肆意鞭笞着她的身子。
　　恶心感瞬间携着排山倒海之势，自胸腔滚滚涌至喉间，她即刻就干呕了出来。
　　霎时心下一片冰凉，冷到彻骨。
　　噩梦！都是噩梦！
　　***
　　温怡的室内，庚烈抱起沉睡中的女孩儿，往里间暖阁走去。
　　到一座黄花梨木的六菱形拔步榻前，将那馨软的身子轻放入柔软的被褥中。
　　少女乌亮顺泽的发还带着微微的润，如墨色锦缎般铺洒在暖白的织绒上。
　　凹凸有致的玉体裹着他的长衫，领口宽大，微微敞着，隐隐露出里边春色。
　　口干舌燥，心头一股热流上涌，又往下身涌去，直至四肢百骸。
　　方才，池中旖旎媚骨，香艳晴迷的情景又浮出脑海。
　　虽闭着眼，可他到底不算什么正人君子，那掌间滑腻和饱满，引他深醉流连，他心爱的女孩儿，温软的身子与他绵绵相贴，虽隔着衣物，却几乎令他烈火焚身。
　　庚烈将目光移回到美人儿如脂似玉的粉颊上，女孩儿鸦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
　　他微眯双眼，唇边挑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伸手亲捏住女孩儿的瑶鼻。
　　呼吸变得困难的少女，微微蹙眉，檀口轻张。
　　不料一启唇，一软滑而厚长的炙物，灵捷地探入她的口中，伴随着粗重的气息，碾了过来。
　　“呜呜……呜。”
　　楚纤纤睁开秀眸，瞪着近在咫尺的俊容。
　　庚烈放开她的唇，戏道：“不装眠了？”
　　女孩儿的双颊瞬间涨得通红，似能滴出血来。
　　其实，她早就醒了。
　　就在那温泉池中，迷迷糊糊间，她竟发觉自己身无寸缕。
　　偷眼瞧去，面前的男子闭着双眼，为她擦拭着身子。
　　还……他还……
　　呜嗯……
　　她觉着自己的脸烫极了，羞耻霎时盈满了她的心田，索性闭眼装死罢了！
　　却不曾想，还是被他发现了。
　　“你……你坏！”
　　女孩儿满脸羞红，娇娇地啐了他一句，还伸出柔荑，柔柔地去推他的胸膛。
　　庚烈一把箍住她的细腕，压在软衾之中，倾身抵住她的额。
　　“错了。”
　　“嗯？”，楚纤纤眨了眨水润的眸子，不知他为何突然没头没尾地说出这么两个字。
　　男人伸手拢了拢她耳边散落的细丝，动作温和至极，仿佛像是触碰着一个易碎的稀世珍宝。
　　“应是，楚纤纤，不要，丢下庚烈。”
　　话毕，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两小只的第一次，留到大婚之夜。嘻嘻

　　☆、依然甜蜜

　　
　　“殿下, 殿下！您慢些走，奴才都要跟不上您了。”
　　庚煦大刀阔斧，迎着冰冷的雨幕, 走在狭长的宫道上, 脚踏着浅浅的水洼, 溅起层层的水污，将整圈衣摆湿透。
　　孙庆奋力紧跟着他，高高打着伞, 试图为自家主子遮风挡雨。
　　然, 前方转角处忽地出现了乌压压的一群人, 为首的两名宦官手提着宫灯，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在前方引路, 后边的宫人们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肩上抬着金凤华盖, 缓步行来。
　　方才疾步前行的庚煦停下脚步, 望着那些人越走越近, 面色被乌墨浸染，浓稠不堪。
　　“哐当”一声, 宫人们放下华轿, 在静寂的雨夜中发出轻微响动。
　　四名粉衣宫女, 从华轿后头跟上来, 手上抱着金丝绣软垫，随后将软垫铺在满是水渍的石板路上，直至庚煦面前。
　　这时，坐在华盖下的柳太后，方才施施然起身, 由岁荷扶下轿来。
　　“儿臣拜见母后，母后金安。”
　　庚煦敛下眼底的愠色，单膝跪地，向柳太后行礼问安。
　　“煦儿，你要上哪儿去？”，柳太后声线中带着厉，步至庚煦身前，望着跪在脚下的爱子。
　　“儿臣要去将楚相之女，找回来。”，庚煦坚定地说道。
　　“荒谬！怎么找回来？如何找？”，柳太后陡然提高声音，神情肃然：“不过一个女人罢了，难道你要为了这个妖女，放弃唾手可得的江山吗？”
　　“母后……”，庚煦承着柳太后的怒火，垂下眼：“楚纤纤是儿臣心中人。”
　　“呵，心中人。”
　　柳太后冷哼一声：“心中人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这次兵变，母后把全族的性命都寄托在了你身上，若是失败，你，母后，还有你外公和舅舅，通通都要被人屠个干净。”
　　“你可想好了，是执意要去衮戎单于那抢回那个妖女，享一时欢愉，还是要江山和命！”
　　柳太后声色俱厉，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愤然模样。
　　庚煦低下头，手指蜷紧，蠕动双唇道：“儿臣知错，今后不再如此蛮撞。”
　　瞧着爱子垂头丧气，跪在黢黑且湿淋淋的雨幕中，柳太后面色软和了几分，终是不忍再去责备他，她俯下身，扶起庚煦。
　　到底是个还未到而立之年的孩儿，一时沉溺女色，也是无可厚非。
　　“煦儿，母后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若你实在心仪那楚氏女，何不等你根基稳下来后，再选几个美婢，去将楚氏女换了出来，想必那时，单于也已经腻烦了她。”
　　柳太后握住庚煦冰冷的手，温言劝慰道。
　　“是，儿臣定不辜负母后苦心。”，庚煦拧着眉回道：“儿臣送母后回慈安宫。”
　　柳太后满意地颔了颔首，由庚煦扶着，坐回到华轿内。
　　一行人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了被黑幕笼罩着的宫道中。
　　＊＊＊
　　京郊某处庭院中。
　　淡淡的梨香，透过层层细雨，渗入屋内，渐渐满室清馨。
　　暖阁中的红烛燃了半宿，拔步榻上月影绡逶迤垂落于地。
　　金黄的光线经过月影绡帐的净滤，化作如月光般柔和的清辉，笼着榻上相拥而眠的人儿。
　　屋外溦雨滴窗，发出一声又一声轻微的“滴答”声，榻上男人睁眼，眸低暗色诡谲，面上神色冷峻含戾，定定地看着帐顶。
　　片刻后，他侧头看向臂弯中的娇娇，美人儿正睡得酣甜，桃腮朱唇，兰息绵绵，一张嫩生生的小脸，堪堪能掐出水来，微染红霞，一派受尽怜爱之色。
　　庚烈眼中的冰雪稍融，轻托起少女枕在他臂弯间的小脑袋，安放在软绵的高枕上。翻身下榻，披上墨袍，往门口行去。
　　推开绿筠竹做成的门，门外冷冽即刻涌了进来，庚烈迅速闪身出去，关上筠竹门。
　　院内簌簌落下的梨瓣如雪，地面覆上一层白絮，隐隐泛着微光，廊前灯影摇曳，丝雨还在下着。
　　“主子。”
　　两道黑影自烟朦的檐前翻下，单膝跪在廊前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襄王党，有异动。”
　　“知晓了，下去吧。”，庚烈负手立在廊上，薄弱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映得十分修隽。
　　“夫君？”
　　其中一暗卫抬起头来，还欲说些什么，却闻屋内传出一声酥软的娇啼。
　　“还有何事？”，庚烈的面色骤然一变，冷冷道。
　　暗卫闻之面面相觑，瞧着主子乌青的墨袍下，仅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寝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其间虬结的肌理。
　　这是……坏了主子好事？
　　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主子多年不近女色，如今好不容易越了线，他们多耗着时刻耽误主子……也属实说不过去。
　　何况，他们的平叛计划，早已部署了下去，现今已是万事俱备，只等主子一声令下，他们便可冲破宫墙，将那襄王缉拿归案。
　　“属下告退。”
　　数名影卫即刻如惊飞的寒鸦，弹起飞离了梨香满庭的院落。
　　庚烈转身，拂开门，大步迈入屋内。
　　此时，女孩儿正巧从暖阁中小步走出，美眸中满是惊慌，身上穿着他为她套上的纯白长衫，雪白的脖颈上绽放着数朵红梅，一直蔓延直衣襟微敞中，身形袅娜，两只细长匀称的白嫩腿儿，在长衫的衣衩中若隐若现。
　　美人儿一见他迈入屋内，小碎步奔了过来，扑入他的怀中，两只藕臂圈紧他的腰身，仰头与他对视，眸中水光涟涟，樱桃色的小嘴儿微嘟。
　　“夫君，我以为你又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姿色酥人骨，媚态浑天成，声若娇莺恰恰啼。
　　庚烈眼色加深，一股炙热的暖流从下身涌上了上来，自心间一绕后直冲脑门。
　　脑海中竟浮现出，将她压在榻上欺负的场景。
　　怀中的少女，衣着单薄，身子渐渐瑟缩起来。
　　他回神，伸手抱起怀中的美人儿，快步走进暖阁中。
　　至榻前，掀开软被，将那娇娇抱了进去，而后自己也翻身上榻，再次将她揽在怀中。
　　“时候还早，再睡会儿。”
　　庚烈温热的唇线擦过她的鼻，瞧着俏人儿的面颊上再次染上赤霞。
　　他心尖微动，倾身过去，轻咬了一口蜜桃。
　　“唔……嗯……”
　　楚纤纤嘤咛了一声，感觉脸上一片湿，这男人，咬也就罢了，还伸舌轻舐了她的脸蛋儿一口。
　　面颊迅速灼烫起来，想起不久前与他绵长的深吻，从她的额，一直连绵至衣襟间。
　　边吻，边隔着衣物……
　　他似乎极爱那处，在池里也是……
　　当时，她羞得浑身绷直，身子像浮在白云中，沉沉浮浮，不知所措。男人身上的灼热不断炙烤着她，令她的大脑思绪混乱无比，无法进行清明的思虑。
　　但是她的心间却满是甜蜜和欣悦，虽不敢睁眼去瞧他，却也愿为他娇娇地展开身子。
　　最终她困极，就在心爱之人的抚吻中，缓缓入眠。
　　这一觉，是她几日来睡得最香甜的一觉。
　　思绪回笼，她欣欣抿了唇，欲抬眼去瞧他，却骤然望见他脖颈间的一道划痕。
　　心中攸地一疼，那伤才堪堪结着红痂。
　　昨日她只顾着窘迫闭眼，却没想起来这事。
　　伸手抚上那道丑丑的血痕，望入他墨沉沉的眸子中，软软道：“还疼吗？”
　　男人直视着她：“还疼。”
　　嗓音中初次带着一丝魅惑。
　　楚纤纤心中霎时被愧疚涨满，眼眶又发起烫来。
　　不料，男人又说了句：“亲我，就不疼了。”
　　女孩儿闻之，睁大了眼，一会儿后脸颊羞彤如熟透了的石榴。
　　随即，乖柔地送上香吻来，缱绻地亲吻着他的伤疤。
　　庚烈顿时觉着肉浮骨酥，燥热再次如狂风暴雨般袭卷了全身。
　　“还疼。”
　　“……”
　　＊＊＊
　　细雨还在窸窸窣窣地下着，天空灰濛濛的一片，寒风习习，依然刺骨，却丝毫影响不了小院内的温馨。
　　今日，楚纤纤五更便起了，醒来时发现不远处的楠木衣架上，挂着崭新洁净的女子袄衫，她心下一蜜，换好衣衫，神采奕奕地迈出屋去。
　　这个小院虽小，却五脏俱全，居然还有小厨房，房里边放着不少新鲜的食材。
　　于是她便先将鸡肉块洗净，切丝，而后热了清油，把切好的鸡丝放入清油中炸制金黄溢香，再将清水浸好的饱满珍珠米倒入锅内，加入适当的清水，煮起一锅香甜的鸡丝粥来。
　　从前在府里，阿娘也常为阿爹亲自下厨，她便搬着小板凳，坐在一旁看着学习，久而久之，她也能习得一手不弱的厨艺。
　　阿爹曾说，他都快分不清她和阿娘做的菜来，味道竟是同一般好。
　　想起相府旧事，她不禁莞尔，可下一瞬，她又忧心忡忡了起来。
　　她失踪了这事，阿爹知晓了吗？阿爹会不会急疯了？
　　鸡丝粥煮好后，她将粥盛在白瓷汤碗中，盖上纹着水鹭的瓷盖，放进食盒中。
　　随即将食盒挎在臂间，往回走去。
　　一路上，她不住地在心中暗忖，该怎样与庚烈开口，问她阿爹的事，毕竟……
　　阿爹和庚烈之间的恩怨……
　　走到屋前，她轻轻推开门，见庚烈正在青玉案前习字，听闻她进屋来。
　　他抬首唤道：“过来。”
　　她迈着小碎步，走了过去，将食盒放在案边，顺便瞧了一眼，他写在宣纸上的字。
　　霎时，她讶得微睁杏眼。
　　那洒金宣纸上，龙飞凤舞，写着她的乳名。
　　卿卿。
　　

　　☆、婚前甜蜜

　　白嫩的细腕被人攥紧, 轻轻一扯，瞬时眼前天旋地转，她撞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之中。
　　男人从背后拥住她, 俯身将面颊贴在她的耳边, 浓烈的阳刚之气迅速将她团团围了起来。
　　室内暖和得很, 角落里的四顶乌铜鸟尊炉中，银碳烧香，袅袅生烟, 平滑的青石板上铺着一层灰青绣瑞鹿团花绒毯, 壁上挂着一副墨梅图, 图下陈列着紫檀木案椅，和一张黄花梨木的罗汉榻。
　　倒也雅致，不过她还是觉着, 这屋内缺少了什么。
　　“卿卿。”
　　耳边响起了男人沉哑的嗓音，灼热的气息喷洒出来, 熨烫着她白玉珠般的耳垂。
　　心尖似有软羽抚过, 她侧过头来望着他, 道：“夫君怎知我小名，卿卿？”
　　两人的面容近在咫尺, 生息缱绻缠绵, 她能清晰地看见庚烈那浓密且根根分明的乌睫, 长睫下是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 深邃而炯炯有神。
　　庚烈轻笑，从怀中掏出了什么，伸至她的面前，张开宽厚的大掌。
　　她望之一怔，他掌上那物, 赫然是阿爹赠予她的玉珏。
　　润白的玉珏上细啄着“卿卿”二字。
　　只是这枚羊脂玉珏，她不是给了云表兄，并乞求他拿去当了换阿娘的药钱么？
　　莫不是云表兄并没有去当了这块玉，而是自己掏出俸禄，去填了阿娘的药钱？
　　可尽管如此，这玉珏怎会在庚烈手中。
　　思及此，她秀眉微蹙，不解地问道：“这玉珏怎会在夫君这里？”
　　庚烈眼低浮起一道暗色，他收起玉珏，重新放入怀中。
　　“从今以后，再不会有那样的事发生。”
　　楚纤纤眼神追逐着他收回的手掌，轻咬了下唇，道：“夫君，这块玉......是阿爹给纤纤的。唔......夫君将它还给纤纤可好？”
　　这番话，她说得忐忑极了，心中的小兔也蹦跳了起来，她转过身子，抬手环住庚烈的脖颈，细声道：“夫君，纤纤想要回府去，昨日阿爹本欲接走纤纤，却不知怎的被人弄晕送到了夫君身边，阿爹接不到纤纤，此时定然心急如焚。”
　　男人面无表情，只目不斜视地盯着她，沉默不语。
　　她心微沉，又嚅嚅道：“夫君......只见一面，报个平安可好？”
　　“楚纤纤，在你心中，我有多少分量？可有你父亲母亲一半之多？”，男人面容阴沉，勾着她的下巴，幽幽道。
　　“不是的，夫君，那日在云阳太守府上，你我已经行了拜礼，自那以后，纤纤便把你当作我的夫君，而我是你的......妻，在纤纤心中，夫君和阿爹阿娘同等重要，没有高下之分。”
　　女孩儿焦急地说道，莹亮的眸中盛满惊慌，手上更是紧紧圈住他的脖颈，仿佛生怕他下一瞬就要将她推开。
　　瞧着女孩儿惊慌失措的可怜模样，庚烈心中一疼，悔意暗生。
　　他轻叹着，拥住她，温柔地抚慰这只受惊的小娇鸟。
　　“相府很安全，你父亲也知你平安，莫再忧心，只是，你们暂时还不能相见。”
　　“纤纤知晓了，夫君。”
　　美人儿不再追问，只娇娇地攀着他，任他抱在怀中。
　　“不问为何吗？”
　　“唔。”怀中的少女咛喃了一声，摇了摇头，道：“纤纤相信夫君。”
　　闻之，心尖涌出一道热流，一点一点融化他坚硬地心，令他久久不能言，只得紧紧将她抱在怀中，恨不得与她合二为一。
　　“楚纤纤。”
　　他痴迷地唤了一句，声音动情极了。
　　“嗯？”
　　美人儿仰头，望着他，眼中情意绵绵。
　　似要将他的心酥化，圈住她细腰的手抬起，将她柔软的身子旋过去，右手抓住了她的柔荑，引着她握起笔来。
　　在洒金宣纸上，缓缓写下二字。
　　心心。
　　“有小字吗？”，庚烈问道。
　　“无。”
　　楚纤纤乖巧地答，大翊女子大多是只有名，没有字，甚至那些非官宦之家出生的女子，连名儿都没有。
　　“为夫给你取了个小字，就唤作心心罢。”
　　“好呀。”
　　少女莞尔一笑。
　　心心，你是我的心肝。
　　***
　　午后，庚烈阖起手上的公文，揉了揉晴明穴，抬起头来，望向对面的女孩儿。
　　少女正倚在窗前的罗汉榻上，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上的书卷，她身上披着一件鹅黄的纯色天鹅绒被，发顶仅簪着两只白玉簪，绾了个小髻，一头乌泽的瀑发被随意拢在耳后，披散在纯色绒被上，如顺滑的缎子一般。
　　窗外还滴着雨，绵和的光自窗户纸渗透了进来，温柔地洒在她娇小袅娜的身子上，朦胧了她姣好的轮廓。
　　一派祥和温馨之景，此刻，他们仿佛是寻常百姓之家的夫妻。
　　若时光能停留在这一刻，让他与她永不分离，似乎也不错。
　　这样的日子，是他两世所求。
　　回想起上一世，庚烈眼色暗了暗。
　　今生今世，必然以命相护。
　　若是无她，这个世界，他也没什么好留恋。
　　思毕，他站起身来，迈开长腿，朝她行去。
　　一室温谧，楚纤纤正读着书，忽然听见椅子被推动的声音，她眨了眨眼，望向声源，只见庚烈正朝她走过来，
　　“夫君，你忙完了吗？”，她掀开身上的软被，欲站起身来。
　　庚烈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道：“坐着。”
　　他同女孩儿自同一席坐下，长臂将她圈在怀中，又拾起被衾，盖在女孩儿的腿上。
　　“这几日，我要出一趟门，你在此处侯着我。”
　　“夫君，要去哪里？”
　　听他如是说，楚纤纤心中一绞，疑问脱口而出。
　　庚烈眼神微闪，平静地道：“此处有重兵把守，安全至极，你乖乖待在此处，我会遣封梧过来照看你，上次的事，绝不会发生第二次。”
　　“夫君......”楚纤纤心一沉，小手握住庚烈的大掌，绞得死死的。
　　不得不说，这两日，待在这个风平浪静的小院落，她总是刻意去忘掉，如今京中，险象环生，剑拔弩张的险峻局势，想象着自己待在一个美好没有战乱的世界中。
　　可想象终归是想象，皆是虚妄，做不得真。
　　她也能猜测出，庚烈要去做何事。
　　这样的事，必然九死一生。
　　“我......我要陪着你。”
　　庚烈望着她泫然欲泣的小脸，轻笑道：“只是去处理一些事罢了，听话，在此处侯着我。”
　　轻吻了一下女孩儿的美眸，又道：“此次回京后，我们便成亲，可好？”
　　“好。”，声色哽咽着。
　　“可别再食言了。”
　　怀中的少女身子一僵，傻傻地望着他，像是想起了往事，一滴晶莹的泪，自眼眶中迸出，顺着光滑秀美的颊线滑落，滴在庚烈微烫的掌心上。
　　晕染成花。                    
作者有话要说：　　鸡丝粥：球球了，先把我吃了，再撒狗粮吧。
各位小天使节日快乐呀！接下来的剧情是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感谢在2020-09-29 23:00:14~2020-10-02 21:38: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乖乖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平定叛乱

　　“楚姑娘, 外边冷，您还是进屋吧。”
　　封梧环胸抱剑，望着站在碧筠门口的少女, 劝诫道。
　　再过几日就要立春了, 寒风依旧料峭, 吹得伫立在门外的少女，面颊似霞。
　　少女盈盈地望着那道两开的灰青楠木院门，晶亮的眸子中如含一汪清泉, 泛起层层涟漪。
　　她纤指蜷曲着, 揉紧了身上穿着的浅宝蓝色四合如意云纹缎绡绣裙, 绣裙的系带在寒风中轻扬。
　　院内白玉般的雪梨，一簇一簇在枝头璨曳，雨珠滴落, 带着幽香，而此时的她却没了心思, 去欣赏这些秀景。
　　庚烈已去了一日, 此时天色微薄, 夜幕又将降临，而他却没有丝毫音信传回来。
　　望着这个风微浪稳的小院子, 她不禁愁肠百结, 忧绪自心胸中一点一点地聚集, 堪堪堵在心口, 难受极了。
　　“封梧，有夫君的消息，请一定及时告知于我。”，声音甜糯，又带着丝丝哀求。
　　闻之, 封梧眼角微动。
　　这是楚纤纤，第七回对她说这话。
　　这个软绵绵如白云的娇女子，不仅直呼主子名讳，还称呼主子为夫君。
　　原以为这次平叛襄王，主子会令他们跟随，去往前线。
　　却没想到，主子竟然从暗卫营中抽出一半之数，只为护着这个女子。
　　其中包括了她。
　　这整座山下，还围有精兵。
　　此前，若不是为了将她从襄王手中救出，怕是主子早已率领众部，直捣黄龙，又怎会只身入敌窝......
　　在云阳城，她只以为主子爱重这个姑娘。
　　而经此，她总算是明白了。
　　主子将这个娇滴滴如花般的少女，视若生命。
　　不，或许是，为了她，性命都可不顾。
　　如此次一切顺利，不久的将来，这名少女便是未来国母，她封梧的女主子了。
　　可，又有什么不顺利的呢。
　　封梧看着倚在门框上，身形瑟瑟的娇花，道：“楚姑娘若是冻病了，属下怕是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主子那边，您不必忧心。”
　　楚纤纤身子微僵，迟疑了一瞬，道：“不会的。”
　　她缓缓转身，走入屋内。
　　封梧上前，欲将碧筠门关紧，免得寒风再渗了进去，摧残了这朵娇花，却听闻里边的女孩儿道。
　　“封梧，你进屋来陪陪我。”
　　“是。”
　　***
　　皇城，奉天殿中。
　　两股势力，分庭抗礼。
　　“逆孙！你带兵谋权篡位，逼得皇上退位于你，如今皇上御诏在此，你还不快束手就擒！”
　　年近七旬的柳老国公，身披银甲，头戴铁盔，颌下羊须已然全白。
　　他宝刀未老，威风凛凛，一手执着长剑，一手握着绣金龙的卷轴，屹立在金銮殿前，如一座巍峨的大山。
　　他身后，站立着柳太后和柳国公，还有庚煦。
　　站在一众将士前的庚煦，面容阴鸷，周身寒戾袭卷，他将战戟抵于地，冰冷地说道：“我父皇呢？”
　　唔血自战戟刃上蜿蜒而下，滴滴打在光滑无尘的墨玉砖上，墨色与墨色融为一体。
　　柳国公身后的柳太后上前一步，厉声说道：“你这逆子！你还有何脸面问你父皇，你父皇早已被你气得病入膏肓，至今躺在榻上，昏迷不醒！”
　　柳太后伤心落泪，拿出袖中绢帕，一边往丹凤眼上抹，一边控诉着自己的亲儿。
　　“你父皇之前是更心属煦儿为储君的，此事人尽皆知！若不是你这逆子谋权篡位，陛下他怎会气得缠绵病榻，不省人事！定是你为了稳坐皇位，下药谋害了陛下！”
　　“幸而皇上留下了密诏，立煦儿为皇，如今密诏在此，你还有何话可说！”
　　柳太后此话一出，退到殿旁的满朝文武百官纷纷交头接耳，向庚烈投来异样的目光。
　　柳太后此话说得天衣无缝，挑不出任何毛病，太上皇此前确实对襄王偏宠异常。
　　整个大翊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反观庚烈，他自小受尽帝后冷落，十四岁被太上皇丢去边疆，十七岁时又被当作质子，远派北曌。
　　若说将其丢去边疆是为了磨砺庚烈的心性和体肤，可被当成质子遣送去敌国，又要作何解释。
　　太上皇怎会让未来储君去敌国作质子，毫无疑问，只有一个解释。
　　庚烈不得太上皇欢心，只是一枚可有可无的弃子罢了，遑论立他为储君。
　　庚烈对此毫不在意，他冷笑一声：“母后不愧久居深宫，做戏已是炉火纯青，堪比戏子。”
　　柳太后闻之，脸色一变，转而大恸，哭喊道：“生为尔之亲母，我也不愿看着尔误入歧途，而今你若是束手就擒，母后定会宽恕于你。”
　　“母后！你何必苦苦劝这豺狼，给他脸面了，如今我们有外公舅舅，还有衮戎大汗相助，还怕他不成！”
　　庚煦大步走到柳后身边，扶住她哭得微晃的身子，愤然说道。
　　柳太后顺了口气道：“煦儿，别这么说，他毕竟是你兄长。”
　　“呵，什么兄长，夺我储君之位，囚我于潇湘阁任人欺侮，我要这般兄长何用？”
　　御史们听闻柳太后的哭诉，拿起纸笔，挥斥方遒，奋笔疾书。
　　煜王庚烈，罔顾人伦，残忍如斯，为夺帝位，残害亲父及手足。
　　看着柳太后一副舐犊情深，惺惺作态的慈母做派，庚烈自嘲，悲哀在眼底转瞬即逝。
　　“束手就擒，别，做，梦。”
　　他犹如地狱爬出来的罗刹，逐字吐出这句话，面上还带着星点溅上去的鲜血，浑身寒气迸发，令人如坠冰窖。
　　“即你不死心，那老夫只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江山，落入你这逆孙手上。”
　　柳老国公执起长剑，对准庚烈，面上神色视死如归。
　　柳家是将门之家，出过无数虎将，对历任皇帝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自大翊开国，柳家一直是大翊国将门中的中流砥柱。
　　“柳老国公，我也是你的外孙。”，庚烈漠道。
　　柳老国公听闻面容微滞，随即又大声说道：“老夫向来帮理不帮亲，你既是谋反，老夫劝你还是降了，届时，老夫看你知错能改，必饶你一条性命。”
　　“帮理不帮亲。”庚烈眼中暗色诡谲，将老国公的话重复了一变，冷笑着道：“既然如此，也该让真相面世了。”
　　一听闻庚烈说出“真相”二字，柳太后心中像是贮了一块巨石，极剧下沉，面上却强忍着不显。
　　“烈儿，你不要执迷不悟啊！母后真不希望你就此失了性命！”，柳太后朝庚烈哀嚎道。
　　庚烈置若罔闻，一声令下，一名侍卫手托金盘，疾步走到庚烈身后。
　　众人翘首以望，盘中竟是一道金黄绸绢所制的密旨，绸绢一角上，赫然盖着彤印。
　　“陛下！圣旨送到。”
　　那名将军单膝跪地，将手中金盘抬高。
　　对面的庚煦见状，皱眉道：“你玩什么把戏。”
　　庚烈不予理会，只大喝一声：“楚相可在？”
　　站立在百官中的楚相闻之，迈步上前到庚烈身边，躬身下拜，道：“臣在。”
　　庚煦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楚相竟愿向庚烈下拜。
　　“念给他们听一听。”
　　“是。”
　　楚相站起身来，走到金盘边，双手捧起金黄卷轴，谨慎地打开，看了一眼卷轴上的内容后，神情庄肃地大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朕在位数十年，以薄德缵成大统。意与天下新，还祖宗旧。朕于政事，无不勤勉，后宫妃嫔无几，以致龙裔寥落。唯有烈，煦二子。然，甚未料及，甫前，竟查明煦，非我亲儿。朕一生钟爱皇后，痛心疾首，终是不忍下罪，却也不欲倚任非人。今特下此诏，若朕百年之后，皇位未由吾儿庚烈继承，卿必拿出此诏，示以众人，以顺正位！钦此！”①
　　肃穆之声响彻了整个奉天殿，殿内一时鸦雀无声，针落也可闻声。
　　“不！不可能！”
　　庚煦拨开挡在面前的柳家军，欲冲到楚相面前。
　　“拦住他！快！快拦住他！”
　　柳太后见庚煦冲了出去，大声惊呼起来，柳家军闻言，迅速上前拖住庚煦。
　　“你胡说！这个圣旨是假的！伪造的！”
　　庚煦面红耳赤，奋力疾呼着。
　　此时楚相宣完圣旨，将圣旨放回金盘中，退到一旁。
　　“是真是假，请朝臣一验便知。”庚烈唇角微勾，眸间依然冷厉：“朕敢公旨验明正身，母后可敢让柳老国公拿出圣旨，待朝臣观瞻？”
　　柳太后看着金盘中的圣旨，神情崩裂，双腿发软，终是不堪重负，如一杆破旗帜，猝然栽倒在地。
　　柳老国公的面色也变得极为难看，握着卷轴的手渐渐放了下来。
　　女儿来求他重新带兵时，他心中已然隐隐知晓这圣旨约莫是伪造的，不过又想起圣上清醒时，的确说过要立庚煦为储，何况，他也对庚烈逼宫的行为心有不满，这才应承下来。
　　却不曾想，庚煦......竟非圣上亲儿。
　　庚煦瞧着柳太后软倒在地，面上大骇地模样，惊恐自心中涌出，化身无数利刺，狠狠地扎穿他的胸腹。
　　他疾步走到柳太后跟前，趴跪下来，不住地扯弄着柳太后的臂，道：“母后，他说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怎么可能不是父皇的儿子？母后，你快说话呀！”
　　“煦儿......”，柳太后怔怔地望着惊恐地幼子，泪眼婆娑了起来。
　　庚煦见柳太后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下一沉，又慌忙转过身去，摸滚带爬地扑到柳老国公脚下。
　　“外祖父！他那圣旨是假的！是假的！不可能的，我是父皇的孩儿。定是父皇弄错了！”
　　庚烈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微起薄唇，道：“是真是假，不若诏御医前来，滴血认亲即可。”
　　柳老国公面容凝重，推开抱着自身大腿的庚煦，阔步上前，走到金盘边，将士们立刻举刀对着他，下一瞬却见主子大手一挥，他们得讯，又将长刀放了下来。
　　老国公伸出手，探向那卷轴，却又在空中顿了顿。
　　片刻后，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将卷轴一把执起，展开来看。
　　确是圣上亲笔。
　　确是圣上朱印。
　　柳老国公面色顿时苍老了大半，原本攫烁有神的双目也变得暗淡无光起来。
　　少顷，他骤然将假卷轴大力摔在地上，转而缓缓跪在庚烈跟前，道：“罪臣柳执，参拜陛下！望陛下此臣死罪！”
　　说完，弯腰朝平滑的石砖上重重一磕。
　　发出一声“砰”的闷声，响彻了所有柳家军战栗不止的心。
　　一直未置一言的柳国公见父亲下跪，自知大势已去，也屈膝跪倒，匍匐在地。
　　殿内的柳家军见状，纷纷放下武器，跟随着主子下跪。
　　“你们，你们做什么？你们起来啊！起来！去杀了那个谋权篡位的狗贼！我才是大翊新皇！”
　　此刻的庚煦已然张皇失措，他惊跳起来，疯狂地朝那些叶家军大吼着，俨然如一条走投无路的恶犬。
　　然而却无人理会于他。
　　“煦儿，煦儿。”柳太后趴在地上，朝庚煦伸出手去：“快到母后身边来，煦儿！不要这样......”
　　庚煦发丝凌乱，目眦欲裂，身上穿着的锦袍也在他方才的挣扎中，变得皱皱巴巴，狼狈不堪。
　　“好，好！”庚煦立起身来，指着柳老国公的背影道：“你不帮我，我还有衮戎单于帮我！呼蚩大汗何在？”
　　“襄王殿下是在唤老夫吗？”
　　呼蚩从殿外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一脸漫笑。
　　“呼蚩大汗若是祝我登上皇位，别说边境十五座城池，哪怕一半之数，我也愿与大汗共享大翊山河！”
　　庚煦见呼蚩走来，不顾一切地朝呼蚩喊道，面目狰狞。
　　“你！你给我闭嘴！”
　　跪着的柳老国公闻言，直起上身，震惊而愤怒地指着庚煦，大喝道。
　　真是竖子！竟说出这种卖国之话！
　　“哈哈哈哈，殿下残杀手足，还将自己的妻室送于老夫，为达目的，殿下可谓不择手段，无仁无义，这叫老夫如何信得过殿下。”
　　呼蚩哈哈大笑，一脸玩味地看着疯癫的庚煦。
　　随后，他走到庚烈身旁，停下了脚步。                    
作者有话要说：　　封梧：小主子，你可千万不能冻坏了，主子会鲨了我的T^T
纤纤：不会的！夫君他超温油！^o^
封梧：……属下告辞
①参考了崇祯皇帝的罪己诏《国榷·乙亥崇祯八年·十月乙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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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开月明

　　阳光透过镂花菱子窗牖, 洒了一地细碎的金子，灿黄的光将殿内烛光吞没，与之融为一体。
　　外边竟不知何时风雨初霁了, 连吹进来的风都带着丝丝暖意。
　　然而却吹散不了, 殿内阴冷的氛围, 以及黑暗的人性。
　　“陛下。”
　　衮戎单于哈笑完，走到庚烈身边，抬起右臂贴胸, 厚掌抱拳附在肩下, 朝庚烈恭敬拜了一礼。
　　“单于不必多礼。”, 庚烈朝他微微颔首道。
　　“大汗！你......你们！”
　　站在金銮殿下的庚煦，怒目圆睁，一脸诧异地指着庚烈和呼蚩的方向, 长臂在半空中颤抖不止。
　　“呼蚩大汗！庚烈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我庚煦以十倍之数奉上！”
　　呼蚩双臂抱胸，再次哈笑起来：“当年在北曌, 陛下救过老夫的命, 老夫此次, 不过是为了报陛下当年的救命之恩罢了。”
　　“要说有所图，只希望大翊能在寒冬腊月之际, 援助我衮戎子民一些过冬之食罢了。”
　　听完这一番话, 庚煦一怔, 整个人似乎被钢钉定在了原地, 陷入了呆傻之中。
　　“老匹夫！你竟戏弄本宫！”
　　软倒在地的柳太后此时已由岁荷扶起，她朝着呼蚩，咬牙切齿地骂道。
　　呼蚩晃了晃头，讥道：“太后娘娘，老夫从来没有与您做过什么交易, 不是您主动送书信过来？”
　　“你！”
　　瞧着那异族蛮汉一脸事不关己，得意洋洋的模样，柳太后便恨不得背后生翅，飞上前去，撕烂他那恶心嘴脸。
　　“你们俩，合起来，戏弄于我！”
　　半响，庚煦才缓过神来，额间青筋暴起，满脸羞愤。
　　庚烈闻之，皮笑肉不笑道：“是又如何？你不会以为我会蠢到，放虎归西？”
　　“再者，你是虎？”
　　“我不甘心。”
　　“庚煦，朕说过，你就是一个躲在柳后身边的奶娃。”
　　柳太后面色僵硬，盯着对面正在说话的男人，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发不出任何声来。
　　她的长子，已经不再唤她为母后。
　　“你有今日，全是依仗柳后，怪不得旁人。”
　　庚烈直直地看着浑身发抖的庚煦，墨暗的眸子中露出一道讥讽。
　　“而朕，亦如此。”
　　***
　　淅淅沥沥下了多日的丝雨，在午后竟破天荒地停了，天空中厚重的灰雾层被日光破开，又渐渐被和风散尽。
　　如银似雪的簇梨下，一名身姿窈窕的少女，婷婷玉立在暖阳之中，日光洒在她莹玉般姣媚的面颊上，渡上一层金辉，如误落凡界的圣洁精灵，纤白的玉手上握着一把剪刀，轻触梨枝，将横斜的长枝剪了下来。
　　“楚姑娘，这活我来吧，仔细伤着手。”
　　封梧木着脸，立在一旁，手中托着一只长颈双耳白玉瓷瓶。
　　楚纤纤将剪下的白梨放入瓷瓶中，嘴角露出一抹甜笑：“封梧，你不用为我担忧，从前在家中，我也常陪母亲去苑中折花。”
　　“......”
　　额，我只是更怕你伤了，主子会怪罪于我罢了。
　　封梧眉头微聚，心想着，不再言语。
　　折好白梨后，楚纤纤接过封梧手中的瓷瓶，将它抱入暖阁中，放在罗汉榻正中的紫檀木小案上。
　　梨瓣上还粘着湿露，嫩黄色的芯儿散出丝丝袅袅的幽香，沁人心田，少女伸出纤纤玉手，执起案上存着清水的蓝釉花卉纹镶银盖壶，，往瓷瓶中倒入了些许清水。
　　今日细雨初歇，日光炯碎，她迈出门去，看了几日的溦雨梨花，也想看个新意。
　　微风一过，那些连阡接陌的梨花，在枝头摇曳，绿茵茵的花萼托着皓于，簌簌飘雪。
　　她攸地想起来，屋子里究竟是缺了什么。
　　缺了生机盎然的绿意。
　　于是，她便从屋内寻了一盏白玉花瓶，洗净了，唤出封梧，一同去院中折一些花枝来。
　　今日封梧告知她，庚烈那边一切顺利，指不定今日就可以来接她回京。
　　她心生欢喜，也希望把屋子布置得更为舒馨一些，好迎着庚烈。
　　薄薄的光线渗过窗纸，为窗前鲜艳欲滴的白梨笼上一层清辉。
　　暖炉中炭火烧得正旺，楚纤纤抱着软枕趴在小案上，这几日她因忧心庚烈，并未睡得安稳，现下困意如滔天巨浪般袭卷而来，她在这满室温馨中，缓缓闭上了眼。
　　又是那道熟悉的白光。
　　她神智渐渐清明，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竟是皇宫中的太液池边。
　　这地方她十分熟悉，之前在宫中当差，她常路过太液池，而且，庚烈曾为她，在此处严惩了赵家兄妹。
　　池水波光粼粼，偶有几只白鹭，点水翩跹，日光温柔，池边的柳枝，随风起舞。
　　柳絮因风起，如粉霏，一朵一朵飘入池边的问月亭中。
　　亭内卧着一人，正在酌酒。
　　她揉了揉眼，走近一瞧，那不是庚烈么？
　　她知是梦，便只是盈步靠近他，来到他的身边后，却见他神色烦躁，烂醉如泥，正将一杯酒，囫囵地灌入口中。
　　来不及咽下的烈酒，自他的嘴角溢出，成流滴洒在地面。
　　地上铺着打磨平滑的青石砖，砖上瓶瓶罐罐数不胜数。
　　见状，她内心像被针扎了一般，难受极了，她上前欲夺走他手中的酒杯，却什么也触不到。
　　正在此时，一只嫩白的手攀上庚烈的阔肩，随后，整个身子从椅子后露了出来。
　　竟是楚知夏！她何时与庚烈纠缠到一处去了？
　　楚知夏穿着一件火红的广袖团花纹锦凉短衫，领口被扯得很低，露出了大半丰鼓的两团肉，一截瘦柳腰肢也未能遮住，暴露在空气中，如同灵蛇般不停的扭动。
　　楚知夏缓缓攀上躺椅上因醉酒，而双眼微阖的男人，小声在他耳边唤道：“陛下——。”
　　语气酥媚，缠绵至极。
　　庚烈睁眼，看向面前媚眼如丝，妆容精致的女子，伸掌执住楚知夏的下颌，他墨瞳迷离，定定地觑着楚知夏。
　　“你们做什么！快放开！楚知夏，你走开去！”
　　看着这一幕的楚纤纤，在一旁急地小跺了几下脚，小跑过去横亘在他们之间，可却无济于事。
　　庚烈的面颊近在咫尺，她却无法触碰。
　　虽知是梦，但瞧见这番景象，她还是难以忍受。
　　楚知夏见庚烈没有将她推开，眼中露出喜色，自以为这次她的计划就要达成了。
　　可谁知，男人忽而劲臂一甩，将她摔在坚硬的石板路上，口中呓语道：“滚，去把楚纤纤给朕找来......”
　　楚知夏听闻，惊愕回头，道：“陛下，襄王妃早就死了！”
　　“您为何还放不下她，她是您亲弟弟的妻！”
　　男人闻之，遽然睁眼，冲到楚知夏旁，伸手掐住她的脖颈，大吼道：“你闭嘴！她没死！楚纤纤她没死！”
　　楚知夏被掐得两眼翻白，咬着牙挤出一句话来：“陛下圣明，婢去为陛下寻......二......妹妹。”
　　庚烈松开手指，目中浴血，跨步离去：“朕自己去寻。”
　　徒留楚知夏在亭中，捂着青紫累累的细颈，眼神愤狠，趴跪在地，干呕不止。
　　楚纤纤怔怔地望着这一幕，不明所以，却又隐隐觉着这梦似乎与她之前的梦有什么必然联系。
　　正当她欲小步跟上庚烈时，那道白光再次袭来。
　　她知道，这是又要继续下一个梦了。
　　这一次，她站在昭和殿的门外，殿外天空乌云蔽日，电闪雷鸣，紫龙在乌云中翻腾绞结，顷刻间，硕大的雨滴倾盆而至。
　　宫门处走近一人，身旁的宫人为她撑着桐油伞，将她护送到昭和殿门外。
　　是柳太后身旁的岁荷姑姑，她手中端着红木描金边托盘，正疾步地走过来。
　　盘中呈着一支青花白釉梅纹酒壶。
　　岁荷步至殿门前，将红木盘交给站立在昭和殿旁的一名生脸监宦，监宦接下红木盘，与她相视一笑后，转身进了殿内。
　　见监宦进了殿，岁荷面上的笑变得诡异，她就伫立在骤风斜雨的殿外，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楚纤纤瞧着她笑得微露白牙，心中没由得冒出森森寒意。
　　那酒，定是有问题的。
　　她急急地奔入殿内。
　　殿内灯火微湮，庚烈坐在奏疏杂乱堆积的玉案前，低头批阅着。
　　“陛下，这是今儿个，御膳房新制的葡萄酒，陛下尝尝鲜吧。”
　　那监宦将酒壶呈上前去，一脸谄媚地说道。
　　“不要喝！庚烈，不要喝！”，身为灵魂的楚纤纤摇着头，唤道。
　　案前的男人抬起头来，看向红木盘中的青花白釉梅纹酒壶，眼中布满血丝，面色也是极为憔悴。
　　仔细一瞧，他年纪轻轻，却已是满头银发。
　　“呈上来。”
　　他自嘲一笑。
　　监宦立即将梅壶呈了上去，铺开酒杯，利索地将壶中酒，倒入杯中。
　　朱红如血的葡萄酒，在白瓷中旋绕一周，暗淡的烛光之下，隐隐泛着幽光。
　　庚烈拿起酒瓷，一饮而尽，竟毫不犹豫。
　　殿外雷声滚滚，震耳欲聋，狂风夹着暴雨，将窗牖摧袭地“哐当”作响。
　　一声又一声，化作重锤，敲打着楚纤纤的内心。
　　她焦灼地守着饮下那些葡萄酒的庚烈，寸步不离，目不斜视。
　　片刻之后，庚烈的身子僵硬了一瞬，手中朱笔掉落在玉案之下，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她的心骤然提了起来，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缓缓抬头，仰靠在虬龙金座靠上，神色淡然。
　　嘴角却渐渐溢出丝血，随后大口大口的鲜血，喷涌而出。
　　“不！不要！”
　　她上前，虚捧着庚烈的脸，晶莹的泪从发烫的眼框中洒落。
　　“快起来唤太医呀，夫君，呜呜呜，这都做的什么梦，夫君，你快起来，召太医，呜呜呜呜呜.......”
　　她呜呜地恸哭着，口中不断唤着他。
　　然，他什么也听不见。
　　“楚纤纤，下辈子......”
　　话还未完，金座上的男人便彻底没了气息。
　　楚纤纤剧烈地摇晃着头，哭得不能自已。
　　那名呈酒的监宦见状，满意地直起腰身，疾步走到风雨交加地殿外。
　　“陛下驾崩了——”
　　“陛下驾崩了——”
　　一声声尖锐的高呼，伴着隆隆的雷声，响彻整个宫宇。
　　“呜......”
　　楚纤纤身子一颤，直从榻上坐起，却发现自己已然梦醒，正坐在白梨苑的暖阁之中。
　　手臂上的软枕已被她的泪水湿得透透的，炉子中的炭火未熄，阁内依然暖和怡人。
　　她抬起头来，隔着窗纸望向窗外，窗外已经天色微阴，夜幕似乎快要降临了。
　　怎么庚烈还未回来？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心中一惊，再想起那荒诞的梦境，更是忐忑不已。
　　正欲趿履下榻，碧筠门处传来一声响动。
　　平时，封梧若要进屋时，都会先问候她一声，并不会直接推门而入。
　　可若是庚烈回来了，那为何无人过来告知她一声？
　　她警惕地瞧着门口，小手暗暗绞紧了腿上的流纱裙。
　　下一瞬，碧筠门被推开，只见男人大步迈入阁内。
　　见了她，轻笑一声。
　　“我回来了。”
　　“心心。”
　　“朕的皇后。”                    
作者有话要说：　　喵～大婚该提上日程来了。感谢在2020-10-03 22:17:02~2020-10-04 21:51: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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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白

　　楚纤纤站起身来, 还未走几步，便停在原处，怔怔地望着门前的男人, 足底像生了根似的, 竟僵硬地移不开腿。
　　眼眶也发起烫来, 噩梦残影仍在，心有余悸。
　　面上有热乎乎的水流滑落，到下巴处化为魄珠, 滴洒在灰青色的绒毯上, 晕染成一朵朵墨花。
　　庚烈常年穿着一袭墨色衣衫, 而今日他破天荒地身着一袭苍麒麟色祥锦长袍，苍灰色的料子中夹杂着银丝，在淡淡的烛光下泛着细闪, 衬得整个人十分隽秀。
　　“怎么哭了。”
　　见心上人泪流不止的模样，他疾步走上前来, 轻捧起美人儿润湿的粉颊, 粗砺的拇指拂过她那肿得核桃般的眼皮, 眸中寒涩渐起。
　　“可是封梧照顾不周？”
　　“不不，封梧十分尽心, 是心心太过......想念夫君了。”
　　楚纤纤见他脸色沉了下来, 忽而想起封梧前几日劝诫她不要在外吹风的事, 连忙摇头否认。
　　“是吗？”庚烈直视着她的眼道。
　　“是的。”她连连点头, 小鸡啄米似的，又伸出柔荑去环住庚烈的劲腰，岔开话题道：“夫君方才说什么？唤我......皇后？”
　　美人儿眼周泛霞，浓密的乌睫扑闪扑闪着，掩不住那水晶般的亮眸, 白玉无瑕的精致脸盘上，还堪堪挂着泪珠，玫瑰般的嘴唇儿一张一合，甜蜜的嗓音就从里边溢出，化作数只钩子，只管往他的心上挠去。
　　庚烈将紧靠在怀中的柔软稳稳抱起，回到罗汉榻边，将少女放下后，又去了浴房，拧干了一块洁净的湿毛巾，回到她的身边，轻柔地替她擦净了面上斑驳的泪痕。
　　将湿毛巾撂在小案上后，环住她馨怡的身子，贴近她白皙的芙容，慢慢道：“封后的圣旨已经送去了相府，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目不转睛地觑着少女的反应，生怕怀中的娇娇展现出一丝一毫的不乐意。
　　美人儿桃颊熟红，忽而唇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现在心心是不后悔的，若是以后夫君不爱心心了，心心就会后悔。”
　　“而且心心再也不会理夫君了。”
　　闻言，男人墨瞳再次幽暗了起来，盯住怀中娇妍。
　　默了良久，才缓缓道：“不会有那么一日的。”
　　楚纤纤，你可知晓，你是我的命。
　　无你，我也活不长。
　　前世如此。
　　今生，亦如是。
　　***
　　皇城，朝凤宫。
　　立春时节，春风送暖，日光透过棉白的云朵，洒落在金黄的琉璃瓦上，熠熠生华。
　　宫内几株红梅开得最好，烈焰般的色彩，未久无主子的宫宇，增添了几道靓丽。
　　“陛下驾到！”
　　张牧德跟在庚烈身后，眼瞧着就要到朝凤宫门外，他甩动手中浮尘，高声喊道。
　　今日庚烈又换回了一身墨色纹龙锦袍，周身凛凛，他面无表情地紧攥着楚纤纤的小手，在朝凤宫前停了下来。
　　楚纤纤小脸微苦，不过是在回京的路上提了一嘴，想回府小住一段时日，这男人，便立刻阴下脸来，一言不发，只管抓着她的手不放。
　　到了内宫后，一下马车，就将她往这儿带。
　　颦了颦秀眉，她抬起头来，却见宫门上的镶金牌匾写着三个大字。
　　“宸鸾宫”
　　这里原先不是朝凤宫吗？
　　先前柳太后寿宴，她还来过此处。
　　还有那次，柳太后污蔑她和云表兄，私相授受。
　　正想着，耳边响起庚烈沉哑的嗓音：“朝凤宫是历代皇后的住所，朕也不能轻易更改，朕派四司的人重新装砌了一番，改了朝凤二字，从今以后，你便住在此处。”
　　“朕陪着你。”
　　楚纤纤心中微动，她看了眼那块大匾额中的宸字，心想着，这还是不合礼法。
　　就算将来，她是皇后，帝后同栖一宫的事儿，放在历朝历代，也是万万没有的。
　　虽说她也想与他总是待在一处，一刻也不分离，但如今她太久未与阿爹阿娘相聚，也实在想念得紧。
　　庚烈见少女咬唇不语，委屈巴巴的模样，心下不忍，环住她地细肩，道：“大婚前一个月，我们不能相见，趁这几日空闲，心心多陪夫君几日，可好？”
　　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哀求。
　　帝后大婚就定在，三个月后的今日。
　　“......好。”楚纤纤松下眉头，心中忧喜交织，酸酸蜜蜜：“夫君让阿爹阿娘进宫来，探视心心一回可好？”
　　她开始讨价还价，这男人的占有欲似乎太强了些，呜嗯......
　　肩上一紧，面前的男人道：“准，每过一旬，朕都让楚相夫妇进宫来，直到大婚前一个月，你可满意？”
　　“多谢夫君陛下~”
　　少女听闻，娇俏一笑，见男人拉长着脸，似马儿一般。
　　她压下涌到唇边的笑意，胆儿肥地抬起柔荑，去揉搓庚烈阴沉沉的脸，娇娇道：“心心爱夫君，也爱阿爹和娘亲，夫君就不要和心心父亲母亲吃味儿了，心心会一辈子陪着夫君的。”
　　身旁的宫人们见这姑娘如此大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冒犯圣颜，纷纷肝胆儿俱颤，屏住呼吸，弓腰将头埋得低低的，丝毫不敢去瞧圣上此时的神情。
　　然张牧德却含笑站在一旁，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他早就料到，陛下对这姑娘情谊不一般。
　　很久以前，他就晓得了。
　　如今有情人就要终成眷属，他自然是为主子高兴。
　　看吧，这姑娘也是个好福气的，就要封后了。
　　而陛下还大有要为她架空后宫之意，这不，昨日还拒了赵太后的提议。
　　庚烈听了女孩儿这一顿撒娇，霎时觉得心被酥透了底儿，尤其是她说的那句。
　　心心爱夫君。
　　她爱他。?轻?吻?小?说?独?家?整?理?
　　脸上霎时像火烧起来一般，滚烫无比。
　　可下一瞬，他思绪又清明了起来，这丫头在说他醋味儿大呢。
　　他一把揽过面前的少女，欲强行争辩道：“我不是......”
　　话还未完，就被不远处一道尖锐的叫唤打断。
　　“陛下！不好了，陛下！”
　　“太上皇他，不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作者思索着：该上几个讨喜的男配女配了。
提前预告一下，云表哥要回来啦。
之前的渣男顾太守，要追妻火葬场了，但素，追不到，放心哒～
渣男就得火化！

　　☆、蓝田玉暖

　　龙驭宾天, 殒钟长鸣，深深宫宇中，纷飞的白绸攀上了盖着琉璃瓦的金龙飞檐, 本该金碧辉煌的皇城, 又重新被一片雪白附着, 似是寒冬犹在。
　　慈安宫中，装潢依旧华丽，陈设依旧精致, 只是这一切都与其主人的面色一般, 被迫涂上了一层灰败, 散发着颓颓死气。
　　“参见陛下。”
　　“把门打开。”
　　“是。”
　　慈安殿外跪倒在地的侍卫站起身来，取下革带上的钥匙，将红漆朱门上的锁打了开来。
　　霎时, 殿内沉沉腐气扑面而来，黑魆魆的, 没有一丝光亮。
　　借着新月朦胧的月光, 隐约可以瞧见, 那金镶玉的祥凤彩绘图下，印着一个人影。
　　庚烈迈过门槛, 走进殿内。
　　拦住欲去点灯的张牧德, 他亲自踱步至缠金迎春花枝烛台前, 点下了几支蜡烛。
　　黑暗立即被烛火驱散, 那个昏暗的人影也渐渐显现出来。
　　“哀家原以为，你会让哀家去见陛下。”
　　端坐在金丝楠木圈椅上的柳太后，垂着千斤重的眼皮，平静地说道。
　　她苍老了许多，发鬓斑白, 本平滑圆润的额间，爬上了几道灰褐色的抬头纹，丹凤眼圈也攀上了细褶子，唇色灰青。
　　只是，她还穿戴着金凤翟衣和镶宝珠攒金丝凤冠，发丝被梳得纹丝不乱，衣装也是端庄不苟，然这通身气派，却仍然掩不住她身上无处不在的颓败之气。
　　庚烈像是没听见柳太后的话，自顾自地走到张牧德搬来的红木椅边，掀袍而坐。
　　他看向窗外，那一窗明月，缓缓道：“原先朕一直想不通，母后为何这般厌恶朕，起初，朕只以为母后是不喜孩儿，而二弟降生后，朕就知道，朕想错了。自朕记事起，朕就没有感受过丝毫亲人间的温情，母后将朕丢在这浩瀚深宫，任人羞辱践踏时，却捧着二弟，如同掌中神玥。”
　　“直到有一日，机缘巧合之下，朕获得了一回天道的怜悯，从而探知了不少，母后的心中秘，还在边疆遇到了李慕将军。”
　　“你胡说！”
　　柳太后在听闻“李慕将军”四字后，一直平静的面容出现了几道裂痕。
　　“他早就被陛下以谋逆的罪名赐死了！你不要信口开河！”
　　庚烈侧头，将目光从窗柩上移了下来，看向正在叫嚣着的妇人。
　　咄咄逼人，声中带厉，哪有一个“慈”字。
　　“张牧德。”
　　“奴才遵旨。”
　　张牧德弓着腰，微步走到柳太后身前，从宽袖中掏出一封信，呈给柳太后。
　　“太后娘娘，请吧。”
　　“这是何物？”柳太后撇了一眼信件，在见到信封上的字样后，骤然睁大双眼，站起身来，一把夺过信笺，慌急地拆开信封来看。
　　见柳太后此刻毫无仪态的模样，庚烈嘴边勾起一抹嘲。
　　“直到那时，朕方才明白，母后原是一直怨恨着父皇，怨恨父皇当年棒打鸳鸯，断了你和李慕的姻亲。而朕是父皇唯一的孩儿，所以母后也便恨乌及屋，恨上了朕。”
　　“假的，都是假的。”柳太后握信的手不断颤抖着，口中囔囔：“慕郎明明就是被皇帝杀了！怎会.....”
　　“母后别再自欺欺人罢，您幼时的竹马，如今已在北曌，妻环儿绕，享尽天伦，北曌当朝首辅李执，想必您也有所耳闻，他就是李慕的幼子。”
　　庚烈眼眸微湮，顿了顿，又道：“可见谋逆罪名是真。”
　　“胡说！慕郎怎么可能会叛国！定是先皇逼迫于他！先皇迫人的事做的还少吗？他为了把住我柳家，竟不惜使出下三滥的手段。”柳太后皱巴巴的眼眶中涌出了热泪来，她音色开始变得沙哑：“不然，你以为我会为他生下皇子？”
　　安静立在一旁的张公公听了，心中剧震，他十分惶恐地偷眼去瞧了庚烈几眼。
　　红木椅上的新帝，面色极为阴沉，蜷紧的手指骨泛白，似要将椅柄生生折断。
　　殿内未烧地龙，每一块砖都渗透出丝丝寒气，与寥寥烛火互撕，暗影摇晃，越发阴森。
　　与柳太后对视良久后，庚烈微起薄唇，道：“父皇一生，钟爱于你，为了你的喜怒，冷待了他唯一的子嗣，甚至还要假装毫不知情，去宠爱一个本应是耻辱的孩儿。”
　　“柳太后，你第一日给父皇下药，父皇便知晓了，尽管如此，他还是一滴不剩地喝下了你为他熬的汤药。”
　　“你要杀他仅剩的子嗣，然他在临薨时，还嘱咐朕，留你一命。”
　　“你与父皇的恩恩怨怨，朕不置喙，可朕，从未对不起你。”
　　“母后，这是朕最后一次唤你。”
　　话毕，庚烈站起身来，无视柳后张口结舌的劣态，就欲朝殿外行去。
　　柳太后见状，疯了一般地疾奔上去，一把绞住庚烈的墨色圈金暗纹衣袖。
　　“煦儿呢？你打算如何处置他？”，她高髻上的金冠摇摇欲坠，那双失了色彩的眼眸中，此时透着欲噬人的灼光。
　　庚烈蹙眉，默默抽回衣袖，口中道出了一句骇人之话：“他就在殿外。”
　　柳太后闻之，果然脸色大变。
　　这时，朱红色的殿门被打开，发出一声苍老的“嘎吱”响动。
　　一个消瘦的身影驻在殿外，他披头散发，身着囚衣，赤着的双脚上还连着镣铐。
　　在烛光和月光的交相辉映下，可清晰见其面色。
　　心惊胆裂，不可置信。
　　自那道圣旨在金銮殿面世至今，他更愿意相信是庚烈伪造，或是父皇弄错了。
　　他怎么可能不是父皇的孩儿呢？怎么可能？
　　可如今，却亲耳所闻。
　　即时，脑和心中，似有高楼，遽然坍塌。
　　***
　　夜色如水一般清凉，高高的穹宇之中，隐隐有几颗星子，微眨着闪亮的眸。
　　宫内的棠梨也开了，在寂静的夜色下，暗香浮动。
　　庚烈自慈安宫步出后，也不上轿，只慢慢行在着朦胧夜色之下，微微垂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走到宸鸾宫前，他停下脚步，看了眼镶金牌匾上的三个烫金大字，大步迈了进去。
　　内殿中，氤氲的白雾裹着芬芳的花香，冉冉升至空中，檀木为顶上雕梁画栋，颗颗大小均匀，珠圆玉润的紫粉珍珠连成串，从梁上逶迤于地。
　　地面铺着蓝田暖玉，凿地心为莲状，蓄了一口温池，池边一尊金身水龙，口衔玉珠，往池中喷洒着热泉。
　　满是鲜花瓣的池中，一身姿窈窕绰约的少女，正在其中梳洗，雪肤凝脂，一举一动，影绰旖旎。
　　“陛下驾到！”

　　☆、患得患失

　　香泉中的窈影一顿, 转过身子，望向帘外。
　　素手挑开珠帘，一个妇人现身而来。
　　“姑娘, 陛下来了。”青禾从一旁的红木架上取下雪白绸衣, 走到池边。
　　“嗯。”
　　透过层层薄纱般的烟雾, 楚纤纤轻轻颔首，两只藕臂交叠于胸前，遮挡住诱人的美景, 施施然从水中站起身来。
　　莹润的小脚丫踩在泛着微光的蓝田暖玉上, 触而生温, 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披好衣袍后，楚纤纤在两名宫婢的引领下，步至前殿。
　　宸鸾宫布置曲折, 一时间，她还未能熟悉出路。
　　步入殿中, 只见庚烈一人, 负手立在窗前, 窗外月华似练，倾洒而来, 为他高大的身躯, 笼上了一层莹光绡。
　　见她来, 他转身上前, 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快步行往寝殿。
　　一阵天旋地转，她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下一瞬就身陷了一个暖呼呼的金窝窝中。
　　颈间骤然微烫，随后男人的头也紧贴了上来。
　　她眨了眨晕晕的眼, 小声唤道：“夫君？”
　　女子的直觉告知她，今日庚烈，情绪似乎异常低落。
　　她轻轻地环住他的颈项。
　　男人呼出一口热气，喷洒在她的耳窝。
　　“楚纤纤，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嗯？”，她疑惑着。
　　“若你不愿与朕成亲，朕可即刻送你回相府。”
　　腰间的大掌烫得灼人，在他说这话时，还渐渐加大了力道。
　　楚纤纤颦着眉，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盈盈一握的楚腰。
　　她轻捧起男人的脸，唇角含笑道：“有这么俊美的陛下夫君，纤纤为何不愿嫁？”
　　这男人这是怎的了，怎么总是问她这样的问题。
　　腰上的铁臂越箍越紧，男人看着她的眸子也是越发深沉，幽暗。
　　她见庚烈不语，撇撇嘴儿，又道：“是不是夫君不愿娶心心，才这般频繁地来询问心心。”
　　说着，眼眶中泪花闪动，少女放下柔荑，在他的胸口上锤上了一把。
　　女孩儿眼眶微红，手上的捶打如同爱抚，白嫩纤细的脖颈下，领口微宽，隐约可见藕荷色的小衣，饱满雪浪起起伏伏。
　　娇滴滴的甜音，爱怜怜的撒娇模样，引得他心尖发麻，像是被电住一般。
　　他吻上她泛粉的美眸。
　　一点一点，慢慢亲吻着，从瑶鼻，桃颊，再到水润的樱唇。
　　“是夫君的错，今后，不再问了。”
　　喟叹一声，又顺美人儿修长的颈间吻去。
　　男人的唇炙热滚烫，连绵在她娇嫩的肌肤上，殿内温度陡然升高，她觉着自己被吻得晕乎乎的，无处安放的小手不安地蜷了蜷细指。
　　忽而身形健硕的男子，将她压入软衾之中，继续吻着。
　　身上的重量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息来，这时，男人的唇又堵了上来。
　　“呜呜......”她伸出小拳头来推他，不住地摇晃着臻首，道：“乎君，吾唔唔......”
　　感受到身下少女的不适，庚烈支起上身，看着这个被他吻得双颊粉桃般的俏人儿。
　　她杏眼迷离，微眯的眼角带着几分妩媚，檀口微张，娇息涟涟，高高挺着的胸脯，随着喘息而起伏不止。
　　他想起方才胸膛前那柔软的触感，还有在京郊那小院中......喉结滚动。
　　庚烈一放开她的唇，楚纤纤便张着嘴儿，大口呼吸，还没缓过多时，男人又倾身压了下来。
　　耳边再次响起那个带着一丝魅惑的沉哑嗓音。
　　“心心，为夫想多要一些。”
　　“给夫君，好吗？”
　　***
　　次日清晨，柔和的日光透过层层窗纸，携着梨香，萦绕在殿内的沉香木榻，绣金线牡丹的绡宝罗帐中，一佳人正睡得酣甜，一只小手探出缂丝孔雀云锦软衾，细腕软软搭在白玉枕上。
　　“姑娘，该起了。”
　　隐约听见有人在唤她，楚纤纤娇娇地蹭了蹭软枕，方才堪堪睁开眼来。
　　青禾正撩开绡帐，和蔼地望着她，道：“今日姑娘有好事，该好起了。”
　　“嗯，我这就起了。”她伸出两段白软软的藕臂，猫儿似的伸了个懒腰，小衣松松垮垮挂在她白皙的脖颈上，春光盎然。
　　青禾的双眼中渐渐浮起讶色：“姑娘，这......这......”
　　楚纤纤一懵，低头一瞧，肌肤上红梅绽放。
　　“呀！”
　　她羞红了脸，急急地捞起锦被，覆住自己满是爱怜的上半身子。
　　昨日那男人像只饿了许久的小狗一般，叼着她，就不愿松口了，那暧昧的吸嚁声，犹在耳边。
　　虽事后，他抱她去清洗了一番，可她现下还是觉着胸前滑腻腻，潮濡濡的。
　　“陛下也太不知轻重了，怎的弄出这般重的痕迹。”青禾眼中盛着担忧，伸手去探楚纤纤紧攥着的软被，口中还埋怨着：“姑娘封后还未昭告天下，这陛下也太急了些。”
　　“青禾，陛下只是吻了我罢了，何况......”
　　楚纤纤说着，又羞怯地抿了抿唇道：“是我愿意的。”
　　青禾见自家小姐那坠入爱河的着魔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我的姑娘啊，听婢子一句掏心窝子的话，男人是不能老惯着的。”
　　不过说来也怪，陛下这样的男人，怎会拜倒在姑娘的石榴裙下，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娇滴滴堪比花儿的弱女子。
　　难道仅仅是爱她那绝美妍丽的容颜，窈窕丰盈的身段？
　　这时，外边传来一声响动，随之一个老嬷嬷走进殿来。
　　这位嬷嬷名唤贺兰仪，是庚烈亲自挑选过来照顾楚纤纤的饮食起居的嬷嬷，据说出身也算高贵，是贺兰家旁系嫡女，入宫已二十年有余。
　　“娘娘，楚相夫妇已到御书房，陛下派了人来，正在宫门口候着娘娘。”
　　“阿爹阿娘来了！？”楚纤纤惊喜地支起身来，连忙唤道：“青禾，快些替我更衣。”
　　庚烈这动作也太快了些，不过她心中很是欢喜。
　　穿好衣裳，梳好发髻，染上胭脂，点好绛唇。
　　已然大半个时辰过去了。
　　楚纤纤坐在妆镜台前，瞧着镜中那容光焕发的自己，颦着的秀眉渐渐舒展开。
　　原本她见母心切，只想随意妆点一番，可谁知仪嬷嬷说她是未来大翊国母，可不能这般冒冒失失，去了体统。
　　于是她只得坐下来，让丫鬟婢子们为她梳上高髻，涂上红妆。
　　不过这成果貌似不错，瞧那镜中粉雕玉琢的美人儿，雾鬓间贴着珠钿，半高的芙蓉归云髻中斜插着一只烧蓝蓝田玉梳篦，两边分别插着一只堆丝白玉芙蓉簪。
　　妩媚而不失端庄，仪嬷嬷朝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娘娘请。”
　　一下轿，楚纤纤便提着乘云明霞锦百花裙，加快步子，奔到御书房前。
　　立在御书房门前的公公小路子，自然识得她，一见她来，便笑得跟一朵大腕花似的迎了上来。
　　“娘娘直接进去即可，圣上说了，娘娘不用等候。”，小路子边说着，边为面前的少女推开御书房的门。
　　“有劳公公。”
　　楚纤纤说完，便抬腿迈入，转至里间，终于瞧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阿爹阿娘。
　　庚烈坐在金案前，而楚相夫妇两两分别端坐在厅内的一侧圈椅之上。
　　案上茶烟袅袅，她一进去时，三人似乎正在讨论些什么。
　　待她一进入室内，三人立即停下谈话，转过身来，目光汇聚在她身上。
　　”阿爹，娘亲！”
　　楚纤纤小步跑了过去，奔入周氏的怀中，紧紧揽住她的腰身。
　　“纤纤，圣上面前，不得无礼。”，周氏浑身一震，念着庚烈还在此处，强忍着思念，轻拍了怀中女儿纤弱的脊背。
　　“是啊，纤纤，先起来。”一旁的楚相也应和着自家夫人。
　　楚纤纤抬起头来，看向金案上的男人，正欲起身。
　　男人却挥了挥手，道：“纤纤即将是朕的妻，在朕面前，她无需行虚礼。”
　　这番话听得楚相夫妇面色一阵茫然，多日前那道送入府中的封后圣旨，仍然让他们觉着极不真实。
　　“纤纤，我的乖女儿，站起身来。”
　　楚纤纤见阿娘严肃的模样，点了点头，乖顺地站起身子，离开了周氏的怀中。
　　周氏走到楚相身边，两人遽然屈膝，跪下身来。                    
作者有话要说：　　咱们烈烈真的是患得患失了，生怕重蹈上一代覆辙。

　　☆、至亲团聚

　　楚周氏发髻上戴着的那套翡翠点翠头面, 看着像是宫廷之物。她与楚相身穿着一袭白色孝服，朝楚纤纤站立的方向，跪下身来。
　　“臣楚阔, 拜见皇后娘娘。”
　　“臣妇楚周氏, 拜见皇后娘娘。”
　　看着这一幕的楚纤纤, 讶得微张了红唇，阿爹阿娘竟向她下跪。
　　“阿爹，阿娘, 你们快起来, 这是做什么？”
　　她连忙上前, 弯下身子，欲扶起楚相和楚周氏。
　　“娘娘，礼数不可废。”楚周氏对楚纤纤探过来的手无动于衷, 依然保持着端肃的拜礼。
　　楚纤纤回头看向庚烈，庚烈坐在案前, 面色淡然, 道：“今日早朝, 朕已昭告天下，你为中宫。一年国丧过后, 便行册封礼。你如今贵为皇后, 受得起这一拜。”
　　楚纤纤心中也知晓, 国礼如此, 若她强行阻扰阿爹阿娘行礼，只会让阿爹阿娘落人口实。
　　她站立难安，看着朝她跪拜的楚相夫妇，满心满眼的，都是心疼, 仿佛轻轻一晃她的身子，那些心疼就要溢出来了一般。
　　“阿娘。”
　　好不容易熬到楚相夫妇拜完礼，楚纤纤连忙伸手去搀扶楚相和楚周氏，楚周氏身形单薄，身上套着的纯白朝服并不合身，领口微宽，显得颈项修长而纤细。
　　“阿娘瘦了......”，楚纤纤咬咬唇，声音中带着哽咽。
　　“皇后先带楚夫人去宫内转转，朕与楚相还有要事相商。”
　　楚纤纤不解地回过头来看向庚烈，见庚烈也正看着她，不露声色。
　　她转而又看向楚相，楚相朝她微微颔首。
　　她觉着气氛有些诡异，又说不上来哪儿诡异，可也不敢多问。
　　“娘娘，陪妾身出去走走罢。”，周氏反手握住了楚纤纤的手，温婉地说道。
　　“好的，阿娘。”
　　二人拜别了庚烈，携手退出了御书房。
　　“哐当”一声，御书房涂着朱漆的雕龙凤木门紧闭后，楚相摘下头上乌纱，直直跪倒在地。
　　“罪臣楚阔，请圣上赐死。”
　　御书房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窗牖大开着，煦暖的日光将屋内盈满，一阵清风吹来，带着清新的梨香。
　　腰上佩着的玉珏锦绦因风轻扬，金座上的男人神色如常，淡漠道：“楚相与朕都是为了纤纤，若朕是你，又误以为她心悦襄王，朕也会铤而走险，私藏密诏。”
　　“于情于理，朕能换位思考，亦心悦令嫒，故朕不会杀你。但你要记住，你楚家至今安然无恙，全凭你楚阔，生养了一个好女儿”
　　“罪臣有福。”
　　骨节分明如同刀削的指，在玉案上敲击着，发出一声声脆响。
　　案下闻者，不仅没有心存侥幸，反而愈发怵了。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头顶传来帝王沉厚的声音，微微空灵。
　　楚相闻之，立刻磕拜道：“罪臣领罚。”
　　***
　　早春新燕啄了春泥，自挂着白绸的鎏金屋檐前，敏捷掠过，红梅已渐渐凋谢，墙头白梨枝头，蜂意喧闹，偶尔还有几只披着霞衣的小蝶，翩然起舞，为雪白的宫廷增上些许颜色。
　　“看来陛下待你，当真极好。”
　　周氏坐在宸鸾宫宫苑的白玉凳上，看着身旁臻首蛾眉，冰肌玉骨的女儿，那女孩儿眉目含春，衣妆精致，周围相伴的宫人无不对她百般体贴照料，丝毫不敢懈怠。
　　方才那群宫人见她欲往凳上坐，立即拦了她，往白玉凳上垫了软衾，这才安心让她坐下。
　　她这个做母亲的，倒是沾了女儿的光了。
　　少女堪堪坐下身来，一听周氏这样说，赧然道：“夫君他，真的很好，将女儿视若生命。”
　　楚纤纤说到视如生命这四个字时，面颊上的烫绵延到了眼眶。
　　当初庚烈被庚煦囚在地牢之中，起初，庚烈试图将她一人送出地牢，而她死活不愿同意，只想要在地牢中陪着他。
　　庚烈方才作罢，最后同她一起出了那可怖的暗室。
　　事后，她又做了那样恍若真实的荒诞梦境，再加上庚烈这几日患得患失的表现，他明明喜爱她，喜爱得紧，却又总是说出那些欲将她往外推的话。
　　她陷入了沉思，几经思虑后得出一个结论，若那日她答应了庚烈先行离开，是不是庚烈就不愿再走出那间暗室？
　　若他不愿走出那间暗室，那么等待他的究竟又会是什么呢？
　　细思极恐。
　　她能感觉到，庚烈似乎一直不愿接受她对他的情，甚至是，他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她是爱他的。
　　以致于，庚烈他在她面前，总是给她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
　　好像生怕她不要他了。
　　思及此，楚纤纤微蹙蛾眉，搭在膝上的小指微蜷着。
　　看来，她还要找个时机，好生告诉他。
　　楚纤纤有多喜爱庚烈。
　　“卿卿？”
　　“啊，阿娘，您方才说什么了？”
　　周氏轻言细语唤了她好几声，楚纤纤这才回过神来。
　　周氏和蔼一笑，道：“阿娘说，卿卿得陛下钟爱，我和你阿爹也可放心些。”
　　“咱们楚家本犯了死罪，因陛下对你的情谊才逃过一劫，卿卿今后嫁入宫中，还得好生服侍陛下。自然，若是受了委屈，也定要告诉阿爹阿娘，彼时，阿爹阿娘就算是拼了命，也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周氏边说着，边执起楚纤纤的玉手，放在掌中，温柔摩挲。
　　像是有道暖流，流经楚纤纤的心田，热呵呵的，很快就驱散了她心中的忧虑。
　　“阿娘，你安心，卿卿很聪明的，况且还有陛下夫君为卿卿撑腰，谁也欺负不了卿卿。”
　　“嗯。”周氏微笑着，得体点头。
　　心中却仍是忧心忡忡。
　　如今，女儿虽说是深受帝王垂怜，封了皇后，可毕竟伴君如伴虎，谁又能下定论，卿卿能一生一世，都得庚烈喜爱，这深宫又藏着多少看不见的危机，谁又能数得清。
　　都怪她们夫妇没本事，护不好这唯一的爱女，眼下封后的旨意已然昭告天下，婚期就定在明年花朝，也只得走一步算一步罢。
　　忽而花苑外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响动，数十名宫人手托金盘排成列队，由张公公领队，朝她们整步行来。
　　途径花斓石小道，那列人在楚纤纤和周氏的面前停了下来。
　　“奴才给娘娘，楚夫人请安，娘娘万福。”
　　张公公身后的宫人也跟随着他，手呈着托盘，朝楚纤纤跪拜着。
　　“张公公请起，诸位请起。”
　　楚纤纤细声，温和吩咐道。
　　宫人们应声，一齐缓缓站起身来。
　　不少宫人是初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大翊国母。
　　闻其声，小意温柔，便不禁稍微抬眼偷瞧了一番，可没料到的是，这一瞧便看直了眼。
　　原只晓得新皇后有倾城之貌，待字闺中时便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今日一见，果不虚传闻。
　　新后瑰丽之颜，出尘之姿，简直难以言喻。
　　“娘娘，陛下命奴才前来，给娘娘送来皇后金宝。”
　　张公公说着，弓着腰转身，乘机甩了几记眼刀子，给那几个看得眼都发直了的失态监宦。那几名刚见了世面的监宦收到警示，立即埋下头去，莫敢再望。
　　他掀开第一个托盘上的金色绣帛，一只明黄锦盒出现在众人眼中。
　　“后面那些，是陛下赐给娘娘把玩的一些小玩意儿。”
　　张公公一脸堆笑，顺手指了指后排宫人手中的金盘。
　　那些金盘中，奇珍异宝，在温和的日光下，彩光璀璨。
　　“有劳公公亲自跑一趟，青禾，把这些东西收着，顺便带公公进殿去喝杯茶，打点一番。”
　　楚纤纤红唇微动，声线流畅，举手投足，落落大方，丝毫不见一丝迫意，令人如沐春风。
　　“是，娘娘。”青禾会意，朝她福了福身，就要去请张公公了。
　　张公公见状，忙道：“多谢娘娘，娘娘勿忙，陛下还在候着老奴回去交差，就不叨扰娘娘与夫人相聚了。”
　　楚纤纤颔首：“既然如此，那便不留公公了。”
　　送走张公公后，楚纤纤看向周氏，周氏正一脸欣慰地瞧着她。
　　“乖女儿，不枉我教你数十年，不过你这性子太柔，阿娘担忧......”
　　“老奴拜见皇后！”
　　话还未完，一声厉响传来，不知何时又来了两名宫婢。
　　为首自称老奴的宫婢，看着年岁略大，头发斑白，面上褶皱横生，似有五六十的模样，她头戴着比旁的宫婢略高的白纱帽，帽上还比旁人多簪了几朵白色小雏菊。
　　看着，应是位女官。
　　“娘娘，这是四司处总女司——赵旷，也是赵太后娘家人。内宫后妃大小事务，她都有经手。”
　　一旁的仪姑姑见楚纤纤面露茫然之色，便走上前来，倾身附在楚纤纤的耳边道。
　　竟是赵家人，难怪神态略显傲慢，不似其他宫人那般尊敬。
　　“原来是赵姑姑，赵姑姑请起，不知赵姑姑有何要事？”
　　还未等楚纤纤说完，赵旷便站起身来，直视着坐着的楚纤纤，傲声道：“回娘娘的话，禁在暗狱中的楚氏知夏，近来整日吵闹着要见您一面，下人来报时，老奴本不欲理会，只是她整日如同疯狗，无休止地在狱中恶吠，扰得宫人们不得安宁。”
　　“老奴不得已，这才请示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说，那楚氏怎地说，也是皇后之姊，既然她要见皇后，那就给她这次机会。”
　　“不知皇后，可愿见她？”                    
作者有话要说：　　温馨提示，后文无虐～感谢小天使支持！

　　☆、楚知夏下线

　　
　　“娘娘当心足下。”
　　仪姑姑小心慎微地托着楚纤纤的手, 迈过一道紧实的黑皮铆钉铁门。
　　进了院子后，放眼过去，是一座座由青石砖堆砌成的低矮瓦房, 房檐前挂着许多晾晒的刑具, 那刑具上湿漉漉淌下来的水珠, 还带着几许血色，水珠接二连三打落在地，形成一团又一团阴。
　　因着常年累月的血色侵蚀, 房檐底下的青石砖上, 坑坑点点, 不复平滑。
　　在这里，惨叫声和呜咽声不断地从瓦房中传出来，此起彼伏, 似乎永不消停，令人闻之色变。
　　一阵微寒涌上心头, 楚纤纤微微点头, 朝立在前方的赵旷道：“赵姑姑, 楚知夏现下，身在何处？”
　　赵旷看着眼前身子发瑟了几下的新后, 眼角上勾露出几分嘲意：“娘娘若是怕了, 不如请回吧。”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就算是傻子, 也能闻出其间不妥。
　　楚纤纤细指微动，面色不显，道：“赵姑姑带路吧。”
　　既然决定来了此处，她定然没有要临阵脱逃的意思，况且, 比这更摄人的暗狱。
　　她见过，也经历过。
　　这些又算什么呢？
　　步入其中一处屋落，里边竟是马厩般的设计，并排三间无窗小屋，外边是一条走廊，走廊上满是麦秸和一些碎裂的麻布，杂乱无章地躺在肮胀的地上。
　　日光从长条菱形窗子中照射了进来，在昏暗的屋子里形成一道道光柱，轻尘在其间飞扬，盘旋，若不细看，还以为是什么有生命的飞虫。
　　“楚知夏就在里面。”
　　赵旷将楚纤纤面前的一道房门打开，示意楚纤纤进屋。
　　楚纤纤掏出绣帕，捂住口鼻，迈了进去。
　　暗房中昏暗腐败，只有一小口窗子接纳光明。
　　窗下砌着一张石床，脏乱的被裘上坐着一名女子，她穿着灰白的囚衣，在仅有的微弱光线下，可以瞧出囚衣上遍布污迹，手脚上缠着沉重粗砺的锁铐，赤着的足搭在潮湿的地面上。
　　然而她头发却不算凌乱，似乎用不精细的梳篦刻意拉扯抚顺过。
　　那女子见楚纤纤进来，嘴角一咧，露出几颗白牙，幽幽道：“皇后娘娘，我的好妹妹。”
　　粗哑的嗓音，如同喉间被烈火灼出了燎泡，再不复之前清灵。
　　从前每每见到楚知夏，她都是一副花枝招展的妍丽模样，如今见她这般落魄，楚纤纤倒有些不太习惯了。
　　拿下绣帕，强忍着暗牢中的湿腐气，楚纤纤站在门口，看着楚知夏，问道：“你有何话，要与我说？”
　　坐在床上的楚知夏定定地看着，盈盈立在门前，即将成为皇后的少女。
　　那少女含着秋波的眸子，潋滟流光，雪芙般的面颊在如此昏暗的地牢中都能隐约可见其莹润，纤窕盈软的身子裹着素色锦衫，即便是立在这潮湿幽暗，恶气肆生的地方，却也有几分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不凡气质。
　　而自己，却早已与这般污秽融为一体。
　　不知从何时起，今生走向已完全脱离了前世的轨迹
　　她完全想不明白，究竟是何处出了错。
　　眼瞧着面前这个女子，又一次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楚知夏感觉着心像是被王水泡了一样，腐蚀裂烂，瞬间被灼成残灰。
　　她暗暗狠磨了一把后槽牙，道：“二妹妹，姐姐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楚纤纤狐疑地瞧着她，并不答话。
　　铁索随着肢体牵动而“叮哐”作响，楚知夏缓缓站起来，道：“二妹妹，庚烈是活不久的。”
　　“大胆罪婢，竟敢诅咒陛下！”
　　楚知夏此话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仪姑姑率先朝她大喝起来。
　　看着楚知夏诡异的笑容，楚纤纤一脸平静道：“你还有何话？若是没有的话，我就先回了。”
　　楚纤纤转身作势要走，楚知夏连忙上前欲去抓她，然而沉重的锁链卡住她的喉颈，令她不得走远。
　　“楚纤纤！你阿爹这样坑害过庚烈，你以为他会放过你爹吗？我实话告诉你，庚烈不仅活不久，他还会杀了你全家！哈哈哈哈哈哈......”
　　“啪！”
　　一声脆响，楚知夏眼中布满诧异，她缓缓抬起被打偏的头颅，不可置信地看着右手还在半空中僵着的楚纤纤，染上灰污的一侧面颊迅速红肿了起来。
　　这一掌，几乎用尽了全力。
　　楚纤纤收回发疼的手，看着楚知夏的眼眸中，细光微闪。
　　“我夫君的为人如何，我比你更清楚。”楚纤纤拿出绣帕来擦掌上污迹，缓缓道：“楚知夏，自幼起，你便处处不如我，家世且不论，书画，女工，礼仪，舞艺皆不如我。如今，夫君也不如我。”
　　“你很得意？我告诉你。你的下场绝不会比我楚知夏更好！”楚知夏咬牙切齿，尽力逼近楚纤纤。
　　楚纤纤无视她阴恻恻的诅咒，道：“面对比我优异的女子，如柳国公府嫡女柳妩，曾经，我对其亦有嫉妒之心，这点与你并无差别。”
　　“而我却不会像你一般，处处与人为难，你既有向好之心，那你为何不勤学苦练，充实自身？你只看到我之长，却没有看到我为了这些，费了多少笔墨，针线，衣履，挨了多少先生的板子。”
　　“你只想一蹴而就，不劳而获，就像那日柳太后寿宴，你盗窃了我的成果。”
　　“你以为，如今你说几句离间荒谬之话，我就会像当年那样信了你？”楚纤纤退了一步，不再看她：“如此，你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仪姑姑，我们回吧。”楚纤纤转身，对仪姑姑说道。
　　就要踏出狱门时，背后传来楚知夏的嘶吼：“不！不是的！楚纤纤，你站住，我告诉你，我其实是......哬......”
　　忽而，粗噶的呼喊戛然而止，“砰”的一声，似有重物骤然倒地。
　　闻之，楚纤纤回头一瞧，竟发现楚知夏倒在麦秸杂乱的地上，双手不住地揪住喉咙，身子也像麻花绳子般扭曲在了一起，还不住颤动着。
　　嘴上，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将要迈出门去的少女，蹙了蹙眉，以为楚知夏为了留她，又开始做戏了，便也不做他想，再不迟疑地转身离去了。
　　待少女完全走出暗狱后，那间小暗房后，一道墨色身影缓缓步出，他玄色衮袍上着金线刺了龙纹。
　　“今日之事，默。”
　　“遵命，陛下。”
　　***
　　楚纤纤回到宸鸾宫后，宫人们告诉她，楚相夫妇正在昭阳殿候着她。
　　宫门很快就要闭了，她净了双手后，疾奔往昭阳殿，进入殿内，果然看到楚相夫妇正坐在昭阳殿内的红木椅上饮茶相谈甚欢。
　　而一旁的青禾却苦着一张脸站在一旁，似有人打骂了她。
　　楚相夫妇见她来，站起身就要行礼，她急忙走了过去，将二老扶起，道：“阿爹阿娘，昭阳殿内没有旁人，你们不用向女儿行礼，女儿实在难堪。”
　　虽然从前在相府，阿娘也告知过她，她在将来，极有可能会母仪天下，还请了宫里的教习嬷嬷，提前教她宫廷礼仪。
　　嬷嬷教授的礼仪知识中就有这么一条，还与她做过示范演练，可演练毕竟是虚的，如今可算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见女儿执意不允他们跪，楚相和周氏相视一眼后，只得作罢。
　　“娘娘，那楚知夏，与你说了何话？”，周氏率先开口问道。
　　楚知夏那番话掠过脑海，楚纤纤摇了摇头道：“只是些疯言疯语罢，阿娘莫要担心。”
　　话毕，转而又问楚相：“阿爹，陛下他，留你说了何话？”
　　楚相闻之一笑，道：“陛下封了阿爹做楚国公，今后阿爹再也不用面对着沉重的案牍，劳心劳力，可回府好好陪陪你阿娘了。”?轻?吻?小?说?独?家?整?理?
　　再也不用面对繁重的案牍......
　　这？是罢了相职吗？
　　楚纤纤在心中暗想，而楚阔的脸上却毫无愠色，仿佛对罢官一事毫不在意。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要知道，从前阿爹是如此的贪爱权势。
　　楚国公夫妇走后，青禾走上前来，忧心忡忡地道：“姑娘，方才奴婢打听到，陛下罢了老爷的相位，只给了个楚国公的虚名。奴婢怕，陛下......这是要对楚家秋后算账啊。”
　　立在宸鸾宫的朱门前，遥望着早已没了爹娘身影的宫道尽头，那角门处，有一株斜靠高墙而生的海棠树，树梢上缀满小巧嫣红的花苞，朵朵还未绽放。
　　楚纤纤收回目光，不经意间蜷了蜷小手，这才发现掌心间竟湿哒哒的，浸出了汗珠。
　　她心一震，懵懵地转身抬腿迈入院中，却不曾想，陷入沉思太深，稍有不慎，脚下便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
　　只这么一下，却完全破坏了沉思中人儿身子的平衡。
　　“娘娘！”
　　楚纤纤仰身朝门边的石狮倒去，眼看着后脑勺就要重重磕到那冰冷坚硬的白理石狮上。
　　忽而一只劲臂圈住她的腰身，将她揽入怀中。
　　霎时，一袭舒醇的气息将她包裹了起来。
　　随着他的力道，她顺手揽住他的颈，绵绵唤了一声。
　　“夫君。”
　　两只莲足堪堪着地，她双瞳猝然一紧。
　　竟看见庚烈身后，站着一个怀抱襁褓的宫婢。

　　☆、大婚（上）

　　那个宫婢, 不就是那日，在寄月阁将她拍晕的人吗？
　　“怎么这般不当心？”
　　面颊上传来不轻不重的触感，温热的指尖揉捏着她脸蛋儿上的嫩肉。
　　“夫君, 那是？”, 楚纤纤越过庚烈略带紧张的幽暗目光, 看向那名抱着婴儿的宫婢。
　　庚烈拥着她，侧身看了眼那宫婢，对楚纤纤道：“她是白妤。”
　　白妤见面前的人转身, 走上前来：“民妇拜见陛下, 娘娘。”
　　“你, 你是白姐姐？”楚纤纤惊讶地问道。
　　“回娘娘，正是民妇。”白妤一边答道，一边用左手掀开附着在脸上的面具, 终是显出了那张，让楚纤纤熟悉的脸来。
　　*
　　“白妤的易容术出神入化, 当日我们在云阳集市上, 遇到的粉衣女子, 也是白妤所化，她自告奋勇潜入浮云宫, 就是为护你周全。”
　　“原来是这样。”
　　楚纤纤倚在罗汉榻上, 身子前倾, 右臂抵于黑檀木小几, 撑着一侧脸颊，手臂上一轮白润的海棠羊脂白玉镯，压下层层春衫，堪堪挂在纤细的皓腕上。
　　她望向帝王的眸子中，像是披上了一层轻纱, 变得朦胧。
　　庚烈欲言又止，看着她慵懒的模样，还是问出了口。
　　“你父亲的事，心心有什么要问夫君的吗？”
　　方才暗卫来告知他，她去见了楚知夏，他心一沉，急忙赶到暗狱时，正巧将她与楚知夏说的那一番话，听了个一字不落。
　　霎时，心中热潮如炽，这就是他挚爱的姑娘，如柔和的月辉，照入他黑暗的人生。
　　少女以帕子掩了嫣唇，轻轻哈欠了片刻，道：“多谢夫君，让阿爹远离了朝堂纷争，对阿爹，楚家，都是最好的。”
　　眼眶中呵出来的细珠丝泪，将她的乌眸洗得发亮，可洗不去她眼中的一重疲倦。
　　庚烈上前来，将少女娇小的身子抱起，走向寝殿。
　　“夫君恨不得下一刻就与你成亲。”
　　怀中的美人儿，微阖着浓密细长的眼睫，小脑袋紧贴着他的胸膛，檀口微张。
　　“心心也是如此。”
　　将她放在柔软的锦衾中后，亲手为她褪了外衫和脚上的素履，扯过棉被，将她馨软的身子细细裹上。
　　在枕旁蹲下身来，目光描绘着她露在空气中，那粉雕玉琢的娇颜。
　　此时，女孩儿双眼已经紧闭了起来，呼吸平缓，睡容安适。
　　“只可惜正值国丧，大婚推迟。”他的眸子冷了冷，道：“不过也好，有足够的时间来准备大婚。”
　　说完，在榻上美人的额间落下一吻。
　　***
　　大翊朝建武三年二月初二。
　　东方肚白，天还蒙蒙亮，往常还在沉睡中的皇城，此刻已然锣鼓喧天，张灯结彩。
　　楚国公府红绸纷飞，门外屋檐上挂着的红色灯笼，贴着用金箔剪出来的双喜，在通明烛火的辉映下，耀眼夺目。
　　楚氏夫妇身着墨蓝缂丝锦绣朝服，端立在朱门前。
　　“下征！”
　　一支长长的礼宾队伍缓缓行至门前，队伍中每个人都身穿着大红吉服，合力抬着数百只镶金檀木大箱子，缓缓至府门前停下。
　　在身为正使的忠远伯周云廷一声令下后，宫人们排着长队，将肩上抬着的重匣，一一运入国公府内。
　　“国公大人，夫人，云廷再此，先恭喜二位了。”
　　周云廷跨步走到楚氏夫妇身前，拱手作揖。
　　楚阔见到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道：“云廷何时回的？怎不先来告知姨父一声。”
　　“是啊，云廷，你竟是迎亲正使，也不提前来知会姨母。”周氏假装埋怨道。
　　周云廷面露歉意：“云廷昨夜刚回京，陛下抬举，赐了云廷这么一个体面且荣耀的任务，侄儿不敢懈怠，连夜钦点了纳吉清单，这才没能抽空上门拜访，还请姨父姨母赎罪。”
　　楚阔听了，点了点头，上前轻拍了他的肩道：“辛苦你了。”
　　周氏也忙道：“云廷进府来歇息片刻吧，可别累坏了身子。”
　　“多谢姨父姨母，云廷还要回宫交差，就不多留了。”
　　周云廷再拜，恭敬地退了回去，转身离开了。
　　昭和宫内。
　　张公公与数十名宫人小心翼翼地将案上的缂丝十二金龙冕服展开，执起，为立在落地铜镜前的高大男人更衣。
　　帝王今日心情极好，薄唇边笑意微漾，注视着渐渐穿上冕服的镜中人。
　　张公公见状，讨乖道：“陛下大喜，今日后，就不用忍着与娘娘的分离之苦了。”
　　他笑得双眼眯成了一条线，陛下与皇后分离的这一个月，脾气又变得与从前一样，喜怒无常，叫人难以琢磨，若是有宫人稍有不慎，在他面前做错了事，即刻就会受到重罚。
　　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也实属不易，每日面对着帝王，无不战战兢兢，生怕下个挨罚，掉脑袋的便是自个。
　　然皇后娘娘在时，陛下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温和得让他们咂舌，一句重话也不曾有，别说体罚宫人了。
　　因此偌大昭和宫中的宫人们，对帝后大婚这个日子，可谓是盼星星，盼月亮，盼着花朝这日赶紧到来。
　　庚烈拾起腰间锦带，轻抚着上边的金色福纹，这套帝后昏服，是由京中最出色的十二位绣娘，精心绣制百日，堪得此华服。
　　他凤眸中微光闪烁，道：“只可惜朕是皇帝，不能亲自去迎她，若是寻常百姓家......”
　　“朕要做那个第一眼，见到她穿上嫁衣的男人。”
　　楚国公府内。
　　周氏为楚纤纤上好妆后，走到妆镜前，从描金嵌玉的红木盘中温端起那华贵的九龙九凤礼冠，在侍女的帮助下，为楚纤纤戴好。
　　拿过嵌金丝白玉簪，穿过高重的珠冠，插在那乌压压的发髻中，周氏垂眼看着秀眉紧紧蹙成一团，紧抿着红唇的女儿，心疼道：“卿卿忍着些，过了今日，日后这般盛装的时候也不多。”
　　楚纤纤身着厚重的凤翟，明黄纻丝绣龙凤纹大袖衣袍外还披着三层攒玉珠宝蓝霞帔，下身着六层红罗锦织金细褶长裙，脚下踩着翡翠云头绣履。
　　里三层外三层的华衣，再加上头顶十几斤重的凤冠，楚纤纤快要被压得喘不过气儿来了。
　　心中的小人不断挠着，那个叫庚烈的小人儿的大脸盘子。
　　深呼了几口气，她苦笑着：“阿娘，卿卿可以。”
　　“娘娘！夫人，宫里迎亲的队伍已到府门前了。”
　　外边传来婢女的通报声，随后，一个身穿喜袍的迎亲嬷嬷走了进来，满脸堆笑，朝楚纤纤福了福身。
　　“娘娘准备好了，咱就走罢，可别误了吉时。”
　　楚纤纤闻之，心中的欣喜被酸涩取代，从今日起，她便不能再承欢于阿爹和阿娘膝下了。
　　“阿娘......”
　　面前的周氏替她抚下面帘，道：“去罢，乖女儿。”
　　楚纤纤由周氏挽着手臂，带到府门前。
　　府中人和迎亲队伍都等在国公府门前，楚阔与周云廷并列而立，静静地候着她的到来。
　　见到周云廷时，她面上浮现出一丝讶异。
　　云表哥何时回的京？
　　六名盛装的红衣宫婢，自停在府门前的十六抬龙凤彩舆旁走了过来，从周氏手中接过她，就往轿边送去。
　　随之，身后响起一阵高呼：“恭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楚纤纤停下脚步，艰难地回头，只见府中众人跪拜在地，包括她的父亲母亲。
　　她心瑟瑟，也欲屈膝向楚国公夫妇跪着最后一礼。
　　“娘娘，当心污了吉服。”搀着她的婢子见她欲跪，连忙抢道。
　　指甲嵌入掌心，楚纤纤默默回头，不再看向身后，由宫婢扶着，一步一步上了轿。
　　第一声爆竹声在皇城中响起，绚丽的烟花渲染天际，此时旭日东升，朝霞瑰丽，今日帝后大婚，全国免税三年，百姓兴高采烈，万人空巷。
　　龙凤舆稳行着，随着百姓的欢呼声和爆竹声越来越轻，楚纤纤的心中像是坏了一只小鹿，不住地跳动了起来。
　　未几，轿子停了下来，外边此起彼伏响起一阵恭音。
　　“参见陛下！”
　　随后轿帘被掀起，身穿繁复衮冕的帝王探进身来，朝她伸出一只阔掌。
　　“心心，夫君来接你了。”
　　庚烈竟亲自跑下殿来接她。
　　醇厚的嗓音，将她心中的酸涩驱散，她朝他莞尔一笑，将涂着丹蔻的玉手放入他的掌心中。
　　帝后一同下轿，迈过太和门，足踏着白玉铺成的御道，携手往太和殿行去。
　　韶乐响起，旗胜飘扬，御道两边的官员携着正妻嫡女，乌压压地匍匐在丹墀下的御道两旁。
　　那些个曾经在楚家落难时，嘲讽过新后的贵女，纷纷脸色铁青，龟缩着身趴在地上，深埋着头不敢抬起，生怕被新后认了出来。
　　然而新后压根没心思向她们跪处望去。
　　冗长的拜礼结束后，帝后被数十名儿女双全的诰命夫人簇拥着，进了新殿。
　　新殿中燃着数十对缠金龙凤花烛，大红的帐幔挂满房檐，高堂前的紫檀木长案上，堆满五福果。
　　最夺人眼球的是殿中的那张喜榻，竟比宸鸾殿中的沉香木榻要大上一倍，这张喜榻是暖玉制的，榻沿雕着龙凤戏珠的纹样，榻上铺着厚厚一层百子千孙锦被，外罩双喜瑰色如意帐。
　　贵夫人们扶着楚纤纤坐在榻上，庚烈也兀自在她的身边坐下。
　　他看着面前粉面含羞的小娇后，伸手将她面前的珠帘撩开，露出了那张眉目如画，皎花照水的脸。
　　并在贵夫人的指引下，与她同饮了合卺酒。
　　礼毕后，贵夫人们瞧着庚烈的神色，不敢多待，更别说闹新房，便纷纷告退离去了。
　　偌大的喜殿中，瞬间变得静悄悄的，只闻对方的呼息，偶尔伴随着轻微的烛爆声。
　　楚纤纤微微扭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撇开眼去，瞧着自己的腿上的大红罗裙，小手不安地绞着。
　　对面的男人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眸中火光四射。
　　身侧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她觉着自己面颊发起烫来，不敢抬眼去瞧他。
　　“心心，夫君伺候你更衣。”颈间一痒，热息晕染了她的脸蛋儿。
　　她偷眼瞧去，发现庚烈只是脱了繁重的外袍罢了。
　　她怯怯地点了点头后，庚烈将手伸向她的发间，解着她头上戴着的九龙九凤金冠。
　　金冠摘除后，庚烈又为她褪下身上穿着的外三层翟衣凤卦。
　　动作温柔至极，像是在对待一只易碎的瓷娃娃。
　　他边为她更衣，还边频繁地在意着她的反应，只要她表现出一丁点儿不适，他的动作便变得更加轻柔，或是停了下来。
　　卸去了一身繁琐后，楚纤纤觉得身上瞬间舒适了不少。
　　颈上盘桓着几只温热的手指，正在轻柔地揉捏按摩着。
　　庚烈凝着一脸疲惫的美人儿，在她耳边轻轻道：“心心，还有哪儿酸，夫君帮你揉。”
　　美人儿一头乌泽的亮发，没了凤冠的束缚，欢快地披洒在细嫩的肩后，几缕发丝调皮，落在前头，顺着胸膛弯凸出一个饱满诱人的弧度。
　　她将毛绒绒的小脑袋微瞌在他胸前，还娇憨地蹭了蹭，撒娇道：“还有腰酸，腿儿疼，夫君——”
　　庚烈心中一软，忙道：“夫君揉，都揉。”
　　说罢，就往少女的腰间探去。
　　这时，门外响起了张公公的声音：“陛下！朝臣还等着陛下呢。”
　　看着身前的男人恍若未闻，继续替她揉着腰身，楚纤纤噗呲一笑，道：“夫君，快去吧，别让朝臣们等久了。”
　　庚烈皱了皱眉，瞧着一脸俏笑的小娇妻，目光落在她一启一阖的红唇上，眼色微湮。
　　下一刻便倾身擒住她花瓣般的唇，斯磨了一番后，这才不依不舍地放开她。
　　“我去去就回。”，庚烈转身，披上外袍，就要离去。
　　“夫君！”
　　楚纤纤将他唤住，走到庚烈身前，瞧了他的脸后，又是一笑。
　　在男人疑惑的目光下，她拿出一块绣帕，为他擦去唇上和唇周蹭上去的口脂。
　　“若是累了，可先睡会儿。”
　　男人眸光微动，握住她拿着绣帕的小手，轻轻揉捏着。
　　“夫君很快就回来，好生伺候娘子。”
　　音色惑人。                    
作者有话要说：　　庚烈：不要打扰老子宠媳妇。
感谢在2020-10-10 23:49:16~2020-10-12 00:26: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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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大婚（下）

　　
　　试卷珠帘看, 飞香簌簌满画檐，新殿内龙凤喜烛灼散金辉，洒在瑰色如意帐上, 影影绰绰可见帐内媚影。
　　庚烈轻轻推开朱漆金锁门, 眼见着, 就是这般景象。
　　帐下倚着新后从娘家带来的侍婢——青禾，青禾听到推门声惊醒了起来，抬眼见是皇帝进屋, 便收拾好裙摆站起身来, 朝庚烈行了礼后悄悄退了出去, 并将门带紧。
　　庚烈踱步至那帐前，伸手欲拂开绡帐，却闻里边溢出沁人兰馨, 他一顿，转身往浴殿行去。
　　为了此次大婚, 楚纤纤已疲累了多日, 庚烈走后, 她补了两小口零嘴，便去沐浴更衣了, 出浴后, 擦尽发上水珠, 她回到玉榻前, 掀开百子千孙锦被，被下铺着一层可怜的小果子。
　　她捧起一把桂圆，花生，红枣，心中甚是甜蜜, 随后吩咐青禾带着几个侍婢将五福果撤了下去。
　　本想欢喜地边卧着修养生息，边等着庚烈回来，却没想到实在太倦，一不着意就睡了过去。
　　还睡得香甜。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眼前一亮，她觉着亮光照射在她的眼皮上，意识逐渐清醒过来，可眼皮却像是有千斤重，紧紧地黏在了一起，片刻候，身侧的软垫塌陷，一双大手将她拥入了一个宽阔而温暖熟悉的怀中。
　　那人的体温炙烫，身上带着清冽的松柏香。
　　今日是她与庚烈的洞房之夜。
　　她怎能睡过去。
　　她挣扎着，缓缓睁开眼，眼上终于不那么沉重。
　　一睁眼，便对上了男人幽暗的凤眸。
　　“醒了？”庚烈瞧着怀中妍润的小娇芙，道：“若是困，便歇下。”
　　他伸手抚摸着她白颈上的娇嫩肌肤，少女似乎躲痒，往他的怀中钻了钻。
　　软绵绵的藕臂圈上他的腰，美人儿双颊泛霞，润眸中勾出几丝妩媚，如同滴雨玉兰。
　　“夫君，心心不困，倒是夫君，去了这么久，腹中可饿了？”
　　她知道，喝合卺酒后吃的那几口吃食，压根就抵不住饥。
　　大掌上抚，托起她的玉面。
　　“心心这么一说，为夫觉着确实有些饿了。”庚烈直勾勾地盯着她，眼中燃起星火，“心心，夫君好想你，想得恨不得把你揉进骨血中，永不分离。”
　　“嗯？夫君......若是饿了，便传膳吧。”
　　楚纤纤不解地看着拥着她的男人，这前半句她是听明白了，可这后半句，她倒是不大懂了，虽说大婚前一个月，她被送回楚家待嫁，本该不能与庚烈相见的。
　　只是这男人十分耐不住寂寞，每隔几日便偷偷地潜进她的闺房，抱着她在榻上温存亲吻。
　　“我想，吃你。”
　　男人的嗓音似有魔力，钻入她的耳中，化作数百上千只钩子，钩着她的思绪，她的脑中开始混乱不堪。
　　全身也发起烫来。
　　阿娘教她服侍庚烈的那些画本子图，她还刻在脑子里呢。
　　那些，真的好羞人呀。
　　比庚烈之前对她做过的那些，更羞人。
　　“心心，你要我吗？”
　　耳边再次传来庚烈的声音，微哑。
　　思绪一断，脸颊上灼烫起来，她心中明白，即将要发生什么，可她愿意。
　　虽然羞人，但也甜蜜，她爱他，所以甜蜜，也心甘情愿。
　　“要，心心......要夫君。”
　　美人儿娇娇怯怯地回道，软糯的嗓音如花蜜般甘甜。
　　织金瑰色如意帐洒下，逶迤至光洁的朱褐漆木板上。
　　帐内，滚烫从脸颊蔓延到颈向，再往下，柔软的红色绸衣拂落，露出皓润如玉的香肩与藕臂。
　　展翅鸾凤穿过怒放牡丹，傲然伫立于白雪峰峦之上，细索挣落，惊飞高山鸾凤，红梅白雪逐渐显现。
　　情动如同烈火，熊熊燃烧，向柳腰下燎去，愈发烫了。
　　这是第一次，肌理绵绵相贴，无声中情意缱绻纠缠。
　　“心心，夫君受不住了，疼就唤我。”
　　春容点缀娇颜香，嫣妆金缕脸霞彤。
　　殿外袅袅东风吹淡云彩，月影空蒙，清辉转廊，花香氤氲融入朦胧的烟雾中，红烛高照，唯恐错过红蕾绽放。
　　羞云蔽月，金鸾泣露，新殿内红烛彻夜长明，一室春意旖旎。
　　不好意思啊，小可爱们，审核不过，还要我码够原来的字数，只能让大家看看我拙劣的文笔（不算）了。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新殿中的龙凤喜烛堪堪燃尽，烛影摇曳。
　　楚纤纤睡意朦胧，欲翻身安睡，谁知一侧身，身上的疼便如潮水般涌了过来，将她吞没。
　　她颦着眉，感觉自己的身子像被人灌了铅一样沉重，又像是负重前行，酸痛酸疼的，尤其是。
　　昨日庚烈要了她的身子两回，将她抱去浴殿洗浴时，竟还在池子中与她缠绵，且那次时间颇长，身子沉沉浮浮，小手抓着池边围栏，不知所措，那处火辣辣地疼，直到她哭累得快要晕过去，他才不依不舍地放了她。
　　呜呜，这男人的精力怎这般好。
　　她睁开眼，便望入了一双火热的眸子中，男人裸着精壮的上身，乌长的墨发服帖地顺在肩头和阔被上，他支起一半身子，正目不转睛，静静地瞧着她。
　　见她醒来，他勾起她的精致的下颌，吻了下来。楚纤纤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昨日她实在是太痛了，他要了她两回，第二回还要的这般长。
　　庚烈手一僵，轻捧起她的脸，怜惜着道。
　　“楚纤纤。”
　　“卿卿。”
　　“心心。”
　　“皇后。”
　　唤一声，吻一下，唇线贴着她的肌肤，由额头往下。
　　“从今以后，我是你的了。”炙热的掌抚上她的脸蛋儿，细细摩挲着。
　　万般珍视。
　　“不准始乱终弃。”这话说得凶巴巴的，手指稍稍一紧，比豆腐还白嫩的脸蛋儿，瞬间就泛起红痕，而后他顿了顿，又道：“你也是我的。”
　　温柔至极。
　　心尖似有轻羽拂过，有些麻，有些痒。
　　她伸出柔荑攀上他的肩，却不慎触到他背上的伤疤。
　　莹润的眸子微动，柔柔地道：“心心会好好珍爱夫君的。”
　　红烛所散之金辉渗过如意绡帐，挥洒在她靡丽的容颜上。
　　若一朵嫣红的芍药，吐露芳菲。
　　男人凤眸暗沉，只紧紧觑着她。
　　“我亦如是。”
　　眼瞧着时候差不多了，美人儿莞尔一笑：“夫君，我们是不是该起了。”
　　虽说帝后新婚，庚烈可休沐三日，不用早朝，但是新婚第一日，她还得去拜见宫中长辈，柳太后数月前自请离宫去了佛寺，可宫中不是还有一位赵太后么，晨昏定醒不可废。
　　“现下才五更天，再睡会，不急。”庚烈一把揽过欲起身的楚纤纤，将她带回怀中：“赵太后那边派人来了，道你明日不必去得太早。”
　　闻之，楚纤纤伸出玉手，推了推他的胸膛道：“长辈这般说只是怜惜晚辈，若我当真姗姗而去，只怕明日满宫里的人，就要笑话我不知礼数了。”
　　“我看谁敢。”庚烈看着怀中的人儿，默了默，又道：“那便起吧。”
　　他将她抱起，披衣下榻，亲自从红木架子上，拿了锦衣罗裙来，欲为她穿上。
　　楚纤纤抬起手臂，安享着他温柔的服侍。
　　看着他熟练的手法，她笑了笑：“夫君越来越厉害了。”
　　正握着她小巧莲足，为她穿上鞋袜的男人听了浅笑：“多谢娘子夸奖，为夫今后必定再接再厉，争取三年抱俩。”
　　双颊瞬间发起烫来，她说的明明是……
　　啐了他一口，欲把脚收了回来，谁知着男人将她的脚牢牢攥住，搂住她纤细的腰肢，又将她压入锦衾之中。
　　***
　　西太后宫中。
　　柳絮纷飞，海棠绽放，枝绿重重，藏蕾点红。
　　刚入寿康门，楚纤纤便听见殿中传出来清泉叮咚般的笑声。
　　“皇后娘娘万福。”
　　宫婢们见她来，纷纷下拜于地，向她行礼问安。
　　“起来吧。”楚纤纤温和地说道：“里边是何人？”
　　“回娘娘的话，是月郡主来看望太后。”宫婢站起身来，低头恭敬地答道。
　　“原来如此。”她上前两步，一侧的青禾松下她的手臂，站在门外。
　　宫婢为她掀开寿康殿的门帘，楚纤纤笑了笑，由仪嬷嬷跟随着她走了进去。
　　“太后，皇后娘娘到了。”
　　一进殿，只见赵太后正坐在雕刻福寿纹的黑檀木罗汉床上，面上笑意吟吟，罗汉榻另一边坐着一个妙龄少女，那少女绾着流云髻，左右对称分别别着一只芍药掐丝白玉步摇。
　　她身穿鹅黄修迎春花纹褙子，青浅织锦金宝丝缎罗裙，脚着碧色攒珠幽兰绣履，修长匀称的手上还执着一把白玉柄的包银边纯色圆扇，微微翕动。
　　听闻她来，那少女回过头，透过水晶珠帘，显出了那张白皙若梨的脸瓣儿。
　　瞧着甚是夭桃秾李，姿□□人。
　　想来，这就是赵云的嫡妹，赵月郡主吧。
　　“皇后，今儿怎来得这般早？哀家不是派人去说了，皇后不必早起过来请安吗？”
　　赵太后一身灰衣，朴素得身上无丝毫金玉饰物，鬓间也只是插了一只木簪子。
　　而一举一动，却丝毫不失大家风范。
　　楚纤纤微微一笑，正欲开口，却被赵月抢了先。
　　“原来这就是皇后姐姐呀，看着竟也不像。”赵月站起身来，走下罗汉榻，朝楚纤纤福了福身子，并未行大礼。
　　楚纤纤微笑如旧，对她的话恍若未闻，只点头示以回应，便朝赵太后道：“太后娘娘万福，今日是臣妾首次以皇后的身份来拜见太后，自然不能失了礼数。”
　　“嗯。你来坐吧。”赵太后面不改色，道。
　　楚纤纤应是，再行一礼，从赵月的面前走了过去，至罗汉榻前停下，理顺衣摆后，缓缓坐了下来。
　　赵月见楚纤纤也不为她方才的无礼动怒，一副淡然的模样，她与太后对视一眼，暗暗绞了绞手中的粉色绣帕，道：“皇后姐姐的鬓发，似乎有些乱呢，可是姐姐身边没个手巧的婢子？不若妹妹为姐姐寻个来？”
　　此话一出，楚纤纤终于微蹙了秀眉，抬眼瞧着她，却不言语。
　　一旁仪嬷嬷横了赵月一眼，气氛变得微僵起来。
　　赵太后见之，忙笑道：“皇后啊，哀家忘了与你说了，这是哀家的侄女，赵月。”
　　“月儿，不得对皇后无礼！”说道，赵太后转而对赵月佯装着训斥。
　　“姑母！月儿说的也是实话嘛！皇后姐姐发髻都梳歪了，也不知是哪个手拙的奴婢。”赵月朝赵太后撒着娇，眼眶中还带着泪花，颇有几分梨花带雨的委屈模样。
　　“啊！”
　　忽而，她又尖叫一声，一惊一乍道：“不会是陛下并不看重皇后姐姐吧，所以才连个手巧的婢子都不愿赐给姐姐，让姐姐顶着这般仪态出来见人。”
　　“何人在此说三道四？”
　　殿门口传来一道冷冽之声。
　　“皇后的发髻是朕亲手所绾。”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使们，久等了！楼下是小作者的预收文文案，跪求小天使们看一眼！看一眼就好，鞠躬！
（当然能去专栏收藏一下就更好了，啾咪咪～）
预收文《媚妾·古早狗血爽》
【文案一】
昭国大将军李浥尘，自边境回来后，谋权篡位，囚尽皇室中人，唯留三公主月兮。
“陛下，此女如何处置？”
“送去朕的寝殿。”
李浥尘目光紧盯着跪倒在地，娇身瑟瑟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自此帝王寝宫内的烛火，夜夜长明。
【文案二】
我本是昭国众星捧月的三公主月兮，可自从那个曾经被我抛弃的男人夺了父皇的帝位后，我便沦为了他的侍妾，无名无分。
他肆意羞辱我，多次告知我，我只是他的暖床婢。
为保住母后和弟弟的性命，我置若罔闻，不得不拖着残破的身子忍辱负重，苟延残喘，看着他与他的挚爱江妘成双入对，恩爱缱绻。
然，秋猎结束回宫后，他骤然对我极好，还总做些令人迷惑的事。
他遣散了后宫。
他杀了江妘。
他要立我为后。
他跪在我脚下苦苦哀求，求我不要药掉腹中孩儿。
【小剧场】
①
陡崖上黑云密布，李浥尘看着被刺客劫持的女子，她身形单薄，清泠的眸子中却无丝毫惧意，也不曾给他一个眼神。
他燥从心来，脱口而出：“朕救贵妃。”
当他放下江妘，心慌意乱地回到崖顶。
人儿永远闭上了眼，身下淌着殷红的血迹。
御医告诉他，月兮已有一月身孕。
②
他重生了，重生到月兮被劫持的那一日。
（男主追妻修罗场，虐女主20章，虐男主50章）

　　☆、甜呀

　　
　　“皇后的发髻是朕亲手所绾。”
　　冷若冰霜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随后一身绛红黑边衮袍的帝王迈入殿中。
　　他平日总着一袭玄袍，只因这几日新婚，才让司制裁了两套看着略喜庆的衣袍。
　　而这一身绛红, 仍然无法笼下他此刻散发的浑身戾气, 一张冷面上泛着的寒, 似要将整个大殿冻住。
　　“参见陛下！”
　　殿中的宫人们见其脸色，纷纷双腿颤颤，跪拜了下来, 楚纤纤也站起身来, 正欲行礼, 面前闪来一道绛影。
　　庚烈扶住她的手，寒意浸染的面色柔和了几分，低低道：“皇后坐下。”
　　他双掌握住楚纤纤的肩, 将她重新按回到罗汉榻上。
　　见到新帝，赵月眉间瞬时充斥着惊羡, 以往只听闻街坊盛传, 新帝庚烈嗜杀成性, 阴暗偏执，如她的亲兄姊赵剑和赵云, 就是遭他严惩, 落到今日这番田地的。
　　帝后大婚那日, 她陪同爹娘跪倒在丹陛之下, 帝后携手缓缓走近时，她只胆子大地偷瞧了一眼，就沦陷了进去。
　　没想到，传闻中的暴戾君主，竟长得这般俊美, 气宇轩昂。
　　先前姑母唤她入宫，她还总是装病推脱，这下，她片刻就改变了心中所想，并下定决心要入宫去。
　　她就不信，凭她的动人姿色和婀娜体态，会钩不住新帝的心。
　　她就不信，会输给楚纤纤。
　　那楚氏是上一届花朝贵女的魁首，而她是今年的魁首，要论容貌与才艺，她是断断不输给楚纤纤的。
　　若要论家世，她楚氏的父亲楚阔，如今，可不再是当年那个权倾朝野的楚相了。
　　今日近距离见到新帝，他身形魁健，阔肩窄腰，她越发觉着他气质非凡。
　　心中生出入宫为妃的心思，便也愈发按捺不住。
　　既然姐姐不行，那就让她来，有朝一日，将楚纤纤从后位上拉下来，也未必不可。
　　再者，楚纤纤不过做了新帝数月的奴婢，他便封了她为后，还这般温柔地呵护着她。
　　莫不是那些个道是新帝冷血无情的传言有误？
　　若她能找到其间关窍，加以利用，假以时日，必能取代楚纤纤。
　　“臣女赵月，拜见陛下！”
　　赵月安安分分跪下身来，朝着庚烈行了大礼，顺便将自己的音色拔高。
　　犹如一只展屏的黄孔雀。
　　方向赵太后行过礼的庚烈回头，看向这只孔雀，眼色一阴，道：“方才编排皇后的，就是你？”
　　暗沉的嗓音陡然带着迫人的摄意，赵月愣了愣。
　　明明庚烈此前这般温润。
　　“回禀陛下，臣女一向，心直口快些，藏不住事儿，见皇后娘娘鬓发微乱，这才多说了几句。”赵月很快镇定了下来，硬着头皮答道:“可臣女没想到娘娘的发髻竟是陛下亲自绾的。”
　　她顿了顿，又稍稍抬眼偷瞧了庚烈一眼，道：“可见陛下与皇后娘娘当真情深义重，皇后娘娘能得陛下爱怜，真真是福气满盈，臣女望尘莫及。”
　　坐在榻上的楚纤纤，看着跪倒在地的赵月，细指蜷了蜷。
　　这赵月确实比赵云机灵些，瞧这巧舌如簧，能言善辩的嘴儿，便可推知，她绝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楚纤纤不禁抬眼去瞧庚烈的面色，却见庚烈面色依旧。
　　“你确实不如她。”帝王冷笑一声。
　　口吐诛心之言后，庚烈便不再去看地上的赵月，转身目光回落到，罗汉榻上端坐的美人儿皇后身上。
　　也不知他是说，赵月没楚纤纤有福气，还是指赵月处处皆不如楚纤纤。
　　跪着的赵月霎时双颊一白，眼眶中溢出丝泪。
　　这话从她自己嘴中说出，是自谦，可从他人口中说出，就是妥妥的羞辱了。
　　身为赵家嫡女，还从来没有人，这般贬低过她。
　　她着实有些不可置信，也十分不甘心。
　　楚纤纤凭什么能得到这个男人的温和以待，而她却不能。
　　她定要寻出原因来。
　　“好了，大清早的，都起来吧。”
　　一直静默着看着眼前这一幕的赵太后终于发声，她轻轻摆摆手，示意一个宫婢去蒸茶来，
　　“陛下，月儿还小，不谙人事，说此话时并无恶意，依哀家看，她也是在心里为皇后好的，陛下看在她心是好的份上，就莫要与她为难了。”
　　寿康宫太监首领王安福为庚烈搬来了一把红木圈椅，庚烈撩袍而坐，不再去搭理地上的女子。
　　从寿康宫出，帝后同乘一把金辇，往昭和殿的方向行去。
　　龙辇在青石板路上行得十分平稳，楚纤纤看着远处的琉璃瓦螭首勾檐，想起方才在寿康宫，赵太后说的话，渐渐发了神。
　　赵太后向庚烈提议，开春了，也该大选秀女，希望庚烈不要如先皇一般，在生前独宠柳后，却不曾想，最终出了那等丑事，致使皇裔寥落。
　　还叮嘱她，身为一国之母，应当主动为皇帝纳选宫妃，若是今后后宫佳丽三千，她还需得劝导皇帝，雨露均沾，展现国母风范。
　　可是，打开了心扉说，这话她听得极为难受，但她现下是皇后，却不能明面着表示出自己不悦的心思。
　　至少不能在赵太后面前表现出来。
　　随后，还不等她回答赵太后，庚烈便起身告辞，顺便将她也拉了出来。
　　作为他的妻，她心中是不愿为他挑选宫妃的，可是作为皇后，这似乎又是她本该承受的责任，必须履行的义务。
　　心尖酸涩起来，她的夫君是帝王，注定不会只属于她一个人。
　　虽说从前早就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可真到这么一天，她还是无法大度起来，开怀欣悦地接受这个事实。
　　忽而温热的指缠上她纤细的手指，紧了紧。
　　“心心，为夫今生只有你，不会纳旁人。”
　　耳边响起他醇厚的嗓音，楚纤纤怔了怔，皇帝的后宫中只有一位皇后，而没有宫妃，这在历朝历代，都是没有先例的。
　　就如同赵太后所说，先皇如此偏宠柳后，这不还是有赵昭仪一位宫妃吗？
　　何况，庚烈若真是要为她空置后宫，此举措也必会遭到朝臣们的极力反对的。
　　“夫君......如此下来，会令你为难的。”
　　庚烈闻言轻笑：“不难，他们只不过会拿子嗣说事罢了。”
　　他环住美人儿的腰，道：“皇后为朕多生几个皇子便是了。”
　　“今晚夫君会尽力的。”
　　耳垂潮糯糯的，楚纤纤双颊绯红：“......不要呀，很多人瞧着呢。”
　　“他们谁敢看。”
　　忽而前方疾步走来一人，迎着朝阳，身着银白锦缎的侍卫装，身形逸然，步伐稳健，纷飞的衣摆洒下一片金辉。
　　周云廷至龙撵前停下，轻瞥了龙撵上相拥的帝后，微蹙眉头，跪了下来道，大声道：“陛下，北曌特使已到奉先殿。”
　　北曌特使来了？
　　楚纤纤把庚烈的身子推开了些，庚烈直立起身子，手上却依然攥紧柔荑。
　　*
　　奉先殿中，庚烈攥着楚纤纤的一只手，走进大殿之中。
　　殿内两边的圈椅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男子墨发梳得一丝不苟，束在脑后，长着一张颠倒众生的脸，面如润玉，气质出尘。女子一头垂髫分绡髻，两边各簪一簇海棠玉缤团，水晶流苏顺着一缕乌发，垂在肩上，腮若桃夭，唇红齿白，同样相貌倾城。
　　两人见他们来，站起身来，看向殿门处。?轻?吻?小?说?独?家?整?理?
　　见他国特使，这样的情景不该庄肃些么？
　　楚纤纤看着庚烈紧紧攥着她的那只手，心头不住疑惑着。
　　“大翊皇帝陛下。”
　　走到二人跟前，那曌国男子朝庚烈作了一揖，唇边噙着一抹笑。
　　庚烈上前，一掌拍在他的右臂上，他稍稍后退几步，面上笑意更深。
　　“与我，还行什么礼。两年不见便生了？”庚烈淡道，面色稍温。
　　“你现下可是皇帝，我们可不敢在你的地盘失礼。”那位海棠双髻少女撇了撇嘴，侧过身子瞧了眼庚烈身后的楚纤纤，随后迅速别开眼去。
　　此刻的楚纤纤一脸怔异，看着他们之间簪和良朋。
　　当走近那对男女，骤然看清他们的容颜时，她脑中就像是有一根弦，遽然崩裂了。
　　这对男女，她见过。
　　准确来说，她在梦中见过。
　　当初她被庚煦困在寄月阁中，她曾做过一个极为裂心且荒诞的梦境，其中一个梦便是庚烈以一敌百，手无寸铁抵挡那群手执利刀的恶奴。
　　梦境的最后，便是这对男女救下了庚烈。
　　“想来，这就是皇后娘娘？”
　　纯澈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传了过来，思绪回笼，楚纤纤眨了眨眼，望向那开口说话的男子，默默地颔首。
　　“娘娘果然如传闻般国色天香，难怪能将烈兄收入袖中，在下在路上遇了些小事，耽搁了行程，未能及时赶上烈兄大婚，这是赠与娘娘的一点薄礼，还望娘娘不弃。”
　　这男子长着一张胜过女子的绝美皮囊，一举一动，绝尘拔俗。
　　虽嘴角噙着不庄重的挑笑，可行为端肃有礼，并不让人生厌。
　　他将放置在案几上的一只金锁镶玉雕凤纹匣子端起，修长的手指灵活打开金锁，一颗璀璨的明珠便出现在楚纤纤的面前。
　　明珠大概有拳头大小，在柔和的日光和烛光的交相辉映下，莹润的珠面上泛着点点霞光。
　　庚烈回过头来看着她，温和地说道：“这位是北曌储君——李珩，也是夫君的挚友，那位是北曌长公主——李悦，是珩兄的胞妹。”
　　依着庚烈的介绍，楚纤纤看向李悦，朝她莞尔一笑。
　　谁知李悦却双手抱胸，侧着身，横了她一眼，随后便闭上双眼，以手掩唇，呼起哈欠来。
　　“皇兄，悦悦困了。”那女孩儿转头朝李珩道，声音脆生生的，“烈哥，我歇息的宫室在哪？”
　　不再瞧楚纤纤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李悦是个小可爱，相信我。感谢在2020-10-13 23:22:06~2020-10-16 22:10: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栗筽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火葬场

　　莺啼絮飞, 东风拂面，一男子立在太医院的贴金浮雕彩画的檐下廊中，静默地看着太医院的大门。
　　“吱嘎”一声, 太医院的墨漆木门被推开, 一身着缠枝秋香缎圈边靛青长袄, 配以栀子色棉裙的女子，轻步迈出门来。
　　她手挎一只朱砂色石榴纹方盒，望见立在汉白玉石狮前的男子, 怔了怔。
　　随后, 她收回视线, 不动神色地往前走去。
　　“阿妤。”
　　顾寻之见白妤不欲理他，平静地往他身边走过。
　　他心尖一烫，忍不住朝她唤了一声。
　　一阵煦风吹过, 院外的白絮，纷纷扬扬如雪。
　　白妤停下步子, 看着拦在她身前的顾寻之。
　　他身着绯红纻丝朝服, 朝服上以金线绣着一只仙鹤, 展翅欲飞，栩栩如生。
　　“顾大人, 民女在此, 恭贺顾大人加官进爵, 位及人臣。若是无事, 民女还要回宸鸾宫向皇后娘娘复命，就不多留了。”
　　她稍稍福了福身，欲绕开顾寻之。
　　见她这般生分的模样，顾寻之剑眉一蹙，忙转身跟上她。
　　“安儿......现下可好？这一年, 你们住在皇后娘娘那，可还习惯？”
　　他小心试探。
　　白妤听闻，停下脚步，淡漠道：“安儿的病已经大好，不劳顾大人忧心。”
　　“阿妤，我是安儿的亲生父亲。”顾寻之走到她身前，语气略急。
　　白妤笑着：“顾大人，当初要杀安儿的人是你，如今要来认子的也是你。”
　　带着几分嘲。
　　“我们母子，在你眼中不过物品，随你招来挥去，无用时，便可遗弃。”她顿了顿，又道。
　　“不，不是，阿妤，当初是我受了蒙蔽，误会了你。”顾寻之看着白妤淡漠的模样，心中如同生出一把刀子，不住地狠狠朝他的心腔捅去，鲜血淋漓。
　　“阿妤，我知错了，你是我顾寻之今生挚爱，回到我身边可好？今后我必倾尽所有，好生对待你们母子。”
　　语气中满是哀求，他探出手，欲扶上白妤的双肩。
　　白妤向后退了几步，躲过他的手，道：“无事，顾大人，民女从未怪你。”
　　闻言，顾寻之眉梢间染上丝丝欣悦，可白妤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如坠寒渊。
　　“可我亦不愿原谅你，休书已下，覆水难收，顾大人，还望你信守承诺，今生今世，你我再无相干，也莫要再来寻民女。”
　　话毕，白妤抬足欲走，顾寻之镇静的面孔上出现了一丝裂缝，慌张溢出，他伸手去抓白妤的手腕。
　　却抓住了一只冷冰冰的玉器。
　　他低头一看。
　　是一把墨玉萧。
　　墨玉萧遽震，将他的手掌抖落。
　　“你是何人？”
　　顾寻之紧盯着面前手执玉箫的男子，责问道。
　　那人乌泽的发梳向脑后，髻上随意别着一只碧玉簪，几丝长发随风飞扬起来，慵懒地拂过他那张颠倒众生的绝色面容。
　　长身玉立，犹如谪仙。
　　白妤闻声回头，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轻蹙。
　　这男子来无声，连她也未曾察觉一分，可见其武功远在她之上。
　　“鄙人曌国李珩。”
　　顾寻之冷笑一声：“原来是敌国......”
　　“顾大人慎言。”李珩打断他，笑道：“如今翊国和曌国两国交好，何况此次在下代表曌国陛下，前来翊国，是为与翊国结为姻亲，何来敌对。”
　　“哼，原是北曌特使，我与我家娘子的家务事，怕是与阁下无关吧。”
　　李珩面上笑意不改：“方才鄙人分明听到的是，这位姑娘已同你和离，既已和离，那便不再是你的娘子。”
　　他上前一步，道：“更何况，这位姑娘说了，不欲再与你纠缠。”
　　他褐色的琉璃瞳中，射出一道刃意，让顾寻之心中莫名一颤。
　　刃意转瞬即逝，李珩面色如旧，收起墨玉萧，转身揽过白妤的腰身，足尖点地，越过高墙而去。
　　***
　　宸鸾殿中。
　　正殿中的紫檀木圆桌被移到墙角，地面红毯上铺着一层软衾。
　　铃锣摇晃，发出一声声叮咚脆响，夹杂着悦耳的欢笑声，盈满了整个正殿。
　　软衾之上，头戴烧蓝缀雪珠掐丝凤冠，身穿嫣红轻装的楚纤纤，弯下腰身，玉手仔细地牵着一个小汤圆团子，正一步一步领着他，在软衾上蹒跚学步。
　　青禾趴坐在软衾边缘，手上拿着一只绘着彩画的铃锣，她挥动着手中铃锣，面上笑意吟盈。
　　“小公子，来，来禾姨这里。”
　　“禾......姨。”
　　那只小汤圆团子奶音咛喃，伸出一只白白胖胖的小手，朝青禾伸去，而脚下的步子却跟不上他的心中所想。
　　楚纤纤看着腿边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心下柔软，道：“安安，我们慢慢走到禾姨身边去，来，先伸出小脚来。”
　　小团子在楚纤纤的引导下，伸出右腿，颤巍巍地走了一步。
　　“安安，真棒。”
　　看着小团子乖巧地模样，楚纤纤心尖涌出一道暖意。
　　将来她和庚烈的孩儿，会不会也如安安那般，可爱乖怜，惹人疼爱。
　　正想着，白妤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娘娘。”
　　她朝楚纤纤福了福礼。
　　“嗯。”楚纤纤轻轻颔首。
　　白妤立起身子，将药箱放在紫檀木圆桌上，褪下脚上素鞋，踩着软衾，走上前来，将安安的小身子拥在怀中。
　　“娘亲......”
　　她面色不豫，抱住安安时，面色才堪堪柔和了些。
　　见她失落，楚纤纤蹲下身子来，道：“白姐姐怎么了，可是路上发生了何事吗？”
　　白妤摇了摇头，脑中浮现出那个忽然出现在她和顾寻之之间的男子。
　　那人将她带到高墙的另一边，双脚着地后，松开了缠在她腰上的手臂。
　　她在他怀中时，竟动弹不得。
　　他的手臂一松开，她立刻后退好几步，警惕地看着那张世间难觅的俊容。
　　“多谢李公子替民女解围。”
　　朱墙边植着几株桃树，枝头粉霏璀璨，黄鹂脆吟，清馨化绸。
　　一瓣粉樱随风飘盈，悠悠贴到他的红唇上，少顷滑落下去。
　　那人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幽幽道：“你不记得我了吗？”
　　“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　　渣男就该火葬，孤独终老。

　　☆、回门

　　归鸟还巢, 落日的余晖，点缀着覆有琉璃瓦的金檐，绚丽生辉。
　　“郡主, 对不住了, 陛下现下不见人, 您还是请回吧。”
　　赵月看着朝她拱手的侍卫，脸上露出了善解人意的笑来，道：“那这糕点, 侍卫大哥可否帮我带给陛下表哥？”
　　立在门前的侍卫飞快瞥了赵月手腕上的食盒一眼, 冷漠地摇了摇头：“抱歉, 郡主，陛下不吃糕点。”
　　“哐当”一声，不远处传来一道闷声, 赵月蹙着眉侧头一看。
　　凤轿自昭和宫前停下，青禾将新后自轿上扶了下来。
　　新后的衣着打扮十分轻便, 乌发绾成凌云髻, 中簪着一只浅绀簇花缀雪珠缠花金鸾冠, 两边各插两只水蓝神棍珠，一身石榴色的织金袄裙, 袖边和裙摆绣着一圈落霞瀔纹图, 温柔小意而不失端庄得体。
　　赵月眯了眯眼, 她今日特意来寻庚烈, 因此簪上了最华丽的发饰，画了近两个时辰的时兴桃花妆，穿了一身满苏绣锦衣，可在见到淡妆素裹的楚纤纤时，还是隐隐觉着, 她此刻的姿容并不在楚纤纤之上。
　　新后朝盈盈她走来，裙摆微漾，如微风拂过碧波，瞧见她，只向她微微颔首，便往昭和宫内行去。
　　“皇后娘娘，陛下正忙着呢，不欲见人。”赵月赶忙儿说道。
　　这侍卫怎也不拦着楚纤纤？
　　赵月在心中腹诽着。
　　楚纤纤听闻停了下来：“赵大人，陛下正在忙么？”
　　“是的，不过陛下吩咐了，若是娘娘来，卑职不必拦着。”
　　“大人辛苦。”
　　“不敢。”
　　赵侍卫朝楚纤纤恭敬拱手，道。
　　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楚纤纤抬眼，竟瞧见一身红衣的北曌公主从昭和宫内走了出来。
　　那公主面上带着一抹甜笑，双掌捧着脸颊，调皮地眯了眯眼，可见到前方的楚纤纤后便立刻冷下脸来，双手迅速放下来，环着胸，一脸正经地走来。
　　经过楚纤纤时还挑着下巴斜了她一眼，随后便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昭和宫。
　　楚纤纤看得一头雾水，停了停后，继续向前行着。
　　“娘娘，赵月和这个北曌公主，你可要多注意些。”青禾在她身边咬着耳朵。
　　“无碍。”楚纤纤抿了抿唇。
　　她相信庚烈。
　　楚纤纤走到御书房门前，接过青禾手中的食盒。
　　张公公贴心地为她轻轻推开了门，她小声道了声谢后，瞧了眼立在门前的周云廷，便迈着小碎步走了进去。
　　御书房中的金麒麟香炉中点着龙涎，正袅袅生香。
　　和着清新的书卷气，闻者舒心，帝王就端坐在堆满奏疏的玉案后，手执朱笔，低头批注着什么。
　　听到声响，他未抬头：“心心，到夫君这里来。”
　　“哦。”楚纤纤放下食盒，轻步走到他的身边：“心心帮夫君研磨可好？”
　　“陛下，御膳房来人了，说是陛下要的芙蓉糕做好了。”
　　门外传来了张公公的声音。
　　庚烈抬起头来道：“都给悦长公主送去。”
　　“喏。老奴这就去。”
　　闻之，楚纤纤身子一僵，怔怔地瞧着面前这个男人。
　　庚烈说完，侧身执起她的一只玉手，瞧着她一脸木然的神情，笑了笑：“心心这是怎么了？”
　　他长手一揽，将她抱坐到他的大腿上。
　　“夫君，为何要给悦长公主送点心。”楚纤纤咬了咬下唇，软软地问道。
　　瞧着她委屈地小模样，庚烈忍俊不禁，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儿，又看了一眼门，随后朝她轻声道：“悦长公主向朕求得，小醋包。”
　　“我才不是......”楚纤纤双颊爆红，糯糯地低下头去。
　　庚烈紧了紧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笑意不减。
　　赵月回到寿康宫后，气急败坏地踏烂了那些糕点。
　　宸鸾殿中，水晶珠帘被挑起，庚烈抱着新出浴的美人儿望沉香木榻上行去。
　　怀中的人儿，鸦发微润，秀眉弯弯，微阖着杏眼，眼角勾着一丝妩媚，双颊若粉，唇色若樱。
　　感觉着身陷柔软的被衾中，热息喷洒下来，染上她的脸颊，滚烫由唇上蔓延到耳垂。
　　她轻呼了一口气，动了动微酸的身子，道：“夫君，顾寻之是不是到了京中？”
　　“嗯。”喉间发声，滚烫的唇不离她白嫩的肌肤。
　　“心心听闻，夫君授他为相？”
　　身上的人顿了顿，从她的脖颈间抬起头来，凝了她一瞬，道：“顾寻之正值壮年，治旱有功，是个对社稷有益之人。”
　　“那夫君可允了他赏赐？”
　　“尚未。”
　　楚纤纤伸出柔荑，抚上庚烈坚毅的脸庞，道：“那夫君可要答应我，不管顾寻之想要何赏赐，夫君都要顾及白姐姐的意愿，可不能强人所难。”
　　“好。”庚烈莞尔，还以为这个丫头要为她父亲楚阔说话。
　　他亲吻了一下美人儿的唇，道：“夫君令白妤为你调理身子，你可有好好喝药？”
　　“嗯？这里何时能怀上我们的宝宝？”
　　一张温热的大掌覆上她的小腹，轻轻揉动起来，温热源源不断温着她的身子，倒也舒适。
　　望着他欲色沉沉的眼眸，她觉着自己的脸颊发起烫来。
　　“心心有好好喝药。”
　　“嗯，心心今后，必定是个好母亲。”
　　热吻又落了下来。
　　楚纤纤觉着头脑发晕，这才成亲第二日，庚烈便想着他们今后的孩儿来了，虽然她也是如此。
　　如含蜜糖，丝丝甜意沁入心田。
　　又温暖，又甘甜。
　　还有白姐姐，从前不知，她的医术也颇好，竟能得到庚烈的认可。
　　不过也对，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忽然间身子一凉，落霞色寝衣被褪去，美人儿嘤咛一声，娇音骤然消失，以唇封缄。
　　次日清晨，楚国公府。
　　惠风和畅，东风送暖，楚阔携夫人和其余楚府众人，着正装候在门前，远远见着龙凤辇缓缓朝这边行来，便纷纷跪了下来。
　　“参见皇帝陛下，皇后娘娘。”
　　车轿外响起一阵整齐洪亮的高呼声，楚纤纤放下车帘，伸手牵上庚烈探过来的手掌。
　　落在旁人眼中，便是这么一幕，皇帝扶着皇后，一步一步走下金辇，皇帝对皇后小心翼翼，细心呵护，仿佛生怕她磕着碰着。
　　周云廷带着数千个侍卫，远远拦开了街道上欲涌上来看热闹的百姓们。
　　“平身。”
　　楚纤纤双足落地后，见爹娘跪倒在地，松开庚烈的手，提起织金纱牡丹缠枝马面裙，上前去，亲自将楚氏夫妇扶起。
　　“阿爹，阿娘。”
　　“多谢娘娘。”
　　楚纤纤和楚氏夫妇相视一笑，庚烈此时以步至她的身后，她转过身，朝他微沉的面色甜甜一笑。
　　“臣妇拜见陛下！”
　　人群中忽然传出一道尖锐的声音，楚纤纤眉头一蹙，往声源瞧去。
　　只见楚知夏的母亲，也是她的二婶楚张氏再次跪倒在地，身边还带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
　　那姑娘穿着色彩鲜明的单薄夏衣，只因是跪着，所以只瞧见她头上绾的精致小巧的发髻，簪着垒丝烧蓝玉钿，看着是被精心装扮过的。
　　楚氏夫妇见状也皱起眉来，今日女儿回门，他们本没有邀请楚张氏来府中。
　　“你是何人？”庚烈问道。
　　“夫君，她是我二婶，楚知夏的母亲。”
　　楚纤纤小声的对庚烈说道。
　　“陛下，臣妇是吏部郎中楚行的嫡妻，一年前，臣妇的女儿知夏进宫选秀，至此断了音信，臣妇的夫君思女成疾，已然卧病不起，今日特来此地央求陛下将女儿还与臣妇。”
　　张氏抬起头来，盯着庚烈振振有词地说道。
　　庚烈听了之后，眼色一凛，冷笑一声，没有言语。
　　“张柯！”周氏走上前去，对着张氏低声喝道：“让你不要在陛下面前提你女儿，你怎就听不明白？”
　　来便来了，怎就不安分。
　　“我也是个母亲，我家知夏失踪了这么久，你们夫妇不愿帮我，我自己来问圣上！”
　　周氏瞪着跪在地的张柯，心中怒气渐深。
　　这个婆子，之前楚阔被囚，张氏便拾掇着自己的夫君，赶命似的要和她们分家，现下看着纤纤受圣上怜爱封后，又想着能从她家分一份好处。
　　那楚知夏与襄王勾结，早就秘密处死了，她也是善心作祟，念着毕竟是亲戚一场，这才没告知张氏，楚知夏已经死了一事。
　　可她万万没想到，张氏之前答应得好好的，今日就突然变卦，跑来圣上面前旧事重提。
　　果然是个蠢钝如猪的妇人，眼中都是小利小益，和她那胆小如鼠不敢面圣的夫君，真真没什么两样。
　　“咳，陛下，宴席早已布好，还请陛下娘娘移步。”楚阔轻咳一声，深深弓下腰身。
　　楚纤纤的小手伸进庚烈宽大的袖中，暗暗勾了勾他的小指：“夫君，我们走罢，我有些饿了。”
　　“好。”庚烈收回凌厉的视线，温和地回应身旁的小妻子。
　　国公府迎君院中。
　　楚阔将正位让了出来，恭邀庚烈和楚纤纤上座。
　　庚烈没有推辞，牵着楚纤纤到正位上坐了下来，待人陆续端坐下来后，楚阔摆了摆手，示意府中仆人可以上菜了。
　　楚阔站起身来，开了一封好酒，并亲手为庚烈斟了一杯酒。
　　“陛下，请。”楚阔双手端起白瓷杯，朝庚烈敬道。
　　“嗯。”庚烈执起酒杯，一饮而尽。
　　坐在下座的张氏偷瞧了庚烈一眼，手肘顶了顶坐在一旁的侄女，小声催促着道。
　　“快去给陛下敬酒，快去！”

　　☆、悦长公主

　　“姑母......”张氏的侄女张苓瑟瑟缩缩, 紧张得牙关直颤：“姑母，我，我不敢......”
　　帝王的铁血手腕, 狠厉无情, 她亦有所耳闻, 虽眼瞧着他对新后万般呵护，温柔怜惜，可方才在楚府门口, 他眼中射出的那道迫人的寒光, 还是不禁让她打了一个冷颤。
　　倘若不是形势所迫, 她又怎会跟着姑母来到楚府，还任由着姑母将她打扮的神似青楼花魁。
　　“住口，你这小贱蹄子, 你那要死的爹还欠着咱家的银子，快去！若是被陛下看上了, 十个你爹都能被救下来！”
　　张氏伸手, 暗暗揪住张苓的大腿肉, 狠狠一拧，低声骂道。
　　张苓吃痛, 涂着口脂的红唇被咬得发白。
　　默默忍着疼, 眼眶中泪花滚滚, 硬是被生生堵了回去。
　　若不是阿爹还没还上赌资, 她才不愿去冒这个险，即使对象是皇帝，哪有人家新婚第三日，就去勾引别人夫君的，何况这个君王还是个戾名远播的暴君。
　　这姑母真是......不就是把她往火坑里推么？
　　可为了父亲......
　　她咬咬牙, 畏畏缩缩地站起身来，提起霓虹鸢尾裙摆，一步一颤，朝庚烈挪去。
　　府中仆人们将一道辽参佛跳墙，端上梨花黄木圆桌，揭开紫砂盖，一阵醇香溢出，庚烈亲自上手，盛了一碗佛跳墙，尝了尝后，将白玉碗奉到楚纤纤面前。
　　“多谢夫君。”楚纤纤朝庚烈柔柔一笑。
　　庚烈莞尔，伸手裹住楚纤纤安放在织金马面裙上的一只柔荑，在掌中轻轻揉捏。
　　他的小娇后，粉面桃腮，含羞带怯，宛若一只水润的蜜桃，看也看不够，吃也吃不够。
　　“卿卿，你我夫妻，何须言谢。”他淡淡地道，眼底情思缱绻。
　　一旁的楚氏夫妇见状，相视欣慰一笑。
　　然周氏这脸上的笑容还未收回，就生生冻在了脸上。
　　只见，张氏带来的那个姑娘，脸上带着秾丽的胭脂，身穿单薄的斑斓夏衣，手端着一杯酒，正朝庚烈行去。
　　周氏眼前一阵发晕，默默绞紧了膝上的衣料，恨不得直接上去将这个女子拖走。
　　真是家门不幸！
　　她怎就这般引狼入室了，糊涂啊！
　　周氏紧盯着那个女子，一步一步朝庚烈走近，庚烈正凝着身旁小口喝汤的女儿，而她那傻女儿只顾仔细地喝着那碗汤，丝毫没发现危机正向着她步步逼近。
　　周氏急得鼻间冒汗，可碍于庚烈在此，她根本不好发作，更不能去提醒女儿。
　　不料，那女子步至庚烈身旁，却直接略过庚烈，走到楚纤纤身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还磕了一个响头。
　　“皇后娘娘！”
　　楚纤纤听闻有人唤她，她放下汤匙，回过头来，却见方才立在张氏身后的少女，此刻却跪在她的身后。
　　“这位姑娘，何事？”她与庚烈对视一眼，朝那女子疑惑着问道。
　　跪倒在地的张苓又朝楚纤纤拜了拜，道：“民女，民女想求娘娘.......救救民女。”
　　眼眶中的泪，像断了线的扯断了线的珍珠串，一颗连着一颗，飞速滑落下来。
　　将脸上的精心抹的胭脂晕了，红一块白一块。
　　***
　　暮色寥天阑，点星缀穹宇。
　　“陛下，娘娘，回宫。”一道尖锐，响彻云霄。
　　龙凤辇入了奉清门，往宸鸾殿稳稳行去。
　　楚纤纤侧眼瞧了瞧身旁面如阴沉的男人，伸出小手，绕了绕他的拇指。
　　还未起唇，庚烈便反手将她的玉手裹住。
　　“看来，京中的奢靡之风，该正一正了。”
　　楚纤纤将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细指轻抬，道：“夫君还在想方才的事？”
　　那姑娘也实属不易，才豆蔻年华，竟被逼着嫁与七旬富商，要做其第十九房小妾。
　　“夫君想要如何正？”楚纤纤将头斜靠在庚烈的臂膀上，软声道。
　　瞧着像猫儿般倚在肩头的美人儿皇后，他与她十指相扣，道：“先把那些放巨额赌息的人处理了。”
　　“嗯，夫君英明。”
　　温热的大手包着她微凉的手指，暖流从指尖蔓延到肌理之中，在涌入心田，化作蜜糖。
　　忽而甬道旁的小角门中出现一道朱红翩影，正巧映入楚纤纤的眼帘。
　　是北曌的悦长公主。
　　她身穿着一袭绮丽红绡宫装，俏立在朱漆门前，朝楚纤纤这边望了过来。
　　再与楚纤纤的视线相撞后，又迅速移开眼去，一脸愠色，随后拂袖离去。
　　楚国公府中。
　　“啪。”
　　张氏对着张苓，扬手就是一巴掌。
　　“你这小贱蹄子！我是唤你去给皇上敬酒，不是让你到楚纤纤面前的卖乖讨怜！那些金子呢？拿来。”
　　张氏叫嚣着，朝张苓伸出手掌。
　　张苓被打得偏了头，一侧脸颊迅速红肿了起来，见张氏问她要方才皇后赏给自己的银钱，她慌忙护住腰部，惶惶往后退去。
　　张氏见状，充满怒气的眼眸中闪过一道精光，对着张苓的腰就扑了上来。
　　如同恶犬捕食。
　　张苓敌不过她的胡搅蛮缠，只得眼睁睁看着她将自己新得的一包金子，抢了去。
　　她心有不甘，连忙抱住张氏的大腿，不住摇头呜咽道：“姑母，姑母，苓儿求您，留些给苓儿吧，我阿爹还靠着它去救命呢！姑母！您行行好。”
　　“啊呀！”
　　“滚开。”张氏毫不犹豫就往张苓胸腹上踹去：“小贱蹄子，白瞎了你这张脸！我还指望着你能被皇上瞧上，入宫帮我看看女儿，不料，你竟只管想着你那死人爹去了，全然不管我这个救了你命的姑母！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脏东西！若是没有我，你能得到这些金子？我呸！”
　　张氏朝张苓狠狠啐了一口，欲将抢来的荷包收入怀中。
　　“住手！”周氏带着一群婆子走了过来。
　　闻之，张氏翻了几个白眼，转身对着周氏道：“嫂子，别吧，我教训侄女，你也要管？”
　　周氏冷笑一声，道：“跪下！”
　　话一出，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从周氏身后蹿出，一把押着张氏的双臂双腿，迫使她跪倒在地。
　　张氏一怔，面上惊异不已，显然她并未想到周氏会这般对她。
　　呆了一瞬后，她回过神来，大声叫唤着：“好你个周氏！你我同为妯娌，你凭什么让我跪你！你仗势欺人！”
　　周氏身边的大丫鬟青茴，得到周氏的授意，走到张氏身前，将她怀中的那一袋金子掏了出来，还给了张苓。
　　“住手！住手！贱婢，那是我的！”
　　周氏看着她摇了摇头，对青茴道：“送张小姐回府去。”
　　“是。夫人。”
　　“周氏，你太过了！你女儿做了皇后，你就以为自己是女皇帝了！”
　　张氏不住地挣扎谩骂着周氏。
　　周氏蹙紧眉，骤然厉声道：“住口！”
　　许是周氏平日里总以温和示人，极少这般疾言厉色。
　　这一声厉喝，倒确实将张牙舞爪的张氏镇住了。
　　周氏见她不再叫唤，走上前两步，道：“你这个蠢妇！你可知，今日我楚氏一族，又险些毁在了你手里！”
　　“你胡说些什么？”张氏不以为然，反驳道：“我不过是想见我的女儿！我想知道她的下落！”
　　“你念女儿之心没错，可你将张苓盛装打扮，推到陛下身边去，这又是何意？张氏，你别以为我不知你脑子里藏的什么东西，你可知，你的女儿为何会杳无音讯么？”
　　张氏心虚了一会，听周氏谈及女儿，又迅速回道：“为何？我家知夏究竟发生了何事？”
　　“楚知夏勾结襄王，意图谋反！”周氏恨铁不成钢道：“若不是纤纤有幸得陛下爱怜，我楚氏怕是早就被推出午门斩首示众了。”
　　“你这蠢妇，还眼巴巴地想替皇后做主，你也不看看，陛下敢不敢要你送来的女子！”
　　张氏听闻，双腿一软坐倒在地，也不需要人按着了。
　　“怎会，怎会，知夏怎会谋反。”张氏眼神空洞，像只泄了气的鱼泡，口中不断喃喃自语。
　　“知夏明明跟我说，她入宫是要出人头地的。”
　　“怎么会，怎么会......”
　　“......”
　　夜幕降临。
　　御花园中燃起数盏莹灯，柔和的光辉融着沉沉暮色，在空中旋浮。
　　合欢树下，秋千上一道倩影，正在盈盈花香中微漾。
　　“公主，这天有些冷了，咱们回去吧。”立在秋千旁的绯衣小婢说道。
　　李悦撇了撇嘴，满脸不开心地嘟囔着：“难怪今个一日都未见着他，原来他是陪皇后回门去了。”
　　小婢见主子伤神，正欲开口劝着。
　　忽而，身后传来一道媚俏的笑声，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原来是悦长公主在此，我还以为是谁呢，竟有如此雅兴，欣赏夜色。”
　　李悦闻声，抬眼瞧着来人：“你是谁？”
　　“我是安王嫡女，赵月郡主，也是陛下的表妹。”赵月施施然朝李悦走来，到李悦跟前，还盈盈福了福身。
　　李悦听了，眨了眨眼，道：“赵太后又不是烈哥的生母。”
　　你又算是哪门子表妹。
　　“可如今被尊为太后的，是我姑母。”赵月脸色一变，暗暗咬了咬唇肉，道：“公主，其实我是来与公主做个交易的。”
　　“哦？”李悦单足点地，止住摇晃的秋千绳索，好奇道：“你想和我做什么交易？”
　　赵月心中一喜，走上前去，道：“我知道公主爱慕陛下，我可以帮公主你，与大翊联姻。”
　　夜风习习，幽香拂过两人的发丝，缠绕出无限私欲，看不见，亦摸不着。
　　“那你想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呢？”李悦睁着晶亮润泽的眸子，笑着问道。?轻?吻?小?说?独?家?整?理?
　　“不日，太后要办一场合欢宴。”赵月俯下身，凑到李悦耳边：“公主是宫中，除皇后外，唯一能接近陛下的女子。”
　　“届时，公主只需......”

　　☆、约法三章

　　天色晴朗, 日光潋滟，嫣红的海棠初绽，绿芽扶醉, 晕染高墙。
　　白妤手提着一只药匣子, 疾步走在花团锦簇的宫墙之下, 她身后不远处，一白衣男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却始终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在快要到宸鸾殿时, 白妤忽然停下脚步, 轻叹了一口气, 转身折回到李珩身前。
　　“李公子，你请回吧，以后莫要再跟着民女。”白妤语重心长地说道。
　　李珩垂眼看她, 笑道：“姐姐，我是为了保护姐姐, 不受庸人之扰。”
　　白妤听了, 蹙了蹙眉道：“民女的事, 民女自会解决，李公子不必为我担心, 何况, 民女在皇后娘娘身边任职, 若是与外男接触过甚, 恐会为娘娘带来龃龉。”
　　“姐姐的意思......”
　　“是的，李公子今后不必再过来寻民女，当年民女对公子施予援手，只不过是巧合罢了，还请公子莫要再记挂此类小事了。”
　　“姐姐即是为皇后娘娘声名着想。”李珩笑意不减, 走上前来，弯下腰身，温润的玉面逼近白妤的面颊：“那我去求陛下赐婚。”
　　狭长的眼角上挑，带动了眼尾的一颗痣，显得妖冶。
　　“赐婚”二字，瞬间炸响在白妤的脑海中，搅得天翻地覆。
　　“你，你说什么？”白妤退后两步，睁大眼，惊异地瞪着他：“你疯了么？你是曌国储君，而我......”
　　李珩上前吻住她。
　　好一会儿，放开已经僵在原处的白妤。
　　“我不在乎。”
　　周身空气变得滚烫，朦胧了二人的五感，其中一人，惶然迷惑，另一人眼中心中只有对方。
　　全然未发现，甬道尽头的墙跟处，掠过一道黑影。
　　御书房中。
　　“禀陛下，云肃三洲大旱源由，臣已查明。”
　　顾寻之跪在铺着镶金边缠枝朱砂色红毯的石砖地板上，向庚烈恭敬道。
　　“可与赵家有关？”立在窗边的帝王缓缓转身。
　　两人之间的鹤形香炉冉冉生烟，为窗边高大的身形掩上一层轻纱。
　　再加上逆着光线，影影绰绰，看不清庚烈脸上的神情。
　　不敢长视，顾寻之低下头道：“陛下英明，几年前，安王为在连州修建避暑山庄，供亲眷玩乐，以兴修水利为名，截断分流了碧虚河，以致于云肃三洲，供水受阻，数年下来，这才导致大旱。”
　　“而连州官员多为安王下属，他们官官相护，这才使得其中源由一直未能面世。”
　　顾寻之说完，抬眼瞧了瞧庚烈，庚烈踱步前来，走到他的面前。
　　居高临下地说道：“顾相，朕命你收集安王府这些年，贪赃枉法的证据，以便将其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是，微臣定不辱使命。”
　　宸鸾殿中。
　　层层柔软如水的绮绡帐中，一道窈袅的身影正在其中灵动展肢，寸寸肌理白玉无暇，犹如刚剥了壳的荔枝，水润莹软。
　　青禾拿起白梨玉盘中的绯色裹胸，为楚纤纤穿衣。
　　美人儿的绝美上还有昨夜男人留下的指印，覆在雪白上，格外明晰，青禾皱着眉，一层一层裹起美人儿馨软婀娜的身子。
　　“这陛下，也太不知轻重了，怎这样对待娘娘。”青禾看着楚纤纤身上的红痕，嘟囔着。
　　楚纤纤的脸立马就发起烫来，昨日庚烈缠着她大半宿，不依不饶地不断与她缠绵，还时不时在她耳边说些不要脸皮的话。
　　先前，她倒是没发现，他整日在外冷着一张一本正经的冰脸，没想到在榻上......
　　“青禾，别这样说夫君，他......他也不是故意的。”楚纤纤音色娇细：“何况我的肌肤本就易泛红，夫君他也没有使多大气力......”
　　虽说一场□□快结束时，他总会变得狂野起来，可只要她一唤疼，他便会立刻停下手来，轻抚着她。
　　但是某处却不停，就算她哭哑了嗓子，他也不一定会停下来。
　　青禾为她系上系带，再将柳腰儿一束，显得更加盈盈一握，弱柳扶风。
　　那男人也是，总爱掐着这儿，尽情享用，也不管她因此流了多少泪。
　　唔，说起来，这个男人还是蛮可恶的。
　　嗯，不能再由着他的性子来了。
　　这方面，她该与他约法三章，否则，时间再长些，她铁定是要吃不消的。
　　一名婢子手托玉盘，走进殿来，跪在帷帐外边。
　　“娘娘，司制送来了新制的衣，说是太后娘娘吩咐的，让娘娘今夜合欢宴上穿上，前去赴宴。”

　　☆、合欢宴

　　“白姐姐呢？”
　　楚纤纤环顾室内, 却不见白妤身影，于是对青禾问道。
　　四司向来是由赵姑姑管着，平日里, 四司送来的东西, 在过了御医的手后, 白妤还会格外仔细地检查一番，才放心给她用下，可眼下白妤却不在宫里, 另一头宫宴就要开始了。
　　青禾撩起帐纬走到那婢子面前, 接下玉盘, 又往楚纤纤身边来。
　　“娘娘，即是太后吩咐的，想来也不会出岔子。”
　　就算太后要做什么手脚, 也不该将火烧倒自己身上不是。
　　楚纤纤伸出手，轻抚着墨绯相接色凤袍上的织金牡丹纹饰。
　　殿下的小婢子见她迟疑, 立即开口提醒着：“娘娘, 合欢宴就要开宴了。”
　　她默了默, 道：“青禾，替我换上吧。”
　　即是太后特意吩咐司制裁制的衣袍, 若她不穿, 恐又要与太后生出这许多嫌隙, 令庚烈烦忧。
　　何必呢。
　　禁宫的某处偏僻宫宇之中。
　　赵月将面前纤长的垂柳碧玉枝, 轻轻拂开，望着不远处立在榴树旁静思的少女，嘴角微挑。
　　什么长公主，不过是她手里的一把刀罢了。
　　“悦长公主。”
　　听闻有人唤她，李悦抬首, 看着朝她盈盈走来的赵月。
　　赵月双靥若樱，面带微笑道：“我已经安排妥当，公主那边可顺利？”
　　“你放心好了，药我已经给烈哥下了，但愿有你说的那般管用。”李悦扬了扬眉，随性道。
　　“公主小声些，以免隔墙有耳。”赵月笑靥如花，低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公主心愿是否达成，便看今晚了。”
　　“好啊，那我先走咯。”李悦伸出细指，将鬓前散落的发丝勾到白玉般的耳后，又捏了捏没有耳洞的玲珑耳垂，向赵月眨着了一只灵隽的小鹿眼。
　　路过赵月身侧时，她停了一瞬：“合作愉快呀，月郡主。”
　　“自然不会让公主失望。”，耳闻她脆俏的嗓音，赵月眼中闪过一道异光，瞳孔下沉道。
　　看着赵月势在必得的模样，李悦心下觉得好笑，也笑出了声，藏在袖中的手，拿出一物，趁其不意，飞快往赵月的身后一扬。
　　神不知鬼不觉。
　　“那本公主就安心了。”
　　说完，李悦离去。
　　盖着金黄琉璃瓦的高墙之下，几瓣梨白纷纷扬扬，落到一个小宫婢鸦色的双耳髻上。
　　“公主，怎去了这么久，可担心坏了婢子。”羽若见自家公主含笑而来，连忙迎了上去。
　　李悦抬手拂落羽若髻上的梨瓣，又扶了扶自个鬓上的两只海棠玉簪，道：“今晚夜宴，可好玩啦，我们快些去吧。”
　　“公主这是......？”羽若知她心性，劝道：“这是他国宫廷，公主可不能闹过了。”
　　李悦不以为然，朝羽若调皮一笑：“羽若，你怎么也学了皇兄那一套，要不我将你嫁给皇兄做良娣好了。”
　　“公主可别开这样的玩笑，笑话奴婢了！”小婢子羞红了脸。
　　李悦微挑一侧的远山眉，俏道：“逗你玩儿呢，若你不愿，就罢了。”
　　说完，她双手交叠，抱胸悠然朝御花园的方向行去。
　　当她行至转折处时，忽而伸出一只执剑的手，将她拦了下来。
　　***
　　夕影如织，彤霞漫天，御花园中锦花葳蕤，海棠如霞，梨花似雪，迎春灿黄，芬芳随风盈满整座廷苑，宫人们来回穿梭于回廊之间，绾起竹帘，点燃绮灯，摆放瓜果。
　　“陛下，娘娘到。”
　　随着一声尖细的汇报声，众人望向临水回廊，只见十几个宫人手提金灯，朝这边走来。
　　身穿繁复衮服的帝王，携手娇妍玉姝丽的新后，踯躅行来。
　　粼粼清波上，凉风徐徐，倒映着一对璧影。
　　烛光透过色彩斑斓的琉璃灯璧，撂下莹莹清辉，浮在两人修匀的身形上。
　　许是感受到数十双眼睛正朝这边望过来，新后颊上染绯，与粉桃相映，羞郝地欲将右手从庚烈手中收回。
　　庚烈目不斜视，平时着前方，手上紧了紧不安分的小手，不动声色。
　　“臣，臣妇，臣女，参见陛下，娘娘，陛下娘娘万福。”
　　见帝后行来，堪堪入座的众人纷纷站起，恭顺地跪倒在地，一时间，问安行礼声，此起彼伏。
　　出了回廊，庚烈引着楚纤纤，径直步至高座上的赵太后前，二人向赵太后行礼问安后，方才坐到正中的高座上，楚纤纤在他的身侧坐下。
　　“平身。”
　　“谢陛下娘娘。”众人闻声起，一一入座。
　　“今日之宴，也算家宴，即是家宴，便无君臣之分，诸位随意即可。”庚烈快速环顾了眼四周，入眼尽是打扮得珠围翠绕，浓妆艳裹的世家贵女。
　　他蹙了蹙眉峰，侧身将目光移回到，身侧的这朵清润娇芙上，容色温和。
　　坐在丹阶下的赵月，瞟了宴外围的那一圈侍卫一眼后，望向高座上深情互凝的帝后，眼中云波诡谲，还夹杂着几分阴妒和跃动。
　　她与那北曌长公主李悦为期，并给了李悦一瓶凝香露，告知李悦，只要将这瓶露秘密洒在陛下身上，每日一些，久而久之，那露便会引导着陛下的神识，最终使陛下心悦于洒露人。
　　没错，她骗了李悦，那凝香露确实有令人情动之效，但是，却只对女子有用，李悦是除楚纤纤外，唯一能接近庚烈之人，那么......
　　思及此，面上露出狞笑，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楚纤纤身败名裂的样子了。
　　如此，皇后之位，楚纤纤是必然坐不稳了，届时后印必然会是她的。
　　而李悦这个草包公主，定不会是她的对手。
　　正得意洋洋地想着，身后骤然传来数道嘶吼声，震彻了整个后廷。
　　随后宴会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她看见对面的那排夫人贵女几乎都吓得白了脸，且慌忙起身朝后边退去。
　　看，来了。
　　赵月暗喜，对着那群胆小如鼠的贵女们，嗤之以鼻。
　　她正欲转身，却不料，猝然被一个重物扑到在地，随之剧痛，瞬间如同雪崩般袭来。
　　“啊！”
　　一个侍卫将她压倒在身下，疯狂地撕扯着她身上的嫣红绡衣。
　　她大骇起来，一时间吓得僵在原地，可身上的痛楚却清晰地告诉她，她现下的处境，有多艰劣。
　　“放开我！滚开！我是郡主......唔。”赵月大力推搡身上压着她的男人，而两者间力量悬殊，她丝毫撼动不得。
　　这时情况变得更糟，其他被她下了药的侍卫也朝她这边逼了过来，那因药力而猩红的眼，如同浴血。
　　赵月吓得泪水直流，身上失去理智的蛮汉还在不停撕扯着她的衣物，外衫已被撕碎，里衣也裂了一道缝，隐隐露出白皙的肩。
　　侍卫见状，更是狂热，对着她的白颈，就咬了上去。
　　“救命啊！救命！”赵月自救无门，只得扯着嗓子朝身旁呼救。
　　合欢宴上一派混乱，数十名侍卫骤然癫狂了起来，疯狂朝宴会中的人群袭去，仅剩的大半正常侍卫围在太后和帝后身边护驾，少部分未失去理智的侍卫将发了疯的侍卫打晕，拖到一旁，竭尽全力维护宴会秩序。
　　赵太后听到侄女的呼救声，转头朝声源望去，这一看，差点没把她气晕了过去。
　　她急唤道：“快去救郡主！快去！”
　　身边护驾的两个侍卫顺着她的指向，也在混乱之中发现了正在被侍卫欺凌的赵月。
　　两人飞快奔去，还没赶到赵月近旁，那个压在赵月身上的侍卫就被人踹飞了去，在空中翻滚一圈后，重重撞在红漆柱子上，晕落在地。
　　定睛一看，竟是周云廷。
　　周云廷带着数百名侍卫赶到了合欢宴，有了那数百名侍卫，那数十名失了理智的侍卫瞬间被制服妥帖，合欢宴上的秩序也被重新安稳下来。
　　“卑职救驾来迟，请太后，陛下，娘娘责罚！”
　　局势稳定下来后，周云廷大步走到庚烈身前，撩袍单膝跪倒在地。
　　宴会中一派狼藉，桌倒椅歪，暗红牡丹花纹的绒毯上满是酒渍残果，贵女及其亲眷纷纷退到边上，眼中惊恐未湮，却无一人受伤。
　　除了趴跪在地，嘤嘤哭泣的赵月。
　　似乎所有发了疯的侍卫，都是奔着赵月去的。
　　庚烈紧紧护着怀中身形微瑟的小妻子皇后，眼神凌厉。
　　“查。”
　　半响，咬出这么一个字。
　　“陛下，陷害郡主之人，卑职已查悉。”跪在周云廷身后的赵侍卫抬头，朝庚烈高声唤道。
　　周云廷闻之蹙眉，保持着跪姿，身子微僵。
　　“是谁？究竟是谁？”赵太后瞥了庚烈怀中的楚纤纤一眼，大声道：“究竟是谁，这般陷害哀家的月儿！”
　　“是悦长公主！”赵侍卫愤然道：“卑职与周大人亲耳所见！”
　　蜷在庚烈怀中的楚纤纤听闻，咬了咬樱唇，她的两只柔荑抵在庚烈宽阔的胸膛前，抬头看向他
　　庚烈眉头紧皱，眼中幽暗，坚毅的颌线似乎泛着寒气。
　　“周云廷，确有此事？”他一字一顿着道。
　　周云廷保持着跪姿，面上晦涩不明。
　　良久，方才答道：“禀陛下，确实……如此。”
　　赵太后听了气急，胸口骤起骤沉，道：“陛下！必须严惩！”
　　“周云廷！”人群后传来一声高呼，众人回头，只见悦长公主发丝凌乱，髻上的海棠玉簪也掉了个干净，一脸匆匆之色奔来。
　　众人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李悦穿过人群，疾步走上前来，朝周云廷道：“你要我说多少遍！不是本公主陷害赵月，是赵月她自己心怀鬼胎！”
　　周云廷正想起唇，身后趴跪在地的赵云忽然大喊一声，一跃而起，裹着破碎的衣衫，直奔湖边去。
　　她要跳湖，周云廷见状，飞快掠过去，将赵月拦下。
　　“放开我！让我去死！”赵月死命地捶打着周云廷的胸膛，又朝李悦哭喊道：“悦长公主，月儿不知是何时开罪于你，你竟这般陷害于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毁我清白，这叫我还有和颜面存于世！我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啊！”
　　赵月恸哭起来，对着李悦声声控诉，似要泣血，闻者心伤。
　　贵卿们纷纷对李悦投来厌恶地目光，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真没想到，北曌的悦长公主，竟是个睚眦必报，阴险毒辣的女子。
　　李悦对周围的声音置若罔闻，她紧盯着抱着别的女子的周云廷，道：“周云廷！你信她，不信我？”
　　周云廷不去看李悦，看了一眼怀中哭得绝望的赵月后，他带着赵月跪在赵太后面前。
　　“太后娘娘，此次全因卑职部署不周，才惹出这一系列的事，卑职愿意承担所有责罚，若是太后不弃。”
　　他停顿了片刻，沉重道：“卑职愿娶郡主为妻。”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小天使好～小作者考完教资了，明天恢复更新，本书大概还有2-3万字完结。
吐槽一下，今年教资数学好难，哭了……
明年再战！

　　☆、合欢宴（下）

　　“你说什么？”李悦一脸不可置信, 疾步上前，在周云廷身旁蹲下：“方才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你娶她作甚？”
　　“住口！”
　　赵太后一脸怒容，由王安福搀着, 端步行去, 拦在她身前的侍卫见状, 纷纷退开至两侧。
　　李悦望着一言不发的周云廷，眼中星星点点的光芒，渐渐湮灭。
　　“北曌的悦长公主, 就是这般蛇蝎心肠？哀家听闻你乃曌国嫡公主, 你的母后就是这般教养你的？真是让哀家大开眼界！”赵太后已行至他们身前。
　　李悦站起身来, 看向赵太后道：“本公主的母后会不会教养孩儿，那也是大曌嫡后，还轮不到你这个庶太后来阴阳怪气本公主的母后。”
　　“你......”赵太后蹙着眉, 厉声喝出一个字，却又压下漫到胸腔间的怒气, 转身对庚烈道：“陛下, 你看如何处置！”
　　她将这烫手山芋甩给庚烈。
　　这李悦怎么说也是北曌长公主。
　　传闻北曌皇帝李浥尘一生痴爱皇后, 为之废除后宫，还将所有频繁献言选秀的臣子, 杀了个一干二净。
　　其对皇后的钟情, 可以说是, 已到了及其疯魔的地步。
　　而这个李悦, 皇后亲生，一出身就被封为长公主，封号“安曌”，以国号为封号，可见北曌皇帝对这个女儿的疼惜与看重。
　　虽说此事涉及她的侄女赵月, 但她可不愿成为挑起大翊和北曌战端的祸首。
　　庚烈看了满脸怒容的赵太后一眼，转而望向李悦道：“悦长公主，你可有话要说？朕允你为自己申辩。”
　　“自然有。”李悦从袖中掏出瓷瓶，高声道：“是赵月将这个瓶子给我，让我将里面的露洒在你的身上，虽然我不知道这药物究竟有何作用，但我猜她是要陷害你的皇后，她好坐收渔利，自己当皇后。”
　　“悦长公主！你随便掏出个物件，就能拿来当证物了？”赵太后见李悦掌中的碧色瓷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抢声道。
　　赵月见状，也立马又躁动起来：“悦长公主！你说我想陷害皇后娘娘，可为什么最后受此迫害的是我，悦长公主，若是小女有何处惹你不喜，你打我骂我也罢，你为何要毁我清白！你为何呀！”
　　她卧在周云廷的怀中，梨花带雨，哭得楚楚动人，双手还不住拍打着周云廷宽阔的胸膛，仿佛若此时周云廷松手，她便要立即奋起，羞愤触柱。
　　“那是你自作自受！是我将你的露洒在了你的衣衫上！”
　　“你！”赵月听闻，哽住，面上的神色如缤虹般变幻莫测，精彩极了。
　　她暗中握紧拳，瞬间又松开，而后主动环住周云廷的腰身，将脸紧贴在他的胸间。
　　见此，李悦急得跺了跺脚，上前拽住赵月的臂，欲将她往外扯，道：“你放开，别在这装模作样。”
　　周云廷眉峰紧缩，低唤一声：“殿下！别再胡闹了。”
　　李悦手一顿，受伤地看着警告着她的男子。
　　“放手！”赵太后又上前几步，道：“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堂堂公主，竟这般没有教养，仪态败坏，真不知贵国皇后是怎么教出你这么个公主，还是说，尔等就是物以类聚！”
　　“你讽我就好了，不准你讽我母亲！”李悦直起身子，晶莹的泪花在眼眶中翻滚，俏脸憋得通红：“你凭什么讽我母后，你不配！”
　　说罢，她撂下那只装凝香露的瓶子，转身奔离。
　　赵太后瞥了她的背影一眼，甩袖冷哼一声，又回头将周云廷和赵月扶起，温声道：“周大人，果真愿娶月儿？”
　　虽说赵月没有得到实质性的□□，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清白也算是毁了个干净，别说进宫为妃，再要找个好人家，也是难事。
　　这周云廷虽是周家庶支之子，可周家怎么的也是名门望族，况且他年纪轻轻就在陛下身边任御前一等侍卫，还身兼军功，可见大有前途，来日位及人臣指日可待。
　　月儿嫁他，倒也不算埋没，既然是他自个请求的，那倒不如成全了他们。
　　心想着，赵太后抿嘴一笑，静待周云廷的下文。
　　不料，庚烈却开口制止：“且慢。”
　　众人望向帝王，眼中带惑。
　　“陛下，这是何意？”赵太后问道。
　　庚烈目光越过赵太后，看向人群后。
　　一个影卫提着一宫婢的领子，从不远处飞速跃来。
　　“主子！这个婢子是属下在慈安宫内的如月轩附近抓获的，当时她正欲埋掉此物。”那名影卫逮着那名宫婢，单膝跪在庚烈身前，一手摊开，掌中露出一个玉兰彩绘瓷瓶。
　　看着影卫掌中的瓷瓶，庚烈凤眸一促，冷冷道：“召太医。”
　　在李悦来时，他便已暗示影卫去搜查慈安宫，果然，这么快就搜出了名堂来。
　　那玉兰瓷瓶一面世，缩在周云廷怀中的赵月的心便凉了半截，心下惊慌不已，面上却不显。
　　少顷，太医院当值的五名太医赶到现场，一一对比了玉兰瓷瓶和李悦甩下的碧玉瓷瓶。
　　皆得出一个结论，那便是，这些瓶子中所盛之物，乃同一种药物，可引女子情动，而那些发了狂的侍卫，确是中了另一种与之相合的药物，方才引发了这场混乱。
　　众人的目光随之落在赵月身上。
　　“陛下！一定是悦长公主陷害月儿啊！请陛下明鉴。”赵月见局势急剧转下，她慌忙挣脱周云廷，四肢触地，跪在地上。
　　那个被抓住的宫婢也慌忙向着自己主子说话，死咬住李悦不放：“对对对，都是悦公主，是悦公主陷害我家姑娘。”
　　周云廷神色凝重，缓缓站起身来，大掌渐渐握成拳。
　　局势已然清明，楚纤纤轻叹了一口气，软软对庚烈说道：“夫君，我去寻悦公主。”
　　庚烈侧头，凝了她一瞬，颔首道：“好，让宫人多掌几把灯，仔细着路。”
　　“嗯。”楚纤纤微微福了福身，默默退了下去。
　　***
　　“悦长公主！”
　　“悦长公主！”
　　月明星稀，凉风习习，仲春的夜晚还带着几分冷意，侵袭着带露的娇花。
　　“可有寻到公主？”
　　“回娘娘，还未。”
　　“继续寻。”
　　楚纤纤迈着碎步，走在狭长的甬道上，吩咐着宫人们去寻李悦。
　　方才她到李悦住的宫室，那边的宫人竟说悦长公主至今尚未回宫，连李珩也不见了踪影。
　　本派人去宸鸾宫寻了白姐姐，却没想到白姐姐同是没回到宸鸾宫。
　　这一个个的，今儿是怎么了。
　　她边想着，边焦急地四处观望，寻着李悦。
　　听庚烈说，这位小公主可是北曌皇帝的心中宝，若是在大翊受了委屈，恐要挑起国乱。
　　她绞了绞手中绣帕，亲自提着八角琉璃彩绘宫灯，仔细地寻着每一个角落，不愿拉下任何一个角落。
　　“娘娘，夜里凉，仔细冻着。”青禾见她神色略焦，阴冷的风将她的双颊吹的发白，心疼地为她披上圈绒紫芍药锦缎斗篷。
　　楚纤纤拢了拢斗篷，道：“我没事，快寻悦公主。”
　　话毕，她便在一个小角门下望见了一个瘦小的人影。
　　那人双手抱膝，将自己蜷成了一个汤圆团子，坐在高高的门槛上。
　　她与青禾对视一眼，青禾朝她点了点头。
　　向青禾摆了摆手，示意青禾在一旁候着，青禾会意，即刻默声退到一旁。
　　她悄声走上前去，楚纤纤朝蜷成一团的女子轻轻唤道：“悦公主？”
　　李悦闻声，缓缓将埋入腿弯的头抬起，露出了一张泪眼斑驳的面颊，那双灵动的眼，此刻已哭得如同红李子一般。
　　***
　　馨悦殿中，一室温芳。
　　楚纤纤替已经安睡的李悦紧了紧锦被，撂下绸帐，轻声退出殿来。
　　外边不知何时下起了绵绵细雨，将整个宫室笼入一片濛濛之中。
　　一个修挺的身影，立在雨中。
　　见之，楚纤纤的脚步顿了顿，继续朝前行去，青禾在她身后为她撑着桐油伞。
　　“周大人。”楚纤纤眼神微闪，唤道：“公主已经睡下了。”
　　先前未出阁时，她唤他云表哥，现下她已为人妻，再唤他云表哥，似有不妥。
　　周云廷面色微僵，眼中带着几分悔意，温吞道：“卑职是来向公主请罪的。”
　　闻之，楚纤纤会意，道：“青禾，为周大人拿一把伞来。”
　　“周大人，现下已然夜深，周大人要向公主赔罪，也请明日再来罢。”
　　若一直在此候着，这寒凉的雨夜，怕是要将人淋坏了。
　　跟随的宫婢递过来一把油纸伞。
　　然周云廷并未接下，他甚至未看那伞一眼，掀袍直挺挺地跪在湿漉漉的青石地砖上。
　　“皇后娘娘请回。”他淡淡地说出这句话后，便抿紧双唇，只直直地看着馨悦殿的大红朱门，目不转睛。
　　见他坚定的模样，楚纤纤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得作罢，轻声离去。
　　殿内一道娇影，正伫立在窗前，透过薄薄的窗纸，望向殿外跪在雨中的男子。
　　原来，悦公主心仪云表哥。
　　楚纤纤慢慢行在出宫的路上，将近些日子里发生的事，一一在脑海中盘旋一遍。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正当她思索着，忽而一双劲臂圈起她的腰身，将她带入一个昏暗的轿辇中。
　　“唔......”
　　先前出宫探母被劫持一事，她还记着，心中恐惧横生，就要惊呼出声。
　　“心心，别怕，是夫君。”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那人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圈住她的腰。
　　清冽的松柏香钻进她的鼻间，将她心尖刚升起的惧意压下，她轻呼出一口气，唤道：“夫君。”
　　“嗯。”
　　他的怀抱温暖而安适，她双臂环上他的腰线，倦意瞬间袭卷而来。
　　今日，实在是发生了太多，太多。
　　“夫君，悦公主的母后，可还健在？”楚纤纤望着庚烈曜石般的眼眸，问道。
　　方才她陪着悦公主入睡，那悦公主在睡眠中，不断唤着自己的母后......
　　庚烈低头：“健在，北曌帝后......情况复杂，夫君日后与你慢慢解释，今日夫君刚得了一个好消息，要告知于你。”
　　“是什么呀？”
　　“楚国公夫人，有喜了。”
　　“！！！”
　　“心心，我们呢？”                    
作者有话要说：　　庚烈：娘子我要宝宝！！！（撒泼打滚中……）
小皇后：嘤！好开心哦，马上就有弟弟妹妹啦！
可爱的小天使们，以后0点准时更新哈！有事会请假说明哒～啾咪～

　　☆、鸳鸯浴

　　“娘子, 我们呢？”
　　男人温热的指拂上她细嫩的脖颈，宽额抵上她莹润的额，呼出微微发烫的气息, 洒在她白皙的面颊上。
　　一帘锦绸, 将冰凉的雨幕拦在轿外, 轿辇中的温度渐渐升高。
　　她压下心中刚升起的欣喜，小手轻拍男人宽厚的脊背，道：“夫君, 我们会有宝宝的。”
　　面颊烧红, 声音低软, 她蜷了蜷细指，羞郝地岔开话题道：“夫君，那赵月, 你是如何处置的？”
　　“陛下，娘娘, 到了。”
　　轿辇外传来宫人的通报声, 下一瞬, 她觉着身子骤然腾起，双脚悬空, 再次反应过来时, 她已身在宸鸾殿外, 头上两把把油纸伞, 为她和庚烈挡去丝雨。
　　入宫室后，庚烈将她拦腰抱起，直往寝殿奔去。
　　步入殿内，他将怀中人轻柔地放在榻上，幽幽地看着软倒在玉榻上的娇人儿, 道：“他人的事，哪有我们的事重要。”
　　尤其是那些不入流的人，不值一提。
　　说着，他褪去沾了雨的外袍，沉下身来，伸手欲去扯楚纤纤腰际的系带。
　　楚纤纤见状，慌忙抬手去推他的胸膛，道：“夫君，我们还未更衣洗漱呢。”
　　庚烈顿了顿，觑了她一眼，又将她抱起，往浴池走去。
　　浴殿内的琉璃宫灯，光辉似霞，悠然在梁上盘旋着，耀出一支支莹白的光柱，地上铺着朱红暗花毯，一路上绸衣漫落。
　　临近池边时，美人儿已被他剥得仅剩小衣，露出了一身白嫩的如水豆腐般的肌肤，在霞光中莹盈勾人。
　　见之，男人的眼底浮着一层暗色，抱着她来到池边，将她放入温怡的池水中，便开始自顾自地褪去自己身上的衮服。
　　他的目光炙热又带些阴狠，紧紧擒住她，像是一匹饿狼盯紧了自己的猎物一般。
　　楚纤纤想起昨日，与他敦伦时所受的苦，不由得身子发起瑟来。
　　“夫......夫君，你答应了心心，隔日隔日......”她边说着，边往后退去。
　　瀔纹荡起，嫣粉的花瓣随之轻漾，庚烈一步一步迈入池中，朝着她步步逼近。
　　庚烈将其逼到池边时，又将那脖颈以下身子潜入汤泉中的少女，一把揽入怀中。
　　池中湿露氤氲，美人儿娇媚窈窕的身子，现下已被温泉浸得湿哒哒的，玫瑰色的小衣堪堪挂在修长的白颈上，一双饱满雪桃，被迫紧贴着男人□□精壮的胸膛，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小兜，波涛连绵，呼之欲出。
　　庚烈低垂了墨长的眼睫，轻吻了她水润的唇瓣，缓缓道：“夫君，亲自伺候心心，不碰你。”
　　嗓音带着几分魅惑。
　　“是......是吗？”楚纤纤伸手去阻扰他在她身子上作乱的掌，吞吞吐吐道。
　　昨夜，他也说他就快好了，可是......
　　一室旖旎。
　　结束后，被帝王抱回玉榻上安枕的美人儿，紧蹙着秀眉，软塌塌地瘫在榻上欲哭无泪，身子酸得不行，竟一下也不想再动弹了。
　　这男人，她再也不要信他了！呜呜呜......
　　***
　　次日，御书房中。
　　帝王坐在玉案前，手中执起朱笔，批阅这案上的黄绸奏疏，面上一派神清气爽之色。
　　晨煦从敞开的菱子窗间涌入殿中，窗外边的广玉兰花盛放，嫩黄的芯中还带着晶露，粉白的花瓣儿在空中微曳，晕染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禀陛下，顾相求见。”张牧德手执拂尘，弓着腰身走上前来。
　　案上一尊精巧金炉袅袅生香，庚烈抬起头，道：“让他进来。”
　　随后，顾寻之由张牧德引着，步入殿中，他行至玉案前，屈膝端跪下来。
　　“微臣顾寻之，参见陛下。”
　　“爱卿请起。”
　　庚烈放下朱笔，面无表情地看着案下之人。
　　“陛下，微臣此次前来，是为安王一事。”顾寻之站起身，垂首双眼直视着地面，双手依旧上拱，两臂与肩齐平。
　　“微臣已查悉，安王赵拓近年来于京都所犯重罪，括为九例，其一，泄露机密，欲左右先皇立储。其二，身为臣子，不徒步过正德门，却乘坐椅轿，且不遮不避，肆无忌惮。”
　　“其三，与其子强抢民女数名，宫女各一，罔顾廉耻。其四，先皇圣体不豫时，他于府中，歌舞姬妾，寻欢作乐。其五，纵其族人当街肆劫，事后对京兆尹施压，迫其隐匿不办。”
　　“其六，为一己之私，开凿河渠，分流水源，以致云肃大旱，民不聊生。其七，先皇病重之时，其随意撤职官员，实乃僭越。其八，安王府盖有楠木房屋，其多殿宇，皆仿造宫廷，僭侈逾矩，不知其心几何。其九，在京中开设赌坊，投入巨额赌资，借以牟利。”①
　　顾寻之字正腔圆，细数着安王的九条大罪：“微臣此前列举的是安王所犯之死罪，还有一些零散微罪，数不胜数，微臣皆一一登记在册，交由陛下过目定夺。”
　　他从宽大的朝服袖中掏出一本厚册，双手托着，呈给站立在一旁的张牧德，再由张牧德将册子呈到庚烈面前。
　　庚烈长手一探，拾过厚册，修指捻起纸张，一一翻阅，他宽厚的右手上，一道灰青略微泛粉的细痕横贯其掌背，原先此处可是有一道狰狞可怖的伤疤的。
　　不过经皇后楚氏，日复一日，坚持不懈地为他敷上祛疤膏药，一年的时间过去，才将这些狰狞的丑疤消了些去。
　　“做得好。”片刻后，庚烈阖上册子，看着阶下立着的顾寻之，淡默道：“只是这些还不足以治他全族的罪。”
　　不足以将安王党，连根拔起。
　　闻之，顾寻之微皱眉头，赵家原是大翊开国元勋，只是从赵拓这一代才开始走向荒诞，他们这一代人行的恶确实还不足以将其一族治罪。
　　“禀陛下，北曌太子到了。”
　　这时，门外响起一声通传，庚烈看向门外，道：“宣。”
　　“嘎吱”一声，朱门打开，一身白色圈金锦袍的男子稳步走进殿来，他脸色阴沉，并无之前挑笑之态。
　　步伐有力，踯躅于顾寻之身侧，却并未看其一眼，只直直地看向庚烈。
　　“孤有贵国安王赵拓，通敌卖国的实证，可能将其一族连根拔起？”                    
作者有话要说：　　李珩：谁欺负我妹？
①参考了《清史稿·和珅列传》

　　☆、安王府

　　荷月的日光, 承载着蔷薇花的幽香，从密密匝匝，层层叠叠的枝叶中透射下来, 洒于青石砖砌成的地, 粼粼光斑, 如同耀眼的碎金。
　　徐徐清风，携着菡萏雅香，迎面而来, 撩起金纱华盖下的锦帷。
　　华盖下一身着蜜色琵琶袖海棠纹锦齐胸襦裙的少女, 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身边一梳着简易而端庄贵妇流云髻的夫人。
　　那夫人眼下泛着几分青黛, 腰身微宽，一大群宫人紧紧跟在二人身后，为她们掌仪侍衣, 遮去微烫的日光。
　　“阿娘，睡前唤人往这边按摩一番, 女儿听说, 如此有助于孕者安睡。”楚纤纤瞧着周氏欠佳的面色, 心疼着道。
　　周氏笑了笑，将手上的缂丝彩云团扇递给身旁的青茴, 握住女儿的手：“有了身孕的女子, 都是如此, 阿娘怀你时, 也是这般，你莫要忧心。”
　　望了眼周氏的小腹，楚纤纤扶着她，缓慢走在出宫的甬道之上。
　　行到正乾门时，一队绛紫衣装的侍卫, 拉着几只囚车，走了过来，见到楚纤纤时，他们停住脚步，端肃下拜。
　　“卑职参见皇后。”
　　放眼过去，囚车中禁着宫婢数十名，第一架囚车中却仅蹲着一名宫人，那人头发凌乱，胡乱地贴着枯黄的脸颊，如同曝晒过的稿秸，落在胸前，杂乱无章。
　　她整个人像是打了寒霜的青茄，精神萎靡，蔫颓至极，再无当日心高气傲，趾高气扬之态，
　　这人不是四司处总司——赵旷么？
　　楚纤纤收回目光，朝跪着的侍卫们道：“各位大人请起吧。”?轻?吻?小?说?独?家?整?理?
　　侍卫们闻声站立起来，为首的统领侍卫黄韬，重新率领众侍卫出正乾门。
　　车队缓缓走远后，周氏侧头，瞧着若有所思的女儿，道：“这大半个月来，陛下以雷霆之势，赵家连获数罪，条条都是砍头的大罪，赵家百年荣耀，也算是走到尽头了。”
　　“那日合欢宴上的事，阿娘也听说了些，赵家嫡女心怀鬼胎，害人害己，还有方才那车内的赵氏，先前也对你多有不敬，此番，她们也算是罪有应得。后宫中处处危机暗伏，你留在宫中，还需仔细小心些。”
　　“嗯。”楚纤纤乖顺地颔首，道：“炎夏将至，阿娘也要照顾好身子，女儿隔几日便出宫来看望阿娘。”
　　周氏听了，抿唇一笑，欣慰着道：“你贵为国母，哪有一国之母任意频繁出宫的道理，当心陛下不豫，还有朝臣奏你。”
　　她轻敲了敲女儿的皓润的额。
　　先前陛下将那群进言选秀的老臣晾在一旁，那几个老顽固便对此，意见颇深。
　　楚纤纤蛾眉微蹙，她初晓阿娘有孕时，同庚烈商量着回府小住过。
　　谁知那男人听了，立即阴沉了脸，还吵着说她是不是不爱他，心中只有她的双亲。
　　还质问她，是不是不要他这个夫君了。
　　跟个小孩子似的，好像离了她便不行了一般。
　　“陛下，他不会的.......”她嚅嚅地说着，心却虚了起来。
　　“好了，陛下爱重你之心，无人不知，阿娘有你阿爹照料即可，你莫担心。”
　　周氏轻拍了女儿的手，道：“时候不早了，臣妾也该回府了，娘娘止步。”
　　“阿娘慢走。”
　　立在车轿旁的大丫鬟青茴，见主母与皇后娘娘说完了话，便主动迎上来，搀着周氏，踱步到轿子旁，撩起轿帘，将周氏扶上了轿。
　　“路上可得小心行轿，切不可疏忽。”楚纤纤还是有些担心，对轿夫切嘱着。
　　轿夫莫敢不从，纷纷应是。
　　远远看着轿子消失在折角处，楚纤纤这才收回视线，转过身来，欲往回走。
　　方见李悦立在离她不远处的鎏金廊檐之下，檐上粉白的合欢纷飞，如轻敏的洁羽，随风而起。
　　有几朵黏在了她乌泽的发上，她也不甚在意，见楚纤纤望向她，她迈下阶，朝楚纤纤走来。
　　“皇后姐姐。”
　　带着温热的风扬起了她垂在背后的长发，水晶流苏叮咚咛喃。
　　楚纤纤莞尔一笑：“公主，今日的馨悦殿，还是老样子么？”
　　这三个月来，周云廷日日去往馨悦殿，向李悦赔罪。
　　面前梳着垂髫分绡髻的少女双颊一红，道：“不关他事。”
　　“方才我见姐姐与姐姐的母亲说话，难分难舍的模样，我很是羡慕。”
　　李悦移开话题，转到楚纤纤身上。
　　楚纤纤望着她明亮的双眸，那双灵动的眼中洋溢着深切的情思。
　　她挽起李悦的手臂，柔柔着道：“悦妹妹，去宸鸾殿坐坐，陪我聊会天也好。”
　　“好。”李悦闻之，欣然应承下来，她正愁要如何躲着那人。
　　楚纤纤见她暗中舒了一口气的模样，心领神会，浅浅一笑，却不说破。
　　***
　　御书房中。
　　“陛下！赵氏一族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陛下可还记得，您还是煜王进京那日，也是安王为陛下开的城门，陛下现如今，怎可如此对待我赵家！”
　　赵太后一袭墨黑道袍，头绾素髻，立在玉案之前，控诉着坐在镶玉圈椅上的帝王。
　　庚烈漠然：“赵太后的意思是，没有安王为朕开城门，朕就入不了这京城了，是吗？”
　　“这......自然不是。”赵太后一顿，又道：“安王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当日襄王谋反，安王为陛下奔波辛劳，招兵买马，只盼着陛下能早日归京，这些也不作数了吗？”
　　这些个月来，安王被褫夺王爵玉带，府邸被抄，除她之外，其余族人都被投入了大狱，收押起来，听候发落。
　　今日，庚烈又下旨，要将赵氏一族成年男子斩首示众，幼子与女子通通没为官奴。
　　她再也坐不住了，帝王是什么性子，阖宫上下谁能不知。
　　杀伐果决，狠厉无情。
　　除了对他那个温顺得如一只雏莺的娇皇后。
　　庚烈站起身来，冷笑一声，“呵，招兵买马。”
　　“张牧德，将罪册交与太后过目。”
　　张牧德恭敬地应声，从案上呈起厚册，托到赵太后面前。
　　赵太后拿起厚册，翻阅起来，不多时，脸色便一寸一寸的青白了下来。
　　“不仅李珩太子呈上的罪证，还有来自慈安宫的。”庚烈缓缓说道：“襄王谋反其间，赵拓为了为自己谋条后路，勾结异国，这是柳太后为他挖的陷阱，而他也往下跳了。”
　　“柳后。”赵太后暗暗咬牙。
　　“朕没有将赵家赶尽杀绝，已是仁尽义至，不管太后您是否知情。”庚烈不再看那气得浑身发抖的赵太后，拂袖走向殿外。
　　“安王府的一切不会牵连到太后您，朕会留你懿后之名，允你在西宫安享晚年，就当报答那两年的养育之恩。”
　　赵太后转身看着那越行越远的高挺背影，眼中暗涌浮动，戾气肆生。                    
作者有话要说：　　皇后：我要回家陪母亲。
皇帝：你不爱我了，你不要我这个夫君了，你……（蹲墙角画圈圈中）
皇后：……

　　☆、空置后宫

　　“如此说来, 你从未见过你的母后与父皇相聚一堂？”楚纤纤微张双眸，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她和李悦二人坐在宸鸾殿中的沉香木罗汉榻上，相间的小几上摆放着一套白玉酒盏, 瓶中盛着御膳房鲜榨的红梅酸汁。
　　几缕日晖透过窗间明纸, 为梅汁点上霞光, 红白相映间，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自我记事起, 就没见过他们相见, 一面也不曾。”李悦执起暗红小案上的白玉盏, 抿下一口清鲜的酸梅汁，甘涩交织，滑过味蕾, 涌入心田。
　　楚纤纤望着她灵隽的鹿眼，温和着道：“想必, 其间必有误会。”
　　李悦摇头：“曾经我的一个奶嬷嬷, 顶不住我的追问, 对我漏了嘴，她说我母后至今不愿见父皇, 是因为在此之前父皇做了对不起我母后的事, 才使得母后不愿再原谅他, 即使同在皇宫中, 也不愿见他。”
　　少女的眼中浮起哀色，细指蜷成拳，垂头看着自己的蔷薇色罗裙，低声说道：“自那以后，那奶嬷嬷就从宫中销声匿迹了, 从此，也就无人再敢与我言说父皇和母后的旧事。”
　　“十几年过去了，无甚改变，我曾多次见父皇在昭阳殿前伫立了一整夜，可母后却置若罔闻，从未打开宫门去见他一面......
　　“所以我见姐姐和姐姐的母亲，我很是羡慕，姐姐和姐姐的母亲一样，皆有一个美满的家庭。”
　　李悦抬起头来，望着楚纤纤，恳切地说道。
　　听了这席话，心中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暗潮，楚纤纤微笑着安慰她：“悦妹妹今后也会有一个珍爱你的夫君。”
　　楚纤纤想起什么，唇边漾起一抹笑，道：“周大人乃我表兄，其芝兰玉树，人品才德俱佳，我看云表兄他对公主心存慕艾，不若......”
　　“皇后姐姐！”李悦听她谈及周云廷，慌忙打断了她，道：“你提他作甚？我......我先回去了。”
　　话毕，李悦从罗汉榻上一跃而起，那张明妍倾城的面颊上如染夕霞。
　　楚纤纤笑得眯起了眼，同站起身来，送李悦往殿外行去。
　　刚到门口时，却见庚烈一袭墨色衮服，乌发高束，大步迈过门槛，走进殿来。
　　他平淡的视线划过李悦身后的楚纤纤，又朝走到他身前的李悦道：“要回宫了？”
　　李悦回道：“是啊，皇帝陛下你来了，我就更不好待下去了，难道又要如之前那样，被你赶出宸鸾宫么？”
　　说完她不满地撇了撇嘴，转身对楚纤纤道：“楚姐姐，我先回了。”
　　“嗯，路上慢些。”
　　李悦走后，庚烈看了楚纤纤一眼，面无神色，朝离间的罗汉榻行去。
　　这男人来到殿中，怎的也没人通报一声，青禾呢？而且他今日神情怪异，难道他还在想着那日她提议回家小住的事？还在与她闹着小别扭。
　　楚纤纤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心中暗暗想着。
　　行至罗汉榻旁，庚烈掀袖坐下，凝着慢慢行到他身前的小妻子，待她走到自己身旁时，他遽然将她的腰身捞起，迫使她坐于自己的大腿之上。
　　“啊，夫君......”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楚纤纤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攀住他的脖颈。
　　却又不敢与他靠的太近，此前那些发生过的事告诉她，这男人一言不合便会将她抱进寝殿，然后在榻上......在榻上欺负她......
　　她悄悄的支起身子，却不料还是被这男人察觉，劲臂一带，将她按入怀中，不得动弹。
　　“今日可有收到什么折子？”庚烈一手搂着她的纤腰，一手执起她的玉手，握在手中轻轻揉捏着。
　　楚纤纤不敢再扭动身子，只疑惑着问道：“什么折子？”
　　看着她一头雾水的模样，庚烈缓缓道：“看来，折子被拦下了。”
　　“嗯？”楚纤纤眨了眨明澈的双眼，眸中盛满好奇。
　　庚烈解释道：“有朝臣往宸鸾宫递了折子，内容是，央求皇后你，劝朕纳妃。”
　　“纳妃”二字，像是化作了几把小锤子，砸在了楚纤纤的心尖。
　　“我，我不知。”她糯糯地说道。
　　“如若你知，你会来规劝朕纳妃么？”庚烈紧盯着怀中的少女，墨瞳幽深。
　　美人儿一听，身子逐渐僵了起来，细指微颤。
　　这折子若是递到了她手上，她压下去，置之不理，恐会被朝臣们说成是嫉妒成性，无德无仪，甚至连带着阿爹阿娘，都要被坐连诟病。
　　可是，作为一名女子，她打心里不愿将他往外推去，不愿他纳别的女子，更不愿他与旁人恩爱生子。
　　更何况，他还是她心爱的夫君。
　　“我.....我......我不愿。”迟疑了片刻后，她咬咬牙道。
　　庚烈微蹙的眉峰方松些，却又听闻她说道。
　　“可是，可是那些人......”
　　“没有可是。”
　　庚烈站起身来，将她抱在榻上安坐着，转身就欲离去，浑身散着极寒之气。
　　见之，楚纤纤慌忙抓住他的飞扬的衣袖，唤道：“夫君！”
　　庚烈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她。
　　瞧着他阴沉如墨的脸色，楚纤纤站起身来，伸出柔荑，主动环住他的腰身，歪头问道：“夫君要去作甚？”
　　瞧着娇人儿乖顺的模样，他的眸色又暗沉了几分，张口一字一顿着道：“夫君这就去拟旨，今后谁再进言朕纳妃，朕便诛他九族。”
　　“夫君......”楚纤纤震惊地看着他，心中却泛出丝丝蜜意：“心心知道夫君喜爱心心，今后我们不去搭理那些朝臣便是了，没事的。”
　　楚纤纤说着，伸手顺了顺庚烈耳后的发，朝他甜甜地笑着。
　　忽而她觉着胸口堵得慌，有种呼吸艰难的感觉，她微蹙了眉，将头缓缓靠在庚烈的胸膛前。
　　庚烈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抱起她，坐回到罗汉榻上。
　　“心心，怎么了，何处不舒服吗？”声音中带着几分焦急。
　　楚纤纤缓缓点了点头，柔荑捂着胸口，轻轻阖上双眼。
　　“来人！召太医！快来人！”
　　庚烈凝着她颦紧的眉，和瞬间苍白的脸色，心下大骇，慌急地朝殿外大吼道。
　　“陛下，陛下！”
　　此时张牧德急促地奔进殿来，神色略慌张。
　　“快去召太医！”
　　“陛下！方才侍卫来报，楚夫人失踪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本写李悦父皇和母后的故事，感兴趣的小可爱请看小作者的专栏中的预收文  《媚妾为后》
（前20%虐女主，后80%虐男主，男主会重生，重生即火葬场，男主后期巨惨巨卑微。）。
一个篡位世子，对亡国娇公主，巧取豪夺的故事。

　　☆、赵太后

　　“你说什么？！”
　　蜷在庚烈怀中的楚纤纤挣扎着起身, 面上血色尽褪，惊恐万分地朝跪在地上的张牧德望去。
　　一时间，竟也忘了心尖猝然生出的刺痛。
　　“护送的侍卫何在？”庚烈低喝一声, 目光阴沉无比, 感受到怀中人儿的娇颤, 臂间不由地紧了紧。
　　张牧德吓得跪在地上，额头贴地，忐忑道：“护送的队伍中, 仅剩一名活着回来, 这位大人还身受重伤......”
　　“为何会这样？”
　　楚纤纤的眼中瞬间蓄满了泪, 眼周也泛起绯来，她紧紧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不安在心腔间, 横冲直撞，肆无忌惮。
　　阿娘已有孕三甲, 这个时候被人劫持, 后果如何, 她实在不敢想。
　　可又有什么样的人会去劫持阿娘呢？
　　她挣扎着欲离了庚烈的怀，可那男人却将她抱的紧密, 难以撼动。
　　她只得作罢, 仰头看向双臂紧紧锢住她的男子。
　　“夫......夫君, 我......我要去找......去找阿娘。”
　　晶莹的泪, 如同无瑕之珀，从美人儿清灵的眼中涌出，自纯白皙润的脸蛋儿滑落，一滴一滴，打在他宽阔的手背上。
　　滚烫的泪, 灼得他双手一颤。
　　心也跟着微痛起来。
　　人儿神色凄惶，他爱她那明亮的眸，此时却暗淡无华，空洞迷惘，怔懵地望着他，如一只被抽去了灵魂的布偶。
　　他不敢想象，若楚周氏当真有何意外，她会如何伤心欲绝。
　　轻呼出一口凉气，他抚上她略带冰凉的脸，轻轻拭去颊边泪珠，道：“莫怕，我定会寻到你的母亲。”
　　极尽温柔，极尽珍视，极尽抚慰。
　　娇人儿咬紧唇儿，呜咽自牙关间溢了出来，双肩逐渐俱颤，趴在他的胸膛间，哭得不能自已。
　　搜捕令很快便派发了下去，庚烈从影卫营中调出了十二名影卫，亲自带领着他们全城搜寻楚氏的踪迹。
　　楚纤纤在宸鸾殿中，度日如年，坐立难安，她立在朱红的殿门前，遥望着院中精雕细啄的石屏。
　　她望眼欲穿，她此时多么希望看到，庚烈从石屏后出来，扶着她那孕中娇弱的母亲。
　　他们一步一步踱步而来，面上泛着安适的笑，温和地唤她卿卿。
　　告诉她，一切只是个有惊无险的意外。
　　告诉她，阿娘很好。
　　然而，这些始终只是她一个人美好的想象，这一切都没能发生。
　　庚烈去了不知多久，忽而，青禾从石屏后绕过来，匆忙地朝她走来，手上还托着一件描金朱盘。
　　夕阳西斜，金光洒满整个宫苑，一阵阵凉风将苑中玉竹吹得婆娑作响。
　　青禾端着托盘，破开金辉，直至殿门。
　　殿门口伫立着两名女影卫，她们手中执剑，将青禾拦在门外。
　　“娘娘！方才奴婢在宫门口见到了这个，拿来给娘娘过目。”
　　青禾声音发颤，跪在地上，将朱盘举高托至头顶。
　　盘中物出现在楚纤纤眼中时，她心剧震，随之像是有一把锐刀，一下一下，将她的心凌迟着。
　　托盘上，赫然放置着，一把镶金边缂丝彩云宫扇。
　　那扇，是她的母亲方才拿在手中的纳凉之物，可现在，那宫扇上却沾满血迹，暗红结痂，斑驳涂染在缂丝扇面之上，将原先的彩纹彻底遮盖。
　　“你二人让开，青禾，将扇递上来。”楚纤纤咽下涌到喉间的酸楚，吩咐着。
　　两名不允她出殿门的影卫，并没有撤开身去，却并不阻止青禾将那团扇递向楚纤纤。
　　楚纤纤伸手，颤巍巍地接过团扇。
　　团扇上的鲜血在霞光下泛着细细金光，殷红诡异，似是刚溅洒上去，竟还带着些许温热，只是边缘堪堪微凝。
　　仔细一瞧，那斑驳樱血中，书着一列小字，笔画潦草。
　　尽管如此，她还是尽力看清了那些字样。
　　上书：“若想楚周氏不死，即刻赶往寿康宫。”
　　她心尖战栗，持着宫扇的手越发颤抖地厉害起来。
　　寿康宫，赵太后，是她将阿娘劫持的？她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楚纤纤不安极了，她心慌意乱，绞紧了细指，指骨发白。
　　“二位让开，青禾去备轿，我要去寿康宫。”嗓音破碎又无助，却又坚定异常。
　　青禾微讶地抬起头，看向她：“娘娘不等着陛下归来，再做定夺么？”
　　这一事，必是赵太后设下的陷阱啊，她派人将这扇子投到宸鸾宫门口，就是为了引诱娘娘前往寿康宫。
　　娘娘若去了，岂不正中赵太后下怀，入了圈套，这赵太后也是。
　　冤有头，债有主，这赵家又不是她家娘娘下令抄灭的，她不能将陛下如何，倒是为难起她家娘娘和夫人来了。
　　守在门口的女影卫，将楚纤纤的话置若罔闻，只冷漠着道：“主子吩咐了，娘娘不能迈出此门一步。”
　　面无表情，铁血异常，与竹苑旁的嶙峋怪石一般无二，皆是身心冰凉，毫无人性。
　　扇上的鲜血尚未完全凝固，这两名冷硬不吃的女影卫，又让她想起几年前，她初到宫中为婢时的那段日子。
　　那时庚烈还未对她上心，有一日，她突然收到一张言及阿娘病危的字条。
　　当时的她，也同此刻一般，心急如焚，不知所措。
　　她奔往昭和宫欲见庚烈，却不想被几名监宦，无情地拦在宫门外，她连庚烈的面都没见到，更别说央求他向府中派遣御医。
　　后来在回寝苑的路上，她遇上了云表兄，却不想惹出了那一系列的事来。
　　那时，她得不到阿娘的消息，心尖上涌出的彷徨无助，忧心忡忡，几乎化为猛兽，无时无刻不在抓绕她的心，拳打她的心，鞭笞她的心，并企图撕裂她的心。
　　现如今，阿娘身怀有孕，还被劫持，不言而喻，情况较之从前，危机更甚。
　　她可等，可阿娘等不了。
　　楚纤纤双眼泛彤，下唇被她自个咬破，溢出嫣红的血，她骤然转身，冲到紫檀木圆桌上，将桌上针线篮中的一柄剪拾起，紧紧攥在手中。
　　一把将锋利的尖口，刺对着自己白嫩的颈。
　　她大声唤道：“你们让开！”
　　“娘娘！”青禾见状，惊恐着喊道：“娘娘莫急，婢子这就去备轿！娘娘把剪子放下！”
　　青禾三步一回头地往宫门走去，眼中盈满担忧。
　　门口的二位影卫眉头一蹙，抬脚欲朝楚纤纤走去。
　　“你们别过来！”楚纤纤唤道，剪子的尖利已扎破白皙的颈，丝血溢出，顺着修长的颈线，滑入纯白衣襟内。
　　皓玉红雪，靡丽无比。
　　影卫顿住脚步，相视了一眼。
　　这位楚皇后瞧着温柔娇弱，却不曾想也是个刚烈性子。
　　主子离开之前，再三嘱托她们要护好皇后，若是皇后在她们的保护下出事，她们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思量了片刻之后，二人平静地对殿内握着利器，指对着自身的皇后说道：“娘娘请。”
　　她们退身至雕花朱门的两侧，侧头注视着殿内的娇后。
　　楚纤纤见她们二人让出路来，依旧一手将剪子抵在颈上，疾步奔出殿去。
　　“快去禀告主子。”一名女影卫对另一个影卫说道。
　　话毕，便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是本文的最后一个高潮，不虐，反转快。
纤纤小天使不会让大家失望哒～，一切安排为苏爽甜服务。
感谢小天使支持正版哒，啾咪～

　　☆、寿康宫

　　薄暮奄奄, 彤辉辽漫，傍晚骤起的迷雾，沉沉磨砺着宁静巍峨的宫宇。
　　李悦方从角门出, 便见一架宫车自面前疾驰而过。
　　层层风煞袭卷而来, 冲得她不得不踉跄着退后两步。
　　“公主当心。”羽若见主子身子摇晃, 立即从她身后将她扶住。
　　李悦站稳身子，侧身看向前方渐行渐远的车架，道：“那不是皇后姐姐的车架么？”
　　羽若顺着她的视线, 放眼望去：“确实是皇后娘娘的凤架, 看这方向, 像是要去西宫。”
　　皇后姐姐去西宫作甚？西宫不就住着一位主子么？
　　寿康宫赵太后。
　　看着渐行渐远的金鸾车架，李悦抬手伸出细指，轻轻揉捏了几下白嫩的耳珠, 若有所思。
　　*
　　“梁作，快些, 再快些。”
　　楚纤纤坐在车内, 掀起金丝绣牡丹云锦车帷, 细声催促着驾车的车夫。
　　“娘娘，已是最快的了。”梁作气喘吁吁着道。
　　坐在楚纤纤身旁的青禾, 伸手握住楚纤纤绞着膝裙小手。
　　“娘娘......”她小声咛喃着, 看着面前眼红得如兔子般的少女, 眼中满满地担忧与心疼, 想要劝慰的话却梗在了喉间。
　　夫人和姑娘待她们这些下人向来亲厚，如今夫人被劫持，生死未卜，换位思虑，她也会如姑娘这般, 坐立难安。
　　感同身受，那些劝慰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
　　“娘娘，寿康宫到了。”
　　天色已然迟暮，天际乱鸦黢飞，寿康宫的宫门大敞着，竟无一看守之侍卫，寿康殿前的宫苑也空旷得厉害，地面洁净得无一片叶。
　　时维六月，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可当人踏入这毫无生气的宫殿之时，还是不由得心生冷意，寒微瑟瑟，迅速泛极全身。
　　楚纤纤吩咐随行宫人在宫外等候她，仅带了青禾跨过高槛，朝宫内走去，而那个一路跟随着她的女影卫，坚持护在她的身前。
　　绕过镶寿字的金黄屏壁，她的心越发战栗起来。
　　猝不及防，她竟看见了庚烈。
　　他就立在寿康殿前，背对着她，面朝寿康殿，背影岿然不动，挺拔如松。
　　“夫君！”她疾步走上前去。
　　庚烈见她来，眸色又沉了几分，如深不见底的残渊，戾气肆生，待她走近，他将她圈入怀中。
　　“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宸鸾殿？”
　　明明是问责，却没有半分责怪的语气，他目光触及她颈上还在淌着丝血的伤口，脸色如墨。
　　清冽的松柏香，让楚纤纤焦躁不安的心安稳了几分，她抬起头来，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道：“夫君，你怎在此？”
　　“皇后来了。”遽然传来一声，略显阴柔。
　　楚纤纤抬起头，朝声源望去，只见赵太后一袭朴素的墨色道服，立在寿康殿的阁楼之上。
　　夕阳金辉如炬，却依然无法吞噬掉赵太后脸上的阴沉与诡异。
　　“赵太后，臣妾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劫持臣妾的母亲？”楚纤纤尽量拔高音量，朝赵太后唤道。
　　赵太后闻之，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谁让你是他的皇后呢？”
　　楚纤纤秀眉一拧：“你究竟想要作甚。”
　　心中又开始惴惴不安。
　　“废话就不多说了，楚纤纤，如今我赵家家殒人亡，你们又凭什么好过？”
　　赵太后将双眼瞪如铜铃，声音渐渐高厉起来。
　　“若你想要你母亲活命，哀家要你刺瞎他的双眼，要你扎他一刀！”赵太后朝她大吼着，手指着庚烈。
　　楚纤纤听了，睁大双眼，恐惧地看着阁楼上那个失去了理智的妇人。
　　赵太后就是唤她来伤庚烈的？
　　恍惚间金光一现，她眨了眨眼，垂头定睛一瞧，遽然发现不远处的白玉地砖上，赫然躺着一把尖长的匕首。
　　匕首上蜿蜒着一条蛇行刺矛，雪亮的刀刃在彤霞下闪着可怖的冷熠。
　　身子瞬间僵了起来，如同被抛入了严冬的池水中，浑身被冰凌包围，冷潮袭卷，楚纤纤定定地望着那把匕首。
　　这场景似曾相识，一段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之中。
　　是了，就是她与庚烈年少的那次初遇，当年她与他一同被一贼人劫持，关进了一个小杂房。
　　那时她怕到不行，呜呜地哭出了声，那贼人将一把刀子扔到她的脚下，告诉她，说若她能扎庚烈一刀，他便将她放了。
　　如今，相同的情景又再次上演，同是逼她抉择。
　　当年是救她自己，如今确是救她母亲。
　　刺痛自心尖冒出，一点一点包裹住她的心，密密匝匝。
　　“用刀杀了他，你母亲就能活命！”
　　赵太后疯狂的声音再次自阁楼上传来，楚纤纤定定地望着庚烈，庚烈也在注视着她，目不转睛，那双凤眸中暗潮云涌。
　　泪雾渐起，男人坚毅的脸庞朦胧起来，她的身子也剧烈地发起颤来。
　　庚烈望了怀中的人儿良久，他抬起头来，看向赵太后，微起薄唇，道：“不用她来刺朕，朕如你所愿。”
　　他不想再被至亲抛弃，更不想被毕生挚爱所弃，与其如此，不如自行了断。
　　他本就是个疯子，只有她，才是他的良药。
　　思毕，他欲推开怀中的娇人儿。
　　“不！不要！”
　　谁知那娇滴滴的美人儿，却紧紧将他的腰身圈住，怎么也不愿放手。
　　赵太后见状，高声问道：“楚纤纤，你想要你母亲死？”
　　楚纤纤从庚烈的怀中缓缓抬起头来，答道：“我不愿，我不愿阿娘死。”
　　“但是我也不会去伤夫君，夫君他身为君主，国不可一日无君，百姓需要他，若他......朝中必会生出动荡，改朝换代，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绝不会受你蛊惑，成为你伤夫君的刀。”
　　更何况，夫君从小不受帝后关怀，年少时活得不如监宦，之后又被送去异国做了质子，这些她都是知道的。
　　这一年来的每一个日日夜夜，皆是她亲自为他敷祛疤药。
　　夫君身上的那些伤疤，别人不清楚，她还不清楚么？
　　这个世界上，敬他的人不计其数，可爱他的人却屈指可数。
　　她是他的妻，她是他唯一心爱的妻。
　　而她亦如是。
　　她怎么能往他身上扎刀子？
　　这与杀了他何异？
　　思及此，楚纤纤望着赵太后，道：“若今日阿娘失了性命，我也绝不苟活。”
　　目光中透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玉娇妍

　　“你！”
　　赵太后脸色青白交加, 伸臂一指，不可置信地朝阁楼下的楚纤纤，沉声低喝道。
　　此时夜幕降临, 夕阳残留的余晖点缀着檐前的琉璃龙首尊, 四周乌障扩张弥漫, 将漆黑一团的寿康宫，慢慢蚕食。
　　庚烈双掌捧起美人儿娇润妍丽的玉面，端详着她, 与她视线缠绵交织。
　　这个人儿, 就是他此生中唯一的那道亮光, 如日月星辉，如馥芳舒馨，照亮温暖了他黑暗的人生, 将他从恶臭的深渊中拽离。
　　他薄唇微动，似要与她说些什么, 可千言万语, 却不知从何说起。
　　言语汇集喉间, 只留一句。
　　“我会好好护着你，你的母亲, 也绝不会有事。”
　　说完, 他抬起头, 道：“赵太后, 愿赌服输，你该放了楚国公夫人。”
　　“你，你们！”赵太后已经气得全身发抖，几乎要站立不稳，指着楚纤纤二人的手臂也在半空中颤抖不止。
　　她震惊至极的模样显然是没能料到, 楚纤纤竟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庚烈的脸色越来越沉，他紧盯着赵太后，眼底的耐心似乎正在飞速流逝，很快便要消耗殆尽。
　　片刻后，赵太后稳下心绪，道：“好，好，哀家放了她。”
　　她枯手一挥，两名蒙面黑衣人将楚周氏从阁楼内押送了出来。
　　借着余晖，隐约可见，楚周氏还穿着与楚纤纤分别时，穿着的那套天蓝暗花连枝云锦圆领长衫，只是她的发髻微乱，固发的金簪掉了几只，檀口中也被堵了一块绣帕。
　　“阿娘！”
　　见周氏一脸疲惫且狼狈的模样，楚纤纤心如刀绞，失声唤出了声。
　　“将她扔下去。”赵太后唇角斜起，恶毒地挑笑起来。
　　楚纤纤闻之一怔，随后剧烈摇头：“不，不，您是太后，怎能出尔反尔。”
　　方才她听了庚烈的话，隐约了解到赵太后与庚烈可能有过赌约，尽管她并不知晓二人有何赌约，可庚烈的意思，似是此次赌约最终的输家，是赵太后。
　　赵太后敛起笑，阴恻恻道：“哀家确实说了要放人，可没说要如何放！”
　　“将她丢下去！”妇人疯狂大喊道。
　　再次接到指令，蒙面人不再犹豫，抬起楚周氏的腰身，就往楼下抛去。
　　周氏的身子如深秋的落叶一般，单薄而纤弱，急剧下坠。
　　“不！”撕心裂肺的娇唤，如同上等玉质骤然破碎之音，前音清脆，尾音回荡。
　　庚烈见状，单足点地，瞬间弹跳而起，往空中下坠的身影越去。?轻?吻?小?说?独?家?整?理?
　　眼看着庚烈快要触及周氏的衣摆时，忽闻“嗖”的一声，一只冷箭自楼上飞来，直朝手无缚鸡之力的周氏射去。
　　庚烈瞳孔一紧，就要来不及了。
　　忽而，不知从何方横来一扇，直将冷箭打落，庚烈舒了一口气，快速拥住楚夫人，安全落地。
　　他抬首一望，竟是李珩和白妤，他们二人托着楚夫人的双腿，减缓了因落地而造成的冲击力。
　　“阿娘！”楚纤纤见周氏安全了，喜极而泣奔了过去。
　　周氏堪堪张开紧闭着的双眼，眼眶中泛起丝泪，白妤为她将口中的绣帕取出后，楚纤纤已奔至她的身前。
　　“阿娘......可有不适的地方？我们召太医过来问诊。”楚纤纤伸手圈住周氏地脖颈，担忧着道。
　　周氏面上柔和一片：“娘娘，臣妇无事，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说着，她朝庚烈三人投去感激的目光：“多谢陛下，太子殿下还有这位姑娘，出手相助。”
　　“北曌太子！”楼上再次传来一声高呼，众人抬头望去。
　　庚烈眼神淡漠，稍稍抬手，当即便有数十名影卫冲上楼去，如猎食的黑鹰一般，如刀般的眼神紧紧攥住自己的猎物。
　　赵太后手下的爪牙瞬间被屠杀了个干净，她自己也被影卫团团围在阁楼的横栏边上。
　　赵太后恐惧地看着越逼越近的影卫，她转过身来，朝楼下大喊道：“庚烈，你不知道吧，你的皇后和这个北曌太子有私情！不少宫人亲眼所见，李珩多次与宸鸾殿皇后身边的宫婢有所来往，关系密切。”
　　“哈哈哈，庚烈啊庚烈，你真可怜，你与哀家一样可怜，这个世界无人爱你！无一人！”
　　“不，你比哀家更可怜。”
　　“坐拥皇权又如何？执掌天下又如何？还不是个没人爱的可怜虫，哈哈哈哈......”
　　看着她疯魔的模样，楚纤纤眉头微拧，看向庚烈细声道：“夫君......”
　　庚烈瞧了她一眼，朝她投去宽心的眼神。
　　“你说完了？”庚烈侧头将目光移回到阁楼之上。
　　赵太后对他的问话置之不理，仍旧在上边胡言乱语，不依不饶。
　　李珩见之，扶额长叹，这世间最难缠的，不是恶盗惯偷，而是疯魔的妇人。
　　“赵太后终身幽禁寒潮殿，亲近者一律杖毙。”
　　庚烈冷冷发完话，回到楚纤纤身旁，圈住她的肩，扶着她往门外走去。
　　李珩见之带着白妤，迅速跟上他们：“皇帝陛下，其实在下此次前来，是为求娶而来，不知陛下可愿割爱。”
　　“你想要求取何物？”庚烈不曾停下脚步，应道。
　　李珩唇线微挑，笑意渐深：“我想娶皇后娘娘......”
　　庚烈听闻侧头觑着他，眼神中寒冰乍起，阴恻肆生。
　　“你胡说写什么？”后边的白妤面颊绯红，跟了上来，蹙着眉责道。
　　“莫急，听在下说完。”李珩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道：“我想求娶皇后娘娘身边的白姑娘，请皇帝陛下赐婚。”
　　***
　　芙蓉帐暖明月夜，烟笼芳菲玉娇妍。
　　白玉砌成的浴池之中，香雾携着娇喘，朝殿中漫去。
　　层层轻纱之下，旖旎风流，清波漾动。
　　身子在温软宜人的汤泉中，起起伏伏，不住抵到背后暖泽的玉璧上。
　　“嘤，夫君，有水进去了哦。”
　　温香艳玉，体态娇娜，怎么尝也尝不腻。
　　帝后浴毕，宫婢们受令进殿收拾浴池，却发现浴殿中一片狼藉，池边的贵妃椅上满是水渍，地面上还掉落了不少嫣红的玫瑰花瓣。
　　“心心，身子可还疼？”庚烈将怀中仅着里衣的娇人儿轻轻安放在床榻之上，蹲下声来，凝望着她。
　　娇人儿眉目含情，微微睁开眼，茫然地点了点头，还委屈巴巴着道：“夫君，心心疼，今日不要了，呜嗯.....”
　　“好，不要了。”庚烈隐住笑，从小案上拿出一只紫玉药瓶来。
　　“夫君，亲自为皇后上药。”

　　☆、有孕啦

　　美人儿一怔, 慌忙道：“不，不......我自己来.....”
　　庚烈望着她靡丽酡红的羞颜，笑出了声, 他倾身将唇附在她白嫩的耳珠旁, 嗓音微哑。
　　“楚纤纤, 你是不是上天派到朕身边来救赎朕的？”
　　“嗯？”
　　美人儿身子娇颤，两只白嫩柔荑抓住薄被的边缘，睁着两只圆溜溜的杏眼儿望着他。
　　仿佛他是一只猛兽, 随时都会扑过来, 无情地撕开她身上盖着的锦被。
　　他唇线微起, 这个娇娇的身子极为敏感，尤其是她那白嫩的耳垂和柔软的腰身。
　　“说你是天上仙。”
　　热息将她的耳珠灼烫，酥麻密密匝匝地源耳垂边蔓延开去, 她不由地缩了缩细颈，缓缓躲进软被之中, 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来。
　　这男人甚少说这些肉麻巴巴的话。
　　“呀！”
　　身下一凉, 美人儿羞愤欲滴, 却又不敢随意乱动，只得娇娇地骂了他一句。
　　“登徒子......呜......”
　　“嗯, 心心说的是。”又是一阵轻笑。
　　翌日清晨, 窗外霞光熹微, 玉榻上的人儿悠悠转醒, 身侧的床榻早已失了温热。
　　楚纤纤扭了扭微酸的身子，缓缓坐起身来。
　　身子似乎爽利了不少，那药膏其实还是有些作用的，面颊又发起烫来，她眨了眨惺忪的睡眼, 正欲撩帐唤青禾。
　　忽而帐纬掀起，青禾弓着腰探进头来：“娘娘醒了？”
　　“嗯，陛下呢？”她将手放置在青禾伸来的双手中，望着窗外，边下榻边问道：“日头都这般高了，你怎不早些唤我？”
　　青禾浅笑道：“陛下去早朝了，见娘娘睡得香，陛下命婢子莫要搅了娘娘清梦，何况今后后宫女眷主子中唯有娘娘一人，娘娘也不用同从前一般，天还没亮儿，就起身赶着去晨省了。”
　　楚纤纤立起身来：“也是。”
　　青禾唤人呈上洗浴的清水和润面的香露来，楚纤纤洗漱完毕后，步至铺着绒软淡黄锦垫的罗汉榻上坐下。
　　美人儿墨泽的秀发，柔顺地拢在肩后，云鬓上簪着几朵落霞色渐变月牙白的玉玺珠花，额染方钿，颊敷淡脂，一张嫣红水润的唇，如同沾露的玫瑰。
　　微光渗过窗纸，洒在她修长的白颈之上，如一寸无瑕的羊脂白玉，映着莹莹清辉。
　　青禾递上一碗血燕粥去，楚纤纤接了过来，舀了一勺粥，细细抿了起来。
　　青禾望着她，欲言又止。
　　片刻后，楚纤纤似有察觉，便问道：“青禾，你怎么了？可是有话要说？”
　　“娘娘，今晨张公公本把朱雀令送来了，只是陛下说，今后这后宫除娘娘外也无其他女眷，就不再用朱雀令了。”
　　“嗯。”楚纤纤继续喝着手中的粥，并未过多在意。
　　赵太后如今大势已去，幽闭寒潮宫，确实理不了后宫事务。
　　但朱雀令一事也正如庚烈说的那样，若是今后后宫中唯她一人，这朱雀令也就无甚意义。
　　青禾见楚纤纤淡然的模样，又道：“娘娘......今晨奴婢听张公公说，赵太后昨日在寒潮殿，自裁了。”
　　闻言，楚纤纤眉头一蹙，放下汤匙，恬淡的面容正色了起来：“究竟怎么回事？”
　　“奴婢听说，赵太后是坠楼而亡，当时只听一声巨响，闻声而去的宫人们见了都吓坏了。”
　　“据说赵太后西去前，身着华贵的金衣，头戴凤冠，坠地后，那凤冠上的明珠撒的满地都是，都快要把黑夜照如白昼。”
　　“这赵太后生前不是一向不好金银，常年身穿一件墨灰色道服么？”
　　“想必也是想生前走的体面些吧，不过说实在的，婢子可不是可怜她，她差点害了夫人，害了娘娘......”
　　楚纤纤的秀眉越蹙越深，缄口不言，听着青禾在一旁碎碎念着，脸色也苍白了起来。
　　“呕......”她骤然捂着心口，干呕了起来。
　　青禾见状，吓了一跳，立刻上前扶着她：“娘娘，娘娘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这粥伤了胃口？”
　　她遽然想到些什么，脸上的担忧却是一凝，转而喜上眉梢。
　　“娘娘，莫不是怀上了？”她指了指楚纤纤平坦的小腹。
　　楚纤纤用绣帕捂着唇，轻轻地摇了摇头，好不容易缓了一瞬，又开始干呕了起来。
　　青禾敛下喜悦，朝殿外唤道：“来人，快去唤太医，皇后娘娘身子不适。”
　　随后，太医很快便赶到了宸鸾殿，他双腿跪地，隔着诊帕为楚纤纤细细诊脉，不敢有一丝不尽心。
　　良久，青禾见太医依然紧皱眉头，便忧虑着问道：“大人，我家娘娘身子究竟如何了？娘娘今儿一大早便食欲不佳，干呕不止。”
　　太医收回手，跪着向后退了几步，弓身一拜后，又抬起头来，恭敬道：“依微臣看，娘娘这是喜脉。”
　　虽然心下早有猜测，但楚纤纤听了他的话，还是觉着甚为惊喜。
　　她和庚烈的宝宝，终于就要来到了这个世间了。
　　“不过，娘娘有孕的时日尚短，脉象不显，因此微臣才诊了些时候，娘娘这胎是陛下第一子，陛下视之甚重，故臣未诊明前，不敢妄下定论。”
　　楚纤纤拿下唇边绣帕，温和道：“辛苦大人，我怀有身孕一事，大人可否先为我保密，我想亲自告知陛下。”
　　嫣霞悄然攀上她雪桃般的面颊，眉目含情，眼中若有星河。
　　“微臣遵命。”
　　太医走后，楚纤纤走到紫檀木橱边，拉开小柜，里面放着了一只镶金玉的镂花木匣。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匣子打开，匣子里面安置着一把赤金翡翠明珠项圈，和两对金铃嵌丝手镯。
　　这些首饰中，项圈是阿娘为她出嫁，特意制的一份妆面，而那两对手镯，则是她为未来宝宝所备下的。
　　纤指细细地摩挲着那对玲珑精致的小镯，她面上挂着清浅的甜笑，眼含期盼。
　　“娘娘！”这时去而复返的青禾走进殿来，眉头拧在了一起，道：“潇湘阁的岁荷姑姑来了。”
　　“你说谁？”楚纤纤抬起头诧异地望着她道：“岁荷？”
　　“是的。”青禾答道。
　　自年前柳太后自请皈依佛门后，就将岁荷留在了宫中，照顾被囚在潇湘阁的襄王庚煦。
　　而庚煦，自那日谋反失败后，便失了神智，变得疯疯癫癫，再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
　　这一年下来，潇湘阁再无风浪，可如今岁荷来寻她，又是所谓何事呢？
　　“唤她进来。”
　　岁荷被宫婢们带进殿来，她见着楚纤纤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婢恳求娘娘去见见襄王，襄王他时日无多了！”岁荷趴跪在地，号啕大哭。
　　异味扑鼻而来，楚纤纤忍下胸中闷感，平静着问道：“襄王有何事？为何不去寻陛下呢？”
　　匍匐在地的妇人一袭灰衣褐布，发如枯稿，浑身烟灰，哪还有当年皇后主事的风光模样。
　　“娘娘，陛下下朝后便出宫了，还未回宫。”一宫婢答道。
　　楚纤纤听了，垂了垂眼睫，静待岁荷的下文。
　　岁荷止住哭声，哽咽着道：“半年前，襄王身子就开始不豫，如今已然卧床不起，近一个月来，病更是越发重了。”
　　“然他昨日神智骤然清醒，不断同奴婢说，他有话要与皇后您说，奴婢怕是襄王油尽灯枯，此时正是回光返照之时。”
　　“襄王已然时日无多，奴婢恳求娘娘去见襄王一面！”

　　☆、掠夺

　　岁荷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在殿内连绵不绝, 众人安静如斯，等候着罗汉榻上皇后的回应。
　　“襄王怕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唯一的心愿便是见娘娘一面。”岁荷不断磕头道：“奴婢求求娘娘, 去见襄王一眼, 娘娘也不希望, 陛下落下个残害手足的恶名吧。”
　　岁荷的后半句，引起了楚纤纤心中的忧虑。
　　楚纤纤颦着眉，缓缓道：“好, 我只去这一次, 这次过后, 宸鸾殿的门，将不会再为你敞开。”
　　“多谢娘娘开恩，多谢娘娘开恩。”
　　*
　　庚烈刚回到禁宫门前, 便听到影卫来报，道是襄王病重, 皇后前去探望的消息。
　　他面色霎时一沉, 冷冷地命令道：“你们护送太后入内宫。”
　　说完, 他夺过一侍卫的马匹，飞快跃上马, 掣马扬长而去。
　　柳后从后头的金帷马车中探出头来, 望着庚烈的背影, 轻叹了一口气, 道：“各位大人快些将哀家送到潇湘阁去罢。”
　　“遵命。”
　　骏马疾驰，庚烈自潇湘阁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守门的监宦见他来，刚要往里通报，便被庚烈一个犀寒的眼风吓软了腿,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庚烈径直往阁门走去，就要走进阁内时，却见心心念念的人儿一脸忧思地推开门，走了出来。
　　她垂着头，凝着布满星星点点青荇的地面，雪白贝齿轻咬下唇，神思惘然，似乎忍受着极大的悲痛。
　　见之，他心中不豫肆生，迈开长腿，三两步便跨到她的身前。
　　他的猝然到来，吓得这娇人儿踉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堪堪站稳身子后，见是他。她将面上的惊吓敛下，怯怯地问道：“夫君是来看襄王的么？”
　　庚烈凤眸促狭一眯，踱步至她身前，一言不发。
　　人儿见他面色不善，又试探道：“夫君是刚来？还是.....”
　　她小意奉承的模样和这句问话，终于将他激怒，他二话不说抗起她就往门外走去。
　　“啊，夫君？”娇人儿不断拍打着他的肩背，示意他将她放下来，可他将这一切置之不理。
　　宸鸾殿内。
　　楚纤纤被那男人一把抛在软榻上，虽说是抛，可他力道并不重。
　　然而，方才庚烈拥着她在疾风中策马，狂风在耳边呼啸着，割得她的面颊生疼。
　　自下马后，她便觉着头眼昏花，胸腔间滞气升腾，像堵着一块巨石。
　　这男人这是怎么了？难道是不满她去见了庚煦？
　　她趴在榻上，急促地喘息着，好容易眼神清明，气息平稳了些，方要抬头，便被一个庞大的躯体压住了身子。
　　“唔......夫君你要做什么，放开我......”她讶异地瞪大了双眼，望着压在她身上的庚烈。
　　庚烈置若罔闻，倾身擒住她的唇，手上略粗暴地褪着她的衣。
　　眼神凶横。
　　见他这般模样，楚纤纤心下害怕起来，她剧烈摇晃着头，挣脱他的吻。
　　“夫君，听心心解释......唔。”
　　话未完，唇又被他擒住，粗暴斯磨着。
　　见她挣扎，庚烈眼眸中如含一泓深不见底的冰潭，单手抓住她的两只细腕，制在枕上。
　　攻入她的牙关，凶狠掠夺。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身下人儿不再反抗，心中怒气渐消，睁开双眼，却望见一张泪流满面的娇容。
　　枕上的人儿，被他制着手，皓白的双腕上勒出了一道道红痕，腕下那张小脸煞白，叶眉紧蹙，双眼黏阖，乌睫战栗，晶莹的泪顺着她娇润的肌肤滑落，洇入雾鬓之中。
　　身上的齐胸襦裙也被他扯坏了衣襟，露出半侧白皙的香肩。
　　上边彤痕斑驳。
　　庚烈一顿，松开手，眼中懊丧陡生，他迅速翻身下榻，坐在玉榻旁，望着被他折腾的极为狼狈的娇人儿。
　　“心心......”
　　娇人儿见他不再扰她，也不理他，委屈地嘴儿一瘪，呜呜咽咽地低泣起来，身子也跟着颤抖着。
　　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他朝她伸出手，僵在了半空中。
　　*
　　“主子，皇后娘娘去了楚国公府。”
　　“朕知道了。”
　　庚烈坐在黑檀木圈椅上，面朝菱窗，窗外阳光正好，徐徐清风透窗而来，却驱不散他面上的阴霾与落寞。
　　他想，今日他真是疯魔了，脑中存着前世的记忆，他清楚地明白她前世嫁给了庚煦，因着这段记忆，他不断患得患失，生怕有一天会再次失去了她。
　　当时，他一听她去见了襄王，心中便如临雪崩，急匆匆赶到潇湘阁，却又见她满脸哀痛地走了出来，便以为她是对襄王生出了怜惜的心思。
　　如今襄王油尽灯枯，她也跟着悲痛欲绝。
　　他无法忍受。
　　他生来心胸狭隘，无法忍受自己心爱的女人，为别的男人伤心难过。
　　一怒之下，妒忌冲昏了头脑，也散去了理智，竟驱使他这般粗暴地对待她。
　　那日大婚，他曾在心中暗誓，要倾尽一生，用命爱她，护她。
　　可今日，他却伤了她。
　　庚烈“豁”的一声，站起身来。
　　“去楚国公府，朕要将皇后接回。”
　　*
　　楚国公府上。
　　楚周氏蹙着眉，望着一言不发，神色凄凄的女儿，温声道：“卿卿，与阿娘说说，你和陛下究竟怎么了？”
　　“说出来，阿爹为你做主。”楚相一脸凝重，立在拔步榻边望着相拥在一处的母女二人。
　　“是不是陛下欺负你了？”楚周氏轻抚楚纤纤娇弱的脊背，道：“别怕，告诉阿爹阿娘，阿爹阿娘定为你讨回公道！”
　　瞧着阿爹阿娘满脸担忧的模样，楚纤纤吸了吸瑶鼻，软软道：“阿爹阿娘，卿卿没事，卿卿就是想回家住些日子，陪陪你们。”
　　她顿了顿，又道：“陛下待我很好......”
　　声音越来越细，眼圈又红了一道。
　　楚周氏心疼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她微愤道：“你莫要帮他遮掩，你是我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孩儿，我还不了解你这丫头的性子？你定是在宫中受了什么委屈，才这般跑回府来。”
　　说着，楚周氏站起身来，朝楚阔道：“夫君，去备轿，我要去找皇帝理论去。”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声通报。
　　“老爷，陛下来了！”
　　屋内三人听了皆是一怔，楚周氏和楚阔相视一眼，楚阔前去开门，只见庚烈身着常服，恭顺地立在门外。
　　楚周氏随之跟出，她面色不豫，道：“陛下来作甚？”
　　“女婿是来向岳父岳母和卿卿赔礼的。”庚烈拱手作揖，身子稍弓。
　　自他们二人大婚以来，这次是庚烈首次在他们夫妇面前，自称女婿。
　　且他九五至尊，却向他们这两个空有头衔的夫妇弓身行礼，可见是诚心来赔礼道歉的。
　　见他态度良好，楚周氏心中的怒气散去了不少，道：“陛下是君，我等是臣，受不起陛下这一拜，贱妾的女儿从小被贱妾教的刁蛮。”
　　“若是惹得陛下不快，陛下大可将卿卿送回国公府，我们一家人从此隐姓埋名，不再出现在陛下眼前，惹陛下烦心便是。”
　　庚烈紧蹙眉峰，道：“夫人这是何话，卿卿是我唯一的妻，今生今世，我都不会与她分离。”
　　“看来陛下还记得，当年是如何答应我夫妇二人的。”
　　楚阔上前扶住楚周氏，朝她摇了摇头，对着庚烈说道：“小女就在屋内，陛下请。”                    
作者有话要说：　　QAQ下章解密哈～关于前世。

　　☆、大结局

　　庚烈一进屋, 便看见了立在拔步榻边的楚纤纤。
　　那娇人儿，一脸委屈巴巴的可怜模样，见是他来, 迅速别过脸去, 不再看他。
　　庚烈心中一紧, 走上前去，到她身旁，紧紧将她拥在怀中。
　　美人儿双眼泛彤, 与眼下疲惫相交织, 她扭了扭身子, 咬唇道：“你放开我......”
　　庚烈沉默不言，将她抱起，轻放在榻上, 如视珍宝，而后蹲下身子, 像往常一样为她褪去脚上绣履和罗袜。
　　美人儿白嫩的莲足被他握在掌上, 粗砺的指腹细细抚摸着那无瑕的肌肤。
　　玲珑的玉趾微蜷, 人儿面颊绯红，欲抽回脚丫。
　　却不料, 那男人竟俯身在她的脚背上, 落下一吻。
　　“呀, 你做什么。”
　　楚纤纤抽回脚, 讶异地望着半跪在她身前的男人。
　　他松开手，任由她的脚脱离他的掌，默了良久，方才抬起头来，道：“心心, 夫君错了。”
　　低声下气。
　　他剑眉微蹙，漆黑的凤眸中悔意沉沉，仰头凝望着她，目不斜视。
　　楚纤纤看了他一眼，侧头撇嘴道：“我要睡了。”
　　她转身拉过榻里间摆放的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躺在榻上。
　　“好。”庚烈的眸色深了几分，站起身来，为她掖了掖被角。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楚纤纤从梦中惊醒，一睁眼，只见一片昏暗，隐约可见雕红漆的榻顶。
　　她坐起身来，撩起纱帐，却见庚烈侧身倚着拔步榻，趴睡在她身旁。
　　她手一顿，望着他还带着一丝忧愁的睡容。
　　原以为她睡过去后，他便会出了这屋子，没想到他竟守在此处。
　　也因她今日哭累了一日，又怀着身子，一沾枕就香睡了过去，竟丝毫不曾察觉。
　　想到孩子，楚纤纤的眼神便又柔和了几分，她抚上温软的小腹。
　　这里面，正孕育着一个孩儿。
　　她和他的孩儿。
　　正想着，庚烈缓缓抬起头来，见她正望着自己，他面色稍一僵，后连忙问道：“心心，可是我吵醒了你？”
　　语气小心翼翼，谨慎甚微，似乎生怕她要生气一般。
　　他试图立起身来，却又因久坐屈腿而站立不稳，重心倾斜，险些摔倒。
　　他甚少露出这般紧张又狼狈的模样，楚纤纤噗嗤一笑，抬起柔荑，戳了戳他的鼻梁，道：“夫君，心心有些饿了，想喝酸笋银鱼汤。”
　　庚烈一愣，随之欣然应声：“好，夫君这就去做。”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银鱼汤呈到了楚纤纤面前，她坐在朱漆梅花纹的小案前，看了眼这碗卖相还算鲜美的汤，她轻笑着：“夫君，这是你亲手做的？”
　　面前的男人鬓发微乱，手上的石青色素面阔袖被一层层卷起，绾在臂间，他执起白玉勺，舀了一口汤，送到她的唇边，温柔道：“来尝尝。”
　　楚纤纤方要张口，庚烈眉头一皱，又将汤勺收回，到唇边轻吹了几下。
　　“烫。”
　　他再次将烫勺移到她的唇边，她望着他，眼中浸满笑意，乖巧地张口含下了那勺汤。
　　“可合你口味？”他见她喝了，便殷切地问道。
　　“好喝，夫君。”她仰头朝他甜笑着。
　　庚烈紧绷的面上一舒，又舀了一勺汤，放在唇边轻吹了几下，喂向身旁这只娇莺。
　　接下来的几口汤，娇人儿都一滴不剩地喝下了腹中，庚烈为她细心地挑着鱼肉中的刺，将鱼肉仔细挑好，再三确认无刺后，方才将鲜嫩的鱼肉递给她。
　　庚烈坐在红木圆凳上，望着小口吃着鱼肉的娇人儿，心下暖意如趵温泉般涌上心头。
　　回想这近两年来，二人之间的相处，她总是那般乖顺，温柔，善解人意，也总是无条件，毫无戒心地信任他，默默支持着他，从未在他面前说过一句怨言。
　　而他呢，昨日不分青红皂白，也不听她解释，就放任着自己那点可笑的自以为是，险些狠狠地伤了她。
　　如果再有下次，他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定定地凝着面前的娇人儿。
　　她正吃的香甜，红润的嘟唇上染着一层鲜亮的汤汁，唇角还沾着一点肉粒。
　　他抬手，欲帮她擦去，却不料那人儿突然伸出了粉嫩的小舌，轻轻一勾，便将肉粒带了去。
　　见他伸手，她还抬头疑惑地望着他，那双水濛濛的杏眸中泛着皎皎清辉，如盈盈秋水。
　　见之，庚烈只觉得浑身一热，喉间似吞下了一颗火球，滚烫，瞬间袭卷全身，燥热地紧。
　　“心心吃好了么？”
　　“吃好了，夫君。”楚纤纤拿起一块洁净的湿帕，擦了擦唇，甜蜜地朝他笑着。
　　忽而，还未等她缓过神，身子便被男人抱了起来，直往榻边奔去。
　　瞧着他眼中的烈火熊熊燃起，楚纤纤心下霎时明白他又想同她敦伦。
　　可她现下怀着宝宝。
　　“夫君！夫君不可以。”她急忙唤道。
　　庚烈将她抱到软榻上，停下动作，将手撑在她的身侧，注视着她，静候她的下文。
　　楚纤纤瞧着他一脸强行忍耐的模样，笑了笑，勾住他的颈，在他的耳边轻轻道：“夫君，我有孕了。”
　　庚烈闻之，周身迅速僵硬了起来，少顷，他将她拥在怀中，容色极尽欣喜。
　　“当真？太医诊过？”庚烈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将手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楚纤纤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是呀，夫君，昨日太医与我说，我有一月的身孕了。”
　　谁知，庚烈的脸色却渐渐阴沉了下来：“那帮人为何不来告知朕？明知皇后有喜，这是当我是死的吗？”
　　何况昨日，他还那样对她。
　　欣悦过后，庚烈现下只觉得万分愧疚，怒气横生。
　　怒，也多是气他自己。
　　“夫君，你莫怪太医，是我想要亲口告知你，给你一个惊喜，这才没让太医禀告于你。”
　　“心心，夫君很抱歉，昨日伤了你，你要怎么罚我，我都认。”庚烈将脸凑近她，道：“你若想打我，我随你处置，脸都给你打。”
　　楚纤纤一愣，随后“咯咯”的笑了起来，抬手推开他的大脸盘子，道：“你走开，总说这些没脸皮的话。”
　　“不走。我不走。”他将她圈得更紧了些。
　　楚纤纤停下笑，柔荑抚上庚烈略带青渣的下巴，望了他片刻后，慢吞吞地道：“夫君，你相信有前世么？”
　　昨日，她去潇湘阁看望庚煦，庚煦竟对她说，他和她本是夫妻，她前世就是他的襄王妃，今生也本该是。
　　起初她是不信的，只觉着他是病昏了头。
　　可他却说，她嫁与他的那日，颈上带着一只赤金翡翠如意项圈，连那项圈的一些细枝末节，他都能说得很是清晰。
　　可那项圈，除却阿爹阿娘和青禾，也确凿无人见过它的庐山真貌。
　　连庚烈也不曾见过。
　　他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他还说，前世的庚烈最终是服毒自尽的，而他在庚烈驾崩后登基成皇。
　　他这席话，让楚纤纤猛然想起自己一年前做的那些荒诞的梦境。
　　她曾经梦见自己嫁给了庚煦，戴着那只如意项圈。
　　她也梦到过，庚烈服下了，岁荷送过来的那杯毒酒。
　　当初她一直认为，这些梦太过荒诞，且老人家们常说，梦境与现实是反的。
　　而她所经历的现实，也确实如此。
　　后来，她不再做这样的怪梦，也便不再纠结。
　　却不曾想......
　　闻言，庚烈的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墨眸幽暗，望了她良久，道：“或许有，或许它黑暗无比，可我只知今生，我们来日可期。”
　　“此生，永不分离。”
　　楚纤纤心头一震，缓缓明白了过来。
　　“嗯！”
　　她慎重点头，将他的腰紧紧环住。
　　“心心只愿，夫君，阿爹阿娘，还有我们的宝宝，安康一世，我们一家人，永不分离。”
　　“为夫亦如是。”
　　惟愿与卿结发，此生相携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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