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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给了仙界老祖宗
作者：猫说午后

文案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嫁了块木头。
再说你可能还不信，这木头居然是仙界老祖宗。

成亲半年后的时拂晓如是说。

流芳派众人敢怒不敢言，自家老祖宗花蓉上神传说中帅绝四海八荒，法术通天震寰宇，怎么就被这么一个废柴小娘子捡了个大便宜？

时拂晓拍拍都快被她睡包浆的大木头，只是笑笑：
那当然是，盘他！

某花姓仙尊：……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异能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时拂晓，花蓉 ┃ 配角：折允，商兀凝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全世界都管我夫君叫祖宗 

立意：纵然生活已入穷途，但坚强乐观，不放弃希望，总能迎来柳暗花明。 


1.  第 1 章   她竟然是仙界流落人间的仙……

　　时值深秋，天色阴冷，风高无月。
　　
　　夜已深，城内诸家灯火渐熄，唯城中坤贤街乔府，后院里人头攒动，似是有大事发生。
　　
　　乔府人众，大至主家长辈，小至女婢小厮，皆倚着乔府后院围墙，站成了一个圈，指着院中间绑在架子上女子悄声议论。
　　
　　“看来这次主君请的道士有几分本事，竟能伤着那妖女。”
　　
　　“可不，之前任何刀枪棍棒，落在她身上，无论多深的伤痕，顷刻间便能痊愈。这位道长能伤着她，想来这次必能杀了她。”
　　
　　“阿弥陀佛，最好尽快除了这妖女，如此诡异，当真叫人在乔府呆着不甚安宁。”
　　
　　众人口中的妖女，便是时尚书家的嫡长女——时拂晓，也是他们乔家的少夫人。
　　
　　时拂晓天生面貌丑陋，头发稀疏，口歪眼斜，身材矮胖。两年前依仗时尚书的身份，嫁了这城中首富乔家的嫡公子乔赟为妻。
　　
　　但这婚姻是何模样，时拂晓自己再清楚不过。
　　
　　乔家行商，要得不过是权，时家为官，要得不过是钱。这场婚姻就是时家和乔家的一项交易罢了。
　　
　　自打成亲后，乔赟是一次都没有来过时拂晓的房间，只在几个妾室的房里轮流休息，夫妻之名形同虚设。
　　
　　对此，时拂晓表示深切理解，毕竟她长得丑嘛，若易地而处，自家这幅尊荣恐怕自己也接受不了。
　　
　　她本想着，就在乔家安安心心的当个透明人，把自己这辈子好吃好喝的过完也就罢了，至于什么夫妻恩爱，什么子孙满堂一类的，她就不奢求了。
　　
　　可怎知，老天连这点儿愿望都不给她实现。一年前，时家也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一夜之间惨遭灭门。至于凶手，此乃至今未破的悬案。
　　
　　说实在的，自己这模样，过去在娘家时，确实也不受待见，亲娘都不待见她，就更别提旁人了，反正就是没让她饿死的待遇。所以时家遭难，时拂晓也就象征的掉了两滴泪，处理了下后事，也没多难过。
　　
　　但她万万没想到，时家一倒，乔赟的真实心思才暴露出来。原来，乔赟居然那么厌恶她，厌恶到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
　　
　　她懂！她明白！她长得确实碍眼！
　　
　　但是真的有让人厌恶到想让她死的地步吗？长得丑也不是她的错，爹生娘给的，罪不至死啊。
　　
　　反正时家没了后的这一年里，乔赟给她下过毒，买凶暗杀过她，也制造过坠崖的意外，也被他身边的小妾推下过满是凶兽的斗兽场……总之，时拂晓差不多已经体验过了二十来种死法儿。
　　
　　可她就是没死成啊！
　　
　　鹤顶红当饭给她喂，一点事没有；凶手的剑捅进心口，拔出来伤口就痊愈，连捅几剑后凶手被吓跑；摔下山崖变成一摊肉泥，没过一会儿手脚就全自动接好；被推下斗兽场，咬掉一块肉就立马长回来，喂饱了满场凶兽，她也没死成。
　　
　　这么遭人嫌弃，她也想早死早超生，重新投个好胎。奈何人丑命硬，不仅死不了，还成了叫乔家老小闻名便惧的妖女，被关在狭小的库房里，逃命都没机会。
　　
　　时拂晓曾经也想过自行了断，毕竟她活着，她伤心别人也伤心，可等投了湖，她才可怕的发现自己在水底下居然能呼吸！
　　
　　发生在时拂晓身上的这些事，她自己也奇怪，怎么她还有这种异能？莫非她真是妖？可妖不是都长得很美吗？她怎么就长成了这副尊容？
　　
　　终于，乔家不知从何处请来一个道士，用柳条沾了不知名符水，给她一顿抽，抽的她全身都是血痕。但这次，血痕没有痊愈，乔家人终于看到了希望。
　　
　　时拂晓也终于看到了希望，这种日子她早过够了。
　　
　　她可不想再解锁更多的死法儿，虽然死不了，但疼啊，他娘的，疼是真的疼！若是可以，时拂晓当真也想叫乔赟常常被摔成烂泥有多疼，也想让他那小妾尝尝用自己血肉喂饱百兽的滋味。
　　
　　但想想算了吧，一来她没那本事，二来她没那狠心。反正她也没死成，与其让她报仇，她更想赶紧结束她这一言难尽的人生。
　　
　　那道士说，时拂晓是个寿千岁的女妖，需挑个无月的夜晚，引冥火烧之，才能除掉她。人间寻常的刀剑，最毒的毒药都对时拂晓没用。
　　
　　所以今夜，就是时拂晓的死期。
　　
　　时拂晓被绑在后院中的架子上，脚底下用朱砂画了一张巨大的符，乔家众人在后院围了一圈，将她围在中间。道士摆了法坛，在她的正对面。
　　
　　那道士，生得当真是仙风道骨，身高八尺，长须长眉，身着道袍，手持拂尘，不怒自威，从头到脚大喇喇的写满了两个字——高人！
　　
　　趁等吉时的空档，时拂晓冲那道士一笑，问道：“道长，我这都要死了，您能让我死个明白吗？你给我解释解释，我何来的寿千岁？又为何伤能自愈？”
　　
　　道士横眉冷对，剑指一结，指着她道：“妖孽休想拖延时间！时辰一到，必叫你尝尽冥火焚身之苦！”
　　
　　时拂晓不由翻了个白眼，得，不问了，死了自己去问阎王。
　　
　　见道士如此笃定，站在人群里的乔赟甚感安心，本想随意处置了时拂晓，对外报个病逝的名目，怎知竟是个妖女。
　　
　　杀也杀不掉，放走怕她报复，所幸这位道长是个有真本事的，这次总能无后顾之忧了。想着，乔赟挑眉对时拂晓道：“念在夫妻一场，我会让道长给你个痛快。”
　　
　　说这话时，乔赟依旧端着翩翩公子的风度，人模狗样，仿佛之前那些伤人害命的事不是他干的。
　　
　　我呸！时拂晓心下一嗤，随即眼珠子一转，厉声道：“要脸吗你？谁跟你夫妻一场？你伤我、害我、今日还请道士杀我！来日我变成鬼，第一个吃了你！”
　　
　　当然只是吓唬他的，她对乔赟，无爱无恨，只是乔赟厌恶她厌恶的紧。对于一个无爱无恨，又不相干的人，时拂晓怎么会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话音落，乔赟明显身子一颤，身旁那娇滴滴的小妾更是眼里当即噙满了泪花，捏紧了乔赟的手臂。乔赟忙安慰那小妾，再看向时拂晓时，眼里仿佛都能挥出刀来。
　　
　　时拂晓抿唇一笑，摇头叹气。
　　
　　乔赟冲那道士作揖：“还请道长施法，除妖！”除妖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乔赟牙缝里挤出来的，足可见恨得牙痒痒。
　　
　　那道士抬头看了看天色，复又低眉一番掐算，而后点点头，道：“吉时已到。”
　　
　　被火烧的死法，拜乔赟所赐，时拂晓也感受过。只是不知这冥火烧起来，会不会比寻常的火更疼一点？但愿这火劲道够猛，能先让她疼个不省人事，在昏迷中踏上黄泉大道。
　　
　　时拂晓看着举起桃木剑，准备施法的道士，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那神情，颇有从容赴死的悲壮与孤勇！
　　
　　然而，预想中的烈火焚身之苦却没有到来，耳畔却忽地传来声声混乱的尖叫：“啊！妖术！妖术！救命啊！妖术！”
　　
　　期间似乎还还夹杂着乔赟的惊呼：“道长！怎么会这样？救命啊道长，道长救命！时拂晓你个妖女！”
　　
　　甚至还有乔老夫人的哭喊：“我乔家是造了什么孽，娶了时拂晓这么个妖女！造孽啊造孽。”
　　
　　时拂晓听着一头雾水，缓缓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那一瞬间，时拂晓不由一愣。
　　
　　地底下不知何时伸出无数藤蔓，尽数将乔家众人，以及那道士捆得死死的。甚至有几根藤蔓，还似人手一般，在乔赟的脸上啪啪啪的抽嘴巴子。
　　
　　这可惊呆了时拂晓，那道士也是气急，奈何被藤蔓困得动弹不得，看向时拂晓怒道：“妖孽！莫要害人再造恶业，待老夫解了你这妖术，汝必速速受死！”
　　
　　说着，默念口诀，铜钱剑自行飞起，去砍那道士身上的藤蔓。
　　
　　时拂晓听罢，脖子不禁嫌弃后仰，这话她可就不乐意了，反驳道：“你这道士怕不是有毛病吧？姑且不说这是不是我干的，就算是我干的，有这本事，还会乖乖受死？这要是我干的，就不会被你们绑在这儿了！还莫要害人，你转头问问你身旁这人模狗样的公子哥，到底是谁害谁啊？如此堂而皇之的颠倒是非黑白，你们还要不要脸？”
　　
　　时拂晓口中的词宛如断线的豆子，嘟噜噜的滚出来，直说的那道长和乔赟面色青白。
　　
　　“时拂晓！你说谁人模狗样？”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时拂晓定睛一瞧，正是乔赟最宠爱的那位小妾，也是一直想尽办法想要取代她扶正的那位小妾。
　　
　　不等时拂晓说话，那小妾又接着道：“你长成这个样子也好意思出来恶心人，也好意思说旁人人模狗样？我要是你，一出生就自己找个地方一头撞死，省得活下来挡着旁人的道，甚是碍眼。”
　　
　　时拂晓灿然一笑，本就歪得嘴更歪了：“听说你和乔赟是青梅竹马？怎么他没娶你做正妻？反倒娶了我这个碍眼的来做妻？意思就是你连我都不如喽？乔赟要弄死我那些手段，十有八九都是你出的吧？这么着急跳出来，是怕我死不了吗？实在不好意思，姑奶奶我就是命硬。你以为我稀罕呆在你们乔家？要不是你们说我是妖女死活扣着我，姑奶奶我早走了。这什么少夫人我一点儿都不稀罕，只有蠢货才拿旁人不稀罕的东西当个宝。”
　　
　　一席话直说的乔家人面色一阵青一阵白，那道士咬着牙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妖女，老夫今日定要替天行道。”
　　
　　说着，铜钱剑正好斩断了束缚道士的藤蔓。脱开束缚后，道士一把握住铜钱剑，再结剑指，正欲继续做法引冥火，却听一段仙乐，自天际缥缈而来……
　　
　　乐声之曼妙动听，实属人间罕闻，贯入耳中，沁入心脾，直叫人深觉神思安宁，灵台清明。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仙乐飘来的方向，但见一名身着碧色广袖仙袍的仙女，自天际御云而来，缓缓停在了乔家后院的上空。
　　
　　那仙女的容貌，乔家人看呆了，时拂晓也看呆了。都说仙女中最丑的，放在人间都是罕有的绝色美人，这位仙女的容貌，简直惊为天人，唇似丹霞，飞眉入鬓，眼角流波万千，美得摄人心魂。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仙女空灵又温柔端庄的声音响起：“流芳派先掌门时吟之女时拂晓，于人间因果已了，前尘已尽，本仙今日请命下凡，迎仙子时拂晓归位。”
　　
　　仙女又看向那道士：“敢问道长，您是要替哪片天，行哪方道？以冥火灭我流芳派仙子？”
　　
　　众人闻言更是惊诧，齐齐看向时拂晓。
　　
　　时拂晓更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是仙女？所以鹤顶红对她没用，人间的刀剑凡火都伤不了她？眼前的仙女和她说的话宛如天方夜谭，但若不是真的，又怎么解释她身上那些离奇的经历？
　　
　　我的亲老天爷啊，这辈子她受尽冷待，受尽折磨，对人生充满绝望，只想一死为快的时候，突然有位神仙出来告诉她，她其实是仙界流落人间的仙女。
　　
　　这是种什么感觉，这就是穷了半生，苦了半生，你爹突然跟你说，他其实是当朝皇帝，从前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身为皇子的你感受下民间疾苦。
　　
　　亲生的老天爷！这波……委实不亏！
　　
　　可是……为什么她一点儿记忆都没有呢？要不是因为她异于常人的本事，她都不敢相信这位仙女的话。
　　
　　那道士看着天上的仙女，又看看缠着乔家众人的藤蔓，喃喃道：“流芳派，流芳派……以修习木系仙术，驱使五行之木而立足于仙界的流芳派……”
　　
　　就是他今生修行一世的目标，挤破了头都想要成为外门弟子的，仙界五大流派之一的流芳派？
　　
　　可是，道士不解，怎么又来一个？那之前自称流芳派的仙又是谁？
　　
　　众人正惊诧着，仙女一挥手，解开了时拂晓身上的绳索，时拂晓忙跳下架子活动筋骨，都被捆一天了。
　　
　　仙女扫了一眼众人，抿唇一笑，问道：“方才，是谁嫌弃拂晓仙子样貌粗鄙？不妨本仙今日，就解了拂晓仙子的封印，让你们瞧瞧拂晓仙子的真实样貌。”




2.  第 2 章   被自己好看哭了

　　众人闻言一愣，时拂晓亦是一愣，问道：“我不长这样？”
　　
　　仙女冲时拂晓抿唇一笑，点点头，而后道：“先掌门时吟可是我流芳派一等一的风流人物，掌门夫人玄姒音，曾经更是被誉为仙界第一美人，你的真实样貌，又怎么会差呢？其实你即便入了凡间，也不该这么丑，只是当年给你下封印的长老，那日喝多了酒，手下没个轻重，才把你变成了这幅鬼样子。”
　　
　　时拂晓亦是学着那仙女抿唇一笑，甚是端庄：“哪位长老啊？”她这十八年，大半的罪都是因为这容貌受的，看她有机会不扒了那位长老的皮。
　　
　　还有……仙女口中说的先掌门时吟和夫人玄姒音，莫非是她的神仙爹娘？
　　
　　仙女像是洞悉了时拂晓的心思，灿然一笑：“待回了流芳派，你会知道的。本想等回了门派再给你解除封印，但我觉得……”仙女扫了一眼乔家众人，再次看向时拂晓：“现在更合适。”
　　
　　说罢，仙女的纤纤玉手捻起兰花指，似跳舞般在胸前左划右划，一道道青色的光芒随着仙女的手指一起跳跃，宛如夜空中流星一闪而过的绚丽流光。
　　
　　不多时，一团青色的光芒在仙女手上托起，好似一颗熠熠生辉的夜明珠。仙女信手一拨，青色的光团瞬间将时拂晓包裹，随即一张符自时拂晓头顶飞出。
　　
　　仙女看了叹气，这符画的……果然跟时拂晓被封印后的长相一样潦草。
　　
　　符咒失效，自行消散。时拂晓周身的青色光芒，亦渐渐散去，只见一个与之前全然不同的，风姿绰约的佳人出现在众人眼前。
　　
　　仙女看清时拂晓真是的样貌刹那，一愣，随即，含笑的嘴角微微抽搐。好家伙，不愧是时吟和玄姒音的女儿。
　　
　　乔赟亦是呆住，这、这居然是他妻子真实的样貌？
　　
　　乔家众人亦是沉溺在时拂晓的样貌中久久不能回神，本以为今日见到的仙女已经够美了，现下与时拂晓一比，竟有些暗淡无光。
　　
　　时拂晓睁开眼睛，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纤腰翘臀大长腿，身子一动，体态轻盈，全无之前之前矮胖笨重之感！
　　
　　她竟然真的变了！
　　
　　时拂晓忙问仙女：“有镜子吗？有镜子吗？”
　　
　　仙女便从乾坤袋中取出一面白玉流光镜递给时拂晓。时拂晓赶忙接过，抬手便照。
　　
　　一照之下，时拂晓只觉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仙女忙伸手拉她手臂：“这是怎么了？”
　　
　　时拂晓眼神游离的看着镜子，似呓语般说道：“我……被自己美到了。”
　　
　　仙女：……
　　
　　道士：……
　　
　　乔家众人：……
　　
　　“这……真的是我吗？”时拂晓伸手抚上自己的脸。
　　镜中的女子，骨若削成，明眸善睐，瑰姿艳逸，芳泽无加，眼里似有尘世万千光彩，这万古的春秋风华，仿佛都凝聚在了镜中人的一啼一笑间。
　　
　　仙女见时拂晓这模样，委实有些不知说什么，趁众人的目光还沉溺在时拂晓的容貌上，一把夺回镜子，装回了乾坤袋。
　　
　　时拂晓这才回过神来，手随镜子而去，她还没看够呢。仙女又像是洞悉了她的心思：“今日还有事，以后慢慢看。”
　　
　　时拂晓只得意兴阑珊的收回手，点点头。这时，仙女看向乔赟那小妾：“眼下你瞧着，是谁出来恶心人？又是谁该一出生就一头撞死？”
　　
　　小妾听罢深觉委屈，她哪儿知道妖女是仙女，还有这么美的容貌。一时只觉心下甚是委屈，伸手揪住了乔赟的衣袖，拽一拽道：“少主……”
　　
　　乔赟完全沉溺在时拂晓的容貌中，像是失了魂一般，全然忽略了往日最爱的小妾。
　　
　　那道士见此，叹了一口气，自行封住了眼识，以免被仙女皮相扰了修行清净。仙女的样貌，又岂是凡间男子能够消受得起的？饶是他修了这么些年的不净观，眼下都需得用封住眼识的方式方可抵御，这满院男丁，从此之后怕是废了。
　　
　　小妾见乔赟这般失魂失魄的模样，便知不好。也罢，少主是指望不上了，眼下只能靠自己。想着，小妾恳求仙女给她解了藤蔓束缚，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拂晓仙子，您是高高在上的仙女，从前是我肉眼凡胎不知轻重，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一命。”
　　
　　说着，那小妾砰砰嗑下头去。这若放在从前，或许她还会妒忌一下，可眼下，时拂晓是神仙啊，是话本、庙里才能看见的神仙，她有几个胆子敢与神仙叫板？乖乖求饶就是了。
　　
　　时拂晓从来都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只是眼下让她报仇，委实没有能力，也不好去求仙女帮她报仇，反倒还要欠人家人情。
　　
　　既然她是神仙，想来日后也能腾云驾雾，到那时候勇哥幻境什么的，把她体会的各种死法，都让这二位一起感受下。
　　
　　时拂晓见那小妾头都快嗑碎了，暂时懒得理他们，摆摆手道：“行了，滚吧先。”
　　
　　那小妾听罢，又重嗑了几个头，然后爬起来风一般的跑了，至于她心爱的少主……哪有逃命重要？
　　
　　小妾之后，那乔家众人亦学着她的样子，给时拂晓磕头认错。甚至那乔老夫人还说，日后定要出钱给时拂晓修座庙，日日香火供奉，等她回了仙界，一定要保佑他们乔家。
　　
　　时拂晓险些呕出一口血来。
　　
　　至于那乔赟，当真是失了魂魄，看着时拂晓，只会念叨娘子，拂晓娘子，为夫的好娘子。最后，乔家夫人伤心难过的将乔赟拉走了，走时，乔赟还不断的念叨着那几句话。
　　
　　众人离去后，那道士走上前，给仙女和时拂晓行了礼，向那仙女问道：“在下道闻，不知仙子是流芳派商掌门什么人？”
　　
　　仙女上下打量道闻一番，说道：“在下商兀凝，乃商掌门之女，你知道我爹？”
　　
　　道闻又问：“兀凝仙子此次前来，商掌门可知？”
　　
　　商兀凝甚是不解，又仔细看了道闻几眼，说道：“我想做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爹？”
　　
　　道闻行礼致歉：“道闻多有得罪，还请二位仙子莫要见怪，道闻告辞！”
　　
　　说罢，道闻拂尘一甩，拂袖而去。
　　
　　道闻走后，这偌大的乔家后院，就剩下时拂晓和商兀凝两个人。时拂晓这才迫不及待的问道：“兀凝仙子，你方才说我爹叫时吟，我娘叫玄姒音，那我凡间的父母，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吗？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仙界的爹娘又在哪里？”
　　
　　时拂晓一连串的发问，商兀凝却不着急回答，反而在院中缓缓踱步，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你无需心急，我会慢慢解释与你听。眼下，我有别的事情问你。”
　　
　　时拂晓做了个请的姿势：“兀凝仙子请讲。”
　　
　　商兀凝停下踱步，转过身来，看向时拂晓：“今天，算不算是我救了你？”
　　
　　“算。”
　　
　　“那我救了你，还帮你收拾了欺负你的人，你是不是应该报恩？”
　　
　　商兀凝面上的笑容依然如方才般端庄优雅，可这话一问出来，就叫商兀凝方才的所有帮助，在时拂晓心里都汇成了一句话——无利不起早。
　　
　　时拂晓轻叹一声，微微挑眉。报恩，确实是要报，但至于怎么报，不得她时拂晓自己说了算吗？可毕竟商兀凝帮了自己，先听听她本人怎么说。
　　
　　于是，时拂晓道：“是该报恩，兀凝仙子可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你的？只是你在仙界多年，而我……不像是能帮你忙的人。”
　　
　　商兀凝却坚定道：“能！且只有你能帮我！”
　　
　　时拂晓问道：“你需要我帮你什么？”
　　
　　商兀凝抬袖，掩唇一笑：“好说好说，事情简单，替我嫁人。”
　　
　　时拂晓一听不乐意了，她已经成了一回亲，不仅没体会到夫妻恩爱，还被迫感受了那么多死法儿，还成亲？
　　
　　再说了，替商兀凝成亲，对方是什么人，人品如何？样貌如何？家世如何？
　　
　　这些她都不知道，要是个能嫁的良人，商兀凝会费这么大劲跑来找她替嫁？
　　
　　果然这贼老天没那么好心，刚还以为是个救人于水火的仙女，眼下看来除了会法术，样貌出众些，同那些凡人也没什么差别。
　　
　　报恩是要报，但冤大头绝对不能当。
　　
　　时拂晓抬手一挥：“嫁人？不嫁！兀凝仙子日后若有需要，我这条命都可以给你，但嫁人就免了吧。”
　　
　　商兀凝闻言急了，上前一步扯住时拂晓的袖子，紧紧攥在手里，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事情是这样的。十八年前，我派掌命长老掐算推演，说东方樕鼄之山生了块人形奇木，我流芳派自上古以来，便是以木系仙术立足于四海八荒。掌命长老说，那奇木，与我流芳派气运有所牵连，需掌门之女嫁此木为妻，方可成全天道大运。我是掌门之女，而你是先掌门时吟之女，都是掌门之女，想来你嫁还是我嫁，没有什么差别。”
　　
　　商兀凝一手扯着她的袖子，还蹙着眉心，颇有些着急的模样，与方才那端庄优雅的样子甚是不同，看起来，更像个人间俏皮撒娇的小姑娘。
　　
　　这十八年来，时拂晓看得明白，她从来不是个有运气有奇遇的人。虽然今日从凡人摇身一变成了仙女，但凡事最好还是不要抱有侥幸心理，问个清楚明白，与己不亏。
　　
　　想着，时拂晓一笑，反问商兀凝：“既然都是掌门之女，你嫁还是我嫁没有区别，那为什么你不嫁，要我嫁？”
　　
　　商兀凝歉意一笑，颇有些不好意思，手抚上耳后鬓发：“我……心里已经有中意的人了。还有就是，你虽也是掌门之女，但是……是先掌门之女，而我是如今的掌门之女。你说，堂堂掌门之女，嫁给一块木头，岂非成为仙界笑柄？”
　　
　　哦，时拂晓听明白了。先掌门，也就是说她那位神仙爹爹已经不是掌门了，商兀凝嫁给一块木头丢人不行，但她就算丢人也没关系，是这个意思吧？
　　
　　这十八年一言难尽的人生，没给时拂晓带来什么一丝一毫的美好回忆，反倒是培养了她一身破罐子破摔的桀骜不驯。
　　
　　之前什么也没有的时候，她都有胆量说拒绝就拒绝，更何况现在她已经是仙女了，有了十足的底气，往后像商兀凝一样，仙术一学，本事一大，自然更不会委屈自己。
　　
　　时拂晓端庄一笑，温柔的推掉商兀凝拽着自己衣袖的手，谦和有理的说道：“这事，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听时拂晓这般说，商兀凝委实急了，方才还端着的仙女做派也全然端不住了，复又一把扯住时拂晓袖子，蹙眉跺脚道：“哎呀！算我求求你了行不行？我求求你，只要你这次帮我，我发誓，从今往后在流芳派，我保护你，我罩着你！叫谁都不敢欺负你。”
　　
　　时拂晓依旧笑得端庄谦和：“从前我不知道自己是个仙女，但往后，想来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不劳兀凝仙子费心。”
　　
　　“啊这……”
　　商兀凝面露为难，纠结半晌，方才颇有些心虚的说道：“这个……我还没来及跟你说，你知道你为何会在人间吗？还有就是……其实你，空有仙骨，但学不了仙术，说白了……”还是个废人。




3.  第 3 章   稳赚不亏，成交！……

　　时拂晓闻言一时哽住，这个消息与她而言，无异于苦了半辈子，好不容易知道了老爹是皇帝的消息，老爹却又转头告诉她，国家已经亡了。
　　
　　何为一瞬天堂，一瞬地狱，时拂晓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好在她命苦惯了，打击倒也还在能承受的范围内。她深吸一口气：“你说吧，我都能接受。”
　　
　　商兀凝干笑两声，然后道：“说白了，就是……你和凡人相比，除了寿命长一点，凡俗的武器伤不了你，没什么区别。你天生八字五行缺木而水重，是修习不了木系仙术的。”
　　
　　时拂晓闻言，似是又看到点希望，忙问道：“那修习不了木系，我总能修习别的吧？”五行缺木，其他的又不缺，且还水重，有木系仙术，就有水系仙术吧？
　　
　　商兀凝面露为难，而后道：“这个嘛……八字五行齐全，修行所得灵力，方可在体内相生运转，你五行缺木，便是五行缺一环，虽水重，却也只是一滩死水，别的……也修不成。”
　　
　　时拂晓听罢，深觉这贼老天绝对是她后娘。
　　
　　时拂晓走到一旁的石椅上坐下，重重一声长叹，也罢也罢，至少摆脱了相貌奇丑的命运，她无奈一笑，对商兀凝道：“原来我这命，是这么个鬼样子，还劳烦你辛苦跑一趟。不过你不用安慰我，好在我命长，漂漂亮亮的活个几千年，也算不枉此生。”
　　
　　商兀凝听罢，面上神色更是尴尬，时拂晓见此，深觉不好，忙道：“打住！你再开口，恐怕我就要向你讨教一下仙女自行了断的方法了。”
　　
　　商兀凝干笑两声，劝道：“其实……我也不想你伤心，但是我觉得，你还是明明白白的比较好。要不然，你听完吧。”
　　
　　时拂晓听罢看向商兀凝，凝视了半晌。也罢，明明白白的死，总比稀里糊涂的活着强，叹道：“你全说完吧。”
　　
　　商兀凝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知了时拂晓。
　　
　　原来，仙界修行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外门弟子，就是人间有仙缘的修行人，通过自身努力，可以进入仙界更专业的修行，以此来获取仙骨。
　　还有一种，叫内门家生子，便是两个已有仙骨的人成亲生下的孩子，比如时拂晓。
　　
　　内门家生子，生来便有仙骨，这也是前世因果带来的福缘。拥有仙骨，虽可长寿，但也只保一千年寿命。
　　但是大部分家生子，长至二十岁成年，便可通过修行，使修为灵力增长，得以滋养仙骨，便可突破一千年寿命之限，获得更长的寿命。
　　
　　也就是说，时拂晓这样天生修不了仙术的，也就只能活个一千岁，放在人间，就叫早夭，还是注定的。
　　
　　听商兀凝讲完这些来龙去脉，时拂晓反而乐了，喜道：“如今我才十八岁，也就是说，我还能活个九百八十二年。”
　　
　　商兀凝微叹一声，转身看向头顶长空，面色微有些凝重，开口向时拂晓讲述道：
　　“十八年前，九乌派有一位弟子，走火入魔，感召魔王占据躯体，五大掌门率门中弟子齐聚九乌派。先掌门时吟与夫人玄姒音，死于那场恶战，魔王虽暂时被击退，但无法消灭。你是掌门之女，又不会仙术，所以掌命长老，便命人抹去你的记忆，躯体化为婴孩，将你送至凡间，以免被魔王趁虚报复。”
　　
　　“拂晓……”商兀凝侧头，叹息道：“你被送至凡间时，已有九百五十一岁。”
　　
　　那加上凡间的十八年……时拂晓怔怔的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只剩三十一年的寿命？”连凡人的花甲年岁都活不到？
　　
　　时拂晓听罢，只觉鼻头微微有些发酸。这十八年在人间，没有一日过得顺心，人人都看不起她，嫌弃她，嫌她碍眼。但她也用尽全力乐观的活着，即便被乔赟害了那么多次，她也不曾想过报复，依然开开心心的笑对每一天。
　　
　　然而今日，将死之际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却又被告知，亲生父母已故。而她过去那九百多年的时光，与她而言，早已变成了一片空白。抹掉她记忆的人，是否询问过她的意见？而她自己，又是否愿意忘掉过去？
　　
　　事已至此，想再多也没有用。时拂晓伸手抹掉眼眶上险些落下的眼泪，深吸一口气，转头向商兀凝问道：“兀凝仙子，我亲生爹娘，他们爱我吗？”
　　
　　商兀凝转过身子，莞尔一笑：“爱，很爱！你是他们的掌上明珠，时吟掌门穷其一生，都在寻找补全你命格的方式。”
　　
　　时拂晓听罢，低眉一笑，心头的阴云尽皆散去，这便够了。
　　
　　商兀凝快走两步上前，蹲在时拂晓面前，手按住时拂晓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看着她的眼睛，对她道：“你虽然只剩下三十一年的寿命，但是这往后的三十一年，想来你不愿如现在这般过下去。你替我成亲好不好？只要你肯嫁给那块木头，我便能光明正大的带你回流芳派。”
　　
　　说道这儿，商兀凝眼睑微垂，声音微低：“实不相瞒，我是偷跑下来接你的。门中本来的意思，是想让你在人间安度余生。但是我见你过得实在辛苦，与其像之前那样活着，不如随我回仙界。你虽然修不了仙术，在仙界也没有了亲人，但是我向你保证，只要你帮我，今后的三十一年，我定竭尽全力，护你周全。管你吃，管你住，管你花，让你开开心心，自由自在的过完剩下的日子。”
　　
　　商兀凝眼里满是恳切与真诚，时拂晓看着她的眼睛，不由抿唇。人间的日子，时拂晓确实已经过够了。她学不了仙术，过去的记忆也已经全失，去了仙界，不能保证能照顾得了自己。
　　
　　如今只是嫁块木头，就跟参加了场婚礼没有区别，去之前什么样，回来她还什么样，还能换来今后三十一年的一张长期饭票，自由自在的混吃等死，说实在的，稳赚不亏！
　　
　　念及此，时拂晓伸手按住商兀凝的肩膀，郑重道：“成交！”
　　
　　商兀凝闻言一喜，面上当即便绽放出花朵般的笑容，一把握住时拂晓的双手捧在胸前：“好拂晓，亲姐妹！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说罢，商兀凝结剑指，朱唇微动，似是念了什么口诀。不多时，一团云便在院中凝结而成。
　　
　　时拂晓都看傻了，问道：“这就是你方才从天上飞下来用的那朵云吗？”
　　
　　商兀凝一把扣住时拂晓的手腕，将她拉上了云朵。时拂晓堪堪站稳，只觉脚下像是踩在了棉花上，柔软而又踏实。
　　
　　商兀凝拉紧她的手，对她道：“这是御云诀，仙界还有御剑诀。”
　　
　　哎，时拂晓看着干羡慕，她也想学了这御云诀，坐着云自由自在的飞来飞去。
　　
　　商兀凝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对她道：“你别难过，等回了仙界，带你去驯化一只会飞的灵宠，你一样可以飞来飞去。”
　　
　　“还能这样？”时拂晓转悲为喜，满心里已经开始想象自己骑着灵宠翱翔天空的样子，想来仙界还有更多让她稀奇的东西，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回到仙界。
　　
　　商兀凝见她如此开心，心下更是得意，握着时拂晓的手不由更紧了些，说道：“走吧，我们回家。”
　　
　　话音落，脚下云朵腾空而起，风自耳畔呼啸而过，时拂晓眼看着脚下的房屋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不由觉得有些恍惚，还有些不可思议，她真的在飞。
　　
　　御云速度很快，片刻间，便已飞到了云层之上，停止了上升，稳稳的向前而去。而脚下的城镇，此时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些连绵起伏的青山，半遮半掩的在云下，好似一副副山水画，走马灯般向身后奔驰而去。
　　
　　商兀凝抬手一挥，一个闪着金色光芒的透明罩子，罩住了她们二人。顷刻间，方才耳畔呼啸般的狂风不见了，她张牙舞爪的头发也平顺了下来。
　　
　　现在没有了狂怒的风声，可以说话了吧？时拂晓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商兀凝，便先挑了一个和眼前人相关的来问：“兀凝仙子，你说我在流芳派活了九百多年，那之前我们认识吗？我们关系好不好？”
　　
　　商兀凝背对着时拂晓，站在她的身前，时拂晓看不到她面上的神色，但听商兀凝道：
　　“咱们流芳派坐落于白玉京。白玉京很大，东西南北共有四楼，分管整个白玉京，每一楼下有五万仙众。你住在东面云生结海楼，我住在南面春在溟濛楼，我只是听说过你，你我不曾有交集。”
　　
　　时拂晓有些吃惊，感叹道：“这么大啊……”
　　
　　然而时拂晓不知道的是，她问得问题，勾起了商兀凝十八年前的回忆。
　　
　　那时，时吟掌门尚在，她爹商朔不过是春在溟濛楼的楼主。
　　
　　彼时的时拂晓，是高高在上的掌门之女，又因为她修不了仙术，每每出行都有无数仙婢随行，掌门夫妇对她更是疼爱有加，就连万年方得一匹的鲛人纱，都拿去给她做衣服。
　　
　　那鲛人纱，流光溢彩，万年如新，冬暖夏凉，不受火灼，不受金削。木系仙术修持者最惧火与金，这鲛人纱无疑是流芳派中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说实在的，过去九百年多年间，商兀凝都只能远远瞧一眼时拂晓，她是打心眼里羡慕。
　　
　　好在，现在她才是掌门之女，过去那些羡慕的，不必再羡慕了。且曾经羡慕的人，日后还得仰仗她的照顾。
　　
　　商兀凝看着前方，抿唇一笑，时拂晓越是需要仰仗她，她越是开心，她越开心，指不定日后对时拂晓就更好，到时时拂晓也开心，两全其美！
　　
　　商兀凝正想着，却听时拂晓复又问道：“对了兀凝仙子，抹去我记忆的人，你知道是谁吗？等回到流芳派，能都带我去见见吗？我有些事，想问问他。”




4.  第 4 章   莫非……神仙也被她美到了……

　　商兀凝听她这般问，微叹一声，对她道：“如我方才所言，我是偷跑下来带你回去的，你暂时只能先藏在我的住处。十日后，便是掌门之女与那块人形奇木的成亲礼，到时你替我出嫁。”
　　
　　商兀凝转过身子看向她，眼里神色仿佛事情已经办成，笑嘻嘻的道：“待礼成之后，生米煮成熟饭，旁人就算质疑也没有办法。这就等于在众人面前过了明路，你以后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在流芳派现身啦。至于你要找的人，是流芳派掌命长老。是他抹去你的记忆，也是他送你去的人间，等到时你直接去找他便是。”
　　
　　掌命长老？时拂晓听罢，谢过商兀凝后，将这个称呼默默记在了心上。
　　
　　二人一路前行，穿过一大团厚而浓密的云，时拂晓便见一座巨大的城出现在眼前，目之所及，竟看不到那座城的边界。
　　
　　那仙城里草木花叶繁盛，不愧是木系仙术流派的仙门。虽是夜晚，但城中仙府皆以白玉堆砌而成，云层之上，月朗星稀，月光洒在层峦叠嶂的仙府上，似泛着晶莹透亮的光芒，在绿意盎然的草木间，既清幽旷远，又恢弘大气。
　　
　　时拂晓为眼前景象所惊叹：“那就是白玉京吗？”
　　
　　商兀凝抿唇点头，得意一笑：“五大流派中，咱们白玉京是最美的。九乌派所居的赤城，到处岩浆火焰；煊赫派的黄金台倒是金贵，只是金克木，他们的术法最惹流芳派讨厌，我们从来不去。露华派的墨海瑶台，是个清净的好地方，只是在海底，太过清冷。回川派中人倒是忠厚耿直，但是住的地方嘛……在大荒，真是一言难尽。”
　　
　　听商兀凝这般说，时拂晓基本已经明白各个门派所修习的五行术法，九乌必是火系，煊赫是金系，露华是水系，回川是土系。五行相生相克，这五大门派，岂不是你来我往，到头来谁也弄不过谁？
　　
　　时拂晓默默琢磨着五行相生相克，猜测着五大流派之间的关系。却没注意，不知何时商兀凝已捻了个隐身诀，带着她进了白玉京。
　　
　　一路辗转，最后二人停在了春在溟濛楼之后的一处仙府中。
　　
　　二人在院中落地，脚下的云自行散去。商兀凝拉着时拂晓，小心的左瞧右瞧，见院中确实无人，方才收了隐身诀。
　　
　　商兀凝对时拂晓：“这里就是我的仙府，你这些日子暂且住在我这里，待事成之后，你便可以回你从前在云生结海楼的仙府。自先掌门夫妇仙逝后，你们的仙府便一直封存至今，里面的东西一样都未曾动过。”
　　
　　说罢，商兀凝复又叮嘱道：“你可要藏好了，莫要乱跑，一旦被人发现，我们的计划可就全空了。”
　　
　　时拂晓郑重的点点头，正欲问自己从前的住处是什么样的，却听身后的传来一个男人沧桑的声音，严厉质问道：“兀凝，为何要用隐身诀，如此鬼鬼祟祟，你去了何处？”
　　
　　二人陡然一怔，时拂晓被吓的直冒冷汗。商兀凝赶忙一把将时拂晓拉至身后挡起来，道：“爹，我出去转了转。”
　　
　　时拂晓躲在商兀凝身后四处查看，却见院中半个人影都没有。商兀凝也是警惕的四处观察。
　　
　　二人正紧张着，却听那沧桑的声音，变成了一个清朗的青年男子声音，男子哈哈笑起：“瞧把你吓得。”
　　
　　说着，面前的空地上，逐渐显形出一名青年男子的身影。商兀凝看清来者，松了口气：“折允师兄！你吓死我了。”
　　
　　商兀凝撇下时拂晓迎上前去：“你什么时候来的？还用隐身诀藏在这里。”
　　
　　那名叫折允的男子撇撇嘴，说道：“你不是待嫁吗？已有十几日没见着你，便想着来看看你。怎知你居然偷跑出去，害我在这里白等几个时辰。”
　　
　　听折允这般说，商兀凝的面颊眼可见的漫上一层红晕，颇有些不好意思道：“原来师兄这般惦记我？”
　　
　　嗯？时拂晓见此，心下明白过来，这名叫折允的男子，莫不就是商兀凝口中的那位心上人？
　　
　　时拂晓这才细细打量起眼前的这位男子。细看之下不由惊叹，好一个俊逸出尘的男仙。
　　
　　他身着碧色长袍，颜色与商兀凝身上的相仿，头戴银色簪冠，长剑悬于腰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身姿挺拔。看着他，时拂晓脑海中忽然冒出一句话——公子世无双。
　　
　　如此姿容，凡间的兰陵王怕是都无法与之相较。看来仙界不仅仙女好看，男仙一样出众。时拂晓的心砰砰直跳，但她知道，这不是看见喜欢的人那种心跳，只是被好看到了。
　　
　　折允与商兀凝说话间，也注意到了院中的另外一个人，向商兀凝随口问道：“你的小姐妹吗？”
　　
　　说罢，折允这才看向时拂晓，一看之下，折允愣住，似是有些不大相信眼前的景象。
　　
　　时拂晓被他看得颇有些不自在，在人间也就罢了，怎么仙界的男子也被她美到了？
　　
　　真暗自开心呢，却忽然听折允声音略带颤抖的问道：“拂晓？是你？”他神色复杂，似有难过，又似有激动。
　　
　　嗯？时拂晓指着自己鼻尖问道：“你……认识我？”
　　
　　折允撇下商兀凝，快走两步上前，来到时拂晓面前，着急问道：“你不记得我了？是我，折允啊！”
　　
　　商兀凝也走上前来，在二人身边站定，向折允问道：“师兄你一直跟我在春在溟濛楼，我怎么不晓得你认识拂晓？”
　　
　　折允对商兀凝的话恍若未闻，他一把按住时拂晓的肩头，自上而下的看着她，脸几乎贴到她的脸上，时拂晓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折允唇齿间的气息。
　　
　　折允神色严肃，眼里渐渐布上血丝，语气间带着丝丝悲伤，强压着心头的动荡，哑着嗓音道：“这十八年你去了哪儿？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整整十八年！”
　　
　　被人嫌弃了十八年的时拂晓，突然之间被一个如此俊朗的男子扣着肩膀，脸还和她贴的如此近，一时间只觉呼吸变得急促，心跳仿佛遗漏了半拍。她眼睛不住的躲闪折允灼热的目光，身子也像是被灌了铅一样丝毫无法动弹。
　　
　　商兀凝自小便与折允相识，心底里倾慕他已有好几百年，她从不知道折允和时拂晓认识，更没见过折允师兄情绪这般动荡的模样。
　　
　　时拂晓的样貌，曾经的身份，还有折允如今这不为她所知的一面，各种猜测漫过商兀凝的心头，各种叫她难以接受的画面出现在脑海里。
　　
　　商兀凝只觉一股凉意自脚底升起，瞬间爬满了全身。她忙上前一步，用力扯开折允抓着时拂晓的手，将折允推开，上前一步挡在二人中间，盯着折允的眼睛道：“师兄你做什么？吓着时拂晓了，她刚回来，有什么事以后再说。还有，她回来的事，你保密。”
　　
　　商兀凝挡在了二人中间，折允虽就在她的面前，但她能清楚的感觉到，折允的目光仿佛越过了她，情绪与在意，都在她身后的时拂晓身上。
　　
　　商兀凝心间传来一股酸涩，她从未如此难受过。她一把推上折允的胸膛，将他推的更远，拉住时拂晓手腕就往屋里走，匆匆撂下一句话：“师兄你请回吧，我们要休息了。”
　　
　　回屋关门的瞬间，商兀凝见折允还站在原来的地方，神色怅然，心下更是难受，重重关上了房门。
　　
　　月色下，折允长身玉立于院中，往昔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江倒海，她居然不记得了自己。
　　
　　折允微叹一声，也罢，不记得了……更好……
　　
　　这些年她去了哪里？又是怎么回来的？得找机会问问她，折允深深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离开。
　　
　　房中，商兀凝一进门，便重重在椅子上坐下，嘟着嘴，瞪着一双大眼睛看向时拂晓：“你说，你为什么会认识折允师兄？”尤其是情分还不浅的样子。
　　
　　时拂晓耸耸肩：“我不记得了啊。”
　　
　　商兀凝闻言泄气，抬起双脚踩在椅子边缘处，抱住了膝盖，嘟囔道：“也对，问你也是白问。”
　　
　　随即，商兀凝又看向时拂晓，警告道：“你以后离折允师兄远一点。不许和他说话，不许理他，不然我就不管你了。”
　　
　　很明显商兀凝的心上人便是刚才那位折允，前尘往事与时拂晓而言早已是一片空白，她拥有的只有眼前和未来，又怎么会为了一个男人得罪自己的长期饭票呢？
　　
　　于是，时拂晓走上前，扯一扯商兀凝的袖子，商兀凝看她一眼，赌气般的别过身子去。
　　
　　时拂晓只好走到另一面，又扯了扯商兀凝的袖子，哄道：“好啦，别生气啦，我答应你就是。我在凡间时，看过不少才子佳人的话本，你要是需要，我还可以教教你怎么得到你家折允师兄的心。”
　　
　　商兀凝面上依然是生气的样子，嘴角却已经忍不住有了些许笑意，转过身来，抬眼看向时拂晓：“真的？”
　　
　　时拂晓点点头：“真的！”
　　
　　商兀凝这才放下腿来，整理了下自己的裙摆，嘟囔道：“我知道我长得没有你好看，过去也不如你风光，我虽羡慕过你，但我身边一直有折允师兄，所以我从未嫉妒过你。”
　　
　　商兀凝伸手拉住时拂晓的手，恳切道：“折允师兄便是我的全部，你一定不能和我抢。只要你不和我抢折允，你想要的，我都尽我所能的满足你。”
　　
　　时拂晓略一歪头，打趣道：“我从今往后的生活都要仰仗着你，折允是你的全部，那你便是我的全部。”
　　
　　商兀凝破涕为笑，站起身双手握住时拂晓的双腕，甩啊甩：“好啦好啦，我带你去看看给你准备的房间。”
　　
　　说罢，商兀凝拉着时拂晓便往内阁而去。进了房间，时拂晓微微一愣，房间布置的极好，床铺整齐，梳妆台上所需一应俱全，衣架上还有好几套新衣服，甚至桌上的白釉花瓶里还插着刚采摘的鸢尾。
　　
　　时拂晓一一看过，心间漫过丝丝暖流，眼神不自主的柔和下来，商兀凝见此，得意的笑道：“怎么样？我对你好吧，这些都是我去接你前布置下来的。”
　　
　　时拂晓心头不免有些感动，人间十八载，那对所谓的父母，都不曾对她这般用心过，时拂晓诚挚的向商兀凝道了谢。
　　
　　之前在乔家院中，她还以为商兀凝也是个唯利是图的人，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个单纯的小姑娘，也没什么坏心思。想想她之前在乔家，那模样还真的像个慈悲的仙女，如今看来，当时装的很辛苦吧？
　　
　　商兀凝将她安顿好后，对她道：“那你早点休息，明日我得跟爹爹去瑶台寻些奇珍异宝作为我的嫁妆。其实等你替嫁，这些东西反而都是你的，我会好好给你挑选一些。你这几日老实在这院子里呆着，千万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
　　
　　叮嘱一番后，商兀凝与时拂晓道别离去。时拂晓躺在陌生又缭绕着花香的榻上，思绪纷繁万千。
　　
　　那个折允，过去到底和她是什么关系？见着她怎么会那么激动？




5.  第 5 章   原来他还是这流芳派抢手的……

　　时拂晓满腹的疑惑，她的亲生爹娘长什么模样？仙逝后坟冢何在？只是不知，神仙过世后会不会有坟冢？她很想去祭拜。
　　
　　还有一桩叫她极为奇怪的事，如商兀凝所言，是流芳派的人做主将她送去凡间的，这件事商兀凝知道，但是那个叫折允的为什么不知道？还说找了自己十八年，尤其是看他方才那个模样，与自己情分不浅的样子。
　　
　　她当真想去找那折允问个明白，可已经答应了商兀凝不再和折允说话。若是得罪了那位大小姐，她又是掌门之女，不仅长期饭票没了，恐怕日后过得更难。
　　
　　哎……时拂晓叹气，看了只能等成亲后，去找那位掌命长老问个明白。
　　
　　思绪烦乱间，时拂晓不知何时睡去。
　　
　　第二日醒来时，天色大亮。时拂晓刚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便见一张符“嗖”一下飞了过来，立在了她的面前。
　　
　　吓得时拂晓一个激灵，从榻上弹起，怔怔的看着那张符。
　　
　　正困惑着，却听商兀凝的声音从符上传来：“就知道你得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这是传音符，听到这段声音时，我已经随爹爹去墨海了，要去三日。你桌上我已经给你留好足够三日的食物啦，仙界的食物不会坏，放心吃。你房中有耳室，里面有汤池，睡醒后好好洗个澡。新衣服也给你备好啦，抓紧将你那身染着人间浊气的衣服换了。小晓晓，乖乖在家等我回来哟，千万不要乱跑，整个院子我布了结界，你可以在院子里随便溜达，没有人会发现你，但是千万不要出院子哦。”
　　
　　长长一段话，时拂晓好半晌才听完，这要商兀凝在跟前，她恐怕都要忍不住唤一声娘了。
　　
　　传音毕，传音符化作一缕青烟，自行消散。时拂晓掀开被子下了床，不由失笑，啰嗦归啰嗦，但心里还是挺温暖的。
　　
　　时拂晓走到房中正中的桌子前，果然见上面摆满了食物，各种水果、糕点、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菜式，但当真是色香味俱全，看着就有食欲。
　　
　　她从衣架上挑选了一套淡紫色广袖长裙，细看之下不由微叹。这衣服上的紫藤花装饰，竟然都是真的花，且那裙子的手感，触手生凉，柔软异常。
　　
　　时拂晓好生喜欢，就这件了。想着，拿起这件衣服便进了耳室。
　　
　　进了耳室才发现，耳室中另有乾坤，进门屏风后便是水晶珠帘，珠帘中间围着一个白玉汤池，冒着热腾腾的水汽，水面上还飘着各色花瓣。
　　
　　一看之下，时拂晓心情极好，褪去衣衫，光脚踩着白玉阶梯，缓缓钻进了汤池中。温热的水漫至锁骨，只觉周身的困乏尽皆褪去，身心畅快无比。
　　
　　时拂晓靠着白玉池壁，舒缓了闭上眼睛。
　　
　　正欲好好享受这汤池沐浴，忽地，房中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空灵又缥缈，回荡在整个耳室里，让人辨不清是从何处传来。
　　
　　时拂晓一愣，好像是个男人的声音，但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坏了嗓子，沙哑而又破败，一声声的唤着她的名字：“拂晓……拂晓……”
　　
　　这声音的语气，不知为何，充满了悲伤与不舍。就好似七年前在人间，祖父过世，祖母伏在祖父灵柩上唤他名字一样。
　　
　　时拂晓心下一惊，赶忙拽过扔在池边的衣服，裹住自己，厉声质问道：“谁？谁在这里？”
　　
　　可问出之后，却没有人回答，那声音也消失不见。
　　
　　时拂晓警惕的在水池里愣了半晌，待回过神来，忙从水中出来，换上衣服便跑了出去。
　　
　　房中安静如斯，哪里还有半点声音。
　　
　　时拂晓平复了半晌，鼓起勇气再次走进耳室，但见四方的耳室里，四面都是墙壁，除了屏风和衣架，连个柜子都没有，根本没有可以藏匿人的地方。
　　
　　莫非……是她太累了，幻听了？
　　
　　时拂晓只得出了耳室，坐在椅子上，方觉腹中空乏，便挑了桌上几个糕点来吃。
　　
　　仙界的食物，美味远胜人间百倍。糕点一入口，时拂晓便被好吃哭了，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细细品尝。吃吃喝喝间，时拂晓渐渐忘了方才耳室里的惊吓。
　　
　　待填饱肚子，时拂晓坐在梳妆台前，好生为自己打扮了一番。现在的她，容貌当真叫她心生欢喜，为着这容貌，时拂晓生生打扮了一个时辰。
　　
　　将匣中的首饰挨个试了一遍，又挽了自己最喜欢的发髻。看着镜中如今的模样，时拂晓不由感叹，若是从前在人间也是这幅长相，想来就不必受那么多苦，说不定会成为一位名留青史的美人，更说不定还会祸国殃民，哎……长得太好看了，没办法。
　　
　　打扮的这么好看，呆在房中多无趣，想着，时拂晓便起身去了院中。
　　
　　到了院中，时拂晓这才看清这院子的样子，昨夜太黑，又加上折允的事情，都没来及细细欣赏。
　　
　　但见院中，布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植被，直将这院落簇拥的宛如花中楼阁。时拂晓过去不曾研究过花草，所以这些花花草草，她也叫不上名字，只是觉得异常好看。
　　
　　且不似人间，花丛中没有那些飞来飞去的虫子，就更显干净。忽地，时拂晓瞧见不远处一朵牡丹上，飞着一个长翅膀的小人，围着那朵牡丹似蜻蜓般飞来飞去。
　　
　　时拂晓赶忙揉了揉揉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再次看去，那小人仍在。时拂晓提着裙摆，蹑手蹑脚的走上前去，细看之下，只见那小人样貌甚是奇异。
　　
　　他只有拇指大小，虽有人形，但原本是头发的地方，竟然从皮肉里长出一朵小型牡丹，覆盖在头顶上。他的五指竟然是绿色的枝条，两腿更是两根枝条托在身下。
　　
　　时拂晓都看傻了，这是什么东西？
　　
　　走的近了，那小东西似乎也发现了时拂晓，嗖的一下躲进了牡丹里，露出一个小头，眨巴着大眼睛，同样好奇的观察时拂晓。
　　
　　这时，那小东西开口说话，声音尖细而又轻微：“你是谁？”
　　
　　小东西虽努力放大了声音，但时拂晓也只是勉强听清他说了什么，为了避免吓着那小东西，时拂晓也只好尽力压低声音，回道：“我叫时拂晓，你是谁？”
　　
　　小东西歪一下脑袋，说道：“我是精，牡丹精。”
　　
　　时拂晓闻言恍然，哦！过去在人间看过的话本上说，兽成气候称妖，花草成气候称精。
　　
　　想着话本上的描述，时拂晓试探性的问道：“那你……会吃人吗？”
　　
　　小牡丹精脖子一歪：“人是什么？有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好吃吗？”
　　
　　时拂晓不由失笑，嗐，果然话本上的东西不能当真。
　　
　　时拂晓正欲再逗逗这牡丹精，却见那小牡丹精警惕的看一眼墙外，然后从花中飞出来，倒着如跳水般钻进了牡丹花里，“嘭”一声轻响，化作一缕粉色的轻烟，消失不见了。
　　
　　时拂晓忙上前查看，可是那牡丹花里，哪里还有小牡丹精的影子。
　　
　　正失落呢，时拂晓忽然听到墙外传来两个女孩子嬉笑的声音，想来就是他们吓走了小牡丹精。
　　
　　“这旁边是商兀凝的仙府吧？听说她随掌门去墨海置办嫁妆。哈哈，待商兀凝嫁了那块木头，以她那大小姐脾气，怕是日后要闭门不出了吧？”
　　
　　一听她们提起商兀凝，时拂晓心下不由生了好奇，走上前去，站到墙根底下。
　　
　　但听外面的人接着说道：“她不是嚣张的很吗？日日端着掌门之女的派头，待成亲之后，看她还有什么脸面出现在诸位同修面前。”
　　
　　“哈哈哈，恐怕连折允师兄的面都不好意思见了吧。成天仗着自己的身份缠着折允师兄，也不瞧瞧，折允师兄什么时候对她另眼相待过？”
　　
　　“还不如十八年前的时拂晓。那位纵然修不了仙，但长相却是比姒音上仙还要过人，若不是无法在仙界露脸，这仙界第一美人的称号，还不知是她们母女谁的。”
　　
　　“诶，说起这位，你还不知道吧？有年时掌门诞辰，我奉楼主之命，去云生结海楼送贺礼，你猜我见着了谁？”
　　
　　“谁？”
　　
　　但听那女子神秘兮兮的说道：“折允师兄啊，我瞧见他同那时拂晓，坐在云生结海楼那棵万年梧桐的树杈上，聊得可开心了，那神情态度，可是折允对其他女修从来没有过的。”
　　
　　“哼，敢情这两位都不是安分的主。一个仗着身份缠着折允师兄，一个远在云生结海楼，还能将咱们春在溟濛楼的弟子勾过去。好在时拂晓已经失踪好些年了。”
　　
　　“哈。”那女子笑道：“我知你倾慕折允，但是折允师兄，是咱们这辈同修里最出众的，不仅灵力高强，长相也数一数二。倾慕他的人遍地都是，可咱们只是刚修得仙骨的外门弟子，如何争得过那些内门家生子？她们不仅样貌比咱们这些从人修上来的好看，身后的家世依靠，也远比咱们强，如何争得？倒不如实际些，找个肯努力的外门同修做仙侣。”
　　
　　嚯，时拂晓心下感叹，原来昨晚那位折允，还是这流芳派抢手的香饽饽。
　　
　　二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时拂晓听不清了。便只好走回了院中，在椅子上坐下，反复思量着方才那两位仙众的话。她和折允还真的认识，一时间，她对折允的好奇心，更强了。




6.  第 6 章   这位难道是前男友？？？……

　　这院中只有时拂晓一个人，呆了一会儿实在是无聊，那小牡丹精也不见再出来。时拂晓只好回房，想从架子上找本书来看，打发打发时间。
　　
　　虽说曾经在流芳派生活了九百多年，但对现如今的时拂晓来说，跟刚进入仙界的修行人没什么区别。
　　
　　书架上的书品类繁多，有专讲瑞兽灵宠的，有介绍法器兵器的，还有专讲五大流派的，还有一些时拂晓看不懂的术法修习书。
　　
　　挑来挑去，最后看中了一本叫《流芳通史》的书，既然记忆已经全失，那就从流芳派开始，重新了解这个世界吧。
　　
　　时拂晓抽出书，在贵妃榻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下，翻开了《流放通史》。
　　
　　书中讲，二十万年前，盘古开天辟地后，天地寂寞，女娲娘娘便造了人。
　　
　　可怎知人出世后，便有了我爱与我执，由此两者，纷争不断，造下恶业无数，感召轮回现世，从此众生便有了轮回之苦。
　　
　　女娲如同爱护自己孩子一般爱护人间众生，又怎么忍心众生受轮回之苦？便想引众生踏入仙途，由人成仙，长寿命以作修行，再由仙飞升为神，再由神入佛境，从此脱离轮回之苦。
　　
　　彼时，天地初开，灵力蓬勃，金木水火土五行，因灵力汇聚，便自行化生为人形。
　　
　　而化生的这五位，便是上古五大仙尊。
　　
　　他们五位非人、非仙、非神，乃天地灵力化生而成，故与人不同，无魂无魄，有今生无来世。
　　
　　五位仙尊化生后，女娲便将引众生修行之任，交给了他们。
　　
　　于是，五大仙尊，便创立了五大流派。而他们流芳派的那位创始仙尊，名唤花蓉。
　　
　　乍一看这个名字，时拂晓还以为他们流芳派的老祖宗是女相，可继续往下看才知道，原来花蓉仙尊是男相。
　　
　　时拂晓不由失笑，腹诽道，这五位仙尊是化生，不似胎生、卵生有父母。化生无父无母，想来也没人给取名字。这名字，必然是他自己取得。
　　
　　能给自己取个花蓉这种名字的男人……时拂晓脑海中出现一个耳后别鲜花，说话兰花指，走路摇肩摆胯，笑容娇俏柔美的软男子。
　　
　　咦惹……时拂晓不禁打了个寒颤，赶紧将脑中的画面甩了出去。
　　
　　继续往下看，书中写到，五行有五德，木之德为仁，仁为五德之首。故，在那个时候，花蓉仙尊便也是五大仙尊之首，统领五大流派事务。放在现在，叫做盟主，放在人间，便是君王，其他四位仙尊则好似人间的诸侯。
　　
　　书里的花蓉仙尊，天生仁厚，灵力高强，智慧卓绝，凡事以德服人。在他的带领下，人仙两届，建立起了各自的秩序，从此人修仙，有了正途规矩，仙飞升成神，也有了正途规矩。
　　
　　总之，按照书中的描述，他们花蓉仙尊，就是个完美到没有半点缺点的人。
　　
　　仁厚、严谨、智慧、灵力高强、做事一丝不苟……时拂晓抬眼看向房梁，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乔家请来的那个叫道闻的道士。想来，花蓉仙尊的样子，和道闻道士差不多，一看便是位高人，定是个长须长眉，刻板严肃的老头子。
　　
　　看起来书来总是容易忘了时辰，不知不觉间，天色已入暮。
　　
　　书上的字看起来有些费劲时，时拂晓才意识到夜幕降临，便放下书揉揉眼睛起身，点亮了烛火。
　　
　　回到房中，时拂晓准备吃些东西，在椅子上坐下，刚没吃几口，却听到窗外响起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拂晓？拂晓？”
　　
　　又听到有人叫自己，时拂晓都快魔怔了，好在这个声音不似今晨在汤池中听到的那么渗人。
　　
　　时拂晓心头生疑，商兀凝不是说没人知道她在这儿吗？窗外的人又压着声音唤了她几回。她没有回答，离座起身，放轻脚步，悄声走了过去。
　　
　　顺着窗户的缝隙，时拂晓看见昨夜那个叫折允的男子站在窗外，正不确定的看着院中几扇窗户，似是在找她。
　　
　　原来是他？
　　
　　关于他，时拂晓确实有些问题想问问，但是想起商兀凝……犹豫半晌，思来想去，还是不要得罪长期饭票的好，于是便决定假装听不见，想来他叫的没趣，自然就走了。
　　
　　谁知这时，却听窗外的折允说道：“我知道你在这里，兀凝去了墨海，一时半会回不来。我有事想同你说，你若是不出来见我，那我便只好用隐身诀，进去挨个房间找了。”
　　
　　会仙术就是嚣张。
　　时拂晓只好折返回去，打开了窗户。
　　
　　窗外，暮色下，折允长身玉立于此。他见时拂晓出来，展颜一笑，宛如三春明媚的阳光，委实好看的耀眼。
　　
　　时拂晓礼貌的笑笑，学着商兀凝那般称呼他：“师兄来的不是时候，兀凝眼下不在，若不然，你等过两日再来找她。”
　　
　　折允见她这般说，无奈笑道：“你这般语气疏离的跟我说话，我还当真有些不习惯。你明知我是来找你的，又何必故意旁引？”
　　
　　时拂晓眨巴眨巴眼睛，也不知自己从前和折允是怎么说话的？反正眼下，她只能这么说。时拂晓只得道：“那……师兄找我，有什么事吗？”
　　
　　折允复又一叹，颇有些伤感：“你从前从不叫我师兄。你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故意疏远我？”
　　
　　“我是真不记得了！”时拂晓有点点不耐烦：“你有事说事吧，好好一个大男人，这般唉声叹气的做什么？”跟她人间时家那位丈夫早逝的婶子似的。
　　
　　折允一笑：“这倒像是我熟悉的时拂晓。”
　　
　　折允上前一步，看着她的眼睛，问道：“这十八年，你去了哪儿？”
　　
　　时拂晓耸耸肩，说道：“在人间啊。我这十八年都在人间，昨晚兀凝才来找我，说我是仙女，恢复了我的容貌，将我带回了这里。”
　　
　　折允叹息，原来在人间，还被隐去了容貌气息。难怪这些年，除了鬼界，能找的地方他都找遍了，都没有时拂晓的踪迹。
　　
　　时拂晓见他又面露忧伤，不由问道：“你认识我？兀凝不是说，你是春在溟濛楼的弟子，她过去都不认识我，你怎么会认得？”
　　
　　折允抿唇一笑，眼里神色变得温柔，像是陷入了什么美好的回忆里：“和你相识，是场意外。云游商人十方，每五十年会在五大流派挨个走一遭，他总能搜集到四海八荒那些稀奇的东西。而你，最喜欢捧他的场，每一年他来，你都会早早去集市等着。”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这个世界那么大，而你不会仙术，只能困守在咫尺之间。十方带来的东西，能让你看到这个世界的色彩。”
　　
　　不知不觉间，夜幕已彻底降临，月出东山，皎洁的月光，洒向整个白玉京，亦洒在折允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俊逸得更加不似真人。
　　
　　折允再次开口：“五百年前，也是十方到来的日子，十方那天出售的第一件物品，是凡间搜罗来的十册话本，仙界的人大都看不上人间的东西，但是你喜欢，很巧，我也喜欢。怎知那天你忘记带云贝，话本便被我买了下来。这若是从前，但凡你看上的东西，没人出价出得过你。于是你私下里来找我，问我能不能把话本转售给你。”
　　
　　折允说到这儿，不由低眉一笑，神色更加温柔：“可是我也很想看，并不想转售。你甚是着急，便给我出价，从我购得的一百云贝，硬生生把价出到了五千云贝。”
　　
　　时拂晓听罢直冒冷汗，想想在人间月例少的可怜的日子，她居然有这么豪气的时候。
　　
　　“后来呢？你卖我没有？”时拂晓不由问道。
　　
　　折允看着她，抿唇笑着摇摇头。时拂晓松了口气，他这要是点头了，估计她得心疼一宿。
　　
　　折允接着道：“虽然没有卖你，但是我答应你，可以借给你看。你听罢后很高兴，还说你仙府还有很多好看的话本，我愿意借给你，那你也愿意借给我。如此这般，我们便算是相识了。”
　　
　　“之后的几十年间，我便常去云生结海楼借还话本。我们越来越熟悉，聊得也越来越多。各类话本，你总有许多有趣的见解，每次我离开流芳派，回来后你都缠着我，让我给你讲讲外面的世界……旁的女修，说来说去便只有修行，而你，虽困守于此，眼里却装进了整个世界的颜色，再加上很多东西你从未见过、体验过，他们在你眼里蒙上了一层想象的色彩。在你眼中，仿佛流芳派之外，草木被风拂动的样子都是优雅的舞蹈。”
　　
　　折允温柔的神色中，漫上了一层深切眷恋：“也不知从何时起，我越来越期盼去云生结海楼的日子，越来越想见到你，甚至想每一日都能见到你，盼望时时刻刻你都能在我的眼前。”
　　
　　“终于……”折允看向时拂晓的眼睛，月色下，他的眼神越发深邃，仿佛藏着沉淀百年的故事，他嘴角漫上一抹浅笑：
　　“我鼓起勇气，向你表明了心思，我生怕你拒绝，生怕一腔真情得不到你的回应。幸好……听我说完后，你脸颊绯红，你对我的心思是一样的。可是你又告诉我，你只有一千年的寿命，这份情意，你怕是无福消受。”
　　
　　时拂晓听着折允讲述这些，就好像在听着别人的故事，却也不知不觉沉浸在了他的讲述中，就仿佛看话本时，看到一对有情人，却因命运的捉弄而无法在一起，心间不免有些酸涩。
　　
　　她不自觉地问道：“后来呢？”




7.  第 7 章   时拂晓：总有刁民想害朕

　　折允眼睑低垂，长长的睫毛在月色下，影子几乎盖住了整个眼睛，他微微叹息：“你还是拒绝了我，你说我是流芳派这一辈中最出色的弟子，纵然有情，但你寿命短，又学不了仙术，怕是与我无法站在一处。”
　　
　　时拂晓听罢直蹙眉，当初的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按理来说，既知命短，就更应该抓住仅有的时间好好在一起啊？为什么要拒绝？这么期期艾艾，婆婆妈妈？
　　
　　折允一声长叹：“此后，我们便还像从前那般。直到十八年前，九乌之战前夕，你托人找我到云生结海楼，你告诉我，时掌门终于找到了补全你命格的方式，待降服魔王归来，你的命格就能补齐，到时我们就能在一起。我问你是什么方式，你却告知我不便言说。”
　　
　　“可怎知……掌门夫妇仙逝于那场大战，而你从此后也下落不明。”
　　
　　折允声音渐有哽咽：“我找了你整整十八年，天上地下，能去的地方我都去过，可是哪里都没有你。你的气息仿佛消失在了四海八荒。如今看你好生回来，你可知，我有多高兴？”
　　
　　折允说得确实真挚动情，若当成话本看，她会酸涩，会感动，可一想到对方口中的人是自己，她就怎么也共情不起来，反而觉得有点点尴尬，不知如何面对。
　　
　　比起折允这番深情，更让她关心的是，当年她的神仙爹爹，居然已经找到了可以补全她命格的方法。但是……到底是什么呢？
　　
　　时拂晓正想着，却见折允一步上前，如昨夜那般扣住她的双肩，对她说道：“你不在的这十八年里，我没有一日过得心安，没有一日不在后悔。为什么当初你在的时候，我没有更有勇气一点？这样我们就不会有那么多遗憾。现在你回来了，我不管你命格能不能补齐，也不管你还剩下多久时间，我们在一起好不好？余下的岁月，让我来照顾你，我也会尽力调查时掌门留下的一切，找到那个能补齐你命格的方式。”
　　
　　时拂晓面上神色更加不自在，商兀凝的面容不断在她脑海中浮现，她用力挣脱折允的双手，后退一步：
　　“抱歉师兄，过去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在人间最绝望之际，是商兀凝救我了，她的恩我必然会报，有些事情既然已经答应了她，我便不想反悔。”
　　
　　说着，时拂晓就想关上窗户，折允却上前一把推住窗户：“那我呢？我们过去几百年的情义便就此不作数了吗？”
　　
　　时拂晓蹙眉咬唇，说实在的，她觉得有些奇怪。
　　折允说得一些事，做法选择，不像是她会做的。即便她失了记忆，莫非前后性格也会有这么大差异吗？
　　
　　首先，因自己命不久矣而拒绝心爱之人这种事，时拂晓就不会干。无论眼下情形如何，既然喜欢，当然是先弄到手再说啊。
　　她也不会拒绝之后，还和拒绝掉的那个人如从前那般相处，没道理拒绝了人家还给人家希望。
　　
　　她对流芳派一片陌生，过去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说难听点，旁人怎么说怎么是，她又如何辨别真假？
　　
　　一个陌生人，忽然跳出来，对你说曾经与你多么相爱，还说要照顾你的后半生，你敢信吗？做买卖还得考虑下对方的人品呢，何况是终身大事！
　　
　　想着，时拂晓问道：“若我曾经对你真的情义深厚，必然与你有些物件往来，你有什么东西，能证明你说的话吗？”
　　
　　折允眉眼微垂，叹道：“你一向守礼，除了话本借还，并无其他相往来的物件。要如何你才能信我？”
　　
　　时拂晓看他这般，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好。她默了半晌，对折允道：“既然我曾经在这里生活了九百多年，那么你说的话，想来终会有旁的佐证，信与不信，我日后自有判断。今日，还请折允师兄早回吧。”
　　
　　说罢，时拂晓向折允福一福身子，关上了窗户。
　　
　　折允看着紧闭的窗扉，颓然一笑，她的主见和聪慧，一如从前。
　　他抬头看了看白玉京上空的那轮圆月，轻轻一叹，越发觉得自己漂泊无依。入流芳派已有千年，如今已成为流芳派最受瞩目的弟子，可为何……他还是觉得，心中始终空着一块。
　　
　　折允不再多想，捻了隐身诀，御云而去。
　　
　　时拂晓回到房中，在桌边坐下，随手拿起一块糕点，有一口没一口的啃起来，心里细想着折允方才说的话。
　　
　　姑且先当他说的话是真的，若他与自己有几百年的情义，明显和她更亲密，但为何，他会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反而是不认识她的商兀凝，不仅能及时的找到她，还知道她这些年过的辛苦。
　　
　　商兀凝对折允那般着迷，为什么过去几百年间，丝毫不曾察觉过她和折允的关系？按理来说，越喜欢的人，越不是会时时在意他的动向吗？会连这么明显的变化都不知道？
　　
　　且他们同在春在溟濛楼，今日院子外头路过那二位仙子也说，商兀凝仗着身份常常缠着折允，那应该常常见得到，可她为什么连折允常去云生结海楼都不知道？甚至从昨晚的话里来听，商兀凝都不知道他们认识。
　　
　　要么……就是这俩人之间，有一个在对她撒谎，要么，就是他们都没有撒谎，但是这期间另有她不知道缘故。
　　
　　不知不觉间，时拂晓已经啃完了一块糕点，又随手倒了一杯花果茶，双手捧着，小口细泯。
　　
　　虽然她已经忘了过去，他们俩个人说的话都无法证实，但人是相处出来的，日久见人心，真心假意，总有看得明白的那一天。
　　
　　这两个人到底是真心假意，倒还不是时拂晓最在意的。她最在意的，是今晚折允说，十八年前，她的神仙爹爹，已经找到了可以补齐她命格的方式，而且那时的她也知道这个方法。
　　
　　也就说，如果她能恢复记忆，或者查到爹爹找到的方式，那么她就也有修习仙术的可能，也就可以摆脱数着日子等死的命运。
　　
　　想到这儿，时拂晓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十八年前为什么不告诉折允方法是什么，卖哪门子的关子？
　　
　　她记得商兀凝昨晚说，他们一家曾经在云生结海楼的仙府，自爹娘仙逝后便已封存，里面的东西都没有动过。说不定等她回去后，能从爹娘的遗物里，找到些线索。
　　
　　不对……时拂晓猛地抬头，眼里流出一丝惊惧。
　　
　　那天在乔府，商兀凝明明跟她说，她被送到人间，是因为不能修仙。怕魔王趁虚报复，才抹去她的记忆，将她化作婴孩，想让她在人间安度余生。
　　
　　既然她在十八年前，就已经知道了补齐自己命格的方式，又怎么会任由旁人抹去她的记忆，然后送去人间无知无觉的等死？
　　
　　一时间，这两日商兀凝在她心里留下的所有温暖，都瞬间冷了下来。就连这两日萦绕在自己心头，忽然变成仙女的喜悦，也尽皆蒙上了一层阴影。
　　
　　时拂晓抚着心口，叫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折允和商兀凝的话，都有叫她疑惑之处，在弄清楚这些疑点之前，对这两人还是防备些好。
　　
　　十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那个抹去她记忆的掌命长老，她又该如何去找？
　　
　　时拂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商兀凝的仙府地处较高，站在窗边，越过院落，正好可以俯视半个白玉京。朗月夜空下，云雾缭绕间，白玉京那些层峦叠嶂的仙府甚至壮观。
　　
　　时拂晓想了又想。眼前的这座城，对现在的她来说，全然是一片陌生。出了这院落，她连路都不认识，又如何去找掌命长老调查过去的事？
　　
　　她本想自己去调查，但眼下看来，还是只能先听商兀凝的安排——九日后成亲。
　　
　　待她能正大光明的出现在白玉京，能正大光明的回到自己曾经的仙府，再慢慢去找寻十八年前的真相。
　　至少，她要知道自己去人间的真正原因，若能顺道找到补全命格的方法，对她来说也更好。
　　
　　三日后，商兀凝于夜幕时分归来。
　　
　　时拂晓正半躺在贵妃榻上看书，忽然门被一把推开，吓得时拂晓一下子从贵妃榻上坐起来。
　　
　　定眼一看，却见商兀凝一脸疲惫的走了进来，口中直说累死我了累死我了，然后径直走到她的榻上，身子一仰躺了下去。
　　
　　可把时拂晓吓得，心跳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呢。
　　
　　时拂晓放下手中的书，走上前嗔道：“你这突然回来，都不敲门吗？可吓死我了。”
　　
　　商兀凝轻哼一声，眉毛一挑，反问道：“这是我的仙府，敲什么门？”
　　
　　时拂晓作势捏捏手骨，说道：“要不是我打不过你，你这般推门进来，我定要狠狠收拾你一顿才好。对了，这次去收获如何？”说着，在塌边坐下。
　　
　　商兀凝得意一笑：“满载而归！且六日后都是你的。”
　　
　　时拂晓笑笑，接着道：“你总算回来了，我有好些问题想问你。你之前说，我爹穷其一生，都在寻找补全我命格的方法，最后找到了吗？”她想听听商兀凝怎么说。
　　
　　商兀凝微叹一声，拉过时拂晓的手，似安慰般的捏了捏：“你过去便被这件事所扰，如今还是逃不过。据我所知，是没有找到。”
　　
　　这和折允说的不一样，是商兀凝在撒谎，还是她根本不知道，还是说是折允在撒谎？
　　
　　商兀凝见时拂晓陷入沉思，坐起身，说道：“好啦，不要再去想这种渺茫的事情啦。”
　　
　　随即，商兀凝狡黠一笑：“我从瑶台给你带了样好东西，猜猜是什么？”说着，商兀凝低头便去掏乾坤袋。




8.  第 8 章   不就是块木头吗？嫁！……

　　乾坤袋只有巴掌大小，商兀凝却足足伸进去半只手臂。
　　时拂晓看着格外新奇，不愧是仙界的东西，这乾坤袋，果然是另有乾坤，不由问道：“你这小袋子里面，能装下多少东西？”
　　
　　商兀凝边翻腾着找东西，边说道：“半个白玉京都装的下，不是什么稀奇东西，仙界人手一个。但是不能装活物，会迷失在虚空里。”
　　
　　翻腾了好一会儿，商兀凝面上一喜，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对打着绳结，做成挂件的小海螺。
　　
　　她将其中一个递给时拂晓，时拂晓接过，拿在手里把玩。
　　小海螺色如青玉，同人间见过海螺有些不同，上面没有花纹，乍一看，倒像是用玉雕琢而成。系海螺的绳子，也不是人间普通的绳子，色白，且有星星点点的小光点。
　　
　　商兀凝摇一摇自己手里的海螺，解释道：“这是墨海的连枝螺，生来便是连枝一对。你肯定不知道，关于这连枝螺，还有一段令人叹惋的故事。”
　　
　　说着，商兀凝自顾自的讲了起来：“传说上古时期，五大仙尊尚且在世。海螺本生来只有一只，可墨海孕育出了一对连生的螺，后来这对螺，修成了妖。
　　
　　他们本来兄弟情深，可是，慢慢却有了分歧，一只想要得到权势，一统妖界，另一只却只想逍遥一生。于是，他们便分道扬镳。想要得到的权势那只，为了降服妖界的那些妖，不惜修习禁术，伤害凡人性命，吸食凡人魂魄以增强妖力。此事被五大仙尊知晓，自然不会容他，打散了他的妖丹，将他关入墨海水牢，受尽苦楚。
　　
　　至此，他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也知自己命不久矣，临死之际，最惦念的唯有自己的兄弟，才知他们兄弟在一起的时光，才是最饱满充实的。他便将所有想说的话，都留在了自己的真身海螺里。
　　
　　他死后，他的兄弟找到了他的真身，听到了所有的话。他本已要元神尽散，可怎知，他的兄弟舍去一身妖力，保住了他的元神。但是，从此之后，他们兄弟二人，便只能永远做两只普通的海螺了，没过多久，便身死入了轮回。
　　
　　可是不知为何，他们死后，墨海就开始出现更多的连生海螺。人们都说这是他们真挚的兄弟情义，在墨海凝结而成的留恋。后来，人们就管这种海螺，叫做连枝螺，意为同气连枝。”
　　
　　时拂晓听罢这段故事，忽然觉得手里冰凉的海螺有了温度：“原来还有这样一段传说……挂在腰封上，还挺好看的。”说着，就拿着海螺往腰间去比。
　　
　　商兀凝略一歪头，说道：“这连枝螺，可不止是好看那么简单。”
　　商兀凝抓起时拂晓握着连枝螺的那只手，放到她的耳边，说道：“你听好了。”
　　
　　商兀凝将自己手里的那一只放到自己嘴边，说起了悄悄话。
　　
　　她声音很小，却从时拂晓耳边的连枝螺里传了出来，时拂晓不由一惊：“啊这……”
　　
　　商兀凝放下手，展颜一笑：“知道这连枝螺的作用了吧？我是想，等成亲后，你就回云生结海楼住了。白玉京很大，你不会仙术，用不了传音符，也不会御云御剑，如果你有事找我的话，岂不是得走一整天才能找到我。”
　　
　　“但是有了连枝螺就不一样了，你要是有事找我，对着这连枝螺一喊，我就会即刻御云到你身边。怎么样？我贴心吧？”
　　
　　“噔”的一声，时拂晓的心好像被什么打中，即便先前的猜测让她满心里怀疑，却仍然控制不住一股暖流漫上心头。
　　忽然，时拂晓心里生出一个强烈的愿望。但愿，待她弄清楚一切后，结果是商兀凝没有骗她。很多事情，希望她只是不知道而已。
　　
　　时拂晓冲着商兀凝一笑，扬一扬手里的海螺，说道：“你且放心吧，我定一日喊你十次。晨起喊你叠被，洗脸喊你打水，吃饭喊你布菜，看书喊你添茶，写字喊你磨墨……”
　　
　　商兀凝伸手一推时拂晓肩膀，急道：“人间的驴都不带这么使唤的！”
　　
　　时拂晓听罢，笑倒在榻上，商兀凝赌气般的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眼角却看着躺在榻上的时拂晓，唇角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对了！”商兀凝似是想起什么事，正色道：“我不在这几天，折允师兄没有偷偷来找你吧？”
　　
　　“没有！那肯定没有！”时拂晓斩钉截铁的回道，一点不带心虚的。
　　
　　商兀凝松了一口气：“那天看他那个样子，我还以为他会趁我不在来找你呢。”
　　
　　关于折允，时拂晓想知道的基本也都知道了，她看了看手里的连枝螺，对商兀凝道：“你放心吧，就算他来找我，我也不会理他。”
　　
　　听时拂晓这般说，商兀凝一颗心落地，顺势躺了下去，和时拂晓并肩横躺在榻上。时拂晓侧脸看向她，问道：“你是掌门之女，想来喜欢你的人应该不少，你为什么喜欢折允？”
　　
　　商兀凝仰头躺着，一手举起，连枝螺的绳结吊在她的手指上，在她眼前如钟摆般轻晃，却听她反问道：“拂晓，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你喜欢我吗？”
　　
　　时拂晓微微一愣，回忆着这几日的相处，说道：“我觉得你和我在人间时，见过的虢国公主很像。都有些霸道，却都不是坏人，活泼调皮，心思单纯，肯对人好。我挺喜欢你的。”
　　
　　商兀凝抿唇一笑，接着对时拂晓道：“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不懂事，觉得自己是楼主之女，对春在溟濛楼同修的弟子，都很霸道，觉得他们应该做什么都听我的。所以，好多人都不喜欢我。”
　　
　　“他们后来都疏远我，去做什么都不带我。我才慢慢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才慢慢去改。但是很多事，木已成舟，几百年过去，大家各自的圈子都早已形成，即便我改好了，也很难再融入进去。唯有折允师兄，无论是我从前霸道不懂事的时候，还是后来我学会对人好的时候，他待我，始终如一。他那么优秀，又那么好看，待我又亲和，我喜欢他，有什么好意外的吗？”
　　
　　商兀凝抬起手，轻轻拍拍时拂晓的肩头，说道：“幸好你过去不认识我，也幸好你失去了记忆，才能一开始认识我，对我就是现在的印象。说起来，除了折允师兄，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不过你也别得意……”
　　
　　商兀凝正色道：“你过去的处境，可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听她说起自己，时拂晓心头起了好奇，问道：“那我过去的处境是怎么样的？”
　　
　　商兀凝笑笑道：“像你这样天生五行缺木的，别说流芳派了，五大流派自上古以来都没出过一个你这样的。你修不了仙术，却是掌门之女，时掌门又疼你，什么好的东西都给你。大家面上羡慕着你，可打心眼里都瞧不上你，觉得你德不配位。”
　　
　　“那你呢？你那时心里怎么想我的？”时拂晓凑过去，盯着商兀凝的眼睛问道：“别人瞧不瞧得上我，我无所谓，他们跟我无关。重要的是你，你是不是也瞧不上我？快说！”
　　
　　“那倒没有。”商兀凝眨巴眨巴眼睛，撇撇嘴，斩钉截铁的说道：“你半斤，我八两，虽然被人反感的缘故不一样，但最后承受的结果是一样的。所以，我为什么要瞧不上你呢？想来也是因为这样，我才没有嫉妒过你，还愿意真心实意的对你好。”
　　
　　“哈哈哈哈哈……”时拂晓忽然笑起来，弄得商兀凝一头雾水：“你笑什么啊？”
　　
　　时拂晓喘着气,艰难的说出一句话：“听没听过人间一句话？王八配绿豆。”
　　
　　商兀凝忙道：“我要当绿豆！”
　　
　　“不不不，你是王八，王八比绿豆强一点。”好歹是个活的。
　　
　　“你才是王八！”说着，商兀凝翻身跳起来，对着时拂晓的腰就是一顿上下其手，直挠得时拂晓尖叫笑声连连。
　　
　　俩人玩闹了一阵，见天色已晚，时拂晓便哄着商兀凝陪她去耳室沐浴，毕竟自从上次在汤池听到古怪的声音后，时拂晓已经三天没敢洗澡了。
　　
　　商兀凝不明所以，俩姑娘便手挽着手，结伴去了耳室。沐浴过后，各自道别，回房休息。
　　
　　余下的几日，商兀凝呆在院中待嫁，不能出去，时拂晓自是更不能出去，俩姑娘就只好找了各种稀奇好玩的法子打发时间。
　　
　　六日的时间很快过去，迎来了掌门之女嫁于人形神木的大好日子。
　　
　　为顺利完成替嫁，商兀凝早早两日前，就开始装悲伤，那当真是装的格外的像，只叫人看了肝肠寸断，对她不免心生同情。好好一个正值芳华的小仙女，怎么就要嫁给一块木头了呢。
　　
　　为着这份伤心，成亲前一日，商兀凝无不悲伤的对父亲道：“虽说是喜事，但这委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父亲也知我自小心高气傲，并不想叫人瞧见这般模样。明日就让我自己在房里收拾打扮吧。”
　　
　　如此这样一番说辞，直叫商掌门听着深觉对不住女儿，便应下了商兀凝的要求。
　　
　　成亲当日，就只有商兀凝和时拂晓两个人在房里。所有相关事宜，商兀凝全部亲自上手操持，忙前忙后，直将时拂晓打扮的宛如一朵鲜艳夺目的牡丹。
　　
　　镜中的时拂晓，穿着正红的婚服，涂着正红的口脂，额间贴着正红的花钿。右眼眼下的皮肤上，商兀凝还贴心的幻化了几片小桃花瓣给她贴上，要多美有多美。
　　
　　时拂晓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禁感叹，这若是人间成亲时也有这模样，恐怕现在孩子都好几个了吧。
　　
　　两人刚收拾的差不多，就听外面有人敲门，提醒道：“兀凝仙子，吉时已到，准备出阁吧。”
　　
　　商兀凝冲外喊道：“就来。”
　　
　　说罢，商兀凝取过红盖头给时拂晓盖上，在她耳边说道：“你别怕，我会捻了隐身诀跟在你身边。待行过大礼后，这婚事就算是成了，到时我会现身，说明你的真实身份。咱俩对好的说辞，你可千万别说错了哈。”
　　
　　时拂晓点点头道：“放心吧，你每□□我背十遍，早都滚瓜烂熟了。”
　　
　　商兀凝深吸一口气，捻了隐身诀，将时拂晓扶起，说道：“走吧。”




9.  第 9 章   花蓉：我复活了？

　　随商兀凝出了房间，时拂晓脚踏上一条花瓣铺成的路上，随即便响起丝竹礼乐之声。
　　
　　脚下的花路，离地而铺，就好像是原本的路面上，又修了一路琉璃路，琉璃上铺满花瓣，还有和花瓣同色，如极光一般的光芒，在脚下的花路上萦绕流转。
　　
　　时拂晓秉着呼吸，盯着自己脚下的花路，看着那些稀疏的花瓣，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踩空了。
　　
　　透过盖头，时拂晓看到有不少穿着同商兀凝和折允一样的男修女修，站在花路两侧，想来，这便是流芳派弟子统一的服侍。
　　可惜此时只能看到腿，人脸隔着红纱盖头看着有些模糊，没法儿欣赏仙界的俊男美人。
　　
　　就这般，一路踩着花路走出商兀凝的仙府。
　　这时，时拂晓忽然听到，前方好像有人在唱歌，响彻在白玉京的上空。
　　可不知为何，这声音竟难辨男女，却格外婉转动听，歌声似远似近，忽而像是自心头而起，忽而又像是从千里外瞬息而来。
　　
　　如此好听的歌声，时拂晓从未听过，就连那日商兀凝下凡时的仙乐都无法与之比拟。时拂晓为歌声所吸引，睁大眼睛，尽力去瞧前方。
　　
　　只见前方的花路上，正中停着一辆花车，而拉车的是一只样貌奇怪的兽，乍一看像马，但细瞧之下，却发觉那兽身上披着虎纹，头是白色，尾巴又是红色，模样甚是怪异。
　　
　　时拂晓有些害怕，不由放缓了脚步。
　　这时，忽然听到商兀凝的声音，在自己脑海中响起：“腹语传音，只有你我二人能听到。别怕，这兽唤做鹿蜀，生于杻阳山，是瑞兽，鸣叫如人歌唱。此兽皮披之，可得子孙满堂，仙界成婚皆由它来拉婚车，取个好意头。”
　　
　　时拂晓这才放心的向前走去，这是自时拂晓来仙界后，除了那小牡丹精，第二次见到的奇怪东西。原来这美妙的歌声，便是这鹿蜀的鸣叫，好听，当真好听。
　　
　　等成亲之后，她定要问问商兀凝，这兽能不能养一只，鸣叫实在是太好听了。
　　
　　时拂晓在两名仙子的指引下，走上婚车，端坐好。
　　
　　待她坐稳，便听身旁有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唱和道：“吉时到，掌门嫁女，神木娶亲，举世同庆，万仙同贺。众仙送新娘，共赴春在溟濛楼主楼。”
　　
　　话音落，鹿蜀哒哒向前走去，它的歌声，一直萦绕于时拂晓耳畔，不由闭目，陶醉于鹿蜀的鸣叫中。
　　
　　不知在婚车上坐了多久，婚车忽地停了下来，有两位仙女伸手，将时拂晓从车上扶了下来。
　　
　　春在溟濛楼主楼，正厅富丽堂皇，厅中六柱皆有白玉雕刻的牡丹做饰，开阔宽敞，人间的皇宫正殿也不及这主楼的排场。
　　
　　厅中两侧站满了人，而折允也在其中，还是很靠前的位置。
　　时拂晓瞥了眼他，继续向前看去。但见正中台阶上，摆着一个香案，香案上则供奉着一个牌位，牌位前供满百色香花。
　　
　　隔着红纱盖头，时拂晓看得不甚真切，只是心中疑惑，这是成亲又不是上坟，怎么还供着牌位？
　　
　　时拂晓在两名仙子的牵引下，缓缓往里走着，这时，又听那中年男人唱和道：“迎新郎新娘。”
　　
　　话音落，左边的人自发让开一条道路，但见一个身形高大，身着婚服的人形大木头，被四个人用撵抬了过来。
　　
　　木头人直愣愣的戳在撵上，画面甚是滑稽。
　　
　　时拂晓不由细看了下，虽看得模糊，但也基本能看出来，那木头当真生的神奇，居然四肢俱全！
　　
　　时拂晓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不由腹诽。
　　前些年时尚书老家的庄子上，挖出来一根极像婴孩的萝卜，乡民们都将那根萝卜当做土地的儿子来祭拜。还不惜千里迢迢送来了时府，只可惜，萝卜到的时候，基本都坏了一半。
　　
　　当时她就觉得愚昧，怎么折腾了一大圈到了仙界，还有这种愚昧的事出现？长得像人就当神木敬着，还要给它娶个夫人。由此可见，愚昧，不分仙人。
　　
　　一路走至厅中那块牌位前停下，一直为她引路的两名仙女也退了下去。
　　
　　到了眼跟前，时拂晓这才看清，牌位上写着：天父地母承天广运大仁不息圣德伟业文成武就流芳立派仙尊——花蓉。
　　
　　花蓉……哦，时拂晓这才想起来，是之前书上看过的，流芳派的立派老祖宗。也是之前商兀凝说，流芳派诸仙成亲要拜的人。
　　
　　正想着，那穿着婚服的人形神木，也被抬到了时拂晓身边，与时拂晓并肩站在花蓉的牌位前。
　　
　　时拂晓微微侧头，眼角余光打量着身边这人形神木，她甚是好奇，这神木到底有多类人？
　　
　　这神木，足足高了她一个头，似是比流芳派翘楚折允还要高些。自下而上看过去，这神木脸上五官分明，眼睛是闭着的，甚至还能看见根根分明的睫毛，只不过现在说是小木刺更合适。
　　
　　紧闭的眼逢狭长，倒像是个大眼睛的人闭上后的样子，鼻梁高挺，嘴唇上薄下厚，配合的恰到好处。时拂晓看罢微叹，这难怪会被人当做神木，这未免也太过逼真，宛如技巧精湛的匠人雕刻而成。
　　
　　这真的是天生地长孕育出来的？上次商兀凝说这神木是哪里孕育出来的来着？时拂晓回忆了半晌，终于想起来，是东方樕鼄之山。这樕鼄之山，莫不是个天生的娘胎？
　　
　　时拂晓顺着神木的脖子一路看下去，忽地怔住！
　　
　　只见那神木宽大飘逸的婚服袍子下，小腹之下，两腿中间，竟不甚平坦，不对，应该是……甚是不平坦。
　　像平地忽而耸起的峻岭青山，更像旷野平川傲然独立的触云高塔。
　　
　　时拂晓只看了一眼，便觉脸上烧得慌，匆忙收回了目光。
　　
　　不愧是仙界孕育出来的神木，生得当真齐全！
　　时拂晓又忍不住看了看就近的几位女修，各个目不斜视，神情坦然。心下不由感叹，不愧是仙，境界就是高！
　　
　　正感叹着，忽听一直主持婚礼的那位中年男人，继续唱和道：“吉时到，新郎新娘行礼。一拜天地——”
　　
　　话音落，时拂晓转身，身边的神木，也被人扶着转了个身。时拂晓按照商兀凝之前教她的的样子，朝着正厅外，恭敬拜了下去。
　　
　　“二拜天父地母承天广运大仁不息圣德伟业文成武就流芳立派仙尊。”
　　
　　说着，时拂晓又转回身子，神木也被人转了回来，朝着面前花蓉仙尊的牌位，恭敬一拜。
　　
　　“三——仙侣对拜！”
　　
　　时拂晓转向神木，神木也被人扶着转向她。
　　
　　时拂晓复又躬身一拜，她起身的时候，不知为何，仿佛觉得那神木的右臂轻轻晃了一下，不由一愣。
　　待她再去细瞧时，却见神木的手臂稳稳的贴在身侧，并无改变。
　　
　　许是自己起身的时候晃了神，眼花了一下？时拂晓并未多想。
　　
　　然而她看不到的是，就在她起身的瞬间，一缕无形无色，无声无味的神魂，自那神木头顶飘了出来。
　　
　　沉睡了二十万年，而这二十万年，无知无觉，无感无受，无思无想。
　　
　　花蓉就像是睡了一觉，所有的记忆还停留在二十万年前，散尽灵力仿佛只是刚才的事，可醒来后，他却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
　　
　　花蓉恍惚了半晌，随即那一缕无形无状的神魂，瞬息之间，便将整个流芳派，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并回到了原处。
　　
　　他还在他所创建的流芳派，但整个流芳派上下，已经没有一个人是他所熟识的。
　　而此时此刻，楼外有鹿蜀所拉的婚车，厅中站满了人，手持礼器，肃穆威严。而他的仙身正穿着婚服，和一个同样身着婚服的女子站在一起。
　　
　　可是他为什么会留下一具仙身？
　　眼前的香案上，甚至还摆着他的牌位，前面挂了一串不知所云的尊称。
　　
　　这衣饰，这春在溟濛楼的摆设，这满厅的人所持的礼器，花蓉终于愕然的意识到：我是在成亲？
　　
　　如他这般的一个存在，天生地养，木之灵气汇聚化生而成的神。无魂无魄，亦无七情，眼里从来只看天下众生，从未将哪一个个别的人特殊的看待过。
　　
　　男人是众生，女人也是众生，神兽是众生，妖兽也是众生，灵宠同样是众生。
　　
　　也就是说，这么多年来，在他眼里，人和畜生没有区别。
　　
　　就他这样一个存在，今日居然在成亲？此情此景，甚是滑稽可笑。
　　
　　比起成亲更让他不可思议的是，他乃木之灵气化生而成，无魂无魄，有今生无来世。可为何此时此刻，他竟有了一丝神魂？
　　
　　花蓉忙归心探了一番，发觉自己这缕神魂，天魂、地魂、命魂，三魂齐全。再探，却发觉自己尚无七魄。
　　人有七魄，无非因人有七情：喜、怒、哀、乐、爱、恶、欲。而他尚无七魄，便代表尚无七情，更无血脉肉身。
　　
　　他能有神魂，这绝非不是偶然。他只记得，他与其余四位仙尊，为封印魔王而散尽灵力，同归天地，从此木只是木，水只是水，本应再无意识神魂。
　　
　　除非天地再出机缘，五行重新化生，而再化生的那个人，也不再是他，毕竟无魂无魄，无阿赖耶识可记载生生世世的一切。
　　
　　可如今他有了神魂，便代表着，从今往后，在天地间，有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他。生生世世，轮回流转，无论皮相如何改变，他始终是他。
　　
　　花蓉尝试了下化形，却发现自己的灵力早已漫散于天地各处，若想再化人形，需得重聚灵力。也不知灵力融于天地已有多少年，想来再聚灵力，得费些时候。
　　
　　花蓉满心里困惑。今昔是何年？他为何会有仙身留世？为何会孕出神魂？又为何会和一个小姑娘成亲？
　　
　　这些问题，想来只有一个人能回答得了他。
　　
　　正想着，忽听厅外高声传来一声：“报——”
　　
　　花蓉朝那方看去，时拂晓也看过去，厅内众仙亦然。
　　
　　但见一名男修，急匆匆的从厅外跑了进来，在香案右手边一位青年男子面前单膝落地。那青年男子的衣着远比旁人庄重华丽。
　　
　　来报那名男修面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色，对那名青年男子道：
　　“报！掌门！就在方才，东方樕鼄之山，南方招摇之山，西方钱来之山，北方单狐之山，中方甘枣之山，万兽齐吠，万鸟齐鸣。白玉京千百花精皆醒，同出本体，共向春在溟濛楼而拜。”
　　
　　时拂晓看向那男修跪拜的青年男子，委实一惊，他就是掌门？商兀凝的爹？
　　眉眼确实有些相似，但是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难道这就是长生不老的好处吗？
　　
　　她的爹爹若没有仙逝，是否也会如此年轻俊美？
　　
　　商朔闻言大喜，走上台阶，来到正中，站在时拂晓前面些，振臂一呼，朗声道：
　　“天佑流芳！自二十万年前仙尊仙逝，我流芳派便受制于煊赫、九乌两派。如今神木娶亲，掌门嫁女，大运天成，祥瑞现世，我流芳派，他日定会再登仙界之首。”
　　
　　商朔语气间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一番话说得抑扬顿挫，豪迈大气，仿佛下一刻流芳派便能登顶泰山。
　　
　　“哈哈，我就知道，你嫁还是我嫁，果然没有区别！”但见商兀凝收了隐身诀，俏生生的站在台阶下，面上欢喜。
　　
　　众仙愕然，商掌门的面色，更是阴晴不定。
　　
　　众仙看看商兀凝，又看看神木旁身着婚服的时拂晓，各个都充满了好奇：既然商兀凝站在这里，那与神木成亲的，又是谁？




10.  第 10 章   花蓉：复活醒来多了个小……

　　众人的目光，不由聚集在身着婚服，头戴盖头的时拂晓身上，满眼皆是好奇。
　　
　　掌门商朔深深剜了一眼商兀凝，但眼下祥瑞现世，可见这婚事并没有因为换人导致大运不成。
　　
　　商朔心头虽气，却也寻不到由头重新成亲。
　　
　　但作为掌门，自己的女儿，将如此关乎流芳派万年气运大事当做儿戏，众目睽睽之下，他焉能不斥？
　　
　　商朔冷下脸，斥责道：“简直胡闹，如此大事，你竟寻人替嫁？若坏了天道大运，你我父女二人岂非流芳千古罪人？”
　　
　　商兀凝不服气的撇撇嘴，眼里噙上泪花，高声反驳道：“流芳派的天道大运，凭什么要牺牲我个人的幸福来成全？凭什么让我嫁给一块木头？就因为我是掌门之女？”
　　
　　话音落，便听两边观礼的人群里，不时的嗤笑议论起来。
　　
　　“就知道，凭商兀凝的性子，定不会安安分分的成这个亲。”
　　
　　“做了掌门之女，住着春在溟濛楼最好的仙府，依仗着掌门的身份，好的法器武器，总能在大家还没见面的时候就率先挑走，如今竟不愿承担掌门之女该承担的责任。”
　　
　　“想来她是怕成了亲，再无机会同折允师兄结为仙侣了吧？说的那么委屈，到头来还不是为了自己。”
　　
　　“倒也不必如此苛责。明明是样貌出众，身份不凡的当红年华，却要同一块木头成亲，试问换做是你，可能接受？”
　　
　　仙人耳识异于凡人，纵然这些话众仙只是小声议论，却也清晰的落进了商兀凝的耳中。
　　一时间，她心中委屈更甚，不由看向了时拂晓。自己如今因身份得来的特权，与当年的时拂晓相比起来，可有百分之一？何至于对她如此苛刻？
　　
　　花蓉自是也尽数将这些话听入了耳中。原来本该嫁他的，是那个叫商兀凝的小姑娘，但是小姑娘不愿嫁，便来了出狸猫换太子，找了个替嫁的倒霉蛋。
　　
　　花蓉不由看向身侧穿着婚服的小丫头，也不知这倒霉蛋是谁？大好年华配了一块木头。
　　不过话说回来，嫁给他，当真如此叫人委屈吗？
　　
　　商朔自是也听到了这些议论，心知此事若包庇护短，身为掌门的他，恐今后在仙界难以服众。
　　
　　商朔心下叹了口气，面色威严，冷声对商兀凝道：“你可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身为我的女儿，你逃避本该承担的责任，还将自己不喜之事强加于他人。纵然你是我的女儿，也不得不罚……”
　　
　　商朔尚未来及说出惩戒之法，却听商兀凝又接着道：“掌命长老先前有言，掌门之女嫁于此木为妻，便可成全天道大运，却没有指名道姓，一定得是我商兀凝。更何况，我也没有强迫她，她心甘情愿。”
　　
　　此话一出，商朔似是意识到什么，眉心一跳，看向身侧的时拂晓，莫非……
　　
　　商兀凝冲着时拂晓朗声道：“该你了！”
　　
　　时拂晓听罢，缓缓揭下头上的盖头。
　　
　　当时拂晓的面容展露于众仙面前的瞬间，厅中立时一片骚乱。
　　
　　花蓉这才看清嫁于他为妻的小丫头的样貌。
　　竟是个极美的小美人，眼中波光流动似瑶池仙露，唇似朱砂点粹，丹霞如烟，肩若削成，腰若扶风。既有仙女窈窕之高洁，又有魔女婀娜之娇媚。
　　
　　这容貌，若放在他的时代，也担得起仙界第一美人之称，离若怕是都要逊色几分。
　　
　　折允更是面色一惊，眉心蹙在了一起，怎么会是拂晓？为什么偏偏是拂晓？
　　
　　但听厅中众仙讶然道：
　　
　　“时拂晓？竟然是她？”
　　
　　“失踪了十八年，她居然还活着？”
　　
　　“她这十八年去了何处？怎会杳无音信？如今怎么又突然之间替商兀凝出嫁？”
　　
　　“哎……我若是她，天生五行缺木，修不了仙术。庇护自己的父母仙逝后，绝不再回仙界，如此一个废人，若他日魔王再现，连自保的能耐都没有，回来受这份委屈做什么呢？”
　　
　　“这话说岔了，我瞧着这个时拂晓颇有几分聪明。掌命长老说了，这神木与我流芳派气运有所牵连，如今她嫁了神木为妻，从今往后，怕是整个流芳派，都得敬着她。”
　　
　　“敬着又有什么用，她修不了仙，仙骨千岁将至，怕是没几日好活了。纵然从小到大，被时掌门夫妇捧在手心里，但自己没有能力，从前依附父母，此后却只能依附一块木头，终是受人摆布的命。可怜可叹……”
　　
　　这些话，尽数都听在了花蓉耳中。花蓉稍稍一探，果然，他这小娘子身上，没有半点灵力存在的痕迹。且其仙骨已然暗淡，看损耗，已有九百多年，若小丫头再修不了仙，恐命不久矣。
　　
　　小丫头无灵力在身，耳识如同凡人，根本不知道厅内众仙在议论些什么，只睁着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四下乱瞟，甚是单纯。单纯的有些……可怜。
　　
　　花蓉心间，不知为何，只觉有些酸涩。
　　这让他微微一愣，这种感觉……是情绪？是哀？
　　过去他无魂无魄，从未体会过这种七情六欲。莫非……他的七魄也在渐渐形成？
　　
　　花蓉为心间情绪所牵绊，目光忍不住锁在身旁的小丫头身上，想更多的去感知这种他从未体会的感觉。
　　
　　商兀凝冲时拂晓微微点头，时拂晓会意，按照之前排练好的说辞，朗声道：“在下时拂晓，先掌门时吟之女。天生五行缺木，于仙法无缘。多年来，承蒙流芳派众仙关照，保我无忧。而今命不久矣，愿以余生残命，成全我派天道大运。”
　　
　　商兀凝接着道：“时拂晓亦是掌门之女，如今大礼已成，万兽齐吠，万鸟齐鸣，祥瑞现世。足可见并未因我而坏了此事，我何错之有？”
　　
　　商朔听罢此话，看着自己女儿做下的这等事，贴在背后的手，气得都有些发抖。但此事如今确实毫无纰漏，时拂晓又这么一番高尚的说辞，委实叫商朔不知从何责怪。
　　
　　只是……旁人也就罢了，为何偏偏是时拂晓？当初兀凝知道时拂晓去处的时候，就该抹了她相关的记忆。怎知这丫头如今大了，竟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和父亲一条心了！
　　
　　哎……商朔一声轻叹，他和掌命的一番心思，算是白费了。
　　
　　商朔上前一步，面色威严，叫人看不出悲喜。沉稳，且掷地有声道：“如此善做主张，险些坏我派大事。虽最终于大运无碍，但此等行径，不可不罚。罚，春在溟濛楼小修商兀凝，禁足仙府，断食辟谷，一月为期。”
　　
　　时拂晓不知道这惩罚有多严重，但花蓉却知道。如众仙这般未飞升成神的仙，不食虽可不死，但习气尚存，饥饿感仍在。一月不食，便是要将凡人那生生饿死的滋味，体尝整整一月。
　　
　　商兀凝被掌刑阁的人带走时，冲时拂晓一个眨眼，颇有少女恶作剧得逞后的喜悦。时拂晓便也回了她一个眨眼，像是俩人合谋干成了一件大事。
　　
　　花蓉看了无奈失笑，被人卖了还这么高兴？
　　
　　说罢，商朔看向时拂晓，威严的面孔上，流露出丝丝慈爱，与他那二十出头的外表甚是不符。商朔放缓了语调，含笑对时拂晓道：
　　“十八年未见，不成想，你竟以这种方式回来。既已回来，我即刻便命人重启先掌门在云生结海楼的仙府。有什么需要，托人来跟我说便是。”
　　
　　时拂晓行礼谢过商朔，起身扫了一眼厅中众仙，问道：“不知……哪位是掌命长老？”
　　
　　商朔笑笑道：“是了，从前的事你都忘了。掌命源于女娲一脉，整个仙界只有一位掌命长老，当年花蓉仙尊乃五大仙尊之首，故掌命长老万年来一直居我流芳派。掌命是仙界唯一能与天神沟通的人，负责辅佐五大流派的气运，但门派内的琐事，掌命长老从不参与。你要找他，待兀凝解了禁足后，让她带你去吧。”
　　
　　还要等一个月才能见到掌命长老吗？但很多困惑，萦绕在时拂晓心头已久，她实在不想再等到一个月后，便问商朔：
　　“您是掌门，想来掌命长老知道的，您也知道。您可否告诉我，我为何会去人间，又为何会被抹去从前的记忆？”
　　
　　商朔摇摇头，叹道：“这些都是掌命的主意。掌命听命于天神，不受仙界俗务管辖，所以，我也不甚清楚。”
　　
　　哎……时拂晓叹气，看来还真就得再好奇一个月。
　　
　　时拂晓只得按捺住心头的好奇，行礼道谢。
　　商朔转身，对折允道：“你是春在溟濛楼首席弟子，神木娶亲一事要紧非常。便由你负责，送神木夫妇回云生结海楼，本该属于神木之妻的嫁妆，清点妥当，一应送去。”
　　
　　折允的眼睛一直看着时拂晓，眼里满是无法消解的痛，他喉结微动，收回目光，行礼应下。
　　
　　商朔冲时拂晓点头，微微笑笑，而后便率众朝厅外走去。厅内众仙，跟随其后，一同离开了春在溟濛楼正厅。
　　
　　折允依着规矩，向时拂晓行礼道：“迎请神木夫妇归府，入洞房。”这一句话说的，颇有即将赴死的沉重之感，仿佛嫁木头的是他一般。
　　
　　时拂晓见此不由翻了个白眼，找谁不好，偏偏找他？得，等下回去，恐怕又要听好一番唠叨。
　　
　　情义，委实感动，面对，也委实尴尬。
　　
　　更何况她现在心里，惦记着更重要的事，实在不想回去后还要被折允耽误时间。




11.  第 11 章   咋？还是个二婚？……

　　可还能怎么办，她又不认路，掌门偏偏派了他，只得暂且先敷衍着了。
　　
　　时拂晓含笑回礼，客气道：“那就有劳了。”
　　
　　折允看看她，没有说话，命身旁几位同修，复又将花蓉的仙身抬上了轿辇。
　　
　　一路随折允从春在溟濛楼出来，时拂晓又上了那鹿蜀所拉的车。与方才不同的是，那块木头也被抬上了婚车，直挺挺得站在车上。
　　
　　神木刚上车，便听那鹿蜀一声嘶鸣，声线宛如人间戏子吊嗓般婉转动听。随即，又欢快地蹦跶起来，连带着婚车也有些颠簸。
　　
　　时拂晓生怕这神木一个跟头栽下去，忙伸手握住了神木的手臂，她可不想刚成亲，“夫君”就被摔断头。
　　
　　鹿蜀在折允的驱使下，一跃而起，拉着婚车腾空而去，高高地飞在了白玉京上空。吓得时拂晓忙抓紧扶手坐稳，另一手将神木的手臂捏的更紧了些。
　　
　　花蓉见了一笑，这是怕他摔下车吗？
　　虽化不了人形，但他声、香、色、味、触五感已醒，自然能感觉到少女柔软，且略带冰凉的手指捏着自己手臂的感觉。
　　
　　说实在的，除了他的坐骑，他还从未与什么人肢体触碰过。这感觉……格外新奇，有些不适应，却又想再多感受一些。
　　
　　想着，花蓉控制仙身，向前倾倒而去。时拂晓见此大惊，忙起身一把抱住了神木，将他稳在了婚车上。
　　
　　此番惊得时拂晓心砰砰直跳，我的亲娘，飞这么高，这神木若是掉下去，岂不摔得七零八落？
　　成亲当天就把流放派的天道大运摔成渣渣，那她往后三十一年还要不要在流芳派混了？
　　
　　时拂晓不敢撒手，便一直紧紧抱着神木的腰。
　　
　　花蓉见小丫头吓得花容失色，心下更是开心。开心的同时，他又有些新奇，这便是七情中的喜，对吗？从前只说七情苦，如今看来，感觉还不错。
　　
　　这苏醒后短短片刻，他便体会了哀与喜，虽然都很轻微，却已足够让花蓉感到格外新奇。既已有了三魂，想来七魄齐全，也要不了多久了。
　　
　　那么从今往后，他是不是也可以像人那样，去感受这个世间？
　　
　　鹿蜀驰天而行，很快，便到了云生结海楼。云生结海楼主楼，同春在溟濛楼主楼格局相差不大。
　　
　　鹿蜀越过主楼，往主楼后方而去。但见不远处最高的山崖上，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如顶如盖。山崖宽阔而平坦，梧桐树下，便是一座独立的白玉仙府，是宛如人间王府般四进四出的大院落。
　　
　　此时日渐西沉，山崖之后便是万丈云海，夕阳染红了那片云海，也染红了梧桐树下的仙府。梧桐树背倚着斜阳，好似墨笔勾勒的树影，意境绝然。
　　
　　眼前的景色之美，仿佛顷刻间便能撑破时拂晓的眼睛。
　　
　　花蓉看着眼前那棵梧桐，一时心生感慨。这棵梧桐树，当年还是他亲手种下的，那时不过是一棵连他膝盖都不到的小树苗。沧海桑田，当初的小树苗，都长成了参天大树。
　　
　　折允看着时拂晓这般惊叹的目光，御云靠近婚车，微微笑笑，对她说道：“那便是你从前的仙府。那棵梧桐树，我曾与你坐在树杈上，看过无数次夕阳。”
　　
　　时拂晓嘴角流出一丝尴尬的笑意，敷衍道：“方才一过主楼我便被那处景色所吸引。原来我曾经就住在那里，当真是极好的地方。”若论美，前几日商兀凝的仙府，不及此处百分之一。
　　
　　折允心下却没来由有些难过，趁机说道：“拂晓……纵然我无缘与你结为仙侣，可神木无知无觉，你我日后还是可以像从前一样，互诉衷肠，让我来照顾你余下的日子，可好？”
　　
　　花蓉：？？？
　　什么叫神木无知无觉？什么叫还像从前一样？这是……小娘子刚成亲就被别人惦记上了？
　　
　　花蓉神魂离体，绕着折允飞了两圈，细细一番打量。折允忽觉有些奇怪，明明设了结界，刚才为什么感觉还有风？
　　
　　时拂晓目不斜视，对折允道：“今日祥瑞现世，师兄你也看到了，我如今孤身一人，实在不敢造次。我余下的日子不多了，既然过去的事我已经忘记，那便当前尘往事吧。还望师兄同我一样，前尘往事莫再追忆。兀凝……算了。”
　　
　　时拂晓本想说，兀凝是个好姑娘，那么喜欢你，你多多注意她。可转念一想，感情永远是两个人的事。
　　就好比，她爱某个人入骨，可那个人若是不爱她，旁人也不能按头叫人家来喜欢她，来对她好。
　　
　　他们俩的感情，就让他们俩自己去沟通相处吧，她只需要守好对朋友的承诺就行。
　　
　　折允听罢，只觉心头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堵的难受。他沉吟片刻，再次看向时拂晓时，眼里潜藏着丝丝坚定，对她道：
　　“拂晓仙子既说前尘往事不必追忆，那我便答应，从此不再与你言说往事。但是拂晓，没有过去，还有未来，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重新认可我。”
　　
　　时拂晓听了叹气，何必呢？也罢，日后能避则避吧。
　　
　　花蓉在一旁听着蹙眉。
　　听来听去，也就是说，他这小娘子失去了从前的记忆。而这小子的意思是，小娘子没失去记忆前，和他曾有过一段感情。然后呢，这小子完全当他不存在，以后还想和他的小娘子再续前缘？
　　
　　纵然他现在还没体会到情为何物，但他堂堂五大仙尊之首，怎能允许旁人惦记他的小娘子？
　　折允是吧？他记下了。
　　
　　花蓉看着时拂晓，不知为何，也有点点气。要不是知道时拂晓没了记忆，当真想问问她，过去是不是和那什么折允有点什么？
　　
　　很快，鹿蜀所拉的婚车便在山崖上那处仙府前停下。
　　
　　时拂晓走下婚车，但见那仙府门前匾额上书四个大字——暮染拂晓。
　　
　　折允解释道：“这座仙府，地处白玉京最东处。又因山崖地形特殊，东西两面皆为云海。此处景色，以拂晓和夕阳最美，故时掌门便题了这四个字，既符合这仙府的景色，又暗含你的名字。”
　　
　　时拂晓了然，随即，折允手结剑指，默默念了什么口诀。不多时，只见一张半人高的符显现在仙府大门上，随即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折允说道：“仙府封印已除，你可以进去了。”
　　
　　说罢，同行的几名男修，便开门先将神木搬了进去。虽说是时拂晓从前住的地方，但她还没折允和这几个男修熟。
　　随他们一路入内，一直走到最里面的一处小院里，方才见他们推开门，将神木搬了进去。
　　
　　时拂晓也紧随其后进了房间，跟着上了阁楼，才发现是卧室的布置。神木便被安置在塌边，随即，不知折允施了什么术法，桌子上顷刻间摆满了菜品，还有喝合卺酒用的酒具。
　　
　　折允对同来的几名男修说道：“拂晓不会仙术，如今仙府里只有她一人，搬运不便。劳烦诸位师弟将嫁妆直接送去库房，将礼单留下即可。”
　　
　　时拂晓谢过后，几位男修行礼而去。
　　
　　折允看看时拂晓，对她温柔的笑笑，说道：“早些休息吧。”折允放了一张符在桌子上，说道：“若是有什么事找我，撕破这张符即可。”
　　
　　花蓉见那符微微挑眉，流芳派的传讯符，一般只在试炼或者战争中使用，此符消耗灵力较大。像折允……花蓉方才探知，不过才是三重天境界的修为，画这符给时拂晓，也算下了血本。
　　
　　说罢，折允冲时拂晓笑笑，转身离去。
　　
　　折允走后，时拂晓长长吁了一口气，端了一整日端庄终于端不住了，忙走到梳妆台前，将头上重重的凤冠摘下，好好揉了揉自己的脖子。
　　
　　折腾了一整日，她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做到桌边，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花蓉神魂离体，飘到时拂晓身边，看着自己的小娘子，吃相宛如狼吞虎咽。这是得多饿啊。
　　
　　时拂晓连吃好些，只觉噎得慌，拿起旁边的酒杯就为自己斟上了一杯。
　　
　　花蓉见此，忙想阻止。她不会仙术，这仙界的酒，她怎能喝得？
　　可他就一丝神魂，根本没法儿阻止，眼睁睁的看着时拂晓将那一杯酒一饮而尽。
　　
　　时拂晓酒刚落肚，只觉全身立时像火烧一般灼热了起来，眼前的美味佳肴也变得像幻影一样格外的不真切。
　　还残留的一丝意识告诉她，这酒，怕是她喝不得。
　　
　　完了完了，她还想吃饱后，好好看看这府邸呢，想找找父亲的遗物，看看有没有补全她命格方法的线索，可眼下这样，怎么找啊？
　　
　　不行不行，头好晕，得躺着，得躺着……
　　
　　想着，时拂晓晃晃悠悠的起身，往塌边而去。可没走几步，却看见塌边还站着一个人，还穿着婚服。
　　
　　时拂晓尽力甩了甩头，记忆忽然和人间成亲的那天重叠。想起乔赟，一时只觉来气，伸手指着那人道：“乔大公子！你不是嫌我丑嘛？成亲两年来你不是恨不得我死吗？你跑我房里来做什么？”
　　
　　花蓉：？？？还是个二婚？？？
　　
　　时拂晓头晕的厉害，这仙界的酒，上头怎么这么快？看着眼前的“人”，也不知是酒劲还是什么缘故，这么多年来，心里的委屈，竟一时之间全部涌上了心头。
　　
　　指着那身着婚服的人就骂：“我可告诉你！我从前长得丑那是因为被封印了样貌！我可是天上的仙女，我是仙女下凡！”
　　
　　说着，时拂晓更加恼火，虽语气中气势不减，但眼中还是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
　　“所以你别想杀我行不行？我保证不烦你，保证什么也不求。我是仙女我死不了，可是火烧真的疼，从悬崖上摔下去也疼，被一剑穿心也好疼。还有斗兽场，那么多野兽，它们把我都全身上下的肉都咬遍了，真的好疼好疼……”




12.  第 12 章   就这么扒木头衣服？拿木……

　　纵然时拂晓说的东拉一句，西扯一句，可花蓉还是听明白了。
　　
　　她过去的十八年，一直在人间，还被封印了真实容貌，长得奇丑无比。她人间的夫君嫌弃她，不仅如此，还厌恶她，想要杀了她。
　　
　　花蓉如何不知，作为有仙骨的仙子，凡俗的方式怎么可能杀得了她？只需稍稍一串联，便知她次次没死成，她那人间的夫君，必定没少想法子折磨她。
　　
　　哎……花蓉看着眼前明明难过还强撑着的小姑娘，天生仁厚的他，心里委实心疼。
　　只听她说的，又是火烧，又是坠崖，又是百兽啃噬的，稍加想象便知当初她经历时有多痛苦。
　　
　　不仅心疼，与此同时，花蓉还体会到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情绪——愤怒。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纵然不喜，放在家里不理会便是，又何必如此次次伤人害命？
　　
　　姑且不说他与时拂晓的关系，作为五大仙尊之首，人间有如此心恶之人，待他重聚灵力，化回人形，这笔账定然也是要算的。
　　
　　“你怎么还不走？”时拂晓醉眼迷离的指着花蓉的仙身问道，脸颊红扑扑的，像极了刚剥皮的水蜜桃。
　　
　　花蓉无奈失笑，他倒是想啊，可这木头仙身，他也动不了啊。
　　
　　时拂晓秀眉一蹙，走上前推了花蓉仙身一把，似是要将他推开。可木身前后晃动几下，复又稳稳当当站住。
　　
　　“呵……”时拂晓搓搓方才推了花蓉的手，那硬邦邦的触感忽地将她拉回现实世界，嘟囔道：“我怎么忘了，你不是乔赟。你是神木，是块大木头。”
　　
　　说着，又推了花蓉仙身一把，似是要确定下眼前的到底是不是木头。可醉酒没控制好力道，直把花蓉仙身推得摇摇欲坠。
　　
　　时拂晓似是想起什么，忙上前扶住花蓉的双肩，将他仙身稳住，嘴里还道：“可别摔坏了流芳派的天道大运啊！”
　　
　　扶稳花蓉的仙身，时拂晓自己却又有些站不住，扯着花蓉的衣襟才勉强站稳。身子摇摇晃晃，脸几乎贴近花蓉的胸口：“什么东西戳我？”
　　
　　时拂晓低头一看，正是大木头那生得格外齐全的物件。
　　
　　花蓉见小姑娘正一言不发的低头看着自己的下半身，一时只觉老脸滚烫。
　　他也不想这样挺着！可这是木身，自然全身上下都是硬的！他能怎么办？
　　
　　谁知时拂晓接下来的动作，更叫花蓉吃惊。她竟一把抽掉了花蓉婚服上的腰封，并扯下了他的婚袍，只留下白色的中衣。
　　
　　一时间花蓉都快尴尬上天了，就这么扒人衣服的？
　　
　　时拂晓上下打量着花蓉仙身，丝毫未有尴尬，坦然的打量，坦然的疑惑：“这樕鼄之山，到底是个什么山？怎么能把一块木头孕育的如此像人？你说，给你一块母木头，你能和她下个崽儿吗？”
　　
　　刚刚体会过愤怒情绪的花蓉，被迫又生生的体验了一回。他不断跟自己说，不气不气，不气不气，小丫头眼里，他只是块木头，不气不气，不气不气！
　　
　　谁知下一秒，时拂晓小手一伸，扯住他中裤上的带子一拉，哗啦一下，丝绸质地的中裤便掉到了脚边。
　　
　　花蓉：？？？
　　花蓉脑子立时冒出曾经在人间游历时听到的一句话：你大爷！
　　
　　时拂晓依旧无比坦然的上下打量，醉酒的身子还微微轻晃：“兀凝跟我说了，我要和你同床共枕，你说你这样……睡觉顶着被子，那不得漏风啊？”
　　
　　忽地，花蓉见时拂晓眯着眼睛，醉憨憨的一笑，说道：“若不然……我帮你锯了吧？”说着，就开始四下查看，仿佛是在找工具。
　　
　　花蓉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若现在打坐入境界重聚灵力，能不能赶在小姑娘找到工具前化回人形？
　　
　　谁知下一秒，时拂晓复又看向花蓉，醉眼迷离中透着一丝狡黠：“我逗你的。我哪儿敢毁伤流芳派的天道大运呢？”
　　
　　有病吧你？刚饱受巨大惊吓的花蓉心下怒骂，跟一块木头逗着玩？不怕路过的夜神功曹当你神智不清？
　　
　　时拂晓甩甩头，不行不行，真得睡了，她要不行了。想着，时拂晓将花蓉的木身推倒在榻上，自己也倒了下去。
　　
　　花蓉看着自己的仙身，只穿着敞开的中衣，直挺挺的横躺着榻上，脚边还挂着没掉下去的中裤。不由伸手捂脸，他活得那几万年，就从没这么姿容狼狈过！
　　
　　花蓉正叹息着，谁知下一刻，时拂晓侧身一翻，手搭上他的胸口，腿也搭上他的双腿，整个人都挂在了他的半壁身子上。
　　
　　少女因醉酒过热的体温源源不断的传来，她口中温热的气息缭绕在他的颈弯里。不知为何，花蓉只觉心内骤然紧缩。这种奇异的感觉，让他想躲避，却又想感受更多。
　　
　　花蓉干脆神魂离体，侧身躺在时拂晓身边。少女抱着自己的仙身，依偎在自己身侧，双目轻合，长而微翘的睫毛还挂着点点泪珠。
　　
　　花蓉不禁含笑，方才那种心中骤然紧缩的感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绵长不尽的温暖和踏实。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她就一直这样抱着自己睡下去，也未尝不好？
　　
　　这时，小姑娘忽然迷迷糊糊的嘟囔道：“你虽然是块木头，也比我那人间的夫君强多了。至少，我可以抱着你睡觉，你也不会想着杀了我。我一定要找到补全我命格的方法，待我学会仙术，定要再去乔家，把他们家的钱都变没，这样乔赟再也没有钱请人杀我了。”
　　
　　嘟嘟囔囔说了一番话，小姑娘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且沉重，想来是睡着了。
　　
　　花蓉看着时拂晓安睡的侧颜，不由失笑，学了仙法不想着报仇，竟想着把人家钱变没。
　　
　　命格中五行缺一样，对仙界中人来讲，想要补全，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小姑娘运气也是顶尖的好，恰好五行缺的是木，又恰好他这个本无魂无魄的人，突然有了神魂，又恰好赶在她仙骨将枯之际醒了过来，还成了夫妻。
　　
　　五行缺木而已。他是木之灵力化生而成，说白了，他就是五行之木。
　　木系仙术修习之人，所念咒语驱使木之灵力，驱使的其实就是他的灵力。若他看门派中哪个人不顺眼，收回灵力让他咒法失效也极其容易。
　　
　　所以，补全时拂晓的命格，对仙界中人难如登天，对他来讲，不过是举手之劳，甚至都不需要化回人形。
　　
　　只是眼下他灵力尚未恢复，并不能帮小姑娘完全补全命格。但给她一些木之精气，让她可以用些简单的仙术，倒是不难。
　　
　　想着，花蓉伸手，指尖落在时拂晓眉心，轻轻一点，随即收回手。
　　
　　这点精气，暂时可帮她填补空缺的命格。让她至少可以引气入体，但却不能帮她留存灵力。
　　
　　若是将人的身子比作容器，从前时拂晓这容器便是残破的，什么也不能装。但是现在，虽然能引气入体，但是这容器有漏，并不能灵气留存在体内，然后去运转周天，提升境界。
　　
　　若想完全补齐她的命格，还需花蓉灵力完全恢复。
　　
　　见小姑娘已经睡沉，花蓉神魂离体起身。
　　他也是时候去找小掌命，问问这一遭神魂觉醒的因果缘由。
　　
　　仅瞬息之间，花蓉神魂便到了白玉京后山的一座洞府门前。
　　白玉京众仙皆居仙府，唯有掌命，居竹林洞府，此处清幽僻静，灵气充沛，确实适合女娲一脉居住。
　　
　　花蓉神魂飘进了洞府，但见不远处的书案后，一名人首蛇尾的白发老者，正挑灯夜读。
　　
　　觉察到动静，掌命抬头望去。眼下花蓉无形无色，掌命虽看不到他，但他苍老的眼中，依然闪过丝丝动容：“仙尊……”
　　
　　花蓉看着眼前白发苍苍，肤如老树的掌命，如当年般，伸手摸着他的头，叹息道：“小掌命，你老了……”
　　
　　花蓉仙尊那温柔从容，又带着些许戏谑的声音，一如从前。
　　
　　回想起二十万年前，他还只是个幼童。他本不是成为仙界掌命的最佳人选，只因仙尊一念仁，怜他幼小无依，方与女娲商讨让他成为掌命。
　　
　　从此仙尊将他带在身边，跟随仙尊五万余年，仙尊对他的教导，对他的照顾……若当年仙尊选择的掌命不是他，或许后来仙尊也不会有散尽灵力的一天，那时的他，太弱小。
　　
　　幸好，等了二十万年，终于等回了仙尊。掌命擦去眼下的泪水，说道：“今日见祥瑞现世，便知仙尊归来。”
　　
　　掌命蠕动着蛇尾，将花蓉带至洞府静室，里面摆着一个阵法。
　　
　　花蓉道：“这是……结魄阵？”
　　
　　掌命点点头：“今日祥瑞现世，我便备下了这阵法。想来仙尊必会来寻我。仙尊如今已具三魂，却无魄无形。此阵法，可助仙尊结魄。破晓前，仙尊便可得有形有色之魂魄。”
　　
　　花蓉轻道一声好，便飘进了结魄阵。
　　
　　待花蓉进入阵法，阵法便自行启动。掌命守在阵法前，目光灼灼的看着花蓉。
　　
　　花蓉的这一缕神魂，想来整个仙界，除了他无人能够察觉，也无人能与他交流。
　　且以仙尊的神力，哪怕结魄之后，这魂魄，恐怕普通仙众还是无缘得见。还须得仙尊重聚灵力，再次化形，方能真正入世。
　　
　　结魄阵中，花蓉只觉已觉醒的五感更加清晰，神魂中渐渐有了重量，不似之前那般漂泊动荡。
　　
　　花蓉闭目养神，顺道询问掌命：“除我之外，其他四位仙尊，可还有神魂存世？”
　　
　　掌命叹息道：“唯有土之尊坤赋，因其厚德秉性，尚存一丝意识，但无神魂可再次化形。”
　　
　　花蓉眼中有了一丝光亮：“坤赋？那便好，那便好……”否则这天地之间，他未免也太过孤独了。
　　
　　坤赋那留着一缕胡子的俊脸浮现在花蓉眼前，结魄阵中，那些他从未有过的情感纠缠着往昔的记忆，越发清晰的出现，恍惚间，花蓉仿佛被拉回久远的当年。
　　
　　那时他们五大仙尊刚刚化生，其中金、木、土三位为男相，水与火为女相。
　　
　　化生于土的坤赋至信，厚德载物；化生于火的煌歌至礼，意志最为坚定；化生于水的离若至智，最为聪慧；化生于金的斩霜至义，最厌不平。
　　
　　而他，化生于木，生来便是至仁之德。他们五人，没有七情六欲，生来便守着天地赋予各自的德行。
　　
　　无我执，无贪念，不知有我，便从不将某人、某物视之为己物，故来去自在，无牵无挂，在天地间逍遥快活。
　　
　　结魄阵中，七魄渐全的花蓉，第一次对自己往昔所经历的一切，心生悲哀，只觉心间阵阵酸涩。
　　直到二十万年后的今天，回忆起其他四位仙尊的面容，花蓉方知何为不舍，也终于理解了人间亲人离世时的那种心痛。
　　
　　今日他体会到的所有情感，皆是人类的情感。也许天道让他再生，并得三魂七魄，便是想让他体会人心。
　　可能……等他真的尝遍人心万种滋味，便能解了从前之惑，重新肩负牵引重任，再无遗憾。
　　
　　花蓉陷在回忆中许久许久，但阵法外的掌命，却看着渐渐有形的花蓉，心头感慨到几欲落泪。
　　
　　只见，阵法中，那一人长的巨石上，花蓉渐渐显形。
　　
　　眼前的仙尊，身着白衣青袍，手抻耳后而侧卧，青丝如瀑，垂至胯际。剑眉入鬓，英气蓬勃。唇含浅笑，温柔从容。
　　那醉玉颓山之姿，仿佛弹指间，便能倾覆天地。
　　
　　是花蓉仙尊，一如当年。
　　
　　如今仙界的书籍中，将花蓉仙尊描绘的太过尽善尽美。没错，从前的花蓉仙尊，所行确实完美到无可挑剔。
　　
　　但掌命记忆中的花蓉，却和书中的花蓉判若两人，他最喜拿人逗趣，言辞犀利，总能将人说的一口饭都吃不下去。若无强大的智慧和法力，放到人间，花蓉仙尊恐怕就是个自大又促狭刻薄的小子。
　　
　　天将破晓之际，结魄阵散去，花蓉睁开眼睛，抬手一瞧，见自己已有形有色，说道：“这魂魄倒比肉身来的轻松便利些。”
　　
　　掌命恭恭敬敬的行下礼去：“掌命，恭迎仙尊。”
　　
　　花蓉看着他一笑，站起身，飘到掌命面前，问道：“原本今晚来找你，是想问问你，本尊此番再生之因果。”
　　
　　掌命行礼道：“仙尊恕罪，天机不可泄露。”
　　
　　“呵……”花蓉瞥了掌命一眼，嘲道：“小掌命如今也学会了这神神叨叨的做派。”
　　
　　掌命再度行礼，身子比之前俯的更低：“还望仙尊赎罪。这世道上的人，同二十万年前相比，早已换了一批，可不变的是人心。仙尊吃过人心的苦头，便知人心变幻莫测，若泄露，恐生变故。”
　　
　　花蓉听他这般说，不由想起当年金之尊斩霜重伤一事。他沉吟片刻，飘至掌命的书桌前，看着桌上掌命未完成的画作，挑眉道：
　　“行了，本尊也不为难你。本尊且来问你，本尊那小娘子是怎么回事？为何会被抹去记忆？又为何被送去凡间？”




13.  第 13 章   不得了，仙尊学会赶着回……

　　掌命神色忽变，微微蹙眉，竟换了一副面孔，也不再行礼，语气间微有些生冷，回道：
　　“原本嫁与仙尊的，本该是商掌门之女商兀凝，这时拂晓，实属变数。关于她的事，恕小仙无可奉告。”
　　
　　花蓉闻言，站直身子。他个头较高，看向掌命时，眼睑低垂，片刻后，他移开目光，叹息道：“哎呀……小掌命，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仙尊虽是玩笑的语气，但掌命还是听出了丝丝不快。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之前神色，再复行礼：
　　“人总是会变。更何况，已过了二十万年。仙尊，时拂晓之事，小仙无可奉告。还有……”
　　
　　掌命沉声，郑重道：“今日仙尊出了这洞府，日后也不必再踏足。沧海桑田，时移世易，待时机成熟之际，小仙再来向仙尊请罪。”
　　
　　花蓉微微侧头，眼睛余光瞥向身后侧的掌命。
　　忽地想起掌命幼时，时时刻刻围在他身边，唤他仙尊时单纯无邪的样子，心间如针扎般咻然一疼。
　　
　　但花蓉心里清楚，掌命自有天命在身。
　　此番他苏醒的蹊跷，这神魂也来的蹊跷，想是自有一番因果在里头。他看着掌命脸上自己从未见过的神色，心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花蓉不易察觉的轻叹一声，随即唇角复又挂上那从容淡泊的笑意，淡淡道：“好。”
　　
　　说罢，花蓉未再留恋，转身离开了掌命的洞府。
　　
　　花蓉离开后，掌命复又回到书桌前，提笔继续画那副未完成的画。没过多久，洞府内忽因灵力波动掀起一阵微风。
　　
　　掌命抬眼，但见一名身着玄色斗篷，遮住面孔的人，以移形换影之术来到他的面前。
　　
　　掌命颔首行礼，那人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问道：“如今时拂晓替嫁，可会有什么变故？”
　　
　　掌命回道：“并无变故，祥瑞现世，大运已成。假以时日，我流芳派必会再登五大流派之巅。”
　　
　　那人轻笑一声，似是很满意这个回答。
　　转瞬又有些不放心的问道：“你那封印记忆的术法可会出差错？若当年的事被时拂晓知晓，你我二人恐会在仙界身败名裂。”
　　
　　掌命勾唇一笑：“我的术法，您且放心便是。就算上古仙尊在世也奈何不得。况且她修不了仙术，又大限将至。就算被她知晓又如何？还能翻出您的手掌心去？”
　　
　　那人听罢，冷嗤一声：“也是。只是我瞧着兀凝那孩子，同时拂晓走得有些近，委实有些放心不下。你既这般说，那便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小辈们的事，就由着他们去吧。”反正时拂晓也没几日可活了。
　　
　　掌命微微颔首，而后眼观鼻，鼻观心，不做言语。
　　那人见此，复又说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流芳派。金系煊赫派的黎明戈，野心不小，若他们有所动作，第一个遭殃的便是流芳派。我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定要竭尽全力，护我派周全。”
　　
　　那人这一番话，像是哄着掌命，又像是在跟掌命表心意。掌命听罢，颔首行礼，笑道：“身为掌命，自当辅佐五大流派气运。煊赫野心为天道所不容，既降大运与我流芳派，必有天道的道理。”
　　
　　那人亦向掌命回礼：“请掌命长老放心。我身为掌门，必承天命，绝不辜负长老二十年来的辅佐之恩。”
　　
　　商朔说着这番话，唇角挂上掩饰不住的笑意。他刚坐上掌门，才十八年，便有天道大运降世，想来，他便是那天命之人，这如何能叫人不喜？
　　
　　掌命但笑不语，只恭敬回礼，好生送了掌门离开。
　　
　　而花蓉这边，他离开后山洞府后，并没有着急回云生结海楼。而是去了后山另一面的竹林。
　　
　　天刚亮，太阳还未升起，竹林中迷雾未散，露重潮湿。
　　花蓉在竹林深处停下，落下右膝，半蹲在地上，伸手轻轻覆上了地面。魂魄丝发未束，自肩头滑落，发丝落在他修长的手上。
　　
　　花蓉挑眉开口道：“坤赋，你可能听见我在唤你？”
　　
　　静默半晌，忽地，花蓉脑海中传来一个男人浑雅的声音，是无比震惊的惊呼，震得花蓉脑中直嗡嗡作响：
　　“花蓉？你醒了？你居然醒了？你还有魂魄了？你居然有魂魄了？”
　　
　　花蓉听到他的声音，展颜一笑，收回手，说道：“你果然还有一丝意识，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坤赋的声音复又在花蓉脑中想起：“还不如没有！这一丝意识，唯有掌命可与我交流一二，旁人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你可不知道，你们走后，我过得有多寂寞！”
　　
　　从坤赋那浑雅的嗓音中，花蓉竟听出一丝丝哭腔。
　　回想起当年坤赋化形时那一缕小胡子的硬汉样，瞬间便有些着不住了。能把一个硬汉逼出哭腔，足可见这二十万年的孤独。
　　
　　花蓉笑道：“好了，我这不是醒了吗？日后你便不寂寞了。我既能拥有魂魄，你待我想想法子，看日后能不能也让你生魂。”
　　
　　坤赋笑笑道：“你我五人本就是机缘化生，能活一世已是天道恩赐，我对生魂倒不甚在意。倒是你，为何会生出魂魄？想来现在，你也能感知七情六欲了。”
　　
　　花蓉点点头，将自己醒来之后，一直到在掌命洞府中发生的所有事，都给坤赋讲了一遍。
　　
　　坤赋听罢后，对花蓉说道：“这么说，你现在也不知道你生魂的缘由，还娶了个小娘子。也好……有了魂魄也好。我们这样纵然逍遥，却也活得无知无觉，在世上走了一遭，除了守着天道赋予的德行，都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或许你有了七情六欲，日后反而能悟出另一番境界。”
　　
　　说着，坤赋话锋一转：“至于掌命那小子，我劝你日后还是远着些，他和从前不一样了。”
　　
　　花蓉微微蹙眉，对坤赋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坤赋叹了一声：“你们都走后，我意识独存了一万年，实在是寂寞的紧，我索性便封了意识。直到十八年前，我又感觉到魔王的气息，方才苏醒过来。可惜十八年前那场大战，是发生在九乌派的雪飞炎海。那里赤火千里，没有土，我意识到达不了，不知那场大战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流芳派先掌门夫妇死于那场大战，还封印了一只有吞天噬日之能的九尾妖狐。”
　　
　　花蓉问道：“先掌门夫妇？就是我那小娘子的爹娘？”
　　
　　坤赋愣了愣，不耐烦道：“我等于沉睡了十九万年，我咋知道你小娘子的爹娘是谁。反正大战后我去找过掌命一次，那小子……哼……”
　　
　　坤赋冷嗤一声，接着道：“淡漠疏离，一口一个天道大运，还让我以后别再去找他。”
　　
　　花蓉想想方才掌命的样子，心头漫上一层疑云，但有些事情，急不得，需待徐徐图之。
　　
　　花蓉抬头看了看天色，见日出东山，便站起身，说道：“我得回去了。”
　　
　　坤赋不解，语气间还有些嫌弃：“得回去？得？什么叫得？”他们五人过去一向来去自由逍遥，从来没有得去做什么这么一说。
　　
　　花蓉唇角挂上一丝绵长的笑意，笑叹了一声道：“我那小娘子怕是要睡醒了。”
　　
　　想起昨晚小姑娘想锯了他的情形，花蓉只觉无奈，可不得回去看着吗？别刚有了七情六欲，还没感受下呢，就先落得个五肢不全。
　　
　　不等坤赋多说，花蓉撂下一句走了，瞬息之间便没了踪影。
　　
　　回到云生结海楼的仙府中，花蓉见小姑娘还没醒，抱着他的仙身正睡得四仰八叉，时不时还磨两下牙。
　　
　　花蓉无奈失笑，魂魄便在就进的贵妃榻上盘腿而坐，准备打坐重聚灵力。
　　
　　谁知，坤赋的声音猛然在花蓉脑海中响起：“啊呀，想不到你这小娘子竟是如此美人！这容貌，与咱们水之尊离若相比也毫不逊色啊。”
　　
　　坤赋竟然跟来了！还跑到他小娘子的闺房里来，看见了他小娘子的睡颜！
　　
　　一瞬间，花蓉便深切理解了，当年那些人为何会那么紧着自己的仙侣。只可惜坤赋还似当年，根本不明白。
　　
　　花蓉没有回答，在房中扫了一眼，只见窗边的矮柜上，摆着两盆盆栽，床头的小柜上也摆着一盆。
　　
　　盆里有土！
　　
　　花蓉信手一挥，忽见那三个花盆里的植物突然倒长，直接将盆里的土紧紧缠绕起来，包得密不透风。坤赋的声音，随即便像闷在了缸里，骂骂咧咧也听不清他在说啥。
　　
　　花蓉再度闭目，他只需重聚一层灵力，便可使用一些仙术，比如移形换影什么的。到时，小姑娘的闺房里，一星半点的土都不能有！
　　
　　白玉京位居东方，东方地气暖和，草木繁盛，乃木之灵气聚集之所。天地间的木之灵力，不断流向花蓉。
　　
　　花蓉估摸了下，照这个速度，约莫一个月左右，他便可重聚一层灵力，一年时间，他便可再化人形。
　　
　　花蓉正打着坐，忽然，房中传来一个声音。花蓉警惕睁眼，时拂晓也被那声音从梦中惊醒。
　　
　　那声音，一声声唤着时拂晓的名字，带着浓郁的悲伤和不舍，且沙哑而又破败，空灵渺远，竟不知是从何处传来。
　　
　　时拂晓吓得脸色都变了！又是这个声音，和上次在商兀凝耳室汤池中听到的一模一样！
　　
　　时拂晓厉声回应：“谁？到底是谁？”
　　
　　那声音随即消失不见。花蓉一个闪身便离开了时拂晓闺房，下一瞬，魂魄便已飘在仙府上空。
　　
　　花蓉查看一番，竟没有在附近察觉到任何人的气息。他转而落到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上，手覆盖上粗糙的树干。
　　
　　借助木之力，凡是体内有木之灵力的人，花蓉瞬息之间便可探得他们当下的心识。
　　但凡方才那人心里还想着这件事，就必能被他找到。只是现在灵力微弱，只能探片刻，但也足够了。




14.  第 14 章   小娘子美艳不可方物

　　一探之下，整个白玉京几十万修习木系仙术的仙众，包括地下金剑牢中的罪人，花蓉竟没有找到一丝与方才那声音相关的心识。
　　
　　花蓉收回手，望着偌大的白玉京，心下冷笑，竟还有探心识都找不到的人。这二十万年后的流芳派，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花蓉回到房中，见小姑娘已经下床，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她面色苍白，但看情绪，似乎已经是稳定了下来。
　　
　　他很想问问小姑娘，这声音她过去有没有听到过？
　　可惜他身份特殊，除了掌命，没人能看见他的魂魄。眼下以魂魄之体，他并无法与小姑娘交流，小姑娘也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
　　
　　看来……只能探心识了。
　　
　　花蓉伸手，轻轻按住了时拂晓的头顶。魂魄轻微，时拂晓毫无察觉，却不知她此时的想法，花蓉已然尽数知晓。
　　
　　时拂晓委实不安，这声音到底是何处而来。上次在汤池就把她吓得够呛。这才隔了十几天，又来！她哪儿能受得住这般惊吓？
　　
　　可眼下，这满白玉京，她一个信任的人都没有。商兀凝她也不敢问，毕竟之前觉察到的那些异样，还未找到答案，她不敢贸然将这件事告知商兀凝。
　　
　　这仙府这么大，就她一个人，若这声音再出现可怎么好？
　　
　　时拂晓伸手搓搓眼睛，只把眼眶周围搓得一片红。
　　好在，那个声音也只是唤她名字而已，且听起来还很不舍的样子，好像没有要害她的意思。
　　
　　这里是仙界，她又是仙女，不可能有鬼！
　　
　　对对对，没有鬼，那就肯定是别的什么，只要她留心，总能找到的，不怕不怕。
　　
　　时拂晓就这般将自己安抚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准备去梳洗沐浴。
　　
　　探到此处，花蓉收回了手。不禁失笑，有鬼啊，怎么没鬼？这么大只鬼，可不就一直在她身边吗？
　　
　　时拂晓起身，在房间里四处探索，终于在屏风后看见一扇小门，进去发现正是汤池。比商兀凝的还好看，想想这是她的家，便也没犹豫，直接走了进去。
　　
　　时拂晓去沐浴，花蓉自然不会跟进去，便回到贵妃榻上，继续打坐。
　　
　　时拂晓沐过浴，从汤池中出来，才发觉居然没有带更换的衣物。所幸这偌大的仙府里，只有她一个人，出去拿便是。
　　
　　想着，时拂晓便将刚脱下的婚服外袍拿起，随便按在胸前，挡住了前半身的重点部位，就从耳室中走了出来。
　　
　　花蓉听见小姑娘的脚步声，睁开了眼睛。这一看不要紧，只把花蓉惊得险些刚聚成的七魄又离魂而去。
　　
　　但见小姑娘，半干的头发顺直披在肩上，全身上下，除了身前有那外袍遮挡，其余皆显露无疑。偏偏她又是单手按着，外袍两侧，婀娜的曲线被花蓉全然收在眼底。
　　
　　最要命的是，她边往外走，另一只手还撩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
　　
　　“嗖”的一下，花蓉的神魂瞬息间便离开了这间屋子，出现在院中的花园里。
　　
　　院中草木鲜花繁盛，但花蓉眼前全是方才看到的情形。
　　
　　坤赋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脑海里：“怎么了花大仙尊，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花蓉从容一笑，看着院子里肥沃的土壤，侧身靠在院中一棵小树上，挑眉道：“没什么，只是我那小娘子尚不知我的存在罢了。”
　　
　　随即，花蓉话锋一转，看向眼前时拂晓所在的楼阁，眼中笑意愈发促狭：“本尊多看几回，习惯了就好。”
　　
　　坤赋不明所以：“什么跟什么啊？”
　　
　　接着，坤赋又道：“这若换做从前，让你成亲，怕是你把天捅个窟窿都不愿意吧。怎么如今瞧着，你并不排斥你那些后辈给你塞的这个小娘子。”
　　
　　花蓉眼睛依旧看着阁楼那边，回道：“昨日成亲，我几乎是同她礼成的瞬间便醒了过来，哪有那么巧合的事，其间必有缘由。从前纵然我不通七情，却也知成亲婚娶便要负责。无论我是否自愿，小姑娘既嫁了我，我堂堂五大仙尊之首，便不能亏着她。”
　　
　　坤赋听罢觉得有道理，忽而好奇道：“那你感受到情爱了吗？是种什么感觉？”
　　
　　花蓉闻言低眉，情爱？小姑娘碰他仙身时，他不反感，且想更亲近些。可她昨夜抱着自己仙身睡觉时，他又感觉到心头一紧。
　　
　　这是情爱吗？花蓉觉得大抵不是，他并没有像传闻中那样朝思暮想。
　　
　　但是他现在，无论出于同自身相关的因果，还是小姑娘本身的谜团，他都想了解她更多。
　　
　　他复又想起自己见过的所有女仙，他从未对谁有过好奇心。但想来也是同自己苏醒有关。
　　
　　花蓉再次抬眼看向时拂晓所在的阁楼，对坤赋道：“情不情爱的我不知晓，我只是对她很感兴趣罢了。”
　　
　　坤赋细细咂摸着花蓉的回答，未及悟到，转瞬却见花蓉又回了阁楼。
　　
　　坤赋“啧”了一声，若是日后连花蓉都陷进情爱，他以后还是得接着寂寞，那他还不如继续封了意识呢。
　　
　　花蓉回到阁楼里，见小姑娘已经换好衣服，而他的仙身也被好生塞进了床榻里侧，身上还盖上了被子。
　　
　　花蓉看看在房里忙忙碌碌的时拂晓，继续闭目打坐。
　　
　　时拂晓揉揉太阳穴，还觉得头有些疼。谁知道仙界的酒劲儿那么大那么猛呢，早知道一口都不碰了。她本来还想昨晚就好好看看这仙府，硬生生拖到了今天。
　　
　　时拂晓放下手，先从自己这间屋子里翻腾了起来。
　　
　　摆在明面上的东西自不必说，书架、梳妆台等等。在塌边，她看到摆着一个柜子。时拂晓走上前将其打开。
　　
　　一打开时拂晓就傻眼了，柜子并不似看到的那么大，里面的空间，足有她这房间的两倍。且里面，全是好看的裙子！
　　
　　女人的梦想啊！
　　
　　时拂晓眼睛里闪着光走了进去，但见这柜子里，每一件裙子，都是用她在人间从未见过的衣料制成的。
　　
　　几乎每个色系的衣服都有很多套，按序排列，宛如彩虹。她随便拿着比了两套，发现都是她的尺寸。
　　
　　时拂晓一直往里走，但见最里面，单独挂着一件素白的衣裙，是对襟束腰襦裙制式。
　　
　　这裙子的衣料，不能说是完全的白色，随着光线流动，时而会泛出海蓝的光芒。
　　
　　且衣料上仿佛被撒上了如星辰般的粉末，随风而动时会掉落一片晶莹，但转瞬即逝。
　　
　　时拂晓的目光全然被这套裙子所吸引，顺着裙子看下去，见裙子还摆着一双同样面料制成的鞋子，旁边摆着一个首饰盒。
　　
　　时拂晓将首饰盒打开，里面是一套白色雏菊制成的首饰。这雏菊花瓣色白，但花蕊又是淡蓝，与这套裙子极是相配。
　　
　　时拂晓委实看着心动，索性脱下身上的衣服，摘下头饰，换上了这一套裙子。
　　
　　衣柜里有一面大水镜，时拂晓看着的镜中的自己，真真正正的有了过去想象中仙女的样子，她当真是爱极了这套裙子。
　　
　　她心满意足的从衣柜中走了出来，不自主笑了一声，还转了个圈。
　　
　　花蓉听见笑声，睁开了眼睛。随即一愣，这是……鲛人纱？鲛人纱出自墨海，万年方得一匹。不受火灼，不受金削，冬暖夏凉，万年如新。
　　
　　且小姑娘的容貌，分毫没有被这鲛人纱压下去，当真是……美得炫目。
　　
　　时拂晓就穿着这身衣服，走下了阁楼，出了院落。
　　
　　想起那个奇怪的声音，花蓉有些不放心，便跟了上去。
　　
　　时拂晓从自己院中出来，四处看了看，进了旁边一处更大一点的院落。
　　
　　院中满是玉兰，来到院中阁楼前，时拂晓推门走了进去。但见这房里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时拂晓走上前去，那副画上，画着三个人。一男一女携手坐在不远处的秋千上，目色温柔的看着眼前的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垂髫，手持一个风车，高高举着。
　　
　　莫非，这花中的男女，就是她的爹娘，而那个小女孩，是她？想着，时拂晓不由自主的细看起这幅画来。
　　
　　画中男子，好一个谪仙人，眉眼俊朗，气度出尘。画中女子虽是简衣素装，却难掩绝色姿容。
　　
　　时拂晓心间泛起温暖，她的眼睛和鼻子，长得像爹爹，其余则更像娘亲。
　　
　　谁知，看着看着，时拂晓却觉出不对来。
　　
　　画中的她，手里高高举着风车，乍一看，像是在举着玩。但是细看之下，时拂晓方才发觉，小女孩是垫着脚的，且举起的手往前倾，眼睛看过去的方向，也不是风车。
　　
　　与其说是举着在玩儿，更像是在把风车递给什么人。
　　
　　可是画中小女孩的面前，明明没有人。她是要递风车给谁呢？
　　
　　时拂晓觉得奇怪，但没有多想，转身上了阁楼。阁楼里的格局和她的那间差不多，只是更宽敞些，帷幔等物所用布料色泽也更沉稳。
　　
　　时拂晓在房间里翻腾，这里所有留存的衣物，都是男女两式。梳妆台上的饰品，除了女子常用的，还有几只男子的簪冠。
　　
　　想来，这间便是她爹娘所住的阁楼了。
　　
　　那么，这里是不是能找到补全她命格的线索？




15.  第 15 章   全世界的人都想害她！……

　　想着，时拂晓便走向了房中书架，虽然觉得父亲不会把补全她命格的方式，放在这么明显的地方。
　　
　　但想想又觉得，父亲为了补全她的命格，肯定翻了不少古籍孤本，说不定书架上，还真的会有线索。
　　
　　想着，时拂晓便在书架上翻找起来。
　　
　　花蓉见小姑娘神情忽然变得严肃又认真，有些好奇，不知小姑娘想做什么。于是便又伸手探了一番小姑娘的心识。
　　
　　片刻后，花蓉收回手。不由一笑，原是如此。虽不知她父亲找到的方法是什么，但是她的命格，他完全可以给她补齐，。
　　
　　眼下小姑娘虽不能固气，但已经可以引气入体，使用简单的仙术。
　　
　　可是，要怎么告诉小姑娘呢？
　　
　　花蓉瞥了一眼书架，见书架上有一本仙术引咒书，里面都是入门级别的仙术，比如简单的御云诀，传音符的画法，隔空取物什么的。
　　
　　花蓉轻轻抬手，那本书就掉在了时拂晓的脚边。
　　
　　嗯？时拂晓低头，见一本掉在自己脚边，俯身拾了起来。她随意翻看了下，见是本仙法书，便知与自己无用，就放回了书架上。
　　
　　怎知刚放上去，那书又掉了下来。
　　
　　如此反复三次，时拂晓拿着那本书在自己手里拍了拍，无奈道：“你是自己有脚嘛？”
　　
　　时拂晓实在好奇，明明自己放得好好的，怎么这本书会反复往下掉？她已经习惯了仙界中奇奇怪怪的事情，对于一本自己长脚的书，她已经没什么好意外的了。那就让她来瞧瞧，这书里到底有什么玄机。
　　
　　想着，时拂晓将书打开，第一个仙术，便是隔空取物。
　　
　　时拂晓按照书中教的，结了剑指，复又默念的那咒语。念完咒语的刹那，时拂晓忽觉自己体内有一股清灵的力量贯入，在她丹田中反复流转，甚至觉得神识都清明了不少。就连外面院中的虫鸣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时拂晓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想着，她看向房中间的茶几，看到上面有杯子。便按照书中教的，结剑指对着那个杯子，在头脑中想象那杯子飞来自己手中的情形。
　　
　　“嗖”得一下，那杯子顷刻间塞进了她的手心里，砸的她手心有点点疼。
　　
　　花蓉不由失笑，看来还不会控制力道。
　　
　　时拂晓看着手里的杯子，眼睛都瞪大了！她不是不能修仙吗？她不是用不了仙术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她放下杯子，忙将腰间的连枝螺拿起来，放到嘴边，喊道：“兀凝兀凝，你听得到吗？”
　　
　　连枝螺中传来商兀凝有气无力的声音：“听得到啊，我都快饿死了。”
　　
　　时拂晓知道她死不了，就没关心她，紧着问道：“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像我这样命中缺一环的，也能用仙术？”
　　
　　“你怎么还在想啊？”商兀凝有些不耐烦的声音传来：“用不了用不了。用仙术是要纳木之灵气入体的。纳入体内的灵气，到了一定程度，就要去运转周天，突破境界。你五行缺一环，都无法引气入体，你怎么用仙术啊？”
　　
　　那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啊？莫非商兀凝在骗她？但听她的语气不像啊。时拂晓复又问道：“你确定？”
　　
　　商兀凝愈发不耐烦：“哎呀……确定确定。你就算把上古仙尊的坟刨出来也是这个说法。”
　　
　　花蓉嘴角微微抽搐。
　　
　　时拂晓只得道：“那……没事了，你好生歇着吧。”
　　
　　连枝螺里复又传来商兀凝的哭诉：“时拂晓你有没有良心？我都快饿死了你都不问问我。”
　　
　　时拂晓无奈道：“又死不了，关心什么关心？比我在人间受得罪轻多了！”
　　
　　眼下她有更要紧的事要做呢，想着，时拂晓不再管商兀凝，放下了连枝螺。
　　
　　她复又抬起手，对着远处梳妆台上的梳子，又试了一下隔空取物。果不其然，那梳子如愿到了她的手中。
　　
　　时拂晓看着那梳子，愣在原地。
　　
　　同时愣神的，还有花容。她方才，第二次取梳子，似乎没念口诀？
　　
　　花蓉疑惑蹙眉，按理来说，仙界的人，无论是悟道后获取仙骨的凡人，还是天生就有仙骨的家生子。他们都还需借用天地间的灵气来修行，要借用灵气，就需口诀引咒。
　　
　　除非是已飞升的神，才有创物之能。又或者是像他们五大仙尊，天生便是化生于五行灵气的，才无需口诀引咒。
　　
　　可时拂晓为什么可以不用口诀引咒？
　　
　　时拂晓愣了好半晌，方才回过神来。
　　
　　就目前来看，在仙界与她说过话的三个人，一个商兀凝，一个折允，一个商掌门。
　　
　　他们三个都说她修不了仙，可她现在明明可以用仙术！他娘的，这三个人绝对都在诓她！
　　
　　不成，她得找旁人问问去。
　　
　　时拂晓手里捏着那本书，风风火火的出了门。花蓉紧随其后。
　　
　　出了仙府，四下扫了一圈，时拂晓怔住。她家这仙府，修在山崖上。而且，居然没有下山的通道。好家伙，感情从前他们一家人出门都不靠脚的。
　　
　　时拂晓翻开手里的书，翻到飞行篇，看到了御云诀。便照着书上的术法，念咒引诀。果然，就如同在凡间商兀凝来接她时一样，一团云凝结在了脚下。
　　
　　时拂晓跳上了云，又按照书中的描述，用意念去驱使脚下的云朵。“嗖”一下，脚下的云如箭离弦般飞了出去。
　　
　　花蓉吓了一跳，耳边只留下小姑娘穿破云霄的尖叫，且很快就没了踪影。花蓉生怕她控制不好一个跟头栽下来，连忙追了上去。
　　
　　追上去后，花蓉果然看见小姑娘爬在云朵上乱飞，根本不会控制。他抬手，将那朵云的速度稳了下来。
　　
　　时拂晓见那云没刚才冲得那么猛了，方才慢慢站起身来，一点点的去控制那云朵。她先稳住了自己的气息，又稳住自己的心态，然后一点点的理清思路。
　　
　　不能着急，脑子里不要想别的，先控制云朵升降。时拂晓屏气凝神，不多时，云就很听话的按照她的想法上下浮动。
　　
　　时拂晓见此，渐渐有了信心，也松了口气。学会控制升降，她便又按照方才的思路，控制前进后退。
　　
　　约莫在天上折腾了一刻钟的功夫，时拂晓便基本掌握了御云的方式。
　　
　　花蓉看了含笑点头，孺子可教也。
　　本以为他得帮着时拂晓落地，没成想，他只是出手帮她稳住了最初的速度，之后小姑娘便能自己理出思路去控制那云。
　　是个聪明的，也是个……有胆子的。
　　
　　时拂晓稳住脚下的云后，便低头去看地上。见自己还没飞出云生结海楼的范围，便四下观察了一番。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人最多的闹市处，控制云朵降了下去。
　　
　　花蓉不知道小姑娘想做什么，索性便将手按在了她的头顶上，直接去探她的心识。
　　
　　在闹市中降落，时拂晓跳下云。但见闹市中，有法器铺，有仙草店，还有衣料脂粉铺，路上的行人，偶有牵着奇怪动物的路过……这闹市，除了卖的东西奇怪点，行走的动物奇怪点，基本上和人间的闹市没有区别。
　　
　　时拂晓刚在闹市中走了没两步，众人的目光便被她吸引了过来。路过她身边的人，脚步明显都缓了下来。
　　
　　“她身上的是鲛人纱吧？”路人投来羡慕的眼神。
　　
　　“是鲛人纱！这仙子长得可真好看啊。”路人投来赞叹的目光。
　　
　　“这鲛人纱，从前不是只有时掌门的女儿才有吗？”
　　
　　“她好像就是时掌门的女儿！”
　　
　　“对对对，昨日才听说她代替兀凝仙子和神木成了亲，昨晚就回了云生结海楼。”
　　
　　“我的老天爷啊，时掌门仙府建在山崖上，她不会仙术怎么下来的？”
　　
　　时拂晓现下耳识远比之前灵敏，见这些人都认识她，她实在忍不住了，直接转头向说话那人问道：“敢问这位仙修，我是否当真五行缺木修不了仙？”
　　
　　见时拂晓这般朗声问话，越来越多的人停下脚步，朝这边看来。那人回道：“确实如此！”
　　
　　时拂晓见身边围的人多了，又向另一个人问道：“你来，你说！我是不是修不了仙？”
　　
　　那人面露茫然，点头道：“是修不了啊。”
　　
　　时拂晓又抓着几个人问了同样的问题，大家的回答都一样，就是她确实修不了仙。
　　
　　时拂晓怔愣在原地，怎么都说她修不了仙？难不成她方才隔空取物，方才御云而来，都是假的吗？
　　
　　时拂晓正愣着，又听身边的人议论道：
　　
　　“她怎么回事？失踪了十八年，难不成坏了脑子？”
　　
　　“我瞧着八成是坏了，不然怎么会同意嫁给一块木头？”
　　
　　时拂晓听着这身边的议论纷纷，只觉脑中胀痛。怎么她明明可以修习仙法，所有人却都说她修不了？
　　
　　一个失去了记忆的人，所有人都告诉她，她命格不全修不了仙，她日日绝望，为此苦恼。可有朝一日，她忽然发现她其实可以修仙，但所有人还是非要按头说她不行！
　　
　　一时间，时拂晓脑中冒出一个非常可怕的想法——整个流芳派的人都在诓她，所有人都想害她！
　　
　　哈哈哈……一直探着时拂晓心识的花蓉不由大笑，他这小娘子怎么这么有意思？
　　
　　花蓉愉悦的面容，和时拂晓困惑气恼的神情形成鲜明的对比。
　　
　　时拂晓看着周围的这些人，他们或笑或闹，或疑或奇，可落在时拂晓眼里，就好像一个个戴着□□的恶鬼。
　　她脸上写满了害怕和不信任，实在呆不下去了，转身御云，踩着云朵逃离了闹市。
　　
　　这一下，人群宛如潮流般向时拂晓方才站立的地方涌来！
　　
　　云生结海楼众仙看着飞走的时拂晓愕然惊叹。
　　这时，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时拂晓都能御云了？这他娘的猪都会上树了？”
　　
　　那个过去九百多年间，被视为修仙界底线的时拂晓，居然会御云了！这个消息，几乎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流芳派！
　　可谓是近千年来，流芳派最大的奇闻！
　　
　　与此同时，知道这个消息的，还有身在春在溟濛楼的掌门——商朔。




16.  第 16 章   谨遵祖宗教诲（1）

　　商朔身着悬色斗篷，坐在掌命长老洞府的上座上，面上满是阴云，指着云生结海楼的方向，沉声质问：
　　“时拂晓不是这辈子都修不了仙吗？现在这是怎么回事？云生结海楼闹市，众目睽睽，多少人都亲眼看到，时拂晓御云而去！”
　　
　　掌命亦是蹙眉，行礼回道：“时拂晓命格有异，她确实修不了仙。莫非……”
　　
　　商朔抬头，冷声道：“莫非什么？”
　　
　　掌命再度开口道：“在下也只是揣测。时拂晓五行缺木，是否是因为同那神木成亲，以姻缘的方式，意外补全了命格？”
　　
　　商朔复又想起自己女儿做下的蠢事，气不打一处来。却知此事因自己女儿而起，实在不好将气撒在掌命身上。
　　
　　只得按下一腔怒火，无比憋屈的沉声道：“怪我教女不善。”
　　
　　掌命未置可否，转而对商朔道：“掌门，眼下整个流芳派都已知晓时拂晓可用仙术一事。先掌门执掌流芳派五千年，人虽已去，威望仍在。时拂晓是先掌门之女，对外，掌门不可不厚待啊。”
　　
　　商朔瞥了掌命一眼，语气间更是憋屈：“我知道。等下我便去云生结海楼，安排时拂晓入楼主门下修习课业。”
　　
　　掌命点点头：“掌门心里有数就好。至于时拂晓……她既然已能修仙，为保流芳派气运，怕是不能再留了。待她开始修习课业，必会参与试炼，试炼必有凶险，掌门无须烦忧。”
　　
　　商朔起身，往洞府外走去。路过掌命身边时，商朔停下脚步，轻笑道：“长老所言极是。”说罢，商朔拂袖而去。
　　
　　时拂晓回到自己仙府中，一遍遍的试着隔空取物。丹田内灵气充沛的感觉越来越明显，除此之外，她还感觉到身量也比之前更加轻盈。
　　
　　花蓉本有些担心，若是个命格齐全的人，堪堪引气入体，尚不知如何运转周天。像时拂晓这般瞎起咒，若控制不好，就会导致气血翻涌，严重点，甚至还会走火入魔。
　　
　　但小姑娘现在只能引气，却不能固气。恐怕明早一觉醒来，今日引入体内的灵气就尽皆消散了。
　　
　　索性就由着她玩儿吧，花蓉不再管时拂晓，闭目打起了坐。
　　
　　却忽听门外有人高声传讯：“掌门到——”
　　
　　时拂晓微一蹙眉，掌门此时来做什么？她出门相迎，但见商朔站在府门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云海。
　　
　　时拂晓按下心头那些疑虑，上前行礼道：“拜见掌门。”
　　
　　商朔闻言转身，冲时拂晓一笑，神情一如成亲那日那般慈爱，他对时拂晓道：“你御云一事，我已知晓。拂晓，恭喜。想来先掌门夫妇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时拂晓面上客气的笑笑：“可之前，所有人都说我修不了仙，您也这般说。”
　　
　　商朔听出了时拂晓语气中的怀疑，耐心解释道：
　　“我没有骗你，流芳派中人也没有骗你。你之前，确实五行缺木不能修仙。来此之前，我已去问过掌命，掌命说，兴许是因为你同那神木成亲，以姻缘的方式，意外补全了命格。”
　　
　　时拂晓听罢更是狐疑：“这么简单？”困扰了他们一家人九百年多年的问题，居然只需要嫁一块木头就解决了？
　　
　　商朔摇摇头：“只是揣测罢了，并不确定。但无论如何，如今你命格补齐，就是天大的喜事，又何必去纠结缘故？”
　　
　　时拂晓听着这话，觉得自己仿佛是在梦里。她自人间到仙界，不过十几天而已。可这十几天发生的事，对她心态的考量，却比她从前在人间的那十八年还要多。
　　
　　好在时拂晓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既然结果是好的，那就如此吧。她看向商朔问道：“不知掌门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商朔点点头：“引气入体之后，需要学会运转周天，方可突破境界，使灵力在体内层层叠加，与自身相合。你既已引气入体，就需入门主楼下修习课业。自己瞎练，很容易走火入魔。”
　　
　　商朔接着道：“一月后，便是新一辈小修开业的日子。来找你前，我已去过云生结海楼楼主处，一月之后，你便前往主楼，跟随这辈小修一起修习课业吧。在此之前，切记不要再自己瞎学术法。记下了吗？”
　　
　　时拂晓听罢便明白了，行礼说道：“多谢掌门，拂晓记下了。”
　　
　　将一切安排妥当后，商朔没有多做停留，关怀了时拂晓几句生活上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便转身离去。
　　
　　时拂晓回到自己房中，目光落在睡塌里侧那块神木上。她走上前去，侧身在塌边坐下，看着那神木类人的面容，说道：“我的命格补齐，当真是因为你吗？”
　　
　　她记得在人间时，远方有位表妹，名唤陈炎灼。起先她不解为何会给一个女孩子取这样一个名字，直到后来才听说。那表妹出生时，算命的说她五行缺火，便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难道这样的方法真的有用吗？她缺木，嫁了块木头，命格便补齐了？可若当真这么简单，为何父亲不早早给她找个木头夫君呢？
　　
　　正疑惑着，忽然听见窗外有似小鸟扑腾翅膀的声音。时拂晓转头看了过去，花蓉亦睁眼看去。
　　
　　正见一只木头做成的喜鹊，口中衔着一方花笺飞了进来。
　　
　　木制喜鹊停在她面前，将口中的花笺放下，复又飞了出去。
　　
　　时拂晓拿起那张花笺，将其打开，但见上面写着两个字：恭喜。右下角的署名，是折允。
　　
　　又是他。时拂晓和花蓉同时想。
　　
　　时拂晓重吁了一口气，心下颇有些无奈。拿起花笺走到床头的柜子前，用火折子点亮灯，便烧了那张花笺。
　　
　　花蓉见次，心下了然，看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小姑娘对那小子没有心思。
　　
　　时拂晓烧了花笺，看着桌上的那本仙法书，颇有些意犹未尽。本想再玩儿会书上的仙术，但念及掌门的话，便只好作罢。
　　
　　折腾了一整天，她委实有些累，沐浴过后，便躺在神木身边，安然睡去，花蓉也继续在一旁的贵妃榻上打起坐来。
　　
　　余下等开业的一个月，时拂晓过得甚是无聊。
　　
　　商兀凝在禁足，每次连枝螺喊她，听到的都是有气无力的抱怨。直到后来，商兀凝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比哀怨的哼哼唧唧。
　　
　　时拂晓还在爹娘留下的乾坤袋里，找到了好多好多云贝，本想去街上买东西，以购买来添补无聊。
　　
　　可到了集市中才发现，仙界卖的好些东西，时拂晓连名字都叫不上，更不知道是用来干嘛的。只能孜孜乘兴而往，怏怏败兴而回。
　　
　　最后干脆把这府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溜达了一遍。
　　
　　这期间，她发现三进院里有一处院子，看外头是格局跟她那件差不多豪华的阁楼。可走进去后才发现，那院子，无论是花园里还是屋子里面，都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时拂晓也不知道这间空房子是用来干嘛的，便寻思着日后是不是能把它改造改造，让它变得有用起来。
　　
　　而这一个月间，花蓉起初还会陪小姑娘出门转转，后来发现小姑娘哪儿也不去，就在这仙府里瞎晃悠。索性便也不跟着了，一直专心打坐，重聚灵力。
　　
　　就这般无聊的过了一个月，终于熬到了开业的日子。
　　
　　开业头一天的晚上，时拂晓忽觉整个人复又活了过来。
　　满脑子里想着自己修仙之后能做的事情，兴奋都有些睡不着觉。在榻上翻来覆去，吵得花蓉一宿也没怎么好好打坐。
　　
　　第二天时拂晓起了个大早，换上之前商掌门着人送来的流芳派弟子服，就去了云生结海楼主楼。
　　
　　这回花蓉则没有跟去，教授的那些课业，包括修行的次第，都是二十万年前他亲手制定下来的。跟着小姑娘再去听一遍，委实没什么意思。
　　
　　眼下一月之期已过，花蓉已恢复了一成的灵力。于是，时拂晓出门前，花蓉在她身上下了个契，若是出什么事，他便能及时知道赶过去。
　　
　　看着小姑娘高高兴兴的出了门，花蓉便继续闭目打坐。
　　
　　时拂晓在云生结海楼主楼外御云落地，身边已有不少同她穿着一样的男女弟子抵达，正三两结伴的往里走去。
　　
　　时拂晓抬头看了看，白玉京四楼的主楼形制都差不多。皆是占地广阔，富丽堂皇。
　　
　　成亲那日戴着盖头，又坐着鹿蜀所拉的婚车，根本没看清春在溟濛楼是什么样子，今日倒是可以仔细瞧瞧。
　　
　　同那些弟子一起进了主楼大门，便见一个广阔的演武场，上面已有不少男女弟子在自行晨练。
　　
　　演武场两侧，便是几处独立的阁楼，分别是掌刑司、典籍司、仙籍司等管理部门在云生结海楼的分司。
　　
　　时拂晓拿出商掌门同衣物一起送来的小册子瞧了瞧，便按照小册子上写的，先去了仙籍司报到。
　　
　　阁中正厅，有两位衣着比他们小修高级一点仙子，分别坐在两张桌子前，前面各自排队站了七八个弟子。
　　一面是外门弟子的划籍处，另一面则是内门弟子。时拂晓自行去了内门弟子那边。
　　
　　在流芳派呆了一个多月，时拂晓基本已经明白，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在修行和教授上，基本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外门弟子，是由人自行修行悟道得来的仙骨，而内门弟子，也叫家生子，是两个有仙骨的仙所生的后代，天生就有仙骨。
　　
　　相比之下，反而外门弟子更显成熟稳重，同那些不曾经历过修行毒打的内门弟子，神情姿态上有着很明显的区别。
　　
　　很快就轮到了时拂晓划籍，等她报完名字之后，就听旁边内门弟子那边，发出一阵轻笑。




17.  第 17 章   谨遵祖宗教诲（2）

　　时拂晓不解的看过去，但见几个小修，正看着她笑。时拂晓看完不由翻了个白眼，笑什么笑，她脸上有花吗？
　　
　　时拂晓懒得理会他们，划完仙籍，便去了法器司那边领法器。
　　
　　可还没进法器司呢，时拂晓就听见里面似是传来争执的声音。她有些好奇，贴着门边走了进去。
　　
　　但见里面站了两拨弟子，靠里面的那一波，似是被靠外头的这一波拦了下来。屋里头气氛甚是凝重。
　　
　　外头这波，时拂晓只能瞧见个背影，领头的是个身材娇小可爱的小姑娘。
　　
　　而里头那波，正好面对着她，站在最前面被拦下来的，是名男修。
　　
　　那男修身姿挺拔，面容……平平，若放在人间倒是个俊公子，但放在仙界嘛，就有点儿不够看了。
　　
　　那名男修俯视着眼前的小姑娘，面上看不出悲喜，不卑不亢道：“烦请冉小修让条道。”
　　
　　时拂晓看着那小姑娘略一歪头，声音清脆如铃，笑着道：“我就不让，把千机扇给我，就让你走。”
　　
　　那名男修亦笑：“这阁里的法器，供弟子课业所用，用完便放回。今日在下先一步选了法器，冉小修若也想用千机扇，明日请早。”
　　
　　这时，那名男修身边有一名小修开口道：“规矩便是如此，冉小修这般行止，怕是过分霸道了些。”
　　
　　随即，那名小修又对那名被拦下的男修道：“白师兄虽刚入流芳派，但已是一重天境界，今日大可紧守规矩，不必退让。若是退让，我等日后岂非处处低人一等。”
　　
　　说着，那名小修也看向那名小姑娘，神色坚定。
　　
　　“哈哈哈哈……”那小姑娘毫不遮掩的嘲笑起来，侧过身子，下巴微挑，缓缓在几人面前踱步。
　　
　　她清脆如铃的声音，同她说话时的嚣张语气极是不符：“刚刚入门就已是一重天境界。这有本事自行获取仙骨的外门弟子就是厉害，难怪常常被师长拿来教育我们。只可惜……”
　　
　　那小姑娘再次回头看向那名男修，一字一句的迫问道：“外门弟子有依靠吗？孤零零一个人飞升仙界，你爹娘在哪儿？你亲友又在哪儿？我爹是云生结海楼副楼主，娘亲是仙籍阁上仙。爹爹同掌门亦是至交好友。”
　　
　　小姑娘的笑声愈发嘲讽：“一重天境界？哼，别说你是一重天，就是你修到了十重天，外门弟子始终是外门弟子，没有背景，没有依仗。这就是命。”
　　
　　“今日我把话放这儿了，千机扇以后就是我的，外门弟子谁也不许碰。若是不服气，没关系，你大可上报楼主，看看我会受什么处罚。”
　　
　　手里握着千机扇的那名男修并未多言，倒是他身边的那名小修有些沉不住气了，愤言道：“如此拉帮结派，仗势压人，这仙界风气同人间那股乌烟瘴气有什么区别？”
　　
　　那小姑娘不怒反笑：“怎么？你不服气吗？那就今生好好积德行善，多给自己种些善因，来世投胎，直接投到仙界，也做个内门家生子。”
　　
　　话音落，小姑娘这一侧的内门弟子都轻笑起来。而那边的外门弟子则各个面色都不大好看。
　　
　　内门这边拦着不让走，而外门弟子不愿低这个头。这种事若是开了头，日后便会无休无止。于此，双方僵持不下。
　　
　　时拂晓看罢冷嗤一声，敢情之前书上说的都是些花里胡哨的。她记得之前看《流放通史》，上面讲花蓉仙尊定下规矩，内外门弟子没有区别，需享有同等资源与教授。
　　
　　但实际情况却是……内门家生子的修行见识等，自然不如同批的外门弟子，但强就强在有亲友作为依仗。而外门弟子，除了自身能力过硬，却什么人脉依靠都没有。
　　
　　花蓉仙尊定下的规矩是好规矩，但实际情形总是会与理想状态有出入。虽然无奈，却是现实。
　　
　　时拂晓最是看不惯真正有能力者，反而要被那些色厉内荏的草包压制。
　　
　　不就是拼靠山嘛？谁没有似的。
　　
　　时拂晓一步上前，笑道：“哈哈，没想到我刚一来，就看了这么一出好戏。”
　　
　　双方的目光都被时拂晓吸引了过来。这辈的内门弟子，大多才是刚成年，顶多二十岁出头，刚刚长成人形，有好些并不认识她。
　　
　　那小姑娘上下打量一番时拂晓，看清她容貌后，微微一惊，而后便道：
　　“这位小修好样貌，如此风采，想来也是我内门弟子。这里有些琐事，让小修见笑了，小修自去挑选法器，别与我们一般见识。”
　　
　　时拂晓复又上前一步，说道：“既然同是内门弟子，那就不能给咱们老祖宗丢脸啊。老祖宗都说了，内外门弟子不可差别对待，这位小修拦人抢夺法器，委实有失水准。”
　　
　　那小姑娘见时拂晓竟然帮外门弟子说话，面色微变，但内门弟子多少都有些人脉，她不敢随意得罪，先问清楚名号再说。
　　
　　想着那小姑娘行礼道：“在下冉汐月，云生结海楼副楼主冉玺之女。不知这位小修是谁家的仙子？”
　　
　　时拂晓笑道：“在下时拂晓，先掌门时吟之女。”
　　
　　谁知冉汐月听罢一笑，对身边的同修弟子说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九百多岁，才来跟我们这辈小修一同入门的奶奶啊。”
　　
　　这下时拂晓知道方才在仙籍阁那些人笑什么了，原来是在笑她年纪。
　　
　　时拂晓坦然一笑，回道：“是呀，我的乖孙女儿。”
　　
　　“你！”冉汐月闻言怒视时拂晓。反倒是外门弟子那边，发出阵阵轻笑。
　　
　　冉汐月横了一眼那些外门弟子，转头对时拂晓道：“这若是旁人也就罢了，你一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也好意思站出来替别人出头。这么做之前，就没想过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吗？”
　　
　　时拂晓挑了一缕头发，在指尖绕着，说道：“你有什么能耐？不就是有个副楼主爹吗？今儿这头我还真就出定了，且以后都得按规矩行事，谁也别想比别人多占些什么？不就是比靠山吗？谁没有啊？”
　　
　　说着，时拂晓拿起连枝螺，说道：“大小姐，我有麻烦了，还不快踏着移形换影从天而降？”
　　
　　房中掀起一阵因灵气波动而来的微风，转瞬，商兀凝出现在时拂晓身边。
　　
　　一见商兀凝，冉汐月如变脸般换上一副谦卑的神色，忙拱手行礼：“大师姐！”
　　
　　其他人也忙跟着行礼唤大师姐。
　　
　　商兀凝扫了众人一眼，趁众人没察觉，冲时拂晓眨了下眼睛。而后又端起大师姐的派头，沉声道：
　　“时拂晓是同我穿一条裤子的姐妹，她日后在此处修习，若有人想与她为难，便是与我商兀凝为难，那我必不会对他客气。”
　　
　　冉汐月等人听罢，面面相觑，只得行礼说了声是，而后各自绕开那群外门弟子，进了里边去挑选法器。
　　
　　这种仗势欺人的事，商兀凝打小没少干，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甚至都没问时拂晓是什么缘由，转头就抛去了脑后。拉住时拂晓的手，对她道：“恭喜你终于补全命格可以修仙啦！”
　　
　　时拂晓学着那些小姑娘行礼：“也恭喜大师姐一月禁足期满，不用喊饿啦！”
　　
　　商兀凝伸手抽了时拂晓胳膊一下，白了她一眼，颇有些气恼道：“都能修仙了，连枝螺还我！”说着，作势一摊手。
　　
　　时拂晓一把护住自己腰间的连枝螺：“给了人家，就是人家的。哪有要回去的道理。小气鬼被人揭短就要反悔说要保护我的誓言了吗？”
　　
　　商兀凝失笑，对她道：“行了别贫了，快去挑法器吧。可别头一天修习课业就迟到。我也要去修习课业啦，晚点再来找你玩儿。走了走了。”
　　
　　说罢，商兀凝复又以移形换影之术离开。
　　
　　商兀凝刚走，方才那名被冉汐月拦住的男修走上前来，行礼道：“在下白行简，今日多谢仙子解围。”
　　
　　时拂晓笑着摆摆手，说道：“不客气，本就是她们坏了规矩。你别放在心上才好。”
　　
　　白行简低眉笑笑，对时拂晓说道：“近日拂晓仙子的事，传遍白玉京，在下也有些许耳闻。听闻仙子记忆全失，在下私心猜想，仙子可能不知各类法器作何用，可需在下效劳？”
　　
　　时拂晓扫了一眼满屋子的法器，两手一拍道：“及时雨！”
　　
　　白行简素来不愿欠别人什么，听时拂晓这般说，展颜一笑，侧身摊手：“仙子请。”
　　
　　边往里走，时拂晓趁着这个空档向白行简问道：“对了，我一直挺好奇。你们外门弟子，是从凡人飞升仙界。不知你获取仙骨，用了多久？”
　　
　　白行简说道：“在下资质愚笨，八十高龄方得飞升。”
　　
　　八十岁？纵然她已有九百多久，但只有人间十八年的记忆，八十岁，对时拂晓来说，比仙界的八千岁概念更清晰。
　　
　　她不由看向白行简，眼里有些吃惊，这年纪轻轻的样子，也不像八十岁啊。
　　
　　白行简猜到记忆全失的时拂晓在疑惑什么，解释道：“获取仙骨后，无论多大年纪，都会返老还童，容貌再次定格在初长成人之时。”
　　
　　哦……时拂晓了然，心间又起了旁的疑惑，问道：“那仙界众人，除了像我爹娘那般骤然仙逝的，是会一直无休无止的活下去吗？”
　　
　　这个问题时拂晓早就想问了，若是能修仙，就能一直活下去。那无论仙界中人繁衍的多慢，迟早都会人满为患啊。




18.  第 18 章   谨遵祖宗教诲（3）

　　白行简听罢一笑，解释道：“世间大道，从来阴阳同在，有生便有死。无论是凡人、仙界、还是神界，都没有真正的长生不老。若想不死，唯有不生，这便是寂灭涅槃之境。”
　　
　　时拂晓看着白行简，听他继续说道：“仙界中人，取得仙骨后，皆可保一千年寿命。而这千年中，则需引气入体，运转周天，提升境界的同时滋养仙骨。如此这般，可延长寿命至一万年。若万年大限将至，还未突破十重天飞升成神，则会进入天人五衰，再入轮回。”
　　
　　“哦……”时拂晓听罢了然，原来仙还是会死。
　　
　　解了惑，这生死的事情时拂晓暂不再多想，问起了关于法器挑选一事，疑惑道：
　　“方才那冉汐月同你争千机扇，莫非这法器格外厉害些吗？若是法器能力层次不齐，为何还要将法器放在这里，每日让弟子自行挑选？这若谁起的早，不就能拿到最好的法器了？”
　　
　　白行简闻言失笑，解释道：“修习课业所用的法器品级基本都差不多。只是这世间法器万千，每个人适合的法器都不一样。所以对于初学课业的弟子而言，宗门是希望，弟子们能将各类法器都用一用，在修习中最终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法器。所以才定下这个规矩。”
　　
　　时拂晓了然的点点头，目光落在柜格中一只铃铛上。
　　那铃铛半只手掌大小，色银，其上雕纹风雅，若说是法器，更像个装饰品。那她就挑个好看的吧。
　　
　　想着，时拂晓将小铃铛拿在手中。白行简见此，说道：“铃？属召唤类法器。凡召唤之物，必听器主号令。”
　　
　　时拂晓摇摇手里的铃铛，微微讶然：“还分类？”
　　
　　白行简点点头，指着旁边柜格上几个鼎和塔状的法器，说道：“像这类法器，便是属困。其中常有阵法或幻境，可用于困敌。”
　　
　　又指着一旁兵器架上的刀剑枪戟，说道：“这类属攻。其实除了白玉京，其他几大流派，常用的都是剑。但是咱们流芳派修习木系仙术，金克木嘛，刀剑一类的武器，很少被选用。就连平时飞行，也是用御云诀多过御剑诀。”
　　
　　时拂晓了然的点点头，白行简又给她介绍了几种防御类法器。时拂晓挨个瞧了一遍，见那些法器，都没有小铃铛好看，最后还是敲定，选了手里这个小铃铛。
　　
　　反正明日到她手里的也不知道是别的什么，随便选个好看的先用着呗。
　　
　　选好法器，时拂晓和白行简一同从法器阁出来，往主楼走去。
　　
　　一路上，时拂晓都在玩儿手里的铃铛，白行简见此，说道：“说起铃铛，听闻整个六界，最厉害的召唤类法器，唤做锁魂铃。”
　　
　　“锁魂铃？”时拂晓闻言蹙眉，这可不是个好名字，有点儿瘆人。
　　
　　白行简点点头：“听闻这锁魂铃，出世于上古时期，那时五大仙尊尚且在世。此器能力强大，器灵意志坚定。持此器者，可召唤世间十万恶鬼，并驭其为自己所用。”
　　
　　白行简接着道：“传闻锁魂铃出世时，整个冥界都为之动荡，无数生魂哀嚎三日而不绝。花蓉仙尊深知此器过于强大，若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必是一场浩劫。于是，便将冥界一分为二，辟出鬼界，将锁魂铃困于其中，叫其不得入世。”
　　
　　“鬼界？”时拂晓不解反问：“那想要锁魂铃的人，直接入鬼界去取不就好了？”
　　
　　白行简笑道：“哪有那么容易？鬼界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说白了，花蓉仙尊辟出鬼界，就是为了困住锁魂铃，根本没有打算让旁人出入。”
　　
　　这下时拂晓明白了，惊叹道：“这锁魂铃这么厉害。居然能让咱老祖宗直接为它辟出一个世界，就是为了困住它？”
　　
　　白行简将手中的千机扇在掌心中重重一扣，挑眉点头：“就是这么厉害。”
　　
　　时拂晓看着自己手里的小铃铛，问道：“那这小铃铛，能召唤什么啊？”
　　
　　白行简教了口诀给时拂晓，而后道：“你试试。”
　　
　　时拂晓依言去试，咒语落，铃铛边炸开拳头大的一股粉色的烟，随后一只面色迷茫小可爱出现在时拂晓面前。
　　
　　时拂晓看清后惊呼：“小牡丹精？”这不是之前商兀凝院子里那只吗？
　　
　　小牡丹精这才看清自己在哪儿，一见周围这么多人，面露惊恐，“嘭”一声又化作一缕粉色的烟消失不见了。
　　
　　时拂晓不禁蹙眉吐槽道：“召唤这胆小鬼能干什么啊？日后要是打架，召唤它出来把对手可爱死吗？”
　　
　　“哈哈哈……”白行简闻言朗笑：“白玉京百千花精，兴许有厉害点儿的也说不准。这次可能只是凑巧召唤了只胆小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主楼，去了二楼的文智阁。
　　
　　上午是文课，就是给弟子讲些理论知识，课堂就设在文智阁里。进了文智阁，见里面已有了不少弟子，各自交头接耳的说着话。
　　
　　冉汐月早一步到，已在靠前的位置上坐下。见识拂晓进来，白了她一眼，神色倨傲。
　　
　　时拂晓无奈挑眉，这冉汐月，长得身量纤细，大眼睛樱桃唇，极是可爱。可是那刁钻的眼神和倨傲的神态，怎么就那么惹人讨厌呢？
　　
　　时拂晓扫了一眼教室，正准备找个位置坐下。却见一名女修，从教室后朝他们走来。样貌同白行简一个级别，但是气质如兰，叫人望之便觉舒适。
　　
　　那女修来到白行简面前，语气亲密：“简哥你怎么才到？”
　　
　　女修这才看到白行简旁边时拂晓，看向白行简：“这位是？”
　　
　　白行简介绍道：“这位就是时拂晓，先掌门时吟之女。”
　　
　　“哦……”那女修闻言，向时拂晓行礼道：“久闻前辈大名。”
　　
　　时拂晓听罢颇感不适，回个礼：“别前辈了，叫我时拂晓就是。”
　　
　　而后听白行简又道：“这是内子九笙，我二人在人间便已是夫妻，相伴五十余载。一同修行，一同飞升。”
　　
　　原是夫妻，时拂晓了然。
　　
　　白行简将方才法器阁发生的事，简单跟九笙说了一遍。九笙听罢看向时拂晓，再度行礼，神色明显比方才多了几分亲近：“多谢拂晓仙子。”
　　
　　“客气客气。”时拂晓摆摆手道。
　　
　　九笙接着对时拂晓道：“后面还有位置，我们一同过去吧。”
　　
　　时拂晓随白行简夫妇在教室后落座。刚坐下，就听前面传来一群人高声说话的声音。
　　
　　时拂晓闻言看过去，正见几名小修围着冉汐月，恭维道：“冉姐姐是副楼主之女，副楼主掌云生结海楼典籍。想来这种课程，对姐姐来说极是容易。”
　　
　　冉汐月抿唇含笑，也不做言语，只拿过一根毛笔在手中把玩。
　　
　　又听围在她身边的，旁的小修道：“咱们的文课，由楼主亲自教授。听说在楼主的课堂上，只要回答问题回答得好，就能得一张功能性符咒，作为奖励。这些符咒，在一个月后尸灵谷试炼上，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说罢，又有小修道：“对对对，听说尸灵谷有些灵宠，比较倔强。且听闻，越是脾气倔的灵宠，灵丹越是强大。若是有楼主奖励的符咒在手，定能驯化一只极强的灵宠。”
　　
　　“冉姐姐自小在副楼主身边耳濡目染，想来楼主的那些符咒，都会被姐姐尽收囊中吧？好姐姐，一个月后尸灵谷试炼，你驯化完灵宠，若是还有剩下的符咒，可记得想着妹妹我啊。”
　　
　　冉汐月“嗒”的一声，将手中的毛笔轻轻撂在桌面上，眼皮都不曾抬一下，说道：“放心吧，届时你们跟好我，我会照顾你们的。”
　　
　　话音落，又是好一片恭维。
　　
　　时拂晓没有再听，侧头问坐在左边的九笙：“尸灵谷试炼是什么行程？”
　　
　　她没有问坐在身后的白行简，毕竟人家俩是夫妻，该避嫌的时候还是要避。
　　
　　九笙说话极稳，态度舒缓，整个声音语调，听起来好似一坛陈酿的酒：“是试炼，也是选灵宠。灵宠既是主人的坐骑，也是主人一同作战的伙伴。但与法器不同，灵宠与主人的关系，更像是相互成就。上古时期，花蓉仙尊有言，众生平等。人道可修仙，那么畜生道的众生自然也可修仙。”
　　
　　九笙接着道：“在仙尊制定规矩前，畜生道的众生修行并无道途可言。有些灵兽便走了旁门左道，成为妖兽，为祸一方。人修仙骨，兽修灵丹。花蓉仙尊为了畜生道的众生也能修炼正途，便定下了这个规矩。仙界每一个弟子入门，都要去尸灵谷挑选灵宠，与灵宠签下魂契。自此之后，灵宠跟随主人一同修行，会和主人一同成长。”
　　
　　时拂晓听罢了然，原来如此。但她又有了新的疑惑，问道：“既然是挑选灵宠的地方，为什么要取尸灵谷这么个名字，委实有些瘆得慌。”
　　
　　九笙失笑，关注点还真奇怪，刚刚开口：“那是因为……”不等九笙说完，忽见她看向门口，冲时拂晓使了个眼色，转身坐好。
　　
　　整个文智阁也随即安静了下来，时拂晓回头看去，但见一名身着墨蓝色广袖长袍的男子，踏步走了进来。
　　
　　他的样貌也不算出众，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但时拂晓这些日子都习惯了，看起来很年轻的，若问及年龄，大多都是千岁打底。
　　
　　可这个人，他整个人的气质，与这些日子时拂晓见过的其他男仙不同。大多仙众都是飘逸出尘的感觉，他虽也穿着广袖长袍，但姿态神情，却透着一股冷硬的肃杀之气。
　　
　　此人在教桌前站定，面向众人，在屋中扫了一圈，最终，目光定格在时拂晓脸上。




19.  第 19 章   谨遵祖宗教诲（4）

　　这眼神看得时拂晓只觉后背一凉。
　　但她素来胆大，即便害怕，也能装的很胆大。于是，便也坦然地看了回去。
　　
　　这时，时拂晓听见右后侧，有两个弟子极小声的说道：“这位就是沈乾川沈楼主吧？听闻他也是外门弟子。”
　　
　　“是外门弟子，听说如今已有九重天境界，还坐到了楼主之位，是咱们外门弟子的榜样。”
　　
　　悄悄言说了两句，那两名外门弟子便不再言语。
　　
　　沈乾川看了时拂晓半晌，而后收回目光，朗声道：“诸位小修，今日是你们初学课业的日子。今后切记要以修行为己任，博爱众生，匡扶大道。”
　　
　　说着，沈乾川走出教桌之后，在各张桌椅间缓缓踱步，锐利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无论是外门弟子，还是内门弟子，都不可有门第之见。外门弟子不得因出身外门而妄自菲薄，内门弟子也不可因出身内门而妄自尊大。修行，必先修心。”
　　
　　话音落，众修齐声说是。
　　
　　“好了，废话不多说。开始讲课。”沈乾川转身回到教桌后。
　　
　　“想来你们已然知晓，仙界有五大流派。外门弟子飞升仙界，大多可以按照自身五行比重，自行去选择修行的流派。但是内门弟子，无论命中五行是否木重，都得留在流芳派修习木系仙术。其他四大流派，对于内门弟子，也是这个规矩。”
　　
　　这时，忽然有人开口问道：“那若是五行火重而木弱的内门弟子，去九乌派修习了火系仙术，会怎么样？”
　　
　　沈乾川冷声道：“不怎么样，只不过会背上个叛逃弟子的骂名，终身为人所不耻。”
　　
　　话音落，那人似是受到了惊吓，悄然闭嘴。
　　
　　“接下来的话，内门弟子可要记好。即享有天生便有仙骨的善果，那必要承担由此而来的其他因果。倘若你命中五行，其余重过木，那日后修行路途中，定不如木重者平坦。必要咬紧牙关，克服命运给你的考验。”
　　
　　内门弟子齐声称是。
　　
　　时拂晓顺着沈乾川的话去想。也就是说，内门弟子没有选择流派的权利，无论适不适合修习本门仙术，都得留在本门修习。
　　
　　如此说来，倒是外门弟子更自由些。虽然获取仙骨的过程艰辛，但是飞升之后，可以自由选择适合自己的道途去修行。
　　
　　沈乾川接着道：“内门弟子，木弱者。日后修行若是遇到困难，切忌不可灰心丧气。需知五行无论是引哪一气入体，都不过是修行的媒介，最终飞升上神，都是要舍弃的。记下了吗？”
　　
　　众人齐声回答，记下了。
　　
　　说罢，沈乾川引咒，下一刻，所有人的桌面上，都出现一本薄书：“两个时辰，将这本书看完，之后我会提问。”
　　
　　说罢，沈乾川在教桌后坐下，众人皆低头翻书。
　　
　　时拂晓将书打开，是一本介绍五大流派的书，便认真看了起来。
　　
　　很快，两个时辰过去。时拂晓凭借人间多年看话本的经验，两个时辰的功夫，旁人看一遍，她看了两遍。
　　
　　时辰到，沈乾川开口道：“日后出师，尔等必会与其他四大流派的弟子有交流。五行相生相克，五大流派的术法，自是也会相生相克。我且来问你们，日后你与其他四大流派弟子，五人共处一境，若遇克木的金系弟子挑衅，尔等当做如何？”
　　
　　话音落，冉汐月第一个举手。
　　
　　沈乾川看向她，示意她说。冉汐月站起身，开口道：“我会游说克金的火系弟子，帮我御敌。”
　　
　　沈乾川点点头，这也是流派间往来常有的做法。
　　
　　可冉汐月刚说完，就见一名男修站起身反驳道：
　　“你能游说火系弟子，难道人家就不能游说水系弟子，来帮他克火？要我说，不如自身实力强大。即便金克木，绣花针也无法撼动擎天树。就好比一捧土，也掩不住海啸。”
　　
　　冉汐月挑眉看向他，不屑道：“近万年来，自煊赫派掌门黎明戈承袭掌门之位，便一直对流芳派虎视眈眈。而流芳派便是选择同九乌派交好，以此来克制煊赫派。若非如此，当年九乌那个感召魔王占据身体的弟子出现，流芳派怎会那么全力以赴？以至于连先掌门夫妇都仙逝在那场大战中。”
　　
　　时拂晓听冉汐月提起自己父母，不由看向她。
　　
　　冉汐月接着道：“我说的法子，已然是如今能用的最好的法子。若非十八年前雪飞炎海之战，九乌派欠下流芳派大恩，煊赫派如今哪会那般消停？”
　　
　　冉汐月直接引当年之事作为案例，说的那名弟子毫无反驳的余地，那名男修，只得怏怏坐下。
　　
　　冉汐月瞥了那男修一眼，冷嗤一嘲。
　　
　　沈乾川扫了一样众人，问道：“可还有别的见解？”
　　
　　众人默然，沈乾川的目光直接落在时拂晓面上，点名道：“时拂晓，你来说。”
　　
　　“我？”时拂晓还在想着父母的事，忽然被点名，微愣，而后站起身。
　　
　　时拂晓沉吟片刻，说道：“方才听两位小修所言，皆是相克。可五行明明还有相生。若遇金系弟子挑衅，我为何要理会他？与其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倒不如去游说其他三位弟子，同行相生之道。如此这般，相互帮助，各自灵力都可得增长，这样的好事，想来他们三个都不会拒绝。面对别人的强大，那名金系弟子还会继续挑衅吗？”
　　
　　时拂晓微微耸肩，接着道：“加入我们，便是一同增长修为。不加入我们，只能干看着别人强大。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话音落，身后的白行简和左侧的九笙都笑了。其他弟子也似是从未听过般见解，各自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尤其是内门弟子，自小长在流芳派，早就听多了五大流派之间，是如何挖空心思克制对手，但却从未有人想过相生之道。
　　
　　而且细想起来，似乎从未听过哪两个相生的门派结盟，大多是同能克制自己对手的流派结盟。
　　
　　沈乾川听罢，凝视时拂晓半晌，点头道：“免动干戈，且还能一同繁荣，两全其美。”
　　
　　说罢，沈乾川一挥手，一张符落在时拂晓的桌子上：“这是给你的奖励。”
　　
　　时拂晓将符拿在手中去看。有好事者，伸长脖子，也去瞧时拂晓手里那张符。待看清后，听那人“啧”了一声，说道：
　　“是缚妖符。三重天境界才能画出的符，至此一张符，便能困同境界对手一刻钟。”
　　
　　冉汐月见符到了时拂晓手中，只觉一股气血冲上了脑子，愤然坐回了椅子上。
　　
　　对于沈楼主的符，她本笃定的认为是她的囊中之物，竟这般被时拂晓拿去了。这叫她怎么在那些内门弟子面前抬得起头来？
　　
　　时拂晓收起符，开口向沈楼主，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敢问楼主，大部分人命中五行皆备。倘若有一个人，既修习了木系术法，又修习了金系术法，会如何？”
　　
　　沈乾川回道：“金克木，若两气同在一体，金强则木气消散，这还算不差。若比重相同，或者木气强，则必然相互抗衡，气血翻涌，最终导致灵气散尽，形同废人。”
　　
　　时拂晓又问：“那若是相互无关的，比如金与水同在一体，会如何？”
　　
　　沈乾川微愣，教授五千余年，从未有弟子问过这种问题。他凝视着时拂晓，回道：“两气相抵，灵力尽散，形同废人。”
　　
　　时拂晓听罢，心间又起了新的疑惑，开口再问：“若有人同时修习五大流派仙术，五气齐聚，当做如何？”
　　
　　沈乾川彻底愣住，半晌后，吐出两个字：“不知。”
　　
　　话音落，满室哗然。
　　
　　时拂晓明白了，看来是没有人试过。她心中仍有疑惑，索性一次性问明白。便开口道：
　　“五大流派相克，却也相生。若我流芳派得露华派相助，岂非灵力增长迅速？为何不与露华派结盟？”
　　
　　沈乾川笑着摇摇头，脸上写满了五个字——你还太年轻。
　　
　　随即沈乾川说道：“八万年前，九乌派和回川派，试过你说的方式。两派结盟，回川土系强大起来。露华派知晓此事，如何容忍对手强大？当即便引林断江水淹了九乌赤城。自那件事后，再无相生的流派敢谈结盟。”
　　
　　时拂晓听罢默然，说白了，就是人心中的猜忌与不信任导致的。
　　
　　时拂晓抬眼看向沈乾川：“若是世间出一至高强者，迫使五大流派归一，大家放在一起修行。如此这般，彼此皆有进益，不是很好嘛？”
　　
　　难道这么多年，就没人试图去这么做过？
　　
　　沈乾川紧紧盯着时拂晓的眼睛，吐出两个字来：“狂妄。”
　　
　　时拂晓一怔，她……说错话了吗？
　　
　　沈乾川瞥了时拂晓一眼，撂下一句休息吧，踏步离开了文智阁。
　　
　　沈乾川刚一走，课前那几个围着冉汐月的弟子，都朝时拂晓这边围来，赞许道：“拂晓姐姐，你好厉害。刚才连楼主都被你问住了。”
　　
　　“是啊拂晓姐姐，你以后能不能多教教我们？”
　　
　　墙头草……时拂晓心里骂道。懒得搭理这种人，客客气气敷衍了几句，便和白行简夫妇一同离开了文智阁。
　　
　　冉汐月看着时拂晓被人簇拥离开的背影，手都隐隐有些发起抖来。可时拂晓背后有身为掌门之女的大师姐撑腰，她委实没法子当面压制她。
　　
　　她一定要扳回自己的地位，之后楼主的符咒她都要拿到。若是一月后尸灵谷试炼，不能驯化同批次里最强的灵宠，她还不被她娘亲扒了皮。
　　
　　想起娘亲生气时的样子，冉汐月只觉浑身发寒，不由伸手抱紧了双臂，她一定不能让时拂晓再出头夺走奖励。




20.  第 20 章   咱祖宗不太聪明的样子啊……

　　从文智阁出来，时拂晓同白行简夫妇一同去街上吃了点东西，然后又回了云生结海楼。
　　
　　下午有两堂课，设在主楼后试炼场。
　　一堂是术法课。学术法的同时，仙长会传授战斗技巧。目的是让弟子们在实战中，能将所学术法合理使用。
　　
　　就比如之前时拂晓瞎玩儿的隔空取物。放到实战中，便是要练习如何趁对手不注意，夺取其手中兵器。又或者如何借助环境中的外物，给对手增加障碍。
　　
　　另一堂是操纵法器课。除了会用以外，还要了解各类法器的优缺点。以便在实战中扬长避短。
　　
　　等真正上了法器课，时拂晓心下才明白，这每日自行挑选法器的规矩当真是个好规矩。
　　
　　弟子们每日挑选的法器都不相同，如此这般，便可以熟悉各类法器。这规矩，不仅是为了找到适合自己的法器，更重要是还可以知己知彼。
　　
　　时拂晓心下不由感叹，定下这些规矩的花蓉仙尊，当真想的细致又齐全。
　　
　　下午的这两堂课，让时拂晓意识到一件事。上午的课，她或许可以凭借天赋聪明拔得头筹，但是下午的课，却是真正的在磨炼身手。
　　
　　实战中的判断力、敏捷度、交手的力度等等，这些都毫无捷径可言，唯有靠勤学苦练，方有所成。
　　
　　上午时拂晓轻松拔得头筹，但下午，才真的让她体会到那种被自我限制，又突破自我的喜悦。
　　
　　于是，时拂晓越练越沉迷，待课结束时，只觉酣畅淋漓，无不充实。
　　
　　一日的课程结束，日已西沉。弟子们拜别师长，去法器阁交还了法器，便结伴离去。
　　
　　时拂晓同白行简夫妇一同走出主楼。三人在楼外停下，时拂晓邀请道：“不如晚上一起吃饭吧。”
　　
　　白行简同九笙相视一笑，方才对时拂晓说道：“我二人飞升不久，在选定流派前，一直住在瀛洲。到了白玉京，又忙着开课业的事。至今尚未找到住处，目前还住在客栈里。如今课业已开，我们打算，先抓紧时间安顿下来。”
　　
　　九笙歉意行礼：“今晚暂不能同仙子相约了，待我们安定下来，必请仙子共饮。”
　　
　　时拂晓这一个多月闷在府中委实可怜，这好不容易认识了新朋友，想与他们多亲近亲近。
　　
　　听他们这般说，心头有些失落，但又想再努力一下，复又开口道：“就算找住处，你们也不能不吃饭吧。先吃饭，吃快一点，等吃完你们抓紧去。”
　　
　　见他们二人不言语，时拂晓补上一句：“就吃个饭而已，绝不会耽误你们的事。”若他们还拒绝，恐怕就是格外要紧的事，时拂晓便不会再坚持。
　　
　　白行简见时拂晓这般坚持，面露些许为难，同九笙相视半晌，这才对时拂晓说了实话：
　　“实不相瞒。我二人在人间的资产，皆是金银等物。来了仙界才知道，仙界所用的货币是云贝。其实，我们是打算，借着课下的功夫，看看能否找些管吃住的活计，好赚些云贝。”
　　
　　时拂晓这才明白外门弟子的艰难，不由开口问道：“那你们没有云贝，是住哪里的客栈？这些日子又是怎么生活的？”
　　
　　白行简展颜一笑，化尴尬为坦然，似央求般笑语道：“拂晓仙子您可别问了。总之……一言难尽。”自是露宿林间，采食林间。
　　
　　时拂晓伸手轻打了自己嘴巴一下。想也知道，没有云贝，衣食住行必然困难重重。
　　
　　这时，她忽然想起一桩事来，眼前一亮，对白行简和九笙道：“对了，我忽然想起来。我家有一处院落是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不如以后，你们和我住一起吧？”
　　
　　时拂晓说出这个提议前，就已想到，以今日在法器阁，白行简毫不退让的那番骨气，恐怕不会轻易接受她的帮助。
　　
　　不等白行简夫妇再开口，时拂晓抢着道：“我这么做，不是纯粹为了帮你们，而是为了我自己。”
　　
　　说着，时拂晓语带哭腔：“你们不知道，那偌大的仙府里，就我一个人。我还失去了记忆，说真的，有时候想出门做些什么，都不知道找谁去询问。”
　　
　　更要紧的是，还有那个唤她名字的可怕声音。
　　在她等开课业的这一个月里，又出现过一回。若白行简夫妇能去和她同住，对她来说，也会安心不少。
　　
　　时拂晓上前拉住九笙的手，央求道：“你们别拒绝我，以后就同我一起住吧。如此这般，既能解了你们的燃眉之急，我也能有人陪。不然……我一个人也太孤单了。”
　　
　　九笙看向白行简，投去询问的目光。
　　
　　白行简看看九笙，从前在人间时，他们过得不差。但是来仙界之后的这一个月，九笙跟着他风餐露宿，他委实愧疚，也委实心疼。
　　
　　这若只有他自己，想来就算是日日露宿街头，也会自己去想法子赚云贝。
　　
　　但他却不能不考虑九笙。对于仙界，除了很熟悉一些理论知识，在生活方面，实在是尚不知晓门路。
　　
　　不知道要如何去寻找能赚云贝的地方，不知道有什么规矩，也不知要多久才能赚够买下一座仙府的云贝。在此之前，他总不能让九笙一个弱女子，跟着他风餐露宿。
　　
　　想着，白行简心间已做下决定。面向时拂晓躬身行礼：“日后拂晓仙子若有需要白某的地方，白某必全力以赴。”
　　
　　这是……答应了？这可真是太好了，以后那个声音再出现，有他们俩在，她也不会再那么惊惧。
　　
　　时拂晓展颜一笑，眉宇间满是控制不住的喜色，她忙对二人道：
　　“那我们还等什么？一起回家吃饭吧。还有还有，你们以后别再拂晓仙子拂晓仙子的叫我，虽然我比你们年长九百多岁，但这在仙界根本不算什么。你们就叫我拂晓。也别总行礼，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
　　
　　白行简夫妇二人闻言一笑，点头应下。
　　
　　一席话说罢，三人一同御云，在时拂晓的指引下，往自家仙府而去。
　　
　　进了仙府，时拂晓将白行简夫妇带到那处空院子里，说道：“就是这里了。我失去了记忆，也不知道这间阁楼从前是做什么的，但是现在，这里从花园到阁楼，什么也没有。以后你们就住在这里吧。”
　　
　　时拂晓将二人领进阁楼里，对他们道：“你俩先收拾着，我去准备晚饭，等会儿来喊你们。”
　　
　　白行简转头对九笙道：“你去帮拂晓吧，这里我一个人来就行。”
　　
　　九笙点头应下，时拂晓见此，挽过九笙的手，一同去了自己院中的小厨房。
　　
　　阁楼上打坐的花蓉听见动静，睁开眼睛，跟了过去。
　　
　　跟进小厨房，花蓉见除了时拂晓以外，还有一个陌生的面孔。也不知道小姑娘头一天的课业进行的如何，但是这么快就交了朋友，还带回家里来，是花蓉没想到的。
　　
　　来小厨房的路上，时拂晓就和九笙商量好了，今晚做饺子吃。
　　
　　时拂晓虽是内门弟子，但只有人间的记忆，和同样从人间来的九笙，能想到的吃食基本都差不多，并没有仙界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小厨房里，九笙擀着饺子皮，时拂晓包着饺子。夕阳余晖从西侧的窗户中洒进来，落在二人身上，画面甚是安宁。
　　
　　花蓉在一旁看着，除了感到安宁温馨，他还体会到另外一种感觉。便是烟火气，那种叫人看一眼，便觉不再孤独的烟火气。
　　
　　九笙擀着饺子皮，温柔的对时拂晓笑笑，声音一如陈酿的酒：“拂晓，真不知道要怎么谢谢你才好。今日帮我们外门弟子解围，如今又这般帮我和简哥。”
　　
　　时拂晓将手里刚包好的饺子放在盘子里，又拿起一张饺子皮，边包馅边说道：
　　“哎呀，你们俩不要谢我。帮外门弟子，那不叫帮，那叫紧守咱们花蓉老祖宗的教导。还有喊你们来府里住，实在是因为我一个人害怕。所以，不要谢我，我还要谢谢你们呢，能来府里陪我。”
　　
　　老祖宗？花蓉低头看了看自己，他有那么老吗？
　　
　　今天到底发生了些什么？花蓉抬手，复又探了时拂晓的心识。不消片刻，时拂晓这一日发生的事情，花蓉尽皆了然于心。
　　
　　他收回手，看向时拂晓的眼里，漫上一层深切的欣赏。
　　
　　当年五大流派混战，引发了一场浩劫。
　　
　　那场浩劫中，他们五人本打算平息战争后，为仙界做最后一件事，那就是选出仙界盟主，使五大流派归一。
　　
　　只可惜，尚未完成，便因封印魔王，散尽灵力，同归天地。
　　
　　时拂晓问沈乾川的问题，沈乾川回答不了，但是他可以。
　　
　　若五气齐聚一人体内，会行相生。五行之气相生运转，从此灵力生生不息。简单说，便可从外界引气，变成自身可以生气，飞升上神的几率会大大提升。
　　
　　但若想做到这样，有一个大前提——就是修心。
　　修五德，唯有五德齐备之人，方能体会好生之德，方能使五气相生运转。
　　
　　若不能体会五德，不能使五气相生。五气齐备的结果，便是五气相互克制，到时就不是灵力尽散，形同废人那么简单。会被蚕食经脉，吞噬骨血，五脏衰竭，干枯而亡。
　　
　　当年先设五大流派，而没有直接设一个修五行的大门派。便是因为修仙容易，修心难。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那时天地初开，人心懵懂，五行之德尚未教化，只能循序渐进，先建立五大流派。
　　
　　花蓉目光落在时拂晓脸上，神色间满是欣赏的笑意。没想到啊，小姑娘竟能想到这一层。
　　
　　花蓉正赞赏的看着时拂晓，谁知下一刻，就听他赞赏的人，对九笙道：“对了九笙，你有没有觉得，咱们那位创派老祖宗，是个时而睿智时而糊涂的人？”
　　
　　花蓉：？？？




21.  第 21 章   我拿你当娘子，你拿我垫……

　　九笙闻言不解：“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仙界那么多典籍，在瀛洲时各个流派的我都看了不少。可无论是哪个流派的典籍，说起咱们花蓉仙尊，那都是个完美无瑕的人。”
　　
　　“完美无瑕？”时拂晓“啧”了一声：“不见得。”
　　
　　说着，时拂晓解释道：“你看啊，虽然花蓉仙尊说，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没有区别。但现实情况你也看到了，想来仙尊仙逝后的这二十万年间，各大流派内门弟子仗势欺人的事，屡见不鲜。说到底，内外门弟子，还是不平等。”
　　
　　时拂晓复又道：“今日我能帮你们解围，并非源自花蓉仙尊定下的规矩。而是因为我搬出了比他们更强的靠山。说白了，还是仰仗着更高的地位。”
　　
　　听时拂晓这般说，花蓉微微蹙眉。这委实不能怪他，当初定下这规矩时，他就料到了时拂晓所说的情形。
　　
　　便额外定了条规矩给掌门，继任掌门之位者，需紧守监察之责，杜绝内门弟子仗势欺人。
　　
　　若论身份地位，整个门派中，没人强的过掌门。若掌门秉公处理，弹压不正之风，看护外门弟子，即便内门弟子自持身份，也不敢公然造次。
　　
　　如今竟然会出现这等事，那就只能证明，现今的掌门，德不配位。要么就是自持身份瞧不上外门弟子，要么就是想借助内门的关系网巩固地位，对这种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时拂晓说罢，又道：“还有内门弟子修习一事。明明很多内门弟子，五行木弱，并不适合修习木系术法，却不能像外门弟子一样，选择适合自己的流派。明知道不合脚的鞋还要硬穿？定这条规矩，真不知道咱们老祖宗是不是跟内门弟子有仇。”
　　
　　花蓉听罢，眉心蹙得更紧。
　　
　　他在世时，并无这等规矩。
　　内门弟子，同样可以前往别的流派入门修习。如今会变成这样，那就只能证明，这二十万年来，五大流派之间的猜忌和相互防备，比他在世时要严重得多。
　　
　　二十万年前的事，复又浮现在花蓉眼前，那种深切的心凉感，此时愈发清晰。花蓉从来笑意从容的嘴角，少见的挂上一丝冷笑。
　　
　　时拂晓看向九笙：“所以你说，咱们那位老祖宗，是不是时而睿智时而糊涂？”
　　
　　九笙顺着时拂晓的话想了半晌，默默的点点头，似是在思索：“听你这般说，好像确实如此。”
　　
　　时拂晓正准备再吐槽两句，忽然，一张传音符，凭空出现在两人面前。
　　
　　符面上传来白行简的声音：“拂晓，我在这间阁楼里发现了些东西，你过来瞧瞧。”
　　
　　“东西？”时拂晓不解，那阁楼她里里外外都看过，什么都没有啊。白行简发现了什么？
　　
　　时拂晓起身，对九笙道：“走，瞧瞧去。”
　　
　　二人放下手里的活儿，一同走了出去。花蓉也跟了过去。
　　
　　一行人再次来到那间空空荡荡的阁楼里，时拂晓和九笙一路找上了二楼。但见白行简站在床榻边，而床榻已被他移去一旁。
　　
　　而在床榻底下，竟然有一个暗格，暗格里躺着一只漆黑的木箱子。
　　
　　白行简见时拂晓到来，说道：“我本想将床榻移开，细细打扫一番。可走到此处，忽然发觉这里脚步踩上去的声音，和别处不同。细寻片刻，便发现了这个暗格。箱子我没有动。”
　　
　　时拂晓点点头，俯下身子蹲在暗格旁边。见这暗格不大，里面只有那只大木箱子。时拂晓看了看，问道：“有没有办法把这个箱子弄上来？”
　　
　　白行简听罢，结剑指引诀，不多时，便唤藤将那口大木箱子托了出来，稳稳放在了一旁。
　　
　　箱子上并没有锁，时拂晓本有些不敢打开。但转念一想，这里是她的家，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便伸手打开了那个大木箱子。
　　
　　箱子里到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不过是一套银色的战甲。时拂晓将战甲拿出来细看。片刻后，九笙说道：“这是套男子的战甲。”
　　
　　时拂晓不解：“难道是我爹的？可我爹和我娘，明明住在四进院东侧的那处院子里。为何又会放一套战甲在这里？”
　　
　　时拂晓暂将战甲放在一旁的柜子上，再去翻腾那箱子，却发现箱子里，除了这套战甲配套的头盔、腰封以及靴子外，再无其余东西。
　　
　　虽不知为何这套战甲会在这里，但想来是爹的东西，不如拿回去和爹娘的遗物一同放好。想着，时拂晓对白行简道：“八成是我爹的，我拿回去放好。你自收拾你的。”
　　
　　白行简点头应下，时拂晓在九笙仙术的帮助下，将那口木箱子抬回了爹娘的院落。
　　
　　进了阁楼，时拂晓将父亲的衣柜打开，打算将这套战甲放进去。
　　
　　可打开衣柜一看，时拂晓愣住。柜子里，居然有另外一套男子所着样式的战甲。
　　
　　九笙亦是注意到柜子里的战甲，不由疑惑的看向时拂晓：“这……”
　　
　　“难道不是我爹的？比一下尺寸。”
　　
　　说着，时拂晓将柜子里战甲拿了出来，九笙则自觉地拿出了箱子里的战甲。二人一比对，这才发觉，箱子里的那套战甲，比她爹爹衣柜里的那套，肩要宽一点，腰身也要更长一点。
　　
　　明显，这套战甲的主人，身形比爹爹要高。
　　
　　时拂晓和九笙面面相觑。随即，时拂晓又拿了几件爹爹的衣服出来，去和那套战甲比对。而比对的结果，衣柜里那套是爹爹的，但箱子里这套，确实不是。
　　
　　那这是谁的战甲？过去住在那间阁楼里的又是谁？为什么现今空空如也？
　　
　　那间空阁楼，时拂晓自打看到那日就觉得奇怪。她家这仙府纵然大，但是每一处都有每一处的用处。就连后院专为灵宠提供的居所，都精心布置了花草，房中亦铺了地毯。
　　
　　唯有那间阁楼，空得格外奇怪。阁楼前的小花园里，连花草树木都没有。
　　
　　花蓉在一旁全程看下来，也觉得有些异样。莫非，除了时吟夫妇，小姑娘还有什么别的亲人？又或者，时吟夫妇有什么至交好友曾同住在府？
　　
　　时拂晓将战甲放下，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看向九笙：“什么人曾经住在我家？又为何那件屋子搬得那么空，却独独留下这套战甲。”
　　
　　忽地，时拂晓想起爹娘阁楼入门处的那副画。
　　
　　画中的她，垫着脚尖，手举风车，手臂前倾。似是要将手里的风车递给什么人，可画上明明没人其他人。
　　
　　疑惑不解之下，时拂晓拿起连枝螺，开口唤道：“兀凝。”
　　
　　连枝螺里传来商兀凝的回应，时拂晓开口问道：“从前我家，除了我和我爹娘，还有旁人同住吗？”
　　
　　商兀凝说道：“没有啊。没听过时掌门曾有什么至交好友同住的。”
　　
　　时拂晓问出了心间最后一个猜测：“那……我除了爹娘外，还有别的亲人吗？”
　　
　　“也没有啊……”商兀凝接着道：“拂晓你怎么了？怎么忽然问这么奇怪的问题？需不需要我过来一趟？”
　　
　　在商兀凝这里得到肯定答案，时拂晓吁了一口气，对商兀凝道：“没事，想来是我还今日太累了，胡思乱想。你早些休息吧。”
　　
　　连枝螺里传来商兀凝的一声嗯，而后听她关怀道：“内门弟子仗势欺人的事常有，若发生什么事，你别放在心上，直接喊我就是。”
　　
　　时拂晓又同商兀凝掰扯了几句，放下了连枝螺。
　　
　　九笙看向她道：“你是觉得，这套战甲，可能是别的亲人的东西？”
　　
　　时拂晓点点头，接着又道：“肯定是我多想了。过去我有没有别的亲人，这种事情，一两个人兴许骗的了我，但白玉京那么多人，骗的了所有人吗？想来是没有的。好了，不多想了，我们抓紧包完饺子吃饭。”
　　
　　时拂晓同九笙再次去了小厨房。
　　
　　可接下来，时拂晓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奇怪，她就是觉得奇怪。
　　
　　这一个多月来她在府里溜达，无论是从别的房屋的布局中，还是各院中的花草植被，都能看出来爹娘打理的很用心。那间空房子，空得极其突兀。
　　
　　这便也罢了，曾经住在那间屋子里的人，走的那么干净，为什么没带走战甲？她在前些日子看得书中了解到，战甲对仙界中人来讲，是很要紧的东西。
　　
　　大多战甲，都是采用特别的材料制成。尤其是流芳派中的战甲，更是为了抵御金系术法而造。这等要紧的东西，居然没带走？
　　
　　花蓉自是知道小姑娘心中的疑惑，他回忆起自醒来，见掌命时掌命说的那些话，以及至今发生的所有事。他隐隐觉得，现在的仙界与神界，在酝酿着什么。
　　
　　但这一切……花蓉看向时拂晓，同这小丫头到底是有什么关系？
　　
　　时拂晓同白行简夫妇吃过晚饭，帮他们将住得地方安顿好，便回了自己房中沐浴。
　　
　　沐浴过后，时拂晓复又如往常般，只穿着轻纱质地的睡衣，擦着头发从耳室中走了出来。
　　
　　花蓉手抻着头，侧躺着贵妃榻上，眼皮微垂，唇角笑意从容，坦然的将眼前风景尽收眼底。
　　
　　这一个多月来，花蓉已然看习惯了。
　　
　　今日下午的课业，无论是术法教授，还是法器教授，都伴随着对身手的训练。时拂晓此时只觉两腿酸乏。
　　
　　她爬上榻，横躺下来，直接将两腿纤长的腿搭在了花蓉的仙身上。




22.  第 22 章   花大仙尊觉得，自己是个……

　　时拂晓舒缓着腰身, 开始琢磨起心里头惦记了许久的事。
　　
　　和神木成亲后，商兀凝便被禁足。紧着她又忽然发现自己可以使用仙术, 然后便又是准备入门课业的事。
　　
　　而今，商兀凝解了禁足，她也顺利入门修习。是时候找个合适的时间，喊上商兀凝去找掌命长老了。
　　
　　折允和商兀凝彼此出入很大的话，那个奇怪的声音，还有家中那个空阁楼，里面那套不知主人是谁的战甲。
　　
　　她这十八年，在人间的日子过得纵然凄凉, 但却从来没有稀里糊涂, 得过且过。
　　
　　她不知道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态，但是现在的她, 从小到大能指望的都只有自己。
　　
　　所以，她任何的欺骗隐瞒都不想要, 一星半点的疑惑都不想有。唯有明明白白的知道一切, 她才对自己的命运有掌握感, 才会知道该做怎样的选择，才会觉得……不害怕。
　　
　　想着，时拂晓腿从花蓉仙身身上拿下来，正过身子好生躺在枕头上, 合眼睡去。明日，明日课后，便喊上商兀凝, 去找掌命长老。
　　
　　第二日晨起，时拂晓和白行简夫妇一同刚吃过早饭，便同往云生结海楼而去。
　　
　　这日的晨课是讲门规, 沈乾川讲完之后，便盯着他们背。于是这一上午，过得沉闷又无聊，因着没有考问理解，便也没人得到楼主的符咒。
　　
　　下午又教授了新的术法，还和昨日一样，让弟子们边学，边以切磋的方式学会使用。
　　
　　待傍晚下课后，时拂晓让白行简夫妇自行先回了仙府，自己则去找商兀凝。
　　
　　已有三重天境界的商兀凝，除了自身需要修习的课业外，还在春在溟濛楼法器阁帮忙。因着要规整弟子们课业后归还的法器，回来的晚些。
　　
　　商兀凝刚回到仙府中，就见时拂晓等在院中。眼前一亮，小跑两步上前，喜道：“你终于想起来看我了？”
　　
　　时拂晓回以一笑，侧头嗔道：“我哪一日不想着你。你禁足的时候，我不是天天陪你说话吗？”
　　
　　商兀凝抿唇一笑，眼睛弯得好似上弦月：“知道你最好了！今天来找我有事吗？”
　　
　　时拂晓点点头：“你能不能带我去见掌命长老？”
　　
　　商兀凝应下：“小事儿，掌命长老居竹林洞府。现在就带你去。”
　　
　　时拂晓面上一喜，御云而起，跟着商兀凝往后山竹林而去。
　　
　　商兀凝领着她在竹林一处洞府前停下，商兀凝冲着洞府门口喊道：“长老你在不在？我是小凝儿，我好姐妹有事找你，我们进来了哦？”
　　
　　里面没有回应，商兀凝冲时拂晓使个眼色，说道：“八成又喝了酒，我们进去瞧瞧。”
　　
　　谁知，两人还没走两步呢，就听洞府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干涩冷硬，甚至还带着一点点嫌恶：“时拂晓？我知道你找我何事，但恕我无可奉告，也不会见你，你走吧。”
　　
　　掌命如此生冷的声音，把商兀凝吓了一跳，面色微变。在她的印象里，掌命长老可是最好说话，今日这是怎么了？
　　
　　时拂晓闻言蹙眉，转头向商兀凝低声问道：“我过去得罪过他吗？”
　　
　　商兀凝一脸迷茫的摇摇头：“没听说啊……但是过去我们不认识，你得罪了也说不准。”
　　
　　时拂晓白了洞口一眼，她肯定过去得罪过这个小心眼的老头子，不然怎么能把她在人间的样貌弄的那么丑。
　　
　　小气……想着，时拂晓冲洞口行礼喊道：“晚辈时拂晓，拜见长老。晚辈初归仙界，记忆全失，疑惑满满。听闻过去晚辈的记忆，是长老亲手抹去，也是长老亲手将晚辈送去人间。过去许是晚辈行止有不当之处，若长老心中有气，大可惩处晚辈。但今日，还请长老为晚辈解惑。”
　　
　　谁知，这般诚恳一番言语后，不仅没得到掌命的松口，反而使他态度更恶劣起来。但听从洞府里，幽幽传来一声：“滚！”
　　
　　时拂晓愣住，商兀凝亦是瞪大了眼睛。
　　
　　这下时拂晓可就不乐意了，怎么会有这种人？她实在气不过，朗声开口道：“长老好生不讲道理！你抹我记忆，封我容貌，送我离家。害我受尽痛苦折磨，凡事有因有果，无论如何，您都得给我一个交代。”
　　
　　话音落，时拂晓等了片刻，洞府内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行行行……时拂晓气不打一处来，站直身子复又朗声道：“长老若不肯见我，不肯为我解惑。那么从今日起，我日日来，月月来，年年来，直到长老肯见我为止！”
　　
　　半晌后，洞府内传出两个字：“随你。”
　　
　　“诶？”时拂晓就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想着，提裙就要往洞府里闯。她到要看看，这位掌命究竟是何方神圣。
　　
　　谁知没走两步，却被商兀凝拉住了手臂，冲她摇摇头道：“有结界，你进不去。”
　　
　　时拂晓叹了一声，只得退回来。
　　
　　商兀凝对时拂晓道：“掌命从前不这样，今日不知是怎么了？你别急，许是今日有什么事让他恼火。其实他人很好……”
　　
　　说着，商兀凝压低声音对时拂晓道：“找你替我成亲的主意，还是掌命长老偷偷提点我的。不然我也想不到下凡去接你。”
　　
　　谁知这下，洞府里反而传出声音：“小凝儿，话莫要乱讲。我只是告诉你，掌门之女皆可，何曾让你去接这个孽障回来？”说到孽障这两个字时，掌命语气中厌恶更深。
　　
　　孽障？他居然叫她孽障!
　　
　　可把时拂晓气得，正欲反呛两句，却听商兀凝对着洞口赔笑道：“是是是，长老不曾说过。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说罢，商兀凝拉过时拂晓的手：“先走先走，改日你再来磨他。”
　　
　　时拂晓深深望了那洞府一眼，万分不甘的被商兀凝拖走了。
　　
　　一路上时拂晓都没什么好脸色。
　　
　　普天之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被人抹去记忆，封印容貌，苦哈哈的过了十八年。现如今只是要个说法，解一下心中的疑惑，怎么还被人又是骂滚又是骂孽障的？
　　
　　她当初到底怎么得罪了掌命？
　　
　　商兀凝见时拂晓脸色极差，伸手搂过她的肩膀，宽慰她道：“好啦，不生气了。一会儿陪你回府，陪你踢蹴鞠，今晚再陪你睡。”
　　
　　听商兀凝这般说，时拂晓心情稍微好了点，便点点头道：“行。”
　　
　　等他们回到时拂晓仙府中，却见白行简夫妇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就等时拂晓回来一起用。
　　
　　正好商兀凝也没吃饭，时拂晓相互给他们介绍了下，四人便一同坐下吃起了晚饭。
　　
　　吃罢晚饭，四个人又在院中玩起了蹴鞠。
　　
　　渐渐地，时拂晓就忘了在掌命那里找的不痛快。院中欢声笑语不断。
　　
　　花蓉听见，引仙术推开窗户，反身坐在贵妃榻上看了出去。
　　看了一会儿，花蓉摇头叹息，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居然也能玩儿的这么开心，这些小辈，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玩儿至亥时，白行简夫妇回去休息，时拂晓和商兀凝也一同回了阁楼。
　　
　　进了屋，见着床榻里侧的神木，时拂晓道：“今晚先把它挪开，不碍事的吧？”毕竟今晚她要和商兀凝一起睡。
　　
　　商兀凝直接往耳室走去，边走边道：“就一晚而已，不碍事。”说着，便已进了耳室。
　　
　　时拂晓走至榻前，用刚学的仙术，将花蓉的仙身从榻上搬了下来，想放在塌边。
　　
　　怎知自己仙术不精，还没等将神木好生放下呢，仙术便失去了效用，“咚”一声闷响，神木摔在地上。
　　
　　时拂晓惊得“嘶”了一声，肩膀缩在一起，定定地看着神木。
　　待回过神来，左右细瞧一番。见神木没嗑着碰着，这才放下了心，拿了两套换用的睡袍，进了耳室同商兀凝一起去沐浴。
　　
　　花蓉就在一旁的贵妃榻上，眼睁睁地目睹了自己的仙身，是如何被嫌弃搬离床榻，又是如何被粗暴的摔在地上。
　　他本从容含笑的唇角，微微有些抽搐。
　　
　　花蓉抬手看了看自己，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奸猾。如今他已恢复一成灵力，且看他日后怎么跟小姑娘报今日的“仇”。跃跃欲试的同时，花蓉对自己这从未有过的作弄人的想法，颇感新奇。
　　
　　不过今晚就先算了。
　　花蓉起身飘离了时拂晓的闺房，今日房中还有旁的女子，他可不想等会儿看两个姑娘，穿着睡袍从耳室里出来。
　　
　　自己的小娘子，看也就看了。至于旁人……他可是个正经人。
　　
　　花蓉索性在前院找了间空屋，想来是待客的客房。他进了屋中，在榻上盘腿坐下。
　　
　　这时，脑海中传来坤赋的声音：“哎哟，这不花大仙尊吗？您今儿被您小娘子赶出来了啊？”
　　
　　“哼……”花蓉冷嗤一声，看向一旁有土的盆栽，说道：“我想留在哪里，尚无人有能耐，能将我赶出来。”
　　
　　坤赋“啧”了一声，甚是不屑，接着道：“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好歹曾经在世五万年，人界那些个小夫妻什么样我还不知道？瞅瞅那一个个的，都怕自己小娘子怕的要死，指东没有敢往西的。”
　　
　　花蓉轻笑，两手交叠放在丹田前，缓缓闭上了眼睛，笃定道：“我不会如此。”
　　
　　坤赋见他这般气定神闲，叹笑道：“你别怪我多嘴，你现在有了三魂七魄，等于就是一头扎进了人界。那七情六欲就是个大染缸，身在其中，你以为你跑的掉？即便你想跑，那周围的环境也不允许。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花蓉微微睁眼，瞥向那盆盆栽：“赌什么？”




23.  第 23 章   敢动我娘子的人？

　　坤赋道：“就赌你会不会动情！立个誓如何？”
　　
　　花蓉再度闭眼轻笑：“你只这一丝意识, 没有肉身。没有肉身，就没有脑子, 果然是异想天开。”
　　
　　坤赋正欲回嘴，却听花蓉接着道：“哦……我忘了，你有肉身的时候，也没脑子。”
　　
　　“你……”坤赋被花蓉噎得无力回嘴，便道：“行吧，我说不过你，不和你掰扯。就问你赌不赌？”
　　
　　花蓉语气清淡如水，却透着丝丝能定天下的沉稳：“若想我动情, 那便等忘川水干涸, 锁魂铃出世。”
　　
　　坤赋自语般叹息道：“真狠。”
　　随即一笑：“好！此言一出，你这誓便算是立下了。花大仙尊, 咱们……且待来日。”
　　
　　花蓉合眼打坐，不再言语。忘川中有冤魂恶鬼无数, 鹅毛不浮, 不可能干涸。锁魂铃更是被他亲手困在鬼界, 更不可能出世。
　　
　　余下几日，时拂晓每天上完课，回府和白行简夫妇一起吃过饭，就去竹林洞府门口耗着。
　　
　　每日耗到亥时, 方才离去。
　　
　　然而，整整六天过去，掌命丝毫没有要出来见她的意思。时拂晓挑眉, 行，她以后来，把书本和当日课业都带上。反正仙子寿命长, 那就天长地久的耗下去呗，谁怕谁？
　　
　　花蓉自是也知道时拂晓每晚都去做什么，苦于不能与她交流，没法儿告诉她别再去找掌命，只能暂且由着她去了。
　　
　　这日晚上，时拂晓再次在掌命洞府前等至亥时，依然无信。
　　时拂晓轻叹一声，便将带来的小桌子、书本、笔墨纸砚、小蒲团、果茶、小甜点等都收进了乾坤袋，起身离开。
　　
　　刚飞离后山不久，还未进入云生结海楼的地界，却见不远处折允从水净寒波楼的方向而来。
　　
　　折允自是也瞧见了她，便直接御云飞了过来。
　　
　　时拂晓本想跑得，却听折允喊道：“拂晓！兀凝闲聊时都同我说了，你这是刚从掌命处回来吗？”
　　
　　时拂晓只得停下云，站在云上，略一施礼：“师兄好，是的，刚回来。”
　　
　　折允见她神色郁郁，问道：“他还是不见你？”
　　
　　时拂晓点点头：“许是过去我将他得罪狠了吧？”
　　
　　折允摇头蹙眉：“你没得罪过他。”
　　
　　时拂晓一愣，随即更气：“我没得罪过他？那他为何这般对我？对着兀凝就是小凝儿，对着我就是孽障。”
　　
　　折允御云离她近些，在她面前停下，说道：“那天听兀凝提起，我本就想抽空来找你一趟，想跟你说下关于掌命长老的事。方才去水净寒波楼替掌门送东西，没想到回来在这儿遇到你。”
　　
　　折允四下看了看，说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去你仙府吧。”
　　
　　时拂晓微有些犹豫，折允心下明白她排斥自己，便道：“我不进去。就在府后少人的地方说便是。”
　　
　　时拂晓对掌命的事，实在是好奇的很，毕竟这关系到她自身那些疑团，便应下了折允的提议。
　　
　　不多时，二人落在时拂晓仙府后面的云崖空地上。
　　
　　折允抬手设了个隔音结界，开门见山道：“你过去不仅没得罪过掌命，且和掌命关系还很好，时常给他送酒过去。你不会仙术不能喝仙界的酒，但却为了掌命，学了不少酿酒的法子。”
　　
　　折允抬起下巴，指一指不远处的那棵巨大梧桐树，接着道：“那树下过去便是你的埋酒地，现在指不定还能挖出来几坛。”
　　
　　时拂晓看着那树下的方向，疑惑道：“那他为何这般对我？”
　　
　　折允叹息道：“我也不知晓缘故。但掌命对旁人还是一样的，只是对你……像换了个人。但我能确定的是，掌命的改变，定和十八年前的事有关。”
　　
　　“十八年前？”时拂晓眼里闪过一丝刺痛：“是我爹娘仙逝那年……”
　　
　　折允点点头，缓缓踱步至前，望向面前那一片云海：“掌命长老属女娲一脉，听命于天神，辅佐五大流派气运。十八年前，九乌派弟子费渡入魔，先掌门夫妇仙逝，而你也就此下落不明。”
　　
　　“从前我不知道你去了何处，也不知你是如何离开。但自我知道送你离开的是掌命，我便隐隐觉得，掌命的变化，许是从那时起。”
　　
　　时拂晓蹙眉道：“可这一切的真相，只有掌命知道。他不肯见我，也不肯告知，我又如何知道十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着，时拂晓看向折允，眼神迫切而又期待：“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不通过掌命，便能查到十八年前发生的事？”
　　
　　折允闻言静默，似是在思考。
　　
　　半晌后，折允眸中闪过一丝光亮，抬头对时拂晓道：“你爹娘的器灵一定知道，我们可以去问器灵。”
　　
　　“器灵？”时拂晓反问。
　　
　　折允重重一点头：“凡所持法器，时日一久，必与主人心意相通，生出器灵。你爹的寒潭镜，还有你娘的月影簪，现如今都存放在流芳派的先贤祠里。我们可以去先贤祠。”
　　
　　时拂晓忙道：“你告诉我先贤祠在哪儿，我现在就去。”
　　
　　折允眉心紧蹙，摇摇头道：“自花蓉仙尊创立流芳派，至今二十五万年。先贤祠里所供奉的法器，皆是这二十五万年间，已飞升的上神，或者仙逝的上仙所留。已飞升的上神自不必说，凡上仙有资格仙逝后入先贤祠者，必得有九重天境界以上的修为。”
　　
　　折允接着道：“也就是说，先贤祠里供奉的法器，随意一件，便是世间罕有的珍宝。所以，先贤祠不仅设有强大的结界，还设有严密的看守，每日都会安排各楼弟子轮值。我们若想进入先贤祠，必得有详尽的计划和准备。你莫要着急，待我回去，好生部署一番，我们再做打算。”
　　
　　这么严？时拂晓蹙眉，半晌后，她看向折允问道：“若计划失败，进入先贤祠被抓，会有怎样的处罚？”
　　
　　折允微一沉吟，说道：“金剑牢，百年□□。”
　　
　　时拂晓听罢心下一沉，金剑牢……流芳派仙众唯恐避金而不及，这牢名一听便知骇人。时拂晓沉声问道：“若进了这牢，会怎么样？”
　　
　　折允重叹一声：“灵力尽皆被压制，在牢中形同凡人，每日受九剑穿心之苦。百年之期，流芳派再厉害的上仙进去，都得掉一个境界的修为。”
　　
　　“不行！”时拂晓听罢斩钉截铁的说道：“这件事我会另想法子，我绝不能让你帮我做这么危险的事。”
　　
　　对于折允，她要守着对商兀凝的承诺。即便抛下这一缘故不谈，这也是她自己的事，她没道理拉着旁人同她去冒这个险。
　　
　　折允看着时拂晓的眼睛，久不言语。良久，他方才道：
　　“你一向有主见，我劝不动你。但是拂晓，我想让你知道，人与人之间的付出总是相互的，在自己力竭之时，接受旁人的帮助，并不丢人。”
　　
　　时拂晓微微一怔，不由看向折允。月色下，眼前的男子，眼神深邃而又坚定，同之前那个让她觉得有些哀怨的男子判若两人。
　　
　　折允接着道：“我不知道你接下要怎么做？但是今晚回去后，我便会着手准备进入先贤祠一事。你何时改变主意，何时来找我。自然……若你的方法能奏效，更好。”
　　
　　说罢，折允冲她一笑，眼底似有暖风：“早些休息吧，我走了。”
　　
　　折允撤了隔音结界，转身离去。
　　
　　洁白如霜的月色洒在他颀长的背影上，让他显得愈发俊逸出尘。
　　
　　时拂晓追上前两步，冲着他的背影喊道：“我会拿你当朋友！”也仅限于此……
　　
　　折允顿足，侧头浅笑：“这话……百年前你便说过。”折允回过头，御云离去，唇角笑意愈发暖如春风。
　　
　　折允走后，时拂晓来到那棵梧桐树下，引仙法口诀，驱使梧桐树树根，将埋在地下的酒顶出了地面。
　　
　　共有五坛，坛上还贴着字。分别是黄时雨、美人面、夜光杯。其中黄时雨和美人面各两坛，夜光杯一坛。
　　
　　不亏是自己起的名字，时拂晓一眼便分辨出黄时雨是梅子酒，美人面是桃花酿，夜光杯是葡萄酒。
　　
　　方才听完折允说的话，她打算再去找掌命试一试。
　　之前硬磨不行，那她这回便打打感情牌，若还不行，怕是只能找折允，去一趟先贤祠了。
　　
　　能用嘴皮子解决的事情，就尽量别搏命，尤其搏得还是折允的命，惭愧惭愧。
　　
　　时拂晓带着五坛酒回了自己闺房，放在正中的桌上。
　　
　　打坐的花蓉睁开了眼睛，小姑娘往日都是亥时归，今日似是晚了两刻钟。
　　
　　花蓉看向桌面，还带着几坛酒回来。
　　看见酒，本以为时拂晓又同那位商小修出去玩儿了。但看小姑娘的神色，却是格外凝重，还心不在焉的，不像是玩闹归来的样子。
　　
　　花蓉走上前，探了时拂晓的心识。片刻后，花蓉收回手，神色微沉。好个掌命，当真是物老成精，心思竟然变得这般深。
　　
　　花蓉忽而忆及坤赋所言，掌命叫坤赋不要再去找他，仿佛也是在十八年前九乌之战后。
　　
　　看来，十八年前发生的事，有必要去查一查。
　　
　　想着，花蓉离开阁楼来到院中，开口问道：“坤赋，你可知十八年前九乌之战，感召魔王附体的魔子费渡，被杀之时，都有谁在场？”




24.  第 24 章   我可以，我又不可以了。……

　　随即坤赋道：“听说有几派的掌门在, 还有掌命。”
　　
　　坤赋说罢，花蓉转身便往春在溟濛楼而去。坤赋见此疑惑, 这是要干什么去？
　　
　　花蓉瞬息间便到达春在溟濛楼，直接便寻去了商朔的仙府。进了商朔房中，见商朔已打坐入了境界，在他身侧停下，伸手去探了他的心识。
　　
　　片刻后，花蓉收回手。看向商朔微微蹙眉，为何他的心识里，没有一星半点关于九乌之战的信息？莫非十八年前, 商朔不在场？
　　
　　他本想再去趟先贤祠, 按照折允那小辈说的，去找找寒潭镜和月影簪。可如今他的灵力只恢复一成, 怕是破不掉先贤祠的结界。
　　
　　看来这件事，只能小姑娘自己去找答案, 他暂时无法探知。花蓉低眉看了看自己的手, 灵力不足, 这种无力的感觉，当真难受。
　　
　　如此，花蓉便只得先回了仙府。
　　
　　回到阁楼里，见房中灯已熄灭, 便知小姑娘已睡。花蓉抿唇一笑，下一刻便出现在榻上。
　　
　　他手抻着头，侧身与自己的仙身重叠躺在一起。另一手抬起, 食指尖上，便出现一朵盛开的小花。
　　
　　随即，他将那朵花移至时拂晓的鼻息处, 轻轻一弹，花粉便落了下去。
　　
　　“阿嚏……”睡梦中的时拂晓，打了个喷嚏。只觉鼻子痒痒的，还伸手搓了搓。
　　
　　他复又一抬手，榻上凭空出现几根细藤。那些细藤似人手般灵活，一会儿挠挠时拂晓脚心，待她再次睡熟后，又挠一挠她的腰间……如此这般，反复来回。
　　
　　时拂晓在睡梦中，不是缩脚，就是扭胯，或轻笑，或蹙眉，睡得极不安稳。
　　
　　花蓉见此，心情甚好。
　　
　　任由藤蔓“折磨”着睡梦中时拂晓，自行起身去了一旁的贵妃榻上打坐。
　　
　　第二日一早，时拂晓醒来，只觉浑身酸痛，精神疲乏。
　　
　　她昨晚做了一宿的梦，梦见在商兀凝院子里和商兀凝玩蹴鞠。但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小牡丹精，那小牡丹精一直挠她痒痒，一会儿腰身，一会儿脚心，一直不停的挠啊挠。
　　
　　还灵活的不得了，她根本抓不住，可把她这一宿累的。
　　
　　想想今天还要跟沈楼主去化清谭学习运转周天，她就头大。听说运转周天要打坐，可千万别打坐的时候睡着啊。
　　
　　和白行简夫妇一同吃过早饭，三人便同去了云生结海楼。
　　
　　等所有人都到齐，沈乾川便将他们，带去了位于白玉京北山之巅化清潭。
　　
　　化清潭位于北山之巅，山顶终年积雪，草木难生，唯有好些万年松柏，于雪中傲然独立。
　　
　　众人一到化清潭，便觉冷风阵阵，呼出的气都看得见。只穿着弟子服的他们，各个打了个寒颤。
　　
　　唯有已有一重天境界的白行简，面对如此寒冷，毫无反应。
　　
　　沈乾川命弟子们围着化清潭一圈打坐坐下，而后道：“尔等已修习七日，这七日里，捻诀引咒，已有不少木之灵气聚于体内。灵气来自天地，如人采食。采食天地者，取回食材，必得清洗烹饪，灵气亦然。”
　　
　　沈乾川在弟子们身后缓缓踱步，接着道：“聚于体内的灵气，需运转周天，调和经脉。七日为一小周天，七七四十九日为一大周天。至于何时可堪破境界，就看尔等的努力和天赋了。”
　　
　　说罢，沈乾川开始教他们如何运转周天：“如今灵气在尔等体内，犹人如迷阵，不知所行何处。尔等需闭目打坐，将体内灵气，尽皆聚于丹田，再由丹田而出，行遍十二经脉。如此来回七次，便可固气于体，也可驭气于心。不仅可滋养仙骨，此后仙术强度亦会增强。”
　　
　　如此一番教导，时拂晓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在运转周天之前固气、驭气之前，体内的灵气是不听话的。但运转周天之后，这些灵气，就像是被驯服的骏马，从此为自己所用。
　　
　　“化清潭此处，水汽最为丰沛。水可生木，化清潭可助你们事半功倍。若运转小周天成功，在此处，你们便不会再觉寒冷。运转成功的人，来我这里划去名字，便回云生结海楼自行练习。开始吧。”
　　
　　说罢，沈乾川引咒挥手，不远处的巨石上，便自行生木，结出一套桌椅。沈乾川走上前坐下，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时拂晓闭目，按照沈乾川教的方法，开始试着聚气于丹田。
　　
　　时拂晓感受过灵力在体内的感觉，第一次照着书本引咒时，便觉身体轻盈，丹田温热。可这种感觉，只有每次引咒的时候才有，过后便不见了。
　　
　　现在让她聚气，要从哪里去找？
　　
　　她试了许久，也没感觉到灵气，自然也没有聚气于丹田。甚至坐得久了，她愈发觉得冷，手脚冰凉，身子都有些发抖。
　　
　　正在这时，忽听身旁有人起身。她睁眼望去，便见白行简已站起来。白行简冲她点点头，示意她加油，便去沈乾川处划名。
　　
　　是了，白行简是他们这辈弟子中，唯一一个入门时便已是一重天境界的人，想来运转周天这种事，他早就做的无比熟练了。
　　
　　白行简划去名字，作为第一个完成的人，在沈乾川处的得到了一张符咒，并听沈乾川称赞了他过人的天赋。
　　
　　第一个完成的人已经出现，众弟子们愈发努力。时拂晓也重新闭目，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完全找不到体内的灵气，更不可能体会到那种聚气于丹田的温热感。
　　
　　不断有人陆陆续续去沈乾川处划名，起于弟子虽然还未运转完周天，但聚气之后，便已能抵御寒冷。但时拂晓，双唇都已冻得发紫，却还是不能聚气。
　　
　　她内心明显开始慌乱。她不是可以使用仙术了吗？为什么却无法聚气？
　　
　　时拂晓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闭目，忍着寒冷再次去试。
　　
　　可无论反复多少次，她还是做不到。
　　
　　直到除她以外的最后一个弟子离开，她依然做不到。
　　
　　化清潭边只剩下她一个人还在打坐，沈乾川凝视她半晌，似是看出端倪，走上前去。
　　
　　时拂晓双唇发紫，面色苍白。
　　
　　沈乾川落膝，在她面前半蹲下，挥手设下避寒的结界，问道：“可是遇上了什么问题？”
　　
　　时拂晓睁眼看向沈乾川，怔怔道：“我感觉不到灵气……”
　　
　　沈乾川蹙眉，似是意识到什么，伸出食指落在时拂晓眉心，注入一点自己的灵力给她。而后收回手，说道：“再试试。”
　　
　　灵力入体，时拂晓再次感受到那种丰沛轻盈之感，便依言去试，可沈乾川给她的灵力，沉入丹田后，不等她聚气，就消失不见了。
　　
　　时拂晓猛地看向沈乾川：“灵气不见了。”
　　
　　沈乾川蹙眉道：“你不是已经补全命格？”说着，沈乾川握住时拂晓的手腕，拉至面前，去探她的脉息。
　　
　　一探之下，沈乾川方才发觉，时拂晓的身体宛如无底的瓶子，根本无法存住灵气。这边引气入体，那边便漏了出去。
　　
　　时拂晓见沈乾川面色凝重，看着他的眼睛，迫切地问道：“楼主，到底怎么回事？”
　　
　　沈乾川叹了一声：“同神木成亲，兴许在某种程度上了，让你弥补了命格中的缺陷，但并未完全改变你的命格，你可以引气入体用些简单的术法，但是却无法聚气。灵气在你体内，来来去去，始终无法留存。”
　　
　　“那我的寿命……”时拂晓再次问道。
　　
　　沈乾川站起身摇摇头：“仙骨无灵气滋养，一如往常。”
　　
　　时拂晓闻言，低眉失笑，就知道她是个没运气的人，老天爷怎么会对她那么好心？
　　
　　但是她不想就这么认命！
　　
　　眼前的化清潭深不见底，潭水清澈，但潭底漆黑一片，就像她心头那些挥之不去的阴影。
　　
　　时拂晓索性起身，向沈乾川问道：“楼主，那我以后还可以继续修习课业吗？”
　　
　　沈乾川看向她，冰冷的面孔上，难能可贵的露出一丝笑意，点点头：“只要你愿意。”
　　
　　时拂晓向沈乾川行礼道谢：“多谢楼主关照。”说罢，便离开了化清潭，往云生结海楼而去。
　　
　　接下来的一下午，因着弟子们皆已固气于体，下午的仙术教授，比之前要求高些。而时拂晓，明显感觉到了吃力。
　　
　　被冉汐月借着切磋之名，将她击退几次，方才满意离去。而先前那些墙头草，复又都围回了冉汐月身边。
　　
　　众星捧月中，冉汐月越过人群投来的眼神，倨傲且又鄙夷。
　　
　　时拂晓根本懒得理会她，自行捡起被冉汐月挑飞的小铃铛，去角落里自己练了起来。
　　
　　一直到傍晚，课业结束，时拂晓同白行简夫妇一起回了仙府。
　　她没有着急回阁楼，而是在自己的院中，拿出了之前折允给她的那张符咒。
　　
　　折允说，只要撕掉这张符，他就会到。
　　
　　之前她本想带着那五坛酒，去找掌命打打感情牌。但前提是，她以为她命格已经补全，唯一的疑惑只剩下十八年前发生的事。
　　
　　可是现在，她想活下去，就得找到补全她命格的方法，就得知道关于爹爹的所有事。以掌命现在的态度，想来要想找他恢复自己的记忆，恐怕难上加难。
　　
　　没有什么，比陪了爹爹几千年的器灵，更明白爹爹的经历。
　　
　　想着，时拂晓做下决定，撕碎了手里的符咒。
　　
　　几乎是符咒撕开的瞬间，折允便被传送到了时拂晓面前。




25.  第 25 章   花蓉：情敌？没事的我不……

　　见时拂晓终于召唤了自己, 折允望着她，唇边挂上深深的笑意, 那笑意直达眼底：“你终于唤我了？”
　　
　　时拂晓冲他恭敬行礼：“先贤祠之行，恐需劳烦折允师兄。”
　　
　　“你我之间，无须这般客气。”
　　说着，折允接着道：“自那晚回去，我便已做了详尽的计划。七日后，先贤祠的轮值，夜里丑时那一班，是由我带领弟子前去。我到时会为其中一名弟子施昏睡诀, 你便以易容术, 易成那名弟子的容貌，混入其中。”
　　
　　时拂晓点点头：“好。”
　　
　　折允接着道：“易容术只能维持半个时辰。也就是说, 我们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去查问器灵。你切记，要挑最要紧的问题询问。”
　　
　　时拂晓应下, 折允复又叮嘱道：“唯一需要小心的, 是沈楼主。很不巧, 七日后我轮值的那天，恰好是沈楼主坐镇先贤祠。他为人刚正不阿，又灵力高强，五识灵敏。到时你我只可以腹语传音来交流, 切记不可发出任何一丝声音。”
　　
　　话音落，时拂晓脑海中浮现出沈乾川的面容，他那一身凌厉的肃杀之气, 直教时拂晓打了个寒颤。
　　
　　她闭目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我记下了。”
　　
　　折允看她神色紧张，展颜一笑, 开口宽慰道：“别怕，就算被发现，还有我呢。我绝对不会让你出任何事。”
　　
　　时拂晓听他这般说，再复行礼：“今日之恩，来日定当报答。”
　　
　　折允又听她这般说，无奈失笑，却也知改变不了时拂晓的想法，便也不再多言语。只道：
　　“那七日后，待你课业结束，我便来云生结海楼接你。届时你在试炼场等我，等弟子们都走了，我再来。”
　　
　　时拂晓应下，折允冲她笑笑，便先行离去。
　　
　　花蓉静静立在阁楼的窗前，听完了二人间全部的对话。看来七日后，他也得随小姑娘去一趟。
　　
　　想着，花蓉望向折允御云离去的背影。
　　
　　只可惜小姑娘记忆全失，无法探得心识。他还真的挺好奇，过去没有他的那九百多年间，小姑娘是如何过的。
　　
　　这小辈肯这般倾尽全力的帮她，对小姑娘倒是一片真心。如此长久以往下去，在他化形前，小姑娘是不是会对这小辈敞开心扉？
　　
　　花蓉眼睑微垂，目光落在院中时拂晓的身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与树影相交辉映。
　　
　　就这样看着她，他忽然有些迷茫，若他化了形，小姑娘知道了他的存在。到那时，身负夫妻之名，他又该如何与小姑娘相处？
　　
　　忽地，花蓉心间闪过一个想法。若等他化形之时，小姑娘更愿意和那个小辈在一起，与他而言，也未尝不好。
　　
　　至少，免了他的困扰。
　　
　　花蓉收回目光，坐回贵妃榻上合眼打坐。
　　
　　想起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小姑娘的笑声，夜里拿他仙身当被子抱的温度，还有那些让他无奈的举措……
　　想到她日后可能会跟那小辈走，这些时光都将一去不复回。一时间，花蓉心间漫上一层浓郁的孤独感。
　　
　　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孤独感。
　　
　　这一夜，怀着心事，时拂晓睡得极不踏实，第二日很早便醒了过来。
　　
　　反正睡不着，索性去早市上吃些东西，然后直接去法器阁挑法器好了，看看除了铃铛，还有什么别的可用的。
　　
　　想着，时拂晓便翻身起来，梳洗过后，给白行简夫妇留了个传音符，便自行去了早市。
　　
　　吃过早饭，她便往云生结海楼而去。
　　
　　今日她来的很早，云生结海楼法器阁等都还没开门，想来是授业的仙长们都没到。无奈之下，她只得在楼中瞎逛，顺道消消食。
　　
　　走到仙籍阁附近时，时拂晓忽然听到从仙籍阁后的小竹林里，传来一个男子质问的声音：“之前明明说好，一册是二十云贝，现在为何少了足足一半？”
　　
　　时拂晓一愣，忙一侧身子，在墙边躲好，探出半个头朝那边看了过去。
　　
　　见是冉汐月带着她那几个狗腿子，她们对面站着的，是上次法器阁里，帮着白行简说的那个外门弟子。
　　
　　叫什么来着，时拂晓拧眉回忆。对，想起来了，叫韦一清。
　　
　　时拂晓接着看过去，见韦一清手里拿着一袋云贝，面色不渝的看着冉汐月。
　　
　　冉汐月将手中的课业册子，挨个分给身边的弟子们，而后对韦一清道：“我反悔了不行吗？以后就都是这个价格，你爱写不写。”
　　
　　韦一清面色愈发不渝，不屑道：“身为副楼主之女，竟还会赖十来个云贝。你就不怕，我把你们找人代写课业的事，告诉沈楼主吗？”
　　
　　冉汐月不屑的翻了个白眼：“你且去说，靠代写课业赚云贝的是你，你以为你躲得掉？”
　　
　　韦一清闻言面色一沉，冉汐月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了：“以后就这价格，你爱写不写。想来你们外门弟子里，缺云贝的不少，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去。”
　　
　　说罢，冉汐月便准备带着那些弟子们离去，韦一清蹙眉抿唇，看着手里那袋云贝，不由攥紧了手，无比憋屈。
　　
　　哦……时拂晓算是明白了过来，课业的手稿每七日一交，今日便是教手稿的日子。感情冉汐月这群人是着了韦一清代写。
　　
　　韦一清身为外门弟子，刚到白玉京，有多艰难，她已经再白行简那里了解的很清楚。那日在法器阁，明明是厌极了冉汐月这群人，现在也为了云贝不得不与她们交易。
　　
　　虽然不是光彩的事，但既然是做生意，那就得有做生意的诚信。
　　
　　时拂晓一下从墙边跳了出来，朗声道：“哈哈，诸位同门早啊，都围在这里干什么呢？”
　　
　　时拂晓佯装看了看她们手里的课业，说道：“原来是有秘密交易啊。”
　　
　　冉汐月面色微变，将手里的册子收到了背后，而后道：“关你什么事？”
　　
　　时拂晓笑笑道：“本来也不关我事。你要是跟人家说好多少就给多少，我这也就不出来了。但眼看着你们做生意不讲诚信，我这行侠仗义的瘾就又犯了，这不就出来了吗？”
　　
　　时拂晓显然已经知道了她们在做什么，冉汐月只觉被时拂晓揪住了小辫子，冷声道：“那你想怎么样？”
　　
　　时拂晓挑起下巴，指了指韦一清：“自然是把昧下的云贝还给人家啊。”
　　
　　冉汐月横了时拂晓一眼，怕她跟楼主告状，只得深吸一口气，咽下心头的火气，将半袋云贝扔到了韦一清脚下。
　　
　　韦一清看着脚边的云贝，明知本该就是属于他的，可他就是弯不下这个腰去捡，仿佛捡了，脸皮从此往后也就掉在了脚底下。
　　
　　谁知下一刻，却见时拂晓走上前来，无比坦然的弯腰将那袋云贝捡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而后递给了韦一清：“喏，拿着。”
　　
　　韦一清看着时拂晓一愣，伸手接过，眼眶竟然微微有些泛红：“多谢拂晓仙子。”
　　
　　冉汐月等人见事已了，便转身准备要走。
　　
　　却听时拂晓忽然道：“让你们走了吗？”
　　
　　冉汐月等人止步，回身看向时拂晓：“你还想怎样？”
　　
　　时拂晓低眉笑笑，踱步走上前：“你们这大清早的就给人不痛快，失信在先，不尊重在后。平白伤了一个对仙界充满憧憬的弟子的心，这份心灵上的打击，你们不能不补偿啊。”
　　
　　说罢，时拂晓直接朝冉汐月伸手：“五百云贝。五百云贝给韦小修补偿心灵损失，这事就算是结了，日后我绝不再提。”
　　
　　“好……好你个时拂晓。”冉汐月都被时拂晓气笑了，可她也没法子，把柄在她手里。
　　
　　无奈之下，冉汐月只得从乾坤袋里掏出五百云贝，交到了时拂晓手上。她狠狠瞪了时拂晓一眼，对众人道：“我们走。”飘然离去。
　　
　　时拂晓看着她们的背影一笑，不再理会她们，转身走回韦一清面前，将敲诈来的五百云贝给了韦一清：“以恶制恶，别有心理负担，收着吧。”
　　
　　韦一清面上更是感激，他不似白行简那般喜怒不形于色，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他看向时拂晓：“您屡次帮我们外门弟子解围，当真不知要如何感谢你才好。”
　　
　　时拂晓笑笑道：“谢什么？我能做的不多。但是你……”
　　
　　时拂晓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好不容易得来的仙途，这是若是被沈楼主知晓，都不知道要怎么罚你，若是传出去，日后旁人怎么看你，你还要在仙界呆一万年呢。我帮你要来这五百云贝，也是想着你能用它们周转一些时日，再找找别的活计。这代写课业的事，不能常做，授人以柄。”
　　
　　韦一清低眉抿唇：“若非实在走投无路，我也不会走这一步。多谢仙子教诲，一清记下了！”
　　
　　时拂晓冲他笑笑：“走吧，去法器阁。”
　　
　　二人一同往法器阁走去，还未走到，正见白行简夫妇也到了。时拂晓冲他们招招手，同韦一清说了几句，和他分开后，便迎上前去。
　　
　　白行简不解道：“你那么早出来，怎么还没去法器阁？”
　　
　　时拂晓打个哈哈道：“早饭吃多了，消消食，这不就晚了吗？对了……”
　　
　　时拂晓边和他们二人一同往法器阁走，便对白行简说道：“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下。”
　　
　　白行简大方地一摊手：“请说。”
　　
　　时拂晓看着远处韦一清的身影，对白行简说道：“我爹娘给我留下了好多好多云贝，那么多，我估计我用几辈子都用不完。我寻思着，你能不能帮我，在白玉京建立个像人间钱庄那样的地方。”
　　
　　白行简和九笙闻言不解，问道：“建这个做什么？”




26.  第 26 章   堵人！

　　时拂晓微叹, 说道：“从前我在人间时，爹不疼娘不爱, 夫君更是恨我入骨。我从小到大，月例少的跟蚊子肉似的。过的日子呢，也就是刚好有顿饿不死的饭吃，刚好有件能遮体的衣服穿。所以……新飞升的外门弟子的艰难，我感同身受。”
　　
　　“那你的意思是……”白行简似是意识到什么。
　　
　　时拂晓看向他，狡黠一笑：“建个像钱庄那样的地方，借钱给新飞升的外门弟子，好让他们能喘口气。至于抵押, 就不必了, 记档留存就好。等日后他们站稳了脚跟，再还我也不迟, 还不上也不打紧。”
　　
　　时拂晓再次对白行简道：“我在人间时，身处深闺, 很多东西知道却不了解。但你不一样, 你在人间活了八十年, 都成人精了，所以这事，只有你能帮我。当然，我也不会让你们白替我操心, 打理钱庄的谢礼，我会每月双手奉上。”
　　
　　白行简夫妇闻言，眸中皆闪过一丝光亮, 正愁不知道找什么活计呢。随后向时拂晓行礼道：“拂晓，你此举，等于是帮了所有外门弟子！谢谢你……”
　　
　　时拂晓忙扶住他们二人的手臂, 制止他们行礼：“你们跟我还这么生分。”
　　
　　白行简站起身，眸色诚恳：“是真的感谢……”
　　
　　时拂晓冲他们抿唇一笑，说道：“晚上回去就拿云贝给你，走吧，挑法器去文智阁吧。”
　　
　　三人在法器阁选好法器，便一同往文智阁而去。时拂晓今日本打算挑个别的法器，奈何这一顿折腾之后，比从前更晚，没办法，还是拿了小铃铛。
　　
　　毕竟这种只能召唤花精的小铃铛，委实鲜少有人问津。
　　
　　到了文智阁没多久，沈乾川便走了进来，正准备开讲课业。谁知，尚未来及开口，却见冉汐月盈盈起身，对沈楼主道：“禀楼主，弟子有事相告。”
　　
　　沈乾川看向她，示意她说。
　　
　　冉汐月看了时拂晓一眼，说道：“小修时拂晓，还有小修韦一清。时拂晓找韦一清交易，代写课业，不甚被我发觉，有韦一清乾坤袋中海量云贝作证。”
　　
　　话音落，满座哗然。
　　
　　时拂晓眼睛都瞪大了，倒打一耙，厉害厉害。
　　
　　韦一清愤然起身，指向冉汐月道：“你胡说！”
　　
　　冉汐月灿然一笑，看向韦一清：“胡说什么？难道你没有因为缺云贝而帮人代写课业吗？”
　　
　　“你！”韦一清明显神色一虚。众人见此，当下便议论纷纷，好些人本是不信的，可他这神色，几乎就坐实他代写课业一事。
　　
　　时拂晓恨铁不成钢的看了韦一清一眼，真是个沉不住气的。慌什么啊？
　　
　　沈乾川看向时拂晓：“你有没有？”
　　
　　时拂晓只得起身：“弟子没有。”
　　可她也不能说是冉汐月等人找韦一清代写课业，这不等于把韦一清卖了吗？刚帮完人家，就捅一刀，实在不好。
　　
　　冉汐月瞥了时拂晓一眼：“仙界多的是术法，将笔迹模仿的一模一样不是什么难事，查笔迹是查不出来的。有没有，查一下韦一清乾坤袋不就知道了。他一个新飞升的外门弟子，哪里来的那么多云贝。”
　　
　　沈乾川向韦一清伸手，示意他交出乾坤袋。
　　
　　韦一清头都快埋进了胸口里，磨磨蹭蹭的交出来了乾坤袋。沈乾川一查，果然找出了很多云贝。
　　
　　还有韦一清的神色，几乎就等于是承认了。
　　
　　沈乾川看向时拂晓：“你还有什么话说？”
　　
　　时拂晓坦然道：“我没有！既不能查字迹，冉小修空口白牙，如何就说这云贝是韦小修同我交易得来？”
　　
　　冉汐月开口道：“我就是证人，我亲眼所见。”
　　
　　时拂晓又道：“满世界都知道你和我不对付，你的证词，怎知不是诬陷？”
　　
　　沈乾川开口道：“此事证据不足，就此作罢。你们这三个，各抄一遍门规，以作惩戒。”
　　
　　冉汐月闻言瞪大了眼睛，不服道：“楼主，明明是他们……”
　　
　　“行了！”沈乾川出言阻止道：“若不然拉你们去掌刑司，让掌刑长老引问心咒探一探你们的心识？”
　　
　　那是只对犯人才用的术法，而且去了，必然知道她说的是假话。冉汐月这才闭了嘴，怏怏坐下。
　　
　　时拂晓瞥了冉汐月一眼，代写课业是小事。沈楼主明显不想把这件事闹得上纲上线。
　　
　　烦，真是烦！她这么大把年纪，还得坐在这里，和刚长成人形的小修，在这里玩儿这种过家家。
　　
　　但这冉汐月，能这般诬陷她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好在今天是小事。若日后在什么更严重的事情上诬陷她，那可就不好玩儿了，此风断不可长！
　　
　　想好对策，时拂晓坐回了座位上。
　　
　　沈乾川看向韦一清：“傍晚课业结束后，你到我仙府中来。”韦一清行礼应下。
　　
　　一日的课业结束，在试炼场，时拂晓目送冉汐月离开，然后拿起了连枝螺：“大小姐忙完了吗？来云生结海楼试炼场找我，今晚带你去玩些痛快的！”
　　
　　连枝螺里传来商兀凝的回应，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商兀凝便御云来到了试炼场。
　　
　　“去做什么？”商兀凝问道。
　　
　　没给商兀凝歇脚的时间，时拂晓便直接拉着她御云，向冉汐月离开的方向追去。
　　
　　路上，时拂晓简单将今日发生的事跟商兀凝说了一遍，复又说了自己的计划。商兀凝听罢，眼里当即就放出了跃跃欲试的光芒。
　　
　　在天上，俩人看着冉汐月和她那几个跟班分开，便御云落地，堵住了冉汐月的去路。
　　
　　“冉小修回家吗？”时拂晓落地问道。
　　
　　冉汐月看见商兀凝，脸色明显一变：“大、大师姐……”
　　
　　仗势欺人这种事，商兀凝做来最得心应手，但见她眉毛一挑，冷笑道：“我不接触新弟子已有好几百年，没想到，现而今连个副楼主之女都这么有排场？比我当年还是楼主之女时的派头还大呢。”
　　
　　冉汐月看都不看乱看，忙行礼道：“大师姐哪里话，有大师姐在，想来是无人敢造次？”
　　
　　“我瞧着你就敢！”商兀凝厉声道。
　　
　　冉汐月吓得不由后退一步，商兀凝则逼近一步：“之前怎么跟你说的，拂晓是我的姐妹，若与她过不去，便是同我过不去。你倒好，不仅不拿我的话当回事，还敢变本加厉的诬陷她。”
　　
　　时拂晓在一旁听了鼓掌，还是掌门之女好用，兀凝小公主棒棒的。
　　
　　冉汐月面色明显一变，忙行礼作赔：“大师姐，都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次就别跟我计较了。”
　　
　　商兀凝灿然一笑：“我这个人呢，一向讲道理。你得罪了我家拂晓，既然要道歉，总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
　　
　　冉汐月忙道：“大师姐尽管吩咐，我做什么都行。”
　　
　　商兀凝道：“不难不难，听说冉小修博学多识，得了不少符咒作为奖励。可我们拂晓，自小便命格有缺，不如你就把你那些符咒都拿出来，作为赔礼送给拂晓如何？”
　　
　　“啊？”冉汐月闻言愣住。
　　
　　“不愿吗？”商兀凝反问。
　　
　　“愿！我愿……”冉汐月面色已是惨白，从乾坤袋里，将自己这些日子得来的符咒，尽皆双手奉上。
　　
　　商兀凝含笑接过：“既如此，那我们便既往不咎了。日后别再犯就是。”
　　
　　冉汐月点头行礼。
　　
　　商兀凝冲时拂晓一眨眼，摇了摇到手的符咒，二人心满意足的离开。时拂晓知道冉汐月最在乎什么，那就拿走她最在乎的东西，让她记住这个教训。
　　
　　冉汐月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面色越发的白。这些符咒，是她尸灵谷试炼的依仗，若不能驯化同批次最强的灵宠，娘一定会打死她的。
　　
　　想起娘亲那严肃骇人的神情，冉汐月额上竟冒出冷汗，双臂环抱着自己身子，抖如筛糠。
　　
　　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泪水如泉涌般落下。心间的恐惧越发厉害，她从来没想此时此刻这般厌恶过时拂晓。
　　
　　都怪时拂晓多管闲事，还屡屡出头抢她符咒，才让她不得不给时拂晓一点教训。现在被抢走了符咒，尸灵谷试炼可怎么办？
　　
　　她身子抖得愈发厉害，时拂晓，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时拂晓和商兀凝分开后，便回了自己仙府，将抢来的符咒分了几张给白行简夫妇。又将库房里，满满一乾坤袋的云贝给了白行简，请他着手准备钱庄一事。
　　
　　看到那么多云贝，白行简夫妇二人都傻眼了。时拂晓却不以为然，这样全是云贝的乾坤袋，库房里十几个呢。
　　
　　余下的几日，白行简夫妇课后便去筹备钱庄，而时拂晓则没事就翻爹娘房里的各种东西，想着能多找些线索。
　　
　　而时拂晓不知道的是，自打那晚抢了冉汐月的符咒，她日间便时时都盯着时拂晓，巴不得找出一星半点的错处来，好师出有名，给时拂晓沉痛一击。
　　
　　就这般盯了好些天，直到六日后，结束课业后的试炼场，冉汐月发现时拂晓竟逗留不走，往常她可是比谁都跑得快的。
　　
　　于是，冉汐月便也留了下来，躲在暗处，想看看时拂晓到底想做些什么。




27.  第 27 章   哎，娘子要被抢走了吗？……

　　时拂晓在试炼场等了约半个时辰, 太阳都已落山，折允方才到来。
　　
　　折允御云落下, 冲时拂晓笑笑，说道：“等着急了吧？”
　　
　　时拂晓回以一笑：“尚好。”
　　
　　随即，折允引咒捻了个隐身诀，带着时拂晓一同隐匿身形，御云往先贤祠而去。
　　
　　而与此同时，他们二人不知道的是，花蓉的神魂，也来到了他们身边, 同他们一同往先贤祠而去。
　　
　　到了先贤祠附近的一排房屋处, 有不少弟子进进出出，皆排着队列, 神情肃穆，相互之间毫无言语交流。
　　
　　折允带着时拂晓进了其中一间, 关好门腹语传音, 向时拂晓说道：
　　“晚间你要易容的那名弟子, 唤做文煜。二重天境界修为，他本没有巡防先贤祠的资格。今日我以带他历练为名，与他说了这桩事。眼下已被我施了昏睡诀，到明日晨间方才会醒。”
　　
　　接着, 折允递给她一包糕点，再度腹语传音：“你先吃些东西，在这里等我。等到了丑时, 我再来找你，到时我们易容进去。”
　　
　　说罢，折允起身离去。
　　
　　时拂晓在椅子上坐下, 小口吃着糕点。屋外时不时传来阵阵整齐的脚步声，除此之外再没其他声音。
　　
　　这种肃穆下的安静，让她连大点儿的动作都不敢做。
　　
　　就这般一直等到了丑时，时拂晓坐得身子都有些僵了。丑时一到，折允便推门走了进来。
　　
　　看向她的眼中光芒灼灼，冲她一点头，便对她施了易容术。
　　
　　时拂晓变成了一个男人的样子，只觉整个身子重了不少，视线也高了不少，就连胸前，走起来路来都感觉轻盈了不少。
　　
　　花蓉在一旁看了失笑，虽是男子的样貌，但眼神还是像只小猫般充满灵气。
　　
　　折允冲她笑笑，腹语传音道：“别怕，有我在。等下跟好我就是。”
　　
　　时拂晓冲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缓解了下心内的紧张。
　　
　　折允转身将门拉开，时拂晓紧随其后跟了出去。先贤祠位于北面连苑横空楼，与主楼遥相而望。
　　
　　时拂晓本以为，那么重要的先贤祠，该是个非常恢弘的所在。可到了才知道，先贤祠看起来，倒像是个普通的藏书阁，并无什么特别。
　　
　　只是周围戒备森严，弟子们巡逻不断，且都是三重天境界以上修为的弟子。
　　
　　折允带着一队人上前，同一班巡逻的弟子交换了班次，那班弟子便回了他们出来的那边，折允则带着他们顶替上去。
　　
　　一路巡逻至先贤祠侧门，忽见折允悄悄对着时拂晓的丹田处弹了一下。
　　
　　时拂晓吃痛，“哎呀”一声弯下了腰，手不自觉捂住了丹田。
　　
　　折允忙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关怀道：“文小修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不等时拂晓回答，就听折允对起于弟子说道：“你们先去巡逻，我帮文小修调息。切记不可懈怠。”
　　
　　弟子们闻言，关怀了几句，便列队去了别处。
　　
　　趁着这个空档，折允推开先贤祠的侧门，带着时拂晓溜了进去，并轻手轻脚关好了门。
　　
　　花蓉趁开门的空档，跟着他们俩一起进了先贤祠。
　　
　　时拂晓抬眼看过去，这先贤祠里，整整齐齐排列着无数到腰那么高的台子，每一个台子上，都有一件法器。召唤、攻击、防御、困守四类法器俱全。
　　
　　无论是走到法器身边能感受到的灵力强度，还是法器的外观，比法器阁的那些都不知道要强上多少倍。每个法器前有石刻的碑文，上面记录着这每一件法器主人的生平。
　　
　　折允示意时拂晓跟上他。时拂晓屏气凝神，跟着折允绕过无数法器，到了最里面。
　　
　　方才一路看过来，这里法器的摆放，是按照主人仙逝的时间由外到内摆放的。
　　
　　她爹娘的法器，在最里面。
　　
　　折允走到两处台子中间停下，指了指两侧的法器，腹语传音道：“这便是寒潭镜和月影簪，是你爹娘的法器。”
　　
　　时拂晓依言看去，寒潭镜宛如清澈的潭水凝结而成的冰镜，上面散发着幽蓝的光芒。
　　而月影簪……时拂晓见过，爹娘阁楼中的那副画上，娘的发髻上，便簪着这个簪子。
　　
　　时拂晓低头去看碑文，上面写着爹娘的生平。从他们年少时，一直写到他们仙逝那日。
　　
　　爹娘法器前的碑文上，最后一句话是一样的：以身换仙界安宁，义高无量，怎奈何英年仙逝，流芳永憾。
　　
　　忽地，时拂晓鼻头一酸，红了眼眶。流芳永憾……
　　
　　阁楼中的那副画不断出现在她的眼前，她无数次的想象过，若爹娘还在世，是不是也会像商兀凝的爹爹那般风华无双？
　　
　　她同娘亲走在一起，旁人是不是会认为她们是姐妹？
　　
　　流芳永憾……对于忘记一切的她而言，又何尝不是永憾？
　　
　　折允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传音道：“别难过，若时掌门和姒音上仙还在世，必然也希望你坚强乐观的活下去。”
　　
　　时拂晓点点头，她的修为无法使用腹语传音，便只得以眼神示意折允，可以探问器灵了。
　　
　　折允手结剑指，闭目引咒。一团如萤火一般的光亮出现在折允指甲，随即，他将那点光亮，点在了时拂晓的眉心，说道：“将手放在法器上，你便可以和器灵对话了。”
　　
　　时拂晓依言去做，指尖碰到寒潭镜的刹那，一股凉意侵入皮肤，仿佛刹那间便入了骨髓。时拂晓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忍着寒潭镜带来的压迫，按照折允来之前跟她说的，去感受器灵，与器灵对话。
　　
　　可不知为何，时拂晓试了好久，都没有出现折允所说的，那种进入另一个意识里的感觉。
　　
　　花蓉觉出不对来，伸手去探了寒潭镜的器灵。手碰到寒潭镜的刹那，花蓉面色微变。
　　
　　他复又探了一旁的月影簪，情况同寒潭镜一般无二。
　　
　　花蓉收回手，看向时拂晓，小姑娘怕是要失望了。
　　
　　折允似是也发觉了不对，腹语问道：“怎么了？还没进入器灵的意识？”
　　
　　时拂晓点了点头，折允接着道：“这术法不可能出错。你先去试试月影簪，我来试试寒潭镜。”
　　
　　说罢，时拂晓去了月影簪那边，再试。
　　
　　而折允则再次引咒，去探寒潭镜的器灵。这一探之下，折允心陡然一凉。
　　
　　他收回手，走到月影簪旁，伸手再探。
　　
　　片刻后，折允收回手，凝视着眼前的月影簪，面上满是疑惑。时拂晓觉出不对来，伸手拉一拉折允的小臂，示意他告诉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折允转头看向她，眼里神色复杂，他喉结上下浮动，片刻后，传音过来：“拂晓……寒潭镜和月影簪，器灵已毁。”
　　
　　已毁？怎么会？
　　
　　折允知道她的疑惑，但他也同样疑惑道：“器灵怎会已毁？器灵一旦孕育，除非主人甘愿放弃法器，又或是因交战法器被毁，器灵才会消散。就连那些已飞升上神之人的法器，器灵都尚在，可寒潭镜和月影簪的器灵为何已毁？”
　　
　　时拂晓一把拉过折允的手，在他手心里写道：可有什么别的法子，能销毁器灵？
　　
　　折允点点头：“有，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但销毁器灵的术法，极其恶毒，是仙界禁术，早在五万年前，大部分禁术就已被毁。”
　　
　　也就是说，是有外力可以销毁器灵的！
　　
　　时拂晓泪水从眼眶里滑落，不由伸手按住了心口。
　　
　　心下绞痛的同时，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被送去人间，被抹去记忆，都不是偶然，是有人故意不想让她记得。而爹娘法器器灵被毁，必然也是为了掩盖什么。
　　
　　或许……就连爹娘的死因，都有待查证！
　　
　　花蓉探着时拂晓的心识，她这一刻所有的情绪，都清晰的浮现在花蓉的心里。
　　
　　在世五万年来，他从未体会过这么复杂的情绪，有不安、有恐惧、有惦念、有遗憾，还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查出真相的坚韧。
　　
　　花蓉同时拂晓心识相连，此时此刻，她心间的一切痛苦他都感同身受，是那么的叫人心疼。
　　这份痛处，叫他莫名生出一个想法，便是从今往后，再也不想让她像此时这般。
　　
　　而折允，也从未见过时拂晓这般神情，明明眼里满是泪水，可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坚韧。
　　
　　时拂晓复又在折允的手上写道：可有什么办法，恢复器灵？
　　
　　折允默默的摇了摇头，他腹语传音道：“拂晓，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但我能想到的，想来你也已经想到了。你失踪的十八年委实蹊跷，先掌门夫妇器灵被毁也委实疑点重重。你还想再查下去吗？”
　　
　　时拂晓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
　　
　　折允一笑：“好，我会帮你到底。既然销毁器灵的事禁术，那我们便从禁术查起。”
　　
　　时拂晓看着折允如阳春三月的目光，在他手上写道：谢谢！
　　
　　花蓉看着时拂晓望向折允那期待又感激的眼神，心中没来由的有些不适。
　　可他们何必冒险，待他恢复灵力，自是有更安全的法子，能替她查出真相。




28.  第 28 章   商兀凝：折允同时拂晓有……

　　折允复又对时拂晓腹语道：“仙界历年来, 修习的禁术者，皆已伏诛。曾经藏书阁的禁书区中, 有禁术的记载。可是五万年前，仙界出了一个邪仙，此人近乎将禁术学遍，对仙界造成极大的危害。自他之后，仙界便将记载禁术的书籍尽皆毁去。为何五万年后，还会有禁术现世，委实令人不安。此事疑点重重，只能先去找找五万年前那人相关的卷宗, 看是否还有禁术留世。”
　　
　　折允向她投以宽慰的眼神：“先贤祠, 我或许可以接着巡逻之便带你进来，可掌刑司却没有这么容易。你且等我想想法子, 这些时日，你便好好准备尸灵谷试炼, 我这边一有消息, 就会联系你。”
　　
　　时拂晓眼中满是感激, 对着折允好生行了个礼。
　　
　　他们进来已有些时候，折允示意时拂晓随她出去。
　　
　　二人走出先贤祠，将门小心关好。
　　
　　可谁知，就在这时, 忽见方才班次的弟子，朝他们走了过来。时拂晓心头一紧。
　　
　　这也就罢了，偏生其中还有她易容的那名男修。
　　
　　文煜看见折允, 迎上前来，面色愧疚：“师兄对不起，你给我历练机会, 我却睡着了……诶？”
　　
　　文煜瞥见时拂晓，惊诧道：“你怎么和我一模一样？你是谁？”
　　
　　惊呼声引来众弟子，不等折允想法子，便已有弟子捏碎了传讯符。
　　
　　几乎是顷刻间，沈乾川便出现在众人面前，文煜指着时拂晓忙道：“沈楼主，此人扮做我的样子混进先贤祠。”
　　
　　时拂晓心下一慌，完了，但决不能连累折允。
　　
　　想着，她一脚将折允踹了出去，作势要跑。
　　
　　沈乾川面色一凌，引咒捻诀，时拂晓当即便被无数藤蔓束缚在身，又施法去了时拂晓的易容术，时拂晓真实的样貌出现在众人面前。
　　
　　花蓉看罢蹙眉，抬手，正欲替时拂晓收了藤蔓。
　　
　　却见沈乾川神色中的凌厉褪去，面露困惑：“拂晓？”
　　
　　就在此时，沈乾川忽然使出移形换影，轻道一声：“走！”转瞬便将时拂晓送离了先贤祠。
　　
　　下一刻，沈乾川复又施幻术，将众人关于时拂晓的记忆，暂时抹去，若无其事的对众人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若无事，不要随意捏碎传讯符。”
　　
　　众人面面相觑，确实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各自朝沈乾川行礼，然后继续巡逻。
　　
　　待众人走后，折允松了一口气，像沈乾川行礼道谢：“多谢楼主出手相助。”
　　
　　花蓉委实觉得奇怪，便上前探了沈乾川此时的心识，探罢后，花蓉失笑。这沈乾川看着冷心冷肺，原是个如此重恩义的人。
　　
　　沈乾川向折允问道：“晓晓来此，可是为了时掌门的法器？”
　　
　　折允点点头：“沈楼主与时掌门的情义，晚辈知晓。那便不瞒您了，寒潭镜和月影簪，器灵已毁。”
　　
　　沈乾川闻言，面色咻然一变，双目渐渐赤红，泛着杀伐凌厉的血色。
　　
　　他的指节捏的泛白，唇角亦微微抽搐。
　　
　　过了许久、许久，沈乾川方平下心绪，对折允道：“这件事我会去查，看好拂晓，莫要再让她身陷险境。”
　　
　　时拂晓突然被沈乾川送离，下一刻出现在自己房中，跌坐在自己地上。
　　
　　臀骨摔的生疼，手肘也疼得钻心，可这些远不如沈乾川带给她的冲击来的大。
　　
　　沈楼主为何会帮她？他和自己过去是什么关系？家中那套不知主人是谁的战甲，是不是就是沈乾川的？
　　
　　时拂晓从地上爬起来，揉着手肘在椅子上坐下。就现在看来，沈乾川对她没有恶意，还很好，那她是不是可以，去找沈乾川问问？
　　
　　而花蓉，离开先贤祠后，并没有着急回去，而是借着神魂之便，直接去了掌刑司。
　　
　　时拂晓进掌刑司很难，毕竟这里的上仙，各个灵力高强，且还掌握着独门术法，比如问心咒等。
　　
　　但掌刑司中没有结界，花蓉来去自由。
　　
　　进了掌刑司，花蓉直接去了卷宗阁，找到了折允口中关于五万年前修习禁术那人的卷宗。
　　
　　此人名为驳苍，出自流芳派，以禁术修得不死之身。
　　甚至开宗立派，宣扬邪说，搅动仙界，风云四起。最终被五大流派合力收服，囚于金剑牢。
　　
　　此人乃是不死之身，仙界无有术法可将其诛灭。可是，十八年前，这驳苍竟然在金剑牢中仙骨尽毁，死于九剑穿心。
　　
　　花蓉微微眯眼，又是十八年前。
　　
　　继续往下看，花蓉发现了一处有意思的地方。驳苍死时的那段时间，轮值金剑牢的，正是当时尚身为楼主的商朔。
　　
　　那日他去探商朔心识，没有找到半点关于十八年前九乌那场大战的信息。可坤赋明明说，当时商朔去了，既去了，又为何没有？
　　
　　那就只能说明，为了掩盖什么事，商朔抹去了自己关于九乌之战的记忆。
　　
　　看来现在这个所谓的掌门，不仅不称职，还藏着不少事。
　　
　　只是现下，不知晓此人的真正目的，也不知晓他藏着的那些事，同时拂晓有多少关系。眼下只能静观其变。
　　
　　花蓉离开掌刑司，回了云生结海楼。
　　
　　折允从先贤祠轮值出来，天已蒙蒙亮，他直接先去了时拂晓的仙府。怕她担心，去找了说了她被沈乾川送走之后的事，叫她心安，方才回了自己的仙府休息。
　　
　　折允刚到自己仙府，却见商兀凝已经等在门口。
　　
　　商兀凝常来找他，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折允冲她笑笑，走上前，说道：“师妹今日好早，离早课还有一个多时辰，怎么不多睡会儿？”
　　
　　说着，折允走到了商兀凝面前，唇角笑意一如既往的宠溺。
　　对上他的眼眸，商兀凝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质问之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得强笑着道：“睡不着，过来看看师兄。师兄，你昨晚去了何处？和谁在一起？”
　　
　　昨晚冉汐月随她爹来父亲仙府小坐，两位长辈说话的间隙，冉汐月告诉她，亲眼看见折允去接时拂晓，两个人还很亲密的样子。
　　
　　冉汐月的原话，商兀凝记得清清楚楚，她说：时拂晓身为大师姐姐妹，受大师姐照拂良多。全流芳派的人都知道大师姐心属折允，她还同勾勾搭搭，实在配不上大师姐对她的一片真心。
　　
　　商兀凝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冉汐月话中有挑拨之意，她如何不知。纵然她当下便驳斥了冉汐月，可心里到底还是留下了一个疑影。
　　
　　时拂晓是她这么多年来，唯一与她真心相待的姐妹，她自然不愿失去她。
　　
　　且……商兀凝看向折允。拂晓记忆全失，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对折允生出什么心思，更何况自己还叮嘱过她，以拂晓的为人，不会来同她争。
　　
　　只是折允，自那日见到时拂晓，便出现那般她从未见过的反应。
　　
　　此时与时拂晓无关，所以她选择来问折允。
　　
　　折允听她这般问，微微蹙眉。商兀凝对他的心思，他自然很是清楚明白，必不能叫商兀凝知道昨晚他和时拂晓在一起，以免多生事端。
　　
　　想着，折允笑笑道：“自是去先贤祠轮值，同师兄弟们在一起，这不才刚回来。你怎么了？忽然问起这个。”
　　
　　商兀凝听罢，冲他一笑，说道：“既然我问了，师兄答了，我便信你！”至于冉汐月的话，就全当她是挑拨捏造之言。
　　
　　折允心下轻叹，商兀凝虽脾气骄纵，但心思却极是赤诚，心明亮的像一面镜子，那双入鬓的飞眉，在她笑起来的时候，更显得她坦荡灿烂。
　　
　　在他年少时，曾有过一段灰暗的日子。那时候，他看到旁人的仙侣，也会羡慕。
　　
　　那时他便想，日后若有幸结束那样的生活，他想要的仙侣，一定得是如阳光般灿烂的人。
　　
　　在入门那日，见到商兀凝的那一刻，他心中最羡慕，最渴慕的那个人，就和商兀凝的样子完美重叠在了一起。
　　
　　所以那时旁人都不理她的时候，他想同她亲近。
　　
　　本以为自己会爱上她，可惜……折允微微低眉，相处了几百年，他心中对商兀凝始终生不出半点男女之情。只能对她的一腔爱慕视而不见。
　　
　　商兀凝本想邀折允同去自己府中用早饭，面前却忽然飘来一张传音符，是自己父亲的，喊她去春在溟濛楼一趟。
　　
　　商兀凝只得先辞别折允，去找父亲。
　　
　　到了春在溟濛楼掌门殿，商兀凝如往常一样，去书房找父亲。
　　
　　不想，却在花园中见到了父亲。
　　
　　商朔招手示意商兀凝过来，对她道：“昨晚冉汐月的话，爹都听到了。你方才去见折允，爹也见到了。”
　　
　　商兀凝微微抿唇，对商朔道：“我相信他们。”
　　
　　商朔勾唇笑笑，微微摇头，说道：“小凝儿，从前，爹就见过折允去找时拂晓。但怕你难过，从未告诉过你。眼下时拂晓归来，你又同她成了好姐妹，爹对你委实有些放心不下。”
　　
　　商兀凝蹙眉，不解的看向商朔。
　　
　　但听商朔接着道：“一个人即便缺失了记忆，但是她的性格不见得会有多大的变化。时拂晓过去就同折允关系非常，如今你又能保证他们清白几日？若你真的喜欢折允，便离那时拂晓远些。”
　　
　　商兀凝听罢更是不解：“我为什么不能既喜欢折允，又同时拂晓做姐妹？”




29.  第 29 章   夫君君陪着去选灵宠（一……

　　商朔微叹一声, 说道：“你知道当初时拂晓为何会被掌命送离仙界吗？”
　　
　　商兀凝摇摇头，商朔叹息道：“时拂晓, 于流芳派气运有碍，是个不祥之人。她的命，注定与仙界格格不入，你同她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商兀凝闻言愣住。
　　
　　商朔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鬓发：“时拂晓不是个好人，迟早会伤及你和折允的感情。你应该同爹站在一起，爹永远不会害你。”
　　
　　商兀凝只觉手脚有些发麻，连同冉汐月的那些话, 在她心里拨起一阵动荡。
　　
　　她静默半晌, 方才对商朔道：“这件事，容女儿自己判断, 望爹成全。”
　　
　　商朔凝视了商兀凝半刻，而后点点头, 示意她去上早课。
　　
　　商兀凝从掌门殿出来, 只觉心头的不安, 越发严重。
　　
　　余下的日子，折允那边没有传来什么进展，时拂晓又无法进入掌刑司，事情只能这般搁置。
　　
　　中间时拂晓去找了沈乾川一趟, 沈乾川却没有私下里见她，只叫身边弟子传了话给她。
　　说寒潭镜和月影簪器灵被毁一事，让他意识到流芳派潜藏暗渊, 他会帮时拂晓私下追查此事，但面上，还是疏远些好。
　　
　　时拂晓虽没有从沈乾川那里问明白来龙去脉, 但至少折允告诉她，沈乾川曾是自己爹，亲自带回流芳派的外门弟子。至于其中的细节，想来等事毕，沈乾川会给她答案。
　　
　　日子过得平静无澜，很快，就到了尸灵谷试炼。
　　
　　尸灵谷试炼前一天晚上，时拂晓和白行简夫妇一同在府里吃饭。
　　
　　今日课上，沈楼主已详细讲了尸灵谷的地形，还有试炼的规则。
　　
　　原来尸灵谷，分为外围、中围、内围三层。畜生道的众生，同他们人道一样，也分修为高低。
　　
　　外围的灵宠，就等于他们这些刚入门的弟子，修为极低。被驯服签订魂契之后，会跟着主人一起修行成长。
　　
　　当然，仙界有时拂晓这样资质不佳的人，妖界自然也有资质不佳的灵宠。所以，所有弟子在三千岁的时候，会有一次重选灵宠的机会，前提是自己最初的灵宠修为没有长进。
　　
　　这时，弟子就会进入中围去挑选灵宠。中围的灵宠，想较于外围的要厉害很多，大多是天赋极佳，自行成才的好苗子，等同于仙界的散修。
　　
　　重新签订魂契后，从前的灵宠，要么继续养着，要么解了魂契放归。但一般情况下，养了这么久，早已成了不可分割的一份子，二十多万年来，放归灵宠的案例，几乎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至于内围，沈楼主有讲解，也是这尸灵谷名字的由来。
　　
　　上古时期，梼杌、穷奇等凶兽占山为王，为恶作祟。使得那片本灵气汇聚的山谷，成了尸横遍野的恐怖之地。又因此地灵气充沛，故而慢慢被人叫出尸灵谷之名。
　　
　　后来，仙尊坤赋，便在尸灵谷最中间，以自己的灵力，建了锁妖洞。将所有凶兽锁在了洞中。
　　
　　此后不久，花蓉仙尊便以魂契的方式，给了妖界众生修行的机会。
　　
　　兽本无善恶之分，完全取决于与其签订契约的主人。主人若行差踏错，那么与其有魂契的灵宠，自然也会成为凶兽。所以如今的囚妖洞里，还囚禁着这二十万年来，所有跟随主人，犯下大错的凶兽。
　　
　　念及此，时拂晓委实觉得可惜，不由自主的叹息道：“没跟个好主人的那些灵宠，当真可怜。签了魂契，助纣为虐，本也不是它们的过错啊。”
　　
　　白行简听罢一笑，夹了菜给九笙，解释道：“咱们花蓉仙尊，早已想到。便定下规矩，凶兽若愿重新认主，重新签订魂契，往昔罪业，烟消云散，不再追究。”
　　
　　时拂晓听罢，当真觉得心下舒畅，问道：“那怎么今日沈楼主没讲。”
　　
　　九笙失笑：“因为魂契一旦签订，无论是灵宠还是主人，都默认生死相随。至今没有灵宠重新认主的案例。”
　　
　　时拂晓听罢，心中不免感叹，竟如此忠诚，她叹息道：“也不知道我能领个什么样的灵宠回来，就我这毫无长进的术法，恐怕也只能领个小菜鸡回来了。对了，咱们仙界最厉害的灵宠什么样的？”
　　
　　白行简听罢挑眉：“那自然是上古五位仙尊的坐骑。青龙、朱雀、白虎、麒麟、玄武。五行有五方，五大神兽镇守五方，五位仙尊自五行化生，天生就是它们的主，连魂契都不必签。”
　　
　　时拂晓听罢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这人间神话传说中的五大神兽，居然真的有啊。”
　　
　　花蓉听他们说起五大神兽，心下委实有些想念他的青龙。等他化形之日，青龙也能回来了吧。
　　
　　九笙接着道：“五大神兽自不必说，都已是神了。我听闻仙界现在最厉害的，是十八年前魔子费渡的灵宠——九尾墨狐。”
　　
　　时拂晓和九笙同时看向白行简：“讲讲。”
　　
　　白行简看着两个姑娘好奇的眼神，不由失笑，开口讲到：“费渡的灵宠，本是一只普通墨狐。可费渡你们都知道，后来被魔王附体，而他的灵宠，也魔力剧增，长出了九尾，成了天上地下，唯一一只九尾墨狐。”
　　
　　白行简又接着讲到：“传闻当时的九尾墨狐，有吞天噬日之能。同他的主人费渡一起，险些灭了整个九乌派。后来五大流派合力，诛杀了费渡，但是九尾墨狐，不知为何却被囚禁在了锁妖洞。若论实力，曾经跟随魔王的九尾墨狐，怕是现今最强的灵宠了。但传闻，此兽同它主人一样，性情暴戾，极其凶残。囚禁在锁妖洞最高一层。”
　　
　　时拂晓听罢后，脖子不由后仰。
　　
　　沈楼主说了，锁妖洞自地下而建，越接近地面的，越厉害。也就是说，底下的凶兽若想出逃，就得层层进过许多比它们更厉害的妖兽。
　　
　　妖兽之间可没有照顾同类一说，自然是自相残杀，这么些年来，根本没有妖兽能逃出升天。
　　
　　毕竟，没有哪只妖兽，能活着进过九尾墨狐的身边？
　　
　　时拂晓暗暗抚心口，只靠听，这九尾墨狐都能叫她觉得骇人，实际见到不知有多可怕。不过她也没机会见，怕什么呢？
　　
　　几人说笑间，已吃完了晚饭，准备好了明日试炼要带的东西，便各自早早歇下了。
　　
　　第二日，时拂晓等人起了个大早，毕竟选灵宠这等事，相当值得期待。
　　
　　吃过早饭，准备好一切，便一同去了云生结海楼。又在仙长的带领下，往尸灵谷而去。
　　
　　时拂晓虽然无法引气入体，但在尚未到达尸灵谷，便已感觉到格外充沛的木之灵气。
　　
　　不多时，穿过片片云雾，尸灵谷出现在眼前。
　　
　　谷底树木繁盛，远远看去，宛如一片绿海，郁郁葱葱看不到尽头。
　　且树高浓密，完完全全就是一片原始森林，其中迷雾缭绕，时不时还能听到各种兽鸣回荡在山谷间。
　　
　　仙长带着他们在尸灵谷上空停下，站在云朵上，仙长结剑指引咒。
　　
　　不多时，就看到远处，尸灵谷上空，出现三个传送门。
　　
　　仙长对他们说道：“入口已开，五个时辰后关闭，务必及时返回。白色传送门就是你们要去的地方。蓝色是中围，红色是内围，御云看清脚下，莫误入了不该去的地方。”
　　
　　说罢，便已有几个弟子御云冲了过去，不多时，便进了白色传送门。
　　
　　白行简转头对时拂晓和九笙道：“我们同去吧。”
　　
　　时拂晓点点头，三人一同朝白色传送门飞去。
　　
　　冉汐月看了他们一眼，紧跟了上去。
　　她看着时拂晓的背影，心中忽然升起强烈的恨意，抢了她那么多符，以为就能选个最好的灵宠出来了吗？做梦。
　　
　　不知为何，想起这些日子处处被时拂晓压一头的憋屈，冉汐月心中的恨意越发强烈，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强，强到恨不得时拂晓去死。
　　
　　白行简和九笙率先进了传送门，消失不见。
　　
　　时拂晓正欲下去，却被冉汐月引藤蔓从身后缠住。
　　时拂晓一惊，回头看到冉汐月，见是她引术法困住自己，质问道：“冉汐月，你做什么？”
　　
　　时拂晓无法引气入体，一月来仙术毫无长进，根本解不了冉汐月的藤蔓。
　　
　　冉汐月的面容出现前所未有的扭曲，这是时拂晓从她那素来倨傲的神态中从未见过的。
　　她咬着牙狠狠说道：“我能做什么？自是恨不得你去死啊！”
　　
　　说罢，冉汐月控制藤蔓用力一甩，将时拂晓直接甩去了内围红色传送门处。
　　
　　时拂晓心下大惊，入了内围，她岂能活着出来？
　　
　　就在她半个身子都跌入传送门时，商兀凝忽然移形换影，凭空出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拂晓，撑住啊！”
　　
　　她怎么会来？还出现的这般及时？
　　时拂晓不及细问，只觉身下有强大的吸力，使劲将她往传送门里拽。
　　
　　商兀凝周身灵力爆发，用尽全力将时拂晓往外拖拽。
　　可惜她那三重天境界的修为，却毫无用处，时拂晓的身子，又被吸下去几寸。
　　
　　商兀凝愈发着急，另一手引出藤蔓，将时拂晓的身子，和自己的身子缠在一起。
　　
　　她双眉紧蹙，周身又是一股强大的灵力爆发，嗓中随即发出一声嘶吼，拼尽全力往外拉时拂晓。




30.  第 30 章   小姑娘抱起来软软的（二……

　　冉汐月见此, 忽然慌了神，心中方才那强烈恨意也随之消失不见。
　　
　　她这才觉出害怕, 看着跌入内围传送门的时拂晓，不禁后退。
　　她做了什么？她这是做了什么？残害同门，是会被抽仙骨的大罪啊！
　　
　　她怎么会？怎么会这般控制不住自己？她再讨厌时拂晓，也从来没想过让她死啊。
　　
　　被恐惧席卷的冉汐月，当即便逃离了现场，躲进了外围传送门。
　　
　　时拂晓的身子又被吸下去不少，几乎胸膛以下，都已经进了内围。
　　
　　商兀凝急出泪来, 紧紧抓着时拂晓的手, 爬在云上。
　　若非她方才去找掌命喝酒，又怎么会听到父亲和掌命的计划, 他们要杀时拂晓。
　　冉汐月只是中了操纵情绪的幻术而已。
　　
　　看着身子不断往下陷的时拂晓，商兀凝的心紧紧缩在一起。
　　她的父亲, 她敬了几百年的父亲, 竟然以这种手段要时拂晓的命, 甚至牺牲冉汐月，让她背上残害同门的罪名。
　　
　　她无法接受父亲的行为，她一定要救下拂晓。商兀凝泪水落得愈发的多，颤着声音对时拂晓道：
　　“你一定要撑住！我通知了折允师兄, 他很快就能来，你再坚持一下，我一个人不行, 我们两个一定能救出你。”
　　
　　时拂晓的脖子也已经陷进了内围，她看得出来，商兀凝近乎力竭, 却还是紧紧抓着她的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往昔人间十八载岁月，从来没有人待她这般好过。
　　看着商兀凝的眼泪，看着她拼命的模样，时拂晓忽而一笑，即便是今日就死了，那这辈子也值了！
　　
　　传送门的结界，已经没过了她的下巴，趁还能说话，时拂晓对商兀凝道：“和你相识一场，得你真心相待，我无憾了。若我能活着出来，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心里最好的姐妹！”
　　
　　说罢，结界已经没过时拂晓的鼻子，她另一手攀上商兀凝的手，抓着她的手指，一根根的去掰。
　　再这样下去，商兀凝也会被拖进尸灵谷内围。
　　
　　商兀凝哭得愈发厉害，她不肯松手，时拂晓用了好大力气，才把她的手掰开，又用沈楼主给的符咒，斩断了连着她们两人的藤蔓。
　　
　　跌进尸灵谷的瞬间，时拂晓的耳畔，回荡着商兀凝声嘶力竭的呼喊。
　　
　　在仙府中打坐的花蓉，忽地睁开眼睛，眉心紧蹙。
　　他在时拂晓身上下的契，为何波动如此强烈？下一瞬，花蓉便从仙府中消失。
　　
　　商兀凝跌坐在云上，看着平静的传送门，哭得越发厉害。
　　对不起，是我爹对不起你。
　　
　　早知今日这般情形，她当初或许就不该带时拂晓回来。几百年来，除了父亲、折允，她就只有时拂晓这么一个朋友……
　　
　　商兀凝的心乱做一团，她纵然骄纵，纵然仗势欺人，可她的心里，却始终记得自己是除魔卫道的修行人。她内心从来磊落，从来没有藏污纳垢。
　　
　　而今日，她最敬爱的父亲，竟然要以这般龌龊的方式害人。
　　可那是她的父亲，她又如何做到揭发这一切，又如何能忍受失去父亲？
　　
　　商兀凝从来没有这般痛苦过，她过往认知的世界，在一瞬间崩塌，那种不知何去何从的迷茫，将她彻底席卷。
　　
　　耳畔传来一股灵力带起的风，商兀凝转身，见折允出现在身边，面露疑色，在她身旁半蹲下。
　　
　　看见折允的那一瞬间，商兀凝凌乱无主的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一把保住折允的腰，哭得声音直颤：“师兄，我没能救下拂晓。是爹爹和掌命……我该怎么办？师兄，我该怎么办？”
　　
　　折允看着眼前的内围结界，目光涣散：“你是说，拂晓跌进了尸灵谷内围？”
　　
　　回应他的，是商兀凝更难过的哭声。
　　
　　折允眉心紧紧蹙在了一起。
　　他早就知道商朔和时拂晓的过节，但没想到，商朔居然在这个时候就动手。
　　
　　他本想等时拂晓实力再强大一些，有了和商朔对抗的本事，再告诉时拂晓真相，毕竟他不想看着时拂晓以卵击石。
　　
　　但没想到，商朔竟然这么按捺不住。
　　
　　若时拂晓今日死在内围，他必然也要同这流芳派翻脸。
　　
　　所以，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折允一把抓住商兀凝的双肩，盯着她的眼睛，每一个字几乎都是从他牙缝中迸发出来：“若拂晓出了事，我和你们商家，势不两立。”
　　
　　商兀凝闻言呆住，哭泣戛然而止，双肩不住的抽搐。
　　她不敢置信的看着折允，她仰仗依赖了几百年的折允师兄，此时此刻，在她最无助的时候，说要和她势不两立？
　　
　　商兀凝不信，她不敢信，她强自辩白：“师兄你信我。我是真心待拂晓的，我不知道爹爹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没有参与，我真的没有。”
　　
　　折允冷笑一声，眸中是商兀凝从未见过的不屑：“你们是父女，你又如何撇的干净？今日你爹害她，你敢去掌刑司做证人，将所有事情说的清楚明白吗？”
　　
　　要她揭发自己的爹？不行……她做不到。
　　
　　折允见她目光躲闪，笑意中的嘲讽愈发明显：“你包庇，你就是助纣为虐，就是狼狈为奸。今日我不妨将话挑明，我与拂晓百年前便已相交，我心中的那个人，始终是她。”
　　
　　商兀凝怔怔的看着折允，心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撕裂……
　　时拂晓没有做到答应她的承诺，而她深爱了几百年的人，如今说心里的是别人。
　　
　　她这百年来的一片痴心，竟是一个笑话。
　　
　　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不早些告诉她，任由她放任自己的感情，痴恋他几百年？
　　
　　说罢，折允起身离去，他得去找人，找人来救时拂晓。
　　
　　商兀凝忽然叫住了他，在他身后跪下，忍着心间撕裂般的痛，对折允说道：
　　“师兄，日后我绝不再纠缠你。但求你念在百年情义，念在爹爹教你成才，请你不要说出真相，求你……”
　　
　　说着，商兀凝俯身拜下。
　　
　　她知道，爹爹此行上不得台面，可那是她爹，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走向灭亡。
　　
　　折允念及这些年的点点滴滴，轻叹一声，算是应下，转身离去。
　　
　　商兀凝脱力的倒在云上。
　　消耗灵力过大，连御云都有些不稳当起来，她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心中剧痛更甚。
　　
　　拂晓，我商兀凝，对得起你了！
　　
　　时拂晓彻底跌进内围传送门，落地之前，及时御云而起，方才没叫自己摔着。
　　
　　周围一片安静，偶有树叶响动的声音，时拂晓不敢乱动，在一棵树干巨大的树后藏起来，警惕着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而时拂晓不知道的是，花蓉也已经到了她的身边。
　　
　　花蓉扫了一眼周围，眉心紧蹙在一起。
　　他从时拂晓的心识中，探得方才所发生的一切，自然也觉察到了冉汐月那诡异的变化。
　　
　　小姑娘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竟然招来如此杀身之祸？
　　但眼下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小姑娘处境危险，在救援到来之前，须得先护住她。
　　
　　所幸现在花蓉灵力已恢复两成，许是可以护着她撑到救援到来。
　　
　　想着，花蓉抬手，将自己的灵力注入了时拂晓腰间的铃铛里。有了他的灵力，她应当可以召唤一些周围厉害的花精树精，暂时护着她。
　　
　　这时，时拂晓忽然又听到了那个唤她名字的可怕声音。
　　
　　她心头一紧，握住了腰间的铃铛。
　　
　　一声声拂晓回荡在耳边，远比在白玉京中听到的更清晰。且比起之前的不舍，此时这个声音里，更是多了一份焦急。
　　
　　这几个月来，这个声音每隔十几天就会出现一次，虽然不像是人的声音，但是其中的不舍，尤其是现在的焦急，让时拂晓更加确定，这个声音的主人，不会害她。
　　
　　这个声音此时怎么这般清晰？莫非，它的来源，就是尸灵谷？
　　
　　时拂晓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不远处一片寸草不生的空地。
　　
　　她犹豫半晌，仔细观察了下四周，见没出现什么异兽，便小心朝那个方向走去。
　　
　　她想弄清楚，这个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
　　
　　花蓉自然是也注意到了声音的来源，看到那片空地时，花蓉眉心一蹙，那里是锁妖洞。
　　
　　一直唤着小姑娘名字的声音，竟然是从锁妖洞而来？
　　
　　以小姑娘的灵力，还有他现在的两成灵力，不见得能从锁妖洞安然脱身，须得拦住她。
　　
　　想着，花蓉信手一抬，一片荆棘出现在眼前，拦住了时拂晓的去路。
　　
　　时拂晓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荆棘丛，委实一惊。忙四处查看，这是什么东西施的术法。
　　
　　不等花蓉再想法子，却见方才时拂晓来的方向，那片树丛里，传来似婴儿啼哭般的声音。
　　
　　花蓉心下一沉，是蠪侄（lóng zhì）。
　　
　　此兽好食人，善作婴儿啼哭声以诱人。
　　
　　时拂晓亦是捏紧了铃铛，好歹已经学了两个月的课业，来尸灵谷前也做足了功课。这恐怕……就是传说中的蠪侄。
　　
　　那兽啼哭了一会儿，见时拂晓不上当，迈着沉重的步子，从密林中走了出来。
　　
　　蠪侄映入眼帘的那一刻，时拂晓倒抽一口凉气，全身上下，瞬间发麻。




31.  第 31 章   有夫君在，别怕（三更）……

　　此兽其状如狐, 有九尾，更有九首, 生虎爪。
　　
　　它九首之上的每一双眼睛，都流露着贪婪且又凶残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时拂晓。
　　
　　时拂晓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抵得过着蠪侄，但是无论如何都得拼死一战啊。
　　
　　想着，时拂晓念咒引木，想先行拦下蠪侄。
　　
　　方才布荆棘之后，花蓉便意识到，自己若贸然出手, 只会叫小姑娘以为身边又有什么别的东西, 只会叫她更加害怕分神。
　　
　　与其如此，倒不如直接将灵力注入到时拂晓体内。
　　
　　时拂晓引咒的那一瞬间, 花蓉神魂从时拂晓身后抱住了她，周身灵力源源不断的向时拂晓体内送去。
　　
　　说起来, 他还是第一次主动抱小姑娘, 怀里暖暖的, 颇叫人……心痒。
　　
　　巨大的荆棘藤从地下疯窜而出，顷刻之间便将那两人高的蠪侄困在了其中。
　　
　　时拂晓惊呆了，诧异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有这么厉害？
　　
　　蠪侄在荆棘藤形成的囚笼中疯狂挣扎, 荆棘深深的扎进它的肉里，蠪侄发出声声痛苦的嘶吼，响彻林间。
　　
　　一时间, 林中各个地方都出现了躁动，无数不知名的野兽嘶鸣声响起。
　　
　　飞鸟四起，地面震颤。
　　
　　时拂晓眼看着远处林中, 一棵棵巨树倒地，朝着她的方向而来。时拂晓心道完了，这下是捅了妖兽窝了。
　　
　　她忙引咒起术，在自己周围筑起巨大的荆棘围墙。
　　
　　所引荆棘数目之多，单根之粗，足以叫时拂晓惊叹，原来逼急了她竟这般有能耐。
　　
　　不消片刻，各种不知名的妖兽出现在荆棘墙之外，将时拂晓团团围住。它们各个眼露凶光，看着时拂晓，宛如看着一块美味的鲜肉。
　　
　　蠪侄挣脱了束缚自己的囚笼，已是满身血痕。
　　
　　它九首之上的眼睛里，比起方才，充满仇恨，一声宛如号令般的嘶吼响起。
　　
　　群兽群起而攻之，甚至有异兽口吐火焰，意图焚烧保护着时拂晓的荆棘墙。
　　
　　更有生有双翅妖兽，越过荆棘墙，龇牙咧嘴朝时拂晓而来。
　　
　　时拂晓见此，忙起咒引木，不远处一棵被妖兽撞到的大树直接朝半空飞来，将那长着翅膀的妖兽打飞出去，重摔在地，半晌没了反应。
　　
　　时拂晓暂松了一口气，又将巨树推出荆棘墙外，压倒一片妖兽。
　　
　　她当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能耐引如此之多的木之灵力。
　　
　　时拂晓如法炮制，又搬来不少巨树弹压，愣是有了一战之力。
　　
　　花蓉看了欣慰，很好，无论是反应还是胆识都有，不然就算给她再多灵力，今日也怕寡不敌众。
　　
　　蠪侄虎爪勾地，死死的盯着时拂晓，眼中竟出现一丝人类才有的阴沉。见她已有抵抗之力，蠪侄悄悄退出了兽群。
　　
　　妖兽众多，时拂晓并没有注意到蠪侄离开，只是还在同那些妖兽奋力而战。
　　
　　花蓉见时拂晓攻势防御兼顾，安心了不少，如此这般，想来能撑到救援到来。
　　
　　可谁知，就在时拂晓专心对敌之际，蠪侄已悄悄绕到了她的身后。
　　
　　蠪侄中间那颗头，微微张口，竟引了仙界术法，一条藤蔓入蛇一般窜出，直接缠住了时拂晓的腰。
　　
　　时拂晓一惊，不及她和花蓉反应，那藤蔓猛然收缩，直接将时拂晓朝锁妖洞甩去。
　　
　　时拂晓跌进了锁妖洞的结界，消失在尸灵谷内围。
　　
　　花蓉面色一凌，妖兽竟会引仙法？莫不是那失传已久，可寄魂于兽的禁术？
　　
　　花蓉冷笑，紧着便追时拂晓进了锁妖洞。
　　临进入锁妖洞的刹那，花蓉瞧见传送门处，进来不少救援的仙长，以沈乾川为首。
　　
　　如此看来，那蠪侄是知道救援即将到来，所以才将时拂晓甩入锁妖洞。
　　
　　目的，就是要让时拂晓死。
　　
　　如此缜密的暗算，待他救了时拂晓出去，定要揪出那幕后之人。
　　
　　锁妖洞在地底如塔般而建，结界特殊，一旦进入，便会出现在最底层。
　　
　　而出口，却在最顶层，若想逃离锁妖洞，就意味着要打败每一层的妖兽。
　　
　　时拂晓跌落在锁妖洞最下层，坚硬的土地摔得她臀骨生疼。
　　
　　耳畔传来无数粗重的呼吸声，与方才外围灵气充沛之感相比，这里满是煞气，甚至……魔气。
　　
　　时拂晓立时屏住气息，全身都不敢乱动。只转动眼珠子，去看周围的环境。
　　
　　此处光亮稀薄，无数双闪着绿光的眼睛，在黑暗中逐渐苏醒，看着时拂晓的方向。
　　
　　时拂晓的心一下一下的跳动着，当她看见远处石壁上的匾额时，心下一沉，终于知道何为绝望。
　　
　　锁妖洞。
　　
　　她跌入了关着无数凶兽的锁妖洞。
　　这里的兽，哪一个身上不是背了无数人命，嗜血成性。
　　
　　且它们都曾跟随为祸一方的邪修，修为远非外头那些只是性情凶猛的妖兽可比。
　　
　　花蓉单膝落地，半蹲在时拂晓身边，虽知她感觉不到，但依然伸手按住了她的肩头。
　　
　　他很想告诉小姑娘，有他在，拼死一战，未必不能逃出升天。
　　
　　而时拂晓，果然没叫他失望，心中渐渐理出一条线来。
　　她的目的不是打败斩杀这些凶兽，而是突破重围，到达出口所在的最高层。
　　
　　那么接下来，以阻拦防御为主，就看她的能耐，能冲上第几层。
　　
　　面对蠢蠢欲动的凶兽，时拂晓眼里的神色，渐趋坚定。
　　
　　沈乾川带领众仙长入了尸灵谷内围，引咒使出足足一成的灵力，在整个内围地毯式的搜寻时拂晓的气息。
　　
　　肆虐的妖兽尚未平息，仙长们皆持法器同妖兽门战在一起，为沈乾川寻人护法。
　　
　　沈乾川搜寻完一遍，丝毫没有找到时拂晓的踪迹。他牙根紧咬，鬓边青筋暴露，周身再度爆发强大的灵力。
　　
　　灵力以他为中心，如流水般细密的流向整个尸灵谷内围。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找到时拂晓。如此反复几遍，都没有时拂晓的气息。
　　
　　其中一位仙长，似是意识到什么，对沈乾川道：“时拂晓只是个刚入门两月的弟子，进了尸灵谷内围，怕是已经……”葬身妖腹。
　　
　　沈乾川没有看他，只冷冷说出突出一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罢，不再理会那人，继续寻找。
　　
　　而锁妖洞内，时拂晓在花蓉的帮助下，已闯至第三层。她衣服破烂不堪，纵然争斗中留下伤痕已经痊愈，但她浑身上下已满是血迹。
　　
　　她背靠在通往下一层的悬梯上，不断喘着粗气。
　　
　　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血是汗。
　　
　　还没休息多久，身后又传来妖兽的嘶鸣。它们已突破时拂晓设下的阻拦，追上来了，她只得咬着牙，在此处又筑起一座厚厚的荆棘墙，继续向前跑去。
　　
　　身后的妖兽拼命追着时拂晓，它们相互之间还不时撕咬，同类互食，吞噬修为。
　　
　　如此狠辣残忍，说这里是兽界炼狱，也毫不为过。
　　
　　外面沈乾川等人还在苦苦搜寻，折允和商兀凝因修为不够，只能在外面等消息。
　　
　　这期间，折允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传送门。而一切，都清晰的落进商兀凝的眼里。
　　
　　自折允师兄找人回来后，就没有再和她说过一句话，甚至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在这一天，活了近千岁的商兀凝，第一次体会到何为心痛欲裂。
　　
　　可这丝毫没有减轻她心中对折允的执念，反而过去的点点滴滴，愈发清楚的在她心中浮现，撕扯着她的心，愈发的痛。
　　
　　她知道，无论过去她和时拂晓之间的感情有多好，有多真心相待。自此之后，她也无法再继续和时拂晓无嫌隙的做姐妹。
　　
　　你深爱的人，却深爱着你最好的朋友。商兀凝嘲讽的一笑。
　　
　　或许，当真就像爹说的那样，她和时拂晓之间，做不成朋友。
　　
　　商兀凝站起身，看了一眼传送门，又看了一眼折允专注的背影，转身离去。
　　
　　自此，时拂晓是生是死，都再与她无关。
　　
　　在花蓉的帮助下，时拂晓已闯至锁妖洞第八层。
　　
　　越往上的妖兽越凶猛，能闯至第八层，于她而言，早已是想象不到的结果。
　　
　　时拂晓早已力竭，许是受伤太密集的缘故，她身上的伤痕，也愈合的也越来越慢。这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时拂晓知道，走到这里，自己无论是意志还是体能，都已经到了极限。
　　
　　花蓉看着眼前小姑娘这副模样，天生仁德的他，心中早已心疼的不成样子。可惜他的灵力只恢复了两成，能帮小姑娘到这个地步，已然也是他的极限。
　　
　　花蓉很想告诉时拂晓，马上就到最后一层，哪怕他舍弃这缕神魂，重新散尽灵力封印锁妖洞，他也会救她出去。
　　
　　身后追来的妖兽，不是高层更强的凶兽，就是从底层起就不断厮杀吞噬其他修为的凶兽。
　　
　　时拂晓施法，也只挡了它们片刻，便又不得不继续往前走。
　　
　　时拂晓边施术阻拦追击，边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前冲，终于，她进了第九层的地界。
　　
　　以之前任何时候都强大的魔气迎面冲来，时拂晓只觉自身灵力都要被侵蚀殆尽。
　　
　　身后群追不舍的凶兽群，竟也在此时渐渐安静了下来，各个踟蹰着不敢上前。
　　
　　时拂晓透过如黑雾般的魔气看去，但见一双泛着金色流光的眼，正目光灼灼的望着她。
　　
　　它浑身漆黑，周身溢散着黑色的魔气，时拂晓的身高只有它的腿长。
　　
　　它身后九条如墨的巨尾，蛇舞般轻晃摆动，姿态气定神闲，又高贵优雅。
　　
　　它的四肢上捆着缚妖藤，连着四壁的墙面，藤上雷电闪闪，更有无数妖虫在藤上钻来钻去。
　　
　　时拂晓心下一沉，完了，是十八年前，魔子费渡那只，有吞天噬日之能，险些覆灭整个九乌派的九尾墨狐。




32.  第 32 章   小娘子还挺招人喜欢？……

　　花蓉对九尾墨狐的了解, 也仅仅只是这些日子从旁人口中得知。
　　
　　这九尾墨狐的身上，不仅有强大的魔气, 还有煞气，甚至还有死于其口的无数冤魂的怨气。
　　
　　这只九尾墨狐，根本就是一只集世间恶于一身的怪物。
　　
　　不过幸好，花蓉看向捆着九尾墨狐四肢的缚妖藤。
　　
　　此藤是当年，由他和雷神亲手锻造，用以锁住妖力极强的凶兽。
　　
　　藤上有雷电，且布满噬心虫，但凡九尾墨狐动用一点点力量, 就会被雷劈五脏, 更会有千万噬心虫钻其心骨，将会承受极大的痛苦。
　　
　　就连当年已入神境的妖兽——龙子睚眦, 都无法扛过锁妖藤带来的痛苦，乖乖束手就擒。
　　
　　有锁妖藤在就好, 时拂晓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九尾墨狐看着眼前的时拂晓, 走上前几步, 俯身，闪着金色流光的眼，和她对视在一起。
　　
　　九尾墨狐的脸离时拂晓不过一尺，她的心瞬间提上了嗓子眼。
　　
　　时拂晓体能已到了极限, 只觉四肢空乏，仿佛已经没了肢体，眼皮沉重的像灌了铅一样, 下一秒仿佛就要失去意识。
　　
　　时拂晓偷偷催动灵力，九尾墨狐两侧的地面上，便悄悄钻出无数荆棘藤。
　　
　　可谁知, 九尾的右前爪，在地上轻轻一踩，它没有催动妖力，仅靠周身溢散而出的魔气，便将那些荆棘藤化为黑灰。
　　
　　九尾墨狐如此强大的妖力，她恐怕，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花蓉见此，忙又往她身体里送了些灵气，然而疲惫至此的时拂晓，再也没有力气去催动这些灵气。
　　
　　她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凶兽，在观察了片刻之后，发起了第一波攻击。
　　
　　花蓉轻叹一声，他已做好准备，舍神魂封印锁妖洞里的凶兽，救下时拂晓。
　　
　　可谁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九尾墨狐的头，竟越过时拂晓的肩膀，催动妖力，张开满是獠牙的狐口，宛如吸力强大的黑洞，将第一波袭击的妖兽尽皆吞噬殆尽。
　　
　　九尾墨狐催动妖力，触发了缚妖藤的反噬，雷电在九尾五脏中来回窜动，万千噬心虫更是钻进九尾心骨。
　　
　　九尾疼的皱鼻，身子不受控制的抽搐曲蜷起来。
　　
　　兽群见此，抓住间隙，发起第二波攻击。
　　
　　也不知是缚妖藤带来的痛苦，还是凶兽的攻击激怒了它，九尾忽然面露凶光。
　　
　　接下来的一幕，叫花蓉看得瞠目结舌。
　　
　　只见，在妖兽袭来之前，九尾竟伸出一尾，先将时拂晓温柔的护了起来。
　　
　　而后，九尾不顾缚妖藤的攻击，毫不犹豫的催动妖力，再次张口，试图吞噬袭来的妖兽。
　　
　　可惜，缚妖藤的反噬越发厉害，九尾的身子更厉害的抽搐起来，巨大的痛苦，逼得它不得不停下吞噬。
　　
　　妖兽们趁机钻进第九层，团团将九尾围住，大有狼群围猎之势。
　　
　　时拂晓被九尾用毛茸茸的尾巴卷着，只觉温暖而又舒适。
　　
　　这时，有只凶兽，趁九尾不注意，瞄准了它尾巴里护着的时拂晓，张开血盆大口，朝时拂晓咬去。
　　
　　时拂晓忙动用灵力，却因体力耗尽而动作迟钝，导致没能拦住袭击的凶兽，眼睁睁的看着凶兽的大嘴，朝自己咬来。
　　
　　正当以为自己要死了的瞬间，却见九尾忽然再次催动妖力，将袭击时拂晓的那只凶兽一口吞没。
　　
　　时拂晓微微一愣，是九尾……救了她？
　　容不得她多想，体力耗尽的疲惫再次如洪水般袭来，彻底将时拂晓淹没。
　　
　　她意识一黑，在九尾的尾巴里晕了过去。
　　
　　九尾见此，温柔的将时拂晓放在安全之处，自己站在她的身前，独自面对千百凶兽。
　　
　　面对不断袭击的凶兽，九尾每催动一次妖力，都要深深承受一次缚妖藤的反噬之苦。
　　
　　即便在如此痛苦之下，九尾却丝毫没有退却之意。
　　
　　兽群的攻击凶猛不断，却没有一只能够近身时拂晓。
　　甚至在反噬严重之时，九尾不惜以自己的身躯，去当那些扑向时拂晓的妖兽，哪怕自己被撕咬去一块血肉，它也毫不在乎。
　　
　　花蓉站在一旁，看着奋战的九尾，陷入了沉思。
　　
　　缚妖藤的反噬何其厉害，那近乎是五脏六腑一寸寸碎裂的过程，心更会被噬心虫钻的千疮百孔。
　　
　　可九尾墨狐为了保护时拂晓，竟然生生承受了这么多次反噬。
　　
　　这得是多么强大的执念和意志，就连他这个上古仙尊都自叹不如。
　　
　　眼下生死存亡之际，花蓉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抬起手，信手一挥，捆着九尾墨狐四肢的四根缚妖藤，化作四缕绿色的轻烟，消失不见。
　　
　　九尾微怔，闪着金色流光的双眸中，凶戾的暴怒消失不见，恢复成方才初见它时，那睥睨一切的高贵从容。
　　
　　没了缚妖藤的束缚，九尾的身子不再因反噬而抽搐曲蜷。
　　它直起狐身，四爪优雅而立，昂首挺胸，身后四散飞扬的九尾在强大的魔气中，宛如暗夜中绽放的黑色大丽花。
　　
　　花蓉活了五万年，自认已见过天上地下万千神兽、妖兽，却从未见过哪只兽，能有九尾这睥睨一切的尊贵。
　　
　　若不是周身魔气强大，万年难得一见的祥瑞之兽，怕是都不及九尾墨狐的风姿。
　　
　　他隐隐感觉，除却五大神兽，九尾将会成为这个世道上，最为强大凶猛的妖兽。
　　
　　那些凶兽见九尾没了束缚，兽感受危险的本能，叫它们极力往来路逃去。
　　
　　可惜……来不及了。
　　
　　九尾不徐不慢，右前爪向前一步，落地的瞬间，强大到能席卷一切的魔气，仅仅顷刻间便充斥整个锁妖洞。
　　
　　所有追来的，没追来的妖兽，连最后的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尽皆覆灭在九尾魔气之下，化作一缕魔烟，无数妖丹被九尾收归体内。
　　
　　花蓉本是担心，如此强大的魔气，时拂晓的身子必然无法承受。
　　可当他要去保护时拂晓时，却发现，时拂晓所在的位置，竟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魔气。
　　
　　如此，花蓉愈发确定，九尾在保护时拂晓。
　　
　　可是，为什么？
　　
　　九尾墨狐吞噬了洞内凶兽的所有修为，锁妖洞中彻底安静了下来，它餍足地舔了舔爪子。
　　
　　花蓉看了都有些心悸，锁妖洞里的凶兽，各个修为狠厉。
　　现下竟如此轻而易举的被九尾全部吞噬，那可是近千凶兽啊。
　　
　　如今九尾墨狐的妖力，别说覆灭一个九乌派了，怕是覆灭整个仙界，都有能耐做到吧。
　　
　　花蓉再次抬手，准备召唤缚妖藤。
　　这么强大的妖兽，断不能放它离去，否则仙界，恐怕又会迎来一场浩劫。
　　
　　怎知花蓉还没动手呢，却见九尾在时拂晓身边卧了下来。敢情人家压根没想出去。
　　
　　花蓉心中第一次升起如此强烈的好奇之心，这九尾到底要做什么。于是，便暂且收了缚妖藤。
　　
　　只见九尾墨狐，在时拂晓身边卧下后，伸出一条尾巴，轻轻将时拂晓卷了起来，将她拉至自己怀里，让她靠着自己身子躺好，又用尾巴盖在了她的身上。
　　
　　九尾用它的大长嘴，轻轻顶了顶时拂晓的脸，见她没反应，便只好停下动作。
　　
　　花蓉忽见九尾面露痛苦，极力的使出妖力，唤出一声拂晓，声音沙哑而又破败。
　　随即一滴泪水，从它金色的眼里的滑落，打在时拂晓的脸颊上。
　　
　　花蓉一怔，这个声音，不就是每隔十几天就会呼唤时拂晓名字的那个声音吗？
　　
　　竟是九尾墨狐？它竟能兽吐人言？
　　
　　花蓉走上前，见九尾唤完时拂晓后，面色更加痛苦，他手落在九尾头顶，感受到一抹禁术的痕迹。
　　
　　又是禁术。
　　
　　花蓉心下一沉，九尾墨狐，是十八年前魔子费渡的坐骑，制服费渡后，九尾便被关在了锁妖洞。
　　
　　又是十八年前。
　　
　　只可惜，他无法探知除却人道以外众生的心识，不能得知九尾的记忆。所以，时拂晓和魔子的坐骑，为什么会扯上关系，也就无从得知。
　　
　　花蓉轻叹一声，看来只能慢慢去查。
　　他见九尾对时拂晓无害，便坐去了一旁。
　　
　　没了缚妖藤的束缚，九尾便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力量，收敛了周身溢散的魔气。
　　
　　魔气消散后，身处尸灵谷的锁妖洞中，便充满了这片原始森林里，强大的木之灵气。
　　
　　好在小姑娘只是疲惫过度晕了过去，待她休息好，就能醒来。
　　不如自己趁着此处木气充沛，抓紧重聚灵力。
　　
　　想着，花蓉便在一旁盘腿而坐，闭目打坐。
　　
　　不愧是郁郁葱葱生长了几十万年的尸灵谷，充沛的木之灵气，使花蓉的灵力，几乎以成倍的速度恢复。
　　
　　看来以后，不如夜夜来此打坐，恢复灵力的速度想来更快。
　　
　　九尾墨狐安静的爬在时拂晓身边，花蓉也在一旁安静的打坐。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色暗了下来，月光顺着锁妖洞的缝隙倾斜而下。
　　
　　尸灵谷的木之灵气，被花蓉收取了个七七八八。
　　他睁眼，抬手看了看自己，他已恢复三成灵力，连之前给小姑娘渡去的那些灵气都恢复了。
　　
　　且他明显感觉，这缕神魂也更加稳固。
　　
　　就在这时，九尾墨狐抬起头，看向花蓉，目光中，瞬间充满警惕，又将怀中的时拂晓护得更紧了些。
　　
　　花蓉见此一愣，它看得见自己？
　　
　　转身他便明白过来，他因灵力恢复而神魂稳固，九尾墨狐是兽，眼睛本就可见人所不能见。
　　
　　如今它又拥有了如此强大的修为，若体内的不是魔气，日后指不定能堪破神境，能看见他也不算意外。
　　
　　花蓉冲他一笑，说道：“你不必害怕，本尊诞生自上古时期，乃是木之尊花蓉。两月前同时拂晓成亲，现今算得上是时拂晓的夫君。”
　　
　　听闻花蓉二字，九尾墨狐脖子一歪，竟有些可爱。可护着时拂晓的那份警惕，却丝毫没有松懈。
　　
　　花蓉只好接着道：“你每隔一段时间，便唤时拂晓，想来你知道她。以她的灵力，若没有我，如何能到达锁妖洞第九层，又如何能见到你。”
　　
　　恐怕遇到蠪侄的时候，小命就交代了。




33.  第 33 章   堂堂上古仙尊竟然吃灵宠……

　　九尾墨狐听罢此话, 看了看时拂晓，似乎觉得花蓉说的有道理, 这才放松了警惕。
　　
　　九尾墨狐松开时拂晓，让她在干草堆上躺好，走到花蓉面前，俯下身子，恭敬一拜。
　　
　　花蓉微微笑笑，伸手摸了摸九尾墨狐的头：“你倒也没有传闻中那般十恶不赦。身为魔子的坐骑，你竟肯礼敬本尊。”
　　
　　九尾不置可否，乖顺的任由花蓉摸头。
　　
　　花蓉复又问道：“你为何会救拂晓？还能口吐人言,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九尾听罢, 抬起爪子，似乎想在地上写什么, 可只划出一横，爪子突然像是被冻住, 露出痛苦的神色。
　　
　　花蓉复又感觉到禁术的痕迹。
　　
　　九尾拼尽全力也无法表达自己, 心中像是埋藏了极大的悲伤和恨意, 金色的双眸中落下泪来。
　　
　　九尾仰天一声长啸，穿破锁妖洞，长久的回荡在尸灵谷内。
　　漫长无尽的黑夜中，星辰灿烂的银河下, 九尾的这一声长啸，是那么悲伤，那么孤独……
　　
　　已能体会七情的花蓉, 深受感染，心内升起强烈的共情。
　　
　　他看向九尾，一声长叹：“你每次呼唤拂晓, 都要动用妖力，每一次都要饱受缚妖藤反噬之苦。如此强大的执念和意志，本尊都自叹弗如，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九尾看向一旁昏睡的时拂晓，岂止是近期的呼唤，这十八年来，为了寻找时拂晓，它几乎每隔七天，都要动用一次妖力。
　　
　　可缚妖藤不仅困着它，还限制它的能力。每动用一次妖力，他的五脏六腑，都会被雷电慢慢击碎，心更是被噬心虫钻得千疮百孔。
　　
　　七日后恢复过来，它又继续寻找，如此这般，往复十八年……
　　
　　花蓉的手，搭上九尾的头顶，九尾低头，温顺的任由他抚摸。
　　
　　花蓉边抚摸安慰它，边探了它的妖丹。
　　
　　忽地，花蓉愣住，他身为五大仙尊之首，竟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花蓉诧异的看向九尾墨狐：“你的妖丹里，为何会有仙骨完美融合？”
　　
　　这种情况，他当真是闻所未闻！
　　
　　六道轮回里，妖生于畜生道，而仙生于人道，仙骨怎么可能会与妖丹融合？
　　
　　就好像人和畜生，永远无法生出子嗣一样。
　　
　　九尾无法表达自己，听花蓉这般问，只能暗自垂眸。
　　金色的双眸，像天外的宇宙洪荒，无法窥见其低。
　　
　　越来越多的谜团出现，花蓉深觉如今的仙界，比二十万年前水更深。
　　
　　他彻底收了再用缚妖藤困住九尾的想法，向它问道：“你可愿重新签订魂契？重新认主？”
　　
　　九尾眸中闪过一丝生机，点点头，而后转头看向一旁昏睡的时拂晓。
　　
　　花蓉失笑，温柔的抚摸九尾的头顶：“你想认时拂晓为主？本尊正有此意。待她醒来，你认了主，那么往昔罪业一笔勾销，你自由了。”
　　
　　九尾听罢，回到时拂晓身边，再次将她揽尽自己怀里，安静的趴在了她的身边。
　　
　　纵然无法表达自己，但日后能就这样守护着她，与它而言也够了。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昏睡了整整十二个时辰的时拂晓，在九尾毛绒绒的怀里转醒过来。
　　
　　全身酸痛！
　　
　　时拂晓醒来的刹那，就对上了九尾那对金色的眼眸，身子一僵。
　　
　　昏死前的记忆渐渐回到脑海中，好像、好像最后群兽袭击，是九尾救下了她。
　　
　　尤其是她现在还安然的睡在九尾怀里，一条大尾巴还像毯子一样盖在她的身上。
　　
　　九尾要是想杀她，早在她昏死的时候就把她吃了，不会等到她安然转醒。
　　
　　时拂晓心中没那么怕了，之前锁妖洞里那些凶神恶煞的凶兽都不见了，半根兽毛都没留下，她鼓起勇气问道：“你救了我？”
　　
　　忽然，九尾的那张大狐狸脸朝她靠近过来，唬得时拂晓脖子直往后仰，直到躲无可躲。
　　
　　谁知下一刻，九尾墨狐用它的脸蹭起了时拂晓的脸，那长长的胡须略过时拂晓的脸和脖子，直蹭的她发痒。
　　
　　时拂晓这下终于确定，这只叫仙界谈之色变的九尾墨狐，竟然真的对她没有半点恶意。
　　
　　时拂晓被它蹭的笑出声，放大胆子，伸手摸了摸九尾的脖子，九尾竟无比开心的受了。
　　
　　劫后余生还有这么大惊喜，时拂晓摸着九尾的脖子，面上笑意藏不住：“你是不是和我有缘？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花蓉在一旁看着一人一狐极尽缠绵，忽然反应过来，这九尾墨狐，似乎是公的！
　　
　　于是，花蓉干咳一声，九尾墨狐朝他看来，时拂晓自然看不到花蓉，面露不解：“你在看什么？”
　　
　　九尾墨狐感受到了丝丝酸意，便只好不再蹭时拂晓，将额头抵上了时拂晓的额头。
　　
　　时拂晓一愣，没反应过来，九尾只好再抵一次。
　　
　　如此三回，时拂晓还是没反应，九尾无奈的看着时拂晓。
　　时拂晓忽然想起之前沈乾川讲的签魂契的方式，明白过来，不可置信的问道：“你想和我签魂契？”
　　
　　我的老天爷啊，六界第一强的九尾墨狐，竟然要和她签魂契？
　　这是看上她什么了？看上她废柴好欺负吗？
　　
　　虽然不敢相信，但六界最强的九尾墨狐主动送上门来，不要是傻子！
　　
　　时拂晓拿出魂契符，放在自己的额间，复又移开，不放心的问了句：“你不后悔？”
　　
　　九尾墨狐好像很是无奈，直接伸出爪子拨正她握着魂契符的手，主动抵了上去。
　　
　　一瞬间，一道金色的光芒自两人的额间发出，包裹住九尾整个身躯。
　　
　　时拂晓只觉强大的灵力刻进了自己灵魂里，留下坚不可摧的印记。
　　
　　半晌后，九尾周身金光散去，而从前强大的魔气、煞气、怨气，在它签订魂契，心念转变的瞬间，全部转化为灵气。
　　
　　从此之后，九尾墨狐，再也不是妖兽，而是灵兽，且还是六界第一强的灵兽。
　　
　　签订完魂契，时拂晓看着眼前的九尾墨狐，彻底放下心来，半分惧怕都没有了。
　　
　　从今往后，他们俩人兽一体，生死相随！
　　
　　时拂晓摸着九尾的脖子，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本以为她只能捡回去一只和她一样废柴的灵宠，万万没想到，冉汐月一藤鞭，给她抽来这等无上机缘！
　　
　　花蓉看着开心的小姑娘，不禁摇头失笑，小姑娘恐怕不知道，愿意重新签订魂契的强大灵宠，在这世间有多难得。
　　
　　开心了好一阵子，时拂晓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仙长说了，传送门只开启五个时辰，眼下……早过了！
　　时拂晓忙四处找出口，似自语般的问道：“我们要怎么出去呢？”
　　
　　九尾墨狐头一低，将时拂晓拱上自己的背，又偏头看向花蓉。
　　
　　花蓉会意，也飞上了九尾墨狐的背。
　　
　　九尾墨狐忽然一声长啸，周身爆发出强大的灵力，一道金色光柱直接冲破了锁妖洞。
　　
　　甚至冲破了尸灵谷的封印，只往苍穹而去。
　　
　　还在外面寻找时拂晓，以沈乾川为首的一众仙长，见此强大灵力的光柱，皆不由愣住。
　　
　　他们的衣衫和鬓发，在强大的灵力场下，如有狂风袭来般胡乱翻卷。
　　
　　同一时间，白玉京几乎所有人倾室而出，震愣的望着尸灵谷方向的那抹光柱。
　　
　　商朔站在春在溟濛楼最顶层，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澎湃。这是……有什么旷古绝今的法器或者神兽出世了吗？
　　
　　他连忙召集了自己的亲信弟子，准备前往尸灵谷一探。
　　
　　时拂晓的头发在强大的灵力场中，张牙舞爪的乱飞，眼睛都快睁不开，忙抓紧九尾墨狐脖子上的毛。
　　
　　见冲破封印，九尾墨狐收了灵力，抬爪凌空，一跃冲天。
　　
　　一人一狐，瞬间便沐浴在了灿烂的阳光下。
　　
　　耳畔的风呼啸而过，时拂晓不由展开双臂，深吸一口尸灵谷灵气充沛的空气。
　　
　　劫后余生的感觉，真好！
　　
　　在尸灵谷救援的众仙见此，心下大惊，齐齐朝沈乾川围来，死死盯着在天上驰骋的九尾墨狐！
　　
　　“这是、这是……九尾墨狐？”
　　
　　“它竟然没有魔气！成了灵兽！”
　　
　　“骑在九尾背上的是谁？时拂晓？”
　　
　　众仙长这才惊讶的反应过来：“九尾墨狐重新认主！九尾墨狐竟然肯重新认主！”还是那个修不成仙的废柴时拂晓？
　　
　　时拂晓自是也看到了地上的沈乾川等人，冲沈乾川喊道：“沈楼主，我没事！我也找到属于我的灵宠啦！”
　　
　　见此情形，那个一向冷面的沈乾川，竟在此时展颜一笑，眼中隐有泪光。
　　
　　时拂晓本打算让九尾墨狐带着她回白玉京，可谁知，九尾墨狐没有听她的。
　　
　　而是用自己强大的修为，带着她跑过尸灵谷的树梢，又跃上北山的冰峰，穿过人间的闹市，踏上墨海的水面……
　　
　　短短的几个时辰内，时拂晓见到了九乌派的雪飞炎海，墨海的辽阔深远，黄金台的金尊玉贵，还有回川派的大漠苍茫……
　　
　　天上、人间……
　　
　　她的世界，从来没有这么大过。
　　
　　她终于知道海底有多么多彩绚烂，鲛人的歌声有多好听；她也终于知道樕鼄之山的凤栖梧桐有多大，凤凰翩翩于飞的样子有多美。
　　
　　见过了许多从未见过的神兽，看过了许多从未看过的风景。这个世间，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还要美……
　　
　　最后，九尾墨狐带着她，在一片开满野花的湖边停下。




34.  第 34 章   小娘子，上！

　　眼前的湖像海一样一望无际, 湖边的草地上满是鲜花，蝶舞鸟鸣, 花香缭绕，人迹罕至。
　　
　　时拂晓爱极了眼前的美景。
　　片刻后，九尾墨狐踏着优雅的步伐，从她身后走来，嘴里叼着一束不知名的紫色野花。
　　
　　九尾墨狐用头蹭蹭她，将那束野花放在了她的双手中。
　　
　　时拂晓捧着野花，喜道：“送我的？”
　　
　　九尾墨狐微一点头，姿态宛如一个优雅从容的翩翩公子。
　　
　　时拂晓道过谢, 捧着野花放在鼻息下, 用力一吸，花香沁人心脾。
　　
　　九尾墨狐凝望着她, 眼里满是宠溺。
　　她曾说世界很大，她却只能困于方寸间。那么从今往后, 它会带着她, 看遍世间的每个角落。
　　
　　花蓉侧身躺在草坪上, 看着眼前的一人一狐，忽然就想画一幅画，名字就叫少女和她的狐狸。
　　
　　可惜啊，没有肉身, 画不成。
　　但不知为何，他却想将眼前的景象，深深的印在心里。
　　
　　直到夕阳西陲, 时拂晓收到沈乾川的传音符，说让她尽快回来，直接前往春在溟濛楼正厅。
　　
　　说是她坠落内围, 锁妖洞被毁等相关事宜，需要前来查明。
　　
　　在尸灵谷九死一生的时拂晓，这才想起冉汐月，神色微冷。
　　
　　她确实坏过几次冉汐月的好事，但她万没想到，这小姑娘竟然想让她死。
　　
　　曾经在人间时，自己无法左右命运，现如今来了仙界，又有了九尾墨狐做灵宠，她怎么可能再轻易让冉汐月逃脱罪责。
　　
　　想着，时拂晓翻身跳上九尾墨狐的背，对它说道：“我们回白玉京，直接去春在溟濛楼。”
　　
　　花蓉见她要走，便也飞了过去，站在了九尾墨狐的头顶。
　　
　　九尾墨狐眼皮微抬，看了看头顶的花大仙尊，眼里有些无奈。随即，九尾墨狐抬爪，一跃飞上了苍穹。
　　
　　九尾的速度，远飞寻常御云可比。在空中接连几个移形换影，便驮着时拂晓和花蓉回到了春在溟濛楼正厅殿外。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流芳派的重要人物，商掌门、四大楼楼主及副楼主、掌刑司等各司长老，几乎都等在春在溟濛楼。
　　
　　待九尾墨狐落地，时拂晓便也跳了下去。
　　
　　正准备上前说明坠入尸灵谷的原因，怎知她连站都没站稳，却见身侧窜过去一道墨影，直冲商朔而去。
　　
　　“九尾！”时拂晓惊呼！
　　
　　只见九尾墨狐忽然发狠，冲向商朔。
　　
　　正厅前的空地上，顷刻间便爆发出一阵强大的灵力场，周围的千年古树生生被震断，十丈之内的建筑尽皆塌毁。
　　
　　众仙长们忙御结界抵御，沈乾川几乎是以移形换影到达时拂晓面前，用结界将她保护了一起。
　　
　　一阵劲风过后，见九尾已经同商朔对峙在一起。九尾攻势凶猛，商朔吃力抵御。
　　
　　九尾墨狐死死盯着商朔，金色的双眸中恨意滔天。商朔修为不低，九尾墨狐一时半刻强攻不下，发出一声声凶戾的嘶吼。
　　
　　时拂晓见状委实一惊。
　　
　　时拂晓不知其中隐情，只以为九尾墨狐曾是魔子费渡的坐骑，而当年商掌门参与过剿灭费渡，想来是那时同商掌门结下的仇怨。
　　
　　她不愿九尾墨狐刚离开锁妖洞，便再有惩罚，忙上前挡在了商朔面前：“九尾！不可伤人！”
　　
　　时拂晓这一挡，九尾只得暂且收了灵力，可那双眸看着商朔，依然宛如烈焰。
　　
　　商朔亦收了术法，面色平静，沉声道：“九尾墨狐，你既已重新认主，往昔仇怨，大可放下。本座念你重生不易，今日，不会同你计较。”
　　
　　花蓉在一旁看着，竟从九尾墨狐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深切的嘲讽。
　　都说狐妖最是类人，九尾这情绪，委实也太细腻了些，不知是否是因为体内妖丹同仙骨融合的缘故。
　　
　　时拂晓听商朔这般说，心下确实，果然是和九尾前主人同仙界的仇怨有关。
　　
　　想着，时拂晓对九尾劝道：“是啊，你好不容易出来，可不能再因为过去的仇恨，害自己再被囚禁锁妖洞受苦。”
　　
　　九尾看看时拂晓，纵然它恨商朔入骨，可恨它因禁术无法表达自己，无法说出真相。
　　
　　现在一切真相未明，若它贸然杀了商朔，再获罪被囚，在这个人心诡秘的仙界，谁来保护不会仙术的拂晓？
　　
　　想着，九尾只得按下心中滔天恨意，看着眼前道貌岸然的商朔，退到了花蓉身边。
　　
　　花蓉见它眼中恨意丝毫未减，问道：“可是在为你的前主人报仇？”
　　
　　九尾墨狐却摇头，表示不是。
　　它心中愈发着急，利爪挠地，似乎想写什么，可是却因为禁术，什么也表达不出来。
　　
　　“不是？”花蓉微微蹙眉，意味不明的看向商朔。
　　
　　见九尾墨狐终于安静了下来，商朔看向时拂晓，叮嘱道：“获此狐为伴，是你的无上机缘。但此狐终究曾随主人入魔，你定要小心看护，莫要让它再生恶念。”
　　
　　时拂晓点头应下，见风波平息，商朔留了弟子收拾残局，领着一众人进了正厅，九尾墨狐同花蓉亦跟了进去。
　　
　　商朔及各仙长，以此在座位上落座。
　　
　　时拂晓站在堂下，身后跟着九尾墨狐，还有九尾墨狐身上侧躺的那缕魂魄。
　　
　　折允站在商朔身边，冲时拂晓微一点头，似是再给她打气。
　　
　　待众人做好，听商朔问道：“你是如何掉进尸灵谷内围？锁妖洞又为何被毁？其中关押的上千凶兽，又去了何处？”
　　
　　时拂晓冲商朔一行礼，看了眼坐在沈乾川身边的，云生结海楼副楼主冉玺，说道：“回掌门，是冉副楼主之女冉汐月，以藤鞭推弟子入尸灵谷内围。”
　　
　　“胡说！”
　　冉玺站起身，面色阴沉：“时小修，栽赃也要讲逻辑。你能安然在内围脱身，还能从锁妖洞带出九尾墨狐，此等能耐，难道还躲不过小女的一记藤鞭？笑话。”
　　
　　时拂晓瞥了冉玺一眼，朗声道：“沈楼主可为我作证，我虽可用简单术法，但命中缺漏并未补全，无法引起入体，又怎么可能抵得过冉汐月的藤鞭？此番能从尸灵谷内围逃生，纯属运气好罢了。”
　　
　　商朔听罢嘴角微微有些抽搐，明明以时拂晓的能耐，在蠪侄面前根本毫无争斗之能。
　　
　　可是，她不仅躲开了蠪侄，还躲开了内围兽群的围剿，撑到了救援到来。
　　
　　本想推她下锁妖洞，那断无生还之可能，可谁知，她不仅生还，还冲上第九层，见到了九尾！
　　
　　如今时拂晓已同九尾签订魂契，不仅没有消除威胁，威胁还更大了！
　　
　　商朔当真是顺不过来内心这口气，幸好他谨慎，没有暴露自己。
　　
　　商朔面上依旧端着刚正不阿，沉声道：“劳烦掌刑司长老，带冉汐月前来。”
　　
　　不多时，冉汐月被带上殿来，面色惨白。
　　
　　商朔看向冉汐月：“可是你推时拂晓入尸灵谷内围？”
　　
　　冉汐月看了父亲一眼，强自辩解道：“我没有……是、是她自己掉下去的。”
　　
　　冉玺同商朔私交甚好，看在他的面子上，想来商朔不会叫掌刑司动用问心咒。
　　
　　又没有人证，只要女儿咬死与她无关，此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时拂晓冷嗤一声，转头看向冉汐月：“你没有？撒起谎来当真是不脸红。”
　　
　　时拂晓冲商朔一行礼：“还请掌门明察，我绝无造谣污蔑。”
　　
　　冉玺亦道：“仅凭时拂晓一面之词，便想给我女儿安上残害同门的大罪，有些不妥吧。”
　　
　　沈乾川面上看不出悲喜，但听他说道：“有没有，让掌刑司启问心咒便可分明。”
　　
　　话音落，冉玺和冉汐月都明显一惊，尤其冉汐月，眼里满是恐惧。
　　
　　冉玺两步上前，冲商朔恭敬行礼：“掌门，问心咒伤修士神识，动用一次问心咒，需百年方可养回。小女年纪尚小，断不可用此狠咒。我冉玺，愿以云生结海楼副楼主之位担保，小女断不会生残害同门之心。”
　　
　　这些年，他一直帮着商朔，尤其当年商朔继任掌门之时，他更是为他出力不少，眼下商朔不会不念旧情。
　　
　　然而冉玺哪里知道商朔的想法。
　　
　　时拂晓这次死了也就罢了，可她偏偏没死，又有了九尾墨狐傍身。若此凡不能给她一个交代，她若心生反叛，查出当年之事的始末，对商朔来讲，将会是更大的威胁。
　　
　　不等商朔再开口，却听时拂晓说道：“冉副楼主心疼女儿，不愿用问心咒。那么，我提议，将问心咒用在我身上，如此便可知我有没有撒谎。”
　　
　　冉汐月闻言一惊：“你疯了！你可知被施问心咒的后果是什么？为了拉我下水，你竟如此不惜代价？”
　　
　　时拂晓冷笑一下：“我父母已逝，没有人能为我在掌门面前担保。那我只有用尽全力保护自己，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想看到害我的人，还能逍遥法外！”
　　
　　从前在人间，她是没有反抗的能力，如今她有了，她就不会任人宰割。倘若今天要不到一个说法，那她就带着九尾叛出流芳派，然后再为自己报仇。反正她也修不了仙。
　　
　　这时，沈乾川说道：“时拂晓是受害者，问心咒不能用在她的身上。还请掌门秉公执法，让掌刑司长老，启用问心咒。”
　　
　　冉玺期待的目光看向商朔，启不启用，全在掌门一句话。




35.  第 35 章   好好修行，保护娘子！……

　　商朔自是看到了冉玺眸中的期待, 但是他更忌惮九尾墨狐。
　　
　　若时拂晓今日得不到满意的交代，不能将她暂且安抚, 物极必反，有九尾墨狐傍身的她，只怕是会坏了大事。
　　
　　心中做下决定，商朔沉声道：“心生邪念，残害同门，是大罪，断不可轻饶。若是放过，岂非助长这等歪风邪气, 让仙门众人日后人人自危, 难以彼此信任？”
　　
　　商朔此话一出，冉玺心中一沉, 但见商朔转头看向掌刑司长老，接着道：“便以问心咒一探吧。若冉汐月当真冤枉, 本座自会耗费修为, 为其弥补亏损。”
　　
　　话音落, 冉汐月委实慌了，脸色更加惨白，身子抖如筛糠。
　　曾经那双明亮且又倨傲的大眼睛，充满无助的看向冉玺：“爹……爹……救救我……”
　　
　　说话间, 掌刑司长老已走上前，冉玺护女心切，一把拦住掌刑司长老, 胸口起伏不定，他看向商朔，语气间隐含愤怒, 一字一句道：
　　“我辅佐掌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汐月一念之差犯了错，所幸如今时拂晓安然归来，且还带回九尾墨狐，若无汐月，她何来这等机缘？汐月年纪尚小，为何不给她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时拂晓闻言笑了，嘲讽道：“难道我命大没有死，冉汐月的错就可以轻轻带过吗？何况我带回九尾墨狐，是我机缘天定，与冉汐月有什么关系？难道她的初衷就不是让我死了吗？”
　　
　　她绝不会再容忍，任何一个想要伤她性命的人，安然留在身边。
　　
　　不等冉玺再说话，沈乾川忽然出手，给冉玺施了定身术：“身为副楼主，还是不要阻拦掌刑司长老办事。”
　　
　　冉玺修为不如沈乾川，即便愤怒，却也无法动弹，只能愤恨的盯着沈乾川和商朔。
　　
　　掌刑司长老走到冉汐月面前，施了下问心咒。
　　
　　将冉汐月神识中相关的记忆片段提取出来，以镜面的效果，呈现在众人眼前。
　　
　　当众仙长看到时拂晓被冉汐月甩入尸灵谷内围时，满座哗然。
　　
　　冉汐月再也绷不住了，落泪大哭起来，频频向商朔磕头：“掌门掌门，请您明鉴啊，我没有想让时拂晓死，我不知道我那时候怎么了，我忽然很像杀了她，我真的没有想让她死。”
　　
　　额头嗑的泛红，冉汐月还觉不够，又跪行至时拂晓面前，苦苦哀求道：“拂晓姐姐，我真的没有想要杀你。你屡屡与我作对，我纵然讨厌你，可你想想，我们俩之间的仇怨，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吗？没有啊，我没有害你性命的必要，我真的没有杀心。”
　　
　　时拂晓微微俯身，看向冉汐月：“我也觉得我们俩之间仇怨，没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可是冉汐月，你说你没有杀心，但事情是不是你做的？你当时推我下尸灵谷内围的时候，你确定你没有想让我死吗？”
　　
　　冉汐月闻言愣住，哑口无言。
　　
　　她确实没有想杀时拂晓的心，可是她当时就像中了邪一样，满心里都是嫉妒和愤怒，就想让时拂晓不见天日。
　　
　　一旁的花蓉听罢这番话，走上前去，探了冉汐月的心识。心识探罢，花蓉收回手。
　　
　　冉汐月没有撒谎，她确实没有杀心。甚至方才在她的心识里，花蓉还觉察出了她的疑惑。
　　
　　花蓉微微蹙眉，冉汐月没有杀心，却在那时情绪动荡不能自制，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操纵情绪的禁术。
　　
　　又是禁术，无论是时拂晓父母法器器灵被毁，还是九尾墨狐无法表达自己，都是禁术。
　　
　　花蓉看向上座的商朔，唯一一个会禁术的人，便是五万年前的邪仙驳苍，而驳苍死之前，轮值金剑牢的人，是商朔。
　　
　　商朔听罢冉汐月的话，闭目一声叹息，眼中无不沉痛：“流芳派小修冉汐月，心生邪念，残害同门。按门规，抽去仙骨，逐出流芳派。”
　　
　　商朔复又看向掌刑司长老：“行刑。”
　　
　　冉汐月哭嚎的哀求声响遍大殿，在她绝望的情绪中，被掌刑司长老抽出了仙骨。
　　
　　仙骨抽出的瞬间，冉汐月一身的修为和灵力也同时消散，彻彻底底变成了凡人，爬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哭喊。
　　
　　沈乾川解了冉玺的定身术，冉玺三步并做两步，跑到女儿面前，将女儿从地上抱起来，抱在怀里。
　　
　　冉玺目光满是悲痛与失望，他解下自己腰间的副楼主信物，掷在地上，看向商朔，嘲讽道：
　　“当年时掌门仙逝，四大楼主及诸位长老皆有承袭掌门之位的权力。若无我为你效力，从中斡旋，你岂能力压群雄坐上掌门之位？如今成了掌门，倒是学会了秉公办事。”
　　
　　忽地，冉玺朗声道：“即日起，我冉玺，便不再是流芳派的人。”
　　
　　说罢，冉玺瞥了时拂晓一眼，抱着冉汐月大步离去。
　　
　　冉玺父女离去，时拂晓冲在座诸位行礼：“感谢掌门，诸位长老及楼主、副楼主，为我讨回公道。”
　　
　　众人说了一番安抚时拂晓的话，又恭喜她得了九尾墨狐后，便各自散去。
　　
　　花蓉看向九尾墨狐，叮嘱道：“你好生看护时拂晓，我晚些回去。”
　　
　　九尾墨狐应下，带着时拂晓离开。
　　
　　而花蓉，则直接跟随商朔去了掌门殿，趁商朔处理门中事务的功夫，花蓉走到了商朔身边，再一次探了他的心识。
　　
　　这一次，没有再像上次那般一无所获。
　　
　　待花蓉收回手时，面色已是冷得可怕。
　　
　　是商朔，他要借冉汐月的手，杀时拂晓。
　　时吟和玄姒音器灵被毁一事，以及方才九尾墨狐对商朔的态度，这一切怕是都和商朔脱不了干系。
　　
　　他为什么要对一个不会仙术的小姑娘，下如此狠手？商朔到底在忌惮时拂晓什么？
　　
　　商朔既然要杀她，这一次不成，那么得了九尾墨狐的时拂晓，对他威胁更大，他之后必然会有更大的动作。
　　
　　他没有办法从商朔的心识中，探知关于十八年前的事，一定是被动过什么手脚。
　　
　　十八年前，商朔一定做下了为人所不容的事，否则无须这般遮掩忌惮。
　　
　　或许，就连时吟夫妇的死因，都不见得是魔子费渡所为。
　　
　　花蓉唇边冷笑更深，二十万年前，对人心的那种失望，再次涌上花蓉心头。
　　
　　看来，他必须抓紧时间重聚灵力。
　　如今有九尾墨狐在，商朔下一次行动，必然会更加严谨，危险定然也会更大。
　　
　　他必须要赶在商朔有下一次动作前，化回人形。
　　
　　从春在溟濛楼出来后，时拂晓没有回仙府，而是先去找了商兀凝。
　　
　　商兀凝在房中坐在，手里拿着当年生辰礼上，折允送她的镯子出神。忽然听到院中传来时拂晓的声音：“兀凝小公主，我平安回来了！”
　　
　　商兀凝面色不变，将手中的镯子放回梳妆匣里，起身走了出去。
　　
　　时拂晓见商兀凝出来，面上一喜，拍拍九尾墨狐的脖子，说道：“你看！我不仅活着出来了，我还带回了它。”
　　
　　商兀凝淡淡的将目光移去一旁，说道：“早前便已听闻，恭喜。”
　　
　　时拂晓觉察出她情绪不对，从九尾墨狐背上跳下来，走上前问道：“你怎么了？有什么事不开心吗？”说着，伸手去拉商兀凝的手腕。
　　
　　谁知商兀凝手一抽，身子一转，背离了她。
　　
　　时拂晓微愣：“你怎么了？”
　　
　　商兀凝回头看向她，面上满是嘲讽：“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不会靠近折允师兄。时拂晓，自接你回仙界，自问我待你以诚。你为何骗我？为何不遵守你我的约定？”
　　
　　“兀凝……”时拂晓微微蹙眉：“我对折允并无心思，只是自我回来，越来越多的谜团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必须查明，必须找到补全我命格的方式。这其中很多细节，我现在无法向你言明，但是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爹娘器灵被毁一事，事关重大，甚至连爹娘的死因都出现疑点，时拂晓实在不敢轻易说出来。
　　
　　商兀凝看着时拂晓的脸，冷笑出声：“你没有和折允私下见面吗？前些日子，折允去云生结海楼试炼场接你，你们用隐身诀去了何处？嗯？折允第一次见你，便一副失了魂的样子，我早就该料到你们过去便有情。”
　　
　　折允那些如刀子一般捅她心脏的话，再次出现在她的耳边，商兀凝冷声道：“时拂晓，你觉得，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和抢走自己心爱之人的女子，做亲密无间的朋友？”
　　
　　商兀凝唇边漫过一丝自嘲的冷笑：“亏我在知道你有危险时，还特意喊折允师兄去尸灵谷救你。”
　　
　　纵然此时商兀凝的态度让时拂晓很难过，但她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不对劲的地方。
　　
　　她试探性的问道：“兀凝……冉汐月要害我，你怎么会知道？还能那么及时的赶来救我？兀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此话一出，商兀凝身子微怔。
　　她去救时拂晓是真，但她也决不能出卖自己父亲。
　　
　　就连今日，明知道冉汐月是无辜的，做了替罪羊，她都不能开口为冉汐月作证。
　　
　　商兀凝心口骤然一疼，她的道心……动了。
　　
　　一时间，那种头脑混乱的痛苦，再度将她席卷。
　　她本想做一个除魔卫道的仙，可为了保护父亲，明知真相她却只能三缄其口。对折允的爱而不得，对时拂晓的愧疚和恨。
　　
　　无数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商兀凝的心头，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眉心魔印一闪而过。
　　
　　混乱的情绪尽皆化作一腔愤怒，商兀凝一把扯下腰间的传音螺，拿在手上，立在时拂晓面前：
　　“你问我有没有事情瞒着你？难道你没有事情瞒着我吗？时拂晓，尸灵谷为了救你，耗我百年修为，我商兀凝不欠你什么了，从今往后，你我各走各的路。”
　　
　　说罢，商兀凝将手中传音螺重重掷在时拂晓脚下，转身离去。爹说得对，或许她和时拂晓，当真做不成朋友吧。
　　
　　纵然今日她不与时拂晓撕破脸皮，往后待她查出尸灵谷之事的真相，有九尾墨狐傍身的她，必然不会放过自己父亲。
　　她和时拂晓之间，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商兀凝离开，时拂晓捡起脚下摔掉一角的传音螺，一声长叹。九尾将头凑过来，蹭了蹭时拂晓的脸，仿佛在安慰她。
　　
　　时拂晓心下如塞了一团棉花般难受，对九尾笑笑道：“我们回去吧。”
　　
　　而在白玉京外，凡间的一处客栈中，商朔一袭玄色斗篷，见到了已带着女儿前往凡间的冉玺一家。
　　
　　冉玺见到商朔，随手设了个隔音结界，面上满是冷笑：“掌门还来做什么？”
　　
　　商朔微叹一声说道：“我商朔，岂是忘恩负义之辈。只是今天你也瞧见了，时拂晓咄咄逼人，如今又有了九尾墨狐傍身，若不能给她一个交代，后果难料啊。”
　　
　　冉玺一声冷嗤：“是啊，怪我们一家自身不够强，又没有强大的灵宠傍身。我若也有只能吞天噬日的灵宠，想来掌门今日便会护着小女了吧。”
　　
　　商朔眉间满是沉痛：“你我之间，说话何必如此生分。我且问你，你还想不想让汐月重获仙骨？”




36.  第 36 章   长江后浪推前浪，花蓉表……

　　冉玺闻言眸中闪过一丝明光, 一旁的冉汐月母女，亦是期待的看向商朔。
　　
　　欣喜过后, 随之而来的是怀疑，冉玺疑道：“仙骨被抽走，又如何能再生？”
　　
　　商朔笑笑，说道：“九尾墨狐生性残忍，随费渡入魔后更是作恶无数。当初我本是要诛灭九尾，以绝后患，但掌命长老却拦了下来，你可知为何？”
　　
　　冉玺不解道：“为何？”
　　
　　商朔看着冉玺的眼睛, 一字一句道：“是因为九尾墨狐的妖丹。”
　　
　　说罢, 商朔踱步至窗边，解释道：“九尾墨狐的妖丹里, 融了一根仙骨。掌命长老亲口告知本座，妖丹同仙骨相融, 这样的妖丹, 从盘古开天辟地至未来人世大劫覆灭, 都很难再出第二个。此丹，仙若食之，必破境飞升而化神，人若食之, 生仙骨并得九重天修为。就连用在时拂晓这样的人身上，恐怕都能补全她那缺损的命格。现下你可知，此丹意味着什么？”
　　
　　冉玺闻言震惊, 人食之，得仙骨并得九重天修为，至十重天便可突破尝试突破神境。意味着, 无论是仙还是凡人，但凡食此妖丹，就等于省去了整整一个跨度的修行。
　　
　　冉玺看看自己虚弱的女儿，心中燃起希望，可一想到九尾墨狐那强大到令人闻风丧胆的妖力，不免蹙眉：“可是……九尾墨狐强大至此，如何能取它妖丹？”
　　
　　商朔摇头笑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笑叹模样。
　　笑罢，商朔指指自己的心口，说道：“比修为更强的永远是心。你可还记得，二十万年前，火之尊煌歌重伤金之尊斩霜一事吗？”
　　
　　冉玺听罢，似是明白了什么，恍然道：“若有计谋，未必不能以少胜多，以弱胜强。”
　　
　　商朔嘴角含着一抹笃定的笑意：“上古五大仙尊，强大到无可匹敌，更有五大神兽傍身，只可惜他们不通人心与人情。最后，照样沦为五大流派手中博弈的棋子，甚至自相残杀。可见，有脑子，比有强大的修为，重要多了。所以……又何惧区区一只九尾墨狐？”
　　
　　冉玺听罢这一番话，对商朔彻底臣服，单膝落地，拱手请命：“只要掌门能让小女再生仙骨，我冉玺，万死不辞。”
　　
　　商朔看着冉玺心悦诚服的模样，满意的笑了：“不久后的仙盟大会，是你最好的机会。”
　　
　　时拂晓同九尾回到仙府，便见折允和白行简夫妇，同在院中小亭里等着她。
　　
　　见她回来，三人面上大喜，迎上前来。
　　
　　白行简道：“我和九笙如外围后，等了你许久都不见你进来，还以为你被传送去了别处。等出来才知道，原来你被陷害坠入了内围。”
　　
　　九笙接着道：“可担心死我们了，幸好你没事，平安回来。”
　　
　　说话间，白行简和九笙身边，分别跟着一只小夫诸和小重名鸟。
　　
　　两只灵宠看见时拂晓身后的九尾墨狐，都眼露怯意，缩到了主人身后。
　　
　　折允对时拂晓笑笑，说道：“他们俩自外围出来，便同我一起守在内围传送门处，整整一天一夜。直到我们看着你骑九尾墨狐，冲破尸灵谷结界，才一同回来。”
　　
　　九笙眼露崇拜：“拂晓，你和九尾墨狐从尸灵谷出来的样子，真的太夺目了！”
　　
　　看着他们三个，时拂晓心间因商兀凝而来的沉闷，这才渐渐散去，对他们道：“你们都这么关心我，谢谢你们。”
　　
　　九笙已经该准备好了晚饭，闲说了几句，四人便一同回屋用饭。
　　
　　饭桌上，白行简向时拂晓问道：“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同九尾墨狐签订魂契。你是怎么驯服它的？”
　　
　　白行简看看爬在门口的九尾墨狐，此时它已经化了身形，除了九尾还在，大小宛如一只普通的狐狸。
　　
　　时拂晓便见到将在尸灵谷的遭遇同他们三人说了，说罢后，三人皆暗自称奇。
　　
　　九笙惊叹道：“我们自飞升仙界后，但凡有人说起灵宠，就会提到九尾墨狐。在我们心里，九尾墨狐，一直都是强大、邪恶又神秘的存在。真的没想到，它居然和你有这样的缘分。我现在瞧着它，都觉的跟做梦一样。”
　　
　　时拂晓咽下口中的菜，重重点头，无不感叹：“我也觉得跟做梦一样。”
　　
　　“对了！”时拂晓看向折允：“折允师兄，怎么从来没见过你的灵宠？”
　　
　　折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阴冷，随后笑道：“我讨厌动物，任何动物我都不喜欢。当年尸灵谷选灵宠，我去都没去。”
　　
　　“啊？”如此温柔清俊的折允师兄，竟然不喜欢动物。
　　
　　白行简笑笑，打圆场道：“本来选灵宠一事，也是各自的意愿。但是灵宠也是主人作战的伙伴，所以几乎人人都会选。折允师兄不喜，不选也无妨的。”
　　
　　时拂晓又问道：“折允师兄是内门弟子，为什么从来没见过你的亲人？”
　　
　　折允笑笑，解释道：“我爹娘是散修，当年死于作乱的妖兽之口。后来商掌门带弟子除妖，救下我带回了流芳派。”
　　
　　“原来折允师兄同我一样，爹娘早已仙逝。”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折允师兄才不喜欢灵宠吧。
　　
　　吃罢饭，白行简夫妇回了自己住处。
　　
　　九尾墨狐看着白行简夫妇离去的方向，暗自出神。
　　
　　待二人走后，折允这才对时拂晓说道：“拂晓，有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时拂晓看向他：“师兄请说便是。”
　　
　　折允犹豫片刻，说道：“但你得答应我，务必要沉住气。”
　　
　　时拂晓见他神色严肃，点了点头。
　　
　　折允叹了一声，开口道：“这次冉汐月的事，作为证人之一，我去了趟掌刑司，趁机翻看了驳苍的卷宗。驳苍是世间留存，唯一会禁术的人，他死之前，轮值金剑牢的人，是掌门商朔。”
　　
　　时拂晓闻言一怔，问道：“所以，师兄是怀疑，掌门便是会用禁术的人？”
　　
　　折允点点头，接着道：“这次通知我来救你的，是兀凝。想来你也想到了……”
　　
　　时拂晓点点头：“我一早便觉得奇怪，冉汐月要害我，为什么那么及时赶来的会是兀凝。”
　　
　　时拂晓心头忽地如针扎过，冉汐月的话再次出现在耳畔：我同你的仇怨，根本就没到不死不休的地步，我为何要杀你？
　　
　　莫非……她真的错怪了冉汐月，时拂晓转头看向折允，眸中满是疑虑：“有没有一种禁术，可以操控人的情绪。”
　　
　　折允叹息：“有！”
　　
　　时拂晓闻言痛惜闭眼，折允接着道：“这十八年，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去了何处，商兀凝却能刚找到你。冉汐月要害你，没有问心咒，又不是上古仙尊，商兀凝却像能看破冉汐月心识一般，那么及时赶来救你……”
　　
　　时拂晓面上闪过丝丝冷意，还有悲凉：“兀凝跟做下这些事的人在一起，她都知道……”
　　
　　“要杀我的人，不是冉汐月，是掌门。”
　　可是，商朔要杀她的动机是什么？
　　
　　一时间，自回仙界以来，所有的疑惑，都在时拂晓心里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索。
　　
　　她明明已经知道了补全自己的方式，却被抹去记忆，送去人间等死。
　　
　　初回仙界，商朔对她宽容，百般照顾，无非是因为她不能修仙，又失去记忆，过不了多久也会死。
　　
　　可是她忽然能用仙术了，那么就要借冉汐月的手来杀她。这么做，无非只有一个原因，商朔在掩盖什么。
　　
　　又想起爹娘的法器器灵被毁，掩盖的意图彻底坐实。
　　
　　九尾墨狐早在时拂晓意识到是商朔要害她时，便已站起身，走到她身旁。
　　
　　时拂晓蹲下身子，看向九尾墨狐，问道：“十八年前九乌之战，你在对不对？”
　　
　　九尾墨狐点点头，时拂晓又道：“我爹娘的死因，可与商朔有关？”
　　
　　九尾墨狐的双眸中忽地泛过一道金光，好似金色的火焰，它重重点头。
　　
　　时拂晓心头一酸，落下泪来。
　　一旁的花蓉也一声叹息，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时拂晓双唇咬得发白，泪水不住的往下落，这才是商朔要杀她的真正原因，怕她能修仙，怕她为爹娘报仇。
　　
　　她是不是该庆幸，自己从前是个不能修仙的废人，若非如此，恐怕十八年前，她就已经死了。
　　
　　商朔是她的杀父杀母仇人，商兀凝知道吗？她若是知道，她又是怎么做到若无其事的和她相处这么久？
　　
　　折允站在时拂晓身后，见她搂着九尾墨狐的脖子，肩膀哭得颤抖。
　　
　　他面露不忍，走到时拂晓身边，一同半蹲下，伸手按住时拂晓的肩膀，对她道：
　　“你若想给你爹娘报仇，我会帮你。无论何时，我都会站在你身边。如今你有了九尾墨狐，还有沈乾川，深受你爹娘大恩，若他知道先掌门的死因，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他在外门弟子中颇有威望，你又建立钱庄帮助外门弟子，很多外门弟子都记着你的恩情。你若现在奋起反抗，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花蓉闻言蹙眉。
　　就算要报仇，时拂晓如今命格都没有补齐，沈乾川会竭尽全力，可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商朔手握流放派大权，怎么可能轻易扳倒？
　　
　　这个折允在胡说些什么？之前那么稳重，如今怎么想到如此冒进的法子？
　　
　　花蓉看向时拂晓，不免有些心焦。
　　小姑娘可千万不能听了这小子的话，现在报仇，无异于以卵击石。
　　
　　时拂晓竭力咽下喉中苦涩，开口道：“纵然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掌门，但是我们没有证据。商朔在流芳派多年，背后势力盘根错节，修为又强。若是没有猜错，他恐怕还有禁术傍身。我想给我爹娘报仇，若无一举扳倒商朔的把握，我不想轻举妄动。”
　　
　　花蓉闻言松了口气，还好，小姑娘纵然难过，还能保持理智。
　　
　　折允接着道：“商朔已经害了你一次，如今你又有九尾墨狐，对他威胁更大。他肯定还会再对你出手，你若现在不反击，岂不是要做鱼肉，任他宰割？”
　　
　　花蓉：“？”
　　如此提议，当真是为了小姑娘好？花蓉心中觉出不对来，伸手探了折允的心识。
　　
　　折允往昔的一切经历，尽皆浮现在花蓉心中。
　　
　　花蓉看着眼前这个温和无害的小辈，心中万分震惊。
　　好一个卧薪尝胆，含垢忍辱的孩子啊，当真是叫他刮目相看！




37.  第 37 章   花蓉：终于化出人形，可……

　　此时此刻的时拂晓, 纵然心下情绪波动异常厉害，可人间十八年的忍辱负重, 反而能叫她在这种时刻下保持冷静思考。
　　
　　时拂晓伸手抹一把泪水，再次开口道：“折允师兄，我知道你担心我。可如今我没有记忆，补全命格的方法也没有找到，若贸然大张旗鼓的报仇，只会打草惊蛇。”
　　
　　时拂晓摸着九尾墨狐的脖颈：“它有很强大的灵力，可我不能只仰仗着它。我如今的能耐，若当真要报仇, 只会成为你们的拖累。”
　　
　　折允还想再劝, 却被时拂晓打断：“你不用再劝我了，若不能一击即中, 我不愿以卵击石。倘若师兄有心，便帮我找找证据吧。”
　　
　　这番话说罢, 折允也知劝不动时拂晓, 便只得暂且作罢, 起身说道：“你也不要思虑太多，想来先掌门夫妇在天有灵，定会保佑你。”
　　
　　时拂晓点头应下，折允便暂且告辞离去。
　　
　　花蓉看着折允御云离开的背影, 唇边含上意味不明的笑意。
　　当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知为何，探过折允心识后, 花蓉内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前些日子，他还觉得小姑娘日后可能会对折允动心，如今看来, 即便小姑娘动心，他也得出手阻止。
　　
　　夜间，时拂晓怀着心事，沉沉睡去。
　　
　　看她睡着，花蓉对守在房门口的九尾墨狐道：“你好生看护她，尸灵谷木之灵气充沛，本尊去尸灵谷打坐，明日回。”
　　
　　九尾墨狐俯首应下，花蓉起身来到院中，唤出了坤赋。
　　
　　坤赋慵懒的声音在花蓉脑海中响起：“花大仙尊有何吩咐？”
　　
　　花蓉笑笑道：“需要你帮我盯着商朔，他接下来若再有什么计划，要及时告知我。”
　　
　　坤赋只是一缕意识，凡有土之地，皆是他意识所及，帮着监视个人，委实不是什么难事，坤赋应下。
　　
　　交代完这些事，花蓉便前往尸灵谷打坐。
　　
　　余下的日子，一切好像凝滞了一般，时拂晓找寻证据毫无进展，自然也没有找到补全自己命格的办法。
　　
　　自尸灵谷之后，她再也没能使出来在尸灵谷时那般强大的灵力。她去找了沈乾川，沈乾川也说不上个所以然来，只以为是否是尸灵谷灵气充沛的缘故。
　　
　　她还给九尾墨狐取了个名字，叫阿墨。
　　
　　阿墨待她是真的好，一起去集市，看见她喜欢的糕点，会拉住她叫她买来吃，还会拽她去首饰铺，帮她挑选好看的首饰。还处处和她心意。
　　
　　虽然都是她自己付钱吧，但她也委实窝心。她打心眼里觉得，阿墨若是个人，她一定会爱上阿墨。
　　
　　花蓉夜夜前往尸灵谷，灵力恢复很快，终于，赶在仙盟大会前，花蓉恢复了八成的灵力。
　　
　　虽然没有全部恢复，但这八成灵力，已完全够他化出人形。
　　
　　仙盟大会前一晚，坤赋来找了花蓉，对他说道：“你猜的没错，商朔确实会在仙盟大会上有所动作。”
　　
　　花蓉点点头，问道：“他打算怎么做？”
　　
　　坤赋说道：“如今的仙盟大会，和咱们在时有些不大相同。仙盟大会上，五大流派齐聚。以交流比试为主，最后获胜者，会得到嘉荣草。除此之外，还会开启法鼎秘境，供五大流派新入门的弟子获取本命法器。”
　　
　　花蓉静静的听着，坤赋接着道：“商朔联络了冉玺，打算在法鼎秘境动手。昨夜，商朔已经将你留下所有缚妖藤都给了冉玺。还有激发灵宠兽性的奇尾草。九尾墨狐强大非常，弱点只有你那个小娘子。他们会先将你那小娘子抓起来，引九尾发狂，再用以奇尾草使其迷失心性，屠杀秘境其他弟子，再由冉玺出面，以缚妖藤制之。到时，时拂晓的死因会嫁祸给九尾，然后诛杀九尾，再由冉玺顺理成章的取走九尾妖丹，救她女儿。”
　　
　　说完商朔和冉玺的计划后，坤赋叹息道：“人心啊，无论是二十万年前，还是如今，都是一般模样。这杀人诛心的手段，当真叫人胆寒。你打算怎么做？”
　　
　　花蓉笑笑道：“那我明日便在仙盟大会上化形，陪时拂晓入秘境，我倒是要瞧瞧，谁还敢在我眼皮子底下造次。”
　　
　　与坤赋告别后，花蓉回到时拂晓房中。
　　
　　小姑娘已然睡熟，身边还躺着他的仙身。他忽然勾唇一笑，心间隐隐有了些期待，不知道等明日小姑娘看见化形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一个反应？
　　
　　花蓉走到九尾身边，指一指自己榻上的仙身，叮嘱道：“明日仙盟大会，辛苦你，带上本尊仙身。明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沉住气，有本尊在，必不会再叫人伤害拂晓。”
　　
　　九尾看着花蓉的眼睛，重重点头。
　　花蓉抿唇一笑，伸手摸了摸九尾的脑袋，一脸宠溺。
　　
　　第二日一早，时拂晓早早起来，待一切收拾妥当，走到九尾墨狐面前，说道：“阿墨，我们走吧。”
　　
　　谁知下一秒，九尾墨狐变大身躯，从时拂晓榻上，叼起了花蓉的仙身。
　　
　　时拂晓一愣：“不是，我们是去仙盟大会。你带这块大木头做什么？”说着，抱住花蓉仙身的脚，就要往下拽。
　　
　　九尾死死叼着，就是不给时拂晓抱走。
　　
　　时拂晓自然争不过九尾墨狐，使了好半天劲，好说歹说，九尾就是不松口。
　　
　　无奈之下，以为九尾把大木头当玩具，时拂晓只好说道：“好吧好吧，你要带就带着吧。”
　　
　　时拂晓翻身骑上九尾墨狐的背，出去和白行简夫妇汇合。
　　
　　俩人看见九尾叼着那块木头，也是一愣，时拂晓无奈的解释道：“也不知阿墨今天怎么了，就是要带着我这木头夫君。见笑了，呵呵……”
　　
　　白行简和九笙打趣几句，便一同去云生结海楼主楼，和沈乾川等其他弟子会合。
　　
　　仙盟大会在中方甘枣之山举行，待会合完毕，四位楼主，分别带着自己的弟子，同掌门及其他仙长，一同往甘枣之山而去。
　　
　　路上，时不时就有人打趣时拂晓：“哟，拂晓前辈今日带着夫君一同前去啊。”
　　
　　“你们别笑人家拂晓，仙侣结伴共赴仙盟大会，寻常寻常，哈哈哈哈……”
　　
　　这些人都是这些日子混熟了的，时拂晓知道他们没什么恶意，只能恨恨的白了他们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等到了甘枣之山，正见云雾缭绕的山顶上，无数座椅浮空而建，中间是比武场，五大流派的人陆陆续续基本都来了，坐在各自的区域。
　　
　　时拂晓带着九尾墨狐进场，委实引发不小的轰动。
　　尤其九乌派的弟子们，看着九尾墨狐，各个都一副要吃人的表情。
　　
　　时拂晓在这些目光下委实不适，但想想自己的灵宠，十八年前险些灭了人家九乌派，便也坦然接受了。
　　
　　沈乾川似是也感受到了来自九乌派的虎视眈眈，冲时拂晓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
　　
　　时拂晓会意，忙骑着九尾墨狐，紧紧跟上了沈乾川。
　　
　　落座后，时拂晓贴着沈乾川坐下，九尾将花蓉的仙身放在了时拂晓身边的椅子上，自己蹲在了她脚边。
　　
　　这时，见北方天际处，一众身着玄纱的弟子，御蛟龙而来。
　　
　　尤其是为首的那名女子，容貌出众，姿态高贵，发饰以及衣着上，都镶嵌着串串珍珠，宛如流动的水滴，当真是惊艳众人。
　　
　　面对众人羡艳的目光，那女子却神情淡漠，意兴阑珊。一副这世间的一切都入不了我眼的清高冷傲。
　　
　　时拂晓不由开口向沈乾川问道：“沈楼主，那是谁啊？”
　　
　　沈乾川解释道：“那是如今露华派的女君……知遥。”
　　
　　坐在时拂晓身后的白行简闻言，伸过头来，惊诧道：“那便是墨海女君知遥？听闻这位上仙，有众多的爱慕者和追求者，可这位上仙心高气傲，谁也瞧不上，至今没有仙侣。”
　　
　　九笙也感叹的点头：“像这样的上仙，恐怕得飞升上神后，才能找到如意郎君吧。”
　　
　　九笙接着又看了看时拂晓：“知遥女君气质高贵，可论样貌，比咱们拂晓还是差点点。”
　　
　　时拂晓害羞捂脸：“这哪儿好意思啊？”
　　
　　花蓉神魂在一旁看了失笑，确实不如她。
　　时拂晓的样貌，也就只有当年的水之尊离若，可以来比比高低。
　　
　　这时，从西方天际，又飞来大批弟子。
　　他们各个身披金甲圣衣，手持各类兵器，从天际压来，宛如大批天兵天将下凡。
　　
　　时拂晓忙道：“这肯定是金系的煊赫派！”
　　
　　沈乾川点点头，指着为首那名男子说道：“那便是煊赫派掌门，黎明戈，此人颇有野心。十八年前九乌之战后，九乌火系遭受重创，没了九乌的威胁，煊赫派如今如日中天。他们的术法又与我们相克，待你入了秘境，离煊赫派弟子远着些，谨防他们拿流芳派弟子开刀立威。”
　　
　　时拂晓忙点头应下。
　　
　　不多时，五大流派人皆到齐，煊赫派掌门黎明戈，开口朗声道：
　　“又逢百年盛会，众门派新入门的弟子将入法鼎秘境，凭机缘获取法器。届时，诸位新入门弟子，可同仙侣结伴，也可同灵宠结伴，但只可选其一为助力。其余弟子们，便按境界，准备比试切磋吧。”
　　
　　话音落，不少其他流派的弟子，私下议论：“如今九乌派式微，这煊赫掌门，倒是自发担起了主持之责，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啊。”
　　
　　“自花蓉仙尊仙逝后，五大流派二十万年来可从来没有出现过盟主。如今这黎明戈，怕是惦记着仙界盟主之位吧。”
　　
　　九乌弟子听罢，尽皆不语，只是看向九尾墨狐的目光，更加充满敌意。
　　
　　他们十八年前在费渡和九尾手里遭受重创，即便火系术法能克金系术法，但烛火之光，也熔不掉千斤巨鼎，只能任由黎明戈大放厥词。
　　
　　这时，黎明戈看向商朔，笑着道：
　　“听闻半年前，你门下新入门的小辈，同九尾墨狐签了魂契，不知是哪位小修？竟有如此本事，能入尸灵谷内围，还能闯入锁妖洞。不如引荐引荐，也叫我门下弟子，同那位小修取取经。”
　　
　　话音落，全场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九尾墨狐以及它身边的时拂晓身上。
　　
　　时拂晓十八年来，还从未受过如此盛大的注目礼，颇感不适。
　　但想想九尾墨狐那吞天噬日的可怕灵力，她忽地生出一股老母亲般的骄傲，便含笑坦然的看着说话的两位掌门，无视全场的目光，行止姿态，颇为大气。
　　
　　商朔冲黎明戈笑笑道：“同九尾墨狐签订魂契的，是我派先掌门时吟之女，想来先掌门在天之灵，保佑着小修时拂晓。”
　　
　　“哦？”黎明戈看向九尾墨狐身边的那名少女，原是时吟之女，那为何，他安排在流芳派的那个人，没将此事告知他？
　　
　　黎明戈向身边的儿子黎知允腹语传音道：“知允吾儿，寻机会去找折允，将此事问明白。别忘了再提点他几句，我可没有更多的耐心等着他。”
　　
　　黎明戈再次看向商朔，笑着道：“想来今日法鼎秘境，你那有九尾墨狐傍身的弟子，必能拔得头筹。”
　　
　　商朔只是笑笑，没再多言。
　　
　　冉玺已带着缚妖藤和奇尾草入了法鼎秘境，等到时九尾墨狐发狂，这一辈的入门弟子，能有几个活着出来？说不定还能重创其他四大流派。
　　
　　至于九尾的妖丹，冉玺想要？做梦！
　　
　　待九尾墨狐和时拂晓死了，再顺势“查”出冉玺做下的事，五大流派岂能放过他？蠢材，当真是蠢材，永远只配做他人手里的棋子。
　　
　　想着，商朔道：“吉时已到，多说无意，不如开启法鼎秘境。等新入门的弟子们进了秘境，仙盟大会的比武，便也可以开始了。”
　　
　　花蓉唇边含着从容的微笑，看向九尾墨狐：“是时候了。”
　　
　　九尾墨狐记着花蓉的嘱托，他是木之仙尊，化形时需要阳光的照拂。
　　于是，九尾用尾巴卷起花蓉的仙身，朝比武场上空抛了出去，暴露在烈阳之下。
　　
　　花蓉闭目，神魂消失在原地。
　　
　　九尾墨狐忽然做出这般举动，时拂晓和众人皆是一惊，尤其是九乌派的弟子，更是瞬间进入了备战状态。
　　
　　可怎知，众目睽睽之下，正午灿烂的阳光尽皆贯入了凌空的那具人形木头上。
　　
　　天地竟有一瞬间黯淡无光，唯有木身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宛如整个世界的全部光明。
　　
　　下一刻，天地再复晴明，一场漫天花雨随阳光一起落下，蔓华香阵阵钻入鼻息。
　　
　　在场所有灵宠神兽，皆仰头长鸣，对着那具被刺眼的白光环绕的木身，俯身恭敬拜了下去。
　　
　　众人正愣神着，忽见从东方樕鼄之山的方向，一双凤凰携万鸟而来，而西方昆仑之山的方向，更见瑞兽白泽携万兽踏云而来。
　　
　　天地间所有草木，凡孕育化灵的精怪，更是罕见的皆出本体，混在万鸟与万兽之间，一同前来。
　　
　　神兽、神鸟、花精皆凌空踏云，同在场的所有灵宠一样，皆对着那具木身凌空拜了下，恭敬非常。
　　
　　不止时拂晓，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黎明戈看着眼前的一切，愣神道：“这、这是……”
　　
　　一旁的墨海女君知遥接过话：“史书记载，能招来万鸟齐鸣，万兽来朝盛况的景象，只出现过一次，便是二十五万年前，上古五大仙尊化生之时。”
　　
　　话音刚落，一阵地震袭来，众人皆站立不稳，忙各御仙术稳住身形。
　　
　　片刻后，地动停止，墨海女君身旁的长老收到一张传音符。
　　传音符消散后，那长老面色一凌，跪在墨海女君知遥身边，禀报道：“启禀女君，墨海青龙渊的封印，破了！”
　　
　　天际传来一声深远的龙吟，但见神兽青龙，盘旋着身子，朝那具泛着白光的木身飞来。
　　
　　青龙就位，庞大的龙身，绕着木身不断盘旋。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白光中，一名墨发飞扬，身着白袍青衣的男子渐渐显形。
　　
　　时拂晓紧紧盯着自己的木头夫君，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从未见过如此这般好看的人，身形高大清俊，青丝墨发垂至腰际，眉眼恍若画成，面庞似雕琢无双的绝世艺术。
　　
　　若仅仅只是长得好看也就罢了，偏生他周身高贵出尘的气质，就好像神坛上供奉的神明，是那么美好而又不可触碰。
　　
　　漫天的花雨还未停下，百鸟万兽皆对他俯首称臣，这般祥瑞盛况之下，她看着那名男子，缓缓抬起右手，漂亮又凶猛的神兽青龙，便乖乖的化作一条小蛇，盘在他的手腕上。
　　
　　他唇角含着从容淡泊的笑意，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小蛇，在漫天的花雨中，美得就像一尊一击即碎的白玉神像。
　　
　　时拂晓的心，在这一瞬间，便漏了半拍……
　　从此她的眼中，怕是什么也装不下了，她这般想。
　　
　　花蓉低眉，看向人群中的时拂晓。
　　见小姑娘看着自己，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痴痴的，连自己在看她都没有发觉。
　　
　　只是就这样，痴痴的望着他。
　　仿佛他是这世间，她眼中唯一的色彩。
　　
　　花蓉唇边笑意更深，小姑娘的反应，他很满意。
　　
　　流芳派众人，渐渐回过神来。化形能有如此祥瑞降世，能唤醒神兽青龙，又长得同上古遗卷上他们老祖宗的画像一模一样……还能是谁呢？
　　
　　流芳派上下，自掌门到仙长，再到普通仙众，皆离坐而起，单膝落地，拱手而拜，齐声道：“流芳弟子，恭迎仙尊！”
　　
　　唯有时拂晓，目光依旧沉沦在眼前的景象中。
　　好像眼前的人，触及到了她灵魂深处，某一个深远的记忆，叫她久久无法自拔。
　　
　　而其他四大流派的人，心里也明白了这位是谁，如此祥瑞降世，又唤醒了青龙，唯有上古时期的花蓉仙尊。
　　
　　而他们也清楚，五大仙尊奉花蓉仙尊为首，当年更是统领五大流派所有事务，是仙界从古至今，唯一一位君王般的存在。
　　
　　四大流派在各自掌门的带领下，一同行礼跪拜：
　　“煊赫弟子，恭迎仙尊。”
　　“九乌弟子，恭迎仙尊。”
　　“露华弟子，恭迎仙尊。”
　　“回川弟子，恭迎仙尊。”
　　
　　于是，在千万人的目光中，花蓉走向时拂晓。
　　他每走一步，走过之处便生一朵莲花，周身更是花瓣缭绕。众人皆是惊叹，这便是木之灵气化生的福利吗？
　　
　　花蓉走到时拂晓面前，伸出手摊在她的面前，说道：“法鼎秘境，为夫陪你去，可好？”
　　
　　一时间，时拂晓的心怦然遗漏，倾慕、仰慕、羡慕、崇拜等等复杂的情绪，夹杂着淡淡的自卑在她整颗心里铺开。
　　
　　她想，她已经爱上了眼前的人。
　　就是这般突如其来的，没有理由的，深深的，爱上了他……
　　
　　白行简在她身后，伸手轻轻戳了一下，时拂晓这才回过神来，小脸霎红！
　　
　　看着眼前的花蓉，一时间，哭得心都有。为夫？为夫！
　　
　　她嫁的大木头怎么就变成了上古仙尊花蓉？
　　
　　而且……花蓉仙尊不是老头子吗？怎么长的这么美？
　　他也没有像当初自己猜的那般娘娘腔，只是温柔，更有一种淡泊从容的力量。
　　
　　墨海女君知遥，目光凝在花蓉身上，向身边的亲信说道：“那便是流芳派之前塞给仙尊的小娘子吗？传闻中流芳派先掌门那个修不了仙的女儿？”
　　
　　亲信闻言，点点头，知遥清冷的目光，淡淡的落在时拂晓身上：“这蠢笨的小姑娘，又没有灵力，如何配的上花蓉仙尊？”
　　
　　亲信闻言微微讶然，他们女君，素来高傲清冷，瞧不上任何男子，可今日竟然说出这番话，想来，他们女君的一颗心，已经给了花蓉仙尊。
　　
　　不过也是，这一番触目惊艳，天下女子，谁能不爱呢？
　　
　　花蓉见时拂晓没有反应，复又将手往前伸了伸，再次说道：“法鼎秘境，九尾墨狐留下，为夫陪你去。”
　　
　　时拂晓看着花蓉的手，忽然感觉自己不配。
　　明明自己的手很干净，可若同花蓉的放在一起，就像是沾了泥巴一样。
　　
　　他那么美好的人，就像她爹寒潭镜的镜面一样干净，这样的人，应该敬着，供着，她不敢沾染他。
　　
　　面对花蓉，时拂晓呼吸都急促不稳，她磕磕绊绊的挤出一句话：“仙尊先走，我跟着您。”
　　
　　花蓉失笑，应下了时拂晓，他看向商朔，神色意味不明，说道：“作为拂晓的仙侣，本尊陪她去法鼎秘境，可有异议？”
　　
　　商朔忙道：“没有没有，仙侣结伴同行，也是规矩，仙尊您随意，随意。”
　　
　　天知道，此时此刻的商朔，一刀捅了自己的心都有。
　　
　　让他惦记许久的，能成全流芳派的天道大运，竟然是上古的花蓉仙尊。还因为他那个任性的女儿，成了时拂晓的夫君。
　　
　　本来，花蓉仙尊应该是他的女婿。如此一想，商朔心里更加难受，只觉心梗。
　　
　　法鼎秘境开启，花蓉遣散了来朝的万鸟万兽，在众弟子的目光中，带着时拂晓，率先往秘境走去。
　　
　　时拂晓看着花蓉走过的路上，开出的朵朵莲花，不由疑惑，这些花，都是真的吗？里面有莲子吗？
　　
　　想着，时拂晓不由蹲下身子，掰开了一朵莲花的莲蓬。
　　
　　嚯！是真的莲花啊，不是幻象，那以后，岂不是有吃不完的莲子粥了？
　　
　　花蓉化形后，不知为何，感知时拂晓的心识更加清楚明白。当听到她这一句心声时，花蓉叹笑扶额。
　　
　　几十万年来，看到他溢散出的灵力化成的莲花，想着做莲子粥的，她也是头一个啊。
　　
　　花蓉只得控制住了溢散的灵力，回身扣住了时拂晓的手腕，将她拉进了法鼎秘境。




38.  第 38 章   啊这，两个人要怎么睡？……

　　花蓉握着她的手腕, 微凉的温度隔着衣衫传来。
　　
　　时拂晓一手抱着刚才掰成两瓣的莲蓬，一手任由他拉着走。时拂晓在他的侧后方, 愣愣的望着眼前的他。
　　
　　高大挺拔的背影遮挡在她的前方，她的个头只到他下巴。
　　
　　他的步伐从容不迫，仿佛这世上没有事情会让他担心害怕。他明明那么放松，那么自然，却能让她感觉到一股倾倒一切的磅礴之力。
　　
　　秘境结界的风拂起他散落的头发，隐约露出他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和长长的睫毛时隐时现。
　　
　　时拂晓的心漏了一拍又一拍，却始终无法从他身上收回目光。
　　
　　不知不觉, 她已跟着花蓉进了法鼎秘境。
　　
　　进来的所有人, 会随机传送到不同的地方，而她和花蓉, 被传送到一处小瀑布边。
　　
　　花蓉松开她的手，在一块巨石上坐下。
　　耳畔瀑布水声哗哗作响, 一股股清凉的气息阵阵袭来。花蓉看向她问道：“你可有带束发的簪冠, 或是发带一类的东西？”
　　
　　时拂晓愣了下, 哦了一声，忙将手里的莲蓬放在脚边，去翻乾坤袋。
　　
　　她身上没有男子的簪冠，但是有几根流芳派弟子通用的发带, 时拂晓抽出一根，对他说道：“只有这个。”
　　
　　这四个字，时拂晓说得声音很轻。
　　她本不想这么没出息的, 可是面对花蓉，她压根控制不了的声音，就像面对严肃的长辈, 声音不自觉就变得很轻。
　　
　　花蓉温柔笑笑，转过身子，背对着她，说道：“劳烦娘子，帮我束发。”
　　
　　时拂晓双手紧张的发凉，她握着发带走上前去，伸手拢住了花蓉散落的丝发，一股清雅的蔓华香钻入鼻息，时拂晓心头一荡。
　　
　　花蓉身上的香气，叫人产生置身花丛的错觉，清新淡雅，沁人心脾，比任何香料都自然好闻。
　　
　　时拂晓边给花蓉束发，脑海里边胡思乱想。
　　
　　从前在人间时，听旁人说起五行，只觉得木和土两个属性，笨笨蠢蠢的，不似水一般柔情，不似火一般热烈，也不似金一般刚强。
　　
　　直到今天，见到从木之灵气里化生的花蓉，她才知道，原来同木相关的一切，竟然可以这么美。
　　
　　他步行时脚下生出的莲花，他化形时落下的漫天花雨，还有此时此刻，他身上如此叫人心醉的香气。
　　
　　仿佛集世间之美于一身。
　　
　　而他本人，更像是一棵能遮挡一切的擎天树，高大挺拔。忽地，她想起之前九尾墨狐带她去樕鼄之山，见到的那棵凤栖梧桐。
　　
　　时拂晓唇边含上笑意，她想，花蓉仙尊就像是那棵梧桐树，有漂亮的叶子，漂亮的躯干，还能引凤来栖。
　　
　　时拂晓给花蓉束了一个马尾，又用自己乾坤袋素雅的簪子给他簪上，比起方才的逍遥率性，更多了一份英气。
　　
　　束好头发，花蓉转回身子，看向她，说道：“你可知，商朔今日在法鼎秘境设了埋伏，你若同阿墨一起进来，怕是凶多吉少。”
　　
　　时拂晓闻言愣住：“仙尊怎么知道我同商朔有过节？还知道九尾墨狐叫阿墨？”
　　
　　花蓉闻言失笑，解释道：“本尊……”
　　话在他口中拐了个弯儿，重新说道：“我同你成亲那日，神魂便已苏醒。只是我沉睡二十万年，一身灵力早已归于天地。重聚灵力半年之久，今日方才化形。”
　　
　　时拂晓听罢，人傻了，不敢相信般的问道：“莫非……自打成亲后，仙尊的神魂便一直在我身边。”
　　
　　花蓉点点头：“不然你怎么能突然使用仙术？还有尸灵谷内围和锁妖洞中，你又怎么能召唤出足以阻拦凶兽的荆棘藤。”
　　
　　时拂晓的心弦仿佛被拨动，她心头一怔，仿佛被什么东西打中：“原来，是仙尊救了我！”
　　
　　她就说那日很奇怪，从尸灵谷出来，她就再也用不出那么强大的灵力了。
　　
　　时拂晓承了这么大的恩，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是上古仙尊，方才五大流派的人都在跪拜他。史书上也说了，花蓉仙尊，是从古至今，仙界唯一一位君王般的存在。
　　
　　面对人间的皇帝，是要跪下谢恩的吧。
　　
　　想着，时拂晓便跪在了花蓉面前，行礼叩谢：“晚辈时拂晓，多谢仙尊救命之恩。”
　　
　　这跪下时拂晓方才发现，仙尊刚化形，衣着不全，是赤足，可他的脚底，并没有踩在地面上，而是离地寸许。
　　
　　行走于世，而不沾染半点尘埃，一时间，花蓉在她心里更加圣洁而不可攀。
　　
　　“你自称什么？”花蓉反问。
　　她说晚辈，虽是礼敬，可花蓉心下却有些难受。这个词，让他忽觉他们之间的距离，好远好远。
　　
　　时拂晓听罢，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她说错了吗？
　　想着，她直起身子，无比真诚的歉意一笑，对花蓉道：“晚辈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只记得人间生活的那十八年。若是称呼有不当之处，还请仙尊海涵。”
　　
　　花蓉心下一声叹息，更远了。
　　他只好站起身，将时拂晓从地面上拉起来，对她说道：“我从前虽不通人情，却也知人世成亲的意义。你既已嫁我，我便会怜你、护你。”
　　
　　说着，花蓉唇边笑意更深，接着道：“更何况，与你朝夕相处半年之久。该看得，不该看得，我都看过了，自然会对你负责。”
　　
　　时拂晓闻言一愣，往昔的一幕幕清晰的在她脑海中浮现。
　　
　　沐浴之后，不穿衣服从耳室出来！
　　甚至有时候嫌身上湿漉漉的，睡袍都不穿就钻进被子，和仙尊的仙身同床共枕！
　　
　　想到这里，时拂晓哭得心都有。
　　她要没记错，有几次醒来，她不是抱着仙尊的仙身，就是腿搭在仙尊的仙身上。
　　
　　看着花蓉从容温柔的笑意，时拂晓脸直接红到了脖子根，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对对对，时拂晓给自己找了条出路，强撑着，鼓起勇气对花蓉道：“我……不知道仙尊在。”
　　
　　花蓉见小姑娘的脸眼可见的红透了，忽觉自己一把年纪，这么欺负一个小姑娘不太好，便笑了笑，岔开话题道：
　　“我知道，自回到仙界，这些时日，你一直在找补全命格的方式。”
　　
　　这是时拂晓最关心的事，听花蓉提起，忙期待的看向他。
　　
　　但听花蓉接着道：“我不知道你父亲找到的方法是什么，但我是木之灵气化生而来。补全你的命格，与我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当初我灵力未全，只能先让你用用简单的仙术，待咱们从法鼎秘境出去，我便为你补全命格，可好？”
　　
　　时拂晓闻言一愣，待她捋清楚花蓉的话之后，随即脸上便绽开了一朵灿烂的花：“真的？这么容易！”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花蓉已许久未从小姑娘脸上看到如此灿烂的笑意，心情没来由的跟着好了起来，笑着点头：“真的！”
　　
　　时拂晓正准备再次心里跪谢，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斗法打杀声。
　　
　　时拂晓面色一凌，这才记起来此行的目的是什么，花蓉伸手握住时拂晓的手腕，说道：“事不宜迟，我们去寻法器。”
　　
　　时拂晓嗯了一声，跟着花蓉离开了瀑布边。
　　
　　法鼎秘境内新入门的弟子们找法器找得如火如荼，而秘境外，五大流派弟子们的比武也已经开始。
　　
　　素来清冷，不屑同旁人多说的知遥，今日却一直同商朔搭话，话里话外都是在询问花蓉相关的事。
　　
　　商朔自是觉察出了知遥的心思，计上心来，便顺势将相关的信息，都透露给了知遥。
　　
　　然而，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比武场外，罕有人迹的峡谷中，折允正同一名身着金甲圣衣的男子站在一起。
　　
　　折允冲那名煊赫派弟子行礼：“见过兄长。”
　　
　　黎知允不屑冷哼一声，说道：“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如今又是流芳派的弟子。就莫再要以我弟弟的身份自居了。”
　　
　　折允眼底闪过一丝阴冷，行礼起来后，面上已恢复他惯常那副温和笑意。
　　
　　黎知允双手背后，缓缓在他面前踱步：“父亲让你找回时拂晓，你找了十八年一无所获。如今时拂晓归来，同九尾墨狐签了魂契，让你尽快借时吟之死，挑起流芳派内乱，你也挑不起来。”
　　
　　黎知允看向折允：“怎么？你这幅样貌，连个小姑娘的心都拿不下？”
　　
　　折允喉结微动，说道：“时拂晓素来是个有主见的，想撺掇她，没那么容易。”
　　
　　黎知允冷嗤一声：“这么些年过去了，即便做了流芳派的首席弟子，你还是个废物！同你那贱人娘亲一样，始终上不得台面。”
　　
　　折允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忽地引咒出手，山谷中大树的根部尽皆从地面破土而出，仿佛万千巨蛇朝黎知允袭来。
　　
　　黎知允恍若未闻，轻轻抬手，腰间佩剑出鞘，引咒捻诀。顷刻间，一柄剑，化作千万柄利剑，贴着地面朝袭来的树根砍去。
　　
　　顷刻间的功夫，黎知允便破了折允的法阵，将他一脚踹到在地，踩着他的胸口，用剑挑起他的下巴。
　　
　　“如今是有胆量了，敢同我出手。纵然你境界比我高一点，但是金克木，你如何是我的对手？除非你再加把劲，修上九重天，兴许我就不是你的对手了。只可惜，你好像不是修行能一日千里的天选之子。”
　　
　　折允含垢忍辱这么些年，可他唯一不能忍受旁人辱他母亲。尤其是生母占着父亲仙侣之位的黎知允！
　　
　　折允记着父亲给他的许诺，冷笑出声，死死盯着黎知允的眼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来日我未必不能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黎知允听罢，笑意更是充满嘲讽，从乾坤袋取出一枚金印，拿在手里，在折允面前把玩。
　　
　　折允见此金印，面色微变。
　　
　　但听黎知允接着道：“你是说这个吗？继承煊赫派掌门的凭证？你不会真的以为，你替父亲拿下流芳派，就能继承煊赫派掌门之位吧？动脑子想想，金系掌门，你一个修木系仙法的，做得成吗？十年前，这枚金印，父亲便已传给我了。”
　　
　　折允双眸几欲泣血。
　　幼时在煊赫派受过得所有侮辱，所有折磨，那些人的嘴脸，都在折允心里更加清晰的浮现。
　　
　　娘亲的死，团团的死，逼得他伸手，想抢回黎知允手里的金印。
　　
　　那是他为娘亲和团团报仇的唯一希望！
　　
　　黎知允踩折允的脚更加用力，如此还不够，复又引金丝网将他困在地面上。
　　
　　金印在他手里把玩，他就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折允。
　　看着折允碎裂的目光，看着折允拼命想抓近在咫尺的金印，却永远也抓不到的样子。
　　
　　黎知允语气戏谑，看着折允，就好像鸿鹄看着蝼蚁：
　　“你现在是不是很恨父亲，明明答应了你，利用了你，你在流芳派潜藏九百多年，忍辱负重，父亲却出尔反尔，将金印传给了我？”
　　
　　“你不仅恨父亲，你还想杀了我吧？甚至还想着，从今往后，我们让你做的事情，你一件都不会做！你想反抗，想永远不再做别人手里的棋子。”
　　
　　“可是有用吗？你是煊赫派掌门黎明戈之子，却成了流芳派首席弟子。你若生了反叛之心，我便将你的身世公之于众。你猜流芳派会怎么对你？其余四大流派又会怎么对你这个卧底？”
　　
　　黎知允府下身子，在折允耳边道：“即便你恨，你怨！你永远都姓黎！你的命运，永远只能和黎家绑在一起！可惜黎家却从来瞧不上你，你还不得不继续为这个伤你辱你的黎家卖命！”
　　
　　“这就是……你的命！”
　　
　　黎知允垂着眼皮俯视着他：“如今流芳派仙尊归位，决不能给他们休养生息的机会。尽快挑起流芳派内乱，记下了吗？”
　　
　　说罢，黎知允御剑离去，在空中解了束缚折允的金丝网。
　　
　　折允躺在地上，目光空洞，终是呕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衣领。
　　想想自己这千岁的光阴，折允忽觉讽刺，无比的讽刺，他忽地大笑了起来，血与泪齐落，心似被利刃割裂，碎成千万块。
　　
　　他的眼前忽然出现商兀凝的身影，天知道他有多羡慕她，恣意任性，随心所欲，明艳如光……
　　
　　可是他，面上风光霁月，暗地里，却永远都是一堆沼泽里的污泥。
　　
　　往昔的一幕幕在心中浮现，碎裂的心再也看不到半点希望。他的命？他有什么命？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罢了。
　　
　　可纵然是蝼蚁，也想活命，也想体体面面的活下去。
　　
　　所有人都弃他厌他，商朔看重他，无非就是为了培养一把为他所用的利刃。商兀凝和时拂晓，来日知晓他背后的这一切，还会爱他，当他是朋友吗？
　　
　　命运就好像一棵大树，根都坏了，还怎么指望它长得枝繁叶茂？
　　
　　折允捂着胸口站起身，背上满是泥土和碎草叶。
　　
　　他从乾坤袋中拿出一本书，上面记载着从商朔那里偷来的禁术。
　　
　　折允唇边闪过一抹苦涩的笑意，翻开了那本书，眸色渐渐冷下来。
　　
　　既然摆脱不了做棋子的命运，那就让他拼尽全力，做一个摆布一切的执棋手！
　　
　　时拂晓和花蓉，在法鼎秘境中寻找法器，中途杀了两只看守秘境的凶兽。
　　
　　他们正准备入山谷寻法器，却忽然听见法鼎秘境传来外面仙长的声音：“法鼎秘境出事，请诸位弟子停止寻宝，尽快离开秘境！”
　　
　　法鼎秘境的结界打开，仙长又连续催促四五次，弟子们一脸茫然的结伴离开秘境。
　　
　　时拂晓看向花蓉：“仙尊，这是出什么事了？”
　　
　　花蓉摇摇头：“不知，出去看看。”
　　
　　等他们出去后，看到眼前的一切，惊讶无比。
　　
　　但见秘境外，躺着整整百具尸体，死状残忍。
　　各个流派的都有，但是一眼扫过去，以身着金甲圣衣的煊赫派弟子最多。
　　
　　五位掌门都已到来，黎明戈见自己门派折损这么多弟子，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法鼎秘境里的凶兽，皆有修为限制，怎么会死这么多人？”
　　
　　花蓉抬手，一片青色的灵气自他手而下，覆盖了所有尸体。
　　
　　片刻后，花蓉收回手，沉声道：“死去所有弟子的修为和记忆，都被人拿走了。”
　　
　　商朔闻言一怔，又听知遥蹙眉道：“夺人修为，此乃禁术。如今仙界还有什么人，能用如此毒术？”
　　
　　商朔眉心亦是不展，驳苍那里的禁术，如今都在他的手上，除了他，还有谁能使出如此毒辣的手段？
　　
　　九乌女君怜幽看向花蓉：“仙尊，不知您可有法子查出幕后之人？”
　　
　　花蓉看着地上的尸体，淡淡道：“本尊自可探人心识，但此人敢在本尊眼皮底下夺人修为，想来也会用禁术掩盖自己的识海。”
　　
　　回川掌门荒云叹道：“仙尊刚归位，此人便敢造次，也是有恃无恐的很了。”
　　
　　花蓉勾唇笑笑，他一个仙尊算什么？
　　当年五大仙尊皆在，仙界的人都敢算计到他们五人头上，陷害斩霜和煌歌自相残杀，斩霜险些死于煌歌之手。
　　
　　如今只他一人，心有城府者，有什么敢？
　　
　　花蓉开口道：“仙盟大会到此为止，能在秘境里动手的，只有五大流派自己的人。诸位掌门回去后，命掌刑司排查审问门中弟子，何时找出凶手，何时再举行仙盟大会。”
　　
　　各位掌门领命，商朔唤来折允，嘱咐道：“你负责收敛本门弟子的尸体，再去掌刑司协助掌刑长老，排查审问。”
　　
　　折允行礼，领命应下。
　　
　　众掌门也接连安排弟子善后。
　　
　　知遥走上前来，冲着花蓉行礼，而后说道：“仙尊刚归位，想来灵力不稳。露华派水气丰沛，水可生木，若仙尊无事，可前往露华派修养。”
　　
　　花蓉看都没有看一旁的知遥，只道：“费心，不必。”
　　眼下多事之秋，时拂晓随时都有性命之忧，如今又有人敢堂而皇之的取百人性命，哪有功夫去什么露华派。
　　
　　何况，花蓉看向时拂晓，他的小娘子虽五行缺木，却水重，待他替她补全命格，一样可以滋养他。
　　
　　知遥讨了个没趣，只得安慰自己，上古仙尊非神、非仙、非人，无魂无魄，不通七情六欲。不搭理她，自然也不会搭理旁人。
　　
　　可是，关于上古仙尊，有一断极其隐秘的往事，旁人都不知晓，花蓉仙尊都未必知道，唯有他们露华派历代女君守护这段秘辛。
　　
　　有这段秘辛在，知遥觉得，或许，得到花蓉仙尊的情，她可以尝试一下。
　　
　　想着，知遥暂且行礼退离。
　　
　　待众人搬尸体离去，花蓉转头看见时拂晓，关怀道：“怕吗？”
　　
　　时拂晓仰头看着花蓉，抿唇摇摇头：“本来是怕的，可有仙尊在，就不怕了。”
　　
　　小姑娘那双灵动的双眸中，神色坦率赤城，花蓉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顶。
　　
　　就在这时，一直盘在花蓉手腕上的青龙，忽然游了下来，变成手臂粗细，绕着时拂晓盘了几圈。
　　
　　时拂晓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龙，欣喜和惊讶齐具。
　　
　　花蓉笑笑道：“青龙是神兽，喜欢心地赤城之人，它喜欢你。”
　　
　　“它喜欢我啊？那我能摸它吗？”
　　
　　花蓉点点头，时拂晓伸手，摸上了青龙坚硬的龙鳞，凉凉的，硬硬的，手感像蛇一样。
　　
　　远处的九尾墨狐见此，忙跑了过来，一头顶掉了时拂晓摸青龙的手，金色双眸里委屈巴巴的，忽然像只寻常的大狗子。
　　
　　时拂晓和花蓉同时失笑：“阿墨吃醋了啊！”
　　
　　花蓉低头看向时拂晓：“我们先回白玉京吧。你想骑阿墨，还是想骑青龙？”
　　
　　时拂晓没骑过龙，确实想试试，但看看九尾墨狐那委屈巴巴的小眼神，便说道：“还是骑阿墨吧。”
　　
　　话音落，青龙缠回花蓉的手腕，俩人一起上了九尾墨狐的背。
　　
　　一路上，花蓉就坐在时拂晓身后，她后背靠着花蓉的胸膛，大气都不敢出，只觉被幸福满满的包围着。
　　
　　待回到仙府中时，天色已暗，白行简夫妇无比局促的和时拂晓花蓉一起吃了晚饭，刚吃完，俩人行个礼就跑了。
　　
　　独留下时拂晓和花蓉在房中。
　　
　　花蓉抬手，让青龙盘在了九尾墨狐的头顶上，然后对它们俩道：“你俩自己找地方去歇着吧。”
　　
　　时拂晓委实不安，屋里只有一张床，怎么睡啊？
　　总不能再把仙尊当从前那样，胡乱赛被子里啊。
　　
　　花蓉从门口走回来，在一旁的贵妃榻上坐下，随手拿了一本书来看，对时拂晓道：“你先去沐浴吧。”
　　
　　时拂晓见花蓉无比自然，一切都好像习惯了一样，只得怔怔的应下，自行去了耳室。
　　
　　待时拂晓出来后，花蓉才去。
　　汤池中，花蓉想起从前的日子，心里隐隐好奇，不知如今自己化了形，小姑娘会如何对待他？
　　
　　沐浴后，花蓉从耳室出来，却见时拂晓在塌边打了地铺，自己坐在上面。
　　
　　花蓉一愣。
　　
　　时拂晓见花蓉出来，忙起身道：“仙尊您睡榻上，我睡这里就行。”




39.  第 39 章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小姑娘对着他恭恭敬敬的神色, 就像凡人对着神坛上高不可攀的神明。
　　
　　花蓉薄唇微动，这大半年来, 他见过小姑娘和她那些朋友无所顾忌玩闹的模样，也见过同冉汐月对峙时的大胆和不羁，第一次御云时的冷静，先贤祠里的坚韧，还有尸灵谷下咬紧牙关以卵击石的勇气。
　　
　　她本是那么鲜活而又充满灵气，可偏偏面对自己时，却又这般恭敬拘谨。
　　
　　这就让他，心中凭空生出一片孤寂。
　　就仿佛人世间的所有鲜活快乐他都没法参与, 只能像上古时期那般, 站在高位上，漠然的俯视一切。
　　
　　花蓉忽然觉得, 上古时的那五万年，自己活得宛如天道一般冰冷, 除了守着天道赋予的仁德之行, 他便毫无自己。
　　
　　花蓉走上前, 在塌边坐下，轻薄的白袍同一头青丝顺长落在腿面上，他开口对时拂晓道：“其实，你从前如何, 以后还可如何，不必对我这般恭敬小心。”
　　
　　时拂晓闻言，心下一喜, 实不相瞒，她求之不得！
　　
　　可当她迎上花蓉那张好看到世所倾倒的脸，心跳便全然没了章法。
　　他不仅长得好看, 他还有那么干净如玉的气质，以及那份撑起他所有从容淡泊的能力。
　　
　　而自己……时拂晓微微低眉，全仙界最废柴的就属她，没有知遥女君那般显赫高贵的地位，就连旁人都有的亲人依靠，她都没有。
　　
　　就连人间，都讲究一个门当户对，当她母家败落时，迎来的都是乔家那般的态度。
　　
　　乔家普通人家尚且如此，何况他是整个仙界唯一一位君王般的存在。
　　
　　这婚姻，说来也是旁人硬塞于他的。
　　纵然他说会对自己负责，可到底是因为他天生仁厚肯担起责任，他愿怜她护她，可唯独不爱她……
　　
　　她并不愿为了满足自己的爱慕，在他身边自欺欺人，卑微的去捆绑他。
　　
　　她心里都明白的，她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时拂晓冲花蓉笑笑，说道：“从前不知大木头是仙尊的仙身，所以，是我造次了。日后我会同所有人那般，敬着仙尊。至于这荒唐的成亲，仙尊也不必放在心上。”
　　
　　一番话说罢，时拂晓不给花蓉再说话的机会，忙道：“仙尊快些歇着吧，我也困了。”
　　
　　她生怕方才那番话说完，从花蓉嘴里听到一声认可，那她一定会很难过。
　　
　　她忙掀开被子，在自己铺好的地铺上躺下，背对着花蓉。
　　
　　仙盟大会上，花蓉仙尊化形的那一幕，在她眼前久久挥之不去。是那么绚烂耀眼，那是得多么受宠于上天，才会引来世间所有生灵的朝拜。
　　
　　一定也有很多其他姑娘像她一样，被花蓉仙尊深深的吸引，一颗心，无法控制的，毫无保留的落在他身上。
　　
　　是不是此时此刻，也有很多姑娘像她一样，想着花蓉仙尊而睡不着呢？
　　
　　哎……时拂晓心中叹息，她不过就是那万千仰慕者中的一个。
　　
　　花蓉看着时拂晓纤细的背影，心下也在叹息，他该怎么让小姑娘明白，他是真的想好好和她在一起。
　　
　　可是……这男女之事上，他这也是老铁树开花，头一遭，委实不知该用些什么法子。
　　
　　夜渐深，榻下传来小姑娘平稳的呼吸声。
　　
　　朝夕相处这么久，花蓉知道，小姑娘这是睡熟了。
　　
　　他便起身下榻，在小姑娘身边蹲下，掀开被子，将小姑娘抱了起来，小心得放回睡塌里侧。
　　
　　他明白小姑娘敬着他这份心，但他怎么忍心让小姑娘自己睡在地铺上？
　　
　　花蓉在她身边躺下，伸手将时拂晓揽进了自己怀里。
　　
　　一手扶着她的后脑勺，另一手扶着她的后背，小姑娘额头贴在自己颈弯里，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
　　
　　一抹青光闪过，源源不断的木之灵力，自花蓉双手送进时拂晓身体中。
　　
　　时拂晓身上血肉渐渐变得透明可见，血骨经脉隐隐显形，木之灵力自任脉起，一寸寸的遍布她的全身。
　　
　　明早起来，想来小姑娘的命格就能补全。
　　
　　想着，花蓉闭上眼睛，下巴轻轻抵在时拂晓的头顶上，阖眼睡去。
　　
　　第二日一早，时拂晓渐渐苏醒，意识模糊间，便觉一股清甜的花香钻入鼻息。
　　
　　随即便感觉自己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手抱着对方紧窄的腰，腿还大喇喇的搭在对方的腿上。
　　
　　她微微一愣，睁开眼，入目的便是花蓉衣领微敞的胸膛。
　　
　　时拂晓一惊，赶忙就要起来，谁知却被花蓉手臂按住，头顶传来花蓉温柔而又从容的声音：“别动。”
　　
　　声音那么那么的近，仿佛从她脑海中传来。
　　
　　“仙尊……”时拂晓心都提上了嗓子眼，怔怔的轻唤。
　　
　　花蓉没有睁眼，安心的抱着小姑娘，接着道：“你的命格尚在修复，再睡一会儿吧。”
　　
　　原来仙尊是在帮她补全命格，白激动了，时拂晓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时拂晓的安静地躺在花蓉的怀抱里，只觉自己全身经脉都有灵力流淌而过的那种温热与充沛之感。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方才那般睡着也就罢了，偏偏现在醒了，在花蓉怀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那般煎熬。
　　
　　盼着能再多呆一会儿，可混乱的心跳和胡思乱想的心绪，折磨得她又想快点结束。
　　
　　时拂晓在花蓉怀里不敢乱动，直到手和腿都有些麻了，方才开口道：“仙尊，还要多久？没有快一点儿的法子吗？”
　　
　　头顶传来仙尊的一声轻笑，他身子一侧，将时拂晓压倒在枕上，自上而下的看着她，唇边依然是从容的笑意：“有，若以双修之法，本尊精血入你体内，很快就能补齐。”
　　
　　时拂晓闻言瞪大了眼睛，她万万没想到，花蓉仙尊这般神仙人物，竟能以如此平静从容的口吻，说出这等可怕的虎狼之词！
　　
　　“那、那可能慢一点也无妨……”时拂晓声音渐次低下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微微侧头，躲开了花蓉的视线。
　　
　　花蓉失笑，委实无法再去逗弄小姑娘，便伸手再次将她揽到怀里，修补她的命格。
　　
　　花蓉接着道：“仙盟大会上，商朔计划落空，日后恐怕还要对你不利。若是现在找到冉玺，命掌刑司审问，倒也能给商朔重击。”
　　
　　听花蓉说起正事，时拂晓心绪平静了不少，说道：“我怀疑爹娘的死因，也同商朔有关。若不能找到证据，为爹娘报仇，我不愿轻举妄动。折允师兄也在帮我找证据，待证据齐全的时候，我必得为爹娘要一个说法。”
　　
　　花蓉低眉看向她，说道：“后续的事情，我会帮你查。至于折允，从此之后，你不许再见他。”
　　
　　时拂晓抬眼，面露不解：“为何？”
　　自回到仙界，折允帮她许多，纵然无法回应他的感情，但是她心里是认这个朋友的。
　　
　　花蓉觉得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时拂晓命中缺木，却能唤醒他。
　　而他一醒来，便出现这么多疑团，再加上仙盟大会上有死了那么多弟子，不像是商朔所为，还有折允心识里看到的一切。
　　
　　他总觉得这背后还有一张更大的网，牵扯更复杂的因果。
　　
　　而这些事情，他不想小姑娘过多的参与。
　　
　　想着，花蓉对时拂晓道：“你记着我的话便好。”
　　
　　花蓉在她心里恍若神明，虽不知原因是什么，但仙尊既这般说了，她听着便是。
　　
　　本也是为了查证当年的事，才同折允有这些联系。
　　虽然商兀凝已经和她决裂，但她不顾一切救自己的那份恩情，时拂晓永远记在心上。
　　
　　折允，能不沾染，还是不沾染的好。
　　
　　想着，时拂晓应下了花蓉的话。
　　
　　俩人就这般说了一会儿话，花蓉松开了手，对时拂晓道：“你命格已经补齐，往后，不用再惦记着自己会不会死，好好修行。”
　　
　　时拂晓试着聚了一下灵气，果然，这次当真有沉入丹田之感，没有再像之前那般流走。
　　
　　她揪心了那么久的命格一事，如今就这样补齐了。
　　可为了找到补全命格的方法，意外查到的关于爹娘的那些事，却无法叫她很好的享受此时此刻的喜悦。
　　
　　只觉有恍然如梦之感，时拂晓爬下床，恭敬行礼：“多谢仙尊。”
　　
　　看她又行礼，花蓉委实无奈，但他也知道，一时半刻改变不了小姑娘的想法。
　　
　　便免了她的礼，对她道：“如今你命格已经补齐，其实你命中反而水重，你修习水系仙法会更合适，不如去露华派。”
　　
　　时拂晓忽地想起知遥，她记得那日知遥看仙尊的眼神，也记得只要曾邀请仙尊前往露华修养。
　　
　　心下有一瞬间的酸楚，拒绝道：“如今仙界的规矩便是这般，我身为内门弟子，还是留在流芳派的好。”
　　
　　花蓉看向她点点头：“也罢，有我在，你即便命中水重，修习木系仙法，也不会太吃力。”
　　
　　时拂晓熟悉妥当，趁花蓉梳洗的功夫，去集市上，为花蓉定制了几套衣衫簪冠，拿回来后，给花蓉换上。
　　
　　因着仙盟大会上出得事情，为了弟子们的安全，这几日各大流派都停了课业。
　　
　　时拂晓便自行打坐，学着运转周天，想把之前欠下的课业都不上。
　　
　　可还没坐一会儿，便见掌刑司长老，以移形换影之术到了她的仙府中。
　　
　　一见花蓉便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慌张道：“启禀仙尊，掌命长老出事了！”
　　
　　花蓉闻言蹙眉，忙带上时拂晓一起，前往后山竹林洞府。
　　
　　花蓉和时拂晓赶到的时候，商朔及四大楼主皆已到齐。
　　
　　刚进洞府，便听到商朔怒极的声音：“掌命长老来自女娲一脉！是谁？是谁竟敢下此毒手？”
　　
　　时拂晓跟着花蓉走进去，但见石榻上，躺着一名人首蛇尾的老者，他的蛇尾垂软无力的耷拉在地上，双目紧闭，双唇紧抿，整个人面色灰败。
　　
　　众人见花蓉进来，忙让开一条道，各自行礼。
　　
　　花蓉问道：“怎么回事？”
　　
　　商朔行礼回道：“回禀仙尊，掌命长老的识海，被人毁了。”
　　
　　花蓉微微沉吟，看向商朔，几乎是顷刻间便摄取了商朔的心识。
　　
　　探罢心识后，花蓉垂眸，此事与商朔无关，会是谁？探取摧毁掌命的识海，一定是想知道什么。
　　
　　现在掌命成了这个样子，那个人的目的，显然已经到达了。
　　
　　掌命的识海里，到底有什么是那个人想要的？
　　
　　想着，花蓉对沈乾川说道：“你负责将掌命送去昆仑瀛洲，到时自会有使者接掌命回神域。待神界修复好掌命识海，本尊自会前往神域，找掌命问清缘由。”
　　
　　沈乾川领命，带着掌命离开。
　　
　　商朔委实不安，掌命是他最重要的臂膀，如今竟被人毁了识海，虽还有命在，可即便醒过来，也只能形同的傻子。
　　
　　自仙盟大会近百弟子命丧法鼎秘境，商朔便觉有什么事情，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不知道背后之人是谁，也不知道此人目的。
　　
　　在背后运筹帷幄这么多年，直到坐上掌门之位，这还是第一次叫他如此不安。
　　
　　掌命是神域的人，连他都不敢在掌命面前过于造次，而这个人，竟敢对掌命下此毒手。
　　
　　掌命被送走后，花蓉遣散了众人，唤来了坤赋，叮嘱道：“你帮我盯紧商朔和冉玺，若他们有什么动作，及时告知我。”
　　
　　时拂晓：“嗯？我吗？”
　　
　　花蓉和坤赋齐齐失笑，坤赋无奈道：“瞧瞧，我这一缕意识是有多没存在感。”
　　
　　花蓉看向时拂晓解释道：“是土之尊坤赋。他尚有一丝意识存世。”
　　
　　“哦！”时拂晓了然，对着地面行礼道：“晚辈时拂晓，见过坤赋仙尊。”
　　
　　坤赋笑了一声，对花蓉说道：“你娘子自称晚辈，你娶鸡娶鸡，是不是应该也叫我一声前辈。”
　　
　　花蓉白了坤赋一眼，对时拂晓道：“坤赋说嫂子不必见外。”
　　
　　坤赋和时拂晓齐齐愣住，时拂晓当即小脸霎红：“坤赋仙尊言重了！”上古仙尊叫她嫂子，这叫人哪儿好意思啊。
　　
　　坤赋叹了一声：“哎，走了走了。”
　　
　　说罢，坤赋离去。花蓉同时拂晓一起回了云生结海楼。
　　
　　余下的几日，五大流派调查仙盟大会上的凶手，但都没有进展，五大流派掌刑司一筹莫展。
　　
　　这日晚间，时拂晓正准备入睡，却忽地收到一段来自折允的腹语传音，他声音有些虚弱：“拂晓，我出了些事，你可以来竹林洞府，帮帮我吗？求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时拂晓听罢，面色一凌，忙看向一旁的花蓉。仙尊说不要再见折允，可毕竟自己承了他的恩，且方才听折允的语气，似是遇到了什么事。
　　
　　但见花蓉侧身坐在贵妃榻上，掌着夜明珠，再翻看她收藏的话本子。
　　
　　时拂晓犹豫片刻，毕竟折允曾帮过自己，于情于理，她都没有不去的道理。
　　
　　而就在这时，掌刑司的长老忽然到来，对花蓉说道：“启禀仙尊，方才我司弟子探查法鼎秘境，发现了禁术的痕迹，还请仙尊前往一探。”
　　
　　花蓉起身，对时拂晓道：“你早些休息，我去去就回。”
　　
　　目送花蓉离开，时拂晓松了口气，正准备寻个借口出去呢，花蓉就被叫走了，幸好幸好。
　　
　　时拂晓看花蓉走远，便隐去身形，前往后山竹林洞府。




40.  第 40 章   放心以后我养你！

　　路上, 时拂晓有些担心。
　　她虽答应了花蓉，不要再见折允。可是折允那般真心实意的帮过她, 且方才听他的声音，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她实在无法做到坐视不理。
　　倘若今日求助的是商兀凝，她也会毫不犹豫的出手帮忙。
　　
　　掌命长老已被送回神域，竹林洞府已没了结界。竹林洞府地处偏僻，眼下夜已深，更是罕有人迹。
　　
　　时拂晓走了进去，开口唤道：“折允师兄？你在这里吗？”
　　
　　没人给她回答，时拂晓顺着走了进去, 一路走到最里面, 正见折允痛苦的蜷缩在洞府里侧，浑身冒汗, 衣衫近乎湿透贴在身上，整个人好似在水里浸过一般。
　　
　　时拂晓委实一惊, 小跑上前, 将折允从地上扶起来：“折允师兄, 你这是怎么了？”
　　
　　接触到折允身体的刹那，时拂晓心中震惊更甚，她委实不敢相信，但事实又确实是如此。
　　
　　她怔怔的开口问道：“师兄……你体内, 为何会有火之灵气？”可即便有了火之灵气，火与木并不直接相克，没道理会让折允师兄如此痛苦。
　　
　　折允攀着她的手臂坐起来, 忍着痛苦打坐运气，待气息暂且平稳一切，方才有了些说话的力气, 他颓然一笑：“为了报仇。”
　　
　　“报仇？”时拂晓反问。
　　
　　折允这才看向她，眼里满是疲态：“我骗了你，我爹娘本是黄金台的人，他们不是死于妖兽之手，而是死于黎明戈仙侣逢佳儿之手。”
　　
　　折允笑意更是凄凉，大颗的汗珠从他额边滚落：“你知道吗？八百年前，我自见到你，便对你心生怜惜。想着日后能护你一点，便护你一点，你可知为何？”
　　
　　时拂晓摇摇头，折允接着道：“因为我们同病相怜。我本是煊赫派内门弟子，可我天生命中金弱而木重。所学术法与本命相克，修行丝毫未有寸进。后来爹娘被害，我逃离黄金台，想尽一切法子装作散修的孩子，进了流芳派。”
　　
　　时拂晓忽然明白过来，问道：“可是你想报仇，但木系术法不敌金系，所以你便学了火系术法。”
　　
　　时拂晓明白了，折允也曾修习金系术法，所以学了火系之后，三种灵气在他体内彼此相克消解。
　　
　　时拂晓记起沈乾川课上讲得内容，忙道：“那这样下去，你岂不是会修为尽散？”形同废人？
　　
　　时拂晓蹙眉，无比痛心道：“师兄，你这是把自己逼上了一条不归路啊！”
　　
　　折允看向时拂晓，眸中隐带请求：“你能救我。”
　　
　　时拂晓一愣：“怎么救？”
　　
　　折允眸中燃起希望，他伸手扣住时拂晓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睛，说道：“火之灵气霸道凶猛，如今在蚕食我体内金木两气。若想彻底压制霸道凶猛的火气，唯有你天生水命可以办到。”
　　
　　若能救折允，时拂晓自然乐意，问道：“那我该怎么做？”
　　
　　折允说道：“拂晓，这具皮囊限制了你的天赋。世上水命的人那么多，可唯有你能唤醒花蓉仙尊。那是因为你的神魂，唯水而已！”
　　
　　神魂？时拂晓愣了片刻，似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你……要我死？”
　　
　　时拂晓尚有些不太确定，可折允的下一句话，便将她直接打入了冰窟里。
　　
　　折允看着她的眼睛，眸色无不真诚：“拂晓，若今日易地而处，我也一定会用我的命来救你。”
　　
　　“呵……”
　　时拂晓讽刺的一笑，不等她再说话，忽见折允忽然使出仙法，地底伸出无数藤蔓，挡住了时拂晓的退路。
　　
　　时拂晓周身闪过一道金色的光芒，凭空出现一座铁牢，将她困在了里面。
　　
　　折允支撑着身子，费力地站起来，对时拂晓道：“你不能修仙，今日你救了我。我答应你，一定找出商朔伤害你爹娘的证据，一定替你为他们洗刷冤屈。”
　　
　　时拂晓摇头叹息：“师兄，你当真，让我失望。”
　　
　　“阿墨！”时拂晓冲门外的方向喊了一声，话音落，九尾墨狐庞大的身躯走了进来，几乎占满整个洞府。
　　
　　折允闻言一惊，眼里似有怀疑，对时拂晓道：“你竟从未信任过我？”
　　
　　九尾墨狐催动灵力，轻而易举便解了时拂晓的所有束缚。它站在时拂晓身侧，泛着金色流光的双眸，盯着折允，仿佛只待时拂晓一声令下。
　　
　　时拂晓面上看不出悲喜，开口道：“我相信你是真心实意的帮我，但我失去了往昔所有记忆，我不信自己对你的判断。”
　　
　　时拂晓伸手摸摸九尾墨狐的脖子，接着道：“相信你，愿意来帮你，和我叫阿墨悄悄跟着以防万一，并不冲突。”
　　
　　幸好记得花蓉的叮嘱，虽不知缘故，但她多少有了些防备。
　　
　　折允自知不敌九尾墨狐，恳求道：“拂晓，求你，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不等时拂晓说话，身后却传来花蓉的声音：“难道拂晓就想死吗？”
　　
　　听到花蓉的声音，时拂晓心头一喜，转身唤道：“仙尊！”随即，心下又有点愧疚，仙尊前几日刚和她说完，让她远离折允来着。
　　
　　花蓉冲她点点头，走上前来，摄取了折允的心识。怎知，却一无所获。
　　
　　花蓉一笑：“不错啊，知道掩盖识海了。法鼎秘境，百名弟子身亡，此事与你有何关系？”
　　
　　他方才去法鼎秘境，可等他到了之后，原本出现的禁术痕迹，却消失不见。
　　
　　几乎是同时，又感觉到他之前在时拂晓身上下的契有波动。便知是调虎离山，忙赶了回来。
　　
　　幸好，花蓉看看九尾墨狐，还算聪明，知道带着九尾。
　　
　　折允深受体内灵气的折磨，终是支撑不住身子，跪倒在地，他看着花蓉，说道：
　　“与我无关，我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死了。我不过是取了他们的修为和记忆，以作修行之用罢了。”
　　
　　“今晚是我调虎离山，法鼎秘境不过是幻术罢了。关于的禁术的事，我想，仙尊该去问问掌门，而不是问我。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些灵气，还有其他门派修行的方法，没有必要杀那么多人。”
　　
　　折允看向花蓉，接着道：“这仙界的一切规矩，都是出自仙尊之手。想来没有证据，仙尊也无法堂而皇之的问罪掌门。毕竟您的威望，在仙界比您的法力更重要。”
　　
　　若花蓉没有证据便出手治罪，必然会引起仙界人心动荡，魔王必然不会放过机会挑拨离间。
　　
　　花蓉听罢一笑：“如今你们这些小辈，当真是比二十万年前的人更大胆了些。仙人各自有道，凡事自有因果。做下的事，一样都逃不掉，来日自有清算之时。你欲取拂晓性命，此事不得不罚。”
　　
　　花蓉抬手，一道青色的光芒笼罩折允全身：“你能撑到现在，实为体内木之灵气充沛，能助你抗衡金火二气。本尊便收了你所有木气，之后，你便自求多福吧。”
　　
　　他乃木之灵气化生，他就是五行之木，凡仙界所取木之灵气，都是他的灵气，收回还是赋予，都由他说了算。
　　
　　折允感觉到体内的灵气尽皆被抽走，他死死的盯着花蓉，双眸几欲泣血。若没了修行千年的木之灵气，如何抗衡体内的金火二气，等他的，只有修为尽废！
　　
　　他不想千年努力就这般化为乌有！
　　
　　可他又有何本事，在花蓉手下谋求一线生机？
　　
　　收回了折允所有木之灵气，也不知是因为受伤过重，还是心内悲恸过大，折允终是呕出一口鲜血来，颓然跪在地上，恍若失去了生机。
　　
　　终是花蓉走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看着折允，眼神流露出上位者天生的悲悯：“你能走到今日，实属不易。本尊念你半生艰难，又真心实意帮过拂晓，不愿与你太过为难。”
　　
　　花蓉接着道：“你既夺了法鼎秘境五大流派，百名弟子的修为。便需明白，上天乃好生之德，五行相克，自也相生。修行更要修心，心念一转，念生念仁，绝境亦可逢生。你记下了吗？”
　　
　　折允体内已有金火二气，他只需再聚水土木三气，若能体会好生之德，心存善念，必能成就无上机缘，成为仙界唯一一位五行齐备的修行人。
　　
　　以此心念和修行，必能造福仙界众生，将功补过。
　　
　　若是体会不了，那自己已夺了他的木之灵气，等他的就是修为尽废，空有仙骨，却形同废人，寿不过千岁而已。也算是惩罚了他偷人修为之罪。
　　
　　或成或败，全在折允一念之间。
　　
　　花蓉目光扫过折允头顶，走回时拂晓身边，说道：“走吧。”
　　
　　时拂晓看了一眼折允，重重一声叹息，她拿他当朋友，他却想要她的命啊。
　　
　　学了这么久课业，时拂晓自然也知道花蓉抽走他所有木之灵气意味着什么，这仇，便算是报了。
　　
　　时拂晓不再过多纠结，摸摸九尾墨狐的脖子，示意它一起走。
　　
　　不多时，时拂晓和九尾墨狐，便跟在花蓉身后一同离开了竹林洞府。
　　
　　时拂晓有些愧疚，踟蹰半晌后，对花蓉道：“仙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听你话的，只是折允有恩于我，他向我求助，我实在是……”
　　
　　花蓉伸手摸摸小姑娘的头顶，笑着说道：“你来救他，说明你知恩图报，不是个白眼狼。这并非过错，你也无须道歉。”
　　
　　时拂晓听罢，红着脸笑了，道谢道：“幸好有仙尊帮我惩戒了折允，不然日后，谁知道他还会不会惦记我的神魂。我要是让九尾帮我报仇，那个想利用九尾制造事端的掌门，还不知要怎么揪着这个小辫子不放。哎……”
　　
　　时拂晓轻叹一声，颇有些伤感：“一个两个的，以为是朋友，最后却都是这样的结局。”
　　
　　花蓉安慰道：“聚散有缘，自有因果，无须太放在心上。”
　　
　　时拂晓听罢，深切的觉得，比起他们普通人对感情的执着，仙尊好像更靠近天道，能淡泊的看待事情的发展，遵循规律，来去自在。
　　
　　想来她今日如果真的死在折允手上，与仙尊而言，不过也是一句自有因果吧。
　　
　　哎……有点儿心酸是怎么回事？
　　
　　想着，时拂晓不自觉的说道：“仙尊法术通天寰宇，离天近，离我远。仙尊所言的境界，我恐怕要好久好久才能体悟吧。”
　　
　　花蓉听罢一笑，说道：“也没有通天寰宇，我如今只恢复八成灵力，尚有两成未复原。说起来，若煊赫金系全门派都来打我一个，兴许打得过呢。”
　　
　　“啊？”时拂晓瞠目结舌：“还能打得过仙尊？”
　　
　　花蓉笑笑道：“自然，这轮回中，本就没有完全的完美，一物降一物，阴阳相对，五行相克，乃是天道。”
　　
　　听罢，时拂晓眼中一亮：“那我若是好好修行，达到十重天境界，是不是也能保护仙尊呢？”
　　
　　花蓉失笑：“自然能。”
　　
　　不知为何，听到花蓉说自己并非那么强大，反而让时拂晓觉得自己离他近了，更让她觉得，仙尊没那么高高在上，似乎接地气多了呢。
　　
　　时拂晓面上的笑意藏不住，忙又道：“对了，折允说我天生水命，想要我的神魂封印他体内的火气。水生木，那我的神魂，是不是也能帮到仙尊？”
　　
　　小姑娘现在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就是花蓉自化形之后便期待的，他唇边笑意更深：“同你成亲之时，你便唤醒了我。你说你能不能帮到我？”
　　
　　“那自然是行的！哈哈……”时拂晓灿然一笑，拍拍胸脯道：“仙尊放心，您剩下的两成灵力，我帮您养回来！”
　　
　　花蓉失笑，实在是灵力重聚得他自己来，但是……
　　
　　花蓉看向笑意明朗的小姑娘，若自己缺失的两成灵力，能叫她不再将和他的距离拉得那么远，那这两成灵力，不要也罢。
　　
　　说笑间，时拂晓和花蓉已回到仙府中。
　　
　　折允吊着一口气从竹林洞府出来。
　　他的修为皆是依仗木之灵力而来，如今被花蓉尽数抽走，若想保住修为，他须得尽快再重新找回木之灵力，来压制金火两气。
　　
　　时拂晓那条路走不通，没关系，他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赌上一赌。
　　
　　他是当真没有想到，自己为时拂晓做了那么多，她居然还对自己有防备。
　　
　　更可笑的是，他努力许久，都没能叫那个丫头爱上他，听他摆布。却偏偏，花蓉化形那日，她便给予了花蓉那么痴情的眼神，还有托付一切的信任。
　　
　　可笑，当真可笑。
　　一个世所不容的私生子，见弃于亲人同门，一个化生于五行之木，得宠于上天。
　　
　　同生仙界，为何命运差距就这么大？
　　还假惺惺的跟他说什么念生念仁，也就是他高高在上，才能说出这么幼稚的话来。把自己的人生换给他，看他还能不能念生念仁？
　　
　　折允感觉到修为正在一点点的流逝，他费力的爬上云，隐去身形，往春在溟濛楼而去。
　　
　　自月前尸灵谷一事后，商兀凝便日日呆在自己房中，好像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连日来脑海中想着的，唯有折允。
　　
　　夜已深，房里只有一颗夜明珠，闪着似月色清冷的光亮，商兀凝缩在榻上，目光空洞的看着眼前的黑暗。
　　
　　忽然，她的房门被人“嘭”地一声推开，一个黑影跌了进来。
　　
　　商兀凝警惕：“谁？”
　　
　　她忙握了法器起身查看，借着夜明珠微弱的光，待看清眼前人的面孔时，商兀凝委实一惊：“师兄！”
　　
　　她一把将折允从地上抱起来，揽进怀里，伸手替他擦去唇边的血水：“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害成这样？”
　　
　　“时拂晓、花蓉……”折允费力的说道：“他们查出了尸灵谷一事你父亲是主使，计划着要查到证据，再治你父亲的罪。我阻止他们，却反被花蓉抽取了一身的灵气。”
　　
　　信息量太大，商兀凝一时间消化不了：“仙尊是上古神祇，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折允已得知一切，他对商兀凝道：“此仙尊非彼仙尊，从前他无魂无魄，不通七情六欲，自然秉公处事。可如今他有了魂魄，便也有了七情六欲。有七情六欲，便会有私心。”
　　
　　商兀凝心疼的落下泪来，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师兄，我把我的灵力给你，我的所有灵力，我都渡给你，你一定不能有事！你不会有事的。”
　　
　　折允反握住商兀凝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无不深情的说道：“从前是我错了！是我辜负了你。经历这么一遭，我才知道，谁是真正对我好的人。”
　　
　　连月来，无论商兀凝心中受了多少伤痛，只折允这一句话，便尽数烟消云散了。
　　
　　她深切的体会到一种苦尽甘来的喜悦，握着折允的手，对他道：“我一定会救你，我现在就把所有灵力给你。没事的，灵力给了你，我还可以再修行。”
　　
　　折允感动非常，握着商兀凝的手承诺道：“等我好了，我们便成亲。你舍灵力救我，我无以为报，那就让我用余生保护你。”
　　
　　商兀凝喜极而泪下，在他耳畔轻声道：“好、好……”
　　
　　商兀凝将折允扶到榻上，自己去了一旁闭目打坐，周身上下，木之青光潋滟如波。
　　
　　不多时，她的修为和灵力凝聚成一颗青色的丹，商兀凝握住青丹，送进了折允的心脉里。
　　
　　随着修为和灵气入体，折允便觉自己的流逝的修为渐渐回来，待回了些灵力，他便趁机压止住了体内的金火二气。
　　
　　但是他知道，以商兀凝这点儿修为，能压制的时间不长，除非他能获得更强的人的修为和灵气，又或是得到时拂晓的神魂。
　　
　　法鼎秘境虽然得到了百人修为，但都是些刚入门的弟子，有的甚至连运转周天都不太会。
　　
　　更强大的人，若想杀而取之，委实不是易事，既冒险，又不能永绝后患。最一劳永逸的法子，还是得到时拂晓的神魂，永远的封印金火二气。
　　
　　可她身边有花蓉和九尾墨狐……
　　
　　折允思量片刻，九尾墨狐是商朔最大的威胁，妖丹也是商朔最想得到的东西，他必然会去想法子对付九尾。
　　
　　那就剩下花蓉……正面对抗花蓉是不大可能，但，如果让时拂晓主动离开花蓉，却不难。
　　
　　折允修为恢复，渐渐睁开了眼睛，商兀凝焦急的问道：“师兄，你好些了吗？”
　　
　　商兀凝姣好的面容，迎着夜明珠的光辉落入眼帘，折允伸手揽过商兀凝的身子，将她卷进了榻中，在她耳畔哑声道：“我一刻也不想再等了……”
　　
　　商兀凝心头一荡，一切都被她抛去了脑海，沉沦在了心爱之人热烈的温度中。




41.  第 41 章   你能教我如何做个寻常男……

　　时拂晓在花蓉身边修行, 能获取到的木之灵气，当真比郁郁葱葱长了几十万年的尸灵谷还要充沛。
　　
　　而时拂晓的水命, 又使得花蓉这具没本没有神魂的身体，与魂魄逐渐的相融的更加稳固。
　　
　　且他刚刚化形，灵力又未完全恢复，仙身偶尔还会有僵硬之感，水命无形中的滋养，让他血脉也更加通畅。
　　
　　七七四十九天后，时拂晓第一次运转大周天，便轻而易举的突破了一重天境界。时拂晓万分开心, 若以这个速度, 她岂不是很快就能到十重天。
　　
　　然而花蓉却告诉她，想多了, 越往后越难。若遇到瓶颈，在一个境界上卡个几千年也是有的。
　　
　　而与此同时, 时拂晓和花蓉, 收到了商朔发来的请帖。
　　
　　时拂晓看着手里的请帖, 不解的同时，还有些担忧：“兀凝要和折允成亲？仙尊，已过了一个多月，为何折允不仅没有修为尽散, 还好端端的要和兀凝成亲了？而且……兀凝嫁给他，当真是好事吗？”
　　
　　花蓉眼睛没从手里的书上离开，对时拂晓道：“你可记得, 你当初第一天去学习课业，问过沈乾川的那个问题。”
　　
　　时拂晓想了想，没想起来, 问道：“什么问题？”
　　
　　花蓉放下话本子，看向时拂晓：“你问他，若一人齐聚五行之气，当做如何？”
　　
　　“哦！”时拂晓一拍脑袋：“我记起来了，沈楼主说不知。”
　　
　　花蓉笑笑，对时拂晓道：“五行相克，却也相生。若一人能齐聚五行之气，念生念仁，便可使体内五行之气生生不息，从此不必再从外界引气，飞升上神的机会，也会大大提高。”
　　
　　时拂晓听罢愣住，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她忙问花蓉：“那为何当年仙尊还要创立五大流派，各自修行？”
　　
　　说着，花蓉忽地想起从前，接着对时拂晓道：“当年，天地初开，人心懵懂，我等承女娲之托，肩负教化之责。可修行容易，修心难。若不能体会好生之德，五气齐聚而相克，结果便是经脉尽断，丹田尽毁，活不了多久。”
　　
　　时拂晓听罢明白了：“所以仙尊只能以五大流派的方式，先接引众生入修行之道。”
　　
　　花蓉点点头：“我等本想逐步使五大流派归一，怎知人心难测。当初的流芳派，因有我坐镇，行事狂妄自大，引来其他四大流派的不满。”
　　
　　花蓉将上古时的旧事，讲给了时拂晓听。
　　
　　当年，他们五大仙尊刚刚化生，其中金、木、土三位为男相，水与火为女相。
　　
　　化生于土的坤赋至信，厚德载物；化生于火的煌歌至礼，意志最为坚定；化生于水的离若至智，最为聪慧；化生于金的斩霜至义，最厌不平。
　　
　　而他，化生于木，生来便是至仁之德。
　　他们五人，没有七情六欲，生来便守着天地赋予各自的德行。
　　
　　无我执，无贪念，不知有我，便从不将某人、某物视之为己物，故来去自在，无牵无挂，在天地间逍遥快活。
　　五行虽有相克，但上天乃好生之德，他们五人使五德归位，所言所行皆顺天而为，故五人之间只行相生。
　　
　　后来，他们五人应女娲之邀，各自创立五大流派，坐镇其中，引教众生。
　　
　　便是从那时起，他们与人，才有了真正的接触。
　　
　　他们按照天地之道，建立修行次第。
　　又在流派中，设掌门，设长老，分管教授、典籍、仙籍。可没过多久，第一任掌门告诉他，须有门规，更须有掌刑司。
　　
　　花蓉不解，便问他此为何用？
　　
　　掌门便将他亲自带去了自己的楼院中。
　　
　　那日所见，花蓉至死难忘。
　　
　　楼院中，有哭诉者，有指着对方高声厉骂者，有争夺法器者。
　　
　　花蓉全然看不明白，不知他们是在做什么？
　　
　　他便叫来争夺法器的那两个人，询问他们在争什么。
　　那两个人，其中一个说，法器是他先发现的，是他的。另一个又说，虽是对方找到，但法器出世的消息，是他告诉对方的，所以法器应该属于他。
　　
　　花蓉听罢，还是不明白，为何要说这法器是他们自己的？放归于天地，谁需要谁用不好吗？
　　
　　在那天，花蓉还见到一名女修，引冥火灭了自己的仙侣，问起缘故，方知其与其他女修有染。
　　
　　花蓉更是不解，为什么要结仙侣呢？若为人之繁衍，男女相合便是，为何定要非他不可？
　　
　　听到这儿时，时拂晓扶额干笑，这就是曾经仙尊对男女之事的看法吗？若为繁衍，是谁不重要，繁衍了就完了！当真是叫时拂晓哭笑不得。
　　
　　现在看来，他能那么平静的说出那般虎狼之词，也不足为奇。
　　
　　然而那时的花蓉，此些种种，他皆不能理解。
　　于是，在那天，他以灵力之便捷，走遍了整个人间。
　　
　　他见到了一双男女相拥在一起，面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喜悦；见到了老人离世时满屋子的人痛哭流涕；见到了因丢失钱财而绝望跳崖身死的老妇；也见到了为争夺一亩田地大打出手的兄弟二人……
　　
　　最后，在战场之上，他看到了厮杀拼搏。他们看着自己的战友死在身旁，痛苦与恨意到了极点，但如此痛苦，并没有叫他们停下手中的杀伐，反而促使他们，更加执着的举剑冲向对方。
　　
　　花蓉心间第一次起了疑惑，他们，到底在争什么？又为什么而争？在他看来，所有的一切，本应属于天地，属于众生，可人类偏偏为了据为己有，不惜杀害生灵。
　　
　　两个人相拥在一起，为何会那般喜悦？人之老死，天之道罢了，为何会难过又为什么，定要占有更多的东西？
　　
　　莫非……这便是感召轮回现世的我执？执着于我，认为这是我的，我的财务，我的家，我的人……方才有了这一切纷争，造下恶业无数。
　　
　　时至此时，花蓉方才明白，女娲邀请他们创建五大流派的意义。若不修行，不舍我执，不离轮回，这痛苦便生生世世，永无止境。
　　
　　花蓉天生最具仁德，知晓缘故后，自然更要扶持女娲匡扶仙界。
　　他本以为，在他们五大仙尊的坐镇教化下，定能叫更多的人踏上仙途，再飞升上神，再由上神入涅槃之境，永离轮回。
　　
　　可不谙人心如他们五人，又如何能料想到人之习气有多重。
　　
　　花蓉作为五德之首，其余四位仙尊天然便奉他为首，一切按他所言来办，因无我执，四位仙尊，从未有异议，也不知何为异议。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因花蓉为首，流芳派便自诩高人一等，任何灵石、法器、神兽皆要占得更多，渐渐引得其余四大门派心生不满。
　　
　　于是，那时的九乌掌门与煊赫掌门私下联合，故意制造事端，嫁祸与回川露华两派，引起门派之间的争斗，回川为取得支援，只得求助于生土的流芳派。
　　
　　于是流芳派便也卷入了争端。
　　
　　五位仙尊本想制止纷争，怎知，他们还是低估了人心。九乌掌门诓骗煌歌，说招摇之山有妖兽现世。
　　
　　煌歌从未对自己门派的小辈生疑过，听罢便前去消灭妖兽。可她不知道的是，她早已中了自己门下小辈的障眼法，只因信任，毫无察觉。
　　
　　那天，斩霜同样被煊赫掌门以同样的理由骗去招摇之山。
　　
　　中了障眼法的煌歌，便将斩霜看成了妖兽，引火烧之，斩霜的刀剑利刃，在煌歌的烈火中尽皆消融殆尽。
　　
　　那天，斩霜重伤。
　　而煌歌，险些被愧疚折磨的走火入魔。
　　
　　他们五人齐聚，以相生之力，足足用了三月功夫，方才养好了斩霜的伤。
　　
　　自此事起，他们五人，对人心人性，失望至极。
　　
　　也从此事明白，他们五人的力量，若继续留在仙界，只会成为心术不正之人手中的利刃。他们不懂七情六欲，不懂何为我执，注定为人所欺骗，为人所利用。
　　
　　那时仙界的秩序，基本已建立完成，该教的也都教受完毕，他们便想，待使五大流派归一之后，便回去过从前的逍遥生活。
　　
　　可怎知，仙界的纷争，却更加严重，终于引发了一场波及六界的，五大门派混战的浩劫。
　　
　　人之我执，感召轮回，仙之我执，最终感召魔王。
　　
　　那场浩劫中，人心之恶尽数显现，最终魔王现世，集仙界所有贪嗔痴之恶业于一身，强大非常，且无法消灭。
　　
　　魔王化生于人之三毒，此三毒不除，如何除魔王？
　　
　　同样是化生，只有他们五人，方能封印魔王。
　　也恰好，他们对仙界已然失望，正好借封印魔王之际，散尽灵力，保住仙界，同归天地。
　　
　　然而仙界五大流派归一的愿望，却也随着他们五人的仙逝，从此被搁置了下来。
　　
　　花蓉不徐不慢的讲完这一切，望着窗外叹息道：“这一耽搁，便是整整二十万年。”
　　
　　不知为何，听完花蓉讲完往事，时拂晓看着他，总觉他比从前更加叫她钦佩，言行皆是为了天下众生。
　　
　　再看看她，在人间时，每天想的事，是怎么安安稳稳过完这一辈子。回到仙界后，是怎么补全命格，后来又是如何为爹娘讨回公道。
　　
　　时拂晓忽然觉得，自己格局好小哦。
　　花蓉一番话，像是打开了她看世界的眼睛，想着，时拂晓不由问道：“那仙尊好不容易复生，是不是还要继续完成五大流派归一的愿望？”
　　
　　花蓉点点头，含笑道：“这是我毕生的心愿！只是要完成，委实难，贪嗔痴的习气何等粗重。折允那小辈，我给了他惩戒，却也提点了他无上机缘。他现如今好端端的活着，若无意外，他或许能成为第一个五行齐备的修行人，意义非凡。”
　　
　　时拂晓想起那日临走前，花蓉对折允说的话，这才明白那番话中的含义，了然道：
　　“原来折允陷入那般绝境，只需转一转心念，便可绝境逢生，还能成就无上机缘。仙尊的教导，我也记下了，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念生念仁。”
　　
　　花蓉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顶。
　　
　　忽地，他唇边含上一抹笑意，手从时拂晓头顶取下，拉过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跟前，说道：
　　“从前我不通七情六欲，不明白人心人情，想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放任仙界私欲，最后造成那般局面。”
　　
　　花蓉坐在贵妃榻边，被他这么一拉，时拂晓就站去了花蓉两腿中间，与他挨得那么近，他身上清甜的花香愈发浓郁。
　　
　　时拂晓的心不受控制的砰砰跳起。
　　
　　只见花蓉唇边笑意更深，哑声问道：“你能教我如何做个寻常男人，如何做个寻常丈夫吗？”
　　
　　时拂晓心跳的愈发厉害，抿唇片刻，拉起花蓉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花蓉感觉到她胸腔中蓬勃跳动的心脏，抬眼看向她：“心为何跳的这般快？”
　　
　　时拂晓面上飞上一层霞色，说道：“因为这里有仙尊，所以跳的快。”
　　
　　说罢，时拂晓鼓起勇气，踟蹰着低头，在花蓉脸颊上轻啄一下，随即飞速的逃离，低眉问道：“仙尊紧张吗？”
　　
　　轻薄柔软的唇在他脸颊上一闪而过，心口有一瞬间紧缩之感，花蓉微愣。
　　
　　可他有些辨不清，小姑娘口中的紧张，是什么情绪？是否就是动情的开始。
　　
　　见花蓉不回答，时拂晓抬起手，贴上了花蓉的心口。
　　
　　花蓉的心脏，在他胸腔中平稳而有力，并没有像自己这般跳的快。时拂晓微微失神，随即笑道：“哈哈，仙尊果然是不喜欢我。”
　　
　　不过没关系，她也不敢肖想。
　　
　　“我喜欢你啊！”
　　花蓉蹙眉反驳，神色间满是真诚：“我喜欢看你笑，喜欢你开开心心的样子。想护着你，让你没有烦心的事，想让你一直这样开心下去。”
　　
　　时拂晓摇摇头：“此喜欢非彼喜欢。”更像是慈爱的长辈，疼爱喜欢的晚辈。
　　
　　时拂晓后退一步，离花蓉远了些，接着道：“我说的喜欢，会让一个人，想靠近而又不敢靠近，想远离而又不忍远离。会吃饭时想着他，修习课业时也想着他，就连梦里都是他。不愿看到他对旁人好，也不愿看到他同旁人走得近。一生一世，都只想和他在一起，心里只有他。”
　　
　　听完这番话，不知为何，花蓉心头一暖，像是被浓郁的幸福包裹着，他开口问道：
　　“你方才说，你心里有我……所以你，想靠近我，又不敢靠近。你吃饭时会想着我，修习课业时也想着我，就连梦里也是我。不愿看到我对旁人好，一生一世，只想和我在一起，是吗？”
　　
　　时拂晓心头一震，脸红的宛如熟透的苹果，教仙尊人情人心，她怎么把自己套进去了？
　　
　　听花蓉这般问，时拂晓委实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随即，落进他坚实的怀抱里。
　　
　　花蓉的身影在耳畔响起：“可我希望你，想靠近的时候就靠近，但不要想着远离我。虽然我还不太能理解你说的喜欢，但与你相处相处那么久，我却知道我不想看你敬着我，也不想你把我当成高高在上的仙尊。那会让我觉得，太冰冷，也太孤寂。”
　　
　　有一点他完全没有想到，拥有魂魄后，回想起自己从前存世的那五万年，最让他感到后怕和不想再体会的，唯有身处高位之上，那漫长无尽的清冷孤寂。
　　
　　试问谁不想听到心爱的人，同自己说这样一番话。
　　时拂晓的心感觉被满满当当的装了起来，她能理解，完全能理解花蓉曾经的高处不胜寒。
　　
　　她唇边漫过深深的笑意，记着他的鼓励，想靠近时便靠近。于是，她伸手握住花蓉的手，抬头侧眼看向他：
　　“我不会再放仙尊一个人，孤零零的活在世上。”
　　
　　花蓉下巴担在时拂晓头顶上，用下巴揉了揉她的头顶，面上笑意隽永：“那就好。”
　　
　　几日后，商兀凝和折允的婚事如期举行。
　　
　　商朔广邀宾客，四大流派的掌门，以及其他同商朔有些交情的，都应邀而来。
　　
　　春在溟濛楼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宴席上，花蓉在，商朔这个掌门，也只能把正中的上位让给花蓉，时拂晓则坐在花蓉身边。
　　
　　众人看着时拂晓，心中委实觉得哪里不太舒爽。
　　
　　废柴了九百多年，又失踪了十八年，回来后就跟换了命一样，先是同九尾墨狐签订了魂契。
　　
　　要知道兽重新签订魂契的事，二十多万年来，几乎没有出过先例。这次不仅出了，还出在这个叫大家鄙视了九百年的小废柴身上。
　　
　　这也就罢了，紧接着替嫁的大木头，还摇身一变成了上古仙尊花蓉。
　　
　　不仅补齐了命格，还因为嫁了他们老祖宗，修行一日千里。哎，这命运大起大落，羡慕不来啊羡慕不来。
　　
　　众人又看看坐在花蓉下首的商朔，他虽面色坦然，但隔着肚皮，他们几乎都能听到商朔气绝的声音。
　　
　　就是不知道商兀凝有没有后悔找时拂晓替嫁。
　　
　　商兀凝自是没有的，终于能嫁给折允，这是她这半生最大的心愿。花蓉固然好，可她心里的那个人，始终是折允。
　　
　　成亲礼罢，商兀凝送入洞房，折允则留在席间，招待宾客。
　　
　　婚宴随即开始，正厅上正在表演墨海带来的歌舞，知遥端起两盏酒，盈盈走上前来，向花蓉行礼道：“仙尊，这是墨海佳酿，知遥今日特意带来的，给仙尊品尝。”
　　
　　“放下吧。”花蓉淡淡的说道。
　　
　　知遥依言将一盏酒放在花蓉面前，随即自己端起另一杯，对花蓉道：“知遥恭喜仙尊，二十万年后重回仙界。”
　　
　　知遥从来心高气傲，看不上仙界寻常的男子，直到那日仙盟大会上看到花蓉，她才知道上古时的仙尊是何等风采。
　　
　　在此之后，她便格外庆幸，在她存世的这一万年中，能见到上古仙尊再次化形。
　　
　　这般出尘绝世的风姿，能看一次，对她来讲，此生无憾了。想来这天上地下，再无人可与花蓉仙尊比拟。
　　
　　花蓉抬起酒杯，遥遥一敬，一口饮下。
　　
　　知遥见花蓉喝了酒，唇边漫过一丝笑意，随即自己也饮下手中的酒。
　　
　　其他四位掌门，也陆续向花蓉敬个酒，花蓉一一饮下。
　　
　　远处的折允，向知遥递来询问的目光，知遥冲折允微微点头。
　　
　　折允见此，放下了心。
　　
　　忘情水，墨海至宝，无色无味无灵息，同寻常的水毫无差别。掺杂在酒中，更是神不知鬼不觉。
　　
　　远比情蛊、忘情咒等更伤人于无形。
　　
　　饮下忘情水，从此之后，花蓉怕是再也无法回应时拂晓的感情，说不定，还会觉得麻烦。
　　
　　以他对时拂晓的了解，心性坚韧，虽无傲气但一身傲骨，长久以往下去，即便花蓉不离开，她自己也会离开。
　　
　　只要他们二人分开，时拂晓得不到木气滋养，修为自会变慢，取她神魂就会容易很多。而花蓉得不到时拂晓命格水气滋养，在他灵力全部复原之前，总会有破绽可寻。
　　
　　知遥看看花蓉身旁的时拂晓，小姑娘拖着下巴，眼里没有歌舞，只看着一旁的花蓉。
　　
　　知遥挑眉轻叹，也不知仙尊为何会对这蠢笨的小丫头格外青睐。
　　若非折允告诉她仙尊对时拂晓爱护有加，她委实也不愿动用忘情水。
　　
　　这忘情水，是上古时离若仙尊所造，留在墨海已有二十万年，是墨海守护的至宝之一。
　　
　　同为上古仙尊，花蓉自是无法破解，也无法察觉离若的术法。
　　
　　待逼走了时拂晓，他们之间有了无法弥补的裂痕，再解花蓉仙尊的忘情水，想来到那时，自己再趁虚而入，尚有一丝希望。
　　
　　想着，知遥看向花蓉，说道：“仙尊，墨海每隔七八十年，便会有一回海啸，我墨海生灵还有海边凡人之界，每每海啸之时，便会遭受重创。不知仙尊可否做主，让煊赫和回川两派，在我墨海海啸时，能以金土筑墙，阻拦水灾伤害生灵。”
　　
　　听罢这话，花蓉眸中隐含赞许，鲜见的看向知遥：“为众生着想，是你身为墨海女君该做的，你做的很好。如此这般……”
　　
　　花蓉看向黎明戈和荒云，说道：“墨海再有海啸，就劳烦两位掌门，协助墨海治理水患。”
　　
　　两位掌门行礼应下，知遥亦起身道谢。坐下后，知遥又就着造福众生的话题，同花蓉攀谈起来。
　　
　　时拂晓在一旁听着，只觉自己被隔绝在了他们的话题之外，完全插不上话。
　　
　　自己的生活，永远就只有那一亩三分地，而他们，却考虑着天下苍生。
　　
　　看着知遥，一股淡淡的自卑感，在她心中漫散开来。
　　
　　知遥在说话的间隙，偶尔瞥一眼时拂晓，见她神色蔫蔫的，心中更觉可笑。这样的小姑娘，怎么配得上心怀苍生的花蓉仙尊？
　　
　　婚宴结束，众人各自散去，时拂晓同花蓉从春在溟濛楼出来，一同御云往云生结海楼而去。
　　
　　时拂晓看着身边花蓉，想起方才他和知遥那些话题，忽觉他离自己又远了。记着他的鼓励，便鼓起勇气伸手，握住了花蓉的手腕。
　　
　　她想找回这些日子以来的亲近，盖掉自己心头的惶恐和不愉。
　　
　　自那日和花蓉长谈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明显更亲密了一层。
　　她也能清楚感觉到，仙尊为了能给她一个寻常丈夫该给的，很用心的在体会人世间的情感。
　　
　　花蓉手腕忽地被时拂晓握住，他低头看了过去。
　　
　　这若换做之前，他必然会感到欣贴心的暖意，然后再趁机拥她入怀。
　　
　　可此时此刻，不知为何，之前那种感觉竟消失不见，反而觉得有些疲于应付。
　　
　　他看着时拂晓的手，不自觉微微蹙眉。
　　
　　时拂晓觉察到花蓉面上一瞬间的变化，心下忽地一凉，她忙收回手，不解问道：“仙尊，怎么了？”
　　
　　“没什么。”花蓉淡淡道：“许是累了。”
　　
　　这语气……时拂晓讶然，自仙尊化形，从未用这样淡漠疏离的语气和她说过话。




42.  第 42 章   花蓉指着心：这里痛！……

　　话音落, 花蓉似是意识到自己这态度不好。
　　
　　他脑海里分明还记着，之前小姑娘带给他的所有欣喜和温暖, 也记着自己想要好好和小姑娘在一起的想法。
　　
　　可为何忽然之间，小姑娘拉他手腕时，他会觉得心中再也生不出之前那种甜蜜的感觉？
　　
　　花蓉看向时拂晓，微叹一声，安慰她道：“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时拂晓笑笑，点了点头。
　　她虽期待花蓉主动的靠近，可从始至终，她也没对花蓉抱过什么希望, 说白了, 她不敢奢求花蓉也能很爱很爱她。
　　
　　所以，这个时间给不给, 结果如何，对她来讲并不要紧。
　　
　　二人回到仙府中, 一路无话。
　　
　　夜里, 待时拂晓睡去, 花蓉起身下榻，看了睡熟的小姑娘一眼，以移形换影之术，到了人间。
　　
　　他想弄明白自己心中的情感, 为何会有这般朝来暮去的变化。
　　
　　从前他对人间的概念很空乏，上次下凡，是走到哪儿算哪儿, 看到什么算什么。
　　
　　而这一次下凡，不知为何，却下意识的想起, 时拂晓曾经在人间生活的地方。
　　
　　待稳住身形，看清所处环境之时，花蓉微微讶然，竟是曾在小姑娘心识中看到的乔家。
　　
　　花蓉便进了乔家，朝记忆中小姑娘曾居住的院落走去，白袍青衣的俊逸身影，在这间人间的宅院里，高贵出尘的格格不入。
　　
　　身边乔家下人来来往往，从花蓉身边走过，却没有一个人能看到他。
　　
　　不知走了多久，花蓉终于到了时拂晓曾经居住的小院。
　　
　　这处小院，在乔府最偏僻的角落里，同一路走来，见到的其他院落相比，显得破落又窄小。
　　
　　院子栽种的草木植被，也没有其他院中那般稀有珍贵。只有一棵苹果树，还有几株稀稀落落的牡丹。
　　
　　小院里的环境，同他脑海中，时拂晓的记忆重叠在一起。
　　
　　他信手一挥，将自己脑海中的相关记忆抽取了出来，以幻境的方式，重新让记忆的画面出现在小院里。
　　
　　一片青光闪过，时拂晓不真切的幻象，连同当时的环境，重叠着现实，出现在眼前。
　　
　　他看到春来之时，小姑娘独自一人在院中栽种蔬菜的身影。
　　他记得曾在小姑娘心识中看到过，她在人间时为人所轻视，几乎没什么月例银子，唯有自己栽栽种种，才能满足一日三餐所需。
　　
　　他又看到秋来之时，苹果树上结出果子，小姑娘自己攀着□□，将熟透的果子都摘下来，嘴里叼一个，手里提一篮。
　　
　　还看到她忙忙碌碌，进进出出，腌制苹果的过程。
　　
　　等到了冬日，她房中碳火稀缺，搓着一双冻红了的手，却还面上愉悦的，边蹦蹦跳跳的跺脚御寒，边在院子里欣赏雪景……
　　
　　心间骤然一疼，花蓉不禁蹙眉。
　　可尚未来及弄清这疼痛的来源，它已转瞬即逝，任他无论如何都再也捕捉不到。
　　
　　花蓉没有收回身边的幻境，小院里仍旧是时拂晓曾在这里生活时的幻象，春去秋来的来回显现。
　　
　　花蓉上前几步，推开了院中房门，屋里陈设同小姑娘的记忆中没有差别，唯独房间正中多了一个神位，供着时拂晓的名字。
　　
　　神位前有新鲜的供果，还有烧落的香灰。看来乔家人，还真给小姑娘供了个神位。
　　
　　花蓉亦将相关记忆做成幻境，房里也出现了时拂晓的幻象，她曾在这里生活的痕迹，一丝不留的真实展现在花蓉面前。
　　
　　刚在屋中，找了个地方坐定。
　　他忽见小姑娘的幻象，红着眼睛，抹着泪水从房门处走进来，直直上了床榻，掀起被子一把将自己蒙了进去。
　　
　　啜泣声隐隐传来，被子也跟着微微抖动。
　　
　　心口那种疼痛感再次袭来，可又再次不着痕迹的很快消散。
　　花蓉微微蹙眉，到底是什么，让他心痛一下之后又陷入这种茫然的空洞中。
　　
　　就在这时，小姑娘掀开了蒙在自己头上的被子。
　　
　　花蓉抬眼望去，小姑娘眼睛依旧红肿，却已经不哭了。她拔下簪子，跪在榻上，在架子床的架子内侧上，用簪子刻画起什么。
　　
　　花蓉亦上了榻，时拂晓的幻象就在他的身边，专心致志拿着簪子刻写。
　　
　　花蓉顺着她的手看去，幻境与现实重叠。
　　
　　幻境中的时拂晓，字尚未刻完，但现实中，架子床上那行字清晰可见，还有些陈旧的痕迹。
　　
　　花蓉抬手抚上那行字，手同幻象里的时拂晓的手，重叠在一起。
　　
　　“即便所有人都不爱你，可你也要爱自己，好好生活。”
　　
　　看清那行字的刹那，心口一阵剧痛混着强烈的窒息感袭来，可又在刹那间消失不见。
　　
　　花蓉深深蹙眉，伸手按住一侧太阳穴。
　　
　　心中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会感觉如此之痛？
　　可即便很痛，他又想拼命的去捕捉，但它却偏偏稍纵即逝，留在他心里长久绵延的，只有平静和空洞。
　　
　　他抓不住自己心中的感情，像是她的幻象怜悯下的恩赐，只是瞬息间的动荡。
　　
　　花蓉睁开眼睛，心里还是没能留下任何他想要的情感，平静和空洞盖过了他想捕捉的一切。
　　
　　花蓉目光扫过这间小屋，即便心中已归于平静，可他却不想看着小姑娘的幻象，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就像不想曾经的时拂晓，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一片灵气从花蓉身体里溢散而出，瞬间便填满整座小院。
　　
　　灵气所过之处，以眼可见的速度，开满繁盛的鲜花，就连架子床的架子上，都缠绕上茂盛的花藤。
　　
　　花蓉的灵气过后，整间小屋比皇宫里的花房还要美，小姑娘的幻象，便穿梭在这如梦境的花屋里，显得不再那么凄清寥落。
　　
　　花蓉走出房间，再次来到院中。
　　
　　虚晃的幻境正值寒冬飞雪。
　　茫茫雪景，同满院的鲜花交合在一起，飞雪和落花纠缠着彼此，飘飘荡荡地落下，构成一幅奇异又绝美的画卷。
　　
　　小姑娘赏雪的幻象，在这幅画卷里，更显的美轮美奂。
　　
　　花蓉看着她，眼里满是疑惑，不知在思索着些什么。
　　
　　这时，脑海里忽然出现坤赋的声音：“放着仙府里鲜活的小娘子不抱，跑到这里对着一个幻象发呆。怎么有了魂魄之后，你的行止同那些凡人一样，越来越古怪？”
　　
　　花蓉鲜见的没有怼他，他只是伸手抚上自己的心口，平静的说道：“我好像遗忘了什么，可又好像什么也没忘。我怎么确定，自己有没有爱上一个人？”
　　
　　坤赋咂摸半晌，回道：“问我你也是白问。不如，你化个形，去找个凡人问问。”
　　
　　“也好……”花蓉应下。
　　
　　到了乔府门口，花蓉似是想起什么，复又折返回去。
　　
　　径直到了乔赟的房中，此时的乔赟，正抱着自己的小妾，睡得香甜。
　　
　　花蓉冷嗤一笑，信手一挥，两道青光便钻入了乔赟和那小妾的神识里。
　　
　　凡人生死自有因果，他不能出手妄加干预，但是，却可以给他们二人一出幻境。
　　
　　凡他们曾经对小姑娘做过的事，都会实实在在的在幻境里亲身经历一遍，所有五感获得的体验，都同真实感受没什么两样。
　　
　　她曾经被伤过多少次，如何痛过，如何心酸过，如何无奈过，乔赟他们两人，都要完完整整的在幻境里体验一遍。
　　
　　布下幻境后，花蓉离去。
　　身后的房间里，传来乔赟同那小妾撕心裂肺，而又充满恐惧的尖叫。
　　
　　花蓉凌空站在星空下，青色的长袍在夜风中翻飞如蝶。
　　他闭目，神识搜过无数凡人的心识，他想找一个足以能解答他疑惑的人。
　　
　　片刻后，花蓉选定了人选。
　　是位三十来岁的夫人，乃是当今皇帝之妻，且与皇帝鹣鲽情深，皇帝为她不纳后宫，只与她一人相守。
　　
　　这位皇后的经历行止，于如今的凡间来讲，当真当得起离经叛道四个字。
　　
　　她曾四嫁于人不得善果，后来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养起了男宠，怎知买回来的第一个男宠，便是如今夺位登基的皇帝。
　　
　　与情之一字上，想来这位皇后，看得比任何人都透彻。
　　
　　而此时，这位皇后，正同皇帝在江南微服私访。
　　
　　花蓉幻化成了一名普通商人的模样，到了江南水乡，虽然夜已深，但凡间的热闹，远比仙界有趣的多。
　　
　　最后，花蓉在勾栏瓦肆里，找到了正在和微服私访的皇帝，一同看傀儡戏的那位皇后。
　　
　　帝后二人已是三十六七的岁数，可坐在一起看戏的亲密样子，比新婚夫妇还要腻歪。
　　
　　花蓉探过心识，知道这位皇后不是个拘泥于俗礼的人，与她而言，开门见山比虚与委蛇更容易得到答案。
　　
　　想着，花蓉直接走上前去，隐见皇帝身边有几个同行的人，面露警惕，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花蓉不做理会，冲那位皇后行礼道：“我观夫人气质出尘，眉宇间通达自在。在下有个问题，不知可否请教夫人？”
　　
　　帝后同时向他看来，皇后轻轻打着扇，挑眉道：“你说吧。”
　　
　　花蓉再复行礼：“怎么确定自己有没有爱上一个人？”
　　
　　帝后相视一眼，仿佛在彼此询问，这世上会有这么傻的人？
　　
　　随即，皇后看向他，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说是有个姑娘，喜欢上了一个人，可这个人，既不给她承诺，也不给她答复，也不拒绝，但是偶尔还会关心她一下，这姑娘日日烦心，纠结痛苦，甚至为此抑郁成疾。她心中始终充满疑惑，这个人到底爱不爱她。”
　　
　　“病中，这个人只来看过这位姑娘一次。旁人都劝她别再想着这个人，可姑娘记得这个人对自己的好，依旧徘徊纠结在他到底爱不爱自己这个问题上。病情逐渐加重，没过多久，这位姑娘，到底还是为了这个人，搭上了一条命。所以你说……”
　　
　　皇后慵懒的打着扇子看向他：“这个人到底爱不爱这位姑娘？”
　　
　　花蓉听罢，眼露一丝迷茫，无论他有没有爱上时拂晓，他都不会看着她走上绝路。
　　
　　随后便道：“若真爱一人，必会守着她，护着她，不会看着她走上绝路。”
　　
　　那位皇后抿唇一笑：“是了。可这世上好多人，都看不透这一层，最爱自欺欺人。这姑娘一早便该明白，当她心中疑惑这个人到底爱不爱她的时候，其实真正的答案就是不爱。”
　　
　　皇后瞥了花蓉一眼，神色间似有不屑，接着道：“真的爱一个人，哪怕是冲向南墙撞破了头，也会只想和她在一起。而你心中有了这个疑惑，我劝你善良，还是早些离人家姑娘远些吧。别白白给人家希望，又在徘徊犹豫中伤透对方的心。”
　　
　　一旁的皇帝似是很满意皇后的神色和回答，手捂着自己心口，对皇后道：“有我做标杆，想来华华比任何人都清楚，真爱一个人该是什么样？”
　　
　　皇后神色渐趋温柔，打趣道：“是，这世上没有人及得上你，我该求神拜佛，感谢老天让我遇上你。”
　　
　　花蓉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后行礼，拜别帝后。
　　
　　真正爱一个人，哪怕撞破南墙也要和她在一起。
　　当你心中有爱不爱这个疑惑的时候，答案其实就是不爱。
　　别白白给人家希望，又在徘徊犹豫中伤透对方的心。
　　
　　返回白玉京的路上，这三句话反复在花蓉脑海中出现。
　　
　　他想和她在一起吗？哪怕撞破南墙也要在一起？
　　花蓉细细思索，倘若现在小姑娘说要离开他，说爱上了旁人，他会是什么心情？
　　
　　回想起那日，他和小姑娘的那一番长谈，她说想远离又不舍远离。
　　那时候的他，好怕没有小姑娘之后的孤寂，可现在，小姑娘如果说要走，他似乎觉得也没什么。
　　
　　他不愿像那位皇后说的一样，在徘徊犹豫中伤透小姑娘的心，他希望她一直开开心心的。
　　
　　如果自己现在的这种犹豫会伤到她，那他会选择离她远些。
　　
　　花蓉微叹一声，过了二十万年，哪怕有了魂魄，他还是体会不了人世间的情感。
　　
　　许是他这样化生于世，无父母亲眷的人，天生便不配肖想人世间的情爱，更不配去试图爱上一个人。
　　
　　等下回去后，便重启二十万年栖身的仙府，离她远些吧。
　　
　　做下这个决定的那一瞬间，花蓉心间又是咻然一疼，如有万蚁蚕食而过，可又是稍纵即逝。
　　
　　心痛短到让他来不及去捕捉，去思考这意味着什么，很快，他的心间又归复平静。
　　
　　回到白玉京的时拂晓的仙府中时，天还未亮，时拂晓还没有醒。
　　
　　九尾墨狐和青龙守在楼下，花蓉没有再上二楼，走向青龙和九尾墨狐，向青龙伸出手去。
　　
　　本如小蛇一般盘在九尾墨狐头顶上的青龙，复又缠上花蓉手腕，花蓉对九尾墨狐道：“今日起，本尊便不再住这里。以后，你好好陪着拂晓，可好？”
　　
　　九尾墨狐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光，一口咬住了花蓉的长袖。
　　
　　花蓉只是在忘情水的作用下，忘了情爱，却没有忘记其他情感。面对九尾墨狐的挽留，花蓉心生不忍。
　　
　　他伸手摸摸九尾的头：“即便不住这里，我还是会护着拂晓，她若有事，我必定及时赶来，你且放心。”
　　
　　九尾见留不住花蓉，呜咽一声，松开了口。
　　
　　花蓉转身离开，却没有注意到九尾墨狐和青龙，俩神兽对望下，依依不舍的眼。
　　
　　临出门前，一片灵气自花蓉周身溢散而出，遍布整座仙府，就同乔府中那处小院一样，百种奇珍异草以眼可见的速度，繁盛的开满整座仙府。
　　
　　远远看去，宛若精美绝伦的空中花园，美不胜收。
　　
　　第二日天亮，时拂晓在一片清甜的花香中醒来。
　　
　　起初，看着这满院的鲜花，她格外欣喜，想也知道，这般神迹，也只有花蓉仙尊能够做到。
　　
　　可没多久，她便欣喜不起来了，府中里里外外都没有花蓉的身形，不知他去了何处。
　　
　　一直到晌午时，白行简和九笙从钱庄回来，才给她带来花蓉开了云巅仙府的消息。
　　
　　白玉京所有人都知道，云巅仙府曾是二十万年前花蓉仙尊在白玉京的住处。
　　
　　时拂晓有一瞬的失神，九笙伸手握住时拂晓的手，关怀道：“你同仙尊怎么了？可是闹什么不愉快？没事的，生活在一起哪有不吵架的？过两日就好了。”
　　
　　时拂晓冲九笙笑笑，旁人过两日就好了，她和花蓉仙尊可不一定。毕竟，他们之间并没有感情开始过。
　　
　　昨日婚宴之后，仙尊便不大对劲，让她预感很不好，只是没想到担心的事这么快就来了。
　　
　　她和花蓉仙尊之间的那点亲密，本就薄的一碰即碎，想来昨日在知遥的衬托下，她的短处暴露无遗，无法再得他那一点点的例外。
　　
　　时拂晓鼻子微微发酸，眼眶有些泛红，随即，她一笑，伸手拍拍九笙肩膀，安稳道：“别担心我啦，明天一觉醒来，我又是一条好汉！”
　　
　　九笙看了叹息，拂晓这坚韧的品性，今日瞧着当真叫人心疼。
　　这若是旁人，九笙兴许还能抱个不平，可偏偏那位是上古仙尊，他们这些小小的外门弟子，实在没有置喙的余地。
　　
　　余下两日，时拂晓都没有再见过花蓉。
　　等到第三日，九乌女君怜幽带来消息，说是查到了仙盟大会作乱的人。
　　
　　是煊赫派黎明戈之子，黎知允做下的恶事。
　　
　　之所以这么久没有查出来，是因为黎明戈包庇儿子。
　　
　　花蓉便前往煊赫派处理此事，黎知允被判抽出仙骨，神魂打入畜生道，百世轮回。
　　
　　而黎明戈因包庇之罪，被罚禁闭五十年，煊赫派掌门之职，由煊赫派掌刑司长老代行。
　　
　　处理完黎知允和黎明戈的事务，花蓉正准备回白玉京。
　　
　　却被知遥拦了下来，知遥行礼道：“二十万年前，五位仙尊散尽灵力封印魔王。仙尊可知，为何唯有仙尊一人，独留一具仙身于世？”
　　
　　这是自花蓉神魂苏醒后，心中最大的疑惑。
　　
　　听知遥这般问，花蓉微微蹙眉，上下打量她两眼，似有疑色：“你知道？”
　　
　　知遥低眉，颔首一笑：“水之尊离若创立露华派，我派承仙尊大恩。露华派历代女君，奉离若仙尊密旨，为仙尊守着一段秘辛。”
　　
　　说着，知遥看向花蓉：“这段秘辛，可以解答仙尊所有疑惑，还请仙尊，亲往露华派，一探究竟。”
　　
　　花蓉自神魂苏醒，便一直觉得奇怪。
　　当年他们五人同时散尽灵力，其余四位仙尊，唯有坤赋因其不变之厚德而留一丝意识于世。
　　
　　剩下的四个人，他、斩霜、离若、煌歌，本该一同仙逝，可偏偏，只有他留下了一具仙身，且还有了神魂。
　　
　　这是最叫他不解之处。
　　
　　眼下听知遥这般说，花蓉应下了知遥的话，同她一起去了墨海瑶台。
　　
　　瑶台仙境隐于海面迷雾之中。
　　
　　穿过迷雾，偌大的瑶台之上，满是冰雕建筑，处处点缀着珊瑚奇石，远远望去，宛若有座冰城坐落在墨海海面上。
　　
　　花蓉不愿大动干戈，便叫知遥免了瑶台的迎接礼。
　　
　　知遥应下，进了瑶台后，便直接带着花蓉去了女君殿的密室。
　　
　　花蓉走进密室，便感觉到了离若灵力的气息，心间难免觉得亲切。从前不通人情，而今回想起来，他们五人，当真担得起一句情同手足。
　　
　　知遥引咒，对着密室里，冰桌上一枚手掌大小的蚌施了灵力。
　　
　　蚌打开之后，离若灵力的气息更加明显，蚌底泛着耀眼的白光，叫蚌底看起来深不见测。
　　
　　花蓉看着那枚蚌，走上前去。
　　
　　这时，知遥说道：“离若仙尊在世时，曾告知墨海女君，若来日花蓉仙尊再化形于世，务必告知他，他留下仙身的答案，就在这枚蚌中。这个秘密，我们墨海女君历代相传，并谨遵仙尊之命，无女君之外的人知晓。”
　　
　　花蓉点头：“辛苦了。”
　　
　　花蓉一看便知，这蚌中是离若的一段记忆，若想知道答案，需得进入她的记忆里，以她的身份和角度，重新去看一遍当年发生的事。
　　
　　花蓉不再耽搁，身形化作一缕青色的光芒，钻进来蚌中。
　　
　　花蓉进去蚌中的刹那，折允出现在门口，走了进来。
　　
　　知遥头都没有回，冷冷道：“我给你创造了机会，你给我创造的机会呢？”
　　
　　折允笑笑道：“女君九重天境界的修为，晚辈哪儿敢诓骗女君？时拂晓已经到瑶台了，正在女君殿后面的庭院礼，女君设下的迷阵中。”
　　
　　知遥转身离开密室，对折允道：“抓紧些吧，要不了几个时辰，仙尊就出来了。”
　　
　　二人到了庭院迷阵中，见时拂晓正一脸着急的寻找出口。
　　
　　知遥对折允道：“我不知你帮我是什么目的。但你需记着给我承诺，绝不可伤人性命，若今日在我瑶台，时拂晓性命有碍，我必不轻饶你。”
　　
　　她堂堂墨海女君，千年来守护墨海生灵，自是心怀这个位置上该有的责任。
　　
　　她只是瞧不上时拂晓这种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只想得到花蓉仙尊的情爱，让时拂晓知难而退，并不想背负杀生的因果。
　　
　　折允笑笑道：“承诺女君的事，我怎敢反悔？”
　　
　　说罢，知遥引咒抬手，对折允施了幻术，将他变成了花蓉的样子。咒法毕，折允看看自己，去了约定的地方。
　　
　　折允离开，知遥再次引咒，给迷阵中的时拂晓，造了一出幻境。
　　
　　迷阵中的时拂晓，一脸迷茫。
　　她本好端端的在自己仙府中打坐，可忽然一阵强大的灵力场闪过，待她睁眼时，就出现在了这个奇怪的地方，还怎么都出不去。
　　
　　时拂晓委实有些心急，她知道商朔一直对她虎视眈眈，忽然横遭这种变故，阿墨又没带在身边，她得尽快想法子离开。
　　
　　她已经通知了阿墨，只是不知道自己离白玉京多远，以她的灵力，送去的消息阿墨能不能收到？
　　
　　正着急着，时拂晓忽地听到，不远处似乎有声音。
　　
　　她忙屏住呼吸，躲到了一棵巨大的珊瑚后，露出一双眼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43.  第 43 章   君若无意我便休

　　巨大的珊瑚将时拂晓纤瘦的身影, 遮挡的很隐蔽，几乎没人能发现她。
　　
　　一男一女的交谈声越来越近, 时拂晓的心也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是花蓉仙尊的声音。
　　
　　绕过庭院小路蜿蜒的拐角，花蓉和知遥并肩而行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知遥穿着嵌着颗颗珍珠的玄色纱裙，走在花蓉身边，步态雍容而又高贵。
　　
　　花蓉依旧是白衣青袍，头顶簪冠，还是前些日子时拂晓去专程给他买的。
　　
　　知遥盈盈行于花蓉身侧，面含桃色，轻笑着开口道：“仙尊若实在不喜流芳派嫁于你的那位姑娘, 何不与之和离？”
　　
　　时拂晓心口一紧, 忙看向花蓉，却见花蓉微微蹙眉, 叹息道：“本尊身为上古仙尊，自是不能弃人于不顾。”
　　
　　知遥眸色间闪过一丝失落, 随后笑着道：“可惜遇到仙尊的时候, 仙尊身边已有了人, 是知遥无福。”
　　
　　花蓉侧头，低眉颔首，目光投向知遥，神色是那般温柔, 而又充满欣赏：“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如你这般的女子，才是本尊心中欣赏之人。”
　　
　　知遥听罢含羞，面上笑意盈盈：“仙尊过誉了。”
　　
　　随即, 二人又聊起了知遥这些年为露华派所做的一切，知遥半谦虚半炫耀，而花蓉也恰到好处的给与意见和赞美。
　　
　　俩人的身影, 渐行渐远。
　　
　　二人离去，时拂晓抱着双腿，坐在了巨大的珊瑚后。她望着自己的脚尖，眸色暗淡。
　　
　　本该在黄金台处理仙盟大会一事的花蓉仙尊，眼下却出现在瑶台，本该在仙府中修炼的她，恰好也被人弄来了瑶台。
　　
　　知遥故意的也好，旁人要害她也罢。
　　
　　把她弄来这里的人，目的就是让她看到方才那一幕。
　　
　　时拂晓颓然地笑笑，如果这个人的目的，是让她知难而退，那么她成功了。
　　
　　她知道了花蓉仙尊对她真实的想法，无论对方是故意还有无意，她能给出的反应，结果都是一样的。
　　
　　原来即便自己变成仙女，嫁了这天上地下最耀眼的人，她依然是那个碍人眼的。
　　
　　心揪在一起，一阵阵的抽痛着，泪水也不受控制的汹涌而下。
　　
　　即便心里像压了一块棉花一般难受，时拂晓却还是从乾坤袋里拿出了纸笔，还有之前在掌命洞府前用过的小桌子。
　　
　　她伸手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铺开纸张，提笔写下了和离书。
　　
　　君若无心我便休！[注1]
　　
　　纵然她满心满眼都是花蓉，可她却不愿卑微的占着这个位置遭人嫌弃。
　　
　　她也没有想要报复的心，故意占着这个位置恶心知遥。她和花蓉仙尊成亲，本就是个意外，她嫁他时，只以为他是块大木头。
　　
　　而花蓉仙尊，成亲前没有人问过他的意愿，只是就那样，将无法与人沟通的花蓉塞给了她。
　　
　　这对他，本就不公平。
　　
　　和离书上写下的每一笔，时拂晓都感觉是一道划在自己心上的伤痕。明明那般不舍，却又只能选择离开。这种感觉，就像是本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要被生生撕裂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写完这封和离书的，只感觉自己的眼泪，也随着这满纸的墨迹干涸殆尽……
　　
　　写完和离书，时拂晓将东西都收回了乾坤袋。
　　
　　她拿着和离书，往花蓉和知遥刚走过的方向走去。
　　
　　若不出她所料，现在她应该能走出这片庭院了。
　　
　　果然，这次没有再出现鬼打墙一般的怪异，她顺利地走出了这座庭院。
　　
　　庭院只有一条往外走的路，顺着这条路走过去，想来她便能见到花蓉和知遥。
　　
　　走出庭院，时拂晓在蜿蜒小路尽头的一处庭院里，见到了相谈甚欢的花蓉和知遥。
　　
　　时拂晓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待她走近，相谈甚欢的两人终于看到了她。
　　
　　花蓉微微讶然：“你怎么在这里？”
　　
　　时拂晓已收拾好情绪，笑笑道：“有人想让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不过也不重要了……”
　　
　　时拂晓全程没有看知遥一眼，她将和离书放在厅中石桌上，推到花蓉面前：“晚辈仍然感谢尸灵谷仙尊救命之恩。但晚辈自知平庸，配不上仙尊，想来这封和离书，能让你我二人都得到解脱。仙尊不必再为责任烦忧，我也不必再日日纠结仙尊作何想。”
　　
　　花蓉看看那封和离书，眼里漫过一丝歉意：“委实抱歉。”
　　
　　“大可不必！”时拂晓出言反驳。
　　
　　她生平最厌旁人向她道歉，这意味着被放弃、被对不起的那个人是自己，纵然事实确实如此，可她也不爱听，打心眼里排斥。
　　
　　说罢，时拂晓向花蓉行个礼，转身的刹那，目光复又在他面容上扫过。这张当初惊艳了她整颗心的面容，终究不属于她。
　　
　　目光一扫而过，时拂晓走出小亭，御云离去。
　　
　　御云飞在墨海上空，带着腥气的海风拂过她的鬓发。
　　今日离开墨海之后，从今往后，花蓉再和她没有半点关系，自己的生活里再也没有他。
　　
　　他或许会同旁人携手走在一起，跟旁人说曾对她说过的话，做和她做过的事。
　　
　　仅仅是这般想了想，时拂晓心间便传来剧烈的疼痛，痛到她身子不自觉的曲蜷起来，她捂着心口跪倒在云上，泪水再也不受控制的大颗大颗落下……
　　
　　而方才的小亭里，知遥抬手，“花蓉”身上的术法消失，折允将和离书推到知遥面前，含笑看向她：“恭喜女君得偿所愿。”
　　
　　知遥看都没有看折允一眼，拿过和离书起身去了女君殿。
　　
　　折允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笑得意味不明。
　　
　　知遥在女君殿，约莫又等了一个时辰，方才见蚌里闪过一道青光，花蓉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密室里。
　　
　　知遥忙上前轻唤：“仙尊……”
　　
　　花蓉却对她的话恍若未闻，似是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
　　
　　离若记忆中看到的一切，委实给他带来了庞大的冲击。
　　他从来没有想过，朝夕相处五万年之久的水之尊离若，心中竟然藏了这么大的秘密，与他所认识的离若，差别竟如此之大。
　　
　　而他……留下仙身，拥有神魂，竟是承了离若如此大恩。
　　
　　水之尊至智，至智……
　　花蓉心间反复念着这两个字，良久，他闭目一声长叹，慧极必伤啊……
　　
　　半晌后，花蓉睁开眼睛，伸手将存有离若记忆的那枚蚌，收到了自己的虚鼎中。
　　
　　得知了自己想知道的一切，花蓉没有多留的想法，也没有向露华派道谢的想法。
　　
　　毕竟，露华派自离若而来，他们承离若之恩，替离若守护，是他们天然的责任。
　　
　　花蓉仿佛忘了身边还有个知遥，抬脚便走出了密室，径直往外走去。
　　
　　知遥见此，忙小跑上前几步，追上花蓉，急言道：“仙尊，您入离若仙尊记忆的时候，流芳派小修时拂晓送来了这个。”
　　
　　一听时拂晓的名字，花蓉停下来的脚步，转过身来，清冷的目光落在知遥面上。
　　
　　那眼神，同看一个普通的神兽没有差别。
　　
　　毕竟，与花蓉而言，除了时拂晓，让他从好奇到觉得鲜活之外，他这么些年来对众生的看法是一样的，人和神兽在他眼里都是众生，没有区别。
　　
　　知遥将手中的和离书递给花蓉，说道：“时小修忽然送来了和离书。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遥同仙尊说的话比较多，仙尊又突然到访露华派，叫时小修误会了什么。”
　　
　　和离书？
　　
　　花蓉闻言蹙眉，眼中流过一丝慌乱的不知所措。
　　他伸手接过，待看清时拂晓字迹的刹那，心间那如万蚁啃噬的剧痛再次袭来，可又恰到好处的转瞬即逝。
　　
　　花蓉看着那封和离书愣神，神色似月色茫然。
　　心中那遗失了什么的空洞感，在此时更加强烈。
　　
　　知遥知道花蓉喝下了离若仙尊留下的忘情水，便开口道：“知遥虽然觉得可惜，但若仙尊对时小修无意，这封和离书于时小修而言，也是解脱。”
　　
　　于她而言，也是解脱吗？
　　花蓉望着那封和离书，久久不能回神。这是不是意味着，从此之后小姑娘和自己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忽地，花蓉收回那封和离书，看向知遥道：“离若留下记忆，为何本尊化形之时你不说，等到今时今日才告知本尊？”
　　
　　知遥早已想好了对策，行礼对花蓉道：“毕竟是离若仙尊的秘辛，整个露华派，也只有历代女君传承守护，旁人并不知晓。自仙尊化形，无论何时身边都是一群人，平时也有时小修在，知遥没有机会开口。”
　　
　　花蓉没再多说什么，可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仙界密语传音的方法又不少，这个说法，委实没有说服力。
　　
　　又恰好自己入离若记忆时，时拂晓送来了和离书，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安，想抓紧回去。
　　
　　花蓉忙往外走去，可没走几步，却忽然感觉到，自己在时拂晓身上下的契，连着他的心强烈地震动起来，这是危险的预兆。
　　
　　花蓉忙看向知遥，问道：“拂晓来瑶台，可有带九尾墨狐？”
　　
　　“没、没有……”知遥把人弄来的，特意避开了九尾墨狐。她想起折允，似是意识到什么，忙问：“时小修可是出了事？”
　　
　　花蓉眉心深蹙，移形换影追着时拂晓身上的契而去。
　　
　　知遥见花蓉离去，忙跟着追上。定是折允从中作了什么，若因此事伤及时拂晓性命，她如何担负得起伤人害命的因果？
　　
　　下一瞬，花蓉的身影出现在瑶台千里外的墨海海面上，身形刚显，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力，并随着九尾墨狐的嘶吼传来。
　　
　　花蓉定睛看去，但见九尾墨狐，正对着一座半人高的塔发动攻击，似是要将那塔打碎。
　　
　　花蓉墨色沉了下去，那座塔他认得，是当年斩霜闲暇时造的法器之一，名曰浮屠塔，又称命塔，现如今应该由煊赫派保管。
　　
　　此塔为困守型法器，但浮屠塔与寻常困守类法器不同，非正非邪。
　　
　　若人被困在浮屠塔中，会失去塔外的所有记忆，而浮屠塔，又会编造一个新的人生给困在塔里的人。
　　
　　这段人生，浮屠塔会根据人心中最恐惧的一切而建，会一点点的，让困守其中的人走进浮屠塔布下的圈套中。
　　
　　倘若塔中人，最后没能通过浮屠塔的考验，心生邪念，浮屠塔便会正大光明的将其诛杀。
　　
　　当年斩霜造下此塔时，坤赋便编排过这塔不讲道理，以人心中最恐惧的一切为诱饵，等人家受不了就诛杀人家。
　　
　　这就好比一个人本没有坏心，你却鼓励他去作恶，人家做了，你又以作恶之名把人给杀了。
　　
　　所以说，此塔非正非邪。
　　
　　又因此塔编造的幻境，遵循现实因果，遵循人最真实的心念，在塔里经历的那段人生，同真实的命运一般无二，甚至可以算成真实人生的一部分，链接塔内塔外的两重因果，故此塔又名命塔。
　　
　　若被此塔所困，没有格外强大的意念，几乎九死一生。
　　
　　花蓉见九尾墨狐如此卖力的想摧毁浮屠塔，便知发生了什么。他忙上前，向九尾墨狐问道：“拂晓可是被困在了浮屠塔中？”
　　
　　见花蓉到达，九尾墨狐动荡混乱的灵力，渐渐平稳了下来，它冲着花蓉点点头。
　　
　　花蓉见此，抬手放出青龙，青龙的身形在一瞬间变回巨大，盘旋在浮屠塔上空。
　　
　　花蓉吩咐道：“青龙九尾，你二人在此护法，我入浮屠塔，去带拂晓出来。”
　　
　　说罢，花蓉身形化作一道青光，钻入了浮屠塔中。
　　
　　时拂晓进了浮屠塔已有些时候，想来浮屠塔给与时拂晓的命运已经编写完成。
　　
　　只是不知，等他进去后，在这段以时拂晓为主的命运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匆忙追来的知遥赶到时，正见花蓉进了浮屠塔，知遥犹豫半晌，心一横，也跟进了浮屠塔。说不定，这是个能和花蓉仙尊结缘的契机。
　　
　　时拂晓渐渐恢复意识，揉着太阳穴从榻上坐起来。
　　
　　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自己在一间华贵的宫殿里，打着地铺睡在廊下。
　　
　　一段记忆涌入她的脑海中，她叫时拂晓，是姑妄城城主花蓉的贴身仙婢。
　　
　　而仙婢，只是她明面是上用来掩饰的身份，她实际是花城主培养的暗卫杀手，是所有暗卫里最强的一个。
　　
　　她无父无母，自打记事起，便在乞丐堆里摸爬滚打。
　　是花城主，救下了冬日里险些冻死的她，又将她带回姑妄城。
　　
　　给她遮风挡雨的屋檐，给她吃饱穿暖的生活。还教她读书习字，教她习武修行。
　　
　　而她，自见到花城主的第一眼，便深深的爱上了他。
　　
　　她永远也忘不了初见那天，自己冻得瑟瑟发抖，意识都有些模糊。他那辆华贵的马车路过她的身边，停了下来。
　　
　　他撑着伞，披着玄色貂氅，从马车上走下来。
　　
　　满天飞雪中，时拂晓像看到了高贵的王子，像看到了昆仑之巅珍稀的墨玉。
　　
　　一眼万年，她想，就是她见到花城主的那日。
　　
　　这些年来，纵然其余暗卫，偶尔私下里会对她说，他们只是花城主手里的利刃，随时可用，随时都可抛弃的利刃，无需太过尽心。
　　
　　但她还是拼尽全力的努力，在一众暗卫中脱颖而出，最后成功被挑选为陪在花城主身边的贴身仙婢。
　　
　　只要能陪在城主身边，只要能日日看着他，让她做什么她都心甘情愿。
　　
　　天色已蒙蒙亮，时拂晓算着时间，再过一刻钟，城主就该醒了。
　　
　　想着，时拂晓钻出地铺，将铺盖收拾好，简单洗漱一番，候在了城主寝殿门外。
　　
　　不多时，寝殿内便传来花城主浑雅的声音：“拂晓，入殿。”
　　
　　时拂晓推开门，两手交叠放于腹前，颔首走了进去。
　　
　　花城主走到桌前，将一封礼单递给她，吩咐道：“这是给知遥郡主的聘礼礼单，明日便是吉日，由你负责，带聘礼去兰幽城下聘。”
　　
　　时拂晓的心微微一颤，随即伸手结过礼单，恭敬应下。
　　
　　知遥，兰幽城城主之女，也是花城主的未婚妻。城主终于是要成亲了吗？
　　
　　时拂晓目光落到花蓉面上，见他嘴角洋溢着甜蜜的笑意，她长长的眼睫，不自觉地颤了颤。
　　
　　能陪在城主身边，对她这样的人而言，已经是格外的恩赐，她有什么资格心中不愉快。
　　
　　她的责任，便是守护着他，守护着他想要守护的一切。如今的他，还有他未来的子嗣。
　　
　　守护好这一切，是她能给他最好的报答。
　　
　　时拂晓拿着礼单，退到了一旁。
　　
　　本以为明日去兰幽城下聘，对她来讲将会是人生中最大的艰难。
　　
　　可她没想到，命运没有给她体会这艰难的机会。
　　
　　魔族进犯，一夜之间，兰幽城被夷为平地，城主与护城将士死于魔族之手，知遥下落不明。
　　
　　知遥失踪后，花城主派遣无数暗卫和兵力，到处去寻找知遥的下落。
　　
　　时拂晓陪在城主身边，日日看他愁眉不展，焦虑不安。
　　
　　若有一天自己失踪了，城主会不会分半分这样的情绪给自己？
　　
　　三个月过去，知遥依旧下落不明，到处都找不到她的痕迹。
　　
　　时拂晓本以为，没了知遥，花蓉短时期内不会再考虑娶妻，那么自己就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就这样安心的陪在他身边。
　　
　　可谁知，又过了两个月，知遥只身一人，穿着兽皮制成的斗篷，闯进了王城。
　　
　　她在城主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诉说着自己这五个月来的艰辛。
　　
　　花蓉城主心疼不已，说兰幽城没了没关系，以后的日子，他会好好护着知遥。
　　
　　时拂晓全程垂眉站在他们身边，看完了一切，安静地好似一座不会哭笑的雕像。
　　
　　又过了一个月，迟来的婚礼再次在姑妄城盛大的举行。
　　
　　新婚当日，时拂晓晨起，她本该负责今日婚礼游街时的全程护卫。
　　
　　可不知为何，素来身体强健的她，竟然病倒在自己房里，意识浑浑噩噩，且高烧不退。
　　
　　不得已，她只得向城主告假。
　　
　　这一整日，病痛和心痛一起折磨着她，她心中清楚的知道，过了今日，他将会成为旁人的夫君，与旁人朝夕相对，恩爱缱绻。
　　
　　这一日的浑浑噩噩，时拂晓不知自己是如何度过的。
　　
　　直到入夜，她忽然听见王城的方向传来厮杀声，她撑着病体，从榻上爬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不远处的王城火光冲天，刀刃相接的厮杀声不断传来，时拂晓心猛然一揪。
　　
　　不顾自己身体安危，御剑朝王城的方向赶了过去。
　　
　　是北面翼城的王军，他们已经杀进了王城。翼城一直以来，都比姑妄城强大，是姑妄城最大的威胁。
　　
　　可姑妄王城固若金汤，若无内应，翼城王军怎么可能这么轻易便打进来？
　　
　　王城已是尸横遍野，时拂晓一路厮杀，方才冲过层层包围，冲到了宫廷大殿。
　　
　　眼前的一幕，叫她几欲肝肠寸断，花蓉城主一身婚服，躺在知遥同样一身凤冠霞帔的知遥脚边，生死不明。
　　
　　而知遥手持利剑，剑锋上挑着花蓉城主的仙骨。
　　
　　他的仙骨被抽了……
　　
　　时拂晓眸光碎裂，提剑腾空，凌厉的剑气朝知遥杀去。
　　
　　养尊处优的知遥郡主，如何能是严密训练下的时拂晓的对手，被时拂晓毫不留手的剑招杀的节节败退。
　　
　　她本想杀了知遥，城主那么信任她，那么爱她，她竟勾结翼城伏击姑妄城，甚至抽他仙骨。
　　
　　可未来及杀掉知遥，翼城的王军已冲进了宫殿。
　　
　　时拂晓不得已，只得拉起花蓉，将他背在背上，用绳子绑在腰际，一路厮杀出去。
　　
　　重重包围下，她眸中只剩一片血色，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带城主离开。
　　
　　她每一次出剑，都直击要害，每一次出剑，都用尽全力。浑身上下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
　　
　　面对如此坚韧的时拂晓，翼城的王军渐渐心生忌惮。
　　
　　如此接连不断的厮杀，换做是旁人，早就坚持不住，早就殒命在剑锋之下。
　　
　　他们经历过那么多次征战，却从未见过一个人，能有如此这般坚韧的心。
　　
　　那一天，时拂晓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她只记得，杀到最后，她已经感觉不到握剑的那只手，也感觉不到身上伤口的疼痛。
　　
　　她终于救下了花城主，带着他逃出了姑妄城。
　　
　　为了躲避追兵，时拂晓带着他，不得不躲进翼城王室的王陵里。
　　
　　王陵神圣非凡，想来翼城的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会躲进翼城王陵。
　　
　　时拂晓在王陵里，一边养伤，一边照顾花蓉。
　　整整三天三夜，却始终不见花蓉苏醒，不得已，时拂晓只得用问心咒，探了花蓉的心识。
　　
　　看过花蓉的心识，时拂晓方才知道，他不是醒不过来，而是他自我保护的本能，让他不愿苏醒。
　　
　　醒来，就意味着要面对一个成为废人的自己。
　　
　　即便昏迷中没有意识，他的心念中，却无法接受仙骨被抽的事实。骄傲如他，不愿做一个废人。
　　
　　时拂晓心疼不已，她的命，是城主救得，她的人生，是城主给的。守护花蓉城主，就是她一生的唯一的目标，也是她活着唯一的意义。
　　
　　时拂晓没有犹豫，待自己伤好了些，便决定抽出仙骨，换给花蓉。
　　
　　仙骨被抽出的后，要不了多久便会枯萎，所以她必须一抽出仙骨就换给花蓉。
　　
　　可抽仙骨，必然会遭受无法承受的剧痛，没有人能再仙骨被抽的情况下依旧保持清醒。
　　
　　王陵里除了棺椁，在没有第三个人可以帮她替换仙骨。
　　
　　所以她必须保持清醒，时拂晓拔出簪子中的毒针，服下解药，将那枚针，刺入了自己心头，唯有如此，她才能一直保持清醒。
　　
　　她握紧剑柄，手向后一挽，锋利的剑刃挑破了脊梁骨上的皮肉。
　　
　　她扔掉剑，目光看着眼前昏迷的花蓉，手指钻进挑破的血肉，一寸寸的，将自己仙骨抽了出来。




44.  第 44 章   恭喜仙尊喜提火葬场

　　仙骨一寸寸地被抽出, 骨肉剥离的剧痛在一瞬间席卷时拂晓全身，她全身上下不断地颤抖起来, 大颗大颗的汗水顺着额头滑落。
　　
　　仅顷刻间，她身上的衣服，就像在水里泡过一样，紧贴在了皮肤上。
　　
　　经脉里一身灵力，也随着仙骨一同流逝，身上本可用仙骨滋养的伤口重新渗出血来，体力透支的疲惫感亦随之袭来。
　　
　　时拂晓几次险些晕厥过去，但插进心口那枚毒针, 却总能适时的让她清醒。
　　
　　整根仙骨终于被抽了出来, 时拂晓用身上仅存的灵力，将仙骨换给了花蓉。
　　
　　从此之后, 除了一身剑法，她与凡人, 再也没有区别。
　　
　　仙骨换罢, 身体和精神承受已过极限的时拂晓, 终于晕了过去，身子软绵绵的摊到在花蓉身侧。
　　
　　失去仙骨和修为，即便花蓉复原，自己这凡人之躯, 又能陪他多久呢？
　　
　　彻底失去意识前，这是时拂晓最后一个念头。
　　
　　没过多久，花蓉醒来, 而想象中那种灵力尽失成为废人的无力感，却没有发生。
　　
　　周身修为尚在，他伸手摸了摸自己仙骨的位置, 原本被抽掉的仙骨，也安然在自己身体里。
　　
　　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当他看到身边晕倒在身边的时拂晓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忙抱起时拂晓，用灵力去探了她的仙骨。
　　
　　一探之下，花蓉大惊，内心的震荡一浪冲过一浪。
　　她浑身是伤，没了仙骨滋养身体，那些伤再也无法自行愈合，少女浑身衣物湿透，各处伤口都在不断渗着血。
　　
　　他无法想象，她是承受了何等样的痛苦，才能清醒着将仙骨抽出来。更无法想象，仙骨被抽后，她又如何忍着巨大的痛苦，用仅存的灵力替他换上仙骨。
　　
　　直到看到那枚刺入她心口的毒针，花蓉方才明白过来，心中的震荡愈发厉害。
　　
　　他从来都知道，这个姑娘对他有别样的情义。
　　这也是他将她选为贴身护卫杀手的一个原因之一，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姑娘，能为他做到这种程度。
　　
　　可不知为何，每每见到她，他心中便会不自觉的变得空洞无物，生不起任何怜惜和多余的情感。
　　
　　但是今日，此时此刻，看到时拂晓为了他变成这样，他心中的剧痛一阵阵的袭来，如万蚁蚕食般痛的让他喘不过来气。
　　
　　一个念头出现在他的心中，那个念头在他心中那般久远，久远到仿佛是上辈子的记忆。
　　
　　那个念头告诉他，你明明想看她开开心心的样子，想护着她，让她一直鲜活的活下去，为什么会让她变成这样？
　　
　　心痛与愧疚，混着泪水从花蓉眼里落下，滴在他怀中时拂晓的面庞上。
　　
　　他紧抱着少女，周身上下灵力溢散而出，灌入时拂晓体内，她的伤口渐渐愈合。
　　
　　少女在他怀中，逐渐有了温度，身子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
　　
　　一些从未见过的画面，出现在花蓉脑海中。
　　
　　新婚典礼上，自己身旁身着婚服的她；睡在自己身边，手脚并用趴在他身上的她；满是凶兽的山谷里，聪慧又坚韧的她；骑着一只九尾墨狐，看遍山川湖海，笑容明媚的她……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久远，又那么叫他难以忘怀。那些鲜活又真实的情绪，仿佛填满了他整个孤寂的生命。
　　
　　他不知道这些画面从何而来，可当他心中出现这些画面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他爱的那个人，从来就该是怀里的少女。
　　
　　对知遥的那些感情，则变得莫名其妙，更像命运强塞于他的轨迹，仿佛到了那个节点上，他就得爱，就得去娶知遥，非他本心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时拂晓在花蓉怀里醒来。
　　
　　迎上花蓉目光的刹那，时拂晓心头一震，城主从未用如此深情又温柔的目光看过她。
　　
　　见她醒了，花城主面上的喜悦都是那么的真挚，宛如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花蓉一把握住她的手，紧紧握住，急言关怀道：“你醒了？感觉可好些了？身上的伤还疼吗？”
　　
　　他的手明明修长好看，可握着她的时候，却又那么的温暖宽厚。他看自己的眼神，他毫无顾及的亲昵，这一切都是时拂晓一生都不敢肖想的场景。
　　
　　可是，现在就这样真实的出现了。
　　
　　她怔怔地看着花蓉，摇摇头：“不疼了……”你在，什么都不疼了。
　　
　　但花蓉还是不大放心，又往她身体里注入灵力，以助她伤口能愈合的更快。
　　
　　之后，他靠坐在棺椁前，让时拂晓靠在他的怀里休息，用自己的身体，当她温暖的床榻，想让她安心休息。
　　
　　时拂晓枕着他的手臂，唇边漫过绵长无尽的笑意。
　　
　　在王陵养伤的那段日子，是时拂晓这辈子最幸福，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只是城主，照顾她养伤之余，一直忧心着姑妄城。
　　
　　时拂晓陪在他身边多年，她了解他，他或许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私人恩怨，但他放不下姑妄城民。
　　
　　翼城王室贪婪暴戾，喜征战杀伐，翼城苛捐杂税极多，城民苦不堪言，如今姑妄城也落到了翼城手上。
　　
　　他这些年精心治理姑妄城，一心想让城民过上富足的生活，想让他们不受资源限制，有很好的环境安心修行。人人皆可修得仙骨，人人皆可获万年寿命。
　　
　　他天生仁德，悲悯众生，这是他的目标，是他心里最大的愿望。
　　
　　时拂晓打心眼里觉得，他这样的人，不该陪着她躲在王陵里，最后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中。走出去，去完成他的目标，站在高山之巅，那才是真正的他。
　　
　　于是，待自己伤好之后，时拂晓跟他说：“我们回去吧，虽没了仙骨，但我一身剑法尚在。以你的威望，重新招兵买马不是难事。”
　　
　　那天，花蓉揽她入怀，在她耳边呢喃道：“待夺回姑妄城，我们便成亲，我想让你，做我唯一的王妃。”
　　
　　时拂晓从来没有笑得这么发自内心过，她也伸手抱紧了他紧窄的腰，侧脸枕着他的胸膛，轻声道：“好！”
　　
　　从王陵出去后，花蓉联络姑妄城旧部，又联络城内城民。
　　
　　姑妄城民素来敬仰花蓉，又厌恶翼城王室暴戾，短短几月功夫，便组件起一支强有力的王军。
　　
　　而知遥，早在姑妄城破之后，就做了翼城城主的王妃。而原本属于姑妄城的资源灵脉，都被知遥拿去重建兰幽城。
　　
　　现如今的知遥，不仅是翼城城主的王妃，还是兰幽城的城主。
　　
　　花蓉的王军，民心所向，又摒弃从前不忍征战的慈心，不再容忍翼城王室。这一次，仅用了一年时间，便瓦解了翼城的实力，一举夺回姑妄城，并同时占领了翼城。
　　
　　翼城王室，被囚禁姑妄城水牢中，不日便要受死刑，而身在兰幽城做城主的知遥，暂且逃过一劫。
　　
　　翼城被破之后，知遥日日坐立难安，她知道，花蓉总有一天，会来找她，会报背叛抽仙骨之仇。
　　
　　知遥想了三天三夜，最后决定，与其等着他来，不如自己去服软认错，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时拂晓记得那日，王宫外大雪纷飞，她穿着花蓉亲手为她披上的斗篷，握着他的手，与他并肩坐在王座上。
　　
　　知遥被人带进大殿，甩开钳制他的宫人，扑倒花蓉脚边，死死抱着他的小腿，哭得梨花带雨：
　　“花蓉，你信我！是翼城城主逼我的。当时兰幽城被魔族踏平，父王和母后都死在魔族手上，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却被抓到了翼城。我孤身一人，没有依靠，没有人帮我，只能屈服于翼城城主的胁迫之下。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他一定会杀了我……”
　　
　　时拂晓低眉看着知遥，她本以为，知遥做下那般事，花蓉不会再原谅她。
　　
　　可谁知，花蓉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弯腰拉起了知遥。
　　
　　时拂晓的手，尚且保持着与他相握的姿势，掌心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就在一旁，看着身侧他们二人相对而立，掌心里本属于他的温度，一点点的流逝……
　　
　　花蓉本欲抽手，知遥却反手握住了他的双臂，哭诉道：“我与你自幼定亲，两情相悦，若非被胁迫，我怎么会抽你仙骨？你原谅我好不好？求求你，原谅我好不好？父王母妃已故，我只有你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知遥梨花带雨，哭得痛彻心扉。
　　花蓉沉默片刻，对一旁的婢女说道：“将知遥郡主曾经住的宫殿打理出来，带知遥郡主下去休息。”
　　
　　知遥离开后，花蓉重新坐回时拂晓身边，却没有再握回她的手，只对她道：“她有她的难处，你放心，答应你的，我不会食言。”
　　
　　时拂晓点头笑笑，没再多说什么。
　　
　　知遥是他半生所爱，当初在王陵里，他或许被自己所感动，但感动，终究不是爱，知遥一出现，她便知道，有些东西，她握不住。
　　
　　可是她终究舍不得离开他，她想等他自己说出离开的话，或者……希望他能多忍一忍，她没了仙骨，寿命不长，等她离开，他想做什么都行。
　　
　　余下的日子，花蓉来看她的日子越来越少，可去看知遥的时间，却越来越多，甚至到后来，她的宫殿，花蓉再不踏足。
　　
　　而他承诺自己的大婚，再也没有被提及。
　　
　　慢慢的，就连服侍她的宫人们，看她的眼中，都充满了嘲笑。
　　他们也不再尽心服侍她，什么事情都得她亲手来，有人抱怨她不会同人打交道，不会做人。时拂晓能说什么呢，她一个被培养的杀手，怎么可能会那些虚与委蛇。
　　
　　她就如此这般尴尬的呆在花蓉身边，旁人难受，她自己也难受。
　　
　　但她不在意，她又活不长。
　　多年来，守护花蓉，早已成为刻进她血脉里的习惯和责任，花蓉便是她活着的全部意义。倘若离开他，她完全不知自己该过什么样的生活。
　　
　　她闲来无事，每天就在自己宫里，养养花，喂喂鸟，日子过得倒也安生。
　　
　　直到有一天，花蓉外出巡城，知遥找到了她。
　　
　　知遥穿着崭新的衣裙，戴着刚定制的华贵首饰，来到了她的宫中，她唇含笑意，眼里满是胜利者的骄傲，她看向她，说道：
　　“你一个杀手出身的棋子，不过是他培养的一把利刃，你又如何配的上他？”
　　
　　时拂晓没有看她，只喂着笼中的小雀，淡淡道：“知道我是杀手，还来触我霉头，不怕我一剑挑了你？”
　　
　　想起新婚大典那日时拂晓凌厉的杀招，知遥忽地心生惧意，不由后退两步，可她似有想起什么，神色恢复坦然：
　　“你没了仙骨，纵然武艺高强又如何？身为一个凡人，你如何动得了我？”
　　
　　“你试试。”时拂晓语气平静又淡定，叫人完全摸不准她的想法和实力。
　　
　　知遥不自觉离她远了些，面上依旧是清冷孤傲的神色，她睥睨般的看着时拂晓，说道：
　　“过了这么久，城主的心意如何，想来你看得清楚明白。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你这般占着这个位置，他不好说什么。但娶你违背他的本心，你又何苦，让大家都这么难受？”
　　
　　“让他自己来跟我说。”他若让她走，她一定会走。可若他没开口，她便不会离开他，守护他是她的责任。
　　
　　“好！”知遥拂袖，摊开一直握在手里的毒针，说道：“那就让我们来看看，他到底更在意谁？”
　　
　　说罢，知遥便直接将手里毒针扎进了自己脖子。
　　
　　“你做什么？”时拂晓眸色一寒，上前便想拦住知遥，可没了仙骨，到底不如有灵力的知遥动作快，她没能拦下。
　　
　　就在她近前的空档，知遥反手，将另一根毒针刺进了时拂晓体内。
　　
　　时拂晓吃痛，跌坐在地上。
　　
　　知遥忍着毒发的痛苦，冷笑着说：“想来你认得，这是螣蛇之毒，现如今整个姑妄王城，解药只有一枚，你猜他会救谁？”
　　
　　想着，知遥以灵力压制毒性，换上一副惊恐的面孔，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快来人啊，救命，快通知城主……时拂晓要杀我。”
　　
　　时拂晓没有灵力，无法压制毒性，没过多久，她便晕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在姑妄城水牢内，体内的毒，不知为何已被压制。
　　
　　水牢看守见她醒了，眸色间无比嘲讽，说道：“明知城主心里的人是知遥郡主，你竟还要杀她？莫不是救了城主，就忘了自己身份？如今城主罚你入牢，不日就会和知遥郡主举行大婚典礼，你就老实在这里等死吧。”
　　
　　时拂晓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泪水从眼角滑落，他竟……这般信任知遥，都不曾听自己分辨一句？
　　
　　她可以接受他不爱她，也可以接受他令娶旁人，却无法接受，他如此误解她的心意。
　　
　　半生真心，半生守护，到头来，他连自己一句分辨都没有听，便定了她的罪。
　　
　　她在水牢里，独自一人，度过了无数个不见天日的黑暗，螣蛇之毒逐渐深入骨髓。
　　
　　这期间，她没有见过花蓉一次，也未曾听旁人提及他过问自己。
　　
　　时间漫长的就好像没有尽头，水牢里越来越冷，没有仙骨滋养身体的她，手上生出冻疮，双腿的关节，在潮湿的环境下日日酸痛，还有螣蛇之毒，日日钻她心肺。
　　
　　在凄清冷寂了许久之后，水牢的门终于被打开。
　　
　　时拂晓从地上爬起来，许久未见光明的她，被门口光亮刺得睁不开眼。
　　
　　光明中出现一个人影，向她走来。
　　她忽地想起初见那日，他撑伞走下马车，身上也是如现在这般闪着光明，她忍着浑身的疼痛，朝那个身影爬去，喃喃轻唤：“城主……”
　　
　　“呵呵……”一声女子的轻笑，惊碎了她所有希望。
　　
　　时拂晓眼睛渐渐适应了光明，知遥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她依旧那么光鲜亮丽，容光焕发。
　　
　　知遥踱步到她身边，笑着道：“我安然无恙，螣蛇之毒已解。那唯一一枚解药，他还是给了我。而你，那日听我说完你要害我，他想都没想，就把你打入了水牢，你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时拂晓抿着双唇，一言不发。
　　
　　知遥雍容的脚步，在她眼前来回走动，但听她接着道：
　　“念在你死期将近，今日来，就是想让你死个明白。我身边的医师告诉城主，我体内余毒未清，但是没有解药，只能以毒攻毒，所以，再过几天，他就要取你这颗被螣蛇之毒侵蚀的心，来为我做药引。”
　　
　　时拂晓身子一颤，伏在地面上的手，不住的颤抖起来。
　　
　　心痛得紧紧缩在一起，像有一只大手，抓着她的心，来回不断的用力揉搓。
　　
　　她从来没有觉得这般痛过，就连当日在王陵里抽仙骨时，都没有这般痛过。
　　
　　活了半生，背着他与翼城王军孤军奋战时，她不曾绝望，被关进水牢这么久的日子，她也不曾绝望。
　　
　　可是此时此刻，深切的绝望却席卷过她的整颗心。
　　
　　一生守护，一生痴情，却抵不过知遥只言片语。
　　
　　那么，他又有什么资格，来取自己的心？
　　
　　这时，她的心中响起一个声音，堕魔吧，知遥就在你的面前，只要你堕魔，你就能杀了她，就能杀掉这个毁了你一切的人。还能杀了花蓉，杀了那个给你希望，又叫你如此绝望的人。
　　
　　那个声音宛如心魔般蛊惑着她，不断的蚕食着她的心智。
　　
　　就在她快要受不了，快要接受那个声音蛊惑的时候，她脑海中，忽然出现一个久远的，不属于她的记忆。
　　
　　她看见自己，一身似仙女般的打扮，坐在阳光明媚耀眼的白玉仙府里，神色单纯而鲜活，和她这个阴冷的杀手全然不同。
　　她向一个人承诺道：“我也会记着仙尊的教导，念生念仁。”
　　
　　念生念仁？
　　所以她不能堕魔，即便她真的很想杀了知遥，但心底深处的声音却告诉她，她不能违背对那个人的承诺。
　　
　　那个声音还在蛊惑着她，可她却渐渐坚定了心念。
　　命运已让她走上绝路，此一生注定沦为弃儿，父母弃她，她信任和守护的人，走过那么多弯弯绕绕，最终也弃了她。
　　
　　她努力过，也付出过，可改变得了自己，却改变不了旁人。
　　
　　这才是命运，真正让人无奈之处。
　　
　　时拂晓摸出了靴中的小剑，冰凉的剑柄握在手中，却比任何时候，都让她感觉到安全。
　　
　　她想，这是她唯一一次，能左右自己命运的时候吧。
　　
　　她的这颗心，她曾毫无保留的都给了花蓉，可他却不屑一顾，那么现在，他又有什么资格来取自己的心？
　　
　　想着，时拂晓反手握住了剑柄。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这一生爱而不得，又割舍不下。
　　只愿未来，生生世世，再不遇花蓉，不要触目惊艳，不要满心期许，平平淡淡，无波无澜，足矣！
　　
　　而王城的另一面，知遥刚离开后不久，花蓉便前去她宫中看她。
　　
　　本想给知遥个惊喜，花蓉便没叫人通传，谁知他进去后，却见知遥的贴身仙婢，正拿着一个小瓷瓶，往一个小鼎中喂血。
　　
　　花蓉眉心一蹙，以为这婢女要伤害知遥，沉声道：“你在做什么？”
　　
　　那婢女一听见花蓉的声音，一脸慌乱，匆匆忙忙便去收鼎，花蓉抬手，身边的随从上前，制住了那名仙婢。
　　
　　花蓉走上前，命人将鼎打开，但见里面趴着一只通体通红的血虫。
　　
　　花蓉忍住恶心，蹙眉问道：“此为何物？”
　　
　　那仙婢躲躲闪闪，不敢回答，花蓉见此，口吻严厉：“若不从实招来，即刻便抽去仙骨，打入水牢。”
　　
　　那仙婢一听，忙一头跪倒在地，匍匐哭诉道：“是情蛊，是知遥郡主豢养的情蛊。”
　　
　　“情蛊？”花蓉蹙眉，他似是意识到什么，对身边人吩咐道：“上刑！让她一字不落的从实招来！”
　　
　　那名仙婢，在针刑痛苦的折磨下，哭着喊着说出了一切：“知遥郡主知道您爱了上时拂晓，便给您下了情蛊！打您再次见到她的第一眼，便已被情蛊所惑！”
　　
　　“知遥人呢？”花蓉蹙眉发问。
　　
　　那婢女在刑法未停，哭得愈发凄惨：“可您纵然中了情蛊，却还是忘不掉对时拂晓的感情。每每知遥郡主想跟您亲近，您心底深处的情义便会反制情蛊，迫使您无法与郡主有任何亲密的举动。郡主深知威胁，便一心想除掉时拂晓，螣蛇之毒是郡主下的。眼看新婚大典将近，郡主今日晨起便去了水牢。”
　　
　　花蓉震愣地起身，望着鼎内蠕动的血虫，拔出剑，一剑将其刺破。血虫在花蓉锋利的剑刃下，疯狂地蠕动了几下，便彻底僵死。
　　
　　那些迟来被压制的爱，汹涌如水的灌入心间，这些日子他做下的所有事，如凌迟般将他整颗心毫不原谅的生生撕裂。
　　
　　漫散而下的泪水沾湿了整张脸，他推开所有人，疯狂无状的朝水牢的方向跑去。
　　
　　冲进水牢的刹那，正见时拂晓反手握剑，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自己心口！
　　
　　目睹此景的花蓉，呼吸在一瞬间停滞。
　　他震愣地看着时拂晓往后倒去的身影，在那一瞬间，心肺碎裂成片，双眸泣血而下。
　　
　　强大的灵力自他周身爆发，冲破了水牢中所有禁制。
　　
　　知遥被重重地振飞出去，砸在墙上，随即重摔在地，呕出一口鲜血。
　　
　　花蓉冲上前去，接住了少女即将落地的身影。
　　少女依旧温热的身子就在怀中，可她紧闭的双眸，还有染红她半身的鲜血，却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他，他彻底的失去了她。
　　
　　她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提剑守在他的身边。
　　
　　花蓉心间传来心肺撕裂的剧痛，即便忘情水很快便将其消解，可它还是如潮水般一浪一浪的袭来，源源不断的折磨着他。
　　
　　在接连不断的冲击下，花蓉抱着时拂晓的身体，终是呕出一口鲜血，连同忘情水，一起吐了出来。
　　
　　心间撕裂的剧痛占满了所有的空洞，他抓住了所有之前捕捉不到的一切。
　　
　　这就是爱，他知道了，清清楚楚的知道了，他爱她，很深很深的爱她！一刻也不想失去她，哪怕撞破南墙也只想和她在一起！
　　
　　可是，她再也醒不过来……
　　
　　他紧紧地抱着她，埋首在她的脖颈处，低哑的嘶吼闷而无力的自他嗓中传来。
　　
　　强大的，独属于木之仙尊的青色灵气，化作一团青光，从他周身爆发而出，裹住了他和时拂晓的身体。
　　
　　强大的灵力场，冲散了他头顶的簪冠，青丝如瀑般落下，在灵气中四散飞扬，可那头青丝，却眼可见的根根变白……
　　
　　浮屠塔再也无法承受花蓉的灵力，从内部逐渐碎裂，花蓉的青色灵力从那些裂缝里钻出，不消片刻功夫，浮屠塔自内部，彻底破碎。
　　
　　所有记忆瞬息间全部回到花蓉脑海中，他抱着时拂晓，落在墨海海面上。
　　
　　他这才想起，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姑妄城主，而是木之尊花蓉，而时拂晓也不是什么暗卫杀手，而是他自醒来，便同他成亲结发的夫人。
　　
　　可浮屠塔所造的命运万般真实，所经历的一切，背叛与放弃，欺骗与谎言，深爱与失去，都那么真实而又鲜明。
　　
　　从前不通人情的他，走了这么一遭，什么都明白了。
　　
　　怀中的小姑娘，心口安然无恙，没有没柄而入的剑，没有染红半身的鲜血，只是安静的沉睡着。
　　
　　他唇角露出笑意，可眼泪却更不受控制的落下，他紧紧将小姑娘抱在怀里，埋首在她颈间，阵阵苦笑……
　　
　　花蓉这一刻才知道，失而复得，这四个字有多么美好！
　　
　　这段命运，是以时拂晓为主而编写，浮屠塔会让她经历她最怕的一切。
　　
　　原来她最怕的，是自己同旁人在一起，是自己放弃她！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他轻抚时拂晓的鬓发，他不可能同旁人在一起，他也永远不会放弃她！
　　
　　一旁的知遥也醒了过来，才想起来，自己是谁。
　　
　　看着一旁抱着时拂晓忽哭忽笑的花蓉仙尊，她忽地明白了什么。
　　
　　她本以为这遭是个和花蓉仙尊结缘的契机，可怎知……浮屠塔会直接呈现人最真实的心念，她想要的，不过是权势，还有他的身份地位能带给自己的荣光。
　　
　　想来清醒后的花蓉仙尊，看得更清楚明白。
　　知遥抿唇，尴尬地拂一拂鬓发，觉得自己实在没脸再呆下去，便趁他们都没注意自己，悄无声息地回了瑶台。
　　
　　时拂晓渐渐醒了过来，思绪还沉沦在浮屠塔编写的命运中。
　　
　　她睁眼便看到了花蓉，眼前的男人，青丝变白发，俊逸的面庞被泪水洗劫，姿态近乎狼狈，哪里还有半点之前从容淡泊，万人敬仰的仙尊模样。
　　
　　但这并不妨碍时拂晓回想起被一次次放弃的过程。
　　她眼中流出一丝惊惧，一把将他推开，从他怀里出来，爬地飞快。
　　
　　浮屠塔，她之前听沈乾川课上讲过，会依照人最真实的心念而编写命运。浮屠塔中，她被辜负，被放弃，这些都是仙尊原本的心念。
　　
　　时拂晓清楚的记得，自己将剑捅进自己心口时，是多么的绝望。纵然是幻境，可经历的所有痛苦和感受，却都是真实的。
　　
　　幻境里经历一遍便也罢了，现实中，算了吧。
　　
　　时拂晓站起身，抹掉面上残留的泪水，对花蓉道：
　　“和离书已给仙尊，仙尊心念，无论是在瑶台，还是在浮屠塔里，晚辈皆已看得明白。但晚辈不是那个视城主为一切的暗卫杀手，是流芳派先掌门时吟之女——时拂晓！君若无意，我便无梦。从今往后，愿与仙尊，再无瓜葛！”
　　
　　说罢，时拂晓跨上九尾墨狐的背，摸摸九尾的脖子，声音无比疲惫，轻声在它耳边道：“阿墨，我们走吧。”




45.  第 45 章   望你怜悯，盼得一顾。……

　　从今往后, 愿与仙尊，再无瓜葛。
　　
　　花蓉半跪在地, 依旧保持着方才抱着她的姿势，空荡的怀里却再也没有那个填满他整个生命的小姑娘。
　　
　　花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似有什么从心间抽离般阵阵生疼。
　　
　　他多想冲上去抱住她，恳求她不要走。
　　
　　可是……现实中，是他自己开了云巅仙府离她而去，浮屠塔中，更是从利用到彻底舍弃。
　　
　　所有事，都是他自己亲手做下的, 他根本没有去拦住她的底气。伤她至此, 他又有什么资格再去求她留下？
　　
　　明明爱她入骨，可为什么, 他会生出重启云巅仙府的想法？为什么浮屠塔王陵换仙骨之前的那些年月，他心中空洞的对她生不起半点怜惜？
　　
　　浮屠塔呈现人最真实的心念, 他和知遥若是没有进入浮屠塔中, 那么浮屠塔编写在时拂晓命运中的“花蓉”“知遥”, 便只会按照浮屠塔的意愿，让她去经历最怕的一切。
　　
　　可是，他和知遥都进去了，取代了那两个虚幻的角色, 那么浮屠塔就不得不呈现他们二人真实的心念。
　　
　　可呈现出来的结果……纵然他后来是为知遥情蛊所惑，可是之前呢？王陵替换仙骨醒来之前，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拿她当棋子, 当利刃，利用她的情义保护自己。还让她去兰幽城下聘，让她负责新婚游街时的护卫。
　　
　　在浮屠塔中, 她本可以不经历那么残忍的绝望，若他早一点明白自己的心意，在他进去之后，他就可以依照真实心念的爱去保护她。
　　
　　可是……花蓉苦笑，泪水打在墨海海面上，他都做了些什么？
　　
　　墨海的海面倒影出自己的样子，青丝变白发，面孔被泪水洗劫，跪伏的样子宛如一棵行将枯萎的老树。
　　
　　从前不懂情，也不懂爱，一朝了然，竟是如此惨败不堪的境地，伤害了最爱的人，也伤害了自己……
　　
　　他不知道怎么再去找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让经历过那般绝望的她原谅自己。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凡人总说一醉解千愁，他现在也想一醉不醒。不必再面对这个失去她的世界，也不必再面对伤她至此的自己。
　　
　　不远处的陆地上，商朔和折允隐去身形，一直看着墨海海面上发生的一切。
　　
　　折允唇边含着成竹在胸的笑意，而商朔，却有些心悸。
　　
　　他看着墨海之上的花蓉，满头白发，姿容狼狈似行将枯萎，不由开口对折允叹息道：
　　“那可是上古仙尊啊……化生于五行之木，建立三界秩序，创立流芳派，强大到用自己的灵气，供养几十万木系仙术的修行人。你竟把他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商朔看着身侧小了自己几千岁的这个年轻人，心悸更甚，他只是为了掌门之位杀了几个人，而折允，诛心啊……
　　
　　折允听罢挑眉：“我只是想让他们两个分开。这两人，一个助另一个修行，一个命魂滋养另一个，让他们俩在一起，迟早强大到无法击破。本来仙尊也不必受这种折磨，怎知这位初有情便如此深情，连忘情水最终都能被反制。”
　　
　　“不过这样也好……”折允看向商朔，笑意恭敬有加：“花蓉成了这幅模样，即便灵力再强，人也算是半废了。想来日后岳父登顶仙界盟主，再无阻碍。”
　　
　　商朔听罢，笑着叹息，心间无不庆幸，幸好折允是自己一手培养的首席弟子，幸好他已经是自己女婿，是自己人。
　　
　　这样的人若是站在自己对立面，他都不敢保证自己能赢。
　　
　　折允瞥了一眼远处的花蓉，一声轻笑，眸色间无不轻视，上古仙尊，就这？
　　
　　他转身往流芳派的方向走去，对商朔道：“花蓉怕是短时间内不会回流芳派，还等什么呢？”
　　
　　商朔看着花蓉，心间忽有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感，轻叹一声，和折允一同离去。
　　
　　坤赋再次见到花蓉，是在人间乔家，时拂晓曾经居住的小院里。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几坛浮生一梦，把自己灌了个不省人事，躺倒在房中小榻上。他那小娘子的幻象，还如从前般生活在这间小院里。
　　
　　坤赋看着花蓉如今的样子，心下无不叹息。
　　如手足般相处了五万年，他印象中的花蓉，从来都是那么从容不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缓缓谈笑间便可定下天地乾坤。
　　
　　可是现在，眼前的花蓉，青丝变白发，在迷梦中沉沦不醒，脆弱的好似一碰即碎的薄胎花瓷。
　　
　　坤赋不由在他耳边道：“花蓉，这世间情之一字，竟当真如此可怕吗？”
　　
　　花蓉没有回答他，这若是从前，他少不了被花蓉怼上几句，可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花蓉再没有同他玩笑的心思。
　　
　　坤赋一声叹息，安静的在一旁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花蓉忽地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惊惧：“回流芳派！”
　　
　　花蓉移形换影消失在眼前，坤赋知道出事了，赶忙跟上。
　　
　　下一瞬，花蓉出现在白玉京结界外，二十万煊赫派弟子，身着金甲圣衣，御云如层峦叠嶂的城墙般，挡在花蓉面前。
　　
　　花蓉蹙眉，对坤赋道：“白玉京结界被设了阵法，我用移形换影没能进去，被传送到这里。拂晓可能出事了，坤赋，劳烦你去里面帮我盯着，有什么事及时告知我。”
　　
　　坤赋应下，那一缕意识，没有灵力，阵法与结界都无法阻拦他，坤赋顺土便进了白玉京。
　　
　　花蓉面前站着二十万煊赫派弟子，禁术操控的痕迹显露无疑。
　　
　　金克木，这二十万弟子就是为阻挡他而来。
　　
　　花蓉眸色渐沉，他打开双手，周身强大的青色灵气爆发，瞬息间便遍布方圆千里。
　　
　　灵气拖着他缓缓上升，如雪的白发在灵气中四散飞扬。
　　
　　一道刺目的青光闪过，漫天花雨从天而降，飘飘荡荡的落在二十万煊赫弟子中间。
　　
　　他们被眼前突如其来的花雨所震撼，还没反应过来，却见花蓉抬手，宛如赏雪般接住了一片落下的花瓣，将其捏碎在掌心中。
　　
　　随着他掌中那枚花瓣的破碎，所有落在人群中的花瓣一同破碎，灵力自花瓣中迸发而出。
　　
　　顷刻之间，方才还如天兵天将般肃穆威严的二十万弟子，各个东倒西歪，坠云的坠云，倒地的倒地，吐血的吐血。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浪漫绝美的漫天花雨有多大的威胁，忙爬起来，使出灵力，提剑向花蓉攻来。
　　
　　花蓉面色淡然，复又伸手接过一片花瓣，将其捏碎。
　　
　　二十万身着金甲圣衣的煊赫派弟子，竟连花蓉的衣角都无法碰到。
　　
　　他们连忙抬手，引咒念法，在头顶筑起巨大的金钟罩，方才拦下漫天的花雨。
　　
　　他们一手撑着金钟罩，一手将剑甩向高空，使出御剑诀，一时间，一片黑压压的剑雨朝花蓉攻来。
　　
　　花蓉眸色渐寒，方圆百里的所有大树急速疯长，变粗变高，顷刻间便穿破云霄，拦在了花蓉面前。
　　
　　随即，千万根藤条如有生命般，从那些大树的空隙里钻出，穿过利剑的间隙，朝大军攻去……
　　
　　大树背后传出一声响彻苍穹的龙吟，但见花蓉白衣青袍立于巨龙头顶，飞上树顶，如帝王般睥睨着煊赫派二十万蝼蚁。
　　
　　而于此同时，白玉京内，早已是人仰马翻，整座仙城已毁去大半，仙众们自发结伴，筑起护卫型结界，尽力抵御着。
　　
　　九尾墨狐驮着时拂晓，凌空立于春在溟濛楼上空，他双眸泛着金光，强大的灵力一波又一波震荡而出，逼得商朔等人根本无法靠近。
　　
　　时拂晓骑在狐背上，看着地上冉玺及其夫人的尸体，大笑出声，语气间充满讽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凭什么说是我杀了他们！冉玺持浮屠塔将我困于墨海，不见你们问罪。等我从浮屠塔出来，他们莫名其妙的死了，你们却说是我杀了他们！要抽我仙骨，取我魂魄，你们证据何在？”
　　
　　沈乾川领着一众外门弟子，苦苦求情：“掌门，我沈乾川以一身修为作保，时拂晓绝不会残害无辜！此事必定还有内情！吾等请命，暂将时拂晓软禁仙府，再由掌刑司长老细细查明！”
　　
　　一众白行简为首的，受过时拂晓恩惠的外门弟子，齐齐附议。
　　
　　一旁的折允面露悲痛之色，对众人道：“我与拂晓百年情义，我自然会护她。可她指使九尾墨狐杀冉玺夫妇二人，是我亲眼所见。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拂晓残害同门，便该伏诛，如今又连同九尾墨狐，毁我仙城，如此罪孽，怎可饶恕？”
　　
　　说着，折允看向时拂晓：“拂晓！莫要再一错再错，今日你不担此因果，来日报应加深，结局只会更加惨烈。”
　　
　　时拂晓冷笑：“这话，你还是跟你自己说吧。”
　　
　　说罢，时拂晓不再理会折允，对众人道：“要么，现在打开白玉京结界放我离开，要么，就让阿墨灭你整个流芳派！”
　　
　　话音落，白玉京众人皆眼露忌惮，唯商朔和折允，面色不变，甚至还有些必胜的笃定之意。
　　
　　忽听天际传来一位老者空荡的声音：“九尾墨狐，莫要再造杀业。”
　　
　　话音落，一根来自神界的捆神索，曲蜷着绳身向九尾墨狐飞来。
　　
　　九尾墨狐眸色一寒，一声狐嚎，爆发出强大的灵力，去抵御飞来的捆神索。
　　
　　毁天灭地的灵力，近乎将整个白玉京夷为平地，无数仙府在顷刻间坍塌，白玉京几十万仙众在惶恐中御结界抵御。
　　
　　可那根捆神索，自神界而来，在九尾墨狐吞天噬日的灵力中，宛如漂浮在海面的浮木，丝毫不受影响。
　　
　　不消片刻，捆神索便钻破九尾墨狐的灵气，将其四肢紧紧困住，并压住了它的灵力。
　　
　　九尾墨狐从空中跌落，巨大的狐身重重砸在地上。时拂晓也从九尾墨狐背上重摔下来，呕出一口鲜血。
　　
　　掌命长老从神域回到仙界，站在了商朔身边。
　　
　　商朔冲掌命行个平礼：“好在长老回来的及时，方能制住这孽畜。”
　　
　　没了九尾墨狐，时拂晓那点修为，很快便被折允用藤蔓困住。
　　
　　沈乾川、白行简等人，见此眸色一寒，御灵气上前，挡在了时拂晓面前，大有要与商朔等人决一死战之势。
　　
　　这时，沈乾川却忽地收到掌命长老的腹语传音：“置之死地而后生，你且放心。”
　　
　　沈乾川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纵然这些年，掌命长老与从前大不相同，可他忽然想起，当年九乌之战前夕，时掌门曾与深夜特来寻他，告诉他，来日掌命长老若有任何决定，你都不可违背。
　　
　　他想起那夜，时吟同他说了很多话，言语间，似有交代遗言之感。他当时本以为，时吟只是觉得征战费渡困难重重，还说了一番安慰的话。
　　
　　如今看来，竟是另有隐情，或许……时吟掌门早已料到了必死的结局。
　　
　　想起这些，沈乾川看着面色如水的掌命，拉着一众外门弟子，离开了时拂晓身边。
　　
　　白行简等人急言：“楼主，不救拂晓了吗？”
　　
　　沈乾川使出定身咒，将一众外门弟子定在了身后，任凭白行简等人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这时，掌命瞥了折允一眼，看向时拂晓，说道：“这孽障与我流芳派气运有碍，如今又背负两条人命，指使九尾墨狐荡平白玉京。此等罪行，不得不罚。判，时拂晓抽仙骨，神魂打入忘川。”
　　
　　折允闻言蹙眉，他这一番苦心布置，目的就是取时拂晓神魂。
　　可掌命竟要将其神魂打入忘川？忘川弱水千里，恶鬼无数，鹅毛不浮。
　　
　　若时拂晓神魂进了忘川，他还怎么取得？
　　
　　想着，折允开口道：“神魂打入忘川，便是永世不得超生，这惩罚，未免过了吧？”
　　
　　“怎么？”掌命冷冷道：“老夫自神域而来，属女娲一脉，可与天神沟通，你对老夫的惩罚有异议？”
　　
　　折允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商朔自然知道掌命是何等样的本事，代表神域同仙界沟通，他的话，谁敢有异议，而且，让时拂晓不得超生，这不是很好吗？折允拦什么？
　　
　　商朔忙道：“折允年纪尚小，又同时拂晓有些旧交，难免心软。一切就依掌命长老所言。”
　　
　　折允闻言哽住，眼下众目睽睽，他做不得什么。时拂晓神魂入了忘川，这一番谋划便算是白费了，一时只觉肝儿疼。
　　
　　商朔看向掌刑司，说道：“行刑吧。”
　　
　　时拂晓看着走来的掌刑司众人，叹息闭目，在这场博弈中，终究……还是输了。
　　
　　九尾墨狐被捆神索捆在一旁，眼睁睁的看着时拂晓被抽出仙骨，被抽出神魂。
　　
　　它奋力嚎叫挣扎，金色的双眸几欲泣血，却什么也做不了。
　　
　　掌命抬手，拿出一个小鼎，将九尾墨狐收了进去。
　　
　　事情告一段落，整个白玉京一片狼藉，商朔安排众弟子前去查看仙城毁坏情况，又亲自带人，来到永无光明的冥界，将时拂晓的神魂，打入了忘川。
　　
　　待一切做罢，商朔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安定了些。
　　
　　他转头问身边的折允：“花蓉那边怎么样了？”
　　
　　折允笑笑道：“岳父请放心。花蓉不知为何，只重聚了八成灵力。没有完整灵力的他，就像有缺口的堤坝，迟早会被二十万弟子齐聚的金系术法攻破。这一仗，虽杀不了他，但至少可以去他五成灵力，他已构不成威胁。”
　　
　　商朔听罢，终于放下了心。
　　
　　今后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再也而不用担心十八年前的事会被查出，也不用再担心花蓉会寻仇。
　　
　　从此之后，算是可以高枕无忧了。
　　商朔带着几个亲信，准备回白玉京，却听折允说道：“岳父，白玉京外还有二十万煊赫弟子在斗花蓉，我得去瞧瞧。”
　　
　　商朔点点头：“你去盯着也好，但是不要自己出手做什么。最好用下易容术，莫叫人抓了把柄。”
　　
　　折允从善如流的应下，一副乖女婿的模样。
　　
　　而白玉京的另一面，待商朔等人离开后，掌命长老便回到竹林洞府中。
　　
　　他在洞府中，将虚鼎中同样来自神界的法器结魂鼎拿了出来。
　　
　　鼎打开的瞬间，已有神魂的坤赋，出现在眼前。
　　
　　掌命恭敬的行了个礼，说道：“掌命恭迎仙尊。”
　　
　　坤赋一身金色法衣，留着一缕小胡子，整个人宛如天将般硬朗。
　　他嗖一下飘出洞府，匆匆撂下一句话：“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去找花蓉，救我小嫂子。”
　　
　　掌命在他身后喊一声：“仙尊接着！”
　　坤赋转身，一个小鼎出现在手中，是关着九尾墨狐的那个鼎。坤赋冲掌命一点头，飞离了后山。
　　
　　坤赋飞出白玉京外，见花蓉还在同那二十万煊赫弟子僵持，而他的灵力已被击破，被金系灵气瓦解，现如今所剩灵力不足四成。
　　
　　花蓉忽见坤赋熟悉的样子出现在眼前，微微一愣。
　　
　　坤赋飞到花蓉面前的瞬间，身后一阵巨大的沙尘扬过，遮天蔽日，挡住了那二十万弟子的视线。
　　
　　坤赋忙对花蓉道：“时拂晓被诬陷残害同门，已被他们抽取仙骨，神魂打入忘川。还打什么打？抓紧去救人！”
　　
　　花蓉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血色，和坤赋一起，往冥界而去。
　　
　　路上，坤赋将关着九尾墨狐的鼎递给花蓉：“里面是九尾墨狐，掌命那小子给我的。这小子，心思当真越发的深，步步为营的那个样子看着就来气，不过幸好心还是好的。”
　　
　　花蓉没功夫听他絮叨，也没功夫询问掌命的事，拿过鼎便进了冥界。
　　
　　困着二十万煊赫派弟子的沙尘渐渐散去，折允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
　　
　　他见眼前已没了花蓉，便知其去了何处。
　　
　　折允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他一定是去忘川救时拂晓。
　　忘川何等可怕之处，等他把时拂晓的神魂从忘川带出来的时候，怕是一成灵力都剩不下吧？
　　
　　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救出时拂晓神魂，花蓉又没了灵力，她那缕神魂，岂不就是自己囊中之物？
　　
　　想着，折允带上一万八重天境界修为以上的弟子，一同进了冥界。只待花蓉救时拂晓出来，就是他动手抢神魂的最佳时机。
　　
　　入了冥界，便不见日月，天空灰蒙蒙的一片，阴冷的风一阵阵拂过。
　　
　　忘川河，冥界唯一的一条河，河中弱水三千，困冤魂恶鬼无数，怨气冲天。
　　
　　弱水之上，鹅毛不浮，花蓉和坤赋无法飞在忘川上空，只得在忘川岸边停下。
　　
　　坤赋望着无数冤魂哀嚎的忘川，说道：“冤魂千万，你若想找到她，等你出来的时候，怕是一成灵力也剩不下了。没有灵力，你这具仙身，还能留多久呢？”
　　
　　花蓉淡淡道：“我一定会找到她。若我活不下来，就劳烦你，送我和她一起入轮回。还有……五大流派归一的事，也拜托你了。”
　　
　　说罢，花蓉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入了忘川。
　　
　　弱水腐蚀性极强，花蓉只得御灵力抵御，无数恶鬼感受到花蓉的灵气，似饥饿中的人见到美味珍馐，疯了一般争先恐后向他涌来。
　　
　　花蓉只得铺开灵气，漫散于整个忘川河。
　　
　　一时间，整个河面上，都散发出淡淡的青光。
　　
　　恶鬼们随着灵力一同散开，贪婪的吞噬着纯净的木属灵气。忘川河下，花蓉挨个去看他们的面容，一个个的寻找着时拂晓的踪迹。
　　
　　灵气被恶鬼们吞噬殆尽，花蓉便再释放一次灵力，再一个个的寻找。
　　
　　就这般，周而复始，他在忘川无数饿鬼中寻了一遍又一遍，灵气被恶鬼们吞噬的不到一成。
　　
　　终于，他在千里外的忘川河底，见到了被恶鬼缠身的时拂晓。
　　
　　时拂晓自入了忘川，这缕仙之神魂，便被恶鬼们痴缠惦记。
　　他们在忘川中受苦几十万年，却从没见过仙之魂魄，若是能吞噬仙魂，兴许能抵御一些忘川之苦。
　　
　　忘川水中阴冷恶寒，自打入了忘川，时拂晓神魂被腐蚀的痛苦难忍，却因神魂无法毁灭，只能生忍着巨大的痛苦。
　　
　　她想离开，可弱水鹅毛不浮，又有恶鬼痴缠拖拽，她根本无法逃离忘川。
　　
　　就在将要绝望之际，却见一片青光漫过头顶，随即，便见花蓉朝她而来，那满头的白发，俊逸的面容，在弱水中恍若一缕明光，不自觉牵动时拂晓的心。
　　
　　他竟……还愿救自己？
　　他明明不喜欢她，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劲，入忘川来救她？
　　
　　花蓉使出灵力，震开她身边所有痴缠的恶鬼，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
　　
　　温暖的怀抱驱散了弱水的深寒，时拂晓震愣的看着他，不知作何反应。
　　
　　花蓉抱紧怀里的人，终于放下了心，唇边露出笑意。
　　
　　花蓉带着她，往忘川水面而去，灵力流逝的越发的快。
　　花蓉知道，待出了忘川，他恐怕剩不下多少灵力，这具仙身也保不了多久。
　　
　　神魂再入轮回后，也不知来世是否还能遇见她，可就算再遇见，他们彼此也不记得如今的事。
　　
　　想着，花蓉不再顾虑，揽过她的头，贴上了她的双唇。
　　
　　这一世，是他对不起她。
　　做夫君伤她至绝望，做仙尊没能护她一生平安。
　　
　　二十万年前，他们五人便败于人心，二十万年后，他还是没能赢。可这一次，输掉的不仅是大道，还有她……
　　
　　泪水从花蓉眼角滑落，融入弱水中消散。
　　
　　随着他吻的渐渐深入，时拂晓心间的酸楚再次被揭开，为什么要等到她绝望放弃的时候，他才来爱她？
　　
　　花蓉抱着她出了忘川水面，用灵力将她拖上了岸边，自己才从忘川中爬出来。
　　
　　花蓉盘腿调息片刻，而后看向坤赋，轻笑着道：“拂晓，就托付给你了。”
　　
　　听罢此话，坤赋心头一酸，他最怕的还是来了，花蓉仙身即将消散……
　　
　　时拂晓看着眼前陌生的人，有些茫然，坤赋见此神色，笑笑道：“小嫂子别怕，我是土之尊坤赋。”
　　
　　时拂晓行了个礼，可面对花蓉，时拂晓却不知说些什么。
　　
　　花蓉明白她面对自己时的生分，温柔对她笑笑：“我无魂无魄五万年，于人情人心体感甚少，等我学会的时候，却也晚了。是我没有做好，不求你原谅我。但我希望你知道，情因你而生，便永远只属于你，来世若再相见，望你怜悯，盼得一顾。”
　　
　　时拂晓的心陡然一颤，不及她回答，不远处忽地传来折允的声音：
　　“望你怜悯，盼得一顾。花蓉仙尊，好生感人啊！可惜你灵力尽散，坤赋仙尊又刚刚生魂，时拂晓的魂魄，我要定了，你们……没有来世了！”




46.  第 46 章   “等我”

　　今日在白玉京外看到煊赫弟子时, 花蓉便猜到是折允做的，现下看到他, 花蓉轻叹一声：“可惜了……”
　　
　　折允不知他说可惜什么，笑笑道：“仙尊有没有后悔当时没有杀了我？天道赋予你天生仁德，你便不忍杀人害命。可是这世间，从来都不仁慈。被二十万煊赫弟子消解去五成灵力，又跑来忘川救人。仙尊啊……不知是该敬佩你，还是该说你蠢。”
　　
　　时拂晓闻言一愣，原来他为了救自己，竟付出了这般代价？现如今灵力尽散, 如何还能抵得过折允？
　　
　　她已是穷途末路了, 想来今日无论如何也逃不掉，被折允敛去神魂的命运。
　　
　　想着, 时拂晓看向花蓉，他救了自己那么多次, 今日也让自己救他一次, 希望他不要怪自己不够宽厚。
　　
　　想着, 时拂晓对折允道：“仙尊当初便提点过你，五行相克却也相生，你当时已齐聚金火两气，可若你将五气齐聚, 体内五气相生，从此你便会有源源不断的灵力，飞升上神的几率也会大大提升, 会成为仙界唯一一个五行齐备的修行人。”
　　
　　时拂晓没有再说念生念仁，她知道即便她说了折允也体会不到，还不如就让他五行相克而亡, 自己魂飞魄散后，至少还可以让花蓉少去一个威胁。
　　
　　折允眸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有些狐疑：“这么容易？”
　　
　　时拂晓见此冷笑一声，接着道：“仙尊可不似你，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仙尊再次化形，目的就是要使五大流派归一。你做了这第一人，兴许还能统一五大流派呢。”
　　
　　折允又是狐疑不信：“你会这么好心告诉我？”
　　
　　时拂晓瞥了他一眼：“信不信由你，仙尊当初就提点过你，我说的对不对，你自己去想。”
　　
　　折允思量片刻，面上闪过一丝笑意，对时拂晓道：“好，为保万一，待我先敛了你的魂魄，再去纳五气！”
　　
　　说罢，折允抬手，带来冥界的一万煊赫弟子，便朝他们三人攻来。
　　
　　花蓉看了坤赋一眼，朝他一点头。
　　坤赋会意，连忙使出仙法，一时间大地震荡，遮天蔽日的沙尘卷土重来，将所有煊赫弟子及折允困于其中。
　　
　　沙尘中的折允冷笑：“还来这一套，能撑多久？”
　　
　　趁着暂时拖住折允，花蓉不再过多耽搁，用最后的力气，重新打开了前往鬼界的结界。
　　
　　鬼界，当初他为困锁魂铃，亲手从冥界中辟出的一方世界，除了他能再次打开，神鬼难进。
　　
　　鬼界结界打开的瞬间，花蓉便一把握住时拂晓的手，将她推了进去，随即放出困在鼎中的九尾墨狐，连同他自己的青龙一起，都送进了鬼界。
　　
　　花蓉看向九尾墨狐和青龙：“替我照顾拂晓！”
　　
　　花蓉再次看向时拂晓，向她温柔一笑，对她道：“等我！”
　　
　　说罢，花蓉关闭了鬼界的结界。在这神鬼难进的地方，想来可以暂时保住她不被任何人迫害。
　　
　　而打开鬼界，却也将他最后一丝力气耗尽，花蓉用仅存的一丝灵气锁住仙身，随即便失去意识，倒在了忘川河边。
　　
　　他还得带时拂晓出来，他不能死。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一个念头。
　　
　　坤赋见花蓉锁住仙身，不再耽搁，一把抱住他，带着他遁地而走。
　　
　　待沙尘消散的时候，折允眼前已没了三个人的身影，一时只觉心梗，这种时候他们居然还能跑？
　　
　　折允厉声道：“找！给我找！死都要找到时拂晓的魂魄！”
　　
　　而与此同时，冥界神殿中，身着玄色华服，坐于王座之上的冥王将夜，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鬼界的方向，唇边露出一丝笑意，似自语般，对身边的鬼判说道：“二十万年了，鬼界的结界终于开了。我冥界那困于鬼界的百万生魂，终于迎来出头之日。”
　　
　　冥王是神，唯一一个不在神域的神。
　　
　　当年花蓉开辟鬼界时，冥界尚未建立完全，待天地孕育冥界完整之时，他方才发现，属于冥界的枉死城，竟在鬼界的地界上。
　　
　　而那时，花蓉已经仙逝。
　　
　　从此之后，世间所有枉死的生魂，便被困于鬼界，不得伸冤，不得轮回。
　　
　　化生于天地的花蓉何等本事，他辟出的鬼界，就连他这个神都进难以进入，每每只能以神识前往鬼界查探情况，却什么也做不了。
　　
　　将夜叹息一声，对一旁的鬼判吩咐道：“鬼界结界破灭的机缘已现世，本王须得前往鬼界，怕是需要些时日，你且好生看护冥界，守好冥王殿。”
　　
　　说罢，将夜于王座上合目，神识飞向鬼界。
　　
　　坤赋带着花蓉一路遁地而走，将其带到了他这些年无聊乱逛，在地下发现的一处洞天内。
　　
　　此处洞天足有一处王宫般的大小，距地面百里之深，有一条地下河流淌而过，洞内生长着很多泛着幽幽蓝光的巨大晶石，虽不见天日，却美不胜收。
　　
　　坤赋在河岸边，以岩石塑了一张石床，将花蓉放在了上面，他虽已失去意识，但坤赋知道，花蓉必是吊着心念，便对他道：
　　“此处水汽丰沛，你锁着仙身，试试重聚灵力。”
　　
　　可坤赋知道，花蓉此次复生，能重聚灵力那么顺利，实在是现在这具仙身，当初仙逝后，在樕鼄之山梧桐神树中养了二十万年。
　　
　　可现在他又再一次散尽灵力，即便仙身被他用仅存的灵力锁住，想要再次醒过来，却不知要多少沧海桑田的岁月。
　　
　　坤赋又在花蓉上方的位置，用灵力凿出一个洞，好让阳光能正好照在他的仙身上。
　　
　　做完这一切，坤赋在花蓉身边盘腿而坐，有水有阳光，希望对他能有些助益吧。
　　
　　看着那一缕阳光下的花蓉，坤赋摇头叹息，也不知道是在帮兄弟，还是在养花呢。
　　
　　坤赋不再多想，找来了一些土，舀了地下河里的水，和成泥，开始为自己塑仙身。
　　
　　只见一个留着小胡子，如将军般的硬汉，在河边玩起了泥巴，画面实在是叫人扶额。
　　
　　坤赋也是无奈，他怎么就没有现成的仙身存世，还得自己捏，等捏好之后，再送到土气丰沛的地方养着，少说得有个几万年吧，他才能重聚灵力，重新化形。
　　
　　掌命这小子有塑神魂的法器，怎么不早些从神域带来？他若能和花蓉差不多时候化形，他们也不至于像眼前这般被动，小嫂子不会死，花蓉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越想越气，坤赋手下的动作不自觉重了起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忽地一愣，怒！他能体会怒了？
　　
　　坤赋忙看向一旁的花蓉，一阵胆寒，连忙念起清心咒，七情六欲，要不得要不得。
　　
　　而在鬼界的时拂晓，爬在九尾墨狐背上，细细观察着足下这一方土地。
　　
　　青龙盘在她的手腕上，也在看着眼前的一切。
　　
　　时拂晓记得鬼界，是当年花蓉为了阻止锁魂铃出世，而单独辟出的一方世界。
　　
　　她想象中的鬼界，应该是一片清冷孤寂。
　　可她没想到，鬼界竟是赤地千里，岩浆顺着地表的缝隙缓缓流动，宛如九乌派的雪飞炎海。
　　
　　耳畔时不时就传来声声鬼哭，不少生魂经过她的身边，各个面色惶恐，似是在躲着什么，而远处，竟还有一座鬼城，幽幽的矗立在鬼界中。
　　
　　时拂晓从九尾墨狐身上下来，拉住一名经过身边的女鬼，问道：“敢问此处，为何会有鬼城？”
　　
　　那女鬼以为她是新枉死的魂魄，便对她道：“是鬼王费渡所建。他是十八年前新来鬼界的魂魄，听闻身前是个仙，在什么九乌派。不知为何枉死入了鬼城，还拿下了锁魂铃。自他来之后，以锁魂铃驱使十万恶鬼，鬼界便从此生灵涂炭。”
　　
　　那女鬼叹了一声，接着道：“我枉死于五百年前，本想入冥殿伸冤，怎知却来了枉死城，枉死城又在鬼界。伸冤无望，轮回也无望。本来在鬼界日子还算安生，可自从十八年前来了费渡，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费渡，时拂晓知道，当年九乌之战，害自己父母身死的魔子，也是阿墨以前的主人。没想到他被杀之后来了鬼界，继续作恶。
　　
　　那名女鬼对她道：“鬼城里是锁魂铃驱使下的十万恶鬼，你能躲则躲吧，鬼王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抓一批生魂修炼。我瞧着你魂魄格外纯净，莫要被鬼王捉了去。”
　　
　　说罢，那名女鬼便匆匆离去。
　　
　　女鬼走后，时拂晓示意九尾墨狐，将她带到了一处隐蔽的小山丘后。
　　
　　在山丘后，时拂晓从九尾墨狐背上下来，看看手腕上的青龙，摸着九尾墨狐的脖子，说道：“也不知仙尊他们如何了？他灵力尽散，不会有事吧？”
　　
　　九尾墨狐闻言，轻轻顶了顶她的脸，仿佛在安慰她。
　　
　　“想来是不会的。”时拂晓这般安慰自己，二十万年前，他不是也散尽灵力过一次，如今不也好端端的。
　　
　　时拂晓靠着九尾墨狐，看着鬼界灰蒙蒙的天，心间有些迷茫。
　　
　　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好像只能等着他来带自己出去。为什么她一直这般没用。
　　
　　查父母死因，断掉线索。怀疑是商朔所为，又找不到证据。命格要他补全，尸灵谷要他救，浮屠塔也要他救。
　　
　　白玉京他被煊赫派二十万弟子拖住，没能及时赶来，她便被人抽取仙骨，神魂打入忘川。
　　
　　那唯一能做出的挣扎反抗，也是依靠着阿墨的灵力。
　　
　　若是没有他，她恐怕就要和忘川中所有冤魂一样，永世不得超生。
　　
　　现在又是他，为了保护自己，将她送进了鬼界，自己却也只能等着他再来带她离开。
　　
　　她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不再这么没用，才能在面临大敌的时候，能有一战之力。
　　
　　不及她多想，忽地，耳畔传来一阵铃声。
　　
　　那铃声一下，一下的响着，声音不大，却仿佛有穿破神魂的力量，仿佛在她身体里回荡，几乎将要冲破她的意识。
　　
　　时拂晓痛苦的捂住了耳朵，可丝毫没用，那铃声“叮铃”“叮铃”的声音，如梦魇般在她脑海中动荡。
　　
　　她渐渐意识模糊，身体不受控制的，朝铃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九尾墨狐猛然跳起，青龙也脱离她的手腕化成巨龙。
　　
　　狐嚎和龙吟同时发出震天的声响，短暂的冲破了铃铛的魔音。
　　
　　时拂晓意识归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山丘之上，她这才意识到，恐怕是锁魂铃的召唤。
　　
　　锁魂铃召唤魂魄，却不能影响活物，所以九尾和青龙都没事。
　　
　　时拂晓忙从山丘上爬下来，爬上九尾墨狐的背：“阿墨，我们走！”
　　
　　九尾墨狐想也没想，驮着时拂晓便朝反方向跑去。青龙断后，不断以龙吟抵抗锁魂铃的召唤。
　　
　　也不知跑了多久，锁魂铃的声音渐悄，他们才停了下来。
　　
　　九尾墨狐和青龙并肩而立，死死盯着锁魂铃的方向。
　　
　　这时，四面八方传来一个男人空荡而又嚣张的声音：“哈哈哈，仙之神魂。没想到啊，自我当年被抽取仙骨，变成凡人身死后来了鬼界，居然还有仙魂来此。我若不拿你来修炼，岂不是可惜？”
　　
　　那声音顿了顿，接着道：“看看，这是谁，九尾墨狐。瞧见从前的主人，你竟不出来迎接一下吗？”
　　
　　话音落，九尾墨狐眸中闪过一丝厉色，立时龇牙咧嘴，像是随时都要扑咬的模样。
　　
　　却听费渡又道：“哦，我怎么忘了！你不是九尾，你是那个占了我宝贝九尾身体的小子！为了活下去，甘愿舍人身而入畜生道，小子，你好强的意志！”
　　
　　时拂晓闻言，心头不由一颤。这话什么意思，阿墨是谁？
　　
　　九尾墨狐眸色愈发凶厉，仿佛心中藏着天大的冤屈与恨意。
　　
　　锁魂铃的声音复又传来，时拂晓痛苦地捂住耳朵，面容都有些扭曲。
　　
　　那如心魔般在魂魄里震荡的铃声，叫她终是无法忍受，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叫声。
　　
　　青龙盘旋在他们头顶，龙爪向下一抓，当即扣下一个结界，将时拂晓和九尾墨狐扣在了里面。
　　
　　结界隔绝了一些锁魂铃的声音，但此神器无孔不入，隐约还是有锁魂铃的铃声传进来。
　　
　　但尚在时拂晓能以心智抗衡的范围内，她这才痛苦稍缓，只觉支撑着魂魄的精神力满是疲惫。
　　
　　费渡的声音再次传来：“神兽青龙，小姑娘来头不小，竟能让青龙为你护法。可这里是鬼界，你只是一缕魂魄，你天生便要听锁魂铃的召唤，即便青龙和九尾拼命阻拦，你迟早还是得乖乖听锁魂铃的召唤，自己来到我面前，你那点薄弱的心智，又能抗衡多久呢？”




47.  第 47 章   她终于知道了九尾墨狐是……

　　听费渡废话了这么半晌, 时拂晓似是意识到什么，对费渡喊道：“你说了这么多废话, 却不见你真身。莫不是忌惮青龙和九尾，不敢前来。”
　　
　　费渡闻言，半晌没了声音，而后又听他笑道：“忌惮又如何？诚如我所言，你迟早要听锁魂铃的召唤，我就在鬼城里，等着你。”
　　
　　说罢，费渡似是离去, 周遭安静了下来。
　　
　　但青龙没有撤走结界, 依旧在结界外盘旋，保护着里面的时拂晓。
　　
　　时拂晓静心留意了半晌, 发觉确实没了动静，方才暂时松了一口气。
　　
　　她忙问九尾墨狐：“阿墨, 费渡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他从前的那只灵宠, 那你到底是谁？”
　　
　　九尾墨狐眼里流出一丝深切的悲伤, 金色的狐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它走上前，用头蹭着时拂晓的脸, 一遍又一遍……
　　
　　他知道，费渡的话没错，时拂晓一缕神魂, 即便有他和青龙，也迟早会被锁魂铃召唤，沦为费渡修炼的垫脚石。
　　
　　他和青龙, 只能暂时拖住费渡，却不能让她永远安全。
　　
　　看来，他能陪在她身边的日子，只能到这儿了。
　　
　　想着，九尾墨狐松开时拂晓，后退一步。狐爪在地上轻轻一按，一股灵力朝时拂晓而去，将她禁锢住。
　　
　　时拂晓一惊：“阿墨，你要做什么？阿墨……”她费力地挣扎，却无法脱离九尾墨狐的禁锢。
　　
　　九尾墨狐看向结界外的青龙，以神兽之间的方式，同青龙交流半晌。
　　
　　随即，便见一直盘旋的青龙停了下来，隔着结界，青色的龙眼望着九尾墨狐。
　　
　　半晌后，青龙闭目，一声悲切的龙吟，久久回荡在鬼界。
　　
　　九尾墨狐看着她，依旧那么优雅高贵。
　　他费尽全力，终于再次发出了人声，声音破败而又沙哑：“拂晓……”
　　
　　时拂晓一愣，这才惊觉。
　　原来自回仙界便听到唤她的那个声音，是阿墨！她这也才想起，自尸灵谷回来后，再也没听过这个声音。
　　
　　不及她发问，却见九尾墨狐张开狐口，一颗融合了仙骨的墨色妖丹，从他口中吐了出来。
　　
　　时拂晓震惊的看着他，眼里泪水直流，身子一阵阵的颤抖。
　　她知道灵宠失去妖丹意味着什么，可她却无法阻止九尾，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九尾，在她眼前化作一团墨色的烟。
　　
　　那团墨烟将她和妖丹团团包裹住，妖丹自她心口入魂魄，在九尾的妖力下，妖丹同仙骨分离。
　　
　　妖丹里的灵力，重塑时拂晓经脉血肉，而原本融合在妖丹里的仙骨，则重新成为了她的仙骨。
　　
　　时拂晓这才明白，九尾墨狐舍去一切修为，竟是要为她重塑肉身和仙骨。
　　
　　骨骼血肉重新生长的痛苦传遍她每一根神经，可是她不想要，一点也不想要，心中的痛更甚，声音几近哭喊：
　　“阿墨……求你不要……不要离开我……我求求你，求求你阿墨……求你停下……”
　　
　　随着九尾墨狐的仙骨与她重塑的肉身逐渐结合，那些属于九尾墨狐的记忆，尽皆出现在时拂晓脑海中。
　　
　　她站在九尾的角度，看遍了他所有的记忆。
　　
　　看着自己爹娘抱着襁褓中小女孩的样子。也看着幼小的自己，牵着九尾的手，在庭院中玩耍。
　　
　　一同在流芳派生活的点点滴滴，都出现在脑海中。
　　他帮她收拾欺负她的人，给她买她喜欢的吃食和首饰，偶尔也会抓几只花精放她被子里吓唬她。
　　
　　春暖花开的时候，辫一束又一束的花环，站在远处，然后把她的头当玩具套，偏生她还开心的不得了。
　　
　　她也看到了十八年前九乌之战的真相。
　　那日，爹娘、商朔、掌命、煊赫派黎明戈、九乌女君怜幽、露华女君知遥，他们联手打败了费渡和九尾墨狐。
　　
　　随后，掌命支走了怜幽和知遥，紧接着商朔便用弑神诀偷袭杀害了父亲。黎明戈就在一旁看着，仿佛乐见其成。
　　
　　她也以九尾的角度，看到了娘亲护在他的身前，被商朔一同杀害。
　　
　　她真实的感受到了他那时的绝望和心痛，也体会到了他满心的恨意和悲伤。
　　
　　他被商朔重创，将死之际，满心里的念头，却是担心不会仙术的她，怕她也死在商朔手上。
　　
　　她看着他一点点地爬向九尾墨狐奄奄一息的身体，倾尽一身修为，将自己的仙骨和神魂同九尾妖丹融合在一起。
　　
　　甘愿舍人身而入畜生道，他是在何等绝望的悲伤中做完的这一切。那一刻萦绕他心间的所有恨意和悲痛，都清晰的涌入了时拂晓心间。
　　
　　成为九尾墨狐后，他被囚锁妖塔。
　　他为了找她，在尸灵谷是如何忍着缚妖藤的反噬，一次次的催动妖力，那每一次反噬的痛苦，她终于感同身受。
　　
　　时拂晓终于知道了他是谁。
　　
　　她终于知道了，府中那间空荡的阁楼是谁的旧居，那身多出的战甲是谁的荣耀。
　　
　　还有爹娘房间的那副画，那个被抹去的人，那个她垫着脚尖递风车的人，到底是谁，她终于知道了……
　　
　　时拂晓再也按不住心中撕裂般的痛，面孔被泪水洗劫，在被九尾包裹的灵力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哥——”
　　
　　他是她的兄长，时暮染啊！
　　
　　她以为她没有亲人了，无论是人间，还是回到仙界后，她以为她都无法再体会亲人陪伴的幸福。
　　
　　她的哥哥陪了她这么久，为她受了那么多苦，她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时拂晓早已哭得溃不成军，半晌后，失去所有修为的九尾墨狐，变成一只普通的墨狐，尸体从墨烟中跌了出来，重重摔倒在地上。
　　
　　肉身重塑，也重新拥有了仙骨的时拂晓，扑上前去，用力摇着九尾墨狐的尸体，泪水不断的落下：
　　“哥！哥！你醒来好不好？我求求你，你醒过来！你不要再离开我！我求求你……”
　　
　　可那具狐狸尸体，却再也没有睁眼。
　　一道青光闪过，一缕少年的神魂，从狐狸的尸体里飘了出来。他的长相，同她是那么相像，身形比父亲更高大，身着一身白色法衣，是那般挺拔英俊，清逸出尘。
　　
　　他诧异地看了看自己的魂魄，而后转头看向时拂晓，面上笑容明朗：“晓晓，我的魂魄变回人了！”
　　
　　许是他此番舍生取义，天道给了他重回人道的机会。
　　
　　时拂晓早已哭成了个泪人，上前一把抱住时暮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时暮染失笑，眼中亦落下泪水，伸手轻抚妹妹脑后的长发，笑着道：“这不是魂魄还在吗？别难过，哥哥这么一番努力，不是想看你难过。”
　　
　　时拂晓依然没有往昔的记忆，但是她共享了哥哥的记忆，从前在仙界的每一天，都出现在脑海里。
　　
　　她知道了爹娘，还有哥哥，有多么爱她，她也终于知道了，曾经的自己是多么幸福。
　　
　　纵然时暮染也享受这难得亲人相聚，但他知道，要不了多久，费渡还会卷土重来。
　　
　　他抓住时拂晓的双肩，将她从怀里拉起来，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道：“如今哥哥已为你重塑肉身，锁魂铃对你不再有用，你和青龙好好呆着一起，不要分开。花蓉仙尊是真的爱你，尸灵谷的时候，你晕了过去，当时他便准备舍弃神魂封印凶兽救你出去。”
　　
　　时暮染接着道：“不知道仙尊何时才能再次打开鬼界，但是我相信，他一定会来接你。至于我……”
　　
　　时暮染笑笑：“怕是躲不开锁魂铃了，但哥哥不需要你来救我，只想你好好活着。十八年前，我就该和爹娘一起死，但是我放心不下你。你修不了仙，商朔怎么会放过你？我便选择和奄奄一息的九尾融合，我夺舍了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能好好活下去。”
　　
　　时暮染伸手擦去时拂晓脸上的泪水，语气中隐带训诫：“所以……别让我失望！你好好活着！是哥哥唯一的希望。”
　　
　　时拂晓泪落连连，她早已哭至哽咽，紧紧握着时暮染的手，拼命摇头。她刚刚找回哥哥，她不能再接受得而复失。
　　
　　远方，锁魂铃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拂晓一惊，忙更紧的抓住了时暮染的手，可时暮染的面色，却眼可见的陷入了迷茫。
　　
　　铃声一声声的接近，没了九尾墨狐，仅凭青龙的结界和它的龙吟，并不能抗衡锁魂铃对魂魄的召唤。
　　
　　即便时拂晓拼尽全力抓紧了时暮染，他却还是被锁魂铃召唤，手一点点的从时拂晓的双手中抽出。
　　
　　“哥……哥！”时拂晓声嘶力竭，可却无力阻止。
　　她第一次这么恨自己，第一次这么恨自己的无用！她宁愿被锁魂铃召唤的是她！
　　
　　若她早知九尾墨狐是哥哥，若她早知哥哥要舍弃妖丹为她重塑肉身，刚才她便不再抵抗，跟着费渡走了便是！
　　
　　可是，来不及了。
　　
　　时暮染终是松开了她的手，神魂朝鬼城的方向飘去。
　　
　　时拂晓声嘶力竭，却无法再唤回时暮染。
　　可她怎么能再眼睁睁的看着哥哥离去？时拂晓用力一跃，御云起身，再次紧紧扣住了时暮染的手腕。
　　
　　可怎知，就在这时，她身边出现一个如水影般虚幻的人影。那人影动手轻轻一打，瞬间便分开了时拂晓和时暮染的手。
　　
　　随即，那人朝时暮染的魂魄抬手，一道明光钻进了时暮染体内。
　　
　　时拂晓哭声立时哽在嗓中，她眸中闪过一抹厉色，毫不犹豫出手，将修为灵力全部运于掌心，重重朝那人攻去。
　　
　　可掌心却穿过那人的身体，落了个空。
　　
　　如此接连不断的打击，时拂晓神智早有些失措，指着那名男子厉声吼道：“你是谁？你对我哥做了什么？”
　　
　　那人影笑笑道：“冥王将夜，本王给了你哥哥一些神力，可保他神魂不被费渡所吞噬。”
　　
　　这时，青龙收了结界，绕着将夜盘了几圈，将夜一笑，也适时的向青龙抱拳行了个礼，很是熟悉的样子。
　　
　　时拂晓动荡不安的心，这才渐渐回了些神，忙问：“你没骗我？”
　　
　　眼前的冥王一身玄色华服，周身散发着幽夜一般的气息，气度相貌，饶是同花蓉相比，也丝毫不落下风。
　　
　　若说花蓉是化生于光明，眼前的男子，便是化生于黑暗，如星辰般的眼，如夜般的深邃。
　　
　　将夜再次看向她，眸色灼灼，望着她，似是能看穿她的灵魂：“骗谁也不会骗你，阿若！”
　　
　　时拂晓微愣：“你唤我什么？”
　　
　　将夜笑笑，看着她的神色，像看着熟悉已久的故人：“阿若！水之尊，阿若。”
　　
　　这话带给时拂晓的震惊程度，不亚于知道九尾墨狐是她的哥哥。
　　
　　时拂晓蹙眉发问，面上满是狐疑不信：“你说我，是上古水之尊离若？”
　　
　　将夜低眉一笑，一手理一理自己的袖口：“不然你以为你的神魂为什么那么值钱。能唤醒花蓉，仙界那小子想要，连费渡也要闻着味儿爬过来。”
　　
　　时拂晓愈发困惑：“上古仙尊不是无魂无魄？我若是离若，为何会轮回？”
　　
　　将夜听罢轻叹，看着时拂晓的目光中，满是叹惋：“水之尊至智。可惜啊，慧极必伤。你是你们五人中，最早体会到人心的。因有情，在世时便已生出神魂，仙逝后，神魂又在我冥界养了将近二十万年，方才入了轮回。”
　　
　　“咱们俩……”将夜伸手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比划比划：“也算是相处了二十万年的至交。只是可惜……”
　　
　　将夜上前一步，俯身靠近时拂晓，唇边挂上一抹笑意：“本王倾心阿若许久，阿若却不肯回眸一顾。满心里只有那个无魂无魄，不通人情的花蓉。”
　　
　　看着向自己俯身而来的将夜，时拂晓脖子不由后仰，纵然他容貌气度半点不输花蓉，但时拂晓眼里全然是别扭的嫌弃。
　　
　　将夜见此，重重一叹：“哎，也罢。轮回一遭，你还是念着花蓉，再见他也是一见倾心。阿若许是不知，这千年来，本王一直在三生石前看着你，若非为了鬼界百万生魂，本王早在你转世的时候，就去找你了，哪儿还有花蓉什么事。”
　　
　　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需要消化的东西实在太多，时拂晓一时接受不来。
　　
　　将夜不再废话，对时拂晓道：“我知你心中疑惑很多，等从鬼界出去，你去三生石走一遭，便什么都明白了。眼下，还是先做正事吧。”
　　
　　说罢，将夜看向时拂晓：“你想不想救你哥哥？”
　　
　　时拂晓重重点头：“想！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将夜一笑，负手在身后，平地而起，向北面飞去：“你随我来。”
　　
　　时拂晓爬上青龙的龙头，跟在将夜身后。
　　
　　不多时，将夜在一片湖边停下，湖之大，几乎望不到尽头。
　　
　　将夜看着那片湖泊对时拂晓说道：
　　“当年花蓉辟出鬼界时，截断了忘川河。从此之后，忘川河一分为二，冥界的忘川改了河道，而在鬼界的忘川，则变成了这片湖。但忘川本是一体，在湖底深处，链接着唯一一条可以同往冥界忘川的路。这也是鬼界唯一和外界相连的地方。”
　　
　　将夜接着道：“花蓉虽非神非仙，但化生于天地五行之木，天生仁德，自身便是天道的一部分。他辟出的鬼界，本王身为神，也只能以神识的方式进来，能用的神力不多。若想救你哥哥，若想打通鬼界前往冥界的道路，还得靠你。”
　　
　　时拂晓问道：“我该怎么做？”
　　
　　将夜看向她，面色隐有不忍，片刻后，将夜说道：
　　“你身在流芳派，修习木系仙术，从未纳过水之灵气。费渡出身九乌派，如今鬼界赤地千里，唯有忘川有水。你若想重获水之尊的能力，怕是要入忘川了。弱水腐蚀性极强，又有冤魂无数，你可能忍耐？”
　　
　　时拂晓看着忘川，想起之前在忘川里那种钻心彻骨的痛。
　　然而，她共享了时暮染全部的记忆，自然是记得，时暮染为了找她，是如何承受了无数次缚妖藤的反噬。
　　
　　心肺被雷电击得寸寸成灰，心被噬心虫钻的千疮百孔。周而复始，整整十八年。
　　
　　一想起这桩事，时拂晓便鼻头一酸。
　　
　　她忍着泪意对将夜道：“我能！”
　　
　　将夜点了点头，对时拂晓道：“引气入体你当学过，只需以同样的方式，引水之灵气入体便可。”
　　
　　时拂晓应下，将青龙交给将夜照看，以血肉之躯，踏入了忘川。
　　
　　刚一进入，钻心彻骨的痛瞬间传来，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边落下。巨大的疼痛让她身体颤抖不止，几乎无法让自己保持引气入体的坐姿。
　　
　　为了遏制疼痛，她紧紧咬着唇，唇被咬破，血如泪一般从唇角流下。
　　
　　时拂晓费尽全力，盘腿坐于忘川底，一面抵御着巨大的痛苦，一面开始引气入体。
　　
　　起初，她还被弱水腐蚀的疼痛难忍，但当她引气入体后，水气如同早已属于她一般，连运转周天都不需要，便同她完美融合。
　　
　　被弱水腐蚀破碎的皮肤，竟也开始以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时拂晓周身散发出微弱的玄色光芒，忘川中的冤魂争先恐后而来，贪婪的吞噬起她散发出的灵气。
　　
　　然而，吞噬的速度，却赶不上她重聚灵气的速度，连同那些冤魂的怨气，都被她一同吸收化解。
　　
　　时拂晓渐渐感受不到弱水腐蚀之痛，意识沉浸在了境界里。
　　一时间，天地大道，阴阳五行，宇宙星辰，六界生灵，万事万物的运转规律，皆在她心间逐渐清晰起来。
　　
　　一些她从前关心的事，都变得不再重要。而像商朔折允等人的那般精心算计，步步为营，在这样宏阔的天地大道中，竟是显得那般渺小又可笑。
　　
　　她终于理解了花蓉的仁慈，终于理解他为何会放过折允，会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并非因为他有多么善良，多么圣母，而是他见过并理解世界更大的样子。
　　就像鸿鹄，看到井底之蛙为抢食而殚精竭虑，也会想告诉他们，走出去，会有更大的世界，更多的食物，不必再这般为些蝇头小利而争夺。
　　
　　将夜在湖边看着，但见独属于水之尊的玄色灵气，在湖中铺散开来，整个忘川水面，都散发着淡淡的玄光。
　　
　　将夜唇边笑意更深，他靠在青龙坐下，手抻头闭目小憩，对青龙道：“且等着吧，得些日子呢。”
　　
　　时拂晓在忘川河底整整七七四十九日，直到她再也纳不到水之灵气，方才出了境界，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的刹那，时拂晓愣住。
　　
　　但见眼前整个忘川皆已干涸，而河床底下，那唯一一条链接冥界的通道，也清晰的出现在眼前。
　　
　　时拂晓抬手看了看自己，她从未感觉过如此充沛的灵力，仿佛世间所有水气皆可号令。
　　
　　将夜笑着走上前，看着尚在湖底的她，似打趣般说道：“忘川是我冥界唯一一条河，待从鬼界出去，还望仙尊怜悯，重造弱水。另外还需仙尊帮个忙，拿下锁魂铃，召唤鬼界百万生魂，回归冥界。若无锁魂铃，途中跑掉一些，人间可就要麻烦了。”
　　
　　时拂晓无需再御云，轻轻一跃，便飞到了岸边，忙向将夜问道：“我现在是几重天境界的修为？能不能打得过费渡，能不能救回哥哥？”
　　
　　将夜摇头失笑：“修为境界，那是花蓉为方便凡人修行定下的方法。你们化生于天地，出世便是五行之主，何须以境界论修为？”
　　
　　时拂晓没太弄明白，但她暂且不关心，又问：“那我现在能不能去救哥哥？”
　　
　　将夜指一指鬼城的方向：“试试不就知道了。”
　　
　　时拂晓不再耽搁，“嗖”一下飞上天。眼前的鬼界赤地千里，远处鬼城幽幽伫立着。
　　
　　她缓缓张开双臂，玄色的灵气自她周身溢散而出，如雾般落在地面上。
　　
　　灵力落地的瞬间，便凝结成冰，熄灭了所有岩浆火焰。
　　
　　时拂晓眸色渐沉，往鬼城的方向而去，所过之处，冰封千里。不多时，整个鬼界便如同冰城一般寒冷孤寂。
　　
　　费渡感受到威胁，手持锁魂铃自鬼城而出。
　　
　　当他看清时拂晓的刹那，委实一惊，这才过了四十几天，这小丫头怎变得如此厉害？莫不是脱胎换骨了？
　　
　　费渡连忙握紧了手里的锁魂铃，清灵的铃声响起，十万恶鬼自鬼城而出，齐齐站在了费渡身后，一时间煞气冲天。
　　
　　将夜微微蹙眉，锁魂铃还是锁魂铃啊，这十万恶鬼，这可怕至此的煞气，若是放在仙界，怕是能将半个仙界都毁灭了吧？
　　
　　只可惜……将夜看着费渡叹息，运气太差，遇上的是他们阿若。




48.  第 48 章   我留下的忘情水，你用着……

　　十万恶鬼站在费渡身后, 浩浩荡荡立于鬼城之上。
　　
　　冲天的煞气近乎吞敝鬼界所有的光明。
　　
　　这若换做从前，别说十万恶鬼, 一只恶鬼都能够时拂晓喝一壶。可此时此刻，她心间却有一个声音，明确的告诉她，她打得过。
　　
　　不是盲目的自信，不是乐观的猜想，而是根据双方情况，客观分析的结果。
　　
　　她觉得，她不仅打得过, 还能以压倒之势, 轻而易举的取得胜利。
　　
　　与时暮染共享的那些记忆，再次清晰的出现在脑海中。
　　
　　九乌派雪飞炎海, 眼睁睁地看着爹娘死于眼前，原本平静而幸福的生活, 为人私欲而化为乌有。
　　
　　哥哥那般鲜衣怒马的年华, 本该有一个光明的前程, 本该是比折允还耀眼的流芳派首席弟子，却被生生剥夺一切，沦为尸灵谷人人闻而惧之的凶兽。
　　
　　而她自己，十八年人间生涯, 被夺去记忆，夺去容貌，尝尽人心冷暖, 世态炎凉。
　　
　　就连花蓉，那般无上而强大的存在，却也因为救她, 被害至灵力尽散。
　　
　　曾经都是他们守护她，那么从今往后，就由她来守护他们。所有伤害他们的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时拂晓闭目，鬼界灰蒙蒙的云层中，传来滚滚天雷。空气中水气逐渐凝结，整个鬼界愈发潮湿阴冷。
　　
　　被她吸收殆尽的弱水，如暴雨倾盆般从十万恶鬼头顶灌下，弱水淋满恶鬼魂魄，原本浩浩荡荡的恶鬼大军，皆被弱水腐蚀压制，打落至鬼城之中。
　　
　　一时间，整个鬼城为弱水淹没，十万恶鬼连同费渡，在汹涌的弱水中沉浮不起。
　　
　　鬼哭狼嚎，鬼界炼狱，以此形容，毫不为过。
　　
　　费渡忍着被弱水腐蚀的剧痛，举着锁魂铃将手伸出水面。
　　可惜，无论他再怎么拼命摇铃，沉浮在弱水中的十万恶鬼，即便有心听他号令，却也无力回应。
　　
　　时拂晓俯身朝鬼城中费渡的方向飞去，在费渡目眦欲裂的目光中，将其冻成一座鬼雕，轻而易举的拿走了锁魂铃。
　　
　　锁魂铃器灵感受到更加强大的神魂和意志，很快就在时拂晓手中安静下来，乖乖认主。
　　
　　锁魂铃到手，时拂晓便收了满城弱水。
　　
　　“叮铃——”
　　一声铃声轻响，十万恶鬼转而爬向费渡。被弱水冻住的费渡都来不及再发出一声呼喊，便被恶鬼们撕咬吞噬殆尽。而后呆立于原地，静候主人的召唤。
　　
　　弹指的功夫，支配鬼界百万生魂十八年的恐惧，化为乌有。
　　
　　整个鬼界都安宁了下来，天空密集的乌云散去，时拂晓凌空站在鬼城上空，鬓发随着灵气带起的风缓缓飘荡。
　　
　　她手指抚上锁魂铃，在铃内虚空中探寻时暮染的气息。
　　
　　不多时，她便找到了时暮染，让器灵将哥哥放了出来。
　　
　　时暮染出铃的刹那，神色依旧迷茫。
　　
　　时拂晓看着安然无恙的他，踮起脚，上前一把揽住哥哥的脖子，泪水再次落下，却混着发自内心的笑意。
　　
　　她终于……救下了哥哥！
　　
　　片刻后，时暮染回过神来，耳畔传来妹妹的喜极而泣的哭声，眼前的鬼城已是一片狼藉，城中十万恶鬼乖顺静立。
　　
　　时暮染第一时间便担心妹妹的安危，忙一把将她拉起来，快速的上下打量。
　　
　　时拂晓却冲他一笑，摊开手掌，锁魂铃静静躺在她的手心里。
　　
　　时暮染见此，方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重叹一笑。
　　
　　时拂晓擦去脸上的泪水：“对不起啊哥，这次没有听你的话。我天生五行缺木，爹爹娘亲还有你，护了我九百多年。我好不容易认出你，我不能接受再失去你。”
　　
　　时暮染自是欣慰与她终于不用再被人保护，可也万分心疼，他知道能打败十万恶鬼，付出的代价，绝不会简单。
　　
　　时暮染满眼心疼，问道：“付出了什么代价？”
　　
　　时拂晓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命好罢了。”
　　
　　不远处传来将夜的声音，他缓缓朝他们踱步而来，边说道：“以血肉之躯入忘川，将弱水吸收殆尽……这可不是仅仅靠命好能做到的。”
　　
　　时暮染闻言心底发寒，诧异的看向时拂晓：“弱水腐蚀性极强，鹅毛不浮。你若是没能吸收尽弱水，岂非永生永世都要呆在忘川里？”
　　
　　“可我做到了！”时拂晓看着他的眼睛，眸色坚定而灼耀：“哥哥为了我，可以舍人身而入畜生道，可以忍耐缚妖藤反噬之苦，我为什么不能为哥哥忍受弱水腐蚀之痛？”
　　
　　时暮染看着她，久久说不出话来。
　　
　　良久之后，时暮染重重一叹，笑道：“也罢。你如今有了自保的能力，即便哥哥魂飞魄散，也能放心了。”
　　
　　将夜已来到他们身边，听罢这话，说道：“你不会魂飞魄散。本王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时暮染看向将夜，不解地问时拂晓：“这位是？”
　　
　　时拂晓回道：“冥王将夜。这次能救出哥哥，多亏了冥王指点。”
　　
　　时暮染听罢，忙行礼道谢。
　　
　　将夜摆摆手，免了礼，然后对时暮染道：“你的心智坚韧，非常人所能及，本王钦佩不已。你可愿跟随本王，在冥界做个鬼判？”
　　
　　时暮染复又问道：“不知，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将夜挑眉笑笑：“本王私心，想让你留在冥界，这第二个选择，本王不大想说。”
　　
　　将夜犹豫半晌，还是开了口：“第二个选择，自然是入轮回，但本王会将你今生的记忆留下，交给你妹妹保管。来日成年，再由你妹妹还你记忆，带你回仙界，重头修行。”
　　
　　选择的结果时暮染已明了于心，他向将夜行个礼：“晚辈承蒙冥王抬爱，但晚辈，还是想陪在妹妹身边，想和亲人在一起。”
　　
　　“哎……”将夜叹气：“也罢。”
　　
　　他转而对时拂晓道：“阿若，劳烦你用锁魂铃，引鬼界百万生魂，重回冥界吧。”
　　
　　时拂晓应下，摇响了手里的锁魂铃。
　　
　　锁魂铃清灵而又虚幻的铃声响彻整个鬼界，时拂晓、时暮染、将夜还有青龙，四人在前，身后跟着困于鬼界二十万年的所有生魂，一同走过忘川河底，那唯一连着冥界的通道。
　　
　　时拂晓离开鬼界的同时，露华派墨海瑶台震动不已。
　　
　　露华派女君知遥，连忙派人去排查瑶台震荡的原因。
　　许久之后，震荡停下，巡逻墨海的弟子冲进女君殿，单膝落地，向知遥行礼上报：“报！女君，玄武台封印已破。上古神兽玄武出世。”
　　
　　知遥闻言大喜，兀自站起。
　　上次青龙渊封印被破，是花蓉仙尊化形归来。那么这次是玄武台封印，这是不是意味着，创立他们露华派的离若仙尊也已现世归来？
　　
　　她之前还羡慕流芳派，有上古仙尊坐镇，必能在五大流派中一骑绝尘。但万万没想到，他们露华派的仙尊也归来了。这是不是意味着，露华派从此将地位大变？
　　
　　知遥忙对露华派众弟子道：“跟上玄武神兽，所有露华派弟子，随我前去恭迎仙尊。”
　　
　　说罢，知遥领着一众露华派弟子，浩浩荡荡的离开了瑶台。
　　
　　回到冥界，突然归来的百万生魂，伸冤的伸冤，清算的清算，一时间，整个冥界忙得人仰马翻。
　　
　　而时拂晓和将夜，则将时暮染送到了轮回井，青龙从时拂晓手腕上下来，恋恋不舍的绕着时暮染盘旋。
　　时暮染对这个一起作战了许久的伙伴也很有感情，伸手摸了摸青龙的龙角。
　　
　　将夜取出时暮染的记忆，将其凝结成一枚记忆珠，然后交给了时拂晓。
　　
　　时拂晓接过，然后对时暮染道：“哥，你安心投胎。十八年后，我就去接你。你放心，我没事就会去看你的。”
　　
　　眼眶又有些发红，但想想这于哥哥而言无异于新生，且十八年后又会再见，如此想着，时拂晓心中反而有些高兴。
　　
　　时暮染伸手揉一揉时拂晓的额发，安慰道：“照顾好自己，十八年后见。”
　　
　　说罢，时暮染将青龙交给时拂晓，冲他们招手笑笑，转身入了轮回井，消失在一片明光中。
　　
　　时拂晓看着哥哥消失的方向，似松了口气一般，重重叹了一声，随后，对将夜道：“带我去三生石吧。”
　　
　　将夜点点头，笑着道：“等你看见曾经我们的相处，莫要太过感动。”
　　
　　时拂晓侧头看向他，兀自一笑，什么跟什么啊。
　　
　　来到三生石前，将夜指指那块泛着淡黄色光芒的巨石：“那就是三生石。”
　　
　　时拂晓点点头，走到三生石前停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三生石上的光芒忽然亮起，一段久远的记忆，出现在时拂晓脑海中。
　　
　　她的前世，确实是水之尊离若。
　　
　　刚刚化生的那一万多年，她亦无魂无魄，不知世间情为何物。常常五人结伴，于世间逍遥自在，好不快活。
　　
　　后来，他们便接受女娲嘱托，建立五大流派。
　　她以水系术法，创立了露华派，自门派建立后，便同人有了真正的接触。
　　
　　刚开始，她也不明白，人与人间的那些情爱和恩怨，到底有什么好执着的？
　　
　　亲情、爱情、友情，人们为了它们，或甘愿牺牲自己，又或造下杀业无数。即便遭受了深沉的痛苦，却也心甘情愿的沉沦。
　　
　　为了弄清这一切执着的真相，为了能叫自己门下弟子们更好的修行。她便开始大量的去接触人情相关的事。
　　
　　为了能对一切情感感同身受，她偷偷叫斩霜帮她做了一个，能为人编写一段截然不同命运的命塔。
　　
　　斩霜不知她是何意，但还是按照她的要求，给她做出了浮屠塔。
　　
　　拿到浮屠塔后，她便进了浮屠塔中。
　　
　　第一次进浮屠塔，她是人间青城派的掌门，天生冷心冷肺，但她却守着一方安乐，护着一众平安。
　　
　　可是，却因为她的冷心冷肺，不通人情，最终导致青城派覆灭于朝廷之手。
　　
　　看着青城派满地的尸体，那是离若生平第一次，悲痛欲绝。
　　
　　那次从浮屠塔出来后，她方才知道，她最怕的，便是自己不懂七情六欲，最后没能教导好自己一手创立的露华派。
　　
　　浮屠塔中青城派的满地尸体，成了她的心结。
　　她清楚的明白，若不能感同身受，谈何给与最好的引教？
　　
　　要想通情，便要先有三魂七魄。
　　于是，离若瞒着所有人，自己去了一趟神域，找女娲为自己塑了神魂。
　　
　　拥有神魂后，离若渐渐的明白了人世间的那些爱恨情仇。
　　她也对天生仁德，执掌整个仙界，为众生定下所有修行次第的花蓉更加钦佩。
　　
　　于此同时，见过了那么多人世情仇的她，却开始害怕。
　　怕拥有了神魂的自己，也会像那些泥足深陷的人一样，陷在情爱的痛苦中无法自拔。
　　
　　为了破解这个心结，离若再一次进入了浮屠塔。
　　而这一次，浮屠塔让她看到的是她自己的人生，不过却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种走向。
　　
　　这段人生里，她就如她所担心的那般，深深的爱上了一个人。而这个人，就是他们五尊之首，花蓉。
　　
　　可是幻境中，无论她如何表白示好，无情无欲的花蓉，始终不明白她在做什么。甚至后来，开始厌恶她，躲着她，对她如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
　　
　　这一次从浮屠塔中出来，离若方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
　　后来千万年的岁月，她总想着花蓉，总念着花蓉，并非是因为钦佩他，而是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爱上了他。
　　
　　离若好怕浮屠塔中的幻境成真，于是便为自己造了忘情水。
　　可惜，她是水之尊，即便她造出了世间最难以防备，最伤人于无形的忘情水，却还是不能隔绝她心底深处的爱。
　　
　　每每再见花蓉，她还得忍着心跳的悸动，装作从前不通人情的样子。
　　
　　她格外盼望着花蓉对她也能有一些别样的情感，可无魂无魄的花蓉，还是一如从前。
　　
　　她知道，无论她有多少爱意，多少期待，可当这一切都落在花蓉身上，便永远都不会有一丝半点的回应，他根本无法生情。
　　
　　这比不被爱，更加让人绝望。
　　
　　离若就这般纠结痛苦的过了整整三万年，直到魔王出世，他们五人决定散尽灵力，同归天地。
　　
　　她知道，除了她，其余四个人都是无魂无魄，一旦仙逝，那便是有今生无来世，从今往后，整个世间，再也找不到半点和他们相关的痕迹。
　　
　　她心中爱花蓉至此，叫她如何能接受，这世上以后再也没有花蓉，甚至连轮回转世都找不到半点痕迹，一旦仙逝，这世上便不会再有花蓉的半点气息。
　　
　　她无法忍受一个没有花蓉的世界。
　　
　　于是，在封印魔王前夕，离若生生扯出自己的三魂，将其上所承载因果尽皆转移至自己的七魄，只留下干净的魂力，如此这般，就可以为花蓉塑魂。
　　
　　她还需为花蓉留下仙身，可她化生于水，周身上下唯一能找到的木之属性，唯有天赐的五行齐全的命格。
　　
　　她在封印魔王之地，悄悄建立五行阵法，其中四种灵气尚可取，唯有花蓉的木之灵气取不得，毕竟她要留下的是花蓉的仙身。
　　
　　于是，她凭借自己命格中那一点点木之属性，自己站在了木位上，以自己的命格，填补了阵法的空缺。
　　
　　封印魔王后，离若在花蓉彻底消散之前，靠着这个阵法，为他塑魂造身，而后送去了樕鼄之山梧桐神木中修养。
　　
　　她不知道花蓉再次苏醒，需要多少个沧海桑田，但是她将他留下了，从此之后，在这个世间，永永远远都会有个他。
　　
　　仙逝之后，离若残缺不全的七魄到了冥界。
　　
　　却不知冥王将夜，早已倾心于她这个水之尊，见她魂魄残缺至此，将夜用了足足二十万年的时间，收集冥界处处残留的魂力，为离若悉心养魂。
　　
　　沧海变桑田，高山成平地，将夜终是为她重新养出了完整的魂魄。
　　
　　二十万年后，掌命带着神谕来到了冥界。
　　掌命告知离若，仙界如今五大流派尚未归一，恳请她入轮回，重塑肉身，引教仙界。
　　
　　掌命还说，神界已经感知到花蓉仍然存世，如今他苏醒的机缘已到。但这因她种下的，还需她亲自去唤醒花蓉。
　　
　　将夜却不赞成掌命的话，他希望她别走，希望她能留在他的身边。
　　将夜问她，二十万年的相处，莫非在她心中还抵不过永远也回应不了她的花蓉？
　　
　　可就在这时，掌命告诉将夜，鬼界中还有百万生魂，若想带他们回冥界，就得让离若走。
　　
　　毕竟那唯一链接鬼界和冥界的通道，在忘川河底。弱水腐蚀性极强，又鹅毛不浮，魂魄一旦进入忘川，便永世不得超生。
　　
　　唯有水之尊离若，拥有抽干弱水的能力，能让那条唯一的通道现世。
　　
　　于是，一个为了仙界众生，一个为了鬼界生魂，彼此都选择了放手。
　　
　　离若知道，再轮回转世，重生后的那个人，也不会是现在的她。
　　这就好比山花烂漫，一岁一枯荣，根是同一个根，可明年这根上再长出的花朵，却不再是去年的那朵了。
　　
　　她这一生，爱上了一个永远也无法回应她的人。
　　花蓉虽有了神魂，但她自己，如今也只是一缕神魂，根本无法唤醒他。
　　
　　注定是要错过的。
　　
　　只盼着轮回后，她转世成为的那个人，能够得到她一生求而不得的爱，也算是圆满了她毕生的遗憾。
　　
　　离若辞别将夜，道过珍重，入了轮回井。再睁眼，便已是流芳派时吟夫妇手中的襁褓小儿。
　　
　　看到离若的一生，时拂晓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她天生五行缺木，命格不全，竟是为了给花蓉留下仙身，用自己的命格填补了阵法的空缺。
　　
　　所以，也只有他，才能补齐她的命格。
　　
　　三生石上的光芒没有褪去，今生的因果，再次出现在时拂晓脑海中。
　　
　　原来，商兀凝婚宴上，知遥便已诓骗花蓉饮下忘情水，所以后来他才会那么对自己。
　　
　　就连在浮屠塔中，王陵换仙骨前，他也是因为忘情水的影响，才对她视而不见。
　　
　　而王陵换仙骨后，他的本心盖过了忘情水的效力，才有了他们那短暂的幸福时光。可之后又被知遥下了情蛊，才有了那些绝望与悲伤。
　　
　　在忘情水和情蛊的两重作用，最终都没能抵过他心中对她的在意，浮屠塔中，他的本心反制了忘情水，青丝变白发，心肺碎裂成灰。
　　
　　时拂晓的泪水连连落下，原来他早已把她最想要的都给了她。
　　
　　而她一直疑惑的事，花蓉为何自化形后，便只有八成灵力，三生石也给了她答案。
　　
　　为了阻止仙盟大会上商朔企图害她的预谋，他灵力未全便重新化形。
　　
　　而化形之后，没有再重聚剩下的两成灵力，却也是因为她。
　　他不是回去曾经的灵力巅峰，而是他心底里排斥，排斥再回到曾经，成为那个高高在上，孤寂不知情的仙尊。
　　
　　尤其是化形后，她对他的那些恭敬举措，更让他惧怕孤独。从前无情而不知，可如今有了情，便再也不愿去体味被捧上神坛的寒冷。
　　
　　若他还是曾经那个法术通天寰宇的仙尊，世人对他的那些算计，便什么也不是。
　　
　　可他为了她，为了她一点点不再恭敬的态度，甘愿不再汇聚灵力，从而被二十万煊赫弟子找到漏洞消解他的灵力，受了那么多的折磨。
　　
　　明白了一切的时拂晓，面孔被泪水洗劫，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伤心，还是太过高兴。
　　
　　内心的冲击一浪高过一浪。
　　
　　时拂晓一擦眼泪，走下三生石，转身便要离开，她现在就想去找花蓉，一刻都不想再等！
　　
　　告诉他是自己误会了他，她想告诉他，她再也不要和他分开，再也不会抛下他。
　　
　　至死方休。
　　
　　“阿若！”将夜在身后叫住了她。
　　
　　时拂晓止步，转头看向将夜。将夜眸光似星辰深邃，他沉吟半晌，方才道：
　　“如今你取了锁魂铃，又在忘川吸纳了那么多冤魂的怨气，或许留在冥界更适合你……你做仙尊，做得太辛苦，留在冥界，留在我身边，就不必再去想那些世俗的事。”
　　
　　时拂晓看到了离若的一生，自然也知道这位冥王和离若是何等情义。
　　
　　可时拂晓心里，有自己的答案。
　　
　　从前她想的，只有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事，但是她现在，发自心底的希望五大流派归一。希望仙界众生，为了纳五行之气修行，人人都能学会念生念仁，这样，他们一家的悲剧便再也不会出现。
　　
　　她希望十八年后，接哥哥回来时，能让他生活在一个截然不同的仙界中，没有阴谋，没有争夺。
　　
　　时拂晓侧着身子看向将夜：“冥王对离若的那番情，拂晓动容。花蓉让离若一生爱而不得，冥王为离若倾尽心力。我不知倘若离若在世会怎么选，但在我看来，冥王爱得是阿若，而他……爱得是拂晓。”
　　
　　时拂晓抿唇一笑：“冥王看着我，倒影在眼底的，却是另一个人。”
　　
　　话音落，将夜的心骤然一疼。
　　一岁一枯荣，同一枝根上开出的花，今年的这朵，却再也不是从前的那朵。
　　
　　眼前的少女眸色清亮而鲜活，不似藏着许多心事又佯装不通情的离若。
　　
　　冥王望着时拂晓的双眸沉默许久，脑海中却全是那个再也回不来的离若。或许一千年前，他就不该放手让离若去轮回。
　　
　　半晌后，将夜坦然一笑：“你走吧。”
　　
　　时拂晓向冥王道谢行礼，离开了冥界。
　　
　　刚一出冥界，时拂晓就见湖泊之后的群山之中，有一只硕大的乌龟爬在那里，身影在群山之中时隐时现，云雾缭绕间，梦幻而又神圣。
　　
　　时拂晓愣住，好、好、好大的乌龟啊。
　　
　　见时拂晓现身，那巨大的乌龟化作一座花坛般大小，腾云朝她飞来。身后跟着以知遥为首的一众露华派弟子。
　　
　　时拂晓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什么大乌龟，而是水之尊离若的坐骑——玄武。
　　
　　玄武在时拂晓面前停下，恭敬颔首。
　　一种天然的熟悉之感漫过心头，时拂晓不自觉地跳上玄武的背，手腕上还缠着小蛇一般的青龙。
　　
　　待看清跳上玄武那人的面容时，知遥愣住，一时只觉头皮发麻。
　　
　　她没想到，跟着玄武前来，见到的人会是时拂晓。她更没想到，玄武恭敬下拜的人，竟也是时拂晓。她更更没想到，倾尽露华派前来迎接的仙尊，竟还是时拂晓。
　　
　　时拂晓不是几个月前，便已被抽去仙骨，打入忘川了吗？
　　
　　如今为什么好端端的，还成了他们露华派的创派始祖，水之尊离若？
　　
　　时拂晓纤细的身影立于龟甲之上，俯视着眼前的知遥，勾唇笑笑，问道：“知遥，我留下的忘情水，你用着还趁手吗？”




49.  第 49 章   她似是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知遥闻言心头大骇, 忙敛裙单膝落地：“知遥知罪……”
　　
　　知遥抿唇，眼珠在眼眶里来回打转。她实在想不明白, 从前根本瞧不上眼的小丫头，怎么转眼就变成了水之尊？
　　
　　可她也知道，露华派是水之尊一手创立，即便她如今是露华派女君，但只要仙尊在，露华派一众弟子信服仙尊必然胜过她。
　　
　　当日答应折允做那件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日后要承担的后果。只是她没想到，会如此叫她被动。
　　知遥深吸一口气：“任凭仙尊处置。”
　　
　　时拂晓低眉看着地上的知遥, 神色越发凉。
　　若非花蓉反制了忘情水, 那么她和他，岂非是要生生错过了？
　　
　　可此时细细回忆之前的一切, 巧合太多。
　　她刚给完和离书离开瑶台，就遇上冉玺带着浮屠塔前来, 她和花蓉刚刚分开, 回到白玉京等她的就是欲加之罪。
　　
　　而知遥身在高位, 又是个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以她从前的本事和地位，知遥怕是不屑于伤她性命，去背负伤人害命的因果。
　　
　　想着, 时拂晓设了一个隔音屏障，只将知遥和她圈在里面，对知遥说道：“你和我虽然结了梁子, 但我知道你是个合格的女君。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清清楚楚的告诉我，否则……”
　　
　　说着, 时拂晓一抬手，知遥瞬间便感觉体内的水之灵气开始流逝，顷刻间便掉了半个境界的修为。
　　
　　知遥大惊，忙跪地陈情：“知遥做错事，甘愿受罚。自然不会再对仙尊有任何隐瞒。”
　　
　　她自幼纳水之灵气，修习水系仙术，若要拿走自己所有灵气，对水之尊而言易如反掌，她哪敢不乖乖听话。
　　
　　“说吧。”时拂晓收回了手。
　　
　　知遥平一平心绪，将来龙去脉都告知了时拂晓。
　　
　　原来，仙盟大会后不久，折允就找上了她，告诉她有方法可以让她如愿以偿，便是叫她用忘情水，离间花蓉和时拂晓分开。
　　
　　她如何诓骗花蓉饮下忘情水，又在瑶台如何调虎离山，哄得时拂晓写下和离书，所有事情，她都清楚的告诉了时拂晓。
　　
　　说罢，知遥再次行礼：“还望仙尊明鉴，知遥自知犯下的错不可饶恕，但知遥对仙尊，绝无杀心！”
　　
　　时拂晓看看她，说道：“我知道。但你做过的事，我不可能当做没有发生，不得不罚。”
　　
　　时拂晓目光扫过知遥头顶：“两条路给你选。要么自己饮下忘情水，从今往后，你还是露华派的女君。要么，离开露华派，再也不让我看见你。”
　　
　　自浮屠塔之后，想来仙尊也明白她更看重什么，给她这两个选择，其实仙尊也知道她会选什么，这已经是对她格外开恩。
　　
　　况且，仙尊还设了隔音结界，摆明了是给她留着颜面。
　　
　　反正，对她来讲，这仙界，除了花蓉仙尊，她也没有瞧得上眼的男子。
　　
　　知遥行礼：“从今往后，知遥愿一心一意，辅佐仙尊。迎仙尊回瑶台之后，知遥便自去取忘情水，甘愿领罚。”
　　
　　待知遥饮下忘情水，对花蓉也就没了念头，且从今往后，即便遇到中意的人，她也将爱而不自知。
　　
　　这惩罚，便算是还回去了。主要她还惦记着一桩事，时拂晓不愿这个节骨眼上，露华派女君易主，以免横生枝节。
　　
　　想着，时拂晓对知遥道：“我还有些事得去处理。知遥，我命你带露华派所有三重天境界以上修为弟子，前往九乌派。不可伤人性命，但务必叫九乌臣服，你记下了吗？”
　　
　　五大流派争执了二十五万年，要想归一，须得用些强硬手段，她相信知遥有这个能力，能顺利拿下九乌派。
　　
　　知遥闻言，面色隐有担忧：“倘若九乌派对外求助流芳派和回川派，可怎么好？”
　　
　　流芳派生火，而回川派克水，知遥委实有些担心。毕竟多少个沧海桑田过去，五大流派一直都是相互制衡。
　　
　　时拂晓想起坤赋，笑笑道：“你放心去做便是，回川派那边，自有他们的祖宗做主。至于流芳派……”
　　
　　时拂晓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有我呢。”
　　
　　知遥听罢放下了心，行礼道：“知遥领命，还望仙尊，早日回露华，瑶台万千弟子，皆在恭候仙尊。”
　　
　　“知道了！”时拂晓冲她一挑眉：“你去吧。”
　　
　　知遥带着所有露华派弟子，行礼后离去。
　　
　　待他们走后，时拂晓抬起手腕，看着盘在手腕上的青龙，说道：“带我去找他，你知道他在哪儿吧？”
　　
　　青龙颔首，随即，青龙变作手臂般粗细，飞去在前面给时拂晓引路。
　　
　　在青龙的带领下，时拂晓乘着玄武，自河流入了地下，一路跟着它，到了一处地下洞天。
　　
　　洞天内生长着巨大的晶石，散发着幽幽的蓝色光芒。
　　
　　时拂晓刚一踏入，便见整个洞天内开满花海，但这些鲜花，却又很快的颓败、枯萎……
　　
　　一片枯萎之后，复又有一片鲜花，重新发芽、打苞、绽放……
　　
　　这片花海，盛开颓败的速度很快，时拂晓往里走的这十步间，便已看了三次绽放枯萎。
　　
　　坤赋还在河边雕刻着仙身，忽地，他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愣神片刻后，眸中闪过一丝喜色，赶忙转身：“离若？”
　　
　　转过身的刹那，却见时拂晓映入眼帘，坤赋微愣：“小嫂子？你、你怎么从鬼界出来的？还有你身上，为什么会有离若的气息？”
　　
　　“等我以后再跟你解释。”
　　
　　青龙已抢先一步在花蓉身边落下。
　　时拂晓收回目光，走上前去，在他的身边停下，但见他双目紧闭，静静地躺在石榻上。
　　
　　一缕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还是一如从前那般触目惊艳，现如今他又是一头白发，显得整个人更像一座白玉雕像，光洁无暇而又不真实。
　　
　　时拂晓在他身边站定，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颤。
　　她缓缓抬手，握住了花蓉搭在腹前的手。
　　
　　略有些冰凉的温度从掌心传来，时拂晓的心骤然一疼，将他的手拉倒了侧脸边，泪水从眼角滑落。
　　
　　她似乎，已经好久好久没见他了。
　　
　　坤赋走至时拂晓身后，开口说道：“他用最后一丝灵力锁住了仙身。吊着心念，想要重聚灵力，想重新醒过来，去鬼界接你出来。”
　　
　　坤赋看一眼身边那片绽放即逝的花海，接着道：“但他又一次散尽灵力，仙身的修养跟不上。即便将灵力聚来，却也无法汇聚到仙身里，灵力徘徊在他的身边，就成了这瞬息枯荣的模样。”
　　
　　随着坤赋的话，时拂晓紧紧握着他的手，泪水落得愈发厉害。
　　
　　想想自会仙界至今，所有走过的路，时拂晓心中百感交集。她看向花蓉，花蓉的面容在她泪光模糊的眼中，渐渐变得模糊，愈发叫她心疼。
　　
　　好在，她回来了，带着水之尊的所有灵力。水生木，这一次，换她来救他。
　　
　　想着，时拂晓松开他的手，爬上了石榻，在他身侧躺下，拥住了他的身体，将头依偎进他的颈弯里，紧紧地抱着他。
　　
　　玄色的水之灵气从时拂晓周身溢出，丝丝紧密的灌进了花蓉的仙身里。
　　
　　坤赋见此，唇边漫过一丝笑意，微微挑眉，悄无声息地离开地下洞天，去了入口外守着。
　　
　　花蓉的仙身逐渐有了温度，不再似之前那般冰凉。
　　
　　坤赋在洞天出口处，不知等了多久，忽见那片瞬息枯荣的花海，又一次绽放后停止了枯萎，长久的盛开了下去。
　　
　　坤赋心中一喜，跨一步上前，向洞天里面看去。
　　
　　但见花海中央的那方石榻上，阳光洒落下的那一双人影，就这般依偎在一起，时拂晓身上的玄色灵气和花蓉的青色灵气紧紧纠缠在一起，相互融合。
　　
　　花蓉身上淡淡的青光愈发蓬勃。
　　
　　虽不知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但不用时拂晓说坤赋也猜到了，她就是离若，是五行水之主。
　　
　　欣慰的同时，坤赋陷入了疑惑。
　　
　　若时拂晓就是离若的话，又和花蓉成了亲，那他到底算娘家人，还是婆家人啊？
　　
　　是该叫时拂晓嫂子，还是叫花蓉妹夫。
　　
　　思来想去，坤赋觉得，还是当娘家人比较好，辈分高一点！他永远说不过的花蓉以后要叫他哥，想想都觉得带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头顶缝隙里落下的阳光变成了月光，时拂晓方才从花蓉身边起来，微一抬手，水之灵气便充斥在了整个洞天里。
　　
　　坤赋见此，方才走上前来：“花蓉如何了？”
　　
　　时拂晓的手轻抚花蓉脸颊，回道：“他仙身亏损严重，暂不能再给他太多水灵气。待他仙身修养好一些，我再给他滋养。”
　　
　　坤赋点点头：“确实急不得……”
　　他看看长满整个洞天的花海，复又叹息道：“此番亏损严重，他完全控制不了自身的灵气，任由灵气这般溢散徘徊。不知他何时才能醒过来。”
　　
　　时拂晓握着花蓉的手，冲坤赋笑笑：“待我解决了五大流派的事，等外面彻底安全了，我们就带他出去。去木气丰沛，阳光灿烂的地方，再由我为他提供水之灵气，想来这次，要不了太久。”
　　
　　坤赋闻言，长长送了一口气：“那便好，那便好……”
　　
　　时拂晓看向坤赋，对他道：“你现在这一缕神魂，寻常仙界中人怕是看不见你，不知你可有什么方法，能告知回川派听我号令？”
　　
　　坤赋自是知道时拂晓要做什么，毕竟，那是他们五人曾经同归天地前，最大的遗憾。
　　
　　坤赋一挑眉：“放心吧，过会儿我就给回川弟子托梦，让他们听你号令，全力辅佐你。”
　　
　　时拂晓看着他，抿唇一笑，重重点头：“嗯！”
　　
　　时拂晓从石榻上下来，对青龙道：“你在这里，好好守着他。待解决了五大流派的事，我就来接你们。”
　　
　　青龙一声龙吟，绕着时拂晓盘了一圈，而后重新缠回了花蓉的手腕上，小小的龙头恋恋不舍的看着时拂晓。
　　
　　时拂晓深深的望了花蓉一眼，跃上玄武的背，离开了地下洞天，往流芳派而去




50.  第 50 章   记仇小本本拿出来，准备……

　　夜已深, 流芳派春在溟濛楼掌门殿的后厅内，昏黄的烛火散发着幽幽的暗黄色光线。
　　
　　商朔坐在正中的椅子上, 折允站在他身边，眼皮微垂看着地面，一言不发，唇色泛着诡异的惨白。
　　
　　商朔面色不渝，不知为何，他这些日子总觉得心里不安，修仙人特有的敏锐告诉他，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商朔看向折允, 沉声问道：“还是找不到花蓉的踪迹？我总觉得心里不大安宁, 还是得尽快找到他，趁他现在虚弱, 尽快除掉他才是。”
　　
　　折允声音有些有气无力，却含着一丝冰冷：“我说了, 花蓉即便不死, 若想重新苏醒, 也得几万年的光阴。”
　　
　　商朔深深瞥了他一眼，起身走到了窗边。
　　
　　他已有好些日子没有再去找掌命。
　　当年掌命说，从樕鼄之山带回那块神木，会成全流芳派的气运。他本以为是天命眷顾他, 可怎知气运是回来了，但没想到回来的是上古仙尊，还同他站在了对立面。
　　
　　当年他本来要趁时暮染刚同九尾融合时虚弱, 然后斩草除根杀了时暮染。
　　
　　可掌命却说融合了仙骨的妖丹千古难见，留着日后可助他突破上神之境。
　　
　　可到头来，九尾墨狐成了时拂晓的灵宠。
　　
　　当初掌命还说, 尸灵谷是除掉时拂晓最好的时机，可他明知花蓉神魂已然苏醒，必然会保护时拂晓的情况下，还这么建议他，让时拂晓顺利和时暮染汇合。
　　
　　现在，他怀疑，就连小凝儿去找时拂晓替嫁，都是掌命有意安排。
　　
　　如此漫长的布局和深沉的心思，事到如今，倘若还看不出来，才是蠢？
　　
　　好个掌命啊！
　　
　　商朔站在窗边，看着无尽的长夜，心下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他本以为自己杀了时吟，顺利成为了掌门，已是最终的胜利者，可事到如今，他才隐隐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场大局中的棋子，还是那个自以为掌握一切，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为他人做推手的棋子。
　　
　　这般想着，商朔负在身后的手，渐渐攥成了拳，皮肉发白。
　　
　　“叮铃——”
　　一声悠远而又清远的铃声，从白玉京无尽的夜里传来。声音不大，却是那么具有穿透力，仿佛拂过耳畔的刹那，便钻进了灵魂深处。
　　
　　“叮铃——”
　　又是一声铃音响起，浓郁的煞气缓缓向白玉京压来，沉重的压抑感自心底深处传来。
　　
　　那铃声仿佛牵引着心底深处所有的黑暗和悲伤，重重的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叫人喘不过气来。那种灵魂即将要从身体里剥离的迷离感，让人神智愈发不坚定。
　　
　　商朔似被定住一般，怔怔的望着夜空。
　　折允亦是觉察到不对，忍着压抑的不适，朝窗口走来。白玉京万千仙众，亦各自持法器、携灵宠出门，仰头看着头顶。
　　
　　一片浓郁的煞气袭来，原本月朗星稀的夜空，顷刻间便被遮得密不透光。
　　
　　人们隐隐可见，十万恶鬼鬼魅般的身影，在漆黑的煞气中进进出出的游荡，朝着掌门殿而去。
　　
　　与此同时，又见玄武神兽庞大的身躯，从那片浓郁的煞气中落下，一名少女提铃静立在玄武的龟甲上，垂眉望着掌门殿的方向。
　　
　　白玉京四位楼主忙集结楼中所有仙众，进入备战状态。他们不知这是什么，但浓郁到几乎盖住整个白玉京灵气的煞气，足以叫他们感知到强大的威胁已然接近。
　　
　　玄武神兽在掌门殿前落下，一股煞气混着几十个恶鬼，如游龙冲向掌门殿的大门。
　　
　　“嘭”一声巨响，掌门殿大门四分五裂。
　　煞气争前恐后的冲进掌门殿中，商朔和折允不及反应，便被强大的煞气冲散，重重砸在掌门殿最里面的墙上。
　　
　　二人摔落在地，先后呕血，折允本就惨白的双唇越发没有血色。
　　
　　他们死死盯着大门的方向，滚滚流动，漆黑的煞气中，那摄魂的铃声再次响起。
　　
　　但见一名少女，身着玄色斗篷，斗篷的帽檐遮着她的眼睛，只漏出高挺的鼻梁和含笑的嘴唇。
　　
　　少女赤足而行，右手提铃，从那股浓郁的煞气中向他们走来。
　　
　　商朔忍着心口的剧痛，双眸几乎泛着血光，不敢置信般喃喃道：“锁魂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折允闻言亦是大惊！
　　被困在鬼界二十万年的锁魂铃？为什么会重新现世？
　　
　　水生木，时拂晓自然是不会用自己的灵力对付流芳派，但她有锁魂铃，一样可以叫流芳臣服。
　　
　　时拂晓在二人面前站定，冷冷开口：“商朔，杀父杀母，囚禁兄长，借刀杀人，诬陷栽赃，这笔账，我该怎么和你算呢？”
　　
　　商朔和折允，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少女是谁。
　　
　　商朔眼里满是不可思议：“你不是死了吗？你怎么活了？还有重新仙骨……”
　　
　　话到此处，商朔似是意识到什么，眸中闪过一丝凄厉：“是时暮染，他竟舍弃自己的妖丹来救你？”
　　
　　时拂晓没有理会他，自顾自的说道：“哦……险些忘了，还有被抽仙骨，神魂打入忘川，这些账，我该从何处跟你算起？”
　　
　　时拂晓在商朔面前踱步，缓缓说出自己在三生石中看到的一切：“当年，你本是想着连我兄妹二人一同斩草除根。若非掌命从中斡旋，哥哥和我，恐怕已是死于你手。拜你所赐，我在人间十八载，深受乔家折磨，一剑穿心之痛，火烧皮肉之痛，百兽啃噬之痛，筋骨碎裂之痛，烈毒穿肠之痛……一一尽受。”
　　
　　“既如此……”
　　
　　时拂晓在商朔面前停下，垂眸看向他：“我便先废你修为，留你仙骨，让你尝尽我所受之苦，然后再抽你仙骨，毁你肉身，神魂永驻忘川，可好？”
　　
　　商朔死死的盯着时拂晓，眸中恨意森然，还藏着浓郁的不甘。
　　
　　趁着时拂晓和商朔对峙之际，一旁的折允，悄无声息的捏碎了手里的传讯符。
　　
　　随即，不等时拂晓动手，折允在商朔身边，启用夺人修为的禁术渡灵诀，一爪掏穿了商朔的丹田。
　　
　　商朔怔住，呼吸在一瞬间停滞，不敢相信般看向身边的折允。
　　时拂晓亦为眼前的变故的一惊，她想出手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时拂晓收回手，索性不阻拦了，看狗咬狗不香吗？
　　
　　折允顷刻间便吞噬了商朔所有修为，折允在商朔耳畔压低声音道：
　　“你这种只会杀人的蠢货，根本不配坐在如今的位置上。你不过……就是神域一统仙界的棋子罢了。没错，掌命的识海，是我毁的，我早就知道了时拂晓是谁，也早就知道了时吟和神域的计划。你杀了时吟，就以为自己是赢家？可时吟即便是死了，却还能将你玩弄于鼓掌之中。你以为凭你，也杀得了时吟？为了自己一双儿女，时吟甘愿以死来引你上钩，你当真是我见过，最蠢的人。”
　　
　　“小凝儿……”商朔喃喃道，他看向时拂晓，眼里不再有恨意，转而变成满满的期待，费力说出一句话：“凝儿真心待你，救她！”
　　
　　待一番话说完，商朔的全部修为，都到了折允身上，而他之前因时拂晓诓骗被五气相克损伤的身体，也暂得压制。
　　
　　待取尽商朔修为，折允一把抽了商朔仙骨，扭断了他的脖子。
　　
　　商朔那充满震惊又不甘的神色，是他尸体上最后的表情。
　　
　　时拂晓以锁魂铃收了商朔的魂魄，然后看向折允：“你的账还没算呢，你不会以为，你拿了商朔的修为，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说着，时拂晓周身亮起玄色的微光，如黑雾一般，想折允流去，寒冰自他脚底而起。
　　
　　折允冲她笑笑，将商朔的仙骨扔到她的脚边，任由时拂晓对付他，不做丝毫反抗。
　　他唇角含着笃定的笑意，说道：“我自是逃不出仙尊的手掌心，可是仙尊，你恩怨分明，我和商朔你不会手软，但有的人，无论如何你也不会杀。”
　　
　　话音落，掌门殿侧面的小门被一把推开，商兀凝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
　　
　　没走几步，商兀凝震愣在原地，看着地上商朔的尸体，几乎喘不过气来，泪水如雨般落下，洗劫了商兀凝的面容。
　　
　　她一把扑到商朔尸体旁，将他的尸体抱起，声嘶力竭的呼唤。
　　
　　折允忙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对商兀凝喊道：“凝儿快跑！是时拂晓杀了岳父，她还要杀我，你快跑，你不要留在这里！”
　　
　　商兀凝闻言，哭声戛然而止，看向一旁的时拂晓，而商朔的仙骨，就在时拂晓脚边。
　　
　　那双从前清亮的眼里，满是痛惜与恨意，时拂晓看在眼里，心下不由叹息，这是她看过最复杂的眼神。
　　
　　时拂晓知道，商兀凝是真心待她，曾经尸灵谷，她曾拼尽全力救过她。那时她便发誓，无论今后如何，那日的情义与恩，她会永远记着。
　　
　　可她也知道，隔着商朔，商兀凝与她永远做不成朋友。
　　
　　时拂晓对商兀凝道：“我是想杀你爹，但他不是我杀的。”
　　
　　商兀凝嗤笑一声，泪水落下，她站起身，从腰间抽出龙筋鞭，站到折允面前，对时拂晓道：“我爹做下的事，是我们商家对不起你。可他是我爹！你要为爹娘报仇，我也无法对我爹的死视而不见！”
　　
　　说罢，商兀凝正欲挥鞭，却听身后折允密语传音于她：“她有锁魂铃，我们不是她的对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走，再寻机报仇。”
　　
　　说罢，折允忍着灵力相互消解的痛苦，催动体内火之灵气，融化了困住他的寒冰，而后一把握住商兀凝的手，便朝殿后的门冲去。
　　
　　时拂晓见此，眸色一寒，抬手朝着折允的方向一指，十几枚锋利的冰刀便朝折允后背刺去，身边混着恶鬼的煞气，亦朝他们而去。




51.  第 51 章   慈父之心

　　眼看着冰刃和煞气都要抓到折允, 怎知这千钧一发之际，却忽见折允回头, 留给她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侧身往商兀凝的身后躲了躲。
　　
　　商兀凝恰好转身挥鞭挡冰刃，并没有留意到折允躲藏的动作。
　　
　　就这么简单一个变化，时拂晓本冲着折允去得攻击，全部成了朝着商兀凝。
　　
　　时拂晓眸色一寒，不得不停下所有攻击。
　　冰刃几声脆响掉落在地，本追着折允而去的煞气，也停止了攻击。
　　
　　趁着这个空荡, 商兀凝抓着折允的手, 俩人移形换影消失在原地。
　　
　　时拂晓心头一震，厉喊出声：“兀凝！”
　　然而, 俩人已经消失不见。
　　
　　时拂晓蹙眉，跟着折允离开, 商兀凝怕是凶多吉少。自她回仙界, 商兀凝是真心待她, 甚至尸灵谷舍命相救，无论和商朔有什么仇怨，商兀凝她不能放任走上绝路。
　　
　　时拂晓收了锁魂铃，所有弥漫在春在溟濛楼的煞气尽皆散去, 夜空再复清明。
　　
　　浓郁的煞气散去的刹那，正见四大楼主带着无数弟子冲进掌门殿。
　　
　　本是各个如临大敌，但当沈乾川看清时拂晓面容的刹那, 当即便收了法器，面露喜色：“拂晓？”
　　
　　时拂晓看向他，抿唇一笑。
　　
　　于此同时, 玄武也回到了时拂晓身边，看着神兽玄武，众人似是明白了什么。
　　
　　可当他们看到地上商朔的尸体，难免一惊，可又忌惮玄武神兽和锁魂铃。
　　
　　心里各有各的考虑，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
　　
　　好在这时，沈乾川带头心里：“流芳派弟子，恭迎仙尊。”
　　话音落，即便很多人满心里疑惑，还是跟着沈乾川行了礼：“流芳派弟子，恭迎仙尊。”
　　
　　时拂晓微微抬手，示意他们免礼，而后坐去了掌门的位置上。
　　
　　流芳派众人看着上座安然无恙的时拂晓，满心里不解。
　　不是说时拂晓是杀害冉玺夫妇的凶手吗？为何会成了水之尊？她仙骨被抽，肉身被毁，神魂又入了忘川，眼下是怎么回来的？
　　
　　唯有沈乾川，面色中含着欣慰的笑意。
　　
　　时拂晓自然猜得到，流芳派众人现在心里的想法。她指一指地上商朔的尸体，对掌刑司长老道：“先把尸体收了，我会给你们交代。”
　　
　　商朔的尸体被抬走，时拂晓从锁魂铃里放出了商朔的魂魄，对他道：“是要掌刑司用问心咒，还是你自己交代，选吧。”
　　
　　商朔自知已是穷途末路，又惦记着商兀凝，便将十八年前如何计划成为掌门，如何接九乌之战杀害时吟夫妇，又是如何用禁术抹去时暮染存在过的痕迹，以及后来对时拂晓的陷害，一一交代。
　　
　　待他交代完一切，时拂晓复又将他的魂魄困回了锁魂铃。
　　
　　整个流芳派，一时哗然。
　　
　　原来执掌了流芳派十八年的掌门，竟是如此心思阴毒之人。
　　
　　待时拂晓做完这一切，掌命方才姗姗而来。
　　
　　众人自发给掌命让开了一条道，掌命看着上座的时拂晓，露出笑意，恭敬行礼：“这些年情非得已，还望仙尊恕罪。”
　　
　　“你上前来。”时拂晓对掌命道。
　　
　　掌命依言上前，时拂晓离座起身，设了个隔音屏障，将她和掌命圈在里面，开口问道：“是关于我爹……”
　　
　　其实自打知道九尾墨狐就是哥哥，她便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掌命重重一叹，无不感慨：“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先掌门慈父之心啊。”
　　
　　掌命接着道：“你一出生，便五行缺木，命格不全。先掌门为此，愁眉不展。而我那时虽领神谕，要助花蓉仙尊复活，完成五大流派归一，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法子。二十万年前的事，便已证明，五大仙尊强大至此，却也斗不过人心。”
　　
　　“先掌门因你的命格烦心不已，便找我为你和你哥哥卜了一卦。算出九百年后，你们兄妹二人都有生死劫。暮染更是要身入恶道永不超生。我的目的，是五大流派归一，先掌门的目的，是改变你兄妹二人的命运。所以，九百年前，我便和先掌门一起，做下了一个局。”
　　
　　原来，神域一直烦心和头疼的事，只有五大流派归一，还有鬼界百万生魂。
　　
　　时吟便通过掌命，和神域达成交易，他可以让自己的女儿去唤醒花蓉，可以使五大流派归一，鬼界百万生魂重回冥界，这两件事，花蓉都可以办到。
　　
　　但他要女儿命格补全，要儿子脱离永堕恶道的命运。
　　
　　听到此处，时拂晓方才知道，即便她曾是水之尊离若，但神界让她轮回的目的，仅仅只是唤醒花蓉，却从未想过让花蓉生七魄，对她有情，再补全她的命格。
　　
　　而要同时达成这四个目的，却不是容易的事。
　　
　　时吟知道，五大流派归一，最大的阻碍，不是有没有五大仙尊，而是人心深处对权和利的执着。
　　
　　既然他无法阻止人心，倒不如利用人心，引诱他们达成自己的目的。
　　
　　于是，便让掌命投靠辅佐商朔，十八年前，更是以自己的死，来换得商朔这颗坚实又好用的棋子。
　　
　　时吟夫妇仙逝后，掌命便按照他和时吟的计划，先保护时暮染不死，暂囚尸灵谷，而时拂晓，也被他抹去记忆和容貌，送去人间。
　　
　　掌门之女嫁神木成全流芳派气运，这纯粹是掌命为了时拂晓重回仙界放出的假话。
　　
　　他算准了商兀凝那样的性子，无论有没有折允，都不会嫁一块木头，所以便暗示商兀凝去接了时拂晓回来。
　　
　　本来，要唤醒花蓉，根本无需成亲。
　　
　　但为了时拂晓和时暮染，时吟得赌！就赌花蓉会不会生情！会不会为了救时拂晓打开鬼界！
　　
　　赌赢了，一切计划顺利进行，赌不赢，时拂晓千岁陨落，生生世世命格不全，时暮染则只能永远呆在畜生道。
　　
　　掌命瞒着神界给花蓉塑了七魄，并以辅佐为名，推着商朔去害时拂晓，实则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
　　
　　时暮染顺利出尸灵谷，而他唯一能重回人道的契机，唯有舍生取义，方能得天道眷顾。
　　
　　所以，原本神界计划让花蓉打开鬼界放出百万生魂，在时吟的布局下，变成了花蓉为救时拂晓，送她和时暮染入鬼界，再由时拂晓从鬼界打开通道。
　　
　　而时吟笃定，若妹妹失去仙骨和肉身，在鬼界那么危险的地方，哥哥一定会救妹妹。如此这般，妹妹重获仙骨复活，哥哥重回人道，即便死了再入轮回，也好过在恶道里受苦。
　　
　　说罢，掌命一声叹息：“先掌门为了你们一双儿女，殚精竭虑。既不负神界的嘱托，又成全了一片慈父之心。”
　　
　　时拂晓听罢，泪水悄然落下，纵然父母早已身死，却为她和哥哥，铺完了所有的路，父母之亲情，从来都在她的生命轨迹里，半刻也没有离开过。
　　
　　爹爹不仅达成了补全她命格的目的，也助哥哥摆脱了永堕恶道的命运。还设计让她打通了鬼界前往冥界的道路，最终还为五大流派归一扫清了障碍。
　　
　　掌命接着感慨：“我与先掌门相交数千年，他从来不是攻于心计的阴险之辈，但是为了一双儿女，竟成了如此伟大的执棋手。此次五大流派若能顺利归一，先掌门……功在千秋！”
　　
　　时拂晓含泪一笑，如今五大流派的局面，归一近在咫尺之间。
　　
　　才与掌命说完话，便见门外回川派掌门荒云，带着一众长老前来。
　　
　　一见时拂晓，荒云便单膝落地行礼，喜道：“方才我派中弟子入定时，皆见到了坤赋仙尊。仙尊有命，命我回川派速速前往流芳派，之后诸事，皆听水之尊吩咐。”
　　
　　时拂晓免了他们的礼，问道：“九乌派可有找你们求援？”
　　
　　荒云点点头：“我们离开大荒时，九乌派确实派人请求援助，但我们收了仙尊托梦，没敢轻举妄动，便先来了流芳派。”
　　
　　时拂晓点点头，对沈乾川和荒云道：“煊赫派掌门被关禁闭，想来这些时日，整个煊赫派都在折允的控制下，眼下折允跑了，正是一盘散沙，群龙无首之际。劳烦二位，去一趟煊赫派，便以我和花蓉的名义，务必是煊赫派臣服。煊赫派若不听，待知遥拿下九乌派，我自会派九乌弟子前去帮忙。”
　　
　　沈乾川和荒云领命，一同往煊赫派而去。
　　
　　时拂晓在流芳派等了三日，万没想到，沈乾川和荒云，竟然比早前就去了九乌派的知遥回来还快。
　　
　　二人带着煊赫派几个重要长老，面带喜色的回来。
　　
　　问过那几位长老，时拂晓才知道，原来自打煊赫派落在折允手里后。
　　
　　凡事曾经和折允有过节的，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而折允，根本没把他们煊赫派的弟子当人看，下了禁术之后，全当畜生驱使，几番禁术控制下来，煊赫派早已是元气大伤。
　　
　　当沈乾川和荒云到了煊赫派之后，根本没有什么大的斗法环节，失去主心骨的煊赫派，听闻是木之尊和水之尊的要求后，内部打了三天的口水战，便乖乖跟着沈乾川和荒云来了流芳派。
　　
　　时拂晓听罢无奈扶额，想想当初仙盟大会上，宛如天兵天将的煊赫派，不由觉得有些讽刺，人生际遇，真实大起大落啊。
　　
　　不过，时拂晓委实好奇，折允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和煊赫派，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仇？
　　
　　想着，时拂晓看向来自煊赫派的长老，问道：“黎明戈何在？”




52.  第 52 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煊赫派长老行礼道：“回禀仙尊, 尚在静室中反省。”
　　说罢，煊赫派长老接着道：“掌门夫人逢佳儿, 自折允接管煊赫派后，便已下落不明。还有黎知允曾经的灵宠……”
　　
　　那位长老顿了顿，接着道：“被人以凌迟之刑……千刀万剐，死于非命。”
　　
　　时拂晓蹙眉，若她没记错，折允曾说他不养灵宠，似是对灵宠很避之不及的样子，莫非是这黎知允的灵宠给他留下过什么心理阴影？以至于他那么厌恶灵宠。
　　
　　时拂晓点头应下, 转而对沈乾川道：“沈楼主, 劳烦您上前来。”
　　
　　沈乾川领命，走上前在时拂晓面前站定。
　　
　　时拂晓抬手, 食指落在沈乾川眉心，一点明光闪过之后, 时拂晓收回了手。
　　
　　沈乾川似是悟到了什么, 震愣片刻, 方才叹道：“原来如此……”
　　
　　时拂晓对他道：“纳五行之气的修行方式，便是告知了你。你已有九重天境界的修为，距离突破上神之境，不过一步之遥。若成, 你便是仙界纳五行修行的第一人，意义非凡，若不成, 这一身修为，怕是就要折损了。你可愿，打这个头阵？”
　　
　　沈乾川单膝落地行礼, 眼中满是郑重：“义不容辞。”
　　
　　“我信你！你去吧。”时拂晓看着他的眼睛说。沈乾川行礼，起身便回去闭关。
　　
　　随后她又对回川掌门荒云道：“流芳派掌门已死，露华尚在收服九乌。这几日，劳烦您主持大局。先使已归顺的流芳、回川、煊赫三派合并，重新建立秩序，仙籍归档等事务。至于修行方式……”
　　
　　时拂晓看向沈乾川的方向：“待他出关，仙界自会有榜样。”
　　
　　荒云应下，着手便开始去做时拂晓交代的事。这一番要整合三大流派，且有的忙呢。
　　
　　时拂晓不再耽搁，带上玄武，便以移形换影去了煊赫派黄金台，直接到了关黎明戈禁闭的暗室。
　　
　　黎明戈见时拂晓到来，眸中微微一惊，随后叹道：“商朔……输了……”
　　
　　时拂晓瞥了他一眼：“当年在雪飞炎海，助商朔支开知遥和怜幽，是你做的吧？”
　　
　　黎明戈一笑：“是我。时吟这样的人做流芳派掌门，是对我最大的威胁。倒不如顺水推舟，叫商朔那等宵小之徒成为流芳派掌门，日后我才有机会瓦解流芳派。”
　　
　　时拂晓摇头失笑，面露不屑：“你一心想着成为仙界盟主，却从未想过，五大流派各自修行，各自为政的情形下，如何甘心听命于你？”
　　
　　黎明戈抬眼看向她：“上古仙尊，本也是要五大流派归一。我想统一五大流派，有什么错？”
　　
　　时拂晓轻笑：“你不过就是想要千古一帝的名号。倘若五大流派归一那么容易，为什么五大仙尊在世时不做，要留到二十万年后，给你来完成？阻碍归一的，从来不是没有强大的人，而是不知念生念仁，自私自利的那颗心。”
　　
　　说罢，黎明戈怔怔的看着她，似是在反应什么？
　　
　　时拂晓没有再和他多说，此行的目的，本也不是来跟他说教。
　　
　　想着，时拂晓伸手，摄取了黎明戈的心识。关于折允的一切，都浮现在脑海里。
　　
　　仙界不似人间，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凡结仙侣，必订魂契，从今往后，一生一世便只有对方。
　　
　　可黎明戈，在同逢佳儿结为仙侣后，又同旁人生下了折允。
　　
　　在仙界，身为私生子，远比背叛门派，更惹人唾弃。
　　
　　除了黎明戈、逢佳儿还有黎知允，没人知道折允的父亲到底是谁。他生母没结仙侣便生下他，自有孕之初，便身受非议，排挤。
　　
　　这般的环境下，折允出生后，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常年为人所欺辱，可为了保护娘亲，折允却一直忍着一切，敢以弱小之力，却对抗所有恶意。
　　
　　再加上黎知允知道他真实的身份，他又是高高在上的掌门之子，伙同煊赫派同辈弟子，施加给折允的恶意更是数不胜数。
　　
　　然而，面对这一切，小小的少年，却从来没有放弃过，他付出了比别人多百倍的努力去修行。
　　
　　一心一意，只想变得强大。
　　他以为，只要自己变得强大了，就不会再有人欺负他，他就可以保护娘亲，爹爹也会因为他的优秀，而愿意正大光明的接受他。
　　
　　只可惜，折允天生木重而金弱，弱到命中只有一金，修行极其费力，这便叫他无论付出多少努力，都不及旁人的一半。
　　
　　就连当年选灵宠时，折允都因为自身的法力限制，只选了只同他一样资质不佳的灵宠。
　　
　　同门弟子欺负他，同门弟子的灵宠便欺负他的团团。
　　
　　可即便团团是个资质不佳的灵宠，却是折允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他从来不嫌弃团团，爱极了团团，睡觉都抱着一起睡。
　　
　　直到八年后，一次试炼中，折允再次被黎知允带着人压制，夺走了他好不容易斩杀的三枚妖丹。
　　
　　折允气不过，同黎知允起了争执，双方大打出手。
　　可惜，天生金弱的折允，又怎么可能是黎知允的对手。黎知允下手毫不留情，折允受了重创，一旁的团团实在着急，最后跳出来狠狠的咬了黎知允一口。
　　
　　黎知允怒极，便放自己的金剑虎去咬团团。
　　
　　折允救不下团团，跪在黎知允面前苦苦哀求，求他放过团团。
　　
　　这是他第一次求黎知允，黎知允告诉他，只要他愿意从在场所有人的□□钻过，便放了团团。
　　
　　为了救团团，折允应下，生受了这份屈辱。
　　
　　可惜，黎知允却出尔反尔，即便折允照做，他还是当着折允的面，叫金剑虎咬死了团团，并吞噬了团团的妖丹。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那个曾经心性坚韧，无论遭受多少委屈，都愿意乐观努力的少年，真切的生了恨意。
　　
　　他想有朝一日，叫所有伤害过他的人，伤害团团的人，付出惨重的代价。
　　
　　试炼结束后，折允抱着团团的尸体，在外游离了整整一个月，方才回了黄金台。
　　
　　可没想到，他回去后，等他的是另一个噩耗。
　　
　　他失踪一月未归，他的生母四处找他，最后实在无奈求到了黎明戈面前。
　　
　　逢佳儿借此机会，除掉了这根眼中钉，肉中刺。对外宣称，折允母亲闯进掌门殿，意图杀害掌门夫人，而被掌门夫人反杀。
　　
　　多年来，对未来的憧憬，对亲情的期许，终于在这一天，在折允心里化为灰烬。
　　
　　原来有些事情，不是他努力，就能改变和得到的。
　　
　　折允将团团和生母的尸体葬在了一起，他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为团团和娘亲报仇，要将整个煊赫派，踩在脚下，让所有欺辱过他的人，永远站在低处仰望他。
　　
　　看到此处，时拂晓一声叹息，本也是个善良坚韧的人，最后竟变成了这幅模样。
　　
　　最令人心寒的是，时拂晓目光落在黎明戈头顶上，折允经历的一切，他这个做父亲的全都知道，却没有丝毫作为。
　　
　　时拂晓接着看了下去。
　　
　　折允葬了团团和娘亲后，本打算离开煊赫派，他想去做个散修，也不想再对着那些令人作呕的面孔。
　　
　　可谁知离开黄金台的路上，黎明戈找到了他。
　　
　　折允见到他，本能的躲闪，眸中似有警惕。
　　
　　可黎明戈，却难能可贵的流露出舐犊之情和愧疚。他对折允说：“这些年，是爹对不起你和你娘亲。所有的一切，都是爹的错。但爹是掌门，你的身份，让爹没有办法正大光明的维护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是爹的不是。”
　　
　　折允眼眶微红，却还是和黎明戈保持着距离。
　　
　　黎明戈见此，重叹一声，对折允接着道：“可爹心里，是在乎你的。你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不爱你。这些年，爹一直在想，有什么法子，能让你正大光明的站在爹的身边。现在，爹终于想到了。”
　　
　　黎明戈伸手捏住折允的肩膀，对他道：
　　“既然你要离开煊赫派，不如去做些有意义的事。你五行金弱而木重，爹回想法子做个局，让你以已故散修子女的身份，入流芳派修行。你只需要找机会挑起流芳派内乱，我们就能趁机夺下流芳派，一步步完成一同仙界的大业。”
　　
　　黎明戈看着折允的神色间，满是郑重其事的嘱托：
　　“只要你做好这件事，就能成为大功臣，爹就能正大光明的认回你，还能将煊赫派掌门之位传给你！孩子……爹从来没有放弃过你！”
　　
　　一番话，说的折允啼泪横流，感动非常，跪在黎明戈面前，郑重承诺：“儿子，绝不辜负父亲所托！”
　　
　　说罢，黎明戈拉起折允，面上满是慈父之色：“走，咱们父子去人间，好好吃顿团圆饭。”
　　
　　折允望着身侧的父亲，眼里满是崇拜和敬爱，重重点头，跟着父亲一起御剑前往人间。
　　
　　看到此处，就连时拂晓都忍不住一声叹息。
　　少年满心期许和敬爱，最终换来的不过是彻头彻尾的利用，从折允出身的那天起，他木重的命格，便成为了黎明戈计划中的一部分。
　　
　　就连商朔那样的卑鄙无耻之徒，临死之前，都求着她就自己女儿。而这黎明戈，竟然连自己亲生的骨血，都当做棋子摆弄。
　　
　　若无他这个父亲，也就没有后来的折允。
　　这一瞬间，若抛去折允害她的那些事不谈，她还当真理解了折允，若换成是她，未必会和现在的折允有什么区别。
　　
　　若不是今日她探了黎明戈的心识，恐怕所有人，包括折允自己，永远都不会知道，最后那顿代表父子情深的饭，他爹送了他一份怎样的“大礼”吧。
　　
　　时拂晓目光落在黎明戈头顶：“若按照仙界的律法，你还真没有做什么十恶不赦之事，可是我怎么觉得，你比折允还可怕？既如此，那还真就不能只是关你五十年便作罢的。”




53.  第 53 章   入魔

　　时拂晓话音落, 黎明戈这才抬眼看向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将功成万骨枯，有些牺牲是必然的。”
　　
　　时拂晓一声嗤笑, 乍一听似是很有道理。
　　但是，她的父亲，为了她和哥哥，与神界达成交易，布下这么大一个局，牺牲了自己，却成全了他们兄妹。救回鬼界百万生魂，促成五大流派归一。
　　
　　不负亲人, 不负苍生。
　　唯独没有考虑过他自己, 就连娘亲，都心甘情愿的陪着爹爹做完这一切, 和他一起仙逝。
　　
　　相比之下……时拂晓对黎明戈说道：
　　“无论有多少冠名堂皇的理由，都改变不了你自私自利的那颗心。你凭什么, 踩着旁人的尸体, 去获取自己想要的？”
　　
　　时拂晓伸手, 以灵力做绳，将黎明戈困了起来：“我不会杀你，省得背负因果。你做下的事，总会有人来找你清算。”
　　
　　说罢, 时拂晓将黎明戈带回了流芳派。
　　
　　掌门殿中，荒云正忙着处理三大流派的事务，见时拂晓带着黎明戈进来, 忙停下手里的事，迎上前来。
　　
　　荒云瞥了一眼黎明戈，向时拂晓行礼：“仙尊可有什么吩咐？”
　　
　　时拂晓没再看黎明戈, 只对荒云道：“折允此人心思深沉，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倘若他再有什么动作，不知还有多少人死于非命。你且叫人放出消息去，就说，煊赫派掌门黎明戈已归顺水之尊，不日将会重掌煊赫派。”
　　
　　荒云闻言不解，愣了下，但还是依照时拂晓的吩咐去做了。而黎明戈，则被暂时关在了流芳派的静室中。
　　
　　荒云做事的效率很快，没过几日，关于黎明戈的消息，便传遍了三界。
　　
　　自打那日逃离掌门殿，折允便和商兀凝一起，躲在人间一处山林里。
　　
　　当初折允听了时拂晓的话，纳了五气，结果便是体内灵气相克消解，即便他那日夺了商朔所有修为，却已然无法像从前那般压制。
　　
　　他已渐觉丹田经脉有撕裂之感，想来要不了多久，他就会丹田尽毁，经脉尽断而亡。
　　
　　折允谎称被时拂晓重伤，在林中修养，而商兀凝则每日去探听仙界的消息。
　　
　　这日，折允又费了商朔那里夺来的一成灵力，暂且压制住了体内疯狂相克的五气，但他知道，这样的压制，根本撑不了多久。
　　
　　商兀凝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折允堪堪运气完，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商兀凝见此，忙冲上前去，在身侧蹲下，眼中隐含泪水，扶着他的问道：“折允！你可还好？”
　　
　　折允看向她，有气无力的摇摇头：“无事，仙界有什么消息吗？”
　　
　　商兀凝担忧的看着他，回道：“并无追兵的消息。只是听闻黎明戈归顺的时拂晓，不日将重掌煊赫派。”
　　
　　“噗——”
　　折允内心猛然动荡，一股冲击上了心头，呕出一口鲜血，一时间，整个人更显苍白。
　　
　　商兀凝见此一惊：“你怎么了？”
　　
　　折允捂着心口的手，呈爪状抓了下去，修长的手指几乎要隔着衣衫嵌进肉里。
　　
　　眼下到了这一步，与他而言，谁都可以活，只有黎明戈不能活！可是为什么，黎明戈还能重新走出来？
　　
　　早知如此，当日就不该留着他，本想慢慢折磨他，不成想竟给了他反身的机会。
　　
　　折允眸色间的恨意愈发森然，鲜血顺着他的唇角流下。他不甘心就这样死了，哪怕是死，他也要拉着黎明戈陪葬！
　　
　　商兀凝见他这幅模样，愈发担心：“折允！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折允看向她，眸中似有犹豫，半晌后，方才为难般的说道：“我被时拂晓重伤，体内被她灌了水之灵气，眼□□内灵气相互消解，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商兀凝闻言愣住，浑身上下是被灌了铅。
　　为什么？为什么她爹爹死了，她爱的人她也留不住？
　　
　　明明她这一生，从未做过恶事，从未起心动念伤害别人，为什么今时今日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从流芳派尊贵的大师姐，到如今流落人间，她爱的人也要一个个离她而去？
　　
　　站在时拂晓的角度，她要报仇她无法说她错。可站在自己的角度，她却因为时拂晓要失去一切。
　　
　　她不明白爹爹为何要做下那些事，更不明白为何偏偏作恶的人是她爹。可那是她爹，她不想失去，也只能维护。她爹又死在了时拂晓手上，如今她最爱的人也要不久于人世。
　　
　　她想恨又不能恨，想放下又放不下。
　　
　　一时间，心内复杂的情绪纠缠着她，几乎要将她的心念撕裂。商兀凝的眉心，魔印再次一闪而过。
　　
　　折允见此，不由一怔。
　　随即他便想明白了，商兀凝虽张扬跋扈，但本性单纯善良，经历这一切与她本心背道而驰的事，她又不能依照自己的本心去除恶卫道，俨然已经她的成了心魔。
　　
　　折允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的商兀凝，心间再次燃起希望，他本想哄着商兀凝把所有修为给他，这样他兴许还能再临死前杀了黎明戈。
　　
　　但现在，魔印……兴许，他还有救。
　　
　　商兀凝泪水更汹涌的落下，她紧紧抓着折允的手，说道：“你不能离开我！我要怎么救你？我把所有修为渡给你，都给你，我能救下你吗？求你不要离开我。”
　　
　　折允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轻抚着商兀凝的鬓发，在她耳畔轻声道：“时拂晓杀了你爹，我即将不久于人世，她恐怕不会放过你。我不在了不要紧，但是兀凝，你得有自保的能力。否则……我死了也不会安心。”
　　
　　商兀凝听罢，埋首在他的颈弯里，紧紧将他抱住，身子颤抖不止：“可我不想你离开我……”
　　
　　她只有折允了。
　　
　　折允对她道：“若此时能成，你不仅能有自保的能力，兴许还可以救我。若是不能成，至少你也会比现在强，我就算死了也会安心。”
　　
　　一听能救他，商兀凝忙止住哭声，从他怀里出来，伸手紧紧握住他的双臂，眼里满是坚定：“什么方法？你告诉我！哪怕是拼上我这条命，我也要你活着。”
　　
　　折允轻声道：“你可还记得十八年前，魔子费渡吗？”
　　
　　商兀凝闻言一愣，好半晌，方才喃喃道：“你的意思是……入魔？”
　　
　　折允点点头，眼里似有痛惜：“时拂晓是水之尊，我们都不是她的对手。能和上古仙尊有一战之力，唯有魔王。”
　　
　　商兀凝想起当年的魔子费渡，费渡走火入魔，被魔王占据了身体，那时的费渡，已然不是费渡了。
　　
　　她若是入魔，那么那个人，还会是她吗？
　　
　　折允接着对她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我们要做的，不是像费渡那样，变成承载魔王的一具躯壳。而是把心献给魔王，以此换取魔界的力量。”
　　
　　折允伸手拉过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眼里藏着浓郁的真挚与心疼：“我体内的水之灵气，唯有时拂晓能再次抽离。若是换得的魔界力量足够，你便可以胁迫她，那么我就能活，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再不理会世间俗务。倘若不行，我死了之后，你又魔气护体，时拂晓不敢轻易动你，你不要想着报仇，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好好生活。”
　　
　　只要商兀凝入魔后能打败时拂晓，那么久可以抽离自己体内的水之灵气，如此这般，就可以阻断五气相克消解，再凭借商朔那里夺来的修为，很轻易便可压制剩下的三中灵气，他就还能好好活着。
　　
　　相处近千年，他了解商兀凝，这一番话，以退为进，她一定会上钩。
　　
　　果不其然，商兀凝想了片刻，眸色渐渐坚定，然后对折允道：“好！只要能救你，入魔又如何？”
　　
　　折允了知仙界所有禁术，自然是知道该如何献祭魔王获取魔气。
　　
　　折允布下阵法，待商兀凝踏进阵法的刹那，林间狂风大作。
　　
　　黑压压的魔气，以商兀凝为中心，自阵法中铺天盖地而来，很快便漫过了整座山头。
　　
　　魔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生灵涂炭。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平静下来，商兀凝再次睁眼，眸中红光一闪而过，眉心的魔印，声声扎根。
　　
　　折允唇边漫过一丝笑意，既已借出魔气，便已有了翻身的资本。哪怕来日商兀凝的不顶用了，只需取了魔气，便可纳为己用，还不用同魔王交易。
　　
　　当真是笔划算的买卖。
　　
　　夜已深，时拂晓承玄武站在白玉京上空，眼识飞出仙界，看着人间山林中方才魔气肆意的地方，不由一声轻叹。他总能将事情做得更绝……
　　
　　身侧闪过一道明光，冥王将夜现身，出现在时拂晓身边。
　　
　　他负手而立，亦看着相同的方向，对时拂晓道：“尚好，不是魔王本尊。这股魔气虽然棘手，但有本王在，不会再让你散尽修为去封印。”
　　
　　时拂晓低眉一笑，对冥王道：“想来折允不会折损自身。若入了魔，可还有轮回的机会？”
　　
　　冥王对她道：“那要看献祭的是什么了？若是心，待脱离入魔之体后，尚可轮回。若献祭的是魂魄，永世不得超生啊。”
　　
　　时拂晓轻叹一声：“若入魔那人还有救，还请冥王网开一面，送她入轮回。她……于我有恩。”




54.  第 54 章   你真的爱过我吗？

　　将夜看看她, 叹道：“即便她献祭的不是魂魄，若作恶太多, 还是要入地狱受刑，天道有天道的规矩。”
　　
　　时拂晓微微抿唇，复又问道：“那受刑之后呢？”
　　
　　“尚可轮回，至于投身何处，量刑而定。”冥王回道。
　　
　　“也罢。”时拂晓点点头，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都是自己的选择。兀凝不是坏人，此战, 许是不用大动干戈。
　　
　　二人刚说完话, 正见远方方才平息的魔气，再次爆发, 规模远比之前更加宏大。
　　
　　黑压压的魔气几乎吞噬了半片天，魔气里幻化出无数人面, 张狂肆意, 或咆哮、或愤怒, 或痴狂，或妒忌……仿佛集世间所有负面情绪于一身。
　　
　　而魔气之前，正见商兀凝和折允，同往白玉京而来。
　　
　　大片的魔气跟随商兀凝一同朝白玉京压来, 她的衣袍和鬓发，在强大的魔气中四散飞扬。
　　
　　商兀凝眉心魔印深刻，双眸也似血红。可是她的神情, 却一如当年，丝毫未变，唯有真心待人的那片赤城。
　　
　　流芳派、回川派、煊赫派, 三大流派弟子齐聚白玉京，近五十万仙众各持法器灵宠，进入御敌状态。
　　
　　时拂晓和将夜相视一眼，布下坚不可摧的结界，将整个白玉京罩了起来。
　　
　　商兀凝和折允渐进，面对眼前的时拂晓和将夜，折允笑道：“仙尊好胆识，竟将所有弟子都护在了结界中。只是凭你二人，是否抵得过兀凝呢？”
　　
　　时拂晓立于玄武龟甲之上，笑笑道：“我只是不想兀凝伤及无辜，背负因果。”
　　
　　商兀凝眸泛红光，对时拂晓道：“我本就不想伤及无辜，我也不想杀你。只要你抽出折允体内水之灵气，我二人便速速离去，绝不再现身。”
　　
　　她的目的是救折允，只要救下折允，她就会听折允的话，和他一起远走高飞。
　　
　　至于爹的仇……
　　商兀凝闭目，心口骤然一痛，爹杀了时拂晓父母，她杀了爹，这桩仇，谁也不欠谁了。
　　
　　折允对商兀凝道：“同她废话有什么用？我如今这般情形，皆是拜她所赐，你同她讲道理？”
　　
　　时拂晓听罢摇头笑笑，微一抬手，将关在静室中黎明戈，以移形换影之术提到了身边，以灵力将其束缚。
　　
　　黎明戈出现的刹那，折允面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时拂晓对商兀凝道：“兀凝，你可知这是谁？”
　　
　　商兀凝不解：“煊赫派掌门，怎么？”
　　
　　时拂晓接着道：“你知道他是煊赫派掌门，那你可知，他还是折允的爹。”
　　
　　“爹？”商兀凝大惊，不由看向折允，而后道：“折允是散修之子，爹娘死于凶兽之手，是爹救他回来的。”
　　
　　“哼……”时拂晓一声嗤笑：“兀凝，你一片真心，千年恋慕，我真为你感到不值。黎折允……”
　　
　　时拂晓看向折允：“你竟对自己的结发夫人，从未说过半句实话。”
　　
　　时拂晓抬手，自黎明戈识海中提取出他关于折允的记忆，又造水镜，将一切事实的真相，还原于商兀凝眼前。
　　
　　关于折允，那往昔的一幕幕出现在眼前。
　　
　　在商兀凝震惊和心疼的神色中，时拂晓收回了水镜，默然静立。
　　
　　商兀凝看向折允，眼前爱了近千年的，此刻竟让她感觉如此陌生，她竟是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可折允的经历，也委实叫她心疼，她眸中含泪，伸手拉住了折允的手，颤声问道：“夫君，为何这些事，你都不曾告诉过我？我是你的夫人，无论你出身如何，经历如何，我爱就是你，我愿意和你一起承担一切。”
　　
　　自己那些难以启齿的过往，就这般被时拂晓揭露与眼前，结界中的流芳派弟子，不免有不平者，骂道：
　　
　　“煊赫派对不起你，黎明戈和黎知允对不起你。可自打你入了流芳派，掌门看重，大师姐倾心，仙尊曾视你为挚友，人人唤你一声大师兄，敬你爱你，你为何还要帮着煊赫派试图挑起流芳内乱？”
　　从此切断和煊赫派的所有关系，在流芳派好好做一个光明霁月的首席大弟子不好吗？
　　
　　“你懂什么？”折允冲下方说话那人厉声喝道。
　　
　　他双眸似泛着血色：“你知道我曾经在黄金台过得是什么日子吗？你知道团团和娘亲的死得时候我有多么绝望吗？谁稀罕做你们流芳派的首席大弟子，我要的是煊赫派，我要的是煊赫派至高的权位，我要他们都去死！”
　　
　　“还有你！”
　　折允看向黎明戈，苦笑中满是恨意：“我为了你的一句话，为了你的一句认可，蛰伏流芳派九百年，不惜背上卧底的骂名。可你竟然将掌门印给了黎知允，你竟然还想让曾经踩在我头上的人，继续踩着我！”
　　
　　“不妨告诉你，仙盟大会上那死掉的百名弟子，是我用禁术控制黎知允杀得。你引以为傲的儿子，竟是如此蠢材，你也是个蠢材！我只是动了动手指，你们一个被抽仙骨，一个被关禁闭五十年。现在你看到了吗？谁更值得你骄傲？”
　　
　　黎明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震荡：“竟是你！是你……”
　　
　　商兀凝看着身边的折允，神色更加茫然，在她心里，折允从来都是那么温柔，那么包容。这还是曾经那个容下了她所有任性的折允师兄吗？
　　
　　商兀凝明白，他会变成这样，委实是黎明戈不当人，这不是折允的错，任谁也无法忍受那么多折辱。
　　
　　方才水镜里，她也看得很明白，在团团和他生母死之前，饶是经历过那么痛苦，他依然是个想努力做好的坚韧少年。
　　
　　商兀凝忙伸手抱住折允的手臂，宽慰道：“你有我！无论旁人怎么对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在你身边。黎明戈这个爹，不要便是！”
　　
　　时拂晓在一旁听着，不由叹息，商兀凝这番话，这片心，若是旁人，怎么都感动了，只可惜……
　　
　　时拂晓提出自己识海中，当年竹林洞府的记忆，幻化在水镜中。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亲眼看到，当初折允，是如何调虎离山，如何诓骗时拂晓，想要取她的神魂，最后又是如何被花蓉惩戒。
　　
　　待这段记忆结束，时拂晓收回水镜，问道：“我一直很好奇，你没能领会花蓉话中含义，被他抽取木之灵气之后，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折允神色微变，他自然是骗了商兀凝。
　　
　　商兀凝抱着他手臂的手，不由松了些：“你不是跟我说，是他们要找爹报仇，你为了阻止，被花蓉仙尊抽去木之灵气的吗？”
　　
　　商兀凝眼中闪过一丝疑色，却又有些不敢相信，她颤声问道：“所以……你当日说，你终于知道谁是真正对你好，要同我成亲，只是为了哄着我把修为渡给你吗？”
　　
　　说着，商兀凝彻底松开了她的手臂，身子不禁后退。
　　
　　折允见此，神色微慌，忙握住她的手，对她道：“当初不过事从权益，并非有心骗你。我们不与他们纠缠，动手！胁迫时拂晓抽出我体内水之灵气，我们立马离开，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你松手！”商兀凝厉声躲开，泪水漫散而下：“我只问你，你当初娶我，是真的爱我，还是为了自己活命？”
　　
　　“他当然只是为了自己活命。”时拂晓淡淡的说道。
　　
　　她取出锁魂铃，放出了商朔的魂魄，对商兀凝道：“那日他哄你走的太快，未来及将真相告知你，让你爹自己同你说吧。”
　　
　　商朔魂魄出现的刹那，折允不由瞪大了眼睛。商兀凝颤声道：“爹……”
　　
　　商朔见商兀凝眉心魔印，面上满是痛惜，魂魄颓然跪倒在地：“是爹错了！是爹利欲熏心害了你。杀我的是折允，他心思歹毒，你快去拂晓和冥王那边……”
　　
　　“住手！”商朔神色猛然一变，冲上前去，挡在了商兀凝身前。
　　
　　可他只是一缕魂魄，商兀凝不解转身的刹那，正见折允的手呈爪状，穿破了她爹的魂魄和她的胸膛，捏住了她的心。
　　
　　抓住她心的刹那，折允微微一愣。
　　
　　商朔的魂魄剧烈颤抖，越来越透明，即将魂飞魄散。
　　他费力的转身，看先时拂晓，眼里满是哀求：“救她！”说罢，商朔的魂魄化作点点金光，消散而去。
　　
　　商兀凝献祭心得来的魔气，正源源不断的朝折允身体中涌去。
　　
　　商兀凝看着眼前的折允，就连泪水都逐渐变得干涸。他对自己下手，竟毫无半点犹豫，不念及半点旧情。
　　
　　生命和力量，一点点流向折允，将死之际，他就在自己面前，可他的眼睛，只死死的盯着力量的来源处，竟未分一眼来看她。
　　
　　这便是她爱了九百年的人，不惜为他献上半身修为，舍仙入魔的人。
　　
　　时拂晓和冥王同时出手，一道玄色灵力，和一道神力，越过商兀凝，齐齐向折允打去。
　　
　　折允眸色一寒，一把捏碎商兀凝的心脏，顷刻间获取了全部魔气。
　　
　　千钧一发之际，折允御魔气一挡，拦下了时拂晓和冥王的攻击。又是一片魔气，自他身后铺天盖地朝时拂晓和冥王袭来。
　　
　　时拂晓和冥王，抬手撑起巨大的结界，拦下了折允的攻击。
　　
　　趁这个空隙，折允一把从商兀凝的身体中抽出她的魂魄，念出了献祭魂魄的咒语。
　　
　　“兀凝！”时拂晓一声高呼，忙拿出锁魂铃，开始同折允抢夺商兀凝的魂魄。
　　
　　冥王则在身边护法，抵挡魔气的攻击。
　　
　　商兀凝的神魂已恢复了从前未堕魔时的样子，她颓然一笑，看着身边的人，眼里满是失望和嘲讽。她对折允道：“你方才抓到我的心了吧，你可知，为何我的心，只有半颗？”




55.  第 55 章   我是你的儿子，你怎么忍……

　　折允面色冷漠, 没有理会商兀凝。
　　
　　而商兀凝也没有理会他，神色似是陷入了什么美好的回忆里, 自顾自的说道：
　　“因为爱你啊。那日你说要娶我，你可知我有多开心？我以为你终于看懂我的心，我对你的感情终于苦尽甘来。所以，给你渡修为的时候，我便将我的半颗心也取了出来，融入在我的修为里，一起给了你。”
　　
　　折允一震，面上闪过一丝惊慌：“你说什么？”
　　
　　商兀凝苦笑一声：“我的那半颗心, 早已同你的修为融为一体。你为了抢夺魔气捏碎了我的心, 在你身上的那一半，又怎么会安然无恙？”
　　
　　话音落, 折允忽觉遍布经脉里的灵气，开始冲击经脉, 经脉出现裂缝, 逐渐有碎裂之势。
　　
　　折允不敢相信般的看向商兀凝：“你下了同心结, 你故意的？”
　　
　　商兀凝的笑意更加苦涩：“我故意什么？我怎能未卜先知？知道你有朝一日会捏碎我的心？”
　　
　　她有的，不过是赋予同心结时的痴心与爱慕罢了。
　　
　　献祭魂魄的咒语已经完成，商兀凝身后出现巨大的魔气旋涡，将她的魂魄往旋涡里拉去。
　　
　　“兀凝！”时拂晓一声高呼, 飞身一跃，紧紧扣住了商兀凝的手腕，拖住了她被魔气旋涡拉扯的魂魄。
　　
　　随着同心结的发作, 折允周身经脉寸寸断裂，修为和摄取的魔气，不受控制的溢散而出, 面色惊慌而痛苦。
　　
　　冥王忙以半身神力，压住了魔气的扩散。
　　就在这时，远方天际忽地压来两股灵气，一股色青，一股色金，辅助冥王一起，将折允和商兀凝献祭得带来的魔气，团团围在三股力量中。
　　
　　没了折允的控制，魔气宛如无头苍蝇般四飞乱撞，很快便被封印成宝石般大小。
　　
　　花蓉和坤赋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花蓉身后则拖着一片花海。
　　
　　冥王将夜笑笑：“两位，别来无恙。”
　　将夜看着花蓉身后那片花海，不禁挑眉，灵气溢散完全不受他控制，弱成这个样子，还赶来封印魔气？
　　
　　坤赋同冥王相互见礼，花蓉淡淡瞥了将夜一眼，直直去了时拂晓身边。
　　
　　随着淡淡的青光闪过，一根藤蔓爬上时拂晓和商兀凝的手臂，将他们缠在一起。
　　
　　时拂晓见此一愣，内心一阵动荡，忙向身侧看去。
　　
　　但见花蓉立于她的身边，身后万千花海，看着面色微有些苍白的他，泪水忽地漫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花蓉冲时拂晓抿唇一笑，微微点头。
　　
　　时拂晓会意，看向商兀凝：“再坚持一下！我一定带你回来！”
　　
　　商兀凝看着眼前的时拂晓，忽地想起当年的尸灵谷，她也曾这般救过她，笑容漫上唇角，泪水同时滑落。
　　
　　玄色的水之灵气，自时拂晓周身钻入献祭的旋涡，层层灵冰冻结，将那些不断拉扯的魔气，冰封禁锢起来。
　　
　　花蓉和坤赋，各自凝结一团灵气，交付给将夜，将夜又以神力将其化作封印，连同刚才封印的魔气一起，一掌打入了旋涡里。
　　
　　封印打入旋涡的刹那，吸收融合时拂晓的灵气，搅动着魔气急速旋转，旋涡越来越小，吸力也随之减弱。
　　
　　时拂晓一用力，将商兀凝的魂魄从旋涡中抽了出来，于此同时，旋涡彻底关闭，魔气再次被封印。
　　
　　魔气散去，天空恢复澄净。
　　商兀凝虚弱的神魂落在时拂晓怀里，而一旁的折允，口吐鲜血，周身满是经脉破碎的血痕。
　　
　　时拂晓低声在商兀凝耳边说了几句话，随即商兀凝面色微怔，片刻后，恢复坦然：“原是如此……”
　　
　　随后对时拂晓道：“若在成亲前知道，我会原谅他。可现在，他骗我修为，哄我入魔，还杀了爹爹。这样的裂痕，已是无法修复了。无论真实的答案如何，就算知道了，与现在的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将夜走上前来，看了看商兀凝，对时拂晓说道：“她神魂纯净，没生过任何恶念，即便入魔，也是为着救人。只是眼下她神魂虚弱，须得尽快入轮回，我现在就帮你打开通道。”
　　
　　时拂晓看向将夜：“多谢！”
　　
　　商兀凝亦是道谢，而后对时拂晓道：“连枝螺，你还留着吗？”
　　
　　时拂晓重重点头，从乾坤袋里，取出两枚连枝螺，一枚上有些破裂的痕迹，但早已被时拂晓修补好，她将原本属于商兀凝的那一只放在她的手里：
　　“我从来没后悔过认识你，即便后来分道扬镳，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好姐妹！”
　　
　　商兀凝冲她一笑，将连枝螺握紧在手中，神色美好的似初见那日。
　　
　　将夜打开了通向冥界的传送门，只要过了传送门便是轮回井，两名鬼差手持兵刃，立于轮回井边。
　　
　　商兀凝费力的站起身，神魂虚弱到若隐若现，她看向一旁的折允，对他道：
　　“这一生，给了你一片真心。你做下的一切，都有你的苦衷。我不后悔爱你的这一千年，也不后悔为你付出的一切。但命中注定，你我始终是无缘无分。只盼今后，生生世世，再也不会爱上你。”
　　
　　终其一生，只爱了一人，最后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爱成了绳索，让她做了他最好用的傀儡。
　　这片心从未被珍惜过，恨也显得没有价值，心伤至此，真实的答案也没了意义，爱与不爱的都不要紧，只要再也不是他便好。
　　
　　商兀凝目光扫过折允的面容，眼中再无半分留恋，转身进了轮回井，消失在一片明光中。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折允心头兀自一痛，但转瞬即逝。
　　
　　时拂晓看向折允：“你也快坚持不了了，但我觉得，你还是死个明白的好。也是给兀凝这一片深情，一个交代。”
　　
　　说着，时拂晓伸手，凌空指向折允的心口，一缕似清水一样的东西，从折允心间逐渐抽离。
　　
　　折允一震：“这是、这是什么？”
　　
　　时拂晓解释道：“当年你离开煊赫派的时候，你爹打算送你去流芳派卧底。又怕你对流芳派中人生情，误了他的大事。所以，当年他带你去人间吃饭，在酒中，下了从知遥那里求来的忘情水。”
　　
　　“你没想到吧，你想用忘情水逼得我和花蓉分崩离析，但其实你自己，才是那个早就中了忘情水而不自知的人。”
　　
　　随着最后一丝忘情水的抽离，折允心中那些迟来的爱，如泉涌般灌入心间。
　　
　　被忘情水压制了九百多年的爱，一股脑的全在他心中涌现。那些陌生的爱意和心痛，疯抢般占据了他的整颗心。
　　
　　强烈的恐惧席卷了他，他不敢相信，他居然爱商兀凝至此。
　　他想将这一切爱意都扔出自己的心，可哄骗她的那些画面，亲手捏碎她心脏的那个画面，如利刃般刺向他的心，刺进他的每一根神经，翻搅着他的神智。
　　
　　他不信他那么无情对待的人，竟然是自己最爱的人。
　　
　　折允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泪水漫散而下，看着眼前的时拂晓，像是看见了什么妖魔鬼怪，嗓中发出因恐惧而来的怪异的抽泣声。
　　
　　他四肢匍匐在地，连连向后退去。
　　
　　不经意间，手碰到了地上商兀凝的尸体。
　　折允僵硬的回头，商兀凝心口破碎的尸体出现在眼前。九百年来相处的所有时光，比从前更加的清晰的出现在眼前。
　　
　　就连很多从前他毫不在意的事情，都那么清晰的浮现。更可怕的是，他想想起更多，想将所有关于她的回忆，都一丝不差的想起来。
　　
　　即便他再不想承认，有一个声音却一遍遍的翻搅着他的神智，一遍遍的提醒他，是他杀了她，亲手杀了她，还杀了她的父亲。
　　
　　他怎么忍心那么欺骗她，怎么忍心杀了自己最爱的她？
　　
　　商兀凝的尸体似无数根利针刺穿他的每一根神经。他似躲避魑魅魍魉一般，逃离了商兀凝尸体身边。
　　
　　折允疯狂的好似一只嗜血的野兽，眸中只剩下一片血色，他仿佛忘了自己已经经脉寸断。
　　
　　然而下一刻，他转而扑向了一旁的黎明戈。
　　
　　他完全无视黎明戈惊恐的眼，用仅剩的灵力，一如野兽般撕扯着黎明戈的肉身，口中不断说着什么。
　　
　　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人一个人去拦折允，任由黎明戈的肉身，被状如疯癫的折允撕得粉碎，宛如人间凌迟之刑。
　　
　　周身灵气自黎明戈被撕碎的经脉中溢散而出。
　　将死之际，曾经又那么渴望力量的折允，对近在咫尺的灵气竟视而不见，甚至极其厌恶的全部打散。
　　
　　最后，折允连黎明戈的魂魄都没有放过，用残存的灵力撕扯到他魂飞魄散。
　　
　　就在身边的时拂晓、花蓉、将夜、坤赋，他们四个人听得清清楚楚，这期间，折允一直在重复一句话：“我是你的儿子，你怎么忍心？”
　　
　　杀了黎明戈之后，折允原本素白的仙袍，早已被鲜血染红，俊逸的面容上泪水冲刷着血迹。
　　
　　忽哭忽笑，状如疯癫。
　　折允残破的身躯，爬向商兀凝身边，身后拖出一道血痕。他伸手将少女依旧温热的尸身紧紧抱在怀里，泪水滚落在她的面容上。
　　
　　他爱她。
　　到流芳派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爱上了张扬肆意的她。她像一个小太阳一样，照亮了他从前所有黑暗的时光。
　　
　　他爱她的单纯，也爱她的张扬跋扈，更向往她身上的明艳。
　　若无忘情水，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他就能忘了所有阴暗的过往，就能早早回应她所有毫不遮掩的爱意，是不是就没有今天的结局？
　　
　　他是不是就能向对她承诺的一样，带着她，看遍这个世间所有的风景？
　　
　　可这一切，他爱她的一切，却被他亲手毁了。他是怎么忍心，让那个明艳如光的她入魔？他又怎么忍心，亲手捏碎了那颗视他为挚爱的心？
　　
　　折允一口鲜血，身子栽倒下去，最后的一丝生命力，也随之流逝。他的尸身依旧紧紧的抱着商兀凝，再也没有松开。
　　
　　时拂晓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眼含泪光：“若折允的爹不是黎明戈，又或者，黎明戈对他有过半分怜惜，是不是都不会走到今天的结局？”
　　
　　花蓉将她揽进了怀里，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臂。
　　
　　片刻后，折允神魂离体，望了商兀凝许久，转身走向将夜，在他面前跪下：
　　“折允自知罪孽深重，愿入地狱受刑。还望冥王殿下怜悯，罪业洗清之后，能让我投胎到兀凝身边。”
　　
　　将夜神色微有些不忍，开口道：“你可知愿力大于业力？若依业力，以你们今生的纠葛，来世必会再次相爱，你必有债要还。可是她最后的愿望，是生生世世，再也不要爱上你。在此愿力之下，你即便投胎到她身边，怕也是无用的。”
　　
　　折允凄凉一笑，心阵阵抽痛，他抬头看向将夜：“那我便许愿，生生世世，护她平安！”




56.  第 56 章   我吃醋了！

　　说罢, 折允颓然一笑，可眼中神色却渐趋坚定。
　　
　　近千年的时光里, 他明明早已得到了自己心中想要的一切。旁人的尊重，师尊的爱护，心爱之人的情义……
　　
　　可终究是因为旧时的仇怨，黎明戈的忘情水，统统再次失去。
　　
　　但是这一回，他不想再去恨任何人。
　　亲手将自己最爱的人一步步推上绝路，今后的时光与他而言，最恨和无法原谅的人, 只有自己了……
　　
　　不奢求再次拥有, 但求能弥补一二。
　　
　　冥王将夜默默看了折允片刻，打开了冥界的通道。
　　
　　就在折允快要踏入冥界的刹那, 不远处云生结海楼一处仙府上空，忽然五色霞光缭绕, 恰如彩虹般绚烂夺目, 冲刷着这片方才被魔气占据的天空。
　　
　　时拂晓和花蓉相视一笑, 对他道：“沈乾川做到了，齐聚五气，念生念仁。五大流派归一已是大势所趋，你毕生所愿, 终于做到了……”
　　
　　花蓉唇色依旧泛白，最盖不住他嘴边温柔的笑意，他将时拂晓揽进怀里, 轻声道：“是你做到的。”
　　
　　如此祥瑞盛况，在仙界几十万年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众人各个惊讶不已, 忙向五色霞光闪耀的方向走去。
　　
　　时拂晓伸手牵过花蓉的手，对他道：“我们也去吧。”
　　
　　花蓉看着身侧那只握着自己的小手，眸光恍如阳春暖阳，但听他轻声道：“好……”
　　
　　说罢，跟着她，一同往云生结海楼的方向而去。坤赋那缕神魂自然跟着飘在了身后，将夜微微耸肩，五行齐聚的修行人，他也没见过，不如去瞧瞧，想着，也跟上了大部队。
　　
　　折允望着那耀目的五色霞光，忽地明白了什么，喃喃道：“一念生，一念死，原是如此……”
　　
　　他收回目光叹息摇头，转身走向了通往冥界的通道。
　　
　　五色天光之下，唯有他离开的反向，同众人相反，显得是那么寂寥。可是唯有他知道，他最想要的，早已不在身后的五色霞光中，而在眼前的红尘万丈里……
　　
　　时拂晓、花蓉、将夜、坤赋四人已来到云生结海楼楼主的仙府中，身后跟着荒云以及煊赫派和流芳派几位长老，再往后便是三大流派的所有弟子，黑压压一片，几乎占满了整个云生结海楼的地界。
　　
　　不多时，沈乾川闭关出来，看到眼前的人，微微一愣，随即向时拂晓和花蓉行礼：“回禀仙尊，弟子……做到了！”
　　
　　花蓉抿唇笑笑，问道：“眼下，感觉如何？”
　　
　　沈乾川试了试周身灵气，那运转自如，周身充沛的灵气，委实叫他身心都觉通畅，他开口道：“五行之气齐聚体内，相互滋养，似是从此不再纳天地之气，都可源源不绝。隐隐觉得，突破上神之境，也不是什么难事。”
　　
　　话音落，人群中一片惊叹，随即发出一阵欢呼，响彻整个白玉京。
　　
　　时拂晓亦是开心，如此这般，待日后接回兄长，这样的仙界与他而言，将会是极好的修行之境。
　　
　　想着，时拂晓忙对沈乾川道：“那就由你主持五大流派归一的事务。重新为仙界制定修行之法。荒云、知遥、怜幽三位负责辅佐你。说起来……”
　　
　　时拂晓道：“知遥去了九乌派，至今尚未回来。”
　　
　　许是经不住念叨，时拂晓话刚说完，就见远方天际处，九乌派弟子和露华派弟子一同前来，分别是知遥和怜幽领头。
　　
　　两派弟子各个神色疲惫，相互嫌弃，分明是一同前来，中间却隔着一条宽阔大道。
　　
　　刚入白玉京境内，当怜幽和奇遇九乌弟子看到其他三大流派的弟子都到了一处时，面色不由微愣，还有不知发生了什么的迷茫。
　　
　　众人自觉让开一条道，知遥和怜幽上前，知遥率先行礼：“回禀仙尊，九乌弟子负隅顽抗，颇费了些功夫。”
　　
　　若不是仙尊明令不得伤人，哪儿需要那么麻烦，她早就放大水把九乌派淹了。
　　
　　怜幽先向花蓉行了礼，又看向时拂晓。若非玄武神兽就在眼前，她委实不敢相信，当年流芳派先掌门那位天生五行缺木的女儿，竟然是上古水之尊。
　　
　　怜幽行了礼，本想问问时拂晓为何要叫露华派来收服九乌派，可当她看到天上尚未褪去的五色霞光，心头疑惑更大，不解道：“这是……”
　　
　　时拂晓对她道：“露华派和流芳派，自有我和花蓉仙尊坐镇。回川派坤赋仙尊神魂也已苏醒，只是你们现在还看不见他。煊赫派被折允折腾的只剩一口气，就只剩下你们九乌派。所以……为了仙界五大流派归一的目的，不得不对你们出此下策。”
　　
　　怜幽面色更是迷茫：“五大流派归一？”
　　
　　怜幽问完，不等时拂晓解释，周遭的长老弟子们便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七嘴八舌的说道：
　　“是啊！看到这五色霞光了吗？是流芳派沈楼主，齐纳五行之气招来的祥瑞。”
　　
　　“从今往后，仙界弟子们，修行再也不必受命格限制，无论是金弱还是木弱，五行齐聚的结果都一样。”
　　
　　“且五气齐聚，五气相生，灵气源源不断，再不受天地资源的限制。”
　　
　　“瞧着沈楼主那样，突破上神之境也指日可待了吧？”
　　
　　“只是不知纳五气需要什么条件？还请沈楼主快快主持大业，让五大流派整合完成，我等也好尽快修习！”
　　
　　怜幽看着眼前这群各个流派的长老，委实觉得脑子里有些塞不下。这群老匹夫，心高气傲了那么多年，和别的流派相互提防了多少个沧海桑田，如今竟各个神色似赶着过节的孩童一般期待。
　　
　　虽然怜幽还没消化完接受到的这么大信息量，但瞧着这群老匹夫的样子，便也知道五大流派归一已然是大势所趋，她不可能做那个特例。
　　
　　怜幽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做了近万年的女君，自然知道五大流派间的勾心斗角有多厉害。
　　
　　纵然表面上看似平静和平，但其实相互提防，隐形的压迫和联盟从未间断过。这个女君做得有多心累，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倘若五大流派归一，想来今后，再也不必那般殚精竭虑，防这防那，无论是她还是门中的弟子们，都可以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修行上，也、也挺好的……
　　
　　想着，怜幽向时拂晓和花蓉行礼：“九乌女君怜幽，谨遵仙尊教导。”
　　
　　最后一个门派也解决了，时拂晓和花蓉相视一笑。随即，时拂晓对沈乾川和几位掌门道：“那边辛苦沈楼主和几位掌门，劳烦几位辅佐沈乾川，做好五大流派归一之事！尽快吧。”
　　
　　几位领命。
　　
　　聚集在云生结海楼的仙众们，在沈乾川及各位掌门的带领下，各自散去。
　　
　　坤赋看了一眼他们俩，心知他们必有不少悄悄话要说，便自行找了个借口，回去打坐重聚灵力。
　　
　　坤赋走后，将夜上前一步，来到时拂晓面前，对她道：“你上次在冥界跟本王说的话，对，也不对。”
　　
　　时拂晓微微侧头：“此话怎讲？”
　　
　　将夜道：“你说本王看着你，眼里是另一个人。纵然轮回之后，同一根藤上开出的花，今年这朵不再是去年那朵。可终归这两朵花的根茎是一样的，无论轮回几世，都不会改变。”
　　
　　说着，将夜意味深长的瞥了花蓉一眼，对时拂晓道：“有些人蠢，于情之一字上始终不开窍。若你来日心累了，不想继续了，随时来冥界……”
　　
　　说着，将夜府下身子，直视时拂晓的眼睛：“本王……等你！”
　　
　　花蓉一把拉过时拂晓，不动声色的挡在了她的身前，眼皮微垂，周身散发着寒冰一般的气息，看着将夜道：“那你怕是等不到了。”
　　
　　将夜唇边笑意不减，直视花蓉：“不好说……”
　　他与天地同寿，有的是时间等，更何况，他堂堂天神，还比不过非神非仙非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从一团灵气里化生出来的花蓉吗？
　　
　　花蓉望着他，面色更冷，若非他现在灵力亏损到极点，当真想把眼前这个碍眼的东西一藤鞭抽回冥界去。
　　
　　将夜自是注意到了花蓉的神色，不做理会，完全忽视，只对时拂晓道：“待仙界事毕，记得来一趟冥界，本王的忘川河，还干着呢。”
　　
　　时拂晓看看花蓉的神色，心里头没来由的开心，转而对将夜道：“冥王放心便是，答应你的必不会忘。”
　　
　　将夜点点头，打开前往冥界的通道，转身离去。
　　
　　看着将夜离开，花蓉一把将时拂晓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宝贝的珍宝，低眉问她：“将夜……唔……和你怎么认识的？”
　　
　　时拂晓微微侧头，装作茫然不解的样子：“你吃醋了吗？”
　　
　　看着她明亮的大眼睛，花蓉只觉耳朵有些烫，颇有些难为情，下意识的回道：“没有……”
　　
　　时拂晓挑眉，明明就是吃醋了还不承认！
　　想想之前自己偷偷藏着心思苦恋的样子，委实觉得此时此刻是扳回一局的大好机会，便佯装蹙眉道：“哎，冥王说的没错，有些人啊，于情之一字上实在不开窍，既然没有吃醋，那我现在就去冥界帮冥王重造忘川。”
　　
　　说着，时拂晓从他怀里出来，转身便是要走。
　　
　　花蓉见此神色微慌，上前两步再次将她禁锢在怀里，顿了片刻，短促的“嗯”了一声。
　　
　　时拂晓：？
　　随即不解的问道：“你嗯什么啊？同意我现在去冥界？”
　　
　　但听耳畔传来男人浑雅的声音：“我吃醋了！”
　　
　　“哈哈……”时拂晓开心失笑，花蓉听着小姑娘毫无章法的笑声，心头没来由的也跟着开心，唇边漫上一丝笑意，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轻抚她如瀑般的长发。
　　
　　待开心劲儿过去，时拂晓从他怀里抬头，看着他缺乏血色的面孔，面有担忧的问道：“对了，你怎么这么快便醒来了？眼下恢复的如何？”




57.  第 57 章   时拂晓：哦豁！少年花蓉……

　　时拂晓看着他身边铺满几丈远的花海, 破有些担忧的问道。
　　
　　但听花蓉无奈一笑，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当真是……手无缚鸡之力了。”
　　
　　说罢, 花蓉松开时拂晓，拉过她的双手握在手里，对她道：“有你的灵气，我恢复的很快，但这次因为感知到魔气，强行苏醒。我恐怕……还得再修养一些时日。”
　　
　　言下之意，就是还得沉睡些日子。
　　
　　时拂晓虽有些舍不得他，但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心中清楚, 还是修养要紧，便对花蓉道：“那我们快回仙府吧, 你且安心修养，其他事情, 有我呢。”
　　
　　说话间, 时拂晓拉着花蓉上了玄武的背, 一同回了仙府。
　　
　　回了云崖仙府，俩人默契的谁也没提从前的事，只想最开始那时一般，一同去了时拂晓所住的那间阁楼。
　　
　　花蓉如从前一般在榻边坐下, 时拂晓则抬手布结界，不多时，浓郁的水之灵气便充满了花蓉所在的结界里。
　　
　　有她的灵气笼罩, 想来能助他恢复的更快些。
　　
　　花蓉看着小姑娘认真的动作，心里温暖的同时，却还有些担忧。
　　他醒来时就听坤赋说了, 时拂晓从鬼界回来，带着离若的气息，在地下洞天用自己的灵气养了他一天一夜，又在洞中布下灵气结界，方才离去。
　　
　　虽知这是她原谅了自己的表现，可想想之前做下的那些事，他到底还是有些担忧。
　　
　　想着，花蓉抬眼看向她，犹豫片刻，问道：“你……原谅我了吗？”
　　
　　时拂晓目光落在他的面上，见他堂堂上古仙尊，神色间竟有入情窦初开的少年般的忧色，心下不免高兴，故意淡淡道：“原谅你什么？”
　　
　　花蓉微微低眉，声音也有些低：“就……之前的事。”
　　
　　时拂晓这才想起来，对花蓉道：“对了，你知道我从折允心中抽出来的那丝水，是什么吗？”
　　
　　花蓉点头：“我在离若的记忆力看到过，是忘情水。”
　　
　　话音落，花蓉似是意识到什么，眉心微跳：“我之前，莫非也中了忘情水？”
　　
　　时拂晓点头：“若非在冥界三生石里看到真相，我恐怕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花蓉闻言了然，原是忘情水之故。
　　他打心底里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刻，心却再次被提起来，倘若不是因为浮屠塔制造那般凄惨的幻境，逼得他心痛至极，将忘情水吐出，他岂不是在之后很久的日子里，都无法感知到自己对小姑娘的爱。
　　
　　岂不是就会像折允一样，爱而不知，将心爱的人伤害到绝望。
　　
　　仅是这般想想，都叫花蓉觉得胸腔内喘不过气。但幸好，幸好浮屠塔之行刺激太大，逼出了忘情水。
　　
　　他看向时拂晓：“所以，你是原谅我了吗？”
　　
　　时拂晓瞥了他一眼，对他道：“从来也没怪过你。你救我那么多次，即便你再过分，也能抵消了。更何况，喜不喜欢一个人，本就不能强求，我自然也不会因为你不喜欢我而怪你。”
　　
　　听她这般说，花蓉轻叹，他知道，她本就是心思通透的人，凡事都能想得明白，从不会钻无谓的牛角尖，可但凡是人，知道自己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心里还是会难受的吧？
　　
　　他希望小姑娘在他这里，能任性些，自在些。
　　
　　想着，花蓉对时拂晓道：“我是你的夫君，你不必事事都这般懂事明理，大可顺着自己的脾气心情，怪怪我。”
　　
　　时拂晓闻言，一手悄悄摸进乾坤袋，然后凑上前去在他身边坐下，本可爱的小脸上，瞬间漫上一脸的坏笑，说道：“是吗？花蓉仙尊……”
　　
　　说着，时拂晓手迅速从乾坤袋中抽出来，抓着一把香粉，就吹到了花蓉脸上。
　　
　　氤氲又充满迷惑的香气瞬间在空气中散开，花蓉微微一愣，没来及说话呢，只觉眼皮一沉，整个人就软到在了榻上。
　　
　　时拂晓见花蓉已经睡了过去，哈哈大笑，站起身把手上的香粉拍干净，然后摆正花蓉的身子，让他躺好，盖上被子。
　　
　　她这才去细看花蓉，那张俊逸到如梦如幻的脸，在加上沉静的睡颜，当真想让她好生欺负一番。
　　
　　想着，时拂晓身形化作一缕玄色轻烟，直接钻进了花蓉的眉心。
　　
　　无他，不过就是引梦香而已。
　　她不过是用引梦香，给她这位于情之一字上实在不开窍的夫君，编了一出教学梦境而已！
　　
　　虽说当初浮屠塔，是根据她心中最怕的一切建的，进去之后是什么身份，这委实也怪不得花蓉。
　　
　　可是，时拂晓一想起来自己做暗卫杀手的经历，就觉得心里憋得慌。
　　
　　凭什么入了幻境，他是高高在上大权在握的城主，她就得是阴沟里挣扎的杀手？
　　
　　所以这次造得梦，时拂晓无论如何都要搬回来一局。
　　
　　这次的梦境，时拂晓放在了人间，毕竟那是她曾经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人间，也是这世间情感，最复杂的地方。
　　
　　至于身份嘛……
　　当然是满足了时拂晓所有的想象，花蓉是长得好看，但身世凄凉的小少年，流落街头，靠坑蒙拐骗生活。
　　
　　而她，当然是那个救美少年于水火的侠女啦，哈哈哈哈。
　　
　　时拂晓入了梦境，待眼前的迷雾散去，正见自己身处闹市。
　　
　　引梦香造梦极是真实，街上妇女老少、垂髫小儿往来不断。有临街摆摊的各类小贩，也有街道两侧店门大开的各类商户，人群往来熙熙攘攘，还飘着各种美食的香气，别提多真实。
　　
　　时拂晓低头看看自己，一袭红衣宛若天际丹霞，墨色的长靴精干又舒服，腰间悬着长剑，当真是个帅气的侠女模样。
　　
　　她对自己这身打扮很是满意，抬脚走上了街道，想来现在花蓉已经接受了梦境所造的所有记忆。
　　
　　也不知在这种凄惨的经历记忆中，花蓉如今会是个什么性格，总不能还跟现实中一样，从容淡泊吧。
　　
　　花蓉的气息就在附近，时拂晓也不着急，就在街道上边逛边找，顺道还买了一包榛子，边吃边四处观察。
　　
　　约莫走了半条街，时拂晓忽见右前方的月老庙旁，贴着墙蹲着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
　　
　　少年虽衣衫破烂，灰败的以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上也沾着一些一些污秽，可却依然遮挡不住那张足以叫人惊艳的五官。
　　
　　不是旁人，正是花蓉。
　　
　　时拂晓看见他，刚塞进嘴里的榛子险些没卡在嗓子眼里。
　　
　　这、这、这也太好看了吧？
　　
　　现实中的花蓉，从化生之初，便是现在的样貌，从未有过少年时期的稚嫩，第一次见到他，周身上下便是那成熟稳重、淡泊从容的气息。何曾见过他这般青涩的样子？
　　
　　时拂晓咽一口吐沫，脑中忽地冒出一个想法，若在梦里和他有了夫妻之实，也无不可吧？
　　
　　少年面色沉郁，丝毫没有街道上往来的行人那般愉悦，漆黑的双眸似是盯着什么，神情格外专注。
　　
　　时拂晓有些好奇，顺着少年花蓉的目光看过去。
　　
　　见他谨慎盯着的，是一家药材铺。
　　那家药材铺怎么了？时拂晓不解，便边吃榛子，边一同观察。
　　
　　约莫十颗榛子的功夫，时拂晓见一对夫妻模样的人，领着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小男孩走了出来，穿着打扮皆是不俗，不是富商就是官宦。
　　
　　夫妻俩神色欢愉，而那个小男孩，则恹恹的，似乎神色间对那对夫妻还有些害怕。
　　
　　可单看五官的相似程度，亲生的无疑啊，小男孩怕什么？莫非是小男孩生病了，怕吃药？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月老庙墙边的花蓉动了，只见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根手腕粗得棍子，背在身后，穿过人群，朝那一家三口走去。
　　
　　十六七岁的花蓉，身形已经长得很高，只是比起现实中，消瘦了不少，却多了一股子在民间摸爬滚打多年的痞气，神色沉郁，与那张青涩稚嫩的脸极是不相符。
　　
　　时拂晓不由搓了搓鼻头，给他造这么一个身份，等花蓉醒来，别怪她才好。
　　
　　时拂晓正想着，却见花蓉已经走到了那一家三口身边，随即抄起手中木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牵着小男孩手的那名男子打去，口中大喝：“小阙快跑！”
　　
　　手腕粗得木棒朝中年男子打去，男子下意识的就松开牵着小男孩的手，去挡那朝自己头打来的木棒。
　　
　　小男孩瞅准时机，拔腿就跑，那女子伸手去拉，竟是没拉住，叫小男孩泥鳅一般的溜走了。
　　
　　花蓉一棍在将中年男子放倒在地，见那个叫小阙的小男孩已经跑了，便也不多耽搁，追着小男孩，俩人一同跑远。
　　
　　时拂晓在一旁都看呆了，堂堂上古仙尊，竟抄木棒打人，如此简单粗暴！绝了！
　　
　　不等她多想，正见那名中年男子已经捂着头站了起来，看着花蓉和小男孩离开的身影，气急败坏，大喝一声：“给我追！”
　　
　　话音落，不知从何处冲出来一大堆行武的小厮，拿绳索的拿绳索，拿刀剑的拿刀剑，齐齐朝着花蓉和小阙追去。
　　
　　毕竟是引梦香给花蓉编造的梦境，她这个造梦者，也只能决定大的走向，至于细节，时拂晓也不清楚。
　　
　　不清楚归不清楚，但时拂晓知道，机会来了！
　　
　　之间时拂晓将手中一包榛子往怀里一揣，拔腿追了上去，面上满是压制不住的兴奋，酸酸甜甜可口美味稚嫩可爱的夫君君，我来了！




58.  第 58 章   我要和自己争男人了？……

　　那一群行武的小厮, 直将花蓉和那名唤小阙的小男孩，逼到了一处狭窄无路的小巷子里。
　　
　　这巷子里放着几辆货车, 几袋喂马的草料，一看就是隔壁客栈存放的东西。
　　
　　看着逼来的小厮们，小阙眼眶已经泛起微红，眼中的惊恐神色更是一览无遗，抖着微颤的身子，躲在了花蓉身后。
　　
　　这一堆成年的小厮，自然不是一个少年和一个小男孩所能及。但面对如此险境，少年花蓉竟还是站在了小男孩面前, 眼里大有背水一战的孤勇。
　　
　　花蓉对小阙道：“等下我会拖住他们, 你趁机便逃。我们的秘密基地，你逃了去那里等我, 如果到晚上我还没有回来，你便尽快离开。”
　　
　　小阙眼泪骨碌碌落下, 咬着嘴唇, 重重点头, 原本惊恐的神色里竟也有了些坚定。
　　
　　话音刚落，那群小厮便已持兵器上前，花蓉神色一凌，赤手空拳, 正欲搏命，却见那些小厮尚未靠近自己，却各个面露痛苦之色, 哎哎呀呀叫唤着，倒地一片。
　　
　　花蓉和小阙愣住，随着眼前黑压压人群的逐个倒下, 正见巷子口，一名红衣似火的少女，临风俏生生的立在那里。
　　
　　微风将她细碎的鬓发吹散，若有若无的在她白皙的面颊上清扫而过，竟是叫花蓉在一瞬间愣神。
　　
　　她手持一个空了个纸袋子，还保持向外甩的姿势，再看那些小厮身后脚下，多少有些榛子当啷啷地滚着。
　　
　　好功夫！竟然只是一些榛子，便将这些人打的七零八落。
　　
　　那些小厮们，似是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接二连三的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武器，调转方向，看向时拂晓。
　　
　　他们眼里明显有了些忌惮，看似为首的那位，开口对时拂晓道：“那小男孩是我们冯家的小公子，这小子拐跑我们公子，我们正打算接公子回去，还请女侠明辨。”
　　
　　“小公子啊？”时拂晓收了手中纸袋子，手悄无声息的按在了剑柄上。
　　
　　还未来及说下一句话，却听那小阙急急喊道：“我不要做他们的小公子！他们要杀了我去救弟弟！我不要！我从小到大，只有花哥哥一个人！”
　　
　　时拂晓当然没打算听信这群小厮的话，无论小阙和小厮谁说的是真的，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帮花蓉去做他想做的。
　　
　　一道明光闪过，时拂晓已是长剑在手，信手挽了个剑花，脚下步伐已如游龙般进了小厮中间。
　　
　　或用剑背一剑拍到在地，或用剑柄重重砸向脖颈，一时间，刚刚站起来的小厮们，又嚎叫着逐个倒地。
　　
　　偏生时拂晓身形如鬼魅，即便他门想要还手，却根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连人和剑影都看不清，如何还手？
　　
　　时拂晓边打边道：“听清楚了吗？人家不要跟你们回去！”
　　
　　从巷口到巷内，时拂晓一路打过来，待解决完所有人，收剑回鞘的刹那，她已站在了花蓉面前。
　　
　　一闪而过的剑风从二人面上拂过，发丝落下的瞬间，花蓉便对上了少女的眼睛。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可她行事干脆利落，武艺高强，双眸明亮，笑容鲜活……是他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从未见过的色彩。
　　
　　面对这样光彩照人的少女，少年眼底闪过一丝自卑，随后向少女行礼：“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我身无长物，不知要如何谢你。但若姑娘又吩咐，在下绝不推辞。”
　　
　　却见少女眸中闪过一丝促狭，对他道：“既然身无长物，那便以身相许吧！”救命之恩不都是这么报的吗？
　　
　　花蓉微愣，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简陋的衣衫，苦笑一声：“姑娘说笑了。”
　　
　　时拂晓正要反驳，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蹙眉转身，正见那些小厮，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已经一溜烟的跑了。
　　
　　时拂晓转头对花蓉道：“想来他们会去报信，我们先离开这里。”
　　
　　说罢，时拂晓带着花蓉和小阙离去，再隔了两条街之后，找了间客栈，开了房间，点了吃食，方才领着他们去休息。
　　
　　不多时饭菜端进屋，时拂晓招呼花蓉和小阙坐下，边吃饭边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花蓉坐在桌前，背挺的笔直，两手放在腿面上，并没有动筷子，显得局促不安，即便他的眼睛时不时的瞟着桌上饭菜，却还是没有动。
　　
　　花蓉正欲回答，却听小阙紧着道：“爹是亲爹，但那女人不是我亲娘。我娘亲在我六岁的时候过世，那女人便成了新娘亲，可她待我很不好，总是打我骂我，爹爹也不信我。我便找机会从家里逃了出来，后来我就遇到了花蓉哥哥，这些年都是哥哥照顾我！虽然我们总是吃不饱，但是哥哥爱护我，再也没有人打我骂我。”
　　
　　说着，小阙接着道：“可是半年前，我爹寻人找回了我。又是道歉，又是赔罪。那女人也承诺说自己会改，我才跟着他们回了家。可谁知道他们居然是骗我的。那女人的孩子得了病，不知哪里来的臭道士，说弟弟的病，只有和亲生兄弟姐妹替换五脏六腑才能活下来。他们抓我回去，就是想让我救弟弟！”
　　
　　小阙说着，声音逐渐哽咽，眼泪唰唰落了下来。
　　
　　花蓉伸手，似安慰般，摸了摸小阙的头顶，而后看向时拂晓：“不知女侠师从何处？”
　　
　　时拂晓闻言哽住，干咳一声，而后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花蓉微微抿唇，回道：“我见姑娘武艺高强，身手不凡。小阙还小，冯家势力遍布半个周朝，我们怕是躲不了多久。”
　　
　　时拂晓闻言了然，接过他的话：“你是想让小阙入我宗门习武，既能得庇佑，又能习得自保能力。”
　　
　　花蓉点点头。
　　
　　时拂晓挠挠头，这可难办了，她哪来的师门，又不能告诉花蓉，除了他们俩，这世界里的所有人和事都是假的。
　　
　　“容我想想……先吃饭。”说着，时拂晓将筷子塞进花蓉手里，又往他面前的碗里，加了各种菜和一根大鸡腿：“快吃！”
　　
　　花蓉确实饿了，便不再推辞，拿起筷子，唐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小阙刚从冯家出来，为着他能更好的救弟弟，这次回去，冯家当真没亏待他，眼下倒没有多饿，只随便吃了几口。
　　
　　时拂晓拧眉想了片刻，要想帮小阙，看来只能再用一次引梦香，编点别的剧情给小阙才行。
　　
　　但她并不想就这么放过让花蓉报恩的机会，对花蓉道：“让我帮小阙也可以，但是……”
　　
　　花蓉放下筷子，将口中食物咽下去，起身行礼：“若女侠能救小阙，让我做什么都行。”
　　
　　时拂晓看着他诚恳的脸，手指在桌上轻扣：“以身相许！你以身相许，我就救他。”
　　
　　话音落，花蓉面露难色，犹豫半晌，方才对时拂晓道：“可……我早已娶妻。”
　　
　　时拂晓：？？？！！！
　　
　　她瞪大眼睛看向花蓉：“你再说一遍？”
　　
　　花蓉道：“我早已娶妻。”
　　
　　他大爷的！时拂晓内心狂怒，她编的梦境，没有这一出啊！
　　
　　她忙问花蓉：“你妻子呢？”
　　
　　花蓉听罢，面露茫然之色，片刻后，对时拂晓道：“我不知道她在哪儿，我也想不起她的样貌。但是我知道，我有妻子。”
　　
　　时拂晓听罢，觉得哪里有些不大对，复又问道：“那你合适成亲的？”
　　
　　花蓉闻言蹙眉，似是在努力想着什么。
　　
　　这时，一旁的小阙对时拂晓低声道：“我认识花哥哥的时候，只有六岁，哥哥十一岁，现在我十二岁，这六年我一直和哥哥在一起。从未见过哥哥成亲。但哥哥总说他有妻子，认识他的时候他就说，虽然我还小，可我也知道，小孩子是不能成亲的。女侠姐姐，若你有空，记得带哥哥去看看大夫。”
　　
　　时拂晓听罢，似是意识到什么，看向花蓉，探问道：“那你还记的你成亲时，是什么样吗？”
　　
　　花蓉眉心蹙得愈发紧，半晌后，对时拂晓道：“我只记得，我全身都动不了，我娘子就穿着大红嫁衣在我身边。是在一座大殿上，比皇宫还好看，还有好多人，都像神仙，但我记不起他们的容貌。”
　　
　　小阙紧着压低声音道：“看吧，神仙都出来了，是得看大夫吧？”
　　
　　时拂晓听完花蓉这一番描述，却是明白了过来。
　　他记着的，是他们大婚那日。那时他还是块没有化形的大木头，在春在溟濛楼的正殿上。
　　
　　弄明白这一点，时拂晓看着眉心依旧紧蹙的花蓉，心下是又感动，又无奈。
　　
　　感动的是，哪怕是用了引梦香，他还能记着自己，始终存着这份执念。无奈的事，呜呜呜，她岂不是要和自己抢男人了？
　　
　　花蓉需要修养些时日，她是舍不得的，她本想着，在梦里和他好好度过些快乐时光，怎知，他居然记着成亲的事！
　　
　　这下好了，想和青涩的小少年发生点儿什么的想法，就这么变成泡影了吗？




59.  第 59 章   好想照顾下花小倌的生意……

　　时拂晓自然不想就这么算了。
　　
　　可也不想和自己争。毕竟这种情况, 无论争不争得赢，结果都很尴尬。输了, 不如自己，赢了，算不算花蓉变心？
　　
　　时拂晓委实觉得脑壳疼。
　　
　　拧眉想了半晌，时拂晓忽地有了主意，既能解决小阙的事，又能解决花蓉现实记忆的问题。
　　
　　想着，时拂晓对花蓉道：“既如此，那我也就不勉强你了。你先继续吃饭。”
　　
　　边说, 边拉花蓉在椅子上坐下。
　　
　　时拂晓看着安静吃饭的他, 少年虽一身褴褛，但那双眉眼, 还有握着筷子那双修长的手，都暗自彰显着本属于他仙尊的气度。
　　
　　时拂晓就这样怔怔的看着他, 心中忽地起了好奇, 不由问道：“那你都不记得你娘子了, 你还爱她吗？”
　　
　　花蓉闻言，眸中忽地流过一丝温柔，宛如春暖冰消时化出的一弯小溪。随即他眼中又闪过一丝失落，冲散了那股温柔, 少年的声音在安静的房中响起：
　　“我虽忘记了很多和她相关的事，可每当我想起她，心里就很暖。无论多么难熬的寒冬, 心里只要有她在，便不再寒冷。”
　　
　　花蓉忽地伸手捂住自己的心口，接着道：“心里还会很痛。就好像我没有做好, 伤害到了她那般的痛。”
　　
　　时拂晓闻言，鼻头猛然一酸。
　　眼前的少年青丝如墨，丝毫不似他后来那一头白发。到底浮屠塔之行，在他心里留下的痛，远比以往他所有的经历都来的刻骨铭心。
　　
　　时拂晓微微眼睑微垂，一瞬间压回眼中的泪光，再抬眼时，已然是一片灿烂之色，她对花蓉道：“那便祝你早日找到你的娘子。”
　　
　　花蓉看向她，他没想到她会信自己。
　　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觉得他有娘子是他臆想出的假象，是得了癔症。就连他自己，翻遍所有记忆，也无法和成亲那段经历融合在一起。
　　
　　可他就是相信，就是觉得自己有娘子。一想到关于自己娘子的事都是假象，他的心就会莫名痛得很厉害，叫他根本无法接受这样一个所谓事实。
　　
　　花蓉眼中微有动容，唇边挂上一丝笑意：“谢谢。”
　　
　　时拂晓抿唇笑着摇摇头：“不必客气，你一定会找到她！”
　　
　　待三人吃完饭，时拂晓喊了店小二收了空碗筷，然后对花蓉和小阙道：“你们在这里等我，别乱跑，我有些事要离开一下，晚点儿再来找你们。”
　　
　　二人道谢后应下，时拂晓冲他们眨巴下眼睛，离开了客栈。
　　
　　时拂晓在街道上找了个无人的巷子，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暂时离开了花蓉的梦境。
　　
　　下一刻，时拂晓的闺房中，就见一缕玄色轻烟从花蓉眉心钻了出来。
　　
　　轻烟落在地上，渐渐化出人形，正是时拂晓。
　　
　　时拂晓重新拿出引梦香，在花蓉身边坐下，另一手捏了捏花蓉的鼻子，明知他听不到，却还是对他说：“忘情水能被你反制，引梦香也被你反制。谢谢你……”
　　
　　谢谢你给我这一片汪洋如海的爱。
　　
　　说着，时拂晓看着沉睡的花蓉，双唇轻轻印在了他的脸颊上。
　　
　　一片绯红爬上少女的脸颊，时拂晓起身，却接着道：“但这并不妨碍我继续给你造梦。”
　　
　　小阙的命运，改了便是。至于“我有娘子”这件事，她有更好的办法！
　　
　　想着，时拂晓将引梦香再次吹向了花蓉，待香散去，再次化成一缕轻烟，钻进了花蓉的眉心。
　　
　　这一次再落地，天色已然全黑，天上一轮圆月同街道夜市中的灯火遥相辉映。
　　
　　她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上午，敢情她出去那一小会儿，花蓉梦里的世界，都过了这么久。
　　
　　时拂晓刚落地没走两步，就见一堆做官兵打扮的人朝她围了过来。她自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那些官兵，做出一副心中有乾坤的高人模样。
　　
　　那为首的官兵见此，上前行礼，随后问道：“女侠当真知道韩将军家小公子的下落？”
　　
　　时拂晓点头：“自然，你们随我来！”
　　
　　说着，朝之前那间客栈走去，官兵们紧随其后。
　　
　　小阙的亲生爹娘不是对他不好吗？这好说啊，给他换个爹娘不就行了。反正是引梦香编造的梦境，随她怎么编。
　　
　　时拂晓一路回到客栈，刚一进去，却见那店小二和掌柜，见到她就跟见到鬼一样，面色一惊，慌忙躲进了后厨里。
　　
　　时拂晓不由蹙眉，怎么？她是什么凶神恶煞吗？
　　
　　时拂晓看了看奇怪的二人，没有多想，带着官兵上了，去了之前安置花蓉和小阙的房间。
　　
　　刚推开房门，时拂晓就傻了。
　　
　　之间房中一片混乱，桌椅到底，花瓶破碎，帷帘亦被扯得东倒西歪不成章法，显然是进过了一场大战。
　　
　　人呢？
　　时拂晓只觉一股火气涌上心头，转身拨开身后跟着的官兵就下了楼，直冲后厨，将躲在里面的掌柜和店小二揪了出来，厉声问道：“我带来的人呢？”
　　
　　那掌柜忙道：“女侠莫迁怒！是冯家！傍晚冯家带人找来了这里，把你带来的两位公子都带走了！”
　　
　　时拂晓一把松开那掌柜，掌柜身子不稳，若不是店小二接住的快，险些摔倒过去。
　　
　　时拂晓闭目，铺开了神识，探寻花蓉的气息。
　　
　　那为首的官兵猛然拔剑，厉声道：“说！带去了何处？”
　　
　　掌柜怯怯道：“兵爷！这我们上哪儿知道去？赶紧去冯家找啊！”
　　
　　那官兵只得收了剑，对时拂晓道：“感谢姑娘带路，我等这就去冯家寻小公子。”
　　
　　说着，那队官兵就要离开，谁知才迈出一步，却听时拂晓道：“不在冯家。”
　　
　　众官兵不解回头。
　　
　　“随我来！”
　　
　　一行人又风风火火的离开了客栈，往勾栏瓦肆的方向而去。终于，在一处花楼的后巷里，时拂晓再次见到了花蓉的身影。
　　
　　小阙被冯家人那主母紧紧抱在怀里，还有几个婢女帮忙压着，小阙哭嚎不断：“哥哥！你们不能卖我哥哥！”
　　
　　饶是小阙已经哭的声嘶力竭，却丝毫没人在意他。
　　
　　花蓉被人用粗绳子反绑了手，按着跪在花楼后院的小门门口。好几个花楼打手的模样的人牵制着他。
　　
　　之前在药材铺见过的那名冯家住，就是小阙所谓的父亲，就在花蓉面前。
　　
　　冯家住俯身看着眼前的少年，伸手揉一揉上午头上被他打出的那个包，冷哼一声，对花蓉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从我手里抢人？还跟我抢亲生儿子？”
　　
　　饶是已落穷途，少年眼中神色依旧坚韧，对那冯家住道：“你这样的人也配做父亲？我若不救他，小阙迟早死在你们手里。”
　　
　　冯家住又笑：“他是我儿子！这条命是我给他的，我要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哪里轮到的你说三道四？你不是爱管闲事吗？我就卖你紧着花楼，做个小倌，自有贵人们教你做人！”
　　
　　时拂晓听到此处险些没笑出来。
　　她知道，在人间，有些达官显贵有怪癖，美少女和美少年对他们来说一样有滋有味。而现在，堂堂上古仙尊竟然要被人卖去花楼？
　　
　　一时间，时拂晓竟有些犹豫，救不救呢？
　　若不然等花蓉被卖进去再救？这样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去做他的第一个客人，等把他折腾够了，再把人带出来。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想了想，时拂晓还是觉得不行，不能太过分，一旦他醒过来找自己算账怎么办？还是按原计划来吧。
　　
　　想着，时拂晓朗声对那冯家主道：“若小阙不是你的儿子呢？”
　　
　　话音落，所有人齐齐朝她看来，花蓉和小阙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就好像垂死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
　　
　　看着俩人如此神色，时拂晓忽地有些心虚，要花蓉知道她刚才怀着去照顾他生意的心思，怕是就没这眼神了吧。
　　
　　那冯家主冷嗤一声：“不是我儿子？那会是谁的儿子？”
　　
　　这时，却见官兵群中，有一名年近四十的官兵走了出来，摘下头上普通士兵的头盔，走上前来，沉声道：“我儿子！”
　　
　　话音落，所有官兵，连同那名为首的，一起向那名男子行礼：“将军！”
　　
　　韩将军微一抬手，身边那群官兵便上前，三下五除二将花楼的打手和冯府的小厮们撂翻在地，将小阙解救了出来。
　　
　　又有人上前，解开了花蓉的束缚。
　　
　　韩将军走上前去，抽出腰间佩剑，将剑横在冯家主脖子上：“他是我小儿子！当年我夫人于战乱中产下一子，不幸遗失，多年找寻未果，不成想，竟在你们冯府！”
　　
　　冯家主方才听到韩将军三个字的时候，人就已经傻了。
　　
　　韩将军是谁，那可是他们的护国大将军，身上战功无数，杀伐决断，就连皇帝都要敬他三分。
　　
　　可冯家主却有些不信，颤声道：“若、若小阙是将军的儿子，那我儿子呢？”
　　
　　军中军医从官兵中走了出来，对冯家主道：“冯家主，你只有一个儿子，尚在病中。老夫已打听过了，您不能接受儿子重病，生了癔症，总幻象自己还有个孩子，可以救你生病的儿子。”
　　
　　冯家主面色一怔，忙看向身边的夫人和丫鬟：“他说的是真的吗？”
　　
　　却见冯府所有人，默默垂泪点头。冯家主身子一软，跪倒在地，眼里满是不可思议，整个人身上都写满了恍然如梦四个字。
　　
　　时拂晓看罢，得意一笑，委实想问冯家主一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这剧情改得好不好？




60. [最新] 第 60 章   大结局。

　　为避免之后还会有理不清的麻烦, 韩将军干脆叫带来的军医主持，问花楼要了清水和碗, 现场做了滴血认亲。
　　
　　滴血认亲的结果，自然是——将军失子终相认，恶毒养父悔当初。
　　
　　赶跑了冯家主一家人，韩将军紧紧牵着儿子的手，将自己的佩剑递给了花蓉，郑重道：“小公子多年来对小阙的照顾，韩某无以为报。以此剑为凭，来日公子若有所求, 或财或名, 韩某自当全力以报。”
　　
　　韩将军声名在外，把小阙交给他, 花蓉自然是一万个放心，他伸手摸了摸小阙的头, 对他道：“以后跟着将军爹爹, 小阙一定要做一个出色的人。”
　　
　　小阙重重点头, 随后眼中泛起泪光：“花哥哥，以后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花蓉点头：“我会随时去看你的。”
　　
　　小阙这才抿唇点头，与花蓉道别后，跟着韩将军一行人离开。
　　
　　月色下, 还没走出几步，韩将军便伸手抱起儿子，扛在了肩头上, 抓着儿子的手，边一张一合地打拍子，边唱起了豪迈的军歌。他身边跟着的官兵, 被他喜悦的情绪感染，跟着一起唱了起来。
　　
　　欢笑声伴随着男人们豪迈的歌声，渐行渐远。时拂晓站在花蓉身边，看着道路尽头的那群人，笑着问道：“以后你都可以放心了。”
　　
　　花蓉一笑，重重松了口气，接着说道：“六年前我见到小阙的时候，他虽然还小，但他眼里却满是仇恨，恨虐待他的继母，也恨对他不管不顾的生父，说等长大后，一定要找他们报仇。”
　　
　　花蓉微叹：“别人犯下的错误，不该耽误他自己的人生。自那之后，我便一直将小阙带在身边。我想用我的行动告诉他，这世上爱大于恨，别因为那些坏人，蹉跎了自己的人生。现如今小阙跟了韩将军，我放心了……”
　　
　　听花蓉说起往事，时拂晓这才渐渐明白过来，他为何会做这么一个梦。
　　
　　想来是折允的遭遇，让他心里难受，觉得可惜，心结难解。
　　生而为人，唯有父母难选，半生命运的轨迹，几乎都同父母交织相缠，而他们做下的事，也最能让人体会到命运的那种无力抵抗。
　　
　　若无黎明戈，何来后来的折允？
　　小阙幸运遇到了花蓉，可惜折允……连唯一所爱都毁在父亲的算计中。
　　
　　时拂晓不易察觉的轻叹了一声，随即便将这些事都抛去了脑后，转头看向花蓉：“我又救了你一次。这回怎么说？”
　　
　　花蓉哑然，目光落在时拂晓的面容上，他捏了捏手里的剑，微微抿唇，半晌后，对时拂晓道：“我去找韩将军，在军中某个差事。”
　　
　　时拂晓无奈蹙眉，脖子不禁后仰：“这跟我救了你有什么关系？”
　　
　　花蓉耳尖眼可见的挂上一缕淡红，他犹豫半晌，终似下定决心般说道：“那要以身相许，总不能让你养我！”
　　
　　时拂晓闻言失笑，哈哈哈，这是新用的引梦香起作用了吗？
　　
　　随即，时拂晓问道：“你不是说你有娘子吗？不找了啊？”
　　
　　花蓉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不知为何，今日你走后我才记起来，我并没有娘子，那些记忆，好像是我小时候做的一个梦。”
　　
　　花蓉抬头看向她，目光灼灼：“你和我梦里的娘子，挺像的……”
　　
　　时拂晓一笑，上前拿过他手里的剑，随手扔了出去，然后一把抱住花蓉的脖子，对他道：“我不要你去谋差事。我教你习武，我们一起除暴安良，劫富济贫，看遍这人间所有风景！”
　　
　　少年耳尖的烫红蔓延到了脸颊和脖子根，却也没有拒绝少女的亲密，只这般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对她道：“好！”
　　
　　随后，少年认真道：“待我赚些钱，便娶你为妻！”
　　
　　时拂晓重重嗯了一声，旁边花楼绚烂的灯火色，照印在少女脸上。花蓉只觉心中有一种难言的熨帖。
　　
　　他之前明明记得自己有娘子，这么多年来，只要想起娘子，心中就总会有被填满的感觉。
　　
　　可今日他才记起来，那不过是自己做的一场梦罢了，心中空洞了一下午，可偏偏，当眼前的少女再次出现时，心中那种空洞再次被填满，同从前一样熟悉。
　　
　　他想，或许，过去那个梦里的人，便是她，上天让他以梦的方式，早一点让他见到了未来的娘子。
　　
　　念及此，花蓉不知哪来的勇气，搂住少女的腰，将她按进自己怀里，双唇落在了她柔软的唇瓣上。
　　
　　就此之后，花蓉便跟着时拂晓走了。
　　俩人住在山间的小屋里，每日随她习武，也不知是不是天赋使然，他这个从没练过武的人，竟然学的很快，只用了半年功夫，便已有小成。
　　
　　时拂晓本想在梦里和他成亲，但不知为何，想起了他还在沉睡的事。若是园房是在梦里，多少还是有些遗憾的吧。
　　
　　这个念头之下，纵然时拂晓很像尝尝少年花蓉的味道，却还是暂且婉拒了他的提亲，只道时机尚未成熟。
　　
　　花蓉虽然伤心，却还是尊重时拂晓的选择，暂时便以师徒相称。
　　
　　此后，江湖上便多了一对除暴安良的师徒，他们所到之处，冤案得以昭雪，恶人得以惩处，他们用自己的心念，坐着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就这般朝夕相处一年之久，忽然有一日天崩地裂，周遭的一切，都变得虚幻不实。
　　
　　连花蓉手中的剑，都凭空如烟般消散，花蓉不知发生了什么，着急闯进时拂晓的房间，便去唤她。
　　
　　可当他进入房间后，却见时拂晓正笑盈盈看着他，对他道：“梦要醒了，我走了哦。”
　　
　　说着，时拂晓冲他抿唇一笑，身影眼可见的变得虚幻。
　　
　　花蓉神色陷入了慌乱，他赶忙去抓时拂晓，什么梦要醒？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她！
　　
　　可眼前的人影，他怎么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化作一缕轻烟飘散。
　　
　　花蓉声嘶力竭的唤着她的名字：“拂晓！拂晓——”
　　
　　那缕轻烟从榻上沉睡的花蓉眉心中钻出来，化为人形，忙去看榻上的花蓉。
　　
　　但见他眉心紧蹙，喃喃急唤：“拂晓！拂晓！”
　　
　　时拂晓连忙推他：“快醒醒，花大仙尊，快醒醒！”
　　
　　花蓉猛然睁开眼，少女熟悉的五官落入眼帘，他猛地坐起，不管不顾的将她拦进怀里，紧紧抱住：“师父你要去哪儿？为什么要走？”
　　
　　时拂晓听罢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少年花蓉这般唤她也就罢了，成熟如他，淡泊从容如他的花容也这般唤她，委实太好笑了！
　　
　　花蓉听着耳畔少女爽朗的笑声，一年前的记忆，这才逐渐回到脑海里，随即，自己也跟着笑了出来。
　　
　　他松开时拂晓，握着她的双手，眼前的少女面上喜色稍微褪去，他无奈道：“你用了引梦香是不是？这一年多在梦里逗着我好玩儿吗？”
　　
　　时拂晓边笑边点头：“好玩，太好玩了！”
　　
　　花蓉正欲俯身去亲她，却听传来敲门声，随即门外响起坤赋的声音：“拂晓，青龙躁动不安，花蓉是不是醒了？”
　　
　　“醒啦！”时拂晓高声回答，松开花蓉的手，跑去开门：“快进来吧。”
　　
　　坤赋一缕魂魄飘了进来，时拂晓对花蓉和坤赋道：“你们且先聊着，一年多没出来，我得去看看沈乾川这个仙界盟主做得合不合格了。”
　　
　　说罢，时拂晓暂时离去。
　　
　　坤赋来到塌边，上下打量花蓉一番，而后道：“恢复的不错啊，有两成法力回来了吧？”
　　
　　说着，坤赋凑到花蓉身边，揶揄笑道：“引梦香的滋味如何？这一年多在梦里，过得是不是很开心啊？你要是再晚醒一年，指不定孩子都能抱出来吧。”
　　
　　花蓉闻言蹙眉：“你也知道是梦中！她虽是真身入梦，可我却是神魂，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孩子，更何况我们还没……”
　　
　　说到这，花蓉戛然而止，不动声色地下了榻。
　　
　　却见坤赋在他身后瞪大了眼睛：“你成亲好说歹说快三年了吧？还没园房？”
　　
　　花蓉没有理他，兀自在屏风后换衣服。
　　
　　可偏偏坤赋不知好歹的凑过来，接着道：“你是不是不会啊？没关系，我教你！我跟你说，有了神魂后的这一年多，你沉睡了我实在无聊，就看了不少人间的话本子，什么方法，什么姿势……我全会了！”
　　
　　花蓉目光淡淡的落在坤赋面上，坤赋戛然而止，不再多说，行，木克土，他认怂！
　　
　　虽然坤赋被自己怼了回去，但他的话，确实引起了他的深思。他确实不太会，知道大概怎么做，具体不了解。好歹在世五万余年，总不能到时候还被小姑娘看笑话吧？
　　
　　如此想着，花蓉心下已有了想法，他换了一袭白色法衣，自屏风后出来，扔给坤赋一句话：“用不着你教。”他自己学。
　　
　　踏出卧室门的瞬间，花蓉使出移形换影之术，脚落地时便到了人间。
　　
　　想想梦里头，小姑娘对自己无数次撩拨之后逃之夭夭，他就觉得像是有只小手在心头挠来挠去，委实难受。
　　
　　梦里被她拒绝还有些失落，现在他当然能理解小姑娘的心思，无非是觉得在梦里，他不是真身，多少有些遗憾。
　　
　　花蓉微微笑笑，在人间铺开了自己的神识，片刻后，收回了神识。
　　
　　花蓉从容地整一整袖口，这不就全会了吗？
　　各类方法，各类姿势，各类氛围营造，全会了！
　　
　　花蓉回到仙府中，先将坤赋赶了出去，随后轻轻抬手，一片嫣红的玫瑰花瓣落下，铺满了整间屋子，自然也落满了床榻。
　　
　　看着焕然改变的房间，花蓉唇边漫过一丝满意的笑意。
　　
　　一年多没出来，沈乾川那边堆了一堆事务待时拂晓审查。
　　这一年多，在沈乾川、坤赋、荒云、知遥、怜幽几人的努力下，已将五大流派整合完毕，并重新制定了修行法则。
　　
　　初入门的弟子，将根据自己五行的比重，选择合适的五行术法修习，于此同时，要在不断的幻境历练中，去感知天地大道之五德，体会何为好生之德，待通过考验，便可引五气入体，修习更高等级的法门。
　　
　　在此教导之下，众修为了修习五行之法，很积极的去融汇仁义礼智信五德，去感知何为好生之德，慢慢的，仙界的犯罪率大幅度的下降，修行的环境，越来越好。
　　
　　时拂晓在盟主殿，一直折腾到戌时才回来。
　　
　　刚进自己阁楼，时拂晓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就好像埋首在花蓉怀里一样浓郁。
　　
　　时拂晓心头不由一颤，怀着疑惑，走上了阁楼。
　　
　　刚一推开门，入目便是满室花海。
　　花蓉不知何时已换了白色的睡袍，丝发未束，衣领微敞，露出一截坚实的胸膛，他侧坐在贵妃榻上，手里虚握着酒杯，浅斟慢饮。
　　
　　铺开在贵妃榻上的素白睡袍边缘，还落着几片嫣红的花瓣。
　　
　　说他妖冶，却分明有着一副淡泊从容的神情，稳如泰山。说他正经，偏生又有倾倒一切醉玉颓山之姿。
　　
　　时拂晓都有些看愣了，夫君太好看，容易走不动路怎么办？
　　花蓉见她回来，放下酒杯，冲她温柔笑笑：“耳室帮你放好了水。”
　　
　　“哦……”时拂晓愣愣的应下，转身进了耳室，全无之前梦境中嚣张的女侠模样。
　　
　　花蓉唇边含着笑意，目送她进了耳室。
　　
　　时拂晓沐过浴，换了睡袍，站在耳室门口，心砰砰直跳，总觉得这会是个不寻常的夜晚，又期待又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终是拉开了耳室的门。
　　
　　门打开的刹那，抬首差点撞进花蓉怀里，她不由惊道：“你怎么……”
　　
　　话未说完，却已被俯身而来的花蓉，拖着双腿抱起。
　　
　　被人这样忽然抱起，时拂晓为了稳住身形，双手不自觉便搭在了他的双肩上，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花蓉抿唇一笑，明知故问道：“我怎么了？”
　　
　　时拂晓脸颊绯红，唇抿得很紧，唇角的笑意却藏不住，半晌后，终是鼓起勇气，红着脸轻声道：“温柔点……”
　　
　　这三个字，宛如一把火焰，直接点燃了花蓉的心，他抱着时拂晓转身便朝塌边走去。
　　
　　火热的吻缠着他身上的花香席卷而来，身上有了他的重量，不觉便叫人渐渐沉沦其中，他满身的花香因动情而更加浓郁，宛如置身于万千花海中，只想与他长久缠绵其中……
　　
　　许久之后，花蓉抱着她，在她耳边哑声问道：“可还喜欢？”
　　
　　时拂晓气息尚且不稳，细细回味一番，给出一个非常诚恳的评价：“仙尊好本事！”
　　
　　花蓉闻言失笑，在她面颊上印下一吻，笑着道：“那得感谢你，新婚那晚没有狠心锯了我。”
　　
　　时拂晓愣了下，忽地想起那晚，她看着硬邦邦的大木头生过什么心思。
　　
　　她面露一丝慌张，不由抬头看向花蓉，无比后怕的感慨道：“是啊，幸好啊……”
　　
　　花蓉沉眸看着她，咬着她泛红的耳朵尖，哑声道：“那……再感受下这份‘幸好’……”
　　
　　说着，翻身吻住了她的唇。
　　时拂晓还没缓过来呢，只觉身上又是一重，心下不由哭唧唧，还是据了好！
　　
　　……
　　
　　十八年后，花蓉手里领着一只小小的花熙，出现在人间的街道上。
　　
　　小花熙出生已有十几年，奈何天生经脉里便有水木两种灵气，天道为弥补这种逆天的能力差距，所以成长的极为缓慢。
　　
　　虽说已经出生十七年，但还是人间三岁孩童的模样。
　　
　　小花熙指着面前摊位上的一对红丝带，嗲生嗲气的对花蓉道：“爹爹我要那个……”
　　
　　“好……”花蓉笑着应下，买下那对发带，分别系在花熙头上的两个小揪揪上。
　　
　　正系着，却听不远处传来一个少年愤怒的声音：“我说姑娘！你讲点道理，我还急着进考场，你抓我出来做什么？”
　　
　　“你给我放开！”
　　
　　少年还在咆哮，花蓉系好女儿的发带，抬眼看去。
　　
　　正见时拂晓提着一个少年的衣领，往他们这边而来，花蓉不禁失笑。
　　
　　时拂晓一路将少年提到他们面前，这才松开了手。
　　
　　少年回头看着已经关闭的考场，气得差点儿哭出来，对着时拂晓就是迈埋怨：“你是不是有病？断人前程，等同于断人性命啊！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何必如此害我……”
　　
　　少年喋喋不休的骂着，花熙抬着头看着那少年，想起仙府里的画像，嗲嗲开口道：“舅舅……”
　　
　　少年听罢更气：“谁是你舅舅，你们一家是不是都有病？一个喊声哥就把我提出考场，一个还叫我舅舅！我长这么大，自小父母双亡，还从来不知道我有个妹妹……”
　　
　　少年依旧喋喋不休，委实聒噪，时拂晓很是无奈，取出当初冥王帮忙存储的记忆灵珠，一巴掌拍进时暮染的眉心里。
　　
　　少年聒噪的抱怨戛然而止，眼前只觉有一道白光闪过，遮挡了所有的视线，半晌后，少年的眼睛渐渐恢复清明……
　　
　　当眼前白光散去，时拂晓一家三口再次出现在眼前。
　　
　　时暮染愣了片刻，忽然噗嗤一笑，不好意思道：“对、对不起……”
　　
　　不等时拂晓和花蓉再说什么，花熙又唤了一声：“舅舅。”还张开了双臂。
　　
　　时暮染心头一喜，俯身将小女孩抱了起来，然后高高举起：“是舅舅呀……”
　　
　　和花熙玩了一会儿，花蓉伸手将花熙抱回来：“先不闹，等接舅舅回去后再和舅舅玩儿好不好？”
　　
　　花熙乖乖应下，小短手堪堪楼主花蓉脖子，侧头枕在爹爹颈弯里。
　　
　　时拂晓拉起时暮染双臂，上下打量一番，取笑道：“当年的仙界才俊，如今竟是变书生了！”
　　
　　时暮染一个爆栗敲在时拂晓脑门上：“好意思说，这十八年你来看过我吗？”
　　
　　时拂晓忙反驳：“日日都在水镜里看着你！”
　　
　　兄妹俩正斗嘴呢，却见不然出现许多官兵，开始清道，四人只好躲到了路边。
　　
　　时暮染解释道：“今天是长宁公主下降的日子。”
　　
　　时拂晓了然，不多时，正见驸马穿着喜袍，骑在高头大马上，领着后面的花轿走过。
　　
　　花轿路过眼前的瞬间，风带起轿上车帘，公主的侧脸映入时拂晓眼帘，时拂晓微微一愣，不由握住了腰间的连枝螺。
　　
　　长宁公主唇边含笑，眼角似有春风，想是爱极了驸马。
　　
　　花轿路过身边，紧随花轿之后的，便是自小护着公主长大的贴身侍卫，他脖颈上有一道疤，宛如一只巨大的蜈蚣爬在皮肤上，张扬可怕。
　　
　　一旁的时暮染解释道：“听说那侍卫的疤，是五年前为救公主留下的。当时皇帝感动非常，想让那侍卫做公主的驸马。可怎知，公主死活不愿，那侍卫也是痴情，被公主当众拒绝，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守护着她。”
　　
　　侍卫的目光扫过路边的人群，落在时拂晓面上，微微愕然。
　　
　　时拂晓自是也看到了他，四目相接，片刻后，侍卫冲他浅浅一笑，收回了目光，跟着公主的花轿，渐行渐远。
　　
　　时拂晓轻声对花蓉道：“他轮回，竟然没有失去记忆。”
　　
　　花蓉自然也认出了那位公主和侍卫的真实身份，不由叹息道：“恐怕未来，不知多少世的轮回，他都要这般爱而不得，默默守护。”
　　
　　时拂晓心下亦是酸涩，可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无法再去做什么改变，她只希望，在无尽的轮回中，兀凝能幸福快乐。
　　
　　至于折允，想要生生世世守护她……各自的心愿，想来心愿达成，也算是圆满吧。
　　
　　花蓉宠溺地捏捏花熙的鼻尖，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过时拂晓的手，说道：“我们走吧。”
　　
　　街道的尽头，出现一只庞大的玄武神兽，而路过的人群，却无一能看见它。
　　
　　四人上了玄武的背，玄武腾云而起，往遥远的天际而去。
　　
　　耳畔的风轻抚而过，脚下便是红尘万丈。
　　时拂晓看看花蓉握紧自己的手，看着在他怀里昏昏欲睡的女儿，还有身边一直问着仙界如今情形的兄长，笑意漫过唇边。
　　
　　她心里像是裹着温热的棉花糖，甜又柔软。
　　她和花蓉不再有来世，将长长久久的存在于天地之间，今后漫长无尽的岁月，便如此过下去，也是极好、极好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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