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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春山》
作者：意千重
内容简介：
    春山澹冶而如笑，从累死的社畜到知府家的千金，檀悠悠非常稀罕现在的好日子。
    呼奴使婢、山珍海味、岁月静好，她所欲也！
    当嫡姐把不想要的婚事推过来时，她正好梦见一只香喷喷的烤鸡腿，糊里糊涂应了一声好。
    从此，不想宅斗的咸鱼遇上冰火两重天的夫婿，一切都变得不同起来。


第1章 想吃锦鲤
    “啪嗒啪嗒”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穿过漆黑空旷的长廊传来，每一下，都仿佛重锤用力敲打在檀悠悠的心上。
    她缩在墙角里紧紧抱着头，用力堵住耳朵，想要隔绝这可怕的声音，她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然而脚步声仍然无情地透过掌心传到耳中，她颤抖着缩成一团，狂乱祈祷：“别发现我，救命，谁来救救我”
    不知是否祈祷起了作用，可怕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檀悠悠不敢相信地松开手掌，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寂静得可怕。
    她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却听见耳后传来男人的轻笑：“可抓住你了，小东西！”
    一只大手用力抓住她的头发，使劲往后一扯。
    “啊！”剧痛和恐惧让檀悠悠尖叫起来，她疯狂地挣扎着，却被人抓住腰带往上举起再用力抛了出去。
    她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不由自主地飞了出去，头狠狠撞上了墙，难以言述的剧痛和绝望瞬间吞噬了一切
    “啊！”檀悠悠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心跳得如同擂鼓，还没平复过来，一只手扯住她的耳朵用力拧了一圈。
    “你又睡！你又睡！”檀如意皱着眉头，杏眼狠狠瞪着她，气急败坏地小声骂道：“你能不能争点气！贪吃贪睡还贪玩，都十五的人了，就算不顾及自个儿，也别丢咱家的脸！”
    “痛！痛！轻点！轻点！”檀悠悠捂住被扯得火辣辣的耳朵，眼里涌出泪花，委屈巴巴地看着嫡姐，小声嘟囔：“三姐姐，我是头痛发晕，所以才趴着歇会儿。”
    檀如意春笋般的指尖戳上她的额头，压着声音气呼呼地道：“别找借口！每次做错事就借口头痛，谁晓得是真还是假？再这样，我就让人把你送回家去！”
    “得嘞！那我先走一步了，三姐姐慢来。”檀悠悠伸个懒腰，目光缓缓扫过不远处那一堆正在赏花作诗、争奇斗艳的女孩子，轻抚裙摆，准备潇洒离去。
    这里又吵又热不能躺着靠着，还没什么好吃的，她疯了才想留在这里受罪呢。
    “你不许走！我让你走了吗？”檀如意扯住她，眼睛瞪得更圆了，里头“嗖嗖”射着可怕的小刀子：“你这个贪吃贪睡的小混账！娘让我带着你，你先走了是想害我挨骂？”
    檀悠悠就又软绵绵地坐回去，软绵绵地说：“三姐姐别生气，我不走了，我听话就是。”
    檀如意本想再教训教训这个不争气的庶妹，但见檀悠悠乖乖地坐着，粉嫩的小圆脸上睡痕犹在，水汪汪的黑眼睛无辜地望着自己，小巧微翘的鼻尖上挂着几颗细汗，表情可怜又软萌，倒叫人下不得手，于是色厉内荏地道：“你真的头晕？”
    檀悠悠猛点头：“真的，真的，真的，骗你我就是小狗。”
    “你本来就是小狗！”檀如意很凶地骂了一句，抱住檀悠悠的头凑近了看她的发顶。
    浓密的头发下藏着一道疤痕，时至今日仍然狰狞可怕也是檀悠悠头发浓密，不然只怕遮不住。
    “你五妹好不容易才捡了一条命，你要对她好，爹不会亏待你的。”
    檀如意想起父亲的叮咛，看着檀悠悠乖巧的样子，不受控制地对着那处伤疤轻轻吹了几口气，微带嫌弃：“谁让你不听话，深更半夜跑出去玩的，吃大亏了吧？不过也奇怪，好好儿的你怎会摔得如此厉害？”
    “我记不得了呀，三姐姐。”檀悠悠茫然地眨巴着眼睛，长而卷的睫毛忽闪着：“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倒也是。”
    庶妹摔了这一跤之后确实是什么都记不得了，檀如意叹口气，叮嘱道：“你既然不喜欢这些，就乖乖坐在这里喂鱼，等我一起回家，可别再睡了啊！”
    “好的，三姐姐。”檀悠悠软绵绵地挥手送走檀如意，见无人关注她，立刻背靠着凉亭柱子挑个舒服的姿势坐好，将手一伸。
    丫鬟柳枝立刻递上一包鱼食，讨好地道：“五小姐，奴婢本想叫醒您的，但三小姐来得太快了。您的耳朵还疼么？”
    “当然疼了！都是你的错，你得补偿我。”檀悠悠慢吞吞地往池塘里撒鱼食，水里大小锦鲤涌动抢食，响起一片“pia唧”声。
    “这条锦鲤好肥，不晓得好不好吃。”檀悠悠指着最大那条红白相间的锦鲤，戏谑笑道：“柳枝，不如你把它抓来红烧给我吃啊。”
    “啊？”柳枝吃了一惊，慌忙小声劝道：“小姐，锦鲤不好吃，何况这不是咱们家的。”
    就没听说过谁吃锦鲤的，五小姐这是馋疯了吧。
    “是哦。”檀悠悠把手里的鱼食一股脑地丢进池中，托着腮看着水面发呆，阳光下无数鱼嘴一张一合，金光闪闪，让她想起自己在梦中濒临死亡时大张着嘴“嚯嚯”喘息的样子。
    头顶的旧伤隐隐作痛，提醒着她，那个噩梦并不只是噩梦，它是真实发生过的，她此刻占据的这具身体，真真切切死于一桩谋杀案。
    只可惜除了这个噩梦之外，她并不知晓更多情况，比如说，凶手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弄死一个无害的小姑娘。
    檀如意说是怪原主不听话，夜里悄悄跑出去玩才出的事，乍一听好像有些道理，仔细一想颇为蹊跷。
    要知道，檀父乃是本地同知，同知的女儿就是官家小姐，从小受着严格的教养，莫名其妙半夜三更独自跑出去玩？逗她玩儿呢。
    她虽是个现代人，却也知道古代规矩多，容不得官家小姐到处乱跑。
    这其中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缘故，须得小心为上。
    她可不想好不容易重生一回，莫名其妙又丢了小命，这呼奴使婢、好吃好喝的悠闲日子她还没过够呢。
    檀悠悠想起前世那苦逼的社畜生涯，心肝儿一阵一阵的疼。
    朝九晚五、准点上下班在她这里是不存在的，白加黑、五加二，半夜三更被毫无人性的老板一阵追魂夺命ca叫起来改方案是常有的事。
    何况她还想买个小房子筑个窝，还接点私活苦熬青春挣首付，那真是争分夺秒，丝毫不敢懈怠，苦啊！
    说起房子的首付，她又想起了自己那重男轻女的冷血爹娘，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小姐，您不高兴啦？”柳枝见檀悠悠满面忿然，忙小心翼翼地讨好道：“虽然锦鲤不好吃，但鲤鱼总是能吃的，回家告诉姨娘，拿些钱给厨房点菜就使得。”
    柳枝说着，柔软的小手熟门熟路地搭上檀悠悠的头，力度适中地揉捏起来，轻言细语：“力度合适不？小姐您要是不舒服就告诉奴婢。”
    舒服！太舒服了！檀悠悠“嗯嗯”着，惬意地靠在柳枝柔软温香的怀里，享受着美貌丫鬟温柔而专业的推拿服务，我去！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庶女咋了？锦衣玉食，呼奴使婢，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出入有车，它不香吗？
    如今的她是真没啥大志向，就想好吃好喝，舒舒服服过完这一生。

第2章 ?好可怕
    柳枝的怀抱太温软，檀悠悠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被一阵尖利的喊叫声吓的：“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落水啦！”
    这声音太过尖利，吓得她一哆嗦，连声道：“怎么了？怎么了？”
    柳枝镇定地道：“没什么，就是梁知府家的二小姐落了水，已经有人赶来搭救啦。”
    檀悠悠将手搭在额前遮住日光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粉色衣裳的少女在荷花池里使劲扑腾着，惊得四周鱼儿乱窜，花叶一片歪斜。
    不远处，两个年轻男子拿着竹竿飞快而至，更远些的地方，几个粗使婆子狂奔而来。
    “救命啊！救命啊！”梁二小姐凄厉地叫喊着，身子一起一伏，原本清澈的池水被搅得一片浑浊。
    檀悠悠盯着看了片刻，问道：“这水不深吧？”
    “不深。”柳枝很肯定：“班伯府发迹不久，荷花池才挖没几年，不会超过四尺深。”
    四尺，那就是一米二，淹不死成年人。
    檀悠悠不再言语，只看那两个年轻男子对着梁二小姐伸出竹竿。
    柳枝却突然悟了：“咦，四尺，差不多只到婢子的胸，淹不死人，梁二小姐为啥这样呢？她的丫鬟哪里去了？”
    “是啊，她为啥这样折腾呢？”一道声音骤然响起：“难道是居心不良想搞事？”
    一个年约二十左右、穿着淡青色纱袍、头戴玉簪、剑眉星目、气度不凡的男子走过来，盯着檀悠悠和柳枝上下扫视一番，问道：“二位姑娘怎么看？”
    柳枝一个箭步挡在檀悠悠前面，生气地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闯班伯府！”
    男子自得一笑，“啪”地一声甩开手里的折扇，慢悠悠地搧着，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你们来此赴会，竟然不知道我是谁？”
    柳枝瞧着这人真不像是个好东西，再看众人全都往梁二小姐那边去了，这边倒成了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不由暗自叫苦，老母鸡似地将檀悠悠护在身后，声色俱厉：“我管你是谁？赶紧走开，不然我要叫人了！”
    男子笑起来，饶有兴致地道：“叫啊，你倒是叫啊！”
    柳枝可没见过这种泼皮无赖之辈，纵有一腔护主的热血，也吓得出了一层冷汗，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进退两难。
    “那位落水的姑娘约莫是被吓坏了，不知池水其实不深。”檀悠悠慢吞吞地把柳枝拉到自己身后，再慢吞吞地道：“不知您是班伯府的哪一位长辈？客人落了水，不去关照始终不大好的。”
    “长辈？”男子吃惊地收了扇子，反手指着自己的脸，瞪大桃花眼：“小姑娘，不带这样损人的，我很老吗？”
    “哦，您很年轻，特别的年轻。”檀悠悠毫无脾气地顺了对方的意，不能更敷衍了。
    “我说你这个小姑娘，做人能不能真诚一点？”男子挑着眉头冷了脸：“你是哪家的啊？为何刚好在这池塘边立着？难不成落水这事儿是你们干的？”
    “你含血喷人！”柳枝急了，檀家老爷是本地同知，与落水的梁二小姐她爹梁知府一副一正，却势同水火。
    梁二小姐莫名落水，刚好她们主仆又在这附近，若是对方有意搞事，不知会惹多少麻烦！
    男子见柳枝急了，立时高兴起来：“怕了吧？求我啊”
    “那边哭闹起来了。”檀悠悠软软糯糯地道：“听说女子落水若被男子救起，就是失了贞，必须要嫁娶的，不然就是逼人去死。幸亏救人的那位男子又高又好看”
    男子收了嬉笑之色，严肃地道：“你在说什么？”
    檀悠悠眨巴眨巴又黑又亮的大眼睛，长睫毛扑闪扑闪的，无辜得很：“我家姨娘和我说的，叫我千万不能落水，很可怕的。刚才那位落水的姐姐是要嫁给救她的人了吧？倘若那位是个下人怎么办？”
    高亢的女声适时响起：“我不能活了，别拦着我，让我去死吧！”
    人群骚动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往那边涌去。
    “向光！向光！你在哪里？”男子大声呼喊起来，不见有人应答，低骂一句，丢下檀悠悠主仆急匆匆走了。
    柳枝抚着胸口，长吐一口气：“这人真不要脸！小姐没被吓着吧？”
    “当然是吓着了，我好怕的。”檀悠悠拉着柳枝的手靠过去，状似寻找安慰，实际想找个人靠着，这样挺直腰背、讲究仪态地站着好累！
    柳枝赶紧扶她坐好，还贴心地做了人形椅背：“别怕别怕，有婢子在呢。婢子怎么也不会让您被欺负，咱们歇会儿就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嗯嗯。”檀悠悠舒服地眯着眼往前方看去。
    刚才那个神经病男人并没有直接奔赴落水现场，而是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和一个衣着体面的仆妇说话。
    没多少时候，仆妇赶过去对着人群说了几句，众人不情不愿地散开了。
    落水的梁二小姐也被带走了，荷花池边瞬间冷清下来。
    柳枝兴致勃勃：“小姐，救梁二小姐的真是个男人吗？真的又高又好看？还是个下人？”
    “不知道。”檀悠悠慢吞吞地道：“我瞎说的。”
    “”柳枝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被强行扑灭，不甘心地道：“您是担心损害梁二小姐的清誉吧？您放心，婢子不会乱说的。快告诉婢子吧！”
    “我就是想把那个疯子骗走。”檀悠悠确认安全，站起身来：“想必诗会也散了，我们去找三姐姐一起回家。”
    柳枝却激动地抓住她小声说道：“是他吧！是他吧！小姐刚才看到救人的就是他吧！真的好好看！真的好高！”
    “？？？”檀悠悠扭着脖子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柳树下站了个穿浅蓝长衫的高个男人，正和刚才找茬的神经病男子说话。
    确实长得挺好看的，仪态身材也都很好，一身清冷贵气，综合至少可以打98分，能让人舔屏流哈喇子那种。檀悠悠不露声色地评估完毕，缓缓收回目光。
    神经病发现了她们，兴致勃勃地朝着她们用力招手，又笑着和高个男人说了句什么。
    高个男人转过头来扫了檀悠悠一眼，两条浓长冷硬的眉毛微微皱着，眼神表情严肃正经冷淡得不行，这么热的天，穿得严丝合缝，好比周一全校大会上训话的校长本尊。

第3章 五香瓜子
    被这样严肃冷淡的眼神盯着，学生时期长年累积的、对校长的天然畏惧感顿时支配了檀悠悠，让她不受控制地行了个不能更乖巧温顺的福礼。
    对方不过淡淡一颔首便转过了头，不再多看这边一眼。
    柳枝小声评价：“好凶啊，这人不好惹，梁二小姐嫁给他日子不好过的吧？”
    “你想多了。”檀悠悠很确定，搭救梁二小姐的两个男子中并没有这个人：“走了。”
    柳枝又悄悄看了美男一眼，这才扶着檀悠悠准备离去。
    忽见檀如意带着几个丫鬟仆妇风风火火赶过来，阴沉着俏脸低声喝道：“臭丫头！不声不响躲在这里歇凉看热闹！我刚才到处找你叫你，为什么不应？害我以为是你出了事，吓掉半条命！”
    “我没听见”檀悠悠灵巧如猴，利索地躲开了檀如意的追魂夺命爪，赌咒发誓：“我真没听见！我被吓坏了！”
    柳枝点头如捣蒜：“真的，真的！五小姐胆子小，被吓得差点哭了，缓过神来就忙着要去找三小姐呢。”
    “真的？”檀如意看向檀悠悠，将信将疑，她刚才远远看着，这臭丫头瞧着悠然自得、惬意得很。
    檀悠悠努力睁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檀如意，也不说话，黑亮的眼睛里汪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小鹿一般纯净温良，让人无端心软。
    檀如意最受不得她这种眼神，不耐烦地拎着她的后领子，皱着眉头道：“回家再说！”
    檀悠悠见檀如意好了，就厚着脸皮凑上去小声说道：“多谢姐姐心疼我。不过话说回来，你明知我在这里，为什么不来这里找我，反倒去了其他地方？我听你的话，一直乖乖坐在这里呢。”
    檀如意不好意思说自己没经过事，听到有人落水就乱了分寸，以至于没头苍蝇似地到处乱撞乱窜，还吓哭了。
    为了维护嫡姐的威严，她虎着脸把檀悠悠推开，凶巴巴地道：“拉拉扯扯做什么？站直站好！小心我告诉母亲罚你顶碗走路！”
    檀家主母周氏出身名门望族，最讲究的就是礼仪规矩，为了让家中的女孩子有个好仪态，没少让她们顶着碗走路。
    檀悠悠深受其害，想到那滋味儿立时打个哆嗦，皱着脸站好，一本正经地走路。
    檀如意看她乖巧软糯的样子，心里先过意不去，板着脸抓住她的胳膊拉到身边紧紧带着，嘴里却要嫌弃：“就知道吃和睡，这胳膊上全是肉！”
    檀悠悠毫无愧疚之心：“我又不胖！姨娘说了，人生在世吃穿二字，爹那么辛苦，就是为了让我们吃好穿好睡好过得好”
    姨娘就是姨娘，小门小户，没得见识！好好的孩子养成这样！檀如意嗤之以鼻，面上却不敢做出来，闷闷地道：“梅姨娘倒是想得开。”
    檀悠悠认真加上一句：“我也想得开，我姨娘说得挺好的。”
    檀悠悠的亲娘梅姨娘在檀家是个很特别的存在，耕读人家出身，良妾，从不参与任何纷争，任何事情都做得恰到好处，檀同知和周氏都很敬重她，严令孩子们不许不敬她。
    檀如意刚才那个说法，倒像是指责梅姨娘似的，她觉着檀悠悠应该是听出来了，于是讪讪的：“五妹妹别往心里去，我没有说梅姨娘不好的意思。”
    檀悠悠一笑：“我知道。”
    此外，再无一句多话。
    檀如意晓得她不会乱说生事，心里始终不得劲儿，讪讪地找了其他话题：“你可知道今天的诗会是怎么回事？”
    檀悠悠摇头：“不知道。你们不是经常开诗会吗？”
    檀如意再次恨铁不成钢：“你是不是觉得很无聊？”
    “是很无聊啊。”檀悠悠直言不讳，反正家里人都知道她不会作诗，只会背诗。
    “你是不是觉得奇怪，为何明知你不感兴趣，父母亲却总让我带着你？”檀如意教训她：“因为这是女子才名贤名美名远扬的好机会！你也到年纪了，不带你出来走动，将来可怎么办？”
    “哦。我会好好背诗的。”檀悠悠赌咒发誓，“一定会的。”
    “”檀如意拿她没办法，只能叹气。
    姐妹二人走了没多远，迎面来了班家大小姐班碧珠。
    班碧珠长得窈窕静美，性情温和，一手拉着檀悠悠，一手拉着檀如意，十分抱歉：“今日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好不容易做回东，倒叫你们趁兴而来，败兴而归。”
    檀悠悠笑眯眯地道：“班姐姐，没事的，我玩得很开心，你家的五香瓜子炒得特别好！”
    班碧珠讶然失笑，爱怜地轻抚檀悠悠的额发：“难得你喜欢，我叫人给你送些去。”
    檀如意深觉丢脸：“别理她，就和饿着她似的。”
    檀悠悠认真地道：“真的很好吃啊。”
    嗯，整个班伯府也就五香瓜子好吃了，其他都一般得很。
    班碧珠笑道：“快别欺负她，我们悠悠最是纯善老实，我们家里最喜欢她了。”
    檀如意郁闷，怎么就变成她欺负檀悠悠了呢？算了算了，反正她也习惯了。
    一同参加诗会的齐三小姐过来八卦：“碧珠，今日这事也真是奇了怪，好好儿的，梁砚秋怎么就落了水？倒叫你难做人，有说法了么？”
    班碧珠不想多说：“不知道，她惊魂未定，也不好多问。”
    齐三小姐却冷笑起来：“行了，碧珠，事到如今你还瞒着，就不怕寒了我等姐妹的心！”
    “我”班碧珠想要辩解，齐三小姐却已拂袖而去，临行前还斜睨着檀家姐妹道：“你们还傻站着做什么？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真是的！”
    班碧珠红了眼圈：“你什么意思？我做什么啦？”
    齐三小姐压根不理，扬长而去。
    “别往心里去，齐三就是这脾气。”檀如意不想卷进是非之中，迅速带着檀悠悠撤离。
    才上车，檀悠悠立刻抽了骨头似地瘫倒在座位上，盘算今晚务必要让厨房做条红烧鱼吃吃。
    檀如意皱着眉头在一旁盘算：“齐三是什么意思？悠悠你今日可看到什么奇怪的事？”

第4章 起心不良
    “鲤鱼刺多，得让厨房用花鲢或者青鱼做，要是有江团就好了。”檀悠悠答非所问。
    檀如意气得直瞪眼，将手捏住她嫩滑粉白的脸颊，恨道：“吃！吃！吃！除了吃你还知道啥？”
    “背诗啊！睡觉啊！”檀悠悠软绵绵地把檀如意的魔爪拿走，无辜地瞪着小鹿眼：“我还会哄父亲、母亲和姨娘开心！”
    檀如意差点没疯，抓狂地揪着靠枕一阵撕扯：“啊”
    这臭丫头，可真是气死她了！
    檀悠悠瞧着檀如意的动作，眼里浮起一层笑意：“有件事确实很奇怪，梁砚秋落水之后，有个穿着不凡的男人跑到我们身边说疯话。”
    檀如意停止撕扯靠枕，睁大眼睛：“快说！”
    檀悠悠将当时的情况说了，檀如意的眉头越皱越紧，思忖许久，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梁砚秋真不要脸！”
    “嗯？”檀悠悠抛出疑问句：“三姐姐知道是怎么回事？”
    檀如意轻点她的鼻头，智珠在握的模样：“八九不离十了。班家不讲道义，梁家也不要脸，待我禀告父母，以后咱们尽量少和这两家人交往。”
    “本就没和梁家交往来着。”檀悠悠热情地邀请檀如意和她共进晚饭：“我准备吃红烧鱼，你来不？”
    檀如意不屑这种贪吃之事：“我有事，你自己吃吧。”
    檀悠悠并不勉强，愉快地趴在窗边看景。
    秋城街道两旁尽植梧桐，四月天，梧桐开花，满树浅紫色的花开得密密匝匝，宛若云霞，清新温柔。
    有风吹过，铃铛一样的浅紫色花朵落到地上，被贪玩的小孩儿捡了串成花环，你追我赶，好不快活。
    檀悠悠越看越舒适，笑容满面。
    檀如意十分见不得她这种傻乐：“别傻笑了，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檀悠悠掏出一把五香瓜子磕着，摆出听故事的架势：“三姐姐请讲。”
    檀如意抢过瓜子，边磕边道：“今天这事吧，参加诗会的姑娘们都被班家摆了一道。他家啊，起心不良！”
    本朝的规矩，为避免后族势大祸乱朝纲，皇族选妻多从民间臻选，只要出身清白、才貌出众，寻常女子也有机会跃上枝头成凤凰。
    班家早年只是寻常人家，但是运气好前些年时，宫中到民间选秀，挑走了班家一个女儿。
    谁也没想到，这女儿竟然一步步做到福王妃，诞下的儿子也被封为世子，于是班家水涨船高，被封伯爵发了家，一跃成为秋城头等门第。
    前些日子，檀如意曾听人说，福王世子微服来了班伯府探亲，又偷听到长辈闲谈，说是这福王世子十分不着调，京城那些名门望族都舍不得把女儿嫁他。
    所以这一趟访亲之行，大约还带了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他自己挑个称心如意的妻室。
    “你见到的那个不着调的疯子，约莫就是福王世子了。”檀如意忿恨地将手里的五香瓜子扔进漆盘：“班家是以诗会的名义，把咱们都骗去给人挑个遍呢！实在欺人太甚！”
    那福王世子虽是天潢贵胄，却也太欺负人了些。
    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被一个猥琐不着调的男人偷窥着、评头论足，想想就恶心。
    檀如意心气高，受不得这种肮脏气，越想越是咬牙切齿：“我要和班碧珠断交！”
    “哦。”檀悠悠埋着头剥瓜子吃，既不附和也不反对。
    “等下班家送五香瓜子来，你不许接，叫它原路返回！”檀如意气呼呼地抢走檀悠悠手里的瓜子：“就知道吃！”
    “吃有什么不好？本来就吃了亏，饿着自己更亏。”檀悠悠又把瓜子抢回来，继续吃。
    “你不怕那个疯子男人？他和你搭讪了诶！万一看上你了咋办？”檀如意看着庶妹那圆圆的小脑袋，很想劈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豆腐渣，真是无知者无畏。
    檀悠悠眉毛都没动一下：“是碰巧。他又没眼瞎。”
    “也是。”檀如意捏捏檀悠悠嫩滑的小脸，庶妹出了名的贪玩贪吃贪睡，就算福王世子看上了，福王妃也不能同意。
    那么，今天去的这些姑娘们，谁最危险呢？自甘下贱的梁砚秋是没戏了，余下的还有谁？
    檀如意拧着眉头陷入沉思中，并未注意到檀悠悠剥瓜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听说有种变态，就喜欢未成年的、肉嘟嘟的小少女自己不会真的被看上吧？
    真是的，她只想做一条咸鱼，晒完左边晒右边，碍着谁啦？
    檀悠悠面无表情地掰了掰指节，指骨“噼啪”作响。
    柳枝是个爱思考的好丫鬟，听了姐妹二人的对话，提问道：“可是三小姐，有两位公子呢，除了那个疯子以外，还有一位公子个头很高，人很好看，那什么芝，什么玉的。”
    “芝兰玉树。”檀悠悠替柳枝总结：“就是瞧着不好惹。”
    檀如意也糊涂了：“那是谁啊？到底谁才是福王世子？”
    檀悠悠摊手：“不知道。”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梁二小姐失足落水的事已经传到檀家。
    檀家姐妹的马车才到二门，檀家主母周氏已经迎了上来，身后还跟着檀悠悠的生母梅姨娘。
    周氏是个沉稳性子，讲究含而不露，当着下人的面丝毫没有露出半点端倪，只将两个女孩子上下打量一番，问道：“都好？”
    “都好。”檀悠悠脆生生地回答着，笑眯眯地行礼请安：“终于回来了，我可想你们了。”
    周氏一笑，示意梅姨娘过来领人，然后看向檀如意。
    檀如意抱住周氏的胳膊：“这里不好说话，我们屋里去。”
    檀家的宅子并不算大，一会儿工夫就到了正屋。
    周氏落了座，和梅姨娘说道：“你也坐。”
    梅姨娘谢过，安静地在周氏下首坐了，檀悠悠立刻靠过去歪在她怀里。
    梅姨娘微笑着，温柔地轻抚檀悠悠的头发脸颊，虽不说话，却让人感受到浓而纯粹的母爱。
    檀悠悠满足得很，那颗曾被伤害得支离破碎的心也变得暖洋洋的。
    “坐好！”周氏见不得这种腻歪，皱着眉头说道：“要说多少遍你才记得遵守礼仪？”
    檀悠悠不以为意，乖巧坐好，冲着周氏甜甜一笑，并没有被嫡母看不顺眼、欺压的愤恨和不舒服。

第5章 咸鱼小可爱
    周氏出身名门，能干又高傲，是管家的一把好手，对于檀渣爹的妾室和庶出子女，从不刻意打压磋磨，讲究的是家和万事兴，只要不作死，就能过得不错。
    对于子女的教育问题，周氏尤其重视道德品质方面的培养，日常教导子女的是：“你们都姓檀，荣辱与共。”
    当然，嫡出和庶出之间的区别总是有的，就像正室与妾室之间天然不同。
    比如，周氏对待亲生儿女要求更高，更为严厉，对庶出就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过得去，别给她添麻烦就行。
    檀悠悠没啥贪心和妄念，只把周氏和渣爹当成公司老板。
    人家辛辛苦苦供她吃香喝辣、呼奴使婢、高床软枕、锦衣华服，不该乖乖巧巧做个小可爱吗？
    好员工，就该努力工作，把老板哄得开开心心，这才对得起自己的岗位和薪金。
    老板高兴了，她才能做一条自由自在躺着晒太阳的咸鱼。
    拎得很清的檀悠悠和渣爹、周氏、一应嫡出子女相处得很好，成功地做成了一条贪玩、贪吃还贪睡的咸鱼。
    周氏最喜欢檀悠悠的识趣温软，见她消停了，便问檀如意：“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梁砚秋为何落水？”
    檀如意叽叽呱呱地将经过说了一遍，愤恨之情溢于言表：“欺人太甚！”
    周氏没任何表情，只道：“看来梁家是早就得了消息，对福王世子夫人之位势在必得，这才闹了这么一出。可惜功亏一篑，手段更是下流。”
    梁知府和檀同知斗得厉害，彼此都想拼了命把对方摁下去。
    檀同知虽渣，却很追求上进，有能力有手腕，官声还挺好，把梁知府压得死死的，大有取代之势。
    梁知府肯定不能坐以待毙，奈何啃不动檀渣爹这块硬骨头，只好剑走偏锋，想要借着女儿攀龙附凤更上一层。
    梅姨娘温和地道：“梁知府太急了些，可惜梁二小姐，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周氏轻嗤一声：“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自作自受，并不可惜。我们家的孩子们，没人做得出这种事。”
    檀如意骄傲地道：“那是当然！”
    “都是母亲教导有方！”檀悠悠的声音又高又脆，余音绕梁并不全是为了求生，她是真的觉得周氏不错。
    “马屁精！”檀如意瞅着檀悠悠小声揶揄。
    檀悠悠却转身拍起了她的马屁：“谢谢三姐姐照顾我。”
    檀如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们是亲姐妹，那不是应该的么？”
    “我最喜欢三姐姐了。”檀悠悠软绵绵地歪倒在檀如意身上，眉眼弯弯：“你待我真好。”
    “马屁精！”檀如意宠溺地捏着檀悠悠的小翘鼻，说道：“还是个磨人精！”
    “回去吧。这件事以后都不要提了，有人问就说不清楚。”周氏见她姐妹二人要好，心情很是舒爽：“悠悠今晚想吃什么？”
    “红烧江团！要是没有江团，青鱼或者花鲢也可以！刺少，年幼的弟弟妹妹也可以吃！”檀悠悠双眼发光，当家主母发话，就不用梅姨娘自己掏腰包点菜了，羊毛必须薅！
    周氏哑然失笑，叫过管事婆子吩咐下去。
    檀悠悠兴高采烈地告了退，跟在梅姨娘身后开开心心回房去。
    周氏看着她的背影轻叹：“真是个胆子大的，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檀如意不懂：“娘是指什么？”
    周氏严肃地道：“如意，你再把今天的事重新说一遍，任何细节都别落下。”
    檀如意被周氏凝重的表情吓住，惊慌地道：“怎么了？”
    周氏不解释：“快说。”
    檀如意忐忑地再描述了一番，见周氏目光沉沉地注视着自己，心里慌得不行：“娘，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害怕。”
    周氏一叹：“没什么，你做得很好，照顾妹妹护着妹妹，没丢我的脸。回去吧。”
    檀如意害怕：“娘，是不是五妹危险了啊？”
    周氏摇头：“没有，去吧。”
    左跨院中，梅姨娘正在帮檀悠悠换衣裳梳头发，眉眼之中俱是温柔爱怜，檀悠悠也不说话，只安静地任由梅姨娘替自己收拾打扮。
    梅姨娘把一对小巧精致的金钗插进檀悠悠的发髻，打量再三，十分骄傲自豪：“我们五小姐真好看啊。”
    檀悠悠也觉着自己这小模样真好看，照了会儿镜子，问道：“姨娘会一直这样喜欢我心疼我吗？”
    “傻话。”梅姨娘把换下的衣服收起，交给柳枝拿出去：“你是姨娘的命根子。”
    檀悠悠托着腮，认真地道：“如果再有弟弟呢？姨娘会不会更喜欢他？”
    “不会有。姨娘只会有你一个。”梅姨娘笑看着檀悠悠，说道：“真是孩子，奇奇怪怪的想法。”
    “可是，隔壁几位姨娘都觉着自己有儿子了不起啊。还说我没个同胞兄弟，将来没人撑腰，姨娘没儿子傍身，老了没人管。”檀悠悠小声嘟囔。
    梅姨娘笑而不语，拿出一盒松子，用小铁夹子一颗一颗地夹开壳。
    又是这样檀悠悠噘着嘴，坐过去帮着剥松子。
    “我上年纪了，没打算再生孩子。”梅姨娘看了她一眼，轻言细语：“你别听人家胡说几句就记在心里胡思乱想，你爹上进，太太明智，姨娘也会过得很好，将来不会没人管你。”
    檀悠悠小声道：“我才不担心自己呢。”
    她会自个儿疼自个儿，再不会像前世那么傻了。
    那个时候，她打小就努力做家务、帮着父母带弟弟，长大后除了正式的工作还兼职，经常熬到深夜，没有周末和节假日。
    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不敢恋爱不敢交际，尽力存下每一分钱，帮着补贴家用、供弟弟读书。
    好不容易弟弟毕业有了工作，她满怀憧憬想要买间小屋立足，为自己的将来作打算。因为经常搬家，租屋条件不好不安全，就把银行卡交给妈妈帮着保管。
    熬到三十多岁，算着存的钱差不多够首付，她也看好了房，谁想突然晕倒在工位上，送医之后查出是脑癌晚期，房子买不成了，她问她妈要存款治病，她妈却一分钱都拿不出来。追问再三，才知道是给她弟买了婚房。
    再到后来，作为累赘被抛弃的她孤独死去，临死之前想的都是为什么要亏待自己。
    如果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好吃好喝好睡好玩，此外什么都不要。

第6章 ?开心最重要
    想到那个时候自己的可怜样儿，檀悠悠眼里立时汪了一泡泪水，真是的，社畜已经够苦了，还要这样对待她。
    梅姨娘见女儿突然之间流了泪，被唬了一跳：“怎么啦？谁欺负你了？”
    檀悠悠撒赖地拉着梅姨娘的袖子擦眼泪：“我就是担心有一天姨娘会不疼我。”
    梅姨娘好笑又好气：“你个傻子！我是不会再生孩子的，有你一个足够了。”
    后面一句话，梅姨娘的语气很轻，更像是独白。
    檀悠悠瞅着梅姨娘秀美的脸庞，问出一个在心头盘桓许久的问题：“姨娘，您这样的样貌心性，为什么会嫁给我爹？”
    檀渣爹不是良配，有了周氏这样的贤妻、梅姨娘这样秀美如画的美妾还不够，后面还排着小三小四小五小六。
    梅姨娘斜瞅她一眼，淡淡地道：“小孩子管这么多做什么？”
    檀悠悠反对：“我不小了，三姐姐也说我十五的人了，再不能和从前那样什么都不管，得顾着家里人。姨娘就是我最亲的人，我当然要管呀！”
    “小嘴嘚吧嘚吧挺能说。”梅姨娘转身要走：“给你做的夏衣还差几针，趁着还早我去缝好。”
    檀悠悠道：“听说姨娘和我爹是青梅竹马，从前还定过亲的，所以我好奇嘛！”
    梅姨娘立时回过头来，皱着眉头抓住她的手：“你听谁说的？”
    檀悠悠瞪着小鹿眼，无辜地道：“记不得了，好像是在梦里？”
    梅姨娘盯了她片刻，长叹一声，说道：“罢了，你确实不小了，太太已在给你三姐、四姐相看人家，接着就是你。有些话，我得交待你。”
    “第一，永远不要当着人提这件事，更别说什么青梅竹马、定过亲。尤其是当着太太和你爹的面，坚决不能提。”
    “第二，不要打听不要多问，你只要记得，姨娘不是软柿子，生了你养了你就会护着你。即便你什么都不会，也不会没人管。”
    “第三，其他姨娘都有来历靠山，对你爹有好处。他喜欢往上爬，就由着他去，他官做得越大，咱们越享福。就算将来你嫁了人，对方也不能不看你爹的面子，不敢慢待你。”
    梅姨娘微笑着，缓缓说道：“作为一个男人，努力上进，聪明能干，勤奋养家，对妻妾儿女还很大方和气，够了！你觉着呢？就算你这样贪玩，他也没骂过你嫌弃过你，对不对？”
    檀悠悠没话说，确实是这个道理啊，便宜渣爹除了花心，其他确实不错。
    那么，就让她换一个思路，把渣爹视为公司的大老板董事长。
    董事长下面肯定得有一票高层、中层，这些高层和中层各有作用，有些人是真能干，有些人则是各路神仙派来的，不能得罪、不能不要。
    为了平衡，也为了公司发展，董事长肯定得经常找大家开开会、聊聊天、谈谈心什么的，一来二去就有感情了嘛。
    公司是我家，我们都要热爱它！
    有家才有我，我们都要热爱它！
    “只要姨娘高兴，我当然没意见。爹昨天还悄悄给了我一对金镯子呢。”檀悠悠打开首饰盒子，拿出一对沉甸甸的金镯子，递给梅姨娘看：“爹说给我做嫁妆。”
    梅姨娘仔细验过，心安理得：“他给你就收着，只是别往外面显摆。一碗水难得端平，你有了，别人未必有”
    檀悠悠打个呵欠：“我懒得给自己惹麻烦。”
    梅姨娘没话说，行吧，自家孩子是个什么德行自己清楚，这孩子最大的优点和缺点都是懒。
    梅姨娘离开后，檀悠悠舒适地躺在贵妃榻上，翘着腿看着风景，等柳枝剥枇杷喂进嘴。
    枇杷又甜又水，檀悠悠快乐地翻了个身，突然间明白了一个大道理。
    “柳枝，我想明白了一个大道理！”檀悠悠舒服地躺在美丽温柔的柳枝软香的腿上，说道：“你想不想知道？”
    柳枝肯定捧场：“当然想了！小姐想明白的大道理一定是很大很了不起的道理！是什么呀？”
    “我以后再告诉你。”檀悠悠勾着唇笑，见柳枝冲她翻白眼也不气：“我不是诚心逗你，而是现在说给你听，你也不懂。”
    她想明白的这个大道理，在此刻的人看来肯定是惊世骇俗，不能容许赞同的。
    那就是，既然她不能决定自己将来嫁给谁，也不能保证对方是否会像檀渣爹似的妻妾成群，她就务实地把他当成饭票当成银行当成老板。
    大家都是成年人，风浪也见过不少了，就别瞎想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了，照顾好自己就行，开心最重要嘛。
    梅姨娘刚才那一番话，大概率就是为了提点她，帮她看清楚现实，别对男人抱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看破红尘、掌握人生秘籍、稳操胜券的檀悠悠愉快地哼起了歌。
    柳枝竖着耳朵听，始终没能听明白五小姐到底唱的是些什么词，反正挺奇怪的。
    晚饭时，檀悠悠如愿以偿吃到了红烧江团，江团刺少肉鲜美，她吃得摇头摆尾，幸福万分。
    梅姨娘瞧着她的样子，不知不觉多添了半碗饭。
    “哎哟，咱们五小姐就是胃口好！瞧瞧，吃得多香啊！”随着这娇滴滴、矫揉造作的声音，门前来了个穿浅绿衫子、松花长裙、水蛇腰的妖娆妇人。
    正是檀渣爹的第三房小妾钱姨娘。
    钱姨娘是檀渣爹的前任上司送的礼物，长得很是妖媚，奈何品行不咋滴，还仗着自己有后台，没少兴风作浪。
    她虽比梅姨娘更晚进门，却从前头生了孩子，檀家四小姐、三少爷，都是她生的。
    有儿女傍身，靠山还升了官，钱姨娘轻狂得很，总觉着家里除了檀渣爹和周氏，就属她最大了。
    是以，梅姨娘这种没有后台、娘家死绝，还没儿子的竟然排在她前头，她是万分不服气，但又惹不起，只好隔三差五过来找找茬，发发酸。
    比如今天，她是想让自己生的女儿檀如慧跟去班伯府参加诗会露露脸，奈何出门前檀如慧突然闹了肚子，硬是没去成。
    是以，钱姨娘心里憋了一口气，听闻诗会出了事故，迫不及待赶过来探虚实。

第7章 ?渣爹本爹
    梅姨娘耷拉着眼皮，懒得搭理钱姨娘。
    檀悠悠则是继续吃吃喝喝，微笑着道：“今天的红烧江团很好吃，姨娘吃过没有？要不要一起用些？”
    钱姨娘扭着腰肢走进来，嫌弃地撇撇嘴，挑剔道：“五小姐，不是妾身多事啊，小姑娘家家的这样贪吃，小心长成大胖子。”
    檀悠悠还没开口，梅姨娘已经淡淡甩了一句：“又不要你养。”
    钱姨娘一噎，憋着气找了地方坐下，强笑着道：“姐姐好大的脾气，我是关心五小姐，你们要不愿听，我以后不说就是了。”
    梅姨娘道：“五小姐若有不妥，自有老爷和太太管教，轮不着做姨娘的多嘴。”
    “说得好像你不是姨娘似的，大家一样都是苦命人，何必互相为难。”钱姨娘不敢再招惹梅姨娘，挤出笑脸同檀悠悠说道：“五小姐，其实妾身是过来探望您的，听说班伯府出了事，你四姐姐很是担心，只是她病着还没好，不便过来。”
    檀悠悠揣着明白装糊涂：“班伯府出事和我四姐有什么关系？难道姨娘和班伯府有亲？”
    五小姐是个糊涂虫，要和她说明白话特别吃力，钱姨娘脑壳痛，忍耐着道：“是担心您啊，我们和班伯府哪有亲呀。”
    “我很好，不用担心，我让柳枝送姨娘回去吧。”檀悠悠大声叫柳枝：“点灯笼过来！钱姨娘要回去了！”
    “我不走！谁说我要走了？！”钱姨娘大喊一声，见檀悠悠惊恐地睁着一双小鹿眼盯着自己，眼里已经泛起泪光，生怕她哭起来传到周氏耳中，声音顿时低了几分，还带了些讨好：“五小姐，和姨娘说说今天的事呗，梁二小姐怎会落水？福王世子真的在班伯府吗？”
    檀悠悠十分羞愧：“我不知道，天太热，诗会太无聊了，我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钱姨娘瞪着檀悠悠，油然生出几分恨铁不成钢之感。
    那是福王世子啊！多么难得的王府选妻盛会，一旦入选就是世子夫人，这个傻子却只顾着睡觉？
    白瞎了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闹肚子的不是这个傻子，而是她家聪明美丽还上进的如慧？
    钱姨娘惋惜地离开，一路咬牙切齿，只恨老天不公，又恨当家主母周氏偏心，还恨梅姨娘和檀悠悠母女都是狐狸精。
    钱姨娘的到来，在檀悠悠母女这儿没有激起半分浪花，二人吃好喝好，各自回房歇息。
    檀悠悠晚上吃得太饱，撑着了不好睡，在床上翻来覆去烙烧饼，三更鼓刚过，就听到檀渣爹来了。
    这么晚过来，当然不是为了喝茶聊天，肯定是来生儿子的，檀悠悠撇嘴，渣爹果然是彩旗不倒。
    谁想不过半盏茶功夫，外头又响起动静，却是渣爹站在她窗前小声道：“悠悠啊，睡着了吗？”
    檀悠悠立时过去开了窗，探着头甜笑：“爹，我才听见您的声音就醒了，今天都没见着您，特别想您。”
    檀同知天生儒雅风流，保养良好，虽然四十多了，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他的眼睛和檀悠悠很像，眼神都特别真诚无辜，非常像个好人。
    不过真了解他的人都知道，檀同知的内心乌漆嘛黑，堪比五更的天，伸手不见五指那种。
    此刻，檀同知站在窗外，笑吟吟地看着檀悠悠，十分慈爱：“今天跟你三姐姐出去玩得开心吗？班伯府有什么好吃的？”
    “开心！班伯府的五香瓜子好吃！碧珠姐姐说要送我，三姐姐说不能收，得原路退回。”檀悠悠遗憾：“可惜爹没尝到。”
    “没退回去，太太收下了，明天就给你送过来。爹就是来看看你有没有受惊。”檀同知笑着摸摸她的额发，郑重地道：“你今天做得很好，小姑娘家，别贪看热闹，也别滥发善心想着救别人，照顾好自己别添乱就是最大的聪明。”
    檀悠悠颇为感动，还没来得及表示自己的幸福，檀同知又说了一句话：“毕竟你那么傻，万一被人卖了害了都不懂得辩解。”
    “”檀悠悠懒得辩解，傻就傻吧，傻子可以不操心，让聪明人辛苦去吧。
    她打个呵欠，渣爹立刻很识趣地道：“困了就去睡，我交待了太太，明天给你做好吃的压惊。”
    檀悠悠欢天喜地、屈膝恭送渣爹：“太晚了，爹爹早些回去休息吧。”
    檀同知再拍拍她的发顶，把柳枝叫来叮嘱一番，这才去了梅姨娘房里。
    梅姨娘还在灯下抄佛经，见他进来，平静地道：“老爷忙了一天，也累了，妾身给您洗脚，伺候您歇息。”
    “不用忙，这些事都有下人做，我就是来看看你们母女。”檀同知在梅姨娘身边坐下，看着那一厚沓佛经，面上浮起几分愧色：“一直都在抄经呢？这都抄了多少本啦？”
    “不多，这些年也就抄了上百本吧。”梅姨娘放下笔墨，低着头收拾佛经。
    檀同知闷了片刻，说道：“雪青，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你别再生气了好不好？总这么夜以继日地抄经，对眼睛不好。”
    梅姨娘微笑着：“老爷想多了，妾身并不是生气才要抄经。我是为咱们悠悠祈福。只要她好，妾身就很好。”
    檀同知连忙附和：“那是当然，我也想要咱们女儿好。那个什么雪青，咱们再生一个儿子吧，这样你和悠悠将来”
    梅姨娘似笑非笑地瞅着他：“老爷现在已经有了五个儿子，嫡出两个，庶出三个，再来一个儿子，你养得起么？何况还有六个女儿要养。这么多人，嫁娶读书，笔笔都是钱，这么大的开支，你看你，年纪轻轻就生了白发，有了皱纹，瞧着就像五十岁的。”
    檀同知大惊，脱口而出：“我有那么老了？”
    梅姨娘青葱似的手朝他脸上点了点，道：“这里、这里，都是皱纹，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的，我啊，只求你平平安安的，并不想要什么儿子拖累你。只要你好，我们母女就好，你不好，就算再有十个儿子又如何？还不都是债！”

第8章 不会再有
    檀同知神色复杂地看着梅姨娘，突然激动地握住她的手，低声说道：“雪青，这么多年了，还是你对我最好。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悠悠！”
    “我懂你。”梅姨娘体贴地拍拍他的手，温和地道：“过去的事别提了，太太是个好主母，你的眼光很好。歇吧。”
    檀同知却和情窦初开的少年似的，激动地拉着她谈心：“雪青，只有你最心疼我关心我，当然，太太也是极贤惠的我和你发誓，另外那些女人，我都是迫于无奈，为了咱们家，为了前程才不得不收的，你晓得，她们都各有来头”
    梅姨娘含笑倾听，不时附和一两句，檀同知说得口干舌燥，困意上头，拉着她的表了个忠心：“你说得对，咱们家的孩子够多了，不能再生啦，不然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明天我就安排下去。”
    梅姨娘道：“老爷糊涂了，我并没有说过这种话，您是一家之主，这些事都该由您做主，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对，你没说过，是我自己的主意。”檀同知累了，倒下去一会儿功夫就睡着了。
    梅姨娘面无表情地将佛经收入匣中，上好锁才在距离檀同知两尺远的地方躺下。
    次日一早，檀悠悠醒来，渣爹已经去了衙门，梅姨娘坐在窗前用针线穿茉莉花串，见她过来，随手往她衣襟上别了一串清香雪白的茉莉花。
    “今早吃什么啊？”檀悠悠嗅着茉莉花，带着婴儿肥的粉嫩脸蛋白里透红，眼睛亮晶晶的。
    “去太太那里吃，一早太太就使人过来说了，让厨房做了好吃的，给你和三小姐压惊。”梅姨娘将穿好的茉莉花串放在水晶盘里，交给大丫头桃枝端着，牵了檀悠悠的手往正房里去。
    时辰不早，请安的人都已经走了，正房里只有周氏、檀如意坐着闲话。
    “给太太请安。”梅姨娘领着檀悠悠行了礼，将水晶盘里的茉莉花串交给檀如意，很自然地在周氏下首落了座。
    “五小姐来了，叫厨房赶紧把早饭送上来。”周氏指示完毕，取一串茉莉花挂在梅姨娘衣襟上，说道：“昨夜累不累？”
    檀悠悠立刻竖起耳朵，昨夜渣爹去了梅姨娘房里，周氏是真的关心梅姨娘呢？还是另有所指？话说，当着孩子聊这个不太好吧？
    梅姨娘也取了一串茉莉花给周氏挂上，轻笑着道：“没有，说完话就睡着了，那件事也办好了。”
    周氏眼睛微亮：“他怎么说的？”
    梅姨娘凑到周氏耳边轻声道：“以后，咱们家再不会有孩子出生了，他说今日就会办妥此事。”
    周氏勾起唇角，将手里的茶碗轻轻搁在案几上，看向檀悠悠的目光越发温柔。
    檀悠悠竖着耳朵也没能听见关键内容，心里痒痒的，但看周氏和梅姨娘的样子，也晓得是件要紧的大好事，于是冲着周氏甜甜的笑。
    周氏叫她到身边：“悠悠有什么心愿吗？”
    檀悠悠道：“当然有了，希望咱们一家子都和和美美，平平安安的，我就可以享福啦！”
    周氏笑道：“这孩子纯厚，这样好，你能心想事成的。”
    檀如意嫉妒：“娘总是偏心五妹妹。”
    周氏笑而不语，檀悠悠欢呼：“好吃的来啦！我来帮忙布置碗筷吧！”
    这大概是檀悠悠到这里之后，吃得最为丰盛的一顿早饭，光是各式糕点就有二十种，另有各种小菜二十余种，用料十分精细，火候也很到位，不是短时间能做到的。
    可见昨夜渣爹就吩咐下去了，檀悠悠开心死了，每一样都没放过。
    檀如意见她吃得欢，一边纠结自己会不会长胖，一边又见不得她吃独食，于是鼓着腮、憋着气，和她从头争到尾。
    周氏和梅姨娘略动几口就放了筷子，坐在一旁喝着茶轻声细语地聊天。
    “嗝”檀悠悠吃得肚儿圆圆，满足地抚着肚子打了个嗝，眉开眼笑：“好吃，谢谢太太！”
    周氏一笑：“喜欢吗？”
    “再喜欢不过啦。”檀悠悠见周氏的心腹张婆子在门前露了个脸，便去拉檀如意起身：“三姐姐，我们出去遛弯消食。”
    檀如意撑得站不起来，有气无力地道：“不去，不去，我好撑，得吃点消食茶才行”
    周氏好气又好笑：“你是傻的啊？你妹妹胃口好那是天生有口福，你跟她比？”
    檀如意无力辩解，沮丧地由丫鬟扶了出去，檀悠悠热心地跟在后头，张罗着给她弄消食茶。
    周氏扶着额头叹息：“都说五丫头一团孩气不懂事，可我总觉得三丫头没她妹妹聪明懂事。看把她傻的。”
    梅姨娘抿着嘴笑，张婆子讨好道：“太太有福气，三小姐和五小姐都是顶顶聪明懂事的。”
    “别拍马屁。”周氏轻轻抬手：“我让你打听的事怎么说了？”
    张婆子敛了神色，低声道：“福王世子确实就在班伯府，五小姐遇到的那个不正经的就是他！”
    “真是他？”梅姨娘蹙起眉头，隐隐担忧。
    张婆子道：“确实是福王世子，老奴仔细打听过了，班伯府的下人都说，福王世子并不是荒诞不经，只是性情有些跳脱，待人颇和善，不坏。”
    周氏冷喝：“说重点！”
    张婆子吓得一缩，言简意赅：“福王世子不是来选妻的，他在京城已经定亲了。听说他这次过来，其实是为了另一桩亲事。”
    周氏和梅姨娘对视一眼，都有些迷惑：“为了谁啊？”
    能让福王世子从京城大老远的跑到秋城，兴师动众地闹这一回，定然不是什么普通人的亲事。
    “老奴没打听着，就这消息，还是老奴亲家的亲家冒着风险递的信。太太，老奴亲家的亲家，正好是在班伯府里当差的，他也就知道那么一丁点儿。”
    张婆子掐着手指尖，夸张地比划着：“这要是让人知道，说不定老奴这亲戚一家子都会被赶出去呢。”
    周氏淡淡地道：“你费心了，去账房领二十两银子赏你这亲戚。”
    张婆子千恩万谢，又笑着传递了另一个消息。

第9章 ?婚事
    “那梁二小姐果然是为了攀龙附凤。梁知府收买了班伯府的下人，趁着福王世子在荷花池边玩耍纳凉，特意把梁二小姐引过去假装失足落了水。
    原是指望着福王世子能救她起来，赖也要赖上，必须成就一桩好姻缘，没曾想反被算计了一番。赶去救人的，既不是福王世子也不是他身边的人，而是班家的下人。
    人家也没碰她，是用竹竿拉起来的，可是梁家人想着不能白白出丑，非得问班家讨个说法。班家自然不肯，梁二小姐嚷嚷着要自尽，被班家连哄带吓，昨天半夜，梁知府夫妇把人灰溜溜地接回了家，半点不敢声张。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活该！”
    张婆子笑得开心，眉飞色舞的。
    周氏并不幸灾乐祸，只问：“梁知府今早有没有按时去衙门？”
    张婆子跟了她多年，早就熟悉了她的套路，从容答道：“回太太的话，梁知府今早如常去了衙门，还比老爷早了一刻。听人说，他照常与同僚说笑，神色如常。”
    “去吧，想法子弄清楚，福王世子究竟是为谁相看亲事。”周氏打发走张婆子，皱着眉头问梅姨娘：“雪青，我听孩子们说，昨天除了福王世子之外，另有一位相貌清俊贵气的公子，秋城有这样的人物吗？”
    梅姨娘十分茫然：“妾身日常不出门，对外头的事不清楚。”
    “也是。”周氏想了许久，疾声道：“莫非是他？！”
    “谁？”梅姨娘难得见周氏失态，心跳立时加速，莫名多了几分担忧。
    “不对，不可能。”周氏又否定了刚才的猜测：“福王是今上的胞弟，不可能趟这浑水。”
    梅姨娘又跟着松了一口气，见周氏不肯细说，就识趣地没追问，只道：“张管事带回来的消息，是班伯府特意放出来的吧？”
    周氏道：“正是。虽然他家算是皇亲国戚，却也不能把本地仕绅尽都得罪狠了。放出这消息，算是给大家一个交待，让大家心里有数。”
    梅姨娘隐隐担忧：“这样，怕是人选已定，事情办得差不多了。昨天去的女孩子中，最出色的就是那么几个。”
    原本梁砚秋还挺不错，却把自己给作死了，余下最出色的就属檀如意和齐三小姐二人。
    都是嫡出，才貌双全，品性俱佳，檀家是官身，齐家是本地首富。
    昨天班家除了送来一大筐五香瓜子以外，还送了若干零食和精致的玩意，说是从京城带来的，图个新鲜。
    这么一琢磨，好像是檀如意中选的可能性更大。
    “我的担忧和你差不多。”周氏揉着眉心低叹：“所以我说三丫头外表精明，实际傻得很，你看她，这么大个人了，吃个早饭还能把自己给撑坏。”
    这话梅姨娘不好接，只安慰道：“或是咱们想多了。”
    “须得未雨绸缪才行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家的老爷是什么人，只要能往上爬，什么都可以卖。早年那件事你我都是亲眼看着的”
    周氏嘲讽一笑，换了话题：“梁知府是个狠的，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能如此若无其事，咱们檀同知遇着扎手的了。我看啊，他俩最近必有一场恶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梅姨娘沉默着看向窗外，不予置评。
    门外传来女孩子的说笑声，檀如意和檀悠悠手牵着手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庶出的四小姐檀如慧、六小姐檀如玉。
    女孩子们都继承了父母的优点，花骨朵一样美丽动人，更是各有特色。
    檀如意明丽傲气，檀悠悠软糯纯净，檀如慧艳丽妩媚，檀如玉娇美可爱。
    周氏不磋磨庶出子女，几个姑娘都打扮得光鲜亮丽，齐刷刷蹲下行礼，看起来十分养眼。
    周氏叫她们起来，先问檀如意：“你好啦？”
    檀如意讪然：“五妹妹那里有种消食的药丸，挺好使的。”
    周氏白了她一眼，再和颜悦色地问檀悠悠：“你们在玩什么？”
    檀悠悠笑道：“四姐姐邀请我们去她房里玩，又说没有零食，我们就一起来问太太讨些好吃的。”
    檀如慧拧着帕子低着头，不安地小声道：“其实姨娘准备了一些，但是五妹妹说太少了，不够她吃”
    说得好像檀悠悠很挑剔、不知好歹似的，其实就是嫉妒，想下眼药。
    檀如意和檀如玉整齐地转头看向檀悠悠，想知道她会怎么反击。
    因为生母各不相同，檀家的孩子们从小就懂得判断什么时候可以插手站队，什么时候不该胡乱掺合。
    比如今天这事，倘若檀如意和檀如玉多事，立刻就能从孩子之间的事上升为几房妻妾间的矛盾。
    檀悠悠仿佛听不懂，只拉着檀如慧的手软绵绵地道：“四姐姐记错了，我没嫌少，看你病得都恍惚了！要不咱们别去打扰你啦，求太太多给你一些好吃的多补补，好不好？我那里还有一些好吃好玩的，一起给你！你快点好起来！”
    檀如慧一脸便秘之色，嘴唇嚅动着，却说不出来话。
    檀如意和檀如玉悄悄交换着眼色，都在偷笑。和檀五小姐玩心眼是行不通的，因为檀五小姐根本没心眼。
    檀悠悠没脾气，不代表别人没脾气。
    周氏淡淡地道：“既然病还没好，就别来请安了，我会和钱姨娘说，叫她别为难你，让你在屋里好好养病。什么时候病好了再出来。”
    这等于是变相的禁足，也是惩罚。
    檀如慧脸红耳赤，焦急地想要辩解，周氏却不给她机会，吩咐仆妇：“你们把四小姐送回去，再把钱姨娘叫过来，我有话要交待。”
    一般说来，周氏不爱叫妾室来正房，一旦下了指令，就是要教训收拾人。
    檀如慧吓得哭了起来，哀哀切切地求饶：“我错了，太太，我错了，我给五妹妹赔礼道歉，求您别叫姨娘过来。”
    “你没错，你是病了。”周氏冷冷地看向仆妇：“还不赶紧送四小姐回去？”

第10章 ?四六五等
    檀如慧就这样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带走，檀如玉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蚊子哼哼似地小声道：“太太，我突然想起还有功课没做完。”
    周氏颔首，檀如玉逃也似地飞快离开，转眼就没了踪影。
    梅姨娘起身：“太太，时辰不早，妾身也带着悠悠回去了，她的功课也没写完。”
    “嗯。”周氏看向试图留下来看热闹的檀如意：“你的功课做完了？”
    檀如意火烧眉毛似地跳起来往外逃：“只差一点点了！”
    这就是檀悠悠最欣赏周氏的地方弹指之间，樯橹灰飞烟灭。
    “听说昨晚钱姨娘也去你那里找茬啦？”檀如意拉着檀悠悠咬耳朵：“她们就是欺负你们脾气好。”
    檀悠悠只管听着，“嗯嗯啊啊”地敷衍。
    “小木头疙瘩！不，是只知道吃的小贪吃鬼！”檀如意无奈地放开她，又忍不住挤眉弄眼：“好想知道太太会怎么收拾钱姨娘。”
    “四小姐，我们该走了。”梅姨娘以决然的姿态分开二人，冲檀如意礼貌的点点头，拉着檀悠悠扬长而去。
    檀如意百无聊赖地叹口气，计上心来，找个借口打发走贴身丫鬟，趁无人注意，闪身躲进隔壁厢房，准备偷听周氏收拾不安分的钱姨娘。
    钱姨娘很快就来了，还没等到周氏开口，先就娇怯怯地哭诉起来：“太太要说什么，妾身都知道。但您不能这样偏心眼儿，一样都是家里的小姐，怎么就分了个四六五等？五小姐能进伯爵府遴选世子夫人，四小姐怎么就不能？”
    周氏冷冷地道：“你知道什么？怨恨什么？都说出来，咱们一次掰扯清楚，省得家宅不安，让人看笑话。”
    “该知道的妾身都知道，或许比您和老爷知道的还要更多。太太以为，妾身不知道四小姐为何不早不晚、偏在参加伯爵府诗会之前闹肚子吗？
    用五小姐的憨和善衬托三小姐的友爱和才干，太太真是好手段可怜梅姨娘母女一直把你当成靠山大善人，却不知道做娘的，都是为亲生子女打算的”
    钱姨娘恨恨地说个不停，檀如意越听越震惊，脸色渐渐苍白。
    左跨院里，檀悠悠和梅姨娘并肩坐在书案前，埋着头各自写字。
    梅姨娘是抄佛经，檀悠悠则是写字帖。
    她来这里也有好几年了，每天光是吃吃喝喝也怪无聊的，练习书法可以平心静气凝神，她写得很认真，字已很有风骨特色。
    按照梅姨娘的说法，她这手字已比很多读书人出色，更比檀如意这个嫡女出彩得多。
    不过庶女没必要和嫡女争锋芒，就算争赢了也未必是赢家。
    是以梅姨娘没往外宣扬，檀悠悠就更不会显摆，大家都以为她只是个除了吃喝玩乐睡外一窍不懂的小呆瓜。
    完成一篇大字后，她炫耀地拿给梅姨娘看：“姨娘快看看有没有进步？”
    梅姨娘如了她的愿：“不错，比从前更进了一步。”
    檀悠悠讨好地在梅姨娘怀里蹭啊蹭：“那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做那件事”
    梅姨娘笑道：“不急，还没到时候。”
    “呀，姨娘别动！”檀悠悠眯着眼，准确地揪住梅姨娘鬓边一根白发，稳狠快地拔了下来，笑道：“姨娘又年轻了一岁。”
    “傻孩子。”梅姨娘抚着她的背脊温柔地道：“姨娘总会老的，下次不用拔了。”
    檀悠悠不说话，她想要这么疼爱她的梅姨娘一直年轻，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三小姐来啦！快往屋里坐！”柳枝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提醒二人有客来到。
    檀悠悠抬头，只见檀如意站在门前，直愣愣地看着她和梅姨娘，整个人十分不对劲，便迎上去：“三姐姐怎么来了？”
    檀如意转动眼珠子，定定地看向她，好一歇才挤出一个皱巴巴的笑容：“没，没事，我就是从门前经过，顺便进来看看你。”
    梅姨娘热情地招呼檀如意：“三小姐快进来，妾身叫小丫头们去打些槐花下来，给你们蒸了吃。”
    “不了，不麻烦姨娘了，我这就走了。”檀如意干巴巴地说了这一句，转过身飞快地走了。
    “好奇怪。”檀悠悠皱起眉头：“三姐姐好像是遇到什么事了。”
    “或许。你这几天老实些，别去烦她。”梅姨娘命令看门的婆子关好门，交待身边的下人：“没事别乱放人进来，你们等闲也别出去乱晃。谁要是给我和五小姐惹了麻烦，立时打卖。”
    梅姨娘从来寡言温和，从未如此疾言厉色，众人一时惴惴，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檀悠悠看着梅姨娘的一举一动，隐约觉得是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梅姨娘说到做到，一直到夜里也没出过院门半步，只管埋着头不停地抄佛经。
    檀悠悠怕她把眼睛熬坏，撒娇撒赖把纸笔收了，又非得耍赖跟着她一起睡，二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宿的话，直到窗外泛白才睡过去。
    次日，檀悠悠睡到中午才醒，眼睛还没睁开就伸着懒腰打着呵欠问：“姨娘呢？今天吃什么？”
    柳枝掩着口笑：“姨娘在外头给您蒸槐花吃呢。”
    檀悠悠心急火燎地冲出去，还披散着头发趿拉着鞋呢，就张着手欢快地喊道：“姨娘，我来了！”
    檀家统一用的大灶供应饭食，各房若要各自弄吃的，只能花钱从大厨房点菜，不然就是弄个红泥小火炉在院子里自己动手，一应开销自付。
    因为檀悠悠贪吃，梅姨娘求了周氏的同意，掏私房钱在院角垒了个小土灶，日常就是她或者丫鬟自己做。
    檀悠悠十分热衷参与此事，毕竟她可是品尝过若干快餐外卖，浏览过众多美食网站的小能手，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不是？
    不过蒸槐花这种时鲜，她是不会弄的，只能看梅姨娘操作。
    “槐花必得精选还未完全开放的，先用油抓匀，再用洗去面筋的澄粉拌匀，这样，蒸熟后的槐花才能松散不成团，玲珑剔透、软嫩甘甜、唇齿留香”
    梅姨娘话没说完，就听见檀悠悠“咕咚”咽了一下口水。

第11章 天赋异禀
    丫鬟柳枝和桃枝都忍不住笑起来：“五小姐真是太馋了！”
    檀悠悠毫无愧色，挽起袖子清洗双手：“我来洗面筋，你们太慢了！”
    所谓“洗面筋”，就是把麦面揉成团，放在水中一直洗，洗到水里的就是澄粉，留下的黏稠状物就是面筋。
    梅姨娘把下人尽数打发走，温声笑道：“是不是手痒了？”
    檀悠悠点点头，将面团放在手中，吸一口气，疯狂地洗了起来。一团面在她手里旋风似地被捏过来搞过去，不过片刻功夫，就只剩下一团面筋，她却丝毫不见手酸吃力。
    “行了！”檀悠悠利索地把面筋丢在小碗里，笑道：“接下来的事可以交给桃枝和柳枝啦！”
    梅姨娘满意点头：“不错。”
    柳枝和桃枝闻声而来，目瞪口呆：“小姐为何那么快？手累不？”
    “洗面筋，是要讲究技巧的，懂不懂？”檀悠悠背着手，昂首挺胸，非常骄傲地梳妆去了。
    槐花蒸好，梅姨娘就领着桃枝出了门，依次给檀渣爹、周氏、几个嫡出子女以及各房送去，主要目的是为了打探各路消息。
    檀悠悠则挽着袖子在屋里啃卤猪蹄，啃得满嘴满脸满手的油。
    “你会吃成一头大肥猪的。”檀如意突然出现在她门外，手扶着门框幽幽的，颇幽怨的样子。
    檀悠悠吓得：“三姐姐，一天不见，你怎么就变成了苦瓜脸？”
    她挑了只最大、卖相最好的卤猪蹄递过去：“来来来！没有什么忧愁是一只卤猪蹄解决不了的，一只不行就来两只！”
    檀如意沉默地盯着那只卤猪蹄看了片刻，抓起来就啃，咬牙切齿的啃，就像报仇似的。
    檀悠悠边啃猪蹄边研究檀如意。
    这姑娘平时吃东西斯得很，吃卤猪蹄已经被视为不入流了，何况还用手抓着直接上嘴。
    所以是遇到什么大事了吧？
    檀如意战斗力不行，啃完一只猪蹄就再吃不下第二只了，勉强扒了几口蒸槐花，又急匆匆的走了。
    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肯说，难怪吃不下美食，因为肚子里头全是气嘛！
    檀悠悠觉着自己这话颇精妙，翘着唇角继续战斗。
    梅姨娘回来，她已经消灭了整整四只卤猪蹄。
    “五小姐，你这样贪吃有些过了。”梅姨娘难得嫌弃檀悠悠：“就算不怕长胖，也得小心撑坏肚子。”
    “我天赋异禀，撑不坏。”檀悠悠终于觉得腻了，把油浸浸的爪子交给柳枝洗：“姨娘看我，嗝都不打一个嗝”
    她打了一个响亮的嗝，之后不等其他人笑话，自己先就开心地大笑起来，太打脸了，哈哈！
    梅姨娘其实经常不太懂得檀悠悠为什么会笑，不过孩子高兴就行，稍后给她泡些解腻的茶吧。
    日子就在吃吃喝喝中过去，第三天午后，檀悠悠在梅姨娘的恐吓逼迫之下，万分艰难、有气无力地打着瞌睡跳绳。
    “43、54、65”人形计数器柳枝胡乱数着，也是有气无力的，仿佛随时可能跟着檀悠悠一起睡过去。
    “都醒醒！不然戒尺来啦！”充当“恶毒监工”的桃枝举着一把戒尺围着檀悠悠转圈圈，不时恐吓地将尺子挥舞几下。
    “桃枝姐姐，我真不行了，有道是饭饱神虚，我的上眼皮仿佛有千斤那么重”檀悠悠很不要脸地直接倒在了桃枝肩上，撒娇：“你就饶了我嘛，好不好？”
    桃枝还没来得及理论，就听隔壁钱姨娘的院子传出不同寻常的响动。
    原本钱姨娘从正房回来后一直挺安静消停，今天却是声音突然间高了八度，一迭声地命令丫鬟给她熨衣熏香、收拾打扮。
    檀悠悠一如既往的昏昏欲睡、不感兴趣，柳枝和梅枝两个大丫鬟则是警惕地竖着耳朵听。
    没想到钱姨娘直接走了过来，掐着腰春风满面地道：“五小姐在玩呢？”
    檀悠悠打个呵欠往屋里走：“好困啊我不行了天塌下来也得让我先睡一觉”
    钱姨娘大声道：“五小姐，媒人上门给咱家的小姐提亲了，您就不想去看热闹吗？”
    桃枝听见钱姨娘这一声喊，气得要命，大声喊道：“姨娘这话怕是说得不妥！媒人上门，哪个正经人家的小姐会赶过去看热闹？只有不懂规矩的才会乱来！”
    “小门小户出来的贱人！也配和我提规矩？也不看看我是什么出身！你是骂我不正经？谁教你的？敢这么和我说话！你的规矩呢？谁教的？”钱姨娘含沙射影地骂着，恶狠狠去抓桃枝：“走！跟我去找太太评理！”
    这个时候去闹，必然在媒人面前丢自家姨娘和小姐的脸，桃枝用力甩手：“我不去！”
    钱姨娘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尖叫着顺势飞了出去，准备落地就晕死过去。
    媒人多是为檀如意或檀悠悠而来，她今日非得坏了这桩亲事不可！
    凭什么啊？都是一个爹生养的，偏她的如慧低人一等？
    周氏自诩公平公正，其实自私冷酷虚伪，不然老爷前夜怎会突然给她喝避子汤，不许她再生了？
    周氏自诩公平公正，其实自私冷酷虚伪，不然老爷前夜怎会突然让她服用水银避孕，不许她再生了？
    “快拉住她！”柳枝见势头不好，连忙冲过来帮忙，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桃枝又悔又急，胡乱抓去，只抓住钱姨娘一根头发。
    眼看钱姨娘身体即将落地，一把白藤躺椅被人推着狂奔而来，恰恰把她接了个正着。
    钱姨娘入戏太深，并不知道自己其实落在了躺椅上，只当自己是摔到了地上，眼皮往上一翻，着急地晕了过去。
    她晕啊晕，等着自己的下人叫嚷起来，再闹到前头去，然而等了许久，只等了个寂寞。
    太安静了！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到诡异！
    这是怎么回事呢？
    钱姨娘暗自嘀咕着，从睫毛缝里偷看出去，正好对上一双亮晶晶、水汪汪的漂亮眼睛。
    “姨娘没事！好着呢！”檀悠悠欢快地叫着，用力扒拉着钱姨娘的眼皮，不许她闭眼，开心地展示给匆匆赶来的檀如慧、檀至兄妹俩看。

第12章 三个说法
    檀悠悠下手极重，钱姨娘被扒拉得生疼又冒火，想要继续装死，又听檀悠悠炫耀地道：“幸亏我机智灵巧，才看姨娘发火就怕她摔跤，赶紧推着椅子跑过来！正好接住了！四姐姐，三哥哥，我机智不？快夸我！”
    ？？？椅子？？？
    钱姨娘这才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好像，是不那么疼哈？
    她悄悄伸出手指抠了抠，果然是藤椅！还没等她收回手指，一只温软的小手就用力抓住了她那根手指！
    “看！我就说姨娘是被吓糊涂了吧！都不晓得自己其实是躺在了椅子上。听我说了还不信呢，悄悄伸手抠椅子，哈哈，真好玩！”
    檀悠悠抓着钱姨娘的手，高高举起展示给众人看，表情蠢萌蠢萌的。
    下人们没忍住，掩着口偷笑起来。
    檀如慧还好，檀至这个读圣贤书的却是觉得丢脸极了，便板着脸道：“姨娘，没事就起来吧！”
    钱姨娘厚脸皮无所谓，索性翻身坐起，气势汹汹地道：“五小姐，你们的丫头打了我，你给我个说法！”
    “说法？好，我这就给！”檀悠悠睁大眼睛，大声喊道：“说法！说法！说法！”
    然后伸出三根手指，笑嘻嘻地道：“姨娘，我一口气给了您三个说法呢！”
    “你这个”钱姨娘一口气堵在喉咙口，想要发作又骂不出来，不骂又觉得憋得慌。
    “都是我应该做的，姨娘不必谢我。”檀悠悠把檀至拉过来扶住钱姨娘，笑眯眯说道：“三哥，姨娘要去前头看媒人呢，您快陪着她去吧，我们就不去了。”
    檀至红着脸道：“媒人有什么可看的？我们这就回去了！”
    钱姨娘不干：“我不走，我被丫头打了，得给个说法！”
    檀至捂住她的嘴，红着眼圈低声喝道：“姨娘是想害我再被爹骂吗？”
    钱姨娘母女被周氏收拾，檀同知大人一声没吭，钱姨娘使人去喊，他推辞公事太忙不肯来。
    她闹，他就把她生的檀至叫过去骂了一顿。
    钱姨娘愣了片刻，悲从中来，佝偻着背靠在檀至身上哽咽着往外走：“我是为了谁啊我的命怎么这样苦啊”
    送走闹事失败的钱姨娘，檀悠悠笑容不变，扶着白藤躺椅命令桃枝：“桃枝，你得好好感谢这椅子才行，去，拿了刷子把它从上到下刷得干干净净！”
    “是！”桃枝崇拜地眨巴着眼睛：“小姐，您是怎么猜到钱姨娘会来这一招的？”
    以后谁再说五小姐蠢她就跟他急！
    檀悠悠微笑着指向身后：“姨娘教我的呀。”
    梅姨娘站在窗前淡淡地道：“桃枝，打扫干净就进来找我。”
    桃枝自知犯了冲动的错，低着头应道：“是。”
    下人们各自忙活着，都只称赞梅姨娘聪慧机智，却没人关注檀悠悠的动作为何那么快而准确。
    媒人在檀家留到傍晚时分才走，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婚事能让她和周氏交谈那么久。
    檀悠悠并不关心这事，兴冲冲地指挥柳枝做了一锅干煸掌中宝。
    去了骨头的鸡脚炒得干香鲜辣，光是嗅着味道就让人食指大动。
    要是有一瓶冰啤就更完美了！檀悠悠遗憾着，不等菜上桌就用手捏了一块吃，辣得直吸溜，眼睛却在发亮。
    “没规矩！哪有这么馋的姑娘家！”梅姨娘嗔怪着，拿了湿帕子给她擦手，抱怨道：“你倒是洗洗手再吃啊，一天到处摸，脏死了。”
    “姨娘，您待我真好”檀悠悠拖长声音撒娇，她家姨娘太护短，用手抓菜不是错，错在没洗手。
    梅姨娘摸摸女儿胖嘟嘟的脸，怜爱地道：“吃吧。”
    “笃笃笃”院门被人敲响了。
    须臾，看门的粗使婆子过来禀告：“崔姨娘来了，姨娘见不见？”
    梅姨娘微一忖度，道：“请进来。”
    崔姨娘即是六小姐檀如玉的生母，也有儿子傍身，日常还算老实，和梅姨娘也有走动，这个时候来虽然不同寻常，却也不好拒绝。
    “梅姐姐安。”崔姨娘生得娇小玲珑，微胖，样貌只是中人之姿，但是一身肌肤长得极白，粉嫩无瑕疵，吹弹得破，因此也算个美人。
    她和梅姨娘寒暄时，檀悠悠就趴在桌上悄悄看她，啧啧，渣爹真会享受，若是有人送自己这种美人，那也不能拒绝啊。
    乖巧、养眼，听说还有一手好推拿术，做的酱菜还是一绝。
    将来自己当家做主了，定然要寻几个能干又养眼的女孩子做丫鬟，那才叫享受呢。
    檀悠悠想得入迷，突然听见梅姨娘拔高声音道：“五小姐！崔姨娘和你说话呢！怎么不回答？”
    “嗳！我在！我刚才就是在想崔姨娘做的酱黄瓜和糖蒜真好吃！配上面条最好吃了！”檀悠悠笑嘻嘻地行了个福礼，睁大眼睛诚挚地看着崔姨娘。
    崔姨娘一愣，随即掩口轻笑：“五小姐真是个妙人，全家都在关心大事，就您记挂着吃。区区几样酱菜算什么？稍后就给您送过来！”
    这又是崔姨娘的聪明处了，从来不学钱姨娘的张狂，对着家里的少爷小姐们，句句不离“您”和“请”，恭敬有礼得很。
    檀悠悠先谢了，再问：“姨娘和我说什么？可否再说一遍？”
    崔姨娘道：“方才媒人上门，听闻是为安乐侯之子裴融裴向光提亲来的，五小姐上次去班伯府参加诗会，可曾见着此人？听说那天他也在的。”
    安乐候之子裴融裴向光？
    这个名儿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檀悠悠想了片刻，用力一拍桌面，兴奋地道：“我想起来了！”
    梅姨娘和崔姨娘同时盯着她问道：“如何？”
    檀悠悠道：“那天梁二小姐落水，有个疯子过来和我说话，我有些害怕，哄骗他说有个长得极好的男子救了梁二小姐，他就急吼吼地喊叫起来，叫的就是向光、向光！”
    “废话多。”梅姨娘蹙起秀眉：“问你见着人没有？”
    檀悠悠道：“应该是没有吧，虽然有一个长得很不错的男人在和福王世子说话，可我并不知道他是谁啊。”
    梅姨娘和崔姨娘同时叹了口气，转过头去不理她了。

第13章 男方是谁
    檀悠悠继续趴在桌上看美人，要说真美，还是梅姨娘最美，淡雅如同远山春水，乍看有些淡，越看越有味道，雅致得很。
    只听崔姨娘絮絮地道：“梅姐姐不是本地人，不知道这位安乐侯是什么人吧？”
    梅姨娘道：“正是，秋城是个小地方，少见公侯。所以班伯府荣耀之极，侯府又高一等，但我们在这里住了好几年，却从来只知班伯府，不知安乐侯府。崔妹妹若是知道，烦劳与我解说一二。”
    崔姨娘道：“我也是赶巧知道的，那天老爷喝醉了酒，随口提了几句安乐侯的事。这安乐侯啊，出身可不一般，真真正正的龙子凤孙”
    檀悠悠听到一半，已经捋明白其中的关系。
    这个朝代是架空的，国号大梁，皇族姓裴，今上已是第七任，在上两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太子病死在任上，东宫易主。
    曾经的太子后人不知犯了什么错，一贬再贬，从京城繁华之地一直贬到这偏远的秋城。爵位也是从王爵一直贬到侯，封号就更有意思了，安乐。
    安乐，你就好好地过日子享福吧，其他都别想了。
    然后呢，这短命太子的后人也很识趣，低调到很多秋城人不知道本城还有这么个侯府。
    崔姨娘叹道：“听闻安乐侯府人丁稀少，无有女眷，只有安乐侯父子二人。”
    “这一点都不安乐！”檀悠悠脱口而出，见两位姨娘都瞪视着她，连忙讪笑道：“天子让他们安乐，他们竟然不肯享福，真是不听话！”
    “多嘴！”梅姨娘严肃地批评了她，又问崔姨娘：“这桩婚事为何由福王府出面？”
    崔姨娘叹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过来这一趟，其实是因为”
    檀悠悠正等着听后续呢，就见梅姨娘板着脸道：“五小姐去跳绳吧。”
    又要跳绳？
    檀悠悠耍赖：“我刚吃饱，不能跑跳！肚子会疼的！”
    “不想跳绳？那就去揉面。”梅姨娘威逼利诱：“不是想吃破酥包子么？赶紧去揉面，明天一早就能吃了。”
    檀悠悠立刻毫不留恋地挽起袖子往外走，别人的故事，哪里比得上好吃的重要呢？
    梅姨娘见她走远了，也不关门窗，转头示意崔姨娘：“可以说了。”
    崔姨娘道：“那裴融已经长到二十，世子之位迟迟未得。老爷说，这安乐侯府怕是到头了。所以啊，这安乐侯府绝不是好去处，谁要嫁给裴融，这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只能一直死守在这秋城。”
    梅姨娘不置可否：“所以呢？”
    崔姨娘忐忑地揪着衣角小声道：“他家看上的是三小姐，三小姐心气高，又是太太的眼珠子，老爷早就托人四处打听，想要一门体面有助力的亲事，所以”
    梅姨娘淡淡地道：“你担心这门亲事落到六小姐身上？”
    崔姨娘红着脸站起身来：“我是想三小姐不肯，四小姐不得欢喜，五小姐深得老爷、太太疼爱，我们六小姐乖顺听话”
    “悠悠不会骗人。”梅姨娘斩钉截铁地道：“她说不知道裴向光，那就一定不知道。你去其他地方打听吧。”
    崔姨娘揪着帕子，试探地道：“那，您这里”
    梅姨娘端茶送客：“我没有打听太太屋里之事的习惯，老爷和太太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崔姨娘讪讪地屈膝行了个礼，告辞而去。
    梅姨娘窗前默坐片刻，继续抄经。
    厢房一角，檀悠悠卖力地揉着面团，柳枝把刚偷听到的话小声学给她听，最后总结：“崔姨娘瞧着老实，心思并不少口口声声说是嫁进安乐侯府就没有出头之日，看不上这门亲事，其实是动了心，想要捡个漏。
    毕竟六小姐并不算出挑，又排在最后，若能嫁进侯府，那也是不得了的。何况这亲事能请动福王府出面，一定差不了！福王啊，那是今上的同母胞弟呢！可不是一般人儿！”
    檀悠悠明了。
    人家再怎么落魄，那也是真正的龙子凤孙。
    只要不犯错，世子之位迟早都能得到，毕竟宫里也要脸面，也需要大家称赞一声仁厚。现在这样悬而不决，不过权术制衡罢了。
    这样的血脉身份，论起来真只有檀如意和齐三小姐那样的嫡出、当龄、才容出色的姑娘配得起。
    嫁进去之后就该做宗室女眷、侯府世子夫人了，若是运气好，将来指不定还能捞着个侯夫人，就算周氏见了也要低头行礼，道一声“夫人安好”。
    而檀家财力有限，子女众多，嫁娶就是一笔很大的开支，嫡出子女自有周氏的嫁妆贴补，庶出子女能得到的钱财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楚。
    何况世俗就是重男轻女，女儿的嫁妆绝不可能超过儿子的婚娶费用。
    因而，这门亲事对于檀如意未必好，对檀如慧、檀如玉绝对很不错，也难怪钱姨娘和崔姨娘都动了心。
    “小姐，您怎么不说话呢？”柳枝见檀悠悠把一坨面团揉得花样百出，一会儿盘成一条蛇，一会儿捏朵花，急得跺脚：“您对这事儿有什么看法？”
    “我的看法就是”檀悠悠微笑着凑到柳枝耳边，呵气如兰：“关我什么事？”
    柳枝跺脚：“小姐！”
    檀悠悠大笑着把面团拍紧，用干净的湿帕子盖好，洗手，走人。
    反正周氏和梅姨娘交好，渣爹对她和梅姨娘似有愧意，断不可能把檀如意不要的婚事丢到她头上。
    既然钱姨娘和崔姨娘都看上了，就任由她们去争呗，她只需搬个凳子，抱盘瓜子，边磕边看热闹就好。
    柳枝不甘心地追上来：“奴婢猜着，那位裴世子，应该就是咱们见着的那个又高又好看的，特别好看的那个，您记得不？”
    哦，长得像校长的那个啊！檀悠悠很无情地道：“记不得了！我只记得有种火柿子很好吃，又甜又水”
    进了屋子，她见梅姨娘又在抄经，便将灯点起，问道：“姨娘早就知道了吧？”

第14章 送上门的包子
    以檀悠悠对梅姨娘的了解，柳枝能够偷听，多是梅姨娘故意的，不然想要偷听到实质内容，那是做梦。
    梅姨娘不否认，笔下不停，眉眼未抬：“此事我自有定论。”
    言下之意就是你别管，别慌，该干嘛就干嘛。
    “我是想和您商量，明天这个破酥包子馅料该怎么拌的事。”檀悠悠见亲娘如此淡定，就更不怵了，她就说嘛，不关她的事！
    梅姨娘就更不管这个事了：“你爱怎么拌就怎么拌。”
    “凉拌可以不？”檀悠悠调皮地问道。
    梅姨娘对她这些奇奇怪怪的言语早就习惯了，只微笑着低骂一句：“调皮！”便不再管她。
    檀悠悠心中无事，兴致勃勃地操弄吃的，到了点儿，头沾着枕头就睡了过去，这一觉却睡得不大安稳，只因她做了个恐怖的梦。
    不是梦见自己被抓被伤到头，而是梦见自己在课堂上偷吃东西，被校长本尊给抓住了。
    校长的脸冷得像冰渣子，说话时就像冷空调往外喷冷气似的，让人冷得鸡皮疙瘩冒了一层又一层。
    她这个小可怜已经吓得浑身颤抖、拼命求饶讨好了，冷酷无情的校长大人还要她到全校大会上念检讨书，接受批评教育。
    挣扎不得，她只好哭着在校会上念了检讨书，心里冷得像南极冰盖似的。
    蔫巴巴下了台，凶残冷酷的校长大人拎着她的衣领说：“下次再敢这样，看我不揍你！”
    檀悠悠鼓起勇气想要反抗，然后看到校长大人长得和在班伯府见到的严肃正经美男一模一样。
    于是，她立刻明白自己是在做梦了，破涕为笑，直到笑醒过来，还能听见自己的笑声在屋里回荡。
    柳枝打着呵欠，边穿衣边走进来，迷迷糊糊地道：“小姐今天怎么醒得这样早？”
    “不告诉你。”檀悠悠得意地挑高眉梢，去他的校长大人吧！本姑娘不用上学！
    发好了的面团涨满了整只铜盆，用手一拉，丝丝缕缕，蜂巢似的许多气孔。
    檀悠悠很有经验地夸了夸自己：“我这面揉得真好，发得也真好，好了，柳枝，动手和面！”
    事先熬好的雪白猪板油被抹在擀成片的面团上，一层又一层，揉到后面，面团变成油浸色，用手捏着不沾，扯开能看到已经分了好几层。
    火腿丁、糖、花生粒、冬菇末炒成馅料，包好上屉猛火开蒸。
    雾气缭绕中，檀悠悠陶醉地深呼吸：“香味儿出来了，真好吃啊，甜的馅儿呢”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全都凑在一起探着脖子看，咽口水。
    蒸好的破酥包子面皮酥软，层次分明，光是吃皮就觉得很美味，不比普通包子就是一块面坨没意思，馅料甘香咸甜，别有风味。
    这样的美食，照旧是要送一份去主院的。以往都是梅姨娘或者檀悠悠亲自送过去，但这次梅姨娘不打算去，也不让檀悠悠去，而是打发桃枝送过去。
    主院里一切如常，但细细观察琢磨，又有那么几分不同，下人们的话比平时少了许多，行事更加小心。
    “给五小姐说，她有孝心了。”周氏神色如常地打发走桃枝，尝一口破酥包子，淡淡地道：“很不错，送两个去给三小姐。告诉她，吃不吃，由得她喜欢。”
    是的，檀如意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再没进过一粒米一滴水，一直躺在床上不声不响。
    这都是因为知道福王世子竟然亲自出面，替安乐侯之子裴融提亲，对象就是她本人。
    这不算啥，一年到头，来檀家提亲的人不少，可怕的是，周氏竟然没拒绝，还亲自把媒人送到了大门口，又来问她的意思。
    她肯定是不干的，什么安乐侯？她来秋城之后就没听说过这样的人家。
    不能科考、隐姓埋名、下一代爵位在哪儿都不知道的破落户儿，谁爱嫁自己嫁，反正她是不肯嫁的。
    她当场表示反对，周氏却是意味深长地道：“你不小了，理当明白，这世间，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这就是由不得她反对的意思，于是檀如意开始绝食。
    破酥包子的香味固执地往檀如意的鼻腔里钻，让本就饥肠辘辘的她差点没疯。
    她愤怒地拉起被子盖住脸，怒吼：“拿走！拿走！谁耐烦吃这个！”
    奉命送包子的是张婆子，她是打小看着几个孩子长大的，见檀如意发怒也不害怕，含着笑不紧不慢地道：“三小姐息怒，太太说了，吃不吃，都由得您喜欢。太太那边还有差遣，老奴把东西搁这儿，先告退啦。”
    张婆子说到做到，行了礼就走。
    檀如意以为周氏怎么都会哄哄自己来着，谁知道好不容易盼到张婆子来，二话不说就撤退，简直气死个人。
    “你站住！”檀如意愤怒地掀开被子坐起来，瞪着眼睛吼道：“你就这样走了？”
    张婆子忍住笑意，强作惊讶：“小姐还有吩咐？”
    檀如意又羞又气：“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这是想要找台阶下呢，张婆子一拍脑袋：“是了！老奴真是老糊涂啦！太太还有话交待小姐。”
    檀如意期待无比：“什么？”
    张婆子上前，意有所指：“太太说，吃不吃，由得您喜欢。”
    “？？？”檀如意不明白，张婆子却已收了笑容径自离去。
    日头高起，万里无云，窗前天光变幻。
    檀如意披散着头发，赤着双足，趴在桌上盯着那两个已经凉了的破酥包子看。
    自从张婆子走后，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足有两个时辰整。
    丫头彩铃十分担忧：“小姐，这包子有什么好看的？您若是饿了想吃，婢子就热给您吃，若是不喜欢，婢子就扔了。”
    “说得冠冕堂皇。”檀如意声音平板，面无表情：“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扔进自家肚子里吗？”
    檀悠悠那边送的吃食，从没有扔掉的，就算她吃不下，丫头们也会偷偷捡来吃了。
    这两个破酥包子虽然凉了，但是卖相仍然很好，面皮透亮，里头的油酥似要破壳而出，馋人得很。
    彩铃讪笑：“那，婢子热给您吃？”
    “吃！当然要吃！为什么不吃！”檀如意似是在和彩铃说话，又似是在自言自语：“送上门的包子，当然要吃，不吃就是傻子。”

第15章 ?我最喜欢你
    檀如意自小跟在周氏身边长大，周氏管家、治理妾室的本事也见了不少，总不能把自己憋死，檀家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儿。
    “人这一辈子最难得的就是称心如意。娘没有得到的，希望我的儿女尽都得到。如意，如意，娘希望你能万事如意。”
    檀如意吃着热好的破酥包，想起小时听周氏说起自己名字的事，低声道：“人总是要长大的。万事如意，哪有那么容易，还是只能靠自己。”
    彩铃听她自言自语，又没听清楚到底说些什么，便好奇道：“小姐说什么呢？”
    檀如意道：“去禀告太太，就说我想通了，但有个要求，希望她能成全”
    周氏治家严，檀如意绝食的事并没有传出去，大家只知道，三小姐开始时不怎么赞同这桩婚事，后来突然又想通了。
    既然此事尘埃落地，有企盼和没企盼的都踏实了，檀家又重新回归平静。
    檀悠悠的破酥包子广受欢迎，周氏甚至特意把她叫去赏了四个精工细作的香囊，夸她心灵手巧、孝顺友爱。
    梅姨娘淡淡的：“太太总是惯着她，小孩子贪吃胡乱鼓捣呢。”
    张婆子轻笑：“姨娘太过谦虚，胡乱鼓捣就能做得这样好，认真去做岂不是要做御厨？”
    檀悠悠实心实意地道：“不是谦虚，真的不够好，若是真正熟稔的大厨，能比这个鲜香许多。”
    食材不够好，只有家常自己腌制的火腿，不是云南的火腿，那个才真叫香呢！咸香鲜甘，回味悠长想着，她的口水又开始流了！
    哎呀！世上好吃的东西怎么那么多！
    檀悠悠悔不当初，可恨自己当年痰迷心窍，只顾着挣钱！挣钱！当扶弟魔！当房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玩！最后把自己给折腾死了！白白浪费了大好人生！想想真是太亏了！
    那时候多好啊，交通便利、物流发达，不管想吃啥，只要有钱，几乎都能买的着。
    现在，想吃个地道的云腿，想尝点其他地方的时鲜，都是万难！
    檀悠悠长吁短叹，要不是怕疼，她都能把自己给掐青了。
    周氏居高坐着，见她神色变幻不停，便搁了茶碗笑道：“五小姐在想什么呢？看你似是很懊悔的样子。”
    “太太，女儿就是感叹人生真苦，好多好吃的吃不着！”檀悠悠的后悔来得真心实意，把屋内的人都逗笑了。
    “你个小馋猫，一天到晚尽想着吃！也没饿着你呀！”檀如意脚步轻快地走进来，玉白的脸上泛了几分浮红，瞧着像是走急了。
    “三姐姐来啦！”檀悠悠很自然地给她打扇子、递茶：“走热了吧？这天儿是越来越热了。”
    檀如意没接茶，也不要她打扇子，半垂着眼站在周氏面前轻声道：“娘，女儿有事求您。”
    周氏挑了挑眉：“什么事？若是不急，稍后再说。”
    梅姨娘立刻拉着檀悠悠告辞：“太太，我们先回去了。”
    “姨娘别走！”檀如意叫住梅姨娘，猛地跪下去抱住周氏的腿，仰着头低声央求：“太太，安乐侯府的事我不敢违背父母之命，但只求太太让女儿见见裴融本人，可好？他长得什么样，是什么品性，女儿一无所知。
    现如今，便是外头寻常百姓，也有相亲一说，总不能咱们官宦之家还落了后。女儿以往听长辈闲聊，也晓得结亲是做亲家，而不是冤家。
    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他们在挑我们，我们却一无所知，不公平。这就罢了，只怕他们仗着是宗室，越发不把我家放在眼里。姨娘，您帮我劝劝太太好不好！”
    檀如意既然提到梅姨娘，周氏也就问道：“雪青，你觉着呢？”
    时俗，男女议亲之前都会相看，双方彼此看得上才接着往下谈，檀如意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梅姨娘能说什么呢？自然是附和。
    周氏道：“那就这样定了，稍后老爷归家，我与他说。”
    檀如意愿望达成，“嗖”地一下蹿起，紧紧抱住周氏，眼睛发亮：“娘！我就知道您最疼我！”
    周氏自来端方，不习惯人前与女儿这般亲密，有些不自在地拍拍檀如意的背，和梅姨娘说道：“这么大人了，没点定性，猴儿似的。”
    梅姨娘笑道：“三小姐日常稳重得很，比不得我们五小姐，时时刻刻都像只贪吃的猴子。”
    檀悠悠正在逗周氏养的小鹦鹉玩儿，闻言不依道：“猴子怎么招惹你们啦？总拿我们姐妹比猴子。”
    檀如意朝她扑过去，紧紧抱住她：“五妹，怪我拖累你。”
    檀悠悠笑了：“三姐姐今天好客气，不过一句玩笑话的事，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檀如意将下颌靠在她肩头上，小声道：“悠悠，咱们家的姐妹中，我最喜欢你。”
    “我也最喜欢三姐姐。”檀悠悠回抱了檀如意，和她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破酥包子好吃么？等到蟹熟，咱们做蟹黄包吃”
    张婆子笑道：“太太、姨娘，你们瞧这姐妹俩多好啊。”
    周氏也笑：“亲姐妹，能不好么？”
    梅姨娘淡淡一笑，垂下眼帘掩去神思。
    福王世子对这桩婚事是真上心，收到信息的次日就把回信送了过来，甚至定好了双方见面的方式、时间、地点。
    来的人是班伯夫人、福王妃的长嫂齐氏。
    齐夫人是在齐家还未发达之前就嫁进来的，出身普通，难得乍然富贵之后也不曾丢了原有的质朴，日常与周氏相处也算得宜。
    她先是对之前的诗会事件赔礼，再将檀家的儿女、家风狠狠夸了一通，见周氏脸色好看了，这才道：“听闻寂然大师下月初八将在万佛寺开筵讲经，不如我们一起去听听？”
    寂然大师乃是当朝有名的高僧，三年前云游至秋城，因为喜欢本地气候凉爽、民风质朴，便留在了万佛寺。因身体不好，难得开筵讲经，所以算是盛事。
    这般盛事，两家人一起出游，也不算突兀。
    周氏点头应下：“既然如此，有劳夫人安排。”
    “理所应当的。”齐夫人笑着告辞，周氏将她送到门外，回来就见钱姨娘、崔姨娘都守在了主院门前。

第16章 恭喜老爷
    钱姨娘是个百折不挠的性子，吃一堑不长一智的那种，行了礼就开门见山：“太太，听说要去万佛寺听寂然大师讲经？我们能不能一起去呀？妾身想为四小姐求签。”
    崔姨娘则是害羞地笑着：“六小姐之前生病，妾身曾为她在佛前许过愿，也该还愿了。”
    周氏冷漠地将二人扫视一番，淡淡地道：“都去。”
    钱姨娘和崔姨娘高兴得不行，千恩万谢，各自回房准备。
    周氏问张婆子：“怎么不见梅姨娘？”
    张婆子笑道：“早起她那边的桃枝来说，姨娘染了风寒，不怎么舒服。因为贵客上门，老奴也没来得及向太太禀告。”
    “病了？”周氏哂然一笑：“她是真小心。”
    张婆子夸张地掩住口小声道：“太太，难道梅姨娘是怕”
    周氏坦然道：“她怕我算计她的心肝宝贝呢，也罢，我去瞧瞧她。”
    左跨院中。
    梅姨娘斜靠在床头上闭目养神，檀悠悠坐在一旁说笑话，她分别模仿不同角色的语调神情，叽叽喳喳，一个人硬是凑出了一桌人的效果，好不热闹。
    周氏在外看着，忍不住道：“我也真是服了你们母女，一个闭目养神，半天不吭一声，一个自说自话，半天不歇气，竟然也能坚持这么久。”
    檀悠悠连忙停下表演，起身行礼，仍旧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模样：“给太太请安，您怎么来啦？”
    周氏按住要起身行礼的梅姨娘，在床沿坐下，说道：“来看看你们，需要请大夫么？”
    梅姨娘道：“不过偶感风寒，不用请了。若是需要，妾身再求太太。”
    “雪青，你我之间用不着这个求字。”周氏平静地道：“刚才我与班伯府齐夫人约了下月初八，两家人一起去万佛寺听寂然大师讲经。钱姨娘和崔姨娘都想去，你这里呢，随你的意。”
    她说得坦然，梅姨娘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还早着呢。”
    “我想让你心里有数。”周氏又留了一盏茶的功夫，与梅姨娘说了会儿话，直到前头来报檀同知已经回家，这才离去。
    关好院门，檀悠悠就问梅姨娘：“姨娘这是心病？怕我被太太和三姐姐算计？太太是来告诉咱们，这种事不会发生？”
    梅姨娘瞥她一眼：“我担心你只顾着吃，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现在看着也不算笨？”
    檀悠悠失笑：“我是您生养的，哪有那么蠢？”
    “这可不一定。”梅姨娘不再说话，继续闭目养神，她是真的病了。
    掌灯时分，檀悠悠帮着梅姨娘洗漱收拾妥当，正要安排她睡下，渣爹就来了。
    檀同知满面春风，脚步轻快，先哄檀悠悠：“乖女儿辛苦了，你去玩会儿，我来照顾你姨娘。”
    檀悠悠心说，我姨娘可不见得乐意让你伺候，却见梅姨娘冲她点头，只好说了几句暖心的话，乖乖回房。
    檀同知将灯剔得亮了些，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献宝似地亮给梅姨娘看：“雪青你看这是什么？”
    却是一对红宝石镶嵌的梅花耳坠，恰恰与梅姨娘的姓贴合，东西不大，难得做工精细，不张扬却又精致，很符合梅姨娘的身份。
    梅姨娘谢了，盯着檀同知道：“老爷遇着高兴事啦？”
    檀同知亲手将耳坠子给她戴上，一双眼睛笑成弯月：“最知我者，雪青也！今日福王世子去找我了，和我说，只要这桩亲事能成，他就能帮我做这秋城知府，让老梁那个狗东西滚蛋！”
    灯光在梅姨娘眼里倒映着，一闪一闪的，她好半晌才道：“恭喜老爷。”
    檀同知盯着梅姨娘的眼睛看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说道：“雪青啊，你也觉着这门亲事不妥，我却为了要做秋城知府，想要卖女求荣？”
    梅姨娘淡笑：“怎么会呢？老爷不是那样的人。否则当初不会冒着得罪太太和周家的风险纳我进门。”
    檀同知摇头：“算不上冒险，你我本就该是正头夫妻，若非我家境贫寒陷入绝境，让你从妻变作妾，是我对不起你。我寒窗苦读十余载，好不容易中了进士，却因穷且无势迟迟不得授官，困顿京城，一筹莫展。
    家中老父为我读书，腰被石板压断，无钱医治呼号数日而亡；兄长为我读书，外出行商被盗匪杀死；老母为我读书，日夜操持熬瞎双眼，饿得皮包骨头，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崽啊，你一定要做官，光宗耀祖”
    烛火忽明忽暗，檀同知眼里水光一片，然而那泪水并未滚落下来，只是刚刚好噙着，看起来真诚又可怜。
    他拉着梅姨娘的手，含泪注视着她，低声道：“雪青啊，我每每想起这些事来，便撕心裂肺的疼。我不能就那么空着手回去，我不能让那些人嘲笑我檀家拼尽全力供我一人，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也不想要你跟着我困顿潦倒一辈子，让人嘲笑先生当初把你许配给我是看走了眼，所以我才拜入周家，娶了太太”
    梅姨娘侧脸避开檀同知的注视，叹道：“老爷别说了，那些事情早已经过去了，咱们不提了。”
    “好，我们不提往事。”檀同知擦去眼泪，堆起笑脸：“咱们来说安乐侯府这桩婚事。第一，福王是陛下同母胞弟，他是最懂陛下心意之人，福王世子出京不是小事，必须得到上头首肯，否则若被有心人利用，可算谋逆实证之一。
    第二，福王世子是代表的福王府，他亲自安排这桩婚事，且允诺帮我做这秋城知府，其中必有深意，轻易拒绝不得。我虽不知他们盘算，却也知道安乐侯府的运气差不了，承爵是迟早的事，坐龙椅上的，谁愿被人说是刻薄寡恩？
    第三，嫁过去就是现成的侯夫人，还能帮着娘家兴旺发达，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亲事，哪儿不好？我劝多了，太太和如意总觉着我是坑害她们。雪青，你可不能和她们一个想法，不然我会伤心的。”
    梅姨娘淡淡地道：“听老爷这样说起来，确实是一桩不错的婚事。但若是赌错了呢？”
    檀同知冷道：“不会错，也不能错，我辛辛苦苦走到今天，绝不能让老梁把我害了！”

第17章 盛装出行
    既然要出游，自然要全家打扮得光鲜亮丽、整整齐齐。
    檀同知想要升官，可劲儿地促成这桩事，提前就安排周氏为女儿们量体裁衣，又给裁缝铺子加钱，务必要按时交付新衣。
    裁缝上门，檀悠悠也收到去主院选衣料、量尺寸的通知。她问梅姨娘：“不是说咱们可以不去吗？不去也有新衣服？”
    梅姨娘笑得勉强：“这是你爹的心意，去吧。”
    檀悠悠托着腮盯着梅姨娘看了片刻，突地伸手捧住梅姨娘的脸，说道：“姨娘别怕。”
    梅姨娘这些天心情很不好，又吃不下，眼见着是瘦了，被檀悠悠肉乎乎的小手这么一捧，突然之间就想流泪。
    “你这傻孩子，我有什么可怕的？”梅姨娘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姨娘只是病着，有些憔悴罢了。”
    檀悠悠冲她挤眼睛：“不怕，不怕，大家都说我看起来是个有福气的人，那我就一定有福气。姨娘快些好起来。”
    “你快去吧，别叫大家久等。”梅姨娘打发走檀悠悠，挣扎着坐起身来继续抄佛经。
    主院里欢声笑语，钱姨娘的笑声尤为突出：“这匹茜色罗纱好看，正好给咱们四小姐做裙子”
    檀如意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可以压住钱姨娘：“四妹妹长相艳丽，再穿这红彤彤的茜色，看起来太张扬，不合适。”
    钱姨娘恼了：“依着三小姐说，这茜色适合谁？”
    檀如意道：“当然是”
    檀悠悠恰好在这个时候走进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檀如意指着她道：“当然是五妹妹最合适！她长得可爱纯净，什么颜色都压得住，配上这茜色，就像年画上的娃娃似的，谁看了都能喜欢！”
    “我不，不是，我”檀悠悠反对的话再三被打断，人也被拉过来扯过去，懵头懵脑之间，所有颜色最鲜艳、最好看的衣料在她身上披挂了一遍。
    再茫茫然之间，檀如意和裁缝已经拍板确定：“五小姐人才果然出众，这些颜色都压得住，一团可爱，就给她做这几件吧！”
    钱姨娘气得鼻孔冒烟，四小姐檀如慧幽怨地看了檀悠悠一眼，垂下睫毛一脸委屈。
    崔姨娘讪笑着，六小姐檀如玉把帕子抠了又抠，低着头选了两匹色彩淡雅的衣料。
    趁着裁缝给六小姐量尺寸，檀悠悠终于喘了口气：“太太，三姐姐，这不合适，人家不知道，还以为我才是主角呢。万一让人觉得我轻狂不懂事，还不是给咱家抹黑。”
    她的话够直白，也很在理。
    周氏难得正眼看她，认真地道：“悠悠说得对，这几个颜色的衣料，还给如意做。”
    “啊？我不适合这些颜色！”檀如意叫了出来，可随即又住了口，小声道：“是，我听娘安排。”
    檀悠悠也不挑剔，将众人挑剩的衣料随意捡了两样就算了却差事。
    檀如意道：“太素了，我再给你添一套首饰！”
    “如意！”周氏语气里带着警告。
    檀如意立时蔫了，低着头缩到角落里闷着不出声。
    裁缝告退，众人也跟着离去。
    半途，钱姨娘把檀悠悠叫住，上下打量着她，酸溜溜地道：“五小姐看着憨厚，其实最懂得讨好太太和老爷。闲时也教你四姐姐些本事，别吃独食。”
    檀悠悠点点头就走，只听钱姨娘在身后低声道：“五小姐，当心三小姐把你卖了！别出了事才怪姨娘没提醒你。”
    檀悠悠没任何反应，柳枝倒是被吓着了：“小姐，咱们赶紧把这些事说给咱们姨娘听啊。”
    檀悠悠挑眉：“告诉姨娘做什么？吓她？让她更加担心？病得更厉害？”
    “那怎么办？”柳枝是真的很急。
    檀悠悠淡定得很：“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她来的这几年看得很清楚，檀同知，算是世上最为冷酷自私自我的那种男人。
    若不与他前途冲突，自然什么都好，温柔体贴慈爱；若与他前途冲突，什么都可以舍下。
    现在的局势很清楚，檀同知和梁知府已是不死不休，这一步万万不能退、不能让。
    这已经不是后院的事，而是关系整个檀家前途命运的事。
    为什么所有女儿都要盛装打扮出行，自然是这个不合适，就推另一个上。
    梅姨娘大概是早就看清楚这一点，才会生病吧。
    至于她，只是懒而已，好歹也做了那么多年的社畜，除了盲目信任亲人之外，其他方面并不傻。
    回到左跨院，梅姨娘和檀悠悠都默契地没提起主院的事，而是一个继续养病，一个继续鼓捣吃的。
    转眼便到了初八日，天公作美，头天还是阴雨绵绵，早上起来已是晴空万里。
    刚用过早饭，管事就来催：“马车已经备好，请姨娘和五小姐往前头去呢。”
    檀悠悠穿了一身浅绿色衣裙，梳的双丫髻，发髻上插了两把流苏小金钗，系巴掌宽的蓝色腰带。
    若只看衣着，是正常这个年龄段女孩子的装扮，若是看脸，婴儿肥、小鹿眼忽闪闪、湿漉漉，一脸呆萌，说她只有十二三岁也有人信。
    檀如意看到她这模样便皱了眉头，才想评论，就被周氏推进了马车。
    檀悠悠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乐呵呵地给周氏行礼，再一看檀如玉和檀如慧，不由得乐了。
    这两位的心思全在身上了，那天做新衣裳挑选的衣料一样没上身，穿的全是自己另外准备的衣裙。
    檀如慧穿的还是茜红色的衣裙，檀如意没说错，果然妖艳得不像十五六岁的姑娘。
    檀如玉则穿了一身孔雀绿的衣裙，显得肌肤宛若冰雕玉琢，也是个亭亭玉立的小美人儿。
    “既然到齐了，那就走吧。”周氏并不肯管小妾庶女们的小心思，一声令下，全家一起赶赴万佛寺。
    檀同知在秋城也算数得着的人物，故而檀家女眷才到万佛寺，就被知客迎去了早就备好的精舍。
    班伯府的女眷早就到了，双方见面免不了一通寒暄。
    檀如意表现得很沉稳，对着班家女眷谈笑自如。

第18章 我不是我没有
    “五妹妹最近都在做什么吃的？”班碧珠对檀悠悠很是亲切，见她乖乖坐在梅姨娘身边不说话，就特意过来和她招呼：“上次送去的小食可有喜欢的？和姐姐说，稍后又给你送去。”
    檀悠悠很不好意思：“姐姐有吃的总想着我，我却没想着你，这样吧，下次我做了好吃的也给你送些去。”
    班碧珠拉着她的手道：“好呀，咱们这就说定了。”
    班伯夫人笑道：“悠悠这孩子天然纯粹，我最是喜欢她的，前些日子和我娘家嫂嫂提起来，还说改天请孩子们去做客呢。”
    周夫人和梅姨娘都听出了些意味，仿佛是想做媒的样子，于是都笑了：“好呀。”
    班伯夫人娘家门第虽普通，但是家风不错，近些年来深得班伯府提携，经营得已经有了模样，家中几个男孩子也都很上进。
    檀悠悠这样的不适合做顶门立户的长媳，做小儿媳妇却是可以的。
    忽见知客含笑而来：“各位女檀越，讲经会开始了。”
    于是众人一同往前，大雄宝殿佛像之下，年逾古稀的寂然大师宝相庄严，声如洪钟，距离他稍远些的地方，依次坐着佛门弟子、善男信女。
    班伯府与檀家女眷是贵客，得的位子自是靠前又清净的地方，檀悠悠乖乖跪坐在檀如慧身旁，半垂着眼，一脸虔诚，像是在听佛法，其实在打瞌睡。
    檀如慧却不让她安宁，悄悄和她咬耳朵：“五妹，裴融是不是那个穿竹青色袍服的人？就是坐着也比旁人高出许多的那个？”
    檀悠悠心说，又不是你相亲，关心这个做什么，于是看都懒得看，闭着眼睛忽悠：“是。”
    檀如慧就不再出声了，过了好一会儿，又娇羞地去扯檀悠悠的袖子，小声道：“他，他长得真好看五妹你确定看不上吗？”
    “？？？”檀悠悠满头问号，关她什么事？怎么就是不肯让她睡觉？？？
    檀如慧也不管她是什么表情，自顾自地道：“三姐姐说，我们都不配和你争，必须你不要才能轮到我们。”
    “？？？”檀悠悠困得要死，胡乱想道，这么说，檀如意还真的是在一众姐妹中最喜欢她呢，有吃的玩的穿的想着她，美男也想着她，真是谢谢了！
    “五妹你既然不要，那就给我吧，好不好？我觉着不错。”檀如慧娇羞地捂住通红的脸，这算是她这辈子最为大胆出格的话了。因为裴融真的长得太好看了！况且听说安乐候府没有女眷，嫁过去就可以当家做主。
    “好。”檀悠悠继续闭上眼睛打瞌睡，有道是夏日炎炎正好眠，哎，真困。
    “好什么好？欺负自己妹妹不懂事，只管哄骗，不要脸！”檀如意伸过手来，先掐檀如慧，再掐檀悠悠：“不许打瞌睡，不许说话，丢脸！”
    檀如慧憋了一泡眼泪不敢哭，檀悠悠则是有气无力地对着檀如意翻了个死鱼眼。
    檀如玉却又在一旁激动地小声道：“他看过来了，你们快看！”
    身后的钱姨娘也在和崔姨娘悄悄咬耳朵：“一表人才，看着真不错。”
    檀如意冷嗤：“长得好能当饭吃吗？浅薄！俗气！”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檀悠悠双手合十行礼叹息。
    佛祖，得罪了！好好的讲经会，搞成相亲会！真是善男信女！不过有一句话她必须反驳檀如意，长得好，真的能当饭吃！她见得多了！
    不管檀家这边众人各自怀着什么心思，男客那边又是另一番情景。
    福王世子面上听的专心，实际嘴巴就没停过：“向光，看清楚没有？那边四个女孩子，你看上谁就是谁。不过排在最前头的那个是嫡女，年纪也更大，更适合你。檀家太太出身名门，是管家的好手，她的女儿一定差不了。安乐侯府就需要这么一个能干的女主人。”
    裴融神色严肃地看着寂然大师，任由福王世子叨叨个不停，始终不搭腔。
    福王世子也说累了：“得！我不多嘴，稍后我舅母会安排你们见面，你自己看清楚选妥当，过后必须给个准话！”
    裴融仍然没有任何回应，英俊严肃的脸在一众专心聆听佛法的善男中显得格外卓尔不群。
    寂然大师终究是年纪大了，讲了一个时辰后，体力再也支撑不住，由弟子扶下去休息。
    知客僧出来招待众人，说是备了上好的素斋，请各位慢用。
    檀悠悠打着呵欠，心不在焉地跟在众人身后回了精舍。
    班伯夫人和周氏悄悄咬着耳朵，笑吟吟的，仿佛对这桩婚事已经十拿九稳，达成一致。
    有管事进来道：“夫人，世子爷和安乐侯府的裴公子也来听经，听说您在这里，一定要来给长辈请安呢。”
    “快请。”班伯夫人笑着说道：“这孩子最有孝道，都是通家之好，檀家妹妹不介意吧？”
    周氏也煞有介事地道：“当然不介意。”
    檀悠悠叹为观止，大家的演技都挺好，明明是有意为之，还要装作偶遇，难得个个都配合得天衣无缝，真讲究。
    没多少时候，管事引了两个年轻男人进来。
    当先一人穿米色纱袍，头顶玉冠，腰配美玉，手摇折扇，一双桃花眼，洋洋自得，一看就很富贵，还很自信。
    檀悠悠立刻认出这就是那天和她搭讪的不正经男子，料想就是那个福王世子了。
    再看后头的那位，个高挺拔，宽肩窄腰长腿，衣裳穿得严严实实、一丝不苟，两道浓长冷硬的眉毛如同刀裁，高鼻方颌，英武不凡，再配上那冷淡严肃的不得了的表情，正是校长本尊裴融本人。
    “见过舅母，见过檀家太太、各位姐妹。”福王世子是个自来熟，目光转了一圈，落到檀悠悠身上，便笑道：“这不是那天在班伯府抓锦鲤烤了吃的小妹妹吗？”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到檀悠悠身上，包括裴融本人。
    檀悠悠唬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摇手：“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说锦鲤长得好，没有抓，也没有烤，更没有吃！”

第19章 塑料姐妹情
    班碧珠看不惯福王世子的风骚模样，便出声维护檀悠悠：“世子表哥，莫要欺负老实孩子。看把这孩子吓得都不会说话了！”
    檀悠悠赶紧给班碧珠递了个感激的眼神，班碧珠收到，立刻将不大的胸更往前面挺了挺，越发正义凌然。
    福王世子挑起眉头，指着檀悠悠道：“她老实？”
    “当然！谁不知道悠悠最为老实纯粹？”班碧珠环顾众人，寻求盟军：“对吧？”
    众人即便没表示赞同也不能说出反对的话，班伯夫人笑道：“对，悠悠还小，心思也单纯，别欺负她。”
    “行吧。”福王世子把裴融推出来，笑道：“这个才叫老实呢，长在公侯之家，什么坏习性都没有。”
    裴融上前给众人行礼，班伯夫人请他坐下，和周氏一唱一和，问他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读了什么书，日常的爱好是什么。
    裴融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衣服袍脚头发纹丝不乱，神情肃穆，一本正经，有一答一。
    “日常在家就是读书写字画画，因为宗室子弟不能科考，是以读的杂书比较多，喜欢收集些金石古董家父身体欠安，喜欢清静，所以交往的人多是有相同爱好的家中产业还算丰厚，日常无事也会到田间地头走走看看，打理庶务。”
    檀悠悠见檀如慧、檀如玉都露出悠然神往的表情，便替她俩脑补：听着真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好男人啊！也不怕商人重利轻别离，更不怕宦游辛苦不着家，还不怕没钱饿着自己和孩子。
    再看看裴融的模样，目光清亮，不像个奸恶之徒，还有这样貌、这身材，妥妥的禁欲风
    实在是小庶女们居家出行必备之良婿
    “五妹，你去不去？”檀如慧抓着她使劲晃，娇羞地小声道：“太太说，让我们一起去后头走走看看呢。”
    一起去后头走走看看，其实就是给大家制造机会，让男女双方可以攀谈几句，彼此了解一二。
    当然，这种机会只是相对的，决不能让两个相亲对象独处，必须有若干小伙伴陪着，这才合乎礼仪。
    譬如说今天这种场合，除了福王世子、裴融、班家的少男少女之外，檀家姐妹也有自己的兄长陪着。
    檀悠悠刚想说自己不去，另一只手就被班碧珠给拽住了：“悠悠，一起去吧，我也去。”
    拉拉扯扯的很不好看，檀悠悠顺其自然，跟着众人一起出了门。
    万佛寺历史悠久，历经两朝上百年光景，占地面积极广，寺庙后方有著名的塔林，塔上留有历年来此游玩的旅人诗词，其中不乏名士，正是一个可以展现各自才华的好地方。
    檀家姑娘样貌出众，风度气质俱佳，福王世子虽见过不少大世面却也未能免俗，拿出全身解数使劲表现，这个他知道，那个他也知道。
    檀家大少爷檀至锦、二少爷檀至清想与福王世子交好，更不愿别人看不起檀家人，也是尽力表现自己的采和见识。
    班碧珠、檀如慧、檀如玉青春年少，平时难得有这样绝佳的表现机会，也是各自摆弄，力求给自己博个才名。
    全场最安静的有三个人。
    一个是檀如意，她不想嫁给没前途、长相“浅薄又俗气”的破落户裴融，所以不肯表现。
    一个是裴融，或是天性严肃淡漠，话少不多，别人若不问他，绝不开口说话。
    一个是不学无术的檀悠悠，她是真的不懂得这些，依着她说，与其在这里晒太阳、说得口干舌燥，不如躲在精舍里喝佛茶、吃素斋，听仆妇丫鬟们闲磕牙拉家常。
    走着走着，三个无所事事的人，被学术情绪高涨的福王世子等人渐渐抛在了后面。
    檀悠悠实在觉得无聊，左右看看，见檀如意和裴融各自低着头走路，都没注意她，就迅速溜到旁边一座高塔下方，找了个阴凉安静的地方歇气偷懒。
    牙齿和舌头闲得无聊，她习惯性地往荷包里掏零嘴，谁知掏了个寂寞，荷包空荡荡，只有半拉瓜子皮。
    原来是出门前柳枝给她腾空了，说是怕她忍不住在听佛法时偷吃，冒犯了佛祖。
    好无聊，檀悠悠靠着墙长吁短叹，再看那群高谈阔论的少男少女还没有回来的意思，便打个呵欠，抱着膝盖睡午觉。
    或许是饿了，她竟然梦见自己在吃烤鸡腿。那种烤得焦香皮脆、肉嫩弹牙的，蘸上自制的辣椒面，哎呀！不要太好吃！一条不够，可以再来两条！
    正啃得欢，一只手劈空而来，毫不留情地夺走了她的鸡腿，她大怒，高声吼道：“我的！是我的！不许和我抢！”
    这一吼，把自己给吵醒了。
    原来是黄粱一梦！檀悠悠泄气地咂咂嘴，正想换个姿势继续做美梦，就被人捧住了脸蛋。
    “五妹，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檀如意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面前，眼神笑容无比温柔。
    檀悠悠睡得迷迷糊糊，小声道：“三姐姐，鸡腿，烤鸡腿”
    檀如意大声道：“什么？让我不要和你抢？”
    檀悠悠还没出声，檀如意就放开她站了起来，沉痛地道：“看吧，裴公子，我没骗你吧，不是我不肯，而是我的小妹妹她唉，做姐姐的，不能不顾姐妹之情”
    裴公子？不能不顾姐妹之情？
    檀悠悠慢吞吞地抬起头，机械地转动眼珠子，往对面看过去。
    身材高大的裴融背着光、负着手，顶天立地的站在那里，垂着眸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和檀如意。
    檀如意将手按在胸前表演心痛，表情浮夸得不得了：“悠悠自打在班伯府看见你就念念不忘，一直夸你芝兰玉树一般，她天真纯善，从不与人争抢越是这样，我越是心疼她，想要成全她，难得她如此喜欢一个人伤心难过至此我真是好难过”
    檀悠悠瞬间清醒，迅速起身抓住檀如意：“三姐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第20章 好人裴融
    “你别怕！姐姐会为你做主的！”檀如意不由分说，将檀悠悠紧紧搂在怀里，用力捂住她的嘴，目光坚毅：“裴公子，将心比己，若是换了您，您能不顾手足之情，只顾自己吗？”
    “呜呜呜”檀悠悠挣扎，她没有暗恋裴融，真的！也没有因为檀如意要和裴融议亲而躲起来伤心，真的！
    她刚把檀如意的手掰开，就听裴融淡淡地道：“不能。”
    檀如意喜不自禁：“是吧？我就知道您是个好人！”
    “我才没有！”檀悠悠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表现得足够真诚：“我只是梦见一只香喷喷的烤鸡腿，被人抢走了！并不是梦见了别的什么！真的！”
    “知道了，知道了，五妹妹只是梦见被人抢走了烤鸡腿，并不是悄悄倾慕谁。”檀如意温柔地抚慰她：“好了，好了，都过去了，裴公子是好人，不会乱说话的。”
    “不是”檀悠悠听着这话怎么都不对劲，便放弃与檀如意这个疯魔了的女人争论，直接和裴融对话：“裴公子，我不知道我家三姐和您说了什么，但我可以保证，她说的，全是屁、话！”
    檀悠悠卯足了劲儿，说出最后那两个字之后，看着裴融和檀如意呆滞的神情，神清气爽！
    喵的，老虎不发威还当是病猫！喵！喵！喵！
    “你说什么？”檀如意颤抖着手，指向檀悠悠：“你怎么可以说脏话？”
    檀悠悠瞅着檀如意不说话，小鹿眼湿漉漉、黑幽幽的，满是控诉和失望，看得檀如意无端心虚。
    檀如意果断回头：“裴公子，今日是我唐突，求您不要计较，当它没有发生过好不好？”
    “好，裴某绝不会在人前人后提及此事半分。”裴融垂下眼眸，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呆滞从来没有发生过。
    气氛陷入尴尬中。
    幸好有人及时打破了尴尬。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檀如慧走过来，小脸蛋儿红扑扑的，娇羞地看着裴融：“走着走着就不见了你们，还以为你们饿了，先回去吃素斋了呢。”
    裴融恍若未闻，眼角余光都没给檀如慧半分，转过身径自走了。
    檀如慧失望又伤心，扯着衣角道：“三姐、五妹，你们”
    “走开！没你的事！”檀如意凶得像只母老虎，完全失了平时的风范。
    檀如慧大惊失色，随即捂着脸飞奔离去。
    檀如意转过身，定定地看向檀悠悠。
    檀悠悠懒洋洋地靠在墙壁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摸来的草茎，清亮的眼睛像是看着檀如意，又像是看着远处的云影天光。
    檀如意鼓足了的勇气瞬间泄尽，“悠悠，我对不起你。”
    她耷拉着头和肩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不想嫁给裴融，但我觉得他很适合你，所以”
    “所以你就坏我名声，说我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暗恋未来的姐夫？三姐这是打算养我一辈子呢。”檀悠悠轻描淡写的，“三姐待我真好。”
    檀如意羞愧无比：“我不是想害你，我打听过了，裴融是个言而有信的端方君子，他不会乱说的，真的。”
    檀悠悠不搭她的话，只按自己的节奏来：“三姐是觉着我最好欺负，最糊涂，是不是？同时还不想便宜了四姐和六妹？”
    这样有条理且冷静的檀悠悠是檀如意没见过的，她慌乱起来，上前紧紧抓住檀悠悠的手，恳切地道：“悠悠，我想过了，你嫁过去，将来做了侯夫人，我愿意拜你，但那两个，我不想！我不肯！”
    檀悠悠坚定地从檀如意掌中抽回手，说道：“我知道了。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她也不管檀如意是否跟上，昂首挺胸径自离去，走不多远，遇着班碧珠和檀至锦等人，就又自如地扬起笑脸，与他们说笑。
    远处，福王世子和裴融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把这边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檀如意竟然看不上你这个品行端方的美男子？”福王世子笑得开心，“她真眼瞎！是不是认为你一把年纪还没议亲，其实是有隐疾啊？”
    裴融微皱眉头：“别拿这些腌臜话埋汰人家小姑娘。”
    “啧！”福王世子轻嗤：“被人嫌弃，还替人家说话，裴向光，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裴融不置可否，见檀悠悠走了，便也转身要走。
    福王世子拉住他：“嗳，我说，你不会是看上那个肥肥白白的小丫头了吧？”
    裴融不说话，只静静地注视着福王世子。
    福王世子甩甩头，认输：“行！我改！你不会是看上那个檀悠悠了吧？”
    裴融利落地挥开他的手，扬长而去。
    福王世子不甘心：“她和你不般配！听说她贪吃贪玩还贪睡，也没什么才气，撑不起你们安乐侯府的门面！做不了你的贤内助！而且还是个小庶女，令尊一定不会乐意的！你再想想？再想想？”
    裴融顿住脚步，淡淡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跑去和她搭讪？”
    “我才没有呢！你乱说！”福王世子有些难堪的摸摸头，见裴融走远了，才小声道：“我和你不同我家养得起那样的富贵人儿。”
    他第一眼看到檀悠悠，就被她那种舒服自在、纯粹悠闲的小模样给吸引住了。
    他觉着，像她那样的人，天生就该舒舒服服待在富贵窝里，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开开心心，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玩就玩。
    别说是一条普通的锦鲤，就算是御养的锦鲤，只要她想吃，他也能设法搞给她尝鲜。
    不过，那个小丫头似乎也不是很好哄骗。
    出游的少男少女们先后回到精舍，素斋已经摆好，就等着他们归来。
    班伯夫人、周氏等女眷把眼睛睁得圆圆的，试图看出点什么，最好是皆大欢喜，看到檀如意和裴融羞羞答答，彼此有意。
    然而只看到裴融那张俊美的脸毫无波澜，檀如意沮丧无比，檀如慧委委屈屈。其他人一如既往。

第21章 三小姐是头牛
    所以，这是成了还是没成？
    班伯夫人齐氏看不懂，就把福王世子叫到一旁低声询问。
    福王世子摊手：“别问我，我不知道，要问裴向光，他自己最清楚。”
    班伯夫人急了：“世子，这事儿是您安排的，说是宫中的意思，这会儿您怎么当起了甩手掌柜？”
    福王世子苦笑：“我真是不知道，今天先就这样吧，或许向光还没想好，过两天他会给答复的。”
    于是，接下来的素斋享用，不得不在诡异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知女莫如母，周氏只看檀如意的模样就知道出了幺蛾子，当着外人的面并不节外生枝，如常与班伯府众人告别，再平静地把一家人带回去。
    马车才在二门处停稳，钱姨娘就急急忙忙下了车，兴冲冲跑到前头去服侍周氏下车，笑着问道：“太太，有没有问三小姐啊？”
    周氏给了她一个凌厉的眼神：“你有心思管这些不该管的事，怎么就没心思管好四小姐？一家人出游，她时常委委屈屈的，是做给谁看？是嫌我和老爷慢待她了么？若不然，就是她不懂规矩，不知进退！就不怕被人胡乱猜测，坏了自己的名声么？”
    钱姨娘一愣，立时低了头：“太太，四小姐不是那个意思。”
    周氏冷道：“你若是教不好，我便禀明老爷，以后都不用你教了！”
    钱姨娘被吓得汗毛倒竖，“啪”地跪了下去，打着哭腔道：“太太，妾身知道错了！四小姐也知道错了！”
    周氏瞥一眼埋着头不说话的檀如意，扬长而去。
    檀如意犹豫片刻，快步跟上。
    崔姨娘和檀如玉小心翼翼地下了车，看看周氏母女的背影，又看看面无人色的钱姨娘母女，求助地看向檀悠悠和梅姨娘。
    梅姨娘淡淡地道：“太太没有吩咐就是不用伺候，都回去吧。”
    “出了什么事？”梅姨娘前脚进门，后脚就命人关紧院门，再把檀悠悠拎到跟前询问。
    檀悠悠很无奈地把经过描述了一番：“就是这么回事”
    梅姨娘气得大喘气：“我平时对檀如意不薄，她怎么敢这样对你！”
    且不论裴融人品如何，至少这种行为就是在坏檀悠悠的名声。
    试想，换个轻狂之人，往外传说檀家五小姐暗恋他咋滴咋滴，檀悠悠这辈子还活不活？
    檀悠悠见梅姨娘气狠了，忙给她揉胸顺气：“不气不气，真要那样，姨娘也不是没有办法应对，是吧？”
    梅姨娘见檀悠悠不急不慌，倒比自己还要稳妥几分，便也将那口气按下去，换了胸有成竹的模样：“对，姨娘不会任由你被欺负。”
    檀悠悠顺势滚进梅姨娘怀里，孺慕地道：“我知道的，我一点都不怕，只要姨娘好好儿的，我就什么都不怕。”
    来到这里之后，梅姨娘给了她全心全意的爱护，她也想要给梅姨娘相应的回报。
    梅姨娘抱着女儿，暗暗攥紧了拳头。
    这就是她的命根子，谁敢毁去，她就和谁拼到底！
    正房里，檀如意跪在地上，倔强地紧紧咬着牙，不管周氏怎么问，始终不吭声。
    周氏叹了口气：“行了，你不肯说，我也就不问了。把院门关上。”
    下人依言关紧了院门。
    周氏又道：“把家法拿来。你们都退下。”
    两尺长的藤条被岁月打磨得油光水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周氏破空一挥，“嗖”的一声响，檀如意便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我再问你一次，说不说？”周氏走到檀如意跟前，居高临下地问。她个子要比普通女子高许多，高挑健美，手握着藤条，颇有气势。
    檀如意闭上眼睛，两行泪水从眼角流了下来。
    “好，真不愧是我的女儿，有骨气！有韧性！”周氏讽刺着，对着檀如意的后背用力挥下。
    “啪”的一声响，檀如意骤然尖叫起来，声音凄厉无比，仿佛被砍了一刀似的。
    周氏反被她吓了一跳，有些迟疑地看了看藤条，检查上面是不是有针或是倒刺什么的。
    张婆子趁机从外头蹿进来，扑过去护住檀如意，苦苦劝道：“太太息怒，太太息怒！这还没问清楚怎么回事呢，咋就动手打上了？娇滴滴的姑娘家，哪里经得住您这样打？打坏了可怎么好？好歹也要问清楚才动手。”
    周氏被挡了这一下，也没之前那么生气了，虚张声势地将藤条挥了挥，冷声道：“檀如意，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还是不说？”
    檀如意缩在张婆子怀里，哽咽着道：“是娘说的，包子在那里，吃与不吃都由得我喜欢！我不喜欢吃裴融这个包子，你们不帮我，我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周氏一噎，低声喝道：“你的办法是什么？拿待你最好的妹妹做垫脚石？”
    檀如意大惊：“娘怎么知道？是不是五妹告诉您了？”
    周氏用力打了她一个耳光：“悠悠什么都没和我说！是你这些天的行为告诉我的！我教你聪明机智有手段，可没让你六亲不认，黑白不分！”
    檀如意捂住脸崩溃大哭：“那你倒是叫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晓得你和梅姨娘要好，也晓得悠悠很好，所以我愿意她做侯夫人，愿意梅姨娘将来风光，不想要四妹、六妹做侯夫人，更不想要钱姨娘和崔姨娘将来趾高气昂！”
    “那我谢谢你了啊！你真为我们着想！”周氏气得笑了，有心想要再教训檀如意，看到她那副模样终究是不忍心，也觉得没啥用，便道：“你回去吧，我看着你就觉得心里堵。”
    檀如意更伤心了，不顾形象地“嗷嗷”大哭：“你怎么就堵了？”
    “因为啊，是头牛，拉去京城回来还是一头牛！”周氏心灰意冷地挥挥手，交待张婆子：“把她送走，立刻使人去请老爷回来！”
    檀同知回来得很快，听周氏说了经过，倒也不急：“事情已经出了，就不必再苛责孩子们，吓坏了反而得不偿失。你累了一天，先歇歇，我去看看雪青和悠悠，再往班伯府走一趟，和福王世子告个罪。”

第22章 凭着实力做的渣
    檀同知能与周氏、梅姨娘和平共处多年，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从不纠缠细节，只看结果，更能在坏事发生后，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最适当的解决方法，还能让各方尽量舒适。
    譬如说这次的事，他对周氏、檀如意没有半句苛责，也不追究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而是立刻采取了最有用的措施。
    第一步是体谅宽慰周氏，认可她的辛劳。
    第二步是安抚梅姨娘和檀悠悠，不让这两个受了委屈的人扩大情绪，闹起来。
    看着渣爹坐在梅姨娘身旁，轻言细语，许愿讨好，各种认错，各种赌咒发誓，就算见多识广的檀悠悠，也不能不承认人家渣得有实力。
    但梅姨娘这次是铁了心不配合，不管檀同知怎么讨好，都是躺在床上用背脊对着他，不言不语也不动弹。
    檀同知自言自语许久，眼看天要黑了，再耽搁下去会误事，便小心翼翼地给梅姨娘掖了掖薄被，温柔地道：“雪青，你要是累了，就先休息，明天我又来看你。”
    说完这话，毫不拖泥带水地大步往外走，顺便交待檀悠悠：“你送一下爹，咱们爷俩说说话。”
    檀悠悠以往很听他的话，今天也是铁了心不动弹，只紧紧抓着门框，眨巴着檀同知大人的同款眼睛，默默摇头。
    檀同知看到这双酷似自己的眼睛，终于有那么一点儿良心发现，停下来轻抚檀悠悠的额发，轻声道：“别怕，爹不会让你吃闷亏。”
    檀悠悠自动理解为，只要你配合表演，该给你的一定不会少，不该给你的或许也会有。
    她闷了一会儿，委委屈屈地小声说道：“爹，我和姨娘只有您。”
    “嗯，乖女儿，爹心里有数。”檀同知心都要化了，但父女温情并不妨碍他挣扎向上求生的决心，所以他用诱哄的语气说道：“最近悠悠做了什么好吃的？”
    檀悠悠想了想，说道：“厢房里还有几个冷了的桐子叶粑粑。爹若是饿了，我让丫鬟蒸一蒸就能吃。”
    檀同知大喜：“不必蒸，叫她们捡个精致些的食盒装上，给我带上。”
    檀悠悠眨眨眼，故意坚持：“那不行，吃凉的不养肠胃，您且等等，一会儿就好。”
    嘿！渣爹这是看檀如意不成了，准备推销她了吧？她没什么可以拿出手的才艺，厨艺好也算难得。
    遇着那种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迂腐人家，好厨艺可比好诗词得力多了！渣爹真是熟谙人情世故啊！
    果然有实力！必须点赞！
    檀同知并不晓得自己的想法已被闺女看穿，投入地表演着：“不用不用，你三姐太过分，爹得赶紧去把这事弄妥当，不能让它有丝毫影响到我的宝贝悠悠，不然爹得心疼死。你看天就要黑了，爹得赶紧出门才行啊，快叫她们装盒！”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渣爹前进的步伐，檀悠悠的笑容天真又期待：“那好！我再给爹泡一壶热茶，您路上喝！”
    片刻后，檀同知坐上马车，享受着檀悠悠亲自奉上的热茶和糕点，心里熨帖得，要论温柔体贴会心疼人，还是梅姨娘母女啊！当然，周氏做当家主母也是极好的，心眼正，气度眼界宽，还是他最有眼光啊！
    今天他这一去，必须把这件事给办周圆了，梁知府那个老狐狸精想和他斗？哼哼，且看鹿死谁手吧！
    送走渣爹，檀悠悠回到左跨院，发现梅姨娘已经起来了，一旁坐着周氏，两个人面对着面，正就着三五样小菜喝小酒。
    这种时候难道不该是正室和小妾斗眼鸡似的，彼此不肯相让么？怎么倒是抛开男人，自己对酌上了？
    檀悠悠一时以为自己看错了，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那样。
    “悠悠回来了，没吃晚饭吧，过来一起吃。”周氏和气地招呼她，笑着和梅姨娘说道：“看样子，孩子有些想不通，当然，也确实是受大委屈了。”
    梅姨娘朝檀悠悠招手：“你爹走了？”
    “走了。”檀悠悠过去贴着梅姨娘坐了，很有眼色地给周氏斟满酒：“太太，您是来看望我们的吗？”
    周氏抿唇一笑，说道：“是啊，我来看看你们。你三姐蠢死了，我没教好她，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檀悠悠最会见风使舵，立刻噘起小嘴，委屈巴巴地道：“太太，我最喜欢的就是三姐姐，她日常待我也极好，这次为什么会这样对我？是我待她不好吗？”
    周氏无言以对，闷了半晌才道：“她觉着是为你好。”
    檀悠悠眨眨眼，挤出几颗眼泪，挂在圆嘟嘟、粉白粉白的腮边，亮晶晶的：“太太，从前我没觉着做庶女有哪里不好，您和兄长、姐姐们对我都极好，今天却觉着不好了。”
    她长得好看，日常处事纯净良善，爱笑，难得委屈哭泣，这么一哭，让人怪不落忍的。
    周氏忙着掏帕子给她擦泪，轻声哄道：“没哪里不好，还和从前一样。悠悠啊，我刚才和你姨娘说了，必然不会亏待你的。”
    这是委婉地表示，她的嫁妆少不了？檀悠悠的眼睛亮了，抓住周氏的袖子，仰着头，软糯央求：“太太，我就怕将来被人嫌弃贪吃贪玩贪睡没本事。”
    周氏笑了：“不会的，我们悠悠不会因为一口吃的看人眼色。”
    “这样我就放心了。”檀悠悠对这个结果比较满意，一家子都对她心怀愧疚最好了，怕的是那种害了人还理所当然，毫无愧疚的，那才是真的黑。
    至于那位严肃正经的校长大人裴融，也不算值得担忧的大事，或许换一个男人还不如裴融呢。
    再说到暗恋谁啥啥的，她真的没觉得不好意思，人生在世，谁还没个男神、女神的呢？
    所谓的羞赧、辩白、名声，都是入乡随俗啦！谁会往心里去？至少她没那么较真。
    周氏和梅姨娘都是话不多的人，安安静静地喝酒吃菜，偶尔说一两句话，竟然也坐到了二更天。
    直到檀同知回来，周氏才告辞离去。

第23章 浪费了
    梅姨娘利落地收拾屋子，开窗透气，抹去周氏曾与她一起喝小酒的痕迹，先吩咐桃枝和柳枝：“不必把太太来这里吃晚饭的事告诉老爷。”
    末了，又特别交待檀悠悠：“太太是太太，你爹是你爹，不一样的，咱们的事别和他说。”
    檀悠悠其实很好奇梅姨娘和周氏的真实关系，以她这几年来听下人闲磕牙的经验，就没见过哪家的主母和妾室相处得如此奇怪的。
    说是很好吧，日常梅姨娘在周氏面前总是恪守礼仪、保持距离。
    说是不好吧，这种特殊时刻，两个人竟然悄咪咪背着渣爹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还十分有默契。
    “为什么不一样？为什么不能说？”檀悠悠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必须向这二位学习！如何与才貌双全的妾室友好相处，是一门绝技！
    梅姨娘瞟了她一眼，说道：“你觉得太太和你爹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了。”檀悠悠说道：“太太是女人，我爹是男人。”
    “你脑子里都被烤鸡腿塞满了吧！”梅姨娘难得发飙，没好气地戳着她的脑门，幽幽说道：“太太和我都是明白人。”
    檀悠悠懂了：“所以你俩能走到一处，却和钱姨娘、崔姨娘走不到一处。”
    梅姨娘欣慰点头，又道：“不告诉你爹，是没必要。男人成天在外操劳生计够辛苦的，何必给他增加烦恼呢？只需让他知道，家里以他为尊就好。”
    檀悠悠不信梅姨娘有这么贤惠好心，分明是怕渣爹担心正室与妾室勾连起来算计他吧。
    总之，听土著的没错。
    檀悠悠愉快地帮着梅姨娘收拾好屋子，打发她休息，体贴劝道：“姨娘别担心，我真的不计较，也不害怕，不管怎么都得把日子过好才行。万一，这桩婚事真落到我头上，您千万得想开，那裴融我瞧着不坏。”
    梅姨娘不置可否：“睡去吧，我自有定论。”
    檀悠悠把她安置妥当，吹灭了灯，静悄悄地走出去，迎面就见渣爹站在外头探头探脑地张望，便停下脚步，换了一张可怜兮兮的脸：“爹，您回来啦？怎么样了？”
    檀同知把她拉到一旁，指着屋里，小声道：“你姨娘怎么样了？”
    檀悠悠叹口气：“喝了半宿闷酒呢，我怕她哭闹，就打发她睡下了，爹还是别进去了，您奔波许久，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
    “喝醉了？”檀同知立时抖了一下，看着体贴的女儿就格外亲切：“你说得对，我还是别去打扰你姨娘休息了。那件事啊，你别担心，保证一丁点儿不好听的话都不会传出去。”
    “爹，您可真厉害！我就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您都能解决好！”檀悠悠崇拜地看着檀同知，将两只肥白的小爪子松鼠似地抱在胸前，满眼孺慕之情。
    “嘿嘿”檀同知惭愧地笑了两声，认真说道：“裴融是个端方君子，是很好的人。你三姐没眼光，太太也糊涂，总嫌人家是个破落户，不能科举没爵位，一辈子都要窝在这秋城没前途。
    其实啊，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好歹也是个宗室，又得了福王府的青眼，差不了，咱家真正说起来算是高攀了。爹生于寒门，蹉跎半生只是个小同知，随时受梁老狗的气，若能与侯府结成亲家，顺便解决爹的事，那是再好不过。
    还有，爹这几天悄悄查了安乐侯府的田庄铺子，是真的家底丰厚，裴融日常也不流连烟花。闺女啊，你看，门楣高贵、有钱、不乱来、人长得好又斯，这亲事多好！”
    檀悠悠笑而不语，推销完女方再推销男方，渣爹是个合格的媒人。
    檀同知深知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又安抚檀悠悠一回，蹑手蹑脚地走了，一副生怕被梅姨娘发现的惧内模样。
    虽然檀同知不曾告诉檀悠悠，他这一趟出行究竟取得了什么样的成果，但世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
    第二天中午，装着桐子叶粑粑出去的那个食盒被人送到了回来，很快消息又传到了檀悠悠这里。
    包打听柳枝丫鬟很是细致地说给檀悠悠听：“送归食盒的是安乐侯府的管事，叫廖祥，打扮很体面，礼仪也谙熟，说是奉了他们公子的命令，特意送食盒回来的，还送了回礼。”
    “回礼是什么？”檀悠悠撇嘴，她没猜错，渣爹果然是把她做的桐子叶粑粑送去讨好裴融了。
    只是她也好奇裴融那种人，见着那种名不见经传的小食，又会是什么反应。
    柳枝皱着眉头道：“说来小姐您想不到，竟然是一枝带花苞的菊花茎叶！大家都不懂得是什么意思。这个季节也不是赏菊的时候，再说这花也没开呢。”
    “怕不是让我去死？”檀悠悠也不懂，毕竟她是个不解风情，更没有诗情画意，只知道吃喝玩乐、贪图享受的米虫。
    按照她粗浅的理解，菊花不都是丧事专用的么？裴融送一枝没开的菊花茎叶，怕不就是警告她：趁着小爷没发作，识趣躲远些！不然让你办丧礼！
    啧！好可怕！果然是长得一本正经的人！血脉尊贵，又岂是区区几个凉了的桐子叶粑粑能收买的？
    檀悠悠打个寒颤，最可惜的竟然是她那几个桐子叶粑粑：“我费了好大力气才让人找到的桐子叶呢，又试了好多回才做成功的，真是可惜了！”
    “”柳枝也不懂得自家小姐脑子里究竟想的都是些什么，正常情况下，不是应该关心这桩婚事究竟能不能成吗？为什么重点会是桐子叶粑粑？
    “柳枝你不懂，美食得给懂得欣赏它的人吃，才能体现它的价值，反之就是浪费。”檀悠悠想起自己前世生病、馋得要命、却又什么都不能吃的那些可怕日子。
    只有经历过，才能明白美食对于人生的非凡意义、以及不可替代。
    “倒也是。”柳枝有个好处，自家小姐说什么都是对的，何况那个桐子叶粑粑她也挺喜欢吃的，真的浪费了。
    主仆二人在那长吁短叹一回，又兴致勃勃地讨论明天做个什么吃。
    忽见从万佛寺回来后，就一直不敢露面的檀如意扒着门框，蚊子哼哼似地小声说道：“五妹妹，你可能想岔了按我想着，送带花苞的菊花茎叶过来，并不是不好的意思”

第24章 采菊东篱下
    檀悠悠还没开口，小暴脾气桃枝先就忍不住了，讥讽道：“哟，这不是咱们三小姐吗？怎么不进来呀？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做了亏心事，不敢见人呢。”
    檀如意脸红得滴血似的，将手指抠着门板，也不敢反驳，垂着眼小声说道：“我知道错了，悠悠。”
    “哦。”檀悠悠对着檀如意没啥多余的感觉，既然说是错了，那就错了呗，反正不能冲上去咬一口。
    但要叫她立刻对着檀如意笑脸相迎，那也不可能，她是懒得搭理这些事，懒得操这份心，并不是想做人人都能捏一下的真包子。
    檀如意见向来很好说话的檀悠悠竟然如此冷漠，不由有些急了，顾不得羞耻，把藏在门框后的左半脸亮出来：“五妹，我被太太揍了，你看，脸都肿了！”
    “揍得好！”檀悠悠笑眯眯的：“为啥只打左边，不对称，应该把右边也打肿，这样才好看。”
    檀如意卖惨失败，还被奚落了一番，又羞又难过，站在那里揪着衣带扯，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五妹妹，你变了，从前你不是这样的。从前咱们闹了矛盾，只要看我被太太揍，你立刻就会上来替我吹吹你不舒服的时候，我也会替你吹的”
    檀如意的嘴瘪了起来，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五官皱成一团。
    “丑死了！”檀悠悠嫌弃得不得了，“浪费了太太日常的教导，哭成这样子只会被人嫌弃，不会得到怜悯。”
    檀如意立刻掏出帕子遮住脸，哽咽着道：“可是，可是，我真的很难过我背上也挨打了，又红又肿，蜈蚣似的好长一条，太太打的，她不理我了爹也不理我”
    “干得好。”檀悠悠笑嘻嘻地鼓掌，“三姐姐是想让我原谅你，不要再计较了，是不是？”
    檀如意一听有戏，赶紧摁住鼻子响亮地吸了一声，说道：“是，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
    “你去告诉裴融，你同意这门亲事呀！你说的那些有关我的话，全是胡编乱造，你是个为了自己的利益，出卖亲妹妹的坏姐姐！”
    檀悠悠走到檀如意面前，仰头盯着她看，清澈的小鹿眼里倒映着天光，亮晶晶的：“三姐姐能不能做到？”
    檀如意肯定做不到，张着口“我”了好几声，使劲跺跺脚，哭着跑了。
    檀悠悠收了嬉笑之色，蔫蔫的坐到葡萄架子下的石凳上。
    檀如意伤了她的心。虽然她早就想好了，要毫无牵挂、美滋滋地渡过这一生，但朝夕相处，始终会有感情。
    梅姨娘从屋里走出来，将她抱在怀中，轻抚她的发顶，说道：“太太一直在说，你三姐姐有些傻，没有你聪明。”
    檀悠悠舒服地靠在梅姨娘柔软馨香的怀里，轻声道：“姨娘不恨檀如意了吗？”
    梅姨娘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柔声道：“姨娘觉着你比她长得好，所以没那么担心了。”
    这才是真正的好母亲吧？向女儿揭示人间的真相，同时又进行正面的教导。
    檀悠悠心里暖洋洋的，这么舒服的生活，确实不值得因为一些事一些人让自己不痛快：“或许，三姐姐真的是觉着，这门亲事对于我这个小庶女来说，是真的很不错。这么想，我就没那么难过了。”
    “真是个好孩子。”周氏从外头走进来，看向檀悠悠的目光中充满了欣赏和羡慕，“雪青，你有福气，养了个好孩子。”
    檀悠悠赶紧起身给周氏行礼：“太太，我刚才把三姐姐气得哭着跑了。”
    “别理她。”周氏示意张婆子把一只食盒放在石桌上：“过来看看安乐侯府的回礼。”
    一枝青翠繁茂的菊花枝茎，梢头还带着几个小小的花苞，至少还要两三个月才能长大盛开的那种。
    檀悠悠一想到这是丧礼专用的花种，就嫌弃得不得了：“我读书少，不懂得是什么意思。”
    梅姨娘隐隐忧愁：“这是？采菊东篱下”
    “是，我估摸着是这个意思。”周氏有些尴尬，又有些无奈：“你们最好有所准备。其实，细究起来，也还不错。”
    这是隐晦地替裴融说话的意思。
    檀悠悠转头看向梅姨娘，这首诗她还是记得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所以大家的看法都是，裴融听信了檀如意的鬼话，以为她真的暗恋他，吃过她美味的桐子叶粑粑后，决定同意檀同知大人的提议，让她做那个替补队员？
    然后，送她一枝菊花表达情意？
    直男审美她不懂，她只知道，如果是那个时代，谁要敢送女友、未婚妻一枝菊花，一定会被一巴掌呼死的。
    梅姨娘收到檀悠悠情绪复杂的小眼神，立刻说道：“只要你不愿意，姨娘拼死也会为你争！”
    周氏叹息一声，静悄悄地走了。
    檀悠悠拿起那枝菊花枝茎，毫不犹豫地将它掰成了两截，再随手扔在地上，转头看着梅姨娘笑道：“不急，一根草能说明什么？再看吧。”
    梅姨娘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先这样搁着，暗里去打听有关裴融的一切消息。
    檀悠悠这里不急，檀同知却很急。
    才下了衙，檀同知就笑眯眯地来了左跨院。
    他来得隆重，右手夹着一堆锦盒，左手拎着一只烤鸡，身后跟来的长随还抱着一堆色彩鲜亮的丝绸。
    “悠悠啊，不是想吃烤鸡吗？爹亲自去给你买的，才出炉的，喷香焦脆，快来趁热吃！”
    檀同知先把热乎乎的烤鸡递给檀悠悠，再让长随把丝绸放在桌上，讨好地和梅姨娘说道：“你看，转眼又该准备秋装了，这些都是才从江南运来的新款式，你们娘儿俩爱做几身就做几身！”
    梅姨娘摇着扇子端坐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檀同知低咳一声，向檀悠悠使个求助的眼神，见檀悠悠只顾着拆鸡腿不理自己，只好又低咳一声，把锦盒依次放在梅姨娘面前，低声下气：“雪青，你看这些是什么？”
    梅姨娘不为所动，檀悠悠倒是被吸引了目光。
    她张着两只油浸浸的手凑过去看，檀同知嫌弃地把她挡在一旁：“站远些，别弄脏了宝贝。”
    檀悠悠嚷嚷：“见者有份，让我看看嘛！”
    “见者有份？你以为是金银财宝呢！你不会感兴趣的。”檀同知笑着，先净过手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

第25章 我要见裴融
    锦盒里装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叠叠分别染成浅绿、绯色、浅紫、淡青、藕粉等淡雅颜色，再印了各式纹样的精美花笺。
    “咦！”檀悠悠看见这个，立时来了兴致，忙着放下烤鸡，净了手，拿起一叠绯色的花笺细看。
    “放下！你放下！”檀同知失态大喊：“那是古笺！贵重难得的古笺！你懂吗？”
    檀悠悠瘪嘴：“爹，我只是看看而已！你干嘛这样凶！”
    要知道，檀同知虽然渣，却是个雅之人，还讲究养气功夫，这样粗暴的大吼大叫实在少见。
    梅姨娘立刻停了扇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檀同知，眼神又冷又凶。
    檀同知回过神来，讪笑着，却毫不留情地拿走檀悠悠手里的古花笺，说道：“你不是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嘛，我怕你不懂事弄脏了。这可是我千辛万苦寻来的，整整存了十来年呢。你看，薛涛笺！光是这十来张，就花了我十两银子，差不多一两银子一张笺，这还是之前的价，现在是有价无市！”
    梅姨娘淡淡地道：“老爷拿来这里，是想送我？”
    “当然了！我知道你喜欢这个。”檀同知涎着脸，凑到梅姨娘身边，小声道：“雪青，你晓得我的，我对你”
    梅姨娘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孩子在呢！”
    “是，怪我不仔细没遮拦。”檀同知有所求，姿态放得特别低：“雪青啊，我这辈子最愧对的就是你，只要我能做到，我真的很想让你高兴。”
    “女儿高兴，我就高兴。”梅姨娘把檀同知手里的薛涛笺夺过来，尽数交给檀悠悠：“既然是给我的，我乐意给谁就给谁，悠悠，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檀悠悠不好意思地冲檀同知笑笑，堂而皇之地拿起他的爱物，对着光、一张一张细细地摩挲打量。
    檀同知晓得这个女儿在这方面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看她折腾这珍贵的古笺，好比看见莽夫辣手摧花，郁闷得几乎抓狂，然而当着梅姨娘的面，又不敢阻止。
    檀悠悠有心使坏，故意把一叠花笺失手碰落，再“哎呀”一声叫起来。
    檀同知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小胡子被大喘气吹得一颠一颠的。
    檀悠悠弯腰一捞，把散落飘零的花笺尽数收入手中，再后怕地瞅着檀同知道：“爹，真是好险啊！”
    “呵呵”檀同知决定不要再看檀悠悠暴殄天物，央求似地道：“女儿啊，乖宝啊，我有事要和你娘商量，你先回房去哈。”
    “好。”檀悠悠把所有花笺收起，招呼柳枝：“都给我抱回房去，我细细地看，看好了就用它学写诗词。”
    “是！”柳枝脆生生应了一声，上前去抱锦盒。
    “嗳！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用它学写诗词呢？”檀同知舍不得。
    梅姨娘凉凉地道：“老爷舍不得？觉得悠悠不配用它写诗词？”
    “舍得，舍得”檀同知抱着手，蔫蔫地坐下去，肉疼地盯着檀悠悠主仆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梅姨娘冷嗤一声，将扇子“啪”地扔在桌上，摔帘子往里屋去了。
    “雪青，雪青，你听我说，那个裴向光真的很不错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一定亏待不了咱们的悠悠为没本事，她也不比如意有个好舅家，总比嫁个名不见经传的仕子好吧？”檀同知声音哀哀的，姿态十分的足。
    “小姐啊，看来老爷是铁了心要促成这桩亲事了。”柳枝把花笺从锦盒里取出来，再整整齐齐摆放在长条案上，不忘用青玉镇尺一一压好，动作十分娴熟流畅。
    檀悠悠背着手，依次看过去，再亲手将花笺收入盒中，顺序种类纹丝不乱。
    屋外传来门响声，檀悠悠扒着窗缝往外看，只见檀同知垂头丧气地从梅姨娘屋里走出来，便抿着嘴笑了，渣爹这是被赶出来了呢。
    活该啊，叫你卖女求荣！
    却见渣爹朝着她这个方向来了，于是赶紧一口气吹灭了蜡烛，站着不动。
    檀同知见女儿屋里的灯光突然就灭了，倒是先愣了一愣，这老实孩子怎么也不老实了呢？
    但檀同知是什么人？只要认准了的道理，就算亲娘来了也拦不住，何况只是灭个灯装个睡。
    “咳咳！”檀同知低咳两声，站在檀悠悠的窗外扬声道：“悠悠啊，刚灭了灯，还没睡着的吧？你听着，爹有几句话要交待你。”
    檀同知声音太过洪亮，纸窗太薄不隔音，震得檀悠悠耳朵“嗡嗡”的，赶紧往后退了好几步才觉着没那么吵了。
    “这是一门好亲事，裴向光品貌俱佳，门楣高贵，家里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嫁过去就是侯夫人，你姨娘人前人后都要得意几分。爹不会害你，你听爹的，劝劝你姨娘，以后爹升了官，有你们的富贵日子过”
    檀同知口才好，各种利益相关样样分析到位，深入浅出，说得檀悠悠都动心了。
    她清清嗓子：“爹啊，我怕。”
    “你怕什么嘛？”檀同知一听有戏，顿时乐了，“说出来，爹给你撑腰！”
    “我怕挨饿和挨打。”檀悠悠委屈巴巴：“我知道的，咱家人口多，爹挣钱养家，太太操持家务不容易，都没啥钱。裴向光冷冰冰的，都不会笑，看起来好凶，至于什么侯夫人，他能不能继承爵位还不一定呢，我就怕他饿着我，或者有钱也舍不得给我吃！”
    但凡可以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
    檀同知很爽快地道：“你放心！只要你高高兴兴嫁过去，嫁妆按着侯夫人的身份来，一定饿不着你！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这也是爹的脸面呢！至于挨打”
    檀同知沉默片刻，很高兴地找到了证据：“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你看，裴融这么雅致斯，绝不会殴打妇孺！”
    舍不得孩子升不了官啊，他急需福王府这座大靠山呢。
    檀悠悠很坚定：“不，您说了不算，我得亲自问裴融！否则免谈！”
    又要见裴融？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吧？檀同知郁闷得扯胡子：“这不是才见过吗？我怕裴融不肯啊。

第26章 裴融要负责到底
    “不肯就不是诚心想结亲。”檀悠悠冲到窗边，猛力拉开窗户，对着檀同知大声说：“他不见我，这事儿到此为止！您非得让我嫁，就抬着我的尸体去！”
    “怎么啦？”梅姨娘的声音响起来，檀同知立刻投降：“行行行，见一见，见一见。”
    檀悠悠不肯放过他：“还有，您昨天见了裴融，都说了什么？”
    檀同知迅速撤退：“没啥，就是为你三姐的荒唐行为赔礼，求裴融别坏了你们的名声。他挺好说话的，和我夸了你，说你很好。”
    檀悠悠怎么听都觉得渣爹在鬼扯，肯定是不遗余力地推销她了，表情语气她都能模拟出来。
    绝然是睁着那双无辜又真诚的眼睛，害羞又自责地说什么教女不严，女大不中留，我家悠悠天真纯善，孝顺温柔，最为擅长厨艺，这点心是她亲手做了让我带过来的，外头都买不着，请您千万别嫌弃，一定收下，巴拉巴拉
    檀悠悠初步同意这门亲事，以及要求面见裴融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檀家人耳中。
    在等待和裴融见面的日子里，所有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悄悄打量檀悠悠。
    看不出来啊，贪吃贪睡贪玩、软绵绵的五小姐，居然如此大胆，听说太太和老爷都发了话，要给她双倍的嫁妆呢！
    钱姨娘尤其酸，几次找到檀悠悠说些不中听的话：“论起来，四小姐还排在前头呢。”
    “本来就没什么钱，全给了五小姐一个人，其他兄弟姐妹可怜啦！”
    檀悠悠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非常诚恳地说：“姨娘说得对，我去和爹说，四姐想替我嫁，想要我的嫁妆，我不争，都给四姐。”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钱姨娘气急败坏地否认，还要担心檀悠悠这个棒槌真去和檀同知、周氏说这话，只好又憋着一口气哄她。
    檀如慧则是一看到檀悠悠就红了眼圈，哀怨得不得了，仿佛是被檀悠悠抢了夫君似的。
    然而檀悠悠脸皮极厚，心肠极硬，不但不避开檀如慧，还主动递帕子给她擦泪，好心安抚：“四姐别哭，好饭不怕晚，你的那碗饭一定更好吃！裴融只是鸡腿，你的说不定是卤猪蹄。”
    檀如慧隐隐觉着不对，却又无从反驳。
    转眼就到了和裴融约见的日子。
    因为担心会出幺蛾子，这次见面约在班伯府。
    檀悠悠坐在荷塘边，一边喂鱼一边等裴融。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劲了，总有下人时不时过来给她送吃的，还有人借机和她聊天：“最近天气太热，鱼儿不怎么吃食，都瘦了，我们老夫人最喜欢这些鱼儿，心疼得很”
    檀悠悠再怎么愚钝也能体会到，班家人防着她偷塘子里的锦鲤吃呢！
    都怪福王世子那个不正经的大嘴巴！她就是那么一说好吧？有江团、青鱼吃，谁耐烦吃锦鲤！
    于是，当班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巧姿过来和她说“锦鲤不好吃，刺多，腥味重”时，她睁大眼睛，捧着脸震惊地说：“什么？吃锦鲤？鱼儿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鱼儿呢？”
    巧姿被她控诉的眼神给震懵了，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
    檀悠悠决定一举扭转这个坏印象，不然以后都没法儿出门做客了。试想，走到哪里都被人盯着，还怎么过清净日子？万一哪天她真的想吃锦鲤呢？都没办法下手！
    “巧姿姐姐吃过锦鲤吗？你为什么要对那么好看那么可爱的鱼儿下嘴呀？你怎么忍心啊！”檀悠悠穷追猛打，打得巧姿落荒而逃。
    檀悠悠拍拍手，耳根终于清净了！
    “咳！咳！”柳枝在她身后低咳，悄悄戳她的腰：“小姐，裴公子来了。”
    檀悠悠笑眯眯地转过身，看过去。
    裴融站在亭子外头静静地看着她，艳丽的日光从他头顶上方洒落下来，把他全身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就连疏长的睫毛也泛着金色。
    檀悠悠有瞬间被晃到，她赶紧眨眨眼，乖巧认真地行了个福礼：“见过裴公子。”
    裴融淡淡回礼，并不走入亭中，就在那顶着烈日，彬彬有礼地问她：“听说五小姐要见裴某。”
    檀悠悠委婉地道：“是的，关于上次在万佛寺那件事”
    “您是说有关裴某向令尊提亲的事吧。”裴融倒是爽快，免了她的尴尬。
    檀悠悠带着和生意伙伴诚恳协商的心情，也跟着爽快起来：“就是这件事，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啊，天气这么热，日头这么毒，小姐快请裴公子进来歇凉喝茶，慢慢坐着说啊。”柳枝打断她的话，拼命给她递眼色，矜持！贤惠！周到！
    “不必，虽在议亲，该注意的地方还得注意。男女七岁不同席，裴某就在这里即可。五小姐想问什么？”裴融的表情比校长本尊还要更严肃古板几分。
    啧啧啧啧啧啧啧
    檀悠悠在心里一连“啧”了七遍才刹住车，用同样严肃认真的表情说道：“其实我想澄清一件事，我没有私自倾慕”
    听说妇道很重要，婚前绝不可以思慕男人，否则就不是冰清玉洁，啊哈
    “这件事不必再提，裴某会负责到底。”裴融打断她的话，浓黑冷硬的眉毛不高兴似地微微皱着，一板一眼地道：“我已听令尊提及五小姐的担忧，现下就给您答案。”
    我了个去！啥负责到底？什么意思啊？
    檀悠悠想插话，又被裴融打断：“第一，裴某此生绝不会欺凌妇孺弱小，更不会殴打妻室；第二，裴某家产还算丰厚，也不吝啬，绝不会饿着妻儿。”
    被裴融严肃专注的眼神盯着，檀悠悠莫名羞恼，渣爹这是什么都和人家说啊！这是有多想把她打包卖出去？
    她想为自己辩解一二：“我其实”
    裴融又打断了她的话：“其实，五小姐就算想尝尝锦鲤的味道也没什么，裴某弄给你吃！但违心之语尽量少说！”
    虽然没有照镜子，檀悠悠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呆滞的。
    校长大人教训她，要她守规矩，又说要弄锦鲤给她吃？还要对她负责到底？
    “我不需要你负责”檀悠悠终于抓住机会喊了出来，这样的裴融太可怕了！
    “你还小，不懂事，说了不算，我自会与令尊令堂相商。就这样，回家去，今日大暑，小心受热。”裴融冷淡地点点头，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第27章 是师祖呀
    “裴”檀悠悠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一缕清风从她指间唰的一下漏走了，她什么都没能抓住。
    檀悠悠想咆哮。
    这是她穿过来之后，第一次如此暴躁不平静。
    一个自以为是的古代老男人，人老，思想也老！
    周氏、梅姨娘突然冒了出来，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欣慰满意：“看来你们谈得很不错，裴融此人确实端方君子。”
    世界如此美好，我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檀悠悠深呼吸，笑眯眯：“太太，姨娘，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周氏笑而不语，梅姨娘温柔地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觉着裴向光不错。”
    “”檀悠悠想问梅姨娘，之前您老人家不是说过，只要她不肯，就一定会争到底吗？为什么现在竟然露出了丈母娘的微笑？
    “悠悠眼光不错。”周氏总结：“我们回去吧，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办呢。”
    譬如说，长幼有序，檀悠悠排行第五，前头的檀如意和檀如慧等人还未嫁娶，那是不行的，至少也得先谈定亲事。
    再譬如说，准备嫁妆什么的也是大工程，时间精力一样不能少。
    檀悠悠矫情地想要表示一下反对，却被周氏和梅姨娘一左一右夹着拖了出去，就连班伯府留用晚饭，也被拒绝了，美其名曰，不给人家添麻烦，实是不给檀悠悠反悔的机会。
    才出了班家大门，檀同知就迎了上来，笑得见牙不见眼：“怎么样，我眼光不错吧，裴向光是不是端方君子？”
    “是。”难得周氏和梅姨娘异口同声地附和他，檀悠悠自我安慰：“长得也挺好。”
    看脸也能多吃一碗饭啊，哈哈她又高兴起来了。
    檀同知越发高兴，看着周氏和梅姨娘，觉得齐人之福莫过于此；再看乖顺贴心的檀悠悠，觉得老父之心甚慰；再想想这桩婚事成了之后，自己光明的未来，真是开怀。
    接下来，檀家和安乐侯府正式进入议亲阶段。
    官媒登门，交换庚帖，合八字，论聘礼嫁妆，议定日程。
    为了不横生枝节，檀悠悠被檀同知大人下令不许出门，只能在家鼓捣点吃的玩的。
    檀如意被罚禁闭，檀如慧嫉妒酸楚，檀如玉胆小，都不能来找她，于是整日无所事事，吃了睡，睡了吃，醒了闲了就看落日晚霞，逗猫惹狗。
    一个月后，檀悠悠忧愁地摸着自己的小肚子，真切地感觉到它又柔软了几分，肥的，估摸全是油。
    她捏着小肚子上的肉肉，向梅姨娘提议：“姨娘，让我出门走走呗，这样下去我会变成大肥猪的，要是出嫁那天大哥背不动的我，多难看啊！”
    梅姨娘现在不抄佛经了，改为做针线活儿给女儿准备嫁妆因为檀悠悠不会，不能指望。
    听到檀悠悠的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别担心，你骨架小，充其量只算一只小肥猪，大少爷一定背的动！”
    “那要是裴先生嫌弃我怎么办？”檀悠悠不死心。
    梅姨娘叹气：“怎么又叫人家先生了？这称呼怪怪的。”
    “不怪不怪。他那么严肃守礼，就像曾先生似的，不，曾先生都该尊他为先生，先生的先生，是师祖啊，我必须称他为先生。裴先生。”檀悠悠一本正经地行了个拜师礼，一揖到地。
    “胡说八道！还师祖呢！这孩子，越发不着调了！”梅姨娘忍不住笑意，轻轻拍打女儿两下，警告：“可不许在外面乱叫。”
    檀悠悠越发得意，追着问：“我没说错吧？确实像吧？像吧？”
    这中间有个典故。
    曾先生是檀家姐妹从前的先生，是个六十多岁、腐朽古板得让人一言难尽的老学究，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只教些女德、女则之类的书，时常点评斥骂檀家几姐妹这不对，那不对，恨不得她们做个木头人。
    檀悠悠初来乍到时真心受不了他，但因为人生地不熟，自己又心怀鬼胎，生怕露馅，只能当包子忍了。檀如意的手心却是没少被曾先生的戒尺抽过。
    幸亏这老头只待了不到半年便被檀同知客客气气地送走了，之后女孩子们才敢委婉说出自己的不满。
    檀同知笑眯眯地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曾先生颇有才名，且家中女儿教养十分严格，你们被他教过，于声名有益。为人在世，形形色色的人都见一下没坏处。”
    檀悠悠认为，檀同知并不是要她们做木头人，而是教她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渣爹的活络机灵也是她不讨厌他的原因之一。
    从她见着裴融开始就觉着他像校长，上次见面就更觉得像了，有心叫一声裴校长，但这时代没这称呼，所以称之为先生。
    梅姨娘一本正经地教导女儿：“是古板了些，不过各有好处，至少讲规矩讲道理。”
    “也是。”檀悠悠托着腮发了会儿呆，突然问道：“姨娘，你有没有私底下见过裴向光啊？”
    梅姨娘抬头看她：“为什么这样问？”
    檀悠悠道：“那不然你为什么突然就觉得这门亲事好了呢？你怎么就知道他讲规矩讲道理呢？”
    梅姨娘强辩：“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一看就知道了。”
    “我不信，你骗人。”檀悠悠躺到榻上，摸着自己的小圆肚子小声哼哼：“我姨娘不要我了，要把我打包送人了。”
    “你这个臭孩子！”梅姨娘笑骂着，眼圈渐渐红了，俯身捧住檀悠悠的脸轻声道：“悠悠啊，你要懂得，这世上的事并非十全十美。这婚事，推拒不得，姨娘若真豁出去替你争，确实可以不嫁裴向光，但今后呢？今后怎么办？”
    檀悠悠见梅姨娘说得哀伤，便收了笑容，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怎么啦？谁和姨娘说什么了？”

第28章 行骗者
    “不是。你听我说。”
    梅姨娘反手抓住檀悠悠的手紧紧攥在胸前，低声道：“我和太太要好，这不假，但终究你是我生的，如意是太太生的，亲骨肉亲骨肉，再公正的娘也要护着自己的崽。”
    “太太出自名门望族，周家人脉广家底厚，你爹当初就是靠着周家才起来的，如意有舅家可依靠，又是嫡女，就算不嫁裴向光，将来也能有好的亲事。你不一样，我没有娘家，没有依靠，不能绕开你爹给你另寻好的亲事。
    你爹一门心思想要促成你和裴向光，是想升官却也是觉得不错，你要相信，他遇着危险比谁都跑得快，断不会做自寻死路的事。姨娘左思右想，安乐侯府这门亲事，只怕是目前你能寻到的最好的亲事。
    我仔细打听过了，裴向光这个人不差，可以嫁，你听姨娘的话，将来好好过日子，男人嘛，都一样，只管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知道么？”
    “知道知道。我是姨娘养大的，是什么性子您清楚，才不会和自己过不去呢。”
    没有受气就好。檀悠悠抱住梅姨娘的脖子，响亮地亲了她一口，水汪汪的眼睛盯着梅姨娘的眼睛，嬉皮笑脸：“姨娘也亲我一下？要亲这里，必须亲！”
    梅姨娘不好意思，用力把她推开：“我去给你做针线活儿，你个懒虫，什么都不会，将来可怎么好！”
    檀悠悠道：“是了，我得告诉裴先生，我不会的事可多了，我要给他写信！让他想想清楚！”
    梅姨娘见她自得其乐，全不把自己刚才说的那些当回事，既忧伤又放心，忧伤的是身为母亲能为女儿做的太少，放心的是女儿开朗可爱不钻牛角尖。
    檀悠悠的信当然没能送出去，虽然可以相亲，但男女双方婚前互通信息还是有些惊世骇俗，谨慎稳当的檀同知、周氏、梅姨娘都不能同意。
    檀悠悠也就是写着玩儿，不能送出去也就算了，盲婚哑嫁，至少看清楚长什么样儿了，算半个熟人，不至于揭开盖头彼此吓一跳。
    一切顺利，小定过后，就要谈论婚期。
    檀同知迫不及待想把梁知府搞下去，恨不得年中定亲，年尾就把女儿嫁出去，但周氏和梅姨娘都不同意。
    一来，檀悠悠行五，前头还有檀如意和檀如慧的婚事没搞定，这还没算家里的男孩子们。
    二来，檀悠悠年纪不大，嫁妆没有准备齐全，这么急急忙忙把人嫁出去，容易招惹闲话，还显得不重视女儿，怕被男方轻视。
    但檀同知急啊，急得抓胡子揪头发，因为梁知府也急，千方百计搞事挖坑陷害他，福王世子又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家伙，天天被搞事，是个神仙也会觉着烦。
    关键是心里有所期待，却又迟迟不能实现，更让人心急如焚，火冒三丈。
    檀同知在梅姨娘面前念叨了好几次，得不到回应，就去寻周氏：“你去劝劝雪青，迟早都要嫁女儿的，早些嫁过去早些安生，别犟着了。”
    周氏不肯：“看老爷说的，都是嫁女儿也有嫁得好和嫁得不好的。这桩婚事是如意使坏搞出来的，雪青和悠悠默不作声地接了，我就该感激她们，再去催着嫁，还是人么？我也劝老爷两句，别把雪青给逼急了，好事反倒成坏事。她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当年”
    檀同知立刻举起手：“别说当年，就这样吧。”
    周氏也不多说，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宁愿眼睛看着前方的墙壁，也不乐意多看他一眼。
    妻妾一条心，檀同知只好强行想通，端起笑脸：“多谢夫人提点，雪青那边还请你多多费心。”
    周氏颔首：“老爷放心，都在准备着的。”
    檀同知闷闷地睡了一夜，清早起床收拾妥当，照例前往衙门点卯。此时尚早，街上行人并不多见，他心里还想着如何说服周氏和梅姨娘的事，难免有些晃神。
    忽听长随厚德大喊一声：“老爷小心！”
    却是一人自街角狂奔而至，径直朝着他的马撞将过来。檀同知吓了一大跳，火速收紧缰绳勒转马头避让开去。
    那人一头撞了个空，顺势倒在地上哀嚎声声：“救命啊，我的腿断啦！被马踩断啦！”
    厚德勃然大怒：“哪里来的骗子！竟敢骗到同知老爷头上！”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之后，地上那人更是尖声哭号：“救命啊，同知老爷的马踩断了我的腿，却要仗势欺人赖账啊！”
    厚德鼻子都气歪了，这明显是故意找茬，当即就要带人拿棍棒把人痛打一顿。
    “住手！退下！”檀同知惊魂初定，立刻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慢吞吞下了马，踱着方步走到行骗者身边，也不看伤势，也不碰人，只淡淡微笑：“虽则老爷的马未曾碰着你的腿，但老爷爱民如子，不能见死不救，先替你请个大夫诊治一番。”
    再站起身来，便让人将这行骗者看牢靠了，又将住在周围或是当时在现场的百姓请过来看热闹，叫小厮去请跌打大夫和当值的衙役过来。
    那行骗者躺在地上哀嚎一回，见众人纷纷指责他不像话，又见檀同知胸有成竹，不急不慌，心里先就虚了。
    檀同知观其神色，不轻不重点一句：“各位父老乡亲且看着，此人行骗手法熟稔，必然作恶多端。若是大夫看了无事，老爷定然要将他绑至衙门，为民除害！”
    又听远处有人高喊：“让一让，大夫来了！衙役也来了！”
    那行骗者当机立断，起身就跑。
    “给我拿下！”檀同知冷笑一声，示意大夫上前：“给他诊断，看他是否有什么地方不好。”又要衙役和在场众人作证。
    大夫仔细查看一回，笑道：“身体康健，好着呢。”
    “没碰着他哪里？”
    “没有。”
    “内脏无事？”
    “无事。”
    “若是之后突然死了晕了残了，与我无关？”
    “无关。”
    檀同知这才笑了：“大家都看见啦？”
    “看见了。老爷把他关起来！”
    檀同知轻轻摆手，自有衙役把人绑了送去衙门。

第29章 夜长梦多
    人群散去，檀同知教训厚德：“这分明是个圈套！你怎地动不动就要打人？若是老爷不够稳妥由着你们来，只怕这人没被马踩着，倒被你们打死了。接下来就该是一场官司好打，梁老狗为民伸冤，老爷即刻便要丢官坐牢去了。”
    厚德这才回过味来，心有余悸：“老爷，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种下三滥手段都用上了，接下来不知还会做什么呢？老爷赶紧想办法啊！”
    檀同知叹一口气，摇头道：“老爷不似他有靠山，能有什么办法。”
    要是檀悠悠早些和裴融成亲就好了，靠上福王府，不管梁老狗的靠山有多大都得避让！
    不过这件事或许今天就能解决檀同知眼睛一亮，催促厚德：“赶紧的，今日是要迟到了，不知那梁老狗又要如何为难我。”
    主仆几人匆匆忙忙赶到衙门，果然已经点完了卯，梁知府坐在主位上沉着脸虎视眈眈，见檀同知进来，便冷笑着道：“哟，这不是咱们同知大人么？怎地点完了卯才来？”
    檀同知晓得梁知府不会轻易放过，索性指桑骂槐：“知府大人容禀，今日来迟怪不得檀某！也不知是个什么不长眼的混账东西王八蛋，指使无赖之徒扑到檀某马下想要讹诈行骗。因处理此事，檀某不得已耽搁了些时辰，想来大人不会因为这事就责怪檀某吧？”
    梁知府原本就恨他入骨，听了这指桑骂槐的话，更加忍不住，当即叹道：“世超啊，你我二人同僚多年，情谊深厚，我是真不愿意责怪你呀。但你晓得，做主官的最难，今日你是路遇讹诈，明日他是肚子疼，个个都有理，衙门便成了一盘散沙，慵懒无为，上对不起圣上，下对不起百姓！
    是吧？我若不管你，一碗水端不平，怕是不能服众。你是同知，就该带好这个头！你说是不是？这样好了，缺勤一日本该打二十小板，你只是迟到，就打十小板好了。”
    梁知府言罢将签子往地上一抛，大喝：“来人啊！把檀世超拖下去痛责十板！明日若是迟到，打二十！后日再迟加一等！”
    众衙役面面相觑，这二位算是彻底撕破脸皮了，倒是让他们这些人为难。说好打的十小板，又要痛责十板，这是想干嘛？而且还想天天打呢。
    檀同知自有傲气：“不用你们拖，我自己去。”
    他日常会做人，又不是好惹的，众衙役也不敢过分，走个过场意思意思就得了。
    梁知府也不细究，总之今日是把檀同知的脸面摁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番，算是出了一口小气。至于今后，且慢慢走着瞧。
    檀同知性子坚韧脸皮也厚，挨了打并不觉得丢人，熬着办完了差事才叫人抬软轿送他回家，出门时不忘与同僚笑嘻嘻地打招呼，只回到家里便愁了眉眼，长吁短叹。
    当家人出事挨打那是了不起的大事，一时间檀同知的床前围满了妻妾儿女，人人嘘寒问暖，他也不要别人陪，只问檀悠悠：“五小姐呢？让她过来。”
    作为一个孝顺的女儿，檀悠悠肯定要带着各种利于养伤的美食出场，可无论递给檀同知什么吃食，檀同知都是摇头：“我吃不下。”
    檀悠悠表示很心疼：“爹，不管如何总要吃东西的。”
    檀同知睁着无辜的黑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她道：“爹今天险些出大事。”
    檀悠悠立刻睁大同款无辜的黑眼睛，颤悠悠地问：“怎么了？怎么了？除了打板子，姓梁的还怎么害您啦？”
    檀同知一把抓住女儿的手，把头深深地埋下去，用沉痛的声调说道：“今日去衙门的路上有人突然朝着我的马撞过去，幸亏我机智，及时勒住马管住人，免了一桩大祸。”
    檀悠悠后怕地抚着胸口：“幸好幸好！爹，您真机智！”
    檀同知慢慢抬起头，乌黑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爹处理这件事多耽搁了一会儿，去到衙门就迟了半刻，梁茂知那个老贼就是以此为由打我板子的！”
    “梁老贼太坏了！爹，您疼不疼？”檀悠悠拉着檀同知的手吹气，仿佛他挨打的是掌心不是屁屁。
    “疼是次要的！关键爹要面子的！丢了面子怎么做官？爹不能做官倒是小事，只是你们怎么办？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爹想给你买只烧鸡都没钱，那可怎么好？”檀同知痛心疾首，眼圈红红。
    “爹，那要怎么办？”檀悠悠不想兜圈子了，索性单刀直入：“您想要女儿做什么？”
    檀同知清清嗓子：“不要你做什么，只需跟你姨娘说，你想早些出嫁即可。”
    “哎呀！”檀悠悠捂住脸，娇羞跺脚：“这种话女儿怎么说得出口！不行，不行！姨娘会骂我的。”
    “不会骂，不会骂，你是为了帮爹啊！也是为了全家，谁敢骂你，爹和他没完！”檀同知已经不要脸了。
    “姨娘说这种事急不得，不然会被男方看不起的。”檀悠悠不干，她还想赖在娘家过几天悠闲日子呢，檀渣爹那么刚，哪里那么容易被梁知府干翻？
    什么被碰瓷，挨板子，他这不是好好地么？能表演能算计人，可见打得太轻。
    “只要你姨娘答应，安乐侯府那边我去说！”檀同知大声喊起来：“福王世子马上就要回京了！这小子油滑得很！梁老贼心狠手辣，不会善罢甘休的。夜长梦多，咱们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檀悠悠不说话，幽黑湿润的小鹿眼控诉地盯着檀同知。
    檀同知低咳一声，掩饰地转开脸，强硬地道：“反正这事儿交给你了，明天爹听你回信。”
    “听什么回信呀？老爷说给妾身听听？”梅姨娘掀帘而入，手里还拿着一叠单子。
    檀同知火速给檀悠悠递个眼色，捂着屁股哼哼：“好痛，好痛，痛死老爷了”
    崔姨娘等人立刻围上去，嘘寒问暖，各种关怀，钱姨娘却拽着脖子想看梅姨娘手里的单子：“这是什么呢？”
    梅姨娘没搭理她，只管招呼檀悠悠：“我们回去。”
    “呸！”钱姨娘悄悄唾了一口，嫉恨得只差把牙齿咬碎。谁不知道那是嫁妆单子呢？凭什么！

第30章 可怜的蛇
    进了左跨院，梅姨娘才把单子递过去：“悠悠，来瞧瞧，太太给你的嫁妆单子。”
    谁不喜欢钱啊，何况这是以后自己吃饭的依仗，檀悠悠立刻冲过去接了嫁妆单子，美滋滋地看起来。
    渣爹和周氏虽然会经营，但搁不住家里人多底子薄，所得有限，檀悠悠得到的陪嫁多是这几年在秋城置下的田亩铺子。
    她一目十行，翻到后头，乍然看到竟然有京城的铺子，先就惊了：“为什么会有这个？”
    渣爹不是京城人氏，出身寒门，周氏娘家却是京城的，所以这显然是周氏的嫁妆产业。
    梅姨娘也吃了一惊，沉思片刻，抬头看向檀悠悠：“悠悠，姨娘有事要和你商量。这铺子”
    “我们不能要！是吧？”檀悠悠知道梅姨娘想说什么，抢先说出来：“这应该是三姐姐的嫁妆。”
    梅姨娘道：“是，太太补偿你的。但咱们不能心安理得的拿。”
    如若对方凶恶无耻不像话，不给也要想法子抠些出来，但对方明理坦然大方，这就不好拿了。
    何况梅姨娘还担心拿了这嫁妆，会给檀悠悠惹下麻烦，说到底，将来还得依靠娘家撑腰，周氏的几个子女只要想起那个铺子心里就不会舒坦。
    檀悠悠深以为然。
    次日，母女二人去到正院，周氏正在屋里待客，梅姨娘就要告辞，张婆子笑着走出来道：“太太请姨娘进去呢。”
    没叫檀悠悠，她也就很有眼色地告辞：“那我先回去了。”
    梅姨娘进了屋子，只见两个官媒坐在那儿，和周氏相谈甚欢，原来是檀如意找的婆家有眉目了，要她一起参详。
    这也是喜事一桩，梅姨娘笑吟吟地在周氏身后立了，静听媒人细说。
    檀悠悠慢吞吞地迈着蚂蚁都踩不死的步伐，沿着树荫躲着阳光往左跨院走，走着走着，不远处有人咋呼呼地尖叫起来：“啊！蛇！”
    蛇？檀悠悠奇怪了，好端端的哪来的蛇？
    她停下脚步探着头往前看，只见檀如慧、檀如玉二人站在月亮门前，满脸惊恐的看着她，其中檀如玉的手还指着她，颤巍巍的。
    ？？？檀悠悠满头问号，顺着她们的目光扭着头往回看。
    “啊！”随着柳枝歇斯底里的尖叫，她的瞳孔急速缩小，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条碧绿色的蛇，从她头顶的树枝上倒垂下来，三角形的脑袋距离她不到五厘米远。
    血红竖瞳的蛇眼冷冰冰地盯着她，脖子僵硬地举着，是准备进攻的姿势。
    是剧毒的竹叶青！
    檀悠悠全身的血都凉了，有那么一瞬间，她不能动不能呼吸不能思考，她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那里，和那条蛇对视着，彼此僵立不动。
    “跑啊！五姐姐，快躲开！”檀如玉尖叫着，声音嘶哑难听。
    柳枝回过神来，胡乱地挥舞着手臂想要去抓蛇。
    就在此时，倒垂着的蛇闪电般发起攻击，直扑檀悠悠挺翘的鼻尖！
    “啊！”女孩子们尖叫成一片，声震云霄，檀如玉不忍细看，将手遮住了眼睛。
    “啪！”的一声响，一定是檀悠悠被蛇咬了之后倒下去了！檀如玉捂着眼睛嘶喊：“五姐姐！五姐姐！快来人啊！救命啊！”
    “啪！啪！啪！”又是几声响，檀如玉大哭起来：“五姐姐，五姐姐！”
    “别嚎了！”檀如慧哑着嗓子使劲拽她的袖子，“你看！”
    檀如玉大哭：“我不敢看！”
    “啪啪啪啪啪啪！”奇怪的声音响个不停，越来越大声，就像是什么东西被用力砸在地上的声音。
    “六小姐别怕，没事了！”闻声赶来的仆妇劝着檀如玉，声音同样很奇怪，压抑又嘶哑，仿佛是见着了不得了的事情。
    檀如玉这才松开蒙着眼睛的手掌，泪眼模糊地看过去。
    只见“应该被毒蛇咬了倒在地上”的檀悠悠，好不好地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个东西，用力往地上摔，是那种来回上下左右的摔，动作又快又狠。
    她每摔一下，那东西就在空中划出一道绿色的弧线，再发出“啪”的一声响。
    这是？
    檀如玉看不懂。
    “是刚才那条毒蛇。”檀如慧咽了一下口水，脸色惨白。
    檀如玉抬头看向树枝间，那条碧绿色的蛇已经不见了。
    她木然转动眸子，终于看清楚檀悠悠抓在手里上下来回左右用力摔打的东西是什么。
    是那条伤人的毒蛇。
    它不知怎么落到檀悠悠的手里，被她抓着尾巴，摔打了千百万遍，摔得凄惨万分。
    檀悠悠终于停下，把蛇扔在地上，半弯着腰急促地喘气。
    那条可怜的蛇，软哒哒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很显然，脊柱全被摔打得散了架。
    檀如玉嫣红的小嘴慢慢张大，傻傻地看着檀悠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刚才的事情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畴。
    檀如慧急促地喘了一口气，朝着檀悠悠冲过去：“五妹，你还好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有。”檀悠悠黑幽幽的眼睛转向她，眼泪夺眶而出：“我，我好怕哇！”
    声震云霄，无数栖鸟尽被惊飞起。
    檀如慧僵硬地抱着嚎哭不休的檀悠悠，一任她把眼泪鼻涕尽数擦在自己新做的秋衣上。
    一个小厮走过来，大着胆子用棍子拨弄地上的死蛇，然后用复杂的眼神看向檀悠悠。
    檀悠悠没注意，只管八爪鱼一样地紧紧缠住檀如慧，恨不得整个人挂在檀如慧身上。
    太可怕了，呜呜冷冰冰的软体动物她竟然抓着它摔打了那么久！
    听说蛇身上的寄生虫很多的！不知道她的手会不会沾染上那可怕的玩意儿！
    檀悠悠将手放在檀如慧的新衣服上，使劲地擦啊擦。
    檀如慧以往最在意自己的穿着，尤其新衣服是不能碰的，今天却是罕见的不声不响，由着檀悠悠糟蹋。
    “怎么回事？”周氏和梅姨娘、檀同知等人匆匆赶来，看到这个样子，头皮发麻，一迭声地问：“有没有伤到人？有谁被咬了吗？”
    所有人都不说话，全都齐刷刷地看向还在抹眼泪的檀悠悠。
    梅姨娘双腿发软，“咚”的一下跪倒在地，上牙磕着下牙，勉强成调：“悠悠”

第31章 可怜的老爷
    檀悠悠终于放弃祸害檀如慧，狂奔到梅姨娘身边，有条不紊地先把梅姨娘的两只手臂抓起来搭在自己身上，再靠在她怀里张着嘴巴使劲地嚎，其模样之丑陋，惨不忍睹。
    “蛇被摔成了肉酱。”小厮瞅着痛哭不止的五小姐，咽着唾沫，小声向檀同知、周氏汇报。
    檀同知到底见过大世面，镇定地上前用棍子挑起毒蛇放在眼前细看，那蛇果然死不瞑目，死状极惨。
    “我要把它做成蛇羹！竟然敢咬我！”檀悠悠哭累了，趴在梅姨娘怀里瘪着嘴发狠。
    “咳咳”檀同知使劲咳嗽，试图用掩盖闺女的生猛可怕：“这孩子被吓坏了，胡言乱语，胡言乱语，快把这玩意儿收起来，不许声张！”
    秋城凉爽，城里更是难得见蛇，这种剧毒之蛇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家后院，明显是有人使坏。
    案子要查，闺女的名声也要。
    生捉毒蛇，并把毒蛇摔成肉酱，还要做成蛇羹的姑娘，怕是没人敢娶，裴融那种死板较真的性子只怕更不能接受
    哎哟檀同知庆幸女儿死里逃生的同时又愁得牙齿痛。
    等到忙乱结束，天也尽黑了。
    一家子晚饭也没吃，全都坐在正房里听檀同知发作下人。
    檀同知审案有一套，先是封闭家门，把所有仆从尽数锁在家中，再将当天值守的下人一一拘禁起来、分头细查细问。
    这一天有谁进出过，做了什么，证人是谁，都要记录在案。
    审了下人，又来审几位姨娘和子女，尤其是最先发现毒蛇的檀如玉和檀如慧，被问得最多。
    檀如玉胆子小，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话：“四姐姐说，有官媒上门，让我陪她去打听打听，走到月亮门那里，刚好看见蛇”
    檀如慧则是垂着眼皮，紧紧揪着帕子，含含糊糊：“我就是好奇，没想做啥，走到那里刚好看见蛇”
    “如慧。”檀同知紧紧盯着她，温和地道：“听人说，你似乎并不怎么怕蛇，在场的人中，属你最镇静。”
    檀如慧吓了一跳，使劲摇手：“不，不，爹，女儿怕的，女儿是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檀如玉“咦”了一声，说道：“四姐姐确实不怎么怕，最先是她看到蛇的，五姐姐要被蛇咬，我不敢看，也是她一直看到尾”
    “你胡说八道什么！”钱姨娘突然跳出来指着檀如玉骂：“六小姐晓不晓得乱说话会害死人的？”
    檀如玉就咬着嘴唇不吭声了，崔姨娘却不紧不慢地道；“钱姐姐这话我听不懂，六小姐只是说出自己看到的事实，怎么就害死人了呢？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放屁！谁着急了？”钱姨娘叉着腰，气急败坏：“你俩什么意思啊？难不成把四小姐踩下去，好处就是你们的啦？”
    “姨娘！”檀如慧红了眼圈，叫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钱姨娘气哼哼的，也红了眼圈：“我怎么就是胡说八道了？好处都是别人的，坏事都是我们的，我怎么就这样命苦呢？”
    “行了！都给我住嘴！”檀同知惊雷似的吼了一声，冷冰冰地看着几个妾室庶女，缓缓说道：“如今老爷是要查案，查究竟是谁想要害人！你们倒好，坏人没找出来，先就自己咬上啦？”
    钱姨娘并不怎么怕他，哭得更厉害了：“老爷，明明是她们要害我和四小姐！你追着四小姐问这种话，莫不是怀疑我们？”
    檀同知想要斥骂钱姨娘，钱姨娘反而揪住他的袖子娇滴滴地拖着声音哭道：“老爷忘记当初是怎么和奴家说的了吗？是嫌奴家老了，所以才要偏心成这样？”
    “噗”不知是谁忍不住笑了一声，檀同知老脸一红，用力甩开钱姨娘的手，冷着脸道：“把钱姨娘、四小姐、崔姨娘、六小姐统统带下去，分别关押起来！”
    “为什么呀？老爷？我们做错什么啦？”
    “不要啊！老爷！我们没做什么呀！”
    “爹，爹，饶命啊”
    几个女人哭闹成一团，紧接着，这两个姨娘生的男孩子也跟着哭喊求饶，如同千百只鸭子在聒噪，吵得人心烦意乱，头晕眼花。
    檀同知被他们抱着腿、扯着袖子，又哭又闹的，搞得十分头大且无奈，只好求助地看向周氏。
    周氏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扇子，气定神闲地看着这一幕，不时回头小声和梅姨娘、檀悠悠说两句话，全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唰！”的一声响，檀同知的袖子被钱姨娘撕烂了，他终于忍不住，哭丧着脸求饶示弱：“太太！你行行好，倒是管一管啊！”
    周氏这才轻咳一声，端正坐姿，说道：“行了，钱姨娘、崔姨娘，今天这事儿不是要害谁、故意针对谁，只要你们和这事儿没关系，断然不会扯上你们。
    若是胡闹不休，找不出坏人，改天也放一条毒蛇在你们屋子里，咬伤孩子们，那可怎么办？你们放心，这事儿没查明之前，几个男孩子都交给我照管，一丝一毫不会伤到。”
    奇迹出现了，钱姨娘和崔姨娘都放开檀同知，梨花带雨地哭道：“是，全凭太太做主。”
    周氏挥挥手，两个姨娘就和檀如慧、檀如玉抹着眼泪，跟着下人回房关禁闭去了。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陷入奇怪的尴尬中。
    老爷说话不算数，太太说话才算数，真不知道谁才是一家之主。
    然而檀同知并没有让这种尴尬持续太久，他很快振作起来，自个儿把袍子整理清爽了，捋着胡须人模人样地道：“太太真是贤内助啊，把家交给你老爷放心！”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下来，含情脉脉地看一眼周氏和梅姨娘，再慈爱地看向檀悠悠：“别怕，我一定把坏人抓出来！胆敢暗害我檀某的家小，他不要命了！哼！好了，现在老爷继续审！”
    等到檀同知一瘸一拐地走出房门，周氏和梅姨娘对视一眼，又分别低下了头，表情都是一言难尽。
    檀悠悠叹为观止，除了膜拜还是膜拜，果然一切存在都是合理的。

第32章 扎小人人
    檀同知倒也尽职，饭都没吃，一直查到半夜三更。
    檀悠悠先还等着，后来实在太困，就歪在周氏的榻上睡着了。
    等到醒来，灯还亮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外间传来周氏和梅姨娘的说话声，低低的，说些什么她也没能听清楚。
    正想起身，门帘被人掀起，檀如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二人目光骤然对上，都有些尴尬。
    “三姐姐来了！”檀悠悠率先打破沉默，一如既往地笑眯眯。
    檀如意小心翼翼地道：“我来看看你，你好些没有？不生我气啦？”
    “我只是有点受惊吓，其他没啥。”檀悠悠道：“本来还生你气的，你伤了我的心。不过想到既然决定要嫁裴融，你也受到惩罚知道了错，就不必再和你死犟着不往来了。让你心怀内疚，总比斗鸡似的啄个你死我活好。”
    檀如意脸上浮起一层绯红，理着裙带小声道：“为什么呀？”
    檀悠悠直白地道：“让你心怀内疚，就能问你讨要好处。和你做仇人，啥好处都捞不着，我岂不是更吃亏！”
    檀如意眼里浮起泪光，咧着嘴笑了：“我听太太说，你们不要京城里的铺子做嫁妆，想退回来，接着吧，那是给你的补偿。太太说，这是为了让我记着教训。”
    檀悠悠摇头：“我不要！一个铺子就想打发我？不干！”
    她不要将来有些人看到铺子就觉得戳眼睛，坚决不要。
    “那你想要什么？我什么都没有，穷得很！”檀如意又将暴躁，外头突然嘈杂起来，张婆子激动地道：“太太，太太，不得了啦”
    檀如意和檀悠悠同时噤声，一起冲到门边竖着耳朵听。
    “在钱姨娘的院子里找到了雄黄！”张婆子兴奋又气愤：“不是一包两包，而是房前屋后都洒了雄黄！”
    檀如意和檀悠悠回视对方，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震惊。
    家里突然出现毒蛇，钱姨娘母女的院子里就出现了避蛇用的雄黄，而且是房前屋后都洒了，哪有这么凑巧？
    细思极恐，檀如意使劲抓住檀悠悠的手，愤怒地道：“什么人啊，就为了一桩婚事，竟然想要你的命真是疯了！”
    “对啊，对啊，疯了疯了！”檀悠悠把檀如意的手掰开，“三姐姐轻些，很疼的！”
    “你等着，我给你做主！”檀如意“唰”地一下掀开门帘冲出去，大声道：“娘！一定不能放过她们！就因为一桩婚事，她们竟然敢害人！良心坏透了！”
    周氏和梅姨娘的表情都很难看。
    虽然平时也有各种利益纷争，但檀家整体还算和睦，从未发生过为了利益和嫉恨残害人命的事。
    思及檀如慧之前的表现，周氏叹道：“这姑娘的心眼歪了。老爷那边怎么说？”
    张婆子道：“老爷命人把钱姨娘和四小姐、三少爷全都分开拘起来了，伺候的下人一个没放过，都是单独看守，说是怕他们串供。这会儿在搜查屋子呢。”
    “我们去盯着！”檀如意义愤填膺，“钱姨娘惯会撒泼耍赖，为了三哥的前途，爹一定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咱们必须跟过去盯着，省得爹徇私！”
    “这些话轮不到你说。”周氏训斥了檀如意，起身道：“我过去看看。雪青，你带着悠悠留在这里，我定然会给你们交代。”
    这是为了把梅姨娘和檀悠悠摘出来否则若是檀同知处置狠了，她们是求情好呢，还是不求情？求情，太为难自己；不求情，事后又要被人说狠心，不如不露面。
    梅姨娘点头应下：“是，妾身全凭太太做主。”
    “我也去！”檀如意摩拳擦掌，她早就看不惯钱姨娘母女了，一个半老徐娘犹不正经，一个楚楚可怜动不动就垂泪，真正让人看不起，如今竟然敢害人了，简直不可饶恕。
    “你去做什么？”周氏严厉地瞪着檀如意，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道：“都是你惹出来的祸！还不赶紧给我老实待着！”
    檀如意便蔫了，揪着帕子躲到角落里去，时不时偷看檀悠悠一眼，欲言又止。
    檀悠悠朝她招手：“三姐姐，你过来。”
    檀如意赶紧凑过去，讨好地道：“五妹有什么吩咐？”
    檀悠悠开门见山：“那件事过去就算了，不过以后你一定要对我好。”
    “嗯。”檀如意瘪着嘴往外走：“我让人打听消息去！”
    檀悠悠梅姨娘脸色难看，便开玩笑道：“看来咱们可以放心了，这真是一桩好婚事，香饽饽似的，有人为了抢它在所不惜。”
    “也是。”梅姨娘勉强挤出笑容，顺着她的意思道：“万幸是在白天，若是夜里悄悄爬到床上咬一口，那才真要命。”
    檀悠悠趁机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以后是要享福的，姨娘且放宽心吧。”
    梅姨娘怜爱地摸摸她的脸，什么都没说。
    没多会儿，檀如意走进来，气得脸都红了，声音却极小：“居然在那恶毒女人房里搜出了小人！”
    “小人？”檀悠悠一时没明白。
    “哎呀！你怎么这样笨！”檀如意比划着，气呼呼地道：“反正不是好东西！写上生辰八字，再拿针扎，诅咒用的！”
    “就是扎小人人啊！”檀悠悠恍然大悟，追问：“都扎哪儿啦？”她好像也没哪里疼啊。
    “上头没插针，也没写生辰八字，不过一定不是好东西。”周氏走进来，严厉地瞪了檀如意一眼，说道：“还没来得及审钱姨娘，问了她屋里的下人，都说不知道这事儿。”
    檀悠悠道：“太太，我能看看这东西吗？”
    “看它做什么？”梅姨娘不赞同地道：“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离得越远越好。”
    “我不怕。太太，让我看看嘛。”檀悠悠围着周氏转圈，势必要看这热闹，传说中的针扎小人真实版啊，多么难得的机会。
    周氏和梅姨娘是一样的想法，板着脸道：“一边去！别不懂事！”
    忽见檀同知一瘸一拐走进来，说道：“看一看也没关系，我查过了，上面什么都没有，尚且不算祸害。”

第33章 真凶是谁
    巴掌大小的人偶，用白绸布和棉花缝制而成，只有大概轮廓没有具体形状，简单说来，就是一个胖胖的“大”字。
    没写生辰八字，也没夹带头发指甲之类的东西，除了缝制的地方，并没有多余的针眼。
    梅姨娘用竹夹子仔细翻看了一遍，一言不发地退回去，同时严厉地监督檀悠悠，坚决不许她靠近那玩意儿。
    檀同知低咳一声，说道：“还是个新的。”
    “老爷说得是，发现及时，还没来得及下手。这是运气好，再迟一些，就是用过的了。”周氏神情淡淡，话却辛辣。
    檀同知讪讪的，很小声地道：“我不是要包庇谁，就事论事嘛。我刚问清楚了，蛇不是她们放的，另有其人。”
    “是妾身自己放的吧。”梅姨娘冷冰冰地看着檀同知，是母兽护崽那种决然无畏。
    “嗳，雪青，你别急嘛，听我慢慢说。”檀同知求救地看向檀悠悠，“悠悠啊，你和你四姐，爹平时更疼谁，你心里最清楚。”
    “是的，爹和太太都更疼我。”檀悠悠不忘捎带上周氏，渣爹确实更喜欢她，经常悄悄塞好吃好玩的和金银首饰给她，其他方面也常有优待，所以钱姨娘和檀如慧才会这么嫉妒。
    “好闺女。”檀同知拍拍檀悠悠的肩，可怜巴巴地看着梅姨娘和周氏小声说道：“家里发生这种事，爹是最为难的。虽说十个手指有长短，人有好恶，但家族想要繁荣昌盛，就得秉承公义，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是吧？”
    檀悠悠听得好笑，渣爹这一席话的意思是说，他确实更喜欢周氏和梅姨娘以及她们所出的儿女，但身为一家之主，为了大家好，他也得替不咋喜欢的钱姨娘母女说说话。
    她听明白了，其他人也都听明白了，周氏张口欲言，却被梅姨娘抢在前头：“行吧，老爷，妾身听您主持公义。”
    “咱们听有关这件事的人亲自说！”檀同知油然松了一口气，转头问道：“大少爷来了吗？”
    “来了，来了！”张婆子在外头高声应着，紧接着檀大少爷檀至锦快步而入，兴奋地道：“放蛇的坏人抓到了！”
    见着檀至锦，周氏和梅姨娘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毕竟檀至锦是周氏生的，可信。
    檀同知察言观色，絮絮地道：“就怕你们说我和稀泥，所以让至锦去做，我审的时候，至锦也在一旁听着的，绝不是我胡编乱造”
    周氏和梅姨娘都没理他，昂头走了出去。
    檀悠悠扶了假装弱小可怜其实心里门儿清样样防范工作做到位的渣爹一把，小声道：“爹，我相信您，您慢些，身上还带着伤呢，疼不疼啊？”
    檀同知感动地拍拍她的手：“好闺女，爹没白疼你！爹疼啊，但再怎么疼，也没我的宝贝闺女重要不是？”
    檀悠悠非常感动：“爹，您待我真好！”
    父女俩睁着同款无辜的眼睛凝望彼此，父慈女孝。
    此时天已大亮。
    一个才总角的小厮五花大绑跪在地上，脸上涕泪交流，只管使劲地嚎：“老爷饶命，太太饶命，少爷饶命，小姐饶命”
    要多丑就有多丑。
    檀悠悠真的是很嫌弃哭相丑陋的人，先就皱着眉头转开了脸：“怎么是个小孩子？”
    檀同知道：“就是这种小孩子才容易得手！都想着他小，没事儿，由着到处乱蹿，谁知坏事的尽是这种！”
    檀如意着急地打断他的话：“但他为什么要害五妹呢？这什么仇什么怨啊？谁指使的？”
    檀同知道：“这就要问他了。咄！混账东西，还不赶紧如实招来？是要老爷大刑伺候么？”
    檀至锦跟着厉声喝道：“先打五十棍，看你招不招！”
    小厮这才哭着说了经过。
    原来是前几天梁知府家一个下人找到他，出五十两银子，让他把这条竹叶青放到檀悠悠和梅姨娘住的左跨院里。
    可他试了好几次，那蛇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肯爬进左跨院，所以他决定趁檀悠悠母女到主院的当口，把毒蛇放到她们经过的路上。
    “知道五小姐懒，怕晒，能躲阴凉绝不肯晒太阳，这树荫下头是一定要走的，所以小的就把蛇放在这里了。果然五小姐就真的往这边走啦”小厮虽然在哭，说得倒是挺清楚的。
    檀悠悠自嘲：“你倒是挺知道我的哈！”
    小厮不懂事，继续哭着说道：“五小姐出了名的懒和爱享福，大家都知道。”
    檀如意没忍住，笑出了声。
    檀悠悠不依地抓住她的袖子扯了又扯，用狼外婆哄小孩子的语气问那小厮：“除了这个，大家还说我什么？乖乖告诉我，不打你。”
    小厮道：“还说您馋！说您胖！说您傻！说您没心眼！说您不管事儿！谁娶了您谁倒霉！”
    一只白白胖胖、贪吃贪睡、懒惰笨拙的小猪崽朝着众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檀如意和檀至锦挤眉弄眼，檀悠悠耷拉着眉毛，把自己挤成“囧”字。
    她没发火，檀同知却是发了火，一脚将那小厮踹翻在地，气呼呼地骂道：“我家姑娘是最好的！贤惠美丽、能干又善良！岂容你们这起子黑心的烂贼污蔑！”
    小厮嚎哭出声：“五小姐救我，您说过，只要小的说实话就不打人的。”
    檀悠悠道：“爹别打他了，这么小的孩子也不懂事，就是贪心钱财被骗了，依着律法处理就行，此外别折磨他啦。”
    檀如意气道：“五妹可真是好心，他背主求荣，五十两银子就把你卖了，险些害死你，你倒为他求情？”
    周氏淡淡地道：“不然呢，咱们狠狠磋磨他一番，再给人抓住把柄，说你爹私刑虐杀下人？”
    檀如意嘟着嘴不敢再说话。
    “是这个道理。”檀同知命人把犯事的小厮带下去，说道：“到这里，你们一定觉得奇怪，为何指使放蛇害人的是梁知府，钱姨娘的院子里却洒满了避蛇虫的雄黄？来，我们一起听当事人怎么说。”

第34章 ?倒霉的钱姨娘
    钱姨娘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眼睛肿成红桃子：“老爷，太太，梅姐姐，五小姐，都是妾身做的，妾身看到前院的金串儿往左跨院里放毒蛇，先也想着要喝破，后来不知怎么竟然鬼迷心窍，想着要是五小姐那什么了，这桩婚事说不定会落到四小姐身上因怕毒虫爬到我们院子里伤人，就让人买了雄黄洒在房前屋后妾身知道错啦”
    前院的金串儿，正是那个放蛇的小厮。
    檀同知正要开口，被周氏抢在前头厉声喝道：“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要招的？”
    “太太，婢妾”钱姨娘茫然地看看周氏，又央求地看向檀同知，试图能得到些许提示，梅姨娘不出声，只管冷冷地盯着檀同知。
    檀同知索性转身走了出去，表示不掺和。
    “没有了？你再仔细想想，老实交待我还能念在旧情放你一马，若是故意隐瞒，呵呵”周氏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子，唇角的冷笑锋利如刀，“看见没有，老爷不管你了，是走是留，我说了算！”婢妾”钱姨娘吓得眼珠子乱转，急急忙忙地道：“太太，婢妾想起来了！婢妾之前因为嫉妒梅姐姐，曾悄悄往她水里放过巴豆粉，但是不知怎么回事，那水反倒被婢妾自己喝了，整整拉了三天肚子，差点去掉半条命。
    又因为嫉妒五小姐，装鬼吓唬她，但她恰好和四小姐在一起，她没吓着，四小姐反被吓得大病一场，婢妾还因为着急去哄四小姐摔了一跤崴了脚。
    还有，婢妾悄悄淋湿她们的柴火，想让她们不能开小灶，可是那天刚好刮北风，烟气全部灌进婢妾的屋子里，三少爷刚好来看婢妾，他以为是走水，匆匆忙忙去救火，一脚踏空摔破了膝盖”
    檀悠悠实在忍不住，转过身捂着嘴偷笑，这么听下来，她怎么觉着最倒霉的人其实是钱姨娘，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最生动写照就是此人了。
    “还有五小姐三岁的时候，我看不惯老爷偏宠她，趁着大家没看见，抢了她的梅花糕”钱姨娘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翻出来说了一遍，始终不见周氏和梅姨娘有任何表示，不由急了：“太太，梅姐姐，到底是什么事，你们倒是提示提示婢妾呀！”
    周氏和梅姨娘交换了一个眼色，厉声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问你，你怎能因为老爷没把安乐侯府的亲事说给四小姐，就敢行那巫蛊诅咒之事，针扎小人诅咒老爷！”
    “什么？诅咒老爷？怎么可能！”钱姨娘急了，激动地挥舞着手臂道：“我没有！婢妾没有！老爷再怎么偏心也是婢妾母子几个的依靠！太太冤枉婢妾！”
    周氏冷笑：“老爷亲自在你屋里搜出来的人偶，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抵赖？我冤枉你？你有哪里值得我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脏自己的手，坏自己的名声？”
    “婢妾真的没有，太太要相信婢妾呀”钱姨娘哭着哭着突然顿住，呆怔片刻后，木然说道：“婢妾想起来了，是婢妾做的。”
    周氏淡淡地道：“你把怎么做的人偶，为什么做，细细说来。”
    “婢妾因为嫉恨老爷偏心梅姐姐和五小姐，所以做了一个人偶，在人偶上写了老爷的生辰八字”钱姨娘伏倒在地上嚎啕大哭，再也说不下去。
    周氏站起身来：“行了，不是你。”
    “太太？”钱姨娘莫名其妙，想想又追上去抱住周氏的腿，大哭道：“就是婢妾做的，真的”
    张婆子带人上前，硬生生把钱姨娘拖开。
    周氏昂着头往主院走：“把四小姐带来问话！”
    檀如意看得云里雾里，小声问檀悠悠：“怎么回事？我怎么看不懂？明明人偶上没有生辰八字，太太都说了不是钱姨娘做的，她为什么非要承认？”
    檀悠悠同情地握住檀如意的手：“我也不知道，咱们看着吧。”
    檀如意等不得，又追上去问周氏，得了周氏一个白眼，她只好委委屈屈地去问檀至锦，檀至锦同情地拍拍她的头，说道：“娘没说错，你是真傻。”
    檀如意气得直跺脚，檀至锦竖起手指：“嘘，四妹到了。”
    与钱姨娘的狼狈无措不同，檀如慧从头到脚衣饰整洁，纹丝不乱，见到周氏，便蹲下去行礼，可怜兮兮地道：“太太要问什么？”
    周氏面无表情地看着檀如慧，并不叫她起来。
    檀如慧蹲着蹲着开始颤抖，刚开始只是小幅度的颤抖，到后来整个人剧烈颤抖，几乎站不稳。
    “跪下！”周氏冷冷地道：“檀如慧，你知不知错？”
    檀如慧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红着眼圈哽咽道：“我不知道太太在说什么，如果是指没有及时提醒五妹有毒蛇，我认，但是当时我也害怕，并不是故意的”
    “这是什么？”周氏下巴一扬，张婆子就把人偶扔到檀如慧面前。
    檀如慧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死死盯着那个人偶看了半晌，低声道：“是随便缝的小玩意，不是什么。”
    周氏低头啜了一口茶，缓缓道：“行吧，再听听你的丫鬟竹枝怎么说。”
    竹枝被两个粗使婆子反剪着推进来，跪在地上哭道：“太太，前两天中午奴婢和四小姐在院子里遛弯，遇见前院的金串儿趴在左跨院墙边不知做什么，奴婢要问，四小姐不许，反倒打发奴婢回去帮她拿扇子。后来四小姐就让奴婢去买雄黄洒在房前屋后，说是看到有蜈蚣，还特意叮嘱钱姨娘不要让人清扫”
    “四小姐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周氏淡淡地道：“虽然钱姨娘替你认了，但老爷说了，要秉承公义，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
    檀如慧面无表情，垂眼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你说地上这东西只是随便缝的小玩意儿，但钱姨娘说了，这是她嫉恨老爷偏心，特意缝了诅咒老爷的她自己承认的，我也没办法啊”
    周氏故意拖长声音，给檀如慧施压：“现在老爷非常生气，要把钱姨娘卖了”

第35章 一条鸡腿惹出的血案
    “是我做的。和姨娘没关系。”
    檀如慧耷拉着眼皮冷冷地道：“我嫉妒五妹比我得宠，嫉妒爹和太太都喜欢她，嫉妒三姐和大哥他们更喜欢她，什么好的都要紧着她来，要是她比我勤奋比我出色，我也认了，但她明明只知吃喝玩乐，又懒又怂，什么都不会，凭什么所有好事都是她的？
    她明明比我小，序齿在我后面，安乐侯府的婚事三姐不要，就该轮到我，可是因为爹和太太偏心，三姐也偏帮她，竟然就落到了她身上！她明明很喜欢，还要装出一副吃了大亏的样子，在太太和爹面前讨好卖乖，占尽便宜。”
    檀悠悠越听越像那么回事，似乎檀如慧确实是受了大委屈，自己就是个不学无术、只会阿谀奉承、混吃等死的小人啊！
    “强词夺理！自己做错事还怪别人比你招人喜欢？这是什么道理？”檀如意听不下去，冲出来指着檀如慧骂：“都是一样的姐妹，为什么大家不喜欢你只喜欢五妹？因为你的心眼是歪的！我就是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你！你要怎么样？”
    “是呀，我的心眼是歪的。”檀如慧突然哭了起来，捂着脸哭道：“我是想让檀悠悠被蛇咬死的！但到最后关头我也提醒她了呀！我也很后悔的！都怪我心不够硬！还有那个人偶，我就是想咒她生病来着，但我最终也没往上头写她的生辰八字，也没拿针戳”
    檀悠悠转身走了出去，没管后续的事，对于这个一条鸡腿惹出的血案，她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太合适。
    檀同知站在外头偷听，因她突然出来被吓了一跳，随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檀悠悠没理他，走到廊下席地而坐，抱着膝盖看墙头上的草。
    檀同知走过去和她并肩而坐，同样抱着膝盖看墙头上的草。
    “爹小时候家境贫寒，但是你祖父与人赌气，非得要供一个读书人出来光宗耀祖，因为我比你大伯聪慧，就被选了出来。从此之后，一家人当牛做马，只为供我读书”
    檀同知说到这里，停下来苦笑：“说了你也不懂，蜜罐子里养大的孩子，不懂得这些苦楚。你四姐唉，其实这事儿先要怪梁老贼恶毒不是人，因公事嫉恨我，几次三番害我未成，竟然向妇孺下手！是可忍孰不可忍！”
    话题转得太快，檀悠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才好。
    檀至锦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们身后，很自然地接上了话题：“梁老贼确实太可恶了！不过，他为啥专门挑着五妹下手？”
    檀同知兴奋起来，立时转头给了长子一个赞许的眼神，说道：“当然是想破坏咱家与安乐侯府的亲事！”
    檀至锦同情地看向檀悠悠，没接檀同知的话。
    檀同知并不需要，自个儿流利地接了下去：“所以婚期必须早定，趁早把梁老贼给赶走，不然谁知道这老东西下一次会使什么毒招？”
    檀悠悠不想搭理渣爹，女儿为了裴融手足相残，他却只想着赶紧和安乐侯府联姻，赶紧坐上知府之位。
    檀同知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自如地切换话题：“是了，你是怎么抓住那蛇的？”
    “我？”檀悠悠摊摊手：“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就是看到蛇要咬我，我福至心灵，耳聪目明，手脚轻快如闪电，稳狠准地抓住了它的尾巴，使劲那么一甩，嗖”
    她模拟着抓蛇的动作，手臂高高举起，再重重落到檀同知的胳膊上。
    檀同知“哎哟”一声，脸色惨白地抱住胳膊，身体跟着弯成了虾米。
    檀至锦连忙扶住他，一迭声问道：“爹，您怎么啦？”
    “我的胳膊”檀同知痛苦地哼哼，檀悠悠手足无措：“爹，我不是故意的”
    梅姨娘走出来扶住檀同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老爷哪里疼？是被咱们悠悠弄着了吗？”
    檀同知对上梅姨娘的眼睛，痛苦的表情瞬间烟消云散，他夸张地把两只手臂展开，笑得比哭还难看：“逗你们玩呢啊我突然想起有件急事必须赶紧处理，先走了”
    檀同知抱着手臂，佝偻着腰，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爹有些奇怪。我看他手臂疼不像是假的，要不要请个大夫瞧瞧？”檀至锦看着檀同知的背影，满脑子疑问，其实他想说，他爹刚才笑得好惨
    周氏不以为然：“你爹最会心疼自个儿，这么大个人了，疼不疼他不知道？你五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能把他怎么样？分明是装的！你有空操这闲心，不如先去把今天这事儿收拾干净！”
    “是。”檀至锦身为长子，读书很出色，料理庶务也很熟练，立刻把檀如慧带下去并处理相关后续。
    周氏打发梅姨娘和檀悠悠回去：“你们也回去歇着，稍后我会让人拿雄黄把咱家里里外外挨着熏一遍。”
    梅姨娘和檀悠悠走到门外，只见钱姨娘和檀至母子俩跪在台阶下方，额头触着地，一动不动。
    檀悠悠顿住脚步，来了好几年，她仍然不能适应这种动不动就跪的习俗，显得人太卑微了，容易心理变态。
    “别管，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梅姨娘抓着她的手，坚定地从这母子二人面前走过。
    “五小姐！”钱姨娘凄声叫道：“是妾身没有教好四小姐，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她一条生路。我给您磕头！”
    “嘭！嘭！嘭！”磕头的声音沉重而压抑。
    檀悠悠转身看向钱姨娘：“掌家的是老爷和太太，不是我，姨娘为何不求老爷和太太，反而要来为难我？”
    钱姨娘顶着额头上的灰，肿着两只眼睛，振振有词：“五小姐，这怎么会是为难您呢？您可以原谅三小姐，自然也可以不和四小姐计较”
    檀悠悠笑了：“姨娘是觉得我好说话呀？这是要我在老爷、太太面前替四姐求情？”
    钱姨娘点头：“正是这个意思。”
    “三哥也这样想？”檀悠悠黑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檀至。

第36章 你坐那儿
    檀至白皙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他半垂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五妹妹，我只希望家中的兄弟姐妹都能相亲相爱，四妹妹一时糊涂犯下大错，我会教她管束她，这事儿和你没关系，你走吧。”
    檀悠悠也就真的走了，钱姨娘要去拉她，却被檀至拽住了，不知他说了什么，钱姨娘绝望地嚎啕大哭起来。
    等到檀悠悠回了左跨院，就有消息传来，说是檀如慧被送到乡下庄子去了，钱姨娘想要跟着去，没得到允许，反而是檀至跟了去，说是要在乡下苦读，顺便照料教育檀如慧。
    听着壁钱姨娘凄惨的哭声，柳枝忧心忡忡：“原本老爷是说，钱姨娘没教好四小姐，也该一道送去乡下受罚。但太太说了，钱姨娘和四小姐一起去，容易败坏家里的名声，也不利于四小姐悔过。
    不如三少爷跟去，对外就说是照料生病的妹妹，来来往往的，也好遮掩。但只三少爷是个聪明的，奴婢总担心他记恨，出人头地后和小姐过不去。您这也没个同胞兄弟”
    “这和同胞兄弟有什么关系？”檀悠悠坐在窗下的摇椅上晃啊晃，手里拿着个酸果子啃啊啃，含糊不清地道：“他要真聪明，就该知道仇人是梁家不是我。若不是梁家苦苦相逼，也不至于为了个裴融搞得鸡犬不宁。”
    忽见梅姨娘捧着个匣子往外走：“我出去一趟，你乖乖在屋里待着，别出去乱晃。”
    檀悠悠很好奇：“姨娘要去哪里？”
    梅姨娘瞅她一眼，说道：“我去看看你爹，你自己干的事儿心里没点数？”
    檀悠悠就不吱声了，乖乖缩进椅子里，低着头小口啃果子，像个受气小媳妇。
    檀家宅子不大，从内宅到外院，也就一会儿工夫，梅姨娘很快走到檀同知的书房外，让小厮往里传话。
    “进来！”檀同知有气无力的，不等梅姨娘关好房门，先就把袖子捋上去亮出胳膊，噘着嘴道：“你看看，你看看”
    那胳膊上青紫了一大块，瞧着怪吓人的。
    梅姨娘也不说话，打开匣子取出药酒，慢慢给他推拿，每一下都十分用力。
    “唉哟雪青你轻点儿唉哟这里，嗯啊”檀同知叫得欢快，门外的小厮莫名红了脸。
    梅姨娘三下五除二推拿完毕，取块帕子擦了手，用力摔在檀同知身上，淡淡地道：“你嚷嚷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悠悠是这样？她能抓住蛇不是好事么？不能抓此刻就死了！你追着她问这个做什么？还当着大家的面！”
    檀同知委屈地噘起嘴，眼里浮起一层泪光：“雪青，你变了。最近都不温柔了，待我很不好。”
    梅姨娘冷笑：“你要卖女儿，还想我对你百依百顺？那安乐侯的爵位能不能传到裴融身上还不一定，说得再难听些，他那样的身份，能否平安活到老也未必可知。
    再说四小姐嫉恨悠悠这件事，若不是你一心想要往上爬，收了这么多女人生这么多儿女，又管教不好，能有姐妹相残这种丑事发生？”
    檀同知收了泪光和嘟嘟嘴，看着地板说道：“雪青啊，你这样就不对了。什么叫卖女儿？什么叫我一心想往上爬？女儿总要出嫁的，早嫁晚嫁不都一样？能嫁进侯府不比嫁给寻常仕子好？你也看见了，人家是要我死。我不想死，也不想这一家子跟着死，这婚事必须得成！”
    梅姨娘恨道：“若不是你把悠悠推出去，能出这些事？”
    檀同知道：“我想推，也要裴融愿意接。一只巴掌拍不响，安乐侯府必有后福，我要赌，非赌这一把不可！”
    梅姨娘道：“你决定了？”
    “决定了。”檀同知去拉梅姨娘的手：“你放心，裴融是很喜欢咱们悠悠的”
    梅姨娘狠狠把他的手打开，板着脸转身要走，就听小厮在外头禀告道：“老爷，安乐侯府的裴公子来了，您见不见？”
    “快快快快！请进来！”檀同知神采飞扬：“我才告诉裴融，他就赶来看悠悠了，我就说他很上心吧？雪青啊，一起见见？”
    梅姨娘没表示反对，事到如今，还能怎么样呢？只能尽力向着有利于女儿的方向去做。
    檀悠悠吃完酸果子，又把罪恶的手伸向绿豆糕，柳枝制止了她：“小姐，你也不怕吃得太多，稍后吃不下饭！”
    “我需要压惊，压惊”檀悠悠飞快抢走糕点碟，先塞一块绿豆糕到嘴里，没成想柳枝脚下一滑摔了个大马趴，她张口想笑，却被绿豆糕给噎住了。
    于是人仰马翻，屋子里的人全都围着她，拍背顺气递水，好不容易下去，檀悠悠也搞得眼泪汪汪，气喘吁吁。
    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呢，就有婆子来报：“五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说是有急事，让您别耽搁，尽快赶到。”
    檀悠悠想着梅姨娘刚去了那儿，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便匆匆忙忙赶了过去，都没收拾的反正是在自己家中，见的也是自己爹娘，不必在意。
    “五小姐来了。”檀同知的长随厚德叔笑着往书房通报，又示意檀悠悠，让她整理一下头发。
    檀悠悠梳的是个很简单的双丫髻，刚才折腾一番已经有些散乱，她随意地把碎发往耳后捋了一把，推门进去：“爹，姨娘！”
    却见屋里并没有檀同知和梅姨娘，只有一个身材高大、穿米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背对她站着，姿势十分挺拔，好比一株雪松。
    “抱歉，打扰了！”檀悠悠唬了一跳，连忙往后退，心说厚德叔挺稳重的人，今天怎么不靠谱。
    “是我。”醇厚的男低音，俊美干净的脸，一本正经的表情，正是裴融本人。
    檀悠悠又吓了一跳：“您怎么来啦？”
    家里的下人太不靠谱了吧？这位上门，好歹也通知她拾掇拾掇啊！她现在这样子，怎么见人？
    “你坐。”裴融不请自坐，自个儿在主位上落了座，指着距离他两臂远的一把椅子，强调：“坐那儿。”

第37章 不会打扰府上吗
    檀悠悠立刻忘了家人如何不靠谱，也不在意自己打扮得不好看，只有满心满脑子的不爽。
    呵呵叫她坐得距离他这么远，是怕她不知分寸，不懂得礼节，跑过去和他套近乎还是怎么地？
    她索性站立不动，一本正经地道：“这不太好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礼不合，不妥，我还是先退出的好。您是来找我爹的吗？我也是来找他的，这就让下人把人寻来。”
    就见裴融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缓缓说道：“你很守礼，这很好，可以让我少操心很多。”
    呵呵檀悠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勾着唇角讽刺地笑，因为怕被发现，又羞答答掩饰地低了头：“公子谬赞。我先告退了。”
    裴融道：“不必，令尊就在后堂寻一件东西，梅姨娘也在，所以不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是特意来看望你的，坐下说话。”
    哟没想到竟然还懂得来看她？檀悠悠腹诽着，在距离裴融最远的椅子上落了座，整理好衣裙就低着头看指甲，都不带多看他一眼的。
    长得好就了不起哦，是不是觉着是个雌性都会往他身上扑啊，哈今天姑娘就要比你还矜持守礼。
    檀悠悠始终保持沉默，目光也只落在自己的手上，绝不主动开口和裴融搭话。
    谁想过了好半天，裴融也没出声，她就有些坐不住了。
    没办法啊，平时都成了习惯，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能靠着绝不直着，这么正襟危坐很伤人啊，她腰酸，她骨头软，唉哟
    就在她熬得难受之时，裴融终于开了口：“你瘦了，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听令尊说，你被吓得有些狠，吃不下，睡不好，睡着也在做噩梦哭喊，我原本不信，但看你眼睛还肿着，眼角还有泪痕，却是真的。终究还是年纪小，经过的事儿少。”
    ？？？檀悠悠抬起头来惊诧地看向裴某人。
    她瘦了？她吃不下？她睡不好，睡着也在做噩梦哭喊？眼角有泪痕？这是她吗？裴融是不是眼瞎？啊，不是，她眼睛肿？！
    她慌忙摸一把眼睛，好像不肿啊！她应该还是那双明亮幽黑、可爱无辜、水汪汪的大眼睛啊！最多就是熬夜多了点血丝。
    是了，刚才她被噎着，折腾了好一会儿，可能是真肿，这会影响她的美貌吧？裴某人这是在嫌弃她？
    檀悠悠瞬间想了许多，恨不得立刻起身出去找块镜子照一照，把自己拾掇得风光靓丽。
    贪玩爱吃的女人，绝不能认输！
    “你不必太在意外表，毕竟今后你我二人将要朝夕相处，风雨与共。”裴融严肃地道：“不管你衰老还是变丑，我都不会嫌弃。”
    ？？？他竟然又知道她在意外表了！这是美男对着女孩子惯有的心理优势吧！
    我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但你不必自卑，因为我是这么灵魂高尚的人儿啊！
    檀悠悠忿忿，忍不住反唇相讥：“裴先生，您怎么知道我在意外表呢？不管我衰老还是变丑，您都不会嫌弃我，这太早了吧？”
    裴融似是没想到她竟然生气了，微微有些吃惊，但他很快很好地掩饰了惊讶，站起身来对着她一本正经地抱拳行了个礼：“抱歉，是我不会说话，冒犯了五小姐。我是想着，女子通常都很在意自己的外表，所以”
    “不必解释！”檀悠悠瞅着裴融勾唇一笑：“我其实也想和您说，不管您衰老秃顶不行还是变丑掉牙，我都不会嫌弃。”
    她的笑容，纯真俏皮中透着几分隐隐的邪恶，湿漉漉的小鹿眼晶莹璀璨，宛若最上等的宝石，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裴融有一瞬间的晃神，随即半垂了眼皮，淡淡一笑：“既然你我二人都有如此共识，极好。檀世伯，您觉着呢？”
    檀同知笑呵呵地从后屋走出来，激动地搓着手道：“很好，很好。那就这样定了，尽快挑个好日子，早些成亲，也好全了老侯爷的心愿和向光的孝心啊！”
    原来是这样！檀悠悠恍然大悟，她又被渣爹卖了一次！不过渣爹好歹还知道要点脸，明明是自己想要赶紧嫁女儿，却说成是为了全安乐侯的心愿和裴校长的孝心！
    “多谢世伯成全，自小定之后，融便着手准备婚礼事宜，现下已经备得差不多了。”裴融躬身行礼，完美地接了檀同知扔过来的、关于成全和孝心的锅。
    真是个有眼色的好孩子啊！不但长得好看，懂事，还能让岳丈升官檀同知对裴融越看越满意：“一大早就赶过来，饿了吧？留下来用饭，咱俩喝一盅，如何？”
    “不会打扰府上吗？”裴融彬彬有礼。
    会的。檀悠悠心说，拒绝吧！骚年！你会被姓檀的老狐狸算计的。
    “当然不会了。”檀同知真挚诚恳地注视着裴融，“娇客上门，求之不得，怎会打扰呢？”
    “却之不恭，那就叨扰了。”裴融高高兴兴接受了留饭，檀悠悠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肩膀，告辞：“爹，裴公子，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檀同知立刻关心地道：“雪青，快带悠悠回去，给她请个大夫，可怜的小姑娘，娇娇弱弱的，哪里遭过这样的罪啊，胆子都吓破了，真是太坏了，这些恶毒的人！”
    檀悠悠配合地做出娇弱的样子，软绵绵靠在梅姨娘身上往外走，她就是娇弱，她被吓坏了，真的。
    还没出门，醇厚的男低音又穿透了她的耳膜：“凶手一次不成功，必然还会做第二次，世伯打算怎么处理此事呢？”
    事关自己的安危，檀悠悠突然就不想走了，她想留下来听听他们打算怎么解决这个事。
    放蛇的小厮是被抓起来了，心存邪念的檀如慧也被送走了，始作俑者梁知府还好好儿端坐着呢。
    “爹，我怕。”檀悠悠看向渣爹，眼泪说来就来。
    檀同知求之不得，赶紧拍拍身边的椅子：“闺女坐这儿来，爹知道你怕什么，咱们听听裴公子的想法，一劳永逸把这事儿给解决好。”

第38章 婚期初定
    檀悠悠坐到渣爹身边，身后坐着梅姨娘，对面是裴融。
    这次距离有点近了，她能闻到裴融身上传来的熏香味儿，淡淡的，带一点点柑橘的清新辣味，又有木调的辛冷含蓄，很特别，让人嗅过之后再难相忘。
    非常适合裴融这个人。
    挺有品味的啊檀悠悠忍不住多看了裴融一眼，不想正好对上裴融的眼睛，与她相反，裴融的眸色里带了一层浅浅的灰色，眼神清冷寡淡，仿佛没什么可以打动。
    这是个心肠很冷硬的男人。严肃自持不是装的，而是真的很少有事情和人能够让他动心动情，不值得笑也不值得多花心思，所以严肃而冷淡。
    这是檀悠悠在那一瞬间的感受。
    她不喜欢这种感受，但又觉着这样挺好的，公司嘛，上下级之间按着规矩公事公办就好，没事儿讲什么感情。
    于是她看着裴融，眼里的泪光还未隐去，唇角已经勾起，绽放出一个甜美而灿烂的笑容。
    裴融没什么表情地冲她点点头，就算做了回应。
    檀悠悠也不放在心上，想当初，她老板的脸色比这臭多了，大家还不是得每天笑脸相迎。
    “这件事不好处理，放蛇的小厮即便指证梁家的人也没实质性的用处，因为没有证据，梁家大可说是污蔑和陷害。毕竟世伯与梁知府的关系不好，大家都知道。即便能证明是梁家干的坏事，也不能伤筋动骨，不如换个方式处理此事，以绝后患”
    裴融说到这里，就不肯继续往下说了，而是很礼貌地问梅姨娘：“听闻府上常有新奇菜谱，不知融是否有福气尝一尝？”
    梅姨娘还没开口，檀同知已经欢喜叫道：“呀！这是咱家悠悠的拿手好戏啊！她最擅长厨艺了！今天中午就让她给您做一桌好吃的！悠悠，乖女儿，快去啊！”
    檀悠悠被迫营业，心中万分不愿：“我昨天夜里没睡好头痛，没力气”
    裴融就道：“是我想得不够周到，随便什么都行。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一起吃。”
    檀同知的毛被捋得舒服极了，立刻把眼睛一瞪，威胁地看着檀悠悠说道：“又不要你亲自动手，人家向光特意来看你，你得懂事，至少也得弄那么一两个像样的菜上来”
    梅姨娘就抓住檀悠悠往外走：“我帮着五小姐做。”
    檀悠悠控诉：“姨娘，你变了。”
    梅姨娘叹气：“悠悠啊，你又没真的被吓到，为了出气才把你爹的手臂打伤，又指望着裴融以后对你好，不下功夫怎么能行呢？别偷懒了，就当是做给我和太太吃，好吧？我和太太辛苦了一夜，也该补补才对。”
    “谁说我没被吓到？我真的被吓到了”檀悠悠的反对声越来越小，毕竟没人理就没了意思。
    小半个时辰后，柳枝端来了两道菜，一道是用丝瓜、木耳、嫩豆腐做的丝瓜炖豆腐，爽嫩鲜美；一道是用干小鱼、小干虾、花生米、小银鱼做的干三炸。
    柳枝笑得真诚：“小姐说，天气炎热，这道丝瓜炖豆腐清爽好下饭，吃了身上舒坦；这干三炸呢，正好给老爷和裴公子下酒。”
    檀同知瞅着这两道菜，非常不满，觉着檀悠悠是在敷衍，表面上却做出很满意的样子：“向光啊，我家悠悠自来体贴温柔，看她想得多周到呀！”
    裴融半垂睫毛，颔首同意：“是府上教导得好。”
    檀同知高兴了，与他碰杯：“刚才你说冬月十三日子不错，是吧？那就定在那天吧！”
    裴融犹豫：“会不会赶了一些？毕竟长幼有序”
    檀同知豪迈地道：“这个事儿你别担心，来，咱翁婿喝一口！”
    裴融笑了，抬起酒杯恭敬地道：“我敬您！”
    二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柳枝站在门外听得仔细，抓着托盘匆匆忙忙往左跨院跑：“小姐，小姐，不得了，您只能在家待到冬月十三啦，年都不能在家过了！”
    檀悠悠正在吃给自个儿做的玫瑰冰粉，闻言手一抖，一块弹劲十足、带着玫瑰和红糖芬芳的冰粉滑落到地上，她怪可惜地盯着那块冰粉看了好一会儿，冲着柳枝发了火：“嚷嚷什么呢？赔我冰粉！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呢！”
    这地方要吃一口冰粉不容易，檀悠悠花了很多心思才找着了制作冰粉的冰粉树籽，又让下人在庄子里种，整整花了两年功夫才得了足够制作冰粉的原料，今年夏天才吃上。
    因为难得，平时她都舍不得吃，今天见着裴融觉着郁闷，这才做了一锅。这可好，才开心点儿，就被柳枝这个不稳重的丫头给吓掉了。
    檀悠悠瞪着柳枝，眼圈渐渐红了：“你赔我！”
    柳枝束手无策：“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啦您别生气了啦”
    檀悠悠不依，小孩儿似地跺着脚干嚎，把这两天积累起来的所有不快统统发泄出来：“不，我就要生气，你就是故意的，你们所有人都在和我作对！赔我！赔我！”
    “你下去吧。”梅姨娘打发走柳枝，先把地上的冰粉收拾干净，重新给檀悠悠弄了一碗冰粉，在她身边坐下来，拿了扇子慢悠悠地摇。
    檀悠悠嚎了一会儿，见没人理自己，就觉着没意思了，低头看见桌上晶莹剔透的冰粉，便抬起碗来一顿风卷残云。
    “别怕，换个男人不一定比这个好，这世道就是这样。”梅姨娘拿帕子替她擦去唇角的糖水，柔声道：“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我没有害怕。”檀悠悠绝不承认刚才的失态是因为她不想离开这个家。
    这个家虽然人口众多，关系复杂，还有个因为嫉妒想害她的檀如慧，但有做作可笑、虚伪爱演戏、也会悄悄给她塞金银的渣爹，有威严冷峻却为人端正的周氏，还有觉着自己特聪明、其实冒着傻气的檀如意，以及平时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却因为她被蛇咬伤心欲绝的檀如玉，以及一切的一切。
    最紧要的是，身边的梅姨娘把她看作眼珠子，给了她所没有得到过的母爱和包容，她舍不得这一切。对了，还有那个简易的小厨房和各种自由自在。

第39章 嫁妆聘礼
    “是，你不害怕。咱们五小姐傻乎乎的，只要有好吃的，能玩能睡能舒服就行，什么都不怕。才不怕裴先生老朽无趣呢。”梅姨娘捋毛似抓了檀悠悠的背两把。
    裴先生这个戏谑的称呼让檀悠悠没那么伤心了，她死皮赖脸地趴在梅姨娘怀里，娇声娇气地道：“姨娘也觉着裴融是个老朽无趣的家伙吗？”
    “可不是么？你之前说他像是曾先生的师父，我今天见着越看越像，尤其是规定你坐那儿那一会子，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姨娘那会儿一直都看着听着的？”
    “当然了，我的宝贝疙瘩在外头和个臭男人待一块儿，我怎么能放心呢？”梅姨娘瞅着檀悠悠眼里透出快活的神色来，悄悄松了一口气：“你不是一直在问，我为什么会跟你爹么？”
    “是啊，姨娘快告诉我！”檀悠悠来了精神，八卦什么的，比裴校长有吸引力多了！
    “等你成亲前夜，我再和你说。”梅姨娘把檀悠悠拉了坐好，重新给她梳头打扮，叮嘱道：“等会儿把这冰粉送一份过去，别小气。”
    檀悠悠不吭声，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得到她的美食吃的。
    “傻了吧？你不把他哄高兴，将来他也为难苛刻你怎么办呢？比如说，你做了什么好吃的，也想送一份过来给我吃，他偏不许”
    梅姨娘谆谆善诱：“虽不是只能靠着男人才能过活，但男人确实能帮咱们做很多事情。你不是一直想接手我那个铺子么？像这样，可不行啊。”
    “我知道了。一定照办！”檀悠悠不爱钻牛角尖，这场气来得快也去得快，把自己收拾妥当，高高兴兴准备冰粉去了。
    前院，檀同知带了七八分醉意，眼睛发直，秃噜着大舌头冲裴融傻笑：“女婿啊，其实我有些想不通啊，你这样的身份地位，什么高门大户的嫡女不好娶，怎么就看上咱家悠悠了啊？当然啦，咱家悠悠性子好、样貌好、多才多艺，不比那些高门大户的嫡女差，但出身上终究是软了那么几分”
    裴融听他说完，平静地道：“不是高门大户的嫡女就一定好。过日子还是讲究一个你情我愿，看彼此顺眼，更多还要看缘分。相信世伯最有体会。”
    檀同知被这一句话拨动了心弦，沉默半晌，灌了满满一杯酒，大声道：“说得好！过日子就讲究一个你情我愿，看彼此顺眼，更多还要看缘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立刻大声道：“当然了，你那未来的丈母娘是出身好，为人好，没有哪里不好！”
    话音刚落，就听下人在外禀告：“老爷，太太来了！”
    裴融哑然，檀同知冲他挤挤眼睛，笑嘻嘻地起身去接周氏：“太太有什么吩咐，只管让人来说就是了，天这么热，怎么还亲自跑这一趟？”
    周氏道：“我怕厨房怠慢贵客，特意过来看看。”
    裴融起身行礼：“给您添麻烦了。”
    周氏一笑：“顺便的，我这边也有一件要紧事得请裴公子参详。这是我们五小姐的嫁妆单子，我们是想让姑娘风光出嫁，都想给她好的，就怕物件违制或是不够好。”
    毕竟是嫁入宗室，嫁妆需得拿得出手，却又不能违制让人抓住小辫子，确实是需要仔细斟酌。
    裴融也不推辞，双手接了嫁妆单子，逐字逐句一一细看。
    周氏在一旁坐着，只看他是个什么反应这嫁妆比起高门大户来不是很丰厚，但对于檀家这种小官之家，真是尽力了。
    而从男方对陪嫁的反应，又能看出很多事。譬如说，嫌少还要做在面上，至少也是贪心不体贴的，以后一定不好相处。譬如觉着丰厚而欣喜若狂，那也是个眼皮子浅家底薄的。
    裴融却是正襟危坐，一本正经，任何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仿佛是在看别人的嫁妆单子，和他没什么关系。
    周氏暗暗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檀同知。
    檀同知眼里一片清明，没有半分醉意，不露痕迹地给周氏递个眼神，表示稍安勿躁。
    “府上准备得很得体，没有任何不妥。”裴融很快看完嫁妆单子，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单子：“这是聘礼，请二位过目。本该由家父亲自上门与府上商榷，但他身体不好，不良于行，还望二位海涵。”
    周氏有些不高兴，子女婚嫁那是何等大事！何况安乐侯府只有裴融一个独子，只要不是病得起不了床，无论如何都该亲自走这一趟，两亲家见见面聊一聊，那才是礼节。
    何况男方求娶，更该客气几分，才显诚意，这样子倒像是自家上赶着嫁女似的虽然确实如此，但好歹也得做个样子出来，大家面上才光鲜。
    檀同知生怕周氏坏事，赶紧接过裴融手里的单子，笑道：“我看看。哎呀，这聘礼会不会太丰厚了？”
    裴融恭敬地道：“令嫒天真活泼，才貌双全，能够娶其为妻，是融之福气，再丰厚的聘礼都不为过，只是家底浅薄，财力有限，让二位长辈笑话了。”
    这一席话说得真是光鲜亮丽，檀同知各种满意，什么缺点都可以忽略。
    周氏淡淡地道：“裴公子，婚姻大事非同儿戏，结的是两姓之好，既然令尊不良于行，我们也不计较那么多，便由我们登门拜访如何？如此方显得慎重。”
    裴融为难道：“您说得一点没错，但家父情况特殊，我们家里的事，想来二位长辈也曾听过一些，家父他确实不太方便所以才会托了福王世子和班伯府出面料理这桩婚事。不过，若是府上坚持，我尽力设法”
    檀同知抢着道：“没事没事，有福王世子和班伯府出面，这事儿差不离！不过啊，女婿，咱们悠悠在家是娇养长大的，我们体贴府上的难处不计较那些繁缛节，你们可不许欺负她啊！”
    裴融认真允诺：“那是自然，裴融既娶令嫒为妻，自要护她周全，保她衣食无忧，安然一世。”

第40章 奇怪的随从
    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上，晒得知了声嘶力竭。
    几个值守的小厮站得困了，都在墙边或是树下阴凉处打瞌睡，有站着的，有趴着的，也有蹲着的。
    檀悠悠一路走来，瞧着这五花八门的偷懒方式，不由恶作剧心起，叫柳枝去门房拿了铜锣，使劲一敲，叫道：“太太来了！”
    几个小厮俱都吓得魂飞魄散，昏头昏脑，仓惶逃窜或是呆头呆脑地站好，十分滑稽。
    檀悠悠大笑起来，说道：“叫你们偷懒！为什么咱家院子里会被人放蛇，就是你们不上心！我要禀告太太，扣你们月钱！”
    小厮们全都向她告饶，表示不是想偷懒，实在是昨天夜里彻查，搞得人心惶惶，大家都没能休息，这才熬不住的。
    “有客人呢，都打起精神来，别叫人看笑话。”檀悠悠也就是提醒提醒他们，并不是真要和他们过不去。
    正要去找檀同知，却觉着身后有异，于是回身往后望去，只见不远处抄手游廊下方站着一个男人，穿的青色箭袖长袍，身材十分高大威猛，脸被阴影挡住看不清楚。
    他面对她这个方向站着，明明白白是在注视着她，而且让她很不舒服。
    “那是谁？”檀悠悠是在自己家中，可没那么客气，当下指着对方询问小厮：“谁让他进来的？”
    小厮忙道：“那是裴公子的随从，之前由厚德叔领着去了茶房歇息，想是吃好了饭过来伺候裴公子的。”
    裴融的随从？怕是想要趁机仔细观察她这个未来主母为人如何，是否配得上他家主子。
    檀悠悠一下子想起许多恶仆看不惯女主人、千方百计离间搞破坏的故事情节，于是指着一个小厮道：“既然是客人，必须招待妥当，你去陪他喝茶说话，老爷那边还要些时候。”
    “是，五小姐。”小厮跑到游廊边，把檀悠悠的话转达妥当，邀请那人随自己去茶房喝茶说话。
    那男人说道：“不必，我就在这里等候即可。”
    声音并不如他外表体现出来的那般冷硬，反而带了一股子难以描述的轻飘，仿佛带了几分笑意似的。
    檀悠悠听见这个声音，却由来打了个寒颤，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油然而生，胳膊上瞬间起来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小姐？”柳枝看她脸色不好看，忙道：“是不是日头太毒晒着了？小心中暑，咱们赶紧进去吧。”
    “不。”檀悠悠不明白这种恐惧感从何而来，但她可以肯定，一定和这个裴融的随从有关系，所以她必须弄清楚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转过身，大踏步走到游廊下方，仰头看向那个裴融的随从。
    这是一个身材粗壮高大的男人，肩上、胸上肌肉虬结，似是随时要把衣料撑破似的。
    一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狭长上挑，黑多白少，鼻梁高起如鹰嘴，怎么看都是个不好相与的样子，唇角却是奇异地勾起，带了三分笑意，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被他这样盯着，檀悠悠不舒服，真的很不舒服。
    “你叫什么名字？”她没有退却，闲话家常一般微微笑着，温软和气。
    “下仆知业，见过檀五小姐。”男随从对着她恭敬行礼，语气里仍然带着那种奇怪的笑意。
    檀悠悠昂着小巧的头，笑道：“是树枝的枝吗？”
    “不是，是知道的知，家业的业。”知业垂了眼，没有再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
    “我还以为是树枝的枝呢，正好我家有几个下人名儿里也带了这个字，原来是知道的知啊”檀悠悠话锋一转，偏了头看向知业：“你认识我？”
    知业一怔，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下仆”
    “你们在做什么？”裴融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公子。”知业迅速转过身，抛下檀悠悠朝着裴融迎去。
    檀悠悠也转过身，笑看向裴融。
    裴融站在月亮门下，身旁一左一右站着檀同知和周氏，那两个人都被此刻的高温蒸得有些蔫儿，唯独他玉树临风，自带冰凉气息。
    檀同知对着檀悠悠狂使眼色，那种眼皮都要抽筋的那种疯狂示意。
    檀悠悠晓得渣爹是觉着她刚才这一系列敲锣、吓唬小厮、主动与安乐侯府男性仆从搭话的操作，不符合大家闺秀温婉贞静的人设，生怕裴融看穿了她的本质，立时悔婚，要叫她赶紧行礼问好，给个合理合情的解释搪塞过去。
    她若无其事地笑道：“爹！太太！我来给你们送点自制的冰粉，可好吃可解暑了！”
    她刻意不提裴融，大家却都知道这冰粉是送来给裴融吃的。
    小姑娘害羞不敢进去见未婚夫，站在这外头来回徘徊，顺便与下人说那么一两句话，尤其是和未婚夫的下人说两句话，那是很正常的事。
    可以说是少女的娇羞和天真。
    众人都明了地笑起来，檀同知趁机和裴融说道：“这丫头被我们惯坏了，不懂得害臊！”
    裴融微微一笑，和气地道：“在自己家中，不算违矩。”
    周氏趁机请他吃冰粉：“是悠悠自己做的，非常特别美味解暑，外头吃不着的”
    翠色琉璃小碗白瓷调羹，红糖汁子玫瑰花瓣，含着小串气泡透明冰粉浸泡其中，上面再洒几颗炒香的白芝麻粒，香甜清凉，一口下去，暑气顿消。
    裴融吃了一口，又吃一口，不知不觉间一碗冰粉见了底。
    他默默地把空碗放到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檀悠悠看见了，她觉着裴融大概是还想再来一碗的意思，但她并不想多给，初次见面，决不能让对方认为可以不争取就能随心所欲。
    于是被叫来见妹夫的檀至锦几兄弟很高兴地瓜分了余下的冰粉。
    檀悠悠托着腮看他们吃得欢，自己也觉着欢，忽听身旁有醇厚的男低音沉沉响起：“你今日所为，在娘家可谓是活泼天真，今后若是嫁去我家，断不能如此没规矩。会让下人小看于你。”

第41章 全都给你
    绝对是报复！
    檀悠悠有充分的理由确定，裴融这么教训她，绝对是因为冰粉没吃够而报复她。
    她默默地从食盒下方变戏法似地端出一碗冰粉，轻轻放在裴融面前，睁着无辜的小鹿眼，眼巴巴地看着裴融，细声细气地道：“没有了，真的没有了，这是最后一碗，全都给你，别骂我了好不好？”
    裴融的表情顿时僵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微皱着眉头接过冰粉，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我先告辞了。”檀悠悠行了个标准的福礼，低着头退了出去，背影萧瑟、微微发抖，看起来是受不住打击悄悄哭了。
    檀至锦几兄弟互相使了个眼色，看向裴融的眼神都带了几分不喜，这还没成亲呢，当着娘家人的面就先欺负上了，以后还得了么？
    檀同知示意周氏跟出去宽慰檀悠悠，他自己则好声好气地和裴融说道：“向光啊，我家悠悠胆子最小，心地最纯善，有话烦劳你好好和她说，别吓着她。”
    不等裴融说话，檀家几兄弟中最小的一个、才六岁的檀至敏很是羡慕地道：“五姐姐竟然把最后一碗冰粉给裴公子，我们家除了我爹、太太、梅姨娘之外，从没人有过这待遇。她对你可真好！”
    裴融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家子男人，从他们脸上都看到了一种叫做“不高兴，但我使劲忍着”的表情。
    他挑了挑浓眉，放下琉璃碗，摸摸檀至敏的头，温言细语：“几岁啦？启蒙没有？看着个头不大，说话条理很清楚，不错。”
    檀至敏得了夸奖并不欢喜，继续说道：“五姐姐不能得罪的，她生起气来很可怕。”
    裴融是真的来了兴趣：“怎样可怕？她会做什么？”
    檀至敏掰着白胖粗短的手指头，一一数给他听：“第一，五姐姐再也不会分好吃的东西给你。第二，她会故意当着你的面吃好吃的，都是外面买不到的。第三，太太和我爹都会骂你，其他哥哥姐姐也会不和你玩！”
    裴融微微一笑，解下腰间的佩玉递过去：“稚子稚语，维护姐姐的心却一点不少，实在天真可爱，这是送你的见面礼。”
    那块佩玉虽只是普通如意纹样，材质却极美，温润如羊脂，已经有了包浆，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檀至敏眼睛发亮，却不接，反而将一双胖手藏到身后，觍着圆圆的小肚子看着裴融直摇头：“我不能随便收你的东西，五姐姐要是知道了，下次就不给我好吃的了。”
    裴融却是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是委婉的拒绝。
    檀同知虽然鬼精花样多，檀家的少爷们在外头却从未有过恶名，作为地方数得着的官员之子，自然有不少想要办事的人往身边凑着塞钱塞物，但檀至锦等人却从未收过任何钱物。
    再看这小小的孩童，竟然也知道不能随便收人东西，而且拒绝的理由如此委婉。这就很了不起了，至少说明檀家的家教不差。
    裴融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他愉快地和檀同知商量：“姐夫给内弟见面礼，正是应当的，世伯就让五弟收下吧。”
    檀同知“呵呵”一笑，说道：“小孩子，不懂事，这么贵重的宝玉给他容易丢，给个一般的物件也就是了。省得不患寡而患不均。”
    前面一句话听着还像样，后头一句话却是颇有意思做姐夫的给小舅子见面礼，这没错，但怎能厚此薄彼，只给小的一个，不给大的几个呢？还有哦，其他姐姐妹妹的难道不该有？
    明显的敲竹杠。
    “咳咳咳！”檀至锦红着俊脸使劲咳嗽，试图用咳嗽声把他爹后面一句话遮盖住，不叫他爹在未来妹夫面前丢人现眼。
    然而檀同知不但不害臊，反而批评他：“咳什么呢？要是受凉了就吃药，被水呛着了也出去咳，当着客人的面这样咳，没礼貌！”
    檀至锦生无可恋地盯着自己的鞋尖，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檀同知转头看向裴融，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是这个道理，对吧？向光？”
    裴融笑了，面上并没有轻视或是不舍，温言细语的，正如寻常女婿对着岳丈般的恭敬：“您说得是，是融太过年轻，思虑不周。”
    他比个手势，知业走上前来，躬身将一只匣子递上。
    匣子打开，里头一共五块上等羊脂玉配，都是寓意吉祥的纹样，各不相同，显然是早就备下的。
    裴融亲手取了玉佩，一一赠给檀至锦等人，轮到檀至敏时，仍然给了之前那一块旧的：“这是我自小就带着的，看你聪敏可爱，特意送给你。”
    檀至敏得了檀同知的允许，叉手谢了，双手接过，喜滋滋系在腰上，来回晃悠。
    裴融看他欢喜，神色越发柔和，又取一块玉佩请托檀至锦转交给已经去了乡下庄子的檀至。
    收礼就该回礼，檀至锦悄悄向檀同知请示：“该回什么礼比较妥当？”
    檀同知翻了个白眼：“回什么礼？他气哭了你妹妹，还回他的礼？你脑子进水了？”
    檀至锦碰了一鼻子的灰，却也不气，反而领着几个弟弟告退：“时辰不早，我们还有功课没完成，先告退了。”
    “去吧。”檀同知觉着裴融也该走了，便准备送客：“向光若是无事，一起喝杯茶？”
    裴融果然拒绝：“叨扰太久，该回去了。”
    檀同知顺水推舟把人送走，也不回书房，直接往左跨院去看望檀悠悠，小姑娘家，被未来夫婿当着众人的面这样教训，是很丢脸的事，想必这会儿还在哭呢。
    谁想左跨院里安静祥和，并未有哭声传出。
    檀同知走进去，但见周氏和梅姨娘面对面坐着下棋，檀悠悠抱着半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得不亦乐乎，不时还说一句：“太太，这一步不该这样下，姨娘，你上太太的当了！”
    周氏和梅姨娘都嫌她聒噪，一起道：“这么大个瓜都堵不住你的嘴！吃你的瓜去，别吱声！”
    这里并不需要自己，檀同知静悄悄地转身离开。

第42章 他没有诚意
    次日早上，檀悠悠是被檀如意给推醒的，同行的还有檀如玉。
    “你看你看！五妹！安乐侯府给咱们送礼来了！”檀如意显摆着胸前的赤金镶嵌青金石璎珞，笑道：“昨日哥哥弟弟们每人得了一块羊脂玉配，今日咱们姐妹就每人一条璎珞！好不好看？”
    “好看，是京城来的？”檀悠悠对金玉珠宝并不太懂，毕竟她只能算个后来者，而檀家不算很富裕，女孩子们的头面首饰也就是过得去。
    但檀如意这条璎珞确实不错，做工精美，款式独特，不是秋城的金银铺子做得出的。
    “对！你眼光不错！”檀如意兴奋地道：“太太说是京城最有名的牡丹楼做的，可贵可贵了！”
    “我们这都是沾了五姐姐的光。”檀如玉细声细气的说着，也把自己的璎珞拿给檀悠悠看：“我的是金镶白玉，姨娘说光是这个，就可以抵寻常人家姑娘的嫁妆啦！”
    “那是小门小户的好不好？几两银子做嫁妆都算丰厚了，你拿咱们和那些人比？”檀如意先训了檀如玉，又拽着脖子问檀悠悠：“五妹，你的是什么呀？”
    檀悠悠伸个懒腰：“我也有吗？我不知道啊，没见着。这个是给你们的见面礼，他要给我的都在聘礼中了吧？”
    檀如意急道：“有的，有的！一共是六份礼，大姐、二姐、四妹的都留在太太那里了，你的一份是当时就让张嬷嬷送过来了的。肯定是你在睡觉，姨娘帮你收起来了！大姐的是金镶绿玉髓，二姐的是金镶珍珠，四妹的是金镶玛瑙，我们都很想知道你的是什么呀！你快起来！”
    檀悠悠没睡够，不想起，但见檀如意和檀如玉二人双眼圆睁，探照灯似地盯着自己，只好勉为其难地抓一把乱糟糟的头发，有气无力地起床去问梅姨娘：“安乐侯府是不是送了一个盒子来呀？里头装的什么？”
    梅姨娘一笑，把一只匣子推到她面前：“拿去自己看。”
    那匣子十分精美，用螺钿镶嵌了喜上眉梢的图案，还挂了一把金鱼形状的黄铜锁，钥匙用宝蓝色加银线打的梅花络子穿好挂在一旁，每一样都精美无比，很能满足女孩子爱美的小心思。
    檀悠悠爱不释手：“真好看，光是这个匣子就能收买我了。我原谅他了。”
    梅姨娘奇怪了：“什么收买，原谅的？”
    檀悠悠道：“昨天他当着大家的面教训我，我是哭着离开的。今天送了这个过来，难道不是给我赔礼求谅解的吗？”
    “”梅姨娘沉默片刻，道：“你能这样想最好。”
    省得和自己过不去，白找气受。
    就没有女人不喜欢精致的礼物，檀悠悠的起床气已经消失无踪，她喜滋滋地拿着钥匙蓄势待发：“我要开箱子了！你们猜里头是什么？”
    梅姨娘故意道：“我猜是一套女则，让你好好学学规矩。”
    桃枝笑道：“奴婢猜着是女四书。”
    柳枝跟着点头：“不是女则就是女四书！”
    “太讨厌了你们！我不跟你们玩了，我去和三姐、六妹一起玩！不告诉你们里头是什么，叫你们心痒痒！”檀悠悠送了她们一个白眼，抱着匣子跑了，头顶一撮呆毛一翘一翘的。
    “这个疯丫头！”梅姨娘笑骂一声，吩咐柳枝：“去瞅瞅是什么，回来告诉我。”
    “得嘞！”柳枝追了出去：“小姐等等奴婢啊，奴婢伺候您梳洗！”
    “快开！快开！悠悠你手抖什么！这锁很难开吗？让开，我来！”檀如意自从包子事件之后，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把个急性子展现得淋漓尽致。
    “三姐姐，这是五姐夫送给五姐姐的东西，您抢着开箱不太妥当吧？”檀如玉还是细声细气的，说的话却很硬。
    “你说什么？哪里不妥？”檀如意眼珠子一瞪，檀如玉缩着脖子往后退，咽着口水小声说道：“万一是什么不方便咱们看的礼物呢”
    檀如意道：“怎么不方便看？能有什么？我就要看！”
    “开了！”檀悠悠大喊一声：“我的天啦！快来帮我擦擦眼睛！或者掐我一下！”
    檀如意和檀如玉听到这一声喊，一起冲过去围住檀悠悠，只见一整套金镶红珊瑚的首饰把匣子塞得满满当当。
    有璎珞，耳坠，头钗，顶簪，戒指，手镯，花样是雍容华贵的牡丹花，精雕细刻、栩栩如生，珊瑚红得像血一样，晶莹微透，在晨光下闪着娇贵的宝光。
    就算檀悠悠不太懂，她也看得出这一套首饰来历不凡，弥足珍贵，非传承不能得来。
    一时间，她的心情复杂又沉重。
    还没成亲，裴融就把这样珍贵的首饰送给她，其中的意义不言而喻。若是不看重，不是真心求娶，哪里会如此大方？
    但她真是想不出来，自己究竟有哪里能得他如此青眼？
    一个小官员家的庶女，贪玩贪睡好吃懒做，不懂诗词歌舞，也就这张脸还能看一看。
    他怎么就看上她了呢？渣爹说要赶紧成亲就赶紧成亲，聘礼还很丰厚。
    别说什么喜欢她做的美食，想吃好吃的，拿着这么多钱，什么样的厨子不能找？龙肝凤髓都能吃得了！
    也别说什么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前太子的后人走投无路只能娶一个小庶女。她看裴融那副模样，当校长当得且上瘾着呢，自我感觉不要太良好。
    “这个不适合你用啊！”
    檀如意打断了她的思绪：“虽然很贵重，但是压根不适合小姑娘穿戴，四五十岁还差不多！这个裴向光，只会敷衍了事，一点不上心！说不定是从哪个旮旯犄角翻出来，或是让下人随便买的，拿来给你充礼物！太过分了！五妹，我跟你说，你可别被这个晃晕了头，他没有诚意！”
    檀悠悠顿时如释重负，就是这么回事！
    就算要把祖传的宝物给她，也该在婚后郑重相托。哪有这样随随便便就给的？怕不是看都没有看，任由下人去办，拿银子砸店家，来个最贵的！
    自己果然是眼皮子浅没见识被金子珠宝晃晕了头，居然想了这么多有的没的！

第43章 不谈感情就是好朋友
    “三姐姐”檀如玉心细，皱着眉头直晃檀如意的袖子，小声道：“你这样说话不妥当，多伤五姐姐的心啊”
    檀如意后知后觉，先捂住口，再歉疚地看向檀悠悠：“五妹妹，你别在意，我是胡说八道，太太也说了，我是个棒槌这么贵重的首饰，怎能不用心呢？裴向光家没有女眷，他不懂”
    却见檀悠悠突然仰天大笑：“这样的礼物再来一箩筐吧！我不嫌弃！只管用钱砸我吧！我喜欢！”
    檀如意余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只管傻傻地看着檀悠悠，不知如何是好。
    檀如玉小心翼翼地道：“五姐姐，你是不是气糊涂了？”
    檀悠悠转头看着她，双目发光：“我为什么要气啊？有人送我贵重之物，我要是生气就太矫情了！我高兴！我真的高兴！这是好事儿！”
    不是说了吗，男人对女人好，最基本的表现就是愿意为她花钱。
    裴融愿意送她这么贵重的东西，一来说明家底厚，二来说明裴融很大方，不会为了三瓜两枣的和她唧唧歪歪。
    他说一定不会饿着她，看来是真的，可喜可贺！这不就是她追求的终极目标吗？
    只要不谈感情，大家就是好朋友！
    而且管他那么多呢，他愿意娶她，就说明他确确实实需要她，对她有所求！
    檀悠悠是真的高兴起来了，她开开心心抱着匣子去找梅姨娘：“姨娘，姨娘，你看这个红珊瑚，是不是最好的那种？这一套头面要值多少钱啊？”
    被扔下的檀如意和檀如玉面面相觑，半晌，檀如玉小声说道：“三姐姐，你说得没错，这桩亲事确实适合五姐姐。”
    檀如意答非所问：“悠悠怎么不在意呢？”
    “在意什么？”檀如玉问了一句，也悟了，当然是“男方是否真的对自己上心，喜不喜欢我”这种问题，她想了想，说道：“可能五姐姐和我们求的不一样。”
    少女情怀，她们想的更多是与夫婿情投意合，鹣鲽情深；檀悠悠想的，大概更多是如何吃喝玩乐爽。
    “或许吧。”檀如意难得忧伤，“不知我将来会遇着个什么样的人。”
    “一定是好的。”檀悠悠风一样从外面冲进来，声音铿锵有力：“三姐姐你就放心吧，太太一定会为你精挑细选的，不然都对不起我替你吃包子。”
    “吃包子？吃什么包子？”檀如玉不明白。
    檀悠悠要解释，却被檀如意捂住了嘴：“不许说！不许说！我错了！我错了！要我说多少遍才行！”
    檀如意面红耳赤，使劲跺脚，泪水在眼睛里打转，还带了几分央求在里头。
    “破酥包子啊，你们吃不吃？”檀悠悠决定放过她，当然不是檀如意有面子，而是看在裴融这么有钱还这么大方的份上。
    “吃啊！你什么时候做？”檀如玉小声说道：“我来帮忙好不好？省得每次我姨娘都要数落我，嫌我没本事，不会讨人欢心，将来出了门会被嫌弃死。”
    “不许说这个字，快呸两声！”檀悠悠很认真地督促檀如玉“呸”了两声，大方地道：“你来吧，只要你们愿意，我以后做好吃的时候都来学，只是不知你们有没有这个耐心，毕竟我也是想着做的，要试很多次才能成。”
    檀如意最不喜欢下厨，当即推脱：“再说吧，我得学刺绣呢。”
    檀如玉则是笑吟吟地感谢檀悠悠：“五姐姐，你待人真实诚。我姨娘说这是你的秘方，不能随便教我的，我壮着胆子开的口，没想到你这么好。”
    “这算不得什么哈，自家姐妹。”檀悠悠拍拍檀如玉的小脑瓜子，笑道：“毕竟上次我被蛇咬，你哭得那么厉害，我当然得对你好点儿才行。”
    “你平时待我一直都很好。”檀如玉红着脸害羞地笑了，小鸟依人般抱着檀悠悠的胳膊蹭了蹭。
    檀如意有些嫉妒地瞅着她俩，从鼻孔里哼了哼，摆出长姐检查功课的架势：“这么一大早上了，你们的功课做完了吗？就不怕太太过问？”
    “哎呀！我还没做！”檀如玉转身往外跑，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说道：“三姐姐，若是太太问起，我就说是你把我拖来这里玩的，我不敢不听。”
    “你敢”檀如意扬眉瞪眼，檀如玉却冲她吐吐舌头，脚步轻快地跑了。
    檀如意无趣地回过身，对着檀悠悠无话找话：“那个啥，你反正要出嫁了，功课可以不写了吧？若是太太或者梅姨娘还要逼着你做，你可以拿来我替你写。”
    檀悠悠喜滋滋地摆弄才收到的红珊瑚大宝贝儿，不在意地道：“不用啦，太太说我可以不写了，让我安心陪伴姨娘。”
    檀如意讨好未成功，有些气馁，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欢喜地道：“我帮你绣嫁妆啊！”
    “不用啦，太太说时间太赶，光靠姨娘来不及，不如从外头请几个活好的针线娘子帮着做，人都看好了”
    檀悠悠拿起一朵婴儿拳头大小的红珊瑚牡丹花反复掂重量，刚才梅姨娘说了，这一套首饰少了一千两银子下不来。啧！姓裴的忒有钱忒大方了！嘻嘻嘻！
    好半天没听到檀如意有动静，她转过头去看，只见檀如意背对着她坐在角落里，肩头一耸一耸的，凑过去一瞧，哟，满脸都是眼泪，哭得可惨了。
    “三姐姐，你哭什么啊？”檀悠悠抓住檀如意的肩头，冲着她眨巴眨巴眼睛，嘟着小红嘴软糯地道：“我没欺负你，别吓我。”
    檀如意瘪着嘴想哭又觉得没脸，索性把脸遮住了，哽咽着道：“你别理我，我就是，我就是肚子有点疼。”
    她就是后悔和舍不得檀悠悠。
    檀悠悠心知肚明，没去戳穿檀三小姐那点死要面子，假意给檀如意拿消食丸：“吃下去就好了。”
    “拿来！”倔强的檀三小姐和着眼泪，硬生生把消食丸给吞了。
    “”檀悠悠无话可说，行吧，她认输！
    夏去秋来，檀如意的婚事很快定了下来，以檀家的家世来说，这门亲事确实是称心如意的。

第44章 有谁不服
    男方姓丁，是京城的望族，和周氏娘家是世交，彼此知根知底，族中为官之人极多，祖上还曾出过宰相。
    传到亲家公这一辈，官虽然不大，好歹也是四品京官，在工部任着职。人家三个儿子，有一个已经考中进士了，而檀如意将要嫁的这位丁二郎也已做了举人，贤名才名孝名都是有的。
    家世好、读书好、品行好，是真的有前途之人，比起裴融这种不能科考、前途未卜的，才真正是好女婿的人选。
    消息传出去，外头谁不夸周氏会筹谋，亲生嫡女配个前途无量的好女婿，庶女嫁进安乐侯府，仕途、门楣都有了。
    也不免有人眼红说酸话，把亲生和庶出之分拿来反反复复地说，讽刺周氏的贤惠全是假的，才貌双全的檀五小姐嫁给那么一个破落户，真是可惜了。
    周氏充耳不闻，檀如意的婚事定下，她也就不慌了，什么时候出嫁都不急，先集中精力把檀悠悠这件大事做好。
    檀悠悠更是不理，她什么时候才貌双全了？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檀如意忿忿然又不敢表示个啥，索性闷着头躲在家里给自己绣嫁妆，关了一个多月，好像是真的想通了很多事，沉静踏实多了。
    檀家一片安静祥和，梁知府那边却是被人接二连三地告，什么老家的父兄抢占良田，欺男霸女，做买卖短斤缺两；什么梁知府贪墨渎职，和着儿子一起收受贿赂等等，这边还没按下去，那边又起了火。
    当此情形，檀同知真是走路都带风，开心得不得了，就等着对手被掰倒，自己顺顺利利坐正当知府，风风光光嫁女儿。
    可是有人急了。
    钱姨娘先是突发疾病要死了，强烈要求把檀如慧从庄子里接回来伺疾，不然万一她死了，给庶母守孝什么的，会对檀悠悠的亲事造成影响的吧？
    听起来非常有道理。毕竟本朝皇爷已经开了先河，让各嫡子、庶子给庶母守了孝，民间也得跟着遵从才是。
    于是周氏亲自去照顾钱姨娘，不过两天时间，就成功地让钱姨娘从“病危”化险为夷，转为卧床静养即可。
    接着中秋节那一天，当全家吃着檀悠悠做的鲜肉月饼、开开心心赏月时，钱姨娘突然悲伤地哭了起来，哭声尖利，差点把檀至敏也吓哭了。
    这么喜庆的日子，这样的哭，实在是很不吉利讨喜，檀同知很生气，动了想要揍女人的心思。
    然而他才开口训斥了一句，钱姨娘就膝行着爬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膝盖，一把鼻涕一把泪、唱歌似地哭道：“老爷啊四小姐知道错了呀她天天茶饭不思嘞瘦成了皮包骨啊原想着中秋能回来给老爷太太磕头认个错哟没想到还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关在庄子里哦”
    檀如意听得暴躁，又不敢插话，便忍着气悄悄和檀悠悠说道：“她怎么就不会好好说话？这一唱三叹的”
    檀悠悠竖起手指：“嘘听着，看着，这都是在长见识长本事呢。”
    檀如意不懂：“什么？这还是长见识长本事？”
    檀悠悠甜甜一笑：“万一将来遇着呢？来，一二三四五，我们都是木头人，不会说话不会动！”
    想到自己将来也可能会面对这么一个恶心人的玩意儿，檀如意的心情顿时不好了，但见檀悠悠和檀如玉都安安静静坐着，便深吸一口气，也学着她们的样子假装木头人。
    “有话好好说！当着孩子们的面这般作态，你不要脸，至还要脸呢！再哭就把你扔去庄子里养病！”檀同知气得很。
    “嗝儿”钱姨娘被吓得打了个嗝，哭声歌声一起被掐断，顿了会儿张大嘴正准备使劲开嚎，就听周氏冷冷地道：“不信你试试看。”
    “呃”钱姨娘猛地站起身来，掏出帕子擦着眼泪，语调终于正常了些：“老爷，太太，婢妾就是替四小姐着急，姐姐妹妹都有了好亲事，她还没着落。能不能求老爷和太太，也给她看看？”
    檀同知斩钉截铁地道：“太太公允，自有安排，都听太太的。”
    钱姨娘又小声啜泣起来，眼神都癫狂了。
    周氏不急不忙地喝了口茶，缓缓道：“今天既然说到这份上，我便拉明了和你说。”
    崔姨娘忙道：“老爷、太太，要不先让孩子们回去？”
    周氏一摆手：“没必要！事无不可对人言，孩子们也该听一听，省得胡乱猜测，乱了人心，坏了家风！”
    钱姨娘道：“太太！您说！婢妾听着！”
    周氏道：“我先问你，四小姐上次为什么会动邪念？”
    钱姨娘道：“是婢妾没教好她！不过三小姐她”
    “三小姐没想过要害人命。”周氏坦荡得很，“当然，也是我没教好她，所以她挨打禁足。四小姐动了害亲姐妹的念头，我罚她去庄子思过，你觉着罚的重吗？我还没打她呢！”
    “你自己想想，四小姐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和你日常教导有没有关系？你怪至不替你们出头，我倒是庆幸至知礼懂事，但这不是你教的，是老爷亲自带在身边教导的！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哪里像个长辈模样？”
    钱姨娘飞快扫了檀至锦等人一眼，果然从他们脸上看到的全是轻视，便将帕子捂着脸哀哀地哭：“求老爷和太太给四小姐一条生路，婢妾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你又说错了！”周氏把茶盏重重一搁，威严地道：“四小姐是老爷和我的女儿，是檀家的四小姐，做父母的岂有不疼惜关照女儿的道理？用不着你做牛做马报答我们！”
    钱姨娘以为周氏是要把两个孩子从她身边夺走了，急得眼珠子乱转：“太太，婢妾错了”
    “知道错就好。四小姐心思不正，就算此时给她看了人家，嫁过去也只会酿成大祸。一不如意，眼红嫉妒就能出手害人命，她自己丢性命，还会带累娘家人。那有什么好？什么时候她迷途知返，我什么时候给她安排婚事。”
    “当着大家的面，我把话搁在这里，说到做到！”周氏语音铿锵有力，目光坚毅，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继续说道：“我刚才说的，可有谁不服？”

第45章 想要什么
    倚天一出，谁与争锋？
    檀悠悠崇拜地看着周氏，难怪她家姨娘与周氏交好，难怪渣爹这么以来信服周氏，她也是周氏的小迷妹呢！
    将来，她一定要向周氏学习，甚至还可以横向纵向发展这门本领，比如钱姨娘这种看起来像是歌舞伎出身的，就该让人家发挥所长，时时吹拉弹唱，家里都不用养伶人了。
    “五妹妹，你在想什么？”檀如意见亲娘大获全胜，终于舒坦些了，转头就见檀悠悠目不转睛地盯着周氏看，难免好奇。
    檀悠悠很认真地道：“三姐姐，我将来要做太太这样的能干人。”
    裴融无论有多少个小老婆，她都照单全收，一一发掘她们的特长，把个安乐侯府经营得热热闹闹、和和睦睦的。
    她还要一声令下，无数小老婆争先恐后为她效命，她给她们评优评先！
    至于裴融，就像渣爹一样，负责养家糊口打工撑门面就好。
    檀悠悠捧着小圆脸，被自己的宏伟愿望给乐笑了。
    “哦”檀如意不能体会其中之妙，却觉着亲娘挺威风的，于是攥紧小拳头：“我也要像太太一样能干！”
    把那些胆敢挑衅她的、不自觉的小妖精们都给打趴下！
    檀如玉也细声细气地道：“对，姨娘没说错，太太是很好的主母，好好跟着学，将来日子好过。”
    周氏听见女孩子们的话，并不得意，平静地道：“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就是认可我的安排了。你们统统都是姓檀的，都是我和老爷的孩子，别想着把谁踩下去自己就好了，我告诉你们，谁要是不好，大家都好不了！
    相反，若是谁好了，还能带着大家上进呢！我和老爷，盼着你们和睦上进，手足相亲，都有一个好前途！行了，钱姨娘若是愿意，就继续坐着吃吃喝喝，要是累了，就下去歇着。难得过节，大家继续！”
    梅姨娘率先站起身来敬檀同知和周氏的酒：“妾身祝老爷和太太身体康泰，和睦如意。”
    有梅姨娘开头，其他人也都跟着一起上，不一会儿功夫，热闹如初。
    檀悠悠以为钱姨娘这么没脸，大概会悄悄退下，没成想人家在那里呆坐片刻，竟然也跑上前去敬酒，还能挤出笑脸说好听话。
    大概是怕自己走了，其他人说她的坏话，或是别人得到什么好处吧？
    檀悠悠从此又多了一个佩服的对象，说不要脸就不要脸，如此收放自如，必须是人才啊！
    “钱姨娘以前是做歌舞伎的吧？”回到左跨院，檀悠悠追着梅姨娘问个不停：“她的前主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啊？我爹是不敢惹她还是舍不得收拾她？”
    梅姨娘直叹气：“你这孩子，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做歌舞伎的呢？长辈的事，你这样追根问底，没规矩！”
    “我好奇嘛！实在看她非同寻常。”檀悠悠很自觉地脱了鞋子爬到梅姨娘床上躺着：“我要和姨娘睡！”
    这架势就是，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让你睡觉！
    梅姨娘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道：“钱姨娘从前确实是做歌舞伎的，她的前主家姓马，是个武将，现在做着正三品昭毅将军，这人性子暴躁，吃不得一点点亏，只要听说有人对他送出去的礼物不好，就会认为是看不起他，所以钱姨娘很得意。”
    檀悠悠又不明白了：“我爹是官啊，怎会和武将扯上关系？”
    “他刚做官那会儿只是个小县令，这马将军带兵驻扎在当地，官职比他高，权力比他大，他要是不收钱姨娘，就站不稳脚跟，会被赶走，明白了吧！”梅姨娘强行吹灭灯，背对着檀悠悠，坚决不说话了。
    檀悠悠小声叨叨：“我知道的，您不愿跟我说我爹的坏话，怕我和他对着干，失了他的喜爱吃亏嘛我才没那么傻呢，我就是觉得我爹这个人吧虽然官迷挺可恶的，但也不是特别坏。”
    一分为二的说，虽然渣爹渣了一群女人，但没饿着苦着亏待她们任何一个，对子女也还好，不平白给谁委屈受，也挺精打细算的，不会只管伸手问家里拿钱。
    梅姨娘“呵”了一声，说道：“是呀，只要别影响他的前途，一切都好说。”
    如此醉心于权力怕是心理有问题，檀悠悠突发奇想：“我爹年少时是不是受过什么挫折啊？比如说胯下之辱那样的？他上次和我说起幼时家境贫寒啥的，但是说到一半又不肯说了。”
    梅姨娘不理她了。
    檀悠悠翻来覆去睡不着，又问：“今天中秋，安乐侯府送了什么节礼过来？之前忙着做吃的，也没来得及问太太。也不知道有没有单独送给我的。”
    什么金子银子珠玉的，来得更猛烈些吧！
    “再说话我就把你赶出去。”梅姨娘忍无可忍：“你个财迷，尽做些人家给你送钱的美梦呢！”
    檀悠悠小猪仔似地使劲往梅姨娘怀里拱，紧紧抱着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胸前，小声偷笑：“最知我者，姨娘也！”
    梅姨娘爱怜地抱紧女儿，哄道：“睡吧，睡吧。”
    第二天檀悠悠起了个大早，竟然赶在男孩子们给檀同知和周氏请安的时候到了。
    大家都很惊奇，檀至锦轻弹她的额头，戏谑：“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了吗？这是谁啊？竟然是咱们五小姐，昨天吃撑了不好睡，要找太太请大夫？”
    “我有消食丸！不用请大夫！”檀悠悠躲开檀至锦的手指头，冲他做个鬼脸，跑到周氏面前撒娇卖乖：“太太，您今天想吃什么，我做给您吃。”
    檀同知酸溜溜：“太太，太太，心里眼里只有太太，没爹！”
    若是以往，檀悠悠早就狗腿地抱上去说“一起做，都有”，今天她却只是冲着檀同知讨好一笑，转过头继续抱周氏的大腿：“太太，上次您说那个蒸肠粉好吃，我们做那个呗！”
    周氏笑着摸摸她的脸，说道：“怪孝顺的，一大早就起来给我做吃的，说吧，想要什么？”
    檀悠悠害羞地扭着手指头，小声道：“太太，人家是真心想要孝顺你嘛，才不是想要什么呢。”

第46章 丑兔子
    糯米粉、澄粉、油、盐调浆，等到蒸锅水开，平铺上屉笼，加蛋液和调好味的肉末，熟了之后卷起切段，再浇上秘制酱油，一盘雪白爽滑、内容丰富的蒸肠粉便大功告成。
    檀悠悠笑嘻嘻地将这份蒸肠粉放在周氏面前，说道：“太太喝什么茶？我给您沏啊？”
    周氏房里的大丫鬟雪芽捧着茶壶过来，笑道：“五小姐，不兴抢奴婢的饭碗，您都做了，叫咱们做什么？”
    檀悠悠也不勉强，用筷子夹了一块肠粉喂给周氏：“太太，您尝尝，这个时候不冷不热正好合适。”
    周氏嫣然笑纳，品评：“爽口弹牙，鲜美得很，你的厨艺又有精进了。”
    檀悠悠不好意思地对手指：“其实，我就光动嘴皮子了，主要还是柳枝做的。”
    啥都要亲力亲为，还做什么大小姐，偷什么懒，享什么福啊？能动嘴皮子肯定要动嘴皮子。
    周氏早就清楚其中内情，见她实诚，不由更乐：“真是个好孩子，若是将来伺候翁姑，可不能这样说，要说自己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好不容易才做出这么一份小食孝敬长辈。不然都没人领情。”
    檀悠悠撑着下巴，认真听着，周氏每说一句，她就鸡啄米似地点一下头。
    周氏被她的小模样逗笑了：“你做什么呢？”
    “三人行必有我师，我在聆听太太教诲，请周先生受我一拜！”檀悠悠当真起身给周氏行了一礼。
    周氏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眼泪都出来，一迭声地道：“你这个小机灵鬼儿，从前都不知道竟然这么好玩！”
    檀悠悠道：“我是一直招人疼。太太继续教我啊。”
    “教什么？”周氏琢磨片刻，恍然大悟，这姑娘是看她昨夜威风，想和她学降服小妾的本领呢。
    于是又好笑又心疼，缓缓说道：“女人也不是个个都得替夫婿照管妾室的，能不纳妾还是别让进门的好，要实在拗不过，就先照管好自己吧”
    “你要我突然之间这么教导你，我也想不出来，这样，你这些日子都跟在我身边，看着听着就会了。只一条，天不明就要到我这里应卯，晚间等我盘算妥当家务才能回去，你吃得这苦头么？”
    檀悠悠道：“太太，我不怕吃苦的。这会儿吃苦，将来才能享福啊！”
    周氏就笑了，再摸摸她的小圆脸，说道：“好孩子，你这模样就是享福的，别怕啊，有什么都可以回家说的，我们不会不管你。”
    檀悠悠满足又感动：“太太，您对我真好。”
    周氏拍拍她的脑袋，叫张婆子：“一个是教，两个也是教，去把三小姐和六小姐叫来。”
    一盏茶后，檀如意和檀如玉都来了，听说以后都要天不亮就来周氏这里伺奉，晚上才能离开，全都傻了眼，再问是檀悠悠搞出来的事，俩人硬逼着她做了一顿蒸肠粉解馋才算。
    晚间，该散了，檀悠悠却不走，围在周氏身边转圈圈，嘴甜甜地说什么要陪太太睡。
    周氏嫌弃：“我听你姨娘说，你夜里睡觉像打拳似的，我老胳膊老腿经不住你折腾。雪芽，把安乐侯府送来的东西给五小姐，赶快把她打发走吧！”
    雪芽抿着嘴笑，捧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檀悠悠接了盒子就走，再不提要陪周氏睡的话题。
    周氏失笑：“这丫头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檀悠悠边走边把盒子放在耳边使劲晃，就想知道里头装的什么，毕竟这盒子太轻了，轻得不正常。这声音也奇怪，“唰唰”的响，一定不是金银玉石。
    柳枝看不下去：“这么着急，打开看不就得了？”
    檀悠悠道：“黑灯瞎火的，万一不小心把东西摔坏怎么办？回去看。”
    柳枝心说，您这样粗暴地使劲晃盒子，也难保里头的东西不会坏啊。
    好容易进了房间，檀悠悠忙着开了盒子，一看之下失望得不行一只草编的丑兔子咧着三瓣嘴冲着她笑。
    头小身子大，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三瓣嘴咧得像窟窿，简直惨不忍睹。
    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她没有爱了，真的。
    柳枝却是很惊喜：“这兔子编得不错啊，说不定是裴公子亲手编的，小姐想想还什么礼比较好？”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要命有一条。”檀悠悠把丑兔子扔在一旁，四仰八叉地瘫在床上。
    要是草兔子编的好看，姑且可以视作情趣，她也就接受了，对着他说几句拍马屁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手艺这么丑，名符其实的献丑，竟然都不知道害羞的，这人得多自恋啊。
    还不如送她点实惠的呢，哪怕就是送一块银锭也好啊，她一定不会认为他是在侮辱她的。
    柳枝自己也觉着那兔子实在是太丑了，便公允地说了一句：“难怪太太不给您。”
    “是啊，是我上赶着找虐。”檀悠悠抓过那只兔子看了会儿，扔给柳枝：“收起来吧，将来带去安乐侯府。还有之前那枝菊花，我不应该扔的，我该把它插活，到时候一起带去安乐侯府”
    就让自恋的裴校长认为，有一个天真纯洁的少女盲目地崇拜爱恋着他吧，爱他的美貌，爱他的金银财富，爱他拙劣的手工，爱他直男的审美，爱他老朽的说教，以及他的一切一切
    檀悠悠想着想着，困意上头：“好累，我要睡了。”
    这一天可把她累的，自从做了檀五小姐，她就没这么辛苦过！明天要不要继续去周氏那里打工呢？不想去了
    “明天不要叫我，谁吵我，我就和她急。”她翻个身，踏踏实实地睡着了，余下柳枝满脸无奈。
    果然啊，懒人就是懒人。
    柳枝把丑兔子放进箱笼里，吹灭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出去，迎面遇着梅姨娘，小声汇报了这一天的事。
    梅姨娘不予置评：“你睡吧，明天一早我去叫她！”
    柳枝不忙睡觉，打起灯笼在院子里到处找，终于在墙角找到一根蔫蔫的菊花枝。

第47章 官迷渣爹你加油
    转眼秋去冬来，进入冬月。
    秋城的冬天阴冷得很，小北风吹起来刀子似的割人脸。
    檀悠悠披散着头发，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
    自从中秋节之后，她就没睡过一天懒觉，梅姨娘每天早上定时把她弄醒再拖去周氏那里应卯。
    周氏更是把她当成男人使，甚至去庄子里清点粮食的粗活都派了她去。
    往乡下的路崎岖不平还狭窄，马车也没啥减震装置，差点把她骨头抖散，她忍不住想要下车走路得了，檀至锦这个傻瓜哥哥还不让她下车，说什么抛头露面可不行，必须忍着。
    庄头倒是杀了鸡招待他们，但是做得那叫一个难吃，油腻不说还咸得发苦，她兴之所至想捡个鹅蛋吃，还被大鹅追着叼了两口。
    她抓鹅出气，庄头的孙女还守着她大哭了一场，求她别打大鹅，大鹅是好的，那她就是坏的咯！
    来回折腾四天，她瘦了四斤，算起来一天掉一斤！
    其他时候就更别说了，什么看账本点库存，收聘礼，查嫁妆，备节礼，甚至辅导檀至敏这个贪吃狡猾的小豆丁写功课，都是她的事！
    兄弟姐妹还时不时地点一下餐，渣爹还嫌弃她很久没更新菜单了，梅姨娘也天天耳提面命要她学好看家本事
    她每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真的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膘没了，胸前也只剩下小笼包说起来都是泪。
    柳枝倒热水、备衣裳、拿早饭，全都弄好回过身来，见檀悠悠仍然呆呆坐着一动不动，不由得急了：“小姐，您可忙着点儿啊！您别看天还没亮，时辰可不早啦，太太已经起身了！”
    檀悠悠有气无力地轮转眼珠子看向她，有气无力地道：“我困柳枝，我困好柳枝，你就让我再睡一会儿吧，求求你了”
    不等柳枝出声，她打个呵欠，眼睛一闭，身子一歪就往床上倒去。
    柳枝早有防备，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她，大声喊道：“姨娘！姨娘！五小姐又要睡回笼觉了！您快来！”
    “来了！”梅姨娘沉着脸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浸过凉水的帕子，威胁地对着檀悠悠比划：“要不要试试？”
    然而檀悠悠今天是铁了心顽抗到底，一边和柳枝对抗着使劲往床上倒，一边死猪不怕开水烫地道：“随便您吧，您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谁让我是您亲生的呢？哪怕就是立刻要出嫁，以后都是身不由己，再也不得懒觉睡，也是该的，您是我亲姨娘啊！以后都不好见面了！”
    梅姨娘立时呆住，手里举着的帕子再也落不下来。
    檀悠悠奸计得逞，麻溜躺下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梅姨娘叹口气：“你睡吧，这些日子确实是累了。太太那里我去说。”
    檀悠悠一觉睡醒，已是中午时分。
    外头白茫茫一片，屋子里也冷得不行，她想着怕是下雪了，更是往被窝里缩了缩：“柳枝，是不是下雪啦？”
    柳枝从外头跑进来，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很明亮：“小姐，您终于醒啦？太太和姨娘商量着要开赏雪宴，烤肉吃呢！您去不去？”
    “咕噜”檀悠悠的肚子应景地叫了一声，好饿啊她摸摸饿瘪了的肚子，试探地往被窝外伸出一只手，立刻又冻得缩了回去，拨浪鼓似地摇头：“不去，不去，好冷啊，我今天什么都不想，只想在床上窝着。好柳枝，给我点儿吃的呗，好饿”
    “小姐，您怎么可以这样懒呢？有好几种肉啊，鸡肉、羊肉、野猪肉、风干驴肉”
    柳枝掰着手指头细数，却见檀悠悠又闭上眼睛昏昏欲睡，只好泄气地道：“行吧，您别睡着，奴婢去给您拿。”
    檀悠悠缩在被窝里指使她：“多烧两个炭盆送进来，冷啊！我还要喝茉莉花茶！”
    柳枝一边忙，一边抱怨：“将来您得问新姑爷多要几个丫鬟婆子伺候您，奴婢一个人忙不过来。”
    檀悠悠很认真地问道：“你觉得他会给我添几个人呢？会不会塞貌美又厉害的丫头过来？或者是把他的乳母什么的给我，明面上说是帮我理家，其实是为了监督管制我？”
    这都是她知道的桥段了！不晓得裴校长能不能免俗。
    柳枝被问得傻了眼，同样很认真地想了很久，老老实实地回答：“小姐，奴婢不知道。不过您的嫁妆还算丰厚，要是裴公子不给您添人，您就自己添吧，应该养得起。”
    “有道理！不过我的嫁妆其实不算丰厚。”檀悠悠提醒柳枝：“我爹说是要给我当得起侯夫人的嫁妆，其实他是吹牛的，他官小，养这么多人，哪里给得起”
    她说得高兴，瞌睡也飘走了，就是懒得动弹，不想起床。
    柳枝不敢说檀同知的坏话，扯着嘴角干笑，忽听外头有人低咳一声，紧接着檀同知的声音响起：“悠悠啊，听说你不舒服，爹来看看你，开门。”
    渣爹肯定听见了！檀悠悠的脑瓜子因为饥饿而运转不灵，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才好，只恨看院门的婆子不机灵，没提醒她渣爹驾到。
    “闺女啊，开门！”檀同知似乎没听见她的话，一如既往地啰嗦且慈爱。
    檀悠悠深吸一口气，裹上棉衣冲过去开门，老实认错：“爹，我错了，我不是嫌嫁妆少，是告诉柳枝要精打细算过日子”
    “爹知道，确实，你的嫁妆没真的侯夫人那么多，爹吹牛了”檀同知扯着唇角虚弱地笑笑，眼望天空说道：“不过，爹会补你的！等爹做了大官，一定补给你。”
    “好啊！好啊！不过不要犯错误哦！不然我们都会担心的！”檀悠悠做作地鼓掌，官迷渣爹你加油！
    “那当然了，爹是什么人！”檀同知顺利下了台阶，话锋一转：“那个啥，裴融来了，想和咱家商量婚礼的细节你要不要见一见？”
    檀悠悠娇羞地道：“这不合规矩，还是别见了！”
    她不想！一万个不想！

第48章 初雪的日子
    “也不是不合规矩，我们都在，就是远远地见一面，知道彼此安好就行。不然一家人全都热热闹闹的，只有你不在，岂不是很奇怪？”
    檀同知苦口婆心，闺女想必是被裴融的严肃迂腐给吓着了，这不行，得趁着还在娘家帮她壮壮胆，让她早些习惯。不然将来嫁过去，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这夫妻之间相处会出问题的。
    儿女婚事，说白了也和做生意一样，在亲家面前的脸立得起来，说话有用，这亲事就结的好；若是个受气包，不被重视，三天两头挨打被骂，这亲事就结亏了。
    他辛苦养大的娃，不能吃这亏，他受不了。
    “悠悠好闺女，有鹿肉哦香喷喷的十分难得的鹿肉哦！你不是早就想吃了吗？裴融送了整整半只过来呢！你再不去就要被你那些兄弟们吃光了！”檀同知笑得奸诈。
    檀悠悠的眼睛果然亮了起来，整个人都透着欢乐的气息：“鹿肉？新鲜的吗？”
    “有新鲜的，还有做好的鹿脯，刚你四弟烤了一小块，香得不行！下着果子酒吃，绝对美味！听安乐侯府的下人说，这是花了大价钱和户定的”檀同知问道：“你去不去啊？”
    “去！当然要去！爹，您先过去，我随后就到，让他们给我留点儿啊！”檀悠悠迫不及待地把檀同知推出门去，飞快地打扮起来。
    檀家的赏雪宴安排在后宅的花园里，这个花园小得可怜，统共只有一个亭子，一座假山，两棵大树，三株梅花，几块绿植。
    不过周氏和梅姨娘会捯饬，自己画了图纸指着工匠做，竟然也有一步一景的效果，一家子人挤在亭子里烤肉喝酒，看着外头雪花飘落，假山披白，梅花初绽，倒也很有意思。
    檀悠悠走过去的时候，檀家小的两个男孩子正在那打雪仗，其余人则是喝酒吃肉，欢声笑语一片。
    檀至敏最先发现她，高兴地喊道：“五姐姐来了！”
    檀悠悠被他的情绪感染，不由得绽开一个笑，还没来得及完全笑开，檀至敏就道：“睡了一整天，饿了吧？那边有烤好的肉和酥饼，快去吃！”
    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檀悠悠身后走出，与她擦肩而过，是裴融，哪怕只是一个侧脸，也能看到他微皱着眉头，仿佛又在嫌她贪睡偷懒。
    “我没有睡一整天，我是不舒服”檀悠悠的声音很弱小，饿的。
    裴融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她片刻，微微皱着的眉头松开了：“脸色确实不大好，请大夫看看？”
    听着好像是在建议，实际他已经付诸行动，直接吩咐知业：“拿我的帖子去把张大夫请来。”
    “不用，我已经好了。真的。”檀悠悠并不愿意承担说谎的后果。
    “不能讳疾忌医，现下你还小，不懂得里头的厉害，将来是要吃亏的。”裴融很坚持，知业也走得飞快。
    “爹！”檀悠悠赶紧向檀同知投去求救的目光。
    檀同知示意她稍安勿躁，笑眯眯地和裴融商量：“向光啊，悠悠自来身体康健，人又实诚，她说好了就是好了，这么冷的天气，别惊动人家大夫了。”
    “世伯，我看着五小姐瘦多了，让大夫看看大家都踏实，婚期已近，别耽搁大事。”裴融一锤定音：“就这样吧，她懂事，我们却不能由着她来。”
    好嘛，她终于被称赞“懂事”，却是以服从裴校长的意志，被迫看病为代价的。
    行吧，看病就看病，总比被抓包偷懒睡了一天的好。
    “有劳裴公子。”檀悠悠扯扯唇角，给裴融行了个礼，娇弱地被扶到亭子里。
    才刚坐定，她就陶醉了。
    亭子中间放着一只红泥火炉，炉子上方罩了个被油擦得锃亮的黄铜网，铜网上整整齐齐铺了一层肉菜。
    有五花肉、鸡肉、鹿肉、驴肉、羊肉，还有加了馅料的冬菇，以及红薯、酥饼、南瓜、年糕。
    肉被炭火烤得“滋滋”响，油脂冒着泡泡，焦香扑鼻，红薯、酥饼、南瓜、年糕、冬菇这些需要慢火烤制的就放在铜网边上烘着。
    檀至锦、檀至清兄弟二人一人拿着刷子涂酱料，一人拿着筷子翻烤肉。
    女眷们优雅地坐在一旁，人手一杯淡红色的果酒，面前一个小碟子放着烤好的肉和菜。
    “咕嘟！”檀悠悠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兴奋地道：“快给我那块烤得最好的五花肉！”
    大冷天的饿着肚子，她都要馋哭了！
    话说这一套还是她搞出来的呢，铜网、刷子、酱料啥的，都是她一手打造的，为了这些东西，她求了梅姨娘很久，好容易制作出来，一年也就能用那么一两次。
    因为檀家的家底不允许他们经常这样大吃大喝。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檀悠悠感叹着，欢喜地朝着那块肥瘦得宜、滋滋冒油的五花肉伸出了筷子。
    肉还没进嘴，她就觉着自己被一道目光给盯上了。
    她小心翼翼地回转目光，恰恰撞上裴融的眼睛。
    “既然不舒服，这些油腻的东西还是不要吃的好。”裴融修长的手指捏着个碟子，不急不缓地递到她面前。
    “我其实，是给您吃的，敬客嘛”檀悠悠艰难地把已经到嘴的肉转了个弯，依依不舍地放在裴融的碟子里，筷子就像粘在上头似的，迟迟收不回来。
    啊！烤肉！烤得焦香四溢、滋滋冒油、腌过秘制酱料、蘸了麻辣蘸料的五花肉！
    悲伤的檀悠悠睁着湿漉漉的小鹿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裴融从她筷子下夹走那块烤肉，再喂进他的嘴里，下颌有力地嚼啊嚼，喉结滚动，进了胃。
    裴融淡淡地瞅了她一眼，公事公办地道：“有事？”
    “没事。”檀悠悠遗憾地收回目光，盘算着要如何才能正大光明地吃肉。
    她太难了，想吃口肉都这么艰难！说好的让她吃个够呢？
    想到这里，她又偷偷去瞅裴某人，要你多事，事儿精！
    不想又恰恰和裴融的目光对上，裴融当即起身走开，耳根和脸已经红成一片。

第49章 婚礼前夕的访客
    脸这么红，多半是呛的，毕竟人家这么讲究，在未来岳家吃块肉都能被呛着，是真丢脸。
    檀悠悠没管裴融，跑去拉着檀至锦的袖子，可怜兮兮地道：“大哥，我饿。”
    檀至锦很是同情这个小妹妹：“稍安勿躁，待我把裴向光哄走，你再吃个够！”
    檀悠悠笑成一朵喇叭花：“我运气真好，竟然有你这样的好兄长！”
    檀至锦被哄得眉开眼笑。想到因为家人的贪婪自私，檀悠悠不得不嫁给裴融这么个老朽古板的人，她却全无怨言，不由越发怜惜：“你放心，大哥罩你一辈子。”
    周氏的几个子女中，檀至锦性情脾气最像她，坚毅果敢、言而有信，得他一句承诺，价比千金。
    檀悠悠由衷地拍了个马屁：“兄长是最好的大哥！”
    在她期待的目光下，檀至锦走到裴融身边笑道：“听闻向光喜好收藏金石，我前些日子得了一块古墨，据说是前代的贡墨，可否请你帮忙看看？”
    古墨难得，裴融果然感兴趣：“去看！”
    成功！檀至锦给了檀悠悠一个胜利的眼神，和檀同知一起把裴融带走了。
    裴融才出花园，檀悠悠一个箭步冲到烤炉旁，拿着筷子一阵疯狂攫取，再一阵风似地端着堆得小山似的盘子坐到檀如意身边喊道：“快给我倒杯果子酒！”
    檀如玉抿着嘴笑，配合地给她倒了一大杯果子酒，这酒是崔姨娘自己酿的，度数不高，甜甜的，很好喝。
    檀悠悠一口酒一口肉，满足得想摇尾巴。
    若是以往，周氏和檀如意不免要怪她仪态不佳，今天大家却都默契地装作没看到，檀如意只劝她：“慢慢吃，别噎着。”
    檀至清把檀至敏、檀至成叫过来交待一番，这两小只就跑去园子门口把风去了。
    檀悠悠风卷残云般吃光盘子里的肉，又喝了五六杯果子酒，吃得脸红扑扑的，眼睛闪闪发亮：“我吃好了。”
    周氏轻叹摇头，却没舍得说她，即将出嫁的小姑娘，理当尽量宽容。
    梅姨娘递过一杯消食茶：“吃了这么多肉，小心积食。”
    崔姨娘许诺：“五小姐喜欢这果子酒，以后姨娘每年都给你做！”
    檀悠悠很感动：“以后我做了好吃的，都给你们送！”
    忽听檀至敏大声喊道：“裴公子好！这位是大夫吗？”
    檀悠悠赶紧收拾表情，正襟危坐，假装自己心如止水，什么都没吃。
    张大夫是秋城里有名的郎中，据闻只需察颜观色就能把病情看准一半。
    这样的名医，一般都很懂得人情世故，檀悠悠半点不怕，笑嘻嘻地把粉白的脸蛋亮给他看：“张大夫，我早起有些头晕没力气，休息之后已经好了，可是他们不信，非得请您给我瞧瞧才放心。”
    张大夫听了这话，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便笑道：“五小姐精神饱满，气血充盈，身体康健，无事，诸位不用担心。”
    裴融却道：“你给她仔细号号脉，她近来消瘦得厉害。”
    张大夫立刻严肃认真地给檀悠悠号了脉，郑重得出结论：“十分康健！若实在担心，可以少饮酒，多喝两杯消食茶！切忌暴饮暴食！”
    太不可爱了！好端端的提这些做什么？
    檀悠悠正想辩解，就见裴融瞥了她一眼，是那种老师抓到作弊学生的严厉眼神。
    她“唰”地站起来，耷拉着肩膀小声说道：“不要骂我好不好？我整天没吃东西，又冷又饿”
    裴融微皱眉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檀同知一看情况不好，立刻示意檀至锦火速把张大夫送走，再打圆场：“向光啊，你今天过来不是要谈正事的么？咱们是在这里谈，还是去我书房里谈？”
    “去正堂里谈吧，我听听，梅姨娘也来。”周氏站起身来，对着裴融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融不能不给周氏面子，当下抱拳回礼，半垂眼皮跟着檀同知夫妇走了。
    檀悠悠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好可怕。”
    “确实。”檀如玉、檀至清等人同情地看着她，檀如意内疚地低着头扯帕子。
    檀悠悠却只是闷了一会儿，就挽起袖子上前去给大家烤肉：“我来烤肉，不好意思啊，刚才烤好的都被我先吃了”
    懒人的烤肉技术，也就一般般吧，烤糊了两块珍贵的鹿肉之后，她被檀至清赶到了角落里。
    直到天擦黑，裴融才离开檀家，这中间檀悠悠再没见过他。梅姨娘回来说是婚礼细节都谈妥了，裴融这个人抓庶务挺不错的，条理分明，主次得当。
    檀悠悠并不在意婚礼细节，只追着问：“他有没有一直臭着脸，给你们脸色看啊？”
    梅姨娘道：“怎么会？我们是长辈，他若给我们脸色看，便是他无礼，还谈什么婚事。”
    “他到底喜欢我什么啊？为什么想要娶我？”檀悠悠不明白。
    事实证明，不要和当妈的谈这个问题，梅姨娘理所当然地道：“你这么好，他想娶你是正常的。”
    檀悠悠也就不管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裴校长有颜有钱还大方，她就是这么庸俗浅薄！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婚礼前夕。
    檀家四处张灯结彩，来帮忙的人进进出出，说笑玩闹，热闹得很。
    檀悠悠在房里接待前来添妆的小姐妹，班碧珠和齐三小姐又怼上了，你暗讽我是暴发户没底蕴算计朋友，我暗讽你是商人铜臭味狗眼看人低。
    檀悠悠劝不好她们，就在那乐呵呵地看她俩斗嘴，不时贴心地递上一杯润喉茶。
    檀如意不高兴了：“这么给我们家悠悠添堵，算什么好姐妹？”
    班碧珠和齐三小姐一起闭了嘴，都是气哼哼的。
    檀如玉正想打个圆场，桃枝进来道：“有一位姓杨的小姐说是五小姐的好朋友，来给您添妆的。”
    来人送了名帖，是散发着淡淡荷花香的粉色花笺，字是簪花小楷，写得极好。
    杨暮云。
    檀悠悠奇怪得很，她根本不认识这么个人啊，难道是本尊原来的好朋友？于是心里透了几分虚弱：“请进来吧。”

第50章 传说中的表妹
    “您请，就是这里了。”引路的小丫鬟打起帘子，请身披猩红呢斗篷的女客入内。
    女客却站立不动，直到身后的细高个儿侍女替她把帘子打得更高些，她才仰着小巧的头，高傲地走进房里。
    进门之后先掏出锦帕捂了口鼻，皱着眉头四处打量一番，抬着尖尖的下颌看向檀悠悠，轻慢地道：“你就是檀五小姐？”
    檀悠悠本来已经起身迎客，见状又坐回去笑嘻嘻地道：“是呀，请问您哪位？”
    她很确定，这位杨暮云，不但她不认识，本尊从前也不认识，因为屋里的檀如意等人全都一脸茫然好奇。
    “我？”杨暮云微微讽刺地翘起半边唇角，低头拍拍茜色的锦缎衣袖，淡淡地道：“我刚才递了名帖。”
    班碧珠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何况这姓杨的一进来就特别招人恨，便拿起那张散发着幽香的名贵花笺大声念道：“杨暮云！你是哪家的啊？怎么咱们都不认识你！”
    齐三小姐却是默默打量着杨暮云身上的衣物首饰，表情越来越惊讶。
    “你们认识我才奇怪呢！”杨暮云左右瞟瞟，径直走到檀如意面前，微抬下颌：“你这个位置不错！”
    这，这是让自己给她让座？檀如意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怎会有如此无礼傲慢之人！
    “你们檀家就是这样待客的？”杨暮云轻挑凤眼，闪耀着珠光粉的饱满唇瓣勾出一个讽刺的角度：“果然小门小户！”
    这桩婚事是班伯府出面保的，班碧珠早把檀悠悠姐妹视为自己的保护对象，见状立刻替她们出头：“哪有你这样做客的？知道什么是恶客吗？”
    “恶客是在骂我吗？”杨暮云并不强逼檀如意让座，因为她的丫鬟搬进来一把锃亮的紫檀交椅，还在上面铺了精美华贵的锦绣坐垫。
    杨暮云纤手微抬，待丫鬟替她解了猩红呢斗篷，这才优雅高贵地坐下去，看着班碧珠笑容奇怪：“你就是班伯府的大小姐吧？”
    班碧珠受不了她这种阴阳怪气，生气地道：“对，我就是班伯府的大小姐，你要怎么样？”
    “不怎么样啊”杨暮云优雅地抚了一下鬓角，不知是在说自己不打算怎么样，还是在讽刺班碧珠不怎么样。
    班碧珠气不打一处来，转头问檀悠悠：“悠悠，这是你朋友？”
    檀悠悠摇头：“我确实不认识她。”
    “那还留着她做什么？这种不知所谓的疯女人，乱棍打出去啊！”班碧珠招呼自己的丫鬟婆子：“把这疯子给我叉出去！”
    “你敢！”杨暮云接过丫鬟递来的羊脂玉茶盏，慢条斯理地刮刮茶沫子，半阖着眼睛嗅一口茶香，轻啜一口，抬眼看向檀悠悠：“我是裴融的表妹。”
    ？？？
    檀悠悠分外震惊！
    真的有表妹这种存在吗？吗？吗？？？
    她兴奋地站起来，激动地搓着手道：“真的吗？你真的是裴向光的表妹？”
    杨暮云有些惊讶：“你认识我？”
    “听说过”檀悠悠走到杨暮云面前仔细打量：“你很特别啊！”
    不是那种娇弱孤苦无依的小白花表妹，看起来更像是一朵富贵霸王花。
    看看这天生的蛇精脸，凤眼妩媚霸气，嘟嘟嘴丰满柔润，涂的唇脂颜色也好看，肌肤更是白皙得没有一点瑕疵，吹弹得破。
    还是个天生的衣架子，这么华贵精致的锦缎衣裙都压不住，前胸呼之欲出，小细腰玲珑有致，腿还长！
    “不知表妹有什么特长啊？”檀悠悠看得特别满意，笑容就特别灿烂。
    杨暮云被她的眼神和反应搞得有些懵，不自在地蹙起眉头略紧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觉着你这样气派美貌，一定也是个才女，对吧？”檀悠悠笑得特别真诚。
    “我家小姐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细高个儿丫鬟十分骄傲地替自家主子宣传。
    杨暮云抬起自己的纤纤玉手，细看着指尖的蔻丹，说道：“你呢？你会什么？”
    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出这人是来找茬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诡异的事，但是同为秋城的名媛，同气连枝，输人不输阵。檀如意等人对了个眼神，准备为檀悠悠撑场面。
    “我家五妹厨艺一流！”檀如意最先开口。
    “我家五姐品行高尚！”檀如玉紧随其后。
    “悠悠学富五车！”班碧珠吹牛不打草稿。
    齐三小姐比较实诚，犹豫片刻才道：“悠悠写的字比你好看多了！”
    几双眼睛同时责怪地看向齐三小姐，吹牛不要吹得这么具体嘛！万一对方要求当场验证怎么办？丢人现眼啊！
    果然，杨暮云笑了：“是么？写来看看？我是听说檀五小姐好吃贪玩，不学无术，一无是处。”
    齐三小姐自责不已，只恨自己不能以身相替。
    檀如意心想这麻烦是自己给檀悠悠惹来的，这会儿必须替她出头，便勇敢地道：“你算老几，也配和我五妹比？你先赢了我再说吧！”
    杨暮云又笑了，玩味地道：“你们姐妹情深啊！行，就让我开开眼界，檀三小姐请！”
    班碧珠很替檀如意担心，趁着丫鬟们铺纸研墨时，小声问檀如意：“你能行吗？”
    檀如意很自信：“刚那名帖我看了，我的字比那个写得好！”
    好歹也是被周氏拿戒尺揍出来的，绝不会丢人现眼。
    只要她赢了这姓杨的，檀悠悠的脸面就保住了。
    班碧珠道：“那就好。”
    檀如意忍不住抱怨她：“不是说安乐侯府没女眷的？怎么突然冒出来个表妹？”
    班碧珠喊冤：“我真不知道，从没听说过！我那世子表哥也没提过！”
    “行了，写吧！”杨暮云敲着桌面，笑道：“檀三小姐，快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好书法！”
    檀如意深吸一口气，酝酿情绪，用四种不同的字体分别写了一遍“杨暮云”，自己看看分外满意，便骄傲地推过去。
    “如意写得更好！”班碧珠等人很得意，这可是实打实地凭本事说话！
    “呵”杨暮云轻蔑地笑了：“不过如此，笔来！”

第51章 如此清新脱俗
    行云流水，清丽雅致随着杨暮云笔下的字一一呈现，众人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呈现出一串夸赞的词语。
    确实是写得很好，很好！
    “啪！”
    杨暮云把羊毫笔扔在桌上，不屑而笑：“实在不好意思啊，檀三小姐，您刚才看到的那张名帖，其实是我家婢女写的。”
    细高个儿的婢女笑嘻嘻地走出来，矜持地对着众人行了个礼：“献丑啦！”
    檀如意气了个倒仰。
    这主仆二人实在太过可恶了！竟然一唱一和，把她类比成丫鬟婢女，还说她是献丑！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自己技不如人，白白害得檀家丢脸。
    输人不输阵，檀如意学着周氏的样子，云淡风轻、不失礼貌地道：“原来杨小姐深藏不露，刻意和咱们开了个玩笑，是我技不如人。”
    班碧珠见势头不好，立刻出来打圆场：“哈哈哈不打不相识啊不知杨小姐师从何人，如此清新脱俗”
    “真好笑！”杨暮云却不肯接这话题，嘲讽地笑道：“谁耐烦和这样的人结识啊？堂堂官家小姐，字只写得和我的婢女差不多。想与我结识？配么？”
    这话就说得很难听了，众人齐齐变了脸色，班碧珠怒发冲冠：“我们的字是没你写得好，却比你懂得规矩礼貌，我长这么大，可没见过哪个名门望族的小姐未经邀请，自个儿跑到别人家卖弄才艺的。我上次见着这样的人，还是春”
    “咳咳咳！”一阵咳嗽打断了班碧珠的话，檀悠悠将帕子捂着嘴，一边使劲咳嗽一边冲着班碧珠使眼色。
    班碧珠冷哼一声，撇过了头。
    “春什么？”杨暮云粉面含霜，咄咄逼人：“班大小姐有本事就把话说全了。”
    “春天！”檀悠悠笑道：“就是春天的时候吧，来了个才女，也是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碾压在场所有闺秀，我可佩服她了！”
    杨暮云神色稍缓，斜睨着檀悠悠道：“你讨好我，却让我更看不起你了！没本事，还没骨气，更不仗义！你这些姐姐妹妹、朋友，因为你没出息，个个替你出头，你却来讨好我，可见你的为人，呵呵，实在不敢恭维。”
    ？？？檀悠悠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脸懵地瞪大眼睛看着杨暮云：“你说的是我吗？”
    天下咋有这样驴的人啊？不过，也不奇怪，裴校长那样轴的人，有个这样驴的表妹实属正常情况。
    “说的就是你！我看不起你！你配不上我表哥！”杨暮云的眼圈红了。
    “有道理！”檀悠悠十分羞愧：“你说得对，我如此一无是处，竟然要嫁给裴公子，实在很过分。”
    “你怎么和烂泥一样，说你不好竟然就真的承认自己不好？”杨暮云受不了，抓住檀悠悠的手，硬把羊毫笔塞到她手里，命令道：“你写！今天你非写不可！”
    檀悠悠推脱：“算了吧，又不是什么生死之仇”
    “不行！非写不可！不然我就砸了你这屋子！”杨暮云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这样就不美了啊。”檀悠悠摇头叹息，慢吞吞地捋平宣纸，慢吞吞地研墨，念叨：“我写什么呢？”
    “凭什么她让你写你就得写？咱偏不写！”檀如意按住檀悠悠的手，大声道：“来人，让安乐侯府把他家表小姐接走！”
    檀悠悠道：“三姐姐，我还是写吧，省得明日就要说我是盲了。这会影响到咱家的声誉啊，这可不行。”
    “盲？”檀如意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目不识丁。”檀悠悠蘸好墨，凝神静气，慢吞吞地落笔，越写越快，越写越快。
    只一会儿功夫，她就收了笔，抱歉地道：“献丑了，请多多包涵，多多批评指正。”
    “啊！”一声尖叫穿梁震屋。
    是自来持重的齐三小姐，她震惊地一手捂着嘴，一手指桌上的宣纸，看看檀悠悠，又看看其他人：“你们看！你们看！这是真的吗？”
    班碧珠翻了个白眼：“咱们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的，怎么不是真的？拿来我看！”
    “啊！”班碧珠举着手里的宣纸，激动得眼睛发亮，“你们看！你们看！咱们悠悠的字写得多好啊！”
    她使劲拍了檀悠悠的背一巴掌：“好妹妹！你深藏不露啊！看看看看！这狂草写得多好！可谓游龙惊凤，意气俊爽，自成风骨！”
    “哎！”檀悠悠被拍得一个踉跄，面露痛苦之色：“班大姐姐，你倒是轻点儿啊！”
    “是我不好。姐姐给你揉揉啊。”班碧珠抱住檀悠悠，看着那张粉嫩白皙的小圆脸，越看越可爱，忍不住“啪叽”亲一口。
    檀如意和檀如玉则是满面复杂之色，她们当然知道檀悠悠会写字，却不晓得她竟然能写得这么好。
    这草书，怕是檀同知本人也不能写得这么好。
    但她们也不能指责檀悠悠故意欺骗藏拙，因为檀悠悠真的是很懒，平时家里要求完成的功课，她经常都是敷衍了事，甚至会拿之前写的字反复冒充当天的功课，写的也只是簪花小楷，从未写过草书。
    齐三小姐可得意了：“杨小姐！怎么样？我就说悠悠写的字很好吧！”
    檀如意回过味来，也道：“就是！杨小姐，究竟是谁写得更好啊？”
    女子多写簪花小楷，很少有人写草书，能把草书写好的女子就更是少之又少。
    檀悠悠这样的狂草，在这个年纪的闺阁女子中，已经可称第一。
    杨暮云收了骄狂之色，慎重地重新审视檀悠悠，半晌方道：“关于书法一事，我认输，你赢了！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
    她一把抓住檀悠悠的肩头，凑过去低声道：“你记着，我家表哥爱的是我不是你！只是时事所迫，不得不娶你这个门楣低下的小庶女罢了！”
    杨暮云松开檀悠悠，勾唇得意一笑，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哼！”细高个儿侍女用鼻孔对着檀悠悠哼了一声，收起交椅等物跟着追了出去。

第52章 五小姐脑子里有鱼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什么人啊！”班碧珠冷哼一声，问檀悠悠：“她和你说什么了？”
    檀悠悠无所谓地一笑：“无非是些威胁的难听话罢了，不用管她。”
    “悠悠，你真是好样儿的！”齐三小姐对着檀悠悠竖起大拇指，抱怨：“从没见过如此骄狂无礼之人，气得我牙痒痒，好想咬她一口！之前悠悠为什么不让碧珠骂她啊！这种人就该狠狠地骂！”
    檀如玉很好奇：“班大姐姐其实是想说什么？上次见着这样的人，还是春什么？”
    班碧珠不吭气，只感激地抓紧了檀悠悠柔软温暖的小胖手。
    秋城有个春雅阁，养的尽是些以才情著称的清倌人，她哥不争气，与阁里的头牌鸣春勾搭上了，那鸣春想要进班伯府的门，自己跑到班伯府去卖弄才艺。
    她讨厌杨暮云，怎么难听就怎么骂。
    那会儿只顾着出气，被檀悠悠这么一挡，这会儿却是觉着幸好没说出来。
    毕竟裴融好歹也是这么个身份，杨暮云那模样出身应该也不差，在不知对方根底深浅的情况下，为了一口气，或许会给班伯府竖个死敌，甚至还会给福王妃惹麻烦。
    这不应该，太冲动了。
    齐三小姐这才想起这件事，笑道：“小孩子家不懂事，别问了。”
    檀如玉很会看眼色，虽然很好奇，还是愉快地转换了话题：“我让下人进来把屋子重新打扫一遍，再熏熏香，去去晦气！”
    这个提议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
    等到周氏和梅姨娘闻讯赶来，屋里已经欢声笑语，一片祥和，女孩子之间的情谊肉眼可见的更好了。
    周氏叫了柳枝细问一番，夸赞梅姨娘：“雪青啊，你把孩子教得很好！这以后她嫁过去，应该是能把日子过好的。”
    梅姨娘一笑而已，并不多语。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张嬷嬷，你往安乐侯府走一趟，亲自把今天这事儿告诉裴向光，就说，我们不知杨表妹光临，多有怠慢，请多多包涵。”周氏安排妥当，又带着梅姨娘一起去忙家务了。
    天色渐晚，檀如意招呼几个小姐妹吃好了饭，要送客，班碧珠拉着檀悠悠的手不肯松开：“我真舍不得，以后你去了安乐侯府，一定不能与我们生分了。”
    檀悠悠就怕以后没人和自己玩了，自是求之不得：“只要你们别嫌我嫁了人就好。”
    “说傻话。”班碧珠垂着眼把自己的赤金八宝镯戴在她手上：“姐姐给你的添妆，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赤金八宝镯沉甸甸的，檀悠悠“哎哟”一声，立刻就要还回去：“太贵重了，我不能拿！”
    小姐妹们添妆，送枝金簪银簪就很拿得出手了，这样贵重的礼物，看着就价值不菲，一定不能拿的。
    “收着，不许和我客气。以后咱们常来常往。”班碧珠霸道地拍拍她的手，挤挤眼睛，迅速走了。
    齐三小姐也从头上拔了一朵碧玺攒成的牡丹花，认真插在檀悠悠鬓边，笑道：“这是我给你的，夫妻和睦，富贵绵长！不要推辞，不然就是看不起我！”
    “她们对你真好”檀如意心酸地看着牡丹花和八宝镯，“五妹妹，你真的比我招人疼。”
    檀悠悠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我早说过，我一直招人疼的。不过三姐姐你也别羡慕，我这很快就要还回去的，还得再加点儿呢。”
    总不能人家送了她厚礼，她回礼的时候薄了吧。
    檀如意道：“这道理我懂！我说的是别的啦！哎呀，和你说你也不懂，你就这样吧！”
    虽然都要还礼，却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得到眼高于顶的班碧珠和齐三小姐重礼相赠的。
    檀如玉拿着那张狂草书，呆呆地看了半晌，轻叹：“难怪外头盛传五姐姐是才貌双全，这是真的。”
    檀悠悠被夸得不好意思：“不就是写个字吗？咱们别说这个了，说说别的吧？明天我就要走啦，你们舍得我么？”
    “舍不得。”檀如意站起身来：“但是太太有交待，今晚必须让你早睡，否则明日你起不来，丢的是檀家的脸！我们走了！”
    屋里恢复清净之后，柳枝一边收拾屋子，一边追问檀悠悠：“那个杨小姐和您说了什么呀？”
    檀悠悠兴致勃勃地把玩着八宝镯，随口道：“她说裴向光想娶的人其实是她，是迫于形势才娶我的。”
    “啊？”柳枝暴躁了：“太不要脸了！小姐你别理她！”
    “我没理她啊。”檀悠悠道：“表小姐不都这样吗？她要是不这样，我还觉着少了点啥，不正常呢。”
    柳枝懵了，茫然片刻，摇摇头，决定放弃和五小姐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五小姐的脑子里有鱼，和常人不大一样。
    梅姨娘走进来：“差不多睡了吧。”
    檀悠悠拉住梅姨娘的袖子：“姨娘陪我睡。”
    梅姨娘摸摸她顺滑的头发，温柔地道：“好，姨娘陪你。”
    “老爷来了！”
    “爹来看看你。”檀同知带着淡淡的酒气走进来，傻笑着看向檀悠悠：“你其实也没爹想的那么傻嘛。”
    檀悠悠不客气地送了他一个白眼：“我是懒，不是傻，您生的能傻？”
    “怎么不能？如意就很傻。”檀同知很感伤：“如慧也就罢了，毕竟钱姨娘是个傻货。可是我和太太都不傻，如意怎么就很傻呢？”
    跑来她们母女的房里，念叨另外的女人和娃，这不是傻是什么？檀悠悠把他推出去：“您真醉了，去醒酒吧。”
    檀悠悠其实睡得不太安稳，毕竟第二天就要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和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住一块儿了。
    但是梅姨娘的怀抱太温暖太温柔，她听着梅姨娘浅浅的呼吸声，渐渐的踏实下来。
    不就那么回事嘛！
    檀家宦游在外，亲戚不多，但搁不住檀同知算是秋城头面人物，前来恭贺的人还是不少。
    檀悠悠不管这些事，只管把自己喂饱喂好，坐等裴融上门接人。

第53章 两眼一抹黑
    沐浴、熏香、梳头、换装、拜祖先、听父训、母训，檀悠悠这个婚礼和其他姑娘的没什么区别。
    她从始至终带着喜庆的笑脸，乖乖听从喜婆的引导，该行礼就行礼，该笑就笑，该害羞就害羞。
    等到黄昏时分，鞭炮响起，索拉欢唱，有人大喊：“新姑爷来啦！”
    梅姨娘眼里浮起哀伤和不舍，檀悠悠则是松了一口气，总算来了！再不来她就要睡着了！好累！装了这一整天斯，腰酸背痛。
    照例有拦门嬉闹，要新姑爷吟诗作对方可过关等传统节目，裴融过五关斩六将，很快来到左跨院附近。
    “来了，来了！”喜婆催促檀悠悠：“哭啊！五小姐快哭！”
    哭嫁，哭嫁，新嫁娘必须哭一哭，才显得舍不下父母家人，情深义重。
    檀悠悠酝酿片刻，张开嘴：“啊”
    哭声戛然而止，她哭不出来，甚至还想起一个笑话。
    说的是，从前有家人嫁女儿，姑娘不懂得怎么哭嫁，有好事者教她：“就说我舍不得我家大姐夫”
    姑娘是个傻的，跟着就哭：“我舍不得我家大姐夫啊”
    她亲娘吓坏了，连忙混淆视听：“你舍不得家里的大母猪么，就赶着去吧！”
    檀悠悠的唇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差点就要笑场。
    “哭啊，五小姐！快哭！”喜婆急了，“不能笑！”
    檀悠悠又张开嘴：“啊不行！我哭不出来！要不，你掐我一把？”
    ？？？喜婆从没见过这样的新嫁娘，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总不能真的掐人一下吧？
    “掐啊，不把我掐哭不许你收手！哭了有赏！”檀悠悠下达命令：“青了紫了的我一定不怪你！”
    喜婆战兢兢伸出手：“那，那老婆子真动手掐了啊！”
    檀悠悠闭上眼睛，视死如归。
    “行了！哭不出来就不哭！各有各的性情，不是哭了就真舍不得父母家人，也不是不哭就无情无义。”檀至锦及时制止喜婆的荒唐行为，轻声道：“五妹，吉时到了，哥哥送你出去！”
    不用干嚎最好不过，檀悠悠站起身来伸出手臂，盖头劈头盖脸罩下来，她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啥都看不见了。
    “大哥，拜托你小心点儿，别摔跤啊！”檀悠悠被檀至锦背着往外走，紧张兮兮地抓着他的肩膀，小声叨叨：“注意门槛，为什么要在这个点儿迎亲啊，黑灯瞎火的”
    檀至锦被她念叨得没脾气：“你哥没那么瞎，婚礼婚礼，就该在黄昏时候举行。”
    檀悠悠就不再说话了，因为她听见裴融的声音就在不远处，仍然低沉悦耳，一本正经。
    走了一段路后，檀至锦提醒她：“小心站好，我放你下来。接下来是要听父母教诲。”
    檀悠悠两眼一抹黑，除了自己的鞋尖啥都看不见。
    “你嫁过去以后，要恪守闺训，凡事以夫家为重，孝顺为先，四德三从”檀同知有些感伤，“让你母亲和你说吧。”
    周氏道：“五小姐，关于规矩，你父亲已经和你说得差不多了，日常在家也一直学着，你都晓得，也做得很好。我盼你，夫妻和睦，举案齐眉，儿女双全，福寿绵延。”
    “是。”檀悠悠很喜欢周氏的话，这是教她好好过日子，也是说给裴融听的。
    她侧着耳朵想听梅姨娘说话，却只听到司仪高喊：“吉时到！送新娘登轿！”
    直到上了花轿，她也没能听见梅姨娘的声音，霍然想起，姨娘没资格在这种场合说话，于是颇失望，又庆幸自己昨天夜里赖着梅姨娘睡了一觉。
    花轿晃晃悠悠，檀悠悠困意上头，只好使劲睁大眼睛掐虎口，不让自己睡着，不然一个不小心从轿子里摔出来，那是真丢了大丑。
    看，她就是这么识大体懂分寸！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花轿终于停了下来。
    檀悠悠竖着耳朵听，有喜乐，也有人说笑，但明显不如檀家那边热闹，所以说，安乐侯府人丁凋零、没啥亲戚朋友是真的。
    轿帘被揭起，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到她面前，裴融的声音低低的：“到了。”
    檀悠悠学着钱姨娘的作态，将雪白圆润的小胖手摆出一个妖娆的姿态，轻轻搭上裴融的手，从容不迫地出了轿子。
    还没等她站稳，裴融迅速将手收了回去。
    檀悠悠：“”
    她手心里有火吗？烫着他啦？还是嫌她没洗手啊？
    幸好喜婆及时把红绸塞进她手里并扶住她，笑道：“新娘子小心脚下。”
    檀悠悠摆出最为优美娴雅的姿态，不紧不慢地跟着裴融的步伐，一起往前走。
    一路上，她垂着眼，从盖头下方观察周围的情况。
    穿男式皮靴的脚一共有十一双，穿男式棉鞋的有二十五双，穿女式小皮靴子的有三双，穿女式棉鞋的没数清。
    确确实实，没太多有头脸的客人在场。
    檀悠悠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她今后的交际不会太多，日子会过得相对比较轻松。
    听说还没婆婆需要伺奉哦，可怜的裴校长，她绝不是为他失去母亲而高兴。
    大概因为侯府比较大，檀悠悠从大门到喜堂走了很久，冷得也真是够呛，毕竟她穿的只是一双普通绣花棉鞋。
    这寒冬腊月的也不晓得新房里有没有炭火。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有人低声道：“下雪了呢！”
    有几团雪花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到她手上，冰冰凉凉的，瞬间化成了水。
    檀悠悠打了个寒颤，真冷啊。
    “到喜堂啦，新娘子小心台阶。”喜婆扶稳了她，笑嘻嘻地道：“别说，这侯府就是不一样，台阶都比其他高呢。新娘子好福气。”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不知裴融从哪里找来的司仪，嗓子高得敲锣似的，震得檀悠悠耳膜“嗡嗡”响，然后她就觉着耳朵很痒，很想伸手去抓。
    但这种情况下肯定不能做，于是她忍得心烦意乱，等到反应过来，已被送进了洞房。

第54章 冷藏保鲜新娘子
    好冷！檀悠悠踏进新房，打了今天的第二个寒颤。
    太可怕了，世上竟有如此寒冷的卧房！这分明是冰窟窿好吧！
    她严重怀疑没有放炭盆。
    可是再怎么冷，也不能夺门而出，还不能提意见，因为她要做一名乖巧懂事、安静温顺的新娘子！
    “坐这里。”喜婆把她扶了坐下，笑嘻嘻地道：“新郎官揭盖头吧。”
    一枝秤杆伸过来，轻轻挑开大红绣金的盖头。
    明亮的灯光争先恐后照入檀悠悠眼中，她抬眼看向前方。
    迎面是裴融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以及一本正经的眼神，檀悠悠抓住机会和他对视，想看看他是个什么心情。
    高兴？不高兴？
    但她失败了，她什么都没从裴融眼里看出来。
    既然段位不够，咱就不浪费力气了，檀悠悠转开眸子大方看向周围的人，露出一个天真甜美又略带羞涩的笑容。
    人群一阵骚动，男人们冲她露出了善意的笑容，女人们则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还挺好看的眉眼干净是有福气的相貌就是年纪不大，怕是拿捏不住”之类的话传入檀悠悠耳中，她害羞地垂下头，恭顺又弱小。
    拿捏不住谁？裴融吗？她并不想拿捏他，只想吃他的喝他的花他的，仅此而已。
    但是她此刻的心情真的很复杂啊！果然被她猜中了！没有炭盆！新房里没有放炭盆！而且还有两道窗子竟然罅着两条缝！
    这是想冰冻保鲜新娘子吗？
    大概是裴融太过正经，也可能是因为太冷了，竟然无人起哄闹洞房，看他们喝过交杯酒，说了几句恭贺的话，就由管事领着出去喝喜酒了。
    “你收拾一下，等我回来一起用饭。”裴融交待完毕，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阿嚏！”檀悠悠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柳枝心疼地道：“小姐这是冻着了吧？”
    “啊，没有，真的没有，挺暖和的阿嚏！”檀悠悠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小鹿眼幽怨地瞅着裴融的背影，真男人，就赶紧给你老婆添几个炭盆啊！
    裴融果然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她道：“我日常不惧寒冷，很少烤火。又因之前房里人多，有小孩子，我怕打翻炭盆出意外，就没让人放炭盆，你先忍忍，他们马上送炭盆进来。”
    “是，夫君。”檀悠悠迅速起身垂着手回答，小模样乖巧无助又可怜。
    裴融默默地看了她片刻，转身走了。
    “嬷嬷辛苦了，去吃饭吧！”檀悠悠打发走喜婆，又找借口把裴府的下人打发走，迫不及待地指挥柳枝：“关窗子，关窗子！”
    柳枝关好窗子，就有婆子送了一个炭盆进来，行礼之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只有一个炭盆！
    檀悠悠绝望地跑过去蹲在炭盆旁，不顾形象地伸着两只手烤火，恨不得把炭盆抱在怀里。
    冷死姐姐了啊！
    “柳枝啊，我今天晚上不会被冻成冰棍吧？”她抖索着，“啥时候才能用饭？我好饿！又冷又饿！”
    柳枝也很郁闷：“小姐，咱们怕不是被骗了吧？”
    “你看出什么了？”檀悠悠把自己冰凉的手柳枝袖子里塞，抓住她热乎乎的胳膊就不放。
    柳枝咬着牙忍受这惨无人道的酷刑，苦着脸道：“之前不是说安乐侯府家底很丰厚吗？咱家虽不算富裕，但也从来没有把卧房弄成冰窖的啊。堂堂侯府，好歹也烧个地龙什么的呗，但是您看这里，炭盆都舍不得用。不是穷就是吝啬！”
    男人都喜欢吹牛，尤其喜欢在女人面前吹牛红珊瑚首饰大概是库房里的老物，撑门面用的；丑陋的草兔子才是真正想送的礼。
    想到裴融其实并不富裕、或者其实很吝啬的真相，檀悠悠颇为沮丧，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看着他长得像是个正经人啊！怎么也会骗人呢？”
    柳枝小声道：“您之前不是说，越是好看的男人越会骗人吗？”
    “我说的是越是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檀悠悠纠正，心情开始不爽，光是长得好有啥用？吃亏了！吃大亏了！
    “那不一样的么？”柳枝学着檀悠悠的样子蹲在炭盆旁，也伸着两只爪子烤火。
    檀悠悠叹道：“其实，钱可以挣，穷不算啥，小气才最可怕。万一我用自己的钱，他也要指手画脚，横加干涉，就没清净日子过了。”
    主仆二人大眼瞪着小眼，都是愁眉苦脸。
    “哟！这是没见过炭盆还是怎么的？”娇笑声传来，门开处，披着狐裘的杨暮云由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柳枝也觉着这个样子太难看，忙着就要把檀悠悠扶起来，檀悠悠却拽着她一动不动，泰然自若地仰着头看向杨暮云：“表妹啊，我这是在做正事呢。”
    “谁是你表妹，别乱叫！”杨暮云冷笑：“你做的什么正事？小庶女不懂礼仪就明说呗，胡扯什么！”
    檀悠悠指着炭盆道：“我看这盆里烧的是什么炭，算一算这一冬咱家要花多少钱才能冻不着。”
    杨暮云压根不信：“你看出什么来啦？”
    檀悠悠很认真地道：“这是上等的银丝炭，若是夏季，一两银子能买二十斤。若是冬天，就只能买十斤了。我打算以后都要夏天就把炭火准备好，勤俭持家。”
    杨暮云不知道银丝炭的价格，却被檀悠悠后头那句“勤俭持家”给刺激得不行，便冷飕飕一笑，凑过去低声道：“你怎么知道表哥会把家交给你管？你可真高看自己。”
    檀悠悠睁大眼睛，继续认真：“表妹啊，我既然嫁进来，管家就是我职责所在，必须管的！不然就不贤惠了！我必须贤惠的，不然人家会骂我爹娘没教好我的。”
    “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带个的字？”杨暮云咬牙，这人城府太深了！自己这么挑衅，她竟然这么能忍！
    “好啊！我不说了。”檀悠悠站起身来，笑眯眯地请杨暮云：“表妹，你坐！别不好意思！”
    “你才不好意思呢！”杨暮云偏不坐：“你要干什么？”

第55章 她没看错人
    “对，是我不好意思。”檀悠悠纯善地笑着，特别真诚地道：“我想和表妹你聊聊天。”
    杨暮云冷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你有什么好聊的？”
    “我其实就是想问问，听说你表哥他嗯啊”檀悠悠很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在杨暮云不耐烦之前，终于说了出来：“听说他又穷又吝啬，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哈我就知道你是这种人！总算露出势利的真面目了吧？”杨暮云轻蔑地道：“嫌我表哥穷是吧？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身份模样，也配嫌弃他？还敢说我表哥吝啬？那是因为你不配！”
    檀悠悠喜滋滋：“是，我不配嫌弃他，你表哥有钱又大方！”
    太好了！她没看错人！想必是裴校长单身惯了，不懂得怎么照顾小娇妻，也可能是杨表妹搞的鬼，明天，不，今天她就要把屋子里搞得暖洋洋的！
    被骂还笑？此人简直深不可测！杨暮云不敢久留，威胁道：“我要去告诉表哥，你是个势利小人！你就等着瞧吧！”
    “表妹，别啊，这是误会呀！”檀悠悠很没诚意地喊了两声，等到杨暮云走远，就欢乐地吩咐柳枝：“让她们再烧四个炭盆送进来！要四个角落、屋子正中都摆上！要上等的银丝炭！”
    “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想着烤火？”柳枝急得跺脚：“表小姐要去诬告挑拨您和姑爷啊！您赶紧想想怎么办吧！”
    “太冷了，我没办法想。这会儿新郎官要敬酒待客，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没机会纠缠他。”檀悠悠催促柳枝：“赶紧的，快，快，我要冻僵了！”
    柳枝无奈，只好走出去小声道：“来人啊！”
    廊下立着的两个婆子立刻凑过来：“姑娘有什么吩咐？”
    “烧，烧四个炭盆进来，要上等的银丝炭，我们小姐太冷了！”柳枝说得磕磕巴巴的，也不知道其他家的新嫁娘，是不是也这么不客气。据她所知，应该是没有
    那两个婆子却没任何质疑，顺从地道：“是，还请少奶奶稍候，立刻就送来。”
    “怎样？”檀悠悠继续蹲在地上抱着炭盆烤火，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期盼。
    “说是马上就送来。”柳枝看不下去，给她搬了个椅子：“您这样蹲着，腿不麻吗？也不知道坐着。”
    “懒得搬椅子。”檀悠悠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指使柳枝：“把我头上的首饰摘了，松松头发，头皮好痛！”
    柳枝不干：“姑爷还没回来呢，吃过饭再拆，不然看着太不讲究了。”
    檀悠悠叹息：“柳枝，你变了，果然嫁了人就成了草，再没人心疼，头皮这么痛，都没人管。”
    “奴婢是为了您好！”柳枝垂死挣扎，“姨娘不是说了吗？初来乍到，万事小心为上。”
    “你不摘是吧？我自己来！”檀悠悠抬起手，“刷刷刷”摘了一堆头钗下来。
    柳枝怕她弄坏首饰，赶紧上前帮忙，檀悠悠得寸进尺：“好柳枝，帮我揉揉头皮呗，真的好痛啊！他在招呼客人，没这么快回来，稍后你再帮我重新收拾呗。”
    柳枝被哄得脑子发热，真的帮檀悠悠拆了发髻，卖力地帮她揉脑袋揉头皮，檀悠悠舒服得直哼哼：“我最喜欢柳枝了，你待我真好。”
    “少奶奶，您要的炭盆来了！”两个婆子送炭盆进来，看到这一幕，完全掩饰不住吃惊。
    檀悠悠没管，舒服地瘫在椅子上，看着烧得红彤彤的五个炭盆，心满意足：“总算有点热气儿啦！”
    外头传来响动，婆子在外禀告：“少奶奶，酒席来了。”
    檀悠悠懒洋洋地哼了一声，柳枝立刻准确地转达命令：“送进来。”
    几个仆妇拎着食盒走进来，低着头将热腾腾的饭菜摆好，又低着头退了出去，整个过程安静有序，无一人喧哗，更无多余的声响。
    “好香啊！”檀悠悠赞了一声，示意柳枝赶紧帮她梳好头发，折腾这许久，她真的太饿了！
    柳枝忙着帮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又戴了几样首饰，还没来得及观察是否合适呢，檀悠悠已经起身走到饭桌旁报菜名：“炒鲜虾，浓汤炖花胶，蟹粉扒豆腐，盐香贵妃鸡，冬笋汤好饿”
    “不行，要等着姑爷回来一起吃！不然会被人小看的！”柳枝赶紧警告。
    檀悠悠目光坚毅：“我当然要等他了！你太小看我了！我只是看看而已。”
    柳枝放了心：“您的妆容有些花了，婢子要些热水帮您收拾收拾。这大浓妆，真不如您自个儿好看。”
    “柳枝你真体贴，快去吧。”柳枝刚出门，檀悠悠就飞快地喝了一口炖花胶。
    鸡汤鲜浓，花胶粘软，入口既化，吃进胃里，遍体通泰。她开心地晃晃头，又舀了一口蟹粉扒豆腐，好吃！鲜得舌头都没了！这个季节还能有蟹粉，真是太难得了！裴向光是个有品味的好人！
    两只炒鲜虾入了口，一块贵妃鸡进了嘴。
    檀悠悠吃得心安理得。大家都是结婚，裴融可以在外面大吃大喝，她也可以填填肚子充充饥嘛，不然饿晕了裴融还得帮她请大夫。
    大喜的日子，请大夫多晦气啊！她得替安乐侯府着想才行！
    等到柳枝回来，檀悠悠一本正经地端坐在桌前，桌上的菜肴规矩平整，餐具洁净整齐，一看就没动过。
    柳枝满意又感动，觉着自家小姐真是越来越稳重了，这么饿，竟然都能忍得住。
    柳枝把檀悠悠脸上厚重的粉底胭脂洗干净，又帮她薄薄地打了一层粉，涂上淡红色的唇脂，笑道：“这样才好看。”
    檀悠悠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狠狠地夸柳枝：“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回我能做主了，明天就给你涨月钱！”
    “谢谢小姐！”柳枝开心得又晕了一回，端着洗脸水出去处置。
    檀悠悠一个箭步冲到饭桌旁，将除了贵妃鸡之外的各种菜肴又挨着尝了两遍因为贵妃鸡摆放得太整齐，一块已是上限，再拿就要露馅。
    等到柳枝回来，她还是那个饿着肚子等夫婿回来一起用饭的稳重悠。

第56章 夫君多吃点
    菜凉了，裴融没回来。
    菜上的油凝结了，裴融还是没回来。
    难道不知有人饿着肚子等着一起吃饭吗？柳枝心疼又气愤：“小姐，您饿不饿？奴婢去给您拿些糕点？”
    檀悠悠早就吃了个半饱，非常从容：“不用了，忍了那么久，不在乎这一会儿，倒是你，肯定早就饿了，你把莲枝叫来这里守着，赶紧去吃饭。”
    莲枝才十四岁，进檀家的门才三年，之前只是个二等丫鬟，檀悠悠要嫁才提起来的。今天跟着过来，也没让她往这里来，只叫她跟着陪嫁的婆子一起看管嫁妆。
    柳枝不放心把檀悠悠交给她：“奴婢不饿。”
    檀悠悠叹道：“从今往后我就是侯府少奶奶了，身边只有你一个人得用怎么行？赶紧的，让她过来，你去吃饱再来。”
    这时，门外传来男人有力的脚步声，接着，婆子问安：“公子回来了。”
    “唔。”裴融淡淡地应了一声，推开了门。
    陌生的暖香迎面扑来，他微微皱了眉头，往里看去。
    檀悠悠站在灯下，笑眯眯地对着他行了个福礼：“夫君回来了。”
    她已经拆了早前那个复杂精致的发髻，换作简单的堕马髻。华丽沉重的头饰也全都摘了，只在乌鸦鸦的鬓边戴了一枝娇艳的堆纱海棠，髻上一枝金凤钗，凤嘴衔三绺珠串，以红宝石滴水珠坠底。
    行动之间，珠串和红宝石闪着盈盈的光，将那张笑吟吟的粉嫩小脸衬得越发清纯娇艳。
    “夫君？我脸上有什么不妥吗？”檀悠悠温婉地笑着，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难道是刚才偷吃没擦干净嘴？不会啊，柳枝都没发现！
    “没有。”裴融收回目光走入房中，一看屋内熊熊燃烧的五只大炭盆，由不得又皱了眉头。
    檀悠悠悄悄打量着他的神色，和柳枝交换眼色，这是在心疼银丝炭吗？快证明你有钱又大方啊！
    “还冷吗？”裴融走到檀悠悠面前，张开手臂。
    檀悠悠眉开眼笑：“已经不冷了！”
    裴融不说话，垂着眸子继续盯着她看。
    哎呀！这么盯着人家看，好害羞的！檀悠悠刚想娇羞，就听裴融淡淡地道：“替我更衣！”
    “哦好的！好的！”檀悠悠收了自作多情的笑容，原来这个姿势是要更衣果然出嫁的姑娘像根草，立刻就从娇小姐变成老妈子了！
    “夫君好高啊！”檀悠悠比划着，小鹿眼忽闪忽闪，就是不想动手：“我才到夫君的肩头高呢，你一只手就能拎起我，对吧？”
    裴融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叫她帮着更个衣，怎么这么多话，半天不动手？什么叫他一只手就能拎起她？他又不打女人！拎她干什么？
    檀悠悠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道：“夫君是生气了吗？我其实不晓得该怎么帮您更衣，您是要脱掉外袍吗？换哪件呢？我，还没吃饭。”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也无措地扭在一起。
    裴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生气、脱掉外袍、换衣服、她还没吃饭，檀悠悠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懂，就是连在一起听不懂。
    难道她是想说，她饿着肚子没力气帮他更衣？
    裴融沉默片刻，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一些：“既然这样，就先用饭吧。”
    “嗳！”檀悠悠又露出了欢快的气息，殷勤地帮他拉开凳子：“夫君您坐，我给您布菜！”
    裴融满意地坐下，刚拿起筷子，檀悠悠就往他的菜碟里夹了一块猪腿肉，这块猪腿肉肥瘦得宜，上头还凝固着白花花的油。
    裴融的眉头立时皱了起来，这怎么吃？
    “夫君不喜欢猪腿肉吗？对不起，我不知道，以后我记住了！”檀悠悠立刻把那块凝固着油脂的猪腿肉夹走，给了他一块盐香贵妃鸡。
    贵妃鸡上同样凝固着一层薄薄的油。
    裴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夫君也不喜欢吃鸡吗？对不起，以后我记住了！您吃虾！”檀悠悠又飞快地换了一只炒鲜虾。
    虾是用菜籽油炒的，倒是没有油脂凝固其上，但吃起来也是又冷又腥，裴融面无表情地嚼着虾，又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檀悠悠颇有些失望，这样居然也能吃下去吗？是不挑嘴呢？还是因为觉得吐掉可惜？
    “原来夫君喜欢吃虾！多吃点。”她笑吟吟地又给裴融夹了几只虾。
    裴融垂眸看看面前冷透了的死虾，面无表情地去拿装了浓汤炖花胶的炖盅。
    “夫君要喝汤吗？”檀悠悠体贴地把炖盅放到他面前，再体贴地递上汤匙。
    裴融喝了一口，眉毛不受控制地跳了跳，沉默片刻，说道：“坐吧，你我已是夫妻，不必如此拘礼。”
    “好的，夫君。”檀悠悠垂着头温婉地坐下。
    倒是早说啊！什么都伺候着吃了一遍，才说是夫妻不必拘礼？所以其实是不想被逼着吃冷菜吧？
    “夫君，要不要尝尝这个豆腐？”檀悠悠决定继续贤惠，必须让夫君大人尝遍桌上的所有冷菜啊！不然她这个贤妻就不称职！
    凉了的蟹粉扒豆腐更是腥得不得了，裴融果断放下汤匙：“不必了，菜都凉了，撤下去让他们重新上。你饿了吧？”
    檀悠悠立刻鸡啄米似地猛点头：“嗯！很饿！但是要等夫君您回来一起吃。”
    “你我夫妻，不必如此客气。”裴融眼里多了两分温度，出声招呼：“来人，换一桌热菜上来！”
    檀悠悠笑眯眯地看着冷菜被撤走，又转过头讨好地冲着裴融地道：“刚才杨表妹来看我了。”
    裴融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嗯，都说什么了？”
    “说炭火呢。”檀悠悠认真地道：“夏天买炭火价钱将近便宜一半，冬天就贵很多。我打算以后都要夏天就把炭火备好，勤俭持家。”
    “然后呢？”裴融的语气毫无波澜。
    “我觉着就算今晚多烧几个炭盆，也不至于太败家，所以就让她们多送了几个炭盆。”檀悠悠小声说道：“夫君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要是觉得奢侈浪费，我”
    “几个炭盆而已，不值一提。”裴融走到衣架旁，径自脱了外袍。

第57章 吃饱才有力气
    檀悠悠光明正大地看着裴融脱衣服。
    宽肩窄腰翘臀长腿，唔，她果然没看走眼，确实值得98分。正看得津津有味，裴融突然停下动作回过了头。
    檀悠悠无法掩饰，果断举起手捂住眼睛把脸挡住，假装害羞得不敢看。
    “给我取件薄外袍，就在衣柜里挂着的。”裴融看着檀悠悠的动作，心情有些微妙。
    “好的，夫君。”檀悠悠转过身，低着头匆匆忙忙打开衣柜，随便取了件薄外袍，又低着头走过去递给裴融，从始至终，她没抬过头。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碰了她的手指一下，她吓得一缩，飞快收手，袍子落到了地上。
    “对不起，夫君。”檀悠悠利落地道歉，弯腰去捡外袍，却与同样弯腰捡拾外袍的裴融碰了个正着。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
    檀悠悠后退两步，低头垂手，静立不动。
    裴融慢吞吞地穿上外袍，淡淡地道：“你很怕我？”
    “也不是。”檀悠悠的语气特别真诚：“我就是害羞。”
    怕自己丈夫，那多奇怪啊！又不是洪水猛兽，必须是害羞才行！
    裴融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开了。
    就这样？都不懂得表示一下？檀悠悠悄悄给了裴融四分之一个白眼。
    “公子，酒席来了，是现在送进来吗？”门外传来婆子的声音。
    “送进来。”裴融指着其中一个仆妇说道：“你留下来伺候。柳枝下去吃饭。”
    “是！”柳枝突如其来被点名，下意识应了好，等到回过味来，就很担心檀悠悠了。
    饿坏了的小姐会不会吃撑？会不会露了馋相被安乐侯府的人嘲笑？啊，简直不能放手！
    “还不快去？”檀悠悠冲着柳枝使眼色，初来乍到，尽量别惹老板啊！
    柳枝以嘴型提醒她：“千万别告表小姐的状”
    “知道知道！啰嗦！”檀悠悠不耐烦，不知深浅，她会贸然出击么？当然不会！当然，知道深浅她也不会贸然出击，多费神啊！
    柳枝一步一回头地离开，裴融示意檀悠悠在他身边落座：“坐。”
    檀悠悠乖巧地坐了，拿起筷子又准备伺候血统高贵的新婚夫君、金主、大老板用餐。
    “你来布菜！”裴融指使伺立一旁的仆妇，“少奶奶饿太久，先给她盛一碗浓汤炖花胶暖暖胃。”
    “是。”仆妇笑得亲切，动作轻巧又利落，“少奶奶喜欢吃什么，只管命奴婢给您取。”
    檀悠悠回了对方一个同样亲切的笑容：“有劳”
    “不必与下人客气。”裴融打断她的话，语气淡淡的。
    “是，夫君。”檀悠悠低眉顺眼地小口喝着花胶汤，裴校长果然很注重规矩，他大概很看不惯她和柳枝的相处方式吧？
    喝完花胶汤，檀悠悠看向蟹粉扒豆腐，才出锅的，得趁热吃，大冬天的，这种鲜物吃一顿少一顿，必须珍惜。
    布菜的仆妇十分伶俐，立刻舀了一勺蟹粉扒豆腐送到檀悠悠面前，却听裴融道：“给我吧，寒凉之物，她畏寒，不要吃了。”
    檀悠悠无力反驳，毕竟她是才霍霍了五个炭盆的女人，她眼睁睁看着那勺鲜美的蟹粉扒豆腐进到裴融嘴里，喉结滑动，咽到胃里啊，啊，她的蟹粉扒豆腐！
    正扼腕叹息间，裴融曲指轻敲桌面，严肃地道：“认真用饭！别东张西望！”
    谁东张西望了？好稀罕呢，她又不是没吃过！安乐侯府的厨子手艺也就一般般吧！檀悠悠酸溜溜地扒着白饭，闷闷不乐。
    一块鸡腿肉放到她碗里，她奇怪地看向仆妇，她没看贵妃鸡啊，怎么给她这个？说好的善于察言观色呢？
    裴融严肃地道：“不是爱吃鸡腿肉吗？吃吧。”
    “谢谢夫君！”檀悠悠有些笑不动了，她不想吃这个，她就想吃蟹粉扒豆腐！
    “给少奶奶夹块冬笋，不能只吃肉不吃菜蔬。”
    “给少奶奶夹块猪腿肉，那个温补”
    这饭吃不下去了！不能自主进食的人生不是完美的人生，再好吃的食物也味同嚼蜡。
    为了以后能够好好吃饭，檀悠悠果断放下碗筷，抬头冲着裴融甜甜一笑：“夫君慢用，我吃饱啦！”
    裴融的表情很严肃：“这就吃饱了？”
    “吃饱了！”檀悠悠努力把小鹿眼笑成眯眯眼，要多真诚就有多真诚。
    “撤了。”裴融也跟着放了筷子，仿佛是专门为了陪她才吃的。
    “夫君再吃些，一定要吃饱，吃饱才有力气！”檀悠悠不信自己有这么大的魅力，诚恳地劝裴融多吃点儿，却见裴融撩起眼皮子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颇不寻常。
    檀悠悠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又去摸唇角，难道又没擦干净嘴？
    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摸到，她强作镇定，含笑起身：“那个啥，我去漱口刷牙！”
    急匆匆跑到镜台前照个明白，很好啊，皮肤白嫩干净，粉嘟嘟的，并没有什么奇怪的现象。
    莫名其妙好有压力檀悠悠用马鬃牙刷有气无力地刷着牙，大老板似乎有点喜怒无常，难以捉摸。
    柳枝见她无精打采的，颇为担忧：“小姐怎么啦？”
    檀悠悠吐掉嘴里的水，有气无力地道：“没啥，就是觉得累。”
    “熬吧，都是这样过来的。”柳枝安慰着，帮她盥洗更衣：“时辰不早，快去安睡，明日一早还要下厨做饭敬公婆呢。”
    檀悠悠转过身走了两步，猛地转过身来拽住柳枝的手，眼含热泪：“柳枝，我怕！”
    柳枝愁得不行，却又无能为力：“小姐不怕啊，那是姑爷呢，以后你们要过一辈子的。”
    檀悠悠看着柳枝忧愁的脸，立时收了泪水：“哄你的，我才不怕呢！呵呵”
    不就是那么回事吗？她不怕！谁怕谁怂包！
    檀悠悠以蜗牛般的时速慢吞吞爬到床边。
    此刻屋里多余的烛火已被吹灭，唯余一对龙凤花烛安静地燃烧着。
    大红喜帐半垂半挂，身穿白色亵衣的裴融侧对她跪坐在床上，听见声响，他抬眼看着她平静地道：“来了。”

第58章 结婚先考文言文
    “来了。”檀悠悠干巴巴地回答着，站在床边呆立不动。
    “你不累吗？”裴融微皱眉头。
    “累。”檀悠悠老实回答。
    “不困？”
    “困。”
    “那还不睡？”
    “”
    “不想睡就别睡了。”裴融语气严厉。
    “我要睡的！”檀悠悠就像装了弹簧似的，立刻利落地爬上了床。这床也有她一半！
    “坐这里。”裴融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示意她以同样的姿势在自己对面端正跪坐。
    檀悠悠不懂得他要干什么，一脸懵的乖乖听从。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裴融垂眸注视着她，问道：“懂得这段话的意思吗？”
    檀悠悠紧张得冒汗，这是在考试吗？没人告诉过她，结个婚洞个房，还要先考言啊！
    裴融大概是看出了她的紧张，放缓音调，又慢慢说了一遍：“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在家有没有学过？听说檀家很注重培养儿女才德。”
    那么，她要是回答没学过，不知道，是不是就说明檀家并不重视培养儿女的才德？檀悠悠不想家里的兄弟姐妹被自己拖累，于是硬着头皮道：“学，学过的。”
    “解释一下。”裴融闭上眼睛，声音低沉，神态与那些听学生背书的先生一模一样，中间只差了一把戒尺的距离。
    “乾坤就是天地乾坤的那个意思，是说男阳”书到用时方恨少，檀悠悠实在没办法继续往下编，索性勇敢地道：“我不知道！我解释不了！”
    裴融睁开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你是不愿解释吧？”
    这意思，不相信她真不懂？檀悠悠不由乐了，语气仍然是谦恭的：“夫君觉着是怎样就是怎样吧。”
    她这模样，落到裴融眼里却多了一层意思，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意思是说，男人承天地之阳刚，女人承地之温柔，天无地则不长，地无天则不生，所以要阴阳协调”
    这是在上课吗？有没有搞错？这老朽的古板男人，白瞎了这么好看的皮囊！
    檀悠悠又冷又累，没心情在这种时候听裴校长讲课。她掩着口打了一个呵欠，无视裴融看过来的眼神，接着又打了一个呵欠。
    打完呵欠之后，她就开始放纵自己打瞌睡，真的好困好累，裴校长低沉悦耳的声音简直就是催眠曲
    “生生不息夫妇阴阳和谐，是指”裴融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次沙哑，“我们”
    “咚”一声轻响，栽倒在床上的檀悠悠打断了他的话头。
    “”裴融看着面前熟睡得像个孩子的小妻子，沉默许久，替她盖上被子。
    没生气！好人啊！檀悠悠收回偷窥的目光，放心大胆地睡着了。
    龙凤喜烛燃得辉煌，裴融的表情沉默又寂寞。
    “公子，表小姐突发疾病。”仆妇的声音弱弱的，胆怯又无奈。
    “请大夫，告知表少爷即可，不许再来打扰。”裴融放下锦帐，在檀悠悠身边轻轻躺下。
    檀悠悠的睡相不太好，安静躺了一会儿就往他身边凑，先搭上一条腿，再搭上一只胳膊。
    裴融先是睁着眼睛一动不动，过了片刻，皱着眉头将檀悠悠推开，低声教训：“睡好了！睡有睡相”
    檀悠悠的回答是翻个身紧紧抱住他的腰肢，趴到他胸前小声嘟囔：“姨娘”
    “”裴融的额头冒出细汗，身体越发僵硬。
    檀悠悠却打起了小呼噜，声音不大，细细的，是小婴儿熟睡时的那种小呼噜。
    裴融面无表情地抓住她的胳膊，很坚决地将她推到一旁，翻身下了床。
    屋内的五个炭盆忽明忽暗，不停往外散发着热气，裴融虽只穿着单衣，却热得整个人都在冒汗。
    他大步走到屏风后，将帕子投入凉水中擦了一遍，走出来，檀悠悠已经滚到床边，茜红色里衣半褪，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裴融又退回去，抓起帕子准备再擦一遍汗，可是铜盆里的水已经用过一回，要就只能叫下人进来更换。
    他默了片刻，索性披衣走到门边，淡淡地道：“把火盆撤下四个！”
    “是。”仆妇低着头应了，准备入内。
    “姑爷有什么吩咐吗？”柳枝带着个眼生的小丫头快步走过来，姿态恭顺却又紧张兮兮的，显然是在担心里头的檀悠悠。
    裴融淡漠地道：“少奶奶没有吩咐，她已经睡着了。”
    柳枝颇尴尬，新姑爷似乎很不高兴，也不知道自家小姐究竟做了什么不过既然能睡着，想必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
    仆妇抬着火盆往外走，柳枝怪可惜的：“是要扔了吗？”她们陪嫁的这一拨人很需要这些炭盆呢。
    “给你处置。”裴融手一挥，把房门关得紧紧的。
    “谢姑爷赏！”柳枝高兴地接走炭盆，分发给陪嫁的几个人。话说以后五小姐过得好不好，很大程度要看这群人是否得力是否忠诚，她得把人笼络好才行。
    撤走四个炭盆后，裴融终于没那么热了，他神清气爽地走到床边，耐着性子用被子把檀悠悠裹成一只茧放到最里头，自己再拉一床被子盖好，四平八稳地闭上眼睛睡觉。
    裴融是被噩梦惊醒的，他梦见一个看不清的阴影死死压在他胸上，让他几乎窒息。
    他大口喘气，奋力睁开眼睛，只见胸上趴了个人，粉嫩白皙的圆脸挤成菱形，浓密的睫毛又长又翘，肉嘟嘟的小红嘴微微张着，睡得不能更熟了。
    裴融的眉头用力皱了起来，立刻就要把檀悠悠推开，檀悠悠却八爪鱼似地紧紧攀上去，还把冰凉的脚紧紧贴在他腿上取暖。
    “”裴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檀氏！”
    檀悠悠没任何反应。
    “檀氏！”裴融压着性子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
    檀悠悠厌烦地挥了一下手，正好打在他的鼻梁上。
    “檀氏！”裴融忍无可忍，将手抓住檀悠悠的脸，使劲地“rua”。
    “哎呀！好烦！天还没亮呢！”檀悠悠猛地坐起身来，看清楚他后，表情瞬间凝固。

第59章 这个称呼很裴融
    “檀氏？”檀悠悠有些结巴：“夫君是叫我吗？”
    果然是嫁了人就变成了草，她从有名有姓的檀悠悠变成了有姓无名的檀氏。
    “是叫你。有什么不对吗？”裴融心里的火气很大，这个女人，先是暗示他要吃饱才有力气，却在关键时刻睡着了，他不和她计较，她倒折腾了他一整夜。
    很好，“檀氏”这个称呼很裴融。
    檀悠悠无辜地盯着裴融的眼睛，很小声地说：“夫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惹您生气的。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对，请您教我，我一定改，一定很听很听您的话。”
    裴融很想狠狠教训她一通，然而对上那双清澈无辜、充满讨好的小鹿眼，终是压下嗓子说道：“睡有睡相，你这样满床滚像什么样子！”
    “是我不好，我一定改，明儿晚上让她们拿布条把我绑着，十天半月就改过来了。”檀悠悠见裴融眼睛通红，唇边一圈胡茬子，想着这人大概是没睡好，这样子脾气会很暴躁，她必须给他倒杯水缓一缓。
    可她刚下了床，就冻得一个哆嗦，迅速往被窝里缩，见裴融沉默地注视着她，就又站起身来，干笑着道：“好冷，我先披件衣服。”
    裴融没吭声，神色怪怪的。
    这年头啊，脾气太好都不敢说自己是老板。檀悠悠自我安慰着，飞快穿好衣服，火速走到茶桌旁倒了一杯水。
    她走回去，裴融还沉着脸坐在床头维持着之前的姿势。
    “夫君您喝杯水吧，就当是我给您赔罪了。只是这水有些凉，您别嫌弃”檀悠悠双手举杯，小心翼翼凑到裴融唇边，十分真诚且不安。
    “你很柔顺。”裴融之前以为她是去解手，没想到是去给自己倒水喝，心里的不悦瞬间去了大半，接过水喝了，见檀悠悠冻得上牙磕下牙，就道：“上来，别冻着。”
    “谢谢夫君。”檀悠悠刚钻进被窝就高兴起来：“夫君，您真好。之前太太和我说，夫君年纪大些会更宽宏更体贴，我还不信呢，现在可知道了。是真的。”
    裴融淡淡点头，他不习惯和年轻女子这么聊天，虽然檀悠悠确实挺会说话，也颇懂得讨他欢心，但娇气也是真的。
    “夫君，您不喜欢悠悠吗？”檀悠悠试探着往裴融那边靠了靠，这床冷得像冰渣子啊！她的脚好冷！
    裴融转头看向檀悠悠，浓眉微微皱起，他不明白为什么又扯上了喜不喜欢这个问题，还有，喜欢这种话怎能如此轻松出口！
    “夫君不会嫌我孟浪吧？可是女子出嫁从夫，要以夫为天，自此之后，悠悠的心里眼里就只有夫君一人，不离不弃。”檀悠悠盯牢裴融的眼睛，真诚得不得了，“夫君，您不说话，是因为讨厌我吗？”
    “没有。”裴融抬眼看向她，同样很认真地道：“我没有讨厌你。”妻子对丈夫就应该是这样的吧，她没错。
    “真的吗？”欢喜与期待、委屈和可怜，一起出现在檀悠悠眼里，她又往裴融跟前凑近两分，继续认真：“在家里，我爹只有在不高兴的时候才会直呼家中姨娘们为某氏，对于太太，一直都是礼敬有加。”
    她不要做檀氏！她要做檀悠悠！
    一个只有姓氏的妻子和有名有姓、日常称呼小名的妻子，在丈夫的心目中一定不一样！
    裴融飞快撇开眼神，往后退让两分才道：“哦。”
    哦是什么意思？
    檀悠悠瞅瞅裴融，试探着把自己冰坨子一样的手塞进他手里，小声央求他：“夫君，您以后能不能叫我悠悠？我是说，就咱俩的时候，我一定不告诉别人。”
    裴融的手很大，而且干燥温暖，就像暖乎乎的小手炉，檀悠悠抓住就不想再松手，为了防止被老朽男人不识情趣地甩开，她小心翼翼地冲着他讨好地笑。
    裴融并没有不高兴的意思，只是过了许久才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哦。”
    哦，哦，哦，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檀悠悠暗自背了一首咏鹅才说道：“夫君，我刚听到打四更鼓，咱们是不是该起床啦？您看，我才进门，也不知道咱家的规矩，您教我好不好？”
    “不用，我日常都是五更起身。”裴融见檀悠悠小鸟依人一般依偎在自己身边，温柔恭顺，言笑晏晏，半点没有害怕生分的意思，一夜没睡好的烦躁感竟然消失无踪：“睡吧。”
    “还能再睡会儿呀！太好啦！我以为就要起床了呢。”檀悠悠由衷松了一口气，虽然五更天起床是真的可怕，但也好过四更天起床啊，那简直是不要人活了。
    裴融这次没搭理她，闭上眼睛睡了。
    檀悠悠见他没把自己的手甩开，就大着胆子又凑过去些，妄想把冰渣子一样的双脚贴上去，却又不大敢。
    古板的男人，新婚之夜和她讲阴阳乾坤的老朽男人，叫她“檀氏”的男人，大概不会允许自己沦为她的暖脚工具吧？
    算了，还是别作死了，新婚第一天，千万不能得罪老板啊，不然会被穿小鞋的。
    檀悠悠小心翼翼地开口：“夫君，我能不能要个汤婆子？我的脚很冷。”
    她刚才看过了，五个炭盆又只剩了一个！难怪屋里这么冷！这个自私的男人，他怕热就不顾她怕冷！好歹也留两个炭盆嘛！
    裴融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看来是不能指望他帮她忙了，新嫁娘，半夜三更在新房里大呼小叫地使唤下人，似乎也不大妥当。
    檀悠悠慢吞吞地从裴融掌中抽出自己的手，慢吞吞坐起身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然后捂着口鼻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裴融睁开眼睛看向她。
    她怯怯地捂着口鼻小声道：“对不起，夫君，吵着您了，我没忍住，太冷了”
    “安心躺着。”裴融喊了一声，值夜的仆妇很快送了热乎乎的汤婆子进来。
    要是再来两个炭盆就好了檀悠悠满足地抱着汤婆子，果断放弃了裴融。
    “”裴融握紧空了的手掌，说道：“再送两个炭盆进来。”

第60章 姑爷不会是……
    别人对你好，就要也对人家好，一来一往才是人间正道。
    檀悠悠深谙这个法则，所以当那两个炭盆被送进来后，她又絮絮叨叨地对着裴融说了许多好听话。
    直到裴融皱着眉头道：“食不言，寝不语，睡吧！”她才乖巧地闭紧嘴。
    有汤婆子温暖的被窝总是格外让人睡得沉，很快就到了五更天，裴融自动醒来，睁眼看着大红色的帐顶，再看看身旁躺着的小女人，心情很微妙。
    一夜没睡好，头隐隐作痛，他疲惫地揉着眉心，坐起身来，等待檀悠悠跟着起身，伺候他盥洗穿衣。
    然而檀悠悠睡得踏实无比，手和脚仍然是嚣张地摊开，一个人占了大半张床。
    裴融的头更痛了，忍耐地敲敲床板，试图体面地唤醒某人。
    檀悠悠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檀氏！”裴融低喝一声，话出了口才又想起檀悠悠恳求自己的话，便又改口：“檀悠悠！”
    什么悠悠，杀了他也叫不出口。
    “在！”檀悠悠“唰”地一下坐起来，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紧张地看着他：“对不起，夫君，我不小心睡过头了。”
    裴融很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严厉了，不就是多睡会儿么？看她怕得，就像自己一言不合就会打她似的。
    “起吧。”裴融忍了忍，尽量温柔地道：“早睡早起身体才好，你要勤俭持家，就不能睡懒觉，主母勤奋，下人才守规矩。”
    他本意是想教导檀悠悠不要贪睡懒觉，也作好檀悠悠继续委屈的准备，然而檀悠悠丝毫没有委屈的意思，反而精神大振，欢天喜地的道：“夫君，您愿意让我管家吗？您觉得我能管好吗？”
    裴融忍不住笑了：“你既然做了我的妻，便是安乐侯府的女主人，你不管家谁管家？这是规矩。”
    “夫君您真好！您躺着别动，等我伺候您起身！”檀悠悠咬着牙，强忍悲伤下了床，匆匆忙忙套一身衣裳，胡乱取了一堆男人服饰抱到床上，喜滋滋地道：“夫君，您看今天穿这一身可好？”
    有两件外袍，两条棉裤裴融额头的青筋跳了跳，头痛欲裂，认命地想，行吧，刚成亲的小妇人，娇生惯养的，怎能指望她伺候自己穿衣裳？是自己把她想得太能干。
    檀悠悠已经发现自己的错误，害羞地收走多余的衣裳，解释道：“夫君，我还不熟悉，给我两天时间，一定能弄好，夫君相信我阿嚏”
    她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为奴隶的妻子啊！
    “算了，我自己来。你赶紧穿好，别冻着了。”裴融利落地给自己套上衣裳，趁着檀悠悠穿衣的当口，问道：“你的娘家很暖和吗？”
    他是听说檀同知家人口众多，并不算富裕。若是人人房里四五个炭盆架着烧，怕是供不起，若是供得起，定然是贪官。
    檀悠悠笑道：“昨天接亲时夫君也看到了，我们家人多房子小，我住的屋子只有巴掌大小，一个炭盆就能很暖和了。太太会当家，我姨娘自己也有些积蓄，所以每到冬天，屋里不会断炭盆，家里待我是娇气了些。”
    他只问一句，她就解释了这么多，每一句都答在他的心坎上，这样的人，绝对不笨。
    裴融不再说话，因为柳枝等人捧着热水等物进来伺候他们盥洗了。
    檀悠悠见到柳枝，瞬间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她冲着柳枝使眼色，瘪嘴，大老板不好伺候啊，劳心劳力劳神。
    柳枝也给她使眼色，让她忍着，让裴融看到不好。
    主仆二人正眉来眼去，外头来了两个打扮光鲜的仆妇，其中一人手里捧个匣子，另一人笑道：“老奴给公子和少奶奶请安。”
    裴融没什么表情，淡淡地瞥了这二人一眼就看向檀悠悠。
    檀悠悠收到，瞬间明了，这是让她这个女主人管事儿啊，于是她很快融入自己的新角色，端庄可亲地道：“不知两位嬷嬷清早前来是有什么事？”
    两个仆妇的神情很奇怪，似乎有点难为情。
    檀悠悠想了想，觉着大概是人家觉着这事儿不太方便回禀她，便起身避开：“我去找个镯子，烦劳夫君处理。”
    裴融皱眉看向两个仆妇：“有事直接禀告少奶奶，遮遮掩掩的成何体统？”
    两个仆妇似乎很怕他，都是怯怯的，低头弯腰，不敢出声。
    “到底什么事？”裴融的语气不好听起来。
    檀悠悠在后头听着，觉着大老板其实是有起床气的，只是对着她忍了。
    只听仆妇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她没能听清楚，裴融沉默许久才道：“明天再来！”
    等到她找了镯子出去，两个仆妇已经走了，那只匣子却留了下来，端端正正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怎么啦？”檀悠悠原本不想问的，但是裴融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又一眼，逼得她不得不问。
    “这两位嬷嬷，是来收元帕的。”裴融面无表情、声音低沉地说了这句话，起身就往外头大步走了。
    “夫君，您还没洗脸呢”檀悠悠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裴融已经走得看不见了。
    柳枝红着脸，哼哧哼哧地道：“姑爷害羞了不过，小姐啊，太太应该教过您的。”
    檀悠悠长叹一声：“是教过啊，但我这不是不熟，一时没想到吗？”
    收什么元帕，没有洞房哪里来的元帕？
    等等，裴融说是明天再来！
    她下意识地握紧拳头，转头瞪大眼睛看着柳枝：“我，我”
    柳枝也反应过来了，激动地道：“小姐，您昨晚做什么了？为什么姑爷不高兴？您睡着了是吧？是吧？是吧？您为什么要睡着？故意的吧？还说您懂事了呢！谁家的新娘子像您这样？要闹笑话了啊！”
    檀悠悠被柳枝的灵魂拷问打压得无力还手，便拿出小姐的气魄用力一拍桌子：“反了吧你！竟敢骂我？这不怪我！都怪他！谁敢笑我？嗯？我家夫君都没怪我，谁敢怪我？”
    柳枝被檀悠悠的理直气壮压住，安静片刻，又变了脸色，哭丧着脸道：“小姐，您说都怪姑爷？他不会是，不会是”

第61章 生活不易呀
    不会是不行吧？
    柳枝一个大姑娘家说不出这话，只看檀悠悠越看越可怜，这么个吝啬不体贴的男人，家里还有个讨厌的表妹，那方面还不行！她家小姐命好苦啊！
    檀悠悠见柳枝的眼圈越来越红，有要哭的趋势，吓得赶紧制止：“你怎么了？我就说了你一句，没骂你也没打你！不许哭！哭了不吉利！笑！快笑！”
    柳枝想挤出笑容，却更想哭了，这是大问题啊，回门那天自己必须告诉家里。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又不能和离再嫁。
    檀悠悠怕裴家人看到柳枝的样子，赶紧让莲枝把门守着，小心安慰柳枝：“你到底怎么啦？别哭了，是不是昨夜没得到饭吃？还是谁给你委屈受了？”
    柳枝忍住眼泪，小心打探：“小姐，您说刚才那事儿不能怪您，得怪姑爷，那是怎么回事呢？”
    檀悠悠闷闷的：“他昨天夜里居然考我，还给我上课。”
    “考您？上课？考您什么啊？”柳枝意外极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这难道真是嫁了个先生？这教书教上瘾了，洞房花烛夜给新娘子考试上课？闻所未闻。
    “说了你也不懂。”檀悠悠不想解释，柳枝是个盲，还没她知道呢。
    柳枝却不肯放过她：“就算这样，那也不影响正事啊”
    檀悠悠理直气壮：“我太累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嘛。”
    她绝不承认自己是怂了。
    她做了两手准备，如果裴校长非得那啥，她就努力配合，尽量让自己少受罪；如果裴校长并不强求，她就再缓冲缓冲。
    裴校长的表现还算可以，不是禽兽。
    柳枝拍着胸口直叫：“谢天谢地！”
    檀悠悠道：“谢什么？你以为怎么了？”
    柳枝害羞地笑：“没什么，没什么，奴婢想多了。”
    檀悠悠默了片刻，恍然大悟，没想到柳枝这个小丫头，懂得还挺多的嘛嘿嘿
    因为这个插曲，檀悠悠主仆的心情都挺好，一路到厨房，见着人都是笑脸相迎。
    新妇要下厨净手做羹汤，这是老俗了，侯府厨房早就做好了准备，大小厨子管事全都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迎接她。
    檀悠悠走进厨房一看，四处不见半点污渍，就和裴融那个人一样，整齐干净、规规矩矩。
    这可比她在檀家左跨院里那个漏风狭窄的半吊子厨房好太多了，几大口灶在那红红火火地支着，真是让人打心眼里高兴。
    厨房管事叫张有福，是个中等个儿的白胖子，见檀悠悠盯着灶火看，就给她解说：“咱们家日常不烧这么多灶，费柴，是这两日办喜事人多才烧起来的，也是知道少奶奶今早要用厨房，是以早早起了灶火等您。”
    檀悠悠顺口问道：“日常咱们家做饭都用几口灶？”
    张有福道：“家里之前只有侯爷和公子两位主子，侯爷身体欠安，少食多餐，常年起一口小灶备用，其余时候，只起两口灶就够了。”
    檀悠悠算了一下，这家里的下人应该不会超出三十个。
    三十个人伺候两个人，那是不少了，但比着安乐侯府的等级，还真不多。
    也好，人少事少。
    “少奶奶，您今儿打算做什么呢？”张有福揭开台面上盖着的白布，笑道：“冬季里头新鲜菜少，但凡市面上能买到的都在这里了，等您吩咐。”
    这个季节，无非就是些萝卜青菜、笋子木耳、泡发黄花菜香菇之类的，全都清洗干净，整整齐齐摆放在那里，瞧着就让人欢喜。
    “你们辛苦了，很早就起来了吧？”檀悠悠亲和得很。
    “不敢道辛苦，这都是咱们应该做的。”张有福殷勤地指着角落一口小灶说道：“那上头吊着的是高汤，方便您随时取用。”
    檀悠悠很满意，命柳枝：“赏张管事！”
    整个厨房里，就张有福一人先得了赏，他是更加殷勤欢喜，其余人却都愣住了，新娘子居然只赏一个人？
    不是应该大家都有赏吗？这活儿也不是张有福一个人干的啊！
    城府深的忍了，心思浅的却带在了脸上，也有人目光闪烁，打起了别的主意。
    檀悠悠视而不见，只问张有福：“我初来乍到，也不知道老侯爷和夫君的喜好，你说说？”
    张有福笑道：“咱们老侯爷啊，常年养病，大夫要求清淡养生，什么油腻味重的都不能吃，但老侯爷呢，就喜欢味道重的，您知道，清淡的吃多了，嘴里味淡”
    这一段饮食喜好，周氏也曾打听了仔细交待过，算是对得起来，檀悠悠笑道：“我昨天看到有很好的鲜虾，就给老侯爷熬一锅虾粥，配几样小菜好了。”
    张有福笑道：“那行！老侯爷一定会很喜欢。”
    檀悠悠正在剥鲜虾仁，一个厨娘走过来讨好地道：“少奶奶，您是金贵人儿，怎能做这种粗活？小心伤着手！让小的来吧！”
    “行。”檀悠悠笑眯眯地放手让她做，问道：“老侯爷日常喜欢多放姜丝还是少放？”
    厨娘飞快地瞅了张有福一眼，小声道：“少奶奶，老侯爷不吃这些带水腥气的东西。”说完之后就闭紧嘴，埋头剥虾了。
    一个说喜欢，一个说不喜欢，到底做什么才好？
    柳枝紧张又火大，心说这安乐侯府就这么几个主子，居然也这么多名堂，正苦思冥想要给檀悠悠出个什么主意，就听檀悠悠没事儿似地道：“虾粥熬上了，还得再熬一锅青菜粥。夫君今早说了，他想要吃这个。”
    任你东西南北风，荤素甜咸酸辣全配齐，想吃哪碗端哪碗！反正不是花用她的钱！
    青菜粥、虾粥全都熬上了，檀悠悠拿起案板上的菜刀掂了掂，指着一个水灵灵的萝卜道：“拿过来！”
    莲枝赶紧递上萝卜。
    檀悠悠提着菜刀在萝卜上反复比划，张有福叫道：“哎哟！少奶奶，您快放下！这刀可不是玩的，让他们做！”
    檀悠悠冲着张有福一笑，把刀一扬。
    生活不易，做儿媳的更不易。
    为了生活，她今天必须勤快的亮个相才行呀！

第62章 人人都怕裴校长
    张有福被雪白的刀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抖索着道：“少奶奶您”
    “嚓”的一声脆响，檀悠悠的刀落到了萝卜上。
    脆生生的萝卜瞬间裂成两半，檀悠悠不再搭理任何人，专心致志，手起刀落。
    整个厨房只听见菜刀落到案板上的“笃笃”声，不过片刻功夫，一个胭脂萝卜已经变成了均匀的细丝。
    檀悠悠一个眼风扫过去，柳枝迅速递来生姜。
    “嚓嚓嚓笃笃笃”生姜顷刻间变成了细姜丝。
    接着是各种葱蒜菜蔬，但凡桌面上备有的，无一逃过檀悠悠手中的大菜刀。
    其刀法之快，力量之精准，韵律节奏之优美，世间少有主要此种行为配着这般身份年龄样貌，太过罕见。
    “好了！”檀悠悠舒爽地丢下菜刀，害羞地环视众人，笑道：“刀功不好，让各位见笑了。”
    众人十分震惊，檀同知家的小姐擅长厨艺之事早有耳闻，但他们以为只是会做饭而已，贤能多是吹出来的，谁能想到刀功竟然如此厉害？
    “好！”张有福不愧是做到厨房大管事的人，率先叫了一声好，还夸张地竖起大拇指：“少奶奶这样的刀功还说不好，咱家的厨子就该无地自若啦！不过，您切了这么多菜，是想做什么菜品呢？”
    “家里亲戚多，他们远道而来，断然不能亏待，所以我想多做几个菜表达谢意。”檀悠悠朴实地笑着，又为难道：“只是这么多菜，我一个人做怕是来不及，怎么办？”
    柳枝立刻接话：“小姐糊涂了，咱家这么多大厨，怎可能看着您一个人忙？对吧，大管事？”
    张有福一怔，随即笑着附和：“那是自然！大家伙都动起来啊！”
    “柳枝，把菜谱拿出来分给大家。”檀悠悠顺水推舟：“有劳各位辛苦，不能让你们白帮忙，但我初来乍到，对各位也不熟悉，还请诸位做好菜后，在菜盘子上各自做个标记，之后按功行赏。”
    这回不单是张有福怔住，其他人也怔住了。
    大户人家的新嫁娘进门第一次给公婆奉饭，最怕有人捣鬼使坏。
    今日檀悠悠切了这么多菜，意味着参与做菜的人也会很多，人多手杂，难以管理，不论哪个环节出错，最后的黑锅都是她一个人背。
    在菜盘子上做标记，意味着把责任划给了厨子，无论有人想做手脚使坏或是敷衍了事，一定跑不掉。
    她不熟没关系，厨子们熟啊！
    关键把话说得这么好听是为了按功行赏，就算有想法，也不好明着反对。
    谁说檀家五小姐傻？看这精明劲儿！
    “大家不说话，是不乐意吗？”檀悠悠害羞地笑着，半垂着头道：“这个主意还是夫君给我出的呢，要是觉得不好，就算啦！”
    “乐意！怎会不乐意！赶紧动起来！”
    有当家人撑腰的少奶奶一定是牛奶奶！精明或者傻都不重要了！
    张有福对着檀悠悠谄媚一笑，转身对着众人大声吆喝，有两个稍微慢了点儿，被他一巴掌打得空声响。
    人人都怕裴校长！
    据说每个豪门的厨房都是流言发布中心，为了生活，初次亮相一定不能露蠢相。
    檀悠悠初战告捷，高高兴兴照顾那两锅粥去了。
    熬粥是个技术活儿，软糯浓香清淡咸宜全靠火候拿捏。这么说吧，进口细品才知道是不是好粥。
    以她的经验，久病之人最为厌恶却又离不开的就是粥，一口好粥尤为关键，能让脾气最差的病人开心，也能让脾气最好的病人生气。
    她必须在这两锅粥里注入全部的爱心、孝心以及耐心，安乐侯父子俩就等着品尝她的孝心粥吧！
    大半个时辰后，所有饭菜都好了，厨子们看着菜盘子上头贴的自家名儿，再看看面嫩害羞的新奶奶，心情颇为复杂，期待中又带了点儿忐忑。
    折腾这许久，檀悠悠也饿了，稳稳坐在椅子上，指使柳枝和莲枝：“去，把各样吃食都拣些来我尝尝，看看是否合适呈上去。”
    “古有孝子为母亲尝汤药，今有少奶奶为孝亲尝饭食。少奶奶真是至纯至孝啊！”张有福眉飞色舞，阿谀奉承之语一句接一句。
    “快别这么说！我还差得远呢。”檀悠悠的脸控制不住地红了，她觉着自己已经够无耻的了，这个张有福比她还要无耻不要脸。
    “少奶奶实在太过谦逊了！”张有福叨叨个没完。
    檀悠悠害羞着，只管低头认真品尝吃菜肴，偶尔摇摇手表示自己不好意思，不要再说了。
    她不搭理，张有福也就没了意思，自动消音。
    檀悠悠吃了个七分饱，精挑细选出十样菜，命人装入食盒，让柳枝和莲枝拎上，温和笑道：“大家做的菜都很好，只是有些菜肴更适合客人吃，赶紧趁热送过去，别怠慢了客人，你们都辛苦啦，柳枝，赏！”
    柳枝这才拿出早就备好的红封，每人发了一个，刚好六钱银子，恰恰卡在秋城赏钱规格的门槛上，不多也不少。
    厨房众人的表情更复杂了，收了两回赏钱的张有福更是若有所思。
    安乐侯府果然是个讲规矩的地方，天还没亮，下人已经全部起床，清扫的，送水的，各司其职，纹丝不乱。只是见着檀悠悠这一行人，难免都露出惊讶之色。
    檀悠悠是向来不管这些的，只要没招惹到她面前，她就能装作不知道，自己上赶着生事，那是吃多了撑的，她才吃了七分饱，不想浪费精神。
    柳枝和莲枝却不能不在意，俩丫头赶紧交换眼色，寻思到底是哪里没做到位。
    “咦，这不是表嫂吗？”杨暮云穿着娇艳的桃红色锦绣衣裙，披着华贵的玄狐皮氅，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迎面走来，笑吟吟地道：“这是去给姑父请安奉饭的吧？我也正好要给姑父请安，咱们一起？”
    咦，隔了一夜，面孔变化如此之大？其中一定有阴谋！柳枝暗自警觉，轻扯檀悠悠衣袖以作警示。

第63章 苦肉计
    “好呀，当然一起！”檀悠悠打量杨暮云一番，由衷夸赞：“表妹这一身真好看。皮肤白，容貌艳丽，压得住这桃红色，再配上这玄狐皮氅，真是美极了！”
    玄狐皮裘诶，一定很贵很难买到，穿上就不用再害怕冰窟窿似的裴氏新房了。
    居然这么真诚地夸赞接二连三找麻烦的情敌？杨暮云眼里闪过一丝紧张，继续友好：“你倒也有眼光，这是京里当季最流行的装扮。”
    “表妹是从京城来的吗？听说京城很大很繁华，只要有钱，什么稀奇珍贵的宝货都能买得到。可惜我从未去过。”
    檀悠悠真诚地表达小地方土妹子对繁华大都市的向往。什么叫舒爽？当然是有花不完的钱！逛最繁华的街！买最贵的货，做那条街上最靓的仔！可惜她不但没逛过京城，也没那么多钱，扼腕叹息！
    真小家子气！杨暮云垂眸掩去鄙夷之色，勾唇笑道：“我当然是从京城来的，表哥没告诉你？”
    檀悠悠如实回答：“没有，昨晚实在太累，我很早就睡了。”
    杨暮云不知想到了什么，脸红如血，额头青筋涨起，随即又按捺下来：“时辰不早，我们走吧。”言罢，转过身仰着头，高傲地往前走去，仿佛一只桃红色的孔雀。
    檀悠悠跟在后头，像个小跟班似的，她也不在意，慢吞吞地走着，东张西望，遇到人就露出和善的微笑。
    安乐侯府的主院面积不小，花草树木、池塘假山一样不少，檀悠悠觉着怕是得有半个檀家那么大，但不知是否因为天气寒冷又有病人的缘故，四处透着一股萧瑟破败之气。
    “表小姐早，少奶奶早。”一个容貌端庄、三十出头的妇人迎上来行了个礼，笑道：“少奶奶，公子去接您了，没遇着么？”
    “夫君去接我啦？”檀悠悠恍然大悟，难怪路上遇到的下人表情都很奇怪，原来是因为她身边少了最重要的装饰品裴融！
    这还真是她的错，她只想着饭得趁热送到，凉了不好吃，压根就忘记了今天早上必须夫妻二人一同亮相，没想到裴融居然还去接她了？
    妇人见她尴尬，便道：“估摸是半途有人把公子叫走了，妾身这就让人去寻。”
    檀悠悠听着这话有些不对劲，这人仿佛是老侯爷的妾？但之前周氏让人打听，没说老侯爷有妾啊？
    正奇怪着，杨暮云凑过来小声道：“这是李姨娘，姑父的妾室。”
    檀悠悠眨眨眼睛，同样小声：“真的吗？”
    老侯爷的妾，就是裴融的庶母。若是错认身份，称呼不当，把姨娘当成仆妇随意打赏，或是把仆妇当成姨娘尊敬，就闹了大笑话，会被整个秋城人嘲笑至死的。
    “信不信由你，我是好心。”杨暮云笑得温婉，却拔高了声音：“表嫂为何不叫人？是不乐意吗？”
    檀悠悠没接话头，含笑看向妇人：“美人姐姐，我初来乍到，还未认亲，很怕认错人闹笑话丢脸。不知该如何称呼你呀？”
    “美人姐姐？”妇人掩口轻笑：“少奶奶快别开玩笑，妾身一把年纪了，哪里还当得起美人姐姐四字？妾身是老侯爷身边伺候的，少奶奶若不嫌弃，叫我李姨娘即可。”
    自己说出口的，总不会有错。檀悠悠大方问好：“李姨娘好。烦劳你通传一声，新妇檀氏给老侯爷奉饭来了。本该与夫君一同来给长辈请安，但是天冷，饭菜容易凉，不好让老侯爷脾胃受寒。”
    “还请少奶奶稍候。”李姨娘进到屋里，迟迟未曾出来，唯有低沉的咳嗽声不断传出。
    小古板的爹肯定是老古板，功力一定更加深厚。
    如果裴融是总裁，安乐侯本人就是董事长，那是一定不能得罪的大人物，不然以后可有得受了。
    檀悠悠垂手肃立听宣，竭力把这些年学的所有礼仪都展露出来，尽力做一个端庄优雅的侯府少奶奶。
    杨暮云瞥她一眼，脆生生、娇滴滴、欢乐乐地喊道：“姑父！云儿来看您啦！我可不可以就进来呀！”
    “进来！”安乐侯的声音沙哑难听，与裴融优美的声线完全不能比。
    “表嫂，您慢慢进来啊，我先进去了！”杨暮云扬着尖下巴，学着檀悠悠平时走路的样子，慢吞吞地晃了进去，就连背影都透着炫耀。
    屋里很快传来说笑声，当然，大多数时候都是杨暮云叽叽喳喳一个人在说，偶尔李姨娘会接两句话，安乐侯本人更多还是不停地咳嗽。
    柳枝轻扯檀悠悠的衣角，表示安慰。
    这明显是给下马威嘛。真没想到，做婆婆的没收拾新媳妇当然也没办法收拾，做公爹的倒是接上趟了！这安乐侯府果然一点不安乐，一群作精！
    檀悠悠安然若素，小声道：“我聪明吧？”
    柳枝想起她之前坐在厨房替老侯爷尝菜，吃得心安理得、不亦乐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檀悠悠又道：“快夸我！”
    “我家小姐最聪明，我家小姐最能干！”柳枝的声音小得不能更小，却足够檀悠悠露出灿烂的笑容。
    “食盒沉不沉？来，我换你们拎会儿。”檀悠悠心疼自己的两个丫鬟，示意她们把食盒交给自己，毕竟给长辈送吃食，搁在地上会显得不尊重，容易被人挑剔抓小尾巴。
    柳枝和莲枝都不肯给，五小姐又懒又娇，怎么拎得动？
    檀悠悠小声道：“我这叫苦肉计，长辈都吃这一套，见我如此有诚心，就愿意放我进去了。”
    总这么站着不是事，冷和累是次要的，关键没面子。柳枝和莲枝将信将疑地把食盒递给檀悠悠，再三强调：“别勉强，拎不动就给奴婢。”
    “知道知道，啰嗦。”
    裴融匆匆赶来，远远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他的小妻子笑容灿烂、端庄优雅地站在他爹的门口，左右两只手各拎着一只沉重的大食盒，十分任劳任怨。
    他爹屋里传出阵阵笑声，显然不是没醒，而是故意折腾人。
    裴融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第64章 成何体统
    “主子拎食盒，丫头却站着。”裴融大步走过去，严厉地瞪视着柳枝和莲枝，冷冷道：“成何体统！”
    柳枝和莲枝吓了个半死，急急忙忙行礼认错：“姑爷见谅，是奴婢的错”
    “夫君快息怒，不是她们的错，是我自己想要尽孝，非让她们给我的。”檀悠悠不爽了，你爹磋磨我，你个龟儿子不但不主持正义，倒还骂我的丫鬟小可爱？
    “你别出声！”裴融并没有息怒的意思，上前接过檀悠悠手里的食盒，冷道：“就算想尽孝，也要看看是否合乎规矩，合乎情理。你年纪小，又生得娇弱，不懂得爱惜自己，还指望谁爱惜你？”
    昂？昂？昂昂昂？？？
    她年纪小，又生的娇弱？？？
    这好像不是骂她来着，而是很讲规矩很讲道理的指桑骂槐，骂屋子里那位不成体统，不讲规矩，不通情理，不爱惜她？
    檀悠悠翘着唇角，眼睛发亮，很直白地盯着裴融看。
    啧啧，看看她男人不是龟儿子哈，长得真帅啊，看看这个性的浓眉，这深邃坚定的眼神，线条优美、恰到好处的鼻子，性感的唇，还有这高挑强壮的身材，啊，真是行走的荷尔蒙！
    “傻了么？哪有你这样看人的？没规矩！”裴融不自在地撇过脸，抿着唇角严肃地盯着正房的门。
    “公子来了！”李姨娘快步从里头走出来，先就上前去接裴融手里的食盒，轻言细语地解释：“不是有意让少奶奶久等，而是老侯爷才刚起身，未及梳洗，不好面见少奶奶公子知道的，老侯爷最是讲究”
    裴融不肯把食盒给李姨娘，淡淡地道：“父亲所虑甚是。”
    李姨娘由衷松了一口气，笑道：“还请少奶奶别往心里去。”
    “一定不往心里去！”檀悠悠连连摆手，裴融愿意打前阵，她乐得躲懒，父子俩打一架还是父子俩，公爹和儿媳打一架就成仇人啦！
    “那我们进去吧。”李姨娘亲热地牵着檀悠悠的手，引着她往屋里走。
    厚重的门帘揭开，浓重的药味和熏香味道，以及长期不通风的污浊空气味道群涌而至。
    檀悠悠骤然被熏到，差点变成一条真正的咸鱼。
    幸亏裴融就在她跟前，他一手拎一只食盒，肩背结实，高大伟岸，姿仪雅致，身上隐隐传来她最喜欢的那种很特别的熏香味儿。
    檀悠悠赶紧把脸凑到他身后深吸一口香气，这香味如此特别，也不知能否把香方搞到手，设法换成钱，供她买买买？
    “你干什么？”裴融突然回过身来，侧脸垂眸斜瞅着她，眉头紧紧皱着，眼神很严厉。
    檀悠悠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没做好，只好低着头装可怜小媳妇：“夫君，是我哪里没做好吗？你教我，别骂我好不好？我一定改的。”
    肯定是起床气！她记住了，以后一定要让裴融睡够睡好，不然这喜怒无常的，随时随地找茬，真的很可怕。
    “”裴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这是在外头，别动不动就往我身上凑！让人笑话！”
    “不是故意的。”檀悠悠小声解释：“是有些害怕。”
    害怕这屋里的味儿。
    裴融突然间不说话了，垂着眸子盯着她看了片刻，生硬地道：“不怕，我在。”
    檀悠悠抿着唇笑，眼睛亮晶晶的，使劲点头：“嗯！”
    “表哥、表嫂怎么站门口迟迟不进来呢？”杨暮云笑眯眯地走过来，用开玩笑的口气说道：“哎呀，看你们这样好，姑母在天之灵一定很是欣慰。”
    檀悠悠低着头羞涩的笑，雪白圆润的双手紧紧抓着衣襟，半个身子藏在裴融身后。
    杨暮云又笑：“表嫂也会害羞呀？我还以为”
    “表妹什么时候来的？”裴融突然打断她的话，“我方才不知表妹在此，多有失礼。”
    杨暮云眉眼弯弯：“表哥，我进来已经有一会儿啦，你去了哪里？”
    “李姨娘！”裴融并不回答，严肃地看着李姨娘说道：“你刚才是说，父亲才刚起身，未及梳洗，不好面见少奶奶，是吧？”
    李姨娘的脸“唰”的红了，有些结巴地道：“是，是”
    裴融就道：“既如此，你为何要放表妹进来？虽是亲戚，也是长辈和晚辈，到底男女有别，更有礼仪规矩要讲！表妹已经成人，又将谈婚论嫁，身为亲人，理应爱惜她保护她才是，你这样，成何体统！”
    “公子，妾身”李姨娘的脸从红转到白，又从白转到红，最终猛地举起手捂住脸，转过身冲了出去。
    “表哥！”杨暮云生气地跺脚：“我来看自己的亲姑父，哪里有错？姑父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他视我为女儿，我也”
    “你终究不是安乐侯府的亲生女儿，就算是，也不能不讲规矩。否则，圣人为何要定下规矩？”裴融的眼神冷冰冰的，仿佛成功抓到作弊现场的校长，十分不近人情。
    “你这个死板的老朽！我懒得和你说！”杨暮云也生气地跑了。
    檀悠悠眼看着裴校长几句话逼走俩女人，由衷感到害怕。还能后悔不？她不想做校长夫人了！
    “行了，别闹腾了。”里屋传来一阵低咳声，沙哑的男声十分疲惫不高兴：“把你媳妇儿带进来吧。”
    裴融冲檀悠悠点点头，当先往里屋走。
    檀悠悠悄悄挠裴融的手背，示意他分一只食盒给她拎，同甘共苦，共同进退嘛，夫妻二人一人一只食盒多对称啊！
    裴融先是不明白她的意思，还以为她不分场合想要玩闹，自然又是皱着眉头低声呵斥：“不许胡闹！”
    “分一只食盒给我，我也拎，我拎得动。”檀悠悠又是比划又是使眼色的，终于让裴融明白了他的意思。
    裴融居然又骂了一句：“胡闹！”
    “”檀悠悠好生绝望，只怕在裴校长眼里，所有人都不讲规矩，都是胡闹，只有他一个人最守礼最懂事最出色。
    走入里间，沉闷难闻的味道又厚重了几分。

第65章 仿佛有点惊恐
    里屋的窗很大，也不知道糊的是什么窗纸，透光性很好，就是不知为啥，总觉着蒙了一层烟雾。
    檀悠悠扫视一圈，还真是烟雾。
    屋子正中放一个锃亮的黄铜大火盆，炭火烧得红彤彤的；左边香案上紫金香炉里烟雾盘旋而起，香味浓郁得仿佛在熏肉。
    屋角空余处又摆放了两只稍小的炭盆，一只上方做了个架子，铁水壶烧得突突响，水雾四起；另一只边上烘着几个红橘子。
    一个看不出本来年龄、衰老发皱的男人裹在白狐裘中，背着光线靠坐在躺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和裴融。
    裴融把食盒放到桌上，特别客气地道：“父亲，您今日感觉如何？喝过药了么？”
    躲在狐裘里的安乐侯没吭声，继续淡漠地注视着他们。
    檀悠悠收敛神思，垂手而立，看起来乖巧又安静，还带了几分新嫁娘该有的羞涩。
    裴融退回去和她并肩而立，神色肃穆地朗声道：“父亲，儿子儿媳给您请安敬茶奉饭！”
    “唔。”安乐侯喷了一下鼻孔，看向檀悠悠，上上下下地打量。
    黏糊糊的感觉但凡被他目光扫过的地方，檀悠悠都觉着仿佛是被鼻涕虫爬了一遍，特别不舒服。
    她下意识地往裴融身边靠拢，轻声道：“儿媳给公爹请安。请公爹放心，今后儿媳都会尽力侍奉您，照顾好夫君，打理好家务。”
    “唔。”安乐侯又喷了一下鼻孔，好歹是把目光收回去了。
    场面一时僵了。
    檀悠悠记得，接下来应该是给公婆敬茶才对。
    在她的印象中，这个场景应该是很欢乐热闹的，一家老小欢聚一堂。
    然而此时此景，真是冷清得要命，还很诡异。
    李姨娘被裴融骂得不敢露面，杨表妹被裴融气跑了，其他客人统统没有露面。
    下人们更是老鼠见了猫似的全无声响，搞得帮忙沏茶端茶的人都没有。
    难怪檀如意骂安乐侯府是破落户，还真有点那个意思。
    “夫君，我们接下来是要给长辈敬茶对不对？”檀悠悠积极主动申请自力更生：“要不，我去沏茶，咱俩自己上？”
    “不用。”裴融很是意外地看了看她，说道：“杨表哥，陈叔，你们几个进来。”
    外头传来橐橐靴声，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男人，两个管事打扮、四五十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侄儿见过姑父。”
    “下仆给侯爷请安。”
    几人给安乐侯行过礼后，就很自觉地散开去做事，两个管事分头去寻茶叶茶具泡茶，或是去拿蒲团铺设，至于那位打扮华贵的杨表哥，则是笑眯眯地坐到安乐侯身边，轻言细语地陪他说话。
    “姑父，听说小妹又来淘您啦？这丫头啊，真是不懂事。听说弟媳大清早就去给您做饭了，一口气给您做了好些个菜。我馋，就想陪着您吃这顿饭，咱们赶紧地敬了茶，趁热吃好不好？”
    安乐侯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慕飞啊，你们远道而来不容易，这个面子姑父总是要给的，想吃饭，那就一起吃。”
    杨慕飞回头给裴融使了个眼色，裴融示意檀悠悠跟着他一起走到安乐侯面前磕头。
    这时候，管事泡的茶也好了，檀悠悠接过茶盏，先试过不烫才敢双手举过头顶，敬给安乐侯：“请公爹喝茶。”
    安乐侯沉默许久才接过那杯茶，不过沾沾唇就放下了。
    檀悠悠再把“她自己做的”鞋子奉上去，恭顺地道：“这是儿媳孝敬公爹的鞋。”
    安乐侯没接，是一旁侍立的管事帮着收的。
    檀悠悠等了一会儿，不见安乐侯给她见面礼，便抬起头来看着安乐侯诚恳地道：“公爹，您要不要试试这鞋是否合脚好穿？”
    安乐侯压根没想到她居然敢抬头，还敢大胆地问这种话，颇为吃惊。但这吃惊也没维持多久，他很快皱起本来就很皱的眉头看向裴融，淡淡说道：“向光，管管你媳妇！”
    裴融回头看向檀悠悠，还没开口，檀悠悠已经眨巴着小鹿眼主动对上了他的眼神，怯怯的，惊慌失措，同时还很委屈和疑惑。
    “”裴融沉默片刻，果断回头：“爹，这是您儿媳的一片孝心，也是儿子的孝心。您不想试，那就不试，您高兴就好。陈叔，收下去。”
    “是。”陈叔捧着鞋子走开，过会儿又捧着个托盘回来，笑眯眯地递到檀悠悠面前：“少奶奶，这是侯爷给您的见面礼。”
    托盘放着一只上品羊脂玉如意，还贴心地用彩色丝线打了个精致的络子，要多美就有多美！
    可算等到见面礼了！而且是值钱的玉如意！檀悠悠捧着玉如意发自内心地笑了，欢快地给安乐侯行礼道谢：“谢谢公爹，儿媳伺候您用饭！”
    她的欢快和诚意太过真挚明显，引得室内众人全都看向她，包括裴融在内。
    檀悠悠沉浸在“终于存下出嫁后的第一笔私房”的喜悦中，压根没管旁人是什么眼神反应，只管对着安乐侯这个病患伸出真诚的援手：“公爹，儿媳扶您去吃饭，饭菜可香了，好吃的食物能让人高兴，身体也能很快好起来。”
    久病之人都是怪脾气的啦，她不生气也不计较，玉如意值得原谅，生气还容易长癌细胞。
    安乐侯当然不要檀悠悠扶，逃难似地把手递给了杨慕飞，不但如此，他看向她的表情和眼神都很奇怪，仿佛有点惊恐。
    难道自己脸上有啥？檀悠悠对着裴融仰起头，轻声说道：“夫君，是不是我脸上有什么啊？”
    裴融看到一张粉嫩鲜妍的俏脸距离自己不到半尺远，漂亮的小下巴高高扬起，肉嘟嘟的小红嘴噘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含情脉脉地瞅着自己真的是青天白日，当人众面的这样
    “荒唐！”他皱起眉头，严厉而警告地瞪了檀悠悠一眼，大步走开。
    莫名其妙的老朽男人，不就是让他帮个小忙吗？看他拽得！檀悠悠撇撇嘴，招呼候在外头的柳枝、莲枝进来摆饭。

第66章 摸头杀与拍狗头
    两份粥、十来个菜装在漂亮精致的细白瓷器中，红白青绿各色间杂，形色俱佳，天然纯粹的食物香气冲淡了屋里的颓败陈腐之味，光是这般看着嗅着，就已让人食指大动。
    檀悠悠期待地注视着安乐侯，希望得到哪怕一点点夸赞，然而人家根本没理她，慢吞吞地坐下后就不动了。
    杨表哥倒是夸了一句：“这菜色可真丰富，色香味俱全，弟媳贤惠能干，向光你有福了！”
    裴融默默地看了檀悠悠一眼，淡淡一笑：“她的厨艺是极好的。”
    “真的吗？那我必须尝尝。姑父，怎么办？侄儿等不及了！”杨表哥把脸凑到安乐侯面前，讨好卖乖，也是打圆场。
    “那就吃！”安乐侯终于拿起筷子。
    “公爹，儿媳不知您口味爱好，是以做了三品粥，一品是鲜虾粥，用最新鲜的虾配上江南今秋的晚稻，佐以银须姜丝、冬菇末、白菜粒、猪里脊肉末、竹盐，口味鲜甜微咸”
    檀悠悠边说边观察安乐侯的表情，试图看出他是否喜欢鲜虾粥，然而安乐侯脸上的皱纹太多太深，又是耷拉着眉眼的，她看不出他的意思，于是继续介绍。
    “另一品粥是青菜粥，用的是冰雪浸过的甜青菜丝、江南的晚稻、牛肉末、萝卜粒、姜丝，口味清淡微咸还有一品是白粥”
    檀悠悠说到这里，就见安乐侯飞快地瞅了她一眼，眼神非常不友好，同时皱纹变得更深了。
    好的，不喜欢白粥，而且是深恶痛绝。檀悠悠心里有了数，问道：“公爹想喝什么粥呢？还是每样都尝尝？”
    话音刚落，她已经分别盛了一碗粥递到安乐侯面前，甜甜笑道：“桌上的菜，甜咸生鲜酸辣都有，公爹喜欢吃什么，儿媳帮您取。”
    安乐侯不说话，沉默地看着那两碗粥。
    杨表哥却是馋了，伸手去端青菜粥：“记得姑父不喜欢吃这个，赏给侄儿呗，侄儿昨夜替向光表弟挡了许多酒，肚里一直饿着不舒坦，就需要一碗青菜粥。”
    “啪”的一声响，安乐侯按住杨表哥的爪子，淡淡地道：“你吃白粥！”
    柳枝顿时慌了，根本没做白粥啊！五小姐为了讨好公爹，瞎吹牛硬凑出三品粥，这回可好，怎么办？要不就由自己承担这个责任，说是装盒的时候忘了吧。
    柳枝正要站出来，就被檀悠悠摁住了。
    “表哥，给您盛白粥？”檀悠悠笑着，假装无意地把鲜虾粥往前推了推。
    “有好吃的，谁耐烦吃那寡淡无味的白粥？给我盛一碗鲜虾粥！”杨慕飞接了虾粥才假意问道：“看我，也没问问，粥做得有多的吧？”
    “自然是有的，管饱。”檀悠悠转头看向裴融，特意放柔声音：“夫君，您吃什么？”
    “一样一碗。”裴融口里答她的话，眼睛却看着安乐侯，神情微微紧张。
    檀悠悠从善如流，又应杨慕飞的要求，再给他盛了一碗鲜虾粥。
    “姑父，您快请啊，我饿，就等着您发话呢！”杨慕飞催个不停，安乐侯终于尝了一口鲜虾粥。
    檀悠悠明了，张有福说的没错，安乐侯确实喜欢这一口。那个厨娘居心不良，有意误导她。
    然而只有青菜粥、鲜虾粥两手都抓好才能平安过关，不然安乐侯这模样，只怕她递上鲜虾粥，他肯定会说病人吃什么虾，他要吃的是菜粥；若她奉上青菜粥，他肯定又要说喜欢吃虾粥。
    至于白粥，纯属故意堵安乐侯的嘴。作为曾经的资深老病号，她深深地恨着寡淡无味的白粥！
    “好吃！鲜得舌头都掉下来了，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粥，稠度刚好，入口既化，却又饱含米的香味，虾仁是甜的，白菜丝也是甜的，姜丝提香避腥，一切刚刚好！”
    杨慕飞夸得太过分，使得檀悠悠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端错了别人的锅。
    安乐侯面无表情地吃着鲜虾粥，一口又一口，至于桌上的菜肴，他只动了两口凉拌萝卜丝，别的一概没动。
    吃完鲜虾粥，檀悠悠以为结束了，却又见安乐侯端起了青菜粥，还是一口又一口，面无表情地吃。
    不是说常年多病，少食多餐吗？一口气吃下两碗粥，万一撑坏了请大夫，一定会怪她的吧？这可不行！檀悠悠轻轻戳了裴融的背一下。
    裴融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弹了一下，镇定下来抬头看她，眼神就很严厉了。
    檀悠悠很小声地道：“吃太多了，劝劝？”
    裴融的眼神软和下来，低咳一声，制止安乐侯：“父亲，大夫让您少食多餐，差不多了。”
    安乐侯放下汤匙，撩起眼皮子直愣愣地看向裴融，眼神颇不友好，配着那皱巴巴的皮肤，耷拉的唇角，一张法国斗牛犬的脸突然出现在檀悠悠的脑海里。
    罪过罪过，怎能拿长辈的脸和斗牛犬的脸相提并论呢？檀悠悠赶紧忏悔，然而斗牛犬在她的脑海中顽固地赖着不走，而且和安乐侯越来越重合。
    她不行了！檀悠悠借口都来不及找，快步走出房门，找个无人的角落安心调整面部表情。
    还没调整好表情，就听见身后传来男人的脚步声，想想也该是裴融。
    檀悠悠赶紧抓起帕子往眼角一擦，帕角浸过的生姜汁立时辣得她眼泪汪汪。
    “怎么了？”低沉悦耳的男低音，果然是裴融。
    “没什么。”檀悠悠飞快擦去眼泪，挤出一个皱巴巴的笑，喵的，辣死姐姐了！这秘密武器好用到过分！
    “怎么哭了？”
    “没哭。”檀悠悠眨巴眨巴湿漉漉的大眼睛：“是风太大，沙子掉眼里了。”
    裴融静静地注视她片刻，大发善心地抬手在她发顶拍了两下：“好了就进去，出来太久不好。”
    檀悠悠悄悄给了裴融四分之三个白眼。
    这没情趣的男人！拍她的发顶就像拍狗头！而且那么用力！有这么哄媳妇的么？摸头杀呢？
    还有，她那么经典的台词！为啥就是不肯配合说一句：“我帮你吹吹？”

第67章 高光时刻
    檀悠悠回到屋里，安乐侯已经回了里屋，只剩杨慕飞一人大快朵颐，见她和裴融进来，就笑道：“姑父已经吃好，先回去歇息了，他托我和弟妹说，饭菜做得很美味，用心了。”
    这必然是善意的谎言，但人家对你表示善意，必须接着呀！檀悠悠蹲了个万福，笑得眉眼弯弯：“谢公爹夸赞，谢谢表哥。”
    杨慕飞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向裴融竖起大拇指：“这个表弟媳娶得好！有眼光。”
    檀悠悠从眼角偷瞟裴融，见他一脸严肃冷漠，并无妻子被人夸赞之后的愉悦之情，便觉着这没情趣的陈腐男人肯定会说，谬赞，谬赞，一般得很，都是妇人应该做的，快别把她夸坏了。
    却听裴融淡淡地道：“我坚持迎娶，自然是因为她极好。”
    一点儿都不带谦虚的。
    杨慕飞惊讶极了，随后爆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使劲拍着裴融的肩大声道：“向光啊！向光！没想到你竟会如此不客气！这可真是老房子着了火！”
    裴融不说话，只侧目淡淡注视着杨慕飞放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杨慕飞讪讪地收回手，自嘲道：“一时得意忘形，忘记这举止不斯持礼了。”
    檀悠悠温婉地笑着，假装要收拾残羹冷炙去角落里吃她曾听周氏说过，新妇嫁进门的那几日是最为辛苦，伺候好公婆用饭，自己只能捡些残根剩饭躲在角落里吃，每个做人媳妇的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当然不用吃别人的剩饭，因为一大早就吃了头茬，而且是光明正大地当着大家吃的。不过好歹总要装装样子才行。
    “让下人收拾即可，父亲大人累了，你我尽快离开，不要打扰他老人家休息。”裴融严肃地制止了她，命令陈叔：“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是，公子放心，少奶奶慢走。”陈叔和另一名被唤作龚叔的管事毕恭毕敬地应下，躬身恭送檀悠悠和裴融离开。
    檀悠悠的嘴巴噘起来，这位是有多不体贴啊，没看到她忙了一早上还“饿”着肚子吗？就连残羹冷炙都不让她吃？！！！
    裴融却只是仰着头大踏步往前走，压根没去关注她的情绪，或者说，他根本没意识到。
    檀悠悠懒病发作，不想配合了！
    反正下人们全都避瘟神一样远远躲开裴某人，没啥人关注她这里，她索性蹲到地上不走了。
    裴融没发现，只管一直往前走。
    “柳枝啊，咱们猜猜，裴先生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我们没跟上？”檀悠悠觉着裴融大概是要走到新房，发现没人伺候才能发现。
    “大概也许可能或者”柳枝说不好，更觉着这个新姑爷就像一桩朽木疙瘩，没救了，唉，五小姐的命太苦了！
    “姑爷发现了！”莲枝激动地打断了主仆二人的对话。
    “怎么了？”裴融大步走回来，两道浓眉紧紧皱着，眼神分外严肃，好像在指责檀悠悠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柳枝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太可怕了！不晓得姑爷会怎么说教五小姐，想想被骂走的李姨娘和杨表妹，她真的很害怕。
    “夫君，别骂我我肚子疼，没力气走不动你别骂我，我害怕”檀悠悠掏出帕子擦一下眼角，又被辣出了泪水，艾玛，这谁发明的，真太好使了！
    眼前光线一暗，裴融高大的身影俯了下来，脸距离檀悠悠不到半尺，温热的呼吸吹到她的脸上，那双随时随地都很严厉的眼睛更是牢牢锁住了她的眼睛。
    “我不想哭的，咱俩才成亲，不吉利，可是我嗳”檀悠悠吓得脖子一缩，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好辣，眼睛好辣，辣辣辣！！！
    裴融向她伸出了大手，檀悠悠又缩缩脖子，话说，他不会动手吧？
    那只手落到她的背上，很生硬很缓慢地轻轻拍了几下。
    “为难你了。”裴融的声音不大，饱含歉意，“你做得很好。”
    “呃”檀悠悠真的被吓得打了个嗝，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来，我背你回去。”裴融转身蹲在檀悠悠面前，宽阔的背朝她敞开大门。
    “嘶”檀悠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千年铁树开花了？太魔幻了！
    “快点！磨蹭什么？”裴融好像有点不耐烦。
    “那个怪不好意思的”檀悠悠一边不好意思，一边用力扑上去，顶好把他扑一跟头，叫他出个丑。
    然而裴某人的身体稳重如泰山，晃都没晃一下，等她趴好就稳稳地背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健步如飞，把柳枝和莲枝远远甩在身后，害得那俩丫头不得不小跑着追赶。
    如此高光时刻，怎能没有观众？必须让侯府的人知道，她是裴融的小可爱！
    檀悠悠心安理得地趴在裴融肩上，小声哼哼：“夫君走慢些，我肚子疼得厉害，你走太快，抖得厉害。”
    裴融果然放慢了速度，还问她：“好些了吗？”
    “好多了，夫君待悠悠真好。”檀悠悠试探着把头靠在裴融的肩上，对着他的脖子轻轻吹一口热气。
    裴融的身体紧了一下，步伐突然加快之后又慢了下来。
    侯府下人们远远看着，惊吓不小，有几个差点惊掉了下巴。
    “到了。”裴融的声音有些沙哑，默默地把檀悠悠放在新房门前，垂眼看着地面：“需要我抱你进去吗？”
    檀悠悠捂着肚子小声哼哼：“谢谢夫君，多不好意思”
    裴融朝她伸出手，义正词严地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我夫妻，而且你生病了，做丈夫的就该照顾妻子。”
    好有道理！檀悠悠不客气地准备再次扑向裴融。
    “公子、少奶奶回来啦？早饭已经摆好，是这会儿用吗？”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行动。
    早饭？已经摆好？檀悠悠转动眸子朝声音来源处看去，一个打扮整洁的仆妇垂着手站在那儿，眼睛是看着地面的，面红耳赤，就像是无意间撞到了什么羞羞的事。

第68章 淑女的品质
    “早饭等会儿再用，让知业拿我的帖子去把张大夫请来。”裴融面不改色地把檀悠悠抱起送入室内，同时对仆妇下达指令。
    “不要！”檀悠悠抓住裴融的手，眼巴巴地看着他的眼睛小声道：“夫君，求求您不要请大夫啊！我不想新婚次日就请大夫！一来家中长辈忌讳，二来会有流言，娘家或是外人知道都不好，我忍忍就好了。”
    早说给她安排好早饭了嘛！她就不折腾他了！
    “生病就要看医，为什么要忍着？不得讳疾忌医，这是圣人定下的规矩，怕什么忌讳流言？你小小年纪，怎么这样迂腐？”裴融皱着眉头抖开被褥，轻轻盖在檀悠悠身上。
    好有道理！但是，他怎么好意思认为她迂腐？
    檀悠悠紧紧抓住裴融的手，诚恳地说：“夫君教训得是，但我还是不想被人说，虽然家中父母兄弟姐妹都很好，但身为庶女，出身先就被人嫌弃了，我不想害累夫君的名声您再等等，兴许一会儿就好了。”
    嫡庶之分，是没有办法避开的事。
    裴融沉默片刻，说道：“父亲他是病得太久脾气古怪，并不是想要故意针对你磋磨你，至于其他都是外人。我既娶你进门，你便是我安乐侯府名正言顺的少奶奶，我会一直护着你。这大夫，必须请！”
    “我好感动”檀悠悠又拿帕子擦擦眼角，继续流淌辣乎乎的泪水，“不过，其实妾身有个老毛病，就是不敢和夫君说。”
    “为何不敢？”
    “我怕夫君骂我。”
    “不骂。你说。”裴融很耐心。
    “我从小到大，只要饿狠了，肚子就会疼得难以忍受，这个毛病家里人都知道”檀悠悠小声说着，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裴融，“其实我之前就想告诉夫君，但是怕您说我是装的，我不敢”
    “”裴融沉默片刻，说道：“知道了，先用饭。”
    宴息处烧了两个炭盆，暖洋洋的，桌上放了五六个菜，全都盖着盖子保温，瓷器是精美的缠枝莲花纹釉上彩，筷子是乌木镶银，椅子上铺着瓜瓞绵绵的大红锦垫和椅袱，两个衣着整洁的仆妇捧着巾帕水盂等物伺立一旁。
    窗户同样很大，透光度很好，总之窗明几净，喜庆温暖，井井有条，是檀悠悠喜欢的那种氛围。
    她满足地在椅子上坐下来，轻轻晃了晃双腿，眼里绽放出快乐明亮的光，“夫君，我很喜欢这里！暖洋洋的，明亮雅致，干净整洁。”
    “唔。”裴融的心情似乎很不错，命令仆妇伺候檀悠悠用饭：“先给少奶奶一碗鸽子汤暖暖胃。”
    要想瘦，先喝汤檀悠悠想起这句至理名言，愉快地喝了那碗鸽子汤，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汤不是她让做的！那是谁做的？
    “少奶奶，这是公子一早就吩咐厨房给您做的，慢火炖了许久呢。”仆妇替裴融表功。
    “夫君待我真好！”檀悠悠感动地看向裴融，好人啊！
    听说那些大清早就起床做饭伺候一家老小的新媳妇们，饿到中午才能躲在角落里吃些残羹剩饭，新婚丈夫觉得理所当然，丝毫没有过问。
    裴融有些生硬地给她夹了一只烧鸡腿，淡淡地道：“父亲久病，脾气怪，又是独居，你在那边用饭不方便”
    檀悠悠打断他的话：“我知道夫君待我好，我也会用真心对待夫君和咱家人的！”
    裴融默了片刻，抬起眼睛看着她粲然一笑，又把另外一只烧鸡腿夹给了檀悠悠。
    又是鸡腿！檀悠悠真的不想再吃鸡腿了！她飞快把鸡腿夹回给裴融，诚恳地道：“夫君，我们有福同享！”
    裴融没拒绝，给她夹了一只宫保虾球。
    这顿饭，就这么在愉快的气氛中渡过，檀悠悠因为早就吃了七分饱，并没有吃太多，完美地展现了淑女的品质。
    裴融几次欲言又止，在仆妇准备收拾饭桌的时候，终于没忍住：“这是在自己家里，你不必忍着，喜欢吃多少就吃多少。”
    檀悠悠摇头：“谢谢夫君美意，姨娘教我养生，饿得太狠，不能吃太多，差不多就好了。”
    裴融没再劝她：“咱家有些亲戚前来观礼还没走，我得去招呼一下，今天没有其他事了，明天的回门礼我会备好，你若是累就休息，不累的话可以归拢嫁妆，我会早些回来。”
    “夫君慢走啊”檀悠悠依依不舍地送走裴融，一个箭步冲回卧房瘫在床上，呼唤柳枝：“给我揉揉腰。”
    这一天可把她累坏了，好容易可以回房坐会儿，当着裴先生的面还必须坐得腰板笔直，哎哟，腰疼。
    柳枝技术太好，檀悠悠很快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柳枝禀告她：“姑爷使人来说，他要陪客人用晚饭，让您先吃。”
    檀悠悠乐得自在，趁着吃饭的功夫，问清楚那两个伺候的仆妇一个叫米嫂，一个叫青嫂，都是大小伺候裴融的，又问清楚了这边没有年轻丫鬟伺候。
    米嫂和青嫂见她和蔼可亲，也愿意和她说些裴融日常的习惯：“公子二更灭灯，五更起身盥洗，卯正练拳健身，卯时四刻念书，辰正处理庶务不喜欢奢靡浪费，更不喜欢嚼弄口舌是非，不忠不义不孝不讲规矩”
    檀悠悠仿佛看到一张列车时刻表，什么点儿做啥事，丝毫不能错位，不然就要撞车，她严重怀疑裴校长是不是有强迫症。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裴融回来了。
    檀悠悠闻到淡淡的酒味，又见他耳根微红，晓得他喝酒了，便贤惠地道：“我让人给夫君送醒酒汤。”
    “不必，时辰不早，歇了吧。”裴融说完这句话，便走去了屏风后头洗浴。
    这么早不是说二更灭灯吗？这刚一更天呢
    檀悠悠突然想起那句“明天再来”，头皮顿时一紧，这是该来的总要来吗？
    正紧张时，裴融披着雪白的里衣走了出来，有些生硬地道：“该你洗了。”

第69章 向生活低头
    “其实，天色还早”檀悠悠乌龟爬行爬到床边，裴融已经端端正正跪坐在上头等着她了。
    听见她的声音，他回过头来神色肃穆地注视着她，里衣穿得严丝合缝，整整齐齐，就连垂落在床上的衣角也理得非常平整。
    “那个今晚还要上课考试吗？”檀悠悠抓住衣襟，明明想笑却又有些想哭。
    “”裴融原本肃穆的神情瞬间开了一道裂，他垂下疏长的睫毛，沉默片刻，道：“不上。”
    檀悠悠松一口气，又问：“那个，我是第一次成亲，也不晓得规矩，听说女人要睡外侧，男人睡里侧，方便女人伺候照顾保护男人，是不是这样的呢？请夫君教我。”
    伺候照顾也就算了，什么叫女人保护男人？裴融微皱眉头：“不用，你睡里侧。”
    “哦。”檀悠悠眼望屋顶，搜肠刮肚寻找话题。
    “其实你昨夜睡的就是里侧。”裴融直起身子，对她做了个手势：“请吧。”
    这是请喝茶还是请吃饭呢？檀悠悠低着头不出声不动弹，她的脚趾头仿佛已经抓破了鞋底。
    裴融突然起身下了床，站到她身边。
    二人距离不到半尺远，檀悠悠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
    “你，你想干嘛？我胆子小。”她有些结巴，不会用强吧？真是人面兽心啊。
    “春宵一刻值千金。”裴融声音沙哑，“噗”的吹灭了灯。
    “咦”檀悠悠只来得及低喊一声，就被抱起放到床上，并被捂住了口鼻。
    她全身僵硬，一点不敢动弹，实践证明，知识面太广并不完全是一件好事，因为先把自己给吓死了。
    “别怕，我们是夫妻，我不会伤害你。”裴融的声音暗哑低沉，在黑夜中很有几分诱惑力。
    “放开我”檀悠悠不想被人这样摁死鱼似的摁着，而且裴融的手那么大，还那么用力，这样紧紧捂着她的口鼻，她快要不能呼吸了啊。
    是为了防止她尖叫还是惨叫，被人听见嘲笑吗？这死男人，太不懂事了！
    口鼻处的大手骤然松开，裴融的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你不愿意？”
    “我快要被闷死了！夫君可不可以别捂着我的口鼻？难受，不能呼吸。”檀悠悠委屈得很，她家男人是个傻叉。
    “哦”裴融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同时放松身体与她并肩躺着，并没有继续行动。
    天地一片沉寂，蜜汁尴尬。
    檀悠悠的心情颇复杂，明明他们都没错，偏偏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外头传来夜风刮过树梢的声音，不知是谁在院子里低声说了句：“下雪粒子啦，好冷。”
    檀悠悠瞬间找到了缓和气氛的话题：“夫君，能不能往屋里多放几个炭盆，我怕冷。”
    “嗯，你想放几个都可以，只要别浪费。”裴融的话比平时多了些，似乎也是想要努力缓解尴尬的。
    “一定不浪费。不知公爹喜欢我做的早饭吗？我明天又起早给他老人家做饭好不好？”百善孝为先，她要早起做饭啊，檀悠悠觉着这是早睡的最好借口。
    然而被窝里伸过来一只温暖的大手，试探的、轻轻的握住了她的手。
    “不必。虽说伺奉长辈是小辈应尽的职责，但我们这种人家并不需要小辈长时亲下厨房，否则为何要养那么多下人？你我到时一起去请安即可，父亲若愿，便伺奉他用饭，若不愿，也不必勉强。孝顺，顺字最重。”裴融的语气轻轻柔柔的，仿佛她还是个小孩子。
    檀悠悠非常满意这个答案，再接再厉：“夫君，我还有一事要请教您。”
    “不必称您，称你即可。”裴融拉着她的手，又往她身边靠了靠，两个人是紧紧挨着的状态了。
    大暖炉啊，檀悠悠此时看裴融非常顺眼，很自然地贴着他取暖，虚心提问：“今天夫君批评杨表妹，即便是长辈，也男女有别需要避嫌。婆母仙逝，公爹独居，我该如何把握分寸才不逾矩？”
    “这个问题很好，听我慢慢和你细说。”裴融似乎很高兴，侧转身子面对着她，同时很自然地把手放到她的颈下做了她的枕头。
    果然，男人那啥的时候，总会比平时聪明灵活几分，看这循序渐进，脸皮厚的
    檀悠悠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条手臂，很壮很紧实很有力，一条差不多有她两条那么粗，果然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想哭
    “日常早晚请安，保持距离，不独处，不久留，有需要转交的物品或是要说的事，尽量让我去。”裴融发现她的小动作，呼吸骤然一紧，顿了片刻又道：“最大的孝道，就是你我赶紧开枝散叶，添丁进口，父亲大人有孙辈陪伴，定然老怀甚慰。”
    颤抖的手，紧张的两个人。
    “可是夫君！我觉得公爹不喜欢我！他是不是嫌弃我出身低，配不上你？”檀悠悠一把按住裴融的手和自己的衣襟，冷汗都吓出来了。
    “父亲他病得太久，性情古板固执，他不知道你的聪慧出色。要说出身”裴融没有继续，而是顺着檀悠悠的意思停下来，用一种略带自嘲的语气说道：“你我二人不必提这个，你的嫡姐不也看不上我？”
    这种时候提起这个，怪尴尬的，好像他俩都是没人要的小可怜，作为一名贤良的妻子，檀悠悠意思意思地表示安慰：“我三姐姐没眼光嘛。”
    裴融沉默片刻，又道：“齐三小姐也不乐意。”
    “没有啊！”檀悠悠是个正义的姑娘，她觉得自己必须阐明真相：“分明是夫君没看上齐三”
    “我看上了你。”裴融的脸突然靠过来，她余下来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这次，堵住她口的不是手，而是带着清香的唇。
    檀悠悠慌慌张张，整个人处于混沌状态，一时想要踹死裴某人，一时又觉着应该向生活低头，几乎分裂成两半，一半是暴走的神经病，一半是想得开的小可爱。

第70章 慢慢地改
    “好了，不哭。”裴融用大拇指笨拙地替檀悠悠擦泪，旧的还没擦干净，新的又流了出来。
    檀悠悠泪量充沛，哭了整整一刻钟还没停止，不是那种没形象的嚎啕大哭，就是无声地抽泣着，不停流泪。
    别了！她纯洁天真的少女时代！从今天起，她彻底堕落为向生活低头的小少妇了！
    “是不是很疼？”裴融被她哭得心慌，索性起身掌灯：“让我看看，若是伤得厉害，请大夫看看？”
    “不行！”檀悠悠往前一扑，只抓住裴融的里衣。
    或许是里衣料子太过轻薄，也可能是因为她的劲儿太大，总之，黑暗中传来了“唰”的一声响，裴融的里衣被她撕破了。
    裴融到底还是点亮了灯，然后披着那件被撕烂的里衣，站在床前神色莫测地俯瞰着檀悠悠。
    檀悠悠紧紧裹着被子，看着扔在一旁的半幅衣料，嗓子是哑的：“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我就是害羞”
    裴融的神色瞬间温柔起来，他俯下身去，含着笑意轻声道：“你我夫妻一体，理当坦诚相见，没什么害羞的，让我看看。”
    “不要”檀悠悠飞快地把自己裹成一只大茧，缩进床角，非常坚定地拒绝：“不行，坚决不行。”
    什么坦诚相见？想得美！这个斯败类！她必须保护最后的隐私！
    裴融蹙起眉头，沉默地注视着檀悠悠。
    黑亮长发柔顺的垂在脸侧，雪白的小脸上泪光闪闪，眼睛湿漉漉的，鼻子微微皱着，嘴唇发白，下唇还有牙印。
    她看着他，眼神无辜又委屈，还带着一丝警惕。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在裴融心间油然而生，他想起黑暗中与她最为亲密快乐的时刻，又想起她的啜泣和恳求，他突然俯下身，紧紧抱住她，轻抚她的背脊，低声道：“好，我不看，也不请大夫，我让柳枝来帮你，好不好？”
    檀悠悠蹙起眉头，这次居然没有把她当成木头拍啊拍？
    听到裴融的语气和话语，她瞬间了悟，古人诚不欺我！果然枕头风最好吹最有效！今晚的裴先生对她几乎百依百顺有没有？
    她试探着道：“夫君，明天我可不可以起得晚一点？我疼”
    “当然可以。”裴融只求她快别哭了。
    “我还有一个要求。”檀悠悠眼巴巴地看着裴融，抽泣。
    “什么要求？”裴融眼里浮起一丝警惕，轻抚她背的手也停了下来。
    嗳！这个男人为啥不色令智昏！檀悠悠遗憾着，羞答答地道：“夫君以后能不能私底下叫我悠悠？檀悠悠，檀氏，外人都比你叫得亲切呢。”
    “别人怎么叫你？”裴融的关注点显然不一样，“男的还是女的？”
    “”檀悠悠皱眉，难不成还是个醋坛子？
    “想什么呢？我就没见过几个外男。”檀悠悠反将一军：“班伯府的大姐姐、齐三姐姐，她们都是叫我悠悠，只有杨表妹才叫我檀悠悠。”
    提到杨暮云，裴融的表情有些无奈：“杨家是我外祖家，母亲过世得早，我多得他们照料，此番又是千里迢迢来此观礼，何况杨表哥是极好的人。”
    “我没说什么啊，夫君为何解释这许多？”檀悠悠从大茧中伸出脖子，歪着头意味深长地打量裴融。
    “”裴融与她对视片刻，主动认了输：“我叫柳枝进来帮你。”
    “叫我悠悠。”檀悠悠伸出一只手，紧紧攥住裴融的破衣服，锲而不舍。
    “别胡闹。”裴融从她手中救出自己的破衣，拿起衣架上的衣服很快裹得严丝合缝，这才清清嗓子叫柳枝。
    柳枝抬着热水进来，脸红彤彤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不敢看前方。
    “你出去。”檀悠悠拖长声音撒娇，撒得她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么冷，她还得跑去屏风后头折腾，而且这个始作俑者居然这么小气，叫一声“悠悠”都不肯！
    大半夜的被赶出去，谁也不乐意，裴融虽然板着脸，还是安静地避开了。
    檀悠悠也不要柳枝帮忙，自己躲起来收拾干净，涂上梅姨娘备好的药膏，换一身干净的亵衣，继续把自己裹成一个大茧。
    裴融进来，见她打着呵欠，睡眼迷离，眼睛却始终盯着自己，就去吹灯。
    “夫君别急。”檀悠悠小作精：“我忘了一件事，我睡姿不好，怕影响夫君歇息，让柳枝拿绳子把我绑起来。”
    “”裴融突然之间有种心力交瘁之感，沉默好一歇才缓缓道：“不必了，来日方长，慢慢地改。”
    檀悠悠的头皮莫名一紧，她总觉得裴融不像是在和她开玩笑，仿佛是真的打算慢慢改造她。
    可能是因为不想再遭遇一次，檀悠悠这一夜的睡姿非常良好，从始至终都缩在她的被子卷里，距离裴融远远的，直到天亮醒来，她还维持着同样的姿势。
    裴融早就不在房里了，柳枝和莲枝站在床前探着头盯着她看，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
    “看着我干嘛？我又不是肉包子。”檀悠悠不想起床，只想赖床，外头白茫茫的，是真的下雪了。
    “小姐，您不是肉包子，那奴婢们也不是狗啊。”柳枝红着脸小声道：“昨天来过的嬷嬷们又来啦！还在外头等着呢！还有啊，今天回门，您该起床收拾啦！”
    檀悠悠怀念可以睡懒觉的少女时代：“我还没睡够。”
    柳枝和莲枝一拥而上，一个拽一个推，硬生生把她弄下了床，其间，俩丫头的脸红得好比太阳公公。
    檀悠悠叹了口气，准备自己动手收拾所谓的元帕，不能荼毒小姑娘啊。
    她的目光往床上一扫，瞬间呆住，物证哪里去了？再一看，裴融的枕边放着个方方正正的匣子，正是昨天那个。
    那两位嬷嬷进来验过匣子，笑着说了几句吉利话，接了赏钱便要告辞。
    檀悠悠懒洋洋地道：“两位嬷嬷接下来是要去哪里？”
    这种事情一般是向女性长辈禀告的，但裴融的娘已经没了，总不能拿这东西去给安乐侯看吧。

第71章 她们来头好大
    “回少奶奶的话，老奴接下来自是回到居所。”领头的龚嬷嬷虽笑得和气，却隐隐透着几分傲气。
    檀悠悠不好意思地道：“我还以为二位是要拿这个去到老夫人灵前，向她老人家禀告，以告慰她的在天之灵，请她安心呢。”
    龚嬷嬷愣住：“拿去老夫人灵前禀告？”
    檀悠悠讶然：“难道不是吗？总不能拿去主院呀。或者二位是要拿着这个回去居所珍藏？”
    “珍藏？”那两位嬷嬷对视一眼，沉着脸道：“看来少奶奶是不知道咱们的身份。”
    “愿闻其详。”檀悠悠看她二人脸色不好看，赶紧一人塞了个红彤彤的大橘子：“别客气，咱们慢慢聊。”
    “老奴二人出自宗人府。”龚嬷嬷没拒绝她的橘子，眼神稍许温和了些：“不知少奶奶有否听说过宗人府？”
    “我读书少，夫君也没告诉过我。”檀悠悠十分诚恳：“请嬷嬷教我。”
    她当然知道，宗人府就是管理皇族宗室事务的地方，什么皇族子弟的婚丧嫁娶、出生记录承爵、赏罚琐事都是他们在管，可以说是一个不能轻易得罪的地方。
    但这些只是表面信息，具体宗人府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样尽职尽责地掺杂她的私事，还得深挖细挖。
    “原来如此。”另一位何嬷嬷道：“裴公子性情严肃不爱说话，这也怪不得你。这件事，说来可就话长了。”
    檀悠悠赶紧给柳枝、莲枝使眼色，一起上前把这两位嬷嬷扶了在火盆边的椅子上坐下，一人一杯好茶，再送上些从檀家带来的美味糕点：“咱们可以慢慢聊啊。”
    何嬷嬷见龚嬷嬷点了头，这才坐下来：“少奶奶知道安乐侯府是宗室么？”
    “知道，出嫁之前家父提过。”檀悠悠坐得笔直，乖巧地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小鹿眼忽闪忽闪地看着龚、何二人，像个认真学习的好学生。
    何嬷嬷道：“但凡宗室婚丧嫁娶，宗人府总要派人前去主持礼仪大局，有那父母长辈离世或病重不能视事的，还要帮着操持。安乐侯夫人早逝，安乐侯久病，公子年轻，是以宗人令寿王爷遣我二人前来操持此事。”
    龚嬷嬷接过话头：“宗室娶妻，贞洁第一，元帕虽不必呈给府上长辈过目，却不能乱了规矩。如今礼成，我二人自会写信回京由宗人府书将这桩婚事记录在册，现在，少奶奶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檀悠悠笑道：“都怪夫君不早些和我说清楚，险些慢待贵客。”
    “客气。”龚、何二人并不久留，很快就离开了。
    “小姐，她们来头好大！”柳枝有些害怕，小同知家的小丫鬟在此之前，从未近距离接触过这样的人。
    檀悠悠有气无力地瘫在椅子上不想动。
    她看裴融昨天对这二人丝毫没在怕的，反倒是这二人有些怵他，就以为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谁能想得到，人家竟然是宗人府派来盯他们的呢？换句话说，就是上头那位不放心，派来盯梢的。
    就连元帕这样隐私的事都这样盯着，说明以后的日子想要过得舒坦，怕是没那么容易。
    是她太傻太天真，信了檀同知鬼话，低估了安乐侯府的水深火热，还以为一个过气的破落户，最多也就那样儿了。
    又想着裴融有钱大方，又能搭上福王世子，想来不会差到哪里去，应该不会影响她好吃好喝好睡，谁能想到呢？
    “吃亏了！吃亏了！”檀悠悠满脑子想的都是这句话。她好比笼中鸟啊，一朝嫁人失自由又想到男色害人，贪财要不得，如果裴融又丑又穷，她肯定撒泼打滚也不要。
    “姑爷回来了。”柳枝提醒她。
    已对未来失去憧憬的檀悠悠眼珠子都没动一下，照旧瘫着，并不想搭理把她带入沼泽、无法自拔的裴某人。
    裴融低咳一声，皱起眉头盯着檀悠悠的姿势看。
    两只手懒懒散散地搭在扶手上，两条腿长长伸着，整个人就像被抽了脊梁骨似的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实在毫无坐相，不成体统！
    柳枝看到裴融的表情由平静变成严肃，再由严肃变成严厉，心脏便是“咚咚咚”一番乱跳，悄悄地用力去戳檀悠悠，见她没反应，索性凑到她耳边大声道：“小姐！姑爷回来了！”
    “我没聋，也没瞎。”檀悠悠过了好半天才有气无力地抬眼看向裴融：“龚嬷嬷、何嬷嬷刚才来收元帕，问我知不知道宗人府。”
    裴融神色一顿，淡淡地道：“你们出去。”
    “哦。”檀悠悠站起身来，跟着柳枝、莲枝往外走，经过衣架时不忘顺走她的银鼠皮大红披风这天怪冷的，天塌下来也不能委屈自个儿。
    “我说的是柳枝和莲枝，不是你。”裴融轻轻呼出一口气，见檀悠悠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垂着眼睛轻声道：“悠悠，你留下。”
    终于愿意叫她“悠悠”了，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阴险狡诈的裴某人！檀悠悠悲从中来，柳枝没说错，她的命果然好苦啊！后悔还来得及不？
    裴融关上门，高挑健壮的身体挡住檀悠悠的去路：“宗人府出现在这里，是很正常的事，你不要想太多。”
    檀悠悠垂着眼睛，声线平直毫无波动：“我没想。我只是在想，稍后回家吃什么。想来我爹和姨娘，还有太太，一定是我想吃什么就给我做什么，哪怕就是花掉家里许多钱也在所不惜。”
    裴融硬生生听出了一种“最后一顿，吃饱好上路”的悲凉感。
    看着檀悠悠低垂的眼帘，微瘪的嘴，他的心情顿时变得很差，想说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屋里寂静一片，唯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之声。
    裴融的眼神渐渐变得淡漠，却见檀悠悠抬起眼来看着他，委委屈屈地道：“夫君，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害我险些把她们当成家里的寻常仆妇。多亏我日常待人谦逊有礼，不然就把人给得罪了，闯祸了！带累你和家里怎么办！”

第72章 我是那种人吗
    裴融以为自己刚才听错了，微皱眉头，探究地盯着檀悠悠的眼睛，确定：“你是因为这个生气？”
    “当然了！难不成你以为我是后悔害怕？我是那种人吗？”檀悠悠和裴融对视着，双手紧握成拳，清澈的眼睛闪着诚挚勇敢的光。
    不能确定整体局势之前，必须多捞点好处才行！不然昨夜的苦都白受了！
    裴融没有立刻回答檀悠悠的话，而是严肃地盯着她的眼睛，一瞬不瞬。
    檀悠悠被他看得十分心虚，总感觉是想逃跑背叛的员工被老板亲手抓住了。二人眼神交锋中，潜台词如下：
    “你想跑！”
    “我没有！”
    “你敢说没有！你撒谎！”
    “我不是！我没有！拿出证据来！”
    对，他没证据。
    檀悠悠决定向檀如慧学习，泪光盈盈地哽咽：“看来，你真是这样想的。好！你没猜错，我就是那样的人！我后悔了！后悔嫁给你了！你”
    她余下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裴融突然欺身上前，右手将她重重地拥入怀中，同时左手扶住她的后脑，把她的脸用力摁到他胸前，不许她出声。
    檀悠悠“哇”的一声哭出来，她的人生啊不，她的鼻子好痛！只差一点点就被撞断了，这该死的裴氏！胸口是用来碎大石的吗？这么硬！
    “别哭，别哭，是我的错。”裴融看着哭撞红鼻子的檀悠悠，俯下身去笨拙地替她擦眼泪。
    这次他没用手擦，而是用一块雪白洁净、带着淡淡皂角味道的帕子，温柔又耐心。
    “我要吃烤肉。”檀悠悠疼痛稍缓，立即抓住机会提要求。
    “好，吃鹿肉，吃鸡腿。”
    “不要鸡腿！鸡腿害我！”
    “不吃鸡腿。”
    “我要狐裘！像杨表妹那样的，不要白的，要火狐皮！”
    “给你火狐裘衣！”
    “只有一身不够换！”
    “再来一身紫羔皮！”
    “我这几天打赏下人花了很多钱。”
    “补贴给你！”
    “不许反悔！”
    “不反悔。”裴融话音刚落，就见檀悠悠破涕为笑，伸出雪白圆润的小手指要和他拉勾：“骗人的不是男人。”
    裴融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檀悠悠，勉为其难地和她匆匆勾了一下手指，再飞快松开，不忘四处观察是否有人看见这丢脸的一幕。
    “夫君是在嫌弃我吗？”檀悠悠看得透透的，人家这是把她当白痴儿童了。
    “没有。”裴融的声音有些发闷：“你收拾好了吗？时辰不早，想必大舅兄已在接咱们的路上。”
    也就只能这样了，檀悠悠没再闹腾，迅速召唤柳枝、莲枝进来伺候她梳洗更衣，还趁着空隙往肚子里塞早饭，可以说是很节约时间了。
    等到外头传来通报，说是檀至锦来接她回门，她已经收拾完毕，笑眯眯招呼裴融：“夫君，我们去主院向父亲辞行吧。”
    裴融坐在书案前低着头在写什么，闻言回身，见檀悠悠穿的大红百蝶穿花锦缎衣裙，戴了全套镶嵌红宝石的赤金头面，脸上用了薄薄一层脂粉，笑得十分甜美，确确实实是个欢欢喜喜的新嫁娘模样。
    裴融心里先就满意了八分，再看她眼睛还有些浮肿，便试探道：“眼睛有些肿，要不要让她们拿帕子给你捂一捂？”
    “花时间呢，而且也遮不住。”檀悠悠上前两步很自然地趴在他肩上，笑道：“就说是我昨夜没睡好，认床。”
    软玉温香如是。
    裴融心中更满意了两分，提笔继续往下写：“稍待片刻。”
    檀悠悠拽着脖子往下看，只见大红洒金的礼单上写着：“上等竹叶青酒二十坛鹅两双鸭四对乳猪一对紫金碧玺盆景一对”
    其中“紫金碧玺盆景”六字墨迹未干，正是裴融刚才写的。
    檀悠悠眨眨眼，用力抱住裴融的脖子：“夫君，这不会是今天的回门礼吧？”
    裴融被她勒得一阵窒息，迅速用力掰开她的手，道：“站好！”
    檀悠悠立刻站好：“是我不好，不知轻重，勒着夫君了吗？有没有伤到你？”
    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被新婚的小妻子玩闹时勒伤了脖子？是个男人都没脸说，裴融沉默片刻，闷闷地道：“我没事，你注意礼仪。”
    “为什么呢？这里又没外人。夫君昨夜还说夫妻一体，无需客气，我喜欢夫君，所以想和你亲近。”
    檀悠悠试探着又要往裴融身边凑，裴融嫌弃地避开，亮出礼单转移话题：“没错，这就是回门礼。你看看需要再添点什么？”
    檀悠悠道：“不用了！好多礼！为什么要添上紫金盆景？这个很贵重的吧？”
    裴融昨天告诉她，早就准备好回门礼了，为什么现在又临时在礼单上添东西？怕不是因为刚才那一闹，临时起意，想要讨好她，顺便堵住檀家的嘴？
    裴融的神色有些不自在：“这对紫金盆景是今早收拾库房收出来的，岳父大人不是想谋个好职务么？这个用来走人情体面。”
    “原来如此。”檀悠悠把礼单还给裴融，仿佛不经意似地道：“其实吧，你有钱，对这桩婚事是锦上添花，我爹并不在乎。”
    在乎的人是她啊！如此豪横的礼物，应该留下来她自己欣赏才对！
    裴融从中听出了些意思，探究地道：“所以呢？”
    檀悠悠考虑得很周到：“我的意思就是说，家中姐妹多，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这般嫁给门楣高贵还有钱大方的夫君，回门礼过得去就行了，不然其他姐妹为难。”
    “倒也是。”裴融抬起笔就把那一对紫金盆景划了，他本意是为了讨好檀悠悠，既然她不在意，他也不必勉强。
    “唉”檀悠悠叹了一口气，紫金碧玺盆景飞走了。
    裴融低着头重新抄礼单，没注意到她的小情绪。
    “唉”檀悠悠又叹了一口气，这次叹气声很大拖得很长，裴融想要听不见都不行：“怎么了？”
    “这屋里有些空，之前太太要把她陪嫁的一盆瓷石榴给我，我没要，现在有些后悔。”檀悠悠的脸皮堪比城墙。

第73章 明日开始执行
    “这屋里是有些空。”裴融打量一番屋内陈设，说道：“明日我正好有空，可以和你一起布置屋子。”
    “好啊，好啊。”檀悠悠喜滋滋。
    这是听懂她的话，并且打算主动把紫金盆景搬过来的意思？夫妻一起布置屋子挺有情趣的，裴某人也不是那么不可救药。
    裴融见她开心，不由笑了：“这么高兴？”
    “当然啦，夫君有空陪我，愿意陪我，这多好啊。”檀悠悠笑眯眯，觉得自己若是再努一把力，或许裴融愿意打开仓库任由她挑选里头的宝物。
    “你不嫌我不能科考？”裴融表面若无其事，实际眼角余光一直盯着檀悠悠。
    “为啥要嫌？不读书不科考，就有空打理庶务，有空陪我，这是好事。不瞒夫君，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安然度日，好吃好喝好睡好玩。”
    檀悠悠凑到裴融跟前，睁大眼睛与他对视，撒娇：“夫君能护我一世安然的吧？”
    她的眼睛清澈明亮，真诚无辜，还水汪汪的，裴融心神一晃，认真说道：“当然，护你一世安然。”
    “我有很多坏毛病，比如说贪吃贪玩还懒，也没啥本事和心眼，夫君不会嫌弃我吧？”檀悠悠直接钻到了裴融怀里。
    带着淡淡茉莉芬芳的碎发挠得裴融的脸和脖子痒了又痒，心底和身体也跟着痒了起来，但这是大白天，且还有正事要做。
    裴融深吸一口气，放下笔，很坚决地把檀悠悠推出去，严肃认真地道：“不会。”
    “夫君你真好。”檀悠悠并不在意是否被推出怀抱，反正她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明目张胆的偷懒和贪吃贪玩，裴融说不会嫌弃她，目的就算达到了。
    “你的坏毛病我都知道。”裴融沉声道：“你不用担心，以后我会帮你一一改正。回家以后我会给你制定一个起居时刻表，明日开始执行，很快就习惯了。”
    “啊？呃？”檀悠悠宛若五雷轰顶，瞬间震呆在原地，起居时刻表是个什么东西？还明日开始执行？
    “走了。”裴融长身而起，大步往外，走了几步不见檀悠悠跟出来，就催促她：“快些，让大舅兄久等不好。”
    檀悠悠耷拉着肩膀，跟在裴融身后有气无力地走，遇到下人打招呼才扯起嘴角应付一笑。
    “走快些。”裴融抬头看看天色，再看看比乌龟还慢的小妻子，由不得皱起眉头：“莫要误了时辰。”
    檀悠悠有气无力地道：“我走不快，我疼。”
    “哪里疼？”关于健康问题，裴融是很认真的。
    “我不好意思说。”檀悠悠故意刁难，看你怎么办？
    裴融原本清冷的脸庞顿时一红，识相的没有再催促她，而是吩咐柳枝：“你去正院说一声，告诉檀大少爷和老侯爷，我们稍后就到。”
    “是。”柳枝给檀悠悠递了个眼色，表示自己知道她是怎么回事。
    檀悠悠没理柳枝，她就是疼，需要好好休息，所以明天五更是一定起不来的。
    等到檀悠悠慢吞吞摸到主院，裴融已经忍无可忍，偏偏她还在理，他什么都不能说，毕竟自己就是行凶者。
    屋里传来说笑声，檀至锦的笑声尤为突出，中间还夹杂着杨慕飞的声音，听起来安乐侯并没有慢待檀家人。
    檀悠悠听到檀至锦的声音，原本毫无波动的心立刻激动起来，她想回家，真的，家里没人逼她五更天起床。
    “大哥！”她飞快地跑上台阶冲到门口，并不像是受了伤害走不动路的人。
    裴融看得分明，轻轻吐出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五妹来了！”檀至锦看到檀悠悠也很高兴：“我奉父母之命，接你和妹夫归宁。看你们这样子，过得挺好的啊？”
    檀悠悠赶紧晒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当然啦！”
    裴融也配合地笑。
    “为何才来？”安乐侯不高兴地道：“明知有事，还要磨蹭到现在。”
    杨慕飞赶紧道：“姑父的意思是说，弟妹家中父母兄弟姐妹都在盼望新姑爷带着女儿早日登门，让他们久等不好。”
    檀悠悠先冲杨慕飞甜甜一笑，再给安乐侯行礼请安：“原本早起要给公爹请安来着，但夫君生怕打扰您休养，便不许儿媳过来。不知公爹今日安否？饭量如何？”
    潜台词就是，如有不满之处就找你儿子，我都是按照他的要求行事滴！
    当着檀至锦的面，安乐侯终于赏脸答了她一句：“我很好。”
    “父亲大人有话要交待么？”裴融行礼问安，一板一眼。
    “饮酒莫要过量，一言一行自当谨慎，莫要丢了安乐侯府的脸。”安乐侯摆摆手，是赶人的意思。
    檀悠悠跟着裴融行礼告退，眼角四处一瞟，看到李姨娘躲在屏风后头探了半个头出来偷偷张望。
    接下来，檀悠悠就只顾跟着檀至锦说话，越说越高兴，行动自如，并不伤残。
    等到上了马车，她立刻歪倒在座位上，拿褥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准备小睡一觉。
    “唰”的一声响，车帘掀起，裴融探头进来，严肃地看着她道：“刚才走那么快，不疼了？”
    “谁说的。这不是强撑着么？一来时辰不早，二来总不好让家里人发现。”檀悠悠虚弱地躲在被窝里，很懂事地催促裴融：“夫君，快别耽搁了，咱们早去早回，家里还有客人要招待呢。”
    裴融没再说话，退出去和檀至锦一道骑着马跟在车旁往檀家走。
    檀悠悠是被鞭炮声吵醒的，她伸个懒腰，掀开车帘笑眯眯地往外看，只见檀至清带着两个弟弟站在街口那儿放鞭炮迎接她们，见她看来，都冲着她使劲挥手，一个个笑得像个烂柿子似的。
    檀悠悠也高兴地冲着他们挥手，忽见裴融催马过来，居高临下地在那看着她道：“端正坐好，注意姿仪。”
    “好的，夫君。”檀悠悠端着笑容，慢吞吞坐正，招财猫似地举起手臂对着檀至清等人小幅度招手。
    “五姐姐，你怎么啦？为什么这样奇怪？”檀至敏跑过来追着马车大声喊着，担心极了。

第74章 内宅小妇人
    “笑不露齿，行如风、坐如钟、站如松、睡如弓！”檀悠悠很认真地教训檀至敏：“看看你，在大街上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檀至敏被吓着了，惊慌地道：“五姐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檀悠悠故意道：“变成哪样？”
    “不正常，好像，好像这里”檀至敏指着自己的头，“这里出问题了。”
    “噗”檀至锦洞悉所有，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脑子很正常，我都听你姐夫的。”檀悠悠一本正经地和檀至敏说完话，笑看着裴融：“请夫君继续教导我，帮我变得更好。”
    裴融没什么表情，他总觉得檀悠悠意有所指，还有些阴阳怪气，但檀悠悠的笑容太过真挚，并无破绽。
    按照秋城的风俗，出嫁女三朝回门要摆酒席宴请本家亲戚好友，但檀家是外来人口，本地几乎没什么亲戚，因此今天来的客人几乎都是檀同知的同僚和本地仕绅。
    热热闹闹的，挤得满满当当，檀同知和周氏立在门前迎客，两个人都笑得十分开怀。
    檀悠悠和裴融走近大门，恰好听见管事大声唱礼：“醉仙楼白家，黑漆螺钿镶宝屏风一座”
    “您太破费了，这怎么好意思？”檀同知拉着醉仙楼老板的手，比亲兄弟还要亲。
    裴融目光微凝，淡声问道：“今日回门宴，也收礼的？”
    “大概好像是这样？怎么啦？”檀悠悠一样才进门，什么都不知道，但她是看出来了，裴校长不高兴。
    “没什么。我们先过去。”裴融上前，对着周氏和檀同知深深一揖：“小婿见过岳父岳母。”
    檀同知立刻抛弃了醉仙楼白老板，拉着裴融的手笑得眉眼弯弯：“快快快，好女婿，跟着我一同在此迎客，好叫大家知道我家得了个好女婿。”
    周氏则拉着檀悠悠的手上下打量一番，柔声道：“回来就好，我们先往后头去说话。”
    想到裴融刚才的表情，檀悠悠有些不放心，走了老远还回头去看。但见裴融站在渣爹身边待客，虽然表情淡淡，却也没有非常不高兴的样子，想想自己一个“内宅小妇人”，其实管不了这么多。
    真有啥，也是渣爹自己选的女婿，他自个儿受着就行。于是索性忘了这事，笑嘻嘻抱住迎上来的梅姨娘，和檀如意、檀如玉姐妹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周氏在一旁静坐喝茶，等她们闹得差不多了才问：“你这两天过得如何？安乐侯待你如何？裴向光待你如何？家中下人待你如何？那个杨表妹没有再闹事吧？”
    “太太真是女中豪杰！”檀悠悠对着周氏竖起大拇指，笑道：“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檀如意立时惊了：“什么？他家待你不好？我就知道这桩亲事”
    “咳咳”张婆子一阵猛咳，算是把檀如意的话打断了。
    周氏眼风横扫过来，檀如意咬着嘴唇低下头，檀如玉和崔姨娘一并低下头，都假装没听见，钱姨娘却是冷笑着撕开了这层遮羞布：“三小姐就知道这桩亲事有问题，对吧？”
    “非也，非也你们都猜错了！”檀悠悠竖起食指轻轻晃动，摇头晃脑地道：“这桩亲事极好！家中公爹久病爱清净，并不需要我常时去伺候。”
    “夫君说了，明日就安排下去，让我逐渐熟悉家务，早些上手管家。家里的火盆啥的，我爱用几个用几个，明天他还要和我一起布置房间。”
    “至于杨表妹，丝毫不足为虑。”檀悠悠轻描淡写：“那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罢了，只是稍许对我不敬，就被夫君斥责、大哭而走。而且他们很快就要走的，并不在此久住。”
    “另外，我们房里只有两个上了年纪的仆妇伺候，没有丫鬟，还有，公爹很喜欢我做的饭食，家中下人也夸我贤良能干，没人敢对我不敬。”
    檀悠悠说到后面，自己都觉得这桩婚事真是好极了，幸福得冒泡泡。
    “太好了，恭喜五姐姐。”檀如玉羡慕得很，钱姨娘嫉恨地扯着帕子，悻悻然地撇嘴，从眼角一眼眼地瞅檀悠悠和梅姨娘。
    檀如意则是拍着胸口大喘气：“幸好，幸好。”
    梅姨娘给柳枝使个眼色，转身悄悄出了房门，柳枝随后跟出。
    “柳枝，你要去哪里？”檀悠悠眼睛尖，硬生生把柳枝叫了回来。
    柳枝冲她使眼色，她也不管：“你哪里都不许去。”
    聪敏如周氏，自然看出来其中的小动作，又听姐妹三人闲扯一回，道：“如意，不是有话要和你五妹说的？你们几个下去自己说。柳枝和莲枝留下来，我有话要交待。”
    檀如意就和檀如玉一起，把檀悠悠拉了下去。
    “你们也下去。”周氏抿一口茶，把崔姨娘和钱姨娘都打发走了，只留梅姨娘在身边。
    “太太，我们五小姐这两天不容易啊”柳枝是个聪慧的，五小姐出门前并没有交待，不许把侯府里的事说给家里听，刚才故意当着大家的面喝破她的行径，显然就是要让主母知道。
    等到檀悠悠回来，周氏和梅姨娘、檀同知都在屋里等着她了，裴融和檀至锦等人则不见影踪。
    檀同知的神色很凝重：“安乐侯府里有宗人府的嬷嬷？”
    难怪当初安乐侯没能亲自上门谈婚事，他和周氏登门拜访，也只是匆匆见了一面，安乐侯几乎没怎么说话。原来是有宗人府的人盯着！
    檀悠悠没吱声，低头半晌，抬起头来视死如归地道：“爹，太太，这事儿反正就这样了，无论如何我都会顶着的，绝不会拖累家里。不过，你们能不能经常接我回家歇歇，再给我做点想吃的呢？”
    梅姨娘沉默着，眼圈发红，周氏则是端着茶一阵猛喝。
    檀同知笑道：“哪里就至于了！当初这门亲事我是盘算过的，只要五女婿父子安分守己，平安一世没问题！宗人府不算什么，福王府向着五女婿呢，没大问题！”
    “爹没说错，我就当家里多供奉了几位祖宗，一定小心谨慎，诚惶诚恐，看他们能怎么着！”檀悠悠瞅着檀同知，噘着嘴道：“夫君让我四更起，我一定不会四更一刻起，公爹用鼻孔喷我，我一定说真香！”

第75章 又拉拉扯扯
    檀同知吃了一惊：“什么！四更天就要起床？有没有搞错？又不是朝廷大员要上朝！”
    檀悠悠幽怨地道：“我就知道，爹心里一直就只记挂一件事，想做能时常上朝面君的大官！至于女儿，左右都是要嫁人的，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呢？”
    “没有，没有，闺女啊，你误会爹啦。”檀同知先瞟一眼梅姨娘，再看一眼周氏，起身走到檀悠悠身边，将手扶着她的肩，柔声道：“爹是觉着匪夷所思啊！五女婿不读书科考不上朝，更不下地劳动赶早，为何要四更天起床？”
    檀悠悠有气无力地指着自己微肿的眼睛：“谁知道呢？夫君是这样说的。他是很讲规矩的人，公爹更讲规矩，觉着我小庶女配不上侯府的门楣，险些不肯喝我端的茶，不认我。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们当初谈亲事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呀？”
    檀同知连忙辩解：“安乐侯当初明明白白说了愿结两姓之好的！”
    周氏沉着脸不出声。
    梅姨娘掏出帕子默默擦泪，她是很要强的人，从未在周氏和檀同知面前掉过眼泪，此时这样不出声的流泪，却让大哭大闹更让人愧疚。
    “不过还好，夫君虽然古板爱管我，待我还算是真心实意。”檀悠悠话锋一转，把刚才的事当笑话说给他们听：“二哥带着四弟、五弟在街口放鞭炮等我，我只是打个招呼，夫君就让我注意姿仪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听他的就是，只要父亲得偿所愿，连带着家中兄弟姐妹步步高升，姨娘也会有好日子过，这真算不得什么。”
    “咳，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呢？什么叫我得偿所愿。爹的仕途走得好，将来你也会更好，看谁还敢轻视你欺负你。”檀同知踌躇满志，教育妻女：“所以我说，要努力上进，为的就是这个道理。”
    檀悠悠想起刚才在门口看到的那一幕，少不得提醒他：“爹怎么回门宴也收礼呢？还那样大张旗鼓的收。”
    “这叫穷人乍富，得意忘形！”说起这个，檀同知乐了，得意洋洋地捋着小胡子，朝檀悠悠挤挤眼睛：“等了那么久，我也该换个位子了。”
    这意思，大肆收礼还能收出成效？檀悠悠还想再问，外头已经传来脚步声，是檀至锦陪着裴融过来了，于是几人一同噤了声，换了笑脸。
    “大家争着要敬五妹夫的酒，有人不小心把酒洒在了五妹夫身上，要换衣裳。”檀至锦解释。
    檀悠悠一看，裴融身上那件海青色的锦袍确实湿了一大块，便道：“我家地方小，没有客房，去我原来的屋里换吧。”
    “好。”裴融含笑给檀同知和周氏行了礼，又认认真真给梅姨娘行礼，并没有嫌弃梅姨娘是个妾。
    檀悠悠看在眼里，心中的不爽少了些许。
    檀家地方小，并没有空房子，也就只有她原来的住处还能招呼裴融，要不只能去檀至锦兄弟几人的居所。
    但左跨院也是梅姨娘住的地方，裴融会不会不切实际地说什么不去内宅后院，不符合规矩啥的。幸亏他没有，还算识相。
    梅姨娘还了裴融半礼，道：“老爷，太太，妾身领五小姐和五姑爷去换衣裳啦。”
    周氏体贴道：“去吧，正好可以说几句体己话，不必着急过来。”
    “好的！”檀悠悠就想着赶紧把裴某人打发走，她好和梅姨娘腻歪腻歪，重温一下从前的自由生活，却见裴融回眸瞥了她一眼，眼神里颇有内容。
    檀悠悠先就是一个激灵，立时调整仪态站得笔直，小媳妇似地羞赧一笑，低声道：“夫君，我给您引路，您这边请。”
    她接连说了两个“您”，裴融立刻察觉到四双眼睛整整齐齐落到自己身上，再一看，檀同知皮笑肉不笑，周氏笑容淡淡，梅姨娘是没有笑容，檀至锦呈思考状。
    似乎大家都不怎么高兴的样子，这和他刚来时的情况不太一样，裴融看向檀悠悠，总觉着被她告了黑状，然而仔细了看，似乎又没有。
    “走呀，这大冷天的，衣裳湿了多难受。”檀悠悠表情无辜且纯良，亲热地上前拉他的手：“快别着凉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拉拉扯扯裴融耳根一红，迅速收起了手。
    檀悠悠也不勉强，反而回头冲着檀同知等人甜甜一笑，解释：“夫君十分端方。”
    “年轻夫妻，又是在自家人面前，倒也不必如此拘礼，否则便不是端方，而是古板了。”檀同知语重心长：“女婿啊，稍后咱翁婿聊聊？”
    裴融道：“是。”
    外头客人等着，不能无人陪同，檀同知率先去了外面，檀悠悠也和梅姨娘一道把裴融领去了左跨院。
    钱姨娘扶着个小丫鬟站在自家门前左顾右盼，见他们过来，就迎上去笑嘻嘻地和裴融打招呼：“哟，这不是咱家新姑爷么？怎么来了这里？”
    裴融不过淡淡颔首而已，眼角余光都没给钱姨娘半分。
    钱姨娘不识趣，凑上去：“五小姐，听闻安乐侯府挺大，花园子也修得极好，改日也请我们去玩玩？”
    檀悠悠笑道：“是挺大挺好的”
    “我很冷。”裴融冷淡地打断了她的话头，明显是不给钱姨娘脸面。
    檀悠悠冲着钱姨娘抱歉一笑，狗腿地道：“夫君，这边。”
    裴融面无表情地从钱姨娘面前走过，却又在跨过门槛时虚扶了梅姨娘一把，温和地道：“姨娘仔细脚下。”
    梅姨娘刚才目睹他对钱姨娘的态度，此刻真是意外得很，原本一直紧绷的脸也放松了许多。
    钱姨娘看得清楚，恨恨地使劲咬着帕角，低声骂道：“好了不起！破落户儿！谁稀罕呢！看不起老娘！还不是娶了个姨娘生的！”
    “看吧，我家屋子确实很小吧？”檀悠悠走进左跨院，整个人就放飞了，东跑跑西摸摸，“虽然小，住习惯了，还是觉着这里最舒服。夫君，你看，这是我们之前自己垒的小灶，我最爱在这里做吃的。姨娘做的蒸槐花特别鲜美好吃，春天的时候我们来这里，让姨娘做给我们吃好不好？”

第76章 我没想到
    一般说来，女子嫁了高门，回到房屋窄小、条件远不如婆家的娘家，多半都会觉着有些拿不出手，不是端着就是窘迫，像檀悠悠这样自在还骄傲的，裴融还是第一次见着。
    他也不说话，就在院子里站着，目光紧紧跟着檀悠悠的身影，她跑到东，他便看到东，她跑到西，他便也跟着看到西。
    梅姨娘静静地站在门前看着他二人，看着看着，眼里的哀愁担忧渐渐淡了。
    檀悠悠四处转悠了一圈，这才想起裴融是过来换衣服的，便使劲拍了自己的脑袋一巴掌，抱歉道：“看我，太过高兴居然忘了正事，夫君，咱们快去屋里换衣服。”
    梅姨娘推开房门：“知道你们今天要来，我一早就让桃枝生了火，这会儿正热乎着。”
    粉色的床帐，粉色的被褥，窗边还奇奇怪怪地挂了个粉色的绣花帘子，白藤躺椅上铺一块雪白的羊羔皮，脚凳上垫的又是翠绿色的绣花垫子。
    裴融看得直皱眉头，接亲那天他也没注意檀悠悠的房间是怎样的，现在看来真的是让人一言难尽。
    “夫君请看我的屋子布置得怎么样？”檀悠悠很骄傲，这可是她费了好多功夫才打造成功的粉红小屋，虽然小，但里头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她精心挑选出来的，也都是她最喜欢的。
    虽然檀如意表示过嫌弃，但后来也说还不错，班碧珠和齐三小姐也喜欢她这里，争抢着要坐在羊羔皮铺着的白藤躺椅上。
    裴融没吱声，默默脱下自己被酒浸湿的外袍。
    檀悠悠见他不出声，晓得直男必然是不赞同她的审美，也不自讨没趣，打开包袱取了备用的外袍帮他换上，说道：“我看你似乎喝得有点多，少喝些，别不好意思推脱倒让自己受罪，我稍后会交待大哥他们，叫他们帮你挡着。”
    “不会不好意思，我酒量还行。”裴融把衣服上的褶皱捋平，侧目看着她道：“不是和你说过，不要称什么您，怎么刚才在岳父母面前又忘记了？”
    “我是故意的呀！”檀悠悠眨巴眨巴眼睛，得意洋洋地轻晃脑袋：“听说新姑爷上门会被欺负，我特意表现得对你非常敬重，他们就不会欺负你了。”
    “”裴融无话可说，还带着几分不自在。
    “来这里坐。”檀悠悠抓着他的胳膊，将他推到白藤躺椅前坐下，把个暖和和的手炉放在他掌中，又蹲下去替他脱靴子。
    “这么大的人啦，靴子湿了也不知道吱声，寒从脚下起，咱们又不是没带着备用的靴子。”檀悠悠念叨着，将手抱着裴融的靴筒用力往外拔，拔着拔着捂住肚子：“哎呀，疼，岔气了。”
    裴融立时放下手炉，扶她坐在躺椅上，皱着眉头道：“怎么肚子又疼了？”
    檀悠悠瞥他一眼，害羞地道：“其实是那里疼。”
    “”裴融再次没有话说，尴尬许久，低声道：“要不，你请姨娘帮你看看？我也不懂，别耽搁了。”
    “好。”檀悠悠抓住裴融的手，温柔地道：“夫君，烦劳你自己换靴子好不好？我没力气了。”
    “嗯。”裴融倒不是那种非要人伺候的，自己找个凳子坐了，把靴子换好，再看看屋里满目的粉红色，莫名觉得好像没刚才那么扎眼睛了。
    “靴子是怎么弄湿的？我记得咱家地上还算平整干净啊。”檀悠悠舒服地躺在她的白藤躺椅上，怀里抱着个翠绿色的绣花软枕，下巴搁在枕头上，眼睛又黑又亮水汪汪的，快乐又自在。
    “大概是酒水洒上了吧。”裴融不想说，他还真是被“欺负”了檀至敏兄弟二人说是领他去看什么大红鲤鱼，故意引他踩进事先挖好的坑里，里头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冰水。
    檀悠悠并不戳穿他，话说她鼻子挺好的，靴子上根本没有酒味儿，不过男人都是爱面子的嘛，喜欢怎么吹就怎么吹呗，无伤大雅。
    “夫君，你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拿一些，填饱肚子再出去喝酒，不容易醉。”檀悠悠真心想要讨好谁的时候，总是特别周到。
    “这几天吃得油腻，若是方便，来一碗清淡的面。”裴融也没客气，空着肚子喝了好些酒，胃里火辣辣的不舒服。
    “我去给你做，你躺会儿醒醒酒。”檀悠悠不舍地摸摸她亲爱的小羊羔皮，挽起袖子去掉镯子，走出去了。
    梅姨娘抢着上前：“我来。”
    “姨娘歇着。”檀悠悠哪里舍得让梅姨娘亲自动手，三下五除二揉好面醒着，又去切菜。
    等到粗使婆子把灶升起烧开水，檀悠悠那边也好了，她没炒浇头，只将白菜丝放到水中烫熟，再加几片鲜肉、木耳，浇一勺自制的菌油，洒几颗翠绿的香葱，一碗清爽鲜美的面便好了。
    檀悠悠将面碗放在托盘里，准备去叫裴融吃面，却见裴融站不远处的墙根下，神色复杂地看过来。
    “吃面啦。”檀悠悠朝他走去：“我做得清淡，你要是不喜欢，我让人去大厨房取鸡汤过来给你换。”
    “这样就很好，一定很好吃。”裴融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没想到。”
    “嗯？”檀悠悠警惕地打量着裴融，不明白他没想到啥，莫名其妙笑得这样灿烂，还没吃就开始夸她，这很不合逻辑，是要做啥？
    “这个。”裴融指着墙根下方的一个花盆，“没想到你竟然还留着它，还种活了。”
    ？？？檀悠悠低头一看，里头一枝残菊被冻得蔫头耷脑，将死未死，苟延残喘。
    “姑爷，小姐原本打算成亲时把您送的这枝菊花带去侯府的，谁知忙起来就给忘了。”柳枝适时插话，机智地给了檀悠悠提示。
    “哦是啊，是啊”檀悠悠虚伪地打哈哈，因为表情太假实在没办法掩饰，只好装作害羞的样子低着头道：“毕竟，毕竟是夫君第一次送我礼物嘛。”
    裴融没接她的话，只接过托盘低声道：“辛苦了。”
    等到裴融转身，檀悠悠指着那盆菊花瞅向柳枝，所以这算是证明了她早就暗中倾慕裴某人？

第77章 世子请自重
    檀悠悠撑着下巴看裴融吃面，表面乐呵呵，实际全身不自在。
    这男人忒奇怪了，吃面就吃面，干嘛总盯着她看？
    若是生就一双桃花眼，看得她脸红心跳也就罢了，偏偏眼神犀利，害得她莫名心虚，总觉着所有的小心思都被看穿了，好害怕。
    “面很好吃。”裴融终于放下筷子，优雅地擦着嘴唇，声线低沉温柔很动听：“你可以在家里多待些时候，我们二更前归家即可。”
    檀悠悠自是求之不得，装模作样地起身福礼：“谢谢夫君。”
    “这些都是小事，只要你想，告诉我即可。”裴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
    檀悠悠正襟危坐：“夫君有话要交待吗？”
    “你稍后寻个机会提醒岳父大人，儿女婚嫁是喜事，却要注意莫让人诟病。惹出风言风语，不利官声。”裴融说完这一通话，长身而起：“此处乃是内院，我不便久留，你安排个人送我出去。”
    “谢谢夫君细心关照，我一定把夫君的话带到。”檀悠悠热情地送走裴融，跑回去挤进梅姨娘怀中，乐呵呵地道：“姨娘刚才为我担心了吧？”
    梅姨娘宠溺地抚着她的头发，说道：“儿行千里母担忧，你出嫁以后难得回家也当是远行了，怎能不担忧？”
    “没事，我过得挺好的，裴融这个人虽然古板却不坏，对我也挺照顾，我念叨辛苦，就是想让爹和太太对你好些，让三姐姐和大哥他们敬重照顾你。”
    檀悠悠不觉得爱用鼻子喷人的安乐侯难伺候，也不害怕杨表妹搞个啥，因为裴融这个人真的太一板一眼了，大方向是没错的，就是爱管她这个毛病比较可怕。
    “我不用你操心。你照顾好自己就行。”梅姨娘道：“姑爷看着不错，对他也别太敷衍了。”
    “哪里敷衍啦？我待他特别认真体贴，你看，在娘家也亲自下厨做饭伺候他呢。”檀悠悠坚决不承认自己对裴融敷衍，试问，有几个新嫁娘能像她这般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体贴大方温柔可爱识大体？她觉得是没有的。
    梅姨娘拍拍她的手，没再劝说，毕竟青梅竹马都能变成虚情假意，刚成亲的小两口能好到哪里去？
    檀家是外地人，没啥亲戚，意味着檀悠悠这个回门的女儿不用全程出面招待女眷，她悠哉乐哉地和梅姨娘腻歪许久，看时间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去了前头，和檀如意、檀如玉一块儿说笑。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檀同知率领着几个儿子走进来，仰倒在椅子上只是笑：“今天还挺热闹的。有些人，从前和咱家没往来的，今日竟然都来了。”
    檀如意问道：“为什么呀？”
    钱姨娘嫉妒地道：“当然是因为咱们五小姐嫁了贵婿呗！不是我说啊，咱家这位新姑爷眼睛长在头顶上，妾身与他招呼，他竟然不理睬，这是看不起咱家还是看不起老爷呢！”
    檀悠悠睁着无辜的眼睛，着急解释：“姨娘误会了呢，夫君是正人君子，他非常敬重爹和太太，避开姨娘是为了避嫌，绝无看不起我们家这种事，不然何必娶我。”
    “原来是为了避嫌”檀如意故意拖长声音：“这样一说，我就明白了。”
    这桩婚事她是始作俑者，心里本来不得劲儿，钱姨娘常时搞事，就是和她过不去！
    “三小姐什么意思？是说妾身不守妇道么？”钱姨娘气得七窍生烟，又觉着自己被冤枉了，全家都在欺负她一人。
    “我可没这么说。”檀如意老神在在，“姨娘肯定是守妇道的，充其量只能算是不庄重。”
    “住口！”周氏一拍桌案，冷声道：“大喜的日子，一个个都想挨罚是不是？”
    “三姐姐快认错呀。”檀悠悠给檀如意使眼色，便宜已经占了，当着渣爹的面说他的小妾不庄重，那不是打渣爹的脸么？惹事挨罚多不划算。
    檀如意这次难得聪明，立时起身给钱姨娘赔礼：“姨娘，怪我心直口快无遮拦，我给你赔礼，你大人大量别计较啊！”
    钱姨娘吃了个哑巴亏，却又无从辩解，再看檀同知的脸黑得锅底似的，赶紧找个借口溜了。
    少了搅屎棍，屋里重回清净，檀悠悠蹭到檀同知身边，柔声道：“爹，向光呢？怎么没和你们一起进来？”
    檀同知立时换了张慈爱的笑脸：“福王世子来了！向光这会儿正陪他说话呢。”
    “那您怎么不一起啊！”檀悠悠很替官迷着急：“这么好的机会。”
    檀同知遗憾地道：“他们有话要说。”
    “爹放心，夫君一定会为您说话的！”檀悠悠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夫君之前见爹收礼，很为您担心，怕您被梁知府构陷”
    “怎么可能！”檀同知摸摸头，欣慰笑道：“我有好闺女也有好女婿，这桩亲事结的好！”
    “五姐夫来啦！”小机灵鬼儿檀至敏脆生生地报信。
    寒暄几句后，裴融向檀同知、周氏、梅姨娘辞别：“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檀同知依依不舍：“女婿啊，还早嘛，福王世子走了么？怎么不叫他进来坐坐？”
    裴融道：“回岳父的话，世子有事已经先行一步。”
    “这样啊。”檀同知遗憾不已，“我就不留你们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把檀悠悠和裴融送到门口，又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
    檀悠悠拍着坐垫招呼裴融：“夫君，骑马好冷，快来我俩一起坐！”
    裴融看她一眼，沉默着翻身上马，用行动表示拒绝。
    檀悠悠也不计较，隔着车窗和家里人挥手，直到看不见檀家大门才坐回去，正要放下车帘，就见福王世子突然出现在车前对着她招手：“小嫂子好！”
    檀悠悠习惯性地浮起笑脸，招手：“世子好！”
    “唰！”车帘被裴融用力放下，冷声道：“世子请自重！”
    “向光啊，你这是做什么？做兄弟的和嫂子问个好怎么了？哪里就不自重啦？”福王世子嚷嚷着，试图往檀悠悠车前挤，“小嫂子，向光有没有和你说那件事呀！”

第78章 你是故意的
    檀悠悠没搭理福王世子，哪怕没能亲眼瞧见，她也想象得到裴某人此刻的表情，她可不想回去之后又被拉着上思想品德课。
    然而福王世子并不打算善罢甘休：“小嫂子，我理解你，向光这个人古板又无趣，比那些酸腐老夫子还要酸腐。你不方便答话没关系，听我说就好。”
    “听说你很想去京城，恭喜唔唔唔”福王世子被裴融捂住嘴并拖走。
    檀悠悠敏锐地抓住了“京城、恭喜”两个词，她悄悄掀开车帘往外看，却只看见裴融一个人跟在车旁，福王世子已经不见影踪。
    “看什么？”裴融敏锐得很，立刻抓住了她的小动作。
    “我以为下雪了呢，原来没下啊。”檀悠悠睁眼说瞎话，迅速放下车帘。裴融的动作太快了，若非知道不可能，她真要怀疑福王世子是不是被他给灭了。
    安乐侯府一片静寂，下人们有条不紊地接车、牵马、照明、引路，人虽多，却冷清得厉害。
    才从热闹的檀家出来，对着这样的清冷檀悠悠颇不习惯，便问管事：“老侯爷歇了么？一切都好？表小姐和客人们都好？大家都好？”
    管事不习惯这样话多的主人，下意识地去看裴融。
    裴融微微颔首，管事这才笑着回答：“回少奶奶的话，一切都好。”
    好么，问了四句话，就得了四个字，檀悠悠又问裴融：“夫君，我们去给公爹请安？”
    裴融好歹多回了她几个字：“夜已深，不必麻烦。”
    檀悠悠尽了礼仪，便心安理得地回房歇息。
    热水已经备好，她抢在裴融前面跑进去：“夫君，我好冷，让我先洗好不好？”
    “好。”裴融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檀悠悠泡进热水里，舒服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姐今晚又想搞什么幺蛾子？”柳枝一边帮她搓背，一边和她咬耳朵。
    檀悠悠否认：“没有，我就是想好好睡一觉而已。”
    柳枝不信：“您骗人。”
    “对，我是骗你的。”檀悠悠叹息，为什么她说真话的时候大家都不信，说假话的时候大家都相信呢？
    柳枝道：“您可千万别折腾姑爷啊，他其实挺好的。”
    “咦，你觉得我在欺负他？柳枝，你的态度很有问题。”檀悠悠不依：“别忘了谁才是你的依靠。”
    “知道了，知道了。”柳枝噘着嘴，小声嘟囔：“小姐真是的，人家也是为您好嘛。”
    泡热水澡的时候是最放松的，檀悠悠还想再和柳枝玩闹玩闹，就听裴融在外头沉声道：“檀悠悠，快半个时辰了，泡澡太久不利养生，且此刻已经二更两刻。”
    “”檀悠悠靠在浴桶上长叹一声，有气无力地道：“知道了夫君！”
    这哪儿是丈夫啊，分明是妈！还檀悠悠呢！
    柳枝掩着口偷笑，檀悠悠丢帕子去扔她：“还笑，你还笑！”
    檀悠悠磨蹭了差不多一刻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匆匆忙忙跑出去，毫不停顿直奔大床：“夫君可以洗了。”
    裴融原本坐在灯下读书，听见她叫自己，忙着抬起头来，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闪电般钻进床帐，此外什么都没看见。
    “呼”裴融长出一口气，打发走柳枝和莲枝，独自入内盥洗。
    水已经换过，浴桶还是那个浴桶。
    温热的水带着芬芳，一寸一寸浸过肌肤，仿佛美人的手温柔抚摸，裴融的心控制不住地揪紧起来，他闭上眼睛，看到的却是檀悠悠坐在面前巧笑倩兮。
    到底还是不够坚定。
    他自嘲一笑，迅速清洗完毕，大步走到床前掀起锦帐。
    床头的羊角宫灯散发着温暖的光，浅浅一层橘黄。
    檀悠悠仍然裹成一只大茧缩在角落里，长而翘的睫毛纹丝不动，呼吸均匀绵长，看起来是睡着了。
    裴融突然有些不太高兴，因为之前他洗好之后都是等着檀悠悠一起入睡的，今天她却自己先睡着了，还裹成一只大茧，仿佛他是禽兽，会把她怎么着似的。
    于是他重重地躺下去，还假装不小心撞了檀悠悠一下。
    檀悠悠一点反应都没有，睫毛都没动一下。
    裴融就又动作很大地起身吹灯，再动作很大地躺回去，假装太黑看不清楚，直接贴着檀悠悠躺下，顺便压了她一下。
    檀悠悠仍然没反应，由着他爱怎么就怎么。
    裴融当然不可能想怎么就怎么，虽然他确实很想什么，但人家既然睡着了，就不能把人给弄醒。
    半晌，檀悠悠睁开眼睛看向身边，乌漆嘛黑一片，啥都看不清，只能听见裴融的呼吸声绵长又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她满意地轻轻松了松铺盖卷儿，这样箍着不好受啊，要她说，摊成大字睡觉是最舒服的。
    铺盖卷儿松到一半，一只大手突然握住她的胳膊，吓得她一哆嗦：“夫夫夫君，您醒啦？”
    裴融把下颌轻轻搁在她的肩窝里来回磨蹭，声音低哑：“你吵着我了。”
    檀悠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脚趾头险些痉挛到伸不直：“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故意的。”裴融的下颌又在她的肩窝里来回蹭了两下，胡茬刺得她有些微疼痛，呼吸吐在耳畔更是痒得让人受不了。
    “夫君，我还疼着呢。”檀悠悠全身僵硬，真的成了一条不能动弹的咸鱼。
    “嗯？所以呢？”裴融轻轻一拉，她裹在身上的被子卷彻底松了。
    “能不能不要那啥了，等我好了再说，行不行？”檀悠悠真急了，抓住被子继续往自己身上裹。
    “想什么呢？我只是说你吵着我了。”裴融松开她，语气正经得不能更正经：“我看，你是想歪了吧？”
    “”檀悠悠暗恨，咬牙切齿地假笑：“哈哈对我想歪了，夫君是正人君子，怎么可能是禽兽呢？”
    “不，你错了。夫妇敦伦、阴阳和谐乃是天经地义之事，怎会是禽兽呢？”裴融又是一番说教。
    “对，我错了。”檀悠悠顺利地把自己裹成一只大茧，说她是啥都行，她只想睡觉。
    “你把我的衣角卷进去了，我要拿出来。”裴融抓住被子一抽，她又滚了出来。

第79章 我在长个子
    半个时辰后，檀悠悠生无可恋地瘫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真的是条咸鱼了。
    一条被人翻完前面又翻后面的咸鱼。
    禽兽就是禽兽，不可能因为读的书多、爱讲道理就会变成小白兔，最多只是爱读书爱讲道理的禽兽。
    “我买了很好的药膏。”裴融散披里衣，胸肌分明，脸上还带着潮红，眉眼却十分冷清正经，手里拿个玉瓶晃来晃去，生恐檀悠悠看不见。
    檀悠悠不想理他，甚至不想看到他。
    如果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会对他说：“你这个臭不要脸的禽兽！”
    裴融并不在意她的态度，只管去掀被子：“我给你上药。”
    “不要！”檀悠悠高喊一声，吓得裴融手一抖，险些把药瓶打翻。
    “我自己来！”檀悠悠彪悍地抢过药瓶，翻身坐起，大步流星走向屏风，边走边霸气地指挥：“给我挪个炭盆过来！再把屋角炭盆上吊着的那壶热水拎过来！动作要快！不然冻着了我要请大夫，多不好啊！”
    裴融注视着她的背影，清冷的眉眼渐渐柔和。
    “冷死了，冷死了，好冷”屏风后头传来檀悠悠暴躁而颤抖的抱怨声，裴融忍不住出声纠正：“不许说那个字！该当知道忌讳。”
    “冷疯了，冷疯了！这样可以了吧？”檀悠悠带了一身水汽走出来，很不友好地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扶着腰往床上爬，一边爬一边龇牙咧嘴。
    裴融伸手去扶她，她一个躲闪，小声道：“假正经。”
    “你可以说不，我不会强你所难。”裴融皱起眉头，严肃地凝视着她：“你没拒绝，而且你也很喜欢。”
    “我拒绝了，是你假装没听见”檀悠悠火冒三丈，对上裴融严肃认真的眼神，就又怂了：“行，我喜欢，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她如果说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禽兽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详细追问她到底哪里不喜欢的吧？说不定还会写论那样，逐条论证她其实是喜欢的，以及此事的正确性和必要性，以及合法性。
    毕竟之前确实怪她不够坚定坚决，突发奇想觉着他应该会有六块腹肌，所以手贱找死摸了两下，还猜他有没有腰窝，又戳了两下。
    “我一直知道你喜欢我。”裴融说完这句话后，很果断地终止拌嘴行为：“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檀悠悠咬着被角使劲蹬腿，气死她了！明天休想叫她早起！不然她就不姓檀！
    一条穿毛裤的腿伸过来稳稳压住她乱蹬的腿，裴融严厉地道：“不许胡闹，闭上眼睛睡觉！”
    “”檀悠悠觉得自己将来一定会死不瞑目，所以她赌气把眼睛睁着就是不肯睡，然而困意汹涌而来，她忍不住打个呵欠，翻个身就睡着了。
    黑暗中，裴融轻轻侧起身子，很小心地给她掖紧被子，再小心地贴着她闭上眼睛睡去。
    大概是这几天太累事太多，身体备受摧残的缘故，檀悠悠又做了噩梦。
    还是那个躲在墙角逃避追杀，终究没能逃过，被人抓住拎起活活撞死的梦。
    她尖叫着惊醒过来，下意识地缩成一团。
    “不怕，不怕，我在。”裴融把她紧紧搂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脊，低声安抚许久：“是做噩梦了吧？只是梦而已。”
    檀悠悠其实醒来就不怕了，但是难得裴某人如此温柔耐心，她也就心安理得地趴在人形取暖器怀里，当自己是个被老母亲搂着哄睡的小宝贝，从头再睡，一会儿工夫就睡着了。
    裴融哄得口干舌燥，不见檀悠悠有动静，以为她不怕了，这才问道：“做了什么梦？”
    没人回答他，只有窗外的风声寂寞地盘旋而过。
    他又问了一遍，再看，檀悠悠已经趴在他怀里睡着了，一条腿极其嚣张地挂在他腰上，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
    “”裴融嫌弃得不行，却又莫名觉得好笑。
    转眼便是五更。
    “起床，起床，起床”檀悠悠觉着耳边似有千百只鸭子呱噪不休，烦躁地拉起被子盖住头，又被人锲而不舍地拉开。
    “求求你大发慈悲让我多睡会儿吧！”她抓狂地挠了头发两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作揖。
    “小姐，是奴婢啦。”柳枝紧紧抓住被子，示意莲枝：“动手！”
    莲枝抖手抖脚，把一块浸过冷水的帕子往檀悠悠脸上飞快抹了一把，再惊跳着跑到远离床铺的地方。
    “你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檀悠悠彻底清醒，指着莲枝吆喝，鼻腔一痒，“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
    莲枝抓着帕子拼命摇头：“小姐，不关奴婢的事啊，姑爷说，我们要是不能把您叫起来，就要罚我们去洗衣服。”
    “还不许吃饭！”柳枝假装拭泪，“小姐这么善良，一定舍不得我们吃苦，对不对？”
    檀悠悠一人送了一个白眼，慢吞吞地坐起身来慢吞吞地穿衣，裴禽兽不但禽兽而且还很阴险无耻。
    知道他自己完不成叫起这种事，就丢给了两个可怜无辜的丫鬟，而且还用上了胁迫的卑鄙手段。
    “他呢？”檀悠悠没睡够，心情不太好，看看，她打扮好了天还没亮，也没其他事可做，只能呆呆坐着，真是应了那句“妆成只是薰香坐”，无聊啊！
    “居然起来了。”裴融穿一身单薄的箭袖夹衣，带着寒气自外而入，精神抖擞，神清气爽，随手将拎着的宝剑丢给莲枝，再走到檀悠悠身边，弯下腰去看她。
    檀悠悠半阖着眼睛，有气无力地扯唇假笑：“夫君待我真好，让我晚睡早起。”
    “胡说！”裴融有些许不自在，命令柳枝：“传早饭。”
    “太早了，我吃不下。”檀悠悠决定顽抗到底。
    “多做点事就想吃了。”裴融把她拎起来，“来，帮我更衣盥洗。”
    檀悠悠整个人都是抗拒的，裴融一字一顿：“贤良。”
    檀悠悠眼泪汪汪：“我真的疼，夫君，真的，求求你饶了我好不好？我还小，还在长个子，需要多睡会儿。”

第80章 别装病
    想起昨天晚上的情形，裴融有一瞬间的心软，犹豫着要不要放过檀悠悠。
    檀悠悠见他停下脚步不动，不由大喜过望，眼神越发无辜可怜：“夫君”
    却见裴融一咬牙：“不行，别耍赖，万事开头难，不能半途而废。”
    “”檀悠悠流下了绝望的眼泪，从今以后，裴融就是她的仇人，她绝不多看他一眼，不多摸他一下，她发誓，倘若做不到，她就不姓檀。
    早饭是碧粳米粥、鹅油卷、小笼包、蛋酥、凉拌萝卜丝、酸甜黄瓜皮、小馄饨，味道还行，但檀悠悠并不想吃，略喝了小半碗粥就放了筷子。
    裴融奇道：“为何不吃？”
    檀悠悠摇头：“不想吃。”
    “做得不好？”
    “很好。”
    “既如此，为何不吃？”
    “不舒服！”檀悠悠只想抓起碗筷朝他扔过去，她都说了不想吃啊，还要怎么样！难道需要展开论述两百字吗？
    裴融突然起身，将手覆在她的额头上试了一下，又将额头贴过来再试了一下，说道：“不烫，别装病。”
    他哪只眼睛看到她装病了？檀悠悠起身就走，冲到床前猛扑上去，她真是一个字都不想和这个自以为是、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古板男人说。她也不想再伪装贤良淑德了，因为这个男人油盐不进死脑筋，配不上她的演技！
    裴融过了一会儿才进来，立在床边沉声道：“怎么又躺下了？”
    “我在生气，你待我不好，不体贴我，还冤枉我装病。”檀悠悠蹬掉鞋子，理所当然地躺平躺好，把嘴噘得老高，还顺便把被子拉了盖好。
    裴融原本是不高兴的，见她这一串动作，反而没那么生气了，坐到床沿谆谆善诱：“我是为了你好。一日之计在于晨，早睡早起身体好，睡得太多人变懒，你我一起早早起床，料理家务，读书写字，不好吗？”
    檀悠悠拒绝回答，谁耐烦和他早早起床，一起料理家务、读书写字？她好不容易不需要读书，不需要参加考试，不需要当社畜，为什么要自找苦吃虐待自己？
    裴融说了一大通，见檀悠悠死猪不怕开水烫，便淡淡地道：“檀悠悠，辰正之时，全家都要拜见主母，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先去向父亲请安，你若不起来，我便让下人到这里拜见你。”
    檀悠悠毫无所动，悠哉乐哉地晃起了腿，把她当小孩子哄骗呢？她早把他这种男人看穿了，面子大过天，岂能容忍下人进入主母卧房，并在床前拜见主母？
    这不合规矩也不合礼仪，还会让安乐侯府和他自己成为笑话，她能忍他都不能忍！
    裴融看着那条晃来晃去的腿，着实不能忍，不假思索地上前抓住并放平，皱着眉头道：“放平，不许晃！”
    檀悠悠的回答是捂着腿“嘤嘤嘤好痛，夫君为什么打我？”
    裴融猛地站起身来，深呼吸再深呼吸，胸脯起起伏伏。
    檀悠悠从睫毛下方偷看他的表情，准备在他忍无可忍立刻爆发之前认怂，却见裴融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凑到她面前生硬而别扭地道：“别生气了，是我不好，你才经人事，该让你多歇会儿。”
    檀悠悠毫无羞意地猛点头：“就是这样，我需要养伤。”
    裴融又深深吸一口气再吐一口气：“这样，稍后下人见过主母，咱们料理完家务，再一起收拾屋子，晚上早些睡。”
    檀悠悠面无表情，合着说了这许久，还是不许她补觉？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她扑上前去搂住裴融的脖子，娇声道：“夫君，让我午睡一个时辰好不好？”
    裴融道：“一个时辰太长，不利养生，半个时辰足够。念在此番情况特殊，特许你今日歇一个时辰，下不为例。”
    檀悠悠想死的心都有了：“夫君，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知道就别讲了。起来。”裴融知道定然不是好话，索性掀开被子，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檀悠悠想破罐子破摔来着，但是裴融居然纡尊降贵拾起鞋子要替她穿，将穿之时还特意摸了一下鞋底和鞋面厚度，很认真地道：“薄了些，难怪怕冷，稍后给你重做几双，用羊羔皮毛做里，防水又暖和。”
    檀悠悠垂眸看着他宽而有力的肩背，疏长的睫毛和浓黑的长眉，突然之间就不想再和他作对了。
    她轻轻趴在他背上，低声道：“为什么不发脾气？怎会愿意给我穿鞋？”
    裴融身体微僵，沉默着替她穿好鞋子才道：“你是我的妻子。”
    这个理由很好，檀悠悠决定收了：“夫君可以待我更好。”比如说让她睡到自然醒。
    “你还小不懂事，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我会替你把握。”裴融起身，毫不留恋地大步往外走，丢下一句：“给你半刻钟。”
    檀悠悠叹息一声，认命地抿好头发，戴正簪钗，再走出去，裴融已经穿戴好了，见她出来就严肃地道：“走吧。”
    安乐侯还没起身，裴融也不等，拉着檀悠悠在门口行了礼问了安便去了正堂。
    正堂前方已经站满了下人，陈叔和龚叔各带一队人分列两旁，知业则是带了五六个彪形大汉站在旁边。
    裴融看向檀悠悠，只怕她会露出懈怠模样，让下人轻视，却见檀悠悠早就站得笔直，表情十分端庄。
    夫妻二人落座，陈叔拿了名册上前唱名，让下人依次给檀悠悠磕头认主。
    整整四十一个下人，听说庄子里还有许多佃户长工，檀悠悠膨胀得不得了，如今她也是檀总了，这些全是她的手下，他们对她负责，她再对裴融负责。
    檀悠悠对照着名册和人看了一遍，把手下记了个七七八八。之后便是看裴融料理庶务，今日最大的事便是结算婚宴支出的各种费用。
    裴融心算极厉害，只需听人报一遍数字就能给出正确答案，檀悠悠听得昏昏欲睡，忽听有人道：“表小姐来了。”
    杨暮云带了一大群丫头婆子呼啦啦地进来，傲慢地瞟一眼檀悠悠，再对裴融优雅地行了个礼，笑道：“表哥，我这里也有一笔账要结呢。”

第81章 比夫君好那么一丢丢
    “小姐，小姐。”柳枝火速戳了檀悠悠一下，提醒她敌情已至，赶快迎战。
    檀悠悠懒洋洋地扫了杨暮云一眼，无动于衷。
    杨暮云在裴融下首落了座，纤手一挥，细高个儿丫鬟立刻递上一卷账册。
    “表哥啊，你瞧，这些都是你让我在京城采买的东西，咱们还没结账呢”杨暮云拿着账册，对着裴融越凑越近。
    “表妹辛苦。”裴融面无表情地避开杨暮云，看向檀悠悠：“我这边杂事挺多，你和表妹结算。”
    檀悠悠拒绝接下这个大麻烦：“我算不好，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融严肃地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做起来，一回生二回熟”
    “表哥何必强人所难？谁不知道，表嫂向来不会料理杂务，只会厨艺”杨暮云端起茶盏，云淡风轻地笑着：“不过算了，就算结错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左右肥水不流外人田，多给，就当是表哥给我买花戴；少给，就当是我给表嫂买胭脂水粉的，总得让你练练手。”
    细高个儿丫鬟道：“小姐，您这话不妥当呢。表少奶奶是当家主母，怎能不会料理杂务，不会算账？”
    侯府的下人们听了这席话，一个个都抬眼看向檀悠悠，表情多有疑问。难道他们的新任主母真的只会切菜煮饭，不懂得料理账务？
    柳枝和莲枝特别生气，都握紧拳头盯着檀悠悠，希望她赶紧露个脸，把这对不知所谓的主仆给压下去。
    檀悠悠撑着下颌，看着细高个儿丫鬟问道：“这位小姐姓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心说这新奶奶是啥眼光，竟把丫鬟当成小姐？
    杨暮云微微鄙夷，笑道：“表嫂误会啦，这是我的丫鬟，叫春杏，可不是什么小姐。”
    “原来这样，我是瞧着和之前认识的一户姓副的人家长得极像。又因春杏通身气派，是以认错了人。到底是从京城来的，就是不一样。”檀悠悠笑得纯厚，语气也十分真诚。
    “你什么意思？”杨暮云听出了满满的阴阳怪气，副小姐？这不是讽刺自己和春杏仗着从京城来，不讲规矩么？
    侯府众下人低着头，会心而笑。
    “我没什么意思。”檀悠悠学着杨暮云的样子，云淡风轻地回了这么一句就抛下她，转头和裴融说道：“夫君，其实我是懂得算账的，而且算得非常好，不亚于你。”
    “嗯？”裴融警告地看着檀悠悠。官宦之家能看懂账簿的女子不少，能胜过男子的却不多，能和他差不多的就更少，据他所知，檀悠悠绝不是其中之一。
    檀悠悠不怕死地继续吹：“或者这么说，大概比夫君还要好那么一丢丢。”
    裴融果断回头直视前方。他怕再多看她一眼，就会忍不住当着仆从和客人的面暴起喝问，为什么这样不诚实？！不会可以学，因为虚荣而吹牛，坚决不行！
    裴融可以忍，杨暮云却坚决忍不了。
    “表嫂这么能干的呀！竟然比表哥还会算账？”杨暮云笑得不怀好意：“我不信，你吹牛！”
    “表妹！”裴融试图阻止杨暮云生事，两个小心眼的女人当众斗殴，丢人现眼，成何体统！
    “表哥！别藏私啊！表嫂这么能干，就该让她亮一亮绝活，好叫下头的人心服口服，省得总有那么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子儿，总想着外来的人好欺负，张狂轻浮没教养！”
    杨暮云从来不是宽容的人，又被檀悠悠这么刺激，完全忍不了，只想当着安乐侯府所有人的面，叫檀悠悠丢个大脸，也让裴融知道，小门小户的庶女是什么角色，根本上不得台面、做不了侯府女主人！
    “表妹说得很有道理！论理我是该亮一亮绝活的”檀悠悠抓住裴融的袖子小声问道：“不过夫君，这样会不会显得太炫耀轻狂？要不，我还是算了？”
    “确实没必要”裴融深呼吸，决定容忍并帮助檀悠悠这一回，等到稍后回房再狠狠教训她一通，并且非得逼她学会算账不可！
    “怎会没有必要呢？我安乐侯府的少奶奶，定然是要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管家理账一把好手的。”随着沙哑的嗓音响起，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安乐侯由李姨娘扶了过来。
    “父亲怎么来了？”裴融很不高兴，这种时候添什么乱？
    “儿媳见过公爹！您老人家看起来精神很好呢！”檀悠悠起身行礼，笑得没心没肺，仿佛没察觉安乐侯是为难她来的。
    安乐侯没理檀悠悠，由着李姨娘和杨暮云把他扶了坐下，喘息许久才道：“既然少奶奶能算账，就当着我的面，把今日的账都结了吧。”
    “父亲！”裴融是真的不高兴了，“她还不熟悉家里的情况。”
    “不是有你在吗？”安乐侯闭上眼睛，“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开始吧。”
    无数双眼睛一起盯着檀悠悠，柳枝和莲枝忧愁得不行，早知道这样，她们就不该怂恿五小姐和表小姐对上了。
    “表哥别担心，我让春杏给表嫂打下手。”杨暮云幸灾乐祸地笑着，春杏端出一把算盘横在胸前，皮笑肉不笑地冲着檀悠悠蹲了个礼：“表少奶奶请吩咐。”
    裴融黑着脸，把檀悠悠拽到一旁低声道：“快说你不舒服，我自会替你圆场！”
    檀悠悠眨眨眼：“这样不好吧？临阵脱逃岂不是很丢脸？夫君放心，山人自有妙计。”
    裴融气死了，正想强制命令，檀悠悠已经冲着春杏大声道：“这样，我算第一遍，你负责复核。”
    春杏下意识地看向杨暮云，不懂算账的小庶女居然知道复核这个词？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杨暮云给了春杏一个狠辣的眼神，她还不信了！肯定是虚张声势！没看见裴表哥已经要被气死了？
    最先算的，自然是杨暮云带来的那一本厚厚的账册，檀悠悠看到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先就没出息地叹了一声：“这么多啊！”

第82章 太侮辱人了
    “是呀，表哥托我在京城买了许多东西，为了表示感谢，表哥还送了我一件白狐裘呢，喏，就是这件。”杨暮云拉着自己身上的白狐裘，冲着檀悠悠好一阵炫耀。
    “真好看，我都没穿过，一定很暖和吧？”檀悠悠艳羡地揪着杨暮云的白狐裘，摸了又摸。
    “时辰不早，赶紧的。”裴融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催促。他认命了，要丢脸就赶紧的一次性丢光，早些结束吧。这狐裘也得赶紧做，看檀悠悠这小家子气的模样，真丢人！
    “要不，让表嫂的丫鬟来念账册？”杨暮云假好心，她还不信了，小门小户的丫鬟，能认什么字！
    柳枝和莲枝果然慌了：“奴婢不认字的。”
    “别谦虚嘛，表嫂的字写得那么好，你们日常伺候笔墨，怎会不认字？”杨暮云对檀悠悠那一手书法耿耿于怀，“也没见表嫂身边有老道的嬷嬷帮衬，想来你俩一定很能干的了。”
    春杏立刻把柳枝推上前去：“柳枝姐姐快念。”
    “小姐，若是奴婢念错怎么办？”柳枝战兢兢看向檀悠悠，檀悠悠叹一口气：“要不，你试试？不过她认得的字真不多，错了你们别笑。”
    “谁会和小丫鬟计较呢？”杨暮云笑得更开心了，不笑才怪！
    “红地百蝶穿花妆花缎十匹，每匹作价银十六两；黄地织金荷叶牡丹妆花云锦两匹，每匹作价八十六两；素纱二十匹，每匹银价一两五钱各色丝线十匣，每匣作价七百五十”
    柳枝念得极慢，每念一段便要停一停，仿佛是在极力辨认字，檀悠悠则是皱着眉头，冥思苦想。
    春杏把算盘打得“噼啪”响，得意洋洋地瞅着檀悠悠主仆，心说这主仆真是绝了，都是半吊子。
    “唉，看来真是为难柳枝了，不如我来念吧。”杨暮云接过账册，语速飞快：“上品白奇楠香二两六钱，每钱作价二两五钱银子；二等青奇楠香八两三钱，每钱作价八百六十；白檀香一斤，每钱作价两百五十；绿乳香五斤，每两作价七百六十；鸡舌香十斤，每两作价三百二十”
    不过一炷香功夫，杨暮云已经念了三页账簿，鸡零狗碎，什么都有，各种钱两斤互相交叉，听得众人晕头转向，春杏则是忙而不乱，手指上下翻飞，算盘珠子被拨得只剩残影。
    至此，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杨暮云主仆是故意找茬为难檀悠悠的，账目这样杂乱繁多，又念得这样快，只怕几十年的老账房也不能准确无误。
    “好了！暂且先这样吧，我怕念得太多太快，表嫂算不下来。”杨暮云停下来，笑嘻嘻地问春杏：“你算好了么？”
    春杏起身行礼：“回小姐的话，奴婢算好了。”
    杨暮云又问檀悠悠：“表嫂算好了么？”
    “啊？我啊？”檀悠悠犹犹豫豫，结结巴巴，大眼睛里透着心虚和无措，十分不确定地道：“我好像也算好了，就怕不准确。”
    “噗”杨暮云的一个丫鬟笑出了声，所有安乐侯府的下人都不开心，自家主母被亲戚笑话，谁都没面子呀！
    “嗳这么多账目，念得这样快”檀悠悠自言自语、愁眉苦脸，忽觉袖子被人扯了一下，接着，一张纸条塞到她手里。
    檀悠悠偷眼往身旁一瞅，裴融面无表情、正襟危坐，若非他距离她最近，她都不能相信他居然悄悄给她塞了纸条，这男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还能帮着她作弊了。
    看来也不是古板到底嘛，檀悠悠冲着裴融讨好一笑，飞快地抛了个媚眼表示感谢。
    “表嫂难道还想让表哥帮忙吗？”杨暮云没看见裴融给檀悠悠递纸条，只看到檀悠悠给裴融抛媚眼，气得大冒酸水：“表嫂快报数，算错了也没关系，可以慢慢地学，我教你啊！偶尔说大话也没关系的，圣人说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我不用帮忙，也没说大话。”檀悠悠并未打开纸条，慢吞吞地道：“刚才这三页账册，一共是三十六种货物，总价一千一百三十六两五钱银。”
    杨暮云大吃一惊，居然蒙对了？不行，坚决不能承认！于是转头看向春杏：“春杏啊，你算了如何？”
    春杏会意，假装为难地道：“奴婢这里算的是一千一百三十六两六钱银呢。”
    杨暮云飞快收场：“虽然算错了一钱银子，但春杏是用的算盘，表嫂是心算，所以算是平手”
    檀悠悠笑而不语。
    裴融冷淡地道：“春杏算错了，确实是一千一百三十六两五钱银。”
    杨暮云粉脸通红，泪水汪在眼中将落未落：“表哥！”
    “夫君何必这样认真？之前不是说了吗，若是算多，就当给表妹买花戴，一钱银子而已，何必较真？倒叫小姑娘下不来台。”
    檀悠悠一本正经地说了裴融一通，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对杨暮云说道：“表妹别理他，他就是个较真的呆板人，一钱银子买不着好花戴，表嫂给你添满一两银，买对好绒花。”
    一两银子买头花？当自己是丫鬟下人么？太侮辱人了！杨暮云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捂着脸跑了。
    “小姐，小姐”春杏抓着算盘，带着其他人追着杨慕云飞奔而去。
    “唉，表妹别走啊，账还没结完别哭，跑慢些啊，当心摔跤”檀悠悠念念不舍地收回尔康手，内疚地看向裴融：“请夫君教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表妹要哭？是嫌我给她的添头少了吗？早知道这样，我就给她添满十两银了。”
    裴融沉默地注视着她，表情高深莫测。
    檀悠悠被他看得心慌，索性转头看向安乐侯：“公爹，您看这事儿怎么办？儿媳真不是故意气哭表妹的。”
    安乐侯的眼神比裴融还要奇怪几分，仿佛她是个什么怪物。
    檀悠悠扛住了这波眼神攻击，作势要往外走：“不然，我去哄哄表妹？”
    安乐侯淡淡地道：“你再算两页账册，向光站到我身边来。”

第83章 我什么都没做
    这是怀疑裴融帮着自己作弊呢，对于安乐侯这番心理，檀悠悠太懂了！
    毕竟她是兼职做过速算老师的人，看到学渣突然成了学霸，也是非常滴怀疑，势必要把学渣的真面目揭穿！
    檀悠悠抱着对安乐侯的同理心，乖巧地把账簿交给陈叔：“陈叔，烦劳你念账册。”
    陈叔友好地朝她笑了笑，拿起账簿恭敬地道：“少奶奶，您准备好了吗？老奴要念了。”
    檀悠悠点点头，看向裴融：“夫君准备好了吗？”
    他可是她的复核员，一定不能出错的，不然还得再算一遍，劳心费神。
    裴融淡淡颔首，仍然高深莫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檀悠悠羞答答：“夫君，别这样盯着人家看，怪害羞的”
    “”裴融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眼角瞥到下人们都在偷笑，于是整个人微微僵硬。
    “银鼠皮三百二十张，每张作价一两六钱银灰鼠皮五百一十张，每张作价九百五十火狐皮十张，每张作价二十一两银”
    檀悠悠听到这里，立刻冲着裴融讨好一笑，她的火狐皮裘呀！耶！
    裴融不理她，她也不在意，继续侧着耳朵听陈叔念账册。
    片刻功夫，两页账册念完，众人齐刷刷看向檀悠悠，包括裴融在内。
    “全是皮货，夫君真是买了不少好东西。”檀悠悠慨叹一番，见大家等得不耐烦了，才道：“一共是三千五百六十一两五钱银子。”
    众人又一同把目光投向裴融，裴融面无表情地点头，目光深深看向檀悠悠，檀悠悠喜滋滋地冲他比了个剪刀手。
    裴融板着脸不理她简直不知所谓。
    然而，即便有裴融背书，侯府众人也还是不太敢相信新进门的少奶奶竟然能有如此本事，于是又一起转头看向陈叔。
    陈叔是侯府多年的老管事，算账管账自有一套，虽然不像裴融、檀悠悠这般心算厉害，算盘却是打得极好的。
    裴融点了头，陈叔便笑着和檀悠悠道一声罪，拿了算盘当众核算一番，报数：“确实是三千五百六十一两五钱银子，少奶奶算的准确无误。”
    这样，便算是当众解了裴融帮檀悠悠作弊的嫌疑。
    众人议论纷纷，话语中多是对檀悠悠的称赞和惊讶。
    “咳咳咳”安乐侯咳得声嘶力竭，皱而愁苦的脸憋得发紫，檀悠悠一个箭步冲过去，趁着裴融和李姨娘给安乐侯抚背之时，适时递上一碗温度适宜的茶水，柔声道：“公爹，您喝点水润润嗓子。”
    安乐侯撩起眼皮子直愣愣地注视着她，浑浊的眼珠子闪着不同寻常的亮光，皱巴巴类似法国斗牛犬的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檀悠悠被他盯得发毛，求助地看向裴融。
    却见安乐侯抬起手来，稳稳接过她手里的茶碗一饮而尽，随即仰天“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将手捂住脸无声啜泣，哭着哭着又笑起来。
    檀悠悠真被吓着了，难道是关家里太久精神不稳，再被她亮这一手绝活给刺激得彻底疯了？
    又或者是这碗茶其实被宗人府下了药，借她的手要害安乐侯？再不然，是嫉妒的杨表妹使坏想要陷害她？
    檀悠悠细思极恐，一个纵步跳到裴融身后藏好，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害怕地道：“夫君！公爹这是怎么了？我发誓，我端给他老人家喝的茶绝对没问题！不是，我什么都没做！”
    话音未落，就见裴融半垂眸子严厉地注视着她沉声道：“胡说八道什么？父亲这是喜极而泣。”
    喜极而泣？
    难道是因为突然发现她这个儿媳其实天纵英才？又或者是因为发现自家挺有钱的，随随便便就能从京城买这么多贵货回来？
    檀悠悠见裴融的脸色着实不好看，就识趣的没敢开口惹事，静悄悄躲到一旁看热闹。反正贵族的事情咱也不懂，咱也不敢问就是了。
    安乐侯又哭又笑折腾良久，终于安稳下来，接过李姨娘递来的热帕子使劲抹一把脸，朝檀悠悠露出一个慈祥可怕的笑脸：“儿媳妇，你过来。”
    “好的，公爹。”檀悠悠有点慌，人在笑，脚在动，就是半天挪不到安乐侯面前。
    裴融实在看不下去，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前一推，檀悠悠灵巧如猴，反手捉住他的手臂以千斤坠的姿势挂上，可怜兮兮地小声央求：“夫君”
    裴融没吱声，却上前一步将她护在怀中，同时也断了她的退路。
    檀悠悠紧紧贴着裴融宽阔温暖的怀抱，感觉到他的呼吸吹拂在自己的发顶，胆子渐渐恢复正常。
    “公爹，您老有什么吩咐？”她确信自己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笑得真诚而谄媚，弱小而可怜。
    “你很好。”安乐侯又仔细地盯着她看了片刻，闭上眼睛缩进狐裘之中，不再说话不再动弹。
    “谢公爹夸奖，儿媳还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需要继续学习”檀悠悠还没说完套话，就见裴融上前和李姨娘一道把安乐侯扶上软轿，一起送去了后头。
    檀悠悠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正堂上，独自面对侯府的下人们，非常不得劲儿感觉是个被抛弃被孤立的外人，弱小又可怜。
    “下仆见过少奶奶！”陈叔和龚叔突然喊了一声，当先跪在她面前。
    紧接着，所有下人，包括知业在内，全都齐刷刷地跪下去，整齐划一地喊道：“下仆见过少奶奶！”
    两只乌鸦被这洪亮的声音吓住，“呱呱”叫着从墙头飞上天空，其中一只顺便在半空中拉了泡屎。
    檀悠悠看着面前一堆黑亮黑亮的脑袋，很有些不知所措，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恭喜弟妹。”杨慕飞走过来，朗声笑道：“姑父觉得你很好，非常配得起安乐侯府的女主人身份。”
    檀悠悠对杨慕飞的印象不坏，却也没忘记此人其实是杨暮云的亲哥，当即虚伪一笑，优雅地对他行了个礼：“多谢表哥称赞，今后请多多指教。”

第84章 势利的家伙
    “少奶奶，您把账结了再走吧。”陈叔等人热情地挽留檀悠悠干活。
    檀悠悠坚决不肯：“还是等夫君回来再结吧。一则他没交待过，我不好自作主张；二则我还不熟悉情况，万一弄错不好办。”
    杨慕飞道：“弟妹只管放手去做，向光不是小气的人，且我看你这本事，定然不会出错。”
    “唉表哥是男人，哪里晓得做女人、为人妻的难处。”檀悠悠叹息着，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裴融要伺候他爹，还有一摊子家务没处理，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房，正好是她的补眠休闲时光，当牛做马这种事还是留给身强力壮、精力充沛的裴校长比较好。
    新房里燃着四个炭盆，烤得屋子里暖洋洋的，檀悠悠才进门，青嫂和米嫂就赶上前来，一个接过她的斗篷挂好，一个端了热水巾帕给她洗脸洗手。
    等到檀悠悠收拾妥当坐下去烤火，茶水果子都准备好了，只等着她临幸。
    “家里有两个年长的嫂子操持着真是好。”檀悠悠狠狠地夸了米嫂和青嫂一通，懒洋洋地歪倒在椅子上，再把腿翘起搭上杌子，喝水吃果子嗑瓜子忙得不亦乐乎。
    米嫂和青嫂对视一眼，几次欲言又止都忍了下来。
    柳枝给檀悠悠使眼色，示意她收敛着些，别叫人看不惯这副懒散模样，这才新婚期间呢，新媳妇都要低调做人，别让人小看了。
    檀悠悠压根就不理柳枝，反而更加明目张胆了几分：“米嫂啊，我记得你家那位管着府里的小件家具？有没有躺椅或是摇椅贵妃椅之类的？给我抬一张过来，再选个舒适好看的垫子一并搭着。”
    米嫂有些吃惊，随即很恭顺地道：“是，少奶奶是亲自去选还是拿册子过来挑？”
    檀悠悠笑道：“这些日常要用的东西必须亲自试过才知道舒不舒服。柳枝你去选。”
    等到柳枝和米嫂出了门，她也喝了半壶茶、吃了两个橘子、一把瓜子，炭盆热乎乎地烧着，烤得她昏昏然想睡觉，当即打着呵欠走到床边一头栽下去，蹬了鞋子钻进被窝就开睡。
    迷迷糊糊中似是听见有人进来，她拉起被子盖住头表示谢绝打扰，不然会有起床气。
    那人在她床前默然站了片刻又离开，很识趣地没打扰她。
    檀悠悠放心大胆地摊平了睡，睡着睡着梦见自己被下雨淋湿了，吓得一身冷汗惊醒过来，第一个动作就是伸手去摸身下看看有没有尿床。正在窃喜是干的，就觉着一滴水珠沿着自己的脸颊流了下来，冰凉剔透。
    檀悠悠将食指接住那一滴水珠，慢吞吞回头，只见裴融手里拿个装着清水的茶杯站在那里，冲着她温尔雅地笑。不知是否错觉，她总觉着他的笑容和之前相比不太一样。
    “夫君，刚才是你浇水在我脸上？”檀悠悠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裴融。这个势利的家伙，看她有本事，笑容都甜了几分。
    裴融没想到她竟然是这么一副表情，兴师问罪似的，便也收了笑容淡淡地道：“一个时辰早就到了，我叫你起床。”
    “哦。谢谢夫君监督我变得更好。”檀悠悠很没诚意地表示了感谢，抹去脸上的水珠，翻身下床朝着外间走：“我去收拾一下箱笼。”
    放箱笼的库房隔壁就是柳枝的房间，这丫头的床铺布置得挺暖和干净的，她可以借口收拾箱笼在那里再睡一觉。
    “箱笼可以改天再收，不急在这一时。”裴融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去，沉声道：“你没有告诉过我你会心算，而且这么厉害。”
    “夫君也没问过我嘛，哪有自吹自擂的，那样太张狂了，要不得。”檀悠悠牢牢记着“谦虚是成功之母”这句话，谦虚得自然而然。
    “这是非常难得的本事！你什么时候学的？跟谁学的？”裴融大有不问清楚誓不罢休的劲头。
    “我也不知道，睡醒一觉就会了。”檀悠悠冲着他咪咪笑，明显的敷衍了事。
    “你不愿说，我不勉强。”裴融有些失望地换了话题：“之前约好一起布置屋子的，走，咱们挑摆设去！”
    檀悠悠所有的困意立时消散，真诚地道：“可是，我还想去探望一下公爹呢，我很担心他老人家。”
    “父亲无碍，他是高兴的。”裴融微微一笑：“他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能干，很惊喜。你还会些什么？”
    所以之前还是看不起她嘛，檀悠悠看破不说破，回报裴融以同款微笑：“不告诉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夫君，我们是去库房挑选还是拿了册子挑啊？”檀悠悠自如地转换到摆设这个话题上，紫金碧玺盆景、宝石盆景都到碗里来吧！
    却见裴融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要去库房？我们去花房。”
    檀悠悠顿生不妙之感，为什么不去库房，要去花房？难道安乐侯府竟然富豪到如此程度，所有的金银宝石类盆景都单独分类用了一个库房收纳吗？这个库房叫花房？
    “走吧，趁着天光还早，看得清楚，你可以随便挑。”裴融大步流星往外走，檀悠悠忐忑不安地碎步追出去：“夫君，夫君，花房里放的都是什么花？有没有金银宝石花？”
    “金银宝石花？”裴融作思考状，在檀悠悠不耐烦之前很肯定地道：“有的。”
    那就好。檀悠悠沾沾自喜：“那我们快些！”
    “从这里到花房差不多要一盏茶功夫，我正好带着你熟悉一下环境。”
    裴融放慢脚步，指着周围的房屋院落介绍给檀悠悠听：“咱们家是个四进的大宅子，后头附带一个大园子，里头有荷塘水榭这些，因着人少，许多院落都封了，只余下父亲住的正院，你我住的宽勉窄，客房，还有前院的书房、正堂”
    檀悠悠只抓住一个重点：“杨家表哥和表妹住的是客房？”
    裴融理所当然地道：“当然住客房。”
    檀悠悠忍不住勾唇而笑，裴融发现了，低声道：“你不必与她计较，左右她这两天就走了。”

第85章 随遇而安的心
    “这几天就走？冰天雪地的，不如留他们过了年再走，家里也热闹。”檀悠悠很惊讶，总觉得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不太可能在寒冬腊月里赶路，又没啥急事。
    裴融颇意外，转头看着她道：“你愿意留他们过年？表妹隔三岔五总找事儿，你不生气？”
    说起这个，檀悠悠很是同情杨慕云：“我为什么要生气？杨表妹很惨的，每次都是她吃亏。”
    “”裴融沉默片刻，道：“你很好，有宽让之心，我们住的地方叫宽勉斋，就是要宽让勤勉的意思。”
    檀悠悠拍手：“太好了！夫君也是很宽让的人！咱俩志同道合！所以”
    “人生在世，勤勉必不可少。”裴融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话，推开一道门：“这里就是花房了。”
    檀悠悠扶了一下额，满屋青枝绿叶、繁花如锦，是真正的花房，她就知道她没那种命。
    “不喜欢吗？”裴融小心摘走一片黄叶，说道：“因为父亲久病心情不好，我便花费很多心力建起这个花房，让他一年四季都有鲜花欣赏，心情和身体都能好很多。”
    虽然并不百依百顺，其实还是很有孝心。檀悠悠热情洋溢地赞颂美丽的花房：“怎会不喜欢呢？这个花房太美了！我只要一想到夫君的孝心，就觉得它更美了十分！看看这些兰花，珍贵又优雅，看看这些茶花，富贵又堂皇”
    “停！”裴融一言难尽地看着她道：“你怎么这样”
    “这样谄媚是不是？”檀悠悠忽闪着小鹿眼，羞涩地道：“其实我还想为此写诗作词来着，就是采不行，力不从心。”
    “”裴融无言以对，只希望快些结束此次花房之行：“这是你要的金银花。”
    屋角一根花藤盘旋而上，零星开着几朵黄色或是白色的小花，幽香迷人，是不折不扣的金银花。
    裴融试图引导她：“金银花不适合放在室内，我这是为了给父亲做茶饮用的，要不换一盆？”
    “好，夫君觉得什么好就拿什么。”檀悠悠已经没有任何期待，哪怕裴融给她一盆草，她也会欣然接受并称赞一百二十个字。
    “这是石花。又叫石胆草和石莲花，全株入药，可治疮毒肝病，还可美颜去斑，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宝石花。”裴融指着墙根下方一个不起眼的陶罐，里面的植物叶片层层叠叠长成莲座形状，开着紫色的小花，看起来很特别。
    “就是它了！原来是叫石花啊！我早就想要了，一直没找到，没想到夫君竟然有！”檀悠悠愉快地端起了陶罐，打工人都有一颗随遇而安的心，虽然不是真的金银宝石，可以美容养颜也不错，何况还能满足大老板的虚荣心。
    裴融果然很高兴，立即叫来粗使婆子又挑了两盆珍稀兰花和一盆茶花，浩浩荡荡回了房。
    柳枝和米嫂正在布置躺椅，见裴融进去，二人都很不安，垂着手很小声地问好，悄悄观察裴融的脸色。
    想要得到下属的拥护，决不能把为自己卖命的下属推出去抵挡炮火！檀悠悠很有担当地站出来：“夫君，我太懒了，总想睡觉，为了循序渐进地改正这个错误的习惯，我让她们布置了这个躺椅。实在想睡的时候就在上面打个盹儿，不至于躺下去就起不来。夫君会支持我改正不良习惯的吧？”
    裴融沉默片刻才点了头，他是真的很看不惯躺椅这种容易让人懒散的家具，但檀悠悠的眼睛太亮，又是婚后第一次发号施令，还当着下人的面，为了维护女主人的威严，他决定让她使用半个月再搬走。
    檀悠悠先夸米嫂和柳枝会挑东西，欢欢喜喜地靠到躺椅上，抚摸着上面铺设的羊羔皮，夸赞：“真舒服啊，我好喜欢咱们家！”
    裴融默默地咽下了教育她的话，默默地指挥着人把刚搬来的花花草草布置好。
    檀悠悠坐在躺椅上，将手撑着下颌，观赏裴校长布置房间，不得不说，裴校长还是很有品味的，原本红彤彤的新房被他这里挪一挪，那里搬一搬，再点缀上花花草草，竟然雅致了许多。
    “这里还差一道屏风。”裴融指着喜床前方的空地，问檀悠悠的意见：“你觉得呢？”
    檀悠悠很赞同：“夫君说得很有道理，所以咱们弄一架好看的屏风放在这里吧。”
    说着，她对裴融使了个“你懂的”的暧昧眼神。
    裴融不自在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他是觉着夫妻二人亲密的情形必须藏起来，不能让人看见，多个屏风遮挡着，叫丫鬟婆子进来伺候也能方便许多。
    檀悠悠哈哈大笑，总感觉裴融的一本正经很有可能是不好意思。
    柳枝见气氛轻快，便大着胆子问道：“小姐在笑什么？”
    檀悠悠丢个橘子给她剥：“不关你事。”
    裴融低咳一声：“我们去库房挑屏风，你也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小摆设。”
    终于等到了！檀悠悠一跃而起，扑上去抱住裴融的胳膊使劲蹭了蹭。
    快乐会传染，裴融微笑着拍了拍檀悠悠的狗头。
    檀悠悠很轻易地原谅了他，因为库房里的各种珍贵摆设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看到了那两盆传说中的紫金碧玺盆景，是用紫金做成梅树枝的形状，再用红色碧玺做的梅花，好看是好看的，但若是放在红彤彤的新房里真不合适。
    “这个可以留到咱们屋里不再披红挂绿的时候用。”裴融命人揭开一块黑布，让她看屏风：“这架花开富贵黑漆螺钿镶宝屏风不错，寓意好，也富丽堂皇，你应该会喜欢。”
    檀悠悠听明白了，裴校长一直都明白她的小心思，花房挑花就是故意的。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檀悠悠眨巴眨巴眼睛：“夫君不是说让我自己挑么？”
    裴融扯扯唇角：“行，你挑吧。”
    檀悠悠便如鱼儿入海，欢快地命人拿了册子，对照着实物，一样一样地挑过去。
    最终，她在一个精美的水晶炕屏前停下了脚：“夫君，我要这个。”

第86章 乐极生悲
    是整块水晶雕刻的砚屏，利用天然包体杂质制成了一副格外精妙的雪景垂钓图，天然意趣，格调高雅。
    檀悠悠一看就知道这是好东西，这么大的天然水晶不容易得到，如此雕工更不容易，她是真的很喜欢，妄想据为己有放在自己的书桌上，写出来的字都能好看几分。
    “别动。”裴融眼里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幽暗和可怕。
    檀悠悠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慌忙把手缩回去，却不小心带翻了砚屏，她又慌慌张张去扶砚屏，又把旁边一盆玉雕葫芦给碰翻了。
    眼看着玉雕葫芦就要从架子上“叽里咕噜”滚下来，檀悠悠索性将胸一挺上前堵住，不想裴融刚好伸手过来帮忙，整只手扎扎实实贴了上去。
    两个人都吃了一惊，一个撤退一个收手，玉雕葫芦晃了晃，一头栽到地上摔作碎片。
    檀悠悠仓惶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再惊慌地看向裴融：“夫我不是故意的，夫君，真的，我没想到你会松手。”
    裴融垂着眸子没看她，蹲到地上将碎片一点点地捡起来，他捡得很认真，每一块碎片都没放过。
    檀悠悠默默地将水晶砚屏放好，也蹲下去和裴融一起捡拾碎片，黄金有价玉无价，这得多少钱啊！
    “不用了，你先回去。”裴融仍然没有看她，声音低沉。
    檀悠悠没吭声，继续埋着头捡碎片，裴融深吸一口气，生硬地道：“我想独自待会儿。”
    “哦。”檀悠悠放下碎片，怯怯地退了两步，转身朝着房门走去，走到门口她又折回去，站在裴融身后低声道：“对不起。”
    裴融没理她。
    她又等了一会儿，说道：“夫君保重。”
    裴融还是没理她。
    檀悠悠咬着唇，低着头，耷拉着肩膀往外走，流年不利，这倒霉催的，啧啧
    “少奶奶的运气很不好，刚好碰了公子最在意的两件宝物。”知业抱着胳膊立在门外，眼睛瞅着裴融的背影，话是冲着她说的，声音很小，仿佛生怕裴融听见似的。
    檀悠悠抬眼看向知业，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似是同情又像是想笑，隐约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是谁送给夫君的？”檀悠悠不记得自己得罪过他，便同样很小声地问道，“是他的红颜知己吗？求而不得的那种？”
    “少奶奶怎会这样问？”知业脸上的震惊简直遮盖不住，就连抱着的胳膊都放下来了：“您是听说什么了吗？”
    檀悠悠眨眨眼，挤出两大颗眼泪：“难道不是吗？夫君一定是求而不得，心灰意冷，所以才随便娶我的吧？”
    一般都这样。貌美贵公子莫名求娶一无是处小庶女，不是身有隐疾就是别有隐情！
    裴融和她的婚事细究起来有很多奇怪的地方，例如，檀如意不肯就该去娶齐三小姐，好歹都是嫡字开头，名气比她这个小庶女好多了。
    例如，渣爹说要提前婚期，裴融这么个讲规矩的人立刻就顺水推舟答应了。
    例如，婚礼之中，男女双方都讲究嫁妆、聘礼数量相当，裴融不但给了丰厚的聘礼，还另外给渣爹加持了官位。
    裴融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其实没有隐疾，那就是有隐情咯！
    檀悠悠一把抓住知业的袖子，害怕又忧伤：“知业，你就告诉我真相吧，我一定不会告诉别人的。求求你了！”
    知业惊恐地拉扯自己的袖子，低声道：“快松手！少奶奶快松手！公子看见可不得了！”
    檀悠悠死死拽着不放：“那要看你怎么做了。”
    知业气得脸通红，却又无可奈何，只好道：“那个水晶砚屏其实是”
    “玉雕葫芦是我娘留下来的遗物。”裴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门边，严厉地瞪视着檀悠悠那只抓住知业袖子的手。
    檀悠悠飞快地缩回手，眼泪汪汪：“夫君，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不关你的事。”裴融转回目光，冷声道：“龚叔呢？”
    龚叔急急忙忙赶过来：“公子有何吩咐？”
    “这样贵重的东西为何不收到匣中珍藏，反倒随意堆在架子上？”裴融的声音不大，却夹带着难以压抑的愤怒，“自领家法四十，革去一年工钱，库房总管一职暂由陈叔代理。”
    “是。老仆领罚。”龚叔面色平静，似是挨打罚钱革职的人不是他自己。
    “夫君”檀悠悠想要求情，刚开了口又被裴融截断了：“你回去，不关你事。”
    再在这里留下去也没意思，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僵硬，檀悠悠默默地行了个礼，低着头走了。
    裴融转头看向知业：“你为何会在这里？”
    知业沉默片刻，对着自己被檀悠悠抓过袖子的那只手用力搧了一巴掌。
    檀悠悠独自回到新房，软绵绵地瘫倒在躺椅上：“我惹祸啦”
    柳枝很担心：“小姐，这可怎么办啊？要不奴婢回去和姨娘说，另外寻个类似的物件赔给姑爷？”
    檀悠悠沉沉叹气：“赔不了啊，哪怕一模一样，也不是从前那个啦。这就叫乐极生悲啊，做人媳妇和在家当小姐真是不一样呢。”
    “小姐”柳枝同情地喊了一声，眼圈泛红。
    檀悠悠学着裴融的样子拍拍她的狗头，微微一笑：“没事儿，幸好水晶砚屏没摔坏啊。”
    柳枝深以为然：“那是，不然同时摔坏两件宝物，那损失可大了。”
    檀悠悠撑着下颌道：“不是，我是觉着那水晶砚屏一定是他求而不得的佳人所赠。”
    柳枝顿时傻了眼：“小姐”
    檀悠悠白了她一眼：“嚷嚷什么呢？还不赶紧给我找些吃的填填肚子？”
    “哦。”柳枝赶紧把私藏的糕点搬出来，伺候檀悠悠果腹。
    檀悠悠吃了一匣子桂花糕，腻得抱着茶水猛喝，这时候，裴融回来了。
    她赶紧放下杯子起身肃立，双手紧紧贴在大腿两侧，昂首挺胸，目视前方：“夫君，我错了。你罚我不许吃晚饭吧。”
    裴融看了她一眼，走过去沉默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仰头一饮而尽，淡淡地道：“确实该罚。”

第87章 从一而终知道不
    裴融果然想要罚她！檀悠悠耷拉着肩垂着头，无精打采。
    如果不是裴融伸手又收手，玉葫芦一定不会碎，她的胸又不会咬人，看把他吓得。
    但事情已经发生，裴融失去了母亲留下的遗物，龚叔挨打罚钱还丢了职位，挨罚就挨罚吧。
    檀悠悠抬起头来：“那你罚吧。我会设法赔你玉葫芦，虽然我知道无论如何比不上原来那个，但是”
    “既然知道无论如何比不上原来那个，就不要再提赔这件事了。何况此事根由不在你，而是库房失职。”裴融打断她的话，严厉地道：“你为什么要揪着知业的袖子不放？男女大防不知道么？”
    “咦？！”檀悠悠很吃惊，他不追究摔碎玉葫芦的事，反倒揪着男女大防这件事不放？
    “别装傻！必须让你记住教训，打掌心一下！”裴融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摸出一把戒尺，示意檀悠悠：“伸出手来。”
    一下也不行！他真以为自己是老师呢！檀悠悠把手藏到身后，摇着头往后退。
    “快点！自觉些！哪只手揪的袖子？”裴融逼近一步，要捉她的手。
    檀悠悠坚决不干，转身就跑。
    她只是揪一下袖子，他就要打她的手板，若是碰了男人的手，难不成还要拿刀砍她？
    此风坚决不可长！多少家暴就是这样形成的！
    裴融是安静的性子，檀悠悠也不想让人看笑话，夫妻二人一个跑一个追，围着桌子转圈圈。
    外头的人只听见里头脚步声、桌椅板凳碰撞声响成一片，都以为他们打架了，少不得围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劝。
    裴融充耳不闻，神情越来越严肃。
    檀悠悠跑着跑着生出无数恶趣味，仗着身子灵活韧性好，一会儿从桌子下方钻过去，一会儿跳山羊一样地撑着凳子跃过去，还抓着椅子让它转个圈。
    裴融的脸色越难看，檀悠悠越舒适，算好时机跑到桌前假装跑不动了，裴融果然猛冲过来抓她，檀悠悠身子一矮，利索地从桌子下方溜过去。
    “嘭”的一声响，裴融用力过猛，额头刚好碰在桌沿上，撞得他身子往后一仰坐到地上，半天没动静。
    檀悠悠等了会儿不见他有动静，想着别撞出大毛病来，好歹还是得瞅瞅，手足并用悄悄从桌子下方爬过去。
    只见裴融坐在地上曲起双腿，将脸埋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仿佛是被撞晕了。
    她便凑过去，探着身子从下方偷看裴融的衣服上是否有血，谁想才刚靠近，就被一股大力扑翻在地上，裴融整个人扑上来将她压得死死的，纹丝不得动弹。
    “做错事情就要挨罚。”裴融捉着檀悠悠的手，骑在她身上摸出戒尺要打手心。
    檀悠悠大哭：“我爹都没打过我，下次你是不是要砍我的手啊，你这个人太可怕了，不过了，咱们和离，不，我要和你义绝”
    她哭得伤心，眼泪把浓密的睫毛和鬓发全都打湿了，眼睛闪着倔强气愤的光。
    “本来我想着东西摔坏了，你是最难受的，所以只想哄好你。现在我就得和你分辩个明白，玉葫芦就是因为你才摔碎的，你不凶我，我就不会手抖，你不伸手又收手，玉葫芦就不会掉下去！都怪你！都怪你！你这个倒打一耙的臭男人！我和你拼了！”
    裴融自檀悠悠放声大哭开始便停了手，听她说到这里，便丢了戒尺低声道：“我没怪你摔碎玉葫芦！我是教你男女大防的规矩！我怎会砍你的手？我又没疯”
    檀悠悠趁他分神，将身子一拱，用力一推，反过去压到他身上。
    裴融却也不是吃素的，眼眸一眯，掐着她的腰想把她推开，檀悠悠坚决不肯，使劲往下压。
    就在此时，门被人从外头“嘭”地一脚踹开，杨慕飞的声音同时响起：“别打了啊”
    “啊”一声尖叫，是杨慕云的。
    “你们继续，继续”杨慕飞抬手挡着脸背过身去往外走，还顺便带上了门。
    “”檀悠悠和裴融都傻了眼，同时愣了片刻后，手忙脚乱地分开。
    “都怪你！”檀悠悠抢先发起攻击：“身为男人小肚鸡肠，还对女人动粗！小心眼儿！”
    裴融想要反击，却又忍了下来，一边整理衣裳一边道：“檀悠悠，我不跟你吵，你自己反省到底做错了没有！”
    “呯”的一声，门被关上，裴融顶着额头上的大青包走了。
    檀悠悠挠一把鸡窝一样的乱发，吹一口气，咬着牙走到躺椅上坐下，噘着嘴生闷气。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她也说不清楚。
    话说自她来到这里，还从未与人发生过如此冲突，从来都是云淡风轻，能和则和，只斗不武斗，当然，不算那条被她摔成肉酱的蛇。
    都怪裴融，一步一步把她逼成了疯子婆，完全失去了该有的优雅和宽容。
    这个死板腐朽的老男人！檀悠悠使劲踹了凳子一脚，却踢伤了自己的脚趾头，疼得她龇牙咧嘴，眼泪汪汪。
    忽然门又被推开，裴融大步走进来立在她面前，压着嗓子低声道：“和离？你想得美！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你可想过若是你我和离，将会掀起多大的波澜！”
    檀悠悠一动不动，从睫毛下方瞅着裴融不出声，所以这个鸡婆男人是气不过又跑回来找她吵架？
    “你奸诈凶蛮，口无遮拦，毫无仪态，知错不改，负隅顽抗”裴融四个字四个字地往外蹦。
    “我还殴打亲夫呢！你要怎么办？休了我啊！”檀悠悠彻底不想装了，暴露出了凶残的本来面目。
    “你你不知所谓！”裴融气得脸都红了，颤抖着手指着她，话都说不利索了：“从从一而终知不知道！你你做梦！”
    檀悠悠见他气得够呛，反而没那么气了，刨一把鸡窝头，哂然一笑：“原来夫君想要从一而终啊！”
    “你”裴融气得额头上的大青包一跳一跳的疼：“天下竟有如此顽劣的女子！”
    “都给我住口！”随着这声低沉的喝斥，安乐侯和杨暮云站在了门口。

第88章 裴融我恨你
    檀悠悠和裴融低着头垂着手并肩立在屋子正中，听安乐侯咳嗽一声又训斥一句，说的都是什么荒唐啊，丢人啊，不像话啊，没规矩啊。
    安乐侯大喜大悲之后，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皱纹也没那么深刻了，一口气说了好些话，也不怎么喘。
    檀悠悠不辩解，也不顽抗，态度特别端正，表情特别到位。
    裴融也不吱声，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是额头上的青包特别突出。
    安乐侯看看裴融，又看看檀悠悠，最终长长叹一口气：“我刚才听到什么和离是吧？我侯府就没有和离这种事！以后提都不要提！”
    这种话，檀悠悠听过就算了，长辈嘛，都是好面子劝和不劝离的。
    “姑父，您看，表嫂竟然把表哥打成这样！简直毫无妇德可言！”杨慕云见安乐侯骂来骂去都没个重点，竟然还劝和不劝离，不由急了。
    “我没打他，是他想打我自己撞的。”这口黑锅檀悠悠坚决不背。
    裴融看了她一眼，没吱声。
    “表哥又不是傻子，莫名其妙怎会撞到头？肯定是你耍阴谋诡计害的！”杨慕云还是挺聪明的，一眼看穿了事情的真相。
    檀悠悠正想“解释”，裴融已经严肃地道：“表妹，这是我夫妻之间的事，外人不好掺和，何况你还未曾出阁，请回房去吧。”
    杨慕云刚还得意洋洋的脸瞬间崩溃，面红耳赤地哭了起来，嘶声道：“裴融！我恨你！”
    “失礼，失礼，她不懂事，千万别计较啊，你们继续”杨慕飞火速出现，把杨慕云给拽走了。
    檀悠悠不好形容此刻的复杂心情，明明很生气，偏偏又想笑，可怜的杨表妹！
    清过场的房间特别安静，再也没人来打扰安乐侯为儿子儿媳断官司了：“向光，你为何要打儿媳妇？”
    檀悠悠的心一下子提起来，现在没有外人在场，裴融只怕会指责她不守妇道，竟然去扯知业的袖子。
    她做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表演过头想弄清楚真相，现在仔细想来确实不妥，但不意味着裴融可以打她。
    有其父必有其子，安乐侯性情古怪，也不知道会牵扯多少人檀悠悠忧愁得不行，如果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远离裴某人。
    “是我的错。”裴融的声音沉沉响起，“玉雕葫芦摔碎了，我不高兴，拿她出气。她不服，我又年轻气盛，这才起了纷争。”
    檀悠悠以为自己听错了，吃惊地转头看向裴融。
    裴融垂了眸子看着地面，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惊扰父亲是儿子不对，以后再不会了。”
    安乐侯沉默片刻，问檀悠悠：“儿媳妇，是这样吗？”
    虽然含糊过去是最好的办法，但檀悠悠这一瞬间还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回公爹的话，儿媳也有不对的地方，更该在夫君动手的时候去找您做主，不该和夫君动手。”
    这等于是委婉地承认，裴融额头上的包和她有关系。
    檀悠悠察觉裴融在偷偷看她，便也回头看向他，二人目光短暂相碰，又嫌弃地飞快掠开。
    “行吧，婚姻是结两姓之好，不止是你二人自己的事。你的婆母很早就不在了，有些事我这个做公爹的也不好多说。向光，你送我回去。”
    安乐侯站起身来，佝偻着背往外走，裴融低着头追上去扶住他，慢慢地走远了。
    檀悠悠呼一口气，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透了的茶水，这个婚结得真是不平静，从一开始就在整事儿，当初合八字时渣爹说是天作之合，依她看，肯定是为了升官睁眼说瞎话。
    柳枝在门外探了个头，小声道：“小姐，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没有。”檀悠悠见柳枝身后跟着米嫂、青嫂、莲枝一串人，都是鬼鬼祟祟、小心翼翼，便道：“是要收拾屋子么？进来吧，我没事。”
    都是利索人，屋子很快收拾妥当，恢复了之前的喜庆热闹。檀悠悠没精打采地靠在躺椅上，就连柳枝剥干净递来的松子仁都不香了。
    米嫂堆了笑脸问道：“少奶奶，您晚饭怎么用？是现在就去取来，还是等着公子一起用？”
    檀悠悠摸摸鼓囊囊的肚子，叹道：“我吃不下。”
    米嫂有些发愁：“总要吃饭的呀。不如老奴先去拿回来隔水热着，等公子回来？”
    檀悠悠摆摆手：“去问公子的意思吧，不用问我，我不吃了。”她觉着裴融不会回来吃的，那种人不可能轻易低头。
    米嫂无奈，只好出去了，过不多久她回来，把柳枝叫出去在外头嘀咕一回，没来打扰檀悠悠。
    柳枝进来道：“公子被老侯爷留下了，今晚都不回来。杨家表小姐闹着要走，报到老侯爷那里，老侯爷说是家里只有您一个女眷，请您去处置。”
    檀悠悠看看天色，阴沉沉的飘着零星雪花，这个时候别说赶路回京城了，就连秋城的城门都出不去，所以杨慕云这是在闹事撒气呢。
    行吧，谁让安乐侯府里只有她一个女眷呢？就当看在杨慕飞的面子上了。
    檀悠悠并不急着赶过去，慢吞吞地重新梳头上粉换衣服，收拾得光鲜亮丽才慢吞吞地出了门。
    雪越下越大，屋顶、墙头、树梢已经泛白，越发显得安乐侯府冷清凋敝。
    檀悠悠不急不缓地走到客房前头，听着里头传来的哭闹声，不慌不忙地低咳两声，说道：“通传一下，我来看望表妹。”
    客房伺候的粗使婆子连忙跑进去通传，杨慕云的哭声传来：“不见，不见，谁要见她？都是她害的我！”
    杨慕飞跟着赶出来，尴尬地抱拳行礼：“弟妹，家门不幸，让你看笑话了。这臭丫头从小就任性，不知天高地厚。我之前总想叫她撞到南墙自回头，没想到她撞了几回不但没清醒，反而更糊涂了。这寒冬腊月、半夜三更的，折腾得阖家不宁。”
    他坦诚，檀悠悠也坦诚：“只要表哥信我，我一准把表妹留下来。不叫她折腾。”

第89章 仙女都是超凡脱俗的
    檀悠悠刚走到门口，一个东西呼啸着朝她的面门砸来，她迅速偏头避开，那东西砸落在地上，是个绣花枕头。
    杨慕云双眼通红，仇恨地瞪着她：“你来干什么？不请自来是为贼！”
    檀悠悠捡起枕头拍干净尘土，淡淡地道：“原来是个绣花枕头呢。”
    “你骂谁呢？你骂谁是绣花枕头？字比我写得好就了不起吗？比我会算账就了不起吗？”杨慕云冲过来抓住檀悠悠的手臂，将脸逼近她的脸，低声道：“再怎么了不起，也不能和我表姐比！”
    檀悠悠毫无退让之意，任由杨慕云近距离怼脸：“不好意思，我没什么大志向，从来只看眼前的，能赢你就行呢。”
    “你！”杨慕云气到要疯却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只紧紧抓着檀悠悠的手臂使劲跺脚。
    “表妹是要和我比眼睛大吗？”檀悠悠一看这样子就是没打过架的，便仰头贴近杨慕云的眼睛，眨巴眨巴小鹿眼，睫毛小刷子似的忽闪忽闪：“我的更大，表妹你输了呢！”
    “你！”杨慕云气得仰头大哭，拼命跺着脚尖叫：“你欺负我！欺负我！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檀悠悠被她高分贝的尖叫声吵得耳膜嗡嗡响，索性抬手捂住耳朵，同样大声回答：“说得没错，我不是人！我是仙女呢！”
    杨慕云和她的丫鬟全都被这一声喊镇住，齐刷刷惊愕地瞪视着檀悠悠。
    檀悠悠放开耳朵，把杨慕云搭在臂上的手拿开，退后一步整理好衣裳，说道：“仙女也有嫉妒心，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要走尽快走，真是求之不得呢！”
    “你想得美！啊，不是，你无耻！”杨慕云愤怒地道：“你巴不得我快走是不是？我偏不走！这又不是你家，是我姑姑家！这里什么都不是你的，你没资格赶我走！”
    檀悠悠继续挑衅：“是不是我家咱们走着瞧！有本事过了年再走！我敬你是个英雄呢！”
    杨慕云气呼呼地道：“你还别不信，我就得过了年再走！世上居然有你这样不要脸的人，竟敢自封为仙女！我表姐都没敢这么说！”
    檀悠悠道：“行啊，咱俩立个赌约。你要是熬不到来年再走，就得叫我仙女，若是熬过去了，我叫你仙女呢。”
    “谁稀罕你叫我仙女？我没你那么无耻！”杨慕云已经不哭了，整个人充满了必胜的斗志，“你放心，我一定会留下来过了年再走，天天让你不舒服！”
    “拭目以待呢！”檀悠悠潇洒地甩甩袖子，折身往外走。
    “檀悠悠！”杨慕云没想到她竟然这就走了，不甘心地追上去道：“你为什么不问我表姐是谁？”
    檀悠悠眨巴眨巴眼睛，轻笑：“和我有关系吗？我又没见过她，或许这辈子都不可能见着呢。”
    “当然有关系了！”杨慕云挑着下巴，轻蔑地道：“我表姐比你美一百倍！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出身名门，品貌兼优，你这样身份低贱的小庶女，做她脚底下的泥都不配！”
    “哦，真了不起呢。”檀悠悠很没诚意地顺口敷衍。
    “知道那个水晶砚屏是谁送我表哥的吗？是我表姐！”
    杨慕云贴近她，轻声道：“表哥喜欢的是她，不是你！你不过是表哥为了进京，不得不按着宫中的示意娶进来的罢了！你当他是真的看上了你啦？做梦！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若是识相，就该夹着尾巴做人，这样，也许表哥会看在你可怜的份上，给你一席之地安身！”
    檀悠悠又“哦”了一声，好心地替杨暮云理了一下衣领，同情地低声道：“表妹真是气量狭窄呢，嫉妒欺负我这个表嫂也就算了，你表哥和表姐跟你又没杀父之仇，你这样不负责任地诋毁羞辱他们，真是要不得呢！”
    “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带个呢字？真的很招人恨！”杨暮云挥开檀悠悠的手，厌恶又痛恨，却又无可奈何：“你这样都不生气，你没有心，不是人！”
    “我早说过了呢，我是仙女。仙女都是超凡脱俗的呢，尔等凡人怎能理解仙女的想法呢。”檀悠悠眨眨眼，懒洋洋地往外走。
    杨慕飞紧张地守在外面，见她出来就迎上去行礼：“给弟妹添麻烦了，她若是有失礼之处，我向你赔礼。”
    “表哥放心吧，她不会闹着走了。”檀悠悠有气无力地道：“可是，我被伤得体无完肤，表哥这轻飘飘一句话赔不了。”
    杨慕飞只听到她们在屋里说什么眼睛大眼睛小，仙女英雄的，其他的都没听见，但是想象得到杨慕云会怎么闹腾，于是再次向檀悠悠深深一礼：“这样，弟妹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只管差遣，只要我能做到，保证做得妥妥帖帖。”
    这个可以有，檀悠悠精神了几分：“没骗我？说到做到？”
    “我杨慕飞千金一诺，说到做到！若有欺哄，天打五雷轰！”杨慕飞将手举起郑重发誓，再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送弟妹回去。”
    檀悠悠正想拒绝，杨慕飞已然挑起灯笼低声道：“正好的，我有些话想和弟妹说。”
    檀悠悠道：“表哥请说。”
    “其实我们家的情形和安乐侯府类似，家母早逝，慕云不到一岁。恰逢家中变故，颠沛流离，不利教养幼儿，家父便将慕云送到此处交由姑姑教养。所以，慕云是在这里长大的。向光性情端正，待她如同亲妹，她很依恋他。”
    杨慕飞叹道：“可惜，姑姑在八年前也去世了，彼时向光不过十三岁，慕云也只有八岁。家父带我前来奔丧，见姑父悲痛欲绝，行为乖张，便将向光和慕云一起带回京城抚育。但向光也没能在京城久留，刚满十六，就被打发回秋城。慕云，是被家里惯坏了，请你多多担待，我会教导她。”
    裴融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和福王世子结交的吧？还有那个表姐，应该也是那时候的事。
    檀悠悠正想着，就听柳枝道：“姑爷！”

第90章 我和表妹是清白的
    裴融手里挑了一盏灯笼，独自站在不远处的道路上，沉默地看着这边。
    昏黄的灯光越发显得他眉眼深深，神色肃穆。
    “向光来接你啦，别和这个老古板生气了，他不坏，真的，多多担待呀。”杨慕飞把灯笼递给柳枝，朝着檀悠悠友善一笑，折身走了。
    檀悠悠立在路中间，静静地看着裴融。
    他穿了件石青色的袍子，没穿毛皮氅衣，大片的雪花从天上飞舞而落，堆积在他的发上、肩上、眉睫之上。在他身后，是大片黑暗。
    檀悠悠的心情很复杂，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怎么办才最妥当。
    这不是檀如意和檀如慧，不高兴了就可以不理，这是她的大老板和金主，再怎么不开心，也要当之前的事已经过去，继续公事公办、该招呼就招呼，该合作就合作。
    但此刻她的步子确实很很沉重，重到她挪不动步子。
    于是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裴融。
    大片的雪花簌簌地落下来，很快她的睫毛和脸都湿了，脚也越来越凉。
    “小姐。”柳枝担心地轻声劝她：“别和自己过不去呀，夫妻哪有隔夜的仇？姑爷都来接您啦，就着梯子下来呗。”
    檀悠悠转过头冲柳枝笑了笑，再回头继续看着裴融一动不动。
    她恍惚听见裴融轻叹了一声，接着他大步朝她走来，板着脸道：“这么大的雪，也不知道撑把伞，傻乎乎地站在这里做什么？回去了！”
    “你别开口！”檀悠悠赶紧制止，裴融适合做个安静的美男子，一开口就让人想揍他。她是造了什么孽，竟然碰着这么个主，真是好生命苦。
    裴融看她一眼，果然没有再说话。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回到房里，两个人的头发和肩头都湿了，米嫂和青嫂大惊小怪：“这么大的雪，怎么不叫人拿伞去接，这都湿透了，受了寒怎么办？”
    莲枝拧了两块热乎乎的帕子，先给檀悠悠，再给裴融，又软软地道：“小姐、姑爷，奴婢熬了姜汤，稍后可以喝一碗驱寒。”
    看着这乖巧可爱、以自己为先的小丫鬟，檀悠悠的心情好了一丢丢，伸手摸摸莲枝的脸，笑道：“真懂事！”
    却见裴融似是不怎么高兴地瞅了她一眼。
    神经病啊，她夸自己的丫头也要瞅？檀悠悠没理裴融，自行去了后头擦头发换衣服。
    她不想面对裴融，动作就特别慢，却见裴融走进来立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道：“表妹没有为难你吧。”
    “当然没有。”檀悠悠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轻描淡写地道：“像我这样顽劣无理、奸诈凶蛮的女子，谁敢惹我？怕不是没被我坑害够，不晓得我的厉害？”
    这些都是裴融之前骂她的话，再经她的口说出来，颇讽刺。
    裴融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和表妹没什么，你要相信我。”
    “”檀悠悠觉得自己不太能理解这个男人的脑回路，他俩吵架生气又不是因为杨慕云，他和她解释这个做什么？
    不过算了，他应该也不能理解她在想什么。毕竟彼此之间隔着好几百年呢。
    生活不易，为了生活，没什么不能忍。
    檀悠悠打起精神挂牌营业：“知道了，我相信夫君和表妹之间是清白的。”
    “你真的相信？”裴融大步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道：“还有，我不会对你动刀子，也不会随便对你动手，我只是想用戒尺敲你一下，让你记住教训。”
    檀悠悠忍不住送了他一个白眼：“裴先生，我不是你的学生，也不是你的晚辈。”
    裴融严肃地道：“你这样想是不对的，丈夫就有管教妻子的职责，岳父母把你交给我，我就要教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如此方才正确。”
    “行，您是对的。”檀悠悠站起身来，一本正经地给裴融行了个礼：“先生好！请先生多多指教！”
    “”裴融垂下眼眸，转身取下衣架上的袍子准备换衣服。
    檀悠悠掩了口打着呵欠说道：“夫君，我很困，可以先睡吗？”
    “吃了饭再睡。”裴融背对着她淡淡地道：“我不想半夜听你说肚子疼，又要请大夫。”
    “哦。”檀悠悠不想再节外生枝，只想这混乱的一天赶紧过去，以便回到床铺的温暖怀抱里舒舒服服睡一觉。
    隔水热着的饭菜失了鲜味，颜色也不好看，檀悠悠随便扒了小半碗饭就放了筷子，裴融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了。
    青嫂赶紧给裴融盛饭盛汤，又特意和檀悠悠说道：“少奶奶，公子一直等着您一起吃饭，见您不在，就忙着去接您了。”
    这意思是有些怪檀悠悠刚才没等裴融就先吃了独食，也是想要她别走，留下来陪着裴融一起用饭的意思。
    檀悠悠就问裴融：“我不知道夫君没用晚饭，我给你布菜？”
    “不用。你去歇着。”裴融垂着眼夹菜，没看她。
    檀悠悠行个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盥洗妥当要睡下，她才注意到，那架花开富贵黑漆螺钿镶宝屏风已经矗立在喜床前方了。
    “是刚送过来的。”莲枝解释给她听：“姑爷拿了些房用品放在了您的书桌上。是一套，有笔筒、香筒、砚屏、砚山，都是白玉雕的，挺精致好看的。米嫂子说，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早年先侯夫人使用过的。”
    檀悠悠立时觉着肚子里没那么撑了，大概是里头存着的气变少了的缘故。
    柳枝拿了暖乎乎的汤婆子给她塞在脚下，说道：“好大的雪！米嫂子说若是一夜不停，指不定会成灾祸。”
    檀悠悠没吱声，她想梅姨娘和檀家了。
    裴融进来的时候，只见檀悠悠裹着被子缩在床角，娇小玲珑的一团，鸦青色的头发顺滑地洒落在枕头上，脸蛋圆圆，眼睛紧闭，睫毛又长又密，嘴唇嘟着，看着是不高兴的样子。
    裴融静立片刻，上前吹灭了灯，转身大步离开。
    门“吱呀”声响，檀悠悠睁开眼睛，裴融没有留宿。

第91章 天太冷了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杨慕飞身披斗篷、手执灯笼，独自站在宽勉斋外喝风赏雪，听到门响就回过头去：“这就要去了？”
    “嗯。”裴融淡淡地道：“表哥不必陪我，天寒地冻，风雪交加，回去吧。”
    “好兄弟就要同甘共苦。”杨慕飞拍拍他的肩，递一把伞过去：“来，好歹挡着些，不然湿了衣裳头发有你受的。”
    裴融不要：“不用。”
    “你这脾气就和慕云一样的，都是死犟死犟，明知不好，偏要为难自己。不过嘛嘿嘿”杨慕飞暧昧地轻撞裴融的肩，笑道：“如果这是苦肉计，想让弟妹心疼你照顾你，那又另当别论。”
    裴融皱起眉头，严肃地道：“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就是觉得麻烦。”
    “病了才麻烦。”杨慕飞把伞撑开强塞给他：“弟妹睡着啦？她知道你要去做什么吗？”
    “没必要让她知道。”裴融轻轻吐出一口气，看着空中凌乱飞舞的鹅毛大雪，淡声道：“又不是什么好事，你别在她面前乱说，我看她上次见了宗人府那两位，有些被吓着的样子。”
    杨慕飞不信：“能吓着她？我看她就是个心宽胆大的，成天傻乐，姑父那般不给好脸色，她也应付自如，倒把姑父吓一跳，觉着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裴融眼前立时浮现出檀悠悠嚷嚷“我还殴打亲夫呢！你要怎么办？休了我”的彪悍模样，于是头上的青包又隐隐作痛。
    偏巧杨慕飞抬手去摸他额上的大青包，嗤笑：“啧，真是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裴融挥开杨慕飞的手，不高兴地加快脚步往前走。
    杨慕飞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后追：“嗳，向光，你其实挺喜欢她吧？否则不会非得按你喜欢的样子拧她的性子。”
    “我是教她规矩！”裴融把手里举着的伞朝杨慕飞扔了过去。
    杨慕飞“哈哈”大笑着，捡起伞继续追赶着开玩笑：“太奇怪了，你这种迂腐性子为什么会喜欢这种姑娘？是因为她好看吗？”
    裴融板着脸不出声，越走越快。
    二人顶风冒雪、你追我赶，来到一幢小楼前。
    楼中灯火微明，安静肃然。
    “公子来了。”陈叔立在门前叉手行礼：“侯爷在等您。”
    杨慕飞要跟着进去，却被陈叔拦住：“表少爷，侯爷有吩咐，不让您进去。”
    杨慕飞道：“我又不是外人。”
    陈叔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
    “不进就不进嘛。”杨慕飞后退一步，交待裴融：“向光，保重啊！”
    裴融微微颔首，昂首阔步而入。
    昏暗的灯光下，几个牌位稀稀落落地摆放在龛上，前方供着鲜花、果子、糕点和香烛。
    安乐侯阖目而跪，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喃喃低语。
    裴融走到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沉声道：“父亲，儿子来了。”
    “既然来了，便在先祖的面前跪这一夜。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要想明白。”安乐侯不要裴融扶，踉跄着站起来，佝偻着腰背走出去。
    裴融凝视着那些牌位，认真整理好衣冠才端正跪下。
    檀悠悠是被冻醒的，她睁开眼睛，但见屋内泛着白光，像是天大亮了，吓得一骨碌坐起，随即反应过来，裴融夜里没留宿，没人逼她早起，有什么可着急的，便又仰头倒下，将裴融的被子拉了盖上，蒙着头继续睡。
    可惜双脚始终冰凉，却是汤婆子被她蹬出去凉透了，再不能用，只好叫人进来伺候。
    上夜的是莲枝，小丫头年纪不大却伶俐，麻利地换了热乎乎的汤婆子，低声道：“柳枝姐姐有交待，说是小姐夜里睡觉不老实，须得多备热水及时更换汤婆子，怪婢子贪睡过头，没有尽早进来探望。”
    “不碍事。”檀悠悠听莲枝这意思像是还早，便道：“什么时辰了？”
    莲枝道：“快到五更啦，是雪光映得发亮。”
    檀悠悠听着外头有了扫雪的动静，便道：“使人去问问，昨夜夫君歇在哪里了？”
    莲枝眼睛发亮：“小姐不生气啦？”
    檀悠悠答非所问：“天太冷了。”
    天太冷了，没人暖脚。
    就看在裴融在安乐侯面前替她遮掩，主动送她玉雕具，还去接她的份上先原谅他一半好了。
    “好，婢子这就去问！”莲枝欢天喜地的小跑着出去，迎面遇着柳枝，问明白因由，取一件裴融的大毛氅衣过去，仔细交待：“你这样没头没脑地到处问，不到天亮全家都要知道姑爷没回房，小姐到处寻人，白白惹人笑话。
    拿着这件大衣裳去，就说小姐担心天寒姑爷受冻，让你送去的。其他一个字都别提。左右姑爷日常起得极早，给他送大毛衣裳是很正常的事，还显着咱们小姐细心体贴。”
    莲枝受教，笑眯眯地捧着氅衣去了。
    柳枝进到屋里，见檀悠悠躺在床上发呆，便笑道：“这可真是日头从西边出来了，这个点儿竟然醒着的。”
    “好柳枝。”檀悠悠转过头，可怜兮兮地朝柳枝伸手：“我被吓着了，总想着他会突然冲进来叫我起床！”
    柳枝抿着嘴笑：“睡不着就起吧，刚进门总要做个勤勉的样子，以后生了小少爷、小小姐，再慢慢享福不迟。”
    檀悠悠打了个寒颤。想到生孩子已经很吓人，再想到千辛万苦生出来的孩子被裴融教养成一本正经的无趣模样就更吓人。
    柳枝不由分说，把檀悠悠从温暖的床上刨了出来，特意给她挑了一身鲜艳的银红锦缎银鼠皮衣裙，又梳了个同心髻，再把裴融送的红珊瑚发簪戴上，拿镜子给她看：“好不好看？”
    檀悠悠毫无愧意地道：“我一直都好看。”
    柳枝哄她：“姑爷回来，记得让他夸您好看。”
    檀悠悠道：“要是他不肯回来呢？”
    柳枝觉得不可能：“您都主动示好了，他能不回来？当初姨娘惹了老爷生气，这一招屡试不爽。”
    檀悠悠勾着唇角笑：“你拿他和我爹比？看来你是没睡醒。”
    忽见莲枝小跑着进来，喘着气道：“小姐”

第92章 鱼豆花
    “姑爷去了外院书房，没见婢子。知业接了大氅，说是姑爷吩咐，请少奶奶自行安置即可，他有事要办，这两天都不会进来。”
    莲枝的鼻头红彤彤的，嘴巴瘪了又瘪，比当事人还要委屈几分。
    柳枝也是一脸沮丧担忧：“奴婢可能是真的没睡醒。要不，稍后小姐亲自走一趟？”
    “夫为妻纲，做妻子的要听丈夫的话。夫君说是有事，那就一定是有事，不能打扰他。”檀悠悠伸个懒腰，轻叹：“终于可以清净自在地过两天好日子了！收拾好箱笼，我们做点好吃的吧！你们想吃什么？”
    这么冷的天，这么闲的日子，必须做点好吃的才不算亏待自己。何况这俩丫头士气低落，得哄哄才行。
    莲枝和柳枝摇头：“奴婢不知道，小姐想做什么？”
    檀悠悠道：“鱼豆花吧。”
    “鱼豆花？！”莲枝和柳枝同时叫起来，眼睛发亮：“那是什么？！”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檀悠悠指派她二人：“和青嫂子说，让厨房买些鲤鱼，我用过早饭就去做。”
    青嫂子拿了早饭进来，笑眯眯地道：“少奶奶，老奴都听见啦，这就去说。公子不和您一起用早饭吗？竟然这么早就去了外头处理庶务。”
    檀悠悠听她这意思，像是不知道裴融昨夜没留宿的事，便随口答道：“说是很忙，这两天都不进来了。”
    青嫂子颇奇怪，想了片刻，道：“是了！听闻城西有穷苦人家的屋子昨夜被雪压塌了，只怕我们庄子里的佃户也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以公子的性情，必然是要拿出钱粮赈灾的，多半是要和底下的管事们合议这个。”
    檀悠悠压根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下意识地道：“我能做什么？”
    青嫂子笑道：“不用您做什么。男主外，女主内，您把家里管好就行。”
    檀悠悠心说管家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对牌钥匙什么的她也没收到，所以就只管做些好吃的吧。
    匆匆吃过早饭，檀悠悠拿着册子指挥柳枝、莲枝把陪嫁的箱笼归整妥当，厨房来人说是食材都准备好了，她也就去了厨房。
    安乐侯府果然如同裴融之前所言，对于吃喝十分舍得，选的都是十斤以上的大鲤鱼，活蹦乱跳的。
    檀悠悠指挥厨娘：“宰杀干净剖成两半，去皮，去刺，取脊肉。”
    这些都是做惯的活，厨娘很快备好鱼脊肉，檀悠悠披挂得当，反拿菜刀，将刀背对着鱼脊肉一阵猛剁。
    厨房众人只看到砧板上一片刀影纷飞，“咄咄”声不绝，还未来得及多问，檀悠悠已停了手，几大条鱼脊肉变成了鱼茸肉。
    檀悠悠把鱼茸肉放入碗中，单手执蛋轻轻一磕一分，“噼里啪啦”调散，往鱼茸肉碗中一倒，加入高汤葱花盐，调匀，再往蒸笼中一放，便张着手等人伺候清洗了。
    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和积年的老厨子差不了多少。
    厨房众人看得“啧啧”出声，张有福笑得和个弥勒佛似的，讨好地道：“少奶奶今日做的这道菜叫什么？”
    “鱼豆花。”檀悠悠并不隐瞒：“清香爽口，最是适合老幼病人滋补，我一共做了六份，稍后各处各送一份，大的那一碗送到我房里。”
    张有福掰着手指算：“老侯爷、公子、少奶奶、表少爷、表小姐，怎么算也只有五份啊。”
    檀悠悠擦干净手，笑道：“还有宗人府的两位嬷嬷。”
    张有福吃了一惊：“这个，这个”
    檀悠悠看这情形便知从前不曾特别优待过那两位，晓得他不好做主，便道：“不过一份吃食而已，听我的没错。”言罢自回了房。
    张有福见她走远，一溜烟跑去外书房，和看门的小厮道：“赶紧替我通传一声，我有事要禀告公子，是少奶奶的事！”
    外书房中并没有什么议事的管事，唯有裴融、杨慕飞、福王世子三人而已，听了小厮通传，福王世子先就笑了：“果然是新婚燕尔，难舍难分。”
    裴融只当没听见这话：“让他进来。”
    张有福进来，见着有客，笑嘻嘻行了礼，道：“请公子移步，老奴有话要禀。”
    福王世子和杨慕飞“吃吃”地笑起来，裴融稳坐不动，一本正经地道：“有话就说。”
    张有福不好让福王世子听到有关宗人府的事，便隐晦暗示：“少奶奶做了道菜，让送给京中来的客人。”
    裴融还没开口，福王世子就沾沾自喜地道：“还不赶紧送来？这是听说我来了，特意做给我吃的呀！”
    裴融面无表情地转头看着他：“请自重！”
    福王世子撇撇嘴：“小嫂子贤惠好客，七窍玲珑，奈何命运不济，嫁了个吝啬无趣的老古板！”
    杨慕飞趁他二人斗嘴，上前轻声询问清楚，便做了主：“不过一道菜而已，送去罢。我也有的吧？”
    张有福笑道：“当然有了，少奶奶贤惠能干，最是周到。”
    没有多少时候，热腾腾的两碗鱼豆花送了来，福王世子先就取了一碗，笑吟吟地道：“不好意思，我先吃了，向光啊，记得替我感谢小嫂子。”
    杨慕飞接着取了另一份，先深嗅一口，陶醉称赞：“好香！表弟啊，记得替我感谢弟妹。”
    两个人捧着碗大快朵颐，不停夸赞好吃。
    裴融看看空了的托盘，转眸严厉地注视着送饭的仆妇：“为何只有两份？”
    仆妇十分无措：“少奶奶一共只做了六份。”
    裴融严厉地道：“她不知道有客人吗？”
    仆妇仔细回想片刻，道：“知道的！所以少奶奶特意备了客人的！不然不用做这么多。”
    裴融面无表情地抿紧了唇。
    “我就说是给我做的，信了吧？”福王世子得意地碰碰他的肩头，同情地道：“向光啊，你是得罪小嫂子了吧？看，宁愿做给外人吃，也不给你吃！”
    裴融仍旧面无表情，杨慕飞把自己吃剩下的小半碗鱼豆花推到他面前：“来，给你尝尝味道。”

第93章 是她高攀了
    天气实冷，檀悠悠缩在屋里烤着火，抱着大碗拿着勺子分派鱼豆花。
    她一勺、两个丫头各一勺，再给米嫂、青嫂各一勺。
    米嫂和青嫂都不自在，笑道：“承蒙少奶奶厚爱，小的们还是不要了，哪有这福气消受您亲手做的吃食。”
    “也行，我自己吃。”檀悠悠把勺子收回去，见米嫂和青嫂嗅着香味馋得不行，一双眼睛只管跟着勺子转，便笑着又给了她二人：“都尝尝，替我宣扬宣扬。”
    米嫂和青嫂顿时明了，新媳妇都想要个贤良温婉的好名声，若夸厨艺，好在哪里得说出个子丑寅卯，尝一尝倒也不算是没上没下，就都尝了一口。
    谁想一尝之后再也无法自拔，被檀悠悠劝着吃了一口又一口，直到大碗里的鱼豆花全被吃光才放了勺子。
    青嫂羞道：“真是罪过，这么大把年纪还贪嘴成这样，让少奶奶笑话了。”
    米嫂则道：“若叫公子知道，该骂我们不知尊卑了。”
    檀悠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托着腮笑眯眯地道：“我赏的也不行么？还是咱们家不兴赏下人吃食？”
    “那倒没有。”米嫂和青嫂一想是这个道理，立刻理直气壮起来，笑吟吟地道：“谢少奶奶赏。”
    檀悠悠就叫莲枝搬杌子给她二人坐：“夫君昨日有交待，让二位给我说说家里的事，也好早些上手料理家务。”
    米嫂和青嫂不疑有他，都斜签着身子坐了，笑道：“少奶奶想知道什么？”
    檀悠悠道：“就想尽力对夫君好一些，也想对故去的婆母尽些孝心，只不知道忌讳和喜好。”
    “难得少奶奶有这份孝心，先侯夫人若是知道，九泉之下必定十分慰藉。您算是问对人啦，老奴两个原是夫人身边伺候的。”两个仆妇你一句我一句，给檀悠悠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安乐侯府故事。
    安乐侯年轻时并不是这么一副模样，也曾高大英俊、才气逼人，与侯夫人杨氏婚后琴瑟和鸣，夫妻感情极好。
    虽说安乐侯府没什么权势，但远离京城是非，夫妻二人整日游山玩水、赏花吟诗，倒也过得轻松自在，要说有什么烦恼，便是生育问题。
    杨夫人屡次小产，屡败屡战，很不容易才得了裴融一根独苗，宠得眼珠子似的。
    裴融自小就生得聪慧好看，安乐侯怕他被宠坏，也怕杨夫人太过操劳坏了身子，便将小小的裴融送到老侯夫人身边教养。
    老侯夫人寡居多年，生性严厉刻板，做事一板一拍极讲规矩，裴融三岁开蒙，五岁能背礼记，七岁跟在安乐侯身边学习料理庶务，八岁便可独自前往乡下庄子督促春耕秋收，上能体贴孝敬长辈，下能体恤照料前来投靠的杨慕云。
    他曾帮着乡人调解家务事，也曾小小年纪主持排解水源纷争，避免了一场大型争水械斗流血事件，造福一方。还曾跳入水中救过溺水孩童，山间寻药救下被马蜂蜇伤肿成猪头的行商。
    米嫂每说一件裴融的光荣事迹，檀悠悠就掰一个手指，掰完十根手指不够，回头再掰一遍，然后震惊，这是天才啊！对不起，是她高攀了！
    青嫂叹道：“少奶奶莫嫌公子一板一眼，他小时候也和杨家表少爷一样爱说爱笑的呢”
    檀悠悠坚决不承认：“什么？嫌弃夫君一板一眼？不不不！夫君长得这样好看，又才华出众，富有大方，高贵善良，若是爱说爱笑，他外出时我该睡不着了。还是这样好，端方君子，可靠，踏实！”
    “少奶奶真是这样想的吗？”青嫂和米嫂看待檀悠悠的眼神明显不同起来，恨不得抓着她的手做知己：“少奶奶真的很有眼光，我们公子是真的好，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少爷到了这个年纪，屋里这般干干净净？您啊，真的是很有福气呢！”
    “是呀，是呀！”檀悠悠笑到脸酸。
    米嫂语重心长：“少奶奶，说句不该的话，表小姐总是要走的，别为外人坏了夫妻情分！”
    檀悠悠猛点头。
    青嫂又道：“像公子这般出众，总是容易被人思慕的，否则不正常，对吧？”
    檀悠悠继续猛点头：“对，必须有人思慕夫君！那是谁呀！”
    青嫂和米嫂对视一眼，笑眯眯地道：“那可多啦！不过我们公子自来端方守礼，清清白白，您若是听着什么有关这方面的话，绝对是假话！”
    “我什么都没听说啊！不过听表妹说起京城繁华，真是好生羡慕，两位嫂子有去过京城吗？和我说说呗。”檀悠悠撑着下颌观察青嫂和米嫂，总觉得她们别有所指、话中有话。
    青嫂道：“我们自是去过的，当初舅老爷来接表小姐和公子，我们也跟着一道去伺候了。”
    米嫂开始吹京城：“街道这么宽！能并排跑四辆马车！满大街都是人”
    檀悠悠不动声色地听着，偶尔搭一句，双方感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加深。
    “少奶奶，有客到。”莲枝进来禀道：“是前几天来过的龚嬷嬷、何嬷嬷。”
    米嫂和青嫂收了笑容，小声道：“她们来做什么？少奶奶若是不想见，老奴出去回绝，就说您在歇午觉。”
    “不碍事。”檀悠悠知道是自己送的鱼豆花起作用了，便笑道：“快请进来。”
    “承蒙少奶奶不弃，馈赠佳肴，味道极好。”崔嬷嬷和何嬷嬷果然是来道谢的：“为表感谢，我二人亲手做了几样京中小吃，还望您莫要嫌弃。”
    食盒里装的是四样精致的糕点，粉色海棠花形状的百花糕、半透明中透出一抹淡绿色的茶糕、焦黄透酥的鸭油烧饼、酥脆香浓的千层酥，光看卖相就已足够吸引人。
    檀悠悠双眼放光，非常虚伪地推辞：“那怎么好意思？二位嬷嬷留着自己吃吧？”
    崔嬷嬷掩着口笑：“出在自家手上，想吃就做了，少奶奶何必客气？”
    “那我就收下啦！”檀悠悠迫不及待地命令柳枝：“就将这些糕点摆盘，泡一壶好茶，请嬷嬷们坐。”

第94章 慧眼如炬的用法
    柳枝给檀悠悠使眼色，表示立时就将客人带来的食物待客不体面。
    檀悠悠眨眨眼睛，担忧地道：“眼睛怎么啦？是不是进了沙子？”
    又在装！柳枝强迫自己昧着良心说瞎话：“是呀，小姐真是慧眼如炬，一眼就看穿了。”
    檀悠悠一本正经地教育她：“慧眼如炬不是这么用的，你读书太少了。”
    柳枝揉着眼睛受教：“小姐说得是，奴婢记下了。”
    龚嬷嬷、何嬷嬷面面相觑，总觉得这对主仆与常人不太相同。
    最后是檀悠悠亲手摆的盘，用奶白色的甜白瓷高足盘装了糕点，再点缀上庭院里初开的梅花，顺手把裴融才搬来的茶花摘几片花瓣洒上，配一壶松萝茶，笑嘻嘻地道：“两位嬷嬷莫要笑我小气，是真的很想与二位共赏美食。每一种美食后面都有一个传说，咱们边吃边聊，如何？”
    龚、何二人能说什么呢？只能笑着附和而已。
    檀悠悠用红木筷子夹一块百花糕给龚嬷嬷，再夹一块茶糕给崔嬷嬷，真诚地道：“二位嬷嬷请慢用！”
    龚嬷嬷一笑，礼貌颔首：“多谢少奶奶厚意，老奴已经吃过了，您请。”
    何嬷嬷也道：“老奴有消渴病，不能吃甜食，喝杯清茶即可。”
    檀悠悠见她二人态度坚决，就没有勉强，自取一块百花糕递到口边，还未来得及下嘴，青嫂笑着走进来：“少奶奶，公子那边来了人，有事要禀。”
    檀悠悠告了罪，起身出外，却见外面只有青嫂和米嫂，并没有什么禀事的人，便道：“人呢？”
    “其实是老奴有事要禀告少奶奶。”青嫂神色严肃：“您最好别吃两位嬷嬷送来的东西。”
    “怎么说？为什么？”檀悠悠激动得很，果然有着不可言说的秘密和恩怨情仇！
    米嫂郑重地道：“刚成亲这段日子最容易有孕，必须注意饮食。”
    “没听说过鱼豆花会和食物相克。”檀悠悠瞅着青嫂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心说果然人不可貌相，比她还会胡说八道！不让吃宗人府的食物就明说嘛，非得瞎扯什么怀孕，裴某人能有这么厉害？？？
    “少奶奶年轻，不知道这里头的厉害，女子怀孕生子是大事，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青嫂还想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檀悠悠已经丢下她往屋里去了：“我有分寸。”
    片刻功夫，屋里传出了欢笑声。
    青嫂隔着帘子一看，只见檀悠悠笑得眉眼弯弯的同时，不忘品尝糕点，只是她吃得斯用袖子挡着小口小口地吃，龚、何二人则是兴致勃勃地说些京中的风土人情，宾主相处得那叫一个融洽。
    青嫂叹一口气，和米嫂小声道：“怎么办？只能去禀告公子了。”
    屋内，檀悠悠已经消灭了两块糕点，意犹未尽地擦擦手，笑道：“真是美味。话说回来，天气寒凉，不知两位嬷嬷夜里可冷？若要添置被褥炭盆，只管来说，别客气。”
    龚嬷嬷道：“还真是有求于少奶奶，老奴二人年纪大了，腿脚容易受凉，想问您多讨要几斤炭火。”
    檀悠悠立时应了，又问些有关宗人府的事，那二人也不隐瞒，笑嘻嘻地说了，谈兴正浓之际，忽见裴融板着脸走了进来，冲着龚、何二人淡淡地点了下头。
    屋子里的气氛突然之间就凉了，龚嬷嬷、何嬷嬷起身告辞：“老奴二人出来许久，也该回去了，谢少奶奶款待。”
    檀悠悠让柳枝和莲枝送她二人出去：“天寒地滑，一定小心扶着嬷嬷，送到屋里再回来。”
    几人刚走出屋子，裴融立时把门紧紧关上，回身大步走到檀悠悠面前俯瞰着她，两道浓眉紧紧皱着，颇不高兴的样子。
    檀悠悠舒适地靠在躺椅上，湿漉漉的小鹿眼瞅着裴融眨啊眨：“夫君怎么回来了？是有什么事要交待吗？”
    裴融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颌，低声道：“张口！”
    檀悠悠反而闭紧了嘴，从鼻孔里模糊不清地哼哼出声：“你要做什么？”
    裴融拿起一根红木筷子，声音暗哑：“帮你催吐！让你别吃外人拿来的糕点，为什么不听？赶紧张口！”
    檀悠悠蹬掉鞋子，盘腿坐在椅子上，摇头晃脑：“夫君很担心我吗？”
    裴融凝视着她，目光沉沉：“夫妇一体，岳父母既然把你交给我”
    “我就要对你负责！”檀悠悠把他的后半句话补上，抢在裴融发飙之前拉开袖口给他看：“你看这是什么？”
    袖袋里装着两块糕点，一块是粉红色海棠花形状，一块是半透明淡绿色。
    “一二三四五每样糕点有六块，全都在这儿了！”檀悠悠扭着腰清点好盘子里的糕点数目，再回过身来托着腮冲裴融眨巴着大眼睛道：“夫君点点数？”
    裴融看看盘子里的糕点，再看看檀悠悠得意的小模样，心里一直压着的邪火突然之间就灭了。
    他默不作声地丢开筷子，转身就往外走。
    “夫君这就要走了吗？不夸我聪明机智吗？还有，这么冷的天，我辛辛苦苦给你做了鱼豆花，你好歹也得说说是否好吃，是否喜欢，这才是夫妻相处之道，不然就失礼了啊！先生不以身作则，下次就不好要求学生守规矩了！”
    檀悠悠蹲在椅子上，声音又脆又亮，透着一股子鲜活气。
    裴融顿住脚步，背对着檀悠悠不吭声。
    檀悠悠也不在意，男人的自尊心大过天，她懂，反正她是不生气了，就要顺着自己的心意玩开心。
    她快活地道：“听说夫君这两天都有事，不进来了，是要出远门吗？我让人给你收拾衣裳鞋袜好不好？路上湿滑，还请夫君小心慢行，不用担心家里，多耽搁几天也没关系的。”
    裴融皱着眉头回了身：“你巴不得我出远门别回来？这样就没人监督你早起早睡，勤奋立身了吧？”
    檀悠悠吃惊地瞪大眼睛：“咦！夫君真是慧眼如炬！居然被你一眼看穿了！”
    裴融瞥了她一眼，大步走到她面前严肃地道：“把脚放下去！坐有坐相！”

第95章 我节约吧
    檀悠悠先是条件反射“呲溜”一下放好双腿坐得笔直，随即又要把腿收回去，和裴融叫板：“夫君还没回答我鱼豆花好不好吃呢！先生没做好，不能要求学生！”
    裴融飞快地用手摁住她的腿，俯身严肃地与她对视，沉声道：“我没吃！”
    檀悠悠奇怪了：“为什么不吃？它不香吗？我听说公爹全吃光了，杨表妹边骂边吃，也吃光了。宗人府的两位嬷嬷为此特意来谢我夫君是和我赌气，所以不愿意吃吗？”
    裴融有些许不自在：“我不是你，没那么小气！”
    啧啧，反踩的能力不错嘛！檀悠悠摸着下颌，若有所思：“既然不是赌气，那就是夫君太忙没来得及吃？这样好了，我晚上另外给你做好不好？”
    裴融见她老实了，缓缓收回手，可有可无地道：“我对口腹之欲不是那么看重，看你方便。”
    对口腹之欲不是那么看重？是谁和她抢肉吃来着？檀悠悠勾着唇角斜瞅裴融，这口是心非、人面兽心的家伙！
    “我还有事，先走了。”裴融转身要走，就听檀悠悠道：“既然这样，我还是先给夫君收拾行李吧，厨房没大鱼了，以后再做。”
    裴融脚步一顿，指着装糕点的甜白瓷高足盘严厉地道：“这是茶花的花瓣吗？谁干的？这么美的花居然也能下得去手！”
    妈呀！直男的打击报复来得如此猛烈迅速！檀悠悠跳下椅子，迅速收拾掩盖罪证：“其实是掉下来的花朵啦！”
    “拿来我看！”裴融要检查，檀悠悠直接拉开衣领，把花瓣全塞进去，笑吟吟地道：“夫君，听说花瓣可以美颜，绝不能浪费！我节约吧？”
    “”裴融沉默地注视着檀悠悠，头疼加牙疼，膝盖和胃也疼，疼了半晌，咬着牙道：“把你自己的行李也一并收拾妥当，我带你一起去庄子里赈灾。”
    “夫君！我错了”檀悠悠后知后觉，绝望地伸着尔康手，试图挽留裴融，“其实厨房应该还有鱼的，无论如何我都给你做鱼豆花呀”
    裴融并不搭理她，挥一挥衣袖，没留下半点云彩，只是双腿略有些瘸
    檀悠悠扒着门框咬着袖子瞪着裴融高大的背影，果然不是冤家不聚头，咦，向来都是大步横行的裴校长怎么瘸啦？
    见米嫂和青嫂躲在一旁偷窥，就朝二人招手，小声道：“快来，我有事要问你们。”
    米嫂和青嫂不自在地走过来，讪讪的：“少奶奶，我们不是有意的，只是担心您”
    “多大的事呢，我又不是好赖不分。”檀悠悠毫不在意，弯着腰点着裴融的背影，小声道：“他怎么瘸啦？老寒腿？还是摔跤了？”
    不会是急着赶来给她催吐，不小心摔了一跤，又不好意思说，所以火气才那么大吧？
    米嫂和青嫂都没注意到这个事情，听她提醒才跟着一起弯着腰、探着头张望：“确实有些瘸。不过公子身体自来十分康健，没老寒腿啊”
    檀悠悠大喊一声：“夫君！”
    裴融正专心走路，骤然听到这一声喊叫，第一个反应就是四处张望，看有没有下人听见，会不会让人以为他和檀悠悠不庄重。
    不巧，好几个下人正在清除冰雪，听到这声喊，全都回头看向这边。
    就是这一会儿工夫，檀悠悠已经小跑着奔到了他面前，不由分说就弯着腰去扯他的袍脚。
    “你做什么？”裴融又生气又害羞，试图从檀悠悠手中夺回自己的袍脚：“光天化日之下，当众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让我看看嘛。”檀悠悠想看看裴融的袍脚和裤腿上是否有污渍，以证明他确实因为担心她而摔了一跤。
    一个要看，一个不给看，“滋啦”一声响，好好的袍子给撕了个口子。
    裴融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震惊地看看撕坏了的袍子、再看看檀悠悠那双粉嫩圆润的小手。
    要知道，他穿的这身袍子是织锦面、灰鼠皮里，得多大的力气才能撕坏？
    前两天夜里撕坏里衣，他理解，毕竟丝绢轻薄易损，可是这个
    檀悠悠沉默片刻，严肃地看着裴融的眼睛，一本正经地道：“夫君，我觉得你被坑了。”
    裴融：“？？？”
    “就咱俩这么拉扯一下，好好一件皮袍子就坏了，只能说明一个原因，皮料和布料都有问题！朽了！”
    檀悠悠观察着裴融的表情，再想想他才托杨家买了那么多的布料和皮料，觉得自己已经接近事实的真相：“是不是衣料在库房里存放得太久，所以朽了啊？”
    裴融不出声，拎着袍子很仔细地看，然而并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檀悠悠煞有介事地道：“等到天气放晴，咱们得清点一下库存，把积年的老物件都收拾一下，就这么放坏了太可惜。”
    “你追上来拉拉扯扯地做什么？”裴融慢慢回了神，严肃地背负双手质问檀悠悠。
    檀悠悠已经看清楚他的袍脚裤腿全是干净的，然而更想知道他为什么会瘸，就诚恳地道：“夫君，我看你似是走路不便，怕你老寒腿发作又不懂得照顾自己，想让你回房贴膏药。”
    裴融垂着眼眸，静静地看着檀悠悠。
    新婚的小妻子脸颊圆圆，白里透红，小鹿一般的眼睛湿漉漉的，眼神无辜又纯净，小嘴红润饱满如花瓣。她仰着头认真地看着他，表情十分真诚和期待。
    如果他真的是老寒腿，自然要接受她的好意，但他不是，他也不想让她追根问底，担惊受怕。
    檀悠悠见裴融一直盯着不说话，赶紧抓住机会冲他眨巴眨巴眼睛，撒娇：“夫君，让我照顾你吧！”
    裴融撇开眼神，看向远处：“不用，你回去收拾行李，我还有事。福王世子和杨表哥还在等我。”
    说到这里，他特意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道：“你做的鱼豆花，他俩都说很好吃，福王世子让我转告你，谢谢你特意做了美食招待他。”

第96章 吃着吃着也就习惯了
    “福王世子来了？他把我给夫君做的鱼豆花都吃啦？”
    檀悠悠惊奇之后酸溜溜：“夫君竟然省嘴待客！我辛辛苦苦做许久，好歹你也该尝尝味道。算啦，谁让人家是咱俩媒人呢我再说，夫君又要骂我小气。”
    裴融仍然不经意的样子：“你不知道他来了？”
    檀悠悠更惊奇：“我怎会知道他来了？夫君有派人告诉过我吗？”
    裴融沉默片刻，道：“行了，回去吧，天寒地冻的。”
    檀悠悠道：“夫君不回房换衣服吗？”
    好像是得换一身才行，裴融又折身往回走。
    檀悠悠小跑着跟上去，殷勤地找出一堆衣服，然后站在旁边虎视眈眈不肯走。
    裴融停下动作，微皱眉头：“你要做什么？”
    檀悠悠道：“我帮夫君换衣服啊。”
    “”裴融垂下眼眸，沉默片刻，哑声道：“别胡闹，天还亮着呢。”
    ？？？檀悠悠不太明白她帮他换衣服，和天亮、胡闹有什么关系，新婚第一天，他不是就张着两只手等她伺候，还说什么贤良淑德的。
    “我不懂夫君是什么意思。”檀悠悠很直白地道：“是你让我贤良淑德的。”
    “”裴融再次沉默，随后选择张开手臂，享受檀悠悠帮他换衣。
    然而檀悠悠并不止步于换外袍，她拎着一条裤子力劝他：“夫君真的不打算换裤子吗？换了吧，换了吧，说不定裤子的用料也很陈旧，万一待客的时候撕条口子，多尴尬啊！”
    裴融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觉得心跳得厉害，人也热得厉害，再看檀悠悠那纯真无辜的表情，粉嫩圆润的小手，红嘟嘟的小嘴，非常想要上手蹂躏一番，把她弄得哭出声来。
    但这是白天，白日宣淫是不对的，有违礼教。
    “夫君”檀悠悠突然觉得气氛有些不正常，抬眼一看，裴融背着光站在那里，半垂着眼盯着她看，神情仍然很严肃，眼神也很吓人。
    她不由得咽一口口水，往后退一步，讪笑：“夫君要是不乐意就算了，您赶紧换好外袍走吧，让客人久等不好，我那个啥，这就去厨房准备鱼豆花，让你吃个够。”
    她匆匆忙忙往外走，很怕裴融会把她叫回去追问点啥，但是裴融并没有。
    很久之后，裴融才从后头走出来，不知是否错觉，她觉着他好像更严肃、更不高兴了。
    檀悠悠不敢招惹他，贤良淑德地把他送到门边，假装望夫石一直目送他离开院门才回过身拍着胸口呼气。
    和陌生男人做夫妻真难啊。
    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什么时候突然就生气了。
    行吧，既然老板想吃鱼豆花，她就下厨去呗。
    柳枝和莲枝匆匆忙忙赶回来，见檀悠悠在那慢条斯理地换衣裳，就道：“您这是又要下厨？”
    檀悠悠道：“可不是么？来了客人，当家的没吃上鱼豆花，和我不高兴呢。”
    柳枝道：“那不怪您啊，来了客人没通传，是下头的人不会事。”
    “讲这些做什么？莲枝和我去厨房，柳枝留下来收拾行李。说是要带我一起去庄子里赈灾。”
    檀悠悠完全没有期待。
    赈灾是有意义的事，她不是不乐意去，也不怕吃苦，就怕被人横挑鼻子竖挑眼。
    想想啊，这里正乎得热火朝天，那边板着脸不停要求：“笑不露齿，声不宜高，站如松，坐如钟，你这样和人打交道不端庄”
    光是想像都让人好生绝望。
    柳枝最懂檀悠悠，同情地柔声安慰：“不怕，小姐有奴婢呢，晚上奴婢给您暖脚。”
    檀悠悠笑了，摸摸柳枝滑嫩的脸蛋，去了厨房。
    张有福站在厨房门口翘首以待，见她来了就赶紧迎上来，点头哈腰的：“少奶奶，您来啦，鱼已经杀好了，就等您来调味上笼呢。”
    檀悠悠奇怪得很：“怎么这样乖觉，我还没让人来说呢。”
    张有福笑得卑微：“都怪老奴不懂事，传错了话，害得公子没吃上您做的鱼豆花，这不，将功补过，将功补过。”
    檀悠悠仔细一捋，就明白了前后因果，为了证明心中猜想，问道：“张管事这是挨罚啦？”
    张有福尴尬地道：“一个月月钱。”
    檀悠悠趁机道：“以后家里有客，记得通传，都谨慎小心些，就不容易出错了。”
    张有福把头点成鸡啄米：“是，是，老奴记住了。”
    檀悠悠这次只做了一份鱼豆花专供裴融，其他人都没做，再好吃的东西，接连吃上几次就得腻了，需要隔三岔五地吃，留个念想才香。
    外书房里，福王世子、杨慕飞还和裴融坐在一块议事，谈的是京城里的局势，只是裴融明显心不在焉，几次走神。
    福王世子心怀不满，打趣道：“我说向光啊，为何回了一趟内宅就换了一身衣裳？很奇怪啊。”
    杨慕飞本来没注意这个，闻言特意打量一番，虽然没跟着福王世子起哄，笑容也是意味深长。
    裴融正气凛然：“我衣裳多，想一天换几套不行吗？”
    “当然行了，你的衣裳你做主。”福王世子挤眉弄眼，还想继续深入这个玩笑之时，张有福来了，兴奋地高高举着托盘，大声道：“公子，少奶奶命下仆给您送吃食。”
    托盘上一碗香喷喷的鱼豆花，碗上贴着一张红纸，上书四个大字“夫君亲品”。
    字是簪花小楷，俏丽雅致，写得极好。
    福王世子酸得倒牙：“啧啧啧，活了几十年，平生第一次见着这样的。”
    裴融一本正经地取了红贴纸，将它压在书中，再一本正经地洗手端坐，一本正经地品尝鱼豆花，其间不忘很有礼貌地告一声罪：“不好意思，我先用饭，凉了不好吃。”
    福王世子和杨慕飞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吃，问道：“香吗？”
    裴融淡淡地道：“一般。毕竟天天吃，顿顿吃，吃着吃着也就习惯了。”
    福王世子翻了个白眼：“我走了。”
    “我送您。”杨慕飞追出去。
    裴融很快吃光碗里的食物，看看天色将晚，很自然地回了内宅。

第97章 完蛋了
    天黑风大，冰雪袭人，檀悠悠认为这是最适合窝在屋子里烤火享受的时候。
    面前放一只红彤彤的大火盆，煮一壶茶，烤上那么几只橘子，再往炭灰里埋上几个红薯一把栗子，等到香味出来，不要太舒爽。
    有了吃的，还要有玩的。总之裴融要待客，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进来，正是她的天下。
    米嫂、青嫂、柳枝、莲枝都被她召集起来团团围坐，两只茶盅倒扣在一起，装三只骰子，一人摇一回，输的人要被脸上贴纸条。
    本身是很简单的游戏，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就图一个开心，米嫂和青嫂本来坚决不敢参与，但是耐不住檀悠悠软硬兼施，只好勉为其难。
    檀悠悠早年没时间没心情玩，对此一窍不通，后来做了檀家五小姐，成天吃吃喝喝玩玩，琢磨出了一手玩骰子的本领，不敢说随心所欲，却也足够压迫柳枝几人。
    几圈走下来，除了她之外，其余几人脸上都贴了纸条。米嫂上嘴唇贴了长长一条，一说话就上下翻飞；青嫂下巴、唇角各贴一条，仿佛长了山羊胡；柳枝两只眼角各一条，一眨眼睛就乱动；莲枝两边鼻翼各一条，一出气就呼啦啦地飞，仿佛鼻涕。
    檀悠悠使劲拍着桌子眼泪都笑出来，几个丫鬟仆妇敢怒不敢言，看着彼此的模样又觉得太好笑，一边嚷嚷着少奶奶欺负人，一边玩得不亦乐乎，只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往檀某人脸上贴一条。
    裴融走到宽勉斋外，只听见里头女子的笑声响个不停，尤其檀悠悠的声音最大，又脆又响亮，先就皱了眉头，加快脚步往里走，看门的婆子见了他，立时就要大声问好，同时一个小丫头拔腿就往屋里跑。
    “谁敢通风报信，立时撵出去！”裴融冷冰冰一句，看门的婆子和小丫头都被钉在原地，低眉顺眼不敢动弹。
    裴融快步走到门边，用力一推，屋里五个女人同时回头，笑容未散，纸条未撕，待看清是他，立时呆若木鸡。
    “吧啦”一声响，是米嫂不小心从杌子上摔了下来，青嫂慌慌张张去撕脸上的纸条，结结巴巴地问好：“公公子回来了。”
    相比较而言，柳枝和莲枝镇定多了，第一时间撕去纸条，第二时间束手恭立，表情严肃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丫鬟。裴融心中莫名冒出这么一句话，板着脸看向罪魁祸首檀悠悠。
    檀悠悠嘬着小红嘴，眼里还含着笑出来的眼泪，表情一如既往的无辜，很害怕的样子：“夫夫君”
    然而裴融已经看穿了她的口不对心和厚脸皮，沉着脸淡淡挥手，米嫂等人低着头作鸟兽散，离开前不忘顺手带走了各自坐过的杌子和各种杂物，让屋里保持整洁。
    檀悠悠抓着自己的衣带，怯怯地从眼角偷看裴融，心说裴家的下人实在太笨，两道关卡都失了效力，还得多培训。
    裴融板着脸落了座，淡淡地道：“你就是这样当主母的？嬉笑玩闹没个正形，叫下头的人如何信服敬重你？”
    檀悠悠继续装可怜：“我这不是想着要和青嫂、米嫂搞好关系么？毕竟她们是婆母留下来的贴心人，照顾了夫君那么多年，不是普通下人。”
    裴融又觉得头痛了，忍了忍才耐着性子道：“你想和她们搞好关系没错，但不该这样做，尊卑有别”
    檀悠悠见他似有松动的迹象，立刻歪过去抓住裴融的小臂：“我不懂，我还小，夫君教我。”
    雪白柔软的小手仿佛有一种魔力，隔着厚厚的衣服也能烫到人。裴融看着檀悠悠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心跳突然变快，原本想要叫她站好，别歪歪倒倒的，话到口边却成了：“那你以后都会乖乖听我的话？”
    檀悠悠打了个冷战，特别不适应这种语气，总觉得裴某人有点不正常。
    裴融自己也有些不适应，耳根悄然红了一抹，颇鄙视自己色令智昏，为掩饰此种尴尬，顺手端起杯子喝茶，茶水入口，见檀悠悠望着自己欲言又止，低咳一声：“有事？”
    “夫君，这个杯子是我用过的”檀悠悠话音刚落，就见裴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神颇吓人，黑幽幽的，仿佛要吃人一般。
    “嗳，你随意，你随意”檀悠悠觉得自己越发看不明白面前的男人了，不就是提醒他这个杯子是她的么？怎么脾气这样大。
    没等她想明白，她已被裴融一把拽入怀中，紧接着，带着茶香的唇狠狠扑了下来。
    “呜”檀悠悠真的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刚还在和她一本正经讲规矩的男人，一瞬间就变成了恶狼。
    这次与之前不同，裴融下手颇重，只一会儿功夫，檀悠悠就已经想要哭出声来，她忍不住求饶，裴融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却从未停止。
    陌生的快乐突如其来，檀悠悠惊慌失措，昏昏沉沉地想，不得了，裴某人变态了，她似乎也变态了，完蛋了！
    外间传来下人的声音，似乎是在问他们要不要用饭。
    吃饭大过天，檀悠悠本来是想答复的，但是她刚出声，又被堵住了。
    于是外头的声音渐渐消失无踪，天地之间一片静寂，唯余橘香、红薯香、烤栗子香在室内萦绕盘旋。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檀悠悠终于彻底清醒过来，裴融已经不在身边，她抱着的是一个暖乎乎的汤婆子，再看，外间黑沉沉的，灯也没点，显然不是深更半夜就是到了该起床的时间。
    她回味着昨夜的点点滴滴，先是撇嘴随后又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总而言之一句话，身材真好，熄灯以后值得98分，没白让她没吃晚饭饿肚子。
    想到没吃晚饭这个事，肠胃立刻各种纠结抗议，檀悠悠咽了一口口水，虚弱地爬起来找吃的。
    正抖索着寻找衣服，有脚步声传来，她赶紧缩回被窝小声哼哼。

第98章 谁让我是你夫君呢
    灯被点亮，暖融融的灯光透入大红帐幔，喜庆又温暖。
    裴融站在床前俯视着檀悠悠，神情高深莫测。
    檀悠悠可不管那么多，抱着肚子小声哼哼：“夫君，我疼。”
    倘若他要逼她这会儿起床，她就死给他看！
    裴融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道：“哪里疼？”
    檀悠悠一听有门儿，立刻缘着杆子往上爬，用控诉的语气说道：“哪儿都疼，特别是肚子疼，还有那个什么，动一下都疼”
    她低下头，害羞又为难：“除了疼，还很饿，时辰不早了吧，我该起床了”
    檀悠悠小心翼翼地起身，随即又疼得蹙着眉头坐回去，但她不嚷不叫，咬着嘴唇继续挣扎。
    “特殊情况，许你在床上用饭。”裴融递药给她，掩饰地低咳两声，一本正经地道：“以后不要招我。”
    ？？？檀悠悠震惊地瞪大眼睛，第一句还算人话，第二句怎么听都像是渣男推卸责任呢。
    她什么时候招他了？
    不行，纯洁端庄贞静的她，怎么也不能背上这口锅！檀悠悠严肃地道：“我没有招惹夫君。”
    裴融也很吃惊的样子，皱着眉头严肃地道：“你白天非得帮我换换裤子，傍晚又特意提醒我用了你的杯子明明就是为什么要否认？”
    “”檀悠悠这一刻是崩溃的，这就叫勾引？裴先生是有多纯情？
    于是怒气全都变成了笑意，对上裴融那严肃认真的神情，她只能使劲掐自己的大腿，不让自己笑出来，暴露自己其实见多识广的秘密。
    可是，还是很想笑怎么办？而且忍都忍不住！
    檀悠悠颤巍巍地举起双手捂住脸，用扭曲的声音说道：“我我不知道夫君怎么会这样看待我我不是那种不庄重的人，我只是看你走路有些瘸，担心你受伤了，所以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可是夫君一直拒绝我的好意，我又实在很担心”
    她停下来，深呼吸，拼命压抑笑意，缓过来后才又接着道：“至于夫君用我的杯子，完全是意外，我其实并不喜欢别人用我的杯子，我知道夫君也和我一样，所以才提醒你的。当然，都是我的错，我应该在你才进门的时候就给你斟茶的”
    好一会儿，檀悠悠都没听到裴融出声，她有些担忧，怕是不能接受真相，恼羞成怒或者抑郁了。
    檀悠悠从指缝间偷偷看出去，只见裴融笔直地站在床边盯着她，并没有怒容或是不高兴，反而带了说不出来的意味。
    ？？？檀悠悠再次表示看不懂。
    裴融突然开了口：“我懂，女子都害羞，你喜欢我，喜欢和我敦伦不是错，这是人伦道理。不过以后要注意时间和场合，白天不行，晚饭之前也不行，礼仪还是要讲的。”
    摔！这是有多自信呢！檀悠悠所有的笑意顿时消失无踪，她把手拿开，瞪视着裴融：“我没有！”
    “你有！”裴融理直气壮地和她对视，拍狗头似地拍拍她的发顶，宽宏大度地道：“好吧，你说的都是真的，谁让我是你夫君呢。”
    啊啊啊啊！檀悠悠抓狂地撕扯枕头，恨不得跳起来使劲踹这个自以为是的臭男人几大脚。
    裴融摁住她的手，一本正经地告诫她：“我说过会尽量包容你的，害羞不是什么大毛病。”
    “你走”檀悠悠虚弱地倒下去，背过身不敢再看裴融，她怕忍不住真的揪住他的头发狠踹他一脚。
    裴融却还不走，居然把手伸进被子摸摸她的肚子，又摸摸她的额头，说道：“我去料理庶务，你休息得差不多就起来收拾行李，咱们午后出发去庄子里。”
    檀悠悠不想理他，并且暗自发誓以后坚决不能让他有任何“她喜欢他，想要主动和他敦伦”的误会。
    哼哼她要让他求她！
    裴融并不计较她的生气别扭，只当她是被自己戳穿小心思、羞耻到无地自容，心情愉快地走出去，交待丫鬟婆子好生照料檀悠悠，并且记得提前叫她起床，就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柳枝端着吃食进来，啧啧称奇：“小姐，姑爷居然愿意让您在床上用饭并且睡到天亮？您是怎么做到的？”
    檀悠悠生无可恋地咬了半个生煎包，怎么做到的？可能是因为直男沉迷于自恋无法自拔的关系吧。
    不管怎么说，这天早上，裴家的下人们都感受到了裴融的好心情，特别是张有福的感受最深切。
    原本昨天他办错事情，裴融一直没给过他好脸色，他心中戚戚，绞尽脑汁找借口往裴融面前凑，就想讨好卖乖将功赎罪。
    今早见着裴融，还没来得及凑过去呢，裴融已经冲着他友善一笑：“挑两个好厨子、备些好食材跟我们去庄子里。”
    张有福幸福不已，左思右想，认定是少奶奶帮自己吹了枕头风，以后一定要多听少奶奶的话。
    巳正早九点整，檀悠悠被准时叫醒，没什么精神地被两个丫头打扮好，再没有灵魂地看米嫂几个收拾行李。
    青嫂捧了两双皮靴子进来，笑道：“少奶奶试试这个，公子才让人送进来的，才做好，您试试合不合脚。”
    牛皮面，羊毛里，样子朴素，做工精致，檀悠悠穿上走了一圈，不大不小刚好合适，暖和又舒服，拿起一看鞋底，还用麻线密密麻麻绩了防滑纹路。
    柳枝和莲枝好一通称赞，都夸檀悠悠有福气。
    米嫂笑道：“这算什么，前天公子已经吩咐针线上给少奶奶赶制火狐皮斗篷啦，听说那边夜以继日地赶，说不定稍后还能穿着出门呢。”
    檀悠悠翘着脚反复打量自己的新靴子，心情渐渐好了起来，虽然还是很郁闷，但是看在新靴子和狐皮斗篷的份上，可以原谅直男一丢丢。
    转眼到了午后，火狐皮斗篷果然送了来，但和杨表妹的绚丽华贵白狐裘完全不能比，檀悠悠这个用了淡青色素锦面，一点点火狐皮毛都没露出来，朴素得不能更朴素了。

第99章 非礼勿视
    看着这朴实无华的斗篷，米嫂和青嫂都觉得有些过分，想要违心地夸两句都不好意思。
    檀悠悠倒是没说什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披上了，去赈灾嘛，穿得太华丽不像话，但若有好衣不穿把自己冻坏又很傻，这样挺好。
    去主院辞行的时候，她在门口等着了裴融，裴融心情不错，见着她就夸：“不错。”
    檀悠悠懒得追究他是在夸人还是夸披风和鞋子，诚心诚意谢了他的馈赠，和他并着肩一起进去。
    杨家兄妹也在，杨慕飞念书给安乐侯听，杨慕云在焚香，李姨娘上过茶水就匿了，完全没有存在感。
    檀悠悠怀疑李姨娘对裴融有很严重的心理阴影，所以是惹不起躲得起的状态。不过这不关她的事，她只管照着程序关怀长辈：“我们不在家的时候，公爹要照顾好自己，按时起居喝药吃饭，注意保暖。”
    安乐侯如今对着她也是有了好脸色：“儿媳妇初次出门，注意安全，照顾好向光。”
    檀悠悠温良贤淑极了：“是。”
    “她照顾表哥？表哥照顾她还差不多。娇滴滴的”杨慕云现在最看不惯的人就是檀悠悠，怎么看这小庶女都是个阴险狡诈的坏东西。
    坏东西檀悠悠低眉顺眼，一言不发，唇角始终带着礼貌得体的微笑。
    其他人也没吭声，毕竟檀悠悠嫁过来这几天，虽然厨艺、算术惊人，小模样确实娇滴滴的，何况杨慕云现在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着，谁都不想招惹她找不自在。
    杨慕云见大家都不出声，不免多了几分骄横，开始点评檀悠悠的衣裳，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件火狐皮披风：“表嫂家里没有好看的面料吗？早说啊，我送你一匹云锦，可不比你这个老太太穿的色儿更好看？”
    檀悠悠抿着唇，幸灾乐祸地从眼角偷看裴某人的反应。
    裴融面无表情。
    “里头是什么？火狐皮？白瞎了这么好的皮料表嫂，不是我多嘴，说到穿着打扮，秋城确实差了京城一大截，你这身衣裳若在京城，是要被人笑话的。”杨慕云一心只想证明檀悠悠的土气没品味，哪有闲暇观察裴融的脸色。
    “我们走了。”裴融板着脸打断杨慕云的话，拽着檀悠悠的手大步往外走。
    杨慕云看到二人交握的手，气得脸都红了：“你们”
    安乐侯语重心长地道：“侄女儿，做人要厚道，不能因为你表嫂老实，处处让着你，你就总是欺负她，这样不好。”
    杨慕云委屈得想吐血：“她老实？她处处让着我？”
    杨慕飞冷声道：“难道不是？这是最后一次，你再这样，哪怕天寒地冻，我也要押着你回京。”
    杨慕云悲从中来，为什么所有人都站在檀悠悠那边？这个阴险狡诈、当人一套背人一套的坏东西！
    阴险狡诈的檀悠悠被裴融拉着往外走，裴融人高腿长步伐大又走得快，她只能小跑着跟上他的速度，每每看到裴某人紧抿的唇，她就忍不住想笑。
    她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好事，上天竟然把杨表妹这样的小可爱派到她身边。
    裴融突然停下来，松开她的手不自在地道：“我忘了你不舒服，要不要歇会儿再走？”
    檀悠悠这才想起来自己曾经装疼的事儿，赶紧懂事地道：“没关系的，走慢一点就行。”
    接下来裴融果然走得很慢，行到大门处，檀悠悠端庄地上了车，劝他：“夫君和我一起坐车吧，骑马多冷啊。”
    裴融坚决不肯：“我非老弱妇孺，为何要坐车？”
    檀悠悠就不劝了，行，你能，你狠，喝北风去吧！
    路面结了冰，又冷又滑，马蹄上虽然包了稻草防滑，走得始终还是很慢，遇到有坡的地方还会打滑。
    檀悠悠看着渐黑的天空，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路，不免多了几分焦躁，再看骑在马上的裴融，始终腰背挺直，目光坚毅，她又莫名安下心来。
    用来取暖的手炉早就凉透了，双脚冷到受不了，檀悠悠索性脱掉靴子盘腿坐着，用膝弯捂脚。
    马车突然停下，有人大声喊道：“公子，路面太滑，马车过不去了。趁着天色还早，回城去吧。”
    檀悠悠拽着脖子看，只见裴融紧抿着唇，显而易见的焦躁。
    柳枝小声道：“今天怕是去不了啦！”
    檀悠悠不那么认为，裴某人意志坚定，怕是没那么容易改主意。
    念头刚起，裴融已经走到她面前严肃地道：“情况比我以为的更严重，你得跟我一起走过去，能行吗？”
    柳枝很不忿，这样还要自家小姐跟着去，姑爷莫非是个棒槌？
    “我看看。”檀悠悠早在意料之中，扶着裴融的手下了马车往前张望。
    一望无际的白和黑。路面冻得亮光光的，铁实发黑，看着就不好惹。
    她小心走了几步，不太确定地道：“应该可以。”
    就见裴融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温柔一笑，抬手替她把兜帽戴好，又把她散落的碎发捋到耳后。
    太不正常了！檀悠悠吓得不敢动，颤巍巍地提醒：“夫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裴融命令众人：“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裴家下人立刻训练有素地把头低下。
    事实证明，檀悠悠高估了自己在冰雪路上行走的能力，在跌倒第三次之后，裴融终于决定放过她：“你回去，我自己去。”
    檀悠悠揉着摔疼的膝盖，天人交战好几回，还是决定：“我要去。”
    她只是表示愿意跟他走路去庄子里，他就变了个人，若是真的和他走到头，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至少以后会对她多一点宽容吧？好日子是要经营的。
    况且，她确实想做点什么，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小小的我，有着大大的梦想，她也想尽己所能帮帮人积点德。
    可是裴融并不打算继续被她拖累：“别胡闹，回去，我今天必须赶到庄子里。”
    檀悠悠想要讨价还价，但是裴融没给她机会，叫来知业送她回去，带着人折身就走了。

第100章 开了个玩笑
    “少奶奶请上车。”知业尽职尽责，亲自搬了脚凳请檀悠悠上车，宽慰道：“别担心公子，不会有事的。”
    檀悠悠看着裴融渐渐变小的背影，站着没动：“我应该跟着去的。”
    知业非常吃惊：“少奶奶，这不是逞能的时候。且不说道路难行，庄子里也不好住。马车过不去，咱们带来的行李没法带过去，只能使用庄子里的东西，粗糙又陈旧”
    柳枝也劝檀悠悠：“小姐，这一路太辛苦了，不是您偷懒，姑爷不会怪您的。”
    檀悠悠却是乌龟吃秤砣铁了心，转身从马料袋里抓出一把稻草，搓成草绳系在鞋上，扎紧袖口，把裙角打上结：“走！”
    张有福急了：“少奶奶”
    知业拦住张有福，淡淡地道：“既然少奶奶要去，就让她去，你我都是下人，只能听主家的。走不动了，她自会回来。”
    “可是”张有福还想拦，知业已经跟着檀悠悠走远了。
    “嗳，小姐，等等奴婢呀！”柳枝背着檀悠悠的零食袋子，连滚带爬地追上去，走不了几步就滑一跤，又痛又急又怕：“小姐，小姐”
    “你回去，我能照顾好自己。”檀悠悠远远地朝她挥手，声音又响又脆。
    柳枝自知劝不回她，也晓得自己没本事跟上去，就把零食袋子解下来交给车夫：“送去给少奶奶。”
    车夫追去递上零食袋子，不忘传授檀悠悠秘诀：“少奶奶，走冰雪路，步子要小要快，手臂要张开，别抱着。”
    檀悠悠背好零食袋子，按着车夫的办法走了几步，果然好走多了，便信心十足地往前走。
    知业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见她打滑并不出手相助，只抱歉地道：“少奶奶，男女有别，公子对这个特别在意，还请您见谅，若是您想回城，随时都可以。”
    檀悠悠好几次游走在摔跤的边缘，全身肌肉都是僵硬的，气喘吁吁地道：“知道知道，不要你扶。”
    她就不信了，裴融能走过去，她也能过去。她不笨，熟能生巧罢了。
    脚上的草绳、车夫传授的要领都起了很大的作用，檀悠悠越走越好，越走越快，可惜裴融等人更快，渐渐的她就看不到他们了。
    天色越来越黑，多亏冰雪反光，才不至于看不清，道路越来越难行，檀悠悠走得全身冒汗，忍不住焦急：“知业，为什么总也追不上夫君？我们明明没离他们多远，怎么就看不见呢？”
    知业道：“或是走错了路也不一定。”
    檀悠悠丝毫不怕：“你又不是第一次去庄子里，能带错路？”
    知业沉默片刻，道：“少奶奶见谅，下仆是怕您太过担忧，所以开了个玩笑。”
    “呵呵”檀悠悠配合地发出几声尬笑，继续埋头赶路。
    天完全黑尽时，前方终于有了灯光。
    檀悠悠激动得搓手：“这就是咱家的庄子了吧？”
    知业看着前方的灯火，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檀悠悠加快速度往前走，见知业慢吞吞地跟在后头总也不上前，免不了催促：“快些，马上就到啦。”
    知业突然大声喊道：“少奶奶，您小心，前头是条深沟”
    檀悠悠还没反应过来，膝盖突然一麻，脚下控制不住地滑出去，整个人朝着前方扑倒。
    隔得近了，她才看清楚，真的是一条很深的沟，虽然不知道沟里有什么，但可以肯定，若是摔下去，不死也要脱层皮。
    “少奶奶！”知业急促地叫了一声，大步冲了上来，可惜，约莫是步伐太快，路面太滑，他也狠狠地摔了下去。
    “我完了，我完了”檀悠悠吓得闭上眼睛，果然装逞强要不得！不过也算值了，当过千金小姐，睡过美男，临死前身上还穿着价值千金的火狐裘！
    但是意料之中的悬空失重感并没有按时报到，反倒是肩颈部位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仿佛是撞上了什么
    咦！檀悠悠迅速反手一抱，竟然是个树桩桩！就是这截树桩挡住了她磅礴的滑落之势。
    檀悠悠冒着冷汗，抱紧树桩使劲亲了两口，恩人啊！
    “少奶奶”知业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站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小声叫她。
    丢脸丢大发了！非得逞能，险些丢了命，足够安乐侯府的下人笑一辈子了，坚决不能认输！檀悠悠慢吞吞地抱着树桩坐好，捋一把乱发，强忍疼痛和羞耻，昂着头镇定地道：“我没事，就凭这点不入流的暗算，要不了我的命。”
    知业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暗算？少奶奶是什么意思？下仆听不懂。”
    檀悠悠忍不住发飙：“这破烂路竟然暗算姑奶奶我，可惜啊，算命的早说过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这命，硬着呢。”
    说完之后，为了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她特意干笑了几声，听起来颇得意。
    知业又沉默了一会儿，上前道：“少奶奶，下仆扶您起来吧。”
    “好。”檀悠悠把手递过去，然而两条腿早被吓软了，怎么都站不稳。
    为了不摔倒出丑，她不得不用力拽住知业的手臂，谁想知业下盘不稳还是怎么的，竟然被她这一拽拉得摔了个屁股墩，而且是坐下去就起不来、疼得大口吸气的那种。
    檀悠悠很内疚，站稳身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朝知业伸出友爱的双手：“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有没有摔到哪里？”
    知业忍着痛，挣扎着往后挪动以避开她的魔爪：“多谢少奶奶好意，下仆可以自己起来。”
    檀悠悠看他一点不像能自己起来的样子，便道：“我估摸你是摔坏了，这样，你就在这里别动，我去庄子里叫人来帮你。”
    知业没吭声，因为实在太疼了，半边身子都麻了的那种。
    檀悠悠在沟边来回观察一通，认定她和知业确实是偏离了大路，她也不熟悉环境，不确定能否找到正路，索性自颈间捞出个竹哨用力一吹。
    清脆的哨声穿透清冷的雪夜，庄子里的狗和鹅立时叫成一片。

第101章 温暖、紧实、有力、能依靠
    两刻钟后，裴融带人打着火把找到了檀悠悠。
    此刻的檀悠悠正蹲在知业身边，摊开她的零食袋子，把里头的肉干、糕点、豆干、花生、糖依次拿出来品尝，不时不死心地问：“知业，你真的不要吗？你不饿吗？很好吃的。”
    知业惨白着脸坐在地上，强颜欢笑：“多谢少奶奶美意，下仆不不饿”
    裴融板着脸往檀悠悠面前一杵，训斥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大腿已被紧紧抱住。
    “夫君，你终于来救我了，你不知道，我刚才险些摔断脖子”檀悠悠声情并茂，真心觉得裴某人的大长腿手感很好，温暖、紧实、有力、能依靠。
    “站好！”裴融面红耳赤地把檀悠悠拽起来，低声道：“回去再和你算账！”
    檀悠悠可怜兮兮地道：“我走不动了，脚疼。”
    裴融严厉地瞪了她一眼，终究是蹲在她面前沉声道：“上来！”
    檀悠悠并不乐意让他背：“不要，万一摔跤怎么办？这么滑，我怕。”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那是要怎么样？裴融正要发火，檀悠悠已经紧紧挽着他的胳膊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夫君扶着我就好。”
    裴融见她走得艰难，沉着脸加大力度，半抱半扶。
    回到庄子里裴融的住处，已是小半个时辰后。
    檀悠悠坐下去就再也不想动弹，她全身都疼，骨头肌肉筋膜都是疼的，特别是手掌、脚腕、被树桩顶过的肩颈疼得最厉害，火辣辣的，于是特别想念温柔可爱、擅长按摩的柳枝。
    这时候如果能泡个香喷喷的热水澡，再来个马杀鸡，那该有多美啊！檀悠悠轻轻叹了口气：“唉”
    裴融瞪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板着脸就出去了。
    檀悠悠没计较，换了她是他，见着这么个添麻烦的肯定也很烦就是了。所以啊，没那金刚钻就别揽那活儿，小人物的梦想果然只是梦中想像呢。
    屋里有个大火炉，非常暖和。
    檀悠悠在炉边坐了会儿，身上缓过来了，就慢吞吞挪到灯旁查看自己的手。
    险些摔进沟去那一下，她全靠双掌在地上摩擦减速，当时是疼得麻木不知道有多疼，后来疼得厉害就靠着吃零嘴缓解疼痛，所以这双手肯定是伤得不成样子了。
    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原本粉白细嫩的掌心划了好几条深浅不一的口子，已经出血凝固，血糊糊一片，瞧着就吓人。
    “要死了，要死了”檀悠悠想着清洗伤口的酸爽劲儿，忍不住吸着气小声唠叨。
    “谁要死了？不是让你有点忌讳么？为何就是记不住？”裴融拎了一堆东西进来，板着脸走到她面前，待看清楚那双手，眉头就皱了起来：“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自作自受，非得逞强的后果呗檀悠悠没脸说，也没脸撒娇撒赖，只苦着脸道：“夫君能不能给我寻些烈酒？”
    裴融瞪了她一眼，往外喊了一声，就有粗使婆子拎了酒坛子进来，檀悠悠也不敢指使裴融，自己寻了个碗，准备倒酒清洗伤口，正忙乎着呢，就被男人夺了碗。
    “过来！”裴融板着脸抓住檀悠悠的衣领，把人拎到光亮处，直接拿了烈酒冲洗她掌心的伤口。
    “噗呼噗呼”檀悠悠痛得摧心摧肝，眼泪汪汪，不得不嘬着小嘴对着伤口使劲吹气。
    “娇气！”裴融瞪着她，加快了动作。
    一场清洗下来，檀悠悠仿佛被吸走了灵魂，软绵绵地趴在桌子上，彻底成了一条不会动的死鱼。
    裴融看着她那软塌塌的样子，眉头皱了又皱，终究没能继续教训。
    “少奶奶洗脚了。”粗使婆子端了满满一大木盆热水进来，再帮檀悠悠脱下靴子。
    “哎呀！我滴个娘啊！疼死我了！”檀悠悠大叫：“轻点，轻点”
    粗使婆子被吓着，尴尬地蹲在那里不敢动。
    “下去。”裴融打发走婆子，板着脸走到檀悠悠面前，用力把袍脚一甩，蹲下去扶住她的脚，沉声道：“哪里疼？”
    檀悠悠指着脚踝、脚趾：“这里，还有这里。”
    裴融看着面前的女靴不作声，不动弹。
    檀悠悠善解人意地道：“夫君，我自己来。”
    她懂，古板迂腐如裴校长，怎么可能给女人脱鞋子洗脚嘛，给他亲妈脱还差不多。
    没关系的，以后她自己生个儿子天天给她脱鞋子洗脚玩，不听话就踢他屁股。
    檀悠悠忍不住探头打量裴融的PP，她记得很是挺翘结实，手感非常不错，不知道脚感如何。
    裴融正好抬头，恰恰捕捉到她的目光，便疑惑地跟着侧头看了一圈，啥都没看见，就问：“你看什么？”
    檀悠悠睁眼说瞎话：“好像看到一只老鼠顺墙根跑过去了。”
    裴融疑惑得很，觉着像是有这个可能，却又不太相信：“那你为什么没尖叫？不怕？”
    檀悠悠低着头和自己的靴子战斗，很不走心地敷衍：“夫君就在我面前，有什么可怕的。”
    裴融扫了她一眼，板着脸道：“别以为你阿谀奉承，我就会饶了你。”
    阿谀奉承？她有吗？檀悠悠耸肩，她今晚明明很刚的好不好。
    这一耸，肩颈处的伤被扯到，痛得她龇牙咧嘴，想要伸手去护伤口，手上也有伤，真是顾哪儿都不知道。
    “都这样了还不老实！”裴融断喝一声，指着她命令：“坐直了不许动！”
    檀悠悠吓得立时挺直腰背，端坐不动。
    裴融很凶地瞪着她，再次蹲下去抱住她的靴子，很小心地替她脱开，又脱了袜子对着灯光看。见脚踝那儿去了一层皮，大脚趾青紫发肿，就道：“人不老实，摔个跤也摔得奇奇怪怪，没见过谁摔跤把脚趾头摔肿的。”
    “下次我一定先商量好摔哪儿再跌倒。”檀悠悠生怕裴融一直念叨，遂把心一横，俯身抱住他宽厚的肩膀，将头靠在他的肩窝里，轻声道：“夫君别骂了，我错啦，我只是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舍不得夫君”

第102章 夫君低头
    “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舍不得夫君”檀悠悠说完这话，先就觉得自己的牙齿酸倒了一片。裴融却不出声了，板着脸替她清洗双脚，又拿伤药给她敷好，再板着脸道：“还有哪里？”
    “还有这里。”檀悠悠窝在椅子上，没什么力气地抬手指向自己左边的肩颈相接处，忍痛的同时不忘从眼角偷看裴融的表情。
    “不会说话？非得抬手牵动伤口？”裴融垂着眸子替她解开衣领，语气仍然很严厉，动作却很轻柔。
    檀悠悠也说不出是什么心理，抬着两只受伤的爪子抱住裴融的腰，将头轻轻靠在他怀里，仿佛这样就没那么疼了。
    裴融停下动作，垂眸看着怀里的小妻子。
    以往梳理得整齐光滑的头发乱七八糟的，头钗横着，像个疯子婆，从来红润的小脸惨白着，长长的睫毛有气无力地垂下去遮住了会说话的小鹿眼，小红嘴有些委屈地瘪着，仿佛随时随地都会哭出声来。
    简直了！真不知道檀家是怎么教养女儿的，这般娇气不听话！裴融嫌弃地替檀悠悠正了一下头钗，再顺手捏了一把她嫩滑的脸，手不经意地从那微瘪的小红嘴上拂过，顺势探入鼓囊囊的胸前。
    檀悠悠突然被袭胸，吓得瞌睡都没了，却见裴融从她胸前掏出一只竹哨，一本正经地问道：“怎会随身带着这个？”
    因为想着赈灾时万一人太多听不见她说话，就吹响竹哨提醒大家呗，学校里的老师不都这样干？还有荒郊野外大下雪的，随身带个哨子以防万一呗
    檀悠悠没说真话，小声道：“之前去娘家的庄子，被大鹅追着叼，姨娘说这个有用，特意给我做了一个。”
    裴融严肃地道：“多亏有它，以后你都随身带着，我听见就会来。”
    咦？檀悠悠抬起睫毛看向裴融，见男人的神情严肃又认真，确确实实是关心她的样子，便示意他：“夫君低头。”
    “别胡闹！”裴融不耐烦地应了一声，皱着眉头检查檀悠悠肩颈处的伤，她穿得厚实，没破皮，但红肿得厉害，必须用药酒推拿化瘀才行，不然明天必然青紫一大片，说不定这几天都得僵着脖子过日子。
    檀悠悠拽着他的衣袖只是晃。
    裴融烦不胜烦，趁着取药酒的功夫，敷衍地低了下头。
    轻轻软软、带着清甜花香的嘴唇落在他的下颌上，一触既分。
    裴融突然间不会动了，只管垂着眸子狠狠看向檀悠悠。
    檀悠悠低着头，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翕动，看起来是羞得不能更羞的样子。
    裴融深吸一口气，声音哑暗：“乖乖坐着别动，我给你推拿肩颈这儿，会很痛，忍着，明早起来就能好很多。”
    “哦。”檀悠悠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任裴融宰割。
    灯光下，凝脂般的肌肤耀眼的白，肩头圆润小巧，锁骨精致，越发显得那一处红肿触目惊心。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舍不得夫君”
    裴融想起这句话，再看看檀悠悠软糯可爱的侧脸和翕动的长睫，有什么在他心口处顶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酸酸的，软软的，暖暖的。
    鬼使神差一般，他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檀悠悠的伤处。
    仿佛电流，突然间热辣辣地穿透四肢百骸，直达足底，刺激得檀悠悠傻呆呆地坐着、全身僵硬。
    刚才裴某人这一吻，是怜惜她心疼她喜欢她的意思，对吧？对吧？对吧？还没来得及欢喜，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夺走了她的神智和清醒。
    檀悠悠歪着脖子扭着腰，用没受伤的小臂努力抗争着，凄惨嚎哭：“我不要放开我疼疼啊啊救命啊”
    庄子里的狗和鹅叫成一片，守在外面的婆子也弄出了动静，人、狗、鹅，都以为这屋里发生了惨案。
    裴融脸红心跳，紧急掏出一块帕子塞到檀悠悠嘴里，低声恐吓：“不许叫！再叫就不让你吃饭！”
    檀悠悠痛得满头冷汗，无暇他顾，两只爪子痉挛一样地握紧又松开，因为掌心也好痛啊！
    一刻钟后，半死不活的檀悠悠吃过简单的晚饭，简单地清洗后就被送到了冰冷的床上。
    果然如同知业所言，这庄子里什么东西都很陈旧简陋，没有汤婆子暖床，被褥也不够松软，除了冷还是冷。
    因为实在太冷，檀悠悠紧紧拉住裴融的袖子不放：“夫君要休息了吗？早睡早起身体好！”
    裴融并不打算立刻就睡：“我还得去看看知业，他伤得有些重，此外还有事情要处理，明日赈灾，得先布置妥当，天亮就干活。”
    提起知业，檀悠悠真是说不完的话：“他伤到哪里啦？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只是轻轻拉了一下，没想到他就摔坏了他是不是不认路？险些把我带进沟里去！人也笨，看我摔倒自己也跟着摔，我之前还以为他这个护卫是武林高手。”
    裴融探究地看着她，表情变幻莫测，檀悠悠赶紧眨巴眨巴眼睛，矫揉造作地道：“夫君人家真的不是故意的啦，真的真的”
    “他的尾骨伤到了，得静养些日子才能好。”裴融果然受不了，瞬时收回目光，说道：“这一片都是平地，雪太大，路被盖住了，天又黑，偏离大路不奇怪。知业的功夫”
    他停下话头，皱着眉头想了片刻，说道：“也就那样吧，你先睡，我会尽早回来。”
    檀悠悠依依不舍地松开人形取暖器，体贴交待：“夫君早去早回，记得往脚底系草绳，防滑很好的。”
    裴融点点头，毫不留恋地转身走了，只剩下檀悠悠独自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瑟瑟发抖，明明很累很困，就是冷得睡不着。
    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裴融大踏步从外头进来，将冰冷的手盖在她额头上，说道：“你猜谁来了？”
    檀悠悠被冻醒，嫌弃得想把这个男人丢出去，她只想好好睡一觉，真的，谁来都不感兴趣。

第103章 好就要夸必须夸
    “乖女儿，你受苦啦。不过也好，小夫妻，同甘共苦才能心心相印。”檀同知裹得像个粽子，张着两只手抱着火炉烤，脸冷得发紫，眼睛却亮，精神得很。
    “爹怎会来到这里？”檀悠悠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着渣爹，先还担心出了什么事，见他这样子就放了心。
    檀同知道：“爹来查探灾情。这不是下了大暴雪吗？乡里好些地方都遭了灾，梁老贼压着不报，躲在家里烤火不出门，他心安理得，爹却坐得不安稳”
    檀悠悠没想到渣爹竟有此等情怀，不由对他高看一眼：“爹什么时候来的？”
    裴融道：“昨天一早就出来了，去了比咱们这里远许多的河间村，回来路上到咱们这儿走不动了来借宿，没想着咱们也在这里。”
    檀同知眼睛亮闪闪的，欢喜无比地看着裴融道：“女婿啊，这可真是咱们翁婿的缘分了！我之前也不知道这庄子是你家的，走进屋子见着你，还以为看错了呢！哈哈哈”
    裴融也笑：“小婿也以为看错了。”
    檀同知很自然地扶住裴融的手：“年轻人，大有作为。原本家里舍不得让悠悠这么早出嫁的，我为何力排众议支持女婿？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古道热肠、忠孝节义的好孩子！”
    裴融被夸得不好意思，便递了一杯姜茶过去：“岳父喝杯姜茶驱寒。”
    檀悠悠冷眼旁观，心里清楚得很，渣爹这么卖力地讨好夸赞裴某人，必是有所图谋！什么不知道这庄子是裴家的，
    深夜刚好走到这里，惊喜遇见女婿，肯定是假话。
    她也不戳破，只道：“爹，就算您不夸，我也知道夫君很不错，咱们一家人，这么夸来夸去的太见外了。”
    “你这想法不对，好就要夸，必须夸！倒是你，哪有妇道人家坐着不动，倒让男人张罗茶水忙里忙外的？赶紧给女婿倒杯热茶去！”檀同知给檀悠悠使眼色，示意她赶紧起身讨好裴融。
    檀悠悠端坐不动：“爹不疼我了，您忘啦？我伤着呢。这才几天功夫呢，您就只要女婿不要女儿了。”
    裴融也道：“是我让她歇着的，岳父不要骂她。”
    “这样啊，女婿真是太体贴啦！”檀同知搓着手，很不好意思地道：“女婿啊，你看你这么好的人，原本呢，我家得了你这样的贵婿，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不该再对你有什么要求”
    说到这里，檀同知有意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裴融，黑眼睛里满是无辜、不安和为难。
    裴融连忙站起身来：“岳父有事只管吩咐，小婿若能做到，必不推辞。”
    “哎呀，我就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檀同知眼里浮起了感动的泪光：“是这样，灾情严重，梁老贼不管不顾，即便开仓赈灾，也要等着上头批准，一来一去再推诿扯皮若干天，天寒地冻，灾民等不得。
    我打算把家中的存粮和御寒衣物取出来先赈灾，但不够啊，你晓得的，我们家底薄，所以我就想着啊，向光能不能先从你这里借些出来应急，等到同意赈灾的旨意下来再还你？若是不行，我以后慢慢还你。可否？”
    檀悠悠抄着两只手，静静地看着这对翁婿。不管渣爹是真想赈灾还是想借机往上爬，始终是在做好事，而裴融想要照顾好自家佃户的心也是真的，就不知道会做到哪种程度。
    且，她很明白渣爹的心，那句以后慢慢还，多半只是试探而已，真实目的是希望裴融说，不必还了，不然，为何要把女儿嫁进安乐侯府呢？
    裴融却没有立时答复，沉思片刻才道：“还请岳父见谅，赈灾所需钱粮不是小数目，小婿一人不能做主，还得禀明家父，商量妥当再回复。”
    檀同知很失望，却也没有继续逼迫，哈哈一笑转了话题：“说得是，饿了，饿了，随便弄点啥吃的吧。”
    乡下地方，匆忙之间也没什么吃的，无非就是一碗面条，做得粗糙，厚厚一层油汪着，檀同知并不嫌弃，几大口吸溜完，擦一把嘴，交待檀悠悠几句，就去歇了。
    檀悠悠看他一瘸一拐的，晓得他是真累了，就道：“爹，记得泡个热水脚，多添一床被子。”
    檀同知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颇慈爱，而且是发自内心那种。
    檀悠悠看出来了，正共鸣着呢，就见渣爹走回来道：“女婿啊，我有两句有关悠悠姨娘的话要交待她。”
    裴融立刻避了。
    “乖女儿，我看女婿待你挺好的，是吧，不愧是爹的女儿，就是要这样，挺好。”檀同知在檀悠悠对面坐下来，语重心长：“赈灾是大事，咱们全家能否翻身就在这事儿上了。我跟你说啊，梁老贼悄悄往上头告我了，其中一条就是告我借着嫁女讹诈商户发横财”
    所以，接下来渣爹就是要她吹枕头风想办法抠裴融的钱咯？
    檀悠悠眨巴眼睛，一脸懵：“爹不是说那个事你心里有数么？而且之前福王世子也答应帮忙了，为啥还要扯上赈灾？”
    檀同知道：“这你就不懂了，官场上的事，一要耐心二要缜密，没那么快的，人家使力，咱自己也得争气。你不想爹官运亨通吗？爹做了大官，那什么杨表妹的也不敢随便欺负你不是？”
    檀悠悠揪住檀同知的袖子：“想的想的，爹要我做什么？”
    檀同知压低声音：“你想办法劝女婿答应借钱粮，这是做善事好事，会有好报的，知道不？”
    檀悠悠认真的答应了，檀同知这才满足地离开。
    小半个时辰后，檀悠悠睡得迷迷糊糊的，身边床铺一沉，裴融终于躺下了。
    她立刻把冰渣子一样的脚毫不客气地贴上裴融的腿，裴融被她冻得一缩，正想教训她睡有睡相，檀悠悠已经钻进他怀里，并且把手放在他的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
    裴融立时抓住她的手，沉声道：“太晚了，且还受着伤，别不懂事。”

第104章 正经的檀悠悠
   裴融说完这话，就等着檀悠悠撒娇反驳纠缠，然而并没有等到，再看，怀里的人竟然已经睡着了。
    “”裴融的心情很复杂，明明他是不允许无节制的，但檀悠悠这反应真的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似乎，她就是单纯的想要找他取暖，以及只是想要摸摸他而已，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裴融莫名多了几分躁意，从来很容易入眠的人，破天荒失了眠。
    次日天还未亮，檀悠悠自动醒了过来，见裴融站在床前穿衣，就打个呵欠跟着起身：“这就要去做事了吗？”
    裴融按捺不住惊奇：“你要起床？你不舒服，可以多睡会儿。”
    “不了，我跟来就是想做事的，一直睡觉，不如不来。”檀悠悠吸着气，抖索着找到衣裳，再吸着气穿上，哼哼唧唧：“好冷，好冷。”
    裴融正在系衣带的手有瞬间停顿，昨夜不是告诉他说，不辞辛劳跟来是因为舍不得他，不想和他分开？
    檀悠悠飞快穿好衣服，小心翼翼地动一动脖子，惊喜：“夫君真能干，我的脖子没那么疼了！”
    裴融没吱声，只拉开她的领口看了看，确实好多了。
    檀悠悠热情高涨：“等下我是单独做事，还是跟在夫君身边打下手？”
    “你想单独做事还是跟着我？”裴融的声音淡淡的。
    “都可以啊，单独做事的话，我觉得自己也能行的。”檀悠悠跃跃欲试，作为一名被当成牲口使唤、武全才的社畜，分发物资、统计数据是必备技能。
    这意思就是想要单独做事了。裴融不容辩驳地道：“你跟在我身边。”
    檀悠悠也不失望，没经过事的年轻小媳妇，轻易不能得到太多信任，他要她跟着，她就跟着好了。
    夫妻俩一同用过简单的早饭，踏着冰雪去了外头。
    雪太大，庄子附近许多佃户的屋顶都被压塌了，住处还可暂时投亲靠友挤一挤，口粮问题却是迫在眉睫。
    穷苦人家都没有太多余粮，粮食埋在废墟里拿不出来，就成了一个大问题。因此很多人冒着严寒、天才微亮就在那儿刨粮食，老人孩子一起上阵，个个冻得脸嘴乌青。
    裴融的神色特别严肃，嘴唇紧紧抿着，好几次像是想要说什么，又忍了下来。
    檀悠悠也不好受，她就这样，看着别人过得好，自己也想过好日子，看着别人过得不好，心里也特别难受。
    走了一圈下来，裴融沉声道：“都看见了？”
    檀悠悠猛点头：“夫君，我们开始干活吧。”
    早有管事把受灾的人口情况统计妥当，他们要做的事就是按着人头分发粮食，再组织人手互相帮忙把塌了的房子重新盖起来。
    这一笔开销不是小数目，裴融算得很精细，稍有疑问就要追问到底，不厌其烦。
    有佃户想要磕头，裴融并不允许，淡淡地道：“不是全然不要你们还，以后还是要还的。稍后算好账目，会让你们按着年景收成逐年归还。”
    听了这话，就有佃户心中不太舒服，当时就带在了脸上，裴融也不在意，严肃地继续办事。
    檀悠悠在旁边看了会儿就悄悄走开，找到庄头细谈，不时用笔写写画画。
    这一整天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午饭也是随便打发的，裴融是和管事一起用的，只叫人告诉檀悠悠招待好檀同知。
    檀同知休整了一夜，精神状态好多了，见着檀悠悠就问：“闺女，那件事怎么说了？”
    檀悠悠严肃地道：“夫君怕惹事。”
    檀同知一愣：“惹事？做好事还怕惹事？”
    檀悠悠正色道：“夫君怕人说他收买人心。同样的事，别人可以做，他不能做。”
    裴融身份特殊，她仔细观察下来，觉着裴融并不是舍不得钱财，怕引起猜忌才是真的。
    让佃户按年景分批次还钱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又能让佃户顺利渡过灾荒，又能保持低调，不扎眼睛，所以这枕头风没必要吹，提都不用提。
    渣爹这是想升官想疯了，必须由她点醒。
    檀同知宛若醍醐灌顶，用力一拍脑袋：“我糊涂了！那行，我另外想法子，走了。告诉女婿，他忙，我就不添乱了。”
    檀同知说走就走，毫无留恋。
    檀悠悠继续拿着纸笔写写画画，等到晚上裴融回来，她已经写了厚厚一叠纸。
    “岳父呢？”裴融又冷又累，坐在炉边揉着眉心，眼睛下方两道浓重的青影。
    “我爹走了，说是你太忙，他就不给你添乱了。”檀悠悠给裴融倒了一杯熬得很浓的姜茶：“我让人弄一盆热水给夫君泡泡脚。”
    裴融没拒绝，泡上热水脚后就默默想事，檀悠悠也不打扰他，继续写写画画。
    粗使婆子送饭进来，夫妻二人安静用饭，饭菜一如既往地粗糙难吃，咸得裴融自己都难以忍受，免不了几次看向檀悠悠，等她撒娇撒赖，毕竟这就是个贪吃挑嘴的娇气包，就算她不吃，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檀悠悠却是一直保持沉默，只疯狂喝水，最后甚至往汤里加白水。
    裴融忍不住了：“吃不下的话，稍后我让人重新给你做。”
    檀悠悠摇头：“还好了，总比饿肚子的好。”
    裴融见她表情认真，不像是装的，默了片刻，又道：“岳父要借钱粮的事，我可能不太方便。”
    “啊，夫君无需烦恼，我爹已经告诉我了，说是怪他没有想周全，不该为难夫君，他另外想法子。”檀悠悠颇高兴，真是难为裴先生了，居然想到主动和她这个妇道人家谈论此等大事，不枉她这般聪慧，主动替他处理周全。
    裴融很是意外，却又松了一口气，见檀悠悠笑吟吟的，毫无芥蒂的样子，不由心中微动，抬起大手拍拍她的狗头，低声道：“你没有觉得是我舍不得？”
    檀悠悠睁大眼睛诚恳地道：“我相信夫君，你的人品这么好，说是有难处，就一定是有难处。”
    裴融默默地看了她片刻，翘起唇角笑了。
    檀悠悠再把那一厚叠纸递过去，眨巴着眼睛求表扬：“夫君看看这个。”

第105章 仿若眼睛抽筋
    厚厚一叠纸，写的全是有关佃户如何分批次还款的事。
    每户佃农一张纸，从人口数量、有几个青壮年、有否老弱病残、租种的田地肥瘦面积水源、重建的房屋花费，都做了详细的备注，一目了然。
    檀悠悠随意抽了一张纸，解释给裴融听：“李老五家一共五口人，夫妻二人加一个老娘和兄弟，还有一个吃奶的小孩子，他们夫妻正当壮年，老娘、兄弟身体都很好，一家人都吃苦耐劳，租的八亩地，地肥近水，套种小麦大豆，若是年景好，一年大约能收二千四百斤麦子，六百四十斤大豆，交四成租子，留五成麦子嚼用，豆子多数可以卖了换钱，刨去成本，加上两个女人纺绩所得，若无意外，当年至少能有五两银子收入。”
    “这是最好的情况，其余那些老幼妇孺多的，有病人的，地不肥水不好，又好吃懒做的，能还一两银就是大限。”檀悠悠翻着纸张，一户户点给裴融看：“我是对照着名册、鱼鳞册，又问了庄头，在我爹的指点下拟的，具体还要夫君把关。”
    整齐漂亮的簪花小楷，每一笔都写得十分认真，纸张清洁平整，散着淡淡墨香裴融先时并不在意，越看越惊心，同样的事情，换作是他来做，大概也就这样了。
    檀悠悠见裴融神情异样，大致猜着他在想什么，便凑上去讨好卖乖：“我做得好不好？我聪明不？我爹才教我一次，我就会了。”
    以檀悠悠的算术能力，再有檀同知的指点，似乎也差不多。裴融收了疑惑，抬眼看向她还包扎着的双手，认真乖巧的表情，心间那一条细缝又被顶开了些。
    原以为是命运，没想到是惊喜。
    他早知道她性情温软、与人为善，即便其他方面有所欠缺，也认了，谁知她竟然一次次叫他刮目相看。
    裴融郑重地把这一叠纸收好，握住檀悠悠的手认真地道：“辛苦了。是我从前小看了你，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俗话又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檀悠悠实在听不下去，索性抛个媚眼，娇俏地把脸凑过去：“夫君怎么犒劳我呢？”
    粉粉嫩嫩的小脸蛋，长而浓密的睫毛，眼睛下方有两条小小的卧蚕，小巧微翘的鼻子，怎么看都是个稚气可爱的模样。然而这么稚气可爱的人，却忍着伤痛做了很好的事，还能厚着脸皮问他讨要亲吻。
    裴融垂眸盯着檀悠悠看了一会儿，抓住她的脸使劲地“rua”。
    索吻不成变蹂躏，她这媚眼真是白抛了，在裴某人眼里，她是多没女性魅力呢？！
    檀悠悠恼羞成怒，举起爪子拍开裴融的手，怒道：“不许揉我的脸！我最不喜欢别人揉我的脸！会变形会长皱纹的，知不知道！”
    裴融微蹙眉头，沉声道：“我若未曾记错，你这是第一次公然表示自己最不喜欢什么。你不是一直不管得到什么，都表示自己很喜欢吗？”
    檀悠悠坚决否认：“不，那是因为不可拒绝。与其让自己痛苦，不如让自己快乐，仔细找找，总能找到优点和长处。”
    被社会毒打着毒打着，也就习惯了，开心是一天，难过也是一天，坚决不能和自己过不去。
    因见裴融若有所思，她赶紧声明：“当然，和夫君的婚事不是这样的。”
    裴融毫不在意地道：“我知道，你自初次见到我便再难忘怀，之后一直暗中倾慕，非我不嫁。”
    “”檀悠悠无声叹息，很好，很自信，这个话题是没办法继续下去了，洗洗睡吧。
    躺在床上，正昏昏欲睡，突然听到裴融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以后别和我抛媚眼了，不好看，仿若眼睛抽筋一般。”
    檀悠悠所有的困意顿时被气飞，她咬牙切齿翻身骑到裴融身上，低声嘟囔：“太过分了”
    一双手猛然掐住她的腰，紧接着她被倒了个儿，裴融高大的身体重压下来，紧紧压制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这么想，我便成全于你。”
    “我没有，我不是”檀悠悠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莫大的伤害，她不是这样的人，真的，她只是喜欢美好的身体，并不饥渴。
    “此处只我夫妇二人，为何撒谎？只是下次记得，男上女下才是天地乾坤之道，不许再调皮。”裴融语气正经，手上半点不正经。
    檀悠悠今晚还真不想让裴某人行天地之道，便娇气地哼哼：“我脚疼，肩疼，手也疼，夫君放过我吧。”
    裴融本已箭在弦上，见她这样，沉默片刻后特别有自制力地放开了她，只不忘训诫：“既然疼，为何还要胡闹？”
    “下次不这样了。”檀悠悠翻个白眼，不想搭理他。
    裴融也不想说话，觉得自己今晚大概可能又要失眠。
    檀悠悠毫无所觉，打个呵欠轻声道：“夫君，不要把我今天写的这个说给别人听好不好？”
    裴融知道她不爱出风头，也很赞同这种行为，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檀悠悠翻个身抱住他的胳膊，闭上眼睛准备睡觉，迷迷糊糊时，听到裴融沉声道：“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说，你仔细听好。”
    檀悠悠以为是什么大事，使劲撑着眼皮道：“夫君请说。”
    裴融道：“我给你做的火狐皮披风是不是真的很难看？不喜欢就明说，不要什么都说好。你可以拒绝的，不过一件衣裳而已。”
    檀悠悠叹为观止，这男人，杨慕云讽刺披风不好看，他从始至终没表过态，她还以为他完全不介意呢，谁想竟会把这事和她刚才那句“什么都表示喜欢是因为不可拒绝”联系在一起，还一本正经地和她说这事。
    “披风挺好的，特别适合穿着来赈灾，我觉得夫君考虑得很周到。”檀悠悠充分肯定了裴融，迅速翻身背对着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表示自己困得不行了。
    朦胧中，她感觉到裴融把她蜷起来的腿拉直又摁住，还严肃地说：“睡正！”

第106章 你是不是不服
    庄子里的生活繁忙却又简单，赈灾之事已步入正轨，有裴融在，檀悠悠需要操心的事并不多，只需偶尔去仓房看管事清点粮食布匹，间或处理一下女人们的事就可以。
    虽是这样，裴融还是坚持每天早早叫起檀悠悠，势必要逼着她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
    因为没有柳枝、莲枝跟在身边，粗使婆子不得力，许多事情都要檀悠悠亲自动手。例如泡茶梳头洗脸铺床等等，都得她自己来。
    天冷，她是真不想为难自己，索性找个大壶，一次泡一大壶茶水，偶尔早上偷懒，刷了牙随便擦把脸就算，头发捡着最简单的梳，随便戴根簪钗充门面，什么脂粉更是懒得上。
    裴融看着她这副模样，委婉地提过几次希望她注意仪态，仔细打扮，都被她以“乡下地方，大家遭着灾，我日常要做的事也多，朴素简单更好”的理由打发了去。
    至于铺床叠被就更简单了，四只被角拉平就好了，叠什么被子！反正又没人看得见，最计较的裴某人入睡时，她早已躺在床上，完全不需要浪费力气。
    唯一让人不能将就的，就是吃食。
    庄子里的厨娘做饭实在实在太难吃了！
    头天是咸，第二天是酸，第三天全是油，裴融让人宰羊犒劳赈灾的管事，做出来的羊肉和汤膻得让人没法下嘴。
    檀悠悠试图动嘴不动手，好心指点厨娘提高厨艺，奈何厨娘油盐不进，不管她怎么说都是笑呵呵地说着好，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被骂就站在那里抹眼泪，说自己愚笨不懂得该咋办。
    檀悠悠仰天长叹，老天爷这是见不得她享福啊，非得安排这么个厨娘考验她，真是比她还要滚刀肉。
    思量再三，她决定自力更生，羊肉不好做，需要的调料多，就不碰了，烤只叫花鸡吃总是可以的。
    先叫厨娘把鸡处理干净，再用自配的调料腌制好，把腊肉丁、笋丁、香菇丁炒成馅料塞进鸡腹，缝好，用荷叶包上，就在庄子里叫了几个孩子和了泥浆糊上，往地上挖个坑，把裹上泥浆的鸡放进去，在上面生一大堆火，再丢些红薯之类的进去烤着。
    一切就绪，檀悠悠端个杌子坐在火堆旁边烤火边逗那几个孩子说话，支使他们帮她剥核桃，剥松子，又叫他们用簸箕设机关捕谷雀，弄干净洒上盐粒就地烤了吃。
    她性子温和没架子，喜欢逗孩子玩，帮她做事也能得到酬劳，孩子们都喜欢她，心甘情愿被她支使得团团转。
    孩子的眼睛最清亮，小耳朵也最灵敏，经常能知道大人们不清楚的秘密，被檀悠悠哄着，什么都说给她听。
    哪家的媳妇最懒，三天不洗脸不梳头，用过的碗筷随便冲冲继续用，家里从来不清扫；哪家的媳妇最馋，背着公婆男人偷肉吃挨了打；哪家媳妇做饭好吃又干净；哪个小庄头欺软怕恶，发放钱粮的时候私藏东西；哪块地最肥，哪棵树结的果子最甜，夏天河边的老柳树会长好吃的柳树菌，炒或者溜、做汤都很美味。
    檀悠悠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翻出个烤好的红薯递给做事最好的孩子，再不时为夏天才能吃到的柳树菌吸溜一口口水，想着以后一定要美美地尝一顿。
    裴融闻讯赶过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他的小妻子坐在火堆旁，脸红扑扑的，笑靥如花，左手一把大茶壶，时不时往嘴里喂一口水；右手一根长铁钎，铁钎上穿一串谷雀翻着烤，不时拿起来仔细观察一番，再洒点佐料。旁边围着一大群脏兮兮的孩子，个个都是眼睛发亮，哈喇子长流。
    裴融板着脸走过去，那些孩子看到他，顿作鸟兽散，片刻功夫跑得半个人影都不见。
    檀悠悠飞快地把茶壶藏到身后，一本正经地烤着谷雀，端庄地道：“夫君来啦，我在给您准备晚饭呢。”
    裴融一言不发，走到她身后掏出茶壶，垂着眸子凝视着她：“可有女子这般喝茶？”
    这是男人的喝茶方式！而且还是那种很不讲究的！这个女人不但这样喝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干！是可忍孰不可忍！
    檀悠悠垂着头，很小声地道：“可是，我总不能在这里支张桌子，再把茶壶茶杯的弄一堆在这里搁着啊。那样的话，要劳动很多人，大家都在忙着修房子，不该为了这种小事耽搁，而且这些孩子就不愿和我亲近了。”
    “你不需要和他们如此亲近。”裴融不认为有这个必要，和善待人是一回事，没有尊卑上下又是另一回事，尤其这种不顾形象礼仪规矩的事，更是要不得，“若有不便，可以暂时不喝茶，回房再喝，像你这样，成何体统？”
    檀悠悠没吱声，沉默地烤着她的谷雀。注定无法统一的观念，实在不必强求相同。
    裴融见她不出声不辩解，反而觉得不自在：“你是不是不服？”
    檀悠悠嫣然一笑：“没有，夫君说的都是对的，我以后一定注意。我呢，其实只是想要让这些孩子帮我做点事，再寻个做饭好吃又干净的媳妇子罢了。”
    说到厨娘的手艺，裴融忍不住皱起眉头，好几天都没睡好引起的头痛更加严重，没吃饱的肠胃也在一抽一抽地不舒服，而且因为某种难以言说的原因，心情也莫名郁燥。
    “想换厨娘可以和我说，我会安排庄头去办。”他板着脸说完这一句话，就见檀悠悠收回穿着谷雀的铁钎，垂着眼认真观察谷雀是否烤好了。
    而那一串谷雀，烤得金黄酥脆的肉质上冒着少量油脂泡泡，偶尔可见盐粒，瞧着就让人垂涎三尺。
    熟了！而且烤得恰到好处。
    裴融下意识地想着，端严地等着檀悠悠拿谷雀给他吃，却见檀悠悠慢吞吞撕下一条谷雀腿塞进自个儿的嘴里，慢吞吞吐掉骨头，评价：“不错，好吃，酥脆，香！”
    再后来，裴融眼睁睁看着檀悠悠独自吃了两只烤谷雀，再把整串谷雀分给那群小孩子，始终也没给他半口，便板着脸道：“你不是在给我做晚饭么？”

第107章 少奶奶想尝鲜
    “夫君饿了吗？”檀悠悠在火堆下方的灰烬中掏出个红薯，也不剥干净，就这么递过去，眨巴着眼睛抱歉地道：“烦劳夫君自己剥一剥呢，我的手还没好。”
    红薯已经烤熟，外皮焦黑沾满炭灰，想要剥干净势必把手弄脏，裴融皱起眉头，不想接。
    “哎呀，好烫好烫！”檀悠悠将红薯左手抛右手，右手抛左手，如此再三，终于扔到地上沾了泥灰。
    “夫君，我不是故意的，太烫了”檀悠悠吹着自己的手，无辜又内疚，“我另外给你找一个，这个弄脏了。”
    裴融没出声，难道他的晚饭就是烤红薯吗？这不对。
    檀悠悠认真地在炭灰里扒拉许久，只刨出三四个半生不熟的红薯，便内疚地道：“夫君，其他没熟。怎么办啊？”
    裴融看她折腾这许久，本已觉着烤红薯也认了，好歹有点吃的，现在却连烤红薯都没了，免不了加倍失望和饥饿，于是脸色更加严肃板正。
    “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给您弄一碗。”檀悠悠耷拉着肩头往厨房方向去，不时抬起手吹一吹掌心，仿佛是被烫伤了。
    “站住！”裴融板着脸朝她走去：“是不是烫着了？”
    檀悠悠把手藏到身后：“没事，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裴融也不指望她做什么饭了：“算了，稍后有什么吃什么，我不饿。回去让他们寻些鹅油给你涂上，治烫伤不错。”
    “夫君对我真好。让你饿着肚子，我特别难受。”檀悠悠感动极了：“这样，夫君嫌弃吃谷雀吗？”
    裴融板着脸莫测高深地注视着她：“嫌弃？”
    用的是疑问语气，但是檀悠悠不打算听懂，遗憾地道：“嫌弃啊？真可惜我还打算想法子给您弄点尝尝呢。不喜欢就算了。”
    裴融一口气憋在胸口，忍了又忍，硬是没能说出自己其实不嫌弃、很愿意尝一尝的想法。
    檀悠悠见他憋得难受，心情格外美丽，表面乖巧地道：“夫君，那我去找鹅油啦？”
    “唔。”裴融目送她走远才想起来，自己明明是要教训她不该直接用茶壶喝茶、不讲尊卑，为何变成谷雀和鹅油？
    这个小滑头！等他回去非得狠狠收拾她不可！裴融折身往回走，见几个管事凑在路边说笑，便板着脸道：“你们过来。”
    几个管事吓得半死，还以为要被惩处偷懒扣工钱什么的，战战兢兢靠过去，却听裴融道：“你们知道哪里能弄着谷雀么？那种烤熟了的，焦香脆嫩的，只撒一点点盐。”
    众管事面面相觑，再统一看向裴融，难不成古板讲规矩的公子是想吃烤谷雀？这不正常！
    裴融严肃地道：“少奶奶想尝鲜，颇麻烦。”
    “原来如此哈哈女眷都是喜欢新鲜的。”众管事立刻理解了，新进门的少奶奶年岁还轻，透着一股孩子气，想吃烤谷雀再正常不过。
    大半个时辰后，一串烤得焦香的谷雀被送到裴融面前，管事道：“要是少奶奶吃着好，咱们再孝敬。公子也尝尝？”
    裴融严肃地取了一只谷雀，学着檀悠悠的样子先吃腿，然而进嘴就尝到一股焦糊味，再尝，咸得发苦，当即吐出来，严肃地盯着送谷雀的人。
    送谷雀的管事被这可怕的目光吓得瑟瑟发抖：“公子，野味就是尝个新鲜，老少爷们儿平时也不下厨，这腿儿太细，咸淡不好把握，您尝这胸脯肉，一定好吃！”
    裴融满怀希望地再次尝了一口谷雀的胸肉，又干又柴又腥，还是吐了。
    直到晚上，裴融心心念念就是这一口没吃上的烤谷雀。
    转眼又到了饭点，裴融没什么期待地推开房门，一股神秘的肉香迎面扑来，香得他浑身毛孔都打了个颤。
    檀悠悠背对他站在桌前，袖子高高挽着，埋着头不知再鼓捣什么，听见声响也只是回头一笑：“夫君来啦？”
    裴融大步上前，但见桌上一个铜盆，盆里一只鸡，鸡的身上糊着一层干泥，檀悠悠正小心翼翼地将泥衣剥下来。
    神秘的肉香，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裴融瞬间神清气爽，忍不住微笑：“这是什么？”
    “给夫君准备的晚饭，秘制叫花鸡。”檀悠悠把剥好的鸡放到盘中，拿出一把小刀准备切开。
    她的手还包扎着，动作起来未免有些笨拙，好几次都险些把鸡弄到地上去，裴融看得心惊胆战，生怕再次失去这只鸡，赶紧摁住不许动：“你放下。”
    檀悠悠斜瞟着他道：“夫君切？”
    裴融严肃地道：“君子远庖厨。叫厨娘来。”
    行吧，檀悠悠把刀一扔，歪在椅子上呼唤粗使婆子：“去把厨娘叫来。”
    裴融洗好手换好衣裳，回身就看到檀悠悠歪靠在椅子上，软塌塌没骨头似的，不由皱起眉头道：“坐好！”
    檀悠悠慢吞吞地坐正，坚持不到一会儿，又趴在了桌上。
    “坐好！”裴融觉得她今天格外反常，一直都在挑战他的耐性，便道：“你不高兴？”
    檀悠悠慢吞吞地坐回去，可怜兮兮地道：“就是觉得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想回去了。夫君，路已经通了，让我回去好不好？”
    她能做的都做完了，裴融又不许她和村人接触，从头管到脚，又冷又无聊，不如回家得自由，就算和杨表妹吵架也比跟着这个老古板有意思。
    裴融却和没听见似的，起身向外，边走边道：“厨娘为何迟迟不来？肉都凉了。”
    檀悠悠拿起小刀给自己卸了一条鸡腿，今天，她必须吃鸡腿解气。
    等到裴融带着厨娘进来，檀悠悠端端正正坐在桌前，用小巧的茶杯雅地喝着茶，桌上只剩下半只凉了的叫花鸡。
    裴融诧异地看向檀悠悠，以目相询，还有半只哪去了？
    檀悠悠假装看不懂，殷勤地给他倒水：“夫君喝茶。”
    裴融不好当着厨娘的面追问，再看鸡肉已经凉了，便道：“热好切小再送来。”
    厨娘捧着鸡正要走，就被檀悠悠叫住：“你打算怎么热？”

第108章 留下来陪我
    厨娘还真不知道要怎么热，赔着笑道：“少奶奶，老奴知道你们吃得精细，这个肯定是上蒸笼蒸的。”
    檀悠悠叹气：“暴殄天物。”
    厨娘知道是不赞同的意思，便试探着道：“要不，切小了用油酥一遍？”反正主家不缺油。
    檀悠悠懒得和她闲扯，只对裴融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裴融又饿又累颇不耐烦，声音忍不住高起：“她不懂，你就教她。”
    老板发飙了呢！檀悠悠毫无感情波动地阐述：“这个就是要吃原汁原味，再蒸或炸或烤都不好吃了。不过，既然凉了就得热，只看夫君想吃哪种口味。”
    美食都是要趁新鲜的，热过之后肯定不一样了！裴某人不懂，她就善良友爱地帮他弄清楚究竟错过了什么！
    裴融听明白了，棺材脸立刻变成锅底脸：“随意。”
    随意是要随啥意嘛？可怜的厨娘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向檀悠悠求救。
    “蒸吧。”檀悠悠好心地救了笨不求上进滚刀肉厨娘。
    厨娘赶紧逃之夭夭。
    “还有半只鸡呢？”裴融看着檀悠悠那张富有光泽的小红嘴，某种猜想袭上心头，本就不好的心情更为糟糕。
    “被我吃了。”檀悠悠束手而立，用很认真严肃的语气说道：“圣人说，不可浪费食物，否则是为失德。鸡肉凉了不好吃，不好吃就吃不完，吃不完就浪费。还有，鸡肉凉了就需要加热，加热就会浪费柴禾，为了不浪费不失德，我就大着胆子先吃了。没等夫君一起用饭是我的错，夫君要骂要罚我都受着。”
    理直气壮，朗朗上口，顺口溜似的，就没见过把歪理编造得这样有道理的。裴融皱着眉头，严厉地注视着檀悠悠，最终确定，这个小女人是在生气。
    为什么呢？裴融自问没有做错的地方，不过本着男子汉大丈夫、大度能撑船的想法，还是仔细琢磨了一下，觉着无非是两个可能。
    要么是因为他骂她用茶壶喝茶、不讲尊卑、不守规矩；要么是因为他非得等着厨娘过来切鸡，害得鸡放凉了，辜负了她的心意。
    他管教檀悠悠不是一次两次，每次她的认错态度都很好，所以应该不是这个，当是后者。
    毕竟这么冷的天，她伤着手也想着要给他做好吃的。小女人嘛，定然希望能得到心爱之人的夸赞
    想到这里，裴融的眼神立时从严厉变成了温和，将大手拍着檀悠悠的狗头一本正经地道：“休得无理取闹。我并非有意辜负你的心意，今日已晚，明日再做给我吃也是一样。”
    ？？？檀悠悠颇惊恐，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是谁？我在哪？她看着裴融那形状完美的脑袋，很想剖开看看里头是不是住着一只妄自尊大、蜜汁自信的恐龙。
    还想着明天再做给他吃？他怕不是在梦游？或者是她在梦游？
    檀悠悠掐了一下自己的腿，真疼！不是她在梦游！而是裴融不正常。
    再看裴融，檀悠悠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这弱智儿童，被前任抛弃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哈哈哈
    大抵是她的眼神太过露骨，裴融看懂了，换了一只手继续拍她的头，温和说道：“别难过，你手艺好，就算热过也一样好吃，我都喜欢，一定会全吃光的。”
    裴融的声音低沉温柔，仿若夏日傍晚的风，轻轻缓缓地吹过心头，檀悠悠憋了整天的闷气渐渐地散了。
    还计较什么呢？试问天下有几人能像裴校长这样，总把她的挑衅自动理解为无处安放的爱意？
    檀悠悠眨着无辜的小鹿眼，期待地道：“真的吗？夫君真的会全部吃完？不会骗我吧？”
    “不会。”裴融垂眸注视着檀悠悠，眼神暗暗的，一直只会拍脑袋的大手也停下来，改为轻轻揽着她的肩。
    那半只鸡再送上来，已经变成了鸡块，檀悠悠乖巧地坐在一旁看裴融吃饭，不时劝一句：“夫君多吃些，这些天你辛苦了。”
    裴融微笑着，吃得高高兴兴，他是个言而有信的人，真的就着米饭把那半只鸡全吃光了。
    当然，这鸡不大，活着时候也就三斤多。
    吃饱喝足，裴融心满意足，要拉着檀悠悠去外头遛弯散步：“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我们去看看知业。”
    檀悠悠只想躺着不想出门吹冷风：“乌龟为什么长寿？因为它不爱动！”
    “狡辩！”裴融一本正经地教训她：“刚才你在气头上上，我不想惹你哭。现在却不得不说，你狡辩的本领日渐增长，这不好，以后必须改正。将来有了孩儿，我们更要以身作则”
    檀悠悠再次失去了她的灵魂，她死了，真的。
    知业住在外院一间厢房里，摔得挺严重的，行动不便，日常全靠庄子里一个小子伺候着。
    檀悠悠之前去看过他一次，他以男女有别不方便的理由不让她进屋，只让伺候的人接了她带去的吃食。
    这次有裴融陪着，男女有别的理由自不能成立，但檀悠悠还是察觉到了知业对她的抗拒和不欢迎。
    具体表现在，她才提了两句受伤的过程，知业就露出痛苦的样子，说是哪里哪里骨头痛，想请裴融帮他看看。
    这种情况下，她当然不能留在现场，只能打道回房，掐指一算，从她走进知业的屋子再到离开，前后没超过半刻钟。
    对于不喜欢自己的人，檀悠悠从来都很自觉并且不纠结，回去之后盥洗完毕、泡个热水脚就睡了，没等裴融。
    她已经开始习惯这里的冷，很快就睡着了，直到被裴融弄醒。
    黑沉沉的夜，看不清男人的脸，只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感受到他热烈有力的动作。
    他还没求过她呢！檀悠悠低咳一声：“夫君，我困，改天好不好。”
    裴融直接把她的嘴给堵上了。
    半晌，檀悠悠终于能自由呼吸，喘息的同时，听见裴融在她耳边沉声道：“不许回去，留下来陪我。”
    “就要回去。”檀悠悠试探裴某人的底线。

第109章 别不好意思嘛
    “我是一家之主，我说了算。行了，睡觉。”裴融很武断地丢下这么一句，强迫檀悠悠躺平躺直并且用毛裤腿压住她的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檀悠悠非常之不忿，碎碎念：“我很后悔跟着夫君来这里，我一心想着要帮你，你却不心疼我，不体贴我。”
    “接下来是不是要说很后悔嫁给我？”裴融冷幽幽地道：“迟了！食不言寝不语，再说话就别睡了。”
    檀悠悠咬住被角，忿恨地把他推开：“别压着我，我自己睡。”
    裴融果然没再靠过来，却也没有再理她。
    清早，檀悠悠被推醒，她打个呵欠，睁眼就看到裴融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近在眼前。
    檀悠悠睡得稀里糊涂，并且已经完全忘了昨天夜里的事，揉着眼睛道：“夫君为何笑得如此奇怪？”
    裴融淡淡地道：“不是不许我挨着你的？为何又要钻入我怀中？”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檀悠悠也不羞恼，慢吞吞爬起：“因为冷啊，夫君可以把我推出去的。”
    脸皮厚到裴融无话可说，只能起身自行穿衣。
    檀悠悠却来了兴致，探手抓住他的衣襟晃啊晃：“夫君不把我推出去，是不是因为也喜欢我啊？我只是个庶女，你却非得娶我，是不是因为很喜欢我啊？别不好意思嘛，身为男人，要有担当，敢做敢说。”
    从今以后，她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裴融停住动作，看着黑漆漆的窗户想了会儿，回手拍拍檀悠悠的头：“你确实挺讨人喜欢的。起吧，不早了。”
    檀悠悠不甘心，继续纠缠他：“夫君是因为害羞吗？我知道你很喜欢我，不然为何非要娶我？”
    裴融受不了：“是，是，是，我很喜欢你。”
    “太敷衍了啊。夫君，做人要诚恳。”檀悠悠穷追不舍，直到裴融落荒而逃才心满意足地起床，梳洗妥当去吃早饭，却只看见只有一人份，便道：“公子呢？”
    粗使婆子笑道：“公子说是有事要和管事、庄头商量，去外头和他们一起用饭了。”
    这是被她吓着了吧？终于不会被人管头管脚了。檀悠悠轻嗤一声，轻松自在地用了早饭。
    今天是个大晴天，檀悠悠让粗使婆子陪着她去田间地头溜达了一圈，看到冰雪融化之后田间地头已经冒出些许绿意，不由心情大好。
    粗使婆子笑道：“少奶奶，公子就在前头看人搭建房屋，您要不要去看看？”
    “我还是别去打扰夫君做事了，且他不喜欢我抛头露面。”檀悠悠不想去，她又不是吃多了撑的，要去找校长管教自己。
    粗使婆子看着蹲在田埂上拔草玩的檀悠悠，心生疑问，不知在田野间闲游晃荡算不算抛头露面呢？
    檀悠悠玩够了，义正词严地道：“好了，我已经知道咱家田产地亩的大致情况了，我们回去吧。”
    “哦，哦。”粗使婆子恍然大悟，原来是巡查田产来的，少奶奶还是挺管事的。
    二人走到庄子前方，只见一大群车马熙熙攘攘地停在那里，好些男人进进出出，围在一起大声说话。
    檀悠悠找个清净地方站好，让粗使婆子：“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没多会儿，粗使婆子回来了，高兴地道：“少奶奶，是亲家老爷带着人赈灾回来，要在咱们这儿打尖吃饭，他们正在找您呢。”
    檀悠悠赶紧往回赶，势必要在裴融回来之前表现出一直乖乖在家待着的假象。
    檀同知带着檀至锦、檀至清坐在火盆前喝茶，父子三人都是满身满脚的泥浆，形容疲惫，唯有眼睛亮堂精神。
    檀悠悠见着他们这样子，由不得的心疼，匆匆问过好后，就张罗着准备饭食酒水。
    檀同知叫住她：“闺女，来，我们给你带了东西。”
    檀悠悠听到竟然有礼物可以拿，不由欢喜万分，一个箭步冲过去：“是什么好吃的？”
    檀至锦轻点着她嘲笑：“能有点出息么？除了好吃的就不能想点别的？妹夫饿着你了？”
    檀悠悠对着家人懒散惯了，当即歪到檀至锦身边抱怨：“大哥你不知道，这里的东西真的很难吃，我都吃不饱。”
    檀至锦上下打量她一回，说道：“确实是瘦了。”
    檀悠悠猛点头：“是呀是呀，吃不好睡不好，还要挨骂，等下你们和他说说，让我和你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来看看是什么。”檀同知不接她的话，从袖中掏出一个袋子：“拿去。”
    檀悠悠喜滋滋地掂了掂重量才打开袋子，见里头装的是一块橘皮黄色、温润细腻、酒杯大小的漂亮石料，心中有所猜测，却不确定：“这是什么？”
    檀至清道：“说是田黄石，京中很时兴用来做印章或是把件赏玩，赈灾之时，河间村一个秀才拿来答谢我们的，不收还不行，爹说妹夫一定喜欢，不如给你。”
    檀悠悠心生失望，给个东西还是裴校长的，啊这个田黄石好像果冻，好想吃果冻！
    檀同知语重心长：“上次你说打碎了你婆婆的遗物，让爹帮你找个好东西，这就是了。虽然比不上玉雕葫芦贵重，重在心意，女婿一定喜欢。听爹的话，别闹着回去，乖乖跟着女婿，照顾好他，别懒别馋。”
    “好我去给你们准备吃食，夫君应该很快就回来了，你们自便啊。”檀悠悠还能说什么呢，咸鱼的人生，必须勇于担当懒和馋的名声。
    檀同知看她蔫巴巴的，又叫她过去，轻声道：“女婿的为人确实古板迂腐了些不过，心不坏多看好的，啊，多看好的。”
    檀至锦和檀至清一起猛点头：“这次赈灾，我们全靠自己筹措物资，妹夫给福王世子、班伯府打了招呼，有他们出面相帮，城中富户都愿意帮忙，不然我们也不能短短几天就筹措了这么多物资，解了河间村的燃眉之急。”
    檀悠悠思念着果冻的味道，随口敷衍：“夫君是很好的人！”

第110章 我很喜欢
    等到檀悠悠从厨房出来，裴融也闻讯赶了回来，正陪着檀同知父子喝茶，再说些赈灾方面的事，见她进来就一本正经的问道：“饭食安排妥当了？”
    檀悠悠站得直苗苗的，同是神色严肃、一本正经地回答他：“安排妥当了。”
    裴融点点头，转过头继续和檀同知说话。
    檀悠悠悄咪咪坐到檀至锦身边，腰背挺得笔直，双腿规规整整放在前方，双手交握轻轻搭在膝盖上，仪态不要太好。
    檀至锦把她看了一眼又一眼，终于忍不住笑了：“坐得可真直啊。在家时太太成天耳提面命，也就是那样子。”
    檀悠悠温良贤淑地一笑，低着头不言不语。
    裴融倒是颇满意，说道：“你去收拾行李，稍后我们与岳父他们一起回去。”
    檀悠悠惊喜万分：“真的？”
    裴融微笑点头，转过头和檀同知小声道：“到底年岁小，还是一团孩子气。”
    檀同知深以为然：“还请女婿多多关照，多多教她。”
    两个男人在那一来一往地就檀悠悠的各种问题各种谦虚，檀悠悠听到了也只当没听到，欢欢喜喜去收拾行李，啊，她香喷喷软绵绵、温柔细腻周到的柳枝！温暖舒适的房间，美味的食物！
    厨娘的饭食一如既往地难吃，但是檀家男人们都不挑，毕竟这几天赈灾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能有顿热的吃很不错了。
    檀悠悠不想吃厨娘的饭，自己调了鸡蛋面糊摊饼吃，因怕路上肚子饿，特意做了多的分派给檀家父子。
    待到登车，她惊奇地发现裴融竟然坐在车中，并且不是端坐如钟的姿势，而是靠在迎枕上闭目养神，不由笑了：“夫君不骑马么？”
    裴融睁开眼睛看着她不说话，神情高深莫测。
    “喝酒了？”檀悠悠最怕他这种高深莫测的表情，总觉着这个时候的裴融与夜里的裴融不是同一个人。
    裴融不答她的话，只伸手用力将她拉入怀中，再用大手摁着她的脑袋贴在他肩上，沉声道：“噤声。”
    檀悠悠乐得有人形抱枕可以依靠，高高兴兴找好角度坐好，顺便把裴融的腰搂紧以固定身形，还仰着头嗅一嗅裴融的味道，说道：“虽然喝了酒，但是不臭。”
    裴融从眼角看着她的小动作，弯一弯唇角又闭上眼睛。
    檀悠悠感觉到他的心情似是很不好，就识趣地没有打扰他，过了一会儿，只见裴融揽在她肩上的手软了下来，再一看，古板正经裴校长，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啧啧，真是难得，檀悠悠一边嫌弃，一边拿了毯子给他盖上，还体贴地把他的大长腿给包严实了。
    路面才经冰雪，融化之后碾成泥泞，晒干之后坑洼不平，马车抖得厉害，檀悠悠屁股都坐疼了，索性撩起裙子蹲在角落里玩那块田黄石。
    玩着玩着嘴巴闲，就又拿了鸡蛋饼吃，吃着吃着觉得不对劲，抬眼一看，裴融靠在迎枕上，半睁着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也不知道究竟看了多久。
    檀悠悠先就条件反射地坐正坐好，再谄媚一笑：“夫君醒了，要喝水吗？”
    裴融没吱声，只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微凉的指尖停留在她的唇上来回碾动，眼神晦暗难明。
    “天还没黑呢。”檀悠悠总觉得裴融是在发酒疯：“夫君这是怎么了？”
    裴融把手收回去，说道：“你在吃什么？”语气和神情都恢复了平时一本正经的样子。
    终于正常了，檀悠悠献上蛋饼：“凉了，但是不算难吃，我用菜籽油摊的，很香，要不要尝尝？”
    金黄的鸡蛋饼只有饺子皮大小，厚薄均匀，上头撒着黑芝麻粒，看起来卖相很不错。
    裴融矜持地伸出修长的手指捏起一枚放入口中，咸中微微带甜，油量刚好合适，鸡蛋的醇香和麦面的清香混合在一起，是食物最本真的味道。
    “不错。”裴融点评完毕，继续吃。
    檀悠悠默默数着，裴某人一共吃了八块才停下来，便确定他中午时候只喝酒没吃饭，这是真的有事了。
    但人家不打算和她说，她也就不问，只体贴地递上茶水和帕子，乐呵呵地道：“夫君再睡会儿，醒来就到家了。”
    “唔。”裴融不置可否，靠在迎枕上一直半闭着眼睛想事情，表情严肃正经得很。
    檀悠悠端正地坐了会儿，实在坚持不住了，就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靠在裴融身边，再把脚和手搭在他身上寻找舒服的角度。
    裴融没管她，反而挪动身子，给她腾了个舒服的位置。
    檀悠悠顿生满足之心，仰头看着裴融线条坚毅的下颌和漂亮的喉结，突生感慨：“夫君，我们算不算是相依为命呢？”
    她需要他，他也需要她，彼此不讨厌对方，也能善待对方，且在某方面非常和谐，这就够了。
    至于什么她暗恋他之类的事，他愿意这么以为就这样以为好了，没关系的。
    反正再怎么热烈的爱情，听说过了两三年之后，都会变成左手拉右手的感情。
    裴融垂眸注视她片刻，沉声道：“夫妻一体，自然是相依为命。”
    檀悠悠抱着他手玩他的手指，裴融身材高大健美，手长得极漂亮，指节修长有力，掌心干燥温暖，指腹微有薄茧，摸起来很有安全感。
    檀悠悠把自己手掌打开，与他掌心贴着掌心比大小，说道：“夫君的手是我的两倍大。”
    裴融没吭声，只将她的手轻轻握在掌中。
    檀悠悠挣脱出来，从袖中掏出那块田黄石，笑嘻嘻地道：“夫君看看喜欢不？我弄坏了婆婆留下的遗物，嫁妆中也没有什么特别有意思的，就托我爹找了这个给你刻章把玩。”
    裴融微怔，抬眼认真地注视着面前的小女人。
    眼睛清亮无辜如孩童，一眼就能望到底，粉嫩的脸上还带着可爱的婴儿肥，唇角微翘，期待与欢喜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檀悠悠见他不说话，就把田黄石塞进他掌中，说道：“不喜欢也收着，我以后再想办法给你找更好的。”
    裴融反握住她的手，沉声道：“我很喜欢。”

第111章 宗人府有令
    “你们可算舍得回来了！”
    檀悠悠才刚下车，就听见杨慕云的声音在近旁响起，抬头一看，人就在大门口站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闪闪发光，十分美丽，便笑道：“表妹今天好美啊！”
    “我自己知道！”杨慕云把凤眼一挑，狠狠瞅一眼檀悠悠，转头看到裴融就笑成一朵喇叭花：“表哥，你回来啦！”
    裴融严厉地道：“嚣张！无礼！不懂长幼尊卑！”
    杨慕云粉唇微张，满脸惊愕之色，随即整张脸都红透了，愤怒地道：“我怎么不懂长幼尊卑了？知道你们要回来，早早就在这里等着你们，还要我怎样？”
    “当街大吼大叫，成何体统？”裴融更加严厉：“给你表嫂赔礼！”
    “我不！凭什么！”杨慕云大恨，指着裴融道：“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忘了最难的时候是谁陪在你身边啦？你说过要一直对我好的！你就是这样对我好的？娶了媳妇就忘了忘了忘了亲妹妹！”
    裴融皱起眉头：“休得无理取闹！我教你道理，正是对你好！我问你，兄长是长，嫂子是不是长？你不敬表嫂，是不是不懂长幼尊卑？该不该骂？我若对你不好，似你这般粗鲁无礼，早让人赶出去了！”
    杨慕云想说不是，却又没办法否认，思来想去，自认惹不起油盐不进裴正经，便转头去找檀悠悠的麻烦：“都是你害的”
    然而，找了个寂寞，眼疾手快滑头如檀悠悠，早就趁着这表兄妹二人互撕的空隙溜走了。
    “你看看她！看我俩吵架也不知道劝一劝，自己就悄悄溜走了，真是心机深沉，太坏了！”杨慕云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憋得险些发疯：“还有，你以为她对你很好吗？都没有等你！”
    “我认得路，无需她等。”裴融不以为然：“以及，她劝，你听吗？”
    “她是谁啊！”杨慕云叫道：“我为什么要听她的？”
    “最后一次，你不敬她便是羞辱我，再这样，可以断交了。”裴融收回目光，大踏步往里走。
    断交？杨慕云作了好几次深呼吸才调整好表情，小跑着追上去，谄媚地道：“表哥，表哥，我们真的要马上就要出发吗？”
    “你太粗鲁，不配与我说话。什么时候改正什么时候来。”裴融看也不看她，径直朝着宽勉斋走去。
    杨慕云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蹲下去，哭出声来：“我从前不这样的，都是檀悠悠害的！真的，我从前也是温柔端淑的，真的”
    春杏心疼地道：“小姐，不要伤心了，不值得的。”
    杨慕云咬牙切齿：“对，这种不知好歹的死正经，就只配檀悠悠那个阴险货！我再理他就是猪！”
    裴融走到宽勉斋外，老远就听见檀悠悠的笑声，那叫一个清脆欢快，仿佛捡了万两黄金似的。
    他缓步走入房内，只见檀悠悠已经换了一身光鲜亮丽的藕荷色衣裙，没骨头似地歪在椅子上任由柳枝、莲枝给她梳头打扮，小红嘴不停歇地“嘚吧嘚吧”说个不停，讲的都是庄子里的事，以及她自己怎么走冰雪路，怎么遇险脱险，吹得忘乎所以，就连他进去都不知道。
    还是米嫂眼尖，笑吟吟地道：“公子回来了。”
    檀悠悠立刻按下话头坐直身子，笑眯眯地道：“夫君累了吧？已经给你备好热水啦，先泡个热水脚暖和暖和，洗洗脸梳梳头，换上干净衣裳，咱俩一起去给公爹请安！”
    “唔。”裴融应了一声，在一旁坐下由米嫂伺候着泡脚，热水微烫，带着浓浓的艾草香，檀悠悠欢快地道：“之前在车上，我摸着夫君的膝盖有些凉，想着你这几天都在雪地里带着农人修房，怕是受了寒，就让她们拿了艾草泡水，夫君多泡会儿。”
    暖意自足底沿着血脉走向全身，多日以来的疲累顿时舒缓了许多，就连心底的沉重也似乎轻减不少，大概，这就是有妻子，有人关心的感觉。
    裴融轻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檀悠悠，见她扭着身子盯着自己，眼睛又亮又圆，十二分的讨喜，便缓声道：“刚才为何悄悄溜了？”
    檀悠悠很自然地道：“我若是留下，只怕杨表妹会更羞恼激动，不如避开。反正夫君都会处理妥当。”
    裴融想想杨慕云的表现，也颇头痛：“确实如此，以后你避着她，不管她做什么，都别与她争执，交由我处理即可。”
    檀悠悠应了一声，便不再纠结此事，只拿着两股簪钗问他：“夫君帮我看看这两股簪钗，用哪个更搭这身衣裳？”
    一股银镀金紫水晶莲花钗，一股白玉兰花簪，裴融想了想，说道：“颜色款式都很搭，但莲花钗更喜庆，你用这个。”
    檀悠悠喜滋滋地要让柳枝帮她戴上，想想又停下，挥手让柳枝等人出去，拿着头钗走到裴融面前俯下身去，眨巴着小鹿眼低声道：“夫君帮我戴好不好？”
    裴融一笑，仔细选了个最美的角度，小心地帮檀悠悠插上，见她头发乌亮浓密如云，忍不住顺手摸了一把，低声道：“我有事要和你说。”
    可算等到了！檀悠悠立刻歪过去靠在他肩上，用同样小的声音低低地道：“夫君请说。”
    裴融没把她推开，反倒轻轻揽住她的腰，沉声道：“才刚接到的消息，宗人府有令，命我即刻入京。”
    “即刻吗？”檀悠悠吃了一惊，“天寒地冻的。”
    福王世子曾提过那么一嘴，杨慕云也说裴融是为了进京才娶的她，所以她是早就知道裴融迟早要去京城，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裴融微皱双眉：“即刻，最迟不过明日。此去风险难料，我在想，你是不是留在家中不要去了。”
    “不要我去吗？”檀悠悠颇遗憾，她还想着去京城见识见识呢。但裴融不想要她去，她也不勉强，自己在家好吃好喝也蛮自在。
    “你想跟我一起去？”裴融看了她一眼，沉吟：“让我想想。”

第112章 出嫁从夫
    “夫君不要为难，家里也需要照料，况且公爹身体不好。”檀悠悠立时后悔起来，裴融都说了，此去风险难料，她为什么要嘴快？作为一条咸鱼，当然是待在家里晒太阳更安稳啊！
    裴融没作声，继续沉思。
    檀悠悠怕他以为她非常想去而改主意，赶紧起身去给他拿衣裳：“时辰不早，公爹让去正院吃饭，夫君快些，回来我给你收拾行李。”
    裴融默默收拾妥当，沉稳地道：“走吧。”
    檀悠悠不晓得他会怎么决定，提也不敢提，问也不敢问，一路上都不敢往他跟前凑，小心翼翼地退后两步，就怕提醒了他。
    走着走着，裴融突然顿住脚步，回身看着她低声道：“别难过了，我带着你去。”
    ？？？檀悠悠大吃一惊，为什么会这样？他哪只眼睛看到她难过了？
    她的惊愕是如此明显，以至于裴融大发慈悲，破天荒地当着柳枝的面，温柔轻拍她的发顶，说道：“欢喜傻了吧？出息！”
    “”檀悠悠垂死挣扎：“啊，不是夫君，我只是担心自己出身太低，又笨嘴拙舌没见识，不懂得穿衣打扮交际什么的，给你丢脸，拖你后腿，我还是”
    “正是因为不懂，所以要学。别怕，我会找人教你的，说到出身”裴融淡定地道：“班伯府早年还不如你家呢。京中各大王府女眷多是出身平凡，你无需担心。”
    檀悠悠想哭：“可是，家里怎么办啊？公爹怎么办？”
    这么冷的天赶路，咋过？这一路餐风饮雪是必然的了。想到之前冲口而出那句“不要我去吗”，檀悠悠恨不得打自己两耳光。
    “家中无需担心，我会安排妥当。”裴融示意她走快些，“稍后用过饭，我有事要和父亲相商，你先回去收拾，早些休息，无需等我。”
    “哦”檀悠悠耷拉着肩头，步子仿佛千斤般沉重，嘴也瘪起来了：“可是，我有点舍不得姨娘，舍不得我爹和太太，还有三姐姐他们”
    裴融很是体贴地道：“这样，稍后我早些回来，带你去一趟岳家。”
    “时辰太短，不够道别，行李也收拾不出来”檀悠悠心急火燎，还是想继续挣扎，裴融把脸一沉，严肃地道：“你要懂事，出嫁从夫。”
    檀悠悠收了戚容，悄悄给了他一个大白眼，随即又气鼓鼓地轻轻打了自己的嘴一下，都怪这张五香嘴，闲了嗑瓜子不好吗？为什么要话多？
    进到屋里，桌上已摆满饭菜，安乐侯、杨慕飞、杨慕云已经落座。
    “来了，坐下吃饭。”安乐侯显然已经得了消息，不慌不忙，安然若素。
    檀悠悠净过手，准备按着做媳妇的规矩立在一旁伺候全家用饭。杨慕云板着块脸，不时瞅瞅她，再狠狠瞪一眼裴融，显然是两个人都恨上了。
    檀悠悠不知道裴融究竟做了什么，但她可以想象得到杨慕云的崩溃和绝望，给安乐侯和杨慕飞布菜之后，就和气地道：“表妹想吃什么？”
    杨慕云可算找到机会了，先瞅着裴融说道：“表哥，不是我刁难表嫂啊。”
    “唔。”裴融淡淡颔首，抢在她开口之前夹了鸡腿放在檀悠悠碗里。
    “”杨慕云又被气饱，可是不敢发作，只好委屈巴巴地红着眼圈道：“我想吃鸡腿”
    “”檀悠悠也被裴某人的骚操作给惊呆了，见着杨慕云的可怜样，想笑又同情，但她是不会把自己碗里的肉让给别人的，便道：“没有鸡腿，咱们吃鸭腿！”
    “我不”杨慕云对上裴融的目光，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下去，憋屈地道：“好的谢谢表嫂。”
    “乖。”檀悠悠给杨慕云夹了鸭腿，又准备给其他人布菜，安乐侯道：“规矩行过即可，今日没有外人，咱家人也少，坐下吃。”
    檀悠悠乖巧地看向裴融：“夫君？”
    裴融点头：“坐吧，不然按着规矩，就该分两席。”
    大户人家要分内外，男人一席，女人一席，才是正经规矩，但安乐侯府实在太冷清，这样吃着，更显凄清。
    檀悠悠安静地在席末坐了，低着头吃饭，吃相非常雅，挑剔如杨慕云，也没能找出半点毛病。
    少倾饭毕，裴融漱过口，状似不经意地道：“还说自己不识礼仪，去了京城会给我丢脸拖后腿，这不是很好吗？岳母出自京城大族，该有的礼仪不会少交给你，仔细谨慎一些即可。”
    另外三人听了这话，全都抬眼看向他们，杨慕云想要开口，被杨慕飞给制止了，安乐侯淡淡地道：“你要带着儿媳妇一起去？”
    “是的，父亲。”裴融起身行礼，神色肃穆：“本该留她在家照料，但父亲近来身体大好，陈叔等人也很得力。她又年岁尚小，太过年轻我左思右想，还该带她入京见识一番，或许能有更多机遇。”
    安乐侯沉吟片刻，点了头：“也好。”
    檀悠悠总觉得裴融话里有话，但她听不懂，所以就不纠结了，只按着他之前交待的先回去收拾行李。出了正院，眼见着杨慕云似要追上来搭话，立刻加快脚步跑了。
    米嫂等人已在收拾行李，屋子里乱麻麻一片，檀悠悠看着心烦，靠在躺椅上唉声叹气。
    捉摸不定的男人！飘泊不定的生活！她太难了！
    柳枝倒是挺为她高兴的：“多好啊，说明姑爷舍不得您。”
    檀悠悠道：“你不懂，别说话！”
    柳枝也不在意，欢欢喜喜去收她的头面首饰和衣物。
    檀悠悠忧愁地吃了两把瓜子，裴融进来了，打量一番屋里的情形，豪气地道：“轻车简从才好赶路，先紧着路上要用的东西收拾，其余的到了京城再买。”
    听说可以购物，檀悠悠眼里才算有了点光：“车上可以多铺两床被褥吗？”
    裴融用看白痴的眼神望着她：“我有这般苛刻吗？”
    檀悠悠正想点头，又听裴融幽幽地道：“我说了你就听吗？”

第113章 告别
    “当然听了，夫君不是说出嫁从夫吗？”檀悠悠一脸纯良无害，裴融懒得理她：“走吧，时辰不早，晚了岳父母他们就该睡了。”
    檀同知却不在家中，周氏和梅姨娘对坐下棋，见着二人进去，先就问：“你们怎么来了？是听说那件事了吗？”
    檀悠悠一怔：“什么事？”
    裴融也皱起眉头：“发生什么事了？”
    周氏不慌不忙地道：“你岳父和大舅兄被梁知府传去衙门问话了，说是有人告他们贪占赈灾钱粮。才刚进门，脸都没洗就被带走了。”
    这分明是诬告。裴融早猜着梁知府不会坐以待毙，因此倒也不是很惊奇：“我看岳母和姨娘还有闲情对弈，说明岳父早有安排？”
    周氏赞赏点头：“正是，早在梁老贼动手之前，我们就已经收到消息，天欲其亡，必欲其狂，这是狗急跳墙了。”
    檀悠悠很是担心：“要是他在衙门里头对爹和大哥动手怎么办？多疼啊。”
    “那也不妨，你爹早有准备，他皮糙肉厚受得住。早年他当县令时，遇到的事比这个危险多了。至于你大哥，也该让他历练历练了，省得书读多了，以为到处都是阳春白雪。”周氏镇定地转换了话题：“你们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
    “我们明天一早就要去京城，是来辞行的。”檀悠悠对周氏颇信任，既然说是没问题，那就没问题。
    “为何？”周氏倒是真的被吓了一跳，一直安静不语的梅姨娘也吓得立时站了起来。
    裴融轻描淡写地道：“不是什么大事，是宗人府的意思，好像是要准备一个什么典礼。”
    梅姨娘背过身，轻拍胸口，长舒一口气。
    周氏却没那么好糊弄：“我这边怎么没听说？”
    裴融镇定地看着周氏的眼睛说道：“毕竟是宗室的事。”
    宗室的事，寻常百姓确实不能知道，周氏将信将疑：“天寒地冻，就不能过了年开了春再走？”
    “福王世子和杨家兄妹都要一同回去，有他们在，这一路供应无虞。”裴融看向檀悠悠：“不是有话要和岳母、姨娘说的？”
    檀悠悠赶紧上前分别牵住周氏和梅姨娘的手，还没开口先就哼哼两声：“我舍不得你们”
    裴融看不惯她的娇气，索性道：“二舅兄在的吧？我去寻他说话。半个时辰后再进来。”
    意思是给檀悠悠半个时辰。
    “三姐姐她们呢？”檀悠悠眼里已经没他了，一心只想往梅姨娘怀里靠，再抱着周氏撒撒娇。
    裴融等了片刻，不见檀悠悠搭理自己，只好默默离开。
    “为何这样突然？”梅姨娘立时把檀悠悠搂入怀中，眼圈顷刻间便红了：“究竟是为了什么，你心里可有数？”
    周氏也严肃地道：“女婿生性沉稳，报喜不报忧。你却与他不同，是家里娇养大的。若是好事，说不说无所谓。若不好，你必须告诉我们，我娘家就在京城，好歹也能伸手拉一把。”
    檀悠悠这个时候是真的感动了，真诚地拉着周氏的手道：“太太一直都疼我，我记在心里的。这次的事我其实不太清楚，只晓得是宗人府下令即刻赶到京城。夫君说是此去风险难料，却又和公爹说，带着我去，或许能有更多机遇。”
    周氏沉吟许久，道：“我知道了。我即刻修书一封，再备些土仪，到了京城你们记得往你舅舅家去。”
    虽然庶女与嫡妻及其娘家毫无血缘关系，却只能尊其娘家为舅家，檀悠悠来这几年早就习惯了，且之前也曾收到过那边的礼，周家有些什么人，她也清楚，因此并不排斥：“谢谢太太疼我。”
    周氏拍拍她的手，亲切地道：“好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谢？见外了。行吧，你和你姨娘说话去，我这边写信。”
    檀悠悠即刻拉了梅姨娘的手坐到角落里去，哼哼唧唧各种黏乎，梅姨娘忍着眼泪低声道：“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是个娇气包，路上照顾好自己。不舒坦了就要说，别因为害怕女婿要讨他欢心就委屈自己，不然受罪的还是你。”
    檀悠悠小声道：“我不怕他，也能照顾好自己。”
    她只是烦裴融哔哔个不停，为求耳根清净，宁愿少一事而已。
    梅姨娘却只是不信，拉着她的手叮嘱再三，衣食住行样样交待到位，又让桃枝回房取了一个木匣过来，亲手交给檀悠悠：“这里头是我的私房，还有几样你用惯的药丸，肚子疼、受寒、不消化都能用。带上，路上应急。”
    檀悠悠收了药丸，死活不要梅姨娘的私房：“我有，嫁过去之后一钱都没动过呢。”
    打赏下人的钱她都从裴融那里抠来了，所以真是没动过。
    梅姨娘坚持要给：“穷家富路，宽打窄用，自己有钱方便，拿着！我在家用不着钱。”
    母女二人在那推来推去，周氏看不惯：“这有什么？我给她些银子零花就是。”
    周氏的钱，檀悠悠是不拒绝的，当即欢欢喜喜地谢了：“太太真疼我。”
    周氏点点她的鼻头，叫张婆子取来一袋小银锭子：“京城里讲究多，就算打赏下人也讲个好看。这些小银锭子是我备了给你爹过年用的，你带走。”
    这是檀如意惹出来的事，若不是檀悠悠嫁给裴融，此时就该是檀如意跟着去京城了，给点钱算什么？何况檀悠悠知进退有良心。
    檀悠悠把银袋子收了，继续和梅姨娘咬耳朵：“之前姨娘和我说的那件事，一直也没机会去做，这次去了京城，或许能寻到人。若是能够，我一定了却您的心愿。”
    梅姨娘有些怅然，轻叹道：“你先顾好自己吧，那件事比起你的安危算不得什么”
    檀如意带着檀如玉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五妹妹，听说你们明天一早就要去京城？”
    檀悠悠握住檀如意、檀如玉的手道：“是呀，明早就走。”
    檀如玉的眼圈便红了，要哭不哭的。
    檀如意则有些害羞地小声道：“能不能帮我做件事？”

第114章 就算有也不是故意的
    檀悠悠只看檀如意的样子就晓得她想干嘛，便促狭地道：“是要托我帮你相看相看三姐夫吗？”
    说起来，檀如意这个未婚夫，仅仅只是委托周家的人相看过，那边说好，这边周氏就应了，彼此还没见过。
    檀如意羞答答的要捶檀悠悠：“我才不是这个意思，谁要看他了！”
    檀悠悠有意逗她：“他是谁啊？”
    檀如意将手捂着脸道：“不知道！别问我！反正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一闹倒是冲淡了愁绪，周氏也故意道：“有什么好看的？长成丑八怪也得嫁！”
    檀如意性子倔，梗着脖子道：“那我也愿意！”
    檀悠悠调笑：“三姐姐看重的是内在，不是外表，不像我，觉得男人长得赏心悦目挺好。”
    她是指从前檀如意看不上裴融，说的“长得好不能当饭吃，浅薄又俗气”之类的话。
    檀如意连忙求饶：“我错了，我错了，五妹妹饶了我。”
    “咳咳！”门外传来檀至清的干咳声，他是陪着裴融来接檀悠悠回去的。
    檀如意闹了个大红脸，低着头躲到灯影里去。檀如玉低着头行了个礼，细声细气叫一声“五姐夫”，也跟着檀如意躲到角落里。
    周氏笑道：“她们姐妹谈笑无状，让女婿见笑了。”
    裴融目不旁视，神色端严：“岳母客气，小婿倒是觉得手足友爱。”
    真会说话。檀悠悠歪着脑袋看裴融，在外头说话挺像样的，为何对着她就不懂得委婉好听些。
    正想着呢，裴融已然看向她：“时辰不早，好了吗？”
    “好了，好了。”檀悠悠忙着收拾自己刚收到的药瓶子、钱袋子、信件。裴融扫视一番，给周氏和梅姨娘行礼道谢：“给家里添麻烦了。”
    众人送他二人出去，周氏和梅姨娘又分别交待了许多路上需要注意的事项，裴融耐心听着，郑重承诺：“二位放心，小婿一定会照顾好悠悠的。”
    檀悠悠趴在车窗上往后看，只见走得老远了，家里人还都在那站着没回去，心里免不了酸溜溜的。
    裴融道：“别舍不得了，他们很快也会去京城的。”
    “你怎么知道？”檀悠悠激动一回，想起来檀如意明年要出嫁，周氏等人肯定要进京，就掰着手指头算：“还有将近十个月小一年呢！”
    裴融透着马车前方微弱的灯光，看檀悠悠低着头在那掰手指，脸蛋圆圆，睫毛卷长，手指头胖胖，软软糯糯的，忍不住圈她在怀，低声道：“习惯就好。以后在京中，便是你我二人相依为命了。”
    檀悠悠被他激起一股子悲壮之气，脑子里莫名冒出一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想想这个太不吉利，赶紧晃晃脑袋，小声“呸呸”，她还没过够好日子呢！
    裴融见她摇头晃脑、自言自语，颇为奇怪：“做什么？”
    檀悠悠仰头亲了他的下颌一口，笑道：“没什么，就是想着能跟夫君出远门，好开心。”
    裴融默然一笑，习惯性地举起大手拍了拍她的狗头：“岳母给你银子了？留着，要花钱我会给你。”
    “真的吗？”檀悠悠一把抓住他的手，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很虚伪地道：“会不会不太好？”
    “又搞怪！”裴融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容爽朗，声音醇厚，分外赏心悦目。
    檀悠悠还是第一次看他这样放开了笑，免不了陶醉一番，赞道：“夫君真好看，声音也好好听。”98分就是98分，真好看！
    裴融想起自己之前在门外听到她说的那句话，心情颇微妙，忍不住道：“若是我长得不好看呢？”
    檀悠悠大吃一惊：“夫君这么稳重的人，竟然也会说这种孩子气的话吗？你明明就长得很好看啊！”
    不能想，要是裴校长不好看还如此古板迂腐，她一定受不了！那不是禁欲风，而是恐怖片好吗？
    裴融被说得哑口无言，掩饰地道：“你的性子太过活泼，到了京城要收敛着些，有些人可能不太喜欢。”
    檀悠悠坐直身子，学着周氏日常端严的模样，声音平板无波：“是这样吗？我也会的。”
    裴融轻笑摇头，把檀悠悠的手轻轻握在掌中，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檀悠悠看着裴融俊朗的侧颜，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车到路口，裴融交待车夫：“去班伯府。”
    檀悠悠奇怪道：“这么晚了，去班伯府做什么？”
    裴融认真地道：“明日一早福王世子要与我们一起赴京，我得趁着现在拜托他把岳父和大舅兄的事安排妥当，也要拜托班伯府出力出面。虽说岳父早有准备，咱们再多做些更稳当。”
    “谢谢夫君。”檀悠悠这声谢发自肺腑。
    虽说刚才一家子都好像没事儿似的，其实她知道大家都挺担心的，包括她自己在内，都在为渣爹和檀至锦担心。这个时代，父亲和长子就是一家人的顶梁柱。
    “他们也是我的亲人。”裴融继续认真：“你真要谢我，以后少气我。”
    “我没有。”檀悠悠坚决否认，见裴融紧紧盯着自己，就又虚弱地改口：“就算有也不是故意的。”
    裴融宽宏大量地道：“没关系，我会帮你改正。”
    檀悠悠打个冷战，不想理他了。
    班伯府果然全都睡了，裴融和门房说了几句话，回到车上说道：“我让他把世子请出来谈，深更半夜的，咱们就不打扰班伯府了。”
    檀悠悠掩着口打呵欠：“夫君和世子很要好吗？”
    能在冬天的夜里，把身份尊贵的王府继承人从温暖的床上叫起，还走一大截路，站在街上说话，那肯定是好得不能更好的朋友。
    裴融道：“过命的交情。”
    檀悠悠侧着耳朵等他讲故事，他却不说了，闭上眼睛养神的同时，也要求她照做。
    檀悠悠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再醒来，就听见福王世子在窗外热情洋溢地道：“小嫂子，许久不见！你放心，令尊的事我会安排妥当的。”

第115章 房子不隔音
    天才微亮，檀悠悠打着呵欠上了马车，第一件事就是去摸垫的被褥厚不厚，软不软，满意之后再往左边角落里靠好，盖好被子继续睡。
    刚眯了一会儿，杨慕云板着脸上了车，先在右边角落里落了座，再拿个枕头横在二人中间，一副要划清界限的样子。
    檀悠悠顺势将右臂搁上枕头，把姿势调整得更舒适，笑眯眯道一声：“谢谢表妹。”
    “”杨慕云一口气梗住，这枕头她不是拿给檀悠悠用的！而是为了膈应人来着！天下怎会有如此脸厚之人？正想开口反驳，就见裴融站在外头神色端严：“这一路会很辛苦，你姑嫂二人要互相体贴，互相扶持，莫要让人看笑话。”
    “好的，夫君，我会照顾好杨表妹的。”檀悠悠笑容满面，声音清甜。
    裴融满意点头，再严厉地看向杨慕云。
    杨慕云噘着嘴小声道：“我不需要谁照顾。”
    裴融就放了车帘，命人出发。
    马车驶到城门附近，与福王世子汇合。
    檀悠悠见福王世子竟然和裴融、杨慕飞一样骑马，而不是坐车，十分惊奇：“咦，我还以为他身份金贵，受不得这份苦呢。”
    杨慕云看不惯她没见识的样子，不屑地道：“世子是这一辈皇室子弟中骑射功夫最为出色的人之一。皇室子弟讲的是治武功，七岁就要学骑射功夫，像个娘们儿似地缩在车里，是要被笑话的。”
    “原来如此！真是人不可貌相。”檀悠悠道：“难怪你表哥顶风冒雪也要骑马不坐车呢。”
    杨暮云没理她，翘着兰花指骄矜地取下一串蜜蜡细细把玩。
    檀悠悠打个呵欠，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小门小户就是小门小户，全无礼仪规矩！”杨慕云嫌弃地嘟囔两声，却也抵挡不住眼皮越渐沉重，什么时候睡着都不知道。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下，柳枝赶上来道：“小姐，姑爷问您要不要方便？”
    “要。”檀悠悠立刻清醒，见杨慕云靠在自己身上睡得人事不省，便推醒她：“一起？”
    杨慕云惊醒过来，见自己竟然靠在情敌身上睡觉，又羞又恼，扭着身子道：“不去，这种荒郊野地怎么方便？我脸皮薄，做不出这种事。”
    檀悠悠笑笑，轻巧地跳下马车，带上柳枝、莲枝往小树林里走去。作为曾经的社畜，她是深知，倘若老板给时间方便，即使拉不出来也必须挤一挤，否则到了紧要关头，就算要拉出来了也得憋回去。
    选好地方，柳枝和莲枝各自撑开一把伞做好屏蔽，主仆三人轮番解决，再一身轻松地回去。
    裴融站在小树林外守着，见她出来就道：“还撑得住？”
    檀悠悠见他在那守着，心情非常不错，笑道：“很好，我一直睡觉呢。夫君冷不冷？”
    说着，她就把裴融的手握住去试温度，裴融吓得立刻收手，沉着脸道：“胡闹！”
    檀悠悠是越来越不怕他，笑嘻嘻地道：“还好还好。”
    “差不多就走了呗。”福王世子站在不远处，吊儿郎当地靠在树上，左腿蜷起搭在右腿上，手里握根镶金错玉的马鞭，乜斜着一双桃花眼瞅着他俩，说道：“无时无刻不在表恩爱，生恐别人不知道你们刚新婚吗？”
    裴融没理他，只叫檀悠悠：“上车。”
    檀悠悠笑嘻嘻地行了个礼，朝着马车走去，经过福王世子身边，被他叫住：“我说小嫂子，你们为何要带伞？”
    檀悠悠道：“秘密。”
    福王世子撇撇嘴，笑了：“小嫂子的秘密挺多的。”
    檀悠悠上了车，见杨慕云在喝茶，就好心劝她：“真不去方便？万一稍后不合适怎么办？”
    杨慕云不吭声，檀悠悠笑笑，继续睡觉。
    半个时辰后，檀悠悠被杨慕云给弄醒了。
    杨慕云面红耳赤地揪着衣角，羞耻地道：“表嫂，能不能和表哥说，停一停车，我想那个。”
    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她实在不好意思对着一群男人提出这要求。
    檀悠悠没为难她，立刻掀开车帘叫裴融：“夫君停一停车，我想方便。”
    裴融瞟一眼别别扭扭的杨慕云，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颇为难：“这附近全是空地，也没个遮挡的地方，更没有人家户”
    杨慕云揪着檀悠悠的袖子，打着哭声央求：“嫂嫂，嫂嫂”
    檀悠悠看她可怜，就叫裴融上前凑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裴融便让人停了马车，檀悠悠照旧带上她的三宝：柳枝、莲枝、伞，领着杨慕云去了远处。
    待回到车上，杨慕云完全失去了之前的嚣张轻慢，从始至终低着个头，不敢直视檀悠悠。
    檀悠悠忍笑忍得辛苦，大家闺秀小姑娘家，觉着这种事见不得人，是以很羞耻，其实人有三急，这算什么呢？但她也不会主动安慰杨慕云就是了，杀一杀这丫头的傲气，有利于安宁团结。
    果然接下来的行程中，杨慕云没有再找过檀悠悠的麻烦，要去做什么也能主动邀请她一起，虽然态度颇别扭，始终和从前不一样了。
    夜间檀悠悠和裴融说起这事儿，裴融温和地拍着她的头，说道：“表妹心不坏，就是被惯坏了。”
    檀悠悠撑着下颌道：“那我呢？”
    “你啊。我想想，懒、馋、滑、爱狡辩、不守规矩”裴融认真地数数，檀悠悠听不下去：“我有那么糟糕吗？”
    裴融瞟她一眼，淡淡地道：“缺点说完了，现在说优点，厨艺好，心软善良厚道，能吃会吃，体贴大度，也算能吃苦，书法数术都还不错，脑瓜子也灵活。”
    檀悠悠听得乐滋滋的：“我有这么好吗？夫君有没有觉得赚到？”
    裴融一口吹灭了灯：“睡觉！”
    檀悠悠心有不甘，扭到他怀中纠缠，非得要他承认：“有没有赚到？”
    裴融把她推出去，严肃地道：“在赶路呢，且在途中多有不便，这房子也不隔音。”
    多有不便房子不隔音檀悠悠没得话说了，这男人满脑子想的都是些什么？

第116章 裴向光你站住
    赶了大半个月路后，所有人都被折磨得无精打采，到了打尖的地方就只想着早些躺下休息，唯有檀悠悠继续精神抖擞。
    休息很重要，吃也很重要，每到一处，只要来得及，她一定央求裴融去寻当地的特色吃食。托她的福，一行人都吃得很好，美食极大地缓解了旅途带来的辛苦和坏心情。
    杨慕云与她相处越来越自然，虽偶尔还是会说几句酸话，却不会再恶语相向了。
    这天午饭时，福王世子见她二人有说有笑，忍不住插话：“小嫂子果然是个妙人，这么快就收伏了杨小姐。”
    杨慕云听了这话，十二分地不满，只碍于福王世子身份高贵不好惹，便冷哼一声低着头吃饭，再不和檀悠悠说话。
    檀悠悠道：“世子这话不对，我们明明是日久见人心。”
    福王世子冲着她一笑：“也是，是我不会说话。”
    裴融淡淡地道：“食不言。”
    “老古板。”福王世子对着檀悠悠使眼色：“对吧？”
    “才没有，夫君是恪守礼仪。”檀悠悠绝不肯帮着外人说自家老板不好，这可是职场大忌啊！
    福王世子撇撇嘴，没再吭声。
    饭用到一半，一个风尘仆仆的大汉找了过来，对着裴融行礼：“公子，下仆可算找到您啦。”
    裴融颇为惊异：“袁武，你怎会找到这里来？”
    袁武从袖中摸出一封书信，说道：“王府来信。”
    裴融拆开书信看完，飞快地瞟一眼檀悠悠，严肃地道：“我得先走一步。”
    “啥？”檀悠悠以为自己听错了，寒冬腊月的，他非得让她跟着一起赶路，现在却要把她扔在半路，自己先跑？这是什么道理？
    裴融有些内疚，语气却是不容置疑：“京中有急事，我得先赶去处理。”
    檀悠悠就问：“什么急事？”
    “一位要紧的长辈病重。”裴融转头叮嘱福王世子、杨氏兄妹：“我先行一步，她跟着你们走。没我在，你们也不用走得这样匆忙辛苦，还请你们多多照料她。”
    福王世子、杨氏兄妹都没多问，很爽快地应了下来：“放心吧，一定把人完好无缺地送到你面前。”
    裴融看向檀悠悠。
    檀悠悠想笑来着，然而实在笑不出来，便耷拉着脸，噘着嘴，委屈巴巴：“夫君”
    这叫啥？转眼成弃妇？被新婚男人扔在半路的新娘？
    “我走了。你尽量别给大家添麻烦。”裴融垂下眸子，转身大步离开，那个叫袁武的大汉也紧跟上前，边走边和他低声说话。
    “夫君！裴向光！你站住！”檀悠悠骤然发出一声暴喝，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裴融僵硬地回转身来，见檀悠悠提着裙子朝他快步奔来，以为她是不想和他分开，便准备训人。却见檀悠悠朝他伸出手：“夫君，你忘了一件事。”
    裴融莫名其妙：“什么事？”
    檀悠悠难为情地道：“这一路上要靠人家照顾我，我总得请人家吃顿饭住个店什么的以表示感谢，可是我囊中羞涩”
    裴融恍然大悟，解下钱袋放到她手中，沉声道：“不必省，我在京城等你。”
    不过片刻功夫，裴融就已带着几个近身随从骑着马跑得远了，檀悠悠掂一下钱袋的重量，心情总算好了那么几分。
    “尝尝这个。”杨慕云破天荒地夹菜给她：“是盘子里最好的一块肉，给你了。”
    檀悠悠撩起眼皮，从杨慕云眼里看到一丝同情，再看杨慕飞和福王世子，这俩男人也都表情怪怪地看着她。
    檀悠悠把手放在桌面上，俯身看着这三人，声音平静无波：“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总觉得你们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不如说来听听？”
    “哪有什么秘密！”杨慕飞笑道：“就是怕你难过不舍。别在意，向光就是这么个脾气。”
    杨慕云低着头没吱声，福王世子则道：“小嫂子应该高兴才对，第一次出远门吧？这一路上也没吃好玩好，真可惜了。之前是要将就向光赶路，现在他走了，咱们正好边玩边走，吃好喝好，今天咱们就在这扎着休息玩乐，好不好？”
    檀悠悠叹道：“我现在是托给你们照顾的人，你们觉着怎么合适就怎么来，我没意见。”
    杨慕飞表示反对：“这么冷的季节，与其在路上耽搁，不如早些回京。”
    福王世子冷哼：“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要走就走，我不拦着。”
    杨慕飞叹了口气，道：“行吧，慢慢地走也好。”
    福王世子就催促众人：“快些用饭，咱们逛梁州城去！这里糍粑很好吃。”
    “你们去吧，我洗头。”檀悠悠没啥兴趣，她多可怜啊，莫名其妙就被人形取暖器扔在半路上了，必须好好睡一觉、数数袋子里的钱才能快乐起来。
    福王世子不答应：“一起去！小嫂子有所不知，这地方盛产一种叫做竹枝糯的稻米，特别香糯，制成糍粑又糯又香不返生，切成小块用油酥起，再用提前熬好的黑糖稀浇上，洒上炒豆面，外酥里软，又香又甜，风味独特。”
    檀悠悠无动于衷，不就是黑糖糍粑嘛，她又不是没吃过。
    福王世子用胳膊肘撞了杨慕飞一下，杨慕飞皱着眉头想了好久，才道：“我想起来了！这里有家小酒馆，烤乳猪是一绝！比京里大酒楼做的还好吃！是吧？慕云？”
    杨慕云没接杨慕飞的话，反倒挑起凤眼瞅着檀悠悠道：“你不会离了我表哥就不能活吧？”
    檀悠悠慢吞吞地道：“激将法对我没用。换一招。”
    杨慕云瞪她：“你想怎么样？”
    “哄我。”檀悠悠拉起杨慕云的袖子佯作擦泪：“莫名被抛弃，太伤心了我。”
    杨慕云嫌弃地收回自己的袖子，说道：“别装了，你分明是嫌他们说的东西不够好吃。”
    檀悠悠收了戚容：“听表妹这意思，是有什么好吃的？”
    杨慕云想了又想，说道：“我们去吃肚包鸡。”
    檀悠悠道：“不行！”

第117章 诚实是美德
    见檀悠悠说不行，众人吓了一跳，都以为她要怎么样，杨慕云恐吓道：“别唧唧歪歪的，见好就收啊！”
    “我是说，肚包鸡、烤乳猪、黑糖糍粑，一样不能少！而且是我请客！”檀悠悠掏出帕子擦拭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夫君就这样把我扔在半路走了，我好难过。必须把他的钱花光，我才能开心。”
    “”杨慕云送了她一个白眼，转头却又笑了：“活宝！真不知我表哥怎会看上你！”
    福王世子笑道：“我觉着很好，向光古板无趣，若是再配个端着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世子怎能背后说人坏话？”杨慕云不高兴，腮帮子鼓鼓的。
    福王世子挑起眉头：“我说谁啦？杨小姐要讲道理。”
    “你难道不是在说我家”杨慕云话说到一半，被杨慕飞踢了一脚，便改口：“总之不许说我表哥不好！”
    “行行行，你表哥最好，天下第一好，行了吧？”福王世子站起身，温儒雅地和檀悠悠道：“小嫂子请。”
    “世子客气。”檀悠悠这一路与他相处，已经知道这人就是性子比较跳脱，并不是什么色中恶魔，又因他对她总是很客气有礼，她便也以礼相待。
    梁州城比秋城大了许多，也繁华很多，将近年关，街上许多买卖年货的，热闹得很。
    檀悠悠和杨慕云戴了幕笠，跟着福王世子和杨慕飞边走边逛，买些有趣的小玩意，再进玩店闲逛。
    檀悠悠重点看玉，她记着要赔裴融的玉雕葫芦，好东西可遇不可求，讲的是缘分，指不定什么时候碰着了。
    两家店子逛下来，其余几人也看出来她是想买玉了，便都耐心地陪着她看玉。
    杨慕飞心细，觉着檀悠悠生于小官之家，又是庶女，只怕没什么见识眼光，便道：“是要送人吧？”
    檀悠悠随口道：“入京以后要去拜见太太那边的亲戚。”
    杨慕飞就指着架子上的一排摆件：“这些玉桃、葫芦、牡丹、百财寓意都很好，送给长辈挺好的，就是玉质普遍一般，我觉着不如不买。”
    杨慕云则道：“若是送给表兄弟、表姐妹，这边的玉佩、玉环、玉钗都不错，我刚问了价钱，比京城便宜，不如在这里买了带过去，也省些钱财。”
    檀悠悠挑了几样性价比高、款式独特的小东西，结账时问店家：“有没有更好的玉葫芦？”
    店家见他们一群人衣着不凡，便让他们等着，亲手搬出个一尺见方的玉雕件，却是彩玉做的，巧借红黄白三色做了五福临门的款式，构思精巧，很是不错。
    檀悠悠看到的第一眼就爱上了，不动声色地挑剔：“这个款式太俗气了！雕工也一般。”
    店家很是不服：“这款式多喜庆啊，雕工又精致，玉质也是上乘，三色彩玉呢，这么天然出色，构思精巧的，梁州城里独一份！”
    檀悠悠见忽悠不了他，只好问道：“怎么卖？”
    说这话时，社畜打工人的心虚悄然爬上心头，有道是黄金有价玉无价，她太穷了！两辈子都没能实现财务自由，好可怜！
    店家看着她，缓缓伸出两根手指头。
    檀悠悠不懂玉价，却不怕丢脸，笑眯眯地道：“二十两银子？”
    店家气鼓鼓地要把玉雕件收起来：“客人就算是开玩笑，也别这么气人好么？二十两银子，您有多少卖多少，我全要了！”
    檀悠悠脸皮很厚地道：“我要是有还问你买啊，说个实在价呗。”
    店家道：“二千一百两足银，少一两都不卖！这可是咱家的镇店之宝！”
    “好贵啊！买不起买不起！”檀悠悠很没出息地叫起来，二千一百两银子，卖了她自己也不值这个价啊，贪吃贪玩贪睡贪享受的货，最多值得二百五十两，还是友情价。
    裴融留给她的钱袋子虽然装得满满的，但肉眼也看得出来，距离二千一百两银子且远着呢。
    杨慕云看不惯她穷且没见识、咋咋呼呼的样子，面红耳赤地小声说道：“嚷嚷什么？说不喜欢就是了！丢人！”
    檀悠悠很光棍地道：“买不起就是买不起，有什么丢人的？没钱却要装作有钱才丢人呢。行啦，收好，我不买了。”
    杨慕飞深以为然：“是这个道理，弟妹很诚实。”
    檀悠悠一边往外走，一边很不要脸地道：“诚实是美德，千金难求。”
    杨慕云很不服气，追着她说道：“你才不诚实呢！明明字写得很好，也很会算账，为什么要假装自己不会，等着我当众出丑？”
    檀悠悠睁着无辜的大眼睛诚恳地道：“表妹这话不对，我只是不喜炫耀张扬。诚实是美德，谦虚也是美德，同样千金难求。”
    杨慕云气得倒仰：“就你会说，巧言善辩！说，你还会什么？赶早地告诉我，别瞒着。”
    檀悠悠真诚地道：“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杨慕云持怀疑态度：“骗人！我才不信！”
    檀悠悠笑得憨憨的，转头扫视一圈，顾左右而言他：“咦，世子哪里去了？怎么没跟上？走丢了吗？”
    正说着，福王世子快步跟了上来，笑吟吟地道：“天色不早，寒风渐起，咱们吃了晚饭早些歇息。”
    “好啊。”檀悠悠眼尖，见他的随从捧着个匣子，知道他刚才是买了东西，很知趣地没多问。
    作为东道主，檀悠悠很精心地挑了个雅致的酒楼，再要个雅间，亲自点了菜，花钱让跑腿的把几样吃食都弄了。叫店家往桌下放个燃得旺旺的炭盆，铺块厚厚的桌布，热气便都集中在桌下，众人把脚伸进去，热乎乎暖洋洋，不要太舒服。
    桌上肚包鸡煮得热火朝天，烤乳猪金黄酥脆，黑糖糍粑甜美诱人，又有若干当地特色小菜配着，檀悠悠清点一番，笑道：“荤素凉热、酸辣甜淡、煎炒煮烤都齐了，还差一壶美酒！”
    福王世子等人看着这一桌子搭配得宜的菜，神色都很微妙，点菜是门技术活，没吃过没经验一定搭配不好，这可不是普通小庶女能做到的。

第118章 表姐姓王
    “小二，把你们最好的酒拿来！”檀悠悠并未注意到几人的微妙神情，作为社畜，必须会点菜！否则老板带着出门应酬，不会点菜算什么？
    店小二抱来一坛子芙蓉露，夸耀道：“这不是坊间寻常酿造的酒，是从邱学士家得来的芙蓉露，窖藏五年，清甜带荷香，十分难得，我们东家见几位仪表堂堂不是寻常人，觉着只有这等美酒才配得上。”
    檀悠悠不知道什么邱学士家的芙蓉露，但听说带有荷香，就有些好奇，杨慕飞适时道：“邱学士家自酿的芙蓉露确实难得，可以一试。”
    于是众人满杯，檀悠悠先干为敬：“我敬几位，这一路上都要拜托诸位多多照顾啦。”
    杨慕飞道：“弟妹不会喝酒，不用勉强，由我招待世子即可。”
    杨慕云小声道：“表哥不在，大哥你就跟上？我们也就出门在外能有这片刻松活，尝尝都不行么？”
    杨慕飞失笑：“行，你们尝，但千万别喝醉。”
    檀悠悠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光，不好意思地道：“我不胜酒力，就不喝啦，你们吃好喝好。”
    众人并不在意，各自吃吃喝喝。杨慕飞和福王世子边喝边聊，说的都是些京中轶事，檀悠悠侧着耳朵听，记了个七七八八，见杨慕云已经喝了两杯，就劝：“表妹快别喝了，喝醉不好。”
    杨慕云道：“我的酒量可没你那么小，日常在家，逢年过节，出门赴宴，我们也是饮酒的。”
    檀悠悠羡慕地道：“那你可真行，我酒量不好，就是一杯的量，这会儿我已经有些上头发晕了。”
    杨慕云又喝一杯，教她：“表嫂还是该练练酒量，京中富贵人家设席，女眷们都是要饮酒的，那些人的心眼子极多，酒量好不容易吃亏。”
    檀悠悠颇惊恐：“这样的吗？酒量不好会被欺负？那我是不是这会儿就得练练？来得及么？”
    杨慕云道：“来得及，你可以稍许多喝半杯，循序渐进。”
    檀悠悠就让柳枝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笑吟吟地举杯敬祝杨慕云：“祝表妹一直貌美如花。”
    杨慕云也笑，一口干了大半杯。
    檀悠悠劝道：“少喝些，会醉的。”
    “不会。”杨慕云指着她道：“你倒是悠着些，我可不想稍后伺候你。”然后又是一大口。
    等到饭毕，杨慕云站起身来就晃脑袋：“这，这酒后劲真足！”
    檀悠悠赶紧扶住她：“让你少喝，偏要逞能。”
    杨慕云倒在她肩上，痴笑：“我没醉，真的。”
    杨慕飞只是叹气，叫了有力的仆妇把杨慕云背出去，直接塞进车里。
    檀悠悠轻快地结了账，还和店家杀价白饶了一只烧鹅准备明天路上吃，一钱的便宜都没让对方占，堪称头脑清醒，巧舌如簧。
    “这烧鹅不错。”檀悠悠戳一戳肥肥的鹅，颇满足，买棵白菜也得饶根葱呢，何况是那么贵的酒席。回头看见福王世子抱着胳膊立在一旁盯着她看，便有些不自在：“世子难道也喝醉了？”
    福王世子微微一笑：“小嫂子的酒量其实很好吧？”
    檀悠悠不承认：“没有，其实我是强撑着的，比如此刻，我看您就有两个头。”
    福王世子“哈哈”一笑，说道：“小嫂子把杨表妹灌醉，是想问那书信是谁给的，那个王家是什么人家吧？”
    檀悠悠无辜地道：“我是想知道这个，但没想把表妹灌醉，一直在劝她呢，是她不听。”
    福王世子意味深长地隔空点点她，转身走了。
    檀悠悠追上去：“世子，您既然知道，何不告诉我呢？俗话说得好，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您好歹也得表示表示呀。”
    福王世子顿住脚步，转身看着她道：“那么，我给贤伉俪做媒牵线，该不该吃这顿谢媒酒呢？”
    檀悠悠摸摸鼻子：“该，吃十顿都该！”
    “小嫂子记好了，欠我九顿饭食。到了京城之后，做了好吃的记得叫我。”福王世子昂首阔步而去，瞧着倒比平时正经多了。
    到底是大家闺秀，杨慕云醉后不吵不闹，比平时还要乖巧可爱几分，只歪在床头看着檀悠悠问道：“表嫂，你好看还是我好看？”
    “当然是你好看，喝完这碗汤更好看。”檀悠悠哄着她，叫春杏喂她喝醒酒汤。
    杨慕云乖乖喝了醒酒汤，说道：“我也觉着自己更好看，但是表哥”
    春杏一听急了，表妹暗恋表哥，是不能说出口的秘密，要被嘲笑轻视一辈子的，正想阻拦，檀悠悠已经抢着道：“你表哥古板迂腐穷讲究，天天都骂我。”
    杨慕云就道：“是啊，他从小就这德行，但我表姐一直夸他，说他有真正的君子之风，世间许多男儿不及他。”
    “表姐是姓王吧？”檀悠悠心说，98分的相貌，确实许多男人不如裴古板，至于其他方面，没机会比较。
    “是啊。所以你啊，也是个可怜人啊。”杨慕云叹息一声，偏过头就睡着了，徒留春杏丫头尴尬一片。
    “表少奶奶，我家小姐醉了，说什么都不知道。”春杏极力解释：“您千万别在意啊。”
    檀悠悠拿着帕子仔细给杨慕云擦干净手，微微一笑：“醉人醉话，我不在意。明日你也不必和你家小姐提起，省得她尴尬。”
    春杏见檀悠悠双目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唇角微翘，丝毫不见难过，不由生出几分敬佩之意，实心实意地行了个礼，恭敬地道：“是。”
    檀悠悠回到自己房里，见俩丫头丧着脸伺候她盥洗，便道：“你们晚饭没吃饱？要不要再给你们叫碗面？”
    “小姐！”柳枝闷闷的：“您别多想啊。”
    “来，帮我推推。”檀悠悠把自制的玉质面部按摩滚轮塞给柳枝，舒舒服服瘫倒在床：“天下大事唯吃饭、睡觉而已。”
    她又不是第一次听说王表姐的存在。
    京城有名的才女美人，出身名门，品貌兼优，必然是要嫁个好人家的，绝不可能给裴融做小妾，更不可能跑来和她抢饭吃，急啥呢？

第119章 我就是庶女啊
    不用赶急路，次日众人都起得迟了些，杨慕飞和福王世子已经吃好早饭，杨慕云方才慢吞吞地走下楼来，不见檀悠悠在场，就嘲笑：“难道喝醉的人是她吗？果然表哥不在就没人能把她叫起。”
    杨慕飞道：“就你话多，快去把她叫起，吃好早饭该出发了。”
    忽见裴家一个婆子着急着慌地跑下来，张着两只手叫道：“我们少奶奶不见了！柳枝、莲枝俩丫头也不见了！”
    众人齐齐吓了一大跳，杨慕云道：“完了，指不定是被我表哥气狠了，独自跑回秋城去啦！”
    福王世子道：“小嫂子不会是那样的人吧？我看她的心大得很。”
    杨慕飞道：“那可不一定，女人都是小心眼爱钻牛角尖的。”
    忽听有人说道：“杨表哥骂谁心眼小爱钻牛角尖呢？”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檀悠悠主仆从外头走进来，大包小裹的，也不知是些什么东西。
    杨慕云先就跑过去抱住檀悠悠的胳膊，嗔道：“要出门也不知道说一声，把我们吓得。”
    檀悠悠道：“我去得早，你们都没起，和店家说的，估摸他忘记告诉你们了。”
    福王世子凑上去：“买了些什么？见者有份。”
    檀悠悠让俩丫头拿给他们看：“都是些吃食、房四宝之类的东西。吃食是路上用的，房四宝是送人的，你们瞧着喜欢，只管拿去。”
    “这是什么？”杨慕云指着她怀里的木匣子，一心以为是什么好东西。
    檀悠悠打开匣子：“是些本地出的花笺，你要么？”
    “这里的花笺没京城的精致，不过胜在清新。”杨慕云翻看一回，没要她的：“大清早跑出去买这个，为何昨天不买？”
    “昨天大家不是累了么？天也黑了，又冷又饿，吃饭要紧。”檀悠悠让柳枝把东西拿上楼去，坐下来和杨慕云一起用早饭。
    杨慕云忐忑地道：“表嫂，我昨夜喝醉了酒，有没有胡说八道？若是说了什么不妥当的，都是醉话，当不得真。”
    檀悠悠撑着下颌，眨巴着眼睛道：“你确实说了不该说的话。”
    杨慕云唬得手一抖，包子掉在桌上：“我说什么了？”
    “你说其实才看到我就很喜欢，只是碍于面子不好意思跟我好。时常找我吵架也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檀悠悠一口咬去三分之一个包子，嘴包得鼓囊囊的，笑意促狭。
    杨慕云十分震惊：“我这样说了？不对，你这个促狭鬼！”
    檀悠悠学着裴融的样子，板着脸道：“胡闹！食不言寝不语！没规矩！”
    杨慕云被她逗得大笑：“太像了！表哥知不知道你学他学得这样像？”
    “咱们不告诉他。”檀悠悠三口消灭一个包子，六口消灭两个包子，九口消灭三个包子，再喝一碗粥，擦擦嘴，点评：“这包子不好吃。”
    杨慕云目瞪口呆：“不好吃你还一气吃三个？”
    檀悠悠哀怨地道：“被夫君抛在半路，本来就够伤心了，再不多吃些我怕自己撑不住。”
    杨慕云鄙视地道：“嘁”
    福王世子笑道：“小嫂子想吃多少吃多少，不必找借口，我们也一定守口如瓶，不告诉别人你胃口好。”
    “能吃是福，吃了不胖就更是福。我这是天生的，你们不要羡慕我。”檀悠悠笑嘻嘻地上楼去了。
    几人走走停停，十天后来到一条河边，等渡船时下寒风似刀，檀悠悠缩在自己简单朴素大方的火狐裘里，风帽一戴，脸只有巴掌大小，越发显得一双眼睛黑亮如宝石，小红嘴俏丽似花瓣。
    有好些个等渡船的男客借故在她周围来来回回，都是为了多看她一眼。她无动于衷，眼睛盯着河面一瞬不瞬，仿佛泥塑木雕。
    福王世子看不下去，冷哼一声，走过去拔出佩刀掷在地上，这才把狂蜂浪蝶给吓退了。
    檀悠悠冲他感激一笑，转过脸继续看着河面发呆。
    “你看什么？”福王世子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只见河面上有一团黑影随着水波起起伏伏，再仔细了看，竟然是两个人。
    “那个女的想不开，从那里一直往河里走”檀悠悠比划给他看，“后面那个男的看见就跟着去救人。快救起来了。”
    福王世子惊诧莫名：“你看到有人跳水自尽，竟然一声不吭，独自看得津津有味？”
    若非彼此认识许久，他真要怀疑这女人是不是有病。
    “我嚷嚷干什么？这不是有人去救她了么？嚷嚷之后不过多一群看客，品头论足，对她没好处。”檀悠悠见那二人将近河边，便喊一声：“柳枝、莲枝！”
    俩丫头早有准备，立时抱着被子朝河边跑去，那个自尽的女子也刚好被救上了岸。
    等到行人赶过去看热闹，女子已经急救完毕，裹进了被子，那些登徒浪子什么都没看到。
    柳枝和莲枝回来报告：“说是家中男人纳妾，一时想不开就跳了河。救她的是娘家兄长。”
    檀悠悠点点头：“船来了，咱们走吧。”
    福王世子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随后紧跟上去，说道：“这女子命真苦。”
    檀悠悠道：“还好吧，有娘家兄长可以依靠，又能遇着我这种好心人。”
    福王世子一笑：“倒也是。这是她想不开了。其实天下男人都一样，农舍翁多收三五斗还想纳个妾呢，只要自己有吃有穿有玩，管那么多作甚？什么红颜知己都只是外间风流，最终还不是要回家。”
    檀悠悠听出了些不一样的味道，驻足回眸微笑：“世子是在劝我想开些吗？我可想得开了！我就是庶女啊！我家太太很好的，我一直想做像她那样的人，并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是我想，夫君若要纳妾，一定要多才多艺貌美乖巧才行。”
    福王世子无言以对，尴尬地转移了话题：“为何要救人？”
    檀悠悠奇怪地道：“行善积德啊！我给自己累积福报呢！吃香喝辣，高床软枕，呼奴使婢，穿金戴银，多好！”

第120章 粗皮变细皮
    “小姐，福王世子又在看你了。”柳枝拉着檀悠悠碎碎念，“您说他老盯着你看干什么？”
    “难道是觉得我有病，而且病得不轻？”檀悠悠猛地回过头去，刚好和福王世子的视线对面撞上，便慢吞吞地问：“世子在看什么？”
    福王世子也不见尴尬，微微一笑：“怕你嘴上说得硬气，其实暗里想不开。还有觉得你这个人有些奇怪，想要琢磨琢磨。”
    檀悠悠见他坦荡，也笑：“想不开？那不是我。您看我奇怪，是觉着我吃得多却长不胖呢，还是觉着我没哭哭啼啼很奇怪？”
    “这倒没有。小弟冒犯，还请小嫂子莫要计较。”福王世子深施一礼，说道：“我与向光是同宗兄弟，又是生死之交，还是你们的媒人我只是希望你们能过好而已。”
    “一定会的。”檀悠悠很自信地走开，像她这种社畜，除非是生死病痛没办法抵抗，不然，就算被裁员也要拿到足额赔偿金！因为必须要活着啊！
    福王世子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失笑，真是第一次见着这样的人。
    “你去哪啦？”杨慕云抓住檀悠悠的手，把她往屋里拖：“等着你一起打双扣呢！”
    桌上点了两盏灯，春杏和莲枝各自拿一叠分别画着梅兰竹菊、写着数字的小长方形硬纸片在那小心翼翼地洗，见她们进来就开心地道：“可以开始了吗？”
    “来来来！今天我这边是这个！”檀悠悠把袖子一挽，亮出一个玉石滚轮：“此物为美颜圣品，可让胖脸变瘦，大脸变小，粗皮变细皮，皱皮变光皮！表妹你呢？你出什么？”
    杨慕云眼巴巴地盯着那个玉石滚轮，难为情地取出一只五两重的银锭子：“我没你好东西多，你又不要簪钗饰品，那就只有这个阿堵物了！你可不许嫌弃！”
    檀悠悠颇为嫌弃地瞅一眼银锭子，勉为其难：“本来不行的，咱们小赌怡情，赌的是情意，只能以物易物，用我的东西换你的钱，实在太铜臭。但是身为嫂子，我又不好为难表妹。换个小的，不然不玩。”
    杨慕云让春杏换个二两的银锭，霸道地道：“做嫂子的不能和小姑计较！就这样定了！叫牌！叫牌！”
    檀悠悠抽出一张硬纸片，翻过来：“桃花1在手，我先拿牌！”
    杨慕云撇嘴：“什么手气嘛！”
    春杏出主意：“小姐，咱俩换座位转转运！”
    檀悠悠道：“这才刚开始呢。”
    “我不管，我要赢！”杨慕云换了座位，摸到一张好牌，喜滋滋。
    半个时辰后，双方各赢一场，杨慕云如愿以偿拿走玉石滚轮，檀悠悠略带嫌弃地拿走银锭。玉石滚轮成本是一两，银锭有二两，净赚一两，够了。
    当天晚上，檀悠悠请的客，用的就是那二两白银。杨慕飞和福王世子不知道，都觉得她太过客气大方；杨慕云则觉着这个表嫂重义轻财，白输给自己好东西，还要请自己吃饭，实在是难得的忠厚人。
    没有裴校长的日子，檀悠悠每天都过得充实无比。真不是她要作妖欺骗带坏单纯小表妹，而是旅途太无聊太辛苦，总是睡觉也不行，必须开发一下智力，顺便培养姑嫂感情。
    整个旅途就在吃喝玩乐中过去，腊月二十七这天，檀悠悠等人终于到了京城。
    看到城门，疲惫不堪的一行人都激动不已，刚还半死不活的杨慕云瞬间精神抖擞，拉着檀悠悠的手道：“去我家住，咱俩一屋，你想吃什么我都让人给你做。”
    “好啊。”檀悠悠一口应下：“只要你表哥同意就行。”
    杨慕云立时长叹一声：“我怎么忘了这个！真没意思！”
    檀悠悠偏着头问：“表妹是觉着我嫁给你表哥这件事没意思呢，还是觉着我不能和你住没意思？”
    杨慕云道：“当然是你不能和我住没意思啊！早知道你这么有趣，我当初就不该和你置气。”
    这一路上，檀悠悠是真让她吃了一惊又一惊，本以为是个小地方的小庶女，没见识又土气，没想到人家好玩有趣的物件拿出一件又一件。
    比如说那个玉石做的滚轮，她用了之后觉着脸真的变小了；再比如说用布和棉花制作、十分舒适方便的月事用品；精致美艳、可以让小胸显大的肚兜；以及各种不同颜色、娇艳芬芳的唇脂；至于檀悠悠主仆鼓捣的各种稀奇美味的吃食，就更不必说了；更何况旅途无聊时，檀悠悠还会讲各种奇奇怪怪的故事，弄一些新奇好玩的游戏。
    杨慕云想起这一路上的经历，十分后悔自己当初的冒失。与会吃会玩会享受的檀悠悠比起来，不知好歹死正经、不喜欢她、总板着脸骂哭她、娶了妻子却还念着他人的裴融太没意思了。
    “表嫂，以后我关照你。”杨慕云拉着檀悠悠的手，很认真地承诺：“有什么为难的事只管来找我，表哥欺负你也告诉我，我让我爹骂他！”
    “我等表妹这句话很久了！”檀悠悠很感动，这是什么小可爱，这么快就抛弃了裴表哥。不枉自己这一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了出来。
    杨慕云热情地拉着她的手晃啊晃：“我只认你这个表嫂。”
    有管事迎上来，各是福王府接人的，杨府接人的，还有就是裴融身边的管事廖祥。
    福王世子和杨氏兄妹、檀悠悠告别：“改日约了向光再聚。”
    廖祥则道：“少奶奶，公子有事不能来接您，咱家另买了宅子自住，屋子已经收拾妥当，下仆这就接着您过去。”
    杨慕云道：“去哪里？先去我家吃了饭再说！人生地不熟的，表哥又不在家，独自一人冷冷清清有什么意思，跟我们走！”
    杨府接人的管事也笑道：“是这个理，家中老爷有吩咐，一定要把表少奶奶一起请过去。”
    檀悠悠琢磨了一下，应允：“那行！”
    城内熙熙攘攘，行人摩肩擦踵，杨府管事笑道：“表少奶奶来的巧，二皇子和咱家表小姐今日大婚，正好看看热闹。”

第121章 没你表哥好看
    皇子大婚？檀悠悠颇为激动，果然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种热闹必须看！即便杨家兄妹不看，她也要看！
    “皇子大婚是难得一见的热闹吧？”檀悠悠兴致勃勃：“其实我觉得吧，府上表小姐大婚，府中长辈定然都要去观礼的，我去也不能拜见，这时候不早不晚，难得给灶上添麻烦，不如我请你们用饭？不知哪里的饭菜好吃，又临街好看热闹？”
    杨家兄妹面面相觑，杨慕飞道：“其实我觉得还是回去用饭比较好，一点都不麻烦。”
    杨慕云恩狠狠瞪一眼多嘴多舌的管事，假装娇弱：“其实吧，表嫂，我有些累了，想回家了呢。”
    檀悠悠心知肚明，这兄妹俩是心虚吧，可是又没人告诉过她“这个表小姐”就是和裴融有一腿的“那个表小姐”啊。
    杨慕云见她不说话，就抱着她的胳膊撒娇：“表嫂，我真的好累好累，想回家，想吃家里的饭。”
    “小可怜儿，这一路上可累坏了！”檀悠悠搂住杨慕云，摸一把小姑娘嫩滑的脸蛋，说道：“既然你累坏了，那我更不能给你添麻烦了。咱们就此别过，我要去吃京里的美食！”
    “啊？”杨慕云没想着能搬了石头砸到自己的脚，便扯着檀悠悠撒赖：“我不，我就要你跟着一起。”
    檀悠悠叹口气：“其实表嫂也很累呢，我就想轻轻松松吃点啥，回家泡个香喷喷的热水澡躺着睡觉，真是不想应酬。你想啊，我去了你家，不等着长辈回来太不像话，等着吧，风尘仆仆没精打采也不像话”
    杨慕云没辙，只好向杨慕飞求救。
    杨慕飞一咬牙：“走吧，我请你们去长庆楼吃水陆八珍！”
    檀悠悠轻晃手指：“不，我请！”裴融留给她的钱还有好些，必须享受。
    两刻钟后，一行人在长庆楼上临街的雅间落了座，檀悠悠兴致勃勃地点菜：“群仙羹、荔枝腰子、鱼鲊”又叫小二近前，神秘兮兮地小声道：“听说你家有酱牛肉卖？”
    本朝不许无故杀牛，违者犯法，想吃牛肉不容易，她真想吃酱香牛肉。
    小二也神秘兮兮地道：“当然有，最新鲜的，不是死牛臭牛”
    “来一份！”檀悠悠满意地笑了，又让杨家兄妹点菜：“爱吃什么就点什么。”
    趁着杨慕飞点菜，杨慕云问道：“表嫂，你为什么这样爱请客？”
    檀悠悠诚恳地道：“第一，你表哥有钱。第二，我想对你们好。第三，自己请客，想吃什么点什么，不会不好意思。”
    杨慕云佩服得五体投地：“真的是很实诚了！”
    忽听外头有人叫道：“来了，来了！”
    檀悠悠探着头看，只见一队穿着华贵锦衣的禁军拿着笤帚、水桶等物，自街头那边洒扫过来，整齐划一，很有排面。
    檀悠悠很没见识地道：“咦，那个水桶好像是镀金的？”
    杨慕云道：“是镀金的，不然怎么说皇家富贵呢。”
    接着又看到许多穿着大红销金长裙、梳着高髻的宫人挑着宫灯、香炉等物过来，香烟缭绕半城，芳香扑鼻。
    檀悠悠突发奇想：“要不要往街上铺地毯呢？”从皇宫到王家，也不知有多长的距离，那得多长的地毯才够？这个婚结得可贵了。
    杨慕飞打碎了她不切实际的幻想：“今上勤俭，虽然二皇子很受宠，却不可能如此奢华。”
    “二皇子很受宠吗？”檀悠悠捕捉到关键信息，这意思是，裴融的前任，嫁了个有权有势的皇子，啊哈哈不知道为什么，她差点笑出声来。
    “确实很受宠，他的生母樊贵妃盛宠二十余年，无人能出左右。”杨慕飞想着反正瞒不过，不如说明白些，也好叫她知道轻重，别因为拈酸含醋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便把相关情况一一作了说明。
    “原本皇室子弟择妻，不从富贵功勋大臣之家选取，该从寻常百姓清白之家选。但二皇子受宠，与众不同。王表姐”
    杨慕飞说到这里，特意看了檀悠悠一眼，“王表姐和我们是姨表亲，王家姨父是武英殿大学士，曾为经筵讲官，为先帝、诸皇子讲经于华殿正殿，才德皆重，陛下及宗室皆敬之。王表姐贤名远扬，贵妃为二皇子求娶，陛下许了。这是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一件喜事，宫中非常重视。”
    “然后呢？”檀悠悠听懂了，反正就是这位王表姐，出身高贵，名声很好，与众不同，这桩亲事备受重视，不好惹。
    “然后，王家姨父是表哥的老师。王姨父很喜欢表哥，将所有学识倾囊相授。”杨慕云瞅着檀悠悠，很小声地说：“王家姨父不是很乐意这桩亲事，常常为此忧心长叹，久而成疾。表哥之所以匆忙赶回，就是因为王家姨父病危。”
    檀悠悠点点头：“那么，王家姨父是转危为安了吧？”
    不然今天肯定见不着这么盛大的婚礼。
    “嗯。”杨慕飞有些郁闷，就算想死，宫中那几位贵人也不许死啊，必须等到婚礼完成才能死。
    檀悠悠又问：“王表姐乐意么？”
    杨慕飞被问住了：“这个，我倒没问过，但也没听说不乐意。”
    杨慕云则道：“表姐稳重，从不多话，不像你，咋咋呼呼，什么都在脸上。”
    檀悠悠笑而不语，咋咋呼呼，什么都在脸上的明明是表妹你，好么？
    香风缭绕中，仪仗一队一队依次而过，夜灯初起，几人不紧不慢地吃着喝着，终于听见乐声响起。
    隔壁雅间有人叫道：“哎呀，王学士家的姑娘始终与众不同，皇子亲迎呢！”
    檀悠悠一看，果然看见一个穿得金碧辉煌、骑着高头大马的年轻男子被仪仗、侍卫、宫人簇拥着，春风得意地从街上通过，在他身后，是一辆用四匹同色黑马拉着的豪华大车，显然是用来接新娘子的。
    檀悠悠将手按住眼眶，挤了又挤。
    杨慕云奇怪地道：“你做什么？”
    “太远了，天又黑，看不清楚贵人，挤一挤比较能看到。”檀悠悠感叹：“贵气十足，但是没你表哥好看。”

第122章 夫君不容易啊
    “没没谁好看？”杨慕飞一口茶含在嘴中，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没裴向光好看。”檀悠悠一本正经地道：“但也长得不错，加上神态风姿权势，也不差了。大家这么惊奇皇子亲迎，是不是平时皇子大婚，都不亲迎的？”
    杨慕飞道：“是，一般不亲迎。二皇子很看重王家表姐。”
    “真好。”檀悠悠忍住笑，嗯，她的心情更好了，怎么办？
    可怜的裴校长，遇到一个比他有钱有权、长得也不差、还很爱慕女方的情敌，不知道是自卑呢？还是心酸？
    杨慕飞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问道：“弟妹为什么拿表弟和二皇子殿下相比较？”
    檀悠悠长叹一声：“因为我很心疼夫君啊，他真的太可怜了。”
    杨慕飞顿觉牙疼：“你都知道了？”
    檀悠悠否认：“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杨慕飞喊了一声，气势汹汹地瞪向杨慕云，很肯定地伸手去抓人：“是你！找打！”
    杨慕云吓得把头抱住，躲到檀悠悠身后：“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是表嫂太聪明了！真的！表嫂你快和我哥说啊！”
    檀悠悠反手护住杨表妹，一本正经地和杨慕飞说道：“她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是夫君和我说的。”
    杨慕飞目瞪口呆，觉得自己真的不能理解这对奇怪的夫妇。这种事，对于女方来说，那就是一辈子的刺啊！如鲠在喉，永远不得舒宁。
    裴融为什么要说出来？是觉着檀悠悠不会在乎呢？还是因为他是个棒槌？
    肯定因为裴融是棒槌！杨慕飞下了论断，准备宽慰檀悠悠：“其实吧，向光这个人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更是端方君子，他绝不会做不该的事。就算他对王家那什么，那也是因为王家姨父是他的老师，事师如父，这个你懂的”
    “嗯嗯，表哥接着说。”檀悠悠夹起一筷子鱼鲊喂入口中，细细品尝，露出陶醉的神色：“不愧美名，果然好吃！”
    “”杨慕飞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觉着自己根本没必要宽慰檀悠悠，真在意，能吃得这么欢？只怕鱼鲊是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入口皆是酸涩。
    女子不嫉妒、不在意男人情事，只能说明一件事心里没这个男人。所以，裴表弟是真的很可怜。啊不，其实檀悠悠也很可怜的。
    杨慕飞脑子一片混乱，不知道该同情谁才好，索性夹了一筷子酱香牛肉给檀悠悠：“吃吧，吃吧，新鲜好吃的牛肉难得吃到。”
    “谢谢表哥，你们也吃。”檀悠悠开心地给这兄妹二人夹菜，还和他们一起碰杯，喝了两盅小酒。
    饭饱酒足，该回家了，杨慕飞兄妹二人坚持要把檀悠悠送到家，檀悠悠拒绝不得，便由着他二人来。
    裴融低调，买的宅子不在达官贵人云集的街区，也不在宗室集中居住的地方，而是在一条清净的小巷子里。
    杨慕飞对京城熟悉，介绍给檀悠悠听：“这里是白云巷，住的多是读书人，京中最有名的四一书铺也在这附近。弟妹住起来会很清净。”
    管事廖祥笑道：“表少爷说得很是，我家公子之所以选这里，就是因为图清净，去书铺也方便。”
    说话间，廖祥停下来，指着一道门头挂了两盏灯笼的黑漆大门说道：“少奶奶，就是这里了。”
    接着，就有门房、小厮、仆妇迎了出来，有条不紊地问好，搬运行李，赶车喂马，还和安乐侯府的风格一样，忙而不乱，各守规矩。
    檀悠悠招呼杨家兄妹一起进去：“喝杯茶再走。”
    杨慕飞站在院子里看了看，说道：“向光安排得很好，样样齐全，时辰不早，我们也该回去了，不然家中长辈要担忧。”
    杨慕云拉着檀悠悠的手，很小声地道：“表嫂，之前都是我不好，别和表哥生气好不好？”
    “好好，我答应你。”檀悠悠送走这兄妹二人，高高兴兴把廖祥叫过来：“来，领我看看咱家的新宅子。”
    是个三进的宅院，普普通通，并不豪华，也不特别精致，檀悠悠走了一圈看下来，觉得就一个词：扎实。
    就像她那件火狐皮披风似的，外面看着特别朴素简洁，里头内容很实在。这房子吧，外面普普通通，朴实无华，但是用料非常扎实，做工也很扎实。
    地面平整光洁，墙面线条垂直，卯榫对接无缝，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往窗边一站，感受不到外头吹进来的寒风。
    和安乐侯府一样，几个偏院都是锁着的，檀悠悠便道：“咱们人少，这宅子其实大了。”
    多间屋子就得多操一份心，逢年过节什么的，她这个主母少不得要操心这些地方打扫干净没有，还有防火防盗什么的，可不都得操心？还不如小房子省事。
    廖祥恭敬地道：“回少奶奶的话，公子说了，好歹咱家也是个侯府，该有的排面不能省。”
    檀悠悠秒懂，安乐侯府的尴尬地位，高调张扬肯定是错，但若是小心过头，人家也容易有想法是不是想表示被苛待了啊？堂堂侯府，住个小房子？这是打谁的脸呢？住着合适的房子，过着简朴的生活，才是聪明的做法。
    “夫君不容易啊。”檀悠悠由衷感叹，裴老板赚钱供她吃喝玩乐也真不容易。想到这里，她摸摸吃得饱饱的肚子，非常心满意足。
    “少奶奶，这是您住的正房，小的就不进去了，您有什么吩咐，只管让人交待，小的一定办得妥妥帖帖。”廖祥把檀悠悠领到正房外头，恭敬地行了礼，退了下去。
    正房灯火通明，两个穿着体面的婆子垂着手在门口恭候，笑吟吟地自我介绍，一个叫鲍家的，一个叫周家的。
    檀悠悠微笑点头，脱下披风递过去，问道：“热水备好了么？我要泡个热水澡。”
    “备好了。”鲍家的接了披风，笑道：“公子让烧了地龙，您瞅瞅合适不？若是热了，奴婢让他们减些柴火。”

第123章 要讲武德
    檀悠悠本没指望有惊喜，听说有地龙，那是真的高兴。当即伸手去摸地面，果然感觉到热气上腾，便道：“这可太好了，夜里再也不怕冷了。”
    周家的笑道：“听闻公子买宅子时，就是因为听说这处有地龙才买的，前主人是个富商，才修起来的新房子，原是准备用来养老的，后来家中出了些变故，这才折价卖了。”
    檀悠悠根本没听她怎么说，直接走到屋里转悠去了。
    不得不说，人家京城人修的新房子，就是比安乐侯府的老房子更宽敞好住，卧室旁边还另外建了一小间净房，里头有个雕着百子千孙的黄杨木大浴桶，还有铜盆巾帕无数。
    浴桶里热气腾腾，散发着淡淡的花香，地上铺的青砖，若有水洒出，直接浸入青砖缝隙，不会汪在地面上。
    至于衣柜、妆台、床、桌椅书案，都和秋城的款式不一样，更简单大气，各处铺垫着的茜红色绒布垫子也很合她的意，大床上铺的全是崭新柔软的被褥，色泽淡雅。
    檀悠悠很满意，打发走两个仆妇，迫不及待漱口、洗头、洗脚、泡热水澡。
    坐在大浴桶里，泡着热乎乎、香喷喷的澡，屋里还不冷，檀悠悠全身毛孔都张开，舒服得只想在里面多翻腾出几个浪花。
    转头看见柳枝、莲枝站在一旁嘀嘀咕咕，就道：“你们念叨什么呢？还不赶紧帮我搓搓揉揉，把我打发了，你们也好早些歇下，这一路不累么？”
    柳枝走过来帮她搓背，说道：“小姐，其实之前二皇子迎亲时，奴婢和莲枝看到姑爷也在迎亲的队伍里。”
    “他是宗室子弟，又是王学士的学生，想来与二皇子也是熟识的，帮着一起结亲，不稀奇。”檀悠悠瞬间脑补出一出三角虐恋。
    既然王大学士曾给皇帝、诸皇子讲过经学，二皇子也能算是他的学生，和裴融算是同门师兄弟。按照套路，该和王表姐互称师姐、师妹。
    一般这种同门师兄妹弟之间的三角虐恋，最为伤人。试想，旁人看到心爱之人与他人成亲，可以伤心远遁，不见不烦。裴融就不一样了，非得亲眼目睹，还得帮着接亲，说不定还得帮着二皇子挡酒，哎哟，这刀子真是往心里插了一刀又一刀，血淋淋的。
    “啧！”檀悠悠想着都替裴融疼得慌，不过又好开心，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她其实是个变态，喜欢看人被虐待？不对，她其实只喜欢看裴校长被虐。
    “莲枝，让厨房准备醒酒汤。”檀悠悠想了想，道：“再准备一锅好汤，等到姑爷回来，说不定想要吃碗面条。”
    莲枝嘟着嘴小声道：“小姐真是太好心了。”
    “快去！”檀悠悠催促小丫头：“咱们吃的住的，都是姑爷供给的呢。做人要讲武德。”
    莲枝不情不愿地出了门，檀悠悠这边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披衣起身，躺在熏笼旁敷个自制的蛋清珍珠粉面膜，由着柳枝帮她按摩头皮，用蛋黄保养头发。
    等到莲枝回来，她的头发已经半干，铺平了晾着，让俩丫鬟拿了自制的香膏帮她涂遍全身再分部位按摩。
    “嗯嗯呢”檀悠悠哼唧哼唧着就睡着了，床够大，够软，屋里够暖和，裴融不在，没人管她，摊平了睡，想从这头滚到那头都行，不要太惬意。
    柳枝和莲枝收拾妥当退出去，却还不敢睡下，先忙着把檀悠悠用惯的东西从行李中归置出来，还要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就怕裴融回来没人招呼，又把气撒在自家小姐身上。
    莲枝打开一只藤箱，奇怪道：“咦，这是什么？柳枝姐姐，我没见过这匣子。”
    柳枝过去一看，也奇怪了：“这不是咱们的，先开了看看是什么。”
    匣子没上锁，轻轻就打开了，里头却是之前在梁州城里见过的那个三彩玉雕五福临门。
    俩丫头吓得面色发白，都不懂得这东西怎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家的箱笼里。明明檀悠悠没买，昨天夜里开这箱子时也没见过这东西。
    莲枝年龄小，胆子也小：“姐姐，要不我们去把小姐叫醒吧，这东西来历不明，只怕是祸不是福。”
    “你想得很周到。”柳枝沉吟片刻，道：“确实得把小姐叫起来。”
    二人抱着那只匣子刚出了门，就听见外头传来嘈杂声，接着看到灯光亮起，有人拍响院门：“开门，公子回来了！”
    “拿回去藏好，明早再说，我去把小姐叫起来。”柳枝赶紧把匣子塞给莲枝，飞奔去叫檀悠悠。
    檀悠悠正梦见自己终于实现了财务自由呢，就被柳枝给推醒了，少不得沮丧：“你让我摸摸银子再叫我呗。”
    柳枝不懂得她在说些什么，忙着帮她穿衣服：“姑爷回来了。”
    檀悠悠打着呵欠道：“回来就回来吧，好困。”
    “您好歹也得做个贤良淑德的模样出来才行啊！”柳枝恨铁不成钢：“不能让人说您不好！”
    那位王家表小姐贤名远扬，出身又好，还和姑爷有着打小的情分，是自家小姐怎么都比不过的。可也不能就此认输，至少要让人挑不出毛病。
    檀悠悠无所谓：“不好就不好呗，你要知道，很多时候一个人好不好，多数是由家世出身决定的。”
    “哎呀！小姐，您不能不战而败！”柳枝急红了眼。
    “好好好，你别急，我照做。”檀悠悠摸一把柳枝的脸蛋，再打个呵欠，揉揉眼睛，做个娇怯怯的样子迎出去。
    婆子已经开了门，裴融却还没进来。
    檀悠悠觉着奇怪，只好顶着刺骨的寒风走出去一探究竟。
    只听廖祥在外和人说些感谢的话，语气恭敬得不行，中间还夹杂几句“喝醉”什么的，檀悠悠就明白了，可怜的裴校长，果然喝醉又被人送回来。
    她披散着头发不好见外客，只好把兜帽带上勉强遮掩着，隔了院门问道：“怎么回事？”
    廖祥忙道：“少奶奶，福王府的世子爷送公子回来，公子喝醉了。因是内宅，没得您的吩咐，下仆不敢扶人进来。”

第124章 看你的脸都水肿了
    “快扶进来。”檀悠悠忙叫廖祥等人把裴融扶进去，隔着院门和福王世子道谢：“有劳世子操心，本该请您喝杯热茶坐坐再走，但夫君醉着，我一个妇道人家多有不便，还请您见谅，改日再让夫君设席答谢”
    “小嫂子客气，向光是傧相，替新人挡酒醉了，还请您多多担待。”福王世子隔着门洞往里看，只见檀悠悠裹着一身樱红色的斗篷立在半明半暗处，身形娇小玲珑，脸上的肌肤白得发光，仿若一枝半开的春海棠，娇艳可人，生动得很。
    想起她这一路的模样，再听听那句“妇道人家”，总觉得这句话说得敷衍又潦草，不过是骗人的罢了。
    “世子客气，夫君为天，小妇人理所应当照料好他，何来担待一词？”檀悠悠行礼送客：“天色已晚，世子白日赶路辛苦，夜里还要送我家夫君归家，实在是太过辛苦，小妇人就不留您啦。”
    福王世子转身离开，走了一截路回头去看，檀悠悠已经不见身影，廖祥带着小厮赶出来，追着要送他。
    “取醒酒汤来。”檀悠悠进了屋子就把斗篷脱了，呵手跺脚，再喝一杯热水，凑过去看裴融。才刚靠近就被酒气熏得往后退了一步，捏着鼻子道：“好臭！”
    真是的，把她香喷喷的床给睡臭了，今天夜里她决然不和他一起睡，就让他自己腌腊肉吧。
    柳枝嗔怪道：“小姐快快小声些，怎能嫌弃姑爷臭呢？让人听见多不好。”
    “诚实是美德，夫君不喜欢我说谎的。”檀悠悠振振有词，毫无愧疚之心，再次走近了去看，只见裴融静静地躺在床上，原本肃穆好看的脸此刻苍白中透着青色，鼻梁高挺，疏长的睫毛覆住眼睛，嘴唇紧紧抿着，唇角微微下垂，看起来颇有些委屈脆弱。
    再看那一身靓蓝色的锦袍，除去胸前有些发皱，其他地方仍然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很是裴融。
    檀悠悠命两个丫鬟帮着把裴某人的靴子脱下，也不帮他脱外衣，反正这么个大高个儿，她们几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搬得动嘛，还不如就让他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睡一觉呢。
    鲍家的取来醒酒汤，檀悠悠上前叫人：“夫君，夫君，醒来，喝醒酒汤了，不然明天头痛不舒服哦”
    裴融醉狠了，没动静。
    檀悠悠颇惊恐地看向鲍家的和周家的，说道：“没有动静，不会有事吧？”
    不等两个仆妇回答，她又伸手去探裴融的鼻息，再惊恐地捂着嘴道：“好微弱，不行，我不能让夫君就这么睡过去，我好怕”
    俩仆妇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檀悠悠对着裴融的右脸“啪”的打了一下，声音又响又脆。
    “夫君快醒醒，我是悠悠啊！”檀悠悠对着裴融的左脸又是一下，带了哭腔：“快醒醒，喝醒酒汤，别吓我啊”
    挨了两巴掌之后，裴融原本苍白泛青的脸颊立时变得红润起来，檀悠悠举起手掌准备再来一下，就见裴融的睫毛动了两下，眼睛倏地睁开了。
    她立即把手藏到袖子里，扑上去喜极而泣：“夫君，你可算醒了！把我吓坏了！”
    裴融半睁着眼睛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又闭上了眼睛。
    檀悠悠拿不准他究竟是醒了，还是又昏睡过去了，想了想，让俩仆妇帮忙把他扶起坐好，亲自拿了汤匙喂他喝醒酒汤，声音那叫一个柔软甜美：“夫君张嘴啊，喝一口，就喝一口，喝了就舒服啦”
    裴融过了好一会儿才张开嘴，喝了她喂的醒酒汤。
    檀悠悠轻呼一口气，果然是醒了，于是更加殷勤，直接把碗怼上去：“夫君别睡着啊，再撑会儿，立刻就喝完了，喝完就能睡啦。”
    裴融果然就着她的手，一口气把醒酒汤全喝光了，喝完之后把碗一推，仰头倒下，再不动弹。
    檀悠悠打发走俩仆妇，又叫俩丫鬟去睡，把灯灭得只剩墙角一盏羊角灯，轻手轻脚走过去看裴融，悄悄举手比划，真想对着这脸再来一下，刚才没过瘾。
    忽听裴融轻轻叹了口气，吓得她赶紧将举起的手放下抓住被子，佯装给他盖被。
    裴融却只是叹了那么一口气，并未醒来，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檀悠悠困得要死，左看右看，看到窗边有个白藤躺椅，就去拖过来，抱床被子一半垫一半盖，靠着就睡着了。
    她从前也曾经照料过喝醉酒的人，那叫一个难伺候，半夜总会大呼小叫，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上厕所，一会儿又要吐的，又哭又喊瞎折腾，伺候的人别想睡安稳。
    原本以为这一夜怎么都会被折腾，没想到等她醒来，天已微明，裴融还是原来的样子仰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安静如斯。
    檀悠悠又困又累，腰酸背痛，本想翻个身继续睡，突然惊起冲到床边，伸手去探裴某人的鼻息，只怕他就这么在睡梦中猝死。
    手刚伸过去，裴融就睁开了眼，隔着稀薄的晨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神情迷茫又怔忡。
    檀悠悠淡定地收回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夫君醒啦？头痛不痛？肠胃有没有不舒服？想吃什么？再喝一碗醒酒汤好不好？”
    裴融没说话，朝她伸出大手。
    裴校长英俊不凡的脸好像有点肿的样子檀悠悠有些心虚，总觉得她趁人之危暴打他脸的事暴露了，他是要抓住她的手惩罚她，就把手紧紧揣在袖中不肯递过去。
    裴融等了片刻，不见她伸手，眼里露出些许失望，哑声道：“远途而来，本就很辛苦，还要照料我这个醉酒之人，很累吧？”
    檀悠悠猛点头，随即又摇头，甜甜地道：“不辛苦，不累，真的，夫君为我买了带地龙的屋子，我照顾夫君醉酒算不得什么。辛苦的是夫君啊，看，你的脸都水肿了！”
    不是她打的，是酒喝多了！真的！
    裴融抬手摸脸，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檀悠悠很紧张：“夫君怎么了？”

第125章 是不是傻
    脸好像有点痛。
    裴融不太确定地又伸手摸了一把，最终肯定，脸确实有点痛。于是陷入紧张的思索中，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之后失态，撞到了哪里？
    然而想了又想，大体的经过记得，具体的细节就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因为二皇子受宠，立储的呼声最高，是以很多人凑兴，都想敬酒。
    二皇子肯定不能喝这么多酒，但又不想得罪人，因此就让他们几个傧相上。几个傧相中，其他人俱都出自有权有势的人家，唯他一人孤身在此，最不怕被得罪。
    故而，他便多喝了些。喝太多之后，他自知不行，便找了个角落坐着，一直到有人找过来，说要送他回家。
    那个人是谁来着？裴融使劲捏了眉心几下才想起，是福王世子。
    再之后的事，他就记不清楚了，只恍惚有个印象，自己到家了，檀悠悠让他喝醒酒汤，他便踏踏实实地睡了过去。
    檀悠悠紧张地观察裴融的一举一动，见他又是摸脸，又是捏眉心皱眉头的，就小心翼翼地道：“夫君，你还好吧？”
    裴融坐起身来，哑声道：“还好，就是头有些痛，大概是喝多了，再给我一碗醒酒汤，来些清茶。”
    他没提脸痛的事，就算真是撞着了也没脸说出来。毕竟酒后失态，是他最为不耻的事。
    檀悠悠见他没提这档子事，还以为不痛，如释重负：“醒酒汤马上就来，我还让人熬了白粥，稍后喝一点缓一缓，肠胃就能舒服了。”
    裴融靠在床头，看檀悠悠像一只花蝴蝶似的，跑进来跑出去，一会儿叫人拿热水给他盥洗，一会儿给他找衣服，一会儿又跑过来小心翼翼地眨巴着眼睛问他：“夫君能不能起床盥洗更衣？”
    见他不说话，就又点点头：“我知道了，咱们就在床前洗漱！”然后就要支起架子，亲自帮他洗漱。
    她还没来得及梳头，满头秀发扎成一根辫子垂在脑后，身上穿的也是轻便衣裳，没穿袜子，就这么趿拉着粉红色的绣鞋，脸蛋圆圆，黑眼睛湿漉漉的，无辜又纯良。
    低着头看着他时，仿佛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人存在，满满全是他。
    裴融按住檀悠悠忙个不停的小手，沉声道：“就这么喜欢我？”
    ？？？檀悠悠轻轻叹气，又来了！有心想要辩白，但看裴融那么认真期待的样子，生恐他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会心理扭曲变态，便道：“当然啦！你是悠悠的夫君啊！长得好看，人品端正有学识，比你好的男人没几个。”
    说完这话，她抖抖肩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裴融不出声，仰着头静静地注视着她。
    檀悠悠被他看得不自在，就把蘸满青盐的牙刷塞进他口中：“夫君刷牙！”
    裴融立时下了床，大步朝着净房走去，他还是不习惯在床上洗漱。
    檀悠悠小碎步跟上，扒着门框热情地问：“夫君要我帮忙吗？”
    裴融吐出一口水，说道：“让他们送热水来，我要沐浴。这一身可太臭了。”
    “是呀！真的很臭！”檀悠悠不能更赞同：“夫君以后尽量少喝点酒，好不好？喝太多酒人事不省的，我很害怕。”
    裴融闷着头刷好了牙才道：“我记住了。”
    檀悠悠其实想说，人家成亲，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这么老实地冲在前头挡酒，是怕新郎太醉不能洞房还是怎么的？是不是傻？是不是傻？
    但看裴融那副沉默寡言、脸色青白的小模样，她还是决定做个善良可爱的小天使，暂时不往他心口戳刀了，先就这样吧。
    忽听裴融说道：“岳父家里有信来，已经平安无事，梁茂知已被拿下，暂由岳父代理知府一职，任命书大概年后就能下去。”
    檀悠悠高兴又奇怪：“夫君是从哪里收到信的？”
    裴融看到她好奇的样子，不由微微一笑：“当然是从岳母的娘家得到的。就是周家。”
    还算像个人样，没有一心扑在前任上，好歹记得谁和他是一家。檀悠悠凑过去：“夫君已经先去过拜见过周家舅舅啦？”
    “是。我才刚有空就去了，已和舅舅、舅母约好，等你到京之后再一同前去拜见。”裴融把牙刷和杯子递给檀悠悠，示意她帮他放好。
    啧，才刚好一点，就又开始指使她做这做那了，放这些东西的地方就两步远，自己放手会瘸吗？檀悠悠敢怒不敢言，皮笑肉不笑地接了牙刷和杯子，随手放上。
    “摆放东西要记得整整齐齐，活儿都干了，为什么不一次做好呢？”裴融站在她身后，环抱着她一丝不苟地把牙刷、杯子摆放整齐，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教导主任。
    “夫君说得是。”檀悠悠不想和他有亲密接触，一矮身子从他腋下钻出跑掉，大声叫丫鬟婆子进来收拾屋子。
    裴融抬起袖子凑到鼻端仔细嗅了嗅，嫌弃地皱着眉头脱了外衫。
    趁着裴融沐浴，檀悠悠指挥着柳枝等人把被褥床单统统换了个遍，又撮了一把在途中买的淡梅香熏上，叫人送早饭进来。
    柳枝趁着周家的和鲍家的忙乎早饭，凑到她跟前小声说了在藤箱中发现三彩玉雕五福临门摆件的事：“这东西来得蹊跷，婢子觉着不是好事。”
    檀悠悠立时想到那天福王世子落到后面，仆从又抱着匣子的事，便道：“可能是杨表兄他们吧，先收着，稍后处理。”
    柳枝想不通：“为什么不说一声呀，那么贵重的东西，不声不响就放在咱们箱子里，怪吓人的，害得奴婢以为是有人要栽赃陷害”
    檀悠悠道：“大概怕我不收吧。”
    柳枝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杨家表少爷和表小姐也是很好的人呢，看来是想撮合您和姑爷了。”
    檀悠悠敷衍道：“是呢，是呢，这事儿别往外说。”
    没了负担的柳枝丫头高高兴兴收拾屋子，骤然看到窗边的白藤躺椅，一惊一乍：“小姐！您看这个！是姑爷特意为您准备的吧？”

第126章 男人都是小心眼子
    “昂？”檀悠悠这会儿才回过味来，瞧瞧这屋里有什么！
    躺椅！她昨天夜里还在上面睡了一觉来着，只是当时担心裴融会醉中猝死，就没放在心上。
    男人啊，果然都是口是心非的，口里说着不要不要，身体却很诚实。果然还是要洗脑的，念的次数多了，听着听着就记住了。
    檀悠悠撑着下颌，看一眼紧闭的净房门，再看看那张铺着白色狐皮的躺椅，心中狂喜、表面若无其事：“大惊小怪做什么？我昨天就看到了。”
    柳枝摸一摸白狐皮，仍然很惊喜：“是白狐皮诶，不是羊羔皮！小姐，姑爷还算不错。”
    檀悠悠从鼻孔里“嗯”了一声，懒洋洋地道：“做了心虚的事当然要弥补一二。”
    “谁做了心虚的事？”裴融带了一身水汽走出来，见柳枝在搞白藤躺椅，略不自在，淡淡地道：“这个是原来就在里头的，我觉着好好儿的扔了太可惜，或许可以给你午睡，省得躺下去就叫不起来。”
    这个理由她给90分！看在白藤躺椅和白狐皮的份上，檀悠悠示意裴融走到她身边：“我给夫君擦头发。”
    裴融端端正正坐在凳子上，身板挺得笔直，目视前方，不知道的以为他是在练功，而不是在擦头发。
    檀悠悠一边帮他擦头发，一边从他头顶往下看，怎么看那脸还是肿，他为什么不疼呢？难道是因为脸皮太厚？或者是痛觉神经不发达？
    “哎呀！看我笨的。”檀悠悠手一滑，巾帕往裴融脸上刮擦而过，她再赶紧捧住他的脸又搓又揉：“有没有弄痛你？”
    “嘶”裴融倒吸一口凉气，很迅速地把她的手拿开，木着脸道：“有点痛，拿点膏药我搽搽。”
    原来是痛的一直不说是因为没拿实在，打算确定之后再算账？檀悠悠不敢再作死，忙着寻了膏药替他搽上，动作特别的轻柔，还不停道歉：“夫君，我不是故意的。”
    “唔。”裴融仍然木着脸，因见鲍家的、周家的不时回头看他，神色怪怪的，越想越不得劲，忍不住问道：“我醉了之后有没有失态？”
    “没有，没有，夫君很安静，就是脸色特别吓人，呼吸也很轻，我还宁愿你闹腾些呢。”檀悠悠给鲍家的、周家的使眼色，表示讨喜的仆妇不该多嘴舌。
    裴融继续沉思，那么，他的脸为什么会这样痛？得问问福王世子才行。
    早饭果然就是清粥小菜，裴融昨夜醉得太狠，没什么胃口，略吃几口就放了筷子，看檀悠悠在那挑挑拣拣的，就大发慈悲：“想吃什么让厨下另外给你做，不必陪我吃素。”
    檀悠悠低着头小声道：“我不是吃不下，是心里有事。”
    裴融看她乖巧可爱的样子，声音不由柔软了几分：“什么事？”
    檀悠悠道：“夫君是不是把我之前不小心打碎玉雕葫芦的事告诉别人了？”
    裴融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忖度片刻才道：“没有提过。但杨家表哥和表妹都是知道的。怎么啦？”
    檀悠悠就道：“我遇到一件奇怪的事，有些想不明白，要请夫君替我解惑。”
    “你说。”裴融是真来了兴趣，难得檀悠悠这么正经地问他问题，可得好好回答。
    檀悠悠道：“就是我一直想要买个好的玉雕葫芦给你，在梁州时遇着一个三彩玉的不错，但他要价颇高，二千一百两银子一不少。我嫌贵，也没这么多钱，就没要。”
    说到这里，她有意停下来看裴融的反应。
    男人的心眼子其实也就针尖尖那么点大，福王世子无故送她贵重物品，她若直接把话说明白，指不定裴融还以为他们有什么首尾呢。
    裴融道：“二千一百两是贵了些，但我没见着玉质雕工，不能妄下评论。东西摔坏就摔坏吧，不要一直记在心上。你若有心，早日为裴家开枝散叶，母亲应该是最高兴的。”
    檀悠悠不想说话。她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裴某人不管什么事都能转到这个话题上？她还小，不想一尸两命，也不想孩子爸哪天想不开，傻病发作，又跑去替王表姐家挡酒喝死了。
    咸鱼要有咸鱼的自觉，既不能因为生孩子变成死鱼，也不能为死酒鬼辛辛苦苦养孩子。那不是咸鱼，是傻鱼。
    裴融见檀悠悠垂着头不说话，小红嘴噘着，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总算立刻明白她又生气了，便道：“怎么了？是想要吗？行，我让人去买。”
    不管有理无理，拿钱来砸就是了，真不愧是裴老板！檀悠悠呼一口气，很认真地道：“如果夫君以后还要喝得烂醉如泥的话，婆婆肯定是不高兴的。”
    再这样，她还继续抽他嘴巴子。
    裴融默了片刻，翘起唇角漾起笑意，再伸手握住她的手：“还是为了这个生气？这次是特殊情况，以后不会了。”
    檀悠悠乘胜追击：“是男人，就记住你说的话！”
    裴融笑得更加灿烂：“我一定是男人。”
    檀悠悠蹙眉，这不正常的笑容是怎么回事？大概是又转到“小娇妻就是这么喜欢我、担心我、关心我”的自恋思路上去了吧？
    她很果断地把裴某人的爪子拿开，言归正传：“我想说的是，那个三彩玉雕五福临门，莫名其妙跑到我的箱笼里来了。昨天夜里柳枝她们收拾行李时发现的。”
    裴融一怔，皱起眉头盯着她不说话。
    她就说吧，就说吧，果然男人都是小心眼子！
    “我先是担心有人想要栽赃陷害，又觉着不太可能，无缘无故，谁会针对我？这一路也没见有人追上来说我们杀人劫货什么的。”
    檀悠悠眨巴眨巴小鹿眼，纯良又无辜：“会不会是表兄或者表妹悄悄送我的？想要撮合我俩呀！我虽然很感动，也很想把它送给夫君表达心意，但东西这么贵，不能随便拿的，对不对？夫君？”
    裴融沉默片刻才道：“对，不能拿。你把东西给我，我来处理。”
    檀悠悠若无其事地让柳枝：“把玉雕拿来！”

第127章 请世子自重
  将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准备过年，也有那么一些人不急不慌，只管慢慢地享受。福王世子就是其中一位。
    外面天寒地冻，福王府的梅厅里却是温暖如春，花繁似锦，幽香满室。各式各样的盆栽梅花开得灿烂，有绝美歌姬翩行其中，婀娜多姿，歌声穿云裂帛，又有悠扬的笛声不知打哪儿传来，幽幽淡淡，缥缈如云。
    福王世子只穿单薄的春衣，舒适地半躺在软榻上，一手执杯，一手轻磕案几打拍子，眼睛半闭半睁，唇角微翘，半是寒凉半是讥诮。
    有美婢缓步而来，俯身贴在他耳边轻声道：“世子，向光公子来了。”
    福王世子缓缓睁开眼睛，笑容温煦：“他来做什么？”
    美婢掩着口“吃吃”娇笑：“婢子不知道呢！”
    福王世子便坐直身子，将散开的袍子整理妥当，由美婢伺候着穿上见客的正式衣裳，这才道：“请。”
    不一时，裴融自门中而来，仪态端方，面容肃穆，对着屋内的美人美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一双眼睛只管直视着福王世子。
    福王世子迎上去，爽朗笑道：“怎么就来了！我还以为你醉成那样子，怎么也得在床上躺两天才能缓过来呢。到底是身体强健，不枉你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说着，就往裴融胸前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开玩笑：“你这身腱子肉，做什么书生，该去前线杀敌才对！”
    裴融面无表情，声线冷淡：“请世子自重。”
    福王世子毫无感觉：“知道了知道了，坐，有什么事吗？”
    裴融轻轻挥手，随从捧出一只匣子，轻轻放在福王世子身边的案几上。
    福王世子半垂眼皮淡扫一眼，抬头微微一笑：“这是什么？”
    裴融打开匣子，露出里头的三彩玉雕五福临门：“多谢世子好意，内人福薄胆小，消受不起，这东西突然出现在她箱笼里，把她吓得够呛，一心以为是被盗匪盯上，栽赃陷害。今早拉着我说了许久，求我拿去衙门报案。”
    福王世子笑道：“我这里又不是衙门。”
    “这东西是你买了再私放在她箱笼里的。”裴融很肯定地直视着他，认真说道：“还请世子收回。”
    “你怎么知道是我？”福王世子递一杯热腾腾的香茶过去，说道：“来，特制的解酒茶，能有效缓解肠胃不适。我看你脸色青白，该是肠胃受损了。”
    “杨家兄妹没这么多钱。除了你不会有别人。”裴融一口饮尽香茶，肃穆地道：“朋友妻不可欺，世子不该开这种玩笑。”
    “你说什么？”福王世子收了笑容，冷冷地道：“我怎么欺她了？她不小心打碎令堂的遗物，你为此与她闹了一场，她一心想要弥补讨好你，便是途中也不忘搜寻合适之物。见着了却又买不起，我这个做媒人兼你朋友的看不惯，买下送她讨好你，盼的是你们夫妻举案齐眉，这叫欺了朋友妻？这叫开玩笑？有我这种开玩笑的吗？”
    裴融淡淡地道：“你如何知道我与她的私事？谁告诉你的？无论媒人还是朋友，都关心过了头。”
    福王世子沉默下来，挥手命歌姬下人退去。
    待到厅内只有二人，他才低声道：“向光，你要时刻记住，我前往秋城为你筹谋婚事是为什么？宗人府特意派遣两名嬷嬷在那守着又是为什么。”
    裴融面无表情，唯有唇角微微绷紧。
    “你娶了小嫂子，很好，他们很满意。你们若是感情好，鹣鲽情深，他们就更满意。我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二皇子妃好。”福王世子把玉雕轻轻推到裴融面前，语重心长：“向光啊，听我一句劝，何必如此刚强？小嫂子就很好，你该向她学学。”
    裴融皱起眉头，转头看向福王世子，眼神颇不友好。
    福王世子举手投降：“好好，我不提她，不提她。这样可以了么？真没见过这么小气的人。”
    “她既然嫁了我，又真心实意待我，我自然要尽力待她好，珍之重之。”裴融收回目光，沉默地看着正前方那株枝干虬结的红梅，半晌，沉声道：“我与二皇子妃没有任何干系。你要分清楚。”
    “分清楚了，分清楚了，我错了，错了，行了么？”福王世子受不了地叹口气，转移话题：“咦，你的脸怎么有些肿？”
    裴融下意识地摸了自己的脸一把，不动声色地看着福王世子说道：“或是喝酒太多，这才肿了。”
    “啧！你到底被灌了多少酒啊！”福王世子伸手去摸裴融的脸，“倘若不是你醉后太安静老实，我还以为是和人发生争执被打了。”
    裴融嫌弃地避开他的手：“别乱摸！我走了！”
    福王世子道：“别着急啊，这玉雕带回去，另外我还有东西给你。你看啊，马上就过年了，你们夫妻才从秋城赶来，肯定没来得及备年货，我让他们收拾了一车，你带走，省得过年没吃的。”
    裴融再次认真地看了他两眼，抱拳行礼：“多谢关照，玉雕我不要，你留着长记性，以后别再随便往我家内人箱笼里塞东西，你身份高贵不惧流言，她却只是个寻常小妇人，经不起风雨摧残。
    年货我也不要，我才到京城就安排下人去办了，什么都是现成的。你若空了过去喝酒，一定让你吃饱喝足。且，让人看到你我过从太密，对你和王府都没好处。”
    说完，裴融利落地转过身，昂首阔步而去，很快就走得没了影踪。
    福王世子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件三彩玉雕五福临门，突然举起来狠狠砸在地上。
    听见动静，美婢急匆匆进来收拾碎片，小声劝道：“世子为何发怒？是向光公子惹您生气了吗？”
    福王世子淡淡地道：“谁给你胆子多嘴多舌？自己掌嘴二十。”
    美婢吓得花容失色，跪伏在地哀哀苦求：“奴婢知错，还请世子饶命。”
    “三十。再求一声掌嘴四十。”福王世子偏着头，半闭眼睛，高声道：“歌舞来！”

第128章 少奶奶轻轻摸了您的脸一下
    檀悠悠趴在书案上，用手指强行撑着眼皮不让它粘在一起，她面前是一本账簿，写的是各家各户该送什么年礼，记得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让人头大。
    廖祥躬身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陪着笑，逐一给她介绍账簿上有记录的人家：“少奶奶，刚才说的周家、王家、杨家都是亲戚，现下咱们要说宗室这边的情况。寿王府是必须去的，而且要郑重其事地去，丝毫马虎不得。”
    檀悠悠“嗯哼”了一声。
    寿王是现任宗正令，也是当今皇帝的叔父，这个她记得，安乐侯府那两位宗人府派来的嬷嬷，就是他鼓捣出来的嘛。这样的大佬，当然不能轻易得罪。
    廖祥很详细地向她介绍情况：“寿王呢，事情比较多，在宗室里德高望重，很受尊重。年节下往他那里去的人极多，之前咱们公子没成亲，只需往外院递帖子，若是寿王有空，那就见一见。内宅不用管。
    现如今您成了咱们当家奶奶，那就该去拜见寿王妃了。不然就是失礼。您是第一次来京城，这边的礼节和咱们秋城老家那儿不同，规矩特别多。
    寿王妃那儿也是常年有许多宗室女眷在的，其中很多都是命妇，您若认不得人或是认错了人，都会惹麻烦。所以啊，下仆现在就要和您详细介绍宗室里要紧的贵人们，以及寿王府的女眷”
    檀悠悠掩着口打个呵欠，喝一口浓茶，继续把自己的眼皮使劲撑着，和瞌睡神战斗。
    可困死她了，赶了那么久的路，成天蜷在车上，没得一日好眠。好不容易来了京城，裴酒鬼又醉了，害得她在躺椅上又蜷了一夜，怕他猝死也没睡踏实，一直半梦半醒的。真真正正腰酸背痛。
    柳枝怕她睡过去，忙着给她剥瓜子打气：“小姐再撑会儿！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您得赶紧把人记住，不然拜年时认错人，人家要笑话您和姑爷的。”
    檀悠悠叹道：“我知道，但是人真的太多了啊！”
    摔！早知道会有如此多的杂事烦事，她就该装病躺着，无论如何也不跟裴融来京城。这个裴坑坑！太坑了！
    “说了这么久，少奶奶想必也累了，不如歇会儿？”廖祥觉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自己说得口干舌燥，少奶奶一个呵欠接着一个呵欠，指不定说半天全是白花功夫。要不还是找公子出面好了，毕竟公子夫风凛凛，只需一皱眉，一板脸，少奶奶立时清醒。
    “好，我真的太累了。”檀悠悠撑着小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小圆脸上适时配合地放出痛苦疲累之色。刚走了两步，就听见有人给裴融问安，于是赶紧坐下，做出十分用功的模样：“廖总管继续说”
    却见裴融大步走进来道：“既然累了就休息，不必强撑。”
    檀悠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强行忍笑：“夫君，一日之计在于晨，我怕自己睡下去就起不来。而且马上就年关了，我记不得人怎么办？”
    “不怕，我到时候托人领着你。”裴融看向她的目光很温和：“去休息，这不是偷懒。”
    “嗯，那我去啦。”檀悠悠欢欣鼓舞，忍笑忍到脸畸形，官方颁发的睡眠许可证，可以摊平了一口气睡到天黑都没人管的那种，不要太惬意。
    看在地龙、躺椅、提前采办好年货、让她安心睡觉的份上，下次裴某人再犯傻喝醉酒，她还是只打他两下，不打多的。也会稍微收点力气，不把他的脸打肿。
    “你为何不问玉雕摆件有没有处理好？”裴融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意味。
    檀悠悠头都懒得回，打着呵欠懒洋洋地捧场：“夫君，玉雕摆件有没有处理好啊？”
    “”裴融突然没了往下说的兴致，这种懒得要命的女人，还能指望她多思多想吗？
    檀悠悠等了会儿不见他发话，又打个呵欠：“夫君？玉雕摆件有没有处理好啊？我问两遍了，可以去睡了吗？”
    “处理好了。”裴融一本正经地回答，见她耷拉着肩头，拖着步伐，有气无力地往外走，忍不住冲过去帮她把背挺直，肩放平，严肃地道：“好好走路！成何体统！”
    檀悠悠敢怒不敢言，悄悄送了他二分之一个白眼，咬着牙往前走，走了好远，她还觉着裴某人严厉的目光粘在背上。
    直到看不见檀悠悠的背影了，裴融才转过身威严地吩咐廖祥：“去把周家的和鲍家的叫来。”
    没多少时候，两个仆妇一前一后进来了，见着裴融都不敢抬头，唯唯诺诺地低头行礼问好。
    裴融淡淡地道：“昨夜我喝醉了，是少奶奶照顾的我。你们可在场。”
    俩仆妇对视一眼，都拿不准他想要做什么，但既然主人发话，肯定要答，便道：“奴婢们都在，一直听从少奶奶的差遣小心伺候公子呢。”
    裴融继续道：“少奶奶是不是被吓坏了？”
    周家的嘴快：“是呀，少奶奶险些吓哭了。说是您的脸色太难看，鼻息微弱，叫您喝醒酒汤也没动静”
    “然后呢？”
    答案呼之欲出，裴融木着脸道：“少奶奶是怎么叫醒我的？”
    “这个”周家的不敢说了，支支吾吾：“就是一直叫，一直叫”
    鲍家的跟着瞎点头。
    “啪！”裴融突然一掌拍在桌上，吓得俩仆妇齐齐一抖，眼睛乱眨。
    “少奶奶是怎么叫醒我的？别让我问第三遍。”裴融面寒如冰，目光冷厉。
    俩仆妇眼睛叽里咕噜乱转，只管推给对方：“你说”“你说”
    “你说。”裴融不耐烦听她们瞎扯，直接指定鲍家的：“假一个字就赶出去。”
    鲍家的膝盖一软跪下去，战战兢兢地道：“少奶奶轻轻摸了您的左边脸一下，见您不醒，又摸了您的右边脸一下。跟着您就醒啦。”
    很好，轻轻摸了他的脸一下，他的脸就肿了。那个小妇人早起是和他怎么说的？夫君太辛苦了，脸都水肿了！
    裴融面无表情地朝着卧房走去。
 

第129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裴融大踏步走到卧房外，怒气冲冲就要跨进去，却见柳枝和莲枝站在外间窗边，对着光仔仔细细收整他的衣裳鞋袜。
    一个负责叠，一个负责熨，边做边说话，声音小小的。
    柳枝小声道：“小姐有交待，把姑爷穿旧的衣裳和新的衣裳分别存放，新的出门和会客穿，旧的在家穿，别搞错了。”
    莲枝笑道：“在家时小姐从不管这些事，如今竟然也操心这些了，真是难得。”
    柳枝就道：“如今不一样了啊，小姐嫁了人。她早上还说，过年时姑爷会去拜谒宗室长辈和先祖，要给姑爷做个什么跪得容易，省得伤膝盖。”
    莲枝崇拜地道：“小姐虽然有些懒，但是懂得真多。”
    裴融冷咳一声，俩丫头匆忙回身行礼：“见过姑爷。”
    裴融淡淡地道：“背后议论主母长短，该不该？”
    莲枝脸色发白，低着头小声道：“姑爷说得是，婢子知错了，请姑爷责罚。”
    裴融十分郁闷，主子和丫头，认错都是顺溜无比，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
    莲枝等不到他出声，乖乖走到门边跪下去，还顺手端起半盆水举过头顶。
    裴融气不打一处来，他便是惩戒家中下人，也不会用这种折磨人的方式，要么就是罚钱，要么就是家法处置。
    檀悠悠这陪嫁丫头是怎么回事，他还没开口就先端个水盆跪上了，是觉着他很凶残还是怎么地？
    且这人来人往的，让其他下人看到他惩罚檀家的陪嫁丫头，又要怎么看待檀悠悠这个主母？怎么看待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
    “你起来！”裴融黑着脸沉声呵斥莲枝：“背后议论主母，有失尊卑，罪一等。自作主张下跪举盆，让人误会主家苛刻，是为不忠，罪加一等！罚你半年月钱！”
    莲枝目瞪口呆，水盆一个没扶稳，兜头淋了满头满身的冷水，于是“哇”的一声哭出来。
    “哎呀！哭什么！怎么这样不懂事！”柳枝冲过去一把捂住莲枝的口，把她拽起往外拖，莲枝呜咽着道：“我的钱，我的月钱，半年的月钱，我没有诚心不敬小姐”
    看着仓皇逃离的俩丫鬟，想起她们临出门前投来的畏惧目光，再看看窗前放得整整齐齐的两叠衣物，裴融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他是怎么了，竟然拿下人撒气。说实在的，这俩丫鬟虽然以檀悠悠为主，实际待他也很尊敬，日常操持琐事也很尽心尽力，是很不错的丫鬟。
    不过，她们说的那个跪得容易，又是什么？这就必须问那个小祸根了！裴融板着脸，推开房门走进去。
    屋里安静又温暖，散发着淡淡的馨香，有女子的发香体香，也有干净被褥衣物的清香，很舒服很好闻。
    檀悠悠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小团，只露出半张脸在外面，小圆脸泛着粉色，睫毛又长又翘，干净、漂亮、可爱，还带着孩童的无辜和稚气。
    裴融的心先就软了几分，定定神才伸手使劲晃她：“檀悠悠！檀悠悠！”
    檀悠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秀气的眉头紧紧蹙着，颇不高兴的样子，然而看清楚是他，立刻娇嗲嗲地朝他伸手，甜蜜蜜地笑：“夫君是来陪我的吗？”
    裴融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勾着脖子带倒在床上。
    独属于檀悠悠的温软芬芳沁人心脾，裴融觉得头有些晕，手脚也有些发软，只想倒在床上陪她躺着，依偎着好好睡一觉。
    肯定是昨夜喝得太多醉狠了，伤了身体，一定是这样！否则他怎可能白天想睡觉？
    裴融挣扎着想要推开檀悠悠，檀悠悠却直接趴在他胸上，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指尖沿着他的鼻梁轻轻描摹，很小声地道：“夫君的鼻子生得真好看。”
    乌发红唇，雪肤花貌，纯真惑人，这是妖精。
    裴融定定地看着檀悠悠的脸，伸出大掌扣住她的后脑，用力往下一摁。
    “嘶”檀悠悠猝不及防，鼻子狠狠撞在裴某人坚挺方正的下颌上，当即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泪花喷涌，暴躁得想打人。
    裴向光！龟儿子！老娘好不容易愿意牺牲色相息事宁人，他竟然这样待她！
    檀悠悠学着莲枝，“哇”的一声哭出来。
    “哭什么？很委屈吗？”裴融仰面躺在床上，半垂眸子瞪视着趴在他胸前哇哇大哭的小妇人，脸被打肿的怒气已经荡然无存。
    檀悠悠哭得伤心极了，抽抽噎噎地道：“人家看到你，开心得不得了，以为你是来陪我的，谁想到你竟然不喜欢我，伸手就打我，好痛，呜呜呜”
    “”裴融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我什么时候打你了？打人的不是你么？”
    檀悠悠假装没听见，不管不顾地继续哭：“我鼻子疼，鼻骨肯定断了”
    断个屁啊！裴融平生第一次想说粗话，这个胡搅蛮缠、不讲道理的小女人！他就是那么轻轻碰她一下，鼻骨就断了，那他被她左右开弓大力气甩耳光，牙根是不是被打松了呢？
    这样想着，他就忍不住伸舌头顶一顶牙根，还好，稳固坚定。
    裴融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女人么，都是越理越得劲的，任由她自己去哭，哭着哭着就没意思了。
    这还得了？哭都不能打动他，什么才能打动他？檀悠悠拼着一股劲儿，抱住裴融的脖子，把脸对上去，看着他的眼睛哭。
    眼泪落在裴融脸上，又痒又酥，他忍不住睁开眼睛，恰好对上一双湿漉漉、委屈巴巴的小鹿眼。
    那眼黑白分明，圆溜溜的，锲而不舍地盯着他，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
    裴融瞪视片刻，终究败下阵来，拧起浓眉沉声喝道：“别哭了！再哭就把你丢下床去！”
    檀悠悠手足并用，紧紧盘绕在他身上，哭得打嗝：“夫君别骂我别扔我，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裴融被这凄惨的哭声吵得头昏脑涨，又怕被下人听见，只好道：“错在哪里？说来听听。”

第130章 咱们来日方长
    “”檀悠悠往前勾着脖子，长伸着两只手，蹙着眉头紧张思索，这要怎么说呢？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听见裴融在外头骂莲枝，立刻知道东窗事发，周家的和鲍家的把她给卖了。
    但是卖到什么程度，是真没办法精准把握。
    说得太少，显得没有诚意，会让这“夫为妻纲”的古板男人更加生气。
    说的太多，那是自己坑自己，也会让这老顽固觉着她心真黑，真狠，不把他放在眼里。
    “说！”裴融见檀悠悠迷瞪瞪地呆呆看着前方，一动不动，以为她要装晕蒙混过去，就又开始生气。
    他醉了归家，这女人不但不心疼他，还把他的脸打肿，现在也不肯承认错误，是真桀骜不驯。
    “其实我很害怕。”檀悠悠咽了一口口水，转了转眼珠子，仍然锁死盯牢裴融的眼睛。
    “夫君，我大概六七岁时，跟着父亲在县上，县丞伯伯家有个小姐姐经常和我一起玩，可是有一天，县丞伯伯喝醉了，倒在花园地上睡觉。我不懂事，跟着小姐姐一起叫他快醒来。但是县丞伯伯一直不答应，就这么死了。”
    檀悠悠背诵着酒精中毒的症状：“他当时脸色苍白，皮肤湿冷，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夫君昨天夜里就像这样，我很害怕。我不能没有夫君只想让你赶紧醒过来”
    她闭上眼睛，把脸递过去：“没掌握好力度是我的错，夫君打我出气吧，我一定不哭也不叫，更不告诉别人”
    话没说完，她自己倒先哭起来了，豆子大小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全都掉在裴融脸上，又湿又咸。同时还瑟瑟发抖，整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
    裴融瞪了她一会儿，不知道该相信她还是不相信她。
    他直觉她是在瞎编，但是想想她那么喜欢自己，虽然懒，却还记着要照顾好自己，醒酒汤是她喂的，在床边守了一整夜的也是她。
    还有当初在秋城，那么大的冰雪，娇生惯养的她不畏艰险，吃够苦头，只为追随他，想和他在一起
    或许是真的害怕，毕竟他是她终身的依靠，他若出了事，她这一辈子就毁了，谁也不想年纪轻轻当寡妇。
    裴融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却不打算就这么轻轻饶过檀悠悠，便冷着声音道：“我不打你，但是肯定要罚你！”
    檀悠悠牙疼似地咧了一下嘴，因为怕裴融发现，赶紧乖巧地把脸贴在他胸前，小声道：“罚嘛只要夫君别生气，不要不理我”
    “啪”的一下，她的屁股挨了一巴掌，不轻不重，不痛不痒。檀悠悠又咧了一下嘴，果然和她猜想的差不多啊，这都是套路了，男人啊，能不能换种方式？
    接着，她被裴某人冰冷无情地从身上推下去，檀悠悠模拟着咸鱼的姿态，绝望地趴在床上，半抬着头，朝裴融伸出半只手，声音微弱：“夫君不要不理我”
    裴融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很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有些过分，但是想到玉不琢不成器，他又沉住气，板着脸道：“我给你请了一位从宫里出来的嬷嬷，从明天开始教你礼仪，你必须认真刻苦地学习，把坏毛病全部改掉！”
    “啊？”檀悠悠眼里立时蓄满了泪水，心里充满了真真切切的忧伤。
    “你有意见？不是说我怎么办都行么？这就不乐意了？”裴融看着檀悠悠悲伤的样子，心情格外明媚，他算是找到她的命门了。
    “我没意见，我很乐意”檀悠悠挣扎着在床上爬行，晃晃悠悠爬到合适的位置，“啪”地趴倒下去，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个男人爱得深沉去你的！臭男人！咱们来日方长！
    裴融很仔细地把袍子上的褶皱捋平才又坐下去，注视着檀悠悠黑亮的后脑勺道：“你最好有所准备，这位嬷嬷自来以铁面无私出名，无论是谁，只要达不到她的要求，都会挨戒尺打，谁说情都没用。可不像我，你一哭就心软了。”
    檀悠悠趴在枕头上不想理他，还真是心软呢，她哭了这么久，他不但打了她的屁股，还请了这么个人来收拾她。
    裴融絮絮叨叨说了许久，不见檀悠悠搭理自己，以为她又在和自己置气，心说真是胆子越来越大，这就是认错的态度？低下头去看，只见檀悠悠早就趴着睡着了。
    “”裴融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心也是真大，天大地大，不如瞌睡大。
    再看檀悠悠趴着睡觉的动作，越看越难受，索性把她翻过来平躺着，再将她的脚拉直，手放好，看她睡得直挺挺的才舒服。
    这个时候，他原本应该在外院待着，但这屋里仿佛有一种魔力，拴住了他的脚，让他不想动。
    于是他就那么直直地坐在床头，盯着檀悠悠的睡颜看，看着看着眼皮仿佛有千斤那么沉重，险些一头栽在床上睡过去。
    不能睡，不能睡，他又没生病，哪能白天睡觉，虚度光阴？裴融大步走到外间，取一块凉帕子盖在脸上，势必要把瞌睡赶走。
    鲍家的站在门外，低着头束着手，小心翼翼地道：“公子，上次来过的那位希罂公子又来啦，廖管事和他说您不在家，让他下次来，他不肯听，跑到您的书房外头坐着不肯走。”
    裴融眼里闪过一丝厌恶，果断折回房去坐在窗边看书。
    看一行字，他就忍不住看一眼檀悠悠，再看一行字，他又忍不住看一眼檀悠悠。
    好不容易看完一页书，他才觉着心气平和些，就听见檀悠悠笑了起来。
    她醒了？裴融很有些高兴地大步走过去，却见檀悠悠是在梦笑，闭着眼睛翘着唇角，也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真不知道她为什么每天都能过得这么开心，前一刻还在哭得伤心，转眼就能笑得开心，真是没心没肺裴融摸摸檀悠悠的脸，低下头去吻她，想要她快快醒来陪陪他。

第131章 对牛弹琴
  檀悠悠梦见的是从前，当时她在尾牙宴上抽到一份豪华零食大礼包，四只袋鼠家的最高版本。
    因为平时都是精打细算存房屋首付款，很舍不得买零食吃，抽到这样一份大礼，真是喜出望外这意味着她加班到半夜，饿到饥肠辘辘、灵魂出窍时，终于可以有食物果腹。
    别笑她没见识，毕竟对于手气从不怎么样的社畜来说，只要不空手而回就是皇天厚爱。
    檀悠悠抱着那一箱子零食各种自拍、他拍，还把涂着平价口红的小红嘴凑上去，做个亲吻的姿势，耶！简直欧皇附体！
    嗯，吃猪肉脯啊猪肉脯，咸中带甜的猪肉脯不对，这猪肉脯怎么湿漉漉的？还是茶叶味儿的？口感不对！
    檀悠悠小心翼翼地睁开半只眼睛，正好看到裴校长纯情的样子。闭着眼睛，做贼似的，小心翼翼地亲她，亲一下，还用舌头轻轻舔一下。
    檀悠悠莫名想笑，拼命忍住了，咂吧咂吧嘴，假装睡梦中被打扰到，将两只手胡乱一挥，对准面前那张脸，掌掌无虚发。
    裴融被吓到，猛地站直身体，好比偷吃零食被抓包的孩子，一边擦嘴一边紧张地观察她。
    檀悠悠翻个身，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大白天的做坏事，必须纵容才行，等到他养成习惯再揭穿不迟。
    裴融等了一会儿，见檀悠悠睡得香甜，就又小心翼翼地凑上去，啄木鸟似地啄了她的唇角一下，啄完之后又啄脸颊，然后是之前撞到的鼻子，最后是眼睛。
    “唔”檀悠悠哼了一声，伸手揉眼。
    裴融立时站直身子，一本正经地注视着檀悠悠，等她醒来。
    “嗯？夫君怎会在这里？”檀悠悠半梦半醒，迷迷茫茫，突然之间晃过神来，立时坐了起来，紧张地解释：“夫君，我不是故意睡着的，是真的太累了，一夜没睡好”
    “没怪你。”裴融严肃地坐下，见檀悠悠衣领散乱，露出大片雪白如脂的肌肤和娇艳胭脂红的肚兜，忍不住伸手帮她整理。
    可是手放上去，就不想拿走了，便一点点地捋平衣上的褶皱。穿着睡觉的衣裳，又怎可能捋得平整呢？于是捋了又捋，捋了又捋。
    男人心，海底针檀悠悠瞅着裴融的一举一动，不太明白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或者，是想她再次推倒他的意思？
    檀悠悠掐指一算，正当危险期，于是严肃地按住裴融的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夫君，现在天还亮着，怎可白日宣淫？”
    裴融一怔，两道浓眉不高兴地皱了起来，手仍然放在她的衣领上没收回：“你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
    难道不是？既然不是，你老兄倒是赶紧地把爪子从我胸前拿开啊！檀悠悠做个害羞模样，扭扭捏捏地道：“夫君别生气，夫为妻纲，你若真是想要想要那个啥随时随地都可以的，但是我旅途劳顿，你昨夜宿醉，于生养不利，万一有了，那可怎么好？”
    裴融沉默片刻，收回了手，闷闷地道：“你若是不困，陪我聊聊。”
    不，她很困！困得随时随地都可以倒头就睡！但是老板有需求，只要还没死，就得咬牙硬撑着！一杯浓咖不够，那就来两杯！
    檀悠悠换个妖娆的姿势躺好，表情一本正经、冰清玉洁：“其实很困，但只要夫君想聊，我无论如何也要陪着你。就是口有些渴，能不能烦劳夫君让莲枝泡壶茶？”
    让莲枝泡茶？裴融想起小丫头被冷水从头浇到脚的样子，有些微不自在：“我来。”
    檀悠悠受宠若惊：“真的可以吗？”
    “沏茶乃是雅事，有何不可？”裴融很快沏了一壶茶进来，挑一对古朴典雅的斗笠盏，让檀悠悠去榻上对坐饮茶。
    檀悠悠坚决拒绝：“实在是腰酸背痛起不来，我就在这里躺着陪夫君说话，茶，我不喝了。”
    裴融犹豫片刻，决定姑且将就一下这个小女子，下不为例，毕竟她是为了照顾他才这样的。
    檀悠悠如愿以偿地靠在床头喝上了裴某人亲手泡的茶，不知为何，她觉得今天这茶格外香醇，便道：“哎呀呀，真是太好喝了，莫非茶叶是夫君的私藏之物？”
    “胡说！”裴融不高兴：“大丈夫岂会做这等小气无聊之事？此乃妇人所为！”
    啧！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攻击女人？檀悠悠乜斜着裴某人，真心觉得这就是个不解风情之人，她明明是要捧他来着，难怪要被王表姐抛弃，真活该！
    幸亏裴融还懂得看眼色，知道她不高兴了，便收了收脸色，说道：“我说的不是你，你是很大方的。”
    檀悠悠慢吞吞地道：“其实我是想转折一下，夸赞夫君的茶泡得极好。同样的茶叶，泡出了最佳的风味，没想到竟然让夫君生气了”
    她故意拖长音调，颔首行礼：“是我不好，下次我会把话说明白。”
    裴融呆坐不动，一点晕红从耳根渐渐升起，慢慢扩散到整张俊脸，疏长的睫毛半垂着遮住眼帘，不敢抬起目光。作为读书人，他很容易就听懂了檀悠悠的意思，她在说他不解风情，她是在对牛弹琴，对马吹箫。
    但还真的是这么一回事，他无从辩解，想要恼羞成怒甩袖而去，又显得格外小气，更加丢人现眼。
    檀悠悠见好就收，将茶盏转来转去地看，装腔作势：“紫口铁足，稳重朴雅，这是难得的古物啊！这宝贝是夫君的珍藏吧？怎么舍得拿出来给我用？”
    “是珍藏。正因为难得，所以想与你共享。”裴融严肃地道：“你既然懂得，以后咱们可以一起研究古董金石。”
    总算说了句人话，檀悠悠决定不为难他了，笑吟吟地道：“其实我只知道些皮毛，夫君教我好不好？”
    “好。”裴融认真点了头，单刀直入：“你为何什么时候都高高兴兴？难道人生中就没有什么事能让你烦心吗？”
    檀悠悠笑了，看来是真的想要聊天谈心啊。

第132章 裴校长的剑
    “烦心事当然有了！比如今天的菜太咸，衣服不够美丽，或是丫头不听话，夫君又骂我了，这都是伤心事。”
    檀悠悠拉住裴融的手，语重心长：“但是夫君，人生苦短，理当及时行乐！否则本来就够苦了，再不寻点开心，岂不是苦上加苦？那么，这日子简直没法儿过了！你不想天天对着一张苦瓜脸吧？”
    裴融觉得颇有道理，忍不住笑了：“确实。我就喜欢你乐呵呵的样子。”
    “是了！”檀悠悠弯着眼睛，挤出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假笑：“比如夫君此刻，这样笑着就特别好看。我也很喜欢呢。”
    棺材脸真难看！棺材脸真难看！棺材脸真难看！一百遍！
    裴融笑了一回，注视着檀悠悠，若有所思：“你其实是想告诉我，希望我经常对着你笑？”
    檀悠悠猛点头：“是呀，是呀，各人性子不同，夫君喜欢板着脸也无所谓，只要随时对着我笑就行了。”
    她大胆地将手放上裴融的脸，抓住他的唇角往上提拉：“这样笑特别好看，我见着就走不动路啦”
    “嘶”裴融蹙起眉头，檀悠悠赶紧收回手，可怜巴巴地道：“我错了。真的。”
    裴融不说话，垂着眼睛淡淡地注视着她。
    檀悠悠想了想，凑过去对着他的脸颊一边亲了一下，再贼兮兮地小声道：“还疼吗？”
    裴融瞪她一眼，言不由衷地道：“不疼了。”
    檀悠悠打蛇随杆上：“夫君，人家真的不是故意的啦，只是因为太害怕失去你了啦，其实这些礼节我都会的啦，能不能让那位什么嬷嬷不要来了啦？”
    “不可能。玉不琢不成器，我是为了你好。”裴融语重心长：“你要知道，世人都是捧高踩低，跟红顶白，咱们只要有一丁点做得不到位，就会被一直挑剔一直挑剔。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却不想你被人欺辱。”
    檀悠悠的脑袋瓜子“嗡嗡”的，很是无力地辩解：“可是，人家若是成心想挑剔，无论如何还是会挑剔。我这人心大，一般的挑剔无法触及灵魂。”
    “触及什么？”裴融没听懂。
    “就是左耳进右耳出，不在意的意思。”檀悠悠摆摆手，不想解释。
    “你放心，我给你找的这位嬷嬷，是京中有名的教习嬷嬷，她很有些背景，但凡从她手下出来的，没人敢挑剔。否则就会得罪一大群人。”裴融果断结束此次聊天：“好了，你接着休息，我走了。”
    “呵呵”檀悠悠目送着裴某人的背影，暗自唾弃。
    有需要就缠着她，没需要就一脚把她踢开，什么人啊！不过今天能得他伺候着躺在床上喝他亲手泡的茶，也是一个不小的进步呢。美滋滋。
    檀悠悠双手环抱脑袋仰靠在枕头上，翘起二郎腿晃晃悠悠：“我得意的笑，得意的笑”
    “你在做什么？这是什么姿势？”裴融去而复返，震惊地看着檀悠悠的动作。
    檀悠悠赶紧收起脚，冲他谄媚的笑：“夫君怎么回来了？”
    裴融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外头传来陌生男子的叫声：“向光兄！向光兄！你躲什么？我看到你了！你赶紧出来！不然我要闯进来啦！”
    “这是？”檀悠悠激动地坐起身来，真是及时雨啊！
    “你不用管。”裴融脸色极其难看，大步走到墙边取下剑来，杀气腾腾地握着往外走。
    不得了！
    檀悠悠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可怕的神情，吓得一个激灵，赤着双足跳下床，追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腰，大声道：“你要做什么？”
    “放开！”裴融满脑子只想着解决了这麻烦，堂堂男子汉，让一个下三滥闯入后宅惊扰妻小，杀了又如何？
    檀悠悠只管死死抱住裴融不放，一迭声地喊人：“来人！还不赶紧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竟然让人闯入后宅，你们干什么吃的？”
    外面顿时一阵鸡飞狗跳，紧接着，廖祥的声音可怜巴巴地隔窗响起：“少奶奶，真是对不住，这位希罂公子是国舅家的小公子，为人很是狂放不羁他来拜访公子，原本是在外院等着的趁咱们不注意，竟然悄悄溜到后院来了。”
    啧啧啧，国舅家的小儿子啊，杀了可怎么得了！檀悠悠看着面红耳赤、怒火冲天的裴某人，一个大胆的想法浮上心头。
    莫非，这位啥啥希罂公子其实好男风？还看上了自家的棺材脸美男子？校长百分百是攻，外面那个就是受了。
    那画面简直不能直视檀悠悠激灵灵打个寒颤，甩甩脑袋不敢继续往下想。
    “你放开我。”裴融很快冷静下来，声音冷硬如铁：“我会把这件事解决好，你不用管，也不用担心害怕。”
    檀悠悠松开他的腰，伸手去拿他的剑。
    裴融紧紧攥着不肯放。
    檀悠悠看了他一眼，用力一拽。
    裴融板着脸回看她一眼，再用力拽回去。
    檀悠悠再看他一眼，又用力拽过去。
    裴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咬着牙再拽回去。
    嗯？檀悠悠觉着这画风很不对的样子，明明是夫妻俩想要同心协力对付一个渣渣，怎么变成夫妻抢剑比力气大小？
    要不要继续娇弱呢？檀悠悠左思右想，觉得身为女人，还是娇弱一点比较好。她还没被公主抱过呢。
    于是蹲个马步，咬牙瞪眼继续和裴融抢剑，再趁着裴某人使劲往后拽时，一个没收住，整个人朝他扑过去，顺势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你”裴融正想发飙，就被檀悠悠搂住脖子，下雨似的不断亲在脸上、唇上。
    他僵硬地张着两只手，板着脸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慢慢放松下来，“哐当”一下扔了剑，紧紧抱住怀里的小女人。
    一种叫做幸福和温暖的东西，在心底深处渐次升起，一点点地发芽开花，让他喉头发哽，几欲落泪。
    但坚强如裴融，就算天塌下来了也不会掉眼泪的。他轻轻拍着檀悠悠的背，哄小孩似地道：“不怕，不怕，没事了。”

第133章 因为你不是我
    檀悠悠只管摇头：“我不怕，有夫君在，我什么都不怕。但若是夫君不在了，我什么都害怕。”
    裴融立时觉得夫妻俩真是相依为命。
    有他在，檀悠悠便有遮风挡雨的人，心中不慌不怕。他若不在，她便失去了遮风挡雨之人，无论做什么都没有底气。
    于是豪气顿生，刚才那些乖戾狠意统统消失无踪，转而化为坚定柔情。
    他拥了檀悠悠在怀，轻声道：“我知道你怕我一时冲动闯下大祸，害己害人，再不可逆转。你放心，我已冷静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檀悠悠小鸟依人似地依偎在裴融怀中，一点点地打探消息：“这个什么希罂公子，是什么来头？为何纠缠夫君？”
    裴融此刻看她十分顺眼，有问必答：“国舅家的幼子，嫡出，皇后胞弟，他爹娘生他时已经五十出头，颇为娇惯，染得一身恶习。在京中横冲直闯，便是皇室宗亲见着，也多是礼让三分。我从前都是避着他的，此次入京往寿王府走了一趟，恰巧遇着他，从此纠缠不休。”
    “纠缠什么呢？想与夫君做朋友？”檀悠悠听得捉急，这些杂事她随便找个人都能打听到，她想知道的是攻与受的事啊，老兄！
    “不是朋友。”裴融深以为耻，难以启齿：“此人浑身恶习，只要见着美人就走不动路，不管男女。你一定要远远避着他。”
    还是个双插头！檀悠悠很替裴融担心：“倘若以后他当着皇室宗亲的面纠缠夫君，怕是会拖累你的名声。这样的人，便是与你相提并论，也是侮辱。必须想个法子一劳永逸。”
    “正是这个道理。”裴融没料到檀悠悠竟能想得如此深远，颇为欣慰：“我还以为你会劝我忍一忍，息事宁人。你放心，我会处理好此事。”
    “怎么处理？”檀悠悠很好奇裴校长的手段。
    “这不是你操心的事。”裴融却不肯说了，顾左右而言他：“天色不早，不如别睡了吧，收拾收拾，咱们去舅舅家拜访。”
    什么不是她操心的事？不就是男主外、女主内的思想在作祟么？檀悠悠撇撇嘴，召唤柳枝过来帮她梳妆打扮。
    这一天过得跌宕起伏的，她也不想睡了，拜访了杨家，还要拜访周家，接着就是过年，还有什么教习嬷嬷要来，天天都有事，睡啥睡！
    “我去看看礼品，你快些。”裴融看到俩丫头畏首畏尾地走进来，很主动地避开，省得恶人形象深入人心。
    “小姐”莲枝立刻冲到檀悠悠面前，瘪着嘴要哭不哭的：“奴婢真的没有想要议论您。奴婢其实是想夸您来着。”
    檀悠悠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赶紧拉住莲枝的小手手，温柔地道：“慢慢说给我听。”
    听完俩丫头的陈述，檀悠悠不厚道地大笑起来，指着莲枝道：“谁教你这一套的？哈哈哈太好笑了”
    “小姐”莲枝红了眼睛，委屈得不行：“奴婢全身都淋湿了，还被扣了半年的月钱。为什么呢？为什么每次您只要主动认错，姑爷就能算了，奴婢主动认罚，不但白白挨罚还要罪加一等？”
    檀悠悠擦去眼角的泪水，勉强绷住脸：“因为你不是我啊。啊哈哈哈你被扣的钱，我悄悄补给你，啊哈哈哈”
    莲枝这才破涕为笑、表忠心：“奴婢愿意为小姐肝脑涂地！”
    “呸呸呸！谁要你肝脑涂地？咱们一起享福。”檀悠悠白了莲枝一眼：“大过年的，说点好听的。”
    说完之后，她自己也愣了，这口气就和裴校长一模一样，她什么时候也有了这些忌讳？真是潜移默化啊。
    小半个时辰后，檀悠悠终于坐上了前往杨家的马车，裴融板着脸低声说道：“为何如此拖沓？”
    檀悠悠假装没听见，左耳进右耳出，但凡没有触及灵魂的批评都当它不存在就对了。
    杨家住在中等官员聚居的东城，杨舅舅年近五十，在刑部做个不大不小的三品右侍郎，面相清秀，神态严肃，与裴融颇有几分相似，见着檀悠悠倒是十分亲切，先是感谢她一直照料杨慕云，再让她去后宅见女眷。
    檀悠悠刚走出书房，就见杨慕云从柱子后头跳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小声道：“可算来啦，我赶早起来就伸长脖子等你们来，总也不来，总也不来，还以为你又贪睡不来了呢。”
    檀悠悠笑道：“知我者表妹。其实是才来京城，转眼就要过年，杂事太多耽搁了。”
    杨慕云不信：“你这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操心的样子，表哥打理庶务是一把好手，耐心又好，听说他早就把年货备齐了，你有什么可操心的？”
    檀悠悠叹道：“总有男人顾不到的地方啊，不然还要女人做什么？”
    “那倒也是。”杨慕云带她进了正房，笑道：“裴家表嫂来了！”
    正房临窗的炕上端坐着一个年约三十多岁的妇人，容长脸，高髻，容貌只是中等，穿一身湖水蓝妆花锦缎衣裙，头上插戴三四样金饰，笑吟吟地看着檀悠悠，准备起身相迎。
    檀悠悠事先做过功课，知道这是杨舅舅的续弦柳氏，就赶紧快步上前扶住了，笑道：“早就听说舅母亲切可爱，今日一见果然是真的。”
    柳氏闻言，先瞟一眼杨慕云，再问檀悠悠：“这张巧嘴真招人喜爱，是听谁说的？”
    檀悠悠晓得她和杨慕云不合，也不做那种说和的滥好人，故意卖个关子：“说的人可多了，舅母猜猜看？”
    杨慕云见不得柳氏和檀悠悠亲近，就把旁边立着的几个女眷介绍给檀悠悠认识：“这是大嫂，这是二嫂，这是小妹妹慕霞。”
    大嫂花氏是杨慕飞的妻子，二嫂张氏是杨慕启的妻子，都出自官宦之家，斯雅静，待檀悠悠也很亲切。
    小妹妹杨慕霞才八岁，是柳氏所出，长得雪白可爱，十分羞涩，有心想和檀悠悠说话，却又害怕杨慕云，只是站在一旁微笑。

第134章 大家都爱美
    杨家人口不多不少，除去柳氏等女眷之外，杨舅舅另有两名侍妾，都没有生养儿女，日常只在房中躲着，不出来见客。
    此外又有杨慕飞、杨慕启各自的儿女，都还是些小毛孩子，被各自的乳母抱着在一旁玩耍，见了檀悠悠，都很大方地叫她：“婶婶。”
    檀悠悠对小孩子不是很感兴趣，更不会为了表示亲近主动去抱或者逗弄这些小祖宗，笑了还好，若是哭了怎么办？
    因此她只是隔着一定距离，温柔地摸摸小手或是小脸，夸些“真可爱”“真有礼貌”“好招人喜欢”之类的话。然后献上途中淘来的小玩具，再加个装着“必定如意”之类的特制小银锞子的锦袋，就算尽了礼。
    小孩子们对锦袋里的银锞子不是很感兴趣，倒是对她弄来的那些小玩具很喜欢，毕竟能动的竹制小水车、小马车、小风车并不是很常见。
    檀悠悠收买好了小家伙们，再笑嘻嘻地收买大表嫂、二表嫂、杨慕霞、柳氏。她给她们的礼物都一样，每人一只镶嵌了蟠桃会图案的黑漆软螺钿圆盒。
    柳氏、花氏、张氏都不好意思去看圆盒里装的什么，杨慕霞想看，被柳氏低咳一声提醒后，就不好意思再看，揪着手指看乳母收走圆盒。
    杨慕云噘着嘴道：“表嫂偏心，大家都有，为什么我没有？”
    “我以为咱俩一处来的，你用不着？”檀悠悠见杨慕云将要恼羞成怒，这才让人拿出来，亲手递给她：“你的。”
    杨慕云可没那么多顾忌，当场就打开了看。
    只见里头一共五只白底缠枝莲的釉上彩瓷盒，瓷质精美，花纹雅致，有馥郁的芬芳散发出来，幽幽娆娆缠绕鼻端，先就爱上了，兴奋地道：“是什么？”
    檀悠悠笑而不语，杨慕云先拿起一只圆形瓷盒，见里头装的是二十四枚分别制成梅花、海棠形状的白色粉锭，芳香洁白，上面还模印了花瓣、花蕊形状，十分精致，就问：“这是什么？”
    檀悠悠这才道：“玉容散，一共用十六种药料配成，早晚用来洗脸或是敷脸，可以去除脸上的斑点，让肌肤光滑洁白。这是古方，亲测有效哟！”
    杨家女眷的表情顿时变了，先看檀悠悠吹弹得破、玉白无暇的肌肤，再虎视眈眈地看向漆盒中的其他东西。
    圆形瓷盒里装的是香粉，带了些微粉调，细腻得很，杨慕云凑近了闻，笑道：“是茉莉花香味道的。”又捏了一些在指尖轻轻碾压，称赞：“好细腻！”
    檀悠悠道：“这是紫茉莉花粉，用紫茉莉花籽做的，又加了冰片、麝香等十几种药料，又轻又薄又服帖，常年累月的用也没关系，不比铅粉用得久了脸就发黑发青。我自己用了很好，舅母、嫂嫂、妹妹们也试试看。”
    杨慕云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就上妆试试，柳氏忍不住催促她：“快看其他的东西。”
    菱形瓷盒里装的是凝脂一样的香膏，檀悠悠用指尖抹了一点搽在杨慕云的手背上，笑道：“这是鹿角膏，去皱滋润美白，夜里睡觉前使用，表妹试试，润不润？”
    “昂昂昂！！！表嫂你藏私！为什么不早些拿出来！”杨慕云激动得又蹦又跳，再打开一个梅花形小盒子，里面装的是胭脂，是淡淡的桃花香味。
    “这是桃花胭脂，是用红花汁等药料加了蛋清做的，好上妆又不容易脱落，匀净柔和”檀悠悠抹一点在杨慕云的脸颊上，展示给大家看，果然和她说的一样好用又好看。
    最后一样是口脂，很特别的红，比正红稍暗，又比殷红浅淡，像是秋天熟透的浆果。
    檀悠悠道：“这个口脂颜色百搭，小姑娘家抹淡一些，舅母可以多抹一些。”
    她挑了一些在杨慕云唇上薄薄抹了一层，又拉杨舅母过来厚抹一层，再让大表嫂、二表嫂品评：“怎么样？”
    花氏和张氏都笑：“果然好看，和衣裳也搭。”
    杨慕霞聪明，只夸杨慕云不夸她的亲娘柳氏：“大姐姐涂着特别好看，我还小，用不上，送给大姐姐了。”
    杨慕云拍拍她的发顶，显摆：“我不要你的，你若不用，就留给太太用。我啊，这种口脂多着呢，好几种颜色。”
    柳氏等人顿时齐齐看向檀悠悠，檀悠悠无奈摊手：“都是我私藏的，路上被这女土匪巧立名目给抢了。”
    “我哪有？”杨慕云险些脱口说出是檀悠悠打牌输的，话到口边及时刹住，换个羞涩的姿态：“是我从表嫂那儿诓骗的。我就说吧，表嫂特别会玩会享受，没说错吧？你们看看这些脂粉，从哪里去找？外头都没有卖的。”
    柳氏笑道：“都是自己制的？很难做吧？”
    檀悠悠不好意思地道：“闲着也是闲着，有好东西就想和亲人分享嘛。”
    女人们用的粉里含铅毒、胭脂当中有汞毒，为了不中铅毒、汞毒，她很不容易的。
    方子是早年看书学来的，亲自实践是梅姨娘帮着弄的，只是从前她不敢显摆，现下到了京中，杨舅舅家就是最亲近的人，大事小事不免经常麻烦。
    女人细致想法多，很容易影响到两家人的相处，必须下血本搞好彼此之间的关系。她不太懂得什么珠玉宝石、丝绸锦缎之类的，也没那么多钱去弄，只好打美容牌了。
    现在看来，效果非常好，哪有不爱美的女人呢？
    到了晚饭时分，杨舅舅率领着一众男丁走入后院准备举行接风家宴，惊愕地发现，檀悠悠被一群女人围在中间，这个喂她吃糕，那个给她剥橘子，就连最小的、日常十分羞涩的杨慕霞，也紧紧守在一旁剥了松子仁递过去。真正其乐融融，言笑晏晏，说不出的和谐。
    杨舅舅十分惊奇，当即停住脚步，低声问裴融：“外甥媳妇娘家是做什么的？”
    裴融不明所以：“岳父是秋城同知，目前暂代知府一职。”
    杨舅舅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必然是个巧舌如簧之人。”

第135章 因为我觉得你行
    檀悠悠满载而归。
    杨舅舅知道她字写得好，送了她一整套上等湖笔；杨舅母柳氏送了她一条珍珠项链，珠子虽不算大，然而晶莹无暇，圆润饱满，颗颗一样大小，也是很难得了。
    大表嫂送的两匹最新款的烟罗纱，说是给她做春装；二表嫂送的紫貂皮暖手筒，轻暖精致，说是她才从秋城来，正好缺这么一个保暖的东西。
    杨慕云送的是一瓶子好不容易得来的蔷薇花露，据说是上头赏赐下来的，杨舅舅只得了三瓶，被她撒泼耍赖抢走了两瓶，分一瓶给檀悠悠，不过也提了要求以后若是用这个花露做了脂粉，必须给她一份。
    杨慕霞送的是自己打的十二根络子，据说都是京城流行的款式，给檀悠悠出门做客时系了玉佩使用，挺精致的，配色也很雅致，檀悠悠很喜欢。
    杨慕飞送了一盒上好的松烟墨和一本京城食谱，食谱里记载了三十六种京城美食；杨慕启送了一套大小各三只象牙缕雕香筒，四种制好的香，都是好东西。
    檀悠悠开心得不行，回到家就和裴融显摆：“夫君看我这些宝贝，每一件都很难得，每一件都很稀罕，听说全都是舅舅他们的心爱之物呢。你说他们怎么就舍得送我啊，咱们只是初次见面而已呢。”
    裴融也替她高兴，但是看不惯她这显摆的样子，免不了教导她：“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你记着他们的好就行了，不必如此张扬炫耀。”
    嫉妒就嫉妒呗，装什么正经！檀悠悠乜斜着眼睛道：“夫君说得很是，不过，他们给了你什么？你也很久没来了吧？”
    裴融默了片刻，莫名有些心酸：“我不是第一次去，也不是外人，用不着给见面礼。何况，给你也就算得给我了。”
    “不是！我的是我的，不是夫君的。”檀悠悠理直气壮地道：“我送给舅母她们的见面礼都是自己做的，花了很多很多心血和时辰。他们是因为感受到我的诚意，才这么喜欢我。夫君没有得到赠礼，是因为你没我这么用心。”
    裴融忍无可忍，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道：“没错，确实是你家自制的，但是装盛的瓷盒、黑漆镶螺钿圆盒，都是我的！”
    檀悠悠被揭穿，丝毫不愧疚：“夫君应该夸我贤惠聪明才对。那些瓷盒、黑漆螺钿圆盒放着都积灰了，是我让它们变得光彩照人，招人喜欢。”
    至于什么你家自制的，她就假装听不懂裴某人其实是暗示，那些东西她只动了嘴皮子，其他都是别人做的。反正是她提供的法子，那就是她的！
    裴融两条浓眉紧紧蹙了起来，觉着这小妇人越来越伶牙俐齿，便有心想要好好管一管。
    檀悠悠一看不好，立刻补充：“就算盒子是夫君的，我那么远的带来，这一路上也很操心是不是？毕竟你半路就扔下我自己走了，也不晓得后来的种种辛苦。”
    裴融立刻不出声了，闷闷地道：“太晚了，睡吧，明日咱们还要去周家拜访呢。”
    檀悠悠也是真的累了，不想再撩拨他，飞快地洗漱完毕，钻进被窝里抢先睡了。等到裴融躺下，她已经睡得天昏地暗。
    裴融摸摸她的脸，替她把散落的长发理整齐，这才安安心心地贴着她睡了过去。
    檀悠悠听到裴某人不动了，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其实裴某人挺有自制力的，白天看着是很想化身野兽，刚才却没强迫她。
    今天她在杨家混得挺开心，杨舅母悄悄告诉她，说是杨舅舅有交待，若是他们遇到什么难事，只管告诉杨舅舅，千万别不好意思。
    还说裴融生性好强，凡事喜欢藏在心里，报喜不报忧，叫她千万别学他，有事早些说，也容易处理些。
    她当时就想把那什么希罂公子的事说出来，想想那是国舅家的，杨舅舅只是个三品官，说出来也是于事无补，徒生烦恼，就暂时没提。
    走一步看一步吧，或许能有什么法子也不一定。檀悠悠这样想着，便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还在梦里摸鱼，就被裴融推醒：“快起来收拾打扮，吃了早饭，我好去接孟嬷嬷。”
    檀悠悠立时惊跳而起，仓惶地看向裴融。
    窗外天还未亮，男人却已经穿戴整齐，神采奕奕，高大挺拔地立在床边看着她，灯光半剪，越发显得他那张脸英俊不凡，儒雅，却又充满阳刚之气。
    檀悠悠朝他伸出手，打着哭腔道：“夫君我怕”
    她头发散乱，一双小鹿眼水雾弥漫，神情无辜又可怜，声音娇嗲还带着久睡初醒的暗哑，十分惑人。
    裴融不自觉地滚动一下喉结，紧紧盯着面前的小娇妻，过了好半天才硬起心肠：“不怕，只要你认真刻苦努力，孟嬷嬷不会故意折腾你的。”
    “是你说的，我如果做不好，她就会用戒尺打我。”檀悠悠很怨愤，“我昨天和舅母她们提了一下，她们说孟嬷嬷很严苛的！但凡从她手下出来的都是京中名媛，一举一动堪为女中楷模。夫君怎么会觉得我有这种本事？”
    是谁给他的自信？！
    裴融伸出大手拍拍檀悠悠的狗头，沉声道：“因为我觉得你行！不要让我失望！”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檀悠悠失控地抓住裴融的大手往嘴里塞，牙齿刚咬住裴某人的手指，就见他一个激灵，面色微变，俯身下来死死盯着她，眼神幽暗，非常吓人，就连鼻息也变得滚烫起来。
    “”檀悠悠这一口无论如何也咬不下去了，只怕人家以为她不是打击报复，而是挑逗玩情趣？她快速丢开裴融的手，崩溃地拉起被子盖住头脸，在被窝里嚎。
    裴融扯开被窝，见她披头散发、两眼无神、生无可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心情很好地拍拍她的脸，说道：“别撒赖，快快穿衣起床，不然我拿冷帕子给你洗脸。我都让你多睡半个时辰了，没叫你和我一起晨练呢。”

第136章 你们不懂男人
    “晨练？”檀悠悠机械地穿衣下床，木着脸道：“夫君如果非得让我陪你一起晨练，不如趁早杀了我。”
    裴融瞅她一眼，淡淡地道：“那要看你平日的表现。爱吃没问题，只要买得来、吃得起，随你吃个够。但是懒、疲、不讲礼仪、油嘴滑舌不可以。”
    檀悠悠缓缓转过头，木然地看了他一眼，再木然地转过身，慢吞吞地拖着步子去洗漱，十多步路，硬被她走出了二十多步路的距离，边走边打呵欠，仿佛随时都能倒下去就地睡着。
    “限你一刻钟之内洗漱完毕，吃了早饭以后我去接人，你趁这个时候梳妆。”裴融板着脸将沙漏反扣在桌上，快步走了出去，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小姐，快些啊！别磨蹭了！”柳枝和莲枝比檀悠悠还要急，配合默契地帮着她洗漱，一个刚接过牙刷，另一个的热帕子就盖在了她脸上，达到无缝衔接的高水平。
    檀悠悠面无表情地坐到早饭桌前，沙漏里的流沙刚好淌完。
    “不错，看来你确实能做到。”裴融瞅瞅她简单梳成马尾的头发，点评：“以后要早些起床梳妆，哪怕只是咱俩吃饭，也要衣饰整洁、一丝不苟。这样散乱着头发，很是不妥。”
    檀悠悠不想说话，沉默着给他夹了一只水晶虾饺这么多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
    裴融果然没再说了，也投桃报李地给她夹了一只水晶虾饺，然后期待地看着她。
    檀悠悠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虾饺，鲜美的滋味在寡淡的舌尖瞬间爆裂开来，丝丝浸润入味蕾，饺皮Q弹，虾仁鲜嫩，笋丁清鲜，真正爽滑清鲜。
    檀悠悠瞬间活了过来，就为这一口吃的，人间值得。
    裴融若无其事地道：“这个虾饺，是柳枝一大早起床做的，说是你早前在娘家时鼓捣出来的。”
    檀悠悠隐隐有些骄傲，开始吹牛：“柳枝手艺是我亲自调教出来的，非常不错。不过呢，这食材也真新鲜，这个季节难得见着这么新鲜的大河虾。”
    “只要有心有钱，总能弄得到。”裴融非常淡定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后，就不再多言，只管低头吃饭。
    檀悠悠已经习惯他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也跟着定下心来安安静静地用餐，不经意间抬头，见柳枝冲她挤眉弄眼、疯狂暗示，就偏着头表示疑问：“？？？”
    柳枝偷指裴融，再指一指虾饺，檀悠悠明白了，这是要她夸裴某人“有心有钱”地弄到了新鲜难得的大河虾，毕竟人家那么特别地强调了这件事。
    行吧，那就夸一夸，檀悠悠清一清嗓子，说道：“柳枝，我必须夸夸你，起那么早，做了这么好吃的水晶虾饺，很不错！”
    “”柳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担忧地看向裴融，虽然不知姑爷此刻心情如何，但肯定好不起来就是了。
    裴融却只是筷子略停了一停，便继续不动声色地吃饭，眉头都没动一下。
    檀悠悠怪没意思的，一点都不好玩。
    “我吃好了。”裴融放下筷子，漱了口，看看天色：“我先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就能回来，你快些，务必装扮周正，给孟嬷嬷留个好印象。”
    檀悠悠放下筷子，起身送他：“夫君慢走。”
    裴融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转身要走，檀悠悠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小声道：“谢谢夫君特意为我准备了新鲜难得的大河虾，又特意安排柳枝起早为我准备虾饺。刚才当着丫头的面，我不好意思谢你。”
    裴融撩起眼皮子看向她，一本正经地道：“你我夫妻，互相体贴照顾彼此乃是理所应当，不必谢。”
    那你唇角要翘不翘的是什么意思？想笑就笑呗，何必这么为难自己？檀悠悠认真地道：“必须要谢的。还有，听闻孟嬷嬷特别难得请到，夫君是怎么请到她的？”
    裴融沉默片刻才道：“我答应教她的孙子读书。”
    檀悠悠傻住。
    孟嬷嬷再怎么能干有名望，对于宗室子弟来说，仍然是奴仆一类的人物，裴融教她的孙子读书，等同于自动放低身段。
    裴融日常虽然不提，她却知道这个男人隐藏于骨血深处的骄傲和自持，如今他为了催她上进，竟然做到这个地步
    怎么办？好像必须拿出九牛二虎之力、用冲刺高考的决心和坚持，学好用好才不算辜负他的期望。
    可是，咸鱼真的不想啊！压力太大了啊！
    檀悠悠长长叹一口气，懒洋洋地调侃：“那要恭喜夫君了。我一直觉得你有做先生、做名师的风范，这回收了学生，正好摆一摆先生的威风，省得天天教训我！”
    裴融不置可否，淡淡点头：“我走了。”
    檀悠悠有气无力地靠在门框上目送他远去，她刚才看得很清楚，从她调侃之后，裴融一直抬着的肩头放平了，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柔和起来。
    显然，他喜欢她的反应和态度。
    柳枝颇难过：“小姐，您一定要好好地学啊，姑爷为您做到这个地步，您要是不争气就太辜负他了。”
    才被裴融凶过的莲枝也表示同情：“姑爷太不容易了，小姐应该心疼他，怎么还开玩笑呢？”
    “没什么好心疼的。”檀悠悠摸着下颌，作高深状：“你们不懂男人。夫为妻纲，夫君希望我认为，他无论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我顺着他的意思来就行了。一惊一乍地拉着他哭哭啼啼，夫君你好可怜啊，我好心疼你啊，看着就烦。
    你俩给我记住了，不许露出半分这种想法。若是有人提起，你们就说，姑爷本性真挚朴实，只想尽读书人应尽之事，教人辨礼仪，知忠义，学孝廉，以报君恩。朝廷设科举，就是为了不分高低贵贱选拔国之栋梁，嘲笑姑爷，是想和朝廷过不去吗？”
    “小姐真有见识！奴婢记住了！”柳枝和莲枝崇拜地看着檀悠悠，平时在家也没见她怎么读书，为什么大道理讲起来一套又一套，还很有理的样子？

第137章 了不起的戒尺
    孟嬷嬷五十出头，皮肤洁白、长眉细眼、高鼻薄唇，两条深深的法令纹，神情肃穆威严，身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站得笔直，看着就很不好惹。
    衣饰简单却雅致，穿一身淡青色的暗纹素缎衣裙，做工精细，长短宽窄都是刚刚好，浆洗得笔直板称，领口透出的里衣领子雪一样的白。
    头发盘成利落的圆髻，用发网罩住，一丝乱发都没有，再用一根金玲珑凤头簪子绾着，凤眼是用品质极佳的红宝石镶嵌的，瞧着不是寻常物件。
    她见檀悠悠在看她的凤头簪子，便微微一笑，说道：“少奶奶，这是太后娘娘赏的，许老奴一直戴着。”
    目光锐利，语气不疾不徐，态度不卑不亢，声音不高不低，笑容不浓不浅，一切都刚刚好。
    “以后就要麻烦嬷嬷了。”檀悠悠想哭，裴校长果然会挑人，她何德何能，竟然能遇着这样逼人上进的夫婿，遭遇这样厉害的教习嬷嬷人家身后站着的是太后！传说中的太后娘娘！
    “不敢，能得府上青眼，是老奴的福分。但愿能帮少奶奶得偿所愿，也愿咱们宾主尽欢。”
    孟嬷嬷颔首为礼，直奔主题：“眼看着就是年关，接着便是各种拜年宴席，少奶奶这个时候才学礼仪，其实有些迟了。早前其他府里要让女眷正式出席大场面，至少提前一年练习，日日练、天天练，便是年节之中也不松懈。
    如此方才将礼仪深入骨髓，习惯成自然，做来行云流水，毫不生涩，才显美观高雅。您现在学，怕是得下更大的功夫才行。且！即便下了大功夫，也有可能达不到您想要的结果，少奶奶做好准备了吗？”
    “嬷嬷能教多少就教多少，咱们尽人事知天命，不强求。”檀悠悠很想得开，反正不是她想要的结果，而是裴校长想要的结果。
    “不行！”孟嬷嬷一声断喝，吓得檀悠悠一颤，紧张地将手藏到身后，以为她是要亮戒尺了。
    “老奴自从做了教习嬷嬷以来，还没有教不会的学生。就算少奶奶不强求，老奴也是要强求的。这金字招牌，乃是千日之功，呕心沥血才打造而成的，容不得闪失。”
    孟嬷嬷慢吞吞地从袖中掏出一把黑沉沉的戒尺，细长带寒光的眼睛扫一眼檀悠悠，缓缓说道：“老奴说的达不到您想要的结果，是说没那么快做到完美无缺。但是！就算今年过年不行，明年过年一定能行！”
    檀悠悠死死盯着那把戒尺，咽了一口口水，声音都紧张得变了调：“真打？今年不行？明年一定行？不是随便教教应应急吗？”
    孟嬷嬷认真地道：“真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是老奴的规矩。随便教教应应急，那是不可能的。必须把您教到能出师为止，不然砸的是老奴的金字招牌。这个刚才我们已经说过了。”
    “”檀悠悠顿时好生绝望，所以，以后裴校长不在家，她也不能随便躺着靠着吃吃喝喝了吗？她就说嘛，裴某人怎么突然转了性，那么好心地给她准备了躺椅，原来是因为有了孟嬷嬷
    “少奶奶好像对老奴这把戒尺很感兴趣？”孟嬷嬷温和地把戒尺递过来：“您可以仔细看看，不要紧的。”
    檀悠悠不想接：“不，我不感兴趣。”
    “不用客气。您上上手，是玄铁制的，很特别，和外面竹制的不一样，打一下顶十下，是早年太后娘娘特意命人打造的，一共做了十把，其中一把留在华殿，专用于教训不认真听课的皇子，太子殿下也是打得的。
    另外几把赏给了宗室勋贵，老奴独得一把。是因为早年太后娘娘忙于国事，无暇教养长公主殿下，便让老奴代为督促。之后长公主殿下出降，太后娘娘又命老奴管教宫中女官、采选来的秀女，偶有亲王家的小郡主规矩不熟，也会命老奴代为督促。”
    孟嬷嬷硬把沉甸甸的玄铁戒尺塞到檀悠悠手中，热情地拿着她的手掂了掂重量，继续温言细语：“不是老奴自夸，好几个王府的王妃、侧妃，也与老奴熟识呢。”
    “嬷嬷好了不起，迫不及待想要您带我脱胎换骨了呢。”檀悠悠扯着唇角假笑，好了不起的戒尺，打过公主、女官，教训过王妃、郡主，揍她这个小官庶女没品级、被嫌弃的安乐侯府儿媳妇，那是绰绰有余！
    “您能这样想最好不过。”孟嬷嬷笑眯眯地道：“听裴公子说，您日常比较懒散真性情，为了咱们相处愉快，还请您打起精神，专注努力。像您这么娇嫩的肌肤，打上去会很痛的。”
    檀悠悠耷拉着眼皮隐蔽地翻了个死鱼眼，裴向光，你很好！
    “少奶奶，您这样很丑。”孟嬷嬷毫无征兆地打了檀悠悠的臀部一戒尺，力度不大，却足够让人羞耻和惊恐，“真正的淑女，任何时候都会保持优雅和美丽。不管是在人前还是人后。”
    “”檀悠悠欲哭无泪，这下马威真够狠，但愿孟嬷嬷的孙子是个调皮鬼，落到裴向光的手中，和她一样对等受折磨。
    孟嬷嬷并没有给她太多胡思乱想的机会，暴风骤雨似的特训动作一个接一个：“您先走几步看看？”
    “少奶奶，您的腰背挺得很直，看得出来在娘家时管教得很严。不过，您以为只要把腰背挺直就可以了吗？不行的，要优雅，您差优雅还远着呢。”
    “您坐坐看看？”
    “为什么要坐得那么靠近椅背？方便您倚靠吗？您是小辈，又没品级，只能正襟危坐，椅面坐到一半左右。这样可以保持身姿挺拔，显得谦恭，若有需要，随时可以起身，也不至于太累。”
    “您笑一笑？”
    “为什么笑得这样得意猖狂？您捡到金子了吗？笑不露齿，温婉可人才不容易被人挑毛眼。笑得太过扎人眼睛，笑得太少不讨喜。来，笑到这个程度，唇角翘到这里，多一分都不行的”
    “您说两句话听听？”
    “为什么说得这样快？官话还算地道声音太大了”

第138章 在下甘愿服输
   中午时分。
    已经灵肉分离的檀悠悠双目无神地呆坐在椅子上，正襟危坐，刚好坐到椅面的二分之一深，肩部自然下垂，双手轻轻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唇角微翘，弧度刚好，牙未外露，衣裙一丝不苟，整整齐齐，发髻上垂下来的流苏纹丝不动。
    在她面前摆放着一块镜子，刚好够她看见自己的笑容弧度和姿态。
    五十多岁的孟嬷嬷精力充沛，拿着黑乎乎的玄铁戒尺游走在她身侧，不时发出灵魂拷问：“嘴歪了！为什么不能认真地、端端正正地笑？嘴角为什么会歪？之前老奴看着长得挺端正的啊！”
    “流苏为什么会晃动？有风吗？还是府上打造的金流苏其实不是金的，是柳絮，无风自舞？”
    “少奶奶，您那是什么眼神？能不能鲜活一些，精神一些，真诚一些？您没吃饭吗？您的神采呢？神采在哪里？”
    “为什么身子会抖？为什么要动？为什么眼睛要眨这么快？您看窗外做什么？看镜子！看您自己！”
    檀悠悠想死。
    真的，她被这一连串的拷问触及到灵魂了。
    如果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要把这个机会留给檀如意！如果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宁愿肉偿裴某人，也不要见识孟嬷嬷的凶残。
    她每块肌肉都在痛，包括眼球和眼皮。
    她每块骨头都在痛，包括头盖骨和牙齿。
    “嬷嬷，我能不能歇会儿？”檀悠悠实在忍不住，愁眉苦脸：“人有三急，我要方便。”
    “方便？”孟嬷嬷冷冰冰地注视着她，“雅的说辞是什么？”
    “更衣？”檀悠悠差不多是低声下气了，继新婚要考言之后，上厕所也要考试了。
    “请您重新说一遍。”
    “嬷嬷请见谅，我要更衣。”檀悠悠笑得谄媚。
    “笑得太谄媚了，理直气壮的事，为什么要这样笑？还有语速太快，不够雅致，不够云淡风轻。”
    檀悠悠瞪圆眼睛，她忍不住想要打人怎么办？
    “您为什么要瞪眼睛呢？”孟嬷嬷不疾不徐、云淡风轻地道：“您很恼怒吗？那就按照之前老奴教您的方式再来一遍。”
    檀悠悠深呼吸，重新调整表情：“嬷嬷见谅，我去更衣，稍后就来。”
    “少奶奶请。”孟嬷嬷躬身行礼，赞道：“就是这个味儿！”
    檀悠悠装腔作势地往前走，顺便翻个白眼，果然是个狠人，在下甘愿服输！
    檀悠悠坐在马桶上就不想起来，她甚至想为这只马桶做一首赞美诗，多亏有它，她才能得片刻喘息！它就是她的避风港！它就是她的灵魂庇护所！啊！马桶！你是人间最美的存在！
    “少奶奶，嬷嬷问您为什么一去不复返？”门外传来莲枝战战兢兢的声音，“嬷嬷说，她数到五十，您要是再不去，她就亲自来请您”
    “来了！来了！”檀悠悠垮着脸走出去，迁怒地瞪了莲枝一眼：“传声筒！”
    莲枝委屈：“小姐，您再忍忍嘛，很快就要去周家做客啦，到时候您就自在了。”
    檀悠悠深吸一口气，绽放出灿烂甜美的笑容，是的，很快她就解放了。这实在是一桩美事。
    “让嬷嬷久等了。”
    檀悠悠踩着点走进去，孟嬷嬷刚好数到四十九，停下来含着笑说道：“少奶奶的火候拿捏得很准。”
    “？？？”檀悠悠微扬唇角，恰到好处地“笑”着，小心观察孟嬷嬷究竟是在说真话呢，还是在反讽。
    “看来您当初在娘家很得宠，也很会做人。”孟嬷嬷啜一口茶，语气如常，“公子说得没错，只要肯用功，您前途远大。所以，接下来我们会加大力度，再辛苦一些。”
    “？？？”檀悠悠接受不了，什么时候踩着线偷奸耍滑也成了优点？他们从哪里看出来她前途远大？她不需要前途！
    “来，现在咱们咬着这根筷子练习说话，刚开始会比较辛苦，但练到后来，您必然口齿清晰流畅、巧舌如簧。”孟嬷嬷不由分说，把一根乌木筷子塞到檀悠悠口里：“咬着！来，跟着老奴说
    季姬寂，集鸡，鸡即棘鸡。棘鸡饥叽，季姬及箕稷济鸡。鸡既济，跻姬笈，季姬忌，急咭鸡，鸡急，继圾几，季姬急，即籍箕击鸡，箕疾击几伎，伎即齑，鸡叽集几基，季姬急极屐击鸡，鸡既殛，季姬激，即记季姬击鸡记。”
    檀悠悠生不如死，午饭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因为舌头完全麻了，裴融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因为满脑子都是鸡。
    裴融见她神思恍惚，便道：“稍后不要忘了带上岳母的家书，有没有听见？”
    檀悠悠慢吞吞地抬起眼皮：“叽叽叽！”
    裴融皱起眉头：“什么？”
    “叽叽叽！”檀悠悠慢吞吞地垂下眼皮，面无表情地扒饭。
    柳枝想笑又不敢，小声解释：“方才孟嬷嬷一直让小姐咬着筷子练口齿，练的是季姬击鸡记”
    裴融恍然大悟，默默地扒了一口饭，再默默地把脸转开。
    檀悠悠放下碗筷，探身向前，面无表情地对上他的脸：“夫君笑什么？”
    裴融抹硬生生把笑容憋回去，一本正经地道：“我没笑，你看错了。”
    “呵呵”檀悠悠把碗筷一推，起身往里走：“我吃饱了。”
    谁还没个脾气呢？反正她是有的。
    裴融坐着慢慢把饭吃了，不见檀悠悠出来，就叫莲枝：“去看看你家小姐收拾好没有，该出门了。”
    莲枝进去又出来，小声道：“小姐躺着呢。”
    裴融吓了一跳，这个时候躺下去，怕是要睡到天黑，坚决不行，赶紧地大步赶进去，见檀悠悠仰面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就让柳枝和莲枝退下去，自己走到一旁坐下，低声道：“累了啊？那就先歇歇。本来孟嬷嬷是想看着你吃饭的，我怕你累着，打发她歇着了。”
    檀悠悠不理他。
    裴融也不生气，好脾气地拉起她的手握在掌心，低声下气：“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答应你，若是此次拜年顺利完成，那就”

第139章 自作多情
   “那就什么？”檀悠悠睁开眼睛，虎视眈眈地瞅着裴融。
    这就是谈条件的好时候了。孟嬷嬷没错看她，确实挺会拿捏火候的。以裴某人的脾气，能得他主动许诺就得赶紧抓住，不然过后什么都得不到。
    “你要什么？”裴融觉着檀悠悠这么个懒人，这样辛苦地练习确实挺为难她的，就很真诚地道：“给你买两套京城最时兴的头面首饰？”
    檀悠悠兴趣缺缺：“我不要。换一样。”
    裴融就道：“那就让云裳阁给你做四季衣裳各四套？”
    “不要。”檀悠悠继续拒绝。
    以为她傻么？裴某人逼她上进，明显是想让她打入贵妇交际圈的意思，能少得了她的衣裳首饰？
    裴融道：“给你请个大厨？”
    檀悠悠直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她家的柳枝小可爱不会做好吃的吗？远比这些所谓大厨做的更合她口味。
    除了衣裳首饰和吃吃喝喝，裴融再想不出来别的，绞尽脑汁琢磨一回，试探着道：“要不，给你钱，喜欢什么自己添置？”
    檀悠悠这才转过身来，慢吞吞地道：“给多少呢？”
    “你要多少？”
    “夫君愿意给多少就给多少。只要你觉着合适就行。”檀悠悠并不怎么爱财的样子：“左右我拿了这些钱财，也多是用在自家头上，并不会拿去补贴娘家。”
    裴融笑了：“给了你便是你的，爱拿去补贴娘家也是你自己的事。这样，二千两银子怎么样？”
    老板！金主！请让我抱紧你的大长腿！檀悠悠内心窃喜，表面无所谓：“钱无所谓，二百两也使得。我另有一个条件。”
    裴融直觉这另一个条件大概比给钱还要难，先就提了一口气，沉声道：“说说看。”
    “我听孟嬷嬷的意思，是要一直教导我的。我也愿意认真练习，但我不能只做这件事，一日之中，早上留给我自用，午后开始练习。夫君觉得如何？”
    裴融倒是想得开：“欲速则不达，我在京中另有事情要办，家要由你来当，一日之中留半日理事，可以。”
    “早上这半日，夫君不能干涉我做什么。”檀悠悠得寸进尺：“便是我要晚起，要出门，只要不是乱来，你就不能管我。”
    晚起、随意出门每件都不能忍，裴融皱起眉头：“一日之计在于晨”
    “夫君不答应就算了。”檀悠悠泫然欲泣：“我不似夫君身体康健，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熬到哪天算哪天吧待我倒下，夫君可以另娶高门之女”
    “”裴融沉默片刻，道：“最多可以晚起半个时辰。”
    成功一半！檀悠悠可怜巴巴地道：“只能半个时辰吗？能不能再久一些？”
    “不能！”裴融把脸转开。
    “那你得答应我随意出门！不能多睡，不能出门，夫君其实不必娶我的，家里一大把婆子丫鬟供你调遣！”檀悠悠收了可怜之色，神色铿锵。
    “不是不能出门，而是要去哪里必须让家里知道。京中复杂，有个什么，我也好找人。”裴融觉得头痛牙也痛，他这是娶了个祖宗。
    “那是肯定的！出门之前要留言。”檀悠悠瞬间精神抖擞，跳将起来抱住裴融对准他的额头使劲亲了一口，跑到妆台前方梳妆去了。
    裴融摸一把额头，满手胭脂，皱眉苦笑一回，默默地洗了。
    一炷香后，檀悠悠高高兴兴坐上马车，刚摆好姿势准备瘫倒，就见车帘掀起，孟嬷嬷跟着坐了上来，于是眼神呆滞：“嬷嬷是要回家吗？您住哪里？我另外雇车送您回去，我们要出门做客，去迟不太好”
    孟嬷嬷笑得温婉：“少奶奶误会了，老奴是要跟着您出门呢。学再多，始终是为了用。若在用中学，事半功倍。”
    “”檀悠悠立时转头看向莲枝，小丫头不是告诉她说，下午做客可以放轻松，孟嬷嬷不会跟着去吗？原来是毫无根据的信口开河！
    莲枝心虚地看着地面对手指，始终不肯和她对视。
    “少奶奶不欢迎老奴跟着吗？”孟嬷嬷很是难过的苦笑：“所以说，老奴这活儿就是费力不讨好。”
    “没有不欢迎。就是害怕做不好会被嬷嬷的戒尺打，当着亲戚好友的面会很丢人。”檀悠悠正襟危坐，她的老腰啊。
    “少奶奶放心，老奴有分寸，人前只会给您抬轿子捧场面，绝不会让您尴尬。”孟嬷嬷伸手抓住檀悠悠的膝盖：“这里稍许放平一些，坐起来会更舒服。”
    檀悠悠宛若一个提线木偶：“嗯？啊？是。好。”
    周家聚居在城西，占了整整一条街，街口立着牌坊，檀悠悠数了一下，一共四座牌坊，有功德牌坊、节孝牌坊，赫然世家大族，观之即生敬畏。
    周氏娘家父亲已经过世，三兄弟共同供养老母，还未分家。檀悠悠和裴融昨天使人送过拜帖，才下了车，周家门房就迎上来问好：“知道表小姐和姑爷要来，老太太发了话，家里人全都不许出门，尽数留在家中认亲。”
    檀悠悠客气几句，重点观察裴融是怎么打赏下人的二钱银角包在红纸中递过去，周家门房也显得很高兴的样子，显然裴融是多给了。
    “少奶奶，您仔细脚下。”背后传来孟嬷嬷低沉的提醒声，檀悠悠就知道这是嫌弃她走路时步子迈得太大，只得打起精神，按着孟嬷嬷早前的要求一丝不苟地来。
    一路上遇着的婆子丫鬟见到她都很惊奇，几乎立时就行礼了，而且动作特别到位。
    檀悠悠不由心生感慨，这周家真是不一样，看看这些下人，居然都认得她这个庶出的假表小姐，可见人家的家教有多到位，稍后见了周家大舅母，必须使劲拍拍马屁。
    出来迎接他们的是周大少爷夫妇，也是才见着她就面露惊色，然后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檀悠悠没料到自己居然这么受欢迎，沾沾自喜着正要迎上去，就听周家大表嫂甜蜜蜜地道：“嬷嬷好，今日是什么风，竟然把您给吹到咱家来了！”

第140章 恰恰是裴融
    檀悠悠举起来的手停在半空中无处可依，只好画个半圆，捋一捋自己的头发，表情倒是拿捏得很恰当，从始至终笑意未减半分，更不见任何尴尬。
    “咳！”裴融低咳一声，唇角露了笑意，是看穿一切的那种笑。
    檀悠悠云淡风轻地回头扫了他一眼，再不卑不亢、不急不缓地站在一旁，悠闲自在地观看周家大表嫂和孟嬷嬷叙话。
    真的社畜，必须是唾面自干的社畜，这点小尴尬算什么？就算没经过孟嬷嬷的特训，她也搞得定！
    孟嬷嬷并不认得热情的周家大表嫂，略带茫然却又亲切地一笑，恭敬地问檀悠悠：“还请少奶奶指点老奴，这位夫人该怎么称呼。”
    周大表嫂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再看檀悠悠和裴融，就很尴尬了：“五表妹，表妹夫”
    周大表哥及时出手：“祖母命我二人前来迎接你们，家中众人已是等了好一歇，都等着要认亲呢。”
    檀悠悠亲亲热热地叫了大表哥、大表嫂，再自然不过地和孟嬷嬷介绍：“嬷嬷，这是我家大表嫂。”
    孟嬷嬷敛衽为礼：“见过周大奶奶。”
    “嬷嬷太过客气。”周大表嫂尴尬一笑，只敢受孟嬷嬷半礼，再小声地问：“你们怎么一起？”
    裴融淡定地道：“内子初次来京，我怕她不通京中规矩礼节，便请了孟嬷嬷照料指点她。”
    孟嬷嬷恭敬地道：“公子客气，能够伺候少奶奶是老奴的福气。”
    周大表嫂颇惊奇，再看檀悠悠眼神就不一样了：“五表妹，你好福气！”
    檀悠悠羞涩一笑：“让表嫂见笑。外子老觉得我年龄小没见识，总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她是看出来了，周家这边不同于杨家，到底是隔了一层，就算她有心敬着人家，人家也未必看重，该端着还得端着。
    周家大表嫂笑得有些僵硬，语气却更加热情：“所以才说你好福气呢。走，咱们屋里喝茶说话。”
    说着，竟然就把檀悠悠的手臂抱上了，亲亲热热扶着往里走。
    周大表哥则道：“向光，咱们还往外院去。”
    裴融点点头，转头看向檀悠悠，是真的不放心。周家这里他先前来过，客气有余，亲近不足，又是大族，人口众多，口舌纷争更是特别多。
    檀悠悠给他使了个放心的眼神，坦然享受着周大表嫂的亲热奉承，谈笑风生地往里走。当然，语调、笑容、步伐、姿仪都秉承着孟嬷嬷的宗旨，丝毫不乱。
    孟嬷嬷看得暗自点头，她没看错，这位小娘子少年老成，插科打诨，心中自有数，是个好苗子，确确实实大有前途。于是紧跟两步，跟着扶住檀悠悠的另一只手臂，越发恭敬。
    檀悠悠被这俩人一左一右扶着，一路接受各种注目礼，颇有些飘，忍不住异想天开，若是哪天裴校长这样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那该多好。
    周家人口众多，光是女眷就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饶是檀悠悠记性好，对着一屋子的舅母小姨、表姐表妹、侄儿侄女，也很是花了些力气才认齐全了。
    幸得好她准备的礼物足够多，发了一圈下来还有多的。这边给的就只是两种礼物，女的清一色玉佩，男的全是房四宝。至于周家老太太，也就是周氏的亲娘和几位嫂子，除去周氏备下的礼物之外，她又每人送上一份补品。中规中矩，不出挑却也不出错。
    有孟嬷嬷在一旁候着，周家女眷待檀悠悠特别客气周到，特别是年轻女孩子，一直围在她周围姐姐长、妹妹短，都想沾她的光蹭她的课，借着孟嬷嬷的名头奔个好前程。
    这种你来我往的游戏，咸鱼悠是不怕的，毕竟在做咸鱼之前，她首先是条打工狗，要论装糊涂脸皮厚的功夫，在场的她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一个时辰后，裴融就使人进来叫她走了，理由是，将近年关，给宗室长辈的拜年礼还没准备妥当。
    周家人真心实意想要留他们吃饭，几位舅母都有女儿，拉着檀悠悠的手劝了又劝：“好孩子别客气，吃了再走，也好让你的表姐妹们多和你学学规矩。”
    檀悠悠羞涩地笑：“几位舅母这是笑话我呢，我才从乡下地方来，什么都不懂，和姐姐妹妹嫂嫂们多学学才是真的。说起来，临行前我们太太给我的那封书信”
    那封书信，她是亲手交给了周家老太太，然而周老太太收了之后没有任何表示。她本不想强求，但若是周家人非要强求孟嬷嬷，她不介意再当一回厚脸皮。
    “来日方长，他们小夫妻给宗室长辈拜年是大事，别耽搁他们了。”周家大舅母立时端茶送客。
    檀悠悠一笑，不紧不慢地往外走，走到二门处与裴融汇合。
    夫妻二人见了面，互相交换一下眼神，便已知道对方的感受都差不多周家不想掺和进去。
    这也没什么可生气抱怨的，周家本来也没欠他们的，这么一大家子人的荣华兴盛，不可能轻易为个外人填进去。
    等到上了车，孟嬷嬷夸檀悠悠：“少奶奶远比老奴以为的好很多。这般年纪，也可算得荣辱不惊了。”
    檀悠悠笑了：“嬷嬷知道什么？”
    孟嬷嬷一笑：“安乐侯府公子至今未封世子的事，在京中不是秘密。”
    檀悠悠便道：“那您还往前凑？”
    孟嬷嬷镇定地道：“公子学富五车，人品贵重，是难得的好先生。除了他，再无人教的我那孙儿。”
    这么傲气的？檀悠悠生出几分兴趣：“改日嬷嬷带了孙子来玩？”
    孟嬷嬷笑着应了：“等到拜师礼后自会日日前来叨扰府上。”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柳枝隔着车帘禀道：“奶奶，是二皇子妃三朝回门从此经过，行人回避。”
    二皇子妃三朝回门？檀悠悠掀开车帘，恰好看到正前方有华丽宫车经过，宫车车帘微启，其中有人朝着这边看来。
    而，她和那辆宫车之间，恰恰是裴融。

第141章 去皇子府做客
    檀悠悠趴在车窗上，静静地看着裴融。
    裴融站在马旁，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街面，似乎是在看热闹，也似乎什么都没看，安安静静的，挺拔磊落。
    檀悠悠觉得他似乎有些难过，这种难过虽未溢于言表，但确确实实让她感觉到了。
    攫欝攫。她想起那个精致的水晶砚屏，想起裴融当时的神情和语气，觉得裴融应该是很在意宫车里的那个人。至少曾经很在意。
    那么宫车里的那个人呢？又是什么感受？
    ap;ap;21434ap;ap;21437ap;ap;32ap;ap;22825ap;ap;31809ap;ap;23567ap;ap;35828ap;ap;32ap;ap;116ap;ap;105ap;ap;97ap;ap;110ap;ap;108ap;ap;97ap;ap;105ap;ap;120ap;ap;115ap;ap;119ap;ap;46ap;ap;99ap;ap;111ap;ap;109ap;ap;32ap;ap;21434ap;ap;21437ap;ap;12290檀悠悠抬眼望去，对面那辆宫车的帘子已经放了下来，遮挡得严严实实。可是又有穿着华丽的侍从赶了过来，立在裴融面前躬身行礼，笑道：“给向光公子请安！我家殿下远远瞧着像是您，让小的过来瞅瞅，说，若是，就请您往家里去呢。”
    裴融平静地道：“有劳白公公走这一趟。殿下这是才从学士府回来？”
    “公子客气。殿下正是从学士府回来。”那位白公公笑着看了檀悠悠这边一眼，说道：“您这是带着家眷要去哪里？”
    “拜访亲友，正要归家。”裴融回身和檀悠悠说道：“我过去打声招呼，很快就回。”
    檀悠悠温柔娴雅地道：“好的，夫君。”
    等到裴融离去，檀悠悠问孟嬷嬷：“嬷嬷，刚才这位白公公是内侍吗？他称呼外子为向光公子，是因为外子未册封无品级？”
    孟嬷嬷赞许地道：“正是。二皇子虽未封王，但已开衙建府，得封亲王是迟早的事。这位小白公公是打小跟着他的，是他身边第一亲近红人。公子之所以被如此称呼，除了未曾册封无品级之外，还因为他在京中颇有才名，人一提向光公子，就都知道是他。”
    檀悠悠笑道：“我不知道他是名人。”
    裴融日常做事小心谨慎又低调，怕的就是引起宫中注意。这样的人，怎会成为京中有名的才子？这不是自己找事儿吗？
    若说当时年少轻狂不懂事，杨家舅舅和王大学士却是老道的，怎么也该提点着他。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有心人故意为之，想要让安乐侯府再无立锥之地。
    檀悠悠越想越复杂，越想越可怕，觉得自己必须和裴融深谈一番才行。
    孟嬷嬷提醒她：“公子回来了。”
    接着裴融走到车前低声道：“二皇子邀请我们去皇子府做客，推辞不得，你”
    檀悠悠颇意外：“真要去？二皇子夫妇新婚燕尔，皇子府规矩也多，咱们空着两只手去怕是不太好？”
    裴融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白内侍在一旁笑道：“少奶奶多虑了，殿下与向光公子既是师兄弟，又是郎舅，亲上加亲，不用那些虚礼。”
    看来还真是推不掉，檀悠悠朝白内侍憨厚一笑，乖巧地道：“全凭夫君做主。”
    裴融点点头，骑上马命令众人往皇子府去，其间白内侍一直骑着马陪在一旁和他说话，很是亲近的模样。
    檀悠悠搞不懂二皇子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新婚蜜月不过，非得让情敌往面前杵着给自个儿添堵，不是受虐狂就是脑子不清醒。
    孟嬷嬷见她沉思不语，少不得宽慰：“少奶奶莫担心，二皇子妃与你们是表亲，且生性温柔宽厚，雅致大方，不会为难您的。皇子府的规矩与寿王府的差不多，您提前练习一下也好。”
    生性温柔宽厚，雅致大方。这评价是真的很高，就算刁蛮如杨慕云，对王瑟的评价也很好。
    巘戅tiAnAiWcOM戅。檀悠悠顿生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之感，只不过是混吃等死的咸鱼，遇到跃上龙门的鲤鱼；懒馋穷、没见识的小庶女，遇上勤雅富、才能出众的白富美。
    到底谁能胜出？谁会败走？古板迂腐如裴校长，究竟是会向着情深缘浅的初恋，还是会护着她这个情浅缘深的小娇妻？
    檀悠悠摸着下颌，陷入沉思之中。
    孟嬷嬷没有纠正她的姿态，而是保持安静到抵达皇子府才提醒：“少奶奶，这就是二皇子府了。”
    檀悠悠将车帘掀开一条细缝往外看，果然金碧辉煌，气势磅礴，她和裴融走的也确实是侧门。
    进了皇子府裴融就和她分开了，裴融由白内侍陪着往外院去，她的马车则一直驶到二门处才停下。
    衣饰华贵的仆妇上来替她打起帘子，放下脚凳，笑吟吟地伸手扶她下车：“融少奶奶请随奴婢先往花厅里喝茶歇气，皇子妃换了衣裳就来。”
    檀悠悠大方地扶着仆妇的手下了车，笑道：“有劳。”
    仆妇正要引着檀悠悠往里走，就见柳枝扶着孟嬷嬷下了车，于是一怔，试探地道：“请问这位是？”
    孟嬷嬷昂首挺胸，不急不缓地正一正发髻上的凤头簪，云淡风轻地笑：“老身姓孟。说来凑巧，与二皇子妃也是有旧的。”
    那仆妇立刻笑了起来，上前行了一礼，说道：“真是孟嬷嬷，小的就说哪有这么像的人呢。您如今是在融少奶奶这里高就？”
    孟嬷嬷点点头，上前扶住檀悠悠的手，说道：“少奶奶仔细脚下。”
    那仆妇见她不愿多话，很识趣地噤了声，低眉垂眼往前引路，可谓毕恭毕敬。
    到了花厅门口，仆妇停下笑道：“花厅另有人伺候，奴婢只能领融少奶奶到这里，还请少奶奶见谅。”说着叫了一个小丫头往里传话：“告诉双佩姑娘，客人到了，快些来接。”
    檀悠悠拿不准该不该打赏，回眸看向孟嬷嬷。
    孟嬷嬷掏出一个红纸包递给仆妇，淡淡地道：“有劳。”
    “奴婢来得迟了，还请融少奶奶见谅。”一个中等身材、穿藕色衣裙、头戴金钗、眉眼灵动、约有二十来岁的大丫鬟走出来，笑嘻嘻地给檀悠悠行了一礼，说道：“奴婢名叫双佩，奉皇子妃之命在此伺候少奶奶，您有什么只管吩咐。”
    “有劳姐姐。”檀悠悠见她手腕上戴了一对精致的金镶珍珠虾须镯，衣着打扮与其他丫鬟都不一样，又看她不认识孟嬷嬷，就猜她应该是二皇子这边看重的人，不是王瑟那边的，多半是个大宫女。

第142章 裴校长的初恋
    双佩听到檀悠悠称呼自己为“姐姐”，明显有些吃惊，随即很是高兴地道：“少奶奶实在太过客气，奴婢是在两位殿下跟前伺候的，您叫奴婢的名儿就好。”
    檀悠悠见孟嬷嬷轻轻点头，知道自己没叫错，便甜甜一笑，不接这话。她和裴融没品级，称皇子身边的大宫女一声姐姐，既未吃亏也未失礼，刚刚好。
    才进花厅，热气迎面而来，双佩指着四周的花架给檀悠悠看：“这些都是我们皇子妃养的兰花，有些养了十多年，外头难得见着这么齐全的品种，正好有几盆开了。皇子妃怕您久等，特意安排您在这里喝茶赏花。您只管自在些，不必拘礼。”
    檀悠悠目光一转，看到醒目处放了一盆正在开放的兰花十分眼熟，仿佛是在哪里见过。
    双佩见她盯着那盆兰花看，就道：“少奶奶好眼光，这花叫做绿梅，很是稀少呢。您闻闻，香味特别清雅是不是？”
    檀悠悠想起来了，她和裴融在秋城安乐侯府的新房里不就放着这么一盆么？春兰，花瓣短圆翠绿，中间有一条朱砂红线，完全一模一样。
    当时是她想要两盆宝石盆景来着，裴融故意装聋作哑，带她去花房挑了两盆兰花，说是很珍稀，就叫这个名儿。
    有了这么个提示，檀悠悠再看这间花厅，越看越觉得和裴融那个花房类似。只不过裴融的是花房，简单实用为主，这里是花厅，更加精致讲究。
    这是巧合吗？绝然不是！
    檀悠悠很真诚地夸了这盆兰花几句，又在双佩的指引下转了一圈，还真让她找出几种安乐侯府花房里也有的兰花。
    双佩很有眼色，见檀悠悠不是太感兴趣，就领她往椅子上坐了，亲自给她上茶，笑道：“这是九窖一提的茉莉针王，奴婢觉着少奶奶年少柔美，应当是喜欢花茶的，便斗胆为您选了这一款茶。”
    茶水一出，浓郁的茉莉花香味便飘散出来，盖去了花厅里的兰花清香。一口入喉，层层叠叠的香气渐次浸入灵魂，再从毛孔发梢散发出来，整个人都变得幽雅起来。
    “好茶！”檀悠悠忍不住赞了一声，笑眯眯地看着双佩道：“姐姐选的这款茶我极喜欢，九窖一提，那是极品了。”
    一般的茉莉花茶窖个四次、六次就差不多了，八窖已经很少见，九窖一提便是极致。
    这位双佩姑娘也是个妙人，在放满兰花的室内请她喝茉莉花茶，让茉莉的香味盖过了兰花的幽香，是啥意思？反正不会是人傻。
    双佩见檀悠悠喜欢这茶，笑容越盛：“看来少奶奶也懂茶呢，奴婢没选错。您用的是什么香？嗅着像是宫中的蔷薇香露的味道。”
    “姐姐好灵的鼻子！”檀悠悠用的就是杨慕云给的蔷薇香露，这味道颇雅致清新，她是当作香水用的。
    “不巧呢，奴婢也喜欢这个香露的味道。”双佩和檀悠悠越说越投机，只是一会儿工夫，话题就从香露延展到了香粉。
    小丫头跑进来报信：“皇子妃来了！”
    双佩便收了笑容，小声提醒檀悠悠：“少奶奶不必往外去迎，就在此处立等，行福礼即可。”
    孟嬷嬷轻轻点头，示意檀悠悠照做。
    檀悠悠起身整理衣裙簪钗，真诚地感谢双佩：“谢谢姐姐提点我，我刚来京城，不太懂得规矩。”
    双佩和气地道：“无妨，见得多就懂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响，先进来的是两个身体强健的仆妇，一左一右往门边站了，穿着茜红色瓜瓞绵绵妆花锦缎衣裙的二皇子妃王瑟微仰着头走了进来，姿态优雅，不紧不慢。
    “安乐侯府檀氏见过皇子妃殿下。”檀悠悠行了个标准的福礼，匆匆一瞥间已把王瑟的模样看得清楚明白。
    确确实实是个大美人。
    骨架纤细个子高挑，有胸有腰，头发乌黑浓密，天鹅颈，鹅蛋脸，五官精致柔和，气质清雅，浑身书卷气息。是那种一看就是出身很好，受到精心照料，没有吃过任何苦头，浑身都写着“我很贵，我很美”的女孩子。
    “不必客气，快快请起。”王瑟缓步向前，伸出纤细雪白的手虚扶一把，垂眸看向檀悠悠的脸。
    带着婴儿肥的小圆脸，下颌尖尖像个小桃心，鼻子小巧挺翘，眼睛又圆又大、黑幽幽、湿漉漉、无辜而纯净，雪白细嫩没有半点杂质肤色透着健康的粉色，唇角微翘，笑意甜美，是一张还带着孩子气的讨喜的面孔。
    王瑟笑了起来：“果然生得极好。是很有福气的面相。闺名叫什么？”
    “回皇子妃的话，在家时父母亲人唤我悠悠。”檀悠悠嗅到王瑟身上传来熟悉的香味。淡淡的，带一点点柑橘的清新辣味，又有木调的辛冷含蓄，很特别，但是并不适合王瑟，只适合裴校长。
    “檀悠悠，很特别的名，也很适合你。坐。”王瑟往主位上坐了，不动声色地观察檀悠悠的礼仪。
    “谢皇子妃夸赞。”檀悠悠甜甜一笑，双手下垂，很自然地轻轻捋了一下裙子，刚刚好坐到椅面的二分之一。
    孟嬷嬷看得满意，上前一步给王瑟行礼问安：“老奴见过二皇子妃。”
    王瑟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之色：“咦，竟然是嬷嬷！我刚才没注意到您。来人，设座。”
    孟嬷嬷笑道：“多谢皇子妃抬举，在您和少奶奶面前，哪有老奴坐的道理？老奴就在这里伺候着。”
    王瑟也就没有勉强，很自然地将话题转到孟嬷嬷身上：“悠悠还不知道吧，早前孟嬷嬷也曾教过我规矩，我们相伴了整整两年多呢。是了，论理我该叫你一声弟妹，不过我觉着你年纪小很可爱，叫悠悠更合适，你不介意吧？”
    “皇子妃客气，论起来咱们还是表亲呢，您喜欢怎么称呼都行。”檀悠悠笑得比之前还要纯真无辜。王表姐不简单啊，和校长有同款花房、同款兰花、同款熏香，就连孟嬷嬷也是同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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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初恋和小娇妻
    “你们好像才成亲不久？”王瑟温言细语，和气得不得了：“向光与我是表亲，又有同门之谊，你们成亲，我本该登门庆贺的，但是路途遥远，家父抱恙，加之婚期在即，实在不便远行。”
    檀悠悠睁大眼睛，认真地道：“我在秋城时听到杨表妹说起您，悠然神往之。今天见到本人，果然就像仙女一样出尘又美丽，贵气又大方。”
    这话听起来傻乎乎的，檀悠悠的表情看起来也有些傻乎乎的。毕竟在京中，有头脸的人家的女眷，很少有人像她这样毫不掩饰地把羡慕、向往、赞叹全堆在脸上。她这样子，就像是完全被王瑟的美丽高贵给镇住了。
    王瑟看着檀悠悠的样子，又笑了起来，叹道：“真是个孩子，天真又讨喜。向光对你好不好？”
    檀悠悠吃了一惊，有些结巴地红着脸道：“这个，这个，皇子妃怎么问起这个来？怪不好意思的。”
    王瑟毫无局促之意，一本正经地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比向光大半岁，你们都该叫我一声表姐。向光母亲早逝，我们这些做兄长姐姐的都希望他过得好。”
    “谢谢皇子妃关心，夫君待我挺挺好的。”檀悠悠低着头，声音显而易见地变小了：“就是，就是我不太好，总是惹得他生气，每天总要教训我的。”
    王瑟惊讶地挑起秀气的柳叶眉：“他每天都要教训你？”
    檀悠悠无奈苦笑，十分忧愁：“是呀。夫君嫌我仪态不够好，贪玩贪吃又懒散，过分活泼，不守规矩，没见识。”
    王瑟同情地看着她道：“向光就是这个较真的性子，你不要太在意，改时候我说说他。”
    檀悠悠立刻喜滋滋地笑了：“谢谢表姐！”
    孟嬷嬷低咳一声，檀悠悠赶紧改口：“请皇子妃恕罪，我又不守规矩了。”
    王瑟失笑：“就叫表姐挺好的，亲近。孟嬷嬷别怪她了。”
    孟嬷嬷颔首行礼：“是，皇子妃。”
    檀悠悠低着头猛喝茶，哎呀妈，这戏可难演了，身前是没对校长忘情的皇子妃，身后是人中精王孟嬷嬷。
    彻底装个傻子小可怜吧，又怕被孟嬷嬷看穿，彼此不好相处。不装傻子小可怜吧，又怕被王表姐阴了埋在坑底，爬都爬不出来。
    裴坑坑真的是太坑了。只要他两千两银子太少，必须要四千两！
    “这茶还合口味？”王瑟见檀悠悠猛喝茶，便道：“是什么茶？稍后给你带些回去。”
    双佩上前行礼道：“回皇子妃的话，是九窖一提的茉莉针王。”
    王瑟笑道：“这茶确实是极好的，难怪我刚才一进来就闻到茉莉花香的味道。”
    双佩低着头，脸色微微发白，唇角紧紧抿着。
    新人与旧人、正妻与爱宠之间的明争暗斗！大到皇子的心，小到花香浓淡，斗争无时无刻、无处不在！檀悠悠内心澎湃，表面毫无波动：“是呀是呀，我可喜欢这茶了，外面买不着这么好的茉莉花茶，表姐真的要给我吗？”
    王瑟轻笑一声：“当然是真的。双佩，你去把余下的茉莉针王全都装给悠悠带走。”
    檀悠悠不好意思：“那怎么好意思？我只要二两就够了。”
    “没关系，表姐给的只管接着，向光不会骂你的。晚饭还有些时候，来，我领你看看我养的兰花。”王瑟站起身来，轻移莲步，领着檀悠悠径直走到那盆绿梅跟前，说道：“认识这个么？”
    檀悠悠道：“认识的，是绿梅。”
    王瑟转头看向她，亲切地道：“刚还说自己没见识呢，这转眼就能认出珍稀兰花啦？之前是从哪里见过呀？”
    当然是在老裴家的花房里啦！檀悠悠眨巴眨巴眼睛，笑道：“刚才双佩姐姐告诉我的！”
    王瑟有些失望，看着那盆兰花微微走神。
    “表姐？”檀悠悠柔声呼唤，王表姐这是在惆怅她竟然没发现校长也有同款兰花吗？显摆不成功，确实有点难受。
    王瑟回神，带着檀悠悠继续赏花，走了半圈，状似不经意地道：“其实向光也是爱花之人，你们家里应该养了很多兰花。你仔细看看，是否有我这里没的珍稀品种，改日也送我一盆养着赏玩？”
    “夫君确实是爱花之人，秋城老家有一个很大的花房。里头养了很多花，听说有不少是珍稀的兰花。但是夫君不许我进去，说我是个俗人，会把他的花弄坏。”檀悠悠睁着眼睛说瞎话，用告状的语气说道：“表姐，您说啊，我只是看一眼，怎么就能把花给弄坏了？对吧？”
    王瑟看着她，眼里有真切的同情和可怜：“对，只是看看不会把花弄坏。向光太过分，稍后我一定好好说说他。”
    檀悠悠回看着王瑟，小鹿眼里充满了真切的期盼和欢喜：“表姐待我真好。”
    王瑟不自然地避开她的眼神，转过身交待侍女：“去看看晚膳好了没有，再问问殿下他们什么时候可以开饭。”
    “老侯爷的身体好些了么？”再坐下来，王瑟问起了安乐侯的身体，“想必你们成亲，老侯爷很欣慰很高兴吧？”
    “公爹的身体还是那样，必须小心调养。”檀悠悠低着头有些落寞地笑：“不怕表姐笑话，这桩亲事，其实我是高攀了。老侯爷讲规矩，我规矩不熟，日常不怎么敢往他老人家面前去。”
    她说的这些，王瑟多半会找杨慕云来问，杨慕云必然会给出相同的答案，甚至还会补充相关细节。
    比如新婚次日，安乐侯不肯见她，日常她也很少往安乐侯面前去；比如裴融天天挑剔管教她。
    至于不许她进花房，说她看一眼就能把花弄坏，这属于夫妻间的私事，杨慕云不知道是很正常的事。
    “久病之人性情通常都会比较古怪，你也别往心里去。”王瑟低头喝茶，檀悠悠也跟着喝，发现只是这一会儿功夫，她杯中的茉莉花茶已经换成了滋味清淡的白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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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不好有杀气
    放下茶盏，王瑟温和地道：“赏花之时，不宜喝香味太冲的花茶，还该喝些气味清淡的，如此，才不辜负所赏之花的真香。”
    檀悠悠点头受教：“我不懂得这些雅事，以后有机会，还请表姐多多教我。”
    王瑟笑道：“小事一桩。你若愿意，闲暇之时可以多往我这府中走动。”
    “真的可以吗？”檀悠悠欢欣鼓舞，随即又为难：“就怕夫君不许。”
    王瑟叹道：“看来向光管你是真严。”
    侍女进来回话：“皇子妃，殿下说可以开饭。膳房那边也准备好了。”
    王瑟就问檀悠悠：“饿了吧？我看天色不早，那就开饭？”
    “全凭表姐做主。”檀悠悠是真的高兴了，皇子府的厨子应该是御厨吧？不知手艺如何？真是迫不及待！
    皇子府规矩多，用饭的地方又是在另外一处厅室，面积不大，陈设温馨，倒是适合这种人少的聚会。
    饭桌也与檀悠悠之前见过的不同，是四张条桌，上首两张并肩拼在一起，左右两边各自一张，上面已经摆好了碗筷酒盏等物。
    檀悠悠计算了一下，上首两张肯定是二皇子和王瑟坐的，左右两边是裴融和她坐的。所以，这夫妻俩真好玩，自己排排坐吃果果，却要把别人家夫妻分开两边坐？
    王瑟是个合格的皇子妃，亲自检视餐具器皿菜式陈设，因为嫌弃桌上摆放的瓶梅位置不对，又指点着侍女调整了一番，叫人添了炭盆等物，还问檀悠悠：“你日常喜欢喝什么酒？”
    檀悠悠摇头：“我酒量不好的，只能喝一杯淡果酒。”
    王瑟道：“那就给你喝蒲桃酒。你帮我瞅瞅，这个帘子和椅袱的颜色花式配不配？”
    帘子是宝蓝色绣石榴花纹样的，椅袱是石榴红绣宝蓝色祥云纹样的，檀悠悠觉着还好，热闹喜庆，适合新婚夫妇，便如实说了。
    王瑟却道：“稍微俗了些。今日先这样，改日再调整。”
    檀悠悠自来定位为俗人一枚，听了这话完全没有任何感觉，顺口吹捧：“表姐眼光好，改天调整好了叫我来看看，让我也学学。”
    王瑟笑笑，不再搭理她，忙着让人去看二皇子和裴融走到哪里了，听说那二人快到了，就催着上菜上酒。
    等到二皇子和裴融走进房门，酒菜刚好铺陈妥当，时间可谓是拿捏得很精准了。
    檀悠悠钦佩地夸赞王瑟：“表姐真能干。”
    王瑟面上并不见矜夸，愈加温柔恬淡，笑吟吟地和二皇子说道：“殿下，妾身这表弟媳妇质朴天真，特别招人喜欢。”又笑眯眯地和裴融说道：“也不知道你从哪里找到的宝，实在是很不错。”
    裴融低头行礼，神色淡淡的：“皇子妃谬赞，内子年纪尚幼，才从乡野里来，礼仪生疏，若有不妥之处，还请见谅。”
    “我看挺好的嘛。向光就是谦虚。”二皇子身材高大威猛，浓眉高鼻，与裴融相比更多偏向武人风格。站在王瑟身边，仿佛武结合。
    檀悠悠行了礼，等到他们三个都落了座，才在右侧的条桌后坐了下来。
    桌上一共十六份菜品，四样干果，四样荤菜，四样素菜，二汤二细点。檀悠悠被一道鲍鱼炖鸡给吸引住了，一心只想着这菜得趁热吃，那边二皇子却是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她略微有些不耐烦，看看鲍鱼炖鸡，又看看对面的裴融。
    裴融专注地听二皇子说话，偶尔答一句，还记得趁空威严地瞪她，表示让她收敛收敛自己的馋相。
    檀悠悠索性低着头装小可怜。
    忽然，二皇子豪爽地笑起来：“早年我们还在学士府做学生时，曾经约定将来各自成了亲，定要夫妻合奏一曲。今日到了该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檀悠悠吓了一跳，合奏？她只会吹口哨！她惊恐地看向裴融，裴融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朝二皇子拱拱手：“洗耳恭听。”
    二皇子就朝王瑟做了个请的姿势，柔情蜜意地道：“瑟瑟，你先挑乐器。”
    王瑟低眉垂眼，羞羞答答地道：“殿下奏琴，妾鼓瑟。”
    “琴瑟和鸣，好！就依你！”二皇子大笑着携了王瑟的手一同走到一旁，早有侍女摆好乐器，等他二人动手。
    乐声响起，古意昂然，十分和谐，看来这对新婚夫妻之前曾经有过多次合作，经验非常丰富。檀悠悠看向对面的裴融，对他充满了同情。
    她说呢，这二皇子非得请他们做客吃饭是为啥，原来是为了当着裴融的面秀恩爱。太惨了！可怜的裴校长。
    裴融却没有她以为的那么难过，神色很是平静柔和，见她看过来，就举起酒杯示意，是要她少喝酒、别丢丑的意思。
    檀悠悠皮笑肉不笑，拿起筷子假装要夹菜，裴融皱起眉头瞪她，她假装没看见。直到裴融脸色发黑，她才放下筷子，悄悄冲他做了个鬼脸。
    这时，二皇子和王瑟合奏完毕，檀悠悠立刻捧场：“真好听，此曲只应天上有。”
    二皇子开玩笑地道：“表弟媳妇说说看，好在哪里？”
    檀悠悠一本正经地道：“古意昂然，深沉婉转，缠绵有情，其他的想不出来了。”
    王瑟低着头笑，二皇子则是拊掌大笑：“果然质朴天真！然而一语中的！向光，你以为呢？”
    不好！有杀气！檀悠悠紧张地看着裴融，希望校长千万不要想不开争风吃醋，狗嘴里不吐象牙，拖累到她，她还没尝着御厨做的鲍鱼炖鸡呢。
    裴融的神色仍然很平静温和：“殿下与皇子妃技艺远胜当年许多，情真意切，极好。”
    二皇子觉着不太过瘾：“就这么两句？好歹也多想几个好听的词。”
    裴融笑了起来：“我是什么性子，殿下难道不知么？这么说吧，我要说的，适才内子已经全都说了。”
    二皇子若有所思，随即举杯：“来，这一杯，欢迎贤伉俪入京。全喝光啊，不许耍赖！”
    檀悠悠捧着酒杯，很小声地问裴融：“夫君，怎么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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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狗夫妻
    裴融淡淡地道：“许你喝一口。”
    檀悠悠就委屈巴巴地喝了一口。
    二皇子“啧”了一声，说道：“向光，你也管得太严了吧？”
    “内子不善饮酒。”裴融举起酒杯一口饮尽：“我替她喝。”
    二皇子大笑：“向光你也有今天！居然这样护着！不行！你得喝三杯才行！”
    裴融二话不说就往自己杯中倒酒，檀悠悠赶紧道：“殿下饶命啊！夫君前日替您挡酒喝得人事不省，这两天都只能吃粥，再喝醉就不成了。”
    裴融不让她说话：“噤声！”
    檀悠悠委屈巴巴地向王瑟求救：“表姐！”
    王瑟笑而不语。
    二皇子摸着下巴，看看裴融，再看看檀悠悠，又看看王瑟，最终道：“行吧，那就只喝一杯。”
    酒过三巡，众人吃菜，檀悠悠戳着已经凉了的鲍鱼，兴趣缺缺。这对狗夫妻！欺人太甚！男的是狗，仗势欺人，心眼还小！女的也是狗，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要假装小仙女！
    “悠悠，菜不合口味吗？”王瑟温柔地道：“我也不知道你平日喜欢吃什么”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檀悠悠，檀悠悠神色自若：“其实我是想问，这些菜都是御厨做的吗？”
    二皇子一怔，随即大笑出声：“没错！是御厨做的！父皇怕我吃不惯宫外的膳食，特意赐了我御厨。怎么样，表弟媳妇吃着还好？”
    檀悠悠一口吃了一个大鲍鱼，笑眯眯喜滋滋地道：“很好吃，特别好吃！”反正比裴融庄子里那个厨娘做的好吃！
    二皇子高兴地道：“那就多吃些！稍后我再让人给你们带些鲍鱼回去自己做了吃！”
    “多谢殿下美意！不行的，夫君会骂我的。”檀悠悠连连摆手：“表姐才刚送了我茶叶呢”
    “殿下赏赐，收着就是。”裴融瞅她一眼，沉声打断她的表演：“多谢殿下。”
    “哦，多谢殿下赏赐！”檀悠悠继续缩回去当她的小可怜。她真的太难了，当着王表姐要扮演被夫君嫌弃的乡下庶女小可怜，当着二皇子要配合裴融表演恩爱夫妻，会精分的。
    这一餐饭一直吃到将要宵禁才算结束。
    檀悠悠强撑着上了马车，等到孟嬷嬷坐好，立刻厚着脸皮歪倒过去：“嬷嬷，我撑不住了，一直提心吊胆的，就怕自己出错，让人笑话，给夫君添麻烦。”
    孟嬷嬷一声不吭，只慢吞吞地从袖中抽出戒尺。
    檀悠悠立刻弹起坐正身子，温柔笑道：“嬷嬷，我在和您开玩笑呢。”
    孟嬷嬷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收起戒尺板着脸道：“少奶奶做得挺好，老奴觉着您很有天赋，将来必能出人头地。”
    “其实我真的觉得，现在就挺好。”檀悠悠委委屈屈地道：“嬷嬷早前都没告诉我，您教过二皇子妃。”
    孟嬷嬷淡定地道：“您没问老奴。”
    行吧，她的错。檀悠悠挑拨：“您真和二皇子妃相处过两年多吗？我不太相信呢。”
    孟嬷嬷转头看向她：“为何？”
    檀悠悠真诚地道：“以嬷嬷的威风，咱俩虽然才相处一天不到，但只要您往那一站，即便是几百个人中，我也能立刻察觉到您的存在。刚才咱们在皇子府，也没几个人，二皇子妃都没发现您。要不就是你们没相处那么久，要不就是分开太久了。”
    孟嬷嬷没什么表情地道：“是分开太久了。”
    “哦，我就说嘛。”檀悠悠道：“嬷嬷，夫君打算教您的孙儿多少年？”
    “只要能够，会一直教到他考中为止。”孟嬷嬷警惕地道：“您有事？”
    檀悠悠道：“没事啊，我就是想，自己做师娘了，该准备什么见面礼。以及想问嬷嬷，您的孙儿爱吃什么，我好给他准备日常饮食，一定要把他喂得饱饱的，胖胖的。”
    孟嬷嬷道：“少奶奶其实是想提醒老奴，以后您就是我家孙儿的师娘了吧？”
    檀悠悠慢吞吞地道：“也不是，就是听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大家都要敬重先生和师娘”见孟嬷嬷好像又要往袖子里掏戒尺，立刻认怂：“其实嬷嬷教导我礼仪规矩，也是我的师父啦。您爱吃什么？我给您做呀！”
    孟嬷嬷收回手，木着脸道：“老奴不挑食。少奶奶别妄想用美食收买贿赂老奴，只要您能学好别砸老奴的金字招牌，老奴可以餐风饮露。”
    檀悠悠觉得胃疼，孟嬷嬷真狠角色。
    可怕的孟嬷嬷如影随形，直到檀悠悠洗漱完毕，她才退出去歇息。
    “可算走了！”檀悠悠长出一口气，瘫倒在躺椅上：“柳枝，给我捏捏头，莲枝，给我捶捶腿！”
    趁着裴融还没进来，柳枝小声道：“小姐，那个什么兰花”
    “嘘”檀悠悠不让柳枝说出来：“别多事，别多嘴。”
    “哦”柳枝转过头教训莲枝：“听到没有，咱们家的事，只要小姐没让你开口，就不许多嘴多事。小姐说没有，就没有，小姐说鸡是鸭子，就得说那是鸭子。”
    莲枝很认真地道：“是，鸡是鸭子。”
    “两个傻蛋！都去歇着吧，累一天了。”檀悠悠把这俩丫头赶去睡觉，自己慢慢爬到床上瘫好，闭目养神。
    睡意朦胧间，裴融走过来给她掖了掖被子，又贴着她轻轻躺下。
    檀悠悠闭着眼睛道：“夫君，你累不累？”
    “你没睡着？”裴融明显很吃惊，然后就很紧张：“你怎么了？是不是吃了凉的饭菜肚子不舒服？”
    “我没事。我的肠胃强壮得很。”檀悠悠有些烦他又觉着他还算有良心，哼了一声道：“你没喝醉？”
    “没有。”裴融淡淡地道：“那点酒不算什么。”
    檀悠悠翻个身，面对着他小声说道：“狗夫妻！”
    裴融没吭声。
    灯熄着，屋子里黑漆漆一片，檀悠悠看不着他的脸色，不确定他是没听见她说什么，还是听见了没反应过来。于是又稍许加重语气，重新说了一遍：“狗夫妻！”
    “你骂谁？”裴融终于发了声，语气还是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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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皇子不计较迎娶再醮之妇
    “骂该骂的人。”檀悠悠搞不清楚裴融对这事是什么态度，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倘若王表姐始终是他心中的白月光，丝毫容不得冒犯，她就换个策略。
    裴融一直沉默，半晌，伸出大手摸摸她的脸，低声道：“睡吧。”
    并没有斥责她为什么要骂人，也没有继续追究她骂的到底是谁。
    檀悠悠立刻来了劲儿，熟练地拉开裴融的手臂，钻到他怀里将头枕在他臂上，手环住他的腰，小声道：“夫君，你猜今天二皇子妃带我去哪里了？”
    裴融搂住她，没什么兴致地敷衍：“去哪了？”
    “在花厅喝茶呢！”檀悠悠才不管他爱不爱听，非常详细地描述给他听：“那个花厅呢，和咱们家的花房差不多一模一样，里头养着好多珍稀兰花。其中有一盆叫绿梅的，就和你放在咱们新房里的一模一样！王表姐问我认不认识，我说不认识，她好像很失望，让我问你要她没有的兰花品种呢！
    对了，王表姐用的熏香和你平时用的那款一模一样！好好闻啊！夫君也给我一些呗，下次我也要用！还有，我才知道，原来孟嬷嬷曾经教导过表姐两年多呢。孟嬷嬷真是了不起啊，大家都认识她敬重她，是谁推荐她来教我的呀？”
    裴融过了好半天才沉声道：“绿梅么？咱家有好几盆，当初我曾用它和二皇子换过一匹汗血宝马。想来二皇子妃那一盆绿梅，就是二皇子送的。至于熏香，是个古方，我早年从书中得来的，因为喜欢它的芬芳，制成香丸送了老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你想要只管拿去。孟嬷嬷闻名于京，我从娶你之后就寻思着要请她教导你了。”
    推得干干净净！檀悠悠将手指捏住裴融的胸肌用力转了一圈，甜蜜蜜地道：“孟嬷嬷很好，我觉着在她的教导下，我一定能变得像王表姐那样优雅！”
    “嘶”裴融倒吸一口凉气，失控地把她推出去，怒道：“你掐我做什么？”
    檀悠悠无辜又惊恐：“弄疼你了吗？夫君，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觉着夫君颇强壮，就是想摸一摸，捏一捏，对不起啊，没把握好分寸，我给你揉揉吹吹？等我以后有了经验，一定不会弄疼你了。”
    “经验？你想要什么经验？”裴融捂住自己的胸口，拒绝檀悠悠靠近，语气颇警惕严厉。
    檀悠悠小声道：“没有啦，我是说夫君给我多摸几次，我就知道轻重了。”
    “你做梦！”裴融气得很想捏住檀悠悠的肉脸使劲转一圈，也让她知道疼痛的滋味。
    “好了，我知道夫君不愿意给我摸了。”檀悠悠缩回床角，落寞地道：“唉，要是我有王表姐那么美丽娴雅有学识有气度就好了。可我不行，再怎么也只是个没见识的乡下小庶女，变不成凤凰，配不上夫君。”
    “你胡扯什么？是喝多了吧？”裴融生气地道：“你就是你，何必与别人相比？什么没见识的乡下小庶女？你比京中许多贵女好多了！你不是凤凰，我也不是梧桐树！”
    檀悠悠继续忧伤：“可是，比不上王表姐啊，我一见着她就忍不住心生惭愧，自卑得很。杨表妹说，她是天上的云，我做她脚底的泥都不配”
    “杨慕云这样说的？”裴融的声音猛然拔高，“我就说你为什么这样奇奇怪怪的呢，你还听说什么了？”
    啧啧，连名带姓地喊出来，这是有多生气啊？一直珍藏的秘密被泄露，恼羞成怒了吧？檀悠悠躲在被窝里小声道：“夫君别骂杨表妹，她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沉不住气，偶尔管不住嘴。何况，她说的是事实。”
    “胡说八道！”裴融坐起身来，摸着火绒点亮了灯，板着脸看向缩在床角的檀悠悠：“起来！”
    “你要干什么？”檀悠悠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颇惊恐，“夫君别打我，我错了！”
    “打你？”裴融气得笑了，也不知道是谁打谁。他的脸现在还疼着，胸前也是火辣辣的疼。他越想越生气，指着檀悠悠：“你过来！”
    “我不！说不过来就不过来！”檀悠悠抱住床柱，坚决不配合。
    什么乱七八糟的裴融头痛的捏着眉心，一言难尽，他这是前世造了什么孽，遇着这么一个主。
    裴融深呼吸，放软声音：“你过来，我不打你，我好好和你说。”
    “就这样说。”檀悠悠道：“夫君说吧，我听着。”
    “你听好，檀悠悠！”裴融无奈地看着檀悠悠，尽量让自己的语音词句够清晰，够明白：“我既然娶了你，就会尽力待你好，珍之重之。娶你之前我就知道你是个什么人，你不必反复提醒我，我不傻，也没老。”
    “哦。我记住了，夫君请接着往下说。”
    “王表姐是王表姐，你是你，你什么都要和她比，那么她嫁了皇子，成了皇子妃，你是不是也想嫁皇子，做皇子妃呢？”裴融的语气很严厉，表情也有些可怕。
    檀悠悠很小声地道：“难道皇子不计较迎娶再醮之妇？”
    “你说什么？”裴融猛然提高声音，鼻孔都气大了，“你再说一遍？你还真”
    “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啦。”檀悠悠道：“我是认为夫君说的这句话没可能。我无论如何也做不了皇子妃。除非”
    “除非什么？”裴融突然压低声音，朝她俯瞰过来，脸色阴沉沉的。
    “夫君别这样，怪吓人的。我对你忠贞不二，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檀悠悠紧紧贴在墙上，双下巴都挤出来了：“我的意思是说，除非你是皇子”
    “住口！”裴融猛地捂住她的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冷声道：“我以为你平日虽然爱胡闹，但够清醒，知道什么可以碰，什么不可以碰你可知道，你刚才这句话，足够我们一家人，连带岳父母他们一起死几次？”

第147章 校长的表白
    死几遍？这一刻，檀悠悠在裴融的眼里看到了最真切的悲哀和恐惧，还有不甘与愤怒。
    大家都一样。都只是不得自主的蝼蚁而已。攫欝攫
    檀悠悠抬手抚上裴融的脸，屋内温暖，男人的脸却是凉的。就算是争风吃醋，也没办法避开这些可怕的事啊。
    她轻声道：“所以咱们回去秋城安心度日不好吗？为什么非得削尖脑袋往热闹处挤？”
    裴融与她对视片刻，眼里的尖锐和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甘与意气：“不，我们回不去，我们没有退路。”
    他反手握住檀悠悠的手，让她的掌心紧紧贴在他脸上，“回去只有死路一条。我还年轻，你也还年轻，我们还没有孩儿，我不想死，也不想要你死！我要看着我们的孩儿健康成长，平安喜乐！悠悠，人人以为安乐侯府到头了，我偏要杀出一条生路来！你信我。”
    这样的裴融，是檀悠悠从未见过的。或者说，裴融的内心世界，从未向她真正打开过。她日常看到的那个古板迂腐、有强迫症的处女座校长，只是表面而已。
    檀悠悠与裴融额头顶着额头，呼吸相缠：“你要往哪里杀？生路在哪里？你匆匆来京，为的什么，总要告诉我一二，而不是让我两眼一抹黑，该往哪里使力都不知道。所以我才说自己自卑，配不上你。”
    裴融低低地喘息着，将眼睛闭上又睁开，苦笑：“我们其实是被圈在京中了，你懂吗？有人想要我死，想要安乐侯府在这世间从此消失不见。”
    “啊？”檀悠悠一颤，下意识地想逃，却被裴融紧紧扣住肩头，摁在墙上不许她动。
    “我就知道不能告诉你，你这个人，滑头又怕死，大概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什么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都是骗我的。”裴融到底是喝了酒的人，情绪不似平时稳定，也没有再犯蜜汁自信的病。
    檀悠悠有些心虚地道：“就不许人家娇弱一下吗？滑头怕死不是什么坏毛病，谁不怕死啊？蝼蚁尚且贪生呢。关键是看重要时刻怎么选。”
    “你怎么选？”裴融半跪在她面前，大掌扣着她的肩，把她禁锢在怀中，眸子半垂，把她的眼神、表情尽数锁牢。但凡她有一点点异动，他也能捕捉到。
    檀悠悠紧张得冒冷汗，真要她选，她肯定是选富贵悠闲的咸鱼生涯啊！但是她没那个好命啊！溜不掉，那就只能暂时高尚了。
    她把眼睛一闭，心一横，说道：“我选你。我信你。”
    裴融扣着她肩头的大掌力度稍许放松了一些，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很认真地道：“我也信你。但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尽其所能保全你。”
    檀悠悠耷拉着脑袋没吭气，要是男人的话能相信，老母猪都可以上树了！刚还要她跟他同生共死，现在又说要尽其所能保全她。保不住怎么办？一声抱歉，完事儿！滚犊子！
    裴融抬起大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沉声道：“你在我心中，是我独一无二的妻。任何人都比不上你。对我来说，你才是天上的云，别人才是泥。”
    檀悠悠耷拉着的脑袋一点点地抬起来，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也渐渐发了亮。校长这是在对她表白吗？她不信，这厮肯定是为了骗她帮他卖命，流汗流血又流泪！
    她盯着裴融的眼睛说道：“我听不懂夫君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夫君可以解释得更详细明白一些。”
    裴融却不说话了，别扭地把抬眼看着帐顶嗯嗯哈哈。
    檀悠悠伸手拽住他的耳朵往下扯，凶悍地道：“你说不说？不说拉倒！”
    “你这个没规矩的悍妇！”裴融勃然大怒，正想把檀悠悠的手挥开，好生和她大战一场，好叫她知道什么叫做男尊女卑，夫为妻纲，却见檀悠悠的小鹿眼湿漉漉的。
    她仰着头看着他，从未这么认真专注过，也从不曾这么期待渴望过。
    她是真的很

第148章 她就是那个小人和女子
    “夫君真有担当！”檀悠悠算是明白为什么王瑟会和杨慕云说，天底下没有比裴融更君子的人了。
    果然很君子，就是对她不够君子。攫欝攫
    她只是说了一句“难道皇子不计较迎娶再醮之妇”，他就气成那个样子。真君子，难道不是应该说，我成全你吗？口是心非。再不然就是被她看穿了，恼羞成怒想要回避！
    檀悠悠腹诽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裴融却是睡不着，听到身旁檀悠悠发出绵长平稳的呼吸，他忍不住心生嫉妒，伸手去堵她的鼻孔。
    檀悠悠拉起被子盖住头，身体弓起，把臀部高高翘起对着他的头，顺便狠狠踹了他一脚。
    裴融险些被踹到关键部位，吓出一身冷汗。有心想要扔下檀悠悠独自去书房里睡，却又本能地觉着这样不行。于是挪到床边，尽力和檀悠悠保持距离，辗转反侧很久，终于睡着了。
    睡着睡着，突然觉得身体一空，接着就被痛醒，他迷茫地睁开眼睛，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伸手触及的地方都是又冷又硬，并不是在床上。再一摸，床在一旁，他这是摔在了脚踏上。
    裴融低声咒骂一句，慢慢起身重新躺下，想想又点亮灯去看檀悠悠，只见檀悠悠摊成一个大字躺在里侧，睡得四平八稳的，距离他的位置且远着。
    所以不可能是她把他踹下去的，只能是他自己睡得太靠边了，不小心掉下去的。
    裴融自认倒霉，吹灭了灯继续睡，只是这回不敢再往床边靠了。
    黑暗里，檀悠悠睁开眼睛又闭上，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她就是那个小人和女子。
    裴融夜里没睡好，第二天早上破天荒地起迟了，醒来之后习惯性地伸手去推檀悠悠，却摸了个空。
    他惊醒过来，转头去看，只见檀悠悠的枕头摆放得整整齐齐，被子也叠放得整整齐齐，躺人的地方是早就凉了。
    这太不寻常了！裴融竖起耳朵静听，却没听见屋里有任何声响。他赶紧披衣下床查看，室内空无一人，妆台摆放得整整齐齐，仿佛根本没用过，躺椅是空的，净房里也是空的，衣架上只有他的衣服，没有檀悠悠的衣服。
    裴融莫名有些慌张，颤抖着去开檀悠悠的妆奁盒子，空的！他又赶紧去看她的衣柜，只剩几件里衣在里面，那些新做的好衣裳全都不见了！ap;ap;21434ap;ap;21437ap;ap;32ap;ap;76ap;ap;79ap;ap;76ap;ap;23567ap;ap;35828ap;ap;32593ap;ap;32ap;ap;108ap;ap;111ap;ap;108ap;ap;120ap;ap;115ap;ap;119ap;ap;46ap;ap;99ap;ap;111ap;ap;109ap;ap;32ap;ap;21434ap;ap;21437
    “来人！”裴融大步往外冲，这女人不会是趁他睡着半夜逃了吧？
    “公子醒啦？”周家的和鲍家的一个在贴窗花，一个在擦桌椅板凳，见他这么衣衫不整地冲出来，都很惊讶。
    “少奶奶呢？”裴融大声道：“到哪里去了？”
    周家的和鲍家的从未见过他这可怕模样，吓得呆住了，心中暗自嘀咕少奶奶是不是又犯了什么事，这才惹得公子大过年的都不消停。
    上次她们出卖少奶奶，少奶奶不但没怪罪，还一人赏了两百个大钱，说是知道她们的难处，又夸鲍家的会说话。
    这是少奶奶大度不计较，若是遇到个小气计较的，早就想办法把她们赶出去了。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次绝对不能再掺和进去！于是齐齐摇头：“奴婢不知。”
    “你们怎会不知？”裴融暴躁得不得了，边走边穿衣裳准备带人出去找。
    走到左跨院，听见里头传来女子的欢笑声，檀悠悠的声音特别突出，银铃似的。
    裴融以往总会觉得她太过活泼不够庄重，这会儿听到这笑声却觉得特别好听。他大步走进跨院，循着笑声赶去，只见孟嬷嬷坐在椅子上，檀悠悠盛装打扮，拿腔拿调地来回走动，不时问一句：“这一身怎么样？”
    孟嬷嬷上前把檀悠悠头上的簪钗取下两股，换上一朵绒花，端详一番，说道：“这样就可以了，这一身去寿王府，绝不会出错。”
    裴融轻轻呼出一口气，僵硬的肌肉骨骼也跟着松懈下来。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檀悠悠。
    她确实很聪明，而且今天的状态远比昨天好很多，显然是在很努力很认真地上进。
    孟嬷嬷也和他之前见过的不太一样，似乎是更加上心。
    “见过姑爷！”柳枝拎着食盒过来，笑眯眯地给他行礼，又往屋子里喊：“小姐，姑爷来啦！”
    檀悠悠立时收了笑容，乜斜着看过来，明显是不高兴的样子。
    裴融有些紧张，生怕檀悠悠当众不给他脸面。这小妇人记仇，多半还记着昨天夜里的事。但他是真的不想提从前的事，第一是已经过去，不必再提；第二是多提对大家都没好处。
    “夫君总算醒啦！”檀悠悠眨巴眨巴眼睛，突然笑了：“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从我后面起哟！不勤奋了！”
    “昨天喝了酒。”裴融看着檀悠悠灿烂的笑容，竟然有些内疚，于是胡乱找个借口，落荒而逃：“你继续练着，我去安排过年的事。”
    檀悠悠转过身，继续恭敬地请教孟嬷嬷：“我还有什么紧要地方需要练习的，请嬷嬷教我。”
    孟嬷嬷赞许地道：“少奶奶想明白就好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您不止是为安乐侯府，更是为了您自个儿。”
    今日除夕，孟嬷嬷下午要回家过年，明日一大早才来。檀悠悠做完功课送走孟嬷嬷才有空过问裴融：“夫君在做什么？”
    鲍家的向她报告：“公子领着人挂好桃符、又贴春贴，这会儿在验看明日祭祀用的三牲。少奶奶要过去吗？”
    檀悠悠道：“不去了，还把年礼册子拿来我看。”
    等到她把年礼册子上的人家挨着记了三遍，裴融走了进来，先递过来一张红纸：“这是今夜的晚饭菜谱，你看看有没有要添加的？”
    檀悠悠头也不抬地道：“没有要添加的，有什么就吃什么，我不挑食。”
    裴融沉默下来，在她身旁坐着一动不动。巘戅LOL戅
    檀悠悠继续背啊背，记住了一抬头，见裴某人还在那儿坐着，就道：“夫君有事？”
    裴融从怀中拿出一个锦盒递过去：“给你的。”

第149章 她好像并不喜欢他
    檀悠悠漫不经心地打开锦盒，只见里头是一块团龙佩，系着黄色的丝绦，丝绦已经旧了，然而打的络子非常精美，并不是外头常见的款式。
    她抬眼看向裴融：“这是宫中之物？”
    裴融拿起团龙佩，对着光给她看：“一共9条龙，是先帝所赐。有它在手，可免死。”
    传说中的免死金牌一类的宝贝……檀悠悠挑了挑眉：“夫君刚才说，要把它给我？”
    裴融点点头，眷恋地摩挲一番团龙佩，打开她的掌心，郑重放入：“你把它带在身上，若是遇着危险就拿出来，能够保你无虞。”
    檀悠悠任由裴融抓着她的手，不说要，也不说不要：“为什么要给我？有几块？”
    “你以为是米糕？能有几块？只得这一块。”裴融淡淡而笑：“你是被我拖进这泥潭的，你本可以过得比这轻松自在许多，却被我逼着不得自在。昨夜我和你说，若真有那一天，我会尽其所能保全你。你没吭声，我想，你大概会觉着空口白牙不值得信。我现在把它给你，你可信了？”
    檀悠悠瞟他一眼，说道：“万一人家不认呢？”
    裴融十分严肃地道：“天子无戏言，没人敢不认。”
    檀悠悠盯着他瞅了半晌，觉着裴某人应该没吹牛，就一边把团龙佩收起来，一边假惺惺地道：“保命的家伙给了我，夫君怎么办？”
    裴融从团龙佩上收回目光，飒然一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要知道，我一定比你安全。我好歹也算个名士，想要弄死我没那么容易。”
    “那我就放心了。”檀悠悠收好团龙佩，真心实意地夸赞裴融：“夫君果然有担当！果然有君子风范！”
    裴融看她这么爽快地收了团龙佩，不知为啥，心里竟然有些不得劲：“有了这个，你更方便跑路了吧？”
    檀悠悠震惊地道：“夫君在说什么？跑路？我跑什么路？我这么喜欢夫君，怎么会扔下你跑掉呢？”
    她只是心里想想而已，并没有说出来啊，难道裴校长具有一双带透视功能的钛合金狗眼，轻易就能看穿她？这种时候，只能利用裴某人的蜜汁自信来证明她的清白了！
    “我开玩笑的。”裴融伸出大手拍拍檀悠悠的狗头，心情好不起来。
    自从二皇子府回来，和檀悠悠摊牌之后，他就一直隐隐不安。檀悠悠虽然表现出很计较、很在意的吃醋模样，但他总觉得她更多像是在演戏，在逗着他玩。手机\端    一秒記住《》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就像她在二皇子夫妇面前一样，演得真好。若非他知道她是什么人，也会被她骗过去。
    他相信她在听说他们其实是被圈在京中、有人想要安乐侯府从此消失时的瞬间反应是真实的。
    她想挣脱他的手逃掉，也是真害怕。后来听他说不怪王瑟，是男人间的事，她说那一句“夫君真有担当”，更像是嘲讽和敷衍。
    他身为男人尚且辗转反侧睡不着，她却转眼之间就睡得天昏地暗。
    这绝不是爱恋丈夫的女子正常该有的样子。
    或许，她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喜欢他，依恋他。很多时候她看他的眼神，他觉着是心疼他，其实她是真的在可怜他、同情他。
    有时候她找各种借口理由、甚至早早入睡不和他敦伦，他以为她是矫情娇气，其实是她真不想。
    有了这个意识后，裴融的自我怀疑一发不可收拾，从前的很多事油然袭上心头，越想越觉得自己傻得可笑。
    当年是，现在也是。
    “夫君，明日我们出门拜年，就按着这个册子上的顺序来吗？”檀悠悠放好团龙佩就继续复习年礼册子，偶然抬头，看到裴融坐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看，眼神颇奇怪，像是伤心又像是自嘲，又像是有点不甘心。
    精分了？檀悠悠吓得手一抖，迅速掏出团龙佩递过去：“还你！舍不得就明说么，我又不会和你抢。这样子怪吓人的。”
    裴融淡淡地道：“不是想要么？为什么还我？不怕我收起来再也不给你了？”
    “不给就不给呗。你拿着吧。我等你杀出一条血路来。”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檀悠悠真怕还没用到这玩意儿，裴某人就先精分了疯狂追杀她。
    黑化了的裴某人……听说越是外表冷静自持的，变态起来越是可怕……檀悠悠立刻拿起菜谱闪人：“我去厨房看看，夫君歇一歇，饭好了我叫你，晚上咱俩一起守岁。”
    裴融没吭声，也没再看她，而是将目光落到那块团龙佩上。
    新家的厨房不算大，但是秉承了安乐侯府的一贯作风，干净、整洁、温暖、井然有序。
    下人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边做事情边说笑，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中，让人格外踏实安宁。
    人间值得。
    檀悠悠深吸一口气，笑眯眯地走进去：“准备得如何啦？我看看你们今晚吃什么？有菜谱么？给我瞅瞅？”
    廖祥亲自督战年夜饭，笑眯眯地把下人们的菜谱递给檀悠悠看：“少奶奶请看，一共二十四道菜，鸡鸭鱼肉酒都有了！”
    裴融自来不苛刻下人，檀悠悠看过菜谱，觉着也就只能这样了，就笑道：“挺好的，今天夜里吃过年夜饭，大家该玩就玩，但只有一条，必须留人值夜。我不管你们怎么轮班，节下必须随时有人，而且轮值的人不许喝酒赌博，发现就以家法论处。”
    她顿了顿，笑道：“我和公子会去看的。还有就是，值夜的人额外能得六百大钱。赶紧地忙，吃了饭以后给你们发赏钱。”
    廖祥笑道：“听见没有？不是让你们白辛苦！”
    下人们欢呼雀跃，忙得更有劲儿了。
    檀悠悠带了周家的和鲍家的并一众仆妇，从大门口一直巡查至偏院，防火防盗，看到哪里没收拾干净，顺便料理一通，务必让家中保持整洁干净。
    忙得差不多了，裴融让人来请她去拜祭先祖。
    檀悠悠跟在裴融身后按着礼仪拜祭妥当，天也黑了，四周爆竹声高低起伏渐次响起，裴融亲自分发年饭。

第150章 反正你也不在意
    檀悠悠和裴融从秋城带了八个下人来京城，又在京中买了七八个人，满打满算也就是两桌人，又都是家小不在身边的，分了年饭之后就大家同坐于正堂之中一起吃年饭。
    裴融示意檀悠悠举起酒杯一起敬众人，檀悠悠温婉顺从得不行，他说啥就是啥，还主动给他斟酒布菜，言笑晏晏，裴融也很配合，夫妻俩看着比平时更要好几分。
    等到年夜饭吃完，廖祥领着下人给他俩磕头，檀悠悠命柳枝和莲枝发了赏钱，又要了值守轮班的名册，叮嘱一番，回头看向裴融：“夫君，我们回去守岁？”
    裴融淡淡点头，率先往前走。
    檀悠悠紧跟两步，发现他并没有等她的意思，索性就不追了，大过年的，莫名其妙置什么气。她都不计较了，他还端着，爱咋咋滴。
    然而裴融走了一截路不见她跟上，就又停下来等她。等到她跟上了，他又大步往前走掉。
    如此再三，檀悠悠莫名其妙，确认他果然是精分了。她早说过的，男人都是小心眼，一点没错！
    正屋里灯火辉煌，一盆炭火烧得红彤彤的，里头烧着苍术、避瘟丹，是要辟邪的意思。
    柳枝在炕上摆了一张小桌，放几样下酒的小菜和一壶酒，两套碗快酒杯，就退了下去，留夫妻二人守岁。
    檀悠悠忙了一天，挺辛苦的，其实并不想守岁，只想瘫倒睡觉。但她看裴融板着脸一副不好说话的样子，就没敢开口，默默坐到他对面，给他斟一杯酒，再给自己斟一杯酒，坐着剥花生剥瓜子玩。
    裴融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酒。
    檀悠悠看他一眼，又给他满上。
    裴融又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酒。
    檀悠悠再看他一眼，继续给他满上。
    爱喝多少她就给多少，明天起不来拜年，看他怎么办。她倒要瞧瞧，这位天天嚷嚷着逼她上进，逼她自制的裴先生打算怎么办。
    结果裴融不喝了，淡淡地道：“你是想把我灌醉？”
    “昂？”檀悠悠警惕地睁大眼睛，这语气不善啊，像是想找茬？她立刻把自己剥好的花生放到裴融面前，高挂免战牌：“听说年头年尾吵架不好，会一年到头都不和睦。”
    裴融瞅她一眼，没再继续生事，只拈起她剥的花生慢慢地嚼，吃完面前的，又去拿她才剥好的。
    她剥得辛苦，他却吃得欢快，檀悠悠心有不甘：“夫君为什么生气？”
    “我没生气。”裴融神色淡淡，慢吞吞地嚼着花生，看起来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样子。
    “你撒谎。”檀悠悠指着他的脸道：“瞧，这里的青筋都暴起来了，谁借了你的米还你谷子啦？”
    裴融不冷不热地看她一眼，没吭声，又喝了一杯酒。
    这意思，借他米还他谷子的人就是她咯！檀悠悠思来想去，好像是从团龙佩开始的，便道：“夫君若是非得把团龙佩给我，那就拿来吧，别板着脸了，不好看。”　　裴融又瞅了她一眼，没给她团龙佩也没给好脸色。
    这阴阳怪气的样子！惹不起她还躲不起么？檀悠悠起身下了炕，四处闲游浪荡，晚饭吃太多，有点撑，得动动才舒服。
    走着走着觉得腰疼屁股也疼，仔细想想，应该是之前一直赶路，车坐得太多，接着又被孟嬷嬷各种折腾导致的。就觉着自己还是不能偷懒了，必须坚持锻炼塑塑形，就算不能有王表姐那么高挑纤瘦，也得纤秾合度才好。
    于是扎起裙子先来几组平板支撑，再来几组深蹲，又因地制宜，将上身平躺在榻上，分开双腿来几组臀桥。
    臀桥练得不过瘾，又找了个装着书的匣子压在小腹上继续练，呼气吐气、一拱一抬之间，裴融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你在干什么？！”
    语气特别严厉。
    檀悠悠本来练得专心，被这一声吼吓得一抖，赶紧扶住书匣子坐起身来看过去。
    只见裴融站在门口死死盯着她，表情十分震惊且羞耻，一张俊脸都红透了。
    “我就是觉着吃得太多，身体酸软，练一练啊。”檀悠悠没弄懂，她不就是练了个臀桥吗？搞得她像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裴融大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忍了好几回才低声道：“你……你为何做出这种不知羞的动作！”
    不知羞的动作？檀悠悠懵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怎么说呢，练臀桥那个动作是有点那个啥，算是淫·者见·淫·吧。
    她懒得解释，捋一捋碎发，和裴融杠上了：“怎么个不知羞？夫君说来听听？”
    “你……”裴融瞪了她半晌，喉结滚动几番，板着脸转开目光冷声道：“你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勾引我？”
    “？？？”檀悠悠一脸懵，她勾引他？看来裴某人蜜汁自信的毛病又犯了。咦，不对，他说什么来着？她不喜欢他？
    “夫君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檀悠悠站直身体，很诚恳地请求裴融：“可否再说一遍？”
    裴融眼睛看着墙壁：“没听见就算了。反正你也不在意。”
    啧啧，浓浓的怨男风……檀悠悠厚脸皮地凑过去，探着头与裴融脸对脸：“夫君再说一遍嘛。我是诚心求教。”
    裴融更不肯说了，阴沉着脸把她推开，大步往外走。
    檀悠悠站在原地消化才刚得来的信息，裴某人确确实实是在说，她不喜欢他。他是从哪里得来这个结论的呢？
    不行，她得仔细评估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后果，以及怎么弥补各种可能的损失，必须拿出至少a、b两套方案备选。社畜悠立刻研墨铺纸准备方案。
    外间，窗户大开，寒气涌入，裴融立在窗前深呼吸又深呼吸，觉着还不够，索性走进净房洗了个冷水脸。
    冷水冻得脸刺痛，他却没什么感觉，只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自己，怔怔出神。
    檀悠悠写完方案，反复掂量再三，把纸张凑到烛火上烧了。突然想起来外间很久没声音了，就走出去看裴融在做什么。

第151章 慢慢架空黑化融
    裴融并不在外间，门关着，窗户却是开着的。
    檀悠悠打个冷战，赶紧跑去关窗，顺便往外看了看，裴融也不在院子里。
    鞭炮声响起，有孩童清脆的笑声传来，柳枝跑过来道：“小姐，辞旧迎新，时辰到啦，姑爷去外头放鞭炮呢，您怎么不跟着去？”
    爆竹声中一岁除，又是一年过去了……檀悠悠笑道：“我懒得去，明天要早起。”
    柳枝就道：“那奴婢伺候您歇下吧。”
    檀悠悠道：“不忙，这会儿大家正是松懈的时候，你们跟着我一起去巡查一番，看看轮值的是否在偷懒。”
    顶好能够抓到几个典型杀鸡儆猴，再树个先进模范重赏，让大家跟着学。来上几次，她这个主母的威望就起来了——慢慢架空黑化融！
    唉~她远去的咸鱼生涯！檀悠悠感叹着，阴测测地算计着，带了鲍家的、周家的并两个心腹小丫鬟，先从主院开始查。
    主院值守的婆子在嗑瓜子，听见动静就出来看，不功不过，被放过。
    之后是二门处，俩婆子在聊天打屁，聊得热火朝天，十分忘我。檀悠悠亲自点了个鞭炮扔到二人门前，看她们有什么反应。
    鞭炮爆了之后，那二人什么反应都没有，继续笑得“嘎嘎嘎”的。周家的挽起袖子就要去骂人，檀悠悠止住了，再扔两个鞭炮过去，里头婆子终于有了反应，却是坐在屋里高声笑骂：“小崽子们玩闹也要挑个好地儿，这里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往外头玩去。”
    是把她们当成玩闹的小厮了。
    檀悠悠再扔一个鞭炮过去，里头仍然是虚张声势，始终没出来看或是抓人。
    檀悠悠便沉了脸，将手一挥，鲍家的上前，一脚踹开房门，指着那两个婆子骂道：“偷奸耍滑吃闲饭的！不晓得乱扔鞭炮会失火走水么？都丢到窗户上了，还只认得聊天打屁喝黄尿！”
    周家的一个箭步冲过去，从俩婆子手里抢出来半壶酒，送到檀悠悠面前说道：“少奶奶，您说了轮值不许喝酒，这俩老货却在这里喝酒，难怪上值不用心！”
    那俩婆子一个是才买的，姓马，一个却是从秋城老家带来的，姓刘。
    才买的这个马婆子不知深浅，吓得跪在地上抖抖索索不敢抬头。安乐侯府来的刘婆子却是仗着资格老，又想着这家还是裴融当，檀悠悠新妇面嫩年幼，日常又是娇滴滴的不理事，所以并不害怕，只福了一福，就笑道：“少奶奶容禀，老奴一直盯着的，才刚就瞧见您带了人出来，接着就见鞭炮响在门前，以为是您带着人玩闹，就没管。”
    檀悠悠甜甜一笑：“以为是我带着人玩闹？为何要说小崽子们玩闹也要挑个好地儿？”
    刘婆子道：“这话不是老奴说的，是老马说的，她坐得靠里，没瞧见少奶奶。”
    檀悠悠就道：“这意思，你看得很清楚了？”
    刘婆子笑道：“可不是么？老奴就在这窗边坐着，看得仔仔细细。”
    “那你也看到莲枝扔鞭炮了？”檀悠悠笑得越发甜蜜。
    刘婆子立时道：“看见了，看见了。正是因为看到是莲枝姑娘扔的鞭炮，老奴就没管。”
    檀悠悠一垂眼皮，鲍家的一记耳光打在刘婆子脸上，再摁住肩膀，往膝弯处狠狠一踢，骂道：“满嘴白话的老货，坑骗到少奶奶面前来了！这半天还杵着不行礼，还当自己是个祖宗？”
    刘婆子跪倒在地就开始嚎：“少奶奶为何要打老奴？老奴打小儿就在侯府里长大，几代人都是伺候老侯爷老夫人的，谁不夸一声有规矩有忠心？若是老奴不好，公子也不能挑了老奴进京伺候……”
    檀悠悠笑了：“既然如此，你就回侯府去伺候吧。大过年的，我不打你，先拖去柴房关几天，过了年再按着家法行事。”
    “下仆见过少奶奶，这是怎么回事？”廖祥带着人巡查到这里，刚好看到这一幕，免不了上前询问。
    刘婆子见着廖祥，仿若见着了失散的亲人，立时扑上前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廖总管啊，替老奴向少奶奶求个情吧。老奴不知哪里得罪了少奶奶，少奶奶要赶老奴回侯府……”
    檀悠悠笑了，日常她与这些下人不长打交道，只觉着你好我好大家好，这会儿亲自一试，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奸猾懒恶了。明明是犯了规矩，却说成是得罪了她被报复。
    廖祥颇为吃惊，少奶奶日常是不管事的，一旦管了，绝不会是刘婆子说的这么简单，便呵斥刘婆子一顿，躬身行礼询问：“少奶奶，您是主母，谁留谁走您说了算。但这年节下，家里人口多，得有理由才好服众。”
    檀悠悠架子端得足足的：“柳枝你说。”
    柳枝就道：“时辰到了，少奶奶听着外头鞭炮声响，担心有邻家或是家中不懂事的小厮们贪玩耍闹，到处扔着鞭炮玩儿，就领着我们出来巡查。刚好瞧见她二人说笑喝酒，有人在二门处进进出出全不知道……”
    柳枝把经过说了一遍，又叫那才买来的马婆子说话：“你来说说，叫小崽子们别在这里玩闹的是你还是她？”
    马婆子老老实实地道：“是刘姐姐说的。”
    刘婆子就要扑上去撕打她：“分明是你说的，为了爬高枝儿竟敢胡说八道。”
    檀悠悠冲着廖祥笑：“瞧瞧这规矩，当着我的面就敢这样，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呢。口口声声说什么侯府的积年老人儿，没得把侯府的名声都带坏了。传到外头，人家也要说廖总管不会管。”
    廖祥头都大了，这意思是，他要是处理得不合少奶奶的心意，那就是他这个总管刁着下头的人和她作对。所以即便知道檀悠悠是要立威，也只能配合，当即命人堵了刘婆子的嘴，拖到柴房里关着。ぷ999小说首發        ⿱
    檀悠悠按着名单换了下一轮的人顶上，继续往外巡查。外院算是裴融的地盘，是由廖祥亲自管理的，没什么毛病，檀悠悠夸了值守的人，转头就看到裴融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第152章 隔壁邻居
    当着外人的面，檀悠悠从来不会塌自家的台，当即笑吟吟地给裴融打招呼：“夫君放好鞭炮了吗？我这里也巡查好了呢。”
    说得就像是夫妻分工合作似的。l
    “好了，回去吧。”裴融也和她是一样的想法，不管有啥问题，关起门来解决，当着下人和外人的面，一定是很好的。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回了房，各自盥洗。
    檀悠悠由着俩丫鬟伺候，并不主动和裴融说话，先把自己弄清爽了，涂好香膏，照例先往床上躺好。经过评估，她觉着还是继续保持平和的关系比较好，所以特意睁着眼睛等裴融。
    然而等了好一歇，始终只听见净房中水响，不见裴融回来，她就不打算等了。反正她是不会特意和裴融解释的，这种事，解释越多越显得心虚。
    明明是裴某人的王表姐白月光非得强调存在感，裴融讲故事有头有尾没中间，坦白不彻底，她都没生气，裴某人倒还和她生上气了？不明白啊，不明白。
    檀悠悠打个呵欠，翻个身面对着墙壁，闭上眼睛就睡着了。她睡得很熟，就连裴融什么时候躺下都不知道，只晓得柳枝叫她时，已经是四更天了。
    时俗，元旦这天，五更就要接神祀神，还要祭祖，之后还有许多规矩要行，算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
    檀悠悠起得十分利索，一会儿工夫就把自己收拾妥当了，打扮得光鲜亮丽，热闹喜庆，再看俩丫头也穿着新衣，带着红色的绒花，就分别赏了她们一个小银锭子并一对银钗，道一声辛苦。
    柳枝和莲枝欢欢喜喜给她磕了头，外头鲍家的就来了：“少奶奶，公子那边已经准备好啦，就等您过去了。”
    檀悠悠想起自己早上起来还没见过裴融，就问柳枝：“夫君什么时候起的？”
    柳枝小声道：“奴婢不知呢，只晓得到点进来叫小姐起床时，屋里亮着灯，姑爷已经穿戴完毕，坐在床边看着您想心事，似乎不是很高兴。”
    檀悠悠算了一下，守岁之后她才躺下的，前后只睡了三个多小时，裴融一直磨蹭又起得那么早，不会没睡吧？到底血统不一样，生起气来也这么想不开，不折腾别人，尽折腾自个儿，怎么看都有些傻啊。她就不一样了，生气时只会折腾别人，不会折腾自己。
    正堂之中灯火辉煌，香案上已经设好果酒和三牲，裴融着青锦圆领衫、戴纱帽、软脚垂带、系乌角带、着靴子，昂藏而立，比平时更多了几分肃穆威严之感，挺好看的，可以打99分。
    檀悠悠光明正大地欣赏完毕，站到裴融身后跟着他一起焚香拜天，接神祀神，拜祭先祖，祈求保佑家宅安宁、和睦有福。
    祭拜先祖之时，裴融尤其肃穆，廖祥等从安乐侯府出来的老仆面有凄色。
    檀悠悠太理解他们了，若是没有当年的意外，没有受到打压，这个时候裴融或许应该跟着文武百官一起在宫中参加旦日大朝会，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可以去宗庙祭拜。
    可惜，这一切都只是如果，安乐侯府风雨飘摇，裴融父子危在旦夕，啊，不对，还有她这个才嫁进门来的新媳妇，也是危在旦夕。
    一条绳上系着的蚂蚱，谁也跑不了……檀悠悠摇摇欲坠，还真得想办法杀出一条生路来啊。
    礼毕，裴融转头看向她，沉声道：“吃早饭，之后你我要按着名册，挨家挨户拜年送年礼。”
    “哦。”檀悠悠偷瞟裴某人，果然看见他眼里有血丝，神色疲惫，确确实实是没睡，就很识趣地尽量避开他，以免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毕竟是新年第一顿，早饭很丰富，但檀悠悠没胃口，因为她昨天夜里梦见了花卷。是那种做破酥包子一样的面，一层又一层，洒上红糖、芽菜末、火腿丁、香葱末，蒸好之后红糖浸入面皮，吃起来香而不腻，甜而不粘的味道，非常特别。
    吃不到想吃的，其他食物就都只是填肚子的，檀悠悠兴趣缺缺地动了几样就放了快子。
    裴融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很认真地吃了好些，放下快子漱了口，问道：“京中拜年的习俗，孟嬷嬷都和你说过了？”
    檀悠悠有一答一：“说过了。”
    裴融就起身往外：“我们走吧。”
    外面天还未亮，城中爆竹声响成一片，家家户户门前、树上高高悬挂着天灯，照得四处明晃晃的。
    照例檀悠悠坐车，裴融骑马，走到大门处，恰逢隔壁邻居也出门拜年，两家的车刚好堵着，檀悠悠就主动道：“我们退一步，让他们过去。”
    那家的车过去了，男主人便和女主人一起过来拜谢，也是一对年轻夫妇。男的是个络腮胡子，书生打扮，女的大概二十出头，肤色微黑，眉眼清秀，穿得只是寻常，略带村气。
    檀悠悠见他们的车小，用的也不是马，而是一头骡子，车夫也上了年纪，穿得半新不旧地立在那里缩着手驮着背，便猜他们家境一般，因此更加客气，忙忙地下车还礼，笑道：“我还在门洞里，方便后退……邻里之间不必客气。给二位拜年，祝好！”
    男的一个先红了脸，期期艾艾地道：“给二位拜年，祝好！”
    女的那个则大大方方地道：“我们姓陈，也才搬来没两天，还未来得及拜访贤伉俪，待到稍后有空，一定过来拜访。”
    “好啊，随时欢迎。”檀悠悠笑眯眯地道：“陈姐姐，我们是姓裴的，也才搬来呢。”
    女的看她讨喜，也没有富人惯有的骄横之气，便道：“承蒙妹妹不弃，小妇人娘家姓潘。夫君姓陈，在家行二，人称陈二郎。”
    檀悠悠就叫了一声潘姐姐，说道：“我娘家姓檀。”
    裴融则与陈二郎攀谈，知道这夫妻俩也是从远处来的，陈二郎是要参加春闱，便说了几句应景的恭维话，互相道别。
    看着陈家的骡车远去，柳枝道：“听闻咱们这边房子的租金不便宜的，这对夫妇瞧着不是很宽裕，却也能住这样的宅子？”

第153章 这才是自作多情
    裴融淡淡地道：“年前只是赶考人，年后便是进士郎。坊市间有些生意人会供养功底深厚的读书人，等到对方高中为官，便能庇护家族。”
    檀悠悠觉着他这番话是对着她说的，便主动接话：“夫君的意思是说，这位陈二郎是个读书苗子？”
    裴融很自然地接上去：“应该是这样。稍后回家，记得约束下人，莫要与人为难。”
    “是。”檀悠悠想起来刘婆子的事还没和他说，就顺便提了一下。
    裴融没说什么，只道：“你处理即可。”
    见他不反对，檀悠悠也就把心放了回去，安安静静闭目养神。
    转眼到了第一户需要拜年的人家，夫妻二人走下去，并不需要通传，直接就有对方管事在门前备好彩笺笔墨，裴融留下姓名，让人送上年礼，便算完成一家。
    其余人家也都一样，这是京中拜年的风俗，初一日拜年，人人出动，各自沿着需要拜年的亲友家中走一圈，留个姓名就算礼到。是以主人并不在家，客人也无需迎来送往，算是主客两便。
    尤其以裴融的身份，需要拜年的这些人家多数男主人都已入宫参加旦日大朝会，女主人也已入宫参拜皇后，不像他们夫妻二人闲游浪荡，彼此不见面，倒是免去了许多尴尬，也节约时间。
    夫妻二人从早上一直忙到午后才算完事，回到家里都是累得不行。鲍家的按照节礼奉上椒柏酒、屠苏酒、饺子、年糕、春盘，檀悠悠早上没吃多少，饿得眼冒绿光，忙忙地填肚子，那年糕蒸得好，她便多吃了些，裴融伸手拿走，垂着眼淡淡地道：“糯食不好克化，差不多了。”
    檀悠悠勾着唇笑，这爱管人的毛病真是……就连吵架置气都忍不住，可见病得有多重。
    裴融见她笑，略有些尴尬地把脸转开，吩咐下人：“让廖总管把彩笺拿来。”
    廖祥将留下拜年人姓名的彩笺送上来，禀告道：“公子，今日早起到现在，一共来了二十多户人家拜年。福王府留言，说是明日寿王府举宴，若是晚间未曾收到帖子，就使人过去说一声，立刻送来。”
    “知道了。”裴融埋着头认真翻看彩笺上的姓名，神态非常平和。
    檀悠悠心有感慨，他们觉着去寿王府拜年很重要，然而寿王府并不是谁都进得去的。
    寻常的宗室子弟，大概也就是像他们早上做的那样，跑到人家门口留下姓名和礼物而已，寿王夫妇都不见得会看名册。认真的拜年，是要收到请帖去参加寿王府举办的宴会，这才有机会见到寿王夫妇，接触到宗人府的相关事宜。
    裴融这一点还好，虽然有一颗追求上进、不甘沉寂的心，却没有怨天尤人，指天骂地，心态不错。
    正这样想着，裴融把彩笺递到了她面前，说道：“你也看看都有些什么人和咱们家有往来，心里有数。”
    檀悠悠看了一遍，多数是她和裴融早上去过的人家，除去一些境遇和他们差不多的宗室、裴融日常有往来的文人名士之外，地位突出的就是福王府、二皇子府、王大学士府、周家、杨家。
    寿王府是没有来过的，虽然这种通常是由有体面的管事出面回礼，但人家也没往这里来，说明眼里确确实实没把他们看起。
    檀悠悠觉着他们大概不会收到寿王府的请帖了，就试探地和裴融说道：“夫君，若是没有收到请帖，再由福王世子出面弄来，咱们这样硬挤进去，会不会不太好？”
    裴融抬眼看向她，很认真地道：“会收到的，不用别人帮咱们弄，也不是硬挤进去，不会让你尴尬。否则我不用请孟嬷嬷来教导你。”
    裴坑坑在这种事上还是靠谱的，檀悠悠心里一松：“只要需要，就算厚着脸皮硬挤进去，我也能从头坚持到最后。”
    比如拉业务，谁是人家主动请去的呢？不都是厚着脸皮毛遂自荐、到处寻找机会？只要没被架着胳膊拖出去，她就能稳稳当当坐在人家从早等到晚，还要设法和人家搭上话。
    裴融沉默地注视她片刻，伸出大手想要拍她的头，伸到一半不知为什么又收了回去，温和一笑：“辛苦你了。我已铺好路，你只需要照着走就行。”
    檀悠悠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再想想那一句“你不喜欢，反正你也不在意”，真心觉着这男人似是梦醒了。到底是哪里露了马脚呢？她是百思不得其解，只好低头继续翻看彩笺。
    彩笺上不起眼的地方写了个名字，望郡陈仓，送的年礼是屠苏酒一壶，年糕一盘，香酥鸡一只，风鸭一只。算是所有年礼中最少的。
    檀悠悠油然想起隔壁陈二郎夫妇，就问廖祥：“这是隔壁的？”
    廖祥笑道：“正是，这位陈举子亲自送过来的年礼，说是所有酒食都是他家娘子亲手做的，请公子和少奶奶不要嫌弃呢。”
    檀悠悠对吃的最感兴趣，立刻让人把那几样东西拿上来，屠苏酒和年糕也就罢了，那香酥鸡是真香，还是热的，皮脆肉香，金黄酥脆，风鸭是生的，没能尝。
    但凡用认真制作的美食对待自己的都是好人，檀悠悠撺掇裴融：“夫君啊，你看人家隔壁邻居亲自过来拜年，咱们也该去回礼的。有道是远亲不如近邻，能住在一起也是缘分嘛，对吧？”
    “嗯。你收拾几样年礼，我们一起过去。”裴融看着百无大事、没心没肺的冲着自己笑的小妇人，心情更加郁卒。之前一直以为檀悠悠很喜欢他，那些傻话现在回想起来简直让人羞愤欲死；现在自个儿赌气生气，人家也根本不在意。这不是自作多情是什么？
    檀悠悠备了一壶椒柏酒，一只腊鹅，一个春盘，一条熏鱼，用礼盒装着，自己拎上，催促裴融：“夫君走啊。”
    明显是一副迫不及待想要出去玩的样子。
    裴融轻叹一声，决意把此事暂时搁置，不必深究，否则更加尴尬更丢人。来日方长，再说吧。

第154章 风水轮流转
    檀悠悠走出门，恰逢孟嬷嬷的车到了。
    裴融冷眼旁观，以为她会立刻冲进隔壁陈家，耍赖逃避学习，谁想檀悠悠喜滋滋地迎上去，亲自替孟嬷嬷打起车帘扶人下来，声音甜蜜蜜的。
    “嬷嬷过年好！家里都安顿好啦？累不累？我让人给您房里放了许多果子，还有才得来的茉莉针王也放着了，您喜欢吃什么，只管让莲枝给您做。我去隔壁拜个年，很快就回来！”
    谁不喜欢喜气洋洋、殷勤乖巧会说话的人呢？孟嬷嬷也不能免俗。何况檀悠悠穿着浅红镶银鼠皮锦缎袄裙，脸儿圆圆，像个年画娃娃似的好看讨喜。
    孟嬷嬷笑着扶了檀悠悠的手下车，说道：“托少奶奶和公子的福，老奴家里一切都好。这次过来，也把我那不成器的孙儿带来了。”
    一个五六岁、梳着朝天辫，长着孟嬷嬷同款细长眼睛、胖脸蛋、穿红袄子的小豆丁从车上跳下来，奶声奶气地对着檀悠悠磕头作揖：“安宝给师娘拜年，师娘过年好！”
    “好，好，安宝过年好！先进屋去吃东西玩着，稍后师娘回来给你压岁钱！”檀悠悠笑成一朵花，这么个小孩子，落到裴校长的魔爪里，不晓得会被摧残成什么样子。加上孟嬷嬷这么一号人物是亲祖母，这孩子长大以后怕是鬼见了都发愁。
    裴融并不知道檀悠悠在想什么，严肃地受了安宝的礼，肃穆地道：“你还未曾正式拜师，先不必称师父，先进去等着。”
    安宝显然有点怕他，紧紧揪住孟嬷嬷的衣角小声应道：“是！”
    裴融淡淡地道：“声音太小，没吃早饭吗？站直了，抓抓扯扯、歪歪扭扭，成何体统！”
    “是！”安宝站直身体，大声喊出来，脸都涨红了。　　檀悠悠不说话，只管冲着孟嬷嬷笑，这就叫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
    孟嬷嬷略有些尴尬，低着头行了个礼，牵着安宝进去了。
    陈家那个老车夫出来开的门，看到衣着光鲜的二人，连忙把他们往里让，又冲里头大声喊道：“姑爷！小姐，有客来拜年！”
    檀悠悠听这意思，这老车夫是潘家的下人而不是陈家的，再一看，这夫妻二人的院子里竟然晾着竹丝，还有才编了一半的竹篮，就晓得他家是真的不宽裕。便庆幸自己没有带着丫头婆子过来，只是夫妻俩一同过来。
    陈二郎夫妻忙着从里头出来，二人身上都穿着围裙，一个手里还拿着菜刀，一个则拿着一只碗，是在做饭的样子。看到檀悠悠和裴融，夫妻二人的脸都红了，很不好意思地请他们往屋里坐。
    陈二郎害羞地道：“也没想着你们会亲自过来，家里简陋，坐的地方都没有，让你们见笑了。”
    潘氏虽然不好意思，却很爽利：“不瞒二位，我们这屋子是和亲戚借的，我们人少，就锁了里头一进院落，只住在外头。家中只有一个老苍头，看门喂骡子赶车，其余杂事都是我们夫妻一同料理。待我洗一洗手，再来泡茶招待二位。”
    檀悠悠就跑过去帮忙：“潘姐姐，我来烧水呀！”
    潘氏看她穿戴精致，哪里敢要她做事，笑着推脱：“都是粗活，仔细把你的衣裳弄脏。”
    檀悠悠道：“潘姐姐小看我了，我会做。”遂把袖子一卷，拎着铁壶跑去缸边打水，一看缸中的水已经见了底，放下壶就往井边跑。
    等到潘氏和陈二郎追上去，她已经利落地从井中打起了满满一桶水，正要拎着水桶去缸边，裴融已然接过去稳稳当当倒入缸中，还贴心地留了半桶倒进壶中，一滴水都没洒。
    檀悠悠赞许地对着裴融比了个大拇指，今天终于不是断手融了，值得表扬。
    裴融垂着眼没吭声，把铁壶轻轻放在灶上，檀悠悠把裙摆打个结，蹲下去添了两把柴，火焰便蹿了起来。
    “……”潘氏十分震惊，陈二郎更是震惊，这对富家小夫妻是来他们家干活儿的吗？尤其这个檀小娘子，利落又有眼色，居然还会烧灶，这是什么人家养出来的啊？
    檀悠悠很是自来熟地要去找茶杯茶壶，潘氏忙抢上前去，生拉硬拽让她坐好，笑道：“我来，我来，知道妹妹很能干了。”
    檀悠悠俏皮自在地轻轻荡了两下脚：“没有潘姐姐能干，你做的香酥鸡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香酥鸡！”
    潘氏眼睛一亮：“你尝过了？”
    檀悠悠道：“当然啦！那么香，谁能忍得住！我日常也爱鼓捣小食，以后我俩一起来！”
    “好啊！”潘氏忍不住笑了起来。
    二人把手一握，仿佛找到了失散很久的亲人。
    陈二郎尴尬地和裴融说道：“实在不好意思，拙荆才从乡野里来，不太懂得规矩，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裴融微微一笑：“我们也才从乡野里来，怎么自在怎么好。”
    陈二郎听说他们也是才从乡下来的，顿觉亲切许多，便问裴融：“裴兄弟也是来赴春闱的吗？”
    裴融平静地道：“我读书不好，打小就没参加科举。我是族中有事。”
    陈二郎赶紧换了话题：“这京中规矩和我们乡下地方不同，我们那里过年比这热闹多了，亲族之间互相串门吃饭喝酒，不像这京里拜年彼此不相见……”
    裴融和气地道：“各方各俗，我也更喜欢在乡下老家过年，轻松自在。”
    檀悠悠在一旁听着看着，觉着裴某人心态真不错，学富五车，才名远扬，却不能参加科举，换了其他人得愤世嫉俗，搞得天下人都欠他似的。裴某人却还想着要教学生，好玩。
    陈二郎夫妻虽不宽裕，却自有读书人的风骨气度，四人相谈甚欢，陈二郎就要留他们吃饭：“你嫂子手艺不错，让她炒几个菜，咱们喝几盅。”
    檀悠悠想着孟嬷嬷还等着，便道：“我家还有客人，改天再来。我会提前告诉潘姐姐，你要多做几个菜等我。”
    裴融不料她竟然如此厚脸皮，赶紧狂使眼色，潘氏看在眼里，抿着嘴笑：“你倒是不见外，好！我应了！”
    

第155章 今天男女主人都不正常
    “陈家不宽裕，你为何还要给他们添麻烦？”裴融不能接受檀悠悠和刚认识的人这么不见外不懂事。
    檀悠悠不以为然“我觉着潘姐姐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人，我和她相处愉快，就想和她多往来。我看夫君和陈二郎也挺谈得来的，难道不是吗？”攫欝攫
    裴融不能否认这个事实。
    他和陈二郎相处，远比和福王世子等人相处更轻松。至少不用随时带着心眼，小心防范，更不用把对方的话反复咀嚼无数遍，品评出无数个意思。
    檀悠悠愉快地往家走，继续对裴融进行拷问“夫君日常在家，切个鸡都不愿自己动手，今日为何愿意帮着打水烧水？我有些想不通呢。”
    裴融面无表情“总不能被你比下去。交朋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往来方式。”
    檀悠悠倒退着走，笑道“我还以为夫君是舍不得我劳累呢，想要讨好我呢。”
    裴融没吭气，只将眼帘垂着，但见她就要绊到门槛，就及时伸手把她抓住，皱着眉头道“好好走路！让下人看到，成何体统！为什么刘婆子不把你放在眼里？就是因为你日常不注意仪态！”ap;21434ap;21437ap;32ap;20037ap;35835ap;23567ap;35828ap;32ap;57ap;100ap;117ap;120ap;115ap;46ap;99ap;111ap;109ap;32ap;21434ap;21437
    “非也！非也！”檀悠悠轻晃食指，“是因为我日常不够凶悍，也是因为夫君管得太多，让大家都以为你说的话才算，我说的话不算。你想让我管家，却不给我威望，怎么管？”
    嗯~慢慢架空黑化融的第二步，让他主动放手。
    裴融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她，严肃地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以后我不会再在人前教训你。有事关起门来说。你做的决定，只要不是要命的大事，我不轻易干涉。”
    这么简单？
    檀悠悠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是在阴谋夺权呢！裴某人之前不是将她吃饭喝水睡觉说话上厕所出门从头到脚事无巨细全都管得牢牢的吗？为什么此刻这样好说话？
    得来太容易，让人觉得不真切，檀悠悠试探道“夫君要不要再仔细想想？毕竟我这个人坏毛病多，随心所欲惯了，也没什么管家的经验，我怕你忍不住反悔。”
    “没必要。就这样定了。你从前在娘家也曾学过管家，我相信你能做得很好。”裴融越过她，大步往前走了，昂首挺胸气势磅礴的。巘戅久读戅
    檀悠悠扭头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阴谋。
    裴融一口气走到书房，让人把廖祥叫来，宣布了他的决定“以后家务事只管去问少奶奶，把账簿对牌钱匣子都交给她管。”
    廖祥吃了一惊“公子，少奶奶她……”
    “她怎样？”裴融冷淡地撩起眼皮子“主母不就是管这些事的吗？”
    檀悠悠见了孟嬷嬷出来，就发现家里的气氛变了。
    从前家中下人见了她，虽然恭敬，却并不怕她，这会儿见着她，人人都是小心谨慎中还带了几分讨好——仿佛她是另一个裴融。
    难道是她杀鸡儆猴的策略起作用了？按道理没这么快啊！她还没来得及实施血腥暴力的最后一步，把刘婆子按着家规揍一顿，再提着脚赶回秋城老家去呢。这些人怎么就变了脸嘴？有隐情！
    檀悠悠思忖着往前走，迎面来了廖祥和账房。
    廖祥手里捧着两个沉甸甸的匣子，账房手里拿着算盘和账簿，见了她就行礼“少奶奶，公子命我等把对牌账簿钱匣子全都交给您管着。您瞧什么时候方便，对一对账？”
    原来是这样！檀悠悠越发狐疑，姓裴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是发现硬管效果不好，索性换条软索捆住她？毕竟料理家务就不能偷懒了。
    廖祥见檀悠悠只管皱着眉头不说话，便轻言细语地提醒道“少奶奶？”
    东风吹战鼓擂，当今世界谁怕谁！管就管！檀悠悠背着手傲娇地抬起小下巴，说道“我现在就有空。”
    廖祥本以为她会推脱的，毕竟这位主子是个看年礼账簿都能呵欠连天的，谁想人家这么爽快就应了，于是又呆了。
    檀悠悠已经走了老远，他还立在原地发呆，账房看不下去，戳戳他“廖管事？咱们该去和少奶奶对账啦。”
    “哦哦。”廖祥收回神思，他是觉得今天男女主人都很不正常，生怕有什么意外会发生。
    檀悠悠装模作样地坐在官帽椅上，左右两边是两大护法柳枝莲枝。对面坐着廖祥和账房，一个报数，一个清点实物，先是对牌，然后是银钱。
    数目实物对清楚了，檀悠悠微微颔首，柳枝就把对牌和钱匣子接了。
    账房抱着账簿要和檀悠悠算这段日子的支出，檀悠悠根本不接，和气地道“之前都是夫君在管，你只和夫君说就行。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将此刻之前的账目划线封存，从我手里支出的第一笔钱物开始记账。”
    谁要管裴家之前的支出啊？算不清楚算不明白，难道还是她的错？她只管自己手中支出去的。
    账房有心要探一探檀悠悠的深浅，就道“少奶奶，小人愚钝，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檀悠悠不急不慌，拿过账簿，指着最后一行账目问道“之前的账都结清了对吧？”
    账房点头“结清了。”
    檀悠悠便拿起一支细羊毫笔，蘸了朱砂，轻轻一划，把账簿分作两半。上头的是之前的账目，以后的是她的账目。
    “你在这写上之前的余额，这里写上收入。”檀悠悠指着账簿，哪里该怎么写，说得清楚明白。
    账房不敢再有多的心思，毕恭毕敬照做，又涎着脸讨好“从前只知少奶奶账算得好，却不知您记账也是行家里手。”
    想当初，她的第一份工，文员财务仓管员都是她！哪能不会呢？檀悠悠勾着唇角不冷不热地笑了笑，挥手命他下去，单留廖祥说话“和我说说咱家的规矩……”
    裴融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忍不住微笑，这一步算是走对了。檀悠悠的聪慧能干远远出乎他的意料，王瑟那句话没说错，他确确实实是寻到了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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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夫君的脸好红
    打发走廖祥，天已黑尽。
    周家的进来笑道：“少奶奶，是否开饭？”
    檀悠悠就问：“夫君那边有空了吗？”
    “我这里可以了。”裴融走进来，把一只盒子两张纸递给她：“你要的东西。”
    檀悠悠自问没跟他要过什么东西，满怀疑虑打开了看，只见盒子里装着几枚香丸，味道正是王瑟暗搓搓在她面前炫耀的那一款。再看那两张纸，一张是香方，一张是洒金贴子，正是寿王府明日宴会的请柬。
    檀悠悠含笑看向裴融，男人一本正经地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眼睛看着前方，若无其事的样子。
    “夫君今日用的什么香啊？”她扶住裴融的肩膀，起身凑到他面前细闻，只闻到淡淡的皂角香，其他什么香味都没有。
    因见裴融的脸和脖子瞬间变红，眼睛也严厉地瞅了过来，想起他昨夜说她练臀桥是勾引他，恶作剧心起，更近一步凑到他颈间轻嗅，顺便对着他的耳朵吹了一口气。
    “你做什么？！”裴融面红耳赤，正想闪避，檀悠悠已经飞快地坐了回去，拿起寿王府的请帖一本正经地道：“这个请柬是才送来的吗？我还以为收不到了呢。”
    裴融见她装得人模人样的，有心想要教训她两句，但见丫鬟婆子进进出出，便将此事暂且压下，但只是，原本平静的心中便如揣了一只小兔子，“咯嘣咯嘣”跳个不停，身体更是莫名发热，让他坐立不安。
    “夫君怎么不说话？”檀悠悠若无其事，挑着眉头道：“咦，你的脸怎么这样红？是不是发热了？”说着，又伸出爪子去摸裴融的脸。
    裴融真是怕了她，一个闪身躲到她摸不着的地方，沉着脸道：“我无事。摆饭吧。”
    檀悠悠放下帖子，将手撑着下颌，别有意味地瞅着他笑，呵呵，说她勾引他？这回她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勾引！
    裴融食不下咽，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对面檀悠悠那含情脉脉的目光和别有意味的笑容。
    若是从前，他一定沾沾自喜，觉着这小妇人真是不矜持，再怎么喜欢他，也不该当着下人的面做得如此明显。
    此刻，他却觉着非常不是滋味，明知对方大概又是在演戏，在逗着他玩，却又忍不住心存幻想，忍不住去回忆二人亲密相处时的情形，想起檀悠悠的娇嗲泪光、低声央求……
    裴融长出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来，沉声道：“我吃饱了。”随即落荒而逃。
    “嗳，夫君，你的饭还没吃完呢！不能浪费粮食啊！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檀悠悠及时挽留，再顺带一本正经地教育两句，等到裴融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才收敛了笑容，吩咐莲枝：“去把孟嬷嬷请过来和我一起用饭。”
    明天是个大日子，必须重视。考试狗都知道的道理，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孟嬷嬷其实是个很不错的老师，除了教授礼仪规矩之外，还会顺带讲一讲高门大族间的秘事和避讳，重点提示哪些人不能惹，谁谁是个什么性子，要怎么应对，谁和谁之间不对付，谁和谁关系密切。偶尔说得高兴了，也能风趣一把，调侃一二。
    檀悠悠更是个不甘寂寞的，有意无意逗着她讲，再捧一捧臭脚，当一当舔狗，还主动出卖裴某人：“夫君什么都好，就是稍微板正了些，又凶，容易把小孩子吓呆，我的字写得还好，或许可以教安宝写字呢。有我哄着安宝，安宝一定能长得很好！”
    孟嬷嬷对裴融也算知根知底，听檀悠悠这么说，真的上了心：“这件事少奶奶有和公子商量过吗？”
    檀悠悠理所当然地道：“他肯定同意呀！夫君这个人吧，最为光明磊落，既然答应收安宝为徒，那肯定是倾囊相授。能让安宝变得更好，他一定很乐意！这一点，就和嬷嬷教授我本领的心情是一样的，对吧？”
    “……”孟嬷嬷听出来了，最后一句才是关键，于是抿着嘴笑：“少奶奶放心，老奴一定倾囊相授！”
    檀悠悠憨憨的笑：“嬷嬷，我将来出息了，一定孝敬您！”
    孟嬷嬷并未把这许诺放在心上，却是觉着檀悠悠比她之前教过的那些贵女、贵妇更坦诚可爱。
    那些人，表面尊敬，其实始终把她当作奴仆，需要时高高捧着，不需要时就可以假装没看见，比如说王瑟。
    她们的许诺也和檀悠悠的不一样，通常是许以宅子、钱财。但其实这些她都不缺，她缺的是整个家族改变命运的机会。所以当裴融许诺教安宝读书时，虽然知道其中会有风险，她还是来了。
    既然要赌，那就赌一把大的。
    孟嬷嬷认真地道：“少奶奶，老奴的性子是，要么不做，做了就一定要做好！只要您肯学，老奴就尽力地教。我等着您出人头地，等着您帮忙把安宝教得更好！”
    檀悠悠笑了起来。
    送走孟嬷嬷，她也不管裴融会不会闯进来，会不会再指责她不知羞，照例做了一整套动作，直到气喘吁吁、汗如雨下才停下。
    盥洗完毕也不等裴某人，直接吹灯睡觉，而且是秒睡。清早自动醒来，裴融并不在身边，枕头被褥都是整整齐齐，床铺也是凉的，心中很是怀疑裴某人没回来，就叫柳枝来问：“夫君昨夜是在哪里歇的？”
    “姑爷昨夜没回来？”柳枝震惊了：“小姐，是不是您又气姑爷啦？大过年的，忍一忍。”
    檀悠悠叫屈：“什么叫我又气姑爷了，我是哪种人吗？我对夫君真的是含着怕化，捧着怕飞，恨不得随时随地长相厮守……”
    “小姐……”柳枝害羞地捧着脸扭啊扭，“您怎么和人家说这个……”
    啧！真的是在自己身边待久了，这丫头也变戏精了。檀悠悠鄙夷地赶柳枝走：“看看姑爷哪里去了。”
    “我在这里。”裴融穿戴整齐地从外头大步走进来，沉声道：“我给你请了梳头娘子，你今天的发型妆容，让她们帮你料理。”
    这么隆重，檀悠悠一下子紧张起来。

第157章 轻易不要拿出来
    午时，檀悠悠装扮完毕，穿的杏粉莲花暗纹锦衣，下着莎蓝色八幅彩绣裙，梳了高髻，戴着全套金镶蓝宝簪钗耳坠，算是与衣裙呼应。
    孟嬷嬷又给她戴了一只用乌金纸剪成的蝴蝶应过年的景，再戴一朵绒花，在手腕处、耳背后洒一些蔷薇露，笑道：“娇俏明艳，不失大方雅致，很好。”
    檀悠悠自己也觉着很满意，主要妆容是她自己化的，她不能忍受别人把她画成大花脸、大红唇。她这张脸吧，还未完全长开，尚有孩子气和婴儿肥，搞得浓妆艳抹的倒像鬼脸。
    因见裴融立在后头一动不动，就转过身去对着他福了一福，笑道：“夫君，好不好看？”
    孟嬷嬷等人见状，笑着悄悄退了出去。
    裴融沉默地注视着檀悠悠，这段时间以来，她似乎又长大了一些，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始终黑幽幽、湿漉漉、无辜又纯净，只要盯着人那么一看，立刻就能让人心软。
    “我好不好看？”檀悠悠见他不说话，便冲过来站在他面前，将手去晃他的眼睛，将小鹿眼眨了又眨。
    裴融不回答，只取出一块玉佩轻轻挂在她的脖颈上，沉声道：“贴身收好，轻易不要拿出来。”
    还是那块团龙佩，只是旧丝绦换成了金链子，长度刚好够那玉佩藏入檀悠悠的胸衣，只要足够小心，不会被人发现，也够坚固，轻易不会失落。
    檀悠悠抬眼看向裴融，他垂眸看着她，神色仍然肃穆寡淡，但是唇角紧紧抿着，眼里也颇多忧虑，仿佛将要送学生高考的班主任老师。
    檀悠悠笑了起来，抓住裴融的胳膊把他推了坐下：“你等着！”
    她跑到屋里拿了件东西出来，蹲在裴融面前掀开他的袍子，将那东西仔仔细细给他绑在膝间，再整一整袍子，仰头看着他笑：“好了！戴上这个跪得容易，不管要磕多少个头，咱们都不怕！”
    跪得容易？裴融之前曾听柳枝提起过，但这么几天过去，他一直没见着这东西，还以为懒婆娘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早就准备好了。
    虽然肯定不是她做的，但至少也是她想出来，又命手底下的人做的，她心里，终究还是有他这个夫君的。
    裴融低着头，轻轻抚摸着膝盖，紧抿的唇角一点点地松开，微不可见地翘了起来。
    “好啦，咱们走吧！”檀悠悠使劲拍拍裴融的肩膀，老气横秋地道：“老裴，旗开得胜！”
    “……”裴融内心那点感动和喜悦立时荡然无存，板着脸缓缓抬起头来准备开口训人，檀悠悠却已溜之大吉。
    阳光下，她脚步轻快，身姿婀娜，笑容灿烂甜美，走起路来姿态挺拔，不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位名门贵女差。
    裴融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将手平放在膝间，静静地看着檀悠悠的背影，轻轻一笑。
    真好。
    “少奶奶，老奴会全程陪在您身边，您只要按着老奴说的做，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孟嬷嬷一路上都在给檀悠悠打气，又道：“就算真有点小失误，也不算什么，谁还不会犯错呢？”
    檀悠悠轻轻摸了一下胸前的团龙佩，她不怕，她有这个。不得不说，这块玉佩真的给了她信心和底气。
    本朝以宗人府管理皇族事宜，位列六部之首，宗人令通常为皇族之中德高望重、并深为皇帝信任者担任。
    寿王便是这么一位，因而他的府邸也是京中诸亲王府中最为华贵的，金钉朱户，琉璃殿宇，花园楼阁，一样不缺。
    檀悠悠和裴融进了王府就被分开，男客往外院去，女客往内院去。她一路走去，觉着就算是新建的二皇子府，也远远比不上寿王府宽阔壮美。　　孟嬷嬷含笑道：“寿王于社稷有功，这王府有一大半是陛下拨款造的，二皇子殿下初出茅庐，不能比。”
    园子里已有梅花绽放、早樱盛开，更有牡丹花蕾初初冒头，好些贵女贵妇穿梭其中，言笑晏晏，香风荡漾。
    更远些的地方，有几个衣着鲜艳的小丫头在放风筝和打秋千，那秋千竖得有差不多两丈高，站在上面的女子穿一身朱红色的轻薄大衫，飞荡起来之时宛若仙女下凡，十分好看。
    檀悠悠看得直叹气，孟嬷嬷道：“少奶奶为什么叹气？”领路的王府仆妇也好奇地转头看过来。
    檀悠悠道：“太美了，人间仙境也不过如是。”
    那仆妇就抿着嘴低着头偷笑，孟嬷嬷无奈地笑了笑，檀悠悠这种行为，在别的贵女看来就是没见识、村的表现，但她不打算阻止檀悠悠，做人，最重要的是真实。
    真了，才能得到信任和喜欢，太假的人，谁都会防着。
    “孟姐姐也来啦？王妃在那边看小丫头们打秋千呢。”一个打扮和孟嬷嬷类似的中年仆妇走过来，探询地看着檀悠悠，笑道：“这位是？”
    檀悠悠甜甜一笑，大方地任由她打量。
    “这是安乐侯府的大少奶奶。”孟嬷嬷又给檀悠悠介绍：“这是宋嬷嬷，是老奴的老姐妹，早前也是在宫中伺候太后娘娘的，现如今是在寿王府里做几位小郡主的教养嬷嬷。”
    听起来也是个厉害人物，檀悠悠深知阎王好见小鬼难搪的道理，当即点头行礼：“嬷嬷过年好！”
    宋嬷嬷上下打量她一通，道：“明丽雅致，长相讨喜，是王妃最喜欢的那种。走吧，我领你们过去拜见王妃。”
    孟嬷嬷挺高兴的，示意檀悠悠赶紧跟上。
    这一路走过去，檀悠悠察觉到好些人都在打量她，然后又窃窃私语，虽然有些紧张，却也不是特别在意，只含着笑意，不紧不慢、不卑不亢地往前走着，时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将要走到秋千架附近，一个侍女端着托盘过来，见了她们就退到一旁，檀悠悠正要从侍女身边经过，一个女孩子扯着风筝线跑过来，大呼小叫地朝那个侍女撞过去。
    侍女轻呼一声，托盘上的酒壶正正朝着檀悠悠的上倒下去。

第158章 真是恶缘啊
    孟嬷嬷见那酒壶朝着檀悠悠倒去，暗道不好，檀悠悠的裙子着了酒水必然褪色，虽不至于褪得很厉害，但在今天这种重要的场合始终不妥。
    这对于一个才从乡下来到京中、初次参加这种宴会的小妇人来说，打击之大可想而知。周围若是再有几个人嘲笑，怕是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出门交际了。
    这一瞬间，孟嬷嬷恨不能以身想替，奈何事起突然，她根本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事发生。
    却见檀悠悠猴子似地一跳老远，那酒壶落到地上摔成两半，侍女也跟着摔了个大跟头。
    “稀里哗啦”一阵大响动，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转身朝着这边看过来。
    那个牵风筝线的女孩子暴露在人前，溜也溜不掉，只能扯着线红着脸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侍女汪着眼泪挣扎起身，跪在地上捡起碎了的酒壶，想哭又不敢哭。
    一个乳母模样的妇人急急忙忙赶过来，冲着牵风筝线的女孩子说道：“三小姐，您原来在这里呢！夫人让您去给王妃磕头，走快些走快些！”
    说着就把女孩子拉走了，完全没管跪在地上的侍女，好像刚才撞了人摔了壶，不过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接着，一个女管事走过来，低声斥骂了摔壶的侍女两句，侍女便噙着眼泪拿着碎片离开了。
    围观众人又转过身，继续聊天说笑玩耍，谁都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唯有孟嬷嬷和宋嬷嬷神色肃穆，照旧站在原地看着檀悠悠。
    檀悠悠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神情无辜又茫然，似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倒是柳枝丫鬟蹙着个眉头，警惕地四处张望。
    孟嬷嬷含着笑意朝她主仆二人招手：“过来……”
    檀悠悠这才走过去轻声说道：“吓了我一跳。”
    宋嬷嬷忍不住道：“少奶奶手脚真灵便，老奴从未见过哪家女眷如此灵活机变。”
    檀悠悠不好意思地笑：“嬷嬷见笑，乡下地方不讲究，我小时候经常和姐姐妹妹一起跳绳踢毽子的。我其实吧，就怕那个壶摔坏了，会赖在我身上。赔是小事，惹得主人家不高兴就不好了。”
    宋嬷嬷一语双关地：“看来以后要让小郡主们多跳跳绳踢踢毽子，一来强身健体，二来可作不时之需。”
    檀悠悠没接这话，左右不是难听话，含糊过去就行了。孟嬷嬷悄悄冲她竖起大拇指，轻声道：“就是这样，很好。”
    柳枝的关注点却是那个放风筝的女孩子：“嬷嬷，刚才那位放风筝的小姐是谁家的啊？”
    孟嬷嬷还真认识：“那是国舅家的孙女儿，人称钟三小姐的。”
    檀悠悠眨眨眼，又是国舅家的？她和裴融还真和国舅家里有缘哈，那什么希罂公子常时缠着裴融，今天她进门就撞上这钟三小姐。真是恶缘啊！
    大概因为宋嬷嬷在，孟嬷嬷并没有多说有关国舅家的事，只拣些雅事来说。
    譬如她们才经过的那盆冒了花蕾的牡丹叫玉楼点翠，不远处长得很特别的竹子叫佛肚竹，打秋千的那个女孩子是某宗室家的长女，为求一桩好姻缘，特意学了秋千表演给寿王妃看，因为寿王妃年轻时是打秋千的个中高手……
    柳枝看着那架高高的秋千，不由咂舌：“这么高，也真难为这位小姐胆子大，换作我，怕是才刚站上去就腿软了。”
    宋嬷嬷不经意地道：“有所求的人胆子都大。不吃得这苦中苦，怎么做人上人？”　　柳枝立刻想到了自家小姐，因怕檀悠悠尴尬难受，就悄悄去看她的表情。
    不想檀悠悠望着那架秋千若有所思：“嬷嬷说得没错，是不是站到那秋千上去，就能得到王妃青眼啦？”
    柳枝吓得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小声道：“小姐，您可别啊……”
    宋嬷嬷也唬了一跳，赶紧笑道：“少奶奶，那本事不是一朝一夕练得的，胆子小，不够敏捷灵活，不小心摔下来，别说得贵人青眼，怕是立刻就要遭到嫌弃。”
    檀悠悠笑道：“我只是好奇而已。”
    宋嬷嬷生怕多嘴惹事，赶紧加快脚步，只求快些把人交到寿王妃面前就算了事。
    秋千旁边设了一座用彩绸扎成的凉棚，里头设了座椅长桌，依次坐着好些个服饰华丽、梳着高髻的贵妇人。
    坐在正中那一位体型微胖，圆脸，凤眼上挑，精明外露，怀中抱了一只狮子狗，懒洋洋地捋着狗毛，眼睛不时瞟一瞟欢喜玩耍的女孩子们。常有人来到她面前行礼问安，她心不在焉地笑问几句，再命身后的女官赏赐一两件小物就算完事。
    孟嬷嬷指给檀悠悠知道：“那位就是寿王妃了。您瞧，她今日可忙着呢，不知有多少年轻女孩子想要得她青眼，又有多少宗室女眷想要求她帮忙办事。”
    檀悠悠懂得孟嬷嬷的意思，好比她去参加一个聚会，为了争夺有限的资源，必须千方百计冒头，引起大佬的注意并且留下好印象。
    这个真的很不容易啊，打秋千真是很好的办法，檀悠悠很认真地想，她要不要去和那位穿红裙的小姐姐商量商量，换她试试看？
    宋嬷嬷笑道：“你们在这候着，我去觍了老脸禀过我们世子妃，请她来领少奶奶过去。”
    孟嬷嬷就道：“少奶奶真得好好谢谢我这老姐妹。”
    由宋嬷嬷引荐，是宫奴引荐，出场就低了一个层次。
    由寿王府世子妃引荐，层次和分量完全不同，不单是寿王妃本人，在场其他人也会因此高看一眼，那些不足道的阿猫阿狗更会躲得远远的，轻易不敢上前骚扰。
    檀悠悠二话不说，对着宋嬷嬷行了个福礼：“嬷嬷的好处我记在心上了。”
    “不敢当，不敢当。”宋嬷嬷忙着扶起檀悠悠，一语双关：“少奶奶是个懂事的，老奴先祝您心想事成。”
    檀悠悠道：“以后少不了两位嬷嬷的指点。”
    宋嬷嬷这一去，却是很久都没回来。
   
第159章 傲气不值一提
    等得太久，眼看着寿王妃像是起身要走了，柳枝慌了：“宋嬷嬷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世子妃没空或者不乐意？”
    檀悠悠道：“不着急，咱们就在寿王府中，王妃能去哪里？”这不比现代开会，领导忙着要走，小喽啰追不上干着急，寿王妃不可能丢下满府宾客走掉，她就始终有机会。
    孟嬷嬷微微颔首：“是这个理。柳枝丫头瞧着比你家小姐大两岁，却还没她沉得住气。得力的下人要帮主子出主意、稳心神，你这样不行，还得历练。”
    檀悠悠趁机道：“嬷嬷教我的时候顺便教教她呗。您稍许从手指缝里漏一点点儿，就够她受用不尽了。”
    孟嬷嬷被拍得浑身舒坦，却还淡淡地道：“看她自己的造化吧。”
    忽见一个侍女走过来行礼：“嬷嬷可还记得婢子？”
    孟嬷嬷道：“你是王大学士府的罗衣？”
    侍女笑道：“正是呢，我家皇子妃就在那边棚子里坐着，说是远远瞧着像是您和安乐侯府的表少奶奶，让婢子过来确定是不是。”
    檀悠悠仔细一看，果然看到王瑟坐在凉棚中第二排靠左的地方，此刻正侧着头和其他人说话，姿态十分优雅动人。
    罗衣笑道：“我家皇子妃问，表少奶奶有没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只管开口。”
    檀悠悠受宠若惊：“真的可以吗？不会给表姐添麻烦吧？”
    孟嬷嬷低咳一声，就怕她不知轻重又去求王瑟帮忙，那就得罪了宋嬷嬷。
    罗衣含着笑，有些托大地道：“当然可以。我家皇子妃自来重诺，何况还是亲戚，只要您开口，她一定替您办到。”
    “罗衣姐姐是吧？你这手真好看，纤纤擢素手，大概就是这样的。”檀悠悠自来熟地握住罗衣的手，夸完之后再真诚地道：“麻烦替我转告表姐，我暂时没事，一旦需要绝不客气，请她放心。”
    罗衣不死心地道：“表少奶奶别客气，您只管说……”
    “这是怎么啦？”宋嬷嬷走过来，袖着手立在一旁只管看着。
    孟嬷嬷道：“这不，遇着了二皇子妃，她们是表亲，叙叙旧。罗衣你先回去，让你们皇子妃放心，这里有我呢。”
    罗衣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宋嬷嬷道：“赶紧跟我来，趁着这会儿王妃在暖阁里歇息，无人打扰，可以多说几句话。稍后只是少奶奶一人进去，其余人都不能进。”
    孟嬷嬷沉声道：“是这个理。”
    走到附近一座暖阁外，只见丫鬟婆子站了十多个守在门外，人人神色肃穆，鸦雀无声。宋嬷嬷让檀悠悠等人站在门口等着，她自己进去好一歇才出来，站在门口朝檀悠悠招手。
    檀悠悠按照孟嬷嬷教的，低眉垂眼，表情柔和，不急不缓地走进去，见宋嬷嬷站住，也就跟着站住。
    “世子妃，这就是老奴方才与您说的那位安乐侯府的少奶奶檀氏了。您瞧她是不是长得喜庆，像个年画娃娃似的？”宋嬷嬷笑着，示意檀悠悠行礼。
    檀悠悠深深一福，听到叫起才稳稳起身，仍旧低眉垂眼，只用眼角余光不露痕迹地扫了扫。
    对面粉墙上挂一幅辟邪用的钟馗图，下方两把黑檀木玫瑰圈椅，左边一把上头坐着的贵妇年约四十出头，穿一身荔枝红绣金的衣裙，凤头鞋上订着米珠，人正低着头喝茶，素白的手指上戴着龙眼大小的珍珠戒指，真正珠光宝气。
    “是安乐侯府的新妇，是吧？”寿王世子妃慢慢喝好了茶，轻轻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檀悠悠，脸上带了几分笑容，瞧着倒是颇为可亲。
    檀悠悠大大方方地笑道：“回世子妃的话，妾身檀氏，特意来给王妃和您请安拜年的。”
    “走近几步我看看。”寿王世子妃很仔细地打量了檀悠悠一通，转头问宋嬷嬷：“是孟嬷嬷教出来的？”
    宋嬷嬷笑道：“正是。您知道，老奴平时轻易不带人到您面前的。”
    寿王世子妃转着珍珠戒指淡淡地道：“我知道。但只是……”
    说到这里便顿住了，宋嬷嬷也不好追着，气氛一时凝重起来。
    檀悠悠猜她应该还是忌惮安乐侯府的尴尬身份，知道再等下去形势只会更糟，索性主动出击：“世子妃，其实妾身今日乃是有备而来。”
    寿王世子妃颇惊讶地抬眼看向她：“哦？什么有备而来？你想做什么？”
    檀悠悠笑道：“古人有彩衣娱亲，我这里也有几个小戏法要献给王妃，以博长辈一笑呢。”
    这小娘子莫非真想登上那高高的秋千架搏命？宋嬷嬷开始冒冷汗，讪笑着道：“少奶奶，您是真有孝心，但是贵人面前谨慎……”
    檀悠悠道：“嬷嬷放心，我这小戏法，准备很久了，万无一失。”
    寿王世子妃还在拿捏轻重，里屋出来个侍女，笑眯眯地道：“世子妃，王妃听见外头有小姑娘的声音，让奴婢来瞧瞧是什么人。”
    寿王世子妃笑道：“是安乐侯府才进门的新媳妇，说是准备了几个小戏法，想要彩衣娱亲，以博长辈一笑。”
    那侍女抬眼看向檀悠悠，眼神颇多揶揄。
    宗人府管着整个宗室，寿王和寿王妃辈分高、身份高，除太后之外，整个宗室都可算其小辈。且真论起来，寿王就是安乐侯的亲堂叔，裴融的亲堂叔祖，彼此血脉相隔并不远。
    小辈彩衣娱亲一点没错，宗室中不乏这样的人，大家也习以为常，奈何安乐侯府身份特殊，曾经的前太子后人，总是有些傲气的。这个才进门的新媳妇主动提出要做这种事，就显得脸皮特别的厚。
    檀悠悠睁着无辜的小鹿眼，笑吟吟地和那侍女对视着，丝毫不带羞怯的：“我真会，也想要长辈夸我一句多才多艺呢。”
    小样儿，在领导面前表演个小节目露露脸不是很正常的么？何况这还是自家长辈。
    多大的事呢？傲气能当饭吃？那是心态不正啊，亲！但凡受过社会毒打的社畜，都晓得傲气不值一提，脚踏实地完成kpi才是人生大事。
  

第160章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谎话精
    大概是檀悠悠的样子太像个好人，寿王妃的侍女终究退了一步，笑道：“您会什么呢？”
    檀悠悠数给她听：“我会打秋千，会跳百索，会踢毽子。”
    那侍女啼笑皆非：“这些游戏，大家都会的。”
    但凡女眷，有几个不会这些？旁的不说，她这个小丫鬟就玩得很不错，看来安乐侯府这位新妇是真急了。可惜，这高门里的事，越急越不好办。l
    侍女向世子妃行了礼，说道：“奴婢该回去伺候王妃了。”
    世子妃叹口气，表示对檀悠悠爱莫能助——刚才这个侍女就是代表寿王妃问话的，寿王妃在屋里一直没吭声，那就是不乐意给檀悠悠机会。
    “我会的比你们的都要精彩。包括之前那位穿红衣的小姐姐。”檀悠悠镇定地道：“我会的花样比她的多，比她还要飞得高！”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谎话精！宋嬷嬷真吓着了：“融少奶奶慎言！”
    屋里的寿王妃还是没出声，世子妃将茶盏不轻不重地往茶几上一搁，说道：“向光媳妇，这里不是寻常地方，在场的也不是寻常人家。我记着，上次当众说大话丢了脸面的宝郡王府的三媳妇，有好几年没脸来赴宴了吧？”
    后面这句话是冲着宋嬷嬷说的，是要檀悠悠知难而退。
    宋嬷嬷尴尬苦笑：“世子妃记性好，那位有三年没来了。听闻回去之后就病了，至今缠绵病榻，始终不见好呢。”
    世子妃叹道：“这女人啊，还是谨守本分的好。”
    檀悠悠道：“多谢世子妃提点，但我真的会呀。府上那架秋千好高，我没见过这么高的，真的很想试一试。”
    世子妃不耐烦了，冷着脸道：“退下！”
    宋嬷嬷叹着气要拉檀悠悠出去，屋里传来一条女声：“儿媳妇，你这性子还该收一收。小辈瞧着咱家的秋千架好玩，想要耍一耍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这样藏着掖着不许她玩，倒像是小气舍不得似的。让她耍耍也不会怎样。”
    声音苍老，慢条斯理的，还夹带着方言。
    世子妃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应了：“是。”
    紧接着，寿王妃由两个侍女扶着走了出来，在屋子正中站定了，微蹙眉头盯着檀悠悠看。
    檀悠悠蹲下行礼，唇角始终上扬，保持微笑：“叔祖母，孙媳不是吹牛说瞎话的人，您看看就知道了。”
    寿王妃要笑不笑地勾一勾唇角，也不表态，慢吞吞往外走，檀悠悠赶紧跟上，却见一条狮子狗从后头跑上来，屁颠屁颠地围着她转圈，不停去嗅她脚上的味道。
    对于别人的宠物，檀悠悠始终记得一条规矩，不乱伸手，不乱吓唬，保持安静镇定就好。
    “香珠，走了！”之前出来问话的那个侍女俯身去抱狮子狗，狮子狗躲开，继续围着檀悠悠转圈，同时发出撒娇的哼哼声，尾巴摇得欢快无比。
    寿王妃停下来转头看看狗，再看看檀悠悠，皱着眉头道：“你身上藏了什么招狗的东西？”
    语气里已经带了厌恶。
    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想方设法从她这里弄到好处的人。有所求，不奇怪，但从小孩子、从心爱的宠物身上下手，就显得格外讨人厌。
    “叔祖母，我什么都没藏，只有一个香囊里头装的是寻常佩兰。不信您可以验看。”檀悠悠也不明白是为啥，只迅速将香囊解下递给寿王妃的侍女检查。
    王府不是寻常之地，她这一身装扮早就由孟嬷嬷、裴融检查过好几遍了，为的就是不出任何错漏。
    侍女检查好香囊，又检查了檀悠悠的鞋，回禀寿王妃道：“王妃，确实什么都没有。”
    寿王妃诧异地看向狮子狗和檀悠悠。
    但见狗和人都长了一双黑幽幽、湿漉漉、天真无辜的大眼睛，两双眼睛同时看着她，都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无辜模样，就连微微偏头的动作也格外的像，还都是偏朝同一个方向。
    “……”寿王妃莫名想笑又忍住了，宋嬷嬷适时道：“猫猫狗狗都有灵性，或是和融少奶奶投缘。”
    世子妃也道：“有点道理。香珠自来不喜欢陌生人的，今日才见着向光媳妇就主动上前，怕是真的投缘。”
    檀悠悠眨巴着小鹿眼猛点头，恬不知耻地道：“叔祖母，孙媳从小就格外招人喜欢，真的！就连庄子里养的大白鹅也很喜欢我！”才怪！
    这样的自吹自擂……寿王妃沉默片刻，亲自弯腰抱起狮子狗递给檀悠悠：“既然它这么喜欢你，你抱了试试看？”
    “可是，孙媳笨手笨脚的，弄疼它怎么办？”檀悠悠并不想，万一被咬伤抓伤，这地儿可没狂犬疫苗。
    “嗯？”寿王妃见她迟迟不肯接，不耐烦了：“让你抱你就抱，刚才的爽利劲儿哪里去了？抱！”
    “抱！抱！抱！”檀悠悠噘着小红嘴接过狮子狗，不情不愿的样子格外明显。
    寿王妃气得笑了：“其他人我还舍不得呢，给你抱还嫌弃？”
    檀悠悠小声道：“人家从小就怕狗嘛……”
    正说着，那狮子狗对着她的脸舔了一口。
    “啊哼哼……”檀悠悠嫌弃地闭着眼睛拽着脖子，哼唧出声。
    这回就连世子妃都笑了。
    “跟上！”寿王妃表现出与其身份相符的霸道气质，率先往外走。檀悠悠愁兮兮的抱着狗跟在后头，什么风度、姿态全部丢得干干净净，一心想的都是，人欺负人，狗也欺负人。
    孟嬷嬷和柳枝在暖阁外头等得心焦，见檀悠悠抱着狮子狗跟在寿王妃身后走出来，眼睛都瞪圆了，随即就是深深的佩服。
    待到寿王妃带着檀悠悠走远，孟嬷嬷扼腕：“人才啊，我老人家教过的这么多人，谁的天赋都不及你家小姐呀！早知道她有这本领，还瞎折腾什么！”
    柳枝一本正经地道：“嬷嬷，我们家小姐一直都很讨人喜欢的。”
    宋嬷嬷跟出来，叫道：“还不赶紧跟上？你们少奶奶要打秋千！还夸口说能够飞得很高！”
    柳枝的腿立时软了。

第161章 这个秋千她不会的
    “王妃来了……”
    “王嫂……”
    “叔祖母……”
    寿王妃走进凉棚，所有人都站起都来给她行礼问好，都是人精，立时就注意到了后头跟着的檀悠悠。
    昌王妃笑道：“哟，这小媳妇是谁家的啊？怎么没见过？王嫂打哪儿寻来的？就和年画娃娃似的，抱着香珠这模样可以上画了。”
    檀悠悠僵硬地扯着唇角笑，随时注意不让狮子狗舔到她的脸。
    寿王妃淡淡地道：“安乐侯府的新媳妇。”
    昌王妃目光微闪，立时把脸转开和别人说话去了，做得格外明显。
    其他人见状，也只是淡淡地笑着，各自交谈讨好寿王妃，无视檀悠悠。
    檀悠悠找了个不挡人的地方站着，试着去撸狮子狗——寿王妃没让她放下，在场的女孩子小孩子也多，她怕放跑了狗会惹出麻烦，也怕那狗在她怀里待得烦了挣扎起来不好看。
    狮子狗被养得很胖，本身上了年纪也不爱动，被檀悠悠撸得舒服，就眯着眼睛打瞌睡。
    “表少奶奶？”王瑟的侍女罗衣走过来，悄悄递过一个小袋子，小声道：“这里头是肉干，您拿了喂狗，它就乖乖的了。”
    啥？随便喂人家宠物吃东西？这哪儿行？檀悠悠笑道：“罗衣姐姐哪来的肉干啊？能行吗？”
    “放心吧，问寿王妃的抱狗侍女拿的，当然能行！”罗衣把小袋子塞给檀悠悠：“拿着！”又提醒她：“只是您喂时别让人看见，不然个个都跟着学就不好了。”
    檀悠悠闪身避开：“我不喂！不瞒姐姐，我其实很怕狗，巴不得它不要我抱呢，要不，给你抱，你喂？”
    罗衣立时往后退，讪笑道：“王妃的爱宠，不是想抱就能抱的。它真的是自个儿找上您的呀？”
    “比珍珠还真。”檀悠悠叹了一回气，眼睛一亮：“不然我去找表姐，请她帮忙和王妃说说，不要我抱这狗了吧！”
    说着，檀悠悠转过身要去找王瑟，罗衣赶紧拦住她：“我们皇子妃还是新媳妇呢，辈分又小，和寿王妃还不熟……”
    檀悠悠理直气壮地道：“可是，之前表姐说了，我们是亲戚，只要我需要，可以随时找她的啊，她一定能替我办到！这没错吧？莫非是骗我的？”
    “没错，但是……咦，有人找我，我先过去……”罗衣找个借口，匆匆溜了。
    檀悠悠看过去，只见王瑟端坐席间，仍然在和身旁的贵妇说话，言笑晏晏，姿态娴静优雅，见她看过去，就朝她温柔一笑，十分和蔼可亲。
    檀悠悠回了个甜美的笑容，收回目光边撸狗边碎碎念：“你怎么就看上我了呢？蚊子爱我，我理解，毕竟我血肉香甜，你看上我什么了？”
    狮子狗舔了她的手一下，没吱声。
    “融少奶奶，王妃叫您。”寿王妃身边一个侍女走过来，笑眯眯地接过狮子狗，示意檀悠悠过去。
    “这丫头和我夸口，说是秋千打得很好，想要玩一玩。”寿王妃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汇聚目光盯着檀悠悠看。其中一个穿红衣的少女，脸上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目光冷得檀悠悠都感觉到了。
    这是动了人家的奶酪啦！檀悠悠抱歉地冲着红衣少女笑了笑，没办法啊，谁让寿王妃就好这一口呢？都是为了生活。
    “我年轻时在乡野里头，自由自在，最爱的就是打秋千了。”寿王妃来自民间，提及当年的少女时光，神采飞扬：“现下老了，回不去啦，只能看小姑娘小媳妇们玩乐。大家难得聚在一起，凑个乐子，咱们搞个比赛，谁玩得最好就给她彩头。你们看怎么样？”
    她是现场最有权势的，当然是她说了算，众人纷纷说好。
    寿王妃随手从头上取下一只玉燕头簪，放在托盘里：“我出这个。”
    寿王世子妃乐呵呵地脱了一只猫眼戒指：“我出这个。”
    其余人有样学样，跟着放了一样首饰，有手串、戒指、簪子、花钗、耳坠、镯子，都是珍贵之物，却没人心疼，就和扔张纸片似的。
    贫穷悠看得直抽气，有钱人的任性·生活啊……正想着，侍女端着托盘到了她面前，等着她给东西。
    昂？小可怜小透明也要出钱吗？难道这不是大佬们玩的游戏吗？檀悠悠见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只好强忍心酸脱下手上的蓝宝石戒指，这个小，过后也好找到材料补齐一套。
    轮到红衣少女时，这姑娘二话不说，直接把手腕上的赤金镯子捋下来放在了托盘里，然后盯着那一整盘琳琅满目的首饰，神色发狠，志在必得。
    一个年轻贵妇笑道：“兰妹妹，还不赶紧谢过王妃？这是为你筹嫁妆呢！多有面子啊！”
    红衣少女笑了笑，真的蹲下给寿王妃行礼。
    寿王妃笑道：“先别谢我，这彩头是给赢的人。接下来呢，想玩的都去参加，但只一条，这秋千高啊，自个儿掂量斤两，摔下来我可不负责。”
    众人纷纷笑了，你一言我一句，就是没几个人站起来表示自己要比，毕竟个个都是身娇肉贵，摔死摔残摔伤，哪儿划算呢？
    红衣少女率先道：“我来！”
    接着又有几个女孩子嘻嘻哈哈笑道：“我们也来，王妃吓唬我们呢，只要抓紧不松手，哪里就能掉下来了？至多不好看而已。”
    檀悠悠也道：“我来！”
    寿王妃看了她一眼，吩咐侍女：“把她们几个的名儿都记下来，稍后好定输赢。”
    王瑟突然起身，温温柔柔地道：“叔祖母，侄媳有话要说！”
    檀悠悠看过去，只见孟嬷嬷、宋嬷嬷、柳枝都站在王瑟身后，显然是她们寻了王瑟，要阻止她打秋千。
    寿王妃淡淡地道：“是二皇子妃啊，你说。”
    王瑟步伐优雅地走过来，立在寿王妃面前行了礼，缓声道：“不瞒叔祖母，安乐侯府的融少奶奶是侄媳的表弟媳，她才从乡下来，不怎么懂得规矩。年少爱玩闹，见着热闹就想凑，其实不懂得轻重。这个秋千，她不会的。”

第162章 表姐和我不熟
    王瑟的话一出来，众人顿时全都看向檀悠悠，有窃窃私语的，有面露鄙夷的，也有看热闹的。
    寿王妃不为所动，直视檀悠悠：“向光媳妇，你怎么说？”
    “王妃，我会的。表姐和我不熟，她不知道我的事，关心则乱。”因为拖后腿找麻烦的是孟嬷嬷、柳枝等自家人，檀悠悠赶紧替王瑟开脱，又向她说明自己的情况：“谢谢表姐护我，我真的会，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王瑟微皱眉头，用只有她俩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就算你会，也必须退出！安乐侯府不适合这样张扬。向光知道你这样胡闹吗？”
    这就管得有点宽了，檀悠悠一脸茫然：“我以为夫君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寿王妃喜欢我的。”
    “别不懂事……”王瑟还要接着往下说，有人高声笑道：“二弟妹到底是年轻，护亲心切，没弄清楚情况就开口。”
    说这话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穿的真紫色绣金衫裙，面容只是清秀，远不及王瑟美丽，座次却更靠前。
    檀悠悠不知这人是谁，但听她称呼王瑟“二弟妹”，又因为知道还有个皇长子，就猜大概是皇长子正妃。
    王瑟接下来的表现印证了她的猜想。
    “大嫂批评得是，是我没管好表弟媳。”王瑟恭敬地和皇长子妃行了个礼，看向檀悠悠，温和地道：“听话，我知道你是想要彩衣娱亲尽孝心，但这不是寻常玩闹……凑趣不成反而扫兴。你年纪小不懂事，偶尔说错话不是大事，王妃是很慈善大度的人，只要你诚心认错，不会计较的。赶紧认错退出吧。”
    “我没撒谎！”檀悠悠有些恼了，她就是想玩个秋千而已，怎么就这样难？
    皇长子妃笑道：“二弟妹真是的，人家这么大个人了，瞧着也是聪明伶俐、知书达理，总不成自己会不会都不知道。你非得拦着人家干什么？快坐下吧，别扫我们的兴！”
    “那么，表弟妹自己看着办吧。”王瑟粉脸微红，眼里隐隐透出些羞恼，勉强笑着给寿王妃赔礼：“还请叔祖母恕罪，是我冲动了。”
    寿王世子妃笑着打圆场：“关心则乱嘛。你这个姐姐做得好。怜弱惜贫，不计个人得失。”
    不得不说，寿王世子妃很会说话，一下子就把场面圆过来了，没得罪二皇子，王瑟面上也有光彩。
    王瑟的笑容温婉地回到座位上，孟嬷嬷赶紧给她赔礼：“都怪老奴。”
    罗衣生气地道：“孟嬷嬷，您怎么能仗着我们皇子妃的信任乱说话，害我们皇子妃呢？”
    “是老奴的错。”孟嬷嬷低着头很沮丧，这事儿确实是怪她没沉住气。
    “算了，都是因为关心悠悠才会这样。”王瑟挥退罗衣，和气地道：“从前嬷嬷教导我时，我年幼不懂事，执意要在贵妃娘娘的生辰宴上作诗，您劝，我不听，您就没再管，说是吃过亏就记得了。我为此得罪了皇后娘娘，之后一直牢牢记着这个教训。为什么到了悠悠这里，您就忘记原则了呢？您太过宠溺她了，这样不好。”
    听起来倒像是隐晦地指责她厚此薄彼……孟嬷嬷脸色发白，半晌才道：“是老奴的错。”
    “瞧，第一个就是悠悠。咱们仔细看看她的本领。”王瑟一笑，看向场中，不经意地道：“嬷嬷其实是为孙儿着想吧？能得向光亲自教授，等同半只脚已经跨入士林。”
    孟嬷嬷不能否认：“承蒙公子不弃。”
    王瑟道：“向光是真君子真好人，为了让悠悠过得好，愿意教授安宝，嬷嬷要珍惜，我也盼着您好呢……”
    忽听一声锣响，檀悠悠站在秋千架上，并不用人帮忙推送，自个儿先躬身再屈腿，下蹲，直起，挺身，双臂往外扩展，一串动作一气呵成，自己就荡了起来，那秋千架越荡越高，蓝裙随风招展，比之前的红衣少女更要飒爽几分。
    王瑟仰头看着蓝天白云之中随风飞翔的檀悠悠，不知不觉停下了话头。
    是真的打得很好，而且胆子出奇的大，一会儿蹲一会儿站，秋千都几乎被她荡平了。人群的欢呼声一阵响似一阵，寿王妃兴奋地指着，嘴里说个不停，是在指点给众人看，檀悠悠为什么要做那个动作，要领又是什么。
    王瑟只能听见四周“嗡嗡”的响，具体大家在说些什么，她完全没有听清楚。
    孟嬷嬷则是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檀悠悠这么厉害，她何必多事来寻王瑟？
    柳枝怔怔的半张着嘴，整个人都看傻了。
    罗衣语气严厉地质问道：“你家小姐会不会打秋千，你这个贴身伺候的难道不知道吗？”
    柳枝傻傻地道：“她会呀，她爱玩，但家里的秋千哪有这么高呢？这么高的秋千架子，我看着都腿软……”
    罗衣见问不出什么来，只好悻悻地退了下去。
    外院，裴融跟着二皇子、福王世子等宗室站在梅园之中，陪着寿王等人赏梅吟诗，忽然一个宗室子弟叫道：“咦，是谁在打秋千，飞得这样的高，竟像是天外飞仙一般。”
    众人齐齐抬头，果然看见远处那架高高的秋千架上一个女子迎风飞扬，莎蓝色的八幅绣裙随风招展，臂上的鹅黄色披帛飞舞如朝霞。缥缈轻盈之中又见英姿飒爽，美如天仙。
    寿王哈哈大笑：“王妃最会玩！不知从哪里找到这么个秋千高手，看得高兴了，又要拿我压箱子的宝贝去赏人。”
    裴融的脸色渐渐发白，胸口越来越闷，掌心足心全是冷汗。
    别人不知道，他却很清楚，这是檀悠悠。
    她早起装扮得美丽新鲜，笑吟吟地站在他面前问他：“夫君，好不好看？”
    他当时虽然觉着再好看不过，夸她的话却怎么都出不了口。早知道她要干这种大胆的事，他就该……
    不对，他不应该这样想，她一定能稳稳当当地走下来，稍后见着她，他立刻夸赞她很美。
    “哎呀！好像掉下来了！”二皇子咋呼呼地喊了一声。

第163章 你太拼命了
    耳畔风声呼啸，蓝天白云近在眼前。
    远处金碧辉煌的皇宫，天际翱翔的鸟儿，不远处繁华的街景，以及墙外红如云霞的梅花林，全都被檀悠悠踩在脚下。
    她欢喜雀跃，越荡越高，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还记得上一次荡这么高，是因为她的老板想要拿下一笔业务，逼着她和客户拉关系，完成这项任务。
    这位客户是个民俗爱好者，日常就喜欢研究荡秋千之类的民俗，她为了投其所好，不得不投身其中。
    也是从那次之后她才知道，荡秋千是民运会的比赛项目。人家那个秋千架子比这个高多了，整整四丈。寿王府这个两丈高的真不算难事。
    吼吼吼……檀悠悠得意的不得了。以后寿王妃还会不理她吗？当然不会了！毕竟她是这么拼命的社畜啊……
    秋千比赛中有一种是触铃比赛，需要再竖一道架子挂上铃铛，以参赛者触铃的次数多少决定输赢，她可以做一下类似的动作。
    檀悠悠荡到高点时，用力将双足绷紧抬起，整个人差不多倒了过来。
    她听见下方有人惊呼呐喊，却并不在意，只管抓紧绳索，踩紧踏板，轻轻松松撤回去，反正重力会把她带回去的，不用着急。
    檀悠悠玩得差不多了，这才慢慢停下来，利索地下了秋千架子，笑眯眯走到寿王妃面前行礼讨赏。却见一群女人全都默默地看着她，表情颇复杂。
    檀悠悠尬笑着整理头发：“那什么，荡得太高，头发有些乱了哈，要不，请叔祖母容许孙媳去梳洗整齐再过来？”
    为了不让头发散落，她刚才用丝帕把发髻包紧了，但这一身衣裙太过宽大繁杂，这么荡过来荡过去的，肯定没有之前那么整齐美观。她也想把狮子狗涂在脸上的口水洗一洗，再美美地出来收奖品。
    寿王妃指着她霸道地道：“你过来！”
    檀悠悠近前几步，被寿王妃抓住双手翻看掌心。
    掌心磨起了好几个水泡，毕竟打秋千不但是技巧活儿，还是力气活。
    檀悠悠不以为然地道：“平时没怎么练习，手上的肌肤太嫩了。”
    寿王妃板着脸瞪着她道：“你这孩子，刚才可把我们吓坏了！还以为你……”
    檀悠悠低着头乖巧认错：“是孙媳的错。下次不调皮了。”
    不这样，怎么能秒杀那位红衣服的兰姑娘呢？这会儿那姑娘都要哭出来了。
    寿王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其他人还没比。你可以看完再去梳洗，也可以现在去。”
    就算在场的任何人都不可能超过檀悠悠，那也是要按着规矩走一遍的，这么多金珠宝玉，必须有个说法。
    檀悠悠福了一福：“孙媳先去梳洗。”
    她着实没必要守着，该她赢，梳洗回来还是她赢。该她输，守着还是她输。左右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寿王妃确确实实记住她了，并且好像还挺喜欢她的。
    梳洗的地方就在附近一个小院子里，柳枝帮着檀悠悠梳洗整理衣物发髻，忍不住抱怨：“小姐您怎么可以这样呢？奴婢的腿到现在还是软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您摸摸。”
    檀悠悠嫌弃地道：“我不摸！最不喜欢别人手掌心里湿漉漉的了。”
    孟嬷嬷叹道：“少奶奶也太拼命了。”
    檀悠悠笑道：“是我太过贪玩，让嬷嬷操心了。之前我没听二皇子妃的话，她有没有生气呀？”
    “还好。”孟嬷嬷颇惭愧：“都怪老奴沉不住气，不信任您。”
    檀悠悠道：“来日方长，以后您就知道了，但凡涉及性命安危，我绝不会打肿脸充胖子。”
    她是真诚坦白，奈何孟嬷嬷和柳枝根本不信，做到这个地步，明显就是拿命来拼嘛。
    趁着孟嬷嬷去和宋嬷嬷说话，柳枝红着眼眶拉住檀悠悠的手，心疼地道：“可怜的小姐，竟然为姑爷做到这个地步。”
    “我不是为了他……”檀悠悠耐心解释。她真的不是为了裴坑坑，她是为了自己。
    柳枝道：“您可真是太倔强了！都这样了还不肯承认。是在气姑爷昨夜没回房吗？还是因为那个兰花的事啊？”
    檀悠悠不想解释了，爱怎么以为就怎么以为吧。
    忽见一个美貌侍女在门口探了个头，笑嘻嘻地道：“融少奶奶，奴婢奉了安乐侯府公子之命，前来探望您是否安好呢。”
    檀悠悠奇道：“他看见我啦？”
    侍女也不解释，看过她之后就告退了。
    柳枝欢喜道：“姑爷还是有良心的。特意托人来看望您。”
    檀悠悠笑笑，心情不错。
    少倾梳洗妥当，主仆几人一起往外走，迎面又来了个小丫鬟，站在路边睁大眼睛盯着她看个不停。
    檀悠悠觉着奇怪，就朝那小丫鬟招手：“看什么呢？”
    小丫鬟傻乎乎地道：“看您啊，安乐侯府的融公子命婢子替他传话，说，让您安心玩耍即可，其他的事不用多想。”
    裴某人这是傻了？一会儿工夫找了两拨人来看她？檀悠悠要细问，小丫鬟却折身跑了。
    檀悠悠走回凉棚，秋千比赛还没结束，她正要找个地儿继续站着，就见寿王妃身边的侍女走过来行礼道：“融少奶奶，您的座位在那边，奴婢引您去坐。”
    打秋千果然能带来幸运呢，小透明居然也能有座位，真是又得玩又长脸，檀悠悠高高兴兴跟着侍女去落座，路上嘚吧嘚吧套近乎：“姐姐芳名叫什么呀？”
    侍女捂着嘴“吃吃”地笑：“少奶奶真会逗人玩儿，什么芳名啊，婢子叫丫丫。”
    “丫丫？”檀悠悠以为自己听错了，堂堂寿王妃的贴身侍女，叫这个名儿？
    侍女解释道：“王妃说婢子长得像她小时候邻里的小妹妹，所以赐了这个名儿。”
    檀悠悠懂了，老王妃这是年纪大了，思乡。
    不巧得很，她的座位刚好在距离王瑟不远的地方。
    王瑟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继续看着秋千架子，一看就是还在气头上。
    檀悠悠肯定不能去触霉头，便安安静静落了座。还没坐稳，就听旁边坐着的小媳妇说道：“你太拼命了！”


第164章 吃货相吸
    自从下了秋千架子，檀悠悠就反复听见“拼命”两个字，她摸一摸耳朵，转头看着胖嘟嘟的小媳妇笑了笑，拿起面前的糕点茶水吃啊吃，毕竟打秋千挺消耗体力的。
    还别说，寿王府的糕点挺好吃的，檀悠悠索性研究起了糕点，这一碟子像是奶油做的。
    “这个是滴酥泡螺，用牛奶加上蜂蜜、蔗糖做的，要花好多道工序呢，京中会做的厨子不多，做得好的更不多。寿王府的尤其出名，平时难得吃到，趁着这个机会多吃些。”小媳妇喋喋不休，劝檀悠悠抓住机会多吃多占的同时，自己也塞了满口。
    檀悠悠最喜欢的就是吃货了，尤其这位白白胖胖的吃货毫不掩饰其爱吃贪吃的特性，显然不是王瑟那一类型的高门淑女类型。当即笑道：“不知小姐姐怎么称呼？”
    小媳妇唇边还沾着奶油，人已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你似乎见人就称小姐姐，这是什么道理？像个纨绔似的。”
    檀悠悠眨巴眨巴眼睛，说道：“我不知道您的家世辈分，万一叫错怎么办？叫小姐姐亲近又好听。”
    “我啊，是那家的！”小媳妇对着前方随意指了指。
    檀悠悠跟着她的指尖看过去，只看到一堵墙，其他什么都没看见。
    大概人家不乐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吧？檀悠悠也不深究，跟着小媳妇一起快乐享受美食，吃货的人生不必解释，有得吃就行。
    小媳妇看檀悠悠吃得欢快，高兴地道：“我就喜欢你这种胃口好不假装的人！你是才来的吧？我看你眼生得很。初来乍到，肯定不晓得这京中什么都有些什么好吃的。”
    檀悠悠想起杨慕飞给的那本记载了京中美食的菜谱，就试着说了两样，小媳妇摇着手道：“你说的这个是外头酒楼饭馆里的，谁都能吃到。我要给你说的是各大高门里头的私房菜，寻常吃不着，要逢年过节大宴宾客之时才会有。”
    檀悠悠立时往小媳妇跟前凑：“快说，快说！”
    身子刚歪了些，就听孟嬷嬷冷咳一声，这是提醒她注意仪态。然而檀悠悠并不打算就范，抬头冲着孟嬷嬷意味深长地一笑，继续往小媳妇跟前凑。
    才刚经历秋千+王瑟事件，孟嬷嬷确实硬气不起来，暗叹一声，索性装聋作哑，反正檀悠悠很有分寸，还不至于在人前做出任意瘫倒、不顾形象大吃大喝的样子。
    “唐将军家的烤羊，马侍郎家的鸡头，宋御史家的糟鹅掌，谢尚书家的鳝羹……”小媳妇掰着胖胖的手指，如数家珍。
    “你全都吃过啦？”檀悠悠羡慕不已，“很好吃吗？”
    “当然啦！我肯定先品尝过了才给你。不然有些真的是徒有虚名……”小媳妇看向檀悠悠：“以后我们一起去吃？”
    檀悠悠扼腕：“听起来都是位高权重的人家，我不知道能不能接着请帖。”
    小媳妇讶然：“你在寿王府能有一席之地，为何不能接到这些请帖？”
    檀悠悠小声道：“我们家是安乐侯府，出京多年才回来，好多人都不认识我们的。”
    “原来是这样……”小媳妇思忖片刻，说道：“你住哪里？下次若是有机会，我带你去吃！”
    “能行吗？不会给你添麻烦吧？”檀悠悠没想到会遇着这样豪气的吃货，欢喜之余，挺怕给人家添麻烦的，毕竟这世道，多数女人只能看夫家脸色行事，不能随心所欲。
    “吃顿饭而已，不算什么。”小媳妇问了檀悠悠的住址，抬头往前瞟了一眼，说道：“咦，秋千比赛结束了。”
    檀悠悠赶紧把嘴擦干净，正襟危坐。接着就见丫丫走过来道：“融少奶奶，王妃请您往前头去。”
    檀悠悠就和小媳妇打招呼：“我先过去了。”
    小媳妇愉快地冲她挥手：“肯定是你赢。”
    丫丫神色讶异，等到走远些就轻声问道：“少奶奶和小郭夫人很熟吗？”
    “谁是小郭夫人？不认识啊。”檀悠悠莫名其妙。
    丫丫神色怪异地道：“您刚和她一起聊得热火朝天，却说不认识她？”
    “原来她姓郭啊？我们才认识呢。”檀悠悠也没来得及问这小郭夫人是谁，因为已经到了寿王妃面前。
    红衣服的兰妹妹和另外几个女孩子都整整齐齐站在那儿，各个都是神色恹恹，显然都已经知道结局。　　寿王妃道：“比赛已经结束，安乐侯府的檀氏以绝对优势胜出，按理说，这些彩头都该是她的，但刚才有人与我提议，说是大过年的，众乐乐才喜庆。我就想着，要不然但凡参与的都得个彩头，除了第一之外，也再来个第二，共分这些东西如何？”
    红衣服兰妹妹眼里顿时生出光彩，眼巴巴地看着寿王妃，想要分珠宝的想法可以说是很明显了。
    其他人则全都看向檀悠悠——这个说法显然与之前的优胜者独占鳌头的提法不合，对檀悠悠充满了恶意和不公。但没办法，有人就是不想让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媳妇得到这么多好处。谁让她夫家没有权势呢？
    檀悠悠笑容灿烂，完全没有任何波动。
    寿王妃道：“向光媳妇，你怎么看？”
    “全凭叔祖母做主。孙媳打秋千只是为了让您开心，您开心了，孙媳就满足了。不过，您那枝玉燕头簪可不可以留给我呀？还有我那个蓝宝石戒子是夫君所赠，能不能拿回来？”檀悠悠直白得厉害，她的眼里只有寿王妃，其他人都是配菜。
    “哈哈哈~我就说这丫头不是个眼皮子浅的，不贪心，你们还不信。”寿王妃笑着和一旁的昌王妃等人说道，“是吧？我没说错吧？”
    她指着高高的秋千架，说道：“能够飞那么高的人，心眼一定不小！”
    昌王妃等人纷纷附和：“是是，王嫂就是胸怀宽大的人。”
    寿王妃笑了一回，道：“来，我给你们分宝贝。一半给向光媳妇，由着她先挑，其余你们几个分，如何？”

第165章 拼起来命都不要
    整整一大盘子珠玉首饰放在檀悠悠面前，任由她挑选。她垂着头，含着笑，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
    王瑟远远看着，唇角含着温柔的笑意，是十分娴雅的模样。大皇子妃凑过来小声道：“二弟妹这个表弟媳妇可真厉害，一鸣惊人，豁得出去又识趣，前途远大。”
    王瑟笑而不语。
    大皇子妃又道：“以你对她的了解，她会怎么挑这些首饰呢？会不会把贵重的全拿走，给其他人留下不值钱的？”
    王瑟淡淡地道：“大嫂这话不对，这盘子里的东西讲的是心意，何来贵重与不值钱？只看入眼与否。譬如那猫眼戒子，我喜欢，别人未必喜欢。”
    大皇子妃笑笑：“二弟妹说话总是这样有意思，到底出身不一样，读的书多，不似我从乡下来，没见识也不会说话。”
    王瑟抿紧唇，一言不发。
    那边檀悠悠已经挑好了，她最先拿走的是寿王妃的玉燕头簪、寿王世子妃的猫眼石戒指，然后是她自己的蓝宝石戒子，其余就挑些款式雅致独特，相比起来不算贵重的。
    “我挑好啦！”她笑眯眯地把托盘推过去，愉快地给在座的人团团行礼道谢。
    寿王妃看看托盘里剩下的东西，不动声色地命红衣服的兰姑娘：“你来挑吧，给其余几人每人留一样即可。”
    兰姑娘并不客气，她觉着这些东西本该都是她的嫁妆，若不是檀悠悠横插一脚，全都该是她的。因此尽捡着贵重的挑，挑完之后尚且意犹未尽，不停偷瞟檀悠悠拿走的那些首饰。
    其余几个姑娘倒是没那么多想法，以她们的技能，能分到一件就算是意外之喜了。
    寿王妃淡定地看她们分完首饰，心中自有定论，含笑道：“好了，都下去玩吧，再过半个时辰，咱们开宴。”
    檀悠悠回到坐处，一个中年妇人凑过来道：“向光媳妇，我是你庆婶娘。”
    “庆婶娘好。”檀悠悠不认得这人，但能在这里的，多半不会错就是了。
    那妇人笑道：“真乖，听说你们回来，早就想去看来着，只是正逢年节事情太多，没来得及。”
    檀悠悠笑道：“改日我请婶娘去家里玩，不知您是哪一支的？”
    妇人道：“我们是周王那一系的。你还没满十八吧？这头上也没个婆母婶娘的照看着，真是可怜。这么着，以后婶娘关照你！”
    “周王那一系呀，离得是有些远了。”檀悠悠心说她真不需要，这啥庆婶娘从过来到现在，眼睛一直偷瞟她才得的首饰，怕不是看她年轻想分一杯羹？
    “不远，都是族里的，怎会远呢？”庆婶娘道：“来，把你刚才得的这些东西拿出来，我教你怎么处置。”
    果然啊！檀悠悠眨眨眼，真诚地道：“多谢婶娘好意，我不能麻烦您。”
    “怎会是麻烦呢？长辈照顾小辈，理所应当！我啊，刚才看到你的东西被她们给分了，特别替你不平！来来来，我帮你看看这些东西！”庆婶娘说着，直接伸了手。
    宗室之中也多破落户，各有生存之道，但总体来说，脸皮厚的总能多占些便宜。像檀悠悠这种看起来软糯年幼好说话的，正是最好下手的对象。
    庆婶娘微笑着，抓住了装首饰的小包袱。
    檀悠悠也微笑着，稳稳地摁住了庆婶娘的手：“婶娘待我真好，但我真不能麻烦您。”
    “不麻烦！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庆婶娘挪动壮实的身子想把檀悠悠给挤开。
    挤一下，没动，再挤一下，还是没动。
    于是索性上手抢包袱，然而那手被摁住之后完全动不了，庆婶娘诧异地看着檀悠悠道：“你这孩子是从乡下来的吧？看着瘦却真有力气，难怪能把秋千打得那么高。”
    檀悠悠笑得甜蜜蜜的：“真是从乡下来的，从小在家中和姐妹兄弟打架，没人能打过我，脾气又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发作了，拼起来命都不要。”
    庆婶娘一怔，想起她荡秋千时的表现，掌心里就有了冷汗。力气大，不要命，确实不好惹。
    檀悠悠又道：“婶娘别怕，我现在高兴，不会乱打人的。不知您刚才出了什么彩头？要不我还您？”
    庆婶娘没料到还能有这转折，当即喜出望外：“是一枝金簪。”
    檀悠悠慢条斯理地从她手下拿走小包袱，再慢吞吞打开来，从中挑出一枝最轻最细的递过去：“是这个吧？”
    庆婶娘看不上，指着最贵重的一枝珠钗道：“我记错了，是这个……”
    檀悠悠立时把包袱收起来：“我也记错了，庆婶娘的不在我这里，要不，我替您问问叔祖母，看能不能从另外几位姐妹那儿给您要回来？”
    庆婶娘脸色一变，讪笑道：“不用了，就是刚才你给我那枝，我开玩笑呢。”
    檀悠悠却不给了，为难地道：“小辈孝顺长辈虽然应该，但这么多长辈，我得的东西数量有限，给了您不给其他长辈，怕是不太好。我怕得罪人呢。”
    庆婶娘道：“我一定不告诉别人。”
    檀悠悠继续为难：“我把彩头送人，也怕寿王妃知道了怪罪呢。我好为难啊！”
    庆婶娘急不可耐，赌咒发誓：“我懂，我懂！”
    檀悠悠这才将最细那枝金簪递过去，甜甜笑道：“婶娘以后要多关照我啊。不然要还的哦！”
    庆婶娘将金簪收入袖中，忙忙地走了。
    檀悠悠把小包袱递给孟嬷嬷拿着，理一理衣裙，对着吃货小郭夫人一笑：“让您见笑了。”
    小郭夫人撇撇嘴：“她们就是看你年轻好欺负。要是我，一个子儿都不给她！”
    檀悠悠可怜兮兮地道：“那怎么办呢？人家是长辈，一直在这站着说个不停，我总不能和她翻脸吧。”
    “也是，这种人最坏了，你不给她好处，她就到处乱说你的坏话，不要脸不要皮的，苍蝇一样惹人厌烦。先哄着，以后再收拾。你做得不错，没纵着她。”小郭夫人若有所思：“拿得到，守不住，你不挑贵重的，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第166章 侮辱性极强
    交浅言深，却又不能全盘否认，檀悠悠俏皮地冲着小郭夫人挤挤眼，说道：“我就是照着自己喜欢的挑，其他没想那么多。”
    小郭夫人了然一笑，抬起茶盏碰碰她的茶盏，模拟出饮酒的动作，仰头喝光。
    等到通知开宴，檀悠悠和小郭夫人已经“对饮”了整整一壶茶，肚子里“哐当哐当”全是水。
    小郭夫人摸着圆圆的小肚子站起身来：“哎哟，不行，我得去方便一下。悠悠，你去不？”
    檀悠悠贼兮兮地看向孟嬷嬷，想当初，她想尿遁，说是方便一下，孟嬷嬷非得逼着她说“更衣”，现在这位小郭夫人就说方便了，也没人嘲笑嘛。
    孟嬷嬷板着脸阴沉沉地瞅回去，右手搓了搓袖口，檀悠悠立时认怂：“当然要一起了，不过不是方便，是更衣。”
    小郭夫人顿住脚步，先看她一眼，再看看孟嬷嬷，哈哈大笑：“对！更衣！更衣！要文雅！”
    孟嬷嬷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这番对话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檀悠悠赶紧讨好地冲着孟嬷嬷作了个揖，喜滋滋地追上小郭夫人，深觉找到了同道中人。
    孟嬷嬷板着脸立在茅房外面等檀悠悠，深觉这一天下来，身心疲惫，看起来那么乖的小媳妇，怎么这样不省心呢？她其实是被骗了。想当初裴融是怎么和她说的来着？
    “我家娘子年纪小不懂事，但是很乖很听话，也很会哄人开心，缺点就是有些懒和不上进……”
    这叫乖和听话？这叫不上进？这叫会哄人开心？今天被她坑了的人不止一个两个。
    旁的不说，那位兰姑娘以后怕是难得翻身了，直接就在寿王妃那里留下了贪心的印象。
    再有那个庆婶娘，以为从檀悠悠那里拿了东西，真能神不知鬼不觉？下次寿王府的宴席怕是再不会有这个人了。
    孟嬷嬷叹了口气，深觉任重而道远的同时，又有些高兴。
    王瑟由侍女陪着，优雅地走过来：“嬷嬷在等悠悠吗？”
    “皇子妃也来更衣吗？”孟嬷嬷低头行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和表情显得亲和一些，试图弥补关系。
    王瑟笑道：“嬷嬷不必客气。我没其他事，就是来找悠悠的。刚刚她赢了，也没恭喜她。”
    孟嬷嬷道：“皇子妃体贴周到，融少奶奶刚还说，等到稍后宴席散了，要找您赔礼呢。”
    檀悠悠当然没说过这话，但她总得尽力协调平衡这之间的关系。
    王瑟道：“都是一家人，赔什么礼啊，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正说着，檀悠悠和小郭夫人说笑着、手牵手地走了出来，乍然看到她，就从小郭夫人那儿抽回手，像模像样地行礼问好：“表姐。”
    小郭夫人也跟着行了个礼：“见过皇子妃。”
    王瑟虚扶一把，笑道：“你们俩倒是投缘。小郭夫人若是有空，不妨和悠悠一起去我们家喝茶玩耍。”
    “不敢打扰殿下呢。”小郭夫人和檀悠悠打招呼：“我先过去啦，你们慢聊。”
    “小郭夫人……”王瑟想留人，奈何小郭夫人冲她甜甜一笑，走的更快了。
    王瑟有些泄气，转过身来看向檀悠悠。
    后者睁着一双清澈黑亮的大眼睛，表情无辜地看着她笑：“表姐，您不生我气啦？”
    “不生了。我刚还和孟嬷嬷说，总归都是为了你们好，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我看寿王妃挺喜欢你的，你要加倍谨慎行事才行。你赢的那些彩头，最好是还回去。”
    王瑟亲热地替檀悠悠整理系玉佩的丝绦，语重心长：“大家只是为了哄王妃高兴而已，并不是真不把钱财当作数。都是人情，要还的，你们还不了，那就不能拿。”
    这没错，可她若是还了，寿王妃的脸面往哪搁？再说这人情不是她的，而是寿王妃的，自然该由寿王妃来还。檀悠悠愉快地道：“好啊，我听表姐的。但我不认识谁的是谁的啊，要不，请您帮我还？”
    王瑟立即回绝：“我身份特殊，不好帮你这个忙。你不如拿去给寿王世子妃，请她帮忙。还有就是，稍后宴席有酒，我听向光说你不擅饮酒，千万记得少喝。”
    “是，我都听表姐的，这就去寻世子妃。”檀悠悠送走王瑟，并没有去找什么寿王世子妃，而是赶紧地占位子找吃的去了。
    她身份不显，自知坐席不会靠前，所以只管去找边边角角的地方——这种地方大佬不会注意，吃喝最自在。
    刚落了座，就有一个侍女找过来：“融少奶奶，您的位子在那边呢。”
    檀悠悠奇道：“哪里啊？”
    侍女指着前方靠中一张桌子：“就在那儿。”
    那张桌子已经坐了好些人，全是之前坐在凉棚里、有头有脸的，刚好空着一个位子。
    檀悠悠不信：“太靠前了，论起身份来，我不该坐那里。”
    侍女笑了起来：“您太谨慎啦，难怪王妃喜欢您。您放心，那是王妃亲自指定的，说是给今日的秋千第一人坐。快些过去吧，就快开席了，就等您一人了呢。”
    听起来很有道理。
    孟嬷嬷颇犹豫，若寿王妃真给檀悠悠指定了这么一个位子，那就意味着檀悠悠真入了她的眼，但若是有人陷害……后果简直是灾难性的。
    还没等孟嬷嬷拿定主意，檀悠悠已经很上不得台面地小声道：“多谢王妃好意，我就坐这里，坐那边我紧张，吃不下饭。”
    “行吧，随您的意。”侍女见劝不好，沉着脸转身走开，扔了一句：“不识抬举！”
    旁边一个妇人见状，就劝檀悠悠：“快去吧，打着灯笼找不着的好事呢。”
    檀悠悠笑而不语，这种场合与开会是一样的道理，谁坐哪里可有讲究了。座次稍许排错，就是一场纷争，她不信寿王妃会做这种事。她只是打了个秋千而已，又不是救了寿王妃的命。
    果不其然，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一个穿得十分华贵的女子走过去，稳稳地坐在了那个位置上。

第167章 难过得吃不下去
    自己终究还是心急了些，犯了贪心的错……孟嬷嬷定一定神，和檀悠悠说道：“这位就是老奴和您提过的襄阳王家的珍郡主。早前没见她来赴宴，老奴还以为她不来了呢，这时候才来，当是有事耽搁了。”999)(
    襄阳王乃是当朝唯一一位异姓王，戎马半生只得了唯一一个女儿，才出生就被封为郡主。打小出入宫廷，在太后、皇后面前长大，千娇万贵，性子火爆得很，一般人根本不放在眼里。可想而知，倘若刚才坐了她的位置，会引起什么后果。
    檀悠悠轻声道：“是谁要害我呢？”
    王瑟？还是红衣服的兰姑娘？再或者是其他什么藏在暗处的人？
    孟嬷嬷不动声色地看向不远处，低声道：“您今日挡了谁的道，那就是谁。”
    檀悠悠顺着孟嬷嬷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位红衣服的兰姑娘站在廊柱旁，和一个仆妇小声说话。说着说着，抬眼朝她看了过来。
    双方目光突如其来地碰上，兰姑娘面无表情，檀悠悠却是热情地朝她挥手，喊道：“兰妹妹，要不要一起坐啊？”
    她的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兰姑娘却假装没听见，直接把脸转开，背对着她。
    檀悠悠尴尬一笑，自言自语：“像是生我气了，早知道我就不赢她了。唉……我好难过。”
    众人俱是一笑，说道：“吃吧吃吧。”
    檀悠悠看着才上来就已经凉了的菜，伤心地道：“我难过得吃不下去。才来就得罪了人，我真的是太笨了，这可怎么办啊。”
    孟嬷嬷看着“难过到吃不下去”的檀悠悠，突然间觉得自己好像是多余的。
    凉了的菜没有可吃性，檀悠悠装装样子，就放下快子看同桌的人吃。
    同桌都是些边缘化的宗室女眷，或是品级尴尬、不上不下的官员家眷，自我感觉都一般，没人胆敢欺负檀悠悠。
    何况大家都知道她今天打秋千得了寿王妃的青眼，便慢慢与她攀谈，问她从哪里来，娘家是做什么的，住在哪里，日常消遣什么，又有人试探着问，能不能请孟嬷嬷抽空指点一下自家女儿。
    看着一脸无辜的檀悠悠，再想想这一天的遭遇，孟嬷嬷真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想要换东家，然而想到家里的乖孙子，又冷静自制地婉拒了。
    寿王府的宴会除了吃喝玩乐之外，通常还会请杂戏班子进行表演。
    杂戏班子是京中最为出色的班子，男俊女美，功底扎实，然而那些把戏对于檀悠悠来说，实在没啥吸引力。看了会儿表演，她就困了，看看周围没人注意她，便拿出课堂上和开会时练出来的本领，端端正正坐着打瞌睡。
    这个时候，孟嬷嬷的作用终于凸显出来，往檀悠悠身后一站，手轻轻放在她肩上捏一捏，轻言细语：“少奶奶，回去之后咱们要不要再练一下口齿？”
    檀悠悠打个激灵，迅速醒来：“不用了，我满脑子的鸡在叫。”
    孟嬷嬷微微一笑，低声道：“这就对了，这不是寻常地方，一丝一毫都偷不得懒。”
    “哦……”檀悠悠灵肉分离，神游太空，大家都以为她在专心看表演，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想啥。
    好不容易熬到宴会结束，众人纷纷到主人面前答谢告辞，檀悠悠也跟着人群一起往前挪。
    像她这种小虾米，要么静悄悄离开，要么只能等着重要的大佬们打完招呼，再抓住机会到主人面前刷个脸。
    檀悠悠以为，她才沾人家寿王妃的光拿了这么多首饰，静悄悄地溜走显得特别没礼貌，就一直站得标杆似的、带着标准的温婉微笑站在一旁耐心等候着。
    这一等就等了足足半个多时辰。
    寿王妃笑得脸都僵了，正准备收摊走人，突然看到了静悄悄站在一旁等着的小媳妇，便道：“你怎么还没走？”
    语气里带了几分警觉之意，毕竟这么等到最后，通常都是有事要求。
    檀悠悠晃一晃装着首饰的小包裹，笑出一排白牙齿：“孙媳等着给叔祖母道谢呀！托您老的福，发了个小财，不和您老道这一声谢，今儿晚上都睡不好觉。”
    寿王妃笑了：“你自己拿命搏来的，谢我做什么？”
    檀悠悠真诚地道：“其实孙媳真没搏命，孙媳虚岁才十七，花一样的年纪，还没生孩子，也没吃够京里的美食，舍不得乱来。”
    “你这孩子说话倒是好玩。”寿王妃也不知有没有相信她的话，只道：“好了，谢也谢过了，去吧。”
    檀悠悠小声道：“叔祖母，虽说长者赐不敢辞，但其实我拿着这些宝贝心里很不踏实。毕竟这人情是您老人家的，您得还，要不我把这个留在这里给您还人情？”
    寿王妃又笑了，摆着手道：“不必不必，堂堂寿王府，还能缺你这一点小东西？你留着就是。行吧，赶紧去了。”
    “太好啦，下次再有这种好事，您还叫我好不好？”看着寿王妃点了头，檀悠悠才笑着行了礼，倒退几步转身离开。
    狮子狗追上去咬住她的裙摆，摇尾巴。
    檀悠悠一边抢夺自己的裙摆，一边小声道：“回去，我的肉不香！”
    丫丫追出来抱起狮子狗，笑着回了寿王妃面前：“这位融少奶奶真好玩。居然和香珠说，她的肉不香！”
    “这小丫头古灵精怪的，瞧着倒不是邪门歪道。”寿王妃接过狮子狗，轻轻弹它的小鼻头，说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就这么喜欢她？”
    狮子狗趴在她怀里，懒洋洋地打瞌睡。
    世子妃走进来，笑道：“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您老人家忙了一天也累了，儿媳伺候您歇下吧。”
    寿王妃道：“下次再有宴席，还让裴融媳妇来玩。”
    世子妃笑道：“这就定下啦？不再看看？”
    寿王妃淡淡地道：“有什么好看的。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裴融那个世子之位么？这事原也不是你公爹要为难他家，还得看上头的意思。她若是懂事，那就慢慢来，若是不懂事，以后不给帖子就是了。”
   

第168章 我是心疼你
    宾客散去，寿王府外渐次清冷。
    裴融站在街边，不时看一眼大门，他在这里等候檀悠悠许久了，始终不见人出来，不免有些心焦。
    虽然之前托人照看，带回来的消息都是说一切安好，但没亲自见着本人，总是不得安心。
    “来了，来了！”长随小五高兴地跑过来，督促车夫把车赶上前：“少奶奶出来了！”
    裴融赶紧整理了衣衫，快步迎上去，却见最先走出来的是福王世子，然后才是檀悠悠。
    他默了一默才和福王世子打招呼：“怎么才走？我以为你早就走了。”
    福王世子很自然地道：“我刚有点事和叔祖商量，多耽搁了些时候，出来刚好碰见小嫂子，又没看见你在二门处等着，就陪着她出来。”
    裴融道：“人走得差不多了，我若在二门处候着不太好看，但我给二门处的婆子留了言。她们有没有告诉你？”
    最后一句是冲着檀悠悠问的。
    檀悠悠点头道：“说了。”
    这一方面，裴坑坑还是周到细致的，不至于让她出来找不着人。
    裴融走上前去挡在她和福王世子中间，说道：“先上车吧。”
    檀悠悠就给福王世子行个礼：“有劳世子。”
    福王世子笑道：“举手之劳而已，小嫂子实在太过客气。”
    檀悠悠笑一笑，上车就直接瘫倒了，她是拿定主意了，甭管孟嬷嬷怎么拿戒尺和叽叽叽吓唬她，她也坚决不起来！
    谁想孟嬷嬷看见她的样子，居然一言不发，反而贴心地给她塞了个枕头。
    檀悠悠接受不了，总觉得孟嬷嬷不正常了，就小声问道：“嬷嬷，您的戒尺是不是搞丢了？”
    孟嬷嬷没明白：“什么？”
    “不然您为什么没亮出来吓唬我呢？我有点不习惯。”檀悠悠笑得贱贱的。
    孟嬷嬷竖起眉头：“少奶奶不习惯是吧？”
    檀悠悠赶紧捧住脸朝她灿烂的笑：“习惯习惯，特别习惯。要是您一直都这样，那该多好。”
    “您还没睡觉就开始做梦了。”孟嬷嬷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叹道：“少奶奶，您啊，运气真好！您可知道那位小郭夫人是谁吗？”
    “是谁啊？”檀悠悠挺好奇的，值得王瑟跑去茅房外面堵的人，肯定不是什么普通吃货。
    “老奴之前也不认识这位小郭夫人。后来看二皇子妃那样，倒是想起一个人来。郭瑄郭大人，翰林院侍读学士，为人公正不阿有大智，早前曾因触怒陛下而被贬出京城，才刚召回来没多久。有消息称，他将要入阁。
    这位郭大人，三十多岁才中的进士，之前一直没有成亲，直到授官之后才娶了个小娇娘，比他小了差不多二十岁，那就是小郭夫人了，传言郭大人惧内。”
    孟嬷嬷说完，就见檀悠悠半张着口，痴痴呆呆地看着车顶一动不动，不由奇道：“您这是怎么了？”
    檀悠悠木然地轮了一下眼珠子，说道：“嬷嬷，我觉得我要失去这位小郭夫人了。”
    孟嬷嬷道：“为何？”
    檀悠悠扼腕：“您想啊，咱们家这种情况，将要入阁的人和咱们往来，那不是耽搁人家的大事吗？唉，我的鸡头，糟鹅掌，烤羊，鳝羹……”
    也不怪被人嫌弃，只要皇帝有所猜忌，安乐侯府就是个鬼见愁。她都嫌弃得不得了呢。檀渣爹要是知道这些，指不定要气得死去活来。
    孟嬷嬷笑了起来：“您啊，旁人愁的是大事，您就光顾着吃！”
    檀悠悠道：“吃乃人生第一大事，我这怎么不是大事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这会儿就饿着呢。饿得心情都不好了。”　　孟嬷嬷被她逗得只是笑：“其他人倒也罢了，但这位郭翰林，怕是真不在乎这些呢。您等着瞧，说不定过几天小郭夫人就带您去吃好吃的啦。”
    “但愿吧。”檀悠悠其实很不明白龙椅上的那位是怎么想的，这都过去几辈人了，裴坑坑说句话都小心谨慎得不得了，家里满打满算几十个仆从，能翻起什么浪花来？她第一个就不答应！
    不过想到裴融说是有人要害安乐侯府，她又想着或许是有人一直在挑拨也不一定。可惜，裴融和她身份太低，就连对手是什么人都没办法知道。
    待回了家，檀悠悠下了车，正想拿捏着腔调使唤裴融，就见福王世子站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她，便吃惊地道：“咦，您怎么还在？”
    大家都辛苦一整天了，这么晚还不回家，是想搞哪样？就没见过这么不识趣的人。
    福王世子叫道：“小嫂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嫌我烦是不是？我今天在席上没吃好，想着你家肯定还要宵夜，就来混一餐。你说过要请我吃谢媒酒的，怎么转眼就忘了？”
    檀悠悠见裴融没吱声，就道：“我只是惊奇而已，没其他意思，呵呵~”
    确实，她是必须弄宵夜吃的，不然睡不着。一只羊是放，两只羊也是放，那就一起来吧。
    走到二门处，裴融打发小厮领福王世子去外书房喝茶：“我换身衣服再来。”
    福王世子道：“小嫂子，你要亲自做啊！”
    “好好好。”檀悠悠敷衍完毕，打发孟嬷嬷：“您去歇吧，安宝一天没见着您，快去哄哄他，宵夜好了我让人给您送过去。”
    孟嬷嬷行了一礼，各自走了。
    檀悠悠见四下无人，只有裴融和柳枝在场，立刻站定了伸个懒腰，叹道：“我的腰啊，好疼，我的腿也好疼，啊，还有我的手，全是泡啊。”
    裴融走上前去扶住她，淡声道：“随便让厨子做点打发他就是了，你去歇着，余事我来料理。”
    檀悠悠见他板着块脸，不知道谁又招惹了他，就开玩笑道：“夫君这是怎么了？怕世子把咱们家吃穷吗？”
    裴融道：“我是心疼你！”
    居然说出这种话来了！这人今天很不正常啊！檀悠悠故意道：“你心疼我？为什么呢？”
    裴融没吭声，拉起她大步走进屋子，打发了下人，抓着她的手放到灯下细看。
  

第169章 你也有今天
    玉白的手掌上大大小小好几个泡，裴融很小心地轻轻摸了一下，就听檀悠悠“哎哟”叫了一声，吓得他迅速收手，紧张地看向她：“很疼吗？”
    却见檀悠悠眼睛亮晶晶地冲着他笑，小白牙亮得反光，面上满是得意：“当然疼了，我很久没打秋千了呢，要做出那些动作可不容易。疼了整整一天呢，夫君帮我吹吹？”
    说着，就把肉乎乎的手伸到了裴融唇边，再仰着头，期待地看着他，小鹿眼湿漉漉、雾蒙蒙的。
    裴融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喉结滑动几下之后，鬼迷心窍地抓住那双手，珍而重之地亲吻上去。他亲得很仔细，把每一个水泡都挨着亲了一遍。
    檀悠悠目瞪口呆，万万没料到啊！她只是想要逗逗这个老古板，哪能想到老古板突然开了窍？
    裴融的呼吸吹到掌间，掌心痒痒的，湿湿的，异样的感觉浸透肌肤，一直蔓延到檀悠悠心底，让她觉得非常不舒服，不安全。
    在裴融亲到第四个水泡的时候，她果断往后撤，不想手被裴融紧紧抓着不放松，一下子拔不出来，她就蹲个马步，卯足力气往后使劲，我拔！我拔！我拔拔拔！
    拔到第三下，裴融整个人朝她扑去，刚好把她压在桌上，桌上一堆瓶瓶罐罐“框框当当”落了地，莲枝在外小声道：“小姐？姑爷？”
    檀悠悠没出声，瞪大眼睛警惕地瞅着裴融。
    裴融也没出声，半垂着眸子静静地看着她。
    柳枝说了句什么，一切归于平静。
    “夫君这是要干什么？”檀悠悠将手撑着裴融的肩，想把他推起去。
    “该我问娘子想做什么？这么大力气把我拉下来……”裴融眼神幽暗，声音也有些沙哑。
    “我没有！我是手疼，想把手抽出来！是你……”檀悠悠话没说完，就见裴融低下头去，将脸贴上她的脸颊，轻声道：“别说话，让我抱抱。”
    檀悠悠僵着不动，裴某人今晚不是一般的奇怪，她转了转眼珠子，想起他今天一连安排了两拨人去看她，就笑道：“是看见我打秋千飞那么高，又做了那个动作，被吓坏了吧？”
    裴融不吭声，檀悠悠就当他默认了，大喇喇地拍着他的背说道：“放心好啦，我没那个金刚钻，不揽那个瓷器活儿！起吧，我全身骨头都疼呢，你这一百多斤压着，挺沉的。”
    裴融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沉默着看了她一眼，一言难尽的表情。
    是嫌弃她不解风情吧？哈哈哈~檀悠悠心知肚明，你也有今天！
    趁着裴融换衣服，檀悠悠抓住机会谈条件：“我这么辛苦，该不该休息？”
    裴融沉默片刻才道：“该。”
    “明天我要睡到自然醒。”檀悠悠理直气壮地道：“我还要在床上用饭。”
    裴融听到第一句还没啥反应，听到第二句浓黑的眉毛就皱了起来。
    檀悠悠偏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不要华服珠宝，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夫君也要拒绝吗？我是为了谁呢？”
    裴融垂下眼眸，点点头，沉声道：“你歇着，我去待客。”
    檀悠悠欢喜了：“吃什么呀？我饿坏了！前胸贴后背。”
    “你想吃什么？”裴融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来，表情就变得格外温和轻快，还含着淡淡的笑意。
    “我想吃红糖和火腿丁做的花卷，用牛奶和蔗糖做的银丝卷。花卷咸香松软，银丝卷奶香浓郁……”檀悠悠咽了一口口水，跳了起来：“不行，我得去厨房指着他们做，不然我今晚一定睡不着！”
    裴融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招呼上柳枝、莲枝，风风火火地走了。
    真是精力旺盛，裴融默默坐了片刻，轻轻笑了。出门遇着廖祥，就吩咐道：“让厨房下两碗扁食送到外书房。”
    廖祥知道檀悠悠带着人去了厨房，便道：“公子不等少奶奶做的宵夜了吗？”
    裴融神色肃穆：“她才动手，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做好。福王世子身份尊贵，不能饿着他，赶紧去。”
    “是。”廖祥火速前去办差。
    外书房中，福王世子正在翻看架子上的书，见裴融进来就揶揄道：“一去那么久，还以为你忘记我了呢！重色轻友！”
    裴融淡淡地道：“她累着了，先打发她歇下才出来的。没办法，年纪小又娇气，只能哄了。”
    “……”福王世子震惊地看着他道：“你说什么？我没有听错吧？古板迂腐的裴向光居然会哄人？”
    “她是我妻子，为了我可以豁出命去，我哄哄她又算什么呢。”裴融抽走福王世子手里的书，抚平皱褶放回架子上，不经意地道：“你呢，什么时候成亲？”
    福王世子生气地把那本书抢回去，说道：“看看你的书怎么了？嫌我给你弄皱了呢？小气！”
    并未回答什么时候成亲的事。
    裴融继续问道：“世子什么时候成亲？你年纪也不小了，今日令尊还让我劝你呢。”
    语气沉稳，大有不回答就一直追问到底的劲头。
    福王世子瞅他一眼，不情不愿地道：“什么时候成亲、和谁成亲又不是我能决定的，钦天监说是哪个日子好，那就什么时候呗。”
    廖祥领人端了吃食进来，福王世子两眼放光：“扁食！是小嫂子亲手做的吗？”
    裴融面无表情地道：“我刚说过了，她太累了，已经歇下。这是我家厨子做的。”
    福王世子嫌弃地道：“我不吃！谁家厨子不会做扁食呢！我走了！”
    “我送世子出去。”裴融从善如流，立即起身送客。
    福王世子眨眨眼，临时又改了主意：“向光啊，不如咱俩一起喝个小酒聊一聊？我今晚不回去了，你陪我。”手机\端    一秒記住《》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裴融皱起眉头，眼里闪出冷光：“不喝，不陪，我明日还要去给好几位长辈拜年！世子若不回去，那就歇下，我先走了。”
    说完之后，果然大步走了。
    “裴向光！”福王世子气得笑了：“真有你的啊！”

第170章 夫君说的是真心话
    发面团擀成面片刷上熬好的猪油，一层一层地揉，揉到油浸入面层起了酥，再洒上红糖末、葱末、火腿丁，卷成长长一条，切成小块上笼猛火蒸。
    等到熟透，揭开盖子，特别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檀悠悠陶醉地深嗅一口，迫不及待地夹了一个吹着吃。
    甜中带咸，酥软起层，葱香、火腿香、红糖香，丝丝分明，让人吃了一个还想吃一个。
    “小姐！”柳枝见厨房里的人全都默不作声地盯着檀悠悠看，实在忍不住小声提醒她，就没哪家主母这样贪吃的。
    檀悠悠低咳一声，一本正经地道：“今天可把我饿坏了。”
    柳枝连忙道：“少奶奶在寿王府里打秋千，得了头名！得到寿王妃的褒奖，还得了好多彩头！那个秋千有两丈高……”
    “真了不起啊！”下人们全都恍然大悟、与有荣焉。
    厨子更是很有经验地道：“这种大户人家的宴席没什么好吃的，就是些花架子，为了好看几乎都是蒸菜，人又多，天又冷，厨房还远，送到席上全凉了！少奶奶做的这个面卷倒是特别，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做的。”
    檀悠悠很大方地给了他一个：“你尝尝？其实我还想做银丝卷来着，但是那个要抻面，太花费时辰，要不改天你试试？”
    厨子应了下来，和檀悠悠就做菜的技巧问题开始交流，柳枝等人则继续蒸花卷。
    蒸了两笼后，檀悠悠就让人装入食盒分别送去给孟嬷嬷、裴融、福王世子，厨子道：“世子那边已经送过扁食了，说是饿得等不了。”
    既然如此，檀悠悠就不多事了，直接让柳枝拎着食盒回房慢慢吃。跨出院门，看到裴融独自站在外头，不由颇奇怪：“夫君为何在此？”
    裴融淡淡地道：“刚好路过，恰好看到你出来。”
    檀悠悠也没多想，上前跟他并肩而行，问道：“那位呢？打发走啦？”
    “没，说是要留在这里。”裴融道：“你明日想睡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也不用特别花心思招待他。”
    檀悠悠求之不得，问他：“花卷特别好吃，夫君要不要来一个？”
    裴融没拒绝，可见她竟然去翻食盒，像是想要他现在就吃、边走边吃，赶紧止住了：“回去再吃！”
    檀悠悠本来也就是做做样子而已，见他如此紧张，便遗憾地道：“夫君你不懂得享受，这种冷天的夜晚，手里捧着热乎乎的食物，和心爱的人并肩而行，边走边吃，手里暖和和的，心里也暖和和的，最舒服了。”
    裴融警惕地道：“你怎么知道？”
    一不小心、得意忘形，说漏嘴了！檀悠悠眨眨眼睛，无辜地道：“我看街上好多年轻小夫妻就是这样的啊！我姨娘也和我说，早年她和我爹还穷的时候，也这样！她特别怀念那个时候！”
    裴融将信将疑，追问：“姨娘和岳父还穷的时候？什么意思？他们从前就认识？”
    檀悠悠不想讨论这个话题。裴坑坑这么正直的人，看渣爹收个礼都反复提醒警示，知道渣爹曾经为求荣华富贵、抛弃有婚约的青梅竹马，还不气炸？
    女婿看不上岳父，受夹板气的还不是女儿？必须有所保留啊！檀悠悠清清嗓子，说道：“那是当然啦，所以我娘是良妾嘛，在家身份不一样。我的名儿也和其他姐妹不一样。”
    裴融追问：“为什么呢？”
    因为渣爹心中有愧，没好意思坚持自己起名，而是由着梅姨娘用了梅老爹留下的名。
    本来当时梅老爹还留了一个男孩儿的名字，只是梅姨娘没生男孩，那个名儿自然也就没用上了。
    檀悠悠敷衍道：“姨娘是书香人家的独女，本来也没打算跟我爹。后来遇到变故不得不如此，我这个名，据说是当年家中长辈留下的。”
    裴融沉默片刻，道：“姨娘真不容易。”
    落难书香女，为了生存，不得不委身给人做妾，确实是个凄凉的故事……檀悠悠从裴融的语气里听出了十二分的同情，便凑过去小声道：“所以要对我家姨娘好。”
    裴融郑重承诺：“你放心，不提这些，光凭她生养了你，我也会敬重孝顺她的。何况她把你教得这样好。”
    “夫君真好，我愿意再为你打一回秋千，不，是若干回，只要有需要，我立刻挽起袖子上！”檀悠悠铿锵有力表忠心。
    裴融扯起唇角艰难一笑，说道：“不要去了。以后都别去打秋千了。”
    “为什么？”檀悠悠不明白：“这不是好好儿的吗？”
    裴融低着头走了一截路才低声道：“我怕。”
    “怕什么？”檀悠悠隐隐猜到，非要逼着裴融说出来。
    裴融却不说话了，大步走进正院，命柳枝等人放下食盒：“你们去歇着，今晚不会叫你们了。”
    等到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他才坐到檀悠悠面前认真地道：“我刚才仔细想过了，着实不用你这么拼命。是我的事，我自己去拼，尽人事知天命，走到哪里算哪里。你喜欢去玩，就跟着她们去玩，不喜欢，就在家弄吃的，若是无聊，就上街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家里虽然不是很富裕，还够你花。”
    檀悠悠收了嬉笑之色，认真地道：“夫君说的是真心话？”
    裴融抿着唇笑了笑，伸出大手拍拍她的发顶，沉声道：“比珍珠还要真。孟嬷嬷那里，你愿意留她下来就让她留着，不愿，就送走她。安宝我还收他做弟子。”
    檀悠悠将胖手撑了小尖下颌，忽闪着眼睛道：“为什么突然想通了呢？”
    她觉得自己其实是在梦游，要不就是裴坑坑喝醉了在梦游。
    裴融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洗了手，亲自给她拿了一个花卷：“趁热吃，吃了早些歇息。”
    檀悠悠边吃边盯着他打量，见裴某人的俊脸一点点地红了起来，就笑：“我知道了，还是被吓坏了。以为我手滑，从上面摔下来了吧？”
    “胡说八道！”裴融板起脸呵斥她：“大过年的也要有个忌讳！”
    “好了，正常了！”檀悠悠放下心来，认真吃花卷。

第171章 我就要在这里
    檀悠悠吃饱喝足，拍拍手，准备去盥洗。刚进净房，就见裴融跟了进来，便假惺惺地道：“我伺候夫君盥洗？”
    裴融伸手到浴桶里试水温，然后道：“刚好。”
    “那什么，我怕把手上的水泡给弄破呢……”檀悠悠傻了眼，难道裴坑坑想要她帮他洗？想到可能会出现的情形，她怪不好意思的，辣眼睛！
    裴融垂着眸子，声音低不可闻：“我帮你洗。”
    “……”檀悠悠揪住衣领，十分惊恐：“哪能让夫君做下人的活呢？我自己来就好。”
    裴融默默地看了她片刻，转身出去了。
    檀悠悠松一口气，跑过去把净房的门闩上。她是真怕他非得坚持做这事，倒也不是她矫情，毕竟夫妻都做这么久了，但只是，在床上和在其他地方真不一样。
    她自认为他们还没亲密到那个地步，就像之前坚决不要裴融帮她上药，是一个道理。
    睡神附体，檀悠悠动作飞快，很快收拾妥当，打着呵欠趿拉着鞋子走到床边，半闭着眼睛往下一躺，边踢鞋子边喊：“夫君，你可以洗啦……”
    话音戛然而止，今晚的床好像很不一般，特别硌人，檀悠悠机械地转动脖子，看到裴融早就躺在了床上，她正好躺在他的腿上。
    她翻身坐起，僵笑：“夫君不盥洗了吗？”
    裴融镇定地道：“我已盥洗过了。刚才你洗的时候，我去隔壁洗的。”
    “……”檀悠悠不太相信，然而裴某人微湿的头发，清新的气息无一不在证明这件事。
    檀悠悠慢吞吞地往里爬。
    以往都是她早早洗好早早躺下，等到他来，她可以根据心情、需要自如切换睡或者醒的状态，今天这人早早躺在这里等着，总觉得有所图谋的样子。
    裴融冷眼看着身边的小女人磨磨蹭蹭、摸摸搞搞，一会儿整理被褥，一会儿挪动枕头，一会儿又叠衣服，一会儿又编辫子，就是迟迟躺不下去。
    他也不出声，随手拿了一本书，对着羊角宫灯慢慢地看，细细地看，他就不信了，折腾了这么一整天，这贪睡的女人还能熬得过他？
    檀悠悠把头发编了整整六根辫子出来，裴融还没有睡觉的意思，她终于撑不住了，打个呵欠，打算秒睡。
    眼睛刚闭上，灯就突然灭了。
    接着一只大手轻轻放在她腰上，她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好像这次的感觉和以往都不同的样子。
    我睡着了，我睡着了，她继续闭着眼睛使劲睡。
    可接着，她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带入温暖宽阔的怀抱，她的后背紧紧贴着裴融的胸，他的呼吸就在她的耳边，碎发被拂动，痒得不行。
    檀悠悠本想假装睡着的，但是真的太痒了，她只好伸手去抓，手刚碰到脖子，就被濡湿的唇给含住。
    “啊啊啊………………”檀悠悠听见自己的灵魂在尖叫，太可怕了，有没有！
    有！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黑暗中的裴坑坑，低声问道：“夫君在干什么？”
    “敦伦。”裴融的声音一本正经。
    “……”如此理直气壮，檀悠悠反而无话可说。
    “可以么？”裴融搂紧她，声音低低的，又厚又醇。
    “我好累，身上也疼，改天好不好？”檀悠悠不敢直接拒绝，索性以柔克钢。
    “那要哪天呢？”裴融穷追不舍，脸皮之厚超乎想象。
    檀悠悠为难地想了又想，才道：“要不，再过三两天？”
    那个时候应该安全了。
    “可以。”裴融很痛快，却抓住她让她平躺在床上。
    “你要干啥？”檀悠悠急了，难不成还想霸王硬上弓？
    “帮你松松筋骨。”裴融坐了起来，将手放在她的手臂上，一拿一捏，还真是推拿的意思。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裴某人力气比柳枝大多了，而且手更大，更到位，只是三两下，檀悠悠就忘了原则，开始小声哼哼：“夫君怎会这个？”
    太舒服了啊，马杀鸡！
    裴融的声音很平淡，没啥多余的情绪：“父亲不良于行，腿脚是需要推拿按捏的，我在家中闲着无事，特意学了这个。偶尔也帮父亲捏一捏。”
    “夫君为何不早说？”檀悠悠美滋滋，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享受小鲜肉推拿，赚大发了！
    裴融没回答她，继续干活。
    肯定是觉得大男人不能伺候小女人……哼哼，要不是她打了秋千，这辈子只怕都不晓得他会这个技能！檀悠悠舒服着舒服着就睡着了。
    睡得正正香甜，突然觉着腿部一阵酥麻，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吓醒了她。
    裴融的手已经从她的手臂处按到了腿上，或轻或重，总觉得非常不怀好意，是在勾引人犯罪。
    檀悠悠眨眨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她也不知道裴某人是个什么表情，但多半是一本正经、庄严肃穆的。
    “可以了，可以了。”檀悠悠备受煎熬，匆匆忙忙拿开裴融的手，迅速钻进自己的被窝，左边滚一下，右边滚一下，滚成一个蛋卷冰激凌，再甜甜道谢：“谢谢夫君，夫君辛苦了，天色已晚，我们快快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拜年呢！我先睡啦！”
    檀悠悠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她要一觉睡到大天光。
    “拜年的事不着急。答应过让你睡个够的。”裴融伸手去拉她的杯子，语气不急不缓的。
    “别拉我被子！”檀悠悠急了。
    裴融苦口婆心：“你不要捂得这么严实，好歹把口鼻露出来，这样不舒服。”
    “我这样才舒服。”檀悠悠往床的里侧挪动。
    裴融没有再追过去，安静下来。
    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檀悠悠呼一口气，闭上眼睛，却听窸窸窣窣一阵响，接着灯光亮起。
    她转过头，只见裴融靠在床头上，就着灯光又看起了书。
    檀悠悠愁啊，这怎么睡？
    “夫君，要不您去书房看？或者去榻上看？”她挪到裴融身边，试图和他商量。ぷ999小说首發        ⿱
    裴融淡淡地看她一眼，很坚定地拒绝：“不，我就在这里看。”

第172章 前后相差如此之大
    檀悠悠生气地瞪了会儿眼睛，什么时候睡着都不知道。
    裴融放下书，俯身下去静静地盯着她看。
    他想不明白这具娇小玲珑的身体，怎么能爆发出那么大的力量，怎么这样勇敢，无所畏惧，仿佛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闯一闯。
    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呢。
    他把檀悠悠伸到外面的手臂轻轻放入被中，替她掖紧被子，看到枕头上散落的六根辫子时，忍不住笑了。
    她那点小心思他看得透透的，只要她不乐意，他又岂会强迫她？他是夫，她是妻，虽说敦伦乃是天经地义，但总要你情我愿才有意思。
    裴融吹灭灯，紧紧贴着檀悠悠躺下，很快也睡着了。
    “柳枝……”檀悠悠一觉醒来，伸着懒腰大喊大叫：“我饿了。”
    天已大亮，白天裴某人通常不会留在内院，只在有事才会进来。孟嬷嬷这会儿在带孙子，没人管她，她想怎样就怎样！
    檀悠悠容光焕发地在床上吃了个早饭，又在床上赖了小半个时辰才起床，等到梳头，她发现自己悲剧了。
    经过一夜的洗礼，满头黑长直变成了钢丝烫，对于她这种发量过多的人来说，六根辫子打散之后简直就是灾难现场。
    “小姐不是手疼吗？为什么要编这么多辫子？”
    面对柳枝的质问，檀悠悠完全不敢吭气。
    柳枝和莲枝花了好一歇功夫才勉强帮她梳好头，说道：“只能如此了。”
    檀悠悠觉着还不错，时髦，当然没人懂就是了。
    一天没见孟嬷嬷，怪想念的，收拾妥当，檀悠悠就去看望孟嬷嬷和安宝，走到偏院外面，听见孩童朗朗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檀悠悠晃悠着手里的糖袋子和压岁包，慢吞吞往里走，突然看到裴融和孟嬷嬷坐在窗前说话，赶紧往后退一步，这俩不会是又在商量着收拾她吧？
    “师娘！师娘来了！”安宝放下书跑出来，仰着头大声道：“谢谢师娘的花卷！特别特别特别好吃！”
    这傻孩子一口气用了三个“特别”，可见是真的合意。檀悠悠蹲下去，和安宝面对着面，笑道：“那你打算怎么谢我呀？”
    安宝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我把祖母的戒尺藏起来了！”
    “哟！对我这么好？”檀悠悠立时对这孩子刮目相看，有前途！这不光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他自个儿吧？
    “嘘……”安宝让她噤声，贼兮兮回头看一眼裴融和孟嬷嬷，一本正经地道：“师娘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
    檀悠悠把糖和压岁包递给他：“师父和祖母在说什么呢？”
    安宝道：“在说师娘昨天做客的事啊，师娘真了不起！”
    檀悠悠怪害羞的：“那是你祖母夸我的啦，别当真。”
    “为什么要否认？一是一，二是二，虽然是小孩子，也要说真话，不能随口敷衍。不然他也会跟着学……”裴融走出来，微皱眉头不赞同地说了一长串。
    檀悠悠乖巧地低垂着头：“是，夫君说得很对，我错了。”
    裴融突然想起自己和她的约定——不在人前说她，便住了口，低咳一声，道：“当然，这是谦虚。安宝记住了，这是礼仪，有人夸你的时候，记得谦虚一下。”
    “……”檀悠悠震惊地看向裴某人，为人师表的原则呢？前后相差如此之大，难道是因为昨夜向她进攻失败，所以特意讨好她？不对呀，校长高风亮节，不是这种堕落分子。
    裴融被她看得不自在，便板着脸道：“既然起了，就收拾出门吧，先去杨家，再去大学士府。”
    “哦。”檀悠悠应了一声，和孟嬷嬷打招呼：“嬷嬷今天可要和我一起出门？”
    孟嬷嬷笑道：“老奴昨天吹了风，今天身上有些不适，左右是去亲戚家中，就不陪您了。”
    檀悠悠颇遗憾，看来是没机会招惹孟嬷嬷掏戒尺，再发现戒尺不见着急着慌到处找了。
    “为何不与我细说昨日宴席上发生的事？”前往杨家拜年的路上，裴融隔着车窗询问檀悠悠。
    车内檀悠悠歪着身子靠在迎枕上，毫无仪态可言，他也选择性的眼瞎，假装没看到。
    “都是小事儿，我看你也挺忙的。”檀悠悠没当回事，就没见过哪家的员工外出跑业务，回来还要和老板报告上了几次厕所，喝了几杯水，和门卫吵了几句嘴的。过程不重要，有结果就行。
    檀悠悠笑嘻嘻地道：“你是要问表姐吗？她挺好的。”
    裴融瞅她一眼，直到杨舅舅家都没开口。
    檀悠悠隐约觉得老板好像有点不高兴，但是可爱的杨表妹已经跑出来迎接她了，她立刻把裴融丢到一旁，跳下车去找杨慕云玩。
    檀悠悠被强行拉着打了两盘双扣，赢走杨表妹四两银子，一文钱的便宜都没被占着，急得杨慕云嗷嗷叫，拽着不肯放她走，非得赢回本不可。
    直到外头杨舅舅骂了起来，杨慕云才依依不舍地放她离开，又问：“你们什么时候待客？我提前两天过去给你帮忙呀！”
    檀悠悠道：“真是帮忙？怕是想去赌钱吧。”
    “小赌怡情！”杨慕云振振有词，“你们接着去哪里？”
    听见要去王大学士府，杨慕云立时要求一起去。
    檀悠悠无所谓：“只要舅舅和你表哥答应就行。”
    杨慕云的理由充分得很：“很久没看到姨父姨母，表嫂和他们也不熟，有我在最好不过。”
    杨舅舅不知道是怎么考虑的，居然同意了，杨慕云赶紧钻进檀悠悠的马车里，一迭声催促赶紧走，一副生怕杨舅舅反悔的样子。
    “你怎么了？”檀悠悠觉着杨慕云很奇怪：“这才几天不见，你这样缠着我？”
    杨慕云激动地道：“学士府有秋千啊！你可以教我玩啊！”
    檀悠悠道：“你知道啦？”
    杨慕云崇拜地看着她：“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京中的事就这样，但凡谁家有个风吹草动的新鲜事儿，隔天就全都知道了！你又瞒我！”
  

第173章 善待他好不好
    王大学士府坐落于京中达官显贵一条街上，是御赐的府邸，虽然面积不大，意义却不同。
    杨慕云骄傲地给檀悠悠介绍这宅子的来历，说是住过好几任大学士的，里头有很多有名的雅迹，包括一块假山石都很有来历。
    檀悠悠听得津津有味，土著比导游讲解得好太多。
    “我们小时候可喜欢来这里了，姨父家中有一座很大的藏书楼，藏了很多书，只要我们不乱来，可以在里头待一整天。”杨慕云小声强调：“也有话本。”
    檀悠悠挑眉：“你表哥也看这种？”
    杨慕云骇笑：“怎么可能？表哥是正人君子啊……”
    “这句正人君子颇有讽刺意味啊，表妹，你变了。”檀悠悠一本正经地指责杨慕云。
    杨慕云颇为害臊：“表嫂，我从前不懂事，你忘了吧，别和我计较。”
    檀悠悠拍拍小姑娘的肩头：“没事，谁还不会犯个错呢？”
    裴融感觉这俩姑嫂是在说他，但他也没脸凑过去听人家的私房话，便把一张俊脸板得更严肃，结果那俩笑得更欢乐，他索性躲开，眼不见心不烦。
    王家有两个儿子，长子在外任职，次子王珍还在科举尚未做官，留在家中照顾老小。
    王珍很是亲热地领了他们进去，高兴地道：“父亲知道你们要来，特别高兴，今日早起多喝了半碗粳米粥，一直等着你们呢。”又特意打量檀悠悠一番，夸道：“真不错，向光成亲以后脸上笑容多了。”手机\端    一秒記住《》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谢二表哥夸赞。”檀悠悠颇受用，觉着王二表哥真会说话，这一句比夸她温柔贤淑啥的好太多，千好万好不如校长觉得好，哈哈。
    王大学士是躺在床上见的他们，老人家形容枯槁，说一句话要喘很久的气，瞧着确实是在熬时间。但他看见裴融时，眼里绽放出的欢喜疼爱丝毫作不得假，连带着看檀悠悠也十分喜欢，只偶尔流露出些许遗憾。
    檀悠悠觉着，他应该还是在遗憾王瑟没能和裴融成一对。她和王家人不熟，又是新媳妇，多话不合适，因此只和杨慕云坐在一旁，静听王大学士和裴融说话。
    杨表妹对于自己喜欢的人来说，十足的小可爱，体贴又周到，一直把檀悠悠的手拉着，一会儿给她拿糕点，一会儿让丫鬟给她倒茶，一会儿又问她要不要去更衣，又要领她去逛园子透气什么的。
    “不去逛园子了，就在这陪着老人家坐坐。”檀悠悠也把杨表妹的小手拉着，真美人看着就舒服，小手也是又白又嫩又滑又香。
    王姨母看着这一幕，不由感叹：“向光媳妇是真招人喜欢，慕云这丫头最是挑剔霸道，能得她这么爱重，不容易。”
    王大学士闻言，特意打量檀悠悠一番，然后点了头：“向光这媳妇娶得不错。看你们这样好，我也放心了。当年的事，都怪我……若非是我没忍住，你也不至于……是我害了你啊！”
    “老爷也是爱惜向光的才能，不忍埋没，事已发生，就不要总是想着啦。”王姨母劝了一回，和裴融说道：“你姨父为了你的事，一直耿耿于怀，昨夜突然醒来，还在和我念叨这事，怎么都劝不好，今日你来了，也劝劝他。”
    说着，王姨母便红了眼圈，只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而已。
    裴融便握了王大学士的手，轻言细语：“若是再来一次，侄儿还想再拜在姨父膝下，做一回您的学生，此生不悔……”
    “当真？”王大学士眼里迸发出强烈的光彩，竟然一下子坐了起来，红光满面。
    檀悠悠暗道一声不好，这看起来像是回光返照呢！她当初在医院里看了太多这样的病人，都是头一刻看起来奄奄一息，后一刻精神抖擞，人人以为好了，实际是真不行了。
    “二表哥。”她喊了王珍一声，不好说回光返照这事儿，只委婉地道：“久病之人不宜大悲大喜，劝一劝。”
    王珍年轻，没经过事儿，不懂得这中间的关窍，反而宽她的心：“没事儿，没事儿，难得父亲高兴，就让他多散散心。”
    还是旁边伺候的老嬷嬷觉着不好，委婉地提醒王姨母：“要不，请大夫进来看看？”
    王姨母立时被提醒，悄悄请了大夫进来，王大学士坚决不看：“我这会儿好着呢，诊什么脉！快走开，别扫我的兴，我要和向光说话！”
    裴融帮着哄了一歇，才哄得他答应诊脉，大夫诊完，神色如常：“挺好的。”起身之后却给王姨母悄悄使了眼色。
    王姨母悄悄跟了大夫出去，过了好一会才回来，眼角微红，笑容勉强。
    檀悠悠心中微凉，看来不幸被她猜中了。等到王大学士躺着歇气，她就和裴融提议：“姨父累了，要不先让老人家歇会儿，咱们先出去，等姨父有精神了，再过来陪同？”
    王姨母赶紧点头：“就是，咱们也领着新媳妇出去吃些好吃的，逛一逛园子。这天儿多好啊！我看屋角有几枝杏花已经开了呢。”
    “好啊。”王大学士笑道：“给我也摘两枝杏花插瓶，让我看看那花儿，感受一下春光。”
    “姨父您放心，我亲自去摘，给您挑最好的！”杨慕云拍拍王大学士的手，笑眯眯地挑了瓶子，叫檀悠悠跟她一起去。
    王大学士却道：“向光媳妇停一停，我有话交待。”
    檀悠悠看向裴融，见他首肯，这才走过去半蹲在床前轻言细语：“姨父您说。”
    “你们都出去。”王大学士只留一个常年服侍的嬷嬷在场，和檀悠悠说道：“我看你是个聪慧的，当是知道我不行了。”
    檀悠悠连忙安慰他：“哪有？您老看起来挺好的。”
    王大学士寂然一笑：“我的事自己知道。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收了向光为徒，最遗憾的事是因为自己意气，把他推到了人前，害他不得安生。我原本想要护他一世，奈何敌不过命，你答应我，善待他好不好？”
  

第174章 青梅竹马旧地重游
    从王大学士房里出来，檀悠悠手里拿一簇杏花扯啊扯，不一会儿，娇嫩的杏花就被她摧残成了零落的花瓣。
    王大学士是真的疼爱裴融，也难怪当初进京路上，听到老人家不行了，裴融立刻抛下她往京里赶。
    王大学士让她善待裴融，这肯定没错，把心爱的学生拜托给别人照顾，她理解。
    但她不理解是，这老人家居然让她以后多多宽让王瑟？她是什么天选之女，照顾好了男主还要照顾女配？要不就是知女莫如父，王大学士晓得王瑟是个啥德行。
    杨慕云看不得檀悠悠摧残杏花，轻声问道：“你怎么啦？是不是姨父给你委屈受了？别理他！他病糊涂了！”
    檀悠悠道：“没受委屈，就是不太明白。姨父和我说，让我以后多多宽让大表姐。”
    “姨父这样说？”杨慕云颇吃惊，随即道：“大表姐是皇子妃，又是做姐姐的，有权有势，哪里用得着你宽让？分明该她多宽让咱们才是！”
    “很有道理。”檀悠悠更喜欢杨表妹了：“所以做表嫂的必须宽让表妹对不对？”
    杨慕云理所当然：“那肯定啊！要得好，大带小嘛！你能做到待我好，大表姐也该待我们好。如果她做不到待我们好，那就是她不好！既然她不会做人，咱们为啥要宽让她？”
    檀悠悠叹道：“表妹，你做人很偏心啊。从前说我不如表姐脚底下的泥，现在又公然这样偏着我，真的好吗？”
    杨慕云理直气壮：“为啥不好？偏心的是王姨父！我可没偏心！我这人最是正直！谁对我就向着谁！”
    “你们在说什么？”裴融走过来，微蹙着眉，心事重重。
    檀悠悠还没开口，杨慕云就道：“在说姨父的交待呢。姨父让表嫂善待你，宽让大表姐。这什么意思嘛！那谁来善待表嫂，宽让表嫂呢？总不能因为表嫂性子好，就让她吃亏！”
    檀悠悠赶紧把小姑娘推开：“你这沉不住气的性子，我现在还没吃亏呢。”
    裴融看一眼檀悠悠，沉声道：“我护着你表嫂。”
    杨慕云愣住，随即酸溜溜：“是了，是了，我是多余的，你们聊着吧，我走了！”言罢抱着杏花大步走了。
    檀悠悠继续扯杏花，没理裴融。l
    裴融从她手里夺走可怜的杏花，低咳一声：“这株杏树结的杏子又大又甜，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杏，你刚才扯这几些，够咱俩吃一顿了。”
    檀悠悠白他一眼：“你不早说！多可惜啊！”
    她难得这样怒气外露，裴融反倒觉着新鲜：“在生气呢？姨父病得糊涂了，说什么都不知道，别和病人计较。”
    檀悠悠否认：“我不生气。就是见不得生离死别这种事。”
    她不过就是触景生情，心酸别人家的爹临死之前还牵挂着女儿，千方百计护着。她两个爹，最先那个嫌她是女儿还是拖累，到死都没露过面；檀渣爹更好，拿她换官位。
    裴融没再说话，只轻轻拍拍她的头，再默默守在一旁。
    檀悠悠站了会儿，觉得这样不好，便收一收情绪，劝道：“原本欢欢喜喜来拜年，没想着遇到这事儿。你也别太难过，花开花谢，潮起潮落，都是寻常。”
    “嗯。”裴融沉声道：“我知道。”
    檀悠悠说起正事：“我听姨父的意思，你传出才名这事儿另有隐情？”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之后和你细说。”裴融要牵她的手：“我们回去吧。”
    檀悠悠不要他牵：“这是在别人家中呢，拉拉扯扯的多不好！”
    “……”裴融沉默了，总觉着脸有点痛。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往回走，突然看到好些服饰鲜亮的仆从呼啦啦地赶进来，先就把四处的道路给堵了，不叫他们通过。
    裴融找了个人问：“怎么回事？”
    那人行个礼：“二皇子妃回府省亲，闲杂人等回避。”
    却是王姨母担心王大学士撑不住，悄悄使人给王瑟送了信。那边才听说，立刻带着人赶了回来。
    檀悠悠眨眨眼：“夫君，表姐回来了，我们赶紧过去拜见吧！”
    在这充满了回忆的地方，青梅竹马的初恋旧地重游，想必一定感慨良多。
    裴融却拽着她往后走：“不必，他们骨肉相聚，咱们凑过去其实不太好。”
    他和王家其实拐弯抹角亲，并没有实际上的血缘关系。且，与王瑟见面未必是好事。
    檀悠悠也没勉强他，跟着他七拐八弯到了书楼，想起杨慕云的话，便道：“我们进去看看？”
    看守书楼的老仆二话不说开了门，不但给他们端了炭盆，还上了一壶清茶，然后立在一旁絮絮叨叨：“公子好几年没来了，大朴都生小猫啦。自您走后，这猫一直叫一直找，整整找了两年才没找。”
    一只黑白相间的大猫从外面轻快地跑进来，看到裴融就停下脚步，仰着头仔细打量。
    裴融有些高兴，撩起袍脚蹲下去，朝大猫伸手：“大朴，是我，快过来！”
    大猫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扭着屁股走了。
    檀悠悠幸灾乐祸：“猫猫狗狗都是有灵性的，你以为你是我吗？”
    裴融没吭声，随手抽了一本杂书放在她面前，示意她读。
    檀悠悠捧着茶盏不动弹，眨巴着眼睛看向裴融：“夫君读给我听。”
    裴融有些为难，东张西望，是生怕被王家人看到他念书给媳妇听的意思。
    檀悠悠叹口气：“不读算啦，我自己来。”
    她的手刚碰到书本，裴融就迅速拿走书本，有些不耐烦地皱着眉头道：“给你念给你念！”
    裴融的声音低沉优美，檀悠悠刚听了个开头，他便停了下来，她抬头，只见王瑟独自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那只叫大朴的猫。
    “皇子妃。”檀悠悠起身行礼，裴融也放下书本抱拳行礼。
    王瑟站在距离他们一丈远的地方，逆着光，静静地看了他们片刻，说道：“都起来吧。父亲让我过来取一本书，没想到你们在这里。”

第175章 我去外面替你们把风
    “知道皇子妃到来，不好上前打扰，是以我俩到书楼里暂坐片刻。”裴融彬彬有礼：“不知皇子妃要寻哪本书？可否要我帮忙？”
    王瑟看一眼檀悠悠，犹豫片刻才道：“不用了，我自己找。”
    裴融便拉着檀悠悠告辞：“既如此，我二人就不打扰皇子妃了，告辞。”
    “向光！”王瑟在他们将要踏出门槛之时，疾声叫道：“你可记得早年父亲送我的那本书放在哪里了？我记不得了呢。”
    裴融愣了一下：“早年姨父送你的书？有好几本呢。”
    王瑟看着他，轻声道：“就是你刚到我家时送的那一本。也是春天，下着小雨，楼前那棵老桃才开了三两枝花，大朴还是个小毛绒团子，总是喜欢爬到你肩上，掉下来又往上爬。把你的衣裳全抓坏了，我要把它送走，你不让，说大朴与你有缘……”
    王瑟完全沉浸到回忆中，语气轻柔，神情温婉，说个不停。
    裴融半垂眸子听着，抓住檀悠悠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檀悠悠察觉到了，就小声问他：“要不，我去外面替你们把风？”
    裴融倏然抬起眼皮，狠狠瞪她一眼，沉声道：“胡说八道！”
    “……”王瑟停住话头，震惊地道：“向光，你是在说我吗？对不起，父亲不好，我情绪有些不稳，总想着要是能回到从前就好了。”
    裴融还没吭声，檀悠悠就摇着手道：“皇子妃，您误会了，夫君不是说您。他哪儿敢对您这么无礼呀！他是在骂我呢！”
    王瑟看看二人交握的手，再看看裴融怒视檀悠悠的样子，眼里的亮光黯淡下来，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扯起唇角淡淡一笑，说道：“弟妹，你能否去外面等会儿，容我与向光说两句话？只说两句就好。”
    “好啊。”檀悠悠挣开裴融的手，小声和他道：“我去替你看着，听到我咳嗽就赶紧出来啊！”
    “……”裴融又狠狠瞪了她一眼，用力抓住她的肩头摁住不许动，转过身对着王瑟道：“皇子妃要说什么就说吧，早年你我二人同为姐弟，又是同门，年纪幼小，没那么多避讳。如今男婚女嫁，各有夫妻，该当避讳。且，皇子妃身份高贵，更该小心谨慎。”
    王瑟脸色惨白，颤抖着嘴唇惨笑：“向光提醒得是，是我不够谨慎。那，能否请你帮我寻寻那书？家里的书太多，我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把它藏哪儿了。当时是你和我一起藏的……”
    裴融神色肃穆：“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王瑟惊喜交加：“你想起来啦？”
    裴融严肃地道：“是一本女则。大学士让皇子妃来寻此书，必有深意。皇子妃还该仔细品味才是。”
    女则……女则……女则……檀悠悠不知道王瑟要寻的是否真是这书，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裴某人这肃穆的样子，严肃的语气，以及话里的内容。
    还有，当着她说这话，真的不怕王表姐颜面扫地、恼羞成怒吗？
    被前情人当面教做人，檀悠悠看着脸色惨白如梨花的王瑟，心里充满了真切的同情。她就不明白了，裴坑坑这种男人，有啥值得念念不忘的？王表姐还该向杨表妹学习，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那！
    “是女则啊。”王瑟不愧是被挑出来做皇子妃的人，很快重振旗鼓，神色如常：“向光说得很对，父亲待我用心良苦。哪怕病成这样，也还替我操心。我一定牢记他老人家的叮嘱，仔细品读女则，做女子之表率。”
    裴融淡淡点头：“其实我也记不得放在哪里了，不过二楼第一排书架第三行左起第二格有好几本新的女则，你可以拿那个去给姨父，不要耽搁太久，我怕他等不得。”
    “嗯。”王瑟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楼上走去。
    “走吧。”裴融收回目光，把睁大眼睛看热闹的檀悠悠用力拽出书楼。
    “夫君走慢些。”檀悠悠被裴融拖着往前跑，裴融人高腿长，走得大步流星，她人矮腿短，不得不碎步小跑才能跟得上。一路上遇到人，总要被多看几眼，她倒是无所谓，就怕有心人传到二皇子那个小眼狗耳里，给家里惹麻烦。
    裴融走得距离书楼远了才慢下脚步，皱着眉头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檀悠悠一脸懵，“我听不懂夫君在说什么。”
    裴融深呼吸，平缓情绪之后才道：“把风！”
    “我没说错啊！虽然我知道你们很清白，但人心险恶，万一有人乱说怎么办？我去外头替你们看着，看到有人来就提醒你们，省得生出不必要的误会，这哪儿有错？”檀悠悠见裴融脸色铁青、咬牙切齿，赶紧道：“我是用词不当！那我后面已经改了嘛，都说是替你看着了……”
    “你……”裴融憋了一口气，想要解释又觉着无从说起，便板着脸道：“你晓得我清白就是了！千万别……”
    他想让她千万别误会，话没说完，就被檀悠悠一嘴接过去：“知道了！我不会乱说的啦！会掉脑袋的嘛！对不对！”
    “……”裴融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往前走，神色颇郁闷。
    檀悠悠慢吞吞地跟在后头，心情特别的好，不对，也就是一般般了，毕竟王姨父不太好。只能说之前王姨父那番话带给她的不愉快没了。
    夫妻二人回到王大学士房里没多久，王瑟也来了，手里拿的书究竟是不是《女则》，檀悠悠离得太远没看见，她只看到王大学士紧紧抓住王瑟的手和那本书，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王瑟跪到地上失声痛哭。
    接着，屋里哭声此起彼伏。
    “怎么样了？”杨家舅舅带了一群人赶进来，看到这样子就上前去握住王大学士的手，红着眼眶说个不停。
    屋子本来就不大，加上杨家人，站的地儿都没有，檀悠悠索性走出去，立在廊下静静候着。
    等了一会儿，屋里大哭起来，二皇子匆匆忙忙赶来，看到她就皱了眉头：“你们也在？”

第176章 社畜精神
    “见过殿下。您可算来啦！皇子妃正需要您呢！”檀悠悠抬手拭泪：“我们欢欢喜喜来拜年，姨父之前还和我说笑，没想到……唉……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二皇子没理她，大步走进屋里，檀悠悠竖起耳朵，只听到他打着哭腔喊了一声：“岳父大人！我来迟了！”
    都是戏精。
    檀悠悠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把身上的粉色织锦外衣脱下，将白色里子翻到外面穿上，再将发间的红色绒花摘下交给柳枝拿着，一切妥当才走出去。
    里头还在哭，管事们却已经有条不紊地开始准备丧事。毕竟王大学士病了太久，好几次病危，大家都有准备了。
    檀悠悠挤进屋里，跟在杨表妹身后，别人做什么就跟着做什么，作为外来人口，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不算失礼。
    王家不是京城人氏，亲族少在京中，长子不在，丧事只能由杨舅舅扶持着王珍办起来，至于杨慕飞和裴融等人，则都各就各位，跟着操持打杂。
    女眷们自有该办的事，譬如更换各处装饰，裁制丧服，操办吃食等等。王姨母悲痛欲绝，完全不能视事，王珍妻子年轻尚且不能担当大事，全靠杨舅母帮忙操持。
    檀悠悠摸清楚情况后，秉承着万事绝不强出头、有需才上前的原则，充分发挥社畜精神，跟在杨舅母身后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谦和踏实、吃苦在前、享受在后，以低调务实的作风，展现出王大学士爱徒之妻至纯至孝、勤劳诚恳、不计得失的风貌。
    她总是默默地站在人群中做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王姨母哭得昏厥过去的时候，体贴照顾遗孀、细心安慰的人是她；办事遇到困难的时候，及时提出解决方法的人是她；其他女眷太累需要休息的时候，及时顶上的人是她。
    待到别人夸赞、二皇子妃答谢的时候，她安静站在人后并不上前，不夸口、不抢功，真正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然而大家并没有忘记这个乖巧可爱的小媳妇。
    王家的老管事嬷嬷一直记得裴融媳妇在深夜独自坐在屋角、低着头艰难地吃着已经凉了的饭菜、却从未抱怨过一句。
    王姨母记得自己几天粒米未进，亲儿媳忙着管事顾不上她，亲女儿身份受限也顾不上她时，是檀悠悠给她端来了一碗不冷不热、不稀不稠的美味米粥，又贴心安慰陪伴她到半夜，累得站着都睡着过去。
    王珍媳妇记得自己经验不足，管事出了纰漏，焦头烂额之际是檀悠悠悄悄地委婉地提醒了她，之后绝口不提此事，替她保全颜面。
    杨舅母记得自己和杨慕云因为琐事生气，是檀悠悠不动声色地替她和继女缓和关系，这才没在亲戚面前闹起来。
    杨家两位表嫂则记得，自己夜里想要回家带娃歇息，是檀悠悠克服困难替她们顶上，人前还帮她们遮掩，说的每一句话都暖到了心里，让人舒服得不得了。
    至于杨慕云就更不用说了，从头到尾都跟在檀悠悠身后，看她算账记账、待人接物，直接从好小姑变成了小跟班，丝毫容不得别人说她一句不好。
    等到丧事告一段落，檀悠悠的人缘已经好到裴融拍马也赶不上了，人在家中坐，却时常会收到杨家、王家那边送来的东西，甚至还有其他家女眷登门拜访。
    裴融沉浸在失去师父的悲痛中，并未察觉到这些变化，孟嬷嬷却是看得一清二楚。她深深地感觉到，自己将要看到一颗新星冉冉升起，连带着她这个教养嬷嬷也要再次扬名于京城，于是对待檀悠悠更加上心，恨不得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然而檀悠悠再次让孟嬷嬷失望了，办完王大学士的丧事后，她直接窝在家里不外出，就连寿王府的宴请都回绝了，美其名曰是因为裴融失去师父悲痛欲绝，不思饮食，她要留在家中陪伴照顾夫君。
    事实上，裴融决定为王大学士守孝三月，独自住在书房吃素读书，根本不需要檀悠悠照顾陪伴。
    所以檀悠悠的日常生活就是，早上睡到自然醒，料理一通家务，再睡一个午觉，醒来若是天气好，就去隔壁陈二郎家和潘氏一起鼓捣吃食。
    若是孟嬷嬷乐意跟着，她不反对，若是不乐意跟着，她也安之若素。每日得过且过，今日搞个紫藤花饼，明日蒸一笼槐花吃，听到有人在外叫卖鲜花，就买进来插了满屋。
    再不然就趁着春光明媚，带着小丫鬟一起淘胭脂膏子，制香熬膏，洗了头发坐在院子里晾晒，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不是往脸上抹就是往头发上抹，别提有多自在了。
    孟嬷嬷见她弄得开心，也跟着跃跃欲试，把早年在宫中学到的几个美颜秘方拿出来，指导着小丫头们弄。
    檀悠悠做了这些香膏、脂粉之类的东西，又特意叫了匠人来家定制精美的瓷盒、漆盒等物，所有瓷盒、漆盒的花样都由她自己绘制，做好后一套套装起来，整整齐齐堆放在屋子里。
    孟嬷嬷见她囤了二三十盒之后，突然有所感悟，问道：“少奶奶这是打算开脂粉铺子么？”
    檀悠悠捧着脸很认真地想了会儿，说道：“也许，可能，但不是现在。”
    孟嬷嬷再问，她就不说了，只笑嘻嘻地继续做香膏脂粉，继续囤货。
    三个月时间匆匆过去。
    这一日，裴融出了孝，沐浴熏香，把自己收拾得体面光鲜，对着窗外的阳光深吸一口气，正式搬回主院居住。进了院子却发现四处安静得出奇，只有鲍家的、周家的坐在廊下捡晒干花，其余人等并不见踪影。
    “少奶奶是去厨房了吗？”裴融充满了期待，他昨天告诉檀悠悠要搬回来，她当即表示要好好做一顿美食给他吃，这个点儿不在，肯定是去厨房了。
    鲍家的一本正经地回答：“少奶奶应该是去买菜了，很快就会回来。”
    果然如此。裴融唇角含笑，正想进屋歇歇，就听隔壁锣鼓喧天。
   

第177章 校长是个矛盾混合体
    “这是在做什么？”裴融听了一回，没听出个所以然。
    鲍家的放下手里的活计，笑道：“公子若是想要知道，小的这就去打听。”
    “不必，我过去看看。”裴融想想自己也很久没出门了，索性直接去了隔壁。
    但见陈二郎家门前围满了人，人人笑逐颜开，又有穿着红色公服的差人在那敲鼓，他立时明白过来，陈二郎高中了！
    裴融赶紧快步回家，招呼廖祥：“快包红封，一个红封二两银，再让厨房整治酒菜送去隔壁。”
    正招呼着，就见柳枝急急忙忙一头扎了进来，突然看见他，吓得立时束手站好，战兢兢地道：“公子。”
    裴融最见不得下人这种着急着慌、没规矩的模样，沉着脸道：“你做什么？”
    柳枝小声道：“隔壁陈家二老爷高中，钦点为榜眼，但是人不在家，全由陈家奶奶一人操持，报喜的差人嫌弃包的封赏太少，姑娘让奴婢回来……”
    裴融淡淡地道：“我这里已是准备好了，你回去告诉少奶奶，就说外面迎来送往这些事都不用她们操心了，我会打理妥当。”又叫柳枝：“去把瓜子、花生、糖什么的带些过去，给陈家招待女眷孩子。”
    柳枝没料到不但没挨骂，还事事妥当，喜滋滋地收拾了过去，凑在檀悠悠耳边轻声说了。
    潘氏耳朵好，全都听了进去，又是感激又是欢喜：“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我们这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才得你们夫妻做邻里。你家向光瞧着严肃不近人情，实则挺懂人情世故的。”
    檀悠悠颇得意，毫不掩饰地道：“他在家中就很擅长打理庶务，毕竟打小儿就撑起家业的，若是不懂这些，也不值得我对他这么上心。”
    忽见柳枝冲她狂使眼色，回头一看，裴融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背着两只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晦暗难明。
    檀悠悠也不见尴尬，欢天喜地的道：“夫君真是及时雨！陈二哥外出访友不在家，我们两个妇道人家正在发愁呢，可巧你就来了！快快快，都交给你啦！”又很不要脸地和潘氏说道：“夫君来了，我们可以高枕无忧啦！他最能干了！”
    潘氏只是抿着唇笑，裴融瞅檀悠悠一眼，转过身走了。不一时，他便走入人群之中，招呼起了差人及邻里。
    檀悠悠撑着下巴盯着裴融高大挺拔的背影看，觉着裴校长真是一个矛盾混合体。明明高冷又严肃，却能放下身段和身份地位见识皆不如他的人混在一起。虽然看起来两者十分违和不协调，却也不影响办正事。
    潘氏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道：“妹妹好福气的。男人最怕好高骛远，眼高手低，你家夫君是个务实的人，光凭这一点，你们的日子就差不了。”
    檀悠悠颇赞同：“确实如此。”
    不然也不能那么干脆利落地娶了她，又和王表姐断得干干净净；想要她打入豪门贵妇内部，就能放低身份给安宝做先生；她以为王大学士去世，他怎么也得消沉很久，谁想人家做完该做的事，转眼就又活蹦乱跳了。
    “太过务实，是不是就显得无情了？”檀悠悠突发奇想，转头去问潘氏。
    潘氏正给跑来贺喜的邻里小孩分发糖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乐了：“管那么多做什么？管好自己就行。”
    檀悠悠点头，是咯，管那么多做什么？她最近都是闲的，都开始胡思乱想去分析校长的内心世界了。这样不好，得换种方式吃喝玩乐才行。
    “榜眼郎找到啦！”有人咋呼呼地喊了一声，接着陈二郎被一群仕子簇拥着走进来，虽红光满面，却羞答答的说不出话来。
    那些仕子见裴融在帮着招待客人，便以为他是陈二郎的家属，纷纷上前和他招呼，叫他陈大哥。
    裴融顿时有些懵，不敢相信地看看陈二郎，又不好解释自己其实不是，便只是微笑。
    这笑容在檀悠悠眼里就显得有些傻，不用问也知道裴融在想什么——难道他看起来比陈二郎老吗？长相类似吗？
    幸亏陈二郎百忙中也没忘记关照隔壁好邻居，忙着给众人介绍：“这是我裴兄弟，你们什么眼光，他可比我俊多了！”
    陈二郎方言口音重，把“俊”字说成“尊”，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笑闹间，廖祥带着人送了桌椅酒食过来，就在院子里摆了几桌，请前来贺喜的人吃喝。
    裴融也跟着入了席，帮着陈二郎招呼客人，他风姿雅致，谈吐不凡，引得一众仕子十分看重喜欢他，纷纷打听他的家世情况，又问他为何不科举。
    檀悠悠这些日子和陈家夫妻往来，相处久了，也没太瞒着，透过底的，就只裴融守孝不出门，尚且不知此事。
    她怕裴融一直瞒着显得不够诚恳，有心提醒，又觉着不必管这么多，人各有志，能和陈家夫妻交往到什么程度还看缘分的，于是只在一旁静听，并不多管闲事。
    裴融却只是沉默片刻，就坦然承认了宗室子弟的身份。众仕子却也没有因此另眼看他，纷纷替他可惜，裴融三言两语带过去，与众人相谈甚欢。
    檀悠悠看着，微微笑了，挺好的。
    陈家一直热闹到将要宵禁才安静下来，收拾桌椅餐具自有廖祥带着人去弄，陈二郎喝得大醉，拉着裴融说个不停，潘氏嫌弃地让车夫把他扶进房去，给檀悠悠和裴融行礼道谢：“三言两语难得表达我的谢意，咱们常来常往。”
    “常来常往。”檀悠悠见裴融也是醉意朦胧，忙着招呼他回家：“咱们回去了。”
    裴融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她不动弹，檀悠悠又叫了一遍，见他还是不动，便上前用手指轻轻戳他肩膀：“走啦！”
    裴融仰头看着她，将手伸过去：“扶我。”
    时值初夏月中，月明星稀，月光落入裴融眼中，醉意里竟然多了几分妩媚。
    男色正好，檀悠悠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扶住了自家的男人。
 

第178章 夫君请继续
    “夫君为什么这么沉！”檀悠悠觉得自己快要被裴融压得趴下了，柳枝赶紧过来帮忙：“小姐，奴婢扶这边。”
    柳枝的手还没伸出去，裴融就抬起头来冷冰冰地看着她：“谁让你碰我的？男女授受不亲知道么？”
    “……”柳枝吓得脸都白了，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小丫鬟承受不起！
    长随小五十分伶俐地跑过来：“少奶奶，下仆来帮忙！”
    裴融的目光淡漠地飘过去，小五立刻捂住肚子：“哎呀，少奶奶，对不住，下仆突然肚子疼！”
    檀悠悠热得出了一身汗，无暇顾及这些小事，索性把众人全部赶走，一咬牙，扶住裴融的腰大踏步往里走。
    走着走着觉得不对劲，抬眼一看，裴融半垂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大手也紧紧握住了她的肩头。
    檀悠悠咽一口口水，很紧张：“你要干什么？”
    裴融却又闭了眼，全身心扑在她身上，一点力都不肯使。
    檀悠悠深呼吸，借酒装疯是吧？那就玩个大的。
    咬着牙把裴某人拖回房，扔到榻上躺着，娇嗲嗲地道：“夫君等着啊，我去给你端醒酒汤。”
    裴融没理她，像是睡着了。
    檀悠悠跑去净房拿一壶凉水，气势汹汹赶回来，裴融却不在榻上了，再一看，床前一个男人背对着她，慢条斯理地脱衣裳，一件两件三四件，落到地上全不见。
    哎呀！辣眼睛！檀悠悠丢掉水壶捂住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看得哈喇子长流。
    太完美了啊！看看这紧窄的腰，还有腰窝，哦，不对，听说男人的应该叫圣涡，看看这肌肉饱满紧实的大长腿，肌理分明的人鱼线……啧啧啧……
    檀悠悠看得热血沸腾，正自心猿意马之际，忽见裴融突然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一双眼睛牢牢盯住她，眼神幽暗，表情里更是带了势在必得的霸气和坚定。
    檀悠悠咽一口口水，矫情地想要跑开，却又想起自己其实是捂着眼睛的。捂着眼睛的人，怎能看见那什么什么呢？
    “笃、笃、笃……”裴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和淡淡酒香。
    檀悠悠心跳加快，觉得自己大概率装不下去了，就打算逃跑，才动了念头，就被一双滚烫的大手抓住手腕。
    接着，她的手被掰开，裴融的脸近距离出现在她眼前。
    “嗳……我……那个，什么……”檀悠悠先往下瞟一眼，再假装惊慌失措：“哎呀呀，你怎么能这样？羞死人啦……”
    裴融握住她的肩头，一言不发低下头去。
    关键时刻，檀悠悠一手撑住他的脸，把他往外推，娇滴滴地道：“夫君没有洗漱，太臭啦……”
    裴融有片刻僵硬，随即低声道：“我白天才沐浴过的。”
    檀悠悠送他一个白眼：“你用的碗快还是中午洗过的呢。要不要再洗啊？快去，快去！”
    裴融不高兴。
    檀悠悠一本正经：“做人要文雅，即便是夫妻，即便是在房中，夫妻之间也要以礼相待，如此才是长久之道！”
    裴融不想说话，转身走了。
    檀悠悠倒在榻上，欢快地蹬了几下腿，小样儿！
    净房中传来水声，檀悠悠翻个身，趴在榻上静静地听着，觉得搭伙过日子的话，裴校长其实也还不错。
    忽听严肃的声音响起：“要睡就赶紧洗了睡，浑身是汗到处滚！”
    檀悠悠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只见裴校长披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背着手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从前那副教导主任的架子又摆起来了。
    呵呵……男人……打击报复得如此明显如此迅速！檀悠悠一边起身朝着净房跑，一边欢快地问道：“夫君不是醉了吗？这么快就醒了？”
    裴融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冷声道：“我想醉就醉，想醒就醒，夫为妻纲，你要怎么样？”
    看来确实是在半醉状态撒酒疯，惹不起啊惹不起，檀悠悠躬身行礼：“我不怎么样，夫君请继续。”
    裴融自己却又笑了，伸手去捉她，她已灵巧地跑进净房，把门牢牢闩上。
    小半个时辰后，檀悠悠终于香喷喷地出现在床前，裴融却已经睡着了，而且是睡得很熟的那种，就连檀悠悠堵他鼻孔都没弄醒。
    “……”檀悠悠叹一口气，把自己埋在被窝中，好比一场惊险刺激的电影，只看了上半截，下半截突然停电了啊，没意思！
    “为何叹气？”裴融突然翻个身，伸长手臂把她带入怀中。
    檀悠悠打死不承认：“天太热了！”
    “那就不盖被子了。”裴融直接把被子弄走了。
    “……”檀悠悠矫情着矫情着就顺其自然了，毕竟双方都要尽义务的，人生苦短，该享受的时候还是尽情享受吧，嘿嘿。
    半晌，关键时刻，檀悠悠正哼哼唧唧，突然听见裴融沉声道：“如果我不懂得打理庶务，就不值得你上心？”
    檀悠悠睁着雾气蒙蒙的小鹿眼，无辜地戳着裴某人坚实的胸肌，娇声娇气地道：“男人经常吹牛夸自己有多厉害，女人偶尔也会吹吹牛的，夫君就不要计较了，正事要紧。嗯啦~”l
    真是个小心眼的男人啊，这种时候拿捏她！
    裴融被最后那一句“嗯啦~”勾得掉了魂，索性一口吹灭了灯，为所欲为。
    很久之后，檀悠悠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辰了，反正她挺满意的，满意到想哼哼唱唱。
    考虑到贤淑形象，她终究没哼唱出来，而是翻来翻去，问裴融：“夫君，我们很久没出门了，是不是该出去走动走动？”
    裴融闭着眼睛搂着她，敷衍地道：“嗯。”
    檀悠悠不甘心：“去哪里呢？你还没带我出去游玩过。”
    裴融困得要死：“嗯。”
    檀悠悠：“嘤嘤嘤~你怎能这样对我呢？吃干抹尽就不管了。”
    “……”裴融耐着性子道：“你想怎样？”
    半个时辰后，裴融还睁着眼睛睡不着，檀悠悠却早就睡得打起了小呼噜。
   

第179章 檀氏你站住
    天将欲晚，彩霞满天。
    檀悠悠带着安宝，一人嘴里含一根自制的棒棒糖，蹲在门前的大槐树下，贪看那从窝里掉下来的小鸟挣扎前行，起飞又落下，落下又起飞。
    安宝舔着糖，含糊不清地道：“师娘，师父今天怎么没管你？”
    檀悠悠眼巴巴地看着那只胖胖的雀子，怀念着烤谷雀的美味，心不在焉：“他在给你写字帖……不对，他为什么要管我？”
    安宝提醒她：“师父不是不许您在这门前蹲蹲站站的吗？说是不成体统。”
    檀悠悠瞪他：“我是为了谁？不是你让我带你出来看小鸟的吗？现在你说我不成体统？还我的棒棒糖！”
    安宝赶紧护住糖，指着前方道：“咦，有人来了！”
    檀悠悠以为这又奸又滑的小鬼头在哄她，就没理，只一味胁迫：“安宝啊，师娘的糖和点心好不好吃？你要听师父的话呢，还是听师娘的话？”
    安宝甜蜜蜜地笑：“当然听师娘的了！”
    檀悠悠出手如闪电，瞬间拔走安宝的糖：“小鬼头，竟然敢哄我！也不看看我是谁！”
    安宝大叫：“我没哄你！”
    “人在哪里？”檀悠悠转过身，准备来个现场指证，却险些将棒棒糖戳到一个人的胖脸上。
    是个白白胖胖、年约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青衣小帽的男人。
    “哎哟！”檀悠悠及时收手，笑吟吟地给对方行礼道歉：“对不住！我眼瞎，没看到您老。”
    安宝见了，也跟着作揖赔礼：“怪我不好，不关师娘的事。”
    那人本是很生气的，但是看到这漂亮可爱的小媳妇笑得讨喜，又抢着把他要骂的话说出了口，就没好意思骂，再看那胖胖的小童也像模像样地作揖，把罪过全揽在身上，便笑了：“不妨事。你们在做什么呢？”
    安宝指着前方蹒跚而行的小鸟，奶声奶气地道：“这小雀子从树上掉下来，始终飞不起，我怕它被人抓走，就让师娘陪我守着。”
    胖男人怪笑一声，说道：“守它做什么？这么肥美，烤了下酒吃最好。”
    檀悠悠深以为然，看看安宝可怜巴巴的小样子，就低咳一声：“那不行，不能无故伤及鸟兽，阿弥陀佛！”
    胖男人眉眼间泛起几分戾气，说道：“难道你平日不吃肉的？”
    “吃啊。”檀悠悠理直气壮地道：“但我没当着小孩子的面杀鸡宰猪嘛。”
    胖男人愣了片刻，笑了，指点安宝：“这小雀子啊，还不到出窝的时候，靠它自己是飞不回去的，要不你把它捧了拿梯子送回去。”
    安宝又道：“师娘不许我碰，说是大雀子发现它被人碰过以后就不理它了，会让它饿死。”
    胖男人道：“那就把它吃了！你不要就给我！”
    “不能吃！”安宝涨红了脸，用力跺脚：“师娘，揍他！”
    檀悠悠勾着脖子，指着自己的鼻尖：“你让我揍人？我能揍得过谁？这位老伯逗你玩的呢。捡了养在盒子里吧，每天喂它小米和水，总有一天它能自己飞走。”
    安宝跑过去笨拙地捧住小雀子，冲胖男人皱皱鼻子，跑回家去了。
    檀悠悠笑一笑，看着这胖男人走进了陈二郎的家。
    她也没在意，自从陈二郎中了榜眼之后，他家的客人可多了，形形色色都有。相比起来，裴坑坑家真是门可罗雀。
    那位小郭夫人，说过要带她去吃各大高门的美食，后面也一直没露过脸，好让人失望。
    檀悠悠感叹着往里走，迎面遇到柳枝来寻她，就吩咐：“晚饭来一道炸鹌鹑！告诉厨房，要外酥里嫩，火候刚好，如果炸焦了就留着他们自己吃，拿月钱还我！”
    柳枝狂使眼色，檀悠悠一看，裴融黑着脸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拎着一只哭兮兮的小安宝。
    “你还知道回来？”裴融的语气阴森森、冷冰冰的。
    檀悠悠眨巴眨巴眼睛，一本正经地回答：“夫君这话问得奇怪，我一直都在家啊。”
    “你……”裴融明知她巧言善辩、脸皮又厚，却每次都会被气到：“有你这样做师娘的么？你去看看，谁家主母会像你这样不顾仪态地蹲在门口玩半天？越来越不像话！也不怕带坏小孩子！”
    檀悠悠理直气壮：“夫君说话不算数！你说过不在人前骂我的！”
    裴融翻脸不认：“那要看是什么错。似你这等越来越出格，我就得管你！”
    檀悠悠噘着小红嘴不出声，自从那天夜里之后，裴坑坑似是觉得自己像个人了，做啥事都理直气壮的，包括吃饭睡觉。当然，她也开始试探着继续往下踩线就是了。
    最终结果就是夫妻开始新一轮斗法，比如此刻，一个瞪着一个，互不相让。
    下人们从此经过，都低眉顺眼尽量减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被主人发现，趁机抓住自己出气。
    柳枝继续使眼色，小声提醒：“小姐，贤良淑德！贤良淑德！”
    檀悠悠长出气，要征服改变一个老古板有多难？目前只是万里长征第二步。
    “夫君？”她走上前，低眉顺眼解救可怜的小安宝：“我是想教安宝什么是善心，并不是有意跑到门口蹲着的。”
    裴融居高临下、半垂眸子盯着她，无情地戳穿她的真面目：“我看你是忍了又忍，才勉强忍住口水吧。”
    “哪有！”檀悠悠坚决不承认：“我很善良的！”
    安宝替她站台：“就是，师娘最善良了！刚才有个坏老头儿让我吃了小雀子，是师娘帮我护着的。”
    裴融把安宝扔出去，冷声道：“写十篇大字，写不完不准睡。”
    安宝“哇”的一声哭起来，捧着惊慌失措的小雀子跌跌撞撞往里走。
    檀悠悠怪心疼的，对上裴融严厉的眼神，就趔趄着往厨房去：“我去看看晚饭……”
    “檀氏！你站住！”裴融一声厉喝。
    檀悠悠的脚立时定在原地，耷拉着两只手回过身，微笑：“夫君叫我？”
    “你……”裴融才说了一个字，门就被人拍响了，陈二郎喜滋滋地道：“我家长辈来看我们，向光你带着弟妹过来吃晚饭啊！”
  

第180章 好有趣的夫妻
    “你们又怎么啦？”潘氏立在一旁看檀悠悠挥舞菜刀，酣畅淋漓地把一只香酥鸡分解成小块，总觉得她是在出气。
    檀悠悠笑眯眯地道：“没怎么，就是我们家老学究嫌弃我不守规矩，我在谋思着怎么改正。”
    潘氏道：“你做啥了？”
    檀悠悠轻描淡写：“就是陪着安宝在门前救了一只从窝里掉出来的小雀子，他就说我抛头露面、不顾仪态蹲在门口玩，带坏小孩子。”
    潘氏皱眉：“这也太过分了吧！”
    檀悠悠叹息：“夫为妻纲，夫君做什么都是对的，我以后注意就是了。”
    “其实我们乡下，这根本不算什么。只是你们高门大户规矩多，但你陪小孩子，那又不一样了。”潘氏分外同情，觉着得找个机会劝劝裴融才是。
    檀悠悠转移话题：“潘姐姐，你们家那位亲戚，是什么亲啊。”
    她总觉得那个名叫袁知恩的老头儿有些怪怪的，乍一看慈眉善目、乐呵呵的，仔细了看，就能看到眉眼之间深藏的狠戾之色，瞧着不是个好相与的。声音有些尖细，说是宦官内侍吧，人家又长着胡子，怪得很。
    潘氏道：“那是我舅舅。早年间家中闹饥荒，活不下去了，我姥爷把我娘和舅舅给卖了，图一口饭吃。我娘生了我一个，日子也不好过，早早就没了。
    后来我舅舅出息了，找到我，给了我一副家业，又帮我说了亲，让二郎读书。二郎还争气，一读读到现在。我们住的这套宅子，就是舅舅借给我们住的。”
    短短几句话说尽了艰难，檀悠悠握住潘氏的手，同情地道：“姐姐受苦了。”
    潘氏眼眶有些发红，却只微微一笑：“没事，没事，都过去了，我运气多好啊，活不下去的时候被亲娘舅寻到了，又嫁了个上进体贴的夫君，现如今还是榜眼郎的娘子，这人世间有几人能得这般好气运！”
    “那我恭喜姐姐啦。”檀悠悠装模作样给潘氏作揖行礼：“苟富贵，勿相忘！”
    “去你的！你个古灵精怪的小鬼头！”潘氏笑骂一回，和檀悠悠一起把菜端上了桌。
    裴融、陈二郎、袁知恩已经交谈了一轮，相处甚欢。袁知恩见檀悠悠跟着一起忙碌，就道：“这个小娘子好！没有富贵人家那些坏毛病！”
    檀悠悠瞅一眼裴融，故意逗着袁知恩道：“舅舅，您说说看，高门里头都有哪些坏毛病？”
    袁知恩道：“狗眼看人低啊，拿腔拿调啊，觉着自己出身不一样，是个夫人小姐，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啊！你和向光都是好样儿的！报喜那天的事我都听说了，多亏你们照料我家孩子。”
    檀悠悠和裴融同时道：“都是邻里，应该的。”
    说完之后，夫妻对视一眼，又都把脸撇开。只不过裴融神色如常，檀悠悠还带了几分气在里头。
    袁知恩道：“我特意抽空来看孩子们，也是想和你们结识的意思。这么着，我老袁从不欠人情，你们有什么事是想办不好办的？说给我听听，看我能否搭把手。”
    檀悠悠没吱声，只看裴融。
    裴融这事儿太复杂了，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也不是随便遇着一个人就能说的，不然传到那位的耳朵里，免不得要说他心怀怨念、不知足什么的。这分寸她拿不稳，就不乱开口了，留给裴融自己把握。
    裴融微微一笑，给袁知恩斟满杯中的酒，轻言细语：“多谢您啦，我们夫妻现下吃穿不愁，自在好过，没什么可求的。我们照顾陈二哥夫妻，那是敬重他们为人，与他们相处得宜，并不是想要他们还人情。”
    袁知恩皱起眉头打量他一番，突然拍了桌子：“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老袁！”
    众人全被唬了一跳，潘氏嗔道：“舅舅！好好的吃着饭，谁又看不起您啦？真是的！”
    袁知恩眼珠子转了两轮，突地又笑了：“也是，这不知根不知底的，也谈不上谁看不上谁。这么着吧，以后有需要了，就和二郎夫妇说一声。来，喝酒，不醉不归！”
    檀悠悠和潘氏没和他们一桌，各自摆了个小桌子，拣些自己爱吃的东西慢慢地吃，檀悠悠还让陈家的老车夫去隔壁家里取了一壶果子酒过来，姐妹俩慢慢对饮。
    喝到月上中天，那边突然唱起来了，檀悠悠起身去看，是袁知恩用快子敲着碗，唱的莲花落，是乞丐讨饭吃的那一套。
    檀悠悠颇紧张，只怕迂腐讲规矩的裴校长难以容忍，出声指责啥有辱斯文什么的。谁想裴校长一言不发，只默默将袁知恩杯中的酒给斟满了。
    潘氏叹道：“向光也没你说的那么迂腐嘛。”
    檀悠悠道：“或许他只针对我。”
    潘氏抿着嘴笑：“爱之深恨之切，所以要管你，巴不得你十全十美。”
    檀悠悠懒洋洋地道：“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啊？他自己就不是。”
    说着说着，那边又吵起来了，这回是裴融的声音最大，又是在和陈二郎就《尚书·顾命》一文的释义发生了争执。檀悠悠是个半文盲，潘氏是个文盲，听了一回只听见满耳朵的之乎者也，就放弃了，由着他们去吵，自己去吃喝说笑。
    等到酒酣饭饱，已近三更。
    裴融醉意朦胧，和袁知恩、陈二郎抱拳告辞：“明日来我家做客，我让我家娘子亲自下厨款待几位。”
    袁知恩笑道：“你家小娘子若是不肯听你话呢？”
    裴融瞟一眼檀悠悠，铿锵有力：“她敢！”
    檀悠悠笑得像朵花似的，温良乖巧地扶着裴融，低眉顺眼：“是的，我不敢，我可怕夫君了。”
    袁知恩哈哈大笑：“好有趣的夫妻。”
    从陈家出来，檀悠悠就把裴某人丢给小五：“夫君说是要去书房住。你记得把他洗涮干净，伺候好。”
    小五殷勤地答应着，果真把裴融扶去了书房。
    次日一早，檀悠悠睁开眼睛，惊见本该在书房的裴某人竟然躺在她身边。

第181章 养颜丹
    “夫君，夫君！”檀悠悠戳戳裴融的胸，“醒来！”
    裴融不动，没反应。
    檀悠悠就说：“走水啦！走水啦！”
    “胡闹！”裴融一下睁开眼睛，严厉地瞪她：“如此大事，岂能胡说八道！”
    檀悠悠捧住他的脸，眨巴眨巴眼睛：“我已经说了，夫君打算怎么办？”
    裴融瞪了她一会儿，板着脸起身穿衣，打算冷处理。
    檀悠悠抓住他的衣服：“我一直在想，隔壁那位袁舅舅到底是个什么人。好奇怪啊。”
    裴融本来不想理她的，又怕她没轻没重得罪人，只好道：“是个宦官，而且地位不低。不然不能独自出宫过夜。”
    檀悠悠奇怪了：“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长着胡须吗？”
    裴融叹一口气，一本正经地道：“你们闺阁妇人，不懂得这些也正常。那是贴的。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至于陈家夫妇是否知道，我也不清楚。”
    什么叫“你们闺阁妇人，不懂得这些也正常”？檀悠悠一本正经地给裴融行礼：“多谢夫君解惑。夫君真是才高八斗，见识深远。”
    裴融总觉着檀悠悠这话仿佛在讽刺，但见她严肃又认真，只好当作自己多想了：“无论如何，咱们不管人家的闲事。陈二郎是榜眼，已入翰林，前途远大，让人知道他家长辈是宦官，不是好事。你千万闭紧了嘴，不要往外乱说。他们是真不容易。”
    檀悠悠认真应下：“我记住了。”又夸裴融：“夫君真善良。”
    裴融不以为然：“这不是正常该做的事么？起来，说过要回请人家的。”
    他不提还好，檀悠悠索性躺着不动了：“夫君昨夜当着陈家人的面说，我不敢不听你的话，现在我想试试不听你的话会怎样？”
    “大清早的找茬？”裴融皱起眉头，又把火气压下去：“醉人醉话你也当真？”
    檀悠悠躺得更平了：“我也要面子的。夫君不给我面子，等于夫君自己没面子。我有面子，夫君更有面子，不对么？”
    绕口令似的，裴融还有些不太清醒，默了片刻才理清楚，有心想要赔礼，又拉不下面子，再想想昨天的事还没和她算账，就迅速起身离开：“知道了！快起！等会客人来了！”
    檀悠悠看着门关上，送了裴融一个白眼。
    柳枝兴冲冲地跑进来：“小姐，小姐，有人送了帖子过来，请您去赴宴呢！”
    檀悠悠是真来了兴趣，赶紧起身接了帖子细看，却是姓宋的御史夫人的帖子，是为庆祝他家儿子中了进士，举办私宴。
    檀悠悠莫名其妙：“我不认识这家人啊。会不会搞错了？”可仔细了看，那帖子上头确确实实写的是她。
    “有没有另外派帖子请夫君？”檀悠悠翻身起床，让柳枝帮着收拾，再怎么和裴融赌气，那也不能耽搁请客的事。
    柳枝摇头：“门房只送了这个来，没提姑爷的事。或是送去外书房也不一定呢。”
    檀悠悠就不管了，忙着收拾妥当就去安排饭食，却见潘氏捧了两枝半开的荷花过来，笑道：“不必麻烦了，我家舅舅已经走啦。我早起买菜，看到有人卖这个，给你带两枝，喜欢么？”
    檀悠悠肯定喜欢，叫莲枝插了瓶，留潘氏在家玩耍。潘氏也没客气，去把针线活儿拿过来和她一起聊，羞羞答答地道：“我有了。”
    檀悠悠没懂：“有什么了？”
    潘氏红着脸指自己的小腹：“这里面有个小人人了，所以舅舅来看我。”
    檀悠悠“哎哟”一声：“这可是双喜临门，那你昨夜还和我喝酒？不能喝就告诉我啊。”
    潘氏掩着口笑：“你没发现么，我总共只喝了小半杯，其他都是水。”
    檀悠悠恍然大悟：“我说那一壶果酒怎么总也喝不完呢？潘姐姐你耍赖！太过分了！”
    “其实是还没满三月，不敢和你说。”潘氏赔罪：“大不了将来我生了孩儿，自罚一壶。”
    檀悠悠只是不依，却又问：“你爱吃什么，我给你做。”
    潘氏就道：“上次你让人送过去的黑糖糍粑很好吃。”
    檀悠悠立刻挽起袖子干活，把潘氏喂得心满意足。
    送走陈家夫妻，檀悠悠把帖子放到裴融面前：“邀我后天去做客呢，夫君有没有帖子啊？这家人我不认识，不晓得该不该去。”
    裴融已经知道这事了，但他是没帖子的：“或真是女眷自己举行的私宴，待我托人打听一下，再决定去不去。”
    只能这样了，檀悠悠决定还是把孟嬷嬷请来陪着她一起去，说着说着，就见裴融目光一直往她小腹上瞟，就伸手把小腹掩住，道：“夫君看什么呢？”
    裴融欲言又止，坐了会儿，说道：“我有事要出门。”
    檀悠悠毫不留恋地和他道别：“夫君慢走，一路小心，早些归家。”
    每次他出门都是这几句话，一点诚意都没有……裴融不太高兴地走出去，想想浓眉又皱了起来。隔壁都有动静了，为何他家迟迟没有动静？
    傍晚时分，裴融还没回来，杨舅舅家倒是来了一个婆子：“表少奶奶，表少爷之前使人去问，我们太太让老奴来复命，说是咱家也收到了宋御史家的请帖，女眷们都要去的。到时候让马车绕过来接着您一起去。”
    听说杨舅母她们都要去，檀悠悠就有了数：“不用接啦，到时候见就行。”
    晚间裴融回来，先问檀悠悠：“舅母使人回复你没有？”
    “回复啦。她们都要去。”檀悠悠上前接过他的外衣，递一杯凉茶，再递一把扇子：“热吧？”
    “还好。”裴融递一只匣子给她：“给你弄的养颜丹。”
    养颜丹？檀悠悠以为自己是在看仙侠片，当即笑了起来：“哪有什么养颜丹，夫君被人骗了。怎么着，人家是告诉你能返老还童，还是能青春永驻？”
    裴融俊脸微红，轻言细语：“不是，就是能让人肌肤变白，我看你最近总带着安宝在外面跑，都晒黑了，想着你大概会需要。”

第182章 药丸的使用方式
    这么好心？
    檀悠悠盯着裴融仔细打量。
    她直觉裴融不是这样的人，他能不骂她带着安宝疯跑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能这么体贴地关照她晒黑的肌肤？
    “不喜欢就算了。”裴融被她看得不自在，沉了脸把匣子抢回去。
    “喜欢，喜欢。”檀悠悠赶紧接过去，自家男人送的，哪怕就是一坨狗屎也要说喜欢，下次他才会继续送啊，送着送着也许哪天就升级为鲜花了。
    裴融这才高兴，很认真地叮嘱她：“早晚各服一粒，饭后清水送服，连服一月方才有效。”
    “好好好。”檀悠悠照单全收，把匣子珍而重之地放在妆台上，转头看着裴融笑：“等会儿我就用。”
    裴融满意点头，自去盥洗。
    等到晚间歇息，裴融走进卧房，见檀悠悠躺在躺椅上一动不动，以为她睡着了，便上前唤她去床上安睡，却见檀悠悠顶着一张褐色的脸，冲着他眨巴眨巴眼睛，僵硬地道：“夫君不用等我，我很快就好。”
    裴融皱起眉头：“你这是在干什么？你的脸怎么了？”
    檀悠悠继续僵着脸道：“我在用夫君特意为我准备的美白丸。”
    “美白丸？”裴融并不认识这东西。
    “就是姑爷带回来给小姐美白肌肤的那个呀！”柳枝在一旁答疑解惑，贴心地拿了一只婴儿拳头大小的玉碗展示：“瞧，把那个药丸碾碎加上牛乳，调成糊状，再敷到小姐脸上！为了防止不适，要先在耳后试一试才行。”
    “……”裴融沉了脸，沉声道：“檀悠悠！”
    “啊？夫君有事？”檀悠悠坐直身子，作洗耳恭听状。
    裴融看她顶着那张褐色的脸，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无辜地望着自己，想骂又骂不出来，一甩袖子走了。
    “怎么办？姑爷好像生气了呢。”柳枝有些害怕。
    檀悠悠弹跳起来，直奔净房，三下五除二把脸洗得干干净净，再对着镜子左顾右盼，确认自己的脸没问题，这才笑眯眯地跑回去躺上床。
    以为她是谁呢，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肚子里塞，吃坏了怎么办？她又没生病。
    柳枝道：“您不去哄姑爷吗？他不回来怎么办？”
    “凉拌呗。”檀悠悠最近吃得太饱，只想歇歇。
    正说着，就听见门响，裴融板着脸走进来，站在床前一言不发。
    柳枝赶紧退下，檀悠悠朝裴融招手：“夜深了，夫君还不歇下么？明日还要早起呢。”
    裴融淡淡地道：“让你吃的药，为何敷上脸了？”
    檀悠悠道：“我是觉得啊，吃下肚去哪有直接敷在脸上效果快呢？对吧？进了肚子，还要通过五脏六腑，血脉经络，等到脸上，药效只剩不到十分之一……”
    裴融听不得她鬼扯，一口吹灭灯躺下了。
    过了一会儿，床帐中便传出檀悠悠讨饶的声音：“夫君轻些，我错了，错了啦……”
    错是错了，改是不改的。
    裴融想到这里，更加用力，稍后还给檀悠悠垫了个枕头。
    第二天早上檀悠悠没能起来床，裴融倒是神清气爽，各种温柔体贴。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檀悠悠咬着被角，瞅着裴某人的背影牙痒痒，说好的诚实端方君子呢？居然也会骗人了，多亏她聪明，不然指不定什么时候肚子里就揣个小包子了。
    她才不干！
    何况为啥没孩子就该女人吃药？说不定是男人有问题呢！
    傍晚时分，檀悠悠又收到一张帖子，没具名，是用浅紫色的花笺写的，说是明天午时来接她，叫她等着别先走。
    裴融瞅了一眼，道：“这字写得真丑，是谁啊？”
    “小郭夫人。”檀悠悠捂着嘴笑，开心得不得了，难道是社交季到了吗？一个个都出动了。
    裴融奇怪了：“又没具名，你怎么知道是她？”
    檀悠悠指着花笺下方一团乱七八糟的墨迹道：“糟鹅掌。宋御史家最有名的私房菜是糟鹅掌，我说她家为何突然请我呢，原来是小郭夫人的面子。”
    “这是鹅掌？”裴融大为震惊，恨不得涂掉重新画一个。
    “这不是鹅掌是什么？”檀悠悠乐滋滋地把花笺珍而重之地放进匣子里收藏起来，这可是来了京城之后，她交的第二个朋友呢。
    第一个是隔壁潘氏，第二个就是小郭夫人，都是以吃会友。开心！
    裴融看到她的小动作，再看看被随意扔在妆台上的药匣子，莫名有些酸。这才叫珍视，檀悠悠放他给的药匣子时，只能叫做看着珍视。
    当天夜里，裴融又想再接再厉继续耕耘，才刚靠过去，檀悠悠就捂着肚子哼哼唧唧：“疼，好疼。”
    裴融不知她是真还是假，但见她翻来覆去的，又怕是真的，就张罗着要请大夫。
    檀悠悠拉住他的手，小声哼哼：“别，半夜三更请大夫也麻烦，夫君帮我揉揉就好了。”
    裴融被她缠不过，只好帮她揉，揉了又揉，手都软了，檀悠悠还没好，揉到困意上头，只求能不再揉，其他什么都好说。
    等到檀悠悠说好些了，裴融立刻松一口气，躺下去翻个身就睡着了，梦都没做一个。
    檀悠悠也舒服得不行，谁会想到有朝一日裴校长会帮她揉肚子呢？反正她是没想到。
    次日午后，一辆青幄小车准时停在裴家门前，檀悠悠装扮一新，喜滋滋往车里探个头，看到又胖了一圈的小郭夫人冲着她笑，就提着裙子上了车，回身冲裴融挥手：“确实是是小郭夫人，夫君回去吧！”ぷ999小说首發        ⿱
    小郭夫人失笑：“别家都是女人送男人出门，你们家怎会是男人送女人出门？”
    檀悠悠不以为意：“闲着也是闲着。夫君成日无所事事，除了读书教书外，就是偶尔去铺子里转一转，也不赌钱喝酒会友，要是不送我出门，都难得走出大门。”
    小郭夫人直叹气：“若是其他读书人知道，当初意气风发、才气闻名于京的向光公子竟然如此闲适，还不晓得作何感想呢。”
    檀悠悠道：“好像也没怎么样嘛。”
    小郭夫人奇道：“怎么说？”

第183章 裴融的过去
    檀悠悠把裴融替陈二郎夫妇待客的事说了，笑道：“那些仕子只当夫君是陈榜眼的兄长，纷纷叫他大哥，搞的夫君夜里照了几次镜子，问我他真有那么老么？”
    小郭夫人被她逗得直笑：“你这个促狭鬼！”
    “后来大家晓得他是谁了，也只觉着不能科考可惜了，其他没说什么呀！你们个个都和我说夫君才气闻名于京，我是真没感觉到。”
    檀悠悠很想知道，郭翰林等代表主流的人，究竟是怎么看待裴融的。加之王大学士临终前说了那一席话，似乎裴融之所以闻名于京，被人忌惮，和他有着很大关系，之后她再问裴融，裴融并不愿多提。也许小郭夫人可以做她的解惑人。
    小郭夫人果然没回避：“你家夫君接待的那一群仕子都是从外地来京赴考的吧？时过境迁，他们不晓得向光公子也不奇怪。毕竟沉寂五六年了。”
    檀悠悠撑着下颌冲小郭夫人眨巴眼睛：“当年是怎么一回事？我一头雾水，夫君也不乐意多说，姐姐若是知道，告诉我好不好？”
    小郭夫人见她可爱，先摸一把她的脸颊才道：“那我不能白辛苦，你得把你做花卷的法子告诉我才行。”
    檀悠悠大为奇怪：“您怎么知道我家的花卷？我也没给你送呀。”
    她当时就是给陈二郎家送了几个过去，就连福王世子也没得吃呢——倒不是她小气，而是裴某人说福王世子一早就走了，特意送到福王府去显得太刻意。
    小郭夫人俏皮地眨眨眼：“你猜。”
    “你家和陈二郎家是亲戚！”檀悠悠只想得出来这么一个答案。
    小郭夫人笑着摇头：“非也，再猜。”
    檀悠悠绞尽脑汁，眼前一亮：“你吃过潘姐姐的香酥鸡！”
    潘氏拿了香酥鸡给她拜年，肯定也会拿给别家拜年，像小郭夫人这种吃货，吃过一次之后必然念念不忘，定然要追溯到底，继续吃的。
    “你果然是我的知己啊！我没白等你这么久。”小郭夫人握住檀悠悠的手，感叹：“我偶然在夫君的同僚家中吃到潘氏的香酥鸡，一直找到你家隔壁，高价问潘氏买，人家不卖，倒是送了我半只。
    那日又馋这口，跑过来想要厚着脸皮再要半只，却不想刚好遇到你家下人给她家送吃食。我正好腹饥，厚着脸皮硬抢了一个，哎呀……真是太好吃了！”
    小郭夫人满脸陶醉之色：“……我原本打算闯去你家要的，谁想接着就是王大学士逝世，你们要守孝，我也不好打扰，只好忍着。才听说你们出了孝，我就赶紧兑现诺言，宋家的糟鹅掌！怎么样，我讲义气吧？”
    檀悠悠是真被感动到了：“再讲义气不过！我就说呢，又不认识，为什么会请我。我之前一直不见姐姐登门，还以为你已经忘了我。”
    小郭夫人大笑：“就算忘了你，我也不会忘记花卷啊！咱俩有缘。”
    檀悠悠对于推广美食毫不吝啬：“改天我请姐姐来我家做客，你可带着厨子来，我亲自教他怎么做。除了花卷，其他也可以学！”
    “够豪爽！”小郭夫人又拿起茶盏要和檀悠悠碰杯，二人相视一笑，各自饮尽杯中茶水。
    搞定美食，小郭夫人这才和檀悠悠说起当年的事。
    “早年间，王大学士于文华殿为先帝、今上、诸皇子讲经，声名大噪，京中仕子趋之若鹜，都想拜在他门下……”
    但王大学士对于学生很挑剔，想要进入他门下学习，须得经过多方考验，其中人品是最重要的。
    说到这里，小郭夫人顿住，特意强调：“当然，大学士也是凡人，总有推不脱情面的时候，不得不收一些弟子入门。”
    檀悠悠总觉得她是在内涵某皇子，便跟着傻傻一笑。
    小郭夫人继续道：“你家夫君是大学士唯一一个千方百计想要收入门下的学生。京城有个传统，每年夏至之日，诸仕子聚于武仙湖畔赏荷、论经辩义，胜者可得御赐宝笔，若是运气好，还能有机会参与文华殿经筵之秋讲。
    当时在文华殿讲经的人除了王大学士之外，另有一位焦大学士。这人学问也是极好的，可惜心眼不大，和王大学士相争多年，不分胜负。两位学士互相不服，明里暗里斗法不少。”
    这一场夏至赏荷论经，就成了双方门下弟子比斗的战场。裴融本来因为身份特殊，只看不开口，但是那一场比试中，王大学士的大徒弟惨败给焦大学士的徒弟，焦大学士口出妄言，要王大学士辞去学士之位。
    王大学士心高气傲，忍不得失败，就把裴融推上前去。裴融年方十六，却已博览群书，通经辨义，一经出场，便惊艳赏荷大会，名满京城。
    “当时他年未满二十，尚未加冠取字，博济先生碰巧路过京城，旁听了那场论经会，当场赠了向光二字，说是等到你家夫君将来加冠之时可为字。这便是向光公子的由来了。”
    小郭夫人叹道：“可惜，你家夫君在拜领御赐宝笔之时，御前失仪，这之后便离开京城回了老家，就此消失在人前。拙夫当年有幸参与那次赏荷论经会，每每提及向光公子，总要说一句英雄出少年。”
    这是檀悠悠完全没想到的，短短一段描述，中间肯定藏了许多刀光剑影。年少受挫，很多人都会因此一蹶不振，难为裴校长还能这么坚强的持续严肃古板，真不容易。
    也难怪王表姐和杨表妹会对他如此钟情，又长得好看又有才华，经历又惨，真的很容易打动少女芳心。
    “怎么不说话？被吓着了？”小郭夫人见檀悠悠不吱声，少不得安慰她：“不怕，现在许多人已经淡忘了当年的事，你们只要这么继续安生过日子就行。”
    檀悠悠一笑：“也不是被吓着了，就是没想到他从前这么风光过。”
    “风光未必是好事。”小郭夫人朝她挤眉弄眼：“能够吃到喜欢的美食才是人生大事。”
   

第184章 与大妈拼酒
    宋御史家自己建了个小园子，园中有个小池塘，里头种了许多荷花，此时荷花初放，正是赏花时节。
    因为天热，宋家的宴席多有凉菜，比如那道有名的糟鹅掌，以及凉拌藕带、酸黄瓜皮、麻油鸡丝等等，檀悠悠吃得摇头摆尾、不亦乐乎。
    宋御史夫人是个八面玲珑之人，招待这些女眷只为一件事，缓解她家御史日常告这个、弄那个引起的矛盾。是以座中多是手握实权的官员家眷，似檀悠悠这种破落户，只有她一个。
    但宋御史夫人并没有表现出看不起的意思，刚见面就拉着她的手夸她长得好看，又安排她和杨家女眷一起坐，知道她喜好美食，还特意和她介绍了一下宴席上的几种特色菜，可谓是很周到了。
    至于小郭夫人，则是被推到前头当仁不让地坐了第一张桌子——因为她家的郭翰林入阁了，她也顺理成章做了阁老夫人。
    杨舅母和檀悠悠咬耳朵：“你怎么认识小郭夫人的？”
    檀悠悠一指糟鹅掌：“为了这口吃的。”
    杨舅母了然：“这是你的运气，她可是个滑头的，不知有多少人想往她身边凑，从来没有一个成功的，当面笑呵呵，转过身就不认。你是她亲自点名要带了出席宴会的第一人，所以你要小心，肯定有人眼红嫉妒给你使绊子。稍后跟牢我们，别乱走。”
    檀悠悠还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窍，就连郭翰林入阁成功，她也是到了宋家听别人说起才知道。
    杨舅母没提点她之前，她是一心扑在吃食上，看每个人都一样，这会儿听了提醒，抬起头一看，果然看出了些端倪。
    别的不说，左边那张桌子、距离她三个人远的那位大妈，就一直不停地瞅她，眼神恶狠狠的，仿佛她吃的每一口东西都是从人碗里抢过来的。
    “这位是谁啊？”檀悠悠和杨舅母咬耳朵，“她一直瞪我，怪吓人的。”
    杨舅母道：“那是朱御史家的夫人陶氏，早前和小郭夫人玩得不错，后来不知怎么，两个人掰了。她怕是见你和小郭夫人好，看不顺眼，你小心些。”
    正说着，就见那朱御史夫人陶大妈站了起来，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檀悠悠，大步流星走过来，将手中一壶酒用力往桌上一放，狞笑道：“这位妹妹生得真好，我与你一见如故！来！我俩喝一杯！”
    杨舅母连忙道：“朱夫人，我家侄媳妇不擅饮酒……”
    “与尔何干！”陶大妈凶神恶煞地瞪着杨舅母，说道：“这是我和我小妹妹的事！她自己有嘴，让她自己说！喝不喝？不喝就是看不起我！”
    众人原本正在说笑，闻声齐齐看过来，宋御史夫人正要起身过来调解，却被小郭夫人拉住了。要在这个圈子里混，必须有牙齿有爪子能自保，否则就不适合这种地方。
    檀悠悠从始至终笑容就没变过，先拉住杨舅母，再摁住即将暴走的杨表妹，笑眯眯地站起身来，和陶大妈面对着面，眼对着眼：“这位大娘，承蒙您看得起我，称我一声小妹妹，我却不敢妄自尊大，您瞧着比我年岁大许多，我该称您大娘才是。”
    只有女人才懂女人，杨表妹立刻听出了其中暗藏的嘲讽，便跟着煽风点火：“是呀，该叫大娘才对。”
    陶大妈凶悍地指着杨表妹：“未出阁的小姑娘凑什么热闹！就不怕嫁不出去吗？”
    杨表妹确实到现在还没谈妥亲事，闻言脸都气红了，当即把眼睛一瞪，要和陶大妈辩个子丑寅卯出来。
    有热闹可看，周围一群女人全都打了鸡血似的，纷纷睁大眼睛盯着看，只差拍桌子鼓掌替她们鼓劲了。没办法，闲得太无聊了啊。
    檀悠悠慢条斯理地把杨表妹摁住，轻言细语：“你这热心肠的性子也该改一改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劝的。听话，乖乖坐着。”
    杨表妹听话地坐好，给檀悠悠使眼色鼓劲，让她别怕陶大妈。
    檀悠悠微微一笑，拎起酒壶给陶大妈斟一杯酒，再给自己斟一杯，轻言细语：“这位大娘，我不胜酒力，但一杯还是能喝的。您是前辈，我先干为敬！”
    言罢一仰脖子，“咕咚”一声把杯子里的酒给喝光了，喝完之后脸色大变，吐着舌头搧着风，不停地道：“好辣，好辣，怎么不是果子酒？”
    陶大妈喝完自己杯中的酒，阴测测一笑：“果子酒有什么意思？糟鹅掌当然要配烧刀子才过瘾！再来一杯，咱姐俩好事成双！”
    檀悠悠摇头：“不能喝了，我喝不成这种酒。”
    陶大妈怒道：“你看不起我！”
    檀悠悠勉为其难：“好吧，那就再喝一杯。”
    喝完之后再次喊辣，眼里泪光闪闪，我见犹怜。
    陶大妈道：“我与妹妹十分投缘，再来一杯，换犀角大杯！凑个连中三元！”
    众人一听，纷纷咂舌。
    那犀角大杯一只能装半斤酒，这烧刀子乃是宋家秘制之酒，据说酿造之时加了十多种名贵药材，几经蒸馏，酒量好的壮汉也只能喝半斤左右。女眷们都是浅尝辄止，陶大妈这是想把这面嫩小媳妇给灌醉出大丑啊！
    宋御史夫人左右为难，既不想得罪檀悠悠，也不想得罪朱家，便笑道：“意思意思得了，换什么犀角大杯！我家可没那么多酒给你们糟蹋！”
    却听一人笑道：“宋家姐姐待客不诚心，之前下帖子时说是酒管够，菜管足，这会儿又怕我们喝光你的酒。没意思！”
    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细眉细眼小嘴，摇着一把精致的纨扇，笑得慈眉善目的，就坐在陶大妈原本坐的那张桌上。999)(
    杨舅母提醒檀悠悠：“这位是陆翰林夫人，她家夫君早前和向光有过些龃龉。”
    原来如此，檀悠悠憨憨地笑着，看着陶大妈逼着宋家下人拿来了犀角大杯。
    酒入犀角，酒香愈见浓烈，檀悠悠拿着犀角杯左看右看，她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么贵重的酒器呢！不晓得要值多少钱。
    “喝！”陶大妈又是一声暴喝！

第185章 何必那么执着呢
    “好嘛……如果我喝光了，大娘一定也要喝光啊！”檀悠悠委委屈屈，目光迷离，瞧着是已经半醉了。
    “那是自然！”陶大妈暗自好笑，她是酒量大，所以才敢和这小媳妇拼酒，当即端起犀牛角杯怼到檀悠悠口边，今日非得把这小媳妇喝个烂醉不可！
    “您太客气啦，我自己来！”檀悠悠软糯糯地接过犀牛角杯，双手捧定，埋着头狂喝一气。
    众人只听“咕咚”声响，转眼之间就见那娇俏的小媳妇拎着一只空了的犀牛角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傻笑：“我喝光了，该大娘您啦！”
    陶大妈的头皮有些发麻，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的样子，捧着自己的犀牛角杯正在犹豫，就见檀悠悠猛地一拍桌子，把脸怼上来，唇角含着笑意，声音甜美造作：“大娘，该您了，您不会要赖账吧？”
    小郭夫人冷幽幽地道：“做人必须言而有信，老人欺负新人已很过分，若再耍赖，与下9流无异。”ぷ999小说首發        ⿱
    这话说得极重，在场的都是文官家眷，都自诩为文雅人，谁愿意做下9流呢？
    陶大妈恨恨地瞪着檀悠悠，端起酒杯猛喝一气，她就不信自己还喝不过这个软绵绵的小媳妇！
    众人看了她的吃相，纷纷摇头。
    檀悠悠喝得文雅，滴酒不漏，陶大妈却是喝得流汤洒水，酒液滴得把衣裳都弄湿了，非常不雅观。当然，这也是耍赖的手段之一。
    “好了！我也喝光了！”陶大妈用力把酒杯放在桌上，血红了眼睛死死盯着檀悠悠，这鬼丫头怎么还不倒？她都晕了啊。
    “连中三元不够，咱们再来一个四季发财！再满上！大杯！”檀悠悠眯着眼睛，随手一抛，那犀角大杯稳稳当当落在倒酒的下人面前，气势十足。
    下人慌慌张张去看宋御史夫人，只怕酒喝太多会出事。
    宋御史夫人也慌张，谁家待客不图个欢乐祥和呀，今天倒好，遇着陶大妈这么一颗耗子屎。
    陶大妈很犹豫，她的酒量有多大，她自己清楚，现在以是极限，但这小丫头看着早就不行了可就是不倒。
    正犹豫间，只见檀悠悠脚下一个趔趄，险些倒地，幸亏杨慕云眼疾手快扶住了，低声抱怨：“明明酒量不行，偏要和人拼酒，差不多得了，醉了撒酒疯丢人现眼，我可不管你。”
    檀悠悠回头冲着杨慕云傻笑：“不会的，不会的，嗝儿~”
    确实是强弩之末了，陶大妈豪气万丈：“来！”
    檀悠悠舌头打结：“这……这……这回该大娘先喝了！”
    陶大妈并不怵她：“好，我先喝，你若喝不下去，别怪我灌你喝！”
    檀悠悠道：“要是您喝不下去，我能灌您吗？”
    “当然能！”陶大妈看向周围众人：“还请各位做个见证！我二人无论是谁喝不下这一杯酒，都可以灌！”
    宋御史夫人忙道：“差不多得了啊！”
    “不行！”陶大妈断断续续饮了半杯酒，再也喝不下去，红着脸指向檀悠悠：“你喝！喝完我再接着喝！”
    檀悠悠端起犀角杯，仰着头连续不停地喝，不过片刻功夫，她已亮了杯底：“来，该你了，大娘！”
    “我……我不……”陶大妈晕头转向，想要耍赖。
    檀悠悠一提裙摆冲上去，一手扶住她的后脑勺，一手抓住犀角杯，径直往她嘴里灌，边灌边碎碎念：“求求你做个人吧！一把年纪还这么不要脸！”
    陶大妈想要挣开，却怎么也挣不开，于是尖叫挣扎：“救命啊，杀人啦，杀人啦！”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宋御史夫人忙着上前把二人分开，压着陶大妈给檀悠悠赔礼认错：“这事儿错在你，赶紧给人赔礼道歉！”
    陶大妈犟着脖子不肯，杨慕云吐她唾沫：“不要脸！欺负人家白身年纪小是吧，这是不把主人家和我家看在眼里，也是不把小郭夫人看在眼里！以后但凡有我在的地方，你最好别出现，不然见你一次臊你一次！呸！”
    小郭夫人慢条斯理地摇着扇子走过来，乜斜着陶大妈道：“朱夫人，你家朱御史也是个提得起放得下的大丈夫，你这做妻子的，不能当贤良助力也就罢了，至少别拖后腿。你们刚才既然让我做了见证，你就得把这酒喝光，不然我这见证人面上无光。下一次，有我在的地方，也不想看到你了。”
    陶大妈无奈，只好看向陆翰林夫人，陆翰林夫人却将扇子遮住脸，不肯与她对视。
    喝吧，可能真的会死；不喝，以后再不能参与这些宴席，相当于被官宦女眷圈子抛弃，生不如死。
    陶大妈左右为难，后悔万分，两眼上翻准备晕厥过去，却被杨舅母指着脸道：“你敢装晕，装了试试看！”
    陶大妈无路可走，只好给檀悠悠赔礼认错。
    檀悠悠笑嘻嘻、轻描淡写地饶了她：“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大娘知道错就好了，我不比您爱惹事儿，怎么也得感谢郭夫人领我赴宴，感谢宋夫人请我好吃好喝，不让舅母操心，不扫大家的兴。”
    息事宁人，这是宋夫人最想要的结果，当即看檀悠悠十分顺眼。
    杨舅母也道：“就是，我们是有家教的人家。”又小声道：“自己不长脑子，也不知谁给撺掇的，拼酒，真想得出来！”
    小郭夫人笑嘻嘻地道：“怎么也该来个车轮战嘛，你孤身奋战，说明人缘不好啊，也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在座的多数都是好人，谁愿意和你呢，哈哈……”
    陶大妈羞愧难当，醉酒遁倒，被宋夫人使人扶了下去。
    檀悠悠继续稳坐桌边，除却目光有些呆滞，动作有些迟缓之外，一切如常，不知内情的根本不知道她才刚喝了那么多的酒。
    众女眷偷偷打量着她，反正是没人再敢和她喝酒了。
    “你这个骗子！”杨慕云想起途中喝酒的经历，恨不得抓住檀悠悠腮上的肉使劲rua，这么厉害的酒量，叫做不会喝酒？嗯？
    檀悠悠看着她傻笑：“表妹，人生苦短，假作真来真亦假，何必那么执着呢？”

第186章 不但想得美还长得美
    “姐姐啊，听说那位陶大娘曾经是你的好朋友？”檀悠悠躺在孟嬷嬷怀里，软绵绵地冲着小郭夫人笑，瞧着是醉了，偏生说话挺利索的。
    小郭夫人亲手给她喂醒酒汤，要笑不笑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檀悠悠道：“你怎么会和这么一个人交朋友呢？分明不是一条路上的。你这么高雅温和，她那么粗鲁刻薄，我想不通啊！”
    “臭丫头，醉成这样还不忘拍马屁。”小郭夫人笑了会儿，认真地道：“是为了吃啊，她吃东西不做作，看着特别香，我那阵怀着身子，胃口不好，就想看她吃饭，看着可过瘾了，我也能多吃半碗。”
    孟嬷嬷目瞪口呆，竟然是这样的理由，这个小郭夫人果然非同一般。
    小郭夫人冲孟嬷嬷一笑，低声道：“嬷嬷从宫里出来，平时又多和高门大户打交道，应该很少见到这样的人吧？其实吧，在座这些人，很多早年都是小门小户，不过运气好嫁了个得力的夫君，学一学规矩，也就像个人了。这位朱夫人手段算是浅陋的，其他人……啧……
    也别怪我不管，你家少奶奶日后总要在其中行走的，总不能全靠别人帮她出头对吧？得靠她自己。不过呢，这次的事情也不完全是坏事，以后想必再无人敢和她拼酒了。”
    孟嬷嬷频频点头：“不瞒夫人，老奴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只看着没出声，还没到主子们倒下需要老奴垫背的时候。”
    小郭夫人笑得灿烂，看到杨慕云拧了湿帕子过来、小心翼翼地给檀悠悠擦脸擦手，就道：“大小姐芳龄几何呀？”
    杨慕云大方地道：“回夫人的话，我十六啦！我爹舍不得我，说是要多留几年，不是嫁不出去。”
    “噗……”檀悠悠痴笑出声，指着杨慕云道：“郭家姐姐，这丫头是个没心眼的，护短得厉害，您要是给她相看，要找个人口简单，心眼实在的，不然她玩不过人家。”
    杨慕云红了脸：“谁要相看了，谁要相看了！醉了你就睡觉，别多嘴！”
    小郭夫人把醒酒汤递给柳枝，摇着扇子琢磨片刻，道：“还真有这么一个人，待我与杨家太太和大少奶奶聊一聊。”
    杨慕云又羞又急，只管抓住檀悠悠的脸使劲地rua，恨道：“醉了也不安生，非得埋汰我。”
    檀悠悠笑一笑，翻个身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待到一觉醒来，已是次日清晨，她伸个懒腰哼唧出声：“柳枝，我口渴。”
    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裴融的声音冷冰冰的：“喝吧。”
    听声音不太好，怕是在生气？檀悠悠从睫毛缝里偷看，果然看见裴融黑着一张俊脸，索性就不睁眼了，闭着眼睛就着裴融的手喝光了水，甜蜜蜜地说一声：“谢谢夫君。”继续躺倒睡觉。
    困是困，但是太饿了，檀悠悠想起昨天那个糟鹅掌和凉拌藕带的味道，忍不住吸了一口口水，肚子也“咕嘟”叫起来。
    “不想睡就起来吃饭，我不骂你。”裴融伸出大手握住她的手掌，准备拉她起身。
    檀悠悠顺势扑到他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小声道：“夫君当然不能骂我了，我又没错。”
    裴融抱紧她没出声，良久，低声道：“怪我不好。但是你可以不喝的，没必要为难自己，我们之前说过，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自己处理……”
    “我知道啊。”檀悠悠愉快地道：“我就是从一本书中看到，说是烈酒装入犀角杯中能够激发酒香，所以想要试试。还有就是陶大妈的样子太丑了，我想狠狠打她的脸。”
    “……”裴融不知道这算是什么理由，闷了许久，道：“犀角杯，我们家中也有的。你打人家的脸，却把自己也给喝倒了？你知不知道你昨夜睡得像猪一样？我也想把你的脸打肿呢。”
    檀悠悠立刻捂住脸，张惶失措：“夫君不要啊！人家这肌肤吹弹得破，又香又嫩，哪里能和您老人家的脸皮比呢？”
    裴融瞪着她，叹了许久的气，低声道：“你是我三世的仇人……”
    檀悠悠道：“不对！分明你是我三世的恩人！我这辈子就是来还你恩情的，不然你哪儿去找我这么能干又善良的媳妇呢？对不对？”
    “话多成水！”裴融抓住她的脸捏了捏，最终也没舍得下狠手，转而拍拍她的发顶，道：“起床吃饭！”
    檀悠悠撒赖：“人家腿软走不动，夫君抱我！”
    裴融看着她不动弹。
    檀悠悠就抹眼泪：“我太可怜了，在外面被人欺负，回家夫君还不心疼我，让他抱一抱都不肯。”
    她才不是什么天使小可爱呢，要顾忌男人的自尊心，打落牙齿和血吞啥的，啥苦啥罪都悄咪咪地独自承受，她付出了，就要让这个男人知道，就要让他心疼。l
    裴融伟岸的身躯便一点点软下来，默不作声地弯腰抱起她，檀悠悠立刻搂住男人的脖子，亲了他的下颌一口，低声道：“夫君，我喜欢你这样对我。特别喜欢。”
    裴融一僵，虽未说什么，动作更温柔了。
    他把她轻轻放在床沿坐好，还给她拿了衣衫，笨拙地要帮她穿。
    檀悠悠见他顶着两只黑眼圈，下颌上也有胡茬，就道：“夫君是守了我一夜没睡觉吗？”
    裴融垂着眸子帮她系衣带，面无表情地道：“你想得美！”
    檀悠悠再抱住他亲一口他的脑门，甜蜜蜜地道：“我不但想得美，还长得美！夫君，我还想吃宋御史家的糟鹅掌怎么办？昨天没吃够！”
    裴融抬起眼来看着她，非常认真郑重地道：“你放心，以后一定让你吃个够，吃得随心所欲，吃一碗倒一碗都可以。”
    “那不要！太糟蹋了啊！”檀悠悠大笑，咂吧咂吧嘴：“其实啊，宋御史家的酒真不赖。你看我喝了这么多，醒来头也不痛。”
    堪比某台某液，真乃好酒！
    裴融这回真黑了脸：“下次不许再喝这么多！”
    檀悠悠寸土不让：“那你呢？”
    “我一样！”
    “拉勾！”
    “不拉！我不是小孩子！”
    “夫君，别走啊，我胃痛……”

第187章 裴融的复仇
    午饭时，檀悠悠如愿以偿地吃上了宋家的糟鹅掌和凉拌藕带。
    喝一口用自家犀角杯盛装的清水，吃一口酥软喷香的糟鹅掌，扒一口饭，吃一块酸辣爽口的凉拌藕带，再扒一口饭，美滋滋。
    檀悠悠边吃边看着裴融笑，不要钱的马屁使劲拍：“夫君待我真好。这犀角杯好看……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怎么就能跑去宋家给我讨要糟鹅掌和凉拌藕带呢？这多不好意思啊。”
    “不过也无所谓啦，显得你真性情，怜惜自己的妻子才是真大丈夫嘛。夫君，你没有跑去朱御史家吧？这事儿就算了啊，女人间的争斗别扯上男人，她输得挺惨的，给我作揖鞠躬，发髻都差不多挨着地面了，你是没看到她那个样子……”l
    裴融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那张小红嘴“嘚吧嘚吧”说个不停，只觉得有几十只鸭子在耳边不停地聒噪，终于忍无可忍，用力将快子一搁，板着脸道：“食不言！”
    “哦！好的，夫君。”檀悠悠从善如流，埋头认真吃饭。吃完一碗还想再吃一碗，裴融摁住她的碗，不许柳枝给她添饭：“她才喝了那么多酒，胃伤着了，不宜一次吃太多。”
    “食不言！”檀悠悠嚷嚷。
    裴融睥睨她一眼，直接把碗接过去，舀一碗莼菜汤：“喝！”
    “食不言！”檀悠悠继续嘟囔，喝一口莼菜汤后，立刻被那鲜美清爽的味道给征服了，陶醉地笑。
    裴融看她吃得差不多了，亲自监督着下人把饭菜收拾干净，又交待孟嬷嬷：“等她歇小半个时辰再让她午睡，除了水之外，不许给她吃别的东西。”
    “喏。”孟嬷嬷转过身对着檀悠悠，神色严肃：“少奶奶，您听见了，别为难老奴。”
    檀悠悠软绵绵地趴在桌子上：“哦。”
    裴融整一整衣衫，神色肃穆地往外走：“我有事要办，晚上不回来吃饭。你该睡就睡，该吃就吃，不必等我。”
    檀悠悠追问：“夫君要去哪里？”
    裴融道：“男人的事女人少问。”
    “好稀罕啊！”檀悠悠冲他皱皱鼻子，送了他一个大白眼。
    孟嬷嬷拿了围棋哄着檀悠悠学，顺便说些女眷之间的明争暗斗：“昨天这种是最粗浅的，劝酒还有车轮战，一群人轮番上阵，有在明处的，有在暗处的，一个做恶人，一个装好人，什么时候上当都不知道，还有那种在酒里下药的……”
    檀悠悠把棋子捏起对着光看：“这是玛瑙做的吗？还是玉石的啊？”
    “……”孟嬷嬷感觉快要活不下去了，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可以上上课，人家并不愿意听。
    檀悠悠玩够了，看到老嬷嬷伤心落寞的样子，这才一笑：“嬷嬷接着说，您说的这些很有用的，我都记着呢。”
    孟嬷嬷揉揉老腰：“少奶奶还是睡觉吧。”
    申时，京中各处的官员们纷纷下衙，翰林院的翰林们也三三两两地走出翰林院，准备归家。
    忽见翰林院外的空地上有一人席地而坐，青色襦衫，黑色方巾，面目清冷，身姿挺拔。
    “那不是裴向光吗？”有人轻轻喊了一声，惊奇地道：“他这是干什么？怎会跑到这里坐着？”
    翰林们很少有不知道向光公子的，闻声全都停下脚步交头接耳，猜测裴融到底想干什么。
    陈二郎步履匆忙地从里头走出来，乍然看到裴融，便跑上去道：“向光兄弟，你怎会在此？怎么啦？”
    裴融看着他淡淡一笑：“陈二哥，我有事要寻陆翰林，与你无关，趁早归家。”
    然而陈二郎又岂是那种看见朋友有事、扔下不管的人？当即道：“向光你这话不对，你我既然兄弟相称，有事便该互相帮扶，说给哥哥听是怎么回事？哥哥替你做主！”
    一个老翰林笑着走上前来：“陈翰林，你才半只脚踏进翰林院，屁股都没坐热，你替谁做主？我看你啊，大名鼎鼎的向光公子都不知道吧？”
    陈二郎摸摸脑袋，憨笑：“还真不知道。但我早知道我向光兄弟才气过人，这没得错。”
    老翰林给裴融行礼：“向光公子，久违了。您这是打哪儿来，有何事啊？”
    裴融起身还礼：“给姜老见礼，我今日是来寻陆宗善陆翰林的。我欲与他斗诗，还请诸位做个见证。”
    这话一出来，在场所有翰林全都炸了锅，激动得奔走相告，有好事者甚至去把还没下衙的陆宗善找了出来，其余人等、包括杂役在内，全都兴奋地围在一起等着看热闹。
    陆宗善是谁呢？
    他的先生是曾与王大学士一起，为先帝、今上、诸皇子于文华殿讲经的焦大学士。
    六年前的武仙湖畔赏荷论经会上，作为焦大学士的爱徒，陆宗善大败王大学士的大徒弟，志得意满，睥睨天下。
    可惜这种得意没能维持半个时辰，十六岁的翩翩少年郎裴融引经据典，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把他打得落花流水，羞愤欲死。
    这二人的仇怨便是从那结下的，在之后，裴融远走秋城，销声匿迹；陆宗善则高中进士，才名远扬，进入翰林任职至今。
    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以为这二人不会再有瓜葛，谁晓得今天裴融竟然主动找上门来，而且是以这种决然的姿势。
    怎能让人不兴奋，不激动？
    刀剑可以杀人，诗书也是可以杀人的。
    陆宗善被人群推搡向前，强行压制着心中的仇恨与愤怒，勉强装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向光，许久不见。你一向可好？”
    裴融淡然还礼，一丝不苟，姿态风雅：“宗善，许久不见。你瞧着挺好。”
    “呵呵……承蒙圣恩，陆某这些年确实过得不错。只恨才疏学浅，有负圣恩，不能为陛下分忧解难啊。”陆宗善慨叹一回，压低声音：“向光，你是真可惜了！”
    有与陆宗善交好的，俱都会心一笑，裴向光的脚疼，就踩他的脚，这没错！
    裴融毫无所动：“我今日寻你，是因为突然想起，当年赏荷论经会上忘了与你比诗才。今日特来补上。”

第188章 哈裴向光
    “你想找事，是不是？当年的教训还不够吗？”陆宗善眼里迸发出刻骨的仇恨。
    当年的奇耻大辱犹如跗骨之蛆，扰得他不得安生许多年，每次午夜梦回，他总是冷汗涔涔地从惊恐绝望中吓醒过来。　　仿佛又回到当年武仙湖畔赏荷会上，他被年仅十六的裴融击败于京城仕子之前，宛若衣裳被剥光于人前，读书人所有的骄傲和得意全被踩到脚下。
    是既仇恨，又害怕。
    裴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隐藏的害怕，却也不见得意，只更加冷清：“当年的教训？不知陆翰林指的是什么？是你惨败于我？还是指我御前失仪？”
    “你……”陆宗善有太多愤怒仇恨想要表达，却不敢如裴融这般磊落于人前，只好咽下那些阴暗的话，冷笑：“看来你是没有受到教训。你想与我比，我就要和你比吗？你一介白身，算什么东西！”
    裴融并不见屈辱，只静静地注视着他道：“你不敢，你怕了，你怕输给我。”
    “我是不屑……”陆宗善的声音很大：“来人！把这个不知所谓的疯子给我赶走！”
    他是官，裴融什么都不是，他不怕，是的，就是这样。
    裴融微微一笑，宛若风雪天里的一枝红梅盛开，刹那间光芒四射，消冰化雪。
    “你不敢，你怕了，你怕输给我。”他还是这样一句话，没有任何花巧，没有任何语调起伏。
    翰林们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陆宗善怨恨地回头，把这些同僚一一看过去，想要把和他作对的人尽数记在心头。
    那些人都在他看过来的同时闭了嘴，回之以微笑，但那笑容无一不是在嘲笑他是个懦夫，他怕输，他们好像都已经认定他输了。
    “我让你们把这个疯子赶走！你们听不见吗？”陆宗善对着杂役大吼大叫。
    裴融眼里满是悲悯：“你竟然成了这个样子，真，丑陋。你听着，你今日若不与我比试，稍后武仙湖畔赏荷会，我会直接向你挑战。”
    他俯身拾起地上的席子，很仔细地拍干净上面的尘土，卷起夹在腋下，飒然转身，准备离去。
    有人大声喊道：“向光公子，能饮一杯无？”
    接着又有好几个人喊道：“向光公子，我等备了酒席，一起坐坐？”
    裴融回头，微笑颔首：“天已晚，裴某还有家事需要料理，就不打扰各位了，多谢。”
    那些人全都露出遗憾的神情，有与陆宗善交恶的，笑嘻嘻地道：“陆兄，为何不与向光公子比诗啊？你二人皆是青年才俊，也叫我等开开眼界，重温六年前那场辩经会的风采！”
    老实巴交的陈二郎更是直接跑过来，很直白地盯着陆宗善说道：“陆翰林，我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你不该这样。都是读书人，不想比就不比，好好说啊，为什么要仗势欺人，让杂役赶走向光呢?我觉得你啊，有辱斯文！”
    “关你什么事？你这个官话都说不清的乡巴佬！有辱斯文的是你！”陆宗善勃然大怒，把所有仇恨愤怒都冲着新人陈二郎撒去，只恨不得对着那张老实巴交的脸打赏一巴掌出气。
    “你骂谁乡巴佬呢？”陈二郎不干了，粗着嗓门大声嚷嚷。
    陆宗善的几个同门师兄弟围拢过来，明为劝解，实则围攻陈二郎。
    他们惹不起裴融，还能惹不起陈二郎这个没有靠山的新人吗？
    与陈二郎同年的进士也围拢过来，想要据理力争。
    “怎么回事？一群翰林，围拢在翰林院外吵闹嚷嚷，如同菜市叫骂，成何体统？”一个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留三绺胡须，目光坚毅，面上多有风霜之色，穿半旧官服的官员走过来，微蹙着眉，不怎么高兴地看着众人。
    众人全都屏声息气，俯身行礼：“郭阁老。”
    陆宗善很委屈：“阁老，是有人挑事。”
    郭阁老看向陈二郎：“今科榜眼，是你挑事？”
    陈二郎耿直地道：“陆翰林骂我乡巴佬，有辱斯文。”
    “是你先骂我的！”陆宗善嚷嚷。
    “此事因裴某而起，与陈二郎无关。”裴融夹着席子卷走过来，身姿料峭、闲庭胜步，仿佛夹着的不是草席，而是一枝梅花。
    “哈！裴向光！”郭阁老大喊一声，吓得所有人直眨眼睛。有人更是替裴融担心，不会这位也曾被得罪过吧？
    裴融还是不慌不忙的清冷模样：“是裴某。”
    有人好心提醒他：“这位是郭阁老！”
    裴融神色淡淡，礼倒是行得一丝不苟。
    郭阁老上下打量他一番，转身指着陆宗善道：“他要和你比诗才，你为何不与他比？是怕输吗？不行！堂堂翰林，怎能惧怕区区一介白身？你必须比！不然就是丢了我翰林院的脸面！”
    “？？？”陆宗善满脸懵，他比了才是丢掉翰林院的脸好吧？注定要输的结局。
    有人小声提醒郭阁老：“阁老，不好比的，万一输了怎么办？”
    郭阁老冷笑：“怎么可能输呢？翰林就是日常做学问的人，陆翰林又是其中翘楚，老夫对他充满信心！也行，不在这里比，那就留到武仙湖赏荷会上比！”
    陆宗善松了一口气，到时候另外想个法子避开好了。
    却听郭阁老又道：“小陆，你保证能赢的吧？武仙湖赏荷会上必须赢哈，不然那脸面丢得可就大了，人家说的不是你陆宗善，而是要说整个翰林院，说不定天子降怒，你我都担待不起啊！”
    陆宗善身边围着的人立时“呼啦”一下闪开，缓一口气，一起劝他：“要不，答应裴向光呗，就在这比，输了只是你俩的私事，不会牵连大家……”
    陆宗善有苦难言：“我……”
    “就这样定了，马上比！老夫来做见证！”郭阁老一脸严肃地在杂役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示意人铺好纸笔墨砚：“要怎么比？划下道道来！”
    裴融微微一笑：“请阁老命题，以一炷香为限，看谁作的诗最多，意象更高。”
 

第189章 你该回家问问尊夫人
    青烟缭绕，一炷香很快燃到尽头。
    “停！交卷！”郭阁老严肃地命令裴融和陆宗善停下。
    杂役小跑上前收走二人手中诗作，裴融淡然端坐，陆宗善面色苍白，却又带了些狂热的期盼。
    他并非是不刻苦的人，这些年来武仙湖畔的奇耻大辱时刻警醒着他，他一直在刻苦学习，他的老师焦大学士也夸他学问有了进步，想来，还不至于输。
    当然，必须郭阁老秉公。
    想到这里，陆宗善死死盯着郭阁老，涩声道：“阁老，只是您一人品判么？”
    郭阁老撩起眼皮子淡淡地看向他：“陆翰林想让谁参与品判？”
    陆宗善咬着牙道：“让我的先生。”
    “嗤~”有人笑了起来，挤眉弄眼：“陆翰林这是有多害怕输呢？必须自家先生在场才能赢。”
    陆宗善的几个同门师兄弟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说道：“宗善啊，先生近来身体欠安，这种事情还是别劳烦他老人家了，你若信得过我们，便由我们品评如何？”
    那边郭阁老已经看完二人诗作，轻飘飘地道：“你要请谁来品评都行，老夫不怕人说我徇私，我判裴向光赢。各位可以传看。”
    众人早就等不及了，冲上前去拿走二人的诗作，传看起来。l
    郭阁老以一炷香为限，以荷为题。裴融写了两首，陆宗善写了一首半。
    写诗这种事，当然不是以多胜出，讲的是品质。众人只看了裴融的第一首诗，就已爱不释手。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翰林们低头吟咏着，细细品味，“卷舒开合”“自在天真”，这不正是大家必生所求么？
    无人关注陆宗善写了什么，即便是他的同门师兄弟，也是用复杂的目光偷瞟着裴融，不敢为陆宗善出头——这句诗必然流传世间，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谁不爱惜羽毛呢？已经倒下一个陆宗善，不能再把其他人给拖下水了。
    诗作传到陆宗善手中，他呆立不动，满脑子想的都是他完了，从此刻起，他便成了士林中的笑谈，再无颜面见人。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翰林院前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唯独留下裴融和陆宗善二人。
    陆宗善双眼遍布血丝，仇恨地瞪着裴融道：“裴向光，我与你什么仇什么怨，你为何总是害我？”
    裴融淡淡地道：“六年前是时势使然，怪不得你，也怪不得我。这一次，你该回家问一问尊夫人。”
    陆宗善羞愤欲绝，怎么离开的都不知道。
    裴融夹着草席，昂首阔步行于街面，陈二郎跑出来，开心地喊道：“向光兄弟！你的事了结啦？走！我们一起回家！”
    裴融微微一笑，伸出大手拍拍陈二郎的肩膀，沉声道：“多谢兄长一直等我。”
    陈二郎高兴地接过他手里的草席，说道：“你太不够意思了！居然瞒了我这么久！害得我被人嘲笑！走！今晚去我家吃饭！咱哥俩必须喝一盅！”
    裴融婉拒：“我还有事，改日吧。”
    街角处停着一乘小轿，年轻的长随眼见裴融、陈二郎走远，便凑到轿前低声道：“阁老，他们走了。”
    郭阁老捋着胡须，笑道：“卷舒开合任天真，好诗！这么多年过去了，裴向光还是那个裴向光。传令，跟紧陆宗善等人，不要让他们再出来害人。”
    长随骇笑：“技不如人，就该羞愧欲死，躲在家中不露面才是，还敢害人？”
    郭阁老叹道：“这世间的狠人都是不要脸的人啊。要脸的，早就死了。”
    长随大着胆子道：“阁老要不要呢？”
    “嗯？”郭阁老一瞪眼睛，随即笑了，坦荡荡地道：“我老郭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走吧，回家已是迟了，夫人又该罚我跪搓衣板啦……”
    檀悠悠在家已是睡醒两觉，裴融还没回来。
    耳听着暮鼓已响，将要宵禁，她是真有些急了。
    裴某人成日在家几乎不外出，她早就习惯天黑就和他对坐吃饭，晚间亲亲抱抱斗斗嘴的悠闲时光，乍然不见其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鲍家的从外面进来道：“少奶奶，隔壁陈翰林家使人过来说，之前见着咱们公子了，公子有事前去访友，今夜会回来很晚，让您别等。”
    檀悠悠奇怪了：“陈二哥是在哪里见着夫君的？”
    鲍家的笑道：“陈家下人没说。”
    檀悠悠坐了一回，觉得不是太踏实，索性去了隔壁。
    陈二郎中了榜眼入了翰林院之后，家中只不过添了一个粗使婆子和一个年轻长随，人口仍然极简单，都与檀悠悠熟识，看到她就直接把她领去了正房。
    陈二郎正眉飞色舞地和潘氏讲述当时的事：“你不知道，那位陆翰林平时可傲慢了，从不正眼看人，大家都在猜，他明天是否有脸去，以后是否有脸拿腔拿调训斥新人。”
    潘氏低着头在灯下做小衣裳，笑容温柔：“狗能改了吃屎的性儿？不能！”
    “潘姐姐，陈二哥。”檀悠悠敲了敲门，这两口子看到她，热情更甚从前，一个上前去拉她坐下，一个忙着搬椅子倒水。
    陈二郎太过激动，檀悠悠好一歇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裴坑坑去替她报仇了！
    找的不是陶大娘的男人朱御史，而是那位细眉细眼小嘴，笑得慈眉善目，坐在一旁扇阴风点鬼火的陆夫人她男人！
    这可真是透过现象看到本质，直捣黄龙啊！你老婆算计我老婆，我就把你的脸拉到地上使劲踩！
    檀悠悠晕乎乎地回到家里，第一时间就是找来孟嬷嬷：“嬷嬷，夫君是不是找您问过话啦？”
    孟嬷嬷没否认：“您醉成这样，总要有个说法……少奶奶，老奴虽然年纪大了，眼睛可还好着呢，耳朵也没聋，心也没瞎。谁好谁歹，心里有数。”
    “嬷嬷最能干！不然怎会我出门就要请您镇场子呢？”檀悠悠吹捧好了孟嬷嬷，冷静下来就开始担忧。
    裴融好不容易沉寂下来，因为这件事又浮出水面，会不会遭致新一轮打击？

第190章 只要能吃就使劲吃
    月色朦胧，裴融与送他的人道别：“前面就是我家，回吧。”
    那人却不放心：“总要看到公子进了家门才行，否则若是被人拿到犯禁，又要生出许多事来。”
    裴融没有再坚持，他去找人，本来也是为了善后，并不想惹出过多麻烦。
    刚刚叩响门环，门便立时打开，门子激动地道：“公子可回来了，少奶奶命下仆一直在门前守着……”
    裴融心中微暖，阔步向里，又遇到廖祥带人巡查至外院，看到他也是笑脸相迎：“公子回来啦？少奶奶命下仆加紧防范……”
    行到二门处，檀悠悠已经等在了那里。
    虽然披头散发，虽然呵欠连天，她始终是站在了那里。
    “夫君，你可算回来啦！饿不饿？我给你煮面吃啊？”她笑吟吟地看着他，一双眼睛亮得如同晨星，仿佛他是什么凯旋归来的大英雄。
    裴融对着这么一张如花的笑脸，喉头微更，好容易才压住情绪，低声道：“为何不睡？”
    “等你呀。我可贤良淑德了。”檀悠悠再开口，就把裴融心中那点旖思给打消了，有哪个真贤良淑德的人，会成天把这话挂在嘴边？
    檀悠悠见裴融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就伸出一只胖手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夫君！回神啦！你现在是在家中，不是在外面。若是饿了只管说，我给你做好吃的，只要家里有食材，想吃啥就做啥！”
    裴融收回目光，仰着头往前走：“我吃过了。”
    “夫君在哪吃的呀？吃的什么呀？”檀悠悠追上去，抓住他的衣袖凑过去小狗一样地到处闻嗅。
    “你干什么？”裴融偷瞟一眼柳枝等人，面红耳赤地抢回自己的衣袖，这个女人真的是……
    “看看夫君是否有在外面喝花酒呀！”檀悠悠理直气壮地叉着小蛮腰，大眼睛盯着他看了会儿，又甜蜜蜜地笑了，凑上去，死皮赖脸把手塞进他掌中，小声道：“夫君，我今夜特别挂念你。你不回来，我都睡不着。”
    裴融想起回家之后见到的一系列事情，相信她说的是真话，便默不作声地将她的手握紧了。
    双手交握，他便觉着掌心相接处有种非常异样的感觉，难以言表，却又不想点破，总之，就是舍不得松开那只柔软的手。
    小半个时辰后，檀悠悠躺在裴融怀里，将手伸到他胸前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圈圈。
    裴融被她搞得酥痒难耐，皱着眉头拿开她的手，沉声道：“要睡就睡，不睡就起，干什么？”
    檀悠悠执着地再把手放上去，紧紧揪住某处不松手：“我就要这样才踏实。夫君，你为什么要去找陆宗善呢？”
    裴融被她捏得倒吸一口凉气，心思又开始往不该去的地方飞，心不在焉地道：“日子好，想找就找。”
    檀悠悠不甘心，这臭男人，说一句好听话会怎样？之前她追问，人家说是看陆宗善不顺眼，现在又变成日子好了。
    真是！
    “难道夫君不是因为想替我出气，心疼我吗？”檀悠悠厚着脸皮自己说出来，再疯狂暗示：“夫君不要不好意思嘛，老夫老妻了，说说体己话不算什么，说了就好睡觉了。”
    裴融偏就不说：“不是你以为的那样。”l
    “哪样？”檀悠悠忍无可忍，翻身骑上去准备继续捣乱，却被掐住腰肢再也逃不得。
    “我原本想着你宿醉该好好休息，是你自找的。”裴融声音嘶哑，一口吹灭了灯。
    檀悠悠表示很后悔，但是！如果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继续骚扰裴坑坑，因为她心情好。
    次日，裴融照旧起得极早，还顺手把檀悠悠拎了起来。
    他在那舞剑打拳强身健体，檀悠悠就在那呵欠连天，看他表演，虽各种撒赖，却是没有半句抱怨。
    早饭时，裴融终于忍不住：“你为何没抱怨？”
    “抱怨什么？”檀悠悠给他夹了个红焖海参。
    “大清早吃这么好？”裴融挑眉。
    檀悠悠也给自己夹了海参，睁着大眼睛道：“一日之计在于晨，早饭要好，午饭要饱，晚饭要少！为什么不能吃得好？吃吧，吃吧，只要能吃就使劲吃。过几天咱们吃鲍鱼。”
    她昨天夜里回来之后，想到裴融再次浮出水面，又要引起有关人等的忌惮打压，今后大概没得好日子过了，索性让人把上次二皇子送的大鲍鱼也泡发了。
    只可惜鲍鱼泡发的时间比较久，不然她倒是想要今天就开吃，必须吃个够本才行。
    不年不节也未待客，先吃海参再吃鲍鱼，只要能吃就使劲吃……想到檀悠悠昨天夜里的表现，裴融瞬间了然，当即微沉了脸：“檀悠悠！你在想些什么呢？”
    “在！”檀悠悠嘴里塞得满满的：“没想什么啊？就想和夫君过好每一天，吃好喝好睡好玩好！”
    “……”裴融看着她那副无辜的样子，晓得再怎么说也没办法让她说真话，索性道：“这么害怕，要不，我先送你回秋城？”
    “好啊，好啊……”檀悠悠叫了两声好，见男人的俊脸黑得不能更黑，就嘿嘿笑了，夹了一箸海参喂到他嘴边，很认真地道：“我生是夫君的人，死是夫君的鬼！咱有难同当，有福共享！”
    我信你个鬼！裴融脑海中陡然冒出这句话来，然后自己把自己吓着了，他怎会想到这样的话？都是檀悠悠这个女人害的！
    于是他气呼呼地瞪向檀悠悠，却得到檀悠悠羞答答一个笑脸，于是那口气莫名其妙又散了。
    “不用害怕，这件事我已善后，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裴融终究舍不得让檀悠悠担心，索性交了底。
    檀悠悠拍拍胸口：“夫君早说嘛，害得我把干货全都泡发了……这么热的天，这样的补，怕是要上火。得去药铺抓些凉茶去去火才行啊……”
    “……”裴融索性放下快子走人，眼不见心不烦。
    檀悠悠嚼着海参，觉得裴某人似乎有些回避，不太乐意告诉她，他的后手是啥的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第191章 爆红之后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这诗真做得好。不愧是向光公子……”一群读书人围在白云巷口的四一书铺前，摇头晃脑，吟咏不休。
    檀悠悠戴着幕笠，做贼一样从旁边快步经过。这日子没法儿过了，自从裴融收拾了陆宗善一顿后，就有很多仕子慕名而来，成天围在她家门口骚扰不休。
    个个都嚷嚷着要见向光公子，还有在她家门口张贴诗词，说是要以诗会友，或是请裴融点评，甚至要比试的。
    裴融肯定不见这些人，任是挑衅为难嚷嚷喊叫，他自巍然不动，每天准时睡觉，按时起床，按点吃喝，管教安宝和檀悠悠，闲了就读书写字，一言不合就罚一大一小写大字，小的十篇，大的二十篇，写不完不准吃饭睡觉。
    天天对着同一张脸，檀悠悠烦得要死，一心想要溜出去逛逛街买买菜顺便散散心，却被人在后门处围住，跪着哭着喊“师娘”，吓得她花容失色，逃回家半天没敢出门。
    再出门就只能背着裴融在墙上架楼梯，翻到隔壁陈二郎家，乔装打扮后再溜出门去。可怜她，这么热的天，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都长痱子了。
    “好烦！”檀悠悠小声叨叨着，鄙夷书铺门前围着的那群读书人没见过世面，荷花诗她能背好多首呢，只是没敢拿出来假装是自己写的而已。
    柳枝小声道：“确实挺烦的，不过姑爷也真是沉得住气。”
    檀悠悠道：“沉不住气怎么办？必须得沉住气啊。”
    眼看那什么武仙湖畔赏荷会又要开了，裴融必须躲过这一遭才行，不然再被有心人推到风口浪尖上，这日子是真的没法过了。
    主仆二人叨叨着走到家门口，眼看门前又是围了一大群人，就赶紧低着头往陈二郎家走，准备再翻墙回家。
    忽有一个妇人狂奔过来，一把拽住檀悠悠，大声喊道：“就是她！就是她！”边喊边撕扯她头上的幕笠。
    檀悠悠被吓坏了，赶紧护住幕笠，抬起脚来对着那妇人就是一记佛山无影脚：“啊啊啊！救命啊！有人打劫啊！强抢民女啦！”
    她的声音又脆又响亮，立时惊动了陈二郎家的下人和裴家的下人，两边同时开了门，探出头来一看究竟。
    檀悠悠解决了拽住她的妇人，拔腿就往陈二郎家跑，柳枝却被那妇人死死抱住了腿，吓得脸嘴惨白：“救命啊……”
    檀悠悠无奈，只好又跑回去救柳枝，谁想好几个妇人从人群中跑出来围住她，抱的抱腿，搂的搂腰，哭天抹泪的：“裴家奶奶，救命啊！”
    檀悠悠莫名其妙，她又没做啥伤天害理的事，更不是什么一根银针肉白骨、活死人的女神医，救啥命啊？
    “裴家妹妹，是我。”一个细眉细眼小嘴，柔柔弱弱的妇人朝她走过来，边走边用帕子拭泪，正是那位陆宗善陆翰林的夫人。
    这是要做什么？檀悠悠警觉地盯着陆夫人，她是听陈二郎说过，自打比诗失败后，陆宗善就告了病，再没在翰林院露过面，有传闻说这人病得快要死了，还说要休妻。
    她是不信，有其妻必有其夫（当然不包括她和裴融），有那么一个阴险记仇心眼小的老婆，这人能因为这点事气死病死？最多就是没脸见人，暂时躲一躲罢了。
    “我不认识你啊。你谁啊？”檀悠悠翻脸不认人：“还有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什么裴家妹妹。”
    陆夫人大哭起来：“我是来给你赔礼道歉啊，你怎么可以假装不认识我？我活不下去啦！求求贤伉俪网开一面，放过我吧！”
    说着，这位陆夫人竟然跪到地上磕头：“裴少奶奶，我错啦，真的错了！以后再见着您，我一定绕开了走！”
    仕子们围拢过来，指指点点，有好事者少不得追问是怎么回事。
    陆家一个婆子在那哭号道：“都怪我家夫人不谨慎，不小心得罪了裴少奶奶，这才引起误会……现下我家老爷病得厉害，又要赶我们夫人走，说是愧对向光公子夫妻。我家夫人就想，只能求得裴少奶奶和裴公子谅解，才能有生路……”
    “太不要脸了！啧啧啧！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檀悠悠打断婆子的话，上前抓住陆夫人的胳膊，用力往上一抬，就把人提了起来。
    陆夫人不干，还想继续往下跪，但是抵不过檀悠悠力气大，根本没办法挣扎的。
    “我不知道夫人是怎么得罪我的啊？夫人说来听听。”檀悠悠硬生生把陆夫人“扶”到石阶上坐下，她自己也很亲切地在一旁坐好，好整以暇地等人解释。
    陆夫人怎么能说出来呢？在宋家的宴席上挑唆朱御史夫人针对檀悠悠，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事，一旦说出来，得罪的不止是檀悠悠一人，宋家、朱家，全都被她得罪了。
    以后其他人家再有宴席要请她，也要好好掂量一下值不值得。万一她又去兴风作浪，挑唆这个，挑拨那个怎么办？
    陆夫人只好捂着脸“呜呜”的哭。
    “是不是陆翰林这么跟你说的啊？”檀悠悠知心大姐一样拍着陆夫人的手，义愤填膺：“你上当受骗了！一个大男人，比诗比不过别人就算了，愿赌服输，我还敬他是条好汉！自己输了就怪女人，真是让人不齿！
    你是不是打算一定被休的话，就吊死在这里给我们好看？这位姐姐啊，听说男人要休妻，多数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给别人腾位子！当然，我是胡说八道的，当不得真！”
    “陆翰林这样的人，高风亮节，怎么可能做这种没品的事呢？毕竟你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做，糟糠之妻不下堂，何况姐姐一表人才、待他又好，这样都要逼死你，那是畜牲啊！哈哈哈，我乱说的，乱说的。”檀悠悠哈哈笑着，丝毫不怕周围的人听见。
    陆夫人却是走火入魔一样，喃喃地道：“糟糠之妻不下堂……逼死我……给别人腾位子，腾位子……陆宗善！你对得起我！”

第192章 好人好报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陆夫人已然跳上马车绝尘而去。
    被丢下的陆家下人面面相觑：“……”
    “……”看热闹的仕子们一脸懵，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怎地热闹就散场了？
    檀悠悠无奈地摊摊手，她就是太无聊了胡说八道的，也是真怕陆宗善那种毒人为了打击报复裴融，不惜逼死自家老婆给他俩添堵——
    不是没这种可能，被休的女子下场不会好，一哭二闹三上吊，这陆夫人已经哭闹过了，接下来就是吊死这条路了。
    她深恨着裴融和自己，说不定真的会吊死在自家门前，来个鱼死网破。这样一来，裴融就算是一脚踩到屎盆子里去了，想想都恶心。
    “进来！”裴融板着脸走出来，气势汹汹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檀悠悠抓了回去，当然，动作飞快就是了。
    仕子们狂涌上前：“向光公子！向光公子！开开门啊！我是某某某啊，咱们一起吃过饭，喝过茶的……”
    裴家的大门紧紧关着，就像裴融的脸一样冷酷，毫无所动。
    “……”被落在外面的柳枝欲哭无泪，可怜兮兮地敲开陈二郎家的门，再小心翼翼地沿着梯子翻墙回家。
    “我就是想着啊，才子不是都自诩风流吗？陆宗善那种人肯定喜欢偷鸡摸狗，毕竟家的不如野的香，野的不如偷的香……”檀悠悠及时刹住车，捂住小红嘴，以忏悔的可怜姿态巴巴地道：“夫君，我知道的，用词要文雅。刚才这话太粗俗了！”
    见裴融没吭声，她又接着道：“红袖添香！陆宗善应该不少姬妾，一般这种人家呢，肯定后宅很多龌龊。他也多半不是很喜欢原配，所以才会逼原配去死，死了一个原配，他好另外娶个年轻貌美的填房。那时候，不但搞坏了我们，还换了老婆，得意的就是他了！”
    “都是女人，我总得提醒一下陆夫人……谁想还真的被我说中了，陆夫人气得啊，我看陆家这桩家务事很要纠缠一段日子了。”
    檀悠悠颇为自得，把脸凑到裴融面前：“夫君，你说我聪明不？”
    裴融盯着她看了许久，才伸出大手拍拍她的头，缓缓说道：“你放心。”
    裴融说完这话，转过身走了。
    “放心什么？”檀悠悠真是受不了裴某人这说一半留一半的性子，要命了啊！
    “让您放心，他不会偷鸡摸狗呗。”柳枝被单独留在外面，心里充满了怨念，难得僭越不冷不热地说上这么一句酸话。
    檀悠悠摸摸柳枝的小脸，哄她：“别生气了，都怪我不好，力气没有夫君大，不然一定把他推开，跑去带你回家。”
    “小姐！人家不是这个意思啦。”柳枝扭捏一回，被莲枝拿了冰粉一哄，就忘了生气，转而高高兴兴：“不过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出门都不方便。”
    檀悠悠道：“不怕，等到夏至日武仙湖畔赏荷会开过之后，新的才子出来，大家就会忘了这里。”
    这就和追星一样的嘛，新的出来，老的就被忘了。
    第二天，京城里就爆出了大新闻，因为比诗失败重病卧床的陆翰林，妻妾相争，妾失手重伤正妻，正妻娘家人一气之下，一纸诉状告到了京兆府，告的陆宗善宠妾灭妻。
    消息传到裴家，檀悠悠正带着杨表妹、潘氏做玫瑰糖，乍然听到这事儿，眼睛都直了，她真的就是随口胡说八道，没想到竟然会闹到这个地步。
    廖祥小声道：“少奶奶，坊间有传闻，说不是妾伤的陆夫人，而是陆翰林伤的。为了脱罪，假说是妾做的。”
    檀悠悠一本正经地道：“不要传谣信谣！一切都以事实为根据，律法为准绳！京兆府查明案情之后，真相自然水落石出！别个可以乱说，咱家不能乱说。”
    “是，少奶奶说得很对。”廖祥心服口服，转身就把檀悠悠这几句话传了下去，严令家中下人不许乱说话，违者家法伺候。
    “表嫂，你好威严啊，当真有一家主母的风范了！”杨慕云崇拜地看着檀悠悠，恨不得天天跟在她身后做一名默默无闻的小跟班。
    潘氏则是笑眯眯的听着，回家之后把分得的玫瑰糖捎带给自家亲娘舅的同时，把隔壁裴家这件事也说了。
    裴融两口子被她夸得天上无双，地上独有，男的才气横溢有担当，女的机智勇敢讲道理。
    那边第二天就回了消息，送了两份蔷薇露，点明其中一份送给檀悠悠，然后说了四字：“好人好报！”
    潘氏把蔷薇露送去给檀悠悠，说道：“我舅舅点名给你的，他老人家知道你们这事儿了，说是好人好报呢。”
    檀悠悠一看那蔷薇露，果然和杨慕云之前给的一样，都是宫里出来的。再看潘氏一脸茫然，丝毫不知真相，也就没有点破此事，只精心做了一份冰粉，托潘氏送去给她舅舅，以表礼尚往来。
    很快便是夏至之日，武仙湖畔赏荷会辩经会隆重开幕，头天陈二郎就过来邀请裴融一起去看热闹。
    裴融很平静地拒绝了，却问檀悠悠想不想去。
    檀悠悠肯定想去见识一下，但想到最近江湖不太平，就趁机装乖巧：“我还是不要去了，我要在家陪伴夫君，不然你一个人怪孤独的。”
    裴融看了她片刻，也没勉强她：“也行。我教你作诗吧。”
    “啊……我突然觉得头晕想吐，估计是最近天太热，中暑了……不行，我得喝碗绿豆汤，再躺着歇一会儿……”檀悠悠娇弱地趴在柳枝和莲枝肩上，急急忙忙回了房。
    裴融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好笑地摇摇头，回身看到安宝跟着傻笑，就是一声暴喝：“你笑什么？让你背的书都会背了？过来！错一个字从头再读十遍！”
    安宝瘪着嘴，红着眼睛，委委屈屈开始背书。
    裴融听着孩童郎朗背书声，目光飘到窗外，看着那树芭蕉走了神。
    武仙湖畔，承载他梦想与志向开端的地方，还未扬帆便已折戟，他不服的。
    

第193章 别把错算到鸡腿上
    檀悠悠没去赏荷会，隔壁陈二郎夫妇却是去了，回来之后潘氏眉飞色舞地讲给她听：“真的是人山人海，人海人山……哎呀呀呀，全是人！”
    陈二郎听不下去，嘟囔道：“除了人你也讲点别的啊！”
    潘氏没好气地道：“你行你来讲啊！”
    陈二郎本就口拙，闻言就怵了：“我不行。”
    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檀悠悠突然想起这一句，哈哈笑出声来。
    那夫妻俩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也跟着憨厚的笑，裴融从外面走进来，皱着眉头先瞅一眼檀悠悠，再和陈二郎道：“二哥，去我家，咱不和她们妇道人家一般见识。”
    “好好好。”陈二郎高高兴兴跟着裴融走了，潘氏不敢相信地小声道：“妹妹，你家向光这是，开了个玩笑？”
    檀悠悠一默，可不是么？虽然这玩笑开得生硬无比，一点不好笑，但好歹不是从前那样一板一眼毫无意思了。
    潘氏叹道：“向光变了啊。”
    檀悠悠没觉得有太大变化：“还一样。”
    “哪里，我们刚来的时候，时时刻刻板着脸，走路这样端着……每次他和我说话，我特别紧张，就怕自己说错了话会挨训，好比当年对着二郎的先生似的。”潘氏快言快语，连说带笑，“现在不一样了，他虽然还是板着脸，但眼神很温和。”
    檀悠悠哈哈大笑：“原来不止我一人有这感觉，姐姐也怕的。”
    柳枝笑嘻嘻走进来，分别端一碗冰粉给二人，再递一张帖子给檀悠悠：“是福王府的。送帖子的还在隔壁等着，说是福王妃也想邀请陈翰林夫人过府游玩，只从前没有往来，也怕夫人不便，托小姐问一问，能去不？若能，就下帖子请。”
    福王妃……檀悠悠仔细想了想，似乎在过年时、寿王府的新春宴席上她并没有见到这人，但想来裴融与福王世子交好，人家也不至于为难她。便问潘氏：“姐姐去不？”
    潘氏虽有了身孕，但月份不大，加之她自小长在乡村，什么苦都吃过，身子特别利落，当即爽快地应了：“我想着自己不能总是窝在家里，有机会的时候也该出门走走看看，说不定还能给你二哥添些助力。”
    檀悠悠就让柳枝去回话，原以为潘氏的帖子怎么也得次日才送来，没想到片刻功夫就送了过来，上头墨迹未干，字也不是女子常用的簪花小楷，而是男子常用的馆阁体。
    檀悠悠心生疑惑：“这帖子是谁写的？怎会立时送了来？”
    柳枝这才道：“是福王世子写的，他亲自送的帖子，人还在隔壁，正和姑爷、陈二爷喝茶聊天呢。”
    听说裴融也知道的，檀悠悠就不管了，和潘氏继续聊天，还是顺手帮着缝了几下小鞋子。
    聊到傍晚，陈二郎回来，各回各家，潘氏把做了一半的小鞋底塞给檀悠悠：“我手软，不比妹妹手上力气大，帮我纳这鞋底好么？”
    檀悠悠本能地拒绝：“那什么，我不会做针线活，您瞧，之前帮着缝的那几针歪歪扭扭的，我都看不下啦！”
    潘氏央求道：“好妹妹，我不嫌，你侄儿也不嫌，你是个有福之人，也给你侄儿添几分福气呗。”
    话说到这个地步，檀悠悠真是没办法拒绝了，只好硬着头皮接过去，眉毛耷拉成“囧”字。
    见檀悠悠捧着小鞋底脚步沉重地离开，陈二郎忍不住说潘氏：“你说你，为难人家做什么？她虽日常爱和你一起做吃食，那是因为她喜欢，到底也是官家小姐娇养长大的，非得逼人家给你做鞋！”
    潘氏老神在在：“你懂什么？我这是想让她沾沾喜气，早些生个孩儿呢。听说他们也成亲近半年了，差不多啦。”
    陈二郎立刻没了脾气，讨好地道：“娘子想得真周到，让我摸摸我儿子呗……”
    潘氏笑骂一声，从了。
    檀悠悠囧着眉毛回到家，先把小鞋底放在桌上叹一回气，才去吃晚饭，见裴融竟然坐在对面，便道：“夫君为何在此？我还以为你在外院招待世子呢。”
    裴融淡淡地道：“他家里有事，没留晚饭。帖子你接着了？二嫂去的？”l
    “去。”檀悠悠道：“夫君也去吗？”
    “不去。”裴融道：“请的是女客。”
    檀悠悠就笑：“我还以为没人请我了呢，出门做客两次，每次都惹事。第一次抢了兰姑娘的差事，第二次把朱夫人喝趴下，陆夫人闹到夫妻失和，这一次不知会发生什么？”
    “能发生什么？”裴融习惯性地又给她夹了个鸡腿，严肃地道：“不要总是把别人的错算到自己头上，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檀悠悠笑容都僵了：“夫君说的很对，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感谢夫君护着我，但是，能不能不要给我鸡腿了？”
    她恨鸡腿，真的。
    真的，她非常痛恨鸡腿。
    裴融瞟她一眼，把鸡腿夹了回去，有些不平地道：“鸡腿怎么了？不要把你自己的错算到鸡腿头上。”
    檀悠悠一听这话有意思，就故意逗他：“夫君说说看，我把自己的什么错算到鸡腿头上？”
    以前她说她恨鸡腿，鸡腿害她，裴某人都没感觉的，这次似乎是有点明白了？
    “食不言！”裴融白了她一眼，恨恨地咬了鸡腿一大口。
    看来是懂了，檀悠悠哈哈大笑起来。
    裴融若无其事地把目光转开，看着远处面无表情地道：“世上没有后悔药，已经迟了！”
    檀悠悠笑得更加厉害，她咋觉得今天的裴融这么好玩呢。
    裴融突然探手，把他咬过的鸡腿塞到她嘴里，恨恨地道：“吃你的肉！笑什么！”
    见某人即将恼羞成怒，檀悠悠见好就收，不招惹他了。
    晚间裴融回房，看到檀悠悠坐在灯下笨手笨脚地和手里的小鞋子奋斗，眼睛立时一亮，若无其事地道：“你做的这是什么东西？奇奇怪怪的。”
    檀悠悠头也不抬地道：“小鞋子啊，这是鞋底，唉，太难了！世上怎会有如此艰难之事！”
    裴融一声不吭，眼巴巴地凑了过去。

第194章 女人很在乎这个的
    檀悠悠奋斗一回，迟迟不见裴融出声，好奇地看过去，只见男人坐在一旁盯着她看得出神，不由奇了怪：“怎么了？”
    裴融有些不太好意思似的，指着她手里的小鞋子轻声道：“为什么做这个？是不是咱们有了？”
    檀悠悠立刻明白，这男人想差了。
    果然古人啊，传宗接代的想法根深蒂固，时时刻刻就想着生孩子，生孩子，都怪娱乐活动太少了！
    檀悠悠促狭心起，不动声色：“有什么了啊？”
    裴融俊脸微红，声音低醇：“就是有孩儿了啊。”一边说，眼睛还往她小腹上瞟。
    檀悠悠假意掰着手指算：“好像……似乎……哎呀……真的诶！”
    裴融一下子激动起来，猛地起身蹲到她面前，先是将手紧紧搂住她，随后又赶紧放松力度，小心翼翼地环住，仰着头看着她，轻声道：“悠悠。”
    声音酥得不行。
    檀悠悠被这优美醇厚的声线勾得心头先是一颤，再看男人那张完美的脸，深情的眼神，激动的表情，就有些被吓着了，战兢兢地道：“我在。校长~”
    “什么？”裴融没听清楚她后面一句话，檀悠悠赶紧晃晃头：“没啥，你要干嘛？别这样，我慌张，我害怕！”
    裴融傻傻地笑起来，扒开她的手，轻轻将头贴在她小腹上，再小心翼翼地上手摸一摸，哑着嗓子道：“真的长大了些，你为何不早提醒我，胎未坐稳之前不能敦伦的。”
    檀悠悠张着两只手，看看自己的小腹，心态崩了，什么小腹长大了？那明明是肥肉啊！肥肉！男人都这么眼瞎的吗？
    为了报复，她收拾情绪，低咳一声：“夫君啊，我知道世人都想要儿子，何况咱们家还是几代单传，可若是，我这怀的要是女儿，那怎么办？”
    裴融沉浸在欢乐中，小心翼翼地摸着她肚子上的肥肉，不假思索地道：“女儿怎么了？我俩的女儿一定钟灵毓秀！”
    檀悠悠继续出题：“那要是一直没有儿子呢？”
    “不许乱说！”裴融瞪她一眼，随即又放柔表情：“实在没有，就是命数如此，该认命时还得认命，你要想得开。”
    “？？？”檀悠悠张目结舌，她要想得开？明明是裴某人必须想得开吧？反正她是不追求一定要生儿子的，想生儿子的一定是裴某人，为什么他反而劝她要想开？
    她和他这脑回路，似乎从来就没在同一条线上。
    裴融又摸摸她肚子上的肥肉，温声道：“其实我想，倘若一直没有儿子，或许咱家日子就平安康泰了，这样也挺好。”
    好吧，这想法挺好，檀悠悠学着裴融的样子，伸出肉爪子拍拍他的狗头，夸他：“夫君能这样想得开，我就放心了。”
    裴融道：“你以为我是什么？食古不化？”
    “没有，我没这么想过。”檀悠悠坚决不承认，笑眯眯地道：“夫君啊，其实这双鞋，是隔壁潘姐姐托我帮她做的，说是让孩子沾沾我的福气……”
    裴融目光呆滞，不死心地挣扎着道：“你骗我……”
    檀悠悠低咳一声，不忍直视面前那张脸，目光空洞地道：“是真的，不信你去问问，还有，你摸着我肚子上的那个不是你儿子，是我的肥肉……”
    裴融捏了捏，俊脸肉眼可见地变黑变冷，唰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瞅着檀悠悠：“你……”
    檀悠悠环抱肩头，弱小可怜无助地缩在椅子里，仰着头无辜地道：“夫君，我就是想和你开个玩笑而已……你不会和我生气的，对吧？毕竟你不是食古不化的人，夫妻间开个小玩笑很正常的……对吧？还有，一直没怀上，那是命数，咱俩都要认命……对吧？”
    裴融深呼吸，指着她想说点啥又没说出来，不说吧，实在憋屈得厉害……毕竟不是谁都能摸着人肚子上的肥肉叫儿子的。
    檀悠悠哪壶不开提哪壶：“我都没怪夫君嘲笑我胖了……女人很在乎这个的。”
    裴融再次深呼吸，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夫君……别走啊……我错啦……呜呜呜……”檀悠悠干嚎几声，笑得打跌，顺便摸摸自己小肚子上的肥肉，决定要减肥。
    柳枝瘫着脸收走小鞋子：“小姐，您是多无聊啊？居然忍心折腾姑爷这样的老实人。”
    “他老实？”檀悠悠反对，对上两个丫鬟不赞同的眼神，反对无效：“好吧，我哄哄他，如果他回来的话。”
    话音未落，裴融就出现在门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柳枝立刻拉着莲枝消失不见，留他夫妻二人在房。
    檀悠悠低眉顺眼作可怜状：“夫君，我错了，别生气了，我就是想知道你是爱我多一点，还是只在乎我能不能为你生孩子。”
    裴融没理她，转过身盥洗去了。
    檀悠悠讨了个没趣，却也不怎么在乎，收拾好就躺下了。没多会儿，裴融带着一身水汽走出来，板着脸吹灭了灯，一把将她抓了过去。
    檀悠悠哀嚎：“我错了，夫君别打我……”
    裴融低头吻上去，堵住噪音来源地。
    良久之后，檀悠悠双眼无神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嗓子都是哑的：“夫君为什么不生气了？”
    裴融心满意足、意气风发：“虽要认命，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我还年轻，还该努力，不能闲着。”
    檀悠悠艰难地翻过身，噙着眼泪咬住被角，她太难了，真的。外表斯文冷静的人，变态起来真的很吓人，真的，太可怕了。
    若是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会和裴校长说，再来一次……
    转眼就到了福王府请客的日子。
    檀悠悠一大早起了床，吃过早饭就开始收拾打扮，毕竟是王府，穿戴什么的丝毫不能马虎。
    之前因为王大学士离世，她的社交计划才开了个头就夭折了，现在进入夏季，各种宴会又多了起来，还得谨慎对待才是。
    裴融明显没之前看重，见她站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便道：“差不多了。”

第195章 我来巴结你呀
    檀悠悠正一正头上的紫玉钗：“确实差不多了，又不是去选美，对吧？万一打扮得太美，压过在场所有人，引起嫉妒那可怎么办呐？”
    裴融已经习惯她这插科打诨的德行，都懒得管了，再三叮咛不许与人斗气斗酒之后，又不放心地交待了孟嬷嬷一通，直到隔壁潘氏使人来问，这才肯放檀悠悠出门。
    檀悠悠趴在车窗口对着倚门送妻的裴某人挥手，怪可怜的，年轻力壮的大男人，天天关在家里，居然不无聊。
    潘氏和她同乘一车，颇为紧张地道：“我这身怎么样？会不会太隆重了？”
    檀悠悠晓得潘氏这一身衣裳首饰都是她舅舅使人送来的，极力称赞：“你是翰林夫人啊，看看我，一介白身不也穿成这样？放心了，到了那里就知道，咱俩绝对只是一般。”
    孟嬷嬷也赞同：“出门做客，着装得体方显得对主人家的尊重，夫人这身衣裳绝不会出错。”
    潘氏这才踏实了，和檀悠悠说道：“那天向光叫你二哥过去喝茶聊天，聊的都是赏荷会的事，我还以为他会难过避讳呢，没想到压根没有。你二哥一直夸他心胸宽大。”
    檀悠悠想想自己那天夜里开那种玩笑，较真的裴坑坑都没计较，还有自己这种性子，要是换个真正严苛、心胸狭窄的丈夫，怕是没这么好过。就点了头：“夫君人品很不错的。”
    二人说笑着到了福王府，但见府外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有好些马车装饰华贵，品级不凡，就耐心地排队等候。
    却听车外有人笑道：“是安乐侯府和陈翰林家吗？”
    檀悠悠撩起车帘看出去，只见福王世子身边一个叫明桂的长随立在车前，笑吟吟地冲着她行礼：“裴少奶奶，我家王妃命小的在此等候着，引二位先进去。”
    这是福王世子的脸面。l
    檀悠悠晓得裴融常来福王府，与福王夫妻也是熟识的，就坦然接受了好意，跟着明桂绕开众人，从另一道侧门先入了府。
    她是第一次来福王府，这里又和寿王府不同，占地没那么宽广，更加精致，走的是江南园林风，夏日花木繁盛，曲径通幽，别有一番意韵。
    领路的婆子分外殷勤：“王妃在花厅待客，好些客人已经到了，都是些带年纪的，因要陪客，不好出来迎接二位。”
    这是客气话，檀悠悠和潘氏笑着谦虚一回，看看景，就走到了花厅外面。
    小郭夫人和一个美貌妇人站在花厅外的长廊下说话，妇人很殷勤的样子，小郭夫人却是心不在焉，东张西望，一时看见檀悠悠和潘氏，便笑了：“快过来，两个最会做美食的巧手媳妇。”
    檀悠悠和潘氏见着小郭夫人也挺高兴的，赶紧地迎上去：“姐姐什么时候来的？”
    小郭夫人道：“刚到一会儿，晓得你们要来，我可高兴。”
    三人聊得开心，不期旁边那妇人觉着受了冷落，不咸不淡地道：“这二位面生，从未见过，不知是哪个府上的女眷啊？”
    “我是安乐侯府的。”檀悠悠冲着那妇人友好一笑，福了一福，顺便打量一番，人是极美的，只是大热的天，全身上下金光闪闪的，刺眼。
    妇人微不可见地撇撇嘴：“安乐侯府？好像是第一次听说。”转头又冲着潘氏问：“这位小夫人呢？”
    潘氏害羞地道：“拙夫姓陈，今年才入的翰林院……”
    妇人立刻一拍手掌：“我知道了，今科榜眼家的，特别年轻，英雄出少年！早就听说你的贤名了，可惜没机会往来，这次一定要好好聊聊。”
    她在那拉着潘氏聊得热火朝天，偏生把檀悠悠扔在了一旁，檀悠悠身经百战曾百胜，倒也没觉得如何，潘氏尴尬得不行，奈何脸皮薄甩不脱，只好勉为其难地应付。
    小郭夫人冷眼看着，笑道：“悠悠啊，你大概不知道这位夫人是谁。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檀悠悠睁着一双无辜的小鹿眼，软软糯糯地道：“好呀。”
    “这位是钟国舅府的少夫人，人称七少夫人的，在家中排行最末。”
    小郭夫人有意加重最后一句话，檀悠悠不得不仔细品味。
    国舅家的小儿媳妇，那不是那啥希罂公子的老婆？这女人才见着她就一副欠债没还的讨债样儿，是因为裴融吗？
    话说回来，自上次希罂公子跑去她家闹了一回，裴融说是会解决好之后，那人再没去过，也不晓得裴某人是怎么应付的？
    晓得是道什么菜色，檀悠悠就更不在意这七少夫人的态度了，只重点关注此人，怕她出幺蛾子。
    “我听说你家有什么玫瑰糖做的冰粉？”小郭夫人直达主题：“小没良心的，有好吃的也不想着我，给我送些。”
    檀悠悠笑着讨饶：“不是舍不得，是怕给你们添麻烦。”
    裴融这种尴尬身份，上次挑战陆宗善，多亏郭阁老主持正义，两家平时没太多往来，是以那些人不好攻讦。
    若是她有事没事送东西过去，那些人还不知会说得有多难听呢。受了别人的恩惠，就算想要报答，那也要以不给对方添麻烦的方式来啊。
    “我倒是没想到这些，光顾着吃了。”小郭夫人蹙着眉想了一回，眼睛一亮：“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挣点脂粉钱？”
    开吃食店，这都是套路了！檀悠悠了然一笑，坚决摇头：“不要，做吃食太累了，只是几个人吃还好，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散心解闷了，要我做一群人吃的，不如杀了我。”
    “你这个懒婆娘！”小郭夫人不客气地骂了她一通，道：“没办法，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以后我去你家吃！”
    檀悠悠吓了一跳：“你来我家吃？”
    小郭夫人道：“不行么？你不去我家，是怕人家说你们巴结我家呗，那我来巴结你家，别人总没什么可说的吧？”
    檀悠悠捂脸：“您随意，您高兴就好。”
    “几位夫人，王妃请你们进去喝茶呢。”一个漂亮的大丫鬟走过来，笑吟吟地行了个礼。

第196章 莲花悠
    福王妃长了一双与福王世子类似的桃花眼，虽人到中年，顾盼之间仍含情脉脉，多年的养尊处优已让华贵雅致深入骨髓，虽衣饰简单，却在一群贵妇中引人注目。
    她待檀悠悠和潘氏十分亲切，特意吩咐给二人看了座，还仔细交待潘氏的饮食，又问檀悠悠最近可鼓捣了什么新的美食。
    檀悠悠没想到福王妃也知道这个事，只好笑道：“回王妃的话，最近天热，没想其他的，就喜欢吃一碗玫瑰冰粉。”
    福王妃来了兴致：“那是什么？”
    檀悠悠头皮立时一紧，倘若这位又是个吃货，她怕是要开私厨饭馆了，那得多累啊。因此非常诚恳地道：“说来只怕王妃笑话，妾身是个嘴馋的，早年间去乡下玩耍，偶然看到农人用一种野果做小食，就记在了心上……”
    她简单地把冰粉描述了一下，重点强调是野果做的，然后就是类似藕粉凉切，加玫瑰糖，没啥特别的。
    说完之后，檀悠悠就笑吟吟地等着福王妃忽略过去这事，毕竟皇室对吃食非常讲究在意，野果子随便弄的吃食，怕是难得进入王妃的尊贵之口。
    果然福王妃随意夸她两句之后再不提此事。檀悠悠松一口气，见其他人已经主动围上福王妃，就和潘氏坐在一旁混日子。
    小郭夫人原本想和她们一起混，但因郭阁老最近颇得帝眷，导致小郭夫人业务非常繁忙，不得不放弃混日子的打算，堆起笑脸应付人。
    潘氏叹道：“看着就好累。”
    檀悠悠快速而优雅地磕着瓜子，赞同地点头。
    孟嬷嬷笑道：“其中也有乐趣在的，多少人想累还没机会呢。”
    “小陈夫人倒也罢了，裴少奶奶就是想累也没机会的。”旁边突然有人插了这么一句嘴，挑衅意味十足。
    “对，我想累也没机会。”檀悠悠磕一颗瓜子，笑眯眯地看过去，但见钟七少夫人坐在她俩下手，脸上的愤恨之情忍都忍不住。
    看来，这位是觉着身份比她俩高贵，却被安排和她俩坐一块儿，而且还坐在她俩的下手啊。檀悠悠把手里的瓜子放回碟子，惊讶地道：“呀！七少夫人！您，怎么坐在这里？”
    言罢惊觉失言，赶紧轻轻打了一下脸，欲盖弥彰地道：“看我这张嘴，七少夫人，您别生气啊，我没有别的意思。”
    钟七少夫人已经黑了脸，气势汹汹地道：“你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檀悠悠赶紧站起身来，紧张而害怕地摇着小胖爪子，一双小鹿眼雾气蒙蒙，无辜又可怜：“我是以为您会坐在那边，没成想您坐这儿，所以十分惊喜罢了。”
    “什么坐这边，坐这儿？你觉着我该坐哪里？”钟七少夫人也站起身来，朝檀悠悠逼近一步。
    檀悠悠害怕地往后连退两步，一不小心撞到椅子上，痛得低呼一声，眼泪汪汪：“我是觉着您该坐那边嘛。”
    她一指以小郭夫人为首的高端贵妇群，又委委屈屈地低下头，对着钟七少夫人深深一鞠躬：“我错了，您别生气。”
    周围都是人精，才看到二人对上就晓得不对劲了，再一看，檀悠悠真是被欺负得够惨，能来福王府赴宴，多少也有几分面子在，却被区区一个国舅府的儿媳妇欺负成这样子。
    安乐侯府啊，真的完了！
    有些宗室女眷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又觉着这样颇丢宗室的脸面，同时还很愤恨——国舅府希罂公子的坏名声早已传遍京城，没想到他的妻子也这样凶蛮霸道。
    一个年纪较大、辈分较高，人称玮三婶娘的宗室女眷站起身来劝架：“这是怎么了啊？好好儿的为何生气？七少夫人，听老身一句劝，都是在外做客，有再大的气，也该看在主人的面上忍一忍，让一让。”
    “我把她怎么啦？”钟七少夫人气了个半死，她本来很看不起檀悠悠，没想到福王府直接把她的座次排到檀悠悠后面，这已经很憋气了，还被檀悠悠这么嘲讽。
    嘲讽也就嘲讽吧，她还没说啥，檀悠悠就一副被她欺负得要死要活的样子。周围的人还都认为是她错，居然指责她不能忍，不给主人家面子。
    玮三婶娘平日在宗室里算是有几分脸面，被钟七少夫人这么当面一怼就不高兴了，微沉了脸道：“七少夫人，老身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皇后娘娘贤良大度、端庄雅正，颇得我等敬重爱戴，身为娘家人，还该多加爱惜娘娘。”
    “我没有不爱惜娘娘！”钟七少夫人更生气了，指着檀悠悠喝问：“你说！我把你怎么了？”
    檀悠悠赶紧挤到她和玮三婶娘中间，着急地摇着手解释：“是误会，真的是误会，可能是我不太会说话……”
    话未说完，一条肥嘟嘟的狮子狗跑过来去扑她的鞋子，见她没理，又摇着尾巴围着她转圈，转来转去难免招了钟七少夫人的眼。
    钟七少夫人正被檀悠悠含糊不清的解释气得脑袋发晕，抬脚对着那狗就是一下，其实也没多用力，就是嫌烦伸脚扒拉一下而已，毕竟能在这种场合出没的狗，必然不是简单的狗。
    然而就是这一下，惹了祸。
    一个侍女冲过来，俯身抱起那狗，瞪圆眼睛狠狠盯着钟七少夫人道：“你为何要踢我们王妃的狗？它招你了还是惹你了？咬你啦？”
    可怜钟七少夫人还没摆脱和檀悠悠的官司，又莫名惹上了一桩官司——有眼力见儿的都知道，这侍女正是寿王妃的贴身丫鬟丫丫，那条被欺负的狗正是寿王妃的爱犬香珠。
    “我没踢狗！”钟七少夫人赶紧扔下檀悠悠，着急地和丫丫解释：“我真没踢它，不信你问它！”
    她指着的是狮子狗香珠。
    香珠冲着她呲牙，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丫丫生气地道：“我们香珠从来不凶人，你没踢它，它为何凶你？走，和我去见王妃，说个清楚明白！”

第197章 是小猫喵喵呢
    “我没有踢狗！”钟七少夫人委屈极了，真觉着她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更觉着丫丫仗势欺人，很过分。
    奈何丫丫真的很仗势欺人：“人证物证俱在，还敢说瞎话，你不肯见王妃是吧，那行，待我禀告王妃再来请你！”
    “我没踢狗！”钟七少夫人委屈地找周围的人给她作证：“你们都看见了的，帮我说说话呀！”
    周围的人全都冷眼旁观，一声不吭。
    眼看丫丫抱着狮子狗走远了，钟七少夫人又怕又气，所有怒火全都冲着檀悠悠去：“都怪你！你这个扫把星！都是你害的我！”
    檀悠悠低垂着头，一双手无措地抓着裙带，一副想要辩解又拼命忍住的可怜模样。
    潘氏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七少夫人还请息怒，这中间真是有误会，裴少奶奶她心直口快，活泼天真，并没有想要冒犯您的意思……”
    钟七少夫人何曾把一个才进翰林院的小官员老婆看在眼里，怒火立时又冲着潘氏去了：“你闭嘴！关你什么事？这里没有你插话的地儿！”
    “啧啧啧……这是谁家的小媳妇儿啊？老身可是第一次见着这么凶悍不讲理没规矩的。”
    寿王妃被福王妃等人扶着走过来，目光森寒地在钟七少夫人脸上扫过，再瞟一眼檀悠悠等人，冷笑：“这么年轻，我看也不是什么诰命夫人，为何要称作夫人？”
    玮三婶娘一看撑腰的来了，立时乐了，忙着解说：“王妃，这位是国丈府的小儿媳妇，排行第七，老幺！为什么要称夫人，那是看别人平时都这么称呼，也就跟着称呼了。毕竟要看皇后娘娘的面子……”
    寿王妃冷笑一声：“国丈府的七少奶奶！好大的排面！宗室不放在眼里，今科榜眼翰林的夫人也不放在眼里。竟敢当面如此肆无忌惮地呵斥诰命！谁给你的胆子！你夫妻于朝廷无有寸功，凭什么看不起宗室，看不起官眷！”
    钟七少奶奶真委屈也是真害怕，红着脸含着泪解释：“王妃，妾身真没踢您的狗！就是不小心轻轻碰了一下……”
    “闭嘴！跪下！”寿王妃暴喝一声，就有仆妇上前把钟七少奶奶按了跪到地上。
    “你以为我是因为你踢了我的狗才找你的麻烦？”寿王妃冷笑：“你太低看了我。我是看你没有规矩，狂妄无知，带害皇后娘娘的名声，这才替皇后娘娘管教你！国丈府的人呢？去哪里了？”
    众人面面相觑，是呀，国丈府的人哪里去了？怎么就是一个钟七少奶奶来赴宴？
    忽见一个中年妇人匆匆忙忙从外面赶进来，二话不说，上前对着寿王妃就是深深一礼，惭愧地道：“家门不幸，出此孽障，还请王妃息怒，妾身这就把她带回家去严加管教！”
    孟嬷嬷小声给檀悠悠解释：“这是国丈府的大少夫人毛氏，也就是七少奶奶的长嫂。”
    檀悠悠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对妯娌，果然幺房出长辈，毛氏的年龄几乎可以做钟七少奶奶的娘了，明明是妯娌二人一同出门做客，却不待在一起。
    一个为座次生气闹事，无法无天，一个看着事情不可挽回才“匆匆”赶来，不问事情经过就直接称呼弟媳为“孽障”，要带回家去严加管教。怎么看都是做长嫂的看不惯做弟媳的，等这一天很久了的样子。
    寿王妃倒是认得毛氏，冷淡地道：“今日是你带着她来赴宴？”
    毛氏忙道：“回王妃的话，婆母近来有些燥热，没敢出门。”
    寿王妃道：“虽说妯娌难处，但你这个做长嫂的怎么也该提点管束着她才好。否则，丢的是国丈府的脸面，更是皇后娘娘的脸面！我自嫁给我们王爷，还从未见过如此嚣张无礼之人！行了，带回去好生管束吧！”
    毛氏低眉顺眼地应了是，让人把瘫在地上流泪不止的七少奶奶“扶”起来，强行拽了出去。
    一场纷争就此落幕，众人互相交换着眼色，颇多幸灾乐祸之人，毕竟钟希罂夫妇猖狂不是一天两天了，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可算今日才出了这口恶气。
    寿王妃把狮子狗接过去抱在怀中，眯了眼睛看着檀悠悠：“我道是谁，又是你。”
    这话有些不怀好意啊……檀悠悠头皮一紧，委屈巴巴地迅速看一眼寿王妃，又赶紧地低头行礼：“孙媳见过叔祖母，叔祖母万福！”
    寿王妃没理她，抚摸着狮子狗道：“香珠啊，你个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不许你再过来自找没趣了，不然揍你。”
    原来是因为这个……檀悠悠松一口气，见寿王妃转身要走，忙和潘氏打个招呼，厚着脸皮跟上去，轻言细语地解释：“叔祖母，孙媳不是故意怠慢您老人家的，之前收着帖子，不是不想去，而是因为王大学士于夫君有师恩……他老人家过世了，需得守孝以尽师徒之义。”
    寿王妃仰着头道：“这是谁家的小狗在一旁叫啊，吵得人头痛。”
    “喵~”檀悠悠学了声猫叫，笑眯眯地道：“回叔祖母的话，不是小狗，是小猫喵喵呢。”
    寿王妃这才停下来正眼看向檀悠悠。
    她用小狗比喻檀悠悠，多少有些打压、试探的意思，但这丫头当真机智，轻轻松松就解了这困局。
    学狗叫，和毛遂自荐打秋千完全不一样，显得太过谄媚无风骨，得不到尊重。
    学猫叫就不一样了，纯粹的小辈在长辈面前装傻卖乖，只显得可爱俏皮，不会扯上风骨谄媚什么的。
    挺好。
    寿王妃喜欢这种有分寸的聪明和讨喜，当即不客气地把狮子狗塞到檀悠悠手里，淡淡地道：“今天又是怎么回事？”
    檀悠悠耷拉着眉毛享受狮子狗的口水洗脸大法，轻声道：“孙媳也不清楚具体怎么回事，就是才见面吧，那位七少奶奶就看孙媳不顺眼，冷嘲热讽。孙媳想要缓和关系，谁知人笨口拙，越想周全越出错。又想要息事宁人，哪成想会这样……”

第198章 懒就懒装什么勤快
    福王妃不置可否，先和寿王妃说道：“忙你的去吧，别管我了，天太热，我最近也怕燥热，先往水榭里去歇歇，躲躲清净。”
    “是，婶娘。”寿王妃笑吟吟地交待檀悠悠：“向光媳妇，好生服侍你叔祖母，也替我分忧。”
    檀悠悠笑着应了，就担心潘氏一人留在那里会吃亏，就和福王妃小声道：“叔祖母容禀，今科榜眼的媳妇，是我潘姐姐，我们两家是邻居，她平时经常照顾我的，她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又刚有了身孕……”
    “挺有义气。”寿王妃道：“我带上她倒也无所谓，只她怀着身孕还来赴宴，怕是也想多认识几个人，这样，我让丫丫去问，她若乐意跟来就接了她来，她若想在那边玩耍，就叫丫丫陪着她，这样可好？”
    檀悠悠自是谢个不停，寿王妃道：“你若真心谢我，就替我把香珠照看好，再给我弄一碗那什么玫瑰冰粉消暑。”
    檀悠悠立时睁大眼睛：“可是，那是野果子做的诶。”
    寿王妃淡淡地道：“我本来就是乡野里来的，野菜不知吃了多少，哪里会怕什么野果子！”
    “是。”檀悠悠头都大了，硬着头皮道：“那东西需得花些时候，晚间归家，孙媳亲手做了给您送去，可好？”
    寿王妃点点头，昂着头往前走，不咸不淡地道：“年纪轻轻的小媳妇，这么懒。”
    ？？？檀悠悠苦瓜脸，这位老人家是从哪里看出来她懒的？
    “怎么？我说错你啦？”寿王妃扫她一眼，道：“你那些小心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懒就懒，装什么勤快。”
    檀悠悠索性赞道：“孙媳没觉着您说错，就是奇怪，您咋这么慧眼如炬，一眼就把孙媳给看穿了呢？”
    寿王妃撇撇嘴，默了片刻，傲娇地道：“不告诉你！”
    “呵呵~”檀悠悠傻笑两声，按住狮子狗的头，坚决而温柔地把小东西推远，不叫它的舌头在她脸上跳舞。
    “咦，你搽了什么？”寿王妃突然凑近了盯着她的脸看：“我是发现香珠特别喜欢舔你的脸。”
    “有吗？”檀悠悠恍然大悟：“难道它是喜欢我用的香膏？”
    “什么香膏？”寿王妃直接贴过去闻嗅味道。
    “呀！”檀悠悠微红了脸，娇嗔：“叔祖母！人家不好意思啦！”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寿王妃板着脸说了这一句，跟着也笑了：“这味道有些奇怪，甜甜的，还有奶味。你是在香膏里放了奶和糖吗？”
    “没有啊，就是普通的兰香……”檀悠悠赶紧腾出一只手凑到鼻端嗅啊嗅，奈何除了兰香，是真没闻出来其他味道。　　寿王妃很自信：“我不会弄错，你们也来闻闻。”
    一群美人侍女笑嘻嘻地围着檀悠悠嗅个不停，檀悠悠又不好意思又享受，环肥燕瘦，这个可爱，那个清丽，还有这位真妩媚，那位的胸形真好……
    寿王妃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她，看到她傻乎乎的笑，忍不住道：“你笑什么？”
    檀悠悠很坦诚地道：“小姐姐们真好看！羡慕叔祖母每天都被美人环绕，心情一定很好。”
    “哈哈哈……”寿王妃大笑起来，侍女们也捂着嘴“吃吃”地笑，一个个看向檀悠悠的眼神格外温柔。
    “确实是奶香奶香的，像刚洗干净的小孩子。另外有一点点兰香，并不明显。”一个叫玉燕的侍女向寿王妃报告，其他人也跟着点头：“就是这个味道。”
    寿王妃默了片刻，道：“你去洗个脸再来。”
    终于可以把狗口水洗干净啦！檀悠悠高高兴兴去洗脸，顺便享受了一番美人侍女的伺候，中间少不得各种花式夸赞，把人哄得眉开眼笑。
    “这肌肤真是好。”寿王妃认真观察过后，把狮子狗放下去，看这狗是否还会去找檀悠悠。
    谁想狮子狗在地上晃了一圈，又径直朝着檀悠悠去了，檀悠悠抓抓它的下巴，它索性翻个身，耷拉着四只爪子亮出肉肚子，大眼睛一直眼巴巴地瞅着檀悠悠，等她宠幸。
    寿王妃真相信这狗确实是喜欢檀悠悠本人了，那奶香味儿，多是这小媳妇自带的体香。
    有人过来禀告，说是潘氏想要留在那边多认识几个人，丫丫留在那里照顾她了。
    寿王妃就道：“看吧，对人好，也要看看人家心里是怎么想的，顺着人家的心意来，才是真的好。”
    这已经算是长辈在教导小辈了。
    檀悠悠赶紧起身道谢：“还是叔祖母想得周到，要不怎么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我们家长辈不在，难得得到老人家的指点。”
    寿王妃顺口道：“那你有事可以问我啊。”
    这话多是面子情儿，檀悠悠也没当真，笑着应了。
    水榭上凉风习习，荷花盛开，寿王妃安排了船娘驾着小船在池子里采莲采藕，船娘兴之所至还唱上几首小曲儿，别有意趣。
    寿王妃靠在躺椅上，半眯了眼睛赏景喝茶，檀悠悠见她不是很想说话，就安安静静地蹲在一旁逗狮子狗玩，蹲得脚酸了，就把裙摆往上卷起，席地而坐。
    “你倒自在。”寿王妃突然开了口：“我看你也不是那种战兢兢的人，为何今日如此小心可怜？”
    她问的是檀悠悠和钟七少奶奶对上的事。
    檀悠悠眨巴眨巴小鹿眼，认真地道：“因为孙媳不想惹事。上次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去宋御史家吃糟鹅掌，一时意气与人斗酒，惹得夫君去翰林院和人斗诗，搞得陆翰林要休妻，陆夫人跑到我家门口哭闹，找了一群人抓着我，非要给我磕头认错，让我放她一条生路，不然就要吊死在我家门前，可把孙媳吓坏了。”
    寿王妃蹙起眉头：“这事儿我也听说了些，只没这么详细，真是不像话！”
    檀悠悠不知道她是骂自己不像话，还是在骂陆宗善夫妻不像话，就老老实实站起身，低眉顺眼听训。
    寿王妃将手往下按了按，道：“不是说你。那你是怎么把陆家那位打发走的？”

第199章 一不小心露馅了
    对着这样老成精的厉害人物，檀悠悠没敢隐瞒，紧张地小声道：“孙媳和她说，男人要休妻，多是想给别人腾位子。陆夫人就说，糟糠之妻不下堂，逼死我，给人腾位子，陆宗善，你对得起我，冲上马车就走了。”
    “呵……”寿王妃嘲讽一笑，指着不远处的船娘道：“叫她弄些新鲜莲藕凉拌了吃。”下人去传命，她才又对着檀悠悠道：“你怕什么？又没说错。陆宗善那个人，心术不正，还没担当。”
    “嗯嗯，孙媳也这样认为。因为他，孙媳都没能好好品尝宋御史家的糟鹅掌。”檀悠悠暗里松一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之前她和钟七少奶奶对上，有几个原因。一是知道无论如何对方都不会放过她，与其被动，随时随地预防踩坑，不如趁早解决，防患于未然。
    二是因为上次的事闹得太大，这次想必会有很多双眼睛一直盯着她，与其刚强，不如示弱。毕竟惹事精这个名头不好听，她还有好几家的私房菜没吃到呢。
    至于钟七少奶奶倒霉，那真是人平时太过骄横，太不知天高地厚了，难道不知，最容易惹祸的就是猫猫狗狗吗？
    所以啊，必须要善待宠物，阿弥陀佛……
    檀悠悠叹息一声，多么惨烈的人生啊，硬生生把她这条混吃等死的咸鱼逼成了小鲨鱼，她太难了！
    “就记着吃！好端端的又叹什么气？”寿王妃心情不错，见檀悠悠坐在那里，和狮子狗大眼瞪小眼，又是出奇的像，忍不住又想笑。
    檀悠悠道：“孙媳就是觉得做人媳妇真难啊，好想留在娘家一直做爹娘的乖女儿，永远不长大，每天吃了睡，睡了玩，逗猫惹狗多惬意。”
    “谁不想呢？但只是做梦罢了。”寿王妃没再说话，半阖了眼睛打瞌睡。
    檀悠悠守在一旁，坐着坐着竟然就睡了过去，狮子狗见状，立刻翻身站起，对着她的脸就是一阵狂舔，她竟然没醒，只伸出胖爪子将狮子狗推开，迷迷糊糊地道：“别闹……”
    众侍女看着有趣，围在一旁小声笑话。
    寿王妃睁开眼睛，严肃地道：“嚷嚷什么？”
    玉燕笑嘻嘻地指着檀悠悠和狗，小声道：“王妃您瞧，像不像咱们家的小县主？”
    她说的是寿王妃最喜爱的小孙女儿，才六岁，长得胖嘟嘟的，白净可爱，也是个睡神，吃着饭都能突然睡过去，和狮子狗也玩得特别好，经常一人一狗睡在一起。
    寿王妃看了看，也笑了：“还是个小孩子呢，难得她心宽。也给她弄个躺椅，这样趴在地上睡怕是要受凉。年纪轻轻的，体寒可是大事。”
    “融少奶奶，快醒来，王妃让您去躺椅上睡呢。”玉燕叫了两声不见檀悠悠有动静，就推了她两把。
    “哦……谢谢王妃……”檀悠悠迷瞪着眼爬起来，跟着玉燕走到躺椅旁，毫不客气地瘫上去，闭着眼睛接着睡，睡了一会儿，突然惊醒，“唰”的一下坐起再站起，惊头怒耳地看着寿王妃道：“叔祖母，我错了！我失礼了！”
    如此自然，丝毫没有表演的痕迹……寿王妃笑得眼泪都出来，指着她道：“说你懒还不肯承认，露馅了吧？你这性子，平时没少挨骂吧？”
    檀悠悠不承认：“没有，夫君待我挺好的，只是他天生就那样子，显得有些严肃罢了。”
    “我可不信！那孩子一板一眼是出了名的。”寿王妃笑够了，还叫檀悠悠坐在她身边，问一些乡野里的趣事。
    檀悠悠就和寿王妃聊自家姐妹，美食，怎么做香膏脂粉，以及在庄子里怎么玩，大鹅怎么追着她叼她屁股。
    寿王妃冷不丁道：“你不是说大鹅最喜欢你吗？为什么会叼你呢？”
    檀悠悠语塞：“那不是想吹吹牛么。”
    福王妃过来请寿王妃去赴宴，看到一老一小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少不得认真打量檀悠悠一番，把这个年轻小媳妇记在了心里。
    檀悠悠跟着寿王妃去到宴席现场时，人差不多已经坐齐了，就等着寿王妃落座好开席。见她跟在寿王妃和福王妃身后，再想想之前寿王妃为她出头，直接把钟七少奶奶按到尘土里的事，少不得多有思量。
    等到檀悠悠落了座，一桌的人待她都特别客气，她也不作怪骄矜，给这个布菜，给那个斟酒的，小嘴极甜，尽量活跃饭桌气氛，还特别能吃，大家对她的印象都不错。
    檀悠悠应付好了饭友们，这才静下来吃吃喝喝，这一仔细品尝，忍不住乐开了花，桌上竟然有好几道菜十分美味。
    其中一道糟鹅掌，与宋御史家的一样美味精致；还有一盘烤羊肉，非常香醇，可惜天气太热，不敢多吃；另外还有一道鸡头，瞧着颇特别，但她对鸡头不感兴趣就没吃。其他人吃了都说好吃，纷纷劝她尝一尝，她勉为其难尝了一口，觉着味道是真不错，但还是不喜欢。
    吃喝得差不多，她端了酒杯去敬那位玮三婶娘，感谢对方之前替她解围。玮三婶娘笑着受了，又把她介绍给宗室中其他女眷，特意交待：“记着自己的身份，该立起来的时候还是要立起来，别丢宗室的脸面。”
    檀悠悠乖巧地应了，左耳进右耳出，听那群妇人各个教育一通才回到座位上。
    天将要黑时，宴席散去，各回各家。
    丫丫特意找到檀悠悠，转达寿王妃的交待：“融少奶奶，王妃让您不要忘记答应她的事，还有把你的什么香膏脂粉也弄些一起带过去。”
    檀悠悠连忙应了，周围人等看得十分羡慕，又觉着安乐侯府怕是还能翻一翻身。
    檀悠悠扶了潘氏上车，问她：“姐姐过得可高兴？结识了多少人呢？”
    潘氏笑道：“有那位丫丫姑娘陪着，好些人主动过来与我结交，也都待我很客气，挺好的。王妃没有为难你吧？”
    檀悠悠开始吹牛：“当然没有啦，我这么招人喜爱……”
    孟嬷嬷打断她的话：“后面有辆车一直跟着我们。”

第200章 跑不掉的我胖
    潘氏的脸色立时有些变了，只怕是国丈府吃了亏，派人来报复她们。
    檀悠悠赶紧握住她的手，说道：“说不定是同路，咱们先停在路边看一看。”
    车夫听命停了车，檀悠悠将车帘掀开一条缝静静等着，等到那车赶上来，她就跳下马车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心里想的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对方若要报复她，那就来呗，别拖累了潘氏。
    “悠悠……”潘氏没料到她会这样做，急得抓瞎。
    孟嬷嬷老道，看见檀悠悠的动作就知道她的想法，当即扶稳潘氏柔声哄道：“没事的，您别急。”
    柳枝二话不说，从座位下拖出一根洗衣棒藏在身后，跳下马车紧紧跟上檀悠悠。
    潘氏目瞪口呆，趴在窗口看着这一主一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心里又明白檀悠悠不跑路不留在车上，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眼圈就红了。
    檀悠悠笑眯眯地朝着那马车走去，只看对方的动静。继续往前，那就是同路。停下来嘛，肯定就是搞事了。
    “停下来了！”柳枝一把扯住她，害怕得声音都变了。
    檀悠悠把手放在身后招了招，柳枝就把洗衣棒塞到她手里，小声道：“小姐，咱俩跑吧！街上人多，咱俩能跑掉！”
    “跑不掉的，我胖。”檀悠悠淡定地说了这么一句，其实内心已经怕成了狗，但她不能露怂，不然车上的孕妇、身后的小丫鬟，都要吓坏了。
    柳枝明明很害怕，听到这句“跑不掉的，我胖”，又莫名想笑，于是脸部表情十分扭曲。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想干什么？当街打劫么？”对面那辆车的帘子被人打起，露出小郭夫人那张白胖胖的吃货脸。
    “呼……”檀悠悠长出一口气，随手把洗衣棒丢给柳枝，柳枝没接稳，落下去砸到脚背上，痛得大叫一声，抱着脚跳起来转圈圈。
    “……”小郭夫人十分无语，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活宝的主仆？
    “笨！”檀悠悠脸不红心不跳，拍拍柳枝的头，捡起洗衣棒再塞过去，冲着小郭夫人笑道：“姐姐又是想干什么？悄悄跟在我们后面，是想伺机抢劫么？”
    小郭夫人理所当然地道：“我就是想去你家混一碗玫瑰冰粉。你们走得太快，怪我么？”
    “……”这回轮到檀悠悠无语了，只好夸张地弯腰：“不怪，不怪，您老请！”
    小郭夫人这才笑了：“走罢！”
    檀悠悠回到车上，见潘氏眼里还浮着泪光，就宽慰她：“没事了，我是个有福之人，别怕。都怪我行事不妥，吓到了姐姐。”
    潘氏含泪带笑，轻捶她一拳，说道：“关你什么事？难不成被人家打了左脸还要递右脸过去？挺好的，我跟着你学了一招。”
    檀悠悠听这话，潘氏是完全看穿了她之前的莲花行径，也不尴尬，“嘿嘿”一笑：“姐姐火眼金睛。”
    潘氏不懂：“什，什么？”
    檀悠悠摸摸潘氏的小腹，大声道：“我说这个小家伙很有福气！瞧，阁老夫人在后面护送咱们呢。”手机\端    一秒記住《》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她可不信小郭夫人能馋到这种地步，所以啊，她真的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马车到了白云巷口，只见路边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瘦瘦高高、清隽挺拔；一个人高马大，凶神恶煞。正是裴融和许久不见的知业。
    檀悠悠掀开车帘，冲着裴融甜笑：“夫君是来接我的吗？”
    裴融一本正经地道：“我就是来这里买本书而已，你想多了。”
    檀悠悠撇撇嘴，口是心非的男人。
    那边裴融已经注意到了后头的马车：“这位是？”
    “小郭夫人。”檀悠悠小声提醒他：“客气些，人家是特意送我们回家的。”
    裴融皱起眉头：“你又惹了什么事？又和人斗酒了？”
    “没有！”檀悠悠搬出潘氏：“你问潘姐姐，我乖着呢。”
    潘氏尴尬地笑：“嗯啊~”
    裴融警告地瞅一眼檀悠悠，和小郭夫人打过招呼后就先回家去安排待客。
    到了门前，陈二郎和小郭夫人打过招呼，便扶了潘氏回家歇息。
    小郭夫人跟着檀悠悠进了大门，左右扫视一圈，说道：“你家不错，挺朴实的。”
    檀悠悠再接一嘴：“还挺扎实的，这房子，哪怕经历百年风雨也不会坏。”
    小郭夫人一笑：“我去你家厨房看看？”
    檀悠悠把她领去厨房，正好遇到莲枝在做冰粉，小郭夫人就赖着不肯走了，等到吃了冰粉，才抹着嘴和檀悠悠道：“福王府今日的宴席是真用了心。”
    檀悠悠洗耳恭听：“何以见得？”
    小郭夫人道：“那个糟鹅掌就是宋御史家的，烤羊肉是唐将军家的，鸡头也是马侍郎家的。那天我和你说的四样东西，只差了谢尚书家的鳝羹，想来是因为谢尚书位高，不好把他家厨子弄过来帮厨。”
    原来真是这样……檀悠悠总觉得小郭夫人话里有话，但要叫她去抓，一时又没头绪。
    小郭夫人又道：“皇后娘娘是个贤良的，只可惜无子，娘家也拖了后腿。那钟希罂虽不是个东西，好歹也是皇后胞弟，你还得仔细避开些，好生侍奉寿王妃吧。”
    檀悠悠明白，小郭夫人是让她抱紧寿王妃的大腿以避祸。她心中感激，当即抱住小郭夫人的胳膊靠过去，叹道：“姐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让我先抱紧你粗壮有力的胳膊吧！”
    “你的胳膊很细吗？你个小胖子，竟敢嘲笑我胖？”小郭夫人笑骂一声，在厨房里逡巡一通，把余下的冰粉尽数打包带走，又问檀悠悠要了两盒子脂粉香膏套装，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孟嬷嬷道：“难怪少奶奶要准备这么多脂粉香膏，是早就料到会有用得上的时候吧？”
    “是呀。”檀悠悠转过身就看到裴融虎视眈眈站在身后，便冲着他笑成喇叭花：“夫君，我有两个消息告诉你，一个好的，一个坏的，你先听哪一个？”
    裴融面无表情地道：“先听坏的。”

第201章 知业的赔礼
    “嗯，坏消息就是，我大概好像又得罪了国丈府……”檀悠悠侧着头，小心观察裴融的表情。
    “国丈府早就得罪了，不是你的错，做得很好。”裴融松一口气，伸出大手拍拍她的发顶：“好消息呢？”
    “好消息就是，我太招人喜欢了。”檀悠悠摊摊手，得瑟地道：“寿王妃为我出头，把钟希罂的老婆摁到地上跪了一回，又叫他家带回去好生管教，然后让我陪她坐了一下午，还给我躺椅让我睡觉。”
    “……”裴融沉默许久，突地笑了起来：“所以，小郭夫人是怕国丈府找你麻烦，特意送你回家的？”
    “是呀！”檀悠悠睁大眼睛往他面前贴过去：“夫君你说，我是不是很招人喜欢？”
    裴融垂眸看着她低声道：“确实。”
    檀悠悠总觉着他的表情和语气有些怪怪的，就把手腕伸到他鼻端：“她们说我身上有股奶香和甜香味，我自己没闻着，夫君闻一闻是不是这样？”
    裴融深嗅一口，喉结滚了几滚，很坚定地道：“我没闻到。”
    檀悠悠皱着眉头小声嘟囔：“真是奇怪。对了，有个事情，我没太懂……”
    她把小郭夫人有关福王府宴席菜品的事说了一遍：“我总觉得小郭夫人话里有话，但我没听懂。”
    裴融神色微凝，半晌才道：“应当是提醒我们，福王府权势太盛，该当远离的意思。”
    檀悠悠仔细一琢磨，还真有这个意思在里头。
    小郭夫人让她抱紧寿王妃的大腿，那就是近寿王府，远福王府。
    那些私房菜，小郭夫人是要瞅准了好去人家混饭吃，而福王妃随便办个宴席，就能把几家人的厨子都弄到自家去，那是真不简单。
    “夫君，你和福王世子……”檀悠悠忍不住提醒裴融，她怕死，真的，还怕大老板掌握不住方向，投资失败，害得公司破产她受穷。
    裴融瞅她一眼：“之前提着洗衣棒的时候不怕死，这会怎么就怕死了？我尚且不如你的闺中好友吗？”
    “哪有，没这回事。我这是善意的提醒。”檀悠悠揪着他的袖子撒娇：“我是那种人吗？说过要和你同生共死的。”
    然而裴融并不相信，很直接地道：“你就是。”
    “……”檀悠悠没办法辩解，只好有些心虚地发誓：“我会让你看到的！”
    “拭目以待。”裴融道：“以后出门，让知业跟车吧。他对京城比其他人都要熟悉。”
    “我无所谓，就怕他不肯跟着我。”檀悠悠如今胆气更壮了几分，明目张胆地说知业的坏话：“他不喜欢我！非常嫌弃我，看不起我！”
    裴融皱起眉头：“不至于吧？他或是避嫌。”
    “夫君不信就算了。”檀悠悠无所谓地道：“我要去给寿王妃做冰粉啦，知业才来，夫君去陪他吧。”
    说完，毫不留恋地走了。
    裴融颇无奈，他是主子，知业是仆从，什么叫他去陪知业……檀悠悠这是在发脾气？算了，她既然不喜欢，就另外给她安排侍从好了。
    檀悠悠在厨房里忙得满头细汗，好不容易才把明日要送寿王府的冰粉给准备好，撑着老腰回去休息，走到院门外头就看到知业和安宝蹲在灯下不知在玩什么，于是又折回去，叫一声：“安宝？”
    安宝抬起头来，高兴地道：“师娘！你看这是什么？”
    他高高举起一个小瓦罐，眼睛亮亮的：“促织！”
    檀悠悠走过去探头一瞧，罐子底部伏着一只蟋蟀，便道：“从哪弄来的？”
    安宝指着知业道：“是知业叔给我的礼物！现在还不好找，他花了心思才弄来的！”
    檀悠悠看向知业，笑道：“我的礼物呢？”
    “少奶奶……”知业正给她行礼，乍然听到这一句，直接惊呆了，随即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觉着一段日子不见，檀悠悠的厚脸皮更胜从前。从前是装傻卖痴，现在是明目张胆。　　“行了，我知道了，你眼里没我。”檀悠悠见知业瞬间变了脸色，就笑：“我开玩笑的，别在意，吃冰粉不？”
    “我要，我要！”安宝生怕把他落下，使劲跳起大喊：“师娘，安宝要！”
    檀悠悠见知业不回答，就牵了安宝的手：“走，师娘给你冰粉吃。”
    “少奶奶，下仆也想领赐。”知业弯腰行礼，把头深深低下，看起来十分恭敬。
    檀悠悠领了二人去到厨房，叫柳枝一人调了一碗。安宝吃得摇头摆尾，知业则是埋着头大口大口地吃。
    檀悠悠看安宝吃好，就牵了他的手送他回房休息。知业追上一步，低声道：“少奶奶，下仆有话要和您禀告。”
    “说吧。”檀悠悠笑眯眯。
    “少奶奶，从前是下仆眼瞎，还请您大人大量，莫与下仆一般见识。”知业突然跪到地上，用力给她磕了个头，低声道：“以往下仆以为您对公子没有补益，对您多有轻慢，这次来到京中，听说了您的事情，下仆非常佩服，也很感激。所以，请让下仆为您效劳。”
    这道歉可谓非常诚恳，剖析了过往和内心，表达了忠心和决心，作为老仆，若是不答应他伺候她，难免显得她这个主母太过小气，容不得人。
    檀悠悠继续笑眯眯：“好啊，那你就继续跟着吧。”
    知业松一口气，再给她磕个头，说道：“多谢少奶奶宽宏大量。”
    “起来吧。”檀悠悠走出厨房老远，回过头去看，只见知业还站在原地呆立不动。
    次日一早，檀悠悠便将做好的冰粉和几只香膏脂粉盒子带上，乘车去了寿王府。
    寿王妃刚起床，正坐在妆台前方梳妆，见她来了，就示意侍女把她带来的香膏和脂粉用上，果然轻薄好使，便笑了：“你这丫头藏私，早前为何不拿出来孝敬我老人家？”
    檀悠悠理直气壮地道：“您老人家见过的好东西比孙媳这辈子吃过的米还多，孙媳也怕拿来讨好不成白丢丑呢！”
    “狡辩。明明是小气。”寿王妃对着镜子照了一回，叫人把多的香膏脂粉分给府中女眷，又让把小孙女抱出来给檀悠悠看。

第202章 陪玩还要当家教
    小县主年方六岁，长得白净可爱，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看到寿王妃就伸出胖爪子要抱，奶声奶气地道：“祖母，祖母……”
    寿王妃接过去抱了抱，哼哧着道：“这丫头又沉了，给她控着些饮食，太胖不是好事。”
    小县主也不管这些，咬着手指头盯着檀悠悠看，问道：“这位好看姐姐是谁呀？”
    “噗……”玉燕笑起来，和丫丫挤眉弄眼：“就说像吧？一位开口就是这位好看的小姐姐……一位说的是这位好看姐姐是谁……”
    丫丫抿着嘴笑，寿王妃也笑，搂着小县主道：“是你融嫂子，要不要她抱啊？祖母老啦，抱不动你了。”
    小县主很犹豫，转过身抱着寿王妃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地道：“祖母好香啊。姣姣也要搽香香。”
    “你还小，不能用。等你长大了再给你，好不好？”寿王妃耐心地哄着小孙女，和民间寻常的老人家没有任何区别。
    “好。”小县主乖巧地应了，又转头偷看檀悠悠，见狮子狗围着檀悠悠转圈，各种摇尾讨好，就有些眼红不服气：“香珠！香珠！过来！我在这里！”
    狮子狗又跑过去围着她转圈，站起身来作揖。
    小县主满意了，挣开寿王妃的怀抱，蹲到地上抱着狮子狗，仰头看着檀悠悠道：“香珠是我的！”
    奶凶奶凶的。
    檀悠悠认真点头：“对，是县主的。”赶紧地把这狗抱走吧，她真的不喜欢狗口水洗脸。
    小县主见檀悠悠确实没有和她抢狗的意思，这才放松警惕：“小融姐姐，听说你会做很好吃的东西。”
    乳母在一旁纠正：“县主，是您的融嫂子，不是姐姐。”
    “就是小融姐姐！不是嫂子！”小县主固执的很，问檀悠悠：“对吧？”
    “对，对，对。”檀悠悠无所谓，名字只是代号而已，小融姐姐很好听的，回家她就这样招呼裴坑坑。
    小县主满意了，试探着伸出胖爪子去碰檀悠悠的手，见她看来又飞快地缩回去，假装在撸狗。
    檀悠悠见小县主好玩，就故意用手捂住脸又从指缝里偷看她，是躲猫猫的意思。
    小县主一皱鼻子，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檀悠悠颇尴尬，小孩子都这么精明的吗？似乎自己这么大的时候，就是个憨憨的样子？
    小县主见她尴尬，又老气横秋地道：“罢了，小融姐姐也是好意，算我的不是。”
    檀悠悠默默地摸摸鼻子，无话可说。
    “哈哈哈……”寿王妃笑得不行，指着檀悠悠和小县主道：“谁出的主意，把她俩放在一起，果然好玩极了！”
    玉燕上前笑道：“王妃，是婢子的主意呢！”
    位高权重者，下面总有许多人想法设法讨好卖乖，檀悠悠是被当作讨好寿王妃的工具了。然而工具悠并不在意，并且决心抓住机会，深刻打入寿王府内部，为未来的咸鱼生涯夯实基础。
    混了一个时辰，小县主已经趴在檀悠悠背上搂着她的脖子夸她“好香”了，还大方地把自己的玩具分享给她，虽然檀悠悠并不想玩，还是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小孩子的好意。
    因为小县主提前给她打了招呼：“虽然小融姐姐可能并不喜欢，但这是姣姣的好意，就算是装，也得假装喜欢，不然姣姣会很尴尬，也会很伤心。”
    檀悠悠：“……”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试问天下，悠悠和姣姣谁更厉害？
    她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寿王妃会对她有好感，因为人家里有同款葫芦娃。
    王府讲究养生，冰寒的东西非得吃过饭、过了午时才能吃，小县主吃过玫瑰冰粉，又听檀悠悠吹牛说可以做冰酸奶，就彻底喜欢上了她，从小融姐姐升级为融姐姐，还邀请她去自己房里：“我们一起和香珠玩，累了可以一起睡觉。”
    檀悠悠头皮都麻了，求救地看向寿王妃。
    寿王妃一直在笑，见她看过来，就佯作生气：“你是嫌弃我们姣姣吗？”
    “我不是，我没有……”檀悠悠忧伤地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我就是没有带孩子的经验……”
    世子妃笑道：“多带带我们姣姣不就有经验啦？”
    小县主八爪鱼一样抱住檀悠悠的腿，使出千斤坠：“融姐姐，陪我玩玩嘛，平时都没有人陪我玩，姣姣很可怜的。”
    檀悠悠：“……”
    她果然太招人喜欢了，这可怎么办哟！
    无可奈何的檀悠悠不得不给寿王府带了一天孩子，小县主哄她说可以一起睡觉，实际这孩子精力旺盛得不得了，把檀悠悠折磨得差点没暴走。
    比如说吧，她困得不得了，刚闭着眼睛打个盹儿，这小丫头立刻解开她的头发，要给她梳头编辫子。
    好不容易解救了可怜的头发，小丫头又拿着胭脂和眉黛要给她化妆，在她坚决拒绝的情况下，狮子狗遭了秧，被胭脂和眉黛画成了花狮子狗。
    狮子狗显然不是第一次遭遇这种待遇，哼哼着想往檀悠悠怀里躲。
    檀悠悠看着可怜的狮子狗，十分同情，然而想到死道友不死贫道，就硬着心肠扭开了脸。
    太阳刚下去一点，小丫头就缠着要她去园子里打秋千，乳母吓得不行，千哄万哄才算让这小祖宗打消了念头。
    等到傍晚时分用饭的时候，檀悠悠已是两眼无神，四肢乏力，就连胃口都不好了。
    寿王妃看得开心极了，叫檀悠悠坐到自己身边小声道：“你先和这丫头玩熟了，做了好朋友后，教她写字读书。如何？”
    檀悠悠差点没把快子丢了，不是吧，陪玩还要当家教？这操蛋的古代社畜生涯！
    寿王妃看穿了她想逃避的本质，微眯了眼睛道：“怎么地，又犯懒了？要不是这丫头好吃贪睡不肯读书习字，我也不会麻烦你。”
    檀悠悠十分苦涩地道：“我不是，我没有……我就是自己也是个睁眼瞎……”
    寿王妃点了她的额头一下：“你个满嘴谎话的臭丫头！以为我不知道你字写得极好吗？睁眼瞎？哄你奶奶呢！就这样定了，你不会就和向光学了再来教！”
    檀悠悠捂住脸，她不想活了啊！
    

第203章 我现在还没吃饭
    太阳落山之前，檀悠悠终于挣扎着走出了寿王府。
    柳枝心疼地扶着她，小声道：“哎呀，小姐真是辛苦了，回家以后奴婢伺候您啊，给您按一按捏一捏，好不好？”
    檀悠悠无耻地挂在柳枝又香又软的身上，娇声娇气地哼哼：“好，一定要多按会儿。”
    她就知道，寿王妃这种统治阶级没那么单纯！果然都是走一步算十步的。什么喜欢她，介绍她和姣姣认识做玩伴，都是鬼扯！真实目的就是让她替她们操劳，教养那个精力旺盛、不肯读书的野丫头！
    唉，她真的太难了！
    世子妃的原话是这样说的，姣姣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读书，家里给她请了好几个启蒙先生，都被她给弄哭了。
    请注意，是弄哭了，不拘男女。
    男先生是被折腾得累睡着了被剪胡子，或是用胭脂在脸上坨了三坨，额头一坨，两边脸上各一坨，再或者就是用眉黛在脸上画圈圈，关键人还不知道，走出去晃了半天才发现，于是悲愤欲绝，甩袖而去。
    即便寿王亲自出马挽留都没留住。
    女先生是被剪了头发，或是信心满满教读书的时候，突然被个炮仗丢过去炸了之后吓哭或气哭，然后就觉着这小县主是个混球，无论许诺什么都不肯留下来。
    世子妃苦巴巴地道：“我一把年纪才生了这丫头，生的时候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好不容易活过来，却是个孽障！寻常人家做睁眼瞎也就罢了，但我们这种人家，只要能想办法总是要尽力的。我知道是为难你了，但这丫头和你投缘啊，对不对？所以你怎么都不能推辞。”
    檀悠悠挣扎着挪到马车前，知业赶紧过来放下脚凳，恭敬地道：“少奶奶，之前公子来看过，下仆告诉他您很好。”
    “你们有没有用过饭啊？”檀悠悠原计划是送了东西就走的，没想到被留到现在才回家，裴坑坑怕是见她久不归家，以为她又闯祸或是被人给吃了。知业和车夫从早到晚一直守在外头，也不晓得寿王府的人有没有招呼他们吃饭。
    知业喜滋滋地道：“吃过了。王府管事亲自陪同我们用的饭。这都是您的面子。”
    “那就好。”檀悠悠挣扎着爬上马车，彻底瘫倒在座位上。柳枝赶紧跟上帮她揉揉这里，捏捏那里。
    走到半路，檀悠悠才算缓了过来，虚张声势地道：“我将来要是生了这么个小丫头，我不把她收拾得哭爹叫娘，我就不姓檀！”
    柳枝小声道：“您本来就不姓檀嘛，您是裴檀氏。”
    “不许在我面前提某某氏！”檀悠悠翻个身，亮出小肚子：“帮我摸摸，肥肉有没有少一点？”
    柳枝摸了两把，很认真地道：“没有。”
    檀悠悠气得：“我这么辛苦，为什么不瘦！”
    “你这么能吃，为什么没胖成猪！”男声响起，却是裴融骑着马走在车外，隔着车窗嘲讽她。
    “夫君来接我吗？”檀悠悠扒着窗子冲裴融笑，然后又哼哼：“我太可怜了，这么热的天，在外面奔波整日，不但得不到夫君怜惜，还要被你嘲笑讽骂。天底下没有比我更可怜的人了。”
    裴融看她一眼，说道：“我现在还没吃饭。”
    檀悠悠暴躁地道：“家里没有厨子吗？夫君这是要等我回家做好饭亲自端到你面前，你才肯吃？”
    好的不学学坏的，看把他惯的！断手融变本加厉成为瘫痪融了。
    裴融丝毫不惧檀悠悠的暴躁之火，镇定自若：“若你愿意，也可。”
    长随小五连忙解释：“少奶奶，不是这样的啦！公子一直在这附近等着您呢！可担心您了。”
    “哦……”檀悠悠撩一下头发，没什么诚意地道：“夫君辛苦了。”
    裴融一本正经地回答她：“娘子也辛苦了。”
    “……”檀悠悠看着男人一本正经的样子，想起自己即将开始的家教生涯，哀嚎一声躺回去，不想活了啦！她原定的讨好寿王妃的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裴融不动声色地替她放好车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专心专意把人护送回家。
    檀悠悠赖在车上不肯下来，有气无力地道：“夫君，我累瘫了，你背我。”
    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裴融肯定不会答应这个要求，于是微红了脸，左看看右看看，低声呵斥：“胡闹！赶紧下来。你要实在动不了，我让鲍家的背你进去。”
    “没良心的。”檀悠悠低骂一声，挣扎着下了马车，靠在柳枝和莲枝身上哼哼哼：“还是你俩靠得住啊。”
    裴融板着脸看向天空，假装面前这女人不是他老婆。
    下人们早已习以为常，各自散开各干各的，唯有知业立在车旁，神色分外复杂。
    檀悠悠肯定不会再去给厨房给裴融做饭吃，洗洗涮涮之后就瘫在榻上享受俩丫头的马杀鸡，等到裴融吃好饭回来，她已经睡着了。
    裴融也不动她，先去盥洗完毕，把门窗关好，这才俯身把她抱起放在床上，再低下头去深嗅一口，奶香甜香加兰花香，是真的很好闻。
    檀悠悠翻个身，小声嘟囔：“老实些！别以为我好惹，我大巴掌招呼你的胖屁股！”
    裴融侧耳静听，听明白了，不由微微一笑，随手从床头拿起一封信拆开了，对着灯光仔细地看。
    是寿王世子亲笔写给他的，郑重邀请檀悠悠做姣姣县主的启蒙先生，语气很是谦和诚恳，表示每天都会派车马接送，平时有束脩，四时八节也有专给先生的供奉，问他是否同意。
    按理说，这是天大的面子，也是很难得的机会，在从前他孤身一人时，寿王府绝不肯这样对他示好。这都是檀悠悠给他带来的机会。
    裴融收起信件，洗干净手，这才吹灭了灯在檀悠悠身边轻轻躺下。
    檀悠悠睡得死沉，直到被裴融吵醒。
    她迷迷瞪瞪眯着眼看，晨光微曦，男人的身材健美有力，锲而不舍地拱了又拱，像个奶娃似的。
    她不习惯有光！檀悠悠的瞌睡立时没了，面红耳赤地推他：“你做什么！”

第204章 妾心如铁
    直到用早饭时，檀悠悠也没给裴融好脸色看，这个臭不要脸的，前天还说她没奶香和甜香味道，今天早上又说很香很甜。
    相比她的难看脸，裴融倒是从始至终心情非常好，一会儿给她夹这个菜，一会儿又给她弄一碗汤，还趁着下人不在场，低声道：“别生气了，慢慢就习惯了。”
    檀悠悠瞪着他：“食不言！”
    裴融也不计较，微笑着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
    檀悠悠吃好饭起身就走，却被裴融握住手腕：“我昨天收到寿王世子的信，郑重请求你做他家小县主的先生，有束脩，四时八节有供奉。”
    说起这个事情檀悠悠就一肚子的气，明知不能逃避现实，却不肯就此饶过裴融：“你答应啦？”
    裴融认真地道：“这不是轻松差事，没问过你之前，我不会答应。”
    这还差不多，檀悠悠耷拉着眉毛，叹息：“我完了。”
    “既然不愿，我这就去回绝。”裴融毫不犹豫地起了身。
    “夫君待我真好。”檀悠悠冷眼旁观，只看这男人是惺惺作态，还是真心要替她解决问题，毕竟这件事能给安乐侯府带来的好处不止一点两点。
    她不信一直催她上进的裴某人能够突然想开，并转了性子。工具悠偶尔也有不想当工具，被人白白使唤的时候。因为她的大姨妈要来了，心情不好。
    裴融却是认真地收拾了一通，真的骑上马出了门。
    檀悠悠也不着急，安安心心坐在家里敷脸按摩各种瘫，享受清晨的阳光——毕竟以后这样的悠闲日子几乎没有了。ぷ999小说首發        ⿱
    柳枝小声道：“小姐，您昨天不是已经答应了吗？怎么还骗姑爷？万一姑爷真去寿王府回绝此事，那边误会怎么办？”
    檀悠悠狡猾地道：“误会就误会呗，太容易得到的往往不珍惜啊。昨天话赶话的，我脸皮薄，也没好意思谈条件。等夫君去帮我谈一谈，多捞些好处。”
    “……”柳枝默了片刻，道：“姑爷要是知道您这样不诚实地使唤利用他，会不会不太好？”
    “怎会不好？”檀悠悠心肠很硬地道：“男人，就是要使劲使唤！别怕磨损！不然不晓得好歹的。”
    柳枝若有所思，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檀悠悠闭着眼睛享受许久才伸个懒腰，慢吞吞去了厨房。
    厨房里早就用牛奶揉发好了面，她对着那一大盆子面甩开膀子一通揉捏，抓起来抻了又抻，做成细细的面丝，铺在案板上刷油刷糖，切段，再将余下的面头捏成条，擀成面皮，包上面丝，饧一会儿，上屉猛火蒸。
    只一会儿，浓郁的奶香味夹杂着面香味就飘了出来，檀悠悠站在盆架旁慢吞吞地洗手，再看家里的下人找各种借口在厨房外头晃悠，故意问人家：“香不香啊？”
    下人们都眼巴巴地说：“香，香极了！”
    “还很好吃呢！”檀悠悠得意洋洋地拿着一个银丝卷，慢条斯理地把里头的面丝抽出来，慢吞吞地吃啊吃：“但我就是不给你们吃！”
    “……”被欺负的下人们默默地走开了，只剩下一个安宝吸着口水站在那里，本就不大的眼睛直接笑成了一条缝：“师娘！您最疼安宝了，是不？”
    檀悠悠把最后一点银丝卷塞进嘴巴：“是啊，师娘最疼你了，但还是不给你吃！”
    安宝委屈地控诉：“师娘是坏人，欺负全家人！”
    檀悠悠心情大好：“哟，还顺口溜呢！我就欺负你们怎么了？就兴别人欺负我么？我也要当恶霸！”
    忽见知业快步赶来：“少奶奶，寿王府来了马车，接您去王府呢，公子也在。”
    该来的总会来啊……檀悠悠长叹一声，吩咐莲枝看着余下的银丝卷，蒸好以后分别给隔壁、杨家各送一些，每个下人中午发一个，她自己则提了一食盒坐上马车去了寿王府。
    才进二门，就被等在那里的寿王世子妃给拉住了：“说好过来教导姣姣的，为何今早向光过来又给回绝了？”
    “夫君怕我不懂规矩犯错误冒犯长辈，也是觉着我不学无术，担心教坏姣姣妹妹。”檀悠悠表面忐忑，内心暗喜，这男人总算没有唯利是图，不枉她给他打了99分。
    寿王世子妃急道：“你这么乖巧懂事，心眼又好，怎么可能冒犯长辈？不学无术？我看你懂的就很多！兰质蕙心！”
    兰质蕙心？檀悠悠想笑，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夸她呢。世子妃之前对着她多矜持的一个人，此刻居然吹捧起了她，可见裴坑坑拒绝的态度有多坚决！看把这家人吓的。
    随即她又起了警惕心，只是一个不肯读书认字，就能让寿王府诸人这样着急？怕是还有其他隐情在里头。毕竟这么显贵的出身，不认字也没关系，手底下多的是出力能干的人。
    “什么这么香啊？”姣姣从里头跑出来，直奔檀悠悠跟前，伸手就要抢食盒。
    檀悠悠将食盒高高举起，说道：“姣姣乖宝宝啊，不兴这样的哦，还没孝敬家里的长辈呢。”
    姣姣不高兴，小狗似地往她身上使劲扑，够不到就跳起来踩她的脚，恶劣性子暴露无遗。
    檀悠悠一手将食盒高高举着，一手拎着小丫头的领子，将她提了双脚离地，还离自己远远的。
    姣姣生气地抬腿去踢她，奈何根本踢不到，檀悠悠俏皮地道：“踢不到呀踢不到，小短腿！”
    姣姣又使劲扒拉她的手，想要挣开，但还是没办法甩脱，于是破口大骂：“我不喜欢你了！你滚！我不要看见你！你这个丑八怪！丑死了！半夜出来能把人吓死！”
    世子妃又羞又窘，忙着要教训女儿，却被跟出来的寿王妃给拦住。
    “不喜欢我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这是寿王府，该你的祖父母和父母亲让我滚才行，小孩子作不了主哦！不想看见我？我也不想看见你呢，这么不乖的小孩谁喜欢啊。丑八怪半夜是吓不死人的，天那么黑，看不清楚脸。耶！”檀悠悠冲着姣姣吐舌头，得意洋洋。
    

第205章 裴刚刚
    “呸……”姣姣说不过檀悠悠，气得对着她狂吐口水。
    檀悠悠早有准备，拎着小丫头的领子转半个圈，小丫头的口水全部吐在寿王妃脸上。
    寿王妃愣住了，世子妃也愣住了，姣姣尚且不知害怕，反倒指责檀悠悠：“都怪你！你得给我祖母磕头认错！”
    檀悠悠笑了笑，将姣姣放到地上，且看寿王妃婆媳打算怎么处置这个熊孩子。根据她的经验，熊孩子背后都有熊家长。倘若对方真这么熊，这个孩子真不能教。
    只见世子妃把姣姣一把拽过去，对着那胖嘟嘟的小脸高高举起手掌，然后轻轻落下，摸了一下就算了，声音倒是大得很：“没规矩的孽障！还不赶紧给你祖母磕头认错，给你融嫂子赔礼！”
    当真是雷声大雨点小。
    姣姣却和怎么了她似的，躺到地上遍地打滚，使劲地嚎。
    檀悠悠不说话，只笑眯眯地看着寿王妃。
    聪明的人无需多说。
    寿王妃默默颔首，表示知道了。这孩子之所以这么顽劣，根源在于世子妃这个亲娘。那些先生不是不能教，而是惹不起寿王府。
    檀悠悠把食盒交给丫丫：“是我今早亲手做的银丝卷，孝敬给长辈，若是喜欢，以后又做了送来。”
    丫丫拎着食盒要走，刚还在地上打滚的姣姣一咕噜爬起来，追上去抓住食盒使劲扯，没抢过来就掀开盖子抓住里头的银丝卷往地上扔。
    丫丫急得一边护住食盒，一边哀求：“县主息怒……”
    忽见一只大手伸过来，抓住姣姣往旁边一拽，及时解救了食盒和银丝卷。
    裴融站在一旁，神色严肃地垂眸盯着姣姣，不怒而威。
    姣姣抬头看向裴融，第一反应就是冲过去踢人，却见裴融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把乌亮的戒尺，再眼疾手快地抓住小丫头的手，对着那白胖胖的掌心就是狠狠一下。
    “啪”的一声响，姣姣呆了，世子妃愣了，寿王妃也愣住了。
    刚！太刚了！檀悠悠震惊地捂住口，校长……你这样耿直，真的好吗？
    “哇……”姣姣反应过来，捂着手仰头望天大哭，这次是真的哭了，鼻涕泡泡吹了一个又一个。
    估摸着这小丫头生下来还从没被人这样揍过呢，檀悠悠有些幸灾乐祸，裴校长的戒尺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啊，不对，之前安宝就已经见识过厉害了。
    “宝儿……”世子妃心痛难忍，冲过去要抱姣姣，姣姣也是更加娇骄，跺着脚道：“打死他！打死这个坏东西！”
    裴融将长长的手臂一伸，肃穆地拦住世子妃，淡声道：“世子妃，慈母多败儿，玉不琢不成器，这孩子再不教导就迟了！”
    “我……我……”世子妃羞愧难当，却又心痛难忍：“她还小……”
    裴融淡淡地瞥了世子妃一眼，不慌不忙地再次抓住姣姣的手，“啪”的又是一下，威严地道：“从现在开始，县主每说一个脏字，就打掌心一下。”
    “哇哇……救命啊……我要被人打死了啊……”姣姣大哭着，同时又对裴融产生了恐惧心理，见世子妃用袖子掩着脸不动，寿王妃神色肃穆地盯着她也不出声，就朝檀悠悠跑过去：“融姐姐，救救我，这个人要杀我！”
    檀悠悠笑眯眯：“让他来教你好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姣姣又是跺脚又是摇头，见裴融似是又要逼近，灵机一动：“我是县主！你不能打我！”
    裴融郑重地双手托起那把乌亮的戒尺，肃穆地道：“这把戒尺乃是昔年太后娘娘命人用玄铁所铸，曾打过公主殿下，也教训过不懂规矩的郡主。县主，当然也是打得的。”
    这台词好耳熟！檀悠悠仔细一想，这不就是当初孟嬷嬷刚亮相时说了吓唬她的话吗？难道裴融从孟嬷嬷那儿把戒尺借来了？
    “没错。这就是孟嬷嬷手里那把戒尺，太后娘娘所赐。”
    裴融肃穆地扫视一番在场几个女人，说道：“叔祖母，既为同宗，自有帮扶族人之义，既然府上有请，我夫妻二人责无旁贷，但要教好孩子，就得听我们的。现下，诸位是否还乐意让我夫妻二人执教？”
    “我不要……我不要……”姣姣大喊大叫，见大人不吭声，就躺到地上准备打滚，裴融面无表情地举起戒尺，她立刻翻咕噜爬起，抱住檀悠悠的大腿使劲嚎哭。
    檀悠悠：“……”要说这小丫头是真聪明，在场这么多人，竟能准确无误地找到她当靠山，还晓得自家是县主，寻常人不能打。
    “向光啊……你看这个事这么办好不好？”寿王缓步而来，身后跟着寿王世子。
    裴融并不藏起戒尺，平静而优雅地行了礼：“叔祖父，世子。”
    檀悠悠见状，也跟着行了礼，只是她这个礼行得颇不好看，因为腿上挂着一个撒泼的姣姣县主。
    “起吧，不必多礼。”寿王抬抬手，说道：“这孩子被宠坏了，如今已是积习难改。中间有些事还没理清，我这里再商量商量，你们先回去可好？”
    “是。”裴融收起戒尺，温和看向檀悠悠：“我们先回去。”
    “好的，夫君。”檀悠悠要走，姣姣却紧紧抱着她不肯松手，甚至哭号：“融姐姐，你教我，我错了，你带我走，我去你家……”
    前何倨而后何恭也！檀悠悠默默观察一番，见小丫头害怕地瞅着寿王，就晓得这家中唯一能治熊孩子的就是寿王本尊。
    “不行啊，我家太小了，住不下县主。还有我家下人特别爱哭，要是县主打了他们，他们能哭个几天几夜，很吵人的。”檀悠悠毫不留情地扒开小丫头的手，把她留在凶案现场，再优雅地蹲了个礼，跟着裴融后退几步，转身扬长而去。
    “融姐姐，救命啊……你带我走吧……”身后传来姣姣绝望的哭喊声，檀悠悠丝毫不觉得心疼，只觉得极度舒适，再看自家的裴刚刚，怎么看都顺眼无比。
    

第206章 你珍爱我吗
    “为何总是看我？”裴融察觉到檀悠悠的目光，便回头看着她微微一笑，很是温柔。
    “没什么，就是觉得夫君好刚！充满了男子气概！”檀悠悠恨不得来个咏叹调，再张开双臂来一声演讲式的“啊！”
    裴融再一笑，伸出大手拍拍她的发顶，温声道：“你很奇怪。”
    “？？？”檀悠悠不明白：“做妻子的夸赞夫君不是应该的么？为何奇怪？”
    “正常情况下，你该感到害怕才是。毕竟我才刚狠狠揍了县主，多半是会得罪寿王府的。”裴融领着檀悠悠走到外间，突然想起来：“你是坐王府马车过来的？”
    “是呀！夫君要不带我骑马吧！”檀悠悠明知裴融不可能同意，偏偏就想逗逗他。天气这么好，看从来一本正经的男人发窘，是件愉快的事。
    裴融果然一本正经地拒绝了她：“我给你雇马车。”
    却见王府管事追了出来，陪着笑道：“哪能让融少奶奶雇车呢？车已经备好，还请少奶奶这边登车。”
    檀悠悠看这态度，猜着寿王及寿王妃应该是没被裴刚刚得罪太狠，便高高兴兴上了车，笑眯眯和王府管事道了谢。
    夫妻二人一人骑马，一人坐车，慢悠悠地回了家，打发走王府的车，再回了房，裴融这才问檀悠悠：“为何不怕？”
    檀悠悠道：“我认为夫君做得很对。教学生不止是先生的事，与其之后教不好，徒生怨恨，不如现在先定下规矩。至于怕或是不怕这个问题……难道还会比现在更糟吗？”
    裴融思索片刻，微笑摇头，又伸出大手拍拍檀悠悠的发顶。
    檀悠悠受不了：“夫君能不能别这样了？就像拍狗头似的。”
    “拍狗头？”裴融愕然不已：“你为何如此认为？”
    檀悠悠叹道：“因为哄狗就是这样的啊。”
    裴融沉默许久，轻声问道：“那你想要我如何？”
    你也有今天！从前都是裴坑坑让她如何如何，今天也轮到她翻身农奴把歌唱！檀悠悠故作高深：“要这样。”
    裴融没懂，睁大眼睛盯着她：“什么？”
    檀悠悠比划两下手，示意他低头。
    裴融听话地低了头，她便温柔地在他发顶轻轻抚摸两下，然后笑道：“要这样。如此方显珍爱温柔。”
    裴融垂了眸子静然而立，许久，翘起唇角粲然一笑。
    檀悠悠见他笑得过分灿烂，就道：“夫君在笑什么？”怕不是又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如此方显珍爱温柔。”裴融凝视着她，低声道：“悠悠，你珍爱我吗？”
    “当然啦！”檀悠悠毫不犹豫地大声说道：“夫君就是我的天啊！天塌下来，我还能活吗？不能！有你在，我才有遮风避雨的地方！所以，我非常珍爱夫君，就像珍爱我的眼珠子一样！”
    裴融仔细品味片刻，眼里的亮光渐渐黯了：“其实，你离了我大概会过得更好。”
    檀悠悠把他抱住，小狗似地在他胸前蹭了又蹭，花言巧语：“谁说的！我不是那种人，我要从一而终！”
    这么刚、人品这么好的融姐姐，哪里去找？找不到的！
    裴融抬起大手习惯性地想要拍檀悠悠的头，想想又改为轻柔抚摸她的后脑，动作小心又轻柔，并没有把她脑后的头发弄乱。
    “嗯……就是这样……孺子可教也……”檀悠悠拍拍裴融的背，放开了他：“饿不饿？我们吃银丝卷啊。我亲手做的，可好吃了！”
    裴融缓声道：“好。”
    与此同时，寿王府内。
    世子妃低头垂泪，寿王世子皱着眉头低声斥骂：“哭，你就知道哭！慈母多败儿，姣姣就是被你宠坏的！”
    世子妃很委屈，却不敢辩驳，于是哭得更加厉害。
    寿王淡淡地道：“当着我的面耍什么威风呢？那孩子是你媳妇一个人的？孩子没教好，你这个当爹的首当其责！”
    寿王妃也道：“就是，慈母多败儿，当初我待你也够心慈手软的，怎么你就没做败家子呢？”
    世子见势头不好，赶紧起身赔笑：“那是父王教得好！”
    “还不给你媳妇认错？”寿王妃使个眼色，世子只好上前给世子妃抱拳行礼：“怪我心急，还望娘子莫要计较。”
    公婆同时为自己出头，世子妃不敢拿乔，连忙起身还礼，低声道：“怪妾身太过娇宠她，想着一把年纪了，得来不易，又是最小的一个，是以……”
    “儿媳妇确实辛苦了，生产时险些去了半条命。心疼孩子没错，但宠过分就不是爱了，而是害孩子。”
    寿王妃语重心长：“这孩子长到今天，也不全是你的错，也怪我平时太过宠她。但她六岁了，其他家的孩子这时候已经带出家门交际，她，我们却不敢，为何？
    只因怕她太过顽劣，坏了寿王府的名声。不管怎么着，你公爹始终担着这个宗正令，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若是我家德行有缺，再去管别人，人家可会信服？”
    “不会。”世子夫妇双双垂手听训。
    “这个位子坐不稳，换了旁人来坐，可还有今日之风光？”寿王妃没等他们回答，先给了答案：“不能！从前被你爹惩处过的那些人，少不得做些恶心事。这都是外话，主要姑娘被教坏，吃亏的是她自个儿。咱们睁着眼时可以盯着，闭上眼看不见了怎么办？”
    “怎么办？任人厌恶嫌弃，搓圆捏扁，凄惨度日呗！”寿王严肃地道：“向光是磊落正直的性子，今日之事，不许你们记恨他！”
    世子夫妇赶紧道：“不敢的。”
    寿王就道：“我看向光媳妇是个活套聪明有力气的，叫她教姣姣，可行。但就是，你们自己该怎么做，心里得有数。”
    世子连忙表态：“既是当了先生，该打就打，该罚就罚，儿子绝不干涉！”
    寿王看向世子妃：“儿媳妇，你呢？”
    世子妃忙道：“儿媳也不敢干涉，只要孩子能好，我什么都能忍。”
    寿王就道：“既然说定了，就正式备了礼去请人家！”

第207章 在劫难逃
    午后，窗外阳光正好，凉风透过窗纱习习而至，金银花香渐浓，檀悠悠躺在榻上半闭了眼，微醺。
    旁边一张方桌，小郭夫人和潘氏对坐，一个在喝水，一个在喝果子酒，桌上六七样精致小菜，色香味俱全，光是瞧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潘氏丢一颗瓜子去打檀悠悠，鄙夷道：“自己酒量不好，还敢把酒当成水喝。”
    小郭夫人怪笑一声：“她酒量不好？你不知道她之前把陶大娘喝翻的事吗？”
    潘氏道：“知道啊，但那不是两个人都不怎么行吗？”
    小郭夫人“吃吃”地笑：“你啊，太老实了！这丫头也是奇怪了，平时那么爱显摆，居然没在你面前狂吹一气？”
    檀悠悠懒洋洋地道：“又不是什么体面事，不值得吹。”
    潘氏就问：“什么才值得吹呢？”
    檀悠悠翻身坐起，精神抖擞地道：“要像我家夫君那样，看见小县主撒泼打滚，一言不发，直接拎过去开打，打得那熊孩子直奔我怀中，死死抱住我大腿叫救命！那才叫体面事！”
    小郭夫人撇嘴：“也没见你喝多少，怎么就醉了呢？裴向光就是这么个耿直性子，也值得你这样反复说。我来吃顿饭，念叨五遍了！”
    檀悠悠挽袖子：“怎么不值得说？我就觉着值得说！”
    小郭夫人道：“谁家男人还没点了不起的事？我就不夸咱家老郭！”
    潘氏淡定地道：“你们这是欺负我家男人没什么可夸的？”
    “有啊！”檀悠悠和小郭夫人同时道：“今科榜眼啊！古往今来能有几个榜眼？”
    潘氏摆摆手：“没考好，不值一提！”
    “……”檀悠悠和小郭夫人对视一眼，都不想说话了，原来最狠的是这位！
    鲍家的走进来笑道：“少奶奶，寿王世子夫妇带着小县主来咱家拜师，公子请您出去呢。”
    “不是吧？”檀悠悠吓得酒意散了个干干净净，这样也还要她教？世子妃不是很护短的么？
    鲍家的笑道：“是真的，带了拜师礼来的，正儿八经地拜师。”
    看来真是在劫难逃了，檀悠悠扶额叹息：“告诉公子，我收拾一下立刻过来。”
    小郭夫人兴奋地跟着她走：“我要去看热闹！多难得啊！你这种人居然都要做先生教学生了。”
    “我这种人怎么啦？”檀悠悠不客气地怼回去：“真论起学识来，未必比你差呢。最起码比你会做吃的。”
    “我……”小郭夫人不甘落后，想要再怼回去。
    “你怎么啦？”檀悠悠叉着小蛮腰，将胸一挺，威胁：“有本事别来我家混饭吃！”
    “啧啧啧……会做好吃的真了不起呢！”小郭夫人撇撇嘴，目光落到檀悠悠胸上，邪气一笑：“好像长大了啊！为什么呢？”
    潘氏连忙凑过去看，檀悠悠赶紧环抱双臂护住前胸，警惕地道：“你们要干什么？我年纪小，还在长身体，不是正常的吗？”
    “不正常！”那俩女人异口同声。
    “……”檀悠悠直摇头：“你们没救了，什么贤良淑德都是骗人的。”
    “最会骗人的就是你！”小郭夫人直击要害。
    几人边走边斗嘴，笑得脸都酸了，行至正堂，檀悠悠先进去和寿王世子夫妇打招呼——虽不是秘密的事，围观之前还是先说一声才显礼貌。
    进了门，檀悠悠就愣住了。
    裴刚刚四平八稳地坐在主位上，镇定自若地和坐在左边的世子夫妇寒暄，小县主怯生生地躲在世子妃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裴融，表情仍然是怕的。
    檀悠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按理说，寿王世子夫妇身份比裴融高很多，又是长辈，怎么也该请人家坐主位才显尊重有礼……
    裴融看到她，镇定地道：“快来给世子和世子妃见礼。”
    想到自家可能失礼，檀悠悠笑得格外谄媚：“给世子、世子妃见礼。”
    “快起来快起来。”世子妃火速上前去扶她。
    裴融严肃地道：“礼不可废，先叙家礼再叙师礼。”
    世子点头：“正是这个道理，既然要教孩子往正道上走，咱们就要先做给她看。”
    檀悠悠一头雾水，只好听从裴融的指示行事。
    给世子夫妇见了礼，那二人又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请她往主位上坐。
    檀悠悠眨巴眨巴眼睛，试探地道：“二位是长辈，又是王府……”
    “今日不讲这个！重点是拜师。尊师重道，怎么也该以师为先。先生请上座！”寿王世子严肃地做了个“请”的姿势，世子妃低眉敛目，神色同样肃穆。
    姣姣躲在椅子背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若有所思。
    一切为了孩子！檀悠悠也就不客气地在裴融身边落了座，神色肃穆地道：“是此刻就要拜师么？”
    “是。今日正逢吉日。”寿王世子让姣姣过去：“来拜师。”
    檀悠悠忙道：“小郭夫人和陈翰林夫人正好在我家中，她们想过来给二位见礼，不知是否合适？”
    “是郭阁老家的夫人么？”寿王世子颇意外，见檀悠悠点了头，便道：“拜师礼就该热热闹闹的才好，请她们二位出来罢。”
    于是，在小郭夫人和潘氏的见证下，檀悠悠安然受了小县主的拜师礼，正式荣升为先生。
    姣姣大概是被狠狠揍过，老实多了，世子夫妇挺满意的，然而这种满意在遇到胖豆丁安宝后，就被彻底打破了。
    在大人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情况下，俩孩子已经打成一团再哭成一团。
    裴融抽出戒尺往前一指：“止！”
    那俩小孩立刻收手分开，站在距离彼此不到一步远的地方，只敢用眼神互相攻击。
    “怎么回事？”裴融指定姣姣：“你先说。”
    姣姣害怕地小声道：“我不小心打碎了他的促织罐子，促织跑了……”
    安宝委屈地瘪着嘴道：“就是这样。”
    “指挥若定……你家夫君果然了不起！”小郭夫人叹为观止，和檀悠悠说道：“你没夸错，要不，我家小子也送来你家算了？”

第208章 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檀悠悠坚决拒绝小郭夫人的要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要趁机混饭吃！”
    “你也太精明了吧！”小郭夫人虽然喜欢与檀悠悠交往，其实并不敢随意把孩子送到裴融门下，这是大事，须得谨慎再谨慎。
    寿王世子将这一幕记在心里，回到家就交待妻子：“你交待下去，一定不能怠慢向光夫妇，不止是为了姣姣。”
    世子妃见的事多，立刻想到了其他地方：“你的意思是，安乐侯府还能翻身？”
    世子认真点头：“向光心性坚韧，品行端正，务实有决断，且有才，我看行。”
    世子妃沉默许久，叹道：“檀氏也极好，姣姣若是能学到她一半，后半辈子我不担心了。”
    檀悠悠并不知道雇主给了她这么高的评价，她双眼无神地托着腮，看着在院子里胡作非为、不断祸害花草树木的姣姣，只想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是的，为了保证姣姣能安心听话听课，裴融开出的条件之一就是，让姣姣每天早上来裴宅上课，随身只许带一个照顾饮食起居的大丫鬟，什么乳母之类的坚决不许带来。
    “为什么上课都要定在早上？”檀悠悠抱着头哀叹：“早上我都要料理家务的，不可以让她迟一些来吗？”
    她的懒觉啊，插上翅膀全飞走了……她严重怀疑裴融是在趁机捣鬼——毕竟之前答应她可以每天睡到自然醒，他是不情不愿的，现在有了机会，哪里还能放过呢？
    “一日之计在于晨，夏日炎炎正好眠，都是早上读书，哪有下午读书的？”裴融站在一旁，体贴地鼓励安慰她：“别怕，这种事情都是一回生二回熟的，为人师表颇有乐趣。”
    檀悠悠不想说话，并且朝他扔了一本书。
    裴融捡起书本，微皱眉头：“你若是不高兴，可以扔别的，为何非要扔书？为人师表，怎可以不爱惜书？”
    “唐僧！”檀悠悠捂住耳朵，“融姐姐！”
    “什么？”裴融没懂，非要追着她问个明白：“你刚才说什么？”
    “说你唠叨啦！”檀悠悠没好气地推开他，起身往外走，准备去教训那个祸害她青春的小毛丫头。
    真社畜，必须正视现实！
    姣姣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锅铲，在院子里这边撬起一株花，那边铲掉一块树皮，搞得粉色的小裙子上全是泥，头发上也沾了草屑和树叶。
    至于跟来照顾她的大丫鬟，像只鹌鹑似地缩在一旁，完全不敢发表任何意见。
    “姣姣！”檀悠悠走过去，笑眯眯地拿了帕子替小丫头擦去脸上的泥土，问道：“好玩么？”
    “好玩，太好玩啦！”姣姣挥舞着锅铲，大眼睛忽闪忽闪，雪白粉嫩的脸蛋肉嘟嘟的，可爱又漂亮。
    檀悠悠道：“玩够了么？我们该上课了。”
    “不要！我没玩够！”小丫头四处一看裴融不在现场，当即冲檀悠悠瞪起了眼。
    从天使到恶魔，只有一步之遥，遥远地方的那些人果然没有骗人啊！檀悠悠皮笑肉不笑地伸出三根手指：“我数一二三，扔掉锅铲，跑去洗手，到屋子里坐好。若是做不到，就要挨揍。”
    “耶耶耶……吓唬谁呢？”姣姣冲她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翻着白眼做鬼脸，压根不怕她。
    “一、二、三！”檀悠悠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手拎起小丫头，一手解除她手中握得死死的锅铲，随后对着小胖屁股就是几巴掌，声音清脆，掌掌见肉。
    寿王府的大丫鬟吓得捂住眼睛不敢看，姣姣瞪圆眼睛愣了片刻，“嗷”的一嗓子嚎起来，檀悠悠把她扔在地上，冷漠地抱着双臂看她哭：“想哭就哭个够，哭饱就不用吃饭了。”
    “呃……”姣姣刹住车，准备对着檀悠悠吐口水，嘴刚张开，就被她自己的手给塞住了。
    “……”姣姣震惊地张着嘴，瞪圆眼睛看着自己的手，不明白檀悠悠是怎么在瞬间抓住她的手，并塞进她嘴里的。她也曾往别人嘴里塞过东西，却从未尝试过将对方的手塞进去……太新奇了！
    小丫头仰头看着檀悠悠，眼神从悲愤转变为惊讶，再从惊讶转变为敬佩。
    “融姐姐，你是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我从前怎么没想到这个呢？太好玩了！”姣姣把手拿出来，兴奋地追着檀悠悠问个不停，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恩怨。
    檀悠悠居高临下地乜斜着她：“想知道？看你表现了，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我听你的话，融姐姐，我这就去洗手！”姣姣也不叫丫鬟过来伺候，自己就跑去洗了手，再乖乖坐在桌前等檀悠悠给她上课。
    结果檀悠悠并没有拿出笔墨书本，而是拿出一堆漂亮的石子和一堆彩色颜料：“来，我们一起玩吧。”
    姣姣高兴了：“玩什么呢？”
    “我们给这些石子做标记啊，看谁弄的最好看。胜出的那个有奖哦。”檀悠悠直接用手指蘸了颜料，在石子上写了一个“人”字。
    姣姣大感兴趣，乖巧地跟着檀悠悠一起“玩耍”。
    这一天早上，从来都是心无旁骛、一心上课学习的裴融师徒都走神了。
    裴融是担心檀悠悠不能为人师表，安宝是想着新来的小姑娘实在讨厌，弄丢他的促织还抢走了师娘！
    裴融实在放心不下，板着脸打发安宝：“把这一章诵读十遍，我回来要检查！”
    安宝敢怒不敢言，眼睁睁看着裴融溜走去徇私。
    裴融走到檀悠悠上课的地方，站在窗外悄悄地看，只见一大一小相处和谐，姣姣冷不丁抬手在檀悠悠脸上画了宝蓝色的一竖，檀悠悠嘻嘻哈哈也在她脸上画个红色圆圈，二人相视而笑，好得不得了。
    裴融皱着眉头忍了又忍，决定看看再说，然后他就看到石子上写着的“人、手、口”三个字，又听见姣姣稚嫩的声音欢快地道：“所以这个就是人字吗？”
    裴融老怀甚慰，因材施教，就是这个意思了，等等……那个装颜料的瓷盒有些眼熟，好像是他画画用的颜料，而且是最贵重的那种！

第209章 共同的敌人
    檀悠悠第一次做先生，无论如何都应该支持不打扰她才是……但那些颜料都是很珍贵难得的……裴融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抬手轻敲房门，再低咳一声。
    变成花脸猫的一大一小抬起头来看向他，都是一副“你来干什么”的表情。
    裴融严肃地指着桌上的颜料，说道：“我的。”
    檀悠悠道：“肯定是夫君的啊，我又不画画。”
    裴融再道：“这些颜料都是最贵的！”
    “但是最好看啊！”檀悠悠理所当然，姣姣跟着猛点头：“好看！”
    裴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表情和心情：“不但贵，而且很难得，其中有些原料必须去深山里找，其中还有宝石……”
    檀悠悠笑眯眯地举手：“我知道！因为珍贵难得，所以历经千年不变色！”她看过纪录片的。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拿！！！裴融咬牙：“能不能把它们还给我？”
    “不能！”姣姣伸开手臂护住桌上的东西，先是大喊一声再可怜巴巴地小声道：“先生，融哥哥，姣姣很喜欢这些颜料，能不能别拿走？”
    裴融面无表情地摇头：“不行，我必须拿走。”
    “我和你买好不好？”姣姣要哭了。
    裴融冷漠无情地转开目光：“我不卖，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哇啊啊啊……”姣姣嚎啕大哭。
    “夫君不是说家里所有的东西我都可以动用吗？”檀悠悠撑着下巴盯着裴融看，满眼都是控诉。
    姣姣的哭声犹如魔音穿耳，裴融额头青筋绽起：“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个话？”
    “好的，我知道了。”檀悠悠黯然垂眸，小声哄姣姣：“咱不稀罕他这个，我另外给你买啊，他这个不好，画到脸上可能洗不干净，咱俩就真成大花猫啦！”
    姣姣立刻止住眼泪，嫌弃地往前推：“还你！小气鬼！呃……不是，小气哥哥……”
    裴融抱着一大盒子颜料狼狈离开，两道目光落在他身后，如芒在背，刺得他极难受，他就不明白了，明明他是有理的那一个，为什么反倒像是个铁石心肠的恶人？
    檀悠悠见裴融走远了，就小声和姣姣说道：“你看他凶不凶？我可怕他了！”
    姣姣立时找到了知音：“太凶了！真的很可怕！他打人比姐姐还要痛！我整整痛了好几天，筷子都拿不动……我一看他皱眉毛就害怕……”
    “其实，我也被他用戒尺打过，打得我啊，遍地打滚，满屋逃窜，从桌子下面钻到床下，他都不肯放过我……”檀悠悠打个冷战：“太吓人，我不能再想了，想起来就忍不住要哭。”
    姣姣害怕地往她身边凑，低声道：“这么凶的吗？那你是怎么逃脱的？”
    檀悠悠顺势揽住小丫头，小声道：“他爹救了我，他爹就是安乐侯，我的公爹，你该叫一声伯父。”
    “太可怕了。”姣姣怜惜地伸手去摸她的脸，“他打了你哪里？”
    “这里，这里，这里……”檀悠悠乱指一气：“痛得我躺在床上三天没起来。你别看我胆子大，其实我最怕他了。也是他一皱眉毛，眼睛一瞪，我就吓得瑟瑟发抖。”
    姣姣眼里满是恐惧：“那以后咱们别惹他吧。”
    “不惹，不惹。”檀悠悠把她抱起来：“走，咱们洗脸搽香香去！今天就画这些了，接下来我带你玩球好不好？”
    “好啊，好啊！”姣姣跟着檀悠悠跑进跑出，俨然已是同盟，因为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可怕的裴融。
    檀悠悠得意洋洋。传说中，野人婆能止小儿夜啼，从今后，裴融就是她对付姣姣的核武器，总打小孩子是不行的，寿王府的人看了心疼难受，她自己也不喜欢。
    安宝心不在焉地背书，同一段话连续背了三次都错在同一个地方，裴融也不说话，冷冰冰地看着他。
    安宝瘪瘪嘴，想哭又不敢，继续苦巴巴地背书，然而隔壁院子里传来的欢笑声和皮球砸在地上、墙上的声音老是影响他集中精神，他又背错了。
    安宝忍住眼泪，老老实实地伸出手，准备挨戒尺。
    裴融原本已经掏出戒尺，听着隔壁的响动又停下，大发慈悲地道：“这次念你初犯暂且放过，给你一刻钟上厕所喝水溜达一圈再回来。”
    “谢谢先生！”安宝把书一扔，撒开脚丫子就往外跑。
    裴融看不惯地把书拾起摆放整齐，这才大步流星往外走。
    檀悠悠和姣姣站在树荫下，各自拿着一只皮球往地上拍，比谁拍得更好时间更久，又互相丢球给彼此，玩得不亦乐乎。
    姣姣经常把球弄丢，却不生气，兴高采烈地跑去捡球，弄得满头大汗，笑容却明净如水晶。
    檀悠悠一边照看着小丫头，一边往裴融这边瞟，只怕他又来干涉她，说她不务正业太吵什么的。
    然而裴融并没有，背负着手立在树下默默看了一回，转身走开了。
    他才离开，躲在暗处的安宝立刻冲出去，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师娘，师娘，我来了，把球丢给我！”
    裴融听到这一声，停顿片刻继续往前走，檀悠悠瞅着他那背影，竟然似是有些落寞。
    姣姣吃过香喷喷甜蜜蜜的玫瑰冰粉，心满意足地捧着她写了字的石头，念叨着“人、口、手”，高高兴兴回寿王府去了。
    这艰难的一天啊！檀悠悠瘫在躺椅上，左边莲枝拿大蒲扇搧着风，右边柳枝叉了切成块的梨喂进嘴里，不要太享受。
    裴融默默地走进来，满脸满身都写着“我不高兴”。
    檀悠悠眯眼盯着他看了片刻，接过莲枝的大蒲扇，把俩丫头打发下去，拍拍身边的杌子：“夫君辛苦啦！快来这里坐，我给你打扇子呀！咱夫妻俩说说知心话。”
    裴融沉默地坐下，沉默地注视着檀悠悠。
    檀悠悠被他看得心虚，掩饰地用蒲扇遮住半张脸，讪笑：“夫君为何这样看着我？”
    难道听见她说他坏话啦？
    裴融收回目光，淡淡地道：“我原本想着，只要你高兴，些许颜料而已，给你就是，所以又送回去……”
    檀悠悠大为窘迫，还真听见了！

第210章 夫妻之间就是一场战争
    “……我听见你说，你很怕我，我用戒尺打得你遍地打滚，满屋逃窜，从桌子下面钻到床下，我都不肯放过你，痛得你躺在床上三天没起来……”
    裴融面无表情地重复檀悠悠曾经说过的话：“你只要一看到我皱眉毛，就害怕得瑟瑟发抖……”
    檀悠悠把扇子一点点往上挪，直到把脸全部盖住，等到裴融念叨完，她就躲在扇子下面小声道：“夫君你看我现在是什么样？”
    裴融不理她：“你是故意拿我那个颜料的吧？”
    檀悠悠想要蒙混过去：“是呀，因为它最好看嘛。夫君，你看我，你看我嘛，我现在这个样子是怎样的？”
    裴融继续道：“以后你千万别惹我。”
    “夫君现在是不是看不到我的脸啦？”檀悠悠继续躲在扇子下方，厚颜无耻地道：“这叫不要脸！对吧？”
    “……”裴融瞪着躺椅上的檀悠悠，觉得气短神虚、耳鸣头晕，总之就是一口气上不来，接下去不是要死就是要疯的状态。
    裴融默默起身往外走。
    檀悠悠一看不好，赶紧丢了蒲扇扑上去抱住他的腰，娇滴滴地道：“夫君要去哪里呀？”
    “我想活得久一点。”裴融面无表情地掰她的手：“放开！”
    “不能啊！我离不开夫君的！”檀悠悠抓住他的肩头，用力往他背上蹦，双腿稳稳盘在他腰间挂住，再把下巴贴在他肩颈之间，轻言细语。
    “夫君别生我的气可好？我不是有意诋毁你的，我主要觉着总打小孩子不好，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也不利于小孩子成长。仔细想想，那丫头不是怕你么？正好用你这尊大佛镇住她，我就省事了。因为你在给安宝上课嘛，我怕打扰你，就没和你商量……”
    檀悠悠见裴融好像没那么生气了，抓住机会往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继续讨好卖乖：“夫君啊，你看你多能干！要不是你，这事儿现在还是一团乱麻理不清！多亏有你，我才能轻松应付。我真的好敬佩你，好仰慕你啊！”
    裴融侧目看去。
    檀悠悠赶紧盯牢他的眼睛，小鹿眼湿漉漉、无辜又纯净：“真的，真的！”
    裴融硬着心肠收回目光，明知这女人又在骗人，心跳还是忍不住加快，热烈得似要从胸腔里挣脱出一般。
    “夫君……”檀悠悠见裴融不为所动，就把手伸到他面前晃了又晃：“夫君……”
    “你下来。”裴融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决。
    “哦……”檀悠悠见哄不好，就乖乖从他身后滑下来，手脚轻灵得猫儿似的，只怕一不小心再激怒了他。
    裴融昂着头、板着脸大步往外走。
    檀悠悠咬着帕子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满脑子想的都是，完了完了，倔驴生气很难哄的。
    裴融生气地道：“自觉点，别来拦我啊！”
    “好的。”檀悠悠继续站在原地观察敌情。
    裴融更生气了：“我走后，别来寻我！我不会原谅你的！”
    原来是疯狂暗示她必须不顾一切留住他啊……檀悠悠睿智地看穿裴融的真实目的，赶紧冲上去把门关紧，再死皮赖脸地抱住他的大长腿：“夫君，人家错了啦，原谅我吧！原谅我吧！”
    裴融居高临下地垂眸注视着她，冷漠地道：“那要看你怎么做了。”
    “夫君想要我怎么做？”檀悠悠非常诚恳低姿态，做错事还被当场抓包的人没人权。
    “你自己看着办。”裴融看着檀悠悠纤长白皙的天鹅颈，雾气蒙蒙的小鹿眼，肉嘟嘟的小红嘴，日渐丰满的胸，眼神倏忽变幻，表情却更冷漠了。
    “看着办最难办了。”檀悠悠站起身来，皱着眉头满脸忧愁，可这忧愁也没能维持多久，她很快重整旗鼓：“夫君，你有没有听过一个笑话啊？”
    裴融不理她。
    “哈哈哈，讲的是一个人去饭馆吃饭，跑堂的问他要吃什么，他说随便！跑堂的很为难，咱家没随便卖啊！哈哈哈……”檀悠悠讲得自己都好冷，见裴融还是面无表情，只好低声央求：“夫君，你想要什么嘛，怎样都依你啦。”
    裴融险些就要撑不住，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只望着屋顶一动不动。
    檀悠悠无计可施，威胁：“再不理人，人家就不哄了啦！”
    裴融可算找到说话的机会了：“这就是你的诚意？”
    檀悠悠长叹：“我的诚意在心里，你又看不见。”
    “谁说我看不见？”裴融终究没忍住，贴在檀悠悠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啊？”檀悠悠震惊地看着裴融，语气颤抖：“夫君，你变了……”
    裴融面无表情：“你的诚意呢？”
    “哦……”檀悠悠不情不愿地点了头，小声提要求：“但是只能有一盏灯，而且要放得远远的，不然不行……”
    “还敢提要求？指不定此刻京中已在传言，说我裴向光打老婆打得如何凶残不是人……算了，我不勉强你。”裴融转过身往外走。
    “好好好……”檀悠悠拉住他，双目无神，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作恶多端终有报啊……这叫自作自受！
    是夜，室内灯光亮如白昼，檀悠悠捂着眼睛又被某人坚定地拉开，不得不看清真相，接受失去部分隐私的现实。
    灭灯之后，裴融从身后轻轻环着她的腰，低声道：“别怕被我看见，你是我的妻，我是你的夫，咱们约好要过一辈子的。”
    檀悠悠不出声，这男人看着斯文沉稳，实际侵略性十足，这一步步的，都是想要彻底征服她呢。
    果然夫妻之间就是一场战争！哼！她可不怕！且看鹿死谁手！她可是被社会毒打过的社畜！这个家，她当定了！
    等她当了家掌了权，她就指挥裴坑坑每天为她洗脚剪指甲，再来一个马杀鸡！哦嚯嚯嚯~檀悠悠阴险地眯起眼睛，然后，睡着了。
    “为什么要带着姣姣拍球？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吗？”裴融心有千千结，无处可纾解，无话找话想要套近乎，奈何自说自话许久没回应，起身一看，人家早就睡着了。
    

第211章 看来你是真聪明
    次日，檀悠悠睡得起不来，裴融去外面溜达一圈回来，她还躺着不动。
    裴融看不下去，直接上前捏住她的鼻子。
    “嗯~”檀悠悠闭着眼睛哼哼两声，张开嘴巴呼吸，继续睡。
    裴融处变不惊，再捂住她的嘴。　　檀悠悠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才想表示愤怒，裴融就低下头温柔地亲吻她的眼睛。
    “……”檀悠悠满腔起床气全被憋了回去，行吧，看在美色和温柔的面上，算了。虽然公主是被王子吻醒的，她是被人憋醒的，但是王子一定没有校长美！
    “起吧。”裴融把她拖起来，低声道：“天就要亮了，姣姣说过要来我家吃早饭的，你不想披头散发、糊着眼屎面对学生吧？”
    “太粗鲁了！你才糊着眼屎呢！”檀悠悠决定收回刚才那句话，校长是个丑八怪，而且是鼻毛外露的那种！
    裴融抿着嘴笑，示意柳枝和莲枝趁热打铁，赶紧给檀悠悠梳洗整齐并拖离卧房。
    檀悠悠刚收拾好，周家的就进来道：“少奶奶，小县主来啦！世子妃亲自送来的！”
    檀悠悠头皮一紧，下意识地从裴融那里找依靠：“不会是找我算账的吧？”毕竟昨天她打了姣姣的屁股。
    裴融镇定地道：“不怕，我同你一起去。”
    “好。”檀悠悠抓住裴某人温暖的大手，感激地道：“夫君就是我的依靠。”
    “嗯。”裴融没什么表情地站起身，昂首阔步而去。
    檀悠悠小跑着跟在后头翻白眼，这个不解风情的裴刚刚！这种时候难道不该牵着她的手，与她并肩缓行，你侬我侬，说两句甜蜜蜜的情话吗？看他快得被狗追似的！
    裴融并不知道檀悠悠在想什么，快步走到门前，当先向寿王世子妃行礼问好。
    世子妃还了礼，又叫姣姣给他行礼问安，这一套礼节完成，檀悠悠才追赶上来。
    世子妃笑眯眯地牵住她的手，温声道：“你果然有一套，昨天姣姣回去后特别乖，整晚都没调皮捣蛋，还认了三个字，写得也好。你是怎么做到的？”
    檀悠悠小声道：“这孩子精力旺盛，带她玩球，累了，就只想歇着不想捣蛋。如此还可强身健体，不至于太胖。”
    裴融恍然大悟，原来拍球的作用是这个。
    “劳你费心。”世子妃命侍女取了两盒上等颜料递过去：“一盒给向光，一盒给你教学用。”
    檀悠悠没客气，一起收了。
    世子妃又让人取出许多礼盒：“都是给你们的……”
    檀悠悠很坚定地拒绝：“我已收了束脩，不能再收别的。”
    世子妃不肯死心，拉着她的手轻言细语：“怪我不好，把孩子惯坏了，这些个老毛病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慢慢地来，我们不急的。”
    檀悠悠保持痴呆笑，还是舍不得她打孩子啊，居然想用钱财贿赂她。不过好羡慕，对女儿这么好……她想梅姨娘了。
    想起温柔慈祥的梅姨娘，檀悠悠心酸地抽抽鼻子，要哭的样子。
    世子妃吓得：“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真的！我就是想要对你好，想要你对姣姣好……”
    檀悠悠瘪瘪嘴：“我是看婶娘待姣姣这么好，突然想起我姨娘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世子妃被引起共鸣，也是戚戚然：“可不是么，养儿方知父母恩。”
    “姨娘只有我一个，看得眼珠子似的，什么好的都要留给我。”檀悠悠开始表演：“但我实在太懒，姨娘为了让我学东西，打断三根竹棍。我那时不懂事，怨她待我太严苛，现在才懂得她是真的待我好。不然我哪有此刻呢？”
    世子妃沉默片刻，僵硬一笑，命人收了礼盒，说道：“时辰差不多啦，别耽搁你们上课，我先走了。”
    姣姣童言童语：“早就该走了！总也说不完，总也说不完，难怪爹总说您唠叨。”
    “小没良心的！”世子妃点点姣姣的鼻头，低声和檀悠悠道：“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知道就好！檀悠悠笑眯眯地和她挥手再见：“婶娘经常来玩！”
    马车走远，裴融淡淡地道：“又是一个小孩子被姨娘暴打的凄惨故事。下一次会是什么呢？被岳父揍还是被岳母揍？”
    檀悠悠忙道：“说过不翻旧账的！”
    裴融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拿起自己那份颜料潇洒离去。
    檀悠悠弯腰询问姣姣：“我们一起做彩色扁食好不好？好吃又好玩。”
    姣姣鼓掌：“好啊，好啊，怎么做呢？”
    “我们用鹦鹉菜榨汁揉面，做出来就是翠绿色的，用胡萝卜榨汁揉面就是红色的……”檀悠悠牵着姣姣的手往厨房去。
    午后，姣姣骄傲地捧着一盒七扭八歪的绿饺子、橘饺子离开裴宅，并且学会了“金木水火土”五个字。
    看着惬意地伸懒腰的檀悠悠，裴融的心情很复杂：“你为何想得到这么多办法？”
    檀悠悠颇奇怪：“不用特意想吧？需要就会自己冒出来的。”
    “……”裴融沉默许久，沉声道：“看来你是真聪明。”
    “当然啦，我就是因为聪明，才知道夫君最值得嫁！”檀悠悠及时拍了个响当当的马屁，拍得裴融心旷神怡，大发慈悲：“辛苦了，午休吧。”
    檀悠悠立时爬到床上蒙头大睡，裴融轻笑摇头，贴心地替她把帐子掩好，只怕蚊虫飞进去咬到她。
    半个月后，姣姣认识了近一百个字，会读会写，还学会了叠衣服、扫地、斟茶等家务。寿王府非常满意，特意设了私密家宴，邀请檀悠悠和裴融赴宴，席间宾主尽欢，言笑晏晏，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
    京中有好事者听闻此事，四处传播，便有好奇之人登门拜访，想要一探究竟。檀悠悠二话不说，直接放出姣姣小县主，来访者无不打得落花流水，敢怒不敢言。
    某日午后，送走姣姣，檀悠悠迎来了杨舅母，却是约她一起去给杨慕云相看的：“是小郭夫人介绍的，郭阁老的学生，还是举子，家境和人品都很不错。”

第212章 以貌取人
    相亲地点在大相国寺。
    檀悠悠忍不住叹息：“又是寺院。”
    杨舅母没懂，杨慕云却是懂了，红着脸道：“你们也是？”
    檀悠悠道：“是啊，当时，我做了个梦，梦见在吃鸡腿……”
    往事不堪回首，她说不下去了。
    杨家女眷十分感兴趣：“然后呢？”
    裴融淡淡一瞥，檀悠悠干笑：“然后就成了啊，金玉良缘，金玉良缘！”
    裴融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带笑。
    杨大表嫂就问杨慕云：“小姑昨夜是否有做过梦？”
    杨慕云紧张地思索一回，微红了脸，小声道：“我梦见自己想方便，睡前茶水喝多了……表嫂，这样是不是不好啊？”
    檀悠悠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道：“表妹为何这般认为？”
    杨慕云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你是在吃好吃的，就是有所得，我是拉出去，那就是有所失啊！”
    檀悠悠憋红了脸才忍住笑：“表妹拉出来了吗？”
    “当然没有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杨慕云急了，一边跺脚一边嚷嚷，引得裴融和杨表哥等人全都回头看她：“怎么回事？”
    “没你们的事！”杨慕云凶过哥哥们，拽着檀悠悠的袖子不依：“表嫂欺负我！”
    檀悠悠当然不能承认：“我开玩笑的，我也梦见鸡腿被抢走了，没吃上。所以做梦不作准的。”ぷ999小说首發        ⿱
    “那不对。做梦还是有预兆的。”杨慕云道：“不然大表姐也不会得了吉梦之后就有了身孕。”
    檀悠悠颇吃惊：“二皇子妃有孕了？什么时候的事呀？我们没听说呢。”
    她的声音有些大，裴融转头看过来，神情同样很惊讶，显然他也不知道这件事。
    杨舅母忙道：“是大学士离世之前怀上的，守制期间身体不适，请了太医诊脉，这才发现有了。之后胎相一直不怎么稳，就卧床养胎，也没往外说。还是前几天我们去探望姨母才听说的。”
    杨大表嫂叹道：“虽说宫中另给二皇子殿下安排了伺候的人，但皇子妃也算运气好。”
    二表嫂也道：“两不耽搁。”
    出嫁女是守一年的孝，王瑟在守孝之前有了身孕，等到出孝，孩子出世满月，她本人的身子也养好了，正好继续承宠，什么都不耽搁。
    否则才刚新婚就守孝，耽搁一年不一定立刻就能怀上，迟迟没有子嗣，身为皇子正妃很容易被诟病。现在这种情形是最好的，两不耽搁。
    檀悠悠不置可否，新婚期间，刚死了爹，又怀着孕，婆家人丝毫不顾及，立刻塞个女人给丈夫暖床，这应该算是惨事，哪里来的运气好？
    想到这里，她少不得观察裴某人的反应。裴融已经回了头，只半垂着头，脚步也放得很慢。是心情沉重呢，还是担忧呢，不得而知。
    “小郭夫人在那里呢！”二表嫂高兴地指给大家看：“你们看她身旁那个年轻书生，是不是咱们未来的妹夫啊。”
    杨慕云红着脸啐了一口：“二嫂，什么都不是就敢叫妹夫，这是恨不得我赶紧出门呢？”
    二表嫂连忙哄她：“我可舍不得小姑，你走了谁帮我带孩子？你快看，人才挺好的。”
    年约二十出头的读书人，中等个头，不胖不瘦，清清秀秀，穿一身竹青色的襦袍，腰配美玉，看起来颇斯文。
    杨慕云瞟了一眼，并不是很满意，小声道：“个头太矮了，长得也很一般。”
    大表嫂不赞同：“虽不是很高，也不矮啊，清秀斯文，长得挺好的啊。”
    二表嫂也道：“小姑别急，男人无美丑，主要还得看人品才学。”
    杨舅母只是含笑不语，后母难为，说什么都是错。
    杨慕云急了：“你们都觉得好？表嫂，你最公允，你说好不好？”
    “我啊？”檀悠悠没法儿说，她自己就是个颜狗，但凭心而论，杨慕云认为的“一般”是和裴融对比。但天下能有校长这么好看的男人并不多。
    “对，表嫂你说！”杨慕云眼巴巴地看着檀悠悠，就希望她赞同自己的观点。
    “对，弟妹你说！”大表嫂、二表嫂一同盯着檀悠悠。
    檀悠悠压力山大，硬着头皮道：“其实吧，小郭夫人是很靠谱的人，郭阁老更是有见识的。他们夫妻看得起的人，必然有其过人之处。”
    “对对对！就是这样！”大表嫂、二表嫂一同猛点头。
    杨慕云不干了：“表嫂，你的意思是要我嫁？”
    檀悠悠随风倒：“但这种事必须两厢情愿，无论美丑、能干与否，都得自己喜欢，不然就不行！”
    杨慕云高兴了：“我就知道你会向着我的。”
    裴融突然回过身来，严肃地道：“表妹，与人交往，切不可以貌取人！还未与人认识，你便先否定了人家。换做是你本人，你怎么想？”
    杨慕云噘起嘴：“你在家教你的学生还不够，出门还想继续教我？告诉你，姓裴的，我从前不敢惹你是因为想要讨好你，现在，你再试试？”
    裴融不慌不忙：“看你就知道我没说错。你这样的，乍一看乖巧漂亮，一张口就原形毕露。看不上人家也好，省得祸害人。”
    “你……你……”杨慕云气哭了：“表嫂，你看他！他欺负我！”
    “嘘……”檀悠悠竖起手指：“小郭夫人他们过来了。你不想让人看到你和表哥斗嘴气哭了吧？”
    杨慕云赶紧忍住眼泪，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哎呀，府上风水真好，这一家子人男的俊，女的美，齐整得很，看得我眼花缭乱，好生羡慕。”小郭夫人笑着走过来，与众人寒暄一回，将相亲对象郑重介绍给他们：“这是郑培，这是郑大奶奶，郑二奶奶。”
    郑培就是相看的举人，郑大奶奶是他亲娘，郑二奶奶是婶娘。一家子都穿戴得清雅讲究，面相温和，轻声细语，很有分寸，跟去的仆从也有规矩，看得出来是有底蕴的人家。
    檀悠悠觉着还可以，男方对杨慕云也挺满意的，杨慕云虽然嫌弃人家长相一般，倒也晓得礼貌，表现得中规中矩。
    

第213章 有钱还疼老婆
    相国寺内最有名的就是万姓交易，每月五次，什么人都可以到寺内摆摊售卖东西，但凡市面上有的，这里都有得卖，若是运气好，还能以极便宜的价格淘到精品。
    一群人在相国寺中游着玩着、聊天买东西，倒也其乐融融。
    小郭夫人悄悄和檀悠悠说道：“我想着只是随便逛逛看不出什么，不如一起逛街买东西，最能看出彼此的习性。毕竟是过日子，日常总有金钱要花销，倘使过日子精细的人家娶个大手大脚的媳妇，不到三天就要打得鸡飞狗跳。又若是彼此喜欢的东西和习惯相差太大，那也过不到一处去。”
    檀悠悠深以为然：“姐姐考虑得真周到。”
    真的，逛街买东西最容易看出一个人的生活习惯和性格了，大手大脚的，精打细算的，豪爽的，优柔寡断的，是真讲究还是假讲究，懂行或是外行，一目了然。
    小郭夫人朝她挤挤眼：“我比你想的还要更周到！上次你不是说想逛街么？平时咱们也难得出门瞎逛，这次正好正大光明的逛！你想买什么？我带你去看？”
    檀悠悠眉开眼笑：“我听说有些被罢免的官吏会把随身携带的宝贝拿出来卖，要价都不高，咱们捡漏去吧！”
    小郭夫人用力拍她的手：“妹！咱俩其实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吧？哈哈哈……”
    檀悠悠抱住小郭夫人的手臂，夸张地道：“姐！我终于找到你了！以后咱俩不要再分开啦！”
    “啧啧啧……”杨慕云看不下去，强行从二人中间挤过去，然后道：“我突然想起来，你们姐妹相称，这郑培又叫郭家姐姐师娘，这辈分不对呀！”
    小郭夫人不为所动：“各了各事！又不是亲戚！我给你说，你原来是怎样的就怎样，看得上继续，看不上拉倒！我下次再给你找！”
    杨慕云高兴了，花蝴蝶似地到处逛，看上喜欢的就买，不喜欢的送她也不要。但也不是大手大脚地花冤枉钱，讨价还价精明又体面。
    檀悠悠再看那郑家人，虽一直在悄悄打量杨慕云，自己却也在买。郑培买的多是文房用品和书籍，郑大奶奶妯娌俩则买了些师姑们做的珠翠、头花、绣作之类的，挑的东西也都是精美而贵的。
    妯娌二人觉着杨慕云有眼光会讲价，还让她过去帮忙，一来二去，两边熟悉起来，杨慕云也没那么反感郑培了。于是郑大奶奶送了在场的女眷每人一把精工绣作的团扇，杨舅母送了每人一盒绣帕，总而言之，一群人都买高兴了。
    檀悠悠猛夸小郭夫人：“姐姐事先打听过的吧？我瞧着挺合适的。”
    小郭夫人得意洋洋：“那当然，我还有个诨名，叫做一线牵！”
    “什么？”檀悠悠皱眉侧耳：“听不懂。”
    小郭夫人道：“就是千里姻缘一线牵的意思！只要我出手，这线就没有牵不上的，因为我事先要做很多功课。咱们提起这事儿到现在整整几个月，我可没闲着。”
    “真用心。”檀悠悠被一个摊位吸引住，那是几块杜梨木做成的雕版，各块线条不一，乍一看并不能看出究竟是什么东西。
    小郭夫人奇道：“这是什么？”
    “花笺彩雕套印版片。”檀悠悠简单解释一句，便敛了心神，聚精会神地查看版片。
    小郭夫人猜她是遇到了好东西，就没打扰她，耐心安静地立在一旁等待。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直揣着手坐在墙边打瞌睡，有人看货也不过是撩起眼皮子扫一眼，就又低下头继续睡。
    就是它了！檀悠悠控制住内心的激动，不动声色地问摊主：“这个怎么卖？”
    摊主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两银么？”檀悠悠再次控制住激动，意思意思地讨价还价：“太贵了，便宜些呗。”
    老头探手去取她手中的版片，再挥挥手，示意她赶紧走。
    隔壁摊子的货主笑道：“这老儿是个哑巴，他要的不是三十两，而是三百两！”
    “呃……”小郭夫人吓得打了个嗝，结巴着道：“又不是龙肝凤髓，天鹅肉，仙鹤肉的，几块烂木片卖这么贵！走了走了！”
    檀悠悠不出声，继续拿起版片细看，老头也不理她，随她去看。裴融走过来：“怎么了？”
    檀悠悠一言不发，只将那套版片拿给他看。
    裴融仔细看了一回，问道：“多少钱？”
    “三百两银子。”檀悠悠怯生生地看着裴融，她的金主，她的大佬，试探地道：“好贵啊，是吧？”
    裴融很认真地问她：“很喜欢吗？”
    他有看到檀悠悠收藏了很多花笺，因此猜她必然是很喜欢的。
    檀悠悠猛点头。
    裴融取下荷包数银票，眉头都没皱一下。
    三张一百两的银票整整齐齐摆放在眼前，老头这才抬眼正视檀悠悠和裴融，看到檀悠悠时有稍许惊讶，但这惊讶很快就被掩去。
    老头慢吞吞地收了银票，再将版片放入一只上了年头的匣子，双手递给檀悠悠。
    檀悠悠喜不自禁：“还有吗？”
    老头没理她，收起摊子就走了。
    隔壁摊主道：“这老儿经常卖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倒是每次都会来的，小娘子若是喜欢他的东西，下次交易再来，或许还能遇着。”
    “谢了。”裴融赏了那摊主几个大钱，示意檀悠悠：“还有什么是你喜欢的？”
    檀悠悠已经心满意足：“没了。谢谢夫君。”
    裴融点点头，走到另一边杀价捡漏买香药去了。前不久他开了个香药铺，专卖上等香药和自己调制的香丸等，生意还不错。
    小郭夫人看得酸溜溜：“好看有钱，有才还疼老婆，你这运气可真好。”
    檀悠悠假装谦虚：“姐姐的运气也很好啦，有几个人能做阁老呢？又有几个阁老惧内呢？”
    忽听旁边有人笑道：“什么破玩意儿也值得三百两白银？这东西，小爷家里多的是！”
    檀悠悠回头，但见一个穿着松花色绫袍的小白脸吊儿郎当地站在一旁，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看。

第214章 跟夫君在一起很踏实
    这小白脸儿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檀悠悠脑子里立时蹦出来两个词：登徒子！臭流氓！
    “我们走。”小郭夫人不想惹麻烦，拉着檀悠悠转身就走。
    然而小白脸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拦在檀悠悠面前，死死盯着她，咽一口口水，干涩地道：“小娘子，你贵姓？”
    檀悠悠恶心得不想多看他一眼，喊道：“知业！”
    知业立时走上来，气势汹汹往小白脸面前一站，再将手重重拍在小白脸瘦弱的肩上，小白脸顿时矮了半截身子，讪笑：“壮士饶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相国寺内人潮汹涌，又是杨慕云在相亲，檀悠悠不想多惹是非，见小白脸认怂，就示意知业撤退。
    裴融赶过来：“怎么回事？”
    檀悠悠简单说了两句，因怕裴融冲过去找人麻烦，就先劝他：“没事了。”
    裴融见对方果然已经走了，就没再继续追究，只之后再不让檀悠悠脱离自己的视线，走到哪都护着。
    一行人逛了许久，各自买了不少东西，杨慕云和郑培终于搭上了话。
    杨慕云看中一只白毛蓝眼的小猫，却又担心那猫身体弱养不活，郑培主动上前表示自己家里养得有好些只猫，他懂，让他帮她看。
    杨慕云就从鼻孔里“嗯”了一声。
    郑培认真地挑了一回，递给她一只体型更小，但看起来更精神活泼的狸花猫：“这个好，身体强壮更聪明。”
    杨慕云嫌弃狸花猫没有白猫好看，郑培耐心地解释：“这只猫你拿回去养不好，可能是聋子，若真是喜欢，我替你访着，访到好的再给你送来。”
    杨慕云犹豫片刻，还是听了他的建议，然后郑培就顺理成章地帮她抱着猫跟在后面，那猫也怪，到了他手里乖得很，看得众人啧啧称奇。
    郑大奶奶笑道：“不怕诸位笑话，我家这个打小儿就喜欢猫，乳名就叫狸奴，家里养了五六只猫呢。”
    郑培温和而笑，并不多说什么。
    杨慕云这才认真打量他，问道：“有白毛蓝眼的猫吗？”
    郑培窘迫地抓抓耳朵，道：“没有。”
    “为什么没有呢？”杨慕云追着问。
    郑培耐心解释：“这种猫一般是聋的……”
    杨慕云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和郑培并肩而行，越走越远。
    檀悠悠等人跟在后面，纷纷露出姨母笑，觉着这桩婚事多半能成。
    走得累了，杨大表哥提议：“我们一起去丁家素茶铺子歇歇气？”
    众人纷纷应许，结队去了寺外的丁家茶铺喝茶吃点心，男人、女人各占一间雅室，说说笑笑，欢乐无比。
    檀悠悠坐在窗前翻看她才收的宝贝，忽见有暗影挡住光线，抬眼一看，窗外站着个穿绿袍的年轻男人死死盯着她，见她抬起头来，转身就跑了。
    檀悠悠有些毛毛的，叫了小郭夫人到一旁，把刚才这事儿悄声说了。
    小郭夫人道：“是刚才那个登徒子吗？”
    檀悠悠摇头：“不是的。这个比刚才那个更高一点，穿戴得也更华丽。”
    小郭夫人悄悄叫人往外去搜，却什么都没找到，只在窗下看到两排脚印。
    因着出了这事儿，檀悠悠不想再在外头逗留，借口身体不适，让裴融送她先回家。
    裴融不知根由，以为她真的不舒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登车，轻言细语：“哪里不舒服？”
    檀悠悠道：“不是不舒服，是遇到点事，回家和你说。”
    裴融也没强迫她，扶她上车坐好，自己骑马随行。
    夫妻二人走了不远，素茶铺子里走出两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个正是之前调戏檀悠悠的小白脸，另一个穿着绿袍。
    小白脸回味无穷：“公子，这真是个上等货色！裴向光真有艳福！”
    绿袍男人冷冷地瞥他一眼，小白脸立刻收了下流之色，讪笑道：“其实是公子真有艳福，若能将这二人同时收入囊中，您这辈子就真值了！”
    绿袍男人唇边露出一丝残忍之色，狠狠地道：“裴向光！你给小爷等着！”
    马车进到二门外停下，檀悠悠才下车就被裴融拉住往内院去：“怎么回事？”
    檀悠悠这才把刚才的事说了：“……我怕打扰表妹相看，就没嚷嚷，只请小郭夫人使人搜了一圈，只在窗下青苔上看到两排脚印。”
    这个时候再折回去也找不到什么了，裴融沉默片刻，安抚地摸摸她的脸，柔声道：“无妨，兴许只是碰巧了。总归你才得了新鲜玩意，这几天就暂时不外出了，在家歇着。我再去访几个功夫好的做护院。”
    “嗯嗯。”檀悠悠这会儿已经不怕了，很奇怪，她只要和裴融在一起，心里就很踏实。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安全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似乎是裴融跑去翰林院挑战陆宗善之后。
    想到这里，檀悠悠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裴融。
    裴融笑道：“看我做什么？”
    檀悠悠主动抱住他的腰，将脸贴上他的前胸，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心也跟着“噗通、噗通”的跳。
    “我就是觉着，跟夫君在一起很踏实。好像那些可怕的事情都不怎么怕了。”檀悠悠举起三根手指：“我保证这次没撒谎。”
    裴融收了笑容，目光沉沉地注视她片刻，低下头，轻轻吻在她的发顶上，低声道：“我知道你没撒谎。”
    檀悠悠乖巧安静地趴在裴融怀中，像只乖乖的小猫咪，裴融颇为享受，正想夸她乖，就听檀悠悠很小声地道：“夫君，今天你买给我的那个版片很好，我很喜欢，若是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你能不能再买给我呀？”
    裴融没出声，只沉默地注视着怀里的小女人。
    檀悠悠乌黑水润的小鹿眼里露出几分心虚，揪着他胸前的衣襟晃了晃，不怎么有底气地道：“不是叫你白花钱，我自己有钱的，你帮我买了，我付你钱，好不好？”
    “不必了。你这个是名家所画、名家刻制的版片，可遇而不可求，收藏起来颇有价值，我遇到就会买给你。”裴融话音未落，檀悠悠就主动抱住他索吻：“夫君，你真好！”
    裴融的脑袋顿时一片浆糊，什么真心假意都不管了。

第215章 你可把我当兄弟
    檀悠悠把得来的版片分别拓上不同颜色，先后印在同一张染过色的笺纸上，一副隽雅的雨荷图样花笺大功告成。
    她对着光仔细看了又看，分外满意。柳枝和莲枝啧啧称奇：“看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印出来这么好看啊！”
    檀悠悠颇得意：“那是自然，这画是名家所绘，刻制的人刀法精妙，原汁原味地保留原画的意境精髓，这么一张花笺，拿到外头至少能卖三百个钱！”
    俩丫头欢喜不尽：“那您岂不是要发财啦？随便就能印个几百张，轻轻松松挣许多！”
    檀悠悠失笑：“哪有那么好挣！我拿去给夫君看。”
    大老板花了大钱，总得让人知道这东西确实值这么多钱，下一次人家给钱才大方。
    她走到外书房附近，远远看到福王世子的长随在廊下站着，便停下来叫知业过去：“福王世子来了？”
    知业恭敬地道：“是，刚进去。下仆替您向公子通传？”
    “不是什么要紧事，我稍后再来。”檀悠悠转身要走，却听身后有人叫她：“小嫂子！”
    福王世子立在窗前，笑呵呵地看着她拱手行礼：“许久不见，一切安好？”
    “安好，都安好。”檀悠悠探着头往窗里看个不停，直到见着裴融才笑眯眯的挥手，举起新制成的花笺给他看。
    裴融看到，微笑着冲她竖起大拇指，表示她做得很好。
    檀悠悠心满意足，冲着福王世子蹲了个礼，开开心心转身往回走。
    “小嫂子……”福王世子见她要走，急得高喊出声：“我的谢媒酒！你始终没兑现呢！”
    檀悠悠停下脚步，却不忙回答他，只管敷衍地傻笑着，拿眼去看裴融。
    裴融冲她点了头，她才出声答应：“好嘞！”
    福王世子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发酸：“向光，你这夫纲很振啊！小嫂子居然什么都要听你的，是不是你不答应，她就不留我吃饭了？”
    裴融淡淡地道：“那是自然。她敬爱我，自是按照我说的办。”
    福王世子被呛得无话可说，默了片刻才缓过气来：“他日我成了亲，自也有敬爱我的人，你得意什么？”
    裴融道：“我没得意，不过刚好世子问起，我便随口说出事实。”
    “……”福王世子无趣地叹了口气，正色道：“钟希罂那个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裴融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不动声色地道：“钟希罂的什么事？”
    福王世子嘲讽地道：“还想瞒着我？我看，你是不把我当朋友看了吧？从前他几次三番纠缠你，你爱惜颜面名声不肯和我说，也就算了，反正你没吃过亏。如今他居然敢打小嫂子的主意，你还能容得下他？！”
    裴融面无表情，只管盯紧了福王世子：“你如何得知他在打内人的主意？”
    “你这是什么眼神？”福王世子生气地道：“昨天你们一家人去相国寺买东西了，是吧？刚好我家二弟陪着我娘也在丁家茶铺喝茶吃点心，正好看见钟希罂立在窗外偷窥小嫂子！他回来就和我说了，让我提醒你小心些。你这样子，仿佛我是管了不该管的闲事？”
    裴融垂下眼眸，拱手作揖：“事关内人名节，是以格外小心，还请见谅。”
    “算了，算了，谁让我们是过命的交情呢？我不和你计较。”福王世子挥挥手，叹一声：“向光，我总觉得你这次回京以后，与我生分了。”
    裴融道：“我是为你好，为府上好。”
    “那你为何不忌讳寿王府呢？”福王世子言辞锋利：“我家父王与陛下是同胞手足，更为亲近，寿王始终隔了一层，你不忌讳他，反倒忌讳我？这说不过去！”
    裴融淡淡地道：“为何说不过去？寿王虽为宗正令，辈分也高，门客却比府上少了大半，更不曾集齐半朝权贵家中之厨子为王府备宴。”
    福王世子定定地注视着裴融，上挑的凤眼里闪着细微冷光：“你什么意思？”
    裴融毫不退让，镇定地与他对视：“世子以为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你是想说福王府权倾朝野惹人忌惮？”福王世子冷笑：“你不与我往来，就是因为忌惮福王府的权势？”
    裴融默认。
    “好，好，好。”福王世子气得够呛，指一指他，在屋里来回转了两圈，沉声道：“你既然觉着不妥，为何不直接提醒我？反倒要用这样的方式？裴向光！你心里可有把我当作朋友和兄弟？”
    “此刻我就是在提醒你。”裴融淡定如老僧：“这样委婉，世子尚且受不得，若是我莫名跑到你面前提这事，只怕世子是要暴跳如雷吧？”
    “我……”福王世子想要辩解，裴融不让他说：“世子问我，有否将你当作朋友和兄弟，那么，敢问世子，你有否将我当作朋友和兄弟？”
    二人双目相对，各不相让。
    半晌，福王世子率先垂了头：“看来我们之间的误会真是不少。我今日来，主要还是想为你解决钟希罂这个大麻烦，你若信得过我，便让我来安排……只要按我说的办，保管让他死得透透的！”
    裴融听完，问道：“你是为了帮我，还是想要借机掰倒后族？”
    “自是为了帮你。”福王世子将手放在裴融肩上，沉声道：“钟希罂手上至少有二十条人命！之所以一直逍遥法外，正是因为仗了皇后的势。若无福王府，你觉着自己是否能与皇后对抗？此时宜早不宜迟，钟希罂想要败坏你们的声誉，容易得很，只需在哪个宴席上随便说几句浑话，你们夫妻就算完了。我知道你不在乎，小嫂子呢？你忍心让她一辈子关在后院之中不见天日？”
    裴融面无表情，半晌方道：“让我仔细想想。”
    福王世子拱拱手：“不急，毕竟是大事。烦请告知小嫂子，今日的谢媒酒我不喝了，改日再领。告辞！”
    裴融目送福王世子走远，慢慢地低下头去，半晌，又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中满是坚毅。

第216章 被嫌弃的裴校长
    “好端端的怎么就走了？他不是早就闹着要吃我做的饭菜么？”檀悠悠举着两只手走出厨房，十分不解福王世子出尔反尔的行为。
    裴融一本正经地道：“他家里有急事，说是让你记着，下次双倍补偿他呢。”
    这话像是福王世子说的，檀悠悠不再管他，转而笑吟吟地问裴融：“夫君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裴融沉默地注视着檀悠悠。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黄绣金色缠枝莲的绫罗衣裙，腰间巴掌宽的翠绿腰封勒得纤腰不盈一握，额头耳边散着些许浅色碎发，清澈透明的小鹿眼隐隐透着些琥珀金色，阳光一打，整个人都仿佛在发光。
    暖融融，金灿灿，明媚炙人，像个热情暖人的小太阳。
    裴融忍不住勾起唇角温柔一笑：“你做什么都行，我都喜欢吃。”
    “真的吗？”檀悠悠很想问他，倘若她给他吃那啥，他是不是也喜欢？
    “休得胡说！”裴融敏锐地看穿了她，疾声制止。
    檀悠悠无辜地摊摊手：“我什么都没说啊，夫君为何不许我胡说？来，说给我听听，你想到什么啦？”
    她凑过去等他回答，一本正经之下憋了无数的坏笑。
    裴融瞪她一眼：“你自己心里有数。”
    檀悠悠见他不上当，失望极了：“夫君，你变了！和从前不一行了。”
    裴融和她烦不起，索性叫她回房：“别做了，让厨房随便做。”
    “那不行，我必须做。今天这个很特别的，不信你等着啊！”檀悠悠张着两只手，兴冲冲地跑回厨房去了，不一会儿，厨房里就响起她脆生生的声音，指挥这个做这样，那个做那样，欢快又热闹。
    裴融贪恋地听着这些声响，眼眸中的冷意和坚决更胜之前。
    上天垂怜他，给他以幸运，无论如何，他都要竭力保住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裴融刚回去不久，檀悠悠就来了，一边洗手一边缠着要他猜她到底做了什么好吃的。
    裴融其实嗅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鱼腥味儿，猜她做了鱼，却假装猜不着的样子，乱说一气：“红烧肉！”
    檀悠悠摇头：“再猜。”
    “卤牛肉！”
    “猪蹄！”
    “鱼豆花！”
    檀悠悠非常高兴：“猜不着呀猜不着！你等着！”
    鲍家的抬了一只陶火锅放到桌上，火锅里米白色的汤汁煮得噼里啪啦，裴融吃了一惊：“这么热的天吃锅子？”
    檀悠悠撑着下颌看着他笑：“是呀，咱们吃米汤火锅。养生保健。”
    裴融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吃法，饶有兴致地看着檀悠悠摆弄，去了刺和皮的半透明乌鱼片整整齐齐摆放在盘中，轻轻放入沸腾的米汤之中，须臾熟透成了白色，捞起，用特制的酱料蘸了吃，又香又嫩又滑，还带着甜甜的米香。
    因为无刺，吃得特别尽兴爽口。只是一会儿工夫，裴融就吃了整整一盘鱼肉，檀悠悠不得不提醒他：“吃慢些，没人和你抢。”
    裴融也不说别的，只抬眼看着她温柔而笑。
    “出什么事了吗？”檀悠悠颇奇怪，校长今天看起来很不正常，就连笑容也透着几分傻气。
    裴融摇摇头：“没有，我就是觉着你很好。”
    檀悠悠立刻道：“是不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这么骄傲的人，再夸怕是要上天，裴融立刻不想夸她了，转而夸鱼：“这鱼好吃。蘸料也好吃。”
    檀悠悠也不在意，笑道：“稍后吃完鱼，咱们可以再烫些蔬菜吃，吃到后面喝锅底熬浓的米汤，特别香醇养胃。”
    夫妻二人吃得正开心，下人通传说是杨慕飞、杨慕云兄妹来了，紧接着那兄妹俩就已经到了门口，饿狼似地冲进去，各自占据有利地势，拿起筷子风卷残云一般先把锅里的吃食捞得干干净净，二话不说，埋头苦吃。
    檀悠悠和裴融各自举着筷子，看着空空如也的汤锅，都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不够吃，不够吃！”杨慕云嚷嚷，趁杨慕飞不注意，从他碗中抢走最后一片鱼肉，先塞进嘴里才缠檀悠悠：“好嫂子，让厨房再杀条鱼来！太好吃了！”
    檀悠悠一本正经地道：“拿钱来！十两银子一顿饭！”
    “拿去！”杨慕云豪气地抓了一把空气扔过去。
    檀悠悠假装收到并放入荷包之中，吩咐鲍家的：“让厨房赶紧再做！”
    裴融看着她姑嫂二人的举动，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说她们不是小孩子吧，这举止幼稚得很，说她们是小孩子吧，都这么大把年纪了。
    “那个什么……”杨慕云羞答答的，扯一扯杨慕飞的袖子，小声道：“哥，你和他们说。”
    杨慕飞道：“她想去郑家看看，又觉得不合礼数。不敢和我爹说，只和我说了，我觉着不妥，她不信，非得来问你们的意见。”
    杨慕云生怕檀悠悠和裴融拒绝，忙着解释：“郑家说是养了很多猫，但我不怎么相信，想要眼见为实。”
    裴融果然不赞同：“相看，之所以都约在外面，就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流言。你若亲自登门，容易留下隐患。养猫多少无所谓，这不紧要。关键人品要好。”
    杨慕云道：“是啊，养猫多少无所谓，但若是他在这种小事上都要骗人，人品又好在哪里呢？”
    裴融还想接着往下说，杨慕云已经不想听他说了：“你只会骂我训我，根本不为我考虑，也不疼我。我不要听你说，我要听表嫂说。”
    被嫌弃的裴融只好默默低头吃鱼，然而鱼已被杨家兄妹吃光，现杀的还没送上来，他又想烫点蔬菜吃，却发现所有盘子都空了。
    杨慕飞害羞地冲他笑了笑，说道：“好饿，我太饿了，没吃早饭……”
    裴融放下筷子，默默地舀了一碗米汤吃。
    檀悠悠看到他落寞的样子，不厚道地“嘎嘎”笑出了声，裴融面无表情地放下碗筷：“我吃饱了，你们慢请。”
    三个人都没理他，忙着去抢刚送上来的乌鱼片，裴融想了想，咬着牙加入抢鱼大战之中，凭什么让他们多吃多占啊！

第217章 刀枪棍棒
    吃饱喝足，檀悠悠拉着杨慕云聊天。
    她的理论是，无论什么人，只要吃得好吃得饱，心情都会好上那么一丢丢，更容易听进别人的建议。
    裴融也给杨慕飞使了个眼色，一前一后去了外书房，关起门来密谈。
    檀悠悠拉着杨慕云的手，认真地道：“表妹是觉得郑培还能入得你的眼？”
    杨慕云不太想承认，却又无法否认：“大家都说他不错，那就再看看呗。但我真怕上当受骗。”
    “我赞同你去他家看看！”檀悠悠道：“俗话说得好，买猪要看圈，圈好，猪才好，圈不好，猪就不好！”
    “……”杨慕云吃惊极了：“圈……猪……啊，不是，郑培是猪，我是什么？表嫂，你太坏了！”
    “哎呀，我就是比喻一下嘛。表妹为何总是爱多想？”檀悠悠有错就改：“买牛要看圈，圈好牛才好……”
    “你才是牛呢！”杨慕云追着檀悠悠打，反倒被檀悠悠推翻在榻上，呵痒痒呵到讨饶。
    闹够了，二人并肩躺在榻上说悄悄话。
    “我好想我娘啊。”杨慕云突然就哭了：“太太只怕担责任，凡事只管推脱，两位嫂子也怕担责，也只想推脱。爹和兄长虽然疼我，终究是男人，不懂我的心事。要是我娘还活着，她自会替我打算清楚，我哪用得着这么操心呢？”
    檀悠悠安抚地摸摸小姑娘的脸，替她擦去眼泪，慢条斯理地道：“表妹居然会操心么？”
    杨慕云把眼睛一瞪：“我为何不会操心？”
    檀悠悠道：“我还以为你只会抢东西吃，和人吵架呢。”
    “你还疼不疼我啦？总是气我，气我！”杨慕云嚷嚷一气，自然就忘了伤感：“我不能去郑家，表嫂替我去啊！我相信你。”
    檀悠悠语重心长：“表妹啊，我替你去不是不可以，但日子是你自己过。再好的人，遇着不搭调的也会水火不容，再不好的人，遇着搭调的，也能琴瑟和鸣。”
    杨慕云彪悍地道：“我晓得，比如我表哥这么讨人厌，你却能把日子过好，这就叫本事。你放心，只要你去帮我把圈和猪看好了，日子我自己会过！”
    檀悠悠就喜欢她这种泼辣劲儿：“行，行，行，我去给你看圈和猪！”
    杨慕云心满意足，非得和檀悠悠一起玩套印花笺：“我看看表哥高价给你买的那个宝贝！”
    檀悠悠舍不得给她玩，只肯把之前印好的花笺拿给她看，杨慕云盯着看了片刻，指着花笺角落的印鉴道：“梅花坞名笺！我认识这个！我爹收得有这家的一套十二花神笺，说是已经绝版了的，再也买不到了！可惜你的纸张不如那个，染的颜色也没那个好。”
    檀悠悠微笑着，用指尖轻触“梅园名笺”四个朱红篆字。是的，这个确实没有梅姨娘收藏的精致，但不管怎么说，始终是找到其中一套版片了。
    “表嫂，你真有眼光，确实也是懂得雅致读过书的，我收回从前的话。”杨慕云再看檀悠悠，眼里的钦佩又多了几分，“可惜你不是男人，不然我嫁你得了！”
    “你嫁给她我怎么办？”裴融站在门外，硬邦邦地道：“我和大表哥商量过了，我们去郑家给你看！老老实实回家待着吧！”
    杨慕云看到裴融就想和他吵架：“我哪里不老实了？我难得来你家一次，你总想赶我走，什么意思啊？”
    “嫌我不好就赶紧走！”裴融缓步入内，赶客的意思非常明显。
    杨慕云果真气呼呼地往外走：“若非看在小时候的情面上，我懒得和你这种人说话。”
    裴融一点反应都没有，仿佛她不存在。
    杨慕云气不过，又折身回来使劲踩他的脚，裴融才不肯吃这个亏，随手抓起杌子往前一挡，杨慕云就踢在了杌子上，于是又哭又喊，被杨慕飞强行拖走了。
    檀悠悠无语地看着毫无愧色的裴某人：“夫君谦让一下表妹会怎样？一个大姑娘弄得这样哭着回家去，让人怎么看咱们？”
    裴融义正辞严：“你也知道她这么大个姑娘了，还这样不懂事不稳重。我只是她表兄，不是胞兄，打打闹闹成何体统？就算你不计较，旁人看了也要说三道四。”
    说到这里，他严肃地看向檀悠悠：“按理说，你应该不高兴才是。你不但视若无睹，还替她说话，是因为无所谓吗？”
    “？？？”突然被战火烧到身上的檀悠悠赶紧高挂免战牌：“夫君做得对，夫君做什么都是对的，我错了，错得非常离谱。再有下次，我一定狠狠地骂杨表妹。”
    裴融道：“那也不必。她不懂事，你不能比她更不懂事。”
    “……”檀悠悠侧目看着裴融，所以你老人家到底是想闹哪样？
    裴融却没看她，而是将目光落到窗外，看着树影斑驳的墙面微眯了眼，同时牙关紧紧咬着，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檀悠悠到这里也看出来，他心里藏了大事，便道：“夫君是否有决断不下之事？快和你家军师商量商量，或许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呢。”
    裴融被她逗得一笑，伸出大手拍拍她的发顶，温声道：“没什么，我在盘算郑培和表妹的亲事。我和大表哥商量好了，明日一早出发去郑家打探情况，你乖乖待在家里不要外出。任谁怎么和你说，都安心坐在家里等我回来。”
    檀悠悠眨眨眼，表示反对：“表妹委托的是我，她不放心你们。”校长这话一听就是想搞事啊，不然怎会再三交待她别出门？
    “不急，我们先去探探路。”裴融果断结束话题：“我有些庶务须得处理，先走了。”
    “夫君慢走！夫君不要太累！夫君早些回来！”檀悠悠给莲枝使个眼色，示意小丫头赶紧跟上去。
    半晌，莲枝回来道：“姑爷和知业收拾了一大包东西出门，婢子瞧着像是些刀枪棍棒之类的。”
    刀枪棍棒？檀悠悠吓了一跳，匆忙跑到外院去看，果然裴融挂在墙上的剑不见了。
    

第218章 这是被气死了吧
    探什么样的路需要携带刀枪？想到裴某人只做不说的性子，檀悠悠头都大了。
    毫无线索，她就算想把人拉回家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再看看一脸茫然的柳枝和莲枝，便镇定一笑：“当是去铁匠铺子修整这些东西，前几天说是天太潮湿，都生锈了。”
    俩丫头不疑有他，继续该干嘛就干嘛，檀悠悠却是第一次失去了镇定，前后联系了一想，总觉得裴某人这次大概是去杀人了。
    上次他把陆宗善干翻，她差不多最后才知道。这一次不知他又要把谁杀翻，或许她又是最后才知道。檀悠悠越想越可怕，还不敢胡乱打听，因为害怕走漏风声。
    “柳枝，叫人给我往墙边支个梯子。”檀悠悠当机立断，指向靠近白云巷口的那堵墙。
    柳枝差不多已经是个复刻机，檀悠悠说什么就是什么，完全不问为什么，立刻就叫人往那边竖了一盘梯子，还贴心地问檀悠悠：“小姐啊，太晒了，要不再给您绑把伞挡一挡日光？”
    “贴心！”檀悠悠给柳枝竖大拇指，小丫头就高高兴兴往梯子上绑了一把长柄大伞。
    檀悠悠慢吞吞爬上去，躲在伞下往巷口张望，边看边往嘴里塞零食，仿若眺望远方的土拨鼠。
    这一站就是差不多一个时辰。
    天要黑时，裴融、知业、小五的身影终于在巷口出现，那一堆长枪短棒的是不见了，但三个人看起来衣衫整洁、面容平和，并不像是杀过人的样子。
    檀悠悠拍拍手上的瓜子壳儿，准备撤退，以免被裴某人看到骂她不守妇道。然而裴某人已经看到了她，一张俊脸面无表情，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在射冰刀子似的。
    既然跑不掉，那就不跑了，檀悠悠笑眯眯地冲他挥挥手，再优雅地下了梯子。
    双脚刚落地，她便娇弱地朝莲枝和柳枝伸出爪子：“哎哟，我腿麻了，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戳，快来扶着我，哎哟……”
    莲枝和柳枝赶紧扶着她往正院去，檀悠悠走一步哼一哼：“好麻，好麻。”
    胖豆丁安宝好奇地追着她看热闹：“师娘是在做什么呢？为什么要趴在墙头看那么久？外面在演傀儡戏吗？”
    檀悠悠敷衍点头：“嗯啊。”
    安宝羞她：“师娘骗人！我出去看过了，街上根本没演傀儡戏！”
    檀悠悠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是别人家院子里在演，你当然看不见了。”
    安宝哑口无言，随即艳羡不已：“下次师娘也换我看一会儿呗。”
    “好啊，不过一直站着太累了，咱们可以做个可以坐的那种……”檀悠悠正和安宝画大饼，就见裴融黑着脸站在正院里死死瞪着她。
    “啊，夫君终于回来了……安宝说他有学业要问你，等你大半日了。”檀悠悠毫不犹豫地把安宝推上前去抵挡老板的第一轮怒火。
    “我不是，我没有……”可怜的安宝猝不及防被推到裴融面前，满腔的错愕和否认变成害怕，结结巴巴地道：“是今天早上教的最后一页书不太懂。”
    裴融并不上当，面无表情地道：“不着急，你先回去。”
    安宝立时溜了，临走之前还冲檀悠悠做了个鬼脸。
    檀悠悠“哎哟”一声喊，“我不行了，腿好麻好麻，柳枝、莲枝，快扶我回房帮我揉揉捏捏。”
    “放开她！”裴融一声断喝。
    俩丫头吓得手一抖，立时很没义气地放开了檀悠悠。
    “退下！”裴融再一声断喝。
    俩丫头瞪圆眼睛，惊恐而担忧地看着檀悠悠，倒是没有选择抛弃她逃跑。
    檀悠悠痞气地翘起唇角，抬手轻挥，示意俩丫头离开。
    她倒要看看，裴某人究竟想如何，正好她也有一笔账要和他算。
    “关门！”裴融又喝了一声。
    看门的婆子立刻关好大门溜之大吉，整个正院空落落的，只剩下夫妻二人。
    檀悠悠朝裴融伸出爪子：“夫君是想抱我回房吗？”
    “你……”裴融指着她，气得嘴唇发抖：“你还敢若无其事！有哪个……”
    “有哪个当主母的会爬上墙头往外张望？成何体统！”檀悠悠学着他的语气，抢先大声喝道：“这就是你答应我的乖乖在家待着不惹事？太不像话了！”
    “……”裴融更生气了，冲过去将檀悠悠一把抱起挂在肩上大步往房里走。
    幸福来得太突然……裴某人还是第一次这么抱她呢，檀悠悠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
    裴融满肚子怒气，听到她笑个不停，又气又怒，把她扔在床上，对着小翘臀就是两巴掌，骂道：“还笑！还笑！你是疯了么？”
    “哎哟！”檀悠悠喊了一声，然后静止不动，一本正经地问裴融：“夫君快帮我看看，它是不是在晃动？”
    裴融气得脑袋发晕，却又忍不住顺着她的话仔细观察，确确实实，浑圆挺翘的臀部被打了之后真在轻轻晃动。
    檀悠悠没听到裴融出声，自己伸手摸了一把，沾沾自喜：“看来这段时间没白练，效果挺好的，夫君有没有发现我最近身材更好了？”
    裴融还是没有出声。
    莫非已经被她迷得晕死过去了？檀悠悠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到裴融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床沿，将手撑着额头默默叹气。
    这是被气死了吧？檀悠悠爬到他身边，将头枕在他腿上，厚着脸皮往上看：“夫君，别生气了。我就是听说你带了刀枪棍棒出门，特别担心害怕，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寻你阻止你，所以搭了个梯子当望夫石。”
    裴融放下手，垂眸瞪着她一动不动。
    檀悠悠闭上嘴，无辜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半晌，裴融叹道：“你个讨债的！”
    “胡说，我明明是来还债的！”檀悠悠利索地翻身坐起搂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背上低声道：“你是不是怕人家说我不守妇道，爬墙招蜂引蝶？今日事急从权，下次我戴个青铜面具。”
    “没有下次！”裴融还是想揍人，还有下次？还戴青铜面具？她这是生怕知道的人太少呢。
    檀悠悠大声道：“是！没有下次！所以，夫君干什么去了？”
    

第219章 家门口的蹲守者
    “我？”裴融镇定自若：“最近天气潮湿，家里那些东西生了锈，我顺便把它们拿去给铁匠处理一下。”
    这说辞好耳熟的样子……不正是她敷衍俩丫头的话吗？檀悠悠瞪着裴融，觉得脸有点痛。
    裴融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呢？难道以为我去杀人？杀人犯法，我不会给自己、给家里找麻烦的。”
    那可不一定。了解越深，檀悠悠越觉着裴某人可能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端方，不然怎会送她“美白丸”呢？
    不过也不能这么说，端方不等于任人拿捏的傻子。檀悠悠围着裴融转了一圈，觉着这男人是不可能对她说实话了，便道：“夫君今日探路，感觉如何？”
    “挺好的。郑家距离京城不算远，道路平整，两旁柳绿花红，骑马大概一个时辰就能到，将来表妹想回娘家归宁也方便。”裴融起身走到窗边喝水，始终背对着檀悠悠。
    心虚的表现！檀悠悠默了片刻，道：“夫君啊，其实今日我本可以让小厮在巷口等您，不用自己爬墙的，对不对？”
    “对！”裴融又开始生气：“你既然想到了，为什么不这样做？”
    “因为我发现了两件蹊跷事。”檀悠悠走到他身边，没骨头似地歪靠在他身上，说道：“我注意到，四一书铺门前多了个卖糖水的小贩，但是吧，这一整天下来，也没几个人跟他买糖水，可他丝毫不着急，就往那一直坐着不动，也不招揽客人，倒是看见咱们家有人进出就特别感兴趣，站起又坐下，勾着脖子看。
    还有，街对面那棵枣树下有个茶水摊子，对吧？今天有两个闲汉在那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也是勾着脖子盯着咱家大门看。摊主收摊走了，他们就往枣树下蹲着不走，直到夫君归家也没走，这个时候你去看，指不定人还在那蹲着呢。”
    裴融敛了怒容，大步流星就往外走。
    檀悠悠不慌不忙跟出去，但见裴某人利索地跑到她之前站立的梯子下方爬上去，探了小半个头往外张望。
    此时天已微黑，只剩一点点麻麻亮，但是仍然能看见枣树下方的人影。
    裴融利索地下了梯子，再看立在下方仰头看着他笑的檀悠悠，心情格外微妙。他以为她在胡闹，结果人家在做正事。
    檀悠悠试探地伸出食指，轻轻塞进他掌中，见他没反对，就顺理成章地把一只手都塞进去，俏皮地挤挤眼睛，说道：“夫君，现下已经宵禁，这人还在外头蹲着不肯走，怕不是盗匪伺机作案？”
    裴融冲她一笑，温柔地轻抚她的发顶，沉声道：“他们看到你没有？”
    “肯定没有啊。”檀悠悠嘚瑟的道：“这些人只晓得看大门和街面，根本没想到看头上，只有我这种人，才能想出如此非同一般的主意。”
    裴融不想和她和说话，并且丢开她的手快步走了。
    檀悠悠也不在意，一摇三晃的往正院走，看到有下人过来，立刻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目不斜视往前走，威严地吩咐：“叫厨房准备摆饭。”
    饭刚摆好，周家的兴奋地进来报告：“少奶奶，外头巡夜兵丁捉到两个盗匪！其中一个想跑，被刀柄砸在嘴上，牙齿都砸飞了。”
    “嘶……”檀悠悠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很虚伪地道：“听着就好疼。哪里来的盗匪？皇城脚下竟然也敢乱来！吃豹子胆啦？”
    周家的道：“可不是么？当今皇爷也算明君，也没听说哪里闹大灾荒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居然想当盗匪！”
    檀悠悠还是第一次听自家下人提及今上，便逗着周家的道：“没想到咱们周大娘也是个通时事的呢，还知道明君。”
    周家的有些害羞地道：“老奴虽不识字，好歹咱们公子爷也是鼎鼎有名的大才子，少奶奶也在做县主的先生，咱们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尽丢你们的脸。”
    檀悠悠夸道：“好，大家都该向你学！柳枝啊，赏周大娘三百个钱！”
    周家的欢天喜地的给她磕头道谢，裴融走进来，清俊的眉眼之中尚且带着几分戾气。
    檀悠悠挥手命下人退下，亲手给他斟了一小杯梨花白酒：“夫君累了吧，咱俩喝一盅。”
    裴融一饮而尽，却顺手把她的酒杯给收了：“不年不节不宴客，你喝什么酒。”
    ？？？檀悠悠瞅着裴融不说话，裴融默默地把自己的酒杯也收了，并且甩锅给她：“是你让我喝的，但我不让你喝。”
    “……”檀悠悠不想说话，埋头吃肉。
    熄灯以后。
    “夫君……你睡着了吗？”檀悠悠伸出手指轻戳裴融，裴融一动不动，并且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仿佛睡得很熟。
    行吧，都会装睡了，檀悠悠伸手一捏，旁边的男人顿时一个激灵。
    “说好同生共死的，结果什么都不肯和我说。夫君请随意吧，以后也别想我和你说心里话。”檀悠悠转过身背对裴融，气鼓鼓。
    裴融沉默片刻才回身搂住她，低声道：“那天偷窥你的人是钟希罂。他深恨着我，又盯上了你，我必须先下手为强，否则你我怕是要身败名裂。”
    檀悠悠早猜到了，也不和裴融抱怨什么不公平之类的废话，很直接地道：“你要杀了他吗？他身份特殊，只怕后患无穷。”
    裴融平静地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他，有的人是想要他的命。”
    他最多是推波助澜罢了。
    檀悠悠来了精神：“来来来，我俩合计合计如何面对这番风雨，经过这件事后，咱俩就算患难夫妻了。”
    见裴融不出声，她免不得追迫他：“夫君为何不说话？”
    裴融闷闷地道：“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患难夫妻这个词，你用得很怪异。”
    “不怪。”檀悠悠道：“我现在，想要知道你掌握的所有情况，要不，咱俩起床喝杯小酒谈谈心？”
    “喝什么酒。”裴融把她摁在床上，低声道：“喝酒对胎儿不好。”
    “我不想谈心了。”檀悠悠平摊装死，这天已经被聊死了，还聊什么聊！
    

第220章 黑莲花融
    三更时分，檀悠悠总算弄清楚了始末。
    钟希罂之所以对裴融从深爱到深恨，关键点在于上次他找上门来闹腾之后。
    裴融说得很是轻描淡写：“京中权贵子弟，他欺负得人，别人也欺负得他。初二那日我们去寿王府赴宴，他也寻了去。恰逢那日贵人多，他远远看着我，却因惧怕寿王等人不敢过来。开宴时让人给我酒中下了药，又引我去花园子里头，我心里记挂着你，没敢多喝，自然也就没上当。
    不知他是怎么回事，竟然招惹了福王本人，福王当即命人废了他的第三条腿。因为事关皇室颜面，两边都没声张。这些日子之所以一直没见着这人，是因为他一直在家养伤。事后不知为何，他就怨恨上了我。他妻子之所以针对你，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福王妃对他妻子不客气，也是因为知道这件事。”
    檀悠悠兴奋地道：“他竟然对福王动手了吗？福王长得好看不？年纪有些大了吧？”
    “又在乱想什么？”裴融低声呵斥她：“那是长辈！你这样未免有些不太敬重。”
    “我就是好奇嘛。”檀悠悠撇嘴，看裴某人正义凛然的样子。把自己说得像朵白莲花似的，好像这事儿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纯属意外和钟希罂本人自作自受。实际上万事皆有因果，哪有那么碰巧的事？
    “黑莲花。”檀悠悠自言自语。
    “什么？”裴融没听清楚。
    “我说那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在内宅竟然一无所知！夫君回家也没和我提过一句半句的，真是沉得住气。”檀悠悠钻进他怀里，讨好地道：“夫君，若有一日我俩不合适了，一定好聚好散啊，千万别黑我。”
    裴融把她推出去：“我不想和你说话，没个正形。”
    檀悠悠死皮赖脸：“接着往下说呗。”
    裴融深呼吸之后才继续道：“钟希罂这些年胡作非为害了不少人，手上至少得有一二十条人命，据我所知，这些人的尸骸都被他悄悄处理了，当务之急是要找到这些尸骸，并且找到合适有力的人指证他……”
    檀悠悠听得毛骨悚然，人性之恶，往往超出正常人想像太多。她就不明白了，这么个玩意儿，为什么要一直留着他祸害人间？皇后无子，还要被这么个东西拖累，难道就不想清理家门给自己积点德？
    “积德？积德哪有颜面重要？”黑暗中，裴融轻笑出声，温暖微茧的大掌轻抚她的背脊，笑道：“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越是看重眼前，至于死后……谁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呢？”
    这话就有些悲凉了，檀悠悠张开手臂环抱他，小声道：“多做好事的人会有好报的，真的。我就是现成的例子呢。”
    裴融又笑了，轻拍她的背脊，温声道：“睡吧，睡吧。”
    檀悠悠迷迷瞪瞪的道：“那咱们说好了，这件事必须我俩一起做，你不许背着我单干，不然我就按照自己的方法来……”
    裴融“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次日一大早，裴融刚起身穿衣，檀悠悠就跟着起了床，手脚麻利得与平时不像一个人。
    “你有事？”裴融不得不特意过问。
    “我怕你丢下我啊。”檀悠悠一本正经地跟着他进进出出，他锻炼身体，她也站在一旁跃跃欲试。
    裴融想到她之前那些奇奇怪怪的“动作”，吓得冷汗都出来：“你进屋去练，别在这里弄。”
    让下人看见，他索性不要活了吧。
    被嫌弃的檀悠悠气鼓鼓地甩着袖子回了房，不然他以为她的小翘臀是怎么练出来的呢？
    上课时，为了防止裴某人偷溜，檀悠悠提议两边组合一起上，省得姣姣觉着自己太辛苦，安宝被弄成读死书的小呆瓜。
    裴融一眼看穿了她，却顺了她的意。
    结果就是，俩孩子用三分之一的课时学会了当天的内容，三分之一的课时玩球，最后三分之一打了一架，姣姣本就摇摇欲坠的门牙掉了，安宝的胖屁股被踹了一脚，手背上被抓了两条指甲印。
    俩孩子各自瞅着自己的先生“哇哇”大哭，眼泪不要钱似地往下淌个不停。焦躁的裴融拿着戒尺命令他们闭嘴，没人理。檀悠悠端出一盘刚出蒸笼的小蛋糕，又许诺连着三天都给他们做爱吃的，俩小坏蛋立刻眉开眼笑，围在她身边边吃边讨好，等到分开时已经和好如初。
    姣姣那颗牙齿其实早就该掉了，是寿王世子妃心疼，一直不忍心给她拔。虽然如此，檀悠悠和裴融还是决定亲自送她回寿王府，当面与寿王府的人说清楚。
    以往檀悠悠都是在二门处登车的，今天她偏就跑到大门外，先给隔壁潘氏送了一盘小蛋糕，才又笑眯眯地登了车，不忘掀开车帘和站在门前目送他们的安宝挥手。
    “行了。”裴融替她把帘子放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的茶水摊。摊子上坐了几个人，其中一人行商装扮，已是在这喝了半天的茶水，见他们离开，也就跟着离开了。
    走到四一书铺前，那个卖糖水的小贩正歪戴着草帽打瞌睡，檀悠悠生怕他睡过头没发现自己出了门，特意叫柳枝去买了一碗糖水提醒他。
    裴融觉着她是多此一举，檀悠悠理直气壮地怼回去：“谁不知道我馋？他才来这里卖糖水，我看到了却不肯尝尝，那不是很奇怪吗？”
    裴融说不过她，决定大丈夫不与小女子一般见识，默默地闭上了嘴巴。
    姣姣县主拍着小手给檀悠悠鼓劲：“先生真厉害，驳得安宝的先生哑口无言，将来我也要像您一样！”
    檀悠悠纠正她：“什么安宝的先生，那是我的夫君，你该叫他兄长。”
    姣姣认真地道：“不对，您是我的先生，他是安宝的先生，不一样的。”
    小孩子的逻辑没法懂，檀悠悠扭着头从帘子缝隙里偷看，只见卖糖水的也收起摊子走了。
    所以，这一位又是谁的耳目呢？

第221章 有关龅牙那些事
    寿王世子妃看着姣姣掉了的牙齿，心疼得直吸气，想要装个笑脸出来都很难。寿王妃却是道：“极好，早就该掉了，再不弄掉以后长成龅牙那才叫真丑。”
    姣姣立刻捂住嘴大叫：“我不要当龅牙姣！”
    “龅牙姣？”寿王妃挑眉，这个称呼也太奇怪了吧？
    姣姣指着檀悠悠道：“是融姐姐说的，乳牙到了该掉的时候一定要及时拔掉，不然我就会变成龅牙姣！安宝会变成龅牙安！融姐姐也会变成龅牙融！”
    正在喝茶的裴融险些被烫到，关他什么事？檀悠悠龅牙就该是龅牙悠，为何会是龅牙融？
    檀悠悠抬眼望天，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寿王妃隔空指一指她，叹道：“你啊！没个正形！好端端你欺负向光做什么？”
    檀悠悠束手而立，假装乖巧：“叔祖母，孙媳知道错了，以后不敢了。”
    裴融悄悄瞪她，意思是回家给他等着瞧。
    这一幕刚好被寿王世子妃看在眼里，忍不住轻笑：“这媳妇娶得好，自从悠悠进了门，向光像是变了一个人，鲜活多了。”
    檀悠悠亲热地抱住世子妃的胳膊，说道：“婶娘，您就只管说他比从前讨喜多了吧。从前随时板着块脸，就像谁欠他钱似的。”
    “说得对，人就要经常笑才讨长辈欢喜。”寿王妃想起从前的事，不由轻叹一声：“向光，多和你媳妇学学。”
    “是，叔祖母，孙儿谨记在心。”裴融起身行礼，一板一眼。
    寿王妃看着他规矩肃然的样子，突发奇想：“其实姣姣另一颗门牙也该拔了，她老子没空搭理，我们也下不去手，向光，你替她拔了！”
    “啊？不要啊！”姣姣惊骇莫名，转身要逃，世子妃也抖手抖脚想回避，却被寿王妃叫人拦住：“赶紧的。”
    裴融并不推辞，板着脸叫姣姣：“请县主就坐。”
    姣姣要哭又不敢哭，颤抖着坐下了，打着哭腔问裴融：“如果我乖乖听话，先生能不能轻一点？”
    裴融眼里露出几分温情：“能，我一定轻轻的。”
    姣姣又按住他的手，眼巴巴地道：“能不能让我痛一次就好了？别像我娘那样总也拔不下来？”
    世子妃颇羞愧：“我看到血就手软……”
    “当然能！”裴融再次许诺。
    姣姣又朝檀悠悠伸手：“融姐姐，你抱着我，我就不疼了。”
    檀悠悠忍着笑，严肃地把小姑娘抱在怀里，交待裴融：“一定要轻要快。”
    “嗯！”裴融认真地用棉线在姣姣的牙根上打了结，突地温柔一笑：“姣姣，你看谁来了？”
    姣姣抬眼往门口张望，就这当口，裴融已经把她另一颗乳牙拔了下来，檀悠悠眼疾手快塞一块棉花压着。
    “不疼，真的不疼！”姣姣含着眼泪装勇敢：“谢谢先生。”
    世子妃抚着胸口轻出一口气，寿王妃含笑点头，猛夸姣姣。门外，寿王父子对视一眼，默默离开。
    寿王世子叹道：“真没想到向光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寿王淡淡地道：“所以说，娶妻娶贤。这桩婚事不错，以后若是有机会，可与宫中提一提。”
    寿王世子郑重地应了：“是。”
    檀悠悠和裴融离开寿王府后，径直去了杨家与杨慕飞汇合，一起前往郑家。
    郑家住在京郊，路上并不像裴融说的那样道路平坦、两旁柳绿花红，反倒颇多坑洼，走了一段路后，檀悠悠觉着自己的肠子都被抖断了，于是隔着车窗冲裴融发射眼刀子。
    端方的裴某人，又被她抓住撒谎了！
    裴融假装没看到她的不满，只顾着和杨慕飞说说笑笑。
    檀悠悠被抖得受不了，强烈要求骑马。
    裴融没办法，只好让她坐在自己身前。檀悠悠倒是如鱼得水，裴融却是浑身僵硬，时不时总要看看其他人的反应，仿佛是在做见不得人的事。
    杨慕飞嘲笑一通，他渐渐的也就放开了，带着檀悠悠催马加快速度小跑了一段路，檀悠悠高兴得不行，颠三倒四的好听话不知说了多少。
    一辆马车蹒跚着跟在后头，车中一人看着前面的两人一骑，恨得眼睛滴血。凭什么他受苦受罪，这俩人却要恩恩爱爱快快活活呢？要烂大家一起烂好了！
    将要接近郑家，裴融就不肯带檀悠悠骑马了：“回车上去，让人看到不雅。”
    檀悠悠听话地上了车，幸亏这一段路颇平整，并不难行。三人进了村子，直接打听郑家在哪里。
    村口一个老人笑道：“郑举人家啊？村东头最大那所宅子就是他家的，走过去没多远就能看到。”
    说是村东头，其实占了半拉村子，高高的院墙、气派的黑漆大门，墙上长着青苔，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
    杨慕飞刚叩响门，一只虎斑猫便从墙头上探出头来警惕地盯着他看，檀悠悠冲着那猫“喵”了一声，虎斑猫傲慢地扫了她一眼，转过身不疾不徐地走了。
    门子见着他们很是奇怪：“请问诸位找谁啊？”
    杨慕飞道：“我是郑举人的好友，姓杨，路过此地，顺便探访一下他。”
    门子看他们衣着考究不似常人，恭敬地请他们入内稍坐，前去通传。
    裴融在周围转了一圈，很肯定地道：“这屋子至少也有百余年了，建得颇有意趣，钟家先祖是读书人。”
    紧接着，郑培匆匆而来，爽朗笑道：“不知是哪位杨兄路过我家……”
    杨慕飞潇洒地一甩扇子，笑道：“是我这位杨兄。”
    郑培的脸顿时又红又热，深深一揖之后再看到裴融和檀悠悠，越发不自在，忙着让人去请杨大奶奶出来接待檀悠悠，然后又眼巴巴地往大门外瞟，待看到确实再没人了，这才失望地收回目光。
    没多少时候，杨大奶奶欢天喜地的迎了出来，高呼“贵客”，亲热地邀约檀悠悠屋里坐。
    檀悠悠和杨大奶奶手牵着手往里走，嘴里涂了蜜似的哄了一回，笑道：“我家夫君说府上的宅邸至少也有百余年了，颇有意趣，很值得一观……不知是否失礼？”

第222章 镶花边的开裆裤
    “当然不失礼！打着灯笼也请不来的贵客呢。”郑大奶奶对檀悠悠等人的目的心知肚明，很是配合地领着她往里走，边走边介绍：“我们家老太爷还在世，是以不曾分家……”
    郑老太爷一共生了三子两女，郑大奶奶这房是嫡长，她又生了二子一女，没有庶出，长女已经出嫁，郑培是长子，下头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次子，也在读书。
    “我们虽不曾分家，实际也差不多各过各的了。”郑大奶奶指给檀悠悠看：“这里是我们老太爷住的地方，左边这一片是我们家，以这堵花墙为界，右边是二叔家，后面是三叔家……日常吃饭用度各管各的，唯有逢年过节等大事时才聚在一起。”
    檀悠悠试探道：“一般老人家都不肯分家的，府上老太爷倒是真想得开。”
    郑大奶奶笑道：“可不是么？我们老太爷爱读书，也曾考中秀才，年轻时常与我们说，家族子孙，不患寡而患不均，再好的情分也经不起琐事磋磨。是以我们老太太过世之后便主持着析了产，三房人各管各的，倒是让我轻松许多。”
    檀悠悠对初步了解到的情况还算满意，大家族中人多嘴杂，难以平衡，倘若同一锅吃饭，作为嫡长孙媳平白要添许多责任与是非，不免难做。似杨慕云那种直来直去的性子，只怕嫁进来没多久，上上下下要被她得罪一大半。
    似郑家这种情况，相当于长辈已经主持分过家产，只不过按照“父母在不分家”的律令行事，维持着明面上的礼节罢了，杨慕云只需维持好与丈夫、公婆、小叔的关系就能平安度日，相对来说轻松简单太多。
    郑大奶奶瞧着也是个聪明的，一点就透，且也确实想与杨家结亲，可以再看看。
    她跟着郑大奶奶在郑家宅子里溜达了一圈，但见三处虽然界限分明，各处花草树木都是打理得郁郁葱葱，偶有猫类在其中奔跑嬉闹，房屋虽老却不旧，修理得清爽整齐，下人也都恭敬有礼，井然有序。
    一会儿的功夫，那两房都知道长房来了客人，便各自让人送了吃食过来，虽只是些零嘴果子之类的，却看得出来三家人日常颇为亲厚和谐，正是兴旺之像。
    郑大奶奶还想领檀悠悠去看郑培住的院子，被她婉拒了：“眼看着天色不早，怕是该回去了，万一城门关了不好玩。”
    郑大奶奶也不强求，只笑道：“若是杨夫人等有空，不妨乘着天气好时过来游玩，我一准扫榻迎客，把她们招呼得高高兴兴。”
    檀悠悠笑着应了，着人去前头问裴融和杨慕飞的情况，恰逢那边也正好使人来叫她，便赶紧地出了内宅。
    郑培立在门外恭送，眼巴巴的，像是想说点什么，却又害羞得开不了口，檀悠悠瞧这模样确确实实是看上了杨慕云，也不多说什么，只含笑告辞。
    人都上车了，郑培又急急地叫住她：“不知上次帮大小姐挑的那只狸花猫是否长得好？”
    檀悠悠笑道：“长得挺好的，表妹上次还与我说，多谢郑举人帮她挑的好猫呢。小猫很聪明可爱，也很乖巧听话，挺黏她的。”
    “那就好，那就好。”郑培红着脸道：“我上次答应帮她选一只白毛蓝眼的好猫，一直没忘，都在托人打听着的，一旦寻到，我立刻给她送去。”
    “我一定转达。”檀悠悠装得端庄文雅，一丝不苟，看得郑家人全都夸赞她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等到上了车，柳枝就学给她听：“说您穿得雅致讲究却又不张扬，举止文雅端庄，特别会说话，又爱笑，一看就是读过许多书的，外头寻常人家的女眷完全不能和您比。”
    檀悠悠毫无愧色：“我读过的书确实挺多的，爱笑也是真的，讨人喜欢也是真的。”
    柳枝：“……”突然不想夸小姐了怎么办？
    檀悠悠认真道：“我真读过很多书的，真的。”
    柳枝：“哦，是的，小姐。您穿开裆裤的时候，奴婢就伺候起的，能不知道您读过多少书吗？”
    “那当然啦……”檀悠悠话说到一半，觉得不对劲，瞅着柳枝道：“我穿过开裆裤吗？”
    柳枝道：“每个人都穿过开裆裤，包括您在内。小姐。”
    “……”檀悠悠默了片刻，道：“就算我穿过，那也是镶了花边的开裆裤，还有，我真的读过很多书，你们以为我在偷懒睡觉的时候，我其实在默默读书。”
    柳枝假装没听见，虽然她是小姐的应声虫，但长年累月昧着良心胡乱夸人也是很不容易的。
    车外，裴融将这主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不自觉地翘起唇角露出笑容。镶花边的开裆裤他是没见着，但檀悠悠说她读过很多书，他居然并不怎么怀疑，只想着她性子跳脱，多半读的是杂书。
    “表弟为何莫名其妙露出笑容？”杨慕飞夸张地抚了抚胳膊，说道：“大热天的，笑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去你的！”裴融难得与他笑骂，却听前方马蹄疾响，一人一骑迎面飞驰而来，带起阵阵尘土。
    杨慕飞收了笑容，正色道：“怕是来了！咦，还是个穿公服的！”
    裴融面不改色，毫无所动。
    没多少时候，那人勒住缰绳停在车前，大声喊道：“杨大少爷！在下乃是刑部书令吏吴仁，令尊杨侍郎遇到些急事，让您赶紧回去呢！”
    杨慕飞着急着慌地跟着那人先往京城跑了，留下檀悠悠和裴融夫妻俩走在后头。
    裴融也急：“我们也走快些，快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檀悠悠自是表示赞同，然而那马就是走不快，走着走着，竟然拉起了稀，车夫很是无奈：“公子，这畜牲不知怎地坏了肚子，不能再打了。”
    裴融只好耐着性子道：“天黑之前能回城就好。”
    又走又走，太阳渐渐西沉，天也渐渐黑了，马车直接不动了，车夫再一看，车轱辘竟然散了架。

第223章 古板融终于懂得礼让她了
    “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今天夜里怕是赶不回去了。”车夫趴在地上折腾一回，气得：“出门前才检查过的，这是被人故意弄坏的！想必是那郑家庄的人欺生！”
    檀悠悠好脾气地劝道：“罢了，坏也坏了，当务之急是趁着天还没黑尽，赶紧找个地方落脚，不然就得露宿了。”
    裴融左右看看，这地方选得精妙，前不挨村后不着店，人烟稀少，道路左边还有一片茂密的柳树林，黑沉沉的，瞧着就吓人。
    檀悠悠也注意到了，依偎在他身边低声道：“看来这坏东西也不是完全没脑子么。”
    裴融冷笑：“之前有好几户好人家的孩子走失，情形也差不多这样，是老手了。”
    “先使人盯梢，再让人冒充公人支走大表哥，给马下药，再弄坏咱们的车，不是老手我也不信。”檀悠悠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就按咱们之前商量好的……”裴融说到这里，突然觉得不太对劲，为什么他身边的小女人竟然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这不符合常理。
    “你为什么不怕？”他想到就问了。
    “当然怕了，我这是假装镇定。”檀悠悠立刻娇弱地抱住他的胳膊，细声细气地道：“夫君你摸我的胸口，心跳得咚咚咚的……”
    “……”裴融沉默片刻，低声道：“这是在外面，正经些！”
    “淫者自淫！”檀悠悠悄悄送了他一个白眼，她又怎么不正经了？这老朽融！她又没硬拉他的手往她胸上去摸心，哼！
    “……”裴融无可辩驳，只好默默忍下并陷入深刻的思索中，他好像是真的很容易误会檀悠悠的话，总往那方面想，这是为什么呢？
    天越来越黑，柳枝点亮灯笼，往地上铺了块毯子，洒些防蚊虫的药水在四周，布置妥当了，又从车中拎出一只食盒，从里往外依次取出凉面、卤菜、瓜子、花生、碗筷、茶壶、茶盏等物。
    檀悠悠不慌不忙地嗅一嗅，确认凉面和卤菜没坏，就加了各色调料先弄一大碗给车夫：“吃了赶紧干活儿。”
    再弄一碗给小五：“填了肚子就往前方去寻住宿的地儿，再找人过来接我们。”
    第三个才是裴融。
    裴融迫不及待地接过碗，他真饿坏了。按着之前他的规矩，不管什么情况下，都该是主人先吃再轮到下人，然而今天檀悠悠这安排又是让人无可辩驳。
    柳枝心疼檀悠悠，接过去调味：“小姐快坐好，奴婢这就给您弄好。”
    檀悠悠挨着裴融席地而坐，探着脖子看他吃东西，每见他吃一口，就要眼巴巴地问一句：“好吃吗？挺好吃的吧？闻着就好香。”
    裴融左看看右看看，但见车夫和小五都在另一边蹲着吃面，柳枝在专心弄吃的，没人注意他们这边，就夹了一筷子凉面喂到檀悠悠嘴边，也不说话，就默默地看着她。
    天上下红雨了诶！檀悠悠仰头望天，轻声道：“也没下雨啊！”
    “吃不吃？”裴融面红耳赤，还带着几分着急和恼羞成怒。
    “当然吃了！”檀悠悠飞快地低下头，咬住面条使劲一嗦，吃得干净利落。
    裴融看得目瞪口呆，他真是从未见过哪个年轻女子吃面吃得如此潇洒迅速……
    “好吃！我这手艺真是好，美味啊……”檀悠悠摇头摆脑，陶醉地夸完自己，又冲着他甜甜一笑：“夫君待我真好。”
    还不够好……裴融脑子里莫名浮现出这么一句话，然后鬼使神差地将手中的面碗递过去：“你先吃吧，你没我能忍。”
    苍天啊！大地啊！她等这一天真的很久了！古板融终于懂得礼让她了！檀悠悠双手紧紧扶住面碗，仰头看着裴融，小鹿眼湿漉漉、亮晶晶的：“夫君，这样不太好吧？应该让男人先吃饱的，女人吃不吃都不要紧。”
    “……”裴融差点又以为她在说真心话，可看看那双面碗抓得死死的胖爪子，他默默地叹了口气，松开面碗，轻拍她的发顶，低声道：“不，男子汉大丈夫，理当先让妻儿温饱。你先吃，吃饱。”
    檀悠悠眨眨眼：“是不是以后咱家有好吃的都可以先紧着我来？”
    “是。”裴融笑了，对着面前这张面临危机、仍能自若搞笑、问他讨好处、讨怜爱的可爱脸庞，他硬不起心肠，只觉着可爱。
    檀悠悠心满意足地把面碗塞回去：“夫君待我这么好，我却不能自私只顾自己，你吃，我坐车不消耗体力，我是真心心疼你，想让你先吃饱的。”
    被咬成一截一截的碎面条，还是留给校长自己享用吧。她就吃柳枝小可爱新做的好啦！檀悠悠冲着同样心满意足的裴融甜甜一笑，接过了柳枝递来的面碗。
    这一幕，落到藏在柳树林中的某些人眼里，就是恩恩爱爱，甜蜜得不得了，让人迫不及待想要摧毁。
    少倾，众人吃饱喝足，车夫继续修车，小五骑马前往附近的村子求助，檀悠悠和裴融靠在一起看星星。
    风吹过郊外，柳树林“哗哗”的响，满天星宿结成银河，微弱的灯光，路旁静默的马车，不停忙碌的车夫，身边俊美安静挺拔的男人……檀悠悠颇陶醉，这不就是谈恋爱的标配么？都可以入画了。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裴融看看星空，说道：“小五为何一去不回？这小子糊涂着呢，要不我去看看？”
    檀悠悠紧紧拉住他：“不要，我害怕。”
    裴融也就坐下了，又过了一会儿，他起身道：“我去林子里方便方便。你去么？”
    “去呀。”檀悠悠叫上柳枝一起朝着柳树林走去。
    裴融道：“你们先去，我看着。”
    檀悠悠不干：“夫君先去，我替你看着。”
    裴融瞪她，以目示意：“干什么？”
    檀悠悠一脸懵懂，无论裴融怎么暗示都无动于衷。
    裴融无奈，只好先走了进去。
    柳树林中漆黑一片，他走到一个避风的地方慢吞吞撩起袍脚放水，不出意料的听到了喘息声。
    

第224章 快走有高手
    “谁？”裴融低喝一声，却见四周跃出五六条人影直朝他扑来。
    “悠悠……”他才喊了一声，就被一股重力猛扑倒地，同时肩上挨了重重一下，再接着，被人捂住嘴紧紧摁住，眼被蒙上，手脚也被绑了起来。
    有人重重踢了他一脚，低声嗤笑：“不是挺能的么？怎地就不行了？”
    裴融被堵了口，自然不能回答。
    钟希罂的声音嘶哑难听：“是不是很担心外面的小娇妻啊，等着，老子很快就把你俩送作一堆！”
    林外传来檀悠悠的声音：“夫君？是你叫我吗？你是不是没带手纸啊？我给你送来？”
    钟希罂立刻收声，示意手下保持安静。
    “夫君？”
    “姑爷？”
    有隐隐灯光伴随着“沙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又犹豫地停了下来。
    “夫君真是的，到底在哪也不出个声。”
    “小姐，说不定咱俩走错方向了，往那边去？”
    “胡说！这柳林能有多大？他不出声，一定是因为你在，所以不好意思，把灯笼给我，你先出去避一避。”
    “小姐不怕么？”
    “有什么好怕的？这是天子脚下呢，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作乱？……夫君……”
    “这里……”钟希罂学着裴融的语调，小声应答。
    “我就知道是害羞了……出去吧……”
    灯光越来越亮，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娇怯怯地朝着这边走来。
    钟希罂比个手势，两人自檀悠悠身后暴起，抢走灯笼的同时朝她扑去，试图处理裴融一般也把她绑了。
    许是吓坏了，檀悠悠一点声音都没出，黑暗中只听到“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随即一切归于平静。
    一对极品这就到手了，真是顺利得不敢想象，天亮之后或许会有一阵子混乱，天长日久，大家也就忘了这么两个人，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谁会记得他们呢？
    钟希罂激动得狂咽口水，身体某处更是一阵赛一阵的炽热，他总觉得自己就要好了，而且就在今天夜里！
    “去，把外头那个车夫和小丫头处理了。别让他们出声……”钟希罂好容易忍住冲动，让自己的语音比较正常。
    话音未落，一阵微风拂面而来，他嗅到一股淡淡的甜香味儿，随即“嘭”的一声巨响，他的头挨了狠狠一拳，打得他晕头转向、眼冒金星，轰然倒地。他挣扎着爬起想要骂人，一阵冷风袭来，腹部又挨了狠狠一拳，痛得他痛苦嘶吼。
    他的手下被吓坏了，忙着点亮火折子，想要一探究竟。
    火刚亮起就被强行扑灭，“快走！有高手！”钟希罂满头冷汗、强忍痛楚，低声命令手下赶紧撤退，反正他要的人已经到手，何必与对方痴缠不休？
    黑暗中，一群坏东西什么都没看清楚，只在地上胡乱抓起两具被捆绑着的人体，扛在肩上狂奔逃离。
    等到车夫和柳枝高举着火把赶过来，只看到檀悠悠站在树林中，呆呆地眺望着黑暗；人高马大的知业站在她身边，知业也是呆呆的，只不过看的不是黑暗，而是檀悠悠本人。
    见檀悠悠安然无恙，车夫和柳枝喜极而泣，然后问知业：“你不是被公子派出去办事了吗？为何会在这里？”
    知业没回答，只眨了眨眼，恭敬地对着檀悠悠半跪行礼：“公子不知去向，还请少奶奶明示接下来该当如何。”
    车夫和柳枝这才后知后觉地道：“是呀，公子呢？公子哪里去了？”
    “被坏人绑走了。夫君若是知道你们现在才想起他来，一定会很伤心失落的。”檀悠悠轻踢脚下匍匐着的一团东西：“把这狗东西绑起来。”
    二人这才发现她脚下趴着个一动不动的男人，黑色紧身衣，包扎着黑裹头，脸上还蒙着黑色蒙面巾，看着就是个在干坏事的坏东西。
    车夫跑回去找绳索，那东西突然“嗯哼”出声，柳枝骇了个半死：“醒了……”
    檀悠悠面无表情地一拳砸在那东西头上，“嘭”的一声响，那坏家伙又直挺挺的了。
    柳枝咬着手指，呆呆地看着檀悠悠，觉得自己应该、大概是在做梦，而且是噩梦，不然为啥突然出现这么多想不明白的事？
    “痛死我了！”檀悠悠吹着自己的拳头，抱怨道：“知业，发什么呆呢？这种粗活明明是你的，居然不管。”
    “都是下仆的错。”知业前所未有的乖觉，对着那坏东西又打了一拳。
    “别打死了啊！这可是重要的人证。”檀悠悠看着知业和车夫把坏东西绑好拖出去，也跟着走出树林抱着膝盖坐到地上，仰头看着天空一动不动。
    这个时候，杨慕飞应该已经带着人跟上去了……裴坑坑老是坑她，应该也能坑别人，她不应该太担心，但是心真的跳得很厉害。
    “少奶奶，下仆不放心公子，准备跟上去。您这里应该没有大碍的吧？”知业走过来，毕恭毕敬地禀告。
    檀悠悠撩起眼皮子注视着知业：“不，我这里有大碍。你也累一整天了，来这里坐下，让柳枝给你弄些吃食。”
    知业为难地皱起眉头：“可是公子那里……”
    “公子命你保护我！”檀悠悠拍拍身边的草皮，不容置疑地道：“坐！”
    车夫暗自替她捏了一把汗，知业这个人很特别，平时在家中，除了男女两位主人使得动他外，其他人绝不可能的。而此时，事关裴融，知业也未必会买檀悠悠的账……
    却见知业将手握成拳头又松开，最终听话坐在檀悠悠指定的地方，还乖乖蜷起双腿抱住膝盖，一动不动。
    “这就对了。夫君自有成算，我们只需按照他的吩咐行事即可，别自以为是地给他添乱。”
    檀悠悠叫柳枝过来弄吃食，却见那丫头失了魂似的没反应，索性亲自动手把余下的凉面装入大碗，因调料所剩不多，就全部倒进去搅拌一通，递给知业：“吃吧！可能不太好吃，但至少不用挨饿。”
    “谢少奶奶赏赐。”知业大口吃着除了咸得要死之外一无是处的凉面，违心地道：“好吃。”
    

第225章 少奶奶饶命求放过
    “知业啊，调料不齐，我知道不好吃。你不用为了讨我欢喜就吹捧奉承我。”檀悠悠很是诚恳体贴。
    知业含着泪道：“真的，少奶奶，这凉面真的很好吃，下仆此生从未吃过这样美味的食物。”为了证明真的很好吃，他又使劲嗦了一大口面，然后咸得齁出声来。
    檀悠悠含笑看着他，说道：“知业，你的身手很不错嘛，以一敌几，毫不费力，刚才黑灯瞎火的，我就怕你会误伤到我。有几回已经碰着了我，又及时撤了力，不然只怕此刻我已人事不省。”
    “呃……”知业一口面更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噎得直翻白眼。
    “看你，一大把年纪还这样毛躁，慢慢吃，没人跟你抢。”檀悠悠抬起肉爪子，对着知业的背脊用力击打：“我帮你啊，别噎死了！”
    “呃啊……呃啊……呃啊……”檀悠悠每击打一下，知业就发出一声惨叫，仿佛快被打死了似的。
    车夫实在听不下去，鄙视地道：“真是的，公子下落不明，竟然还有心情逗少奶奶开心。就算想要宽主人的心，也不必这样吧？叫得实在难听，就像要死了似的。”
    知业红着眼眶和鼻头，委屈又郁闷，他真的快要死了啊，感觉脊梁骨都要被敲断了，不，已经断了。
    这样一想，背部的疼痛更加无法忍受，知业瞪着眼睛往草地上摔倒，将要触地之时，檀悠悠喊了一声：“小心！别把面泼了！脏！”
    知业立时反射性地将面碗高高举起，不让它摔落下去，以免引起檀悠悠的反感不喜。
    檀悠悠接过面碗，知业才敢将高高举着的手垂落下去，同时“呃”了一声，仿佛落了气。
    檀悠悠瞥他一眼，笑了：“还挺风趣的，装得真像。行了，起吧，我不着急了，咱们耐耐心心地等着夫君平安归来！”
    听到她叫起，知业又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然而脊柱真的很疼，他挣了第一下没起来，又挣第二下，第三下，仿佛一条垂死挣扎的鱼，头尾鱼鳍一起摆动挣扎不休。
    第四下、第五下，好不容易挣起半边身子，檀悠悠突然伸出两根手指戳了他的肩头一下，道：“累了就歇着吧，恕你无罪。”
    “啪！”知业又狠狠摔了下去，痛得全身都麻木了，眼泪顺着眼角肆意流淌，完全止不住，人高马大的汉子，硬生生痛哭了。
    “少奶奶，下仆知错了，下仆有罪，下仆再也不敢了……”知业痛哭流涕，只求放过。
    “看你糊涂得……难道是刚才混战时被人打伤了头？”檀悠悠取过熊熊燃烧的火把，想要凑近观察知业的头部是否有伤。
    知业眼看着火星子就要燎上自己的眼睫毛，吓得“嗷嗷”怪叫：“少奶奶饶命！求放过！”
    檀悠悠似笑非笑地收了火把，没再搭理他，转而朝柳枝招手：“好柳枝，快过来，帮我按按捏捏，我累了，困！”
    柳枝终于回了神，忙着赶过来坐在檀悠悠身后，让她靠在自己温暖柔软的怀里，一边帮她按捏，一边瞅着知业道：“他怎么了？”
    檀悠悠打个呵欠，不在意地道：“许是方才恶斗歹徒之时伤到了头，有些糊涂不清醒。不用担心，休息休息就好了。”
    柳枝就不再搭理知业，转而轻声询问檀悠悠：“小姐啊，刚才那个坏东西是知业打晕的吗？”
    檀悠悠又打个呵欠：“当然是他了，不然还能是谁？”
    柳枝道：“可是奴婢看见您用拳头砸……”
    “知业不管，我又站得最近，只好勉为其难了，我现在手还疼着呢，好柳枝，帮我吹吹……”檀悠悠哼唧两声，闭上眼睛睡着了。
    柳枝不敢打扰她休息，体贴地帮她调整好姿势，盖上毯子，坐等天明。
    知业在一旁瞪着眼睛一动不动，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与此同时。
    钟希罂等人抬着两具人体狂奔向前，行至一处旷野方才停下休息。
    天上无月，唯有星光，山野清新，夜风凉爽，惬意无比。钟希罂摸摸隐隐作痛的头部和腹部，深呼吸：“好了，很快就到咱们的地头了，歇一歇就赶紧走。”
    他迫不及待想要动手了！想到这里，小腹一紧，忍不住浮想联翩，就想去看看战利品。第一个验看的就是裴融，裴融瞪视着他，眼里的怒火和厌恶毫不掩饰。
    钟希罂“嘿嘿”的笑，大着胆子摸了一把裴融的脸，夸道：“美人，真滑，真香……别瞪，小爷这就去宠幸你老婆……”
    正说着，忽听手下喊了一声：“什么人！”
    他迅速回头，但见一群蒙面人分别从左右两边围拢过来，气势汹汹，来意不善。
    “跑！”他不及细想，拔腿就逃。
    一番混战，蒙面人抢走其中一具人体后，潮水般退走，当真来无影去无踪。
    “怎么就走了？”钟希罂百思不得其解，缓过气来赶紧去查看战利品，见裴融还在，就又松了一口气。擒贼擒王，只要裴融还在，一介女流算不得事，迟早还会落到他手里。
    手下询问道：“公子，接下来该去哪里？”
    钟希罂想了想，说道：“去温柔乡。”
    一群人扛着裴融继续前行，谁也没注意到裴融震惊且深思的眼神。
    另一边，不知名的庄子里，一名蒙面人扛着抢来的人体走进一间屋子，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床上，掏出火镰准备点灯。
    “灭掉。”黑暗中传来冷淡威严的男声，“退下。”
    “是。”蒙面人犹豫片刻，低声道：“主子……”
    “何事？”
    蒙面人本想提醒他小心些，毕竟自己扛来的这位体格颇为健壮，但是想到瓜田李下之嫌，又怕惹火烧身，便忍了，改口道：“是否需要烧些热水，做些吃食等着？”
    “不必。”男人的语气里透出些许不耐烦。
    蒙面人默默退下，体贴地关上门。
    没多少时候，屋里传来一声愤怒的吼叫：“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眼瞎了？弄个男人回来敷衍我？！”

第226章 我就知道是你
    五更时分。
    距离京城约五十里左右、一座外表平平无奇、内里奢华无比的庄子里灯火微明，静寂安宁。
    在它下方暗藏的密室中，鎏金香兽中烟雾缭绕，甜得发腻的香雾中，几个身材健壮的哑仆沉默地将带着芬芳的热水注入汉白玉石做成的澡池中，再将许多时令鲜果、珍馐美味、美酒整整齐齐摆放于一旁的檀木桌上。
    裴融面无表情地坐在澡池旁，两个清秀温顺的少男坐在一旁轻言细语相劝：“公子何必与自己过不去？闹腾了这一夜，身上早就脏了，何况天还热，若不清洗，黏糊糊臭烘烘的多难受？”
    裴融无动于衷。
    少男甲又道：“左右是出不去了，您就听小的一声劝罢，顺从主人，自己也快活。”
    裴融眨眨眼，探询地看向小厮。
    少男乙替他取出口中巾帕，笑道：“您想问什么？小的知无不言。”
    “为何出不去了？”因为太久没说话的缘故，裴融的声音里带了些许嘶哑，听着更为撩人心弦。
    “公子真美，人美声音也美。”少男甲痴迷的盯着裴融，微红着脸轻声道：“这里是主人的温柔乡，但凡进来的人都出不去，须得留在此处终身供奉主人。”
    裴融冷道：“若我非要出去不可呢？”
    “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少男乙苍白脆弱的脸上露出恐惧：“除了下人，出去的都已经死了。”
    “死了？我不信。”裴融冷笑：“此为天子脚下，谁敢如此胆大妄为？死人而不被发现，谁能如此手眼通天？那些死人都到哪里去了？”
    少男乙沉默片刻，道：“您不信就算了，我是好心提醒您。”
    少男甲跟着点头：“就是，我若是你，就会乖乖服侍公子，得些好日子过。否则不但自己受罪，家人也没有好日子过，何必呢。”
    室外传来不耐烦的声音：“销魂酥早已生效，何必与他浪费口水？剥光了扔池子里洗涮干净捞出来备用，主人很快就要过来了！”
    “是！”两个少男露出明显的恐慌之色，抖手抖脚地替裴融解开绳索，开始剥除他的衣裳。
    裴融想要挣扎，手脚却是酥软无力。思及室外那人所言，他便明白室内香兽中燃烧的香乃是迷香，越是焦躁挣扎，吸得越多，中毒越深，索性任由那两个少男替他宽衣解带。
    剥光了扔池子里洗涮干净捞出备用，怎么看都像是檀悠悠做菜时的处理食材的程序……裴融泡在温暖舒适的池水里，满脑子都是檀悠悠做美食时的表情、动作、以及夸张搞笑的言语。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虽然他知道她力气极大，动作灵活，胆子又大，非同寻常女子，也提前安排了知业按计划行事并保护她，但始终还是不放心。
    “好了吗？”外面又响起催促的声音。
    “好了，好了。”少男们红着脸给裴融擦洗干净，看着他肃穆威严、凌然不可侵犯的神情，几近完美的五官身材，心中不自觉地生出自卑钦慕之意，动作恭敬小心，丝毫不敢有亵渎之意。
    裴融察觉到了，淡淡地道：“有劳。”
    两个少男如奉纶音，结巴着道：“不……不敢，能为公子效劳是小人之福。”
    裴融意外地扫视二人一番，心中自有界定——这是被钟希罂调教奴役得完全失去正常人的样子了。
    “能否为我穿戴得整齐些，这样我会更自在，也不会乱发脾气。”裴融见那二人要把一件轻薄、半透明的宽大纱衣笼到自己身上，温言细语提出要求。
    “可是……”少男十分为难：“这屋里没有这样的衣裳。”
    “给他！”室外传来钟希罂带着喘息的声音，“小爷就喜欢一本正经、穿得一丝不苟的裴向光！这样才够劲！”
    就有人开了房门，送进一套精致的玄色箭袖长袍。裴融穿上后，两个少年满脸惊艳：“公子穿襦衫已经够美了，没成想换上这样的衣裳更美！当真英武不凡！”
    为了让裴融看到自己的模样，两个哑仆还抬来一面贵重的穿衣镜放在他面前。
    裴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想的却是，不知檀悠悠看到这样的他，会不会惊喜得尖叫出声，然后捂着脸眨巴着眼疯狂讨好夸赞他？
    裴融唇边露出淡淡笑意，深藏心底深处的躁意和耻辱淡了许多，他是在为民除害，也是在为自己和妻子谋求生机，没什么耻辱的。
    “你们出去！”钟希罂在门外看到裴融这淡淡含笑的模样，迷得魂飞魄散，迫不及待闯了进来，把下人轰赶出去。
    “我就知道是你。”裴融端端正正坐在桌旁，衣饰严整，神色肃穆，气质清华，如同当年他于武仙湖畔赏荷会上激战陆宗善一般，不动声色之间便已夺去世间风华。
    钟希罂腿一软，跪倒在裴融面前，哑着嗓子道：“向光兄，你真美！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美人儿！自从昔年武仙湖畔惊鸿一瞥，钟某便再难忘怀！总妄想着有朝一日能够一亲芳泽，就算让我立时死了也乐意。”
    裴融强忍恶心，静静地注视着钟希罂，不喜不悲。
    钟希罂见他脸色不算难看，就爬起来试探着在他身边落了座，先看着他讨好一笑，再斟一杯酒拿着，要亲手喂他吃酒：“向光兄，你当知道，进来以后就再不能出去了，你喝了这杯酒，我便待你如眼珠子一般，此生绝不负你。”
    裴融软绵绵地摁住酒杯：“若我非要出去，你也要弄死我吗？”
    钟希罂握住他的手反复揉捏：“你么，我自是舍不得的，但肯定不会那么温柔就是了。你看那边墙上的鞭子什么的，都是为不听话的家伙们准备的。”
    “我若主动求死，你会不会把我送归家中？”裴融抽出自己的手，强行忍着没往衣裳上使劲擦。
    “不会。”钟希罂挤眉弄眼：“我会把你送去一个好地方。你若想知道是哪里，就先喝了这杯酒。”
    裴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227章 我们家不吃青鱼
    迷香燃尽，鎏金香兽渐渐冷却，壶中美酒也见了底。
    钟希罂喝得烂醉如泥，趴在桌上拉着裴融的手不停地喊：“好哥哥，疼疼我罢……”
    裴融垂眸注视着他，偶尔拍拍他的脸，动作说不上粗暴，却也绝对不温柔，火辣辣的有些疼，钟希罂却十分享受：“好哥哥，再来两下……”
    裴融温柔地道：“我中了迷香，又喝了太多的酒，没力气，否则你要多重都可以。”
    钟希罂激动得直哆嗦：“早知你对我有意，我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你为何不肯理我？”
    裴融逼近他，轻言细语：“我身份特殊，要脸面的。来，告诉我，我若死了，你会把我送去哪里？”
    “水里……荷花好看，鱼儿肥……”钟希罂终于醉死过去。
    裴融看着将要燃烬的蜡烛，知道天就要亮了。
    “不想死的趴下，趴下！”外面终于传来嘶吼声，有人使劲拍门大叫钟希罂：“公子，公子，官兵来了，快走，快走啊！”
    紧接着，惨叫声传来，门被打开。
    火把照得四处通明，杨慕飞最先冲了进来，看到衣着整齐、肃然端坐在桌旁的裴融就先松了一口气：“你还好？”
    裴融淡定点头：“我很好。”
    “那狗东西呢！”跟着冲进来的是福王世子，与平时的富贵装扮不同，他穿了箭袖、系着革带，手握长刀，颇为英武的样子。
    “世子为何也在？”裴融示意杨慕飞把一旁的钟希罂绑起来，挑眉看向福王世子。若他没有记错，在他的计划中，并没有福王府。
    福王世子不动声色的将室内情形扫视一通，将长刀扬起扛在肩上，吊儿郎当地走到裴融面前道：“我为何不能在？好朋友好兄弟就是要讲义气！兄弟需要，我便及时出手。即便兄弟不信我，满怀傲气不肯让我帮忙，我也要厚着脸皮帮这个忙！”
    杨慕飞解释道：“我跟着来到这庄子附近，突然失去你的踪迹，庄子太大，咱们人手太少，正想着该从何处下手时，世子爷就来了。多亏世子这边人手足够，我们才能这么快找过来。”
    福王世子勾唇一笑，开玩笑地道：“早知道向光这么厉害，身居险境也能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把这恶心玩意儿灌醉，我们也就不急啦。”
    裴融淡淡一笑：“多谢世子。”
    “谢什么？”福王世子抬手拍向裴融肩头：“小嫂子呢？”
    他拍得很重，裴融面色毫无波动，音调平稳：“她应当还在柳树林边等我回去。”
    福王世子笑道：“你们这对夫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问到那些人都埋在哪里了吗？先把人起出来！”
    “这个庄子里有荷塘么？”裴融把钟希罂的原话说了一遍，道：“若未猜错，那些人应当都沉塘了。”
    “有的。”杨慕飞抢着要去捞人，却被裴融叫住：“大表哥。”
    “向光？”杨慕飞回头，见裴融冲他使了个眼色，稍许思索便留了下来，转而拜托福王世子：“世子，向光有些不妥，我留下来照顾他，其余事情便由您善后了。”
    “好啊。”福王世子又深深地看了裴融一眼，扛刀而去。
    “我中了迷香，这酒水也不干净。”裴融抓住杨慕飞的手，目光涣散：“找解药。”
    杨慕飞见他脸色青白，再一摸，手掌冰凉，晓得事态不好，赶紧命人搜寻解药。
    却见两个面容清秀的少年低头弯腰走进来，跪下奉上药盒：“解药在这里。”
    裴融服下解药，贴在杨慕飞耳边轻声道：“中途突然冒出来的那一拨人或者是他……你我的计划到此为止，余下的不问不管。”
    摇摇欲坠的安乐侯府与三品侍郎府，是不能和福王府、国丈府对抗的。既然福王世子执意插手，便由他去吧。
    一个时辰后，裴融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人前，天色已然大亮，太阳斜挂在天边，凉风带来阵阵水腥味。荷塘周围人声嘈杂，都在忙着挖渠放水。
    福王世子端坐于近旁的凉亭中，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监督手下干活。见裴融和杨慕飞走过来，便笑着朝他二人招手：“来这里。”
    裴融并不落座，巡视一圈，问道：“水要多久才能放干？”
    福王世子道：“这荷塘极大，若是等它慢慢放水，至少也得几天几夜，我等不得，国丈府也等不得，是以须得多挖些水渠，越早找到尸骨越好。”
    裴融道：“你拿定主意要和国丈府对上了？”
    福王世子微微一笑：“这话我得问你。此案因你而起，我是因为小嫂子求助而顺藤摸瓜至此，发现不对劲才动的手。福王府深受皇恩，怎能因为避嫌而不管恶事呢？倒是你，此案一出，国丈府和中宫怕是要视你为眼中钉了。你不怕？”
    裴融也笑：“与我有何关系呢？我是受害者。将此事发掘并散发出去的人是世子。国丈府和中宫便是要恨我怪我，也要排在世子之后。”
    “啧，恩将仇报，你这脸皮也是越来越厚了啊。”福王世子将茶盏丢在桌上，笑着和杨慕飞道：“杨兄，倘若不是我急急忙忙赶来，你们原本是要怎么办的呢？”
    杨慕飞道：“不怎么办啊，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是来救我表弟的。若非世子赶来说明这是国丈府的别庄，我也不知道呢。”
    福王世子气极反笑：“这无赖劲儿真是一家人啊。”
    “世子既然喜欢管闲事，那就管到底吧。”裴融指着水中道：“那是什么？”
    水面下方大团黑色阴影来回游动，瞧着是鱼，但确实平时难得见着这么大的鱼。
    福王世子道：“是青鱼，青鱼食肉，专用来啃食尸肉的。吃得太多，因此长得极大。”见裴融和杨慕飞没什么反应，就又道：“这样鱼啊，刺极少，味美且鲜，听闻小嫂子最喜用这样的鱼做各种美味，不知你们有没有吃到过？”
    杨慕飞想到才吃过的米汤鱼片，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裴融毫无波动：“我们家不吃青鱼。”

第228章 夫君你可回来了
    炽热的阳光把柳树林烤得蔫巴巴的，檀悠悠坐在树下眯着眼睛、摇着蒲扇，不时拎起茶壶喝一口凉茶。
    柳枝愁容满面：“都快下午了，姑爷还没回来，怎么办啊。”
    檀悠悠叹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毕竟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娘家也没在这里，无可依靠啊！是吧？知业？”
    知业半死不活地躺在不远处的柳树下，饿得眼睛发绿，渴得口唇起皮，不期檀悠悠突然这么点名一问，吓得立刻翻身看着她干巴巴地道：“是，少奶奶。”
    檀悠悠盯着他看了片刻，道：“唉，我看你好像是生病了，回去以后必须请大夫好好给你瞧瞧，调养调养。实在不好，就回秋城老家去吧。”
    “下仆不去！”知业惊恐地叫了起来，对上檀悠悠探究的目光，就又道：“下仆只想留在这里伺候公子和您，真的。”
    檀悠悠无可奈何地叹息：“你的忠心我收到了，但你这身板不行啊。京城居，大不易，米珠新桂，夫君和我不容易啊，再养个病人在身边……怕是很快就要吃不起肉了，还是秋城养人，自家就有药铺子，地里也出粮食……”
    “下仆的身体没问题。少奶奶若是不信，下仆这就证明给您看！”知业挣扎着爬起去帮车夫的忙，车夫指使他：“把车抬起垫高……”
    “啊……”知业凄惨地吼着，脸涨成紫红色，马车始终纹丝不动。
    檀悠悠不忍直视，将扇子遮了眼，叹息：“看他逞强的……”
    “啊……”知业又拼命地挣着，小五看不过去，跑过去帮着搭了一把手，总算是把马车垫起来了。
    知业讨好地回身冲着檀悠悠笑：“少奶奶，您瞧，下仆有力气，下仆身体很好，不用养病……呃……”
    他翻了个白眼，迎面扑倒在尘土中，不动了。
    “哎呀……这可真是的，吓死我了，快看看他怎么了？”檀悠悠咋咋呼呼跳起去看知业，小五把人翻过来一看，满脸满身的灰，门牙还把嘴唇磕破了，鲜血和着尘土，要多凄惨就多凄惨。
    檀悠悠叹息一声：“这个傻子，没力气就别装嘛，非得逞强！来，把他拖到那边树荫下，别晒坏了！”
    小五上前抓住知业的两只脚，倒着往树荫下拖，边拖边抱怨：“好沉啊……”
    知业死气沉沉，一任自己的身体在地上摩擦，让他死了吧，钝刀子割肉要命啊！
    “怎么回事？”裴融低沉的声音远远响起，檀悠悠惊跳起来，顾不得他还离她几丈远，丢了扇子狂奔过去，满面喜色，叫声又响又脆：“夫君！夫君！你可算回来了！”
    果然如他所想，她高兴得忘乎所以。裴融漾起笑容，翻身下马，张开手臂又想起什么，便慢吞吞地将两只手背到身后，看起来仍然是个骄傲体面的冷静模样。
    檀悠悠狂冲过去，用力搂住裴融的脖子又蹦又跳，不经意看到杨慕飞等人，猛然想起自己在做什么，就收回手捂着脸凄凉地痛哭起来：“夫君啊~你究竟是哪里去了啊~丢下我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地里的~害怕又可怜啊~有心想要去寻你啊~又不知道你往哪里去了啊~”
    裴融含笑的脸渐渐变黑变冷，这是在哭丧么？奇奇怪怪的哭法，拖声曳气的，太难听了！
    “别哭了！”他耐着性子试图制止檀悠悠。
    檀悠悠扒开他的手，继续嚎：“我以为你一定出事了啊~我这边抓到一个坏蛋~问也问不出啥啊~”
    裴融忍无可忍，用力捂住她的嘴，沉声道：“别哭了！算我求你！”
    可是当初钱姨娘就是这么嚎的嘛~虽然难听，但是效果好啊！檀悠悠睁着大眼睛无辜地看着裴融，睫毛上的泪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闪闪发光，裴融被晃得头晕，虚弱地道：“别哭了，难听……”
    “哦。”檀悠悠应了一声，眼睁睁看着裴融闭上眼睛，高大挺拔的身体轰然倒下。
    “这是怎么啦？”檀悠悠赶紧蹲个弓步把人撑住，用力拍打裴融的脸。
    “别打了，我没死，就是累的。”裴融用尽力气才挤出这句话，他怕再醒之后已经变成猪头。
    “夫君……”檀悠悠真诚的哭了，这一波三折的，她真怕他死掉，她暂时还不想做小寡妇，毕竟才惹了这么大一场祸事，都没弄清爽，后患很多的，没了裴融挡着，她肯定会被追杀。
    “别哭了，没事，没事，歇一歇就好了。”杨慕飞从后头赶上来，就地安置好裴融，再带人三下五除二把车修好，准备回城。
    檀悠悠指着已经醒了的黑衣人道：“这个东西怎么办？”
    杨慕飞道：“送给福王世子。”
    檀悠悠很是奇怪：“关福王世子什么事？”
    “此事说来话长……”杨慕飞看到一旁僵硬挺尸的知业，也很是奇怪：“他怎么了？”
    “非得逞强抬车，伤着了。”檀悠悠摇头叹气：“男人啊，都喜欢逞强。”
    还剩一口气的知业：“……”
    傍晚时分，一群人终于回到京城。
    檀悠悠看着高大巍峨的城门，以及前方端严肃穆、英武挺拔的裴融，不由得热泪盈眶，京城啊，你全是人！裴融啊，你大长腿！
    与杨慕飞分开后，夫妻二人忙着回了家，一天一夜没回来，事前也没打过招呼，还不知家里乱成什么样了呢。
    结果证明他们太小看廖祥廖总管了，人家把家里打理得整整齐齐，只自己搬条小凳子亲自守在门口，看到他们就若无其事地迎上去，什么都不问，先把人和马安顿好，再安排了热水热饭，又请大夫。
    檀悠悠洗过热水澡，懒洋洋地瘫在榻上晾头发，见裴融沐浴出来，就挪一挪身子，让他躺在自己身边，低声问道：“有没有好一点？”
    裴融点点头：“我其实没大碍，就是饿了，还有就是酒加迷香，实在不舒服。之前在柳树林里歇了那一觉，已是好多了。”
    檀悠悠俯身凝视着他，抬手轻触他的眉眼，低声道：“我有一阵子好害怕啊。”

第229章 做人不要太死板
    裴融同是紧紧环抱着檀悠悠，沉声哄道：“不怕，不怕，我心里都有数呢。”其实他也一直担心害怕着，但在心爱的女人面前，怎么也不能怂啊，如此她才能踏踏实实地信赖他、依靠他。
    “夫君真是足智多谋，英勇无畏！”檀悠悠对着裴融猛眨眼睛，全力释放她的崇拜夸赞之意。
    “别眨了，我头晕。”裴融把她的头摁在胸前，闭着眼睛道：“这样就好。”
    此刻他只想紧紧搂着她睡一觉，其他事情都等到醒来再说。
    “夫君不能睡，头发还湿着呢！”檀悠悠戳戳裴融的腰，男人没有丝毫反应，再看，人家已经睡着了，而且睡得十分深沉。
    “行吧，看在你忍辱负重，人也不笨的情况下，就让我认认真真伺候你一回。”檀悠悠小声嘀咕着，轻手轻脚从裴融怀中爬起，拿了帕子仔仔细细替他擦干头发，又怕他醒来会饿，随意绾起头发去了厨房做虾粥。999)(
    虾粥刚熬上，陈二郎夫妇就过来了，都是熟人，也没那么多讲究，夫妇俩直接进了厨房，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帮檀悠悠弄小菜，小声聊天。
    “你们是去了哪里？为何不声不响就不回家？今早小县主来上课，听说你们没回来，险些闹得翻了天……”
    潘氏想到当时的场景，轻拍胸口，一阵后怕：“简直就是个小魔星啊，又哭又闹，不信你们不在，非得说是在我家藏着。我领着她每间屋子看了一遍，又吃了一条香酥鸡腿，这才清净。”
    又是鸡腿！檀悠悠简直听不得这个词，愁眉苦脸地和潘氏说道：“姐姐，咱们就不能说是吃鸡肉吗？”
    潘氏晓得这个典故，抿着嘴笑：“是是是，吃鸡肉！小县主回去不久，寿王府就派了人过来看，问是怎么回事。我其实挺慌张的，又不敢乱说话，你家廖总管好，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还和王府说了，若是今天再不回来，就请王府帮忙寻找。”
    檀悠悠也觉着廖祥极好，稳重、能干、还踏实，不像知业那个不靠谱的坏东西。裴融让他保护她不被钟希罂抓走，他倒好，拳脚好几次往她身上招呼，若非她机智、聪敏、能干、手脚利落、力气大、脑子转得快，还不知会落到什么境地呢。
    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这里坏了事，裴融的布局也就乱了套。指不定两口子都得变成别人砧板上的肉，而且是死鱼肉。
    檀悠悠做出重要决定：“我决定了，以后但凡做好吃的，都有廖总管一份！”
    潘氏道：“应该的。忠仆难寻，能干的忠仆更难寻！”
    说曹操、曹操到，廖祥站在门外恭敬地笑道：“禀少奶奶，下仆方才跑了一趟寿王府，报了公子和您平安归来的事。世子爷亲自见的下仆，说是小县主暂时不来上课了，让您安心休养着，什么时候觉着精神了，过去说说。”
    “知道啦。”檀悠悠心里暖暖的，原本与寿王府接触，就是冲着前程去的，也没指望人家能给多少真心关怀啥的，只要能帮着办事就很满足。现下人家不但派人过来查问，又特意交待他们过去，说明是把她和裴融看在眼里了。挺好。
    陈二郎笑道：“老廖啊，你来得真巧。刚才你们少奶奶还夸你能干，说是以后做好吃的都有你一份呢。”
    廖祥就不好意思的笑：“那不是应该的么？不过少奶奶愿意赐食，下仆求之不得。”
    闲话间，粥熟香起，檀悠悠就请陈二郎夫妇和廖祥一同用了，她自己端了一碗回去看裴融。
    裴融侧对着她，睡得香香甜甜，檀悠悠到底没忍心把他叫醒，只把一碗虾粥放到凉透，她自己也靠在裴融身边睡着了。
    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她哼唧着伸个懒腰，眯着眼往旁一看，但见裴融坐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吃东西，便懒洋洋地道：“夫君在吃什么？”
    裴融回头看着她便是粲然一笑：“吃你做的虾粥呢，真好吃。”
    “凉了怎么吃啊！”檀悠悠伸手想给他拿走，“重新给你做。”
    裴融背身避开她的手，继续大口地吃：“挺好的，下火。”
    “下火？”檀悠悠听出了些别样的味道：“夫君上火了？”
    裴融有些不自在地道：“昨天那些香啊酒的，不是好东西。”
    檀悠悠秒懂，钟希罂那种坏东西能有什么好物？便朝裴融招手：“要不要我给夫君去去火啊？只可惜此时乃是白日，不可宣淫。”
    裴融一怔，随即看向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檀悠悠冲他抛个媚眼，娇滴滴喊一声：“夫君~”
    裴融果断放下碗快朝她靠去，完全忘记了什么白日不可那什么的规矩。
    半晌，檀悠悠心情愉快地靠在裴融怀里笑道：“现在可舒服些了？”
    裴融同样很是愉快地道：“好多了。”
    檀悠悠开始讨人嫌：“糟糕！都怪我不好，竟然让夫君坏了白日不可那什么的规矩！”
    裴融淡定地道：“做人不要太死板，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我这不是被下药了吗？若不处理妥当，于身体不利。”
    “……”檀悠悠哑口无言，幽幽地道：“夫君，你变了。”
    裴融平静地道：“这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人和事呢？”
    “……”半晌，檀悠悠才挤出一句：“精辟！”
    裴融看到她吃瘪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我今日方知，似你这般脸皮厚善狡辩，感觉挺不错。”
    檀悠悠不干：“就事说事，扯我做什么？我什么时候脸皮厚了？”
    裴融搂住她使劲亲了一口，笑道：“别扯这些了，咱们说正事，你和知业怎么回事？”
    檀悠悠狡猾地道：“你先和我说你那边的具体情况如何？”
    裴融不太乐意和她说具体的事，怕污了她的耳朵，因此只捡着紧要的几样说，檀悠悠听完，道：“你是说中途突然冒出一拨人马劫走了我？”
    裴融赶紧纠正：“是劫走被误抓的坏东西。”
    “嗯，劫走了被误抓的坏东西。”檀悠悠有错就改：“然后福王世子及时出现啦？”

第230章 洒脱悠
    裴融再点头：“以后此事便归他管了，若是有人问起，你一概不知，只说路遇强人打劫绑走我想要讹诈，幸亏杨家表哥去得及时顺利救出了我。”
    “我就是这样和潘姐姐他们说的，但寿王府那边还得仔细斟酌说辞。”檀悠悠考虑得很周到：“别个能说不知，这边不能。”
    夫妻俩仔细商量一回，定下应对之法，这才重新提及知业的事。
    裴融道：“我看知业极为怕你，为何？”
    檀悠悠道：“夫君真是慧眼如炬！来来来！且听为妻与你分说！”
    她便把当时她在林子外头听到动静，怎么进去，怎么做事，遭遇了什么的具体场景说给裴融听：“……和知业共同对付贼人之时，不知碰巧还是怎么地，知业好几次险些打到我，有两回我觉着他的掌风都扫到我的后颈上了，就是这里……”
    檀悠悠抓着裴融的手让他摸她后颈部：“夫君知道么，这里，只要手掌用力往下砍，人立时就晕厥过去了。还有这里……”
    她又拉着他摸她的颈动脉，模拟给他看：“这样勒着，只需要一会儿，人就能晕厥甚至死掉，知业老往我这两处招呼，就算不是故意的也是蠢得要死，对吧？我很生气，避开之后使劲踢了他两脚，也不晓得踢到哪里，总之以后他就没再往我身上招呼了。
    后来钟希罂不是嚷嚷着让把柳枝他们处理了么？我就着声音找到他，当头给了他一拳，知业又补了他一拳，他就叫有高手！快走！我们出去之后，知业就变得很怕我，老想着避开我，还说要丢下我去找你，我不答应，他就一直委委屈屈、可怜巴巴的，就这么回事。”
    檀悠悠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裴融道：“夫君啊，你来替我解答解答，知业是怎么回事？我觉得他很不正常啊！”
    裴融神色肃穆：“你再把当时的情形仔细说一遍给我听。”
    檀悠悠不厌其烦地又描述了一遍，重点强调知业怎么蠢怎么眼瞎，至于她怎么折腾人就轻描淡写，总而言之就是知业太脆弱，什么逞强抬车摔得满脸血都和她没关系，或许还是苦肉计。
    裴融啼笑皆非：“什么苦肉计？苦给谁看？”
    “苦给夫君看啊！你看啊，我只是空有几分蛮力，怎比得他技艺高强，身经百战？我是没看到夫君回来了，他肯定是早就看到了，所以主动跑去帮忙抬车再把自己摔伤，好让你看到，以为我趁你不在作威作福折腾下人。骂我罚我、讨厌我不喜欢我，那就对了！”檀悠悠说着说着自己都信了，深深觉得知业就是一朵阴险的大白花。
    “我知道了。我没上当。”裴融抬手抚上檀悠悠的脸，很是奇怪这张脸的表情怎会如此生动活泼，不过描述一段话而已，她就能给他身临其境之感。
    “那么，夫君以为知业是怎么回事呢？”檀悠悠继续跟进。
    “悠悠，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他是坏人。在看不清楚的情况下，什么可能都会发生。”裴融很认真地道：“知业救过我好几次命，不能因为这个就把人赶走或是定罪，那样太寒人心。我听大夫说他伤得挺重的，得卧床休息好几个月才行，既然如此，就先让他养伤吧。”
    “夫君说得很对。”檀悠悠本来也没指望能把知业怎么样，就像当初知业带她走错路，害得她险些摔进深沟一样的，这次同样没证据。但只要能够引起裴融的注意，就算达到了目的。
    裴融本来已经做好说服檀悠悠的准备，没想到她这么轻快地放下此事，反而觉得不踏实：“你是在说反话吗？”
    檀悠悠道：“没有啊。我觉得夫君很讲道理，一切只看证据，绝不偏听偏信，挺好，是合格的一家之主。以后若是有人和你说我坏话，你也不会随便相信，对吧？”
    “嗯。孺子可教。”裴融轻抚她的发顶，欣慰的笑了。
    檀悠悠见不得这种笑容，总觉着此刻裴某人又不可自拔地陷入到“老师”的角色里去了。
    这一日，裴融破天荒的和檀悠悠一起躺到午后才起身，二人高高兴兴穿戴整齐，和安宝一起吃了饭，料理完家事，便往寿王府去回话。
    寿王世子很快见了他们，问的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裴融提出让檀悠悠回避，寿王世子就知道事情非同一般，赶紧让人去把寿王请来，又把檀悠悠送去后宅。
    檀悠悠照着和陈二郎夫妇说的一般，回答了寿王妃和世子妃的疑问。世子妃没有多想，骂了一回就去料理家务了，寿王妃却是微皱眉头，若有所思。
    傍晚时分，前院来了人，说是裴融叫檀悠悠回家，寿王妃这才交待檀悠悠：“若是有人再问此事，不知道的千万别乱说，女人不管男人的事，懂么？”
    “懂。”檀悠悠其实有句话想问寿王妃，这次他们算是得罪了中宫和国丈府，寿王府会不会避嫌，从此不再与他们往来。但话到口边，她又觉着不妥，索性一笑了之。
    是怎样就怎样吧，大不了另寻一条路从头开始。
    即便寿王府从此不再与他们往来，那也是人之常情。反正再来一次，她和裴融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不做任人宰割的鱼肉。
    “融姐姐，你休息好没有啊？我明天能来上课了吗？”姣姣舍不得檀悠悠离开，揪着她的袖子不肯放手。
    檀悠悠蹲下身子搂住姣姣，看着小姑娘清澈的大眼睛，微笑着道：“明天要看情况哦。但是不管上不上课，姣姣都要乖乖听祖父母和父母亲的话，要尊老爱幼，管好自己，认真学习，做一个真正有用的好姑娘。”
    姣姣笑了起来，伸出小手指和她拉勾：“知道啦！学会照顾好自己，照顾好长辈家人，能做事情会做事情。”
    檀悠悠点点头，搂了一下姣姣，优雅地给寿王妃蹲了个礼，后退几步，悠然而去。
    她除了贪玩贪睡贪吃爱偷懒之外，其实还很洒脱呢。
    

第231章 不如玩知业（为芮宇加更）
    “去把王爷请来。”寿王妃又叫乳母把姣姣抱下去，姣姣不肯走，非得缠着她答应，明天一早继续去上课。
    寿王妃哭笑不得：“从前让你上课就不高兴，现在不让你上课还不答应，你融嫂子就这么好？”
    “是融姐姐！”姣姣再次强调：“融姐姐好玩，待我又好，学识渊博，最懂我的心！而且很会做好吃的，都是我喜欢吃的！”
    “哟，还知道什么是学识渊博了，这可真难得！”寿王背负着双手慢吞吞走进来，看向姣姣。
    姣姣立刻上前，像模像样地给他行了个礼，脆生生地道：“给祖父请安！”
    寿王欣慰一笑，摸着小孙女的发顶道：“别说，向光媳妇教孩子还真有一套，不错，不错。”
    他一来，姣姣就不敢歪缠了，规规矩矩地退下去，走到门口还小声提醒寿王妃：“祖母，记得我上课的事！”
    寿王妃命人守好门，亲手替寿王斟了茶，低声道：“这是怎么回事呢？那丫头只说被人拦路劫掠，其他一概不知，但我瞧着没这么简单，向光是怎么和你说的？”
    寿王斟酌片刻才告诉她：“是钟希罂做的……”
    寿王妃大怒：“这个混蛋！简直无法无天！竟敢绑架宗室子弟！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王爷，决不能坐视这种事发生，不然这个宗正令……”
    寿王打断她的话：“我自是知晓，但只是福王府插了手，这事儿反而不好办了。陛下春秋正盛，皇子依次成年，兄弟手足也当盛年，疑虑多啊……”
    寿王妃沉默下来，福王府显然是针对中宫而来，寿王府若是再插手，未免显得两府同心协力的样子，这是大忌。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假装不知此事，不与任何一方有瓜葛，以不变应万变。
    “那，明日起就不让姣姣去上课了吧？等到此事告一段落再看？”寿王妃回味着檀悠悠的风趣幽默、所做的各种美食，叹息又叹息。她原本想着，倘若一切平稳安好，过些日子想办法给裴融搞个品级，也让檀悠悠外出交集更有脸面，不曾想，这人的命啊，生得这样坎坷。
    “不，继续送。”寿王淡淡地道：“一直都送着的，突然就不送了，莫非心里有鬼？”
    寿王妃转不过弯来：“可是过往从密，人家也不信我们不知道啊……”
    “有什么不肯相信的，向光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古板和倔强，他不肯说，我们怎会知道？”寿王安抚她：“你放心，他们夫妻不会提这事。有人问起，你就照着向光媳妇的原话回答就是了。”
    想到可以继续吃到檀悠悠做的美食，寿王妃心中的阴霾散了大半：“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光这样看着？”
    寿王坚定地道：“对，什么都不做，除非这把火烧到我们身上。旁的，就看他们夫妻福气如何了。”
    檀悠悠和裴融回到家，照常吃饭过日子，只当天晚上檀悠悠主动地表示愿意和裴融一起散步遛弯消食。
    裴融很意外，却也很高兴：“你多动动，肚子上的肥肉自会变少，可不比你做那些奇奇怪怪的动作更好？”
    檀悠悠道：“你不懂，我那个是秘法。”
    裴融不知想到什么，耳根浮起几分嫣红，别有意味地冲着檀悠悠笑了笑。
    檀悠悠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夫君在想什么？”
    裴融轻笑摇头，拍拍她的狗头：“你且练着吧，挺好的。”
    檀悠悠无法与他的脑回路同步，索性就不管了，和裴融说道：“长夜漫漫，也没其他事可做，咱俩玩个游戏？”
    裴融道：“什么游戏？”
    檀悠悠眨着大眼睛道：“赌明早寿王府会不会送姣姣来上课！”
    裴融猜着她是舍不得姣姣，便多了几分心疼，配合地道：“赌什么？”
    檀悠悠试探地道：“银子？”
    “嗯。”裴融点了头，见她眼里满是喜意，便笑着道：“想赌多少？”
    “一百两银子。”檀悠悠狮子大开口，却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毕竟裴校长是最恨人家赌博的，今日愿意陪她玩耍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哪怕他提出只赌一个小钱，她也不会觉得奇怪。
    “好啊。”裴融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夫君，真的是你吗？”檀悠悠震惊极了，两只胖爪子情不自禁收到胸前，侧目看着裴某人，总觉得里头的芯子被换掉了。
    “这是什么话？”裴融轻戳她的脑门，亲昵地道：“夫妻之间玩闹算不得什么，只要你别去外面胡来就行。”
    檀悠悠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叹道：“夫君啊，你终于想开了！要是咱们刚成亲那会儿你就这样，那该多好啊！”
    裴融笑而不语，那时候他并不爱她，也不想为她改变什么，只想着让她吃饱穿好就行了。而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他舍不得她寂寞无聊，明明是这么爱笑爱玩的性子，大好年华却要陪他关在这小小的庭院之中，难得她想玩，他便陪她玩。千金难买美人笑，区区一百两银子算什么！哪怕她接着要继续赌，他也一直奉陪。
    裴融刚想到这里，就听檀悠悠道：“既然夫君也想玩一玩，那咱们再玩个大的！”
    裴融想要辩解是她想玩，不是他想玩，但看檀悠悠开心的样子，又把这句较真的话咽了下去，道：“玩吧，玩吧，你放心，不管怎么玩，一定是我赢！把你的钱准备好！”
    檀悠悠果然被他激起了性子，道：“第一个事，姣姣还来不来上课，咱俩都不说出来，各自写个纸条塞进扑满里去，明日验证之后再砸开了看。”
    “很公平。”裴融追问：“第二个要赌什么？”
    “赌知业。”檀悠悠笑道：“赌知业是故意为之，还是失手。这个呢，就不用写纸条塞扑满了，夫君就赌他是失手，我就赌他故意为之。”
    裴融默然片刻，沉声道：“怎么赌？”
    “稍后咱们去看他，你别进去，我独自进去……”檀悠悠眉飞色舞……左右关在家里很无聊，不如玩知业，玩着玩着，日子就打发啦。

第232章 我只想做人肉包子
    冷灯如豆，半室阴暗。
    知业直挺挺地躺在硬板床上，望着屋顶目光发直，乍一看，真像挺尸。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脊柱太痛了！痛得他生不如死。
    痛过之后就是饥饿，他转动眼珠看向门口，饭点早过了，送饭的人却还没来。
    这里的下人不怎么把他当回事，只听檀悠悠的话……所以，一定是那个女人在恶意报复他！
    请来的大夫也不怎么样，那个膏药贴了就和没贴似的，也不晓得有没有做过手脚，自己会不会瘫掉……知业这么一想，顿时觉着脊椎疼痛加剧。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似是裴融。知业赶紧忍痛深吸一口气，悲悲切切喊出声来：“有没有人啊，给我点水喝呀……”
    脚步声停下，他又攒足力气带着哭声喊道：“来人啊，给我点吃的吧……”
    屋外。
    檀悠悠看着裴融笑，贴在他耳边低声道：“从未见过他如此可怜吧？只是这一顿饭开得迟了些，就像三天没吃饭没喝水似的。”
    这顿饭开得迟是有原因的，因为她和裴融才从寿王府回来，下人们要先等他俩用过饭才能吃。这会儿大家都在吃饭，知业这里没人很正常，但这大白花叫得真是……
    裴融没什么表情，只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檀悠悠换上一副洋洋自得的脸嘴，缓步走入室内，笑道：“知业啊，男子汉大丈夫，就算是疼也忍着些，看你这怂包样儿，笑死个人了。”
    知业没料到是她，先就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哑声道：“少奶奶，怎会是你？”
    “为何不是我？我来看看你啊。”檀悠悠走到他床前，坏笑：“毕竟你是个没人要的小可怜，夫君不要你了。”
    知业大吃一惊，又恨又怒：“你和公子说了什么！”
    “能说什么？实事求是呗，你做什么，我就说什么。反正你心里眼里也没他。”檀悠悠掀开茶壶盖子，“啧啧”出声：“有道是，人一走茶就凉。你这还没走呢，茶都没了！刚才我听你叫唤什么？饿了，是吧？可是厨房里已经没饭了啊。怎么办，你今晚注定要饿肚子了。”
    知业红了眼眶：“少奶奶，下仆不是故意的……”
    檀悠悠拖把椅子坐下，笑眯眯地道：“你什么不是故意的？”
    知业不吭声，她也不着急，只将灯拨得亮了些，慢吞吞地道：“你就慢慢熬着吧，我等你变成瘫子。”
    “少奶奶！”知业更咽起来：“我不要做瘫子。”
    “是啊，做了瘫子，这辈子就算完啦。你还没成亲吧？还没儿子吧？将来怕是给你上坟烧纸的人都没有啊。”檀悠悠一边进行灵魂拷问，一边掏出本子和木炭做的笔：“来，说说你有什么遗愿。”
    才刚说到瘫痪和儿子，立刻就到烧纸和上坟，再接着就问到遗愿，进展太快，知业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哀求道：“少奶奶，下仆还年轻……”
    他不想死，真的。
    “我知道你年轻，所以才要给你记录遗愿，算是做好事。我早说过，京城居，大不易，米珠薪桂，你背叛夫君，几次三番暗害我，还想我们好吃好喝把你养着，再给你请大夫、流水一样的花银子？做梦呢吧！”
    檀悠悠坐在灯下，语气阴森森，表情同样阴森森：“趁我还没改主意，赶紧说！再迟些就这样死掉好了！我要把你做成人肉包子，拿去给城郊的乞丐吃，神不知鬼不觉，世间再无知业此人……你喜欢哪种做法？炒肉？鲜肉？汤包？”
    知业仿佛看到，热气蒸腾的厨房里，檀悠悠熟练地挥舞着菜刀剔除他的骨皮，再把他的肉剁成细末，一旁大灶上的蒸笼里蒸着破酥包子、炒肉包子、鲜肉包子、灌汤包子……还有好多人排队等在外面高声嚷嚷：“好香，好香，好好吃……再给我来一个……”
    知业打个寒颤，焦虑地道：“少奶奶，我错了，我不要当包子！”
    檀悠悠使劲搧了他的头一巴掌：“由得你么？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呃……”知业头昏脑胀，被毒打暴打的恐惧彻底支配：“您说了算……能不能饶了下仆？”
    檀悠悠道：“先说你错在哪里！”
    “下仆不该……”知业话到嘴边，眼珠子突然一转，改口道：“千错万错都是下仆的错！下仆不该学艺不精，瞎了眼睛，几次不小心险些伤到您……”
    檀悠悠抱着手看他表演：“继续，继续啊，想好了再说，不然，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别指望你的公子了，他是什么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好的时候千般万般都是好；一旦不好，立时翻脸无情。想想他是怎么对待某表姐的。”
    知业悻悻地闭上嘴，不能不承认她说的都是真的。
    檀悠悠不耐烦起来：“看着你就来气，先打残了扔到柴房去……”
    她随手抓起门闩，高高举起挥过去，知业怪叫一声，缩在床角大喊：“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檀悠悠摇头：“我只想做人肉包子。”
    “少奶奶！”知业拿出吃奶的力气死命扛住门闩，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您就不想知道是谁要害您吗？”
    “想啊，但你不是不肯说嘛。先把你这个内奸给铲了！”檀悠悠轻而易举夺回门闩，又往下砸，这回是冲着知业的额头去的。
    知业用尽毕生之力，再次扛住门闩：“我告诉你，你得放我一条生路！”
    檀悠悠稍许收回些力气：“说!”
    知业轻声道：“是皇长子。”
    “？？？为什么？”檀悠悠完全没料到竟然是什么皇长子，她似乎根本没见过这人，人家为啥要对她下手？
    “怕你们帮二皇子。”知业眼里闪着异光：“秋城之时，只要你出事，公子就不能来京城…”
    “假话！”檀悠悠毫不犹豫地搧了他一巴掌：“敢骗我，打死你！”二皇子小肚鸡肠，忙着要给裴融配老婆，好不容易配上又给他弄死？脑子有病吧！

第233章 做女人难做力气大的女人更难
    知业被打得脑袋瓜子嗡嗡的，满嘴血腥，伸舌头一舔，一颗牙齿居然掉了下来。
    檀悠悠才不管这些，扬起手继续搧。知业几次三番想害她，她是抡不动，不然得像对待毒蛇一样把他砸成肉泥。
    知业毫无还手之力，抱着脑袋“哇哇”哭着喊救命，想到檀悠悠说喊破喉咙也没人救他，就又哭喊饶命。
    檀悠悠抬起一只脚踩在床上，抓着他的发髻狞笑：“老实交代，回家过年…”
    “我说，我说～”知业嚎啕大哭。
    “悠悠，你先出去。”裴融突然走了进来，把眼前一幕尽收眼底。
    嗳！一时爽起来没控制住，表现得过头了！檀悠悠赶紧收回踏在床上的脚，松开知业的发髻，装出贤良淑德，优雅可爱的样子，眨巴着眼睛道：“好的！夫君！”
    裴融没有过多关注她，只神色复杂地盯着知业，目光凝重。
    檀悠悠悄悄退出去，体贴地关上门，回身时她看到知业挣扎着朝裴融爬去，仿佛见到了大救星：“公子，救命～”
    “止。”裴融退后一步，并不让知业碰到他，显然，是生出警惕之意了。
    行了！大功告成！以裴某人的性子，一旦坐实背叛，绝不会心软，更不会黏黏糊糊。她为啥这么自信？参见王表姐。檀悠悠拍拍手，走到窗下静听。
    耳朵刚贴过去，就听裴融在屋里道：“檀悠悠！回房去！”
    语气正经严肃得前所未有。
    “好的，夫君！”檀悠悠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冲进屋里，一把将知业从床上拖下来，一脚踹在他腰上，确认他再也动不了，这才对着裴融甜甜一笑：“我先回去啦！”
    知业瘫在地上一动不动，悔恨的泪水顺着眼角不停地流。
    裴融看看知业的惨状，再看看檀悠悠娇小玲珑的背影，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不知不觉眼神放空。
    檀悠悠回到房里，见柳枝和莲枝坐在灯下剥花生仁，就走过去松鼠一样地捡着吃个不停。
    莲枝撒娇：“小姐，这是用来做凉肉蘸料的啦！您又嫌弃厨房的人做得不干净，又要抢奴婢们剥的。少吃一点点啦，不是说最近长胖了吗？”
    柳枝默默地看着檀悠悠的胖爪子，幽幽地道：“让她吃吧。吃饱吃好力气才大。”
    莲枝不明所以：“什么力气大？”
    檀悠悠一笑，把手里的花生仁扔回去，摸摸莲枝的小脸：“没什么，人都要吃饱吃好力气才大。柳枝啊，你陪我外面走走？”
    这丫头看样子是还没适应过来，这一天两天的，见着她都是这么一副幽怨模样，得哄哄。
    柳枝放下花生，起身、洗手、行礼：“小姐，奴婢好了，请。”一串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檀悠悠朝柳枝伸出爪子：“来，扶着我，累。”
    柳枝幽怨地瞅了她一眼，不情不愿地伸手扶住她，挪动步子慢吞吞地往外走，有气无力的。
    “你没吃饭么？”檀悠悠不满意，活泼可爱热心热情的柳枝呢？
    “小姐，您骗奴婢。”柳枝瘪瘪嘴，委屈得：“奴婢打小伺候您，为您肝脑涂地，您却一直瞒着奴婢。”
    檀悠悠道：“那是你对我不够关心，或者是表面关心，其实内心漠视。”
    柳枝震惊了：“不是！没有！奴婢一直都对您很关心的。”
    “那你为什么没发现呢？”檀悠悠叹口气，幽怨地道：“你看，我除了夜里睡觉，几乎都和你在一起，你没发现怪谁呢？怪我吗？”
    柳枝无可辩驳，红着眼眶小声道：“怪奴婢。奴婢早该想到的，您和面那么厉害，又岂是寻常闺阁小姐？都怪奴婢，奴婢太笨了！”
    檀悠悠不忍心：“算了，谁还没个笨的时候？你看我，随时都很笨。聪明如夫君，不也有被人蒙蔽发蠢的时候？好了，这事儿到此为止，我能这样也是好事，对吧？至少以后再和夫君打架时，你不用担心我吃亏了。”
    柳枝不说话，只悄悄往她身后一指。
    檀悠悠自若转换：“当然了，我和夫君这么恩爱，是不会打架的！”
    “哼~”裴融在她身后出了声。
    檀悠悠这才转过身，佯装惊讶：“夫君怎么就回来了？你不是在审那什么吗？”
    裴融示意柳枝退下，面无表情地道：“他晕死过去了，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见檀悠悠无动于衷，又强调：“是被你打的。”
    “哦。”檀悠悠愧疚的低下头：“我是怕他伤害夫君，所以防患于未然，没想到用力过猛……不会死吧？”
    裴融神色复杂，好一会儿才微不可见地轻轻点头：“应该不会。”
    气氛莫名有些尴尬。
    檀悠悠自己心里也有数，传说中某人力气很大、下手狠辣，和当面看到某人力气不但大而且下手狠辣是两回事。
    何况裴坑坑一直颇为大男子，亲眼目睹她女土匪似的把知业弄成那模样，怕是有些接受不了。
    “唉……”檀悠悠叹了口气。
    裴融默不出声，等着她发言，她却又不说，叹了一声又一声：“唉……”“唉……”
    裴融忍无可忍，只好问道：“为何叹气？”
    “我是感叹~”檀悠悠坐到石墩上，将手撑着脸趴在石桌上，小鹿眼幽怨地看着裴融，慢吞吞地道：“做女人难，做力气大的女人更难啊！世间都要女子柔顺，力气大的、太过刚强的就是异类，可我若非如此，早就死过好几回啦。”
    她掰着手指细数：“梁家放毒蛇咬我是一次，去庄子里赈灾是一次，还有这次……对了，夫君，我必须和你说，去庄子赈灾那次，我不是险些摔深沟里了吗？那不是意外，我走着走着，膝弯突然一麻，然后就摔了。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肯定是知业对我做了什么！暗器！一定是暗器！他想让我摔沟里去，不死也残废。当时你也不在身边，幸亏我力气大，不然哪里有我俩此刻的相知相惜呢？对吧？”
    裴融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嗯。”

第234章 你这个虚伪的女人
    夜凉如水，檀悠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破天荒的失眠了！因为这个点儿了，裴融还没回来。
    这不正常，毕竟此人过分自律，作息特别规律。这都三更天了！不会是被她的凶残吓着了，不敢和她同床共枕了吧？
    檀悠悠咬着被角，一脸愁容，她就知道，男人就是受不了女人比他厉害！裴坑坑也未能免俗啊！
    忽听门“吱呀”一声响，裴融轻手轻脚走了进来。檀悠悠也不出声，就默默看他要干什么。
    只见裴融慢吞吞地脱衣，去净房盥洗，又慢吞吞走过来，立在床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檀悠悠耐心地等啊等，等到瞌睡上头，裴某人也没主动躺下来的意思，她就不想忍了，幽怨地叹息一声：“唉……”
    裴融仿佛被吓了一大跳，迅速往后退了一步，低声道：“你没睡着？”
    檀悠悠翻个身，托着腮，美人鱼一样侧卧着，眼巴巴地道：“夫君不在身边，妾身睡不着~因为想你。”
    “……”裴融恶寒，瞪她一眼，吹灭灯火，脱鞋躺下。
    檀悠悠默默地测量了一下，以往都要贴着她睡的裴某人，此刻距离她差不多有一个臂长，这可太远了！老板害怕她，要和她保持距离？不行！必须不行！
    “唉~我这会儿特别后悔。”檀悠悠幽幽的，小声忏悔着：“早知道会这样，我就应该在嫁给你之前被毒蛇咬死；早知道会这样，我就应该在去庄子里赈灾的路上被摔死；早知道会这样，我就应该任人宰割，被知业或是什么人绑去送给那谁谁。这样，夫君就不会烦恼了。”
    “胡说八道！”裴融沉声道：“胡说什么呢？”
    “唉~夫君，我这会儿真的特别后悔，特别后悔！”檀悠悠挤挤眼睛，挤出两滴很小颗的眼泪，再抽抽鼻子，伤心地道：“爹和姨娘早就警告过我，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我天赋异禀这个事儿，不然一定会被嫌弃的。”
    “因为男人都受不了女人比他力气大，比他更强。我不信，因为和夫君在一起的时间越久，我越觉得你不是普通人，世间男儿皆不如你坦荡大气，更不如你英俊伟岸，还不如你智勇双全……你一定不会嫌弃我嫉妒我的，可是我错了，错得离谱……啊嗷嗷……”
    檀悠悠凄惨地哭了起来：“我不该因为担心你被人算计就暴打知业，更不该在你面前动手，我应该什么都不会，全心全意只依赖着夫君，真的，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一定宁愿死了也不要夫君嫌弃我害怕我，呜呜呜……”
    “胡说八道什么！”裴融低喝一声，粗鲁地把她拽进怀里，用袖子给她擦眼泪，气呼呼地道：“我容不下你？我嫉妒你？我受不了你比我强？”
    檀悠悠没听到最想听的那个词，赶紧强调：“你嫌弃我！”
    “是，我嫌弃你！”裴融捏着她的脸使劲“rua”，生气地道：“无论如何，任何人都不值得你为了讨好他而不要命！如果他不把你的性命安危当回事，他就不值得你喜欢，更不值得你为了他不要命！”
    咦？！这话听起来好像别有所指？更像是裴某人的内心独白？他对王表姐之所以如此冷漠无情，是因为他受到这样的伤害了吗？王表姐要求他为她付出性命安危，却又不肯给他终身？檀悠悠恨不得追根问底，让裴融一次说个清楚明白。
    裴融见她不说话，就又加重语气：“听见没有？”
    “嗯嗯嗯，听见了，夫君。”檀悠悠鸡啄米似的猛点头，狂拍马屁：“夫君的话犹如醍醐灌顶，让我如梦初醒。”
    裴融一听这话，突然就恢复正常了，慢吞吞地把她推出去，默默地躺平，一言不发。
    “？？？”檀悠悠一头雾水，刚不是还挺好的吗？为啥突然又不出声了？她试探地戳戳裴融的腰：“夫君？夫君？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可说的。”裴融的态度不用肉眼看都能感觉到冷淡。
    檀悠悠陷入紧张的思索中，她哪里做错了？裴坑坑这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肯定是哪个细节没做好。
    “夫君？夫君？你是嫌弃我吗？还是害怕我？是怎样，你总得说明白啊。”檀悠悠锲而不舍地追问，打工人打工魂，绝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接连摔倒两次。就算这次真的摔了，那也得知道错在哪里。
    “我不想和你说话。”裴融转过身背对着她：“你到现在还和我说假话。完全没有诚意和真心，你这个虚伪的女人。”
    她说假话，完全没有诚意和真心，虚伪的女人……檀悠悠认真琢磨了一回，前后仔细一想，确定问题就出在那句“夫君的话犹如醍醐灌顶，让我如梦初醒”上。
    她说得太滑溜了，裴坑坑一定以为她又在敷衍他、应付他。唉，她太难了，之前真的是得意忘形过了头。真是血的教训啊！做人真得低调、低调再低调。
    檀悠悠检讨一番，厚着脸皮钻进裴融怀里，再把他的手臂拿了放在自己的腰上，她以为要用很大的力气，结果是轻轻松松就达成了这个动作。
    嗯……所以裴坑坑这是等着她表达真心？
    檀悠悠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使劲亲了裴融一口，低声道：“夫君，我很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不是假的。而且我是真的信赖你，才会在你面前毫无顾忌，为所欲为。”
    裴融还是没说话，但也没把她推出去。
    檀悠悠绞尽脑汁地说了一串好听话，最后来个重磅的：“我现在还小，还在长身体呢，咱们的境遇也还不安定，过两年，我给你生孩子呀。”
    “这是你自己说的啊！我可没强迫你。”裴融终于出了声，把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我仔细想过了，你这本事还是得瞒着，更安全。”
    就这样雷声大雨点小的过去了？檀悠悠颇有几分不切实际之感。所以裴某人一直是在钓鱼，等她上钩吧？算啦，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开心就好。

第235章 传说中的爱情
    次日清早，檀悠悠是被吻醒的。
    她睁眼就看到裴融饱含笑意的眼眸，“醒来，天亮了……”他小声催促她，声音低沉悦耳，十分动听。
    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
    檀悠悠怔怔地看着裴融，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吗？
    “看着我做什么？还没清醒？”裴融放开她起身穿衣，不疾不徐地说道：“困就再睡会儿，不过先说好，赌约过时不候啊。”
    “不许赖账！”檀悠悠立时坐起，清醒无比地道：“夫君，你不赌钱，可能不知道规矩，什么钱都可以欠，唯独赌债不可以！”
    裴融回头注视着她，沉声道：“你的规矩倒是挺熟的。”
    檀悠悠听着这话不好，忙道：“不熟，我是记性好！听人说过一次就记住了！”
    裴融似笑非笑地道：“哦……原来如此啊。”
    檀悠悠气愤地道：“不是这样那是哪样？我天天和你在一起，就算想赌也没机会啊！”
    “那是嫌我管得太紧了？”裴融顺手递过衣服，檀悠悠接过去顺手就穿上了：“我没这么说，夫君管我管得多好啊，有事自己先冲向前，好处就留给我，供我吃香的喝辣的，呼奴使婢的，多好！”
    裴融又顺手递了裙子过去：“我还以为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一无是处的老古板老迂腐呢，所以才时时想着要和我打架。”
    “哪有？你在我眼里如珠似宝，看你不高兴都能心疼许久，怎会舍得与你打架！”檀悠悠又顺手穿好了裙子。
    “怎么舍不得？刚成亲时，设计我头上碰个大包的是谁？”裴融用两根手指捏了袜子丢在檀悠悠怀里。
    檀悠悠继续穿袜子：“那是意外，意外！”
    裴融起身往外走，檀悠悠跳着穿鞋：“夫君等我啊！”
    裴融笑而不语，一直走到净房，见俩丫鬟过来伺候檀悠悠盥洗，才道：“这不是起来了么？按时起床并不难，是吧？”
    檀悠悠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唇角，当然了，和白花花的银子比起来，早起片刻又算什么呢？不值一提！毕竟她只是个打工人。
    吃过早饭，裴融正准备往外院去，檀悠悠朝他伸出手：“给钱。”
    裴融严肃地道：“给什么钱？都说过赌钱不好了！你还当真啦？”
    檀悠悠大怒，挑起眉头又放下，改为可怜巴巴地看着裴融：“夫君说话不算数。”
    裴融突地一笑，转身取了一只匣子给她：“拿去，家里的闲钱都在这里了，以后全交给你管。”
    这傻帽，大清早的逗她玩儿呢。檀悠悠接了匣子并不就此罢休：“公是公，私是私，这是家里的公账，我不会私自动用。咱俩打赌那个钱是我自己的，我爱咋用就咋用。咱得公私分明。拿来！”
    裴融无奈地看着她叹气：“你是真公私分明。拿来！”他打开匣子，取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檀悠悠：“你赢的钱！”
    檀悠悠满足了，抱着银票作势亲了一口，喜滋滋地装进自己的钱匣子里，小心锁好，再把裴融给的匣子当着他的面清点了一遍，道：“一共是三万两千一百两。我会记个账，咱俩按月对数还是双月对？”
    裴融啼笑皆非：“不是喜欢钱么？给你掌着就是相信你，你和我对什么账？爱怎么用就怎么用。”
    “那不行，我不能辜负夫君的信任。你挣钱不容易，劳心劳力，风里来雨里去的，既然把钱交给我，我就要管好。”檀悠悠一锤定音：“一个月对一次，就这样定啦！”
    裴融心中颇感动，却故意揶揄道：“檀账房，要不要写个收条给我啊？”
    “如果夫君觉着需要，我可以的。”檀悠悠果真要叫柳枝去取笔墨纸张，裴融受不了地制止她：“我出去了。”
    檀悠悠晓得他是要去审知业，并不多话，只叫柳枝她们退下，再叫裴融过来，很仔细地替他整理好衣裳穿戴，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一口，笑着挥手：“夫君慢走。”
    裴融垂眸看着她暖暖一笑，转身大步离开。
    柳枝和莲枝欢天喜地的进来：“恭喜小姐，终于真正掌家啦！”
    之前裴融虽然让她管家，但实际上那钱都是有数的，用完才能问他要，最终钱都掌在他手中。今天这个匣子交过来，意义非同凡响，意味着他很相信她了。
    檀悠悠撑着下颌微笑，呵~男人，她要是昨夜没向他表真心，这个匣子且不会交到她手里。这家里还有房契、地契啥的，他没给她，怕是要等到她生了他的孩子，他才又交给她。
    这男人啊，心中有成算得很！不过这样蛮踏实的，至少不用担心他会被人骗光家产，让她忍饥受冻。这样的人，为何这样相信知业？他为什么不肯让她继续往下审？
    檀悠悠一拍桌子：“我知道了！”
    俩丫头一个在熨烫衣裳，一个在给衣物熏香，都是专心专意的活儿，被她这一声齐齐吓了一跳：“小姐知道什么了？”
    “不关你们的事！”檀悠悠起身直奔外院。
    她觉得她应该猜到知业是谁的人了。
    廖祥和小五在长廊上拦住她：“公子在办事，说是有碍观感，让少奶奶不要过去呢。”
    檀悠悠找了七八个理由，这俩只是坚定摇头，小五还先抱紧柱子摆好造型，视死如归地道：“少奶奶，下仆知道您不好惹，但公子的话有道理，您就算生气，下仆也要拦着您。”
    檀悠悠好气又好笑：“我能和你计较么？算了！”
    裴融这会儿能躲着她，晚上还能躲？除非他打算永远不回去睡！
    门外传来车轮响，门子的声音高亢地响起：“小的给县主请安！您早啊！”
    “咦！”檀悠悠吃了一惊，急着往外面去，她以为寿王府不会送姣姣来上课了，居然又送来了？想到自己塞在扑满里的那张纸条，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立时换一张进去。她还没捂热乎的一百两银子啊！
    “融姐姐！”姣姣提着小裙子跑进来，先就把檀悠悠给抱住了，叽叽呱呱地道：“我好想你啊，今天我们玩什么？”

第236章 一百两银子保住了
    由于裴融在干活，檀悠悠今天是上两个孩子的课，她先带着孩子们复习了一遍之前的内容，就让俩娃下五子棋加背书、默写，赢的可以有奖品，是一个她自己用琉璃瓶做的苔藓生态瓶。
    俩小孩从没见过这东西，恨不能直接扑过去把对方给灭了。灭是灭不掉，只好咬牙切齿拼命争先了。
    檀悠悠趁着这个机会，悄悄去把装了纸条的泥扑满拿出来，用一根细长的钩子塞进去，一点点地想要把纸条勾出来撒个赖。
    然而这东西设计得实在太科学，她勾了许久也没达成心愿。越是弄不出来越是不甘心，越不甘心越上头，从桌前挪到窗前，再从窗前挪到室外，哪里光线最强就在哪里干活。
    好容易那纸条终于上勾，眼看着兴许就能从缝隙里拉出来，一道阴影遮住了光，她不耐烦地道：“走开走开，别挡着我的光。”
    “呵……”来人笑了一声。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檀悠悠反射性地将扑满藏到身后，抬头看向对方痴笑：“啊哈哈哈，夫君这就回来啦？事情办妥了啊？”
    裴融不答她的话，只朝她伸出大手：“拿来！”
    檀悠悠往后退，装傻：“拿啥啊！”
    裴融长臂一伸，将她拽过来，再从她手里抢走扑满，瞅她一眼，直接把泥扑满给砸了。
    “我就是看看，没想做什么。”檀悠悠很小声地辩解，一百两银子啊啊啊，心在滴血！
    裴融捡起一张纸条，打开了看，是檀悠悠的，上面写着“不会来”三个字。
    檀悠悠把脸捂住，不想看裴融写的纸条了，这家伙在这方面比她能算，她铁定是输了。
    “咦！”裴融低呼一声，叹道：“我好像装错纸条了，装了个白条进去，这种怎么算？”
    “昂？！”檀悠悠眼睛一亮，扑过去抢走裴融手里的纸条，果然上面什么都没写，便开心地道：“当然不算啦，作废，作废。”
    一百两银子保住了！
    裴融鄙视她：“这赌品真是没法儿看！愿赌不服输，真搞不懂你，给孩子们弄琉璃瓶装苔藓也得不少钱，彼时大方得很，此时却这么抠搜。”
    “什么抠搜啊，我这叫逗趣。”檀悠悠狡辩着狡辩着，忍不住瞅着裴融笑，他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她的钱，只是单纯地想哄她开心而已。
    “笑什么？”裴融一本正经的。
    檀悠悠直接扑过去就把他给抱住了，小声道：“夫君，你真好。”
    裴融拍拍她的背脊，果断把她推开：“行了，人来人往的，看见不成体统。”
    “……”檀悠悠满脑子的旖思顿时消散无踪，行吧，人无完人，又要长得英俊潇洒、高大挺拔、文武双全，能养家糊口、踏实能干、体贴周到，还要对外一本正经，对己浪漫无比，这不是人，是神。她不配！
    夫妻二人回到书房，俩小孩还在“呜哩哇啦”地背书，背得那叫一个投入，就连他俩进去都不知道。
    裴融板了脸叫他们过去考，最终结果肯定是安宝赢了，当日学习之星安宝得意洋洋地捧着琉璃瓶各种展示，姣姣含着一泡眼泪委屈地瘪着小嘴，处于崩溃边缘。
    檀悠悠怕她哭闹，就安慰她：“咱下次再来。”
    姣姣硬生生把眼泪忍下去，使劲拍着小胸脯大声道：“嗯！下次我一定要赢！”
    安宝蔑视地道：“想赢我？回家多看书多写字吧，像你现在这样是不行的。”
    姣姣握紧拳头：“你给我等着！臭安宝！”
    檀悠悠颇欣慰，真好啊，这丫头的学习态度终于端正了，所以说，好的老师能改变孩子的一生，她这个老师简直可以领奖！
    送走俩孩子，裴融三口两口扒了饭：“我有事要出去。”
    檀悠悠飞快地抓住他的袖子：“说完事再走。知业是谁的人？”
    裴融用力一拽，袖子拽不出来，再拽，眼看着就要坏了，只好叹道：“我就是去处理他的。”
    “怎么处理？杀了？”檀悠悠追问。
    裴融摇头：“不能杀，有人盯着，我不能给自己找事儿。送回他原来的地方。”
    “那是哪里啊？夫君可否说来听听听？”檀悠悠似笑非笑的，她终于可以返还裴某人这个表情了！
    裴融沉默片刻，终是抬眼正视她：“原大学士府。”
    果然是王家。檀悠悠正色道：“是大学士，还是表姐？”
    “人是大学士给我的。”裴融带了几分小心，谨慎地观察着她的神色道：“但心是向着王表姐的。”
    檀悠悠点头：“我懂了。难怪。”
    难怪什么，她没明说，裴融却是懂的。
    初恋原来是这么一号人物，真正眼瞎，也幸亏他之后断得干净清楚，不然还不知会惹出多少幺蛾子来。
    “夫君慢走，早去早回，莫与人争论，莫与人生气。”檀悠悠洒脱地挥挥手，不再过问此事。
    裴融的做法很理智，直接退给王家处理，王家为了王瑟的名声考虑，决不能容许知业活下去，同时可能还会对他俩心怀愧疚，算是既解决隐患，又得人情。
    檀悠悠洒脱，裴融反而不踏实，特意解释道：“之前考虑不和你说，是怕你多想，心里难受，与我多有芥蒂。”
    檀悠悠挥挥手：“行啦，不必解释，我可不是那种人，绝对相信夫君，君子之名不是虚的。快去吧。”
    裴融说不出来心里是啥感受，想要表达，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思来想去，好像只有用金钱表示了，遂决定明日带檀悠悠挑些值钱的饰品。
    檀悠悠并不知道裴融在想啥，只歪在那里琢磨着晚上弄点啥来吃比较好，突然很馋榴莲披萨，但那玩意儿真是没法弄啊，食材是绝对搞不到的！好绝望！
    裴融让人抬了知业赶到王宅，却见王家上上下下乱纷纷一片，下人们都在往外搬箱笼家具什么的，管事们吆五喝六，大家的神情都不怎么好看。
    裴融叫了相熟的管事过来询问：“怎么回事？”
    管事苦笑：“这不是御赐的宅邸么，老太爷已经仙去，这宅子要收回去了。”

第237章 请皇子妃避嫌
    王家兄弟都是大吃一惊：“知业这是怎么了？为何要将他送回来？”
    裴融黯然：“原本家里在搬宅子，我不该添乱，但这事真是……早年先生怜我坎坷，便将知业赠送于我，知业好几次救过我命，我始终对先生心存感激，也很信任知业。但他三番几次对拙荆动手……念及先生所赐及旧情，我不忍动手，只将他退回府上，请二位兄长定夺。”
    他将知业所作所为细细描述一番，只字不提王瑟本人，王家兄弟却不是蠢的，一听便懂是怎么回事，不由羞愧无比。
    王家长子王瑾之前在外为官多年，手段是有的，当即拍了板：“把人留下吧，怪我们识人不清。”
    裴融摇头：“不是先生识人不清，怪我没有管束好，让他忘了本分。”
    两边各自谦虚检讨了一回，算是把这事揭过，裴融少不得要过问王家的事：“这宅子收回去，打算搬去哪里？”
    王珍道：“父亲早就料到会有今日，在城东买了个三进的私宅，我们搬到那边去，守孝读书，一举两得。”
    王瑾叹道：“本该回老家守制，奈何小妹独身留在京城，她也难，我们若是全都走了，她便是一个人了，母亲溺爱她，非让我们留在京中。”
    这便是试探着替王瑟说情的意思，裴融没接话，只提出要去拜见王老夫人。
    王瑾也就不再提及此事，亲自陪着他去见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自从丧父便老了一大截，日常基本不见客了，一心只是吃斋念佛，见到裴融倒是真高兴，一直问檀悠悠怎么没来。
    裴融不好说明原因，只好道：“家中有事，她走不开。”
    王老夫人道：“你媳妇好，你要好好待她，有她照顾你，我们也放心了。”
    裴融低头称是，王老夫人却又想起一件事来：“大学士之前留了许多书给你，我一直想着要给你收出来，却浑浑噩噩的没动。直到前些日子说是要搬家，我这才叫他们收了一下，还在藏书楼里搁着的，有些说是还没找齐全，这是书单，你若是有空，便自己去取罢。”
    裴融觉着不太好，好书难得，家族藏书乃是宝贵的财富，他拿走，王家子孙怎么办？便推辞道：“随意拿几本做个念想即可，其余的便由家中保存也是一样。”
    “父亲对你心有愧意，你不拿，他在九泉之下也不心安。”王瑾正色道：“为人子要孝顺，父亲说了给你便是你的。如今家里乱着，我和二弟也没心情去收拾。你自己去收，顺便也帮我们把书收拾了打包，就当是帮我们的忙。可好？”
    话说到这份上，裴融真不能拒绝，便道：“那行。”
    藏书楼还是从前的老样子，看楼的老仆却不在了，只有一个小厮拉条长凳横在门前躺着睡觉，一旁蹲着大猫大朴。
    大朴懒洋洋的眯缝着眼睛，见着裴融也没什么反应，波澜不惊的样子。
    裴融见着这么一副场景，不由平添许多悲凉之意。想当年，学士府宾客如云，这座藏书楼更是许多仕子梦寐以求的地方，如今人走茶凉，便是藏书楼也凉了许多。
    领他来的管事把小厮叫起骂了一顿，告过罪就走了。
    小厮认得裴融，殷勤地帮着他寻书装书，告诉他从前看守书楼的老仆在王大学士的丧事办完之后就告老还乡了：“说是伤心地儿，夜里老是能听见大学士在里面叹气……”
    小厮笑道：“哪能呢？小的在这里守了好几个月，一次都没遇着大学士，倒是这只猫，皇子府之前抱去好几回，没两天它又自己跑回来。老夫人就发了话，大朴是老太爷亲自抱回来的，年纪也不小啦，算是老猫了，它爱在哪待着就在哪，别勉强。那边这才算了。”
    说话间，大朴便蹲在旁边的书架子上盯着裴融看。
    裴融朝它伸手，它又不肯挨近他，便也只好由着它去。
    王大学士留给他的书挺多的，从一楼一直寻到三楼，零零星星的，不好找，裴融拿着书单挨着搜寻过去，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喵呜~”大朴嗲嗲地叫了一声，裴融抬头，发现天色将晚，生怕误了暮鼓，连忙抱了几本紧要的笔记往外走，却见一人素衣素裙，袅袅婷婷地背对着他站在楼梯口附近，正是王瑟本人。
    裴融意外过后，一言不发，低着头大步前行，刚走到楼梯口，就被王瑟拦住了。
    “向光，许久不见。”王瑟的声音又轻又细，宽大的素色上衣撒开来遮住腰腹，却不能掩去凸起的孕肚。
    “皇子妃。”裴融后退一步，恭敬行礼，目不旁视，“还请您让路，已是傍晚，暮鼓将至，我该回家了。”
    “悠悠在等你吗？”王瑟轻轻一笑，自嘲地道：“你一定觉着我挺无耻的吧，自己已经成了这副样子，还几次三番纠缠你。”
    “是。”裴融言简意赅，语气淡淡。
    王瑟噎住，半晌才道：“你这个人啊，总是这样。”
    裴融肃穆地道：“瓜田李下，还请皇子妃避嫌。请让道！”
    “可我就是不想让。你要如何？”王瑟微笑着紧紧扶住栏杆，把路堵得死死的：“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挺恨自己的，为什么不能陪你一起去死，但我读了那么多书，不敢不尽孝。”
    裴融不耐烦起来：“我不恨皇子妃，一点都不恨。倒是想求皇子妃不要恨我，给我一条活路。”
    王瑟惊骇地道：“你为何这样说？”
    裴融终于抬眼看她，目光冰冷：“皇子妃既然在此出现，想必是赶来处理知业的事。既如此，何必还在我面前假装？此事与悠悠没有任何关系，你为何要针对她？”
    王瑟有些狼狈，轻声道：“我不知道知业会这样做，是他自作主张。”
    “那不重要。”裴融坦荡地道：“老实说，您怎么想，我一点都不在意。如今您已得到了想要的，咱们各走各的。下不为例，我说到做到，你知道我的性子。”

第238章 裴融跳楼
    “向光……你怎能这样对我？”王瑟低头垂泪，仿佛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裴融直接转身走到窗前，俯身往下看，并不给她多余的目光和关注。
    王瑟见状，缓缓收了眼泪，淡淡地道：“昔年，你拜入父亲门下，父亲倾囊相授，你曾问，如何才能报答师恩。父亲说，女子生来世间便是受苦，他唯有我一女，爱若性命，不能放下。你若真想报师恩，待他百年之后，便由你替他照料我，如此，他九泉之下可以瞑目。向光，可有此事？”
    裴融轻轻一笑：“我早猜到皇子妃会说这话。等了许久，终于等到。”
    王瑟又是一阵尴尬，随即心中的恨意妒意火山般喷发出来：“那你可真是知道我。从前你可不会这样对我说话，娶了檀氏之后……”
    “与她无关。”裴融将那几本笔记收入怀中，抓住窗棂试了试，冷淡地打断她的话，“杀妻之仇不共戴天，若非顾及先师颜面，感念师恩，我此刻不会站在这里听你废话。”
    “裴融！”王瑟高声道：“你既然这么爱她，为什么不肯为她搏一个锦绣前程？你如今落魄落寞，连个世子之位都不能得到，寻常宵小也敢对你动手，将来更是前程渺茫！何不与我携手共进……啊！”
    王瑟陡然尖叫了一声，因为她看到裴融竟然爬上窗子，干净利落地跳了下去！
    等在下方的侍女罗衣听见声响，匆忙奔上楼去，只见王瑟惊恐地指着窗口结结巴巴地道：“跳……跳……下去了！”
    罗衣冲到窗边，只见如血的落日余光下，裴融抓着窗外那株老梨树的枝丫荡了几荡，腾挪到另一枝更为粗壮的树枝上，灵巧地缘着树干往下面去了。
    “皇子妃别怕，裴公子没事，他抓着树枝下去了。”罗衣扶着王瑟来到窗边，只看到裴融远去的身影。
    王瑟脸色惨白如纸，手抖个不停，又听“喵呜”一声猫叫，大朴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梨树上，它盯着王瑟看了两眼，飞快地下了树，追着裴融去了。
    王瑟绝望地靠倒在罗衣怀中，泪如泉涌，这一刻起，她什么都没有了。
    罗衣生怕她情绪过分激动出事，忙道：“皇子妃快稳住！您肚子里的小皇孙可受不得惊吓！这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正说着，腹中胎儿轻轻动了动，王瑟扶住肚子，哭泣着道：“我只有他了！”
    “皇子妃，皇子妃！”王家兄弟追了上来，王瑟已然擦去眼泪，神情端然地道：“兄长寻我有事？”
    王家兄弟不好问她是不是来堵裴融了，一边往周围寻找裴融的身影，一边结巴着道：“天色晚啦，您该回皇子府了。”
    “我知道了。”王瑟淡淡颔首，镇定地道：“你们要找谁？”
    王珍小声道：“之前向光也在这边寻书呢……暮鼓将至，他该回家了……”
    王瑟仰着头往下走，淡淡地道：“我没见着他，怕是提前避开了吧。”
    王瑾忙着给小厮使眼色，让他们寻人，果然上下皆都不见裴融身影，又让人去问门房，说是裴融已经先走了。
    兄弟二人这才放了心，觉着多半是裴融看到王瑟过来，抢先避开了。
    “父亲名声宝贵，知业我带走处理。”王瑟将要登车，突然想起来似的道：“父亲留下的书籍，若是裴融不要，便给我送过去罢。”
    王瑾皱起眉头：“他说过要的。”
    王瑟道：“兄长再使人去问，他一定不要了。到时再给我送来。”
    王瑾目送宫车走远，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王珍低声道：“兄长为何叹气？”
    王瑾道：“做好准备，扶灵归乡守制。”
    王珍大吃一惊：“不是说暂居城东的么？若是离了京城，人脉疏远，将来再想回来，可就不一样了！”
    “你想怎样？”王瑾严肃地道：“父亲去世不过半年，宫中已然下旨收回御赐府邸，这是什么意思，你可曾细想过？之前是说母亲过于悲痛而卧病，以后还拿什么做借口呢？我们该走了。此时离开，将来或许还有机会归来；再不走，就要失去仅有的颜面啦。”
    王珍不甘心：“可是皇子妃独身一人……”
    “诸王正妃、皇子正妃，皆从民间选取，都是独身一人在京，她为什么要与众不同呢？”
    王瑾冷静地道：“向光这次来，与我说了一句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该行行，该别别，莫要贪恋。就这么定了，大件不好携带的家私往城东送，余下细软箱笼收拾好了就别打开，择吉日扶灵归乡！”
    王珍不敢辩驳，恭敬地道：“是。”
    暮色四合，雾霭渐生。
    檀悠悠坐在新做成的瞭望梯上勾着脖子往外看，暮鼓已经响过三遍，裴某人还没回来！这家伙莫非是想被巡夜的抓去打屁股不成？
    白云巷口冒出来几个人，正是裴融和随行下人，她赶紧利索地溜下瞭望梯，一迭声命人：“收起来，收起来，别让夫君看到！”
    下人们忍着笑收好梯子，檀悠悠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回房，对着镜子抿头发涂唇脂，再将衣裙整理妥当，这才拿腔拿调地出去迎接裴融。
    “夫君可算回来啦！我真是望穿秋水啊！”檀悠悠话音未落，就看到了裴融肩头上蹲着的大朴，于是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个……”
    大朴同样瞪圆眼睛盯着她看，一人一猫对视着，气氛紧张。
    裴融有些尴尬：“我离开学士府之后，发现大朴一直跟着我，折回去又晚了，所以……”
    却听檀悠悠道：“它终于想通了啊，这叫弃暗投明！正好我闲着无聊，给它做个猫窝，让它知道什么叫宠爱，什么叫享福！”
    “……”裴融默了片刻，轻轻翘起唇角，又听檀悠悠道：“不会是你偷的吧？若是有人找上门来，我可丢不起那个脸！”
    “当然不会。”裴融连忙保证：“我是那种人吗？”
    “我看有点像。”檀悠悠指着他的袍子，追问：“这衣裳怎么啦？又脏又破。”

第239章 嫉妒就容易失控
    “这个是……”裴融想了想，说道：“猫抓的。”
    檀悠悠不信，拎着他的衣裳看了又看，道：“我怎么看像是被什么东西挂的，猫抓的哪有这么大的洞！你撒谎！”
    裴融皱起眉头：“难道我什么都要向你禀告吗？”
    檀悠悠叉腰：“为什么不呢？我是你老婆！”
    裴融不服气：“夫为妻纲！”
    “妻为夫纲！”檀悠悠利索地怼回去，见裴融满脸震惊之色，就讪笑着道：“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夫君不愿说就算啦，不勉强，不勉强啊。谁还没点不想对人说的秘密呢？是吧？我也有的。”
    裴融却不干了：“你有什么秘密是我不能知道的？”
    檀悠悠似笑非笑：“难道我什么都要向你禀告吗？”
    “为什么不呢？我是你夫君！”裴融接话接得顺溜，追着檀悠悠往里走，不停地道：“老实交待……”
    檀悠悠“哈哈”大笑：“就不告诉你呀就不告诉你！”
    裴融扑上去把她抱起来扔在榻上，欺身上前，将她禁锢在身下，专注地看着她低声道：“你为何这般可怜可爱？”
    檀悠悠下意识地想说自己并不可怜，幸亏话到口边及时想起，这个可怜的意思是招人怜爱喜爱，赶紧甜甜一笑，算是保住了半个文盲的颜面。
    裴融低下头，轻啄檀悠悠的额头、眼睛、脸颊、嘴唇、下颌，再抬起头，只见檀悠悠睁着一双清澈纯净的小鹿眼傻傻地看着自己，不由得笑着揉揉她的额发，低声道：“以后离王瑟远些，我今日与她翻脸了。”
    檀悠悠激动得一把将他掀翻了：“真的？她做什么了？你做什么了？这衣裳难道是被她撕烂的？不对呀？她不是怀着身孕吗？这么大力气？这么激动？”
    被无情掀翻的裴融：“……”
    檀悠悠后知后觉，赶紧讨好地把他扶起躺好，再小鸟依人地蜷进他怀中，搂着他的腰、眨巴着眼睛轻言细语：“夫君别生气，我是因为太嫉妒了！嫉妒就容易失控，真的，你看大家劝谁谁时，都会说，冷静，冷静！我现在就需要冷静！你再亲亲我？”
    裴融看着檀悠悠噘起的小红嘴，忍不住笑了，凑过去使劲亲了一口，道：“我没碰到她，她也没碰到我，我跳楼了！这衣裳是树枝挂的。”
    檀悠悠大吃一惊，抓住裴融仔细打量一番，问道：“你跳楼了？你竟然跳楼了！！！从几楼跳下去的？”
    裴融正想回答，她又自己解答：“是从一楼跳下去的吧，哈哈哈~”
    “……”裴融不想理睬檀悠悠，并且推开她起身离开。
    “别呀！”檀悠悠拉住他衣裳，厚脸皮地从后方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笑道：“我和你开玩笑的啦，从哪跳下去的？有没有伤到哪里？”
    “三楼。”裴融扒开檀悠悠的手，严肃地道：“我要去更衣了，别烦我。”
    “啧啧啧，飞檐走壁，原来我身边暗藏着高手呢。”檀悠悠撇撇嘴，抿着笑意追上去：“夫君，夫君，我帮你更衣啊，你可真了不起，我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坚贞！你想要什么，我满足你呀！”
    没多少时候，屏风后面传来奇怪的声音，大朴趴在柜子上竖着耳朵仔细听了片刻，又趴下去懒洋洋地眯着眼睛打瞌睡。
    次日，檀悠悠和姣姣一起做了学生，隔壁潘氏做了她俩的先生，教她们如何拿针穿线做女红，目的是要给大朴做个猫窝。
    大朴并不乐意和女人、孩子在一起，通常裴融走到哪里，它便跟到哪里，总是在檀悠悠不注意的时候，躲在一旁暗戳戳地观察她。
    裴融先还担心檀悠悠会嫌弃这猫是王瑟养的，心有芥蒂，但见檀悠悠做猫窝做得热火朝天的样子，晓得她真是不在意，也不会和猫计较，便将心放了回去，越发高看她一眼。
    接连几天，潘氏都领着檀悠悠、姣姣做针线活，等到那个由檀悠悠亲手设计的南瓜式猫窝做成，姣姣不但亲手缝了一个香囊准备送给寿王妃，还学会一大堆动物名词，学了好几首描写猫的诗词，琅琅童音诵来清脆动听，十分可爱。
    寿王府为此特意送了檀悠悠一只珍稀难得的暹罗猫，檀悠悠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下小猫，开始当猫奴。
    因为有了这只小猫，大朴变得爱往她的屋子里跑了，两只猫经常在一起嬉闹作伴，在檀悠悠睡觉时就跑到她身边一起睡。
    这日午后，裴融去外面走了一圈回来，急急忙忙走入内院，莲枝、柳枝坐在廊下做针线活，见他来了便起身行礼，低声道：“少奶奶刚睡着。”
    裴融放轻脚步走进去，但见檀悠悠躺在榻上睡得天昏地暗，小猫蜷在她枕边，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她的脸，大朴躺在稍远些的地方，没挨着她的身体，但也没离多远。
    听见声响，两只猫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小猫继续睡觉，大朴则是起身伸个懒腰，走过来蹭蹭他的裤腿，又歪倒在他脚上继续睡，没多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蝉鸣声声，室内清凉，两只猫“呼噜呼噜”个不停，檀悠悠也发出小婴儿一样的轻微呼噜声，裴融突然间觉着自己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境地，人生何求？如此而已。
    于是外间那些喧嚣和心中的躁意，都渐渐离他远去。他脱了鞋子，挨着檀悠悠轻轻躺下，再把靠过来的大朴搂在怀中，闭上眼睛一起睡。
    天还没塌下来，塌下来也等醒了再说。
    “叮铃铃~”房檐下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响声，檀悠悠睁开眼睛，先是看到一团绒绒的小毛球，再看到身旁沉睡的男人和盯着她看的大朴，就朝大朴微微一笑，小声道：“老朴，你好啊！”
    大朴瞥了她一眼，探头过来轻舔她的手指，趴下去继续睡。
    檀悠悠那个激动，这猫终于接受她了！一激动就没忍住，使劲拍着裴融叫道：“夫君，夫君！快醒来！”
    裴融吓得一个激灵，昏头昏脑坐起来东张西望：“怎么了，怎么了？”

第240章 天天吃燕窝的梦想
    “你看它！你看大朴！”檀悠悠一惊一乍，拽着裴融的胳膊喊：“它要我了！它刚才亲近我了！”
    “……”裴融生无可恋地叹了一口气，这日子没法儿过了，他好不容易放松心情贪个午觉，这女人却险些把他吓个半死。
    “嗷嗷嗷……大朴……”檀悠悠丢开裴融，朝大朴扑去：“好猫咪，今晚给你小鱼干吃~么啊~”
    大朴鄙视地瞅了她一眼，伸个懒腰，拽得不可一世地走了。
    “真是无情啊。翻脸如翻书。”檀悠悠叹息一声，突然想起来：“之前夫君外出，王家送来了整整一车书，因着你交待过，我没敢收，叫他们拉回去。没想到那管事脸皮比我还厚，直接把书搁在门口就走了！
    我也想关门不理来着，谁知四一书铺那边竟然就来了人要收书，有几个读书人看着不是好东西，还想顺手牵羊，我怕以后王家后人来问我们要又扯皮，只好把它们搬进来了。你看怎么处理？”
    裴融扶了扶额头，郁闷地道：“他们今天早上已经扶灵归乡守制了。这些书只能暂且收藏起来，等到以后再说吧。”
    檀悠悠颇为吃惊：“为何没和我们说，该去送一送的。”
    裴融道：“特意不说的，京中其他人家都不知道，只往宫中送了个折子。”
    即便是王瑟，也不知道这件事。他是收到王瑾的信，话里话外的，还是希望他念在旧情，莫与王瑟过多计较。
    这些细节，他也就不和檀悠悠多说了，他要说的是另一件事：“福王世子那边传来消息，荷花塘水已经放光，从里头打捞出来二十三具人骨，其中有两具还有腐肉。国丈府已经得到消息，正前往福王府交涉，接下来便是狂风暴雨。你准备好了吗？”
    作为当事人之一，再怎么超然，也会不可避免地卷入。檀悠悠虽然早有准备，心里免不了忐忑，紧紧抱住裴融道：“夫君啊，人家真害怕的，但是为了伸张正义，为了那些无辜的冤魂，我愿意吃这个苦。”
    裴融目光沉沉：“你不要怕，我心中自有成算。”
    檀悠悠趴在他怀里发了会儿呆，便摸索着下了榻：“晚饭想吃什么？我前几天泡发了鱼翅和海参，今晚可以做点好吃的。”
    裴融刚鼓起来的气立时泄了，这女人，嘴里说着不怕，实际又在想着临死之前必须吃个够本了，这真是，让他说什么才好呢？算了，跟着她一起吃吧！大不了上火之后再喝凉茶去火好了！
    “吃！但凡能做的都做了吃！”裴融豪爽地下了决断，“吃完又买！”
    “这就对了嘛，人生在世，须得及时行乐……哎呀呀呀，咿呀咿呀咿呀呀……”檀悠悠哼哼唱唱着，换上方便干活的窄袖短裙去厨房弄晚饭，走两步还扭一下，看起来也不像是很害怕的样子。
    太不正经，太不端庄了！裴融原本是看不顺眼的，但又觉着好笑，只好暗自安慰自己，总比愁云惨雾、哭哭啼啼的好。
    檀悠悠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但实际上，这些珍贵食材她没啥经验，多是帮着厨子打打下手，跑过来跑过去地看热闹，更多追求的是一种满足——瞧，家里做好多好吃的啊！美食自由！
    等到晚饭将要上桌，她又打发裴融：“夫君去隔壁把陈二哥和潘姐姐请来一起吃饭，我早上和他们说过的。”
    好好的一句话，裴融又从中听出吃告别饭的意思，于是深吸一口气，问道：“你就这么对我没信心？”
    檀悠悠坚决否认：“没有的事，我是觉着难得做这么多好吃的，正好给潘姐姐补补身子。他们家平时也不吃这些。”
    裴融懒得和她计较，起身去了隔壁，进门就听见屋里欢声笑语一片，像是有客人，便问门子：“家中有客么？”
    门子笑道：“是我们舅姥爷来啦！”
    接着陈二郎走出来，大声笑道：“向光来了？刚还想着你们家的饭啥时候才熟呢，我家舅舅来啦，带了好酒过来，咱们几个正好喝几盅。”
    潘氏嗔道：“你这个人，可真是不客气。”
    “就是来叫你们过去吃饭的呢。”裴融快步进了屋子，恭敬地邀请袁知恩过去用饭。
    袁知恩笑道：“有道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这口福真好。”
    几人去了隔壁，檀悠悠见着袁知恩就乐了：“我还说呢，一大清早喜鹊就在屋顶叫个不停，原来真有贵客！”
    袁知恩指着她笑：“这丫头嘴真甜！”再一看桌上的菜就惊了：“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是有喜事么？”
    檀悠悠道：“有啊，您老登门吃饭不就是喜事？”
    “你这丫头真是的！”袁知恩被哄得眉开眼笑，大声道：“孝顺！老袁喜欢！来！今夜咱们不醉不归！别浪费了这些好菜！”
    “对对对，多吃些，趁新鲜吃光最好。”檀悠悠拿着乌木筷子给他布菜，完全把他当成正经长辈尊敬着。
    袁知恩心安理得地受了，让她和潘氏：“你俩自去玩乐，不用管我们这里。”
    檀悠悠也就安心地牵着潘氏的手，一同去隔壁屋子吃饭玩猫说悄悄话。
    潘氏是个聪明的，从菜色上看出了问题：“这是怎么啦？是遇着大事了吧？”
    檀悠悠略微向她透了一点底：“就是上次那件事，听说做坏事的人大有来头，所以我决定把好吃的先做了吃光！”
    潘氏追着问了一回没问到，也就不问了，只管陪着檀悠悠大吃大喝，檀悠悠自斟自酌，吃得肚儿圆圆，叹道：“其实我还有个愿望没实现。”
    “什么？”潘氏看她似有醉意，少不得更加温柔体贴地做好大姐姐的角色。
    “我曾想过，有朝一日有钱了，一定要天天吃燕窝。”檀悠悠捧着自己的脸喃喃地道：“人家说是燕窝和银耳都一样，又有人和我说不一样，我想亲自试试。”
    这是来自社畜的梦想，她做了裴少奶奶，眼瞅着就能实现，却又多了波折，钟希罂那个混账王八蛋！

第241章 记着你的话
    潘氏对吃燕窝没执念，害羞地道：“我的愿望就是多给夫君生几个孩儿！”
    檀悠悠不是太赞同：“儿多母苦，太辛苦啦，不过你喜欢就好。”
    潘氏苦口婆心地道：“你们也该多生几个的，我听闻府上乃是几代单传，人丁单薄，你若多生几个儿子，便是立了大功。”
    “顺其自然好了。”檀悠悠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八道：“和我说说陆宗善家的事呗，这些日子没怎么听到他家的消息呢。”
    潘氏也来了兴趣：“我看你们都没再提过这件事，还以为你们不想知道呢。那不是陆宗善还继续告病着，也没休妻，岳家撤诉，把小妾打卖了，原配接回去亲自伺候着，听说那位稍有不如意就威胁要告他，成天摔摔打打的。据说翰林院那边已经知会陆宗善，再不回去当差，今年考绩便是最差，还叫他索性辞官算了。我舅舅说，陆宗善这辈子算是完了。”
    女人聊八卦最感兴趣，檀悠悠和潘氏越聊越开心，直到柳枝告知她们，裴融等人喝光了袁知恩带去的酒，还嫌不够，又要开坛才惊觉已近三更。
    潘氏最先站起身来：“不能让他们喝了，喝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倒下去人事不省，辛苦的是咱们。”
    檀悠悠跟着点头，一起去了隔壁，但见陈二郎喝得舌头打结，在那使劲拍着胸口道：“兄弟！你别怕！甭管遇着什么事儿，二哥都帮你到底！”
    裴融面上微红，却还清醒，只笑着哄陈二郎高兴，袁知恩则是冷清清的抱着胳膊看年轻的两个往来，一言不发，看着颇阴沉。
    潘氏上前去接陈二郎的酒杯，嗔道：“差不多得了！这是在别人家做客，又有长辈在，看你喝起来就没个节制，叫人笑话。”
    陈二郎傻笑着拉着她的手道：“娘子，给我多生几个大胖儿子，咱们第一胎让他姓袁，第二胎姓潘，第三胎才姓陈，好不好？”
    潘氏红了眼眶，轻捶他一拳：“可别酒醒了又不认。”
    陈二郎嚷嚷道：“谁说我不认？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来，弟妹，把你家的笔墨纸张拿来，我们当着你们的面立下文书！”
    袁知恩冷冷地道：“第一胎、第二胎、第三胎，倘若第一胎是个女儿，第二胎也是个女儿，第三胎才是儿子呢？”
    陈二郎红着眼睛道：“那就改成第一个儿子，第二个儿子，舅舅觉得如何？”
    袁知恩又冷笑：“我外甥女儿又不是母猪，给你不停地这样生、生、生，你不辛苦，她辛苦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是要如何？檀悠悠和裴融面面相觑，潘氏则是哭了：“舅舅！无论如何我也要为袁家生个继承香火的！”
    陈二郎见潘氏哭了，忙搂住她轻声哄道：“别哭，别哭，大不了咱们不生姓陈的了，叫孙子辈再改过来！你爱生几个生几个！”
    潘氏又靠在陈二郎肩上哭了起来。
    檀悠悠被强行塞了一嘴狗粮，忍不住悄悄往裴融身边靠了靠，把手塞进他掌心，也想往他肩上靠。刚歪过去一点点，就被裴融伸手撑住，他蹙着眉瞅着她，低声道：“干什么？客人在呢，让人笑话！”
    檀悠悠立时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再不客气地送了他一个白眼，这没情趣的！什么叫触景生情不知道么？
    袁知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慢吞吞地道：“向光，侄媳妇儿，你们说说，这文书有必要写么？”
    裴融抱拳行礼：“舅舅，我认为不必。”
    “哦？”袁知恩似笑非笑：“为何？”
    “若真有这种想法，酒醒之后该记得还会记得。若是一时兴起，写下文书也还是会后悔。醉酒就是醉酒，无需较真。姓甚名谁不重要，能日常孝敬长辈、关爱体贴妻儿就够了。”裴融压根不管袁知恩是什么表情反应，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袁知恩有些不太高兴，又看向檀悠悠：“你怎么看？”
    檀悠悠对这事儿更无所谓了，笑眯眯地道：“我以夫君马首是瞻。总以为，身后事不如身前事更重要。”
    “身后事不如身前事更重要……”袁知恩默念一番，低头饮尽杯中之酒，再抬头，笑容满面：“你们小娃娃家，不懂得这世上的事，罢了，我不与你们多说，总归是强扭的瓜不甜，且等着看吧。”
    檀悠悠有些晕，没太懂袁知恩是什么意思，但也懒得管闲事，只笑眯眯地道：“舅舅，我让厨房给你们煮碗酸辣面？”
    “好啊，也差不多了。”袁知恩指着桌上的菜道：“两个娃娃，不年不节的吃这些，还不要命似的做了这许多，是要吃告别饭么？”
    “舅舅！”潘氏赶紧拦住袁知恩，不许他乱说，什么告别饭，也太不吉利了。
    袁知恩道：“怕什么！他们本就是这个意思。说吧，遇着什么事儿了？”
    裴融坦荡地道：“是遇着点事……我之前被国丈府的七公子绑架，承蒙福王世子和表兄搭救，今日方知，福王世子在国丈府别庄荷塘里挖出二十多具尸骨，已是报了案。此案必会闹大，我定会卷入，是祸是福尚且不知，且与诸位暂别。”
    潘氏吓得一个哆嗦，檀悠悠赶紧把她扶去隔壁歇着：“不怕，不怕。”
    潘氏慢慢喝了一杯热水才缓过来，忧虑地道：“国丈府和福王府势力都不小，你们夹在中间可怎么办？”
    檀悠悠摊手：“该咋办就咋办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命生成这样咋办呢？”
    忽听袁知恩在隔壁高声道：“裴向光！倘若国丈府逼迫你作证此事与钟希罂无关，你该如何？”
    檀悠悠连忙跑过去看，但见裴融神情肃穆、语调铿锵：“我只阐述事实，余者与我无关。”
    袁知恩又道：“就算严刑拷打，名声因此毁灭，你也不改主意吗？”
    “不改。”裴融一字一顿：“否则，荷塘中的二十多具枯骨如何伸冤？”
    “好！记着你的话！”袁知恩用力拍拍裴融的肩，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第242章 年轻就是好
    檀悠悠往左边翻了个身，没能睡着，就又往右边翻了个身，还是没能睡着，便长长地叹了口气。
    裴融没理她，她就往他身边靠了靠，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裴融还是没理她，她索性把腿抬起压在他肚子上，嗲嗲地喊一声：“夫君~”
    裴融睡意朦胧，抱着她的腿摸了两下，含糊着道：“什么？”
    檀悠悠钻进他怀里，小声道：“我怕……”
    裴融没出声，她便又往他怀里挤了挤，不甘心地道：“你真要站出去指证钟希罂吗？就没啥办法全身而退？他们真的可能把你关起来？”
    裴融搂紧她，从鼻腔深处“嗯”了一声：“全身而退不可能，就算福王府不盯我，国丈府也不会放过我，但我有把握，无论如何一定能回来。只是可能这些日子你会受些罪。”
    檀悠悠抱紧他，“嘤嘤嘤”地道：“我真是命苦，正与夫君情深意浓，却不得不分离，我舍不得你啊，夫君！”
    裴融听到她“嘤嘤嘤”就觉得脑壳痛，连忙捂住她的嘴沉声道：“我求你了，好好说话行不行？”
    “唉……”檀悠悠又叹口气：“我这不是抓住机会表现我的柔弱吗？我真的是个弱女子啊，需要依靠夫君的弱女子。”
    裴融扶额叹息：“说人话！”
    檀悠悠抱紧他：“我舍不得你，我担心你，我怕你挨打吃亏受罪被人欺负。”
    裴融默默地拍着她的背脊，半晌，低声道：“我知道了。”
    就这样？檀悠悠等着他说几句肉麻话来听听，他却道：“睡吧，不早了，明日还得早起给孩子们上课呢。”
    又是同样的结束语，檀悠悠绝望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姣姣来得有些迟，上课时比以往都要安静许多，总是偷瞟檀悠悠，檀悠悠猜这孩子怕是听说些什么了，却也假装不知道，一如既往的热情欢乐。
    将要下课，姣姣突然捂着肚子哭起来：“我肚子疼，肚子疼。”
    檀悠悠吓得，赶紧问姣姣具体哪里疼，这小姑娘一味只是哭，说也说不清楚，只紧紧抓着她的手，要她送自己回家。
    檀悠悠也不放心就这么把人放走，便和裴融说了一声，跟车把人送了回去。
    世子妃见着她颇为吃惊，听说是姣姣肚子疼，连忙让人去请大夫，正要打发她回去，姣姣哭喊起来：“我要融姐姐陪着我！”
    世子妃的笑容有些尴尬，檀悠悠看出来了，心中便是一沉，匆忙哄了姣姣两句，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就往外跑。
    “站住！”寿王妃快步赶来，将她拦在路口，沉声道：“这么匆忙，要去哪里？”
    檀悠悠低下头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才抬起头来，直视着寿王妃低声道：“回叔祖母的话，孙媳赶着回家。这几日不太平，我不放心夫君。”
    寿王妃紧抿着唇打量她一通，淡声道：“姣姣爱重你，既已把你领回府中，寿王府也没有把你推出去的道理。我早说过，男人的事女人少掺和，因为无能为力，你怎么就不肯听呢？老老实实待在王府，也算是帮向光的忙，让他安安心心的不好吗？”
    檀悠悠认真地蹲了个礼，低声道：“谢谢叔祖母和各位的爱护，我心中万分感激。但我不能只顾自己，夫君在家，我便陪着他，他不在家，我便看好家。家中上下一二十号人，都指望着我这个主母呢。叔祖母，我先去了。”
    “拦住她！不要让她去！”姣姣尖叫跳起来去追檀悠悠，檀悠悠却已飞快地跑得不见了影踪。
    寿王妃叹息一声，命人把姣姣带回房去。
    世子妃叹道：“我以为她会顺势躲在王府避祸呢。没想到，这么个圆滑人物，竟然如此坚贞。”
    寿王妃淡淡地道：“不过是负责任讲道义罢了，所谓外圆内方，便是如此。姣姣交给她，我是放心的。金嬷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站出来：“请王妃吩咐。”
    寿王妃严肃地道：“你跟去裴向光家，替我看好向光媳妇，莫让她被人羞辱欺凌。我们给姣姣寻个好先生不容易啊，得看好了。”
    金嬷嬷应了是，匆匆忙忙让人套车赶去追檀悠悠。
    世子妃很担心：“会不会让宫中误会咱们插手此事？”
    寿王妃道：“我是照顾姣姣的先生，又不是照管裴向光，这道理到哪里我都说得清！总不能这就翻脸不认人吧。”
    檀悠悠焦急地催促车夫：“快些，再快些！”
    那块团龙玉佩还在她身上戴着，她想快些赶回去拿给裴融，以便在关键时刻保他一命。她早该想到的，今天早起就该给他戴上……
    车夫为难得很：“少奶奶，京中不敢跑太快的，且这会儿街上人最多……”
    檀悠悠算了一下路程，觉着还不如她自己跑更快，索性下了车狂奔回家。年轻健康就是好啊，加上这段日子被裴坑坑天天弄起来晨练，她的体力是真好，途中只歇了两回气就跑到了白云巷口。
    却见白云巷口围满了人，见她过去就指指点点的，几个读书人大声喊道：“向光公子被京兆府带走了！裴少奶奶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她还是来迟了！檀悠悠一口气险些没上来，稳住身子深呼吸，再抬头便是笑容满面：“能有什么事呢？无非是前些日子遇着劫道的，当是协助缉拿盗匪罢了。”
    众人将信将疑，但见檀悠悠镇定自若，走得稳稳当当，又有四一书铺的黄掌柜出来帮着劝说轰赶，这才慢慢地散了。
    檀悠悠冲黄掌柜笑一笑，行个福礼：“掌柜的，谢您了。”
    “裴少奶奶莫要谢小的，要就谢我们东家。”黄掌柜指着身旁一个高个儿年轻男人道：“这便是我们东家了。”
    “邻里之间，不必客气。”是很好听的男中音。
    “应当谢的。”檀悠悠抬眼仔细看去，四一书铺的掌柜、伙计，她都是经常见到的，东家还是第一次遇着。
    是个穿着朴素的年轻男人，个头比裴融稍矮，五官普通，气质却很温润雅致，很舒服的感觉。

第243章 如何让你的圈子贵而精
    “敢问您贵姓？”檀悠悠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寿王妃说，男人的事女人无能为力，她并不这么看，但凡对她和裴融释放善意的，她都不想错过。
    “鄙人也姓黄。黄元，字一书。”年轻男人一指书铺的匾额，道：“就是上头的一书二字。”
    檀悠悠肯定不能叫人家的字，便只礼貌地打个招呼：“见过黄先生。”
    “少奶奶，您可回来了！”廖祥带了两个人赶过来，见着黄元便是一怔，黄元冲他轻轻点头：“廖总管。”
    廖祥连忙行礼：“黄爷今日有空过来？”
    黄元道：“今日新到一批书，我过来看看。你们先忙，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可来寻我。”
    “真是多谢您啦。”廖祥领着檀悠悠往家走，担忧地道：“少奶奶，公子被京兆府的人带走了，凶神恶煞的。”
    檀悠悠不高兴：“上锁链啦？”
    她见过京兆府的衙役捕人，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套上锁链拉走，当真侮辱人。
    “那倒没有，就是极其凶狠不讲道理。”廖祥后知后觉：“您怎么回来的？”
    檀悠悠指指自己的脚：“两个轮子跑回来的，可惜还是来迟了一步。”
    廖祥百感交集：“您这真是……唉……公子临行前吩咐下仆，让您别害怕，若是有人上门骚扰，就往寿王府去，那边不会不管您。再不然，杨舅爷家也会来接您，他已经安排好了。”
    檀悠悠摸一摸贴在胸前的团龙佩，坚定地道：“我哪儿也不去，就和你们在一起。咱们把家看好，等夫君回来！”
    作为一名把身家性命交给公司的好员工，怎能因为相依为命的好老板暂时遭遇风险就扔下公司逃跑呢？何况她也逃不了。这年头，跑路可不容易，做啥都必须有路引，而她目前并没有这东西。
    廖祥等人明显被檀悠悠的坚定和勇敢感动了，纷纷叹道：“还以为少奶奶年轻当不得事，谁知就是顶梁柱呢。”
    檀悠悠厚着脸皮受了夸赞，问廖祥：“你认得四一书铺那位东家？”
    廖祥解释道：“是公子与这位黄爷有交情，这宅子还是黄爷帮着寻的呢。”
    那也没见裴融把人往家领啊？檀悠悠颇为好奇：“这位黄爷家里是做什么的？”能在京城开这么大个有名的书铺，那必须不是普通人。
    廖祥道：“就是行商的，与泰和长公主府有些瓜葛。”
    泰和长公主，就是孟嬷嬷早前教养过的那位公主。檀悠悠屈指一算，裴融通过王表姐结识孟嬷嬷，再通过孟嬷嬷结识泰和长公主府的关系，逻辑很通。
    “稍后往孟嬷嬷那儿送个信，就和她说，家里出事了，让她暂时别让安宝过来。看看她怎么说。”檀悠悠想试探一下孟嬷嬷的反应，若是那边主动提出帮忙，那是最好，若是不肯，她少不得厚着脸皮去求一求。
    廖祥应了，自去安排不提。
    檀悠悠进了家门，但见家中下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柳枝和莲枝俩丫头则可怜巴巴地站在二门处张望，便高声喝道：“事情都做完啦？是不是想被扣工钱？”
    下人们这才略微踏实了些，纷纷询问是怎么回事，檀悠悠轻描淡写地道：“就是叫去帮忙缉拿盗匪，很快就回来了。”
    廖祥吆喝几声，下人们这便散了，各司其职。
    理顺了家里的事，檀悠悠便腾出手来收拾裴融的衣裳鞋袜、铺盖巾帕，再准备干粮和零碎银两。刚安置妥当，寿王府的金嬷嬷赶了来，说明来意后，檀悠悠是真感动，当即把人安置妥当，又叫人带了她的亲笔信去寿王府道谢。
    一应准备妥当，杨慕飞夫妇和杨慕云也来了，檀悠悠谢绝宽慰，只将自己准备好的东西尽数交给杨慕飞：“若是暂时回不来，就先把这些东西给他送进去。”
    团龙佩，她暂时还不敢给，就怕弄丢后再也寻不回，那可真要命。
    杨慕飞拿上东西离开，大表嫂花氏和杨慕云见檀悠悠不肯离开，就留下来陪她。姑嫂二人径直把家务接了去，好让檀悠悠可以专心处理裴融的事。
    到了下午时分，孟嬷嬷那边回了话，说是已经知悉，待她设法打听清楚情况再过来与檀悠悠细说。陈二郎归家，水都没喝一口就出门打探消息去了。
    接着小郭夫人也使了身边的婆子过来安抚檀悠悠，表示她已经知晓这事的前因后果，只不便亲自登门，叫檀悠悠放宽心，她那边也会尽力而为。
    到此，一共有寿王府、杨家、陈二郎夫妇、孟嬷嬷、小郭夫人、四一书铺等六家人愿意出手相助，檀悠悠盘算了一下，她和裴融到京之后交往的人虽不多，却几乎都乐意相帮他们，这就叫所谓的圈子不在大而贵在精。
    从这方面来说，她也可以算个有眼光会做人的家伙，檀悠悠顿时喜滋滋，觉着自己或许可以写本诸如《如何让你的圈子贵而精》之类的书骗一骗无知的年轻人，让裴融出资刻印，四一书铺帮她推书卖书，大家一起分成。
    为了能够达成写书这个愿望，檀悠悠很努力地实践着，能帮忙的六家人，不能全部一次性用上去，多方找人反而乱麻一样的，容易出差错，那她就得分个主次出来，谁能做什么，谁管哪方面，谁不行了谁接上，都得划分清楚。
    檀悠悠咬着笔开始准备a、b、c三套方案，写着写着突然想起了周氏的娘家，便叫廖祥过来商量：“我觉着还是该往周家送个信，省得到时候怪我们不懂规矩，不把他们当亲戚。”
    这半年来，他们与周家往来的次数屈指可数，那边的态度很明白，顺水推舟或许可以，特别出力绝不可能。
    但亲戚这种生物就很奇妙，有一部分人是有麻烦事时，知道也装不知道，事后还要怪你不告诉他，不把他放在眼里，否则如何如何……
    檀悠悠不指望周家帮忙，却也不想留下话柄被人说道。

第244章 谁说我嫁得不好
    廖祥很是赞同檀悠悠的想法，便道：“是下仆去，还是少奶奶亲自走这一趟？”
    檀悠悠想了想，道：“我自己去。”
    庶女嘛，很容易被人说道看不起，开口就是小娘养的没规矩，上不得台面。她自己是无所谓，却不想梅姨娘被人羞辱。
    廖祥便道：“下仆陪您去。”
    檀悠悠拒绝了：“不用，你就在家守着，若有消息传来，才好应对。”
    收拾妥当正要出门，柳枝端了托盘过来：“小姐，您还没吃饭呢，这里有一碗燕窝，是姑爷早起命人备下的，您先垫垫肚子。”
    燕窝？檀悠悠吃了一惊，揭开盖子，看着甜白瓷小碗里晶莹剔透的燕窝丝，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姑爷说，只要您喜欢，天天都吃。之前也没听说您喜欢，所以没准备。姑爷还说，燕窝和银耳是不一样的……”柳枝在一旁絮絮叨叨：“这玩意儿就是难收拾，得拿着镊子把里头的东西一点点捡干净，不过奴婢已经学会了，以后都可以给您做。”
    一大滴眼泪顺着檀悠悠的脸颊滑落下来，她赶紧擦了，抿着嘴笑：“谁说我嫁得不好？我嫁得多好啊。早前在家做小姐时吃不起燕窝，嫁了人就能天天吃了。倘若换个呼风唤雨的夫婿，见天的忙大事去了，哪里有空管这些小事，对吧？”
    柳枝鸡啄米似地猛点头：“是的，姑爷很好，所以小姐一定要吃饱吃好才有力气把他救出来。”
    檀悠悠笑着点头，很细致地品尝这一碗燕窝，丝滑甜爽，是她两辈子以来吃过的最香甜好吃的东西。
    周家大舅母很快见了檀悠悠，热情地握着她的手道：“这一向都在哪里走动？听闻你给寿王府的小县主做女先生，教得极好，许多人夸……改日有空了，也教教你的小侄女们。”
    檀悠悠看这模样，猜着周家还不知道裴融的事，便笑道：“近来都在家里，除了给小县主上课之外，旁的就是弄弄吃的喝的，没往外走动。”
    周大表嫂就道：“为何不走动？听闻你与小郭夫人等交好，是许多高门的座上客，我们那天还开玩笑说是，什么时候也叫你提携一下表妹们。”
    檀悠悠不急不缓地道：“若有机会，自是要尽力的。但我们眼下遇着了一桩官司……”
    才听说他们遇到官司，周家婆媳二人的脸色便是微微一变，随即又很快掩饰过去，轻言细语地道：“怎么回事呢？”
    檀悠悠刚说完经过，周大舅母叹道：“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你们这运气也真是差了一点。”
    檀悠悠道：“可不是么，向光他只是人证，却遭如此对待，我年轻，心中没底，临行前母亲有交待，说有事就找亲娘舅，所以……”
    周大舅母不紧不慢地道：“这事儿我记住了，这会儿你舅舅和表哥还没回家，待他们回来，我就和他们说，叫他们去帮你打听打听。但只是国丈府、京兆府那边我们平日没往来，不好搭路，你还得往其他地方想办法使力气。杨家舅舅不是在刑部任职么？托他最好。”
    檀悠悠心里便有了数，周家这边靠不住，于是起身告辞：“那就拜托舅舅、舅母了，我先回去往其他地方想想办法。”
    周大舅母端茶送客：“我近来身体有恙，不利于行，就不送你了，叫你大表嫂送你。”
    周大表嫂送了檀悠悠出去，还记得问一句：“你想必忙里忙外，也没吃上饭吧？厨房里有现成的，我陪着你用一点？”
    檀悠悠见她真诚，便道：“多谢大表嫂，我吃不下。若是表哥回来……”
    周大表嫂同情地拍拍她的手：“我记得了，我这里说句知心话与你，咱们家现时瞧着家大业大，人丁兴旺，其实这几年就没怎么出过厉害人物……不然姑父也不至于一直待在秋城不动，你啊，多往外面想想法子。还有就是，京中骗子多，小心人家骗你钱财。”
    檀悠悠蹲了个礼，也不要周大表嫂送，自行登车离去。经过四一书铺时，黄掌柜跑出来道：“裴少奶奶，我们东家让小的转告您，裴公子此时无大碍。”
    檀悠悠眼睛一亮：“贵东家见过我家夫君了吗？”
    黄掌柜笑道：“小的不知呢，但我们东家从不说假话就是了，您安心着吧。”
    檀悠悠再问，对方一概只说不知，她便再三谢过，踏踏实实回家。
    柳枝道：“小姐相信黄掌柜的话吗？”
    檀悠悠说不上来，但她想着，对方应该没有恶意，毕竟骗她也没什么好处。
    天擦黑时，杨慕飞赶了回来，进门就嚷道：“快给我一杯凉茶喝，嗓子都要冒烟了。”
    花氏连忙递过一盏凉茶，杨慕飞嫌不过瘾，直接拎了壶往嘴里倒，倒完之后将袖子搧着风，道：“这天真是又热又燥！弟妹莫担心，我虽未见着人，但东西是送进去了……”
    他先去京兆府，京兆尹推脱不肯见他，寻着几个小吏，都是说不上话的，有人给他递了消息，说是有人发了话，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裴融关个几天再说。
    当然，这几天肯定是要受折磨的。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搪，杨慕飞精心打点一通，算是把檀悠悠收拾的东西送了进去，那些也答应适可而止。
    紧接着杨舅父下了衙又赶过去，把京兆尹给堵住了，因着二人从前有过交情，京兆尹悄悄给他透了底，这次要收拾裴融的不止是国丈府，还有焦大学士那一群人，以及某皇子。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咱们向光就吃亏在太出众了！”杨慕飞叹息着，没敢把更残酷的真相告诉檀悠悠。
    檀悠悠察言观色，觉着杨慕飞没说完，便道：“大表哥有话但请直说，我受得住。”
    杨慕飞干笑一声：“没了。”
    檀悠悠沉默片刻，掏出帕子擦泪：“早知道会这样，当初我就不该和人拼酒的……如果不是我和人赌气拼酒，焦大学士那群人也不至于这么恨夫君……”

第245章 嘤嘤怪
    花氏和杨慕云见檀悠悠哭泣，立时忍不住了，催促杨慕飞：“快说啊！藏着掖着干嘛？终究做主的还得是悠悠，你不让她知道具体，怎么好拿主意？”
    杨慕飞道：“妇道人家懂什么！我不说，是因为还没拿准。向光自来有成算，当初御前失仪那么大的事，不也全身而退了？这次他既然敢出手，必然留有后招。我没弄清楚就乱说，岂不是让你们白白担心害怕？”
    檀悠悠继续“嘤嘤嘤……”
    杨慕飞受不了：“求求你别嘤嘤嘤了！和你跟人拼酒没关系，那些人本就嫉恨向光，就算你不应战，他们也会另外找事。这是旧年宿怨。”
    “大表哥当真不肯说吗？”檀悠悠红着眼睛瘪着嘴，可怜又无助。
    “不说！”杨慕飞没好气，“我警告你别再嘤嘤嘤了啊？我听了头痛耳朵叫，感觉要少活十年。”
    “哦。”檀悠悠擦干眼泪不哭了，若无其事、一本正经地道：“饿了，吃饭。你们爱吃什么告诉柳枝，她会安排。”
    “……”杨家三个人一起看着她，一时之间，都觉得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可以表达内心的感受。
    吃一顿饭，杨慕云悄悄看了檀悠悠不下十次，檀悠悠皮笑肉不笑地道：“表妹是不是看我生得美？所以无法自拔？”
    杨慕云不好意思地道：“我就是想知道，表嫂是怎样做到哭笑正经收放自如的？”
    花氏和杨慕飞专注地盯着檀悠悠，等她给出答案。
    檀悠悠慢吞吞地擦净嘴，漱了口才道：“这里面有个秘诀，脸皮够厚就行了。”
    “……”三人一阵无语，半晌，杨慕云道：“我之前一直同情你，为啥嫁了表哥这么个老古板。就在刚才，我突然有些同情他……”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呢。”檀悠悠皮笑肉不笑，慢吞吞地挽袖子。
    杨慕云一缩脖子：“嘤嘤嘤……表嫂我错了……”
    杨慕飞眼睛一亮：“让你去焦大学士家门前哭，你敢不敢？”
    檀悠悠镇定地道：“我有什么不敢的？但必须有用才行。毕竟我虽然脸皮够厚，却也怕被晒黑，万一夫君回来认不出我怎么办？”
    说起这个事，她忍不住陷入回忆之中，当初她有一笔尾款收不回来，她守在甲方爸爸门前哭了整整一周，哭到对方受不了，付款的同时表示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
    啧！多大的事！总能扛过来的！檀悠悠托着腮道：“大表哥，你帮我估算一下最坏的结果，夫君会被打残吗？”
    “咳咳咳……”杨慕飞险些被汤呛死，缓过气来，神色就很复杂：“那你希望被打残还是不被打残呢？”
    “我肯定希望他完好无损地，但这种事，必须作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力。”檀悠悠晓得杨慕飞这是嫌她口无遮挡，但真不是说几句吉利话就能改变事实的。
    杨慕飞的表情郑重起来：“是我轻看了你，这么说吧，你的想法是对的，作最坏的打算。”
    那就是说，裴融也有可能会死。
    “我要见他。”檀悠悠下了决心：“无论如何。”
    杨慕飞继续狼吞虎咽：“我知道了。”
    檀悠悠想表示一下友好：“大表哥太辛苦了，您想吃鱼豆花么？或者米汤鱼片？大表嫂还没吃过呢，我们明天做了吃呀。”
    “呕……”杨慕飞一阵恶心，煞白着脸道：“不用了，我最近都不想吃鱼。”
    花氏和杨慕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委婉地道：“悠悠啊，你不用操心招待我们，我们不是外人。”
    檀悠悠把手一挥：“没事，就算天塌下来，也是要吃饭的。”
    周家的匆忙而来：“少奶奶，有客人要见您，不肯报姓名呢。”
    这个时候？檀悠悠奇了：“这天都黑了……不怕犯宵禁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手握重权之人啊。大表哥，还烦劳您陪着我去。”
    周家的忙道：“那位客人说了，只见少奶奶一人，其余人都不见，您若是不肯，千万别后悔。”
    这么拽？檀悠悠偏就较上劲了，当即安排杨慕飞藏在隔壁见机行事，她自己独自入内见客，又叫莲枝：“把小猫抱上，稍后放入正堂。”
    杨慕云道：“你要见客，干嘛放猫进去？”
    檀悠悠挤挤眼睛：“自有道理，表妹可以细想慢想。”
    走入正堂，却是个穿着青衣小帽的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喝茶，见她进来都懒得理，慢吞吞地喝好茶、放下茶盏，咂吧咂吧嘴，鄙夷道：“这茶也就马马虎虎，府上竟然用这种茶待客么？”
    檀悠悠看他的打扮，怎么都像是个豪门管事的模样，似是豪奴走狗欺负人来了，有心给他没脸，又怕看走了眼，便掏出特制姜汁帕子擦眼泪：“嘤嘤嘤……嘤嘤嘤……不怕客人笑话，家中出了大事，但凡值钱的都卖了，这茶是没人要，不然也卖了。”
    中年男人一阵无语：“这么快？都卖给谁了？”
    檀悠悠从中听出些许不甘急迫之意，不由心中一动：“亲亲戚戚，日常交好的友人之类的。大家都晓得的，我家夫君日常喜好收藏金石古董，对吧？”
    中年男人连忙点头：“对。”
    果然不怀好意！檀悠悠再擦擦眼角，辣得眼泪哗哗的流：“夫君一出事，我去衙门也见不着人，想着他日常得罪人多，怕是难得善了，是吧？”
    中年男人继续点头：“裴向光仗着自己有才，心高气傲，得罪的人可不少呢，这次他进去啊，不死也得脱层皮！”
    “是啊……我就想着要花很多钱啊，我一个妇道人家，娘家也不得力，还是个庶女，没有什么嫁妆的。又才嫁进来没多久，夫君也没敢把家交到我手里，没钱咋办呢？我只好把这些东西送去给亲戚友人……我也不懂价值几何，就请他们作价帮我打理了……”
    檀悠悠又是一阵心酸泪落：“嘤嘤嘤……嘤嘤嘤……我的命太苦了……”
    中年男人听得焦躁，大声喝道：“全送人了？都送给谁啦？”

第246章 眼里还有王法么
    “啊！”檀悠悠吓得花容失色，害怕地瞅着男人小声道：“这许久了，还没来得及问客人尊姓大名呢，嘤嘤嘤……我的命好苦啊……”
    “鄙人乃是……”中年男人开了个头，就见一只花色迥异寻常的小猫走了进来。
    那猫“喵呜~”叫着，爬到檀悠悠腿上趴好，睁着一双蓝眼睛盯着他看。
    中年男人忍住怒火，琢磨片刻，开了口：“这猫长得稀罕啊，难得见着。”
    檀悠悠爱怜地抚摸着小猫，低声道：“是啊，寿王妃送我的呢，说是暹罗猫，整个京城不超过五只，可难得了。”
    中年男人面色变了几变，试探道：“府上既与寿王府交好，何不把值钱东西交给他们处理？向光公子的事也可以请他们帮忙呢。”
    “就是请的他们呀……”檀悠悠恍觉失言，连忙掩了一下口，追问道：“客人还没告诉小妇人尊姓大名呢。”
    好端端一条生财之道，竟被寿王府半道给劫了！中年男人心中窝火得很，再看檀悠悠一直哭哭啼啼的，十分看她不起，便腆起肚子，摆开架子，冷笑着道：“鄙人乃是国丈府管事刘双起！裴向光做了什么事，你心里明白？”
    “嘤嘤嘤……小妇人不明白呀……夫君向来遵纪守法，是个斯文人……”檀悠悠一边擦泪撸猫，一边暗想，果然和她猜的差不多，国丈府这是恐吓她来了。
    只不知道，算计她家财物这主意，究竟是国丈府当家人的算盘，还是这金双起的盘算。但不管是谁，都别想得到！
    万一裴坑坑出事，这就是她和安乐侯的养老钱啊，哎呀，眼睛好酸，檀悠悠扯开嗓子哭了起来：“夫君啊……我的命好苦啊……有你在时，我何曾操过心啊……你才离家半日，就有人上门追迫吓唬我来了啊……”
    她这一嚎，裴家下人纷纷拿着门闩、笤帚等物围了过来，站在门口大声道：“少奶奶，您怎么啦？”
    刘双起丝毫不惧，顺手抓起茶盏用力砸到地上，冷笑：“怎么地？皇城脚下还想围殴国丈府的人？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有其主必有其仆，一窝子没规矩的贱种！”
    自家公子再怎么不济，那也是真真正正的真龙血脉，竟敢骂他是贱种？众人恨得咬牙切齿，小五当下就要反驳，廖祥冷静拦住，且看檀悠悠怎么应对。
    “我的茶盏！”檀悠悠惊跳起来，捡起茶盏碎片抚尸痛哭：“这是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了啊，这么个茶盏少说要值四两银子，够买两石米了啊，你赔我茶盏！赔我钱！嘤嘤嘤，我的命好苦啊……”
    “……”刘双起烦躁不堪、暴跳如雷，他怕不是遇着个不着调的疯子婆了？当即指定檀悠悠大声喝道：“少给爷装疯卖傻！识相的赶紧知会裴融，休得帮着歹人冤枉我家七公子！否则，别说是个破烂茶盏，便是这宅子，也能给它砸成稀巴烂再一把火烧了！还有你，你们这些人，全都统统去死！”
    “啊？好可怕……夫君啊……我好怕啊……嘤嘤嘤……救命啊，夫君啊，你丢下我一个人怎么办啊……”檀悠悠嚎啕大哭，哭声穿云裂金，整条白云巷都听见了。
    之前说过，白云巷这边住的读书人很多，而裴融颇有才名，品行向来为人敬重，他被京兆府带走一事就已引发一波热议，这会儿他家传出如此凄惨的嚎哭声，岂能不引人注目？于是许多人赶过来拍门，想要一探究竟。
    住得最近的金嬷嬷来得最快，进门就看到国丈府的大管事高踞堂上、极其嚣张地指着檀悠悠破口大骂，檀悠悠跪坐在地上捂着脸无助痛哭，她身边是个摔碎的茶盏，小猫围着她喵喵地叫，一群下人站在一旁仓惶落泪、敢怒不敢言。
    此情此景，真是再凄惨不过了！
    身为寿王妃倚重的老嬷嬷，金嬷嬷不但胆气很壮还很讲规矩，国丈府区区家奴，竟敢胁迫宗室至此！还有王法在么？实在太让人愤怒！当即疾步冲上前去，抓住刘双起的衣领高声道：“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欺凌宗室！你眼里还有王法么？”
    刘双起不认识金嬷嬷，只当是裴家有脸面的老嬷嬷，当即把人用力一推，冷笑道：“什么玩意儿！也敢和老子讲王法？”
    檀悠悠一直在暗戳戳地等待机会，见状立即上前扶住金嬷嬷，高声喝骂刘双起：“你也不过一介家奴，怎敢如此欺凌我等！皇城脚下不讲王法，那要讲什么？”
    刘双起见檀悠悠突然变脸，觉着自己大抵是被戏弄了，心中的怒火一拱一拱的，实在难以忍受，抬脚就往金嬷嬷身上踹，高声骂道：“王法？你当自个儿是谁呢？此时此刻，老子就是王法！”
    金嬷嬷没被踹着，却闪了老腰，躺在地上“哎哟”大叫，檀悠悠捡起碎瓷片往刘双起身上砸，边砸边骂：“你是王法？国丈府是王法？我非得去京兆府告你不可！我就不信没人治得了你！”
    “治我？京兆府？”刘双起被一块碎瓷片砸在鼻子上，痛得暴跳如雷，恨不得捏死檀悠悠算了，却又不敢真动这个手，便发狠道：“你便是去敲登闻鼓告御状又如何，国丈府照样稳当得很！”
    够了……这傻叉……国丈府这是多看不起她这个女流之辈，弄这么个玩意儿来吓唬人。檀悠悠坐直身体，捋一捋头发，转身看着围观众人沉痛地道：“诸位听见了吗？这恶奴说是没人敢动国丈府，他就是王法！什么京兆府、告御状都不行，啊，我的天呀！”
    她掩住口，惊恐地强调：“告御状都不行？区区国丈府家奴，就敢妄称自己是王法？告御状都没办法……那国丈府岂不是比陛下还厉害……天啊，这是为什么？”
    刘双起惊觉不对，连忙否认：“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被杨慕云姑嫂扶起来的金嬷嬷指着他凶狠地道：“你说了！我都听见了！”

第247章 叫我如何不想他
    “我们都听见了！”众人齐声大喊，“国丈府就是王法，天子也动不了国丈府！”
    刘双起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愤怒地疾声大喊：“我没有！你们冤枉我！构陷国丈府！构陷皇后娘娘！是你！你这个居心叵测的疯女人！我弄死你！”
    他凶神恶煞朝檀悠悠扑去，试图以武力服人，却被杨慕飞等人一起将他按翻在地，齐声指责：“狗奴还敢打人！”
    檀悠悠缩在金嬷嬷怀里瑟瑟发抖：“好可怕！他要弄死我呢！嬷嬷救我！”
    陈二郎正义凛然地指责刘双起：“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更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理！国丈府出身微寒，于朝廷并无寸功，仰仗天恩才得封侯、位列京中名门、安享荣华，本该知恩感恩、遵守法度、为陛下分忧、做天下万民之表率，方不辜负浩荡皇恩！
    然，尔等不但忘恩负义、横行民间、残害百姓、欺压宗室、藐视法度，还狂悖无礼、犯禁夜行、不敬陛下、口出妄言、知法犯法！这般行径，实为国戚之耻！陈某承蒙皇恩，从一介布衣得入翰林，绝不能对此恶事坐视不理！非得参国丈府一本不可！”
    “陈二哥！快别说啦，咱们惹不起的。”檀悠悠仰望陈二郎，有文化就是不一样，她只会嘤嘤嘤，人家却是四个字、四个字的骂人，骂得多好啊。
    陈二郎义愤填膺：“为何惹不起？本朝姓裴不姓钟！若是放纵恶人一直嚣张，公理何在？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既拿着俸禄，便要为民伸张正义！哪怕就是丢了头上这颗脑袋，也不要忘了做人的根本！更不可辜负皇恩！”
    在场众人连连点头：“正是这个道理！陈榜眼说得对！国丈府行恶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刘双起挣扎着：“放了我！你们这群无中生有的王八羔子！爷弄死你们！”
    却听有人威严喝道：“你要弄死谁啊？敢犯夜禁，还想弄死人？这是哪里来的盗匪？”
    众人一看，竟是五成兵马司的人巡夜至此，看到这般热闹便进来一探究竟。
    刘双起叫道：“我是国丈府的人！这些暴民扣押了我，想要构陷国丈府，构陷皇后娘娘！你们快把他们抓起来！送我回国丈府！”
    那领头的校尉微微一笑：“行啊，先打了犯夜的板子再说！”
    众兵丁不由分说，拖过去抡起棍子就是一顿打，檀悠悠不清楚这些人是什么来头，生恐他们把人打死在家里，连忙示意廖祥上前周旋，却见杨慕飞走过去和那领头的校尉挤眉弄眼互递眼色，心里就有了数——这怕是有交情的人，特意过来管闲事的。
    她就只在一旁哭诉：“诸位军爷千万悠着点啊……虽然犯了夜禁，始终是皇亲国戚，他很凶的，说是要弄死我，诸位小心他报复啊……”
    那些人凶狠地吼道：“闭嘴！不然连你一起打！”
    檀悠悠就受气小媳妇似的不敢说话了，金嬷嬷看得十分爽快，连连叫好：“该！使劲打！重重地打！把这小子屁股打烂！叫他知道什么才是王法！打完了陛下还会有赏呢！”
    转眼之间二十杖打完，刘双起趴在地上起不来，嘴里尚且骂个不停，口口声声说的都是要把这些人怎么怎么样。
    “拖回去关起来！”那校尉叫手下把人拖走，不忘现场教育众人一番，说的都是胆敢犯夜、聚众闹事将要如何如何。
    众人只好远远宽慰檀悠悠一番，各自散去，陈二郎摩拳擦掌，急急忙忙回家写奏本去了。
    檀悠悠命人清场关门，关心地问金嬷嬷：“嬷嬷有没有伤到哪里？要不给您请个大夫？”
    金嬷嬷扶着腰道：“不碍事，就是闪了一下，让柳枝丫头帮我推推就好。这短命的狗东西，绝不能叫他白白打了你我，明儿一大早我就回去告诉王妃，请王爷给你做主！”
    “有劳嬷嬷，但只是我这家这摊子烂事，扯上王爷、王妃，我这心里着实不安啊。”檀悠悠虚伪地擦着眼泪，这没办法啊，她太弱了，还是得借势。
    “王妃让老奴来就是护着您的！堂堂宗室，岂能被区区一介家奴欺凌至此！咱们王爷这个宗正令总不能是吃白饭的，这么多宗室都看着呢！”金嬷嬷由杨慕云姑嫂扶了进去，不住骂骂咧咧，是非得把那刘双起搞死不可。
    檀悠悠轻舒一口气，看向杨慕飞：“大表哥可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杨慕飞摸摸鼻子：“你看到了？”
    “看到了。”檀悠悠直言不讳：“挤眉弄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认识？”
    “除了你这个贼精贼精的，别人哪会注意这个。”杨慕飞道：“这位和向光有交情，向光之前曾拜托他帮着看顾你。方才若是你拿捏不住，他也会伺机捉人，搞点事儿出来。”
    檀悠悠仰望着天空，不语。
    杨慕飞跟着她抬头看向夜空，只见几点寒星，些微流云，其他什么都没有，便道：“你看什么？”
    “天上飘着些微云……”檀悠悠喃喃地道。
    “还有什么？”杨慕飞以为她看到了自己没发现的东西，就又仰着脖子继续找。
    “地上吹着些微风……”檀悠悠低下头，轻声叹息：“唉！叫我如何不想他……夫君啊！我可怜的夫君啊！也不知道你有没有饿着冻着……”
    “我走了。”杨慕飞明明是很同情檀悠悠的，也想为她刚才的突出表现夸赞几句，但此刻他真是同情不起来，也不愿意夸她，只想赶紧捂着耳朵迅速遁走。
    檀悠悠又长叹了一声，她真的很想裴融啊，想得心都痛了。所以，她必须去把裴融那些值钱的东西先藏起来！
    “廖总管！”檀悠悠贼兮兮地小声叫廖祥：“我们赶紧去把家里值钱的金石古董藏起来。”
    今天这刘双起算是给檀悠悠提了醒，人人都知裴融喜好收藏金石古董，他这一进去，怕是很多人都会打这些东西的主意。等到人出来，已然家破人亡，这种例子可不少。

第248章 这神秘的男人
    这次是借着寿王府的光遮掩过去了，下次呢？且那些东西摆在明面上也不安全，万一家里出个吃里扒外的奴仆，勾结外人搞点事出来，那才真是麻烦了。
    檀悠悠越想越着急，忙着催促廖祥：“去找几个得力且信得过的来！”东西藏在哪里比较安全呢？太伤脑筋了！
    廖祥揪着衣带、扭扭捏捏地小声道：“少奶奶，有件事下仆还没来得及和您禀告。”
    “赶紧说！我听着呢。”檀悠悠已经处变不惊了。咸鱼的人生，因为有了裴融而精彩，哪怕廖祥说他自己其实是个女的，她也能接受。
    “其实那些东西吧，前几天公子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单子在这儿。”廖祥掏出一张叠成方胜的纸递过去，不敢看檀悠悠的表情，低着头试图解释：“您这几天也没往外书房去，所以没注意。”
    “我没去外书房，这是重点吗？”檀悠悠接过单子，翻个白眼：“重点是没人告诉我这件事好吗？”
    廖祥委屈地道：“不关下仆的事啊……公子说是自有打算，少奶奶要么去舅老爷家住着，要不就去寿王府避祸，您只需顾好自己就行，等到风平浪静，若他没有归来，下仆再把这个交给您不迟。下仆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但见您这么能干，就觉着先交给您可能更合适，万一需要，您也方便不是？”
    檀悠悠不想说话。裴某人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但她怎么反而有些嫉妒廖祥呢？人不信她，只信廖祥，证据就是廖祥参与了藏宝计划，而她没资格。不过事实也证明了，廖祥没信错，不但忠诚，还很机灵能干。
    廖祥见檀悠悠脸色不好看，试探着道：“少奶奶？”
    “忠仆啊。”檀悠悠强行压下排山倒海一样的嫉妒之意，口是心非地夸赞廖祥：“多亏有你，夫君和我才能如此放心。”
    廖祥被她夸得老脸微红，害羞地道：“少奶奶过奖了！您放心，但凡下仆还有一口气在，就会为公子和您尽忠一日。”
    “我知道了，在这之前，先保重自个儿的身子骨，去歇着吧。”檀悠悠露出老母亲般的慈祥笑容，打发走廖祥，再叹一口气，抱起她可爱的小猫咪，慢吞吞地往卧房走。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她太难了！檀悠悠把头发抓成鸡窝，脑细胞快要死光了，怕是得弄点天麻补一补才行。
    “喵呜~”大朴站在裴融常坐的椅子上叫了一声，眼巴巴地看过来。
    檀悠悠知道它在找裴融，便道：“大朴啊，裴坑坑吃牢饭去了，过几天吃厌了就回来。”
    大朴团成一团躺在椅子上，眯缝着眼睛不再叫唤。
    檀悠悠朝它伸手：“要不，你将就一下，暂时把我当成裴坑坑好了？我可以借怀抱给你用一用的。”
    大朴没理她。
    檀悠悠讨了个没趣，碎碎念着去盥洗，收拾了躺下。
    往左边翻过去，没睡着，再往右边翻过来，还是没睡着。默默数了两百只羊，还是没睡着。她又想吟诗了，黑夜给了她黑色的眼睛，她却用它寻找裴坑坑……她想裴坑坑。
    “呼噜呼噜……”一团毛茸茸暖乎乎的身体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再挨着她躺下来，是大朴卧在了以往裴融睡的地方。
    檀悠悠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失眠了，可怜的裴坑坑，喜欢留后手的裴坑坑。她是真好奇，裴融还留了多少后手，哦，这神秘的男人！难怪王表姐这么恋恋不舍的。
    天亮之后，檀悠悠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去看金嬷嬷。
    老嬷嬷早已起身梳洗完毕，正由柳枝伺候着用早饭，见她过去就起身行礼，精神抖擞地道：“融少奶奶，老奴这就收拾了回王府去，要不，您也拾掇拾掇，跟着老奴一起回去？别不好意思，王妃有交待的，就要护着您呢！”
    檀悠悠虚弱一笑：“多谢嬷嬷关怀，我得守着这个家。不然同样的事多来几回，这个家便没了，夫君回来，我不能让他找不着歇息吃饭的地方，小县主来上课，也不能让她没地方读书写字，不是么？”
    “您真是个好样的！外柔内刚！有韧劲！”金嬷嬷有些被感动到，盯着檀悠悠看了一回，叫道：“您这是怎么啦？”
    檀悠悠不好意思地道：“没什么，就是心里害怕，睡不着，您别管我啦，您的腰可要紧？”
    “好多了，好多了，柳枝这丫头手艺真不错。不过啊，等会儿老人家得躺着回去！”金嬷嬷使个眼色，檀悠悠秒懂，要赖大家一起赖。无论如何，国丈府的人违禁夜行、胁迫宗室、毒打寿王府的人是板上钉钉，跑不了的！
    “要不，您老等会儿再走？这会儿太早，我怕外头看不清呢，也怕早上露水太大湿气重，加重您的伤啊。”檀悠悠热心建议，这种事情犹如锦衣夜行，没人看见就没意思啊！轰轰烈烈的才好呢。
    金嬷嬷道：“有道理！就按少奶奶说的办。”
    二人一拍即合，忙着去弄担架，又计划着该从哪条街走最合适。等到一切商量妥当，檀悠悠叫道：“不成，这事儿怕是得使人先给王妃问个主意才行，万一咱们弄巧成拙，背离府里的意思怎么办？”
    金嬷嬷蹙眉：“那不能！这事儿闹到现在已经不能善了，必须咱们有理啊！”
    檀悠悠就道：“那我亲自护送嬷嬷回去，若是王妃怪罪，我便一力担着，断不能让您为我受罪受累还要受委屈。”
    金嬷嬷拍拍她的手，低声道：“少奶奶是个好的。”
    檀悠悠厚脸皮尬笑，说不上好吧，总归就是软硬兼施、见缝插针地想让寿王府插手管这事儿，只不过，该她自己承受的，她也不会推给别人就是了。
    等到一切准备妥当，天也大亮了。
    檀悠悠点了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仆，将才做好的担架抬着奄奄一息的金嬷嬷，她在一旁满脸愁云惨雾的随行。一群人从最热闹的街口招摇着走了一圈，慢吞吞地往寿王府去。

第249章 偶遇
    寿王妃早起梳妆完毕，吃过早饭，边逗弄狮子狗玩儿，边应付姣姣的各种痴缠：“你融嫂子没事！祖母让金嬷嬷跟着她的呢！吃不了亏！行行行，要是她有事就接来家里给你作伴！”
    姣姣托着腮眼泪汪汪：“只是融姐姐没事不行啊，还有融先生呢，他也挺好的，虽然会凶我，但融姐姐和我说了，玉不琢不成器，他是为了我好。他画的画儿真好看，懂得好多，祖母也帮帮他吧。”
    寿王妃没法儿和小孩子解释，这里头牵扯的人和事太多太复杂，她也有为难做不到的地方，便只是一味地哄：“好好好，稍后就让你父亲去看。”
    姣姣信以为真，提着小裙子往外跑：“我去门口等着父亲回来！”
    世子妃摇头叹息：“这孩子，真是被向光媳妇给收伏了。”
    寿王妃道：“是那孩子真心待她好。”
    世子妃道：“是，您这也开始偏心啦。”
    “还能越过你这个正经儿媳妇不成？”寿王妃瞅着世子妃，婆媳俩都笑了。
    忽听姣姣在外咋呼呼地叫起来：“哎呀，祖母，不得了啦！金嬷嬷被人打死了！”
    寿王妃和世子妃惊得同时立了起来，又听见檀悠悠忙着道：“没死，没死，只是伤着了！县主快别乱嚷嚷，仔细惊了长辈！”
    世子妃拍拍胸，嗔道：“这丫头，一惊一乍的，到底年岁还小，不懂事。”
    寿王妃沉了脸，稳稳端坐着发话：“叫她们去问，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会伤着了？”
    没多少时候，檀悠悠扶着金嬷嬷缓步走了进来，寿王妃皱眉道：“怎么回事？”
    金嬷嬷踉跄着跪下去，先就红了眼睛流了泪，更咽着道：“王妃，您要给老奴作主啊……”
    寿王妃听完经过，只是冷笑：“我倒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行吧，既然他国丈府就是王法，也不怕告御状，咱们就成全他一回。来人！去把世子请来。再去请个大夫过来给金嬷嬷瞧瞧。”
    这边忙着请世子请大夫，那边姣姣拉着要看檀悠悠有没有被伤到哪里，檀悠悠生怕被寿王妃厌恶，谨小慎微极了：“我没事，能得叔祖父、叔祖母替我作主，哪怕被打趴下也乐意的。”
    卷进这桩是非中，寿王妃心中确实挺烦恼的，但听檀悠悠这么一说，又有些怜惜她。想想事情到了现在，寿王这个宗正令确实不能不出声，只要处理妥当，或许声望还能更上一层，也能向皇帝表明寿王府的忠心和公正，更得信任，便朝檀悠悠招手：“你过来。”
    檀悠悠走过去，给寿王妃行了大礼：“孙媳给长辈们添麻烦了。”
    寿王妃叫世子妃扶她起来，握着她的手轻言细语：“自家孩子被人欺负了，长辈们还能坐视不理？你也不用太担心，自古以来都是邪不胜正，总能守得云开日出的。”
    没多少时候，寿王世子回来了，他一直关注着这事儿的，知道的情况比寿王妃的还要多，等到寿王妃交待完毕，他方道：“国丈府今早已派人去五城兵马司接人，那边却不肯放，说是要按着律令关足五日才行……听闻也准备拾掇着要来我们这里赔礼……已有御史过问此事，说不得明日弹劾的折子就会递上去。”
    目前形势暂时有利于裴融，檀悠悠却不轻松。对手实力强大，只有国丈府犯蠢被抓了小辫子，皇后、焦大学士、二皇子都还没有真正出手，事态究竟会往哪个方向发展，还真是不好说。
    要说这位钟皇后，也是很坚强的人，没有子嗣，还有个出身微寒、吃相难看的娘家拖后腿，但人家就是能稳稳当当地在凤椅上一坐许多年。樊贵妃说是盛宠二十余年，却怎么也没办法取而代之。
    想到这里，檀悠悠突然觉得脑子不够用，钟皇后倒霉，不正是樊贵妃母子得利么？二皇子为啥要掺和这件事？
    大概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檀悠悠越想脑子越乱，迫切地想要找个人帮着分解一二，然而看看寿王妃，再看看寿王世子，她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只好默默找个机会溜出去，蹲在院子角落里拿树枝在地上画关系图。
    画着画着就明白了，二皇子使的是一石二鸟之计，利用裴融把钟皇后搞下来，再趁乱把裴融这个情敌眼中钉给拔了。此外福王府也是冲着钟家去的，所以呢，现阶段她完全不必着急，只需顺其自然就能看到钟家倒大霉。
    关键在于，如何利用现有资源保护好她自己，保护好家里的人和财产，以及在关键时刻把裴融平安捞出来。若是操作得好，还能顺势打个翻身仗，漂漂亮亮赢一把。
    裴融的安排便是如此——把她送去安全的地方，再把财产藏匿起来，静候事态发展，他赌的，从来只是他自己的安危和运气。
    檀悠悠叹息一声，她和裴坑坑还是沟通不够，没有完全做到推心置腹、配合默契啊！
    有人影挡住光线，檀悠悠抬头，只见寿王负手而立，半垂眸子盯着她画的关系图看得认真，旁边立着的是神色严肃的福王世子。
    “叔祖父！世子！”檀悠悠赶紧喊了一声，试图将地上的罪证抹灭。
    “做什么？”寿王制止她的动作：“且留着，画的什么？”
    檀悠悠谨慎地道：“就是有些事情想不通，自己理一理。”
    “我问你是什么事情想不通。”寿王看向她，眼神竟然有些严厉。
    檀悠悠犹豫片刻，在说假话和说真话之间选了说真话：“想不通夫君作为证人，为何会被关起来，都有什么人可能害他。”
    寿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走了。
    檀悠悠慢吞吞地将关系图抹掉，也没自省不该在寿王府做这事儿，毕竟她得捋清楚这中间的利害关系，才好见机行事。
    “小嫂子可还好？”福王世子看着她，满脸同情：“昨日向光兄出事之后，我本想去府上看看，却因琐事缠身走不开。”

第250章 瓜田李下
    檀悠悠恭敬地退后两步，敛衽为礼：“多谢世子关心，家中一切都好。”
    福王世子沉默着打量她一回，淡淡笑道：“我与向光兄本是过命之交，他有事，我必要相帮。小嫂子只向寿王府求助，又与我如此生分……是怪我没有及时过来探望吗？”
    檀悠悠听着这话就觉得有些好笑，既是过命之交，又知道了这事，为何还要计较她向寿王府求助呢？难道不该是巴不得好友多一条活路么？这福王世子，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奇怪的人无需较真，更不必解释，忽悠就够了。
    “冤枉啊！正是因为知道世子与夫君是过命的交情，无论如何都会出手相助，所以没和您客气，先跑来找叔祖母他们了，毕竟多一条路总是好的。若是世子怪我失礼，我这就给您赔礼，正经求您出手搭救我家夫君。”
    檀悠悠正儿八经地给福王世子行礼：“还请世子莫要与小妇人一般见识。”
    福王世子皱了眉头：“这倒不必。只是小嫂子刚也说了，我们乃是过命的交情，你又何必如此多礼？一段日子不见，你是真的生分了许多。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妥？”
    左一句如此生分，右一句真的生分许多，是啥意思？要不生分就是亲近，毫无关系的两个男女如何亲近？那很不正常吧，她可是个正经人儿！檀悠悠很小心谨慎地问道：“不知世子何出此言？圣人云，男女有别，瓜田李下，知礼守礼才是大善。我恪守礼仪，正是为了大家好啊。”
    圣人云，男女有别，瓜田李下，知礼守礼才是大善？这是哪位圣人说的？分明就是大杂烩。福王世子看着檀悠悠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是檀圣人说的吗？”
    “请世子自重！”檀悠悠怒了，对上福王世子的眼神，又怂包地道：“不好意思，拙夫身陷囹圄，我实在没心情与人说笑。”言罢低着头又后退三步，再不抬头。
    “抱歉，是我失礼，还请小嫂子见谅。”福王世子收了笑容，看一眼檀悠悠，大步离开。
    檀悠悠轻轻呼出一口气，神经病啊！过命的好朋友在吃牢饭，他倒有心思和人家老婆开玩笑？真不是个东西！因见天色不早，便去和寿王妃道别。
    寿王父子和福王世子已不在室内，寿王妃坐在窗前喝茶想心事，见她进去就道：“你要不要搬来与我作伴？”
    檀悠悠笑道：“还是不了吧，上次您给了小猫，姣姣都吃醋了，说是叔祖母更疼我。为了不让咱们小县主吃醋伤心，孙媳还是回家好了。”
    寿王妃见她婉拒，也不勉强，略微给她透了底：“现下京兆府那边也没说向光有什么错，只说配合着调查，以免串供。宗人府这边暂且不好插手，但你叔祖父会盯着，一旦有了后续，就出面把人接过来。宗室的事，还该宗人府来管，这是天经地义的。”
    “是。有劳几位长辈费心。”檀悠悠起身行礼，寿王妃拍拍她的手，叮嘱：“回去之后就安心在家歇着，哪儿也别去，急不得。”
    “是。”檀悠悠没问寿王府打算怎么处置金嬷嬷被打一事。这些人都比她精，做事心中自有成算，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什么事该怎么做，一丝一毫都不会错，用不着和她细说。问得多了，就是她不懂事不知趣，平白惹人厌烦。
    檀悠悠不知道的是，她前脚刚离开，丫丫就凑到寿王妃面前轻声道：“方才婢子看见福王世子与融少奶奶说话，融少奶奶发怒来着。”
    “发怒？”寿王妃微微诧异：“都说了些什么？”
    丫丫把二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寿王妃目光微沉，半晌，冷笑一声，却不发表任何看法。
    金嬷嬷对檀悠悠印象挺好的，生怕寿王妃对她生了看法，便道：“王妃怎么看待融少奶奶这个人？”
    寿王妃淡淡地道：“你这个老货，又要拐弯抹角地说什么？你问我，我先问你怎么看待她？”
    金嬷嬷笑道：“人是极聪明能干的，胆大心细脸皮厚肯想办法，却也知道分寸，难得的是心眼正，不是邪门歪道。”
    寿王妃瞥金嬷嬷一眼，冷笑：“她给了你什么好处？就这么愿意替她说好话？”
    金嬷嬷扶着老腰叹气：“好王妃，能有什么好处？昨儿老奴领命去了她家，就得安排在客房里住了一夜。借了您老的光，被当成贵客对待，饭菜倒是精致整齐。夜里打抱不平伤了老腰，又得她家丫头推拿一回。
    其他就是今天人家走路护送老奴归家这件事了。连个赏钱都没捞着！您说这位融少奶奶抠不抠？真是太抠了！都没说送个千年老参给老奴补补身子什么的，小气！”
    寿王妃被逗得一笑，丫丫凑趣道：“嬷嬷您别急啊！融少奶奶挺周到的，这是遇着大事心里慌了，等她空了想起，立刻就给您送千年老参万年灵芝来啦。”
    “还千年老参万年灵芝呢，那东西皇宫里都未必有！你这老货真是痴心妄想！”寿王妃笑了一回，叹道：“这么个小媳妇，孤身一人在京里讨生活，挺不容易的。我已让你去过了，再使人过去跟着她，像是故意和国丈府对着干似的，这么着，隔三岔五地过去看看，帮她吓唬吓唬那些癞皮狗！”
    这是把福王世子比作癞皮狗了，金嬷嬷会意一笑。
    檀悠悠坐着寿王府的马车回的家，一路上清清静静，无人打扰，回到家里也是清清静静，唯有几个邻里妇人过来说话，向她打听这打听那的。
    檀悠悠一问三不知，只不停地搬出吃食招待众人，妇人们有东西堵嘴，就不再执着于打听八卦，待到檀悠悠扶着额头称痛，就关心几句，各自散了。
    “太可怕了！”杨慕云瘫在躺椅上唉声叹气：“表嫂，成亲以后女人都会变成这个样子吗？叽叽叽，叽叽叽，什么都想问，什么都要问。”

第251章 有强盗啊
    檀悠悠困得要死，敷衍道：“是啊，是啊，婚前是珍珠，婚后是死鱼眼。”
    杨慕云道：“你也是死鱼眼？”
    “请叫我檀珍珠，谢谢。”檀悠悠偏过脑袋就睡着了。杨慕云轻手轻脚替她盖好薄被，再悄悄退出去。
    花氏正在算这两天的支出，见她来了就道：“睡着啦？”
    杨慕云点头：“睡着了，但愿能好好睡上一觉。”
    檀悠悠这两天瞧着一切如常，甚至比平时还更爱搞怪，她们却是看出来了，这人心里是慌的，都是强撑着的呢。
    杨慕飞从外头赶进来，又是热得焦躁万分：“奇了怪了，我这怎么使力，这些狗娘养的就是不让我见向光！”
    “当着小姑乱说什么呢！”花氏递茶给他，嗔道：“口无遮拦。”
    杨慕云只当没听见，拿了扇子站到杨慕飞身边给他搧啊搧，杨慕飞十分受用：“突然间长大懂事了啊。”
    杨慕云小声道：“见着这么多事还不长大，那是傻子吧。”
    杨慕飞老泪纵横：“我可算对得起咱们亲娘了！这都是跟着你表嫂学的吧？”
    杨慕云道：“才不是，我是跟着我亲嫂子学的。”
    花氏一怔，随即抿着嘴笑出声来：“小姑是真长大了啊，等过了这件事，咱们就给你把亲事定了。”
    杨慕云小声道：“定什么亲啊，都是因为我的事，表哥表嫂才惹上这麻烦的。”
    “不关你的事。”杨慕飞胡乱扒了几口饭，又起身往外走：“我就是回来拿银子的，这还得继续去使力呢。你们瞒着些，别啥好听的不好听的都说给弟妹听。”
    “知道了，你小心。”花氏和杨慕云叹息一回，各自料理家务。
    檀悠悠是被憋醒的，她睡着睡着，突然就觉得喘不过气来，仿佛一块重石死死压在胸上，难受得不行。
    她挣扎着睁开眼睛，正好和一双闪着莹莹绿光的圆眼睛迎面对上，她还没完全清醒，反应比较迟钝，对方却先被她吓了一跳，“唰”地从她胸上跳开，蜷在一旁继续炯炯有神地盯着她看。
    是大朴，檀悠悠正想抡起巴掌教训这猫，突然回过味来——既然猫眼闪绿光，定然已经夜深，但，想要猫眼反光，多少得有点光。她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确有微弱的光在屏风后一闪而过，转眼就灭了。
    不正常……檀悠悠手心、脚心都在冒冷汗，直觉这屋里是进了东西。至于来的是人还是鬼，她不知道，只晓得自己很害怕，难受，想哭。
    屋子里静悄悄的，比平时还要寂静几分，两只猫一声不出，就连呼噜声都没有。
    敌不动，我不动……檀悠悠僵硬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帐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藏在什么地方窥探着她，背脊凉飕飕的，温暖舒适的床铺都不香了，因为传说中强盗和坏东西最爱躲在床底下。
    不是劫财就是劫色，再不然就是杀人报复来的，如果人家在床底下使劲捅她一刀，那咋办？
    檀悠悠当机立断，蹑手蹑脚爬起，抖抖索索缩成一团藏在床角不敢动弹，恨不得自己是个不会呼吸的机器人。
    “哗啦~”一声轻响，像是老鼠从房梁上跑过，又像是窗外夜风拂过树梢。
    檀悠悠怕得都要抽筋了，幸亏两只猫似是知道她害怕，靠过去一左一右紧紧贴着她，温暖又柔软。
    真是两只有良心的好猫啊！檀悠悠正自感动，忽然之间，一阵微风袭来，吹动她下垂的碎发，那碎发好巧不巧，刚好探到她的鼻孔里，痒得她没忍住，“阿嚏！”一个喷嚏打出去，与此同时，火光一闪，一个人影出现在床前，二人面对着面，把彼此看了个清楚明白。
    檀悠悠呆呆的，一只手抓着一只猫。
    对方也呆呆的，一只手抓着火折子，一只手抓着床帐。
    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檀悠悠是女的，没蒙面，对方是男的，蒙着面。
    二人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惊恐和猝不及防。
    “啊……”檀悠悠大喊一声，顺手抓起大朴准备朝对方扔去，手都划出去了又想起这不是石头，而是自家的猫，便又丢开大朴去抓枕头。
    就是这一刹那，对方抓住机会丢掉火折子和床帐，朝她猛扑过来。
    檀悠悠被扑了个结结实实，想着对方手里没拿刀，胆气顿时一壮，一把抓住对方的发髻往上一提，再抬脚狠命一踹。
    一声闷哼，对方就像土炮弹似的被她踹飞了，“哗啦啦”屏风倒地。
    “喵呜~”两只猫大叫起来，檀悠悠也跟着大叫：“来人啊，有强盗啊！”
    她手忙脚乱滚下床，摸索着去寻火折子，却被人抱住脚使劲一拖，她竟然没能控制住自己，一下摔到地上。
    那人再次扑上去，试图用手脚固定住她，动作又快又狠，力量也不小，和她之前遭遇的钟希罂手下完全两个级别。
    要完，这是高手啊！檀悠悠暗骂一声，剧烈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对方正忙着呢，突然发现她的不对劲，懵了片刻，小心翼翼去探她的鼻息。
    檀悠悠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那人犹豫着，微凉的手轻轻落在她脸上，再慢慢滑向她的颈动脉。
    就是此刻！檀悠悠飞快抓住那只手，用力往外一拽，把对方掀翻的同时以自己的身体为武器，狠狠砸下去。
    “唔……”那人闷哼一声，挥动拳头朝她砸去，檀悠悠赶紧避开，那人却趁势爬起来朝着外头跑了，一路带翻若干家私，摔得噼里啪啦的，檀悠悠听着都疼得慌。
    “少奶奶，您怎么样啦？”外头传来下人的喊叫声，檀悠悠挣扎着爬起身来，虚弱地叫道：“强盗跑了，快追啊……”
    等她跌跌撞撞地摸到火折子点亮灯，杨慕飞也带着人赶到了。
    檀悠悠要死不活地往周围一看，好家伙，屋里屏风、衣架、凳子倒了一地，可谓满屋狼藉。家里的下人都惊惊慌慌的，去追盗贼的人也是“呜哩哇啦”嚷嚷个不停，唯有两只猫蹲在一旁舔爪子洗脸看热闹，平静自若。

第252章 迷香大案
    “弟妹，您还好？”杨慕飞低着头不敢看屋里，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我不好，怕是要死了……”檀悠悠全身都疼，从床上摔到地上，和人狠命打了一架，惊恐惊吓的同时还饿着肚子，任是谁也好不起来，身心俱废。
    杨慕飞被吓着了：“你那个什么穿着……”
    “我穿得好好的，进来吧。”檀悠悠呼出一口气，感谢裴古板，让她养成睡觉也要穿着整齐的好习惯，不然今天晚上打架都漏风啊。
    杨慕飞听得这一句，心就放了大半，看来人是没伤到哪里，也没吃啥大亏。
    正进屋查看呢，就听有人喊了一声：“窗下有个死人！”
    檀悠悠和杨慕飞对视一眼，一起往外跑，跑了一半檀悠悠又停住了，捂住眼睛道：“表哥你先看，不是我干的！”
    杨慕飞出去检查一番，道：“人没死，就是晕过去了。”过了一会儿，又道：“这有迷香……”
    传说中的迷香吗？檀悠悠立时精神起来，忙着跑出去看，果然看到窗纸被戳了个洞，窗下扔着一根竹管，管子旁边扔着半截燃过的香。地上趴着个被绑成粽子的男人，穿的黑色紧身短衣，看着就不是个好东西。
    檀悠悠使劲踹了那坏东西一脚，突然想起来，这么大动静，俩丫头和周家的、鲍家的一点反应都没有，于是又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赶紧跑去查看。
    周家的和鲍家的是被迷晕在后罩房里，柳枝和莲枝则是在外间地铺上昏睡不动。
    “这都是吸着迷香了。”杨慕飞很有经验地指挥人拿冷水喷在几人脸上，再抬到院子里宽敞通风的地方，等她们慢慢醒来。
    至于晕倒在窗下的那个男人，则被凉水浇头，准备弄醒了好审。
    “这里有血……”杨慕飞在床边地上发现几滴新鲜血液，先就担心是不是檀悠悠受了伤。
    檀悠悠赶紧跑到镜子前方看看脸，再摸摸手和脚，然后猛摇头：“不是我。”
    “那是谁？”杨慕飞问完这句白痴的话，自己先就沉默了，肯定是跑掉的那个人呗。
    “不是我干的，可能是听到我喊叫，他太惊慌了，慌不择路撞破了头。”檀悠悠极力辩白自己不是能够手刃恶徒的凶悍之辈，她只是个被吓坏的家庭妇女，而且她真不知道那家伙被她弄伤了哪里。
    杨慕飞也这样认为，但仔细一想，却又觉着整个事件颇为蹊跷。
    吹迷香的人不怀好意是一定的。但这人晕厥并被绑成了粽子，原因不明，迷香被灭，原因不明。
    假设是被跑到檀悠悠屋里、现在逃跑中的那位下的手，那他为什么要帮檀悠悠，为什么又要逃跑？他想做什么？
    杨慕飞直觉事情不简单，想要知道真相必须向檀悠悠询问每个细节，如此方能仔细斟酌推断。
    然而檀悠悠站在墙边，背脊紧紧贴着墙皮，脸色发白，一双大眼睛惊慌失措、可怜兮兮的瞪着，头发也是乱七八糟，怎么看都是被吓坏了的样子。
    杨慕飞就没敢细问，就怕一不小心刺激到她，把人给吓坏了。可不问吧，这事儿又必须弄清楚……
    杨慕飞左右为难，只好默默地继续检查凶案现场，恨不得点亮火把，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搜索过去。
    这个时候，杨慕云和花氏赶了来，一左一右地把檀悠悠围在中间，轻言细语地安慰她，还表示愿意夜里一起陪她睡。
    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廖祥等人也没能追上逃跑的盗贼。杨慕飞只好把花氏叫过去，让她仔细照顾檀悠悠并询问细节，自己集中精力去搞吹迷香的恶徒。
    花氏带着人把屋里收拾清爽，叫人弄了吃食给檀悠悠，等她吃饱喝足，又亲手给她梳头，轻言细语地道：“弟妹方才有否看清跑了的恶徒是个什么模样？”
    “黑灯瞎火的，他还蒙着脸，我只看到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个头不矮，像是练过的。”檀悠悠想到那人几次朝她猛扑过去，还试图摸她的颈动脉，便很肯定地道：“这人心狠手辣，几次三番想要置我于死地！而且是准备掐死我！幸亏我机灵，装死逃过一劫！”
    花氏和杨慕云听得脸色煞白，默默地抱紧了她，同情又心疼。
    檀悠悠被俩又香又软的美女抱着，觉得受伤的心灵得到些许安慰。
    另一边，杨慕飞总算把吹迷香的家伙弄醒了。
    那家伙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破口大骂：“哪个贼日的暗算你爷爷……”
    杨慕飞不客气地搧了他一耳光，狠声道：“仔细看看我是谁！谁让你来的？想干什么？”
    一顿毒打，那家伙招了。
    “是个杀人如麻的采花大盗，说是有不明买家花五百两银子买你的命，屋里能找到的所有财物也都归他所有……他正往你屋里吹迷香的时候，有人在后面打晕了他，余下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花氏搂着檀悠悠，心疼得和自家亲妹子似的：“这种恶徒，本该送去京兆府审讯清楚，再叫他伏法。但你表哥想着最近的事太复杂，或许这位会是很重要的人证，今早天刚亮就把人送回家去，由公爹那边设法处置。”
    檀悠悠瑟瑟发抖：“太可怕了，表嫂抱紧我！”是她无能，居然忘了防范传说中各色凶案的极品帮凶——迷香！
    杨慕云哭得眼睛肿成红桃子：“这什么仇啊，居然这样恶毒，杀人谋财还想毁人清白，真是太坏了。”
    檀悠悠跟着哭：“对啊，什么仇什么怨，太坏了！”
    究竟是国丈府为子疯狂报复？还是王表姐因妒生恨要毁情敌？还得等着杨舅父分解谜题。总而言之，这次的事情真的搞大了。鸡腿害她！裴坑坑坑她！
    “嘤嘤嘤……”檀悠悠哭着，抓住潘氏才送来的香酥鸡，扯下鸡腿狠狠咬了一口，真好吃啊！潘氏的手艺真好。裴融也爱吃，要是能给他送半只进去就好了，唉！
    檀悠悠吃饱喝足，满足地打个饱嗝，指挥杨表妹给她倒茶。茶盏刚挨着唇，一个粗使婆子狂奔而来：“少奶奶，少奶奶……”

第253章 福王世子有急事
    见着粗使婆子狂奔而来，檀悠悠赶紧一口气把茶全喝光了，是怕又听到什么奇奇怪怪的消息，让她被呛着。
    “惊惊慌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杨慕云板着脸喝斥粗使婆子，这话说出来，她和檀悠悠都愣住了，和裴融的语气一模一样啊！
    檀悠悠忍着笑，问道：“说吧，什么事？”
    粗使婆子忙道：“福王世子来啦！说是有急事必须见您！”
    檀悠悠就请花氏陪她一起待客，到了正堂，但见福王世子端坐喝茶，神色严肃地和廖祥询问刘双起闹事的相关经过，以及昨天夜里闹贼的事。
    檀悠悠不忙进去，立在外面静听。
    廖祥是个精明的，有关刘双起的事，说得清楚明白，务必将国丈府欺凌宗室、狂妄无礼的罪名坐实。
    至于昨天夜里闹贼的事，则是虚虚实实，并不肯把全部真相透给福王世子知道。
    福王世子听完，问道：“没抓着人？总该找到些许蛛丝马迹吧？盗贼是翻墙进来的？还是撬门进来的？这都该有痕迹。总是一味不声张也不好，该报官、请官差来查的还得去做，或许官府能够破案也不一定，不然下次又来怎么办？”
    廖祥恭敬地道：“您说得是，小的稍后一定禀告主母。”
    檀悠悠觉着差不多了，这才携了花氏入内，见礼之后，单刀直入：“听说世子寻我有急事？”
    福王世子彬彬有礼地还了她和花氏的礼，这才不急不慌地道：“听闻这几日小嫂子都在四处托人打点，想要探视向光，我想了些办法，总算可以带您去探视。”
    檀悠悠喜出望外，连带着看他都要顺眼了几分：“这可真是太好了，多谢多谢，什么时候可以探望？”
    福王世子问道：“小嫂子想要什么时候去？”
    檀悠悠自是巴不得马上就能见着裴融：“咱们这就去，合适么？”
    福王世子正色道：“当然合适。只是杨家大表哥不在家，没他陪同，您这方便单独与我外出么？”
    檀悠悠知道他还记着“瓜田李下”这事儿，便道：“这有什么，叫廖总管跟着就是了。”
    她其实一个人去也无所谓，但如今的情形是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想请花氏陪同，又考虑到花氏没她粗野强悍，去京兆府大狱怕吓着人家，就没提这茬。至于杨慕云，没出阁的姑娘，就更不合适了。
    福王世子点点头：“那就去准备吧，有要换洗的衣物和吃食、用具，尽快收拾了来。”
    檀悠悠蹲个礼，正要告退，福王世子又叫住她，目光炯炯道：“小嫂子，听说昨夜家里进了盗贼，您没被惊吓着吧？”
    檀悠悠叹口气：“谢您关心，家里进了盗贼，谁不害怕呢？咬咬牙就过去了。”
    “要不然，我派几个侍卫过来帮着护院？”福王世子道：“我家侍卫弓马谙熟，手脚功夫都不错，人也挺精明能干的，都信得过。”
    檀悠悠掂量一番，觉着裴融并未与福王府翻脸，她这也要靠着福王世子才能见着裴融，多几个侍卫无非就是多添几双碗筷、给点赏钱的事，便道：“会不会给府上添麻烦？”
    “当然不会。”福王世子垂了眼眸，沉声道：“我昨日遇着些烦心事，与小嫂子说话时不在意失了分寸，回家仔细一想，都是我无礼，这便与您赔礼了。”
    说着，果真给檀悠悠行礼，一揖到底。
    檀悠悠连忙侧身避过，再还他的礼：“您客气了。”
    花氏打圆场：“都过去了，赶紧收拾东西去吧，我陪弟妹去！”
    檀悠悠心里感动，觉得说什么都没法儿表达对杨家人的谢意，便只紧紧握住花氏的手，低叫一声：“表嫂。”
    花氏温柔地摸摸她的脸，牵着她往后宅去：“刚不是还念叨着向光喜欢吃香酥鸡么？咱把另外半只给他送过去。我常听你大表哥说起，去探监还得给狱卒再备一份好酒菜，咱们赶紧收拾起来。”
    “嗯。”檀悠悠依偎着花氏，小声道：“你们为什么待我们这样好？”
    花氏笑道：“傻了吧？咱们是亲人啊。小姑打小在姑父家里长大，向光也在咱家住了那么久，你们拿真心待我们，我们自是把你们当作自家骨肉一样看待。”
    檀悠悠感动得，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比如寿王妃，比如杨家人，还有隔壁陈二郎夫妇啥啥的。
    福王世子目送檀悠悠离开，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和廖祥说道：“廖总管，小嫂子要收拾东西得花些时候，你带我走一圈，查看一下现场，或许能找到什么痕迹罪证也不一定。”
    廖祥恭敬地道：“是，您请。”
    福王世子稳步向前，下石阶时突然顿了一下，眉毛微皱，牙关紧咬，脸色发白。
    廖祥看在眼里，忙道：“您不舒服？”
    福王世子摇摇手，神色很快恢复正常：“昨儿骑马时拽了一下脚筋，缓缓就好了。”
    廖祥不以为意，领着他先去看外院围墙：“我们估摸着是从这里进来的……这处的墙头瓦片掉了两块……”
    檀悠悠收拾妥当出来，福王世子已在二门外等候，见她来了就道：“你们这院子还是大了些，人少空旷，就容易进贼，不如再带两条大狗过来。”
    带狗过来啊？檀悠悠想到家里的两只猫，就有些犹豫。
    福王世子看出来，便道：“小嫂子是担心我家的狗会伤人吗？”
    檀悠悠坦然道：“是的，也怕会伤到家里的猫。”
    “那不会，我们家的狗是训过的，有专人照料，若是伤及无辜，小嫂子只管把我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檀悠悠被逗乐了：“世子真会开玩笑。行吧，那就一并麻烦您了。”
    福王世子高兴地笑起来，请她和花氏上车，他自己上了马跟在一旁。
    花氏小声问檀悠悠：“你真要福王府的狗？”
    檀悠悠也小声道：“全靠别人那儿行，我其实想起来一个看家护院的好宝贝！这宝贝啊，不像狗，给它投食什么的都不起作用，真正六亲不认！”

第254章 我家夫君是好人
    花氏好奇得很：“是什么啊？”
    檀悠悠竖起手指：“嘘……表嫂到时候就知道了。”
    能见裴融，她的心情很好，觉着这几天遇到的事都不算什么，充其量麻辣烫而已。
    转眼到了京兆府，一名九品小官遮遮掩掩地跑出来，忙着把他们引进去，一路领到牢狱门外，干笑着道：“这个，按着惯例该搜身查物。”
    福王世子怕檀悠悠不肯，就和她解释：“规矩是这样，是为了防止夹带违禁之物。”
    檀悠悠镇定地道：“我知道的。搜身的是女人吧？”
    小官忙道：“那是自然，有女卒呢。”
    两个五大三粗的女卒走出来，阴沉着脸叫檀悠悠到一旁角落里，要行搜身之权。
    福王世子低咳一声，给小官使了个眼色，小官便叫了其中一个女卒过去说了几句，女卒再回去，便只意思意思就算过了。
    虽是看在福王世子的面上，规矩却不能坏，檀悠悠示意柳枝给了赏钱，又道：“我带来一些吃食，都是自家精心做的，外头难得吃着，还请几位赏脸尝尝，算是感谢诸位平时照顾我家夫君。”
    那小官却不敢立时去接，先看了福王世子的脸色才笑着接了，叫了在场的狱卒一起吃喝。
    福王世子就问檀悠悠：“我陪小嫂子进去？”
    檀悠悠摇头：“没事，我自己能去，请世子帮忙看顾我家表嫂即可。”
    花氏很担心：“你能行吗？”
    檀悠悠一笑，冲她握了一下拳头，拎着食盒、包裹跟着一个老狱卒往里去了。
    福王世子看着檀悠悠的背影，不经意地和花氏说道：“大表嫂，小嫂子看着娇弱，力气真不小呢。这么大只食盒，这包裹看着也不小，她竟能毫不吃力地拎着走这么快。”
    花氏和他不熟，不知该怎么接这话才好，便只是敷衍一笑：“嗯。”
    柳枝连忙蹲了个礼，道：“世子爷，我们家小姐喜欢玩耍，打秋千就是个体力活儿，若是没有力气飞不高的。”
    “那倒也是。”福王世子笑笑，用马鞭敲敲墙壁，他的长随明桂便道：“抬两把椅子过来。”
    狱卒们正吃喝得欢，颇不情愿，那九品小官低声说了句什么，就有两个狱卒抢着起身，端了两把旧椅子过来，先用自己的袖子擦过才讨好地笑着放下：“世子爷请坐，夫人请坐。”
    福王世子淡淡一笑，大马金刀地落了座，又招呼花氏：“大表嫂也坐。”接着又有人端了热茶过来，还是雨前龙井。
    花氏瞧着，不由暗自感叹这福王府到底是今上胞弟，面子真大。她是天天夜里听杨慕飞抱怨这京兆府里的小鬼有多难缠，银子要收，人不给见。
    说是京兆府日常断的就是达官贵人的案子，见过的贵人多如牛毛，像侍郎府这样的简直算不得什么。杨慕飞每天早早出来，请这些人吃吃喝喝，各种称兄道弟，都没啥用，来了这里头，别说座位和好茶，清水都没有。
    看看福王世子这派头，真是……
    福王世子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就放了茶盏：“这茶有些沉了，大表嫂若是口渴将就喝，若不渴，也不用给他们面子。您想必瞧着我这里好像说话挺好使的，是吧？”
    花氏讪笑一声：“是挺好使的，福王府身份贵重，情理之中。”
    福王世子叹道：“各有各的难处。我与大表嫂说这个，就怕你们误会，说我能够帮忙却不动作。越是位高，越是要避嫌呢。何况这桩案子本就是我翻出来的，向光是重要人证，我若动用私权，后面就会很难做。”
    花氏想想也是这样，便表示理解，又替檀悠悠说话：“正是因为想着这些，我们没敢为难您。”
    福王世子感激地道：“你们想得周到，我却不能不解释清楚，不然这么多年的交情，因为这么些误会生分了，多可惜。”
    花氏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福王世子低头把玩着马鞭，眼帘半垂掩去眸中光芒。
    老狱卒收了檀悠悠悄悄递去的银锭，看她娇滴滴的小模样也敢来探夫，便道：“小娘子，你跟着老卒往里走，这一路上污秽不堪，许多人犯关得人事不省，满口污言秽语，你只管塞两坨棉絮在耳里，不用听不用看，埋着头走就对了。”
    檀悠悠笑着谢了他的好意，并不弄什么棉絮之类的，一来她没准备，二来是想看看裴融究竟遭遇了什么。
    果不其然，一路前行，阴暗潮湿、臭味、霉味扑鼻而来，更有可怕的呻吟呓语、嘶吼哭喊、诅咒怒骂、污言秽语响个不停。檀悠悠早有准备，并不怎么害怕，只心疼裴融而已。
    老狱卒拿着一根棍子不时敲敲牢门，高声斥骂不规矩的人犯，有那敢伸手喊叫的，就不客气地一棍子敲上去，也不管有没有打伤人，不屑地道：“小娘子，您看这些人啊，都不是好东西。”
    檀悠悠没忍住，说道：“我家夫君是好人。”
    老狱卒笑了笑，没和她争辩，指着角落里的一间牢房道：“那里就是了，我给你开锁进去，有什么赶紧的，过一刻钟我来接你出去。”
    檀悠悠什么都顾不得，拔腿就往里跑，趁着老狱卒开锁时，踮着脚往里张望。但见里头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也没动静，她突然很害怕，害怕自己会看到一个残缺不全，或是半死不活，甚至已经冷了硬了的裴融。
    老狱卒开了门，把灯笼递给她：“进去吧。”
    檀悠悠屏住呼吸走进去，一脚踩下去就觉着不对劲儿，像是踩着了什么东西，接着那东西“吱吱吱……”地叫起来，挣扎个不停，竟是个活物！
    檀悠悠吓了一大跳，将灯笼一照，竟然是一只又肥又大的老鼠，她踩着了老鼠的尾巴，那老鼠凶悍地挣扎着，一双绿豆眼闪着凶光，竟然拧转身去想咬她的脚。
    檀悠悠不怕别的，就怕这玩意儿，当即汗毛倒竖，魂飞魄散，先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挥舞着灯笼食盒一阵乱跳。

第255章 这次是真哭
    一只大手攥着鞋子伸过来，用力往下一拍，“啪”的一声响，老鼠不动了。
    熟悉又好听的男低音响起：“不怕，不怕，老鼠被我打死了……”
    檀悠悠低喘着气看过去，只见裴融缓缓抬起身来看着她，眉头微微蹙着，满脸无奈和心疼。
    “夫君……”檀悠悠想哭，张着手臂就要扑过去。
    “止！”裴融抬手挡住她，严肃地道：“我身上很脏。我没穿鞋，地上也很脏……”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脏不脏？”檀悠悠晓得他有强迫症加洁癖，但在这种地方，就别穷讲究了吧。
    裴融一言难尽的叹了口气，接过她手里的灯笼去照地面：“看。”
    地上躺着一只血淋淋的死老鼠，旁边扔了一只青布男鞋，裴融单脚立着，没穿鞋的那只脚踩在另一只脚上，是个金鸡独立的姿势，摇摇晃晃的。
    如果檀悠悠刚才扑过去，结局就是夫妻俩都得摔倒在这脏兮兮的地上。而这脏兮兮的地上吧，散落着一堆发霉的稻草，尚且不知里头藏着些什么东西。
    檀悠悠看着那只死老鼠，忍不住一阵反胃，又怕裴融看了不好受，便强行忍了，指挥裴融：“用这只脏了的鞋子把这东西扒出去。”
    裴融不动：“我总要穿鞋的。”
    言下之意就是，虽然恶心，却不得不继续穿这只打死过老鼠的脏鞋。
    “我给你带了干净的。”檀悠悠想把食盒放在地上，却又嫌脏，看来看去没个地方可以放。
    裴融一笑，接去随手放在地上，打开了看：“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来？”
    “有老母鸡参汤呢，那个补人……”檀悠悠眉飞色舞的，一边取下包袱寻鞋子，一边炫耀：“我这几天都谋思着要来看你，灶上一直备着这汤，来不了，就让大表哥喝了补身子，毕竟他跑来跑去也累，能来，装上就走，我想得周到吧？”
    “周到。”裴融看着已经洒了大半的鸡汤，没敢说给檀悠悠听，而是假装忍不住馋意，端起来就喝。
    檀悠悠却又嫌他脏：“慢着，那里有湿帕子，你擦擦手……才弄过老鼠呢……”
    然后她就看到了食盒里洒得到处都是的鸡汤——是她刚才踩着老鼠被吓到，挥舞着食盒和灯笼乱跳的时候弄洒的。
    檀悠悠怔怔的，看看食盒又看看裴融，内疚、心疼、委屈、无措一起涌上心头，瘪瘪嘴，“哇”的一声就哭了。这次是真哭，一点都没演戏。
    裴融显然没料到她说哭就哭，尴尬又心疼，忙着把碗放下，想抱她哄她又嫌自己脏，便只叹息着道：“别哭，难得见面，你就守着我哭么？”
    檀悠悠抽泣着：“你不知道，我不能原谅我自己，蠢得要命啊……走了九十九步，最后一步被这只死老鼠给坏了事！气死我啦！”
    裴融想要安慰她，然而饥饿使得他脑子一片混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檀悠悠却又自己好了，拿着带来的鞋袜让他换：“我拿的都是旧衣物，就怕新的好的惹了别人的眼，你反而穿不上。”
    “……”裴融沉默地看着忙碌的小妻子，只觉有千言万语想和她说，话到嘴边又觉着喉咙哽得疼，便忍下眼里的潮意，笑道：“想得真周到，没料到你竟然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快吃，别说话。只有一刻钟呢。”檀悠悠利落地帮裴融擦了手，塞筷子给他，又忙着帮他换鞋袜。
    裴融不肯让她做：“臭，脏。”
    檀悠悠见他实在别扭，就没勉强，托着腮蹲在一旁看他吃喝。
    这一看，她就看出端倪来了，裴融虽然极力想要保持优雅，但他拿筷子的手是抖的，吃得也很大口，几乎还没嚼碎就咽了下去。
    是饥饿。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自己刚进来时，裴融没有立刻起来迎接她并出声，他那个时候怕是饿坏了。他这样忍着，怕是也不想让她知道。
    她便不再看裴融，将目光转开打量环境。
    一地发霉的乱草，前几天她收来铺盖被褥整整齐齐摆放在墙角，另一只墙角放了个散发着恶臭的瓦罐，此外什么都没有。
    檀悠悠想着这牢狱里到处阴暗潮湿，老鼠也不怕人到处乱爬，只怕各种寄生虫也多得很，就想去摸摸裴融的被褥，以便回家再给他送来更换。
    刚走两步就被裴融阻止了：“别看了，这里头就这样，你天天换也这样。我没事，挺好的，不用担心。”
    “可是……”檀悠悠看着明显消瘦憔悴了许多的裴某人，又有些想哭了，这哪是做证人啊，分明就是来受折磨的。
    “听话。”裴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看，我只是吃些苦头而已，并未挨打受伤，这就已经很好了，不是么？”
    檀悠悠不敢耽搁他吃喝，就乖巧地听了话：“你快吃。我听你的，别穷讲究了，吃快些，咱俩好说话。”
    裴融果然狼吞虎咽起来，一会儿功夫就把檀悠悠拿去的吃食消灭了大半。
    檀悠悠悄悄塞一包肉干给他：“这个抵饿，你拿着。”
    裴融收了肉干，轻声道：“为何不听我的话？”
    “我没有，我很听话的。”檀悠悠以为他不知道外头的事，瞎话张口就来，同时还想顺便往他身上靠。
    裴融却将她推开了：“有跳蚤，有虱子，你不怕？”
    真有点怕，但还是想靠靠裴校长啊，檀悠悠哼唧着还是要靠过去：“我回去换洗就是了，你必须抱一下我，不然我没力气了啊。”
    裴融沉默下来，随即给了她一个重重的拥抱，在她耳边小声道：“别把团龙佩拿出来，你给我也保不住，那是咱们最后的依仗，若是三天之后我没能去宗人府或是出来，你就拿着它去四一书铺寻黄元。别在家里住了，去寿王府吧，顾好你自己，不要为我担心。”
    檀悠悠觉着他就像交待遗言似的，心里一阵钝痛，只管紧紧攥着他的手臂不肯放开：“夫君，我还给你带了金疮药，万一，万一那啥，你记得用上。”

第256章 我没后悔嫁给你
    “我知道了。”裴融拍拍檀悠悠的发顶，很坚决地把她的手掰开：“谁带你来看我的？福王世子么？”
    “你怎么知道？”檀悠悠惊奇得很，突然回过味来，他刚才也让她别在家里住了，这说明他晓得她的情况，他在这里头也不是完全消息不通。
    那多半是这里头有他的人，这么一想，檀悠悠就高兴了许多，眼睛亮亮地道：“能不能……”
    能不能让那个人每天都给他弄吃食啥的，别让他挨饿？
    “不能。”裴融苦笑一声，低声道：“好钢用在刀刃上，重要的人留着救命用。你记着，我此时越惨，对事态的发展越有帮助。”
    檀悠悠就没再废话，飞快地把这几天的事简单说了一下，包括昨天夜里的事，因怕他担心，特意夸张：“那个歹徒被我一脚踹飞了，都吐血啦。”
    裴融没出声，只轻柔地继续拍她的发顶，然后道：“你该走了。”
    檀悠悠不想走：“人家还没来叫我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脚步声和人犯的哀嚎声渐渐靠近，果然是时辰到了。
    她便站起身来，垂着眼帘迅速收拾东西，裴融也没出声，就默默地看着她忙碌。
    “小娘子，时辰到啦，走吧，走吧！”老狱卒走到门外，不注意踩着死耗子，低头一瞅，嫌弃地一脚踢飞，骂道：“娘的，这年头耗子都成精了，不怕人的！走了走了，叫人发现大家都难做。”
    “这就来啦！”檀悠悠拎着食盒走到门口回头往后望，但见裴融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她，高大挺拔的身材仍旧顶天立地，但整个人都透着悲伤。
    她突然悲从中来，大声道：“夫君，裴向光！我没后悔嫁给你！我……我挺喜欢你的！”
    裴融一怔，嘴唇嚅动两下，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只是一笑：“我知道了。”
    “走了，走了。”老狱卒粗鲁地推了檀悠悠一把，把门锁上，捡起灯笼催促她：“快些快些。”
    檀悠悠一步一回头，直到再也看不见裴融为止。不期然间眼泪掉了下来，再也止不住，她便一直哭一直哭，哭到走出大门还在哭。
    “小姐，您这是怎么啦？”柳枝一个箭步冲过去，接了食盒给檀悠悠擦泪，问老狱卒：“我家小姐怎么哭啦？是不是我家姑爷……”
    老狱卒翻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怕是被老鼠咬掉脚趾头了！”
    “啊？”柳枝吓得怪叫一声，立时蹲下去掀了檀悠悠的裙子要给她检查脚。
    “蠢死了！”檀悠悠嫌弃着避开柳枝的手，继续“嗷嗷”的哭，完全无惧众人的目光，她就不信了，她连哭的权利都没有，谁敢阻止她，不许她哭，她就咬死他！
    “弟妹，你这是被吓着了，还是向光怎么了？”花氏担忧得很，伸手要扶檀悠悠，“来，嫂子扶着你。快别哭了，有事赶紧说啊，趁着世子爷在，也好求他一并解决了不是？”
    “正是。小嫂子快别哭了。”福王世子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盯着檀悠悠看。这女人哭得不讲究，一点不像他府里的美人，哭时要讲梨花带雨，泪珠轻弹，将落未落才是最美。然而他就觉着她这么哭真是好看可爱，还想着，若是为了他哭，那才是人间幸事。
    “谁也解决不了啊。”檀悠悠哭得累了，自己拿块帕子捂着脸，也不要花氏扶，哽咽着道：“我身上脏着呢，说不定会有啥奇怪的虫子，别染了嫂子。”
    花氏没经历过这些，完全不懂得是怎么回事：“我看着挺好的，为啥会有虫子？”
    福王世子叹道：“牢房里就这个样子，跳蚤、虱子、老鼠，什么都有。”
    花氏就不敢出声了。
    “等下我自己走回家去，别弄脏了马车。”檀悠悠使劲擦干净眼泪，不忘给福王世子行礼道谢：“谢谢世子，您可真是帮了我们的大忙，我会一直记在心上的。”
    福王世子叹道：“小嫂子不必客气，怪我没早些帮忙。向光还好么？我不方便进去看他，怕人家说我和他串供。”
    “他不好。”檀悠悠又开始瘪嘴，也不等其他人，只管抽泣着往外走。
    花氏连忙追上去，力劝她坐车回家。
    “不要，我就要这么走回家去，哇啊……我可怜的夫君啊……”檀悠悠一路走一路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家死人了。
    这么个年轻漂亮、装扮雅致的小媳妇在大街上这么哭，很快就引起重重围观，一辆马车被拥堵的人群拦住去路，车夫和跟车的长随都很急躁，正准备驱赶人群，就听车里的人道：“别急，去瞅瞅是怎么回事？”
    由于花氏和柳枝等人都跟在后面，长随很快弄清楚了经过，跑回去禀告道：“阁老，是向光公子家的女眷，才从京兆府出来，像是向光公子出了什么事，所以伤心到失常了。”
    马车帘子被掀起，郭阁老走下车来，立在道旁看了片刻，微微一笑：“火候到了！走，进宫！”
    檀悠悠并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裴融说是越惨越好，但他被关在牢里不能让人知道有多惨，那她就告诉全京城的人，他们夫妻究竟有多惨。
    简直就是人间惨剧，惨绝人寰！
    檀悠悠哭啊哭啊，哭到白云巷口的四一书铺时，两只眼睛肿成桃子，眼泪哭干，嗓子也哑了。
    黄掌柜又跑出来拦她，见着她的样子就惊讶地叫起来：“我的老天爷，裴少奶奶您如何成了这模样？”
    檀悠悠委屈巴巴的，张口想要说话却出不了声，只好指着嘴巴摇摇头，又给黄掌柜行礼表示感谢他的关心。
    柳枝和花氏等人赶上来，少不得轻言细语又语焉不详地解释一二，廖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也跟着擦眼泪：“我家公子太惨了啊，我家少奶奶这是伤痛欲绝，实在没办法了，唉……”
    正在四一书铺买书的读书人们围拢过来，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都在议论这几天裴家遇到的各种事，有热心人出言安慰：“裴少奶奶，吉人自有天相，您莫怕。”
    檀悠悠红肿着眼睛，给众人团团行礼，行着行着，一个踉跄，晕倒在地。

第257章 国丈推得真干净
    “哇啊啊啊……小姐啊……可怜的小姐啊……”
    “少奶奶……您醒醒……您醒醒啊……”
    “弟妹！弟妹……可怜的弟妹啊，这是作了什么孽哟……”
    哭声震天，闻讯而来的裴家下人一通忙乱；看热闹的读书人们义愤填膺，各种议论；热心肠的邻居们跑来帮忙，各种宣传裴家小夫妻的不幸……四一书铺从没这么热闹过。
    不远处，福王世子慌慌张张跳下马想要赶过去一探究竟，却不想双腿一软，踉跄着往前一扑。
    长随明桂赶紧扶住他，低声道：“世子，您现在不能上去，咱们不如回吧。”
    福王世子靠在明桂身上，轻叹一声，说道：“我这个大媒，像是做错了啊。”
    明桂没敢搭腔，只道：“咱们回王府吧，稍后请个好大夫过来也就是了。”
    “回什么王府，经过这么一闹，这事儿眼看着就要捅破天、触怒天颜了，得赶紧布置应对。”福王世子转身正要上马，突然痛苦地扶住胸口，忍了几忍还是没忍住，低咳出声。
    明桂惊恐地瞪大眼睛，低声道：“世子，您吐血啦！”
    “大惊小怪什么！”福王世子不慌不忙地掏出帕子擦去唇角的血，仔细收好帕子，咬着牙爬上马背，昂首挺胸继续往前行走。
    明桂追上去，一迭声地道：“世子，小的给您叫辆车吧！您坐车！”
    福王世子冷冷地道：“我好端端的坐什么车？正当壮年、身体康健的宗室子弟，你见过哪个坐车？”
    他是这一辈宗室子弟中骑射功夫最为出色的人之一。宗室子弟讲的是文治武功，七岁就要学骑射功夫，只有老弱妇孺才坐车。不就是被女人踢了一脚么？他绝不认输。
    就在檀悠悠被抬回家去的同时，郭阁老到了御书房外，大太监袁宝来笑着迎上来给他行礼：“阁老从哪里来呀？”
    郭阁老笑道：“家有悍妻，寻常不得外出，自是从家中来。”
    “阁老真是胸怀坦荡，风趣得很。”袁宝来长得白白胖胖、年约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慈眉善目的，但宫中众人都知道，能够爬到这么个位置的，绝不是善人。
    郭阁老倒也不似寻常重臣那般看不起阉人，笑道：“那不然怎么办呢？再怎么遮掩，人家也晓得我老郭畏妻如虎啊，还不如自己说了，倒显得坦荡。陛下还在忙么？”
    袁宝来小声道：“宗正令在里头呢，福王和国丈也在。”
    郭阁老便知道，是在说钟家别庄荷花塘里起出二十多具尸骨的惨案。
    袁宝来叹道：“您来的时候，道上有没有遇着刑部两位大人啊？听说都有采花大盗敢在京城行凶作恶了，这是不把天子放在眼里啊！”
    通常来说，近侍不会把天子的喜怒哀乐直接说给别人知道，不然就是谋逆欺君，一旦暴露，死无葬身之地。
    但宦官也有人情往来，往往他们说出来的话都需要仔细琢磨其中深意。琢磨好了，事半功倍。郭阁老几经宦海沉浮，自有过人之处，细细一品，就懂了。
    杨家那边开始使力，把有人买凶杀害檀悠悠的事直接捅了出来。寿王府大概也在理这件事，所以才会全都聚在了御书房。
    郭阁老一笑，朝袁宝来一拱手：“我就在这候着，还请公公替我通传。”
    袁宝来一笑：“阁老等着吧。不过话说回来，听说最近翰林院有人很不老实？做着翰林，却去干言官的活儿？”
    “公公说的是今科榜眼陈仓吧。”郭阁老笑道：“陈翰林年轻气盛，胸有正义，见不得不平之事，所以写了个弹劾折子。这不算不老实，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挺好的。”
    袁宝来一笑，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吵成一团糟，年老的钟国丈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抬不起头来，只小声叫道：“陛下，老臣冤枉，老臣不知……”
    “冤枉？不知？国丈推得真干净！”福王咄咄逼人，指着一叠证词状纸说道：“证词在这里，状告钟希罂强抢民女，侵占农田，逼良为奴的状纸也在这里……”
    寿王袖着手，耷拉着眼皮子一言不发。
    正当壮年的皇帝烦不胜烦，问起寿王：“皇叔怎么看待这事儿？”
    寿王一本正经地道：“回陛下，国丈或是冤枉，但国丈府的奴仆在外仗势欺人、缺乏管教、无法无天确有其事。其实之前刚好发生了这么一件事，国丈府一名叫做刘双起的奴仆，犯夜闯入安乐侯之子裴融家中，威逼打砸，恐吓宗室女眷，还打伤了老臣家中的老奴。
    老奴哭诉，老臣想着始终是国丈府的下人，私底下解决就是了。但这刘双起委实不像话得很，竟然当着众多百姓的面说，国丈府就是王法，他说了算，哪怕敲登闻鼓告御状，也……唉……”
    寿王难以启齿的样子：“告御状也没人动得了国丈府。这就太过分了……老臣就怕带坏国丈和皇后娘娘的名声！更怕百姓以为陛下护短、偏听偏信呢。”
    福王冷笑：“陛下，臣还听闻，这刘双起大骂宗室是贱种。宗室子弟，龙脉高贵，国丈府区区一介家奴，竟敢狂妄至此，不知是谁给的胆子！还有那采花大盗，呵呵，真是顺者昌逆者亡，手段如此下作……”
    皇帝越听越怒，抓起茶盏朝国丈砸去，钟国丈早就吓得瑟瑟发抖，见着皇帝这动作，眼睛往上一翻，直接晕倒在地。
    福王和寿王交换了一下眼色，又各自收回目光，一起劝道：“陛下息怒……”
    等到皇帝终于有心情召见郭阁老，已将傍晚。
    郭阁老只字不提国丈府的案子，只一本正经地禀告政务。待到掌灯时分，事毕，将要告退，皇帝才突然说道：“国丈府的事，民愤极大吧？”
    郭阁老道：“是，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皇帝又道：“皇后素衣请罪，愿意交出凤印，自贬为庶人。朕与她起于微时，同甘共苦，共约白头，她为着朕的缘故，吃了许多苦头，乃至于不能孕育皇子，朕心中着实不忍。这几日在朕耳边聒噪的人着实不少，为何郭卿只字不提？”

第258章 裴向光还那么倔吗
    郭阁老道：“陛下圣明，此案是非曲直，圣心早有决断。用不着微臣妄言。”
    他看得明明白白的。
    樊贵妃有子且二皇子已经成年，还娶了王大学士的独女王瑟，虽说王大学士已故，门生却不少。樊贵妃再进一步便是皇后，届时二皇子便是嫡子，这对母子的权势便是后宫第一。
    皇帝正当壮年，至今尚未立储，自是容不得这种事发生。权势需要平衡，皇后无子，正好用来牵制樊贵妃，因此才会有国丈府的嚣张狂妄。
    钟希罂的案子清清楚楚，并不难断，难的是后头牵扯到的人和事。
    因此裴融的存在至关重要，若他咬死钟希罂，国丈府和皇后一派倒下，皇帝也就失了制衡樊贵妃的棋子。
    若他反口认怂，不肯指证钟希罂，国丈府和皇后就还有翻身的机会，樊贵妃难以染指中宫之位，二皇子的权势也会受限。
    端看皇帝怎么想，怎么做。可以说，裴融的生死，只在皇帝一念之间。
    皇帝沉吟片刻，道：“民间都怎么说？”
    郭阁老就等着这句话呢，不慌不忙地道：“民间说什么的都有，但微臣不能不提一句，国丈府做事实在不知轻重。买凶杀人这事儿也就不提了，裴融之妻和杨侍郎家为了皇后娘娘的名声，没往外传，只将凶犯缉拿了再报到御前。民间只知他家进了盗匪，其他尚且不知。”
    皇帝脸色稍霁，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郭阁老又道：“今日微臣奉召入宫，途中被人堵住道路，险些来迟，陛下知道是为什么吗？”
    皇帝不耐烦地道：“朕深居宫中，如何得知？别卖关子，赶紧说！肚子还饿着呢！”
    郭阁老就道：“原来是裴融之妻檀氏，去京兆府探夫回来，因为太过悲伤得了失心疯，在街上狂奔大哭，被人围观。是以道路都被堵塞了，水泄不通啊。”
    皇帝皱起眉头：“有这么多人看热闹吗？”
    郭阁老很认真地道：“是。微臣迫不得已，只好绕了远路。”
    皇帝沉吟片刻，道：“檀氏为何如此悲伤？她可有大骂？或是说了什么？”
    “檀氏为何如此悲伤，微臣不知，想来无非就是裴向光在狱中过得很惨或是出了事。妇人本就柔弱，她头天夜里才遭盗贼惊吓，白日再看到自家夫君受了磨难，不疯也难。”
    郭阁老叹息一声，说道：“要说这檀氏，品行脾性都不错，骂是没骂，就是一直哭，好像说是要去买寿材。京中百姓和仕子同情他们的人很多。”
    皇帝阴沉着脸没表态。
    郭阁老又一本正经地道：“有件事，微臣必须向陛下禀告。微臣家中悍妻贪吃，檀氏擅厨并贪吃，二人臭味相投，常在一起吃吃喝喝。微臣也曾听悍妻提过这檀氏，据说是个忠君守礼的。早前他家有个仆妇夸赞陛下是明君，这檀氏还特意赏了这仆妇三百个钱。”
    皇帝撩起眼皮子，淡淡地道：“所以呢？”
    “微臣本是实话实说，却又害怕别人说微臣受不得枕头风，徇私。”郭阁老垂头丧气地道：“但其实，微臣虽然畏妻如虎，为了陛下却是宁愿被悍妻罚跪打骂的。”
    “出息！夫纲不振！”皇帝指着郭阁老骂了一句，问道：“裴向光还那么倔吗？”
    郭阁老笑道：“倔！倔驴似的倔！陆宗善至今不敢露脸，焦大学士气了个半死，在家里骂了三天三夜，恨不得掐死陆宗善才好。”
    既然倔，就是哪怕撞破头、丢了性命、名声尽毁也不肯回头的。皇帝轻嗤一声，下了决断：“着三司会审，务必把这案子审理清楚，但凡违反律令者，一概不赦！”
    郭阁老三拜九叩：“陛下圣明！”
    皇帝沉吟片刻，又道：“这件事你亲自过问！务必办得好看！”
    郭阁老推辞：“陛下，微臣不擅长断案，拙荆又与檀氏交好，不妥。”
    “呵，刚还说为了朕什么都愿意，现在就开始顾及名声啦？”皇帝还非要他做这件事不可，“裴融只是人证，又非人犯，有什么要紧？”
    “是。”郭阁老委委屈屈的，非常不情愿地接了案子，告退之后，又被皇帝叫住：“裴融家中的下人为何夸赞朕，如何夸赞朕？”
    郭阁老就道：“是巡夜的抓了两个盗匪，他家仆妇想不通，说是，当今皇爷是明君，也没听说哪里闹大灾荒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居然想当盗匪！檀氏听见了，就夸这仆妇明事理，让其他人都跟着学，故此赏了三百钱。”
    皇帝没什么表情：“退下吧。”
    郭阁老走出御书房，迎着晚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事儿总算成了，裴融活了。
    袁宝来领着人伺候皇帝享用晚膳，皇帝兴趣缺缺，略动了几样便放下筷子，说道：“袁伴伴，你说的那个什么玫瑰冰粉、破酥包、银丝卷、香酥鸡，真那么好吃？”
    袁宝来笑道：“陛下，老奴还能骗您不成？”
    皇帝叹道：“可惜，这民间之物供不到御前。你上次去看外甥女儿，他们过得还好？”
    袁宝来笑道：“托陛下的福，他们过得极好。”
    皇帝又道：“你真不用朕关照提携他们？”
    袁宝来给他磕头，真心实意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且由得他们自己去闯吧。只要品行端正有才学，饿不死他们。老奴所求的，不过是将来老了，他们能给老奴一间房一张床一碗饭，现下看来，都有了。残缺之人还能奢求什么呢？”
    皇帝笑笑，道：“你们都是好的。可惜啊，有的人，再多的荣宠富贵，总是不知足呢。”
    袁宝来道：“陛下，这些人怕是没读好书的缘故。”
    皇帝来了兴趣：“怎么说？”
    袁宝来道：“读书使人明理，知荣辱知忠义，没读透书中的意思才会不懂事。要让他们懂事，叫他们多读书就是了。”
    皇帝沉默半晌，道：“有道理。必须让皇子们多读书，叫他们多选几个有才学品行高尚的人来宫中讲学。”

第259章 丑出新高度
    檀悠悠被抬回家后就再没出过门，悄悄咪咪洗了个澡，把换下来的衣裳鞋袜扔到一旁单独处理，她自己则躺在榻上睡觉晾头发。
    家里人进进出出都是轻手轻脚的，就怕惊吓了她。杨舅父一家过来探望她，分别说了许多宽慰的话，她也懒得解释，越惨越好嘛，说得太多就不真了。
    杨舅父直接下令要把她接回家去，檀悠悠坚决不肯，她说不出来话，就只抓着花氏的手比划。
    花氏只好道：“公爹，弟妹说她已经麻烦我们太多，家里还有孩子，女眷也多，她不愿意再连累我们。如果您一定要把她强行带走，她就……”
    檀悠悠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杨舅父无奈得很，就说要把杨家的护院全部送过来，正说着呢，外头就来禀告，说是寿王府和福王府都送了侍卫过来，福王府还送来了两条大狗。
    因着领头的侍卫是有品级的，杨舅父赶紧出去接待，檀悠悠趁机赶杨舅母他们回家。杨舅母虽然担心她，却也真怕惹火烧身，危及自己一家老小的安危，因此也就先回去了，还留花氏夫妇、杨慕云在这里。
    檀悠悠本意是想让这仨人也走，奈何这仨人根本不把她当回事，直接当家做主，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刚收到寿王府的消息，说是明日一早寿王妃和世子妃要带着姣姣县主来看你，你赶紧地睡，今天夜里我们陪着你，不会有事。”
    “对门介绍了个神婆，说是收魂压惊很有些真功夫，你今天在牢里不是被吓着了么？明日一早就打发人去把她接来给你收魂压惊。”
    “安神药熬好了，你喝了吧，一滴都别剩啊。”
    “晚饭别吃得太油腻，厨房做了清淡的米粥小菜，吃那个吧。宵夜就吃冰糖燕窝。晚上别贪凉，你这样子养猫也不好，大朴、小朴我抱走了。”
    “福王府还送来了两只小狗，我看着挺好的，替你做主收下来先养着，养家了就能帮着看家护院。就这么定了，你睡吧。”
    “……”檀悠悠想表示反对，谁晚饭吃清粥小菜啊？漫漫长夜怎么度过？但她的嗓子哭哑了，开口只能听见喉咙里“嗬嗬”响，只好无奈地抓着柳枝的手使劲眨眼睛卖萌装可怜。
    鲍家的在一旁看着，叹道：“可怜的少奶奶，眼睛肿成俩桃儿，只剩一条缝儿，睁眼睛闭眼睛都没啥区别。”
    “……”檀悠悠绝望地松开柳枝的手，躺在榻上挺尸。想想不甘心，又叫柳枝拿笔给她，叫采买的管事赶紧去选几只大白鹅回来。
    柳枝苦口婆心地劝她：“小姐啊，知道您馋，想吃烧鹅，但这一时半会儿的也做不出来，等您养好了再说吧！”
    檀悠悠差点没疯，她买大白鹅是为了看家护院啊啊啊啊！那家伙看家护院是真正的六亲不认，不像狗，人家扔个肉包子扔点好吃的就叛变了。
    还是杨慕云懂得她的心，忙着催促柳枝：“是看家用的，不是吃的，趁早赶紧买了回来。”
    柳枝这才懂了，却不忙着干活儿，反而抓住檀悠悠的手哭道：“小姐，奴婢没照顾好您，昏头昏脑的竟然连您的意思都不懂了……”
    檀悠悠差点没抓狂，这都是些什么人呢！她必须赶紧好起来，不然只怕要先裴融一步离开人世。
    一夜平安度过，次日早上檀悠悠醒来，见俩丫头围着她看个不停，都是一言难尽的样子，心里就有些嘀咕，忙着要去照镜子，却被花氏抢先一步占了镜台：“我先来，我先来，稍后我要料理家务呢。”
    檀悠悠噘起嘴，她是觉着眼睛很难受，晓得一定还是肿的，但她们一个个这表现，是什么意思？莫非丑出了新高度？
    杨慕云安慰她：“没事儿，过两天就好了，你现在是病人啊，这样最好。”
    早饭又是清粥小菜，檀悠悠刚想发作，花氏就紧张地道：“弟妹是不是怪我不会当家？大夫说了，你喝着药呢，最好吃得清淡些，以免与药性相冲。”
    “……”檀悠悠继续喝粥，喝着喝着，来客人了。
    寿王妃婆媳牵着姣姣的手就这么走进来，甫一照面，全都惊呆了。
    姣姣大声道：“融姐姐！你的眼睛呢？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寿王世子妃匆忙去捂女儿的嘴，抱歉地冲着檀悠悠干笑。
    毁容就毁容吧，檀悠悠也懒得去照镜子了，破罐破摔。
    寿王妃瞅她一眼，轻嗤：“多大点事，看你出息的。外头都在盛传你得失心疯了，我看就算没疯也不远了。”
    “？？？”檀悠悠的内心是茫然的，她什么时候得了失心疯？她自己怎么不知道？难怪对门邻居要给她介绍神婆，帮她收魂压惊。行吧，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她深信，乌云遮不住太阳！
    檀悠悠叹口气，无可辩驳也不打算辩驳。
    寿王世子妃有些担心地悄悄打量她，试探着道：“我们带了大夫过来，是给我们府里看病的大夫，祖上是御医，医术很好的，让他帮你看看可好？”
    檀悠悠乖巧地伸出手腕，她都失心疯了，难道还会害怕看医生吗？
    “这就对了。”寿王妃轻轻拍拍她的手，温言细语：“好孩子啊，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苦尽甘来，你啊，好日子还在后头！”
    话音未落，就见檀悠悠肿得细缝似的眼睛里放出两道光来，贼亮贼亮的。
    寿王妃忍不住笑了，在她耳边低声道：“宫里已经下旨严查此案了，三司会审，郭阁老奉旨办理。陛下金口玉言，说向光只是人证，并非人犯，刚才呢，你叔祖父已经去京兆府提人了。”
    檀悠悠细缝似的两只眼睛里立时滴出两大滴眼泪，顾不得自己还在“失心疯”中，冲动地扑过去把寿王妃给抱住了。
    寿王妃吓了一跳，随即轻抚她的发顶微笑：“真是个好孩子，好样儿的！”
    檀悠悠反而有些害羞，忙着坐直身子低头擦泪，姣姣凑过来探着头看她，刮着脸笑：“融姐姐哭啦，羞羞羞！”

第260章 不速之客王瑟
    寿王妃等人并未久留，留下一堆补品就走了，说是等到接着裴融又来报信。
    檀悠悠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的往院子里丢谷子，几只大白鹅自顾自地啄食着青草和谷子，压根不看她一眼。两只猫蹲在树上警惕地打量着这些不速之客，有心想把它们赶走，又觉着这货太陌生，个头也不小，不敢轻举妄动。
    潘氏拎着食盒走进来，先就被吓了一跳，随即就笑了：“我还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呢，满京城只得你家往正院里养大白鹅，这拉了屎多脏啊。不过这东西看家护院是真好，你是个懂行的。”
    檀悠悠低着头不出声。
    潘氏走过去看她：“怎么不出声？真的丢魂啦？我又给你做了香酥鸡呢，这会儿皮脆肉香正好吃。听闻你接连吃了好几顿清粥，要不要尝尝？”
    檀悠悠猛然抬头，潘氏果然又被吓了一跳，指着她的眼睛震惊得掩饰不住表情：“你，你，你怎么成了这样子？”
    檀悠悠无奈地靠在廊柱上，嘶哑地道：“为了他呗。”
    潘氏心疼又钦佩，凑过去小声道：“你二哥刚才使人回来报信，说是今儿早上郭阁老见了他，跟他说了俩字，平安。你二哥仔细一琢磨就懂了，忙着使人回来给我报信，让我和你说，向光一定没事，让你把心放回去，耐心等待。”
    这消息又比寿王妃的消息更进了一步。
    檀悠悠是真的放松了，二话不说，打开食盒抓住香酥鸡就开撕，一口咬下去，一条鸡腿立时去了小半，唬得潘氏叫道：“你小口些，别噎着！”
    檀悠悠一边咀嚼，一边眯缝着眼睛冲着潘氏笑，潘氏被她笑得心都化了，便只是摸摸她的脸，嗔道：“你啊！”
    花氏却又快步走了进来，道：“悠悠啊，神婆来了，马上给你收魂压惊……”
    檀悠悠生无可恋地把鸡腿放下，眯缝着眼睛站起身来，僵硬地往前走。
    花氏不好意思地冲着潘氏一笑，轻言细语：“外头都说你得了失心疯，收魂压惊之后才好出门交际，不然咋办？”
    檀悠悠低头不语任折腾，做女人难，做裴坑坑的女人更难！
    神婆又唱又跳又烧香又做法事，最终庄严地当众宣布，裴少奶奶已经回魂并恢复正常，只需静养几日就与平常无异。
    看热闹的女邻居们说完祝福的话，拿着花氏赠送的小谢礼心满意足地离开。檀悠悠瘫在躺椅上一动不动，不用猜也知道，等到午后，整个白云巷就都知道裴向光的老婆好了。再等到傍晚，整个京城就都知道她恢复了正常。
    然而等到午后，她没等到寿王府送来的好消息，却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大腹便便的王瑟被一群仆妇侍女簇拥着走进来，温婉可亲中恰到好处地带了几分同情关心：“悠悠你还好么？我前几天有些不大舒服，一直卧床养着，也没听说你们的事，直到昨天才晓得这件事……”
    檀悠悠还没来得及表态，罗衣就在一旁轻言细语地道：“我们皇子妃为大学士守着孝，又有了身孕，寻常不出门，也不过问外头的事。小皇孙有些调皮，皇子妃吃不下东西，孝期又不能吃荤腥，时常都要卧床养胎……
    昨天才听殿下说起这件事，皇子妃立刻请求殿下帮忙。殿下说早就把这事儿禀告给陛下了，也据理力争的，陛下一定会秉公处理，他也一直都有看顾裴公子，定不会让裴公子吃亏。皇子妃这才踏实了些，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您，这便又求了殿下，让她来看您。”
    檀悠悠眯缝着眼睛，冷笑再冷笑，这对夫妇真是臭不要脸，难怪凑成了一对，果然绝配。
    王瑟见檀悠悠不出声，便担心地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柔声道：“这是被惊吓着了，还没缓过来？我求殿下给你请个御医吧？”
    王瑟的手又冷又湿，檀悠悠觉着仿佛是那条被她打死的毒蛇，在她额头上爬过去一样的，于是嫌弃地打了个冷战。
    王瑟注意到了，不但不收手，反而更加亲近地检查她的眼睛：“这眼睛也该看一看，怎么就成了这样。”
    杨慕云看不过眼，说道：“不敢有劳皇子妃，寿王府送来的大夫和才刚走的神婆都说了，静养几日就好了。今天来探望的人太多，这迎来送往的，也不好静养。”
    王瑟脸色微变，强撑着道：“表妹这是怪我打扰了悠悠吗？”
    花氏赶紧打圆场：“当然不是了，皇子妃来探病，那真是天大的福气和荣耀。小姑是直性子，她是把您当成至亲，向您诉苦呢。”
    杨慕云口是心非地道：“就是这样的。皇子妃千万别和我计较。”
    王瑟微微一笑，握了杨慕云的手温柔地道：“怎么会呢？我没有姐妹，打小和你最亲近。你小时候总喜欢跟在我身后跑进跑出，吃了什么得了什么，高兴不高兴都要告诉我，夜里也总缠着想和我一起住，觉着我是世上最好的姑娘，谁也比不上我。我一直都记着的。”
    杨慕云心虚地看一眼檀悠悠，哼哧着道：“我那时候不懂事。”
    王瑟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很快恢复正常，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表妹是说和我亲近错了啊？”
    杨慕云道：“不是这个意思啦，我是说，我其实性子很不讨喜，娇蛮霸道不懂事，只顾自己喜欢不管别人的想法，给皇子妃添了许多麻烦。还好您不计较。”
    “我怎么会计较呢，你是我的妹妹啊……”王瑟的声音越来越小，神色也越来越落寞，呆呆地坐着不动了。
    “皇子妃，时辰差不多啦。”一个嬷嬷貌似恭敬，实则强硬地提醒道：“该回去了。”
    王瑟就站起身来，略带苦涩地冲着檀悠悠等人一笑，道：“悠悠你安心养着，有什么需要只管使人来与我说。但凡我和殿下能做到的，一定不会推辞。”
    檀悠悠指指自己的喉咙，表示自己还出不了声，再恭敬地把王瑟送到门口，看她登车离去。

第261章 天仙都没我美
    王瑟歪靠在迎枕上，一张芙蓉粉面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罗衣跪坐在地上小心地给她揉着腿，低声抱怨：“表小姐真是的，胳膊肘往外拐。早年和您那么好，现下眼里心里却只有融少奶奶。”
    王瑟沉默不语。
    罗衣又大着胆子道：“这位融少奶奶啊，瞧着像是天真直白，其实真是心机深沉呢。家里个个都在说她好，哪有那么好的人？还能好得过您？还有大朴也真是的，您叫它，它竟然不肯过来！白养它了！”
    “住口！”王瑟用力一挥，茶几上的小壶滚落到地上，摔缺了一只角。
    罗衣连忙低头认错：“皇子妃恕罪，奴婢不敢多嘴了。”
    车外传来嬷嬷的声音：“皇子妃请恕罪，您怀着身孕，要多为皇嗣考虑，息怒戒躁。”
    “知道了。”王瑟仰起头，无声地大口喘气。
    马车很快抵达皇子府。
    二皇子在门前接着王瑟，笑眯眯地亲自扶她下了车，温言道：“瑟瑟辛苦了，如何？”
    “妾身不辛苦。”王瑟温柔得体地微笑，先给二皇子行了礼，才道：“妾身已和檀氏表达了殿下的关心，也告诉她，您一直关照看顾向光的事了。”
    二皇子点点头，问道：“檀氏当真得了失心疯？”
    王瑟道：“没看出来疯癫，人的样子瞧着倒是不怎么好，两只眼睛肿得几乎看不见，脸也有些浮肿，说不出话来，我说了许久的话，也没答一句。听说是请了好几个大夫看，寿王府也派了大夫过去，还请了神婆收魂压惊。”
    二皇子沉吟片刻，道：“向光成亲之后和从前大不相同了啊，这人脉，真的是广得很。寿王府帮着他倒也罢了，郭阁老竟然也帮他。”
    王瑟低头不语，只将手轻轻托着腹部。
    二皇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说道：“听说寿王已经赶去京兆府提人了，我打算稍后去看看向光，你要不要一起？”
    王瑟微笑摇头：“妾身就不去了，安胎要紧。哎呀，他踢我呢！殿下您摸，这里，这里，凸起来的地方，嬷嬷说这是手……”
    二皇子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兴致勃勃地将手覆上去，然后高兴地道：“真的呢。”
    王瑟半垂眼帘，掩去眸色。
    ——————
    仿佛已经大局已定，又仿佛还很遥远。
    檀悠悠顶着一双金鱼眼，慢吞吞地在自家宅子里到处晃悠，心里想的都是，裴融怎么还不回来？寿王府怎么还没来送信？不会临时发生什么变故吧？
    走着走着，她走到了存放自制瞭望梯的地方，于是蠢蠢欲动，又想故伎重施，爬到高处瞭望巷口。
    柳枝及时出现阻止了她，苦口婆心地道：“小姐啊，如今正是风口浪尖上，您还是忍着些，小心谨慎再小心谨慎吧。让人说您装疯卖傻也不好，说您真疯了更不好，是吧？”
    檀悠悠从眼缝里蔑视着柳枝，这臭丫头，从前怎么没发现她的口才竟然这样好呢？
    柳枝丝毫不惧，拉着檀悠悠往回走：“再说了，您这模样怪吓人的，万一吓着隔壁小孩子怎么办？邻里们这么热心这么好，您也不想的吧？”
    “……”檀悠悠甩开柳枝的手，大步往前走，决定在裴融回来之前都不和这个毒嘴丫头说话，必须叫她知道教训！
    柳枝抿嘴笑笑，冲着站在远处张望的花氏比了个手势。
    花氏点点头，示意她再接再厉。
    檀悠悠并不知道家里人已经结成同盟，共同对付她了，回到主院又百无聊赖地喂了一圈大白鹅，再撸了两回猫，终于没能敌过安神药的威力，倒在床上睡着了。
    睡得正沉稳之际，突然觉着脸上有些发痒，她以为是猫，就伸手去推，迷迷糊糊地道：“大朴别闹。”
    谁想还是痒，她又以为是小猫，就伸手去捞：“小朴啊，要睡觉就过来，别闹。”
    不想这一捞竟然捞着一只温热的大手，檀悠悠下意识地以为屋里又是进贼了，吓得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张熟悉的俊脸出现在眼前。
    “啊！”她大叫一声，张开双臂准备朝裴融扑去，突然又想起来自己的水泡眼，就又惨叫一声紧紧捂住眼睛，背转身去藏起来，不肯给裴融看到她的丑样子。
    裴融无奈地摸摸她的背，沉声道：“别怕，我不嫌你丑。”
    “我不丑！”檀悠悠死鸭子嘴硬，“你看错了。”
    裴融好笑得不行：“是是是，你不丑，你美如天仙。”
    “天仙都没我美。”檀悠悠说着，又嫌声音嘶哑难听，于是缩在被窝里不说话不露头，只管闷着。
    “天这么热，你这么闷着不难受么？”裴融好说歹说，她只是不听，他只好起身道：“行吧，我先走了。”
    刚动了一下，衣襟就被牵住了，檀悠悠一只手蒙着脸，一只手拽着他的衣角，小声道：“夫君，你吃过饭没有？”
    裴融瞬间被水一般的柔情给湮没了，他环抱着檀悠悠的肩，和她头抵着头，同样很小声地道：“吃过了，叔祖父接我出来，先带我收拾干净，又给我包扎了伤口，吃饱了才送我回来的。”
    “伤口？”檀悠悠顾不得自己的丑样暴露，“唰”地一下跳起来，努力睁大眼睛道：“你伤着了？哪里？我怎么不知道？快让我看看！”
    裴融看着她的小眼睛，想笑又心疼，一本正经地道：“少了个脚趾头。”
    檀悠悠立时“嘶”了一声，脸皱成一团，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裴融专注地看着她，她却又不哭了，气势汹汹地眯着小眼睛道：“你骗我！你这个没良心的！看着我担心害怕很好玩吗？少了哪个脚趾头？拿给我看！要是没少，我现场给你弄一个下来！”
    裴融轻轻环住她，一直看到她的眼睛深处去，低声说道：“怎么弄？像野人婆那样一口咬下来，当成炒豆嚼吧嚼吧吃掉吗？”
    檀悠悠瘪瘪嘴，无声地哭了。
    这是她之前无聊，和安宝、姣姣讲的野人婆偷吃不听话小孩子的故事，裴融当时不屑一顾，说她胡说八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没想到他全记住了。

第262章 谁也不及你
    夏日悠长，窗外光影轻摇。
    檀悠悠小心翼翼地把裴融扶到窗边，让他坐下，再很轻很轻地帮他解开衣带，说道：“我要脱了啊，要是疼你就说。”
    裴融含着笑意，低声道：“嗯……”
    檀悠悠就屏住呼吸，替他将上衣缓缓脱下。
    裴融向来讲究穿着整齐，哪怕是三伏天，也是穿得严丝合缝、一丝不苟，脱去外衣，又有里衣。
    挺直宽阔的背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白布条，檀悠悠顿住手，不想动了，只呆呆看着裴融。
    微风自窗外而入，拂动碎发，裴融端坐着，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宁静地看着窗外那枝才探头的粉色月季，耐心地等待檀悠悠。
    她不动，他也不动。
    她不说话，他就静静地等着。
    半晌，一只温软的手小心翼翼地触了他的背一下，又受惊似地飞快拿开。
    又过了片刻，檀悠悠轻轻靠在他肩上，脸贴着他的肌肤轻声道：“我这样，你疼吗？”
    裴融反手握住她的手：“不疼，一点都不疼，真的，你上次拿去的金疮药很好。”
    檀悠悠不相信，却又十分自责：“我上次明说是去看你，却连你受了伤都不知道。只以为你是饿了……”
    “是我不告诉你的，不是你的错。”裴融侧过头，轻轻吻了她的手一下，“你看，你多周到，竟然想到给我带金疮药，再没有比你更周到体贴的了。”
    “真的吗？你见过的所有女人中，我都是最周到体贴的？”檀悠悠恬不知耻地追问。
    “是。谁也不及你。”裴融轻轻后仰，靠在她怀中。
    檀悠悠生怕弄疼他，丝毫不敢动弹，只将两只手捧着他的脸，一寸一寸地摸下去。
    裴融先还睁着眼睛，后来就半闭了眼睛，再后来就这么坐靠在她怀里睡着了。
    等到檀悠悠发现这个事实，肠子都悔青了。
    之前人家就在床上，她非得把人拉到窗边检查伤口，衣服脱了吧，又没勇气解开了看，然后就让人这么睡着了。
    是老老实实站在这里当人形椅背？还是狠心把伤员叫醒？檀悠悠果断选择了后者：“夫君，夫君，床上睡。”
    裴融并不像她那样赖皮难收拾，才叫就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找里衣，非得穿上才舒服，不忘安慰她：“伤得不重，别看缠得密密麻麻的，其实就是七零八碎几个小伤口。我先睡一觉，有事或是晚饭叫我。”
    “嗯。”檀悠悠飞奔向前，抢着把床铺好，半蹲着请裴融：“夫君请上床歇息。”
    裴融宠溺一笑，抬手摸摸她的金鱼眼，趴在床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檀悠悠见他这样扭着头趴着睡，先就替他难受得慌。天气热，她怕他缠着绷带还穿着衣裳热，就拿了蒲扇在一旁轻轻地搧，等到裴融睡熟了，这才坐到桌边提笔画张图纸，拎着去寻廖祥。
    廖祥见着那图纸就笑了：“少奶奶这是要做什么？”
    檀悠悠一本正经地道：“夫君背上有伤，须得趴着睡觉，扭着脖子太难受，寻张榻改一改，这里挖个洞，再叫针线上做这样两个圆洞型的枕头，他才好睡觉。”
    简而言之，这就是个改良版的美容床。
    杨慕飞从外头进来，刚好看到这东西，不由得笑了：“这东西好啊，许多挨板子的人都会需要。要不咱们顺手多做几张拿了卖，给向光挣个医药费？”
    檀悠悠大方得很，随手就将图纸丢给杨慕飞：“行啊，这事儿就拜托大表哥了，多做多得，扣除夫君的医药费，余下的都是您的辛苦费。”
    杨慕飞喜滋滋的：“弟妹给这东西想个名儿？”
    “我懒得动脑子，大表哥自己来吧，也别说是我给你的，就是你自己想的。”檀悠悠打个呵欠，决定再去睡个回笼觉——就躺在裴融身边看着他睡。
    杨慕飞看着她的背影，心情复杂地和廖祥说道：“这世上怎会有这么淡泊名利的女子呢？”
    廖祥憨憨傻笑。
    杨慕飞又补充：“她的心思全在怎么吃好玩好睡好上去了。”
    廖祥继续憨憨傻笑。
    “你可以让针线上先做着枕头，我争取天黑之前赶个粗工出来，让向光今夜就用上，舒舒服服养伤，早些痊愈。”杨慕飞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揣着图纸笑嘻嘻地走了。
    裴融睡得很熟，虽然檀悠悠严重怀疑他会落枕，却不影响她欣赏他的美颜。
    看了一回，她由不得地叹息，瘦了，瘦了，她养肥的猪被京兆府饿瘦了，不过还是好看，她噘着小红嘴，凑过去偷亲了裴融一口，再心满意足地蜷在他身边睡着了。
    等到一觉醒来，天都黑尽了，四周静悄悄的，空旷又寂静，仿佛天和地、人世间，都离她和裴融很远很远。
    檀悠悠睁着眼睛发了会儿呆，摸索着起身点亮了灯，柳枝立时在外面轻声道：“小姐，要让厨房准备摆饭吗？”
    “好。”檀悠悠正要叫醒裴融，却见他脸色潮红，伸手一摸，烫得吓人，于是所有柔情蜜意、诗人情怀全都一扫而空，忙着叫柳枝去请大夫，又打了温水给裴融擦身降温。
    因是深夜，要请大夫很麻烦，人到之后差不多已经二更天。诊断结果和檀悠悠料想的差不多，牢房太脏，没能吃好睡好，还受着伤，所以病了。
    大夫利索地把裴融伤口打开了看，却是些细小的齿状伤口，有些地方已经感染，红肿不堪。
    “这伤口早上才处理过，处理得很好，用的药也很好。少奶奶可去把这药再寻些来，明日换上。”大夫照旧把裴融的伤口包扎好，开了药方：“裴公子身体底子好，人又年轻，很快就会好的，不用太担心。”
    檀悠悠一一安排妥当，见裴融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少不得追问：“他为什么一直没醒？要不，您再给他瞧瞧？”
    总怀疑大夫没看到位是怎么回事？她可以改名叫做檀大妈了。
    大夫笑道：“或是之前一直没能睡好。不用担心，休息好了比吃药还管用。”
    睡觉是自我修复嘛，檀悠悠懂了，又问：“大夫啊，以您的经验，外子这伤口是什么弄的？”

第263章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大夫为难：“少奶奶，这伤口在下还是第一次见着，说是钉板吧，这又是齿状，要不，等到裴公子醒来，您再问他？”
    只能如此了。檀悠悠垂头丧气去熬药，柳枝劝她：“您也需要休息，这种小事交给奴婢做就行。”
    檀悠悠很倔强：“不，我要亲力亲为，不这样，夫君如何能感受到我的关怀和诚意，以及心疼呢？”
    “……”柳枝无言以对，由着檀悠悠自由发挥。
    檀悠悠盯着沸腾的药罐发了会儿呆，突然扔了蒲扇紧紧抱住柳枝：“我好怕啊！”
    俗话说得好，无知者无畏，知道得太多就容易想太多。
    比如此刻，她就会忍不住乱想，裴融会不会感染破伤风啊，或者染上伤寒啊，再不然坏疽……反正啥可怕，她就联想到啥。
    柳枝没那么多复杂的想法，但是既然自家小姐害怕，那就得安慰，于是抱着檀悠悠轻柔地哄着：“不怕，不怕，会好起来的。”
    檀悠悠瘪瘪嘴，想哭，又没能哭出来，毕竟这些天眼泪都哭干了，再哭就要瞎了。
    “小姐啊，你变了。”莲枝在一旁看她俩抱得紧紧的，颇嫉妒，忍不住说两句酸话。
    “哪里变了？我还是我。”檀悠悠不承认，她最多就是眼睛变小了而已，过两天恢复正常，就会比从前还要漂亮！
    “你比从前更担心姑爷了。”莲枝年纪小小，看问题却很准。
    檀悠悠默了片刻，道：“其实吧，是这么回事。从前我没经历过，轻易就得到了，所以不怎么珍惜。这次差点失去才发现很宝贵，所以说，太容易得到的往往不珍惜。”
    俩丫头似懂非懂，檀悠悠好不容易深刻一回，却没有观众，真是觉着没劲透了。忽听杨慕飞在屋里笑道：“弟妹，向光醒了。”
    檀悠悠赶紧丢了蒲扇跑进去，但见裴融已经由杨慕飞扶着坐了起来，二人目光一碰，就再也舍不得分开。
    杨慕飞“啧”了一声，问道：“还需要我帮忙么？”
    “没有，你快走。”檀悠悠和裴融异口同声。
    “满屋酸臭味。”杨慕飞讨了个没趣，低声嘀咕着走了。
    檀悠悠想要一本正经地问裴融有没有好一些，说出来的却是：“夫君啊……你可吓坏我了啊……”
    “呃……”她捂住嘴。
    裴融严肃地看了她片刻，微微笑了，朝她伸出大手：“扶我去看你新做的卧榻。”
    檀悠悠刚把他扶起来，他就整个儿压在她肩上，长长的手垂下去，好巧不巧刚好落在她的心房上。
    檀悠悠只觉着那个地方热得发烫，忍不住微微红了脸：“不老实。”
    裴融一本正经地摸了一把：“你不是说被我吓坏了吗？我试试你的心跳得厉害不。”
    “……”檀悠悠沉默无语，感觉好像，是被调戏了？想当初，她和裴融说她的心跳得很厉害，他就要呵斥她不正经，现在竟然要主动试她的心跳得厉害不？
    “这个卧榻……太丑了！”裴融盯着新鲜出炉的美容床看了会儿，嫌弃无比：“好端端的中间挖个洞，奇奇怪怪的。”
    檀悠悠怒了，皮笑肉不笑地道：“夫君不必勉强，这东西呢，我其实是给自己做的，毕竟我喜欢推拿啊，往身上涂点香膏保养啊，这样趴着蛮舒服的，也不用担心自己落枕，变成歪脖子。”
    “能防止落枕么？那我将就了吧。”裴融利索地趴下去，然后说道：“也就一般吧，奇巧淫技。”
    “……”檀悠悠若非看他是个伤员病号，非得把他从榻上踹下来不可。想了又想，说道：“之前我挺担心夫君的，特别怕你那啥。现在一点都不担心了。”
    裴融很好奇：“为什么？”
    “祸害遗千年呗。”檀悠悠甩袖就走，真是的冤家啊，顺眼不过半日，又开始彼此嫌弃了。
    “悠悠。”裴融拉住她的袖子，很小声地道：“我逗你玩儿的，就怕你担心。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很喜欢。”
    檀悠悠冷血无情，站着不动：“这话说得太一般了，不能打动我。”
    “在京兆府大牢，你和我说，你没后悔嫁给我，你挺喜欢我的，能不能再对我说一遍？”裴融的声音还是很小，但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檀悠悠傲娇：“你求我啊。”
    “我求你。”裴融的语气很认真。
    檀悠悠这才俯身下去，贴在他耳边小声道：“裴向光，我没后悔嫁给你，我挺喜欢你的，希望你做个祸害，祸害我千年。”
    说完之后，檀悠悠莫名觉得向来极厚的脸皮有些热，那会儿在大牢里，阴沉沉悲惨惨的，这话很容易就出了口，这会儿说着，总觉得有点别扭啊。
    裴融从美容床的坑洞里抬起头来，扭脸看着她很认真的道：“我也没有后悔娶你，我……非常非常喜欢你，即使你是个眯缝眼。”
    檀悠悠抬脚就踹，却被裴融抱住了脚，很认真地问：“你几天没洗脚了？”
    “……你失去我了。”檀悠悠拔出自己的脚，气呼呼地端药去，男人就是宠不得，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裴融乐呵呵地笑起来，重回人间的感觉真好。
    第二天早上，夫妻隔着一条道互相打招呼：“醒了？”
    “醒了。”
    “好些没有？”
    “好多了。”
    “过来陪我？”
    “夫君过来！”
    “我又伤又病。”
    “我半夜看过了，你早退烧了。”
    “夫为妻纲！”
    “天亮了，夫君快醒醒吧！”
    “今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想喝鸡汤。那天的鸡汤几乎都洒了。”
    “鸡汤会有的，鸭汤也会有的。在这之前，先说说你背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裴融不怎么在意地道：“听说是一种新做的刑具，专用来对付讲假话的人犯。”
    问一句，往背部凿一下，一共三十六下，每一下他都牢牢记在心里。
    但这些，就不必说给檀悠悠听了，女人始终是女人，哪里比得上男人坚强呢？
    檀悠悠没再继续追问，而是顺从裴融的意思，过去帮他挪了个舒服的姿势，让他侧躺着，她再和他面对面躺下。

第264章 夫君帮忙端菜啊
    裴融身体底子好，加之受伤后没有耽搁太久，寿王府给他用的也是最好的伤药，檀悠悠又极尽所能给他调养，伤口恢复得很好。
    养到第三天的时候，伤口已经全部消肿结痂，可以仰卧，只是人还是比之前消瘦，无人的时候，他经常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花草树木发呆。
    檀悠悠很担心他是否得了创伤后应急障碍症，因此总是在他发呆的时候赶着大白鹅，抱着两只猫，牵着两条小狗跑到窗外和他打招呼。
    大白鹅随地拉屎，小狗经常和猫打架，打完之后又和大白鹅打，院子里吵得很，裴融先是不管，后来就嫌烦，逼着檀悠悠亲自打扫大白鹅拉的屎。
    檀悠悠往往耍赖逃跑，他去追她，十次总有那么一两次抓住，于是就拿了戒尺监督她铲屎，逼着她教小狗上厕所。
    檀悠悠哪里又是能做这种耐心事的人呢？坚决把锅甩给下头的小厮，以至于裴融只要看到她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出现，立刻就要拿着大笤帚冲出去把他们扫地出门。
    檀悠悠故意逗着他打闹嬉笑，半个月后，裴融终于不发呆了，还和从前一样一本正经、神色肃穆，摩拳擦掌：“安宝和姣姣为何还不来上课？难道要当先生的亲自去请吗？”
    裴校长复活了！檀悠悠兴高采烈地通知孟嬷嬷和寿王府，赶紧把那两小只送过来上课。
    孟嬷嬷有些羞愧，送安宝来上课时，拉了檀悠悠的手在一旁说悄悄话：“才知道消息就去寻了长公主，长公主说是会设法通过太后娘娘帮着说情，可是一直没消息，又去了两次都没有遇着公主。”
    给人帮忙不是简单事，除了实力还要讲机缘，檀悠悠很想得开，反倒安慰孟嬷嬷：“长公主也要求太后娘娘，或许机会不对，也或许求过了，只是咱们不知道。您啊，别放在心上，说不定哪天又帮上忙了呢？”
    孟嬷嬷见她神色与往常一般无二，裴融也还是一如既往地严格教导安宝，这才把心放了回去，只更加敬重他二人，只要有机会就在旁人面前说他们的好话。
    国丈府的案子审得如火如荼，各方势力都在搞事，然而有皇帝亲自过问，郭阁老坐镇，并不能翻起大的浪花。
    裴融这个关键人证，也因为皇帝一句话，得以在家正常休养，只在需要时露面说说具体经过，证实钟希罂是怎么回事。
    檀悠悠从不主动过问详细，她知道裴融非常在意钟希罂那样对待他，被权贵子弟亵玩，对于有志气的男儿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但裴融每次回来，都会和她说起今天见了谁，说了些什么，语气正常，面容平静。
    檀悠悠总是安静地聆听，听完之后再给他弄一顿好吃的，说说笑笑，尽量让裴融保持愉快。
    花氏和杨慕云在裴融回来后的第二天就搬回去了，杨慕飞倒是经常过来，他的担心和檀悠悠是一样的，都怕裴融因为这桩案子毁了声誉。
    这种担心一直持续到一个月之后，由于涉及到的人和事越来越多，滚雪球似的扯出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朝廷上下都希望赶紧结案算了，于是也就真的结案了。
    皇后称病，退居别宫，钟希罂及帮凶斩立决，国丈府买凶杀人、目无纲纪、胁迫逼索宗室被明确，夺爵，罚没家产，家中男丁有判刑的，也有着即刻返回原籍的。
    所谓即刻返回原籍，那就是自旨意下达之时起，便要立刻离京，丝毫不能停顿，别想着还没收拾衣物钱财啥的，停下来一收拾，就得出大问题。
    皇帝尚且还算仁慈，下旨时选了个好天气，没叫钟家人顶风冒雨的走。
    然而，凄惨还是真凄惨，至此，曾经喧嚣一时的国丈府在京中彻底失去影踪。
    樊贵妃盼了十多年，终于如愿统摄六宫，却也止步于贵妃之位。因为钟皇后说了，她感念皇恩，一定要好好活着为皇帝、太后祈福。与此同时，皇帝又新宠两名更年轻貌美的宫妃，分薄了樊贵妃之宠。
    裴融的名誉并没有被破坏，官方的定义是，他偶然知道真相后，不顾自身安危坚持为那二十多条冤魂伸冤。
    之后檀悠悠才知道，这主要是因为郭阁老和寿王的关系，这俩老人家明里暗里都在护着他，说是维护皇后尊严，宗室尊严，最终得宜的却是裴融。
    据说，福王府也在中间使了不少力气，其中最有名的一件事，莫过于一名得势的宗室子弟闲谈时以轻慢的语气提起裴融，被福王世子打断鼻梁并掉了两颗牙齿。
    这事儿闹到宗人府，福王世子不但被罚钱还被关了一个月的禁闭。
    尘埃落定那一日，裴融带着檀悠悠先设香案，遥拜皇室先祖，再拜家中供奉的长辈牌位。
    陈二郎约了一群同乡和仕子，在白云巷口燃放了一千二百响鞭炮，又在巷子里摆了十多桌酒席，说是要给裴融去晦气。
    檀悠悠本不想让陈二郎夫妇花这个钱，裴融却叫她安心受了：“当初陈二哥高中，我们替他打发了报喜的公差和恭贺的人，也没要他还钱。他这样的人，怎肯白占咱们便宜？就当是礼尚往来好了，他们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人。”
    再好的朋友也要讲究平衡之道，有来有往才开心，檀悠想明白之后，就高兴地接受了陈二郎夫妇的好意。
    没想到的是，这桩案子影响太大，前街后巷的人都来恭贺，还有许多文人也赶了来，原定的十多桌酒席就不够了。廖祥赶紧在附近酒楼又定了十桌，从巷里一直摆到巷口。
    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向来严肃清冷的裴融也不禁湿了眼眶。
    檀悠悠吼哑了嗓子，就怕怠慢任何一个带着好意而来的客人、友人。多难得啊，从不被待见的安乐侯之子，成为广受赞誉的向光公子，这中间也有她一份功劳呢。
    想到这里，她就看到自家男人一本正经地站着发呆，于是一声狮吼：“夫君，帮忙端菜啊！人手不够了！”

第265章 互吹互擂是夫妻
    裴融把一盘鱼放在角落里的桌子上，生硬地招呼客人：“各位请慢用，需要什么只管让他们添！”
    檀悠悠端着一壶酒过来，笑眯眯的：“夫君敬酒啊！”
    裴融哪里做过今天这种事？心情激荡加之忙得昏头昏脑，檀悠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假思索地端起酒杯，行礼敬客：“我敬诸位，感谢诸位……”
    忽听身边一位男客笑道：“向光，恭贺你啦……”
    这声音特别熟悉，裴融定睛一看，竟然是袁知恩，当下就笑了：“袁家舅舅也来了！您怎么也不说一声，往屋里坐？”
    袁知恩朝他摆摆手，眼睛看向他的衣襟：“我看你们忙得很，不想添麻烦，左不过是吃饭，在哪儿吃不一样？怎么，你这是亲自动手了？”
    裴融顺着袁知恩的目光一看，自己原本洁净的袍子前方不知何时染了一大块油渍，两条浓眉立时皱了起来，忙着就要去换衣服。
    “换什么衣服啊。马上还会再脏的。”檀悠悠给袁知恩斟了酒，笑道：“是吧？舅舅。”
    “这倒是真的。向光始终还是书生意气，不食人间烟火。”袁知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突然想起来：“是了，我今日带了友人过来，也给你们介绍介绍？这位是我的恩人明老。”
    靠墙坐着的一个五十左右的男人，青衫纱帽，神态威严，微胖，双目炯炯有神。见檀悠悠和裴融行礼，不过淡淡颔首而已，显得颇为倨傲。
    檀悠悠并不在意，热情地招呼他们吃好喝好，告了罪就准备去招呼其他人。裴融则是被袁知恩拉了坐下：“陪我家恩人喝一盅，叫他们忙去，这么多下人，哪有让主人亲自端菜送酒的。”
    那叫明老的人也道：“正是，这小娘子是你媳妇吧？安乐侯府好歹也是宗室、侯爵，堂堂主母抛头露脸，大呼小叫的招呼客人，成何体统？你也不管管？”
    檀悠悠一听这话就来气，刚还说裴融不食人间烟火，这位才是不食人间烟火呢！她和裴融能够顺利脱困，靠的是什么？靠的正是这些人的呼声和议论。
    人家欢欢喜喜来恭贺他们，她却要和裴融摆侯门宗室的架子？别逗了！那叫自绝于人民！
    但这是在外头，对方又是袁知恩的朋友加恩人，说不定还是个隐藏的王者，檀悠悠决定静观裴融应对。
    裴融不慌不忙地给这明老斟了酒，温和地道：“您老说得是。平时内子并不这样，她虽性子跳脱，却是很懂规矩的，日常不得允许绝不出门。今日乃是因为我家卷入一桩官司，多得友人和邻里襄助，我们夫妻十分感激，不知如何报答才好，思来想去，唯有亲手执壶斟酒，端菜送饭才能聊表寸心。”
    答得漂亮！檀悠悠给了自家男人一个赞许的眼神，微笑着行了个礼，轻言细语：“正是呢，当时小妇人吓得六神无主，多亏邻里友人相帮，才能守得云开日出。否则，只怕还没等到天子主持正义，小妇人就先哭死了。”
    明老瞥她一眼，淡淡地道：“天子主持正义，是来得迟了些啊，这么冤枉的案子，居然拖了那么久才过问！”
    “明老！话不能这么说的！”檀悠悠吓得小鹿眼瞪成牛眼睛，裴坑坑已经够坑了，这位更坑啊！
    明老严肃地道：“为何不能说？”
    檀悠悠认真地道：“天子管着天下呢，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吃饱穿暖，这些大事要操多少心啊。这么多事，就算排队，也得慢慢来嘛。况且皇爷秉公执法，没有包庇国戚，是真正的好皇爷！”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她再竖个大拇指：“旁的不说，咱们这些人能够安心坐在这里吃吃喝喝，说笑玩闹，也是沾了皇爷勤政的光呢。”
    袁知恩“嘿嘿”的笑了：“说得好！”
    明老一瞪眼睛，袁知恩就低了头。
    檀悠悠看得清楚明白，隐隐觉着自己大概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明老又道：“话说回来，我有一事不明，本朝宗室封爵就没有封为侯的，安乐侯府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就很考人了。
    檀悠悠很紧张，怯生生地瞅着裴融，试图向他传递重要提示，千万好好回答啊，老兄！
    裴融平静一笑：“实不相瞒，在融看来，能够封侯已经很好。毕竟不是谁都能生下来就拿俸禄的，这都是沾了血脉的光。若非陛下殚精竭虑操持国政、养着宗室，让我等衣食无忧，我不可能想学琴棋书画就学琴棋书画，想娶如花美眷就能娶到如花美眷。呼奴使婢，高床软枕，出入车马，锦衣玉食，还想要什么呢？”
    明老沉默地打量着裴融，一双眼睛利如鹰隼，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细微表情。
    然而裴融是真的很平和，说到最后，甚至下意识地看向檀悠悠，与她相视一笑。
    檀悠悠赶紧配合地露出傻瓜般的崇拜之笑，啊，这个答案真好，她也不喜欢不知足的人呢！咸鱼只想每天都能轻松安逸，简单快乐。
    明老突然点了她的名：“檀氏，你觉得你夫君怎么样？旁的女人都希望自家夫君封侯拜相，你呢？”
    檀悠悠红着脸，害羞的小声道：“明老，小妇人自然是觉着自家夫君最好啦。夫君长得好看，品行高洁，温和有礼，知足常乐，还懂得很多大道理！”
    明老点点头：“客人多，你们自去忙吧。”
    裴融和檀悠悠告了退，继续忙个不停，刚才的事很有些蹊跷，但比起这件事来，如何把这群客人招呼好并打发走才是眼前最重要的大事。
    好不容易松活些，檀悠悠回头去看，袁知恩和那个明老早就不知影踪了。
    客人散去，喝得醉醺醺的陈二郎尚且拉着裴融的手不肯放他回家：“我们再喝一杯，难得高兴。”
    裴融嫌弃地看看自己身上的各种酒渍油渍，毫不客气地把陈二郎推进陈家大门，大踏步赶回去换洗。

第266章 千百种过法
    檀悠悠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房里，只听得净房里一阵水响，小心脏立时小鹿似的一阵乱跳。
    这都一个多月了，裴某人的内伤、外伤应该都养好了吧？官司了结，邻里之间如此融洽，如此美好的夜晚，不能浪费啊！
    于是赶紧地跑到隔壁厢房，指挥柳枝、莲枝一通忙碌，把自己收拾得光鲜亮丽，这才长发飘飘、仙气十足地回房去。
    裴融已经收拾妥当，换好里衣坐在床边等她了，见她进来就道：“去哪里了？为何才回来？”
    檀悠悠脱去外袍，在他面前转个圈，眨巴眨巴小鹿眼：“夫君你猜……”
    老夫老妻，裴融自然能懂，当即笑出声来：“像个妖精似的。”
    檀悠悠不服气地扯扯新做的粉红色半透明小纱裙：“你见过这样美的妖精吗？”
    “没见过。”裴融注视着她，眼神渐渐变得幽暗。
    檀悠悠再抓住他的衣襟使劲一扯：“你见过这样全心全意待你好的妖精吗？”
    “唰”的一声轻响，又毁了一件衣服。
    裴融皱着眉头，垂眸看看自己的胸，再看看檀悠悠还放在他胸前的白胖爪子，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不高兴地道：“你又喝酒了？”
    檀悠悠坚决不承认：“我没有，别瞎说。”
    裴融瞅着她，眼神分外严厉：“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今天人多事杂，你不能喝酒？”
    “我真没有，不信你闻，哈……”檀悠悠把小红嘴凑过去，对着裴融哈气。
    裴融毫不犹豫地把她放倒了，他今天非让这小女人看看，究竟谁的力气大！让她动不动就撕他的衣裳！动不动就把他掀翻！今天他要把她翻一百遍！翻到她求饶为止！
    许久之后，檀悠悠有气无力地瘫在床上一动不动，早知道会这样，她就不在这个特别的日子炫耀武力了。
    事实证明，男人的自尊心真的不能小看……要不然就是这段日子给裴某人补狠了，看他得瑟的。从明天起，停了他的补品！
    裴融心满意足地吹灭灯，再把檀悠悠用力拽入怀中搂着。
    “轻点啊，轻点，还请夫君怜惜我这朵娇花……”檀悠悠觉着裴某人今晚格外粗鲁，难道真以为她是铁打的吗？现在再装娇弱来得及不？
    裴融自然是没理她，檀悠悠打个呵欠，准备睡觉，困意正浓之际，身边的男人突然戳戳她的腰：“你觉着今天那位明老是谁？”
    “不是普通人。”檀悠悠说完废话之后，突然想起来：“夫君，你早前参加赏荷会夺魁，御前失仪，难道没有见过那位吗？”
    裴融沉默片刻才很不情愿地道：“还没来得及走进大殿，就被打出去了……”
    “……夫君是被人暗算了吧？”檀悠悠拍拍他，好惨的娃，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说我心怀怨怼，不敬天子。”裴融幽幽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所以即便今天这位明老就是微服的天子，他也并不指望能够得到更多，能和檀悠悠安度余生也很好了。
    檀悠悠很赞同：“所以吧，以后咱们还是踏踏实实过好小日子吧。人生苦短，何必那么较真呢？早起晚起没太大区别的，对吧？”
    “不对。就算只过普通小日子，也有千百种过法，我要让你过最好的那一种！”裴融瞬间又激昂起来。
    “呃……”檀悠悠一头栽倒在床上，她死了，坑坑怎么就这样追求上进呢！这样真的太不好了！
    裴融还在碎碎念：“此生我再不要你身陷险境、四处求人，踏入牢狱那种污秽之地受惊吓，更不要你踌躇街头泪洒衣襟，哭到没有眼睛哑了嗓子……”
    檀悠悠再也忍不住，抓住被子低声咆哮：“我有眼睛！我有眼睛！一百遍，我有眼睛！”
    她当时不就是眼睛肿成细缝有点久吗？还能看路视物，怎么就不是眼睛了？大眼睛小眼睛，不都是眼睛？这些人为什么总是不肯放过这件事？肯定是因为嫉妒她眼睛大而美！
    裴融忍着笑意再次搂紧她，轻吻她的额头和眼睛：“知道了，你有眼睛，你有一百双眼睛。”
    “我又不是蜈蚣精。”檀悠悠戳戳男人厚实有力的胸肌，心满意足地睡了，做了一夜的美梦。
    梦里她过上了咸鱼的生活，裴校长对她有求必应，动不动就跪舔……啊，多么美好的生活！多么可爱的男人！
    檀悠悠还没感叹完，就被裴融魔音穿耳：“起床，起床，起床，到点了，到点了……”
    檀悠悠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仇恨地瞪着裴融：“你能不能让我一直爱你？”
    “……”裴融没跟上她的思路，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总之就是每日一发起床气就是了，于是大度地亲亲檀悠悠的脸，低声道：“娘子很美。”
    檀悠悠震惊了！心情立马美妙起来，正想娇滴滴地夸一句“夫君真俊”，裴融的大手就捏上了她腰间的嘟嘟肉：“可惜就是腰有点粗肚子有些肥，至少三斤肥肉，割下来很大一块。”
    “我恨你！”檀悠悠伤心的哭了，果然对她百依百顺、动不动就跪舔的裴校长，她只配在梦里拥有。
    两刻钟后，被迫跟着裴融打拳舞剑的檀悠悠一边有气无力地划水，一边偷偷地给裴某人丢白眼。
    裴融视而不见，坚信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总有一天他会让檀悠悠习惯这种生活。
    晨炼之后吃早饭，然后就是各自给自家学生上课，再然后就是吃午饭，饭后檀悠悠管理家务，裴融外出巡视铺子。
    裴融刚走，檀悠悠就把账簿一丢，这才成亲多久呢，就过上了这种无聊无趣的生活，想到每天都要在相同的时间、地点做相同的事，她就觉得人生没有意义。
    柳枝提议：“要不，咱们去隔壁走走？”
    檀悠悠不想去，潘氏近来身子沉重，多数时候都在睡觉，她去就是打扰人家休息，还不如自己也睡一个呢。
    可惜躺下之后怎么也睡不着，她慢慢明白了，她的生活习惯已经被裴某人改变了！
    这可真是！檀悠悠不能原谅自己，正自懊悔，周家的进来笑道：“少奶奶，有客人来了。”

第267章 不然就是小气
    “五表妹，早就想来看你和妹夫，奈何近来家中事情实在是多，今儿他生病，明儿他进学，婆母欠安，你二表嫂怀着身子，家里的事全压在我一人身上，我是忙得脚不沾地……”
    周大表嫂拉着檀悠悠的手，轻言细语地说着：“好不容易有了空要来，家里又出了点事，你大表哥不得不去处置，这又耽搁了不少时候。我有心独自过来，又怕失礼。这一拖，就拖到了今日。”
    周大表哥笑着附和：“正是，你大表嫂一直和我念叨，骂我为何这么多事，担心你们以为我们是在刻意回避。我也不想的，但是吧，人在世间太多不得已……表妹和妹夫没有怪罪我们吧？”
    “当然不会啦。要也只怪坏人，干嘛要怪自家亲人？又不是你们害的我们……”檀悠悠笑眯眯的，她本就没指望周家人能伸手帮忙，上门求助不过尽礼而已。要不是周家夫妇突然登门，她都忘了还有这么一门亲戚。
    “给表妹夫备了些补品，还望不要嫌弃。”周大表嫂递过一张礼单，是四样补品：人参、茯苓、燕窝、灵芝。
    寻常走亲戚看病人，这几样很拿得出手了。
    “人到人情到，表嫂太客气。”檀悠悠只当周家是心中有愧，特意送礼弥补一二，便想着稍后也备一份礼去看看“养病”的周家大舅母，还礼的同时也圆了彼此脸面，不赊不欠不亲不怨，你好我好大家好。
    周大表哥不停往外张望：“表妹夫呢？还在养伤么？”
    檀悠悠“哎呀”一声：“看我糊涂的，见着你们光顾着高兴了，他是去铺子里对账，很快就回来。”
    周大表哥很惊奇：“你们还有铺子在京里？怎么没听说过？”
    周大表嫂也好奇地等着檀悠悠回答。
    裴融和檀悠悠都不爱炫耀，是以很多人都不晓得他们在京城有铺子。周家一心以为他俩圈禁在京，虽然日常交往的权贵多，不过面子光鲜靠吃老本，却不想竟然还能有铺子。
    檀悠悠摆摆手：“就是一个小香药铺子而已，日常打发时间的，不值一提。”
    周大表哥想想也是，年轻力壮的大男人，被圈在家中什么事都做不了，可不是得找点事打发时间么？也就不放在心上，说起了正事：“有这么件事，三表妹如意今年年底要出嫁，前些日子我们收到姑母的信，说是要来京中，想必再过几天就要到了。届时你们一起去家里吃饭团聚。”
    檀悠悠是真吃了一惊：“这就要到了？怎么也没给我写封信或是带个口信？”
    这不合常理！之前檀如意让她帮着相看未来夫婿，她一直没机会见着人，檀如意还写信骂她心里只有裴融，没了自家姐妹。现在人要到了，竟然悄无声息的，真是不对劲。且以渣爹的尿性，肯定会趁着这个机会让梅姨娘也来京中，梅姨娘这么宠爱她，不可能不给她写信。
    周家夫妇你看我，我看你，最终周大表嫂讪讪地道：“带了信的。只是前些日子你们不是正忙着么？怕给你们添乱，就没送过来。”
    是怕送信过来被抓着不放，非得求着去帮忙说情打通关系啥的吧？檀悠悠笑容如常：“想得挺周到，表嫂现在把信给我吧。许久没收到家里的信，怪牵挂的。”
    周大表嫂脸一红：“家里最近事多，小孩子也多，调皮捣蛋，一个没注意就不知被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檀悠悠这回是真不高兴了，低着头拨弄茶碗不出声。周家势利，她懂，毕竟大家都是人嘛，拖家带口的，趋吉避凶是常态，但把她的信弄丢，是几个意思？万一耽搁了重要事呢？
    难怪带来的礼这么厚，想必还是为了维持周家的好名声——毕竟世家大族、诗书传家、门口立着那么多座牌坊，不但势利，还无信义，传出去丢死人的。
    当然，也是因为她和裴融能够顺利脱险，甚至因此声望更上一层，周家才肯走这一趟。否则，什么赔礼、不好意思、脸红，都不可能发生。
    这样的人家，她是不想往来了，敷衍都觉着浪费精神。
    周大表哥见檀悠悠脸色不好看，心里也有些不高兴，起身道：“你们聊着，我出去等向光。”
    周大表嫂讪讪的：“我看五表妹也怪忙的，要不，我们先告辞了？”
    檀悠悠正想让他们把礼拿回去，就见裴融大步走了进来，朗声道：“稀客，稀客，我在铺子里盘着账，家里来人说是贵客上门，便急着赶回来，就怕怠慢了亲戚。怎么，大表哥、大表嫂这是要走？”
    “表妹夫回来得正好，我们来看你，正好也有件小事顺便赔个礼……”周大表哥不高兴地瞥一眼檀悠悠，轻描淡写地道：“家中孩子不懂事，不小心把五表妹的家书弄丢了。长辈们非常不安，特意命我和你嫂子过来赔罪。五表妹生气得很，我们做错了事也不好辩白，这就郑重地向你们赔个礼！”
    倒显得是檀悠悠妇人心眼小，斤斤计较。周大表嫂忙着想要打圆场，却又不知怎么周全才好，只好苦笑。
    檀悠悠哂笑一声，正想反讽回去，裴融就给了她一个眼神，微笑着抓住周大表哥的手，硬生生把人扶起来，朗声道：“大表哥太客气了！你是官身，我是白身，怎么也该是我给你行礼才对，怎么反过来啦？”
    周大表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瞪着眼睛生气地道：“表妹夫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我看不起你们，欺负你们么？”
    “怎么会？大表哥真是多想了！我是和你开玩笑呢。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许小气啊，来来来，往这里坐，咱们说说话、亲近亲近，不然就真是瞧不起我！”
    裴融乐呵呵地把周大表哥硬生生按了坐下，和周大表嫂说道：“大表嫂快请坐！悠悠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们不能和她计较！不然就是小气！”
    “……”周大表嫂干笑一声，眼看自家男人是憋着走不掉了，只好也跟着重新坐下。

第268章 买宝石的故事
    檀悠悠笑眯眯地看着裴融，这个男人真是变了。
    看这怼得多好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虽然我不对，但你不许生我的气，不然就是小气！
    又见裴融板着脸道：“你真在生表哥表嫂的气？”
    檀悠悠立刻叫屈：“我哪有？我是没料到信会丢，心疼的，我太想念家中长辈和姐妹们了！大表哥、大表嫂，你们误会了，我是真难受……”
    檀悠悠说着，眼泪就来了，委屈、无辜、又无助。
    周家夫妇还没来得及表示，裴融又很自然地接了上去：“看你，真没出息，再是想念父母亲人也得忍着！好了，不许哭了，看我带了什么回来！”
    周家夫妇想插句嘴，又被裴融打断：“正好的，大表哥和大表嫂也一起看看。”
    “什么？”檀悠悠擦擦眼泪，再次抢在周大表哥开口之前截取了话语权。
    “有个胡商，带了好些品相极佳的宝石在我铺子里售卖。我看着挺好，有心给你挑个好的，又不晓得你喜欢什么。还想着你之前念叨过好几次，说是三姨姐年底要成亲，不晓得给她什么做添妆，这便把人带了回来，让你亲自挑！”
    裴融乐呵呵地和周大表哥说道：“既然赶巧遇着，大表哥也正好给大表嫂挑一挑，大表嫂日常操持家务辛苦，打套金镶宝石头面戴着，日常待客做客体面，也是男人的面子。”
    周大表哥猝不及防，尴尬又紧张：“……这个……”
    周大表嫂眼冒绿光，怯怯地道：“……算了吧，家里开销大……”
    “这样啊……那就算了，怪我想得不周到。”裴融亲热地用力拍着周大表哥的肩膀，笑道：“我们是长辈不在身边，自己做主惯了，不比大表哥难处多。”
    周大表哥被拍得生疼，却不好意思嚷嚷，只能忍着，正想说两句话找回场子，表示自己不是没钱，也不是难处多什么的，又听檀悠悠骂裴融：“夫君真是的，以为就你有钱么？大表哥是做官的人，自己有俸禄的。且大表哥也没说不买，就你一个人说个不停！倒像是怕大表哥把好东西挑走似的。小气！”
    “是是是，我小气！大表哥别和我计较，等会你和大表嫂先挑！我够意思吧？”裴融冲着周大表哥又是一笑。
    “……”周大表哥憋了一口气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酸甜苦辣来回搅动。
    不给老婆买宝石就是小气、舍不得、做不得主，就是不疼老婆，不要男人的面子，好歹又还是个官，总不能比不过裴融这个白身吧？
    但是……他真的没啥钱，也真做不得主，确实也不舍得给老婆买贵重头面。做男人太难了！
    周大表嫂默默地看着，见自家男人这副模样，心里的怒火拱了又拱，啥叫人比人气死人？这就是！啥叫小气憋屈？这就是！
    裴融却和没注意到似的，乐呵呵地把胡商叫进来，说道：“把你最好的货拿出来！看到这位周大爷没有？这可是京中鼎鼎有名的世家子弟，做官的！”
    “周大爷好！”胡商也颇有意思，忙着取出布袋子装的各色宝石，铺陈开来，重点讨好周家夫妇：“周大爷、周大奶奶，你们瞧，这是最好的蓝宝石，绿宝石，这个红宝石叫鸽血红，也是最好的！还有这个猫睛石，金刚石，镶了首饰闪闪发亮，好看得很！”
    周大表嫂看得眼馋，只管眼巴巴地瞅着自家男人，周大表哥却是磨磨蹭蹭，顾左右而言他。
    檀悠悠嫁给裴融后也收了几套不错的首饰，略有些研究了，当下津津有味地品鉴着，还和周大表嫂推荐：“大表嫂皮肤白，戴啥都好看。我看你日常喜欢穿蓝色衣裳，不如打一套蓝宝石头面，夏天戴着特别清爽！”
    裴融反对：“你年纪小不懂，大表嫂是嫡长媳，露面的大场合多，打造一套红宝石的才好，喜庆，也显得气色好。我看这几颗就很不错。”
    裴融长长的手指轻巧地扒了几下，挑出十来颗红宝石，果然个头又大颜色又好，当真鲜红欲滴。
    番商使劲一拍巴掌，激动地道：“哎呀呀！几位太有眼光了！这是最好的货了，独一份的！”
    周大表嫂拨弄着红宝石，虽一言不发，眼里的喜欢却是藏都藏不住。
    “大表哥给大表嫂买了吧！”檀悠悠眨巴着眼睛，纯善又天真：“大表嫂日常操持家务多辛苦啊！”
    “我……”周大表哥骑虎难下，气不怎么足地询价：“这些要多少钱？”
    番商笑眯眯地道：“不多不少，一千二百两白银。”
    “这么贵？！”周大表哥叫出声来，周大表嫂眼睛一黯，放下了红宝石。
    “不贵啊。”番商解释：“这些是最大最好的，有十多颗呢，您要是嫌贵，可以换次一等的。这一组就不错，只要六百两银子。”
    周大表哥还是不吭气，番商又拿出一袋子小宝石：“这个成色也很好，就是小了些，两三百两就能做一套极好的了。”
    周大表哥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那就……”
    “这个太小了吧！”裴融道：“大表哥也太小气了，这种也就随便玩玩，至少要中等的。大的那个你真不要吗？不要我就买给我家娘子了啊。我虽然钱不多，也要尽力讨她欢喜。”
    “……”周大表哥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周大表嫂气呼呼地往外走：“不买了，天色晚了，我先回家了！家里一堆事呢！”
    檀悠悠小声道：“大表哥，表嫂生气了！快买了送她啊！”
    “改日再说吧……”周大表哥匆匆忙忙地走了，背影十分狼狈。
    裴融一笑，和檀悠悠说道：“再给姨娘挑一份。岳母，还有你的姐妹们，也一人挑一样，叫金匠来家打造。省得你无聊。”
    檀悠悠一边挑石头，一边道：“夫君你变了，太不厚道，这夫妻俩铁定要吵架。还有，你真的很浅薄，怎么能拿钱砸人，给人添堵呢？真是全身都充满了铜臭气！”
    裴融严肃地道：“你的看法不对，身为男人，理当尽力让妻儿过上好日子。应该感到惭愧的人是大表哥。”

第269章 原来你是这样的裴向光
    好有道理！檀悠悠给裴融鼓掌：“大表哥给夫君提鞋都不配！但是，如果没钱就不配活着吗？”
    裴融又是一本正经地道：“你又错了，有钱没钱与是否应该活着没关系。但只要人活着，就得尽力朝着好的方向奔！更要明白自己能花多少钱，怎么花，花多少，该不该。
    比如，我只有一千两银子，就会只给你买三百两的首饰，不是舍不得，而是要用余下的银钱维持温饱、赚取更多的钱，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这叫量入为出。
    既然拿定主意，我就会坚定不移地照着想法做，旁人冷嘲热讽或是激将哄骗，对我没有任何用处。我不会听，也不在意。这叫意志坚定，心无外物。
    周大表哥太过在意虚名，心志不坚，既不懂也舍不得疼爱妻子，吵架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关我什么事呢？”
    还是好有道理！读书人强词夺理就是不一样！檀悠悠幽幽地道：“所以夫君是个端方君子，不会做挑拨人夫妻感情的事吗？”
    “当然不会！”裴融斩钉截铁地否认：“我只会教训让你不高兴的人。”
    “……”檀悠悠沉默片刻，心服口服：“真有道理！”
    “这颗不错。”裴融挑出一颗颜色特别浓艳纯正的蓝宝石：“可以给姨娘做戒子。”
    檀悠悠赞同：“这个真不错，但得给太太挑一颗差不多的才行。”
    裴融就又认真地挑起来，说道：“咱俩要不来赌一个？”
    “赌什么？”檀悠悠眼睛发亮，又要给她送钱吗？
    “就赌周大表哥会不会再跑回来买这个宝石。”裴融轻描淡写的：“这次咱们还赌一百两。”
    檀悠悠犹豫了，她不是男人，她不知道啊，她只知道周大表嫂一定不会轻饶吝啬鬼丈夫，至于周大表哥是否撑得住，她真不知道。
    “出息！”裴融鄙视她：“你也没少花钱，为什么就是这么抠呢？”
    檀悠悠道：“因为习惯从你那里抠钱了啊，被你抠走就觉得肉疼。”
    “赌不赌？”裴融反而不饶她了：“这次不赌就没以后了啊！”
    “赌赌赌！但是下次要由我定规矩！”檀悠悠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大不了下次掷骰子好了，裴融一定赢不了她！
    “找扑满来！”裴融兴致勃勃让人拿笔墨纸张，檀悠悠也跟着跑过来跑过去。
    被扔在一旁的番商：“……”
    裴融利索地写好纸条塞进扑满，檀悠悠则是托着腮在那犹豫，赌周大表哥回来还是不回来？好不容易拿定主意，转头一瞧，只见裴融和番商在那嘀嘀咕咕、交头接耳的，立时觉得有情况，蹑手蹑脚凑过去偷听。
    那俩却很警觉地发现了她，裴融皱眉：“做什么？”
    檀悠悠假装低头捡东西：“我的手绢掉地上了啊。”
    裴融鄙视地瞅她一眼，挑好宝石打发番商：“行了，去吧。”
    番商恭敬地行了个礼，走了。
    檀悠悠忙道：“嗳，还没拿钱呢！”
    “送给您了，美丽的夫人。”番商看着她一笑，抛了个媚眼，飞快离开。
    檀悠悠先是傻傻的，随即冲过去照镜子，沾沾自喜，搔首弄姿：“我竟然美到这种地步了吗？”
    “想什么呢？”裴融叹息着拿走她的镜子：“这是我们家自己的生意。刚到的新货，让你先挑。”
    “……”檀悠悠耷拉着肩头闷了片刻，粲然一笑：“夫君是为了逗我开心吗？”
    裴融懒得分眼神给她：“真是我家的。不然你以为我拿什么供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檀悠悠指着他：“你让番商帮你卖货？”
    “不可以吗？”裴融理所当然地道：“毕竟大家都觉得番商的宝石更好。”
    “……大表哥要是真买宝石，就是付钱给你？”
    “好像是。”
    “你这个奸商！”檀悠悠跳起来，用力纵到裴融背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双腿盘在他腰间，险些没笑疯：“原来你是这样的裴向光！”
    裴融也笑，背着她慢悠悠地在屋里散步：“这场官司花了太多钱，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怎么弥补亏空再多赚些，思来想去找了这个法子。你得把这首饰做得精致漂亮些，多戴给人看，给咱家拉点生意。”
    “好嘞！”檀悠悠抱着裴融使劲亲了一口，天天嘲笑人家古板，谁知人家的脑子竟然这么好使。以后谁再笑裴融，她跟他急！
    裴融很认真地低声道：“经过之前的事，上头那位对我们家再没那么防范，弱到这个地步，轻轻一根手指就能碾死。钱是个好东西，我们可以积累力量做点别的了。”
    檀悠悠立时紧张起来：“做啥？夫君想做啥？”
    难道要谋反吗？别吓她啊！她怎么看都不是个当皇后的材料，所以多半是要陪着他一起掉脑袋的。
    裴融托着她，轻巧地转了个圈，让她稳稳地坐在他怀里，与她面对着面，眼睛对着眼睛，低声道：“至少可以养几个真正忠于自己的护院，功夫很好的那种。还可以多交几个朋友，在关键时刻为我们出力。甚至还可以全力支持某一个人，借助他的力量让我们变得更强大。”
    檀悠悠睁大眼睛：“谁？”
    “黄元。”裴融一字一顿地道：“四一书铺的东家黄元，就是皇长子。”
    檀悠悠半晌才道：“我早该想到的。”
    裴坑坑是真正的坑坑坑坑坑……
    另一边，周大表嫂板着脸回了家，也不去主院问候婆母，也不管家里的晚饭，更不管孩子打闹，气鼓鼓地蹬掉鞋子爬上床，背身向里赌气装睡觉。
    下人不知道她怎么了，少不得问个明白，问来问去，就只得一句，病了，不舒服。
    紧跟着，周大表哥回来了，看到她这样，心里也来气：“你还和我赌上气了？”
    周大表嫂冷冷地道：“我怎么敢和夫君赌气呢？自家命不好，不得夫君欢喜，怪得谁呢？”
    周大表哥就道：“我怎么不喜欢你了？不给你买宝石就是对你不好？我……”
    周大表嫂幽幽地道：“我知道的，夫君虽然做官，却比不得裴向光有钱……”

第270章 从没想过有这一天
    娘家要来人，檀悠悠激动得很，还觉着来得正是好时候。毕竟裴融的官司已经了结，正是顺风顺水之时，不然来得早了，又多一群人跟着糟心，那是真难受。
    周氏等人肯定要住周家，但她想把梅姨娘接来家里住，想来周氏不会不答应。因此接下来的几天，她都在精心收拾房间，就为了让梅姨娘能享享清福。此外就是盯着金匠做头面首饰，再准备各种食材，预备好好招待娘家人。
    忙完这个，还要精心准备各种谢礼，以便在合适的时候登门答谢帮助过他们夫妻的人家。
    檀悠悠忙得脚不沾地，裴融也在神神秘秘地忙碌——每天给安宝上完课，吃过午饭就往外跑，要到傍晚时分才回家。
    檀悠悠问了两回，他都不肯正面回答，她也就不问了，好奇害死猫可不是白说的，老老实实做人比较好睡觉。
    这样过了六七天，诸事齐备，只剩几样首饰还没打完，檀悠悠盯着金匠忙了一回，觉着有些发困，就回房搂着两只猫睡觉。不过睡着一会儿，就被裴融推醒了。
    “夫君不在外头挣钱养家，大白天跑回家干什么？偷懒么？”檀悠悠心里很来气，她好不容易睡个午觉，这家伙又来捣乱？是可忍孰不可忍！
    裴融笑着拉她起来：“我给岳母她们看了座宅子，忙了几日，都弄好了，带你去看看。”
    檀悠悠顿时清醒过来，瞪圆眼睛盯着裴融看：“夫君是发大财了吗？”
    裴融奇怪地道：“为何这样问？”
    檀悠悠严肃地道：“不然为什么要给她们看宅子？家里的闲钱只剩不到一万两了！接下来就是中秋节，要走节礼，杨表妹定亲，我三姐成亲，潘姐姐生孩子，各种开销大得很，每样都省不了。”
    所以为什么要这样大方？？？她不需要这样打肿脸充胖子的夫君！送啥不行送房子？难道她家已经富可敌国了吗？
    “看你这副小气样儿！我是想着三姨姐要出嫁，不可能在周家出门，必须得有自己的宅子，所以先打点妥当。”裴融表面嫌弃，内心欢喜——这才是真正想要跟他好好过日子的模样，小媳妇总算有些当家主妇的自觉了。
    檀悠悠很小气地继续叭叭叭：“送红宝石首饰已经很大方了！京里房价那么贵！咱们可以给她们租一个，把租金什么的付了，也可以在三姐姐出嫁之后接他们来家里吃住，买宅子干嘛？夫君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你啊……”裴融俯身下去看着她，眼里满是笑意：“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送她们宅子？是我们自己的，借给她们用。”
    ？？？檀悠悠瞪圆眼睛，不敢相信地道：“你真的发财了？不会是不义之财吧？咋弄的？快教教我！”
    说到“快教教我”四个字时，小气不舍已经变成谄媚，语气也开始发嗲。
    “……”裴融无话可说，多么严以待人宽以待己啊……
    半个时辰后，檀悠悠屁颠屁颠地跟在裴融身后，在三进的宅子里欢快地跑来跑去，不住赞叹：“这宅子真不错，雕梁画栋，假山流水，还带全套家具……真的只要八百两吗？夫君没有骗我吧？”
    “如假包换。”裴融一本正经地道：“前两日周家大表哥找到我，央我领他去寻番商买宝石给大表嫂，花了六百两银子买了一套中等成色的，我又帮他杀价送了一对小蓝宝。他回去之后在同僚和宗族中吹嘘，之后又领了好几个人去买。刨除成本一共挣了一千余两，买下这套宅子还有剩。”
    “对了，这套宅子原来属于国丈府。罚没之后，有几个朋友觉着我吃了苦头，理应得到些补偿，便给我留下了，自然要比市价便宜许多。等到三姨姐出门之后，要是你不喜欢，咱们再转手卖了。”
    裴融摸摸朱漆柱子，回头看着檀悠悠严肃地道：“还有一件事，大表哥来寻我时穿的衣裳领子很高、捂得很严实，我怕他热，就好意帮他扯开，没想到他脖子上好几条大血痕。也不知道是不是大表嫂抓的。”
    “……”檀悠悠看着一本正经的裴某人，怯生生地小声问道：“夫君还有其他事要和我说吗？要不，您一次说完？”
    裴融看着她怯生生的小模样，明知她是装的，还是忍不住笑了，大手一挥：“你过来。”
    “是！夫君！”檀悠悠小碎步跑到裴融面前，仰起头，湿漉漉的小鹿眼可怜兮兮的，小红嘴嘟嘟着：“夫君请说。”
    裴融看到她这样子就想翻她，然而这种时候、这种场景肯定不能，便只伸出大手用力揉揉她的后背，低声道：“我还在京郊添置了两百亩良田和一个小庄子。以后可以去避暑。”
    “也，也是国丈家的吗？也是很便宜吗？”檀悠悠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虽然知道弱肉强食这个道理，但一直以来她都是把自己和裴融放在挣扎求生的位置，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裴融注视着她，很认真地点头：“对。此外还有一个位置不错的铺子。国丈府置下的家产不少，都被各路神仙分得差不多了，我们的不起眼，但够了。”
    “嗯嗯，够了。再有多的也别拿啦！”檀悠悠晕乎乎地抓住裴融的手坐下去，鄙夷自己就是个没见过世面、胆小如鼠的小市民，捡了便宜的同时竟然很慌张，就怕便宜占得太多惹来大麻烦。
    裴融一眼看穿了她的担心害怕，挨着她坐下低声道：“别怕，我有分寸。不是喜欢钱么？给你还不要？”
    檀悠悠摇头：“有钱拿，还得有命用啊。我想留着这条命吃好吃的。”
    “你啊……”裴融宠溺地捧起檀悠悠的小肉脸，轻笑摇头：“除了每天都想吃燕窝，你还想吃什么？”
    “没有了，就想天天和你一起高高兴兴、平平安安的。”檀悠悠靠在裴融怀里，有气无力地眨巴着眼睛，嫁给裴某人，是福呢，还是祸呢？

第271章 这就是夫妻啊
    “把扑满拿来！”裴融回到家就指挥檀悠悠干活，毕竟才赚了钱、添置了大宗家产的人最辛苦。
    檀悠悠磨磨蹭蹭地抱来扑满，追问裴融：“夫君猜的是什么呢？是周大表哥买红宝石，还是不买？”
    裴融不告诉她，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指挥她：“砸开不就知道了？”
    “唉……”檀悠悠叹口气，用力把泥扑满砸到地上，再叹着气从碎片中拾出两张纸条，拖拖拉拉不肯打开。
    裴融瞥她一眼，从她手里抢过去，先打开第一张，是他自己写的，便展开给檀悠悠看：“看清楚了么？上面写的什么？”
    上头写的自然是“要买”两个字，檀悠悠嘟着小红嘴道：“为什么你能猜到呢？”
    “做生意，当然要讨好彩头。”裴融看她的模样，已经猜到她写的什么了，忍着笑意故意慢慢展开第二张纸条，再高高举起：“让我看看你写的什么？”
    “嗯……不……买……”男人拖长声音慢吞吞地念着，笑问气急败坏的檀悠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就这本事还喜欢赌博？”
    檀悠悠跺脚：“我是为了玩不是为了钱！”
    “那你为何如此生气？”
    “我没有生气！我是气你故意捉弄我！”檀悠悠指控：“夫君你变坏了！”
    裴融朝她伸手：“拿钱！”
    檀悠悠瞪着他，不情不愿地递过去一张银票，嘴巴噘得老高。
    “没赌品！”裴融捏一下她的嘴，接过银票收入自己的荷包。
    檀悠悠眼睁睁地看着属于自己的银票飞走了，心疼得滴血，然而愿赌服输，也没啥好说的。
    裴融显然很得意，拍着荷包道：“这是之前输给你的吧？现在又回到我这里了。你和我赌了三次，只赢一次，若真是计较起来，你还得倒贴一百两。何必呢？”
    檀悠悠不吭气，裴先生又要开始苦口婆心地上课了。
    继潜移默化改变她午睡的习惯之后，又开始耍手段修正她的各种小爱好，果然因地制宜、因材施教、实景教学，是看她给姣姣上课学来的吧？
    “赌博为何会让人倾家荡产呢？就是因为不劳而获，容易让人上瘾，觉得来钱很容易。实际都是赢得少，输的多，等到泥足深陷，后悔已经迟了……”裴融说了许久，见檀悠悠歪着脑袋瞅着他一直不说话，便识相地打住：“好了，你这么大个聪明人，自己有数，不用我多说。”
    檀悠悠朝他伸手：“交学费。一百两。”
    裴融一脸莫名：“交什么学费？”
    “你偷师！你偷学我给姣姣上课的办法。裴先生这是也把我当成顽劣不受教的学生了呢。”檀悠悠去抢裴融的荷包：“偷师费，必须交，做人要有品！”
    裴融就不给她：“我是那种人吗？你耍赖……”
    “你才耍赖呢……”檀悠悠没他高，只好追着他满屋子跑，跑了两圈，柳枝等人全都识相地避了出去，还体贴地把门关紧了。
    檀悠悠没注意到，摩拳擦掌准备卷袖子，考虑着要不要把裴某人放翻算了，却又担心万一给他留下心理阴影怎么办。正犹豫间，裴融突然冲过来把她拦腰抱住，扔在床上，跟着扑了上去。
    “不行啊……夫君你不能这样子的……天还没黑呢……你的操守呢……”檀悠悠的声音越来越小，只剩下衣裳摩擦的窸窣声和低喘声。
    良久之后，檀悠悠有气无力地靠在躺椅上，有气无力地摇着扇子，瞪着一旁时不时瞅着她笑的裴融不想说话。钱没要回来，人也赔了，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三日后，是周氏等人进京的日子。
    一大早檀悠悠就催着裴融：“夫君快些，咱们赶紧地和孩子们上了课，早些出去接。”
    裴融不慌不忙、吃相优雅：“天还没亮，你急什么？”
    檀悠悠道：“我急啊，真的急啊，我可想念姨娘了！”她还想念包括檀如意在内的家里人，她天真无忧的少女时代啊，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瞅一眼裴融，自从嫁给坑坑，她的生活就充满了坑，辛苦许久，到现在也才爬出一半。
    “你那是什么眼神？”裴融从她眼里清晰地看到了嫌弃，顿时很不爽。
    “爱慕的眼神。”檀悠悠给他夹了一个蛋饺，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吃吧吃吧。”
    裴融一笑，饶过了她。
    安宝和姣姣听说檀悠悠家里来了人，他们要出城去接，眼里立时放出光来，俩小孩凑一起嘀咕许久，去缠檀悠悠，说是要跟着去拜见长辈。
    檀悠悠嫌麻烦：“天好热的，坐在车里汗水止不住，尘土特别大，张口吸气满嘴灰，路不平，马车走起来能把肠子抖断。总之特别特别辛苦，你们别去了！在家里吃着冰粉歇着凉，它不舒服吗？”
    安宝不为所动，拍着小胸脯道：“我不怕！我是男子汉！”
    姣姣看透了檀悠悠：“融姐姐是嫌我们烦吧，不想带我们玩。”
    “我怎么可能嫌你们烦呢？你们这么可爱，这么招人喜欢。”檀悠悠语重心长：“主要没和你们家里说过，没得长辈允许，就这么带你们去，家里会着急。这可不是乖小孩该做的事。”
    俩小孩只是不依，撒泼耍赖，就是要粘着她，檀悠悠没办法，只好大声喊：“夫君！”
    裴融沉着脸过来，冷声道：“和他们讲这些做什么？师父的话就是规矩，各自回家，迟走片刻多写一篇大字！”
    俩小孩顿作鸟兽散，甚至不敢偷偷做个鬼脸什么的。
    檀悠悠忍不住叹息：“夫君，你咋这么狠呢？”
    “我一直都这样。”裴融瞥她一眼，背负双手，昂首挺胸往外走：“走了！”
    檀悠悠撇撇嘴，勾着唇角笑了。他一直都这样，只是近来才对她不一样，他在改变着她，她也在改变着他。这就是夫妻啊。
    马车经过十里长亭，檀悠悠看见了周家几个男丁在那喝茶说笑，显然是来接周氏的，便问裴融：“夫君，我们要去那里一起等么？”
    裴融淡淡地瞥一眼周家人，说道：“不，我们再往前面一个长亭去，给你做脸！”

第272章 身上的肉是我自己吃出来的
    盼望着，盼望着，周氏等人终于来了。
    骑马走在最前头的是檀至锦、檀至清兄弟俩，再往后是三辆马车，显然是累了，人和马都蔫巴巴、慢吞吞的。
    檀悠悠等不及裴融，先就提着裙子冲上去，站在道旁扬着手绢大喊大叫：“大哥！二哥！太太！姨娘！”
    阳光太强烈，檀至锦和檀至清眯着眼睛才看清是檀悠悠，于是也激动起来，先响亮地应了一声：“嗳！五妹！”再回头冲着马车大声道：“是五妹来接我们了！”
    梅姨娘立刻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看着朝他们跑来的檀悠悠，以及稳重地走在后头的裴融，眼睛由不得的湿润了。
    周氏盯着看了片刻，笑道：“看来小夫妻过得很不错。”
    梅姨娘擦擦眼角的泪意，道：“都是托了老爷和太太的福。”
    周氏轻笑摇头：“这是悠悠自己的福分。”
    后面一辆车上传来檀如意、檀如玉的喊叫声：“五妹……五姐……我们在这里！”
    接着两个女孩子跳下车，也拎着裙子朝檀悠悠奔去。
    这行为明显不符合闺训，但久别重逢，大家都高兴，周氏也就没管，只含着笑意看向后车，瞅着车里的人淡淡地道：“如慧，你不下去和你五妹见礼么？”
    “是。”檀如慧怯怯的下了车，怯怯地跟在檀如意、檀如玉的身后，慢吞吞地迈着小碎步往前方去。
    那边裴融已和檀至锦兄弟俩接上了头，檀悠悠和檀如意、檀如玉也抱在了一起。
    跳过笑过，檀如意拉着檀悠悠上下打量，羡慕地道：“五妹穿的是京城里最流行的花样吧？真好看！还有你这头面是新做的？这宝石真红真大！”
    檀悠悠晃晃自己的小脑袋，红宝石耳坠子在耳边闪闪发光：“是新做的，夫君才给我买的，好看吧？”
    檀如玉羡慕地伸手摸了摸，猛点头：“好看！很好看！五姐夫待你真好！”
    檀如意看向不远处高大沉稳、俊朗风雅的裴融，心情略有些复杂，他们在道上接着周家的信，对檀悠悠夫妇前些日子的遭遇大约有了个数。
    她是一边暗自庆幸没嫁给裴融，又对檀悠悠有些愧疚，现在看他们过得这么好，又觉着似乎这门亲事也不差，裴融这个人也没那么不行。
    “三姐看什么呢？”檀悠悠眼尖地捕捉到了檀如意的目光，很小气地站上前去挡住她的视线，笑呵呵地道：“不好意思啊，我始终没机会见着未来的三姐夫。”
    檀如意红了脸，不依地扯着她的袖子小声道：“分明是你不把我放在心上。不然都在京里住着，逢年过节的总能在舅舅家里见着。”
    檀悠悠笑而不语，并不解释她和周家的关系没那么近。檀如意却又惊异地抬手比划：“你长高了！比我还要高了！”
    “是吗？”檀悠悠还真不知道，于是特别兴奋。
    “五姐姐怎会长了个头也不知道呢？”檀如玉很好奇：“按理说衣裳裙子短了，立刻就能知道自己长高了啊。”
    檀悠悠没好意思说出实情——她跟着裴融进京以后，穿的衣裙都是新做的，每季都在换，随时做新的，目前为止还没穿过旧衣，因此并没有注意到衣裙短了小了这个问题。
    再看看穿着旧衣裙的檀如玉和檀如意，檀悠悠心里突然充满了满足和甜蜜，便回过头去看裴融，老实讲，坑坑待她真的很好。
    裴融刚好也在抬头看她，二人目光相碰，都笑了，甜蜜蜜的。
    檀如玉看得清楚，刮着脸羞檀悠悠：“五姐真不害臊，当着我们的面也和姐夫这样眉来眼去的。”
    “老夫老妻怕什么！”檀悠悠理直气壮，突然看到后来慢吞吞走过来的檀如慧，笑容便顿了一顿，她不知道这歹毒姑娘居然也来了。
    檀如慧瘦了许多，皮肤惨白惨白的，穿了一身淡粉色、五成新的旧衣，头上戴着两枝小银钗子，挂两颗小珍珠耳坠，怯生生地行了个礼：“五妹。”
    “四姐一路辛苦。”檀悠悠还了礼，悄悄给檀如意、檀如玉使眼色，表示周氏为何会把檀如慧带来京城。当初把人送到庄子里时是说过的，不改邪归正、诚心悔过，就不能放出来。
    之前的家书里也没提过这个事，所以她是不知道。估摸着被周家弄丢的书信里可能讲过，但那信也没到她手里。
    檀如意道：“四妹诚心改过了。太太说京城繁华、能够长很多见识，有些人一辈子都来不了京城。既然有这个机会，就带着大家一起出来走动、走动，长长见识。除了小的四弟、五弟没来，三哥也来了的。”
    正说着，檀至文也从后面赶了上来，很是热情地和檀悠悠打招呼：“五妹，你们这一向都好？”
    “回三哥的话，我们都很好。路上辛苦。”檀悠悠向来不敢轻视檀至文，很认真地给他见了礼，又叫裴融：“夫君，这是我三哥。”
    当初为了她和裴融的婚事，檀如慧放任毒蛇咬她，还做了人偶试图诅咒她。檀至清亲自押着人去庄子里“养病”，此后一直看着檀如慧，即便她成亲也没露面。所以还得给这二人介绍一下。
    “三舅兄。”裴融微笑着，一丝不苟地给檀至文见礼。
    “五妹夫。”檀至文长得瘦瘦高高，竹竿似的，肤色和檀如慧一样是冷白色。可能是因为遇到的一系列事情，又独自在庄子里守着檀如慧生活，眼神和表情看起来很是疏离冷淡，气质和檀至锦、檀至清兄弟俩的开朗完全不同。
    说话间，马车也到了。
    “太太，我可想你们了！”檀悠悠赶紧上前，先扶周氏下来才朝梅姨娘伸手，傻傻地笑：“姨娘，你想我不？”
    梅姨娘扶着檀悠悠的手下了车，抿着唇温柔地笑着，上上下下打量她，半晌方道：“高了，胖了，脸上也有血色，姑爷把你养得不错。”
    檀悠悠扶她去长亭里歇气吃东西，小声嘀咕：“关他什么事？我身上的肉是我自己吃出来的。”

第273章 此生之大幸运
    檀悠悠用来招待娘家人的自然是玫瑰冰粉，这么热的天，一直都在赶路，口干舌燥心里也焦躁，一碗冰冰凉凉、香香甜甜的冰粉下肚，比什么都解暑。
    吃完玫瑰冰粉还有破酥包，破酥包端上来就是热的，周氏等人震惊了：“为什么会是热的？”
    “请看那边……”檀悠悠指向长亭后方。
    一个仆妇在那烧着自带的小火炉，炉子上方架个蒸笼，热气蒸腾。
    “这可真是有心了。”周氏等人很是感动，嫁出去的女儿，尤其是在那种情况下嫁出去的，即便是亲生也未必这么体贴周到。由此可见，这个庶女是真的温厚。
    檀至锦等人吃得兴高采烈，不住嘴地夸檀悠悠，顺便也夸夸裴融这个妹夫，毕竟男方若是不支持，女方也不好做。
    梅姨娘也觉着檀悠悠做得很好，与有荣焉，但她生性不爱多话，就只拉着檀悠悠坐在一旁，爱怜地抚摸她的头发丝儿，肩臂，手，脸，恨不得从头到脚挨着摸一遍。
    檀悠悠把脸凑过去：“来，来，来，想得很么，就亲这里，想亲多久都行。”
    “你这个调皮鬼！”梅姨娘笑了，温和地问裴融：“没有少给姑爷添麻烦吧？”
    裴融恭敬地道：“并没有，悠悠是贤内助，十分贤良能干。小婿能娶到她，是此生之大幸运。”
    这话一说出来，檀家所有人都震惊了。
    檀如意不敢相信地道：“五妹妹，妹夫说的是你吗？”
    “如意！”周氏气得：“马上就要出嫁的人，又是做姐姐，口无遮拦，尚且不如你妹妹稳重，你是要气死我。”
    “太太别气，您还要嫁女儿娶儿媳呢。”檀悠悠笑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如此出色，哈哈哈，夫君定是看着哥哥们都在，生怕挨打，所以夸大其词。”
    “怎么可能。你本来就很好。妹夫端方君子，才不会说假话。”檀至锦乐呵呵地拥着裴融的肩，笑道：“是吧？五妹夫？”
    “是。”裴融笑起来，他挺喜欢檀家人相处的方式和气氛，不像有些妻妾子女多的人家，见面就和斗鸡似的互相啄。当然，他最喜欢的还是檀悠悠，多讨人喜欢啊。
    檀如意羞窘地绞着帕子小声道：“我没其他意思，就是觉着五妹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没事，没事，我知道。”檀悠悠让他们：“赶紧吃东西，周家的表哥们还在十里亭那边等着呢。”
    周氏敏锐得很，立时察觉到她和周家的关系怕是出了点问题，不然不可能分成两拨，自己单独来接人。因此就给梅姨娘使个眼色，让去单独找檀悠悠私聊。
    梅姨娘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按着她们之前的想法，檀悠悠和裴融进京之后，能依靠的亲戚也就是杨家和周家了，没想到竟然这样？
    檀悠悠道：“这个事情吧，说来话长。姨娘夹在中间不好回话，你和太太说，现下人多事多，不好细说，稍后我和她车上再说。”
    梅姨娘也就罢了，眼睛停在她的小腹上：“还没动静？”
    檀悠悠莫名其妙：“什么动静？”
    梅姨娘叹口气：“刚还说你长大懂事了，转眼又成了傻乎乎的小孩子。你们成亲也快一年了，还没有身孕吗？”
    檀悠悠拍拍小肚子：“没有，我还小！这不是还在长个头么？夫君也不着急。”就算着急，她也要让裴融不着急！说了现在不要就是不要！
    梅姨娘道：“姑爷倒是真难得。我原来见他那么严肃，只怕和你性情不同难相处，没想到还真是年纪大懂得疼人。”
    说话间，众人吃好了，裴融就招呼着大家上车，准备出发。檀悠悠当仁不让地爬上周氏和梅姨娘的车，毫不客气地挤在正中间，一边一个揽着，笑道：“太太和姨娘这一路上怎么打发时间呢？”
    其他几个姨娘并没有跟着来，周氏就只带了梅姨娘一个，所以偏心也还是有的。
    周氏道：“没什么好打发的，就是聊聊天，下下棋。”
    “偶尔还喝口小酒。”檀悠悠替她二人补充上，开始说周家的事，用的是夸的方式：“我第一次去外祖母家，可把我震惊了！真正的世家大族！占了一条街，好多牌坊，我从下面经过，大气都不敢出……”
    周氏笑起来，隐隐有些骄傲：“周氏族人，最骄傲的就是能给族里再添一座牌坊。”
    “……舅舅、表哥们都很忙，我这边遇着的事也不少，不好经常去打扰，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走动一二。后来家里遇着事，我去求舅舅、舅母，没见着舅舅和表哥，只晓得他们也很为难。我怕拖累他们，没敢再去找。
    官司了结之后，就是十来天以前，大表哥、大表嫂突然来了，带了好几样贵重的补品，说是来看向光的，之前太忙，脱不开身。又说你们要来，他们把家里给我带的信不小心弄丢了，可把我心疼得……”
    檀悠悠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心疼么，就没有及时开口，大表哥就说我生气了，非得给我赔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幸亏夫君及时回来打了圆场。不然真是……太太，若是舅舅、舅母他们提起这件事来，还请您替我解释，我没生气，真的，也请他们别生气。”
    周氏是聪明人，一听就懂了，娘家人势利，且本来也不亲，平时并不怎么搭理小夫妻，只是面子情，到了人家出事更是避而不见，不但弄丢家书，还不许人家生气。是真不厚道。
    周氏叹口气，拍拍檀悠悠的手：“不必解释，我是信得过才请他们一并给你带书信，以后咱们自己传递书信，不麻烦别人。”
    “好啊。”檀悠悠点到为止，人家亲骨肉，说多了周氏也难堪，彼此心里明白，维持现有关系就挺好，不远不近，清楚明白。
    说着闲话，就到了十里长亭处，周家的子弟们已经等得不耐烦，翘首相待。突然看到裴融，就很吃惊：“表妹夫这是从哪里来？这几位是？”

第274章 操心得像只老母鸡
    周氏远嫁多年，早就不认识家里的侄子们了，但见他们叫裴融“表妹夫”，也就猜着是亲侄儿，当即掀开车帘喊了一声：“是我，大姑母！”
    于是众人一番认亲序齿，檀悠悠笑眯眯地陪着梅姨娘、檀如玉、檀如慧立在旁边看热闹，裴融则在那互相介绍，很是尽责。
    等到认完了亲，哪怕坚强冷静如周氏，也红了眼睛：“多少年没有回到家乡，没有见着亲人了。”
    檀如意道：“这不是见着了么？母亲现在就哭成这样，见着外祖母还不知会哭成什么样呢。”
    周家来接人的男丁中，领头的是周大舅舅的次子、族里排行第三的周三郎，这位也是个精乖的，等到认好了亲，就向裴融打听：“表妹夫怎会先接着姑母他们？为何不与我们一起等待？”
    裴融温和地道：“我家娘子难以抑制思亲之情，很早就催促着我出城往前迎候，这便与几位表哥错过了。”
    周三郎挑不着理，又被软软的刺了一下——两厢比较，显得周家人没有裴融、檀悠悠那么思念檀家人，再追问下去反而是自己没脸，遂哈哈一笑，把这事儿带过去。
    但檀至锦等人自己会比较啊，檀悠悠和裴融迎出去那么远，怕他们饥渴，甚至带了火炉在那蒸包子，把他们招呼得妥妥帖帖、身心舒泰。周家人呢，什么都没有，还质问裴融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等。
    谁亲谁疏，谁真心谁假意，一目了然。
    檀至锦把两个弟弟叫在一起，悄悄交待：“有事多和五妹夫商量，外祖家这边始终多年没有见面，不亲。”
    檀至清和檀至文跟着点头：“大哥，我们记下了。”
    檀至文道：“大哥，我们要在外祖家住多久？我听五妹说他们家里人很多，我们再借住，会不会很挤？”
    檀至锦道：“不会住多久，我和太太已经商量过了，明日就去寻宅子，三妹好出嫁，咱们也自在。”
    檀至清就道：“我看五妹夫很沉稳，不如问他？”
    檀至锦立刻去找裴融：“我现在就和他约，明天让他陪我去……”
    檀悠悠和周氏、梅姨娘坐在车里，看家里几个哥哥骑着马绕过来绕过去，一会儿凑在一起，一会儿又去找裴融，一会儿又和周家人挤一块的，就笑：“他们做什么呢？是初次进京，太高兴了？”
    周氏道：“莫管他们，我看你是有话要讲，说吧。”
    檀悠悠就握住周氏的手，甜滋滋地道：“好太太，从小到大，都是您最懂我。我一转眼珠子，您就晓得我想什么。我啊，想接你们去我们家住呢。”
    周氏当即笑了：“是想接我们所有人呢，还是只想接你姨娘？”
    檀悠悠丝毫不惧的：“都想接啊。我们房子大，我全收拾好了，哥哥们一个院子，姐妹们一个，您和姨娘一个，宽阔得很。”
    “不啦，我多年未曾归宁，总要在你外祖母面前尽尽孝道。把你姨娘接过去吧，好不容易才见着，下次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周氏道：“你若有空，不妨和姑爷说，帮我们找个宅子，你三姐出嫁要用。”
    檀悠悠没忍住，抱住周氏的手只是摇晃，炫耀道：“夫君早就备好了！”
    周氏吃了一惊：“真的？”
    正说着，就见檀至锦掀开车帘，激动地道：“母亲，五妹夫真是做事周到！什么都给我们考虑到了！听说外祖家中人多屋窄，咱们这么多人，就别给人家添麻烦了，不如您带着妹妹在外祖家里小住几日，我领着弟弟们去外面住！进城就把行李拉过去！好么？”
    周氏想到檀悠悠小夫妻俩的遭遇，觉着娘家大概已经不是从前记忆中的模样，便道：“可以。但要做得好看，别叫你舅舅、舅母他们面上不好看。”
    “儿子知道啦，您就放心吧！”檀至锦冲着檀悠悠灿烂一笑，夸她：“五妹是有福之人，连带着我们也享福！”
    檀悠悠眯着眼睛傻乐：“我也觉着夫君很好呢。”
    周氏心情很复杂，半晌才道：“你过得好就行。你爹也很牵挂你，再三嘱咐我多关照你。”
    这么一提，檀悠悠竟然还挺想念渣爹的：“我也想爹了。”
    周氏笑笑，心情反而没有刚见面时那么美妙了。看这情形，娘家怕是在走下坡路。也不知道娘家人帮檀如意说的那门亲事，是否真的很好。
    檀悠悠却又察言观色，及时道：“太太莫担心，我虽然没见过三姐夫，却是打听过的，青年才俊，很不错。和三姐姐很般配。”
    周氏才又放下心来，叹道：“要是你三姐能及你一半，我就放心了。”
    “会越来越好的。将来我和三姐姐在京中，互有依靠，你们别担心。”檀悠悠指着外头道：“到啦！太太、姨娘，从这边过去，再转两条街，就是我们家！”
    京中繁华，周氏和梅姨娘被吸引了注意力，说笑着，忘了不高兴的事。
    按着之前商议的，裴融带人直接把行李拉去新宅子里，又把梅姨娘的行李挑出来送回家去，这才赶去周家和檀悠悠等人汇合。
    周家正在上演大型认亲场面，周氏和周老太太抱头痛哭，其余的人不管真情假意，也陪着掉眼泪，唏嘘不已。
    檀悠悠没办法掉眼泪，也懒得动用姜汁帕子，只站在一旁装模作样地叹息：“唉……真是……唉……真是……”
    裴融走过去，刚好看到她虚伪的小模样，忍不住故意问道：“真是什么？”
    “真是太感人了。我眼泪都要来了。”檀悠悠假意比划两下，问他：“事情都办好啦？”
    “办妥了。你和太太、姨娘说一声。我去找大舅兄他们。暂时别和周家人说，等到饭后再提不迟。”裴融不放心地交待完毕，这才又去找檀至锦兄弟俩，操心得像只老母鸡。途中遇到周大表哥，二人竟然勾肩搭背、说说笑笑，丝毫看不出来之前曾经有过不愉快。
    唉……真的是变了！被社会不断毒打的裴坑坑！檀悠悠再次叹息。

第275章 脸面都是人挣的
    &lt;!go&gt;
    因为人太多，周家在外院内院摆了十多桌席面，男丁在外，女眷在内，小孩子们不上桌。
    那才真叫热闹，小孩子们欢声笑语，年轻媳妇们争奇斗艳，互别苗头，都想在长辈和客人面前拿表现。周大表嫂戴上了新打的红宝石首饰，春风得意地操持家务，引得众妯娌艳羡不已。
    上了年纪的坐在一起忆古思今，品评年轻人谁懂事，谁不懂事，再夸周氏能干，把子女教导得很好。其中，对檀如意的夸奖是最多的。毕竟是嫡女，是自家亲骨肉，什么端庄大气，雅致美丽，懂事有规矩，统统都砸过去，夸得檀如意险些找不着北。
    给檀如玉和檀如慧的夸赞就很流于表面了，且是随便夸了两句就不再过问。俩姑娘明显很紧张，低着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就怕行差踏错让人嘲笑看不起。
    檀悠悠是最自在的，乐呵呵地看着热闹，不时换个姿势，最大限度地展示她的新首饰——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都来买她家的宝石啊！量多从优啊！
    果然没多少时候，就有小媳妇过来和她套近乎，让她把镯子簪子什么的取下来看，问是在哪里买的，多少钱，请谁打造的，工价多少等等。
    檀悠悠来者不拒，妙语如珠地推销起了买宝石的番商，并且特意指明：“听说买得多就可以拿好价。嫂子可以多约几个人一起买，买了之后再分，岂不是更划算？”
    团购啊！拼单啊！裴坑坑没想到的，她来帮他补。
    檀如玉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感叹：“五姐变化好大，从前我就觉着她很美了，现在更美更精致了，四姐，那是叫贵气对吧？我看她好像比在场的这些嫂子表姐们还要穿得好看呢。还有她的姿势，四姐，你仔细看看，好优雅啊，真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嬷嬷们教导过的。”
    檀如慧一言不发，只默默看着檀悠悠的一举一动。
    “四姐，你说，咱们能不能也请五姐帮忙说说，请那位孟嬷嬷给咱们指点一二？若是能够，将来也是受用无穷了。”檀如玉越看檀悠悠，越是羡慕得不行。
    檀如慧收回目光低下头，淡淡地道：“怕是不能吧。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没那么好请。就算肯，花的钱也很多，家里的钱并不多。我们将来也不会嫁什么高门大户，用不上。”
    檀如玉动了动嘴唇，黯然地垂了眸子。
    檀悠悠并不知道这边的官司，应对好了周家的女眷，随意扒了几口饭，她就起身去寻梅姨娘了。
    梅姨娘身份所限，不能跟着她们坐在前方，只能跟着周家的几位姨娘坐在角落里用饭。
    周家几位姨娘很客气，都羡慕她有个懂事体贴能干的女儿：“裴少奶奶可有本事了，寿王妃阁老夫人都和她交好，她还做了县主的先生，后宅里提起安乐侯府的裴少奶奶，个个都称赞。”
    梅姨娘温婉地笑着，并不就此自傲：“都是我们太太和老爷教导得好。”
    周家的姨娘们就很感叹：“大姑奶奶在家时就很能干，心眼也正，这是要享福的。”
    妾上不得台面，不能往外夸赞什么自己把儿女教导得好之类的。庶出儿女不好，那是贱种；庶出儿女有本事出息了，那是嫡母教得好。庶出子女能遇到心正的嫡母，那真的是运气好。
    “姨娘，我来陪你。”檀悠悠笑眯眯地挨着梅姨娘落了座，客气地和周家姨娘们打招呼。宗法是如此，妾低人一等，她无意挑战这个社会固有的规则，却不妨碍她尽量对梅姨娘好。脸面都是人挣的。
    梅姨娘握着檀悠悠的手，无比满足。
    周家姨娘们看着，更羡慕了，有些庶女最恨自己的出身，哪里会在这种场合抛下其他人，特意过来陪姨娘呢？
    闹闹嚷嚷的，天色将晚，檀悠悠觉着时辰差不多了，就带着梅姨娘去和周氏等人道别。
    周老太太和周大舅母略留几句，就不再勉强，倒是檀如意等人舍不得檀悠悠，追着道：“五妹妹，要不你也留下来和我们一起说说话？”
    檀悠悠道：“过几天我接你们去我家里玩。”
    正说着，后头就闹了起来，却是檀至锦等人也去和周老太太等人辞别，说是要去外头的宅子里住，不给舅舅家中添麻烦。
    周老太太舍不得，非得留人，周大舅母等是留也好，不留也好，毕竟一下子住进这么多人，是真的很麻烦。于是周老太太就怪儿子儿媳不真心，当场哭了起来，闹得颇尴尬。
    檀悠悠鬼精灵，生怕有变，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拉着梅姨娘溜，甚至没等裴融，只给他留了个信。
    母女俩上了马车，檀悠悠就靠倒在梅姨娘怀里各种撒娇，只当自己还是个小宝宝。
    梅姨娘欣慰又好笑：“为人妻了怎么还这样？”
    檀悠悠滚来滚去，嗲得不行：“就算我做了老奶奶，那也还是您生养的啊，也还是您的宝贝女儿，对吧？”
    “是，是，是。”梅姨娘拿她没法子，只好由着她撒娇：“姑爷待你好么？”
    “好。”檀悠悠眨巴着眼睛道：“我一点都不后悔嫁给他，他也说了，将来要给姨娘养老，一起孝敬您。”
    梅姨娘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姨娘等着你们孝敬。”
    正说笑着，马车突然停下来，车夫道：“少奶奶，福王世子在呢。”
    檀悠悠掀起帘子，只见福王世子骑着一匹大黑马立在近旁，锦衣银鞍，玉冠粉面，人模狗样地冲着她笑：“小嫂子好，您这是打哪里来？向光呢？我去你们家没碰着人。”
    檀悠悠也不瞒他：“我们娘家来人了，才接了人从周家出来呢。夫君他就在后面，很快就回了。”
    福王世子就勒转马头要跟着她一起走：“那我去你们家等向光，我有事要寻他。”
    檀悠悠不想分神招待他，就很委婉地道：“可是，暮鼓马上就要响了呢！要不，世子明天再来？”
    &lt;!over&gt;

第276章 太过了不好
    檀悠悠觉着，这么明显的暗示，福王世子但凡是个要脸的，都该自觉自愿地和她道别，第二天再来找裴融。
    然而她低估了福王世子的厚脸皮。
    “没事没事，不行的话，我今晚就和向光一处歇了。”福王世子笑眯眯地往檀悠悠身后张望：“这位是？”
    “我姨娘。我们急着赶回家，就不给世子见礼了，还请世子见谅。”檀悠悠很不高兴，什么叫和向光一处歇？那是她的男人！她的男人！
    谁想福王世子竟然抱拳行礼：“裴扬见过姨娘。”
    梅姨娘搞懵了，赶紧起身下车还礼：“给世子见礼。”
    檀悠悠不高兴地悄悄给了福王世子一个白眼，都说了在赶路，你身份高贵你不怕，兴之所至行个礼，倒惹得别人兴师动众一堆麻烦事。真的是没眼色！为所欲为的统治阶级！
    福王世子沉浸在讨好檀悠悠的愉快中，本以为她会认为他给梅姨娘行礼倍有面子，谁想竟然收获了一个白眼。而且好巧不巧，刚好被他看到了，于是颇郁闷。郁闷之后，就要找事：“小嫂子，你和向光还欠我十次谢媒酒。还有上次我为向光关了禁闭，你们也没去看我。太没良心了。”
    檀悠悠把车帘拉得严严实实的，躲在里头不停丢白眼：“夫君说了，上次的案子，府上牵涉较深，世子又为了他的缘故打架关禁闭，说闲话的人蛮多。若是我们再急着去看您，只怕会给府上带来麻烦。不如过段时间风平浪静再登门。”
    福王世子看不到人，颇不是滋味，涩涩地道：“那是我没理解向光的意思。还以为你们生我的气了，不和我往来了呢。”
    檀悠悠不耐烦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世子啊，我很怀疑，您和我家夫君真是过命的交情吗？”
    “小嫂子为何这样问？”福王世子催促车夫：“走快些，走稳些。”
    “别听世子的，就照着之前的速度走，等会夫君就赶上来了。”檀悠悠照旧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道：“世子啊，您和我家夫君若真是过命的交情，怎会总也不懂得他是什么意思呢？完全没有默契的。”
    福王世子沉默下来，半晌才道：“过命的交情是真的。向光没有和你说过吧？那时候我们都才十多岁，贪玩，一起出去京郊套兔子，遇着盗匪，险些丢了命。我们背靠着背，互相依赖才杀出生天。”
    曾经他们真的很要好，他很信赖裴融，裴融也很信赖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就是这次回京之后，选择不同，慢慢也就疏远了。两个人之间总是隔着一层什么，除了檀悠悠之外还有别的事。
    福王世子突然败了兴致，不想跟着檀悠悠回去了，勒住马说道：“小嫂子，我突然想起有紧急的事没做完，这就要赶回去了。烦劳您替我和向光带个信，让他抽空来找我。”
    “好的，世子慢走！”檀悠悠敷衍两句，低声道：“又是盗匪，哪有那么多盗匪？”
    转而想到裴融的身份，就不敢继续往下想了。只怕盗匪是假，想取裴融的命是真。
    梅姨娘批评她：“好歹也是王府世子，又是你们的媒人，你怎能这样不敬呢？”
    “哦。”檀悠悠没法儿和梅姨娘解释这件事，她是觉得福王世子吧，越到这后面越是怪怪的，让她觉得不舒服，直觉不能再给好脸色。
    这个时候裴融赶上来了：“怎么不等我就先走了？”
    檀悠悠笑道：“我怕周家非得留下我哥他们，连带着姨娘也不好跟着我走，所以赶紧溜了。怎么样？我哥他们没能出去住吧？”
    “你倒是精！”裴融好笑道：“老太太一哭，就不好走了啊。今晚在那边住，明天再去外头住。咱们得准备一下，请岳母、大舅兄他们过来吃饭，也要连着外祖母家的人一起请。”
    “又是十多桌！”檀悠悠一头栽倒在梅姨娘怀里，哼哼唧唧：“想着就好累啊！”
    裴融道：“不用咱们自己忙，我想好了，从外头请人来管这个。京里有专门给人包席的，只要舍得花钱，什么都不用咱们管。”
    檀悠悠虚情假意地道：“会不会很贵呀？太浪费了不好吧？”
    “不会。你没操持过，万一出了错漏，反而不美。该花的钱不能省。”裴融担心冷待梅姨娘，特意问道：“姨娘，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梅姨娘察觉到他的好意，连忙道：“是这个道理。悠悠你要多听姑爷的话。”
    “我一直都很听夫君的话呢。”檀悠悠甜蜜蜜的，在梅姨娘面前，她就是很乖很听话的小宝宝啊。
    说话间到了家，檀悠悠迫不及待地跳下车，牵着梅姨娘里里外外观看她和裴融的家：“这里是外院，这里是主院，这边有个花厅，日常我就在这里给姣姣县主上课，午后也会在这里料理家务……
    姨娘住在左跨院，那边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金银花，一直爬到屋顶上，开花的时候特别香……这个季节还有花呢，我觉着姨娘一定会很喜欢。”
    檀悠悠推开院门，献宝似地让梅姨娘看：“怎么样？将来让姨娘在这里养老，您爱种什么花儿，我再给您种呀！”
    梅姨娘还没出声，她带来的丫鬟桃枝先就欢喜地叫起来：“好舒服啊！好大好香！姨娘，这个院子有咱们在秋城住的地方三个那么大！姑爷有出息，小姐好孝顺！”
    梅姨娘微笑着，红着眼圈垂下头。
    檀悠悠笑嘻嘻地贴过去撩她：“姨娘这是感动得要哭了吗？别掉金豆子啊，金豆子值钱！”
    “你这丫头！”梅姨娘被檀悠悠贱兮兮的样子逗得笑了，拥她在怀，低声道：“比姨娘还要高了，真的长大啦。”
    “我知道自己长大了。来，我领姨娘去屋里，瞧瞧缺什么或是不喜欢的，和我说，咱们立刻补上！”檀悠悠拽着梅姨娘，欢快地往屋子里走。
    绫罗绸缎、高床软枕，螺钿家具，周氏的屋子也不能这样华丽舒服。梅姨娘却不见高兴，低声道：“太过了，不好。”

第277章 都是上进的人
    “为什么不好？这是我家，我爱给您住什么样的屋子就给您住什么样的。太太要是过来，我也给她住同样的。”檀悠悠理直气壮地把梅姨娘摁了坐下，胖手一挥：“就这样定了！”
    梅姨娘苦笑道：“悠悠，你不懂……”
    檀悠悠道：“我懂！我还不信了，孝敬自己的亲娘还能有错？”
    梅姨娘无奈地叹口气：“行吧，我听你安排。”
    檀悠悠高兴起来，张罗着她沐浴盥洗，又取出好几套新做的衣裙，都是颜色素淡，用料适中，做工却很精致的。很符合梅姨娘的身份，多数场合都能穿。
    梅姨娘点头：“这几套衣裙就做得很合适了。”
    檀悠悠道：“咱们自己在家就过得舒服些，外出就讲究些，这样总没错吧。”
    桃枝笑道：“没错，没错，姨娘这是要享福了。”
    檀悠悠有太多话想要和梅姨娘说，直接不想回房了，就让莲枝：“去和夫君说，我今天夜里陪姨娘，不回去了。”
    梅姨娘忙道：“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夫君也是很孝顺的人呢。”檀悠悠跑过去，把母女二人的枕头并排放好，笑嘻嘻地道：“姨娘睡外面，我睡里面。”
    桃枝故意逗趣：“五小姐为什么要睡里面呢？您现在已经长大了，该睡外面照顾姨娘啦。”
    “不，我还小。”檀悠悠拉住梅姨娘的手，厚着脸皮笑嘻嘻地把人往床上推。
    “五小姐难道还要吃奶吗？”桃枝忍不住掩着口笑。
    檀悠悠只当没听见，享受一下母爱怎么了？她喜欢，她乐意！只有在梅姨娘这里，她是全然放松，什么都不用想的。
    梅姨娘也笑，满眼忍不住的欢喜和疼宠。
    养孩子嘛，就是要养这样的。
    母女二人说了许多别后的事，比如渣爹现在已经坐正知府之位，雄心壮志的带着人疏通河道围筑堤坝，说是要解决秋城春天缺水，秋天洪水泛滥的痼疾，又让人去外地寻产量更高、耐旱抗涝的作物，先在自家庄子里试种，准备明年春天推广。
    “你爹啊，除了这些事之外，还带着人把乡村里头的恶霸挨着拔了一遍，上任之后几乎没闲过，有空就往乡下走，现在官声好着呢……我和太太私底下说起，都觉得照着他这劲头，只怕过不得两年，我们又要搬家了……”梅姨娘说起檀渣爹的事，表情语气都十分平静，仿佛说的是外人。
    檀悠悠觉着这是真没有爱了，所以即便渣爹再怎么优秀能干，也不能打动半分，便道：“上进好啊，至少以后太太不用担心家里没钱用，姨娘也能过得宽裕舒坦些。”
    梅姨娘无所谓地笑笑：“只要你过得好，我没什么可在意的。半道上我们收着周家的信，略提了你们的事，也没说得太清楚，是怎么了？”
    檀悠悠报喜不报忧，轻描淡写地将事情经过捋了一遍，重点强调她和裴融过得很恩爱，夫妻俩很受欢迎，再不要脸地吹嘘，她交朋友的能力简直是天下第一等等。
    梅姨娘含笑听着，明知她过得不可能这么简单舒服，却体贴地没有戳穿她，也不追问，只不停夸两句：“我们悠悠真能干，姑爷真是不错，姨娘很放心。”
    母女简单交换过彼此的情况，檀悠悠提起檀如慧的事：“今天突然冒出来，把我吓了一跳，是做了什么事，让太太认为她已经改邪归正？”
    关于改邪归正这种事，是非常玄妙的，人心太复杂，难得看透，她是认为必须弄清楚经过，以便做到心里有数。
    梅姨娘道：“也不是抄经什么的，而是自学了一些简单的医术，在庄子里帮了许多佃农。农人辛劳，请不起大夫，有个头痛脑热拉肚子什么的，都是自己寻些土方草药，小孩子夭折的不少，四小姐经常给人看病，不收钱，也不怕麻烦不嫌脏，名声渐渐就起来了……”
    既然贤良，且已能够外出给人看病，再用“养病”这个由头把人圈在庄子里就不合适了，加之檀至文读书是真读得很好，周氏和渣爹仔细商量之后，就把人放了回去。
    “这次来京，太太也想给几位少爷、小姐寻一门不错的亲事，三小姐和你都有了合适的，四小姐一直待字闺中说不过去。”梅姨娘笑道：“还是那句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儿女若能得到一门好亲事，对于整个家族都很有利，这方面，渣爹和周氏的想法是合拍的，不管嫡出庶出，巴不得一个更比一个好。同时，还想让几个年长的儿子见识一下，若能拜个名师，将来考取功名进入官场，那就更好了。
    真是雄心勃勃啊……檀悠悠忍不住感叹，难怪渣爹看得起裴坑坑，裴坑坑看得起渣爹，不同的人，相同的奋斗精神。
    “你还是老样子。姑爷脾气真不错。”梅姨娘见檀悠悠开始放空眼神，知道她困了，就笑着打发她：“既然困了，就睡吧，接下来几天都有得忙。”
    “好。”檀悠悠打个呵欠，蹬掉鞋子准备上床，还没躺平，就听莲枝在外小声道：“小姐，姑爷来了。”
    “？？？”檀悠悠满头疑问，坑坑来干什么？这人平时不是很讲礼仪的么？
    梅姨娘赶紧披上外衣，笑道：“姑爷有事要交待吗？”
    裴融低沉悦耳的声音随之响起：“姨娘，小婿给您送宵夜过来。”
    梅姨娘是真欢喜了，不顾檀悠悠的反对，把她从床上拖起，略收拾一下，一起迎了出去：“怎敢烦劳姑爷操心？”
    裴融规矩肃穆地立在那里，目不旁视地端正行了礼，温和说道：“难得接着姨娘过来，做小辈的怎么孝敬都不为过。怎么能说烦劳二字和操心呢？”
    “好。”梅姨娘看这个女婿，是怎么看都顺眼极了。
    所谓的宵夜，就是燕窝，母女二人一人一盏。
    裴融亲自端给梅姨娘，再端给檀悠悠，然后低声道：“看你，没吃宵夜就睡觉，半夜又要饿醒叫唤。”
    檀悠悠瞪圆眼睛，她怎么不知道自己做过这种事？

第278章 钱财和孝顺比起来如同粪土
    当着梅姨娘的面，檀悠悠不好和裴融较真，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夫君真是太体贴啦……”
    裴融含笑注视着她：“吃吧，吃吧。”
    檀悠悠只好在裴某人“爱的注视”下吃她每日一盏的燕窝，刚放下汤匙，一只大手拿着雪白的丝帕递到她面前，轻柔地替她擦了擦唇角。
    裴融略带羞涩地和梅姨娘说道：“姨娘，悠悠瞧着长大了，其实还和小孩子一样。”
    梅姨娘看得心里软软的，很认真地道：“拜托姑爷多多照料她，我心里会很感激。”
    裴融颇为吃惊，赶紧站起来很认真地道：“姨娘为何这样说？体贴照顾妻儿是男人应尽之责，何况悠悠与我情投意合，便是……”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便是把我的性命给她，我也是乐意的。”
    梅姨娘瞬间红了眼眶，含笑点头，甚是欣慰感动。
    檀悠悠含着一口燕窝没能咽下去，就傻傻地看着裴某人。这人不能小看啊，当着她姨娘的面表演这些，是想干啥呢？是想干啥呢？总觉得有阴谋！
    “不说这些了，咱们说些高兴的事。”裴融抬起头来，乐呵呵的，眼睛闪闪发亮：“我们给姨娘准备了礼物，姨娘看看喜欢么？”
    大手一翻，亮出一只丝绒面的精致盒子，盒子打开，金镶红宝石戒指在灯光下散发着深邃迷人的光芒，豪而不横，艳而不妖，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贵、美。
    “哇……”桃枝惊喜地瞪大眼睛，很直白地道：“奴婢从未见过这么美的戒指，一定很贵吧？”
    裴融微笑着道：“钱财和孝顺比起来，如同粪土，不值一提。悠悠之前说过，姨娘有一对红宝石耳坠子，是岳父送的，您很喜欢，她想给您配一套。小婿便陪着她挑了这颗宝石，希望姨娘喜欢。”
    梅姨娘的眼圈又红了：“喜欢，只要你们给的，姨娘都喜欢！”她此刻就戴着檀渣爹送的耳坠，和这只戒指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裴融把戒指递给檀悠悠，示意她：“别傻着啊，给姨娘试试？若是大小不合适，好叫金匠改。”
    “哦……哦……”被裴融一系列骚操作吓呆了的檀悠悠恍然回神，赶紧配合地取出戒指给梅姨娘戴上，刚准备夸赞呢，又被裴某人抢走了台词：“再合适不过了。姨娘气质高雅，给这戒指添了雅致之意。”
    “……”檀悠悠面无表情地回头看着裴融，老兄，你想干哪样？为了讨好丈母娘，已经不要灵魂了，好吗？
    裴融看着她笑了笑，憨厚地道：“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姨娘远道而来，该让姨娘好好休息。其他话明天再说。是吧？姨娘？”
    被女婿花式吹捧、讨好到感动无比的梅姨娘将手一挥，红宝石在灯光下闪过一道璀璨的光芒：“对，快回去了，我累了，要歇啦。”
    “姨娘，说过我们一起的……”檀悠悠没能说完想要说的话，就被无情地推了出去，梅姨娘当着她的面，毫不犹豫地拍上了门。
    “……”檀悠悠回头看着裴融，双手叉腰，牙齿好痒，真的！
    裴融看着她，不食人间烟火地粲然一笑，施施然朝她伸出大手，声音比平时还要好听几分：“走了，太晚啦，累了一天，该歇着了。”
    檀悠悠不想理他，然而裴融并不是征求她的意见，直接上手把她拖走了。
    檀悠悠负隅顽抗：“我不，我要和姨娘在一起，我好久好久没见着她了……”
    “所以少奶奶是不是想要把我一脚踹飞呢？或者是当场把我掀翻在这里？”裴融笑眯眯的，语气不冷不热。
    檀悠悠从中听出了杀气，便认怂地低下头，老老实实地道：“怎么会呢？我怎么舍得这样对待夫君呢？而且，我的力气也没那么大……只有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才会突然这样……真的……我很柔弱的，需要夫君怜惜。”
    裴融瞥了她一眼，抬起下颌，没吭声。
    檀悠悠看到了王之蔑视，于是更加低调做人，然而当天夜里仍然没能逃过被翻的命运，并且还被咬疼了，以至于第二天早上她穿抹胸时，不得不倒吸了两口凉气。
    “小姐的气色真好啊。”柳枝拿着镜子对着光，让她看自己的脸蛋，“那什么，艳若桃李，就是这样。”
    檀悠悠叹了口气，天天都被滋润浇灌着，能不艳丽么？哦，这该死的男人！体力真好！
    “还没收拾好么？”裴融神清气爽地从外面走进来，递给她一副双截棍：“来，试试这个？”
    “……”这是奇葩吧？奇葩吧？檀悠悠不敢置信地看着双截棍：“夫君要我练这个？”
    “防身嘛，空有一身蛮力可不行。我想了许久，觉得这个不错，也方便携带。”裴融理所当然地把她拽了出去。
    一炷香后，檀悠悠比划着：“哼哼哈兮……快使用双截棍……我打开任督二脉……我飞檐走壁……”
    柳枝等人低着头偷笑，裴融认命地扶住额头，大步走过去夺走她手里的双截棍：“你别练了，该干嘛还干嘛吧。”
    “好嘞！”檀悠悠运气拔腿，瞬间跑得不见影踪。
    裴融看着手里的双截棍，挫败地把东西扔掉，是他输了。
    早饭时，梅姨娘看着满桌子的美食颇为不安：“悠悠啊，咱们就这几个人，做这么多菜太浪费了，家里再宽裕，也不能这样过日子的，姑爷挣钱不容易。”
    檀悠悠道：“我们日常就这样吃的。”
    梅姨娘只是不信，正说着，裴融走了进来，盯着桌上的菜一动不动。
    梅姨娘便很忐忑，这种败家媳妇儿，搁哪家都得挨骂，谁知裴融道：“为什么没做鲍鱼？不是说姨娘喜欢吃鸡吗？上次你做的那个鲍鱼炖鸡不错。”
    檀悠悠道：“昨天买的鸡不好，太老了，晚上请了太太兄长他们过来一起吃。”
    裴融就道：“姨娘将就着吃吧，改日小婿领您去外头的酒楼尝京中美食。”
    梅姨娘一直悬着的那颗心总算真正放稳了。

第279章 还是原来那个味儿
    为了接待娘家人，檀悠悠和裴融特意放了俩小孩两天假，吃过早饭就收拾妥当去周家接人，顺便还带了礼品看望周老太太本人。
    要问礼品是什么？人参、燕窝、茯苓、灵芝。当然不是上次周家送来的那些，品相比那个更好，数量相当。
    檀悠悠有些下不去手：“这个不好吧，显得咱们和他们对打擂台。”
    裴融气定神闲：“有什么不好的？好东西就要孝敬长辈嘛。若是他们觉着不好，那就不好吧。不然，那么多的人，个个都觉着自己是咱们长辈，借着太太的威风，每个人都指教你一通，你怎么办？”
    檀悠悠一听，这里头仿佛有故事，便道：“夫君昨天再周家遇着什么事啦？”
    裴融轻描淡写地道：“也没什么，就是长辈多了些，好为人师的多了些。”
    檀悠悠一笑，由着他去。无关紧要之人，何必委屈自己？所以吧，裴某人虽然外表显得很正人君子，其实还是挺记仇的。
    去接周氏等人，梅姨娘就不必跟去了，而是留在家里歇气，檀悠悠怕她无聊，就把之前买的花笺彩雕套印版片拿过去：“姨娘可以玩这个。”
    梅姨娘笑着受了。
    到了周家，送上礼品，周大表嫂目光一扫，表情就有些不自在，忍了一忍，转身递给周大舅母看。
    周大舅母当场便撂了脸，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不是咱们之前送过去的么？外甥女给我退回来，是什么意思啊？”
    周氏一脸懵，忙道：“怎么回事？”
    檀悠悠不慌不忙地当众打开礼盒，笑道：“舅母误会啦，这可不是上次家里送过去的。寿王妃听闻我们家有长辈来，就使人送了这些东西，说是给长辈温补。我一看，真是很难得的好东西。
    我和夫君想着，舅家有好东西不忘我们，我们也不能忘了你们。便商量好，家里留一些备用，大头给你们送过来，一是给外祖母补一补，二来舅母也调理一下，三么，我们太太住在这里，也沾沾光。舅母千万别嫌弃，也别和我客气！”
    那几样补品放在众人面前，品质是肉眼看得见的好。周大舅母虽觉着不爽，却找不到话可以辩驳，毕竟什么好听的都被檀悠悠给说了，她再多言就显得是在挑刺。
    这一犹豫，周老太太已经欢天喜地的道：“好！好！我收下了！这都是孩子们的孝心呢，我也不白拿你的，这就给你们太太炖上。”
    周大舅母憋了一口气，只能强行吞下去。趁着檀悠悠和檀如意、檀如玉几人说话，找个机会和周氏说道：“你这个庶女厉害得很！这是在怪我们没伸手帮他们，当众打我的脸呢。”
    周氏喝一口茶，淡笑着道：“大嫂想太多，悠悠这孩子一派娇憨天真，厚道实在，她是真觉着好才会分给咱们。厉害哪儿和她沾边呢？寿王府长辈赏的好东西，能随便给人？充其量也只算是考虑不周，但安乐侯府也没个长辈在，你就别计较了。”
    周氏这话一点没错，面子里子兼顾，也是息事宁人，但因着没赔不是，没跟着骂庶女不对，周大舅母心里颇不爽，带了几分讽意笑道：“难怪人家都夸小姑贤良，母慈子孝，妻妾和睦，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家和万事兴嘛。”周氏不软不硬地道：“我这也是当初在家做姑娘时，家中长辈教得好。难道家里现在不是这样的么？”
    “……”周大舅母被堵得没话说，连带着也不怎么想搭理周氏了。听说周氏等人要去檀悠悠家吃晚饭，檀至锦等几兄弟要搬出去住，也就随便敷衍几句，由着他们去。
    檀悠悠并不知道这些官司，她只知道能把家里人接回去吃饭，团团圆圆的真高兴。当然，最高兴的还是檀如意和檀如玉，一路上只管缠着要檀悠悠空了领她们去逛街。
    “逛街肯定是要去的，我早想好怎么逛、怎么吃了，等下到了家，我还有礼物给你们！”檀悠悠见檀如慧低着头缩在角落里不吭气，想起梅姨娘说她学会了医术，就道：“四姐可有什么心愿？比如说想去哪里，想买什么？我领着你去。”
    “啊？”檀如慧仿佛受惊一般抬起头来，怯怯地道：“没有。我能跟着你们一起玩耍已经受之有愧，哪里还敢有别的奢望呢？”
    这话说得……还是原来那个味儿。檀悠悠一笑了之，檀如意却受不了，低声道：“就像谁把你怎么了似的。”
    檀如慧涨红了脸再往角落里藏了藏，檀如玉轻扯檀如意的袖子，使个眼色，让她快别多事。
    檀如意这才算了，掰着手指头和檀悠悠提要求：“我要做几身好看的衣裙，还要去吃你在信里说的酱牛肉……去相国寺万姓交易买些精致的小东西，还有太太之前和爹商量了，说秋城那边的首饰不如京中讲究，做好也戴不出来，尽量在这边做，你也要带我去看。”
    “好，你愿意做什么都行，我舍命陪着你们。咱们顺便去看看三姐姐出门用的宅子。”檀悠悠叫车夫：“往前面拐过去，走梧桐街那边。”
    裴融备的这个宅子，距离白云巷裴宅不远，就是一条街的距离，走路也就是一刻钟左右，以后两家往来出行非常方便。
    周氏等人在宅子里转了一圈，非常满意，连连夸赞裴融和檀悠悠行事周到。
    檀如意趁机歪缠周氏：“好太太，母亲，亲娘，我们这就搬出来住吧？不要再麻烦外祖母和舅舅他们了！”
    周家人多房子窄，她们姐妹三人共住一个套间，她住里间，檀如玉和檀如慧住外间，隔壁耳房住的丫鬟婆子，拉拉杂杂一大堆人，吃饭也是一大群人，稍微声音大点就会被周家下人议论，说是乡下来的，还议论檀家没底蕴，她受不了。
    周氏心知肚明，却不打算让檀如意称心如意：“这才住了一夜就受不了，将来去了婆家怎么办？至少，咱们也得住个十天半月的才行。”

第280章 又是一个上进的人
    “十天半月！”檀如意喊了出来。
    周氏严厉地注视着她，冷声道：“怎么？委屈你了？”
    “没有……”檀如意的眼圈瞬时红了，嘴角也耷拉下去，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檀至锦忙道：“多大的事呢，怎么还哭？”
    “不是……”檀如意瘪着嘴道：“人家就要出嫁了，以后都难得见着你们，不让我和你们安安生生一块儿住，最后过几天舒坦日子，却要叫我受气？”
    说到后面，竟然很是伤心地哭了起来。
    檀悠悠没办法，只好上前哄人，周氏气得不行，想发火又碍着裴融在，只好长叹一声转身走开。
    檀如意坐在廊下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红肿着眼跟上去，始终闷闷不乐。周氏也懒得理睬她，只是内心始终忧虑不已。
    檀如玉和檀如慧看了预留给她们的房间，也是心动不已，三姐妹一商量，把檀悠悠叫到一旁：“要不你和太太说说情，让我们三个出来住？”
    檀悠悠无奈摊手：“我可不敢，找大哥吧。”
    于是这仨又去找檀至锦说情，檀悠悠并不插手，只站在荷塘边喂鱼，喂着喂着，檀至文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低声道：“五妹妹。”
    “三哥。一起喂鱼玩啊！”檀悠悠冲着檀至文一笑，很自然地把鱼食分给他：“这些鱼好看不？”
    檀至文接了鱼食，有些笨拙地学着她的动作往荷塘里丢鱼食：“鱼挺好看的，都是什么品种呢？”
    檀悠悠道：“我只听说品种很名贵，但也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不然可以和你说一说。”
    檀至文就不再出声了，只顾低着头丢鱼食。
    檀悠悠也不急，对方明显是找她有话说，迟早总要开这个口。
    果然，檀至文丢光手里的鱼食，闷着头开了口：“五妹，从前的事是你四姐对不起你。她已经知错了。”
    檀悠悠点头：“我知道的。”
    檀至文又磨蹭许久才小声道：“能不能请你帮她相看一门合适的亲事？”
    “我？”檀悠悠骇笑：“三哥怎会想到找我？我什么都不懂。何况还有父亲和太太在，他们不会亏待四姐。”
    檀至文低声道：“五妹大概觉着我这要求很无礼，但说实话，我除了求你之外真找不着合适的人可以求了。父亲和太太自是希望我们都好，但是吧……”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有些东西他们够不着，力有不逮。”
    檀悠悠停下动作，很认真地打量檀至文。
    清瘦的少年穿着半旧的灰色长衫，过分白皙的肤色下方透着淡蓝色的血脉，耳根下面有两抹淡淡的红，酷似钱姨娘的那双狐狸眼里透着坚定的光。
    又是一个无比上进的人那。
    檀悠悠叹息一声，道：“三哥是个好兄长，一心为胞妹打算。我挺羡慕四姐姐的。我确实能帮着寻一门差不多的亲事，但和你说实话，我怕好事没做成，最后落一身埋怨，里外不是人。”
    钱姨娘不是好相与的，檀如慧明显也不是省油的灯，真改过假悔过，谁知道呢？她这要是真做了媒人，将来檀如慧一言不合就想要人命，让她怎么面对人家？
    檀至文道：“我知道五妹在担心什么。你放心，你看好人之后，只悄悄告诉我就行，我自己想法子，其余的一概与你无关。”
    “好。”檀悠悠答应下来，问道：“四姐姐怎会那么快就学会了医术？”
    檀至文有些不大自在，半晌才低声道：“你既然答应帮我的忙，我也不能瞒着你。她的医术是我教的，也是我给她想的法子。她年岁不小，不能再耽搁了。”
    檀悠悠震惊了：“三哥你懂医术？”
    这位怕是檀家隐藏最深的王者吧？读书读的好，还懂得医术，人也聪明肯上进，哦，不，是有野心，惹不起啊惹不起。
    檀至文见她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笑了：“我也是现学的，半瓶水。我看如慧日渐消沉，也怕她耽搁终身，就想了这个法子，我日常看医书自学，也去找大夫问一问，回来就教她。你三姐也想学好嘛，所以才会这样。”
    檀悠悠明白了，檀如慧这个“懂医术”怕是个半瓶水，单纯只是为了重获自由而已，但这法子也没碍着谁，所以接受吧。
    檀至文深施一礼，低声道：“你放心，我不会牵累你。倘若她还是不知悔改，我亲手了结……”
    亲手了结？檀悠悠还想再问，檀至锦和檀至清已经拉着裴融一起，咋咋呼呼地跑了过来，这就不好再提这件事了。
    看完新房，到了裴宅，又是一番参观。
    周氏连连点头：“姑爷是踏实会过日子的人，很好。”又夸檀悠悠：“你也很好，给我们檀家长了脸。你们姐妹都要向悠悠学。”
    檀如玉猛点头，檀如慧则是悄悄看一眼檀悠悠，再悄悄看向裴融，随即低下头沉默不语。
    陈二郎夫妇听说檀悠悠娘家来人，也收拾了吃食一并过来拜访，檀至锦等人见着今科榜眼，那叫一个欢喜，拉着陈二郎打听拜师的事，檀至清甚至想着能得陈二郎指点也不错。
    陈二郎一脸不解：“为什么放着自家的金山银山不去挖，非得找我这座泥山？”
    檀至锦兄弟几个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听陈二郎说出裴融的“向光公子”之名后，再看裴融，眼神就怪怪的，少不得追问：“妹夫为何一直不提此事？”
    裴融云淡风轻地道：“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不值一提。”
    “……”檀至锦等人无话可说，甘拜下风。
    饭后，檀悠悠把红宝石金戒指拿来分给周氏等人，裴融的光辉顿时照亮了整个厅堂，梅姨娘和檀悠悠也成为檀家众人最羡慕的人。
    周氏抚着檀悠悠的手笑道：“好！我早说过你是有福之人，果不其然！”
    檀如慧把头埋了又埋，不让众人看到她的脸色，檀至文趁着众人不注意，把她叫出去，兄妹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再回来，檀如慧的神色便恢复了正常。

第2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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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话说得好，远香近臭。
    周氏离京多年，周家当家做主早已不是她的亲爹娘，长兄长嫂有自己的想法，且分别多年，感情也早就不复从前，生活习惯更是天差地别。住了几天之后，冷暖自知，周氏找个由头，总算带着檀如意等人从周家搬了出来。
    搬进新房的第一件事便是要请在京的亲戚吃饭，其中就有周家杨家，周氏还想请福王府寿王府等人，却又觉着这些太高，有些够不着，就把檀悠悠和裴融叫过去商量。
    “我们日常不在京中，帮不了你们的忙。前些日子你们遇着危难，多得这些人帮助。我这个做长辈的来了，无论如何都该出面请他们吃顿饭，再来家里坐坐，以表谢意。如此，才算知礼。
    但福王府寿王府郭阁老这些都是位高权重的，我们贸然去请，也怕人家觉着咱们是打蛇随杆上，想要趁机攀附，还怕想要帮你们不成，反而让人轻看。向光你与他们往来最多，这个分寸且由你来把握。”
    裴融很是意外周氏竟然这般周到明理，思索片刻，笑道：“岳母无需担忧，既然想要请饭答谢，那就请饭答谢。来或是不来，全在他们。若要认为我们借机攀附，也是他们的事，为人坦荡光明，有什么可怕的！”
    周氏想了想，点头道：“是这个道理。既然如此，那就准备起来。我这两天已把从秋城带来的土仪都收拾妥了，其中有些东西还是班伯府托我带给福王妃的呢，届时你们领着我和至锦，登门答谢的同时再请饭，便周全了。”
    次日，檀悠悠和裴融便领着周氏檀至锦一起去了寿王府。寿王妃婆媳并未端架子，很快见了他们，颇给面子地让人领着檀至锦去拜见寿王父子，又夸周氏知书达理：“难怪能教出这样的女儿，你这个嫡母功不可没。”
    周氏与有荣焉，很是得体地感谢了寿王府对檀悠悠小两口的关照，并送上从秋城带来的土仪。
    寿王妃笑道：“土仪呢，我就收了，不和你客气。吃饭的事却是免了，最近身体不是很好，不太乐意出门。改日请你们来家里玩。”
    周氏也不勉强，笑吟吟地告退。另一边檀至锦在寿王父子面前，虽然颇为拘束，却也应对得体。算是给檀悠悠成功地撑住了脸面。
    接着去福王府，周氏和檀至锦就没这么紧张了，好歹也是和班伯府有交情在，当初也是见过福王世子的，并不用太担心。
    福王父子并不在家，福王妃也很快见了他们，却不如寿王妃那么亲切。不过礼仪性地互相问好，再问问班伯府的近况，聊一聊秋城的风貌人事，便找不到话可以说了。
    周氏小心翼翼地提了请吃饭的事，福王妃笑着一口回绝：“不必费心。到底家乡人，向光与我们世子也是好友，没必要这么客气。”
    周氏事先得了裴融的提醒，觉着这种事本来也是尽心即可，因此也不是很在意，便笑着告退。
    福王妃却又道：“你们难得来，留了饭再走。”
    裴融恭敬地道：“多谢王妃好意，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做，改日再来叨扰。”
    大家都知道这是场面话，周氏等人不会再登福王府的门，福王府也不会特意请他们登门做客。
    “那行，你们自己方便。”福王妃端茶送客，着身边体面的嬷嬷送裴融等人出去。
    檀悠悠等人刚走到二门附近，福王世子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见着他们便是眼睛一亮，大声笑道：“当真稀客啊！怎么着，才来就要走？留了饭再走不迟！”
    裴融一笑，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周氏和檀至锦也上前行礼：“多谢世子关照向光夫妇。”
    福王世子和气地还了礼，笑道：“是要请客吗？我去呀！我非得去吃这一顿不可！”
    檀悠悠生怕他又提什么谢媒酒的事，不想他这次都没看她一眼，一本正经的只和裴融说话，也没再提谢媒酒的事。对檀至锦也特别亲切照顾：“听说你还有两个弟弟也来了？改天约了一起喝酒，我介绍几个好先生给你们认识。”
    檀至锦只当福王世子和裴融还是很好的朋友，也没和他客气，说说笑笑，分外亲近。
    及至郭阁老家，小郭夫人收到拜帖之后，直接使了亲信的嬷嬷过来，叫他们别去了。为的还是上次的事情，焦大学士等人这段时间百般攻讦郭阁老，郭家人都在尽量少出门。
    嬷嬷笑道：“少奶奶，我们夫人说了，您若真是想要谢她，家里做好吃的别忘了她，三五不时送些过去，她反过来感谢您！”
    檀悠悠还能说什么呢？只好答应了呀。
    周氏按照裴融的建议，请了京中专替人准备宴席的上门备宴，虽然花的钱不少，但确确实实准备得非常整齐得体。
    到了宴客那一天，杨家周家早早登门，一大群人吃吃喝喝，玩得倒也愉快。到了午后，檀悠悠正躺在檀如意房里歇气，就见丫鬟彩铃兴高采烈地跑进来道：“丁家来人了！”
    檀如意打着呵欠道：“哪个丁家？”
    彩铃笑道：“三小姐这是傻了吧？还能有哪个丁家呢？自然是与您定亲的丁家啦。”
    檀悠悠立时来了精神：“三姐夫来了吗？走，咱们去看看！”
    据说周氏等人到了京城后，丁家人也去周家拜见过，她是没在，也不晓得这位丁二郎是什么样子的。
    檀如意红着脸：“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檀悠悠笑着往外走：“当然是我自己去了，三姐姐要出嫁的人，怎会好意思呢？嗳，也不知道咱们三姐夫长什么模样啊”
    “你等等！”檀如意跺脚，抓上扇子追上去，小声道：“我先不进去，你替我掩护，让我悄悄看一眼，只看一眼。”
    “还是别看了吧？万一不满意咋办？现在也不能换了。等到新婚夜再看好了。”檀悠悠逗得檀如意抓狂才停下，一本正经地叫了里头伺候的仆妇出来问：“丁家来了什么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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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女子无才便是德（我社畜的
    檀如意尚且意识不到丁家人的期望，只知道丁大太太对她挺满意挺喜欢的，便只是低着头害羞微笑，看起来温顺又乖巧。
    丁家女眷更为满意，轻言细语地问她的喜好，说是以便在布置新房时做得更好。
    檀如意虽然性子直爽口无遮拦，该有的礼节、该读的书也真是懂的，应对也很得体。一时间，屋内欢声笑语，每个人都很顺意，唯有周氏总放不下心。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丁家人倒也没有想与裴融保持距离的意思，相反，丁二郎等人挺热情地和他交流学识方面的见解，丁大老爷不住夸他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有风骨。
    送走客人，檀至锦忍不住感叹：“从前只当五妹夫就是人长得好看，擅长庶务，喜好金石收藏鉴定，谁能料到他竟然如此有才呢？这就叫人不可貌相啊……”
    檀至清道：“主要人家从来不炫耀，这才叫真名士，真风流！”
    檀至文沉默片刻，突然跑到裴融面前深施一礼：“五妹夫，还请你教我读书。”
    于是檀至锦和檀至清也跑过去跟着凑热闹：“我们也要去。”
    裴融颇意外，随即也就应了：“但凡我能帮到的，几位舅兄只管过来。”
    周氏看着这一幕，本该深感欣慰，然而转头看到一旁有些发蔫的檀如意，忍不住就长长叹了口气。
    檀如意却又敏感：“太太为何看着我叹气？是我今天哪里没有做好吗？我觉着没哪里做错啊。”
    周氏抚着她的额发，苦笑不已：“你很好，没有哪里错，就是当娘的对自家孩子始终都是放不下……”
    自家养的女儿自家清楚，檀如意也就是刚露面的时候能唬唬人，时间一长就要原形毕露。丁家人若是总拿她和檀悠悠比，注定失望。失望之后，若能平常心也还好，若不能，难免嫌弃。
    偏偏檀如意又是这么个吃不得亏、不懂迂回遮掩、想到什么就要说出来的性子，还对丁二郎的长相不是很满意，两边一对，怕是就能立刻闹起来。
    周氏越想越担心，越想越不是滋味，便和檀悠悠商量：“你三姐的举止风度和你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一截，若是方便，可否请孟嬷嬷过来指点一二？若是孟嬷嬷乐意，也让你四姐和六妹也沾沾光。”
    檀悠悠也没敢大包大揽：“我尽力去和孟嬷嬷说，就怕她不得闲。此外也要请太太保密，之前大舅母也想让表妹、外甥女跟着学，我没答应。”
    周氏点头，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为难你了。”
    等到檀悠悠、梅姨娘等人走了，周氏单独把檀如意留下：“今日见着丁二郎了？”
    檀如意低着头小声道：“见着了。”
    “还满意么？”
    檀如意用脚尖在地上画圈，画了许久才低声道：“满意。”不然还能怎样呢？路是她自己走的，人是她自己选的，别说丁二郎没哪里残缺，即便残缺，也只能咬着牙认下。
    周氏这才道：“很好，你若说不满意，我立刻就能给你一个耳光。幸好你自己心里有数。”
    檀如意委屈地红了眼圈：“我还是不是您亲生的了？我不满意，您为何要打我？”
    周氏长叹一声：“正是因为你是我亲生的，所以才要打醒你。男人无美丑，只要品行才学好，对你好，对孩子好，为家里着想，行事靠谱，这就很难得了。你先嫌弃了人家，还怎么过日子呢？心里有数，才能过得好啊。”
    檀如意似懂非懂，但也知道再不可能挑挑拣拣，便小声道：“看着看着也就习惯了。”
    周氏摸摸她的头，语重心长：“我让你五妹帮你请教养嬷嬷，若能请到，你就用尽全身力气去学。今后若是有事，也只管多寻你五妹商量，她比你舅舅、舅母更靠得住，为娘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檀如意这回听懂了。等到婚后，周氏等人便要回去秋城，偌大的京城就只剩下她和檀悠悠二人相依为命，于是忍不住趴在周氏怀里痛哭起来：“我舍不得你们，我不想嫁！”
    周氏搂着她轻笑：“傻了傻了，不嫁怎么能成？我看丁二郎挺憨厚的，用心待他，会有你的好日子过。懂么？”
    檀如意只管哭，也不晓得听进去没有。
    另一边，檀悠悠回到家，见裴融忙着去书房寻找适合檀家兄弟念的书，就又晃悠着想去梅姨娘房里混——这几天是危险期，她不想擦枪走火，又不好对裴融翻脸不认人，避开最安全。
    梅姨娘还在鼓捣那套花笺彩雕套印版片，见她进去就道：“你怎么又来了，等下姑爷又要送宵夜。”
    檀悠悠跑过去帮忙：“姨娘，你若帮我留下，我抽空带您去相国寺寻那位卖版片的老者，再买些版片回来呀。”
    梅姨娘并不上当：“哄你娘！你若是能够找到人，还用等到现在？”
    “你本来就是我的亲娘嘛。”檀悠悠摸摸鼻子，厚脸皮地笑笑。是的，自从上次买到这个版片之后，她又让人去相国寺看了几回，都没见着那个老头再出现。
    梅姨娘长叹一声，将手抚摸着“梅花坞名笺”五个字，低声道：“整整二十年了。”
    檀悠悠托着腮，木着脸道：“是呢，二十年了。姨娘今夜感慨良多，想必不好安睡，何不与我秉烛夜谈，也好让我安慰您呢？”
    梅姨娘还没来及开口，檀悠悠已经安排柳枝：“去告诉夫君，就说姨娘心情不好，需要我安慰陪伴！”
    柳枝忙着去传话，梅姨娘点着檀悠悠嗔道：“你啊！就是仗势欺人。”
    檀悠悠自行蹬掉鞋子爬上床去赖着：“那是因为他欺负我的时候姨娘没看见。”
    梅姨娘没再管她，只将版片收拾妥当，盥洗之后在她身边躺下，说道：“这么多年，我早就不抱希望了。若能寻着最好，若是寻不着，你也不必强求。”
    “哦……”檀悠悠只觉着眼皮似有千斤重，困意难以抵挡，翻个身就睡着了。

第282章 女子无才便是德（我社畜的新章节）
    仆妇看到躲在后面的檀如意，立时明白这姐妹俩想要做什么，便笑道：“丁家人差不多都来了，这会儿正在里头和太太见礼，稍后男客会由大少爷、五姑爷领着去外院入席。”
    “你做事很妥帖。”檀悠悠命柳枝赏这仆妇钱，又建议檀如意：“三姐可以站在这边等着，稍后他们出来就能看个清楚明白啦！”
    檀如意红着脸，用团扇遮住大半张面孔，胆怯地躲在檀悠悠身后小声道：“站哪儿啊？万一他们出来看到我，嫌我不守规矩怎么办？”
    “那，要不咱们别看了？”檀悠悠不由得笑了，看来檀如意对这桩婚事真是充满了期待，但愿那位丁二郎不要让她失望吧。
    “我不！别人不是还能相看么？我这没相看，就这么远远地看一眼不算什么吧？”檀如意红着脸很小声的寻求檀悠悠的支持：“你说是不是，五妹妹？”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檀悠悠当作可以依赖信任的人。
    “当然不算什么，只要咱们举止端庄，别人就不能说三道四。都在一个地方，碰巧遇上是很正常的事。”檀悠悠拉着檀如意走回去，站在距离正堂大门三丈远的地方等着。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得了赏钱的仆妇朝着她们招手，表示人就要出来了。
    “走。”檀悠悠率先往前走，神态端庄、表情温和、姿态优雅、不急不缓地往前走，行动之间不闻环佩之声，真正的高贵典雅。
    檀如意不由得看呆了，她从未想过，这个贪睡贪吃贪玩、万事不上心、得过且过的庶妹，竟然会有这么一面。
    “走啊。”檀悠悠不见檀如意跟上来，连忙低声提醒，这傻姑娘，不忙着上前去看丁二郎，盯着自己做什么？
    “哦，哦。”檀如意赶紧跟上去，学着檀悠悠的姿态，努力把自己最好的姿态展现出来，只是太过紧张，竟然同手同脚。
    檀悠悠不动声色地拉着她的手，帮她调整过来，将要抵达门口，正堂里恰好走出一群衣着讲究的男人，有老有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两旁招呼的正是檀至锦和裴融。
    两边一照面，都是心知肚明，几个年轻男子对着其中一个穿浅蓝色长衫、中等个头、微胖、长相一般的男子挤眉弄眼，低声发笑。
    丁二郎微红了脸，从眼角偷偷看过去，先看到檀悠悠，便是一呆，再看她梳着妇人发式，就又往她身后看。
    檀如意穿的茜红色衫裙，个头高高，不胖不瘦，团扇虽遮了小半张脸，却不难看出眉眼清秀，肌肤白皙。虽害羞，却不小家子气。
    丁二郎看得满意，飞快收回目光，伸手去弄调笑他的同族兄弟。此时，走在最前方的丁老爷回头严肃地盯了一眼，丁二郎等人便肃了神色，不敢再笑。
    檀如意小声道：“丁老爷似乎很严肃。”
    语气里透着怯意。
    檀悠悠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慰：“都差不多的，只要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没什么可怕的。”
    也难怪檀如意会害怕。讲真，似渣爹那样的父亲不多的，虽然渣吧，对儿女是很温和的，也没有刻意打压庶出子女，不把儿女当人看。
    檀如意艰难地笑了笑，心情并不是很好。
    檀悠悠察觉到了，猜她大概是对丁二郎的外表不太满意，但这种事情，哪有十全十美的呢？俗话说得好，十马9不全，譬如裴融这种长得好品行也好，但他出身不好，除了坑还是坑。
    张嬷嬷走出来道：“正好的，太太让三小姐过去见客呢。”
    却是要让檀如意去拜见丁家的女眷。
    檀如意照旧拉上檀悠悠：“五妹妹和我一起去。”
    檀悠悠并不推辞，领着檀如意就往里走，张嬷嬷笑道：“五小姐到底是出了门的人，乍然瞧着倒像是姐姐了。”
    檀悠悠笑道：“嬷嬷这是编排我面相比三姐姐老么？”
    张嬷嬷忙道：“不是这个意思，是说您沉稳。”
    檀悠悠笑而不语。沉稳算什么？用裴融的话来说，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丁家大太太与丁二郎颇像，都胖，五官一般。见着檀如意和檀悠悠走进去，先就夸赞道：“好一对姐妹花！真正讨人喜，看着就想夸！”
    挺押韵的，檀悠悠忍着笑，俯身行礼，丁家大太太盯着她上下打量一番，笑道：“这是五妹吧？姣姣县主的女先生？”
    檀悠悠笑着应了，丁家大太太再看檀如意，眼里更多了几分欢喜和满意：“如意，过来我这边坐。上次在你外祖母那里见了你，匆匆忙忙的，也没来得及和你细说。你日常在家都喜欢做些什么？”
    檀如意红着脸道：“我在家也喜欢读书写字，做些针线活儿，近几年来也跟着母亲打理家务，偶尔也跟着长兄去庄子里转一转，看看收租什么的。”
    “我们如意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周大太太在一旁帮着说话：“作诗也是挺好的，在京城不敢夸这个话，在秋城却是敢说第一的。是吧？悠悠？”
    这是要借檀悠悠的光捧檀如意。
    毕竟檀悠悠已经足够出众，檀如意身为嫡女，受的教养理当更好，既被称为秋城第一，就是比檀悠悠更为出众许多。
    丁大太太忍不住对檀如意抱了更高的期望，非常满意地和周氏说道：“亲家不愧出身世家大族，教出来的孩子个个能干懂事有才学……”
    周氏一看丁大太太这模样，心里就有些发虚，连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如意这孩子心眼特别实诚，没她姐妹能干活络，但是呢，该有的孝道，该操持的家务，是样样都会的。”
    丁大太太却只认为周氏是在谦虚，亲热地拉着她的手道：“哪有你这样做亲娘的？别人都是恨不得把自己的女儿夸上天，你倒说她不能干。”
    周氏垂死挣扎：“女子么，才学不重要，女子无才便是德……”
    “别谦虚了！在座的都是自己人，谁会笑你张狂？是吧？”丁大太太大笑着，心情极好。
    杨大舅母等人纷纷跟着附和：“就是，都是自家人……”

第283章 男人无美丑
    檀如意尚且意识不到丁家人的期望，只知道丁大太太对她挺满意挺喜欢的，便只是低着头害羞微笑，看起来温顺又乖巧。
    丁家女眷更为满意，轻言细语地问她的喜好，说是以便在布置新房时做得更好。
    檀如意虽然性子直爽口无遮拦，该有的礼节、该读的书也真是懂的，应对也很得体。一时间，屋内欢声笑语，每个人都很顺意，唯有周氏总放不下心。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丁家人倒也没有想与裴融保持距离的意思，相反，丁二郎等人挺热情地和他交流学识方面的见解，丁大老爷不住夸他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有风骨。
    送走客人，檀至锦忍不住感叹：“从前只当五妹夫就是人长得好看，擅长庶务，喜好金石收藏鉴定，谁能料到他竟然如此有才呢？这就叫人不可貌相啊……”
    檀至清道：“主要人家从来不炫耀，这才叫真名士，真风流！”
    檀至文沉默片刻，突然跑到裴融面前深施一礼：“五妹夫，还请你教我读书。”
    于是檀至锦和檀至清也跑过去跟着凑热闹：“我们也要去。”
    裴融颇意外，随即也就应了：“但凡我能帮到的，几位舅兄只管过来。”
    周氏看着这一幕，本该深感欣慰，然而转头看到一旁有些发蔫的檀如意，忍不住就长长叹了口气。
    檀如意却又敏感：“太太为何看着我叹气？是我今天哪里没有做好吗？我觉着没哪里做错啊。”
    周氏抚着她的额发，苦笑不已：“你很好，没有哪里错，就是当娘的对自家孩子始终都是放不下……”
    自家养的女儿自家清楚，檀如意也就是刚露面的时候能唬唬人，时间一长就要原形毕露。丁家人若是总拿她和檀悠悠比，注定失望。失望之后，若能平常心也还好，若不能，难免嫌弃。
    偏偏檀如意又是这么个吃不得亏、不懂迂回遮掩、想到什么就要说出来的性子，还对丁二郎的长相不是很满意，两边一对，怕是就能立刻闹起来。
    周氏越想越担心，越想越不是滋味，便和檀悠悠商量：“你三姐的举止风度和你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一截，若是方便，可否请孟嬷嬷过来指点一二？若是孟嬷嬷乐意，也让你四姐和六妹也沾沾光。”
    檀悠悠也没敢大包大揽：“我尽力去和孟嬷嬷说，就怕她不得闲。此外也要请太太保密，之前大舅母也想让表妹、外甥女跟着学，我没答应。”
    周氏点头，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为难你了。”
    等到檀悠悠、梅姨娘等人走了，周氏单独把檀如意留下：“今日见着丁二郎了？”
    檀如意低着头小声道：“见着了。”
    “还满意么？”
    檀如意用脚尖在地上画圈，画了许久才低声道：“满意。”不然还能怎样呢？路是她自己走的，人是她自己选的，别说丁二郎没哪里残缺，即便残缺，也只能咬着牙认下。
    周氏这才道：“很好，你若说不满意，我立刻就能给你一个耳光。幸好你自己心里有数。”
    檀如意委屈地红了眼圈：“我还是不是您亲生的了？我不满意，您为何要打我？”
    周氏长叹一声：“正是因为你是我亲生的，所以才要打醒你。男人无美丑，只要品行才学好，对你好，对孩子好，为家里着想，行事靠谱，这就很难得了。你先嫌弃了人家，还怎么过日子呢？心里有数，才能过得好啊。”
    檀如意似懂非懂，但也知道再不可能挑挑拣拣，便小声道：“看着看着也就习惯了。”
    周氏摸摸她的头，语重心长：“我让你五妹帮你请教养嬷嬷，若能请到，你就用尽全身力气去学。今后若是有事，也只管多寻你五妹商量，她比你舅舅、舅母更靠得住，为娘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檀如意这回听懂了。等到婚后，周氏等人便要回去秋城，偌大的京城就只剩下她和檀悠悠二人相依为命，于是忍不住趴在周氏怀里痛哭起来：“我舍不得你们，我不想嫁！”
    周氏搂着她轻笑：“傻了傻了，不嫁怎么能成？我看丁二郎挺憨厚的，用心待他，会有你的好日子过。懂么？”
    檀如意只管哭，也不晓得听进去没有。
    另一边，檀悠悠回到家，见裴融忙着去书房寻找适合檀家兄弟念的书，就又晃悠着想去梅姨娘房里混——这几天是危险期，她不想擦枪走火，又不好对裴融翻脸不认人，避开最安全。
    梅姨娘还在鼓捣那套花笺彩雕套印版片，见她进去就道：“你怎么又来了，等下姑爷又要送宵夜。”
    檀悠悠跑过去帮忙：“姨娘，你若帮我留下，我抽空带您去相国寺寻那位卖版片的老者，再买些版片回来呀。”
    梅姨娘并不上当：“哄你娘！你若是能够找到人，还用等到现在？”
    “你本来就是我的亲娘嘛。”檀悠悠摸摸鼻子，厚脸皮地笑笑。是的，自从上次买到这个版片之后，她又让人去相国寺看了几回，都没见着那个老头再出现。
    梅姨娘长叹一声，将手抚摸着“梅花坞名笺”五个字，低声道：“整整二十年了。”
    檀悠悠托着腮，木着脸道：“是呢，二十年了。姨娘今夜感慨良多，想必不好安睡，何不与我秉烛夜谈，也好让我安慰您呢？”
    梅姨娘还没来及开口，檀悠悠已经安排柳枝：“去告诉夫君，就说姨娘心情不好，需要我安慰陪伴！”
    柳枝忙着去传话，梅姨娘点着檀悠悠嗔道：“你啊！就是仗势欺人。”
    檀悠悠自行蹬掉鞋子爬上床去赖着：“那是因为他欺负我的时候姨娘没看见。”
    梅姨娘没再管她，只将版片收拾妥当，盥洗之后在她身边躺下，说道：“这么多年，我早就不抱希望了。若能寻着最好，若是寻不着，你也不必强求。”
    “哦……”檀悠悠只觉着眼皮似有千斤重，困意难以抵挡，翻个身就睡着了。

第284章 全家都比我上进
    孟嬷嬷很愉快地接受了檀悠悠的请托，为了不让周家人眼红嫉妒，也是为了防止周家人趁机厚脸皮蹭课，她便借着照顾安宝的由头，直接入住裴宅。
    檀如意、檀如慧、檀如玉每天赶早过来上课，一直练到傍晚时分才回去。檀悠悠想着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便使人去和杨慕云说，也让她带着杨慕霞过来一起练习。
    谁想杨慕云压根不感兴趣，霸气地道：“本小姐这就要定亲了，日常也不需要做个啥，这身本领够了，不学！”
    杨慕霞过来上了两天课，因为和姣姣不大相处得来，也不肯再来。
    孟嬷嬷一人上三个人的课，檀悠悠怕她辛苦，把一日三餐打理得格外精细，时不时总要犒劳一下。　　孟嬷嬷上了两天课后，很直接地道：“少奶奶不用担心，课挺好上的，几位檀小姐都很刻苦认真。”
    檀悠悠暗里观察两回，发现她这三位姐妹挺有意思的，檀如意是被周氏耳提面命管得严，又因为要嫁到京城心里慌，不但努力还刻意和孟嬷嬷交好。
    檀如慧是暗里较劲，别人练两遍，她就要练三遍四遍。檀如玉是仗着年纪最小，不但缠着孟嬷嬷多教，空下来还要向檀悠悠请教，让檀悠悠手把手地教。
    檀悠悠忍不住道：“全家都比我上进，我咋这么懒呢？”
    裴融忍笑：“还能因为什么呢？你叫檀悠悠嘛，做啥事都讲究慢悠悠，不懒还能是你么？”
    檀悠悠很厚脸皮地道：“有道理！我就知道不是我的错，都是名儿没起好。”说着，又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好困啊，困得受不了。”
    梅姨娘心疼女儿，便道：“这些天家里来人，你操够了心，都是累的，想睡就睡。”
    裴融反对：“不早不晚的，马上就是饭点，吃了饭早些睡。否则又耽搁吃饭，夜里也不好睡。”
    梅姨娘不好和女婿对着干，只好算了。
    檀悠悠又打个呵欠，很没精神地趴在桌上：“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啊？我饿了。”
    裴融以为她是想要早些吃好饭方便休息，就让柳枝通知厨房：“早些开饭。”
    饭还没上桌，外头来报，说是福王世子来了。
    裴融只好去外头接待福王世子，他前脚刚走，檀悠悠就一头栽在榻上，迷迷糊糊地道：“姨娘，饭来了叫我，夫君来了叫我。”
    梅姨娘好笑又心疼，想着裴融要待客，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开饭，又让人去通知迟些开饭，好让檀悠悠多睡会儿。
    没想到檀悠悠这一觉睡到天黑还没醒，裴融等不得，直接把她叫醒了吃饭。没成想才喝了两口鱼汤，她便难受地捂住嘴，示意柳枝赶紧递痰盂过去，干呕两声，却又什么都没呕出来。
    裴融连忙伸手去试她的额头，怪道：“定然是方才躺在榻上睡觉着凉了。”
    檀悠悠也这么以为，就让莲枝：“去寻两丸枳术丸来。”
    “慢着！”梅姨娘嗔道：“哪有胡乱吃药的道理？要就请了大夫来看。”
    “姨娘说得是。”裴融就又忙着张罗请大夫。
    檀悠悠道：“何必麻烦，天都黑了。我这里先吃两丸药，再歇一觉，明天起来就好了。”
    裴融看她确实也不像病得很厉害的样子，便道：“吃清淡些的试试？”
    檀悠悠又换了莼菜汤，这就没吐了，一切如常。
    裴融见状，尽给她挑些青菜吃，檀悠悠不干：“我要吃肉！”
    梅姨娘失笑：“她爱吃什么由着她好了，姑爷理她做什么？”
    裴融憨憨一笑，果真没有再管她。
    檀悠悠却也只吃了大半碗饭就放了快子，嚷嚷道：“天太热了，没胃口。”
    裴融就问：“那你想吃什么？”
    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梅姨娘若有所思，却也不多言，等到饭毕，裴融拉着檀悠悠去散步，才叫柳枝过来问：“五小姐的小日子是哪天？最近换洗了没有？”
    柳枝算了一下，道：“之前一直都是二十八天，最近事多不怎么准，再上个月是二十二天，上个月是二十四天，这个月到现在三十天了，还没换洗，想来快了吧。”
    梅姨娘就道：“你盯着些，最近别让她乱吃药，有什么不舒服的告诉我。”
    柳枝道：“正是呢，该请个大夫过来调一调。”
    梅姨娘笑而不语。
    檀悠悠跟着裴融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就不肯走了，耍赖蹲到地上哼哼哼：“我走不动了，晚饭没吃好，没力气，困。”
    裴融好说歹说，她总是不肯动：“就是走不动了。”
    裴融无奈，只好放她回去，他自己是还没走够，想要再转几圈。
    檀悠悠回到房里，第一件事就是盥洗，然后爬到床上倒头就睡，等到裴融回来，她早睡得人事不省，就连裴融不小心踢翻凳子都没吵醒。
    接下来的几天，她的胃口时好时不好，困是经常困，早上裴融叫她起床又变成了极其艰难的事。饭后就只想躺着，有气无力的。
    裴融就想着她是病了，忙着去请大夫，梅姨娘叫住他：“姑爷请个经验丰富的妇科大夫吧。”
    裴融不太清楚檀悠悠那方面的事，只晓得她最近几个月行经不太正常，便羞愧的道：“姨娘提醒得是，怪我大意了。”
    梅姨娘道：“也不这么说，年轻人哪里懂得这些呢？女子就这样。”
    裴融急急忙忙往外走，又在门口遇着了福王世子。
    福王世子最近经常来找他一起鉴赏古玩金石什么的，见他要出去，就叫道：“向光，我这里刚寻得一个古物，好多人说是假的，我不服气，你来替我看看。”
    裴融无心招待他，便道：“改日再说，我急着去请大夫呢。”
    福王世子忙道：“谁病了？不会是小嫂子吧？”
    檀悠悠日常体壮如牛，几乎不看大夫，裴融正愁不好寻经验独到的妇科大夫，索性问道：“你可有不错的妇人大夫介绍一二？”
    福王世子就道：“我们府里常有一位沈大夫帮着女眷瞧病的，曾听我母妃说很不错，不如我与你一同去请？”

第285章 体壮如牛安什么胎
    等到裴融和福王世子把大夫请了来，檀悠悠已经又睡着了，梅姨娘叫了好一会儿才喊醒。
    裴融无比担忧：“大夫，内子日常身体很是康健，胃口也很好，就这几天才这样。说是炎热吧，已经入秋，天气渐渐也在凉了，莫非是风寒入体？”
    沈大夫上了年岁，须发皆白，镇定得很：“公子莫要着急，号脉之后就知道了。”
    裴融只好闭紧嘴，紧张兮兮地等着沈大夫给檀悠悠诊脉。
    檀悠悠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捉着手腕舍不得伸出去，仿佛一伸出去就会被判刑似的。
    沈大夫等了半晌不见她伸手，就道：“小娘子为何不伸手？老朽可不会悬丝诊脉之术！”
    檀悠悠尬笑着，勉勉强强伸出爪子，却又扭着手腕，不肯放平。
    裴融看不过眼，直接将她的手腕摁平了，顺带教导她：“切不可讳疾忌医！”
    檀悠悠不吭声，低着头缩着脖子和肩，看起来特别怂。
    沈大夫诊着脉，沉吟许久，慢吞吞地道：“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之状，小娘子这个像是滑脉啊……”
    裴融的表情当时便呆滞了。
    “啊？！”檀悠悠大叫一声，猛地把手缩回去：“大夫，您会不会看错了啊？”
    沈大夫黑着脸道：“老朽给人看了几十年的病，还未有人指责老朽不会看病。小娘子您是第一个啊！”
    “您老切莫与她一般见识！她是被吓着了，年纪还小呢。”
    梅姨娘赶紧上前赔礼，好话说尽，沈大夫才冷哼一声算了，没什么好气地道：“没其他事，老朽告辞了。”
    裴融这会儿才回过神来，激动地道：“不许走！啊，不是，还请您再给内子再仔细看看，是否需要安胎呢？”
    沈大夫看一眼檀悠悠，不客气地道：“体壮如牛，安什么胎！”
    “……”裴融和梅姨娘听到这话，也知道大夫是被檀悠悠得罪了。自家人有错在先，都不好指责人不客气的，只好假装没听见。
    檀悠悠觉得自己受到了绝对的蔑视，很小声地道：“体壮如牛怎么了？我要比牛还强壮，让你们收不着医药费！”
    裴融干咳一声，高声遮掩她的话音：“那个，大夫您请外面喝茶！”
    沈大夫却是听见了，似笑非笑地道：“小娘子好志气！老朽祝您比牛还强壮！”也不收诊费，更不耐烦喝茶，一甩袖子就往外走了。
    裴融无奈地看一眼檀悠悠，快步追出去：“沈大夫，内子不懂事，您千万别计较。诊费必须收的，不然不好意思的。”
    他想得周到，既然这老大夫是妇科圣手，以后檀悠悠养胎生产什么的，可不得时常麻烦人家？这世间最难寻的就是良医啊。
    好说歹说，总算把沈大夫哄高兴了：“裴公子是个斯文有礼的，罢了罢了，看在您的面子上，老朽不计较啦，以后再有什么，只管来说。”
    裴融这才松了一口气，转眼檀如意三姐妹、福王世子立在那里等消息，忍不住喜滋滋地道：“没什么大碍，是滑脉！”
    檀如意三姐妹暂且还没反应过来，孟嬷嬷笑道：“是有喜了，恭喜公子贺喜公子！”
    裴融红光满面，差点没飘起来，乐滋滋地在那还礼。檀如意三姐妹也醒过味来了，纷纷笑着要去恭喜檀悠悠。
    福王世子却是站在墙边一动不动，半晌，才抬起头冲着裴融一笑：“向光，恭喜了。”
    裴融匆匆忙忙还了他的礼，兴高采烈地送沈大夫出去。
    福王世子收了笑容，仰头对着天空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突然觉着似是有人盯着他看，便气势汹汹、恶狠狠地看过去。
    檀如慧被他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慌慌张张低下头去，将扇子遮住半张脸，往角落里缩了缩。
    福王世子盯着她瞅了半晌，突地一笑：“四小姐别来无恙啊。”
    檀如意和檀如玉听到这一声，惊奇地抬眼看过来，檀如慧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道：“无，无恙。给世子爷请安。”
    福王世子勾唇一笑，说道：“四小姐与檀三少爷是同胞兄妹吧？檀三少爷念书很有天赋，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檀如意和檀如玉继续默默地看着檀如慧，孟嬷嬷也有些惊奇。
    檀如慧低着头不知所措片刻，缓缓抬起头来，不卑不亢地蹲了个礼，缓缓道：“多谢世子夸赞。小女子一定将这句话转告三哥，让他努力上进，莫要辜负世子的期望。”
    “嗯~”福王世子邪魅一笑，道：“本该亲自恭喜小嫂子，但男女有别，我也不好进去打扰，烦请四小姐替我转达祝福。我这便走了。”
    言罢，果真转身要走。
    檀如慧冲口而出：“世子不等五妹夫了么？”
    福王世子回头笑看她一眼，拖长声音道：“不等了，另有要事，改日再来拜访！”趁着其他人没注意，朝着檀如慧抛了个媚眼。
    檀如慧脸红如血，忙忙地低下头去。
    檀如意狠狠瞪了她一眼，也不好当着孟嬷嬷的面说什么，一甩袖子率先往里走了。
    檀如玉赶紧跟上去，二人都没叫檀如慧。
    孟嬷嬷叹了一声，轻轻摇头。
    檀悠悠掩面痛哭，哭得打嗝：“我完了……嗝儿……我完了……我完了啊……呃……”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中招了啊！说好不要的，说好要等她长大的，谁能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坏了事。她不甘心！她不答应！
    梅姨娘好笑又好气：“胡说八道，什么完了啊！这是天大的喜事，别人高兴尚且来不及呢，你哭什么？当心伤了身子。”
    “我体壮如牛，伤不着。”檀悠悠背转身继续哭：“我完了，啊，我完了啊……”
    “不许哭了！”梅姨娘实在听不下去，难得发飙：“再哭我就……”
    “我体壮如牛，您打不坏的。”檀悠悠哭得眼眶通红，扔掉被眼泪浸湿的手绢，又抽出一条继续哭：“我完了，我完了……”
    檀如意和檀如玉挤在门口不敢进去：“这是怎么了啊？”

第286章 自作自受
    裴融走路带风，兴高采烈地走回去，老远就听见檀悠悠的哭声，先还以为她怎么了，加快脚步赶过去，正好听见她在那伤心无比地哭诉：“我完了……以后再没好日子过了……”
    裴融两道浓眉立时皱了起来，这话他可不爱听。怀上他的孩儿，怎么就没好日子过了？当着梅姨娘等人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便站在门口低咳一声。
    檀如意至今见着他仍是不太自在的，见他来了就赶紧扯扯檀悠悠的袖子，小声道：“快别哭了，妹夫来了！”
    檀悠悠无动于衷，哭得更凄惨了。
    梅姨娘见裴融脸色不好看，就道：“三小姐、六小姐，去我房里喝茶吧。”
    檀如意和檀如玉赶紧撤退，梅姨娘低声交待裴融：“有身孕的人都这样，说哭就哭，说笑就笑，还请姑爷多多担待。”
    裴融点头应下，先送她们到门前才折身回去。
    檀悠悠已经哭累了，瘪着嘴在那苦巴巴的喝茶，她的自由啊，她的青春啊，她的梦想啊，她懒惰的咸鱼生活啊，从此以后统统泡汤了！
    怀孕难看不适、饮食禁忌、不方便出行啥的也就算了，生的时候要进鬼门关啊！生了之后还要每天抱个小奶娃，给他弄黄的白的、香的臭的，他哭了他闹了他要陪玩他要找娘，一个时辰叫几百遍娘……想想都没法儿活了。
    檀悠悠越想越绝望，再喝一口茶，茶盏刚碰到唇边，就被裴融夺走了。
    “怀着身孕，喝什么茶！”裴融在她身边坐下来，脸色臭臭的。
    “你可称心如意了吧？”檀悠悠瞥他一眼，满满都是嫌弃。这才刚开始呢，又管上她了。都怪这个男人，没见过女人似的，天天就想翻她，翻来翻去翻不够，有时候睡前翻一次，早上醒来还要再翻一次，这回可好了，享受的是他，受罪的是她！
    “当然称心如意。和我一般年纪的，孩子早就满地跑了。”裴融不怀好意地瞅着檀悠悠：“你似乎不是很高兴？这是不乐意为我生孩儿？”
    “我……”檀悠悠本想理直气壮地承认，看到裴融眼里寒光微闪，便怂怂地道：“我还小哇……我还在长身体……我还没长好……我怕……”
    想着想着，她又哭了，鼻头哭得红彤彤的，眼睛像兔子。是真的很伤心啊，她的人生剧本不是这么写的！这个裴坑坑！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坑她！
    裴融看她哭得可怜，有些好笑地轻轻拥住她，哄道：“没事没事，这不很快十八了吗？杨家的两位表嫂也都差不多这个年纪有的孩子，不怕啊，我给你请最好的大夫和稳婆，日常咱们注意着，不会有事的。”
    檀悠悠不要他抱，抽搭着道：“让我一个人静静。”
    裴融忍气吞声，看她在那儿神色瞬息万变，一会儿发呆，一会儿瘪嘴，一会儿擦泪，一会儿叹气，心里越来越不高兴，这得多嫌弃他啊！当即站起身来，硬邦邦地道：“那你静吧，我走了！”
    檀悠悠没理他，甚至都没多看他一眼，独自趴在榻上独自悲伤。
    裴融气呼呼地在外面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就又板着脸回去。檀悠悠已经不哭了，躺在榻上看书，眼睛虽然有些肿，神态还算平和。
    总算想通了！裴融高兴起来，大步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大手轻轻放上她的小腹，喜滋滋地道：“你觉着会是儿子还是女儿？”
    檀悠悠面无表情地继续看书：“夫君想要什么就是什么。”
    “这是什么话！哪有这么称心如意的事！”裴融笑眯眯地俯身下去，将耳朵轻轻贴上她的小腹，开玩笑道：“这回总不会是肥肉了。”
    “呵呵~”檀悠悠皮笑肉不笑。
    裴融受不得她这种态度，劈手就把她手里的书给夺了：“孕期更要小心保养，这样躺着看书会把眼睛看坏的！”
    檀悠悠面无表情地瞅着他，手还保持着拿书的姿势：“所以呢？是不是这段日子我都不能看书了？”
    “倒也不是，我可以念给你听！”裴融道：“你看到哪里了？我念给你听啊。”
    檀悠悠不高兴：“那我还给姣姣上课么？”
    “我可以代劳。”裴融很认真地道：“经过这些日子的准备，姣姣可以跟着安宝一起上课了。你可以带着她玩一玩，做些糕点小菜之类的，踢球踢毽子跳绳之类的就别碰了。安心养胎。”
    男人……满脑子想着传宗接代、开枝散叶的男人……呵呵……又开始对她管头管脚了。檀悠悠懒得和裴融多话，索性放空思绪专职发呆。
    裴融在一旁坐了片刻，还是难以控制兴奋之情，便道：“我抚琴给你们听！”
    也不问檀悠悠是什么想法，直接把琴搬出来，焚香净手开始抚琴。一曲高山流水奏完，兴致勃勃地道：“大雅之音对胎儿陶冶情操很有好处……”
    没听到檀悠悠有任何动静，再看，她早就睡着了。
    裴融寂寞地收好琴，心情烦闷得很，他不懂为什么檀悠悠会这样对待他，以及对待他们的孩儿。于是越想越多，越想越深。
    等到檀悠悠被饿醒，只见黑漆漆的屋子里坐着个黑漆漆的男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便往薄被里一缩，道：“干什么？怪吓人的。”
    裴融长长叹息一声：“我没想到你会这样，我以为你会高兴。我以为我们已经心心相印，生死相依，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我就想着是你快活，我受罪，觉得很吃亏！”檀悠悠已经想通了，她和裴融从小受的教育、观念啥的完全不一样，既然逃不过，那就躺着享受吧。
    “只是我快活吗？难道你不快活？”裴融察觉她已经恢复正常，踏实过后就开始不服气：“你不是也很喜欢吗？”
    檀悠悠死鸭子嘴硬：“我可没说过喜欢。”
    裴融抓住她的肩头，俯身下去瞪着她：“是谁今早抱着我哼哼，让我再用力些？生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事吗？你不肯我还能强了你？”
    檀悠悠顾左右而言他：“好饿……”
    所以男色害人，她自作自受，行了吧！

第287章 姑爷为何这样
    “以后可不许哭了……哭多了对胎儿不好，对你也不好。”梅姨娘拉着檀悠悠的手，温柔教导：“当初姨娘怀着你的时候，就尽量让自己高兴，所以你才这么开朗爱笑，你不想生个小哭包吧？”
    檀悠悠脑子里立时出现一个不停“嗷嗷”哭的胖娃娃，于是激灵灵打个寒颤，猛摇头：“不要！”
    “这就对了！”梅姨娘谆谆善诱：“还有啊，记得起居有度，不要成天躺着，早睡早起，多动动，也别贪嘴，吃得太少，胎儿长不好，吃得太多，胎儿太大，都不好。这方面你得听姑爷的安排，别和他犟嘴。”
    “哦……”檀悠悠瞟向窗边，裴某人坐在那里一本正经地看书，仿佛根本不在意她们在说什么，然而他的动作出卖了他，这都半天没翻一页书了。
    “什么茶啊酒的都不能喝了，辛辣的，寒凉的，都得忌口。少往人多处去……”梅姨娘事无巨细说了个遍，檀悠悠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姨娘辛苦了，先这样吧，明天再慢慢和她说。”裴融送梅姨娘出去，又问了许多生育方面该注意的事项。
    “姑爷既然信我，我就不客气了，是这样的，年轻小夫妻，有孕在身，最好还是分房……”梅姨娘自是倾囊相授，心里对这个女婿是满意得不得了。裴融也敬重梅姨娘的明理知礼，娴静温和，二人相谈甚欢，相处得特别融洽。
    裴融回到房里，在檀悠悠身边守了片刻，低声吩咐柳枝：“我去外书房住，有事及时唤我。”
    柳枝没想到他竟然要搬去外书房，先就愣了，却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好应下。
    然而裴融离开没多久，又折了回来，吩咐道：“还是把外间的睡榻收拾出来，我睡那儿！”
    “哦……”柳枝旁敲侧击：“姑爷为何这样？”
    裴融严肃地道：“少奶奶任性妄为，你们管不住，我得看着她！”
    “哦……”柳枝暗自替檀悠悠掬了一把辛酸泪，同时做好了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的准备。
    莲枝也小心翼翼的：“这以后怕是经常要吵吵？”
    柳枝很有经验地道：“放心吧，姑爷会让步的。毕竟少奶奶怀着小公子呢！”
    清早，檀悠悠睡到自然醒，舒舒服服伸个懒腰，手刚举起来，就被裴融摁住：“这个动作不能做！”
    檀悠悠圆睁双眼，非常不服气：“不然，我成天躺着好了？”照着这个逻辑，身为社畜的孕母们还怎么活？
    “也行。反正我养得起你。”裴融回答得非常爽快。
    檀悠悠想忍的，但是没忍住，狠狠送了他一个白眼，丢开他起身盥洗收拾。以往每次都想偷懒逃课，现在她就很想上课，姣姣那张脸真是比裴古板好看讨喜多了。
    吃饭的时候，她正想对着香辣豆干下手，就被裴融端走了，并且严肃交待：“以后香辣的别上桌！”
    “……”檀悠悠忍了又忍，总算等到上课时间。
    姣姣和安宝一前一后走进来，她清清嗓子正想说话，裴融就抱着皮球走过来挡在她身前道：“以后你俩跟着我上课。”
    姣姣第一个不干：“为什么呀？我要融姐姐上课的。”
    裴融面不改色心不跳：“她不舒服，不能给你上课。”
    姣姣围着檀悠悠转了一圈，硬没看出来她哪里不妥，免不了追问，裴融又严肃地道：“小孩子不要总是追问大人的事！这叫知礼！”
    “哦。”姣姣老老实实跟着裴融一起拍球，不时眼巴巴地偷瞟檀悠悠，安宝也在偷瞟檀悠悠，都想不通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檀悠悠闷坐片刻，咬着牙走开。惹不起总能躲得起吧？她不看裴某人，去看孟嬷嬷操练檀如意等人！
    然而不巧，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片“唧唧”声，再一看，檀如意三姐妹正在练《季姬击鸡记》。于是大喜过望，高高兴兴走进去找个地儿舒舒服服地靠着看热闹，不爽的时候，看别人受折磨最快乐了！
    看了一会儿，她失望了，以为会看到三张怨妇脸，没想到檀如意等人一个比一个积极，都在暗自较劲，比谁更念得好，更顺溜。
    孟嬷嬷很满意，顺带批评檀悠悠：“少奶奶，要是您当初能有几位小姐一半的功夫，成就一定比现在还要高！”
    檀悠悠不开心，所以她还是去找亲爱的梅姨娘吧。
    梅姨娘却是又在准备礼品，同时还让鲍家的抱了一堆细布出来挑挑拣拣，见她来了就道：“按着规矩呢，你有了身孕，要备了礼，让姑爷去娘家报喜，我给你们把礼品收拾好，午后就让姑爷过去。这些细布啊，都是适合小婴儿用的，待我择个好日子剪裁妥当，可以准备衣帽鞋袜了……”
    哦，被婴儿包围的一天。
    檀悠悠双目无神，瘫在榻上不想动弹。
    梅姨娘提醒她：“还是得注意坐姿，不然腰疼，还有呢，胎教很重要，当娘的姿态端庄，生出来的孩子才端庄……”
    檀悠悠无声长叹，她早就知道一定会这样，逃不掉的命运，只能苟且着了，苟到哪天算哪天吧。
    更沉重的打击还在后面。
    梅姨娘突然忙着忙着，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要紧事，杨家表小姐定亲，三小姐成亲，你得待在家里，不能露面。”
    “为什么呀？”檀悠悠直接炸毛了。
    “这是老规矩了，孕妇应当避讳红白喜事。”梅姨娘语重心长：“忍吧，忍九个月就好了。”
    九个月……再加上坐月子，差不多就是一年……檀悠悠一头栽到榻上，她死了。早知道这样，她就不该贪图男色，早知道这样，她就不该贪图享受，这回好了，什么都没有了。
    午后，裴融正准备去报喜，周氏先就过来了，喜气洋洋的：“昨天听到如意她们几个说起，本打算今早就过来，又想着你们早上事多。真是大喜事一桩，我已让至锦写信回秋城，给老爷报喜，不过悠悠这里还要记得，三个月前不要往外说，这三个月坐胎不稳，必须加倍小心……”
    檀悠悠慢吞吞地摸一把脸，僵的。

第288章 偷个嘴所有人都知道了
    做女人难，做怀孕的女人更难，做医疗条件不好的古代女人难上加难！
    檀悠悠坐在廊下，眼巴巴地看着安宝和姣姣在院子里追逐嬉笑，身后两只小狗和四只大白鹅叫个不停，要多热闹就有多热闹。
    “我只有你们了。”檀悠悠轻抚蹲在身边的大朴和小朴，关键时刻还是猫咪暖人心啊。这大好的秋日，杨慕云定亲，全家人都在忙碌着喜悦着，她却只能在这里苟着。唉！
    柳枝看她可怜，便道：“少奶奶，您想吃什么，婢子给您做呀。”
    檀悠悠叹口气：“我就想来碗玫瑰冰粉。”如果可以，她还想喝杯奶茶，撸个烤串，再吃点麻辣臭豆腐啥的，这段日子天天都吃得这么清淡，嘴里真是淡出鸟来了。
    柳枝立刻拒绝：“姑爷说，那个寒凉”
    檀悠悠面无表情地转过去瞅着她：“那你问我做什么？我这样的人，只配端哪碗吃哪碗，不配提出任何要求。”
    “”柳枝为难片刻，下定决心：“那就给您吃小半碗吧！您得悄悄的躲在屋子里吃，别让其他人看见。”
    檀悠悠立时笑成一朵喇叭花：“好柳枝，我最喜欢你了！将来你出嫁，给你准备丰厚的嫁妆！”
    柳枝笑着摇头，叫莲枝看好安宝和姣姣，自去准备冰粉。
    檀悠悠在桌边坐得端端正正，拿出吃大餐的姿态等着这碗久违的冰粉，好不容易看到端上来，先就仰天长笑三声：“哈哈哈终于等到你”
    柳枝心慌气短：“别磨蹭了，快吃吧万一让姑爷看到可不得了”
    檀悠悠大拽拽的：“他在杨家帮忙，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来，再给我一碗，多加冰！”
    柳枝不敢：“小姐”
    檀悠悠眼睛一瞪：“你还是不是我的人了？还听不听我的？”
    柳枝只好麻着胆子去弄，檀悠悠吃得心情大好，撺掇柳枝：“再去给我弄个麻辣小香锅呗”
    想起这个麻辣小香锅，她就特别沮丧，刚弄出来，才吃上两顿就怀上了肚子里的崽，之后裴融再不许她吃，说是容易上火。她都快要馋疯了。
    柳枝拼命摇头：“那个不行的少奶奶，姑爷知道会弄死奴婢的。”
    檀悠悠鄙视地抹一抹嘴，站起身来：“出息！我自己去弄！”
    “小姐”柳枝撵着檀悠悠追，底气不怎么足地道：“您要不要再想想？”
    “不用想了！就这样定了！不会有什么的！夫君要是追究，你就说不知道。”檀悠悠昂首挺胸往前走，健步如飞，大夫没说错，她确实壮得像头牛。
    不让喝酒喝茶她都认，吃点香辣的根本不会怎么样，裴某人真是太过紧张，二十多岁的人，像个五十多岁好不容易才当爹的，紧张过头堪比神经。
    檀悠悠在厨房里好一阵忙碌，炒麻辣锅底，准备食材，又让人在井底吊起一块好不容易才弄到的新鲜牛肉，准备搞个麻辣牛肉香锅，香辣味才出来，她就已经馋得眼泪汪汪，口水滴答。
    弄好以后也不敢拿回房里吃，就在厨房旁的小屋子里苟着，搓搓手，正要下筷子，门口跑来两个小豆丁，眼巴巴地看着她道：“好香啊。”
    檀悠悠不情愿地道：“你们怎么知道的？”
    安宝道：“师娘，太香了啊，今天风大，到处都是这个味儿。”
    今天风大檀悠悠认命地叫他俩过来：“吃了不许往外说，不然以后都没吃的了！”
    安宝和姣姣猛点头，喜滋滋地往她身边坐了，拿上筷子吃得满头大汗、眼泪汪汪。
    檀悠悠麻得灵魂打颤，辣得灵魂火爆，幸福得快要飘上天去：“柳枝，柳枝，快给我们一人一碗冰粉！冰水要多！这样才解辣！”
    柳枝犹豫着不敢给，被她抢过去喝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眼睛笑成弯月亮：“啊，完美！”堪比火锅配冰粉啊！
    一个婆子急匆匆跑过来，站在门口张望：“少奶奶在里面吗？”
    檀悠悠立刻背转身去，小声道：“说我不在！”
    被绑上贼船的柳枝哭兮兮的说谎打发婆子：“少奶奶不在，少奶奶在房里睡觉呢。”
    婆子就道：“是隔壁陈家嗅到了这香味儿，让人过来问是什么好吃的。陈二奶奶说，她家舅舅和恩公想吃，问方便不？”
    柳枝傻了眼，小声问檀悠悠：“小姐，怎么办啊？”
    檀悠悠也傻了眼，真有这么香吗？她不信！她偷个嘴，怎么所有人都知道了？！唉，厨艺太好也是错啊！
    这边婆子还没等到回话，又来了一个婆子：“隔壁陈二奶奶亲自过来了！”
    檀悠悠只好掩着脸交待柳枝：“去把人请过来，把这俩打发了。”
    不一会儿，潘氏托着大肚子慢吞吞地走进来，先就耸动鼻子使劲嗅：“太香了，悠悠你做的什么呢？我在家里简直坐不住。刚好的，舅舅带着他的恩公来家里玩，也闻到了，都说想吃呢。咦，配着玫瑰冰粉吃啊？我尝尝？”
    袁知恩和他的恩公来了，而且点名要吃檀悠悠已经预见自己即将面临的下场、以及裴某人铁青的面孔和“叭叭叭”的唠叨劲儿。
    “啊，绝配！太好吃了！”潘氏才尝了两口，就喜滋滋地捧着脸笑了，随即不好意思地问：“能不能也给我舅舅他们做一份。”
    “做吧，做吧，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呵呵”檀悠悠破罐子破摔，反正都这样了，不用挣扎了，勇敢面对吧！
    小半个时辰后，一份麻辣牛肉香锅、半盆子玫瑰冰粉送到了隔壁陈二郎家。
    袁知恩笑得见牙不见眼，先挨着尝了一遍，这才招待明老：“虽然有些怪，但是很不错，您老尝尝？”
    明老小心翼翼地捡了一块牛肉喂进嘴里，先就辣得倒吸一口凉气，接着舌头嘴唇一起麻得跳个不停，潘氏赶紧递过一碗玫瑰冰粉：“明老，您老试试这个？”
    明老赶紧喝了一口，表情高深莫测。
    袁知恩和潘氏紧张地道：“怎么样？”

第289章 咸鱼的眼泪
    檀悠悠端着一小碗米饭，扒一口，看一眼麻辣香锅，再叹一口气，夹一块凉拌黄瓜。
    她早知道的，她没那个命。
    起心动意要偷吃，忙了许久才吃上，不过两三口，就把隔壁招了来，还是惹不起、必须尽心尽力伺候好的那种。忙啊忙，好不容易坐下来，又莫名害怕会过头，并不敢多吃。
    然而闻着还是香，再想想今天这一顿白忙活，都替他人做了嫁衣裳，自己还要担个骂名，实在不划算。
    既不甘心又不敢再吃，真是为难咸鱼。
    柳枝见她实在纠结，就道：“辛苦这许久，也没能吃多少，想就再吃几口吧。”
    檀悠悠摇头：“已经解过馋啦，看一眼吃一口，就当吃了。得赶紧销毁罪证啊，我估摸着他们应该也快回来了。”
    柳枝和莲枝对视一眼，齐声道：“让奴婢帮您消灭罪证吧！”
    帮忙打下手的厨娘也从外面探了头，讨好地笑：“奴婢也愿意为您效劳呢。”
    檀悠悠默默地端着白饭让到一旁，给柳枝等人腾地方。
    不过片刻功夫，柳枝等人就把麻辣香锅全吃光了，几个人说说笑笑，洗完涮锅，收拾得干干净净。
    檀悠悠放下才扒了几口的白饭，默默起身回房换衣服洗头发，消灭浸入发丝的香锅味儿。
    安宝和姣姣趴在地上逗狗玩，笑着闹着，十分天真可爱，俩人都是白白胖胖，脸蛋红彤彤，精力无比旺盛。两个孩子每日在这里待半天、吃一顿饭，养得特别健康强壮，进步也是肉眼可见。
    自己和裴融还是能够教好孩子、养好孩子的……
    檀悠悠披着头发趴在窗口看着俩孩子，再摸摸自己的小腹，尚且平平坦坦，什么都摸不着。但她知道，里面确确实实有个小生命正在茁壮成长。
    刚才吃麻辣香锅，吃着吃着莫名停下手，不敢多吃的那一刻，她才真真切切有了做母亲的自觉，也算是真正接受了这个孩子的到来。
    也许，等到这个孩子出世，她才能真正融入这个时代吧……檀悠悠想得出神，并没有注意到安宝和姣姣离开，也没注意到裴融走到了她身后。
    想起从前的从前，想起曾经的父母，曾经的一切，两滴大大的泪水从檀悠悠眼里滚落出来，她也懒得去擦，就由它们挂在腮边风干，继续想她的心事。
    “怎么了？”裴融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将下颌搁在她头上，批评：“才洗了头就站在风口吹，也不怕着凉。”
    “没风，不会着凉。夫君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檀悠悠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手偷嗅，就怕麻辣味儿没清除干净，被裴融闻到。
    “不放心你。”裴融把她转过来面对着他，微皱了眉头：“怎么哭了？谁惹你不高兴了么？是不是姣姣和安宝不听话？我去收拾他们！”
    檀悠悠连忙笑道：“没事啦，风大迷了眼。”
    裴融只是不信，谨慎地打量着她，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牵着她回到榻边坐下，说道：“是太无聊了吧？我弹琴给你听？”
    “不要！我不想听。”檀悠悠坚决反对。也不知道隔壁的袁知恩和明老走了没，万一让他们知道裴融在家，又把人叫过去，她岂不是要露馅了？
    然而裴融并不打算惯着她：“你不听没关系的，可以睡觉或者假装没听见。我儿子要听。”
    檀悠悠反抗无效，只好木着脸坐在榻上，等待命运的宣判。
    裴融净手焚香，弹得专心又投入，是真正的沉浸式表演，檀悠悠却只想起一句诗：“人的命运，你多么像风！”风飘到隔壁，再为她引来裴某人的雷霆大怒……
    果不其然，裴融一曲未了，柳枝已经探了头，战战兢兢地道：“少奶奶，隔壁陈二奶奶使人过来说，她家老舅爷听到琴声，知道姑爷回来了，请姑爷过去喝酒说话。”
    檀悠悠有气无力地提醒裴融：“隔壁请你过去呢。”
    裴融头都没抬：“不去。我要弹琴给我儿子听。”
    “明老也在。”檀悠悠面无表情。
    裴融这才停下来，疑惑地道：“你如何知晓？”
    这是个谜题……檀悠悠抓抓头发，半遮半掩：“潘姐姐不是快生了么，不方便下厨待客，所以特意托我帮她弄了点好吃的送过去。”
    裴融这才起身，随口问道：“做了什么好吃的？”
    檀悠悠很小声地道：“家里最近也没什么好的食材，我记得井里吊着一块鲜牛肉，就给他们做了个麻辣香锅……”
    “我过去看看。”裴融盯她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柳枝冲过来：“小姐，怎么办？要不奴婢赶紧过去，悄悄提醒陈二奶奶别说出去？”
    檀悠悠挣扎着、颤颤巍巍地爬上床去：“没有用的。别浪费那个精神。”
    谁敢命令皇帝老儿这啊那的？她还没活够……就把一切都交给老天爷吧，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运……
    裴融从容不迫地敲开隔壁陈家大门，再从容不迫地走进去，彬彬有礼地和迎出来的潘氏行礼问好：“二哥还没回来么？”
    潘氏笑着把他往屋里让：“没呢，说是今天衙里有事，回来得晚……与你们做邻居真是太沾光啦……我大着肚子不方便，悠悠帮着做了好吃的送过来，现下又让你过来陪客……”
    “嫂子客气什么，多大的事呢。”裴融笑了一回，不经意地道：“为何想起来要吃麻辣香锅？记得之前嫂子也没吃过啊。”
    潘氏不疑有他，老老实实交待了个底朝天：“说起来也是好笑，今日风大，我在家中安坐，突然嗅到隔壁传来一阵香味儿，馋得人忍不住！跟着我舅舅就问啦，说，隔壁裴家的小媳妇这是在做什么好吃的呢？不能让她吃独食……
    我就厚着脸皮过去讨要……檀妹妹特意帮我做了一份并着冰粉送过来，我舅舅和恩公都说很好吃，夸她心思敏捷。恩公胃口大开，吃得可高兴了，来，向光兄弟，你这边请。”

第290章 一念之间
    裴融不动声色地走入房内。
    但见室内一张八仙桌，明老端坐上首，袁知恩坐在下手，桌上一只铜锅子，下方一个小红泥炉，炉子里几块木炭燃着，铜锅子里的牛肉、香菇、笋干、木耳、藕片、虾仁等食材热热闹闹挤在一起，红辣鲜香，满屋子都是香辣味儿。
    旁边一个白瓷盆，里头一汪红糖水，晶莹剔透的冰块浮浮沉沉，水面飘着芝麻、枸杞、红枣等物，又有一钵亮晶晶、颤巍巍的冰粉放在一旁，一罐子玫瑰蜜糖开了盖儿陪着，香甜甘冽。
    明老仍然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一手持着酒杯，一手拿着筷子，正将一块香辣牛肉喂进嘴里。
    袁知恩白胖的脸上浮着红晕，笑得十分开心：“向光来啦，快，来陪我家恩公喝喝小酒说说话。我啊，没读过书，不懂得读书人的事，你读过的书多，正好……”
    裴融沉着地行礼问好，从容不迫地在明老下手落了座，笑道：“内子的手艺，两位尝着还好？”
    袁知恩道：“很好。初尝麻辣刺激，过后回味无穷，尤其开胃！这个天儿，已经渐渐凉了，吃上这么热乎乎的一锅，舒坦！”
    明老并不表态，只将酒杯递到裴融面前，示意他给自己斟酒。
    裴融稳稳地斟了酒，双手举杯：“融，先敬两位长辈……”
    明老喝了酒，瞟一眼袁知恩。
    袁知恩便道：“还想吃点别的啥。”
    裴融假装没听见，拿了公筷给二人布菜。
    袁知恩又道：“上次尝了府上的银丝卷、破酥包、蒸肠粉，一直怀念至今。”
    裴融假装没听懂，微笑着道：“内子贪嘴，就爱鼓捣这些小食。”
    袁知恩忍不住了，拉明了说：“我们想吃你家小媳妇做的吃食。”
    裴融起身行礼：“还望二位长辈见谅，内子身体不适，不便下厨。”
    袁知恩偷瞟过去，但见明老虽沉默不语，眼神却透着几分不快，便佯作生气：“你是小气吧？刚不是还在下厨做吃的么？她哪里不舒服？老袁给她请个好大夫！”
    裴融沉默片刻，低声道：“不瞒二位，内子有孕在身，不敢让她太过劳累。银丝卷和破酥包这些都是要用力揉面的。”
    说完这句话后，室内突然之间安静下来。
    袁知恩忙忙地看向明老。
    裴融则是静默端坐，等着命运的判决——非是不想隐瞒，不想让檀悠悠安安静静、悄无声息地生下这个孩子，而是现实如此，根本瞒不住。
    他的母亲千辛万苦才生下他一根独苗，如今能不能生，就在这位的一念之间。
    与其日日担惊受怕、东躲西藏，不如早些了结。若真是不幸，月份小些，也能让檀悠悠的身心受损小一些。
    明老面无表情，不慌不忙地嚼着藕片，又吃一颗虾仁，再喝一口冰粉，探手取过桌上的丝帕擦擦手，这才抬眼看向裴融，缓缓道：“你年龄不小了吧？”
    裴融微微一笑：“是不小了。”
    明老就道：“想要儿子还是闺女呢？”
    “很想要个女儿，却又怕她没有娘家兄弟支撑，将来去了婆家受气。”裴融眼里闪着光芒，语气如常：“想要儿子呢，也怕教不好，没出息，将来带累别人家的闺女受罪。”
    明老就笑了：“年纪轻轻想得可真多，要不，别生了吧。”
    袁知恩藏在桌下的手立时握紧了，忍不住替裴融担忧，更怕他不知轻重闹起来，把事情搞得更糟。
    裴融却是镇定无比：“也曾这样想过，但天意如此，不可违逆。不管是男是女，都顺应天意吧。敬您。”
    明老举起酒杯和裴融碰了碰，喝一口，淡淡地道：“恭喜你了，不管是男是女，都要教导他们端正本分做人才好。”
    袁知恩藏在桌下的手这才放松，转而和裴融说道：“向光，上次你和我说起秋城那边的事，我觉着挺有意思的，再说来听听？”
    裴融也就换了话题，谈天说地，说到高兴处，神采飞扬，妙语如珠。明老与他说了一回，竟然挺投机的，加之有袁知恩在一旁凑趣，二人算是相谈甚欢。
    许久，微醺，明老冷不丁问道：“如此大才，为何屈尊为奴仆之孙教授课业？就不怕辱没宗室之高贵么？”
    裴融微微一笑：“您老这话错了。”
    明老勾唇冷笑：“哦？说来听听？”
    裴融笑道：“师者，传道受业解惑，无分贵贱。身为宗室，更该知道为君分忧。水可浮舟，亦能覆舟，若能尽己之力教化民众，让其成为国之栋梁，尽心尽力辅佐君主，天下安乐，何乐而不为？”
    明老沉吟不语，裴融也不打扰他，自若地和袁知恩说笑，外间传来陈二郎欢快的声音：“我回来啦！听说舅舅来啦？在哪里呢？”
    隔壁，檀悠悠在床上蜷了些时候，左等没见裴融回来，右等没见裴融回来，于是越来越心虚，就问：“姨娘怎么还不回来？”
    莲枝道：“您忘了？今早姨娘出门前说过，这几天都不回来了，三小姐婚期将近，她要帮着太太理事。”
    “我糊涂了。”檀悠悠坐起身来想了又想，索性道：“收拾几件衣裳，我也过去帮忙吧。”
    柳枝一眼看穿了她：“小姐这是想逃跑吗？您就不怕姑爷更生气？”
    檀悠悠道：“生气这种事情，就是刚开始那会儿火气最大，停一停缓一缓就好了。”她就不信裴融还能当着檀家人的面不饶她，还是先躲一躲吧。
    柳枝拿她没办法，只好帮着收拾衣裳穿戴。
    两边相隔不远，要拿什么很方便，檀悠悠带了几身衣裳就领着俩丫头往外走，不忘交待廖祥：“告诉夫君，就说我去娘家帮忙料理三小姐的事了。”
    廖祥不明所以，还以为她和裴融商量过了，笑眯眯地命人套了车送她过去。
    檀悠悠前脚刚走，裴融后脚就回来了——毕竟明老和袁知恩并不能在外久留，时辰差不多就得走。
    廖祥在忙家事，也没遇着人，裴融带了几分酒意，先往厨房去，抓住厨娘问了个清楚明白，再往正院走。

第291章 看中你了
    正房里空空荡荡，静寂无比，别说檀悠悠，俩丫鬟也没影踪，唯有两只猫趴在榻上打瞌睡。
    裴融趁着酒意转过身，大声道：“人呢？”
    周家的和鲍家的拿着抹布跑出来，讨好地道：“公子回来了！少奶奶回娘家帮忙去了，说是檀三小姐即将出嫁，好些事儿都要她帮着搭手。”
    裴融冷笑一声：“她可真忙！”
    周家的和鲍家的直觉不好，生怕引火烧身，赶紧低头装死。
    裴融挥手打发了仆妇，仰面倒在榻上发散酒气，也让自己的情绪平定下来。
    就在说出檀悠悠有孕的那一刻，他外表平静、微微含笑，其实内心慌得一塌糊涂。走出陈家大门之后，甚至腿软到站不稳，不得不靠在墙上歇了好一会儿才能走回来。
    现在回想起整个过程，只能说做梦一样，以及上天垂怜。檀悠悠是真有福气，就连偷个嘴，也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当然，也给他带来了福气。
    这些年来走过的艰辛历历在目，裴融将手盖在脸上，无声而笑，跟着却又无声地哭了。
    哭过之后，起身有条不紊地洗脸梳头，换衣，再对着镜子仔细看过无碍，这才出门去找檀悠悠。
    周氏和梅姨娘正对着嫁妆单子做最后的核实确定，她们今天在杨家又仔细打听观察了一番，觉着有些地方还是没太到位，还得添添减减。
    檀如意经过这些天的见识比较，终于有了点虚心做人的意识，见周氏和梅姨娘如此紧张，很是过意不去：“不用这么麻烦，我觉着也差不多了。丁家看起来不像是很在意这些的人家。”
    周氏道：“你懂得什么，人家不在意，我们却要尽力做到无可挑剔。”
    倘若自家姑娘特别能干出色，嫁妆什么的自是不必如此小心谨慎，但是……周氏看一眼檀如意，忍不住默默叹气，突然很后悔不该千里迢迢寻了这么一门亲事，早知如此，不如低嫁。
    梅姨娘理解她，低声安慰：“太太不必太过担心，三小姐近来懂事多了，会越来越好的。”
    周氏道：“但愿吧。”
    檀如意主动道：“我来帮忙清点。”
    周氏就顺手把簿子给了她：“也该你自己来，省得有什么都不知道……”
    檀悠悠坐在一旁看热闹，她是真心想帮忙来着，奈何家里人都不要她帮忙，只把她当成宝贝供着。坐了会儿，实在是很无聊，便起身道：“我出去溜达溜达。”
    周氏等人都顾不上她，只叮嘱：“走路慢点儿，别往水边去。”
    “哦。”檀悠悠领着柳枝和莲枝，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走啊走，一直走到后门处，心中幻想若是裴融跑来抓她，就从这里溜走……
    正想得开心，就见后门突然开了，檀如慧蹑手蹑脚地从外头走进来，二人一照面，都是吓了一跳。
    “四姐怎会在这里？”檀悠悠使个眼色，柳枝快步冲过去一把拉开门，却什么都没看见。
    檀如慧白着脸，冷冷一笑：“五妹想要干什么呢？让丫头这么冲出去，是想抓住什么？”
    檀悠悠坦荡地道：“没什么，就是觉着奇怪，这会儿天色已晚，后门开着没人看守，四姐独身一人跑出去又进来，怕你出事，更怕给家里惹事。”
    檀如慧掏出个鸡毛毽子，淡淡地道：“我刚在那里踢毽子玩儿，不小心踢出去了，这就出去捡。”
    这就好笑了，日常后门该是有人看守着的，再不然也是上了锁的，檀如慧一不带丫鬟，二不让看门的婆子帮着捡，自己就这么开了门出去？
    檀悠悠也不多问，笑一笑，折身走了。
    檀如慧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鸡毛毽子，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四小姐这是害怕了？”福王世子蹲在墙头上，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确实，你家五妹凶得和母老虎似的。鼻子灵，耳朵好，眼睛尖。可是要我说，她一个出嫁的人，又是做妹妹的，管得也太宽了吧？”
    檀如慧心乱如麻，低着头小声道：“她一定会去告诉太太，太太一定会把我送回秋城再关起来的。世子爷，求您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福王世子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什么证据都没有，她才不会乱说话。你只需一口咬定这门一直开着就行，挨罚的是看门的婆子，与你有何关系？”
    檀如慧慢慢平静下来，鼓起勇气看向他：“世子爷，事到如今，我不得不问一句，您总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福王世子朝她抛个媚眼：“自然是看中你了，想要求娶。”
    檀如慧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砸晕了，懵了好一会儿才道：“不……不可能，听说您早就定亲了，定的是京中的高门贵女……”
    福王世子笑道：“贵女谈不上，算是有些家世吧。人才和你比起来差远了。我的想法是，她做大的，你做二房，将来待我承继了王位，便让你做侧妃，你看如何？”
    檀如慧愣愣地看着他，一边觉得不可能，一边又很是向往，侧妃，王府的侧妃，比檀悠悠、檀如意高贵太多了，到时候，周氏也要给她行礼问安……
    福王世子见她一直不出声，便又长叹道：“就怕府上清高，不肯同意这桩亲事啊。”
    “我会想办法的。”檀如慧冲口而出，说出真实的想法后，她整个人都放松了，看着福王世子明媚而笑：“就怕世子待我不是真心。”
    “真心假意，以后你就知道了。”福王世子一个闪身，跳下墙头消失不见。
    紧接着，檀至文快步赶了过来，狐疑地道：“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檀如慧低头把玩着手里的鸡毛毽子，不冷不热地道：“能和谁说话？自言自语呗。这家里有几个人看得起我？就算三哥你，不也随时把我当成贼一样防着？”
    檀至文皱起眉头，不高兴地道：“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我什么时候把你当贼防着了？”
    檀如慧嘲讽道：“那你为什么来这里？是五妹和你说什么了吧？”

第292章 更鼓这就要响了
    檀至文不承认：“五妹没说你什么，就是告诉家里，后门开着，无人看守，怕进贼。太太信我，把管理门户的事交给我，我自是要亲自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错怪五妹和三哥了。”檀如慧低着头行个礼：“我先回去了。”
    檀至文拦住她的去路：“这门为何开着？你为何孤身一人在此？”
    檀如慧抬眼看着他，理直气壮地道：“家中姐妹无人理我，贴身丫鬟是太太的人，向来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可不是得独自玩耍？门为什么开着，三哥该去询问领这差事的人。”
    檀至文紧抿着唇，看檀如慧离开，再在周围转了一圈，仔细查看，却只看到几双女子的小巧脚印，并未看到不正常的事物。想了想，又拉开后门往外张望，还是一无所获。
    檀至文当即把管事叫来：“把这门锁换了，上两把大锁，钥匙都交给我。”
    管事应下，趁着天还没黑，忙着去寻锁匠，檀至文再把看后门的婆子叫来细细询问，一丝破绽都没有，仿佛真是婆子开门出去买菜，忘了锁门。
    “你且下去领罚。”檀至文默默想了片刻，猛地抬头看向墙顶，遂叫人抬来梯子爬上去细细查看，但见墙头上两块瓦片松动，一块瓦片被人踩坏了一只角。于是恍若一盆冷水兜头淋了下来，呆怔半晌才沿着梯子折回去。
    料理嫁妆的事暂且告一段落，檀如玉张罗着招呼大家吃晚饭，行动之间已经很有主事人的风范了。
    梅姨娘不由称赞周氏：“太太这个法子好，让家里的少爷小姐们各司其职，将来啊，个顶个的能干！”
    周氏一笑：“我这也是没法子，咱们在秋城也算不错了，进了京之后真是毫不起眼，想让家族兴旺，就不能害怕苦着孩子们。众人拾柴火焰高，只要每个孩子都能更进一步，加起来就是咱家进了一大步！”
    檀如锦笑道：“母亲直到现在也还没谈及儿子的亲事，是想更进一大步吗？”
    周氏瞥他一眼，道：“看你能不能中进士了。”又点着檀至清、檀至文道：“还有你们，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全在自个儿。你们这些当兄长的体面能干，家中姐妹在婆家也就多一分体面。”
    檀如意开玩笑道：“我哥要是做了进士，娶个高门之女，将来太太不怕儿媳妇难对付么？”
    周氏不急不慌地道：“我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好怕的！都到齐了？四小姐呢？怎么不见？”
    “四妹说是有些头痛，不想吃。”檀至文不自在地看向檀悠悠，生怕她拆穿自己。
    檀悠悠却和没事儿似的，只管低着头和梅姨娘撒娇，赖着要留下来过夜。
    周氏就道：“请大夫了么？入秋了，天气渐渐寒凉，都紧着些，别着了凉。”
    “给她用过药了，若是不好再请大夫。”檀至文正说着，就见檀如慧走了进来，若无其事地笑道：“我来迟了。但不是有意的，而是在外面遇着了一个人，和他多说了几句话。你们猜是谁？”
    檀悠悠撑着下颌打量檀如慧，不知是否错觉，她是觉着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左右，檀如慧前后已经判若两人。之前浑身是刺、透着哀怨，这会儿自信得和檀如意有一拼。这一会儿的功夫，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人接檀如慧的话，还是檀至锦这个长兄觉着不好，便笑着道：“四妹头痛可好些了？遇着了谁呢？”
    檀如慧笑道：“谢谢大哥关心，好多啦。我呀，在外面遇着了五妹夫，说是来接五妹的，我嗅着他身上似有酒气，好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心情不大好，五妹这是和妹夫吵架了？”
    一家子人全都看向檀悠悠，尤其梅姨娘先就用谴责的目光瞅上她了：“我就说，你为何突然跑来这里，还赖着不走？你又干什么了？一定是你错！等会儿见着姑爷就赔礼，老老实实跟他回去，听见没有？”
    “我们没吵架呀！”檀悠悠一脸无辜茫然：“夫君喝酒是因为隔壁陈二哥家里来了客人，无人接待，特意请他去帮忙陪客的。我是想来帮忙，也想你们了，就回家来住两天，走前和夫君说过的。”
    檀如慧低着头笑，给她夹了一箸清炒笋尖：“五妹向来会装无辜，哄得家里人个个都信她。”
    这是特意针对，足可见得，确实是有鬼，檀悠悠笑道：“四姐快别骂我了，吃菜吃菜！”
    接着就见裴融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给周氏、梅姨娘等人见礼，若无其事地冲着檀悠悠一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是有口福的人。”
    檀悠悠握着筷子的手便是一紧，有些琢磨不透裴融的意思，这是发现了呢？还是没发现？看他倒是笑得挺自然挺高兴的……
    檀至锦等人忙着给裴融让座，几兄弟都要拉着他坐自己中间，裴融笑道：“我和悠悠坐。”
    于是檀如意、檀如玉都红了脸，低着头偷笑檀悠悠，檀如慧不动声色地看了片刻，径自让到一旁。
    裴融挨着檀悠悠落了座，先就悄悄握了她的手一下，再冲着她温柔一笑，低声道：“怎么就悄悄跑回来了？”
    “……”檀悠悠干笑两声：“想着陈二哥也快回来了，你们应该会喝很久嘛，刚好家里有事要忙，所以我就……”
    “今晚我也留下来。”裴融自顾自地和她说话，轻言细语的，一点看不出来生气的痕迹。
    所以这是没发现？潘氏确实也不是多嘴的人……檀悠悠正暗自琢磨，就听梅姨娘道：“留下来做什么？都回去！这就几步远，姑爷别纵着她，该管还得管。”
    檀悠悠噘嘴：“姨娘，我还是不是您亲生的？”
    周氏接嘴：“不是，你是我生的！”
    一家子便都跟着笑了起来，檀如慧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转眼对上檀至文打量的目光，就冲他灿烂一笑。檀至文默默看了她片刻，也冲着她轻轻一笑。
    很快吃好了饭，裴融看看天色：“更鼓这就要响了。”

第293章 心机融
    “快回去。”梅姨娘催促檀悠悠，并且让桃枝把她的小包袱拿出来塞给柳枝。
    檀如意嘲笑檀悠悠：“都要当娘的人了，还这么舍不得姨娘，羞啊……”
    檀悠悠撇嘴：“别逞强！我等着你将来想太太想到眼泪汪汪！”
    “走吧。”裴融伸过大手牵着她，含着温柔的笑意往外走：“明日我又送你过来。”
    怎么看都不像是发现她偷吃，或者说生气要发作的样子……既然这样，那就回家吧！檀悠悠高高兴兴跟着裴融往外走，试探：“夫君今日这饭吃得高兴？明老和袁家舅舅有没有夸我手艺好？”
    裴融不动声色：“吃得高兴，都夸你手艺好。他们还想吃你做的银丝卷和破酥包，还有蒸粉肠之类的，被我拒了。我说你怀着身孕，不宜太过劳累。”
    檀悠悠大吃一惊，紧张地道：“你怎么敢拒绝他！不就是想吃点面点么？我可以指着别人做的！啊！不对……你，你说出来了？”
    裴融见她后知后觉的样子，忍不住轻叹一声，轻抚她脑后的头发，沉声道：“孤注一掷，生死一线，死里逃生，感激上天。”
    檀悠悠迫不及待地追问：“他没说什么吗？没有说不许咱们生吧？夫君胆子真大，竟然就这么说了出来。”
    裴融想到自己当时的心情，并不想让她再经历一遍，然而想到她干的偷吃逃跑事件，到底意难平，便冷幽幽地道：“那有什么办法？我儿子有个贪吃好吃的娘，厨艺又好，在家里随便炒个麻辣香锅就把贵人引了来……”
    檀悠悠的脸“腾”地红了，前后一想，羞愧难当，向来能扯歪理的小红嘴嗫嚅了几下，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不关你的事。这是我们家的麻烦事，让你担惊受怕了。”裴融继续握住她的手，跟着她一起上了马车，温言细语：“幸好明老没有不许咱们生，只说无论男女，让我们好好教导孩子，让孩子端正本分做人。”
    檀悠悠轻轻靠在他肩上，眼眶忍不住发酸：“我不是故意的……我错了，对不起……”
    裴融拥着她，温柔地轻拍她的背，笑道：“孕妇贪嘴不是什么大事，只要把握分寸就好。今天这事儿，也算是因祸得福，这是你我的福气，也是孩子的福气，咱们得惜福。”
    “哦……”檀悠悠滴了两颗眼泪，真心觉着自家男人真好，本以为要被指着鼻子大骂，或是整夜叨叨个没完，甚至发动全家人指责她，没想到他一句没骂，反过来宽慰她。
    “快别哭了，姨娘不是说了吗？做娘的得高高兴兴，对孩子才好。”裴融从睫毛下方瞅着靠在自己怀里的小媳妇，很有信心地认为，这贪吃贪玩的女人以后应该再不会做同样的事了。
    夫妻二人回到家中，檀悠悠比从前乖巧听话百倍，简直就是豁然开朗，突然之间就想通了。
    临睡前，她打着呵欠道：“夫君，我以后会加倍小心地照顾好肚子里的小家伙。你就放心吧。”
    裴融郑重点头：“娘子辛苦了。”
    一夜无话，次日檀悠悠还在睡梦之中，门就被拍响了，她实在困得慌，便推一把裴融：“夫君……”
    裴融披衣起身出去，过了片刻回来道：“起来吧，隔壁陈家嫂子要生了。咱们得去帮忙，我去请稳婆和大夫，你带人过去看看能做什么。”
    “怎么就要生了？不是还没到时候吗？”檀悠悠一个激灵吓醒了，先就想到会不会是潘氏昨天吃了她的麻辣香锅又吃冰粉，然后引发了。
    裴融一眼看穿了她的想法，本想安慰她，到了嘴边又道：“不知道，快些，据说陈二哥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我先去请人，你记得把人参片之类的带一盒过去应急用。”
    檀悠悠赶紧收拾妥当，又把孟嬷嬷叫起来，领了几个有经验的媳妇子过去帮忙烧水什么的。
    踏进大门就听到潘氏痛苦的呻吟声，再看到瘫坐在门口六神无主的陈二郎，檀悠悠的腿先就软了，非常想要拔腿逃跑，却又知道自己不能走，只好硬着头皮顶上去，小声问道：“陈二哥，潘姐姐这是提前发动了吗？是怎么了呀？”
    千万别是她的麻辣香锅和冰粉惹的祸，不然她这一辈子都要内疚不完。
    陈二郎傻乎乎地道：“我不知道啊……我喝醉了，醒来才知道她半夜时候肚子就疼了……”
    檀悠悠非常无语，想想自家的裴某人，陪着摸不得屁股的老虎喝了一下午的酒，顺便办妥了一件大事情，还能保持清醒把她接回家，脑子清楚地让她心服口服，真的是太难得！
    孟嬷嬷到底是有经验的人，进屋就掌控了全局，有条不紊地给人分派了活计，安慰潘氏：“二奶奶别急，且还早着呢，您这力气得留着使，先吃几个鸡蛋存点力气。”
    潘氏见着檀悠悠和孟嬷嬷就没那么慌了，喘过气来苦笑着道：“我刚才好怕，男人靠不住……”
    檀悠悠忍着害怕握住她的手，小声道：“潘姐姐，是不是因为吃了我的麻辣香锅和冰粉激着啦？”
    潘氏笑道：“不是，差不多就是这几天了，所以我舅舅才来看我呢。昨天那个我也没吃两口，我心里有数着。”
    檀悠悠轻轻呼出一口气，轻柔地替潘氏擦去额头的汗，小声道：“很疼吗？”
    “还好，不是很疼。”潘氏体贴地道：“你别在这里头了，你也怀着身子，别把你给吓着，更别吓着我侄儿。”
    孟嬷嬷也道：“少奶奶出去吧，别在这里头了，您要真不放心，就去厨房里坐镇，想办法给二奶奶做些好吃，看着她们把各样东西都备好。”
    檀悠悠认为自己确实不能留在现场，赶紧地走出去躲进厨房，尽力集中精神看着仆妇们做事，又想着稍后大夫和稳婆来了，必然要吃东西，便又张罗着把早饭做起来。
    正忙着呢，陈二郎扒着门框软绵绵的道：“弟妹，我好怕啊……你怕不怕？”

第294章 我想做男人
    “我……”檀悠悠原本想给陈二郎打打气，然而话到口边实在没法说出不怕这种话，为难许久，索性不管了：“我怕的，很怕，所以陈二哥你别吓我了好吗？”
    声音都打着颤。
    “哦……”陈二郎失望地扒着门框溜下去坐到地上，叹道：“原来你也怕啊，我还以为你不会怕呢。”
    “我为何不会怕？”檀悠悠就不明白了，她为什么不会怕？她看起来是个白大胆吗？
    陈二郎有气无力地道：“内子柔弱，你凶悍……”
    “陈二哥你什么意思啊？”檀悠悠气得双手叉腰，她凶悍？陈二郎这是想吵架吗？他哪只眼睛看到她凶悍了？她这么娇弱的人！！！
    陈二郎却又突然跳起来，拽着脖子侧耳静听：“为什么没声音了？为什么不叫了？难道是……不行……我得去看看……”
    檀悠悠还没来得及拉住他，人已跑到潘氏窗下大声喊道：“娘子！娘子！你还好吧？你没事吧？”
    “……”檀悠悠大步流星赶过去，指挥陈家的小厮：“把你们家二爷拖走，往他嘴里塞块抹布，省得这样一惊一乍、口无遮拦的吓人。好好的人都要被他吓坏了！”
    小厮忍着笑去拖人：“二爷别担心，女人都要经过这么一遭的，很快就好了。”
    陈二郎回过头去骂小厮：“你知道什么？你又没老婆！哪里晓得我的担忧害怕……”
    小厮：“……”
    檀悠悠随手抓了块白布，团吧团吧塞进陈二郎嘴里，霸气地道：“把人拖走！”
    凶悍就凶悍吧！她乐意！要是裴融像这样神经质，她非得大脚丫子踹他。
    陈二郎被堵了嘴，再看周围人的眼神，也知道自己不对，蔫头吧脑地躲到屋子里去拿着大罐茶猛灌。
    不一会儿，裴融带着稳婆和妇科大夫来了，趁着稳婆进去查看情况，檀悠悠张罗众人吃早饭，裴融先端个椅子让她坐，低声道：“是不是吓着了？我看你脸色不大好看。”
    檀悠悠看到他就觉得心里无限踏实，噘着嘴小声把陈二郎的行径描述了一遍，气鼓鼓地道：“他说我凶悍！平时弟妹这样好，那样好，其实就是这么看待我的……”
    裴融忍住笑意，佯作生气：“他被吓傻了！凶悍这两个字和你有关系吗？谁不说你斯文秀气？你等着，稍后我给你出气！”
    檀悠悠明知他在胡说八道，却也忍不住笑了：“算啦，看他都吓傻了，不和他计较。”
    没多会儿，产婆出来道：“且还早着呢，怕是还要两三个时辰才能生。”
    “这么久？”檀悠悠双腿发软，她从前也曾听同事说过谁谁生小孩，顺产疼了多久，但多数都是剖了，且事情没落到自己头上，并没有真切的感受，这会儿才真是有些害怕了。
    产婆笑眯眯地道：“这位奶奶，您是不知道，这算快的了，有那些不顺利的，痛几天几夜也是有的。”
    “这种很少吧，多数都是很顺当的。”裴融使个眼色，产婆便附和道：“是，是，是。”
    裴融觉着这样下去不是事，忙着打发檀悠悠走：“你回去歇着，我在这里陪着陈二哥。有孟嬷嬷在，都应付得过来，有事再叫你。”
    “好。”檀悠悠颤悠悠地抓着莲枝的手回了家，第一件事就是叫人拿来吃的喝的往嘴里塞，吃着吃着人缓过来了，便长舒一口气，果然只有美食才能治愈一切。
    又过了片刻，安宝和姣姣也来了，她没心思上课，就带着俩孩子画画玩儿，混着混着，时间也就过去了。其间柳枝奉裴融之命来过两次，都是说进展顺利，让她别担心。
    到了午后，檀悠悠心焦等不得，就想往隔壁亲自走一趟，不想裴融快步走进来，大声笑道：“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你去帮着弄一下，我再留在那里不合适。”
    檀悠悠这才把心放了下来，追着裴融问道：“长得像谁啊？有几斤？”
    裴融哭笑不得：“我咋知道？小婴儿能看出什么来？”
    也是，估摸着男人看所有的小婴儿都一个样，虽然她可能也差不多……檀悠悠乐呵呵地去了隔壁，孟嬷嬷不叫她进产房：“血气冲天的，没什么好看的，收拾干净再进去，先看看孩子。”
    皱巴巴的小婴儿裹在大红色的襁褓中，头发倒是浓密，奈何小脑袋被挤得细长细长，眼睛紧紧闭着，偶尔发出猫叫似的哭声……像只小猴子……真说不上好看……檀悠悠下意识地摸了自己的小腹一把，估摸着自家这个刚生出来大概也就这样。
    孟嬷嬷看她表情，猜到她所想，便笑了：“都一样，头是被产道挤扁了，过两天就长好啦，越来越好看。”
    陈二郎脚下生风，轻快地从外面走进来，见着檀悠悠就笑道：“弟妹，我儿子长得好看哈？我给你说，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婴儿！”
    “是挺好看的。”檀悠悠呵呵地笑，谜一样的男人，之前怂得有一批，现在狂得有一批，就不知道裴校长将来会是什么样了。
    檀悠悠没能和潘氏说上话，因为等到产房收拾妥当，她再进去，潘氏已经累得睡着了。但看着潘氏汗湿的头发和苍白的脸，咬烂的嘴唇，她是知道生孩子没那么容易。
    产婆也没数，和她夸道：“小少爷头大，出不来，给从侧面剪了一刀，也就是遇着老婆子我有办法，换了旁人，定然没这么顺利的。”
    檀悠悠胆战心惊：“侧面剪了一刀？哪个侧面啊？”
    产婆好笑道：“奶奶年轻没经过事，就是从产口那里啊，不然撕裂了更惨嘞……要仔细将养，随时换洗的，不过老婆子有独门秘药，几天就能好……也不贵……”
    檀悠悠游魂一样地飘回家，坐在窗下发呆。
    裴融走过来：“你怎么了？”
    檀悠悠回头，双目无神地看着他：“做女人太辛苦了，我想做男人。不然我俩换一个？”
    裴融好笑极了：“行，换吧。”

第295章 挑拨
    “我好怕啊……”檀悠悠靠在裴融怀里干嚎，嚎得响亮，却也没有眼泪。这是一种认清现实、无力逃避之后的妥协——嚎着嚎着也就过去了。
    等到潘氏醒来，檀悠悠再去看她，就见她在给新生儿哺乳，做娘的和当孩子的都很笨拙，需要丫鬟在一旁帮忙托着，然而潘氏弄得全身大汗，孩子也没吃上。
    “哇啊……哇啊……”满屋子都是婴儿响亮的哭声，潘氏又痛又急，也跟着掉眼泪。
    檀悠悠看着都觉得自己的胸口疼，就又飘飘忽忽地飘出去，恰逢陈二郎一个同乡的老婆拎着一只杀好的鸡从厨房走出来，见着她就惊异地叫道：“裴娘子，你为何在这里？”
    檀悠悠挺奇怪的：“我为何不能在这里？”
    妇人大声道：“我听说你也有身孕了是吧？人家刚生了孩子，你不能来的，会把陈二娘子的奶水给带走，知道吧？”
    还有这说法？檀悠悠震惊了，嗫嚅着道：“我家嬷嬷没告诉我啊，她经验很老道的……”
    妇人鄙视地道：“这是我们当地的风俗，很灵验的，这些京城人，仗着自己有钱有势，故意欺负人呢……难怪直到现在还没吃上奶……”
    “……”檀悠悠怎么听这话都像是在说自己，却也不可能争辩理论，便低着头往外走。
    陈二郎在她身后叫道：“弟妹怎么才来就要走？你和向光过来吃饭啊！”
    “哦。”檀悠悠干笑一声，正想多说两句话，就见那女的跑去陈二郎身边，对着她指指点点，显然又是在说刚才那个事，于是委屈得不行，憋着一口气回到家，见着裴融就红了眼圈。
    裴融忙把正在雕刻的印章放下，一迭声地道：“这又是怎么啦？谁惹你了？告诉我，我给你出气！”
    檀悠悠瘪着嘴道：“陈二哥家的同乡！说我怀着身孕不该去看潘姐姐，会把他家的奶水带走，潘姐姐喂不上小宝喝奶就怨我！”
    裴融也是一脸懵：“竟有此种说法？！”
    “嗯！”檀悠悠看着他猛点头，眼泪巴巴的，看起来特别可怜，“你也不知道吧？孟嬷嬷没和我说，我也不知道，不是故意的。”
    这恐怕是檀悠悠嫁过来之后，最为委屈可怜的时刻了，裴融看着看着就笑了，温柔地把她拥在怀里低声道：“你当然不是故意的。不过话说回来，你信吗？”
    檀悠悠摇头：“不信。可是搁不住人家信啊。”
    裴融道：“子不语乱力怪神，我也不信，想来陈二哥也不信。不过呢，既然这是人家当地的风俗，还得当回事，我去赔个礼。毕竟这么有情有义的邻里难得遇着，咱们不能因为这么点事闹生分了。”
    “好。”檀悠悠长声叹气，趴在裴融怀里不想动，做人好难啊……其实她也知道了，自从她有孕之后，特别容易多愁善感，不能这样下去啊。
    裴融哄了檀悠悠一回，翻出一堆颜色鲜艳粉嫩的芙蓉石料，教她怎么玩刻章，又让人把孟嬷嬷请来打听是怎么回事。
    孟嬷嬷也是一脸懵，随即笑道：“京城没这个说法，不过既然撞上了，老奴就去打探打探，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檀悠悠叹道：“我这会儿想着，这件事也算是提醒，以后就算想帮人家的忙，也该先打听清楚当地的习俗。”
    裴融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夸道：“当娘的能有如此宽大的胸襟，将来咱们的孩子一准错不了！”
    “少来！”檀悠悠忍不住笑了，双眼看着裴融，越看越觉得他好。
    正说着，小五就来禀告，说是陈二郎来了。
    裴融让檀悠悠避开，只怕陈二郎是为了这事上的门，当着面说起来，难免给孕妇添堵。
    陈二郎却跟着赶了进来，大声道：“别，别误会！我们不信这个！我是过来给弟妹赔礼的！子不语乱力怪神，娃吃不上奶那不是你嫂子不会喂么？哪有这种没道理的说法？”
    言下之意，颇为责怪同乡乱说话。
    陈家也很在意这份邻里情呢！檀悠悠心里高兴，抢着给陈二郎赔礼：“陈二哥，虽然你不信，我也要向你们赔礼呢，我没事前打听清楚你们的风俗习惯就贸然冲了过去……”
    陈二郎也忙着抱拳赔礼：“乡邻无知，弟妹别往心里去……”
    裴融打圆场：“好了，好了，这事儿就这样过去了。不过若是需要，我负责给侄儿请个好奶娘！”
    “行啊。”陈二郎也不客气，给裴融使个眼色，裴融就打发檀悠悠：“忙这许久，歇会儿吧，我和二哥有话要说。”
    檀悠悠便替二人关好门，自回去躺在榻上养神，也顺便清理一下思路，平缓一下情绪。
    没多少时候，裴融回来，叹道：“真是人心隔肚皮啊。刚才说你的那个妇人，你当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夫妻与陈二哥夫妻一起入京赶考，陈二哥高中，他家落榜，却又不愿回去，央着袁家舅舅帮忙寻了个西席之位留在京中读书，一来二去竟然嫉妒上了陈二哥。听陈二哥的意思，此人似是与焦大学士那一派走得有些近，想捞些好处，是以趁机挑拨上了。”
    裴融不是八卦的人，既然提起这么一件事，必然还有其他原因，檀悠悠耐心等他继续往下说：“然后呢？”
    裴融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前两天袁家舅舅不是和明老来过了吗？他们日常可没那么闲……我猜着，怕是会有什么好事和咱们有关系。所以这些人耐不住了！只可惜，他们小看了我们！”
    檀悠悠保持沉默，原谅她吧！她压根不能从这么一件小事看出来什么！
    裴融分析给她听：“袁知恩以为自己藏得好，却有千百双眼睛盯着他，咱们能平安到现在，大概别人以为和这个很有关系。挑拨了我们两家的人关系，也就断了袁知恩那条线，这桩好事就不容易落到咱们头上了！”
    “有道理！”檀悠悠越听越像那么回事，忍不住好奇：“那是什么好事呢？”
    －－－－－－题外话－－－－－－
    今天就这么多，虚弱无力地照顾娃去了。乍冷还寒时候，最难将息，小姐姐们穿脱衣服注意啊，大家晚安，身体健康！

第296章 八卦篇
    纵然檀悠悠并不相信孕妇探望产妇，会把产妇奶水带走这种事，心里始终还是牵挂着，就怕潘氏没有奶水喂孩子，两家落下嫌隙。
    当天晚上听说孩子还是没喝上母乳，是抱去另一户邻居家吃的奶，她就和裴融商量：“夫君，孟嬷嬷打听过了，说是这奶水能还回去，只要用个壶，装了水再过去一趟就好了。要不，我再走一趟吧？”
    裴融不赞同：“这不是已经说好了么？你又走这一趟，显得咱们一直没放下。”
    檀悠悠笑道：“礼多人不怪嘛，只要把话说清楚，倒也不影响。”
    裴融就退了一步：“等到明天吧，我问过了，孟嬷嬷说，不是刚生产就能有奶的。所以但凡家里能应付过去，都要请个乳娘。我们这也该访着了。”
    檀悠悠失笑：“这不是还早么，满了六个月再寻也不迟。”
    当天夜里，檀悠悠睡得不是很安稳，心中一直牵挂着这事儿，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听潘氏有没有喂上奶。
    鲍家的笑道：“少奶奶是真上心，隔壁陈二奶奶也是真把您当成可以信赖依靠的亲人，天刚亮，就使人过来送了信，让您放心，已经喂上了，且奶水充足。”
    “这就好。”檀悠悠忍不住笑起来，吃过早饭就操持着让人给潘氏送些帮助下奶的花生、猪蹄、乳鸽之类的食物过去，她自己却是避嫌不去了，只不时让柳枝过去问问，看是否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转眼到了洗三之日，陈二郎过来邀请他们过去吃饭，檀悠悠找了个借口留在家中，只让裴融出面。
    周氏和梅姨娘、杨大表嫂花氏、二表嫂张氏都来了，在陈家吃过饭后一起来看檀悠悠，纷纷叹道：“陈榜眼真是个厚道人。”
    檀悠悠人在家中，心在隔壁，听着像是有八卦，忙着追问：“他做了什么？”
    花氏笑道：“当着客人宣布，这孩子随着舅公姓袁，将来继承袁家的香火……”
    檀悠悠很替袁知恩和潘氏高兴，这是真遇着言而有信、体贴知恩的好男儿了。据她所知，有些入赘女婿尚且能反悔、翻脸不认人，不让自家孩子跟着女方姓，陈二郎不是入赘，却能做到这个地步，很不错。
    听了奶水事件，周氏就夸檀悠悠和裴融：“慧眼识人，这样的邻里好友值得深交。”
    檀悠悠捧着脸沾沾自喜：“我也这么觉得。当初还是我主动和他们往来的呢。我这眼光呀，都是跟着太太学的。”
    周氏被她哄得大笑，拉着梅姨娘道：“看看这张嘴，也不知道是跟着谁学的，咱俩都不是这样的性子。”
    梅姨娘笑道：“还能跟着谁呢？有其父必有其女。”
    檀悠悠威胁：“我要写信给爹，说太太和姨娘背后编排他！”
    说笑着，花氏提起另一件事来：“正好的，二皇子妃前些日子也生产了，生了个小皇孙，我们还没去道贺，要不要一起？”
    “我这孕吐厉害，不方便出门呢。”檀悠悠眨巴眨巴眼睛，奇怪道：“她应该在潘姐姐前头吧，洗三你们也没去？”
    张氏小声道：“没去。前两天才使人过来说的，好像是生产的时候不大顺利，光顾着将养了，不敢让人打扰，平稳了才敢往外说。”
    檀悠悠想起王瑟整个孕期来回蹦跶，怎么看是精力无限充沛的样子，便也压低声音：“为何不顺利？”
    张氏的声音更小了：“报喜的是从前跟在姨母身边伺候的老嬷嬷，多说了两句，似是与殿下口角，动了胎气。”
    花氏忙道：“当然，这只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千万不能往外说啊……”
    周氏和梅姨娘都忙着点头：“不能乱说。”
    檀悠悠磕一颗瓜子，道：“谁敢乱说天家的事呢……”心里暗自乐和就行了。
    花氏和张氏都知道裴融、王瑟从前的事，觉着檀悠悠跟去也不大好，便道：“始终有那么一层关系，不闻不问也不好，这么着，你收拾好贺礼，我们帮你带过去。”
    檀悠悠笑着谢了，向花氏和张氏打听：“送什么比较好呢？”
    花氏就指点她：“送些小孩子用的金银长命锁就可以了，吃食衣物什么的都没必要。”
    及至裴融回来，檀悠悠就和他商量：“二皇子妃生了个小皇孙，大表嫂她们要去恭贺，问我们去不去。因为听说这孩子是早产……与二皇子口角，动了胎气……我不是太想去，想收拾了贺礼请表嫂她们带去，要不，还是你走一趟？”
    裴融面色不改，毫无波澜：“你不必去，也不必托人带礼。到底曾是同门，也没撕破脸，该走这一趟。”
    夫妻二人商量了一回，决意送个金制长命锁即可，其他一概不送。
    杨家与王瑟关系颇深，是割舍不断的姨表亲，因此是全家出动，有杨慕飞等人陪着，裴融倒也不显得突兀。
    二皇子喜气洋洋的，特意拉着杨慕飞兄弟俩和裴融坐着聊了许久，回忆年少时一起求学的往事，再聊裴融：“向光前些日子真是受了大罪，父皇也没说要怎么补偿你？”
    裴融微微一笑：“陛下主持正义，融已感激涕零，只求余生安然，不敢妄求补偿。”
    二皇子就笑了，点着他道：“向光啊，你不老实，这是和我生分了呢，大家都知道你有好事了，还瞒着。”
    裴融一脸茫然，反过来问二皇子：“我真是不知道，还请殿下指点。”
    二皇子欲言又止，最终笑道：“你等着吧，很快就能知道了。但你记着啊，这事儿也有我一分功劳呢，这些年来，我从来不曾忘了你这个同门师弟，来，干杯！”
    裴融一笑而已，与二皇子碰了杯后，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后院。
    杨舅母领着花氏等人，团团围坐在王瑟身旁，探着头看襁褓中的小皇孙。
    那孩子长得眉清目秀、白白净净，体型不大，闭着眼睛只是睡觉，王瑟揉他的小耳朵又摸他的脸，他也只是皱皱眉头继续睡。
    －－－－－－题外话－－－－－－
    开始连环更。

第297章 一听就是借口
    杨舅母等人都是生养过的，瞧着小皇孙的模样，都觉着这孩子怕是因为早产的缘故，先天有些不足。
    只是当着王瑟的面，不敢表露出来，便不停夸这孩子生得好看，瞧着就是极聪明极有福气的模样。
    “且贪睡着呢，不过贵妃娘娘也说了，孩子睡得好才长得好，就像咱们表弟媳妇悠悠……”王瑟笑着让乳娘将小皇孙抱下去，环顾四周，假装才发现檀悠悠没来：“咦，悠悠为何没来？”
    花氏忙道：“悠悠她有了身孕，孕吐厉害，都在家养胎呢，不敢出门。向光来了，和殿下在外面喝酒聊天。”
    王瑟一怔，追问道：“谁有孕了？”
    杨慕云笑道：“表嫂有了啊！我猜一定是个小侄儿！”
    王瑟垂下眼眸，淡淡一笑：“生孩子这种事谁说得清楚？先开花后结果也挺好。”
    这话杨慕云可不爱听：“这不是祝愿么……”
    杨舅母笑道：“总之就是希望向光一家人丁兴旺就对了……”
    王瑟道：“是啊，我是最喜欢悠悠的，天真又活泼，厚道讨喜，当初家父故去之时，她真是帮了大忙。现下我娘每次来信都要问起她的近况，让我一定要多多关照她。表妹噘着个嘴，怕是以为我不乐意悠悠生儿子？我是比着过来人的心，提醒你们，别老在她面前说生儿子什么的，让人焦躁不安。”
    这话说得颇有道理，杨慕云心服口服：“我知道了。谢谢皇子妃提醒。”
    王瑟一笑，亲热地拉她到身边坐下：“你定亲时我也没能去，听说是小郭夫人保的媒？”
    杨慕云羞怯点头：“是。”
    王瑟语重心长：“嫁过去以后要谨言慎行，没事时尽可多带妹夫过来家里坐，你表姐夫最喜欢斯文人。”
    “好。”杨慕云一一听从，忽见外面来了个妇人装扮的美人，笑吟吟地给王瑟蹲了个礼，恭敬地道：“皇子妃，殿下命妾身过来传话，让乳娘抱着小皇孙出去给表舅们看看。”
    王瑟面无表情地道：“我知道了，抱去吧。”
    美人恭敬地行了礼，低头退下。
    杨舅母好奇道：“这位是谁啊？”
    王瑟低头喝茶，轻描淡写：“双佩。早前在宫中时就伺候着殿下的，这些日子我在孝中又有身孕，便禀明贵妃娘娘，让双佩梳了头伺候殿下。今后若是她有福气能为殿下生个一儿半女的，再给她求个品级。”
    “皇子妃真是贤良……”杨家女眷一片赞颂之声，杨慕云低着头不以为然。
    王瑟注意到她的表情，却也不说什么，又与杨家女眷说了一回话，扶着额头轻轻叹了口气，看起来很是疲惫的样子。
    杨舅母便领着花氏等人起身告辞，王瑟再三挽留，亲自送她们到门口，回过身就问罗衣：“去看看安乐侯府送了什么礼？”
    半晌，罗衣捧了个锦盒回来：“是一个赤金打造的长命锁。”
    平凡无奇，上面既未镶嵌宝石珠玉，也未留字，普通得不能更普通，拿在手里倒是实沉沉的。
    王瑟冷冷一笑：“他的心思是越来越深沉了，送个礼而已，还防着有人在中间做手脚构陷他。”
    罗衣道：“怕不是向光公子的心思，那檀氏才是个精明的……”
    王瑟将长命锁丢回盒中，轻蔑地道：“拿去融了打成金瓜子赏人！”
    罗衣道：“要说这檀氏，真正目中无人，皇子妃生产，她竟敢不来恭贺。怀孕养胎？一听就是借口！”
    “行了！”王瑟不耐烦地道：“这些事也是你说得的？让知业来见我。”
    罗衣眼里闪过一丝喜意，忙着去寻知业。
    诸事顺遂，檀悠悠肉眼可见地胖了一圈，于是每天早上又多了一件日常——对着镜子唠叨个没完：“又胖了，稍后我非得少吃些！”
    裴融自来冷眼旁观，并不发表任何看法，等到早饭上了桌，再看她一边唠叨一边吃，吃完之后捧着肚子靠在躺椅上养膘，这才叫她起身去遛弯。
    檀悠悠偷懒不想动，裴融就吓唬她：“没听稳婆说吗？想要生产顺利就得多动。陈二哥不是一直后悔没多陪二嫂遛弯？”
    檀悠悠想到潘氏挨的那一剪子，立时跳起来跟着裴融一圈一圈地走。
    这日姣姣来上课，带来几张烫金请柬，却是寿王过生日，特意邀请小夫妻俩，以及周氏等人登门做客的。
    姣姣要檀悠悠领她去周氏等人所在的宅子：“祖父和祖母有交待，请客这件事交由我办妥，必须亲手将请柬送到檀家太太手中才算诚心敬重。”
    檀悠悠一眼看穿了她：“没关系的，我们太太不计较这个，我带过去就行了。”
    姣姣不干：“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必须亲自送到的！”
    安宝在一旁眼巴巴的插话：“县主，有我的请柬吗？”
    姣姣嘲笑他：“你一个小毛孩子，谁给你派请柬呢？我都没收到过！”
    安宝遭到无情打击，黑着脸检举道：“师娘，她就是不想上课，是想跑去那边玩！”
    姣姣气得倒竖眉毛，用力撸袖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敢骂我是女人？我和你拼了！”安宝扑上去，和姣姣打成一团，顷刻间猫乱蹿，狗乱叫，桌椅板凳、瓷杯纸笔掉了一地。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檀悠悠扶额长叹，断喝一声：“我数三声不停下，就都别去了！”
    还没来得及数“一”，俩孩子就自动停了手，低着头扶椅子，捡纸笔，不时恶狠狠地瞪对方一眼，又继续配合默契地打扫战场。
    檀悠悠等到两小只收拾好现场，又从他们的零花钱里扣除打坏的瓷杯钱，这才领着他们去另一座宅子见周氏等人。
    见了请柬，周氏等人俱都十分惊喜，檀至锦感叹道：“还以为之前王妃说改日请我们上门做客是客气话，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和福王妃比起来，倒是这边显得厚道实在多了。
    檀悠悠笑道：“我是知道一定会请的。拜年之时，很多穷宗室也去了，老话说得好，富贵仍与穷人交，才是忠厚人。”
    

第298章 不能免俗
    姣姣和安宝趴在池边抓锦鲤玩，等到柳枝发现，这二人的衣裳袖子全都湿透了。
    裴融也不吭声，命人给他二人换了衣裳，领着往家走，这二人心虚，路上不停讨好卖乖求饶认错，裴融只是背着手昂着头往前走。
    姣姣年岁要大些，更精明懂事，拉着安宝小声道：“我估计咱俩完了！”
    安宝慌得发抖：“是我完了，不是你完了。你是县主，又是女的，师父不好总打你的，那就只有折腾我啦。”
    姣姣咬着手指道：“抓锦鲤是我出的主意，你是被我胁迫的，这样你就没错了。”
    安宝感激地抓着她的袖子道：“好姐姐，只要你这次救了我，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
    姣姣傲慢地道：“且看着吧，当牛做马倒也不必了，以后别气我就成！”
    檀悠悠听得好笑，所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便是这样了罢。裴融见她发笑，便道：“笑什么？”
    檀悠悠小声和他说了，裴融扫一眼两小只，很是无情地道：“男女七岁不同席，过了年就不能让他俩在一起了。”
    檀悠悠拆他的台：“当初你和王表姐十几岁了还在一起读书养猫呢。”
    “这是翻旧账么？”裴融立时顿住脚步，严肃地道：“所以我要防止类似的事情发生。王府不会答应，孟嬷嬷也不会心安。这件事，你听我的没错。”
    “哦。”檀悠悠噘着嘴应下，走不得两步又忍不住，小声道：“老古板！”
    裴融听见也当没听见，到家就把俩小孩叫过去，当着姣姣的面问安宝：“想不想给寿王贺寿？”
    安宝道：“当然想了，但弟子没有请柬。”
    “师父带你去。”裴融淡淡地道：“从即日起，你二人想打架想调皮捣蛋或是想一起念书玩耍都赶紧的，过了年，再不许你二人一处念书玩耍。”
    这话宛若晴天霹雳一般，安宝都震傻了：“为，为什么呀？若是因为师父要带弟子去寿王府，以后就再不能和县主一起读书玩耍，弟子宁愿不去。”
    姣姣却是镇定自若：“男女七岁不同席，前两天祖母和父亲还说起这事儿呢。我早知道先生也不能免俗，看吧，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裴融对“不能免俗”四个字颇为不满，严肃地道：“这是规矩，为你二人好。”
    姣姣冲着檀悠悠道：“融姐姐，有句话您没说错，融哥哥年纪轻轻，却是个老古板。”
    檀悠悠看着裴融摊手：“这可不是我说的啊。”
    裴融盯她一眼，转身走了，安宝蔫头巴脑地也跟着离开，
    姣姣这才扯着嗓子哭起来：“融姐姐，你这个没出息的，你才是我师父，为什么看着安宝的师父欺负我呀？我错看了你，你也是天天都被欺负吧？”
    “……”檀悠悠无话可说，深觉自从有孕之后脑子精力都很不够用。
    转眼就到了寿王生日，本是六十整生，理当大办，但寿王父子都是小心谨慎之辈，只请了私交好的人家，凑了十来桌，让自家小戏班子在院子里表演表演就当庆祝过了。
    虽是如此，宗室之中但凡知道的，也不能不来恭贺。因此檀悠悠等人到时，王府外头仍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檀悠悠作为姣姣县主的先生，自是受到优待，姣姣使人接着了她和周氏等人，又在二门处亲自候着，领她们进去见寿王妃等人。至于裴融、檀至锦、安宝等人，则是由管事领着去了前院面见寿王。
    寿王妃正和一群贵妇坐着说笑喝茶，见檀悠悠等人进去，就笑着朝她们招手：“快来这边坐，正说到你们呢。”
    周氏落落大方：“王妃可是在笑话妾身养的孩儿顽劣？”
    “谁敢说这样的话！”寿王妃带了几分亲近，让人在身边给周氏安了凳子，又特意交待寿王跟前得脸的侧室招待梅姨娘，再叫檀悠悠到跟前，拉着她的手上下仔细地看，问了许多饮食起居方面的细节，又道：“前几日向光来求经验老到的嬷嬷，说是要为你将养身子，我这边挑好了，稍后就带走罢。”
    檀悠悠又惊又喜，还挺不好意思的：“他什么时候来求叔祖母的呀？孙媳都不知道。”
    寿王妃笑道：“他要是什么事都和你说，就不是裴向光了！”
    众人一阵大笑，看向檀悠悠的眼神各有不同，有艳羡的，嫉妒的，也有欢喜或是无所谓的。
    “你去招待你家姐妹们吧。”寿王妃见檀如意三姐妹有些无措，便打发檀悠悠：“我这里你是最熟的，领她们四处走走看看，是了，外头木槿开得及盛，去摘些来咱们插戴。”
    檀悠悠便领着姣姣和檀如意三姐妹往外去，狮子狗屁颠屁颠地跟着她跑得欢快，行到门前就遇着福王世子扶着福王妃过来。
    檀悠悠退后一步让开路，领头蹲下行礼：“给王妃和世子请安。”
    福王妃笑着伸手扶她：“你也来了？这是要去哪里？”
    姣姣道：“婶娘，祖母让我们去摘木槿花呢。”
    福王妃笑道：“那就快去吧。稍后也让我沾沾光。”
    檀悠悠正要告退，福王世子不紧不慢地道：“小嫂子，还未来得及恭喜你呢。”
    檀悠悠一笑而已：“多谢世子。”
    福王世子点点头，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檀如慧身上，再转过身，扶着福王妃进去了。
    寿王府种的木槿花都是重瓣珍稀品种，有粉紫色、粉红色、青紫色三种，檀悠悠领着檀如意等人边摘花边赏玩，绕了一圈停下来，才发现檀如慧不见了。
    檀如意吓得脸色发白，立时就要嚷嚷着让人去寻檀如慧，檀悠悠赶紧止住她，镇定道：“恐怕是摘花忘了时间，也可能是去更衣没能及时赶回来。别慌，我这里使人去寻。”
    姣姣也道：“我们家院子大、房子多，花木繁盛，不熟悉的不小心就走叉了。叫几个婆子丫鬟沿着咱们刚走过的道儿去寻，一会儿就能寻回来。”
    然而婆子丫鬟找了一圈并没有见着人，檀悠悠正准备去寻世子妃时，檀如玉道：“那不是四姐么？”
    －－－－－－题外话－－－－－－
    困，虚弱，晚安诸位……

第299章 双色木槿
    檀如慧独自坐在一间亭子里，手里捧着几枝木槿花，见着众人就起身笑道：“你们走的好快，我就是在那边挑了几枝花，转身就瞧不见你们了，走了一回不识路，生怕误闯冲撞贵人，就没敢乱走。”
    听起来很有规矩很识大体。
    檀如意嘲讽道：“是什么花让四妹这样入迷？”
    檀悠悠淡淡地扫了檀如意一眼，示意她别多嘴，再微笑着道：“四姐姐可把我们吓了一跳，王府不是寻常地儿，今日来的贵人确实也挺多。刚寻不见你，我吓坏了，就怕你找不着路乱走，冲撞了贵人，惹下祸事，给王府添麻烦，也害了自个儿。幸好，四姐姐稳重得很！”
    檀如慧不自然地低了头，小声道：“我是看见这枝花很特别，所以一心想要摘它下来献给王妃，以示谢意。”说着，递了一枝花出来。
    却是一枝罕见的双色重瓣木槿，一半艳粉，一半青紫，颇为妖艳迷人。
    “确实挺特别，稍后四姐姐把这花献给王妃，王妃一定很高兴。”檀悠悠把花递给姣姣看，又拿给陪同的王府下人看。
    姣姣不感兴趣，只道：“咱们继续去玩吧。”
    王府诸人都道：“在王府这么多年，第一次见着这样的花儿，可见是吉兆。”
    出了这么一件事，檀悠悠也不想再在外面晃了，便道：“我有些乏了，回去吧。”
    檀如意生气地小声道：“五妹为何要护着她，这个不省心的，看她那模样，一定有猫腻……”
    檀悠悠握住她的手，轻言细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丢脸，丢的是我们所有人的脸，四姐要沉住气才行。”
    檀如意这才回过味来，接着脸便红了，低声道：“五妹提醒得是，我以后一定更加谨言慎行。”
    大抵是檀悠悠警告的话起了作用，檀如慧没有再做任何出格的事，一直紧紧跟在她身后，低眉顺眼，安静无比。
    双色木槿花献上去后，寿王妃高兴得很，特意让人把檀如慧叫到身边问了几句，赏了她一个宝石戒指，连带着檀如意、檀如玉都得了香珠手串。
    福王妃突然道：“檀太太真是好福气，儿女俱都生得极好，相貌好，人品好，才学好，不知几位千金可都婚配了？”
    周氏笑道：“不怕王妃笑话，家中孩子多，光是养活他们就费了极大心力，加之这些年跟着我们老爷转赴各地任职，耽搁了，我们大姑娘、二姑娘都是远嫁，出嫁之后再未见过，每每想起来我们夫妻就很心疼不舍，总想给余下的儿女寻门离家近一些的亲事……如慧、如玉尚未婚配呢。”
    福王妃笑道：“确实，光把孩子养活不算什么，要叫他们成才知礼才是最难的事。可怜天下父母心，何不趁着此次入京把如慧和如玉的婚事定下来？这样，檀知府回京叙职之时总是能见着的。”
    檀如慧的手顿时一紧，把帕子攥得紧紧的，青筋毕露。檀如玉倒是无所谓，睁着眼睛很直白地看着福王妃，一团孩气，倒显得天真可爱。
    言多必失，周氏不想当着众人的面讨论儿女的婚事，索性笑着请托福王妃：“我们远离京城多年，谁家儿郎合适，心里也没个数，不如请王妃做媒？”
    一般说来，给人做媒不是简单的事，像福王妃这种自持身份的，寻常不会揽这种事上身，都会婉拒，这个话题也就揭过去了。
    然而福王妃竟然跟着周氏的话往上赶：“就怕我看上的，府上瞧不着呢。”
    周氏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想着要是福王妃给说个不合适的混账东西，那才下不来台。
    檀悠悠扯一下寿王妃的袖子，撒娇道：“叔祖母，福婶娘打趣我家姐妹，您也不管管……看我四姐、六妹，羞得恨不能钻进地里去了呢……”
    寿王妃“嗤”的一笑，开了口：“侄媳妇，你别话赶话的图痛快，说了话要算数的，好了是你这个媒人做得好，不好就是你不好！你要管一辈子哈！”
    福王妃笑了笑，瞟一眼檀悠悠，也撒娇道：“婶娘啊，看您说的！这媒人做得好，还要自己会过日子。像咱们向光媳妇这样的，就是会过日子！旺夫！”
    寿王世子妃便将话题转了过去：“这花儿确实难得，媳妇嫁过来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见着，不如送出去给公爹和夫君他们看看，也叫今日的客人们做几首诗凑个兴儿。”
    寿王妃笑道：“好主意，女眷们也可以做起诗来啊！这么多小姑娘在这里坐着，个个都是有才学的，难不成还让他们男人把风头全都夺了？来，一炷香为限，老婆子这根钗便是给诗魁的彩头！”
    于是气氛热烈起来，在场的不管是做了媳妇的，或是还没嫁人的，全都冥思苦想在那准备作诗。檀如意一心想要拔个头筹，坐到角落里闷着头想，檀如慧则是咬着牙，一脸哀怨写写画画。
    檀悠悠抱了一碟子香瓜子磕得欢，东瞅瞅、西瞅瞅，就是不动笔。
    寿王妃蔑视她：“就知道吃，姣姣都知道上进了，你这个姣姣的师父也写两首诗给我们开开眼界。”
    檀悠悠无所谓地道：“姣姣的诗词是向光教的，我日常就是教教她写字做吃的。什么时候我要是不忙着吃，改写诗了，您诸位啊就受罪了。”
    一个郡主笑道：“这是怎么说的？”
    “听着啊。”檀悠悠清清嗓子，道：“好一朵木槿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美人人夸……”
    “行了！你且住吧！”寿王妃笑得不行：“你这叫什么诗？打油诗都算不上。”
    檀悠悠叹道：“是啊，所以孙媳妇就不献丑了。”
    檀如慧悄悄瞟向她，心里眼里全是嫉恨。
    没多会儿，寿王妃宣布时辰到了，众人纷纷交了诗稿，品评一番后，推出一张诗稿：“因看木槿落花稀，更惜年光似鸟飞……”
    福王妃不由得笑了：“这是哪个小姑娘写的呢，这是想着年华易逝啊……”

第300章 耗子屎
    檀如慧脸红耳赤地走出来行礼，羞赧地道：“是小女子写的。班门弄斧，见笑了。”
    福王妃上下打量她一番，道：“人长得好看，才华也很好，很不错。叫如慧是吧？来我身边坐。”
    檀如慧受宠若惊，却不立即过去，只抬眼看向周氏。周氏点了头，她这才蹲了一礼，娉娉婷婷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挨着福王妃坐了。
    福王妃把腕上一个赤金镯子捋下来套在她腕间，笑道：“我与这丫头一见如故。什么时候离京？不妨常来我们府里玩儿。”
    檀如慧低垂着头，羞得不行：“是。”
    寿王妃笑道：“檀家的女儿果然教得极好。今日诗魁便是如慧了，来，把我这钗子给她送过去。外间的诗词做得如何了？谁夺了魁？”
    管事婆子笑道：“回王妃的话，说来也巧了的，夺魁的是檀家三少爷。王爷下令将诗作和双色木槿一并送入宫中，献给陛下呢。”
    众人惊叹不已，全不曾想到檀家的庶出儿女这般出色。有好事者，难免挑事，悄悄同周氏道：“你也太大度了！”
    意思是，竟然由着庶出子女压过嫡出子女的风头，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周氏淡然一笑，叫檀悠悠站到自己身边，轻抚着她的额发说道：“十根手指有长短，人生来就不同，有人擅长做事，有人会读书，有人厚道，有人善良。我们悠悠不懂作诗，却也无人敢说她不学无术。”
    檀如慧瞬间回过味来，起身给周氏行礼道：“多谢太太日常教导我们兄妹。没有您的贤良大度，就没有我们的今日。”
    檀如玉也羞答答地扯着周氏的袖子小声道：“谢谢太太。”
    檀悠悠靠在周氏怀中笑道：“真是的，好话都被你们说完了，让我无话可说。”
    众女眷见状，难免多了几分思量。
    寿王妃大笑起来：“好！好个嫡母！好一户人家！家风正，子弟上进，荣华富贵指日可待！我给你们保个媒如何？”
    这又比福王妃保媒靠谱多了，周氏喜出望外，起身行礼道谢。
    寿王妃笑着摆手：“这事儿稍后再议，咱们还继续玩儿。”
    姣姣却是不服气，让人往外打听裴融都作了什么诗，她就不信裴融居然不能夺魁。
    檀悠悠正忙着往嘴里塞酸枣儿呢，姣姣就蹑手蹑脚地过来小声道：“我就说呢，融哥哥为什么没得到诗魁，他没写！说是没有诗兴。其实就是把机会留给舅兄吧？是吧？是吧？融姐姐？”
    檀悠悠忍不住笑了，捏一捏姣姣的小鼻子，道：“鬼精灵，就你什么都知道！”
    姣姣抱着胖胖的小胳膊，眨巴着大眼睛道：“我还打听着一个事儿，据说要选拔经筵讲官在御前讲经。他们都说融哥哥很可能被选上呢！”
    檀悠悠直觉不可能：“别乱说话。”
    王大学士、焦大学士之所以名满天下，主要原因之一就是他们能在御前讲经。这二人老成持重，声名俱盛，官职也高，裴融一介白身，哪里争得过朝中那些翰林学士？
    姣姣道：“为什么认为我乱说话呢？因为我是小孩子吗？我给你讲，融姐姐，我祖母经常说，小孩子的眼睛最亮，谁好谁坏一眼就能看出来。你那个四姐，眼珠子乱转，我觉着她就不是好人。”
    檀悠悠丢下酸枣，道：“县主觉着我四姐不是好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姣姣冲着她做鬼脸：“你放心，我不会乱说话的。你是我的先生，她是你的姐妹，她不好就会连累你，你不好，人家也会说我不好，我不好，就会连累我爹娘和祖父母。所以啊，我要替你看着她！”
    檀悠悠一笑而已，檀如慧不见得不如一个女童懂事，不过是私欲大过理智，难以克制自己。这件事，不会轻易过去。她和裴融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家里的兄弟姐妹们眼看着也能过得更好，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
    姣姣果然使了人全程跟着檀如慧，檀如慧入厕也不放过，檀如慧全然不知，只当自己得了青睐，沾沾自喜，走路都是飘的。
    宴席将要散时，姣姣又跑到檀悠悠身边咬耳朵：“陛下临幸我们家了！说是来给我家祖父贺寿的！现场命人写文章呢。题目是，民贵君轻。安宝那个小不点儿也跟着写呢，我也想写，但是我娘不许我去，说我瞎闹！”
    檀悠悠看着脱胎换骨一般的小姣姣，与有荣焉：“嗳，你真是我教出来的吗？”
    姣姣冲着她做鬼脸：“臭美！”
    御驾并未久留，略饮了一杯酒，收了众人写的文章便走了。消息正式传到后院，众女眷都纷纷恭贺寿王妃，即便福王妃也是很羡慕——虽然皇帝与福王是同胞兄弟，却也不是时常能够得到御驾亲临的荣耀。
    将近傍晚，宴席散去，众人各自归家，与此同时，檀家家风好、儿女才貌双全的消息也传遍了京城。
    周氏对此非常淡然，把儿女叫到一处嘱咐道：“……不过是沾了悠悠和向光的光，寿王府愿意抬举咱们家。不要太当真，却也要珍惜。好的姻缘犹如二次投胎，我是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有一桩好姻缘。谁敢做那颗耗子屎，别指望我手下留情。”
    檀如慧低着头不出声，等到周氏训完了话，就要跟着众人一起退下，却被留住：“五小姐留下来。”
    檀如慧脸色发白，激动地道：“为什么？”
    周氏冷冷一笑：“我让你留下来，需要理由？”
    檀如慧这才站住脚，檀至清扫了她一眼，低着头慢慢离开。
    四下无人，张嬷嬷恭敬地道：“四小姐请往隔壁厢房，老奴为您看病。”
    檀如慧道：“我没病！你会看什么病？”
    周氏喝一口茶，看都不看她，淡然道：“有病没病你和我说了都不算，咱们得看事实。两条路，一是立刻回秋城；二是让张嬷嬷替你看病。”
    檀如慧沉默许久，低着头进了厢房。
    张嬷嬷面无表情地道：“请四小姐褪去衫裙。”

第301章 你帮着他们欺负我（为lucywowo的打赏加更）
    张嬷嬷凑到周氏耳边轻声道：“太太，老奴看过了，尚是完璧。”
    周氏合上眼睛长出一口气：“谢天谢地。”
    檀如慧如此不老实，倘若真是失身什么的，家中几个女孩子都要被毁掉，男孩子们的婚事也会受到影响。届时，也别幻想什么好家风好姻缘了，只怕她和檀知府都再不能抬头做人。
    张嬷嬷道：“太太原是好心，放她出来跟着进京，谁想她竟然恩将仇报，如此不知自重。没有前日防贼的道理，还得想个稳妥的法子才行。”
    话音未落，檀如慧已经冲了进来，哭喊着道：“我究竟做错什么了？太太要如此羞辱于我？”
    张嬷嬷赶紧上前去拦，却被檀如慧搧了一记耳光，指着脸骂道：“不知数的贱奴！是不是你在太太面前挑唆？事到如今，还敢拦我？”
    这一耳光打得极狠，张嬷嬷半边脸都麻了，捂着脸瞪着檀如慧敢怒不敢言。
    檀如慧冲到周氏面前，厉声道：“士可杀不可辱，女子的清白大过天！太太今日不给我个说法，我便死在这里！也叫人看看，咱们太太是一位什么样深明大义的嫡母！”
    周氏懒洋洋地瞥她一眼，淡淡地道：“其实我真不在乎旁人怎么看我，有你五妹、六妹、三哥撑着，我的名声能坏到哪里去？倒是你，四小姐，这样大吵大闹、要死要活，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被验身，被怀疑不贞洁的事吗？嫡母既然无错，错的便是庶女。总归是你不得体，才会招致这样的事发生，这便是一般人的正常想法。你要不要试试看？四小姐？”
    檀如慧的嚣张气息顿时一软，不敢相信地道：“分明是你待我不好我才刚在寿王妃和福王妃面前露了脸，写的诗也是极好的，她们才刚赏了我，你嫉恨我比嫡女出色，所以想要打压我”
    “呵”周氏轻笑一声，命令张嬷嬷：“把门窗打开，把下人和小姐少爷们都叫来，让咱们四小姐当着大家的面儿说道理！”
    张嬷嬷应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将门窗尽数打开，又要去叫人过来围观，檀如慧急了，尖声道：“不许去！你们谋算着害我！我才不上这个当！”
    她虽深恨周氏，却不能不承认，验身这事儿目前为止，只有她、周氏、张嬷嬷三人知晓，一旦嚷嚷开，便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俗话说得好，无风不起浪，这世间怀揣恶意的人太多，尤其是这种沾了桃色的事，无风也要平地三尺浪，纵然能让周氏等人丢脸，她这一辈子也就毁了。
    张嬷嬷并不搭理檀如慧，只管埋着头往外走。
    檀如慧被逼急了，咬着牙冷笑道：“行！你去！咱们来个两败俱伤！我纵然毁掉一生，檀如意也别想过得好！”
    张嬷嬷这才顿了脚，无奈地看向周氏。
    周氏淡淡地道：“果然书读得好，读得多，人就聪明。轻易吓唬不到，为何你对着福王世子之时，就那么蠢呢？”
    “我”檀如慧一呆，身子筛糠一样颤抖起来：“我没有，什么福王世子，我并不知道。”
    周氏怜悯地看着她：“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今日是不是还幻想着，让福王妃出面，把你收为福王世子的妾室？我告诉你，除非我死了！不然休想！檀家女儿就没有给人做妾的！”
    檀如慧失声尖叫：“我没有！你们冤枉我！”
    周氏气定神闲地道：“你有！别想着王府侧妃非同一般，那也是妾！你五妹夫与福王世子以友人相交，又是同宗兄弟，小姨妹做了兄弟的妾，你叫他怎么做人？你让你五妹怎么做人？又让你的兄弟姐妹们怎么做人？”
    “是檀悠悠！是檀悠悠说的，对不对？”檀如慧气到崩溃：“她怎么可以这样自私狠毒？为了从前那件事一直记恨到如今，红口白牙冤枉我”
    “你错了，不是悠悠告诉我的，而是我自己猜的，福王妃那是什么人？莫名其妙待你这样亲切，还给你赏赐，要给你保媒？”周氏把茶盏一扔，道：“去把三少爷请来！”
    檀如慧不服软：“我没做的事绝不会认下！叫谁来都一样。”
    周氏自顾自地道：“老三从小读书就是个好苗子，老爷亲自带着，手把手的教。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以为他的诗真是夺得第一了？我告诉你，那是因为你们五妹夫乐意陪衬他，没写诗”
    檀如慧咬着牙道：“太太怎么不说大哥、二哥也为了陪衬三哥，全都没写诗呢说到底，你就是看不惯我们兄妹冒头”
    周氏勾着唇角一笑，不想再说话，檀如慧这是把自己恨上了。从当初裴融这桩婚事，越过行四的檀如慧，直接落到行五的檀悠悠头上开始，就已认为不公。
    檀如慧见周氏不出声，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冷冷地道：“我已露了头，就算太太想把我弄走，也得寻个好由头。是打算让我生病，还是让我摔断腿？”
    正僵持不下，丫鬟来报：“三少爷求见太太。”
    周氏就道：“让他进来。”
    檀至清大步入内，檀如慧哭成泪人，直朝他扑去：“三哥，你要给我做主啊！不知为何，太太非得说我和福王世子不清白！还怀疑我的贞洁”
    檀至清面无表情地抓住檀如慧的手臂，让她站直了，再问周氏：“敢问太太，四妹她是否失贞？”
    周氏虽拿不准檀至清的态度，仍是平静地道：“未曾。”
    檀至清又问：“她与福王世子的事，可有人证物证？”
    周氏再道：“没有。”
    檀如慧叫道：“所以，凭什么污蔑我羞辱我？”
    檀至清却是注视着她，郑重其事地道：“你要感谢太太出手早，让你还有机会可回头。否则等到大错铸成，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檀如慧震惊地张大嘴巴：“三三哥你在说什么？我没有听错吧？你帮着他们欺负我？”

第302章 质问（为小小捷有点闲打赏加更）
    檀至文一把抓住檀如慧的手臂，将她拖到镜台前，逼她照镜子，冷冷地道：“你看清楚，你是不是国色天香？”
    镜子里的少女头发凌乱，眼睛发红，表情狰狞，五官虽美，却离国色天香尚且远着。何况如此模样，说是疯女也未必无人相信。
    檀如慧没办法说出自己是国色天香这种话，便只是默默流泪：“三哥，你答应过姨娘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不能这样欺负我……”
    檀至文却压着她的头再次逼近镜子，冷声道：“你是不是才高八斗？你那首诗是谁帮你作的？”
    “我，我……”檀如慧嚎啕大哭，使劲挣扎，却敌不过檀至文，再次被压在镜台前。
    “你是不是嫁妆丰厚？你是不是出身显贵？你是不是经商奇才？是不是福泽深厚旺夫旺家？你有什么过人之处？”檀至文咬牙切齿，低喘着道：“你记住，咱们姨娘是家伎出身，再被转赠给爹，这才生下你我。福王世子凭什么看上你？非你不娶？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不要自甘下贱！”
    句句如刀，刺得人鲜血淋漓。
    檀如慧一直挺着的脊梁骨瞬间垮塌下去，趴在妆台上拼命的哭：“为什么？为什么？”
    檀至文松开她，回身和周氏一揖到底，面无表情地道：“太太，既然这件事并没有留下痕迹，她也还可回头，就请太太高抬贵手，把她交给儿子处理。可好？”
    周氏看着檀至文，眼中的惊异忌惮之色无法掩藏，年纪轻轻的，竟然如此狠绝，又兼读书出色，若有机会，必然一飞冲天。这样的人，她不想得罪，但也不能完全放手不管。
    周氏让张嬷嬷把檀如慧带下去，让檀至文坐下喝茶：“你打算怎么办？交给你不是不可以，但你也看到了，家里这么多人，我不能因为她一个，拿其他人冒险。”
    檀至文冷冷地道：“四妹说得没错，她确实已在众人面前冒了头，不能轻易处置打发，否则很容易引起流言，对大家都不好。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撑到三妹出嫁之后，回家途中。我现在所担心的，是怕勾引她教坏她的人不肯放过她……总要弄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否则今日是四妹，明日也可能是六妹。”
    周氏突然意识到，孩子们已经长大了，她这个嫡母再怎么能干，也不能管制这些孩子一辈子。同一个娘胎出来的尚且端不平一碗水，何况是从不同娘胎里生出来的。
    再想想，自己生的孩子，确实没有庶出的优秀，将来未必没有不依靠庶出子女的那一天，于是心灰意冷，淡淡地道：“看来三少爷心中颇有成算，你怎么想的，想怎么做，不妨直说。总归家族荣辱兴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都尽力吧。”
    檀至文沉默半晌，道：“先让四妹感染风寒病几日，钥匙交由儿子保管。”
    周氏琢磨过后点了头，只提醒他：“不用我提醒，三少爷也该知道自己前途远大，这分寸，还请你把握准确。我丑话说在前头，倘若你做不好，坏了其他人的前程，你们兄妹俩，我一个不饶！”
    檀至文低头行礼，默默退下。
    檀如慧呆呆地坐在房中，一任檀至文用大锁将门牢牢锁住。青春少女，再有多少心机，到底经过的事儿也不多，亲哥那几句“家伎出身，自甘下贱”的话深深地刺痛了她。
    可是，这世上怎么就有人运气那么好呢？
    比如说檀如意，生来就是嫡女。
    比如檀悠悠，都是庶出，梅姨娘却是良妾，深受敬重，她自己也仗着装憨装傻，哄得大家都喜欢她……
    比如檀如玉，也是庶出，崔姨娘虽非良妾，却也不是家伎出身。
    自己只是不甘心，想要过好日子而已，难道这也有错？又不是她主动勾引福王世子的……
    “你好好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该不该。我错在对你太过心软，以为尽力给你好的，你就能知足收敛，是我错了……”檀至文隔着窗在外轻声说道：“我不会再相信你了，我不能让你害了我们……”
    檀如慧抓起瓷枕朝窗子砸去，咬牙切齿地道：“滚！”
    檀至文静默片刻，悄悄离开。
    檀如慧一头扑倒在床上，哭得天昏地暗，她是生了这条命的，就是没生着这福气，老天何其不公！
    檀悠悠收到消息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檀至文亲自找的她，先就问裴融的去向。
    檀悠悠正在啃卤鸡脚，随手递了两只鸡脚过去：“夫君被寿王府请过去了，说是有什么书籍需要整理，让他帮忙看着些。”
    檀至文将卤鸡脚放到碟子里，低声道：“我把你四姐关起来了。”
    檀悠悠叼着鸡脚睁大眼睛，同时还很紧张：“为什么呢？没啥大事吧？”
    檀至文道：“太太给她验过，没事。我们都猜是福王世子，但她不认。”
    “啥？”檀悠悠差点没吐出来，福王世子竟然是这种人！她只知道檀如慧在干坏事，却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福王世子啊！再联想到福王妃的态度，又不能不信。
    檀至文慎重地道：“只是怀疑，你四姐抵死不认。这事儿不能就这么含糊过去，得想法子弄清楚。”
    “三哥有什么好办法？”檀悠悠实在想不明白，福王世子干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总不能真是一见钟情什么的吧。或许该和裴融商量商量。
    檀至文道：“我仔细想了又想，觉着可能由你出面试探比较好。这件事暂时不能让五妹夫知道，他自来极重规矩，我怕他因此轻看我们家。二来，也怕他和福王世子撕破脸，毕竟没有真凭实据。撕扯开来大家都不好看。”
    檀悠悠琢磨许久，并没有立即答应：“我先想想……三哥打算怎么安排四姐？之前你托我帮着寻人……”
    “不必了。”檀至文很干脆地道：“你们找的都不合她的心意，让我来替她找。这几天她都不会过来学规矩，若是有人问起，就说她昨日赴宴感了风寒。”
    －－－－－－题外话－－－－－－
    晚安姐妹们，明天见！

第303章 狐朋狗友
    送走檀至文，檀悠悠就没心情再吃喝了。
    家里有这么一个搅屎棍，真是让人不省心，她就不明白了，好吃好喝、呼奴使婢地过着，为啥就是不能消停消停。
    裴融要到傍晚才回来，姣姣和安宝都在寿王府给裴融帮忙，隔壁潘氏在做月子，梅姨娘也留在那边陪伴周氏，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以及两只猫，两条狗，四只大白鹅。
    檀悠悠忧郁地叹了口气，摸摸小肚子，不能出门的日子好难啊……
    正无聊着，周家的喜气洋洋地赶进来：“少奶奶，有客至！小郭夫人来访！”
    “咦！这都多久没见着人了！”檀悠悠顿时乐开了怀，忙着往外去接人，却只看到一辆空马车，至于车里的人，纯粹不知所踪。
    粗使婆子笑道：“小郭夫人往厨房去了。”
    “……”檀悠悠无话可说，这真是来看她的吗？分明是嘴馋了吧？
    小郭夫人站在厨房里，脸皮极厚地把所有盖着盖儿的锅碗打开看了一遍，问厨子：“这真的只是普通肘子么？你家少奶奶没想着要拿它做个什么新奇吃法？”
    厨子哭笑不得：“真就只是打算做寻常酱肘子，没啥新奇的做法。”
    小郭夫人不甘心：“骗人，一定是舍不得给我吃。”
    厨子无言以对，恨不得自己赶紧消失算了。
    那边小郭夫人又开始了：“这一坛子酸唧唧的菜，是打算配什么用的？只是凉拌？给你们少奶奶解馋？我不信，一定有什么新奇的配方，你们少奶奶还没告诉你。”
    “呵呵……”厨子只能回之以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咳咳！！”檀悠悠靠在门边，使劲咳了两声，乜斜着小郭夫人道：“这吹的什么风呢？竟然把堂堂阁老夫人吹到咱们家来了，我没眼花吧？”
    小郭夫人也不见尴尬，坦然自若地收回手，笑道：“这不吹的麻辣风么？”
    “麻辣风？”檀悠悠想起那一场麻辣香锅惹出的麻烦，先就抽了抽鼻子：“没有麻辣味儿啊？”
    小郭夫人道：“装什么傻！我才从隔壁过来！”
    檀悠悠就笑了：“姐姐是来探望潘姐姐的吗？”
    “别扯这些……你就说吧，什么时候给我做麻辣香锅？”小郭夫人抱着手臂、抬着下颌盯着檀悠悠，动作姿态十分大佬。
    “现在就给你做！满意了吧？不过先说好，今天没牛肉。”檀悠悠卷起袖子准备下厨，自言自语：“原本打算做酸汤猪肘子吃的，既然想吃麻辣香锅，咱们就做吧。”
    小郭夫人立时跟上去：“你说什么？酸汤猪肘子？没有牛肉还吃什么麻辣香锅！就做酸汤猪肘子！改天弄了牛肉再给我做麻辣香锅！就这么说定了，做吧！”
    檀悠悠指挥厨子捞出猪肘子切片，叹道：“一点不懂得怜香惜玉，我怀着身孕呢，我家夫君生怕累着我，都不肯让我做事，你倒好……”
    小郭夫人嗤笑道：“不就是做个饭么？看你娇弱的。我那时节怀着我们老三，恰逢我们老爷被贬，半道上遇着强盗又下暴雨，车夫被砍死了，马不肯走路，他拽着马顾着家私，我肚子里揣一个，背上背一个，手里牵一个，泥一脚水一脚，还不是活下来了。多动动才好生，知道么？”
    檀悠悠不说话，就只耷拉着眼皮盯着小郭夫人看，心里想的是，所以人家郭阁老惧内，是有原因在的。
    “你这样看着我干嘛？看你那眼皮子，要不要再耷拉下去些？”小郭夫人“扑哧”笑了，正经道：“许久不见，你可还好？”
    檀悠悠假装擦眼泪：“不好，这不能吃，那不能吃，这不能做，那不能做，也没人和我玩，无聊得不行。”
    小郭夫人挽起袖子和她一起干活：“我这不是要避嫌么？我也很无聊啊，每天都要想几遍，猜你又在做什么好吃的。今天我实在忍不住了，管他娘的，老娘就要过来吃！”
    “笃笃笃……”小郭夫人拿着菜刀一阵狂切，把酸萝卜切成一堆均匀银亮的细丝，也是个使菜刀的好手。
    檀悠悠赞了几声，不甘示弱地拿起菜刀跟着切，柳枝进来道：“少奶奶，隔壁陈二奶奶使人来说，不管做什么好吃的，好歹给她弄一份，也让她沾沾光……”
    檀悠悠笑了：“行，给她单做一份不放佐料的。”
    “我说你俩，成天除了吃，还能记得个啥？”小郭夫人皱着眉头表示鄙夷。
    檀悠悠反讽：“你没想着吃，稍后别吃了！”
    “这么多你们哪吃得完？我必须帮你们啊！”小郭夫人偷一点酸萝卜丝到嘴里，酸得眉毛眼睛挤作一团：“太酸了！”
    檀悠悠哈哈大笑：“让你偷嘴！这是做汤的，能不酸么？”
    她心情是真好，人果然不能没有朋友啊！特别是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
    俩人通力合作，一会儿工夫，酸汤猪肘子便煮上了，酸味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檀悠悠和小郭夫人都是口水滴答，为了不在下人面前丢脸，迅速撤退：“咱们屋里去等吧，说说话。”
    二人说了彼此最近遇到的事，小郭夫人感叹得很：“人生总要经过些起起伏伏的，我们老郭，三次被贬，两次下狱，好几次险些丢命，我是想通了，人生得意须尽欢，有得吃就要吃个够本，什么时候该死了也不遗憾。”
    檀悠悠小声道：“我不，我还没活够，你已经可以让人跪搓衣板了，我还没办到，死不瞑目！”
    “……有志气！”小郭夫人先是一怔，随即狂笑，笑声之大，把大朴和小朴都吓跑了。
    “啧啧……笑得这样张狂，郭阁老知道吗？”檀悠悠忍不住也跟着笑，抱着肚子道：“不行了，肚子笑疼了，会有影响的吧？”
    忽见周家的站在门口道：“少奶奶，又有客人来了。”
    檀悠悠奇了怪：“今天也没听见喜鹊叫，客人这么多？谁啊？”
    周家的低声道：“福王世子。老奴禀告说公子不在，他说是来求见您的。”

第304章试探
    这可真是，自己正想着要找人呢，福王世子就自动送上门来了。
    檀悠悠原本打算先试探一下裴融的意思再出手的，既然这么巧，她也就不等了。
    因着考虑到福王世子这人不靠谱，生怕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就请小郭夫人：“姐姐陪我一同待客，可好？”
    小郭夫人极聪明，见她主动提了要求，便道：“那行，需要我做什么你得先和我说。”
    檀悠悠笑道：“不需要你做什么，只在一旁镇着就行。那啥孤男寡女的，是吧？”
    小郭夫人会意，与她说笑着一同出去。
    福王世子蹲在院子里喂狗，两只狗都是福王府送来的，他不知拿了些什么吃的，那两条小狗摇头摆尾、吃得不亦乐乎。
    檀悠悠看着就来气，使个眼色，莲枝悄悄把四只大白鹅放出去，大白鹅立时冲上去围着福王世子叼，完了还不够，又去叼小狗。
    檀悠悠拉着小郭夫人躲在门洞里看热闹，见福王世子狼狈逃窜，心里那口郁气总算去了些许。
    “小嫂子，救命啊……你家的大白鹅叼死人啦！”福王世子也是个不要脸的，嚷嚷着喊叫起来。
    檀悠悠这才走出去，让人把大白鹅赶开，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世子究竟做了什么坏事，惹得大鹅追着叼。”
    “我能做什么坏事？无非就是想着谢媒酒迟迟未能吃上罢了。”福王世子笑着，目光在檀悠悠的小腹上一扫而过，再看向厨房方向：“什么东西好香，小嫂子又在做什么好吃的？不知我能否有这个福气，得尝一口？”
    “不能。”檀悠悠刚说了这一句，小郭夫人已经娉娉婷婷地亮了相：“不好意思啊，世子，这锅酸汤猪肘子是我定下的。”
    “这位是……”福王世子不期门洞后方突然钻出个人来，而且这白白胖胖的样子，一看就是个资深吃货，这种人经常会为了一口吃的和人争个你死我活，非常不好惹。
    “拙夫姓郭。”小郭夫人温柔地笑着，端庄地行了个礼。
    “郭阁老家的夫人。”檀悠悠压低声音做了个介绍。
    “见过郭夫人。”福王世子的心情已经不大好了，斟酌片刻，道：“其实我今日过来，是早前受了向光之托，帮小嫂子寻一件宝贝，如今那宝贝有了消息，就赶紧过来报信。”
    檀悠悠晓得他近来总爱拿些古董、金石之类的东西，来寻裴融帮着验证鉴定，倒也没怀疑这话的真假，便道：“是什么东西？”
    “花笺彩雕套印版片。”福王世子取出一只盒子，里头果然装了一套版片，檀悠悠翻了看，果然和她之前收的那套版片出自同源，上头仍然留有“梅花坞名笺”五个字，只之前那套是荷花的，这一套却是梅花的。
    “从哪里找到的？”檀悠悠少不得追问。
    福王世子道：“相国寺万姓交易时淘到的。”
    檀悠悠心里有数，之前卖花笺给她的那个老者再未出现过，那么福王世子手中这套花笺的来历就很重要了，于是堆起笑容：“和谁买的啊？什么时候的事？”
    福王世子将扇子一甩，故作风流地摇了摇，道：“好渴啊，话说我来这里许久，小嫂子不请我吃饭也就算了，水也不给喝一口……”
    檀悠悠就请他往花厅里坐：“这边请，上座，上好茶！”
    小郭夫人笑道：“什么好茶？世子这么热，你得上凉茶啊！”
    福王世子也不见害羞，将扇子收起，道：“外面都说郭夫人开朗爱开玩笑，原来是真的。”
    茶过三巡，福王世子方道：“是和一个老头子买的，这人神神秘秘的，背着个小箱子在相国寺里乱蹿……我有使人盯着，小嫂子若是感兴趣，下次我让人过来叫你如何？”
    “好啊。”檀悠悠没拒绝，每个人都有心结，梅姨娘的心结便在此处。若能趁着梅姨娘在京时节把这个心结解开，那是再好不过。
    正说着，柳枝过来道：“少奶奶，几位小姐过来了，说是有事要和您商量。”
    檀悠悠就领着小郭夫人告辞：“还请世子稍坐，我去去就来。眼看也要到饭点了，若不嫌弃，留下来用了饭再走。”
    “不嫌弃，不嫌弃。”福王世子彬彬有礼地送她二人出去，这才折身回到花厅喝茶等饭。
    忽听环佩声响，幽香扑鼻，福王世子探着头往外看，却又不见有人进来，正自奇怪时，屏风后有人低声道：“世子爷。”
    正是檀如慧的声音，低低切切的，楚楚可怜，还带了几分造作。
    福王世子吓了一跳，不敢出声。
    檀如慧又道：“前两天还和人家卿卿我我，问什么时候能再见着，现下我来了，你又不理，是什么意思？”
    福王世子这才确定，小声道：“你也不看清楚是什么地方！让人看见怎么办？你妹妹、妹夫不得把我撕了吃掉！说吧，什么事？”
    檀如慧默了片刻才道：“你不是想要迎娶我么？为何还怕他们看见？索性说清楚了好。我嫡母对我不好，说是要把我送回秋城去，我哥又四处帮我相看，你什么时候才提亲啊？”
    福王世子顾左右而言他：“我这不是要成亲了吗？得等着这边大事办了，我才好办你这里的事。”
    屏风后头的人便哭了起来：“我早知道你是骗我的。我既非国色，也无丰厚嫁妆，才学也一般，你根本看不上我。”
    福王世子满脸烦躁之色，又怕被人发现，不得不耐着性子道：“别哭了！我来寻你，自是看得上你。”
    “那你看上我什么了？你说！你不说个明白，我就在这里嚷嚷起来！”檀如慧哭哭啼啼的，却是一步一步紧紧逼近。
    福王世子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笑脸：“我对你一见钟情。当然，我只这么说，你肯定也不信。联姻联姻，我还想要和你妹夫他们一直这样好下去呢。做朋友可没有姻亲这么紧密啊。”
    “我不懂。”檀如慧低声道：“我哥说，我给你做妾，会让五妹夫恼羞成怒，难得做人……”
    －－－－－－题外话－－－－－－
    这几天又忙身体又不舒服，今天就这么多，晚安。

第305章 酸辣味儿
    “怎么可能！到底是小门小户，不懂得规矩！”福王世子轻慢地笑了：“王府侧妃能和普通人家的妾室一样？完全不一样的！品级不比你们太太低。再说到向光……”
    福王世子顿了一下，说道：“安乐侯府能否继续下去也未必一定呢，虽是宗室，他的身份也就和普通人家差不多。一个庶民，一个王府，相差这么远，能有什么难做人的？
    你看你五妹，看似混得风生水起，她在寿王府侧妃面前敢不低头？将来也是一样，不管是你的嫡姐、嫡兄，还是你的庶妹，都要跪拜你。”
    檀如慧幽幽地道：“世子给我画这么多大饼，却也没个实际的，让人心中难安。既然五妹夫在你眼里只能算是庶民，你为何千方百计要与他做姻亲呢？”
    “他有才啊！”福王世子将折扇打开摇了两下，不耐烦地道：“总之这些事你不懂，听我的没错。你且安心等着，我会尽快解决这件事。”
    “嘤嘤嘤……”檀如慧再次哭了起来，哀求道：“不行，我等不得了，我嫡母已对我有所怀疑，只等檀如意成了亲就要处置我。世子你帮帮我啊，只要能让我早日脱离苦海，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福王世子收起扇子，盯着屏风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做什么都可以吗？”
    “嗯。”檀如慧抽泣着：“我只想早些离开那些人。”
    福王世子突然断喝一声：“你不是檀四！你究竟是谁！”言罢大步朝着屏风走去。
    “我不是檀四能是谁。闹翻了只我一人没脸么？来人啊，救命啊……”檀如慧突然大喊起来，外头就有纷乱的脚步声传来：“怎么啦？”
    福王世子人已走到屏风前方，闻声果断折身往外走，将门堵住摇着扇子装模作样地道：“我怎么听见有人在叫救命呢？不是这里，是那边……”
    下人们便朝着他指的方向而去，福王世子收了笑容，迅速折身回去，手抓住屏风用力一推，屏风后面空无一人，只留下熟悉的熏香味道。
    确确实实是檀如慧日常爱用的冷梅香。
    福王世子聚精会神四处逡巡一番，发现花厅后方有个小门，门旁地上丢着一枝金簪子，拿了仔细一看，却是个金包银的，非常符合檀如慧虚荣的性子，当即一笑，收入袖中。
    原以为是个虚荣没见识的小女子，却也有几分烈性，这倒是和檀悠悠一样的。就算那件事不能成，闲暇时分逗着玩儿也可以解解闷。
    待他把屏风扶正，廖祥也就来了，说是饭好了，请他用饭。
    福王世子不经意地问道：“小嫂子呢？”
    廖祥点头哈腰：“这不，杨家表小姐要过生日，几位檀小姐在和我们少奶奶商量送什么礼才好呢。”
    “全都在么？就没有谁不在？”福王世子拿出一副八卦嘴脸：“我听说几位檀小姐不大合得来，不知是不是真的。”
    廖祥摇头苦笑：“世子爷这是为难小的了，主家什么都是好的。不过，四小姐确实喜欢安静就是了。”
    喜欢安静，就意味着不爱和其他人在一起，合不来。
    福王世子得到想要的答案，便不再啰嗦，由廖祥伺候着用了饭，狠狠夸一番酸汤猪肘子，意犹未尽地去了。
    廖祥将他送至门口，眼看着他骑马离去，这才折身回去复命：“少奶奶，福王世子用过饭走了，赏了小的一两银子。”
    “给你就收着吧。”檀悠悠将一块皮煮得糯糯、只有一丝肥肉、多是瘦肉的猪腿肉放到蘸碟里，蘸碟中是胡辣椒、香醋、蒜蓉等物，一口下去，汗水微冒，香辣不腻，酸味开胃，肉香无穷。
    “吖……”檀悠悠长叹一声，陶醉地闭上眼睛：“太好吃了呀……”
    真的，有合胃口的美食可吃，实在是太幸福了。和这份幸福比起来，险些被福王世子当场抓住并拆穿的惊吓根本算不得什么！
    小郭夫人并不说话，只管埋着头往自己的大碗里夹肉夹酸菜，她是没想到，这油腻腻的猪肘子肉经过这么一煮，腻味完全没了，酸唧唧的酸菜和油汤中和之后，该死的开胃！
    檀悠悠陶醉完毕，小郭夫人大碗里的肉和菜已经堆了一座小山包。她很不高兴，指责对方：“你怎么可以这样呢？难道没吃过肉吗？好歹也给我留一点。”
    小郭夫人很不要脸地道：“我就是没吃过这个肉啊！你是主人，应该紧着客人吃！没见过和客人抢肉吃的主人！”
    檀悠悠扼腕：“刚才不该给福王世子那么多肉的！害得我们不够吃！”
    小郭夫人一边吃肉，一边道：“我也让你不要给隔壁那么多了，她一个人哪吃得完，还不是便宜了陈二郎。你偏不听，说什么猪肘子下奶！嘁！陈二郎吃再多也不会有奶水的！”
    檀悠悠抢不过小郭夫人，就很硬气地道：“我马上让他们重新做一锅！等你走了我吃个够！”
    小郭夫人勾唇冷冷一笑：“难道不该是让我带回去给我们老郭吃的吗？之前你几次说是要请我吃饭，还要送礼给我，我都没要。”
    “行行行……都是你的，全都拿走吧！”檀悠悠道：“把我家的厨房也搬走吧！真是的！”
    “其实，我琢磨着，要不要在你们附近买个房子，搬过来做邻居……”小郭夫人朝檀悠悠挤挤眼睛，招招手：“别小气了，来，我告诉你件事……”
    檀悠悠凑过去，只听得小郭夫人小声道：“在寿王府写的那篇文章，你家裴向光得了陛下的青眼，那啥小孩子，安宝是吧？小小年纪，童言童语，天真却不失忧国忧民之大志向，陛下说了，裴向光是个当先生好料子啊，可以让他试一试。你懂的吧？”
    檀悠悠懵懵的，这事儿居然是真的？不是乱说的？她晃晃脑袋，慎重地道：“这世间的事变数太多了，没到那一刻谁也当不得真，吃吃吃！”
    小郭夫人笑道：“我就喜欢你这种稳重劲儿。不过，刚才你贼兮兮地丢下我出去，又惊慌失措地回来，为什么？”

第306章你不需要道理
    还能为什么呢？抽空配了个音，躲在屏风后头逗着福王世子玩了一把呗。只可惜那家伙疑心病太重，关键时刻失手了！
    檀悠悠肯定不能告诉小郭夫人这些，笑眯眯地道：“抽空料理了一下家事。惊慌失措并没有，是急着赶回来吃肉。”
    小郭夫人也就不再追问，转而问道：“你们家适龄男女很多啊，对婚配都是怎么考虑的？”
    檀悠悠以水代酒：“一线牵是不是手痒痒了啊？”
    “那倒不是。实不相瞒，我手里有些合适的人选，都是想要借着姻缘更上一层的。我看府上几位少爷小姐都很出色，谈及婚配的却只有寥寥几人，就想着令尊令堂应当另有打算。若能促成，也结个好人缘儿！”
    小郭夫人说到这里，将酒杯碰碰檀悠悠的水杯，轻叹：“我们老郭出身苦，我的家世也一般，想在这权贵多如牛毛、人情纵横交错的京城立足何其艰难！我帮不了他别的，只能在人情关系上下功夫。帮人做媒虽然费心费力，但成就一桩好姻缘，也多一份人情不是？”
    “都不容易。我敬姐姐。”檀悠悠喝了杯中的水，催促小郭夫人：“把酒喝光！”
    “你这个不吃亏的小滑头！”小郭夫人嗔笑一句，把酒喝了，再吃一块肉，道：“慢慢儿的，也就积累下自家的关系了。你们啊，人还年轻着，能做的事且多呢。你这些兄弟姐妹婚配得好，对令尊很有好处，令尊高升了，反过来对你们又有好处……”
    檀悠悠安静地听着，小郭夫人以前也会提点她这些，但更多只是帮她解决某个特定的难题，像这样正儿八经、系统地教她还是第一次。
    这还和裴融能够走到皇帝面前离不开。
    各个层次的人需求皆都不同，和蚂蚁讲泰山有多雄伟，蚂蚁懂不了，因为一片叶子就遮住了它的眼；和蝴蝶讲雪山有多高，蝴蝶不能懂，因为它根本不能活着飞过雪山。
    只有自身足够站得高，看得远，才能有机会获得更高一层的信息和机会。
    比如说，从前裴融和她最迫切的问题是生存，讲怎么通过联姻建立人脉，来不及，也没人愿意和他们建立这种关系。
    现在就不同了，裴融和她成功地活下来并在京城立了足，并且裴融很可能走得更高，就会有更多的愿意向他们伸手，彼此建立一张互相需要、互相帮助的网。
    小郭夫人喝得半醉，朦胧着眼睛道：“都听懂了？不嫌我啰嗦？”
    檀悠悠握住她的手，很诚恳地道：“姐姐，搬来和我做邻居吧！我吃啥你就吃啥！你点啥我做啥！”
    “势利！”小郭夫人醉笑着起身，点着她道：“再教你一招，远香近臭，过犹不及！我要留着我的命，多当几年风光的阁老夫人，多吃几顿好吃的。搬来和你做隔壁，我怕没多久我家老郭又要被贬出京城了！嗝儿！新的酸汤猪肘子做好没有？我要连锅端走！家里几个男人还没吃晚饭呢……”
    檀悠悠忍着笑意，张罗着让小郭夫人带上酸汤猪肘子，交待她的贴身嬷嬷：“这还没煮好，回去慢慢地煮，煮好了再吃，蘸料我也弄好了，加上水就能用。”
    小郭夫人醉态可萌：“走了，走了，她小气得很，再说就要反悔收回去啦……”
    檀悠悠送走小郭夫人，回去就让喂狗的小厮过来：“之前世子给它们吃了啥？”
    小厮道：“吃的血食，小的打听过了，说是在王府就是吃的这个。来了咱们家都是吃熟食，所以就爱吃世子给的。”
    所谓血食，就是生肉，甚至活物之类的，果然是在养看家护院的恶犬。檀悠悠道：“把这狗送到咱们乡下的庄子里去养，盯好了，不许喂血食，若是咬了活物或是人，立刻打死。”
    她见过福王府的大狗，都是和獒类似的凶犬，这两只小狗就算长期喂食熟食，长大以后也不好对付。倘若再被有心人时不时喂点血食，凶性大发之时怕是要出人命。
    福王世子这样虎视眈眈，难说那一天不会很快到来。家里的两个小孩子，安宝也好，姣姣也好，谁能承受得住？
    小厮领命而去，檀悠悠抱着肚子靠在躺椅上想心事，裴融轻手轻脚地从外头进来，探着头往她这里张望，想过来又不敢。
    “我没睡着。”檀悠悠朝他招手：“累不？寿王府那边的事办妥啦？吃过饭没有？”
    “糊涂了吧？还没到饭点。”裴融在她身边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摸摸她的小腹，发愁：“为何总是这么小，不见长大？”
    檀悠悠被他逗笑了：“姨娘她们都说，我这是第一次，大概四五个月才能起来。”
    裴融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低声道：“听说福王世子来过了？”
    檀悠悠道：“岂止是他一人来过，今日客多，最早是三哥来，然后小郭夫人，还有福王世子。可精彩了……”
    她让柳枝把那套梅花的花笺彩雕套印版片拿来给他看：“福王世子说是受你所托帮着找的。你怎么把我的事告诉他？”
    “是他在我书房里看到你之前套印的花笺，问起来，我就随口说了那么一句，并没有托他帮忙……”裴融突然住了口，不高兴地皱起眉头，站起身来：“把版片给我！”
    檀悠悠把版片藏到身后：“夫君打算拿去还给他吗？不行！别的可以，这东西我得留下！”
    裴融眼里喷出火来，狠狠地盯着她咬牙切齿：“不行！交出来！”
    檀悠悠才不怕他：“为什么不行？你得有理由说服我。”
    “我这么做，自是有道理在里头。”裴融冷声道：“给我！我以后再给你找好的！”
    “什么道理？咱们要以理服人！而且这东西独一份，少了它不行！”檀悠悠戳着裴融的胸，总觉得还有她不知道的一些事存在。
    “听丈夫的安排就行！你不需要道理！”裴融不想说，想抢却又不敢，因为檀悠悠故意把小肚子挺着，让他不敢下手。

第307章 你就是那块玉璧
    “夫君说得很有道理！”檀悠悠转头吩咐柳枝：“告诉厨房，晚饭只需准备一份米汤，其他都不用了。”
    柳枝领命而去，檀悠悠只管紧紧抱着那套版片不放手，并不和裴融讲道理。免死金牌在手，她还不能任个性、如个意了，裴某人真是低估了她的脸厚程度！
    裴融没办法，只好坐在一旁虎视眈眈地守着，他就不信了，檀悠悠还能抱着上厕所、睡觉、洗澡不成？总有松手的时候，到时候他就……
    夫妻二人僵持不下，不知不觉到了晚饭时候，裴融立刻指挥檀悠悠：“净手！吃饭！”
    檀悠悠邪魅一笑，将左手食指摇了摇：“今日招待小郭夫人，我多加了一顿，并不饿，夫君一人食即可。”
    裴融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檀悠悠会借机报复，等上了饭桌，这种担心变成了现实——他的面前只有一碗清亮到可以照出人影的米汤，以及一份腌菜。
    这怎么吃？他在寿王府忙活许久，体力消耗很大的！裴融生气地皱起眉头看向檀悠悠：“我不要吃这个！”
    檀悠悠好整以暇：“秋燥，夫君需要吃这个清清肠胃败败火，乖，听妻子的安排就行，你不需要吃饭！”
    “……”裴融把筷子用力搁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柳枝和莲枝吓得一抖，檀悠悠一点反应都没有，仍是笑眯眯的：“夫君不高兴啊？别不高兴啦，你管着道理，我管着饭食，咱们各自都有理，将就将就吧？毕竟还要过一辈子呢，想不开可咋办？”
    “这能一样吗？”裴融的声音有些高。
    檀悠悠立刻捂着肚子叫道：“吓着了，吓着了，吓坏宝宝了！别怕啊，别怕，你爹就是声音有点大！”
    “……”裴融更生气了，声音却放缓了：“人不吃饭会饿死的，你想要我死吗？”
    檀悠悠楚楚可怜：“人不可以讲道理会气死的，你想我气死吗？我听说，孕妇心情郁结，对胎儿不好，无论是体质、还是性情都会有影响……夫君啊，你平时都要求我坐姿站姿睡姿端正，听大雅之音，行光明之事，保持愉悦，我也想的，但是你这样，我高兴不起来啊，嘤嘤嘤……”
    裴融瞪着装模作样的檀悠悠，最终败下阵来，让下人退出去，坐到她面前语重心长：“怀璧其罪的道理你懂么？”
    檀悠悠摇头：“我读的书少，不懂。”
    裴融苦口婆心：“就是一个人本来没罪，但是因为他怀里藏着一枚价值连城的玉璧，所以他就有罪了，大家都想害他，抢走玉璧。”
    檀悠悠继续摇头。
    “你就是那块玉璧！”裴融阴沉着脸气呼呼地道：“裴扬窥伺你！”
    终于说出来了！檀悠悠瞅着裴融那张拉得老长的脸，比划着道：“至少比平时长了一巴掌！”
    “少来！”裴融冲口而出之后又后悔不迭，这是檀悠悠日常爱说的话，他怎么也捡着了？
    “多大的事呢，王表姐不也窥伺你？”檀悠悠道：“我早就知道了，不然莫名其妙送我什么两千两的玉雕？”
    裴融沉默片刻，严肃地道：“原来你早就知道是他送的？那你为何要装傻？说什么可能是江洋大盗塞在你箱笼里的……”
    “糟糕！”檀悠悠懊恼地一拍脑袋，她怎么说漏嘴了？果然最近脑子不够用。
    裴融冷面无情：“说！他还对你做过什么？”
    “他敢对我做什么？能对我做什么？我一脚踹死他！”檀悠悠不甘示弱：“说！王表姐还对你做过什么？不，你对王表姐做过什么？拉过小手手没有？亲过小嘴嘴没有？搂过小腰腰没有？”
    “你……你……”裴融真被气着了，一张脸涨得通红，用力一甩袖子：“不可理喻！我是那种人吗？”
    檀悠悠好整以暇：“夫君当然不是那种人了，我相信你。不过，在你看来，我是这种人吗？”
    裴融被问住，随即冷静下来：“你当然不是这种人。但是，既然知道他有想法，是不是该远离？这东西该不该还回去？你想要我和别人这样牵扯不清吗？”
    “我没和谁牵扯不清……”檀悠悠委屈得很，绕来绕去怎么还是她输了？
    裴融神气活现地从她手里拿走版片，再通知外面：“重新做饭过来！少奶奶之前吃什么，就送什么！”
    柳枝抠着门框很小声地道：“是少奶奶做的，别人不会做……”
    裴融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总有剩余的吧？”
    “是。”柳枝出去片刻，端来一碗汤。
    汤很香，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清，里头只有几片酸菜飘着，其余什么都没有。
    “厨房说，就只剩这一口汤，还是厨子舍不得丢，打算下面条吃的，全都给姑爷端来了……”柳枝低着头不敢看裴融。
    裴融挥手命柳枝端走：“就用它煮碗面条送来。”
    不多时，面条送到，香喷喷的，原来是厨师往里添了几片肉和酸菜，调过味了。
    裴融也不多话，姿态优雅地吃啊吃。
    檀悠悠趴在对面哀怨地瞅着他：“夫君，这个版片我不是给自己的，是我姨娘需要。”
    “哦。”裴融不为所动，继续吃面。
    “这是一套，十二花神，缺了一套就不齐了。你看这里……梅花坞名笺……”檀悠悠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是我姨娘的祖传之物，是她一辈子的心愿，你得想办法留下来才行。”
    裴融这才撩起眼皮看向她：“为何不早说？”
    檀悠悠挠挠脑袋：“这是我姨娘的事，她也没让我和你说，我爹和太太都不知道的。就像你和王表姐的事，你不也没早说？抠一点说一点。”
    裴融听说他是第三个知道这事儿的，心情立刻变好了：“咱们能不能别再提王瑟？要是你，我天天这么念叨你高兴么？”
    “不高兴。”檀悠悠挪到他身边叹气：“我太难了，夫君怎么说都有理，不告诉我王瑟的事，是不想不高兴。不告诉裴扬觊觎我的事，又是为了什么呢？是想让我没防备吃个大亏吗？”
    －－－－－－题外话－－－－－－
    我也好难啊，今天下午在郊区开会，有事忙着赶回城区，遭遇周末踏春出行大堵车，接我的车堵在路上过不去，只好顶着烈日步行一个多小时走到车停处，鞋子不是很合脚，脚底都起泡啦……还有两章，写好就放。

第308章 我的菊花招你惹你啦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裴融抓住漏洞反击。
    “万一我猜错了呢？你是不是又要说我自作多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可是你生死之交的好兄弟！你知道却不告诉我，提醒我……”檀悠悠冷笑着斩钉截铁地道：“所以这是夫君的错！不是我的！”
    “哼！”檀悠悠鼻孔朝天，冷着脸走开：“还有这套版片，你怪我不该收，那你为何不帮我找，反而给他机会？说明你对我不上心！”
    奇怪的男人，知道别人觊觎自己的老婆，不提醒着些，反而要藏着掖着的，是怕她知道以后反而动了心？还是怕她沾沾自喜尾巴翘上天？反正她是不懂。
    至于寻找版片这个嘛，她不是非得强求裴融这么做，而是让他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不讲道理！
    檀悠悠走到外面悄悄回头去看，只见裴融板着块棺材脸，对着已经坨了的半碗面条生闷气，眼看着是吃不下去了，就笑嘻嘻地扭扭腰，脚步轻快地往厨房走。
    现切酸菜切肘子，加佐料炒过之后香喷喷的炖上，她就在院子里遛弯喂大鹅去了。
    恰逢黄昏时分，晚霞灿烂，院子里半明半暗的，小虫唧唧，大白鹅傲慢地踱着步，两只猫警觉地蹲在树上偷窥着，墙角花坛里有几株菊花半开半放，一半嫣然一半生涩，也是一幅很不错的风景画。
    檀悠悠低着头把玩菊花，想起裴某人当初送的菊花和草编兔子，由不得失笑。
    身后传来脚步声，裴融低咳：“咳咳！！”
    檀悠悠假装没听见，继续专心地看花。
    “咳咳……”裴融咳个不停。
    她还是假装没听见。
    裴融受不了，大步上前抓住她，沉着脸道：“我都咳成这样了，你还不管？心里还有没有我？”
    “哎哟，我还以为是大鹅叫呢……原来是夫君啊，对不起哦，我给你揉揉哦……”檀悠悠噘着小红嘴，给裴融揉胸口，揉着揉着，抓住某个凸点用力一掐：“啊，夫君！你这里有个大跳蚤！我抓住了！快快快！”
    裴融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弓腰缩背，指着檀悠悠气得不行：“你这个不贤的妇人！我是身体强壮，皮糙肉厚，不然早就被你打死了！”
    “哼！”檀悠悠收回手，回怼：“你这个肚里藏奸的男人！我是运气好，力气大，不然早就被你害死了！”
    裴融使劲地瞪檀悠悠：“你毒打亲夫，还有理了！”
    檀悠悠将小肚子一挺，眼睛瞪得更圆更大：“你欺瞒不报，还有理了！”
    “牙尖嘴利、巧言善辩，成何体统！”
    “心思阴暗、蛮不讲理，斯文何在！”檀悠悠挺着胸和小腹，步步紧逼，把裴融一直逼到墙角。
    裴融节节败退，身体压着了菊花。
    檀悠悠邪恶一笑：“小心我把你的菊花，哼哼，捏爆了！”
    裴融一手撑墙，稳住身形，毫不示弱：“我的菊花招你惹你啦？它长得好好的，开得多好看啊，过些天还可请岳母他们来此喝茶赏菊，难道不雅吗？你要把它捏爆了？不对，这个用词有问题，可以说捏碎，揉烂……”
    “哈哈哈哈哈……”檀悠悠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扶着肚子不敢再笑：“行了，行了，咱们别吵了，你赢了，笑得我肚子疼啊，别逗我笑了，求你了啊……”
    裴融不明所以，但是知道自己一定吃了什么暗亏，于是气呼呼地转身往回走：“好男不与女斗！”
    “别呀！夫君要做个大度好男人啊！”檀悠悠追上去，忍笑忍到脸抽筋。
    裴融瞪视她片刻，还是忍不住想知道：“有什么好笑的说出来啊？自己偷着乐好比锦衣夜行，有什么意思？！”
    “我就喜欢偷着乐！”檀悠悠吐吐舌头，丢下裴融走了。自得其乐多好啊，想想邀请全家喝茶围观裴某人的菊花……够笑一辈子了，啊哈哈……
    裴融很是不爽地回到房里，看着那套梅花版片，越想越气，抓起来想砸了，但是看到上面流畅传神的线条，又爱惜地轻轻放下，让周家的找了块绸布包好，准备明日去寻福王世子把这事处理妥当。
    正想着呢，就闻到一股香味儿，接着檀悠悠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笑嘻嘻地瞅着他道：“夫君饿不饿啊？再来碗面条？”
    裴融板着脸道：“让我饿个够吧，不要你管。”
    啧！还会赌气了！真是人生一大进步！檀悠悠打个响指，柳枝就忍着笑意端了热腾腾的酸汤猪肘子进来。
    “我怎么舍得饿着夫君呢？毕竟你这么英俊英武，才高八斗，坚贞不渝……”檀悠悠把筷子塞进裴融手里，乐呵呵地冲着他眨眨小鹿眼：“吃吧，吃吧，我亲手为你做的呢。”
    “下不为例！”裴融瞪她一眼，快乐地吃了起来。
    檀悠悠托着腮看他吃，顺口道：“知道啦，夫君下次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了。我原谅你了。”
    他不是这个意思！他指的是她！裴融拿筷子的手紧了又紧，看着檀悠悠清澈无辜的小鹿眼和唇角的笑容，认命地叹了口气，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吃肉上。
    次日清早，檀悠悠闭着眼睛叫裴融：“夫君，我背上痒痒，快来帮我抓抓……”
    没人回答她。
    哼哼两声，还是没人理。
    难道还记隔夜仇？檀悠悠一骨碌翻身坐起，气势汹汹地往对面的睡榻看过去，神情便是一凝，不在？
    柳枝和莲枝捧着热水巾帕进来，笑道：“姑爷拿着版片出门了，说是去福王府，让您安安心心歇着，别又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
    檀悠悠不承认：“我什么时候乱想了？”
    莲枝笑道：“姑爷说，别以为他不知道，他只是懒得和您计较。”
    他怎么可能知道菊花的故事呢？檀悠悠快乐地起了床，早饭吃到一半，突然担心起来，裴融不会是跑去和福王世子干架了吧？于是就很紧张：“夫君出门时脸色如何？有没有很生气很愤怒，要打人的样子？”

第309章一身正气（为芮宇加更）
    “没有啊，姑爷一切如常。”柳枝和莲枝不明所以，但见檀悠悠如此担忧，便道：“发生什么事了？”
    “药丸！他和福王世子有点儿不高兴的事，我怕他找上门去和人打架。福王府人多势众，权力又大，我们惹不起啊！药丸！”檀悠悠摇头叹息着，早饭吃得更加凶猛了。
    莲枝想不通：“小姐您真的担忧吗？别人担忧都是吃不下，您为啥吃得更厉害了？”
    檀悠悠面无表情地道：“我这叫化担心为食量。倘若真有事儿，下一顿不知啥时候才能吃上，我得先吃个够本！”
    “”莲枝和柳枝对视一眼，齐声道：“您不赶紧去瞅瞅？”
    檀悠悠一口咬下四分之一个水煮鹅蛋，镇定地道：“没用的，要打早打上了，我赶去也来不及了，就这样吧，你们一个去外面等着，要是有事就及时通传，一个去给我准备衣裳，稍后直接去寿王府哭诉好了。”
    “”莲枝和柳枝无奈地叹口气，分开各自办事。
    与此同时，福王府。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福王世子吊儿郎当地把玩着马鞭，乜斜着一双风流桃花眼瞅着裴融：“若我未曾记错，你怕是有好几个月没登福王府门了吧？”
    裴融一本正经地道：“错！我前些日子才陪同鄙人岳母和舅兄来过府上，一是为了答谢府上对我和内子的照顾之情，二是为了帮班伯府送信并土仪。屈指一算，一共”
    “行了，行了！”福王世子投降地打断他的话：“谁有闲心陪你数日子啊，屋里坐着慢慢说？”
    “不用，我看世子也是立刻要出门，挺忙的，就在这儿说吧。”裴融神情冷肃：“昨日我不在家，听内子说，世子去了我家？”
    福王世子看到他冷肃的神情，心里便是一紧，忙着解释：“是，这不是拿了东西想请你帮我鉴定么？”
    “鉴定东西”裴融点点头，板着脸道：“你在我家吃饭了？”
    福王世子更加心虚，弱弱地道：“是，我没吃多少”
    “是你吃了多少的事吗？”裴融大声吼道：“关键是你一个人，对不对？”
    “是我一个人，但是你们家还有小郭夫人在，也是廖祥陪我用的饭”福王世子咽一口口水，握紧马鞭，不露痕迹地四周观望逃生路线——裴向光这人犟得像牛，也不知他到底晓得多少，万一发疯，怕是会不顾颜面在这门口揪着自己厮打，那就什么脸面都丢光了。
    裴融突然往前一扑，大手紧紧抓住福王世子的胸襟，高挺的鼻尖险些怼到福王世子脸上，呼出来的气是冷的：“你通传的时候，我家的人没告诉你我不在家？那你为何还要进去？你什么意思？”
    福王世子双腿发软，眼看四周有人驻足观望，指指点点，又羞又怒，却还不想和裴融撕破脸，勉强保持镇定地解释：“我是送东西进去，就是上次在书房，那个花笺”
    “融公子，有话好好说”福王府管事和长随明桂发现不对，围拢过来好言好语地劝说。
    “走开！不关你们的事！”裴融恶形恶状。
    “我们在开玩笑呢，你们走开，别管。”福王世子心里打鼓，他不知裴融究竟知道多少，想把事情闹到什么地步，但现目前，显然不适合闹大，不然会被他爹撕成碎片。
    明桂小声提醒：“世子，王爷就要出来了！”
    福王世子赶紧朝裴融挤出一个笑容：“是我不对，不该在你没在家的时候独自登门，我没其他意思，就是想给你送花笺版片过去”
    “是送给我的？”裴融神色稍有缓和。
    “当然是给你了，帮你找的啊。”福王世子赶紧挣开他的大手，尬笑着道：“咱们谁和谁啊？兄弟嘛哈哈”
    “亲兄弟，明算账，何况不是亲兄弟！”裴融掏出四张银票递过去：“四百两！我上次花了三百两，多给一百两请你喝酒！”
    “不用！”福王世子怒火一阵阵地往上翻滚。
    原本是讨好檀悠悠的东西，她收下他送的礼，将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有个说法。现在变成他帮裴融买的，裴融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包括送给檀悠悠，任何人都指责不起！所以，他辛苦找来的东西，倒便宜了裴融，叫他怎么甘心！
    “为何不用？你看不起我？你真心把我当成过命交情的朋友加兄弟么？”裴融冷笑着步步紧逼。
    不远处传来下人给福王请安的声音，福王世子只好忍气吞声地收了，强笑着道：“那我还赚了啊。”
    裴融淡淡地道：“总不能让你吃亏啊，我自己也不乐意吃亏的，特别是有些事。”
    “大清早的，你们在做什么呢？”福王大踏步走出来，乐呵呵地和他们打招呼，“向光怎不往家里坐？”
    裴融立时丢下福王世子，彬彬有礼地给福王请安：“王叔早，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在开玩笑呢。昨日这家伙趁我不在家，独自跑去家里讨要谢媒酒，把内子给我准备的晚饭全吃光了，害得我只能喝米汤，这会儿肚子咕噜噜叫个不停”
    福王不露痕迹地在他二人面上扫视一番，“哈哈”大笑，用力拍着裴融的肩膀道：“装什么穷！一顿饭能把你吃穷？不过啊，你小子”
    福王指定福王世子，冷声道：“你哥不在家，你跑去干嘛？知不知道礼节？再有下次，老子打断你的腿！”
    “哦。”福王世子强忍怒气，温言顺变。
    裴融学着檀悠悠的样子，乐呵呵地装傻：“王叔别生气，我们开玩笑呢。”
    福王看定了他，笑眯眯地道：“恭喜你啊，向光，很快你就能入宫在御前讲经了！若是你父亲知道，不知高兴成什么样。”
    裴融继续一脸懵：“王叔在说什么？侄儿怎么听不懂？讲讲什么经？”
    他学檀悠悠学得好，眼神真诚，一脸茫然。只不过檀悠悠是无辜，他是一身正气，总之，看起来很让人相信，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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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天下名笺
    若是其他人说自己不知情，福王未必会信，但裴融说不知，福王偏偏信了。
    毕竟多年以来，裴融一直正直固执较真到死板，倘若他不是这样的性情，不会遭受这么多磨难。
    可偏偏也是因为这样的品质，让他有了今天的好运气。
    福王鼓励地拍着裴融的肩，沉声道：“陛下想要挑选博学老成人品端厚之士在御前讲经，并让皇子大臣旁听，你被选中了。恭喜！”
    “天恩浩荡！”裴融先是震惊，随即欢喜，转身对着皇城一揖到地，很好地掩去了其他表情——他其实昨夜已听檀悠悠提过，此时不过再次证实此事之真伪。
    “还当戒骄戒躁，继续努力。行了，我走了，你们兄弟没其他事的话，也各自做正事去吧。”福王警告地瞥一眼儿子，冲着裴融慈祥一笑，转身离开。
    福王世子抓着手里的银票，皮笑肉不笑地道：“向光，恭喜了。”
    裴融点点头：“多谢，我走了。”
    看着裴融高大挺拔的背影渐渐远去，福王世子气愤地将银票撕成了两半，长随明桂忙道：“世子，您何必和银子过不去？您要是看不上，不如赏给小的呀！”
    “你没睡醒还是怎么地？”福王世子踢了明桂一脚，将银票丢过去：“粘好！昨日你说什么来着？皇子府送信过来？”
    明桂连忙踮起脚尖凑上去，贴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不安分的bz!”福王世子冷笑一声，不无嘲讽地道：“告诉她，我答应了，安排妥当再使人过来叫我。”
    “是。”明桂低头退下，自去办事。
    ——————
    裴融慢吞吞回到家，但见家门大开着，莲枝神色肃穆的站在门口盯着街上，乍然见到他，立刻冲出去对着他上下一番打量，问道：“姑爷，您没事吧？”
    裴融莫名其妙：“我当然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婢子知道了！”莲枝一个折身，飞奔入门，转眼跑得不见了影踪。
    “没规矩！”裴融皱起浓眉，觉得家风必须整顿了，主母的陪嫁丫鬟尚且如此，可见其他人更没规矩！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这丫头怕不是跑去给檀悠悠通风报信的？于是大步流星跟着追了进去，要抓檀悠悠一个现行。
    不曾想，檀悠悠打扮得富贵亮丽，满脸是笑地迎着朝阳走出来，二人正好在二门处面对面撞上。
    “你要去哪里？”裴融皱起眉头，严肃地道：“怀着身孕，这么早就要去哪里闲游闲逛？”
    檀悠悠张开手臂，转个圈：“才做的秋衣，好看不？”
    藕粉色的丝缎衣裙绣着浅紫夹银丝的紫藤花蔓，这么一转，闪闪发光如梦如幻，腰还细细的，臀和胸却鼓囊囊的，再配上一张天真无辜洁净无暇的芙蓉粉面，实在是
    裴融只觉着一股热流突然冲向小腹，然后整个人就开始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他赶紧不自在地拉一下袍子掩去身体的不自然，干咳一声，一本正经：“好看。”
    檀悠悠不知他的辛苦，偏还凑上去对着他呵一口气：“我自己调的漱口水，茉莉香味儿的，好闻不？”
    裴融觉得某个地方涨痛得要命，迅速往后退了一步，板着脸道：“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不守规矩，成何体统！”
    “不守规矩？不成体统？”檀悠悠立时收了笑容，撇着嘴唇上下打量他一通，目光停留在某处顿了片刻，再莫测高深一笑，仰着头与他擦身而过，走到二门外径自登车而去。
    裴融既有被看穿的羞恼，又有被抛弃的不甘心，但是要立刻恢复正常也没那么容易，只好忍耐片刻再追出去，檀悠悠的马车都走出巷子口了。
    “你不上课啦？”裴融生气地对着巷口大喊，小五好心地提醒他：“姣姣县主感了风寒，请假了。”
    “要你多嘴！”裴融把气撒在小五身上，转眼看到才“买”来的花笺版片，终于想到报复檀悠悠的办法——把这东西藏起来不给她！非但如此，他还要把这套版片余下部分全都收归在手中，必须檀悠悠求他，而且是那种软磨硬泡的求，他才会考虑给不给她！
    裴融走进四一书铺，黄掌柜连忙迎出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
    裴融拿出花笺版片：“你可认识这个？”
    黄掌柜接过去对着光仔细看了一番，惊讶地道：“这是梅花坞的十二花神名笺之一的版片啊！想当年，这东西又贵又难得，您是从哪儿弄到的啊？”
    裴融道：“我自然知道这是梅花坞名笺的版片，我要问的是，你可晓得梅花坞是怎么回事？”
    檀悠悠昨夜和他提起梅姨娘的事，也没说得太清楚，只含含糊糊的说这东西是梅姨娘的祖传之物，其余的梅姨娘没说太多，她也不知道。
    但是吧，这世间的事，尤其这样有名的东西，只要用心打听，一定能问到。
    檀悠悠身上太多让他想不到的本事，他原以为是檀家教导得好，但这些日子和檀家兄妹接触得多了，才发现，所有人皆不如她，且差得太远，这就让人好奇了。
    黄掌柜笑道：“这个事啊，说起来也是一桩传奇，来，新上的秋茶，咱们边喝边聊。”
    裴融就让小五回去：“告诉安宝，今天早上的课就是让他自己复习之前的功课，要全部背得并能够默写下来，我回去以后检查。”
    “是。”小五默默替安宝掬了两把辛酸泪，听话地去了。
    裴融和黄掌柜落了座，娴熟地烫盏冲茶斟茶：“您请。”
    黄掌柜喝一口茶，叹道：“您不爱花笺，是以不知这中间的事。当年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天下名笺出江宁，江宁名笺出梅坞。这梅坞呢，指的就是梅花坞了，这梅花坞主人姓梅，世代名士，专爱造纸制笺，名家作画，彩色套版，雅趣高绝，为当世第一名笺。
    其中最为有名的就是十二花神笺，您手里这幅梅花笺，那是还没套印出来，印出来之后您就能发现，这是元章先生的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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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彩云易散琉璃脆
    前朝元章先生画梅天下第一，因为家贫常用画作换粮，故而被人耻笑，画作在当时并不很受重视。虽然画了不少，历经岁月之后，传世的并不多。
    裴融曾经手几幅元章先生所画之梅，常常赞叹其画作之简练洒脱，生机盎然，今日听黄掌柜说自己手里这套版片竟然是元章先生的梅，少不得立刻安排起来，马上就要套印了看一看。
    黄掌柜笑道：“您急什么？是您自个儿的东西，就搁在这儿它跑不掉。咱们还是先把这段古讲完再说。”
    裴融一想也是，便笑着应了：“您请。”
    “十二花神，分别为兰花、梅花、桃花、牡丹、芍药、石榴、荷花、紫薇、桂花、芙蓉、菊花、水仙，以浅绿为底，根据画作套印至少四种以上颜色，雅致脱俗，精美绝伦。当年梅家具体怎么卖的，小人不知，但现今市场上若能集齐这么一套，至少也要这个数！”
    黄掌柜伸出一根手指：“整整一百两雪花白银，只会往上不会往下，且多是有价无市。您听到这里，大概会觉着，这梅花坞梅家又是名士，又能赚钱，这日子一定很好过了，是吧？”
    裴融但笑不语，一般这样问到，肯定是过得不好。
    “所谓盛极必衰，梅家早年确实过得挺好的，可惜敌不过一个命字！先是三代单传，到了最后一代，只得一个闺女，没有男丁。梅茂丁愁啊，您没听错，梅茂丁就是最后一位梅家子弟的大名，取的人丁茂盛之意，这名儿俗吧？但它搁不住要传宗接代呀！”
    黄掌柜摇头叹气：“可惜了，即便取了这么个名儿，到处求子，妻妾五人，仍然只得一个独苗苗的闺女，且得到这孩子时，梅茂丁已年近五十。怎么办？过继？招赘？因怕过继的儿子对女儿不好，梅茂丁思来想去，决定招赘，于是收了两个徒弟。
    日常教他们读书作画，也学制作花笺，是想从中选出一个能干忠厚的好娶他女儿。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两个徒弟反目成仇，大徒弟离家远走，小徒弟也在第二年秋天离开了梅花坞。那年年三十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毁了梅花坞，梅茂丁惨死，梅家独女葬父之后不知所踪，这套十二花神版片和梅家许多版片也都不翼而飞。
    坊间传说是在大火中随着梅家的房产一起烧毁了，也有人说是被大徒弟偷走了。还说这大徒弟是暗恋梅小姐而不得，心生嫉恨趁着过年潜回梅花坞，强暴梅小姐，杀死师父，火烧梅花坞，盗走花笺版片。当然，这些只是传说，没有真凭实据，梅家独女也没告官，旁人也始终不曾证明真假。可不管怎么说，世间从此再无梅花坞，十二花神笺已成绝响。”
    “为何这样说呢？您即便拿到版片，也难得做出同样的花笺了，那纸啊，是梅家的不传之秘，自己造的。”黄掌柜叹息不已，将茶盏举起向裴融示意：“所以才说，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实在是遗憾啊。今日见着这传说中的十二花神笺版片，小人心生感慨，念叨了这么多，让公子见笑了。”
    裴融怔怔的，半晌才道：“您说得没错，彩云易散琉璃脆，真是可惜了。内子喜好收藏花笺，不知打哪儿听说了这十二花神笺，缠着要我给她集齐，还请您帮我访着些，但有消息就来与我说。拜托了。”
    黄掌柜“哈哈”一笑：“您客气了，不是什么大事，四一书铺往来的文人最多，消息也最灵便。小人这就吩咐下去，着意帮您打听着，说不定要不了多少时候，就能有好消息呢。”
    裴融无心喝茶，拿着版片起身告辞：“那我先走了。”
    黄掌柜笑道：“鄙人东家有事拜托公子呢。”
    裴融神色凝重：“请说。”
    黄掌柜将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写了几个字后，迅速抹去，将眼看着裴融。
    裴融淡淡点头，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京中最为热闹的天香茶楼。
    因为还早，茶楼里并没有太多客人，福王世子吊儿郎当地走进去，四处扫视一番，不紧不慢地上了二楼，直奔走廊尽头的雅间。
    雅间房门紧闭，有淡淡的檀香味儿从里头飘散出来。
    福王世子轻轻叩响房门，再低咳一声，道：“喝茶的来了。”
    一个婢女从门缝里看过确认，这才开了门。
    戴着幕笠的年轻女子侧对门口静坐着，面前一壶茶，两只茶盏，一枝正在燃烧的香，再有一盆袖珍蒲草盆景。
    福王世子盯着戴幕笠的女子看了片刻，“嗤”的一声笑了，将手中那柄镶金错玉的马鞭随意扔在桌上，坐到茶桌对面，把腿长长伸着，玩世不恭地道：“皇子妃寻我何事啊？”
    王瑟隔着青纱，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福王世子，淡淡地道：“裴扬，把你的腿收好。”
    福王世子撇撇嘴，不怎么耐烦地把腿收回去：“皇子妃背着二皇子独自偷会男人，已是大大地不讲规矩了，还强求什么呢？这腿收不收，它都是我的腿！”
    王瑟不为所动：“我知道你要什么，我能帮你。”
    福王世子嘻嘻一笑：“我也知道你要什么，我能帮你。”
    “上次的事其实合作得挺好的，只可惜功亏一篑。”王瑟举起茶盏：“这次，算是我俩单独的协议。”
    “嗯。”福王世子点点头：“我听说啊，向光能到御前讲经，真是多亏了皇长子殿下呢。你们知道这事儿么？”
    王瑟不答。
    福王世子又道：“就连你这个师姐开口，他也不肯帮你么？他这人，真正古板得很。讲究立嫡立长，我看，若要他支持二殿下，除非贵妃娘娘能够登上凤位……不然哪怕你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他也不会心软帮你。”
    王瑟沉默地听着，及至福王世子说完话，才道：“我会把你的话转告二殿下，先走了。”
    福王世子目送她离开茶楼，冷笑一声，又坐到茶桌旁独自喝了许久的茶才离开。

第312章 又见檀氏
    檀悠悠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嘴里吃个不停，周氏颇看不惯她懒散的样子，却又不好说，便委婉地道：“悠悠啊，你这样斜着，腰会不舒服吧？不如坐正。”
    檀悠悠厚着脸皮道：“太太，我就这样才舒服，在家里时夫君管我特别严厉，一天下来，我的腰背特别酸……之前还好，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完全撑不住啊……分明这肚子也没见长啊？”
    周氏就不提了，反而让张嬷嬷：“给五小姐腰下塞个垫子。”
    檀悠悠感激一笑：“太太待我真好，你们在京城这段日子，可算是我最高兴的时候了。从前在家也没觉着，出嫁之后，特别特别想你们，收到家书好比过年一样！”
    “你啊……”周氏点了檀悠悠一下，和梅姨娘说道：“这张嘴就随了她爹！”
    梅姨娘温婉地笑着：“是太太待她好，她才敢如此放肆。”
    周氏叹一口气：“跟前长大的孩子，都是盼着好的，要是个个都像悠悠这样那该多好。”
    这是又想起了檀如慧。
    檀悠悠眨巴眨巴眼睛：“太太怎么打算的？”
    周氏道：“我答应你三哥，先将人交给他管着。我也问过他的意思了，这京中万万不能留，待到你三姐出嫁之后，我们便把人带回去，路上……且看情况吧。我是觉着，为了大家好，她离不得人严加看管啊。”
    檀悠悠就懂了，檀如慧想要留在京城嫁入高门的愿望，无论如何都会落空。只要她不继续作死，最大可能嫁到秋城附近一个家教甚严的普通仕绅家庭，这样，就算出什么事，渣爹和周氏也有能力摆平。
    所以这可真是越往上蹦跶，越往下坠落。
    周氏笑了笑，缓缓说道：“寿王妃昨日派了嬷嬷过来，说是有个侄女挺贤惠的，与你长兄年岁相当，问咱们可愿意。你可听说过王妃娘家那边的事？”
    “我没见过王妃娘家的人呢，平日也很少听她提及，只知道王妃来自民间。”檀悠悠委婉道：“虽说，寿王妃是个人物，但她离家多年，想必教导侄女的机会也不多。”
    当下之时，嫡长子乃是家族传承最为重要之人，主母对于子女教育、家风好坏、前途命运的影响实在太大，所以各家各户对嫡长媳的人选都是慎之又慎。
    寿王妃一开口就直取檀家嫡长媳之位，虽是看好檀家的意思，却也不能贪图寿王府的权势，不分青红皂白就应下这桩婚事。万一这寿王妃娘家就和周家一样，那可咋办？
    周氏点点头：“你说得没错，此时还该谨慎，我没答应，只说毕竟是嫡长子的婚事，要你父亲点头，先写了信去商量。”
    檀悠悠道：“要不这样，我去和王妃说说，最好是双方相看一番，万一对不上眼，害了人家姑娘……”
    周氏笑道：“还是悠悠最体贴，我就是这个意思。你大哥人好，我也不爱磋磨人，但婚事还得两厢情愿，不然再好的两个人凑一块儿他不对盘，那日子也难过。”
    檀悠悠笑道：“对呢，那不是结亲，是结仇。”
    正说着，就见檀至文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给周氏和梅姨娘见了礼，说道：“太太，姨娘，我有事要寻五妹妹说话。”
    “去罢。”周氏也不多问，只吩咐梅姨娘：“去把你的行李收拾收拾，稍后还跟悠悠过去住，家里的事料理得差不多了，我不缺你这几天陪伴，多陪咱姑娘。”
    梅姨娘笑着应了，自去收拾东西。
    檀悠悠跟着檀至文慢吞吞地往外走，边走边把福王世子的事说了一遍：“……以荣华富贵利诱四姐，说什么一见钟情，还说是想和向光一直这么好下去，关系越紧密越好什么的……我思忖着，大概还是看好咱们家的前程吧。”
    檀至文冷冷地道：“那就更不能沾了。身为亲王，尽想着拉结能干的臣子，是想做什么呢？”
    檀悠悠道：“反正这家伙不是个好人！”
    其实她隐约觉着，福王世子之所以勾引檀如慧，很大程度可能与她有关系，但这话真是不好明说。想想看，和人家亲哥说，某某某追求你妹子，是因为想通过你妹子勾搭我……这不是气死人吗？
    檀至文点点头：“让你受累了。”
    忽听一条声音冷冷地道：“确实！三舅兄行事考虑不周，有事就该直接与我商量，你五妹是个女子，生来柔弱天真，又怀着身孕，你让她去试探饿狼，就不怕她出事？”
    檀悠悠猛然回身，但见裴融站在二人身后不远的地方，铁青着脸瞪着檀至文，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冲上去揍人的意思。
    她也不劝，笑眯眯、若无其事地道：“哎呀！夫君什么时候来的呀？吓我一跳！”
    裴融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朝檀至文走去：“三舅兄，你我二人私底下聊一聊？”
    檀至文看看檀悠悠，再看看裴融，长揖到地，诚恳地道：“五妹夫骂得对，是我思虑不周，拖累了五妹。以后再也不会了。”
    檀悠悠诚恳地道：“其实是我自己愿意帮的，我也想知道那个坏东西到底想干什么，不然拿刀架在我脖子上也不能答应。”
    “檀氏！”被拆台的裴融气急败坏，他是为了谁呢，为了护着她，睁着眼睛把柔弱天真这种瞎话都说出来了，他很容易吗？
    檀氏悠悠就可怜兮兮地低下头，揉着衣带小声道：“夫君……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冒失了，都听你的呢……”
    才怪！裴融腹诽着，却对她这态度很满意，继续板着脸和檀至文道：“既然做了一家人，三舅兄就无需担忧别的，裴某自问人品无缺，也不算笨拙，还能护着家人。”
    “多谢妹夫指正，我记住了。”檀至文面红耳赤，对檀悠悠充满感激，觉着到底是自家骨肉亲姐妹，心眼正还厚道，宁愿被丈夫责骂也要护着娘家人——虽然这个娘家人不是一奶同胞，还曾经害过她。同时也觉着裴融一点没错，反倒显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行事阴暗小气上不得台面。

第313章 所谓嫁妆
    裴融打一巴掌揉两下，既然檀至文知错，就不再继续往下骂，而是诚恳地道：“我俩聊聊。”
    檀悠悠要凑热闹：“我也听听。”
    “没你的事！”裴融要报复她，就是不让她如意。
    檀悠悠敢怒不敢言，很小声地道：“三哥……能不能帮我说说情？”
    檀至文不明真相，只以为是自己害得人家夫妇失和，很是不过意：“妹夫，是我不好，和五妹没关系，这事儿她既然知道了开头，就让她知道结尾吧？”
    裴融瞅着檀悠悠不吭气。
    檀悠悠也不管檀至文就在现场，上前抓住裴融的袖子晃了又晃，糯糯地道：“夫君，求你啦……不然我会睡不着呢，睡不着就会影响身体，身体不好就会影响胎儿……”
    裴融很不高兴，这叫求吗？这分明是要挟！他就不让她知道！便板着脸道：“没你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回去！”
    檀悠悠噘着小红嘴立在原地，目送裴融和檀至文离开，小声道：“小样儿！这难得到我吗？”
    檀至文推开房门，请裴融入内，亲手给他泡了茶，很不好意思地道：“我给妹夫赔礼。”
    裴融摆摆手：“已经过去就不提了。我是要提醒三舅兄，这事儿不宜紧逼。福王世子心思阴暗见不得光，并不愿意旁人知晓此事。但若我们步步紧逼，撕破他的脸面嚷嚷出来，于他没有任何妨害，反倒是我们被动。是以今日我见到福王世子，只字未提，你这边也要注意，别提半个字。”
    逼得太紧，福王府只需一口咬定檀如慧贪图富贵勾引世子，为了情分颜面捏着鼻子收了她，世人最多说是福王世子风流，却要把檀如慧骂死，并且拖累整个檀家的名声。
    所以就要趁早把这事儿摁住，不给福王世子任何机会。
    檀至文默了许久，想通这其中的关节，对裴融心服口服：“是我想得不够周到，多谢妹夫提醒。”
    裴融道：“自家兄弟姐妹，说这些做什么？我今日过来，带了些往年春闱的试题和卷集，三舅兄可把两位兄长请过来，我们一起赏鉴。”
    “好！”檀至文感动地把檀至锦、檀至清邀请过来，和裴融一起研读，四人相处得宜，气氛极好。
    另一边，檀悠悠舒服地躺在美人靠上，看檀如意和檀如玉展示各种新奇的玩意和新备的嫁妆。
    檀如意是嫡女，周氏很早就为她备了一批嫁妆，但多是京中的田亩地产和金银细软之类的，并未准备家具，原因是一家子跟着渣爹在任上，来回奔走不方便。
    婚事定下之后，周氏才请周家人帮着买了一些好木料，按着京中时兴的款式做了全套家私，入京之后又添置了些金银细软，看起来颇为体面。
    檀如玉很是羡慕，却也知道檀如意的嫁妆是由嫡母添补的，自己没资格说三道四，便开玩笑地道：“其实我姨娘也给我留了嫁妆。”
    檀如意好奇道：“什么嫁妆？”
    檀如玉伸手做了几个动作，笑嘻嘻地道：“就是这个啊，我姨娘做得一手好酱菜，还会推拿，我都学会了，这不是嫁妆么。还有当初五姐姐也传了我好些食谱呢，有这些，够我把日子过好啦。”
    檀悠悠给檀如玉点赞：“六妹真不错！有才能傍身，吃穿不愁。不过呢，光是会干活还不够，要把日子过好要会很多呢。”
    檀如玉笑道：“五姐教我啊。”
    檀如意抢着道：“我知道我知道，要先学会做人！首先就要心眼正！然后还要懂事儿！”
    檀如玉笑而不语，檀悠悠也笑，这小姑娘比檀如意小了好几岁，可比檀如意懂事多了，是个聪明人。或许可以请小郭夫人帮着相看一门亲事。
    檀如意看出两个妹妹的不以为然，立时发飙：“你们笑什么？有本事说出来啊！我哪里说错了，指出来啊！”
    檀如玉可不敢说，抱着檀悠悠的胳膊“嘿嘿”笑，檀悠悠道：“除了懂事儿，要会看人看事，这个最紧要。”
    檀如意哼哼：“看人看事？就是要分清楚好歹吗？”
    檀悠悠和檀如玉同时对她竖起大拇指，檀如意大喊一声：“你们竟敢不敬长姐！这是在嘲笑我吗？”
    檀如玉道：“我哪儿敢啊，我怕三姐撕了我呢……”
    檀如意扑上去挠檀如玉的痒痒，檀悠悠在一旁看笑话，姐妹三人闹成一团。正自高兴，忽听隔壁院子一阵嘈杂，像是什么重物砸在门窗上，接着又有女子大哭大喊。
    “是四姐。”檀如玉竖着耳朵听了片刻，怏怏地道：“她隔一会儿总要闹一场，半点不怕丢人的。”
    檀如意冷笑：“这是吃得太好太饱，要我说，饿她几顿就好了。可惜太太不听我的，非得说是既然交给三哥处置，就得说话算数。”
    檀悠悠道：“倒也不必太担忧，这院子在中间，邻居听不见。”
    檀如意道：“可是下人能听见啊！”
    檀如玉目光微闪，悄悄看向檀悠悠——檀如慧这是在作死，闹得越凶，家里人越好给她安置病名，这不是疯癫失常是什么？
    檀悠悠竖起手指：“嘘……”
    只听隔壁院子里的响动突然就没了，安静得怪异。
    “我们出去看看。”檀如意率先冲了出去，檀如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轻声道：“五姐，日后你要单独和三姐留在京中，只怕操心不少。”
    檀悠悠乐呵呵地道：“闲着也是闲着，吃上几次亏就知道了。”
    因怕檀如意惹事，二人也跟了出去。
    但见檀至文立在窗前，低声说着什么，再转过身来，就直接吩咐看守的仆妇：“四小姐心火旺，大夫说了，饿上几顿就能清净。”
    仆妇点头称是，檀如慧在屋里呜呜咽咽的哭，檀至文神色冷漠的往外走，见着缩在门边的檀如意等人，很自若地道：“她病了，你们别往她跟前凑，当心染上。”
    “哦。”檀如意咬着嘴唇给檀至文让了路，回头悄悄和檀悠悠、檀如玉说道：“我懂得太太的意思了，这是给三哥人情，是吧？”
    －－－－－－题外话－－－－－－
    今日开会散得晚，所以迟了。还要填表，先到这里，晚安。

第314章 变相的纵容
    檀悠悠和裴融午后回的家，梅姨娘要扶檀悠悠上车，被裴融拦住了：“姨娘不用管她，她吃喝玩乐、管闲事、出门闲逛且精神着呢，没这么娇弱。”
    这话一听就全是气，梅姨娘也不好多说什么，微笑着没松手。檀悠悠抓着梅姨娘的手，炫耀地冲着裴融皱鼻子，裴融板着块脸瞅着她，一动不动。
    檀悠悠就和梅姨娘撒娇：“姨娘，您瞧，他当着您的面就这样凶，我好害怕呢。”
    梅姨娘温言细语：“向光，她就是个傻的，怪我没教好，你别和她计较，回去我好好教训她。”
    裴融无奈地叹了口气，恭敬地抱拳行礼：“姨娘言重了，小婿并没有生气，我们闹着玩呢。”
    檀悠悠打蛇随杆上：“真是闹着玩的吗？夫君？你没骗我？”
    裴融警告地看向她，沉声道：“你非得让长辈担心么？”
    檀悠悠这才消停，笑眯眯地依偎到梅姨娘怀里享受母爱：“姨娘可算能跟我回家了，这几天我可想您了。要不，我求太太，让您留在京中陪我待产如何？”
    梅姨娘颇为心动，最终还是摇头：“不太好，你爹还在，也没谁家的妾室会这样，别为难太太了。”
    她这是顾及檀悠悠的声誉，就怕谁人借此说一句檀悠悠的坏话，更怕裴融嫌弃。
    檀悠悠心知肚明，也不继续追迫，只把话题转开：“稍后我们回了家，姨娘先午休，我要去一趟寿王府，姣姣病了，我去看看她，顺便把大哥的亲事提一提，探探王妃的口风。”
    “好。”梅姨娘抚摸着檀悠悠黑亮顺滑的头发，赞道：“姑爷把你照料得很好。这人身体是否康泰，看看头发就能知道。”
    檀悠悠口是心非的道：“和他没啥关系，日常吃食是我自个儿弄的，进补是寿王妃给的杨嬷嬷一手管着的。”
    梅姨娘骂她：“杨嬷嬷难道不是人家去要的么？”
    檀悠悠吐吐舌头，甜蜜蜜的笑了，笑着笑着，掀开帘子探出头去，看着骑马陪行一旁的裴融叫道：“夫君，我想吃街角锦记的糖果子！”
    裴融没好气地道：“天天就记着吃！杨嬷嬷不是说过了吗，不能吃太多！尤其是油腻的、甜的，你倒好，趁着我不在家就总弄这些吃，现在竟然还敢问我要糖吃？”
    檀悠悠趴在车窗上，娇滴滴拖长声音撒娇：“嗯嗯夫君”
    “不买！”裴融板着脸不理她，却温和地问梅姨娘：“姨娘想吃什么？小婿去给您买。”
    梅姨娘道：“多谢姑爷，我不喜甜食。”
    “是。”裴融转过脸对上檀悠悠，温和的神情又变成了严厉，简直翻脸如翻书。
    檀悠悠只好缩回头去，对着梅姨娘难免觉的自个儿没面子，便自嘲道：“瞧，姨娘还说他好呢，多凶啊！我要吃个糖果子都舍不得！”
    梅姨娘搂着她忍笑不语。
    不一会儿，马车经过街角，檀悠悠眼尖的发现裴某人不见了，便勾着脖子期盼地等着。
    没多久，裴融拎了一个盒子赶上来，板着脸递给她：“不许偷吃！这是买给姣姣吃的！”
    “好。”檀悠悠笑眯眯地打开盒子，将里头的糖果子取一枚喂到梅姨娘嘴边：“姨娘您尝尝！可好吃了。”
    梅姨娘无奈叹气：“你吃吧，我不喜甜食。”裴融明知檀悠悠会偷吃，还要把东西交给她拿着，这不是变相的纵容是什么？自己怕是真得留下来监督着才行，不然胎儿长得太大，那可怎么好？
    檀悠悠狡猾地道：“姨娘，您得留下来监督我才行啊，不然我控制不住自己的。”
    “再看吧。”梅姨娘拿走食盒，警告：“不能再吃了。”
    回到家中，梅姨娘正要自行下车，就见裴融上前恭敬地扶住她，表情和声音特别温和：“姨娘您慢点儿。”
    “多谢姑爷。”梅姨娘总觉着今日裴融待她格外不同，虽说从前也很敬重温和，但今天似是又多了几分说不出来的感觉，于是微微皱了眉头。
    安宝眼巴巴的凑上来：“师父，师娘，我的功课做完啦。”
    裴融板着脸道：“过来我检查。”
    “哎呀呀，这么急做什么？先让孩子吃点零食呗。”檀悠悠让柳枝给安宝拣了一碟糖果子，叫他坐下慢慢吃。
    安宝道：“不是要去看县主吗？我吃了就不够啦。”
    “小孩子正换牙呢，吃太多甜食不好的，给你就吃。”檀悠悠摸摸安宝的小圆脑袋，自恋地想，多亏有她这个师娘在，安宝才没长成鬼见愁。不然啊，啧啧
    小孩子通常都爱甜食，安宝吃着吃着，高兴的晃起了双脚，再将小圆脑袋塞进檀悠悠怀里使劲蹭，撒娇道：“师娘，安宝好喜欢您啊，您是最好最好的师娘！”
    檀悠悠心里也是甜滋滋的，小声问道：“师父和师娘，你最喜欢谁？”
    安宝见裴融就在不远处，便悄悄指着檀悠悠，贼兮兮的笑。
    “真是个好孩子。”檀悠悠揉揉安宝的胖脸蛋，眼睛笑成弯月亮：“师娘没白疼你。”
    “走了！”裴融突然出现，吓得安宝胖脸都抖了三抖，做贼心虚地道：“师师父”
    裴融怀疑地扫视了檀悠悠和安宝一通，总觉着这一大一小又在说自己坏话或是嫌弃自己，于是更凶：“赶紧地跟我去背书，错一个字就别回家了！”
    安宝蔫头巴脑地往前走，檀悠悠乐呵呵地道：“安宝不怕，不回家正好，师娘给你做好吃的！”
    裴融冷着脸道：“檀氏！立刻去把姨娘安顿好，问问她老人家需要什么，伺候好！等我上完课好带你去王府探望县主！”
    啧啧，好大的怨气和怒气！檀悠悠感叹完毕皱了眉，裴融今天好像是对梅姨娘格外敬重老人家和伺候这种话都用上了，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
    有心想把小五叫来问，奈何小五一直跟在裴融身边伺候着，不好打草惊蛇，于是去找梅姨娘：“姨娘有没有觉着夫君今日怪怪的？”
    梅姨娘深表赞同：“好像是有一点。”

第315章 旨意到
    究竟是为什么呢？
    檀悠悠想了一回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安顿好梅姨娘就自行出门，并不等裴融这老朽一旦教起书来，就没完没了，等他弄完天都黑了！
    姣姣只是寻常风寒，只是寿王世子妃心疼女儿，非要叫她喝了药就在床上躺着不许出门。檀悠悠的到来让小姑娘开心得就地翻了个筋斗。
    寿王妃、世子妃都惊呆了，世子妃颤抖着手道：“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乳娘惊慌失措，连连摇手摇头：“奴婢不知！奴婢也是第一次见着！”
    檀悠悠目瞪口呆，险些把手塞到嘴里吞下去：“我也不知道，我从不干这种事，也干不来，我很雅的，而且还怀着身孕呢”
    她，她也就是原来还没怀孕时，教安宝和这小丫头跳了一下花式皮筋她没想到这丫头会暴露啊，反正不关她的事！
    寿王世子妃痛心疾首，抓住姣姣厉声斥责。
    姣姣倒是很讲义气，满不在乎地道：“不就是翻了个跟头么？家里哥哥们都可以，我为什么不行？况且我也没在外人面前弄这个。”
    “那能一样吗？你是女孩子！”世子妃气得肝疼：“哪个大家闺秀会做这种事？”
    “行了！小孩子都调皮，偶尔出格算不得什么。身体康健灵活挺好的，长大就懂事了。”寿王妃意味深长地看向檀悠悠：“悠悠啊，几天不见，你好像又长胖了一圈，陪我走走？”
    “好。”檀悠悠给姣姣使个眼色，快步跟上寿王妃的步伐，陪老人家一起逛园子。
    她本来已经做好准备挨骂了，谁知寿王妃压根不提这事儿，温和地道：“想来你也听家里说过你家兄长的亲事了吧？”
    檀悠悠点头：“是的，孙媳今日过来，除了看望姣姣之外，也想和叔祖母说说这事儿。”
    寿王妃便道：“你们家怎么想的？”
    檀悠悠把商量好的话委婉地说了一遍：“您贤良慈爱，侄孙女一定极好，就怕和家兄性情不和，若是能够，能否相看？”
    寿王妃道：“按着习俗，都要相看。只是我娘家离得远啊，一来一去至少要三四个月你娘家人能等到那个时候么？”
    檀悠悠觉着寿王妃不是太高兴，想想以她身份主动开口提亲却不是很顺遂，一时不能接受也是正常，便硬着头皮道：“别说三四个月，一年两年都等得。叔祖母”
    她抱定寿王妃的胳膊，诚恳地道：“我很敬重喜欢您，想一直在您膝下尽孝撒欢，不想因为旁的事让您不理我。我和夫君在京中没什么可靠的亲友长辈，多亏有您和叔祖父护着。”
    寿王妃叹一口气，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了，我这就写信让他们来京城过年。”
    偌大的京城，倘若这桩亲事成不了，想给孩子再寻一门好亲也不是什么难事。
    檀悠悠真心实意地给寿王妃屈膝行礼：“叔祖母是我见过的最为讲理最为开明慈爱的长辈。”
    寿王妃道：“行啦，嘴巴抹了蜜似的，我看，姣姣的糖果子你没少偷吃吧！”
    檀悠悠震惊地捂住嘴：“您怎么知道的？”
    寿王妃点点她：“你这孩子！我是认识你太晚了，不然非得想法子弄成我的孙媳妇不可！”
    “叔祖母”檀悠悠撒娇：“可不能让我家醋罐子知道，不然不得了。”
    寿王妃笑道：“他还能不饶老太婆？”
    “他当然不敢不敬长辈，却要找我麻烦啊！”檀悠悠学着裴融的样子，板着脸低咳两声：“檀氏！请注意你的言行！嬉笑浪荡，成何体统！过来挨罚！”
    她演得太像，寿王妃忍不住哈哈大笑，指着她道：“你啊！真真让人爱又让人恨！你没说错，世间一物降一物，夫妇还得合适才行。既如此，就让你家太太和长兄安心住下等着吧。”
    这是真正想通了，檀悠悠开心的哼哼唱唱，逗得寿王妃笑个不停。忽见一个婆子赶过来道：“融少奶奶，府上来人接您回去，说是稍后将有旨意到府上呢。”
    寿王妃就催檀悠悠：“赶紧回去，肯定是好事儿！”
    檀悠悠连忙行礼告退，寿王妃却又怕她急着赶路颠簸动了胎气，便道：“坐我的车回去，又宽又稳又快！”
    檀悠悠坚决不肯，谢过之后还坐自己的车回家。
    世子妃训斥了姣姣一顿，来寻寿王妃诉苦：“多半是跟着向光媳妇学的，儿媳问了伺候的丫头，说是玩得可野了”
    寿王妃淡淡地道：“向光媳妇有分寸，你不要管得太多，刚我让她坐我的车回去，坚决不肯宁愿得罪我，也不肯冒险结亲，可见这一家子都不是轻狂之人。就这么着吧，姣姣交给她们夫妻教着，我很放心。且，接下来，还不知有多少人想做他们的学生呢。”
    世子妃不知道裴融即将御前讲经的事，难免好奇：“怎么回事呀？”
    寿王妃道：“你且等着吧。咱们姣姣啊，有这么一个师父，绝对是脸上添光的事，将来的亲事差不了！”
    世子妃这才安心下来。
    檀悠悠赶回家里，正好遇到中门大开，裴融率着下人恭迎传旨的官员，于是赶紧绕到后门溜进去，匆匆收拾了一下就赶去接旨。
    裴融正等得焦急，见她突然从后头钻出来，虽还穿着早上的衣裙，但是服饰整洁，神色肃穆，毫无失礼之处，也就算了，示意她跟着自己行礼听旨。
    说的果然是裴融被选入宫中御前讲经一事，但蹊跷的是，竟然没有任何官衔名头，说的也只是试讲。
    饶是如此，檀悠悠也觉得很好了，至少是一个极大的进步，终于能有机会证明裴融的才华。
    送走传旨大臣，裴融供好圣旨，板着脸要找檀悠悠的麻烦：“我不是让你等我一起出门吗？”
    檀悠悠一脸无辜加茫然：“有吗？夫君有说过这句话吗？我只听到你说让我伺候安顿好姨娘，抓紧时间探望县主，你要上课啊。”
    “”裴融明知她睁着眼睛说瞎话，却毫无办法。

第316章 这女人很坏（为书友20210215213231972加更）
    对着裴某人的黑脸，檀悠悠也不敢太过分，小心翼翼地道：“对不起啊，我听错了，下次我一定认真听。不过也巧，幸亏夫君没跟我一起去，不然错过圣旨岂不是麻烦？”
    裴融瞅她一眼，大步往外走。
    檀悠悠毫无负担地跟着，却见他去的是梅姨娘住的偏院，便知他是要去告诉梅姨娘好消息，心里顿时又软又甜：“夫君夫君”
    裴融假装没听见。
    檀悠悠脸皮很厚地上前牵着他的手，仰头看着他甜蜜蜜的笑：“恭喜夫君！我好高兴啊！嗳，夫君，半天不见，你又变英俊了啊！看看这风姿！看看这气度！啧啧啧简直天下少有，世上无双！我可拣着宝了！”
    “少来！”裴融一呆，怎么又冲口而出了，算了，反正也没在外人面前说，自家夫妻，无所谓。
    “夫君。我在寿王府遇着两件大事！”檀悠悠夸张地道：“县主见我去看她，高兴得原地翻了个筋斗，差点没把世子妃吓得晕厥过去，我也吓得全身冒冷汗，幸亏叔祖母没怪我，还说女孩子身体康健灵活是好事。然后我又成功地劝说叔祖母让她娘家侄孙女来京，与我大哥相看你说，我是不是很能干？叔祖母让我坐她的车，我也没坐，你说，我是不是很懂事？”
    裴融很想泼檀悠悠一盆冷水，然而看到她晶亮的小鹿眼，终究没能忍心，便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檀悠悠立时高兴起来，抓着他的手臂使劲晃：“都是夫君日常教得好。我好多本事都是跟着你学的呢。”
    裴融长声叹息，拍拍檀悠悠的狗头，低声道：“你不是跟我学的，你是家学渊源。对姨娘好一点，知道吗？她不容易，把你养大教好更不容易。”
    裴某人好怪啊檀悠悠颇心虚，总觉得那句“家学渊源”似乎别有所指，便小声道：“你怎么了？为何突然说这种话？”
    裴融却又不说，微笑着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吧姨娘很好，你很好，你们一家都很好。”
    分明有事！檀悠悠心里嘀咕着，见梅姨娘领着桃枝迎了出来，就欢天喜地的和她说起裴融即将入宫御前讲经的事。
    梅姨娘激动得眼圈通红，对着天空拜了又拜：“谢天谢地，姑爷总算熬出头了！不成，我得买些香烛纸钱果品鲜花，去拜拜佛祖，求佛祖保佑姑爷顺顺当当。”
    说着就要去收拾银钱，着人去打听哪里的香火最旺最灵敏，又要让人去给周氏送信：“大喜事需得让大家都知道，一起高兴，你们也赶紧去和杨舅父家说说，寿王府也别忘了报信，啊，还有隔壁，悠悠你赶紧安排一桌饭菜，晚上让二郎陪姑爷喝一盅。”
    “好。”檀悠悠乐呵呵地道：“姨娘好操心啊，这些事我都会安排妥当的，您就等着享福吧！”
    “多谢姨娘为小婿操劳。”裴融半垂眸子掩去泪光，好不容易才让声音保持平静。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原本是很高兴的，也没想着要哭，被梅姨娘这么一关照，双眼和喉咙都在发酸，心里也多了那么一丝委屈之意。
    梅姨娘慈爱地道：“多大的事呢，向光，记得赶紧给家里写信，让亲家老爷也欢喜欢喜。”
    “是。”裴融拱拱手，低声道：“我先去写信了，其余杂事有劳姨娘帮着操持。”
    梅姨娘看他神色不对，示意檀悠悠跟上去。
    檀悠悠摇头，坚强古板正经如裴某人，怎会愿意让她看到他的软弱呢？他既然喜欢保持人设，就让他继续保持好了。
    只到底心里还是牵挂着，算着时辰差不多了，各种事情也都准备好了，这才去看裴融。
    书房里灯亮着，裴融坐在桌前握笔沉思，旁边蹲着大朴和小朴，一人两猫都很安静。
    “夫君。”檀悠悠在门前探个头，笑眯眯地道：“我能不能进来？”
    “进来。”裴融回过头来，又是一副冷静老成的模样。
    檀悠悠轻轻趴在他肩上，小声道：“夫君，我心悦你。”
    裴融原本有些僵硬的肩膀一下就放平了，默默抬手握住檀悠悠的手，低声道：“那你总是故意气我？”
    檀悠悠将下巴搁在他肩上，微笑：“不然太无聊了啊，逗着玩儿，能保持身心健康。”
    裴融转过身，将她抱住，把头轻轻靠在她胸前，小声道：“你就是我三世的冤家，专来治我的。”
    檀悠悠恶意地碾了他两下，再坏笑着道：“什么感觉？”
    “没感觉。”裴融死鸭子嘴硬，除了叹气和眼馋还能有什么感觉？这女人，真的很坏。
    檀悠悠逗够了可怜的裴某人，这才认真道：“是后天就要入宫讲经了是吧？不给你任何品级头衔官职，穿什么才好呢？”
    裴融无所谓：“就穿日常的衣服好了，这个没紧要。”
    “也是，腹有诗书气自华，何况夫君长得这么好看，言谈举止都很得宜。”檀悠悠不经意看到一旁的花笺版片，立时上前拿起：“你又把它弄回来啦？”
    裴融道：“是，四百两银子买下的，以后和裴扬再无任何瓜葛梅花坞梅家是姨娘的娘家？”
    “是。”檀悠悠看着裴融，突然回过味来：“夫君是听说了什么吗？有关梅家的事？”
    “不过一些传说罢了，姨娘竟然是名门之后，从前怎么没听你们提过。”裴融并不打算将那些尘封的往事说给檀悠悠听，痛苦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没必要再翻出来让当事人痛苦难堪。
    檀悠悠道：“姨娘早年没说，我要和你成亲了才提了一点点，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裴融就把版片递给檀悠悠：“拿去给姨娘吧，告诉她，我会想办法把其余版片找齐。”
    檀悠悠搂着他使劲亲了一口，乐滋滋的抱着版片就跑，等到人走得不见了影子，裴融才反应过来，说好要让她使劲求、拼命求，他才给她的呢？为什么莫名其妙就交出去了？

第317章 礼物
    梅姨娘轻轻抚摸着花笺版片，神色惆怅：“元章先生的梅，这是你外祖父亲手描摹刻画的，最为传神，也是他的最爱。可惜原作已经毁了，否则用花笺和原画对比，你就能知道你外祖父功底有多深了。”
    檀悠悠托着腮，同情地看着梅姨娘：“姨娘，十二花神笺之所以成为梅家最贵重难得的花笺，是因为全是外祖父亲手刻画的吗？”
    梅姨娘美目含泪，轻轻点头：“是啊，每一幅都出自名家名作，可惜我没本事，这么多年以来只收集到两幅，还全是你的功劳。”
    檀悠悠想着裴融的表现，再看梅姨娘这样，便猜着里头大概是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于是也不多问，只依偎到梅姨娘怀里，紧紧搂着她撒娇：“姨娘，我是您生养的啊，我就是您最大的本事。夸我好，就是夸您好。”
    梅姨娘搂着檀悠悠香软的身体，感慨万千，确确实实，女儿就是她此生最大的成就和本事，这么乐观可爱体贴的闺女，比她的性命还重要。至于那些往事，不堪回首，便让它随风而去吧。
    当天夜里，陈二郎和裴融一直聊到深夜，檀悠悠原本想等着裴融回房再睡的，可惜无法抵抗睡神的力量，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裴融喝得微醺，心情很好地回到房里，但见室内灯光微明，衣架上挂着一整套浆洗得笔挺的新衣，石青净色细纹布料，只在领口、袖口绣了同色青松纹样，里衣雪白无暇，一旁的鞋袜也是新做的，精致讲究却又稳重低调，非常符合他的身份喜好，以及入宫讲经的用途。
    青松纹样绣得十分精致，看得出来不是匆忙赶制出来的，然而，他并不知道檀悠悠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准备的新衣。
    裴融坐在衣架旁，盯着这套新衣，喉咙有些酸胀。原以为粗枝大叶的人，其实一直都很细心体贴。
    “那你总是故意气我？”
    “不然太无聊了啊，逗着玩儿，能保持身心健康。”
    裴融翘起唇角，轻轻笑了。确实，每天被她这样变着花样折腾，他不但没有郁卒，反而更轻松愉快，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死板到让人畏惧——从下人对他的反应就能看出来。
    床上传来一阵窸窣声，是檀悠悠翻了个身。
    裴融起身走到床边，低头去看，但见檀悠悠还是睡得四仰八叉的，睫毛长长，脸儿圆圆，小红嘴嘟着，一脸的无忧无虑，和小孩子没什么区别。
    他忍不住心生怜惜，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外面的手放回被中，檀悠悠却醒了，半睁着眼睛迷茫的盯着他看了看，小声道：“夫君。”再抓住他的袖子，往他身边蹭。
    裴融没能坚持住，听话的按着她的意愿陪她躺下。
    一夜无梦，直到天明。
    次日清早檀悠悠醒来，惊觉身边多了个人，再看竟然是裴融，便夸张地大声喊道：“啊！夫君，你为何睡在这里？”
    裴融被吓醒，睁眼看清楚情况，就懒怠地继续躺着：“我不睡这里该睡哪里？”
    檀悠悠坏心眼地指着对面的睡榻：“那里啊！夫君不是要和我分床睡吗？不是害怕对胎儿不好吗？快过去。”
    裴融伸出大手将她拉到怀中，沉声道：“闭嘴！”
    檀悠悠小声嘀咕：“到底是要入宫讲经的人啊，脾气都不一样了。也懒了，不上进了，该起床啦！”
    裴融不胜骚扰，睁眼瞅着她：“你到底想如何？”
    檀悠悠眨眨眼睛，小鹿眼亮得像晨星：“不如何，就是想送一份礼物祝贺夫君。”
    裴融以为是新衣，便道：“我已经收到了，很喜欢，什么时候备下的？我怎么不知道？”
    檀悠悠眨巴眨巴眼睛：“你确定已经收到了？那就算了啊。”
    裴融后悔了：“不，我没收到，你亲手给我。”
    檀悠悠轻轻解开他的衣带，坏笑着道：“好……”
    许久之后，裴融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回味着刚才的滋味不想动弹，他没想到，檀悠悠竟然这么大胆……
    “悠悠……”他看着坐在镜台前认真梳妆的小妻子，忍不住低声呼唤：“悠悠……”
    檀悠悠冲他甜甜一笑：“起吧，等会客人就该来了。”
    裴融入宫讲经是件大喜事，虽不能操办，请最亲近的杨家和檀家聚在一起吃顿便饭还是可以的。为此，昨天她就安排好了菜单，让人报喜时也都说好了。
    裴融起身走到檀悠悠身后，拿起一朵珠花替她戴上，再握住眉黛，认真替她描眉。
    檀悠悠睁大眼睛不敢动弹：“夫君是在替我描眉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裴融一笑，指尖轻点她的唇瓣，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柳枝站在门外低着头不敢看：“姑爷，外头来了好些人送礼送帖子，说是来道贺的。廖管事问，是一概不见不收，还是有所区别？”
    裴融并不回头：“一概不见，说我不在家。”
    柳枝听命而去。
    檀悠悠等到裴融放了眉黛，这才道：“夫君，我有问题要问。”
    裴融认真地道：“你说。”
    檀悠悠道：“什么叫纯臣？”
    裴融一怔，随即失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吧，我和皇长子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不会轻易卷入其中。四一书铺黄掌柜，昨日与我传信，你知道说的是什么吗？”
    檀悠悠认真地注视着他：“说什么？”
    “独善其身。讲好经，做好学问，做好人，就够了。”他不帮二皇子，就等于帮皇长子。
    檀悠悠默了片刻，道：“皇长子是真的爱惜夫君之才。”
    裴融点头：“正是。咱们努力上进，但要保持平常心。”
    檀悠悠很赞同后面那句话，前面那句嘛，在心里悄悄反对就好了。
    裴融饶有兴致地追着她问：“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你竟然会考虑到这个，真不简单。是寿王妃教你的吗？”
    “是啊。”檀悠悠顺水推舟。真的社畜，谁还没经历过站队这种事呢？她从来只站老板，只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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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裴先生请听题
    天刚五更，裴融轻手轻脚地起身盥洗更衣，就怕吵着檀悠悠。然而等他从净房出来，檀悠悠已经穿好了衣服，虽然还是睡眼朦胧，笑容却极甜美。
    裴融没料到：“怎么起了？还早，再睡会儿。”
    “我要陪夫君吃早饭，再送你出门。”檀悠悠踮起脚尖，帮他整理好衣领，俏皮地道：“今日可是你的大日子呢，怎能少了我？”
    裴融含笑搂住她：“难道不是你的大日子？”
    檀悠悠打个呵欠：“是，夫君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裴融早已习惯她这些奇奇怪怪的话，懒得去管，吃过早饭就去看书。
    檀悠悠如影随形，老妈子一样叨叨个不停：“夫君不要慌哈！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何况你是最强的！啊，你觉得会选什么题呢？心里有没有数？”
    昨天杨舅父给她这个半文盲科普了一下，她才知道裴融此次入宫讲经，其实充满了风险。
    按照正常的程序，该由内阁先拟定题目，提前告知裴融，再由裴融写好讲章，送内阁审定，之后再按提前写好的讲章讲授。
    但裴融这个安排完全打乱了所有规矩。没有人告诉他题目，当然也就没有内阁帮他审定讲章，而且只提前两天通知，抽到哪题算哪题，一旦稳不住场子说错了话，就可能踏入深渊，万劫不复。
    檀悠悠本来对裴校长很有信心，但搁不住有人恶意陷害折腾，孕妇一个没忍住，就开始叨叨叨。
    裴融从未见过檀悠悠如此紧张，于是好笑地道：“你放心，我最多就是发挥平庸，以后再不能入宫讲经。说错话这种事不会有的，毕竟我有个好老师，只要发挥十分之一就够了。”
    檀悠悠没明白：“好老师？王大学士很会说话吗？”她真心没发现。
    裴融瞥她一眼，笑而不语。
    檀悠悠恍然明白，原来裴某人说的是她，于是一本正经地道：“夫君真的学会了吗？我不信，我要考考你。”
    裴融怕她在家中担心害怕，很配合地道：“考吧。”
    “咳咳！”檀悠悠低咳几声，严肃地道：“裴先生，请听题。请你用三十个不同的词夸奖你的妻子。”
    裴融震惊了，本以为已经百毒不侵，没想到还是低估了檀悠悠的厚脸皮。
    檀悠悠拍拍他的肩：“请啊，裴先生！不用不好意思，哪怕夸得不到位，我也不会太计较的。”
    裴融挣扎许久，勉强开了口：“貌如天仙、善解人意、体贴入微、温柔似水、善良天真、可爱可怜、身强力壮、强悍如牛……”
    “什么！”檀悠悠震惊且无辜地看着他：“夫君是在骂我吗？身强力壮，强悍如牛？”
    裴融比她还要无辜：“难道不是真的吗？”
    “……”檀悠悠扶了一下额头：“你赢了，在下告辞！”
    隔壁陈二郎来敲门：“向光，向光，我们该走了！”
    这次讲经，陈二郎身为翰林院编修，很幸运地被选为展书官，负责为皇帝展掩书籍。身为邻居兼好友，又要同时完成一桩大事，两个人当然要共同进退。
    檀悠悠站在门前冲着裴融摇小手绢，习惯性地道：“夫君早些归家。”
    陈二郎忍不住笑话她：“弟妹放心，为兄一定把人给你带回来。”
    裴融却是认真地回答：“好。我一定早些回来。”他知道，她是担心他。
    “黏糊糊的……”陈二郎小声嘀咕着，开始向裴融炫耀自己的长子：“特别爱笑，吃奶可厉害了！力气也好，长得也好，还很聪明……”
    “恭喜，恭喜。这都是二哥和嫂子的福报啊……”裴融记着檀悠悠的考题，开始花样吹捧陈二郎。
    陈二郎越听越吃惊：“向光，你怎么了？为什么这样不对劲？”
    裴融一本正经地道：“我很好，我就是觉得侄儿非常好！”
    陈二郎就道：“那，咱们做儿女亲家吧？等你有了女儿，就给我家做儿媳妇……”
    裴融立时翻脸：“我女儿还没生，你就谋划着要抢？安的什么心？有你这种人吗？总想着抢人心头肉！”
    “……”陈二郎无言以对，却觉着这样的裴融才是正常的，于是转了话题：“我是第一次能够这么近距离地在御前伺候，其实心里很慌张，就怕自己失仪。”
    裴融拍拍他的肩：“不用怕，没事儿。”
    陈二郎是真憨厚，身为榜眼，御前也露过几次面了，然而竟然从未看清楚皇帝长了一张什么样的脸——因为按照规矩不许直视，他就直接没敢看。
    这也导致上次皇帝和袁知恩微服私访，在陈家吃吃喝喝，这位仁兄竟没认出人来。
    裴融并不以为这是傻，充其量只能算是憨。这次陈二郎被选为展书官，说明皇帝对他的印象也很不错。
    行至宫门外，陈二郎递上腰牌，言明身份，看门的御林军并不多言，直接让行，待到裴融跟上，却被拦住：“腰牌拿来！”
    裴融无品无级，哪能有什么出入腰牌？按理说，这东西应该跟着圣旨一起送到，但礼部说是时间太仓促，还未赶制出来。
    陈二郎连忙解释：“这是奉旨入宫讲经的裴先生，他无品级，腰牌还未领到。今日先由我领他入内，以后就有了。”
    侍卫却是油盐不进：“不行，规矩如此，无有腰牌，一律不许出入宫廷！”
    陈二郎想塞钱，却被侍卫推开：“职责所在，还请陈编修莫要为难我等。”
    “二哥……”裴融早知今日不会顺畅，并已作了准备，怎奈他话还没说完，陈二郎已经怒发冲冠：“向光，你在这等着，我去找个品级高的来领你进去！”
    话未说完，人已冲了进去。
    宫门之外禁止大声喧哗，裴融只好由着他去，因见天色还早，索性不急不慌，站在一旁慢慢等待。
    没过多少时候，二皇子骑马而来，见着他就大笑道：“这不是向光吗？今日是你讲经的好日子，为何立在这里不进去？”
    裴融与他见礼：“见过殿下，草民没有出入腰牌。”
    二皇子眼里闪过微光：“来，咱俩一起进去！”
    －－－－－－题外话－－－－－－
    俺娃咳嗽得厉害，先这样吧，晚安，明天见。

第319章 裴向光还没到吗
    裴融微微一笑，恭敬地道：“多谢殿下好意。但，此事该由礼部、翰林院出面办妥，草民还是再等等吧。”
    不识抬举！二皇子面色微变，迅捷掩去眼中的恨意和怒意，“哈哈”一笑：“既如此，我就先行一步了。”
    裴融并不抬头，拱手相送。
    二皇子大步走入宫门，低声叮嘱：“既然裴向光不想进来，你就帮帮他。”
    随从领命而去，二皇子勾唇冷笑，本朝自立以来，从未有过白身入宫御前讲经之先例，裴融已是招致朝中无数文臣嫉恨，不然断不会被拦在宫门之外。
    自己好心好意想要带他入内，他却要故作清高，既如此，便让他继续在这宫门外待着被嘲笑好了！左右误了时辰，倒霉的也不是自己。
    裴融继续安心地等着，神色如常，不慌不忙，倒叫那些等着刁难他的人有些失望。
    转眼之间，又有几人同行而来，当先正中一人须发皆白，颇具仙风道骨，脱俗得很，正是当朝名儒、在文华殿讲经多年的焦大学士本人。
    裴融无品级，这宫门处百官出入，但凡来一人，他都该行礼问安。换个人或是从前的他，早已窘迫不已，然而此刻的裴融并不窘迫难堪，恭恭敬敬行一礼，磊落坦荡，光明正大。
    “这是谁啊？宫中怎会有白丁出入？”跟在焦大学士身后的一名官员鄙夷地皱起眉头，吩咐侍卫：“你们好大胆子，竟敢让人在此停留骚扰，还不赶紧把人赶走？”
    侍卫果真就要上前赶人，裴融不慌不忙，抬眼看向装聋作哑的焦大学士：“大学士，别来无恙！”
    焦大学士假装没听见，昂着头往里走。
    裴融平静地道：“大学士，敢问贵徒陆翰林现今可好？”
    这是赤果果的挑衅！但凡是个人，都不能忍。
    焦大学士顿住脚步，冷冷地注视着裴融，半晌，轻笑一声：“我道是谁，原来是年少有为的向光公子。你为何在此？”
    这是明知故问。
    裴融知道，自己没有得到出入腰牌、不曾事先得到题目的事与焦大学士等人绝对有关，目的就是为了羞辱他为难他，想把这次机会毁去，将他再次打入尘埃。
    但备受磨难之后不曾怨天尤人，并能再次攀高的人，从来都是心性坚定者，何况家中有个厚脸皮的小娇妻日夜淬炼着，裴融的内心和表情毫无波动，冷静如老狗：“回大学士，晚辈奉旨入宫讲经，在此等候传召。”
    到宫门处不得入，与在宫门外等候传召，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前者是羞辱，后者是荣耀。
    即便焦大学士深知内幕，却也不能纠错——毕竟一旦开口嘲讽纠正，便暴露了自己。身为有名的大儒，岂能犯这种错误呢？还不如先进去，再搞点儿后续埋伏着。
    于是焦大学士笑容越发温和：“这样啊，那你先等着吧，老朽先行入宫了。”
    裴融恭敬拱手：“您老慢行。”
    焦大学士转过身就变了脸色，跟在他身后的一个官员愤恨地道：“裴向光算什么东西！竟敢与老师同殿讲经！”
    另一个官员则道：“陛下不知是受了谁人蛊惑，竟然让一介白丁入宫讲经，让我等寒窗苦读数十年、金榜体敏之人颜面何存！”
    “老师，您一定要劝谏陛下收回成命！”
    焦大学士淡淡地道：“看你们这点出息！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陛下爱让谁讲经就让谁讲经，做臣子的只需遵旨就好。至于裴向光本人，就要看他究竟有多少真才实学了。”
    “陛下是随心的性子，或许突然就让讲经了呢。”几人相视一笑，兴致勃勃地继续往里走。
    从此处到文华殿，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皇帝让讲经，那便是要立刻开始的，容不得丝毫怠慢，否则就是大不敬和欺君。
    即便有人说情，宫人宣召，裴向光也得飞奔赶路，到了御前难免汗水淋漓，慌慌张张，再突然抽个意想不到的题目，呵呵……简直水到渠成。
    焦大学士仿佛已经看到裴融二次坠落的凄惨模样，由不得摇头叹息：“裴向光倒是有几分偏才，可惜目中无人，年少轻狂，太过谭楠，总是痴心妄想不该得到的东西。你们要以此为戒！切记谨守本分。”
    众人齐声应是，之前让侍卫赶走裴融的人遗憾道：“可惜贼人太过奸猾，未曾让他受到教训！”
    焦大学士道：“不急，不急……”
    一行人行至文华殿旁，但见礼部、翰林院的人已将讲经所需的各种事物准备得差不多了，一个官员看见他们进来，便道：“你们可曾见着裴向光啦？”
    “不曾。”焦大学士的学生微笑着道：“他还没来么？”
    “没来。”礼部的官员开始着急：“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到？”
    焦大学士默然无声，找个地方自己坐了，招手叫一名伺候的内侍过来，低声道：“诸事齐备，可以讲经了。”
    内侍心领神会，笑着自去操作。
    陈二郎急急忙忙跑过来，见人就行礼。
    焦大学士冷眼看着，惬意地喝了一口茶。
    他知道陈二郎是在找人去领裴融入宫，然而品阶高、能处理此事的知经筵事、同知经筵事皆有内阁大臣、各部尚书、侍郎担任，此刻这些人全在御前伺候，不可能出手相帮。
    至于在场众人，各有各的事要忙，各有各的站位，因此陈二郎这场忙乱是注定落空了。
    稍后，只要皇帝抵达，而裴融还未到现场，那就好玩了。
    “啪啪啪”有内侍击了几下手掌，高声道：“诸位大人，陛下已经处理妥当政务，很快就要过来了，还请各位做好准备！”
    礼部官员又在寻找裴融：“裴向光还没到吗？”
    陈二郎连忙道：“他在宫门外候着呢，礼部没给他出入腰牌，侍卫不给进！还请大人随我一道接他进来如何？”
    那人正要跟着陈二郎一起去，他的上司便冷冷地道：“谁说没给腰牌？分明是裴向光自己弄丢了！”
    

第320章 还请大学士安心养病
    陈二郎勃然大怒：“分明是礼部未曾给到腰牌，说什么还在制作。怎么？礼部的错，却要推给裴向光吗？”
    礼部官员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陈编修，你怎能如此污蔑礼部呢？”
    翰林院的官员赶紧围拢过来劝说陈二郎，话里话外都是劝他不要如此冲动，得罪整个礼部。
    陈二郎不肯让步，高声道：“我实话实说，何来污蔑？诸位都是寒窗苦读数十载，几经磨炼才有今日。裴向光人品高洁，才德皆备，却因是宗室的缘故不能科举，好不容易有了今日幸运，却要因为某些人的嫉妒而落空挨罚。各位，将心比心，你们觉得应该吗？”
    在场好些人都露出不忍之态，然而留在此处处理琐事的几乎都是低品官员，没人管得上这个闲事。再看焦大学士，若无其事地在那喝茶打瞌睡，仿佛压根不知此事，这意思就很明白了，谁也不会自找没趣去寻他。
    又有内侍急忙赶到：“陛下这就到了，都准备好了吗？”
    郭阁老偕同两名同知经筵事走进来，见众人这副模样，便道：“怎么回事？”
    陈二郎犹如见着了娘家人，赶紧上前说了经过，郭阁老便道：“先请焦大学士讲经，稍后再让裴向光讲。”
    却听焦大学士长长叹了口气，道：“不好意思，老夫突然觉得头痛欲裂，怕是暂时不能开讲。”
    众人一听全都急了，纷纷看向郭阁老：“阁老，这可怎么办才好？”
    郭阁老是此次讲经的知经筵事，总领经筵一切事务，今日安排的两名讲经人全都不妥，他难逃干系。
    陈二郎恍然明白过来，这是一场针对裴融，也是针对郭阁老的阴谋！于是气得：“如此大事，竟敢为了一己私利不顾君王！陈某哪怕就是丢了官职，也要在御前申诉到底！看谁的头颅和骨头更硬！”
    “你退下，不关你的事。”郭阁老淡淡笑着，云淡风轻地走到焦大学士面前行了一礼，道：“既然大学士身体不适，本官这就禀明陛下，送您归家。”
    焦大学士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郭阁老，淡淡地道：“当然可以。只是，老夫很为阁老担心啊。”
    郭阁老笑着摇头：“陛下仁厚，不会为了这种事为难臣子。来人啊，送大学士出宫回府休养。”
    果真就有人上前去扶焦大学士，要送他回家。
    焦大学士本来就是装病搞事，并不是真心想要回家，毕竟能在文华殿御前讲经，那是何等光荣！不但皇帝听讲，百官及皇子也要在一旁听讲。他年纪大了，讲一次少一次。
    然而话已出口，只好给一旁的学生使眼色。
    可惜郭阁老战斗力太强，几人只管说得一句：“还未禀告陛下就把人送走，怕是不太妥当。”
    郭阁老淡笑着道：“妥当，妥当，稍后我自会禀告陛下，若有怪罪，郭某全力承担。快，赶紧把大学士送回去，耽搁了病情你们谁能负责？”
    于是几个内侍强行扶起焦大学士，快步往外送。
    焦大学士恨恨着，只盼能在半途遇到皇帝，然而他不但没看见皇帝，反而看到文华殿外的阴影处站着一个人，高大挺拔，清贵儒雅，俊美肃穆，令人见之难忘，正是裴融本人！
    “你……你为何……”焦大学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裴融怎么就进来了？而且这样气定神闲的，显然早就站在了这里，也不知看了多少戏。
    裴融一本正经地抱拳行礼：“还请大学士安心养病，今日您那场讲经，就由晚辈代劳，不必牵挂。”
    “你……这个……”焦大学士恍然明白过来，这哪里是他在算计人家呢？分明是人家将计就计算计了他！一时之间怒火攻心，一口气上不来，只管等着裴融“呼哧、呼哧”喘气。
    忽见御前大太监袁宝来领着两个内侍行来，立在一旁同情地道：“哎呀喂！这不是焦大学士么？一段日子没见，怎么就老病成了这般模样？赶紧的送出宫去，咱家这就禀告陛下！”
    内侍听了，走得飞快，转眼间就把焦大学士抬了出去。
    眼看文华殿越来越远，焦大学士气怒交加，喉头一甜，呕出一口血来。
    “哎呀！”一个内侍夸张的尖叫着：“大学士呕血啦！不得了啦！”
    另一个内侍抱怨道：“礼部这些人真是的，大学士病成这个样子，竟然还敢请他老人家入宫讲经，陛下知道，还不知心疼成什么样呢！”
    老病成了这般模样……陛下心疼……安心养病……宫中最爱以讹传讹，传到皇帝耳中，只怕自己已经病得快要死了，从此之后，文华殿只怕再难踏入……焦大学士眼睛往上一翻，真的晕了过去。
    一名内侍见状，快步赶回文华殿，在袁宝来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袁宝来叹息一声：“可惜了，病成这样，吐血又晕厥……真是忠臣啊……裴先生，稍后就要辛苦你啦。”
    裴融平静地行礼：“分内之事，不敢说辛苦。”
    袁宝来定定地看了他两眼，见他并未表现出认识自己的模样，便让他跟着自己走入文华殿，微笑着道：“诸位大人，陛下先去更衣，一刻钟后开讲。”
    陈二郎突然看到袁宝来身后的裴融，眼珠子都瞪圆了，激动地跑过去拽着裴融的手道：“向光！向光！你是怎么进来的？可把哥哥急坏了！”
    裴融看着完全被无视被忽略的袁宝来，无奈一笑，低声道：“我随身携带了圣旨。”
    陈二郎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背着个长长的紫檀木匣子，想来里头装的就是圣旨了，而之前，自己一直以为那是书。
    “那你不早说！可把哥哥急坏了！”陈二郎憨厚地笑了，一点没有生气的迹象。
    裴融道：“二哥跑得太快，我没来得及抓住你，又不敢在宫门外大声喧哗。”至于故意停留在宫门外，自然是想看看人间百态，领略一下对手的风采。
    陈二郎冲他挤眉弄眼，小声道：“好机会，老匹夫装病拿架子，全都是你一个人讲了！”

第321章 神秘匣子（为打赏的宝宝们加更）
    “做好准备了吗？”郭阁老严肃地询问裴融。
    裴融躬身行礼：“准备好了。”
    郭阁老便将一份讲章递给他，说道：“这是焦大学士的讲章，你看看是否能用上。”
    裴融只打开看了一眼题目就还给了郭阁老，肃穆地道：“陛下破格诏令裴融入宫讲经，当是要听裴融的见解，并不敢用焦大学士的讲章。”
    他与焦大学士分属两个不同的阵营，无论如何也不能照着焦大学士的意思讲经。郭阁老心里有数，不过做做样子而已，当下命人收了，道：“勿要慌张。”
    裴融抱拳谢过，回头一看，只见陈二郎皱着眉头、不停偷看袁宝来，一副蠢蠢欲动、想上去打招呼的样子。而袁宝来，只顾着与人寒暄说笑，根本懒得往这边多看一眼。
    “二哥在看什么呢？”裴融走上前去，挡住陈二郎的视线，憨直如此，是优点，也是缺点。
    陈二郎神秘兮兮地道：“向光，你看这位中贵人，长得好生眼熟，和袁家舅舅好像啊！”
    终于看到了！裴融正想劝他不要追究，陈二郎已然笑了：“要不是我家舅父住在宫外也未净身，我真要怀疑是同一个人，要不然就是失散的同胞兄弟，哈哈……下次我见着舅舅要告诉他，果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裴融嗫嚅了两下嘴唇，最终什么都没说，只陪着陈二郎一笑而已。
    有人跑来通传：“陛下来了！”
    于是众人全都涌了出去，按着品级高低跪接皇帝。
    皇帝在人群最后看到了一身素朴青衣的裴融，见他气宇轩昂、仪态有度，满意地点点头，问道：“焦大学士呢？”
    焦大学士的学生正要上前禀告，郭阁老已然上前：“禀告陛下，焦大学士突然头痛难忍，无法讲经，微臣斗胆，先送他归家看病休养。”
    袁宝来也道：“正是，方才小的们来报，说是大学士病情严重，吐血并晕厥了。”
    “这么严重？命御医立即前往诊治。”皇帝吃惊过后就指着礼部尚书痛骂：“你们吃干饭的么？大学士病成这样，你们还让他来讲经？朕是那种为了一己之私，不顾臣子死活的人吗？你们这是想让朕背上骂名！”
    礼部尚书懵了，这关他什么事啊，所谓老而不死是为贼，焦大学士之前活蹦乱跳的，还有精力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的，谁晓得突然就倒了？然而皇帝面前没得狡辩的余地，低头认错就是了。
    皇帝发作完礼部又发作焦大学士的学生：“你们怎么伺候师长的？以朕看来，定是尔等为了一己之私，撺掇焦大学士带病入宫讲经！如此不仁不义，不孝不忠，怎堪为官？”
    皇帝的话里似乎含有别的意思，一群人吓得瑟瑟发抖，只管磕头认错。
    焦大学士经营多年，朝中学生当真不少，这么一跪便是一大片，皇帝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再看孤独倔强地站在角落里的裴融，就觉得格外顺眼，放柔声音道：“裴向光，你背着个什么呢？”
    礼部的官员又是一惊，就怕裴融趁机告黑状，当然，若是裴融不告，他们也不会感激就是了，只会觉着裴融不敢惹他们。
    裴融不慌不忙地解下身后背着的长匣，双手举过头顶：“是陛下诏令草民入宫讲经的圣旨。”
    皇帝眯了眼：“你为何随身携带圣旨？是为了炫耀吗？”
    圣旨本该高高供起，随身携带到处炫耀，那是大不敬。又有人幸灾乐祸，等着看裴融受气——有气不能我独受，要气大家一起气。
    裴融平静地道：“草民没有入宫的腰牌，因怕耽搁大事，辜负陛下一片爱才向学之心，这便将圣旨背了来。还请陛下恕罪。”
    “腰牌？”皇帝轻笑一声，目光缓缓扫过礼部众人。
    礼部众人瑟瑟发抖，只当还要再继续倒霉，谁想皇帝并不多言，只吩咐袁宝来：“这件事你来办妥。”
    袁宝来应下，皇帝又问郭阁老：“是否都已准备妥当？开讲吧。”
    郭阁老道：“第一个题目，还用焦大学士之前拟定的么？”
    皇帝点头：“可。”
    于是皇帝落座，百官、诸皇子、裴融各就各位，正式开讲。
    与此同时，宫外。
    梅姨娘见檀悠悠坐立不安，索性道：“我们在院子里走走，待到累了，再坐下来下个棋。”
    檀悠悠想着也没其他更好消磨时光的办法了，便跟着梅姨娘一起围着院子遛弯儿。
    梅姨娘道：“你家宅子大，尽可把这院子做得更精致些，种些花花草草，梅花果树，将来孩子大了，玩法也多。”
    檀悠悠少不得打起精神，听梅姨娘说这里该种什么，那里该种什么，再叫柳枝记下来。
    周家的过来道：“少奶奶，有人送了这个来！”
    是个小小的木匣子，其貌不扬，檀悠悠正要叫莲枝打开了看，梅姨娘已然伸手接了过去，匣子并未上锁，看着也不紧，梅姨娘的手却抖得厉害，总也打不开匣子。
    檀悠悠看着不对劲，便道：“姨娘，拿来我看……”
    “啪”的一声响，是匣子掉到了地上，盖子应声砸烂，版片散落一地。
    梅姨娘蹲下去，颤抖着手捡起一片对着光看过，高声问道：“谁送来的？人呢？”
    周家的见她脸色惨白，不由有些害怕，小声道：“奴婢不知，是廖总管让人送进来的。”
    梅姨娘便拎起裙子往外狂奔而去。
    檀悠悠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让桃枝和柳枝：“赶紧追上去，我随后就到！”
    梅姨娘一口气冲到外院，刚好看到一个人影匆匆忙忙走出大门，于是什么都顾不得，继续往外追。
    待檀悠悠赶到，梅姨娘已经追出了巷子。
    “快备车！”檀悠悠急得很，以梅姨娘的性情，必然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了。
    廖祥忙道：“少奶奶别急，下仆已然派人跟上去了。”
    前些日子裴融花大钱请了五六个功夫高强的护卫，廖祥此刻派出去的就是这些人。
    檀悠悠稍许安心了些，见马车套好就赶紧追了上去。

第322章 陷阱
    “少奶奶，姨娘朝着这个方向去了……”一个护院等在路口通知檀悠悠：“他们做了记号的，您只管跟着下仆走就行。”
    马车走着走着，檀悠悠问道：“这不是通往相国寺的方向吗？今日有万姓交易？”
    车夫算了一下，道：“是有万姓交易。”
    会不会是上次卖版片给她的那个老头？檀悠悠骤然想起才从福王世子手里收到的那套梅花版片，不由得多了几分提防之意。
    “姨娘在那里！”莲枝喊了一声。
    相国寺门口的大街上人群汹涌，梅姨娘焦急地往前小跑着，每次看到穿灰色短衣的男人都要扒拉了看一看，柳枝、桃枝以及两个护院牢牢跟在一旁护着，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檀悠悠松了一口气，裴融这次雇来的几个护院真不错，功夫好还精明能干，真是省了不少力。
    “少奶奶，人太多了，车过不去。”车夫把车停在道旁，抬了脚凳放好：“您从这里下，再往前没地儿停车了，调头的地方都没有。”
    檀悠悠扶着莲枝的手下了车，带上护院往前去追梅姨娘。人多，她虽然身体康健，却不敢拿肚里的胎儿冒险，因此都是用双手护着手臂，保持匀速。
    莲枝很是担心：“要不您就在这里等，有事吩咐奴婢去做就好了。”
    檀悠悠摇头：“你们谁也做不了。”这是女儿对母亲的责任，她认为，梅姨娘此时此刻应该最需要她陪在身边。
    莲枝劝不了，便小心翼翼地陪在一旁，尽量护着檀悠悠不被人冲撞到。
    眼看着就要靠近，梅姨娘突然喊了一声：“江福生……”接着就跑进了相国寺。
    檀悠悠赶紧追进去，却见相国寺内人头攒动，买东西的，卖东西的，看热闹的，摩肩擦踵，再看不到梅姨娘等人的身影。
    “我们到那边去。”她还记得上次买版片时的地儿，赶过去后，那个摊位早就被别人占了，现在卖的是扇子。
    莲枝上前询问，隔壁的摊主笑道：“那个怪老头儿啊，已是很久没来过了，中间只来过一次，不到一个时辰就走啦。”
    檀悠悠便道：“可有人与他买东西了？”
    摊主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是，一个贵人买了一套版片，大方得很，出手就是几百两银子，这老儿，嘿！财运可真好！”
    不用问，这位大方的贵人就是福王世子裴扬了。
    檀悠悠蹙起眉头，开始担忧，总觉得今天的事情不太对劲——这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巧赶在裴融入宫时来，怎么都有一股子阴谋的味道在里头。
    然而她不能不应战。
    “你俩去前门守着，你俩去后门……”檀悠悠把跟来的四个护院分别作了安排，便自个儿带着莲枝沿着路依次寻去——倘若对方的目标是她，她一定能够找到梅姨娘的踪迹。
    行走至后边走廊时，她突然觉着有人在窥探她，待她回头，却又什么都没看见。
    莲枝提醒道：“小姐，怎么办啊？这东塔院是主持和僧官的住处了。咱们不好进去的。”
    檀悠悠驻足不语，就这么大点地方，梅姨娘等人能去哪里呢？
    “那里！”莲枝喊了一声，指向东塔院内，那里有个着浅绿衣裳的女子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僧房后。
    而梅姨娘，穿的就是浅绿色衣裳。
    陷阱。
    檀悠悠基本可以确定，这就是针对她的一个陷阱。
    只不知道对手会是谁，或是王瑟，也可能会是福王世子，还可能会是别的什么人。这次扮猪吃虎肯定是不行的，毕竟知业已经吃过她好几次大亏，肯定会严阵以待。
    这可真是一个严峻的考验啊！檀悠悠长声叹息，社畜没有遇到过绑架和刑事案件呢，她该怎么办？
    她站在这里不动弹，里头的人却是急了，女子的尖叫声凄厉地传来：“悠悠，悠悠救我……”
    和梅姨娘的声音一模一样。
    莲枝脸色惨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檀悠悠折身就走：“我们报官。”
    作为一个骗过人的家伙，她是不信呼救的人是梅姨娘。以梅姨娘对她的爱护，怕是宁死也不会张这个口，可见对方究竟有多厉害。
    这次的事情超出她的能力范围了，还是有事找警察吧。
    相国寺内就有五城兵马司的人巡逻，五十两银子塞过去，领头的校尉拍案而起：“光天化日之下，竟有此等恶事？简直不能忍！弟兄们，带上家伙跟我来！”
    一群兵丁立马拿起武器跟上去，先就把东西两处塔院给堵了，有僧官来拦，被檀悠悠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求了一回，又被兵马司的说了一通严重性，也就不说什么了，全力配合抓坏人。
    相国寺内的僧人都是有渡牒的，其中德高望重者众多，也有武僧护寺，这些人一被动员起来，简直声势浩大。
    檀悠悠站在僧官身前，拿着帕子擦眼泪：“有劳诸位大师，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待我归家，禀过夫君，一准为菩萨重塑金身……”
    僧官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愿佛祖保佑令堂平安无事。”
    “找到了，找到了！”西塔院内闹哄哄地嚷嚷起来，檀悠悠赶过去看，只见几个僧人抬出来两个男人，正是她们家新雇的护院，也不知是怎么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莲枝上前去探鼻息：“活的！”
    一个老和尚走过去检查一番，道：“这是中了迷药，喷些凉水吹吹风就醒了。”
    檀悠悠按下焦虑，拜托僧人们帮忙照料护院，翘首相待梅姨娘和柳枝、桃枝的消息。
    “这里还有一个。”
    莲枝被扶出来，脸是肿的，手脚上都有勒痕，见了檀悠悠就哭得吹出了鼻涕泡泡：“小姐，小姐，他们打奴婢，还绑奴婢，您瞧奴婢的手和脚都被差点被勒断了……啊，不是！姨娘呢？姨娘没找到吗？”
    檀悠悠把莲枝搂在怀里，无声叹气，又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就晕过去的，看来还是得继续等。

第323章 磕鸡蛋似的使劲磕
    东塔院内传来一阵嘈杂，中间还有女人的尖叫声。
    檀悠悠连忙赶过去，只见兵丁们押出来一个女人，那女人年约二十多岁、颇有几分姿色，身上穿的正是梅姨娘的衣裳。
    檀悠悠走到那女人面前，沉声道：“谁指使你的？”
    女人扫她一眼，一声不吭地把头扭开，表情十分不屑且仇恨。
    五城兵马司的校尉道：“府上是和人结了仇吧？”
    “没有啊。”檀悠悠非常无辜：“我家向来与人为善，哪里敢得罪人呢。”
    真的，但凡被她打过的都不是好人，她就没主动招惹过谁。这女人为啥这种表情，她也不知道啊。
    五城兵马司的人肯定不信，莲枝生气了：“我家小姐这么懒的人，成天吃喝玩乐尚且来不及呢，哪里有空去得罪人！”
    “……”檀悠悠很无语，有这么说自家主人的吗？
    五城兵马司的校尉皱了皱眉头，突然道：“我想起来了，你是裴向光家的女眷！”
    “军爷认识我？”檀悠悠唬了一跳，小心脏“突突突”跳个不停，不会是被裴刚刚得罪过吧？若是真的，那可怎么好？正想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并且加钱，那校尉就道：“裴少奶奶忘记在下了吧，之前国丈家的下人在你们家里撒野，还是在下帮忙抓捕的呢。”
    “原来是您！您贵姓？”檀悠悠想起来了，刘双起在她们家闹事时，前去抓人的校尉特别秉公执法，并且和杨慕飞有交情。这就好办了！于是啥也不说，只深深地福下去。
    “免贵姓李。”校尉连忙还礼：“不必多礼，您放心……”
    “发现凶徒和人质！”有人喊起来，檀悠悠一个箭步往前冲了过去，直接把正在还礼的李校尉扔在了身后。
    这是一间废弃的柴房，两个身强力壮的凶徒被逼在角落里，一人手持柴刀挡在前方虚张声势：“不许过来！不然就弄死她！”一人手拿匕首紧紧逼着梅姨娘的脖颈，梅姨娘面无表情，雪白的脖颈已被刀尖刺出些许血痕。
    “姨娘！”
    听见檀悠悠的声音，梅姨娘的表情瞬间皲裂，大声道：“你来做什么？还不回去！莲枝，赶紧把小姐扶回去！”
    凶徒甲却笑了：“回去？哪有女儿眼睁睁看着亲娘身陷险境而不顾的？那还是人吗？对不对，裴少奶奶？”
    檀悠悠忙道：“当然了！你们要如何才肯放人？”
    凶徒甲道：“银子和平安，一个都不能少。不然……”
    凶徒乙立刻往梅姨娘脖子上划了一下，鲜血顺着梅姨娘雪白的脖颈流下来，染红了衣领。
    “你要多少钱？”檀悠悠惊恐得兔子似的红了眼：“只要我有就一定给你，只求你别伤害姨娘。”
    “给我们五百两银子，再送我们出城。”凶徒甲示意檀悠悠：“你，过来代替这个女人。”
    “不要！悠悠你别管我！”梅姨娘激动起来，满脸后悔和绝望。
    “闭嘴！”凶徒乙猛地搧了梅姨娘一耳光，梅姨娘被打得晕头转向，眼睛都睁不开。
    “你别打她。”檀悠悠举起双手，缓步朝凶徒走去，上牙磕下牙地抖：“我来换她，你们说话要算数啊……”
    李校尉急了：“裴少奶奶，您不能上当啊！”
    檀悠悠没理李校尉，坚定不移地往前走，走到凶徒甲身前，道：“好了，放了我姨娘。”
    凶徒乙果然将梅姨娘使劲往前一推，再伸手去抓檀悠悠，与此同时，凶徒甲横转刀柄，使劲朝着檀悠悠的小腹击去！
    “悠悠！”梅姨娘尖叫着想要冲过去帮忙，却扑了个空。
    与此同时，“噗”的一声闷响，但见两个人高马大的凶徒被檀悠悠抓着背部的衣服，用力磕碰在一起，凶徒甲的刀柄砸在了凶徒乙的腹部，凶徒乙的匕首刺中了凶徒甲的肩膀。
    檀悠悠尚且不肯善罢甘休，趁着二人低头弯腰，一手抓住一个发髻，磕鸡蛋似使劲磕，两个脑袋碰得“嘭嘭”响，那声音听着就让人牙酸骨头酥。
    李校尉手里拎着抽出一半的刀，呆若木鸡。
    兵丁们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揉眼睛，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李校尉到底是当头的，见识多、人沉稳，很快反应过来，上前让檀悠悠松手：“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檀悠悠松开手，俩壮汉破布娃娃似的软倒在地上，头上那血糊了一脸，颇有些死不瞑目的模样。
    好像……刚才没忍住，过分了点……檀悠悠眨眨眼睛，看看李校尉，再看看周围人的表情，尖叫一声捂住眼睛：“好可怕啊，吓死人了……”
    梅姨娘踉跄着冲过去扶住她，更咽：“都是姨娘不好，把你吓坏了，可怜的孩子，哪里见过这些事，何曾见过血……”
    莲枝呆呆的，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李校尉咽了一口口水，上前探探鼻息，麻木地报告：“活的。”
    檀悠悠的哭声就小了些，从手指缝里偷偷观看动静。
    “绑起来！再次搜查，看看是否还有同党！”李校尉用力一挥手，命令手下上前干活，同时趁机站得距离檀悠悠尽量远一些。他今天可算是真正知道什么叫做人不可貌相了。
    檀悠悠娇弱的靠在莲枝肩上，很可怜地和李校尉、僧官说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概是佛祖显灵，被我的一片赤诚孝心感动，让我瞬间获得神力，惩恶扬善……我一定要给佛祖重塑金身……”
    僧官高宣佛号：“我佛慈悲！佛光普照！女施主舍身救母，一片赤诚之心天下少有……”
    李校尉眨巴眨巴眼，再摸摸下巴，想说几句啥，又觉得找不到话可说。
    “李校尉。”檀悠悠低声道：“你的大恩大德，我们家一定铭记在心，没齿不忘。拙夫今日入宫讲经去了，待他归家，一定登门重谢。”
    “裴少奶奶是有大福气的人，佛祖保佑。”李校尉还能说什么呢？他一个小校尉，人家都这样明示暗示他了，还能怎么样？
    与此同时，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溜出了相国寺。

第324章 自从遇到檀悠悠越来越倒霉
    “怎么样了？”一个灰衣男人迎上来，抓住知业的袖子，害怕地道：“我看到官兵和武僧都动手了，不是说裴家无权无势吗？为何能号令这些人为她出力？”
    “就是！就是！”旁边好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子跟着点头：“要不是我们溜得快，肯定都倒霉了。”
    知业阴沉着脸道：“有句话叫做有钱能使鬼推磨，裴家有钱，这恶女人舍得花钱……”
    说到这里，他莫名多了几分愤恨不平：“不是自个儿挣的钱，花起来不心疼！”
    “怕不只是舍得花钱吧？明明还很奸诈，会骗人……难怪你当初吃了那么大的亏……”灰衣男人见知业脸色难看，连忙改换话题：“铁核桃兄弟俩不知得手没有？他俩力气大，又是老手，想来应该能办到？”
    知业想起那两颗血肉模糊的脑袋，腰和屁股就是紧紧一缩，额头浸出一层细汗，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好一歇才低声道：“他俩怕是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一群坏人不能理解，正追着知业问时，嘈杂声传来，人群拥挤往前，五城兵马司的人大声吆喝着：“让开，让开……”
    “出来了……”灰衣男人的声音很虚弱：“铁核桃两兄弟是被抬出来的，满脸都是血，好像是脑袋被撞破了，这是怎么回事啊，他们力气不是很大的么？难道也不是那女人的对手？要是他们死了就好了……”
    “啰嗦！”知业低吼一声，闷着头钻进人群中，他走得特别急，越走越快，最后甚至是跑了起来，只一会儿功夫就跑得没了影子。
    “我们怎么办？”灰衣男子看向同伙。
    “散了吧。这次的事情都忘了，不许说出来，那边说过的，谁若是漏了口风，他家的妻儿全都不会有好下场。”
    几个坏人尽数散开，消失在人群中。
    知业一气穿过三条街才敢停下来喘气，他体力透支太过，导致靠着墙坐下去就起不来。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究竟有多害怕檀悠悠。几乎是只要在人群中远远看一眼，就灵魂颤抖菊花紧，脑袋发懵不能思。
    他是不敢也不能再对檀悠悠动手的，尽量找了力气大的老手上前，想着人多势众谋算得当，总能得手。却没想到他三令五申，再三警告檀悠悠力气极大，必须小心再小心，这些人还是没当回事。
    又没办成……不知王瑟这次会怎么惩罚他……知业抱着脑袋痛苦又害怕，半晌，他扶着墙硬撑着站起来，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了！逃吧！注定办不好的事，逃就对了！不然迟早有一天，他总要死在檀悠悠手里，或者真的变成一个瘫痪的活死人……生不如死，还不如赌一把。
    知业埋着头沿着墙根快步往前走，他得趁着天色还早，快些出城，逃得越远越好。
    步履匆匆走过几条街，眼看着城门就要到了，他松一口气，正要加快速度赶过去，就见几个青衣大汉迎面而来，每个人的目光都紧紧锁着他，十分不怀好意。
    知业立刻转身往后走，却见后方也有六七个青衣大汉堵住了去路。
    左右两边全是墙，前后都是人，除非插翅才能飞。
    “你们要干什么？”知业红了眼睛，控制不住地流了两行泪，为什么自己这么倒霉呢？自从遇到檀悠悠，就没一天好日子过，越来越倒霉，越来越倒霉，还特别爱哭。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从前不这样的，真的。
    一袭宝蓝色织金妆花锦袍映入他的眼中，福王世子裴扬慢吞吞地走过来，不顾冬寒渐起，慢条斯理地摇着扇子道：“哟，这不是咱们知业么？你还活着啊。”
    知业紧张的咽了一下口水，沉默片刻，跪了下去。
    福王世子仍是笑眯眯的：“我又不是你的主子，跪我做什么？”
    知业不敢出声，用力将头磕得“嘭嘭”作响。
    福王世子这才敛了笑容，淡淡地道：“你要去哪里？”
    知业又咽了一下口水，嘶声道：“下仆不去哪里，就是在这附近走走看看。”
    “我还以为你想跑呢。”福王世子叹口气：“哎呀，真是没想到啊，这世上的事，总是让人出乎意料。你看，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檀悠悠力气大到这种地步呢？”
    知业眼珠子乱转，干巴巴地道：“小的没机会……不是不想和您说。”
    “来来来，既然遇上了，我请你喝酒。”福王世子使个眼色，手下便将知业死狗一样地拎起来，拽着进了附近一家茶铺。
    “喝吧。二十年的女儿红。”福王世子亲手斟了一杯酒递给知业，热情地道：“来，难得遇上，咱俩好好聊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知业咬咬牙，一口饮尽杯中之酒，破罐子破摔地道：“聊吧，您想知道什么？”
    福王世子一笑：“但凡你知道的，我都想知道。”
    一锭沉甸甸的金子被推到知业面前，刚好斜阳西照，金色反射，将知业的脸映得一片焦黄。
    “五十两黄金，你卖命一辈子，有存到一半么？若是还嫌不够，这里还有。”
    一叠银票并一张地契跟着放到桌上，晃得人眼睛疼。
    “你现下的身份上不得台面，王瑟并不敢明目张胆把你怎样。我就不一样了，想让你舒服活着或是憋屈死去，都是小事一桩。自己选吧。”福王世子“唰”地一下打开折扇，慢条斯理地搧了起来。
    寒风一阵阵刮，知业的脸上冻起一层鸡皮，他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一口闷下去，红着眼睛道：“小人愿意听从世子吩咐。”
    福王世子勾起唇角：“这就对了。把这些赏赐先收起来，稍后安心回去，王瑟若是怪你，只管把事推到我身上。不许再跑，那边有什么，就来报给我知道。懂么？”
    “懂。”知业直愣愣地看着那堆钱财，再看看福王世子笑里藏刀的模样，咬着牙将钱财尽数扫入怀中收了起来。
    这不怪他，真的，他一个弱小可怜无助的男人，能怎样呢？

第325章 若非娶了王瑟或许……
    “又失败了？”王瑟皮笑肉不笑地将怀中的婴儿递给罗衣：“抱去给乳娘。”
    “本来不会失手的，都怪福王世子，他非得让我们按着他的吩咐做……”知业垂手立着，不敢抬头，小心翼翼地按照裴扬的吩咐说了一遍经过，低声道：“下仆无能，没办法和世子抗争，他威胁下仆是个见不得光的活死人，信不信他去殿下那边说几句好听话，下仆不想拖累您……”
    “我知道了，不怨你。”王瑟轻轻叹了口气，笑容温和：“被抓的那些人，还有逃掉的那几个……”
    “您放心，他们都不知道您！都是花钱买的江湖人士，有行规，轻易不会开口的！”知业忍了忍，说道：“至于那个女的，是福王世子的人，下仆猜着她应该也不会乱说话。”
    “这样啊，你办事挺好的，不错，这是我给你的赏赐。”王瑟递过一锭十两的银子，微笑着道：“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还没完全恢复？稍后我让罗衣给你送些补汤过去。这段日子就安心待着吧，别外出了。”
    知业接了银子，深深行了一礼，低头退下。
    王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表情，见他并未多看这银子一眼，也毫无半点喜悦之情，便叫住他，缓缓说道：“你也别嫌银子少，我另外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田庄、美人、身份，再帮我五年，五年之后你就是自由身，我一并给你。好不好？”
    知业忙道：“下仆不敢，下仆怎会嫌银子少呢？小姐对下仆有救命之恩，要不是您，下仆早就死了。”
    “过去的事就不用提了。我救你不是为了用你，就是看着你可怜……行吧，退下吧。”王瑟端起茶盏低头饮茶，眼见着知业走远了，这才把等在外头的罗衣叫进来，淡淡地道：“你熬碗参汤亲自送去给知业，看他喝不喝，再来告诉我。”
    罗衣领命退下，自去熬汤。
    知业住在外院最偏僻的一个小耳房里，隔壁就是马厩，虽已入冬，仍有无数蚊蝇飞过来，气味更是难闻得很，最烦恼的是车马喧嚣，早晚、白日都不得安静。
    这样的日子和从前在裴融那里比起来，可谓天上地下。只可惜，他遇到了檀悠悠……
    一想到檀悠悠，脊柱和腰椎、尾椎就开始隐隐作痛，知业叹了口气，抱着头发呆。
    “知业，皇子妃命我给你送参汤过来，快趁热喝了吧。”罗衣闪身而入，将一碗热腾腾的参汤递过去：“你的差事又没办妥吗？”
    “时运不济，出了纰漏。”知业苦笑一声，将参汤放在桌上：“有劳姑娘，还请替我多谢皇子妃。”
    屋里的味道实在不好闻，罗衣掏出帕子半掩着口鼻：“皇子妃也没说怪你，还特意吩咐我给你熬了参汤呢，喝吧。喝了我好回去复命。”
    知业紧张地道：“喝了你好回去复命？皇子妃要你看着我喝下去吗？”
    罗衣道：“倒也不是。但这是主子的一片心意，咱们要领情，对吧？”
    知业顿时觉得喉咙发紧，再看那碗参汤便觉着里头冒着森森毒气，那手，无论如何也伸不出去。
    “你在怀疑什么呢？怀疑我会毒死你吗？”王瑟突然出现，带进来一股好闻的兰麝馨香，她优雅地走到桌前，端起那碗参汤，当着知业的面一饮而尽，再掏出帕子擦擦唇角，笑道：“可放心了？”
    知业羞愧地跪下去：“小姐，下仆不敢这么想，下仆就是觉着对不起您，没有颜面喝这碗补汤。”
    王瑟伸出纤纤玉手，亲自将他扶起来，抓着他的手臂、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道：“知业，人非圣贤，谁能保证次次办事都不会错呢？我也会犯错的。父亲不在了，母亲和兄长们弃我远去，就连向光也与我离心离德……我只有你们了。你们不帮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
    “小姐……”罗衣见王瑟流了眼泪，连忙拿了帕子帮她擦泪，知业窘迫地道：“下仆知道，下仆一定尽力办好您吩咐的事。”
    王瑟收了眼泪，开口正要说话，一只绿苍蝇“嗡嗡”地叫着飞过来撞在她的朱唇上，差点钻进她口里。
    她短促地叫了一声，嫌弃得差点没把嘴唇给擦破皮，对上知业的眼神，就又掩去神情，镇定地道：“这里不好，真是委屈了你，我原想给你个好地儿，再给你体面的职位，奈何向光不肯饶我，都怪檀悠悠……要不，你暂且搬去庄子里住吧，明日一早我就安排你出城。”
    知业垂眸掩去神思：“下仆全凭皇子妃安排。”
    有侍女匆忙赶来：“皇子妃，殿下回府了。”
    王瑟立刻回身往外走，边走边拾掇自己的发钗衣饰，赶到二门处，刚好遇到二皇子走进来。
    “殿下。”王瑟笑容温婉，仪态优雅，虽还在孝中，但她打扮得十分素雅得体，体态也恢复得不错，比之从前更多了几分少妇风韵，仍然是极美的样子。
    二皇子温和地扶她起来，道：“儿子可乖？”
    “很乖。”王瑟低声道：“今日陛下有没有……”
    二皇子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沉默着摇头，丢下她往里走。
    诸皇子中，他母妃的身份地位最高也最受宠，这孩子是他的嫡长子，原以为会得到重视，一心想要等着皇帝赐名，却没想到至今未能得到。他自个儿提了，贵妃也求了，皇帝却总是说还要再想想，没找到合适的。
    天天等，天天盼，执念太深，就成了怨念。今日入宫，看到裴融那般风光，不由让他想起了很多事，偏偏王瑟哪壶不开提哪壶。
    若非娶了王瑟，或许……二皇子突然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大概走错了关键的一步棋。
    “裴向光今日入宫讲经，一人独揽两场，博得满场喝彩。父皇亲自赏了一柄玉如意，夸他才学不输岳父。”二皇子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王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缓缓说道：“大舅兄和二舅兄去了那么久，竟然也不写信过来问候你一声，真是奇怪。”

第326章 只有它才配得上夫君（为lucywowo打赏加更）
    王瑟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她半垂着眼，低声道：“路途遥远，母亲一直病着，老房子很久没住人了，也要修缮，或是还没安顿好……”
    二皇子冷冷一笑：“或许吧，只要不是嫌弃我这个女婿就好。”
    王瑟眼里涌出泪来，委屈却又不敢哭，死死咬着牙撑了一会儿才勉强稳住：“殿下，您这是说哪里的话？我们家里人是什么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何况，无论如何，妾身已经做了您的妻，和您一起生了孩子，是要和您共同进退的。”
    二皇子盯着她看了一回，淡淡点头：“我去看看儿子。”
    王瑟赶紧堆了笑脸，追着他的脚步跟上去，温柔地讲述孩子的进步：“今日胃口极好，吃了许多奶，特别爱笑，那双眼睛，和殿下越来越像，等到冬至时抱入宫中，一定能够得到长辈的欢喜……”
    二皇子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与王瑟一同看过孩子后，就起身要走。
    王瑟连忙留他：“妾身命厨房做了殿下最爱吃的八宝鸭，您……”
    二皇子淡淡地道：“让他们送到双佩那里吧，我有事要办，让她伺候着更方便，你好好照顾儿子，养好身子。对了，双佩今晨求我，说是她娘家老子病了，需得一根老山参做药引，你稍后取了让人送过去。”
    “是，殿下放心。”王瑟微笑着道：“双佩日常伺候殿下着实辛苦，若是她有了身孕，妾身入宫去求娘娘，给她封个品级，您看好不好？”
    二皇子这才笑起来：“我早知你贤良。放心，在我眼里心里，你始终是第一位的，只是双佩打小伺候我，小时候为我试汤药险些丢了命，情分不同，我要待她好一些，方显得重情重义。你懂的吧？”
    “妾身懂得。”王瑟温柔地笑着，将二皇子送到院门处，看着人走远了才折身往回走，从始至终，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
    直到进了屋子，独自对着婴儿和罗衣，她才疲惫地靠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看着渐渐黑下来的窗户发呆。
    如果当初，她没有放弃裴融，此刻也未必会过得差，檀悠悠那样的人都能过得如此风光幸运，她哪里又比檀悠悠差呢？
    等闲识得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王瑟擦去眼角的泪，落寞地想，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罗衣恨恨地咬着牙道：“双佩那个小贱人，仗着自己是殿下的宫女，各种作妖猖狂，现在竟然还敢让殿下在您面前为她家里要老山参，这不是打您的脸么？小姐，难道您就这样忍了？”
    王瑟面无表情地道：“不忍又能如何？我现下也不能伺候殿下。”最疼爱她的父亲已经死了，家人弃她而去，裴融不肯帮她，她还能有什么依仗呢？
    “来，罗衣，把这株老山参送过去。”王瑟亲自取了老山参，又取五两银子：“这是我赏给双佩的，让她带回去给她老子看病。”
    天渐渐黑了下来，寒风四起，吹得树梢“哗啦啦”的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到地上，其中一片刚好落到门前。
    檀悠悠一本正经地悄悄往外挪，挪了三步之后，裴融突然抬头，恶狠狠地盯着她道：“你要去哪里？”
    “没有啊？夫君就在这里，我能去哪里？”檀悠悠笑得谄媚无比，利索地弯腰拾起地上的落叶：“我是看着它生得特别好，想给夫君做个书签！你看，秋去冬来，万物凋零，唯有它，仍然透着一股子活泼的生机，绿中又带了几丝黄，天然美丽，别致独特，天下无双……也只有它，才配得上夫君！”
    裴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檀悠悠那张白净如玉的脸，看她红润如花瓣的小红嘴一张一合，“叭叭叭”说个不停，一双纯净的小鹿眼忽闪忽闪的，无辜又谄媚，再看看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就软了一丢丢。
    他还没来得及表现出来，檀悠悠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立刻扑过去抱住他的腰，将头贴着他的胸蹭过来蹭过去，娇滴滴地道：“夫君，都是我不好，别怪姨娘好不好？她待我向来如同眼珠子一般，这次肯定是遇到不得了的事了。真的，咱们平头小百姓，谁会想到这里头有这么多阴谋诡计呢？是吧？”
    裴融叹了口气，按照檀悠悠的说法，梅姨娘应该是被梅花坞的故人故事所吸引，这才上了当。
    不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情同此理，梅姨娘遇到那样的大事，家破人亡，忍辱偷生多年，好不容易有机会遇到故人，情急之下不管不顾地追出去也能理解。
    但作为他，想到檀悠悠和梅姨娘遇到的这一系列险情，着实后怕不已，难免多了几分闷气。
    “夫君~别生气了啦~我会补偿你的~好不好啦~”檀悠悠继续蹭啊蹭：“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夸我的，我多机智啊！并没有自不量力地乱来，对吧？就是花了你不少钱。但你放心，这钱，将来我一定能还你的。”
    裴融被怀里这只小猫咪蹭得完全没了火气，他认命地将檀悠悠抱起放在膝上，低声道：“确实不怪你们，要就怪算计咱们的人。至于钱，挣来不就是给人用的么？”
    檀悠悠非常赞同：“是啊，钱就是要用，放着不动不能显出它的用处啊。我就知道夫君是个大方豪爽的，但这钱我还是会还你的，放心好了。”
    这是为了梅姨娘花掉的钱，她不会让裴融负担的，等到二人在京中真正站稳脚跟，她就开个铺子赚点私房钱。
    裴融没懂檀悠悠是什么意思，只当她是不信自己心里不踏实，便道：“什么你的我的，你的姨娘就是我的长辈，我赡养她照顾她理所当然。我们去看看她。”
    梅姨娘被吓坏了，同时还很悲伤，勉强撑着上了马车、回到家后，就一直默默流泪。
    檀悠悠看她情绪不稳，也不敢多问，只让五城兵马司的人明日再过来询问，又叫人好生照料着，让她缓一缓，自己则来安抚裴融，就怕他一个没忍住说错了话，伤了梅姨娘的心。
    现在看来，却是不用担心了。

第327章 梅花坞往事（一）
    梅姨娘已经不哭了，静静地对着镜子梳妆，她是爱整洁的人，容不得自己狼狈丢人。
    桃枝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姨娘，小姐和姑爷过来了，您想见他们吗？小姐说，要是您不想，不用勉强，自个儿安心休息就好，没事的。”
    “请他们进来。”梅姨娘放下梳子，起身整理衣裙。出了这么大的事，必须给裴融一个交待，否则说不过去。
    檀悠悠走进房里，但见桌上的饭菜丝毫未动，梅姨娘虽然眼睛发红发肿，倒是装扮得整整齐齐，精神也没想象的那么差，就安了几分心，走过去挨着梅姨娘坐下，也不说什么，就抱着她的胳膊蹭了又蹭。
    梅姨娘感受到女儿的安抚眷恋之意，心里便是一暖，因为往事生出的痛苦也少了几分。
    “姑爷请坐，桃枝，上了茶就退出去吧。”梅姨娘将檀悠悠拥在怀中，珍惜地轻抚她的头发，道：“姨娘险些害了你。”
    檀悠悠满不在乎地道：“怎么会？我是谁啊，本就顶顶聪明，再被夫君教导了这一年，就更是聪明机智得天下无双，地上无敌。是吧？夫君？”
    “咳咳！！”裴融不想搭理厚脸皮，但是碍于梅姨娘在场，只好假借咳嗽遮掩一二。
    “姑爷，这次的事情是我欠缺考虑，拖累了悠悠和你……事情已经发生，再是后悔也没法子重头再来，我这里，先给你赔个不是。”
    梅姨娘起身行礼，裴融赶紧扶住她，叹道：“姨娘无需顾虑，我既然娶了悠悠，与您便有半子之谊。长辈有事，小辈便该帮着解忧解难，您这样就生分了。”
    梅姨娘见他确实出自真心，忍不住心生感叹：“悠悠啊，这桩婚事，只怕是你爹这辈子办得最妥当的一件事了。”
    檀悠悠乐呵呵地道：“那是。要是我爹在场，他得说，他办得妥当的事可不止这一桩，还有许许多多为民请命，为民解忧的大事好事，是吧？夫君？”
    她不笨，从这前前后后的事中大概猜到了一些事实，只怕真相出来，正直古板的裴某人看不惯渣爹，所以赶紧卖卖渣爹的优点，只愿能稍许平衡一些，让大家今后不至于太尴尬。
    裴融沉默片刻才点了头：“是。岳父是个好官。”
    梅姨娘笑笑，示意小夫妻坐下，再去将三套版片拿出来放在桌上，挑亮灯芯，缓缓说道：“这个故事有些长，咱们慢慢地说，要是你们累了倦了不想听啊，就和我说。”
    “稍等！”檀悠悠一手拉着梅姨娘，一手拉着裴融，让这二人分别坐在她身边，再讨好地看着裴融笑。
    裴融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小妻子的心思他明白，无非就是害怕他嫌弃不待见梅姨娘。
    他从小没在生母身边长大，再大些又失去了亲娘，就没体会过这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爱的感觉，但是他希望别人都能和他一样心疼、珍惜檀悠悠，所以不会让她难受。更何况，梅姨娘才是最无辜、最可怜的那个受害者。
    梅姨娘看着小两口的互动，整个人也是放松了许多：“或许你们一直觉得奇怪，老爷和太太待我为何不同，这是因为我的娘家早年间算是有几分薄名……”
    “天下名笺出江宁，江宁名笺出梅坞。桌上这几套花笺版片，皆都出自江宁梅花坞梅家，那是我的娘家，我是最后一个梅家人。梅家子嗣单薄，到了我爹这一代，更是子息艰难，直到年近五十之时才得了我一个，眼看着后继无人，我爹日夜忧虑……
    说过继，梅家三代单传，只余几户远方族人，平时也没什么往来，且虎视眈眈盯着梅家产业等着吃绝户，都不是什么良善人。我爹就想，与其任人鱼肉，不如收两个徒弟精心培养，挑一个品貌端正能干的入赘继承家业照料我。
    江福生，是我大师兄，他八岁上来到我家，是我爹外出做生意时带回来的，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无名无姓。我爹在江边遇到他与人争食被打得头破血流，看他可怜又聪明，就带他回来，以江为姓，名为福生，愿他一生福气满满……”
    江福生到梅家时，梅姨娘不过三岁，天天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哥”叫个不停，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顾着他，江福生待她也很好，但凡力所能及为她做的都做了。
    梅茂丁亲自为江福生开了蒙，实指望他能在书画上头有些天赋，若能参加举业，博个功名什么的，那是最好不过，如若不能，精通书画，也能更好地继承花笺制作祖业。
    奈何江福生虽然在画画方面悟性不错，读书确是不行。在梅茂丁看来，这样的江福生只能作为匠人，不能成为名士，距离梅家女婿的要求远了些，于是再次寻求合适的人收之为徒。
    许多人慕名而来，都想把自己的次子送过来——毕竟长子要留着继承家业，次子反正没那么多家产可以继承，倒不如另寻这么一条不错的出路。
    梅茂丁千挑万选，最终挑中了一个贫家子弟。这家人穷得叮当响，偏生就是不肯歇了那份供子弟读书、出人头地的念想，且已是供到山穷水尽。
    梅姨娘苦笑道：“想必你们也猜到了，这个人呢，就是悠悠她爹了。”
    裴融和檀悠悠都早就猜到了，倒也没表现出惊讶之意。
    梅姨娘见裴融没有异色，就又接着道:“悠悠的爹长得好看，嘴巴又甜，很会看眼色，也很聪明，还很刻苦、很会读书，才来没多久，就得到了梅家坞上下的喜欢……”
    她那时尚未开窍，并不知道什么男女情爱之类的，心里还只当江福生是疼爱她的大师兄，渣爹檀世超是长得好看、性子讨喜、聪明能干会读书的小师兄。
    因为江福生大她太多、比较木讷、醉心于花笺制作之术，且已在作坊中做事，没太多时间精力陪她玩耍，她更喜欢和年岁相近、更懂得讨好自己的檀世超一起玩。
    他们一起吟诗作画、读书写字，每天总有说不完的话。

第328章 梅花坞往事（二）
    倘若檀世超只会读书，梅茂丁也不一定就看得上他。
    檀世超是特别吃苦耐劳有韧性，聪明还能干，日常除了读书之外，去到作坊里也能脱掉长衫和工匠一起甩开膀子干，还对江福生特别敬重。
    这么过了几年，檀世超第一次下场就考中了秀才，梅茂丁觉着这就是他要找的女婿，哪哪儿都好。小徒弟做女婿掌管家业，大徒弟做工头帮着小两口，一切刚刚好。
    “我爹问我，两个师兄，更喜欢和谁在一起过日子。”梅姨娘神色怅惘：“那时候我已经长大懂事了，大师兄越来越沉默，很久不会和我见一面说一句话，年少之人没见过世面，只贪图享乐和美貌，我就选了你爹……”
    她选了檀世超，江福生更加沉默，长住在工坊之中，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来一趟，见了面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往往就是问一句好，对着彼此再无话可说。
    梅茂丁打算给檀世超和梅姨娘定亲，在这之前，要先给作为大师兄的江福生看一门亲事。人选也看好了，就是梅花坞老工匠的长女，也是极能干的人，日常与江福生相处得宜。
    梅茂丁觉着这俩人做夫妻会更合适，将来就是女儿女婿的左膀右臂。从来百依百顺的江福生却断然拒绝了，理由是不喜欢女方，只想一心报答梅家的恩情。
    强扭的瓜不甜，梅茂丁也没强迫，就让江福生自己看，若是遇到合适的喜欢的，就回家来说，想办法给他娶了进门。
    梅姨娘叹道：“可能大家都知道大师兄心里委屈不高兴，但都没有当回事，毕竟梅家只有一个女儿，当然是谁最好就选谁做女婿。作为孤儿，教养成人还负责给他娶亲，梅家已是仁至义尽……”
    江福生日渐孤僻，就连逢年过节归家，也只是草草吃过一顿饭就走了，他日夜埋头画作雕刻版片，做了很多精美的花笺出来，梅家因此声名更上一层。
    “十二花神笺，其实中途有被毁掉过五套，大师兄亲手重制补齐之后，神韵不减半分且更为清新。那个时候，我爹已经很老了，加之身体不好，得了个手脚颤抖的毛病，早已拿不动画笔刻刀，可以说，梅花坞那时候全靠大师兄撑着场面。
    而悠悠的父亲，自考中秀才之后重心已不在制作花笺上，而是专心举业。那一年，他要参加秋闱……”
    梅茂丁生怕这个好女婿中举之后心生他意，也怕被其他人抢走，便打算在先给二人正式定亲。当着全家说了这件事后，从来百依百顺、沉默寡言的江福生再次站起来反对，以激烈的态度，求娶梅家女。
    梅姨娘至今还记得江福生当时的话：“檀世超心思不定，功利心太重，一心只想举业，只想做官出人头地，且家中父母兄弟皆已不在世上，他不会真心珍惜雪青妹妹，更不会甘心入赘梅家，放弃祖姓。我才是真正珍惜爱重雪青妹妹的那个人……”
    檀世超什么都没做，只安静地跪伏在地上，不疾不徐地道：“我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是虚的。我们一起长大，谁是什么样子，师父和雪青妹妹心里都清楚。你们选谁就是谁，弟子绝无怨言，也始终不会忘记梅家的恩情，始终侍师如父，善待雪青妹妹。”
    “我们最后还是选了檀老爷。”梅姨娘说到这里，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大师兄很生气，见事情无可挽回，就说这几年铺子里的生意全都是靠他。既然梅家是要寻读书人做女婿，那他就请辞离开，不留在这里妨碍别人，还说迟早有一天，我们都会吃檀世超的亏。我爹很生气，觉着大师兄威胁他，忘恩负义，诅咒梅家，是白眼狼……”
    师徒大吵一架之后，江福生负气远走，梅茂丁病重。重病之人，心思难免多疑，成日派人盯着檀世超，就怕他做出对不起梅家的事，再出一个白眼狼。
    檀世超主动提亲，又请当地仕绅做了见证，与梅姨娘正式定了亲。梅茂丁这才踏实下来，约定次年秋闱之后，不管檀世超是否能够中举，都先给二人把婚事办了。
    那一年秋天，檀世超离开梅花坞参加秋闱，从此再未回来。
    “我们知道他中了举，我爹高兴得病都好了一半，然而全家人等啊等，一直没等到他回来。
    半个月以后，我才收到他托人送来的一封信，说是原本他立刻就要动身归家与我完婚的，但是同行的几个友人非得说是回家成亲会耽搁来年春闱，把他灌醉带走了。
    盘缠来之不易，他不想浪费钱，更想给我一个热闹的婚礼，让从前看不起他，嘲笑我们的那些人哑口无言。他让我等他考中进士，授官之后再回来娶我……”
    梅姨娘说到这里，反而更加平静了：“当然，最后他确确实实中了进士，但也没有回来。我爹病情日渐加重，心里却一直想着这件事，几次使人送信入京，都没找到人，更没有收到任何音讯。”
    情况很明白，檀世超悔婚了。
    梅姨娘倒也没多作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家中父亲老病，没有男丁支撑门面，她再不有所行动，就会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于是她脱去华服长裙，挽起袖子下了工坊，跟着匠人一起拿着刻刀学习雕版，学习套印售卖花笺。然而这世道对女子太不友好，她虽拼命支撑，梅花坞仍然日渐衰微。
    梅茂丁只剩一口气吊着，既心疼担忧女儿，又恨两个徒弟白眼狼，日夜咒骂不休，脾气怪诞。
    那一年的年三十夜，梅家人的心情都很沉重，因为梅茂丁快不行了，几个年轻些的姨娘已经坐不住，心生二意。
    梅姨娘不但忙着操持过年的事，还要防着姨娘和家仆往外顺东西，更要防止虎视眈眈的远房亲戚上门闹事，真正身心疲惫。
    到了祭祖之时，久未露面的江福生突然出现了。他与从前大不相同，穿戴华丽，只眉宇之间多了一层阴霾。
    －－－－－－题外话－－－－－－
    晚了一会儿，原因是娃娃生病流鼻血，一夜闹腾，作者菌还同时遭遇姨妈痛，实惨啊！

第329章 梅花坞往事（三）
    江福生的突然出现，让梅家人很是欢喜了一番。只梅茂丁想着从前的事，不免多了几分愧疚难堪，并不愿意多和江福生说话。
    江福生倒也没有多说什么，进门就主动接过事去做，对梅雪青一如既往的温和体贴。但梅雪青并没有天真的以为，曾经发生的事情能够就此过去，所以她没让江福生做事，而是恭恭敬敬将他当成客人对待。
    江福生也没勉强，只在一旁静坐静看不多话。
    “那是我吃过的第二难吃的年夜饭”梅姨娘眼中有泪：“第一难吃的，是我娘过世那一年，忘了和你们说，我娘是继室，我五岁那年走的”
    檀悠悠抱紧梅姨娘，使劲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小声道：“姨娘，您有我，我也有您。”
    梅姨娘含泪而笑，爱怜地摸摸檀悠悠的脸，继续道：“那天夜里，本该一起守岁，但我爹身体不好，早早就撑不住了，我便陪在他的病榻旁守着，不想那几日大概是累了又吹了凉风，竟然病了，头痛欲裂。”
    头痛寒战，她觉着实在撑不下去，便打算叫家中姨娘过来替她守着梅茂丁，等了一回，来的却是江福生。
    江福生进了屋子，先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淡淡地道：“你病了，去歇着吧，这里都交给我。”
    她怕江福生心中有怨，也怕他和梅茂丁发生冲突，便没答应，便强撑着与他一起守。
    将近三更时分，江福生突然道：“我看家中几位姨娘都不是守得住的人，你该趁着师父还在，早作打算。该遣散的遣散，该打发的打发，省得留下隐患，不好应付。”
    她又病又累，心烦意乱，听他在大年夜的提起这种事，未免多了几分不高兴，语气也不是很好：“能留下什么隐患？大师兄指点指点我？”
    江福生道：“人心隔肚皮，譬如当初你和师父不也觉得檀世超好？结果呢？但这也不算什么了，只是定亲，而不是成亲，你还有机会回头，只当这些年的心血情分钱财都打了水漂。
    家中姨娘却不同，她们都还年轻，断不可能与你一同守着的。好一些的自动请去，不好些的卷了各自私财逃走，再不好的甚至勾连外人、下人害你、夺产。
    你太年轻，又是个女子，性子又软和良善，绝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不单是她们，外头的人也会把你当成肥肉，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你最好就是趁着师父在世，每人给一笔钱财，全都打发走。再将重要的东西都握在手里，谁也别信。但这也还是不够的，只要师父不在，那些远房族人和附近的人都会赶来吃绝户，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
    所以，最好就是尽快招赘，找个靠得住的人帮你守住家业。我看师父的情形不是很好，不知能够熬到什么时候，你尽快决定吧。”
    梅雪青知道江福生说的都是对的，但她不能接受，便反唇相讥：“大师兄是不是觉得，那个靠得住的人就是你呢？”
    江福生没有退让，而是认真地注视着她道：“对，那个是我，只能是我！我不会答应你嫁给别人的。我从小就喜欢你，发誓这一辈子都要对你好，要孝敬师父。你们从前没选我，我不计较，现在我也仍然不计较，嫁给我，雪青。我能替你守住家业，让你继续过上从前的好日子。”
    “我没有答应他。”梅姨娘苦笑道：“年少之人总是特别傲气一些。我觉着他那句不计较，很是伤人心。仿佛我之前看错了人，被人辜负，是见不得人的事，低人一等。而且，说真的，我并不是很愿意嫁给他，从始至终我只当他是兄长，也怕他一直记着这事儿。”
    檀悠悠懂，就是不喜欢嘛，而且江福生这高高在上的语气，换了她大概也是不干的。还没咋的呢，先就低他一头了，这成了亲以后，心里这个疙瘩怕是始终去不掉，这日子也未必好过。
    被拒绝之后，江福生倒也没发脾气，很是平静地道：“我知道了，你去歇着吧，我替你守着师父。接下来我会留在家里，帮着你们把该办的事情办妥当，等到安置好你，我自会离开。”
    梅雪青不肯走，他就苦笑着道：“你这是不信我吗？从小一起长大，我是什么人，你心里难道没有数？不过分开一两年的功夫，怎么就这样了？你放心，我不是畜牲，除了婚事未遂心愿，师父和梅家没有半点对不起我，我总要报答养育之恩的。”
    江福生说这话时格外真诚，梅雪青相信了他，因为头痛发热，她真的是熬不住了。可她才回房歇下没多久，又有人来找她，说是家中有两位姨娘赌钱玩牌扯皮打架，要她去处理，她实在是起不来，就没管，这么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被江福生从满是浓烟的屋子里抱出去，她被熏得昏昏沉沉，不知人事。等到清醒，整个梅花坞都烧掉了，四处都是残垣断壁，只剩几间散落边缘的屋子还算完好。
    “家中下人四散奔逃，姨娘们也跑得不见了影踪，按说金银等物不会被烧坏，然而半点不存。江福生，从我清醒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梅姨娘苦笑着：“唯一值钱的，只有铺子里的版片和没卖出去的花笺，还有那几间铺面和田产。”
    “我要葬父，就只能变卖铺子和田产，可我去到铺子里收拾时，却发现，十二花神笺和许多版片都不见了。这时，外间起了一个传言，说这把火是江福生放的，我爹也是他杀的，版片和花神笺都是他偷的，还说我也被他为的就是报复。
    有人让我去报官，我没有，为什么呢？因为当时觊觎梅家家产的人太多了。江福生把我从满是浓烟的屋子里抱出去，并没有把我怎么样。家中金银半点不存，明显是被姨娘们卷走了。无凭无据，我不想随便毁掉江福生。”
    “但是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都想要找到江福生，问清楚当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第330章 岳父变成檀知府
    “所以今天您见着的那个人，很像江福生吗？”檀悠悠握紧梅姨娘的手，很能理解她当时为什么那么激动了。
    梅姨娘道：“很像很像，当然，也可能那个人不是他，是人假扮的。”
    檀悠悠和裴融对视一眼，那个人当然是假扮的了，诱饵罢了。但这个人，多多少少都会和江福生有些关系，不然谁会知道这段陈年往事，又能刚好扮成江福生的模样呢？
    裴融沉吟片刻，试探着道：“后来，姨娘又是怎么遇到檀知府的呢？”
    檀知府？檀悠悠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不同，岳父变成檀知府了？校长这是开始鄙视渣爹了吧？
    梅姨娘沉浸在自个儿的伤痛中，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不同，只道：“安葬好家父之后，流言满天飞，那些远房族人太闹腾，三天两头的骚扰，不许我卖田地，要我追拿逃妾逃奴，报官追捕江福生。但其实，他们都只是为了自己，毕竟我爹死了，我一个孤女，就算追回财产，也会被他们抢走我不想一直被人指指点点，也是不堪骚扰，就趁夜偷偷离开了。”
    她也没想着要去京城找檀世超，就想着不如趁着年轻，多走走多看看，顺便寻找江福生，不想还没走多远，就体会到了世事之艰难。
    “天下之大，竟然没有我的容身之所我女扮男装，混入一个商队之中，跟着他们一起做行脚商，混一口饭吃，也能得到庇护，兜兜转转，竟然就到了一个边远小县城。
    这小县城啊，可不得了，山高皇帝远，穷得叮当响，山贼多如毛，我们才到人家地头上就给盯上了，然后么，就是老掉牙的故事了，山贼打劫，悠悠她爹带兵剿匪，我刚好被他救下，然后，就在一起了。”
    这里头还有些难以启齿的细节，梅姨娘不好和女儿女婿多说，三言两语随口带过，算是把整个过程大致说清楚了。
    裴融经过的事不少，当然不会傻乎乎地继续盘问，只温厚地道：“事情已经过去，姨娘该放下的还要放下。我会设法找到江福生，尽力把当年的事情弄清楚。天色不早，您吃些东西早点歇下吧。”
    檀悠悠道：“夫君，我留下来陪着姨娘。”
    裴融应了，体贴地替二人关好房门，又交待下人仔细照料着，这才独自去了书房。檀如意婚期在即，今天这事儿闹得有些大，他得抓紧时间处理妥当，省得传出不好听的话，造成不好的影响。
    “姨娘想吃什么？我给您熬碗粥吧？”檀悠悠小心翼翼地查看梅姨娘脖颈上的伤口，伤得蛮深的，怕是有些时候才能痊愈，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疤痕。
    梅姨娘摇头：“我没胃口。等到想吃自会和你说。”
    檀悠悠就没勉强，缠着她道：“姨娘，我好累，我们一起躺床上歇会儿好不好？”
    “好。”梅姨娘看到女儿眼里的担忧和心疼，心中又暖又软，再多的伤痛都觉着不算什么了。
    母女面对面侧卧着，檀悠悠忍不住凑过去又亲了梅姨娘一口。她是真的很喜欢、很享受、很珍惜梅姨娘给她的母爱，比她从前那个妈好得太多太多，简直没法儿比。
    梅姨娘被逗笑了，搂住檀悠悠道：“快要做娘的人了，还和小孩子似的。这么娇气，天天只想缠着姨娘，要抱要亲的，也不害羞。”
    檀悠悠理直气壮地道：“姨娘待我好，我待姨娘好。有什么害羞的？哪怕就是活到六十岁，我也是您生养的，不是么？谁敢笑我！”
    梅姨娘爱怜地摸摸她的脸，说道：“我一直不和你提从前的事，也不在你面前说你的爹不是，你懂得是为什么吗？”
    檀悠悠眨巴眨巴眼睛，故意逗着梅姨娘说话：“不懂。”
    梅姨娘拿不准她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只好解释给她听：“我们的事和你没关系，我不想要你在怨恨不休中长大，那样一辈子都会过不好。幸好，你长得真不错。”
    檀悠悠忍不住又往梅姨娘怀里拱了拱，一切为了孩子，在这个时代，从梅姨娘从来身处的环境和接受的教育来看，这个娘当得真的很称职。
    但她还有问题要问：“刚才夫君在，我不好问您姨娘是被我爹逼着嫁的吗？”
    毕竟渣爹是个官迷，为了出人头地，为了做官，啥都可以不管不顾。突然遇到前未婚妻，怕是绞尽脑汁只想把人收了，以便掩盖从前的无良不光彩吧？
    梅姨娘没有出声，半晌才道：“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我当时，被山贼发现是个女儿身，我被掳到山上，我”
    梅姨娘嗓子发紧，眼神黯淡，难以启齿。
    被山贼掳上山的年轻女子，能有什么下场？檀悠悠突然明白过来，赶紧道：“咱不说了吧”
    梅姨娘摇摇头，哑声道：“我无路可走，又不想死，所以厚着脸皮活了下来。太太，真的是个好人。”
    檀悠悠忍不住哭出了声，梅姨娘这经历才是真的惨。
    梅姨娘赶紧安慰她：“别哭啊，都过去了。你爹这个人吧，我说不出来他到底是个什么人，说他心黑，是真黑，说他坏，却又没那么坏。对老百姓是真不错，这些年，他也从不曾提过这件事。”
    檀悠悠生气地道：“他敢提我打死他！就是他的错！”
    梅姨娘被她逗笑了：“哪有儿女打死爹的啊，忤逆不孝，要惹大祸的！”
    檀悠悠咬牙：“那我不打他，我关门放夫君！”让嫉恶如仇正直刚boy裴坑坑去对付渣爹，总行了吧。
    梅姨娘再次欣慰的笑了：“看来这桩婚事是真不错。”
    檀悠悠再次否定渣爹：“不是这桩婚事不错，是我自己会过日子，是姨娘教我教得好，生我生得好，也是夫君自己长得好，关他什么事啊！”
    梅姨娘见檀悠悠气哼哼的，反过来宽慰她：“都过去了，咱们往前看，别让人看笑话。还得防着别人利用这事儿害了太太和你的兄弟姐妹们。”

第331章 我不能原谅我自己（为小小捷有点闲打赏加更）
    提到周氏、檀至锦等人，檀悠悠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人总会被社会毒打，总会屈服于现实。
    渣爹不是个东西，但周氏、檀至锦等人没有对不起她，也不是坏人。揭穿并追究前尘往事，固然能让渣爹得不了好，却也会影响到所有人。
    檀如意还没嫁过去，就先要因为这么个爹被婆家轻视看不起；檀如玉找不到好婆家，檀至锦等几兄弟更不用说，将来的婚事不会好，前程也会受到影响。
    这可真是气死吃货了！檀悠悠瘫在床上“呼哧、呼哧”大喘气，不比不知道，一比还是自家校长好。唉
    梅姨娘将从前过往尽数道出，反倒轻松了许多，轻言细语安慰檀悠悠：“不生气啊，生气对胎儿不好，睡吧，睡吧。”
    檀悠悠睡不着，又怕吵到梅姨娘，只好直愣愣的盯着帐顶发呆。
    梅姨娘也睡不着，也怕吵到檀悠悠，闭着眼睛装睡着，直到半夜时分才昏昏沉沉睡过去。
    檀悠悠轻轻戳了一下梅姨娘，见她没反应，就凑过去亲了她一口，梅姨娘还是没反应，由此判断这人是睡着了，于是轻手轻脚起了身，悄悄咪咪开了门，再勾着脖子缩着背，慢慢地摸出去。
    门关上时，梅姨娘睁开眼睛，轻轻一笑。
    檀悠悠出了门就挺直身板，大步流星去叫婆子开门。
    看院门的婆子睡得正香，脸突然被人摸了一把，吓得就是一激灵，睁开眼睛一看，门前黑乎乎站着一个人，张嘴就要尖叫。
    檀悠悠迅速捂住她的嘴，低声道：“是我，给我开门。”
    婆子懵了好一会儿才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楚，拍拍狂跳的心开了门，叹道：“少奶奶可把老奴吓坏了。”
    檀悠悠拍拍她的肩：“多来几次就好了。”
    “”婆子尬笑，一次就够了，真不需要太多。
    檀悠悠站在路口，不知裴融是在外院还是在内院，于是捡块石子闭着眼睛胡乱一扔，睁开眼睛一看，方向靠外，便提步朝着外院走。
    走了没多远，突然听见一声断喝：“谁在那里！”
    正是裴融的声音。
    檀悠悠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夫君，是我。”
    裴融见她独自在那站着，先就皱了眉头：“半夜三更的，你不老实睡觉，跑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找你啊！”檀悠悠抱住他的胳膊，撒娇：“我气得睡不着，又怕吵着姨娘，只好来找你了。”
    裴融严肃地道：“那你不叫个人陪着？也不点灯笼？摔跤怎么办？”
    “我在自己家嘛，而且你在家，不怕。”檀悠悠见他还要叨叨，赶紧踮起脚尖凑过去亲了他一口，狂吹彩虹屁：“唉，我是越想越觉着你好，真正君子，高风亮节，凤毛麟角，然后就想你想得不得了，简直等不到天亮！”
    “”裴融拿她没办法，只好牵着她往里走：“姨娘睡着了？还是没吃东西？”
    “睡着了，没吃，说是没胃口。”檀悠悠长叹一声：“唉姨娘太可怜了，这么多年，我不知道她这么受罪，唉”
    裴融推开卧房的门，拍拍她的脑袋：“以后对她再孝顺些，别总是气她，让她担心。”
    “冤枉啊！我哪里让姨娘担心了？”檀悠悠不服气。
    “比如此刻，姨娘是不知道，知道了能不担心？能不生气？还有你偷吃东西，不讲究坐姿睡姿，贪图玩乐”
    “停！”檀悠悠忍无可忍：“我自己心里有数，知道轻重！你又不是我爹，这么能唠叨”
    她最后一句话是小声说的，却被裴融听见了：“你说什么？我和檀知府能一样吗？我们分明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满满的嫌弃感藏都藏不住。
    檀悠悠叹道：“是啊，你是君子，他是渣子。唉，我咋有这么一个爹呢？真是丢死人了！气死我了！从前我在你面前还能直起腰板，现在简直没脸见你了，唉”
    裴融忙道：“话也不是这么说。谁也不能挑选爹娘出身。他的错不能算到你身上。”
    檀悠悠道：“不，我不能原谅我自己。为了替他赎罪，我今晚不睡觉了，明天也不吃饭了。”
    裴融看穿了她：“行了，别演了，你无非就是怕我因为这些事连带着对姨娘、对你、对大舅兄他们有看法，放心，我这个人恩怨分明，从来清楚明白，不算糊涂账。”
    檀悠悠也就不装了，抱紧他的胳膊：“夫君真是太好了。你打算怎么办？”
    “不能因为檀知府的错，害了全家人。明日一早我就去各处打点，你这边也要商量好怎么应对上门探望的人。”裴融教她：“这事儿分明是有人着意算计，咱们还得防着被人追根究底刨出来，所以寿王妃说的那桩婚事，必须妥善处置。”
    檀悠悠懂，之前不知这些事，这婚事谈就谈了，不存在欺骗。但现在既然知道埋了这么个炸弹，就必须处理妥当，否则难免有欺骗之意。
    但是它难得处理啊，这种事说出来，渣爹的名声官声全没了，檀家人也跟着一落千丈。
    “我太难了。”檀悠悠抱着裴融撒赖：“夫君，我的脑子被你的孩儿分走了一半，不够用，你来想想怎么处置才好。我困了，想睡觉”
    裴融还没来得及说话，檀悠悠已经挨着他睡着了，而且很快就打起了小呼噜。这一天可把她累的，身心俱疲，既然裴坑坑这么明白懂事，就让他去操心吧。
    裴融叹息一声，替她盖好被子，睁着眼睛继续盘算。
    次日，天刚蒙蒙亮，檀悠悠就醒了，伸个懒腰看到裴融顶着两个黑眼圈盯着她，便道：“夫君难道一夜没睡吗？”
    裴融点点头：“我一整夜都在为了岳家的事操劳。”
    檀悠悠爬起来狗腿地替他揉太阳穴、捶肩膀：“夫君辛苦了。”
    裴融按住她的手：“我再怎么也赶不上你怀着身孕辛苦，赶不上姨娘伤心痛苦。你听好，外头的事我会去办妥，你只需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养胎，懂？”

第332章 不如借鸡生蛋
    “懂！”檀悠悠坐得笔直，前所未有的讲究仪态：“夫君说什么就是什么，让我往东我不往西，让我吃肉我不喝酒。”
    “还喝酒？你可真会想！”裴融盯了她一眼，道：“再睡会，我拾掇拾掇就出门。除了四处打点，还得赶紧找到江福生的下落，回来会很晚，也会喝酒，你熬了醒酒汤等着。”
    檀悠悠抱住他：“昨天忙乱得一塌糊涂，也没来得及问你入宫讲经的事是否顺利，有没有人为难你。陛下有没有夸你啊？”
    裴融轻描淡写地道：“也就那样吧，为难不是早在意料之中的事么？我准备充分，他们没得逞。陛下没怎么夸，只是赏了一柄如意。”
    也就那样吧……没怎么夸，只是赏了一柄如意……啧啧啧……这云淡风轻的装×样儿，不过她喜欢，檀悠悠抱住裴融“啪叽”一口，双眼放光：“我就喜欢夫君这稳重样儿，毫不轻狂！”
    裴融十分享受来自小媳妇的崇拜，却只是淡淡地道：“不是嫌我古板无趣、无聊招人恨？”
    檀悠悠举起右手自插双目：“让你瞎！竟敢把珍珠错当鱼目！看我怎么教训你！”
    裴融瞅她：“对，使劲戳，千万别手软！不瞎不算数。”
    “什么？你让娘亲别瞎，留着眼睛陪你玩？好，乖宝宝，娘亲一定按照你说的办！”檀悠悠放下手指，摸着小肚子道：“夫君啊，咱孩子不许我这样做呢，我只好对不起你了。”
    “……”裴融起身整理衣帽，是他低估了檀悠悠的不要脸程度，告辞！
    “夫君多吃点啊！多带点儿钱！”檀悠悠不放心地喊了两声，也跟着起了床。
    柳枝劝道：“您多睡会儿，还早呢。”
    檀悠悠道：“哪儿睡得着啊，想必很快就会有人上门了。”且她也得去照看梅姨娘，从前一直觉着自个儿够惨的，没想到梅姨娘更惨。
    梅姨娘已经收拾妥当，独自坐着吃早饭，见檀悠悠来了就叫她：“没吃吧，一起用？”
    檀悠悠仔细观察，但见梅姨娘虽然脸色苍白略显疲惫，却比平时穿戴得更精致华丽，吃的东西也不纯是清淡的，有肉有蛋，还有羊奶，就笑了：“咱们就是要这样，不叫想看热闹的人如愿。”
    梅姨娘一笑：“说得没错。我昨天有些激动了，后来仔细想想，真不值得。”这么多年过去，要流的眼泪早已流干，余下的只是好好活着、弄清真相、以及把女儿抚养成人的愿望。
    “你能这样想就对了。”周氏步履匆匆走进来，先就拉着梅姨娘仔细查看她的伤口，然后打发下人退出去。
    “太太吃过早饭没有？我给您添碗筷？”檀悠悠无论如何都是不肯走的，她要好好守着梅姨娘。
    周氏也没客气：“没吃。”
    檀悠悠给周氏铺陈了碗筷，问道：“您都听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说你俩去相国寺游玩，被恶徒绑架勒索，佛光普照，救了你们。”周氏看向檀悠悠：“这话是你扯的吧？”
    檀悠悠很认真地道：“太太说什么呢，这是真的，在场的僧官和五城兵马司的人都看见了！我这么娇弱胆小的人，哪有那么大的力气和恶徒争斗啊。谁要是冤枉我，就是对佛祖不敬！”
    周氏给了她一个“你就继续睁眼说瞎话”的眼神，严肃地道：“向光正是风头最健之时，必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你们不能给我说假话，来，说说真相。”
    梅姨娘喝了一口羊奶才道：“我和悠悠在家里散步，突然有人送了套花笺版片进来……”
    周氏听完，道：“这件事的关键，是要早些找到江福生。向光呢？”
    檀悠悠道：“夫君出门打点去了，也说了要寻江福生。”
    “向光办事稳妥。”周氏把手里的白水煮蛋在桌上使劲地磕，一边磕一边忍不住地痛骂：“檀世超这个黑心不要脸的狗东西，害了你也害了我，害得孩子们跟着他担惊受怕。真要是孩子们被他拖累，我饶不了他！”
    又一个名门淑女气急败坏之后暴露真面目……檀悠悠缩在凳子上默默地看着那只可怜的鸡蛋，觉着若是渣爹在场，此刻被磕的应该就是渣爹的脑袋。
    梅姨娘给周氏使眼色：“孩子在呢。”
    周氏道：“怕什么？这几个孩子中最明白的就是悠悠。这孩子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只怕比我还骂得狠呢，对吧？”
    瞎说什么大实话呢！檀悠悠软糯的道：“太太，姨娘说了，做儿女的不能打骂父亲，忤逆不孝要不得的，不然律法饶不了我。”
    周氏将扒下来的鸡蛋壳丢在碟子里，说道：“你姨娘说得对，做妻子的也不能打骂杀害丈夫。所以啊，咱们都得好好活着……”
    让渣爹当牛做马养活全家人赎罪……檀悠悠自动给周氏补齐下半句，恍然间明白，周氏和梅姨娘的关系为什么这么奇怪了。
    她们都不爱渣爹，甚至恨都吝啬给。只不过这世道待女子太过苛刻，女子想要独立自主世所不容，是以将渣爹当作谋生的手段、当作房屋米粮。
    渣爹应该也是心知肚明，才会在周氏和梅姨娘面前伏低做小。家里这么多姨娘这么多孩子，说不定也和渣爹孤独烦闷的内心有关系……
    “我知道这事儿时，已经生了五个孩子。之所以没有义绝，一是周家不会允许影响家族声誉的事发生，二是这五个孩子就毁了，我舍不得。坚持义绝，回到娘家也没什么好日子可过……”
    周氏一口咬掉半个鸡蛋，恶狠狠地道：“思来想去，我便劝你姨娘，与其孤零零四处飘泊遭逢不幸，不如借鸡生蛋，生个孩儿傍身，让檀白眼狼养着我们，这是檀黑心欠我们的，为什么要放他好过？”
    梅姨娘微笑着，温柔地道：“太太心善。”
    “我只是不想一错再错、害人折福。”周氏叹一口气，给梅姨娘夹了一箸小菜：“不然能怎么办呢？咱们都是可怜人。”
    这是权衡之后最好的选择，也是周氏和梅姨娘自己的选择。

第333章 果然是嫉妒呢
    檀悠悠掐指一算，檀如意是周氏最小的孩子，梅姨娘只有她一个……所以，周氏是知道这事儿后，再没让渣爹近过身……梅姨娘也是在渣爹完成任务后就那啥？
    原以为是正室和妾室之间难得的友谊，没想到是三国演义。是自己低估了土著的意志力和忍耐力，檀悠悠看着周氏和梅姨娘，既佩服又同情。
    反正她是做不到……这就是所谓的时势逼人。
    想想自己之前一直担心梅姨娘会给她生个弟弟，让她从此失宠再次变成小可怜儿，檀悠悠觉着自己就是个傻子。
    看不穿，是你贤良的外表……
    猜不透，是你温柔的眼神……
    “咳咳咳……”檀悠悠使劲咳嗽了好几声，才弱弱地道：“如果我是个男孩子……”
    周氏理所当然地道：“那你就姓梅，继承梅家的香火。”
    檀悠悠不服：“女孩子不配姓梅吗？”
    这次回答她的是梅姨娘：“不是不配，是有害而无利，会影响你婚嫁，我舍不得。”
    “所以你叫悠悠。这名儿是你亲外祖父从前起的，你爹不配。”周氏帮梅姨娘补齐话语。
    梅姨娘点头：“是这样。”
    梅周二人相视而笑，给彼此夹菜。
    檀悠悠替不在场的渣爹定个位——工具人，再替自己这一家子定个位——奇怪的一家人。
    刚想着，又听周氏说道：“眼瞅着家里最笨的三小姐要出嫁了，我的心事又放下了一半。”
    梅姨娘道：“最笨的难道不是四小姐吗？”
    周氏默了片刻，道：“也是，这是个烫手山芋啊。这几日总有人在家门口附近晃悠，下人去买菜，也总遇到人打探四小姐的消息。前几日还收到一张帖子，是我从前的手帕交，说是邀请我们家去赏红叶。这都入冬了，赏什么红叶！我给拒了。”
    多半是福王世子在捣鬼。
    檀悠悠道：“家里人没往外乱说吧？”
    “没有，都说是她病了。”周氏道：“这次跟来的都是信得过的忠仆。”
    正说着，莲枝来了：“五城兵马司的人过来询问昨日的经过，姑爷也跟着的。”
    周氏放下筷子，握住梅姨娘的手：“我陪你一起。”
    裴融事先打点好的，五城兵马司的人不过例行公事询问一通，作了笔录，让梅姨娘和檀悠悠摁了手印就准备告辞了。
    檀悠悠想起那个假扮梅姨娘的女人仇恨的目光，少不得询问：“她有没有招啊，好像是认识我……”
    五城兵马司的人笑得尴尬：“说是看您不顺眼，您……太过矫揉造作，仗着自己有钱貌美欺负人……您当然不是这样的人，但是不是，什么时候无意中得罪过人？”
    裴融担心檀悠悠难堪，正要出声解围，就见檀悠悠沾沾自喜地摸摸自己的脸：“竟然有人嫉妒我的容貌？我一直觉着自己长得平平无奇啊……矫揉造作……大家都夸我大方典雅，果然是嫉妒无疑了。”
    “……”裴融立刻收了替她解围的心思，赶紧领着五城兵马司的人走了，他怕丢人。
    檀悠悠一甩手帕，招呼梅姨娘和周氏：“咱们继续吃……”
    忽见檀至清匆忙而来，先问候了梅姨娘和檀悠悠，才道：“丁家太太使人送了帖子过来，说是要来咱家和太太聊聊。”
    “怕是听到这件事，来打听消息的。”梅姨娘很紧张，就怕影响到檀如意的亲事，只当着檀至清的面，很多话不好明说。
    周氏淡定地道：“丁家关注这事，乃是人之常情，我先回去处理妥当，你且安心地养着。”
    周氏急匆匆赶来又急匆匆离开，留下梅姨娘担忧不已：“不知太太会怎么处置这件事。”
    檀悠悠猜着，周氏多半还是会选择捂盖子，毕竟檀如意的婚事已经进行到这一步，再不能回头。这固然是不得已的选择，却也是埋下了隐患。
    这就是所谓的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掩盖……
    檀悠悠想到自己还得去处理寿王妃那边的事，头都大了，她真的太难了，要是渣爹此刻在她面前，她也得好生收拾他一通。
    接着，杨家、寿王府、郭家都使了人过来探望梅姨娘，隔壁潘氏也过来陪着梅姨娘说了一回话，檀悠悠忙着忙着也就坦然了，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一刀，日子还得过，该咋滴就咋滴。
    晚间裴融回来，虽疲倦，气色倒还好：“都打点好了，就是见财起意想勒索，只是这口黑锅得让悠悠背上……谁让你三百两银子买套版片呢？”
    檀悠悠不服：“明明是你给的钱！那女的不是说了吗？是嫉妒我的美貌！”
    裴融道：“较真什么呢？明眼人都知道这后头有故事，这话是说给外头老百姓听的。你已经佛光普照了，还想要怎样？”
    “感谢佛祖。”檀悠悠双手合十：“行吧，我愿意为了全家安宁背这口锅。”
    裴融拍拍她的头：“懂事。”
    “啊，我想起来了！”檀悠悠抓住裴融，“那个坏家伙想用刀柄砸我的小腹来着……我觉着这个人吧，多半是夫君的老熟人呀……呵呵……”
    裴融毫不意外：“这就是后头的故事。所以，你该怎么办呢？”
    “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檀悠悠眼睛发亮：“那我不去寿王府了，你去！我不好出门的！万一坏人躲在暗处再暗算我怎么办？”
    裴融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行，我去。记好你答应我的话，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檀悠悠拉着他的手晃：“好，我记住了。”
    一夜无话，次日一大清早，裴融又出了门，檀悠悠继续陪着梅姨娘吃吃喝喝聊聊天，顺便教安宝和姣姣用观音泥捏小玩意儿。
    周氏领着檀如意、檀如玉过来探望梅姨娘，待姐妹二人跟着孟嬷嬷去学规矩，周氏才瞅了空子悄悄和檀悠悠说起丁家的事：“这家人颇古板，丁太太明里暗里都在说我没管好你姨娘，不该放你姨娘单独在外，这才给了恶徒可趁之机，闹得外头沸沸扬扬不好听。也是可笑，恶人做了恶事，不怪恶人坏，却要怪受害者为什么要在那里？”

第334章 什么乱七八糟的
    檀悠悠很为檀如意担心：“丁家人看起来不好相与啊。还来得及吗？”
    她是指这门亲事是否还有退路，总觉得和檀如意不搭调。
    周氏淡淡地道：“来不及了。没有天大的理由，退婚总归是女方吃亏。况且，你三姐就这样，这已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婚事。婆婆嘛，都差不多，新媳妇都是要吃苦头的，若是你们将来有出息，她自然就好过了。我和你说这个，是要拜托你以后多多关照你三姐。”
    檀悠悠应下，本想提出让梅姨娘留下来陪她生孩子的，也觉着这不是好时机，遂暂时停下。
    中午时分，裴融从寿王府回来，檀悠悠迎上去：“怎么样？”
    裴融看向她，表情一言难尽。
    檀悠悠先就把心提起来：“怎么啦？他们是不是很不高兴？”
    周氏很镇定：“不用担心，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这门亲事结不了。你是姣姣的师父，向光能够走到现在也离不开他们的帮助，王府就算看不起你爹，也不会把他怎么样。从前寿王府是怎么对你们的，往后还会怎么对你们。”
    “嗯，太太说得是，我是关心则乱。”檀悠悠其实并不在乎寿王府是否看得起渣爹，她只担心他们看不起梅姨娘——为什么会这样想呢？参考丁家太太的奇怪想法。
    裴融道：“我没和叔祖母说，直接找的叔祖父。有些话，男人和男人更好说通。”
    檀悠悠侧目：“夫君这意思，是说和女人说不通？”
    裴融半点没否认：“确实如此，譬如丁家太太。”
    他太直接，以至于周氏面上颇挂不住，又怕梅姨娘有想法，便小声道：“你听说了？”
    裴融点头：“我在半道上遇着了丁家太太，她特意让人拦下我，和我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
    “可管得真宽！”檀悠悠很生气：“夫君怎么回的话？”要是不怼回去，她非得气死不可。
    裴融严肃地道：“毕竟是长辈，我诚心奉劝她不该单独出门，万一遇到恶人生事，闹得外头沸沸扬扬的，岂不是只能自认倒霉？丁太太觉得我的话很有道理。”
    周氏奇怪道：“她怎么说？”
    裴融道：“她无话可说，所以小婿觉着，她应该是觉着我的话很有道理。”
    檀悠悠忍不住竖拇指：“骂人技术哪家强？白云巷里找裴融！”
    “什么乱七八糟的。”裴融喝一口茶，继续道：“我和叔祖父说了事情的经过……”
    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关系，他和寿王的交谈九分真一分假，说渣爹当初是与梅家解除婚约之后才与周氏成的亲，其余的事倒是没隐瞒，能说的都说了。
    寿王自是对檀世超的行径颇为不齿，却能理性地看待问题。首先，檀世超是个好官，不曾贪腐，吃得苦头很能干，做了很多有利民生的事，政绩是实打实的。
    其次，檀世超运气好，遇着这么好的女子，家中孩子成器，檀悠悠和裴融更是好。不能因为这么一粒老鼠屎，坏了其他人的气运前程。
    “最后……”裴融看向檀悠悠，慢条斯理地道：“叔祖父说，既然佛祖都护着你，说明你是真有福之人，他们肯定也要看你的情面。”
    “哈？我的情面？”檀悠悠乐滋滋地笑了：“难道不应该是看在夫君的面子上吗？”
    裴融道：“我又不是姣姣的老师，你才是。”
    檀悠悠就撑着下巴自鸣得意的道：“确实，我也觉着自己挺有福气的。”目光在梅姨娘、周氏、裴融面上扫了一圈，开始掰手指：“姨娘把我生得这么好，太太待我这样好，夫君又教我好多有用的东西，我这福气确实挺好的。”
    “……”屋里的三个人看着她都不想说话，因为无话可说。
    “咳咳……”裴融低咳一声，打破沉默：“关于大舅兄的婚事，寿王说了，之前已经写信让人入京，先见面再说。另外，大舅兄必须先中进士才能算数。”
    周氏说不出来心里的滋味，原本这桩亲事她并不是很乐意，现在却因渣爹私德有缺，人家要求檀至锦必须中了进士才能有资格，所以还是被嫌弃了……
    裴融并不以为然：“岳母不必担忧，大舅兄不是已经中举了么？再等两年也还年轻，这条路始终都要走的。”
    周氏也只是难受那一会儿，转眼又激起了斗志：“说得是，最早我还想着让他们中了进士再谈一门好亲事呢，既如此，正正好。”
    安抚好周氏，裴融又给梅姨娘赔不是：“之前未得姨娘允许，小婿就先自作主张说是最早先退的亲，还望姨娘莫要生气。”
    梅姨娘一笑：“这么多年，我看家中的孩子也和悠悠一样，都希望他们好，只要大家过得好，这不过是小事而已。今后一旦有人问起，我也会这样说。”
    周氏默然片刻，面上浮起一层绯红，看着梅姨娘低声道：“雪青，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总归是让你受了苦……”
    梅姨娘淡雅而笑，轻轻摇头：“太太不必这样想，各人的命罢了。”
    檀悠悠道：“这事儿怕是还得和两位兄长说一说。”
    就算檀至文不能完全信任，至少檀至锦、檀至清兄弟俩要知道是怎么回事。如此，她看不到的时候，他们才会真正敬重梅姨娘。
    “确实要说。二位舅兄年纪也不小了，须得加倍努力上进，早日承担家族重任，才能真正减少此事带来的隐患。”裴融很懂檀悠悠的心，也是发自内心的建议。
    “我今日回去就说。”周氏想了想，主动说道：“悠悠啊，不如让你姨娘留下来照顾你生孩子好不好？”
    “好啊，好啊。”檀悠悠非常之满意，却又假惺惺地道：“会不会给太太添麻烦，让丁家太太再那啥啊？”
    周氏冷笑一声：“我家的事，尚且轮不到她置喙。”
    “太太威武！”檀悠悠给周氏鼓掌，奸诈地道：“这些事儿，要不要写信告诉檀知府，让他心里有个数哇？”
    周氏冷哼一声：“告诉他做什么？就让他继续得意着不好么？将来他入了京吃了苦，自然会知道。”
    －－－－－－题外话－－－－－－
    头痛得厉害，特别想偷懒请假一天，想想还是咬着牙爬起来写……还有一更在写。

第335章 女儿肖父
    这些事瞒着不告诉渣爹，渣爹就不知道自己的老底泄了。将来入了京，还以为自个儿风光得意的很，毫无防备去拜访各路大神，被人鄙视当面搧两个耳光那才叫疼。
    “嘻嘻……”檀悠悠靠在白藤躺椅上摇啊摇，光是想想就觉得过瘾，左右这会儿是在她自个儿的房里，想怎么笑就怎么笑，都不用装的。
    裴融坐在一旁写信，见她表情瞬息万变，便淡淡地道：“你是谁生的？”
    檀悠悠道：“我姨娘生的啊。”
    裴融又道：“姨娘一个人能生你？”
    “废话，肯定还有檀老爷咯。”檀悠悠收了笑容坐起身来：“你想说什么？”
    裴融一本正经地道：“我从前一直想不通，姨娘温柔端庄娴雅，为何你的脸皮如此之厚。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女儿肖父这话没错。你放心，将来就算檀知府入京挨了冷脸，他也不会难过的。”
    这是在损檀知府呢，还是拐着弯的骂她呢，檀悠悠挽袖子，皮笑肉不笑：“所以夫君其实是想说什么呢？是说我想悔婚想和离也是可以的吗？”
    裴融斜睨着她道：“难道你以前没想过要扔下我偷跑吗？”
    又开始翻旧账了！檀悠悠用力一拍桌子，大声道：“胡说八道！有吗？根本没有这回事！我一直都说了，我生是夫君的人，死是夫君的鬼，要和你同生共死的！”
    裴融淡淡地扫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取了抹布擦桌子。
    檀悠悠低头一看，她刚才这一下用力太猛，桌上的砚台给拍了跳起来，墨汁洒得到处都是，裴某人写了大半的信也被弄脏了。
    好像有点过分了……檀悠悠赶紧去接抹布：“我来，我来，夫君这双手可金贵了，怎能做这种粗活呢？这种事交给我就好了。”
    裴融不理她，也不给她抹布，背过身继续用力地擦啊擦。
    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檀悠悠想了想，噘起小红嘴，隔空飞吻：“么么，夫君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啦，么么，嗯嗯……”
    裴融淡淡地道：“我没生气，你天生力气大嘛，控制不住自己的，怪不得你。就像你原来骑在我身上打我一样，控制不住自己么。”
    檀悠悠越听牙齿越痛，于是举起袖子遮着脸打两个呵欠，挤出两颗眼泪，可怜兮兮地道：“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终究还是被嫌弃了，这就是我从前一直不敢告诉你的原因，果然啊，男人都是这样的……”
    裴融冷漠无情地道：“别装了。挤出这两滴泪花了不少功夫吧？”
    “……”檀悠悠不开心，所以说，远香近臭，男女离得太近没有隐私就没了神秘感，啥都被看穿了还有什么意思呢？
    裴融擦干净桌子，收拾一通，又重新整理好笔墨纸张，坐下来继续写信。信写了一半，没见檀悠悠继续过来骚扰讨好他，便转过头去看。
    檀悠悠靠在躺椅上，双腿翘得高高的，噘着个小红嘴，睡得香甜无比。而且人家还不忘在身上搭个小毯子。
    这是故意睡了气他的吧！就是告诉他，她不在乎他嘛，懒得理他，不如睡觉。
    裴融气得，走过去想捏檀悠悠嫩白的脸蛋，手都摸到了，又停下来，气呼呼地拿着信纸走了，他去书房里写！
    门“啪嗒”一声关上，檀悠悠从睫毛缝里偷看，见裴融果然走了，便伸手摸着下巴思考，这人是怎么了啊？为啥怪怪的？
    要说因为渣爹嫌弃她，那不至于，要嫌弃昨前天就嫌弃了，用不着现在才开始。
    今早出门还好好的呢，似乎是从寿王府回来之后就开始了，他才看到她，就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后面更是很想找茬的样子。
    唉，男人的心思你别猜啊，猜来猜去猜不着呀。
    檀悠悠叹一口气，敲敲桌子：“柳枝……”
    柳枝顶着一张五颜六色的脸进来：“小姐有什么吩咐呀？”
    檀悠悠看到这张脸，心疼又想笑，好不容易忍住了，道：“姑爷呢？你可知道他为什么阴阳怪气的？”
    “姑爷刚才说是去外书房写信。”柳枝一脸懵：“奴婢没发现姑爷在生气啊，你们闹别扭了吗？”
    檀悠悠叹气：“行吧，去把小五叫来我问问。”
    小五没多会儿就来了，还是一脸懵：“回少奶奶的话，下仆没发现什么啊，一切如常……”
    难道是欲求不满，所以脾气怪？檀悠悠摸着下巴正思索呢，小五突然道：“想起来了！在寿王府遇到好几个宗室，都和公子开玩笑呢，说是……下仆不敢说。”
    檀悠悠指着小五：“说！必须说！马上说！”
    小五贼兮兮地瞅着她小声道：“那，下仆说了，少奶奶不要生气啊。他们说，让公子小心一点，要是遇着佛光普照，被少奶奶打得头破血流的，记得叫他们帮忙……”
    “……”檀悠悠呼一口气，把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这些吃多撑的，关他们什么事？难道裴某人是因为这几句闲话心里不舒坦？好像他不是这种人吧？
    柳枝一看不对劲，忙道：“小五，姑爷怎么回答的？”
    小五道：“公子说，不用他们担心，佛光普照只教训坏人。您从来对他言听计从，他让您往东，您不会往西，让您笑，您不敢哭……呃，下仆什么都没说。”
    “对啊，夫君没说错，我刚还挨了他一巴掌呢。”檀悠悠叹了一口气。这番对话果然很男人，天下男人都爱在同伴面前表现自己很雄壮，看来她这身怪力是给裴融压力了。
    “嘻嘻……”小五捂着嘴偷笑：“少奶奶骗人，公子哪儿舍得动您一根头发丝儿啊。”
    “下去吧，别告诉公子我找过你。”檀悠悠打发走小五，拾掇拾掇去了隔壁，潘氏正给孩子喂奶呢，见她来了就道：“怎么有空过来闲坐？”
    檀悠悠道：“我来向姐姐取经啊，我家那位，最近脾气有些怪……”
    她大致表述了一番，潘氏“哈”的笑了，以过来人的语气教她：“没事没事，我教你一招，保管手到擒来……”

第336章 我算老几
    “哦，是这样的吗？原来如此啊……”檀悠悠一边听潘氏传授经验，一边把头点成鸡啄米。
    “对啊，就是这样的，男人嘛，就这德行，惯不得，却也要惯着，其中的细微之处啊，你得自己慢慢体会把握。”
    潘氏给檀悠悠鼓劲儿：“去吧，向光兄弟挺好的，懂得欣赏花花草草，给你挑的首饰发簪也好看，哪像我们家这位，只晓得买些花花绿绿的，我舅舅前些日子托人给我带了两匹衣料来，说是让我做几身像样的冬装穿，我觉着挺雅致的，他偏说素得很，难看。”
    檀悠悠抿着嘴笑，陈二郎的欣赏眼光嘛，的的确确差了校长那么一丢丢。想起裴融讲的，陈二郎见着袁知恩时说的那些傻话，真心觉得这人憨厚可爱。
    潘氏也跟着笑：“是吧，我们家这个大老粗不懂得风花雪月，你们家那位应该就喜欢这个，投其所好吧。反正就是让他知道，在你眼里心里他第一就是了。”
    檀悠悠就想，这些她其实都知道，不过就是说得多，做得少，再想想裴融当初送她的菊花，以及手编丑兔子，豁然开朗。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谢谢潘姐姐啊。”檀悠悠抱着潘氏的蹭了蹭，逗逗小婴儿，高高兴兴回了家。
    不曾想，前脚刚进门，迎面就遇上裴融的冷漠脸：“不是说好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不出门乱逛的吗？我就是写封信，转身你就跑得不见了。”
    檀悠悠连忙端正姿态：“禀告夫君，檀氏悠悠没乱逛，就是去隔壁找潘姐姐取经了。”
    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裴融板着脸道：“取什么经？”
    檀悠悠摸摸小腹，认真地道：“当然是育儿的经验啦。”
    裴融的冷漠脸顿时暖了几分：“怎么啦？哪里不舒服？”
    唉，真是好人啊，哪怕正在生着闷气，一提到这事，立刻就开始关心她了……檀悠悠暗自感叹一番，道：“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就是想让孩子长得更好，让夫君和姨娘少操心。”
    “哦。”裴融转身往里走。
    男人啊……檀悠悠再叹一声，安安静静跟在后面，走着走着，裴融一个转身又去了外院。
    好吧，人家既然想要独自静静，那就去静静好了，檀悠悠没追赶着去，自去安排布置。
    首先要做的，当然是安抚男人的胃。
    然而裴融爱吃的菜上了一桌子，柳枝却来报告：“姑爷出去了，说了有事要办，今晚不回来吃饭，让您别等。”
    行吧，檀悠悠也不让人收拾桌子，就让饭菜在那搁着，然后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等裴融回家。
    更鼓过了，裴融才急急忙忙赶回来，进门就遇到柳枝：“姑爷，少奶奶做了您爱吃的菜，等着您呢。”
    裴融心里隐隐有些高兴，却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我已经吃过了。不是说了不回来吃饭的么？”
    柳枝道：“少奶奶说，您在外办事，怕是吃得不舒服，所以特意给您备着。少奶奶等许久了，您好歹尝尝？”
    “麻烦。”裴融面上嫌麻烦，走得比谁都快，转眼就把柳枝落在了后面。
    走进内院，就觉着有些不对劲了，廊下挂着漂亮的灯笼，院子里摆满菊花。那菊花品种未必多名贵，却开得极其灿烂新鲜。
    裴融看着这些灯笼和花，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变化，转头再看，只见石阶旁放着一个奇怪的东西，凑近了一瞧，竟然是只用稻草扎的大兔子，那兔子耳朵旁还插戴了一朵菊花，于是默了片刻，大声喊道：“檀悠悠！你做什么呢？”
    檀悠悠原本躲在窗后偷看，听到这一声喊，立刻跳出来：“夫君，喜不喜欢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啊？”
    裴融戳戳那只兔子，嫌弃地道：“丑死了！”
    好难伺候啊……这就是在找茬嘛。檀悠悠有点坚持不下去了，抬眼对上裴融斜瞟过来的小眼神儿，想想自己其实也折腾了他很多次，他几乎都包容了，便鼓起劲儿，笑眯眯地抱起稻草兔子，说道：“丑吗？我没觉的啊，这个是夫君，这个是我……”
    她摸出一只丑得惨不忍睹的小兔子，递到裴融面前：“我们俩再生一只更小的小兔子。”
    这只丑得不能见人的小兔子，正是当初裴融送她的那只，感谢可爱的柳枝姑娘，竟然给她塞箱子里带来了。
    裴融果然很惊讶：“你带着的？”
    檀悠悠道：“当然了，这是夫君亲手做的，比金银珠玉珍贵得多。我从前嫌它丑，现在却觉着它很珍贵难得。夫君懂得我的意思吧？”
    裴融淡淡地道：“不懂得。人心隔肚皮，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啧啧啧……这口是心非的傲娇样儿，檀悠悠抱住裴融的胳膊，很认真地道：“我从前只是奉命嫁给夫君，现在是真的爱慕敬重夫君。”
    裴融两条浓眉动了动，垂眸注视她片刻，道：“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被逼无奈呗……檀悠悠低咳一声：“其实很早就想说了，但我这个人吧，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内心很是羞涩不好意思，还有就是我以为你都知道，可是夫君说，人心隔肚皮，必须说出来。那我就说出来。”
    裴融目光微闪：“真的？没骗我？”
    “当然没有啦，我是那种人吗？我骗谁也不骗你，咱俩要过一辈子的。”檀悠悠觉着自己就要成功了，赶紧往裴融胸前蹭了蹭。
    裴融也没推开她，只淡淡地道：“檀悠悠，你是个撒谎精。”
    “昂？”转折太快，檀悠悠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啥？”
    “力气大的事也就罢了。”裴融从眼角瞅着她道：“版片的事，你信誓旦旦的和我说，只有你和姨娘知道，我是第三个知道的，结果檀知府和岳母都是知道的？我算老几？嗯？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骗我？”
    啊啊啊……果然多行不义必自毙，古人诚不欺我也！檀悠悠咬着手指，可怜巴巴地道：“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题外话－－－－－－
    今天开会开到很晚，然后还打了疫苗，有点感冒症状，不是太舒服，本来想说再不能准时更新就是小狗，但是肯定实现不了，所以只好请大家早上看吧。还有一章在写。

第337章 悠悠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第337章悠悠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不，我不信你。你辜负了我的信任。”裴融掰开檀悠悠的手，昂首挺胸往里走，只是走到门口，看到头上挂着的那盏精致的走马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别啊夫君，我对你是真心的”檀悠悠张着两只手追赶他：“孩儿他爹！我真没啥隐瞒的啦。人嘛，都是慢慢处着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子，是否可信，再托付终身的嘛。”
    裴融转过头指着她：“站住！走慢些，若是走得太快摔了跤或是动了胎气，哼哼”
    “哦。”檀悠悠像个受气小媳妇似的，立时放慢速度碎步往前走。要不是自家人不争气，麻烦裴校长太多，她一定不受这个窝囊气，真的，唉善变的男人啊。
    “这样还差不多。”裴融对她的表现勉强满意，进了屋子看到满桌子的菜，眼睛亮得和星星似的，说的却是：“做什么亏心事了，这么讨好我。”
    檀悠悠叹气：“悠悠能有什么坏心眼呢？无非就是觉着你辛苦了，想让你高兴高兴。”
    真没想到啊，男人傲娇起来比女人还作呢。
    裴融大马金刀往桌旁坐了，示意檀悠悠到他身边坐下。
    檀悠悠看他似乎心情很好，觉着这事儿应该就过去了，先哄哄，过后再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谁想屁股刚挨着凳子，就听裴融问道：“你刚才说，再也没有骗我瞒我的事了，对吧？”
    檀悠悠立时开始紧张，她记不得了啊！裴坑坑记性太过可怕，谁晓得又在哪里挖了个坑等着她跳呢？
    “是啊，我记得是这样”檀悠悠眼看着裴融那两条浓黑的眉毛似乎有拧起来的迹象，立刻补充：“就算有，也不是紧要的事，善意的，开玩笑的那种，啊，夫君知道的，毕竟怀着身孕，记性会变差”
    裴融似笑非笑：“哦，这样啊。”
    檀悠悠猛点头：“对，对，对。”
    裴融就道：“那么，从前的事咱们就不提了啊。”
    “好，好，好。”檀悠悠再松一口气，那谁说的，男人小心眼起来，比女人厉害多了。
    裴融又道：“以后还会不会骗我、瞒我？”
    “当然不会了！”檀悠悠理所当然地道：“我骗你干嘛呀，都一起生孩子了。”
    裴融突然就笑了：“好，记住你的话。”
    檀悠悠总觉得裴某人这笑容透着一股坏味儿，感觉要被坑的样纸，然而等她打起精神准备迎战，裴融却专心致志吃了菜，边吃边夸她：“还是你想的周到，我在外办事确实吃不好。我已经请托了五城兵马司的人，帮着查找江福生了，还有这次的事，也不能随便放过”
    “哦”檀悠悠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觉着他真是累了，便道：“稍后用艾草泡个热水脚，这事儿也不急的，你下次入宫讲经是在什么时候？还是以你的大事为主比较好。”
    “我有分寸，别担心。”裴融喝完碗里的天麻乳鸽汤，突然抬眼看向檀悠悠：“你的心算技能是谁教的？”
    “我”檀悠悠正想顺口敷衍过去，对上裴融的眼睛，谎话突然就不香了。原来坑在这里裴某人铺垫这么久，只为了弄清楚她会的那些特殊技能从何而来吗？
    “说啊。”裴融优雅地擦干净唇角，目光炯炯。
    檀悠悠沉默片刻，很认真地道：“我若说是自己学的，你信吗？”
    这可是大实话，真是她自己学的，为了存首付买房的社畜伤不起啊，毕竟她是废纸、矿泉水瓶都能凑起来卖钱的人多学一门技能兼职赚点外快不算啥。
    裴融盯着檀悠悠的眼睛看了片刻，同样很认真地道：“我信。”
    檀悠悠悄悄呼出一口气，还好，还好。
    “秋千也是吗？”
    “嗯，力气大，会使巧劲儿，多练几次就好。”
    “字呢？”
    “家学渊源。”
    “吃呢？”
    “自给自足，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酒呢？”
    “天生的。”
    “”裴融沉默许久，道：“到此为止，以后不许再骗我！”
    “那你呢？”檀悠悠不肯白跳这个坑。
    裴融认真地道：“我几乎就没骗过你。不然你找出来？”
    檀悠悠想啊想，好像似乎真没啥证据，裴某人不肯说的，通常就是不说。不行，好像真的是一孕傻三年，最近她真觉得脑子不够用，于是她就把这话说了出来。
    裴融想了想，很认真地给她出主意：“弄点猪脑花吃吃？以形补形。”
    檀悠悠送了他一个白眼：“我不吃这个。万一生个猪脑子怎么办？”
    裴融就道：“那吃鱼头？听说吃鱼会聪明。”
    檀悠悠没吱声，因为心情太不好了。裴坑坑这是欺负孕妇啊，她竟然就这么被他一步步带进坑里去，坑得毫无招架之力。
    檀悠悠慢吞吞地爬上床去，背身面里独自委屈，想着想着，还滴了两颗泪。
    与她相反，裴融大获全胜，非常高兴，上床的动静都大了许多，躺下就伸手要摸檀悠悠的肚子。
    檀悠悠不给他摸，他就凑过去：“怎么了？刚不是还好好的么？”
    “你欺负我。你欺负孕妇。”檀悠悠瘪嘴。
    “我没欺负你。”裴融霸道地把她搂在怀里，很认真地道：“我是希望你心似我心，此生不相负。”他给了檀悠悠多少真心和情意，也希望从她那里得到多少。
    爱得越深，要求越多，也越贪心。
    檀悠悠简单归纳为，男人对女人的独占欲和征服欲。
    所以，潘氏那样淳朴的人，哪里懂得裴坑坑这种阴险货、坑货的想法呢？
    她咬着被子，委屈巴巴地道：“人和人之间多一点真诚不好吗？我觉着吧，做人，还是应该像隔壁陈二哥和潘姐姐那样淳朴一点比较好。”
    “你说得很对。”裴融不轻不重地揉了她两下，很惬意地道：“所以他俩是一对。咱俩是绝配。老天爷没配错这姻缘，对吧？”
    聪明人都不用多说的，檀悠悠又听明白了，这厮在说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她抓起裴融的爪子使劲咬了一口：“你这个阴险货！”
    晚安，小姐姐们。
    本章完

第338章 福王世子的信
    天气一日冷似一日，转眼间，檀如意的婚期便到了。
    一家子都在忙个不停，唯有檀悠悠一人无所事事，寂寞得发慌。
    裴融看她无聊，便道：“要不，你在家里弄些吃的，请隔壁陈二嫂，还有小郭夫人过来吃喝玩耍？”
    檀悠悠噘嘴：“夫君怕是忙糊涂了，她们也要去赴宴的。”所有又是她一个人被剩下了。
    裴融只好表示爱莫能助：“那你在家喂大白鹅吧。”
    檀悠悠靠在躺椅上摇啊摇，真心觉得什么好吃的都不香了——没有自由的米虫不是快乐的米虫。
    裴融看她实在可怜，便搬出一叠字帖：“写二十篇大字，写完我就回来了。”
    真会安慰人啊！不愧是裴坑坑。檀悠悠给了他一个白眼：“不，我宁愿闲得流眼泪，也不要忙得流汗。”
    “那你流泪吧。”裴融无奈地拍拍她的发顶，自顾自地走了。
    檀悠悠在躺椅上换了无数个姿势，换来换去骨头都酸了，这才在柳枝的建议下，起身去院子里溜达溜达。
    因着周氏等人没带多少下人入京，家里的下人多数都去了那边帮忙，大白鹅也懒得出来晃悠，就藏在窝里不动，两只猫更是趴在暖乎乎的地龙上不动弹，整个裴宅安静得很，唯有墙角几根枯草随着冷风晃得欢快。
    “好无聊啊。”檀悠悠一叹息。
    “好无聊啊。”檀悠悠二叹息。
    “好无聊啊。”檀悠悠三叹息。
    柳枝和莲枝互相交换着眼色，都在偷笑。
    柳枝小声道：“难怪小姐能收拾姣姣小县主，就是一样的人啊。王府管得严，小县主精力旺盛没出发散，就到处捣乱不听话。咱小姐也一样……平时能捣鼓就没事，现在有孕不能动，可不就是要找事？”
    刚说到“找事”这里，就听檀悠悠大声道：“我想到一个解闷的好办法！”
    俩丫头先就被吓了一跳：“什么好办法？”
    檀悠悠指着院子正中，兴致勃勃地道：“今日天气极好，不冷不热，正好晒晒太阳，看看热闹，散散心啊。”
    柳枝顿时心生不妙之感，果然檀悠悠接着就指挥粗使婆子去把她之前弄的那个眺望台搬出来。
    “不要啊，小姐，怎么可以爬那么高呢？”莲枝和柳枝拼命阻止，奈何檀悠悠根本不在意，怀个孕而已，整得就和过钢丝似的。
    没一会儿，檀悠悠就利索地爬上瞭望台，稳稳当当坐在上头看起了热闹。
    “都怪你！”莲枝心惊胆战，小声责怪柳枝：“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说小姐和小县主一样，要找事？看吧，看吧，这回真找事了！”
    柳枝心里虽然慌得一批，面上仍然装着大丫鬟的沉稳模样：“没事，小姐手脚灵敏着呢，那天把坏人打成那样也没怎么。”
    莲枝小声道：“可是姑爷太凶了，要是给他知道咱俩没看好小姐，一定会收拾咱们。”
    柳枝道：“你不是会自罚淋冷水么？”
    “……”莲枝气得脸都红了：“不许提这个事。”
    “你们是谁的人啊？”檀悠悠冷幽幽地飘了一句出来，眼睛看着白云巷口来来往往的人群车马，郁闷的心情好了很多。
    柳枝连忙道：“就是，莲枝你是谁的人啊？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莲枝小声道：“我知道啊，可是小姐现在不也怕姑爷吗？”
    檀悠悠怒了：“什么？我怕他？你从哪里看出来的？”就算害怕某人磨磨唧唧立规矩算旧账，当着小丫鬟的面也坚决不能承认。这是她的人啊，她的人！
    柳枝就给莲枝使眼色：“小姐怀着孕呢，姑爷管她是为了她好，可不是为了让她怕他。”
    檀悠悠道：“就是！你个臭丫头！”
    臭丫头莲枝赶紧认错：“奴婢是小姐的人啦，跟着您上刀山下火海，都没问题的。”
    “咦！”檀悠悠道：“那不是裴扬吗？他来干什么？”
    “那是谁啊？”柳枝和莲枝不知道谁是裴扬，纷纷跟着她拽长了脖子，然而偏偏什么都看不见。
    “福王世子呀！”檀悠悠眼看着福王世子朝着自家门口来了，便利索地下了梯子，道：“柳枝去瞅瞅，看他想干什么？”
    这家伙吧，裴融不在家，他就来了，肯定没安好心，置之不理也不行，总得弄清楚他是想干嘛。
    柳枝赶紧去外面打听情况，檀悠悠则命令粗使婆子把瞭望台收好，为了毁灭罪证，还特意将瞭望台在地上留下的压痕擦干净。
    等她收拾妥当，柳枝来回话：“福王世子点名要见您呢，说是有很紧要的事和您说。”
    果然是冲着她来的啊，檀悠悠道：“问他是什么要紧事，不讲就叫他等到姑爷回来再说。”
    柳枝递过一封信：“这是福王世子给您的信，他说了，要是您不肯见他，就先看看信再作定夺。”
    檀悠悠原本已经伸手去接信了，临了又把手收回来，让柳枝：“拆了放在桌上，我看看说了啥。”
    柳枝依言照做，檀悠悠站得远远的，勾着脖子看内容。
    莲枝道：“小姐，您怕什么？”
    檀悠悠一本正经地抱着小肚子道：“怕毒药啊！没听说有人会借着书信下毒吗？”
    “啊？”柳枝吓得一哆嗦，脸色惨白：“小姐，奴婢去洗个手……”
    “去吧，去吧。”檀悠悠安慰她：“虽然我觉着这毒对你没啥影响，但小心起见，你还是洗洗比较好。”
    结果柳枝更怕了，几乎是哭着跑出去洗的手。
    “惊喜……故人……真做作啊……”檀悠悠撇着嘴，十分不屑福王世子文笔，一目十行快速看到最后，才被一个名字吸引住：“江福生！”
    福王世子居然告诉她，江福生在他手里，今天他把人给带来了，问她见还是不见他。
    “柳枝！柳枝！”檀悠悠大声喊柳枝：“快来，我有事要问你！”
    柳枝拎着一壶水过来，蹲在门前石阶旁一边用水淋手，一边哭兮兮的道：“小姐您说。”
    “刚你见着福王世子有没有带了什么人在身边啊？”檀悠悠拎走柳枝的水壶：“没事了，别怕。”

第339章 我要严守妇道
    “不行的，奴婢必须再洗洗。万一奴婢那啥了，谁来伺候小姐呀！”柳枝红着眼睛瘪着嘴，理所当然地又从檀悠悠手里把水壶抢了回去，示意莲枝：“给我浇水啊！”
    “哦。”莲枝赶紧拎了水壶往外倒水，柳枝两只手都淋上了水，这才踏实了些：“有好几个人呢，其中一人带个兜帽，被人拽着，看不清楚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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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檀悠悠想了又想，决定还是出去看看——左右这是在自己家里，没什么可怕的。走了一截路，突然发现俩丫头没跟上来，回头一瞧，气得笑了，俩丫头还在那认认真真的洗手呢。
    “你们干什么？走啊！”
    柳枝苦着脸道：“小姐，好歹让奴婢用完这壶水，奴婢不能死，奴婢要留下来伺候您的。”
    啧！真是深得她的真传！檀悠悠耐心的等着柳枝洗好手跟上来，忍不住挖苦道：“柳枝，你是什么时候拜我为师的？”
    柳枝没明白：“奴婢没有拜小姐为师呢。”
    檀悠悠一本正经地道：“没有吗？我怎么觉着你说话的方式和语气和我一模一样呢？”
    柳枝揪着衣角讨好道：“小姐，这叫近朱者赤。”
    檀悠悠懒得多说，转头又看到莲枝在那纠结万分，欲言又止的，便道：“你怎么了？”
    莲枝小声道：“小姐，您刚才说那封信上可能有毒，柳枝姐姐摸了信，又摸了水壶，奴婢也摸水壶啦，要不要也去洗个手啊……”
    “……”檀悠悠把嘴巴闭成蚌壳，她从前并不知道自家的两个小丫鬟如此的那啥。
    莲枝看她脸色不好，忙道：“其实奴婢的意思是说，您也摸水壶了，去洗个手呗……”
    “对对对……”本就觉着手没洗干净的柳枝立刻附和，二人一起把檀悠悠推着，用香胰子整整搓了三遍，换了六盆水才踏实下来。
    待到檀悠悠走出去会客，距离福王世子进门已经差不过过去小半个时辰。
    “不好意思啊，世子，刚睡着了呢，不知贵客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您莫要见怪啊，哈哈……”檀悠悠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谈笑自若：“快给世子换热茶！”
    福王世子等了这么久，脸上丝毫不见恼意，反倒笑得灿烂：“小嫂子客气了，是我临时登门，扰了您的清梦，还望您莫要见怪。”
    “那咱们都不见怪啊。”檀悠悠往福王世子身后瞟，开门见山：“听说世子带来了桃花坞梅家的传人？在哪呢？有花笺卖吗？有版片卖吗？”
    福王世子微微一笑，一双桃花眼多情地看着檀悠悠，慢吞吞地道：“小嫂子知道桃花坞梅家？”
    檀悠悠的小鹿眼里满是无辜和讶异：“当然知道了！不然我干嘛总是买他家的版片呢？我收藏了好多花笺。”
    福王世子道：“也是。不过我这次来，可不是帮人卖版片和花笺的，而是帮人伸冤的。”
    檀悠悠认真地道：“帮谁伸冤？这是哪跟哪啊？我也帮不上你忙，夫君不在家呢。”
    “与向光没关系。而是这个人……”福王世子一扬手，随从推出一个人来，黑色的兜帽披风从头罩到脚，双手反剪，似是被绑着的。
    福王世子起身，亲自揭去那人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白发苍苍的男人面孔——正是当初檀悠悠在相国寺万姓交易时，卖花笺版片给她的那个人。
    檀悠悠没吱声，只将手撑着下颌，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一幕，小声道：“这是谁呀？世子为什么要绑着他？”
    福王世子一笑：“这就是江福生，你那套荷花版片，还有我那套梅花版片……”
    “梅花版片不是世子的！”檀悠悠打断他的话，很严肃认真地纠正：“是我家夫君买的。”
    “是！是！是向光买的。”福王世子也不计较，接着道：“都是从他手里买的。前些日子，听说向光兄四处寻找此人，我就留了个心，想要帮你们的忙。没想到运气不错，竟然让我遇着了，这就赶紧地上前请人，谁知道呢，他竟然想逃。”
    福王世子狡猾地看向檀悠悠，轻言细语：“小嫂子，您说这是为何？”
    檀悠悠眨眨眼，摇头：“我没在场，不知道呢。怕不是世子太凶，打了他或是抢了他的宝贝？”
    “呵……他啊，身上有个不得了的秘密。有关梅花坞梅家的！”福王世子猛地指向江福生，厉声道：“他是个杀人犯！杀人放火夺人祖产，潜逃二十余载！受害者，正是小嫂子的亲姨娘！”
    江福生面无表情地站着，目光涣散，甚至没看檀悠悠一眼。
    檀悠悠生气地道：“你说什么啊，我姨娘好好的呢！她这会儿正在帮着我们太太料理家务，今日是我三姐出阁的好日子！世子再是身份高贵，也要注意着些，别乱开玩笑！我不喜欢！”
    福王世子探究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嫂子难道不知么？向光没告诉你？”
    檀悠悠不给他好脸色看：“告诉什么？知道什么？你到底想干嘛？”
    福王世子轻笑一声：“我给小嫂子讲个故事，听完您就知道了。在这之前，要不要把其余人遣下去呢？”
    这个恶心的坏东西！这是打算威胁恐吓她？檀悠悠道：“男女授受不亲，我不想听你讲故事。请回吧。”
    福王世子见她油盐不进，脾气越发温和：“小嫂子不乐意听也没关系，我这里写了信，您瞅瞅？”
    檀悠悠示意柳枝取信，柳枝可怜兮兮地睁大眼睛，白着脸不敢动。
    这不经吓的胆小鬼！檀悠悠让福王世子：“男女授受不亲，我要严守妇道，烦劳世子让人拆了信，打开信纸放在这桌上，待我慢慢地看。”
    福王世子虽颇为惊异，却越发觉着她有趣，微笑着道：“何需他们动手？一群腌臜男子，没得弄脏了信纸。我来。”
    掏出一把精致的小银刀拆了信，再仔仔细细将信纸平铺在檀悠悠面前，双目生光，笑意盈盈：“小嫂子请看。”

第340章 不按常理出牌
    第340章不按常理出牌
    信纸上写的，无非就是檀悠悠从梅姨娘那里听到的，只中间有些细节不一致。
    譬如，梅姨娘不认为杀人放火的是江福生，福王世子这封信上却认定就是江福生。
    信写得跌宕起伏，好比短篇悬疑，檀悠悠看得津津有味，正想看福王世子打算怎么描述渣爹这一段时，戛然而止。
    她便皱了眉头：“为何就这么一点儿？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为什么不写完？”
    福王世子一直仔细观察檀悠悠的表情，本想看到各种惊诧、心慌、害怕、讨好精彩交织，不想居然是这么个结局，猝不及防之下便有些口吃：“什，什么后来？写，写完什么？”
    檀悠悠看白痴似的扫他一眼，轻点着桌面道：“世子不是给我看故事么？为何不把故事写完？这是吊胃口啊！我最讨厌这种了！拿去写完再来！”
    看故事没写完吊胃口拿去写完再来一直垂眸不语的江福生终于抬眼看向檀悠悠，这怕不是个傻的，别人明摆着起心不良胁迫吓唬她，她竟真把这个当成故事看了？
    福王世子看向檀悠悠的目光却是更加谨慎小心，这女人扮猪吃虎是惯犯，越是装得没事儿似的，心肠越黑，下手越狠。这是想干什么？
    檀悠悠见这俩男人都盯着她看，便低咳一声，举起袖子遮住脸，淡淡地道：“二位盯着我看做什么？刚才都说了，我要严守妇道，二位若是不守规矩就请回吧。”
    江福生就又垂下目光，一副麻木不仁的样子。
    福王世子则是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小嫂子，这可不是话本呢，是真事。有关梅花坞梅家的事，至于后续，您不是比我更清楚么？我是觉着，这种事还是别写出来的好，万一落人口实，还不知有多少人会被牵连呢，您说是不是？”
    檀悠悠放下袖子，不错眼地盯着福王世子看。
    福王世子感受到她的目光，赶紧理一理衣衫，调整表情，做出自认为最潇洒英俊的姿态，还俏皮地挤了一下眼睛。
    “世子的眼睛抽筋了。”檀悠悠很认真地道：“最好是去找大夫扎扎银针，不然会影响仪表呢。”
    “”福王世子只好直来直往：“小嫂子是没听懂我的话，还是故意装糊涂？我一心一意为你打算，你却和我捉迷藏，这样不好吧？”
    檀悠悠这才道：“大家都是人，世子就该早些说人话才对。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意思，是骂他之前说的都不是人话？骂人都这么清新脱俗福王世子笑道：“我不想做什么，只是刚巧碰到这件事，又听闻某位贵人也在找这人，并想在上头做章陷害府上，所以才把他给小嫂子送来。在下告辞。”
    说完这话，福王世子果然起身行礼告退，把江福生扔在那里就不管了。
    他等着檀悠悠叫住他，毕竟他刚才这通话说得语焉不详，但凡心里有鬼，都会害怕他知道里头藏的事，总要出声挽留，试探深浅，再谈个判什么的。这才是正常程序。
    然而直到他走出花厅，也没听见檀悠悠叫他回去。
    福王世子不敢相信地停下脚步，回身去看，只见檀悠悠还坐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地和江福生大眼瞪小眼。
    这女人做事可真是不按常理出牌福王世子摇头轻笑，继续往外走。他倒要看看，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莲枝看着福王世子出了白云巷口，立刻跑回去报信：“世子走了。”
    檀悠悠收到，正式开始她的表演：“咳咳！江福生，你真是那个梅花坞梅茂丁老先生的大徒弟吗？”
    江福生淡淡点头：“我是。”
    “那么，论起来，我该叫你一声师伯？”檀悠悠让莲枝解开江福生手腕上的绳索，和气地请他坐，又叫柳枝：“给江先生上好茶。”
    江福生揉着发红的手腕，狐疑地看着檀悠悠道：“你不知道我杀人放火，毁了梅家的基业吗？为何还给我松绑上茶？”
    檀悠悠眨眨小鹿眼，眼神无辜又纯净：“道听途说而已，也没人真正见着您杀人放火，是吧？凡事都要讲究证据的。何况我姨娘说了，您不是那样的人。”
    江福生顿时怔住。
    “从小到大，我姨娘常对我说，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真话总是不好听，但愿意和我说真话的人，才是真正对我好。她还说，她早年太过年轻不懂事，薄待了一个总是对她说真话的亲人，等到她醒悟过来，一切都迟了。”檀悠悠顿住话头，饱含同情地注视着江福生，轻轻道：“那个人，就是大师伯啊。”
    江福生眨了眨眼睛，再接着，嘴唇嗫嚅了一下，然后开始颤抖，颤抖着颤抖着，上牙和下牙剧烈地磕碰起来，整个人抖成一团。
    檀悠悠站起身来，小心地观察着江福生，说道：“咱们不熟，大师伯可能不会相信我，但您想想看，当初流言传得那么厉害，我姨娘可曾说过您一句不好听的话？也没去告官吧？”
    “她没告官”江福生本就佝偻的背越发往下弯，仿佛就要撑不住他这个人，随时可能折断倒地似的，“她没告官，难道不是因为顾及家族名声，不想家丑外传吗？”
    他的声音粗哑难听，似笑又似是哭，说着说着，单膝落地，发出“嘭”的一声响，跟着整个人匍匐倒地，趴在地上抖着，哭着，看起来颇为激动疯狂可怕。
    柳枝和莲枝连忙挡在檀悠悠面前护着，就怕江福生会发疯，做出可怕的事来。
    檀悠悠摇头，将俩小丫鬟推开，自个儿蹲到江福生身边，轻言细语：“大师伯，想必您也知道，当初他们都往我姨娘身上泼什么脏水了吧？女子的清白最最紧要，要证明清白，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报官抓人。我姨娘为何没有这么做？难道她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和终身吗？或者您还觉得，这是因为顾及家族的名声？”
    本章完

第341章 人与人大不同
    “我不是……我没有……”江福生匍匐在地上，声音嘶哑，哭得难以自已，和之前那个冷漠木讷的样子判若两人。
    “唉……”檀悠悠叹口气，低声道：“是啊，我姨娘一直都知道你不会做这种事。她认为中间必有误会。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在找你，却不是想要找你算账报仇什么的，她只是想要亲自告诉你，她错了。”
    檀悠悠示意在场的下人都退出去，低声道：“当时很多人逼我姨娘告你杀人，她不肯，他们就再三欺辱逼迫她。我姨娘在江宁待不下去，也为了找你，只好女扮男装走遍千山万水，中间吃了无数苦头委屈……后来遇到山贼，被掳上山，碰巧又遇到檀知府带兵剿匪，她走投无路啊……那么清高的人，为了能在此生之年见你一面，迫不得已给人做了妾……”
    “又因为有了我，她不得不强颜欢笑，苟且活着。我稍微懂点事，她就告诉我，我有个师伯姓江，让我长大有能力了，一定要找到江师伯，替他洗涮清楚冤屈误会，让他不要再逃了，好好过日子。”
    檀悠悠瘪瘪嘴，也跟着哭了：“都是我拖累了姨娘……她这辈子太难了……太苦了。之前有坏人冒充大师伯，把我姨娘诱出去，险些杀死在相国寺，至今我姨娘脖子上的伤痕还在呢……”
    “我……我……啊……”江福生哭得更加厉害，直至喘不过气来，揪着衣襟躺在地上抽搐。
    檀悠悠不慌不忙地用力掐着他的人中，口里却叫得极其惊慌厉害：“大师伯，您怎么啦？别吓我啊，快来人啊，请大夫！”
    白云巷就住着一位大夫，很快赶来给江福生扎了针开了药，叮嘱道：“病人身体十分虚弱，受不得大悲大喜，好好将养着吧。”
    檀悠悠并不意外。
    江福生偷盗梅家的花笺版片一逃多年，说明梅家的变故多少与他有关。这个时代资讯不通，他虽然逃走，却不知道有没有人在追索他，是以必然提心吊胆，仓惶度日。
    所以他才会年纪轻轻白了头，苍老如同六七十岁的老人。这样的情况下，身体能好才怪。这也显示出，他的内心一直备受煎熬，从不曾安宁，所以才会被她一通半真半假的话激得溃不成军。。
    看看自家渣爹，多年轻啊，人家就是偶尔回忆一下当年的苦和不得已，其他时候照样娇妻美妾，宠爱儿女，升官发财，过得乐滋滋的。
    人跟人，真的太不相同了。
    檀悠悠觉着，她要是江福生，对比着檀渣爹，也得抑郁不平。
    “小姐，这位江先生要见您。”柳枝满怀忧虑：“要不要去把姑爷叫回来？”
    “不用，今日是三姐的大喜之日，哥哥们对京城这边的人情风俗都没有夫君熟悉，人多事多的，突然把他叫回来，难免引起流言。我自己就能办妥。”檀悠悠信心十足，端一碗自个儿喝的燕窝粥，满脸真诚关怀地走入客房。
    江福生已经平静下来，靠在床头上怔怔的，眼里不时涌出泪水，他又用袖口使劲擦去。
    “您之前被福王府的人抓走，想必也没能吃上饭，先喝一碗燕窝粥补一补，稍后厨房那边就做了热乎吃食送过来。”檀悠悠把碗递到江福生面前。
    江福生不接：“我不饿。裴少奶奶，求您去把梅姨娘请过来，可好？”
    檀悠悠微笑着拒绝了：“大师伯啊，您也知道，今日是我三姐的好日子，我姨娘再怎么样也还是檀家人，她离不开身。你要见她，得等到那边事情办完，得到太太允许，她才能过来。”
    “是我害了她……”江福生又哭了起来。
    檀悠悠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才道：“大师伯，能不能和我说说当年的事？刚才您也瞧见了，福王世子那意思是直接把您当成了杀人纵火犯，我这边要是不能给您早些洗涮干净冤屈，后续会很麻烦。”
    江福生道：“你放心，我没有乱说话。我当初已经很对不起雪青，不可能再对不起她……福王府的人问我有关檀世超的事，我什么都没说。”
    没人完全是傻瓜，江福生在外飘泊多年，多少有些见识，虽则不清楚其中内情，但这么来回折腾几番，他也大致猜到了些利害关系。
    说到这个关键问题，檀悠悠并不回避，坦坦荡荡地道：“我看福王世子那模样，就猜着他应该不知道好多事情，是恐吓套我来着。所以我更加相信姨娘的判断，认定大师伯是好人。但是吧，既然福王世子是想搞事，我这边没能如他的意，他一定会继续使坏。为了大师伯自己，也为了大家安宁，还请大师伯不要隐瞒。”
    柳枝怕江福生听不懂，温言细语地道：“江先生，我们家小姐忠厚善良，从不害人。您说实话，既能帮自个儿脱困，也能解开多年心结，还能顺手帮一把我们姨娘，一举几得。多好的事啊。”
    檀悠悠暗自给了柳枝小可爱一个大拇指，这话说得透彻极了。
    江福生沉默片刻，道：“行，你这孩子是个靠谱的，我说给你听。”
    “说起这件事来，我只能说是运气不好……”江福生苦笑着道：“……那年年三十夜，我让雪青去歇着，我替她守着师父，其实还是指望能够说动师父答应把雪青嫁给我。
    雪青走后，我就叫醒师父，和他谈及身后事以及雪青的终身大事，师父并没有拒绝我。正说到关键时刻，下人来寻，说是两个姨娘打牌赌钱扯皮打架，闹得很厉害，雪青病着起不来，让我去看看。
    我处理好事情就忙着赶回去，想抓住时机和师父说定大事，不想，师父已经死了，胸前插着一把刀，我正想叫人，有个姨娘跑进来，说我是凶手，可我不是……我又气又急，又不敢大声嚷嚷，和她厮打起来……打着打着，有人往我后脑勺上砸了一下，我晕了过去……再醒来，屋内已经火起，四处烟雾弥漫……”

第342章 劈成柴火烧了
    第342章劈成柴火烧了
    “我醒来的就忙着去看雪青，她还活着，我把她抱到空地上，原本想要陪她一起共渡难关，但是我听到有人大声说我是凶手，还说火也是我放的。
    是梅家的远房族人，他们早就和师父的小妾勾在了一起，原本并没有打算杀人放火，但是我回来了，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他们人多势众，我却只是一个孤儿，而且雪青不一定会站在我这边，我觉着自己定然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选择逃跑。
    但我不想死，也深恨他们毁了我一生，所以盗走花笺版片，不让他们借此赚钱。”
    江福生凄惨地笑着：“我其实也只是一个懦夫，和檀世超是一模一样的人，自私又懦弱，师父眼瞎，挑了两个坏东西。”
    檀悠悠深以为然，却不认为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只温言道：“大师伯那时候还年轻，突然遇到这种事情难免惊慌失措，做错事情在所难免。后来呢？您接着说。”
    江福生擦擦眼泪，接着道：“你说得对，我太年轻了，没经过事。后来后悔，却再也不能回头。我这一逃就是很多年，我寝食不安，也不敢借这个本事挣钱，实在没钱过不下去，就卖一套版片，直到那天遇到你，我就知道自己藏不下去了。
    我悄悄打听你的消息，不敢再去相国寺摆摊，也不敢再留在京城，可我正想离开，却又听说雪青要来，我想看看她，一来二去，卖版片得的钱却被偷了那天好多人看到我收了这么多钱，一直盯着，终给他们找到机会盗了去。无奈之下，我只好再卖版片，不想却被福王世子给抓了。”
    “闺女啊，京城里没有秘密，尤其是这些皇亲国戚，权势滔天，为所欲为，你们千万要小心。”江福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昏睡过去。他在裴扬手里本就受了不少罪，全凭意志撑到现在，该说的已经说完，总算可以放心昏睡了。
    “柳枝，你留在这里好生照看着。”檀悠悠起身往外，准备安排护院将这里看牢看好。不想刚走出房门，就见裴融站在门前静静地看着她，倒把她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檀悠悠把门关上，压低声音：“你不是在那边招呼客人么？”
    裴融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前走：“岳母和大舅兄在，出不了纰漏。我是听说裴扬来了，怕你招架不住，所以赶回来。”
    “没事，这是在咱们自己家里，我小心着呢。”檀悠悠一听这话，就晓得家里藏得有裴某人的眼线，随时通风报信，于是就有些心虚，生怕自己爬上瞭望台解闷的事被抓包算账。
    裴融淡淡一笑，并没有提起瞭望台的事，只道：“梅家这事还挺复杂的。”
    檀悠悠赶紧配合：“是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话真是没错。”
    裴融道：“你相信江福生的话吗？”
    “十之八九应该是真的。”檀悠悠觉着江福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至于说假话。
    杀人要有动机，按照梅姨娘和江福生的说法，梅茂丁当时并不排斥江福生归家，而且十分羞愧，且他已经病重，最能相信托付的人就是江福生。
    梅茂丁活着，对江福生来说，利远远大于弊，所以江福生没有理由杀害梅茂丁并放火烧房。
    反而是梅家那些远房族人和蠢蠢欲动的小妾，更有可能勾连在一起偷窃家财，杀人放火，毁灭证据并栽赃陷害，趁机潜逃。
    之后梅姨娘没告官，并且选择了退让，这些人目的达到，自然不会傻到自己跑去把这事儿捅到官府，多惹麻烦。
    所以，这么一桩凶案，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檀悠悠叹息，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话，民不举官不究，那里比得她来的那个时代啊，只要出了凶案命案火灾啥的，不管苦主告不告，一定会立案往下查。
    裴融一直默默观察着檀悠悠的表情，这会儿看到她蹙着眉头长吁短叹的，以为她是在伤怀梅家的遭遇，便默默将她搂紧，趁着周围无人，迅速吻了她的发顶一下，低声道：“不要难过，既然咱们知道了，总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让恶人受罚。”
    檀悠悠赶紧趴在他怀里装娇弱：“是啊，我太难过了，难过得心肝儿都是颤的。难受，想哭，却又害怕对咱孩儿不好，一直忍着。”
    所以啊，就算知道她悄悄爬到高处看热闹，也假装不知道，别说出来添堵了，不然她要是忍不住哭了，就是他的错！
    裴融也不知道信了或是没信，总之是一直没提瞭望台的事，只把她送回房里：“歇着吧，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你不用操心了。”
    檀悠悠不想歇的，但是娇弱又伤心的人，肯定得歇着，她只好乖乖听话躺上床，准备等裴融离开就起来，没想到头挨着枕头，莫名其妙就睡着了。
    裴融小心地替她把被子盖好，叫来周家的和鲍家的，板着脸道：“可知为何今日多数人都去了那边帮忙，唯独你二人留了下来？”
    周家的低着头不敢吱声，只管悄悄戳鲍家的，表示：你口才好，快回答啊！
    鲍家的却也像个锯嘴葫芦似的，只管低着头不吭声。事情已经发生，多说就是狡辩，惩罚更凶。要说自己错了，那就是背叛少奶奶，两边不讨好，何必呢。
    周家的见状，便也跟着低头不说话，装死。
    “很好。”裴融冷笑一声，慢吞吞地道：“既然你们这么忠心机智，我也不为难你们。去，把那架，瞭望台，是吧？抬出来劈成柴火烧了。”
    “是。”鲍家的回答得特别快，只是把瞭望台砍成柴火而已，小事一桩，少奶奶很快就会让人重新做一架的。
    裴融又道：“你们半年的月钱没有了，今年过年的赏赐也没了。”
    鲍家的立时哭了，周家的也抽抽搭搭的：“公子”
    裴融冷冰冰地道：“不服是吧？要不，我让人牙子来，给你们换个地方？”
    鲍家的赶紧拉着周家的往外跑。
    本章完

第343章 婚礼捣乱
    莲枝躲在门后偷看，见裴融转身向着屋里走来，张惶失措，四处寻找能藏身的地方，找来找去，似乎只有檀悠悠的大床下面能藏人。
    就算姑爷发现，也不能把她叫出来，否则就会惊扰到小姐……莲枝觉得自己格外聪明，立时利索地钻到床下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裴融推门进屋，发现刚还躲在这里偷看的小丫鬟竟然不见了，四下一打量，心里就有了数。于是一股怒火蹿上脑门，气得青筋暴起，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上梁不正下梁歪。
    然而他还真不想把檀悠悠吵醒，便冷笑一声，转身离开，算账这种事嘛，可以收利息的。
    莲枝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床底下爬出来，坐在脚踏凳上大口喘气。太可怕了，小姐似乎觉着姑爷和从前不一样了，宽和得多，只有她们这些下人才知道，姑爷其实还是那个姑爷，严苛又凶残。
    江福生原本睡得很安稳，这么多年以来，他从没睡得这么踏实过。可惜这种踏实安稳没能维持太久，他总觉着有什么东西压迫着他，让他十分不舒服，同时还很紧张。
    他睁开眼睛，正好对上裴融冷漠严肃的脸。这张脸，和檀悠悠那张温和善良无辜的脸相差太多了。
    江福生还记得在相国寺时，裴融一脸宠溺的买下花笺版片的样子，这样的男人应该很好说话，他试图缓和气氛：“是裴公子啊……”
    裴融淡淡地道：“江福生，懦弱自私之辈，辜负梅家养育之恩，苟活世上多年，你心中有愧吗？因为你的懦弱自私，梅茂丁惨死多年不能伸冤，梅雪青毁去一生仍不曾怪你怨你，你可想过赎罪以及如何赎罪？”
    直接又残忍，不过两个问句，便摧毁了江福生仅剩的精气神。
    他面如死灰，瘫在床上一动不动，半晌，方麻木地道：“你想要我怎么做？”
    裴融面无表情地道：“不是我想要你怎么做，而是你想要怎么做。京中没有秘密，这话你说得很对。光是动动嘴皮子哄年幼无知的小女子小心谨慎，实际是没有用的。
    正如你当年，只知动嘴假装正义，大难来时却临阵脱逃，把个烂摊子丢给一个无辜的弱女子，害她尽失名声清白，不得不背井离乡，远走他乡遭逢不幸，毁去一生。你觉着自己没有错，很是无辜，只是运气不好吗？”
    江福生默了片刻，懂了，裴融要他在接下来的风雨中，拿出真正的行动去赎罪。他惨笑：“我可以去做，但必须确定，这是雪青想要我做的事。”
    他心中有恨，他和雪青都毁了一生，凭什么檀世超可以逃脱惩罚，逍遥在外？他不服！
    “你会见到梅姨娘的。但凡做过错事的人，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没有做过错事的人，也不应该为此受到牵连。”裴融收回目光，转身往外，经过柳枝身边时，刻意盯了她一眼，柳枝缩在角落里，恨不得变身尘埃，以便他看不见她。
    “照顾好客人，将功赎罪。”裴融丢下这么一句，大步离去。
    “唉，吓死了。”柳枝拍着胸脯，长长的出了口气，眼见江福生像是挣扎着要下床，赶紧上前去扶，嘘寒问暖。
    和冷漠无情、说话难听的裴融比起来，檀悠悠主仆的善良温厚简直太难得了！江福生心中愧意恨意来回交织，脸色倏忽变幻，索性闭上眼睛装睡。
    柳枝身经百战，装睡假睡一目了然，当即命人取了新鲜出锅的肉粥，坐在床前慢慢地舀着吹着，试图把香味吹到江福生鼻孔之中，以便诱惑他起来吃饭。
    将功赎罪啊，多么难得的机会，她必须拼尽全力做好这件事，不然姑爷会吃人啊。
    江福生的肚子乱叫个不停，尴尬之下，他只好睁开眼睛接过了那一碗肉粥。
    与此同时。
    周氏等人所居的宅子里。
    四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客人虽不算很多，却也不少。周家是大族，特意要做脸，光是女眷孩子就不少，何况又有小郭夫人领了一群人来凑热闹，但凡沾亲带故的都来了。
    吉时将至，丁家结亲的人也都来了，一群人堵在大门口，说说笑笑，都要檀至锦等人赶紧开门把人放进去。
    檀至锦兄弟几个岂肯轻易放他们进去，少不得拦着门让新郎作几首催妆诗，再出几个上联为难一下新郎，让他对下联。
    一番热闹过后，该拦的拦了，该闯的也闯了，檀家人和丁家人的文采都展现过后，大门打开，丁家人长驱直入，准备迎走新娘子。
    周氏严妆盛服，由娘家嫂嫂、小郭夫人、梅姨娘等人陪着，温声交待即将出嫁的檀如意：“嫁了人就和做姑娘时不一样了，要事事小心谨慎，心存善良正义，诚心侍奉公婆，爱敬兄长嫂子，体贴丈夫，遇事多想别人的好处长处，凡事三思之后再开口……”
    她没和檀如意掉书袋，说的都是针对这姑娘的缺点该注意的事，檀如意哭成泪人，不管周氏说什么，只管哭着点头。
    周氏也难过，更多是不放心，于是她把目光投向丁二郎，谆谆叮嘱：“二郎啊，我把如意交给你了，她性子急躁，人也不够聪明，还望你多多包容引导她。”
    丁二郎脸红如霞，羞答答地应下：“岳母放心，小婿一定会善待她的。”
    小郭夫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新郎官，我们在场的可都是证人啊，你要是欺负新娘子，我们都不饶你！”
    又听外头有人高声唱礼：“寿王府送银如意一双，给新娘添妆！”
    这便是刻意挑的时辰，刻意给檀如意做脸了。
    丁家迎亲的人脸上更多了几分思量，寿王府和郭阁老，这都是不好惹的人，这门亲事真不错……
    正想着，忽见一个人昂首阔步而来，高声道：“咦！我来得可真巧啊！竟然遇到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檀世超嫁女儿！在座的各位，尤其是新郎官，你们可知道这新娘子的爹，檀世超是个什么人？”
    －－－－－－题外话－－－－－－
    晚安

第344章 亲事就此作罢
    正是关键时刻，突然来了这么一号人，众宾客惊诧着看向檀家人。
    檀至锦兄弟几人面色大变，立时示意仆从上前拦人，那人却是冷笑着将袖子一挥，高声道：“事到如今，还想隐瞒下去吗？我倒要看看，当着这许多宾客的面，檀世超是否还能只手遮天，挡住悠悠之口！”
    宾客们议论纷纷，都在猜测到底出了什么事——挑在人家儿女成亲的时候来，恶意坏人姻缘，必须是死仇才会这么做。
    丁家这边的接亲太太是丁家长媳，眼见着突然来了这么一幕，免不得上前小声询问：“亲家太太，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周氏十分镇定地道：“应该是中间有什么误会……还请给我些时候，这就把这事儿处理妥当。”
    丁家大奶奶见周氏镇定，再看小郭夫人和寿王府送礼的管事全都站得整整齐齐的，就定了定神，没再出声。
    周大太太笑道：“为官的哪能不得罪人？何须理睬？着人叉下去便是！吉时已至，咱们这儿继续着啊，赶紧把新娘子送上花轿。”
    多数宾客都抱着“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的想法，纷纷附和：“就是，就是。”
    丁二郎沉默片刻，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走罢。”
    檀至锦蹲下身子要背檀如意上花轿，闯进来的那人却大声叫道：“我是江宁梅花坞梅家人！檀世超早年家贫无依，全靠梅家供养读书，说好给梅家入赘传承香火，中了进士后却悔婚抛下梅家姑娘，另攀高枝娶了周家大小姐！
    对了，当年的周家大小姐，就是如今的檀知府太太！也就是新娘子的亲娘了！这叫不叫忘恩负义白眼狼？如此背信弃义、厚颜无耻，一心钻营、道德败坏、为天下所不齿之徒，丁家也敢和他做儿女亲家吗？就不怕带坏丁家的清誉么？”
    “嗡”的一声响，宾客们犹如炸了锅似的议论起来，大家都知道周氏当年嫁的是个穷光蛋，却不知道檀世超竟然和早年闻名天下的梅花坞梅家有关系。
    倘若此事为真，那檀世超的品行是真的很卑劣，简直可以说是天下读书人皆耻于与之为伍。连带着周家也要受到鄙视，周氏本人也有夺人夫婿之嫌。
    “敢问……”丁二郎定定地看向周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好，思来想去，含糊叫一声：“太太……可真有此事？”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周氏暗叹一声，朗声道：“不错，拙夫确实出身寒门，全靠梅先生教养成才。梅先生早已仙去，但中间的事嘛，并不像这位说的那般……”
    众人哪里肯信，俗话说得好，无风不起浪，好不好的怎会扯上这个由头？丁大奶奶神色变幻，与丁二郎互相交换眼神，不知该如何继续才好。
    却见后头冲过来一个青衣老者，手里高高举着一支拐杖，直直朝着那个所谓的“梅家族人”当头砸下去，边打边骂：“梅五你这个不肖子孙！吃喝嫖赌败光家产，四处勒索讹诈丢死个人，在檀家这里骗不到钱，竟敢坏人姻缘名声！梅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走！与我回去，此番不让你跪断腿，老朽不姓梅！”
    周氏上去拦住那青衣老者，劝道：“三叔公快别生气了，孩子不懂事，慢慢地教就是了。您看您，大老远的从江宁赶来吃喜酒，别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骨，那可不值当！梅五！不是我说你，我不给你钱，是为你好，你怎能做这种恶毒的事呢？我想为你求情都张不开口！来人啊，快把梅五爷扶下去。”
    “我，我不是……”捣乱的“梅氏族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给弄懵了，他想说自己不是什么“梅五”，临时却又憋不出来正儿八经的姓名，于是指着那老头道：“你不是梅家的人……”
    青衣老者抡起拐杖又是一阵劈头盖脸的打，高声骂道：“你才不配姓梅！告诉你臭小子！回去我就开祠堂将你出族！”
    就是这么一会儿工夫，“梅五”已被人堵住嘴拖了下去，青衣老者则被扶到一旁坐下，怒气未消地“呼哧呼哧”直喘气。
    整个事件，看起来就是梅家一个不懂事的族人，想从檀家这里诈钱，没得手，便伺机报复，毁人名声姻缘。
    周氏笑得尴尬：“怪我没处理好家务，让诸位看了笑话。只能改日再设酒宴给诸位赔礼致歉，当下嘛，是不是……还要继续？”
    她这话，问的是丁家人。
    丁家大奶奶只管看着丁二郎，她虽是接亲太太，也是长嫂，却不能替丁家作这个主，更不能替丁二郎作主。
    丁二郎神色变幻不定，看看戴着盖头默立身旁的檀如意，再看看神色殷切的檀家人，又看看神色不一的众宾客，也是十分为难。
    他既怕错过一桩好姻缘，又怕被这事儿拖累到名声，因此只是徘徊不定。
    周氏低声道：“丁大奶奶，二郎，出现这种事，谁也想不到的。你们要是觉着不妥，这桩亲事就此作罢，可好？”
    丁家大奶奶干笑一声：“二叔，你怎么看？”
    丁二郎犹豫不决：“我……”
    檀如意突然一把扯掉盖头，昂头冷笑：“不用犹豫了，就这样吧，趁早了结干净，就此作罢。”
    丁二郎不期她竟会这般做，脸色陡然变白，随即又涨得通红，一股意气突然生起，梗着脖子大声道：“你说算了就算了吗？轮不到你做主！”
    檀如意却只是瞅着他冷笑：“二公子说得硬气，却只怕也轮不到你做主。我看不如这样，咱们都先停下，你们回去问过家中长辈再来。”
    “不用问！这就上轿！”丁二郎怒气冲冲，想要夺过檀如意手里的盖头替她重新盖上。
    檀至锦把他挡住，沉声道：“二郎不必如此。结亲是结两姓之好，勉强之后，害的是你们自个儿。我妹妹一介女流尚且不惧流言，你身为男子何惧之有？”

第345章 近悠者悠
    丁二郎仍是在犹豫，丁大奶奶忍不住了：“小叔，要不，咱们先使人回去说说？”
    这么大的事，她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啊！倘若刚才这事乃是子虚乌有，那也就罢了。万一是真的呢？丁家名声受到牵连，公婆夫君都不会饶她。
    所以，难看就难看呗，女方都不怕，男方还怕什么？
    丁二郎想了又想，道：“大嫂，我就在这等着，烦劳您回去一趟和父母说说，看怎么办才好。”
    “好。”丁大奶奶将他拉到一旁，低声叮嘱：“这事儿不出也出了，成这样也不是咱们的错。多等会儿没关系，你别冲动，只管按兵不动，等我快去快回啊！”
    丁二郎点点头，回头却见檀至锦兄弟几人已经在安排客人入席吃饭喝酒，就又有些急，跑到周氏面前想问几句话：“太太……”
    “二公子稍等啊，容我先把客人招待周全。”周氏微笑着招呼寿王府管事、小郭夫人等客人：“这种事真是始料不及，要我说，这一辈子也难得遇上一回。可不管怎么，酒席已经备好，咱们就先吃个饱，喝个够如何？总不能让你们白跑一趟不是？要是好事继续呢，你们正该吃的嫁女酒，若不能继续，就当给你们赔罪。”
    小郭夫人喜欢周氏这爽利性子，开玩笑道：“瞧你这张嘴，该说的不该说的都给你说完了。遇着这种事，人家不是都哭吗？你笑什么？”
    周氏便敛了笑容，叹道：“不然我还哭么？运气已经这样了，哭也没用，不如笑个好看的，让你们看着舒坦些。自己先不当回事，下次见着诸位才好意思，太当回事了，以后就没脸见诸位啦！这话啊，我还是跟我们五丫头学的呢。”
    小郭夫人抿着嘴笑：“我就说呢，您这语气太熟悉了。瞧您平时端严肃穆，不像是能说这话的，果然是近悠者悠啊。”
    周氏但笑不语，檀悠悠怎么和她说来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果然有道理！
    主家不惊慌，彬彬有礼，招待周全，客人们反倒不好意思多加议论，各自入席吃吃喝喝，有些热心肠的还想着帮女方说几句好话。
    于是，丁家人尴尬了，他们站在这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说是来接亲的吧，人没接走，新娘子扯掉盖头回了后院，接亲太太也回家去了，新郎倌傻呆呆的站在院子里不知所措，没个应对。女方的客人说说笑笑，吃吃喝喝，热火朝天的，反倒显得是男方小气多事没道理。
    有人来请他们入席吃喝，他们也不好意思啊，傻站着更觉得丢人。傧相便去找丁二郎商量：“二郎，你看这事儿怎么办才好？这样下去对你未必有好处。”
    大丈夫，当断则断，这样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的，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丁二郎又去找周氏：“太太！晚辈有话询问，还请太太拨冗相待。”
    “各位吃好喝好啊！难得把大家聚在一起，我稍后就来敬酒，不醉不归！”周氏笑眯眯安顿好客人，这才回身看向丁二郎，温言细语：“二郎，你要问什么？”
    丁二郎咬咬牙，低声问道：“梅家那事，是真是假？”
    周氏微微眯了眼睛，笑容不改：“是真如何？是假又如何？”
    丁二郎轻声道：“是假，自然就该赶紧接了如意拜堂成亲，时辰不早了……”
    他聪明地避开了“是真”这种情况，没说难听话，该表达的却都很明白了。
    周氏哂然一笑：“罢了，二郎，这桩亲事我看就这样吧。是真是假都不重要，在我看来，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能够相濡以沫，患难与共。人这一辈子，谁也说不清楚以后会如何。这次是个小意外，倘若今后又有其他事呢？我怕拖累了你，也拖累丁家。你回去吧，明日我会亲自上门，与你父母协商解除婚约之事。”
    丁二郎震惊地张大嘴巴：“我……我……晚辈……不是的，太太，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想退亲，我只是想问清楚梅家那个事是不是真的……”
    “假的。”梅姨娘走过来，注视着丁二郎淡淡地道：“我叫梅雪青，是梅花坞梅茂丁的独生女儿。只我有资格对这件事说道，其余人都没资格。”
    “雪青，算了。”周氏扶住梅姨娘的胳膊，礼貌地笑着让檀至锦：“你送丁二公子出去，不然，也请他们入席吃饱喝足再走？”
    檀至锦客客气气地道：“二公子，您请。”
    丁二郎浑浑噩噩的，等到清醒过来，人已经站在门外，周围都是陪同他接亲的丁家人。
    他们围着他，叽叽咕咕说个不停，花轿孤零零地停在那里，乐手们也都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着，又悄悄偷看他。
    “我爹和娘呢？大嫂呢？他们还没来吗？”丁二郎急出一身汗，整个人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来来回回，安定不下来。
    好好的一件喜事，怎么就成了这样呢？他想不明白。
    天渐渐黑下来，檀家这边的客人们已经有回程的了，丁家大奶奶仍然没有回来。
    丁二郎红了眼睛，几欲落泪，忽见一人骑马而来，停在他面前下了马，高大挺拔的身影挡去天光，声音温厚悦耳：“二郎，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未曾接亲，就在这站着？”
    是裴融。
    丁二郎犹如见了亲人，一把抓住裴融的袖子，打着哭腔道：“向光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旁边的傧相帮着把经过说了一遍，裴融先是讶异，随即叹息一声，轻拍丁二郎的肩膀，说道：“这些人啊，我是真没想到胆子这么大。上次绑架勒索不成，这次竟然闹到了婚礼上。罢了，这叫有缘无份，事已至此，你一直在这站着也不是事，先回去吧。”
    丁二郎倔强着不肯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又是在和谁赌气。
    裴融叫了傧相到一旁，轻声说了几句，丁家跟来接亲的人便上前将丁二郎抓着，强行拖走了。
    －－－－－－题外话－－－－－－
    晚安，诸位。

第346章 刻薄婆婆
    丁二郎浑浑噩噩地走到家门口，正逢丁大郎急急忙忙赶出来，见了他就叫道：“你怎么回来了？人呢？”
    丁二郎有气无力地道：“谁啊？”
    丁大郎大声道：“当然是新娘子了！送亲的人呢？”
    “哪里还有什么新娘子？”一股怒气自丁二郎胸中勃然生起，他挥舞着袖子大声喊道：“你们总也不来，总也不来，这会儿倒问我为什么不接新娘回来？”
    丁大郎被他吓了一跳，随即生气地道：“是你成亲，又不是我成亲，要接也就接回来了，冲着我嚷嚷做什么？现在你看看，这满府的客人怎么办？我看你要怎么办！”
    丁二郎气得浑身发抖：“是大嫂让我等着的，说是怕拖累了家里，你现在倒说是我的错？这满府的客人怎么办？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你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言罢推开上来劝他的人，气冲冲地走了，且不是往家里走，而是朝着外面去。
    “你站住！”丁大老爷快步赶来，厉声喝斥丁二郎：“你要去哪里？”
    丁二郎不理他，越走越快。
    “逆子！反了！”丁大老爷眼见叫不住他，便让人去追拿：“把人给我抓回来！立刻重新去接亲！”
    丁大太太跟着跑出来，拉住丁大老爷的袖子叫道：“老爷，老爷，都这样了还能如何？孩子心里苦，让他去散散心消消气，让人跟着不出事就行了。还去接什么亲啊，吉时已误，接回来也不吉利了！这事儿又不是咱们的错，是檀家不修私德，这才惹出来这么多麻烦。
    要我说，这样也好，省得后头跟他们家纠缠不清……就算梅家这事子虚乌有，那也说明他家是得罪了人！不然人家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他们麻烦？这种亲家还是算了吧！别给咱们自己找不痛快。啊？大郎，你去把客人们打发了。”
    丁大老爷眼看着丁二郎跑了，妻子和长子都不赞同，心知这门亲事没办法再继续下去，只得长叹一声：“和周家几辈人的交情，就这样了！”
    丁大太太冷笑：“是周家没给咱们二郎相看好，要也是他们对不起咱们！现在全京城都在看咱们笑话呢，都怪他们！”
    丁大老爷一跺脚：“大郎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怎么打发客人？你我一起给客人赔礼去！”
    丁家这边客人本就等得急了，天都黑了还不开席，又冷又饿，不免有许多猜测流言。见着丁大老爷夫妇出现，纷纷开玩笑道：“新郎倌和新娘子呢？怎么还不来啊？莫非欢喜得昏了头，走错了路，跑其他家去啦？”
    丁大老爷尴尬得很，团团作揖道：“还望各位亲朋好友恕罪，出了些意外，这亲事暂且结不成了。”
    客人们都惊呆了，好些人这一辈子就没遇到过这种事，戏文里都难得这么写。不免有关系很好的人家出声询问，丁大老爷含含糊糊的：“孩子不懂事，和女方闹了误会……”
    丁大太太可不干了，高声道：“老爷真厚道，这个时候还替檀家遮掩说话！分明是檀家不修私德，让人闹上门去，丢人现眼。我们二郎不过问了几句，他家竟然就不嫁了！檀如意把盖头都揭了扔地上！不嫁最好！这种人家，谁敢和他家做亲？”
    客人们一听，纷纷讨论起来，有人指责檀家，也有人表示不信：“不会吧？瞅着裴向光的妻子挺好的，仪态端方，为人也挺好，名声极好，不然寿王府也不能让她教导县主。”
    丁大太太冷笑道：“那谁知道呢？或许就是马屎外面光，手段高，哄了大家伙儿。”
    杨舅舅刚好在席上，听到这话可不高兴了，站起身来淡淡地道：“俗话说得好，一个巴掌拍不响。檀家女儿嫁给别人就好，和府上沾上才不好。府上总要找找自己的原因，光是丁太太这当众毁人声誉的刻薄劲儿，就不是什么好婆婆。我劝诸位也别听信一面之词，且听听檀家那边怎么说再下判定。”
    丁大太太满腹怒火怨气，正想找人发泄呢，见杨舅舅竟然敢当众替檀家说话，指责自己刻薄不是好婆婆，立时冲过去指着杨舅舅骂道：“杨侍郎，你是裴向光的舅舅，当然帮着他说话了。我怎么刻薄了？我怎么毁人声誉了？他家做得，还不许我说？”
    “我不与妇道人家一般见识。先告辞了，丁兄，诸位！”杨舅舅皱着眉头后退两步，甩袖而去。
    有他开头，好些人都跟着起身离开。说到底，热闹虽然好看，掺和进去也没什么好处。且，也和杨侍郎说的那般，一个巴掌拍不响，无论檀家那边是怎么回事，丁大太太刻薄凶蛮是真的。
    丁大老爷始终是在官场上混的，看问题不似丁大太太那般短见，见众人纷纷要走，急了，忙着留他们吃饭喝酒，然而众人并不肯听，只道：“丁兄家中有事，且先处置着。我们就不给你添乱了。”
    大多数人走了，少部分人就算想留下来吃喝，也不好意思了，于是热热闹闹的院子，转眼间变得冷冷清清。
    厨房里备下的菜就那么冷在那里，丁家族人面面相觑，都觉着今天这事儿没办妥当。
    一个族老忍不住道：“都到这一步了，怎么也该先把亲事办了再说。再不济，学檀家那般请客人吃喝一顿也好，你们倒好，竟然和客人吵架生气，丁家的脸就没这么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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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大老爷的姑母也忍不住说丁大太太：“不结亲也没关系，檀家也没说咱二郎不好，都客客气气的呢。忍一忍，好说好散，人家只会说咱家厚道。再退一步，你要骂檀如意不好，就只骂她好了，扯其他人做什么？这回好了，裴家被你得罪了，寿王府也被你得罪了！杨家更是不用说了！”
    丁大太太气得只是哭：“这会儿都怪我，当时你们怎么都不出声呢？觉着我做得不好，你们来做啊！”
    众人不由苦笑：“你家儿子娶亲，谁人替你做得主？”

第347章 不能提的过去
    檀悠悠是被莲枝叫醒的。
    莲枝激动得都结巴了：“小，小姐，快，快起来吃酒席啊，那边送了好几桌酒菜过来，让咱们全家人帮着一起吃呢！”
    檀悠悠用力晃了几下头才清醒过来：“什么好几桌酒菜，帮着一起吃？他们的菜备多啦？不至于呀……不是请了专办酒席的人帮忙吗？”
    京里这些专门帮人办酒席的，经验十足，酒菜支出算得格外精细，能够最大限度的帮主人省钱。檀家没钱可以浪费，周氏也是精打细算的人，出现这种情况只能是因为意外。
    莲枝道：“那奴婢不知道，送酒席过来的人也没说什么。”
    檀悠悠忙着起身收拾好了出去看，果然送来的都是正席，不是剩下的菜肴，看看天色也黑了，裴融等人还没回来，就猜是出事了。
    当即安排家中下人吃饭，自己准备去隔壁陈家打听消息，却见裴融骑着马，身后跟着一辆车，慢吞吞地进了门。
    “怎么回事呀？”檀悠悠迎上去，掀开车帘子，就见梅姨娘搂着哭成泪人的檀如意坐在里头，心里就有了数，笑嘻嘻地道：“恭喜三姐啊。”
    檀如意气得朝她扔帕子：“你傻了么？我的亲事黄了，家里人都不敢让我留在那边，让我来这里散心，你不安慰我，还恭喜我？”
    檀悠悠灵巧地接了帕子，笑道：“这叫及时止损！大喜的事情，我不恭喜你，难道要陪着你哭吗？行，你听着。”
    她深吸一口气，拿着帕子开哭：“我的命好苦啊，好容易说了一门亲，新郎是个矮冬瓜，长得像鸡蛋，还是个软脚虾，婆婆刻薄又霸道，管天管地管我家……唉，这样我也不嫌弃，就是想嫁想嫁想得不得了……”
    “你住嘴！”檀如意叫了起来：“谁想嫁他家了！你胡说八道！”
    檀悠悠收了哭声，叫道：“既然不想嫁，那不是正好？你哭什么，气什么啊？下来，咱们好吃好喝好玩不香吗？”
    檀如意噘着嘴想了片刻，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便收了眼泪，跟着下了车。
    檀悠悠给梅姨娘使眼色，想问是怎么回事。
    梅姨娘叹口气：“有人去闹事，丁家生怕牵连到他家的名声，磨磨蹭蹭的找话说，这便罢了。太太觉着那边吵得慌，便让我带三小姐过来住几日。”
    正说着，檀如意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丁二郎我倒是不稀罕，但我以后怎么办啊？没人愿意娶我了。”
    檀悠悠笑道：“敢情刚才我的话你没听进去？及时止损。你没嫁，以后就还有机会再挑个好的。嫁过去，生米煮成熟饭，后悔也来不及了！万一过到一半撑不住，和离回家，再嫁更难。今晚你该好好喝两杯庆祝逃离苦海，哭什么哭？再哭，我们小宝都要瞧不起三姨了。”
    “哦。”檀如意瘪着嘴，被檀悠悠和梅姨娘一左一右牵着去了跨院。
    檀悠悠把人安置好了，这才有机会把事情经过完整地听了一遍，于是对着裴融竖起大拇指：“夫君真是运筹帷幄。”
    裴融淡淡一笑：“防患于未然罢了。”
    檀如意莫名其妙的：“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
    事情到了现在，再瞒着檀如意也没意思，檀悠悠就把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具体前因是这样，因为担心有人闹事，我们几个就商量着要做个准备，找人冒充梅家族老、以毒攻毒的法子是向光想出来的，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檀如意震惊万分，捂着嘴看看檀悠悠，再看看梅姨娘，突然间就哭了，一手抓住梅姨娘，一手抓住檀悠悠，滑到地上跪着，嚎啕大哭：“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对不起！难怪太太说我是个棒槌……呜哇……我当初还陷害悠悠，明知悠悠不愿嫁，非把亲事推给她，让姨娘伤心难过，让悠悠受委屈……”
    “我不委屈！”檀悠悠赶紧捂住檀如意的嘴，偷瞟裴融，但见裴某人脸色臭臭的，十分不好看，便讨好地冲他笑，讨好地道：“这叫命中注定！多谢三姐成全！”
    檀如意这会儿是崩溃状态，哪里管得了这么多细节，扒开檀悠悠的手继续嚎：“啊，我好难受啊，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其实悠悠你三朝回门，我听你说起在裴家受委屈，心里也很难受来着，我对不起你，都怪我……”
    裴融转身走了出去。
    “大姐，你要是真心疼我，真内疚，就别再提这件事了好不好？你这不是心疼我，你这是在害我啊，啊……”檀悠悠抱着头倒在榻上，她死了，真的。
    梅姨娘好笑又好气，也只有先安抚檀如意：“三小姐别哭了，百年修得同船渡，咱们能做一家人那也是不得了的缘分。事情过去就算了，咱们向前看。你这性子，是真该改一改才好。”
    檀如意又拉着梅姨娘哭：“姨娘，我对不起你。从前我还瞧不起你来着，没想到瞎眼的人是我，今天也是你一直护着我。你打我吧，打我吧……”
    梅姨娘也没辙了，这姑娘这性子，经了这么大的事，也没啥大的改变，只能慢慢来了。
    檀如意哭着哭着哭累了，被彩铃哄着吃了些东西，躺下休息。
    檀悠悠牵着梅姨娘往外走：“我这脑袋瓜子嗡嗡的，这会儿还能听见三姐姐的哭声。”
    梅姨娘看她无精打采的，不由笑道：“还好啦，小姑娘遇到这种大事，难免伤心，三小姐也没寻死觅活的。”
    裴融迎面走来，恭敬温和地问梅姨娘：“姨娘要见江福生么？”
    梅姨娘怔忡片刻，道：“早见晚见都是见，见吧。”
    三人朝着客房去，檀悠悠趁隙去抓裴融的袖子：“夫君啊，今天捣乱的人是谁派来的？弄清楚没有？”
    裴融斜睨她一眼，语气怪怪的：“还能有谁呢？”
    啧啧，果然被檀如意刺到了，檀悠悠朝他靠近些，小声道：“福王世子？王表姐？裴扬刚把江福生送过来，应该不是他，是王表姐吧？”
    －－－－－－题外话－－－－－－
    晚安。

第348章 放下
    裴融淡淡地道：“没有证据，不好乱说话的。”
    “夫君莫怕！放心啦，我分得清着呢，绝不会把别人的过错算到亲人身上，更不会翻旧账。”檀悠悠亲亲热热挽着裴融的手臂，冲他挤眉弄眼。
    裴融一本正经地道：“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什么可怕的？没有证据，确实不好乱说。稍后那边自然会有消息传过来。”
    檀悠悠意味深长地瞟了他一眼，但笑不语——若真是不那啥，说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呀。
    裴融收到她的眼神，指指前方的梅姨娘，严肃地道：“这是什么时候，姨娘正火烧火燎的，你却只顾着和我争长短。”
    装！继续装！檀悠悠也严肃地道：“夫君这话不对，我哪能争赢你呀，肯定是你长呗。”
    裴融默了片刻，轻轻掐她一下，很小声地道：“越来越没遮掩了，这种玩笑回房再开，怎能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开呢？”
    “我怎么了啊？”檀悠悠莫名其妙，再一看，裴融竟然红了脸，一边瞪她，一边又心虚地偷看梅姨娘的反应：“你还说！”
    这是又想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了？檀悠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直到把梅姨娘送进客房，她才回过味来——争长短，肯定是他长……这，这，这……
    她震惊地看向裴融：“夫君，我是说你口舌伶俐，个头也高，人又聪明机智，我争不过你。你却要我回房再开这种玩笑……你是不是想歪了啊？”
    裴融狐疑地打量着她，不信她真这么老实。
    然而檀悠悠的表情实在太过真挚诚恳，他又不得不相信她刚才确确实实是正经意思，是他想歪了。
    檀悠悠长吁短叹：“啊，真是没想到，夫君你变坏了！我随便一句话，你就能想到这上面去，唉，看来是和尚当久了，太可怜了啊。”
    “胡说八道。”裴融坚决不肯承认，神色越发严肃正经：“我可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啊？”檀悠悠越是见他正经，越是想要撩拨他：“我还说，要是那什么，我今晚犒劳犒劳你呢，既然不需要，那就算啦。”
    “……”裴融看着她那傲娇的小模样，忍不住咬着牙轻轻掐了她一下，低声道：“给我老实点儿！”
    檀悠悠冲他做鬼脸：“不然你能把我怎么着？你敢把我怎么着？耶！”
    裴融又爱又恨，伸手捏住她胖嘟嘟的脸颊，正想用力，就听屋里传来低低切切的哭声。
    檀悠悠立时将他推开，凑上前去隔着门缝往里看。
    只见江福生跪在床上，将手捂着脸哭得一塌糊涂，梅姨娘站在床前，神色淡淡的，既无大悲，亦无愤怒。
    裴融也跟着檀悠悠一起偷看，檀悠悠不给他看，将手去捂他的眼睛，小声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你不是很讲究的么？为何也跟着我一起看？”
    裴融把她的手抓住，整个人紧紧搂在怀中摁着不许动，在她耳边低声道：“我的孝心和你一样的，都是在为姨娘做见证人，也是为了防止姨娘受伤害。”
    檀悠悠假意在他怀里扭了两下，就乖乖地不动了，侧着耳朵听动静。
    只听梅姨娘道：“大师兄，我等了很多年，就只想亲自听你说一句，家中发生的那些事，我爹的死，那一场大火，都和你没有关系。”
    江福生止住哭声，将手举起对天发誓：“我发誓，我没有害过师父，没有放过火，我只是偷拿了版片，盗取了一些金银，若有半句谎言，让我不得好死！”
    梅姨娘就道：“那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我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江福生震惊地道：“就这样算了吗？”
    梅姨娘淡淡道：“当然不会就这样算了。总要为冤死的人讨回公道。否则，这天下公理何在？”
    “怎么讨回？”江福生追问。
    “既然已经开了头，结尾也就不远了。”梅姨娘并不与江福生多说，转身就往外走，干净利落得很。
    檀悠悠和裴融赶紧往后退，假装自己没偷看。
    却听江福生道：“雪青！我当年丢下你独自逃跑，害你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怎能就这么算了？你骂我几句，打我几下也好啊。”
    梅姨娘还是淡淡的：“固然你们有错，但我走到这一步赖不上别人。倘若我能自立自强、执掌家业，不要总想着依靠别人，也不至于这样。幸亏，悠悠不像我，这便是上天最大的仁慈。”
    “雪青，你别这样说，你让我无地自容……”江福生从床上滚下来，想要去抓梅姨娘的裙角，却被避开了，他不敢再上前纠缠，就捂着脸道：“雪青，求求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梅姨娘站得离他远远的，腰背挺得笔直，语气平和：“你若真想帮我，那就不要再牵连伤害无辜的人。譬如说，悠悠，还有檀家的其他孩子。有错的是檀世超，不是其他人。大师兄，你懂我的意思吗？”
    江福生沉默许久，用力点头，咬着牙道：“我答应你。”
    “那就这样吧，大师兄你安心将养，我先出去了。”梅姨娘推开房门，只见檀悠悠和裴融站得远远的望着她笑，她便也跟着灿然一笑，温柔地道：“走，咱们吃饭去。”
    檀悠悠跑过去挽住她：“姨娘，我好想您啊。明明只是分开这么一会儿，我怎么就觉着分开了很久似的，你说奇怪不奇怪？”
    裴融鄙视地扫一眼檀悠悠，对着梅姨娘亲近不失恭敬地道：“姨娘，您有什么吩咐，只管交待小婿去做。小婿一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您想吃什么，用什么，都只管说，不要客气。”
    梅姨娘看看檀悠悠，再看看裴融，微笑着把他二人的手拉了放在一起，温柔笑道：“我最想要的就是你俩平平安安，和和美美的，相知相惜，好好过日子，多生几个聪明伶俐的漂亮孩子！”
    檀悠悠自夸：“放心吧，要论会过日子，没几个人能超过我！”
    裴融则是严肃地道：“小婿记住了。”

第349章 裴先生向来帮理不帮亲
    夜深人静，裴融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轻手轻脚贴着檀悠悠躺下，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的手拉过去。
    檀悠悠把手收回去，坚决不碰他。
    “还生气呢？”裴融严肃地道：“不是我说，你太小气了！怎么不和姨娘学学？那么大的事，说放下就放下，还记着保护无辜。世间少有人能似姨娘这般清醒豁达，实在让人佩服。你就不想让我佩服吗？”
    檀悠悠无所谓：“不想。”
    “为什么不想？要上进！给孩子带个好头！”裴融再次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身上带。
    檀悠悠继续挣扎：“上进什么的，哪有平安把孩儿生下来重要啊？为此，我都没出门……”
    裴融面无表情地道：“是啊，你不用出门，是因为在家也可以看热闹嘛。坐得高高的，左邻右舍，街头巷尾的热闹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来了！来了！它终于来了！
    檀悠悠翻个身，将手撑着下颌，认真地道：“夫君啊，要豁达，豁达！该放下的要放下！来，给孩子带个好头！让我佩服佩服你。”
    “……”裴融瞪了她片刻，用力将她拽过去：“我现在就让你佩服我！”
    “不要啊，不要啊，恶霸强抢民女啦……”檀悠悠的叫声越来越小，渐渐地听不见了。
    半晌，檀悠悠揉着酸麻的手臂道：“这比揉面还难弄啊，真佩服了。”
    裴融十分得意：“这算什么，等着哭吧！”
    “太不正经了，夫君你怎么可以这样呢？”檀悠悠比任何时候都要正义凛然，背过身就悄悄笑了，呵~男人~
    次日一早，天不亮裴融就起了身，准备早早过去陪周氏、檀至锦去丁家退亲。
    刚把衣裳穿好要走呢，袖子就被牵住了，檀悠悠讨好地仰头瞅着他，拼命地眨着眼睛小声道：“夫君，让我跟你一起去呗？多个人多一分力量，别的不说，看着也热闹不是？”
    “又不是去打架，要人多做什么？”裴融正想拒绝，转眼看到檀悠悠松散的上衣、露出一半的雪白肌肤，眼神就深了几分。
    檀悠悠不要脸地将衣领又往下扯了扯，使劲眨着小鹿眼道：“其实，我很佩服夫君的，而且今晚还想再佩服一次。”
    “哦……”裴融的喉头滚了滚，最终道：“也好，有你在，我可以少操点心。省得有些话岳母不好说，我和大舅兄两个男人也不好说。”
    “夫君最好了！么么~”檀悠悠朝他抛个媚眼，送个飞吻，飞快地将衣服穿得严严实实，一丝一毫都不给裴某人看。
    裴融低咳一声，严肃地交待柳枝：“给少奶奶穿厚些，记得准备好手炉，天冷，莫要冻着她。”
    半个时辰后，夫妻俩和周氏、檀至锦汇合，紧接着，周大舅和周大太太也来了。
    周大舅的脸色有些臭，倒也没说什么，只问周氏和檀至锦：“拿定主意了要退婚是吧？别过后又后悔。”
    周氏平静地道：“不会后悔。”
    周大太太絮絮叨叨：“妹夫也是的，怎么就招惹了这么些人，好好的喜事变成坏事，多丢人啊。”
    因着周大舅夫妻俩是媒人，退婚这事儿还得仰仗他们，周氏不想多生事端，便只沉了脸不应声。
    周大太太却还不停声，继续叨叨：“这会儿满京城都在笑话这件事，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倒也罢了，如意正当青春年少，平白坏了名声，多吃亏啊！以后怕是再也找不着比这更好的人家了……姑太太该多管着如意些，小姑娘家脾气这么大……”
    “大舅母，知道您心疼三姐姐，但为了这事儿气坏自己多不划算啊。”檀悠悠笑眯眯地搂住周大太太的胳膊，打断她的话：“咱们外祖母还在呢，您可不敢说什么老不死的啊。您别担心，大家要笑话，只会笑话丁家，我三姐以后一定能找比这样好的人家！”
    周大太太本想说檀如意不可能找到更好的，转眼瞧见周大舅凶狠的眼神，这才撇撇嘴忍了。
    要知道，周氏和檀世超这门亲事，当初还是周大老爷把人领回家，介绍给周老太爷，父子俩互相商量好了一力促成的。
    周氏都没怪娘家定错亲事，娘家大嫂反倒怪起了周氏，算什么！
    裴融淡定地道：“岳母，稍后小婿来做恶人，您只管放心，咱们一准将这门亲事退得体体面面的。”
    周氏和檀至锦心里暖暖的，齐声道：“有劳向光了。”
    檀悠悠冲着裴融眨巴眼睛，小鹿眼里满是崇拜：“夫君，我何德何能，竟然遇着了你，对我们这么好，这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裴融面无表情地道：“我向来帮理不帮亲。这次的事，咱们占着理，走遍天下都不怕。不服气的，只管来寻我讲道理。”
    “……”周大太太憋屈得很，这不是在说她不但不帮亲还不讲理么？这都是一家子什么人啊！全家都是奇葩！她想从丈夫那里寻求安慰，哪怕一个眼神也好，却被周大老爷狠狠瞪了一眼。
    丁家把门关得紧紧的，小五上前使劲拍门也不见有人答应，摆明了就是不想把这事儿安静解决。
    周大太太很生气，又开始骂丁家：“太过分了，礼仪规矩都不讲了，幸亏咱们如意没嫁进来，不然还不知要受何种磋磨呢。”
    裴融严肃地道：“还请大舅母息怒，咱们是讲道理来的。不着急，他们不开门，咱们就在这里慢慢地等。”
    檀悠悠笑道：“是啊，看，我早做好了准备。”
    就有下人从马车上搬出桌椅板凳和炭盆，请几人入座，又要上热茶。
    檀悠悠先扶周氏坐了，又去扶周大舅母，笑眯眯地大声道：“这会儿是还早，没什么人看见，等会儿啊，人越来越多，看热闹的大概也不会少？”
    周大舅母很尴尬，觉得太丢人了。
    周氏十分之淡定，牢记檀悠悠的十三字真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檀至锦见丁家的邻居出来看热闹，就笑眯眯地给人家行礼：“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寻丁家大老爷有点私事要解决。啊？我们姓檀。”

第350章 退亲就退亲
    隔壁邻里，什么事不知道啊。
    丁家和檀家结亲，婚礼当天闹了个大笑话，女方当众揭了盖头扔地上，不耐烦嫁了。男方和客人吵架生气，留下一大堆饭菜没人吃，一家子吵吵嚷嚷闹到大半夜，你怪我，我怪你，又哭又喊的。
    “你们姓檀啊？”邻居们看着丁家门口这么一群人，眉梢眼角全是戏：这可不是女方吗？这是做啥来啦？
    檀至锦温文尔雅地道：“正是，大清早的，打扰您了。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檀悠悠含着笑，双手递上一份包装精美的糕点：“打扰啦。”
    周氏跟着起身福了福，裴融也抱拳行礼，周大老爷夫妇见状，也只好跟着尬笑一回。
    能和丁家做邻居的都不是普通人，不是做官的，至少也是读书人，一看这檀家，从上到下、从老的到年轻的，都这么客气斯文有礼懂事儿，立刻就有了个先入为主的好印象。
    肯定是丁家没道理了，不管怎么说，人家上门就是客，这么关着门不搭理人，实在是没气度没风度，小气吧啦的。
    加之裴融是个名人，周大老爷也是个做官的，有几个认识的人就凑过去陪着他们说话，打听消息满足好奇心的同时，还想做个和事佬：“这是做什么来啦？”
    周大老爷叹气：“这事儿啊，都怪我，没给孩子们牵好线，害了俩孩子……不管怎么说，还得解决，所以来找丁兄商量退婚的事呢。”
    人家一听，这女方表现得是真有教养，免不得多问几句：“好难得做亲呢，怎么就到了这一步？若是误会，说开不就好啦？”
    周大老爷摇着头道：“还是算了吧，没缘分啊。”
    周氏适时低头拭泪，檀悠悠陪在一旁轻声相劝：“太太快别伤心了，真是没缘分呢。”
    裴融严肃地道：“不瞒您说，姻亲姻亲，订了婚姻便是亲戚，遇到好处大家共享，遇到难处互相拉拔。倘若只能锦上添花，不能雪中送炭，那便做不了这个亲。何况只是误会，已然现场说分明，还没到需要雪中送炭那个地步。”
    “哎哟，这是怎么回事呢？为何这样说啊？”好事的邻居们开始激动了。
    裴融却又不说了：“我不想说别人不是，好说好散。二郎是个好人，只是没缘分而已。”
    这欲拒还迎的劲儿，邻居们急得心急火燎的，心说你不肯说是吧？我们自己去打听！也有人实在忍不住，非得套话出来。
    一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在丁家门口吵吵嚷嚷的，听得门背后的丁家人尴尬得要命，想出来吧，丢人，一直关着门不理吧，更显得自己没道理。
    于是丁大老爷就骂丁大太太：“你干的好事，为何一早不让人开门？搞的现在进退两难！”
    丁大太太气道：“我又不是故意的，这不是刚醒吗？半夜才睡呢！”
    丁大郎沉声道：“再这样下去，咱家没脸见人了，总不能檀家都不怕，我们还躲起来，倒像是我们没道理似的。听听裴向光说的那个话……好像我们家就是趋利避害的小人一般……”
    丁大太太恨道：“裴向光就不是个好东西！嘴又刁又毒！”
    “开门！”丁大老爷恶狠狠地瞪着丁大太太：“你给我闭紧嘴！再生事端我饶不了你！”
    丁大太太立时掉了眼泪：“怎么都怪我啊？这亲事是你做主定下的，出错就怪我啊？这檀家没脸没皮的，太不要脸了！”
    不想这会儿门正好开了，大家都听到了这句“檀家没脸没皮，太不要脸了……”
    丁大老爷一看太尴尬，赶紧高声说话试图掩盖：“啊，对不住啊周兄，亲家母，忙到快天亮才睡下，全家都睡糊涂了，竟然没听到敲门声……请恕罪，请恕罪，屋里请，请……”
    檀悠悠才不肯就这么放过闹事的机会呢，当即拿出帕子开始擦眼泪：“丁大太太，昨日那事是意外，谁也不想遇着。我家三姐姐够可怜了，飞来横祸，昨夜哭到现在没停过，只想吊死算了。我们太太也是一夜没睡，头发都白了好多，您要骂，就骂我好了，我脸皮厚，不碍事，别骂我们长辈和我三姐姐啊。”
    她一边哭，还一边将肚子挺着，生怕人家认不得她是个孕妇，且声音又响又脆，虽说得急，却字字分明，一听就是绕口令练得特别到位的那种。
    柳枝一看，自己立功赎罪的机会到了，赶紧上前扶住檀悠悠劝道：“小姐啊，您快别哭了，您这还怀着身孕呢。”
    檀悠悠抽泣道：“我不想哭的，但是我忍不住啊。太太这么好的人，三姐姐自小有什么好的都让着我，从没嫌弃我是个庶出的，没有她们，我就没今天。咱爹不在，我们在这京里也没什么根底可依仗，别说怀孕，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得来替我姐姐出这个头！”
    丁大老爷满脑壳的汗，不能让这女人再哭下去，再哭下去就是自家仗势欺人，于是赶紧给自己的大儿媳妇狂使眼色：“还站着干什么？快把人请进去啊！”又当众暴吼丁大太太：“赶紧赔礼！你老糊涂了！”
    丁大太太咬着牙，铁青着脸，拼了老命才把这口气咽下去，僵硬地给周氏赔礼：“亲家母，对不住了，咱们有话好好说，别哭啦。”
    周氏没理她，径自擦着眼泪，很勉强地挤出笑容：“让诸位见笑了，妾身有些失态丢人，还请各位看在母亲疼惜儿女的面上，多多包涵。”
    檀至锦则板着脸上前，先给丁大老爷夫妇行礼，这才道：“亲事未成，我们今日是来退亲的，这声亲家，当不起。还请恕罪。”
    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女方先提出来退亲？丁大太太立时爆了，尖声道：“退亲就退亲！难不成以为我们家稀罕这门亲啊！傲气什么？不过一个小小的知府罢了！泥腿子出身的！要不是看在和周家几代世交的面上，我们……”
    丁大老爷恼羞成怒：“无知无识的愚蠢妇人，且轮不到你说话！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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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一家人
    自丁大太太吐口同意退亲，檀悠悠就站到后方一言不发，裴融和檀至锦也不再出声。
    做人做事要懂得适可而止，虽说丁家不是良配，但此事先有檀渣爹坏了德行在前头，只为了一大家子人的前途生计，不得不隐瞒不提。
    他们只想快刀斩乱麻，让丁家同意退亲，并不想把事情做得太过。早上来时也是想着好说好散，只没想到昨日已提前与丁家打过了招呼，说好今天要来协商退亲的，丁大太太却要来这么一出。
    能够安安静静地把事情办妥当，才是双方最好的选择。
    丁大太太被强行“扶”下去之后，这件事就好办多了，丁大老爷是多拖一刻都觉得丢人，当即请了几个邻里做见证，双方退了彼此庚帖婚书、嫁妆聘礼，各自行一礼，分道扬镳。
    世交从此有了嫌隙，周大老爷心里怪不好受的，当即就要与周氏告辞。
    “还请舅父稍候片刻。”裴融把周氏请到一旁，低声道：“岳母，此事不宜再次宣扬，毕竟是岳父德行有缺。既然事已办妥，今后就不能再说丁家任何不是，若有人提及，还该为丁二郎辩护几句，更不能坏他姻缘。丁家若是不忿要说，也请隐忍。小婿不便与舅父、舅母提及，请岳母出面。”
    这也是他和檀悠悠在路上商量好的，都觉得这样才妥当。接下来，檀渣爹这事儿只怕还会继续被作文章，因此他们也得趁着这个机会，把事情疏导处理好。
    周氏思忖片刻，赞同道：“你考虑得很是周到，是该如此。”
    周氏这便上前与兄嫂说了，周大太太虽不以为然，却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檀家自己都不在乎，她更不可能主动跳出来为他家出头得罪人。
    周大老爷却是忍不住多看了裴融几眼，走时特意过来和他打了个招呼，还特意叫檀悠悠领着他去家里玩，多多走动才算亲近。
    檀如意的婚事算是平和解决，一家子的心情却都好不起来，若是可以，谁想出这种事呢？定亲再退婚，又不是吃多了撑的。
    上了马车，周氏忍不住掉了眼泪。檀悠悠赶紧张开手臂，等着安慰人，然而周氏硬是一句抱怨念叨都没有，默默地擦干眼泪就这么过去了。
    檀悠悠忍不住心生佩服，这么坚强，难怪想得出借鸡生蛋这种主意。
    “眼看着越来越冷，我得回去了，过年时好多事还得我操持，你三姐、四姐留在这里也不是事。”周氏正一正衣衫发簪，郑重交待檀悠悠：“梅姨娘留下来照看你，你大哥也留下来。”
    檀悠悠不舍得她们走，赶紧道：“太太过了年再走吧，我大哥不是还相亲么？您得看过人才能走啊。必须要您掌眼的。”
    周氏道：“不了，有檀知府这事儿夹在里头，你大哥这门亲事没那么容易。人家还得看你大哥是否能中进士呢，怎么也得是两年后的事，不急。”
    檀悠悠连忙抓住他的手：“那是您觉着不急，万一人家就看上我大哥了，急着要嫁呢？”
    周氏被她逗得笑了：“那就全权交给你来办理，可好？”
    “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檀悠悠噘着嘴道：“将来要是太太看不上，怪我怎么办？还有我三姐，她出了这种事，您还急着把她带回去，人家追问起来，她哪受得了啊，不得天天跟人吵架斗狠。”
    “这倒也是。不如，叫她也留在京中，跟你做个伴。就这么定了！”周氏拍拍檀悠悠的手，坚定地道：“总而言之，我必须赶回去看着檀知府。不能叫他再出什么幺蛾子，给咱们添乱。”
    檀悠悠本想说声“太太辛苦了”，奈何这话到了口边怎么都说不出来，渣爹真的害死人，一家子这么辛苦难堪，他却在秋城享福，让人实在不忿。
    “要是能让他吃个大苦头就好了。”檀悠悠和梅姨娘私下相处，才敢把这话说出来。
    梅姨娘一笑，平和地道：“不着急，会有那么一天的。”
    接下来就是周氏等人收拾行李，准备回秋城，裴融主动邀请檀至锦和檀如意到自家居住：“总归几个院子都是空着的，什么都现成，我不在家时，还能和姨娘、悠悠做个伴。”
    若让这兄妹二人单独住一处，仆从、灶火什么的都是额外的开销，檀家不富裕，这便是浪费。住在一起，也省得别人说梅姨娘闲话，算是两厢得宜。
    周氏思索片刻就应了下来：“那行，只是要拜托向光多操心了。姨娘、至锦和如意三人的开销，我这边会另算给你。”
    裴融轻笑摇头：“岳母这就见外了，难不成我带悠悠回娘家，还要缴纳伙食费给您不成？”
    周氏道：“那自是不必。”
    檀悠悠就道：“那不是一样的么？我若是没钱使了，自然会问太太要，半点不带客气的。”
    周氏没再勉强，只将在京城的嫁妆交给檀至锦打理，暗自交待他：“你五妹夫和五妹讲究，你也要做个讲究人。这些田庄和铺子交给你掌着，别舍不得，看着逢年过节了，或是遇着什么好东西，记得给他们添置些。出门访友探亲，该大方的还得大方，别让人看轻。”
    檀至锦不放心周氏：“这一路上去，只怕有些地方已经结冰，二弟做事不算老辣，母亲要管着三弟和四妹、五妹，能成么？”
    周氏一笑：“总要让你二弟学着担担子的，至于你四妹，你三弟是聪明人，有你爹这件事作为前车之鉴，他断然不会让你四妹再添乱。如玉乖巧，只会照料体贴我。”
    母子二人商量妥当，便叫了全家人一块儿宣布了决定。
    檀如玉怯怯的，很想留下来和檀如意、檀悠悠在一块儿，却也知道不可能，因此只是拉着两个姐姐悄悄流了一回泪。
    檀悠悠心疼她，把自己之前做的两身大毛衣裳送了她：“做好之后我才穿过一次，接着就长高了，正合适你穿，路上防寒最好。”
    檀如意则是把自己的私房钱分了一半过去：“再没有多的了，你自己省着花，路上给你姨娘、弟弟买些礼物。”
    －－－－－－题外话－－－－－－
    昨夜腹痛到天亮，直到今晚才缓过来，病号就是我了……先来一章，还有一章在写。

第352章 又泄了个老底
    檀至文只关心一件事：“太太，儿子在京中搜集了一些书籍，加上五妹夫所赠，怕是有两大箱，路上方便携带么？若不能，儿子便留一些在京中。”
    周氏道：“旁的不敢保证，书籍却是无论如何也要帮你弄回去的。再没有比你们上进，更让我高兴的了。你们都记着，这一辈子，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更要记得，做人做事，俯仰天地间，无愧于心。”
    “多谢太太教诲。”檀至文目光坚毅：“兄长放心，五妹放心，这一路上我会和二哥一道把家里照顾好，若是出了任何纰漏，我提头来见！”
    “三弟，我信你。”檀至锦用力拍拍檀至文的肩，欣慰不已。他念这个庶弟的好。
    之前檀如意的婚事出了岔子，也是檀至文提醒周氏，并帮着把客人们送的贺礼一起退了的，不然过后再处理，又麻烦又丢人。
    檀至清跑过去凑热闹，一手抓着檀至锦，一手抓着檀至文，笑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三兄弟相视而笑。
    在家之时，因为生母不同，嫡庶有别，兄弟姐妹又多，彼此之间总免不了攀比或是各种小心思。
    这次入京，经过这么些事，兄弟姐妹间反而亲近了许多，都想着要努力上进，互相帮助，让一家人过上更加体面的好日子。
    檀悠悠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觉得真不错。难怪梅姨娘喜欢和周氏在一起，一个女人，能够随时保持清醒冷静，目光长远，心胸宽大，实在太过难得。
    周氏等人离京之前，檀悠悠陪他们去了寿王府辞行。
    寿王妃特意备了宴席给他们送行，席间只字不提檀渣爹其人其事，只夸周氏和梅姨娘：“两个奇女子，让人敬佩，我这酒席，是专给你们备的，今日定要尽兴。”
    梅姨娘羞愧得很：“王妃谬赞，妾身当不得您夸。妾身没出息，唯有运气不错，先是遇到我们太太，后来又生了个好女儿，接着又得了个好女婿，再遇见了您。”
    寿王妃爽朗大笑：“你能这么想就已经很难得了，只有豁达良善之人，才懂得惜福，才能教出悠悠那样的好孩子。”
    梅姨娘红了脸，小声笑道：“其实，悠悠这孩子，是老天爷厚爱，她可比妾身出息多了。”
    檀悠悠生怕这个话题再深究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暴露她的社畜本质，赶紧地打岔：“都别谦虚啦，王妃说好就是好！我要不好，肯定不能教县主。县主要是不好，王妃肯定不能说我好。来，来，尝尝这道凉拌萝卜丝，是咱们姣姣县主亲手做的哦。”
    寿王妃和世子妃大吃一惊：“姣姣做的？不可能吧？”
    姣姣夹起一箸手指那么粗的萝卜丝，木着脸道：“咱家哪个厨子有得起这样的刀功？”
    众人纷纷忍笑：“确实有不起。”
    世子妃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眼泪在眼眶里转：“好吃，真好吃。”
    姣姣鄙视她：“母亲哭什么？没得让客人笑话。过些日子，我做融姐姐最拿手的银丝卷、花卷、破酥包给您吃。”
    檀悠悠看看姣姣那双小手，低咳一声，没拆小丫头的台。虽然是过分膨胀了，但也不能打击孩子的积极性不是？
    周氏做事雷厉风行，说走就走，从寿王府出来，又去娘家拜别，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
    檀至锦有些伤感，却也踌躇满志，想着自己留在京中，非得把家里人照料好，跟着裴融学做生意，将周氏的嫁妆打理得风生水起，再好好念书，考个进士，扬眉吐气。到那时，不管檀知府的老底被怎么翻出来，他也有能力撑住这个家，不叫弟弟妹妹们受气。
    檀如意哭成泪人，倒在梅姨娘怀里喘不过气来，檀悠悠看她没帕子用了，便将自己帕子奉献出去：“快擦擦，冷风一吹，脸上该皴了，不好看，还疼。”
    檀如意最是爱惜美貌，听檀悠悠这么说，赶紧停下哭泣，接了帕子擦泪。然而不知怎么回事，那帕子才擦过眼睛，眼睛就是一阵辣疼，眼泪止不住地往外飚。
    檀如意吓着了：“我的眼睛是不是哭坏了？好痛，眼泪止不住！”
    梅姨娘和檀至锦都惊了，赶紧凑过去替她检查，却又看不出什么。
    “我看看，怕不是进了沙子……”檀悠悠一个激灵，赶紧掏出另一条帕子递过去，再将先前那条帕子换回来，乖乖隆的咚，她一不小心，把蘸过姜汁的帕子错拿给檀如意了。
    檀如意等人都没察觉，还真以为是进了沙子，缓过来就算了。
    檀悠悠松一口气，悄悄怪柳枝：“今日又用不着这东西，你怎么也给我带上了？”
    柳枝很委屈：“奴婢没给您带，是您自个儿出门时揣上的。”
    “是吗？我不信我有这么傻！”檀悠悠不服气，就算是孕傻，也不至于一点印象都没有吧。
    “真是这样。”柳枝委屈的辩解，不防裴融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檀悠悠很自然地道：“没什么，就是记性不好，带错了东西。”
    “这个吗？”裴融准确地从她手里抽走那条帕子，凑到鼻端闻了闻，勾唇而笑：“生姜味儿……我从前曾听人说过，女子若是要想要装哭，只管往帕子上浸了姜汁……”
    “夫君！”檀悠悠赶紧捂住他的嘴，弯了眼睛冲着檀至锦等人笑：“没啥，没啥，走了啊，好冷，咱们回家做米汤鱼片吃。”
    裴融留下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把姜汁帕子塞进袖中，翻身上马：“走吧。”
    檀悠悠有气无力地爬上马车，捧着已经有了弧度的小腹直发呆。
    檀如意奇怪道：“你怎么了？为何看着无精打采的？”
    檀悠悠木着脸道：“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吧，怀这个孕，把我所有的老底都抖搂出来了，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简直了，这孩子必须聪明！不然都对不起她这么日复一日的犯糊涂。
    檀悠悠用力拍在檀如意的大腿上：“我决定了，今晚我要做个鱼头两吃！你们都别和我抢！”
    以形补形，她必须把脑子补回来！
    －－－－－－题外话－－－－－－
    晚安

第353章 是在嫌弃我吗
    所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檀如意和丁二郎这桩亲事算是近来京中最大的新闻，即便两家人都闭口不谈此事，也拦不住别人好奇说道。
    传播范围广到哪个程度呢？杨慕云的未婚夫家郑家都知道了。那是住在郊外的人家，日常也不爱说长道短，就连他们都知道了，可想而知有多少人在议论这个事。
    尤其是檀渣爹的名声，被传得惨不忍睹，周家随时被人询问当年这门亲事是怎么成的，气得周大舅和周大表哥等人不敢出门。
    檀悠悠和裴融却是无所谓，该出门还出门，有人问起就是淡然一笑：“没有这种事。”此外并不多作解释。
    之前在婚礼上捣乱的人，一口咬定是焦大学士那边派来的。虽则知道他在说谎，却因王瑟身份特殊，他们等人并不能做得更多，只能等待流言到了顶峰之后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最在意、最难受的人是檀如意，天天追着问外头是不是在乱说她，后来梅姨娘和她促膝谈心，说起自己当年在江宁时遇到的事，她就不再追问了。
    只是，人还是渐渐的憔悴沉默下来，原本丰腴的脸颊也渐渐瘦了下去，才做的新衣也宽了。
    檀悠悠并不着急，三天两头办个吃货宴，或是请杨慕云姑嫂闲谈，或是请潘氏、小郭夫人过来海吃海喝。
    杨慕云率性护短，爱悠及意，对檀如意极好极热诚，京中出个什么新鲜玩意儿都给她带，还叫郑培给檀如意寻了一只活泼可爱的橘猫。
    潘氏温柔体贴，小郭夫人见多识广，加之还有个深知各大豪门秘辛的孟嬷嬷在，檀如意的日子真是一点都不寂寞。
    檀悠悠对她更是不客气，今日指使她帮着自己教导姣姣作诗，明日带着她一起做菜，切菜炒菜，一样不落下，梅姨娘也叫她来跟着自己一起练字。
    檀至锦在檀悠悠的示意下，将周氏的陪嫁铺子的账目丢给檀如意弄，偶尔还带她去乡下庄子巡视，让她听庄头说这边的庄稼产量什么的。
    檀如意成日不得闲，起床就开始忙，忙完事情也就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几乎没时间去伤春悲秋。一来二去，她的心情和精神也渐渐地好起来，对着上门的女客也能事事周到，有说有笑了。
    小郭夫人看在眼里，暗自点头，和檀悠悠说道：“果然人要经过事儿才能长大，你这三姐现在瞧着比刚来时沉稳能干多了。再磨磨她的性子，过个一年半载的，我给她寻个好夫婿。”
    檀悠悠等的就是这句话，赶紧起身给小郭夫人行礼道谢：“我就等着一线牵这句话呢。”
    小郭夫人将手拉住她，上下打量她的腰腹，然后道：“我瞧着你这身形，像是要先开花。”
    檀悠悠没懂：“我要先开花？我不就是一朵花么？”说着，她还撩了一下头发，摆个造型，冲着小郭夫人和潘氏抛媚眼：“美不美？”
    潘氏笑得打跌，扔花生壳去丢她：“这疯女子第一次做娘，是个傻的，得和她说明白才行。”
    小郭夫人也笑：“我的意思是说，你腰身松散不紧实，可能怀的是个姑娘。你别在意啊，先开花后结果也是很好的。”
    檀悠悠才不在意男女呢，只是觉着惊奇：“这么早就能看出来啦？”
    小郭夫人道：“也不早了吧，这过年就五个月啦，是了，胎动了么？”
    胎动……檀悠悠对这事儿真是不在行，茫然回想许久，才慢吞吞地摇头：“似乎……好像……没有感觉到。”
    潘氏和小郭夫人又是一阵爆笑：“似乎，好像，估摸着已经动了，她自己不知道，还以为是吃得太多，肠管子在动呢！”
    小郭夫人还拉着檀悠悠小声问道：“你是不是还想把它当个屁放了？”
    檀悠悠恼羞成怒：“以后别来我家吃饭了！有你们这种人吗？我家姨娘也是生过我的，我还有寿王妃给的嬷嬷专门照料着呢！她们比你们年岁大，比你们有经验有见识，她们都没说，你们急什么？”
    “啧啧啧，恼羞成怒了。”小郭夫人笑得更加张狂：“要不就是肚子上的油太多，肉太厚，所以你没感觉到，来，我摸摸。”
    檀悠悠气了个半死：“你就可着劲儿地收拾我吧，给我等着，我会报复回去的！”
    小郭夫人学她做鬼脸：“不服气啊？来打我啊。”
    窗外，裴融实在听不下去，摇摇头转身走了。
    莲枝送甜汤过来，恰好看到，便笑着进来把这事儿说了：“奴婢刚看见姑爷走出去了。”
    裴融知道家里有女客，轻易是不会过来的，既然人来了，必然是有事，檀悠悠连忙起身整理衣衫簪钗：“两位姐姐坐着，我去看看是什么事。”
    小郭夫人起身告辞：“刚说到过年，我家的年货还没准备妥当，我这是抽空出来晃荡的，得回去了，不然老郭回家又要说我。”
    潘氏也起身：“我们栓子也差不多醒了该吃奶啦，我得回去了。”
    栓子是她儿子的小名，是袁知恩起的，意思是把人拴住，健康长寿。
    接近年关，大家的事都多，檀悠悠也没留她们，把人送到门前就去外书房寻裴融。
    檀至锦和廖祥也在，是在商量过年走年礼，以及铺子里清货放假的事。
    檀悠悠到了没多会儿，他们也就各自告辞出去，留夫妻二人说话。
    “夫君寻我何事？”檀悠悠很自然地歪过去靠在裴融肩上，顺便摸了他的胸一把。
    “别胡闹！”裴融将她拉到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她的腰腹，又小心翼翼地把手掌覆上去，按了两下又用两根手指试探着捏她肚子上的肉有多厚。
    “做什么？”檀悠悠看到他手里捏着那块厚实的肉，受到了严重的伤害：“这是裙子厚了！不是我的肉！现在是冬天！冬天！”
    裴融松开手指，说道：“确实是裙子厚了，不过你最近还是少吃些的好，不能再胖了！”
    檀悠悠很愤怒：“这是在嫌弃我吗？”

第354章 喜讯
    裴融一本正经地道：“你想多了，我就是看看郭夫人说的有没有道理，究竟是你太胖，察觉不到胎动，还是确确实实咱闺女和你一样懒得动。”
    檀悠悠皱眉：“夫君这话不对啊，每一句都是在说我。找茬呢？！”
    裴融一笑，捧着她的脸道：“我很高兴是个闺女。这孩子有福气，也会给咱们带来福气。”
    这话还差不多，檀悠悠把他的手扒拉开：“是遇到好事了吧？”
    裴融道：“我早间收到恩旨，今年旦日大朝会，陛下特许我参加。”
    旦日朝会，通常只允许一定品级的朝官、有品秩的宗室勋贵参加，裴融无品级，往年也从未有过机会参加，这次能得到特许，那是极好的开始。
    “果然是好事！”檀悠悠很为他高兴：“恭喜夫君，想必世子之位很快就能下来了。”
    “那不一定，只能说明陛下对我比较认可。”裴融难掩担忧：“我这是小事，主要是樊贵妃那边，也让你随同诸命妇一同入宫朝贺。”
    “我？为何突然想起我来？”檀悠悠大吃一惊，总觉得有阴谋的样子。樊贵妃，那是二皇子的亲娘，王瑟的亲婆婆呢！
    裴融见她瞪着一双小鹿眼，确然是很不安的样子，便一本正经地道：“或是贵妃在宫中听说了你贤良淑德的名声，所以好奇，想要见见？”
    “……”檀悠悠知道他是在调侃安慰自己，但这话怎么就这样讨打呢？现在的裴正经，已然是个假正经了。
    裴融顺毛似地轻抚她的背脊：“要不，就说你病了？但只是若这样说了，这个年你就只能乖乖在家待着，不能外出游玩赴宴。”
    “不好。”檀悠悠很坚定地否决了：“外头本来就在传我娘家的坏话，我若再托病不出，情况只会更为糟糕。且之前不是说好去寿王府拜年时，领着我哥和三姐一起去的吗？我得去。”
    咸鱼倒是想继续苟着，奈何在这尘世羁留太久，纠葛渐深，为了周围的人，只好跟随裴哥的步伐，努力坚强了。
    裴融欣慰得很：“莫要害怕，咱们和从前比起来多少也有了些凭仗，贵妃不会把你怎样的。”
    檀悠悠托腮叹息：“贵妃顾忌身份，当然不会把我怎样，我是害怕你青梅竹马的王表姐啊。她出孝了，旦日朝会肯定会出席，加上接连几次害我都没得手，怕是心痒难耐啊。”
    王瑟必然盼望这一天很久了，身为皇子妃，头胎得男，却因守孝的缘故，未能在人前风光，是可忍孰不可忍啊。若是换了檀悠悠自己，说不定也飘得很，毕竟人家里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提及王瑟，裴融并不怎么在意，轻描淡写地道：“她不敢在宫里对你动手。”
    “那可不一定……”檀悠悠看了裴融两眼，心中突然有所触动：“夫君为何这般肯定？你见过她了？”
    “没有。我躲她尚且来不及，如何会见她？你真会想。”裴融神情自然无比：“你届时就紧紧跟着叔祖母，她会护你周全，那块团龙佩也记得戴上，还有那什么跪得容易，也别忘了。”
    “好啊。”檀悠悠从他脸上没看出任何端倪，便道：“那我去请孟嬷嬷过来，商量着准备入宫的穿戴。”
    “去吧。”裴融又仔细地检查了她的衣裳厚度，见很保暖，这才肯放她出去。
    因不是命妇，又是头次进宫，衣着装扮确实不好拿捏分寸，幸亏孟嬷嬷经验足：“小媳妇，穿喜庆些，精致得体最紧要，不要太过奢华越矩就行。”
    檀悠悠最后选了一身银红色瓜瓞绵绵的织锦面狐皮里褙子，下着月白色挑线裙，配裴融之前给她新做的红宝石首饰——这套首饰，石头不大，胜在品质好，花样精致轻巧，很适合她的年龄身份。
    试穿之后，孟嬷嬷和梅姨娘等人都觉着很好，唯有檀如意叹道：“太严肃太老成，都不像五妹了。”
    檀悠悠道：“入宫规矩可多呢，既要面色喜庆，又不能莫名发笑不庄重，我很不容易的。”
    檀如意理解地道：“知道你不容易，要是我，早就死了七八回啦，说不准这会儿坟头的草也有半人高了。”
    檀悠悠和梅姨娘同时道：“胡说！”
    檀悠悠立刻谦让：“姨娘，您是长辈，您先说。”
    梅姨娘琢磨着她和自己大概都是同一个意思，左右就是告诫檀如意注意忌讳，便道：“你说吧，都一样。”
    檀悠悠认真地道：“这大冬天的，草早就枯死了，哪里来的半人高。”
    梅姨娘：“……”
    是她信错了人。
    正想骂人呢，就见檀如意一本正经地道：“确实，五妹说得有道理。”
    “我头痛，你们走吧。”梅姨娘真心受不了这俩活宝，从前只是一个檀悠悠，毕竟是自己生的，怎么弄都行。现在添上一个檀如意，棒槌性子加嫡女身份，还真不好说得太多。
    檀如意悄悄对着檀悠悠挤眼睛，表示梅姨娘生气了，檀悠悠道：“所以嘛，三姐说话要注意下忌讳。这话要是被你妹夫听见，不知要叨叨多久。”
    檀如意同情极了：“你是真难。”
    “可不？三姐姐记得要疼我啊。”檀悠悠借着檀如意的内疚心，趁机哄着人答应帮她做了两身小衣裳。
    二十九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雪，这雪下来之后就没化过，到处堆得白茫茫一片。
    檀悠悠叫人在家里挂起大红灯笼，四处贴了对联挂上桃符，喜滋滋地和梅姨娘、檀如意坐一块儿商量着年夜饭怎么吃。
    这是她在京城过的第二个年，比起去年那个冷清仓促的年夜，是真热闹多了。
    肚子里揣一个，左右两边坐着亲娘和兄姐，还有一个坑被填了一半的裴半坑，小日子是真的越来越好。
    在檀悠悠的操持下，这一桌年夜饭那叫一个丰盛，天南海北，古今中外，但凡能做出来的都有了。
    檀悠悠馋得哈喇子都出来了，奈何全家都不给她多吃。尤其裴某人格外凶残，说不给就不给，哪怕是梅姨娘夹的菜也不行。
    檀悠悠怨念无比，就这么到了四更时分，该入宫了。

第356章 入宫
    雪还未曾化尽，夜里寒风一吹就结成了冰，路面滑得很，檀悠悠走出家门，看着街角黑铁铁的冰就慌：“这冰很厚啊。”
    裴融早有准备：“我让人给马蹄包了麻布，咱们走慢些，走稳些，没那么容易打滑。过了这一段就好啦，宫道有专人除冰。”
    檀悠悠想要他陪自己一同坐车，到了皇城附近再分开，于是故意装可怜：“可是我怕啊，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万一我从座位上滚落下来怎么办？”
    裴融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并不打算惯着她：“绝不可能。听话，上车正好眯一会儿，你一个人躺着宽敞。”
    “是怕人家笑你吧。”檀悠悠泫然欲泣：“夫君不疼我了。”
    裴融就和没听见似的，无动于衷。
    檀悠悠没辙，只好上了车，抱着手炉依靠可爱的柳枝，还是女孩子好啊，又香又软又体贴。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轻轻摸了一下小腹，也不知道小郭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若真是个女儿，那可真好，以后可以母女联合作战，气死裴坑坑。
    忽觉腹中似有气流攒动，又好似是小鱼游水，很轻地划了一下。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胎动吗？檀悠悠惊了，静止不动，悉心感受，腹中却又没了动静。
    “小姐，您怎么啦？”柳枝见她不对劲，还以为她不舒服呢。
    “以后叫我少奶奶。”檀悠悠固定姿势，一动不动，说话都轻轻的，生怕错过再次胎动：“我要做娘啦，以后你叫小姐，是我应呢，还是我肚子里这个应？”
    柳枝疑惑地扶着她的手：“少奶奶，您这是？”
    又是一串气泡冒出，这次的感觉就很明显了，檀悠悠“啊”的一声喊出来，抱着肚子激动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怎么啦？”裴融掀起车帘看进来，两道浓眉紧紧皱着，以为她又在搞怪。
    “她动了！她动了！胎动！”檀悠悠指着自己的小腹，又兴奋地拉裴融的手去摸。
    裴融神情肃穆地观察着奴仆的表情，迅速摸了一把，然后皱眉：“没有啊！”
    檀悠悠可嘚瑟了：“人家还小呢，这会儿正睡觉，哪能随时动啊。行了，时辰不早，走吧。”
    这回换了裴融眼巴巴地隔车看着，心痒难耐。
    檀悠悠捧着小腹，觉也不睡了，满脑子想的都是给自家闺女起个什么名儿。想来想去，都觉着自己是个文盲，竟然想不出一个像样的名儿配闺女。
    车外传来一阵喧嚣，柳枝打起车帘，只见外头到处都是车辆马匹，以及打着灯笼照亮的豪门奴仆。
    所有车辆马匹都打理得精致整齐，奴仆们穿着体面，清一色地拎着喜庆的红灯，把一条长街照得灯火通明，正是新年的热闹模样。
    柳枝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少奶奶，奴婢真是没想到竟有这般福气，能够亲眼目睹旦日朝会。”
    檀悠悠坏心眼地纠正她：“是上朝路上，不是旦日朝会。”
    “都一样啦。”柳枝眼巴巴地道：“稍后奴婢真不能陪您进宫吗？”
    “不能。”檀悠悠摇头：“一般不能带侍从入宫。”
    柳枝并不气馁：“那没关系，奴婢稍后趁人不注意，悄悄摸一把皇宫大门上的金钉，沾沾福气，那也很好了，嘿嘿……”
    正说着，裴融就用马鞭敲了敲车壁，沉声道：“我要与你分开了，记得去寻寿王妃，行事千万谨慎小心。”
    大臣与女眷入宫通过的门不同，檀悠悠趴在车窗上，糯糯地道：“夫君也小心谨慎些，晚上咱们回家吃麻辣香锅。”
    裴融看了她一眼，眼睛黑沉沉的，淡淡一点头，迅速走了。
    外头密密麻麻全是车，檀悠悠让车夫把自家车赶到道旁角落里停好，再下车去约定好的地方等待寿王妃婆媳。
    周围已经有好几个按品大妆的贵妇站着了，只是都很沉默，各自端庄肃穆、低眉垂眼，并不互相交谈。毕竟周围有不少宫人女官候着，若不小心落下个不懂规矩的名声，那就惨了。
    檀悠悠走过去，倒叫那几人吃了一惊，看向她的眼神都有些意味不明。非命妇在这种时候、这种地点出现，那是真少见。
    檀悠悠含着笑意，端庄优雅地行了个礼，也学她们的样子低眉垂眼地站着。她感觉得到无数目光在她身上打转，却是丝毫不受影响，就连唇角的笑意也没变过。
    那些人见她无动于衷，便将目光收回，互相交换着使眼色。恰在此时，寿王妃由世子妃扶了过来，声音朗朗：“向光媳妇，你来得倒早，年轻人就是该这样勤勉才好。”
    那几个贵妇连忙过来给寿王妃请安见礼，周围的宫人女官也跟着过来拜年，寿王妃乐呵呵地让世子妃把备好的荷包交给檀悠悠：“向光媳妇，替我分给他们。”
    “是。叔祖母。”檀悠悠接了荷包分给宫人、女官，听到一个年长的贵妇悄声问寿王妃：“这位是谁啊？”
    寿王妃笑道：“这是裴向光的媳妇儿，她日常不爱出去走动，不爱出风头，是以你们不认识她。这次是贵妃娘娘特召她入宫参加朝贺的。”
    裴融是名人，檀悠悠也是个名人，前不久丁、檀两家的婚事更是个大事件，这么一说，那几个贵妇心里都有数了。
    虽则觉着寿王妃睁眼说瞎话，护短得没边，却也不可能不给面子，纷纷跟着乱夸一气，有聪明人更是嗅到了某种气息，觉着安乐侯府世子的位子怕是有着落了，不然宫里不能给这么大的体面。
    有人想着要交好，也有人酸唧唧不怀好意，若非是宫前不敢喧哗，怕是立刻就能有人上前，向檀悠悠发出致命询问。
    “宫门开了！”
    随着鼓响，就有女官过来帮着众人按照品级高低排队入宫，檀悠悠很自动地站到了队伍最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提防有人算计。
    虽则裴坑坑自信地表示王瑟不敢在宫中对她动手，那万一呢？真那啥了，都没地儿哭。
    走着走着，有人悄悄扯了她的袖子一下：“裴少奶奶。”

第357章 真是和乐融融啊
    檀悠悠回眸，拉她袖子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宫人，长得白白净净，一脸和气，十分讨喜的样子，但她并不认识。
    “请问您是？”檀悠悠挂上甜美的笑容，开始营业。
    宫人小声道：“奴婢锦泉，袁总管让我照看您呢。”
    袁知恩？檀悠悠一愣，随即一脸懵：“哪个袁总管呀？我不认识呢。”
    锦泉也愣住了：“您不认识？裴少奶奶，您怎会不认识袁总管呢？”
    “真不认识。您可能弄错了。”檀悠悠害怕的低声道：“哎呀，有位姑姑在瞪我，是怪我不守规矩吗……”
    于是再不搭理锦泉。
    随着队伍前移，锦泉被留在原地满脸不敢置信——居然就这么走了？难道不该感激涕零，欣喜万分吗？最起码也要应酬几句吧？还有，谁瞪她了？谁瞪她了？
    锦泉四处寻找，看到的都是各人各自忙碌，并未有人注意到这里，更别说瞪檀悠悠了。
    檀悠悠继续低眉顺眼地往前走，小样儿，当她是个傻子呢，袁知恩那种藏头露尾的性子，怎么可能安排个人这么傻乎乎地跑来打招呼？即便真要照看她，也只能是暗戳戳的。
    啥将计就计的，她压根没就想，人生地不熟的，还是个绝对的小蝼蚁，根本没有表演的舞台好么？
    钟皇后退居别宫，樊贵妃虽统领六宫，却名不正言不顺，只能在自己住的长宁宫接受命妇朝贺。
    长宁宫距离檀悠悠等人通过的宫门较远，天寒地冻，众人又要走得快，又要保持仪态，中间还不乏上了年纪、腿脚不便，以及像檀悠悠这样身怀六甲的孕妇，好些人走得艰难，檀悠悠明明体壮如牛，但见周围人都这样，便也装作娇软虚弱的样子，绝不与众不同。
    至于东张西望、好奇偷窥这种事，和她是绝对没关系的，她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什么场景没见过呢？电视、电影上见多了，哈哈……
    进入长宁宫正殿，女官威严地喝令众人停下，再按照进来时的顺序站好位，静等樊贵妃登场。
    一片静寂中，丝绸衣料的摩擦声和环佩之声特别明显，檀悠悠偷窥了一眼，只见一个身材丰腴、打扮得金碧辉煌的贵妇由女官们众星捧月一样簇拥着缓步而来，高昂着头，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威严地朝下方看来。
    她立即垂下眼皮，一动不动。
    旦日朝贺，自有一套规矩礼仪，檀悠悠之前跟着孟嬷嬷练过，早已烂熟于心，此时听着女官赞礼，跟着众人一起行动，行云流水一般自然优雅。
    膝盖上绑着的跪得容易，实在是帮了她大忙，所以啊，爱看书真是一个很好的习惯，渡己渡人。
    行礼毕，樊贵妃发表新年致辞，先是对皇帝感恩颂德，再是表达对外命妇们的慰问体恤之意，尤其是年纪大、德高望重、家中男丁立下功劳、得用得脸的外命妇要单独拎出来说一说，以表示亲切、用心之意。
    檀悠悠竖起耳朵听着，这位樊贵妃是第一次发表这样的演说，虽中规中矩，却也能听出其中的踌躇满志、意气风发。
    待到最重要的程序完成，便是赐坐领宴。自有宫人上前，分别引领众命妇落座入席，檀悠悠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眼看大多数人都落了座，始终无人上前搭理她，她也不急，只管在原地杵着。
    寿王妃果然很快发现了她，当即叫了一名女官过来，指着她道：“我那侄孙媳妇没座位吗？”
    女官不动声色地一笑：“有，肯定有。应是她们太忙，还没来得及。”
    寿王妃就道：“劳烦姑姑。”
    女官回身叫了一个宫人过去领路，檀悠悠对着寿王妃蹲了个礼，喜庆地笑着，不疾不徐地跟着宫人外走——她的座位远得很，差不多到殿外了，且正当风口。
    这要是个体弱的，这么折腾一回，轻则重病一场，重的怕是丢了命都有可能。
    但她不怕呀，膘肥体壮的，脂肪可以抵两件羊绒衫。何况临出门前，坑坑逼着她在大毛衣裳里头又加了两件棉衣，她的靴子也是特制的，里头铺着厚实的貂皮，要多暖和就有多暖和。
    檀悠悠乐呵呵地落了座，微笑着赏景——赏殿内的热闹，再看殿外的风景，别说，残雪就着金碧辉煌，还真有种特别的美。
    不远处，才从她那里得了冷脸的宫女锦泉悄悄绕过人群，走到前方，和侍立在王瑟身后的罗衣使了个眼色。
    罗衣和王瑟咬了一下耳朵，不动声色地跟过去：“怎么样了？”
    锦泉低声道：“……说是不认识什么袁总管，压根不理我。”
    罗衣咬牙道：“真是滑不留手，你先下去吧。”
    锦泉低头退下，罗衣快步走回王瑟身边，趁隙上前低声说了经过。
    王瑟云淡风轻的：“急什么？半点沉不住气。”
    罗衣神色一凛：“是。”
    忽见双佩笑着凑过来：“皇子妃是有什么吩咐吗？奴婢在这宫里要比罗衣略熟些，让奴婢去做吧。”
    双佩已是有孕三月，虽然没有位分，却得了樊贵妃赏的体面，得以在这特殊的日子跟随王瑟一同入宫。
    王瑟看向双佩，笑容越发温和：“没有什么，就是觉着略有些凉，是以让罗衣去问问可否多点几个炭盆，也叫诸位命妇暖和些。”
    双佩奉承道：“还是皇子妃体贴周到。”
    王瑟笑道：“是母妃教导得好。”
    在外人听来，这话有些莫名其妙，但二人彼此间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双佩是樊贵妃挑出来伺候二皇子的人，是心腹，王瑟这是趁机表达对婆婆的忠心和恭敬。
    大皇子妃低笑一声：“二弟妹，你们府上真是和乐融融啊。”
    王瑟笑容不变：“比不得大嫂贤惠。”
    大皇子妃看着双佩的小腹低笑道：“怀得这么紧实，多半又是个儿子，二弟和二弟妹好福气。不像我没出息，成亲好几年了，只给我们殿下生了个儿子，府里其他人的肚子也不争气，唉……”

第358章 呆鸭子
    王瑟的脸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原本温柔得体的笑容也显得有些狰狞。
    大皇子妃就和没看到似的，继续絮叨：“弟妹到底是书香门第出来的，知书达礼，温柔贤惠还能干，我们殿下时常念叨我，让我多和你学，改时候啊，还请你多教教我。”
    王瑟很快调整好面部表情：“好啊，大嫂什么时候有空，就让人过来说一声，我一准立刻赶过去听您吩咐。”
    “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大皇子妃才想起来似的：“是了，澹儿呢？怎么不见他？”
    王瑟心里又是一阵愤恨，面上却是轻描淡写的：“贵妃娘娘说，天太冷，人多，孩子太小，不如在家养着，下次再抱进宫来。”
    澹儿，是她儿子的名，皇帝前两天才赐下的，本意是说，要过年了，让孩子有个名儿，入宫也好称呼。可惜这孩子太过体弱，刚得赐名就病了，这会儿还发着热，未能在这般盛会里露面。这也让她这个一举得男的娘，少了好些风光。大皇子妃这是哪儿疼就往哪儿戳，叫她怎能不恨？
    大皇子妃叹道：“真是可惜了，我们泽儿还念叨着要和弟弟玩呢。”
    正说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被乳母抱了过来，长得胖墩墩的，虎头虎脑，精神又活泼。
    王瑟厌恶地把脸转开，看向远处——殿门口靠后的角落里，檀悠悠独自坐在那儿自得其乐，丝毫不见窘迫。
    “大嫂，失陪。”王瑟缓步朝着檀悠悠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人起身给她行礼问安，王瑟言笑晏晏，和气又谦恭，行为举止十分优雅得体，简直就是人群中最闪亮的一颗星。
    檀悠悠老远就看到王星星朝着她这个方向来了，便乐呵呵地站起身来等着王星星的降临。
    “悠悠，我老远瞧着像是你，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没想到真是你呢。”王瑟握住檀悠悠的手，不许她给自己行礼：“你怀着身孕呢，行动不便，免礼了。”
    “那不行，尊卑有序，必须行礼的。”檀悠悠轻而易举挣开王瑟的手，优雅地行了个礼：“给皇子妃请安。贵妃娘娘赏的体面，许我入宫觐见呢。”
    王瑟也就笑着受了，见檀悠悠皮肤水润粉白，人胖了只添可爱，丝毫没有生出孕斑或是变丑，便盯她凸起的小腹意味不明地道：“你看起来胖多了啊，几个月啦？”
    檀悠悠笑眯眯地捧着自己的小腹：“回皇子妃的话，刚好五个月。”
    “五个月？这么大？”王瑟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震惊，又适时收回惊色，欲盖弥彰地道：“唉，其实也无所谓啦。”
    檀悠悠睁大小鹿眼，一脸不安：“可是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就是吧……唉，反正你还年轻，没事儿，没事儿。”王瑟十分同情地又仔细打量了檀悠悠一通，欲言又止的叹了口气。
    檀悠悠果然害怕起来：“皇子妃，到底怎么了啊？求您告诉我吧。”
    “没事，没事，我就是吧，听人说，怀儿子腰身会很紧实，前头看着凸起，后头却还有腰身，怀女儿呢，嗯，大概就是你这样子。”王瑟同情地道：“不过不要紧，先开花后结果嘛。”
    “真的吗？真的是个姑娘啊？”檀悠悠强颜欢笑却难掩失落伤心。她就知道，王星星是个腐朽堕落的封建落后分子，觉着自己生儿子就比生女儿的高了一等，啊呸！
    王瑟拉着檀悠悠的手道：“那也不一定，我看不准的，就是随口一说。你这里冷不冷啊，正当风口，我想办法给你调一下位子？”
    “多谢皇子妃，我就坐这里好了。我没品秩，能够入宫参见旦日朝贺已是大幸。”檀悠悠强笑着，脸更是不正常的红了起来，额头也冒了一层细汗——怎么搞的，她刚觉着正正好呢，宫人为啥到处添炭盆？热死她了。
    王瑟却不这么看，只当檀悠悠这是被打击到了，于是心里的恨意和愤怒总算得了些许抚慰，盈盈笑道：“贵妃娘娘来了，我得去伺候着，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需要就让人过来寻我。”
    “谢谢皇子妃。”檀悠悠蔫头耷脑的，行礼恭送王瑟时，身子忍不住晃了晃。
    王瑟呼出一口浊气，温婉的笑着往大殿前方走去，这只是个开胃菜罢了，精彩的还在后头呢。
    樊贵妃换了一身同样华贵的衣裳入了席，宫人依次送上各色珍馐，当然，大多数都是蒸菜，并且已经凉了。
    檀悠悠看着就没胃口，本想敷衍着过去的，却见众人都在艰难地下咽着，于是想起了孟嬷嬷的教诲，宫中赐宴，必须把东西全吃光，不管有多难吃。否则便是不忠不敬。
    她只好捏着鼻子，艰难地吃啊吃，她就不信了，以她现在的胃口，总不能输给前面那些老太太吧？
    吃得正专心呢，忽听前方有人高声道：“裴檀氏！”
    “啊？到！”檀悠悠下意识地举起手，仿若当年当社畜时被点名应到一般。
    “嗤……”有人轻笑出声，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朝大殿门口看来。
    檀悠悠略有些慌张地拎着裙子起身，疾行两步上前，跪拜在地：“民妇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千岁。”
    她穿得厚，人又在孕中，行礼之时颇笨拙，看起来就像一只白白胖胖、摇摇晃晃的呆鸭子。
    “噗……”又有人偷笑了一声。
    檀悠悠跟着笑，笑容又呆又萌还喜庆，让人很难生出恶感。
    樊贵妃盯着她看了一回，笑道：“原来你是这样子的，看起来真是讨喜。难怪寿王妃和二皇子妃一直在本宫面前夸你。”
    檀悠悠就朝着寿王妃和王瑟感激一笑。
    樊贵妃道：“几个月了？”
    “回贵妃娘娘的话，五个月啦。”檀悠悠伸出五根白白胖胖的手指。
    樊贵妃点点头：“挺不容易的。怀着身孕还要料理家务、照顾夫君，很辛苦吧？”
    檀悠悠使劲摇头：“不辛苦，都是应该的。”
    樊贵妃叹道：“果然是个招人疼的孩子，本宫瞧着都忍不住心疼了，一心只想让你过得舒服些，这样吧……”
    －－－－－－题外话－－－－－－
    晚安。

第359章 含笑迎接对面飞来的刀
    樊贵妃道：“本宫身边有一侍女名唤沉香，十分能干体贴，谙熟宫中规矩，惯会照顾人，叫她伺候你用膳。你看如何？”
    一个宫人走出来，蹲下行礼。
    檀悠悠瞧着这宫人的模样，清丽高挑，活脱脱是个小美人儿，和她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
    樊贵妃道：“你看她怎么样啊？可还合你眼缘？”
    檀悠悠笑眯眯地道：“多谢贵妃娘娘，这位姑姑生得好极了，只是让她照顾民妇用膳，会不会太麻烦了啊。”
    “不麻烦！”樊贵妃笑道：“裴向光有大才，品行端正，陛下几次夸他有功。你初次入宫，又怀着身孕，本宫理当多加照料，就这样吧。”
    檀悠悠高高兴兴地谢了恩，低头后退几步才回身往后走。
    忽听有人干咳一声，她循声望去，只见小郭夫人冲着她挤眉弄眼的，目光又不时往沉香身上瞟，大意是让她提防着些，最好是能婉拒。
    檀悠悠微笑而已，小郭夫人是关心则乱，她现在充其量就算是个临时工，哪有资格讨价还价？听着就是了。别说只是吃这一顿饭了，就算让沉香以后一直伺候她也没关系。
    樊贵妃是个开朗风趣的性子，带着众命妇说说笑笑的，一会儿和这个拉拉家常，一会儿又关心那个的儿女亲事，算是和群众打成一片。
    檀悠悠默默看着，想着这人能够宠冠六宫多年，到底是有过人之处的，这八面玲珑的样子，比二皇子那个蠢货厉害多了。
    正吃着想着，突然有人高声道：“贵妃娘娘，要说这儿女婚事啊，前些日子京里还真出了一桩新鲜事儿。”
    檀悠悠眼皮一跳，果然来了！真是没完没了啊。
    樊贵妃好奇地道：“什么新鲜事儿啊？”
    刚才开口的妇人笑道：“就是丁家给次子娶妻，迎娶新娘过门当日黄了！”
    寿王妃皱眉道：“不过是些小事，还是不要扰了贵妃清听吧？”
    “没事，听听就好。”樊贵妃不让停：“接着说，这是出了什么事啊？”
    “新娘子是檀家女，家中父亲是个外任的知府，靠着母家这边的关系，多方走动才与丁家定了亲。本是一件高嫁的喜事，男方女方都高兴着呢，没想到就在接亲之时，有人突然闯入，破口大骂那檀知府，说他忘恩负义，贪慕荣华富贵……”
    总而言之就是把当日那桩事，仿若说书一样现给大家看，语言当真生动活泼，还幽默，仿若亲临其境。
    樊贵妃大怒：“岂有此理！我朝竟有此等人品卑劣的官员么？此人品行败坏，如何当得一地父母官？”
    这个时候，王瑟出场了：“母妃，这中间怕是有误会，这位檀知府，正是裴向光的岳父，裴檀氏的父亲呢。那位和丁家退亲的姑娘，是裴檀氏的嫡姐。”
    “嗯？”樊贵妃大吃一惊，高声询问檀悠悠：“裴檀氏？可有此事？”
    裴檀氏·悠悠再次万众瞩目。
    众人都以为她会羞愤欲绝，沉香都做好准备搀扶、或是掐人中急救了，却见檀悠悠不慌不忙地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擦擦唇角，再颤悠悠地起身，笨拙地走出去，慢吞吞地跪下回话：“请贵妃娘娘恕罪，民妇以为这位夫人是在说书，听得也是津津有味，没料到竟然是在说我们家的事。”
    众人就偷偷笑了，这话多有意思啊，听别人说自家的事竟然津津有味，还以为是在说书，那就是说不认可嘛。
    樊贵妃笑道：“这话有意思，你知道的又是怎么回事呢？正好今日大家都在，你好好说明白了，果然无错的话，本宫为你分明。”
    檀悠悠其实不知道王瑟等人究竟掌握了多少，也不知道前方裴融有没有遇到同样的事，他又是怎么应对的，所以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难把握分寸。
    过了，便显得她这个人虚诬诈伪。
    可若是不够硬气，又显得站不住脚，自家心虚。
    思来想去，檀悠悠决定走避重就轻之路：“贵妃娘娘容禀。其实都是家贫害的，寒门难出贵子，这话是真没假的。毕竟人穷容易被人挑刺欺负，做人做事都是千难万难。
    长辈早年的事，民妇不是特别清楚，但民妇知道一件事。
    民妇的亲姨娘是梅花坞梅氏的独女，也就是刚才那位夫人说的那个对家父有教养之恩的梅家。
    自民妇记事起，姨娘从未说过家父一句不是，更与我们太太亲姐妹一般谦让友爱，感情甚笃，家父更是个亲政爱民、官声极好的好官，年年考绩都是第一。”
    说到这里，檀悠悠便停下话头，不再多言。做人必须理智，说渣爹不配做人她同意，不配做官她不同意。就算她护短吹牛，那朝廷的考绩总不能作假吧？
    樊贵妃阴险地道：“依着你的意思，这事儿就是丁家的错了？”
    檀悠悠莞尔一笑：“丁家没错，我们太太说了，这是我三姐和丁家二郎没缘分。”
    之前挑起话头的命妇微微冷笑：“既然丁家无错，你家也没怪丁家，为何退亲之时吵成仇人？”
    “没有啊。我们好说好散来着，过后我家夫君还曾当众夸过丁家二郎。贵妃娘娘，这事儿谁都没民妇清楚，因为民妇当时就在现场！”
    檀悠悠颇得意：“民妇亲眼瞧见的，我们两家从始至终都很谦和礼让！就算我们没见识脾气坏，丁家诗书传家，也不能和我们一般见识，丢人现眼和我们吵。这位夫人您要是不信，可以问丁家人。”
    樊贵妃就问：“丁家有人来了么？”
    今日入宫朝贺的是五品以上命妇，丁大太太是四品命妇，肯定来了。
    “臣妇参见贵妃娘娘。”丁大太太面无表情地走出来，恭敬地给樊贵妃行礼。
    樊贵妃笑道：“快说说是怎么回事？裴檀氏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你们两家退婚时吵架生气了么？”
    丁大太太抬头看向檀悠悠，眼皮半垂，眼睛里小刀子射得“嗖嗖”的。
    檀悠悠含笑迎接扑面飞来的刀子，恭敬而不失热情地道：“丁伯母好。”

第360章 奴婢以后跟着您了
    “裴少奶奶，咱们又见面了。”丁大太太语气不善。
    樊贵妃将手撑着下颌，饶有兴致地看戏：“丁恭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娘娘，此乃奸人作恶，但两个孩子确实也是无缘。吵是肯定没有的，我丁家最是讲究规矩礼仪，就算不成，也是好说好散。隔壁邻居俱是见证。”丁大太太是真恨檀家，但更恨那些把丁家的伤疤当众揭开给人笑话糟践的人。
    “……”樊贵妃的笑容淡下去，目光冷厉地看向挑头的命妇：“本宫平生最恨乱嚼舌头、不守规矩之人！”
    那命妇仓惶地跪倒下去，磕头不止。
    王瑟起身道：“母妃，大过年的，刘淑人也是为了说笑热闹气氛，您就饶了她吧。”
    樊贵妃淡淡地道：“本宫倒是无所谓，要看被她编排的苦主饶不饶呢。”
    刘淑人立刻转身对着丁大太太赔礼：“怪我不会说话，却是绝对没有坏心的，还请丁家妹妹莫与我一般见识。”
    丁大太太傲慢地挑着下巴，不咸不淡地道：“大过年的，看在贵妃娘娘面上，就算了吧。毕竟我们丁家诗书传家，最为讲究的就是规矩礼仪，总不能与你一般见识，丢人现眼和你吵。”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说的。这个裴檀氏，她是真见识了！世上竟有如此不要脸之人！
    “就是。”檀悠悠厚脸皮地点头应和，她毫不怀疑，倘若机会合适，丁大太太非得咬她一口才解气。
    丁大太太受过刘淑人的赔礼，便行礼退了回去。
    刘淑人也准备跟着离开，她并没有把檀悠悠放在眼里，更没打算给这么个小媳妇赔礼致歉，想来樊贵妃也不会逼她赔这个礼。
    檀悠悠却在那笑眯眯地道：“刘淑人，你不必给我赔礼啦！你年纪大，身子骨不方便。年纪大，难免糊涂，这次就算啦。”
    刘淑人：“……”
    这自说自话的劲儿可真足！谁要给她赔礼了？还骂人老糊涂了，身子骨不方便？人家才四十岁！
    刘淑人气得不行，再看檀悠悠那张白白胖胖的脸，怎么都觉着奸险极了。
    “多谢贵妃娘娘秉公。”檀悠悠颤巍巍地给樊贵妃行了礼，再慢吞吞地退回去坐好。
    席间众人再看向她，目光和心态多少都有了变化，这小媳妇绝不是个傻白甜。
    檀悠悠折腾这么一番，热得鼻尖上冒出细毛汗，她也不想这样的，都是形势所迫啊。
    “我提议，咱们共同举杯，敬祝贵妃娘娘福寿安康！”寿王妃适时举起酒杯，和谐气氛。
    众人附议，没多少时候，殿内的气氛又重新变得和谐热闹起来，刚才那件事，不过就是大海上激起的一个小浪花而已，微不足道。
    一个宫人自外而来，绕行到樊贵妃身旁，贴着耳朵低声道：“……陛下问及檀家之事，裴向光趁势恳请陛下彻查当年梅家的案子……”
    樊贵妃波澜不惊，只在抬眸的瞬间，极快地看了檀悠悠一眼。
    檀悠悠毫无所感，埋着头在那继续和冷了的国宴奋战不休。她能行的，一定行！
    “嗝儿……”
    檀悠悠旁边的命妇控制不住地打了个馊饱嗝，要哭似地偷看众人的表情。真不怪她，是这些吃食的错，大冬天的吃一堆又冷又油腻的东西下去，肯定不舒服啊。
    众人一脸便秘之色，却又不能发作也无处躲藏。
    “咯吱~”不知是谁不小心动了一下椅子，伴随而来的是一阵无声无息的臭屁味儿。
    又熏死了一大片。
    檀悠悠不露痕迹地将脸转向殿门，对着清新的空气自由的呼吸，真的，能吃是福，有个健壮的身体和肠胃，真是老天赐福。
    好不容易领宴完毕，该散伙了，众人皆是一身轻松，那是便秘多日之后，畅快淋漓的愉悦感，非一般言语难以形容。
    檀悠悠也赶紧地起身行礼告辞，却见那叫沉香的宫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往外走。
    檀悠悠心里已有准备，却故意装憨，将一对“必定如意”小银锭子塞到沉香手中：“姑姑请留步，我这就跟着寿王妃她们一起出去了。喏，这是给您买脂粉用的，今日真是辛苦您啦。”
    沉香接了赏银，沉着地道：“裴少奶奶，贵妃娘娘有命，令奴婢以后都跟着伺候您了。”
    檀悠悠一个激灵，不敢相信地道：“为何？”
    沉香笑道：“自然是怜恤您辛苦。”
    檀悠悠也笑：“不是，刚只是说照看我吃这一餐饭。您是娘娘身边得用的人，就这么被我拐出宫去，那不行。”
    忽见王瑟缓步而来，笑道：“你还不走，又在这闹什么呢？”
    沉香泫然欲泣：“皇子妃，裴少奶奶看不上奴婢，要把奴婢退回去呢。”
    王瑟就拉了檀悠悠的手，温言细语：“这就是你不对了。女人还该贤良淑德，多为夫君考虑。你怀着身孕，不能伺候照顾向光，娘娘体恤你辛苦，赏了沉香，你该感恩才是。拗着不收，实在不妥。”
    檀悠悠急得满头细汗：“皇子妃误会啦，民妇不是不要沉香，就是刚才贵妃娘娘也没说清楚，我怕就这么贸然把人领走会犯错。”
    “来，我领你过去听娘娘和你说。”王瑟温柔地拉着檀悠悠走过去，笑道：“母妃，这个小傻子不敢把人带走，说是您没说清楚，她怕这么把人带走会犯错呢。”
    樊贵妃“哈哈”笑道：“真是傻得可爱。沉香刚才伺候你用膳，伺候得可好？”
    檀悠悠肯定得说好啊。
    樊贵妃就道：“既然又合你的眼缘，又伺候得好，这个人是真没挑错，带回去吧。”
    寿王妃趁隙使个眼色，暗示檀悠悠别挣扎了。
    “是。”檀悠悠耷拉着肩头有气无力地行礼谢恩：“谢娘娘赏，民妇一定善待沉香姑姑。”
    “什么姑姑，就叫她沉香好了。去吧。”樊贵妃懒得再理檀悠悠，转过身和寿王妃攀谈起来。
    檀悠悠眼看自己是等不到寿王妃了，便娇弱地靠在沉香身上：“沉香，我腿打颤，你扶着我些，以后要麻烦你了呀。”
    －－－－－－题外话－－－－－－
    晚安。

第361章 回去以后记得多吃些
    沉香原本是一个身材高挑的纤瘦之人，穿着宫装也比寻常宫人好看几分，她也一直隐隐自傲。
    然而今日这高挑纤瘦的身材真是遭了罪，被一坨磨盘石紧紧坠着，坠得她腰酸背痛胳膊麻，几乎走路都踉跄。
    这一吃力，就走不动路，沉香的脚步刚慢几分，就听檀悠悠道：“沉香啊，你是不是病了？”
    沉香连忙否认：“少奶奶，奴婢没病。”
    檀悠悠很关心地道：“没病？为何走不动路？还是因为我太沉了，你扶不动？”
    “奴婢是想让您多看看宫中的景致，是以走得慢了些。”沉香心里突突的，总觉得檀悠悠的话里藏着许多深坑——生病的人肯定不能在宫中走动伺候，更不能被赏下伺候孕妇；承认太沉吧，檀悠悠立马就能指责自己不尊重她。
    总而言之都是要被退回的命，沉香肯定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主子让办的事才开头就失败，以后怕是别想好好活着了。
    “这样啊，那你挺体贴的。但我又冷又累，想早些回去，还是走快些。”檀悠悠又加几分力气，沉香被压垮了，脚下还不能停，不过走了片刻，可怜的瘦美人脖子、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人也在“呼哧、呼哧”喘粗气。
    檀悠悠怜香惜玉：“我看你是真的病了，歇会儿吧。”
    “奴婢没病……真的没病……”沉香拿出吃奶的力气负重前行。
    “我不是苛待下人的刻薄之辈，你别强撑了……”檀悠悠刚收回手，沉香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哎呀呀呀~这可怎么了得……”檀悠悠叫着，唤了周围经过的人上前帮她扶沉香。
    “奴婢没事，就是绊了一下。”沉香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双腿却是一软，又摔倒在地，等到被人扶起来，脸都摔青了。
    “啧，这小脸摔得……我看你是真病了，别怕，回家我就请大夫给你看。”檀悠悠怜惜地摸摸沉香的脸，掏出两个荷包递过去，请那两个宫人帮忙：“烦劳二位帮我把沉香送到宫门处，我怀着身孕，实在不能照顾她。”
    沉香心中一惊：“不用，奴婢自己能走。”
    檀悠悠生气地道：“走什么走？再摔几次跤吗？让贵妃娘娘知道，还以为我苛待下人。”
    沉香无奈，只好任由宫人把她扶着往前走。
    这甬道之上，人来人往的，很快就有人知道樊贵妃赏了个有病的宫人给裴融。而且就算这样，檀悠悠也对这宫人嘘寒问暖，百般照料，仍旧带回了家，都没敢说不要。
    等到樊贵妃听说，檀悠悠已经走了，王瑟道：“母妃，这女人看着纯善，实际用心险恶。要不是她在中间作梗，裴向光早就帮着殿下了。”
    樊贵妃养气功夫很好，淡淡地道：“不懂事的小毛孩子而已，不慌，慢慢来。”
    王瑟忧虑道：“可是儿媳觉着，沉香怕不是她的对手。”
    樊贵妃的心腹宫人便道：“要不，找个借口把沉香换下，另外寻个厉害些的去？”
    樊贵妃冷笑：“你们当本宫是神仙呢？？这沉香，要不是陛下默许，本宫敢随便赏下去？”
    也是因为檀世超的名声臭了，有人质疑裴融这檀家女婿不配入宫讲经，还有些杂七杂八的难听话传到皇帝耳中。
    她这才抓住机会，向皇帝吹了枕头风，表示不妨在裴融身边安插一个合适的女人，一来可以表示皇室对臣子的关心体恤之意；二么，还可帮忙监督，以让皇帝安心。
    皇帝默许了她的想法，不然她哪里敢莫名其妙往臣子家中赏人？这一个个的，都以为她能只手遮天呢。
    王瑟见樊贵妃表情不好看，不敢再多话，恭敬地给她捶着腿小声道：“母妃，听闻您每逢冬日，总是脚下生寒，儿媳请人配了个好方子，用来熬汤泡脚最好不过……”
    樊贵妃半阖着眼睛，淡淡地道：“这些汤汤水水的都是小事儿，我在宫中自有人伺候，太医开的方子便是最好的。你少把心思放在这上头，做好贤内助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是。”王瑟垂下睫毛，掩去眸中心酸——二皇子娶她，原本是想要借助王家的力量。奈何她运气不好，才嫁过去没多久，爹就死了，两个哥哥不顾亲情，把她孤身一人扔在京中回了老家守制。
    父亲的学生，从前有好些愿意帮她的，可是看到两个哥哥走了，裴融也不和二皇子府往来，便都改了主意。或躲或推，剩下一个装睡着，都不是好东西！
    当然也不是都不肯帮，但那一点点人，怎么够呢？眼看年纪小的皇子年龄渐长，以后这日子怕是越来越难熬。
    所以，裴融这里是必须拿下的。
    王瑟暗自叹了一口气，无限惆怅。
    另一边，檀悠悠走出宫门，柳枝飞快地迎上来：“少奶奶您总算出来啦？奴婢脖子都拽长了。咦！这位是？”
    沉香微笑着和柳枝见礼：“我叫沉香，之前在贵妃娘娘宫里伺候的。”
    柳枝惊讶地张着嘴瞪着眼，不敢相信地看向檀悠悠。
    檀悠悠淡定地点头：“是啊，以后沉香就是咱们家的人了，你们要好好相处。”
    “是。”柳枝心里骂着，面上笑得甜蜜蜜，亲切地拉了沉香的手温言细语：“不知姐姐芳龄几何？”
    沉香道：“我属羊的。”
    “我属狗，姐姐大我四岁，以后咱们姐妹相称。”柳枝示意沉香打起车帘，她自己扶檀悠悠上车——外来的人不可信，这种容易摔跤的事不能让外人插手。
    “上来吧。”檀悠悠坐好了，吩咐俩丫头跟着上车。
    轮到沉香时，不知是她脚麻还是太累太虚弱，居然一个踉跄扑在车前，险些又摔一跤。
    柳枝微带鄙夷：“你这身体不行啊，芦柴棍一样的，怎么伺候人呀？回去以后记得多吃些，早些把身体养壮实了。不然在我们家都混不上差事。”
    “是。”沉香大为惊恐，混不上差事，意味着她不能在裴融、檀悠悠跟前伺候，那么，宫中拿她这个人还有什么用呢？

第362章 奉旨娱乐
    檀悠悠稳稳当当地靠在迎枕上，手里抱着精致的小手炉，脚搁在小凳子上，柳枝轻重适宜地替她捏着捶着，就怕她累着冷着。
    檀悠悠舒服了，眉梢眼角浮上一层柔柔的光，耳畔的红宝石坠子晃悠悠的闪着，将肌肤映得雪白粉嫩，富贵又悠闲。
    沉香瞧着，不由心生羡慕向往之意。
    “你都会些什么？”檀悠悠微笑着问道：“譬如说，画画，绣花，乐理，舞蹈，书法，厨艺，棋技之类的。”
    说到这个，沉香总算有了几分自信：“回少奶奶的话，奴婢会奏琵琶，会跳舞，下棋也是会的。”
    檀悠悠很高兴：“这可真是太好了！”
    她一直都想往家里弄点这类型的娱乐人才，怎奈生怕裴融说她不务正业，也怕别人说她奢侈，只有忍了。
    这回可好，奉旨娱乐！
    想到这里，檀悠悠的眼睛都亮了几分：“你会什么舞？会不会胡旋舞？还有天魔舞？反弹琵琶会不会？”
    “……”沉香被她热切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怵，怯怯地道：“奴婢不会这些……但是，可以学的。从前宫中教习乐舞的姑姑曾夸过奴婢有天赋。”
    “那就好！回去就安排起来！”檀悠悠交待：“别听柳枝的，你是特殊型人才，不用吃得壮壮的，就现在这样，跳舞才好看。当然，如果瘦得没体力的话，还是要多吃一些的。”
    沉香没听懂什么叫“特殊型人才”，但是听出了檀悠悠对她的欢迎和重视，于是也很高兴，欢欢喜喜地道：“请少奶奶放心，奴婢一定伺候好您。”
    “嗯，我等着你哦……”檀悠悠打个呵欠，睡眼朦胧：“好困，我眯会儿，到家叫我。”
    说着，竟然立刻就睡过去了，就连街口有人放爆竹都没把她吵醒，更别说惊吓了。
    “……”沉香从未见过这样的，说睡着就睡着，而且睡得如此踏实，宫中的贵人们，谁不是难以入睡又容易惊醒？
    柳枝拿了毯子给檀悠悠盖好，然后端端正正守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沉香。
    沉香被她看得不自在，却不害怕，反倒将胸脯往前挺了挺，再将头发捋一捋，微带傲慢地道：“妹妹看什么呢？”
    柳枝意味不明地微笑着，也将自己的胸往前挺了挺，略带骄傲地道：“你的胸太小了，屁股也小，不利生养。”
    “你……”沉香震惊地瞪圆眼睛，然而看到柳枝饱满的胸部，再看看自己扁扁的胸，只好自卑地往角落里藏了藏。
    柳枝一招制敌，开心地将手帕绾成一只小老鼠，在那自娱自乐，笑道：“幸亏咱们少奶奶心好，不然你这样的瘦子，拉到外面卖不上好价钱，太瘦了，干不了活儿，不值钱。”
    沉香很生气：“少奶奶说我是特殊型人才，不用干重活。”
    柳枝暧昧一笑：“当然啦，能歌善舞的，卖去青楼最值钱。”
    沉香怒道：“谁敢？我是贵妃娘娘的人。”
    柳枝敛眉肃神：“失敬，姑姑好，还请姑姑不要计较婢子刚才的失礼。”
    “我，我，你别乱叫……”沉香没忘记自己的使命，要是全家都叫她姑姑，裴融怎么敢收她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姐姐你很难相处啊。”柳枝撇撇嘴，不再说话了。
    “少奶奶，到家了，醒来。”在柳枝温柔的呼唤声中，檀悠悠醒了过来，心满意足地伸个懒腰，再动动脖子和手，看着沉香灿然一笑：“你饿不饿？”
    沉香连忙道：“回少奶奶的话，婢子不饿。”
    檀悠悠又问：“那你累不累？”
    沉香又赶紧道：“婢子不累。”
    檀悠悠就很高兴了：“那你去准备着吧，晚上给我们助个兴，唱啊，跳啊，弹琵琶啊什么的，把你拿手的都搞一遍。”
    沉香也很高兴，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才刚进门，就被安排着给裴融表演了，都不用她费心思。
    “那个谁，去告诉廖总管，让他把这位新来的沉香姑娘安排好，要什么衣服琵琶之类的，都给她找齐。”檀悠悠随便叫个婆子叮嘱几句，领着柳枝进了二门。
    沉香要跟着进去，却被婆子拦住了。
    婆子笑得热情：“沉香姑娘是吧？老奴领你去见廖总管，你要什么，只管开口。”
    沉香没多想，跟着婆子见了廖祥，说明来意，要求最美最好的衣裙，以及很好的琵琶。
    廖祥有些惊讶，却也没说什么，当即取了钥匙，领她去看住处——是个单独的小院子，就是有些偏。
    沉香看到单独的小院只供自己一个住，心里便如小兔乱跳，咚咚咚个不停，又听廖祥道：“姑娘一个人住太冷清，叫这张婆子在这院子里做做粗活，也给你做个伴。”
    沉香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差点就喘不过气来，真心实意地给廖祥道谢：“多谢廖总管照拂，将来有机会了，我一定报答你的。”
    廖祥笑笑：“稍后衣裙和琵琶，还有脂粉脸盆之类的东西都会送来，你歇着吧，我这边还有很多事要做，失陪。”
    沉香关上房门，在屋里愉快地转了好几个圈，认真思索稍后要表演个什么。
    另一边，檀悠悠换了轻便的衣裳鞋袜，喝了助消化的汤，绾个松松的发髻，准备去看梅姨娘和檀如意，顺便商量明天去寿王府拜年的事。
    却见裴融快步而来，看见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拉过去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一番，然后问道：“你领回来的人呢？”
    檀悠悠道：“还没打扮好呢，先藏起来，晚饭时再叫她惊艳亮相给夫君看！”
    裴融皱起眉头：“什么惊艳亮相，谁耐烦看她。听说宫宴时，有人刁难你了？”
    檀悠悠笑道：“也没有啦，就是有个人冒充袁知恩的人跑去找我搭讪，王表姐和我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我腹中的怕是个女儿，好可怜；第二件，让我给你纳妾，不能不贤惠。然后嘛，有人挑事儿，把我三姐和丁家的事当成笑话讲给贵妃听，王表姐拦着不让讲，说是会让我没面子。”
    －－－－－－题外话－－－－－－
    晚安。

第363章 弱小的沉香
    裴融眼里黑沉沉的，表情却是一如既往的稳重：“嗯，这些明面上的事，我早知道你能处理妥当。”
    檀悠悠一眼就看出来他很生气，而且非常愤怒，心知他是又被忽悠了，只是好面子，不好意思当她的面骂王瑟，便体贴人意地道：“是啊，是啊，我可聪明了，大家都叫我檀聪明。檀聪明配裴君子，绝配啊。”
    裴融有些不自在，却又觉着檀悠悠真可爱，便将手放在她的小腹上，静心体会胎动。
    檀悠悠也不管他，任由他摸着，自己在那吃橘子，也不学太太小姐们斯文地剥皮，而是两手摁住一掰两半，就从皮壳里抠橘瓣吃，三两口就是一个，只一会儿工夫就吃了三四个。
    裴融等了许久也不见肚子里的小人儿有动静，便皱起浓眉：“怎么回事？为何不动？”
    檀悠悠道：“像我一样懒啊，懒得动。”
    “……”裴融无言以对，小心翼翼地打量她一番，低声道：“你可是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呀？”檀悠悠笑眯眯的，“可是夫君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当然没有。且今日我已破题。”裴融不死心地将大手继续覆在檀悠悠的小腹上，平静地道：“今日我在前朝也遇到了和你类似的事，有人提起岳父悔婚另娶的事，说我不配入宫讲经，我趁机提请陛下彻查当年梅家的火灾，替一代名士梅茂丁伸冤。”
    檀知府和梅家当年的事，现在就是一团扯不清的乱麻，纵然梅姨娘不认，外人却不相信檀知府的无辜，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罢了。
    长此以往，对檀家人来说没有丝毫好处，且梅家当年的血案也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必须冤者伸冤，恶人被惩，才算完结。
    因此，裴融一直在等机会重提旧事。这次可好，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别人攻讦他不配，惹得皇帝亲自发问，他就主动提请彻查当年的案子，顺便抬一抬梅茂丁的名士身份，梅姨娘和檀悠悠的身份也就跟着提高了，还显得他孝顺正义，不避阴私。
    不管檀知府是个什么人，都和他、梅姨娘、檀悠悠没关系。
    这叫化被动为主动，逆风翻盘。
    檀悠悠看着裴融淡定的表情，猜他老人家心里必然暗自得意着，很是盼望能得她夸赞，只是因为会装，所以才这么一副样子罢了。
    她也就顺从了他的心意，夸张地夸：“夫君真了不起啊，这么难的事都被你搞定了，稍后说给姨娘听，姨娘一定把你当成亲儿子看，都不要我了。”
    裴融心情更好，却是低声道：“胡说，姨娘待我好，那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要是我对你不好，她立刻就能翻脸不认我。”
    “夫君真是慧眼如炬。”檀悠悠笑着起身，却被裴融拉了坐回去，他紧张地压低声音：“别动，她好像动了……”
    “没有啊……咦，真的动了！”檀悠悠小心翼翼地将手放上去，感觉到里头的小人儿似是懒洋洋的划了一下，于是莫名眼眶微热。
    裴融更是看着她傻乎乎的笑，笑着笑着，将脸轻轻贴上去，小声道：“女儿啊，我是你爹。”
    “好傻啊！”檀悠悠嫌弃极了，“去换衣服！”
    裴融又傻笑了一回，这才恋恋不舍地去洗脸换衣。
    旦日是极重要的节日，这晚的家宴也是极丰盛的，山珍海味、水陆珍馐，摆了整整一大张圆桌。
    一家人团团围坐，个个都是喜气洋洋，只是檀如意想到明日去寿王府拜年的事，少不得有些担忧：“我怕大家笑话我。”
    梅姨娘淡定地道：“我也不想去，但不是说好大公子要相看么？太太不在，咱们只能咬着牙走这一趟了。”
    檀至锦红着脸起身作揖：“劳烦姨娘，劳烦三妹。”
    裴融道：“大舅兄只记得谢她们，就不谢我么？当心我明日说你坏话！”
    檀至锦用力拍了裴融的肩膀一下，低声道：“去你的！”
    檀悠悠用筷子敲敲酒杯：“静静！我给大家准备了个节目助兴，先乐和着！”
    梅姨娘等人尚且不知沉香进门一事，都好奇极了：“什么节目啊？”
    裴融则是面上笑着，桌下悄悄去踩檀悠悠的脚。
    檀悠悠夸张大叫：“夫君踩着我的脚啦！好痛！”
    梅姨娘等人连忙道：“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不小心而已。”裴融瞅着檀悠悠，牙关紧咬，表情都有些狰狞了。
    檀悠悠视若无睹：“开始！”
    就听一阵琵琶“叮咚”之声自屏风后头轻柔地响起，接着声音越来越响，一个穿着绯红纱衣的曼妙女子怀抱琵琶，旋转而出。
    她身材高挑纤细，笑靥如花，长眉斜飞入鬓，媚眼天成，当真雪肤花貌，一颦一笑似要勾魂夺魄。
    琵琶声中，她一个拧腰再送胯，肩头纱衣滑落，露出半截雪白玲珑的小肩，外加翠绿绣金的肚兜。
    美人朝着裴融抛个媚眼，再抬起长腿摆个造型，欲拒还迎。
    “噗……”檀至锦一口酒喷出来，赶紧拿起帕子捂着嘴，神色怪异地看向檀悠悠和裴融：“这个，这个，是从哪里找来的野路子？怎么半点规矩都不懂的？”
    檀悠悠嗔道：“什么野路子啊？人家是宫中贵妃娘娘赏的，大哥你不懂欣赏就别看，吃喝你的吧！”
    檀如意生气地瞪大眼睛：“什么宫中赏的？必是冒名顶替！这不守妇道、不懂规矩的丑样子！污了我的眼睛！打出去！”
    “滚出去！”裴融将酒杯重重一放，脸黑得锅底似的，先是瞪檀悠悠，对上檀悠悠无辜的小鹿眼后，就自动转向沉香，凶残地道：“丢人现眼！学好规矩再出来！”
    沉香傻了眼，抱着琵琶瑟瑟发抖，宛若一只被褪了毛的小鸡崽，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向檀悠悠求情：“少奶奶……”
    这位大姐真是没让她失望啊，太能了！檀悠悠强忍笑意：“宫里出来的，多少得给几分面子，这样，让她坐在屏风后头弹弹琵琶好了。”


第364章 这体力真的不行
    “阿……阿……阿嚏！”
    “叮咚”的琵琶声中，不断传来喷嚏声。
    “这是第七个还是第八个喷嚏？”檀至锦很认真地向裴融询问：“我没数清楚，向光记得不？”
    “记不得！”裴融阴沉着脸，抬脚对准檀悠悠的脚尖，正准备往下踩，檀悠悠就叫起来：“夫君你又踩到我的脚了。我不和你坐了，大哥，咱们换位子。”
    檀至锦竟然真的和她换了座位，语重心长地和裴融说道：“向光啊，就算要收妾室，也要找端庄文雅的，这个叫什么沉香的，不太合适，太丢人了。”
    “我没想收妾室！”裴融急了，转眼看到檀悠悠看笑话的模样，心里的气一拱一拱的，便道：“就算要收也得再过几年。”
    “啧……”檀至锦不和他说话了，转身埋头猛吃，表示已经划清界限。
    梅姨娘稳重得很，从始至终都是笑眯眯的，不发表任何看法，只给几个孩子夹菜，不时劝一句：“多吃些，天气冷。”
    檀如意偏着头打量一番裴融，再看看檀悠悠，神秘一笑，也不出声。
    檀悠悠则是和气地道：“来人啊，给沉香姑娘披上斗篷，别冻着了。”
    鲍家的取了一件斗篷走到屏风后，鄙夷地瞅着眼泪汪汪的沉香，低声道：“姑娘真是从宫里来的吗？怎么看都不像啊，实在是太骚了。”
    沉香震惊地睁大眼睛：“你……”
    “你什么你？”鲍家的把斗篷兜头扔到沉香身上，低声道：“咱们家见不得这种伤风败俗的。”
    沉香屈辱的落下泪来，接着又忍不住地打了一串喷嚏。她太委屈了，也没人告诉过她，今晚这家宴还有其他人在场啊。
    她一直就以为，裴家只有裴融和檀悠悠两个主人呢，谁晓得还有檀家人也在场。
    她当时也觉着不妥，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来不及后悔了啊。
    如果这世上有后悔药，她一定会吃的，真的。
    “怎么不弹琵琶了啊？”檀悠悠在外问道：“是不是体力不支啦？”
    沉香赶紧就坡下驴：“回少奶奶的话，奴婢没本事，扫了您的兴致。”
    “这体力真的不行，得多吃些，养壮实一点才好。”檀悠悠温和地吩咐鲍家的：“送沉香姑娘回去吧，叫厨房给她送晚饭，饭菜要好，今日元旦，她又是从宫里来的，不能委屈了。”
    “是。”鲍家的彬彬有礼地道：“沉香姑娘，您请。”
    沉香裹紧斗篷，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迎面吹来一阵寒冷的风，她没忍住，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这回，伺立在门口的下人们全都齐刷刷地拧头看着她，看稀奇看古怪一样的。
    沉香接受不了如此猛烈而深刻的攻击，几乎是流着泪回去的，晚饭也不吃，躺下就一直哭一直哭，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她也不明白。
    “没了琵琶伴奏，好像少了点什么。”檀悠悠架起一箸海参，刚想往嘴里递，想想自己不能补得太过，便又放到了裴融的碗里，说道：“其实我觉着这个沉香还是不错的，好好教一教，还是有前途的。”
    没人附和她的话，因为裴融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
    檀至锦一看气氛略沉闷，赶紧发挥自己的作用，拉着裴融喝酒说话，再给梅姨娘敬酒，许诺要给两个妹妹买首饰衣料，终于把气氛带回了正常的方向。
    家宴结束，众人坐着喝了会儿茶，说了一回话，梅姨娘就起身告辞：“明日还要早起，姑爷和悠悠忙了一整天，也累了，早些歇着吧。”
    裴融转头看向檀悠悠，是准备算账的意思：“为何搞这么一出？太难看了！”
    檀悠悠很无辜：“我不知道她会这样啊！真的，我只是让她表演个拿手的，弹个琵琶挑个舞，不难吧？谁晓得她会用力过猛呢。”
    裴融想想她也的确不可能教沉香做这种事，然而心中还是十分不平：“好端端的家宴，你弄这些花头做什么？一家人好吃好喝，安静说话不好么？偏要搞个外人掺杂着。”
    檀悠悠道：“怎么会是外人呢？她是宫中赐给夫君的人，夫君现在虽不准备纳妾，过几年也是会的啊。她现在是有点瘦，好好养着，过几年就胖了。”
    裴融气得：“你……”
    “嘘……我去看看她，不能让宫里抓住咱们的小尾巴，说咱们待她不好，刚来就病了什么的，不好。”檀悠悠披上披风，兴致勃勃地邀请裴融：“夫君去吗？”
    “不去！”裴融拿背对着她，不想说话。
    檀悠悠也不勉强，左手扶着莲枝，右手扶着柳枝，笑嘻嘻地去看沉香，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刚一不小心吃得有些撑，散散步有利于消化。
    张婆子欢天喜地的开了门，小声汇报沉香的情况：“回来就一直哭，一直哭，饭也不吃，就放在那儿糟蹋了，多好的鸡鸭鱼肉啊，真可惜。”
    檀悠悠道：“去熬碗姜糖水送来，炭盆要烧得旺旺的，别叫她病了。”
    沉香肿着两个金鱼眼泡，强颜欢笑：“奴婢何德何能，让少奶奶这么操心。”
    檀悠悠摸一把她的瘦胳膊，道：“太瘦了，多吃些才不容易生病。”
    沉香恨不得自己生病才好，如此才好有凭有据告个状。然而姜糖水送来，炭盆烧得旺旺的，檀悠悠在一旁殷勤地守着，她的病才刚露了个头就缩了回去。
    “这个香酥鸡很好吃。郭阁老夫人最喜欢的。”檀悠悠劝人更有一套，“这个羊蝎子也很好吃，我挺喜欢的……都尝尝。”
    不知不觉间，沉香把面前的饭菜吃了一半，肚子吃得圆圆鼓鼓，檀悠悠怕她撑坏了，又让拿消食丸。
    待到檀悠悠离开，沉香已经瘫在在床上不想动了，别说，裴家的菜真的好好吃……嗝儿……真是她这一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菜了……嗝儿……
    张婆子在一旁唾沫横飞：“这算什么？我们少奶奶亲手做的东西才叫好吃呢，只要厨房里头炊烟一起，左邻右舍都要找借口来我家溜达一圈蹭吃蹭喝……”


第365章 我给夫君吹吹
    听了张婆子的话，沉香若有所悟：“咱们家，是不是都喜欢胖一点的？”
    譬如说家主裴融，就是喜欢丰满的女人吧？
    张婆子笑道：“可不，胖，说明有福气啊，吃得好，过得好才能胖。你看咱们少奶奶，圆润富态得恰到好处，再看看咱们家上上下下的，就没一个瘦子……嘻嘻，数姑娘您最瘦啦。”
    沉香点点头，她懂了，自己确实太瘦了，须得吃胖一些才行。
    主院。
    檀悠悠推门进屋，清新的香味夹杂着暖气扑面而来，舒服得她全身毛孔都打了个战。
    “哎呀，还是咱们主院最舒服，屋里烧了地龙，暖乎乎的，进来就不想走。”檀悠悠把披风递给柳枝，示意她们：“安排热水伺候着歇了。”
    裴融已经盥洗过了，躺在他自己的睡榻上就着灯光看书，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撩一下，更别说搭理檀悠悠了。
    檀悠悠见他板着块脸，嘴似乎也是噘着的，便微微一笑，转身去了簪钗，自去净房盥洗。
    少倾，盥洗完毕走出来，裴融已经放下书本，灭了睡榻前头的灯，背对着她睡了。
    檀悠悠看着，他这背影怎么都透着一股子幽怨气息，便吩咐柳枝和莲枝：“你们下去吧，轻些，别吵着姑爷，他这一整天也累了。”
    柳枝抿唇一笑，和莲枝退了下去。
    檀悠悠打个呵欠，闭上眼睛就睡着了，她今天也是真累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她依稀觉着似是谁捏住她的鼻子，让她不能呼吸，于是下意识地将手一挥，这麻烦总算是解决了。
    次日清早，檀悠悠准点醒来，舒服地伸个懒腰打着呵欠叫柳枝，不见有人推门进来，也就睁开了眼。
    但见原本早就该起床的裴融还躺着，仍旧是昨夜入睡时的姿态，背对着她，侧卧在睡榻上一动不动。
    檀悠悠难免觉得奇怪，下意识地以为这人怕是病了，毕竟每年参加旦日朝贺后病倒的人不在少数。
    “夫君，该起床了。”她趿拉着鞋走过去探着头看，但见裴融依旧沉睡没有反应，便将手去摸他的额头，并不烫，又觉着不够确定，低下头去将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试温。
    “做什么？”裴融突地睁开眼睛，严厉地瞪着她，仍是保持侧卧的姿势。
    看这精气神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啊，檀悠悠笑道：“我看你一直没醒，生怕你生病。该起床啦，咱们还得去寿王府拜年呢，昨日叔祖母和我说了，让早些过去呢。”
    “我不去了。”裴融躺着不动。
    “咦？为何？”檀悠悠震惊了，一向勤奋上进的裴努力居然偷懒？
    裴融闷声道：“身体不舒服，心情不好，不想去。”
    “哪里不舒服啊？心情为何不好？”檀悠悠围着睡榻转圈，见裴融面无表情、生无可恋的，就伸手去拽他：“来，我看看。”
    裴融挣扎：“别碰我……”
    “来嘛，来嘛……”檀悠悠不给他挣扎的机会，轻轻一用力，就把人给拽了起来，然后惊愕地叫了一声：“夫君这是怎么啦？谁打的？”
    裴融左边眼眶又肿又紫，眼睛眯成一条缝，眼刀子在眼缝中“嗖嗖”的往外射着，冷冰冰地道：“你问我？我问谁呢？我昨夜给你盖被子，你为何打我？”
    “我打的？”檀悠悠震惊了，“好不好的，我为何会打你？”
    “谁知道呢？也许是嫉妒心作祟，趁机报复呗。”裴融甩起锅来也是轻车熟路。
    檀悠悠不信：“不对，我根本就没嫉妒，怎会趁机报复？你给我盖被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前我也没动过手，必然有其他原因。”
    裴融冷笑一声，起身下榻，大步往净房里走：“你当然不会嫉妒了，你高风亮节，胸怀大度，目下无尘嘛。挨打什么的，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了，是我自找的。”
    看这阴阳怪气的，檀悠悠暗自“啧”了两声，努力回忆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思来想去，还真给她想起来一点点——似乎在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人捏她鼻子来着，她当时确实动手了，但那是没目标的。
    所以裴某人这是趁她睡着报复她，然后被她无意识地揍了？
    这可算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难怪要假借说给她盖被子才挨的打。
    檀悠悠越想越觉着这就是真相，想笑又不敢笑，不笑吧，真是忍出内伤。
    裴融从净房里出来，冷冰冰地瞅了她一眼，自去衣柜里翻找今日要穿戴的衣裳。
    “我来，我来，夫君辛苦了，在这坐着吧。”檀悠悠去拉裴融，男人巍然不动，她刚要使劲，就收到一道冷冷的光刀，于是讪讪地收了手，干笑一声：“我那个啥，不是故意要伤害夫君的。我其实是做了个噩梦，梦见有人捏我鼻子，不让我呼吸，我憋得难受，想着我咋都行，但不能闷着我女儿啊，于是这么一用力……估计刚好碰上夫君给我盖被子，就挨了这么一下下……”
    “我给夫君吹吹？”檀悠悠踮起脚尖，抓住裴融的肩膀，噘起小红嘴凑过去，“呼呼”地吹着气。
    裴融看着她无辜的小鹿眼，白里透红的粉嫩脸蛋，讨好的笑容，可爱的小红嘴，心里的气莫名消了许多，却不想就此算了，冷冷地道：“不用了。”
    “那，我给夫君煮个鸡蛋滚一滚？”檀悠悠殷勤地呼唤莲枝：“赶紧煮个白水蛋来。”
    “不用了。”裴融到底还是接了檀悠悠搭配的衣裳，刚穿好呢，她就在那夸张地拍手：“翩翩君子，世间少有，太好看啦！”
    裴融面无表情地绕开她，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夫君……别走啊……”檀悠悠伸着尔康手，叫道：“还没滚鸡蛋呢……”
    裴融走得更快了，留给她一个决然而愤慨的背影。
    “少奶奶，这是怎么啦？大清早的。”柳枝探着头看热闹：“您又怎么招惹公子了？”
    檀悠悠摊手：“谁知道呢？人在床上躺，祸从天上来……”
    她天生力气就大，她也很为难啊。

第366章 六月飞雪
    半个时辰后，一家子都准备好要出门了，仍然不见裴融现身。
    檀至锦等着要见相亲对象，坐立不安的，少不得催促：“五妹夫怎么还不来？”
    檀悠悠实话实说：“气还没消吧？”
    梅姨娘挑眉：“你怎么招惹他了？”
    檀悠悠摊手：“我也不知道啊，反正就是清早起来，他一只眼睛乌了，说是给我盖被子，被我一拳打过去。”
    “……”梅姨娘默了片刻，道：“姑爷是挺委屈的。”
    “我不是故意的。”檀悠悠不服，俗话说得好，手不摸虫，虫不咬手，裴融不捏她鼻子就不会挨打，不过算了吧，好歹还是给裴某人留个面子。
    “我去看看姑爷。”梅姨娘说着就要去寻裴融：“大过年的，少了谁也不行。”
    “我去，我去。”檀悠悠舍不得梅姨娘伏低做小，只好她自己上了。
    梅姨娘顺势停住：“那你快去快回。”
    檀悠悠严重怀疑她刚才就是装的，为的就是逼自己就范，不过还是算了吧，谁让她是自家亲娘呢。
    “我真是胸怀大度啊，这家里最离不得的人就是我……”檀悠悠大步流星地往外书房走，步履轻松，一点不像怀了五个月身孕的人。
    “您这胸和怀却是挺大的。”柳枝调侃着，劝她：“走慢些，公子看到又要说您。”
    檀悠悠放轻脚步，将书房窗纸戳个洞，凑过去偷看，刚把眼睛凑过去，就被一只饱蘸墨汁的毛笔戳过来，她赶紧往后退，还是被染了一大坨墨汁。
    “哎呀呀，我的眼睛好痛啊……”檀悠悠哼唧着假装哭了，裴融赶紧从屋里跑出来，拉着她去洗眼睛。
    檀悠悠一直哼唧个不停，裴融动作轻柔，语气严肃：“就是这么沾点墨汁，你就又哭又叫的，我这眼睛被打成这样也没嚷嚷。”
    “夫君也可以哭的。”檀悠悠小声哼唱：“男人哭吧哭不是罪……”
    “……去你的！”裴融把帕子扔到水里，气呼呼地道：“今日不许你上妆，不能只是我一个人难看。”
    夫妻俩斗着嘴出去，看呆了梅姨娘等人。
    梅姨娘饱含歉意：“姑爷啊，这丫头是个傻子，下手没轻重的，我打她给你出气！”
    “咳咳，不用了，姨娘，她也不是故意的。”裴融仰着头，云淡风轻地把檀至锦安慰的手推开，转眼看到躲在马车后面的沉香，心情立刻不好了，厉声道：“她为何在这里？她想干什么？”
    “公子，奴婢……不是，是少奶奶让奴婢伺候着一起去寿王府呢。”可怜的沉香吓得膝盖一软，“啪”的跪到青石地上，声音又响又脆，听得檀悠悠替她疼。
    “不许她去！”裴融想着自己的眼睛成了这样，就怪这莫名其妙的女人，是怎么看都不顺眼。
    檀悠悠小声道：“不好吧，好歹也要让她露个面的，以示咱们对宫中的重视。”
    裴融面无表情地走开：“你随意。反正后宅的事你说了算。”
    檀悠悠给沉香使眼色，让她赶紧上车藏起来。
    沉香踉跄着爬起，慌慌张张往车上爬，因为太过害怕，上车的时候又险些摔了一跤，柳枝扶了她一把，叹道：“看吧，我就和你说太瘦不行，你得多吃点儿。就算跪吧，膝盖上也能多有一层肉垫着不是？”
    “姐姐说得是。”沉香讨好地冲着柳枝一笑，飞快爬进车里缩进角落，原本的雄心万丈，此刻变成了卑微的小火苗——裴融太凶了，檀悠悠更是个笑面虎，竟然把丈夫给打成了乌眼鸡，真是悍妒啊！
    到得寿王府，时辰还早，客人还未到来，寿王一家子正团团坐着说笑。
    “快来这边坐。”寿王妃朝檀悠悠招手，转眼看到她身后跟着的沉香，便朝她使个眼色，小声道：“你做得极好，就是要这样。”
    檀悠悠笑道：“叔祖母多教我。”
    忽听寿王世子叫道：“向光，你这是怎么了？”
    于是所有人都看向裴融，檀悠悠无奈地半垂了头，等着被误会——明明是意外，而且还是裴某人自找的，现在却显得她家暴。
    裴融面不改色：“昨夜高兴，多喝了些酒，起夜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刚好碰着这里。”
    “真是太巧了啊。以后要更加小心啊，一次两次说得过去，三次四次就说不过去了。”寿王世子用力拍着裴融的肩，表示大家都是男人，他懂的。
    其余人跟着“哈哈”大笑，有和裴融平辈的更是明目张胆地取笑：“听说你昨日得了个美人，怕不是被小嫂子揍的？”
    裴融也不生气，笑眯眯地：“你这样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那屋子中间是突然多了个凳子呢。”
    他自己无所谓，众人就更无所谓了，嬉笑一回也就算了。
    倒是众女眷盯着檀悠悠看了又看，寿王世子妃更是瞅了个空子小声道：“虽然苦楚，还是想开些的好，男人嘛，都一样。以后可别这样了，让人抓住把柄，落个不贤的名头，不划算。”
    檀悠悠委屈：“我真没有。”
    “融姐姐说没有就是没有！”姣姣跳出来保护檀悠悠：“融姐姐待融哥哥极好，还很讲道理，就算真是动了手，也是融哥哥不对！”
    “去！小孩子懂什么？凑什么热闹！”世子妃愁啊，就怕自家闺女学到这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坏习惯。
    “唉……我简直六月飞雪啊。”檀悠悠又叹，寿王妃拍拍她的手：“来，我给你介绍我娘家人。这是我娘家侄儿媳妇，大家都叫她朱二婶。”
    一个干瘦的中年妇人起身冲着檀悠悠友好一笑，赞道：“好一个标致小媳妇，瞧着就挺有福气的。”
    檀悠悠起身行礼，恭敬地道：“二婶娘好。”
    寿王妃又叫坐在自己左后方的一个少女起来：“这是兰英，我娘家侄孙女儿。”
    “见过融少奶奶。”朱兰英起身行礼，中等个子、肤色略黑，姿容只能算中等，好在举止大方得体，口齿也很清楚。
    檀悠悠温和地牵了朱兰英的手，顺势摸一把指节，摸到些茧子，便知这姑娘日常是写字的。

第366章 有趣最重要
    第366章有趣最重要
    檀悠悠拉了朱兰英在自己身边坐下，笑道：“满身的书卷气，斯文得很。”
    朱二婶一听就乐了，高兴地道：“您这眼光可真准！我们家祖上不识字的，直到孩子他爹这一辈才托王妃的福读了书。可也没本事，秀才都没考上，这不，轮到英子这一辈，我们早早就请了先生启蒙，就盼着祖坟再冒一回青烟，供出个能考功名的读书人呢！要实在不行，有个读书人做女婿也极好！”
    这快言快语、毫不作伪的话引得众人一阵笑，朱兰英红着脸，悄悄去扯朱二婶的袖子：“娘！你少说几句。”
    朱二婶无所谓地道：“你这孩子，怪矫情的，咱不是千金大小姐，装也装不像，不如一早就这样。是吧？裴三小姐？”
    檀如意骤然被点名，一脸懵地站起身来：“哦？是，二婶娘说得是，我们家人都不爱装。像我吧，觉着婚事不好，当场就不嫁了。”
    世子妃忍不住笑了，一手拉着朱二婶，一手拉着檀如意：“这回可好了，都遇着不爱装的，轻松自在！”
    “那是！”朱二婶笑眯眯地看向檀悠悠：“您说呢？融少奶奶？”
    檀悠悠笑容澄澈：“确实如此。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做人贵在诚实。”
    这朱二婶瞧着似是大大咧咧的，实际心眼一点不少——我们家就是这么个情况，没啥根基底蕴，就想要个有功名有能力的读书人帮着拉拔家族，你们瞧得上就继续，瞧不上趁早别耽搁。
    檀如意也学聪明了，趁机把自家最近闹的事主动说出来，显得坦诚还大方，也是你们瞧得上就继续，瞧不上就算了的意思。
    双方初次交手，打了个平局，算是势均力敌。
    檀悠悠看向另一边的檀至锦，谁觉着好都不算，关键还得看男主自己的意思啊。
    檀至锦一本正经地和裴融坐在一起，目不旁视的，仿佛根本没看这里，然则以檀悠悠对这位大哥的了解，知道他一准早就把朱英兰给观察清楚了。
    毕竟是檀渣爹的种，这点机灵是有的。
    “融少奶奶，你们平时都做些什么？”朱兰英羞涩过后，主动和檀悠悠攀谈起来，顺势隐晦地介绍了一下她自己的情况，譬如说，她懂得算账记账，知道一等水田出产多少斤稻子，也知道纺绩桑麻，日常在家也管事，不是什么都不懂、没见识的乡下小娘子。
    檀悠悠挺喜欢朱家人这种“认真相亲”的劲儿，便也指了檀至锦给朱兰英看：“我平时在家就是料理家务，和哥哥姐姐斗斗嘴，瞧，那就是我长兄，打小就跟在我爹身后料理庶务，现在家中的杂事都是由他去办，从无纰漏……”
    檀至锦长得极好，个子高，白皮，五官硬朗，又因从小读书写字、掌管庶务，书卷气里透着威严，是能够让年轻女子一见之下怦然心动的那种存在。
    朱兰英看第一眼，脸红了，忍不住再看第二眼，便有些怏怏的，再看第三眼，便是闷闷不乐。
    檀悠悠不知她为何突然不高兴，却也知道这种事不好急的，更不能剃头的胆子一头热，便假作不知，问道：“兰英妹妹会打秋千么？”
    朱兰英笑道：“还行。”
    檀悠悠就撺掇寿王妃：“叔祖母，今年我不能打秋千了，但您的彩头还是不能少啊，毕竟咱们兰英要拿第一的。”
    寿王妃斜睨着她道：“难不成你也给彩头？”
    “当然了！”檀悠悠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只红宝石戒指拿出来：“看！我备了这个！兰英妹妹千万要把它赢到手！”
    朱兰英跃跃欲试：“我尽力。”
    世子妃便道：“趁着这会儿客人还没来，咱们往院子里去玩耍，不拘男女，都可以打秋千。”
    这又是为朱兰英和檀至锦创造机会了，毕竟这样一大家子有老有小地坐在一起，这二人实在是难得有机会搭腔的，若是遇着个眼神不好的，对方长成什么样子都不晓得。
    众人便都应了，一起往外走。
    园子里还有许多残雪未化，但是用呢子搭起了许多棚子，又在棚子里烧上炭盆，倒也不是很冷。
    趁着年轻姑娘小伙去打秋千，朱二婶拉着梅姨娘的手聊了起来，问的都是檀家的情况，看男女主人待姨娘、庶子庶女、下人好或是不好。
    梅姨娘一五一十地答了，朱二婶极满意：“府上一看就是厚道人家。你们太太很好，明事理。你们五小姐也好，拿得起放得下。”
    梅姨娘尬笑，周氏确实很明事理，但为什么会扯上檀悠悠？什么拿得起放得下？这是什么意思？
    檀如意和檀悠悠咬耳朵：“刚才我听见那位朱英子和她的嫂嫂说，咱哥长得太好看了，她觉自己不够美，怕被嫌弃。”
    “其实外表不是很重要，人有趣最要紧。”檀悠悠随口答完，指向人群深处：“瞧，那里有个人一直盯着你瞧。”
    “你又编排我！我现在不敢想这些了。”檀如意有些感伤，唉声叹气的。
    檀悠悠道：“你看看再说嘛。”
    檀如意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众年轻男人中，站了个又高又黑的胖子，简直鹤立鸡群。人看见她望过来，立刻冲着她讨好一笑，牙齿白得晃眼。
    “……”檀如意咬着牙要掐檀悠悠：“你这是想要吓死我呢？”
    檀悠悠强忍笑意，一边躲避她的张牙舞爪，一边小声道：“我刚才都说了，外表不重要，有趣最要紧。”
    檀如意默了片刻，道：“也是，似裴融那般外表好看又如何？还不是个死板老朽？他叫什么？是哪家的？”
    檀悠悠惊了：“不是吧？大姐，你还真看上了？”
    檀如意道：“能在这里出现的，必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出身，就算长得不好看，家世也是好的，你去给我问问！”
    檀悠悠饱受惊吓，怎么看那男的和檀如意都像是猪八戒背媳妇的既视感，要不然就是熊罢精和小兔子，却又不能不去问，毕竟是她自个儿造的孽。
    (本章完)

第367章 檀三憨的自黑
    第367章檀三憨的自黑
    “那个呀，那是忠毅伯府的宝山哥哥，他和我三哥是好朋友，跟着一起来玩儿的。融姐姐想认识他么？我这就叫他过来。”姣姣不等檀悠悠表态，迫不及待地喊了人：“宝山哥哥！你过来！”
    檀如意急了：“五妹，怎么说叫就叫？这可怎么好？”
    檀悠悠道：“你别急，看我的。”
    “妹妹唤我何事？”冯宝山乐呵呵地走过来，他不是胖，而是壮，铁塔似地杵在那里，把半边天光都给挡了。
    檀悠悠暗戳戳地比划了一下，啧，檀如意还不到人家肩头高，这个头少说也有一米九左右，那手掌大得蒲扇似的，一巴掌就能把檀·想到哪·说到哪·如意给搧飞了。
    不行，不行，檀悠悠笑眯眯地把锅甩给姣姣：“姣姣啊，你宝山哥哥问你叫他过来做什么呢。”
    檀如意：“……”
    这个锅甩得太欺负小孩子了，不过她学到了！
    “我给宝山哥哥介绍一下，这是我师父融姐姐，还有她的三姐如意。宝山哥哥记好了，若是见着有人欺负她们，一定要帮她们的忙！”姣姣倒是不慌不忙的：“两位姐姐，宝山哥哥是武状元，别看他年轻，已经从五品武毅将军啦！”
    “见过冯将军。”檀悠悠立时肃然起敬，真没浪费这身材！但在她的印象中，忠毅伯府似乎是走文官的路子，居然还出了武状元？
    檀如意很意外，看向冯宝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然而她并没有出声招呼对方，仅仅只是屈膝行了一礼，便躲到了檀悠悠身后。
    冯宝山尴尬地搓着大手，瓮声翁气地道：“妹妹快别夸我了，怪不好意思的，我是读不好书，又天生高大，无路可走才去试的，没想到运气好。”
    姣姣学着裴融的样子，将两只手背到身后，老气横秋地道：“胡说，天生我材必有用！有道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那武状元岂是随便能得的？过五关斩六将，凭的是真功夫，得来并不比文状元轻松。宝山哥哥别学那些迂腐之辈，也重文轻武！若无武将保家卫国，哪来文臣吟风诵月！”
    冯宝山震惊地道：“咦，姣姣，你长进了啊，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姣姣得意地指着檀悠悠道：“我融姐姐和融哥哥教的啊。”
    冯宝山不胜感慨，整一整衣衫，端端正正地给檀悠悠行了个礼，沉声道：“还请小嫂子替我与向光兄转达谢意和敬意，他这个朋友，我冯宝山交定了！以后有什么事，用得着我的，只管使人来唤！”
    檀悠悠赶紧还礼，她是至今不能懂古人一见如故，一诺千金这种习惯。若是换成别人，她只会觉着人家是说客套话虚伪话，此刻对着这冯宝山，她竟然莫名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忽听檀如意小声道：“你又不认识我们，怎么就非得要交朋友，还轻易许下诺言？就不怕我们算计你，使你去做坏事？”
    冯宝山似是没料到檀如意会和自己搭话，激动得一张脸黑红黑红的，舌头都有些打结了：“三小姐，你们是姣姣的师父，肯定不是坏人。且向光兄声名在外，怎会是坏人呢？”
    檀如意和他抬杠：“那也不一定，人心隔肚皮。你不会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吧？”
    “……”冯宝山看看檀悠悠，再看向檀如意，低声道：“檀三小姐，冯某不傻的。”
    “……”檀如意没料到这黑大个儿怼起人来也是言简意赅，当即就红了脸，小声道：“看着就是傻。”
    这就失礼了，檀悠悠正想干涉，就听冯宝山乐呵呵地道：“对，三小姐慧眼如炬，大家都这样以为。”
    檀如意反而不好意思了，又蹲下给他行了个礼，低声道：“对不住，我不是有意冒犯你。你是看着傻实际不傻，我娘说我是看着精明实际很傻。”
    行吧，檀三憨都学会自黑了，檀悠悠看这二人一来一往的，竟然觉着开始协调了。
    “宝山哥哥真不傻。”姣姣拉檀悠悠的袖子，示意她弯下腰去听自己附耳细说：“他很可怜的，打小亲娘就没了，忠毅伯另外娶了个夫人，可凶可凶了，有事没事经常折腾他。他就一直装傻，装着装着突然跳出来考了个武状元！报喜的上了门，忠毅伯府都不肯相信，还以为是弄错了。”
    檀悠悠越看这冯宝山，越觉得他这身黑皮里深藏着智慧，满身肌肉里藏的是沧桑，于是小声问姣姣：“他说亲了没？”
    姣姣人小鬼大：“还没呢！忠毅伯夫人想让他娶自己娘家侄女儿，他不干，跑来求我祖父母，哭得脸都花了。”
    这个不好！只要一嫁过去，就得深陷水深火热的婆媳大战。檀如意这朵娇花，哪里斗得过这凶悍的后婆婆。檀悠悠翻脸如翻书，板着脸道：“三姐姐，走了！”
    檀如意冲冯宝山点点头，转身跟了檀悠悠离开。
    走了好远，檀悠悠回头去看，只见那黑塔还在那屹立着，傻傻地看着这边。
    姣姣一手牵着檀如意，一手牵着檀悠悠，脆声道：“宝山哥哥的亲娘有很多陪嫁！而且只有他一个孩子！这也是忠毅伯夫人千方百计想让自己侄女嫁给宝山哥哥的原因。”
    檀悠悠环抱胳膊：“姣姣，你很懂嘛。什么都知道。”
    姣姣学着她的样子，无辜地睁大眼睛：“融姐姐，我都是听家里长辈说的呢！要是您觉着不好，那我就不说了呢！”
    “呢你的个头啊！”檀悠悠轻拍姣姣的小屁股，道：“小孩子家，别说人长短，默默记在心里就好。”
    “我是说给你们听嘛！又没和外人说！”姣姣跑过去抱住檀如意，说道：“我觉着宝山哥哥很好，如意姐姐可以嫁给他！将来继承忠毅伯府的爵位，气死那个坏婆娘！”
    檀如意“腾”的红了脸：“快别乱说！”
    姣姣道：“真的，我不骗你，宝山哥哥很会讲笑话的，手还特别巧，会做针线活！比融哥哥好玩多了！”
    ?        ?得了一种病，叫不想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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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第368章 希望能够为你们洗清污名
    第368章希望能够为你们洗清污名
    这么个一米九高的黑大个儿、武状元、勋贵子弟，竟然会拈针拿线？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檀悠悠正想着，就听檀如意叹道：“太可怜了，没娘的孩子像根草，摊着这么个后娘，硬生生被逼得自己拿针修补衣裳，做针线活儿”
    “这位大姐，你这想象力太丰富了吧？”檀悠悠从檀如意脸上看到了明晃晃的同情，于是暗道不好，一般这种直女的爱情，往往都是从同情开始的。但是人家那么聪明一将军，实在不需要同情的。
    檀如意叹道：“悠悠你不懂，这后娘要磋磨人，有的是手段。他要不是没人缝补衣裳，各种不便，好端端的怎会去学针线活？”
    姣姣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宝山哥哥很可怜的，从小到大，他的衣裳都是自己缝补。那后娘逢年过节给他做了新衣，再使让人悄悄撕破，等他穿了出去见客，就说他顽劣不堪，才做的新衣就给弄破了，害得宝山哥哥被忠毅伯嫌弃得不行。宝山哥哥就自学了针线活，不叫那后娘有机可趁。还有就是，他偷学武艺，也耗费衣料，自己缝补，才能不走漏风声。”
    檀如意同仇敌忾：“什么人啊，实在太坏了！”
    檀悠悠无奈叹息：“什么人啊，实在太聪明了！”
    檀如意认真地道：“悠悠，你也觉着他很聪明？”
    檀悠悠缓缓点头：“比三姐姐聪明多了。”
    檀如意毫无羞恼之意：“那是，若是我，只会直来直去，傻乎乎的。”
    檀悠悠很直白：“所以呢，这位忠毅伯夫人这么厉害，三姐姐决然不是她的对手啊。”
    檀如意瘪着嘴低了头，情绪颇低落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檀悠悠耳朵好，给她听明白了，檀如意说的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就没哪个婆婆好相与。
    檀悠悠就把姣姣打发走，笑道：“三姐姐刚才说什么呢？我没听清楚。”
    檀如意道：“我说，不是谁都有你这福气的，嫁进来就没了婆婆，自己当家做主。”
    “那，我俩换？”檀悠悠十分爽快。
    檀如意背着手直摇头：“不，我宁愿对付恶婆婆，也不要被裴古板挑剔管教。”
    “你们在这呢，快过去看热闹。朱小姐的秋千可打得好了！”寿王的一个侧妃经过此地，热情地招呼姐妹二人。
    檀如意就扶了檀悠悠的手臂：“走，咱们去帮大哥相看。”
    朱兰英的秋千打得确实挺好的，朱二婶笑道：“老辈人都说这丫头和王妃年轻时有几分相像，我看是差得远了。”
    寿王妃中肯地道：“这技术虽不是数一数二，却也能排在前头。我就不说了，老了，和年轻的比，向光媳妇就比她打得好。”
    朱二婶笑道：“那极好啊，将来正好让英子跟着融少奶奶学本领。融少奶奶，您说好不好？”
    “当然好了。”檀悠悠笑着应了，被檀如意在一旁狂挠手心，小声道：“她家像是看上大哥了，这话是试探你呢，你怎么就答应了？还不知道大哥的想法呢。”
    “不急，客气话而已。”檀悠悠微微一笑，她是小辈，又是出嫁女，哪里管得着家中嫡长子的婚事？真是不喜欢，朱家也找不上她。
    朱二婶却不是说客气话，直接拉了檀悠悠的手，不停地道：“我呀，最喜欢的就是你，将来我们英子要是像你这样就好了。”
    檀悠悠笑着，看到朱兰英从秋千上下来，从檀至锦身边经过时，她大哥竟然和人家搭上了话。一个虽羞怯却不失大方，另一个看似云淡风轻，实际紧张不安。
    梅姨娘低声道：“我瞧着，十有七八能成。”
    檀悠悠也有这种感觉，朱二婶待她这样殷勤，必是满意的。
    忽见外头鱼贯来了许多客人，其中一人瘦瘦高高，风流出众，正是王瑟本人，于是笑道：“客人们这是都来了？”
    世子妃道：“可不，时辰差不多啦。”
    客人一来，朱兰英就和檀至锦分开，各自归队，寿王世子也领了裴融等人往外院去，独留女客在这里头玩耍。冯宝山几次三番回过头来，盯着檀如意看了又看。
    檀如意气咻咻的：“这傻子看什么看？让人家知道了，还以为我不自重！”
    檀悠悠道：“只要你别理，旁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把你俩凑一块儿。”
    檀如意气道：“当然了，我才退了亲，配不上忠毅伯府的嫡子！”
    檀悠悠瞅她一眼，没再吱声，心说这才刚见面，就这么多事儿，难道真有一见钟情这种说法？那可真麻烦了。
    “五妹，对不起啊。我就是心情不太好，说话就很冲。”檀如意软趴趴地坐在一旁叹气。
    檀悠悠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忽见王瑟漫步而来，清丽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咦，悠悠你已经来了啊？我还以为自己是最早的一拨呢。早知道，就约着你们一起来了。”
    檀悠悠起身行礼问安：“见过二皇子妃。叔祖母让我们早些过来，所以早早就来了。”
    “免礼。”王瑟的目光越过她落到檀如意身上，明知故问：“这是谁呀？瞧着和你倒有几分相像。”
    “这是家姐如意。”檀悠悠给檀如意使个眼色，暗示她赶紧坚强起来对付渣渣。
    “檀如意见过二皇子妃。”檀如意行动举止优雅大方，丝毫不堕孟嬷嬷的英名。
    王瑟笑道：“你就是和丁家退亲的那位檀三姑娘吧？果然女中豪杰，爽快，我早就想和你认识了。”
    她的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朱二婶和朱英兰也在一旁站着的，闻声也是紧紧盯着这边看。
    檀如意面色绯红，却是不急不恼，微笑着云淡风轻地道：“二皇子妃谬赞，谈不上女中豪杰，只是无缘而已。”
    王瑟环顾周围一圈，唯恐天下不乱地道：“你倒是极好的，不说什么，旁人却是说得极难听呢。好好的一家人，平白被坏了名声，幸亏向光已向陛下恳请彻查当年的梅家火灾真相，希望能够为你们洗清污名。”
    本章完

第369章 跪了又跪
    第369章跪了又跪
    檀悠悠算是看出来了，王星星怕是专为破坏檀至锦与朱兰英的婚事而来，更是想让檀如意的名声一坏再坏，得不到好姻缘。
    事事针对她，这得多扭曲啊。
    正想开口，就见朱二婶老实巴交地开了口：“那啥，如意丫头啊，你别急，一定能查出真相的。你这姑娘聪明果敢，不是吃闷亏的傻子，我喜欢！”
    “谢二婶娘吉言。”檀如意和檀悠悠立时对这仗义执言的朱二婶有了好感，连带着看朱兰英都美了几分。
    王瑟面不改色，笑容甜蜜：“这位夫人是？”
    朱二婶期期艾艾的：“皇子妃娘娘是吧？您可千万别生民妇的气，民妇就是觉着退亲不是好事，这姑娘家当着这么多人被提起来，怪可怜的，就安慰她几句。若是做得不好，我给您赔礼认错。”
    说着，果真跪倒下去。
    王瑟的笑容里便带了几分冷意：“这位夫人误会了，我没生气，也不是故意提及檀三小姐退亲之事，我们是亲戚，我是在安慰她。”
    并不叫朱二婶起身。
    寿王妃那边却是时时关注着这里的，世子妃很快赶过来，赔着笑对王瑟道：“对不住皇子妃，这是我们王妃娘家的侄媳妇，我们孩子的嫡亲表舅母，初次来京不懂规矩，若是冒犯了您，还请您大人大量莫要计较，我这里给您赔礼了。”
    寿王世子妃比王瑟还要大一辈，就这么福下去，王瑟倒也不敢托大就此受了，于是伸手搀住，又去拉朱二婶，亲切地道：“原来是表舅母，也不早说。快言快语，憨厚直爽，很好。”
    又转头教训檀悠悠姐妹俩：“不是我说你们，就在一旁站着，也不告诉我这是谁。人家表舅母白心疼你们了！真不仗义！太过分的。”
    檀悠悠眼圈立时红了，含着眼泪道：“还请二皇子妃见谅，我刚才是没反应过来，我这自从有了身孕后，就变得傻了，做什么都要慢一些。二婶娘，您别见怪啊。”
    笑话，她要是非得拦着，哪能让人看到王瑟是如何欺负寿王妃的娘家人呢？白瞎了朱二婶为她们出头。
    “我们不对，给二皇子妃赔礼了。”檀悠悠拉着檀如意，一起要给王瑟下跪，她挺着肚子艰难，还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引起檀如意一声惊呼。
    王瑟肯定不会做这种不划算的买卖，正想拦住不让檀悠悠和檀如意下跪，恰巧大皇子妃走过来，高声道：“多大的事，你这表弟媳妇怀着身孕呢，二弟妹也要逼人家给你下跪。都是做娘的，若是磕着碰着，就真缺德了。你这是谁惹着啦？一会儿功夫，就光看你罚人跪了，穷亲戚跪了，还让孕妇跪”
    这人来得太过及时，话又说得毒，刀刀见血。
    王瑟是真气着了，又不好发作，只能黑着脸道：“大嫂这话说得不对，我可没有”
    “没有什么？你没做么？”大皇子妃搀住檀悠悠和檀如意，叹道：“二弟妹啊，你什么都好，就是这当面说假话的性子改不了。今日亏得这么多人看见，不然闹到长辈面前去，还要说我冤枉你。”
    “”王瑟气得嘴唇发抖：“大嫂，你怎可如此颠倒黑白？”
    大皇子妃哂然一笑：“怎么？二弟妹竟然是要仗着自己出身好，看不起我这个大嫂，觉着我不配教导你？”
    众人一看不好，赶紧上前将二人分开，各种劝说。
    大皇子妃眨眨眼，道：“罢了，想也是我没读过书，不懂得规矩，说错了话，这才惹得二弟妹生气。大过年的，二弟妹，你别生气，我给你赔礼。”
    然后当着大家的面，又给王瑟行了个礼，笑嘻嘻地道：“你可不许再生我的气了啊，不然就是小气。”
    好话歹话全给她一人说了，可想而知，这话传入皇帝耳中，必然认为是自己恃宠而骄，欺辱长嫂王瑟看着大皇子妃，突然之间心头横生寒意，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再没有心情去对付檀悠悠。
    “来这边坐，这边坐。”寿王世子妃赶紧上前打圆场，终于总算把这一团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分开。
    大皇子妃驻足于檀悠悠面前，严肃地教训她道：“檀氏，你既然怀着身孕，就不该贪图玩乐，徒惹事端。给长辈拜了年，就赶紧回去吧！”
    “是，大皇子妃。”檀悠悠乖巧地福了一福，目送大皇子妃离去。
    檀如意小声道：“大皇子妃不喜欢你吗？为什么又帮咱们的忙，又要教训你？”
    檀悠悠道：“这叫避嫌。”
    “避嫌？”檀如意垂头细想，若有所思。
    檀悠悠已然握住朱二婶的手，感激地道：“多谢婶娘关照我们，帮我们说话，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您别管了。”
    朱二婶小声道：“闺女啊，咋能不管呢？俗话说得好，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她这明明白白使坏来的，想坏我们英子的好事，老娘可不是好欺负的！”
    言语之间，竟然是已把檀至锦视为自家女婿的意思。
    檀悠悠顿时头痛心虚，万一檀大哥不干，那可咋办？痛定思痛，她决定派出柳枝这个机灵鬼儿去前院找裴融，让裴融问问檀至锦的意思。
    要是真不行，那得赶紧想辙，不能再这么下去啊。
    柳枝奉命出去打听，檀悠悠这边也被随后而来的宗室女眷们拉着叙话，待到她叙了一圈的话，莲枝凑过来小声道：“沉香不见了，奴婢刚才瞅着，二皇子妃身边的那个叫罗衣的丫头也不见了。要不要奴婢去找找，当场抓她个现行？”
    意料之中的事，檀悠悠道：“不用了，由得她去。”
    又过了片刻，沉香急急忙忙地回来了，檀悠悠不过淡淡扫她一眼，她就赶紧地道：“少奶奶，奴婢昨夜吃得太多，坏了肚子，刚去寻茅厕了。”
    檀悠悠点点头，继续和别人说笑，同时不露痕迹地把朱二婶、檀如意、朱兰英带了进去。
    说得正热闹呢，莲枝又凑过去小声道：“二皇子妃也不见了。”
    晚安。
    本章完

第370章 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第370章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外院。
    裴融顶着一只乌鸡眼，神色自若地和众人说说笑笑，他今年不比去年，身边围了许多人，听的也多是奉承之言，更有好几个落魄宗室明里暗里都在打听，问他是不是很快就要得封世子了。
    裴融应对得周到圆润，既不得罪人，又让人抓不住话柄。忽见二皇子协同皇长子走过来，热情地叫他过去叙话，接着福王父子也来了。
    福王世子裴扬乍一见到他就乐了：“向光，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
    二皇子促狭道：“听闻是昨夜喝得太多，不小心撞上椅子，摔的。”
    裴扬笑道：“怕不是椅子撞的，而是粉拳砸的。毕竟日常府上就爱用酸醋调味。”
    福王微皱眉头：“向光，你这真是你媳妇打的？”
    裴融忙道：“回王叔的话，真是摔的。”
    福王持怀疑态度：“真是摔的？怎么这样巧，宫中刚赐下美人，你就挨了这么一下。檀家三女说不嫁就不嫁，凶悍得很，我看你媳妇只怕也……”
    二皇子道：“福王叔，要看向光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那可太简单了！您这再给他赐个美人儿，不就清楚啦？”
    “有道理。”福王捋着胡子，道：“我还真想起一个人来……”
    裴融正想拒绝，二皇子就拦住他道：“向光，别推辞啊，推辞就说明这伤是你媳妇打的，就说明你媳妇不贤良淑德！”
    福王也道：“就是，这自古以来，都是一个茶壶配几个茶杯，哪有一个茶壶只配一个茶杯的道理？何况你堂堂宗室子弟，御前讲经的大能人，岂能被这么一个小媳妇给拿住？就这么定了，这人我明儿就给你送过去，你要是敢推辞，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王叔！”
    “恭喜向光再添美人！”众人一阵起哄，裴融微微一笑，没有再就此事继续往下说。左右不过是多添一个人而已，继续往下争辩，反倒容易影响檀悠悠的名声。
    “我有要紧的事寻你。”裴扬给他使个眼色，转身往外走。
    裴融沉默片刻，瞅个空子跟了上去。
    二人七拐八拐走到梅花林内，各自站定，裴融沉声道：“你寻我何事？”
    裴扬嬉皮笑脸地道：“别这么冷漠无情嘛，上次倘若不是我把江福生送过去，只怕檀家的事没这么好平息呢。向光啊，你多少得给我道声谢。”
    裴融淡淡一笑：“行，多谢世子设计抓了江福生，接连饿了他几天几夜，还给他留下一口气。”
    裴扬露出一个羞赧的笑容：“我那不是想替小嫂子的姨娘报仇、抓凶手么？向光，我们之间的误会太深了。我若要害你们，早就把人送给王瑟了，还能主动送去给小嫂子？以王瑟的心狠手辣，只怕会硬生生打得江福生一口咬死檀世超，叫檀家永世不得超生！”
    裴融注视他片刻，严肃地道：“你真是想要帮我？”
    “那是自然。”裴扬笑着摊摊手：“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但这是没影子的事。你就算不信我，也要相信小嫂子啊，我这不是已经成亲了么？我媳妇都有身孕了。”
    裴融不置可否，却见王瑟娉娉婷婷地走了过来，笑道：“向光你还是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肯来呢。”
    “向光，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们先聊着，我去替你们把风。”裴扬哈哈一笑，转身快步离开。
    裴融面无表情转身要走，却被王瑟拦住去路：“向光，你就这么狠心吗？我只是想和你商量一下我爹的周年祭罢了。就算我因为嫉妒做了过火的事，我爹总没有对不起你吧？他把毕生所学全都教了你，若没有他，你也不会有今天！”
    裴融淡淡垂眸，冷声道：“你说得没错，若没有先生，我确实不会有今天。”
    王瑟面色突变，颤抖着嘴唇道：“你到底还是一直怨恨他在赏荷会上把你推出来……我其实也恨，若没有那件事，此时就该是我和你……”
    “皇子妃请慎言！”裴融鄙夷地道：“有一句话，我早就想和你说了，今日既然撞上，我便说了吧，请你，自重并知廉耻！”
    “我不知廉耻？”王瑟激动地道：“裴融，你没有良心……”
    裴融不耐烦地推开她，很是后悔不该跟了裴扬来此，之后见着王瑟，更不该给她机会说话。
    “啊……”王瑟被他这一推，竟然控制不住地朝着一棵老梅倒去，而那老梅，刚好死了一根枝丫，枝头坚硬锋利，恰恰地对着她。
    这一摔，必然会戳伤人，那就不是一般的麻烦了。
    裴融下意识地抓住王瑟，王瑟顺势往他怀里倒去，并顺势搂住他的脖子。
    恰在此时，檀悠悠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咦，我来得真不巧呢。”
    裴融仿若被雷劈了一般，猛地将王瑟推开，转身对着檀悠悠沉声道：“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王瑟这次并没有被推翻倒地，而是略微踉跄一下就站稳了，平静地整理着头发衣饰，微笑道：“是，悠悠你可别误会啊，我们就是在谈我爹的周年祭而已。我不小心滑了一下，向光就扶了我一把……”
    檀悠悠慢吞吞地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王瑟一通，笑道：“放心好啦，我不会误会的。毕竟我家夫君是要脸的人，最多就是心软略蠢。不像有些人，不知廉耻二字怎么写。”
    王瑟轻飘飘地瞟她一眼，神秘一笑，以胜利者的姿势飘然离去，临行前不忘交待裴融：“向光，我和你说的事别忘记啊，咱们下次老地方见。”
    裴融没吱声，继续铁青着脸看向檀悠悠：“你怎么来了这里？”
    檀悠悠笑得灿烂：“当然是来抓现场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裴融听她这话实在难听，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什么抓现场的？”就差没说来抓奸了。
    “我没想啊。我就是有点害怕。”檀悠悠唉声叹气：“我觉得啊，夫君，你最近太飘了，飘到不知死字怎么写了！刚才幸亏是我看到，若是别人看到，我就要成寡妇啦！”
    ?        ?必须狗血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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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第371章 百姓点个灯
    第371章百姓点个灯
    裴融探究地看着檀悠悠。
    他觉得她很不正常。
    一般妻子见到这种场景，正常反应就是勃然大怒，又哭又闹，但是檀悠悠没有，不过意思意思、应付般地骂一骂王瑟，再冷静分析此事将会带来何种危险。
    他情不自禁想起从前的事，她和他在王家的藏书楼里遇到王瑟，她云淡风轻地说什么：“我去给你们把风。”
    所以，如此冷静，是不是不在乎？
    这么一想，裴融心里就特别不能接受，当即大步上前，抓住檀悠悠的手，低声道：“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真的。”
    檀悠悠轻描淡写地推开他的手：“我知道。柳枝来寻夫君许久还没回去，你看到她了么？”
    裴融还真没见着柳枝：“没见着，寻我何事？”
    “没事了，我先回去啦。”檀悠悠转身往外走，恰逢裴扬赶过来和她打招呼：“小嫂子，许久不见，你这一向还好？”
    檀悠悠笑眯眯地道：“多谢世子关心，我好得很。”
    裴扬就害羞的小声道：“你有没有见着我媳妇儿？她初次参加这样的宴会，还请你多多关照她啊。她也有身孕了呢。”
    “好说，好说。”檀悠悠此刻看着这些臭男人真是说不出的烦，敷衍两句要走，又被裴扬拦住递了个小盒子过去，羞答答地道：“这里头装的酸梅糖，我媳妇儿害口，新媳妇不好意思说，请小嫂子帮忙带进去。”
    檀悠悠并不打算帮这个忙，这一个个的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沾上就要惹得一身骚。却见裴融大踏步赶来，往二人中间一杵，板着脸厉声道：“你还在这站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去？”
    檀悠悠看他一眼，笑道：“夫君啊，我们这也是刚好遇着，世子请我帮忙给他媳妇带盒酸梅糖进去呢。”
    就许他州官放火，不许她百姓点个灯啊？也不看裴融是什么表情，径直让裴扬把盒子交给莲枝，福一福，转身就走。
    裴融恶狠狠地瞪着裴扬，裴扬一脸无辜：“向光，你不是误会了吧？”
    裴融突然拉起袍脚用力一撕，然而他并没有檀悠悠的手劲，袍脚纹丝不动。
    裴融很生气，继续再撕，那袍子还是不懂他的心思，继续坚强着。
    他气得大喊小五：“拿刀来！”
    小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忙着把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刀取下，屁颠屁颠跑过来：“公子，您拿刀做什么？”
    裴融不愿解释，接过刀正要割袍子呢，只听小五道：“那不是世子爷么？他做什么跑得这么快？”
    裴融一看，裴扬早跑得没了影子，他这割袍断交也是没法子表演了，只好恨恨地扔了刀，气得一阵头晕。
    小五不知趣，还在那念叨：“方才下仆看到少奶奶带着莲枝过去了，给她行礼问安她也不理，是公子让少奶奶不高兴吗？”
    裴融怒道：“闭上你的鸟嘴！”
    “哦~”小五捂住自己的嘴，委屈地想，公子怎么能这样呢？虽然他的嘴是尖了些，但距离鸟嘴的形状还很远那。
    ——————
    莲枝小心翼翼地观察檀悠悠的表情。
    她是觉着，檀悠悠越是平静，越是要出大事儿。
    这些事儿，但凡是个女人，都不能忍啊！
    正好经过一个池塘，檀悠悠命她：“把刚才福王世子给的那个糖盒扔进去！”
    “好。”莲枝干脆利落地把糖盒扔进池子，拍拍手，笑道：“少奶奶干得好！”
    还是自家的小可爱最贴心了！檀悠悠揽住莲枝：“好在何处？”
    莲枝道：“这福王世子本就不是个东西，他要给他媳妇送东西，让谁跑腿不行？非得让您帮这个忙？所以一定是在使坏！扔掉最好！”
    檀悠悠叹道：“对啊，你这么个小姑娘都想得到的事，有些人怎么就想不到呢？到底还是年轻啊，一不小心就飘了。”
    所以她说裴坑坑飘了，以后该叫裴飘飘。男人啊，真是很容易就得意忘形，特别是这种年轻的。她就不同了，随时随地都记得自己是个社畜，只想追求咸鱼的人生。
    莲枝不好回答这个深奥的问题，便道：“咱们赶紧回去请世子妃帮忙，找找柳枝姐姐。”
    主仆二人回到后院，柳枝正到处找她们呢，小脸板着，很不高兴的样子。
    檀悠悠叫她过去：“你这是怎么啦？谁招惹你了？”
    柳枝忍了忍才道：“也不是，奴婢奉命去寻姑爷，看到好多人和姑爷一块儿说话，那什么福王非得送姑爷一个美人，说什么自古以来一个茶壶就要配几个茶盏，就没见过一个茶壶配一个茶盏的。”
    当然有了，快客杯不就是一个茶壶一个茶杯么？檀悠悠哂然一笑，示意柳枝继续往下说。
    柳枝道：“奴婢一瞧挤不过去，更不便打扰姑爷，就自作主张直接寻了大少爷。大少爷说，外表过得去就行，嫡长媳，最要紧的是德行，家风教养也顶顶重要。他这才刚见着人，接触也不多，不是很知道，要请姨娘和两位妹妹帮忙多看看呢。”
    这就是不反对。檀悠悠暗自点头，都说男人是视觉性动物，檀至锦自己长得极好，能够清醒地认识到这些，就不愧是周氏重点培养的嫡长子。
    接下来，她没有再见到王瑟，倒是看到一个清秀小巧的小媳妇儿一直偷偷打量她，羞羞怯怯的，见她看过去就匆忙避开眼神。
    使人一问，才知道是福王世子裴扬的新婚妻子闵氏，这二人成亲不过月余，按着裴扬的说法是已经有了身孕。
    这闵氏刚怀上，坐胎还不稳，瞧着人也清瘦，不像她这般强壮如牛，檀悠悠便悄悄告诫身边人，远远离着，别不小心惹上事儿。
    梅姨娘心细，很快看出檀悠悠心情不好，便叫了她过去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要不要回去歇着。”
    檀悠悠想着今日乱七八糟一堆事，她也真是不高兴，左右相亲也完事了，便顺势道：“我是觉着有些累，想回去了。”
    ?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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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第369章 最后双双死了
    寿王妃也听说了外头的事，见檀悠悠说是要走，也很理解她的心情，因为不好明着安慰，便叫人给她拿了一堆补品，其中就有许多燕窝。
    檀悠悠没拒绝，谢过之后交待姣姣：“我原本一直想要等着小郭夫人过来，好和她说说话。但她今日迟迟未来，我也等不得她了，你见着就和她说一声，叫她空了去我家里玩。”
    姣姣舍不得她：“融姐姐，你去我屋子里歇呗，再陪我玩会儿。”
    寿王妃阻止姣姣：“别任性，改天去给你先生拜年，许你玩到天黑。”
    “哦。”姣姣恋恋不舍地送檀悠悠出去，不见裴融跟着，奇道：“咦，师父，你不舒服，融哥哥为何不陪你归家？”
    檀悠悠现在最烦的人就是裴飘飘，才不想要他跟着碍眼：“他要应酬。”
    梅姨娘和檀如意使个眼色，到底还是悄悄让人给裴融递了信。
    回到家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檀悠悠的不高兴，个个都小心翼翼的，沉香更是赶紧溜回自己的小院子，完全不敢在檀悠悠面前露脸，就怕惹了她的邪火，白招一顿骂。
    不想才换下衣裳，张婆子就来叫她：“少奶奶叫你好生打扮一番，去给她唱个小曲儿解闷子。”
    沉香顿时惊疑不定，小声向张婆子打听：“少奶奶真叫我给她唱曲儿？不是叫我去骂？”
    张婆子乜斜着她道：“你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么？心虚？”
    “没有，没有。”沉香想着自己今天也就是和罗衣见了一面，说了一下自己昨天遇到的事，并没有说裴家待她不好，也就麻着胆子去了。
    檀悠悠换了轻便的衣裳，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两条腿高高翘着，左边柳护法在捶腿，右边莲护法在剥瓜子、松仁、核桃等坚果。
    沉香见她表情放松，并不像是要发脾气的样子，就讨好地抱着琵琶行个礼，笑道：“少奶奶，您要听什么曲儿？”
    檀悠悠想了想，道：“十八相送。”
    沉香一脸莫名：“这是什么曲儿？奴婢却是不知。”
    “算了。”檀悠悠心说这《梁祝》里头的著名选段，这些人可能是不知道的，“你就随便唱个拿手的。”
    沉香却是很想讨好她：“少奶奶您说说，教教奴婢，或许奴婢就学会了呢？”
    檀悠悠道：“我是不会，不过故事是这样的，有一女的，女扮男装去读书，和一同窗成为好朋友，互相爱慕，却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在一起，最后双双死了。”
    “这个，奴婢是真不知道。”沉香尬笑加心惊——这裴少奶奶太凶狠了，昨夜才将裴融给打成个乌眼鸡，今天就恨不得裴融和二皇子妃一起死掉。
    这么凶悍的笑面虎，怕是会不动声色把自己搞死的吧？之前罗衣不是说了，檀悠悠心狠手辣，力气特别大，轻轻一脚就把壮汉给踢瘫了，让那壮汉生不如死……
    沉香越想越害怕，突地跪下去抱住檀悠悠的脚，哭得涕泪交流：“少奶奶，您饶了奴婢吧，奴婢知错了，奴婢也是身不由己啊！奴婢没和二皇子妃说您坏话，真的！”
    “……你要干什么！”檀悠悠反被吓了一跳，略带惊恐地瞅着沉香，这姑娘怕不是脑子有问题？或者就是樊贵妃脑子有问题。精心挑选出来的间谍竟然这样不经事儿？她什么都没做，这就招了？她做了什么？又错过了什么？
    却不想，她这一脸茫然的样子，落在沉香眼里就等于，阴险狠辣，心机深沉，都这样了还装得这样真，确确实实是准备好了，打算不声不响弄死自己。
    “少奶奶！您饶了奴婢的命吧。奴婢什么都告诉您……”沉香哭得瘫倒在地，细瘦的身子瑟瑟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能散了架。
    “你别说！什么都别说！千万别说！”檀悠悠示意柳枝：“捂住她的嘴！我可不想知道这些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
    宫里的阴谋啊，都是见不得人见不得光的啊，大家心知肚明就好，摆在明面上反而难处理了。太过聪明的人，往往是活不长，也活不好的。
    柳枝随手抓起檀悠悠擦手的帕子，手疾眼快地塞进沉香嘴里，喝道：“大过年的你嚎什么？懂不懂规矩？”
    “唔唔唔……”沉香直起身子，跪坐在地上看着檀悠悠拼命忍眼泪。
    “立刻给我止住！不然我拿大嘴巴子招呼你！”檀悠悠抡起又白又嫩的胖爪子，沉香立刻飞快地往后挪，眼神惊恐得如同见了鬼。
    好吧……或许自己此刻这样子就是恐怖如鬼，书上不是说了吗，嫉妒的女人最丑陋！檀悠悠捏一捏自己的脸，竭力让自己的神情显得柔和些。
    结果沉香的眼神更惊恐了——少奶奶太可怕了，知道不好打她这个宫里才赏下来的，就捏自己的脸出气！这脾气得多暴躁，心得多狠啊！
    “少奶奶，少奶奶！”沉香一把扯掉嘴里的帕子，讨好地道：“您不爱听那些，奴婢就不说。但是请您收下奴婢的忠心吧，奴婢以后只奉您为主，绝不做对不起您的事儿。您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可好？”
    “你随意。”檀悠悠将手盖住眼睛，这魔幻的一天啊，不是她疯了，就是这些人疯了。
    “那，奴婢给您弹一首浔阳夜月吧。”沉香擦擦脸，抱起琵琶坐定，挤出一个笑容，高高兴兴地弹起了琵琶。
    不得不说，沉香的琵琶技艺是极出色的，檀悠悠听着听着，困了……
    忽见鲍家的走进来低声道：“少奶奶，公子听说您不舒服，使小五回来探望您，问您哪里不舒服，可要请大夫。”
    檀悠悠原本并不想看到裴融，这会儿听说此人知道她不舒服，却只使了个仆从回来问问，心里就更不舒服了，皮笑肉不笑地道：“告诉小五，我没事，叫夫君好生玩乐吧。”
    小五赶回寿王府，裴融正被众人拉着喝酒说笑，见他就问：“如何？”
    小五道：“少奶奶没事儿，在听沉香姑娘奏琵琶呢。”

第370章 一家之主
    裴融眼皮一跳，捏紧酒杯：“你见着少奶奶了？”
    小五道：“没有，少奶奶没让下仆进去，是鲍家的传的话。”
    “少奶奶的原话是什么？”
    “少奶奶说，她没事，让公子好生玩乐吧。”
    裴融立时觉着手里的酒杯有些沉重，内心有一条声音在叫他赶紧回家。
    然而他刚站起身来，就被身边的宗室子弟给拉住了：“向光你要去哪里啊？两口子天天在一块儿，看也看腻了。分开这么一会儿都不行？不许去，去了你就是个老婆奴！”
    “就是，去了就说明你这眼睛就是小嫂子揍的！”
    裴先生肯定不能让人说自己惧内，毕竟他是时时刻刻要振夫纲的人，何况他也真是不怕檀悠悠，便装着无所谓的样子，呵呵笑道：“我就是去方便一下，你们想到哪里去了？”
    那几个人就闹嚷着要陪他一起方便，说是怕他尿遁，又说他要是跑掉，以后就要如何如何。
    裴融也和他们一起说说笑笑，与平常丝毫无异。
    待到酒席散去，天也黑了。
    他喝得半醉，和檀至锦一起出了门，几乎是踏着暮鼓声踏进的家门。
    檀至锦也喝得不少，随意打个招呼，就由自己的长随扶了自去盥洗歇了。
    裴融照例往后院去，老远就听到琵琶叮咚声和女子咿咿呀呀的歌声，便默默站立片刻，堆满笑脸往里走。
    不想走到一半，歌声和琵琶声都没了，再走到主院，门已经关了。
    他肯定不高兴啊，当即上前拍门。
    看门的婆子隔着门问：“是谁啊？少奶奶怕吵，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儿明日再说！”
    “是我！”裴融拿出一家之主的霸气：“开门！”
    “是公子啊，您等等，老奴穿好衣裳就来。”看门的婆子磨蹭许久，直到裴融胸腔之中的怒气即将爆发出来，她才开了门。
    大过年的，裴融也不想打鸡骂狗惹得阖家不安，目不旁视地大步走到正房，门又被关了。
    这回他心中的怒火是真的忍不住了，抬起手使劲拍门：“开门……”
    柳枝和莲枝从隔壁探出头来，惊恐地看着他：“公子爷……少奶奶已经睡了。”
    裴融之前还以为俩丫头跟着檀悠悠一起躲在屋里，关着门折腾他呢，那他不管怎么骂，俩丫头都不敢不给他开门。
    不想这俩丫头都没在屋里，就檀悠悠一个人在里面。所以这事儿是真有些棘手了。
    裴融站在门口，进退不能，继续发作，显得他像个借酒装疯的无聊之徒；就这么算了，显得他真是个惧内的软蛋，一家之主的脸面往哪儿搁？
    鲍家的从另一间房里探出个头，从容不定地给了他一个台阶：“公子爷，少奶奶怀着身孕呢，她不舒服，早早就歇了，您要不委屈着去外书房歇一夜，有什么事儿，明早再说？省得您这喝了酒，半夜要人伺候倒水什么的，吵着她反而不美。”
    “唔。”裴融得了这个台阶，后退一步，盯一眼紧紧关着的房门，转身大步走了。走到院子门口忍不住停下回头去看，就希望门能及时打开，檀悠悠叫他回去。
    可他终究是失望了，门冷冰冰的关着，没人理他。
    他只好换了一副更加严肃的表情，冷冰冰地离开，无所谓的啦，他才不惧内呢。
    裴融昨日喝得有些多，也没人给他醒酒汤，翻来覆去半夜才睡着，一觉醒来已是大天亮，爬起来就觉着头痛难忍，便在床上坐着发呆。
    小五端了热水进来伺候，见他呆呆地坐着，就道：“公子爷，少奶奶说，请您醒来就过去。”
    这是不生气了？裴融心里一松，表情更加严肃：“她有什么事？”
    小五偷看他一眼，拧了帕子递过去，小声道：“就是，一大早福王府送来了两个美人……说是福王赏您的。”
    裴融眼皮狂跳，光着脚就往床下跳，看到小五惊愕的眼神，就又低咳一声，坐回去一本正经地道：“少奶奶怎么说？”
    小五道：“没说什么，很是和气高兴。让廖总管给那两位美人安排住处，还问那两位都会些什么。公子爷，您早饭吃什么？”
    “不吃了，我酒没醒，不舒服，还要再睡会儿。”裴融当机立断，回身躺下，把被子拉起一直盖到下巴，闭上眼睛继续睡。
    “……”小五摇摇头，端着水盆出去了。
    裴融觉得头更痛了，心里把福王父子恨得不行。
    这美人既然送上了门，那就不能再送走，否则就意味着和福王府撕破了脸——这何尝不是福王的试探？
    也不能和皇帝诉苦，毕竟家里才收到一个沉香。樊贵妃不敢随意往臣子家里乱塞人的，所以这应该是得到了皇帝的暗许。
    他这一诉苦，皇帝就能联想到自个儿，好不容易得到的平静局面很快又会被打破。
    到时候，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王瑟再是无耻，王大学士的周年祭他却不能不管，不但要管，而且一定要做得仁至义尽。
    毕竟那是他的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何况在所有人眼中，没有王大学士的倾囊相授，就没有他裴向光的今日。
    宿醉带来的头痛还在继续，裴融心烦意乱间，又听到了一阵鼓乐之声从后宅飘了出来。
    是的，是鼓乐。
    除了琵琶之外，还有长笛，以及鼓声。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咚咚咚”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他的太阳穴和心脏上，吵得他差点没疯。
    “后头在做什么？”裴融忍无可忍，怒喝出声。
    小五立在门前小声道：“少奶奶让几位美人排练节目呢，说是过两日咱们家也要待客的，届时就不从外头请戏班子了，家里总不能白养这么些人，能省一点是一点……”
    “……”裴融竟然无法反对，但他真是忍受不了这穿耳的魔音，便道：“你去告诉少奶奶，叫她们别练了，我头痛。”
    须臾，小五回来，抠着门缝怯生生地道：“公子爷，少奶奶说了，到时候来的都是贵客，怠慢不得，让您千万忍着些。她是孕妇，也不舒服，她能忍，您这身强力壮的男子汉一定也能忍。”

第371章 你还护着他
    “咚咚咚……”
    “叮叮咚咚……”
    裴融绝望地捂住耳朵，然而并不能完全隔绝那声音，于是他愤怒地喝问小五：“为何还不送醒酒汤来？”
    “来了，来了！”小五变戏法似地端出一碗醒酒汤，解释：“是太烫，下仆想着让它凉一下，再端给公子爷。”
    裴融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端来喝了一口，皱起眉头：“这味道不对，没之前的好喝，让他们重新做。”
    小五低着头小声道：“公子爷，您之前喝的那些醒酒汤，是少奶奶的方子，都是她指着柳枝姐姐做的，厨娘不会。”
    “……”裴融瞪了一会儿眼睛，吃药似地把醒酒汤喝光，躺回去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发呆。呆着呆着，终于听不见鼓乐声了，他总算松了一口气，觉着肚子饿了，于是又叫小五穿饭。
    饭很快送来，却一样都不合他的意，味道卖相什么都不如意，他都没动筷子，直接问小五：“厨房只有这些吗？”
    小五点头，揪着衣角期期艾艾地道：“只有这些呢。”
    裴融皱了皱眉：“少奶奶今天没吃饭？”
    “吃了呢~”小五道：“但是少奶奶的吃食是柳枝姐姐亲手做的呢，下仆也问过了，说是只有一点点呢，只够少奶奶一个人吃呢~”
    “好好说话！”裴融怒了，这一家子人，没事儿就学檀悠悠。
    “是。”小五委委屈屈的，低着头把饭菜尽数收走。
    裴融板着脸生了会儿闷气，突然想起来今日就是王大学士的忌日，他之前曾在相国寺定了法事的，原本打算一大早就赶过去，可是宿醉加糟心事儿，竟然险些给忘了。
    于是一番鸡飞狗跳，空着肚子就匆匆出了门。
    去到相国寺，已有好些个同门师兄弟在列，法事也已经开始了，廖祥在那照应着，见他来了就赶紧迎上去道：“公子，您可来了！”
    裴融生气地道：“你为何不提醒我？”
    廖祥很委屈：“您昨夜回来就睡了，没来得及，今日一早，下仆去请您，您关着门没搭理。下仆让人告知少奶奶，少奶奶说，您昨日借酒浇愁，心情不好，让下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到时候您自会过来。若是不来，也有您的道理。”
    他借酒浇愁，心情不好？裴融兜着一肚子火没地方撒，对着前来寒暄的同门师兄弟还得赶紧打起精神应付。
    到底是同门师兄弟，聊着聊着，心情也就好了许多，不想大家回忆逝者正到伤心处，有人匆匆忙忙跑进来道：“二皇子殿下和皇子妃来了！”
    裴融满心厌恶，他一直以为王瑟是故意恶心他和檀悠悠的，不一定非得和他一起操办这周年祭。毕竟是亲闺女和亲女婿，理该自家操办这周年祭才对。没想到人还真的来了。
    说话间，二皇子夫妇满脸哀恸地走了进来，当着王大学士的灵位，众人也不好做得太过明显，只能上前一一见礼。
    待到二皇子夫妇祭拜完毕，王瑟跪在灵前默默流泪，二皇子却是直接把裴融的手给抓住了，拉着他和众人说道：“原本岳父大人的周年祭该我们做晚辈的一手操办，但我身份所限，许多事情不便操持。幸亏向光想得周到，主动提出由他一力操持，让我和内子按时过来即可，也正好许久未与各位师兄弟见面了，大家正好聚一聚……”
    众人一听，表情各异地看向裴融——这是借机帮着二皇子夫妇拉拢收买人心吗？
    裴融宛若活吞了一只大绿苍蝇，恶心欲吐。
    二皇子又要拉着他和众人一同行礼致谢：“当初岳父在时，曾与我说过，视向光为亲子，叫我们这一辈子都要相互扶持……”
    “对不住！我要吐了！”裴融忍无可忍，高声打断二皇子的话，转过身当着众人的面就吐了起来。
    他昨夜宿醉却未曾吐，今日喝了那醒酒汤后肠胃一直不舒服，之前是一直忍着，这会儿是不想忍也不愿忍，索性酣畅淋漓来这么一场。
    恶臭扑鼻，众人纷纷掩鼻避让。
    二皇子的脸色异常难看，不甘心地问道：“向光这是昨天喝多了吧？”
    裴融神色萎靡地靠在小五身上，有气无力地道：“不多，就是突然身体不适。我对不起先生，对不起诸位师兄弟，对不起这佛门清净地。冒犯殿下，实非得已，还望殿下恕罪。”
    二皇子强扯唇角：“身体不舒服嘛，我又怎会怪罪你？难得师兄弟聚在一起，我们说说话……”
    “呕……”裴融又要吐了，忍了又忍之后，他掩着口虚弱地道：“对不住大伙儿，我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也不管二皇子等人是什么表情，带着裴家的人大步离开。
    二皇子目光阴沉，默默地咬了咬牙，才又重新调整表情和众人说话叙旧，奈何有了裴融开头，好些人各自找了理由离去，原本热热闹闹的佛堂，很快走得只剩清冷寂寥。
    出师不利，二皇子难忍心中愤恨，勉强忍耐着与剩下的寥寥几人应酬完毕，便借口宫中还有事，叫了王瑟回去。
    二皇子殷勤地要扶王瑟登车：“瑟瑟慢一些。”
    王瑟心惊肉跳：“殿下~”
    “嘘~”二皇子温柔地道：“不着急，先上车。”
    王瑟只好低头登车，还未坐稳，二皇子紧跟着挤了上来，一把将她推到座位上，狠狠一记耳光搧过去，咬着牙道：“这就是你说的，裴融答应帮我们操办此事，聚集同门与我交好？”
    王瑟被打得头狠狠撞上车厢，满嘴都是血腥味道，眼前也是一片金星乱飞。
    她挣扎着小声道：“殿下，裴融是生病了……”
    二皇子又是狠狠一记耳光打过来，沉声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护着他！贱人！这么不舍，为何要嫁与我？”
    “我没有……我没有……”王瑟可怜地颤抖着，紧紧抓住二皇子强壮有力的胳膊，低声央求：“殿下轻些，别打脸，妾身还要见人……”
    二皇子冷冰冰地瞅了她一眼，嫌弃地甩开她的手，道：“我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这么个水性杨花的贱人！”
    －－－－－－题外话－－－－－－
    娃又病了~我会接着写，大家明早看吧。

第372章 不能坐以待毙
    王瑟面无表情地倒在座椅上，木然地看着二皇子跳下马车，翻身上马，扔下她绝尘而去。
    罗衣钻进车内，紧张地扶起王瑟，见她两边脸颊都红肿着，显见是被打得狠了，忙道：“皇子妃，您忍着些，婢子这就去寻些冷水给您捂一捂。”
    “不必了。”王瑟眼里并没有泪，反倒闪着冷冷幽光。
    罗衣被她的眼神吓到：“皇子妃，您不要想不开，天下男人都一样，就没有不打女人的……”
    王瑟把脸撇开，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淡声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错过了太多。”
    男人都是贱人，睡谁多就向着谁。
    她只是运气不好，刚成亲就丧父守孝，白白让双佩捡了这个大便宜。夫妻夫妻，不同床共枕还算什么夫妻，再热的情分，渐渐的也就远了，冷了。
    按照知业的说法，裴融从前也是看不上檀悠悠的，但是搁不住这天天在一起，渐渐的也就有了情分，地位稳固才有孕，这女人太会算计。
    想起自己之前一直把檀悠悠当成乡下来的无知村妇，以为对方性子绵软、见识浅薄好对付，可真是瞎了眼。
    看这节节败退的，就算自己不要脸也争不过人家。王瑟扶着额头，低低地笑了起来。
    罗衣不知所措，出了个馊主意：“要不，我们去宫里寻娘娘给您做主吧？您好歹也是明媒正娶的皇子妃，殿下不该这么打您的脸，这年节下还有许多宴会要出席呢。”
    “你傻了么？媳妇和儿子，谁更亲近？”王瑟收了笑容，冷声道：“回府，让人给我寻些好膏药来搽脸。”
    她已无路可退，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倘若别人要拦她的路，那就别怪她狠辣无情了。
    ——————
    裴融拖着疲累的脚步回了家。
    家里静悄悄的，并没有过年的热闹气氛，下人见了他便如从前那般，老鼠见了猫似的，行礼问好之后“咻！”的就溜了。
    裴融忍无可忍，径直往后院去寻檀悠悠，却见正院里头只有周家的和鲍家的在，其余人等俱不见影子，便黑着脸道：“人呢？”
    周家的照例低着头不敢吱声，鲍家的小声道：“少奶奶和亲家姨娘她们一起逛街去了，说是咱家待客时还需要些东西，没准备好。”
    什么东西非得自己去准备？分明就是故意冷着他，甩脸子给他看。裴融心知肚明，却没脸在仆妇面前说破，便打发二人下去，走入房中四处查看。
    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暖香味儿沁人心田，桌上的针线箩里放着做了一半的婴儿衣物，粉粉嫩嫩的，都是照着女孩子准备的。
    裴融看着这些东西，心里便是一软，再想想檀悠悠之前说的话，觉得自己真的是这段日子太过舒坦，所以飘了。
    倘若他不大意，不和裴扬私底下见面，就不会见到王瑟。
    倘若王瑟作势摔倒之时，他没有瞻前顾后地担心，因她被刺伤而引出她几次三番强行私会自己的隐情，从而给家里惹麻烦的顾虑，也不会惹出后面这些事。
    今日，他虽在相国寺给了二皇子难看，但二皇子向来吃相难看，绝不会因此罢休，只怕明日就得传出“裴融出面，借周年祭的机会，替二皇子府拉拢王大学士门下弟子”的流言。
    这流言一旦传开，之前诸般努力只怕俱都付之东流。
    不能坐以待毙。
    裴融走到外书房，寻出昨日穿过的那件外衫，拿起匕首，将袍脚割下，扔给小五：“送去给裴扬。”
    小五道：“公子爷，这织锦狐裘里的袍子可牢实着呢，难怪您昨日徒手撕不坏。”
    所以他的力气就是没檀悠悠大么？裴融冷道：“你是觉着在我家伺候太累，所以想要换个地方？”
    小五立刻闭紧嘴巴，捡起袍脚转身往外跑走。
    福王府中今日宾客满座，来的都是拜在福王门下的各路官员，以及与王府交好的名门望族，还有些是府里养的清客幕僚。
    这两年，皇子渐长，却只能得些不紧要的小差事，皇帝春秋正盛，最信任的还是福王这个胞弟。是以福王府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裴扬陪在福王身侧，风趣得体地应对着客人们，很是为福王争了不少光。一名清客自外而来，笑道：“诸位可知，外头刚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俱都笑道：“不知。”
    这名清客便道：“大事件呢！今日是故去的王大学士周年祭日，裴向光竟然出面总揽此事，替二皇子与王大学士门下弟子前线搭桥……”
    就有人道：“这可真是看不透了，之前不是说裴向光此人最是慎独么？”
    福王微微一笑，并不表态。
    忽听下人通传道：“安乐侯府向光公子使人给世子爷送东西过来。”
    裴扬颇为意外：“是谁？”
    他昨日才狠狠得罪了裴融，裴融应该不会搭理他，怎么倒还让人送东西过来？
    下人道：“是向光公子的长随小五。”
    便有那促狭的道：“快叫他进来问问！”
    不多时，小五端着个朱漆托盘进来，托盘上用锦帕遮着一物，也不知道是什么。
    不等他行礼问安，就有清客问道：“小哥可是才从相国寺来？”
    小五笑眯眯地道：“相国寺是午间去的，也就在那待了半个时辰。”
    众人纷纷交换眼色，不怀好意地道：“见着二皇子殿下啦？”
    “殿下去得突然，恰好我家公子突发急病，还没等殿下说完话就吐得一塌糊涂，这就赶紧回家啦。”小五三言两语说得清楚明白加含义深刻，再举起托盘：“世子爷，这是我家公子爷送给您的。”
    裴扬示意下人上前去接，小五不让，坚持道：“世子爷，我家公子爷交待了，请您亲自验看。”
    “呵呵……又在故弄玄虚了！”裴扬笑着，将手掀开锦帕，见着那半截袍脚，脸色微变，当即示意下人火速拿走，不想让满座的宾客看到这个。
    却不想小五手一滑，托盘落地，半截袍脚就这么大喇喇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第373章 少奶奶买了许多东西
    割袍断义！
    满座宾客俱都悄然无声。
    福王父子更是脸色难看无比，裴向光是名士，福王府与他交好，连带着名声也沾了些光。
    现在发生这种事，不亚于被当众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座的没几个笨的，前后一联系，品出了那么几分真滋味。
    裴融的长随小五，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可太有意思了！
    “午间才在相国寺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二皇子去得突然，裴融恰好突发急病，没等二皇子说完话就吐得一塌糊涂，这就赶紧回家了。”
    至少说明，裴融事先并不知道二皇子会去，也不是特别上心这个周年祭，不然怎会午间才去，只待了不到半个时辰？
    而且二皇子刚去，话都没说完，裴融就“恰好”突发急病，吐得一塌糊涂，立刻回家？
    满满的避嫌之意啊，只怕是有人强买强卖，裴向光却不买账。
    刚发生了这个事，接着与裴融自小交好的福王世子就被“割袍断义”，这是不是意味着，福王府与此事也有关联呢？
    人们悄悄交换着眼色，各自肚里做文章，隐隐有了数。
    裴向光还是慎独，并不打算站队，而且胆大包天，竟敢同时得罪二皇子和福王父子。
    “长不大的小孩子，又在闹别扭了。”姜是老的辣，福王“哈哈”一笑，捋着胡须道：“这兄弟俩啊，随时都在扯皮赌气。前些日子我才替他二人断了几场官司，看来又要再劝一回了。”
    “裴向光看着老成，没想到私底下竟然这般爱玩闹。”福王府的清客帮着递上梯子，迎接主家下台阶。
    裴扬将袍脚丢给下人，跟着嘻嘻哈哈带过：“可不是么？我与他一同吃饭，竟会嫌我吃得比他多。”
    趁着福王府众人强力排解尴尬，小五迅速退出去，一溜烟回了白云巷，不忘去四一书铺溜达一圈，偷听过往仕子都在说些什么。
    回到家中，但见裴融和陈二郎对面而坐，喝茶下棋，见他来了就问：“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小五也不顾忌陈二郎在侧，绘声绘色地将刚才的场景描述了一遍。
    陈二郎惊讶地道：“向光，你和福王世子割袍断交了？你别强忍着招待我啊，生病了就要看，咱们谁和谁啊？”
    裴融淡淡地道：“我的病已经好了，与裴扬断交，是早就想做的事，只不过之前顾念旧情，一忍再忍，终不能忍。”
    陈二郎仔细一琢磨就懂了，劝道：“不必感伤，这算不得真正的朋友。童稚之时交好，凭的是一腔意气，因为熟悉、或是没有其他伙伴便成了好友。待到大时染上红尘浊气，各有利益所向，自当渐行渐远。”
    这一席话可算是说到了裴融心中，当即举起茶盏与陈二郎碰杯：“听二哥一席话，豁然开朗！今晚就在我们家吃吧？让二嫂抱着孩子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陈二郎不晓得他和檀悠悠在赌气，只当是寻常，慨然应许：“我就不客气啦。孩子这会儿在睡觉呢，等会儿醒了就抱过来玩耍。”
    裴融目的达到，分外高兴，赶紧吩咐小五：“去和少奶奶说，陈二哥一家今晚来吃饭，请她快快准备。”
    小五呆了，是他低估了自家公子爷，这手段真是迂回婉转。
    少奶奶人美心善，就算不给公子爷面子，那也不会让陈家夫妇难堪啊。这一听说，肯定会立刻赶回家来准备晚饭，连带着公子也能顺势混上一口好饭。
    “还站着做什么？快去！”裴融随手扔个五两的银锭过去，示意小五：“刚才的差事办得很好，这是赏你的。好好办差，还有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小五眉开眼笑，谢过赏就蹦蹦跳跳着出了门，火速去寻檀悠悠等人。
    裴融看到希望的曙光，整个人放松许多，和陈二郎谈论的话题也从朝政改成了诗书。
    高谈阔论间，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仿佛是有很多人上门的样子，少不得让人去问：“怎么回事？”
    没多会儿，廖祥亲自来了，表情怪怪的：“是少奶奶买了些东西，让人送上门来。”
    “买了什么？”裴融一怔，总觉得廖祥的表情和语气里包含了很多内容，毕竟檀悠悠平时懒得太有风格，是逛街也嫌累的那种。
    以至于她的衣物首饰，竟然都是由他一手操办，叫人送上门来给她选。今日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她竟然买了许多东西让人送回来？
    廖祥道：“一批螺钿漆盒，一些香料，还有一些七零八碎的。”
    裴融不明白檀悠悠买这些做什么，当着陈二郎的面也不好多问，便道：“让账房把钱付了。”
    廖祥又道：“说是少奶奶已经付过钱了。”
    裴融没往心里去，想着檀悠悠手里管着家里的钱，她付了也一样，因此就让廖祥下去。
    不想廖祥并不走，欲言又止的：“公子，还有一事，少奶奶看上一个铺子，之前出的价，那家不肯，这会儿又后悔了，跑到家里来候着，说是愿意。您看这……”
    “？？？”裴融这回是惊了，檀悠悠竟然背着他买铺子了？这是要做什么？
    陈二郎见他有事，便道：“向光你去忙，我先回去叫你嫂子不要准备晚饭了。”
    “二哥慢走。”裴融送走陈二郎，方折回去看檀悠悠究竟买了些什么。
    果然如同廖祥所言，什么都有，其中螺钿漆盒装了好几口大箱子，香料也是有几箱，另外还有许多精致美丽的通草头花，再有许多精致大方的锦袋，整整堆了半间库房。
    这么多东西，必然不是小打小闹……对着廖祥充满疑问的眼神，裴融只能假装自己知情的样子，淡声道：“要卖铺子的人在哪里？把人叫去书房候着。”
    不多时，一个年约二十来岁的男子到了书房外，利落行礼：“给裴先生请安。”
    裴融一瞧，这男子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长得也是高大挺拔，举止应对十分雅致，便有些莫名其妙的酸溜溜：“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铺子又在哪里？”

第374章 什么时候分家了
    青年笑道：“小的姓陈名峰，家住跑马巷内，铺子就在四一书铺旁，日常卖些茶叶土产之属，因经营不善，想要转手。恰好裴少奶奶知道，就想买下这间铺子。”
    裴融完全不知道这件事，难免闷闷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年前，裴少奶奶给过一次价，没谈成。今日一早少奶奶打门前过，又给了一次价。小的觉着少了，但家中老父又说可以了，这便让小的上门来寻少奶奶协商。”陈峰在屋里站着，人不卑不亢的，并无怯场之意。
    “你读过书？”裴融酸唧唧，这件事竟然是年前就有了的。
    “略读过几年，奈何家贫，只能放弃从商。”陈峰又笑，靥边露出一只可爱的小酒窝。
    裴融低咳两声，严肃地道：“你们谈的什么价？你与我说，也一样的。”
    陈峰摇头：“回裴先生的话，恐是不行。裴少奶奶有交待，这事儿只能她是与小的谈，因为是她要买，不是裴家要买。”
    “？？？！！！”裴融一口气上不来，什么时候他和檀悠悠分家了？什么叫不是裴家要买，是她要买？
    陈峰见他神情有异，便道：“既然少奶奶不在家，那小的就改时候再来，多有打扰，请裴先生见谅。”
    “不！你卖给我！”裴融不服气，他还不信了，一样都是钱，这陈峰难不成还只和檀悠悠做生意不成？
    陈峰却是满面讶异，微笑道：“那个……裴先生，虽说夫妇一体，但此事陈某已然答应过裴少奶奶，一诺千金。听闻您是端方君子，想必不会为难小的罢？”
    “……”裴融黑着脸挥挥手，让陈峰离开，自己仰倒在椅子上，气得不想说话，然后，胃更疼了，饿死了都！所以，檀悠悠到底什么时候才回家？！
    可惜找不到借口再去催一次……
    正想着，廖祥又来了，这回喜滋滋的：“公子，家里来了信！一封是老侯爷的，一封是少奶奶娘家的。”
    裴融面无表情地打开安乐侯的家书，一目十行，说的还是以往同样的内容，就是说送去的年礼收到了，知道他上进，和檀悠悠互相恩爱，很是宽慰等等，然后交待他照顾好檀悠悠母子，确保平安生产，让他们日常行事为人小心低调。
    再看檀家的信，一共两封，一封是他的，一封是给檀悠悠的。他便开了自己那封，却是周氏写的。
    写的内容却是不一般，先是说他们平安归家，感谢他在京中的照料，然后说到秋城又遭了雪灾，檀知府为了救灾防灾，不分日夜在乡下转悠，连人带马一起摔到沟里，把腿给摔断了。
    檀知府敬业爱民，伤病之中仍不忘坚持办公，筹措粮草赈灾抚民，邻近的同兴府赈灾不力、冻伤饿死数百人，老百姓把府衙都给围了，将知府拖出来当街暴打，成了民乱。
    秋城府除雪灾中压伤的以外，无一人因赈灾不力而冻伤饿死，檀知府还筹措了一批粮草支援同兴府。
    裴融看完书信，沉思良久，叫来廖祥：“你去郭阁老家走一趟，问问有没有秋城、同兴雪灾的消息。”
    廖祥晓得是大事，赶紧收拾收拾出了门。
    裴融看看天色不早，檀悠悠仍然没有回家的意思，索性带上书信和随从，自己上街去寻。
    檀悠悠领着檀如意、梅姨娘二人，在檀至锦的陪同下，在京城最繁华的街上一路逛了过来，也不是什么都买，就图个欢喜自在。
    眼看着天色不早，梅姨娘便道：“悠悠怕是撑不住了吧？前头有个茶铺开着，我们去喝口热茶歇一歇。”
    檀悠悠笑道：“说实话，我一点不累，毕竟我是经过若干大夫证明，体壮如牛的人，怎么会累呢？”
    檀如意哼唧：“你不累我可累，我的腰好痛。”
    “看你懒的，还不如五妹。”檀至锦一边嘲讽，一边悄悄揉了揉腰，逛街真的好累，他宁愿沿街跑上两三遍，也不乐意这样慢吞吞的走走停停，累死了。
    说归说，一家人还是火速落了座，点了茶铺里最好的茶和果子，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没人提及裴融，檀悠悠是不耐烦，其他人是机智。
    忽见小五贼兮兮地跑过来行礼，满脸堆笑：“下仆给少奶奶、姨娘、三小姐、大少爷请安！”
    檀悠悠自来不为难下人，和颜悦色地叫他起来：“你这是从哪里来？”
    小五赶紧道：“少奶奶，下仆从家里来呢。陈二爷来家里了，说是晚间要带着陈二奶奶和孩子来咱家一起热闹热闹，公子爷很着急，本想亲自来寻您的，但要接待陈二爷，便使小的来接您和姨娘他们回家呢。”
    “真会说话。”檀悠悠笑着赏了小五一杯茶，道：“是公子邀请陈二爷家来我们家中吃饭的吧？”
    小五见瞒不住，就憨憨地笑着摸脑袋：“什么都瞒不过少奶奶呢。”
    檀悠悠道：“你回去告诉他，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没寻着我们。因怕他着急，是以赶紧回家报信。”
    小五劝了又劝，檀悠悠不为所动：“不然你告诉他，见着我了，我不肯回去？”
    “这个更不好。”小五见没办法说动，只好怏怏地离开。
    檀如意道：“五妹，这样不好吧？妹夫会生气的吧？”
    檀悠悠道：“我是嫁给他，又不是卖给他。他自己请的客，自己接待。家里这么多下人，厨子也有三四个，还不够使唤？走，我请你们去狮子楼吃饭！”
    檀至锦道：“哪有哥哥带着妹妹出门，还让妹妹花钱的？自然是我请客！”
    梅姨娘也笑：“不管你们谁请，左右我跟着吃就好。”
    檀如意不放心：“你今天花了这么多钱……”
    檀悠悠道：“我没用他的钱，今天都是我的嫁妆。”
    檀如意立时震惊了：“那你还有钱吗？买了这么多东西，还要买铺子，全花光了吧？”
    檀悠悠神秘一笑：“不，很快就有钱了。”
    这回不单是檀如意，就连檀至锦也追着她使劲问：“怎么回事？你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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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扑空
    “暂时不告诉你们，吃饭吃饭！”檀悠悠起身，领着家里人径直去了狮子楼。
    花自己的钱最清爽，想吃什么吃什么，不用看别人脸色，哪怕就是花光最后一文钱，也和别人没关系，自己乐意啊！
    然而檀如意还是很紧张，哪怕就是花用自己嫁妆，夫家也还是可能生气的啊，毕竟这钱将来是要留给子孙后代的呢。
    她不敢和檀悠悠说，便悄悄和梅姨娘商量：“虽是自己的嫁妆，也不能这样花用的，不然妹夫生气怎么办？而且手里没钱，心里虚啊，不能总是指望别人给钱呢！”
    梅姨娘笑而不语，檀至锦却是笑了：“我们三姑娘终于懂事了啊，晓得别人的不容易，也知道心疼妹妹了。还知道不能总指望别人给钱，真不容易。”
    檀如意气道：“你们就光说风凉话，不劝悠悠，罢了，我自己来！悠悠，你的钱省着花啊！”
    檀悠悠道：“钱不是省出来的，三姐姐就别管这事儿了。”
    “咦，瞧！”檀如意的丫鬟彩铃突地笑了，指着前方街边一个黑大个儿小声道：“这不是那位小冯将军吗？”
    檀悠悠等人抬眼看去，果然是冯宝山本人，他穿了一身漂亮的石青色锦袍，打扮得周周正正地站在那里，表情僵硬地看着这边笑，乍一看，傻乎乎的。
    檀如意的脸立时红了，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冯宝山却是朝着这边走过来，很热情地和檀至锦行礼打招呼：“檀兄，这是要去哪里呢？”
    “陪着家中长辈和妹妹玩耍呢。冯兄这是要去哪里？”檀至锦其实和冯宝山并不熟，就在寿王府见过，彼此打了个招呼，没想到这人这么热情。
    冯宝山憨憨地笑道：“我在家中无事，便出来随便逛逛。”
    檀如意立刻拉了檀悠悠一把，小声道：“肯定是在家难受，所以出来透气。”
    檀悠悠垂眸看去，见檀如意羞答答的，想看冯宝山又不敢看的样子，便暗自叹了口气，这奇怪的缘分啊。
    冯宝山和檀至锦寒暄完毕，又逐次和她们打招呼，热情洋溢：“我自小生在京中，对这街上旮旯犄角都熟得很！倘若几位不嫌弃，不如由我领着几位逛逛如何？”
    檀至锦正想拒绝，檀如意已经小声道：“那多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求之不得！”冯宝山也没敢看檀如意，一张脸黑红黑红的，手足无措的样子。
    檀至锦和梅姨娘都看出了些端倪，对视一眼，同时看向檀悠悠。
    檀悠悠摊手，她哪儿知道怎么回事啊，不过这冯宝山居然能在街上遇到他们，也是不容易了，看这打扮，多半是特意寻来的，也算是有心了。
    檀如意的事，梅姨娘不好插手，只能交给檀至锦决定。
    就算不成，能多结交一个人也是不错的。檀至锦微一沉吟，应了冯宝山所请：“既如此，就烦劳冯兄了，我们这是要去狮子楼吃饭，正好一起。”
    冯宝山就道：“狮子楼这几天没什么好吃的，他们家的大厨回家过年去了，上的都是普通菜色，在家也能吃到。不如我领几位去个地方，吃些京中的特色好了。最近过年，都是大鱼大肉，油腻，吃些清淡精致的更舒服。”
    檀悠悠见他对吃的如此清楚，未免又高看一眼，檀如意则是低垂着头，唇角带着神秘的微笑，总之就是觉得这人真是内秀。
    “你们想必走累了，咱们就在这附近挑个地方吃。”冯宝山领着几人穿过一条街，进了一条小巷，指着巷口一户人家斜插出来的酒旗笑道：“就这里了，是我一个兄弟家中开的小酒馆，我叫他做得精细干净些。”
    接着，一个矮胖的汉子搓着手迎出来，高声道：“宝山哥哥！过年好啊！这是来做什么呢？”
    檀悠悠看着这汉子至少要比冯宝山老十来岁，却把“宝山哥哥”叫得如此响亮，忍不住偷笑，凑到檀如意耳边小声道：“宝山哥哥！”
    檀如意嗔怒地轻轻掐了她一下：“不许你笑人家。他多可怜啊，大过年的没地方去，只能在街上瞎逛。”
    “……”檀悠悠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母爱泛滥了！人家是特意在此守株待兔，檀如意却觉着人家是没地方去，可怜。
    那边冯宝山已经安排好了，高兴地请他们进去，有些羞窘地道：“只是他们这里地方小，没什么雅间，不过我让我兄弟给你们在后院里，他们自家的厢房中支上一桌，也是很清净的。”
    檀如意立刻道：“只要好吃就行啦，我们也就是普通人家出身的，没那么多讲究。”
    这回檀至锦也忍不住多看了檀如意两眼，这姑娘在秋城家里时，各种霸道穷讲究。
    冯宝山害羞地笑着：“三小姐真是太朴实了，这年头，像你这样的姑娘真不多。府上的家教真的是极好，难怪寿王府这么喜欢你们，无论如何也要和你们结亲。”
    太会说话了！檀悠悠险些大力去拍冯大个儿的肩膀，夸一人还不算，把全家人都跟着夸上了啊！
    等到饭菜上桌，果然是外头难得见到的清爽小菜，其中多有冬日难得见到的绿菜，清淡爽脆，卖相虽一般，味道却是极好的。
    檀悠悠不知道别人喜不喜欢，反正她这几天上火，是极满意的。
    檀至锦旁敲侧击打听冯宝山的信息，冯宝山果然极有意思，先就声明自己独身未婚，然后再说自己的各种优势，最后才说家中的难处。
    其中并无夸张之意，也无消沉忿恨之意，就很朴实地表示一个五好青年想要寻个自己真心喜欢，并且也真心喜欢自己的好女子一起过日子。
    檀至锦的想法和檀悠悠差不多，颇有些嫌弃冯家的复杂情况，问过之后就把话题扯到其他地方。
    冯宝山见气氛一般，也不试图卖弄自己的口才，就老老实实地和他们介绍京中有些什么景致，可以趁着过年去游玩。
    总之是显得很可靠了。
    另一边，裴融在茶馆里扑了个空，打听到去了狮子楼，又忙着赶过去，还是扑了个空。

第376章 尴尬啊
    狮子楼中人声鼎沸，多是外地在京过年，或是不便在家请客的人在吃饭，酒气肉香笑声歌声无处不在。
    裴融却觉着自己有些孤单，更觉着似乎有些冷。于是下意识地抚了一下手臂，觉着一定是因为腹饥，所以才会这样。
    小五却看着他有些可怜，安慰道“公子爷，或是少奶奶他们中途改变主意，回家了罢。毕竟少奶奶最是贤惠心善的，肯定不忍心让您饿肚子。”
    裴融没吱声，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檀悠悠嫁给他之后，虽然之前显着没什么真心，但为人做事却也没什么可指责的，待他也是真不差。
    “公子回去罢。”小五道“看着天色不早，想必很快陈二爷他们就要来家了。”
    客人来了，却不见主人在家，这是非常失礼的行为，裴融肯定不能做这种事，当即出了狮子楼往家走。
    人骑在马上，眼睛却是四处张望，只恨不得檀悠悠立刻出现在他面前。顶好是笑嘻嘻地和他开个玩笑，撒个娇，昨天那事儿就算翻篇了。
    奈何街上人来人往，年轻孕妇也不少的，但没一个是檀悠悠。
    到了白云巷口，裴融让马放慢脚步，特意去看四一书铺旁边那间铺面，陈峰就在柜前坐着打算盘，柜前一盆盛开的红梅，配着个穿白衣的粉面小生，还挺养眼的。
    为什么自己天天从这里经过，就没注意到这个铺子要出售呢？自己还是个会挣钱的生意人！檀悠悠一个小女子，平时也不出门，居然就知道这铺子要出售？
    裴融酸唧唧的，忍不住对着陈峰翻了个白眼，却不想陈峰正好抬起头来看向他，将他这表情尽数收入眼中。
    裴融颇窘迫，便假装揉眼。
    陈峰却是笑嘻嘻地跑出来给他行礼，问道“裴先生，请问裴少奶奶回来了吗？”
    裴融一听这话，就知道檀悠悠没回家，不然从这门口过，陈峰能不知道？当即脸色更不好看起来“未曾。”
    陈峰无视他的臭脸，笑道“是小的傻了，裴少奶奶若是归家，必然从这门前经过的呀！见谅！见谅！”
    裴融黑着脸回到家，刚进门没多久，陈二郎夫妇就抱着孩子过来了，手里还大包小包的拎着，说是拜年用的。
    潘氏笑道“我原本说是明日再过来给你们拜年，大家再一起聚聚，偏你二哥说择日不如撞日，就在今天好了。弟妹是在厨房里忙活吗？我去给她帮忙。”
    裴融尴尬得不行，闷声闷气地道“她还没回来，不晓得逛到哪里去了。二嫂就坐着玩好了，厨房里自有人忙活。”
    潘氏立时愣了，嗔怪地瞅向陈二郎，陈二郎一脸冤枉，表示他真不知道会这样啊！
    裴融看在眼里，尴尬得只是埋头喝茶，茶水进到空空如也的肚腹中，刮得肚腹一阵疼痛，接着又是“叽里咕噜”一通乱响。
    声音十分响亮，导致陈二郎夫妇默默地看向他，再默默地同时抬眼看天，同时道“终于晴了……”
    裴融只好厚着脸皮、硬着头皮道“是啊，晴了，街上的雪都化完了。”
    陈二郎夫妇同时“呵呵，真好……”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潘氏坐不下去，便道“我还是去厨房看着吧，弟妹现在还未归家，肯定是有事耽搁了，我去看着，叫她回来就吃现成的。”
    裴融肯定要拦，潘氏笑道“你们男人不知道女人的苦，这怀孕可不是轻松的事，累得很，又爱乱想。悠悠这样的已是好性子了，但她挑嘴爱吃，在外头忙乎一天回家，吃不到自己喜欢的，多可怜啊。”
    “那就有劳二嫂了。”裴融还是很尴尬。
    潘氏去了没多久，小五欢天喜地来报信“少奶奶他们回来啦！”
    裴融站起来又坐下去，看着陈二郎道“总算还知道回来！”
    陈二郎给了他一个“大家都懂”的笑容，然后就低头逗自己的儿子玩，并不想卷入他们夫妻的战争之中。
    裴融心里油煎似的，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当面和檀悠悠问个明白，又怕陈二郎笑，更怕把客人丢在这里失礼，于是又埋头狂喝茶。
    陈二郎逗着孩子，头也不抬地道“向光你可真坐得住啊，梅姨娘、三姨姐、大舅兄都在呢，你这个女婿不去打个招呼么？”
    哦！是这个理！裴融顿时神清气爽，装模作样地道“那我先去一趟，随后就来。”
    陈二郎道“去吧，去吧！”
    裴融赶到二门处，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个婆子大包小裹的在车上取了东西送进去。
    他只好又往正房去，不想正房里还是冷冷清清的，并没有檀悠悠这个人。
    看门的婆子道“公子是寻少奶奶么？少奶奶去了东跨院，说是吃过饭了，让您别等。”
    吃过饭了！让他别等！自己的房间不回，跑去东跨院！分明就是故意为难他！
    裴融猛地蹿起一股火气，板着脸道“她不知道家中有客人吗？”
    婆子见他神色不对，忙道“应该是不知道。”
    “你没长着嘴吗？她不知道，你不会告诉她？”裴融对着婆子就骂了起来，“规矩呢？我看这些日子没讲规矩，把你们一个个都放松了！”
    婆子怕他得很，瑟缩着跪下不敢出声。
    鲍家的和周家的也赶紧出来站在廊下，低着头就先跪下了。
    “……”裴融看到这么个样子，气得打颤，果然不愧是檀悠悠的手下，滚刀肉啊！
    再骂也没意思，裴融板着脸往外走，有心不理檀悠悠直接去外院，又怕陈二郎夫妇看笑话，于是硬着头皮又去了东跨院。
    他是去问候梅姨娘的，才不是想求檀氏呢！
    梅姨娘房里一片欢声笑语，很显然是今天逛街买高兴了。
    裴融厚着脸皮让婆子通传“我来看看姨娘。”
    梅姨娘很快迎了出来，笑眯眯地道“姑爷太客气了，怎么还特意跑过来？不必这样客气的。我今日逛街，看到一把扇子不错，给你和悠悠她爹、兄弟们各自买了一把，你先挑！”
    裴融哪有心思挑什么扇子，他只注意到，檀悠悠没在东跨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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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夫君不夸我吗
    梅姨娘见裴融心不在焉的，便知他是在寻檀悠悠，便道：“悠悠去了外间，听说是隔壁陈家夫妇过来，她去打招呼了。”
    裴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脸上也有了笑容：“姨娘，我昨夜喝醉了酒，有些胡闹，悠悠生我的气了吧？”
    梅姨娘诧异道：“我没听她说啊。也没听见姑爷闹腾，怕是你想多了，小夫妻哪有隔夜的仇。”
    “那我先出去待客，等会饭好了，我再让人来请姨娘。”裴融讪讪的，若是梅姨娘承认有这么回事，他还好通过她赔礼传话，哄一哄檀悠悠。但是梅姨娘决口不认，他这所有的话都被堵死了，唉~
    梅姨娘笑眯眯的道：“有劳姑爷挂心，晚饭我不吃啦，我们在外面吃过了。”
    裴融无可奈何，他还指望能通过梅姨娘把一家人聚在一起，不管吃不吃的，动几下筷子说几句话，总是好的。
    不知不觉间，他又走到了厨房外，也不好意思进去，就隔着窗子悄悄偷看，然后呢，檀悠悠和潘氏也没在。
    于是他高兴起来，这肯定是去外院招待陈二郎夫妇了，自己跟着赶过去，正好找个机会接过话头，说着说着就好了。
    陈二郎夫妇抱着孩子在花厅里头看花玩呢，孩子咿咿呀呀，夫妇俩笑得格外开心，忽听门响，裴融兴冲冲大步走入，笑道：“逗孩子玩呢！”
    “是呀。”陈二郎笑道：“见着弟妹啦？”
    裴融一听这话不好，再看，果然檀悠悠还是不在花厅内！
    心里顿时说不出来的滋味，还得假装自己见过人了，干笑着敷衍过去：“嗯啊~她说要来和你们见礼，可是来过啦？”
    “来过啦，她有点事儿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潘氏笑道：“弟妹是真能干，体格也好，忙里忙外的，精神抖擞。”
    又出去了……裴融心中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口干舌燥，却只能强打精神，仔细待客。
    好不容易熬了一盏茶功夫，外头终于响起檀悠悠的脚步声，裴融顾不得陈二郎夫妇在场，猛地站起来快步赶过去开了门，探着头睁大眼睛盯着外面看，倒把檀悠悠吓了一跳。
    “夫君这是做什么？”檀悠悠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柳枝肩上，歪着头轻笑，若无其事的样子。
    裴融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到了口边只有一句：“你可算回来了。”
    声音低沉，充满委屈，与其说是问责，不如说是哀怨。
    檀悠悠满眼无辜：“我以为夫君今日要在相国寺待到天黑才回来呢，所以抽空带姨娘和哥哥他们出去逛逛，顺便办了点事。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回家了。”
    也不问他为何这么早就回了家，径直越过他走过去和陈二郎夫妇打招呼说笑，言谈举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裴融噎巴巴的，忙着跟过去挨着檀悠悠坐下，几次想要插话都没插上，只好默默在一旁看着。
    陈二郎看他可怜，主动帮他：“弟妹方才不是说要出门办事么？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
    “已经办好啦！”檀悠悠笑眯眯地从袖中取出两张契书，一张地契，一张房契，宣布：“打今儿起，四一书铺旁边那间铺子就是我的啦！”
    裴融大吃一惊，脱口而出：“这么快？你为何不与我商量？”
    檀悠悠笑眯眯地看他一眼，光明正大地道：“我还没来得及和夫君说这事儿。是这样，我早就想着要用嫁妆做点事儿，只是之前才到京中，未曾安稳，就没敢说。最近家中安稳，我也摸到了些门路，便有胆子一试了。
    刚好看到这茶铺要转让，我想着它离家近，管理起来也方便，便果断下手用嫁妆钱买了过来。当时夫君去了相国寺，我怕被人买了，想着你平日常与我说，当断则断，我便下了手，价钱极好！”
    裴融脑子里乱哄哄的，只反复听到“嫁妆”两个字。再想起陈峰的话，说什么这铺子是檀悠悠要买，不是裴家要买，心里便开始慌张，这真是要和他分家了么？
    檀悠悠见他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笑容越发甜腻，将那两张契书递过去：“夫君不夸我么？你看看这价多好！我这契书也没立错吧？我还请了四一书铺的黄掌柜帮忙做了中人，只等年后衙门开印，拿去备过案就行。”
    裴融一目十行，见那契书果然写得清楚明白，周全细致，便是他来办，也就是这样了。但要叫他夸，他是真夸不出来。
    陈二郎夫妇见他一直不吭声，怕他当场和檀悠悠争吵起来，连忙笑着打圆场。
    一个道：“弟妹是真聪慧，我早就想在京中买些产业，奈何没有看到合适的。”
    一个道：“弟妹是打算做什么营生？”
    檀悠悠并不受裴融情绪影响，仍旧笑眯眯的，语气轻快：“就做些自己淘的古方香粉胭脂，还有香丸蔷薇水什么的，另外兼带一些梅家的老营生，制售花笺。”
    说到这里，她又特意停下来和裴融说道：“夫君看到我今日让人送回来的东西了吧？都是我用嫁妆钱添置的呢。都说过年时东西贵，那也要看怎么谈。我这些东西均价可好了。”
    又是嫁妆钱！真的要分家了！裴融低头喝了一口茶，分外困难地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低声道：“分什么你的我的，我们家就我一个，还不都是咱们的。”
    檀悠悠笑道：“那可不一样呢，拿夫家的钱做生意，万一倒了怎么办！会被人骂败家儿媳的！我拿自己的嫁妆钱做生意，就算丢了，也没人说得起我！是吧？潘姐姐？”
    无意被卷入小夫妻赌气风波中的潘氏干干一笑，声音很小，但是很坚定地道：“是这样。”
    娘家为什么要给嫁妆钱？就是为了让女儿在夫家过得硬气，省得万事伸手要钱，问人要吃要穿，总是不便，遇到刻薄的，更是受气。
    所以女子处置自己的嫁妆钱，天经地义。
    陈二郎“哈哈”大笑：“哎呀呀，向光你有福气了！等着弟妹赚了钱，记得请我们吃饭喝酒啊！”

第378章 夫君别闹
    “夫君，你不会骂我吧？不会因此不高兴的吧？”檀悠悠眨着小鹿眼，无辜地看着裴融。
    事到如今，裴融还能说什么呢？他自是不在意檀悠悠的嫁妆钱，也从未打过它的主意。但他在意她不和他说，不肯用他的钱。
    突然之间，不过隔了一夜，昨天早上还亲近的两个人，仿佛就变成了陌生人，他受不了。
    他宁愿她和他吵，给他脸色看，吵着闹着还亲近些，但她从始至终就没吵过闹过，无可指责，这就很可怕了。
    就像是刚成亲那会儿，客套、虚伪。
    裴融注视着檀悠悠，内心很沉重。
    小五是个机灵鬼，一看不好，赶紧跳出来道：“公子爷，少奶奶，晚饭好了，要摆饭吗？”
    檀悠悠立刻站起身来，裴融以为她不吃，赶紧道：“知道你在外面吃过了，好歹陪着二哥二嫂用一些，热闹。”
    檀悠悠笑道：“那是自然，但要分两桌。把大哥请过来，你们三位喝喝酒说说话，我和潘姐姐、姨娘，三姐坐一处。”
    也不问裴融的意思，直接吩咐下去，就连用什么酒都安排妥当了。
    裴融计划落空，还提不出反对的理由——毕竟多了檀如意和梅姨娘，她俩不肯见外男，一点毛病都没有。
    檀悠悠一手挽着潘氏，一手拿个小绒线球逗弄孩子，欢声笑语地离去，丝毫看不出来她有赌气的意思。
    裴融长长吸了一口气，郁闷到完全失去胃口。
    陈二郎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不要小气，大过年的。”
    “我没有生气……”裴融笑得格外心酸，他就是莫名有些心慌和难过。
    “陈二哥，五妹夫，我来了……”檀至锦大步而来，不停地夸自家妹子：“悠悠真是个聪慧人儿，从前在家我都没看出来，妹夫你有福气了！我看她的嫁妆很快就能翻倍！”
    “……”裴融生无可恋，递过一杯酒：“咱们说点正事吧，我收到岳母写的家书……”
    檀至锦终于被堵上嘴，看到檀知府因为赈灾摔断了腿，用力一拍大腿：“好！”
    抬头看到裴融和陈二郎惊愕的表情，便很正义凛然地道：“为民谋利，不顾生死，好！”然后再叹一口气：“只是会很疼吧，好心疼我爹啊。”
    陈二郎点头赞同：“做官就该为民谋利。”
    裴融没吭声，只默默地想，檀家人都是一样的，精，而且假。
    檀悠悠几人在后宅说说笑笑，也玩得很是开心。潘氏趁着梅姨娘和檀如意不注意，问她：“向光怎么得罪你了？是赌气才要自己买铺子做生意的？没这个必要。”
    檀悠悠不承认：“没有啊，我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这人，赌气只会用别人的钱去糟蹋，我自己的钱才舍不得糟蹋呢，我是真正要做事。”
    潘氏道：“正该如此。不能和自己的钱过不去。”
    檀如意听了，若有所思。
    梅姨娘趁机道：“靠山山倒，靠水水涸，还是要自己立得起来才行。”
    忽见柳枝进来道：“大少爷那边递了消息进来，说是今日有家书到，家中老爷因为赈灾摔断了腿，人倒是无碍的。”
    檀悠悠和梅姨娘对视一眼，跟着叹道：“这可真是，虽说为民谋利、不计生死是应当的，但是好心疼啊。”
    终于可以抵消一点罪过了！有个好官声，檀家人总算没那么羞耻。
    檀如意是真的有些心疼，可随即又道：“太太更辛苦了！”
    所以还是更疼亲娘。
    檀悠悠安慰她：“没事儿，爹虽然会装病撒娇，但还是听太太话的，还有几位姨娘可以帮忙呢。”
    檀如意点头：“也是。”
    潘氏默默地闭上嘴，觉得自己还是什么都不要说比较好。
    等到送走陈二郎夫妇，檀悠悠打个呵欠，准备回房歇息，裴融一直悄悄跟在后头，她也不出声，只当他不存在。
    进了房门自去盥洗，出来就躺下了，却见裴融站在床前一本正经地道：“岳母有信给你。”
    檀悠悠并不问他为何此时才拿出来，只随意道：“烦劳夫君帮我放在妆台上。”
    “你不看吗？”裴融跟着坐在床沿，一本正经地道：“要是累了，我可以帮你拆开念给你听。”
    “夫君忙了一天也累了，不用啦，谢谢。”檀悠悠翻个身，闭上眼睛。
    “岳父的腿摔断了。”裴融看着她的背影，干巴巴地找话说：“是赈灾摔的。秋城又遭了雪灾，比去年还要严重很多，同兴府赈灾不力，酿成民乱，知府被拖出衙门当街暴打，岳父不但筹措钱粮解决了秋城的问题，还帮着同兴府解了燃眉之急。我早前使人去郭阁老家打听过了，消息已经报到御前，陛下御笔亲批，夸岳父能干……”
    檀悠悠一点动静都没有，裴融不确定地凑近了一看，人早就睡着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刚才的话。
    裴融气的很，有心想要去捏檀悠悠的鼻子，眼眶又在隐隐作痛，最终只好默默地走到自己的睡榻前准备躺下。
    谁想睡榻上铺的盖的全没了，整整齐齐码着一堆婴儿衣物。
    这是不给他留地儿了。
    裴融又气又委屈，跑过去使劲推檀悠悠：“你醒来，为何把我榻上的被褥全收走了？这是要赶我走吗？”
    檀悠悠一伸手，他就吓得迅速跳开，警惕地盯着她的手，就怕再挨一拳。
    “哎呀呀，多大的事啊，叫柳枝给你铺上不就得了？”檀悠悠睡眼朦胧的抱怨道：“夫君不要吵了好吗？我忙了好些天，接下来还要待客，累着呢。”
    “唉……乖宝宝不怕，是爹不小心声音大了些。”她闭着眼睛轻柔地抚摸腹部，严肃地交待裴融：“孩子能听见，会被吓着，别这样一惊一乍的。”
    “……”昏黄的灯光下，裴融觉着自己特别无助特别不懂事儿。
    他默默地在屋里站了会儿，大步走了出去，跟着又进来，气呼呼地翻出被褥自己铺陈，他就不走！这是他的家，他的卧房，谁也不能把他赶走！

第379章 练力气
    “少奶奶，您猜公子爷在做什么？”柳枝边给檀悠悠梳头，边往窗外张望，一副生怕被人听去的模样。
    “不想猜。”檀悠悠打着呵欠，睡眼惺忪，她没睡够，可是今天还要去周家、杨家拜年……一天下来也是真够累的。
    “哎呀，您就猜嘛！”柳枝噘着嘴撒娇，因为知道檀悠悠最吃这一套。
    檀悠悠果然从了：“在念之乎者也。”
    “不是啦！在举石锁！而且还跑去厨房打水了！”柳枝笑道：“只着一件单衣，两只手平平地拎着水桶，从井边一直拎到厨房水缸！全家吓得没人敢和他说话，都以为是在梦游！”
    “……”檀悠悠挑起一只眉毛：“你确定？”
    “确定以及肯定！”柳枝眉飞色舞的：“他们有人过来，要请您去瞧，万一真是梦游，那就把他牵回来，哄着再睡。可奴婢知道不是啊，早上亲眼看到出门去的，还和婢子说话了呢，再没有更清醒的了。所以您说公子这是？”
    檀悠悠将一串珠链丢回首饰盒，淡淡地道：“别打扰他，这是在练力气呢。”
    应该是被她打怕了，又吃了一肚子的气发作不出来，所以想不开，跑去折腾自己顺便练一练力气。
    呵~男人~可悲的自尊心和好面子！她就不一样了，不要脸天下无敌！
    柳枝有些担忧：“少奶奶，公子突然要练力气，难道是想和您动手吗？他到底是个男人，人高马大的，万一练了很厉害，下手也没个轻重。”
    檀悠悠轻嗤：“他练两辈子也练不出来！”
    她这是天生的啊，裴某人拍马也赶不上，除非把自己搞成相扑，或许还能与她一战——因为太重太高，她抡不动嘛。
    “那就好。”柳枝眼角瞥到裴融走了进来，便假装在和檀悠悠商量戴什么花好：“咱们昨天买来的芍药花挺好看的，这杏粉色非常特别，很配少奶奶这身珍珠粉的衣衫。”
    檀悠悠点头：“是不错，就它吧。”
    莲枝鼓掌：“少奶奶真好看，真是艳若桃李啊！”
    裴融停下脚步，不露痕迹地看了一眼，道：“你看到我放在妆台上的家书没有？”
    檀悠悠没吱声，柳枝替她答了：“回公子的话，少奶奶已经看过并收起来了。”
    “家里都好？”裴融道貌岸然地走过来，站在檀悠悠身边光明正大地往镜子里看。
    “都好。”檀悠悠言简意赅，聚精会神地往自己唇上抹口脂。
    “今日去拜年，你说我穿什么比较好？”裴融不屈不挠。
    檀悠悠道：“随便都行，夫君一表人才，穿什么都好看。”
    裴融又站了会儿，厚着脸皮道：“我想要你帮我搭配。”
    “好。”檀悠悠头也不回，很顺溜地指挥莲枝：“去把衣柜左边第一套衣裳拿出来。”
    都是俩丫头安置的时候搭配好的，完全不用花心思。且裴融此人古板，从不会穿骚包的颜色，都是古朴简单雅致的，随便都不难看。
    裴融看着那一堆衣物，幽怨地看檀悠悠一眼，默默地进去换衣服了。
    刚换好呢，就听见檀悠悠在外叫道：“夫君换好了吗？快出来。”
    于是心里一喜，赶紧快步赶出去，语气轻松：“娘子寻我何事？”
    檀悠悠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了笑，拍拍身边的座椅：“来，这里坐。”
    裴融被她笑得心慌，忙着上下打量自己的穿着打扮：“我哪里不对吗？”
    “没有。”檀悠悠收回目光，热情地道：“快坐下。”
    裴融依言坐下，纠结着准备道歉：“悠悠，我有话要和你说……”
    “不急。”檀悠悠笑着道：“你们进来吧！”
    但闻幽香扑鼻，环佩叮咚，三个美人环肥燕瘦，袅袅婷婷地走进来，整整齐齐在二人面前跪下去，脆生生道：“奴婢给公子、少奶奶请安！”
    裴融顿时觉着有火在屁股上烧，他总算明白檀悠悠刚才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是什么意思了。
    “夫君好福气呢！”檀悠悠让三个美人起来，说道：“昨日福王府送这两位美人过来，你尚且宿醉，没见着人。趁着今早有空，叫她们过来你看看，瞧瞧喜欢不？若是想要给她们赐名，也可一并进行。沉香你先到，就从你开始吧。”
    沉香今日穿的是一身丁香紫的缎面皮袄，配嫩绿色的长裙，细细高高的，很是清新，声音宛若黄鹂：“婢子沉香，擅琵琶歌舞，还懂得下棋，公子和少奶奶若是需要，婢子随时尽心伺奉。”
    檀悠悠道：“沉香多学两首曲子和舞，陪我玩玩。”
    “好的，少奶奶！”沉香慷慨激越地表态，只差没拍平胸。
    剩下两个美人，一个前凸后翘，肌肤欺霜赛雪，穿一身蓝色衣裙，有一双妩媚的凤眼，声音娇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奴婢雪珠，善奏笛吹箫，也会清唱曲儿，此外还懂得调制颜料画画儿！”
    檀悠悠道：“这个好！以后夫君画画，就让她在一旁给你红袖添香！”
    另一个娇小玲珑，长一张天真无辜的脸孔，穿嫩绿衫裙，娃娃音：“奴婢绿意，会鼓戏，会说书，还会投壶，泡茶制香都是会的。”
    檀悠悠又道：“好！以后夫君乏了，就叫她去伺候，泡茶制香，鼓戏说书，或是陪着投壶，都很好玩啊！”
    绿意和雪珠含情脉脉地看向裴融，沉香也含情脉脉地往前看着——她的眼里只有檀悠悠。
    裴融阴沉着脸气呼呼，这女人是想赶紧把他撵出去吧？休想！
    “夫君给她们说几句话吧。”檀悠悠安抚三个美人：“别怕，夫君只是看着凶而已，其实一点都不凶。”
    绿意和雪珠笑嘻嘻的，扭扭捏捏，目光如狼似虎地往裴融全身上下扫荡。
    裴融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转身大步走了。
    “夫君别走啊！”檀悠悠叹道：“你们都看见了，咱家公子爷什么都好，就是略任性。你们日常要多哄着些才好啊。”
    绿意和雪珠互相交换着眼色：“少奶奶真是大度，奴婢二人能来这里，实在是天大的福气。”
    沉香：“呵呵~”

第380章 以不守妇道论处
    檀悠悠把自家待客的日子定在初十，在这期间就是不停地外出拜年、做客，做客、拜年，没一日得闲。
    夫妻二人白天在外互敬互爱，回到家里就是公事公办。
    当然，板着脸不快乐的人是裴融，几天下来，他话都不想说了。
    因为每次鼓足勇气想要开口剖析内心作检讨，总会被各种奇怪的事情恰好打断。
    久而久之，他麻木了，心里也很愤懑，人家已经知道错了，为什么不理不睬，不给机会？行呗，大家熬着呗，看谁憋到最后。
    檀悠悠过得那叫一个悠闲自在，想和裴融说话就说，不想说就睡觉，或是做自个儿喜欢的事。
    因为渣爹即将得到朝廷嘉奖的消息传开，她最近出门脸上光鲜了很多，找茬的人少了，仿佛一切又回到从前，再舒心不过。
    梅姨娘却是有些着急，小夫妻斗法是不可避免的事，但总要有个时限，这样无休止的下去，万一男人赌气过头，再有小妖精趁虚而入，悔之晚矣。
    檀悠悠听完梅姨娘的话，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姨娘说得很有道理，我要做一个贤良大度的人！”
    梅姨娘老怀甚慰：“这就对了，你不是还要去郭家赴宴么？时辰不早，快去。”
    今天是小郭夫人待客，请的只是女眷，裴融并不在宾客名单上。
    檀悠悠收拾打扮妥当，慢吞吞地往外走，行到门口，只见家中三位美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那候着，行礼请安之后就问她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说是三人一起编了支舞，想跳给她看。
    檀悠悠笑道：“我要出门做客，回来怕是有些晚，到时候再说。”
    沉香就道：“少奶奶，让奴婢伺候您吧。”
    檀悠悠道：“不必了，天怪冷的，眼瞅着又要下雪。你们可去问问公子看不看。”
    她就随口这么一提，绿意和雪珠顿时两眼放光，齐刷刷地道：“是！”
    沉香一阵心悸，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等到檀悠悠出了门，立刻借口自己头疼，一头扎进房里关上门再不出来。
    绿意和雪珠叫了许久也不见她出来，便互相帮着再次打扮一通，一个抱上琴，一个拿着箫，袅袅婷婷地去寻裴融。
    裴融正和檀至锦一起读书呢，忽见小五贼兮兮地探个头，眼睛贼亮贼亮的道：“公子，绿意姑娘和雪珠姑娘过来了，说是奉了少奶奶之命，要将新排的歌舞演给您瞧。”
    檀至锦立时想起年三十夜的沉香跳舞，表情一阵扭曲，站起身来：“既然妹夫有事要忙，我就先回去了。”
    裴融尴尬得很：“我不看，叫她们回去。”
    就听门口两位美人莺声燕语：“公子爷，少奶奶说了，这是要排了待客的，她也拿不准是否合适，邀请您把关呢。”
    “既然是五妹的吩咐，又是正事，妹夫就辛苦辛苦吧。”檀至锦拍拍裴融的肩膀，一溜烟地走了。
    裴融说不出来心里的滋味，别人是生怕妹夫偷腥非得盯着，檀至锦这儿是给他创造机会找理由，怕是一家子商量好了要怎么整他。
    于是更为小心，态度很是恶劣地让小五把人赶走，坚决不露面，不给俩美人接近的机会。
    俩美人也不闹腾，被赶之后就没了动静。
    裴融松一口气，看着窗外开始发呆。
    檀悠悠又出门了，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独自出门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就这么呆着呆着，突然发现窗外飘起了雪花，一大团一大团的，柳絮一样四处飞舞，好看是好看，就是觉着有些清冷。
    与其在家枯坐，还不如去隔壁寻陈二郎出门赏雪呢！他才不要在家痴痴地等某个人回家！
    裴融仿佛找到了一条新出路，兴冲冲披了斗篷往外走，走了没几步，突然一个女子冲过来，一个踉跄朝他怀中扑来，既美且娇。
    裴融想起王瑟那一扑，真是毛骨悚然，飞快地往旁跳开，那女子扑了个空，硬生生摔倒在地上，痛得只是低叫：“哎哟！”
    那声音酥媚入骨，伏在地上的身子也是曲线毕露——这大雪的天儿，竟然只着了一件单薄的玫红色丝衣！
    小五眼睛都瞪圆了，迅速捂住流血的鼻子，狼狈地看向裴融：“公……公……公子……”
    “不知羞耻！”裴融厌恶地皱起眉头，甩袖而去。
    这是在骂谁呢？肯定不能是骂自己。小五捂着流血的鼻子，对着躺在地上的女人吆喝：“骂你呢！听见没有！赶紧起来！丢死人了！我要是你啊，一准买块豆腐碰死算球！”
    “公子，公子，等等小的啊……”小五擦擦鼻血，大步追了上去。
    趴在地上的雪珠哀怨地抬起头来，欲哭无泪。
    为什么会这样呢？是自己的身材不好吗？还是自己的体态不够娇媚？声音不好听？还是这种方式过时了？
    “噗……”不远处传来女子的嬉笑声，绿意从墙角探出头来，操着娃娃音笑道：“姐姐不行啊，出师未捷身先死，摔得疼不疼啊？”
    “小蹄子！幸灾乐祸个什么！老娘好歹抓了片衣角，你连公子的鞋都没碰着！”雪珠娇媚地捋一捋碎发，不忘保持诱人姿态，扭着身子慢慢爬起，嘲笑绿意：“当然了，你个五短身材，要是我也没脸在公子面前晃悠。啊，啊，阿嚏！”
    绿意笑嘻嘻：“姐姐身段倒是好，但这跟着就得病倒被送走了吧？嘻嘻嘻……”
    忽见一个粗使婆子抡着大扫把冲过来，劈头盖脸往二人身上打：“滚滚滚！哪里来的骚蹄子，一点规矩都没有，怎么敢往外院乱蹿！”
    绿意和雪珠顿时结成联盟：“你谁啊？竟敢打我们！是少奶奶让我们来找公子爷的！”
    粗使婆子叉着腰冷笑：“是公子爷让我把你两个骚蹄子赶走的！公子爷说了，以后再不许往外院来，不然就以不守妇道论处，直接绑了扔到福王府大门外！”
    绿意和雪珠不信：“少吓唬我们！”
    粗使婆子嗤笑：“看来你们是不知道我家公子的名头，要不要试试看？”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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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畏妻如虎
    宾客如云，小郭夫人往来穿梭于人群之中，将客人们招待得面面俱到，偶尔跑到檀悠悠身边说一声抱歉：“……实在太忙了，想和你多聊聊都没得空。”
    檀悠悠挥手让她去忙：“放心去吧，我这是挺着个大肚子，不然也要帮着你招待客人呢，哪能给你添乱。”
    小郭夫人顺手摸了檀悠悠的肚子一把，笑道：“这是我儿媳妇。”
    檀悠悠把她的手拍开：“去你的，这可是我的宝贝儿，我还没疼够，你就先定了做儿媳妇？想得美！”
    小郭夫人嬉笑一回，又被人叫走了。
    潘氏笑道：“我还说给我们栓子做媳妇呢，她倒来横插一脚。”
    檀悠悠搂着自己的肚子，得意洋洋：“所以就说生女儿好呢。”
    潘氏道：“真稀罕啊，我自己生一个！”
    檀悠悠不饶她：“老二是生成儿子给老陈家，老三再生女儿自己疼吧。”
    二人嬉笑着，旁边一个妇人凑过来道：“旁人都稀罕儿子，就两位小娘子稀罕女儿。”
    檀悠悠和潘氏都不认识这人，便礼貌一笑。
    那妇人却道：“不过也难怪二位这样想了，养个女儿确实是极好的，但是得养厉害些的，省得被婆家欺负。再养得好一些，还能给家里带来好运。”
    檀悠悠听着这话似有内情，便笑道：“怎么说？”
    妇人慢悠悠地道：“你们都知道那个檀家吧？”
    潘氏和檀悠悠对视一眼，同时摇头：“不知道，哪个檀家？”
    妇人压低声音：“就是为求前程，悔婚丢弃恩师之女的那个白眼狼，秋城知府檀世超家。他家和丁家议亲又退婚的事，你们知道吧？”
    潘氏尴尬地抱起孩子挡住半张脸，檀悠悠眨巴眨巴小鹿眼，兴趣盎然：“知道啊，檀三小姐说不嫁就不嫁。”
    “就是！又凶又硬气！”妇人小声道：“厉害吧？都说是家里人惯的。但也是真机智，不然以那样的情形嫁进去，非得被婆家磋磨得够呛！”
    檀悠悠不接有关丁家的话头，只小声道：“谁生来没个脾气啊，也不一定都是家里人惯的。”
    “就是家里人惯的！”妇人很肯定地道：“檀家那个五小姐，就是嫁给裴向光的那个，也是个顶顶厉害的。”
    檀悠悠笑道：“这我可没听说了，怎么回事呢？”
    妇人道：“这位啊，看着娇滴滴的，年龄也不大，粉粉嫩嫩的一个，竟然能把鼎鼎有名的向光公子给打成乌眼鸡！就为了宫中赐下一个美人！难为向光公子还不生气，顶着那张脸往外行走，都说是自己喝醉酒摔的。”
    “也许他真是自己摔的呢？”檀悠悠托着腮，八自己八上瘾了：“裴向光人高马大的，檀五娇滴滴的，只到他肩膀高，哪儿打得过他呀！且这人性情严厉古板，怎么容得女人对他动手？怕是得休妻！”
    “这你就不懂了！”妇人略有些鄙视地瞅着檀悠悠道：“还是太年轻啊，这叫驭夫有术！”
    潘氏没忍住，笑得抖成一团，因怕露馅，抱着孩子转过身去背对着妇人，假装是在逗孩子。
    檀悠悠悄悄掐一把潘氏，一本正经地虚心求学：“还请大姐姐教我，我是年轻，不懂得这个的，在家老是被夫君管头管脚，逼着再学一遍规矩。”
    妇人已经四十多岁，可以做檀悠悠的娘了，被叫一声“大姐姐”，真是心情舒畅，自来熟地拉着檀悠悠的手道：“小妹子，我看你是真招人疼，我说给你听啊。这一家人呢，有个家风所在，俗话说得好，上梁不正下梁歪，歹竹里头难得出好笋。
    这檀家吧，听闻檀知府就是个畏妻如虎的，家中大小事全由太太说了算。也只有这样的人家，才能把女儿养得彪悍如虎，嫡女这样也就罢了，庶女也这样！啧啧啧！”
    檀悠悠眨巴眨巴眼睛：“大姐姐，你刚才只是说檀家女儿厉害，却没说怎么给家里带来好运呢。”
    妇人笑道：“这事儿吧，也是问着我了，问旁人一准不知道！”
    檀悠悠赶紧吹捧她：“大姐姐您可真是消息灵通，快说给我们听听吧，好奇得很呢，心里痒得猫抓似的。”
    妇人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度：“寿王府知道吧？寿王是宗正令，那是管着整个宗室的啊！了不起吧？”
    “太了不起啦！”檀悠悠配合地竖了个大拇指。
    “寿王妃了不起吧？德高望重，就算是宫中的贵人娘娘，也要对她高看一眼的。谁要是和寿王府结了亲，以后这前程妥妥的风光似锦啊！”
    妇人羡慕的道：“这檀家大少爷啊，还没中进士，又有这么个爹，这么厉害的两个妹妹，家里也没啥钱，按说亲事也就一般般啦，不想人家还撞了个大运，被寿王妃的娘家给看上了！”
    “……”檀悠悠也忍不住高看这妇人一眼了，八卦又眼瞎，但还真是消息有那么一点点灵通。因想套出更多的话，便表示不信：“没听说这事儿啊。”
    妇人道：“你当然没听说啦，因为还只是相看嘛。不过，朱家是真的看上这檀家大少爷了，怕是过不得多久，就会让檀家上门提亲。”
    潘氏没忍住，插了一句：“这事儿我也大概听说一点点的，但不是说了，要檀家大少爷先中了进士再说吗？”
    妇人得意洋洋：“你们知道的都没我清楚，朱家不要求这个了，就是看上檀家啦。知道为什么吗？”
    檀悠悠撒娇：“不知道呢。大姐姐快说！可把我急得！”
    妇人压低声音：“朱家二太太说了，这檀家，女子刚硬，男儿必然柔和，这才安宁和睦；家风也很重要，上梁不正下梁歪，当爹的怕老婆，不打骂家中妻妾孩儿，儿子多半也不会在家折腾妻儿。檀家男人畏妻如虎，将来姑娘嫁过去，日子差不了！”
    “……”檀悠悠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好像很有道理，但又好像很没道理。渣爹是心中有愧，檀至锦是懂道理，至于裴飘飘么，畏妻如虎真是说不上吧。

第382章 别问我是谁
    “你说，这是不是把女儿养好了，给家里带来的好运？”妇人酸唧唧的：“依着我看，和寿王府结了亲，这檀家大少爷但凡不是个草包，就能前程似锦。”
    “那可不一定。不是草包也可能只是个普通人，打铁还得靠自身，这天下是陛下的，前程似锦还得檀家大少爷自己努力。”檀悠悠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只能强行嘴硬。
    妇人撇撇嘴：“小妹妹啊，你太年轻，不懂得这些人情世故的。我说这檀家要交好运了，那就一定要交好运，不信等着瞧！”
    这话还算中听，檀悠悠笑眯眯：“那我先替檀家谢谢大姐姐的吉言啦！”
    妇人抿着嘴笑：“你替檀家谢什么啊！你是他家什么人！”
    檀悠悠一本正经地道：“与檀五小姐有过几面之缘。大姐姐又是寿王府什么人呢？为何知道这么多呀？”
    妇人笑眯眯：“别想套我的话！我可不告诉你是谁说的。”
    好吧，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檀悠悠再次撒娇：“那大姐姐总得告诉我你姓什么吧，下次我才好去找你玩啊。”
    妇人道：“别问我是谁，有缘再相会。”
    檀悠悠吓得嘴巴张成“O”形——别问我是谁，请与我相恋……这这这，这是遇到老乡了吗？不会吧！
    她的表情太过诡异，妇人反倒被吓着了，小声问道：“请问你又是哪家的呢？”
    檀悠悠转动眼珠子：“我姓裴。”
    这不算撒谎吧？就算当面被揭穿，她也没骗人。
    京中宗室太多，妇人也没怎么在意，刚好旁边有人拉她去别处玩耍，就笑嘻嘻地跟着去了。
    潘氏同情地看着檀悠悠：“别把这些闲话往心里去。这些人都是吃饱了撑的，闲得没事做，就到处说长道短的。”
    檀悠悠抓住潘氏的手，假哭：“潘姐姐，我也撑！”
    潘氏安抚地拍拍她的肩，叹道：“我也觉着你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假装别人听自己的闲话，这种事只有你做得出来。”
    “我这不是好奇嘛！你又不好这一口，不然也经常出去听了回来说给我听。”檀悠悠靠在潘氏怀里撒赖，哼哼唧唧，脸上突然被一只小胖手拍了个湿漉漉的口水印。
    栓子瞪着小眼睛，不满地看着她“咿咿呀呀”，意思是不许她和自己抢娘亲。
    檀悠悠恶作剧心起，更往潘氏怀里挤，笑道：“我就是要，我就是要，你要怎么样？”
    栓子“哇”的一声哭了。
    潘氏哭笑不得，把檀悠悠推开，小心哄孩子：“别理你小婶，她就是个疯的。”
    “你又在搞什么幺蛾子？”小郭夫人走过来，挨着檀悠悠坐了，笑着拿了个荷包逗栓子：“别哭，别哭，伯娘给你个金元宝，必定如意哦！”
    潘氏笑着谢了，说给小郭夫人听：“这位可不得了，刚假装别人哄人说自己的闲话听呢。”
    小郭夫人被逗得大笑不止，指着檀悠悠只道：“人才！你可真了不起！”
    檀悠悠脸皮厚，问小郭夫人：“那是谁啊？我猜和寿王府也沾亲带故的吧？”
    小郭夫人却是记不得刚谁坐这里了，叫了伺候的下人来问才知道：“是礼部钱侍郎的夫人，嘴巴有名的碎，她娘家和寿王府的管事有些瓜葛，说的话呢，真真假假，不用太在意。”
    “……”檀悠悠有种预感，有关檀至锦婚事的相关信息，或许还是真的呢。但是，裴飘飘真的没有畏妻如虎！
    想着，她就说出来了：“确实真真假假的，我家夫君管我最凶，你们都是知道的，哪里来的畏妻如虎呢？我真冤枉啊，真的！”
    小郭夫人和潘氏安慰她：“对对对，你真的很冤枉。你才是被打成乌眼鸡的那个。”
    檀悠悠有气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碎碎念：“这日子没法儿过了，说真话都没人信。你们难道要我剖心析肝吗？”
    小郭夫人和潘氏都道：“可以啊！你随意。”
    “你们这些坏人……”檀悠悠愤恨不平地咬着手帕角，试图用眼睛飞刀子，然而那双小鹿眼怎么看都是水汪汪、软绵绵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谁是真坏人马上就知道了。你看看钱夫人的表情。”小郭夫人示意檀悠悠往左侧看，嘴碎的钱夫人立在那里瞅着檀悠悠，表情十分尴尬且气愤，显然也知道她是谁了。
    檀悠悠冲着钱夫人无辜一笑，友好招手：“大姐姐！”
    钱夫人转过身去，留了个拒绝的背影给她。
    檀悠悠无奈地摊摊手：“看吧，胸怀最宽大的人就是我了，你们能和我做朋友真是运气好。”
    “你的胸怀当然最宽大了！我们又没怀孕。”小郭夫人鄙视她。
    檀悠悠把潘氏拉下水：“潘姐姐的胸也不小啊。”
    潘氏臊得脸通红：“你个小不正经的！一边去，不要和你一起坐。”
    檀悠悠往她身边挤：“不行不行，我就要和你一起坐，不然坐卧不宁，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潘氏无情地出卖她：“我又不是畏妻如虎、过年也被收拾的裴向光。”
    “你还是我姐吗？不亲了！”檀悠悠倒是真想起裴融来了，也不知道那几个美人有没有付诸行动去吃裴生肉啊！
    忽见一个婆子过来，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凑到小郭夫人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
    小郭夫人就似笑非笑地道：“悠悠啊，你家夫君来接你回家了。说是雪大路滑，他不放心，向我告罪，想要提前接你回去呢。你去不去啊？”
    檀悠悠正想开口，小郭夫人就道：“什么？要去？对，应该去的，不能辜负人家的一片心意嘛，差不多了，去吧，去吧，来，我送你出去。”
    这是强行送客啊！檀悠悠不干，又试图拉着潘氏一起：“我们一起吧。”
    潘氏冷漠无情地拒绝了她：“我自有自家夫君接送，不用你多事。”
    “……”檀悠悠只好和相熟的人道了别，装成文质彬彬又娇弱的样子，做作地由两个丫头扶了出去。
    什么因为悍妒，把裴融打成乌眼鸡的事，她是坚决不承认的！

第383章 打死也不放
    此时无风，雪团柳絮似的纷纷扬扬下个不停，很快就在墙头街面铺上了一层。
    裴融披一件石青色的缂丝狐裘大氅，未曾戴帽，只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头发，默默地立在郭家大门前，神色肃然，身姿挺拔。
    乍一看是个严肃俊朗的端然君子，再一看，就能发现他很不安定，目光一会儿飘往院子里，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飘向大街。
    听到女子的说笑声响起，他不动声色地整整衣衫，转过身去迎着大门，虎视眈眈。
    檀悠悠笑吟吟地和小郭夫人挥手告别：“我先走了，记好初十去我家，全家都要去！”
    小郭夫人笑道：“我和孩子们一准要去的，我们家老郭嘛，就不一定了。裴先生知道的，他忙起来真是一点空没有。”
    裴融微笑着给小郭夫人见礼，感谢她照顾檀悠悠。
    小郭夫人道：“她不用我照顾，还帮我招呼客人呢。”
    檀悠悠威胁地瞅着她，不许她把钱侍郎夫人的事说出来。
    小郭夫人笑道：“行了，我不耽搁你们啦，早些回去罢，我也要去忙了。”
    檀悠悠乖巧地挥手再见，转身要走，斜刺里伸出来一双大手，裴融紧紧抓住她的胳膊，扶着她下台阶，表情十分正经且自然：“累么？”
    檀悠悠看他一眼，只见清冷的雪光映着男人俊朗的侧面线条，长睫如羽，还挺人模狗样的，便道：“不累，没有夫君举石锁、拎水桶累。”
    “……”裴融有些尴尬且无奈，默了片刻才道：“我是觉着百无一用是书生，所以想要强身健体，让自己更强壮些。”
    檀悠悠赞同地点头：“对，天天练着，力气就能比我大了，一脚踹出去，呼！把我从这里直接射飞到街对面那堵墙去，撞得惨叫着跌落下来，口吐鲜血，艰难地朝你爬过来，紧紧抱住你的大腿，哀求道，夫君，饶我一命！求求您了，饶我不死吧！啊！你冷漠无情地回答我，不，檀氏，我对你太失望了！”
    她在那比比划划，眉飞色舞，毫不停顿地上了车，见裴融要跟着上来，就把人拦住：“夫君，快去骑马！强身健体的时候到了！”
    裴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语气很坚坚定：“我要和你一起坐车。”
    “为什么呢？”檀悠悠很可爱地歪着头瞅着他：“宗室子弟不是都要骑马的吗？你又不是老弱妇孺病残。顶风冒雪骑一次马，胜过你举一百次石锁，拎一百担水。”
    裴融突然伸出大手用力按住她的脸颊，使劲往中间挤，同时贴近她沉声道：“我举石锁，拎水桶，练力量，不是为了打你，是为了翻你！让你没力气和我挣，我想把你怎么翻就怎么翻！”
    “……”檀悠悠粉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她飞快地瞟了俩丫头一眼，恨恨地把他的手扒开，低骂：“臭不要脸！下流！放开我！”
    裴融被她这么一骂，突然就舒畅了，宛若三伏天吃了一个冰镇西瓜，全身毛孔统统打开，从头爽到脚。
    他跟着硬挤进去，大手紧紧抓住檀悠悠的小手，一本正经的看着前方道：“就不放开，打死也不放！”
    檀悠悠威胁地冲他举起拳头：“真不怕？”
    “你打吧。”裴融把脸凑过去，半闭着眼睛：“要是打了就能高兴，你随意。不过能不能商量一下，不要只打一只眼睛，要就两只一起打，对称！”
    “噗……”是柳枝在车外没忍住，笑了。
    檀悠悠恼羞成怒，又不好意思骂人，便使劲拍了一下车厢。再看裴融，越羞越是没表情。
    “对不起少奶奶，对不起公子，奴婢没忍住放了个屁。”柳枝点头弓腰，跑到另一辆马车上去了。
    莲枝死死咬着嘴唇，脸憋得通红，也跟着一溜烟跑走。
    “走吧。”裴融低咳一声，命令车夫：“回家。”
    檀悠悠有气无力地靠在迎枕上，板着脸不想说话。
    裴融小心翼翼地往她身边挪了挪，将大腿紧紧贴着她的大腿，有意无意地蹭了又蹭。
    “麻烦夫君让一让。”檀悠悠把靠枕拿了塞到二人中间，划下楚河汉界：“不许超过这里！你身上有股绿茶味！”
    裴融不明所以，举起袖子闻了又闻：“我今天没喝绿茶的，喝的是红茶，天冷，红茶暖胃，绿茶寒凉。”
    檀悠悠：“……”
    她就知道和他说不通，算了。
    裴融一本正经地看着前方，手抓着中间的靠枕一点点地往外拔，拔完之后继续将大长腿贴近檀悠悠的小长腿，再将手紧紧搂住她的肩，低声道：“我是清白的，我是干净的。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我当时就是怕她被刺伤，拔出萝卜带出泥，让人知道她不守妇道，给咱们带来麻烦。”
    檀悠悠没吱声，面无表情地端坐着。所以，虽然不懂得绿茶是什么，但也懂得她的意思。
    之前一直硬撑着，不是不晓得自己错，而是认为她小题大作，也是认为男人的面子最重要咯。
    “以后真的不会了，别生气了，我错了。”裴融继续检讨：“你为我怀着孩儿，明知你不舒服，我还在外饮酒作乐，太不像话。”
    檀悠悠噘起小红嘴，眼圈跟着红了：“我从前一直想着，就和太太、姨娘跟我爹过日子那样跟你过好了。你爱怎么折腾都行，想收多少个茶杯啊妾的都可以，反正我能过好，咱们各自尽职尽责就行。但是你非得招我！招了我又不负责！”
    裴融心中一惊，随即愤怒加反对：“我和你爹哪里一样了？完全不同！你不能这样待我！”
    “我就要！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檀悠悠捂着眼睛“嘤嘤嘤”：“你是最讲规矩的，说是嫉妒要不得，那我问你，谁家收妾收美人的，不先问过正妻？福王府送那两个人来，你问过我了么？你不守规矩，就别怪旁人也不守规矩！”
    裴融不信她是真哭，总觉得又是拿了蘸姜汁的帕子辣的，口里却不能不服软：“我是想着，一只羊是放，三只羊也是放，就把她们搁那儿放着，我又不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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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你的肚子也好大呀
    檀悠悠皱眉：“什么一只羊，三只羊的。她们才不是什么羊，那是活生生的大美人！”
    裴融严肃地道：“她们在我眼里就是羊！宫里那个叫什么的，是一只光吃不长肉的瘦羊，福王府那两个，一个是尖嘴羊，一个是秃顶羊。”
    ？？？这是什么理论？
    檀悠悠放下袖子，睁着泪汪汪的小鹿眼盯着裴融道：“好吧，沉香很瘦，你说她光吃不长肉，我也赞同。尖嘴羊和秃顶羊是怎么回事？”
    裴融认真地道：“那个叫什么珠的，嘴巴尖得猴似的，还自以为美得很，不是尖嘴羊是什么？装模作样地学小孩子说话的那个，头发稀疏，不是秃顶羊么？”
    裴某人的眼睛太毒了，精准地抓住了美人的缺点……檀悠悠默了片刻，幽幽地总结道：“夫君观察得挺仔细的，我都没注意到这些，你就注意到了，除了这些缺点以外，她们都很美的吧？”
    裴融赶紧叫屈：“我没盯着她们看！我就是不小心看到的！抬眼就看到了！真的！我就盯着看过你！”
    檀悠悠不信：“睁眼说瞎话。我是后来人，从前你也是盯着看过别人的。”
    裴融痛苦地抱住头：“求求你，饶了我吧，我真的和你扯不清了。我真没二心！承蒙不弃，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安稳日子，还没过够呢，并不想节外生枝，也不敢飘。不管美丑，这些羊是你的，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你作主。”
    “不，是夫君的！是你的还是你的！”檀悠悠翘起唇角看着外面偷笑，小样儿，这就承受不住了，好生脆弱。
    原本还想和他探讨一下家中的三只“羊美人”是否吃到裴生肉的问题，看他这样虚弱，暂时放他一马！
    马车里别样安静，行到一半，裴融忍不住了，凑过去小声道：“雪好大呀！”
    檀悠悠不语。
    “你的肚子也好大呀！”裴融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先就把耳朵贴上去温柔地道：“闺女，我是爹，你要乖乖的。”
    肚子里的小生命居然有了反应，轻轻蹬了一下。
    “啊！她动了！她听见我和她说话了！”裴融高兴得如同捡到十万两黄金，猛地捧着檀悠悠的脸使劲亲了一口。
    檀悠悠猝不及防，被亲了个正着，嫌弃地瞅他一眼，也跟着笑了。
    好吧，看在他这么个老古板，却很喜欢女儿的情况下，暂且给他一次机会。
    裴融见她笑了，立时厚着脸皮凑过去，噘着嘴要亲她的小红嘴，檀悠悠用手挡住，严肃地道：“胡闹！大白天的，大庭广众之下，怎可不讲规矩礼仪？”
    说着，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红润丰满的唇瓣，再愉快地用手搧了搧风：“好热。”
    裴融看得心痒难耐，却又没办法用强，只恨得咬牙。
    檀悠悠乜斜着他，娇俏地抛了个媚眼，再将他用力推开：“保持距离，注意仪态！”
    今日的雪真是极大，二人走到家中，地面竟然已经堆起二指厚的雪。
    裴融忧虑得很：“今年这雪远比去年大了许多，秋城位于南方，尚且遭了大雪灾，我看京城这边只怕也轻松不了。”
    檀悠悠见他一副忧国忧民之态，心中不免有些担心——这样的人，只怕不甘心于一辈子只是教书讲经。
    随即她又释然了，命运这种事太过玄妙，该来的总会来，祸福相依，走一步看一步罢。
    下人们最是会看主人脸色，夫妻二人也没牵手什么的，就这么肩并着肩从外院走到内院，全家人就都知道他俩和好了。于是都跟着松一口气，也敢有笑声了。
    最轻松的当属小五，夸张地抹着不存在的汗水和柳枝、莲枝絮叨：“这些天可把我苦狠了，公子的脾气怪得不得了，这回终于有好日子过啦。想必两位姐姐也和我一样的吧？”
    柳枝和莲枝奇怪地道：“我们为何要与你一样？少奶奶脾气可好了，待我们更是好得不得了。我们天天都在过好日子。”
    小五：“……”
    福气这种事是天生的，强求不来。
    莲枝抓一把糖果给他：“喏，我们知道你辛苦，外出做客也没忘记你。这是从郭阁老家特意给你拿的，他家的糖果很特别，外头买不着。”
    小五千恩万谢，嘴上抹蜜，接过之后就主动把雪珠和绿意的事儿招了，眉飞色舞地道：“公子爷让婆子把她们拿大笤帚打出去，说是以后都不许来外院，不然就扔到福王府外头去。”
    柳枝撇撇嘴，不以为然。
    小五没收到意想之中的效果，郁闷之余，主动加菜，跑去找张婆子：“张妈妈这一向可好？”
    张婆子一个人伺候三个美人，心里火气大得很：“好什么好？一个个比小姐还要难伺候些，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小五道：“你不行啊，居然让几个小娘皮把你拿住了。白吃白喝白使唤人，至少也要让她们给家里添点乐子嘛。”
    张婆子恍然大悟，转过身就把雪珠晾着的那件桃红色丝衣卷吧卷吧，扔到地上踩几脚，若无其事地走开。
    没多会儿就到了饭点，雪珠打着喷嚏出来吃饭，一眼看到自己的衣裳被人丢在地上踩脏了，便怀疑上了沉香和绿意，指桑骂槐一阵闹。
    沉香不理不睬，绿意却是忍受不了，跟着骂了起来，只差把桌子都掀了。
    张妈妈力挽狂澜，将两位美人劝住，说什么都是一处来的，闹个啥。
    雪珠一问绿意没干过，便怀疑是沉香，于是一起对着沉香的门大骂一场，沉香不肯受这个气，勇敢应战，双方打了个平手，因着天晚偃旗息鼓。
    张婆子转身又把沉香放着的鞋子丢个火炭烧了个洞。
    沉香早起发现了，便想着这肯定是雪珠干的，当即冲过去要雪珠赔。
    雪珠本来没干过，但见沉香这么生气，委屈得眼睛都红了，就叉着腰道：“真是活该啊，许你弄脏我的衣裳，就不许别人烧你的鞋？”

第385章 这就是人才（为baobao_jas打赏加更）
    这可不得了，沉香扑上去薅住雪珠的头发，先就把美人脸抓成了大花脸，边打边骂：“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让你勾引人！嘴巴尖得和耗子似的，以为自己赛天仙呢，我呸！”
    雪珠一直就觉着自己的嘴不大好看，是以沉香这算是踩着了她的痛处，于是忍着疼使劲薅沉香的头发，骂道：“你个芦柴棒！瘦鸡！身无二两肉，猴精似的，也好意思说我！”
    二人打得热火朝天，难舍难分，绿意出来看热闹，想着要渔翁得利，便挑唆着她二人继续打。
    张婆子一看竟然还有漏网之鱼，便道：“绿意姑娘，你这就不对了啊，都是自家姐姐妹妹的，你不劝着些，反倒挑着她们打。敢情打坏了就剩你一个人好？这初十还要待客呢，你太不对了！”
    沉香和雪珠听了，看看自己脸被抓得稀烂，头发也被薅得谷草似的，再看绿意穿得光鲜亮丽，小脸白嫩光生，哪里又肯放她一个人独占鳌头？
    于是一起冲上去，将绿意扑翻在地上，一个薅头发，一个抓脸，骂道：“小妖精，都是你一个人干的吧？挑着我俩吃个闷亏，你好独自露脸，讨好公子少奶奶？休想！要不好大家都别想好！”
    檀悠悠听到这个消息，吓得把手里的白水煮鹅蛋掉到地上：“她们就为了这么点事打成这样？”
    不就是一件衣裳，一双鞋子么？值得这样大打出手？破相薅头发，得不偿失啊！姐妹！
    专门负责给她进补的杨嬷嬷见状，再递过来一只巨大的白水煮鹅蛋，笑道：“少奶奶，别想借着这个机会不吃鹅蛋，这东西好着呢，可以去胎毒，将来小少爷不容易长疹子和皮藓，您这也不容易感染风寒，来，吃完它！”
    孕妇餐中，最难吃的莫过于白水煮鹅蛋蘸蜂蜜啊……檀悠悠生无可恋地继续剥蛋壳：“嬷嬷您想多啦，我真是吓的，不是故意的。为了孩子，山高我不怕；为了孩子，路远我不怕；为了孩子，不怕风来吹；为了孩子，不怕雨来打……啊，我们一起吃鹅蛋……唉……”
    杨嬷嬷示意张婆子继续说三个美人的事：“继续说啊，少奶奶听着听着就忘了鹅蛋难吃啦。”
    张婆子道：“少奶奶，您瞧着是小事对吧？她们可不这样想，都觉着自己最美最厉害，不分出个前后高低，哪肯善罢甘休？谁最凶，谁就最大！”
    杨嬷嬷笑道：“可不是么？能被选出来的，都是掐尖要强的，人又年轻，哪里忍得了这口气。”
    张婆子叹息：“对，就是这样！少奶奶，您用过早饭还是去瞧瞧吧，尽都毁容了，见不得人啦。初十那天待客，可怎么办呢？”
    檀悠悠不想管这种事，当即把这张印度飞饼甩给裴融：“去找公子吧，我要胎教，谁带回来的人谁管。”
    张婆子笑道：“也好，让公子看看这些美人都是什么货色，脱了毛的野鸡能有什么看头！”
    檀悠悠摆摆手，让她出去。
    柳枝跟上去，悄悄给张婆子塞个荷包：“赏你的，好好办差。”
    张婆子眉开眼笑，兴冲冲跑去找裴融，添油加醋把事情说了一遍。
    裴融亦是听得目瞪口呆，一连说了好几句“不成体统”，心中更是厌恶不已，坚决不去：“告诉少奶奶，后院归她管。沉香也是她领回来的。”
    张婆子理直气壮地道：“少奶奶说了，她要胎教，不能看见这些不好的事。”
    这个理由无可挑剔，裴融沉默片刻，决定：“让廖总管处理。以后这种事别来烦我！”
    他真是受够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女人，好吃好喝什么也不做，也能闹成这样，简直不可理喻！若是真那啥，整个裴家岂不是都要被祸害！
    刚喘口气，廖祥又来了：“公子，福王府送来的那两位美人……”
    裴融的太阳穴顿时“突突”地跳：“别问我，我不知道！”
    廖祥语重心长：“您必须知道！沉香姑娘被打得有些惨，哭着闹着要进宫去告贵妃娘娘，说是福王府的俩美人联手欺负她……这是眼里没有贵妃娘娘，没有皇上！”
    这是个人才啊！裴融默了片刻，眼睛发亮：“你去福王府走一趟，把这事儿禀给福王妃知道，叫她派个嬷嬷过来安抚沉香，就说咱们压不住。”
    廖祥赞许地道：“公子，下仆就是这个意思。”
    “快去办！”裴融一高兴，又打赏了廖祥一锭银子。
    廖祥掂掂银子的重量，微微一笑，最近以来，自家公子打赏下人最多，出手最大方。都是因为少奶奶啊，那可真是个福星！不但给裴家带来了福气，也给他们这些下人带来了福气。
    两个时辰后，福王妃派来的嬷嬷带走了两个不懂事的美人。
    雪珠和绿意走时，后悔得不行，哭着喊着要见檀悠悠，却被告知，少奶奶因为她们的事动了胎气，不能见客。
    于是她们又向沉香求饶，恳请姐妹相称，和平共处。
    沉香顶着一张被挠烂的脸，摁着自己的鸡窝头，声音脆响：“滚犊子！去你爹的姐妹！打骂我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我是你姐？若不是少奶奶让我以和为贵，我非得求贵妃娘娘为我做主！什么都敢抢，什么都敢欺，什么东西！”
    福王府的嬷嬷一听这话大有深意，半点不敢耽搁，直接把人领回了家。
    福王妃听完，脸都绿了，气得使劲一拍桌子，骂道：“什么东西，竟敢指桑骂槐！赏个婢子不就和赏个牲畜似的么？哪家日常不收几个摆设着或是玩乐？怎么就是抢了，欺了？什么东西！去告诉王爷！”
    福王知道了，脸黑得锅底似的，总觉着沉香说的这几句话，隐约透出了宫中对他这个皇帝胞弟的看法——什么都敢抢，他确实是背着皇帝取了一些贡品和好处；什么都敢欺，这是在说他欺君吗？于是警醒加惶恐，还很生气，反倒将裴融放到了一边。
    檀悠悠听到完整报告，目瞪口呆之后，强烈表示要见沉香。什么是人才？这就是人才！
    沉香很快到来，含羞带怯地小声道：“少奶奶，您说奴婢是特殊人才，奴婢不能辜负您的期望。奴婢很荣幸能为您排忧解难，脸被抓烂算什么？奴婢不打算依靠色相吃饭来着。头发被薅了也没关系，还会长嘛……”
    柳枝和莲枝危机感顿生——糟了！有人想抢她们的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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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贫穷使我上进
    对于主动示好并且能办好事的人，檀悠悠向来愿意多给机会。似沉香这种战斗力超强的特殊型人才，她自然乐意让其发挥作用。
    于是精心替沉香策划了一套初十日的惊艳亮相，还赏了一条漂亮的珍珠手串和一件漂亮的小皮袄子。
    沉香欢喜得很，开心表示：“少奶奶让奴婢日常也跟在身边伺候吧？奴婢愿意贴身伺候您，为您梳头洗脚，端茶送水，捶背捏肩。”
    檀悠悠还没开口，莲枝就假笑道：“沉香姐姐您是宫里来的贵人，怎么能让您做这种粗活呢？这种粗活，让我和柳枝姐姐做就行。您那，日常就唱唱歌儿，跳跳舞，弹弹琵琶，陪少奶奶高兴高兴就好。”
    沉香想要尽力争取：“伺候少奶奶不是粗活！我心甘情愿！”
    柳枝道貌岸然地道：“你是好意，但若是让人知道，会说少奶奶不敬陛下和贵妃娘娘的！”
    “……”沉香没话说了，可怜巴巴地看向檀悠悠，带着鼻音撒娇：“少奶奶~”
    柳枝和莲枝同时虎视眈眈地盯着檀悠悠，莲枝还眼圈发红，噘着小嘴。
    “唉，太招人喜欢也是辛苦啊！”檀悠悠叹一口气，笑道：“柳枝说得对，沉香把这几件事做好就够啦！”
    沉香很是失望，却聪明地没多话，乖巧回了自己的小院子，让张婆子把绿意和雪珠用过的东西统统扔了。
    柳枝给檀悠悠捏腿，酸溜溜地道：“婢子还以为少奶奶有了新人就要忘记旧人了呢！”
    檀悠悠摸一把小可爱的脸，笑道：“我又不傻，我的饮食起居怎能交给外人呢？当然要交给你们俩啊。”
    柳枝这才笑了，更加卖力：“少奶奶，婢子这几日跟着您外出赴宴，看到夫人太太们梳了一种叫什么留仙髻的新发式，觉着您梳一定好看，便跟人学了，待客那日咱们梳吧。”
    “真乖。”檀悠悠再摸一把柳枝的脸蛋，又嫩又滑，看来她之前做的那些香膏面霜真不错啊。
    鲍家的进来道：“少奶奶，您让小的们装的漆盒、备的伴手礼，全都准备妥当了，您可要去过目？”
    檀悠悠这便起身往外走，事关她日后的发财梦，肯定得上心啊，必须仔细检查！
    初十日，她给登门的女客精心准备了一份礼品，一个绣花缎袋，里头装的是一个螺钿漆盒：包含小份量的面脂、口脂、胭脂、香粉各一份；再有一枝精美的通草头花，款式随机；另有一只信封，装着一套梅花坞十二花神笺的信封；还有一小盒香丸，是裴融当初用过、王瑟初次见面就炫给她看的那种味道独特的香。
    东西不多，但是非常精美讲究，什么面脂、口脂、胭脂、香粉的味道还不一样，有牡丹香、桂花香、蔷薇香、梅花香四种，味道清新迷人，也是随机发放。
    周家的笑道：“少奶奶这心思真是够巧，也不知是怎么想出来这些主意的。可比那些送糕点什么的有意思多了。”
    檀悠悠叹道：“贫穷使我上进。”
    发放完这一批伴手礼，她是真的穷得叮当响了，就连装饰店面的钱，都是从梅姨娘那里搜刮的。
    “你可以用家里的钱。”裴融自外而入，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些小礼品，不得不承认确实精美别致得很，但凡是个女人，一定会喜欢。
    檀悠悠摇头：“不行，我不能辜负夫君的信任。公是公，私是私，不能监守自盗！”
    裴融看着她这道貌岸然的样子，头又开始疼，准备把“似乎要分家”这种感觉彻底消灭干净。
    他拉着檀悠悠的手，情真意切地道：“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咱们夫妇一体，分什么彼此？”
    檀悠悠笑道：“亲兄弟明算账，咱俩的是咱俩的，我的是我的。”
    裴融被她绕得有些晕，什么叫“咱俩的是咱俩的”“我的是我的”？
    檀悠悠便道：“夫君要是真想帮我，不如从我铺子里进货，在你的铺子里分销或是做赠品什么的啊！比如那些买宝石、香料的，卖得多，就送一份我铺子里的东西做礼品，人家用了就知道我的东西好啦。我给你打八折！”
    裴融很郁闷，反正就是还要和他分彼此呗！不然自家的生意，肯定是以成本价拿过去的了，还打八折！这是他的钱也要赚呢！
    但见檀悠悠兴致勃勃的样子，也不敢在这种才刚和好的时候捋其虎须，便只干干一笑：“你高兴就好。”
    檀悠悠开开心心地继续点数、核对名单，怕准备的礼品不够，又让鲍家的多准备了几份，以备不时之需。
    檀如意和梅姨娘听说此事，也过来看热闹。三个女人一台戏，先还说梳妆打扮的事，接着就说起了才被送走的绿意和雪珠。
    檀如意说着，不时看一眼裴融，咬牙切齿的样子，仿佛他就是个十恶不赦、花天酒地的酒色之徒。
    裴融待不下去，只好跑去前院找檀至锦。
    檀至锦在默默苦读，见他来了都不怎么想搭理：“妹夫来了啊，自己坐啊，想要什么，叫下人伺候着。”
    裴融把他的书按下去，诉苦：“还在和我赌气……说是开了铺子，让我从她那里拿东西过去卖或是送人，给我打八折！我倒不是怕她赚我的钱，她愿意全数拿走我也乐意。但是这么算得清，让人不是滋味。我又不是养不起她！”
    檀至锦笑了，裴融性情内敛，还是第一次和他这个大舅兄诉说和檀悠悠的事呢，因此很是温和耐心地道：“不是养得起与否的问题。五妹天性爱玩闹，妹夫就当陪她玩呗。她没做过生意的，多半会遇到很多难题，你盯着些，发现问题及时帮忙解决，可不比直接给她前让她高兴？”
    这么一解释，裴融心里舒坦了许多。行，他就看着檀悠悠折腾，等她需要了再出来指点她迷津，让她真真切切知道生意不是这么好做的，钱不是这么好赚的，更要让她知道，他不但有学问，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

第387章 很怀念刚成亲那会儿
    檀悠悠并不知道裴某人的想法，她沉迷于胎动带来的喜悦，以及即将发财、走上经济独立之路的美梦中。
    初九那日她就不再出门，待在家里做待客准备。这是她和裴融成亲之后、入京以来第一次在家举办这种高规格的宴席，每一步都容不得丝毫差错。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办，既然裴融有钱并且大方，她便把宴席的琐碎事情交给京中专业办席的四司人。什么桌椅板凳、炒菜上菜、端茶送水、规矩细节，她都不用操心，这些人自会办得妥妥当当。
    但是座次安排是否得宜、助兴节目内容是否合适、食材果子的品质、以及菜单什么的，却是丝毫不能偷懒的，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很可能只是一个细节不到位，就把好不容易请上门来的客人给得罪了。
    裴融也很担心，想着梅姨娘没有当过家，檀如意是未出阁的小姑娘，怕是帮不了檀悠悠这个忙，便去把杨舅母请过来，他自己也跟着忙里忙外，一手统筹。
    谁想一大早起来，等到他举完石锁，给厨房提满水，正准备按着自己的想法把所有下人叫到一起训话，却被告知：“少奶奶正在花厅办这件事。”
    裴融满怀疑虑，匆匆忙忙赶过去，但见檀悠悠坐在花厅主位上，旁边坐着梅姨娘和檀如意，柳枝拿本名册负责点名，莲枝捧着匣子负责发放对牌。
    “我统筹全部事宜，姨娘负责吃食茶水这块，三小姐帮着杨家舅太太接待客人，公子负责男客迎来送往……你们各自负责什么事，该找谁请示，自己心里要有数，别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乱麻麻一片不知所谓，什么都在管，什么都没管好。
    每个人都会有具体负责的事，别和我说做不到，更别想推三阻四、偷奸耍滑，你管的事就只找你，办错了就领罚，没得商量……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让我看看你们究竟有多能干。”
    檀悠悠神色威严地把人分成若干小组，每个小组各自负责一件事，由一名管事具体统管，权责明确，直接到个人。细致周到，毫无纰漏，纯熟无比，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檀如意拿了笔墨在那记着，又记人名又记人，神色认真得不得了。
    梅姨娘淡定安宁，胸中自有成算，丝毫没有寻常小妾的怯懦畏缩之态，让人不能轻视。
    裴融在花厅外面默默地听了一会儿，觉着自己真是插不上手，便又默默地走开，先去厨房看一遍食材，又去各处看陈设是否得宜。
    结果，样样都准备得妥妥帖帖、整整齐齐的，完全挑不出任何错漏，便很失落——曾经他是个万事操心的命，忙惯了，这一闲下来还真寂寞。
    闲着闲着莫名有些慌张——檀悠悠这么能干，好像不需要他也行的？这有些可怕。
    为了打消这种莫名的惶恐，他跑去找大舅哥讨论檀悠悠这个人：“悠悠从前在家就这么能干的吗？每次都能给我惊喜。”
    “当然能干啊！美丽善良、能干懂事，不然能把她嫁给妹夫么？妹夫一直听人说她懒，是吧？那不是懒，那是善良大度，澹泊宁静！什么好名声都让了给家中的姐姐妹妹！”
    檀至锦心说，别说你了，我也被惊吓得不得了呢！但是自家妹子必须要夸啊，而且要死命的夸：“妹夫好有福气啊，这可是几世修来的福气。这年头啊，像五妹这样的好女子可不多了！”
    裴融觉得大舅兄有些不要脸，或者应该说檀家人自夸起来都不是人，但他无法反驳，只好随口道：“悠悠刚嫁过来那阵，不是很爱管事，家里还以为她不会呢。”
    就是说自家妹子懒呗！檀至锦坚决不能忍：“这叫谋定而后动！所以我说五妹大智若愚！是吧？”
    裴融无话可说，只好配合点头，默默地把心中的不确定深藏起来——刚成亲那会儿他是想着一定要把檀悠悠教得能干出色，成为他的贤内助，这会儿他却莫名希望她别这么能干。
    最好是她永远都很需要他，离了他就活不下的那种。
    患得患失之间，一天时间匆匆过去，转眼就到了夜里。
    裴融很想证明点什么，于是早早把自己清洗干净，弄得香喷喷的，在檀悠悠盥洗妥当之前就默默躺到大床上，听到脚步声，就闭上眼睛装睡。
    檀悠悠果然表示奇怪：“咦，夫君为何在此？睡榻上的被褥在的呀！”
    裴融一动不动，他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檀悠悠抿嘴一笑，轻巧地越过他睡到床的里侧，装睡谁不会呀，她最擅长！
    待到俩丫头灭灯关门，一只大手从被窝里悄悄咪咪摸过来，轻轻落在檀悠悠的肚子上。
    檀悠悠一动不动，她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裴融一点一点地往里挪，一直挪到檀悠悠身旁，紧紧贴着她，再将另一只大手从她颈下穿过去，把人搂在怀中。
    檀悠悠继续闭着眼睛装睡，真好玩——话说裴融最近有些不大正常，就是更加努力上进还略有点装+沉默+心事重重的那种。
    不过，她是真的很累，肚子越来越大，加上天气这么冷，屋里这么暖和，床铺这么柔软芳香舒坦，困意简直铺天盖地！
    裴融见檀悠悠不动，胆子就更大了些，手朝着不该去的地方四处游走，搞得自己意乱情迷、胡思乱想的，忍不住拉了人的手想要指挥着进一步做点事，却发现檀悠悠完全没反应！
    他想着她怕是故意调皮捣蛋，故意吊自己胃口，就想强行办事，结果怎么弄都没反应，仔细一看，人睡着了！而且是真的睡着了，不是故意捣乱那种！
    “……”裴融两眼望天，整个人都觉得没意思透了，自己究竟是有多无趣，多不招檀悠悠喜欢，才让她这样完全不在意呢？
    他好怀念刚成亲那会儿啊，檀悠悠有些拘谨，也很愿意照顾他的面子和想法……早知道，就迟一点要孩子了，唉……

第388章 越来越不一样（为小小捷有点闲打赏加更）
    “啊，好困，好困，没睡够……”檀悠悠打着呵欠坐起身来，头发蓬乱，两眼无神：“夫君你为何还不起床去举石锁和拎水啊？”
    裴融木着脸没吭声，这是在嫌弃他赶他走？还是在嘲讽他呢？
    檀悠悠没听到他回答，也不怎么在意，利落地从他身上翻过去，下床招呼俩丫头来给她收拾打扮。
    今天是她的大日子，必须要把檀老板的形象树立起来才行啊！精明能干有品味，人美可爱很风趣，以后这就是她的人设了！
    柳枝给檀悠悠梳着新发型，闲聊：“少奶奶，您觉着那位钱侍郎夫人会来吗？”
    莲枝道：“不会来吧？她当着咱们的面说少奶奶一家人的坏话，哪能好意思来赴宴！”
    檀悠悠道：“就是几句闲话，算不上坏话。她不是祝福咱们家以后都要交好运吗？”
    柳枝道：“也是，这么一想，就没那么生气了。少奶奶胸怀大度，当然会交好运。”
    檀悠悠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这种嘴碎之人，没必要得罪她，闲聊着也挺好玩的。”
    裴融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这又是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曾经檀悠悠去外头做了什么，见了什么，回来都会告诉他的，现在……
    他默默地起身走了出去，把举石锁的量加了两倍，直到出了一身汗才觉得心里的郁气去了大半。正拎着水呢，莲枝来了：“公子，少奶奶等您一起用早饭呢。”
    裴融高兴起来，为了表示自己不高兴，故意多磨蹭了一会儿，结果回去一看，檀悠悠已经不在房里了。
    周家的和鲍家的等着伺候他用饭，解释：“少奶奶忙着要去料理家务，等不得公子，就先吃好去了。”
    “……”裴融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内心浮起一种悲怆。
    他用力咬下一大口银丝卷，告诫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是男人，怎能和女人似的整日耽搁于这些情情爱爱的，有那么多事，那么多学问等着他去做呢！哼！
    最先到来的是杨家和周家的人，杨家人自是不必说，从来都和檀悠悠、裴融亲近，周家人则是大大改变了从前的态度，一家子重要的角色尽数出现，就连周老夫人也来了。跟着就是寿王府的人和小郭夫人等。
    檀悠悠挺着肚子，却是手脚灵活、神采飞扬，美丽雅致，大方风趣，可爱讨喜，嘴里的好听话不要钱似地往外蹦，关键还句句说到人心坎里去，优雅又得体，哄得客人眉开眼笑，心情无比愉快。
    裴融虽忙着招待男客，却是一有机会目光就往檀悠悠身上瞟，担心她累，更是时时想着她在做什么，有没有想起过他。
    等到午后，客人越来越多，夫妻俩都是忙得团团转，半天没见过一面。
    裴融有个师兄在吏部任职，忙着来了一趟就要走，叫他送自己出去，悄悄给他透消息。
    “嘉奖令岳父的旨意很快就要下去，你们若有家书要寄，正好拿来一起带去。还有，檀知府兴修水利，灌溉良田数万亩，旱涝保收，去岁秋城府大丰收，税赋第一，这也是能够及时筹措到钱粮赈灾的根本原因。檀知府考绩第一，职位可能会动一动……”
    又提点他：“相国寺周年祭得罪了那位，割袍断义也得罪了福王府，最近行事小心些，莫要让人有机可趁。”
    裴融狠狠感谢了师兄一番，恭恭敬敬把人送走，就见一辆马车慢吞吞而来，一个婆子昂着头走过来，有些傲慢地问道：“这是裴向光家吗？”
    门子笑眯眯地道：“正是，请问府上是？”
    那婆子掏出一张请柬，斜着眼睛道：“礼部钱侍郎家，我家夫人收到府上的请柬，邀我们过来玩，怎么你家这门口冷冷清清的，也没见几个人啊？”
    裴融听到这熟悉的“钱侍郎”三字，立时上了心，且看门子怎么应对。
    但见门子热情笑道：“原来是钱夫人到了！我们夫人在陪着寿王妃和小郭夫人说话呢，就等着府上到了好开席呢！还请稍候，小的这就去请少奶奶出来迎接夫人！”
    那婆子倨傲的表情立时变了，有些结巴地道：“寿……寿王妃也来了？小郭夫人她们都到啦？”
    门子笑道：“可不，老早就到了。”
    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却将该说的都表达得清清楚楚。
    钱家的婆子匆匆忙忙跑到马车前头，小声道：“夫人，寿王妃和小郭夫人等早就到了……”
    跟着，檀悠悠健步如飞赶了出来，爽朗地笑道：“大姐姐！你可来了！我一直等着你呢！真怕你不肯来。”
    钱夫人扭扭捏捏的，却也不敢拿大，笑道：“哪有，你给我下了请柬，我当然要给你面子嘛，我又不是小气的人。”
    檀悠悠也笑：“刚好我也不是小气的人，所以咱们投缘嘛！”
    俩人把着手臂，说笑着，亲亲热热往里去。
    裴融看着，心中的滋味难以言表——为什么檀悠悠越来越不一样了？
    看这圆熟的交际手段，比他厉害多了。不过，到底这钱侍郎夫人说了什么呢？他实在好奇，便叫小五去打听。
    小五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将当天的事情说了个清楚明白。
    裴融面无表情，他畏妻如虎……
    行，他承认檀悠悠确实胸怀宽大，反正他是不能原谅钱夫人这种长舌妇的！
    后院里，小郭夫人、潘氏看到檀悠悠领着钱夫人进来，都悄悄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檀悠悠亲自把钱夫人领到早就备好的位子上安坐，亲切地道：“大姐姐，您先喝口热水暖暖手，咱们这就开演了啊！”
    钱夫人正想喝水呢，一个白白净净的婆子含着笑，递来一块热腾腾的雪白帕子给她擦手，另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头送来一个手炉，可谓是体贴得很了。
    跟着，只听一阵琵琶“叮咚”声响起，但闻其声不见其人，周围的宾客纷纷笑着夸好听，又四处寻人。
    钱夫人心里怪怪的，之前以为“就等她来好开席”是客套话，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题外话－－－－－－
    第三更！容我去吃个饭再来，票呢，票呢，你们的票呢？我是等待宠幸的裴校长……

第389章 人生需要装一装（为福娃2小白打赏加更）
    梅香、茶香之中，琵琶声越来越急，有人不经意地抬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呀！”
    但见一个身着红衣、戴七宝璎珞的袅娜美人，装扮华丽，面纱低垂，赤着一双玉足，反弹琵琶，自屋顶上缓缓降落，落到屋子正中的大圆桌上，且弹且跳，折腰飞旋，舞姿轻盈，仙气飘飘。
    好几次众人以为她会从桌上跌落下来，她却又惊险无比地立住了，下一刻旋转得越来越急，琵琶声声，催人心弦。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好！”寿王妃大喊一声，高兴地道：“赏！”
    姣姣豪气地把一粒金花生扔到圆桌上，有她开头，其余人便也跟着纷纷把小银锞子、钱串子扔到桌上，竟也堆得密密麻麻的，瞧着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杨慕云和檀悠悠咬耳朵：“宫里来的人傲气，被大家这么赏，不会要的吧？”
    檀悠悠也想知道沉香的底线在哪里。这么聪明识时务的人，不会这么简单，不像贵妃的人，更像是皇帝的人。
    但见沉香笑眯眯地给大家团团行礼道谢，不客气地将桌上的赏钱全收了，收完之后还可怜兮兮地问檀悠悠：“少奶奶，这钱能给婢子嘛？婢子想买糖吃。”
    众人哄堂大笑，纷纷让檀悠悠：“给她呗！”
    檀悠悠也笑：“赏你的就是你的，收着吧。”
    穷人就喜欢钱！沉香高兴地收了，退到屏风后头换了古琴，展示自己另一项技能，技术还挺好的。
    钱夫人瞧着，忍不住又给身边的人八：“瞧瞧这手段……福王府的美人赶走，只留下宫里赏的，真是忠君啊！”
    身边的人不敢接话，虽说这是大家的心声，但是心照不宣就可以了嘛，什么都有话说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过了一会儿，女先生开始说书，说的内容没人听过，是个有关神仙的故事——一个凡人女子的灵魂，附着在一件仙衣上面，和一位名唤北辰的星君相恋，期间有许多波折阴谋，终究有情人终成眷属。
    女人都喜欢这种故事，何况裴家备下的糕点小吃实在是太好吃了！什么银丝卷、破酥包、小脆饼、雪花酥、奶枣、玫瑰冰粉，每样都不多，个头也不大，但是好好吃！
    现场气氛格外热烈，大家讨论这宫中赏下的美人真是多才多艺，这女先生说的故事内容新奇好听，点心好吃，服务周到。
    钱夫人之前还想习惯性地继续“叭叭叭”，后来完全被故事吸引，被美食吸引，根本顾不得说长道短，只忙着吃喝玩乐。
    等到宴席正式开始，菜上了桌面，大家更期待了。
    除了应景的大菜，还有好些新奇菜式，什么米汤鱼片、鱼豆花、麻辣香锅、肉酿豇豆，此外还有清淡爽口的素菜搭配着，配的酒也与众不同——琉璃杯子装着红宝石一样的蒲桃酒，甜甜的，更适合女人喝。
    众人都等着檀悠悠这个女主人发话开席，她却不急，言辞恳切地表达了一番对大家的感激，希望大家将来继续照料她，然后表示自己准备了一件小礼品，不成敬意，聊表谢意。
    漂亮的绣花缎袋依次送到众人手上，有那忍不住的当场打开了看，看到里头的精致小东西之后，简直两眼放光。
    接下来大家都很忙，忙着品尝裴家菜，讨论菜式味道；忙着讨论女先生说的故事情节；忙着比较伴手礼里的胭脂水粉、面脂口脂是否好用，自己更喜欢哪个味道；攀比各自收到的通草花谁的更好看，似乎比外头卖的更精美，形状更别致，似乎是定制的；有人喜欢熏香；有人喜欢传说中的“十二花神笺”。
    无论是识字的不识字的，爱打扮或是不爱打扮的，喜欢吃或是不喜欢吃的，都找到了自己感兴趣的。
    其中最为得意的，当属寿王府、杨府的女眷，胭脂水粉她们都用过了，所以现身说法告诉大家这些东西究竟有多好，好在哪里，以及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东西也很好。
    由此，大家都知道这东西是“心灵手巧”的檀悠悠根据古方，多方验证之后做出来的好东西，都愿意试一试。
    在之后就是熏香的味道，有人觉着这东西更适合男人用，可以给家里那位使用；也有人觉着女子用也不错，还有人说出，似乎在宫中哪位贵人身上闻到过，没想到自己也能试一试。
    至于“十二花神笺”，识文断字的文雅女子愿意自己留着，不识字的觉着给自家夫君收藏也极好，再因此联想到檀悠悠母女的身份来历，便对梅姨娘这个时运不济的名士之女多了几分同情，少了几分对于“妾”的轻视。
    檀悠悠大获全胜。
    檀如意以为她会在宴席上顺便公布自家要开铺子的事，没想到她全程不提，只顾招呼好客人，于是心急火燎，几次三番提醒她别忘了。
    檀悠悠气定神闲：“不着急，等她们用了好用，自会寻来。这会儿人家还没用，就忙着宣布开铺子，一点不真诚！”
    现在说开铺子，送礼就是别有用心；等到问的人多了再说开铺子，那是为大家排忧解难。
    人生嘛，该装的时候还是需要装一装的，必须顺应潮流啊！逆流而行会掉鞋子。
    与此同时，裴融在外院也是风生水起。
    他这里没有美人反弹琵琶，也没有女先生说新奇的故事，但是有个才从外地来的幻术班子，表演的幻术新奇好看，一流水准。
    至于吃食就更不用说了，简直吃得一群男人舔嘴抹舌，纷纷问他寻的是哪家四司人操办的。
    裴融笑而不语，自有杨慕飞替他解说——这是裴家的私房菜，裴檀氏独创，外头吃不着。
    就有人和裴融开玩笑：“若是这样的贤妻，我也愿意畏妻如虎。”
    裴融想着反正大家都盛传他“畏妻如虎”了，辩解也没意思，索性破罐子破摔：“你可没这个福气。”
    倒把人家给噎得没话说。
    于是莫名其妙的，裴融又被冠上一个“随性自在、名士真风流”的名头。

第390章 喜事
    热闹快乐的一天很快过去了。
    寿王妃领着世子妃、姣姣，朱二婶、朱兰英母女准备告辞，檀悠悠和梅姨娘、檀如意一起送人出去，又去通知檀至锦过来送客。
    朱兰英见着檀至锦，先就红了脸，羞答答地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檀至锦也有些不自在，和众人打过招呼之后才压低声音道：“朱小姐今日玩得可还舒心？”
    朱兰英红着脸道：“舒心。”
    声音比檀至锦还要大，响亮得很。
    寿王妃和朱二婶瞧着就笑了，朱二婶道：“再舒心不过了，感谢府上热忱招待。吃的玩的送的，都稀罕得很！尤其是那些吃的，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偏就能做出这般特别的滋味，也是难为融少奶奶了！”
    朱兰英一听就急了，嗔道：“娘，您怎么说的话，什么叫不是稀罕物？山珍海味都有了，您还想吃什么啊？”
    朱二婶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主要是想夸融少奶奶聪慧用心来着。”
    寿王妃笑道：“别争了，悠悠知道你们的心意，不会乱想。咱们普通老百姓，可不就吃这些么？难得见着的珍馐，那是天家才能享用的，且陛下也提倡勤俭呢。今日这个宴会啊，精致、用心、美味、热情，我看刚刚好！”
    檀悠悠就把心彻底放到了肚子里。
    这张菜谱，她认真研究了许久，每一道菜的食材、口味、做法、荤素咸淡搭配、甚至摆盘，全都仔仔细细过了无数遍，力求不出任何差错，毕竟这是个一句话、一个字不注意，也可能引发滔天大祸的时代。
    福王府举办宴席，能够调动几乎所有官员家中的厨子，备齐各府秘传美味，食材更是珍贵奢侈，当时是被人暗里诟病许久。
    她和裴融什么都不是，就算家底还算丰厚，也不能为了强撑面子、讨好客人，无底线乱来。炫富浪费什么的也就不说了，关键是不能自掘坟墓。
    寿王妃见过无数风浪，经验丰富，有这一句，算是一锤定音，旁人就算想挑错，也翻不起来风浪。
    檀悠悠拉着寿王妃的袖子，软绵绵笑嘻嘻地撒娇：“叔祖母日常教导我那么多，逮着空就教，恨不得耳提面命，我若是还不长进些，可不是丢了您老人家的脸？”
    寿王妃被她逗得直笑：“你自己能干，关我什么事？少往我脸上贴金。”
    世子妃故意酸道：“看看，逮着机会就撒娇，也不顾学生就在面前，这样的先生，也是少见了。”
    姣姣立时护短：“先生是我的楷模，无时无刻不在教授我本领，这会儿也是在教我如何孝顺、哄长辈开心。我在学！”
    “……”众人皆都无语，却不能不承认，檀悠悠确确实实把这孩子教得极好极好。
    寿王妃道：“行了，这不是还有一屋子的客人要招待么？别在这耽搁了。你们回去吧。”
    朱兰英母女同时眼巴巴地看向寿王妃，寿王妃却是把梅姨娘叫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后，饱含深意地看了檀至锦一眼，领着众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梅姨娘很是高兴地道：“大少爷，方才王妃与我说了，若是愿意，可以请媒人上门提亲了。之前说的什么中进士之类的话，都不提了，上进努力、待人宽厚，比荣华富贵更重要。”
    这是对檀家和檀至锦的认可。
    檀如意乐得鼓掌：“这话是真道理。大哥，你怎么看？”
    檀至锦红着脸道：“全凭姨娘安排。”
    檀悠悠笑眯眯地捧着肚子，没把那些闲话说给家人听，因为完全没必要。这些日子她也通过自己的渠道，侧面多方打听了朱兰英母女的日常为人，觉着这门亲事还不错。
    “我看这事，还得请周家老太太出面方显郑重。老爷和太太不在，外祖母最大，大少爷觉得如何？”梅姨娘笑着说了自己的想法。
    寿王妃特意和她提这桩亲事，是抬举她的意思，没有把她当成普通妾室对待，她却不会真的认为自己是“落难的名士之女”就飘飘然起来，去干不符合身份的事。
    檀至锦和檀如意见梅姨娘如此自省自重，更敬她几分，一起行礼道：“父母亲都说了，让我们有事听姨娘安排不会错。姨娘做主就好。”
    几人和乐融融地准备往回走，忽见一人大踏步而来，又高又黑又壮的杵在那里，羞答答地道：“晚辈冯宝山，见过梅姨娘。”
    梅姨娘笑道：“是小冯将军啊，你也来了？”
    冯宝山红着脸道：“是啊，那天大哥邀请我来，我一直记着的。”
    “？？？”檀至锦惊愕极了，他什么时候邀请过冯宝山了？
    这是裴融的家宴，且，他并不看好冯宝山那个家世，太复杂了！他就顺口说了一句，有空过来玩，还没说日子的。
    不过当着面，他也不能给冯宝山没脸就是了，因此只是干干一笑。
    冯宝山很厚脸皮地和梅姨娘说道：“晚辈原想给姨娘请安的，但是第一次来，不太熟悉，怕惊吓着女眷，没敢乱走。幸亏运气好，竟然在这里遇到了诸位。”
    檀悠悠心说，怕不是运气好，而是在这里等了很久吧。当然，她也不会戳穿就是了。
    冯宝山也很机灵，并没有喋喋不休：“今日事多，还有客要招待，我就不耽搁诸位啦。感谢府上的招待，很用心，东西很好吃。”
    檀如意从始至终一句话没说，却在转过身后低声交待檀至锦：“大哥，人是你请来的，招待好了，别让人一直在这寒风里站着没去处。”
    “我没请他……”檀至锦想澄清真相，却被檀如意强行施压：“来者是客，多认识几个人没坏处吧。”
    檀至锦、梅姨娘、檀悠悠三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三小姐这是完了，这奇怪的缘分啊。
    檀至锦决定今晚就给家里写信，提一提有关这个冯宝山的事，看父母那边怎么说。
    梅姨娘是干脆的性子，回到内院就和周老太太说了这事儿，周老太太高兴得很，一连说了三个“好”，将这事满口答应下来。
    －－－－－－题外话－－－－－－
    这是补昨天的最后一更，接下来码好就放。

第391章 哎呀好腻人
    钱夫人喝得醉眼迷离，拉着檀悠悠的手道：“多谢你了，东西好吃，舞好看，说的书好听，送的东西也很精致。你是个厚道人儿，以后咱们是朋友了。”
    檀悠悠笑得甜蜜蜜：“那是自然！大姐姐以后经常来玩。”
    “我说过你们家要交好运的，就一定会交好运，不信等着瞧吧！”钱夫人又八了几句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潘氏注视着钱夫人的背影，叹道：“这种人还真不好对付，常在各大府邸出没，端着一张嘴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虽说得罪不如交好，就怕她以为你好性子，更加乱来。”
    檀悠悠笑道：“那是因为我觉着她说话还不算太离谱，尚有余地，且今日也不只是为了交好，而是先礼后兵。”
    她是个宽厚人儿啊，被钱夫人当面说坏话，不但没计较，还邀请人登门做客，热情接待。以后钱夫人再说她坏话，就算路人也会鄙视的。
    小郭夫人一直没发表看法，只在此时才点评了一句：“一家子明白人。”
    檀悠悠趁机问她对冯宝山的看法：“这人如何？”
    檀如意立时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偷听。
    小郭夫人并不知道冯宝山看上了檀如意，很认真地想了想才道：“冯家就是个烂泥坑，但冯宝山这个人是真不错。足够聪明能干，也有担当，人还厚道实在。虽是武将，但我们家老郭也夸过他好几次，说此人勇猛，将来若得机缘，必有成就。”
    对于武将，所谓的机缘，就是要看是否有战事，冯宝山是否能有机会参战的意思。
    但风险与机遇并存，上了战场便是刀枪无眼，生死不定，檀悠悠捏捏檀如意的手，示意她自己慎重。
    檀如意没吱声，若无其事的样子，倒是比从前沉得住气许多。
    送走客人，天已完全黑尽，一家子都累得慌，各自说了几句话便各回各房，准备安歇。
    檀悠悠闻着自己全身都是油腻味道，只想独自一人安安静静的，泡个香喷喷的热水澡，但怀着身孕，并不敢泡得太久，觉着差不多就叫柳枝和莲枝进来伺候。
    没多会儿，一双大手落到她背上，不轻不重地帮她搓背，檀悠悠扭头往后看，果然是裴融，于是夸张地将手盖住胸，叫道：“非礼勿视！”
    裴融一本正经（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了又看，淡淡地道：“天经地义！”
    檀悠悠假笑：“哪能烦劳夫君呢，这种伺候人的粗活，让丫头们来就行了，您是向光公子，裴先生呢。”
    裴融面无表情，手上不停：“畏妻如虎的人，理所应当伺候妻子，不然怎能叫畏妻如虎呢？”
    檀悠悠眨眨眼睛：“什么畏妻如虎啊？我怎么听不懂？”
    裴融看着她假惺惺的样子，又爱又馋，还有些不是滋味，一字一顿地道：“钱、夫、人！”
    檀悠悠忍不住笑了：“哎呀，那种嘴碎之人理她作甚？人家郭阁老年纪比你大，资历比你老，还不是被人说。”
    裴融没吭气，直接亲了上去。既然被人盖了这么个名头，总得讨点利息才是。
    檀悠悠继续回绝：“不行啦，我太累了。”
    裴融道：“不要你忙，只要你别睡着就行。”
    半晌，檀悠悠总算得以安宁，然而裴融并不肯回自己的睡榻，继续赖在她身边，还将她的手紧紧握着不肯放开，时不时的就要亲她一口。
    哎呀，好烦，好吵，好黏人……檀悠悠腹诽着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裴融又去举石锁以及帮厨房拎水去了。
    “这还上瘾了。”檀悠悠叨叨着吃早饭，裴融满身是汗走了进来，刚好听见这句话，便道：“以后你若要洗澡，也让我帮你拎水吧。”
    檀悠悠想起昨天夜里的事，赶紧敬谢不敏：“夫君不能这样，你把活儿全干了，让下头的人怎么办？”
    柳枝和莲枝都抿着嘴偷笑，裴融严厉地瞥一眼俩丫头，到净房盥洗去了。
    待到收拾妥当出来，见檀悠悠已经吃好喝好，坐在一旁拿着个本子在那算啊算的，凑过去一看，是在做铺子的预算，便酸唧唧地道：“你从前都是等着我一起吃早饭的，现在不等了。”
    檀悠悠摸摸自己的肚子：“不好意思啊，夫君，我等得，肚子里这个等不得。”
    裴融就不吭声了，拿一本书在她身边坐下来，就守在那里，哪儿也不去。看着像是很认真，却又时不时来一句：“是只卖胭脂水粉、香丸、花笺，还是要加上头花？”
    “别加头花了吧？不然就显得杂了。”
    “听说那头花是你自己画了图，交给铺子里定做的？这事情很久了吧？一直也没听你提过。”
    “你打算请几个人？要不要我帮你找个可靠的管事？”
    檀悠悠忍无可忍：“夫君不出去看看铺子吗？年前到现在，你好像都没去过铺子呢。”
    “不去。就算我一两个月不去，他们也不敢乱来。”裴融神色淡淡：“我很早就打理庶务做生意了，自有一套。”
    所以你这个新人，还不赶紧向我求教？
    “夫君真厉害！”檀悠悠夸完，继续撵人：“那去以文会友吧，男人总在后宅待着容易被人说道。”
    “该走的人家我都走好了。还不许人休息么？”裴融不为所动，他就不走，这是他家，他的妻子！
    檀悠悠没办法，只好摊牌：“我头晕，听不得人一直不停说话，夫君可不可以别出声？”
    裴融卷吧卷吧书，一下站起身来。
    檀悠悠以为他生气了，这就要走了，没想到他走到窗边坐下，回头对着她温柔地道：“那我在这里看书，不吵你。你有需要就叫我啊。”
    “……”檀悠悠没忍住，笑了，行吧，那就容许裴某人继续待着呗。
    转眼便到了元宵节，周大表哥提前过来邀请檀悠悠一家都去过节，说是要商量檀至锦的婚事。
    檀悠悠等人便都去了，这次周家待他们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热情周到还体贴，关于她送出去的福袋礼盒，更是收到好评无数，好些人向她打听怎么弄。


第392章 不止于此
    对于周家这些亲戚，没得到福袋的一定是关系不近的，檀如意主动替檀悠悠挡了：“这都是自己精心做的，不外传。各位舅母、表嫂、姐妹若是想要啊，等着我们自己的铺子开张了过去买呀。”
    周家人免不了好奇：“你们自己开铺子啊？”
    檀如意骄傲的道：“我没开，我五妹要开。也不赚钱啦，就是好东西大家一起分享嘛，是吧。”
    众人看向檀悠悠的目光就多了几分别的意思，有嗤之以鼻的，有羡慕的，也有嫉妒的，还有真心想买，追问铺子开在哪里的。
    檀悠悠也不在意，笑看檀如意在那各种宣传她的东西如何好，如何物有所值不得了。
    周家提出来的媒人竟然是杨舅父，周大老爷笑道：“向光的亲舅父，亲戚，最是可信可靠，身份也相当，名声又好，合适得很。”
    檀至锦完全没意见，当场向裴融行礼恳请：“还请五妹夫带我上门去求杨家舅父。”
    周大老爷道：“该是我带着你一起，再请向光陪同。”
    裴融自是慨然应许，又按着京城的风俗商量好了礼单，这件事便算告一段落。
    元宵节是难得不宵禁的好日子，家家户户都要上街观灯玩耍。
    从周家出来，裴融和檀至锦便护着三个女人在街上逛了一圈，回到家里檀悠悠又被洗了一遍澡，洗得她也是没话说了，除了禽兽还是禽兽。
    过了两日，周大老爷带着檀至锦，请裴融领着去了杨家，说了请杨舅父做媒的事，礼数做得极足。
    花花轿子人抬人，何况杨舅父是真觉着檀至锦不错，也为他高兴能得这么一门亲事，当即应了下来，问道：“日子看好了么？”
    周大老爷笑道：“钦天监监正与我有旧，请他帮忙看的日子，下月初三就是绝佳的好日子。”
    杨舅父就教檀至锦：“亲事是极好的，朱家不计较功名，只在意咱们的人品和孩子过得好不好，说明是真疼孩子，本身品行也不差。但你不可松懈，男儿立身于世，千万要上进争先，如此才能得人敬重。”
    檀至锦虚心地接受了，高高兴兴回家等着去提亲。
    正月二十八，檀悠悠的小铺子正式开张，商铺名叫“香典”，是她自己起的名，自己写的匾额，黑底金漆，在门头上一挂，来四一书铺的仕子都夸字写得好。
    第一个月，生意并不是好，每日也就能卖得几件东西，或是来四一书铺的仕子顺便带几套花笺，或是收过她福袋的女眷过来买几盒胭脂香粉什么的。
    裴融只在铺子门前站了两日，就知道这铺子一直在亏本，他心里比檀悠悠还要急几分，偏偏当事人没事儿似的，就是不找他取经求教，闲了只和江福生一起讨论如何制作新版花笺的事。
    裴融突然意识到，檀悠悠的盘算大概不止是一间小铺子那么简单，怕是还想重现梅氏花笺的辉煌，于是找了机会和檀悠悠商量：“要不，这事儿交给我来办？你看你大着个肚子，也不方便。”

第393章 香典
    檀悠悠并不着急：“多谢夫君好意，这事儿并不着急，临摹、雕版、寻找材料、造纸，找好匠人，都需要时间，明年能够开起来就算不错了。”
    裴融眼睛一亮：“可以让我帮你临摹名家字画啊！”坚决不许这女人把他抛到一边！
    “不用了，其实临摹这件事，我和姨娘都可以做。夫君知道的，那个头花是我自己绘图拿去定制的，所以其实我的笔力并不算差……”檀悠悠笑了笑，语重心长：“夫君只需认真做学问即可，不必分神管这些琐事。”
    所以其实她的笔力并不算差……不必分神管这些琐事……裴融没再出声，整夜都拿背脊对着檀悠悠。
    檀悠悠暗暗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被洗澡了，虽是身体不错，但怀孕真是越到后期越难受。
    随着春暖花开，天气越来越热，脂粉铺子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用过的人都说好，一传十，十传百，不单只是京城的女眷们知道“香典”的胭脂水粉、香膏、香丸好，外地来的客人也晓得它好，买回去送给家中的妻女是极不错的选择。
    檀悠悠又给这些东西准备了三种包装，一种是简装，买回去放在原来的瓷盒、漆盒中使用，和新的一样，省钱又美观；一种是精装，方便送礼或是第一次购买；还有一种是试用装，方便拓展更多的客户。
    用杨慕云的话来说，唯一的缺点就是贵，其他都没毛病。
    买得起用得起的人是少数，但檀悠悠走的就是高端精品路线，实行会员积分制，买得越多优惠越多，在货物数量少的情况下，等级高的会员可以优先订货购买。
    入夏之后，“香典”的生意更加兴隆，原因是有人发现，用之前的铅粉敷面时间久了容易肤色发黑，用了檀悠悠铺子里的香粉之后，这种情况明显得到改善。
    于是檀悠悠的铺子遭遇了第一个危机：不够卖！
    这东西全是纯手工做的，有些原料季节性很强，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出工。
    那咋办呢？
    裴融心里有想法，却不想告诉檀悠悠，一心只想等她来求教，好压她一头。
    奈何等啊，等啊，始终也没等到檀悠悠开口。
    于是使了小五去打听，才知檀悠悠轻松一招便将这事儿给化解了——每日限量供应，卖完即止。
    余下的时间她用来培训掌柜、女伙计、装饰店面，和师傅讨论研究如何改善提高品质，以及试验一些新品类。
    也有人劝檀悠悠多做一些来卖，以便多挣些钱，檀悠悠一概拒绝，理由是：“挣钱不是主要目的，兴趣所在，同时也是想要和大家一起分享好东西。”
    檀如意和杨慕云不明白，追着问檀悠悠为啥和钱过不去，檀悠悠笑道：“做人最要紧的是知足，过犹不及，够了。”
    在这随便掉块砖都能砸到五品官的京城里，她和裴融算什么啊，最闪亮的那颗星让别人去做吧，韭菜也让别人去当吧，她就挣点小钱钱，安心过好小日子就行。
    这些事和话传出去，众人听了各有不同想法。
    寿王妃笑着和儿媳、孙女说道：“我活了这辈子，最记得的就是，做人必须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不可妄求，也不可妄自菲薄。这向光媳妇，脑子清楚，懂得适可而止，是真聪明，挺好。待她生产，我要送她一份大礼。”
    寿王世子妃因着姣姣的关系，对檀悠悠也是很敬佩，当即笑道：“到时算上儿媳一份。”
    朱二婶笑道：“还有我们！”
    朱兰英睁大眼睛，很认真地道：“我给孩子做了几双虎头鞋，到时候一起拿上。”
    檀至锦和朱兰英定亲之后，朱家便也在京中租了个房子暂时住着，只等明年春天女儿出嫁之后再回老家。
    这些日子以来，檀悠悠经常邀请朱兰英过去玩耍，若是出席各种宴会，也总是尽量将她带在身边，把自己所知道的毫无保留地教了又教，一次不会就教第二次，两次不会教三次。
    短短几个月，朱兰英已经脱胎换骨，从略带土气的乡下姑娘，变成了举止风华优雅又讲究的名媛风范，看起来倒比刚来时美丽了许多。
    是以，朱家人都念檀悠悠的好。
    ——————
    郭阁老闻言，笑着和小郭夫人说道：“你这个朋友交得好！妇人多是目光短浅，贪婪好财，我之前一直担心你识人不清被拖累，现在可以放心了。懂得分寸就好。”
    小郭夫人暴起：“夫君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妇人多是目光短浅，贪婪好财？分明是许多妇人没得书读，未曾开窍。按照你这个说法，我也要说一句，男人多是好色贪婪，见利忘义！可否？”
    郭阁老举手求饶：“夫人说的都对，非常对！是我不会说话。”
    小郭夫人这才饶了他，美滋滋地拿着一只精致美丽的瓷盒子，炫给郭阁老看：“瞧，这是香典才出的新品，芙蓉香体膏，浴后涂抹，可令全身肌肤细腻光滑，长期使用，能减少身上的鸡皮细纹。还没上市呢，悠悠只给了我和小潘二人。”
    郭阁老笑道：“不如，今夜浴后，老夫为夫人效劳？”
    ——————
    寿王府内，寿王妃鄙夷地瞅着面前那堆精美的瓶瓶罐罐，冷笑：“什么破烂东西也敢往我面前放。我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吗？一个乳臭未干的乡下庶女，略识几个字而已，哪里晓得什么古方秘方！拿走，不要！”
    裴扬笑道：“送给母妃的就是母妃的，您爱扔掉砸碎都由得您，儿子先走了。”
    夜深人静，寿王妃听闻寿王又去了年轻姬妾那儿，背着人悄悄打开“香典”所出的瓶瓶罐罐，厚厚地往身上抹了一层，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
    长宁宫中，王瑟领了挺着大肚子的双佩一道给樊贵妃行礼请安。
    寒暄过后，王瑟笑道：“儿媳给母妃准备了一些小东西，是近来京中最为流行的香粉胭脂……”

第394章 呼吸都是错
    一整套香典所出的胭脂水粉、香膏香丸被宫人端上来，整整齐齐摆放在樊贵妃面前。
    樊贵妃宠冠后宫，最是爱惜自己的美貌，这些东西想必一定是很需要也很喜欢的。王瑟含笑细细介绍：“这胭脂是用蔷薇花汁子淘的，这种香膏滋润不腻，夏天用最好……”
    樊贵妃淡淡地打断她的话：“这些啊，本宫已经用了一段日子啦，确实不错。双佩啊，你上来摸摸我这手，是不是比从前滑嫩了许多？”
    双佩笑着上前，小心翼翼地摸了之后，赞道：“娘娘的肌肤本来就极好，用了这个只能算是锦上添花罢了。”
    樊贵妃笑道：“你这个丫头，最会说话。”
    王瑟心中微凉，强笑道：“是儿媳来迟一步，之前是不知道这东西好不好，所以自己先试过之后才敢送进宫来。”
    樊贵妃似笑非笑地道：“本宫知道你极用心极孝顺，不过你现在养着润儿，这些东西还是少往自己身上使的好。我那会儿啊，即便是素面朝天，也不怕被陛下降罪，一心只想养好殿下。只要孩子平安康健、茁壮成长，便是大功一件。”
    王瑟胆战心惊，低声道：“母妃批评得是，儿媳谨记在心了。”
    樊贵妃又来了一句：“听闻润儿又病了？你日常多把心思放在他身上，偶尔不伺候殿下不算不贤惠，毕竟府里那么多人，并不都是吃干饭的。”
    这接二连三的，都是在指责王瑟不务正业，尽想着邀宠，不是好母亲，这才是真正的不贤惠。
    真正诛心。
    王瑟强忍泪意不甘，跪下去想要请罪：“母妃……”
    “行了！别动不动就跪，让人看见还以为我苛刻你呢。起来吧，坐。”樊贵妃笑吟吟地看向双佩，道：“挺着大肚子累不累？你也坐吧。”
    双佩怯生生地看向王瑟，不敢表态。
    这装模作样的狐狸精！王瑟心中暗恨，勉强挤出几分笑意，柔声道：“娘娘既然体恤你，就安心坐下，孕育皇嗣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双佩这才怯怯一笑，斜签着身子落了座。
    此后多是樊贵妃询问双佩孕中之事，王瑟只在一旁当个摆设默默听着。
    许久，樊贵妃累了：“时辰不早，你们回去罢。”
    王瑟领了双佩起身告辞，又听樊贵妃不经意似地道：“你近来与娘家兄长通信了么？”
    王瑟又是一惊，嗫嚅着道：“家母病着，两位兄长一心伺疾……”
    “行了！”樊贵妃再次打断她的话：“去吧，我头痛得厉害。”
    王瑟面无表情地往外走，双佩小跑着去追她，笨拙的身子十分吃力，却也不敢叫苦，只在迎面见到二皇子后就微微红了眼眶。
    二皇子一把扯住王瑟的手腕，冷冷地道：“你在这宫里撒什么气？还要脸不要？”
    王瑟眼里闪过一丝绝望，哽咽着道：“殿下，妾身没有撒气……就是为着不能孝敬母妃，又没能照顾好孩儿有些难过。”
    到底当年也曾有过几分真情意，二皇子看到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中一软，松开手道：“以后少来宫中，多花心思在府里。”
    听着是好话，王瑟却是更绝望了——樊贵妃母子对她态度变化如此之大，不过是因为没从她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从前是无论如何都要迎娶，现下却怕她入宫碍了皇帝的眼，影响他们母子受宠。
    一个不能进宫的皇子妃，算什么东西！
    王瑟收了眼泪，慢慢抬起头来，昂首挺胸，微笑：“是，妾身都听殿下的。”
    二皇子盯着她看了片刻，淡淡点头，再看向双佩，柔声道：“你对母妃的孝心，我和母妃都知道，安心养胎，别出来了。”
    双佩红着脸娇怯怯、甜蜜蜜地冲着他一笑，柔声道：“是，殿下。”
    二皇子的心情便好了几分，挥挥手，命妻妾自去。
    出得宫门登上车，王瑟这才软下背脊靠在迎枕上，眼睛看着前方，冷漠阴沉。
    罗衣道：“皇子妃为何不多说几句好听话？那狐狸精就是会装可怜，会说好话，您又不是不会……”
    “你不懂。”王瑟淡淡地道：“想说好话也要有人愿意听。人被厌弃，呼吸都是错。”
    罗衣也难过起来：“那可怎么办啊？您还这么年轻，还有一辈子要过呢。”
    王瑟面无表情地道：“那又如何？走错了路，再不能回头。”
    她转头看向窗外，眼里噙满了泪水。半晌，将眼泪收了回去，冷冷地道：“查一下，是谁抢在我前头往娘娘面前送了那些东西。”
    罗衣应了，忧心忡忡，只不敢再说给王瑟听。
    回到府里，老远就听到孩子的哭闹声，王瑟忙着赶过去，乳娘惊慌失措地把孩子抱给她看：“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直不停地哭，怎么也哄不好。”
    那孩子哭得脸都紫了，看到她就伸手要她抱，跟着伏在她怀里就不哭了。
    乳娘笑道：“原来是想娘了。”
    王瑟将孩子抱着，耐心细致地哄了又哄，等到孩子睡着，罗衣也带回了消息：“是双佩让人送进宫去的。”
    王瑟用力一拍桌子，恨道：“这个贱婢！她如何能得这么一套东西？是谁告诉她这东西好的？”
    罗衣道：“香典的东西好出了名……毕竟是铺子里卖的，只要有钱都能买得到。”
    王瑟把眼睛一眯，冷道：“不对，一定是檀悠悠和她勾连起来害我！我记得当初邀请他们来府里玩时，檀悠悠就和双佩很是谈得来。去查，查她二人是不是时常往来！”
    罗衣只好又去查，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查出来，就是正常的生意买卖。报上去，王瑟只是不信，一口咬定是她没尽心尽力。
    罗衣无奈，只得胡乱编一个上去：“查出来了，就是她俩勾连起来要害您。那些东西都是檀悠悠为双佩准备的，特别好，比您买去的还要精致几分，所以娘娘很满意。”
    王瑟总算是消停了，却是成日成夜地坐在窗前发呆，偶尔勾起唇角微微冷笑，说不出的阴险。

第395章 好像大白鹅
    转眼间，檀悠悠的临产期便到了。
    然而临产期过了几天，腹中胎儿仍然没有想要出来的意思，于是全家都很焦急。
    大夫、杨嬷嬷和产婆看后，都说孩子没问题，又出主意：“只能多走动走动，或许会发动得快些。”
    可是这生产的事，隔着肚子，不确定性太多，谁也不敢说一点问题都没有。
    檀悠悠知道得多，未免想得也多。
    近来她的日子颇不好过，天气炎热，大腹便便，动一下便是满头满身的汗，腿脚浮肿了一圈，加之肚子太大不好睡觉，更是成日懒洋洋的不想动。
    前几天她还坚持着走啊走，一直没动静后，未免多了几分沮丧。
    这天才走了那么一两圈，她就不想走了。许是天气太热、身体不适，许是害怕生产时出问题，心里说不出的烦躁，往椅子上一坐，坚决不起来。
    梅姨娘心疼女儿，虽觉着这样不好，但见檀悠悠两眼泪汪汪的叫上一声“姨娘~”，也就心软了，陪在一旁哄了又哄，檀悠悠只是不肯起来。
    忽见裴融从外快步而入，身上还穿着入宫讲经的儒袍，大热的天，领子高高封着，一丝不苟，表情更是严肃得不行。
    檀悠悠看到他就往梅姨娘身后缩了缩，假装没看到他回来了——这几天他没少遛她，全家心最狠的就属这个男人。
    裴融大步走过来，第一句话就是：“起来，我陪你遛弯。”
    檀悠悠小声道：“已经遛好了，走了整整五圈呢，比平时还多一圈！不信你问姨娘。”
    梅姨娘讪讪的，不想包庇檀悠悠吧，看她那肿得厉害的双脚和发黑的眼眶，满头的汗，便心疼得不行，因此只对着裴融干笑一声。
    裴融严肃地道：“姨娘，您这不是心疼她，是害她。”
    梅姨娘颇为羞愧，低声道：“让她歇歇再走吧。”
    檀悠悠得了庇佑，更往梅姨娘身后藏，振振有词：“就是，我累得很了，走不动，得歇歇，还要吃个冰碗什么的才有力气。”
    “吃冰碗，你怎么不抱着冰块啃呢？”裴融大手一伸，准确地抓住檀悠悠的胳膊，再一用力，就把人给拽了起来：“你歇得够久了，总共也只走了两圈，我在外面数着的。”
    檀悠悠不敢挣扎，气呼呼地念叨：“你要给我冰块，我就啃！谁怕谁！在外面数着的，你防贼呢！小力气还挺大的啊，练出来了！”
    裴融听着她碎碎念，看着她敢怒不敢言的小模样，很是想笑却不敢给她瞧见，就怕她打蛇随杆上，厚脸皮撒赖。便只板着脸冷道：“你要是自觉，我能这样吗？”
    檀悠悠道：“我自己的身体我有数，嬷嬷也说了，胎儿不是很大，位置也正，我年轻体壮，一定能顺利生产。为什么你们总是要这样逼我？不知道我很难受吗？”
    太讨厌现在这个样子了啊，无可避免的胖，肿，怕热，全身是汗，吃不好，睡不好，心里还很害怕。
    再看裴某人，天天打扮得和个衣冠禽兽似的，从前就好看，现在养得更好看，实在让人嫉妒！
    裴融实话实说：“逼你是为了你好，生产的事谁能说得清楚。”
    檀悠悠听到这话可不干了：“你是说我会出意外吗？”眼里赫然就有了泪光。
    裴融晓得她在找茬，也不能和她吵，只好认错：“是我不会说话，别生气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檀悠悠其实就是莫名焦躁难受，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就这么平白放过，似乎也不是她的风格，便道：“你陪我去外面走走。”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裴融晓得她最牵挂的还是“香典”的生意，便道：“行，我牵着你，咱们一起去外头逛逛，让你看看你的生意究竟有多好。”
    檀悠悠满意了，破涕为笑，乖乖将手递给他牵着，拖着笨拙的身子往外走，走了没多会儿又出汗，黏糊糊的，未免抓狂：“热，热！”
    裴融微微一叹，拿了一把大蒲扇边走边搧：“可凉快些了？姑奶奶？”
    檀悠悠红着眼眶哼哼两声，没再闹他，慢吞吞的摇着往外走，走着走着，迎面来了安宝。
    “师父好！师娘好！”安宝盯着檀悠悠看了又看，说道：“师娘，您走路好像家里的大白鹅啊。”
    檀悠悠就瘪了嘴，想哭：“是不是很难看啊？”
    裴融恶狠狠地瞪着安宝，安宝迅速找补：“不是，一摇一摆的好可爱啊！真的！”
    “已经晚了！哄不好我啦！”檀悠悠捧着大肚子，也不知道这个祖宗什么时候才出来，她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哟……
    “罚你写二十篇大字！”裴融凶狠地惩罚了安宝，再严肃地问檀悠悠：“有没有好一点？”
    檀悠悠道：“二十篇不够，至少也要三十篇。”
    “……”安宝默了片刻，哭了：“师娘，您好狠的心啊！”
    檀悠悠继续摇摆着往外走，街上的风要大些，她总算舒服了点，走到铺子里，看到客人不少，心情又更好了些。
    裴融见她脸上露出财迷般的笑容，也跟着松了口气。忽见隔壁黄掌柜走过来，笑道：“先生去宫中讲经回来了。”
    裴融赶紧请黄掌柜坐：“是呢，衣裳都没来得及换，陪内人出来走走。”
    黄掌柜就道：“我们东家也在，请先生过去聊聊。”
    裴融为难地看过来，檀悠悠一手打算盘，一手持账簿：“去吧，去吧。”
    “你别乱走，有事就叫我，我就在隔壁。”裴融不放心地交待又交待，这才往“四一书铺”去了。
    檀悠悠在铺子里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心情渐渐好了，跟着就有些发困，正想趴在柜台上歇一会儿，忽听有人在面前低声道：“少奶奶，少奶奶，您还记得下仆么？”
    这声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檀悠悠抬起头来一看，眼睛瞪得溜圆：“是你！你还敢来！”
    知业打扮成行商模样，弯着腰站在柜台前方，见檀悠悠抬头，先就吓得往后跳开，将两只手高高举起：“少奶奶，有话好好说，我有要事告诉您！”

第396章 惊悚故事
    檀悠悠最不怕的就是知业了，当即用力将柜台一拍，气壮山河：“你来，打不死你我不姓檀！”
    知业小声道：“少奶奶，您早就不姓檀了，您是裴檀氏！”
    “……”檀悠悠默了片刻，站起身来，准备走出去暴打知业——当然，自家身体情况自家明白，但气势一定不弱。
    知业抱着头缩在墙角，原本显得凶狠的鹰眼此刻四处逡巡着，一副生怕被人发现的心虚模样。
    檀悠悠晓得他是怕裴融，却也好奇他到底想要干什么，或者说，是好奇王瑟又想搞什么幺蛾子。便缓和了表情，笑眯眯地朝知业勾勾手指：“你过来，赶紧说，我不打你。”
    知业这才朝她靠近了些，使劲往前探着脖子小声道：“少奶奶，其实，其实，有件事下仆心里一直很不安，早就想告诉您了，一直没敢说。”
    檀悠悠冷笑：“如今看着我即将临产，就敢说啦？王瑟让你来的吧？”
    知业被她点破居心，很不自在地道：“不是，下仆这就要走了，临行前左思右想，觉着还是该把此事说给您听。”
    “我看你还是说给裴融听吧。”檀悠悠果真要叫伙计去喊裴融过来，知业连忙道：“别！少奶奶，您要叫公子过来，这事儿您就永远都不能知道了。”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您头上有个疤，是吧？”
    有点意思，檀悠悠摸摸自己发底那个疤，不动声色：“是啊，难不成是你打的？”
    知业小声道：“下仆不是有意要害您，实在是公子的吩咐，不敢违抗。”
    “？？？”檀悠悠第一次见到知业，就对他观感不好，却没想到还真和这事儿有几分关系。但是，这鬼东西竟然说是裴融的吩咐，这就有些奇怪了。
    知业见她不出声，只管怀疑地盯着自己看，便道：“突如其来的说上这么一出，您一定不信，但确实是真的。下仆说上几句，您心里就有数了。”
    “您当时，是不是躲在一个角落里，不敢出声，不敢跑，后来被我抓住，我还说了一句，小东西，可抓到你了……”
    知业咽一口口水，眼睛四处乱瞟：“您是被我抓住抡起来砸在墙上的……您嫁进侯府后，我一直担心您认出我来，所以几次三番对您下手……”
    “难道不是王瑟让你对我下手的吗？”檀悠悠打断知业的话，冷静得不得了，主要是她觉得，裴坑坑没理由让知业杀害一个不相干的小女孩。
    知业含含糊糊：“那会儿你们毫无瓜葛，她害您做什么？”
    “行吧，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总要有个理由，为什么？”檀悠悠给伙计使眼色，准备活捉知业。
    不想知业一个箭步蹿到门口，叫道：“因为您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话音未落，人就疯狂往外跑，一会儿功夫就跑得没了影踪。
    “少奶奶，要追吗？”伙计挽起袖口，只等檀悠悠吩咐。
    “不必了，追不上。”檀悠悠慢慢坐回去，气定神闲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品酒似地轻轻啜了一口。
    知业此来，必然是受王瑟指使。
    目的也显而易见，就是想让她不能安心生产，最好是难产而死，再不然，也能让她心里埋个雷，和裴融变成怨偶。
    但是吧，还别说，知业讲的那个场景，就是她刚来到这个地方后，经常做的噩梦内容。
    所以，知业就算不是凶手，至少也是知情者。
    仔细算来，这个身体受伤的时候，正是裴融才从京城回到秋城之际。
    那时的他，不甘和愤懑想必填满胸怀，做出或者说出犯忌的事不是没有可能。
    人在绝境之时，为了自保，会做什么呢？通常超出意料。
    “唉……”檀悠悠叹息，真的是个陨石坑啊，深不可测的那种。
    她喝完杯子里的水，起身准备离开，却觉着身下突然一阵濡湿，仿佛是小便失禁了一般。
    是羊水破了？
    她呆了片刻，火速呼唤女掌柜：“赶紧去把公子叫过来，我要生了！”
    女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是两个孩子的娘，镇定得很：“少奶奶您别慌，还有些时候，您就搁这儿稳着别动，别吓着客人，又让客人反过来吓着您。咱们离家近，一会儿就到家了，家里什么都有，是吧？一切都会顺利的。”
    檀悠悠点点头，大马金刀地呆呆坐在那里不动，脸上保持着奇怪的笑容，看女掌柜跑去隔壁喊裴融，伙计们温言送走铺子里的客人。
    她没去想有关知业带来的惊悚故事，也没去想当众破了羊水的丢脸事，就想着一件事，生孩子才是大事，她的事业才刚起步呢，还有很多女人等着她的胭脂香粉扮美呢。
    裴融来得很快，几乎是风一样地卷了进来，看到她后一句话都没有，直接俯身把人抱了起来，朝着家门狂奔。
    檀悠悠颠簸得很难受，却还记得和裴融开了个玩笑：“夫君这石锁举得好，水桶也拎得妙，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吗？”
    裴融阴沉着脸没搭理她，脚下跑得更快了。
    檀悠悠睁着眼睛，盯着裴融方正有力的下颌线条，莫名想起某部电影中，小瘪三主角被包租婆追赶，双腿跑成风车的样子，便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
    裴融一口气跑进家门，把人放在产床上，这才喘着粗气摸一把檀悠悠汗湿了的脸，低声道：“我在外面等你。”
    “夫君。”檀悠悠抓住裴融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为什么屡次放走知业？”
    裴融莫名其妙：“这时候提他做什么？我先出去了，你安安心心听稳婆的话。”
    “好。”檀悠悠没再追问。生产的疼痛已经开始，不管怎么说，先把肚子里的祖宗生下来，好好活着才是大事。
    檀悠悠从不知道世上居然还能有这般剧烈的疼痛，痛到骨头开裂，痛到呼吸困难，痛到仿佛死都是奢求。
    她紧紧抓住梅姨娘的手，眼泪汪汪的，好几次觉得自己是要说遗言了，等到话出口，却只是一句：“姨娘，鸡腿害我。”
    －－－－－－题外话－－－－－－
    还有一章。

第397章 罪人裴融（为芮宇加更）
    将近三更，夜色深沉，空气闷热。
    产房里并没有太大的动静，只偶尔传来啜泣声。
    裴融急得不停来回走动，檀至锦被他晃得眼花加心慌，忍不住道：“五妹夫啊，能不能安生坐着？”
    裴融心里烦得很：“我走我的，又没碍着你。”
    檀至锦揪着胸口的衣裳道：“你就碍着我了！你这样不停地走，不停叹气，我心慌，喘不过气来了！”
    檀如意也道：“就是，我快要喘不过气了！”
    裴融瞪大眼睛，气呼呼地道：“那我坐下来就要死了！你们怎么就不能体谅我呢？”
    陈二郎忍着笑，将他拉过去坐下，低声劝道：“别急，别急，都有这么一遭的，稳婆和大夫没说不好，对吧？有人快些，有人慢些，安心等着就好。”
    潘氏轻言细语：“弟妹身体康健，没事的，想必很快就出来了。”
    正说着，就听檀悠悠一声惨叫，声音之响亮尖利，简直穿云裂石，吓得几个人俱是一跳，或抱住头，或惊慌失措眼珠子乱转，或是狂咽口水。
    裴融软倒在陈二郎肩上，伸着一只手，软绵绵地道：“怎……怎么……了……”
    跟着一声婴啼响起，同样响亮得很，只比檀悠悠的声音小了那么一点点。
    “出来了！出来了！”潘氏大喊一声，笑道：“我就说嘛，弟妹身体好，没事儿的，看看，下午才发动，这会儿就生了，算快的。”
    裴融“唰”的一下站起身来，朝着产房跑了两步，腿一软险些摔下去，赶紧伸手拽住一旁的檀至锦，颤巍巍地道：“快，快去看看悠悠好不好……”
    “至于么？”檀至锦有些鄙视他，将他丢给陈二郎，大步走过去问道：“姨娘，五妹妹如何了？孩子怎样？”
    屋里响起梅姨娘欢喜又疲累的声音：“都好，母女平安。”
    檀至锦就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地看向裴融：“我似乎添了个小外甥女儿。”
    裴融却和没听见似的，只管无声喘息。
    这是没听清楚还是失望狠了？檀至锦和檀如意对视一眼，再次小声强调：“是个女儿。”
    “不是女儿难道是男儿！”裴融突然吼了一声，深吸一口气，稳稳当当走到产房外，扒着门，声音洪亮地道：“悠悠，我们终于有女儿了，如愿以偿。”
    檀至锦和檀如意同时松了一口气，看着彼此笑了。这样才好，有多少人家，听说是个女儿，当场就黑了脸。
    裴融侧着耳听了片刻，没听到檀悠悠回应，只好又回去坐下来等待。
    陈二郎开玩笑：“我们家的儿媳妇有着落了。”
    裴融不客气地横他一眼：“你这什么时候睡着的，还没醒呢？”
    陈二郎小声嘀咕：“我们栓子难道不好么？前儿有人和我说做娃娃亲，我都没答应呢。”
    裴融假装没听见，将手搓了又搓，问道：“为什么还不出来？”
    潘氏笑道：“还得给孩子洗一洗，包一包，产妇也要收拾一下。”
    又过了片刻，门总算“吱呀”一声响，稳婆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新生儿走出来，喜气洋洋地给裴融报喜：“恭喜裴先生，贵千金体重七斤六两，是个有福气的胖姑娘。小的亲手接生的孩子少说也有百十个了，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裴融什么都没听见，只管盯着那个闭着眼睛的小婴儿，皮肤有些发红，胎发浓密，说不上有多好看，但真是比栓子刚出生时皱巴巴的样子好看了太多。
    他伸出手去，想要接过新生儿，手刚碰到襁褓，又战兢兢地缩回来，为了避免让人看出他不敢抱孩子，便装成一本正经的模样，严肃地道：“外间风大，赶紧抱进去吧。”
    陈二郎看破了他，无情嘲笑：“装什么呀，不敢抱就不敢抱，谁不是这样过来的？你不抱，那给我抱咯！”
    檀如意抢上前去：“休想！我来抱！”
    潘氏稳稳当当接过孩子，微微一笑：“来，伯母喂咱们囡囡喝奶。”
    喝奶最重要，众人眼巴巴地看着潘氏把新生儿抱进了隔壁房间。
    裴融后知后觉：“七斤六两，这是怎么长的？不是说了不算大吗？难怪那么痛。”
    杨嬷嬷刚好出来，听见这话就有些怏怏的：“公子啊，老奴真是用心管着少奶奶的饮食的。”
    檀如意生怕得罪人，忙道：“或是这孩子像她娘一样，胃口太好。”
    裴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心里想的却是，以后再不要这杨嬷嬷帮忙了，没用不说，还误导人。
    七斤六两，这么大一个，生出来多不容易啊，一不小心会死人的。还是得自己亲自上手才行，檀悠悠那个贪嘴厚脸皮的脾气，除了自己真是没人管得住，唉……
    “收拾好了。”稳婆拿了赏钱，欢欢喜喜下去休息，檀至锦陪着陈二郎往外面去，裴融和檀如意一起进去看檀悠悠。
    屋里灯光昏暗，好大一股血腥味儿，檀悠悠缩在床角睡着了，鬓边的头发都被汗水浸湿了，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眉头紧紧皱着，看起来委屈又可怜。
    梅姨娘心疼得很，看到裴融也没什么好脸色，只淡淡地道：“孩子有些大，她受了不少罪。若是脾气怪些，还请姑爷多多体谅，不要气她。否则落下月子病不是耍处。”
    裴融莫名觉得自己像个罪人，讪讪的应了：“是，是，姨娘吩咐得是。”
    檀如意拿了帕子给檀悠悠擦汗水，还嫌裴融在一旁挡着路了，不耐烦地道：“妹夫啊，你能不能往那边去，别在这里挡着我？”
    “我来吧。”裴融想去接帕子，却被檀如意无情拒绝：“你做不好，弄疼悠悠怎么办？”
    “哦……”裴融很自觉地让到一旁，又被梅姨娘嫌弃：“姑爷出去吧，天气闷热，屋子里气味不好闻……”
    裴融正想表示自己不在乎，就听梅姨娘接着道：“悠悠不喜欢闷。”
    裴融低着头往外走，听到檀如意很小声地道：“都怪他，悠悠要是没跟他出去就好了，一定没这么疼。”
    罪人裴融：“……”

第398章 冰粉永远不懂馊包子的苦
    女子生产始终是件伤身体的事，体壮如牛檀悠悠，也因为胎儿太大流血过多伤了元气。
    她这一觉睡得长久，醒来已是第二天傍晚，其时霞光烂漫，半边窗户映得金红。
    裴融端端正正坐在她床前，不错眼地盯着她看，一双黑沉沉的眼里情绪复杂，仍旧是穿得一丝不苟的模样，衣领整整齐齐将脖子遮得严丝合缝。
    产房里密不透风，闷得像只蒸笼，檀悠悠就这么躺着不动也是全身冒汗，她忍不住道：“你不热吗？”
    裴融轻轻摇头，仍旧盯着她不错眼地看，声音沙哑：“不热……你总算醒了。”
    “我很热。”檀悠悠嗅了嗅自己的咯吱窝，嫌弃得直皱眉头：“我就像一只在蒸笼里焖馊了的包子，所以，能不能开个窗，让我透口气？”
    裴融很坚定地道：“不行，姨娘说了，月子必须养好，吹了凉风会得头风，以后会头痛。”
    就知道会这样，做月子这种事，老一辈和年轻一辈永远无法沟通，何况她和裴融隔了这么多辈……檀悠悠扯着衣领做出呼吸困难的样子，垂死挣扎：“可是我透不过气来了！夫君救命啊！”
    裴融将信将疑，最终妥协：“我把窗户开个细缝，让风透进来一点点，只开一刻钟，可好？”
    “好！”檀悠悠感激地握住他的手：“夫君，你救了我的命！”
    “你啊！”裴融看到她搞怪的样子，心里提着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些。
    他很小心地将窗户开了一条细缝，慎重的不让风口对着檀悠悠，自觉够大方了，便问：“可以了吧？”
    檀悠悠不满意：“不够，再大一点点，太闷了，臭！”
    裴融又将窗缝开得更大些，无论如何也不肯开了，檀悠悠得寸进尺：“把屋里的气味散散呗，这样太慢了，把门也略开些，对流，热气会散得更快。”
    裴融不知道什么是“对流”，但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依言将门开了一条细缝，严肃地道：“够了，我已经很纵容你了，再放纵就是害你。”
    “……”檀悠悠撇撇嘴角，再提要求：“我想洗个头，洗个澡，换身衣裳……”
    裴融沉着脸坚决拒绝：“不行！”
    檀悠悠翻个身背对着他，郁闷地道：“冰粉永远不懂馊包子的苦。”
    “这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话！”裴融凑过去往檀悠悠身上小狗一样的嗅来嗅去，然后断言：“一点都不馊，还是一股奶香味儿！”
    “装得还真像！”檀悠悠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道：“看你这浓眉大眼的样子，还以为是个好人呢。”
    裴融没懂她的一语双关，更不知道“浓眉大眼”这个梗，拿了扇子给她轻轻搧着风，不解地道：“好人和浓眉大眼又有什么关系？何况我真是个好人。”
    “老天爷才知道了。”檀悠悠认为现在不是深入这个话题的时候，便道：“把孩子抱来我看看。”
    裴融忙道：“好，就在隔壁，乳娘看着的，很乖很乖，吃饱了就睡，已经拉过胎便和小便了，乳娘和姨娘都说很好很康健。”
    檀悠悠点点头，催促他：“快些。”
    裴融一声令下，乳娘便抱了孩子过来，笑道：“小姐能吃能睡，哭声很是响亮，可乖了，体格强壮。”
    檀悠悠靠床头坐着，将孩子抱在怀里细细地看。
    小姑娘睡得很熟，睫毛长长，眼线很长，看得出来会是一双大眼睛，确实比一般孩子白净胖壮，但新生儿真好看不到哪里去，只不过是自己生的，感觉很特别——心里有一点点酸。
    裴融看她一直不说话，连忙凑过去道：“一天一个样，今天比昨天好看多了！”
    檀悠悠找茬：“你的意思是说，她昨天很丑？”
    裴融没察觉，笑道：“反正比隔壁栓子好看得多。主要是像我。”
    檀悠悠瞥他一眼，觉得男人真不要脸，摘瓜的时候比谁都积极。
    裴融察觉到了，立马改口：“我是觉得像我，但大家都觉着好看是随了你，你辛苦了。”
    檀悠悠没吱声，把孩子放在自己身边躺着，命乳娘下去：“你去歇会儿，孩子饿了我会叫你。”
    乳娘笑着退下去，梅姨娘跟着就进来了：“总算是醒了，饿了吧？先喝碗鸡汤补补。”
    檀悠悠确实饿了，但是并不想吃鸡，尤其是看到碗里横着一根鸡腿的时候，情绪真是好不起来：“我不要吃鸡腿。”
    裴融一时没反应过来：“鸡腿很好啊……”
    檀悠悠有气无力地道：“是啊，一见鸡腿误终身。”
    裴融再是迟钝也懂了，默默无声。
    梅姨娘忙道：“不吃就不吃，你这孩子，生个娃娃脾气怪得你！咦，谁把窗户打开了？”
    檀悠悠不吭声，默默喝鸡汤，裴融假装不知道，与他无关。
    梅姨娘果断上前关了窗户，碎碎念：“年轻人贪凉不懂事，这会儿倒是觉着舒坦了，以后要后悔。”
    “我现在已经后悔了。”檀悠悠扒了两口饭，没胃口，就把碗筷放下。
    “怎么就不吃了？平时不是很想吃吗？”梅姨娘嗔怪地道：“不想吃鸡，那吃鱼？”
    “吃什么都是一个味道，寡淡无味，暂且这样吧。”檀悠悠此刻最想吃的其实是冰激凌，而且是朗姆酒冰激凌，馋哭了。
    裴融道：“你想吃什么，我尽力去给你弄。”
    檀悠悠摇摇头：“想洗澡洗头换衣服。”
    梅姨娘觉着屋里的气氛太奇怪，便打发裴融：“姑爷守了她一天，也累了，且去歇歇，我来给她擦个澡，换身干净衣裳。”
    “那你安心歇着。”裴融想去拉檀悠悠的手，檀悠悠眼疾手快，抢先把孩子抱起来递给他：“抱过去给乳娘，这屋里太闷热了。”
    裴融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捧在手里，无措且不敢动弹：“我，那个什么……”
    檀悠悠默默地看着他，这是不会抱，也不敢抱？
    裴融被这样的眼神攻击得受不住，很小声地道：“姨娘，麻烦您教我怎么抱孩子。”

第399章 无题
    “抱孩子不难的，关键是小心仔细。小婴儿脖颈很软，抱的时候必须用手臂搁在颈下扶着，另一只手从上面抱下去，托着小屁股和腰，对……就是这样……”
    梅姨娘手把手帮裴融把孩子抱稳了，看他小心翼翼地碎步走出去，折回身来问檀悠悠：“哪里不舒服？”
    檀悠悠道：“还好，就是热得烦躁。”
    还有就是想起有关头上那道疤的事，再想想王瑟和知业，就很嫌弃裴某人。
    梅姨娘就说她：“都是这么过来的，忍一忍就好。你不该把脾气发到姑爷身上，太伤感情，好些小夫妻都是这会儿闹矛盾生分了的。要是心里不舒坦，就和我说，我总能宽慰好你。
    若是觉得姨娘老了不懂得年轻人的心事，那就请隔壁陈二奶奶，还有小郭夫人过来听你说。再不然，把杨表妹请过来，让你三姐陪你也一样。就是别没事找事，姑爷挺好的，一直守着你，也没嫌咱们囡囡是女儿。”
    前头的话还好，最后一句话可算是戳到檀悠悠的痛处了，当即冷道：“他凭什么嫌我们囡囡是女儿？女儿不是人？嫌弃是吧？那一拍两散，拉倒啊！他爱找谁生儿子就找谁去，当我稀罕他呢！”
    梅姨娘气得轻轻拍了她一下：“说你疯，还真就疯上了。我什么时候说女儿不是人了？你不是女儿？我难道没有把你当成眼珠子一样宝贝着？我是说大多数人家都重男轻女嘛，然后咱们姑爷没有，这不是好事么？怎么听话的？！还一拍两散，胡说八道！”
    檀悠悠噘着嘴道：“您不晓得我们的事。”
    “你们怎么了？”梅姨娘拧干热帕子，轻柔地替她擦着身，温言细语：“说来我要问你，出门前还好好儿的，怎么突然就破了水？遇着事啦？”
    檀悠悠就很委屈，转身抱着梅姨娘将头搁在她肩上，把嘴瘪了又瘪，想挤两颗眼泪出来，奈何天气太热，汗水太多，喝水太少，硬是没能挤出泪来。只好干嚎两声：“他不是个好东西！”
    梅姨娘急了：“他做什么了？我看姑爷不像是不懂得轻重的人啊。”
    檀悠悠不想让梅姨娘跟着干着急，便道：“都是他害得我生孩子受罪！”
    梅姨娘被她逗得笑了：“不是这样说，孩子养大了还是更和你亲，对吧？看看咱们家就知道了。”
    檀悠悠道：“难道我疼的时候，姨娘没怪他么？”
    梅姨娘坚决不认：“我向来明白事理。”
    “唉……总归我是亏大发了，这叫人算不如天算啊！”檀悠悠叹气，白天不懂夜的黑啊，她这一腔心事真是无处诉说。
    裴融站在门外静静听着，神色深沉。
    一拍两散，他不是个好东西，亏大发了，人算不如天算，这得多嫌弃他啊。
    虽然听闻女人生产时，因为太痛苦，所以总是忍不住痛骂嫌弃丈夫，但往往痛过之后就不会怪了。
    檀悠悠这样实在太过奇怪，仿佛真的很后悔，就和刚成亲那会儿一样。
    屋里的声音渐渐小了，裴融转身往外，朝着“香典”去。
    当时檀悠悠突然破水，事情太急，他只顾着守人，虽然心中存疑，却也没心思去料理，这会儿总算有空了，必须弄清楚。
    天色渐晚，客人也少了，女掌柜正指挥着伙计上门板，准备打烊归家，见他来了就笑着迎上去：“公子来了，少奶奶和小姐都好？我们几个商量着想去探望少奶奶，又怕打扰了她休息，不知什么时候去比较方便？”
    “都好，就是孩子有些大，她累着了，过两日再去罢。”裴融往椅子上坐了，神色严肃地道：“坐，我有事要问你。”
    女掌柜没坐，张罗着要给他斟茶倒水：“公子是要问前天的事吧？”
    “不必忙乎，我问了这事就走。”裴融见这女掌柜精明得体，不免高看她一眼，暗想也不知道檀悠悠是从哪里挖出来的人，确实是极能干的。
    女掌柜就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那人这几天都来，一直在外头转悠，我们也没想到他是来等少奶奶的。见着之后说话，声音一直压得很低，我也没敢故意去听，就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王瑟，头上的疤，还提到了您。
    那人最后逃窜时，大叫一声，说，因为您听到了不该听的话！我们问要不要去追，少奶奶说不用了，追不上。她还慢吞吞地喝了一杯茶，跟着就破了水。”
    “那人长什么样？”裴融闭了闭眼，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高大魁梧，一双鹰眼，鹰钩鼻，看起来就不是个好东西。他很害怕少奶奶，少奶奶见了他就拍柜台，说，你还敢来，看我打不死你！他就吓得跑出去老远。”
    是知业。
    是王瑟让知业来的。
    头顶的疤……裴融半垂了眼睛，沉默地坐着。
    “公子爷？”女掌柜眼见天就要黑了，暮鼓就要响起，生怕耽搁自己回家，少不得有些着急。
    “没事了，你们回去吧。”裴融起身往外走，原本始终挺拔的背脊多了几分疲态。
    女掌柜指挥伙计上好最后一块门板，把门锁上正准备离开，又听到有人叫道：“喂，掌柜的，你过来，我们爷有话要问你。”
    却是一个豪门奴仆，牵着匹披金戴银的高头骏马，旁边站一个衣着华贵、风流倜傥的贵公子，笑吟吟地冲她招手。
    女掌柜以为是来买胭脂水粉送家中女眷的，便道：“这位公子爷，小店已经打烊，明日请早。”
    那豪奴扔过来一锭银子，抬着下巴道：“谁要买你东西了，叫你过来问几句话。”
    女掌柜没去捡那银子，自若地笑道：“您问，小妇人但凡知道，一准说个明白。”
    豪奴就道：“你们东家添丁啦？是弄璋之喜，还是弄瓦之喜？一切顺利？”
    女掌柜没见过这主仆，但想着东家生孩子不是见不得人的事，过后也要请满月酒的，便道：“生了个女公子，母女平安。”
    就见那贵公子轻笑一声，骑马走了。
    －－－－－－题外话－－－－－－
    还有一更，凑个整数。

第400章 从前那件事（为马来诗粒打赏加更）
    檀悠悠睡得迷迷糊糊的，总觉着梦里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她，不错眼的那种盯，压力巨大，害得她睡不安稳。
    她就很生气，决意要把对方拖过来暴打一顿解气，谁想总也抓不住人，总也抓不住人，一急，就醒了。
    睁开眼睛，但见床前黑沉沉地伏着个人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吓得她就是一记右勾拳。
    对方很灵活地躲开，同时攥住她的手腕，沉声道：“别胡闹！是我！”
    是裴融。
    “黑灯瞎火的，这样潜伏在我床前，会吓死人的知道么？”檀悠悠松口气，抱怨着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裴融却紧紧攥着她的手不放，还将她的手拉到过去紧紧贴在脸上，也不出声，就这么趴在床前一动不动。
    “怎么了？”檀悠悠推他，“是不是做噩梦了，睡不着？”
    裴融低声道：“为何认为我是做噩梦了？”
    檀悠悠轻笑：“或是亏心事做多了？”
    一想到裴某人可能一直清楚知业杀过原身，却不动声色地娶了她，还和她谈情说爱，翻身洗澡，敦伦生娃，表现出这么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真的是太可怕了。
    还有，她一直不明白，她这么懒惰、这么没追求、这么不符合要求的一只咸鱼，为何裴上进一眼就相中了她，和渣爹一拍即合，迅速将她迎娶进门？
    现在前后一搭，仿佛电线接通，电流“滋滋滋”的通畅而过，通顺了也亮了！
    檀悠悠越想越生气，恨不得把裴阴险一脚踹翻在床前，但是她才刚生孩子，还没养好身子，她忍！忍！忍！忍者神龟那个忍！
    “睡吧，我就在旁边守着你。”裴融没接关于“亏心事”的话头，照旧紧紧拉着檀悠悠的手不放。
    檀悠悠使劲把手抽回来：“你这样我不舒服。”
    裴融也就由得她自在，安静地守在旁边拿了蒲扇轻轻搧着。
    凉风习习，真的很舒服，檀悠悠眼皮渐重，很快又睡着了。
    裴融默然坐了许久，将手轻轻探进她的发底，摸到一条疤。
    次日清早，檀悠悠在婴儿的啼哭声中醒来，跟着就觉的胸前一阵电流麻过，有点啥东西流了出来。
    初乳！初乳！她大喊一声：“快把孩子抱来！”
    裴融在床前抬起头来，睡眼朦胧，满下颌胡茬，一脸沧桑加茫然，惊慌失措的：“怎么了？怎么了？”
    檀悠悠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赶紧把孩子抱来，我要喂奶！”
    她虽然懒，并不想当日夜哺乳的老妈子，但是初乳真是个好东西啊，特别是在这缺医少药的地儿，必须不能浪费。
    裴融被踢了这一脚，都没来得及生气，下意识地起身往外跑，迅速执行檀悠悠交给的任务。
    等到他把孩子抱过来，檀悠悠也在柳枝的帮助下清洗干净、准备好了。
    见着闭着眼睛四处找吃的小婴儿，檀悠悠不知不觉软了下来，微笑着轻柔地哄着孩子：“乖宝宝别哭啦，娘喂你吃奶哦……吃饱就不饿了啊……”
    裴融看到她柔和得似乎会发光的样子，忍不住想要凑过去看，却被檀悠悠转个身背对着，丝毫不给他看，还很冷漠地赶人：“你出去，我要喂奶。”
    裴融想说，让他看看孩子吃奶，但是当着柳枝和莲枝的面，这种话着实说不出来，只好蔫蔫地走了出去，又怏怏地站在门口守着。
    对于业务生疏的人来说，喂奶是个技术活，幸亏檀悠悠早前有过观摩潘氏，因此很快克服困难搞定。
    但是她的奶水太少，小婴儿没吃饱，哦啊哦地叫，她只好不甘心地让乳娘抱过去喂，安慰自己，虽然少，聊胜于无。
    柳枝看看站在门口当门神的裴融，小声道：“少奶奶，您这是搞哪样？公子看着好可怜哦。”
    这种时候难道不该是夫妻俩一起看孩子吃吃喝喝，再欢声笑语地商量着给孩子起名儿什么的吗？
    “我更可怜啊。”檀悠悠叹了一声，她就是被无辜欺骗的失足少女啊，一不小心掉下深坑，爬都爬不出来的那种。
    等到孩子吃饱，裴融也不见了，檀悠悠慢吞吞地吃过没滋没味的月子餐，这才问柳枝：“你去问问，昨天孩子爹去了哪里？”
    柳枝很快带来消息：“去了咱们铺子里，奴婢问过王娘子了，说是问了您为何突然破水的事，然后什么都没说就回了家。您那天遇到的是知业吗？”
    当天因为离家近，檀悠悠和裴融没带下人就出去了，是以柳枝她们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檀悠悠叹道：“是啊，是知业那个狗东西，王瑟想让害我，下次别让我再遇到，不然我非得弄死他不可。”
    柳枝同情地看着檀悠悠：“少奶奶，无论如何，奴婢站您这一边。”
    “我的命好惨啊！”檀悠悠抓住柳枝的手，干嚎：“我太可怜了，柳枝，我难过得喘不过气来。”
    柳枝赶紧搂着她哄啊哄，檀悠悠趁机提要求，威逼利诱：“把窗户开条缝透个气，我就没这么难受了。”
    柳枝斗不过她，只好叫莲枝在外头把风，悄悄将门窗开了条缝换气。
    “呼……”檀悠悠喘口气，敲敲床板：“柳枝，我有事问你，你要一五一十地回答我，这件事关系到我的身家性命，你必须认真仔细地想清楚了再回答！”
    柳枝见她说得郑重，赶紧肃了神色，站得直苗苗的：“小姐请吩咐。”
    “我那个时候摔破了头，就是险些死掉的那次，我是在哪里出的事？你仔仔细细说给我听，一点不要省，越详细越好。”
    “那件事啊……”柳枝很慎重地回想片刻，才道：“其实是个意外。当时是秋天，张富户给他家老太太庆生，六十大寿，办得很隆重，特意从外地请了个有名的戏班子来，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得了邀请。
    我们家当然也去了，戏班子演的是新戏，最后一场演得挺晚的，大家都看得入了迷。散了场后就发现您不见了，再找，就看到您头破血流地倒在那里，人事不省。”

第401章 油煎咸鱼
    “……旁边是一处假山，又高又陡，爬上去刚好可以看到外面的戏台子，大家都说您是从假山上摔下来的。”
    柳枝很认真地回忆着每一个细节：“您的鞋底上有泥，假山上也有泥印子，对了，您的衣裳还刮破了一处，衣料丝儿也挂在假山石上呢。”
    这现场还伪造得挺仔细的……檀悠悠不甘心：“我一个斯斯文文的姑娘家，莫名其妙黑灯瞎火爬什么假山！难道就没人怀疑我是被害了？”
    柳枝激动地道：“您的意思是说，您是被人害的？！您都想起来了？那是谁？”
    檀悠悠按住她：“别激动，我是问当时没人怀疑这事儿有差错吗？”
    “没。”柳枝小声道：“您吧，小时候有点皮，就喜欢爬高下低的……下人一不注意，您就调皮去了，当时跟着您的那个丫头，叫杏枝的，因为没看好您，被打卖了。”
    檀悠悠见柳枝的眼神似是有些指责，忙道：“那不是我！”
    “您那时不是小么，不懂事。”柳枝抿唇一笑：“摔这一跤之后就真的乖了，但也懒了，唯有馋一直没变。”
    好吧，一切皆有因果。
    檀悠悠叹口气，整理一下思路：“是谁最先发现我的？我爹在现场吗？你说秋城有头脸的人家都去了，也包括安乐侯府咯？”
    “婢子当时是在姨娘身边伺候的，您不见了，大家都分头到处的找，听到人说您在那边，婢子和姨娘赶过去，已是密密麻麻围了一大群人，到底是谁最先发现的，没注意。似乎是张家的下人？
    老爷是从我们后头赶去的，他喝了酒，有些醉，到了之后就忙着把您抱起来送医，其余的事都是过后才去料理的。安乐侯府有没有去，婢子是不知道，女眷中没见着。”
    檀悠悠再次叹气：“那会儿老夫人早就过世了，当然没女眷。”
    张家人最先发现，梅姨娘和柳枝赶过去时现场已被破坏；等到渣爹把人送医再赶回来料理后事，现场更是什么都看不到了，所以此事还真是死无对证了啊！
    难怪家里人一口咬定，她就是不听话半夜三更跑出去玩，自己摔的。毕竟这么个小姑娘，无冤无仇的，谁会害她，还精心布置了这么个现场。
    要知道真相，只能从知业和裴坑坑那里下手，知业明显是受了王瑟的指使，可信度大打折扣。
    至于裴融，檀悠悠摸一把自己头上的疤痕，忧郁的想，倘若这事真和他有关，就这么问，肯定问不出来真相。
    但若是讹诈他，让他以为她已经想起来真相，他会不会杀人灭口啊？
    檀悠悠顿时觉得脖子凉飕飕的，都不用吹风了，够凉快！
    我的枕边人是个阴险狠辣的杀人犯，潜藏多年装得比松树还直比莲花还高洁，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可惜又没网啊！求助无门！檀悠悠哀叹一声，“啪嗒”倒下床，她死了！真的！
    “少奶奶，您还要问什么吗？”柳枝也觉着自己挺可怜的，好好的男女主人，自从生了娃，就都不正常了！弄得她们好难做人！
    “不问了，你去吧，让我静静。”檀悠悠翻个身，咬着被子角，难受，想哭……她只想做条悠闲晒太阳的咸鱼，并不想下油锅被煎熬啊啊啊~
    乳娘抱着“嗷嗷”哭的小婴儿过来，试探地问道：“少奶奶，小姐饿了，还是您先喂吗？”
    怎么又饿了啊！这才吃了没多久呢！檀悠悠忍住烦躁刨一把头发，强行打开笑容和手臂：“来吧！小宝贝儿！”
    洗洗擦擦干净，早就等不及的小婴儿一口叼住，用力地吸啊吸，什么都没有，于是大哭。
    檀悠悠以为自己没摆好造型，赶紧往前递了递，小婴儿又是一阵猛吸，还是没有，继续哭。
    乳娘道：“或是没有，要不换一边？”
    檀悠悠又换，小婴儿吸了两口，继续张大嘴巴使劲哭，哭得一张脸皱成一堆，嘴巴特别的大，丑得让人心疼。
    檀悠悠脑袋瓜子被震得“嗡嗡嗡”的响，心里又烦躁又委屈，还特别着急，便也跟着掉了眼泪，而且是放声大哭的那种。
    乳娘先是被吓住，跟着就明白了，哭笑不得地劝道：“少奶奶您别急啊，越急越没奶水。这不还有奴婢么？饿不着小姐！”
    “你不懂……”檀悠悠搂着孩子哭啊哭，她太可怜了，原以为是努力向上生活剧场，没想到是恐怖杀人悬疑剧场。
    大人哭，小孩儿哭，乳娘都被哭傻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裴融静悄悄地走进来，低声道：“把孩子抱下去喂奶吧。”
    “是。”乳娘赶紧上前去接孩子：“少奶奶，小姐饿了，先让奴婢喂她奶。”
    檀悠悠乖顺地松了手，继续抹眼泪的同时不忘叮嘱：“好好哄她，别呛着了啊。”
    “是。”乳娘抱着孩子走出去，屋里就只剩了裴融和檀悠悠两个人。
    “什么事？”檀悠悠又觉得喘不过气来了，自顾自准备下床去开窗透气，裴融抢先一步将门窗都开了一条细缝，然后远远地看着她道：“明日要给孩子洗三。”
    “嗝儿……”檀悠悠打个哭嗝，她给忘了这个风俗。
    “亲戚好友都会过来，寿王府那边也使人送了信，寿王妃和世子妃都会过来，小郭夫人、周家、杨家、朱家、陈二哥家，还有我几位师兄弟家，人不少，至少也有十来桌，我都已安排妥当。”裴融很有条理地阐述完毕，低声问道：“你这里，能行吗？”
    “能行。”檀悠悠擦去眼泪，呆呆地看着帐子上的绣花，对于新生儿来说，洗三挺重要的，她这不是还好好活着么？肯定能行！
    “你别哭了，我听人说，月子里哭，眼睛会疼，还容易看不见……”
    裴融还没说完，忽见檀悠悠举起手掌、气势汹汹地直起身子朝他这个方向扑过来，于是吓得往后倒退一大步，结结实实撞在墙上，退无可退，只能睁大眼睛看着。

第402章 萱草忘忧
    “啪！”的一声脆响，床帐跟着晃了三晃。
    “打死你！让你一到夜里就吸我的血！”檀悠悠捏着一只被拍扁的蚊子给裴融，气哼哼地道：“家里的蚊子也太多了！”
    “我这就让人到处熏熏，再给你挂个避蚊虫的香药包。”裴融的脸有些红，还有些热，以为檀悠悠是要揍他，没想到是打蚊子。
    “站住！”檀悠悠见裴融转身要往外走，就把他叫住：“才来就要走，这是嫌我难看么？”
    说着，她使劲捋了一把头发，满脸挑衅。
    裴融叹气：“我嫌你做什么？你又想到哪里去了？”
    檀悠悠道：“那就是嫌我身上气味不好闻咯，毕竟出了这么多汗，这么多天没沐浴。”
    别不是又想趁机提沐浴洗头的事吧？裴融立时很紧张：“没有，这不是天天都擦洗着么？倘若你不嫌弃我，我很想亲亲你……”
    他的声音很小，目光飘忽，十分紧张。
    檀悠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挥手：“你可以走了。”
    裴融就又折身往外，行到门前，停下脚步，沉声道：“悠悠，我知道你很委屈，但是我想告诉你，我真心实意想要和你相知相守一辈子，永不分离。”
    “哦。”檀悠悠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地道：“那你倒是把所的秘密都说出来啊，这样我就能看到你的真心啦。不然都是扯淡！”
    裴融皱起眉头，犹豫再三才道：“……咱们说话可以再文雅一点。”
    “去吧，去吧。”檀悠悠再次挥手，她就不该对他抱任何希望，“下次我不扯淡了。”
    裴融踌躇片刻，终是转身走了。
    当天他再未来过，檀悠悠也没问他，倒是柳枝和莲枝、梅姨娘、檀如意几人有意无意地提及，为了明日的洗三，裴融忙得不可开交。
    夜里檀悠悠被孩子的哭声吵醒，正想叫柳枝去瞅瞅是怎么回事，就听隔壁传来裴融的声音，跟着孩子就安静下来。
    柳枝懂得檀悠悠的心事，不用吩咐就出去打探一番，回来禀道：“小姐要换尿布，还有饿了，小小的孩子，可爱干净了，一拉就哭，要换干净的尿布。公子在旁边看着呢，您不必担心，睡吧。”
    檀悠悠心说裴融自己的坑都填不满，还能管好孩子不成？因不放心，就想让人把孩子抱到自己房里看着，哭了饿了再叫乳娘。
    才起念头，就听裴融在外面低声道：“你别担心，孩子挺好的，我抱去屋里看着，有事我会叫你。”
    檀悠悠还没出声，就听见他走了，莲枝扒着窗缝适时播报：“真的抱进正房去了。还别说，咱公子练了这几天，抱孩子的手法越来越熟稔了，就和举石锁一样轻松自如。”
    柳枝笑道：“公子是真疼咱们小姐。”
    檀悠悠心里的气消了许多，或许婚姻和生育确实能改变很多事吧？人生真的好复杂。
    与此同时，裴融坐在灯下，垂眸看着小床上的婴儿，原本严肃的表情显得十分柔和。
    他将一根手指塞到婴儿的小手里，轻轻地道：“宝宝，我是爹爹。你要记住，我是爹爹，很疼你的爹爹。咱们姑娘要起个好听的名儿，爹爹老早就想好了，本要与你娘商量，但她现在很累，不想说话，只想发脾气。”
    “爹爹觉得哪个名儿都挺好，也觉着哪个都不配你，这样好了，咱们拈个阄，抓到哪个是哪个，你说好不好？”
    婴儿眯缝着眼睛，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打瞌睡，小嘴不时咂吧咂吧，小脸上全是天真与懵懂。
    裴融爱怜地摸摸她的小脸，拿出一把纸条，分别揉成团，放到笔筒里，笑道：“爹爹这就要拈阄了啊，咱们晃这个笔筒，谁最先跳出来就选谁！”
    他抱着笔筒晃啊晃，要么就是同时跳出来三四个纸团，要么就是一个都不出来，于是自嘲：“你爹真没用啊，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婴儿闭上眼睛睡着了。
    裴融继续摇笔筒，好不容易只摇出来一个纸团，他慢吞吞地将笔筒放在一旁，蹲下去捡纸团，再慢慢打开：“咱们看看是个什么字……”
    “萱……”他自言自语：“萱草忘忧，勿忘母恩。闺女啊，咱们就用这个字啦。你要无忧无虑的长大，记得你娘生你很辛苦。”
    小婴儿已经睡得呼呼的，并不知道他在念叨什么，裴融难过地扶着额头，湿了双眼。
    门外，檀悠悠悄无声息地转过身，慢慢朝着产房走去，柳枝和莲枝一左一右扶着她，互相交换着眼色，都在叹气。
    柳枝进了门就忍不住怪道：“都说没事了，姑爷心细，既然说了要照看小姐，就一定能做好，您偏不信，非得走这一趟，幸亏刚才没起风，不然着凉可怎么好？姨娘和姑爷若是知道，非得揍我们一顿不可，说不定还会打卖了事。”
    檀悠悠躺上床背身向里，一句话没说。
    莲枝拉了柳枝一把，道：“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好多事情。”
    柳枝叹了口气，铺好被褥，和莲枝一并躺下。
    檀悠悠抠着被子，睁着眼睛想心事，想裴融，想孩子，想着想着睡着了，她梦见自己回到了从前，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走啊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又该往哪里走，总之是迷路了。
    她有些不耐烦，心说这种时候做这没意义的梦干嘛，要就做点有用的，比如从前梦见自己受害时的事，前前后后多来一点噻，好叫她弄清楚究竟是不是裴融下令杀的人嘛。
    正不耐烦间，就被推醒了，她觉着累得慌，不肯睁眼：“让我再睡会儿，好累，好困。”
    一只微凉的手触到她额头上，梅姨娘的声音响起：“这孩子发烧了……你们是怎么照看的？”
    檀悠悠还记得要护着俩丫头，拉着梅姨娘的手道：“别怪她们，和她们没关系，是我自己不争气。”
    因怕俩丫头挨罚，还特意交待：“柳枝，我要吃你熬的红糖小米粥，快去。莲枝啊，你给我倒杯水来，不冷不热刚好的那种。”
    俩丫头含着眼泪，答应着自去忙碌。
    梅姨娘叹息道：“你这个讨债的，倒是让我安生片刻啊。”

第403章 喜上加喜
    “姨娘，我告诉您一个秘密。”檀悠悠抓着梅姨娘的手，让她靠近自己，小声道：“我是来还债的，你有我，我有你，咱们娘俩从此不孤单。”
    “你这孩子！病着还不忘说笑。”梅姨娘嘴角在笑，心里很是担忧，产妇最怕发热，真怕是落下病根或是怎么了。
    檀悠悠没想那么多，喃喃地道：“还有，我大概是前辈子欠了裴坑坑的债，所以那么远的赶过来还债……”
    “胡说八道！喝水！”梅姨娘看到裴融就在门口站着，赶紧打断檀悠悠的话，喂她喝水：“多喝点儿。”
    裴融走进来，想靠近檀悠悠又不敢，只死死盯着她道：“大夫很快就到，客人已经登门，我得去外头招呼着，若是有什么不妥，立刻叫我。”
    梅姨娘看他一眼，叹道：“去吧，这里有我照应着，不必担忧。”
    裴融动了动唇角，低声道：“悠悠，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头疼。”檀悠悠没看他，声音小小的，苍白的脸上浮着病态的红。
    裴融朝她走近一步，外头却来了人：“公子，寿王府来人了！”
    “我有空就过来。”裴融只好快步出去迎客，檀悠悠目送着他的背影，心情好糟糕。
    “你们到底怎么了？”梅姨娘拧了帕子给她擦手脚和咯吱窝，很不高兴地道：“适可而止得了，生孩子还生出了仇。”
    檀悠悠道：“姨娘，您不恨我爹吗？为什么能忍这么多年？”
    梅姨娘淡淡一笑：“我恨他做什么？我可没那闲工夫。他待你还算不错。”
    檀悠悠道：“从现在来看，裴融待孩子也不错。”
    “睡吧，别想了，伤神。”梅姨娘心说是出大事了，不然以檀悠悠这性子，断然不至于如此。
    檀悠悠实在觉得累，便合上眼睛养神，不知过了多久，又听见裴融的声音响起，跟着有人把她的手拉了放在床边，铺上帕子，手指微凉，给她诊脉。
    檀悠悠睁开眼，但见床前立了好些个人，梅姨娘、裴融、檀如意、寿王妃、姣姣、杨舅母、杨慕云都在。
    她便挤出笑容，想要挣扎起身：“你们怎么都来了？”
    寿王妃摁住她：“你这个不省心的小冤家，不是壮得像牛么？怎么就病了？大夫，怎么说？”
    大夫笑道：“无需担忧，产时失血稍多，外感风寒，是以发热。开两副药吃下去就好了，但还需放宽胸怀，勿要忧虑。”
    裴融便要引着大夫去开方子，檀悠悠忙道：“吃了这个药，还能哺乳么？”
    大夫没料到她竟然亲自哺乳，思索一番，慎重地道：“最好不要。”
    檀悠悠没再继续纠结这事儿，只望着众人苦笑：“你们欢欢喜喜来看我，却没想到我不争气，先把自己给放倒了。”
    杨舅母细声细气地道：“什么不争气啊，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生病呢？咱底子在这儿，很快就能好了，是吧？老王妃？”
    寿王妃道：“正是这个理。今日是有好事呢，你是个有福气的人，孩子也有福气，我们原本打算在洗三之时说的，但你显见是赶不及了，我先告诉你，保准听了就能好一半。”
    檀悠悠笑道：“什么好事？”在她看来，做不过是得到皇家些许赏赐罢了，也没什么值得稀罕的。
    姣姣抢着道：“天大的好事！”
    寿王妃用力一顿拐杖，嗔道：“你这小丫头，还懂不懂规矩？大人说话，你抢什么！一边去！”
    姣姣小声道：“想抢着说就明说呗，仗着自己是老人，欺负小孩儿。”
    寿王妃假装没听见，喜洋洋地道：“向光日常讲经做学问兢兢业业，认真又刻苦，陛下一直记着呢。原本过年时就想准他为侯府世子，听闻你有孕，便说要留在这个时候赏，连带着你一起赏，让你们喜上加喜。”
    众人还不知道赏什么，就已经一片嘈杂地恭喜起来。
    檀悠悠晓得整件事绝不似寿王妃话里这般轻描淡写，裴融努力安分是主要原因，却也少不了寿王夫妻的操心劳力。因此只管轻声道：“叔祖母，您和叔祖父待我们的好，我会教导孩子一直记在心上。”
    寿王妃摸摸她的脸，叹道：“说什么外道话！你叔祖父是宗正令，职责所在，何况你们自己也争气，妞妞是个有福气的好孩子。等着吧，诰书命服都有了，该有的都会有的。”
    姣姣脆生生地道：“融姐姐，以后别人见了您，也要尊称一声世子夫人！”
    寿王妃微笑点头，梅姨娘喜不自禁，双手合十：“皇恩浩荡。”
    屋里一片祥和之声，檀悠悠微笑着，内心毫无波动，想的全是——裴坑坑一定会欢喜得哭晕在堂前，消息再传回秋城，安乐侯一准哭得死去活来，渣爹的瘸腿想必也能立时长整齐。
    “好了，人也见着了，吉时也快到了，咱们还是别在这影响产妇休息罢。”寿王妃一声令下，带着众人尽数离开。
    没有外人在场，梅姨娘几个才敢小声说道：“真是苦尽甘来。”
    “是啊，苦尽甘来。”檀悠悠配合地重复她们的话，从此以后，再不用胆战心惊地提着脑袋过日子了。
    不知王瑟知道后，会是什么心情——
    她的预产期已过，却一直没能把孩子生下来，被知业那么一搞鬼，孩子生了。
    一直嘲笑她怀的怕是个女儿吧，这女儿生了之后，裴融的世子之位顺利得封，她也顺便捞了个诰命的身份。
    不过呢，这些天她也好，裴融也好，都过得十分艰难，倒是让王表表称心如意了。
    所以……
    檀悠悠用力一拍床板，吐出一口浊气：“柳枝，你去和公子说，办妥洗三的事儿，送走客人，叫他立刻马上来我这里，我有话要和他说！”
    从此以后，但凡能让王表表高兴的事，她一概不做！一心只做能让王表表难受的事！怎么难受怎么来！
    喵喵的，真是欺人太甚！兔子急了会咬人，咸鱼急了也能齁死人的！

第404章 罪加一等
    三朝洗儿，洗涤污秽，消灾免难，祈祥求福，平安吉利。
    堂上黄铜新盆明明晃晃，水中扔着桂圆、枣子、金银锞子、铜钱等物，稳婆怀抱婴儿洗浴，吉利话一套又一套，听得客人欢喜而笑。
    萱萱哭得十分响亮，众人都道：“身体康健，实在很好。”
    裴融唇角带笑，静雅而立，只每每听到孩子大哭，两道浓眉就忍不住地抽了又抽，那是一种父母心疼孩子、舍不得孩子哭闹的焦躁感。
    须臾礼毕，稳婆将婴儿包裹在大红襁褓之中，微笑着道：“好了，此后平安康健，什么花瘢痘疹稀稀拉拉儿的，无病无灾……恭喜裴先生！”
    裴融笑着接过去，再将孩子递给寿王妃等人看，姣姣踮着脚，总也看不到孩子，急得只是跺脚：“你们别抢啊！小心吓着我侄女儿！”
    众人“哄”的一声笑了，杨舅母逗姣姣：“小县主，侄女儿有了，侄儿子在哪里？”
    姣姣转转眼珠子，讨喜地道：“很快就有了！”
    众人笑得更加开心，裴融也笑，柳枝瞅个空过来小声道：“公子，少奶奶说了，请您办妥这边的事即刻过去，她有事寻您。”
    裴融眼里的喜意倏忽不见，默默点了点头。
    忽见下人狂奔而至，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公子！公子！有旨意到！”
    众人早得了消息，尽都替裴融高兴，裴家下人利落地支起香案、摆好蒲团，就等好消息到了。
    来宣旨的却是二皇子，眉开眼笑，比谁都高兴，不知道还以为是他家添了女儿呢。
    裴融不动声色，毕恭毕敬地接旨，听到册封他为安乐侯世子、檀悠悠为世子夫人时，恭顺沉稳的表情总算有了波动——匍匐在地许久不语，再抬头，眼含泪花，声震梁宇：“皇恩浩荡！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二皇子笑看着裴融，拖长声音：“向光，接旨吧！恭喜了，可谓双喜临门！”
    裴融接了圣旨，请到祠堂里供好，盛情邀请二皇子入席安坐吃酒。
    二皇子并不推辞，亲热地携了裴融的手笑道：“你可真是见外，添了女儿也不说一声，好叫我们过来给你添盆。若非我得了这趟差事，尚且不知你大喜。”
    裴融淡淡一笑：“二殿下，不是臣不与您说，而是臣以为你们都知道的。毕竟前几日皇子妃才使人问过，还送了一只老山参以备不时之需，说是您让她送的。”
    二皇子的表情有些微错愕，随即很快调整过来，笑道：“确实是我让她送来的，但当时不是还没生么？”
    裴融道：“臣和内子得尝心愿这事儿，也要感谢皇子妃和您啊。”
    莫名其妙谢他做什么？莫非是王瑟打着他的旗号做了什么？二皇子心里已在冒火，笑容越发灿烂：“是呢，向光，你可要记住，为了你这事儿，我可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呀！”
    “那是自然。”裴融把话顿住片刻，严肃地道：“有一件事，融要劝诫殿下。”
    二皇子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先就带了几分忐忑，认真地道：“你说。”
    “皇子妃乃是陛下、贵妃娘娘亲自为殿下择的佳媳，贤良淑德，美貌端方，多才多艺，善良稳妥。自嫁入皇子府，殚精竭虑，操持家务，更为殿下生了嫡长子。”
    裴融把王瑟狠狠夸了一通之后，严肃地注视着二皇子道：“这样难得的美德和美貌，是殿下的福分。但殿下怎么可以对不起她呢？”
    “？？？”二皇子一头雾水。
    “说句不客气的话，殿下怎可背信弃义，忘却师恩，宠妾灭妻，苛待皇子妃呢？这可不对！”
    “我没有……”这指控太过可怕，二皇子神色大变，正欲辩解，又被裴融高声打断话头：“殿下不必否认！妻者，齐也！与夫齐体！本朝律法规定，宠妾灭妻，当杖责九十，令改名分，各归本位。皇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况天家当为民间表率，殿下饱读诗书，明知故犯，该当罪加一等！”
    在场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呆了，举着筷子硬是落不到菜盘里，全都傻傻地看着裴融和二皇子。
    寿王世子和杨舅父、周大老爷齐齐站起，忙着赶过来劝解：“你是不是喝多了？殿下莫与他一般见识，他是欢喜疯了……”
    裴融厉声道：“我没疯！我说的都是事实！师父若是泉下有知，只怕会气得坐起来！陛下既然许我在文华殿内御前讲经，又让诸皇子旁听……违背礼法之事，我自可直言劝谏！”
    这回就连寿王世子都不敢出声了，只用眼神疯狂暗示杨舅父、周大老爷，表示裴融肯定是疯了！
    二皇子颜面扫地，气得指着裴融，脸上的肌肉和手指都在颤抖：“你……你……不可理喻！是王瑟说的吗？”
    “皇子妃贤良淑德，不说这些。请殿下思过改之！”裴融认真整理妥当衣冠，对着二皇子深深一礼，姿势标准得很！
    二皇子恼羞成怒，用力一甩袖子，大步走了。
    “你在干什么？！”杨舅父和裴融最亲，顾不得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将裴融拽过去厉声喝问：“你是鬼迷心窍还是欢喜疯了？才刚得封世子之位，就开始作死！要不要我打你两耳光，帮你醒醒神！”
    二皇子心胸狭窄，薄情寡义，那是好惹得的吗？
    裴融胸怀起伏，神色却是冷静无比，无论杨舅父怎么骂，他自巍然不动，更不解释丝毫。
    杨慕飞若有所思，走过去将杨舅父拉开，小声说了几句，杨舅父指着裴融气道：“这个臭脾气也不知从哪里来的！”
    寿王世子和周大老爷劝道：“罢了，罢了，他就是这样刚直的性子，传到御前也不一定就挨罚，大喜的日子，别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了。”
    于是众人故意粉饰太平，热闹了一回，各自散了。
    裴融送走男客，靠在门上，仰面望天，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来而不往非礼也！王瑟想要他帮她，行，他一定好好帮她！

第405章 救我
    裴融回到后宅，小郭夫人和潘氏正陪在檀悠悠身边说话，声音压得小小的，便是梅姨娘也没在里头，显然说的都是悄悄话。
    裴融吩咐莲枝：“去把小郭夫人请出来。”
    小郭夫人很快出来，神色略有些惊异，还有些不满：“裴先生，一直以为你是个拎得清的，没想到关键时刻犯糊涂。”
    裴融淡淡一笑，作揖行礼：“夫人批评得是。我有些事情要出门处理一下，往日因为担忧内子不敢外出，今日趁着夫人在，还请您拨冗多留片刻，陪她说说话，开解一二。我若顺利，一个时辰后必回，若不顺利，天黑前必回。”
    小郭夫人上下打量他一番，半开玩笑地道：“你不会是去杀人吧？”
    裴融笑道：“夫人说笑，我如今有妻有女有家，又刚得封世子，好日子且在前头，为何这样想不开？”
    小郭夫人点头：“正是，你知道就好。”
    “之前内子曾叮嘱我言，外间事情办妥速回房内，她有话要问。如今不巧，我要办妥事情才能与她面谈了。也请夫人一并转告。”裴融得到小郭夫人首肯，转身大步往外，毫不迟疑。
    “他找姐姐做什么？”檀悠悠服了药，又喝了些热腾腾的小米粥，出了一身汗后，体热散去，没那么烦躁了。
    小郭夫人把裴融的话转告给她，劝道：“夫妻嘛，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只要不是生死大仇，对方也没犯大错，就能解得开。谁害的你，能大巴掌呼噜回去的就只管打，不能的，也别叫她得意了。”
    檀悠悠乖乖的道：“知道了，我听姐姐的。”
    小郭夫人见她疲惫，就道：“要不，你睡会儿，我和小潘守着你，哪儿也不去，可好？”
    “好。”檀悠悠心里想着裴坑坑不知又去哪里撒野，渐渐也就睡着了。
    申时，烈日炎炎，街上行人稀少，偶有人经过，都是形色匆匆，无精打采。
    一个青衣奴仆快步走入一条偏僻的小巷，敲响一户普通人家的门，周而复始，一遍又一遍。
    知业敞着胸怀，“哗啦”一下打开门，凶神恶煞地道：“干什么？找谁？吵死人了！”
    青衣奴仆吊着眼角，倨傲地抬起下颌，淡道：“世子命我来寻你。”
    知业一怔，随即道：“我可不知道什么世子！”跟着就要关门。
    一根镶金错玉的马鞭挡住门缝，青衣奴仆微微冷笑：“看来世子爷没说错，你这种狗奴就是翻脸不认人，无情无义的那种。世子爷让我问你，想不想再被堵住打死，横尸街头？”
    知业盯着那根华丽贵重的马鞭咽了一口口水，松开大门请人进去，赔笑道：“开玩笑的，您也不早说明是福王世子。”
    青衣奴仆将马鞭仔细收起，环抱手臂四处打量：“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知业点头：“就我一人。”
    “嗤……两间半屋子，茅厕都没一个！”青衣奴仆嗤笑一声，道：“皇子妃待你真不薄，杀人放火害人的事都让你去干，先把你藏在京郊鸟不生蛋的庄子里，现下又让你来这里藏着。好歹也要弄个人给你生火煮饭不是？你平时吃喝什么？”
    说起这个，知业也是很不高兴：“门口随便吃张油饼，吃碗面条什么的……世子找我做什么？”
    青衣奴仆道：“世子说，他有办法让你摆脱王氏，让你从此不再做奴仆，任人差遣。”
    知业眼睛发亮，却只表示不信：“福王府能斗得过二皇子府？我的身契就在二皇子妃手里，难道世子还能去偷抢过来不成？”
    青衣奴仆冷笑：“你太小看王府了，哪怕身契就在二皇子妃手里，堂堂王府要藏一个人难道谁还敢去搜不成？实话与你说，你没办好事，不但让檀氏顺利生产，还让裴融得封世子，檀氏得了诰命，二皇子妃气得很，正想着如何收拾你呢！”
    知业怀疑地道：“我不信，我该办的事都办了。那檀氏母老虎一只，最是凶悍不过，运气又好，她能顺利生产可不能怪我。”
    青衣奴仆笑道：“这是懂道理的人才会这样想，二皇子妃可不这么想。毕竟，裴融今日可是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和二皇子说，多谢二皇子妃使人问候，又给檀氏送了一株老山参，这才帮助檀氏顺利生产的啊。”
    “我没有！我没送老山参！”知业真的惊恐了，他明明是挑拨离间吓唬檀悠悠来着，哪里送什么老山参了？为什么裴融要这样说？王瑟一定会误会的。
    青衣奴仆慢吞吞地道：“这不算啥，还有件事你得有数。裴融当众臭骂了二皇子一顿，说是他忘却师恩、背信弃义、宠妾灭妻，对王氏不好，地底下的王大学士若是知晓，只怕会气得坐起身来。二皇子气得当众拂袖而去。”
    知业没懂：“裴融向来是这个性子，他骂二皇子不关我的事啊。何况他说的也是真话。”
    “这就对了！你仔细品品这话！”青衣奴仆一拍巴掌，笑道：“裴融与二皇子妃早就没有往来，他为何知道这些？是谁在中间传的话啊？当然是送老山参的人啦！你觉得，二皇子和皇子妃会对这个人怎么样呢？”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说！我根本没敢见裴融！”知业急得满头大汗，不停辩解。二皇子肯定会弄死他，王瑟也肯定不会饶过他，为什么裴融要这样做？会害死他的啊！
    “没人会相信你的。”青衣奴仆搂住知业的肩膀，低声道：“还有啊，你觉得，裴融会饶过你吗？”
    知业瞪大眼睛：“他不会杀人的！他若杀了我，整个安乐侯府都完了！他也完了！”
    青衣奴仆微微笑了：“狗急了也会咬人呢，何况裴融有钱还能忍，记得当初他是怎么办钟希罂那件事的么？记得钟家是怎么买凶杀人的么？只要肯花钱，哪里找不到几个亡命之徒呢？”
    还真有这个可能，毕竟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了裴融的忌讳……知业越想越怕，一把揪住青衣奴仆：“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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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身体欠佳，觉得特别疲累，更新时间不固定，但会尽量更，大家白天看吧，不要熬夜。

第406章 毒誓
    青衣奴仆笑道：“我倒是有法子救你，就怕你不肯听话。”
    知业此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只求能有人拉他一把就可以，自是赌咒发誓：“我一定听话，你快说。”
    青衣奴仆道：“你替世子送封信给皇子妃。”
    知业眨眨眼：“送信这种事不是很简单么？世子爷神通广大，轻易便可办到，何必非要寻我？我这会儿自身难保，可不敢上门送死。”
    “皇子妃才吃了亏，哪敢随便相信别人？就是你最合适！你只要把信送到，世子就能救你。”青衣奴仆见知业仍是犹豫，折身便走：“你既不肯，便罢了！生死由命吧！”
    知业赶紧抓住他：“不是我不乐意，而是这个……万一过后世子不认怎么办？你得给我个保证……这样，把世子爷那根马鞭给我拿着做个凭证，如何？”
    青衣奴仆想了片刻，道：“也行，想来世子让我拿这东西来做信物，就是为了让你安心，拿去！”
    知业接过那根镶金错玉的马鞭，与青衣奴仆一起出了门，前往二皇子府。
    到了地方，却不走前门，而是轻车熟路绕到后门，青衣奴仆往墙角一藏，低声道：“快去，我就在这里等你，好带你回去王府。”
    知业摸摸那根马鞭，按着约定敲响后门，三长两短。
    皇子府后门打开，一个婆子探出头来东张西望，看到知业，就道：“你怎么来了？。”
    知业低声问道：“听说皇子妃又受气了？”
    婆子忙把门带上，轻声道：“可不是么？我虽未在跟前伺候，却是听到些风声。说是殿下今日回来就发了好大的火，把皇子妃屋里的陈设都摔了，还动了手……”
    看来确有其事，知业心里一惊，忙道：“知道是为什么么？”
    婆子没好气地道：“我算什么，哪里晓得为了何事？你要进去么？”
    “殿下还在府里么……”知业话音未落，就见门被人从里头拉开，十来个王府侍卫冲出来，不由分说便将他和婆子按翻在地绑了起来，又在二人身上狂搜一气，什么碎银子、荷包、铜钱、帕子、马鞭、书信，统统搜出。
    知业心惊胆战，生怕那书信落到其他人手里惹下大祸，便装作气势汹汹的样子嚷嚷道：“我是府里的人，奉皇子妃之命出去办事的，你们怎么敢这样对我？皇子妃不会饶过你们的！我要见皇子妃！”
    那几个侍卫并不与他多说，直接脱了他的臭袜子塞进他嘴里，拿走东西，将他和婆子扔到柴房里，关上门就走了。
    知业被自己的臭袜子熏得几欲作呕，心中更是怕得不行，奈何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等着奇迹出现。
    另一边，侍卫将搜到的东西呈到二皇子面前，说道：“标下奉殿下之命守在四处，果见后门有人敲门，三长两短，那婆子便鬼鬼祟祟开了门，来的是知业。二人正交谈时，被我等抓个正着，搜出以上物品。”
    二皇子面无表情地将那堆东西一一过目，碎银子、荷包、帕子都不入他的眼，只那根镶金错玉的马鞭和书信让他呼吸急促。
    “退下。”二皇子打发走侍卫和伺候的下人，这才拿起马鞭仔细查看。
    马鞭做得十分精致，非是寻常人家有得起的，也不是寻常人敢用的，满打满算，整个京城里就只有福王世子裴扬一人胆敢如此张狂。
    二皇子已是嫉火丛生，待拿起书信撕开一看，更是气得脸嘴铁青，当场就把茶盅给砸了！
    下人听见动静，连忙道：“殿下？”
    “滚！”二皇子怒吼一声，抓起马鞭和书信朝着后宅快步而去。
    王瑟面无表情地坐在床前，任由罗衣帮她搽药。
    这次二皇子没打她的脸，而是打了她的肩背胳膊，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罗衣虽是小心再小心，还是疼得她轻轻颤抖。
    门被踹开，二皇子怒发冲冠，大步走入。
    罗衣一看不好，赶紧上前去拦二皇子，疾声道：“殿下，殿下，有话好好说……”
    “滚！不知廉耻的贱婢！就是你们这起子淫贱东西在中间使坏勾连！”二皇子朝着罗衣就是一鞭子。
    “啊……”罗衣惨叫一声，捂着被打伤的脸扑倒在地。
    王瑟站起身来，优雅地将衣裳穿好，微微仰起天鹅一般美丽的脖颈，泪光闪闪地看向二皇子，哽咽着道：“殿下还是不肯信我吗？既然如此，您赐死我吧！”
    “呸！不守妇道的贱人！你也配！”二皇子冷声道：“我只当你与裴融旧情未了，没想到你还和别人勾搭成奸！”
    王瑟脸色惨白，随即红得滴血，愤怒地道：“殿下就这么想往自个儿头上戴绿帽子么？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如此侮辱我，也侮辱你自己？！”
    “还敢否认！”二皇子暴怒地将马鞭和书信朝王瑟的脸砸去，咬牙切齿、目呲欲裂：“贱人！你好好看看这是什么！你对得起我！”
    王瑟看一眼马鞭，觉着有些眼熟，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是谁的，便心慌意乱地捡起书信来看。
    信上只有寥寥几字，是约她出去见面的，下方没有具名，但是字体遒劲，是男人的字无疑了。
    “我冤枉！”王瑟双腿一软，跪到二皇子面前，凄声叫道：“殿下，我冤枉！有人要害我！”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事儿很严重，裴融之前说的那几句话已把二皇子惹得狂怒不已，再加上这件事，二皇子怕是能吃了她！
    二皇子俯下身去，阴冷地注视着她低声道：“我也希望是有人害你呢。但凡是个男人，谁乐意做乌龟？老实交待，你与裴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我没有！”王瑟很坚决地否认，“若我与裴扬有任何首尾，叫我不得好死！不，让王氏一族不得好死！”
    二皇子像是有些信了，却又不是很信，阴浸浸地道：“我暂且不与你争辩，待我审过你身边的人，便知真伪。”
    王瑟突然想起自己曾与福王世子的几次交易，忍不住回头去看罗衣。

第407章 强扭的瓜必定不甜
    二皇子是什么人，宫里长大的，王瑟不看罗衣还好，看这一眼，反倒激起了他的兴趣，当即将手一挥，狠声道：“把罗衣带下去，严刑拷问！”
    罗衣失声尖叫：“殿下饶命啊！小姐，小姐，救救奴婢！”
    王瑟往前一扑，紧紧抱住二皇子的脚，凄声哀求：“殿下，殿下，罗衣打小就跟着我，人人皆知她是我的近身侍女。她若有事，只怕闲话传得难听！您就算不给我留脸面，也给咱们孩儿留几分脸面，勿要让人说长道短，求求您了……”
    其实她想说，让二皇子给他自己留几分脸面，她这个正妻、嫡长子之母没脸，他自己也不好看，但她不敢——因为或许会让二皇子想起娶她未得助力，反倒吃亏一事，从而变本加厉，不留情面。
    所以只能盼着他，一日夫妻百日恩，看在孩子的面上，好歹不要把事情做绝。
    二皇子垂眸看着王瑟，眼里情绪复杂，许久之后，淡淡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强扭的瓜果然还是不甜。”
    言罢，他很坚决地踢开王瑟，转身大步离开。
    “小姐，小姐，救救奴婢……唔唔……”罗衣的声音渐渐消失不见，王瑟跪坐在地上，仰面闭目，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为什么！她为什么会走到今天！
    当初裴融答应过，非她不娶，转眼却和檀悠悠过起了恩爱日子，并且竟然愿意为了檀悠悠冷待她，伤害她，背叛她，陷害她！
    当初二皇子非她不娶，为了求娶她，不惜在御前跪了一天一夜，也曾在她面前许下山盟海誓，说是世间一切皆无她珍贵，更在她的父母面前承诺要善待她一辈子。
    万种手段使尽才把她迎娶进门，这才多久呢，他就厌弃了她，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孕育儿女，而且还是一个什么都不如她的卑贱宫人！
    旁人一句闲话，他竟然怀疑她与人有私，想要严刑拷问她身边的人……说到底，不过是嫌弃她拖累了他，想要除掉累赘罢了！
    她的命太苦了，来来去去遇到的都是薄情寡义之人！王瑟痛苦地抓住衣襟，无声悲号。
    夕阳如血，残光透过柴房缝隙，落到知业脸上，他眯缝着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外面的天空，只盼着奇迹出现，救他于囹圄。
    有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旁的婆子吓得瑟瑟发抖，知业也觉着不好，却还抱了最后的希望。
    门被打开，一个人背光而立，居高临下、冷冰冰地俯视着他们，是二皇子。
    知业下意识地挣扎着朝二皇子挪去，满眼乞求，他想活，真的，无论如何都想活。
    二皇子眼里却没有他，只问那婆子：“皇子妃是否经常自后门偷溜出去？或是经常让人通过你夹带私藏，领人入府？都有些什么人？什么东西？你先想清楚再回答，你和你的家人，是死是活，全在你一念之间。”
    那婆子早吓得不行，先就一五一十地招了：“皇子妃并未经常自后门偷溜出去，但也是有那么几次的，罗衣爱出去……也有人常往府里送东西，送口信什么的，送的什么，说的什么，老奴不知情，都是罗衣姑娘亲自办的啊……”
    二皇子将手一挥，便有人递上剑来。
    剑往婆子脖子上一搁，婆子失声尖叫：“殿下饶命，老奴知道一些的，有一次，有人上门来寻罗衣姑娘说话，老奴见他衣饰不似寻常，便偷听了一番，竟是福王世子身边的长随，叫什么明桂的！”
    二皇子瞳孔微缩，手起剑落，一抹鲜血冲天而起，婆子瞪着眼睛，张着嘴，被割断的喉咙冒出一串血泡，无声倒地。
    知业被吓疯，眼睛疯狂乱转，喘不过气来，全身筛糠似的抖成一团，他清楚的知道，二皇子不同于裴融和檀悠悠，是真的想杀他就能任意杀死的那种。
    有人取走他嘴里的臭袜子，给了他尖叫和求饶的机会，他却大大地张着口，“呼哧呼哧……”不停喘粗气，此外一点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清冷锋利的宝剑高高举起，朝着他挥落，带来的寒意让他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所有汗毛统统倒竖起来。
    “不要……我说……我什么都说……”知业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难听，宛若破锣，那是惊恐至极之后的最后挣扎。
    冰冷寒凉的剑锋在他的后颈上缓缓拖过，又擦着他的脖子收走，没入夯土而成的地中。
    有人端来一把椅子，二皇子拄剑而坐，阴森森地盯着他，缓缓道：“你只有一次机会。我问，你答。”
    知业疯狂点头，眼睛死死盯着那把尚在滴血的剑，心跳得就和小兔子似的，蹦得停不下来。
    “王氏，与裴融可有私情？”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知业想着自己必须洗清什么“问候、送老山参”之类的嫌疑，并不敢胡乱攀扯，很坚定地道：“裴融就是个不解风情的老古板，酸腐得要命，给他机会他也不会乱来的啊……”
    什么叫给他机会他也不会乱来？意思是王瑟的确是想勾引裴融，但是被拒绝了？二皇子听得火起，抡起宝剑对着知业的脸猛地抽了一下。
    刺痛之后，热而腥臭的鲜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知业赶紧闭上嘴，惊恐地瞪着二皇子。
    “你今日是替谁送信？”
    “下仆……”知业有点不敢提福王世子，毕竟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二皇子冷笑一声，手起剑落，寒光之中，知业尖叫出声：“是福王世子裴扬！他让下仆给皇子妃送信，说是殿下与皇子妃因裴融生隙，皇子妃必然不信其他人，只能让下仆走这一趟，只要办妥此事，他便帮我成为自由身！”
    证据确凿，二皇子反倒冷静下来，淡淡地道：“那根马鞭？”
    知业忙道：“那是信物！”
    信物？二皇子双目充血，只当这信物是王瑟与福王世子之间的信物，忿恨嫉妒羞耻之中，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将掌中宝剑狠狠刺入知业心窝。

第408章 实乃此生之耻
    知业失神地瞪着二皇子，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一步。
    刚才那婆子被杀，是为了杀鸡儆猴，警告他，让他说真话来着，毕竟他才是知道得最多的人，对吧？
    那他也很懂事的实话实说了，为什么二皇子还是要杀他？
    他还有好多事没说呢，真的……
    或许，是二皇子误会信物这档子事了？
    知业努力想要说明白此信物不是彼信物，于是他挣扎着道：“殿……下……”
    二皇子却是满面狠戾，将宝剑在他心窝里绞了又绞。
    “呃……”知业痛得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瞪着眼睛软倒在地，死不瞑目。
    二皇子抽出宝剑，一任鲜血溅了自己满脸，丝毫不嫌亦不避讳，提着剑朝后宅狂奔而去。
    乳娘正抱着裴润喂奶，屋子里静悄悄的，伺候的人都不敢太大声，因为这孩子体弱，受不得惊吓，但凡被吓着，就能哭个不停，轻则不吃奶，重则被奶水呛住，还会惊厥发热。
    眼看裴润就要吃饱，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就在此时，门被人用力踹开，惊天动地一声巨响，教养嬷嬷还未来得及发怒，裴润已然大哭起来。
    哭着就开始呛咳，憋得一张小脸青紫，翻着白眼十分吓人。
    满屋子的人又哭又喊的，二皇子也吓住了，拎着剑不敢动弹。
    王瑟听到动静，披头散发狂冲过来，见状什么都顾不得，只管扑上去抡起拳头狂捶二皇子，嘶喊道：“虎毒尚不食子，你怎么忍心对润儿下手！你嫌我们母子拖累了你是不是？行！我这就带着他去死！一了百了，给你的双佩让位，让你称心如意！”
    二皇子手里的剑落到地上，眼看着裴润缓过气来，便用力抓住王瑟往地上一推，恨声道：“泼妇！你哪里还有丝毫大家闺秀的模样！见了孩儿受罪，不是理该抱住孩子么？你倒好！只管争风吃醋，寻死觅活！天底下哪里有你这样的母亲？你妄为人母，妄为人妻！败坏王氏门楣！我是瞎了眼才会娶你进门，实乃此生之耻！”
    也不去看孩子怎么样，甩手就走了。
    王瑟被推翻在地，耳中声声句句都是二皇子斥骂她的话，字字句句，皆都诛心，令人万念俱灰。
    “皇子妃，小皇孙这样不行啊，得请大夫！”教养嬷嬷扑过来，抓住王瑟的手，大声叫道：“赶紧的，不单是被呛着了，还被惊吓着了。”
    王瑟缓过神来，挣扎着爬起要去看孩子，却被教养嬷嬷抓住她的手，指着她尖声叫道：“血！血！杀人了！”
    王瑟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上，肩上，衣上，全是浓烈腥臭的血，再看二皇子扔在地上的那把剑，也是黏黏糊糊沾满了血。
    “呃……”王瑟眼睛往上一翻，晕死过去。
    暮色四合，风渐起。
    暮鼓将至，行人匆匆。
    裴融缓步行至白云巷口，驻足看向“香典”，勤劳能干的老板娘刚好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忙着指挥伙计上门板，看到他就笑着迎上来行礼：“恭喜公子和少奶奶，真正双喜临门。”
    裴融淡淡一笑，道：“明日你们关半日铺子，过来吃饭，和少奶奶说说生意，哄哄她开心。工钱照算。”
    老板娘开心得不行，连声道谢之后又忙着去关铺子。
    裴融又往前走，黄掌柜迎面而来，朝他行礼恭喜，问道：“先生哪里去来？”
    小五脆生生地答道：“之前陛下问起一本古籍，我们公子特意去相国寺寻了来呢。”
    黄掌柜侧头一看，果见小五怀中抱着一只古旧的书匣，乃笑道：“这便是最好的谢礼了。”
    裴融一笑，还一礼，低着头继续往家走。
    门子守在门前翘首以待，见他来了就赶紧迎上来，叫道：“公子您可回来了！郭夫人催了好几次啦！”
    裴融忙道：“赶紧去知会夫人，就说我回来了！”
    门子一溜烟跑进去传信，裴融将衣冠整理妥当，毕恭毕敬站在门前等候小郭夫人。
    小郭夫人由潘氏陪了，小跑着赶出来，见到裴融就道：“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裴融连忙行礼致歉：“给您添了麻烦，真是过意不去，改日容我做东，请饭答谢夫人。”
    小郭夫人不过假意抱怨而已，笑呵呵地道：“等到悠悠好起来，让她亲手做饭答谢我们一家子。先生的事办妥啦？”
    裴融笑道：“俱都办妥了。”
    “那就好。”小郭夫人点点头，匆忙上车催着走了。
    裴融又把潘氏送到隔壁门前，轻声问道：“二嫂，悠悠可要好些了？”
    “好多啦，你赶紧回去吧，她刚好睡醒一觉，退了热，三小姐正张罗着她喝药呢，你去，恰好可以陪她吃一顿饭。”
    潘氏瞅着陈二郎抱着儿子赶出来迎她，便乜斜着眼睛故意说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小气，该让就要让的。别觉着让步就是怕了谁，我们家乡有句老话，惧内的男人有福气，看看人家小郭夫人，多旺夫啊！”
    陈二郎被逗笑了：“有道理！我之所以能够成为翰林，就是因为惧内嘛！向光，快跟着我学！吃不了亏，上不了当！”
    这才是真正的好友，真正的兄弟……裴融发自内心地微笑着，郑重地对着陈二郎夫妻深深一揖，沉声道：“多谢二哥、二嫂指点，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
    “快去吧，弟妹还等着你呢！”潘氏看着裴融的背影久久未曾收回目光。
    陈二郎把孩子递给她抱着，亲手关上大门，开玩笑道：“你可是看他比我高大？”
    “呸！”潘氏啐了他一口，正色道：“我是觉着他心事重重，似乎很累很不快活。”
    陈二郎道：“和妻子吵架生气闹别扭，能不累吗？这样还能快活起来，我敬他是条汉子！”
    潘氏道：“不是这样，哎呀，我也说不出来那种感觉了，反正没这么简单的。”
    陈二郎拥她回家：“别操这些心了，照顾好我和儿子就行，空了就给咱们舅舅做两双鞋袜。向光心里有数着呢，吃不了大亏。”
    －－－－－－题外话－－－－－－
    今晚写得顺，我决定趁机还个债，大家明早起来看。

第409章 扯头花呀扯头花（为Najia打赏加更）
    越是靠近正院，裴融的脚步越是沉重，走着走着，他就不想动了。
    高高大大的男人，就那么蜷在门边，忐忑不安地往里张望。
    檀如意带着彩铃走出来，恰好和裴融四目相对，便道：“妹夫来了，怎么不赶紧进来？五妹妹问你好几次了呢！”
    她的声音不小，害得裴融没法儿逃避，只好站出来陪着笑道：“悠悠还好吧？孩子还好？”
    “都好，悠悠退热了，姨娘看着萱萱呢，赶紧进去吧。”檀如意压低声音，友情提示：“悠悠这会儿心情好，有什么赶紧说开了，天天别扭着，我看着都难受。”
    “多谢三姨姐。”裴融行个礼，将手搭在门框上，犹豫又犹豫，却被檀如意从后头使劲一推，扑了进去。
    “！”裴融不及细想，先就严肃地道：“请三姨姐守礼，勿要动手动脚！”
    “噗……哈哈哈哈……”檀如意被逗得使劲跺脚，笑得眼泪都出来，指着裴融和檀悠悠说道：“五妹啊，看看你家这活宝，酸儒，古板老夫子就是他了！行了，我走了啊，有话好好说！”
    说着还冲檀悠悠俏皮地挤挤眼睛，高高兴兴地走了。
    裴融有些下不来台，尴尬地趁机和檀悠悠搭腔：“三姨姐今日是遇到什么喜事了？这么高兴？”
    当然是因为冯宝山带来好消息，说是他爹同意提亲了。檀悠悠并不打算告诉裴融，只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你的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裴融收了笑容，讪讪地坐到她床前的杌子上，规规矩矩将手放在膝上，忐忑地看向她：“我不是故意拖延，不肯来见你，而是当时看着小郭夫人和陈二嫂哄得你高兴，不忍打扰，想让她们多陪陪你散散心……”
    “然后你也正好趁机办个事，对吧？”檀悠悠没给他留面子，“办的什么要紧事啊？”
    裴融沉默下来，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说起。
    过了今日，许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他曾经想要努力留一份情面，以报答王大学士倾囊相授之师恩，也曾经想要息事宁人，尽量不要横生枝节，惹出更多麻烦。
    但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不知适可而止，赶尽杀绝。
    他重情义承诺，他们便借此逼他，迫他，不给他留活路，不让他珍视的人好好活着，甚至不肯让他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做个磊落君子。
    檀悠悠见裴融不出声，顺手抓起一朵头花朝他扔去：“想什么呢？这么忙，要不先去忙好再来？”
    裴融接住头花，回神：“陛下之前问起一本古籍，宫中没有，我就去相国寺寻了，准备明日入宫谢恩时敬上去做谢礼。”
    “确实是很重要的事。”檀悠悠不冷不热的，“寻到了？”
    “寻到了。”裴融将头花扯过来扭过去，继续道：“我回来时遇到王娘子，就自作主张，让铺子里明日歇半日业，叫她领着伙计工人来家里吃饭，看你，陪你说说话。你觉着可好？”
    “你已邀请，就算我觉着不好，也要陪客。总不能人家兴冲冲的来，我推脱太累不见，把人赶走吧。”檀悠悠这话硬邦邦的，和从前的柔软讨喜判若两人。
    裴融心里难受，强颜欢笑：“怪我没先和你商量，我只是以为，你应该很想知道铺子里的生意如何，想要哄你高兴。”
    檀悠悠这次没再和他抬杠，只淡淡地“哦”了一声。
    裴融又道：“还有一件事，知业死了。”
    “什么！”檀悠悠这回是真的被吓着了，“呼啦”一下坐起身来，探手去抓裴融，大声叫道：“是不是你……”
    裴融默默地看着她不说话，一双眼睛黑幽幽的，清冷、无奈，还带了几分忧伤，看起来怪可怜的。
    “啧！影帝么！”檀悠悠小声嘀咕着，撇开眼神不和裴融对视。
    “什么？”裴融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少不得追问：“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能不能再说一次？我一定认真听。”
    “不说！”檀悠悠粗鲁地回绝了他，压低声音：“怎么死的？”
    肯定是这厮杀人灭口！太可怕了！裴阴险升级为裴凶残了！
    裴融不知道檀悠悠的内心戏这么足，垂了眸子低声道：“被二皇子杀的。”
    “昂？为什么？”檀悠悠想不明白，一双小鹿眼瞪得圆溜溜：“二皇子为什么会帮你？”
    难不成那个秘密还和二皇子有关系，所以他们联手灭口？啊呸！不对！她这是什么猪脑子！肯定是裴坑坑又坑人了！
    裴融正襟危坐，神情越发小心谨慎，声音也更小：“不是帮我，是知业犯了错，二皇子心胸狭隘，容不得人，所以一怒之下动了手。”
    檀悠悠想起裴融之前当众骂走二皇子的事，自以为探知了真相，便道：“就为了你那么几句话，他就把知业给杀了？都不问问清楚的？”
    裴融低着头又扯头花：“谁知道呢，或许还有其他错吧，你也知道，知业不是良善之辈。”
    檀悠悠一本正经地道：“夫君误会了吧？知业是你老师给的人，救过你好几次命，多年相伴的情谊非比寻常，怎么可能会做坏事呢？要也是别人坏，比如说我。”
    “悠悠。”裴融深吸一口气，紧紧攥着手里被扯得七零八落的头花，抬眼看向檀悠悠：“我错了，我给你赔礼，别生气了好吗？”
    “我心已死，虚无缥缈的赔礼救不活。”檀悠悠瘫在床上，瞪着死鱼眼回视裴融：“你只需说清楚一件事，知业说我头上的疤和你有关系。当初，因为我无意间听到不该听的话，你便下令让他杀了我。有这回事吗？”
    裴融手里攥着的头花倏然落地，他静静地看着檀悠悠，迟迟未能回答。
    檀悠悠的心直往下坠，眼睛忍不住酸涩，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在那么多人里选中我这个又懒又馋、迷迷糊糊、贪玩贪睡、门不当户不对的小庶女，是因为想要把我放在身边盯着吗？”

第410章 我以后愿意惧内
    “不是我。”裴融突然站起身来，紧紧攥住檀悠悠的手，半蹲在她面前，声音很低，却很坚定：“不是我，我不是这种人。我没让知业对你动手，我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
    檀悠悠死死盯着裴融的眼睛，想从他眼里看出撒谎的痕迹。
    但是没有。
    他有犹豫，有惶恐，有难过，就是没有心虚。
    “好，我相信不是你。那是谁？”檀悠悠逼近裴融，想要给他造成一个泰山压顶之势，好叫他赶紧的坦白从宽，别这么磨磨唧唧的。
    然而刚靠过去，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几天没洗头，肯定全身咸鱼味熏得死人，便又火速撤退。
    ——就算是做月子，也要尽量保持形象啊，可以丑，可以胖，但是一定不能臭，嗳，好嫌弃自己啊！
    裴融却把她的动作误会为，她嫌弃他，她要和他一刀两断的征兆。于是不管不顾地挤上前去，将她紧紧搂住，低声道：“如果我说了真话，你会不会离开我？”
    檀悠悠听懂了，这事儿就算不是他，也一定和他有关系。
    他的至亲，在那个时段，就只有安乐侯一人而已。
    “是老侯爷吧？”檀悠悠在裴融耳边轻声说了这五个字，立时攥着他的肩，将他猛然推开，方便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裴融没敢和她对视，而是垂下眼眸，耷拉着肩膀，小声道：“我娶你，虽有想要保护家族的原因，其实也是想要赎罪。”
    “赎罪？”檀悠悠震惊了，重复问道：“你娶我是为了赎罪？”
    裴融把脸转开，眼睛看着其他地方，声音更小了：“当时宫中非得逼我娶妻，我看秋城所有闺秀都一样……你贪吃贪睡憨憨的不爱动，大概是脑子坏了有问题，样子也讨喜，不爱惹事挺善良，你家也乐意，所以……”
    她贪吃贪睡憨憨的不爱动，就是脑子坏了有问题？檀悠悠指着自己的鼻子，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可真上进！合着在你眼里，跟你不一样的人，就是脑子坏了有问题？”
    裴融见她气得很，连忙抓住她的手道：“别生气，这样不好看……”
    檀悠悠深吸一口气，放松面部表情，咬牙：“接着说。”
    裴融犹豫片刻才道：“我想把你变好，也想天长日久，生儿育女，渐渐的，不好的都能变好。”
    “我不用你帮着变好！我自己就很好！不好的是你！”檀悠悠气得胸脯起伏，忍不住红了眼圈：“我被你害死了！”
    她咸鱼当得好好的，却被硬生生拖出来变成一条鲤鱼，而且是那种奋力上进，在水里“噗通、噗通”使劲往上跳的胖鲤鱼。
    累个半死，都跳瘦了，还差点被他坑死。
    结果人家还自认为是在帮她，是在救她，是在弥补她，是在赎罪。
    真是冤死了啊！
    “其实，你真要是想赎罪，就该放过我。”檀悠悠瘪着嘴，小鹿眼里满是泪水，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肯流出来，“以我这性子，就算想起来什么，也不会找你们麻烦的，因为我懒嘛！懒得动！”
    裴融再次扑过去，将她紧紧搂住，小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檀悠悠使劲挣扎，他却拼了命死死抱住她，以至于全身颤抖。
    “所以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檀悠悠冷静下来，声音听起来冷冰冰，毫无感情。
    “父亲说了不该说的话。我被贬回家，他心里充满怨气忿恨，没忍住，和知业说了大不敬的话。”
    裴融低声道：“你刚好遇到，知业问你听到了什么，你说听到他们在骂皇帝。”
    檀悠悠沉默了，原身这么蠢吗？不过也不能怪人家，毕竟还是个单纯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得。
    难怪刚进安乐侯府时，裴融父子之间的表现那么奇怪了。
    安乐侯严重看不上她，裴融非得娶她，而且还在安乐侯面前一直护她。
    这可真是一句怨言引发的血案。
    裴融抓住她的肩头，注视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我当时去给他拿吃的，如果我在，一定不会发生这种事。就连抱怨的话，我也不会允许他说出来。你信我吗？”
    檀悠悠没办法立刻作出决定，便如实道：“我得仔细想想。”
    裴融有些失望，却也知道这是大事，不可能就这么轻易过去，就又小心翼翼地道：“以上种种，我没撒谎。”
    檀悠悠没再问他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放过知业。
    她和他也就是现在才算真正的夫妻，从前不过是搭伙过日子的人罢了。
    那个时候，从他的角度出发，知业是站在他一边的，是可信之人。
    而她和他，还没到那个情分，且是不定时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炸了。
    算起来，她和裴融真正确定彼此之间的感情，还是在裴融入狱之后，她去看望他。
    而如今，她之所以开始在乎，开始难过，也不过是因为爱上了他，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丈夫。
    檀悠悠想得入神，裴融却自动说起了知业的事。
    “知业从前真的救过我好几次，我念这份情。后来把他送回王家，不是我不想他付出代价，而是因为盯我们的人太多，无时无刻不在如履薄冰……”
    “旧事已了，情分已断，这一次，此事全由我谋算，具体经过我不想和你细说，不想要你害怕我嫌弃我。你现在身体虚弱，听多这些事不好。等到你出了月子，什么时候想听了，你再来问，我告诉你。”
    裴融替檀悠悠捋顺碎发，低声道：“现在我对你已毫无隐瞒，若你还是不能释怀……那我……”
    “你怎样？”檀悠悠道：“愿意与我和离吗？”
    “我不！”裴融猛地站起身来，语气激烈：“我不答应！我死也要死在你们母女面前。”
    檀悠悠被他逗乐了：“啧，好好儿的说什么死呢。好死不如赖活着，大男人寻死觅活的做什么？”
    “悠悠，你是和我开玩笑的对不对？”裴融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豁出去地道：“悠悠，我以后愿意惧内。

第411章 吃完它就按你说的办
    “来来来，我们萱萱想爹娘啦！”梅姨娘抱着小婴儿敲响了门，试探地道：“我们能不能进来啊？”
    她是看裴融进屋太久，两口子悄无声息的，生怕又闹出事来，无可挽回，是以找个借口干涉一下。
    毕竟只要是正常人，见着这么粉嫩可爱的小宝贝，再大的火气也得收敛收敛不是？
    “快请进来！”裴融此刻最怕听到檀悠悠拒绝，巴不得有人横插一脚，麻溜跑去开了门，先对着梅姨娘谄媚一笑，再接过萱萱，小心翼翼地亲一口，满脸满眼的欢喜：“吃饱了么？乖宝宝？”
    梅姨娘一笑，走过去摸摸檀悠悠的额头，道：“不烧了，这药挺好，但也别仗着自己年轻底子好，该休息还得休息。”
    檀悠悠撒娇地往梅姨娘怀里蹭了蹭，说道：“姨娘，我要抱萱萱。”
    梅姨娘挑眉：“叫姑爷抱给你啊。”
    檀悠悠噘着小红嘴，不吭声，她还在生气呢！不想给坑坑任何希望的曙光！
    裴融并不要她开口，立刻马上把孩子抱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怀中，还指点她怎么抱：“这里，再往上一些，轻轻抬着萱萱的脖子，这样她会舒服一点。”
    檀悠悠想送他白眼，她这个当娘的，奶都喂过了，还能没他会抱孩子？
    裴融察觉到她的嫌弃，连忙小声道：“当着姨娘和孩子，给我留两分脸面。”
    檀悠悠就挤出一个虚伪的笑，假兮兮地、甜蜜蜜地道：“夫君真不错，短短几天就学会带孩子啦！”
    “我心疼你，心疼萱萱，你们两个是我的至亲之人，我当然要尽早学会带她。”裴融趁机表了个白，见檀悠悠脸色没变坏，又抓住机会假装不小心，摸了她的脸一把。
    总之就是各种找机会蹭啊蹭。
    当着梅姨娘和小婴儿的面，檀悠悠还真不想给裴融难堪，便只能忍耐。
    裴融发现了，却也不敢做得太过，以免引起她的反感，只疯狂暗示梅姨娘：“姨娘，今晚可否陪我和悠悠一起用饭？”
    梅姨娘精得很，立刻笑吟吟地答应了：“好啊，人多吃着香，我看悠悠这两天胃口都不好。”
    “寡淡无味，我胃口能好才怪。”檀悠悠把手指塞给萱萱握着，冲她挤眉弄眼的笑，妄想能把孩子逗笑。
    萱萱却只是茫然地看着她，没太多的表情。
    裴融又赶紧解释：“孩子还小，不懂呢，得再过几天才知道。”
    檀悠悠忍不住悄悄白他一眼，要他多嘴！她比他知道的多，初生婴儿视力不好，看不清楚嘛，但她就是乐意逗怎么了？自家生的，爱怎么逗就怎么逗！
    裴融涎着脸守在一旁，借着去握萱萱的小手，也把她的手包在掌中，笑道：“你俩的手一模一样呢，都很好看，白白嫩嫩的。”
    檀悠悠没吱声，只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再顺便偷瞟一眼梅姨娘，颇有些不好意思。
    可接着，裴融又挤过去紧紧挨着她坐下，将她和孩子都搂在怀中，继续点评：“呀，看看这眼睛，这头发，这鼻子，这嘴巴，都像你，要多好看就有多好看，任何诗词都没法子描述出来。”
    呕！檀悠悠实在忍不住了，赶紧地把萱萱递给他：“抱过去玩吧，我饿了。”
    裴融颇失望，却很积极地站起身来：“那我让人传饭。我和你吃一样的饭菜，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好不好？”
    檀悠悠假惺惺地道：“这不好吧？”
    裴融得了她这句话，如奉纶音：“怎么不好？你生孩子吃了那么大的苦头，我陪你吃几顿清淡的饭菜怎么了？”
    说着，就抱了萱萱去外头吩咐下人传饭，语气欢欣鼓舞的，仿佛捡了个金元宝。
    梅姨娘忍笑忍得辛苦，悄声劝道：“算了吧，别和姑爷赌气了，我觉着他还行。主要是，做月子生气，不利于恢复，对你自己不好。”
    “不许笑。”檀悠悠伸手捂住梅姨娘的嘴，是真有些尴尬。
    直男的世界她不懂，之前嫌弃她在人前不端庄，现在这么无下限的当着丈母娘讨好她的也是他！
    须臾，饭菜上来，汤汤水水的居多，什么鸡蛋、鸡汤、鲜肉饼、炖猪脚、鲫鱼豆腐汤，一堆白花花的、油腻腻的，檀悠悠真的是看着就够了。
    挑挑拣拣地吃了几口，就想放下筷子，梅姨娘也只略微用了一些，裴融却是一直埋着头吃，不时点评一句：“这个鲫鱼汤还不错，鲜肉饼也挺鲜的，你尝尝？你嫌汤油，我给你把油撇了如何？”
    “不了，我吃的药说是最好清淡些。”檀悠悠撑着下颌看着他吃：“你要是喜欢就多吃些，别浪费了。”
    “好。”裴融雅致一笑：“我替你吃。”
    鸡蛋吃了一半，他停下来吸一口气，忍了忍，接着攻克鲜肉饼，肉饼吃下一半，他喝了一口水，趁机停了好一会儿。
    鲫鱼刺多，吃了两条之后，他的两条浓眉皱起又松开，艰难地又吃了一块炖猪脚，咽下去的时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檀悠悠看不下去，道：“吃不下就别硬撑着，端下去，爱吃什么让厨房另做好了。”
    “我爱吃的，挺好的，呃……”裴融顿了一下，朝她若无其事的笑：“今晚还是让我带萱萱吧？我晓得你不放心把她单独交给乳娘。”
    “其实我也不放心你。”檀悠悠道：“今晚把萱萱放在我房里，我看着她，她饿了哭了的，乳娘也方便出入。”
    “可是我不放心你啊，你还病着呢。”裴融捏着筷子，非常诚恳地道：“要不这样好了，孩子就放你屋里，我在旁边加个睡榻，咱俩一起看着。这样一举两得。”
    檀悠悠还没表态呢，他已经问梅姨娘了：“姨娘觉着这样如何？又能满足悠悠爱孩子，我也能照顾她们娘俩。”
    梅姨娘还能说什么呢？肯定是说好。
    裴融高兴得双眼发光：“那就这样定了。”
    檀悠悠指着那只肥腻的鸡道：“吃完它就按你说的办。”
    裴融的筷子立时抖了几抖。

第412章 你情我愿
    裴融当然没能吃完那只白水煮鸡。
    虽然他用尽全力，还是吃得几欲作呕，又难吃，数量又多，怎么可能吃得完呢？
    但是檀悠悠使劲给他鼓掌：“夫君加把劲儿啊，只剩两条腿一只翅膀半边身子啦！”
    “夫君再努力一下，还剩半只，这样好了，鸡头和鸡脖子、鸡脚什么的也没什么肉，你就别吃了吧，赶紧的，快凉了。”
    “夫君，我给你夹了鸡腿哦，这是最后一条了，吃完就只剩翅膀和半拉身子咯！”
    “真了不起啊！不愧是男人！顶天立地能伸能屈，能打也能吃！赶紧的，吃快些，大口些，就快凉了呢~”
    裴融艰难地吃啊吃，全身冷汗，胃疼肚子胀，头晕脸酸，好几次想吐，忍不住翻了白眼，都又强行忍住了。
    梅姨娘看不下去，出手制止：“会撑坏的！真是的，一个敢说，一个敢做，是不是傻啊？这么大的人了。”
    檀悠悠撑着下颌笑嘻嘻地道：“姨娘别生气嘛，俗话说得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情我愿的事，怎么会是傻呢？这叫真心真意。对吧？夫君？”
    裴融艰难点头，尴尬而可怜地朝梅姨娘苦笑，表示不是他不肯接受她的好意，而是形势逼人，不得不如此。
    梅姨娘直接让人把饭菜收走，严肃地说檀悠悠：“就算要吵架要生气，也不能开这种玩笑。弄坏身体可不是好玩的。我宁愿你们好好吵架。”
    檀悠悠也不生气，笑眯眯地道：“好，我听姨娘的。”
    裴融赶紧道：“姨娘，只要悠悠高兴，我愿意吃苦受罪。”
    檀悠悠不满：“夫君这话说得，我是让你吃好吃的，炖鸡多养人啊，怎么会是让你吃苦受罪呢？”
    裴融沉默片刻，目光坚定地道：“姨娘，悠悠是为了我好。”
    “姑爷，你这几天，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和人？”梅姨娘震惊极了，只觉得裴融大概是被什么附了体，如此表现简直匪夷所思，完全变了个人。
    裴融没懂梅姨娘的思路，很认真地道：“姨娘，我很好，您别担心。”
    梅姨娘看他确实没哪里不对，索性转身走了，真是的，人家自己乐意，她挤在这中间做什么？
    门关上，室内就剩了檀悠悠、裴融和一个呼呼大睡的小婴儿。
    灯光温暖，满室安宁。
    檀悠悠将萱萱放在里侧，坦然自若地躺下去，侧身看着小婴儿的睡颜，轻轻拉着小手摸了又摸。
    生命真奇妙，这是她的骨血，如此可爱，如此招人疼。
    光是这么看着，就已经疼爱到骨子里去了，心口酸酸的胀胀的，恨不得把所有最好的都给出去。
    裴融站在床前，默默地看着这母女俩，眼眶酸胀，终于，他有了一个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可以踏踏实实过上安心日子。
    “咦，娃娃的手在蜕皮，而且蜕得厉害。”檀悠悠看到萱萱手上的皮屑，由不得着急，心说怕不是没带好，染上了什么真菌皮藓之类的。
    裴融赶紧靠过去查看。
    孩子躺在檀悠悠的里侧，他要查看孩子，势必从檀悠悠身上俯过去，行动之间，难免近身接触。
    檀悠悠并不臭，反倒散发着淡淡的奶香味儿，还有一点点蔷薇花露的馨香，身上软软的，暖暖的……于是裴融还没碰到孩子，心就控制不住地狂跳一气，仿佛回到了刚动情那会儿。
    “嘭嘭嘭……”心脏跳得厉害，裴融自己都能听见声音，他小心翼翼地偷看檀悠悠，就怕被她一巴掌搧开。
    但是檀悠悠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一心一意只在孩子身上：“这里也有，这里也有，这几天都是乳娘给她洗澡么？用的盆和帕子是不是新的？乳娘没有混用吧？”
    “都是新的，没有混用。姨娘细心着呢，每次孩子洗澡都在旁边守着，盆和帕子都要用滚水烫过。乳娘平时也有柳枝和莲枝看着，这俩丫头比你还细致，哪里容得她混用孩子的？”
    裴融回答着檀悠悠的话，为自己这么熟悉情况而骄傲。
    檀悠悠果然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夸道：“不错，难怪姨娘夸你，确实挺上心的，不是一问三不知。”
    “悠悠……”裴融激动了，赶紧趁机表白：“我……呃……”
    一个饱嗝突如其来，强行中断了他的表白，他不得不尴尬地走出去，悄无声息地打完饱嗝再进屋。
    吃得太多了……
    “你还好吧？”檀悠悠总算发了慈悲：“让柳枝给你拿消食丸，我的箱子里有，挺好使的。”
    “我没事，一会儿就好。”裴融备受鼓舞，准备再接再厉：“悠悠，其实我……呃……”
    饱嗝再次来袭，他不得不再次忍着跑出去，再次悄无声息地打完嗝，自觉应该不会再出丑了，便将袍子发簪仔仔细细整理一番，意气风发准备再进屋再表白。
    然而檀悠悠已经叫了柳枝和乳娘：“你们都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柳枝等人就在隔壁厢房，听到呼唤立刻倾巢出动，顷刻间就把床和檀悠悠母女二人围得严严实实。
    裴融完全被排挤在外，只能远远看着檀悠悠母女二人发怔。
    乳娘有经验，笑道：“少奶奶别急，这不是什么皮藓，小孩子都会蜕皮的，您想啊，在娘胎里头羊水泡着，那皮肤又嫩又薄，出来以后可不是要换一层皮么？还有那小蛇小猫长大，不也会换毛蜕皮？这是长大啦！”
    “原来如此。”檀悠悠放了心，笑道：“没事了，你们回去吧。”
    裴融正高兴呢，又听檀悠悠道：“柳枝留下来。”
    于是两条浓眉情不自禁又皱了起来，还是不想和他独处……怎样才能让她消气呢？
    却听檀悠悠吩咐柳枝：“你去打开我放药的箱子，拿两丸消食丸给夫君服用。”
    “是。”柳枝笑眯眯地行了个礼，给裴融使个眼色，让他好好表现。
    裴融神色严肃，负手而立，假装没看到丫头的暗示，他还是那个威严的一家之主。
    等到门关上，立刻一溜烟跑到床前，拉着檀悠悠的手轻声道：“悠悠，你不生我气啦？”

第413章 留校察看
    檀悠悠从裴融掌中抽出手，继续抚摸她的心肝宝贝小萱萱，轻描淡写地道：“我懒。再说了，生气太多容易长皱纹，还容易生病。我的萱萱还小呢，我得看着她平安长大，过得开开心心才行。
    “是呀，萱萱还小，一个人也太孤单……”裴融想说他们可以再生几个孩子，见檀悠悠斜瞟过来，立刻改口：“离不得爹娘，少了谁也不行。”
    檀悠悠没戳穿他的小心思，打个呵欠：“累了，想睡了。”
    “那我给你洗漱。”裴融殷勤地去寻牙刷巾帕等物。
    檀悠悠理所当然地躺着不动，只看他忙个不停。
    刚成亲那会儿，她朝思暮想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使唤裴坑坑，自己躺在旁边悠哉乐哉做个咸鱼。
    没想到，此梦想竟然以这般方式实现。
    “在想什么？”裴融将牙刷蘸了青盐递到檀悠悠手里，又拿了盆在她面前支着，以便接她的漱口水，可谓是很细致周到了。
    檀悠悠从来不亏待尽心伺候自己的人，便很给面子地道：“在想真是造化弄人。”
    曾经他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嫌她懒惰贪玩不庄重，现如今，呵呵……
    裴融的脸有些微发热，强行遮掩过去：“萱萱好乖啊。”
    檀悠悠漱好口，柳枝也回来了，将消食丸递给裴融，就要接过伺候盥洗的活儿。
    裴融当着丫头的面很不自在，板着脸严肃地道：“你们做得不好。”
    他不是惧内，他是嫌弃丫鬟不能干。
    柳枝小心翼翼地提示：“再加些热水吧，姨娘说了，用凉水洗脚以后会骨头会疼……少奶奶洗完脚要按摩一会儿，再涂这个香膏……她的脚有些肿，现在也在蜕皮呢……”
    裴融不出声，神情越来越严肃，搞得柳枝很紧张，总怀疑下一刻就会被暴喝出声，赶出去卖掉。
    檀悠悠忍得肚子疼，赶蚊子似的挥挥手：“夫君去吃药吧，让柳枝她们来，她们做熟的。”
    裴融低着头走了出去，一直没回来。
    檀悠悠以为他是觉着丢了脸面，不好意思回来了，也不放在心上，舒舒服服躺平准备睡觉，却见门被打开，裴融换了一身轻便衣裳走了进来，鲍家的和周家的跟在后面，抬着一张藤制睡榻。
    “放在这里。”裴融指着距离檀悠悠的床两尺远的地方，严肃地道：“你安心休息，有什么动静我会照管。”
    随即又把所有人打发下去，仔细关好门窗，走回来问道：“悠悠，你不想擦洗一下么？我刚才看你出汗了。”
    不要脸！而且是臭不要脸！檀悠悠悄悄送了裴融一个白眼，再将袖子捂着脸：“嘤嘤嘤……不想，我才生了孩子，肚子也没收，好难看的，我怕夫君嫌弃我。”
    “……”裴融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接招，思来想去，只是反复一句：“我没有。你那么辛苦，我还嫌弃，那是人吗？”
    檀悠悠又假惺惺地道：“就算夫君不嫌弃我，我也舍不得夫君做这种事啊。堂堂男子汉，御前讲经的名士，侯府世子爷，怎么能做伺候女人这种事呢？对吧？传出去多难听啊。”
    裴融默了许久才道：“这不是将功折罪么？”
    “嗤……”檀悠悠收了手，面无表情地躺好：“睡吧，不用你将功折罪。”
    她要的是来自灵魂的忏悔和颤抖！而不是这种将功折罪！
    裴融不知道自己哪里又错了，闷闷地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有心想和檀悠悠说几句话，却听到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心大如檀悠悠，又是早早睡着了。
    于是裴融睁着眼睛辗转反侧，直到萱萱“哇”的一声哭起来，他立刻弹射而起，抄手抱起萱萱，同时安抚檀悠悠：“没事，孩子饿了，我抱她去吃奶，你安心歇着。”
    檀悠悠从睫毛缝里瞅他一眼，继续呼呼大睡。
    裴融做贼似地抱着孩子，蹑手蹑脚走出门去，叫了柳枝把孩子抱去给乳娘，又蹑手蹑脚往回走。
    走到门边又站住，折回去一直等到孩子吃饱，换好尿布，这才把孩子抱回去，顺利成章放在檀悠悠的里侧，再梳理成章赖在一起。
    如此折腾两回，天就亮了。
    檀悠悠睡得还不错，打呵欠时见裴融静悄悄的，感觉颇不正常，便道：“累吧？要不你今晚还是回去自住？”
    “不用，这样挺好的。”裴融穿好衣裳回过头来冲着她一笑，两个大黑眼眶特别明显：“我稍后要去宫中谢恩，你再睡会儿。”
    “好。”檀悠悠目送他出去，见萱萱醒了就回身逗着孩子玩儿。暂且留校察看吧。
    裴融到得宫中，皇帝正在接见朝臣。
    袁知恩趁隙过来和他打招呼，笑眯眯地道：“真是恭喜贺喜啊，双喜临门，这是做人厚道实在，真诚待人得到的善报。”
    裴融恭敬地回礼，诚恳地道：“多谢公公指点照顾，我和内子一直记在心上。”
    袁知恩摆摆手：“别说这些客气话，这不是相互的么？人呢，最紧要的是知恩记恩，晓得自个儿是谁，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谨守本分。不然啊，一旦拎不清，就容易出事哟！”
    裴融知道他不说废话，安静耐心地听着，细细琢磨。
    “唉，你说，当年那么好一对金童玉女，红妆十里，人人称羡，这才多久就闹到这个地步，寻死觅活的。多没意思啊。你们可要好好过日子啊。”袁知恩叹着气摇着头走了。
    裴融神色肃穆，仿佛什么都没听懂，只将手中的书匣子捧得更端正了些。
    待见着皇帝，已是午后。
    皇帝神色疲惫，眉间两条皱褶深陷，嘴角紧紧抿着，看起来是很不高兴的样子。
    裴融按着规矩三拜九叩，奉上书匣，袁知恩接过去拿了孤本敬在皇帝御前。
    皇帝翻了几页，淡淡颔首：“很好，你有心了。”
    裴融连忙表了几句忠心。
    皇帝点点头，冷不丁问道：“听闻你昨日当众痛斥了二皇子？骂他宠妾灭妻，有负师恩，可有此事？”

第414章 裴不悔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香炉里熏香、御案上的茶，都换了一个轮次，皇帝仍然沉默地注视着裴融。
    天子之威，非同凡响，别说是裴融这样的年轻人，即便是历经几朝沉浮的老臣，只怕也难得承受这般威压。
    裴融仍然挺着他的脊梁骨，只鼻尖和额头出了一层细汗，放在膝上的双手也有些微颤抖。
    皇帝见着想要看到的，总算满意些了，收回目光啜一口茶，淡淡地道：“贵妃在朕面前哭诉，说你辜负皇恩、居心叵测，想要陷害皇子于不义，也是在嘲讽她和朕不会教导孩儿，让朕狠狠治你的罪，收回爵位，将你入狱，严刑拷问。你觉得怎么样？”
    裴融半垂着眸子，沉声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微臣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陛下若想收走，微臣绝无怨言。只求陛下勿要罪及臣家中老父和妻儿。”
    皇帝勾起唇角：“就算朕要砍你的头，你也不肯认错求饶吗？难道你不怕？”
    裴融轻轻叹气：“陛下，微臣青春正好，好不容易得到陛下赏识，过上了好日子。怎会不怕不舍呢？但，微臣不悔！因为微臣不曾说谎，也不曾说错！微臣还以为，陛下是明君，自会明辨是非，不会护短，罪及无辜。”
    “少来这一套！”皇帝冷笑：“诸皇子中，二皇子身份最贵，前途无量，岂能被你这不识时务的酸儒当众嘲讽欺辱！你把天家威严置于何地！让朕脸面何存！”
    这话充满了暗示和诱导，皇帝无嫡子，诸皇子中，二皇子生母身份最为贵重，加上一句前途无量，似乎二皇子就是那个继承大统的人了。
    然而裴融根本不去琢磨这句话，反而飞快地道：“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朝廷的俸禄不是为了让臣子对皇族的错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天家的威严不是吹捧出来的，而是似陛下这般夙夜在公做出来的！倘若陛下非得让微臣违背本心，顺从二皇子，请许微臣辞去！”
    皇帝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淡淡地道：“你可知有多少人在弹劾你？”
    裴融一脸茫然：“不知。为何？”
    皇帝随手抓起一叠奏折扔到他面前，嗤笑：“弹劾你狂妄自大，忘恩负义，不配御前讲经，就连这个世子之位，也不配得到，该当将你逐出京城，流放至边疆，永不许归。”
    裴融提着的心终于稳稳落地，有很多人帮着二皇子告他啊，那很好，他安全了。
    皇帝春秋正盛，至今未立诸君，怎会容得众人如此作为？
    他也不去翻看那些奏折，诚恳地道：“谢陛下包容微臣之轻狂执拗，您是明君，士为知己者死，臣不悔！”
    言罢，威严肃穆地行了一个大礼。
    皇帝道：“你不看看都是些什么人弹劾你么？”
    裴融笑了：“陛下，臣子的依靠只该是天子一人，有您在，微臣不怕。无论是谁，都无所谓。所以不看。”
    皇帝这回是真的笑了：“起来吧。赐坐。”
    袁知恩亲手给裴融端了个锦杌，笑道：“小裴先生请坐。”
    皇帝耳朵好，问道：“为何叫他小裴先生？”
    袁知恩笑道：“陛下是大裴先生，他当然只能做小裴先生了。”
    皇帝来了几分兴致：“为何称呼朕为大裴先生？”
    “敏而好学，虚怀若谷，公正严明，深得敬重，堪为先生。所以陛下是大裴先生。”袁知恩一本正经地回答着，将地上散落的奏折收好放在御案上。
    “马屁精。”皇帝瞪他一眼，问裴融：“你为何当着那么多人斥骂二皇子？有人和你说了什么吗？”
    裴融道：“无人与微臣说什么，是微臣自己听到看到的。早就想要劝诫二殿下，一直没有机会，那天刚好说起这个，微臣没能忍住，就开了口。现在想来，确实不妥，应该私底下劝诫的。”
    皇帝一笑：“你这个性子，死犟死犟的，实在不招人喜欢，总也不肯改，不然怎会经历这许多坎坷？确实无人与你说什么？”
    裴融坦然道：“确实没有。微臣也不是人云亦云之辈。”
    皇帝便不再多话，挥手命他退下：“天色不早，回去吧。”
    裴融也不多问，叩首拜别，却步退出，折身离开，一板一眼，一丝不苟，无可挑剔。
    皇帝收了笑容，淡淡地道：“老袁啊，你怎么看？”
    袁知恩恭敬地道：“陛下，裴向光此人就这德行，您别指望他能改好。奴婢觉着，您要不把他打发出京好了，不然以后只怕还有得让您生气的。”
    皇帝沉思片刻，把弹劾裴融的那堆奏折丢给他：“烧了，看着就烦。”
    到底也没说要把裴融怎么办。
    袁知恩将奏折收在怀中准备出去烧掉，又听皇帝在身后说道：“让范连衡去给二皇子妃诊疗，不许有任何不好听的话出来。至于那个妾，叫什么的？生下孩子就打发了。”
    袁知恩眉眼不动：“是。”
    到了御书房外，他的徒弟迎上来接过奏折，跟着他往外走，悄声道：“师父，这事儿就这么算啦？徒儿没看懂，您老指点指点呗。”
    袁知恩拍了徒弟的背脊一巴掌，骂道：“小兔崽子，该机灵的时候稳不住，不该抖机灵的时候比谁都能行。听着，我只说一遍。”
    “咱们陛下最讲规矩，当初那位……”袁知恩指指樊贵妃所在宫殿的方向，低声道：“……跪在御前苦求，非得打破老祖宗传下的规矩，不肯自民间选妃，一心迎娶高门贵女，说是情比金坚。信誓旦旦，言犹在耳，这才几年，就开始嫌弃薄待。宠妾灭妻倒不至于，但也差不多了，这般急功近利、薄情寡义、翻脸无情、不念师恩、不讲规矩之人，呵！”
    “说到底，还是太急了啊！龙体康健，圣明着呢，岂容得小人作妖，且等着看吧。你问裴向光啊？陛下喜欢他，以后见了多敬着些……”
    袁知恩师徒越走越远，渐渐隐入红色宫墙之后。

第415章 规矩不能乱
    王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苍白憔悴的脸色让人见之生怜，脖子上的青紫痕迹更是触目惊心。
    她紧紧闭着双眼，并不肯睁眼看人，伺候的嬷嬷连声呼唤：“皇子妃，您醒醒，陛下派了太医来给您看诊。”
    王瑟这才睁开眼睛，死气沉沉地轮一下眼珠子，直勾勾地看向床前。
    隔着纱帐，太医范连衡垂头弓腰，沉声道：“还请掀起帘子，让微臣查看皇子妃的面色和口唇。”
    嬷嬷正要掀开帘子，二皇子大步赶来，冷着脸厌恶地道：“不必看了！只需诊脉开药即可。”
    昨夜王瑟投缳自尽，以死相挟，想要陷他于不义。
    幸亏身边人发现及时，将人救下。
    他自是不肯让此事传出，百计掩盖，不知为何还是传到御前。
    拜这个不知所谓的女人所赐，大清早的，他就被传到御前臭骂了一顿，还被弹劾裴融的奏折丢在头上砸了个包。
    皇帝什么难听话都骂了出来，吓得他胆战心惊，魂飞魄散。
    他长这么大，从未被皇帝这般严厉对待过，更未丢过这种脸面。
    最为憋屈的是，他还不能把原因说出来——否则若是皇帝知道他可能戴了绿帽子，必会严重怀疑他的能力。内宅尚且管理不好，还能做大事么？
    巧的是，灰头土脸出了御书房，恰好遇到他的几个兄弟等在外头，那些讥讽嘲笑的目光，真真如刀一般。
    已经如此丢脸，他又怎会容许太医亲眼看到王瑟脖子上的勒伤呢？
    范太医并不敢当面捋二皇子的虎须，不让看，那就不看了，毕竟是女眷，多有不便，只要人没死，够交差就行。当即潜心诊脉，准备开药。
    二皇子守在一旁虎视眈眈，觉着就要这么过去时，门突然开了，袁知恩从外头走了进来，笑呵呵地给他行礼：“老奴给殿下请安。”
    二皇子有些吃惊：“袁伴伴怎么也来了？”
    “陛下吩咐老奴来瞅瞅，顺便办点事儿。”袁知恩探头看了一眼，问太医：“范太医啊，有否看过病人面色口唇伤处？”
    范连衡如实回答：“未曾。”
    “陛下的旨意，可不敢敷衍了事啊。该看的还得看，也好对症下药，早些治好，不然陛下问起来，又该怎么回答？”袁知恩谦卑地和二皇子商量：“殿下，您看呢？”
    二皇子自是不敢得罪他，颇不情愿地让人掀开床帐，一张脸却是铁青。
    床帐掀开，露出死气沉沉的王瑟和她脖子上触目惊心的勒痕，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谢恩，被袁知恩止住了：“哟！二皇子妃，您这病着呢，莫要讲这些虚礼。陛下有旨，让您安心养病，早些好起来。王大学士泉下有知，才好安心那。”
    王瑟泪如泉涌，哽咽着出不了声。
    她赌对了！皇帝讲规矩爱名声，自是容不得自家传出“有负师恩、薄情寡义”这种丢人现眼的难听话。
    二皇子厌恶地看着王瑟，口是心非地道：“快别哭了，早些好起来。”
    袁知恩笑道：“这就对啦！二殿下，老奴回去一定如实禀告陛下，殿下夫妻恩爱，相敬如宾，好叫陛下安心。”
    “有劳袁伴伴。”二皇子抱拳行礼，客气邀请：“您这一向也辛苦了，我才得了些好茶，咱们去尝尝？”
    “不必啦。老奴还有差事要办呢。”袁知恩拍拍手，身后走出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整齐划一地对着二皇子行礼请安。
    二皇子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着有些不妙：“这是？”
    袁知恩道：“陛下有旨，让这两位嬷嬷照看双佩姑娘，好生伺候着皇嗣出世，不许有任何闪失。”
    话说得漂亮，似乎是非常重视双佩腹中胎儿，然而二皇子却明白不是那么回事。
    这是去母留子的意思。
    看起来是为王瑟撑腰，实际背后讲的是规矩。
    规矩不能乱，乱来的人要受惩罚。
    皇子府里是这样，宫中也该是这样。
    杀鸡儆猴，这是对他和樊贵妃的警告。
    二皇子苍白着脸，甚至不敢为双佩求一句情，还得强颜欢笑着谢恩，让人把那两位嬷嬷送到双佩所居的院子里，时刻厚待着。
    王瑟隔着床帐淡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何会鬼迷心窍答应这门亲事。
    她想起来一件事，前不久娘家一个亲戚来探望她，带来长兄告诫她的话。
    他们说是，远离京城远离她，非是不顾她，而是这样才是对她好，她不信，心里充满怨恨。
    现在终于明白了，如若兄长赖在京中不走，只怕皇帝此刻根本不会出手管她的死活。
    但是话又说回来，如若兄长站在二皇子这边，二皇子和樊贵妃还会这样薄待她吗？
    未曾发生的事难以猜测，但王瑟清楚的知道，天家无情，是她错了，且再无回头路可走。
    隔壁传来孩子微弱的哭声，王瑟对着袁知恩和太医比划，请求他们帮忙去看看孩子。
    若无意外，这将是她这一生最后的依仗。
    袁知恩想起自家的栓子，到底管了这个闲事。
    时间过得飞快，太医留下药方和精心调制的药膏就走了，袁知恩又对着王瑟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也和二皇子道了别。
    屋里的人退去，二皇子憎恶地看向王瑟，冷冷地道：“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既然想死，为何不死得干干净净？！是你害了双佩，这回满意啦？”
    王瑟回看着二皇子，勾起唇角露出一个隐隐带着疯狂的冷笑，满眼鄙视。
    二皇子被她的表情吓到，后退一步，咬着后槽牙低声道：“你也就好活这几年了！”
    皇家若要一人消失，有的是手段和法子，他且再忍几年。
    王瑟漠然地目送二皇子离开，无动于衷。
    同一时间，裴融回到家中，正逢“香典”的女掌柜领着伙计和工人来家探望檀悠悠，男的在外头行礼道贺，女的都进了屋子，围在床边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萱萱被檀悠悠抱在怀里，睡得踏实无比，丝毫没有被人多惊吓到，且怎么拉小耳朵和小脚小手都不肯醒。
    裴融一笑，转身避开。
    －－－－－－题外话－－－－－－
    晚安。

第416章 谢谢你给我萱萱
    时光匆匆，转眼过去百日。
    这一日傍晚，檀悠悠坐在竹制婴儿床前，拿了一个精美的拨浪鼓逗弄萱萱。
    萱萱白胖的小手伸开又抓紧，小脚蹬个不停，乌溜溜的眼睛又圆又大又清澈，认真地盯着拨浪鼓，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而且是一连串的那种，笑得停不下来。
    檀悠悠光是这么看着，就能安然度过整日，简直爱不完。
    有人走进来立在她身后，她以为是柳枝，便道：“萱萱怎么能这样可爱呢？是吧？”
    “是。”回答她的是裴融。
    裴融穿了一身淡青色的纱袍，头上只戴一根青玉簪，身上一股书墨香气，往窗边一站，就能挡去半边天光。
    檀悠悠和气地冲着他一笑：“回来啦？”
    “回来了。”裴融走过去接了拨浪鼓，俯身去逗萱萱：“萱萱，萱萱，乖宝宝，看看是谁来啦？我是爹爹。”
    萱萱认出他，手脚动得更厉害，小嘴大大张着，眼睛里满是笑意，当真白白胖胖、可可爱爱，能让整颗心融化成水。
    裴融轻叹一声，丢下拨浪鼓，小心翼翼地抱起女儿，在那肉乎乎的小脑门上亲一口，和檀悠悠商量：“孩子该办百日宴了，你有什么想法？”
    檀悠悠拿了扇子慢慢搧着：“我没想法，照着规矩来就行，不要出格，也别寒酸，差不多最好。”
    裴融颇为无奈：“怎会没想法呢？孩子这辈子就过一次百日，还得仔细斟酌才是。”
    檀悠悠道：“天气炎热，饭菜不能放置太久，一定要新鲜洁净，否则把人吃坏了不好。”
    “就这些？”
    “就这些。”
    裴融没再出声，两条浓眉微不可见地轻轻蹙紧。
    他和檀悠悠早就和好了，她不再为难他，有什么也是一本正经地和他商量，看起来还是继续踏实过日子的模样。
    但他总觉得彼此之间隔了一层，朦朦胧胧，却坚固无比，难以打破。
    因为这种难言的感觉，她出了月子之后，二人至今未曾同床，有好几次他委婉地示意，都被她避开了。
    与此同时，檀悠悠也不再似从前那般爱说爱笑爱吃、鼓捣那些七零八碎、千奇百怪的东西。
    她最关注两件事，一是教养萱萱，二是生意。
    至于旁人，她虽然也关心，却不爱多嘴。
    相比这个不安静守规矩的檀悠悠，裴融还是更喜欢从前的那个插科打诨、整日捉弄他的。
    细究来，终是因为那件事有了芥蒂。
    裴融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多说多错，终究自己的亲爹是下达了杀人的命令，檀悠悠也因此负了重伤。
    任是谁知道这样的真相，都会很伤心，何况是在生孩子的特殊时刻，总是最敏感脆弱，想法也最多的。
    或许只能用岁月温情一点点改变吧。
    裴融想到这里，又重新打起精神，温柔地道：“你说得是，咱们不和别人比，差不多就好。这样，稍后我把菜单和宾客名单给你，你看着添减？”
    檀悠悠点了头：“行。”
    裴融就道：“此时风景宜人，不冷不热，也没刮风，我们抱着孩子出去走走？”
    檀悠悠也没拒绝，跟在他身后出了门，大朴和小朴躺在门前睡懒觉，见他们出来不过睁眼瞟瞟，继续眯着眼不动。
    檀悠悠见着两只猫，倒是想起来了：“今年秋天杨表妹要成亲了是吧？”
    裴融很高兴她终于开始关心别的人和事：“是啊，姨娘和大舅兄写去秋城的家书也快有回信啦。”
    冯宝山终于求得家中同意向檀如意提亲，这边却不敢就这么答应这门亲事，是以檀至锦写了信去秋城，正式询问父母的意思。
    一片黄叶从树上飘落，刚好落到裴融头上，檀悠悠替他摘下来，突然有了几分惆怅：“这日子过得可真快。”
    “是啊，人生百年，眨眼而逝，咱们得倍加珍惜，过好每一天。”裴融为她的举动倍感欣喜，恨不得再有几片叶子落到自己身上，好让她替自己摘去。
    檀悠悠点点头，从他怀里接过萱萱，不管小奶娃懂不懂，指着花和树，天上的白云，院子里的大白鹅，语气欢快地说个不停。
    裴融等她歇气，说道：“你从前不是爱练那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什么桥吗？为何现在不练了？”
    檀悠悠晓得他指的是“臀桥”等健身动作，想起当时那些事，忍不住想笑，憋住了，幽幽地道：“我怕吓着夫君，教坏女儿。”
    裴融严肃地道：“不知者不罪，我见识少你就该教我。女儿还小，不懂得这些，你爱怎么来就怎么来。”
    檀悠悠心情渐好，提了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如若我没有嫁给你，且还想起从前的事，你会怎么办？”
    裴融猝不及防，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索性装傻充愣：“我没听懂你的意思。”
    檀悠悠盯着他看了片刻，将头扭开了：“罢了。”
    是她钻了牛角尖，忘了初心，倒让自己别扭难过了这么久。
    做人呢，最要紧的是开心，所以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吧。
    裴融见她沉思不语，反倒慌了神，上前一步低声道：“我可能会装得很凶的吓唬你，让你见到我就怕，不敢提及那件事。换句话说，教你做人。”
    檀悠悠相信他一定做得到，却不服气他后面那句“教你做人”，便嘲讽道：“你已经做到了，行走坐卧，每件都教过了。”
    裴融尴尬一笑：“其实是你救了安乐侯府，给了我许多，谢谢。”
    “也谢谢你给我萱萱。”檀悠悠抱着萱萱从他身边走过，去逗树下挂着的百灵鸟儿玩。
    裴融追上去，满脸不高兴：“不要。”
    檀悠悠的注意力主要在女儿身上，随口问道：“不要什么？”
    裴融低咳一声：“我不要做檀知府那样的人。”
    只起个养家糊口、生儿育女的作用，其他就不算个人，太辛酸了，他坚决不要。
    “工具人啊。”檀悠悠回头打量着他，认真地道：“这个主意不错。你说萱萱一个人太孤独了，是吧？”

第417章 我们一起举石锁吧
    “什、什么工具？人？”裴融完全不懂得檀悠悠在说什么，但是他知道，她又开始胡说八道了，所以特别欢欣鼓舞。
    “这不是重点。”檀悠悠没解释，笑着抱了萱萱往跨院去：“咱们去看看姨婆和小姨。”
    工具人不是重点，重点是“萱萱一个人太孤独了”。
    裴融瞬间明白过来，欣喜若狂，一颗心颠儿颠儿的，面上更加严肃，四平八稳（行走如风）地追上去，务必求个明白：“对，萱萱一个人太孤独了，女孩子容易被人欺负，所以要给她多添几个弟妹。”
    檀悠悠眼睛看着前方，淡笑着道：“如若萱萱被人欺负，你要如何？”
    “我挖了他家祖坟！”裴融轻描淡写的，眼里迸发出冷光，仿佛已经身临其境。
    “五妹夫要挖谁家的祖坟？”檀如意迎面走来，刚好听见这话，免不了好奇。
    “没什么。”裴融含糊过去：“在说秋城的书信很快就该到了。”
    “早到早好，能不能行的，趁早了结。省得天天挂着这事儿。”檀如意已经不会害羞了，很直爽地将一张帖子递给他们看：“忠毅伯夫人邀我过去赏花，怎么办啊？我应不应？”
    按说似檀如意这种未婚姑娘，与忠毅伯府又是这样的关系，要邀了赏花，就该连着檀悠悠一起请，有个伴在身边才算郑重。
    偏这忠毅伯夫人只邀请檀如意，不请其他人，明摆着是看不起人。
    檀悠悠很直接地询问檀如意：“三姐怎么想的？”
    “她看不起我，我也没必要上赶着去讨没趣。”
    “万一忠毅伯府趁机说你目中无人呢？”
    檀如意有些纠结，想了片刻，坚定地道：“那也不行！才刚开始就任人轻贱，就算成了亲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不如一直硬气，该守的规矩必须守，说到天我也没错。”
    檀悠悠很赞同，出主意：“帖子大家都有，不能只让她一个人下，如今我好歹也是个侯府世子夫人，咱们萱萱的百日宴请忠毅伯府的人过来玩啊。就这样定了，夫君记得给他家下请帖。”
    “好，不如我们现在就拟定宾客名单如何？”裴融的心情越来越放松，就是这样，慢慢引导着，从前那个檀悠悠总会回来。
    檀悠悠想着要收拾忠毅伯夫人，就答应下来，跟着裴融去了外书房，一个写，一个说，很快拟定宾客名单。
    萱萱哼哼着四处找奶吃，檀悠悠就要抱她回去寻奶娘，裴融一个眼神，柳枝上前抱了萱萱，笑道：“少奶奶，婢子抱过去罢，这里刚好有一份菜单，您斟酌斟酌？”
    裴融在一旁敲边鼓：“咱们萱萱虽然还小，但也要打牢基础啊，从小就要让人知道她备受宠爱，知道咱们家讲究，将来才好找个讲究的夫家。”
    “你想得太长远了。”檀悠悠口里不以为然，却也接了菜单，这一看，许多问题，忍不住嫌弃：“谁拟的菜单？全是汤汤水水的，荤素搭配也不好。”
    裴融一本正经地凑过去：“我拟的呢，你晓得的，我不太懂得这些，你教教我？”
    檀悠悠拿了笔添添减减：“这三道汤换成热菜，来几个清淡的凉菜和素菜，天热，吃着清爽。”
    “这样是清爽顺眼多了，难怪我一直觉着不对劲。还是你能干，这个家少了你真不行。”裴融趁机狂拍马屁，表情更加一本正经。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檀悠悠心里受用，面上不显：“少来，咦！上次洗三宴也是你拟的菜单，我没过目，不会就这样处理的吧？”
    裴融连忙否认：“没有没有，办得挺好的，不是请了四司人么？杨舅母也把关了。”
    檀悠悠便知今日这菜单，他是故意为之，目的就是想要和她多掰扯几句。看破不说破，她低下头喝茶不作表态。
    裴融趁机又拿了笔墨过来，和她商量：“咱们一起写请柬，你念我写。”
    檀悠悠道：“你念我写，我的字不比你的差。”
    裴融坚决不肯：“我舍不得你辛苦。”
    “我不辛苦，我乐意。”
    “……”裴融沉默片刻，很严肃地道：“我不想别的男人看到你写的字。”
    檀悠悠这才没坚持：“以后咱们实话实说，不要转弯抹角好么？”
    “好。”裴融垂下眸子沉默许久，抬眼看向她，很认真地道：“那我说了啊，今晚我们可以敦伦么？我很想你。”
    “……”檀悠悠不想说话，这也太直了。
    “是你让我不要拐弯抹角的。我想很久了，做梦都在想。”裴融振振有词，神色严肃，耳根却是红得不行。
    “写请柬吧。”檀悠悠没具体回答，拿起名单遮住滚烫的脸颊，不让裴某人发现她也在害羞。
    霞光射入书房，清脆悦耳的女声伴随着“沙沙”的写字声，男的俊女的美，正是一幅好图。
    是夜，裴融到底没能满足心愿，因为檀悠悠身体不适，各种不舒服不适应。
    他虽遗憾，倒也没说什么，顺势在她房里留下来，同床共枕，搂着她说话到半夜。
    说的无非是些小时候的事，安乐侯老夫人性情古板，管束他极严，他不过偷着捉了个蛐蛐，就被罚跪饿饭。
    “这些都不算什么，不过吃点苦头罢了，但是祖母让母亲过来，当着我的面训斥她，说她没教好我，我受不了。为了不让母亲难过，我努力按照祖母的要求去做……”
    檀悠悠半阖着眼睛听他叨叨，想起来的是自己悲惨的从前，毕竟有关原身那些记忆，她什么都没有。
    “悠悠，我们忘记从前，好好过日子，好么？”裴融贴在她身后，大手轻轻捋着她的头发：“要是你总也忘不了，那也没关系，我能等。”
    “好。”檀悠悠翻个身，揪着他的衣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慢地睡着了。
    这是她生产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无梦到天明。
    醒来以后裴融还在身边，一动不动地搂着她，见她睁眼就温厚一笑：“我们一起举石锁吧。”
    檀悠悠忍不住送了他二分之一个白眼，谁要和他举石锁了！傻蛋！

第418章 这层关系怎么也抹不掉
    萱萱百日这天，裴府宾客云集。
    檀悠悠已经恢复了从前的状态，肤白貌美，前凸后翘，细腰不盈一握，整个人还是那么爱说爱笑，小鹿眼清澈可爱，只是到底做了母亲，不经意间透出来的风情绵柔细软，更招人爱。
    这是她生产之后第一次公开露面，又才得了安乐侯府世子夫人的封诰，是以装扮得格外精致美丽。
    穿的茜色八幅纱裙，深蓝缎面腰封，米色上衣，领口、袖口、裙边用银线绣了缠枝莲，戴全套蓝宝石首饰，不动之时清雅俏丽，行动之间银光点点，煞是精致。
    小郭夫人才刚见到她，就忍不住摸了一把脸蛋，笑道：“一段日子不见，养得这般光生好看，是吃什么灵丹妙药了？”
    檀悠悠立刻翘起兰花指、抚着自己的脸摆个造型，娇滴滴地道：“三分底子，三分保养，四分靠化妆，日常保养用的是香典的蔷薇系列香膏，化妆用的是才刚推出的芙蓉系列胭脂和水粉。”
    小郭夫人忍笑，假意撇嘴：“骗人，靠的分明是雨露。”
    檀悠悠没明白过来：“什么雨露呀？”
    见潘氏和小郭夫人掩着口偷笑，这才懂了，脸一红，追着要收拾小郭夫人：“为大不尊，你个不正经的，胡说八道，才没有呢！”
    小郭夫人道：“我不信，就算你能忍，别人也不能忍。”
    檀悠悠跺脚：“讨厌，不和你玩了啦！”
    小郭夫人学着她的动作，也跺脚，娇滴滴地道：“讨厌，不和你玩了啦！”
    众人见着，都笑了起来，有几个妇人忍不住围上来询问：“听说蔷薇那个香膏有专门搽身体的，叫什么香体乳，夫人日常用的就是那个吗？”
    “是的，又嫩又滑又香呢。”檀悠悠将手递过去，一任那几个妇人抚摸嗅闻：“我这里给各位准备了一些伴手礼，有香体乳，还有咱家才出的芙蓉系列胭脂水粉，我这几个月没出门，就专门研制这个了，大多数人用了都很好，养颜润肤添美，回去试试。”
    众人一阵欢喜，围着她纷纷玩笑：“府上多举办几次宴会就好了，好让我们时常都有礼拿。”
    王瑟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美丽的花园里，各色木槿盛开，鸟儿欢唱。
    雪白的茵席上，几张矮几上不经意地散放着葡萄、李子、桃子等应季果子，精致华丽的水晶瓶中蒲桃酒红如宝石，高脚琉璃杯中残酒如血，漂亮的小瓷碟里叠放着各色精致香浓的糕点。
    一群装扮华丽的贵妇将檀悠悠围在中间，又是摸脸，又是拉手，又是嗅味道的，说说笑笑，喝酒吃果子，品尝糕点美味，自在欢快，亲密悠闲。
    檀悠悠说话之时，众人纷纷停下来静听，待她说完，大家笑成一片，小郭夫人、寿王世子妃更是一左一右捏着她的脸，和她笑闹成一团。
    王瑟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曾几何时，她还是少女，待字闺中之时，她在京中的名门闺秀中也是这般受欢迎。
    只不过那些小姐妹们都很矜持，坐在一起谈得更多的是诗词歌赋，她每作一首诗词，或是奏一曲琴音，画一幅画，大家纷纷传看，夸赞之时举止用词都是极文雅的。
    不似眼前这群妇人张狂放肆，全无形象。
    她又想起檀悠悠第一次去寿王府拜年，厚着脸皮混入贵妇之中，为博出头，不顾生死安危，登上秋千架拼死一搏。
    那时候，檀悠悠是她脚下的泥，她高高在上，垂眸俯瞰，还是给檀悠悠面子。
    现在，王瑟却觉着自己似乎是在梦游，这里不属于她，或者说，她已不属于这热闹的人世间。
    她是世间的一缕游魂，是江海里的浮萍，身不由己，无根无家，飘泊浪荡，好不可怜。
    潘氏最先发现王瑟，便揪住檀悠悠小声提醒：“你请二皇子妃啦？”
    “没有啊。”檀悠悠断然否认，她又不是吃饱了撑的，自己好好过日子就行礼，干什么非得把讨厌的人拉到面前戳自己的眼睛不痛快？
    “但是人家来了。”潘氏呶呶嘴，示意她看王瑟。
    檀悠悠微眯着眼看过去，但见王瑟穿了一身大红百蝶穿花的华丽锦衣，却是瘦骨嶙峋，险些被衣裳压垮的样子。
    她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脸颊瘦得凹陷下去，美丽不再。
    “去招呼罢。”杨慕云隐约晓得些内幕，将嘴里塞得满满的糕点使劲咽下去，再喝一口蒲桃酒，拉着檀悠悠站起身来：“表嫂，我陪着你。”
    “不知二皇子妃光临，未曾远迎，多有得罪，还请恕罪。”檀悠悠笑眯眯地行了礼，表情语气皆都欢快又热情：“正席还有些时候，我们便在此处闲谈玩耍，您若不嫌吵闹，不妨与我们一起坐坐？”
    王瑟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再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淡声道：“不了，听说萱萱满了百日，虽未接着请柬，我也来看看。毕竟是亲戚，向光也曾是家父的爱徒，这层关系怎么也抹不掉。”
    檀悠悠和杨慕云都有些吃惊，王瑟的声音嘶哑难听，和从前大不相同。
    杨慕云口直心快：“皇子妃，您的嗓音为何如此……是生病了吗？”
    王瑟不自在地摸了一下脖子，自投缳之后，她的嗓子便坏了，不说别人，就是她自己听着也极难听。
    她身后一个嬷嬷笑道：“二皇子妃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嗓子坏了。”
    杨慕云见这嬷嬷从未见过，再一看，王瑟身后跟着的侍女等人也全都很是陌生，便道：“二皇子妃，罗衣她们呢？”
    王瑟自檀悠悠身上收回目光，冷淡地道：“罗衣回家去了，她年纪大了，不能留一辈子。”
    “哦，哦。”杨慕云心知有异，不敢多问，主动替檀悠悠招呼王瑟：“皇子妃既然才病愈，就不好在这外头风吹日晒的了，我陪您屋里去坐？”
    王瑟道：“不了，悠悠陪我看看萱萱罢。我还未曾见过她呢。”

第419章 忠毅伯夫人
    屋内，寿王妃和几个上了年纪的宗室女眷、梅姨娘、朱二婶等人围坐说话。
    寿王妃把萱萱抱在怀中，姣姣和安宝紧紧护在一旁，皆是双眼放光地盯着萱萱，小声讨论：“她的手好小啊。”
    “脚也好小。”
    安宝道：“妹妹的眼睛又大又黑又亮，好看。”
    姣姣眼珠子一转：“安宝，叫声姑姑来听。”
    安宝很生气：“凭什么啊！你我都是先生的学生，我先拜师，你后拜师，该你叫我师兄。”
    姣姣背着手挺着小肚子，得意洋洋：“就凭你叫萱萱妹妹！论辈分，萱萱该叫我姑姑的。”
    俩娃一个瞪着一个，险些打起来。
    檀悠悠领着王瑟进去，第一件事就是先把俩娃分开，再和寿王妃等人道：“二皇子妃过来看看萱萱。”
    寿王妃淡淡地注视着王瑟，目光锐利得很。
    京中没有秘密，尤其是寿王府这样的存在，身为宗正令，各个府里的大事小事，多少都知道一些。
    王瑟自觉衣裳似被当众扒掉，无所隐藏，颇为无地自容，恭敬地给寿王妃行礼问安：“叔祖母好。”
    寿王妃淡淡颔首：“听说你前些日子大病一场，好了？”
    王瑟低声道：“好了。”
    寿王妃便道：“好了就行，看你瘦得厉害，日常还该多多保养，还年轻着呢。”
    王瑟不知该怎么接这话，敷衍一声，凑过去看萱萱：“这就是萱萱吧？”
    萱萱正醒着，乌亮的大眼睛朝她看来，咧嘴一笑，手舞足蹈，咿咿呀呀，皮肤白里透红，胳膊肘胖得藕节似的，活泼健康极了。
    王瑟想起自己的儿子，目光黯然，心中控制不住的酸楚。
    一个宗室女眷赞道：“这孩子长得真好！一脸福相！我看着就喜欢，来，给我抱抱。”
    “让我抱吧。”王瑟抢在前头，朝着寿王妃伸手，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理，为什么会想要抢着抱这孩子。
    檀悠悠的心顿时一惊，紧张地看着寿王妃，满眼恳求。王瑟这种没下限的，可不敢让她抱萱萱。
    寿王妃果然也没给王瑟抱，笑眯眯地道：“下次吧。这孩子吃口好，可实沉了，二皇子妃大病初愈，怕是抱不住。咱们先把身子骨养好。”
    王瑟也没勉强，挨着寿王妃落了座，安安静静的，偶尔插一句话，都很中听，看起来似乎没有作妖的意思。
    鲍家的进来，贴在檀悠悠耳边小声道：“忠毅伯夫人来了。”
    寿王妃便打发檀悠悠：“今日客多事多，你且去忙，这里有我。”
    她一个老人家，什么没见过？王瑟在她面前就不够看的，什么风浪都别想掀起来。
    檀悠悠放了心，笑着和众人告了罪，出去迎接忠毅伯夫人。
    忠毅伯夫人姓何，中等身高，削肩水蛇腰，白皮长脸，头发偏少，细长眼睛，虽随时面上带笑，看起来却是很不好相与。
    檀悠悠是独自出去迎接的她：“今日天热，夫人这一路过来可累着啦？”
    何氏摇着纨扇，皮笑肉不笑地道：“还行，我们车上有冰盆。”
    此时已将近秋，京中各大府邸冬日存的冰皆都用得差不多了，市面上的冰极贵，能在出行时车中备冰的人家，绝壁是家底厚、身份显。
    何氏算是不露声色地炫了一把富，顺便踩踩檀家。
    檀悠悠面不改色，轻描淡写：“夫人怕热……那是往屋里坐，还是去院子里吹吹凉风？”
    何氏傲慢地东张西望一回，见四处也没张灯结彩什么的，便道：“无所谓了，我这是第一次来，到处走走看看罢。”
    “行。”檀悠悠笑着引她往里走，何氏摇着扇子道：“怎么不见檀三小姐？”
    檀悠悠道：“三姐姐帮着我招呼客人呢。”
    “是什么重要的客人啊？”何氏面上显了不悦，她这个未来婆婆登门做客，檀如意不来跟前小心伺候着，反倒去招呼别的客人？难道还能比她更重要？
    她身后一个婆子假笑着帮腔：“我们夫人五更天起身，早早就把家事全都处理完毕，就想多留片刻，好和檀三小姐多说说话……没想到三小姐这么忙。”
    檀悠悠笑道：“还望夫人见谅，这位客人是真重要。小郭夫人很喜欢三姐姐，非得拉着她和冯御史夫人、杨尚书夫人一起说话玩乐。”
    何氏颇为不信。小郭夫人，那是内阁首辅之妻，真正的实权派，确确实实是比勋贵女眷有权势得多。加上什么冯御史夫人、杨尚书夫人，都不是好惹得的。
    这种人，来一两个参加裴府的百日宴就很了不起，竟然全来了？还都很喜欢檀如意？吓唬谁呢！于是皮笑肉不笑地道：“那是该好好奉承着才对，走，咱们也去会会几位夫人。”
    檀悠悠笑道：“不是奉承，是招呼。”
    何氏被蹶回来，很有些愠怒，板着脸没吭声，只想着稍后再找机会踩回去。
    到了院子里，看着眼前那幅场景，先就把细长的眼睛给撑圆了。
    檀如意和一个年轻姑娘坐在小郭夫人、冯御史夫人左右，亲密的低声说笑，小郭夫人搂着檀如意的肩，神情亲昵得很，真不像是奉承与被奉承之间的关系。
    另一边杨尚书夫人在和人猜拳拼酒，喝的蒲桃酒把嘴唇染得血红，案几上一只琉璃盆里满满都是碎冰，各色果子下方也铺垫着冰块。
    说是奢华吧，不见金银珠玉，但要说朴素，又远远不是那么回事。总之是一种非常非常特别的感觉，精致、好看、慵懒、满足了女人想要的一切。
    何氏此生从不曾想过，还可以这样舒坦轻松的聚会过日子，于是呆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檀悠悠很谦虚地道：“让夫人见笑了，我们家窖藏的冰没那么多，只够用来待客。”
    何氏没吭声，因为她又看到，凉棚四角放了很大的瓷缸，缸里满满都是冰，难怪这些娇贵的夫人们能在这院子里安心吃喝玩乐。
    “三姐姐，快过来。”檀悠悠招呼檀如意过来。
    檀如意笑眯眯地走过来，举止优雅大方得体：“见过何夫人。”

第420章 夫人武断了
    何氏还是第一次与檀如意会面，因对这桩婚事严重不满，一双细长的眼睛宛若带了刺似的，上下挑剔个不停。
    檀如意感受到了，心中难过，却不害怕，笑容不改，坦坦荡荡让何氏看个够——檀悠悠曾经说过，心中有鬼的人才会心虚。自己心里没鬼，自是不怕人看。
    何氏看到这样的檀如意，心里更生气了。
    她原以为经历过退婚事件，檀如意至少也该自卑羞怯一二，还以为能得冯宝山怜惜喜爱，多半很会装娇弱扮可怜。
    没想到檀如意竟是这么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多半是看不起她这个后婆婆！
    何氏勾起唇角淡淡一笑：“早就听闻檀三小姐大名，终于得见。”
    语气里满满的讽刺意味。
    檀如意微笑着道：“是，与丁家当场退亲的就是我。夫人想必是从那个时候听说我的吧？”
    “……”何氏没见过这么直接的闺秀，竟然没能及时跟上趟，默了片刻才挤出一个笑：“当初为什么会和丁家退亲呢？”
    檀如意答得滴水不漏：“因为误会。”
    “什么误会？”何氏眼看周围的贵妇都在竖着耳朵听，有意继续追究，叫檀如意下不了台，好叫檀家知难而退。
    檀如意心中鬼火冒得快有三丈那么高，只恨不得如同檀悠悠打蛇一样抓住何氏的头，来回使劲摔打几千下才好。
    然而想到冯宝山，再看看何氏闪着毒光的眼睛，硬生生把这口怒气变成了斗志。
    于是学着檀悠悠的模样，仰天长叹一声，忧伤地道：“还望夫人见谅，君子断交不出恶言。即便夫人会因此生我的气，我也不想说任何不好听的话，这才是为人的根本。”
    小郭夫人喝一口蒲桃酒，微笑着揽过檀如意的肩头，笑道：“正是这个道理。檀三小姐很懂得做人，厚道，实在！”
    “……”何氏很生气，这意思就是她不会做人，她不厚道，她不实在了嘛。
    小郭夫人见她僵着脸不说话，就递一杯酒过去，笑道：“哎呀呀，看我，喝多几口啥都不知道了，一不小心就得罪了夫人。来，我敬你一杯，向你赔罪！”
    众贵妇闻言，统统朝着何氏看了过来，目光自是不善的。
    何氏心肝儿顿时一颤，得罪谁也不好得罪首辅夫人啊，于是赶紧接了酒杯，双手扶着，谄媚笑着要敬小郭夫人：“夫人说笑了，我哪有那么小气，没得罪。”
    小郭夫人认真地道：“真没得罪？”
    “没有没有……”何氏比小郭夫人更认真。
    “那就对了！”小郭夫人用力碰了一下何氏的杯子，笑道：“你也觉着檀三小姐很不错，对吧？”
    “呵呵……”何氏实在是没办法说出这违心之语，犹豫着犹豫着，小郭夫人叹道：“你果然生气了。”
    “没有！檀三小姐很好，是真的很好！”何氏被逼无奈，只好委屈了自个儿。
    “嗯，有眼光！”小郭夫人拍拍何氏的肩，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和檀如意道：“瞧，忠毅伯夫人也是这么看待你的。要是她说了假话，你来告诉我，我再给她赔礼。”
    言罢，笑嘻嘻地走了。
    何氏“唰”的把脸沉下来，板着脸和檀如意道：“三小姐，这边太吵，烦劳你寻个地方，咱们说说话。”
    檀如意晓得她不甘心，却不想退缩，勇敢地接招：“花厅吧，那边没什么客人。”
    “烦劳你引路。”何氏假装自己很讲礼貌，嫌弃地把手里的琉璃杯放在案几上，再顺便轻蔑地瞅瞅那些“放浪形骸”的贵夫人们，低声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德容言功都不要了！”
    “？？？”檀如意震惊了，小声问道：“您是指在座的各位夫人吗？”
    “是啊。”何氏挑衅地抬起下颌，乜斜着檀如意道：“你看看她们，好酒贪杯，嬉笑放浪，钗横发乱，像什么样子！你不会也和她们一样吧？”
    檀如意深吸一口气，义正词严地道：“夫人，我倒是想要和她们一样自在，只是我年纪尚轻，一无所有，做不到这样天真自在。”
    何氏皱起眉头，严厉地呵斥道：“你的意思，是我说错了？”
    檀如意勇敢地直视着她，铿锵有力：“我觉着夫人不该这样乱说她们。都是彼此亲近信得过的闺中密友，在场亦也无男人、外人，谁还没个脱了鞋子吹凉风的时候呢？说笑喝酒，并不代表品行不好。夫人武断了！”
    “你敢忤逆长辈！”何氏勃然大怒，果然！这檀三就是看不起她这个后婆婆！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谁家相看的小姑娘见着未来婆婆不是唯唯诺诺？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檀如意犟着脖子，脸上的不耐烦明显得很，只差把白眼翻到天上去了：“此外，我也是为了夫人您好，这样口无遮拦的乱说话，会闯祸的。”
    “你，你……”何氏被气得浑身发抖，她竟然拿捏不住这么个小姑娘！
    她的亲信婆子适时出手，尖声尖气地道：“哎呀，檀三小姐，您这就不对了啊。哪有您这样不敬重长辈，不把长辈当回事的？现在的世情老奴是不懂了，想当初啊，老奴对着长辈们，只有唯唯诺诺应好的，哪敢还嘴啊？更别说像是这样，长辈说一句，立刻还十句的。”
    “我好意提醒夫人，如何是不敬呢？”檀如意恶狠狠地瞪着这婆子，冷声道：“恕我直言，京中的规矩我也是不太懂，想当初在家时，家中下人无故不得插嘴，否则以违背家规论处，轻则十板子，重则打了再赶出去。更别说是这样不懂装懂，挑拨离间的！”
    “……”那婆子也傻眼了，然后就觉着面子下不来，红着眼圈要扯着何氏嚎：“夫人，老奴丢了您的脸……”
    何氏还没来得及表态，檀如意又道：“看，说你不懂得规矩，你还不信，转眼又要犯事！跟着主人出门做客，无故在别家哭闹，这是想让两家交恶，更是故意往外丢主人的脸！”

第421章 一山更比一山高
    “……”何氏和婆子面面相觑，干瞪着眼说不出话来。想要反驳，竟然无能为力，因为檀如意句句在理，无从反驳。
    檀如意给何氏深施一礼，严肃地道：“当然，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不该越俎代庖，替夫人管教这不懂事、倚老卖老的刁奴。但我真是急的，我不想小郭夫人她们误会您啊！”
    说到这里，檀如意突然顿住了——通常这种时候，檀悠悠会怎么办？双眼含泪？或是嘤嘤嘤？
    不行，她咋都挤不出眼泪，也不能嘤嘤嘤，那就学裴融吧！
    檀如意一本正经地看着何氏，说道：“如意鲁直，以上皆为发自肺腑之言，若是夫人觉着不对，敬请批评指正。我一定改正！”
    “……”何氏看着这样的檀如意，隐隐有些惊恐，好像，和之前以为的不太一样……这张口闭口都是规矩，有点吓人……
    似乎，好像，听说裴融最爱和人讲规矩、讲道理。这檀如意是裴融的妻姐，又在他家借住这许久，怕不是也学了不少规矩和道理什么的吧？
    何氏脑子里一团乱麻，尚且没理清楚，檀如意又真诚地逼了上来：“请夫人批评指正，我愿意听您的话，认真改正！”
    何氏后退一步，和檀如意保持距离，冷而严肃地道：“我忠毅伯府家风严谨，似刚才那种好酒贪杯，放浪形骸的，决不允许！你可做得到？”
    檀如意笑了笑，说道：“请问夫人是以什么立场和我说这个呢？”
    “当然是以……是以……”何氏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惊觉自己大概是上了这个小丫头的当，被激怒，被牵着鼻子跑，导致险些承认这门亲事。
    这可太阴险了啊！什么口直心快都是假的！何氏再看檀如意，便多了几分忌惮。
    檀如意才不懂得何氏心里这些弯弯绕绕，继续按着自己的方式奋勇直前：“听闻府上有意向我家提亲，家兄已然修书回家说明此事，求问父母双亲的意见。婚姻大事非同儿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缺一不可。
    若是家父母不肯……我只怕是要辜负府上的好意了。所以夫人和我说的那些话，为时尚早。恕我不能应允您，不然传出去会闹笑话的。父母养大我们兄弟姐妹不容易，不能因为我的缘故坏了别人的前程。
    夫人也是做娘的，想必能够体会我的苦心和为难吧？所以您不会怪我的吧？不会生气的吧？对吧？对吧？对吧？”
    檀如意一连三个“对吧”，攻击得何氏节节后退，于是深感檀三小姐之恐怖，觉着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姑娘进门，不然如此凶残之人，将来抢原配嫁妆和家产，只怕是一把好手，太难对付！
    何氏心里转着坏主意，就想再生事端借故和檀如意争吵，好回家顺理成章推掉这桩亲事。遂又问起梅姨娘的事：“都说当初檀知府先与梅氏有婚约，真按规矩，令堂与梅氏谁先谁后？”
    檀如意真是受够了！咽一口气，一本正经地道：“梅姨娘很早之前就与家父解了婚约，是好几年之后因缘巧合才又进了檀家的门……不怪夫人心中存疑，这件事是有些复杂，不比夫人与先忠毅伯夫人那般先后顺序一清二楚。”
    “你……”何氏气了个倒仰，这是只差没把“你是继室”四个字很直白地说出来了。
    檀如意睁大眼睛，无辜地道：“夫人是在生气吗？是不是我说错了话？请您批评指正，我一定改正。”
    “我难受……喘不过气来……”何氏抚着自己的胸口假装就要晕死过去。
    说不过檀如意，惹不起小郭夫人等，并不代表她就该认输。只要横着从这里抬出去，不到傍晚，全京城都知道她被檀如意给气晕了。
    她倒要看看，这样的檀如意，还能不能嫁出去！谁家还敢要！
    檀如意果然慌了，忙着上前扶住何氏，一迭声地喊：“来人啊，何夫人旧疾复发，晕死过去了……”
    你才发旧疾！你全家都发旧疾！何氏心里咒骂着，直挺挺往下倒，她的心腹婆子可算找着机会了，张嘴就开嚎：“我可怜的夫人啊，向来受尊敬，从未受过这种气……”
    花厅外头传来脚步声，似是好些个人往这里来，婆子很开心，嚎得更大声；何氏也很开心，来吧，来吧，坐实檀如意的恶名吧！
    却听一条老妇人的声音缓慢而庄重地响起：“这是怎么回事啊？有人晕倒了？张太医不是正好列席么？叫他过来诊看。”
    太医？何氏整个人都是懵的，为什么裴家会有太医在？还有说话的这是谁？
    她还没来得及偷看清楚，又听一条清脆的女童声音呵斥道：“吵死人了！什么人这般不懂规矩！惊扰了王妃谁担得起这个责？给我堵住嘴拖出去！”
    婆子“嗷”的一声之后就没了动静，花厅里安静如斯。
    何氏浑身冷汗直冒，进退不能，想睁眼吧，怕被戳穿闹个没脸；想继续装死吧，又怕自家的心腹婆子真被当众拖出去，忠毅伯府丢不起这个脸。
    她已经大概知道这是谁了，除了寿王妃和姣姣县主之外，不会是别人。
    这可都是不好相与的主啊……何氏正暗暗叫苦，又听人道：“张太医马上就来。”
    何氏赶紧抓住机会长出一口气，睁开眼睛“醒”了过来，装作一脸茫然的样子看着四周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了？”
    檀如意跪在地上，将自己用作支撑，好好地扶着她，见她醒来就高兴地道：“您刚才旧疾复发，晕过去了。刚好寿王妃遇着，给您请了太医呢，再缓缓，太医就来了。”
    何氏假装才看到寿王妃祖孙俩，娇娇弱弱地挣扎着要行礼问安，又假意呼叫自己的婆子和丫鬟：“文婆，白果，过来扶我。”
    寿王妃冷眼看着何氏表演，淡淡地道：“那个婆子是你的人？丝毫不懂规矩，大呼小叫，鬼哭狼嚎，被我命人叉出去了！忠毅伯府怎么回事，没教好规矩就敢把人带出来！还有你，身子骨不好就该在家静养，怎么出来乱蹿？”

第422章 真是笑话
    何氏面色大变，忿恨加羞愧，无地自容。
    她这个伯夫人，在寿王妃面前真是算不得什么，被当着檀如意和自家下人的面，劈头盖脸、不留情面地这么骂了一通，无异于被当众打脸。
    她也不敢说话，冷汗涔涔地低头站着，看起来颇有几分可怜。
    檀如意低咳一声，上前牵住寿王妃的袖子，低声央求：“王妃息怒，想必冯夫人也没料到那婆子这般不懂事，还请您看在冯夫人体弱犯病的份上，莫要追究了，可好？”
    寿王妃严厉地瞅了檀如意一眼，叹气：“你啊，让我说你什么好！”
    言下之意是，这忠毅伯府哪里好，怎么就非得一头扎进这火坑。
    檀如意低着头不出声，轻摇寿王妃的袖子。
    寿王妃便冷冷地警告何氏：“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实在太不像话！别说是一府主母，伯爵夫人，便是普通妇人也不如！俗话说得好，上梁不正下梁歪，你那下人便是学了你这作派！也不知忠毅伯是否晓得你这副脸孔？”
    何氏大惊失色，又很快稳下来，可怜兮兮地道：“妾身不知王妃在说什么，妾身方才一直在和檀三小姐拉家常呢。”
    寿王妃见她抵赖，便勾唇冷笑：“来呀，张太医怎么还没来？我倒要看看，忠毅伯夫人究竟犯了什么病。”
    何氏见这事儿没完没了，只道是檀如意特意设了圈套，请了寿王妃这尊大佛来压制自己，便娇娇弱弱地道：“多谢王妃好意，妾身这病看不出来，就是突然头晕气短胸闷，喘不过气来，任谁来看也是一样。”
    管你什么张太医、白太医的，只要她咬死不舒服，谁又能把她怎么样？
    何氏怯怯地瞟一眼寿王妃，拉了檀如意的手低声道：“其实吧，妾身晓得王妃是关心三小姐，您放心，这桩婚事保准能成，不单是我们宝山觉着她好，妾身也觉着三小姐不错，以后一定好好待她。”
    所以啊，她是看清楚对方的目的了，不就是死皮赖脸想要嫁进忠毅伯府么？行啊，来嘛！双方交易达成，她松口了，这事儿到此为止吧。
    至于将来，来日方长！她必不让檀如意和冯宝山称心如意！
    何氏心里算计得好，做作地“格格”笑出声来，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方才的事。
    檀如意纵观全程，叹为观止，总算明白为何这女人能把冯宝山收拾得那样惨，这要是换个稍许笨一些的，怕是早就死了。
    她慢吞吞地从何氏掌中抽出手，矜持地道：“夫人怕是误会了，府上虽有此意，我家长辈尚未应允，谈及婚事未免为时太早。您这样说，是臊我呢。”
    装模作样、故作清高的小贱人！何氏气得咬牙，心里把檀如意诅咒了又诅咒，当着寿王妃的面却不敢乱来，便顺着话头笑道：“是我不会说话，还望檀三小姐莫要怪罪。”
    檀如意不置可否，乖乖站在寿王妃身后，并没有继续和她交谈的意思。
    姣姣眼珠子一转，命令自己的丫鬟：“你陪着冯夫人往外面去罢，若夫人还是不舒服，记得赶紧请太医。”
    何氏也不想再看到檀如意和寿王妃，蹲了个礼，由自己的丫鬟扶着，弱柳扶风地走了。
    檀如意见她一把年纪，还将水蛇腰扭过来扭过去的，由不得倒吸一口气，牙疼。
    寿王妃让姣姣自个儿去玩耍，让檀如意扶了自己在院子里散步，苦口婆心地道：“见了这般作派，还是坚持要嫁？那孩子确实不错，但你要明白，过日子可不止是小两口的事，背后还有两大家人跟着掺和呢，避不开的。男人不能一直守在身边，她占着身份，轻易便可用不孝压住你，何必？且，就算男人能守在身边，也要看他能不能护住你。除了你，还有孩子，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
    檀如意默默听完，神情十分平和：“是我们姨娘和五妹妹请王妃劝我的吧？”
    寿王妃没否认：“她们关心你，怕你吃苦受罪。不是她们多事，这是你的福报。老实说，我很少见着嫡庶之间这么互相关爱的。”
    檀如意很是羞愧地道：“其实我之前做得一直不怎么好，这两年才略懂了些事，是姨娘和五妹胸怀大度，不和我计较。”
    “所以你真心实意待她们好，也是她们的福报。”寿王妃慈爱地看着檀如意笑道：“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你是个好姑娘，应该得到更好的，所以我愿意管这闲事，愿意为你得罪人。”
    檀如意的眼圈瞬间红了，拉着寿王妃的手哽咽道：“我何德何能，能得上天如此眷顾，总也遇到好人，总也遇到好人！您放心，我不会辜负你们的。”
    寿王妃笑道：“你怎么个不辜负法儿？且说来我听听。”
    檀如意理了理思路，说道：“之前我很急，老想着赶紧把亲事定下来，现在不急了，亏不能白吃，我要看冯宝山怎么应对今天这事儿。他若应对得好，我再继续考虑；若是应对得不好，就算了。”
    寿王妃一笑，没有继续追问什么叫做“应对得好和不好”，却也没怎么把檀如意的话当真，年轻小姑娘，为了虚无缥缈的情爱，总是太傻。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且看着罢。
    却说何氏娇娇弱弱离了寿王妃等人，便不要寿王府的下人跟着了，也不去和檀悠悠告辞，板着脸火速离开，让人赶紧去找被轰出去的心腹文婆子。
    丫鬟白果陪她在车里等人，忍不住道：“夫人，这檀家人太过张狂，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这要是进了门，家里岂不是乱了套！”
    何氏攥着帕子微微冷笑，心里瞬间想出好几条毒计。如此羞辱她，还妄想进忠毅伯府？呵呵~
    忽见跟车的小厮疾步而来，道：“夫人，文婆不在这附近呢，小的打听了一下，说是被大少爷带走了。”
    “大少爷带走了？”何氏微微吃惊，随即又定了心。冯宝山把文婆带走，必是没安好心，但文婆是她的心腹，跟了她几十年，难不成那黑驴以为能够借此掰倒她？真是笑话！

第423章 冯宝山
    忠毅伯府内，冯宝山面色冷硬地拽着文婆子的领口，将人小鸡似地拎在手里，倒拖着前往忠毅伯冯梁的书房。
    文婆子鼻青脸肿，钗横发乱，一路哀嚎声声，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过往下人见此情形，俱都震惊极了。
    要知道，这文婆子乃是何氏的心腹加爪牙，平时为虎作伥，嚣张得很，没几个人敢惹。即便是大少爷冯宝山，打小在她手里吃过的亏数也数不清。
    平时有个“孝”字压着，冯宝山便是再痛恨文婆子，也不能不敬着，今日竟然打破了天，显见是出了大事！
    有那机灵的，抢先跑去给忠毅伯冯梁报了信，冯梁先是一惊，随即问起继室：“夫人呢？”
    小厮忙道：“只见着大少爷和文婆子，没见着夫人和其他人，马车也没回来，想是还在安乐侯府吃酒玩耍。”
    冯梁便松了一口气，他只担心长子和继室闹得太厉害，误了家族前程声誉。文婆子区区一个下人，并算不得什么，倘若能让长子借机出了这口气，安心为忠毅伯府挣下功名前途，他不介意成全长子。
    毕竟他虽有爵位在身，仕途却不得意，混了一辈子，也不过是个五品郎中。除去冯宝山这个武状元，家中另几个儿子年岁还小，读书也不显，并没有特别出众的。
    因此冯宝山将文婆子扔到他面前时，冯梁不过淡淡地道：“这婆子犯什么事了，让我儿如此生气大怒？”
    冯宝山的语气比他还要淡上那么几分：“回父亲的话，这婆子不是冒犯儿子，而是冒犯了您，冒犯了整个忠毅伯府和冯氏。”
    冯梁一听这事儿有些大，便正了神色道：“怎么回事？”
    冯宝山凉凉地道：“安乐侯世子裴融很是喜欢儿子，趁着今日嫡长女之百日宴，特意将儿子介绍给各位赴宴的大人。诸位大人都觉着儿子不错，和儿子聊了许久，保将军和杨侍郎还约儿子改日去他家宴饮。”
    冯梁可高兴了，激动地拍着长子的肩膀大声笑道：“我儿出类拔萃，大有前途！”
    冯宝山木着脸，突如其来地大吼一声：“但是！接下来儿子便是颜面扫地！”
    这一声当真是舌绽春雷，冯梁和地上的文婆子皆都吓了一跳。
    “在你老子面前大声嚷嚷什么？出什么事了？”冯梁很有些不满，他是个文官，清瘦白净，日常喜欢吟诗作对，也不知道怎么就生了这样的儿子。
    冯宝山对着文婆子狠狠一记窝心脚，冷声道：“儿子好不容易才和郭阁老搭上话，忽有下人来报，说是咱们家的下人没规矩，被寿王妃当众轰了出去！席间有人嘲笑忠毅伯府没上没下，不守规矩，连个下人都管不好！”
    冯梁正在欢喜冯宝山能和郭阁老搭上话，就突然挨了这么一下打击，真是气得不行——他还想再升一升官呢，结果当着这么多大员的面，被自家下人拖了后腿，落得个“没上没下、不守规矩、连个下人都管不好”的坏名声？
    这谁还敢用他啊！
    于是冯梁不等冯宝山动手，自己先就拿了茶杯去砸文婆子，怒骂道：“下贱秧子！你到底做了什么事？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可怜文婆子，才被冯宝山一脚踢断两条肋骨，痛得要死要活，又被冯梁砸到了鼻梁，真是痛得险些晕死过去，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冯宝山冷眼看着，继续陈述：“此事蹊跷，她是跟着夫人近身伺候的，按理说，夫人自会管着，没机会冲撞贵人。父亲知道，儿子刚好与寿王府有几分交情，以为是误会，便厚着脸皮托人打听，这才知道事出有因，不止是她挨了罚。”
    冯梁听音辨意，着急地道：“究竟为了什么？还有谁挨了罚？”
    冯宝山把头扭到一旁，不怎么情愿地道：“儿子不想谈及这些是非，还是让文婆子自己说吧。此事关系重大，还望父亲郑重对待。”
    冯梁便知此事与继室有关系。
    若是平日，其他事，他就和稀泥了，但今日这事儿牵涉到了忠毅伯府的名声、以及他的前途，不能就此算了。因为除了要给寿王府交待之外，还得安抚长子。
    不过一个下人罢了……冯梁面目狰狞，怒声喝道：“来人那！把文婆子拖下去严刑拷打，务必让她说出实情！”
    文婆子被打得够惨，心知今日逃不过去，索性把牙齿咬紧，不肯说何氏半句不是。
    冯宝山做个手势，便有人在她耳边低声道：“你是想着力保夫人，好让夫人念你忠诚，替你照料家人？看看这是什么？”
    文婆子眯缝着眼睛一看，竟是她儿子、儿媳、孙子的身契，也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冯宝山手里。
    “你若老老实实的，大少爷愿意既往不咎，从前的事一笔勾销。其实，你说不说并不重要，想要知道今日出了什么事，不是打听不到，可到那个时候，你们家就惨了……”
    与其死守何氏，家破人亡，不如赌一把，或许自己也能活下来。文婆子尖声叫道：“老奴愿招！”
    “请父亲过来。”冯宝山没什么感情波动，平静得很。
    不多时，冯梁赶过来，文婆子当真是一五一十地招了，先是说今日何氏去了裴府，如何再三刁难挑衅羞辱檀如意，再说何氏装晕、自己嚎哭，被寿王妃撞到。
    反正都开了口子，文婆子只想将功折罪，为自己挣一条生路，索性将这些年何氏如何虐待冯宝山，给有孕的妾室下药，执掌中馈之时如何趁机中饱私囊，如何偷拿偷卖原配嫁妆，等等等等，全都说了个干干净净。
    冯梁听得心惊肉跳，无论如何也是不肯让文婆子活下去了，正想快刀斩乱麻将此事了结，就听身后传来冯宝山的声音：“父亲，爹！”
    冯梁僵着脖子转过头去，只见冯宝山满脸泪痕，铁塔似的身子就这么“啪”的一下跪在他面前，一双充满哀伤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冯梁心里便是一颤，心知此事今日断难善了。

第424章 老爷救命啊
    何氏回到忠毅伯府，进门之前就先酝酿好了情绪，把随行的下人交待妥当，只等着见到冯梁就开始委屈哭号，演上一场大戏。
    即便文婆子被冯宝山带走，她也是不惧的，只要文婆子不乱说话，内宅的事谁知道？
    她会告诉冯梁，冯宝山借着与寿王府交好，与檀如意合伙儿算计她，让寿王妃欺凌忠毅伯府，当众给她没脸，给忠毅伯府没脸。
    这种儿媳妇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要的——毕竟檀如意声名在外，再来点强横霸道不守规矩的事也不奇怪。
    至于冯宝山，还该追究他一个算计凌辱继母的罪名！
    何氏流着眼泪下了马车，哭道：“我不活了！不活了！伯爷呢？伯爷在哪里？伯爷休了我吧！我没脸做这个忠毅伯夫人啦！”
    立刻就有许多人围上来嘘寒问暖，还有人悄悄给她递信：“大少爷生拉活扯把文婆子拖到了老爷的书房里……对，这会儿还没放出来……没听到有什么消息传出……”
    早在意料之中的事！何氏攥着帕子，低声吩咐丫鬟白果：“去把二少爷、三少爷、大姑娘他们叫过来……”
    儿女壮胆，只要她和冯梁一闹起来，这么多儿女冲进去哭喊求情，冯梁总要看在儿女份上松松手。
    诸般准备做足，何氏才由人扶着往里走，哭得温婉哀愁、梨花带雨，仿佛随时都会晕倒下去。
    一路哭到冯梁的书房外，也没见着几个人影，更是通传的人都没有一个。
    何氏虽觉着有些奇怪，却不放在心上，多年的经验，她有信心再次战胜冯宝山。
    “伯爷！您休了妾身吧！妾身没脸活下去啦！”何氏一头撞进书房，泪眼模糊地朝着冯梁扑过去，将要靠近时，适时“晕倒”过去，水蛇腰拧得那叫一个柔若无骨。
    她以为冯梁无论如何也会接住自己，所以倒得十分彻底十分放心。
    却听冯梁使劲咳嗽了一声，跟着她就狠狠摔倒在地上，额头撞到椅子，痛得她翻身坐起，指着冯梁哭骂道：“你个没良心的……”
    冯梁冷着脸瞪着她，怒喝道：“放肆！胡闹！不成体统！”
    何氏这才看到，冯宝山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只茶盏，不冷不热地瞅着她，眸子里多有讥讽之意。
    何氏先是觉着尴尬，随即怒火滔天，索性哭道：“我知道了！老爷听信奸人谗言，想要收拾妾身，巴不得弄死妾身才满意，索性休了我吧，反正我今日已是颜面扫地，欢欢喜喜去赴宴，却被人算计羞辱……”
    冯梁越发尴尬，用力一拍桌子，喝道：“闭嘴！”
    何氏见冯梁的态度与往日全然不同，越发不服气不甘心，正想继续闹腾，就听冯梁冷道：“你不必装了，我已全部知晓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包括今日干的所有好事。文婆子全都招了……你给几个孩子留些颜面，休要胡搅蛮缠！”
    何氏不肯相信文婆子居然背叛自己，抵死不认：“还请老爷说清楚，妾身这些年做了什么？今日又做了什么？我嫁入忠毅伯府二十余年，为你生儿育女，主持中馈，孝敬长辈，操劳家务……被大少爷误会羞辱，不放在眼里心上，也从来都是含羞忍辱……”
    冯宝山并不为自己辩解，也不多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冯梁。
    冯梁尴尬得厉害，见何氏态度张狂，一张嘴喋喋不休，索性抬起手来，狠狠一记耳光抽过去，骂道：“不贤不良的妇人！犯下六出之罪，还敢如此猖狂！”
    何氏被打懵了，回味过来就一头朝冯梁撞过去，哭喊着道：“罢了，如今大少爷得了状元做了将军，仕途光明，是家里的顶梁柱，老爷不需要我了，索性弄死我吧！大家都清净了！”
    按照她的计划，这个时候就该她生的孩子们冲进来哭喊劝和，奈何意料之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书房里空空荡荡，始终只有她、冯梁、冯宝山三个人，就连刚才扶她进来的下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何氏立时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警觉地小声抽噎着，狡猾地打量着冯梁和冯宝山二人的神情。
    但见冯梁一脸沮丧懊恼愤怒，冯宝山万年不变的黑脸加直勾勾的眼神，她心里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点不确定。
    难道说，文婆子真的背叛了她？
    也是，冯宝山这个小兔崽子阴险狠辣，当初能够背着她悄悄考取武状元，现在也能做好一举算计她……
    何氏拿不准事情到底到了什么程度，索性以不变应万变，将帕子盖着脸，一味只是哭诉自己嫁进来这些年的辛苦，为人继母的艰难，再提及自己生的几个孩子有多孝顺可爱。
    冯梁果然开始挣扎软化，休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自己的另外几个孩子还未成家，前途未明，有个被休妻的失德之母，绝对是家族的一大耻辱，也是几个孩子前途上最大的绊脚石。
    冯宝山突然抓起茶盏用力摔到地上，双手紧握站起身来。
    冯梁与何氏俱是心惊肉跳，同时紧张地看向冯宝山，只怕这又高又壮的黑大个儿会抡起那擂钵大小的拳头砸人。
    “老爷救命啊！大少爷要杀我！”何氏最先反应过来，披头散发钻进冯梁怀中，紧紧抱着腰不撒手，神色惊恐，仿佛已经被杀了若干遍似的。
    冯梁也就真的搂紧了她，叹着气道：“宝山我儿……”
    冯宝山脸上流下两行泪来，直勾勾地看着他道：“父亲，我长这么大，何曾杀过谁，对谁动过手？家中弟妹对我拳打脚踢，我何曾还过手？往日您知我儿宝山忠厚良善，为何此时不知？她与您情深义重，我就不是娘与您生的亲身骨肉了吗？行！我走！这个家容不下我！”
    冯宝山端端正正给冯梁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就走，毫无留恋，毫不拖泥带水。
    何氏轻轻吁出一口气，她赢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冯宝山淡淡地道：“还请父亲早作准备，明日我会请外祖父过来清点收回我娘的嫁妆。”

第425章 今非昔比
    冯梁皱起眉头，心往下沉。
    冯宝山的脾气他知道，这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和忠毅伯府决裂了。
    让原配的娘家老父亲自登门收回嫁妆，那便意味着两家人将会彻底撕破脸。
    更何况，何氏这些年也不知偷走偷卖了多少，一时之间，哪能筹得齐整？
    堂堂忠毅伯府，竟然盗卖原配嫁妆，够全京城笑话二十年！这个脸他丢不起！
    家族、名声、前途，不贤不良的继室，孰轻孰重？冯梁几乎是在瞬间拿定了主意。
    他用力将何氏推了出去，高声道：“来人啊！夫人突发恶疾，急需静养，立刻把夫人送回房中，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打扰！”
    “老爷！”何氏不甘心，也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就成了这样，她凄凉地喊着：“老爷！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整整伺候了您二十多年啊！”
    她的嘴被堵上，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紧紧扭着她的胳膊，把她强行拖出去送往后院。
    一路上，半个下人的影子都没遇着，更别说是她亲生的那些儿女，谁也没能来救她。
    “夫人不要闹腾了，这是最好的啦。”一个婆子把她扔进屋里，边锁门边劝道：“静养什么的，总比被休弃的好。嫁出来二十多年，回到娘家哪有您站的地儿啊？何况几位少爷小姐都还没前途呢。您被休弃，叫他们怎么办？您啊，安安静静的别闹腾，兴许哪天还能出来，对吧？”
    何氏原本都被气傻了，只想不顾一切闹腾出气。
    此时听了劝，便觉着这婆子是冯梁派来劝她的，话里有话，定然只是为了安抚冯宝山，过一阵子就会放她出去。
    这便松了气，趁着自己累了，索性歇歇，只等缓一缓再打听清楚情况，徐徐图之。
    那婆子叫另一个婆子守着，自己去找冯梁回话：“老爷，夫人闹着要上吊，一直咒骂您和大少爷，老奴不敢说给您听。”
    冯梁气得胡须直颤，连声道：“这不贤良的妇人！我若不是为了家族颜面，非得休了她不可！”
    冯宝山面无表情，淡淡地道：“父亲，檀家这门亲事就此作罢，儿子这就去负荆请罪，但愿安乐侯世子、寿王妃等人莫要怪罪我们。”
    “不行！”冯梁气呼呼地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哪能反悔？当初是我同意提亲的，现下还是照旧进行！你去准备几样好礼，明日我亲自带着你去裴府、寿王府赔礼！再去请了你母舅做媒，咱们正式向檀家提亲！”
    冯宝山这才有了些许动容：“可是我怕檀家人不肯。”
    冯梁道：“不就是几句闲话么？多赔几回礼不就是了？我儿放心，此事一定让你称心如意！”
    冯宝山垂下眼眸：“多谢父亲。”
    “去备礼吧。唉，我这头痛得……”冯梁揉着眉心，歪在椅子上细细思量。
    裴融也已翻身，当众斥骂二皇子，陛下也没降罪；檀悠悠深得寿王妃、小郭夫人等女眷的喜爱，还是姣姣县主的老师；檀家长子做了寿王妃娘家侄孙女婿；檀世超才得褒奖，听闻上头也有重用的意思。
    这门亲事，怎么算都对忠毅伯府有利，所以必须不能错过。
    冯梁算计好了，心中的郁气也去了大半。忽听长随来报，说是何氏所生的几个儿女前来求见，便板着脸道：“叫他们进来！”
    这家风也该好好整一整了！
    另一边，冯宝山亲自收拾几样早就精心备下的礼品，听小厮来报：“二少爷他们求见老爷，想为夫人求情，被老爷挨着训了一顿，灰头土脸的。大少爷要当心啊，小心他们记恨您算计您。”
    冯宝山微微一笑，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今非昔比，就算想要算计，也要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个机会。
    现在，他总算给了檀如意一个交待，终于有脸堂堂正正去提亲。
    他要让檀如意进门就当家，就把他娘留下来的嫁妆光明正大地收在手中，将来再传给他们的孩儿。
    至于其他人……冯宝山憨厚地笑笑，打发小厮：“去照看着些，别出乱子。”
    ——————
    “时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悠扬的女声伴随着琵琶，宛若仙乐，在灿烂的晚霞中悠然而至。
    穿着大红纱衣的沉香仙女一般降临裴府的宴席，边唱边舞，从内院女眷的酒席一直舞到外院男宾的酒席，收获无数彩头打赏，再眨着熠熠生辉的钱串子眼睛，欢快地飘然而去。
    喝多了的男宾们拉着裴融的手，大着舌头夸他好艳福：“世子夫人真是贤惠，这般尤物也舍得放在身边，还叫她且歌且舞，向光你好福气啊！”
    裴融一本正经地解释：“我没有，我真没有，那是宫里赏下来的，怎敢亵渎？”
    然而众人都不肯相信他，只呵呵笑个不停。
    裴融很委屈，还怕这些话会传到檀悠悠耳里，惹得她不快，更加认真地解释：“你们别乱说，我真的没有，真的……”
    有人送来一只礼盒，紫檀木雕花、镶嵌珠玉，金碧辉煌，名贵无比，未具名。
    打开了看，里头是一只镶满上等宝石的八宝金锁链，金锁上阳刻萱草图案，阴刻“平安喜乐”四字。
    可算是今日收到的所有礼品中最为贵重的。
    裴融皱了眉，让人彻查到底是谁送的，却见家中一个婆子过来道：“公子爷，少奶奶请您过去一趟，她有事寻您。”
    裴融不及多想，立刻往后宅而去，檀悠悠本来陪着寿王妃的，听说他来了，就出去见他：“夫君怎么来了？”
    “不是你找我么？”裴融奇怪得很。
    檀悠悠笑道：“怕是下人传错了话。这会儿正忙，赶紧去陪客罢。”
    夫妻二人正要分开，就见王瑟游魂一般走过来道：“是我寻你们夫妻二人。不好意思，因为不知道你们肯不肯见，所以骗了你们。”
    裴融二话不说，拉着檀悠悠就走。
    檀悠悠收回手，笑道：“糊涂啦？你往外走，我往里走。”

第426章 你又不是金子
    “求求你们！”王瑟见裴融和檀悠悠要走，凄声惨叫：“向光，悠悠，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
    裴融无动于衷，眼角余光也未曾给到，只松开檀悠悠的手，微笑道：“那你往里去，我往外去，不要太累。”
    檀悠悠也笑：“好！”
    王瑟将手紧紧抓住衣襟，绝望地道：“向光，求求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救救我！救救润儿！”
    檀悠悠对这个女人的死活没有半分感觉，但是听她提及孩子，便是一顿。
    不过这么一点点细微变化，就被王瑟捕捉到，她冲过去，紧紧抓住檀悠悠的手，泪流满面：“你也是做娘的，知道慈母心肠，最是舍不得孩子吃苦受罪丢命，是不是？”
    “你放开她！”裴融立刻冲过来试图将二人分开，眼神凶狠防范，充满厌恶，仿佛王瑟是什么洪水猛兽。
    王瑟被裴融的目光灼伤，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待她，于是心碎成泥，嫉恨交加，颤抖着嘴唇冷笑欲言。
    檀悠悠笑着挡住裴融：“夫君且去前头待客好了，这里交给我来处置。”
    裴融掺和进来容易引起流言，不如她独自处置更妥当。今日人多事多，更是萱萱的好日子，她不想被这么一粒恶心的耗子屎弄脏了汤。
    裴融不放心：“她心肠恶毒……”
    檀悠悠贴在他耳边轻笑：“我力大如牛，一力降十会。放心吧，叔祖母她们都在里头呢，我一嚷嚷就都出来了。我赌她不敢。快去，别沾上脏东西。”
    裴融这才警告地瞪了王瑟一眼，转身离开。
    王瑟控制不住地颤抖，脸色苍白如鬼，忍了又忍，凄凉地道：“看看今日，想想从前，仿佛做梦一般。悠悠，求你发发慈悲，救救我的孩子。我落到这一步算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可孩子是无辜的，你心肠好，不会见死不救的，对不对？”
    “我心肠好就活该被你欺负？”檀悠悠笑了起来：“二皇子妃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事到临头才提善，早前害我之时，怎么忘了自个儿也是当娘的呢？亏是我福大命大，否则只怕坟头的草都有皇子妃这么高了吧？”
    王瑟没料到檀悠悠竟会拒绝自己，先是愣一愣，随即继续哀求：“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只是嫉妒。我忍不住……我……我……”
    她掩着脸小声哭了起来：“我一直都好羡慕嫉妒你，若非世事弄人，今日站在这里待客的人本该是我……”
    “呕……”檀悠悠捂着嘴做了个想吐的姿势，再将手在面前搧了又搧：“好臭！谁这么不懂规矩，居然当众放了个臭屁，臭气冲天。”
    “……”王瑟愤恨地瞪视着檀悠悠，眼里闪过一丝冷光：“看来，你是不肯帮我了？”
    檀悠悠微笑：“请皇子妃有点自知之明，你又不是金子。”
    “什么意思？”王瑟皱起眉头。
    “人见人爱呀。”檀悠悠笑呵呵地往屋里走，大声招呼下人：“快来人，伺候皇子妃去更衣，她吃多撑着啦。”
    “站住！”王瑟咬着牙低声威胁：“看来你忘了自己头上的疤怎么来的……信不信我去揭发安乐侯！咱们来个鱼死网破！”
    “什么乱七八糟的，快去快去，要不要我帮你安排马车呀？”檀悠悠心里明白得很，她又不是没混过社会的小白，这些利弊早就分析过了。
    知业已死，还是被二皇子亲自杀死的。死无对证的事，哪有那么容易揭发？
    王瑟之所以能够活下来，靠的还是王大学士的面子和规矩，一旦她自己打破这规矩，不要脸面，真是活不过半日。
    没有公主命，偏偏得了公主病，而且病得还不轻，可悲可笑。
    王瑟面色惨白，颤抖如风中落叶，檀悠悠转身走开：“真要为孩子好，就多积点德吧！”
    “你不是我，怎知我难！”王瑟喊了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檀悠悠没回头，迎上闻声而来的姣姣，笑道：“乖乖坐着吃饭，别出去乱晃。”
    姣姣不干，指着门外道：“那个坏女人纠缠不休，我去臊臊她！”
    檀悠悠拎着小丫头的衣领往里走：“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姣姣蹬着小短腿，不服气：“我不是小孩子！我是姑姑！”
    檀悠悠被逗笑了：“是，你是姑姑，了不起的姑姑！”
    二人重入席间，谈笑自若，无人关注王瑟的去留，亦无人问起。过气失宠又不会做人，不值得多花心思。
    檀悠悠招呼一圈客人回来，听说王瑟已经走了，她并不放在心上，把又睡醒一觉的胖姑娘抱出来给大家看。
    胖萱萱睁着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人一逗就笑，笑得特别夸张，小鼻子皱成一团，嘴巴还是那么大……
    檀悠悠爱之嫌之：“嘴好大，像她爹。”
    小郭夫人把孩子接过去：“什么呀！小孩子都这样的啦，她还没出牙齿呢，且我看像你更多。”
    檀悠悠不服气：“好看的地方都随我，不好看的都随她爹。”
    寿王妃慢悠悠地道：“是，向光长得丑，全京城的男儿他最丑。”
    檀悠悠又不干了：“叔祖母逗我们玩儿呢，萱萱她爹才不丑。”为了证明她说的真话，还拉上姣姣作证：“是吧？”
    姣姣老气横秋地道：“我可不知道你们夫妻的事。”
    众人哄堂大笑，檀悠悠也跟着乐，气氛进入高潮。
    王瑟这段插曲，仿若尘埃落入海里，未起波澜。
    是夜，送走客人，一家子俱是累得不行，却也十分开心，聚在一起各自说今天遇到的事。
    檀至锦是高兴认识了许多人，表示裴融的朋友有几位颇有才学，交谈之后让他茅塞顿开，受益匪浅。
    檀如意则是绘声绘色地描述何氏的作为，以及她是怎么对付的。
    众人免不了替她担心，梅姨娘忧虑地道：“这人没脸皮，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三小姐要想清楚才好。”
    檀如意低下头小声道：“谢谢姨娘关心我，我和寿王妃说了，看他如何处置罢。”

第427章 无价之宝
    檀如意虽是这样表了态，然而全家都不怎么相信，毕竟这姑娘想法爱好口味皆与众不同。
    丁二郎的事也就罢了，冯家这门亲事真的是一言难尽。
    檀至锦等到她和梅姨娘走了，才和檀悠悠道：“我觉着你三姐是骗我们的，这会儿说得好听，等到大铁塔哄上两句，就立刻改了主意。大铁塔倒是有人可怜了，怎么没人可怜我们呢？”
    檀悠悠道：“所以呢？大哥特意留下来是想要我怎么样？”
    檀至锦举起手掌用力往下劈，恶狠狠地道：“他们分不了，咱们想办法替帮他们分！这种亲家，拉低了我家的层次。”
    檀悠悠笑了：“还拉低咱们家层次呢，人家可是伯爵府。”
    檀至锦睁大眼睛：“我妹夫还是侯爵府呢！是吧，向光。”
    “啊？大舅兄说什么？”裴融抱着孩子看得入迷，压根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檀至锦好脾气地复述一遍，询问他的主意：“我觉着这门亲事不能结。五妹之前不是说过一句话吗？买猪要看圈。大铁塔这只猪虽然不错，但他家的圈太差，不能沾。向光你觉得呢？”
    裴融道：“你们急什么？三姨姐不是说了，要看冯宝山怎么应对此事。到时再说不迟。我说大舅兄，夜深了，你不累么？”
    这是赶人走了。
    檀至锦瞥他一眼，道：“行，我走，等到我成了亲，你们求我也不来！”
    裴融笑笑，表情颇为意味深长。
    “咦，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说根本没人会想我吗？我的乖外甥女儿会想我的。”
    檀至锦抱起萱萱，对着胖脸蛋儿使劲“吧唧”一口，还没来得及表示喜爱之情，就被裴融嫌弃：“脏死了！又喝酒又吃肉的，没漱口吧？还胡子拉碴的！戳着我姑娘的脸了！”
    檀至锦不服气：“说得你没吃肉喝酒、没长胡子似的……”
    两个幼稚的男人，檀悠悠看不下去，起身回屋自行盥洗去了。
    没多会儿裴融跟了进来，抱怨道：“大舅兄又亲了萱萱一口，我闻了一下，臭烘烘的，你得找个时候和他说说，别老是亲我们萱萱。你上次不是说了吗？容易把病带给孩子，对吧？”
    “嗯。”檀悠悠低着头刷牙，没怎么搭理他。
    裴融就把柳枝等人打发走，倚在门边盯着她看，见她刷好了牙，就凑过去小声道：“夫人辛苦了，让为夫帮你洗浴如何？”
    檀悠悠瞥他一眼：“只是洗浴？”
    裴融一本正经地道：“当然了。你这一整天忙里忙外的，还得应付王瑟，真是身心俱疲。我若是还动其他心思，算是人吗？”
    檀悠悠见他认真，想着此人一贯的君子作风，便应了下来：“那你帮我按捏一下。”
    “好。我和你说，我天天举石锁，提水，膂力好了不是一点两点，保证你舒服。”裴融一本正经的帮着檀悠悠洗浴，拿了丝瓜瓤擦啊擦，不时还帮着按捏放松一下。
    是真的舒服，檀悠悠差点没睡过去，自我感觉全身上下里外，从头发丝儿到脚趾头尖尖，都放松了，舒服得不要不要的。
    马杀鸡啊马杀鸡……这手法、这服务态度666！檀悠悠躺在榻上，斜眼看着认真帮她搽香膏推拿的俊美男人，很想说这么一句话。虽然最终忍住没说出来，到底心情是和从前一样的好啦。
    “好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裴融很认真地询问。
    “很舒服。”檀悠悠起身披上绣了牡丹的绿色丝袍，笑眯眯地将自己的荷包递过去：“夫君辛苦了。”
    所以这是她给他的小费啊，哈哈哈！
    裴融并不能意会檀悠悠的举动，只当她是把荷包交给自己帮她放好呢，便笑呵呵地接过去放在她的妆台上，然后说道：“你先歇着，我去洗洗。”
    “好。”檀悠悠自己开心就够了，并不在意对方是否懂得是啥意思。
    舒舒服服躺上床，嗅到今晚的被褥特别香，仔细一闻，似是合欢香的味道，于是笑了笑，半眯着眼睛等裴融。
    然而太累，终究还是在裴融出来之前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觉着身边床铺微沉，便伸手拍拍裴某人，以资鼓励，然后接着睡。
    可惜想要好好睡觉终是幻梦一场，片刻后，檀悠悠叫出声来：“你说过不动其他心思的，你不是人！”
    裴融并不说话，只管朝着目标前进——他此刻当然不是人，他是饿狼！
    半晌，檀悠悠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瞪视着帐顶：“裴先生，你毁了我的好眠。”
    裴融严肃地道：“说明还不够累，再来一次一定很好睡。”
    檀悠悠固辞：“不，我不能这么自私，你也很累了！”
    “为了夫人好眠，为夫不怕累！”裴饿狼再一次扑过去，一本正经地建议：“咱们一起做臀桥……”
    檀悠悠大惊失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睁大眼睛震惊地看着裴融：“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裴融俊脸微红，强行压下不自在，严肃地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你空了可以教我……并不是说现在。”
    呵呵……檀悠悠信了他的鬼，男人？呵~
    次日，日上三竿，檀悠悠还没起床，咸鱼真的太累了，想要多躺躺。
    裴融生龙活虎地忙里忙外，见谁都是笑眯眯的，心情极好，檀如意觉着特别奇怪：“妹夫这是捡着金子啦？”
    裴融一本正经地道：“金子算什么？比它贵重的宝贝多了。”
    “宝石？宝玉？宝珠？”檀如意好奇得很，追着问个不停。
    裴融沉默片刻：“无价之宝。”
    “那是什么？”檀如意化身好奇宝宝，势必打破砂锅问到底。
    裴融只想避开这个姨姐，随便找个借口：“有客至，我去看看。”
    “哦……”檀如意转头问梅姨娘：“妹夫家里有什么无价之宝啊？为何没听说过？”
    梅姨娘忙着给萱萱做鞋子，头也不抬地道：“悠悠。”
    檀如意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得不行，正想借口遁走，就见柳枝赶过来道：“忠毅伯父子带着重礼登门啦！”

第428章 补全乎了再让出门
    檀如意立时捏着帕子站住了，有些紧张地问：“他们来做什么？”
    怕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怪她昨天跟何氏有一句怼一句，害得何氏被寿王妃训斥，赶走那婆子，让忠毅伯府当众丢了个大脸？
    柳枝道：“奴婢不知呢，但是带了厚礼上门，想必不是坏事。”
    “那也不一定。”檀如意喃喃地道：“凡事都有两面。”
    她这段日子在京中混迹，知道一些京城豪门的行事风格。两家人闹矛盾，处于下风的那家迫于形势，会主动赔礼。然而，赔礼只是表面功夫，这仇还是结下了。
    譬如这事，冯家可能觉着不好惹他们，便主动登门赔礼，但结亲是不可能了。
    檀如意心里七上八下的，只自家不好出去，少不得央求：“姨娘！”
    梅姨娘放了针线，抬眼看向她，严肃地道：“三小姐，我这就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但如你所言，凡事都有两面，先往坏处想，余下的就只有惊喜。”
    “我知道，这事强求不得。”檀如意咬着唇行个礼：“烦劳姨娘。”
    梅姨娘这便收拾了往外院去，得知裴融、檀至锦在正堂接待忠毅伯父子，也不通传，只立在窗外静听细看。
    但见那父子二人穿得整整齐齐，冠带俱全，旁边堆了很高一叠锦盒，盒子精美，瞧着价值不菲。
    冯宝山端端正正坐着，一双大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双目微垂，表情柔和，嘴唇微翘。
    忠毅伯冯梁满脸笑容，一手拉着裴融，一手拉着檀至锦，说的都是些好听话，再就是赔礼，什么何氏突发旧疾，胡言乱语，不要当真，下人不懂规矩，请他们不要计较云云。
    裴融和檀至锦的表情一模一样，都带了两分淡淡的笑意，礼貌周全，却又带了几分疏离，让人不敢胡乱造次的那种。
    给人赔礼，要对方愿意接才行，如若不然，就是自言自语，很尴尬的。
    冯梁现在就面临这么个情况，脸已笑酸，口已说干，对方就连唇角翘起的弧度都没变过，更不曾搭过一句话。
    尴尬席卷全身，冯梁只好向长子求援：“宝山我儿，都是你好友，你说两句。”
    冯宝山这才起身深深一揖：“还请二位兄长见谅，昨日本是想锦上添花，却不想给你们添了乱。忠毅伯夫人所作所为，家父与我俱已知晓……”
    冯梁没想到所谓的“说两句”竟然是彻底揭露家丑，顿时坐不住了，连忙打岔：“啊，这个事……”
    冯宝山并不给他机会，声如洪钟，完全盖住他的声音：“家父已然惩处作乱的下人，并认定伯夫人突发恶疾，命其静养。何氏犯了六出之罪，本该休弃，因家中还有弟妹尚未成年成家，只能暂时采取这么个折中的法子……”
    檀至锦表面稳如泰山，内里公鸡打鸣，每一声都在问，发生了什么？为啥这事儿急转直下，转眼间就闹到这地步？忠毅伯本身就不是果敢刚毅之人，否则不至于把继室放纵成这样，所以，难道是冯宝山在中间使力？
    檀至锦探询地看向裴融，得到肯定之后，心中颇为踏实，摸着并不存在的胡子，假惺惺地道：“宝山兄弟是个厚道人。”
    冯梁听见“厚道”二字，便觉着这事儿算是过去了，擦着虚汗干笑一声，狠狠瞪一眼冯宝山。
    却不想裴融收了笑容，淡淡地道：“准备静养多久呢？”
    冯梁额头上的冷汗又来了，少不得暗暗怪罪裴融咄咄逼人，这么个年轻人，如此古板较真不让步，实在不讨人喜欢。
    冯宝山眨眨眼，问道：“父亲？”
    冯梁心中恼火，皮笑肉不笑地道：“这是忠毅伯府的家事。”外人管那么多干什么！真是的！
    冯宝山眼里闪过一丝冷意，和裴融对个眼神，收回目光，面无表情。
    裴融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来：“伯爷说得对，这是府上的家事，不必与我们细说。这些礼还请带回去。”
    冯梁忙道：“哪有送上门来还要带回去的？这些补品都是给府上女眷用的，很好。”
    裴融淡淡地道：“我们府上的女眷身体健康，不用补品。伯爷带回去给尊夫人补一补吧，补全乎了再让她出门，我们也替府上高兴。”
    补全乎了再让出门……这不是在骂人吗？冯梁瞪着裴融，更讨厌这个家伙了，读书读得多了不起啊，看这张嘴刻薄得……想回敬吧，还真不能。
    于是，事情陷入僵局，想好的先赔礼再提亲，中间只差一步，但这一步就有万里之遥。
    冯梁板着脸不动，假装没看到人家端茶送客。
    冯宝山低咳一声：“其实，家父的意思是说，何氏犯的错大，三年五载的别想出来，至少也要静养个十年二十年的，再不然就是分家之后谁也管不着谁。”
    分家？冯梁又瞪眼睛，他不许分家！不许！这臭小子是在威胁他！可真过分！
    冯宝山恭恭敬敬地道：“父亲是这么个意思吧？不知儿子有没有说错？二位放心，我们忠毅伯府不是不懂规矩不讲道理的人家，坦荡磊落，一是一，二是二，不怕人笑话。”
    话说到这份上，冯梁只能顺着梯子往下爬：“是这样。老夫……没有管好内宅，才会有今日之耻，惭愧呀！”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想必此事传到朝中，诸位大人也不会嘲笑伯爷，只会认为伯爷果敢刚毅，磊落坦荡，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裴融赏脸似地道：“既如此，这些礼品便暂且留下吧。实不相瞒，昨日伯夫人行为不当，不但冒犯了檀家，还冒犯了安乐侯府！”
    檀至锦跟着叹道：“就算看不上舍妹，好说好散，还有仁义在。总拿家父、家母、庶母之事反复说道，实在是用心恶毒，辱人至深！是舍妹性子好，倘若是我，怕是当场就能把人赶出去。”
    冯梁的性子自来是别人硬一分，他便软一分，内外夹击之下，终是溃不成军，保证道：“只要我还活着，不让何氏踏出院门一步！三小姐过门就当家！”

第429章 檀知府是认真的
    忠毅伯觉着自己这诚意够到位了。
    这天下间，谁家不是千年媳妇熬成婆？进门就当家的能有几个？何况自己的长子这么出色能干，所以檀家怎么着都该应下这么亲事了。
    没想到檀至锦立刻蹶了回来：“多谢伯爷厚爱，我们还在等家中长辈的回话呢。”
    裴融一本正经地敲边鼓：“婚姻大事非同儿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缺一不可。还望伯爷不要生气，我们是正经讲规矩的人家，不敢乱来。待到家中长辈首肯，我们一定及时给府上回复，您看可好？”
    冯梁只觉着自己被挤兑得厉害，啥脸都丢干净了，对方还这么端着抬着，于是更加心有不甘，只管偷踢冯宝山，示意他赶紧说好话，把这事儿定下来。
    没想到任他怎么踢，冯宝山全无反应，反而起身郑重其事地行礼道：“二位兄长言之有理，我是诚心求娶如意，要她三媒六聘、风光大嫁，无论多久，我都等得。”
    裴融和檀至锦这回高兴了，狠狠把冯宝山夸了一通，什么年少有为，人品贵重，大有前途，再顺便夸一夸冯梁，说是当爹的教得好，老冯家的根基好什么的。
    冯梁被夸得高兴，之前被打的耳光也没那么痛了，欢欢喜喜告了辞，领着冯宝山继续赶赴寿王府赔礼拉关系，接着又去冯宝山的亲娘舅家，想请那边出面保媒，尽力促成这桩婚事。
    这是后话，却说这边送走冯家父子，檀至锦就拉着裴融问个明白：“我看你和大铁塔眉来眼去的，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裴融也不瞒他：“他向我问计，要如何求得光明前程，如何求得耳根清净，称心如意。我便送了他四个字，顺势而为。”
    檀至锦很快想通经过，不服道：“我才是如意的亲大哥，他为何不与我商量，反倒这么相信你？”
    裴融老神在在地道：“或是因你嘴上无毛。”
    檀至锦“啧”了一声，摸着自己的下颌道：“嘴上无毛迟早会长，至少此刻我比你年轻貌美。”
    “呵呵~”裴融轻蔑地瞥他一眼，道：“浅薄！”
    檀至锦追上去：“那什么，咱俩刚才这么对待忠毅伯，他不会怀恨在心，将来折腾三妹妹吧？”
    裴融昂首挺胸，大步向前：“放心吧，我早琢磨过他的性子了，欺软怕硬，这样没错。”
    檀至锦道：“出事我找你啊！”
    “唔。”裴融毫不在意地应下来，忙着去寻自己妻儿。
    檀至锦见不得他如此舒爽，又叫道：“向光你变了！不去读书做学问吗？为何现在总是耽于安乐？”
    “我又不科举！”裴融转眼走得没了影踪。
    “好稀罕，我也很快会有妻儿的！”檀至锦坚强地拖着孤独的脚步去念书——就算朱家没再要求他必须考中进士，也得努力上进才行。他是嫡长子，必须努力撑起这个家，他有出息，妻儿才能过得舒服，妹妹们在婆家才能挺起腰杆做人，所以必须拼！
    檀悠悠已经醒了，松松挽个发髻，披一件粉色纱袍，抱着刚吃饱的萱萱坐在廊下逗弄，身旁陪着梅姨娘和檀如意。
    檀如意将手里的纨扇遮了半边脸，眉眼之间全是春意与满意。动作是害羞的，人是得意的：“你们一直说我眼瞎心盲，这次总算看准了一回，对吧？”
    梅姨娘温柔地笑着赞同她的话：“没错，三小姐这次颇有主张，挺踏实稳重的。”
    檀悠悠严肃地道：“要我说，太太和父亲的回信为何这许久还没送来？怕不是弄丢了？肯定是弄丢了！这可糟啦，咱们再写一封信去，等到他们回信，一来一去，那得多久！”
    檀如意果然着急起来：“是啊，怎么还没送到？怕是真弄丢了……不行，得赶紧请五妹夫和哥哥去寻才好！”
    “对！必须的！”檀悠悠一本正经地配合着，转眼看到裴融立在不远处，就招呼他：“夫君，赶紧去寻寻，怕是家书弄丢了，三姐急着出嫁呢！”
    “你这个坏东西，尽是吓唬我嘲笑我！我捶你！捶你！”檀如意羞得不行，握紧拳头对着檀悠悠比划两下，始终没好意思在裴融面前久留，慌慌张张逃了。
    梅姨娘叹道：“你这个促狭鬼！明知你三姐心眼实，总逗她。”
    “我这是在帮她变聪明呢！”檀悠悠笑得开怀，阳光落到脸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裴融一时看得痴了，梅姨娘什么时候走掉都不知道，只傻乎乎地走过去将手触到檀悠悠的脸，再轻抚她长长的羽睫，低声道：“你笑得真好看。”
    檀悠悠仰头看着裴融，大言不惭地道：“我也这样觉得。”
    萱萱“咿咿呀呀”地张着小手小脚，想要吸引父母亲的注意，那二人却只是将她抱得牢牢的，始终互相看着彼此，不去看她。
    萱萱也不哭闹，乖巧地自个儿玩，玩着玩着就睡着了。
    檀悠悠夸道：“我闺女真乖啊。”
    裴融道：“是我的种，差不了。”
    檀悠悠送他一个白眼：“对，是你一个人生的。”
    几日后，檀知府和周氏的信终于抵达。
    二人都表示了对这桩婚事的担忧，纠结点在于何氏这个继母，怕檀如意嫁过去难受吃大亏。
    周氏倒也罢了，慈母心向来如此。难得檀知府居然没因为“伯爵府、武状元、从五品武毅将军”力促这门亲事。
    看信并转达父母意思的人是檀至锦，檀如意听着颇为高兴：“父亲这次为何突然转了性子？怕是母亲在那盯着，他不得不如此？”
    檀至锦道：“不，你错怪父亲了。他是认真的，真不想你嫁冯家。”
    檀如意不明所以：“为什么呀？”
    檀至锦严肃地道：“父亲觉得你很笨，嫁进冯家之后怕你不但不能自保，还会拖累全家。他一把年纪，好容易才盼到更进一步的可能，倘若被你在中间打个岔，这一辈子就交待给你了。他很害怕。”
    “……”檀如意气得跺脚：“我哪有这么差！你们真是要气死我了！”

第428章 大舅兄有些傻
    按照檀如意的想法，檀知府和周氏担心的是何氏这个人，现在何氏已被关了起来，这桩婚事便没了阻碍，就该痛痛快快答应冯家了。
    梅姨娘却是拒绝了她：“老爷和太太既然命我守护你们，这件事还得听我的，急不得。我看那忠毅伯是个耳根子软的墙头草，谁狠就听谁的，今日是小冯将军强势，他便服软。明日倘若那边闹出个什么来，他定然又要倒向那边。
    姑爷和大少爷虽逼得他吐了口，始终是小辈，分量不足，于礼节规矩上也差了一层。是以，咱们还得把老爷和太太的担忧告诉他，他若是懂得礼节，真心求娶，便该亲自修书向老爷太太正式提亲，把事情说清楚，打消咱们的担忧。这才是体面的做法。”
    “是这个理！”檀至锦眼里放出光来：“姨娘今日方才露出峥嵘，平时我们小看了您。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所以啊，您平日还得多操操心，别想着不好说什么的。”
    梅姨娘轻笑摇头：“大少爷谬赞。平时都是小事，你们都是懂事明理的好孩子，行事偏差不到哪里。大事上放心，一家人，责无旁贷。”
    裴融道：“既然如此，我便寻人往忠毅伯府递话。”
    檀如意心中戚戚，却违逆不得全家的意见，只好可怜巴巴地揪着帕子道：“也好，再考验他们家一下，省得好像我急着嫁过去似的。”
    檀悠悠把萱萱塞给她抱着：“告诉三姨，是你的就是你的，大黑鸭子飞不了。”
    檀如意气得笑了：“什么大黑鸭子，怎么随便给人起绰号呢！不许这样叫他，不然我可不依！”
    檀悠悠朝她做鬼脸吐舌头：“不服来打我呀！”
    檀如意抱起萱萱逗弄：“给你一个笑就学猴儿跳，咱不和你计较。萱萱啊，别和你娘学，咱是大家闺秀，行走坐卧都要得体，是吧？”
    萱萱吐了一个口水泡泡，咧着嘴没心没肺的笑。
    檀如意看得心都化了，俯身下去和孩子头抵着头，柔声道：“乖宝宝，笑得真可爱呀，真是三姨的心肝宝。”
    檀至锦抱着胳膊看了会儿，突然道：“不如将来把萱萱给我们家吧，咱疼她一辈子。”
    檀悠悠还没来得及反对姑表亲呢，裴融已然面目狰狞：“啥叫不如给你们家？馋女儿自己生去！别打我们家的主意。”
    檀至锦撇撇嘴：“看你这小气模样！是怕我们家孩子不好吧？告诉你，我们家孩子一定很好！”
    裴融翻了个白眼，不屑：“谁晓得你几年后才能生出儿子来。男方年龄偏小不懂事，难道要我家萱萱当一辈子姐姐！”
    “你什么意思啊？啥叫我晓得我几年后才生出儿子来？告诉你，我成亲第一年就生儿子！”檀至锦不服，大声嚷嚷。
    裴融乜斜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大舅兄有些傻，成亲第一年就生儿子怕是不妥，怎么也得次年吧。”
    檀至锦秋天成亲，怀胎十月，次年生才正常，头年生肯定不正常。
    “……”檀至锦脸红脖子粗：“我说的是成亲当日开始算的一年内！”
    两个男人吵得不可开交，还真有些生气了。
    简直莫名其妙啊，居然为了这种事情吵架生气……都是闲的。檀悠悠无奈地摊摊手，招呼梅姨娘和檀如意：“咱们去跨院玩吧，吓着孩子。”
    梅姨娘和檀如意从善如流：“行，我们带着孩子，你去厨房弄些好吃的。你前次弄的那个红枣蛋糕好吃，再弄点来尝尝。”
    “我就知道你们不会放过我。”檀悠悠笑骂一声，揪了二人陪她一起去厨房，指挥檀如意做事：“三姐姐必须学会并精通厨艺才行，我看小冯将军很爱吃甜食，你多学几招，保准他逃不开你的五指山。”
    “我是为自己学本事，才不是为了谁！”檀如意嘴里硬气，身体却很诚实，跟着忙得团团转，做起来倒也像模像样的，和从前比起来简直两个人。
    裴融和檀至锦吵了一回，谁也没赢，对坐着喝了一壶茶，商量着各自办事去了。
    忠毅伯府那边得到消息，冯梁心里十分郁闷，觉着自己的家事被人这样说道拿捏，实在不像话。
    然而抵不过冯宝山态度坚决，又综合考虑各种利益，还是认真诚恳地亲笔写了提亲的书信去秋城，正式向檀知府提亲求娶檀如意。
    同时，冯宝山的亲娘舅也亲笔修书一封保媒，随同冯梁的信一同寄往秋城，可谓诚意满满。
    等待的过程中，檀如意听了梅姨娘、檀悠悠的话，安静地待在家里，跟着梅姨娘学针线活、书法，再跟着檀悠悠学厨艺，尤其注重甜食制作。
    她做的糕点送到寿王府和小郭夫人、邻里家中，竟也得了许多称赞，名声越来越好，有知道冯家向她提亲的，都觉着这门亲事还不错。
    裴融一如既往地专心宠爱妻女，严肃教导学生，认真做学问，珍惜每一次御前讲经的机会，闲了就打理家中庶务，刻章作画，与陈二郎聊天散心，和檀至锦斗嘴，与外面文人交往是越来越少。
    皇帝嘴里骂他慎独，书呆，却三五不时总有赏赐，虽是些小物件，却是外面难得的好东西。或是才供上来的新茶，或是一块难得的印章石，或是一套古籍，或是内造的上好颜料。有时也会给些内造的丝绸衣料和玩具，说是让他哄女儿玩。
    得的东西多了，檀悠悠心里怪过意不去的，思来想去，人家什么都不缺，那就做点精细的吃食进上去好了。
    于是除了当初那几样拿手绝活，又学着做了一些小食，譬如柠檬泡椒鸡翅、百叶包肉什么的，都是些家常菜，不过做法新意，用料精细，火候拿捏得当，吃起来滋味也就不同了。
    每次也不多送，就是五六块小小的，刚够一个人随便尝尝，觉着还想吃，就没了。
    皇帝开始挺矜持的，当着裴融的面说，宫里什么没有，御厨手艺也很好的，但既然已经送来那就留下吧。

第429章 鸡的故事
    裴融想着皇帝如此勉强，还是不要强人所难比较好，son过几次之后，便让檀悠悠不必再准备了。
    谁想等到他再去讲经，皇帝只管盯着他的手看，见他空着两只手，便很直白地问：“这次给朕进了什么吃食？”
    裴融实话实说：“臣以为陛下不喜欢，就让臣妻不要再献丑了。”
    皇帝当即很不高兴，淡淡地道：“你未曾问过，怎知朕不喜欢？”
    得，就是当臣子的不尽心，想当然呗。都是自己的错！裴融很爽快地认了错：“是臣错了，请陛下恕罪。”
    皇帝这才道：“将功赎罪，下次多送一点。”
    第三次，裴融还是只给皇帝带了小小一碗柠檬泡椒鸡翅，一共用了十几种配料，用冰湃着，冰冰凉凉冒着寒气，酸酸辣辣，又麻又香，咸鲜带甜，红的绿的白的黑的，清爽得很。
    皇帝用筷子扒了扒，一共六只小小的鸡翅尖，当即翻了脸：“朕上次赏你那块田黄石，难道不够换一只鸡吗？”
    裴融一本正经地回答：“回陛下的话，一只鸡只有两只翅膀。要三只鸡才能凑齐这份吃食。为了这份吃食，微臣家中最近都在吃鸡，宫保鸡丁、油炸鸡皮、烤鸡、卤鸡、油泼鸡、香酥鸡、泡椒鸡脚、白切鸡……”
    “停！”皇帝听不下去，皱着眉头问道：“鸡骨头呢？你不会都吃了吧？”
    裴融严肃地道：“可以炸鸡架，熬高汤，不会有半点浪费。”
    皇帝无言以对，叹道：“没想到朕小小一份吃食，就如此兴师动众。不过你媳妇很会当家，不像有些人家，为了待客，主客不过三席而已，所费巨大，竟有鹅18只，鸡72只，猪肉150斤，南方之牡蛎，北方之熊掌、西域之马奶、东海之鱼翅，无不罗列席上，另有果品菜肴一百余种。银水火炉、象牙筷子、水晶碗、玉酒壶、赤金双螭虎人杯一只就有十六两重！”
    “民间尚有许多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他们取食民脂民膏，却不知精忠报国，只顾贪图享乐，如此铺张浪费，实在可恶至极！”皇帝越说越气，“啪”的一声摔了筷子。
    裴融垂眸静听，心中自有思量。
    这场奢侈的酒席不是别家办的，正是福王府一场私宴，不过二三十人，耗费近千两白银，可谓穷奢极欲。
    所以，这是想要对福王下手了么？
    “向光啊，你说说看，这样穷奢极欲、不思民间疾苦之人该如何处置啊？”皇帝接过袁宝来送上的另一双筷子，慢条斯理地啃着鸡翅，舒服得眼睛眯了起来，火气也没那么足了。
    裴融心中自有壮志，奈何没有机会施展，机会就在眼前，当真蠢蠢欲动，然而想到家中的妻女，最终狠狠按下这心思，肃穆地道：“请陛下恕罪，微臣非是朝官，不能参政议政。”
    皇帝冷嗤一声，吐出一块鸡骨，嘲讽地道：“你当众痛斥二皇子，算不算参政议政？”
    意思是都到这份上了，就别装了吧。
    裴融严肃地否认：“回陛下的话，微臣当时奉的是师徒之义。二皇子曾与微臣同在先师门下学习，有同门之谊，为着先师，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二皇子做错了事。其后，二皇子又由陛下指派，同在御前听臣讲经，这便有了师徒之义。微臣说他几句，不算越位。”
    “呵~真会说，推得一干二净。”皇帝又吐出一块鸡骨头，看着余下的鸡翅缓缓说道：“朕想给你一个机会，去查一人。”
    裴融头皮一阵酸麻，危机空前。
    他猛然抬头，看向皇帝，语气坚决：“禀陛下，微臣只想一心治学，善待妻儿，看着儿女长大成人，成家立业……”
    皇帝又夹起一块鸡翅，钢牙利齿，撕咬得飞快，不过片刻功夫，鸡翅便只剩下零零碎碎一堆骨头。
    他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擦净嘴唇，淡笑着回视裴融：“你想要的，朕都能给你。”
    裴融还想再说，皇帝挥挥手：“罢了，先回去好好想想，再来回话。别急！”
    裴融低头退下，面无表情地往外走，又听皇帝在身后大声道：“下次可让你媳妇做什么鱼豆花来尝尝。那东西不好弄，可让她入宫做了敬上。”
    裴融顿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皇帝。
    鱼豆花必须要吃热的新鲜的，再热过就腥了，从他家到皇宫距离远，不方便，是以檀悠悠从未敬到御前。
    袁宝来也没尝过这道菜，那么，是谁说给皇帝听的呢？
    皇帝冲着他勾唇一笑，示意值守的宫人把房门关上。
    雕花门扇将裴融隔绝在外，他抬起头来看着湛蓝色的天空，遍体生寒。
    或是命运本就如此，永远也逃不过这宿命么？
    裴融行到宫外，并不立即归家，先骑着马四处走了一圈，觉着心情差不多了，这才往家走。
    不想才走到白云巷附近，迎面就来了寻他的下人，老远就叫道：“世子快些归家，老侯爷来了！”
    裴融以为自己听错了：“老侯爷来了？”
    宫中并未有旨宣召安乐侯回京，他自己也没收到家书，这突然之间，人就来了？
    下人笑道：“是啊。听闻是宫中下了旨意，宣侯爷回京。因为时间紧迫，又有钦差在旁，侯爷就直接进京了，没来得及给家里写信。”
    裴融打马归家，果见家门前头停了好几辆马车，廖祥正指挥人搬行李，见他来了就道：“世子回来了，侯爷此时在正堂与檀大少爷说话呢。”
    裴融丢下马鞭快步而入，果然听见正堂里很热闹——主要是檀至锦的声音，偶尔听见檀悠悠说上两句，再听见两声来自安乐侯的咳嗽声。
    “世子爷回来了！”柳枝欢喜地叫起来。
    裴融点点头，走入正堂，但见安乐侯佝偻着腰坐在椅子上，膝上盖着一块厚厚的毯子，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似是比从前又深了几分。虽面上带着淡淡笑意，眼里的忧愁却是远胜从前。
    檀悠悠抱了萱萱坐在一旁，面上带笑，乖巧懂事。

第430章 裴·斗牛犬·残菊·融
    裴融看着安乐侯，心里酸楚难当，这是生他养他的父亲，再有多少不是，始终竭力护他长大，自己却如惊弓之鸟，正当壮年活成这般凄惨模样。
    再看看檀悠悠和萱萱，头就立刻变得有三个那么大，心中惊恐不安，就怕檀悠悠翻旧账，重提当年的事。
    裴融心中各种情感翻滚交织，站在门口只是发呆不动，看起来似乎是很不高兴的模样。
    安乐侯小心翼翼地道：“我儿回来了！也没给你说一声，就这么来了，怕是要给你们增加不少麻烦……听闻你们还有一套宅子，要不我住那边去。”
    裴融一凛，立刻看向檀悠悠，这是——已经摊牌了么？不然以自家老爹的德性，怎么可能如此小意？
    想到这里，裴融两条腿已是软了，想着今后这日子怕是不能好过了。
    檀悠悠看裴融这模样，立时猜到了他的想法，也不多话，只微笑着静看他们父子怎么打交道。
    “五妹夫这是高兴得昏了头么！”檀至锦不知中间有什么问题，却本能地觉着气氛有点怪异，于是很好地发挥调节作用。
    裴融这才醒过神来，抢前几步给安乐侯行礼问安：“父亲这一路上可都安好？累不累？这是咱自己的家，一家人哪有什么麻烦？不用别处去，就住这里。”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檀悠悠，就怕被反对，所以不如先把局面定下来，过后再补偿好了。
    “好，好，好！”安乐侯连说了三个“好”，伸手将裴融扶起，上下反复打量一番，浑浊的眼里流出泪来，哽咽着道：“我儿出息了！若是你祖父母和母亲地下有知，定然十分欣慰！老父从未想过，此生竟然还能踏入京城！”
    裴融眼里也含了泪，竭力忍着不流出来，伸手拉过檀悠悠，郑重其事地道：“好叫父亲得知，我们一家能在京城团圆，檀氏功不可没。”
    檀氏？裴·渐渐改变·融见了自家老爹，立刻变回裴古板了。檀悠悠瞥一眼裴融，抿抿唇没吭声。
    安乐侯看向檀悠悠，目光温和赞赏：“儿媳妇辛苦了，兰心蕙质，吃苦耐劳，实乃裴氏之福。”
    檀悠悠微笑行礼：“公爹谬赞，儿媳虽操心劳累，但夫君待我也极体贴温厚，所以儿媳不觉得辛苦。”
    操心劳累和体贴温厚是相互的，不然就觉着辛苦了。裴融的头有点痛，这是暗藏机锋啊！
    安乐侯又看向萱萱，眼里满满都是慈爱和欢喜：“小丫头长得一脸福相，实在是我见过的最机灵最好看的女娃娃。我梦见她好几次呢。”
    裴融就觉着，或许能够让孩子缓和父亲与檀悠悠之间的关系，便接过萱萱递给安乐侯：“父亲还未抱过萱萱吧，来，抱抱！”
    安乐侯伸出双手又缩回去，叹道：“我风尘仆仆，还未盥洗更衣，别把外头的脏东西带给我孙女儿。”
    裴融坚持要他抱：“没事，萱萱体格健壮，从未生过病，不怕。”
    安乐侯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萱萱抱在怀中，萱萱睁着黑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看，看着看着瘪了嘴，哭着要找檀悠悠。
    安乐侯并不松手，笑着哄道：“萱萱不哭，不怕，我是祖父，祖父疼萱萱啊，你看这是什么？”
    他笨拙地腾出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同时咧着嘴笑个不停，一张脸皱得像菊花。
    檀悠悠不忍直视，默默地低下头——她怕自己忍不住会笑出声来，话说她实在想不通，裴俊男的父亲，为什么会皱成这样？这基因有些不合啊。也不知道将来裴融上了年纪，会不会也这样皱……
    想到裴·斗牛犬·残菊·融，檀悠悠实在没忍住，掏出帕子捂住嘴，勉强撑着道：“你们聊着，我去看看热水和房间备好没有。”
    等不及裴融表态，她就捂着嘴狂冲出去。
    安乐侯抬眼看着檀悠悠的背影，轻叹一声，低头继续哄萱萱，但是萱萱哭得厉害，小脸涨得通红，压根不依他哄。
    裴融心疼女儿，便从安乐侯怀中接过萱萱，笑道：“萱萱还小，认生，过几天熟悉就好了。”
    “哦。”安乐侯把拨浪鼓递到身后，一个妇人站出来双手接过，低着头和裴融打招呼：“妾身见过世子爷。”
    裴融这才注意到此人：“李姨娘也来了。”
    李姨娘有些尴尬地捏着拨浪鼓道：“侯爷年迈体弱，路上无人照料，是以妾身跟了来……”
    裴融轻轻拍着萱萱，打断她的解释：“烦劳姨娘仔细照料父亲，有什么缺的，只管去和少夫人说。”
    “是。”李姨娘行了一礼，默默退到身后。
    檀至锦起身让他们一家子叙旧：“我还有些事没料理妥当，先去办了，侯爷安心歇着，要是无聊了就找我陪您聊天。”
    “好。”安乐侯打发李姨娘：“你去帮着归置行李，我有话要和向光说。”
    李姨娘就问裴融：“世子，是否需要妾身把大小姐抱出去？”
    裴融果断拒绝了她：“不用，我抱着就好。”
    李姨娘一出房门，周家的立刻引了她往后院走。
    萱萱已经不哭了，安心地躺在裴融怀里玩手指，眼皮不停往下坠，是要困觉的模样。
    裴融轻轻拍着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父亲，宫中旨意具体是怎么说的？”
    安乐侯小心翼翼地打量一番四周，才用刚够彼此听见的声音道：“什么都没说！就说让我火速收拾行李入京！我这一路上担惊受怕的，就怕没好事！你事先半点风声都没听说么？”
    裴融摇头：“未曾听说半点，今日入宫陛下也只是让我回家看看，并未说您已到京。”
    安乐侯捋着胡须默了许久，叹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就怕住在一块儿会拖累你们。还是让我住出去罢，人老了，怕你们嫌弃……”
    裴融皱起眉头：“何来拖累嫌弃一说？父亲是听说什么了吗？”
    安乐侯忙道：“没有，没有！”

第431章 大白鹅的突袭
    “世子爷，热水与房间已经备好，少夫人着奴婢来请侯爷前去盥洗歇息，晚饭已在准备中，一会儿就好。”
    柳枝含着笑蹲个礼，起身将一块薄毯盖在萱萱身上，说道：“少夫人想着大小姐定是睡着了，让奴婢带了毯子和乳娘过来，这便交给乳娘带回房去罢。”
    裴融便将萱萱递给柳枝抱出去交给乳娘。
    安乐侯眯眼看着柳枝的背影，低声道：“这是儿媳妇身边的大丫鬟吧？怎地与你说话没大没小的？你也不管束着些，没得让外人看了笑话。”
    “？？？”裴融一怔，他真没觉得柳枝哪里不敬他。
    安乐侯又道：“既然陛下未曾赐下毒酒，咱们还该把门庭撑起来，该讲究的就得讲究。”
    裴融有些无语，宽慰道：“陛下若要赐下毒酒，并不用宣召您入京。至于门庭，不是靠着这些撑起来的。父亲不必操劳这些小事，既然来了就安心养老，旁的事交给我们去办。”
    “哦。”安乐侯耷拉着眼皮盯着裴融，正想说话呢，就见柳枝笑着进来道：“侯爷，奴婢伺候您去盥洗歇息，可好？”
    安乐侯闷声道：“好……向光不陪我么？”
    裴融忙将他扶上轮椅：“当然要陪。”
    几人一同前往后院，柳枝轻声细语地解释道：“少夫人说了，本该让侯爷住正院的，一时之间太过匆忙来不及收拾，先委屈侯爷暂住跨院，过两日收拾好再搬过去。”
    安乐侯没吱声，只四处打量景致房舍，走着走着，眼里又含了泪光，紧紧拉着裴融的手道：“我儿，辛苦你了！这一向在京中吃了不少苦头吧？”
    “儿子挺好的，您瞧，都长胖了。”裴融递帕子给安乐侯擦泪，正父慈子孝之际，忽听一阵响亮的鹅叫在近旁响起，跟着几只又肥又壮的大白鹅搧着翅膀狂扑过来，伸长脖子要去叼安乐侯。
    “啊！这是什么！”安乐侯吓得惊恐大叫，险些把轮椅带翻。
    此时裴融的好膂力发挥了巨大作用，凭着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将轮椅稳稳定住，同时大声吆喝恐吓驱赶大白鹅。
    柳枝也忙着去赶大白鹅，谁晓得领头的大公鹅太过凶悍善战，趁着众人一个不防，硬生生在安乐侯的老枯腿上狠狠叼了一口，再搧着翅膀迅速撤离现场。
    安乐侯又惊又痛，吓得当场晕厥过去。
    裴融使劲掐了人中，安乐侯才算幽幽醒来，醒来就大声喊道：“有人要害我！有人要害我！儿子，有人要我死！杀了它们！杀了它们！”
    柳枝愣住了，连忙跪下去磕头：“奴婢该死！没有护好侯爷！家中白鹅定是没有见过侯爷，所以才会胡来。奴婢这就命人严加看管，绝不让它们出来打扰侯爷！”
    安乐侯并不搭理柳枝，只死死攥着裴融的手道：“向光我儿，为父腿疼得厉害……”
    裴融掀开他的裤腿，果见小腿上青紫了一大块，于是脸都青了，转头喝斥柳枝：“为何事先不将鹅关起来？谁管的？拖下去家法伺候，打三十大板！”
    “是……”柳枝低着头没敢多说。
    话说家中这些大白鹅，自来的那一天起就是散养的，除了家中举行宴会的时候会关起来以外，其他时候都这样，也没出过什么事。哪曾想，今日偏偏出了这样的意外。
    安乐侯紧紧攥着裴融的手，颤抖着哼哼：“走，快走，我儿快送我回房。”
    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儿扑鼻而来，这是被吓得失禁了。可见身体有多差，被吓得有多厉害。
    裴融心情差到极点，沉着脸把人推到西跨院，只见檀悠悠在那忙里忙外的，见他们来了就笑着迎上来道：“委屈公爹现在这里暂住两日……咦，这是怎么了？”
    安乐侯翻着死鱼眼扫了她一眼，再迅速垂下眼眸催促裴融：“快，快，快。”
    裴融来不及多说，急急忙忙推着人往里走，头也不回地道：“你去照看孩子吧，这里不用你管了。”
    檀悠悠莫名其妙的，却晓得自己此刻大概是不受欢迎的，便交待了周家的几句，转身快步离开。
    柳枝哭丧着脸迎上来，小声说了刚才的事。
    檀悠悠目瞪口呆，扶额叹息，觉着管大白鹅的婆子真是遭了无妄之灾……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为何大白鹅这么讨厌安乐侯呢？这可真是，才刚见面，就埋下了矛盾的种子啊！
    柳枝小声提醒她：“奴婢觉着，侯爷那话不对劲，就像是针对您似的。您仔细想想，是哪里不小心得罪了人？”
    这个家人口稀少，除了裴融就是檀悠悠，亲儿子不可能害老子，那就只剩下儿媳妇咯。
    檀悠悠摊手：“不知道，这才进门一会儿，我总共只说了几句话而已。”
    就算咸鱼想要报仇，那也还没来得及不是？只能解释为，万物有灵，谁养的鹅向着谁。
    柳枝道：“不对，一定有问题。”
    檀悠悠也知道有问题，但一时半会儿的，也摸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先苟着了。
    先去厨房溜达了一圈，看厨娘晚饭准备得如何，再回房去盯着人收拾房间。
    刚入京时只当是来圈禁的，也没想着安乐侯有一天会回来，便理所当然住了正房，一段日子以来，七零八碎的堆了不少东西，加上萱萱的物件，这一时半会儿真是收拾不出来。
    但风俗就这样，正房理所当然该给长辈居住，除非长辈自己不肯，否则就是不孝，就是僭越。
    梅姨娘和檀如意都过来帮忙，见屋里弄得乱七八糟的，檀如意小声问道：“太折腾了，没说不动了，就让你们住这里么？”
    檀悠悠道：“没说。”
    梅姨娘温柔地安抚她：“虽则麻烦，也是应该的，何况下头还有萱萱，言传身教，孝道不是说的，要做给小辈看。”
    檀悠悠道：“姨娘放心吧，我没觉着烦。”
    几人默不作声地收拾好细软，又看着人送到北跨院去，婆子来报信：“晚饭得了，请少夫人示下，在哪里摆饭？”

第432章 主人家的姿态（为Najia打赏加更）
    若是之前，檀悠悠自己便可作主了，但此刻，她觉着还是先问裴融的意思比较好。
    于是亲自去了西跨院，立在门外让人通传，等了好一会儿通传的婆子才出来道：“少夫人，世子爷说是老侯爷不舒服，把饭菜送过这边来就好。”
    秋老虎还厉害着，檀悠悠忙得一身的汗，也懒得走动了，就在那候着，叫人送了饭菜过来，亲自送到屋里布好碗筷，再道：“请公爹用饭。”
    李姨娘快步出来，低声道：“少夫人辛苦了，这里有妾身伺候就好。”
    檀悠悠眨眨眼睛：“我不辛苦，难得在公爹面前尽孝呢。”到底咋回事，是驴子是马，拉出来走一圈呗。
    李姨娘为难得很，揪着帕子小声道：“侯爷不怎么舒服，原想一家子团聚，再请上檀大少爷一同陪席，好好喝上一盅的，但是这个……”
    檀悠悠殷勤地道：“不知夫君是否有让人请了大夫？若是未曾，我这便让人去请。”
    裴融从里头走出来，沉着脸道：“请过了，你忙这许久也累了，这里交给我处置，去罢。”
    檀悠悠就隔着门帘蹲个礼，朗声道：“公爹好好歇息，儿媳不打扰您了，若有什么想吃的，需要的，只管让姨娘来给儿媳说。”
    安乐侯哼哼了两声，说道：“有些想吃儿媳妇做的虾粥，不知儿媳妇可有空闲？”
    檀悠悠有些为难，这鲜虾不是随时都能弄到的，此时天色已晚，怕是难得弄到，便实话实说：“公爹，天色有些晚了，鲜虾不知能否买到，若是不能，儿媳给您做鱼片粥可好？”
    安乐侯没吱声。
    裴融悄声招呼檀悠悠：“就这样定了，再顺便熬一份白粥。”
    檀悠悠低头退下，走到门边回头去看，但见裴融呆呆的站在那里，眼睛一直盯着她看，见她看来，就朝她扯扯唇角，笑得颇假。
    果然没有买到鲜虾，檀悠悠便将乌鱼片粥、白粥、小米粥各熬制了一份，再备上若干清凉爽口的小菜，收拾好了准备送去西跨院。
    柳枝心疼她：“让奴婢送去吧，您这总看脸色……”
    檀悠悠摇头：“不，我喜欢看脸色。”
    柳枝吃惊地睁大眼睛，檀悠悠笑了：“我要做到无懈可击！”
    越是难伺候的人，越是要让他无话可说！这是她的家，她一手打造的家，主人当然不会和客人计较，这是必须要有的姿态。
    檀悠悠亲自把吃食送到西跨院，刚进门就被李姨娘接了过去：“少夫人辛苦了，让妾身送进去罢。”
    檀悠悠往桌上一瞟，但见之前送来的饭菜基本没动，便微笑着问道：“是不合口味吗？大夫看了怎么说？”
    李姨娘没想到即便遭到如此冷遇，檀悠悠的态度始终这么大方自如，默了片刻才道：“大夫就是说体虚，一路辛劳，加上惊吓过度，得静养。这些饭菜都很好，只是侯爷没胃口。”
    檀悠悠道：“我问的是姨娘，公爹不吃，你怎么也不吃？是不是不合口味？想吃什么告诉我，我让厨房另给你做。”
    李姨娘忙道：“不必了，妾身稍后将就吃吃就好了。”
    “哪能这样慢待姨娘。”檀悠悠一声令下，周家的领人进来把饭菜尽数撤走，笑道：“稍后就重新做了送上来。再报给少夫人知晓，侯爷带来的人全都安置好了，也吃好了晚饭。”
    檀悠悠在椅子上坐下来，笑道：“好，赶紧把热饭菜送上来。”
    李姨娘讪讪的：“请少夫人坐，妾身先把粥品送去给侯爷。”
    檀悠悠道：“姨娘快去，稍后还请你出来，咱俩商量商量侯爷跟前要用的人手，哪些要安排在院子里，哪些在外头，你都和我说，咱们最迟明日就办妥了，务必让侯爷住得舒服安心。”
    这种主人家的姿态流露得自然而然，李姨娘神情更加不自在，低声道：“是，少夫人。”
    李姨娘进去没多久，裴融就出来了，先就问道：“你吃了没有？”
    檀悠悠笑眯眯地看着他道：“还没有呢。公爹和夫君都没吃，妾身也不敢吃呢。”
    “……”裴融已经很久没被檀悠悠的“呢”字诀对待过了，想想今日发生的这一切，头皮就是一阵发麻，顾左右而言他：“姨娘和大舅兄他们都用过了吧？”
    檀悠悠继续笑眯眯：“多谢夫君关心呢，他们都吃过了呢。夫君还是去里头伺候着公爹呢，看看我做的粥菜是否合适呢。”
    裴融头痛地揉了一下眉心，低声道：“父亲身体很不好，突然接到旨意，就这么被送到京城，以为是来送死的，真是吓破了胆子。不妥当的地方，你多担待……”
    正说着，就听安乐侯又在里头喊了起来：“向光我儿……你去哪里了？”
    檀悠悠笑眯眯地道：“夫君快去伺候公爹吧，我等着姨娘出来商量这边伺候的人手。”
    裴融伸出大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不用管了，我会料理好，去吧。”
    “我儿……”安乐侯又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还伴随着几声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
    裴融匆忙往里走，檀悠悠默立片刻才离开。
    正房里她和裴融的东西已经搬了出去，莲枝指着人搬家具，见她来了就道：“少奶奶快吃饭，给您隔水温着的，这边连夜收拾，明天就能收拾好。”
    檀悠悠慢吞吞的把饭吃完，周家的来了，讪讪地道：“少夫人，热饭菜已经送过去了，有件事老奴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呗。”檀悠悠端起自制的奶茶大喝一口，满足得眯了眼睛，死后穿越这种事她都见过了，天上下红雨也没啥稀奇的。
    周家的凑上去小声道：“老奴看见李姨娘悄悄儿往马桶里倒东西，瞅了空子一瞧，全是您才送去的粥菜。”
    檀悠悠眉眼不动：“你看仔细了？”
    周家的举手发誓：“看仔细了。真真切切的。您说这个，不吃就不吃，干什么这样糟践粮食？拿了喂大鹅不好么？”
    檀悠悠笑道：“还喂大鹅呢，大鹅不被吃掉就算好了。”

第433章 人间自有真情在
    “吃掉大鹅？！”柳枝等人全都震惊地嚷嚷起来。
    鹅有灵性，何况家里这几只鹅打一开始就没打算吃，在大家眼里，它们就和大朴、小朴两只猫是一样的，都是家中的爱宠，大家有空都会喂它们点好吃的，搞得几只鹅胖得不行。
    自己辛辛苦苦喂胖的鹅，却要被一个才来的人给吃了，谁乐意啊！
    莲枝的眼圈立时红了，小声道：“少夫人，不如立刻把大鹅送走吧。庄子里更自由自在呢，只不知再见着，它们是否还记得咱们了。”
    檀悠悠撑着下颌道：“与其送去庄子里，不如咱们自己吃了。”
    “啊？”这回就连周家的也惊呆了：“少夫人，您是开玩笑的吧？”
    檀悠悠道：“谁和你们开玩笑了？我真想吃鹅。谁来办这差事？”
    众人“呼啦啦”往后退，一起摇头摇手，表示自己不干。
    檀悠悠慢吞吞地掏出一块碎银：“谁办这差事，这五钱碎银就赏她。”
    莲枝小声道：“奴婢虽然很缺银子，但是绝不对大鹅下手！”
    檀悠悠又摸出一锭小银锞子：“加一两。”
    众人还是不为所动。
    “加五两。”小银锞子旁边并列了一锭亮闪闪的银元宝。
    众人暗暗咽了口口水，犹豫片刻，再摇头。
    “再加十两！”檀悠悠重重搁下一坨银锭，小鹿眼亮晶晶地看着众人道：“一共十六两五钱银子！还是没人做吗？”
    有人蠢蠢欲动，莲枝一看急了，飞快地道：“少夫人真是的！十六两银子就能买咱们大鹅的命吗？一百六十两也不行！”
    檀悠悠慢吞吞地摸出一张银票：“那就两百两的银票加这些现银，谁来？”
    “要钱不要命，还是人吗？”莲枝再次冲在前面挡住，众人口是心非地跟着点头：“是啊。”
    “你们太好了！”檀悠悠用力一拍桌子，低下头作感动状：“因为你们，我又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了！是啊，钱哪有咱们大鹅的命重要？对吧？就算是二百一十六两五钱银子也不行！”
    “是啊，是啊。”众人附和着，暗道好险，刚才少夫人一定是试探大家来着，谁贪财不要命，以后一定要倒霉！不然哪会拿出这么多银子！哼！幸亏自己机智，成功逃过一劫！
    “那么，这个银子我就收起来啦！”檀悠悠慢条斯理地将银票、银锭、碎银收起来，慢吞吞地道：“我的本意是说，让人去外头挑一只肥美的大鹅回来红烧了吃，没想到你们都不想赚这笔钱，这是替我省钱啊！你们待我真好！”
    知道真相的众人眼泪掉下来，尤其莲枝哭得最惨，抱着檀悠悠的大腿喊道：“少夫人！少奶奶！五小姐！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吧！求求您了！奴婢这次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奴婢愿意为您上刀山下火海！求求您啦！”
    檀悠悠冷酷地道：“后悔啦？我告诉你们，迟了！”
    这回就算最会说话如鲍家的，也忍不住小声嘀咕：“少夫人不厚道，故意耍我们。”
    柳枝在一旁自顾自收拾金银细软，老神在在地道：“自己不动脑子，还怪少夫人？我为什么没上当呢？”
    莲枝咬着嘴唇道：“因为你早就看穿了少夫人！”
    柳枝微笑摇头：“不，是我知道少夫人，她怎么舍得吃自己亲手养大的白鹅。”
    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鹅有多少种做法，说着说着口水流下来，正热闹时，裴融突然走了进来：“说什么呢？这样热闹。”
    众人立时噤声，低头行个礼，尽数退了出去。
    裴融看着瞬间冷清下来的屋子，怪不得劲儿的，闷闷地道：“我一来就全走了，我有这么可怕？”
    檀悠悠低头收拾萱萱的护身符、金锁银锁手镯之类的小东西，微微笑道：“夫君是一家之主，她们怕您也是应该的。”
    裴融觉着这话听起来颇具讽刺意味，然而细看了去，檀悠悠的样子再是纯良不过，像是他想得太多，便讪讪地转了话头：“你是说今日下令打人三十大板的事吧？事发到事后，从始至终没见着人半分。父亲被吓得失禁，是她失职。”
    檀悠悠没接话，自顾自地道：“我们刚才在说，明日做红烧大鹅，给公爹出气，也不知他老人家吃不吃，或是饮食上有无禁忌。”
    “红烧大鹅？”裴融皱着浓眉看向檀悠悠，小心地打量她的表情，沉声道：“不必，送到庄子里去就是了。”
    檀悠悠不置可否：“今夜屋子收拾不出来，两边都乱糟糟的，我夜里会带萱萱去姨娘那儿住，夫君就去外书房住罢。”
    裴融心里闷烦，总觉得檀悠悠是和他生气别扭，但又没证据，只好放软声气道：“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和你们一起住？我不喜欢一个人。”
    檀悠悠认真计算：“这几天我都要集中精力收拾正院，该粉刷和上漆的都得弄一弄，窗纸也得换，加上被褥家私等物，怎么也要个五六天吧。中间还得摆次宴席，请了亲戚好友过来吃饭，庆贺公爹入京，这又要五六天。全都弄好才有精力去弄北跨院，再来个三两天……至少也要半个月呢。”
    裴融心急：“哪能全靠着你一个人忙？我不也闲着么？收拾细软的事你来做，粉刷上漆待客什么的交给我，两边同时弄，至多五六天就好了。”
    檀悠悠认真地看着他道：“我自是巴不得夫君帮我分担家务，但怕公爹那边离不得你呢。”
    “放心吧，他就是刚来这会儿有些水土不服，心神不安。他这辈子被吓坏了……怪可怜的……等到过些日子，安稳下来，就好了。”裴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悠悠，我想求你件事。”
    檀悠悠已经知道是什么了，笑眯眯地道：“夫君请讲。”
    “你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莫要与父亲一般见识？”裴融早就打过无数遍腹稿，说得挺顺的：“他身体不好，活不得几年，又如惊弓之鸟，惊惊慌慌，你要是乐意就带着萱萱过去坐坐；若是不想去，自有我来招呼，不用管他。可好？”

第434章 两条腿为父吃不完
    檀悠悠睁大小鹿眼，与裴融近距离对视：“夫君看我像是爱计较的小气人吗？还是你认为，我已经计较了？”
    裴融连忙给她戴高帽：“当然不是！你这模样坦荡大气，最是宽容不过。就连你三姐算计你嫁给我，你也没计较，对她还是这般好……又怎会计较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呢？”
    檀悠悠叹为观止：“原来夫君也会说这种好听话的。”为此不惜自家左脚踩右脚，就为了吹捧她高兴。
    “我是说实话。”裴融牢牢记着陈二郎传授的“哄抬”二字诀，继续自贬：“你看我这性子，古板又无趣。再看看家里，简直就是泥淖，一团糟。旁人我就不说了，但你嫁我真是亏了。幸亏你不嫌弃我，帮我一次又一次，操心劳累，相夫教女，持家兴旺……”
    檀悠悠越听越惊恐，赶紧抬手制止：“够了！再说下去我该睡不着啦。”
    裴融不明白，认真求教：“为什么？女人不都喜欢听好话吗？我在夸赞你，说你好，你为何睡不着？”
    檀悠悠点点他：“我会觉着你换了个芯子。行了，你继续古板着吧，继续叫我檀氏，我不在乎。”
    不在乎还会特意拎出来说吗？裴融认真地观察着檀悠悠的表情，脑子里浮起陈二郎的话：“女人特意拎出来的说，却又说自己不在意的事，其实就是最在意的事。”
    “在父亲面前叫你的闺名，总觉得很别扭，别家也是这样叫的。私底下我哪敢呢？要不你罚我叫一百遍悠悠？”裴融厚着脸皮往檀悠悠身边挤，自动开始念叨：“悠悠，悠悠，悠悠……”
    “停！算我求你！”檀悠悠皱眉：“谁教你这套的？”
    “陈二哥教的。”被看穿之后，裴融反而轻松了些，推心置腹地道：“明日我就替父亲上表请见谢恩，若得准许，指不定从宫里回来人就好了……这事儿是委屈了你，错在他，却又不能反杀他一回，我会尽力弥补你……”
    话还未说完，鲍家的就在门前小心翼翼地道：“世子爷，侯爷找您，急得很。”
    裴融忙着要和檀悠悠表态，随口道：“急什么？我一会儿再去。”
    鲍家的小声道：“回世子爷的话，老奴也不知道侯爷急什么呢，毕竟老奴没在跟前伺候。但那位李姨娘是真的很急，都要哭了，说是让您去救命……”
    “李姨娘？”裴融提高声音，意思是人亲自跑来这里堵他了？
    鲍家的道：“是啊，就在院子外头等着呢。”
    裴融尴尬又无奈：“悠悠，我先过去看看，很快回来。”
    “别回了！省得半夜又被叫起来。我让人给你送铺盖过去，许久未见，也该近身伺候陪伴公爹才对。”
    檀悠悠的心态逐渐调整过来。
    裴融说得对，甭管安乐侯怎么折腾都交给他应付，她乐意就去晃晃，不乐意就不去，眼不见心不烦，只要别把麻烦找到她面前，何乐而不为？
    裴融出了院门，只见李姨娘带着个丫鬟立在门前低眉垂眼的，便道：“什么事？”
    李姨娘施一礼，轻声道：“侯爷说是身上到处都疼，喘不过气，要您去瞧。妾身让下人过来请您，自个儿守着他，也是不准，有些……闹腾得厉害。”
    裴融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大踏步往前走了。
    李姨娘落在后头，频频往回张望，奈何并未见着檀悠悠出来，只好老老实实回了西跨院。
    安乐侯躺在床上圆睁双眼，定定地盯着帐顶，双手放在锦被上，僵得鸡爪似的，听到裴融开门的声音，先就吓得缩到被窝里，再将眼睛从被角那儿露出一条细缝往外偷看。
    看清楚是裴融，便激动地朝他伸出一只鸡爪子，颤抖着道：“我儿，为父总是听见鹅叫，还听到老鼠打架，猫把老鼠咬得吱哇乱响，好不容易睡着就吓醒了，脑袋里嗡嗡嗡的响成一团。”
    裴融一路过来安静无比，哪里有什么鹅叫猫叫老鼠叫，便耐着性子解释道：“父亲是在做梦，我们家的大鹅无事从不乱叫，家里也干净，没什么老鼠，大朴和小朴勤快得很……”
    “大朴小朴？”安乐侯道：“对，对，对，就是一大一小两只猫叫个不停。它们刚才就站在那房梁上，四只眼睛瞪得灯笼似的，绿莹莹地盯着我……”
    “……”裴融无话可说，他才在檀悠悠那儿见过两只猫，大朴盘踞在檀悠悠做的小房子里，小朴紧紧挨着檀悠悠打呼噜，也不知道自家老爹是从哪里看到的猫！
    安乐侯看到裴融脸色不好看，眨巴眨巴老眼，委屈地道：“我儿不信为父，真的有两只猫，眼珠子瞪得这么大！”
    “大朴小朴都在正院里头，两只猫和萱萱她娘一样懒得动，没那么闲！”裴融口干舌燥地解释，不能称檀氏，那就叫萱萱她娘这没错吧？
    安乐侯就往后缩了缩，小声道：“你刚说两只猫勤快得很，所以家里没老鼠，又说和儿媳妇一样懒得动，没那么闲，所以屋里真的是有老鼠……吱吱的叫……”
    裴融被安乐侯的车轱辘话绕得不知所措，只觉着自己大概要疯，更庆幸之前的决定——幸亏他不忙，幸亏是他伺候，换了檀悠悠不知会怎样。
    裴融正发着呆呢，安乐侯“呼”地一下坐起来：“你听，鹅在叫，是在骂我呢，我腿疼……”
    “萱萱她娘说了，明日就把大鹅宰了红烧给您吃，伤哪儿补哪儿，它不是叼了您的腿吗？那咱就吃它两条腿！”
    裴融想起檀悠悠的话，就照着说了，安乐侯当即不再闹腾，抓着他的手慈爱地道：“我儿孝顺，儿媳妇也孝顺。鹅太大，两条腿为父吃不完，咱父子一人一条。”
    还真想吃……裴融说不出来心里的滋味，抬眼看见柳枝给他送铺盖过来，就脱开安乐侯的手，指挥：“放这里。”
    安乐侯双目生光：“我儿要陪为父么？”
    裴融转头看着他认真地道：“是萱萱她娘让儿子陪父亲的。她很体贴。”

第435章 少夫人饶命
    安乐侯见裴融夸檀悠悠，就顺口问道：“儿媳妇还在收拾院子呢？”
    “是，她说您该住主院，所以忙着收拾出来，要粉刷上漆，再给您换全套新家具，明日会让李姨娘过去看看，父亲若有喜欢的，可交待下去。”
    “粉刷上漆换新都不必，太麻烦了。”安乐侯有些不安地道：“我不是一定要住，就是觉着你好不容易得了体面，不想让人攻讦你不孝。”
    “父亲多虑了。我是什么人，陛下心里有数。”裴融说这话，是想安乐侯放松些，别老想着有人要害他。
    不想安乐侯眨巴着老眼可怜兮兮地道：“那，我就住这里吧，只此处西晒厉害，光太强，刺得我眼睛疼，可方便把这窗户改改……”
    裴融默了片刻，抬眸一笑：“父亲不必推辞了，安心去住主院。萱萱她娘忙乎这许久，搬来搬去也麻烦。”
    “也是……我该早些说的，可我当时见着你和萱萱太高兴，就给忘了。”安乐侯抓着被子盯着帐顶，嘴唇轻轻颤抖着，时不时看一眼裴融，像是有话要说。
    裴融觉着他这模样比之从前变化太大，便耐心地道：“此处只有我父子二人，父亲有话只管说出来，若有麻烦，咱们就设法解决，似您这样，如何能养好身体？”
    “我儿是真孝顺。”安乐侯长叹一声：“为父无能，一直都在拖累你。你不在秋城这一两年，我日日梦见你，就怕出事，每每吓得大汗淋漓，这一路上也没得个囫囵觉睡，总觉得胆战心惊的，你娘去得早，我特别怕你长不大……”
    说来说去都是些日常往事，并没有什么关键内容，裴融耐心地听着，并不打断他，直到他累得睡着，这才起身灭灯，轻轻走到外间。
    李姨娘带着丫头坐在灯下做针线活，见他出来就赶紧起身行礼：“世子，侯爷可否睡着了？”
    “睡着了。”裴融让丫头下去，威严地示意李姨娘坐：“我们家不缺这几个钱，要做针线活也白天再做，熬坏眼睛是你自己受罪，还会影响伺候父亲。”
    李姨娘本意是想显示自己的贤惠勤俭，被裴融这么一通批评，脸立时红了，期期艾艾地道：“世子说得是，妾身是闲不住，顺手就……”
    裴融并不想听她解释，挥手打断她的话头，严厉地道：“我有话要问姨娘，你要如实告知，休得隐瞒，否则……”
    李姨娘听到“否则”二字，心里慌张到不敢坐，匆忙起身立着小心翼翼地道：“世子请吩咐。”
    “此次我看父亲病情有所变化，是从何时开始的？”裴融略通医理，前几年安乐侯的性子只是古怪沉默难伺候，这次会面，初见时还算正常，到被大鹅叼了之后惊吓失禁之后，就很不正常了。
    若不是装的，就一定是病了，且病得不轻。若病根起于被皇帝吓到，就不该总是针对檀悠悠，所以中间一定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情。
    李姨娘认真思考片刻，谨慎地道：“回世子的话，侯爷自你们走后便日日担惊受怕，吃不下睡不着，难得睡着也是尽做噩梦，常在梦中叫陛下饶命……醒来总是全身大汗，便要去祠堂跪着。
    妾身问他梦了什么，他也不肯说，问得多了就会发火。后来听说您得到御前讲经，那日起便能好吃好睡了，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收到一封书信，就又开始做噩梦，有天夜里醒来，和妾身说什么伴君如伴虎，您不容易。
    约是两个月前，又收到一封书信，侯爷看完脸色就变了，忙着将书信烧成灰烬，再将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也不理人。妾身怕出事，一直守在外头好生哄着，到了天黑侯爷才许进去……
    当天夜里侯爷又做了噩梦，一直说他不是故意的，让看在世子的面上饶他一命。妾身怎么问，都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事，只经常念叨，他老了没本事，是您的拖累，不如死掉算了，省得被厌烦。唉，不瞒您说，世子，妾身每每听到侯爷说这些，就难过的很……”
    李姨娘掏出帕子擦泪，看起来是真心疼安乐侯本人，奈何裴融没有半分感动，目光照旧冷冰冰的，神情更是严肃了几分：“问你话，哭什么！父亲年纪大了，也该有些忌讳！”
    李姨娘讪讪地收了眼泪，小声道：“跟着钦差就到了，大家都觉着是好事，谁想管事才通报到侯爷面前，他便吓得昏死过去，还和今日一样失了禁……醒来就忙着要找毒药吃，又让妾身拿绳子勒死他算了，说是祸事来了。”
    “问他什么祸事，他又不说，陈管事无奈，只好先去稳住钦差，打听清楚是要咱们入京，这才去劝侯爷，说，倘若自尽，便会被人无中生有，说是畏罪自尽，会拖累世子，侯爷这才消停。这一路上，侯爷也是担惊受怕……”
    裴融再次打断李姨娘的话：“我知道你们一路辛劳，姨娘不必再提。那两封信，是谁写的？写了什么？”
    李姨娘无奈地道：“妾身不识字，侯爷也从不让妾身碰这些东西，只记得那两封信用纸很讲究，是花笺，香味也很清雅，是出自一人之手，是京城去的。”
    裴融冷冷地道：“你撒谎！”
    “啊？！没有！妾身没有！”李姨娘害怕地摇着手：“世子，妾身不敢的，真不敢的。妾身后半辈子还指望着侯府呢，怎么敢欺瞒世子！”
    裴融径直点破李姨娘所求：“我和少夫人都是厚道人，从不为难磋磨无辜之人。你照顾伺候父亲多年，给你养老送终是应该的。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李姨娘犹豫片刻，先跑去看看安乐侯是否已经睡着，又看看门窗外头是否有人，这才跪下去小声道：“妾身不敢有瞒，侯爷收到第二封信后，做噩梦时常叫少夫人饶命。”
    裴融瞳孔微缩：“少夫人饶命？”
    李姨娘清清嗓子：“是说，儿媳妇饶命。”
    －－－－－－题外话－－－－－－
    还在写哈

第436章 和稀泥是不行的
    儿媳妇饶命？
    这是指檀悠悠呢。
    裴融面无表情地打发走李姨娘，回到内室在床前坐下，借着外室昏黄的灯光，默默地注视着安乐侯。
    他大概猜得到，两个多月前安乐侯收到的信，说的应该是从前那桩杀人灭口的事。
    算算时间，正是此事爆发之际，当时檀悠悠正在做月子，且以她的性子，不可能写信恐吓安乐侯。
    所以只能是王瑟。
    这一招，实在是太毒，真正将他陷入困境。
    裴融握紧拳头，将后槽牙咬得死死的，自己到底还是太过心慈手软。
    这一夜很长也很短。
    檀悠悠是被梅姨娘推醒的，她打着呵欠赖着不肯起床：“我好困，姨娘别推我，让我再睡会儿。”
    梅姨娘好气又好笑：“哪有你这样懒的儿媳妇？公爹远道而来，还病着，你不去操持家务准备早饭，却躲起来睡懒觉？传出去成什么样子！快起来！”
    檀悠悠翘着屁股往被窝里钻：“不要不要，裴先生已经说了，不要我管那边的事，他自己会处理，反正我做了粥饭过去也是被倒掉，别浪费粮食。”
    梅姨娘语重心长：“你做你的，他做他的，谁对谁错，大家都有眼睛。且你不是做给谁看，是做给姑爷看。我和你说，遇到这种事千万不能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就得贤惠大度，当然，不是说傻乎乎那种，要动脑子。要让姑爷知道你辛苦委屈，懂么？”
    “啊不，我懒得做十五，更懒得动脑子，就这么着吧。再困一会儿。”檀悠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蚕宝宝，只有在梅姨娘这里，她才能畅心所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掩饰。
    “……”梅姨娘无奈，只好先起身去看萱萱，顺便打听一下西院的动静。
    莲枝匆匆忙忙跑进来，叫道：“厨房在宰鹅了！而且是宰两只大鹅！好难杀的，用长条凳夹着动的手！”
    “什么？谁让动的手？”檀悠悠立时从床上弹跳而起，披头散发、趿拉着鞋子就往外跑，她还没让人去菜市买鹅呢，哪个天杀的敢动她的大鹅！
    莲枝赶紧拉住她，解释道：“不是咱家里的大鹅，是世子让廖管事去外头买的，但要和老侯爷说，这就是叼他的鹅！”
    檀悠悠松一口气，又开始操心：“没让咱家大鹅看到厨房宰鹅吧？”会吓坏鹅鹅的，以后就不威风了。
    “没有，都关起来了。”柳枝拎了食盒进来，笑道：“说是这几天都不让放出来，过些日子再看是否送去庄子里。”
    檀悠悠接过食盒掀开盖子：“做了什么？哎呀，我被吓坏了，没胃口呢。”
    “促狭鬼！”梅姨娘瞪她一眼，小声道：“人家那是生病了，好歹也是个侯爷，不是生病，怎会失禁？不要体面的么？”
    檀悠悠端了一碟蒸卷粉坐着慢慢地吃，笑眯眯地道：“姨娘想多了，我是实话实说，我真被吓坏了。”
    梅姨娘拿她没办法，只好抱着萱萱往她怀里塞：“拿去，好歹有个做娘的样子。”
    檀悠悠撒娇：“好歹让我吃饱了先。”
    “你被吓坏了，没胃口。”梅姨娘虽嘴上不饶人，始终还是心疼女儿，又将萱萱抱了回去。
    桃枝笑道：“姑爷要寻人呢。”
    檀悠悠从窗里看出去，果见裴融站在院子门口往这边张望，便道：“吃饱再说。”
    于是裴融远远看着檀悠悠吃了一碟又一碗，一碗又一碟，仿佛怎么也吃不饱，怎么也吃不完。
    还没等到人出来，他已经饿得快要虚脱了——毕竟他昨夜就没怎么吃东西，今早也还没吃上早饭。
    “嗝~”檀悠悠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夸赞柳枝：“手艺精进不少，真不错。”
    柳枝道：“谢少夫人夸赞，您赶紧去吧，世子的脖子都要拽长啦！”
    檀悠悠这才慢吞吞地晃悠出去，笑吟吟地道：“夫君寻我何事？”
    裴融见她还没梳洗打扮，就皱了眉头：“怎么还没梳洗？”
    “好的，夫君稍候啊，我去去就来。”檀悠悠打算梳洗一两个时辰什么的，让裴某人再等个够。
    裴融悬崖勒马，及时抓住她：“算了，就这样说。你听着，我有要紧事告诉你……”
    “……就是这么回事，王瑟在中间捣鬼使坏。”裴融说完自己的发现，苦笑：“因为真相暴露而心虚愧疚害怕，日以继夜寝食难安，便生心魔，怕你报仇，还怕我有了媳妇忘了爹，因此失常，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檀悠悠点点头：“我明白了，多谢夫君解惑。杀人者害怕被害者报复，因为担心惊恐生病失常，反而成了弱者可怜人。”
    她难得如此犀利直接，裴融脸羞得通红，尴尬地低下头：“是父亲的错，但事已至此……”
    檀悠悠打断他的话：“接下来，夫君打算怎么办呢？公爹已是认定我会害他，身体的病能治，心病难治，不是从外头随便买两只鹅红烧烟熏吃下肚就能了结的。今日要吃鹅，明日不知是否会要你休妻。”
    “绝不可能！”裴融小声道：“我暂时还没想到好的法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稳住他的病情再说。”
    “我知道了，夫君既然决定好，那就放手去做吧。”檀悠悠笑着和他挥手：“快去招呼公爹用早饭吧，再给他请个好大夫，我去忙家务。”
    “悠悠！”裴融看着檀悠悠的笑容，突然间很担心，若有所失：“我很为难，左边是生我养我的老父亲，右边是同生共死、心心相印的妻子，总想两全其美，但我只是凡人。你教我该怎么做。”
    檀悠悠认真地道：“不，你知道该怎么做，如果没有想到，也只是暂时。如果一直想不到，那就是不愿意。裴融，这种事情只能正面应对，不能靠和稀泥，那样只会一塌糊涂！”
    裴融暴躁起来，为什么每次他刚春风得意，就会遇到一堆乱七八糟的事？他怕开口说错话无可挽回，只能紧抿双唇，看着檀悠悠脱离他的视线。
    －－－－－－题外话－－－－－－
    宝宝们，不要催更，也不要威胁啊，渣作者写得慢，每一句话每个情节都要反复斟酌的，而且还有姨妈痛影响我的大脑！
    裴坑坑的问题，他到底得罪了谁？就是不肯让他春风得意过上好日子。

第437章 又是呢呢呢
    北跨院里，柳枝正要将从正院搬出来的细软铺陈开来，檀悠悠淡淡地道：“不必，就只取日常要用的就行。”
    柳枝颇有些奇怪，但见檀悠悠心情不怎么好，便没多问，照着吩咐做了。
    檀如意道：“北院的花草有些少，眼看秋天就要到啦，五妹可以带着俩孩子种些秋播的花草，明年春天一定开得很好看。”
    檀悠悠一笑，惫懒地道：“何必这么麻烦，让我们当家的操心去。”
    “你前些日子不是很喜欢弄这个吗？五妹夫能懂这个？”檀如意奇怪得很。
    檀悠悠前些日子变着法子的打扮院子，花草树木、假山石头、流水灯笼、花架秋千、凉棚茵席纱帘什么的，打理得美轮美奂，说是这样子大家才喜欢过来玩，还能让心情变好。
    现在，突然之间就嫌麻烦，想让裴融去操心。裴融照顾安乐侯尚且来不及，哪里有闲心弄这个？且檀如意觉得，裴融根本不懂女人的心思和喜好。
    檀悠悠道：“我昨天想吃辣，今天想吃酸，若是长时只吃一个口味，多没意思。”
    “你有了？”檀如意大吃一惊，火速低头观察她的小腹，再试探着伸手去摸：“几个月了？为何这么快？”
    檀悠悠被自家傻姐姐逗得笑了，她就不该指望檀如意能婉约起来。
    “你笑什么？”檀如意被笑得莫名其妙，随即面红耳赤，炸了毛：“是你自己说想吃酸的辣的，怪我啊？”
    “没事，没事，怪我没和你说清楚。我的意思就是说，最近懒病犯了，只想苟着享受，不想操心管事儿。”檀悠悠将萱萱放在膝上，轻轻晃着摇椅，哼哼唱唱。
    萱萱睁着纯净的大眼睛盯着她看，一只小手紧紧抓住她的手指，嘬着小嘴“哦哦啊啊~”的哄她，可爱得不得了。
    檀如意的毛自动顺了，趴在一旁逗萱萱玩：“好乖好好看。”
    檀悠悠当仁不让：“我也这么觉得。”
    鲍家的领着几个管事过来，立在门前通传：“少夫人，有些账务要处理，您看这会儿有空么？”
    檀悠悠头也不抬地道：“去寻廖总管处置了罢，午后让廖总管过来一趟。”
    那几个管事便又退了出去，周家的带人拎了食盒进来，笑吟吟地道：“少夫人，主院那边的东西搬得差不多了，真不粉刷上漆了么？”
    “世子这么说的，就按他说的办。家私什么的，也去问他罢，他说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檀悠悠把萱萱交给乳娘，起身去看都有什么饭菜。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份红烧鹅，里头两条肥壮的鹅腿特别显眼。
    檀如意就道：“咦，五妹夫挺公平的啊，老侯爷要吃鹅腿补伤腿，你这边也给两条腿……”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梅姨娘赶紧低咳一声，示意檀如意别吭声。
    檀如意后知后觉，改口道：“看起来挺香的啊，听闻京中人皆以鹅肉为美食，咱今儿也算是沾光了。”
    梅姨娘很绝望，决定不再指望三小姐。
    “鸡腿换鹅腿，一样都是腿。”檀悠悠用公筷把鹅腿挑出来，让周家的送去给裴融：“就说我不需要进补，留给世子补，他更需要。”
    周家的干笑：“这……”
    檀悠悠一眼斜过去，周家的不敢多说，依言收起送了过去。
    裴融正陪着安乐侯用饭呢，见周家的来了，就出去问道：“什么事？”
    周家的低眉顺眼地道：“正院已经搬空，少夫人让老奴请示世子爷，家私要怎么摆放，不知老侯爷喜欢什么。”
    “知道了，饭后我去看。”裴融见周家的还杵着不走，便皱了眉头：“还有事？”
    周家的赶紧双手奉上鹅腿：“少夫人让老奴给世子送来的。”
    裴融沉默片刻才道：“少夫人怎么说的？”
    “鸡腿换鹅腿，一样都是腿。少夫人说她不需要进补，留给世子爷进补，您更需要。”周家的放下鹅腿，不露痕迹地慢慢往外挪，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自己比不得鲍家的会说话，还是赶紧逃吧。
    裴融并没有发火，盯着鹅腿看了半晌，轻叹一声，端着盘子进了屋。
    安乐侯正啃鹅腿呢，见了他也没多问，只道：“快吃，饭菜要凉了。”
    裴融将鹅腿放在桌上，淡淡地道：“您先吃吧，不够这里还有。”
    安乐侯瞟一眼，问道：“宰了两只鹅呢？”
    裴融没回答，只问：“我已向宫中递了父亲请见谢恩的折子，您能见驾么？”
    安乐侯手一抖，鹅腿掉到碗里，好半天才道：“我儿会陪着老父吧？”
    “会。”裴融笃定地道：“会一直陪着。”
    “那就行。”安乐侯勉强一笑，又啃几口鹅腿便放了筷子：“油腻，想吃粥。”
    裴融便示意李姨娘端粥过来。
    安乐侯喝上两口就皱了眉头：“这粥谁做的？”
    裴融淡定地道：“父亲大可放心，是李姨娘亲手做的。”
    安乐侯嘴唇微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勉强喝了小半碗，然后和李姨娘说道：“有空去和少夫人学学怎么煮粥。”
    李姨娘忙道：“是。”
    裴融冷眼看着，一言不发，待到收了碗筷，便自往主院去了。
    主院里搬得空空荡荡，大朴和小朴也跟着搬了家，几片黄叶随风飘零，悠悠扬扬落在地上，平添几分凄凉。
    裴融在石阶上坐下来，将手抱着头，分外难受。
    廖祥匆匆忙忙赶过来，满脸焦急：“世子，少夫人刚把下仆叫过去，把对牌、账簿、钱匣子一并交给下仆了呢。说是最近心情不好，身体欠佳，忙不过来呢，这可怎么办呢？”
    呢呢呢！又是呢呢呢！裴融只觉着整个人都被架在火上烤，毛焦火燎的，板着脸怒道：“能不能好好说话！”
    “哦！”廖祥来之前就有挨骂受气的自觉，立刻更改过来：“世子，少夫人刚把下仆叫过去，把对牌、账簿、钱匣子一并交给了下仆。说是最近心情不好，身体欠佳，忙不过来，这可怎么办？”
    “我没聋！不用你再重复一遍！”裴融强行咽下一口老血，刚瞪过去，就见廖祥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

第438章 别这么小气嘛
    裴融看着这个熟悉的表情，火气突然间就泄了，沉默着挥挥手，示意廖祥退下去。
    廖祥才不肯走呢，不怕死地继续追问：“世子啊，这事儿到底要怎么办，您得给句准话呀。”
    “什么准话？”裴融又被拱起了火，他从不知道家里的下人们这么没眼色的，故意和他作对是吧？
    “那什么钱匣子和账簿，下仆可不敢掌着，这就交给您吧。”廖祥变戏法似地抱出一个沉甸甸的匣子并几本账簿，往石阶上一放，飞快行礼溜走：“下仆还有事要办，先告退了。”
    裴融看着钱匣子和账簿发呆，一片黄叶打着旋儿飘过来，刚好落到他的头顶上。
    无处话凄凉……
    这一瞬间，裴融只想起来这么一句。
    家中什么都是现成的，很快主院布置妥当，裴融打起精神往北跨院去，想看看那边收拾得如何了。
    不想进门就看见到处乱糟糟的，就又皱了眉头：“怎么还没收拾好？”
    莲枝正要答话，檀如意抢先道：“五妹夫啊，人手得紧着主院那边来嘛，你看啊，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一天一夜，搬一个院子，收拾好两个院子，这手脚够快的啦。这还是我和姨娘一起帮忙呢，不然光凭五妹自己，又要带孩子，又要做饭管家务，还要收拾屋子尽孝，哪忙得过来？这也罢了，关键是还得受气，要是我啊，生气都不够，还有空操持家务？”
    裴融的脸顿时通红：“三姨姐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希望下人赶紧把这里收拾好，好让悠悠母女住得舒服些。”
    “哎呀，我也误会五妹夫啦。”檀如意叹道：“五妹夫莫怪啊，你看我这个人真不懂事儿，吃住在你家，日常总给你添麻烦，还要乱说话，真是该打！”
    “我没怪三姨姐，真的。”裴融没办法解释清楚这里头的事，只觉着自己像是油锅里的鱼，还是被煎糊了的那种。这难受没法子说出来，只好改换话题：“姨娘和悠悠呢？”
    檀如意道：“姨娘昨夜没睡好，有些头晕，去歇着了。铺子里来了个重要客人，点名要见五妹。我看她忙不过来，就在这帮着收拾屋子，妹夫既然来了，那你自个儿忙着吧，我去歇会儿，也有些不舒服呢。”
    裴融眼看着檀如意急匆匆地走掉，总觉着自己是被所有人给抛弃了，人嫌狗憎的那种。
    “喵呜~”小朴跑过来，伸长身子在他脚边蹭了蹭，裴融俯身抱起小朴抓它的下巴，小朴发出“呼噜噜”的声音，惬意地眯了眼睛。
    裴融刚得到些许安慰，就听柳枝一声喊，小朴立刻站起身来，一溜烟地跑到屋里去了。
    “……”裴融张着两只手发了会儿呆，再往屋里走，见好些箱笼细软都没打开，就道：“这些不摆出来么？”
    柳枝笑眯眯地道：“少夫人说只放日常用的就好呢。”
    裴融莫名开始慌张，追问：“为何？”
    柳枝睁大眼睛，无辜地道：“回世子的话，奴婢不知道呢，少夫人没说呢。”
    裴融默默地起身往外走。
    周家的小声道：“柳枝啊，你就不怕世子发火么？”
    柳枝无辜地道：“我实话实说，为何要发火？世子日常就是这样要求我们的啊，这难道不是安乐侯府的家风么？”
    声音不小，裴融听得明明白白的，耷拉着两只肩膀往外走，一路走到香典外头，但见一辆装饰华丽的宫车停在路口，一大群锦衣华服的仆从熙熙攘攘地围在那儿，好些人挤在一起围观，指指点点的。
    小五跑过去打听回来，笑道：“世子爷，是泰和长公主，孟嬷嬷也在。”
    泰和长公主出现在这里，定然是来购买香膏脂粉等物的。皇帝亲姐，亲自登门选购这些小物，那是很给檀悠悠面子了。
    裴融很替檀悠悠高兴，按着礼节上前请见问安。
    过了好一会儿，公主府的人才让他进去。
    裴融行礼问安毕，泰和长公主笑道：“起来吧，自家姑侄，不必如此拘礼。向光你娶了个好妻子啊，生的女儿也可爱聪慧极了。”
    “殿下谬赞。”裴融抬眼看去，但见泰和长公主端坐正中，怀里抱着萱萱，檀悠悠立在一旁，手里还拿着一罐香膏。
    旁边一张长条桌，摆放了许多胭脂香粉香膏之类的东西，另还有一叠精致美丽的花笺，配着些精巧别致、恰到好处的鲜花、玉石、水晶、瓷器之类的小摆件。
    玲珑美丽的琉璃镂空花球中燃着掺了香料的彩色蜡烛，香气缭绕，美人在侧，仿佛一个绮丽的美梦，美轮美奂，让人沉迷其中，不愿醒来。
    便是他这个大男人，也觉着这些东西实在是好，制作摆设这些东西的人更是人间难得，世上罕见。
    “嗤……”泰和长公主笑出了声：“果然年轻小夫妻，本宫不过叫你妻子出来一会儿，就巴巴地追了过来，当着本宫的面就能看呆了眼，可真是。”
    裴融赶紧收回目光，沉声道：“让殿下见笑了。”
    “行啦，见也见过了，你回去吧，咱们女人的事，你一个大男人听着也别扭。”泰和长公主对裴融没啥兴趣，反倒挺喜欢檀悠悠这个小媳妇的：“这个香膏不错，味道清雅不冲鼻子，给我试试看。”
    裴融低着头退出去，委屈地想，从始至终檀悠悠好像都没看过他一眼……
    忽听身后有人禀告：“……福王世子请见长公主殿下，说是要给姑母请安。”
    “叫进来。这一个个的真烦，让人不得清净。”泰和长公主抱怨着，声音却带着笑意，听起来挺开心的。
    裴融立时停下脚步，打起精神，警惕地看向前方。
    福王世子裴扬照旧锦衣华服，前呼后拥，赫赫扬扬地走进来，笑得和个轻浮浪荡子似的，见到他就道：“哟，这不是向光兄么？许久不见，这一向可好？”
    裴融没吭声。
    “别这么小气嘛，不是朋友，好歹还是同宗兄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还是在你们家铺子里，总不能赶客吧？”裴扬笑着与他擦身而过。

第439章 他会不会猜到那件事（为baobao_jas打赏加更）
    裴融已经出来，自然不可能再折回去赖在里头——泰和长公主与他没那么亲近，贸然跑回去不但失礼，还容易让檀悠悠尴尬。
    但他真是嫉妒得脑袋发晕，特别是听见福王世子那骚得不得了的笑声，他就恨不得跑进去把人拖出来暴打一顿。
    小五看他神色不对，连忙劝道：“世子，咱们回去吧，家里一堆事儿呢。”
    裴融倔强地站着不肯走，他就要在这守着等着，直到天荒地老。
    刚站了没多会儿，裴家一个下人找了过来：“世子，侯爷寻您呢，说是不舒服。”
    “请大夫。”裴融言简意赅，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铺子里头，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裴扬围在泰和长公主身边献殷勤，还不停地逗弄他的宝贝萱萱。
    裴融眼里冒出火来，心说若是裴扬胆敢伸手去抱萱萱，他非得冲进去不可。
    正想着，就见裴扬果然伸了手，于是怒火冲破理智，大步向前高声道：“裴融请见长公主殿下！”
    泰和长公主颇为惊讶，但也没有不让裴融进来的道理，便笑道：“进来。怎么去而复返？”
    裴融再抬头，已经很好地收敛了情绪，微笑着道：“家父昨日承诏入京，此时正在家中等候宫中宣召。乍然听闻殿下光临，很是欢喜，交待侄儿肯请殿下前去家中做客。不知殿下是否有空？”
    “安乐侯回京了啊？好事！恭喜啊！”泰和长公主笑道：“他也上年纪了，听闻身体一向不怎么好，远道而来也辛苦了，不如安心歇着，养足精神等候陛下传召才是大事。好意本宫领了，暂且先不打扰啦。”
    “不知殿下日常喜欢喝什么茶，用什么糕点，侄儿这就安排人送过来，这铺子里没什么好的……”裴融一本正经地和泰和长公主应对着，不时利用眼角余光释放凶残的飞刀，每一刀都往裴扬身上招呼。
    裴扬完全没感觉，反倒笑嘻嘻地和檀悠悠搭讪：“小嫂子真是秀外慧中，早就听闻香典的东西好，我也想给家中女眷买一些回去讨好她们。可我一个大男人，也不懂得什么合适，今日正好碰上，就请小嫂子帮忙介绍一下呗。”
    裴融气死了，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把裴扬插个三刀六洞。
    檀悠悠笑得矜持冷淡：“世子恕罪，长公主殿下是长辈，更是贵客，还有先来后到之理，今日我只孝顺长公主一人。世子若有需要，让掌柜为您介绍，如何？”
    裴扬并不生气：“是我没想周到，姑母恕罪啊，小嫂子您先忙啊。我来看看我大侄女儿，这么好看，给我抱抱？”
    “慢着！”裴融见裴扬朝萱萱伸出魔爪，当即义正词严地阻止：“男女授受不亲，请世子自重！”
    “？？？”在场众人都惊了，论起来是自家叔侄，又是一个小婴儿，居然“男女授受不亲”？
    裴融趁着这个机会上前，彬彬有礼地从泰和长公主怀中接过萱萱，若无其事地和檀悠悠说道：“我先带孩子回去，你安心照料长公主，若有需要，随时让人传话，我就在家里等着。”
    檀悠悠露出咸鱼的微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裴融再趁着众人不备，恶狠狠地瞪一眼裴扬，回过头满怀爱意地逗着萱萱走了出去。
    “太小气了。认识他这么多年，一直这么小气。”裴扬摇头苦笑，问檀悠悠：“小嫂子平时怎么受得了啊？”
    檀悠悠没搭理他，笑吟吟地挖了一块香膏：“长公主殿下，这个若能搽在手臂上，更能体验是否合适。”
    公主的手臂，自是不能让寻常男人看到的，哪怕那个人是自家侄子也不好。
    泰和长公主便打发裴扬：“你回去罢，有正事就办，没事多陪你媳妇，别一天到晚到处瞎晃。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裴扬挨了训斥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告退。
    到了铺子外头，却见裴融还在那儿站着，萱萱却是不见了，便笑眯眯地迎上去：“向光，有事找我啊？”
    裴融冷冷地道：“离我们家远些！”
    裴扬摊手耸肩，嘻嘻笑：“我这不是恰好碰上么？大道朝天，各走半边，你总不能不许我在这边经过吧？要不，你把这一片都买下来？修个高墙不许人路过，如何？只是这样，香典就不能做生意咯。我再给你出个主意，把香典关了，不许小嫂子出门，这就妥了！如何？”
    摊手耸肩这个动作，往常只有檀悠悠偶尔会做，裴扬这样，分明就是故意挑衅！
    裴融死死咬着后槽牙才按捺住情绪，没直接挥拳打到裴扬脸上去。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后退两步，转身大步离开。
    裴扬在他身后高声叫道：“向光，你变了啊！是不是在害怕什么？或者是发生了什么？”
    裴融突然顿住脚步，转过头来冷冰冰地看着裴扬，眼神凶残。
    裴扬收了笑容，突然间很后悔喊出最后这一句话。
    裴融却什么都没说，缓缓回头，继续往前走。
    “我们走！”裴扬冷着脸翻身上马，长随明桂紧跟上去小声道：“世子爷，他会不会猜到那件事啊？”
    裴扬冷冷地瞅向明桂：“哪件事？”
    明桂一缩脖子，害怕地道：“没事，没事。”
    裴扬淡淡地道：“闭紧你的嘴，该忘记的要忘记，总是记着，死得快。”
    明桂不敢再出声，老老实实伺候着他往福王府去，行到半路，忽见一个内监赶过来拦住路，笑道：“世子爷，我们二殿下请您喝酒赴宴呢。”
    裴扬勾起唇角，坏笑着道：“又有什么好事？”
    内监凑上前去，贴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两句，裴扬哈哈一笑，跟了内监走人。
    到得一处寻常民宅，自有人引他入内，里头却是别有洞天，好些个身着纱衣的美人且歌且舞，劝酒说笑，又有十多个官员陪在二皇子身边宴饮取乐，见裴扬来了，便静悄悄退了出去。
    二皇子醉眼朦胧，亲手倒一杯酒，示意怀中美人递给裴扬：“你来迟了，罚酒一杯！”

第440章 酒壶与传闻
    裴扬接过酒杯在手，并不立即就喝，笑道：“便是我来迟了，也是殿下邀约我迟了。是以，殿下该与我同饮才是。”
    二皇子不以为忤，微微一笑，也给自己斟了一杯，举杯示意之后一口饮尽。
    裴扬这才将杯中之酒喝得干干净净，随手搂过一个美人，笑道：“殿下好享福，也不怕皇子妃知晓吃醋生气。”
    二皇子笑容不变，只淡淡地道：“妇道人家而已，吃醋生气是惯有的事。”
    裴扬试探道：“可我听闻，前些日子皇子妃因为吃醋生气大病一场呢，也不知是真是假。”
    “吵嘴生气是真的，为此大病是假的，我府里也不是没有姬妾，不瞒你说，王氏在这方面还是挺贤惠的。”二皇子不耐烦再说这个话题，又亲自给裴扬斟了一杯酒，高声道：“喝！喝！”
    裴扬喝了，见他还要再倒，就按住酒壶：“殿下客气，我自己来。”
    二皇子这才将自己的酒壶放好，问道：“你从哪里来？”
    裴扬并不愿意提及裴融和檀悠悠等人，只道：“在街上闲逛呢，是了，我还未曾来得及恭喜殿下呢！”
    “恭喜什么？”
    “恭喜殿下再添手足啊！”裴扬不怀好意地笑着：“白才人好福气啊，一举得男，为陛下添了六皇子，这就封了嫔。听闻陛下喜其柔婉，特赐封号为婉，不知真假？”
    二皇子的脸色阴沉起来，他今日召集门人在此聚饮，正是因为这件事。
    钟皇后退隐之后，樊贵妃终于执掌六宫，却失去了帝宠——从前皇帝隔三差五地总要临幸，现在却是足迹罕至，一个月内能去上两三次就算不错了，还不留宿，最多喝杯茶、吃顿饭，下棋都算是恩宠。
    樊贵妃不是没有想过办法留人，为此特意选了才色双绝的美人献上，奈何皇帝不接手。
    相反，宫中年轻后妃得到宠幸的越来越多，这新晋的婉嫔便是其中佼佼者。身怀有孕之后，樊贵妃不是没下过手，可人家运气好又聪明，硬是平安生下了皇六子。
    皇帝约莫是年纪大了，不喜欢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反而更喜欢肉嘟嘟的小婴儿。从皇六子出生开始，就一直留在婉嫔母子身边，批改奏章都让送过去。
    二皇子光是想着就难受。想从前，这待遇是他从小独家拥有的，现在却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破孩儿给抢走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裴扬察言观色，继续挑拨：“我还听说一个传闻，不知真假呢。”
    二皇子调整好表情，假装自己并不在意：“何事？”
    “听闻婉嫔梦星宿入怀而有孕，六皇子出世之时，本是阴雨绵绵，突然间云开日出，彩霞满天，是大吉兆。”裴扬眉飞色舞：“民间都传遍了，说咱们这位六皇子是天上的星君转世，贵不可言啊。”
    “胡说八道！”二皇子终于没能忍住，怒道：“妖言惑众！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毛孩子，懂得什么！”
    “都说是传闻了，殿下莫气，莫气，气急伤身。”裴扬笑着轻拍二皇子的肩，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轻轻道：“小毛孩子当然算不得什么，可有一位，却是不容小觑啊！”
    二皇子捏着酒杯，阴测测地斜瞅着他一言不发。
    “这个。”裴扬将大拇指竖起来，暗示皇长子，“这位，可是藏而不露，前些日子我父王得到一些消息，说这位啊，表面上清心寡欲，和朝臣文人名士没什么往来，实际上只要他想，一呼百应。就连咱们清高板正的向光公子，也是他的密友呢！”
    二皇子的眼皮抖了一下，死死咬着牙才没爆发出来，眼里的恨意和惊愕却是露了出来。
    裴扬伸手去拿他的酒壶，准备给他斟酒：“人不可貌相是吧？以我们看呢，最小的那位不足为惧，不占嫡长，亦不占贤能，母家也无实力。”
    二皇子飞快地摁住自己的酒壶，不许裴扬碰，阴沉地道：“继续。”
    裴扬只当他无心喝酒，继续道：“要到那一天，且还早着呢，怎么也是十多二十年之后的事。倒是最大的那位，不显山不露水的，裴向光都偏着他，还有什么是他不能做到的？”
    二皇子盯着裴扬看了片刻，勾起唇角：“那你说，该怎么办？”
    裴扬道：“要把老虎打趴下，便要攻其要害，若不能，便砍断其手足。咱们的向光公子，最近颇得帝宠呢，陛下有意让他单独教授四和五的功课。”
    他说的四和五，指的是未成年的四皇子和五皇子。
    二皇子半垂眼睑，假意将犹自半满的酒壶晃一晃，递给身后美人：“空了，再装一壶过来。”
    美人接了酒壶退下，须臾另换一只同样的壶上来，低头给裴扬和二皇子斟满美酒，再退下去。
    二皇子一口饮尽杯中之酒，沉声道：“为何突然之间想要至裴融于死地？你和他不是好朋友好兄弟么？多年的交情，翻脸就翻脸。”
    裴扬淡淡地道：“此一时彼一时，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已与我分道扬镳，不是同种人。何况你我同宗同源，当知道，我们这种人谈什么兄弟朋友！”
    二皇子突地笑了：“说得是。既如此，你何不直接对他动手？”
    裴扬道：“我哪敢呢？”
    “你不敢，我就敢？”二皇子捏着酒杯，一字一顿：“你是嫉妒吧？”
    裴扬笑而不语，只是摇头，正想再挑唆几句，突然觉得腹中不适，连忙起身道：“我去更衣就来。”
    二皇子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阴鸷。
    裴扬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忙着要走：“像是闹了肚子，不舒服，我得回去了。”
    二皇子也不留他，淡淡颔首：“有什么消息，记得及时知会。”
    “殿下放心吧。”裴扬笑道：“还有一事，家父让我转告殿下，当善待皇子妃，如此才好。”
    “知道了。”二皇子往后一倒，并不想多谈这个话题。
    被宠坏的家伙！裴扬微带鄙夷，大步离去。

第441章 揭破
    裴扬回到家中又拉了一回，急急忙忙要寻大夫，却又好了。原本是要号脉问诊的，恰逢福王寻他问话，便叫大夫暂且回去。
    父子俩密谈一回，裴扬也未再次腹痛腹泻，这便不了了之。
    却说二皇子喝得酩酊大醉才回去，浑浑噩噩走到王瑟母子的居所外头，正好看到王瑟陪着孩子在院子里玩球。
    微风习习，彩霞满天，王瑟难得去了清高与傲慢，温柔带笑，将孩子搂在怀中，手把手的一起玩球，看起来也蛮养眼的。
    二皇子心中有所触动，眼看那球滚到自己面前，便低头拾起要递给孩子。
    不想裴润才看到他，就白了小脸，张惶失措地大哭着转身去寻王瑟，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王瑟还算镇定，哄道：“那是父亲，润儿别怕。”
    裴润却总不肯回头，反而哭得更大声了，哭着哭着就喘不过气来，脸涨得通红。
    于是王瑟、乳娘等人又急急忙忙张罗着寻大夫，王瑟是真害怕，声音又尖又利，歇斯底里的。
    “没用的娘种子！”二皇子厌恶极了，把所有怨恨与愤怒尽数朝着王瑟砸去，上手就掐脖子：“是不是你和润儿说我坏话！一定是你！你这个不忠不贤的恶妇！”
    王瑟示意乳娘把孩子抱走，冷冰冰地看着二皇子，并不挣扎，听天由命一般。
    二皇子反而怂了，收回手去，阴沉冷笑：“不屑与我多说是吧？看不起我。等着，很快就能和你那奸夫双宿双飞！我成全你！”
    王瑟没有任何反应。
    二皇子冷笑一声，转身离开，从始至终不曾看过裴润一眼，更别提问一问病情安危。
    王瑟这才剧烈地咳出声来，嘴里血腥上涌，她再用力将它咽回去。
    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废了的棋子，就算二皇子愿意饶过她，樊贵妃也不会甘心。
    至于孩子，她看向苍茫的天边，对于皇家来说，身体不好、母亲是拖累的孩子算什么呢？狗都不如！
    看起来他们母子只有死路一条了啊。
    不对，刚才二皇子怎么说来着？
    “很快就能和你那奸夫双宿双飞！我成全你！”
    这，说的是福王世子裴扬吧？
    他能在她的饮食中下慢性毒药，同样也能对裴扬下手。
    王瑟眼睛微亮，突然之间找到了路。
    就算她死了，她也不会让背信弃义的樊贵妃母子好过！
    ——————
    与此同时，裴府。
    裴融坐在安乐侯床前，面无表情地想着自己的心事——这天都要黑了，檀悠悠为什么还不回家？
    泰和长公主真是的，仗着自己的身份地位，赖在人家铺子里就不走，难道不知道人家还有小奶娃要照顾么？
    反正他是不明白，为何女人就有那么多花样。
    檀悠悠吧，光是搽身上的香膏，就有很多种，香味不同也就罢了，还专门有搽脚的，手的，肚腹的，腿的，臀的，胸的，脚丫子都是滑溜溜香喷喷的！
    名堂多！
    安乐侯看着自己年少老成、古板严肃的儿子坐在那里发呆，耳根和脖子微红，眼睛貌似还……水汪汪的？
    怎么看都不对劲。
    “向光啊，请见的折子一般要多久才有回音？”
    安乐侯一连问了三次，裴融才回过神来，却没听见他的话：“何事？”
    安乐侯就又问了一遍。
    裴融心不在焉地道：“这也不一定。要看陛下是否繁忙。快则当天便有消息，满则三五天、六七天、十来天都可能。”
    其实就是看递折子的人是否重要，皇帝是否想见。
    安乐侯沉默片刻，道：“今日怎么不见儿媳妇抱萱萱过来请安？我想萱萱了。”
    裴融慢吞吞地道：“萱萱她娘在陪泰和长公主，还没回来。萱萱这会儿在睡觉，等她醒了再抱过来。”
    安乐侯也就没话说了。
    “父亲稍候。”裴融起身去了外头一趟，拿了一叠大字进来：“父亲看看这字写得如何？”
    安乐侯接了宣纸过去，仔细看了一回，赞道：“挺好，颇具风骨，不俗不媚，自成一体。谁写的？”
    裴融笑道：“您仔细了看，应该能认出来。”
    安乐侯就又仔细看了一回，道：“认不出来，反正不是我儿写的。难道是你那大舅兄写的？或是你的学生？叫安宝的那个？”
    “安宝还小。字尚且未曾认全，哪里写得出这样的好字。”裴融突然意识到，安乐侯最后那句话是在开玩笑，于是眼神严肃起来，冷不丁问道：“父亲此刻觉着身体如何？”
    “还行。”安乐侯道：“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团聚在一起，有你在跟前孝顺，多好。”
    裴融点点头：“儿子也觉着如此甚好。这字，您确定没见过？”
    “不曾。”安乐侯把纸递回去。
    “这是萱萱她娘亲笔写的。”裴融沉稳地道：“看来，父亲收到的那两封信，一定不是萱萱她娘写的了。”
    安乐侯顿时一惊：“什……什么信？”
    裴融沉声道：“我听李姨娘说，您自收到这信开始，便寝食难安，日夜噩梦，还叫萱萱她娘饶命。我还以为是萱萱她娘写信威胁恐吓您了呢。看来不是她。”
    “我……”安乐侯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伸手扶头：“我头痛得厉害，我……”
    “就算是头痛得厉害，也得把这件事说清楚才行。”裴融抓住他的手，厉声道：“有人要我家不得好日子过！父亲必须把经过一五一十告诉我，不能有半句隐瞒！否则，不单是真相毕露，更可能家破人亡！如今刀已压在脖颈之上，难道父亲还要继续糊涂下去吗？”
    “我不是故意的！我说过了，我当时太害怕，我怕拖累你，怕世间从此再无安乐侯府！所以迫不得已！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呢？我说过让你不要娶她，你非得不听！”安乐侯激动地大声嚷嚷起来，爪子一样的手紧紧揪着被子，呼吸越来越难，翻个白眼晕厥过去。
    裴融深吸一口气，高声叫道：“请大夫进来！”
    廖总管连忙陪着早就等了许久的大夫进来诊脉。

第442章 好想知道真相
    “侯爷久病，不良于行，气血不畅，郁结于心，体虚神怯，多梦难眠……加之年纪大了，激动之时难免晕厥。开些安神的药，多劝其宽心，慢慢将养就是了。多顺从，少刺激……”
    大夫说得委婉，却也大致说明白了病因——本来身体就不好，再长期遭受惊吓，导致里外都不正常。只能安神静养，自己想开，否则只会越来越糟糕。
    裴融紧抿双唇，目光黯淡，默不作声。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选用这样直白激烈的方式。
    为人子女，即便知道父母亲人做了错事，对着外人严厉要求的那一套，要毫不犹豫、不留情面地转过来对着父母亲人下手，真的很不容易。
    尤其是这位父亲待他恩重如山，有生恩有养恩，可以说是竭尽所能将他平安抚养成人。
    外人未曾经过其中的艰辛苦难，他却是一点一滴慢慢感受着长大的。
    燕子啄泥筑巢育儿，一口泥一口唾液，呕心沥血，他便是这样被病弱的父亲艰难养护长大的。
    安乐侯当年做下错事，他未在现场，未能阻止，只能借着机会一举两得，既满足宫中要求、护得自身与安乐侯府平安，也算是弥补檀悠悠，同时还能掌控局面，不至于错上加错。
    决定这桩婚事之时，不是没有料想过今日之困境。
    但他那个时候还年轻，自以为可以掌控一切，软软糯糯、无争无求的小庶女，最好把握。
    她不好的，不符合他要求的，他都可以尽力将她改正过来。夫唱妇随，生儿育女之后，很多事情都会变成过眼云烟，她会听从他、顺从他。
    原以为一辈子就这么平淡地苟且过去，万万没想到事情竟会变成这样。
    檀悠悠说得对，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而是做不到。
    他受了“知业是王瑟的人，一直听王瑟之命行事”的影响，下意识地认为就是王瑟干的。
    但今日见了裴扬，他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可能不是王瑟，而是另有其人。
    王瑟当时自身难保，半死不活，自由受限，且并不知道那计策是他所出，并无机会写信恐吓挑唆安乐侯。
    他可以设圈套离间算计二皇子、王瑟和裴扬，自己身置身事外，坐山观虎斗；别人同样也可以设计离间檀悠悠与安乐侯、他和王瑟，再坐享其成。
    这个坐享其成的成，自然是檀悠悠。
    所以藏在背后的那个人是裴扬，福王世子，有动机，有能力。
    那么，这件事就变得迫在眉睫，危险十足，必须立刻解决干净，处理妥当，才能高枕无忧，否则这一辈子都难得逃开它的阴影，更可能家破人亡，什么都不剩。
    裴融突然觉得自己挺悲哀的，打小一起长大的几个人，全都弃他而去，不留余地的算计他，欺辱他。
    这是为什么呢？或真如旁人所言，他性情古板无趣，不招人喜欢。
    “世子爷，老夫给侯爷扎一下银针，很快就能醒来，跟着好生静养就是了。”
    大夫将裴融拉回现实，手起针落，安乐侯幽幽醒来，睁眼看到裴融就开始默默流泪。
    等到大夫出了门，安乐侯便哽咽着道：“我早知你总有一日会嫌弃为父……你对她言听计从……”
    ——————
    檀悠悠踏着晚霞进的家门，累却很开心。
    因为今日泰安长公主买了许多东西，她虽送了不少，却也挣得还行，最重要的是拓宽了人脉和生意渠道！
    在京城的公主们老老小小也就六七个吧，看起来不多，但公主府的开销真是不小，尤其是这类东西，都是论箱买的。
    她这东西，一提起来都是皇亲国戚用的，外地商人不得买疯了。
    啊哈哈哈~接下来就可以给自己买个大房子啦！
    檀悠悠欢快着欢快着，忽见廖祥陪了一个面生的大夫从里往外而来，低着头给她问安，便顺口问道：“谁不舒服？”
    廖祥恭敬地道：“侯爷旧疾复发。”
    又是旧疾复发。
    檀悠悠想起冯宝山那个后妈的“旧疾复发”，便道：“辛苦大夫了，看了如何？可开药了？一定要开最好的药啊！只要能治好病，我们不怕花钱的。”
    旧疾复发，和她这个儿媳妇一点关系都木有，和檀家、和萱萱，就更没有任何关系了。
    寻常人家怕花钱给老人看病，她是一点压力都没有，必须豪气！早些看好病，早些得清净！
    大夫捏着山羊胡，摇头晃脑地说了一大堆。
    檀悠悠听明白了，安乐侯是真的生了病，而且是身心同病，还病得不轻。
    且刚才突然延医，是因为受了啥刺激，真晕厥过去了。
    她不在家，梅姨娘和檀如意不可能往安乐侯跟前凑，檀至锦更是个人精，绝不可能自讨没趣或是主动惹祸。
    难道是大鹅又跑出来叼人啦？不对，大鹅又不是天鹅，严加防范之后，飞不出鹅圈。
    或者是那两只猫干了啥好事？这个最有可能！
    接下来总不能想吃猫肉吧？
    檀悠悠被这个想法吓到了，把廖祥叫到一旁：“我绝不答应吃猫肉，哪怕就是从外面买也不行！”
    廖祥莫名其妙，满脸问号：“吃猫肉？少夫人为何提到这个？谁想吃猫肉？咱们家没这个习惯的。”
    檀悠悠眨眨眼，低咳一声，一本正经地道：“是谁招惹老侯爷生气啦？”
    廖祥压低声音：“下仆不知，当时只有世子和侯爷在屋里呢，李姨娘都被打发走了。下仆是奉命陪同大夫远远候着的，等了许久，突然听到世子大喊一声，这才领着大夫进去。当时老侯爷就已经晕厥过去啦！”
    檀悠悠试探着道：“难道？是？他？”
    廖祥严肃地道：“也许？大概？是？”
    “……快把大夫送回去罢。”檀悠悠震惊了，她不过出个门做个生意，回来之后，大孝子裴坑坑就亲自下手把他亲爹给气晕了？而且是有预谋的那种。
    这不符合坑坑“孝子”的人设啊！
    接下来她该怎么办呢？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回去当咸鱼苟着？可是好想知道真相！

第443章 来呀吵架呀动手啊
    檀悠悠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掐着手指在院子里来回转悠了好几趟，终究还是忍住，跑回屋里瘫在躺椅上苟着。
    家庭伦理剧好看不好玩啊，她这个不重要的配角还是别掺和了，远离搞事的主角比较安全，省得被无辜牵连。
    裴融那边一直没动静，饭点却是到了。
    厨房大抵知道主人们心烦意乱、火足气盛，是以送上来的饭菜颇清淡，早上的红烧鹅也不见了。
    檀悠悠、梅姨娘、檀如意三人吃得很顺口，边说边吃，聊的是泰安长公主买脂粉香膏的事，半点没提家里的糟心事。
    裴融进来就看到这么个场景，檀家三个女人坐在饭桌旁，檀悠悠在说裴扬：“绿头苍蝇似的到处乱钻……”
    萱萱被放在一旁的丝毯上趴着，胖乎乎的小手很努力地撑着，大头一点一点地往上抬，小脸涨得通红，十分吃力且可怜。
    裴融那颗被泡在老陈醋里的心顿时一阵揪疼，疼得半边灵魂都颤抖了，当即抢步上前把心肝宝贝抱起来，虎着脸骂乳娘：“怎么带的孩子？！把孩子扔在地上这么趴着，脸都涨红了！吧啦吧啦吧啦吧……”
    乳娘委屈得很，忙着要解释：“世子爷，不是这样的……”
    “我不听你解释，也不问你原因，我只知道你没带好孩子！”裴融气呼呼的，抱着萱萱转身要往外走。
    梅姨娘在一旁狂使眼色，要檀悠悠开口解释。
    檀悠悠仰靠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地勾着唇角看热闹。
    她还真不想解释，秋老虎来了，难怪中医说了秋天要润燥，还真是挺燥的。
    姓裴的想咋滴就咋滴吧，咸鱼见了棺材也不会流泪的，因为早就晒干了嘛！
    “哎呀，你为什么不说话？”檀如意急得跺脚，扯着檀悠悠的袖子道：“干嘛要白白挨骂，背上不管孩子的罪名？”
    檀悠悠懒洋洋地道：“是骂我吗？没点我名吧？等他点了我的名，我再吵给你们看。我属于那种轻易不出手，出手一定赢的。”
    “你没救了。”檀如意怒其不争，起身挽袖子：“我去帮你吵回来！见面就打鸡骂狗的，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梅姨娘赶紧拉住檀如意，无奈叹气：“三小姐就别添乱了！小夫妻的事，最怕别人胡乱掺和。”
    “可我不是别人啊，我是悠悠的亲姐啊！”檀如意很认真。
    “快去，快去，我亲亲的好三姐，我就指望着你帮我出头啦！”檀悠悠怂恿檀如意，同时嘟嘴亲亲卖萌撒娇。
    檀如意反而犹豫起来：“你是想利用我做什么吧？”
    “利用？”檀悠悠无辜极了：“我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那可不一定。”檀如意扒开她的手：“我听姨娘的。”
    檀悠悠收了笑容：“再会！”
    “再会！反正吃饱了，姨娘咱们一起走！”檀如意拉着梅姨娘走出去，只见裴融抱着萱萱站在院子里的葡萄藤下背对着她们，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
    梅姨娘见人没走远，便放了心，特意和裴融打招呼：“姑爷，我们走啦。侯爷好些没有？”
    “姨娘不用担心，家父没事，静养即可。”裴融出门就后悔了，所以才会杵在这里顿着，此时被长辈主动招呼更不自在，就想将功折罪挽回一些：“左右无事，姨娘和姨姐再坐会儿。”
    “给你们腾地方，要吵赶紧吵。吵完就赶紧和好，趁着我们还在，好帮着调停。当然，要是不想过了，又是另一说。”檀如意板着块脸，没好话。
    “……”裴融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都是劝和不劝离，这个姨姐倒好，说的都是些什么！
    梅姨娘忙道：“姑爷别误会，三小姐就是这个直爽性子，她是希望你们快些和好。刚才那事儿不能怪乳娘，小孩子三个月抬头，四个月翻身，悠悠是想让孩子练习。可巧，刚放在丝毯上，你就进来啦。”
    “不问青红皂白就骂人发火，这是赶我们走呢！放心，过几天我们就走了！不碍你的眼。”檀如意狠狠补上一刀，“这些日子承蒙府上照料，铭记于心，伙食开销我哥都记着的，改天就算给你！不欠你的情！”
    “三姨姐说这话就生分了，哪有自家人清算伙食开销的，说出去让人笑话……”裴融又是羞愧，又是哭笑不得，压着性子转圜一回，突然间警觉起来：“你们，要去哪里？”
    檀如意得意洋洋地道：“我哥买了个宅子，准备成亲用的。原本只够买个两进小院，五妹妹说买个大的，方便以后大家一起住，她就给我哥拿了些钱，说是她送的贺礼。我哥说了，那也是她的家，随时都可以和萱萱过去一直住着。我们檀家人，最亲近团结了！”
    “哎呀，三小姐怎么又扯这些。”梅姨娘等着檀如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才道：“悠悠和姑爷过得好好的，干什么要过去和咱们一起住，这才是她的家呢。对吧，姑爷？”
    “姨娘说得对。”裴融已然心慌意乱，他觉着檀悠悠真做得出这种事，面上还笑着，双腿已经很自觉地朝着屋里走。又瞒着他买房子了！这是要干啥！
    “我们走吧。”梅姨娘拉着檀如意往外走，悄悄夸她：“三小姐真会说话。”
    檀如意贼高兴，压低声音：“姨娘不怪我是棒槌吗？我觉着说这些气话狠话不好，但真是忍不住！我一想起来就后悔，都是我造的孽啊，可怜的悠悠……”
    梅姨娘顿时不想说话了，随便吧，她这把老骨头受得住。
    裴融进了屋子，柳枝等人已经把饭菜碗碟收拾干净，换上了瓜果清茶。
    檀悠悠把一双长腿翘得高高的，抱着一罐子自制奶茶，用麦秸管吸得溜溜的，见他进来，眼睫毛都没动一下，甚至还自如地抖了抖脚。
    裴融的眉脚控制不住地抽了抽，这是他平时最看不惯的姿势，叫做所谓的“坐无坐相，吃无吃相”。
    檀悠悠见裴融盯着自己的双腿看，就又故抖了抖，再将自制奶茶吸出声来。
    来呀！来呀！吵架呀！动手啊！吃得太饱，刚好松松筋骨！

第444章 你也配
    裴融盯着那双抖动的腿看了许久，开口：“累不累？我帮你揉揉腿？”
    “……”檀悠悠无话可说，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吸溜她的奶茶。什么丈夫，还不如奶茶亲呢！奶茶可以让人快乐，丈夫只会让人生气。
    裴融却将萱萱塞到她怀里，说道：“萱萱想你了。”
    檀悠悠本想怼回去，但是看到萱萱望着自己笑，就没忍心。小孩子最能体会父母之间的气氛，她不想亏着孩子。
    “刚才是我的错。”裴融很自然地伸手去接她手里的奶茶，好奇地吸了一口，立刻吐出来：“什么鬼！”
    还什么鬼呢！这话从裴古板嘴里说出来，好比看到古人跳迪斯科。檀悠悠有些想笑，忍住了，面无表情地道：“夫君觉着会是什么鬼呢？”
    “倒霉鬼！不招人喜欢的倒霉鬼！”裴融将奶茶放好，拖个杌子挨着她的摇椅坐下来，叹气：“我就是这个倒霉鬼。”
    啧啧，这是预备打悲情牌啦？檀悠悠毫无所动。
    社畜晒的咸鱼干哪有眼泪啊，她是不会为裴坑坑流半滴眼泪的。
    裴融自顾自地道：“我是不是很不招人喜欢？”
    “哪里，夫君太过自谦。王表姐就很喜欢你，魂牵梦萦，恋恋不舍，就连荣华富贵都没你香，没你美！”檀悠悠看着萱萱微笑，眼角余光都没赏他半分。
    裴融闷闷地道：“她哪里是喜欢我，她从始至终喜欢的都是她自己。之所以不肯放过我，不过是不甘心，不服气罢了。她觉着我就该守她一辈子，为她鞍前马后，不顾生死。”
    裴自恋居然有这个觉悟，真是难得。
    “那你为何不守着她呢？难道是怪她不是真爱你？”檀悠悠拖长声音，来一句戏腔：“你们~这些个~负心人~那！”
    “你才是我的妻，我该守的人是你。”裴融忽略她的戏腔，认真地道：“我最该对得起的人也是你！”
    檀悠悠打个冷噤，东张西望：“好冷，好大一股穿堂风，冷得我想笑。”
    裴融经常不太懂得她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一刻他却神奇地懂了，檀悠悠是在讽刺他说一套做一套，说的话好比讲笑话，而且还是那种让人发冷的笑话。
    “想笑就笑吧。”裴融将手指递给萱萱捏着，垂着眼沉声道：“我确实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妥，但我对你真没坏心，也不是故意要委屈你。”
    檀悠悠把他的手指拿开，将萱萱递给乳娘抱出去，然后挽袖子掰指节，淡淡地道：“来，让我打你一顿。”
    裴融下意识地往后避开，随即又硬着头皮坐稳：“为何要打我？”
    “狠狠打你一顿，再和你赔礼致歉，说我不是有意的啊。毕竟我虽然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妥，但我对你真没坏心，也不是故意要委屈你。”檀悠悠笑得甜美又无辜，软绵绵的手轻轻放到裴某人肩上搁着。
    裴融立刻感觉到了一股深沉的压力，仿若泰山之势，压得他胳膊发麻抬不起来，让他莫名生出一种“不想反抗·左右反抗也抗不了·不如顺从”的想法。
    “想打就打吧，别打脸就行。”他索性闭上眼睛，僵硬地道：“只要你能出了这口气就好。”
    “嗤~”檀悠悠轻蔑一笑，收回手，翘起长腿靠在躺椅上晃啊晃，“你也配！”
    “？？？！！！”裴融震惊地睁大眼睛瞪着檀悠悠，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见的话：“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声音小而颤抖，饱含各种复杂情绪。
    “听好了！”檀悠悠清清嗓子，大声道：“你！也！配！”
    裴融的眼睛睁得更大了，难得结巴起来：“我……我……我为、为什么……不、不配？”
    “因为我嫌弃你，鄙视你，讨厌你啊！所以我说你不配！”檀悠悠吸着奶茶，轻描淡写，嘻嘻哈哈，冷酷无情，铁石心肠，简直不是人。
    裴融愣在当场，觉着自己被砍了一万刀，从身体到心脏，都被檀悠悠手中那把无形的、上下翻飞的刀剁成了泥。
    他呆呆地看着檀悠悠肉嘟嘟的、红润润的、玫瑰花瓣一样的小红嘴，一度失声。
    檀悠悠把奶茶一推，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烈酒，豪气地就着瓶口吹了一大口，对着裴融笑靥如花：“姓裴的，老娘不想和你过了！你以为随便是个人，就能挨我的打吗？告诉你，不能！我想好好说，愿意忍气吞声，逗乐取笑，那是因为我懒得动，只想苟着。现在我不想苟且了！所以不想和你过了！滚！爱干嘛干嘛去，哪儿凉快哪儿待着！”
    “你……你……你怎么可以这样粗鲁呢？”裴融再次结巴起来，他简直不敢相信，檀悠悠居然会从嘴里说出“老娘、滚”这些字眼，一定是和小郭夫人学的！毕竟他好几次听见小郭夫人说这些字词。
    “我就是这样的人啊。一直都是！你以为随便弄个嬷嬷，弄把戒尺，就能把我驯服了？我是懒得和你计较啊！”檀悠悠站起身来，直接将脚踏到凳子上，目露凶光：“不服气？不服气来打架啊！看我不把你揍得满地找牙！哭着找爹爹！”
    “你……你……你……”裴融今日所见，完全颠覆了他对檀悠悠的设想，他脑子发懵，眼睛发花，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而且是噩梦。
    “我……我……我……我怎么啦？”檀悠悠仰起小下巴，满脸挑衅：“平时嘴皮子不是挺利索的么？这会儿怎么结巴啦？来呀！吵架啊！打架啊！你不是天天举石锁，提水桶么？让我看看你有多厉害！”
    裴融果断调头往外走：“你喝醉了，我不与你计较！”
    檀悠悠将手一伸，牢牢抓住他的腰带：“我要和你计较！”
    “以为我怕你啊！”裴融大吼一声，反身就朝檀悠悠扑去，其势仿若猛虎下山，巨浪滔天。
    檀悠悠一个愣神，就被他扑翻在地。
    裴融出手如电，双手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同时膝盖分开死死压着她的腿，身体也跟着俯下去紧紧压住她的身体。
    动作熟练又流利，也不知道练习了多少遍。

第445章 我给她赔礼
    “真以为我弄不过你？我那是让着你！”裴融一举得手，非常得意且骄傲，不枉他苦练这么久，终于可以一振雄风。
    “暴露真面目了吧？装不下去啦？”檀悠悠面无表情地看着裴融，她就知道，裴某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风吹不停，雷打不动，一直这样苦练，就是为了争这口气。
    “暴露真面目的人是你！”裴融死死压着檀悠悠不想起身，又软又香，舍得放开的肯定不是男人。
    檀悠悠唇角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身体猛地往上一顶，裴融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调了个方向，成了被压制的那一个。
    他闷不作声地和檀悠悠反复争夺高地，就是不肯输这口气，力气大了不起么？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认输！
    如此鏖战几个回合，檀悠悠终于将裴融彻底制服。
    她得意洋洋地骑在裴融身上，冷笑：“来呀！不是让着我的么？来呀！继续啊！”
    裴融不出声，不反抗，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表情和眼神都很不正常。
    “？？？”檀悠悠被这熟悉的眼神和表情惊呆了，稍微一动，就感觉到了裴某人身体的变化。
    她立刻站起身来，不想和这莫名其妙的男人继续斗了，打架都能打出来那种感觉，真是奇了怪。
    裴融坦然自若地跟着起了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衣衫发髻，再慢吞吞地道：“也就是我，不管你是什么样子，都照旧把你当成正常女人看待。”
    “呵呵~”檀悠悠对着镜子梳头发，刻薄地道：“不好意思，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觉着你就是个坑，而且还是大深坑！不，沼泽地，一脚踏进去就拔不出来的那种。”
    “你确定？深坑不是你么？让人拔不出来的沼泽地也是你！”裴融轻描淡写的回击着，眼神和表情都显着不怀好意·不是好话。
    “啪！”檀悠悠用力将梳子拍在妆台上，凶悍地瞪视着裴融：“不要脸！”
    “梳子被你摔成两半了，力气真大！”裴融得意洋洋，仿佛占了她多大的便宜，“你力气再大，再了不起，也是我妻子，生了我的娃！以后我还要让你继续生！”
    “……”檀悠悠实在不明白男人的脑回路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啥都能往这方面引，古板如裴坑坑也未能免俗。于是反唇相讥：“对啊，我借鸡生个蛋！谢谢了啊！”
    裴融立刻想到了檀知府，脸上的得意立时敛了几分，果断休战：“行了，吵也吵过了，打也打过了。再等我今夜。我会给你交待。”
    言罢转身就往外走。
    “谁让你走了！站住！”檀悠悠丢出半边梳子当暗器，居然没能沾着裴某人的衣角，可见人家是跑而不是走。
    柳枝和莲枝火速从角落里钻出来，一人一条胳膊抓住她，苦苦相劝：“少夫人，别生气了，生气伤身！”
    檀悠悠梗着脖子道：“叫我五小姐！”
    俩丫头赶紧顺从地叫了一声：“五小姐！人都走远了，咱们别闹了！”
    檀悠悠这才算了，松一松手脚关节，面无表情地坐回去继续吹凉了的奶茶。
    “小姐，奴婢把这个收了吧？”莲枝拿着酒瓶小心翼翼地问，见檀悠悠一个霸气侧漏的眼神横过来，立刻补上一句：“奴婢的意思是说，也没个下酒菜，先收了，让厨房做了下酒菜送过来，咱再拿出来喝！”
    “收了吧。”檀悠悠继续喝奶茶，谁没事儿喝烈酒啊，她又没酒瘾，刚才就是故意气裴坑坑的。
    莲枝飞快地拿走酒，柳枝跟着过来献殷勤：“奴婢伺候您沐浴啊，再用香膏推一推，您这几天也累狠了，好好歇一觉。”
    这个主意好，檀悠悠立刻跟着可爱的柳枝小姐姐沐浴去了，一切就绪，奶娘也把洗得香喷喷的萱萱小宝宝送了过来。
    檀悠悠把萱萱放在身旁，盖好被子，闭上眼睛就睡着了，梦都没做一觉睡到大天亮。
    她睡得舒坦，裴融却是熬红了眼。
    经过最初的不讲道理和哭闹之后，安乐侯现在是以沉默顽抗一切。
    父子俩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大眼瞪着耷拉眼，嘴唇都是紧紧抿着，互不相让。
    更鼓响过三更，裴融叹一口气，道：“父亲既然不肯直面此事，非得这样闹腾，让大家都不好过日子，儿子便如了你的意。明日早起，我就与萱萱她娘和离，萱萱也归她管。我这些年打拼下的家业，划一半给她们娘儿俩过活，留一半给您养老。
    安置妥当你们，我便入宫向陛下坦承一切，将那件事的前因后果全都应承在自己头上，陛下要杀要剐都认下，一劳永逸，让人再不能借此生事害人，您可以安心过日子，再不怕陛下找您算账。”
    安乐侯一直耷拉着的眼皮终于往上提了提，浑浊的眼睛半是不信半是探究地打量着裴融，想要知道是真还是假。
    裴融一如既往的严肃认真：“萱萱她娘和其他人不同，可谓女中豪杰，她答应过我不与父亲计较，那便是真不计较。她聪慧能干，深得寿王妃、小郭夫人喜欢，她护得住萱萱。没有萱萱拖累父亲，父亲大可长命百岁。只是儿子要烦劳您再操点心，我死了后，请您把我葬在母亲身边。”
    “胡说八道！你胡说八道！”安乐侯陡然爆发起来，瞪着眼睛愤怒地道：“谁许你这样做了！谁许你死了！我不答应！你母亲也不答应！你祖父母也不答应！”
    他激动地从床上探起身来要打裴融，却险些把自己弄得摔下床去。
    裴融将他扶了躺好，跪下去磕头：“还望父亲息怒，儿子不孝，这就去写和离书，写析产书了。”
    “我不许你去！”安乐侯咬牙切齿：“你去把檀氏叫来，我给她赔礼！我给她赔礼！是我错了！我错了！可以了吗？”
    裴融摇头：“不用委屈您。您生养我一场，怎么能让您委屈呢？给小辈赔礼，太难为您了。儿子不想对您不孝，却也不想对萱萱她娘不义，舍了自己才是最好的！”

第446章 人生在世要认命
    裴融起身往外，身后传来很大动静，像是什么东西掉落到地上，他也没管，不回头地继续向前。
    李姨娘闻声而入，张惶失措：“侯爷！您这是怎么啦？世子！不好啦，侯爷晕厥过去了！”
    裴融不慌不忙：“白日里大夫开得有应急用的药丸，喂一颗就好。”
    李姨娘急了：“世子不能走啊，妾身心里害怕，侯爷年纪大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
    “那也是命。”裴融停下脚步，回头淡淡地道：“姨娘最好有所准备，待我入宫之后，说不定父亲还会气死急死，届时你先唤大夫，再叫少夫人帮忙，总能把后事办好。万一办不好，那也是命。人生在世要认命。”
    “……”李姨娘震惊到无以复加，“世子为何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
    裴融冷酷地道：“该发生的总会发生，与说出来与否并无太大关系。父亲此刻晕厥，你也不必慌张，慢慢就习惯了。”
    “世子！”李姨娘眼睁睁看着裴融就这么走了，急得没办法，无意识地抓着安乐侯的手一阵猛掐。
    “干什么！你个蠢货！”安乐侯痛“醒”过来，气呼呼地道：“我养的好儿子，果然铁石心肠！”
    “到底怎么回事啊，侯爷！”李姨娘扑过去，泪水涟涟：“妾身只是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得，你们这样死啊活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安乐侯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道：“你去给我盯着，看他接下来都在做些什么！”
    知子莫如父，他倒要看看裴融是不是吓唬人的。真跑进宫里向皇帝禀明此事，那是疯子才会做的事吧！
    李姨娘很为难，揪着衣角不出声。
    “还不快去？”安乐侯生气地咳嗽着，“简直反了，你也不听我的话么？”
    “妾身乃是内宅寻常妇人，初来乍到，哪里敢去盯世子爷的梢呢？”李姨娘絮絮的念叨：“让人看到，还不知会说出什么难听话，少夫人也不是好相与的……”
    “我让你去看向光做什么，和少夫人是否好相与有什么关系？你扯她做什么！”安乐侯大发雷霆。
    李姨娘委屈巴巴地往外走，办法是人想的，她做不到，让家中相熟的管事去看看总是可以的。但安乐侯是真奇怪，明明不喜欢檀悠悠，还不许她提。
    有病！当真有病！而且是大毛病！
    裴融回到书房，当真坐下来写和离书和析产书，写好又叫廖祥签字画押做见证，还让小五帮着收拾进宫要穿的衣裳，忙忙碌碌的，搞得很有那么一回事。
    李姨娘收到消息，又将此事报给安乐侯知晓：“真在做，没骗您。”
    安乐侯气得脸嘴铁青，正想着该如何应对，裴融来了，将和离书和析产书各递一份过去：“父亲看看，以便心中有数。天亮之后儿子会请街坊邻居做见证，再送去衙门备案，这事就算了结
    。”
    安乐侯一瞅，那合理书写得情真意切、依依不舍的，析产书也是明明白白，大到铺子田亩，小到银两古董，就连一块石头都分好了去向，并不是一时之间突发奇想随便弄了糊弄自己的，当即就想撕烂了事。
    裴融淡淡地道：“父亲想撕就撕罢，撕了痛快，儿子方才一共抄了四份。”
    “……”安乐侯老泪纵横，这是真冤家啊！
    李姨娘要劝，却被他给打发了：“下去！这里没你的事儿！”
    李姨娘委委屈屈退出去，安乐侯瞪着裴融道：“我赔礼，我真心赔礼，只要她接受，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可是儿子不想委屈父亲呢。”裴融继续坚持。
    “扶我起来！我亲自去寻她赔礼！”安乐侯挣扎起身，却被裴融摁住：“父亲消停些吧，半夜三更的，我怕吓着她们娘儿俩，萱萱还那么小，受不得惊吓。”
    “我还老了呢……”安乐侯的声音又小又委屈。
    “现在，请父亲将那两封信的内容说给儿子听罢。”裴融恍若未闻，步步紧逼。
    安乐侯磨蹭许久才道：“第一封信，说了你和国丈府闹的事，你总是报喜不报忧，有大事总瞒着，生死攸关也不吭气，我看了很是后怕……怪儿媳妇不肯与我说，她一个年少的妇道人家，能做什么？尽瞎闹！也是运气好，不然真是害了你！你若有个三长两短的，为父也不能活了！”
    裴融眼看话题又要跑偏，提醒：“父亲的心儿子知道，请您继续说正事。”
    安乐侯瞪他一眼，压低声音怯怯地道：“信里又说，陛下在你身边放了探子……为父真是日夜不安，就怕你们年轻不懂事，做出什么犯了忌讳的事，惹得龙颜大怒，抄家灭族……”
    “父亲多虑了，我们只有家，没有族。最多就是我父子二人一死而已，其余族人也是陛下的宗族，安全得很。”裴融有一说一，怼得安乐侯干瞪眼，咳嗽一连串。
    “第二封信，说了知业和从前那件事，又说檀氏怀恨在心，先是弄死了知业，再一心只想把你哄好了一起对付我，想让我不知不觉、悄无声息地死去。你自来嫉恶如仇，还如此宠爱放纵她，为了她，整个人都变了，定会被她蛊惑蒙蔽……我能怎么办……”
    “所以您就天天瞎折腾？能得什么好处？只是让萱萱娘更反感您。要我就天天哄着她，她心软。”裴融气死了，有心想说他爹真是一家独大太久，啥叫沉得住气和有手段都不懂，又怕把人给教坏，难收拾，只能硬生生忍下来。
    “只有两天两夜而已，而且我是真病了，真被吓坏了，她让大鹅叼我是真有其事对吧？她把知业弄死也是真有其事吧？这叫心软？”安乐侯生气地道：“你终于肯承认她确实烦我、嫌弃我啦？你就护着她！看我病得要死，吓得半死也不肯说她半句不好。你是色令智昏！你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安乐侯抱怨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同时还往上翻白眼。
    裴融长叹一声，塞颗药丸到他嘴里，坐等天亮。

第447章 大家都病了
    檀悠悠睡得正香呢，就被柳枝推醒了：“小姐快醒醒，快醒醒，有大事要事不得了的稀奇事！”
    “什么事啊！”檀悠悠将眼睛撑开一条细缝，只见柳枝、莲枝、周家的、鲍家的，四个人团团围在床边，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惊悚的，仿佛活久见。
    柳枝压低声音：“老侯爷来了，说是来看您和大小姐。这会儿世子正陪着在隔壁看孩子呢。”
    檀悠悠猛地坐起身来：“什么！孩子，隔壁！萱萱什么时候去的隔壁，我怎么不知道？”
    莲枝怯怯地道：“小姐，您睡糊涂了吧？大小姐天快亮时饿了，奴婢抱去隔壁交给乳娘喂奶换尿布，之后就留在了那边呢。”
    “哦。”檀悠悠又躺回去，懒洋洋地道：“我知道了，再睡会儿，别这样围着我，水泄不通的，闷得慌。”
    “啊？您不起来么？”柳枝等人都傻眼了，公爹登门看望孙女，儿媳妇却赖在床上不起来？这要是传出去，所有人都得笑话这儿媳妇懒惰没规矩吧？
    “我也病了。”檀悠悠娇弱地咳嗽了几声，抚着胸口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道：“喘不过气来呢！你们赶紧走呢，别吵我，不然会死人的呢。咳咳咳！我的胸好闷，头痛，心也好痛……咳咳咳……”
    柳枝无奈得很，忙着把周家的和鲍家的打发了，让莲枝守好门，自己上前去拖檀悠悠起床。
    一次两次五六次，吃奶地力气都使出来了，始终没能把力大无比的懒人拖起床。
    “我劝你别折腾了。”檀悠悠翻个身，将柳枝的手甩开：“你是拿我没办法的，认命吧，小姑娘！”
    柳枝坐在脚凳上大喘气，缓过来后也生了气：“您继续睡吧，奴婢不管了！”
    “哎呀呀，我好怕怕啊！谢谢您啊，出门记得把门关好，别让人进来吵到我。”檀悠悠打个呵欠，往被窝深处拱。
    “咳咳咳……”负责把风的莲枝把嗓子都咳哑了，裴融淡淡地道：“看来大家都病了，稍后把大夫请来，给所有人看一遍，开个方子熬大锅药分着吃。”
    莲枝低着头小声道：“不用了。”
    裴融示意她和柳枝退出去，自己走到床边，将手伸进被窝里，轻车熟路抓住檀悠悠的脚踝，用力往外拖。
    檀悠悠就被他拽了出来。
    他也不说话，俯身压上去，低着头就开始搞小动作。
    檀悠悠勃然大怒，反手将他掀翻下去，用膝盖压着，冷飕飕地道：“你要干什么？”
    裴融一动不动：“我病了。”
    “……”檀悠悠知道后面一定没好话，翻个白眼放开他：“要做什么？摆明车马！”
    “父亲是来给你赔礼道歉的。”裴融瘫在床上不想动，好香好软的床啊，做梦都想搬回来呢。
    “不用了，好意我心领啦。”檀悠悠无所谓得很，光是耍嘴皮子，有毛用！
    “悠悠。”裴融拉着她的手各种拨弄：“给我个面子。”
    你有面子吗？檀悠悠没理。
    裴融立刻改口：“给萱萱一个面子。”
    这还差不多，檀悠悠道：“可是我没梳洗呢，要装扮妥当，至少也小半个时辰呢。”
    “没关系。”
    “可是我怕公爹等不及呢，毕竟他病着呢。”
    裴融低头伏小，脸都笑僵了：“没关系。”
    檀悠悠这才坐起身来：“你出去。”
    “不行。”裴融赖着不肯走。
    “那就算了。”檀悠悠作势要躺回去。
    “我走。”裴融赶紧起身往外，同时幽幽叹气，做人难啊，夹在中间的男人就更难！可是他能怎么办呢？家和万事兴，真男人就要挺住！
    安乐侯对着萱萱挤眉弄眼，想方设法要逗小孙女笑，然而他皱得太过厉害，这一挤眉弄眼，简直就像是鬼。
    萱萱瞪着大黑眼睛，满脸惊色，仿佛被吓呆了一般。
    乳娘在一旁讪笑着不敢说话。
    裴融进去就看到这么一幕，立时心疼得无以复加，抢步上前将萱萱抱到怀里，皱着眉头骂他爹：“吓到萱萱了！”
    萱萱看到裴融，小眉头一皱，脸涨得通红，眼看着是要哭了，裴融赶紧抱着她转过身背对着安乐侯，轻柔地哄道：“不怕，不怕，这是祖父，祖父疼萱萱，想逗萱萱玩儿呢。”
    萱萱哼哼两声就止住了，乖巧地躺在他臂弯里“咿咿喔喔”，哄个不停。
    裴融一颗心化成水，看自己闺女简直好比心肝尖尖。
    安乐侯酸不拉几的，既有被嫌弃的难堪，又有争宠的心酸：“你不给我带萱萱，她和我不熟，怎么知道我是她祖父的，我是疼她，不是吓她。给我抱！”
    裴融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父亲不是病着么？等您病好再说吧，我怕累着您。”
    “……”安乐侯很生气，生病也是罪过了！于是气呼呼地瞪着裴融，再眼巴巴地看着粉嫩雪白的萱萱，馋得不得了。他真的很疼爱这个孙女儿。
    “少夫人。”乳娘看到走进门来的檀悠悠，忙着上前行礼问安，再顺便报告萱萱到现在吃了几顿，拉了几次，粑粑的颜色干稠臭味是否正常。
    檀悠悠道一声辛苦，冲着萱萱拍拍手，笑眯眯地道：“萱萱，好宝宝，娘亲来啦。”
    萱萱眼睛一亮，嘬着小嘴哄个不停，总之就是要亲娘抱抱。
    裴融酸唧唧，有心不把闺女递过去，萱萱眉头一皱，又要开哭，他只好把人递过去，陪着安乐侯在一旁酸唧唧。
    檀悠悠哄了会儿闺女，见那父子俩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是呆呆的，就有些不耐烦，笑里藏刀地道：“刚才收到寿王府送来的帖子，说是要去乡下庄子泡温泉，邀请我带着姨娘、三姐一起过去，我思来想去，觉着不好推却，便让人收拾行李，午后就要出发了。”
    “要去多久？”裴融忙着给安乐侯使眼色，让他赶紧赔礼道歉。
    安乐侯老鹳入定一样呆呆坐着不动，任由他怎么使眼色，拉袖子，戳背脊，都是呆呆的，一动不动。
    裴融急了，索性使劲掐了他爹的手臂一把，再掩饰地冲着檀悠悠讨好地笑：“你要带着萱萱去吗？”

第448章 到此为止
    “萱萱那么小，肯定是我走到哪带到哪。”檀悠悠命令乳娘收拾东西，有限的生命要花在值得的人和事上，这才是正理。
    眼看着檀悠悠这就要出门了，安乐侯又挨了裴融一爪，这才低咳一声，眼睛看着地面低声道：“儿媳妇，我来给你赔个礼。”
    裴融挥挥手，所有下人低头退出去，屋里就只剩下自家人。
    檀悠悠没吱声，只管低着头逗萱萱玩。
    安乐侯见她不理自己，又羞又恼，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道：“从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好在你没事，未曾酿成大错，如今咱们也成了一家人，你和向光要好，又有了萱萱，从前的事就忘了吧，以后我一定善待你，一定善待萱萱。”
    “不，酿成大错了。”檀悠悠很认真，“我头上的疤一直都在，而且每逢天气变化都会疼痛，也常常做噩梦。”
    真正的那个小姑娘已经死了，必须让杀人犯意识到错误。
    害怕不是杀人的理由。
    也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用道歉赔礼来解决。
    何况安乐侯这个礼赔得并不很真心诚意，该有的羞愧全都没有，不过被逼无奈而已。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安乐侯看向裴融，表示他能做的都做了，是檀悠悠得理不饶人。
    裴融扶了一下涨疼的头，沉声道：“我看这样好了，给你们母女分一半家产，算作赔偿。如何？”
    分一半家产？檀悠悠挑挑眉头，裴坑坑这是想做什么？
    她没开口，安乐侯就当她不同意，赌气道：“不行是吧？那你砍我一刀，把这口气出了如何？”
    “不用了。”檀悠悠淡淡地道：“家产我要，就当是替萱萱拿着。看在孩子的面上，砍回去什么的就算了。今日既已把话说到这里，希望公爹不要再以为我会下毒使坏，试探我的孝心和真心究竟有多少。人心最经不起考验，若是再让我看到亲手做的粥饭无故被人倒进马桶，这辈子都别想再吃到我做的一粒米一根菜。”
    “萱萱她娘亲手做的粥饭无故被人倒进马桶？”裴融吃了一惊，转头看向安乐侯要说法：“这是怎么回事？”
    安乐侯老脸微红，矢口否认：“我不知道。我病得糊里糊涂的。”
    裴融怒道：“李姨娘总知道！叫她来！”
    安乐侯瑟缩了一下，可怜巴巴地道：“向光……”
    檀悠悠止住裴融：“算了，何必拿可怜人折腾。到此为止。”
    裴融本来也想着算了，但是看到安乐侯明显又高涨起来的情绪，心里一动，索性不依不饶：“不行！既然父亲不知道，说明这事儿就是李姨娘自作主张！实在太过可恶，小小妾室竟敢挑拨离间，糟践粮食，决不能轻饶！叫她来问个清楚明白！该休就得休了！省得鸡犬不宁！”
    安乐侯这才真急了，忙着道：“儿媳妇，你帮我劝劝向光。家和才能万事兴，刚才咱们已经说好往事过去就算了的，这又要闹大，让人白看笑话。”
    裴融恶声恶气地道：“父亲为何舍不得那恶妇！来人啊，把李姨娘叫来！”
    “儿媳妇……”安乐侯眼巴巴地瞅着檀悠悠，倘若李姨娘过来当面抖个清楚明白，他这张老脸真没地方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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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檀悠悠道：“算了，我不耐烦在这件事继续纠缠。”
    裴融这才算了：“行吧，受委屈的人是你，你说了算，我听你的。”
    檀悠悠勾勾唇角，敷衍得特别明显。
    安乐侯却是松了一口气，忙着说道：“我累了，要回去歇息。”
    裴融道：“父亲记得让李姨娘过来给萱萱她娘赔礼致谢。”
    安乐侯耷拉着死人脸，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整个人萎了一大截。
    裴融也不送他，叫了周家的和鲍家的把人推回去，转手就掏了析产书给檀悠悠：“给你和萱萱的。”
    檀悠悠没想到他是来真的，并且已经弄好，不由呆了一呆：“什么意思？”
    裴融道：“就是你看到这样，这些东西都是你的了，我已让廖祥去衙门备案。稍后会把房契地契一并给你。”
    檀悠悠默了片刻，将析产书收好。
    裴融默默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低声道：“悠悠，你觉着我刚才做得怎么样？”
    “还行。”檀悠悠给他一个笑：“挺好。尤其最后那段。”
    非得让李姨娘过来交待罪行，逼着安乐侯请她求情，她开口才答应消停，真的是很好地压制了安乐侯——
    清楚地让他明白，想让儿子和自己一条心，必须和儿媳搞好关系，让她替自己说话，拿捏为难只会适得其反。
    这才是聪明人的聪明做法。
    裴融得了赞扬，忍着高兴长叹一声：“我为了咱们这个家，为了萱萱，真是绞尽脑汁。”
    “改天给你做猪脑花吃，以形补形。”檀悠悠笑一笑，把乳娘叫进来继续收拾萱萱的东西。
    裴融忙道：“你们真要去寿王府的庄子里泡温泉？”
    “当然是真的，这种事还能杜撰么？”檀悠悠没问他去不去，反正问了他也不会去。
    “出去散散心也好，这个也给你。”裴融再递一封信过去。
    檀悠悠见那信封得严严实实的，奇怪道：“这是什么？”
    “暂且别打开。四日之后再开。”裴融帮着把萱萱的婴儿床拎出去，吩咐粗使婆子送去车上。
    “什么东西啊？”檀悠悠抓着信封袋使劲晃，想听听里头到底装了什么。
    “没金子银子珠子，也没宝石。就是一封信。四日之后打开就知道是什么了，在那之前千万别打开。”裴融叫过柳枝：“出门跟车的人都安排妥当了么？”
    “安排妥当啦。调了四个护院跟着。”柳枝稳重地道：“大少爷也要跟去的，另有四个粗使婆子……”
    裴融细细琢磨一遍才点了头：“可以，就这样安排，去罢！”
    檀悠悠坐上车，见裴融一直在门口那儿目送她们，少不得和檀如意道：“总觉着这人今天有些怪。”
    檀如意摇着扇子大喇喇地道：“没觉得，还是那么狡猾。”

第449章 放妻书
    裴融目送檀悠悠等人出了门，折回身去收拾整齐，迎着朝阳出了门。
    今天，他要把这件隐患处理干净，哪怕就是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做。
    否则此时之安乐仿若偷窃而来，享受之时也不得安心。檀悠悠说得对，光是赔礼道歉解决不了问题，必须直面，让事情回到正轨上，按着该有的规则进行，如此才能无忧无愧。
    “世子爷要去哪里？”安乐侯身边伺候的小厮丹云追出来：“侯爷想请您念书给他听呢。”
    裴融淡淡地道：“我去宫里面圣。若能平安回归，想念多少本书都行，若不能，请父亲自己保重。”
    丹云挺机灵的，立刻意识到危险，便想劝阻：“世子爷非去不可吗？要不您自己去和老侯爷说？”
    “该说的已经说完。”裴融并不啰嗦，直接打马走了。
    丹云呆了一呆，飞快赶回去寻安乐侯：“侯爷，侯爷，世子爷进宫面圣去啦，说是若能平安回归，您想听他念多少本书都行，若不能，请您自己保重呢！”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安乐侯面色大变，踉跄起身想要跑出去追赶裴融，却被左脚绊倒右脚，狼狈摔倒在地。
    李姨娘想去扶他，却被他狠狠推开，咆哮着道：“快把他追回来！这个逆子！他是诚心想要逼死我！”
    不是说好让他给檀悠悠赔礼道歉，这事就到此为止的吗？为什么裴融还是要进宫坦承此事？为什么？？？！！！
    安乐侯想不通，再想想此事都因自己而起，倘若裴融真因为这件事而死，那他也活不下去了。
    安乐侯越想越难受，越想越后悔，忍不住老泪纵横。
    李姨娘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在一旁苦巴巴地道：“侯爷，妾身一个寻常内宅妇人，人生地不熟的，如何能够把世子追回来？您就相信世子吉人天相，一定平安归来吧！”
    “滚！”安乐侯挣扎起身，要丹云扶他去追裴融。
    李姨娘见状，也赶紧跟上去帮忙扶着，不想才到院子门口，就被廖祥带着人拦住了。
    廖祥神色肃穆，一揖到底：“还请侯爷见谅，下仆不能放您出去。这是世子的吩咐。”
    “你敢！我才是一家之主！”安乐侯牵挂儿子，急得只是疯狂咆哮。
    廖祥不为所动：“还请侯爷冷静。真正慈爱的父母，不该给孩子添麻烦，您老了，就安心听从年轻人的安排罢。”
    “谁敢拦我！”安乐侯目呲欲裂，正想强行闯出去，却见廖祥后退一步，将手一挥，沉重的大门被关上，将里外两个世界隔绝开来，他只能听见树上的秋蝉叫个不停。
    “向光，融儿，我的儿啊！我的儿！爹错了！爹错了！爹真的错了！求求你快回来！快回来啊！”安乐侯哭瘫在地，哽咽不能言语。
    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再做同样的事。一定不会让知业杀人，一定不会犯下后来这些错。
    李姨娘不明所以，悄悄问丹云：“到底怎么回事啊？咱们家是要出什么坏事了吗？”
    安乐侯又怒又悲：“无知无识的愚妇！出啥坏事？敢咒我儿？”
    李姨娘垮了脸，也不想理他了，任由他在那哭号难受。
    另一边，裴融立在御书房外等待宣召，衣衫一丝不苟，半点皱褶都没有，神色肃穆，背脊挺直，仿若青松翠柏。
    “向光来了。”福王父子与几个大臣自御书房内出来，见他在此等候，便停下来招呼。
    裴融淡淡行礼：“裴融见过王爷，见过几位大人。”
    没和裴扬打招呼。
    裴扬不以为然，嘻嘻笑道：“向光啊，大家一直对一件事很奇怪。为何同是骑马而来，别人难免衣衫褶皱，风吹发乱，你却总是衣衫笔挺，一丝不苟？是有什么诀窍吗？”
    众人以为裴融不会理睬，都等着看笑话。
    谁想裴融面无表情地道：“自是因为我随身带了备用的衣裳，重新梳了头。”
    这自然是假话，敷衍得不得了。
    众人抿唇偷笑，觉着是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裴向光。
    “……”裴扬干笑一声，伸手想拍裴融的肩：“向光也会开玩笑了啊……”
    裴融轻巧让开，淡淡地道：“请世子自重，你我同在陛下跟前当差，该有的礼仪规矩还是要有，勾肩搭背，动手动脚，不成体统。”
    “……”众人皆都无语，各自散去。
    袁宝来看得清楚，忍不住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皇帝听到，难免出声询问。
    “回陛下的话，老奴在笑裴向光这个人有意思。”袁宝来将事情经过说给皇帝听，描述道：“福王父子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呢。”
    皇帝轻嗤：“什么样的事发生在裴向光身上，朕都不会觉得奇怪，叫他进来。”
    裴融低头垂眸，大步走入，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皇帝叫他起来：“今日并不讲经，你为何来此？”
    裴融站得笔直，严肃地道：“回禀陛下，微臣是来谢恩的，谢陛下让家父回到京中，让微臣一家团聚。”
    “这个事啊。”皇帝不以为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好好当差。”
    “微臣往宫中送了家父祈求觐见谢恩的折子。”
    “不必这么麻烦，听闻安乐侯身体欠佳，叫他安心养着就是了。”皇帝见裴融并没有想要退下的意思，就道：“还有事？”
    裴融再次拜倒，朗声道：“微臣是来向陛下请罪的。”
    皇帝下意识地看向袁宝来，发生了啥事？裴融这种人会犯罪？
    袁宝来一脸懵，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咋回事。
    裴融那边已经开始陈述：“这件事，要从微臣自京城回到秋城开始说起……”
    他用词简单准确，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未替安乐侯与自己辩解，只把其中的惶恐与后悔说得明明白白。
    “家父与微臣犯下大错，请陛下惩罚。只此事与内子、小女毫无关联，还请陛下饶过她们。微臣来之前，已给内子留了放妻书，此后她与安乐侯府再无关系……”

第450章 有舍才有（为baobao_jas打赏加更）
    殿内光影交错，皇帝的脸藏在其中，神色晦暗难明。
    袁宝来低头闷不做声，假装自己是个死人。
    裴融神色有羞愧，背脊仍然还是那么挺直。
    半晌，皇帝“呵~”的一声，淡淡道：“瞒了这么多年，为何不隐瞒到底，偏到此刻才说？别不是有人胁迫你，眼看就要东窗事发，这才投机取巧说出来装可怜吧？”
    裴融道：“陛下慧眼如炬。”
    皇帝冷笑一声，将手中饱蘸朱砂的御笔扔在桌上，露出“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袁宝来颇为紧张，默默上前换茶，却在端走茶盏时不小心将一叠折子碰倒，再跪下去求饶：“陛下恕罪，老奴罪该万死！”
    皇帝皱眉，不耐烦地道：“退下去罢，你这样就罪该万死，有些人岂不是该千刀万剐！”
    “陛下圣明！”袁宝来眼巴巴地说了这句话，默默退了下去。
    皇帝却是若有所思，随即冷笑：“裴融，好手段啊，朕身边的人竟然也被你给收买了！你好大胆子！”
    裴融惊愕抬头：“陛下是说袁伴伴么？袁伴伴确实吃过臣妻几顿饭食，想来他是不舍这口吃食罢。”
    这便是乱说了，袁宝来身为皇帝身边近侍，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檀悠悠那些小食不过图个新鲜而已。哪里就能到了为一口吃食，就不顾自身前途安危的地步？
    皇帝冷嗤：“裴融，看在你这些日子尽心讲经的份上，朕容许你将事实经过道来，若有半句隐瞒……”
    裴融便道：“此事说来话长，微臣身边早前有一侍卫名叫知业，为家师王大学士所赠。他便是替家父出手伤害檀氏之人，此人几次三番犯错，被微臣送归王氏，恰逢臣妻将要生产之时，他突然出现，将此事揭破，自此，微臣家无宁日。
    大概在同时，家父收到神秘来信……家父心中惶恐，多番作妖，闹得家宅不宁。微臣贪图陛下之恩宠，又想在老父跟前尽孝，还贪图娇妻稚女在侧之安乐，便学着世间糊涂之人和稀泥，妄想将此事敷衍过去。
    不想臣妻是个明白人，直接揭了脓疮表皮，暴露内里不堪及腐臭。她让微臣知道，什么才是读书人的浩然正气和大智慧，什么才是顶天立地，问心无愧。
    微臣一度为难，不知该如何处理此事，她说，微臣不是不知，而是想要假装糊涂。微臣看着娇妻稚女，老父忠仆，再思及皇恩，终于明白，是微臣辜负了陛下的期望，辜负了读书人忠直清朗之名声，辜负这许多年来读的圣贤书。
    微臣不配在殿前讲经，不是真孝义，不是真爱妻女，微臣不过是个贪图安逸享乐的俗人小人罢了。自己立身不正，何以管教他人？为人师表？
    幸好尚未铸成大错，还有机会可以弥补。故此，微臣悬崖勒马，留下放妻书与析产书，入宫向陛下请罪。家父年迈体衰，多年重病，糊涂短视，惶恐如鼠，那时之怨怼只是因为疼爱微臣罢了，其余时候并不敢不敬违逆陛下。
    微臣恳请陛下放他一条生路，所有罪责皆由微臣一力承担。求陛下成全。”
    裴融额头触地，有诚心知错认错之意，却无谄媚无骨之姿。
    皇帝缓缓道：“娇妻稚女，御前讲经，得封侯府世子，人间的荣华富贵，读书人的终极荣耀，都在你跟前了，你竟然舍得？”
    裴融淡淡一笑：“陛下，人生在世，有舍才有得。有可为，有不可为，微臣舍得。”
    皇帝问道：“舍去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舍去俗气私心中最为浑浊之处，得到读书人之骨气，儒家之道。”裴融笑容不改，眉目舒朗。
    皇帝默默注视他许久，淡淡地道：“知业呢？”
    裴融道：“微臣事后打探，只知他回了二皇子府。”
    涉及皇子，就很敏感了，皇帝及时止住不再往下细问，打发他回去：“你且退下罢。”
    裴融沉声道：“陛下不治微臣之罪吗？”
    皇帝冷笑道：“袁宝来不是帮你说情，将朕架起来了么？这天下间，背里骂朕的人不止你父子二人。除了咒骂怨恨，还有许多人想要朕赶紧死掉呢！朕圣明，那些人尚且不曾千刀万剐，追究你父子二人做什么！”
    裴融神色复杂，起身整理衣冠，一丝不苟三拜九叩，严肃端穆：“谢陛下恩！陛下圣明，实乃黎民百姓之大福。裴融愿为陛下赴汤滔火，在所不惜！”
    皇帝知道这骨子里隐藏傲慢的年轻人，至此是被自己真正折服了，胸怀之中难免生出冲天豪情壮志，朗声道：“朕，生为天子，便当为天下黎民谋福祉！裴向光，你等着，朕要打造一个百年盛世出来给你们看！朕未老！”
    裴融一揖到地：“陛下春秋正盛，正是干出一番大事业的最好时候，当然未老。”
    皇帝激动地抚了抚胸，按捺住澎湃的情绪，威严地道：“罪臣裴融，回去听宣！”
    这就让人很难受了，有道是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是死是活给个准话，也好让人不作多想，直接认命。
    能一次办好的事，偏要留这么个尾巴，是真折磨人。
    这便是帝王心术。
    裴融心中明白，默默磕首退下，行到门边再回头，欲言又止，忐忑离开。
    皇帝看得清楚明白，将手插在袖中，得意洋洋地道：“袁伴伴！出来！”
    袁宝来捧着一盏热茶出来，笑眯眯地道：“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朝殿门处呶呶嘴，说道：“你觉着朕是否降服这小子了？”
    袁宝来佯作惊讶：“陛下不是早就降服他了么？不然他能这么老实地给您认错坦白？这是又怕又敬啊！”
    “何以见得？”
    “因为怕，所以才会有怨，因为敬，才会主动坦白。诚惶诚恐，不外如是。不然谁知道肚子里头作的什么文章？哪怕就是将心肝剖开，那也看不出来啊，是吧，陛下？”
    袁宝来笑呵呵的，很自然地替皇帝捏起了肩。
    皇帝笑骂：“你这老滑头，要论会讨好，谁也不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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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润润嗓子再哭
    袁宝来殷勤笑道：“陛下英明，就算老奴会讨好人，也是因为陛下宽容，换作旁人，只怕要嫌老奴愚钝呢。”
    “你愚钝？老奸巨猾就是你！”皇帝轻捋胡须：“去查查那个叫知业的，去了哪里，具体又是怎么回事。”
    袁宝来应下，给皇帝捏了肩膀又捶腿。
    皇帝默然半晌，轻嗤：“要说这裴向光，是真迂腐。那知业手中握着此等要命的大事，他竟不斩草除根，却将此人送交王氏，也真是……”
    袁宝来笑道：“是以陛下让他教书讲经，最为合适不过。迂腐是真迂腐，却也说明此人记情记恩且厚道。王氏于他有恩，知业救过他的命，倘若为了“也许会”就取走人命，实际也真是冷情冷心。”
    皇帝轻轻点头：“虽不能杀伐果断，却也光明磊落，可以倚重。你去查知业此事，记得不要惊动任何人。”
    裴融并不知道皇帝和袁宝来的谈话内容的，出宫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对着湛蓝的天空长舒一口气，然后就是高兴和轻松。
    无论如何，这个隐藏的危机是解决了，即便会失去爵位和御前讲经的差事，那也值得，一家人好好活着最重要。
    他没有骑马，放松缰绳任由马儿漫步归家，他自己轻轻松松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看着秋日斑驳的树影、往来奔走的行人、热闹叫卖的小贩都分外喜人。
    白云巷口，有裴家小厮愁眉苦脸地蹲在墙下发呆，见他来了才算活过来，飞奔上前的第一句话就是：“世子您可回来啦！老侯爷差不多要把家给拆了！”
    小五一听，忙着催促马儿赶紧回家，人和马往前跑了一截才发现裴融没跟上，少不得奇怪：“世子不急么？”
    以往听到老侯爷的事，不是跑得飞快？今天怎么不动了！
    裴融背负双手，慢悠悠地道：“急什么？迟些归家天不会塌下来。”
    小五颇为赞同：“那是！老侯爷顶多把主院给拆了，咱家修房子的钱还是有的，对吧？世子爷？”
    小厮吓得，总觉着小五胆大包天，竟敢说这种话。
    裴融却是不以为然，甚至回过身去，和四一书铺的黄掌柜打了个招呼，又帮一个邻里小孩捡起掉在地上的竹蜻蜓，冲着带孩子的老妪笑了笑，温润得很。
    回到家中，廖祥激动得很，想了又想，却只挤出一句：“世子回来了！回来就好！”
    裴融微笑点头：“你辛苦了，我去后院看看。”
    “嗳！”廖祥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地吩咐一个小厮：“去禀告老侯爷，世子回来了！”
    “不用，且让他再急会儿。”裴融笑道：“吃过苦头，才知珍惜。”
    “嗳！那是！”廖祥响亮地应了一声，跟着笑了。
    安乐侯已经哭得不能动了，半死不活地坐在门前廊下喘一口气抽一抽，原本松弛耷拉着的眼皮此刻肿成了鱼泡泡，手里的帕子也是饱蘸着泪水，沉甸甸湿漉漉的。
    李姨娘不知去了哪里，唯余一个丹云陪同在侧，悲苦哀叹，慌慌张张。
    一主一仆都是凄凄惨惨，悲悲凉凉，有人进去都不知道。
    裴融看到这副模样，忍不住长叹：“父亲何必如此！”
    安乐侯看他一眼，小声问丹云：“我好像听到世子的声音……怕不是我儿已经死了，游魂归家？”
    丹云想笑又不敢，脸憋到扭曲，忙忙地跪在地上大声喊道：“世子回来了！”
    裴融点点头，命丹云退下，蹲到安乐侯面前低声道：“父亲。是我活着回来了！”
    安乐侯扭着头，耷拉着唇角，可怜又委屈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嗷的一声哭出来，死死揪住他的衣角喊道：“融儿！是爹错了！爹以后再也不敢了！你不要任性，千万好好活着啊！若咱家真是要死一人，且让我去！你活着！”
    裴融轻拍安乐侯的背脊，将人扶起送入房中，找人送水洗脸。
    李姨娘慌慌张张赶过来，小声解释：“侯爷不要妾身伺候。”
    原以为这位严肃冷淡的世子不会轻易饶过自己，不想裴融只是淡漠地扫了她一眼，就退到一旁示意她上前伺候。
    李姨娘连忙精心照料安乐侯，不时偷瞟裴融，总觉着他哪里不一样了。
    安乐侯缓过气来，抓着裴融的手问长问短：“陛下没有怪罪么？去把萱萱母女接回来啊！我错了！”
    裴融道：“不急，陛下让我们在家中等着。旨意下来再去接人不迟。”
    安乐侯原以为已经逃过一劫，听到这话立刻又吓得咬着袖子抽凉气，眼珠子跟着往上翻。
    裴融好笑又可怜他：“陛下宽厚，不会有性命之忧，只是可能爵位没了，差事没了，那咱们有家有产业，也饿不死，还能活得不错。”
    听说不用死，安乐侯一口气缓过来，跟着听到可能失去爵位和差事，又难过后悔得要死：“都是为父的错，都怪为父……”
    裴融并不劝他，只递了一杯清水过去：“润润嗓子再哭。”
    安乐侯恼羞成怒，挥开他的手：“你个不孝子！”
    裴融笑笑，坐在一旁命人送饭过来，先问安乐侯吃不吃。
    安乐侯别扭：“我吃不下！”
    裴融就不管他，埋着头自己吃得欢快淋漓，吃饱了抚着胸口道：“能够活着吃饱饭，吃好饭，真好！我走了，父亲好生歇着。”
    “你要去哪里？不许去！”安乐侯只想儿子就在自己面前守着才安心。
    “我累了，才经生死大事，父亲不心疼我么？”裴融长身而立，语气和表情都是温润的，内里包含的意思却很硬。
    安乐侯一时之间说不出反对的话来，只能寂寞摆手：“去罢。”
    裴融回到檀悠悠的屋里，看看四处熟悉的摆设，嗅一嗅她的味道，倒头便睡。
    无论如何，又逃过一劫，能够好好活着就是好事。
    等到尘埃落定，他就立刻赶到寿王府的庄子里，把檀悠悠母女接回来。
    想到软软绵绵的宝贝女儿，绵里藏针的檀悠悠，裴融心中也是暖暖软软。

第452章 来得快也去得快
    檀悠悠只穿着贴身的小衣，舒舒服服地泡在温泉水里，怀里抱着的是白雪肉丸子萱萱。
    萱萱很喜欢温暖的水，更喜欢温柔地哄自己玩的娘亲，开心得一双眼睛笑眯成月牙，咯咯咯笑个不停。
    檀悠悠怕她泡得太久不好，三下五除二擦干丢给乳娘。
    萱萱哼哼唧唧不干，乳娘亮出饱满的粮仓，她立刻忘记玩耍，忙着吃饭去了。
    檀悠悠心生感慨，干饭人干饭魂，真不愧是她的女儿啊！
    朱兰英羞答答地将手掩着胸，躲在水里小声道：“悠悠，你去看过房子了吗？”
    她问的是檀至锦才买的新房子，也就是她未来的家。
    檀悠悠转移目标开始调笑她：“看过了啊，你们的院子里种了石榴树，结了好多果子，我随便数数就有几十个，原房主说是多子多福呢。”
    “我不和你说了！没个正经！”朱兰英羞得满脸通红，她这些日子在京中养着，气度举止都有了很大进步，更为优雅大方，原本微黑的肤色也养得白净细嫩起来，更添几分姿色。
    用朱二婶的话说，是京中的风水养人，也是檀悠悠的香膏脂粉养人，天生就和朱兰英投缘，合该做一家人。
    “我哪里不正经了？”檀悠悠追着朱兰英不放过：“大嫂教教我啊，我改。”
    “小混账！”朱兰英举着小拳头作势要捶檀悠悠，檀如意在一旁搅浑水：“哎呀，大嫂，我看到你了！”
    朱兰英吓得赶紧收手捂住胸，羞得抬不起头来。
    “哈哈哈哈……”檀悠悠笑得不行：“不是穿着肚兜的么？能看到什么？咱们都是女的，怕啥！”
    朱兰英躲到角落里，啐道：“我不和你们说，尽欺负我！”
    檀如意笑道：“去告大哥吧，让他收拾我们！”
    “你还说我！你说也是真奇怪哈，寿王府又没邀请姓冯的，偏偏就有姓冯的跟了来！据说还是特意请假的呢！”朱兰英也不是好惹的，“如意你以后是不是要姓冯啊！”
    两个人的打闹成一团。
    檀悠悠微笑着坐在一旁看了会儿，突生寂寞之感。
    她出来也有三天了，也不知道此刻裴融在做什么，家里又成了什么模样，他给她的那封信，到底是什么内容。
    想着想着无趣起来，索性起身披衣往外：“我要回去了。萱萱吃饱就该睡觉了。”
    檀如意和朱兰英两个未婚女子还有很多悄悄话要说，都无暇顾及她：“去吧，去吧，好好睡一觉。”
    檀悠悠抱着萱萱回到屋里，寿王世子妃正和梅姨娘在那说着什么，见她来了就自动停下，异口同声地道：“怎么不玩了？”
    檀悠悠就知她们有事瞒着自己，安置妥当萱萱，问道：“裴家发生什么事了？说给我听呗，我受得住。”
    寿王世子妃同情地道：“是这样，我听说，安乐侯府的爵位大抵会被收回，裴融御前讲经的差事大概也没了。”
    檀悠悠一怔，随即想起自己来前裴融的表现，差不多猜到了原因。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世子妃很好奇：“来得太过突然，大家都没想到。或许是讹传。”
    “不小心做错了事。”檀悠悠微笑着道：“富贵荣耀就像一阵风，来得快也去得快。又像手中沙，越是想要抓紧越是溜得快。”
    世子妃被她弄得哭笑不得：“你这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檀悠悠一笑：“我没开玩笑呢。真是这样。”
    一个婆子走进来，贴在世子妃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世子妃回头看向檀悠悠，眼里有悲悯：“是真的，刚收到的消息，旨意已经下到你们府里了。”
    “你要回去么？”梅姨娘长叹一声，檀悠悠这侯府世子夫人的封诰，还没捂热乎就丢了，是真可惜。
    檀悠悠摇头：“暂且不急，夫君说得明白，四日之后他会来接我，若不来，便打开他给我的信。”
    人家夫妻俩的事，世子妃也不好多说什么，又安慰了几句才告辞离开。
    梅姨娘要劝，檀悠悠道：“姨娘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您去歇着吧，让我静静。”
    梅姨娘只好去守着萱萱。
    檀悠悠把裴融给的信取出来，“唰”的一下撕开，入眼便看到“和离书”三字，一目十行看完，镇定自若地将和离书收好，交待柳枝：“去把大少爷请来。”
    没多少时候，檀至锦来了，他才和冯宝山等人去外头跑马回来，热出一身汗，笑容未敛：“什么事这么急？”
    “听闻裴家出了点事，烦劳兄长陪我回城看看。”檀悠悠已经换了一身利落的装扮，头发也用巾帕包了起来。
    檀至锦大概问了一下情况，也跟着急了：“你别去，我去就行了，万一有个啥，寿王府也能保住你们母女。”
    檀悠悠道：“大哥自己不怕？”
    “我怕什么？我又不姓裴，且我是男人，还是寿王妃的侄孙女婿。”檀至锦就像小时候那般拍拍她的发顶，温和地道：“安心待着，我很快回来。”
    檀悠悠心里是感动的：“那不行，我必须得去，我和裴融之间有些事要了结。”
    梅姨娘也道：“大少爷，让她去罢，他们是夫妻，遇到这种事怎么都该走一趟的。”
    檀至锦无奈，只好带了檀悠悠出门：“坐车？”
    “骑马。”
    “你会？”
    “不会。”
    “那怎么骑？”
    “我力气大。”
    “能比马大？”
    “试试呗！”
    “你骑不了！”
    “还没试过怎么知道我不行？”
    “我就是知道你不行！”
    “摔跤是我疼还是你疼？”
    “当然是你疼。”
    “那不就结了？啰嗦什么！”
    “不识好人心！”
    兄妹俩互相怼着，走到了马厩旁。
    马夫牵出一匹温顺的小母马：“融少奶奶，这是我们县主的马，温顺听话，乖得很，世子妃让您骑它。”
    檀悠悠很感激，摸摸小母马的脖颈，利索地爬了上去，檀至锦还没来得及教她要领，小母马已然箭一般蹿了出去。
    “哎呀我的天啊！”檀至锦吓得紧随着追了出去，然而“温顺听话”的小母马跑得不是一般的快，他怎么都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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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少夫人这是被打劫了吗（为lucywowo的打赏加更）
    檀悠悠惊慌失措，几次觉得自己就要从马背上摔下来，又靠着好腰好力气坐稳了，靠的不是技术，而是本能。
    至于姿势好看与否，都不重要，不死不残才重要。
    温顺听话的小母马肆意奔跑着，张狂得像一阵风，看到有沟有坎也不让开，直接跳起跃过去。
    檀悠悠的灵魂跟着飘起又落下，简直无处安放，汗水浸湿衣衫，头帕也掉了，满头乱发仿若藏獒。
    冯宝山和檀至锦追上来，联合着打算逼停小母马，她还不让，声嘶力竭地吼：“别管我！我倒要看看它能张狂到什么时候！”
    负重前行的是马，她是骑在马上的那个人，要也是小母马先累！她撑得住！
    檀至锦不理解檀悠悠不服输的心，直接忽略了她的要求，让冯宝山赶紧出手。
    冯宝山羞答答地道：“你们檀家人真有血性！太好了！我很喜欢！”
    檀至锦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然后就很生气：“再不出手，悠悠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一定让你见识什么叫檀家人的血性！”
    这什么时候了，这傻货还在思春，因为檀悠悠联想到檀如意的性子，趁机表白一番，实在让人一言难尽。
    冯宝山丝毫不怕威胁：“我的意思是说，裴少夫人能够降服这马，咱们不用急，再跑两圈这马就听她话了，岂不是更好？”
    “滚！”檀至锦不耐烦听，他只知道他妹子陷于危险之中，必须马上解救。
    然而就是这一打岔的功夫，小母马又风驰电掣一般跑远了。
    “呀呀呀！”檀至锦急得要疯，把一口气全部喷到冯宝山身上：“你说你吃这么多，长这么高和壮，有什么用呢？拦个马都不行！”
    “……”冯宝山很委屈，高和壮有罪吗？他也没吃檀家的米啊。人家五小姐都说了，要征服那马，为啥檀大少爷就是听不懂呢？多学一样本事多好啊！真是的！自以为是的傻子！檀大傻子！
    “咦，那是谁！”檀至锦又咋咋呼呼地喊了起来。
    冯宝山抬头一看，只见一人骑着马从斜刺里飞驰而来，靠近檀悠悠的马之后，甩出马鞭卷住人，大声喊着什么，似是要把檀悠悠拽到他自己的马背上似的。
    “这谁啊！”冯宝山也奇了，来人那身衣裳绿闪闪的，好比绿头苍蝇透出的那种绿，绿里透着金，骑的大黑马玉勒雕鞍，马尾巴上都扎着花，闪闪发光，一看就很豪横。
    “是福王世子。”檀至锦神色严肃：“这人怎么跑这里来了？我记得五妹夫早已与他割袍断交。”
    “咱们赶紧过去罢！”冯宝山一磕马腹追了上去，福王世子可比烈马可怕多了。
    另一边，裴扬神色焦急地大声嚷嚷着：“松手！放开缰绳！檀悠悠，你没听见吗？放开缰绳，我拉你过来！”
    檀悠悠紧抿着唇，死死抓住缰绳夹着马腹，一任裴扬的马鞭卷着她的腰又拉又拽，就是不肯松手。
    这莫名其妙的傻叉，阴魂不散，哪哪都有他。
    “你再不松手，我就把这马给杀了！”裴扬一手拽着鞭子，一手拔出长刀，双腿紧紧夹着马腹，仍旧坐得稳稳当当的，果然是刀马谙熟。
    雪白的刀光反射着秋阳，在小母马的眼里留下一抹寒光。
    “咴咴咴……”小母马仿佛察觉到危险，双目圆睁，四足发力，跑得更加疯狂。
    檀悠悠被风吹过来的头发糊住双眼，腰间的鞭子越缠越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眼看那柄长刀夹杂着雷霆之势朝着小母马斩落，裴扬的眉眼也越来越清晰，她一咬牙，颤抖着腾出一只手，紧紧抓住腰间的马鞭。
    “檀悠悠，你别犯傻！”裴扬大骇，不得不收回长刀。
    檀悠悠朝他呲了呲小白牙，用力一拽。
    裴扬的身子立时被带得歪倒过去。
    曾经被踢伤的胸口开始隐隐作痛，不好的记忆潮水一般袭来。
    这么快的速度，若是被拽下马背，必被马蹄踩踏而死。
    裴扬果断松开马鞭，逃过一劫。
    檀悠悠将马鞭接过，百忙之中不忘对准裴扬的黑马狠抽一记。
    黑马受惊，朝前狂冲，裴扬只好丢掉长刀紧紧抓住缰绳保命。
    小母马又往前跑了一阵，终于累了停下。
    这个时候冯宝山和檀至锦也赶了上来。
    檀悠悠捋一捋乱发，潇洒地往后一甩，微抬下巴，得意洋洋：“这是一场人和马的较量，我赢了！它服了！”
    她一边说，一边使劲拍打小母马的脸。
    可怜的小母马躲闪着，想要逃开却被檀悠悠使劲拽住，逃无可逃。
    檀至锦看不下去，把自己的手帕丢过去：“把你的头发弄一弄，疯婆子似的，要进城就赶紧走了，稍后天晚进不去！”
    檀悠悠惊魂初定，颤抖着手将头发扎个马尾，含着因为后怕涌出来的泪花，颤颤巍巍再次上了马背，色厉内荏地命令小母马：“走！再敢乱来把你丢给刚才那个坏东西，要杀要剐都由它。”
    一路上，两个男人都很沉默，没有问及裴扬的事，檀悠悠也没心情去细想，只顾着匆忙赶路。
    三人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城，又踏着暮鼓赶到白云巷。
    门子见着三人都惊了，当然主要是被檀悠悠的样子吓的：“这……这……这，少夫人，您这是被打劫了吗？”
    檀悠悠不想解释，刨一下乱发，木着脸把小母马的缰绳扔过去：“只能喂水，不许喂料。”
    冯宝山出主意：“先饿一阵子，再亲手喂食，它就服你啦。”
    檀悠悠腰酸背痛，全身肌肉僵硬，手脚控制不住地颤抖，凶神恶煞地吓唬小母马：“我现在只想吃马肉！”
    裴融闻声而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檀悠悠手里那根镶金错玉的华贵马鞭，瞳孔便是一缩，不动声色地道：“怎么突然回来了？”
    檀至锦朝檀悠悠呶呶嘴：“听说家里出了事，不放心，让我陪着回来看看。”
    裴融心中温暖，上前摘去檀悠悠头上的落叶，温声道：“为何成了这副模样？遇到劫匪啦？”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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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你为何如此肤浅贪财
    檀悠悠坐在妆台前，拿着梳子很用力地通头发。
    头发乱得像藏獒的毛发，而且还打了结，要弄通顺实在有点难度，她弄着弄着就有些毛躁不耐烦了，抓着发根使劲梳，也不管头发是否被挣断。
    裴融看不下去，上前接了梳子帮她一点点地顺毛，低声道：“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檀悠悠懒洋洋地瘫在椅子上：“为何？”
    她之前未曾见着人时，心里是焦躁的，这会儿见了人，突然间就不急了，只要人好好的，什么都不是大事。
    裴融扶着她的肩，俯身与镜中的她对视着，沉声道：“想必你已拆了我给你留的书信。”
    “没拆，你不是让我明天再拆么？我这么听话乖巧的人，怎么会不听话呢？”檀悠悠催促他：“继续帮我通头发啊，我手臂抖得厉害。”
    裴融微微笑了，低头梳着头发，淡声揶揄：“你不是力气很大？不过区区一匹小母马，竟然就把你搞得全身酸痛无力？我连续骑一个月马赶长路也不会这样。”
    檀悠悠送了他二分之一个白眼：“你了不起，可以了吧！”
    “所以啊，很多事情不是力气大就能解决的。更多跟靠的是技巧和智慧。”裴融说这么多，就是想表示他虽然力气没檀悠悠大，但不比她差。
    “信里写了什么？”檀悠悠不想听裴某人自吹自擂。
    “和离书。”裴融抬眼看着镜中的她，说道：“送你们离开之前，我已决定入宫向陛下坦承一切。你说得很对，我知道该怎么做，不过是徇着私心不想做而已。想要管束别人，必须先正己身。”
    “然后呢？”檀悠悠知道他必有后文。
    “陛下圣明，宽怀有度，只是夺了安乐侯府的爵位，免了我御前讲经的差事。”裴融蹲在她面前，将手扶着她的膝盖，仰头盯着她的眼睛，低声道：“除了钱，我已一无所有。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檀悠悠淡淡地道：“你还有一半家产。另一半是我和萱萱的。”
    裴融有些懊恼，她都不顾风险、急急忙忙赶回来看他了，接下来不是应该很痛快地回答“愿意”吗？为什么要和他扯家产的问题！
    檀悠悠继续道：“你知道么？我打小就不喜欢求什么姻缘。”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裴融有些紧张：“你喜欢求什么？”
    “求财运。”檀悠悠双手合十：“我最喜欢给财神爷磕头了，只要能交财运，让我磕多少个头都行啊！”
    她神色怅然，因为想起了自己曾经的社畜生涯。
    那个时候，大家都无所谓什么姻缘爱情，求财、求健康、求平安，才是社畜最需要的。
    “……”裴融结巴起来：“你……你……你为何如此肤浅贪财！钱财不是最重要的，夫妻恩爱……”
    “钱不是最重要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那句话怎么说的，贫贱夫妻百事哀啊。”檀悠悠打断他的话，自己重新开始通头发：“和离书还算数的吧？”
    裴融纠结得眉毛都打了结，牙齿咬了又咬，憋出一句：“我不穷！我有钱！你跟着我哀不了！”
    “这意思是和离书不算数咯？”檀悠悠轻飘飘地瞟过去，只见裴某人气得脸都青了，就有些想笑。
    “不算数！”裴融使劲一拍妆台，凶神恶煞地道：“我不同意！我不答应！你休想！”
    “哦？”檀悠悠一挑眉毛：“你不答应，你不同意就算啦？我有和离书在手，走遍天下也不怕。”
    “你斗不过我！”裴融更凶：“和离书呢？趁早还我，否则……”
    “否则什么？要打架吗？”檀悠悠把梳子一扔，开始挽袖子。
    “否则，我就把余下的家产全都给你。”裴融硬和她挤在同一张椅子上，神情漠然：“我是不会答应你嫁别人的，也不许萱萱叫别人爹爹。除非我死了，不然你休想！”
    檀悠悠被他挤得蹭到大腿内侧，痛得低呼一声。
    裴融看她的情形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又心疼又开心，假装一本正经地道：“骑马磨伤了吧？我帮你搽药。”
    “谢了，不需要！”檀悠悠白他一眼，起身走掉。
    裴融暗搓搓地踩住她的裙子。
    檀悠悠险些摔个大马趴，被裴某人拉到怀中后就很生气，用力拍打了他两下：“越来越讨厌了！”
    裴融摁住她的手，低声道：“可我觉着你越来越可爱了。你这么着急回来看我，是因为舍不得我吧？”
    “我怕家产受牵连啊！”檀悠悠不承认，恶意在他怀里扭了几下。
    裴某人果然眸色变深，呼吸变重，双臂跟着收紧。
    “我累了，洗洗就要睡啦，去守着你爹吧，别吵我。”檀悠悠起身要走，却被裴融用力拽了回去：“一起。”
    良久，檀悠悠无力地抠紧脚趾尖，虚弱地呼出一口气，低声抱怨：“不准这么用力，弄疼我了！”
    “好。”裴融表面很顺从，其实并没有改。总要有个时候，有个地方，让这女人知道他的厉害之处。
    檀悠悠享受的不得了，和她斗？哼哼！就是这男人很奇怪啊，明明看到裴扬的马鞭了，为啥直到现在还没问？她都等得不耐烦了！
    裴融看她走神，立刻加大力度收拾人。
    檀悠悠晕晕乎乎地睡过去后，裴融精神抖擞地披衣起身，走到外面拿块帕子包住那根镶金错玉的马鞭，嫌弃地扔出门去，交待小五：“找条野狗，圈在它的脖子上，扔到福王府门外去。”
    小五压根不问为什么，很痛快地捡起马鞭往外走，准备照章执行。
    裴融慢吞吞地寻了一身干净亮丽的袍子，再把自己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唇角含笑，神色轻快地往外走。
    他要去接待檀至锦和冯宝山，再顺便多打听点有用的消息。
    走到檀至锦的居所，那二人正坐在一起交头接耳的，见他来了，表情立刻变了。
    冯宝山正色道：“向光兄啊，令尊失去爵位，你却得继爵位，得继爵位，却又失了差事。你说，我这是恭喜比较好呢，还是安慰比较好？”
    －－－－－－题外话－－－－－－
    因为昨晚写了藏獒头，导致梦见一夜的康巴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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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不许你给它扎小揪揪
    裴融平静地道：“恭喜也可，安慰也行，看你喜欢哪样。”
    “那我恭喜你罢。”冯宝山正色道：“陛下仁慈，让你直接继承了安乐侯之位，便是看重。我多句嘴，以后你就是一家之主啦，不该闹腾的还得管起来，孝道要讲，愚孝要不得。”
    檀至锦乜斜着眼睛偷瞟裴融，且看这位妹夫会不会恼羞成怒不接受，同时悄悄给冯宝山竖起大拇指，表示干得好，干得妙！檀家就需要这样明事理的女婿。
    冯宝山回头冲着未来大舅子憨厚一笑，表示小菜一碟，交给他准没错了。
    裴融将这二人的互动看在眼里，暗自冷哼一声，面上却是极为诚恳：“多谢小冯兄弟提点我。”
    冯宝山憨憨一笑，拉他坐下：“为啥对外传说爵位被收啦？莫非还想试探一下人情冷暖不成？”
    裴融道：“不是我干的。”
    “不是你？”檀至锦很吃惊：“那是谁？”
    “不知道。”裴融不想讨论这个无聊的话题，很直接地问：“你们遇到裴扬啦？怎么回事？”
    冯宝山闭上嘴巴当蚌壳，表示自己啥都不知道。
    檀至锦添油加醋：“还能怎么回事？就是听到你们出事，檀五小姐很着急，非得骑马赶回来，然后吧，刚好骑了县主的马，据说很温顺听话，结果是匹烈马，刚骑上就冲了出去……”
    裴融听完过程，面无表情地起了身：“多谢，厨房马上送饭过来，吃了早些歇息罢。”
    “我还以为你会陪我们喝酒呢。”檀至锦不知他心里怎么想的，只下意识地有些担心他会把气出到檀悠悠身上，便想拉着他喝酒打探打探。
    毕竟男人都很在意这种事，还有一种男人，明明是坏人瞄上了女方，偏要把罪过怪到女方身上，责怪女方不检点，苍蝇不叮无缝蛋之类的。
    “喝酒之事来日方长，这两日事多，不但我不喝，你们也别喝。”裴融谢绝之后，快步去寻檀悠悠，要也陪自己老婆一起喝啊，对着两个臭男人有什么意思！
    “哦……”檀至锦摸摸鼻子，乖乖听话。等到裴融走了，才又问冯宝山：“凭什么啊？我才是大的！为什么我要听他的？”
    而且还这么心甘情愿！
    冯宝山憨憨地抓抓发顶，说道：“我不知道呢，檀兄，毕竟我这高个子壮实身子都是白长的。”
    “……”檀至锦沉默地盯着冯宝山看了会儿，说道：“你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一句玩笑话记到现在，小气！你记住，你也是大的！不能总是听裴向光的，得让他听我们的！”
    冯宝山低下头，脚尖在地上划圈圈：“檀兄，你是最大的，我都听你的，你领头，我跟上就是了。”
    “你个泥鳅，滑不留手！”檀至锦彻底绝了利用冯宝山搞事的心，三两口扒完饭，洗洗倒头就睡。
    冯宝山跟着蹭上来，被他一脚踹下去：“去去去，另有客房，别和我挤，你这大高个儿，一个人要睡一大半床，还有我的立足之地吗？”
    冯宝山抱着外衫，乖乖站在床前，羞答答地问：“为何家里的信迟迟不来啊？你觉着令尊令堂会拒绝我吗？”
    “我怎么知道长辈的事呢？”檀至锦困得要死。
    冯宝山就放下衣衫，非得往他身边挤：“那我还是和檀兄挤一挤吧。不好意思啊，我脚臭，汗多，还会打酣磨牙，声音很大，你别怕，忍忍就好。”
    “停！”檀至锦大喊一声，坐起身来，严肃地道：“我会帮你说好话的，真的！你去其他地方睡！我不要和你挤！”
    冯宝山纹丝不动：“我怕檀兄太累，明早起来就忘记这事儿了。要不，你写封信回去催催？”
    半夜三更写什么信！檀至锦心里是拒绝的，但见冯宝山又挤过来，被逼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起身唤人研墨铺纸，狠狠夸了冯宝山一通。
    冯宝山满意了，接过信纸吹干，珍惜地装入信封之中，乐呵呵另寻客房歇息去了。
    “都是些什么鬼啊！一个更比一个奸猾不像话！”檀至锦抱怨着，也没心思睡觉了，唤人去打听檀悠悠在做什么，就怕那夫妻俩又吵起来。
    婆子很快回话：“少夫人在马厩喂马，侯爷陪在一旁，教她怎么做呢。”
    这是和好了，果然床头吵架床尾和啊，檀至锦不禁对自己的新婚生活心生向往，辗转许久才睡着。
    檀悠悠喂好了马，本想再拿刷子帮这调皮捣蛋的家伙刷刷毛的，裴融制止她：“天黑了，让它睡罢。明日弄了水一并刷，还回去时干净又体面，也不至于冻着它。”
    檀悠悠想起裴扬那匹披绸挂彩，用金丝银线扎着小揪揪的大黑马，手便有些痒：“那我明天再给它打扮打扮。咱家谁会给马扎小揪揪啊？”
    裴融严肃地瞅她一眼，淡淡地道：“为何突然想起来要给马扎辫子？”
    他也有心爱的坐骑，这么久了，从没见她搭理过，更别说扎什么小揪揪了。
    喜欢把马打扮得骚包浮夸的，只有裴扬一人而已，这人今天才遭遇过，晚上就想给马扎揪揪了！
    檀悠悠没想多：“好看啊，我也想要自己的马呢，我会骑了！”
    “你想要马可以，我明日就让人给你寻访好马，但不许你给它扎小揪揪！”裴融的表情是严肃的，同时手还很痒，想掏戒尺。
    但是那只发痒的手很快被檀悠悠抓住了。
    她把他的手打开，紧紧牵着，带着他一起往北跨院走：“夜深了，我们先回去罢。”
    檀悠悠这个人很奇怪，劲儿明明很大，手却又小又软，香香的，暖暖的，握着很舒服。
    裴融突然间就不生气了，低声问道：“你不嫌弃我什么都没有了啊？”
    “嫌弃的。但我思来想去，夫妻还是原配的比较好，爹也是原装的更好，为了萱萱，算了罢。”檀悠悠眼睛看着前方，心情很好，“我们能回秋城吗？”
    或许可以全家搬到庄子里去住，放鹅放鸭养许多猫和狗，自由自在的，没这么多屁事。
    “不能。”裴融与她十指交握：“陛下不许我走。”
    －－－－－－题外话－－－－－－
    要不要晚安呀？

第456章 至少生三个
    “为何？”檀悠悠很吃惊，爵位夺了，差事也没了，还不许人走，难道是要留下蒸着吃、煮着吃、炒着吃、清炖、红烧，或者做刺生？
    裴融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又在胡思乱想了，先不忙回答：“在想什么？”
    檀悠悠如实回答。
    “……”裴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默了半晌，问道：“依着你的想法，怎么做比较好吃？”
    “你可以煮或者选部位爆炒，我可以蒸或者鲙了吃，至于公爹嘛……大概只能清炖或者红烧，因为太老了，不好吃。”檀悠悠一口气说完，迅速挣开裴融的手，快步离开：“突然好困，我睡了，好累好累。”
    裴融把她拽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编排长辈！”
    檀悠悠回头，同时还想炸毛：“是你问我的！”
    “我话还没说完！”裴融一本正经地道：“不管红烧蒸煮爆炒或者吃生的，好歹一家人始终在一起，是吧？”
    檀悠悠顾左右而言他：“赶紧说，陛下打算把你们怎么样！”
    她可以去寻寿王妃和小郭夫人想想办法，甚至可以求潘氏去求袁宝来。
    “陛下说，让我承继安乐侯之位，先理清家事，再考虑让我做点别的事。”裴融认真地观察着檀悠悠的表情，想从她脸上看到欣喜若狂、失而复得、喜极而泣、逃过一劫之类的表情。
    然而他失望了。
    檀悠悠飞快地道：“所以，以后公爹就是庶民，我是侯夫人了？”
    “……”裴融很无语，这奇怪的关注点！不对！他警惕地看着檀悠悠道：“就算是庶民，那也是长辈。你看不惯他，就少往他跟前去，不能故意去气他。”
    檀悠悠撇撇嘴，拖长声音：“是！侯爷！”
    她才没这么无聊！为了萱萱就更不会，否则以后被人提起萱萱，就会说孩子有个刁钻不孝的亲娘，家风不好，娶不得。
    她只是暗搓搓的爽快罢了，最在意爵位的人失去了爵位，这一辈子够难受的了，也算是得到了惩罚。
    “其实，父亲最在意的是我。”裴融在檀悠悠身后补了这么一句，之后就不再提及此事。
    檀悠悠也没再提，以后就这么过吧。
    从始至终，她最在意的就是裴融的态度，这种事情是不能依靠和稀泥解决的，越和越糊涂，越糊涂越糟糕，最后谁都得不了好。
    既然裴融拎得清，并且这么有担当，遇事还先顾着她和萱萱，能够想的、能够做的，都尽了力，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她知足了。
    院子里光线阴暗，裴融高大的身影慢吞吞地走着，表情有些许落寞和孤独。
    檀悠悠回头扫了一眼，莫名觉得他很可怜，于是又退回去等着他，问道：“你累不累？要不，我背你回去？”
    裴融听到第一句是感动的，这么多年，从未有人问过他累不累。
    他很累很累，非常累，现在，檀悠悠终于关心他累不累了！
    听到第二句脸就青了，这女人是没吸取教训啊，她背他回去？把他当什么了？这是欺负嘲笑他力气小啊！
    檀悠悠嬉皮笑脸：“不想要背，那不如，我抱你回去？”
    裴融二话不说，上前将她抱起扛在肩上，大步向前飞奔。
    檀悠悠故意笑出声来：“你不怕被人看到，有损你的颜面啊！”
    裴融霸气地道：“这是我家！你是我老婆，我想怎样就怎样！”
    他决定了，今晚必须让檀悠悠求饶三次以上！
    二人嬉笑着跑进北跨院，再将院门严严实实关上。
    院落一角，原安乐侯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幕，吃惊得脸上的褶子平了一半。
    李姨娘又害臊又羡慕，小声道：“这，这，世子爷和少夫人也太不注意了！家里有老有小的，还有这么多下人，要是传出什么不庄重的话去，那可怎么好？”
    “若是传出什么去，就是你干的！”裴老爷见不得李姨娘说自家儿子不好，骂完之后又心酸地道：“叫侯爷和夫人，什么世子，你要抗旨啊！”
    李姨娘躲在阴影里，悄悄翻个白眼，声音却是温柔的：“知道了，老爷。咱们回去罢。”
    裴老爷伤心又失落，回去之后辗转反侧到半夜才睡着。
    李姨娘被他吵得没办法，只好安慰道：“老爷啊，不管怎么说，爵位没丢，一家子平平安安就好。您啊，以后就安心享福，别管年轻人的事了。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玩就玩，要是想大小姐了，就让人抱进来玩，什么都不操心，多好。”
    裴老爷叹道：“我怕儿媳妇不肯让我见萱萱啊。”
    李姨娘道：“不会的，不会的，睡吧。”
    檀悠悠并不知道她和裴融偶尔一次疯癫，就被人看在了眼里，回去之后一番洗洗涮涮，躺到床上打个呵欠正想睡觉，又被缠着办了好几回，纠纠缠缠的，就到了天亮。
    她实在受不住了，双手合十作揖：“求求你了，放过我吧。”
    裴融很得意：“你厉害还是我厉害？”
    “你厉害，厉害得不得了！”檀悠悠敷衍着，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鸡肉卷，琢磨着再这样下去，她就可以把上衣和裤腰用针缝起来了。
    裴融找回场子，也就不强撑了，找个舒服的姿势躺好，和檀悠悠商量：“咱们再生一个？”
    檀悠悠想也不想猛摇头：“不要！”
    对上裴融惊愕不解的眼神，赶紧解释：“我是说再让肚子歇歇气，不急。”
    “也是，你再养养，之前伤了元气。”裴融俯身使劲亲她一口，笑眯眯地道：“明年生一个，大后年再生一个，咱们至少也要生三个。”
    三个！檀悠悠打个寒颤，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次日，檀悠悠舒舒服服睡到午后，醒来裴融已经不在屋里了，鲍家的进来伺候她梳洗，喜滋滋地报信：“夫人，侯爷去接姨娘和大小姐她们回家啦，临行前让厨房准备好酒好菜，说是今晚要全家聚在一起好好吃顿饭，杨家舅老爷他们也要来的。”
    檀悠悠打个呵欠：“去得这么早？”这男人是钢铁铸成的啊？忙了一夜，还有精力赶早去接人。

第457章 本侯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读书人
    傍晚时分，裴融领着一溜马车进了城。
    一路上遇到好几个相熟的人，上前与他招呼，神情都很复杂，遮遮掩掩想要问问原因，却又不敢明着来。
    裴融不动声色，一如既往地沉稳有礼，打发走人，招呼马车继续前行。
    忽见裴扬带着一众近支宗室子弟打马而来，停在不远处冷冷地注视着他。
    裴融毫无所惧，更不把其放在眼中，平淡如水，继续缓步前行。
    裴扬猛地一鞭抽下，座下黑马朝着裴融横冲而来。
    裴融拽着缰绳，冷眼相看，稳如泰山，丝毫不惧。
    眼看着两匹马就要迎头撞上，众人吓得惊叫出声。
    檀如意紧紧掐住彩铃的胳膊，把脸埋下，不敢去看。
    梅姨娘惨白着脸，直起身子往外看——就算真要出事，她也得看清楚，以后好说给檀悠悠和檀家人听，再告诉萱萱，将来好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一阵嘶鸣，裴扬的马高高扬起前蹄，再擦着裴融的马重重踏落，马鼻喷着热气，拂动裴融座下骏马的鬃毛。
    人和马一样狰狞狂妄。
    裴融从始至终不动如山，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就那么静静地骑在马上，静静地注视着裴扬。
    至于那匹大黑马，根本不能落入他眼中半分。
    “裴融。”裴扬冷冷一笑，直呼其名，算是同辈人打口水仗时最大的不尊重，“抢了自家老子的爵位，有何感想啊？失去御前讲经的差事，是不是说明你已失去最早的初心？”
    裴融并不回答，越过裴扬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他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话，从始至终保持一个姿势，却让裴扬感受到了最真切的轻蔑和最切实的羞辱。
    裴扬瞳孔微缩，对着裴融挺直的背脊猛然挥出长鞭：“你知道么？我最恨你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裴融不曾回头，反手一把抓住长鞭，淡声道：“不喜欢，可以不往来，没人逼你。这么恨我，却非要逼着自己与我交往，道貌岸然的是你。”
    裴扬使劲回抽马鞭，那马鞭却仿若在裴融手里生了根，怎么都拽不动。
    天已入秋，并不炎热，他却冒出了一身细汗。是因为窘迫，也是因为羞恼。
    “裴融！你这个伪君子！明明身有神力，武艺超群，却假装自己文弱，我看不起你！你和我是好友，对我尚且如此遮遮掩掩，可见对别人又是何等虚伪！”
    裴扬见同行的近支宗室子弟、福王府的随从皆是一脸惊愕，仿佛想不通号称“刀马谙熟”的福王世子，为啥敌不过文弱书生裴融，只觉着自己是被裴融给骗了，于是更加生气。
    这两口子都不是好东西！全都是渣渣！骗死人不偿命！不要脸！
    裴融拽着马鞭，慢吞吞地回过身来：“世子请慎言，你我最多只能算是儿时玩伴罢了，好友尚且差得远呢。毕竟，你是王府世子，本侯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读书人罢了，两者相差太远，难做朋友。既不是好友，不知彼此为人品性实属正常。不必因为马术、力量、文采皆不如本侯，便恼羞成怒，肆意往乱泼脏水。如此，只恐整个宗室声誉都会被你拉低呢~”
    众人只听出一个意思，裴扬啥都不如裴融，所以不配做裴融的朋友。
    裴扬所有的行为，都是因为嫉妒、小气，而且还黑白颠倒、仗势欺人，暗里使坏。
    宗室因为有了这样的人，导致声誉下降，所谓一只老鼠弄脏一锅汤的意思。
    至于最后那个拖长声音的“呢~”，大家都觉着有些别扭，但更觉得气人。
    众人正各自肚里做文章之时，裴融抬眼看向围在裴扬身边那些宗室子弟，温文尔雅、大气超然地微微一笑：“诸位跟随福王世子呼啸而来，是因为对本侯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吗？敬请说来，本侯一一作答。谁先来？”
    裴融目光所及之处，近支宗室子弟皆都后退三尺，就怕被他点到自己的名，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出丑。
    文不及人尚且可以说得过去，毕竟宗室子弟都不能参加科举。
    但这武也不及人，就有些丢丑了。太祖以武立国，宗室子弟是不能丢掉武功的，个个都是打小儿就骑马射箭，裴扬号称是其中佼佼者，尚且未能在裴融手里占到便宜，更何论他们这些酒囊饭袋。
    打不过，就不能以力服人。
    说不过，就会把脸丢个干干净净，连带着家里长辈也会抬不起头来。
    裴向光嘴毒，谁不知道呢？吃多了撑的才和他打口水仗吧？
    众近支宗室子弟们越退越往后，等到裴扬发现，他已经被孤零零地留在了原地，显得格外突出和孤独。
    裴扬正想发飙，就见裴融举止风流（懒洋洋）地指向一人：“忠郡王世子，所来是为何事呀？”
    忠郡王世子立刻再退三尺远，一本正经地道：“我是刚好从此经过，打扰了！诸位兄弟，各自保重！”
    一骑红尘，再不见踪影。
    裴融再看向另一人，还没开口，那位已经高声笑道：“啊哈哈哈……这天气怎么突然这么冷呢？穿少了，得赶紧回家喝个姜汤，诸位慢来，告辞！”
    “啊，我突然肚子疼，走了，走了……”
    “哎呀，你说什么？什么？”平王第三子歪着头、咧着嘴，装模作样地拉着长随问个不停，然后严肃地道：“不好意思，家中老母寻我有急事，不敢耽误，再会！”
    长随走得慢了点儿，就挨了他一鞭子：“你傻了啊？快走啊！”
    一会儿工夫，只剩下裴融、裴扬二人互相对峙，其余人等都是能躲多远躲多远。
    “好啊，咱们安乐侯真有本事。”裴扬气极反笑，“我平时只当你是个古板迂腐之人，没想到……”
    “毕竟咱们全都曾经年轻过。谁没遇到过表里不一的渣滓呢。”裴融打断他的话，松开鞭子，转身扬长而去。
    “我还没……”裴扬气急败坏，然而裴融等人已经走远了，便是他再怎么大声，对方也听不见看不见。
    被羞辱的最高境界是什么？是无视。
    裴扬气得揪心揪肝的疼。

第458章 唠叨狂魔
    “悠悠，你不知道，五妹夫胆子好大！骑术也好好！力气和功夫也都很好！”
    檀如意抓着檀悠悠的胳膊，又蹦又跳，叽叽呱呱说个不停：“那个马，福王世子的那个马，前蹄扬起这么高，我们都以为要踩踏到五妹夫身上了，至少也会惊了马和人，没想到啊没想到，人和马半点不怵，纹丝不动！那蹄子是擦着下去的，我吓死了啦！都不敢看……”
    檀悠悠微笑着听檀如意说完，再微笑着看向裴融。
    男人丝毫没有得意之态，只在那里很认真地刷他那匹枣红马，刷了一遍又一遍，一丝不苟，安静沉默，背脊始终保持着挺拔。
    檀悠悠突然很想过去从身后搂紧他，再将头和脸轻轻贴在他的背上，也没什么好说的，她觉得他能懂。
    于是再看一旁叽叽呱呱的檀如意，就有些嫌多余，便微笑着道：“三姐姐赶了这么久的路，不累么？”
    “不累啊！我一直在车上坐着呢，能累到哪里去？”檀如意自来不怎么会看眼色，继续叨叨：“五妹，我从来不知道妹夫也有功夫的，骑术这么好，也没听你说过。”
    “那是因为我也不知道啊。”檀悠悠果断结束闲聊：“三姐，你该回去了，不要打扰我们夫妻说话。”
    “……”檀如意脸臊得通红，瞪她一眼，报复道：“夫妻不是彼此知根知底么？你连这都不知道，呵呵……很有问题啊！鄙视你！”
    “你敢！”檀悠悠作势挽袖子，檀如意一溜烟跑了，跑远之后还回过头来冲着她做了个鬼脸。
    下人早已很有眼色地退下，马厩旁只余下夫妻二人。
    裴融还在那专心刷马，从始至终不曾回头，心无旁骛。
    檀悠悠走过去，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背上。
    隔着男人温厚的背脊，她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
    “嘭嘭嘭……”每一下，都敲到了她的心上。
    她觉着自己的心跳也和他同步起来，呼吸也差不多一个频率，一样的快慢，一样的长短。
    裴融放下刷子，轻轻握住她的手，沉声道：“怎么了？”
    檀悠悠不说话，只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裴融也就不再出声，由她靠着自己，继续刷马。
    枣红马打个响鼻，侧头朝向檀悠悠，蹭蹭她的头顶。
    檀悠悠很高兴：“它有名儿吗？它是在和我亲近，是吧？”
    “当然有名儿，它叫赤炎。”裴融继续忙碌着，饱含暗示地道：“你看它的鬃毛很长了是吧？还很多，有时候奔跑得太快，或是风大，也会弄得它很不舒服呢。”
    “那我可以给它绑小辫子啊，我弄了些彩线回来……”檀悠悠继续靠在裴融背上，琢磨要给枣红马弄个什么发型，突然，脸上一湿，伸手一摸，黏哒哒，说不出来的奇怪味道和感觉。
    枣红马咂吧咂吧嘴，掀起上嘴唇，做出一个类似嘲笑的表情。
    檀悠悠目瞪口呆，指着枣红马结结巴巴：“这……这个……马……马成精了！它它它吐我口水，还还还嘲嘲嘲笑我！”
    裴融压根不信，头也不抬地道：“别瞎说，赤炎很乖的。”
    檀悠悠叹口气：“是啊，寿王府的人也和我说，小县主的马温顺又听话。”
    裴融这才抬头去看枣红马。
    然而枣红马早就收了表情，老实巴交地低着头在那吃草料，见他看来，温顺乖巧地蹭蹭他，一双大眼睛湿漉漉软绵绵的。
    裴融爱惜地拍拍它的头，教训檀悠悠：“别乱说话，马也通人性的，它听得懂话。我方才能够不惧裴扬，是因为我与赤炎心灵相通，若它胆小畏惧不信我，当场就得出乱子……”
    檀悠悠收回环抱在他腰上的手，摆开架势来了个亚洲蹲，耷拉着两只手道：“是啊，它也通人性的，它听得懂话，它与你心灵相通，它胆子不小不畏惧个啥。所以，你非得认为我在瞎吹吹，也不信你的马果真做了刚才那些事吗？”
    裴融这才怔了一下，很认真地看看檀悠悠，再去认真打量枣红马。
    枣红马温顺乖巧安静地看着他，大眼睛还是湿漉漉软绵绵的，无比纯净乖巧。
    不！裴融还是不肯相信自家的乖马儿会吐人口水以及掀起嘴皮子嘲笑人，于是他果断回头再看檀悠悠。
    后者蹲在地上，两条手臂长长地耷拉着，仰着一颗小巧的头盯着他，大眼睛同样湿漉漉的，可怜兮兮的。
    裴融狠狠心，收回目光收起刷子，准备谁都不理：“时辰差不多了，舅父他们还等着咱们开饭呢，萱萱也该醒了，进去吧。”
    檀悠悠抿抿唇，拖着脚步跟在裴融身后往前走。
    走着走着，身后传来奇怪的声音。
    她回头一看，惊得目瞪口呆。
    裴融的枣红马一反刚才的温顺安静模样，狰狞可怕地对着寿王府来的小母马下手了。
    简直，简直，简直……她简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这吓人的一幕。
    “别看！”裴融反手将她的眼睛捂住，拉着她就走，沉声教训她：“什么都想看！这是你能看的吗？也不怕污了自己的眼睛。若是让人看见，成何体统！堂堂侯夫人，竟然旁观这种事……”
    “停停停！”檀悠悠实在听不下去，将手捂住耳朵：“这是偶然！偶然！明白吗？你不让我看就行了，叨叨叨叨叨叨叨！门口卖大碗茶的阿婆也没你唠叨！”
    “你还喝过大碗茶？”裴融的声音骤然严厉：“家就在这里，再不然铺子就在巷口，要喝什么茶没有？你非得跑到那里抛头露面站着喝大碗茶？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就那么馋？”
    “受不了啦！”檀悠悠扒掉裴融的手，提着裙子往前跑，简直就是唠叨狂魔啊，救命啊！
    “把裙子放下！慢慢地走！气度！举止！啊不是，小心摔跤！”裴融在后面提醒着，大步流星往前追，试图让新上任的侯夫人拿出该有的风度气质。
    奈何檀悠悠跑得太快，等他追上，她已经言笑晏晏地陪着杨舅母等人说笑了。

第459章 家信
    劫后余生，一家人团聚在一起，裴融父子心情格外激动。
    “这些年多亏你们照料向光……”裴老爷拉着杨舅父的手，眼里浮起泪光，哽咽不已。
    杨舅父并不知道安乐侯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为人处世极有分寸，只安慰道：“也是向光自己懂事争气，不然谁也扶不起来。如今他们小夫妻恩爱和谐，你也可以安心将养了。待到你把身子养好，冬天我们一起踏雪赏梅，饮酒作诗。”
    裴老爷摇头：“我这身子好不了啦，冬天踏雪赏梅是可以的，但得舅兄你推着我啊。也是真奇怪，在秋城时，我倒也没有常时想着向光他娘，这才入京几天呢，就常常梦见她。将来我老了，还是要葬回秋城和她一起的。”
    杨舅父听他提起亡妹，忍不住感伤：“一转眼，十多年过去了，我们都老啦。她若活着，见着儿子有出息，孙媳孝顺，孙女乖巧又聪明，不知多高兴呢。”
    “我觉着自己很快就要去找她了。”裴老爷垂下泪来，将袖子慢慢拭泪，果然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杨舅父看着就有些着急：“大喜的日子，你干嘛老是提这些？亡者已矣，说说就得了，还哭上了啊。不许哭！”
    “哦。”裴老爷心中一直非常感激杨家的不嫌弃和照顾，被杨舅父说了这么一句，还真把眼泪擦干，恢复了正常。
    檀悠悠在一旁瞧着，暗自记录下来——裴融他爹很服杨舅父管教，以后再找事儿，直接把杨舅父请过来就好，大家都安生。
    “所以啊，还要请悠悠帮着咱们一起送亲呢……”杨舅母在说杨慕云成亲的事，很快就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杨慕云羞羞答答的坐在一旁逗萱萱玩，假装大家说的事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檀如意羡慕得很，低声道：“你们定亲到现在，差不多就是一年整吧？”
    “是啊，京中嫁女儿，从定亲到成亲，至少也要一年以上，如此才体面。”杨慕云掐着手指算：“所以啊，就算你们家里同意了，走完各样礼，把亲事定下，怎么也得明年冬天，整整一年多！”
    “谁和你说这个了！”檀如意脸颊飞红，小声嘟囔：“自己急着要嫁人，就琢磨着别人都和她一样。”
    “你这人可真新鲜！”杨慕云才没檀悠悠那么好的脾气呢，她一直对檀如意早年间看不上裴融，坑檀悠悠这事儿不爽，只是没机会发作罢了，现在瞅到机会，简直不能忍：“檀三小姐，我说你急着要嫁人了吗？你干嘛对号入座？”
    檀如意一看这架势是来找茬的，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人，却也知道退让了，和和气气地道：“我本是和你开玩笑来着，要是你不喜欢，我给你赔礼。”
    “谁要你赔礼了。”杨慕云没料到檀如意竟然会退让，也不好继续生事。
    檀如意再和气地道：“要是你不肯接受呢，改天我请你喝茶，咱们外头去吵个够，今天你我都是在悠悠家里做客，吵起来不好看。”
    “约就约！谁怕谁！我请你！这点小钱钱我还有得起！”杨慕云有些羞愧，嘴里却是不让人的。
    檀如意继续低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就是嫉妒我来了以后，悠悠时常和我一起，没像从前那么经常和你一起玩么？”
    “你猜对了！”杨慕云瞪她：“你抢我表嫂，还不许我生生气么？”
    “那我还没怪你抢走我妹妹呢。”
    “你妹妹？那你还害她？要不是你，悠悠怎么可能嫁给我表哥这种无趣的老古板。”
    “那你也就没机会认识悠悠了啊。所以你得谢谢我。”
    “真好意思，脸皮贼厚！”
    “不好意思，我觉着咱俩七斤八两，都一样。”
    檀悠悠走过来，一人喂一口蛋黄酥：“说什么悄悄话呢？长辈叫你们也没听见。”
    “没聊，就是随便说说。”杨慕云睁眼说瞎话：“檀三姐姐这件衣裳屎黄屎黄的，真适合你呀。”
    檀如意反唇相讥：“杨表妹这条裙子黑中泛点蓝，仿佛屎壳郎的颜色，真不错。”
    “……”檀悠悠果断走开，继续吧，二位小姐姐。
    晚饭还是男人一桌，女人一桌。
    喝到暮鼓响起，杨家人才相携离去。
    檀悠悠看着人收拾妥当，让人把醒酒汤给裴融父子、檀至锦送去，再领着下人打着灯笼，将各处院子巡了一遍，期间不忘交待护院看好家门，还把大白鹅也放了出来，就怕裴扬吃过大亏之后，夜里使坏。
    这房子都是木建的，放把火就要出大事，左邻右舍都要受牵连。
    回到屋里，裴融已经盥洗妥当，只着里衣靠在床头看信。
    “夜里少看书，灯光太昏暗了。”檀悠悠一边褪去簪钗，一边教训裴融：“眼睛坏掉，就要变成咪咪眼，看啥都这样……丑！以后就该被人叫做裴瞎子了。”
    裴融一笑：“这是嫌我管你太多，也让我见识见识被人管的滋味么？”
    檀悠悠道：“你说对了，就是这样的！我想好啦，以后我也要把你从头管到脚，让你知道什么叫烦！”
    “管啊，只要你不嫌麻烦。”裴融起身走到她身后，将她抱起坐在自己膝上，将信纸递过去：“是岳父来的信，之前有客没来得及看，咱俩一起瞧瞧？”
    檀悠悠靠在他怀里，夫妻二人头挨着头、呼吸交织，一起细细看信。
    说的却是檀知府最近要入京述职，同时要亲自查看冯宝山的为人品性如何，叫檀悠悠帮着檀至锦，把房子换个大些的，省得来人之后住不下。
    随着信一起来的，还有几张银票。
    信尾特意注明，让裴融放心，他这钱不是贪墨来的，是卖了秋城那边的一处田地置的，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檀悠悠很阔气地道：“我爹也是的，要用钱直接和我说不就行啦？还卖什么田地！”
    裴融上下打量她一回，问道：“你现在很有钱吗？有钱就在荷包里蹦跶，不想着钱生钱么？”

第460章 夫妇一体你却总想自己干
    檀悠悠眼睛一亮，冲口而出：“大佬带我发财！”
    说完之后，惊恐地捂住了嘴，钱财的力量太大，竟然让她失去警惕，说出了这样的话。
    裴融皱起浓眉，侧目盯着她看：“大佬？什么意思？”
    反正爪子也捂着嘴了，檀悠悠索性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说道：“这是一个南方客人说的方言啦，我觉着挺有意思的，所以说给夫君听。意思是说，大哥带我发财啊！”
    “大哥……这个称呼不错，以后你也可以这样叫我。”裴融表面一本正经，耳根却已微红。
    “啧！”檀悠悠瞟他一眼，并不怎么情愿，此大哥非彼大哥，裴某人不会懂得的。
    “你不乐意？”裴融收到她抗拒的眼神，很不开心：“我比你大，又是一家之主，你还要让我带你发财，叫我一声大哥都不愿意？”
    “……”檀悠悠沉默片刻，道：“我觉着咱们还是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发财好了，这样比较不容易影响感情，永远都是好朋友。”
    裴融听不得这个话，什么叫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发财，永远都是好朋友？明明夫妇一体，荣辱与共，为什么要分得这么清楚？不行！
    “我还偏就要带着你发财。”他霸道地把檀悠悠的手拉了放在自己肩上，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你可以再盘下一个店面，专做花笺生意，现在买你花笺的多是女子，有些读书人不太乐意进脂粉铺买这个的……”
    檀悠悠捂住他的嘴：“不许说！我自己知道，铺面我都看好了！”
    裴融更生气了，掰开她的手：“铺面都看好了！我不问你还不说，是吧？你想干什么？夫妇一体，你却总想自己干！我……”
    檀悠悠一阵头痛，只怕他开始就不知道停止，索性勾住他的脖子，猛地凑上去堵住他的嘴。
    裴融眼睛陡然睁大，仿佛受到了惊吓，随即就开始高兴，成亲这么久，檀悠悠似乎是第一次这么主动呢。
    半晌，檀悠悠气喘吁吁、眼里水波荡漾地起身：“我要去盥洗了。”
    裴融恋恋不舍地目送她离开，再慢吞吞躺到床上，看着帐顶若有所思。
    檀悠悠一身轻松躺下，正想吹灯，裴融低咳一声，又开始叨叨：“刚成亲那会儿你不是这样的，女子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檀悠悠很无奈，这人吃错药了么？大半夜的搞事。想不理睬吧，又觉着这才刚和好，再闹矛盾不太好，索性如法炮制，翻身再次堵住他的嘴。
    半晌，帐中传来一句低沉的男音：“别以为这样我就饶过你了……”
    然后又是一阵不可名状的声音。
    许久之后，檀悠悠终于结束劳动，虽然很累，但是很满意地总结经验——以后裴某人再这么叨叨，就这样对付他！有所得，必有所失！耳根得到清净，付出劳动是应该的。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裴融义正辞严，实际身心舒爽，他决定了，以后就这样干！有所失，必有所得！檀悠悠爱折腾就折腾去吧，反正也翻不起多大的浪花。
    夫妻二人都很满意，香甜地进入梦乡。
    之后，日子回到平静之中。
    有很长一段时间，皇帝仿佛忘了裴融这个人的存在，宫中讲经停了下来，说的是隆冬将近，天气寒冷，不宜讲经。
    裴融心平气和，成日钻研学问，雕刻把玩印章，教授安宝和姣姣，作画或是考古，认真打理家中庶务。
    要说和从前相比有什么变化，就是他的交友范围变广了。从普通学子，成名文人，再到寻常武夫，江湖人士，商人，都有往来。
    檀悠悠好几次看到他站在街边，和杂耍卖艺的江湖人士交谈，也曾好几次为他和协同出游的文人朋友准备饭食，还多次接到喝醉归家的他。
    在旁人眼中，裴融是失去差事，性情大变，准备安心做个富贵闲人，所以放纵自己，潇洒度日。
    因他虽然爱玩，却从无出格讨厌之事，是以名声不但没变坏，反而更加响亮。世人提起向光公子，总要说一句真名士风流。
    檀悠悠也忙着做自己的事，她雄心壮志，想要重振梅花坞的风采，将花笺生意壮大，声震全国。扩展铺面只是其中最简单的环节，解决大批量上等特造纸张才是最大的难题。
    要造出高品质、有特色的花笺，纸是最基础的，它决定着花笺染色、套印之后的质量、美观典雅、实用，以及客户的使用感和回购率。
    此外还有各种颜料的研制和配比。
    多数花笺都有染色，怎样才能做到染色不褪，色彩均匀美观典雅，落笔之后墨迹清晰不晕染，都是很关键具体的技术。
    江福生作为掌舵师父，向檀悠悠提出要求：“从前我们是自己造纸的，不似现在这般与人定制。概因纸坊提供的纸总是差强人意，达不到要求。
    若是之前那般小打小闹，夫人还可继续定制，卖出去的数量少，也无所谓。倘若要扩大经营，回归梅氏往日荣光，就必须自己造纸了。
    我们家从前的造纸师父是祖传技术，造的纸着色好、柔韧不脆、吸墨好、易干、不易晕染，是最适合做花笺的。”
    檀悠悠道：“这个简单，我立刻写信回江宁寻人。”
    江福生被勾起心事，叹道：“年前姑爷求了陛下彻查当年旧案，都快一年了，尚未有消息回来吗？我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洗清冤屈，捉拿真凶，以报师父之恩。”
    檀悠悠也关注着这事儿的：“一直没有消息呢，年中时夫君曾关照过，那边回复说是年月久远，诸般痕迹早已消失，想要查证清楚并不容易，还得再等等。”
    江福生长叹一声：“怕是查不到了，姑爷如今没了差事，那些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定会拖延推脱。我这里也就算了，夫人记得多劝解你姨娘，让她不要太过挂怀。”
    檀悠悠应了，回到家中直奔裴融书房，谁想人家竟然不在，只好自己写了信，使人送出去。

第461章 声东击西
    这一等，便到了深夜。
    暮鼓早已响过，裴融仍然未曾归家，檀悠悠叫了好几个人去问，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可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到了二更时分，裴老爷便着人多次出来问询：“侯爷还未归家么？”
    毕竟裴融是个大孝子，早晚必然要在长辈跟前问安的，裴老爷久病，又才回京，日常几乎与外界的人没什么往来，每天也就逗逗萱萱，等着儿子过去聊聊天罢了。
    这天天见着的人，突然没去，他不习惯。
    檀悠悠心里着急，却不打算告诉那边实话，只道：“侯爷外出访友，之前说过今天夜里可能不回来。请公爹安睡，明日就能见到了。”
    李姨娘将这话传过去，裴老爷抱着手直叹气：“是我害了我儿，若非我的缘故，他也不会丢掉差事，更不会似现在这般放浪形骸，宿醉不归。”
    “老爷啊，偶尔访友不归不稀奇，侯爷哪里就放浪形骸了。”李姨娘是真好奇：“说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得罪的宫里？”
    裴老爷叹气不语，闷闷不乐。歪在椅子上打了会儿瞌睡，突然间咋呼呼地叫道：“我儿危险！我儿快躲起来！”
    李姨娘吓了一跳，忙着把人推醒：“老爷快醒醒！您做梦了呢！这是在家里，都好好儿的。”
    裴老爷惊醒过来，眼珠子惊慌失措乱转，神色惊恐，紧紧抓住李姨娘的手道：“不得了！我梦见向光出事了！你快去前头看看他回来没有！若是还不曾归来，便让儿媳妇过来！”
    此时已经三更，李姨娘打心里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件，并不乐意去北跨院打扰檀悠悠惹人嫌，便苦劝：“老爷，梦是反的！咱们是在天子脚下，不管怎么说，咱家也是个侯，谁敢乱来？怕是不要王法了！”
    “你去不去？不去就滚！”裴老爷抓起茶盏扔过去，暴跳如雷。
    李姨娘只好忍着委屈去了北跨院，原以为檀悠悠大概早已睡下，不想北跨院灯火通明，主仆都没歇息。
    檀悠悠看着账本等裴融回家，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其一，裴融是很讲规矩的人，出门之前必有交待，也要求她有交待，否则即为反常；
    其二，宵禁严厉，因犯禁吃亏甚至被打死的勋贵宗室、乃至大臣不是没有，她怕裴融吃亏；
    其三，她看裴融最近的行为举止，总觉得他有事瞒着她，怕他闹得大了，阴沟里翻船害着自个儿。
    李姨娘期期艾艾说了来意，只怕檀悠悠拒绝，便道：“妾身觉着侯爷夜宿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半夜三更的，也打扰夫人休息，老爷大抵是梦魇着了，没清醒过来，他最近越来越糊涂啦……”
    檀悠悠抬手止住她：“不必多言，我随你去。”
    李姨娘简直喜出望外，忙忙地往前引路，不住讨好夸赞檀悠悠大度谦和，不计前嫌。
    檀悠悠一笑而已：“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总要看在侯爷和大小姐的面上。姨娘只管安心服侍公爹，有什么需要和不方便的，都可以来找我。但只一条，不要无事生事，便可皆大欢喜。”
    李姨娘喏喏地应了，推开房门，欢喜地向裴老爷表功。
    裴老爷看到檀悠悠，便直勾勾地看着她，压低声音道：“儿媳妇……大事不好，向光出事了！”
    昏暗的灯光，满脸褶子的病人，直勾勾的眼神，言之凿凿的坏消息，檀悠悠汗毛倒竖，也学着裴老爷的样子压低声音：“公爹此话怎讲？”
    裴老爷突然伸出爪子用力攥住她的胳膊，惊恐地道：“有人要杀他！他全身都是血！躺在路边等死！你赶快去救他！”
    檀悠悠忍住疼痛，配合着认真地道：“我知道了，公爹放心，我这就点起家中护院和小厮管事，一起去寻夫君。您安心休息，一有消息我就知会您。”
    裴老爷仍然不肯松开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从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你可不能落井下石辜负向光啊！他为了你，爹都不要了！不孝子啊……”
    檀悠悠哭笑不得，她瞅着裴老爷这症状，怕不只是做梦魇着了，而是老年痴呆的症状。看这前言不搭后语的。
    “不会的，夫君是萱萱的爹，待我极好，儿媳怎么也会对他不好，公爹放心啊，儿媳这就带人去救他，急着呢！”
    她掰开裴老爷的爪子，低声吩咐李姨娘给他喂安神药。裴融不知去了哪里，祸福未定，万万不能后院起火，否则定然焦头烂额。
    李姨娘弄好药，裴老爷却总是不肯服用，扭着把药打泼了，嚷嚷道：“你们就是想把我弄睡着，省得我烦你们，向光我儿，除了爹爹疼你，没人真心疼你……”
    檀悠悠看他闹得不像话，使个眼色，便有婆子上前帮着李姨娘把药喂下去。
    “你们趁着向光不在欺负我……”裴老爷嘟囔着，眼皮渐重，沉沉睡去。
    檀悠悠吩咐李姨娘看好人，自去外头把檀至锦叫起来，又让人去把陈二郎请来。
    那二人听说情况，也都觉着不正常，商量一回，决意去寿王府求助。
    二人以替裴老爷求医的名义，冒着冷风出了门，檀悠悠心神不宁，因担心正院这边，又折回去看。
    裴老爷睡得熟，李姨娘在一旁熬得眼睛通红，倒也没偷懒。
    檀悠悠便让人给她端了宵夜过来，又温言宽慰，说是要给她涨月钱，正说着，便听到散养的大鹅大叫起来，于是拔腿狂奔。
    出了院子，正逢廖祥带着护院闻声而去，正是梅姨娘和檀如意居住的东跨院方向。
    檀悠悠跟着廖祥等人赶了几步，偶然回头，但见家中的人几乎都朝着这个方向而来，心中一动，转身迅速赶回北跨院。
    萱萱这会儿跟着乳娘在睡觉，所有人都往东跨院跑，谁知道贼子使的是不是声东击西之计。
    主仆三人赶到北跨院，但见院门大开，看院门的婆子倒伏在地，正房的门和厢房门都是开着的，四下一片安静。
    檀悠悠双腿发软。
    －－－－－－题外话－－－－－－
    晚安。

第462章 裴家重男轻女
    檀悠悠直奔厢房——萱萱日常是跟乳母住在那里。
    厢房里一片狼藉，萱萱的玩具、衣物，家具扔得到处都是，乳母和萱萱不知所踪。
    檀悠悠嗓子发干，想要尖叫想要哭喊，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圆睁着眼睛，带着最后一丝希望走到正房，幻想能在那里见到孩子。
    然而她终究是失望了，正房虽房门大开，却每件东西都在原处，整整齐齐。
    可见来人就是冲着萱萱来的。
    “萱……”檀悠悠揪着衣领，绝望地吼了一声，踉跄着往外跑。
    此刻的她，什么都没想，只想着要找回萱萱，也不曾被吓得晕厥浑噩，眼前发黑，她的视力前所未有的清晰，耳力前所未有的敏锐。
    她注意到有一丝青色的布料挂在廊柱上，台阶上有一个淡淡的脚印脚尖朝外。
    她还听见东跨院那边的声音渐小，有很多脚步声朝着这个方向赶来，西跨院那边有一只大鹅发出急促的叫声，随后又被拦腰掐断，仿佛是鲜血呛住喉咙，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西跨院……”檀悠悠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而陌生，仿佛是从另一具身体里发出来的。
    她在黑夜中疯狂奔跑，用前世今生从未有过的速度。
    柳枝也很冷静，用力把莲枝推向前方跟上檀悠悠，她自己则跑去通知廖祥等人赶去西跨院——自裴老爷和李姨娘搬去正院后，这里一直空着，是整个家里最薄弱的地方。
    莲枝拿出吃奶的力气向前飞奔，却怎么也追不上檀悠悠，只好眼睁睁看着檀悠悠隐入黑暗中消失不见，于是急得眼泪狂飙。
    檀悠悠一口气冲到西跨院前，先就险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她伸手一摸，毛茸茸、湿哒哒的，血腥呛鼻。
    就着星光一瞅，长长的脖子，小小的头，是刚才出声示警被杀死的大鹅无疑了。
    她站直身体，警惕地观察四周，但见西跨院门紧闭，门前灯笼未亮，里头漆黑一片，什么声音都没有。
    檀悠悠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目光所及之处，不说看得清清楚楚，却也差不多了。
    她将大鹅抓起在手，上前一脚踹开院门再闪身避开，并没有所谓的高手伏击，于是提着一口气，继续往里走。
    左厢房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响动，一点火光亮起又迅速熄灭。
    檀悠悠狂奔过去，恰好听见乳娘在里头尖叫：“救命啊……”
    她一脚踹开房门，看到一个高大的男子俯在床边，像是用力拖拽着什么，便将手里的大鹅砸了过去。
    “嘭”的一声闷响，那人被砸得趴倒在地，跟着又迅速挣起，敏捷地爬到床下。
    乳娘发出惊恐的嘶吼：“救命，救命……救命，夫人，救命……”
    檀悠悠不声不响，大步走过去，双手抓住床架，用力一拖再一掀，“轰”的一声巨响，床被她直接掀开扔到一旁，露出里头的两个人。
    就着微弱的星光，她看到刚才那个男子一条手臂紧紧勒着乳娘的脖子，一手抱着一个襁褓，背靠着墙角，凶狠地瞪视着她。
    乳娘被勒得双脚乱蹬，翻着白眼挣个不停，襁褓里却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异常。
    “别过来！”男子声音嘶哑狠厉：“你敢过来我就弄死她们！”
    檀悠悠这个时候才觉着有些站立不稳，上牙和下牙磕成一片，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桌边稳住情绪，轻言细语：“这位大哥，不知你是为求财还是为报仇？”
    不等男人回答，她又跟着道：“我们家向来乐善好施，不爱惹事，所以你应该是为了求财吧？刚好，我家男人才收了一笔银子在库房里，不说万儿八千，三四千两总是有的，都给你，你把人放了，我保证你平安无事。”
    男人沉默片刻，忽而冷冷一笑：“谁稀罕要你的钱，老子是来报仇的。裴向光为人尖酸刻薄，不留后路，害得我们钟氏家破人亡，如今，我也要让他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钟氏？钟皇后？不可能！分明就是欲盖弥彰，想让钟家背黑锅。
    檀悠悠心里明白，却不能和对方争输赢，只能怀柔：“大哥，你这是何必呢？稚子无辜，这小小的孩子有什么错？何况钟家乃是咎由自取……”
    她边说边慢慢向男人靠近，男人察觉到了，大喊一声：“不许动，不然我马上弄死你女儿！”
    檀悠悠顿在原地，只听那男人得意洋洋地道：“听闻安乐侯夫人天生神力，今日一见果然了得，但我今日便要让你一败涂地！想要你女儿活命吗？”
    檀悠悠老老实实地道：“想。”
    “跪下！”男人高声喝道。
    檀悠悠二话不说就跪了下去：“大哥，饶了我女儿吧，她很可怜的，裴家重男轻女，待她一点都不好，你不能帮他们的忙啊。”
    男人不为所动，冷声道：“把衣服脱了！”
    “这样不好吧？我一个嫁过人的残花败柳，又长得姿色平平……”檀悠悠叨叨着，外头传来火光和脚步声，还有莲枝叫人的声音：“夫人……夫人……”
    “闭嘴！脱衣服！”男人猛地将已被吓晕的乳娘丢开，将手中襁褓高高举起，恨声道：“再多说一个字，老子就摔死这小杂种！”
    “我脱，我脱！”檀悠悠眼睛盯着男人手里的襁褓，不紧不慢地解开腰带、纽扣，脱去外袍，“大哥你别急啊，冬天了，天气冷，穿得厚……”
    “闭嘴！”男人作势要摔襁褓，嘶声吼道：“叫你家下人退出去！立刻！马上！”
    “咳咳咳！”檀悠悠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艰难地道：“你们退出去，立刻，马上，再给这位大哥备一匹马，要温顺听话的……”
    比如说姣姣县主的小母马。
    说完这话，她讨好地问男人：“大哥，您看我这安排妥当么？”
    男人扫了她一眼，冷声道：“算你识相！再脱！脱光为止！”
    脱啊，继续脱！老娘又不是没穿过比基尼！檀悠悠咬着牙，直接脱下小袄，朝着男人娇媚一笑，再解裙子。

第463章 毒妇啊
    檀悠悠正当青春年少，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少妇，又才刚生孩子没多久，真正水蜜桃一样饱满多汁，鲜嫩可口。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火光，加上她特意摆的pose，便是一帧剪影，那也是极诱人的。
    但凡是个正常的男人，至少也会有万分之一秒的走神。
    真的，只要有万分之一秒的走神就够了！
    檀悠悠心里祈祷着，朝男人娇媚一笑，将解下来的裙子朝他兜头扔去，同时足下发力，炮弹一样将自己的身体弹射出去，抢在男人反应过来之前将他扑翻在地，双手抢夺襁褓的同时，膝盖往上一顶，紧紧压住男人。
    襁褓入手，檀悠悠就觉着不对劲了，虽有重量，却无萱萱的奶香味儿。
    她瞅空一瞟，便是一阵心惊，哪里是什么萱萱，不过是个戴着帽子的瓷娃娃而已。
    于是随手抓紧襁褓，对着膝下的男人猛砸下去。
    不想那男人也是个厉害角色，很快反应过来，腰部使劲，双足弹跳，一个鲤鱼打挺，同时手肘狠狠朝着檀悠悠的脸部撞击过去。
    檀悠悠丢开襁褓，避开对方的攻击，就是这么一瞬间，男人已经抽出刀来。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檀悠悠脑子里冒出这么一句话，立刻拧身而起，退到门边准备逃跑。
    好汉不吃眼前亏，保命要紧，何况她还要赶紧去寻萱萱。
    想到孩子，檀悠悠便是一阵绝望，所以声东击西实际是个连环计，对方早已经带走萱萱了吗？
    男人并不恋战，提着刀挥舞几下，逼开檀悠悠，便拧身朝着外头狂奔。
    廖祥带人追上去，双方一阵混乱，却都不是男人的对手，是个实打实的高手。
    檀悠悠心中愤怒，左右看看，见台阶下方有个半人高的石狮子，上前抱起暴喝一声，直接朝着男人扔了过去。
    男人舞刀舞得正投入开心，突然听到背后生风，不假思索回身以刀迎敌，却被一块重石先把刀砸偏，再把人砸倒，整个过程毫无招架之力。
    “嘭”的一声巨响之后，廖祥等人只看到刚还张牙舞爪的歹徒仰面倒在地上，圆睁双目、口吐鲜血，四肢无力地抽搐着。
    石狮子稳稳当当压在他胸口，一双圆丢丢的狮眼深情凝望着他，无声地诉说着人世间的沧桑难料和悲欢离合。
    “毒……妇……”男人挣扎着，恶狠狠地瞪着檀悠悠，头一歪，晕死过去。
    “夫人……”廖祥等人很激动，却见眼前人影一闪而过，檀悠悠快如闪电，眨眼的功夫就跑回了屋子。
    众人一脸懵，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檀悠悠接过莲枝递来的衣裳，一边穿一边询问才醒来的乳娘：“萱萱呢？”
    乳娘哭道：“大小姐被鲍家的抱走啦！”
    檀悠悠猛然想起一件事来，一颗心瞬间安定了许多。
    她风风火火地往北跨院赶，身后跟着一串人，人人心里都有很多疑问，却无人敢开口。
    现场只能听见檀悠悠在问：“姨娘和三小姐可好？”
    廖祥在回答：“很好。”
    “家里没有其他歹人的踪迹？”
    “暂时没有发现。”
    “公爹那边可好？”
    “一切都好。”
    檀悠悠走回北跨院，直奔耳房，走到一个半人高的柜子前站定，双手握住门环，蹲在上头的大朴和小朴站起身伸个懒腰，跳下去扭着屁股走了。
    檀悠悠吸一口气，用力拉开柜门。
    鲍家的抱着熟睡的萱萱坐在柜子里一动不动，胖胖的身体把柜子填得满满当当。
    檀悠悠长吁一声，伸手接过萱萱，道一声辛苦。
    柳枝怪鲍家的：“你也真是，听到动静就该出来，看把夫人给吓得。”
    鲍家的很委屈：“不是我不肯出来嘛，是这个柜子太小了，我动不了啊！又不敢乱嚷嚷，万一把歹人招来怎么办？”
    柳枝仔细一瞧，果然鲍家的整个人被柜子箍得严严实实，没人帮忙确实很难出来。
    “那是我错怪鲍嫂子啦，别和我计较。”柳枝说完这话，就忙着去看萱萱了：“夫人，大小姐没事吧？”
    “没事，没事。”檀悠悠将脸紧紧贴着自家大胖闺女的包子脸，整个都是珍宝失而复得的激动喜悦以及后怕。
    她不敢想像，倘若萱萱出事，她和裴融会走到哪一步，终究不会好就是了。
    “我们赶紧回去罢，乳娘受惊要看大夫，大小姐接着只怕就要饿了，得想想给她做点什么吃。”柳枝和莲枝一左一右地跟在檀悠悠身后，护着母女俩往正房走。
    鲍家的急了：“嗳！还有我呢！好歹把我弄出来啊！”
    周家的忍着笑去帮她的忙：“都是柜子的错，长得这么小，害得咱们鲍嫂子陷在里头出不来！”
    鲍家的往外嗖嗖射着眼刀子，用力挣扎着往外爬，哀叹：“哎呦喂，可把我吓坏了，那个坏东西突然这么闯进来，吓得我魂飞魄散啊……”
    周家的完全没弄懂是怎么回事：“到底咋回事啊？为什么会这样？”
    鲍家的好不容易爬出柜子，坐在凳子上“哼哧哼哧”大喘气，喘够了才竖起大拇指夸道：“咱们侯爷料事如神！这都是他的安排。”
    “那天侯爷突然找我，我以为又是夫人干的事被发现，要挨罚了呢，没想到侯爷是交待我，以后若是夫人不在大小姐身边，就让我寸步不离地守着……
    倘若有人使坏，就叫乳娘抱着那个包着瓷娃娃的襁褓往外跑，我自己抱着大小姐躲起来。还让我别告诉其他人我躲哪儿，保命最要紧。夫人也暂且别说，怕吓着她。
    可我琢磨着，不能瞒着夫人啊，这母女连心，发现孩子不见了，当娘的不得急疯？我就和夫人说了，要是以后躲猫猫啊，我就藏这个柜子里。
    咱们夫人也是聪明，一下就猜着我们藏在这里了，哈哈哈……老周啊，我琢磨着自己要发财，你觉得呢？也不知道侯爷和夫人会赏我什么。金子？银子？房子？”
    周家的酸溜溜：“赏你个屁啊！”
    鲍家的追着问：“见面分一半，你要不要跟着吃屁啊？”
  

第464章 一言不发
    檀悠悠安置妥当萱萱，这才着手清理家里的烂摊子。
    首先要查明是否还有贼人潜伏，是否还有其他人受伤，有什么损失，该堵的洞要及时堵上，该补的缺也要及时补好。
    细节方面廖祥做来轻车熟路，都不用她怎么操心，檀悠悠只需稳坐中军，发号施令即可。
    到下半夜，整个裴宅都被筛了一遍，连带着隔壁陈二郎家也筛了一遍。
    包括被檀悠悠砸伤的歹人之外，廖祥又在裴融的书房里找到两个受了重伤的歹人，此外听闻是逃了一个。
    檀悠悠看着地上一串三个歹人，心情非常微妙。
    被她砸伤的，她也就不说了，裴融书房里找到的这两个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家里还藏着一个绝世高手，重点守护裴某人的书房要地，比萱萱还要更重要？
    廖祥见她神色恹恹，知她心里所想，便道：“还请夫人往书房走一趟，看看是否有什么重要的文玩古董孤本被损毁。”
    是什么不得了的，还要遮遮掩掩的……檀悠悠把萱萱带上，一起去了外院书房。一脚踏进房门，就迅速往后退了一步：“我了个去！”
    满地鲜血，地上横七竖八堆着几十根羽箭，墙上、柱子上也有没入一半的羽箭。
    显然，那两个受了重伤的歹人是被这些羽箭所伤，按着这种密度，必须是高手才能留下半条命啊，不然一定扎成马蜂窝。
    “这是怎么回事？”檀悠悠双眼发亮，莫非她遇到了传说中的机关暗箭？裴坑坑还会搞这个？平时也没听他提过半点，嘴够紧的！
    廖祥干笑一声，低声道：“如夫人所见，这房里设有机关暗箭，一旦歹人闯入，乱翻乱搞，不死也得丢掉半条命。”
    “在哪里？我瞅瞅？”檀悠悠很激动。
    廖祥低着头一言不发。
    檀悠悠就懂了，这是机密，不能告诉她，眼珠子一转，换了个方向：“这是什么时候装的？我都不知道。”
    廖祥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不是侯爷的主意吧？”
    一言不发。
    “藏了什么？贼人想找什么？”
    一言不发。
    “真是的，也不告诉我一声，万一我闯进来怎么办？岂不是也得丢掉半条命？”
    “这种情况不会出现。老奴看着的。”廖祥终于开了腔。
    檀悠悠撇撇嘴：“终于说话了啊？我还以为你舌头丢了呢。”
    廖祥干瘪一笑：“夫人开玩笑呢。”
    “谁和你开玩笑了。”檀悠悠拾起一根羽箭，说道：“这上头竟然没有见血封喉那种东西，真是可惜了。”
    廖祥头皮一紧，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低声道：“那种东西太过歹毒，不能随便用的。万一有所差池，害人害己。”
    檀悠悠一听就是裴融的口气，将手中羽箭扔给廖祥，折身往外走：“着人看好这里，不得有误。”
    廖祥松一口气，认真布置下去。
    檀悠悠回到北跨院，梅姨娘和檀如意已经安排着备好了宵夜，见她进来就招呼：“快过来吃，忙了一夜，又累又饿吧？”
    闹到这个时候，加上裴融一直没消息，陈二郎和檀至锦也没回来，大家都没心思再睡，一起吃着宵夜，互相鼓劲熬夜。
    眼看天边渐白，檀如意打个呵欠朝檀悠悠看去，但见她一双小鹿眼睁得圆圆的盯着窗外，便叹道：“这可真是没想到，从前天黑就睡觉，睡到日上三竿也不肯起床的檀五小姐，如今竟然能熬夜了！”
    檀悠悠反唇相讥：“我也没想到，向来霸道的檀三小姐竟然能虚心向我学习！”
    “檀悠悠！”檀如意双手叉腰：“你是姐姐还是我是姐姐？”
    檀悠悠托着腮，懒洋洋地道：“别闹，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要你逗我开心。”
    檀如意有些丧气：“被你看破了啊。”
    檀悠悠伸手拍拍她的头：“乖，别闹，我心里烦着呢。”
    檀如意不敢再打扰檀悠悠，趴在桌上小声和梅姨娘说道：“好奇怪，我最近总觉得五妹妹才是姐姐，我是不懂事的妹妹。”
    梅姨娘一笑：“嫁了人当了娘，自然不一样。”
    檀悠悠也笑，好歹多活了几十年呢，正经起来，可不就是大姐姐了。
    眼瞅着天亮了，仍然没有消息，檀悠悠急了，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想着要去做点什么才行，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正着急时，外头传来一阵响动，一个小厮飞奔而至：“回来了，回来了！”
    檀悠悠赶紧迎出去，但见檀至锦背着裴融快步而入，旁边廖祥和陈二郎扶着推着，似乎很严重的样子。
    心仿佛被重锤猛地砸了一下，檀悠悠怔在原地，全身僵硬不能动弹。
    梅姨娘使劲推了她一把，她才缓过神来，迈开步子迎上去，不想双腿发软一个踉跄。
    幸好檀如意反应快，飞快将她扶住，还怪梅姨娘：“姨娘怎不轻些？”
    檀悠悠来不及解释，推开檀如意抓住檀至锦的胳膊：“如何？”
    檀至锦看她一眼：“活着。”
    檀悠悠先松一口气，随即一边前头引路，一边打量裴融的四肢是否完好：“齐全？”
    檀至锦回答：“完整。”
    檀悠悠满意了，身体顿生力量，飞快地将床铺好，伸手去接裴融：“把人给我。”
    檀至锦不放心：“这个……”
    陈二郎道：“给她！咱们力气都没她大！”
    廖祥猛点头：“对！”
    事到如今，檀悠悠也不想掩饰了，当着众人的面，轻松抱过裴融，轻轻放在床上。
    放好才发现裴融的腰上缠着白布，鲜血已经染透，于是又心疼又生气，低声指责檀至锦：“还说完整？”
    檀至锦道：“确实没少什么啊！”
    檀悠悠眼圈一红：“流了这么多血，还说没少什么？这得多久才能养回来？”
    檀至锦心说，果然女孩子天生外向，心疼丈夫就骂自家兄长，没道理啊！
    寿王世子领了大夫入内，檀悠悠这才止住，专心专意关注裴融的伤情。
    打开缠着的白布，但见左腹部有一条约有两寸左右的口子。
    －－－－－－题外话－－－－－－
    今天遇到急事，所以晚了，还有一更在写，多晚都会补上。

第465章 兽医钱大夫
    檀悠悠看到那条又深又长的刀口，手足俱都发凉发颤，心说完了，这么长、这么深，一定把肠子啊、内脏啊什么的都给捅坏了。
    又没抗生素，也没麻醉术，裴坑坑真的要被皇帝老儿给坑死了。
    她不想做寡妇啊！也不想要萱萱没爹！更不想单独面对裴老爷！
    檀悠悠想着想着，悲从中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又不敢出声，只能举着袖子胡乱地擦。
    幸亏众人都只关注裴融的伤情，没人注意到她，她就缩到角落里默默站着，边流眼泪鼻涕边观察情况。
    寿王世子带来的大夫显然是个高手，对着裴融满身的血，眼睛都没眨一下，稳稳当当清理干净，掏出针线准备缝合，从始至终冷静无比。
    檀至锦希望他能尽量缝合好些，临时吹捧：“大夫之前是在军中的吧？一看就很了不起啊。”
    “不，鄙人从前是个兽医。专给牛马羊治跌打损伤，或者骟割。”大夫神色冷清，语气冷淡，平稳无波。
    “什么？”陈二郎和檀至锦太过震惊，乃至于叫出声来：“兽医？骟割？世子爷，这位大夫是在开玩笑的吧？”
    檀悠悠吓得打了个嗝，从角落里猛蹿出来，站到寿王世子面前，圆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小鹿眼盯着他看，满脸惊愕和控诉。
    寿王世子低咳一声，后退一步，皱着眉头骂大夫：“老钱，你怎么这样不正经？没事儿吓他们做什么？”
    冷漠的钱大夫手起针落，一边缝合裴融腹腔最里一层，一边冷淡地道：“我没说谎，我从前就是个兽医。从我手下经过的牛马羊少说也有几千头，骟割过的至少有一千。”
    “……”檀悠悠盯着寿王世子：“世子爷？”
    “你别理他。他就是这性子。满京城，要论谁治这种腹部外伤，就属老钱最厉害。那些牛马羊啊什么的，都是他练手用的。”寿王世子再后退一步，无奈尬笑，遇到这种大夫，他能怎么办？他也很无奈啊！
    檀悠悠就不再说话，抱着手站到一旁看钱大夫骟割裴融，啊不是，是给裴融缝合腹部的伤口。
    钱大夫不高兴地横了她一眼，故意拿着针线用力戳下去，便是裴融尚在昏迷中，也情不自禁皱起眉头，发出呻吟。
    檀至锦和陈二郎只觉得腹部一紧，情不自禁地抱住自己的肚子，往后退了两步。
    陈二郎拉一把福王世子，悄悄道：“靠谱吗？”
    “他不靠谱，就没人靠谱了！”福王世子打完包票，又很小声地道：“当然这种事，也是要看运气的了。”
    却听檀悠悠的声音突兀地响起：“钱大夫，你这针啊线什么的，用滚水煮过了吗？”
    “你说呢？”兽医钱大夫停下动作，慢吞吞地转过头去，阴森森、恶狠狠地瞪着檀悠悠，那凶残样，说是拦路打劫的盗匪也有人信。
    “煮过了，煮过了！”福王世子赶紧对着檀悠悠使劲摇手，拼命使眼色，表示钱大夫脾气很怪，别惹毛了。
    檀悠悠却是慢吞吞地将双手插入袖中，用同样阴森森（湿漉漉）、恶狠狠（可怜兮兮）的眼神瞪着钱大夫，继续问道：“肚子里伤到的脏器缝合了吗？血止住了吗？”
    钱大夫张着一双血淋淋的手，凶悍地朝她逼近一步：“哪里来的无知妇人，不懂装懂，还要不要我治了？”
    檀悠悠抬着一张无辜的脸，软绵绵地踏前一步：“裴檀氏呀，大夫，我是裴檀氏呀！伤了的是我家夫君。我没有不懂装懂，我日常也喜欢像您一样给牛马羊缝一缝，补一补什么的，只是没您缝补得好呢。”
    福王世子和陈二郎满脸惊愕，同时看向檀至锦。
    檀至锦举着两只爪子拼命地摇，表示这人在睁眼说瞎话，一切都是谎言，假的！假的！
    于是几个男人一起静默，看檀悠悠到底想做什么。
    檀悠悠煞有介事地道：“我知道肚腹里头有经脉血管啥的，若是被伤到，一定要仔细对接处理妥当，不然可能外头缝好了，里头血出个不停……还可能里外都缝好了，但是长不好，坏死了……”
    她说着说着，两大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恳切地道：“钱大夫，这些您都会的吧？”
    钱兽医静默片刻，折回去将刚缝好的伤口又打开了，低着头反反复复翻看。
    檀至锦一看不得了，坚决不要他治：“这样下去，怕是人没被杀死，反倒被他弄死了。世子爷，烦劳您，请位御医过来如何？”
    福王世子很为难：“这个……”
    钱兽医猛地抓起一把刀，恶狠狠地瞪着檀至锦：“敢抢我生意，信不信骟了你？”
    檀至锦吓得脸色发白，双手往前一伸护住要害，再往后一纵，冷声道：“来人……”
    “让他治。”檀悠悠觉着，裴融这个情况，估计最靠谱的也就是这位号称做过几千头牛羊马的兽医能弄。
    檀至锦反对：“你糊涂了！”
    “她没糊涂！你们才糊涂！”钱兽医断喝一声，威胁寿王世子：“世子爷，他们瞧不起我是兽医，我还非得把这活儿给干了！你若不让我干完，下次再有什么事别叫我！”
    寿王世子左右为难，把锅甩给檀悠悠：“裴檀氏，你的男人，你自己决定！”
    檀悠悠颤悠悠地道：“钱大夫，您有几成把握啊？”
    “八成！”钱兽医很自信地道：“如果你们离患者和我远些，别把口水沫子喷到伤口上，我觉着能有九成！”
    够了，檀悠悠很果断地把檀至锦等人赶开，她自己站在远处旁观。
    大约又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汗水浸湿衣衫的钱兽医终于满意收手：“好了，他命大福大，伤口整齐，又遇到了我。”
    “您的医术真高明啊！”檀悠悠松开一直紧抱着的柱子，满怀期待地道：“钱大夫啊，我家夫君什么时候可以醒来？什么时候可以进食？”
    “我不知道啊！得看他是否熬得过去。”钱兽医冲着她呲牙一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其实只有六成把握。”
    －－－－－－题外话－－－－－－
    晚安，希望明天没这么忙。

第466章 怕不是回光返照
    “？？？”檀悠悠举起双手，想要掐死钱兽医。
    “后续不要我管了？”钱兽医斜睨着她。
    她就又将双手紧紧抱住柱子使劲地掐，有气无力地道：“要的，您治了几千只牛羊马，想必一定有独门秘方让拙夫熬过去，对吧？”
    在没有抗生素的情况下，遇到严重的外伤，大部分伤者只能靠着自己的体质熬过去。但若是遇到经验丰富的好大夫，可就不一样了。
    “对！我有独门秘方！这可是在几千头牛羊马身上试过的。”钱兽医激动起来：“我试过很多次，配方加加减减，为此赔了很多钱……”
    檀悠悠幽幽地道：“原来钱大夫家里有矿。”
    钱兽医大吃一惊，瞪圆眼睛盯着她道：“你怎么知道？”
    这回换了檀悠悠吓一跳，封建时代，贵重金属矿业相当于印钞机，啥金矿银矿铁矿铜矿多数都由朝廷把持开采，只有极少数手眼通天的人才能搞到开采权。
    这位钱兽医，长得也就平平无奇一中年男，山羊胡，绿豆眼，扫帚眉，个头也不高，然而人家是个不折不扣的富N代，而且还是个医学奇才。
    “你盯着我干什么？”钱兽医被檀悠悠看得不自在，又有发飙暴走的迹象。
    “失敬！是我眼拙！”檀悠悠一揖到底，谄媚笑道：“不知府上有几位兄弟姐妹啊？”
    钱兽医莫名其妙：“只有我一个！”
    “……”檀悠悠嫌弃地看着他，长得磕碜了点儿，年纪也太大，配檀如玉怕是不行的。
    “看什么看？再看不给你男人用药！”钱兽医暴怒：“接下来是不是要问是否婚配？没有！因为没人愿意嫁给我！她们都怕我！你也怕我是不是？”
    檀悠悠摸摸鼻子：“我怎么会怕您呢？您不给拙夫用药我也不怕的，砸的是您自个儿的招牌！”
    “……”钱兽医瞪了会儿绿豆眼，将手伸过去：“拿来！”
    大家都不知道他要啥，唯有寿王世子眼疾手快地递过笔墨纸张：“您请，您请！”
    钱兽医再狠狠瞪一眼檀悠悠，埋头龙飞凤舞写就一张药方，抓起来往地上一扔，调头就走。
    寿王世子赶紧追上去，各种慰问讨好吹捧。
    陈二郎叹道：“果然天赋异禀之人都有怪癖啊。”
    “我就没有。”檀悠悠捡起药方，左看一回，不认识，右看一回，还是不认识，倒着竖着看过，都不认识，于是抓狂：“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稍安勿躁，记住你是一位体面的侯夫人。”檀至锦觉着自己一定能看懂那药方，接过去之后——拔腿狂追：“钱大夫，您写的这什么啊？还请答疑解惑！”
    有兄长操心，檀悠悠就专心专意照料裴融。
    裴融脸色苍白，直冒冷汗，她就给他擦汗，嘴唇干裂，就给他润润嘴唇，唯独不敢喂食喂水。
    陈二郎在一旁看了会儿，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便起身告辞：“我回去瞅瞅你嫂子和侄儿，顺便歇歇，有事就叫一声，马上过来。”
    檀悠悠起身送他出去，折回来就在院子门口遇到裴老爷和李姨娘。
    李姨娘给她狂使眼色：“夫人，妾身听闻，侯爷一早回来，又被急召进宫了，是这样的吗？”
    檀悠悠笑道：“是这样。夫君正要去探望公爹呢，宫使就到了，匆忙得很，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裴老爷不信，探着头往院子里瞅：“我好像听到他在里头叫我。”
    檀悠悠想起他做的那个梦，心里便是一颤，想着裴融怕不是命不久矣，所以叫亲爹过来见最后一面？
    于是双腿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笑容也有些僵硬：“您听错啦！陛下威严，儿媳可不敢假传圣旨，没被传召也说被传召，被人抓住把柄，那可不得了！”
    裴老爷的死穴便是和宫中有关的一切，听她这样一说，立时退却：“那我先回去候着，向光回来就叫他过来啊！”
    檀悠悠应了，急着要往里走，又被叫住：“儿媳妇啊，那个什么，萱萱这会儿醒着么？我去看看她？”
    檀悠悠想了想，道：“您先回去，稍后儿媳带萱萱过来给您请安，如何？”
    裴老爷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絮絮叨叨地和李姨娘说道：“真奇怪，往日总能听见那些鹅叫得烦人，今日为何听不到叫声？莫非是被人偷走吃了？”
    梅姨娘走出来，提醒檀悠悠：“你公爹瞧着脑子不大清醒。过后得好好请个大夫瞧瞧。”
    檀悠悠应了一声，忙着去看裴融是否还活着。
    柳枝和莲枝正悄无声息地收拾屋子，见她直冲进来扑向床边，都以为裴融怎么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动。
    檀悠悠伸手去摸裴融的鼻端，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有其事，反正她是觉着几乎没啥气息似的。
    于是颤颤巍巍撕下一丝棉絮，放在裴融鼻端试验。棉絮动，就有呼吸，棉絮不动，就没气了。
    棉絮在动，而且持续在动。
    檀悠悠松一口气，举起袖子擦眼泪，一不小心，棉絮飘落裴融鼻前，随着呼吸进进出出。
    “哎呀，妈！”她低叫一声，利索地抓走棉絮，这要是被吸进去，忍不住打个大喷嚏，才缝的伤口可就见了鬼。
    裴融突然睁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是问她在做什么。
    檀悠悠慌忙把棉絮藏入掌中，小心翼翼地道：“你醒了？感觉如何？”
    裴融并不回答，直愣愣地盯着她看了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檀悠悠更慌了，见檀至锦走进来，就打着哭腔道：“大哥你快过来看，怕不是回光返照吧？”
    檀至锦被她吓得够呛，慌慌张张赶过来：“怎么了？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檀悠悠再掏出棉絮放在裴融鼻前，瘪着嘴道：“你瞧，棉絮不会动了，他死了，我变成寡妇了……”
    正哭着，裴融长长的睫毛又动了动，眼睛一下又睁开了。
    这回不是直愣愣的，而是严厉地瞪着檀悠悠，非常的生气。
    “妹夫，你还好？是不是太疼了？”檀至锦赶紧上前搭话。
    －－－－－－题外话－－－－－－
    又是忙碌疲惫的一天，还有一章在写，请大家帮我捉虫，我一口一口吃掉！

第467章 夫君知道一定会打死我的
    裴融回转眸子看向檀至锦，缓慢地眨眨眼。
    檀至锦看不懂他的意思，抓着头道：“妹夫，是不是要交待什么啊？”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在问，是不是要交待遗言啊？
    裴融索性闭上眼睛，他就不该指望檀家兄妹嘴里能出什么好话。
    “我知道，我知道！”檀悠悠上前把檀至锦挤开，打算将功折罪：“夫君太疼了，另外失血过多，没力气说话。他是太疼了，硬生生疼醒的，所以想要安神药，对不对？”
    裴融再次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错了啊？”檀悠悠咬着下唇，眼睛一亮：“我知道了，家里一切都好，公爹很好，萱萱很好，抓到三个坏人，一个被我用石狮子砸得半死，另外两个被你书房里的机关暗箭射得半死，没有东西被偷。”
    裴融面色缓和下来，朝她眨眨眼，嘴唇动了动。
    檀悠悠赶紧贴近，然而什么都没听到，裴融的声音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她便自说自话：“饿了渴了吧？熬着，不敢给你吃喝啊……啊，哥，刚才那个药方弄清楚没有？赶紧煎药啊！”
    “哦哦哦……”檀至锦手忙脚乱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语气沉重地叮嘱裴融：“妹夫别担心，家里的人我都会照顾好的，安安心心的哈。”
    仿佛是在说：别担心，我会替你照顾好家人的，安安心心地去吧！
    裴融睁着眼大喘气，整个人已经麻木不仁带绝望。
    谁能听到他的心声呢？
    知道家里一切都好之后，他就真的只想要一碗安神药，因为太疼了啊！他怀疑自己会被活活疼死。
    不是被人搞死的，而是疼死的，想起来就特别窝囊。
    檀悠悠粉嫩的小脸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带着甜蜜蜜的笑容：“夫君，张嘴，啊……”
    裴融还没来得及张嘴，一把汤匙已经撬开了他的嘴，接着有浓稠难吃的药汁涌入，想要不窒息就得忙着吞咽。
    这给裴融带来了很大的伤害，吞完药汁之后，他已经气喘吁吁痛苦不堪。
    他愤怒地瞪着檀悠悠，觉着这个妇人怕不是真想做寡妇，想要趁机谋杀亲夫？
    “睡吧，睡吧，安心睡吧。”檀悠悠将柔软的小手覆在他的眼皮上，就像抚摸大朴、小朴似的来回抹了几下。
    裴融眼前一黑，彻底睡死过去。
    檀悠悠松一口气，坐在床边看着裴融发呆。
    莲枝小声哄她：“夫人真是神机妙算，猜到侯爷会疼得受不了，一早准备好了安神药。幸亏准备得早，这药汤才能熬得如此浓稠少量，不然一大碗，还不知怎么难吃呢。”
    檀悠悠艰难地扯扯唇角，请梅姨娘帮她看着裴融，自己出去接待寿王世子。
    寿王世子已经安抚好了钱兽医，正哄着人在那配伤药呢。
    见檀悠悠过来，钱兽医就狮子大开口：“要我全程守着不是不可以，但得给我一万两银子。”
    边说，绿豆眼瞅着檀悠悠，一副小心眼儿想报复为难的样子。
    寿王世子正想说和，檀悠悠已然云淡风轻地道：“一万两银子啊，我还想着送您三个伤患练练手呢。怪我考虑不周，您这么忙，这么累，哪有空管什么伤患呢？”
    她是想着，抓到的那三个坏东西，只有活着才有价值，正好用来讨好钱兽医，同时疗一波伤，一举两得。
    钱兽医眨眨眼，自吹自擂的同时情不自禁透出些谄媚：“三个伤患啊？都伤到哪里啦？不是我吹牛，这京中治外伤的大夫中，数我第一！”
    檀悠悠稳重地道：“麻烦钱大夫先给拙夫配药呢。”
    钱兽医二话不说，埋头配药，配好之后还额外赠送一盒安神丸：“这是我秘制的安神丸，疼得受不了就服一丸，一觉到天亮。别看它小，威力无比！不要多吃，不要多吃！切记！”
    “多谢大夫，劳您费心！”檀悠悠笑容可掬地接过药，命人领钱兽医去看伤患，再对着他的背影送上一记白眼。有安神药不早拿出来，医者仁心在哪里？
    不想钱兽医也刚好回过头来对着她翻白眼，两对白眼一碰上，彼此都呆了，随即神色自若地互相行个礼，假装没有这回事，再各自回头，各干各的。
    寿王世子哭笑不得，突然有些担忧自家女儿的未来，要不，回家就和父母商量商量，另外给姣姣请个先生吧？
    檀悠悠把药交给柳枝去弄，郑重其事地给寿王世子行礼：“多谢世子救助拙夫，大恩大德，我们阖家铭记心上。”
    寿王世子有些尴尬：“其实……向光救了我的命，是我给你们添了麻烦，对不起你们。”
    檀悠悠静默地注视着寿王世子，神情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声音干瘪却不失真诚：“夫君既然愿意以命相护，必然有他的理由，世子无需自责。”
    自责有个屁用啊，必须真金白银、真材实料地补偿才算有诚心。
    寿王世子突然很羞愧，这么深明大义的女人，就是姣姣先生的不二人选啊！自己刚才是在想什么！
    “你放心，家父已经入宫向陛下禀明此次事件经过，很快就会领着御医过来。有钱兽医，啊不是，钱大夫和御医联手，向光很快就会好起来。”
    檀悠悠伸手拭泪：“按理说，我们内宅妇人不该多问男人在外的事，可这人伤得不明不白的，家里还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也怕的。就怕他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对不起陛下，辜负叔祖和您的期望。”
    寿王世子这才透了一点点：“你放心，向光做的都是正事大事，陛下也知道的。只会重赏你们，不会怪罪。”
    他压低声音：“向光立了大功，我现在不能说，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且等着吧！”
    檀悠悠继续拭泪：“可我还是怕呀！或是我头发长见识短，日常看戏看得太多，总想着卸磨杀驴啥的，啊，都是我的错，我怎么能这样想呢？夫君知道一定会打死我的！”
    寿王世子赶紧打包票：“不会不会，我保证。”
    －－－－－－题外话－－－－－－
    晚安。累惨的渣作者困困去了。

第468章 人生的十字路口
    与御医同行的还有袁宝来。
    袁宝来带着一堆御赐的伤药和补药，此外还有一盒子内造的小孩儿玩具，笑嘻嘻地道：“这是给六皇子特造的玩具，陛下命我也给你们家大小姐带一份。”
    虽不是什么值钱的，却是一份殊荣，代表着皇帝对安乐侯府的认同和安抚。
    檀悠悠一丝不苟地行礼谢了，双手接过，领着袁宝来和御医去看裴融。
    裴融睡得很沉，只两道浓眉紧紧皱着，睡梦中也能看得出来他的痛苦非同一般。
    袁宝来命御医去看，仔细交待：“老白啊，陛下有旨，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安乐侯好起来。”
    白御医慎重地应了，上前给裴融诊脉、验看伤口，见伤口已经缝合整齐并包扎妥当，眉头便是一皱：“这是谁做的呢？”
    寿王世子正要回答，檀悠悠已抢在前头道：“是寿王府自己的跌打大夫，据说早前曾在军中，治疗外伤很有一套。”
    据她所知，干技术活的人多数都很自信，总觉着别人做的没自己好，特别是正统出来的非常看不起野路子。
    这御医多半看不惯钱兽医这种野路子，倘若一个想不通，非得拆开重来一次，裴融怕是真的好不起来了。
    是以，只能拉上寿王府这杆大旗，压一压御医，好让裴融得点安宁。
    她撒了谎，檀至锦生怕寿王世子有想法，忙道：“五妹！”
    寿王世子却是轻轻摇头，示意不必纠葛这些细节。
    果然白御医不过轻轻揭开一看便点了头：“缝合得极好，针脚细密整齐，寿王府的大夫乃是极好的。”又捏起一点伤药仔细查看，肯定：“药也对。”
    众人都挺高兴的，寿王世子也觉着倍儿有面子。
    白御医又要内服的方子来看，添减几味之后道：“这位大夫想必还年轻，用的药太冲太重，侯爷身体虚弱，还得慢养细养，咱们用些温和的药。”
    檀悠悠也不懂这个，粗略看过就递给檀至锦。
    这个时候的读书人多数都略通一点医理，但怎么也比不上御医就是了，檀至锦看不出所以然，老老实实地又递给寿王世子。
    寿王世子压力很大，硬着头皮接了锅：“那就按着方子来。”
    白御医很满意，捋着胡须正要去吃茶，外头急急吼吼跑来钱兽医，咋咋呼呼地道：“听说来了御医？是哪位？别叫他乱改我的方子！不然出了事儿我不认！”
    两下一照面，仿佛乌龟对王八，各自眼睛瞪着对方，瞬间燃起熊熊战火。
    “是你！钱兽医！你在民间坑蒙拐骗的账还没算，竟敢混入宗室之中欺诈贵人！老夫险些被你害了！你用的那些药简直要不得！伤口缝得乱七八糟，也好意思！”年迈的白御医激动得唾沫横飞，花白胡子乱撅，手指头朝着钱兽医的脸戳过去，势不两立。
    钱兽医将瘦弱的胸脯往前一挺，针锋相对：“什么叫坑蒙拐骗？钱某坑谁害谁了？啥
    叫混入宗室欺诈贵人？分明是寿王世子重金聘请我救人！我害你？笑死我了！该是我求求你别害我吧！你们这些御医，拿着俸禄，享着官位，一味求稳，怕的就是坏自个儿的名声，丢掉官位！多少小病被你们拖成大病， ap;！ ap;…￥！”
    “二位大夫别吵……”袁宝来劝了一回劝不好，只能拿出威严，厉声喝道：“都闭嘴！医者仁心，你们当着伤患这样吵闹，成何体统？躺在床上的不是你们的亲人，是吧？”
    白御医和钱兽医怏怏闭嘴，同时看向檀悠悠等人：“到底请谁？”
    寿王世子立刻看向檀至锦，檀至锦飞快回头看向檀悠悠。
    檀悠悠以手扶额，她最怕的情况终于出现了！
    所以说，裴坑坑的运气真不好，受个伤也要被人坑。
    这太难选了啊！
    裴融受的是外伤，她心里更倾向于手术经验丰富的钱兽医。
    但白御医是皇帝派来的，不信任御医就是不信任皇帝。
    “安乐侯夫人，您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袁宝来明目张胆地给她撑腰。
    檀悠悠讨好地冲着两位大夫甜甜一笑：“给二位添麻烦，实在不好意思……拙夫伤口既已缝好，就别再打开了，不然我怕他撑不住。药方，御医方才已作了添减，就按着那个来啊！”
    两不得罪，两不满意。
    在能逃开的情况下，直接面对矛盾是傻子，檀悠悠果断放出袁宝来：“袁总管，此事还请您做主，我一个妇道人家，真是什么都不懂得。”
    袁宝来冲着白御医呵呵一笑，白御医便怂了，不敢再挑事，悄无声息跟着檀至锦去喝茶。
    余下一个暴跳如雷的钱兽医，檀悠悠慢吞吞地道：“钱大夫啊，知道为什么御医看不上您吗？因为他是正统，您是野路子！为您正名的机会就在眼前，我家夫君可是鼎鼎有名的向光公子呢！治好他，您的声名就会更上一层！明人不说暗话！人生的十字路口，看您怎么选！”
    钱兽医斟酌再三，翻个白眼进去守着裴融：“我非得把人治好不可，让这些老朽看不起我！”
    檀悠悠松一口气，谋划着要趁机忽悠白御医给裴老爷看个病，老年痴呆治不好，但也能用药稍许缓一缓，不然闹腾起来也是够收拾。
    于是着人去隔壁把潘氏、栓子接过来陪着袁宝来，自己挽起袖子下厨一通忙碌，做出来一桌方便好做的特色饭菜，什么米汤鱼、鱼豆花、麻辣香锅、蛋包饭之类的，整整齐齐摆了一桌，请寿王世子、袁宝来、御医入座，檀至锦作陪。
    至于钱兽医那儿，另外送了一份过去，但凡正席上有的，样样不落，叫柳枝和鲍家的在那伺候着，没半点毛病。
    檀至锦陪着几人酒过三巡，檀悠悠再出去敬酒，先将几人挨着谢了一遍，再提裴老爷：“神智不清楚，跟我闹着要见拙夫，我斗胆谎称拙夫被宣入宫，又问什么时候回来。可否请袁总管与我作个证，好叫老人家别闹腾？”
    袁宝来是个人精，一听就明白了，便让白御医：“来也来了，一起去瞅瞅？”

第469章 西瓜皮、花肚皮
    “我儿向光当真被陛下留在御前办事？御医是他替我求来的吗？”
    裴老爷感动得眼泪汪汪，十二分的配合，谨慎的非得让袁宝来上座：“知道他好，草民就放心啦！陛下洪恩啊！草民无以为报，只能来生衔草结环报答陛下！”
    袁宝来不过微皱眉头，他便被吓得惴惴不安，叫过檀悠悠低声问道：“儿媳妇，咱们家有什么值钱的好东西，该孝敬的要孝敬！”
    “公爹放心，儿媳都安排妥当了。”檀悠悠怕他太过畏惧会出丑，温言细语哄了一回，对着袁宝来和白御医苦笑，悄悄指着头部，表示是真病糊涂了。
    有袁宝来盯着，又吃了人家好吃的，白御医颇为尽心，斟酌许久才开了方子，又详细交待怎么配药。
    袁宝来见此间事了，便要告辞回去，叮嘱檀悠悠：“老侯爷对陛下的确敬畏有加，咱家回去自会禀告陛下。你也安心着，咱们陛下眼里揉不得沙子，却也是长情温厚之人，谁辛苦忠君，心里明白着呢！”
    檀悠悠送上谢礼，领着袁宝来去了裴融的书房。
    袁宝来轻车熟路入内，取走一只铜匣，再命手下将那三个重伤的歹人一并带走。白御医却是被留了下来，说是治不好裴融就不能回去。
    檀悠悠胖手一挥，廖祥便给钱兽医和白御医安排了两间上好的客房，再调了最为机灵稳妥的下人伺候着，务必要把大夫给招呼好。
    寿王世子吃饱喝足，留下十多名侍卫也跟着回了府。
    招呼好侍卫，送走潘氏和栓子，檀悠悠回到屋里坐下才觉着自个儿累得慌，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强撑着给梅姨娘说裴老爷：“之前还没病时，只觉着脾气古怪，现下病了，才能看出来是真的很畏惧陛下，胆子都吓破的那种……”
    “怎么可能不怕呢？随口一句话，全家都没命，日积月累担惊受怕，没病也病。”梅姨娘让人送上吃食：“吃好就去睡。内院有我，外院有你大哥和廖总管，出不了事儿！”
    檀悠悠尝一口麻辣香锅，便觉着嘴疼，梅姨娘一看，竟是生了个溃疡，便命人将麻辣香锅撤走：“这是上了火，吃些清淡的。”
    檀悠悠也不想吃别的了，让人把米汤鱼片放在红泥小火炉上涮着吃，吃着吃着，突然一阵恶心。
    莲枝忙着把痰盂递过来，跟着就吐了个天昏地暗，吐到后面胆汁都出来。
    檀悠悠眼泪汪汪，紧紧抓住梅姨娘的手：“姨娘，我从来没有这样过，我怕是得什么病了。”
    梅姨娘心里也慌，拥她在怀哄了又哄。
    檀如意道：“姨娘是关心则乱，屋里供着两位大夫，有病不看，在这哭个什么？”
    没多会儿，白御医飞快地来了，很为檀悠悠只找他，没找钱兽医而得意，高兴得小胡子一翘一翘的，眯着眼睛将手指在檀悠悠腕间一搭，便笑了：“恭喜夫人！这是喜脉啊！”
    “？？？！！！”檀悠悠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下去，瞪着眼睛好一会儿，才找回灵魂，颤巍巍地道：“您，确定？”
    白御医生气：“老夫自小学医，祖传的医术，打小儿就跟着祖父、父亲学徒，整整学了二十年才出师，如今
    已是六十有三，夫人觉着老夫这几十年的饭都是白吃的？喜脉也能看错，那是钱兽医吧！”
    “……”檀悠悠生无可恋地瘫着，除了不想说话还是不想说话。
    梅姨娘连忙接过去，柔声安抚好了白御医，再请白御医给她开个养胎的方子：“头胎没吐过，这才刚怀上就吐得这么厉害，得请您开个方子养一养。”
    白御医也没太计较，跟着梅姨娘去了外头开方子。
    檀如意和柳枝等人七嘴八舌地恭喜檀悠悠：“三年抱俩，真不错！”
    “先开花后结果，这次生个小公子，凑成一个好！”
    “俩孩子一块儿，皮实好养，还能有伴！”
    檀悠悠翻个身，背对着众人，谁也不能理解她心里所想，她也就不打算解释了。
    一条咸鱼，总是不停地下崽……怎么看都是个冷笑话啊！
    等到梅姨娘回来，就看见檀悠悠侧卧着，将手捧着肚子很忧伤：“姨娘，我会变成西瓜皮的吧？”
    “？？？”梅姨娘没懂她的意思。
    “这样一胎接一胎的怀，肚子长大又缩小，缩小又长大，到最后，皮啊肉啊全都撑开撑断，不就变成了西瓜皮、花肚皮吗？”
    梅姨娘笑了：“这个啊，那可不一定呢，得分人。我没有，你现在也没有，将来也不会。”
    “可咱们都只是一胎啊，要是将来反反复复无数次，一定会变花的。”檀悠悠挠一把头发，翻身坐起。
    “你要干什么？”梅姨娘赶紧喝住她。
    “我去看看孩子他爹……”檀悠悠幽怨地往外飘，裴融之前在裴老爷面前称呼她为“萱萱的娘”，以后她也要称呼他为“孩子他爹”了，这可真是，太让人忧桑了。
    钱兽医很尽职尽责地守在裴融屋里，手里拿着一把锋利雪亮的小刀，对着个什么东西比比划划，见她进来，背过身去，非诚勿扰的意思。
    檀悠悠也没管他，径自在裴融身旁坐下，托着腮盯着人看，不知是否错觉，她是觉着这人仿佛突然间瘦了一大截的样子。
    于是抓起裴融的大手放在自己脸上挨着，眨巴眨巴眼睛，想挤出两滴眼泪，奈何眼睛干涩得厉害，别说两滴，半滴也没有。
    “为何信我？”身后传来钱兽医的声音。
    檀悠悠回头，正好看到他手里摆弄的东西——是一只剥了皮的老鼠，还在一抽一抽的动。
    檀悠悠的眼神有片刻放空，随即恢复如常：“您看出来啦？”
    钱兽医“哼”了一声，自得地道：“别看我眼睛小，看人可准了，你是惹不起御医才让他跟着一起治的。放心吧，我一定把你男人治得活蹦乱跳！”
    檀悠悠举双手恳请：“活蹦乱跳的是鱼，正正常常就行，谢谢！”
    “咦！醒了！”钱兽医猛地冲上前，将檀悠悠挤一边去，给裴融号着脉，问道：“感觉如何？”

第470章 那是你们女人的想法
    裴融看看被挤到一旁，委委屈屈抱着柱子、小鹿眼可怜兮兮盯着自己的檀悠悠，再看看面前绿豆眼贼亮贼亮的钱兽医，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钱兽医不肯放过他：“嗳，我说，这位侯爷，您是醒了呢还是又晕过去啦？要是醒了，那就配合一下？早些好起来，也省得贵夫人担忧不是？”
    裴融就又睁开眼睛，却是看向檀悠悠的。
    檀悠悠立马挤过来，紧紧抓住他的大手，眨巴眨巴眼睛，泪水宛若开了水龙头一般，流得没完没了。
    裴融立时忘了她之前的气人行径，转而心疼起来，手指轻轻碰触她的脸，表示安抚。
    “有话慢慢说不行吗？现在重要都是疗伤啊！”钱兽医真是看不下去了，有考虑过他这个一把年纪还没成亲的可怜人吗？
    檀悠悠抓起裴融的袖子擦去眼泪：“钱大夫想问什么？问吧？”
    音调比之前高了好几倍，还带着一股子神气活现。
    “啧啧，果然是有靠山的人啊！”钱兽医鄙夷地扫了她一眼，严肃地问裴融：“伤口疼吗？”
    裴融眨眨眼。
    檀悠悠当传声筒：“当然疼了！”
    “饿吗？”
    “饿！”
    “冷吗？”
    “有点。”
    “热吗？”
    “废话！”
    钱兽医突然拉起被子，对着裴融腹部使劲一按。
    裴融痛得叫出了声，冷汗浸透鬓发，好一歇才缓过来，幽幽地看向檀悠悠，是想让她替自己表达疑问、乃至发飙的意思。
    檀悠悠咬着唇没吭声——她看过剖腹产的同事，也这样被医生使劲按肚子来着。虽然不知道钱兽医干嘛要按裴坑坑的腹部，但想来自有其道理。
    裴融再次闭上眼睛，他就不该指望檀忽悠！
    “神志清楚！”钱兽医袖着手沉吟许久，终于开了口：“既然如此……”
    檀悠悠和裴融都竖起耳朵听他说话，以为这是要总结伤情了呢，不想钱兽医下一句却是：“准备喂药吧！”
    檀悠悠有些急：“不是，大夫，我有个疑问，他伤到腹腔，究竟有没有伤到肠管什么的啊？那不是得听到肚子咕咕叫，放了屁才能吃喝吗？这样就喝药，有没有影响？”
    “肠管还好啦，就是一点点割伤……他运气极好。”钱兽医眼睛一亮：“听到肚子咕咕叫，放了屁才能吃喝……这个你是听谁说的？似乎有点道理啊！难怪之前好几个都死了……以后我可记住了。”
    “……”檀悠悠大喘气，原来他不懂！正想表示愤怒，钱兽医已然回转过来怼她了：“不给吃喝，难道要他饿死啊？这药不吃下去，能睡着么？怎么治伤呢？又没有其他办法可以解决！”
    其实是有的，比如打吊针，但这都是在做梦。檀悠悠认命地垫好枕头被褥，俯身抱起裴融靠好，接了汤药一匙一匙地喂他。
    为了尽量减少肠胃负担，汤药熬得浓稠，裴融一口药进去，脸顿时皱成一团。
    檀悠悠安抚地拍拍他的肩：“忍着吧，稍后给你糖吃。”
    裴融好不容易喝完汤药，眼巴巴地看着檀悠悠，要她赶紧兑现诺言。
    檀悠悠喂了他几口糖盐水，又把人抱起放下去躺平了。
    “你……你……”钱兽医觉得自己刚才是看错了，哪有力气这么大的小媳妇啊，这娇滴滴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啊！
    檀悠悠冲他龇龇牙，拿起帕子帮裴融擦肚子和手腕——但凡是钱兽医刚才摸过的地方，她都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一遍。
    那可是刚摸过死老鼠的手啊，呃，好想吐怎么办？
    钱兽医默默地看着她的动作，再看看扔在一旁的死老鼠，上前拎着老鼠尾巴出去了。
    裴融看了个清楚明白，震惊地看向檀悠悠。
    檀悠悠叹口气：“没错，夫君没猜错，他刚才就是用摸过死老鼠的手，又摸了你。”
    裴融胸口剧烈起伏，她上前温柔轻抚：“稍安勿躁，读书人，当家人，哪能没点定性呢？”
    裴融缓过气来，满脸生无可恋。
    檀悠悠收拾干净，再次趴到他床边，抓住他的大手，一字一顿地道：“我又有了。”
    裴融没懂，眼皮开始打架，刚喝下去的药起作用了，他又想睡了。
    “我又怀上你的崽了。”檀悠悠瘪瘪嘴，还没挤出眼泪，裴某人已经昏睡过去。
    “……”檀悠悠收了戚容，独自发呆。
    莲枝进来，笑道：“夫人不哭啦？这是想开了啊。”
    “又没人心疼，有什么好哭的，水不要钱吗……”檀悠悠游魂一样飘出去，飘到萱萱身边，挨着她躺下，一会儿功夫就睡成了猪。
    她实在是太累太累了，身心俱疲。不过一两天功夫，生活就在她面前演奏了一曲活生生的命运交响曲。
    次日中午，裴融再次醒来，饿得眼睛直冒绿光，看人就像在看肉包子，钱兽医和白御医一通嘀咕，同意给他喂点汤。
    三天后，兽医及人医一起宣布，裴侯爷脱离危险，仔细调养，很快就能恢复健康。
    白御医回宫交差，钱兽医继续去寻找需要他的牛马羊以及两脚兽，安乐侯府里的气氛随之轻松起来。
    梅姨娘瞅了空闲，说是要去烧香拜佛，感谢佛祖保佑裴融逃出生天，感谢佛祖保佑檀悠悠平安生产，总之但凡觉着好的不好的都要挨着求一遍。
    檀如意和檀至锦兄妹俩也跟着一起去，各自有求。
    檀悠悠守在裴融床边，看着窗外的落叶发呆。
    一只大手轻轻攥住她垂落在侧的胖手，裴融低声道：“在想什么？”
    “想肚子里的这个。”檀悠悠回头看向他，“以后我不跟你玩了。”
    “好。都依你。”裴融将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眉眼温柔：“悠悠，我总算兑现了诺言，保得你们娘儿几个一世安荣。”
    檀悠悠不是不感动，更多的却是心疼：“其实，我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贪图享受。够吃够穿够开心就好，你真不必拿命去搏。再怎么难，也不会比从前更难，是吧？”
    裴融微微一笑：“那是你们女人的想法，我是男人。”
    檀悠悠瞬间不想和他说话了。
    柳枝探头进来：“夫人，二皇子夫妇来探病呢。”

第471章 王瑟的眼神
    探个毛线的病啊！
    檀悠悠想爆粗口，这两口子是吃撑了没事干吧？莫名其妙探什么病？不知道人家很讨厌他们吗？
    裴融示意她扶自己坐起来：“给我换身衣裳。”
    檀悠悠臭着脸：“我不想见到他们，恶心。”
    她已经知道，裴融这伤和福王府有关系，和二皇子也逃不开干系，真正蛇鼠一窝。
    “你不帮忙，我只好自己来了。”裴融作势要自己起身：“戏要演全套，已经走了九十九步，不差这一步，我教你的都记住了？”
    “记住了。”檀悠悠到底没那么硬的心肠，不能眼睁睁看着裴某人独自挣扎，默默上前将人扶起，一通打扮。
    光鲜亮丽是不行了，只能力求干净整洁。毕竟受了这么重的伤，活生生饿上这么多天，帅哥早已瘦得皮包骨，鲜肉变成老腊肉。
    檀悠悠想着，心情好了起来。
    裴融见她眼里透出笑意，便问：“在想什么呢？”
    檀悠悠煞有介事地道：“在想吃鲜肉还是吃腊肉。”
    “咕咚~”口水的吞咽声。
    “咕唧~”肚子的叫声。
    裴融表情要比平时更加严肃好几倍，十分镇定地整理自己的袍袖。
    檀悠悠却是一眼看穿了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别装了，夫君就承认自己馋了吧！”
    裴融面无表情，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表弟妹，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啊？也说来我们听听？”门外传来二皇子的声音，跟着王瑟与他一前一后进了门。
    檀悠悠上前行礼，二皇子虚扶一把，笑吟吟地道：“自家人，无需多礼。我们就是听说向光生了病，特意来看看他。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啊？”
    裴融受伤这事儿从上到下都特意隐瞒了，是以杨家、周家、其余人家，都没有来探病的，二皇子夫妇绝对是第一个。
    所以还是试探占得更多。
    檀悠悠对此事知道得不深，却很能把握分寸：“也就这两天的事，喝多了，摔了一跤，没大碍。”
    二皇子目光灼灼，凑到裴融跟前看了又看，笑道：“看着是轻减了不少，不像才病。”
    檀悠悠叹道：“殿下慧眼，丢掉差事就病了，茶饭不思日夜借酒浇愁的，能不瘦吗？”
    “檀氏！”裴融低喝一声，眼神阴鸷，满脸警告，不让她多说。
    檀悠悠就垂下眼，噘着嘴，满脸不高兴。
    二皇子看看她又看裴融，眼珠子一转，说道：“表弟妹还是和你表姐一起去聊聊吧，我与向光有几句男人间的话要说。”
    檀悠悠不放心，坚决拒绝：“那不行，万一我不在，殿下又哄夫君去喝酒怎么办？”
    “去！”裴融给她使过眼色，她才不甘不愿地邀请王瑟：“二皇子妃请。”
    王瑟瘦得脱了形，两只眼睛凹下去，脸颊惨白瘦削，平胸无臀，完全没有青春少妇的影子。
    她穿得极厚，华服玉钗金步摇，然肩骨料峭，檀悠悠几度怀疑那些锦缎华服会将她压垮。
    王瑟却走得极稳，一步一呼吸，都极有章法。
    “我们就在这里坐坐吧，其他地方没地龙，冷。”檀悠悠把王瑟领到隔壁厢房入座，这里距离裴融近，就算有事她也赶得及冲过去。
    王瑟默默坐下，默默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淡淡地道：“你又有了？”
    “中午吃得多了些。”檀悠悠不明白，她肚子还没鼓起来呢，怎么就被看出来了？一定是讹诈！
    王瑟也不纠缠：“你是个有福气的，至少比我有福气。我问你个事儿，父母的错，能不能算到孩子头上？”
    “当然不能。我是不赞同父债子偿的，但别人大概不会这么想。”檀悠悠搞不清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总归这样说不会没错。
    “你能这样想就够了。”王瑟放下茶盏，不再搭理她，自顾自低头盯着自己的指甲看。
    那指甲留得又尖又长，涂得朱红，上头还用金粉银粉描了很精致华贵的图案，非常好看。
    檀悠悠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总算没问出“这美甲哪儿做的”这种话来。
    隔壁突然传来嘈杂声，却是二皇子和裴融争吵起来了。
    二皇子的声音极大，裴融也不遑多让，中气十足，怒火中烧，仿佛要跳起来打人似的。
    事实上，檀悠悠赶过去时，裴融确实已经跳了起来，并且举着御赐的戒尺准备往二皇子身上砸。
    那模样彪悍得完全不似才受过重伤的，倒像是对皇家充满怨气，逮着机会就想发泄似的。
    檀悠悠狂奔过去，紧紧将暴走的裴某人抱住摁下去，顺便在他腹部摸了一把，潮的，心便凉了一截，这是伤口又迸开了啊。
    因怕血迹浸出，被二皇子看到，便紧紧抱住裴融的腰，假装是在拦阻，苦劝：“二位还是赶紧离开吧，有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必这样上赶着闹腾呢？有什么意思？”
    二皇子没看出什么来，加之确实是被激怒了，气势汹汹地指着裴融冷笑：“裴融，你等着，有你后悔的一天！”
    王瑟立在门口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并不劝阻，也不多言，就只看着。
    “送客！”檀悠悠感觉到掌心已是一片濡湿，索性撕破脸高声嚷嚷。
    二皇子何曾受过这种冷遇，一甩袖子大步走了。王瑟紧随其后，面无表情。
    裴融面色惨白地软倒下去。
    檀悠悠赶紧把他抱起准备送上床，却又听柳枝惊慌失措地道：“不好了，二皇子又折回来啦！”
    檀悠悠心口一凉，正想着要如何才能应付过去，柳枝又道：“又折回去了！二皇子妃把他叫回去了。”
    檀悠悠不放心，冲到窗边隔着缝隙看，正好与王瑟的眼睛对上。
    幽幽暗暗，如同鬼火，令人遍体生寒。说的就是王瑟此刻的眼神。
    她朝檀悠悠极淡地笑了笑，翕动嘴唇无声地说了句什么，转头跟在二皇子身后离去。
    檀悠悠来不及琢磨王瑟究竟说了什么，忙着撕开裴融的衣裳，解开包扎的绷带，果然伤口又迸开了。
    她扶额长叹一声，找了干净的绷带扎紧，让小五去寻钱兽医。
    也是裴融运气好，恰逢钱兽医来给他换药，小五出门就撞上。
    檀悠悠在一旁看得头晕，撑着坐到外间透气，却听鲍家的在外大吼一声：“什么人！”
    跟着沉香可怜兮兮地嚷起来：“夫人，夫人，是奴婢呀！奴婢有事要禀，很重要的事。”
    －－－－－－题外话－－－－－－
    疲于奔命的一周啊，晚安。

第472章 是欺君大罪啊
    檀悠悠强撑着走到外面，让鲍家的放开沉香：“你有什么事？”
    沉香上前就给她跪下了：“宫里贵妃娘娘派人来寻奴婢问话……夫人救救奴婢。”
    檀悠悠便示意鲍家的退到一旁，走过去扶沉香起来：“怎么说？”
    沉香低声道：“这几天，奴婢是觉着家里有事，是以一直待在院子里没出来，夫人心里有数的吧？”
    “我知道。”檀悠悠很痛快地承认，事实上，就算沉香想要出来溜达，那也不能。
    “适才二皇子殿下造访，有人往奴婢院子里扔了个纸团，让奴婢设法出门，可奴婢不想去……”
    沉香递上一个纸团，檀悠悠打开了看，果然是让沉香设法出门接头的，上面却无落款，并不能证明就是樊贵妃的意思。
    檀悠悠淡淡一笑：“既然贵妃娘娘宣召，沉香姑娘应去就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沉香满脸惊愕：“可是……”
    “没什么可是，方才二皇子殿下已经来过，没什么可隐瞒的。”檀悠悠道：“打扮漂亮些，让我们府里的马车送你，别丢了安乐侯府的脸面，更不能让人说我们苛待你。”
    沉香思忖片刻，笑道：“谢夫人，奴婢知道了！”
    檀悠悠再回去，裴融的伤口已经重新处理完毕，钱兽医正在那大发雷霆，大意是再折腾就要如何如何云云。
    檀悠悠左耳进右耳出，让柳枝把人请出去：“钱大夫莫生气啦，奴婢准备了您爱吃的麻辣香锅……”
    钱兽医立刻大步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裴融面如金纸，躺在床上可怜兮兮地看着檀悠悠。
    檀悠悠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沉香刚才过来，说是樊贵妃让人给她递了字条，让她出门会面问话，我放了她去，叫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再打扮得漂亮些。”
    其实就算她不同意，沉香也是要去的，毕竟现在樊贵妃还硬朗着。沉香过来，不过是向她报备一下，有这回事而已。
    她让沉香打扮得漂漂亮亮、正大光明地去，也能从侧面证明裴融无事。
    裴融眨眨眼，表示赞同。
    檀悠悠看他这受罪模样，心中暗叹，面上却是带笑：“沉香极聪明懂事，要不，等到这事儿了结，夫君把她收了罢。不然你这堂堂侯爷，没个妾室什么的颇不像话。”
    裴融手上微微用力，紧抿着唇恨恨瞪着她。别以为他不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不就是嫌弃他，不想生娃么？
    檀悠悠笑起来：“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强按牛头饮水是不行的，咱们裴侯爷要自己挑选，不要别人强塞的。等你好了，自己挑啊！”
    裴融无奈地闭上眼睛，又被调戏了。
    这边檀悠悠夫妻俩说说笑笑，另一边，二皇子夫妇行到半路，二皇子便径自打马带人走了。
    王瑟坐在车中目送他远去，毫无波动，淡淡地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驶入二皇子府，一个婆子迎上来帮她打起帘子，低声道：“生了。已经派人去通知殿下啦。”
    王瑟恍若未闻，平静地下了马车，回到房里先看过裴润，才又换了一身素净的装扮，端严地去了双佩所居的院子。
    院子里一片肃静，丝毫没有富贵人家添丁的喜悦热闹。
    看院门的婆子看到王瑟，吓得直眨眼睛：“皇子妃，您怎么来啦？”
    若是以往，王瑟早就问了这婆子的罪，但此时她已经身心俱疲，没精力追究这些了，因此只是和颜悦色地道：“听说生了，到底也是皇嗣，该我照管。”
    这话说得一点毛病都没有。
    就算二皇子不待见她，但她还是名正言顺的二皇子妃，是这个府邸的主母，是二皇子所有子嗣的嫡母，何况陛下之前还特意为她撑了腰。
    看院门的婆子思忖再三，放了王瑟入内。
    王瑟走进去，那两个皇帝派下来、奉命看管双佩的嬷嬷，一个抱着初生婴儿仔细端详，一个坐在双佩的床边陪着。
    双佩被收拾得干净整齐，躺在床上拉着嬷嬷的手边流泪边说话。
    声音很小，王瑟听不清楚，但她知道，双佩必然是在哀求这两位嬷嬷手下留情，想要多活些日子。
    这些天来，二皇子也好、樊贵妃也好、双佩也好，都在想方设法贿赂收买这两位嬷嬷，也在设法想让皇帝改变主意，为此不惜在外贬低她的形象，将她塑造成恶毒主母、残忍嫡母的模样。
    既如此，她今日便趁了这些人的心愿。
    有精明的侍女看到王瑟，立刻呼叫行礼：“见过皇子妃！”
    王瑟威严地抬手示意：“免礼。殿下不在府里，我听闻双佩生了，特意过来看看。生了个什么？”
    抱着新生儿的嬷嬷立刻上前行礼，答道：“回皇子妃的话，是个小郡主。”
    “好啊！女儿是贴心小棉袄，乖巧又听话。孩子一切都好？”王瑟的唇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真好，没人和她的润儿争了。
    “一切都好。”
    “怎么还不把孩子抱去给乳母喂养呢？”王瑟咄咄逼人地看着抱孩子的嬷嬷，“饿坏了孩子，咱们谁也担不起责啊。”
    “是。”抱孩子的嬷嬷看一眼双佩，低着头往外走。
    “惠嬷嬷！”双佩着急地喊出声来：“让乳娘进来喂，就在这里，让我多看会儿孩子。”
    王瑟面无表情地道：“何必呢？多看少看终究要道别，早走迟走都要走，你就别依依不舍了。让这孩子无牵无挂地活着，不好么？”
    双佩面色大变，养得白白胖胖的脸颊也因为激动和愤怒浮起一层薄红，她警惕地往床内侧缩去：“你想干什么？殿下马上就来了！”
    “我能干什么呢？我尚且自身难保，又能干什么？”王瑟笑吟吟地看向立在床边的嬷嬷，极其温柔地道：“文嬷嬷，当初陛下派你们过来时，是怎么说的，您还记得么？我怕您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忘记了。那，可不得了，是欺君大罪啊！”
    文嬷嬷顿时一颤，有些心虚地看向双佩。
    “我不要！”双佩尖叫起来，从床上跳下去，赤着双足往外狂奔：“殿下救我！”

第473章 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王瑟并不追赶双佩，只含着笑看向文嬷嬷和刚进来的惠嬷嬷。
    她的脸瘦削惨白、毫无血色，一双眼睛死气沉沉、毫无亮光，笑容却极其温柔。
    这个样子看起来十分可怕，两位嬷嬷不约而同地打个寒颤，一起冲上去扭住双佩往屋里拖。
    双佩疯狂挣扎，野兽一样地嘶声吼叫：“殿下！殿下！你在哪里？你快来啊！我和孩儿需要你！救命！救命！”
    王瑟端庄地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哪怕看到白绫缠上双佩纤长的脖颈，哪怕看到双佩下身涌出了血，哪怕看到双佩怨毒地瞪视着她，她也毫无所动，姿态闲适优雅，笑容恬静。
    白绫仿佛蛇一样缠紧双佩纤长的脖颈，长长的指甲在地上刮出“嚓嚓”的刺耳声、最终断裂，纤秀的小脚胡乱蹬着，把华贵绵软的锦绣地衣蹬得变了形。
    “你等不到殿下了。”王瑟甜甜地笑着，一字一顿地道：“殿下在别院养了好几个美人，他到那里去寻欢作乐了。那地方，只有很少几个人知道，你刚才派去报信的人是找不到他了。想必此刻，他正在醉卧美人膝呢！”
    双佩停止挣扎，瞪着充血的眼球恨恨地盯着王瑟。
    王瑟再笑：“也或许能够找到，但殿下一定不会来。这天底下，谁敢违逆陛下呢？与其当面看你死，不如眼不见心不烦。他这个人有多势利无情，你不是不知道……看看我，不也一样？”
    双佩闭上眼睛，落了气。
    王瑟俯身擦去她眼角滑落的两滴泪水，顺便摸了一把颈动脉，确认人确实死了，才又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往外走。
    “有用时珍之重之，无用时弃如敝履，错过一次就再不能回头啦……”她幽幽地叹息着，游魂一样飘了出去。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松开白绫，再次验明双佩已经气绝身亡，这便收拾着准备回宫复命去了。
    伺候双佩的下人们一阵混乱，哭的哭，喊的喊，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有人抱了“哇哇”大哭的新生儿去追赶王瑟：“皇子妃，皇子妃，这孩子怎么办呐？交给您看顾着，行不行？”
    王瑟毫不理睬，走回自己的居所便命人把门紧紧关上，坐下来好一阵咳嗽，擦去唇角的血迹，堆满笑容去寻裴润。
    裴润看到她就伸出瘦弱的手：“母妃母妃抱抱。”
    王瑟将裴润抱在怀中，低声道：“润儿啊，这回可好，暂时没人能和你争啦！”
    与此同时。
    二皇子走进别院，有悠扬的琴声自房内传出。
    他信步入内，但见裴扬披衣散带，盘膝坐在锦绣地衣之上闭目抚琴，有幽雅的香烟自紫金小香炉中盘旋而上，旁边两个身姿曼妙的美人且歌且舞，瞧着颇有古意。
    然而二皇子并没有心情欣赏这个，一脚踢翻香炉，板着脸吼道：“吵死人了！再怎么学，也不会成为裴融！”
    两个美人惊慌失措，飞快退下。
    裴扬撩起眼皮，满眼阴霾，薄唇微掀，嘲讽一笑：“看殿下这暴躁驴样儿，是没得了好？”
    “你说什么？”二皇子踏前一步，一把封住裴扬的衣领，恶狠狠瞪着他道：“敢再说一遍？”
    裴扬注视二皇子片刻，收了嘲讽：“不敢，您是皇子，天潢贵胄，微臣，不敢！”
    二皇子这才松开他的衣领，烦躁地坐下来：“不是裴融。那天夜里劫走葛东野的人不是裴融！”
    葛东野是盐运司的一名小官，却是他们的重要棋子。
    本朝盐课占了税赋收入一半，为防不法之人私造盐引，特由内府镌铸铜版印刷，再将盐引颁发至盐运司，盐商纳银后自盐运司领取盐引。
    葛东野这些年便是窝在盐运司，趁隙倒卖私造的盐引，以便从中谋取巨额利润。
    那盐引，因其使用的铜版与内府镌铸的铜版一般无二，故而足可以假乱真，毫无破绽。
    盐商自盐运司换取盐引，自以为各种手续合规合法，根本料不到这中间暗藏的机巧。
    这些年，樊贵妃母子与福王府靠着这个发了不少财，从最开始的试探到逐步增多，胃口一点点养大，贪心也越来越重。
    毕竟想要继承皇位的皇子、想要赶走皇后自己登上后位的贵妃，需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偏偏樊贵妃出自民间普通人家，毫无根基，甚至还得贴补一下娘家，可不是只有自己想办法了么？
    而福王府，身为皇帝最宠爱信任的胞弟，分一点哥哥的财产来花花，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平时多拿点贡品，皇帝也没过问。
    最近下手太狠，皇帝有所察觉，他们想着要停手，不想先丢了账簿，又在关键时刻丢了葛东野，这可不是要命么？
    裴扬端起酒壶给二皇子斟酒，很笃定地道：“不是裴融能是谁？”
    “真不是他！”二皇子并不喝裴扬倒的酒，咬着牙压低声音：“我亲手用剑刺进那人肚腹，剑上有血，伤口必然很深，这才几天功夫，他便是神仙也不能行动如常，甚至跳起来拿戒尺打我吧？”
    裴扬淡淡地道：“那可不一定。裴融此人自来性情隐忍，指不定一直强撑着呢，你没有折回去看？”
    二皇子当时确实是想折回去杀个回马枪来着，但后来王瑟和他说，樊贵妃有事寻他，似是很急，他就忙着走了。
    虽然樊贵妃那不是什么急事，就是让他面询沉香一些事情，但他肯定不和裴扬说，两人别着劲儿的，谁也不肯服输。
    因此二皇子冷笑道：“当我和你一样蠢么？我不但回去看了，还特意找了人问，裴向光好着呢。因为抓了你犯蠢派去的三个蠢货献给陛下，陛下还特意赏了他家闺女一箱子内造玩具，袁知恩亲自送去的，还派了老白去给他爹看病。老白只会内科，不会外伤！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认为账册一定藏在裴融家里？”
    裴扬用看蠢货的眼神扫了二皇子一眼，淡淡地道：“这不对，就算当天晚上被刺伤的人不是裴融，这事儿也和他脱不掉干系。你找来问的人是谁？怎么说的？”
    －－－－－－题外话－－－－－－
    忙乱的一周结束，小长假快乐！

第474章 殁
    “你莫问这些，总之是很可靠也很能干的人，她提供的消息不会有误。”
    二皇子不愿说出沉香的事，挥手命人收拾好屋子，送上热酒菜，亲手持了鸳鸯壶给裴扬斟下一杯慢性毒酒：“喝罢！能吃吃喝喝之时且及时行乐，过了今日尚且不知明日如何呢。”
    裴扬不疑有他，与他碰杯之后喝尽杯中之酒，说道：“殿下也太丧气了些，多大的事！该清理的已然清理干净，光凭几本账簿和一个葛东野，并不能说明什么，只要咱们攻守同盟，能奈我何！”
    二皇子阴测测地道：“说得是，我是一定不会乱说的，就怕你走漏风声啊。”
    裴扬笑了，展开双臂嘲讽道：“我走漏风声？殿下在开玩笑么？你是陛下亲子，贵妃娘娘宠冠后宫多年，就算犯了错，陛下也不会把你如何，最多训斥一顿了事。我就不一样了，乱臣贼子，全家被灭也是可能的，我会乱说？不会！”
    二皇子又给他斟一杯酒，说道：“万一你和福王叔为逃避罪责，把事儿全推到我们母子身上，那可怎么办才好？”
    “不会，不会。殿下且一百二十个放心。”裴扬说到这里，看着手中芳香四溢的酒，突然想起什么，放下酒杯，起身道：“我突然想起来家中有事未了，这就得走了！”
    “什么家中有事未了，你是不敢喝我给你的酒？你瞧好了！”二皇子冷笑着，将给裴扬的第二杯酒端起一口饮尽，亮出杯底：“看清楚了么？”
    第一杯有毒，第二杯无毒，他要裴扬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殿下多想啦！”裴扬一揖到底，始终不肯留下来，急匆匆地走了。
    二皇子扔掉酒杯，靠在桌案上一脸溃败。
    有小厮匆匆而入，跪在他面前低声道：“殿下，双佩姑娘生产，使人到处寻您呢。”
    二皇子缓慢抬头：“什么时候的事？”
    小厮道：“似是您与皇子妃去安乐侯府探病时便发动了的。”
    二皇子便想着，妇人初产，花的时间会很久，自己回去也不过干坐着而已。听着哭哭喊喊，反而影响心情，不如迟些再回去，趁这会儿做点有用的事才好。
    于是命令小厮叫了几个得力的幕僚门客进来，共商大事。想的是要做最坏的打算，为自己留条退路，比如说，万一东窗事发，便把这件事推到福王父子身上，只说自己是被胁迫的。
    待得诸事商定，最新消息来了，说是双佩已死，宫中派来的嬷嬷已然回宫复命，留下一个新生女婴，请他回府主持大局。
    二皇子心中烦躁不堪，有心逃避，却又知道自己逃不了，只好硬着头皮赶回家去，但见双佩院中哭声震天，伺候的丫鬟婆子围着一具尸体不知所措，新生女婴却是不知在哪里。
    于是匆匆看了双佩一眼，命人将女婴抱来粗略见过，便丢给乳娘养着，问道：“皇子妃呢？”
    便有人将王瑟之前的作为说给他听了。
    二皇子不由勃然大怒，心说自己之所以落到这一步，都怪娶了王瑟这个丧门星，除了能给他添堵之外，什么好处都没有。
    醉意交织着恶意，拿着长剑冲到王瑟房中，但见王瑟坐在妆台前认真梳妆打扮，穿的是尚未成亲之时的少女装扮。
    藕荷色的裙，淡粉的袄，双丫髻，粉晶耳坠子，腰间垂着万事如意纹的白玉佩。
    衣是旧衣，人是旧人，只是心境早已不同，人也消瘦得再撑不起这身衣衫。
    王瑟慢吞吞地从妆台上捡起一束头发，淡淡地道：“衣不如旧，人不如新，殿下，妾身近来消瘦得厉害，日夜咳血，头发也是一把一把的掉。您瞧，不过梳个头发，便掉了这许多。不得不用假发撑着，才能勉强见人。”
    二皇子心有所动，手中握着的剑低垂朝地。
    “我们为何走到这一步呢？我一直没想明白。”王瑟将那一束头发收入匣中，凄楚而笑：“明明从前，殿下非我不娶，为此不惜等我多年。我一直以为您是真心的，没想到这恩爱转瞬而逝，譬如朝露。”
    “是你不贤不忠！”二皇子听着王瑟似在指责自己，立刻将那一点点恻隐之心收起，愤怒指责：“你早知你父亲不许兄长帮我，却只字不提！你贪恋荣华嫁了我，却又嫌我没有裴融有才貌！几次三番心生二意，想要与他勾搭！勾搭不成，又与裴扬狼狈为奸，一起算计我！”
    王瑟震惊不已：“殿下……何出此言？我并不知道父亲不许兄长帮我，更不曾与裴扬一同算计过您，什么狼狈为奸……”
    “咄！最毒不过妇人心，到了此刻还敢否认！人证物证俱全，难道我还冤枉了你！你敢说没有想过与裴融再续前缘！一次不忠，次次不忠！你这个水性杨花、无德恶毒的女人，逼死双佩，算计夫婿，你哪里配做皇子妃！”
    二皇子越说越气，举起宝剑往王瑟身上狂抽过去。
    王瑟并不求饶，冷漠地注视着他，淡淡笑道：“你也就这点本事了，惯会欺负妇孺弱小。双佩是我逼死的吗？分明是你自己作死的。要她死的是陛下，你心中不平，何不去寻陛下？
    你对她有情，你不贪恋荣华富贵，何不与她双宿双飞，非要用尽心机，求娶我这个大学士之女？不过是母家无力，想从妻家借力而已。
    可惜，似你这般愚蠢薄情，便是给你十个大学士之女为妻，你也照样登不上那个位子，只会把路越走越窄，最终天怒人怨，人憎狗厌，不得好死！”
    二皇子被她撕去面皮，越发愤怒，加之这几天遭遇到的各种事情压力太大，只想找个口子发泄出来，于是举着那把剑，疯狂地抽打王瑟，不知停手。
    直到有人冲进来紧紧拽住他，大声哀求苦告，他才恍然惊醒停手。
    而这个时候，王瑟早已倒伏在地不会动弹了。
    有大胆的侍女上前轻触王瑟鼻端，随即尖叫出声，连滚带爬：“皇子妃殁了！”

第475章 半夜捡孩子
    “胡说！她在装死！她装的！我就轻轻碰她几下而已，怎么可能就死了！”二皇子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否认和逃避。
    他扔掉宝剑，外强中干地往后退了几步，强作镇定：“王氏！不贤不洁的妇人！奸诈恶毒！死有余辜！看在岳父和孩子的份上，我暂且不与你计较！哼！”
    二皇子一甩袖子，大步离开，走到外间，冷风乍起，几点冷雨打在脸上，所有醉意尽数消散殆尽，整个人出了一身冷汗，双膝一软，跪倒地上。
    完了！他竟然亲手杀死了王瑟！
    完了！父皇一定不会饶过他的！
    不能让人知道这件事！一定不能！
    二皇子挣扎起身，冲回去，嘶哑着嗓子命人将王瑟身边知情的侍人尽数绑起，扔到屋内，关紧房门，趁着夜深人静好掩饰，浇上油脂，做个走水的现场，想要一把火烧尽罪责。
    等到火起，才有人问道：“小皇孙呢？哪里去了？”
    便有人想要入内去寻裴润，二皇子却是一味装醉，迟迟不肯下令灭火救人。
    倒也不是他非得让那孩子死，但若是灭火救人，走漏了王瑟被他活活打死、并且焚尸灭迹的事怎么办？
    所以这孩子是个福薄命短的，才生下来他就知道了。
    火光滔天，映红京城半边天空。
    檀悠悠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披衣登高而望，然而她方向感并不是很好，也不似裴融那般能够把京中各府的大概方位记在心中。因此只能算是纯粹的看个热闹而已。
    倒是急得檀至锦和檀如意兄妹俩在下方跳脚：“到底是哪里走水啊？看不清楚就赶紧下来，让我们瞧瞧！”
    只要不是谋反什么的、会殃及寻常百姓的天灾人祸就好，檀悠悠看了会儿便下了新制的瞭望塔，让那急得跳脚兄妹二人去抢。
    檀如意没争赢檀至锦，眼巴巴看着檀至锦上了瞭望塔，急得只是追问：“哥！是哪里走水？不会烧到我们这里吧？和咱们家的新房子离得远吧？和忠毅伯府离得远吧？”
    檀至锦道：“好像是二皇子府的方向呢……”
    檀悠悠突然想起王瑟临别时的眼神，眼皮便是一跳，难不成夫妻内讧，放火烧府，来个两败俱伤？
    倘若真是王瑟动的手，王大学士一家子可算是倒了大霉，怕是都要被牵连。
    正想着，就听脚步声传来，廖祥过来道：“夫人，夫人，咱家府门前发生了一件稀罕事……”
    檀悠悠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连着心也跳个不停，声音都是颤的：“什么稀罕事？”
    一个穿着锦缎绵袄，瘦瘦小小，不过一岁多的小男孩坐在安乐侯府后门外的墙边哭个不停，嗓子已经哭哑，身下垫着床缎被，此外再无任何东西，更不见半个人影。
    周家的抱起来仔细端详，一时也认不出来这是谁家的孩子，只好苦笑道：“夫人您瞧，这事稀罕得！”
    檀悠悠盯着这孩子看了许久，使劲回忆裴润是个什么样子，然而她不过见着那孩子几次而已，每次只是一两眼，是真记不得什么样。
    但从王瑟那些话来看，这孩子多半就是裴润。
    “先抱进去，哄他别哭，给他羊乳吃，带他睡觉，等到天亮再说。”檀悠悠揉揉额头，咸鱼被生活的盐腌得想流泪了呢，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儿啊！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因这孩子来历不明，近日的事一件接一件，不是太平时候，檀悠悠严令府中众人将嘴闭紧，不得乱传乱说，违者一律家法严处。
    裴融一味只是昏睡，对这些事一无所知，檀悠悠躺在床上眯了会儿，天刚亮就惊醒了，才吃了几口东西呢，又吐了一气。
    吐得她生无可恋，只想瘫在床上不动弹。
    廖祥隔着帘子向她禀告：“夫人，昨儿夜里二皇子府走了水，听闻二皇子妃和小皇孙一并殁了！这事儿闹得极大，宫里都被惊动了……”
    果然啊！檀悠悠垂死病中惊坐起，生活到处是惊喜！
    她先去看那小男孩儿，大概是心理作用，居然从那张小小的脸上看到了王瑟和二皇子的影子。
    那小男孩儿昨天夜里哭得太累，这会儿还没醒过来，小虾米一样地缩在被窝里，愁眉苦脸的，瞧着就是个不幸的模样。
    周家的低声向她禀告：“这孩子太娇气了，羊乳不吃，米粉不吃，蛋羹不吃，非要吃人乳！”
    “先给他找个乳娘应对着。”檀悠悠大致猜到了原因，裴润身体不好，王瑟便一直给他吃人乳，不给添其他辅食，于是恶性循环，越来越糟糕。
    现下才出这种事，她也不能强行把这孩子的习惯扭过来，只能先将就着。
    檀悠悠耷拉着眉眼，有气无力地走到裴融床前坐下，撑着下颌盯着他看。
    不过看了片刻，就见裴融两道浓眉动了动，跟着人就醒了，看见她就冲她微微一笑，哑声道：“怎么啦？”
    檀悠悠很奇怪：“你怎么就醒了？我没吵你啊？”
    睡觉就是最好的修复剂，她希望他睡得好才能好得快。
    “你这样盯着我，我能不醒吗？”裴融脸色不好看，精神和心情却是极好的。
    “唉……唉……”檀悠悠叹气再叹气，眼看裴融忍不住了，才道：“昨天夜里，二皇子府走水，二皇子妃殁了。”
    裴融大吃一惊，随即沉默下去，半晌方叹了口气：“如此也好。”
    檀悠悠看他消化好这个消息，再扔一颗炸弹出去：“说是裴润跟着一起殁了，但是咱家昨夜在后门外捡到一个孩子，我瞅着，就是裴润！”
    “……！！！”裴融再次目瞪口呆，嘴唇不停翕动，欲言又止的。
    “想说什么就说吧，憋在心里不好。”檀悠悠见裴融和她一样震惊，心里总算好受了些，大家一起惊喜吧。
    “不是我……我没答应过替她养孩子，我很久没和她见面了，真的……”裴融说出来的，却是这么一席话。
    檀悠悠叹气：“我知道……我是在想，现在，怎么办？”

第476章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让我想想……”裴融皱着眉头想了会儿，眼睛一亮：“有了，把锅丢给陈二哥！”
    跟着檀悠悠生活得太久，不知不觉他也学会了一些词语，例如“什么鬼”“丢锅”之类的，而且说来特别清新自然，浑然天成，毫不刻意做作。
    面对这么好学的学生，檀悠悠决定再教几句：“对！死贫道不如死道友！就是这样定了！”
    解决了棘手的问题，裴融松了一口气，然则始终是死了故人，且是以这样凄惨的方式死去，难免颇多唏嘘，并不是很想说话。
    檀悠悠看破不说破——倘若裴融毫无所动，甚至笑逐颜开，那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她决定帮助裴校长调节心情：“总这样躺着可不好，我听钱兽医说了，有见过类似的伤者，觉着自己受了伤必须静养，就一直躺着不动，结果么，肠子粘连在一起了，还有，里头堵塞了，从此不通气不通便，胀得和孕妇似的……”
    裴融止住她的恐吓：“想要我做什么明说吧。”
    “来，夫君，把你的手交给我。”檀悠悠对着裴融伸出胳膊：“让为妻扶你散散步，往正院走一遭，看看老爷子，省得他突然想起来，闹着要找你。”
    裴融看着她那条和自己比起来绝对称得上细弱的胳膊，忍不住莞尔一笑，果真将手递过去，低声道：“小心些，钱兽医说了，若是伤口再迸开，他就阉割了我。”
    檀悠悠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随口道：“可以呀！果真如此，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胡说八道！口无遮拦！”裴融严肃地瞪她一眼，随即眼神放柔，轻触她的小腹，认真地道：“这次一定是个小子，咱们好好养，将来让他护着萱萱。”
    檀悠悠非得和他作对：“可我觉着还是个闺女。要是俩闺女打架，你向着谁啊？”
    若是儿子和女儿打架，肯定偏女儿了。
    但若都是女儿，那要咋办呢？
    裴融思忖片刻，很坚定地道：“以理服人！”
    “但有时候不能完全讲理的，还得以情动人啊。”檀悠悠今天的任务就是为难裴坑坑：“是二女的错，但她年纪小不懂事，哭得哇哇的特别可怜，骂她不忍心。想让长女让一让，但长女占着理，同时也很委屈还很较真……”
    裴融还真认真思考上了，思索许久，憋出一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檀悠悠沉默片刻，大笑出声。
    裴融莫名其妙：“你笑什么？有这么好笑？”
    檀悠悠一边擦去笑出来的泪，一边拍他的肩膀：“恭喜夫君，可以出师了。”
    裴融不太明白她的笑点，心里却是不服气的，于是幽幽地道：“皇子府才出这样的惨事，你就笑成这样，怕是不太好？”
    “说得是。”檀悠悠收起笑容，沉痛地走进正院，给闻声而来的裴老爷行礼问安：“公爹昨夜睡得可好？早饭进得可好？安康吗？”
    裴老爷见到裴融，心情本来是极好的，但看到檀悠悠沉痛的表情，就有些嫌弃：“儿媳妇，大清早的，为何沉着脸？”
    檀悠悠委屈：“夫君不许我笑。”
    裴老爷转头看向裴融，语气温柔：“我儿既不许你笑，定是有他的理由。是吧？我儿这是才从宫中回来？看着轻减了，脸色也不太好，要多吃多休息。儿媳妇，你多辛苦些，后宅的事别让男人操心。”
    “……”檀悠悠懒得说话，看这心眼儿偏到爪哇国去了。
    裴融看不下去，忙道：“我不在家这几日，多亏萱萱她娘操持家务，她也实在辛苦，这么多事独自担着，还怀着身孕……”
    裴老爷听到这里，眼睛顿时发光发亮，一迭声地命李姨娘给檀悠悠搬椅子：“快别累着了。”
    檀悠悠毫不客气地坐了，裴融也跟着自己寻了地方坐下。
    裴老爷完全沉浸在“我儿有出息，光宗耀祖，深得帝宠”的欢喜中，然而说的却是自己如何做噩梦，如何被吓到的事，说到激动处，还去拉裴融的手各种甩。
    檀悠悠赶紧阻拦：“夫君，我记得你今日还要入宫，时辰怕是差不多了？”
    李姨娘心里有数，帮着打掩护，夫妻二人这才顺利逃出正院。
    裴融已是强弩之末，鼻尖额头都冒了冷汗，靠在檀悠悠身上艰难地挪动着，不忘安抚她：“从今后，你从父亲这里受的委屈，我十倍百倍补偿给你好不好？”
    “夫君的意思是说，公爹骂我一句，我可以骂你十句百句？”檀悠悠不正经地胡扯着，将伤员安置妥当，准备开始折腾吃喝、逗猫喂鹅、逗弄孩子、以及养自家肥膘的一天。
    然而别人家的孩子不想让她安宁。
    周家的愁得不行：“夫人啊，这孩子才吃两口奶就不吃了，一直哭着要找娘，要找乳娘，老奴摸着额头手心都很烫，怕是病了。”
    檀悠悠含着一颗酸不溜丢的话梅，瘪着嘴，想哭，同时还很暴躁。
    然而回头看到自家“咿咿呀呀”蹬着小胖腿，挥舞着胖胳膊、笑眯眯的闺女，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能怎么办呢？哪怕是一只小猫小狗小鸟，掉到她家门口了，她也不能不管死活，何况是个孩子。
    裴润这孩子不健康，就连哭的声音也细弱得很，不像萱萱一旦哭闹起来，全家人都晓得这小姑奶奶不高兴了。
    檀悠悠要凑过去观察裴润，梅姨娘拦着不让：“谁也不知这孩子得的什么病，你有身孕，还要照顾孩子和姑爷，小心谨慎为上。”
    周家的很赞同：“姨娘说得是，要不怎么说老人稳重呢？夫人听姨娘的没错。”
    檀悠悠和梅姨娘咬耳朵，说明裴润的身份：“……这孩子金贵，我怕他出事，那可是个大大的麻烦。”
    “罪过罪过……交给我来照管吧。”梅姨娘吃惊之后，看向裴润的眼神里多了那么几分怜惜，生来不被期待的孩子，实在是太可怜。
    裴润哭得累了，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檀悠悠紧张得，觉着真是快得心脏病了。

第477章 你们欺负老实人
    钱兽医给裴融看过伤后，就被请去给裴润看病。
    “我不是儿科大夫，不懂得看这个，让白老头儿看。”钱兽医原以为是个淘气摔破头、需要缝针治伤的皮孩子，没想到是个还在吃奶、奄奄一息的毛孩子，顿时嫌弃得不行。
    梅姨娘怎么劝都没用，人口出豪言：“我宁愿给鸡看病，也不要给这种娇滴滴的毛孩子看。”
    檀悠悠无奈，只好亲自出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想给孩子治伤缝针嘛。但得这孩子先长大啊，他长大了才有机会调皮摔跤不是？”
    钱兽医被她拦着，满心不耐烦，想强行走人，又忌惮她的大力金刚手，只好从荷包里抠啊抠，抠出一颗黑乎乎的小药丸：“喂下去。”
    周家的觉着那小药丸仿佛是用某种不明污浊之物搓的，小心翼翼地道：“神医，这是什么啊？”
    钱兽医翻着绿豆眼道：“治鸡瘟的。”
    周家的一个打跌，嘴巴拌蒜：“这，这个，咱们也不是鸡瘟啥的……”
    “吃不吃？不吃拉倒！”钱兽医作势去夺药丸，周家的赶紧收走：“这就喂，这就喂。”
    裴润却又吃不下药去，强行灌吧，他能给你从鼻孔里吹出来，呛个半死不活也不肯咽下去的那种。
    都是惯的！檀悠悠看得火大，挽袖子露胳膊叉腰：“按我说的办！”
    一根筷子绑上布条压着舌头，特制的竹勺子每次只装少量药汁，一人抱着固定住腿脚不许动，一人捏鼻子固定头。
    待到那孩子憋不住张嘴哭，一勺药顺着嘴角喂进去，捏住鼻子和嘴唇，叫他没办法吹也没办法吐。
    到底是小孩子，憋的时间不久，要呼吸就得先咽药。
    没多久，小半碗药成功灌进裴润肚中。
    梅姨娘抱着他温柔地哄个不停，他也累了，靠在梅姨娘怀里小声哼哼，只是见不得檀悠悠，仿佛她是个母老虎。
    周家的全身是汗，苦笑道：“这孩子真难带。”
    钱兽医鄙夷地道：“这倒霉孩子哪来的？他爹娘要是在面前，我得大嘴巴子呼上去，惯得不成样子！”
    檀悠悠道：“要是你遇着他们啊，帮我再抽三十个。”
    钱兽医冷哼一声，问她：“今日准备做什么好吃的啊？饿了。”
    “哦。”檀悠悠又去忙着安排一家子的饭食，这一个个的，都理直气壮问她要吃的，这都是些什么人哦。
    想想自己正在准备中的铺子，忍不住的心酸，倘若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家庭主妇不好当啊，她宁愿做社畜来着。
    等到钱兽医吃饱喝足，坐着剔牙打饱嗝，周家的喜滋滋地来报：“退烧了，也吃奶啦，精神多了。”
    钱兽医得意洋洋：“算你有眼光！我当初为了帮人看牲口缝肚子啥的，特意学了些儿科手段。那些农人，牲口金贵啊，轻易不让我一个外乡人弄，但若我能替他治好家中小儿，那就不一样了。”
    檀悠悠配合：“实不相瞒，我初见神医，便觉着你与众不同，才华横溢，简直就是上天派来拯救我家夫君的！”
    钱兽医难得赧然，摇手表示过奖：“下次府上有需要，只管找我，免费。”
    “我不想再有事了。”檀悠悠突发奇想：“您会剖腹产吗？”
    “剖腹产？”钱兽医没懂，过了会儿明了：“夫人是说那些难产的母马母牛母羊什么的，帮它们剖开肚子拿出小马小牛小羊什么的吗？我做过几次来着，可惜都死了，赔了不少钱，还挨了打。”
    “……”檀悠悠默默地起身：“您歇着，告辞。”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小五狂奔而入，报告：“陈二爷回来了！陈二爷回来了！”
    檀悠悠和裴融都是一阵激动：“快请来！”
    陈二郎还穿着官服呢，就被拖到了裴融的病床前，先看过人是好的，这才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怎么了，幸好，幸好，有什么急事啊？”
    檀悠悠道：“关于二皇子府走水，皇子妃和皇孙殁了的事，朝廷里都是怎么说的？”
    陈二郎叹道：“能怎么说呢？无非就是可惜了当年的京城第一才女罢了，好些个酸儒已经写了悼亡诗。”
    “宫里怎么说？”
    “宫里什么都没说。静悄悄的，蹊跷得很。”
    檀悠悠和裴融对视一眼，道：“二哥，有个惊喜给你。”
    陈二郎以为是什么好事：“是不是弟妹又做了什么好吃的？我愿意第一个尝试！”
    话音刚落，梅姨娘抱着哭兮兮的裴润出现在门口。
    “这就是传闻中已经跟着二皇子妃一起去了的皇孙。”檀悠悠隆重介绍：“昨天夜里，被人放在了我家后门口。”
    陈二郎吓了一跳，一拍脑袋往外走：“我突然想起来，你嫂子让我去打酱油，晚饭急着要用呢。”
    檀悠悠“啪”地一下将门关上，盯牢陈二郎：“陈二哥，烦劳您马上入宫去寻袁舅舅，不然我今夜就把这孩子放在你们家门口。”
    “你们欺负老实人！”陈二郎的内心是抗拒的。
    谁没事儿想卷进这种滔天是非里头去呀，何况他自从知道袁宝来就是皇帝身边鼎鼎有名的袁知恩后，就一门心思只想好好做个不靠裙带关系的正直人——孝顺归孝顺，不能借机占便宜啊！
    檀悠悠用力拍一下桌子，再睁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陈二哥，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咱们两家要共同进退，亲兄弟亲姐妹那种。要是你不同意，我就去找潘姐姐。”
    陈二郎疼老婆，舍不得潘氏被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打扰，长叹一声，耷拉着肩膀进宫去了。
    檀悠悠坐下嘘气，十分想要感叹人生。
    裴融也在那发呆，半晌，冒出一句：“你说，陈二哥对咱们这么好，要是将来他要替栓子求娶咱们萱萱怎么办？答不答应啊？不答应会不会很伤感情？”
    檀悠悠白了他一眼，觉着这人大概是失血过多，吃得太少，导致大脑摄取糖分不够，智商直线下降。
    陈二郎这一去，直到天黑才回来。

第478章 私房钱
    与陈二郎同行的还有两名内监并两名嬷嬷。
    “陛下有旨，先把这孩子抱到宫里去。”陈二郎是真累，他一个小小的翰林，想要见到宫里的大人物很不容易。
    尤其是在大家都不知道这层关系的情况下，他又是塞银子，又是托人情，好说歹说，才把消息递到袁知恩面前。
    当然，只要袁知恩知道了，后头的事儿就很好办了。但这中间，又等又陪笑又操心的，确实是很累。
    檀悠悠和裴融同时给了陈二郎一个赞许的眼神，然后按着规矩，将已经睡熟的裴润交给宫人。
    骤然换了个怀抱，裴润惊醒过来，张嘴就哭，然而那声音细细弱弱的，和小猫叫似的。
    其中一名内监是袁知恩的徒弟，名唤金禄，约有三十出头，见过些世面了，看到这样就道：“这是病着呢？”
    檀悠悠忙道：“正是，送过来时就不怎么乖，一直哭闹不肯吃喝……”
    她细细地将关键的地方说了，该注意什么，爱吃什么，性情如何，毫无隐瞒，显得细致又上心。
    金禄一一记在心里，笑道：“夫人是真用心。”
    檀悠悠赶紧表一波忠心：“陛下对咱们这么好，可不是得事事上心，尽力做好么？就怕力有不逮，有所疏忽。”
    “不用担心，咱家心里有数。”金禄给她吃了一记定心丸。
    这就是自己人的好处了，哪怕就是什么地方有所疏漏，袁知恩师徒也会设法补齐。
    否则，倘若这孩子怎么了，叫有心人抓住错漏，又是一个大麻烦。
    这可不是什么法制时代，讲什么民主、文明，上位者说是有错，那就是错了，都不带辩解的。
    檀悠悠小心翼翼地把人送到大门口，一直看着马车去了才轻吁一口气折身回去。
    陈二郎正和裴融描述今日的辛苦，见檀悠悠进来，声音立时响亮了几分：“我到现在还没吃饭，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没内容，自个儿磨自个儿，疼得慌啊！”
    “早就给二哥准备好的，您为我们出生入死的，哪能饿着您呢？”檀悠悠抿唇一笑，叫人送上热腾腾的羊肉锅子，请他外间去吃。
    陈二郎心里的郁闷总算消散了些，指着裴融说道：“还有，我今儿一共花了二十两银子！这可是我们家一个月的开销！”
    裴融道：“立刻清账，立刻清账。”
    檀悠悠作势要去取银子，陈二郎又过意不去了：“我有那么急吗？让我吃完再给也不迟。”
    檀悠悠忙道：“哪能让二哥自己拎回去呢？这么沉，累着您了咋办？我这就亲自给您送过去，交给潘姐姐收起来。”
    “别！”陈二郎叫起来：“别叫她知道，这是我的私房钱！存了很久，牙齿缝里刮下来的！”
    檀悠悠和裴融都怔住了，老实如陈二郎，居然也会藏私房钱？潘氏那么贤惠，好像从不曾苛待管束过他吧？这是要干什么呢？
    陈二郎被他夫妻这样盯着，先就有些不自在，仰头看着屋顶小声道：“我的俸禄不多，老家那边虽早说过两不相管的，始终也是骨肉血亲，真有个什么事，哪能坐视不理呢？不是你们嫂子苛刻，是我不想让她操心，居家过日子，这种事多一件不如少一件，差不多得了。”
    裴融和檀悠悠都懂了，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檀悠悠主动道：“那我给二哥换成银票？”
    “好。”陈二郎有些尴尬地往外走，几次想解释，又觉着没啥好说的。
    檀悠悠倒是什么都没问，只在将银票交给他时，好心提醒一句：“偶尔小数目自是不必多说，若是经常和数目大，还是不该隐瞒。”
    陈二郎吃得满头大汗，笑眯眯地接过银票：“弟妹放心，我心里有数，也有分寸。别和你嫂子说。”
    “不会的，二哥放心吧。”檀悠悠又让人把檀至锦叫来陪陈二郎吃吃喝喝，自己使人送了煮好的熟羊肉去给潘氏。
    皇子府意外走水死了个皇子妃和小皇孙，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京中议论纷纷，随着礼部得了旨意出面料理丧事，一切如常后，这议论也就渐渐平息了。
    檀悠悠却总觉着，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那位龙椅上的皇帝，引而不发，待到棋局终了，这京中的局势大概又会变上一遭，似她这等小老百姓，万事还该小心为上。
    于是约束了下人，无事不得外出，她新铺子开张的事也暂时停了下来。她要挣钱，却得有命来花，来日方长。
    裴融对她的小心很满意：“有这样的警醒是对的，但不能做得太过。让人看出来就算功亏一篑，平时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生意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外松内紧，是吧？”檀悠悠也对裴融的恢复情况很满意：“我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钱是挣不完的，生意什么时候都能做，不急在一时。”
    裴融对她这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颇敏感，很认真地道：“我没背着你藏私房钱。”
    “我知道啊。”檀悠悠无辜地看着裴融，这也太敏感了吧？她当然知道他没藏私房钱，他只是很明白地没把家私全交给她罢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并不想要。
    裴融被这双水汪汪的无辜小鹿眼盯着，情不自禁带了几分心虚：“从前没把家财全给你掌着，是觉着你年纪小不懂事，也不太懂得经营……如今……要是你愿意，我全交给你掌着，如何？”
    檀悠悠立刻拒绝：“不要，我还想全部交回给夫君呢，我就安心养胎养孩子过日子，管好我自己的铺子，闲了找姐姐妹妹们喝茶聊天打屁，听听曲儿看戏看舞，挺好的。”
    然而裴融并不相信，毕竟被这双无辜的眼睛欺骗过太多次，次次都是口是心非，便很坚定地道：“不，当家主母，就该交给你管着。之前我说留给父亲的那一份，也给你一起管着。明天咱们就把这事儿给办了。”
    檀悠悠抬眼望天，忧伤得很，为什么她真心实意想偷个懒，还得这么吃力呢？

第479章 她不是裴融
    为了逃避被强迫着收下“财产管理权”，檀悠悠一大早就收拾着准备出门，美其名曰：外松内紧。
    裴融扶着门框，不甘不愿地目送她登车，心里眼里满是不平。
    他伤着呢，这狠心的女人不在一旁守着他，却要出门去闲逛……虽然人家自己说是去做生意，但谁知道呢？
    好吧，他承认其实只是羡慕檀悠悠可以轻松自如随便逛，他却只能窝在家里养伤。
    檀悠悠好多天没出门，难得有机会透气，整个人都是明媚的：“夫君啊，我今日会回来得略晚，毕竟是要去请师傅，得和人谈条件呢。”
    她这些日子专心照顾裴融，江福生却是没闲着——这老匠人一心只想恢复昔日梅氏荣光，想着江宁那边的造纸匠人多半再难打听到，便自个儿四处寻访，还真叫他问到京郊牛家村有个何记纸坊，父子二人，从江南来，祖传手艺，制出的纸张很不错。
    他自己前去探访了好几次，想要说动那父子俩签个长工，来给檀悠悠做活。
    奈何那父子二人心眼死，一心害怕被人偷学了技艺，饿死了自己，怎么都不肯答应进店帮忙，只愿意卖成品纸张。
    但他们父子人手太少，作坊设施也简单，便是日夜劳作，也做不出多少好纸，明显供应不上。
    江福生嘴笨，实在没办法说动何氏父子，只好把禀了檀悠悠，望着她得了闲暇，抽空把这事儿办了，也算了却他心中一桩大事。
    檀悠悠前些天是顾不上，现下正愁找不到机会，哪里还有拖沓不办的道理？自是兴兴头头忙着要出门。
    人上了车，瞧着眼巴巴看着自己的裴融，却又觉着这人有些可怜，便又下了车，上前拉着他的袖子轻声道：“你在家乖乖的啊，我尽早回来。”
    裴融一本正经地道：“出门在外注意安全，早去早回。”顿了顿，压低声音：“晚上我要吃鱼片粥，要你亲手做的。”
    仿似撒娇一般。
    檀悠悠心里一动，低咳一声，拍拍他的手，严肃且认真：“知道了，你让人提前备好鱼，要大鱼，越大刺越少。”
    裴融得了她允诺，刚还皱着的两道浓眉立时松了开去，不放心地又叫了几个护院跟上：“多事之秋，小心为上。”
    “知道了，知道了……”檀悠悠见他没完没了，干脆利落地上了车，催促车夫：“走……”
    “走”字尚未说完，裴融又道：“走慢些，平稳些，别抖着了，你是有身子的人……”
    “走走走！”檀悠悠一迭声叫出来，校长化身唐僧，可怕。
    连着晴了多日，路面平缓，又是一副深秋好景，檀悠悠一路走得悠哉乐哉，当秋游一般的惬意。
    走着走着，有马蹄声疾驰而来，一群衣饰华贵的侍卫围着一人，打马从她车旁奔过，卷起灰尘无数。
    柳枝好奇探头一瞅，立时缩回头来，小声道：“夫人，您猜是谁来着？福王世子！”
    这也太巧了！
    檀悠悠怀疑裴扬怕是一直派人盯着自家大门，她和裴融有什么举动，顷刻间就能知道。
    想到上次骑马被拦的事，她是想要立刻调头回家。
    再想到“外松内紧”这话，她又觉着继续向前比较好，万一裴扬这边就是来探虚实的呢？
    是往前走呢，还是回转头？这是个深奥难选择的问题。
    难得做决定的时候，拖延就是最好的办法。
    檀悠悠踢踢车壁，示意车夫走慢些。
    马车刚放缓速度，裴扬便拨转马头折身回来，笑嘻嘻地道：“这不是小嫂子么？这是要去哪里呢？”
    檀悠悠懒得理睬他，充耳不闻。
    谁想裴扬胆大妄为，竟将马鞭去挑她的车帘：“小嫂子，我们俩家怕是有什么误会，冤家宜解不宜结，难得遇上，不如谈谈？”
    檀悠悠端坐车中，板着脸看向裴扬——不知是否错觉，她总觉得裴扬比起从前很有些不对劲，人瘦了不少，脸色发青，嘴唇发乌，头发也似是稀疏了不少。
    总感觉是得了绝症一样。
    裴扬见她不声不响，一双清澈明亮的小鹿眼只管肆无忌惮地盯着自己上下打量，最终落在自己的头上，便有些不自在。
    他的头发最近掉得厉害，又总是时不时地闹肚子，噩梦连连，看了许多大夫，总说他是肾虚，为此父母还明里暗里训斥过他，叫他少纵情声色，又精心为他调养，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青年儿郎，头发掉得如此厉害，还被心仪之人这么盯着看，多少有些伤人自尊，裴扬立刻后退一步，收起马鞭，懊恼自个儿应该戴个帽子。
    檀悠悠得了机会，果断下令：“回府，加速。”
    她是不怕裴扬，但怕一不小心把人弄死了，毕竟宫廷剧啊、权谋剧啊、小说里啊，经常都会有狗咬狗、互相下黑手那种事发生，指不定裴扬早就中了剧毒而不自知。
    什么外松内紧，关她鸟事，她不是裴融，她不会武功，麻烦人麻烦事必须尽量远着，苟着最安全！
    车夫得令，熟练地调转车头，加快马力，迅速撤退。
    护院们训练有素，一个字不多问，跟着骑马追上，江福生老了反应慢，也被人帮着牵转马头，再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
    不过一会儿功夫，安乐侯府的人撤退得干干净净，并且整齐划一。
    若非尘土铺天盖地袭来，呛得裴扬忍不住咳嗽，他几乎以为自己刚才是出现了幻觉。
    可随即，他便勃然大怒起来，厉声追问长随明桂：“我这样子很吓人吗？”
    明桂睁眼说瞎话：“世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玉树临风。”
    “放你娘的狗臭屁！”裴扬很生气，檀悠悠刚才见他犹如见了鬼，玉树临风个头！
    明桂眼瞅着不好过关，连忙道：“或是她心虚，怕被世子留下问话露出破绽……”
    “你……”裴扬刚吐出一个字，便觉着喉咙一阵发痒，跟着咳嗽出声。
    这一咳嗽便再也止不住，他咳得声嘶力竭，弓着腰伏在马背上缩成一团。
    “血！血！”明桂惊恐地尖叫起来：“世子爷，您呕血了！”

第480章 檀悠悠的脚很臭
    掌心濡湿，裴扬低头看去，但见血色暗红粘稠，中间还有血块，同时，胸口和肠胃也火烧火燎地疼痛起来，仿佛是被人将内脏搅碎了一般。
    “血……血……世子爷呕血了……”
    “世子爷……您哪里不舒服？”
    “回去啊，赶紧地……扶着世子爷……”
    嘈杂声忽远忽近，最终变成一记记重鼓，沉重地敲在耳膜上、心口上，裴扬不堪重负，一头栽下马背。
    福王府众人手忙脚乱，嘶吼着找车做担架，急着把人送回去。
    檀悠悠一口气跑出老远，见裴扬没追上来，也怕颠着肚子里的小芽芽，便叫车夫放慢速度，大家都缓口气。
    护院首领闫柏义赶马上来禀告：“夫人，后边像是出什么事了，要不要去看看？”
    当然要看了！知己知彼，就算不能百战百胜，至少也能有所准备啊！檀悠悠威严交待：“可以去看，却要小心。”
    闫柏义笑道：“您放心，在下知道怎么办。”
    这人从前是走镖的，听说是北边有名的镖师，黑白两道都挺熟，后来走镖时折了长子，不想再让次子和家人过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便寻思着改个行。
    想回家做田舍翁吧，自己不过四十出头，从前热闹惯了，也怕耐不住寂寞，就想从事个相对稳定安全的行当。
    恰逢裴融高价聘请护院武师，他便由人介绍了来，双方一拍即合，这便成了安乐侯府的护院首领。
    要论打听这些事又不留痕迹，闫柏义熟练得很，打马绕过去，悄悄藏在隐蔽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的，也就知道个八九不离十了。
    马车驶进城门，看着车水马龙的热闹街头，檀悠悠这才踏实起来。
    除非福王府忍不住这就要造反闹事，不然真不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京城街头把她怎么样。
    慢吞吞走了一阵儿，其间还去新铺面看了看，买了两只有名的小驴儿烧鹅，又给萱萱和栓子各买了个小玩具，这才回家去。
    闫柏义已经等在门口，见她来了就迎上去低声道：“福王世子突发重病，口吐鲜血，自马背一头栽倒下去，被王府的人弄回去了。”
    先前是临时砍了树枝做担架抬着走，后来遇到有车经过，便强行拦了人家的车，用车拖回去的，期间遮遮掩掩，并不想让人知道。
    檀悠悠后怕地抚着胸口，多亏她睿智啊，逃过一劫！
    她迎着风踩着光大步走进北跨院，轻轻推开裴融养伤的房门，深吸一口气，严肃地道：“夫君！”
    裴融歪靠在床头看书，闻声抬头，看清楚她便道：“怎么回来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刚刚逃过一大劫！”檀悠悠走到他面前，继续严肃：“全凭个人出色的机智和聪慧，以及高超的判断力，还有细致入微的观察，极高的警惕心……”
    裴融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任何表示。
    这就尴尬了，没人接梗。
    檀悠悠摸摸鼻子，低声道：“才出城门没多久就遇到了裴扬，他上来纠缠说是我们两家有误会，冤家宜解不宜结，想和我谈谈。”
    裴融仍然一动不动，保持刚才的姿势静静地看着她。
    檀悠悠有些恼了，这人平时不是挺能喝醋的么？这会儿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莫非是傻掉了？
    “然后呢？请问裴夫人如何发挥个人出色的机智和聪慧，以及高超的判断力，还有细致入微的观察，极高的警惕心？”裴融久等不见她开口，反而看到她似有生气之意，赶紧复述一遍檀某人的自吹自擂之言。
    檀悠悠得了台阶，这才绘声绘色地将经过说出来：“……我一看他就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倒霉样子，觉着还是躲避为妙，这便一句话都没多说，瞅着机会就折身跑了。果不其然！只是一会儿功夫，他就大口呕血，摔下马背！怎么样？夫君，我厉害吧？”
    裴融没出声，只放下书本朝她伸出双臂。
    檀悠悠靠过去，他便将她轻轻拥在胸前，轻吻她的发顶，低声道：“上天保佑。”
    檀悠悠不服气，明明是她英明果决，他不夸她，却说什么上天保佑？运气固然很重要，但很多时候，也是要看个人是否能抓住的！
    “上天保佑我遇到了你。”裴融声音低沉，颇多感慨庆幸：“这辈子娶到你真好。”
    檀悠悠心里的不服气顿时烟消云散，这些日子以来的困顿疲倦也渐渐淡去，她小心翼翼地用手臂撑着身体的重量，以防压迫到裴融的伤口：“你从前不是很嫌弃我吗？”
    裴融并不否认：“难道你不嫌弃我？”
    “我没有，你冤枉我。”檀悠悠说起瞎话来，脸都不会红的那种。
    “是，是我冤枉你。”裴融低低地笑了起来，“感谢夫人不嫌弃为夫迂腐古板事儿多。”
    “嗐！做人嘛，就这么回事，都是人弯腰迁就世道，没有世道弯腰让人的，是吧？”檀悠悠很严肃地和裴融讲人生哲理。
    裴融不说话，静静地瞅着她。
    檀悠悠半点不心虚，睁大眼睛作无辜状：“夫君要是觉着我说得不对，可以批评指正。”
    “你说得很有道理，所以虽然你的脚很臭，为夫也认了。”裴融继续认真。
    “谁的脚臭了？我的脚不臭！”檀悠悠生气地推开他，讲道理，说不过人家就搞人参公鸡，污蔑她脚臭，太过分了！
    “夫人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裴融忍着笑，慢慢溜进被窝里，假装伤口疼：“哎哟，好痛好痛，怕是刚才气着了。”
    “今晚的鱼片粥没了！”檀悠悠知道他在装，气呼呼地往外走。
    “夫人，夫人……”身后传来裴融的呼叫声。
    檀悠悠昂首挺胸往外走，唇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裴融式的幽默呢，不管怎么说，始终和从前很不一样了，不是吗？
    未来可期。
    她将手轻轻放在小腹上，想着里头的小芽芽，心情前所未有的安宁期待，完全接纳了这个小不点儿。
    不管是男是女，都要一样的宠，她绝不偏心任何一个孩子。

第481章 时日无多
    裴扬的车还没走进福王府大门，福王妃已经哭着赶了出来，扶着她的是同样哭成泪人的世子妃闵氏。
    裴扬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灰败可怕，一双眼睛紧紧闭着，牙关紧咬，唇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出门，怎就成了这模样？”福王妃不能接受，一边命令大夫赶紧看，一边拷问明桂等人。
    明桂不敢隐瞒，更怕祸延己身，便将此事推到檀悠悠身上：“王妃容禀，这事儿其实和安乐侯夫人有关系。”
    福王妃一听，这还得了！当即指着明桂厉声道：“速速说来！”
    明桂道：“小的陪同世子爷外出办事，途中遇到安乐侯夫人的马车，世子便上前打招呼，没想到那安乐侯夫人很是倨傲，不理不睬。
    世子这便有些生气了，问她，两家人是否有什么误会，冤家宜解不宜结，难得遇上，不如谈谈？
    也不知安乐侯夫人究竟说了什么，世子勃然大怒，待她走后就问小的，我这样子难道很吓人吗？跟着世子就吐了血……”
    这话听起来，仿佛裴扬是被檀悠悠激怒才会吐血的。
    福王妃简直不能忍，一迭声地命自己身边的管事嬷嬷：“去安乐侯府把那姓檀的小贱人拖来，我要问她的罪！竟敢不敬亲王世子，把好端端的人气成这样！”
    福王府的人向来眼高于顶，总觉着从这道门出去的都要高人一等，那嬷嬷才听福王府下了命令，便摩拳擦掌地点上一群人要去找檀悠悠麻烦。
    倒是裴扬的妻子闵氏觉着不妥，匆忙劝道：“婆婆容禀，咱们也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能因为双方曾经遇上就把罪过算到安乐侯府头上，闹起来不好看。还是先等大夫看过再说罢？”
    福王妃怒火攻心，哪里听得进去？当即喷了闵氏一顿：“都怪你日常没有看好世子，若是也能似别人那般，把夫君牢牢笼在身边，他也不会到处乱跑乱窜招惹祸事！”
    “……”闵氏无言以对，更是悲从中来，捂着脸哭个不停。
    她早和裴扬定了亲，裴扬一拖再拖，害得她和娘家脸面丢尽。
    好不容易成了亲，她又有了身孕，裴扬便不再与她同房，在外有红颜知己、狐朋狗友，在家又有无数美婢歌姬伺奉着。
    来了去了，做什么，吃什么，玩什么，从来不要她管，也不会和她说。
    她偶尔提及一两句，总会被嘲讽得狗血淋头。她性子懦弱，管不住裴扬，只能放任他去。
    想着生下来的是个儿子就好了，母凭子贵，她也能在福王府中立稳足跟，不想肚子不争气，生下来的竟是个姑娘。
    裴扬倒也没说不好，平时也挺宠女儿，就是福王妃淡淡的，不停催她赶紧生个嫡子出来，也不想想她生了头胎才多久，要不要调养一下身子。
    这回可好，裴扬出事，屎盆子全扣在她头顶上。
    闵氏越想越委屈，哭得泪水涟涟，不想又惹恼了福王妃，用力一拍桌案，高声喝道：“住嘴！嚎丧么？可是死人了？”
    这话颇重，闵氏再不敢哭，只拼命咬着嘴唇，憋得脸红脖子粗，全身抖啊抖的。
    “晦气！”福王妃心里烦躁，恰逢有人来寻，说是孩子哭闹，便趁势把闵氏赶走，催人再去寻福王：“王爷为何还未归家？赶紧去瞅瞅！”
    倒是没有再提立刻冲去安乐侯府捉拿檀悠悠问罪的话。
    她虽不知丈夫和儿子在做什么，倒也得过福王吩咐，说是让她这几天小心行事，不要惹祸。
    既然如此，那便等到大夫看过再说，左右安乐侯府就在那里，檀悠悠跑不掉！
    大夫看过裴扬，轻轻摇头，转身就往外走。
    福王妃被吓到了，赶紧拦住人：“大夫开方子啊？听说这种吐血，银针可以止住的，为何不下银针？”
    大夫叹道：“方子不开了，银针也不用下了。病入膏肓，时日无多，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赶紧的。”
    犹如晴天霹雳，“轰”的一下把福王妃打懵了，她不信，她不服，这不刚才发病呢吗？怎么就交待后事了？
    她追着大夫问：“是什么病呢？这么厉害？会不会看错了啊？”
    大夫只是摇头，她便气得要使人拿棒子把人打出去。
    下头的人都看出来不对了，只是没人敢劝。
    幸好这个时候，福王赶回来了。
    男人理智得多，听福王妃哭哭啼啼说完经过，又把明桂叫来问话，听大夫说完，再看裴扬，差不多知道了真相。
    一边严令福王妃不许闹腾，一边让人去请相熟的御医过来看。
    御医虽如钱兽医所言那般，为了减少风险，小病拖成大病，到底也是个中翘楚，自有其过人之处，尤其对于宫中的阴私手段门儿清。
    看过问过之后，便推测是中了毒，且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日子有些久了，已经没得治，断不可能好转。
    福王两口子如坠冰窖。
    半晌，福王妃才哭出声来，扒着昏迷不醒的裴扬，只是心肝儿肉地喊，又逼着福王去求皇帝赐医赐药，无论如何也要救下裴扬。
    福王却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心思百转。
    寻常人家有不起这样精妙的药，只能是宫中流出来的。
    他是天子胞弟，裴扬是天子亲侄，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深的仇恨，要置裴扬于死地呢？
    他不敢想。
    思及最近种种迹象，不是皇帝就是二皇子。
    皇帝是要给他警告，掩去家丑，无声无息解决那件事。
    二皇子呢？也就只有设法脱罪、死无对证一个原因了。
    能去求皇帝吗？不能。
    无论哪种情况都不能！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福王妃见男人木呆呆的，心头火起：“你不去，我自己去！无论如何，舍去我这张老脸，总能求得陛下赐下医药！”
    “你敢！”福王眼球充血，面目狰狞，劈手抓住福王妃的领子，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若想死，我成全你！敢要拖着全家一起死，我弄死你！”
    福王妃仿佛第一次认识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第482章 千万别手软
    福王府紧闭大门，许进不许出，只怕走漏消息叫外头知道裴扬中了毒。
    一家子守到半夜时分，裴扬突然醒来，圆睁着眼睛，颤巍巍地抓住福王的手，牙关紧咬，却是说不出话来。
    福王难过得只是流泪，低声道：“快说是谁害的你！”
    裴扬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二皇子一人而已，于是颤抖着伸出两根手指。
    福王瞬间明了，眼球充血，果然是那没本事的缩头乌龟，想要杀人灭口！于是沉声道：“你放心地去，为父定要叫他血债血偿！”
    裴扬目光四处逡巡，福王妃赶紧挤过来，哀声道：“儿啊，母妃在这里，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裴扬拼尽全力，从齿缝中挤出一个“闵”字。
    这是要见妻儿最后一面。
    虽不爱，到底夫妻一场，总要见见女儿，终究是他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福王妃懂了，当即便要让人去把闵氏母女接来，却被福王拦住：“闵氏胆小，怕吓着了她，实在不必。”
    福王妃额头青筋爆绽，咬牙道：“她男人就要没了，还怕吓着她？总要叫孩子过来送终的吧？”
    福王阴沉沉地盯着她一言不发，福王妃不肯相让，夫妻二人正较劲之时，下人尖叫道：“世子殁了！”
    裴扬圆睁双眼，是个死不瞑目的样子。
    福王妃惨叫一声，扑过去抚尸痛哭，几欲昏厥。
    福王面无表情地擦一下眼角的泪，镇定地道：“给世子装殓，放入棺中，加冰，哪儿凉快搁哪儿。从即刻起，世子便是病了，外头若是传出任何不好听的话，我弄死他全家！”
    福王妃本就悲痛欲绝，听到这里，忍不住尖叫着扑过去厮打福王：“你不给儿子办丧事？你要把他怎么办？你要做什么？中毒不能延医，临死无人送终，死了不能安埋，他和你有仇吗？你好狠心……”
    福王木着脸，“啪”地一记耳光，将她抽倒在地，冷声道：“王妃因为忧心世子的病，也跟着病了，来人，送王妃回房静养。”
    所谓静养的意思，便是要灌下安神药，让人安安静静的不出声、不生事。
    这种事，福王妃不是没做过——对于福王那些不听话的姬妾，这种手段她没少使过。
    奈何这种滋味落到自己头上，且是在这样悲惨的时刻，那就分外不能接受了。
    福王妃张着两只涂了鲜红蔻丹的手，要朝福王扑去，却被她的心腹围上来，掩口压手，拖了下去。
    变故一桩接一桩，在场众人皆都吓得不敢出声，只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福王踏着这满室静寂，步履沉重地走到裴扬面前，跌坐在绣墩之上，怔怔地盯着那张满是死气的年轻面孔，半晌，哭出声来：“扬儿！是为父害了你啊！”
    他的头生嫡子，聪慧漂亮，弓马谙熟，长得极其像他，亲手带大到现在，怎会不爱不疼呢？
    只不过，还有这一大家子要活下去，所以只能忍，只能藏。
    ——————
    自见到裴扬呕血落马之后，檀悠悠便一直等着福王府传出最新消息，比如说，福王世子重病，或是福王世子殁了，要办丧事等等。
    然而一连等了七八天，始终没听见任何消息，福王照旧日日外出，与人谈笑风生，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檀悠悠想看热闹没看到，急得只是抓耳挠腮，无奈之下只好跑去寻裴融：“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想听到什么动静？”裴融歪在榻上晒太阳看书，他已经好得七七八八，行走自如，只不能做重活，还需多养。
    “譬如说，重病？病因？死了？”檀悠悠用屁股顶顶他，让他给她挪个位置，等他挪开了，就挨着他一起挤在榻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翠绿的缎袄，米色洒金的裙，很是肤白貌美，裴融忍不住看了好几眼，漫不经心地道：“越是没有消息，越是说明里头有鬼。他们在怕。”
    “怕什么呢？”檀悠悠是真无聊。
    裴融将手放在她的小腹上，低声道：“若是重病，病因是什么？若是中毒，为何中毒？若是死了，就更可怕了，死因是什么？毒杀。为何毒杀？谁毒杀？这都是问题，拔出萝卜带出泥，在这多事之秋，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提最好。当下，若真有人去问，必是说裴扬感了风寒之类的小病。”
    “可这借口支持不了多久啊。”檀悠悠把裴某人东摸西搞的手拿走，低嗔：“还没好就不老实，小心挨揍哦！”
    裴融微微一笑：“揍，我就在这里，千万别手软！”
    檀悠悠抡起拳头对着他的脸比划几下，冷哼一声，放过了他。
    深秋的日头不那么烤人，光线也没那么刺目，散漫地落在榻上，晒得二人都有了些睡意。
    这不是睡觉的时候，裴融又和自己扛上了，挣起身来要去拿书来读，被檀悠悠劈手夺走书，盛情邀约：“一起困个觉？”
    裴融不动声色地顺着她的意思应了：“好啊。”
    他不想和她正面冲突，让她不高兴，但他可以用其他办法让她睡不成觉，比如说：“大舅兄的婚期近在眼前，那边的房子都收拾好了吗？家私仆从都弄好了？朱家可满意？岳父母不知走到哪里了，算算也该到京了啊。”
    檀悠悠果然很有兴致地和他说起来：“房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哥哥很通庶务的，驾轻就熟，仆从只打算买个看门的和车夫，再请个厨娘，其余就将现在的用着，不浪费钱。
    朱二婶她们很满意，既怕我爹和太太会挑剔……走到哪，我还真说不上，不过是快了……”
    裴融又引着她说腹中胎儿的事：“给起个什么名儿好呢？你有想法么？我这几日常时在想此事，总是不得要领。”
    檀悠悠果真被他引着越说越高兴，忘了睡觉的事。
    谈兴正浓，柳枝兴高采烈地道：“世子，夫人，老爷和太太来啦！到啦！”
    “呀！到哪里了？”檀悠悠忙不迭地穿鞋子，整理衣服头发首饰：“也不让人提前说一声……”

第483章 檀知府来了
    安乐侯府大门外，儒雅正气、眉目清秀、唇角含笑的檀世超仰头看着那块御赐招牌，一字一顿：“安乐侯府！御赐的墨宝就是好！笔力不凡！笔力不凡那！”
    在他身后，依次站着他的妻妾儿女们，整整齐齐、井然有序，除了周氏以外，所有人都在附和地陪着他一起笑。
    “爹！娘！你们怎么来了也不让人提前知会一声，我们好去城外接你们？”檀至锦狂奔而出，袖口还带着写字洇染上的墨汁，可见刚才是在下苦功念书。
    “太太说是认得路，你们也忙，咱们自己来就行了，不必兴师动众的给你们添麻烦。”檀世超不慌不忙地扶起长子，含笑打量一番，夸道：“不错，这京城果真养人，五女婿果然是名士，我看你不但人才变好，才学也增长了啊！”
    也不知是不是凑巧，檀世超说这话时，刚好裴融和檀悠悠等人走到门廊处，将这些夸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檀悠悠一下子乐了，这熟悉的腔调啊！真不愧是檀老爷呢！夸儿子的同时，不忘女婿，夸女婿的同时，也不落下儿子。谁都没被冷落忽视，大家都很重要！
    她跳出去，叫道：“爹！你只顾着夸他们，那我呢？大哥长得好，学得好，都是因为我饭做得好！不然饿着肚子怎么长？怎么学啊？”
    檀世超看到檀悠悠，一双眼睛更亮了几分，扶着她的手臂上下打量几回，哈哈笑道：“长高了，长胖了，也长得更好看了！看你笑得这么高兴，说明这门亲事没结错，对吧？”
    檀悠悠抿抿嘴，故意道：“结错也没办法，总要过日子的嘛。”
    檀世超脸色丝毫不变，亲切又温和地跟裴融说道：“女婿啊，看看她这张嘴，都是你惯的！她比你小，不懂事儿的时候该教还得教，当然了，该让也得让，我承你的情！”
    裴融这会儿才插上话，恭敬行礼：“岳父言重，夫妻本就理应互相扶持，女婿笨拙，悠悠灵巧，正为互补。都是岳父岳母教养得好！”
    周氏和梅姨娘笑吟吟的，互相交换眼色，表示看这互相吹捧的……
    檀悠悠打断这翁婿二人的互捧臭脚：“行啦，进屋说吧，这么一大群人总站在门口，不累呀？”
    檀世超这才笑吟吟地把着裴融的手臂，亲亲热热一起进了门，二人说说笑笑，比亲父子还要热几分。
    周氏身后跳出个小鬼头，震惊地盯着裴融的背影叫道：“五姐姐，刚才那是五姐夫吗？我瞅着怎么不像了！”
    却是最小的檀至敏。
    檀悠悠看到他就乐了，上前揪着他白胖的脸蛋道：“怎么还是这么矮啊？别人都往长处长，就你往宽处长！看这脸蛋胖得……”
    檀至敏夸张地“哇哇”叫着，朝梅姨娘叫屈：“姨娘姨娘，快让五姐姐松手，刚见面就欺负我！赶明儿我也去欺负我外甥女，看她心疼不！”
    檀悠悠叉腰：“唷，还长进了，敢欺负外甥女啦？还记不记得我是谁啊？”
    “你是五姐姐嘛，长胖了的五姐姐！”檀至敏逃脱她的魔爪，躲到周氏冲着她做鬼脸：“你也往宽处长了！”
    “五少爷！”他的亲姨娘涨红了脸，窘迫地给檀悠悠和梅姨娘赔礼：“这孩子不懂事……”
    檀悠悠摇摇手：“自家人开玩笑，没事，咱们赶紧进去。”
    一群人说笑着往里走，檀悠悠粗略一点，发现少了一个人——檀如慧，于是看向檀至文母子。
    檀至文神色平静、腰背笔直，虽才长途跋涉，一身寻常布袍仍然干净利落，仿佛褶皱都要比旁人少一些。
    钱姨娘消瘦了许多，神情恹恹的，露了老相，再无从前的俏丽泼辣。
    看来檀如慧是出了点事……檀悠悠微一沉吟，转头给檀如玉使了个眼色。
    檀如玉便放缓脚步，落到后面与她一处立着说话。
    “四姐姐嫁人了。我们回去之后，太太就和父亲商量着给她相看了好几户人家，都是秋城那边的乡绅，家中或是务农，或是营商，最后选了一户姓金的。”
    金家是经商的，用檀世超的话来说，金钱不分家，夫家姓金，钱姨娘姓钱，这桩婚事正是天作之合。
    确实也是很合适的，金家两个儿子，长子颇具野心，人也很有手段，一心想要求娶一个官家小姐好帮自家更上一层楼，檀如慧这样的很合适。
    利益所求，意味着金家会对檀如慧颇多包容。
    野心手段齐全，意味着檀如慧讨不了好，出不了格。
    但檀如慧想要嫁的是高门大户，再不济也要嫁个前途无量的读书人，又怎么会愿意嫁给这样的人家的，当然是抵死不从。
    钱姨娘也不干，周氏便让檀如慧一直“病”着，并且准备让她到附近州县一座深山老庙里出家做姑子。
    一直把人拉到庙门前，揪着头发要剪时，檀如慧这才后悔，哭着表示自己红尘未了，想要嫁人。
    然而周氏压根不理，一味只管让她落发，头发剪掉一半时，这金家长子突然跳出来为檀如慧求情，说是愿意真心换真意。
    于是一拍即合，这桩婚事便成了。
    大家都认为这桩婚事早成早好，于是还没等到檀如慧头发长好，就那么加着假发绾了髻，热热闹闹地把人嫁了。
    檀悠悠瞪圆眼睛：“就这么着？都没写信告诉我们！”
    檀如玉道：“父亲作的决定，又不是什么好事，而且你们这么远，不如不说，省得跟着瞎操心。”
    太英明了！檀悠悠决定稍后给渣爹好好做个菜，这么体贴周到，很值得好好犒劳！
    姐妹二人说着悄悄话走进去，恰逢檀如意出来找她们，气呼呼酸溜溜地道：“又在背着我咬耳朵说悄悄话！我就不明白了，五妹妹，你最难的日子一直都是我陪着的，为什么转眼就变了心！还有你，六妹，记不得是谁把自己的私房钱分一半给你啦？”
    檀如玉怯生生地道：“三姐姐，我们是在说正事啦，不是悄悄话，我也很想念你的。”
    －－－－－－题外话－－－－－－
    晚安

第484章 久仰久仰
    “哼！什么正事要瞒着我？”檀如意仍然酸溜溜。
    这姑娘的嫡女作派一直都在，容不得两个庶妹忽视她，恨不得都围着她转圈，即便心里知道不可能，也忍不住想要争取争取。
    檀悠悠亲亲热热挽住她的胳膊：“能是什么？不就是四姐的婚事么？”
    “她……”檀如意这才发现，檀如慧居然没跟着来，于是激动起来：“她怎么了啊？她的婚事怎么了啊？她怎么没跟来？我竟然没发现！”
    檀如玉抿着唇笑，细声细气地又把刚才的事复述了一遍，并且特意交待她：“别提这事儿，钱姨娘蔫巴巴的，却特别爱哭，哭起来全家都受不住。光是她倒也无所谓，但你晓得的，三哥不是普通人。”
    意思是让檀如意别得罪檀至文。
    “要你提醒我，我自己晓得！”檀如意撇撇嘴，先是欢喜终于打发了檀如慧这个败坏门风的，随后又垮了脸：“我在别人眼里大概还不如她吧？”
    檀悠悠慢条斯理地道：“你管别人怎么看呢？继续爽气着啊！咱小冯将军都不嫌，关别人什么事？若是有人胆敢当你面作妖，你不会打回去？之前不是做得挺好的？大不了不嫁人了，留我家帮我带孩子，萱萱不是挺喜欢你的？姣姣和安宝也很喜欢你啊。”
    “去你的！谁要帮你带孩子？”檀如意陶醉起来，捧着自己白里透红的脸，春意盎然地问檀如玉：“六妹啊，你有没有发现我最近白净了很多，你摸摸，这脸就和才剥壳的鸡蛋白似的，又嫩又滑！”
    檀如玉一路走来又累又憔悴的，摸了一把就缩回手，说道：“不就是跟着五姐吃得好，用的脂粉香膏好么？待我养几天，也和你差不离！我还比你年轻呢！”
    “咦！这小妮子，竟敢顶嘴了！”檀如意虚张声势地喊了几声，也跟着笑了，春心荡漾的模样——爹和娘都来了，意味着她和冯宝山的婚事也会正式提上日程。
    等了那么久，终于让她等到，真好。
    “有些日子没见了吧？”檀悠悠这个过来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忍不住逗一逗。
    檀如意红着脸不认账：“你说谁啊，我不知道。”
    檀悠悠就道：“我还想着到时候帮着说几句呢，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你敢！不许你这样！你要真是这样，我就一直住你家，吃你的，喝你的！”檀如意跺着脚，撵着檀悠悠追。
    笑闹声传入室内，檀渣爹跟着一起笑：“贤婿啊，真是辛苦你了啊。你看这一大家子，前前后后一直麻烦你，幸亏你脾气好，品行好，厚道，我都不好意思了。”
    “岳父说什么话？小婿一直感激您肯把悠悠嫁给我，她……”裴融想要好好夸赞一下檀悠悠，但思来想去，似乎没有几十个溢美之词不能概括，不如言简意赅：“她旺夫！把我们家都带旺了！”
    如此接地气的话……檀至锦几兄弟全都震惊地看向裴融，总觉得这个人和大家印象里的裴向光很不一样。
    裴融严肃地起身掩饰自己的尴尬：“还请岳父、岳母，几位舅兄稍坐，我去请家父出来，大家见一见。”
    檀渣爹跟着起身：“亲家公是主，我是客，该我去看亲家公，不是说身子不太舒坦，一直服药的么？”
    裴融很认真地请他坐下：“成亲那么久，一直也没认亲，今日该认一认了。”
    檀渣爹也就顺势落了座，话说坐了那么久的车，赶了那么远的路，还真累啊，屁股上就像吊着两个秤砣似的沉。
    等到萱萱被抱来，渣爹就更不想起去折腾了，热乎乎地坐着，逗逗外孙女儿，多好啊。
    萱萱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一点不怯场，乌亮的大眼睛灵活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梅姨娘一逗，就欢喜地舞动胖胳膊胖腿，“咯咯”笑出声来。
    檀至敏凑上去，好奇地摸摸她的手，再戳戳她的包子脸，和檀悠悠说道：“五姐姐，你还说我胖，你姑娘更胖！”
    “五少爷！”蒋姨娘这回真生气了，起身严厉地将他拖过去管着，要不是在外头做客，又当着周氏的面，铁定要抡圆了巴掌搧屁股。
    “姨娘不必在意，五弟自来天真活泼，我们亲姐弟不在乎这些。”檀悠悠不以为意，笑嘻嘻地逗檀至敏：“小婴儿都是这样，不胖还奇怪。你这样的，就有些奇怪了。”
    檀至敏跺脚，冲过去找周氏和梅姨娘给他做主：“刚见面五姐姐就欺负我，太太揍她！姨娘揍她！”
    周氏温柔地摸摸他的发顶，笑道：“五姐姐如今是安乐侯夫人啦，我可不敢揍她。”
    梅姨娘也道：“我也不敢。”
    檀至敏就冲着檀悠悠做鬼脸：“我让五姐夫揍你。”
    檀悠悠把脸凑过去：“真的啊？你五姐夫打人可厉害了，他有一把戒尺，是御赐的，黑乎乎的沉甸甸的，是玄铁铸的，打人特别疼……”
    檀至敏的眉毛一下子皱起来：“他真打你啦？那可不行！今天咱们人多……”
    檀至文看不下去，沉声道：“你怎么这样傻？难道还要打群架吗？”
    檀至敏看看檀悠悠，再看看檀至文，挤眉弄眼：“我知道五姐姐忽悠我的，我也忽悠她呢！”
    “啪！”是檀至锦拍了他一巴掌：“小鬼头，卖弄什么聪明？这回我和父亲说，让你们几个都跟我留在京中念书，让你五姐夫给你们授课，谁敢不听话，就尝尝他那把玄铁戒尺的厉害！”
    檀至敏早听檀如玉描述过裴融的可怕，立时蔫巴巴地找到行四的檀至昌，一起嘀嘀咕咕。
    檀渣爹不说话，慢条斯理地享受着女婿家的御赐好茶，心情是肉眼可见的好。
    难得一家子团圆，檀悠悠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心情颇佳，就连看以往总不顺眼的钱姨娘，也觉着没那么可恶了。
    忽听脚步声响，却是裴融推着裴老爷进来了。
    “啊，亲家公！久仰久仰！”檀渣爹笑眯眯地迎上去，一双小鹿眼里尽是真诚。

第485章 果然不愧是一家人
    “啊……亲家公好！亲家母好！”裴老爷打扮得颇周正，难得和颜悦色，显得很是重视此次会面。
    然而檀家人并未忘记，这位之前还是安乐侯时，一直称病不露脸，搞得大家都不认识他。
    两家人结亲，只见女婿不见女婿他爹，也是颇奇怪的事，更是让人一直嘲讽檀家人攀高枝儿，自不量力嫁个侯门，被对方看不起。
    其实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檀悠悠跟着裴融担了多少风险辛苦，这门亲事还真说不上高攀。
    即便檀悠悠现下做了侯夫人，那也是她自己挣来的，她当真旺夫，一点不假。
    故而今日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久病之人，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盯着看个仔细，就想看看他到底有多病，病到什么程度，怎么见人都不能了呢？
    裴老爷受不住围观，不悦地扫一眼众姨娘和小辈们，不冷不热地道：“府上真是人丁兴旺啊。”
    檀老爷微微一笑，热情地握住他的鸡爪手，真诚地道：“是啊！不怕您笑话，当年我家只剩我一个，做事十分孤单无助力，我便想着必须多生几个，不拘姑娘儿子，都要好好疼爱，让他们手足友爱，将来互为倚仗。
    不过呢，也是真吵闹，一天到晚叽叽喳喳，走到哪都长长一串尾巴跟着，姐姐长妹妹短，哥哥好弟弟皮的，真不像府上这般清净安宁。唉，真是，说来惭愧，打扰府上啦！”
    裴老爷努力撑起耷拉的眼皮，使劲睁大眼睛，盯着檀老爷看个不停，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怎么回答这话。
    以他半清醒半混沌的脑袋来说，觉着对方似是在炫耀檀家人多热闹且友爱，裴家人丁单薄孤单无助力。让人听来十分不舒坦，然而竟然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点。
    何况檀老爷那模样实在真诚，完全没有嘲讽的意思。
    于是裴老爷默默地抽回手，想要蜷进轮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檀家人，以表示自己的不悦。
    但是檀老爷死死拽着他的手不放，表情越发真诚恳切：“亲家公啊，不要嫌我话多呀。我不太会说话，若是哪儿说错了，你必得提醒我的，好不好？咱们做了两亲家就要互相扶持，你们家人少没关系，我们家多！
    我会把向光当成亲子看待，至锦他们兄弟五人也会把他当成亲兄弟一般友爱，放心吧！啊？安安心心养病，早日康复啊！”
    檀老爷说到后面，轻轻拍着裴老爷的手背，语重心长的开导他：“你且放宽心，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孩子们多有出息啊！”
    裴老爷默默的，无话可说。
    李姨娘则是震惊不已，这从头到尾的，自家人只说了一个“人丁兴旺”，对方就说了这么一长串话。
    听着很友好真诚，仔细琢磨却有无数意思，就连最后一句“孩子们多有出息啊”，细究来，也是把檀悠悠夸在里头的，真的是半点不吃亏。
    她一个妾室没资格说话，只能指望裴融答上那么一两句，输人不输阵，毕竟做亲也是要脸面的嘛，于是偷眼看向裴融。
    然而裴融端坐不动，唇角微微带笑，根本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李姨娘便想着，也是，自家这位侯爷是个正人君子，怕是听不懂也不在意话里头的这些弯弯绕绕，唉！
    檀家人看清楚裴老爷的模样，也就收了各自的目光，一个比一个装得更老实讲规矩，尤其是妾们，全都目不旁视、温柔谦卑地站着，小孩子们则一脸乖巧懂事可爱，齐刷刷地眨着亮晶晶的眼睛，但凡有人看过来，就讨喜地露出八颗白牙齿笑啊笑。
    李姨娘再叹气，果然不愧是一家人，都和檀悠悠一个模样！
    接下来，就只听见檀老爷一个人在那不停地说啊说，天南海北，人间趣事，官场趣闻，一场赶一场的，热闹得很。
    裴老爷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听着，神色木呆呆的，偶尔打个呵欠。
    檀老爷也看出来了，这亲家怕是有些不清醒，便停下来：“看我，见着亲家公和贤婿太高兴了，一不留神就说了这么多……让亲家公见笑、见笑！”
    裴老爷不答，只颤巍巍地看向裴融，并伸出手：“儿啊，为父有些疲累头晕，你送我回房歇息罢。”
    裴融抱歉地冲着檀老爷等笑一笑，上前俯在他爹耳边轻声道：“岳父母他们远道而来，父亲若能支撑，不妨再陪一会，实在不成，也该好好赔礼道歉……”
    “我累了……我要歇着……我不舒服！”裴老爷失态地嚷了起来，脸红脖子粗的。
    裴融吃了一惊，随即颇为尴尬，也跟着涨红了脸。
    “来来来……我帮你忙……”檀老爷站起身来帮着裴融推轮椅，和他轻声说道：“不必在意，生病了嘛，我和你岳母都不会在意的，悠悠也不会，若她会，我一准帮你骂好她！”
    檀老爷温言细语，风姿优雅，明明十分疲累，还尽心尽力地帮着推轮椅，可见其胸怀宽大不计较……
    做人最怕对比，裴融看看岳父，再看看自家的爹，十分惭愧。但人生了病，也不是讲道理就能讲好的，多说无益，只能以后尽力帮助妻家，孝敬岳父母了，好好对待檀悠悠了。
    裴融心里想着，终究没让檀老爷受累：“岳父长途跋涉辛苦了，哪能让您劳累？小婿送进去即可。”
    檀老爷不肯松手，声音轻轻的，商量的语气：“没事儿，我年纪轻，身体好。别看他病着，其实心里未必真糊涂，这人都是相处出来的感情，你就别管我俩啦！”
    裴融羞愧得很。
    李姨娘却是插了一句话：“亲家老爷啊，我们家老爷是真糊涂啦……”就好像说人是在装病似的。
    檀老爷微笑：“对对对，看我，一点不会说话。我的意思是说，虽然糊涂了，实际好歹还是有数的……真心待他好，他会懂。是吧？贤婿？”
    “不是……”李姨娘那个急啊，不一样的说法，一样的意思啊！
    “李姨娘！”裴融严肃地警告李姨娘，转头和檀老爷道：“既如此，小婿顺便领着岳父看看我们家院子。”

第486章 棋逢对手
    檀知府和裴融一起推着裴老爷的轮椅，说说笑笑，翁婿相处得宜，裴老爷好几次想要插嘴，都没插上。
    于是到了房中，裴老爷便扶着头哼哼：“头痛，不舒服。”
    “儿子这就让人给父亲延医。”裴融神色平静，恭敬地请檀老爷：“岳父大人这边请，小婿陪您再走走看看。”
    裴老爷一看裴融竟然要走，便大声哼哼：“疼啊，我儿……”
    “父亲，家中有贵客，儿子得陪着他们，不然太过失礼。”裴融渐渐严肃，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
    “向光……”裴老爷不高兴，然而裴融已经走出去了，并不搭理他，他气得发抖，抓着李姨娘的手高声道：“你去，把他叫回来！”
    李姨娘哪里敢呢？之前她忍不住插了几句嘴，被裴融厉喝那一声，再被狠狠盯了一眼，此刻心还在跳呢，便也只是苦劝：“老爷啊，您别这样，要懂事，今日家中有客……”
    裴老爷不干，就像是要糖果没要到的小孩子，生气加有意放纵，声音更大了：“我头疼，疼啊……”
    脚步声传来，是裴融。
    他便从眼角偷窥，继续哼哼，想着人总算回来了。
    不想裴融走到门口就不往里了，看着李姨娘道：“烦劳姨娘出来一下，我有话要交待。”
    李姨娘不敢违逆，诺诺地出去：“侯爷有何吩咐？”
    裴融严肃地道：“你是父亲身边近人，到我家也有许多年了，我本对你存着几分敬意，欲要与你养老送终。但你也该谨守本分规矩……”
    这还是在说之前自己插嘴的事，李姨娘委屈得很：“侯爷，妾身只是想着……”
    “那是我的岳父，是夫人的父亲，就算有什么不是，也轮不到你开口。”裴融面无表情：“我希望你懂得尊卑规矩。”
    李姨娘忍住泪意，低头应“是”。
    裴融这才又道：“父亲这边，还请你多多上心。有要事就报到前头去，若无，你自己看着处理即可。”
    “是。”李姨娘再应一声，眼睁睁看着裴融昂首阔步离开了正院。
    “唉……”李姨娘长叹一声，被打击得把所有心思都收了，只想安安稳稳度日而已。
    进门之后，裴老爷没见着裴融，于是闹嚷起来，逼着李姨娘去寻人。
    李姨娘得了吩咐，一味只管敷衍哄骗，就是不如他的愿，裴老爷便“哼哧、哼哧”的哭，哭着哭着累了，也就不闹了。
    却说裴融走出正院，但见檀知府背负双手，不急不躁地站在那儿看景并等他，便疾步上前行礼致歉：“让岳父笑话了，家父这病时好时坏的……”
    “咱们翁婿不说这些外道话。”檀知府温和地摆手，慈爱地看向他：“向光啊，我刚看了一下，你这真不容易啊。悠悠有没有不懂事，给你添乱啊？要是有，我去说她！”
    “没有，没有。她很好。”裴融颇惭愧：“小婿还好，真正不容易的人是悠悠，她……”
    他想了片刻，学着檀知府的说话方式，诚恳地道：“悠悠就和岳父一样心胸开阔，宽厚大度，她没计较这些，在小婿顾不上家里的时候，把家父照顾得很好。多谢岳父母把她教导得这般好。”
    檀知府“哈哈”大笑起来，用男人的方式拍着裴融的肩头，笑道：“贤婿啊，老夫也觉得自己很是慧眼识人呢！你是个好孩子！不枉我真心待你啊！”
    裴融跟着笑了起来，且不管檀父与梅姨娘、周氏之间那些恩怨情仇，他只知道这人就是檀悠悠的亲生父亲，是他的岳父，萱萱的外祖父，维护檀父便是维护檀悠悠。
    裴老爷闹腾的事很快传到檀悠悠耳中，檀悠悠毫无波动，心说这才叫“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她很疑心檀至锦或是檀如意给家里写信时，把有关裴老爷闹腾的事儿捎带着一起说了，不然渣爹不会这么爱表现。
    但看那兄妹俩，都是一副坦然模样，便懒得去管这事儿，随便呗，这天塌不下来，安心办好洗尘宴才是大事。
    她亲自下厨做了好几个拿手菜，同时不忘给裴老爷那边另备一份，檀如意来寻她：“瞎忙什么呢？一家子人坐着说话，就差你一个。什么不是吃？难道你不在家，他们没吃饭？”
    檀悠悠乖巧地道：“三姐姐，话不是这样说的，父母亲生养我一场，长途跋涉而来，这么辛苦，我孝敬他们是应该的，也是心甘情愿，就想要他们吃得更顺口一些。”
    檀如意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孝顺。”
    檀悠悠抿着嘴笑：“这是心疼我呢？”
    “我哪有？”
    “不然为何这么管着我？总不能是做姐姐的一刻不管妹妹就闲得慌吧？”
    “我就是闲得慌！我就是想管你！你要怎么着？”檀如意说着狠话，手却将檀悠悠扶得稳稳的，典型的口不对心。
    都是自家人，晚饭就摆在了一处，只分男桌女桌。
    檀知府大笑着抱出来一坛子酒，拍开封泥，叹道：“这是二十年的女儿红，早前嫁女时我没舍得拿出来喝，就想着有朝一日，你们出息了再喝。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能喝的时候，亲家公，对，亲家公，他虽不能与咱们一起喝，也该给他留一份送进去同乐！”
    裴融开朗地笑了，接过酒坛准备亲自给檀知府斟酒，却见檀悠悠快步赶来抱住酒坛，娇嗔道：“让我给爹爹和各位兄弟斟酒，我这都很久没见着他们了！”
    裴融知道她是怕他重伤未愈合受不住，然而他自己心里有数，也心疼她怀着身孕还要如此操劳，于是抓着酒坛不松手：“让我孝敬好了，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檀悠悠圆睁眼睛悄悄瞪他，表示这么不听话。
    裴融八风不动，镇定如老狗，我是男人我说了算。
    夫妻二人僵持不下，檀至锦劈手夺走酒坛：“我来！我是长兄，谁都不许和我抢，都要听我安排！”
    裴融和檀悠悠这才各自入席，檀知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拈着胡须咪咪笑：“都是好孩子，夫妻恩爱，我也放心啦！”

第487章 渣爹的爱心
    檀知府是真的高兴，喝了一杯又一杯，裴融本想陪着喝上那么一两杯的，却被檀悠悠拦住了：“喝什么啊，想陪爹爹喝酒还怕没机会么？”
    檀至锦也道：“就是，既然风寒还没好，吃着药，就别勉强自自个儿啦。都是自家人，没人计较这个！是吧？爹？”
    檀知府是什么人？人精中的人精，见女儿、儿子一起阻止裴融倒酒、喝酒，心知必有因由，“哈哈”一笑：“对！安心养着！”
    裴融总觉着没尊敬到位，便不停布菜：“这个烤乳鸽好吃，是我们家厨子的拿手好菜，这个麻辣香锅也好吃，是悠悠亲手为你们做的……”
    檀知府开心享受，喝得半醉才由檀至锦、檀至清兄弟俩扶着离席，说是要去新宅入住。
    檀悠悠舍不得：“就在这边住吧？能住下的。”
    檀知府怜爱地注视着檀悠悠，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悠悠啊，乖女儿，爹知道你心疼我们，想要照顾我们，但我们已给你和女婿添了太多麻烦。你看你怀里抱着萱萱，肚子里还有个小的，公爹又病着，女婿风寒也没好，就别操心我们了。爹明日一早还要去办正事呢，官服什么的都得先收拾妥当，走了啊！”
    “爹……太太……”檀悠悠其实想说，渣爹想去新房住没问题，周氏、檀如玉可以留下来的，但是一卷什么东西被檀知府悄悄塞到了她手里。
    “爹走了，乖乖的。”檀知府朝她挤挤眼睛，示意她别声张，转头冲着梅姨娘笑道：“雪青啊，悠悠这边忙，你先留在这里帮帮忙，等到这里缓过来了再搬回去，可好？”
    这商量的语气，可算是给足梅姨娘面子，也是足够体贴女儿女婿。
    梅姨娘自是求之不得，微笑着行礼应了。
    檀知府又笑着朝周氏伸手：“太太啊，晓得你偏心五丫头，我也没问你的意思，就直接作了主，稍后回去你再罚我如何？”
    当着外人的面，周氏特别给他面子，当即上前扶住他，轻声嗔道：“老爷醉糊涂了！既然知道妾身偏心五丫头，还罚什么啊？就这样定了！”
    钱姨娘酸溜溜，使劲绞着手帕又是斜瞅又是撇嘴的：“一把年纪了，当着女儿女婿的面呢……是吧？”
    这问的是崔姨娘和蒋姨娘二位，拉同盟的意思。
    然这两位都是不喜惹事的，各自贤良淑德地笑着，恍若未闻。
    “切……装什么装！”钱姨娘一甩帕子，扭着腰正想再说两句别的，就见亲儿子檀至文走过来，直勾勾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早前因为檀如慧的婚事，钱姨娘试过檀至文的厉害，此刻被这样盯着，立时便怂了，讪讪地道：“三少爷……”
    檀至文淡淡地道：“请姨娘登车，咱们该走了。”
    “哦……”钱姨娘乖乖上了车，屁都不敢放一个，听话得很。
    檀至文回过身，很是客气地对着裴融和檀悠悠行礼道别。
    裴融很自然地道：“三舅兄改日有空记得过来，我又收集了一些书，你挑几本中意的。”
    檀至文眼睛发亮、唇角微翘，他最爱的就是书，几乎所有零花钱都存起来买了书，没想到裴融竟然记住了他的爱好，还特意为他收集书籍，这份心，真的是非常难得并真诚。
    檀至文再看檀悠悠和裴融，眼里心里都带了几分亲近之意，郑重地道：“好，待到家里安置妥当，我立刻过来！”
    檀至敏和檀至昌走过来，站成一排齐刷刷行礼道别：“五姐姐、五姐夫，我们先告辞啦！”
    裴融伸出大手轻揉两个妻弟的小脑袋，温和地道：“改天给你们送见面礼过去，再抽空带你们上街游玩！”
    “好啊好啊。”檀至敏和檀至昌笑得见牙不见眼，高高兴兴走了。
    待到檀家人走后，檀悠悠这才悄悄打开手掌，看渣爹到底给她悄悄塞了个啥。
    不想却是一卷纸，细细打开，竟是一张五百两银子的银票。
    这可真是……檀悠悠一时怔住，心情颇为复杂。
    檀家没啥钱，又才卖地添补着买了京中的宅子，这钱尚且不知渣爹是怎么刮来并省下的，喝醉了还记得悄悄塞给她，怕是很早就存着这心思了。
    “怎么了？”裴融见她神色不对，凑过去一瞧，也愣住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岳父这是担心我亏着你？悄悄贴补你呢？”
    檀悠悠把银票收起来：“不是，估计是听说我添补着买了宅子，这便给我补上罢。”
    裴融就不管她这事儿了，只交待：“没钱用就告诉我，累了不想打理生意也告诉我，我一并帮你代劳。”
    檀悠悠忙道：“真的很累很累呢，所以家里的那些钱啊什么的，夫君先管着吧。至于我自己的，赚不赚钱无所谓，留着打发时间，不然太无聊了，脑子变笨，也不利于养胎，对不对？”
    裴融似笑非笑地扫她一眼，也不说好或是不好，昂着头往里走：“我去看看父亲那边如何了。”
    檀悠悠乖巧地道：“我累了，就不和你一起去啦，但若是需要我，我马上过来。”
    “知道了。安心歇着，我能搞定。”裴融伸出大手轻拍她的发顶，大踏步离开。
    檀悠悠看着他矫健的步伐，微微一笑，恢复得还真不错，年轻就是好啊，纯天然无污染的食材就是养人啊，好山好水好空气……
    柳枝和莲枝扶着她往里走：“赶紧的，咱们去洗洗涮涮就差不多了，躺下好好睡一觉，接下来几天指不定还得四处走动呢。”
    “先去姨娘那儿。”檀悠悠到了东跨院，梅姨娘还在灯下给萱萱缝小衣服，见她进来就道：“怎么还不歇着？仗着自己年轻逞能。”
    “刚才爹走时，悄悄往我手里塞了这个。”檀悠悠把银票递给梅姨娘看。
    梅姨娘瞟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感兴趣地道：“给你就接着，这钱你该得，咱拿了不亏心。”
    檀悠悠撒娇：“我又不缺银子，不如，姨娘拿着？”

第488章 长胖的原因
    梅姨娘并不肯要银票：“你自个儿拿着罢，姨娘有你呢，也不缺银子。”
    “不行啊，我怕这次爹会把您给接走，手边无钱不方便。不方便就过得不开心，不开心就容易生病，生病了就难受，旁的姨娘都有儿女在身边照顾，您却只有我一个……所以，姨娘是想让我不踏实不安心吗？人家怀着身孕呢。”
    檀悠悠说着说着，眼圈红了，眼泪汪汪地盯着梅姨娘，看起来十分可怜且委屈。
    梅姨娘果然心疼起来，放下针线活儿将她拥入怀中，还和之前那样温柔地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哄道：“不兴掉金豆子啊，咱们怀着身孕呢，要爱惜自个儿。”
    檀悠悠抓着梅姨娘的袖子，仰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姨娘收了银票我就不哭啦。当我孝敬您的不好么？您生我养我，我有能力给您银子，让您过得舒坦些，难道不好？”
    桃枝也劝：“就是，姨娘收了罢，这是五小姐的一片孝心，您不能辜负，这样啊，您打赏奴婢们时，也能阔绰些儿不是？”
    “你个小机灵鬼儿，就想着自己！”梅姨娘作势轻点桃枝额头，笑着接了银票，“这回不哭了啊。”
    檀悠悠这才收了眼泪，笑眯眯的抱着梅姨娘使劲亲一口，起身道：“那我回去歇着啦，姨娘也早些歇着，这针线活儿别做了，伤眼睛，萱萱又不等着穿。”
    梅姨娘口里应着，送她出了门，还是继续缝。
    桃枝劝道：“您就依了五小姐的孝心，歇了罢。”
    梅姨娘道：“老爷这次怕是要我回去了，在外久了也怕传闲话……我得给萱萱早些做出来，不然到时山高路远的，做好再带到，孩子都长大了，不是浪费么？”
    桃枝笑着又点了两盏灯：“也是哈，不如奴婢陪着您一起做，这样快一些……”
    主仆二人就着灯光，埋头做活儿闲聊。
    “老爷待五小姐真不错，一直记挂在心里呢。”桃枝跟着梅姨娘久了，好多事情心里很有数，这样说，也是想要开解的意思。
    梅姨娘淡淡的：“那是我们悠悠好。”
    这天聊死了。
    桃枝尬笑一声，改换话题聊萱萱。
    梅姨娘这回发自内心地笑了：“是啊是啊，那小脸胖嘟嘟的，就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小孩子。”
    桃枝打趣：“和五小姐小时候比起来如何？”
    “一样好看！”梅姨娘啐了一口，又跟着笑了，心里那点淡淡的惆怅也跟着散了。
    檀悠悠回到房里收拾妥当，躺下没多久，裴融也回来了，先就告诉她：“没事，大夫说没什么问题，白御医开的方子极好，继续吃就好。”
    “没事就好。”檀悠悠把自己将银票给了梅姨娘的事说给他听：“怎么都不肯要，我撒娇撒赖才肯收下。”
    裴融就怪她：“你就说自己孝敬她的不就好啦？干嘛非得提岳父？”
    檀悠悠道：“你不懂，我看姨娘心里未必真不在意。让她知道渣爹待我好，她心里也能好受些。”
    “渣……爹？”裴融不懂得这是个什么样的称呼，满怀疑惑。
    “没啥，就是一句方言，我随便说说的。”檀悠悠插科打诨，妄图敷衍过去。
    裴融若有所思，很是怀疑：“你的各种方言可真不少，奇奇怪怪的，少和店里那些客人学。”
    “哦，知道了，夫君说得很是。”檀悠悠笑眯眯地赶他：“时辰不早，赶紧洗洗睡吧。”
    裴融这才起身去净房，洗到一半，探出头来交待她：“这几天打发江师伯去哪里吧，撞上挺尴尬。”
    为避嫌，江福生并不住在裴家，而是一直住在铺子里。早前住“香典”后院，现下新铺子要开张，他便去了那边打点。
    也亏得是这样，不然今天就得碰上了，师兄弟见面，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即便能够当面指责檀知府不是人，尴尬的也只能是大家，被笑话的还是大家。
    “知道了，我让江师伯继续去跑何记纸坊的事。”檀悠悠打个呵欠，困意上头，便翻了个身，寻个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
    “悠悠啊，我挑个日子让人把西跨院那边的地龙做起来，然后咱们搬去那边住，北跨院这边太冷了，好不好？”
    裴融洗完出来，兴致勃勃地还想和檀悠悠说说知心话，不见回答，凑过去一看，她早睡着了。
    裴融摸摸她的脸，又替她把碎发捋好，低声道：“我还想和你说，你今天没吐了，真好……”
    檀悠悠睡得死沉，全无反应。
    裴融低下头去，在她脸上轻轻一吻，吹灭灯，小心翼翼地贴着她躺下，就怕吵醒了她。
    次日，檀悠悠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于是急急忙忙拾掇着要去檀家新宅那边帮忙。
    裴融见她忙个不停，便道：“不差你一个，那么多人在忙呢，别过去给他们添乱。”
    “我就算帮不了忙，也不能是添乱啊？”檀悠悠不服气：“我是地主，他们来了，我不去守着看着，叫人吗？我这也是在给你做脸呢。”
    “真是难得。”裴融笑得怪怪的。
    檀悠悠竖起眉毛：“笑什么啊？什么意思呀？”
    “难得夫人这样勤快周到，和从前比起来真是判若两人。”
    檀悠悠毫无波动：“我一直都这样，只是夫君不了解我而已。我的长处还多着呢，您那，慢慢儿了解吧。”
    正说着，又捂着嘴冲向痰盂，吐了个天昏地暗。
    裴融心疼地给她拍背顺气，再递过清水漱口：“昨天不是没吐了么？怎么又吐起来啦？”
    “我也不知道啊。”檀悠悠抬起煞白的脸，皱着眉头道：“也是奇了怪了，别人吐得这么厉害，早就瘦了，为何我不见消瘦，反而胖了呢？为什么呢？”
    听说有的女人生二胎时突然变成大胖子，而且是喝口水也长肉的那种……
    檀悠悠越想越忧愁，越是忧愁越吃得多。
    裴融在她伸手去拿第二个银丝卷时，阻止了她：“吐得多，补得更多，这就是原因。”

第489章 真正的CP
    吐得多，补得更多。
    这就是檀悠悠怀二胎之后的常态。
    吐完之后，她觉着自己亏了，更担心亏着肚子里的那个，于是加倍的吃，想的是不管怎么吐，总有一些留在肚子里。
    吐得多，就多吃些，多吃几顿，于是，裴融伤好，她也跟着胖了一圈。
    檀悠悠仰面靠在白藤躺椅上，双眼无神：“夫君早就发现了吧？为何现在才提醒我？”
    裴融一本正经地道：“我以为你是怕自己没力气支撑家业，怕自己太累倒下，还以为你要这样才能高兴点儿，所以就没说。”
    “你看我这样子像高兴吗？”檀悠悠翻着死鱼眼，从小肚子上捏起一圈肉，让裴融看：“这才从哪儿说起？就长了这么多的肉。”
    “所以我不让你吃了啊。”裴融一脸“我很机智”的表情：“我以后都会看着，不让你吃太多的。”
    他和钱兽医聊过这个话题，认为前期多吃点儿没问题，后期控制住，胎儿就不会长得太大难生产。
    综合各方面考虑，他觉着基础已经打牢，是时候出手了。
    檀悠悠盯着裴融看了会儿，没计较这些小事：“夫君在家乖乖养着啊，我出门啦……”
    “我跟你一起去。”裴融紧随其后：“老关在家里不出门也不正常，是吧？尤其岳父来了不去帮忙，很有问题。”
    “没关系吗？不危险吧？”
    “没关系。”裴融走着走着，走到了檀悠悠前头，昂首挺胸，神情端严。
    旁人看着，还是那个气宇轩昂、严肃俊美的裴侯爷；而檀悠悠，就是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的小媳妇儿，听话，且贤良淑德。
    喜欢就装着呗！檀悠悠看穿了裴某人的小心思，微微一笑，乖乖巧巧跟在后面。
    她不和他争一时之长短，日子且长着呢，嘿哈~
    檀家的新屋是个三进的宅子，在豪宅遍地的京城只能算一般，但以檀知府的身家来说，暂且只能这样了。
    给长子长媳预留了东跨院，周氏和檀知府住正院，其余众人便将就着先住下，毕竟檀知府官职未定，也不知将要去到何方，有个属于自己的落脚地已经很好。
    周氏管家很有一套，檀悠悠、裴融、梅姨娘到时，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厨房里也生了火准备做饭，整个屋子透出了家的温暖热气，再不像前些日子那般冷清。
    檀知府是很早就去了吏部，檀至锦则是往寿王府递帖子去了——婚礼在即，怎么也得安排着双方见一见，再象征性地商量一下怎么办事，如此方显得郑重。
    见到檀悠悠等人，周氏等人都挺高兴的，特意领着梅姨娘去看她的屋子——条件仅次于正院和东跨院，在家中算是排名第三。
    旁人也不敢说什么，毕竟檀悠悠现在已经做了侯夫人，梅姨娘这身份水涨船高，没人敢轻视。
    周氏亲热地握着梅姨娘的手，轻言细语：“雪青啊，你看那儿，你房间的窗户正对着的地方，我让至锦给你移一棵梅花栽着，将来你开窗就能赏梅闻香。窗下放一张书案，你可以在那写字画画……将来老爷升了官，咱家再宽裕些，就给你单独弄个院子，你爱种什么种什么，悠悠娘儿几个回来，就跟你一块儿住……”
    梅姨娘笑吟吟的反握着周氏的手：“挺好，太太考虑得极周到，妾身很是喜欢。您觉着怎么布置舒服好看，就怎么安排，我都喜欢。”
    “我自是知道你爱什么不爱什么。”周氏回了这一句，与梅姨娘相视而笑，颇有默契。
    钱姨娘在一旁看着，嫉妒得一不小心把腰给扭了。当着裴融和檀至文的面，也不敢作妖，自己个儿扶着腰皱着眉离开，眼不见心不烦。
    檀悠悠在一旁看着，暗暗感叹，真正的CP在这里呢，看人家想得多周到，她或许不用太担心梅姨娘。
    裴融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感叹，天下间，如此和谐友爱的妻妾，实在是太过罕见了，理该写篇文章好好夸一夸。
    没多少时候，檀至锦回来了，表情怪怪的。
    檀悠悠以为他去寿王府受冷遇了呢，便凑上去打听：“难道未来丈母娘没留你吃饭？还是想见我嫂子没见着？”
    檀至锦摇头尬笑，把裴融叫到一旁嘀嘀咕咕半晌，裴融的表情也是怪怪的。
    檀悠悠心急火燎，这到底是在说什么呢？这么神秘兮兮的。
    好不容易瞅着机会抓到裴融，便小声问道：“我哥和你说什么呢？寿王府咋啦？”
    裴融低咳一声，强作镇定：“没什么，就是你之前借的那匹马，它那个了。”
    “哪个了？”檀悠悠没明白。
    裴融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有小马驹了！寿王妃说，送咱们了！这会儿马已经牵到咱家去了。”
    “都怪你，都怪你！丢死人了！”檀悠悠捏起小拳拳，作势捶打裴融，“让你不好好教导你的马！”
    裴融面色微红，假装平静：“这有什么丢人的？我看过了，那马还不错，你不是想学么？等它产了小马驹，我教你。小马驹正好给咱们萱萱用。我另外买匹更好的送去寿王府，再给配个好马鞍。姣姣人小不懂事，过一段日子就忘了。”
    也只能这样了，檀悠悠除了接受还能怎么办呢？
    檀知府这一去，直到傍晚还没回来，檀家门口却是来了个不速之客。
    冯宝山牵着他的马，拎着各色各样的礼盒，羞答答地站在门口，黑黑的脸上透着红，很小声很斯文地和门子说道：“烦劳通传一下，我是来拜访探望檀大人的……鄙人姓冯，名宝山，京城人士……你一说，他们就知道了。”
    消息传到里头，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檀如意。
    檀如意恼羞成怒：“你们都盯着我做什么！我又不认识这姓冯的！”
    周氏一笑，温言道：“快请进来！至锦、至清，你二人出去迎一下。”
    姨娘们和檀如玉齐齐退到屏风后头，想要相看这位新姑爷。
    檀如意坐着不动，周氏严肃地道：“你还不走？”

第490章 丈母娘和毛脚婿
    檀如意撒赖，指着檀悠悠道：“她不也没走？”
    周氏皱眉：“你五妹已经嫁人，你能和她比？”
    檀如意小声嘀咕：“我怎么就不能和她比了？都是两只眼睛，她看得我就看不得？”
    周氏起身去抓鸡毛掸子：“你走不走？”
    檀如意一溜烟跑走，跑到门口停下来，扒着门框道：“五妹妹，五妹妹，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檀悠悠笑着朝她挥手，让她放宽心。
    檀如意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中途停下来低头捡了好几次东西。
    檀悠悠毫不怀疑，要是鞋子有带，她这位三姐得把鞋带给扯烂。
    果然是儿大不由娘！周氏暗叹一声，肃了神色端庄而坐，专等这位小冯将军亮相。
    没多会儿，檀至锦、檀至清兄弟俩陪着一个又高又壮又黑的大个子男人走了进来，这男人要比檀家兄弟俩高出一大截，像座铁塔似的，低着头红着脸走进来，往屋里一杵，众人顿时觉着屋里的光线被挡了一半。
    屏风后面传来一阵抽气声，是几位姨娘和檀如玉忍不住震惊并感叹，这样的身材，可真真是……
    周氏其实也很震惊，但她很完美地遮掩了心里的想法，平静温和的笑着，只是笑容略有些僵硬。
    “晚辈冯宝山，见过周夫人……”冯宝山红着脸，羞答答地行礼问好，声音略有些发抖，可见有多紧张。
    檀悠悠抿着嘴笑，这黑大个儿这么爱害羞，还挺萌的。正笑着，脚被人轻轻踢了一下，她回头，裴融斜眼瞅着她，一脸不高兴。
    难道是她刚才哪里失仪了？檀悠悠赶紧检查自己的衣着姿态，并没有哪里不对劲，于是挑眉表示疑问。
    裴融凑过去，低声道：“你盯着他看干什么？”
    “……”檀悠悠想送他白眼，这可真是闲得发慌找醋吃，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算了，于是收了笑容挪开眼神。
    裴融转过脸，便恢复了平时儒雅温和的模样，笑吟吟地和冯宝山打招呼，并替他向周氏作介绍：“小冯将军出自忠毅伯府，是开国功勋之后……”
    冯宝山羞答答地坐着，不时点点头，应一声，表示自己有在听。
    周氏听完介绍，温和笑道：“怎么就从了武？”
    这是个刁钻问题，涉及到冯家的各种阴私争斗，然而周氏就是要问，以便考察冯宝山的应对。
    提到这个问题，冯宝山反而没刚才那么紧张了，恭敬地道：“回夫人的话，家母早逝，晚辈无法安心念书，同时也在武术之道上略有天赋，这便弃文从武，侥幸得中状元，授了官职。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回答挺体面的，既说明了家中的情况，也表现了他的自尊自强。
    周氏挺满意，又道：“早以前，府上可曾给你提过亲事？”
    冯宝山如实以告：“提过，但晚辈认为不合适，拒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能说拒就拒？”
    “夫人请恕罪，晚辈以为，婚姻大事非同儿戏，结的乃是两姓之好，倘若明知对方不合适，还非得绑在一起，那是造孽，不是结亲而是结仇。”
    “这话说得……”周氏似笑非笑，语气里带了些强硬：“未曾相处，怎知是否合适？莫非，小冯将军曾与对方处过？”
    冯宝山惊愕抬头，他从来只听闻周氏端庄雅致、处事有度，却不想真人如此强势尖锐。
    周氏平静地轻啜一口茶，问道：“为何不答？”
    要娶她的女儿，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未经父母媒妁，先就把人耗上，当然得过她这一关。
    况且那忠毅伯府还是个烂泥潭，檀如意也不能再经挫折了。
    冯宝山静默片刻，微微一笑，起身作揖：“早闻夫人慈祥，十分珍爱儿女，果然名不虚传。”
    母亲对未来女婿的各种苛刻考究，都是出于对女儿的珍爱。
    这么理解完全没错，也说明冯宝山这人是真聪明，性情也很不错，用檀悠悠的话来说就是情商高。
    换作其他人多少也能受用几分，但周氏不，毕竟檀知府就是个中高手，她早就经过千锤百炼，不为外界而悲喜，一心只想求正道。
    因此周氏不过淡淡一笑，继续追问：“过奖，请小冯将军回答刚才的问题。”
    冯宝山收了笑容，低声道：“因为对方是晚辈继母的侄女，两家人常有往来，彼此是什么性情为人，也算有所了解。”
    “你的意思是说，对方觉着你人品不错，你却觉着他们不行？”周氏继续尖锐到刻薄。
    “是。”冯宝山抬起头来，坦荡地面对审视，说到了重点：“晚辈的继母，于晚辈的弟妹来说是好母亲，对晚辈来说，却不是。”
    周氏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想让如意嫁过去受罪。”
    “不是！”冯宝山没想到自己的坦荡竟然遭到如此曲解，急得脸又红了：“之前家父已经去信向府上说明此事，如意过去就当家……”
    虽然痛恨继母，他还是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何氏那些丑事毫无障碍地抖出来。
    “那是这后头的事，我说的是之前。”周氏稳如泰山：“倘若没有这后头的事，我们如意不是嫁过去就受罪么？她性子直，没什么心机，还有过早前丁家那件事。可想而知，她嫁过去之后会遇到多少刁难轻视。”
    听到这里，檀悠悠、裴融、檀至锦等人都很同情冯宝山，这可要怎么回答啊？幸亏周氏是自家的娘，不是丈母娘，不然这可真难应付啊！
    啊，不对，是丈母娘！裴融松一口气，但不是亲亲的丈母娘，还有他当时面对的是檀知府，所以真幸运。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庆幸地看向檀悠悠。
    檀悠悠骤然收到他的眼神，完全不懂他什么心情，只当他是创伤性后遗症，看这情绪变化得捉摸不定的！
    冯宝山很艰难地扯着唇角笑了笑，低声道：“夫人说得是，晚辈自知配不上三小姐，也自知家中不是什么好去处，但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第491章 内卷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屏风后面的众姨娘和檀如玉被打动，唯有檀悠悠小心翼翼地偷瞟周氏的反应——
    周氏对着自家的狗血婚姻倒是十分飘逸出尘，对女儿的婚事能够赞同自由恋爱么？
    周氏的反应是，有些嘲讽地将手里的茶盏轻轻一搁，微笑着道：“不，小冯将军会错我的意了。我不是说你不配，而是说我们如意不配。婚事讲究门当户对，你们是伯爵府，你又是武状元，年少有为，我们只是个小小的地方官，且如意退过亲，被人诟病，为此不敢归乡，只能躲在京城妹妹家……”
    “夫人……”冯宝山有些激动，却被周氏摆摆手，不许他说。
    “稍安勿躁，听我说完。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年少慕艾，坏的也是好的。可万一将来总有人拿如意退过亲的事嘲讽说笑，你怎么办呢？一次两次无所谓，日子久了，当真心无芥蒂？还有府上的各种家务纷争琐事……”
    周氏顿了顿，诚恳地道：“小冯将军，我并无轻视嘲讽之意，哪家没本难念的经呢？只是这些事，都是始终存在并会发生的。继母、弟妹、亲戚，样样都是难题啊，过日子，可没那么简单。
    如意是我生养的，我很清楚她的性情，只会横冲直闯，届时惹出是非，她与你争吵生气，你又该怎么办？日子久了，好的也成坏的了。当然，你会说，她嫁过去就当家，由她做主。但是啊，还是那句话，过日子，没那么简单。”
    冯宝山的羞涩与激动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惶恐与害怕：“所以，夫人的意思是说……”
    不肯把女儿嫁给他吗？
    他不敢说出来，求救地看向裴融、檀至锦和檀悠悠。
    裴融感同身受，十分同情他，便想帮着说话：“岳母，其实……”
    周氏冷冰冰地瞅了他一眼，斩钉截铁地道：“长辈说话，没晚辈插嘴的份！”
    “……”裴侯爷碰了个硬钉子，一鼻子的灰，怏怏的，果然也就不敢再说话，只给了冯宝山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冯宝山又看檀至锦。
    檀大少爷眼神飘忽，东张西望，不敢和他对视。
    冯宝山将目光投向檀悠悠。
    他知道檀悠悠很得宠，还很得脸，檀如意也拜托过她的，必须说话算数啊。
    檀悠悠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稍安勿躁”。
    “干什么呢？”周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番操作，冷着脸看向檀悠悠，再看冯宝山。
    檀悠悠一脸无辜，若无其事地看着周氏眨巴眼睛，表示什么事都和她没关系，她不懂啊，什么都不明白。
    周氏盯了她片刻才收回目光。
    冯宝山绝望了，原来檀悠悠不是很得脸，而是脸皮厚。
    行！那就脸皮厚！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咬着牙关，沉着脸，双拳紧握，很沉沉地一坨杵在那里，倒把周氏吓了一跳，这是恼羞成怒要打人吗？
    可跟着，冯宝山“噗”地跪下去了，虎目含泪，委屈又可怜：“夫人！正是因为日子艰难，所以晚辈想要找个意趣相投的人共度余生。”
    酸！檀悠悠瞅着这黑胖子毫不费力地说出这些话来，真的觉得好酸——为什么她家长得斯文儒雅的裴校长不会说这些，檀如意家这个五大三粗的黑胖子信手拈来？
    周氏显然也被吓到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快起来！小冯将军，你快起来！咱们有话好好说。”
    冯宝山猛摇头：“夫人不要嫌弃晚辈没有亲娘，晚辈真的尽力往上挣了！晚辈有能力护好三小姐！谁敢笑话欺负她，我的拳头和脑子不是吃素的！”
    为了佐证他的决心，他将擂钵大的拳头用力往地上一捶。
    他很聪明，没用拳头正方指骨迎接地砖，而是用侧面的肉锤击地砖。
    没有血肉横飞，但地面真是“咚”的一声闷响，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这一拳带来的震颤。
    周氏缩着脖子，控制不住地猛眨眼睛，发现自己有些失态，赶紧低咳一声，示意檀至锦上前把冯宝山拉起来。
    冯宝山已经表明决心，就没再赖在地上不起了，干脆利落地起身落座，再一脸坚定地道：“晚辈真心求娶三小姐，还有，三小姐没有夫人以为的那么软弱。现在的她早已不是从前的她。”
    看这文的……檀悠悠没忍住，回头和裴融低声说道：“其实你才是习武的吧？”
    裴融斜瞅她一眼，虽然什么都没说，表情却是出卖了他的不高兴和不服气。
    “夫人刚才说，过日子没那么简单。其实，晚辈认为，只要做到宽、让、厚、稳，也没那么难。”冯宝山侃侃而谈，眼睛里闪着睿智的光。
    周氏有了几分兴趣：“何以见得？”
    “所谓宽，便是多留余地不苛求；所谓让，便是多将就不计较；所谓厚，便是多体贴多着想；所谓稳，便是多商量不着急，坏事变好事。”
    “再不然，还有长辈在前头指点呢。譬如夫人，便是过日子的高手，可以多教教我们。”冯宝山说完这一席话，谦逊地看着周氏：“不知晚辈这些想法是否正确？”
    周氏虽未露笑脸未点头，看向冯宝山的目光却已变了，难得如此透彻能忍耐，确确实实是个不错的女婿人选。
    檀悠悠也对冯宝山刮目相看，这年纪轻轻的，除了挺文艺，还挺懂得人生哲理啊。
    “说到还要做到，过日子可不是嘴皮子一碰那么简单。”裴融凉凉的开了腔，面对这样的冯宝山，他突然感觉到了危机——谁不想文武双全呢？
    从前他以为自己就是那个文武双全，没想到突然冒出个冯胖子，竟然也这么文人作派？而且初次出手，似乎就比他更讨丈母娘、大舅爷、小姨妹的欢喜？
    这可不行！
    冯宝山显然没料到冷箭竟然来自后方，愣了片刻后，冲着裴融憨憨一笑，亲热地道：“向光，我会和你学的。”
    “……”裴融挑衅失败，只好干干一笑。
    女婿之间也有竞争的！檀悠悠看得兴奋，只差没鼓掌给他们加油。内卷了！内卷了！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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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挖坑第一名
    来自第一个女婿的挑战失败，周氏不甘心地瞟向长子——身为长兄，不打算为自己的妹妹做点什么吗？
    檀至锦立刻感受到了压力，赶紧低咳一声，严肃地道：“崇厚啊，你不是习武的么？刚才那番话是谁教你的呀？”
    崇厚，是冯宝山的字。
    檀至锦很好地配合着周氏，扮演了一个恶毒舅兄的模样；同时还配合着裴融，帮这位最早进门的妹夫质疑冯宝山的文才是真还是假。
    冯宝山还没进门，算不得自家人，其余两位却是实打实的自家人，必须面面俱到地合他们的意。
    所以，檀至锦身上流着的到底还是檀知府的血。
    换个人，被这么刻薄苛待，早就恼羞成怒了，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谁受得了这份质疑拷问？
    然而冯宝山不，他能忍继母多年，搏出锦绣前程；也能忍丈母娘考验，抱得美人归。
    他继续用他憨憨的表情，很认真地回答檀至锦：“檀兄，武状元也要习文。我们家本来走的是文官路子，这些年我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东西。何况，为了过得好一些，我没少想，这都是总结出来的。您要是不信，可以考我。”
    檀至锦本来就不想为难他，完成任务就看向周氏，表示自己没辙了。
    裴融则是忿忿然，好个冯宝山，早前对着他都是“向光兄长、向光兄短”的，这会儿就开始确立地位了，叫他“向光”，却称呼檀至锦为“檀兄”。
    这还没进门呢，就得瑟上了！
    当然了，裴融绝不承认自己是因为感觉到威胁，所以有点酸，他只是觉得冯宝山心机深沉罢了！
    所以他继续为难冯宝山：“真的要考吗？不如我来？”
    冯宝山这回可被吓到了，他做错了什么？一个武状元，竟然要被御前讲经的人考文采？
    同时他还感受到了来自裴融深沉的恶意——他要是表示自己不敢接受裴融的考验，那不是说明他看不起檀至锦么？
    凭什么他敢让檀至锦考他，就不敢让裴融考他啊？明摆着认为檀至锦文采不行嘛！
    机智如冯宝山，这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慌乱地结巴起来：“我，那个，你，啊，不是……”
    这个裴坑坑！挖坑第一名！
    檀悠悠看不下去，出面主持公道：“差不多得了，你们干嘛这么为难人家啊？来者是客，何况人家小冯将军之前帮过咱们不少忙呢！”
    周氏变脸如翻书，笑得春风拂面：“说得是！失礼！失礼！稍后一起用饭吧？至文啊，你去瞅瞅，老爷怎么还没回来？”
    一直低着头看书，看似对这件事毫无兴趣、也不打算掺合的檀至文这才抬起头来，很认真地盯了冯宝山一眼，恭敬地应了一声，出去办事了。
    就这一眼，盯得冯宝山怪难受的，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位檀三少爷比檀家所有人都难得应付。
    但好在，他也没啥花花心肠歪心思，所以无所谓。
    当前目下，抱紧有力同盟的腿最重要，冯宝山冲着檀悠悠讨好一笑，琢磨着是不是给她找个最好的马术师傅过来——裴向光那种古板性子，五姨妹应该不会很喜欢他教马术。
    然而这一笑并未落到檀悠悠眼里，因为裴融有意把她挡住了，并且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不怎么友好地盯着他。
    冯宝山赶紧冲着裴融憨憨的笑，露出一排白牙齿。
    裴融收回目光，默默回顾冯宝山刚才那段“如何把日子过好”的总结之语，别说，还挺有道理的。得仔细参悟并付诸行动，好让檀悠悠更爱他，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屋子里的气氛就很轻松自如了。
    “崇厚啊，你别怪我方才苛刻。我其实就是担心如意退过亲这事儿被人提及，日子长了你受不住，所以考考你的耐性……”周氏很和蔼地和冯宝山拉家常，问一些他日常的爱好，交游，消遣，他家里的一些琐事等等。
    冯宝山忐忑得很——老丈人才是最难讨好的，丈母娘这关已经如此难过了，不晓得檀知府会怎么对待他。
    正想着，外头靴声橐橐，亲切悦耳的声音随之响起：“哎呀呀，我回来迟了，贵客莫怪。”
    婆子打起帘子，檀知府笑吟吟地走进来，檀至文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
    冯宝山赶紧起立行礼：“檀大人！冒昧登门，还望恕罪！”
    檀知府温和地摆摆手，取下官帽递给檀至文，挨着周氏坐下，慈祥地看向冯宝山：“坐！坐！小冯将军是贵客，何来冒昧之说？”
    冯宝山竖起了寒毛——反复说他是贵客，啥意思？这比周氏上来就多方面考察他更吓人啊。
    周氏至少把他当成女婿人选，檀知府却只是把他当客人？
    所以，这位其实是在怪他失礼，要求亲，就得有诚意，长辈必须亲自领着来拜访，哪有一个小辈自个儿跑来的？
    冯宝山不敢坐了，小心翼翼地解释：“其实家父今日就想领着晚辈上门拜访来着，但又想着府上昨日才到，或许还没收拾妥当，贸然到访，会很失礼。便让晚辈先过来瞧瞧，一是看看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二是问问府上什么时候方便，好过来拜访。”
    檀知府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却没再反复强调“贵客”一词，微笑着道：“我一直觉着京里的规矩礼仪比外头讲究，果不其然。令尊想得很是周到，这事儿不急，一来我这几日赏在述职，每日都要外出办事，归时不定；二来至锦要成亲，我们得先把他这事儿给办妥。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事要一件一件的办，急了，就乱了，也显得不够慎重。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如意是我的爱女，崇厚你也是府上的嫡长，将来还有爵位要继承，马虎不得。
    所以呢，咱们都先缓缓，待家里安置妥当，我再请你们过来玩。你看如何？当然了，这些天你若是无事，可以多过来走动走动。我听闻，你与向光、至锦是很好的朋友，对吧？”

第493章 可怜的檀知府
    “全凭大人吩咐。”冯宝山十分庆幸自个儿警醒，果然是怪他礼数不周到。
    还有这让他以檀至锦好友的身份过来走动，怕也是想要先观察他的意思，若是表现得不好，怕是双方父母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思及此处，冯宝山越发谨慎小心，就怕自己哪里做错，会让檀家人看不上。
    幸亏檀知府这个人是真风趣好相处，表明态度之后，就很和气地聊天了，每一句话都说到他的心坎里，让人舒服得不得了。
    聊到后头，冯宝山甚至羡慕起了檀至锦，这样好的爹，多难得啊。要是他爹忠毅伯也能这样对待儿女，他也不至于这么辛苦。
    晚饭过后，宾主尽欢，冯宝山念念不舍地离开——他这大半天，硬是没能和檀如意碰上面。
    檀家所有人都松了笑脸，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在那坐着，喝茶嗑瓜子，吃果子发呆，打瞌睡伸懒腰，置身事外死读书。
    檀如意蹑手蹑脚地从外头进来，堆着笑脸道：“爹，娘，你们累不累啊？我给你们捶捶肩？”
    周氏没吭气，檀知府则是笑嘻嘻的：“好啊！难得你这样孝顺。”
    檀如意噘着嘴走到他身后，捶啊捶：“我一直都很孝顺的啊。”
    “女大不由爹啊！”檀知府老神在在：“别急，待爹再提你把把关，仔细看一看。”
    檀如意忍不住：“你们今天还没看够啊？就和三堂会审似的，审犯人都没这么凶。”
    再说了，她爹不是一直最为看重姻亲对象的身份地位吗？不是她轻视自个儿，以她现在这条件，冯宝山是最好的婚配对象了。
    何况她与他两情相悦。
    本以为是很容易的事，却被这样耽搁着，让人又急又难受，檀如意不觉加重手上的力气。
    “不要你捶了！”檀知府板着脸喝道：“这么沉不住气！嫁过去怕是几天就被人扒了皮抽了筋！再被算计着带到沟里去，不但害死自个儿，还要拖累全家！”
    檀如意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即委屈地哭起来：“我就知道，你不是疼我，是怕我拖累你！你心里眼里就只有你自己！”
    其余檀家人赶紧停下呵欠发呆，以及吃喝读书，静静地盯着这父女俩。
    周氏冷眼旁观，敢和檀知府这么说的，只有檀如意这个棒槌姑娘。这层脸皮迟早要撕破，晚撕不如早撕，且看看这个男人怎么答。
    檀知府对着全家的沉默注视，全然不怕，理直气壮：“我就是怕被你拖累！我是家里的顶梁柱！我不好你们能有什么好？你们不好，我又能有什么好？我心里眼里只有我自己？我哪里对不起你们？
    我在外头胡天胡地瞎花钱啦？我好吃懒做不养你们啦？我饿着你们冷着你们啦？我打骂你们不教你们学本事啦？我厚此薄彼苛待谁啦？”
    因见全家都没出声，檀知府莫名感到慌和急，口不择言：“我嫖我赌不务正业丢你们人啦？”
    裴融站起身来，严肃地道：“岳父大人，请恕小婿多言，您这话不太妥当，毕竟三姨姐和六姨妹尚未出阁，还有小五小六还是孩子……”
    “向光啊，你给我评评理！”檀知府委屈巴巴，小鹿眼里泛起泪光：“是！我想升官，但我没想发黑心财，我是个好官！我想光宗耀祖，让我的子孙后代，让更多的人过好日子，别像我当年那么艰难悲惨，这有错吗？”
    “我知道你们一个个心里看不起我，觉着我忘恩负义不是个人……”檀知府喝多了酒，也不怕自己的丑事再提起，趁势嚎上了：“我也后悔的，我也不想的，我做梦也看到先生在骂我……还梦见你们都恨我，不要我……”
    “可我就算千不好，万不好，我没对你们不好啊！我拼尽全力养家，攒下的每一文钱都拿回家花在你们身上！我想让你们嫁得好，娶得好，有个更好的前程，这有错吗？我自己升了官，反过来又能护着你们，这有错吗？”
    “你没错。”周氏递了帕子过去，淡淡地道：“擦把脸，当着孩子们的面这样，不妥当。”
    檀知府立刻接了帕子擦眼泪，倒也没敢询问檀悠悠的看法，更不敢去看梅姨娘的表情，只低着头默默伤心，表示没人理解自己，好可怜。
    “都散了，老爷醉了。”周氏先打发檀悠悠和裴融，以及梅姨娘：“再不走，暮鼓就响了，赶紧回去。家里还有病人和小孩呢，悠悠也不能累着。”
    裴融当机立断，带上檀悠悠和梅姨娘率先撤退。
    檀知府红着眼睛盯着梅姨娘和檀悠悠的背影，嘴唇动了又动，到底没敢叫住她们。
    周氏再打发几位姨娘：“这一天挺累的，四少爷和五少爷还是小孩子呢，该歇着了。”
    几位姨娘这便起身告辞，檀至文夹着书，一手拽着频频回头张望、试图趁机讨好檀知府的钱姨娘，走得十分迅速。
    屋里只剩下周氏、檀知府、檀如意。
    檀如意也在哭，但她不像檀知府那么委屈巴巴的嚎，她是默默流泪，不时擦一下眼睛，再抽抽鼻子，官家小姐的优雅始终是保持着的。
    周氏并不打算和檀知府谈什么对错问题。
    活到她这把年纪，经过这么多事儿，早就明白，大家的想法从根子上就不同，谁也没办法说服谁，多说和指责都是浪费。
    搭伙过日子嘛，过得去就行。
    “我觉着你爹的话没错，这事儿急不得。”周氏本着解决问题的态度，实事求是地教训檀如意：“怕你拖累也好，为你担心也好，都不能急。这是你的一辈子，你从前不懂事，现在该懂事了。”
    檀如意其实很后悔嚷嚷出那一句话，也觉着是给弟弟妹妹们带了个坏头，还显得她挺不自重的。
    一点不矜持，想嫁人想疯了。
    这可是女儿家的大忌，非常丢人。
    所以她哭得更厉害了。
    檀知府也哭，比她还伤心委屈。
    周氏看着烦，起身就走：“你们继续哭吧，我先睡了。”
    于是屋里就剩下父女两个对着哭。

第494章 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檀如意和檀知府都哭不动了。
    檀知府人生经验比较丰富，决定先求和，肿着眼皮道：“你觉着爹不疼你是吧？你看不起爹，是吧？”
    小姑娘脸皮薄，檀如意擦着眼泪没吭声。
    檀知府苦巴巴地道：“你没穷过苦过，也没被逼到绝处，所以不知道爹的难和痛。爹知道做错了事，所以一直想要补偿，也一直在悔过……”
    檀如意忍不住：“那你怎么不把梅先生的死和梅家的火灾查清楚，给梅家报仇？”
    “我……”檀知府沉默许久才讷讷地道：“我暂时没那个能力，也怕……”
    檀如意明白他怕什么，他怕自己的丑事暴露出来，再不能做官升官，前途尽毁，所以假装这件事不存在。
    “所以我想把官做得更大些，这样我就能解决这件事了呀！”檀知府看到女儿眼里的鄙夷，急了：“你能懂吗？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有，我出事了你们怎么办？我要养家的！我不能让你们过苦日子，被人欺负看不起！”
    檀如意大哭起来：“纸包不住火！我就因为这个事被人看不起了！要不是你做了亏心事，别人也不能在我成亲时跑出来指着我们的脸骂！这亏得是梅姨娘和悠悠不计较，但你不能假装没这回事！”
    檀知府脸色灰白，颓然道：“那你要我怎么办？我去死！以死谢罪！可以吗？可以吗？”
    檀如意哪里晓得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她爹对不起梅家人，连带着她对着梅姨娘和檀悠悠，都有一种愧疚感，总觉得自己偷了占了人家的位子，还理所当然地把檀悠悠推进裴融那个坑。
    如果她爹是凶手，她就是帮凶。
    也幸好檀悠悠和裴融过得好，不然她真的可以以死谢罪。
    真要让檀知府去死，她又不忍心，那是她亲爹，确实没有哪里对不起她。
    所以檀如意再次崩溃大哭。
    檀知府也哭，把自己这一辈子的不如意和痛苦一起哭出来。
    周氏实在听不起了，板着脸走出来：“如意啊，你怪谁也不能怪你爹，梅姨娘和悠悠可以，你不可以，差不多得了。”
    檀如意扑到周氏怀里哭。
    周氏轻拍她的背脊，难得温柔：“行了，梅姨娘和悠悠都不计较，你计较什么呢？觉着愧疚，就尽力待她们好，再把自己的日子过好，给她们帮忙而不是添乱。光是哭和愧疚没用！”
    “知道了。”檀如意抽泣着，和檀知府道：“爹，我觉着你该和梅姨娘、悠悠赔礼。”
    檀知府没吭声。
    就算要赔礼，那也是他自己的事，轮不到这小丫头片子教训他。
    “去歇着。”周氏把檀如意交给张嬷嬷，回身看向檀知府：“老爷明儿还要去吏部的吧？肿着眼睛去似乎不太好？”
    檀知府立刻不哭了，这双无辜诚恳的小鹿眼，可是他的大杀器，哭肿了不好看是一则，被人看见追问乱猜原因又是一则。
    周氏轻松打发了他，便不再多说，自个儿回屋躺下了。
    檀知府讪讪的，没敢往她身边凑，自己去书房凑合了一夜，中间没忍住，又悄悄掉了几滴眼泪。
    另一边，檀悠悠紧紧握着梅姨娘的手，依恋地靠在她肩上，同时也是安慰的意思。
    梅姨娘先前沉默，后面就不怎么了，温柔地问她：“累不累啊？今天晚饭时我看你吐了两回，要是白御医开的那个药没用，咱们另外找大夫看？”
    “挺好的，我还胖了呢。”檀悠悠道：“其实这几天我已经没最初那么吐得厉害了。”
    “那就好，要是不舒服就别硬撑着，要爱惜自个儿。”梅姨娘道：“其实今日小冯将军说的那段话，你也该记在心里，好好和姑爷过日子，你过得好，姨娘才好。”
    “知道啦！”檀悠悠撒娇，试探着问道：“姨娘有没有想过，一直跟我们住啊？”
    从前是不得不跟着渣爹在一起，现在她有这个能力了，完全可以让梅姨娘过得轻松舒坦些。
    梅姨娘却是轻轻摇头：“不了，一则人言可畏，二则我想陪陪太太。早年的时候是太太陪着我的，现下我也想要陪陪她。一起下棋读书制香做针线活儿，吃吃喝喝，挺好的。你和女婿有自己的小日子要过，姨娘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檀悠悠就没再勉强。
    她也没去胡乱猜测梅姨娘和周氏的关系，人世间的感情多种多样，实在没必要局限于一两种，过得开心就好了。
    回到家里，暮鼓刚刚响起。
    夫妻俩洗手更衣，先去看萱萱。萱萱在记事了，看到檀悠悠就委屈地瘪着小嘴哭，大意是，为什么丢下她一个人去了那么久。
    檀悠悠刚要去抱女儿，裴融抢先把人给抱走了，还很体贴地和她道：“往躺椅上靠着，累了就把腿翘起来搁着，歇会儿。”
    他经常哄女儿的，萱萱也要他，抱着游一游，哄一哄，也就乖了。
    鲍家的进来笑道：“主院那边过来问，侯爷还要过去不？说是老爷一直没睡，就等着侯爷过去呢。”
    裴融就取了小被子，亲手把萱萱包起来：“我带萱萱过去游一趟，你先睡吧。”
    檀悠悠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裴融很惊讶，随即灿烂而笑：“好啊，我们一起去。”
    他把萱萱交给柳枝抱着，自己取了披风给檀悠悠披上，温声道：“走罢。”
    夫妻二人抱着萱萱，散步一样去了主院。
    老远就听到裴老爷在哼哼：“怎么还不来啊？都这么晚了呀……”
    走进屋里，裴老爷立刻眼睛发光：“来啦！哎哟，萱萱也来了！乖宝贝，快到祖父这里来！”
    “儿媳见过公爹。”檀悠悠屈膝行礼，裴老爷被吓了一跳：“你，你怎么来啦？”
    裴融和李姨娘都紧张地看向檀悠悠，怕她为此生气。
    檀悠悠神色如常，微笑着道：“来看看您。还有，家父家母问您好，让您安心养病，改日过去做客。”
    “哦。”裴老爷眨巴眨巴眼睛，看看裴融，再看看萱萱，又看向她：“坐吧，坐这边，这里暖和。”

第495章 小心眼儿
    “悠悠……”
    檀悠悠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裴融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她先前还答应，后面就懒得应了，只顾着蜷在他怀里，抓着他的手臂睡觉。
    昏昏沉沉之时，她似乎听到他在说“谢谢”，可又觉着自己大概是听错了，谢什么呢？
    再然后，她太困，就睡着了。
    一夜好眠，梦都没做半个。
    醒来之后裴融已不在身边，她只当他又去看望裴老爷，也不多问，忙着梳洗，过问萱萱的吃喝拉撒，安排人准备她和裴融的衣衫穿戴——檀至锦和寿王府商量好了，明日两亲家要见面。
    她和裴融肯定得陪同，这是大事喜事，必须穿得隆重些，衣服需要熨烫熏香，仔细搭配，提前准备才不容易出错。
    一切安排妥当，正准备吃早饭，裴融从外头大踏步走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她，笑道：“亏得赶上了，不然这一趟白跑了。”
    “这什么呀？”檀悠悠接过油纸包打开，见是两个热乎乎的果子油酥饼，脆而不碎，酥而不油，是她昨天早上念叨过的花家果子油酥饼。
    这家的油酥饼只由婆媳二人亲手做，每天只卖六百个，却是京城有名的小吃，要吃到得赶早排队。
    他们这样的人家，自是可以让仆人去排队，但裴融自己赶去排队再藏在怀里赶回家来，热乎乎地给她吃，就是另一回事了。
    檀悠悠心里暖暖的，嗔道：“起意去买，就该让人和我说一声，我好等着你买回来，不然吃过了怎么办？”
    “万一买不到岂不是让你失望？”裴融洗过手，掰一小块喂给她，微笑着道：“还有，说过就不是惊喜了。”
    檀悠悠弯着眼角笑：“好吃！就是这个味儿！”
    这一次，她竟然没有呕吐。
    待她吃完，见裴融在那端坐着，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以为是要求夸奖，便趁柳枝等人不注意，凑上去亲他个油嘴印，笑道：“夫君辛苦了。”
    裴融答非所问：“我虽然不会说那些酸溜溜的话，但我会做。”
    “？？？”檀悠悠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裴某人这是在酸冯宝山么？看这心眼儿小的！
    “什么酸溜溜的话？”她故意一脸懵懂地追问。
    裴融看着她道：“冯宝山啊，一个武状元，安心舞刀弄枪就好了，只要人品好，我们一样敬重，非得说些酸唧唧的话。”
    “奥~这个呀！”檀悠悠忍笑忍得腹肌痛，“难道夫君觉得小冯将军人品不好么？他再怎么文雅，也比不过你啊。”
    “呵~”裴融眼里露出些忿忿之色：“你当时可不是这么想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嫌弃我不会说好听话，是吧？”
    “没有的事！怎么可能！”檀悠悠坚决予以否认：“我只是有些意外，并替三姐高兴而已。毕竟小冯将军那个样子，嗳，怎么说呢？长得五大三粗的，还胖还黑，谁也想不到他会说这些话啊？要是他有夫君一个手指头这么俊秀，我也就不惊奇了。”
    “你可真肤浅！”裴融心里暗自高兴，表面不屑：“就知道看脸！绣花枕头多的是。”
    “但夫君不是啊！你是内外皆秀！还文武双修！谁也比不上你。”檀悠悠抱着裴融的胳膊晃啊晃：“是吧？是吧？”
    裴融假装不耐烦：“别晃！晃得我头晕！”
    “是我不好……”檀悠悠去摸他的额头：“我忘记夫君失血过多，还没养回来，不如我请你鸭血粉丝汤啊……”
    “鸭血粉丝汤？”裴融来了兴趣，从前倒是没听她说过这个，不过看看檀悠悠的小腹，又改了主意：“行了！你养着吧！”
    檀悠悠道：“没事儿，我壮得像牛啊！做个小吃手到擒来！”
    忽听下人来报：“小冯将军来了。”
    “他来干什么？”裴融起身往外走，不忘交待檀悠悠：“不许你去厨房忙，听见没？给我歇着。”
    檀悠悠却觉着他其实是怕冯宝山吃到鸭血粉丝汤。
    这小气的男人！
    她笑了会儿，抱着萱萱去了梅姨娘的房里。
    “向光兄！”冯宝山热情地和裴融打招呼。
    “什么向光兄，叫我向光就得了！”裴融记仇。
    冯宝山憨憨的：“你是在生我气吗？”
    “呵呵……怎么可能！”裴融断然否认，请他坐下，叫人上茶，严肃地道：“有事吗？”
    冯宝山很委屈：“说好要帮我的，为什么对我放冷箭？还要为难我！我哪儿做错了你明说啊！都是男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裴融不吭声，淡淡地看着冯宝山。
    冯宝山被看得发慌：“到底为什么啊？”
    “你这个人，心机深沉！”裴融指责他：“之前一直装憨厚，向光兄长向光兄短的，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改口叫我向光，只叫檀兄！将来是不是还想在我面前端三姐夫的架子啊？”
    “没有，没有，你误会了！”冯宝山使劲摇着大黑蒲扇手掌，“我昨天不是太害怕了吗？檀夫人太严厉了啊！一句接一句的，吓得我腿发软，说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说，向光兄，你好像有点小气啊？就为了这个生气？”
    “我没生气！我最多就是觉着你不老实！平时装憨装自己是武人，当着檀家人就文绉绉的。”裴融当然不肯承认，他发酸的主要原因是两相对比，导致他被檀悠悠嫌弃。
    冯宝山露出一排白牙齿：“实话告诉你啊，我提前准备过的，为了这一天，我等了很久，每天夜里要睡觉之前，我都在想，如果见到檀老爷和檀夫人，我该怎么对答，果然用上了！我还行吧？”
    “还行！”裴融看着冯宝山这个光棍汉，再想想自己，一下子就乐了：“找我做什么？”
    “那个，我就想问问，檀家人对我的看法如何？”冯宝山紧张地搓着手，“你熟，教教我，我怕自己做得不好，他家不许我提亲。”
    “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拿姐夫的架子！”裴融得到冯宝山的保证，这才面授机宜：“以诚待人，多干活少说话，还有就是……”

第496章 有关种地那些事
    “就是什么？”冯宝山很着急。
    裴融放空眼神，慢吞吞地道：“就是把家里的事处理妥当，这个最重要。大丈夫，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家里的事都处理不好，还能有什么大本事？”
    “我知道了。”冯宝山再次和裴融套近乎：“和我说说檀夫人的性情吧？我看着怪害怕的。”
    裴融皱着眉头想了又想，终道：“正直，智慧，大气。”
    冯宝山睁圆眼睛：“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为啥裴融得到了“正直、智慧、大气”，他就只得到“厉害”两个字？上天何其不公！
    裴融淡淡地道：“说的当然是同一个人，只不过面对的人不同，所以也会有不同罢了。”
    这话说得有点绕，冯宝山一时没想明白，很虚心地道：“请向光兄指教！”
    “譬如，遇到凤凰，你会怎样？”
    “当然很稀罕，那是神鸟呢。”
    “遇到野鸡，而且是很大只，长得很不一样的那种，会怎样？”
    “会很奇怪，为什么野鸡竟会长成这样。”
    “这就是区别。”裴融淡定地低头喝茶，神情严肃。
    “……”冯宝山反应过来，气道：“好你个裴向光，我向你虚心求教，你却捉弄于我！”
    “恕罪，恕罪！”裴融终于没能忍住，笑出声来，连连作揖赔礼：“真正的区别在于，三小姐是岳母亲生的。比如说吧，将来你生了女儿，有人上门求娶，是不是会很挑剔？”
    “有道理！”冯宝山并不将刚才的玩笑放在心上，勾肩搭背：“向光兄，我想好了，将来也生女儿，像萱萱一样粉嫩可爱漂亮！”
    “好主意！我提前恭喜你？”裴融口里说着恭喜，眼睛瞟着他的黑胖脸，心说怕是有些难。
    冯宝山这会儿倒是很敏锐，摸一把自己的脸，说道：“我不是天生这么黑，这都是为了苦练武艺晒黑的，所以我女儿一定挺白的。”
    “哦~”裴融收回目光，淡淡地道：“先把人娶进门再考虑后头的事吧。”
    冯宝山立刻蔫了，抱着头长吁短叹：“我觉着岳父也挺厉害的……”
    裴融笑而不语，幸亏娶得早啊，娶到的还是最好的那一个宝。
    次日午后，一家子盛装出行，去了寿王府。
    朱家那边的人已经悉数到齐，这次是朱兰英的父兄姐弟，以及近支的叔伯婶娘都来了。
    这些人全都住在寿王府的客房里，看什么都稀奇，闹闹嚷嚷的，规矩细节方面也不是很讲究，檀悠悠等人才下车，就被几个年轻媳妇给围观了。
    她落落大方地笑着点头示意，裴融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那几个年轻媳妇指指点点的，掩着口笑，大意是在说他们夫妻俩真俊。
    朱二婶走出来，板着脸看向那几个小媳妇，小媳妇嘻嘻哈哈一哄而散。
    朱二婶这才露出笑脸，上前去接过萱萱抱着，亲热地道：“让你们见笑了，这几个侄儿媳妇才从老家来，没见过世面，总想见见贵人是什么样儿，成日瞎逛。
    我觉着丢人，也和王妃说了，让把她们拘起来，别让人笑话了去。王妃却说，难得来一次京城，还是住在王府里头，有些人这一辈子只怕就一遭，何必拘束着，叫她们玩得开心尽兴，不出大格就好。
    就算要被人笑话，也由着去，不过笑一阵子就忘了，于她们来说，却是要记一辈子的。知道什么是好日子，怎么过好日子，才会勤奋持家，好好教养孩子……”
    裴融连连点头：“王妃仁厚智慧，想得十分周到，很有道理。”
    檀悠悠嗔道：“夫君怎么抢我的词啊！”
    裴融果真给她赔礼：“都是为夫不好，还望夫人恕罪。”
    朱二婶被逗得开怀大笑，叹道：“这一向没怎么见着你们，王妃和姣姣县主成日念叨无趣。这不，那天檀大少爷过来送帖子，约了今日，县主一早就去小厨房张罗着，说是要做好吃的孝敬师父，给您惊喜。”
    檀悠悠颇高兴，一颗师父心十分欣慰。
    到了里头，寿王妃被一群朱家人众星捧月地围着说笑，先把檀悠悠拉过去坐在身边，隆重介绍：“这就是至锦的五妹，安乐侯夫人，也是我们姣姣的先生，做得一手好菜，写得一笔好字……”
    檀悠悠瞬间被朱家人的热情给湮没，这种场合她最擅长，插科打诨，偶尔爆出一句从朱兰英那里学来的乡音土话，把寿王妃和朱家女眷逗得只是笑。
    紧跟着，周氏等人也来了，有檀悠悠在前头打基础，朱家人对这个未来亲家充满了好感，都觉着檀家没有官户的傲慢得意，朴实亲和接地气。
    再一看檀家人丁兴旺的，就更高兴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直言不讳：“人多兴旺，我们朱家也是人丁兴旺，将来啊，小两口成了亲，生个五男三女，热热闹闹的，亲家只需等着享福就好！”
    周氏温和地笑着应了，虽不似檀悠悠这般放得开，却也十分和气好说话。
    又有人去外头看了檀至锦和檀家兄弟，以及裴融这个女婿，回来以后表示很满意：“全都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个头也高，笑眯眯的，看着就是正经出息人！就是稍微瘦弱了些，不过嘛，读书人，又不种地，哈哈哈……”
    就有一个泼辣的媳妇道：“怎么不种地了？不种地能长庄稼？”
    一群婆娘眉飞色舞地笑起来。
    檀悠悠强行镇定，她听出来了！她听出来了！对方在开隐形车！
    周氏等人一头雾水，不懂，但见大家都在笑，便也强行跟着一起笑。
    寿王妃笑骂道：“要死了！一群糊涂虫！什么混账话都敢说！没人的时候自己逗乐还好，这种场合说出来是真丢人。还有孩子在场呢！多亏亲家不计较，遇到那等特别讲究小气的，非得拿大棍子把你们赶出去不可！”
    说笑的媳妇羞红了脸捂着口蹲个礼，悄悄藏进角落里。
    檀如玉、檀如意拉着檀悠悠问不停：“什么意思啊？”
    檀悠悠一脸无辜加茫然：“我也不懂呢。”

第497章 逆徒啊
    檀悠悠怎么能懂这些呢？
    她还是个纯洁的小媳妇啊！
    不懂是正常的，懂是不正常的。
    檀悠悠好怀念从前啊，那个时候，大家都能开个车，遇到特别疯的，简直是飙车！！！
    现在，就是这么说两句，也要被寿王妃骂要死了，她听懂了也要假装不懂。
    檀如玉和檀如意不笨，东张西望一回，红着脸不问了。
    其实今日主要是认亲，有关婚礼那些事，双方早就商量得差不多了。
    女方给什么嫁妆，什么时候过去铺房，酒席怎么摆，请什么人，怎么招待亲友，都定好的。
    这个时候无非就是双方再过一遍，查缺补漏，尽量做到完美。
    朱兰英羞答答地见了周氏，紧张得不敢抬头，就怕自己的容貌入不了未来婆婆的眼。
    周氏却觉着这姑娘相貌周正、目光清亮、举止得体、应答得当、进退有宜，问过之后，晓得识字会算账，针线活儿、厨房活儿皆都拿得起放得下，庄稼的事也门儿清，再看朱家都是朴实憨厚人，就很满意了。
    娶媳妇嘛，品行第一等，才能次之，身健貌端，家境出身不错，便已足够，此外还嫌不够就太贪心了。
    至于男人那边，檀知府本身出自农门，吃过许多的苦，平时做官也不是翘着脚当大爷，时常都是要去乡下田里到处转一转的，对于乡俗俚语门儿清，他又会说话，一会儿功夫就和朱家男人打成一片。
    裴融、檀至锦兄弟几个虽不似他这样能说会道，却胜在谦虚斯文不讨嫌，更不曾高高在上端架子。
    于是双方皆大欢喜，寿王妃婆媳也很高兴，自家作的媒大获成功，从此再添一门极好的亲戚，是真好事。
    正高兴着，姣姣得意洋洋地亮了相，隆重推出她精心准备许久的精美糕点——一盆大的如同冯宝山拳头、小的仿若鸡蛋、或扁、或方、或圆、或奇形怪状、或白、或黄的银丝卷。
    “这是我师父亲传的手艺！宫中陛下都爱吃的银丝卷！千金难买，万金难求，走遍京城，只得两处有！一处是安乐侯府，一处就是寿王府！”
    姣姣得意的很，挨着分发给众人尝鲜：“来来来，见者有份，都尝尝，包你们吃过就忘不了，吃了还想吃！”
    寿王妃、世子妃婆媳俩满怀爱心地看着姣姣忙活，觉得当初把这淘气鬼送给檀悠悠教导实在英明！不然哪能有今日！姣姣县主下厨做糕点？放火烧厨房还差不多。
    檀悠悠也挺得意的，简直红光满面，徒弟有出息，师父倍儿有面子嘛。
    “师父，这个是您的！我特意给您做了一朵花在上头。”姣姣双手递过一个扭曲到认不出本来面目的银丝卷，有冯宝山的拳头那么大。
    檀悠悠看着就饱了，但徒弟的场必须捧啊，便又夸又哄地接过去吃，一口咬下去，脸色剧变。
    这是什么味道？熟悉的奶香甜香鲜香呢？为什么全是碱的味道？还有，熟悉的松软在哪里？这就是个铁疙瘩啊。
    “好吃吗？”姣姣的眼里充满了期待。
    “好……吃……”檀悠悠抱定壮烈牺牲的决心，笑容不改，一口一口，硬把这个所谓的“银丝卷”吃下了肚。
    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就能做好了——她一定提前找借口躲开。
    “呕……”檀悠悠抚着胸口，胃酸上涌，想吐，同时还觉着饱胀得不行，正想离开去方便，就被姣姣牵住了衣角。
    小姑娘懂事了，眼巴巴地看着她，很小声地央求：“师父，是不是很难吃？”
    “不……很好吃。”檀悠悠强迫自己坐回去，唇边浮着蜜汁微笑。
    众人都在和“银丝卷”奋斗，寿王妃婆媳已经吃得生无可恋——她俩和檀悠悠一样，作为姣姣最亲近最心爱的人，得到了最大的三个。
    “师父。”姣姣往檀悠悠怀里蹭，小猫似的磨啊磨，搂着她的脖子很小声地道：“您待我真好，我这些天可想您了。我想去上课，他们不许我去，门都不让我出……”
    檀悠悠也想姣姣了，搂着小姑娘道：“改天你过来，我给你和安宝做好吃的。”
    姣姣欢呼雀跃，撑着她的腿跳啊跳，柳枝看得心惊，连忙阻止：“县主快停下来，夫人肚子里装着个小宝宝呢。”
    姣姣大吃一惊，低头摸着檀悠悠的小腹道：“不是才生了萱萱么？怎么又有了啊？”
    檀悠悠闹了个大红脸。
    还能为什么呢？地肥牛壮呗！真是羞死人了！
    世子妃忙把不省心的女儿揪走，尴尬笑骂：“这皮猴儿！傻乎乎的不懂事。”
    姣姣和她娘拔河不肯走：“我不傻，我挺懂事的……”
    待到姣姣终于被送走，世子妃也出了一身汗。
    不知是否错觉，自从大家尝过姣姣县主“从师父那里亲传的手艺”做出的银丝卷后，檀悠悠总觉得，众人看她的眼神都有点微妙。
    所以，她这名声算是败坏在逆徒手里了！
    摆饭时，寿王从宫中回来，亲自出面招待这些亲戚。
    初时他对檀知府颇有看法，觉着这人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要不是儿女优秀、妻子贤良，根本不可能与这种人同坐一桌，更别说做亲戚。
    然而见面交谈之后，那坏印象便去了一多半，一分为二的说，确确实实是个想干事、能干事的好官。要说人品究竟有多败坏，也不至于。
    大抵是和檀如意吵过一架，檀知府也想明白了，并不回避当年的事，也不特意辩解，错了就是错了。
    这种态度更为寿王接受。
    瑕不掩瑜，聪明，能干，是个好官，是寿王的评语。
    得到这一评语，檀知府好一歇没出声，表示要去更衣离了席。
    檀至锦要应付朱家人，便把老爹交给裴融去照料。
    翁婿一去半晌才回来，进门的时候手把着手，挺好的。
    宾主尽欢，檀家男人除了几个小的，几乎都被喝翻了。
    裴融因为伤口还未完全愈合，是以喝得不多，一个人里里外外张罗得十分周到。
    回到家里，裴融对着檀悠悠的第一句话就是：“岳父哭了。”

第498章 茅厕欠渣爹一座奥斯卡
    檀悠悠很惊讶：“哭了？装的吧？”
    在她印象里，渣爹就没哭过，就算是哭，那也是装的，包藏心机，满满套路的那种。
    裴融让她坐在膝上，搂着她低声道：“是真哭。叔祖父之前很不待见他，不过看在咱们面子上没冷待罢了，但也是不咸不淡的……”
    大家都以为檀知府会硬凑上去溜须拍马，还挺担心丢人现眼的，没曾想檀知府稳得很，不卑不亢的，并无半点谄媚讨好之相。
    这成功地激起了寿王的注意——这人怎么和传说中“为了做官、出人头地，无所顾忌”的形象不太一样呢？
    谁也不知道二人是怎么接上话的，反正等到大家发现，檀知府已经在一本正经地和寿王聊民生、聊防灾赈灾、聊修筑河坝、聊新稻种、聊坡地红薯果树间作增收、聊防盗缉盗、破案伸冤，顺便还聊了一下诗书文章、前朝典故，以及自制印泥、书画鉴赏、自制花笺的心得体会。
    反正寿王听得津津有味，接了檀知府敬的酒，最后给了很中肯的评语，还说下次有机会，邀他再来府里一同鉴赏书画。
    “岳父送了寿王府的男丁们每人一盒自制的印泥，我也得了一盒，我仔细看过了，可以媲美京中名师所制，十分雅致拿得出手。”
    裴融描述给檀悠悠听：“岳父中途离席，我便跟去照料，进去茅房许久不出来，我跟进去，独自一人立在墙边哭呢。一点声音都没有，悄悄儿擦泪。”
    檀悠悠听这意思，似是颇同情渣爹，便道：“我爹看到你后，怎么做的？”
    按照渣爹的套路，就该是非常可怜软弱小白花，他不直接做给她和梅姨娘两个当事人看，而是给裴融这个局外人看，顺理成章把裴融变成中间人，帮着把双方关系搞缓和。
    裴融道：“没说什么，就擦了眼泪冲着我笑，说他没事儿，都是高兴的。许多人把他当成十恶不赦，寿王给了他公正。”
    道理没错。檀悠悠脑子里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副场景——渣爹含泪带笑，小鹿眼里满是后悔、无辜、可怜、委屈、绝望，同时还带着那么几分希冀希望、恳请恳求，以及真诚和卑微。
    茅厕欠了渣爹一座奥斯卡！
    檀悠悠很自然地情景再现，含泪带笑、后悔绝望、可怜无辜、委屈恳请，真诚又卑微地看着裴融，哽咽带颤音：“夫君~”
    裴融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捧住她的脸：“怎么啦？”
    檀悠悠打个呵欠，把眼泪咽回去，懒洋洋地道：“我爹刚才是这样的吧？”
    “是。”裴融回答之后，看着檀悠悠那双酷似檀知府的小鹿眼，陷入沉思中。
    糟了！一不小心暴露了！檀悠悠后知后觉，亡羊补牢式的试图描补：“唉，好多人都说我们父女眼睛像，其实也就是长得像，我并不像我爹，我像姨娘。”
    “嗯~”裴融拖长声音，慢条斯理地道：“确实是这样……”才怪！
    “好累，好累，我要睡了，睡了……”檀悠悠迅速逃离现场，捧着小腹叹气，这次不是鸡腿害她，而是怀孕害她。
    一孕傻三年，看这智商直线下降的！再这样下去，她怕是会退化成草履虫。
    裴融在外头，左等檀悠悠不出来，右等还是不出来，怕她出事，便起身去看。
    不想听到她在里头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便凑近了偷看。
    只见檀悠悠稳当当地坐在凳子上，手扶着小腹，念念有辞：“我看，以后你就叫鸡腿吧，这名儿最适合你，因鸡腿而生，和鸡腿一样害得我变笨……”
    “胡说八道！”裴融当了真，坚决反对这莫名其妙的名儿，“哪有给自己孩子取名叫鸡腿的？”
    檀悠悠被他吓一跳，瞪着眼睛叫：“吓死我啦……”
    裴融一皱浓眉，她便改了口：“吓疯我啦！怎么都不出声的？偷听人家说话！我就要叫他鸡腿！鸡腿！鸡腿！一百遍！”
    “……”裴融很无奈，“孩子叫鸡腿，莫非当娘的也是鸡吗？”
    “你才是鸡呢！”檀悠悠冲口而出，随即想到裴某人并不懂，是她庸俗，便用手搧着风往外走。
    裴融堵着门不让她过。
    她便抬着小尖下颌，斜着眼角，颐指气使：“让让！烦劳侯爷让让路！”
    裴融不但不让，反而伸出手臂撑着门框，将她整个人罩在下方，垂着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她。
    檀悠悠被他看得慌张，一颗心“动次、动次”跳个不停，便只眨巴着眼睛道：“你要干什么？”
    裴融低头就把她吻住了。
    半晌，檀悠悠喘着气、肿着小红嘴唇低声抱怨：“你属狗的啊？把我弄成这样，明天怎么见人？”
    “蚊子叮的。”裴融餍足而笑。
    “这马上就入冬了，还蚊子？只怕人人都知道是养在家里的大蚊子吧！”檀悠悠说着，自己也笑了，伸手搂住裴融的脖颈小声道：“大蚊子！我决定给小二取名叫蚊子腿！”
    “……”裴融明知她在逗乐，还是忍不住拍了她的翘臀一下：“让你皮！”
    滑嫩紧弹。
    他忍不住再拍一下、两下、若干下：“给你长记性……”
    檀悠悠不说话，面无表情地挽袖子。
    裴融赶紧停手，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里，闷声发笑。
    檀悠悠也笑，这男人，越活越回去了，不过，真好。
    檀至锦婚礼前一日，檀知府正亲自在街上挑要用的新鲜食材呢，身前突然来了几个穿公服的差人，指着他道：“就是他了！”
    檀知府习惯性地堆起真诚可爱的笑：“不知几位寻檀某何事？”
    那几个差人却是二话不说，直接抓着他往前走，吓得长随“哇哇”叫，追上去想要救人：“怎么回事啊？你们要干什么？老爷！老爷！嗳！你们是谁啊！”
    那几个差人用力把长随推开，板着脸催促檀知府：“走快些！”
    檀知府满头雾水，慌张又害怕，抓紧叮嘱长随：“赶紧去侯府告诉五姑爷，别让五小姐知道啊！”

第499章 诸事都有哥哥们
    裴融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吓了一跳。
    虽说檀知府在京城只算个小官，但也没有这种光天化日之下，没有缉捕文书就随便拿人的事。
    因着之前与二皇子、福王等人不对付，他首先想的便是，怕是这些人想拿檀知府作筏子对付他。
    仔细一想，又觉着没这个道理，还得先去打听清楚。
    因怕吓到檀悠悠，也没告诉她和梅姨娘，只说自己有事出去一趟，傍晚按时归家。
    檀悠悠并不知道这些事，她拾掇着准备和梅姨娘一道去檀家那边帮忙。
    虽然具体事务都有人在做，她也插不上什么手，但檀家不是京城人士，多个人坐着说笑，也显得热闹些。
    不想到了那边就觉着气氛有些奇怪，周氏有些心不在焉，檀至锦也是常时走神。
    “这是怎么了啊？”檀悠悠肯定要问。
    周氏一笑：“没什么，有些累，还是上年纪了。悠悠啊，你要是撑得住，来给我帮帮忙。”
    檀悠悠乐了：“看太太说的，我不就是来帮忙的吗？大哥又是怎么啦？”
    “总被朱家人拉去喝酒……”周氏语气淡淡的，没有抱怨也没有不高兴，但就是很奇怪。
    檀悠悠忙了一回，终于发现什么地方奇怪了，这么久了，她一直没见着渣爹！
    “爹呢？”她问檀如意。
    檀如意忙着和檀如玉核对单子，头也不抬地道：“赶早出门去买食材了啊，席上要用大鲤鱼，他说那东西一定要鲜活的才好吃，怕人家送来的不够好，自己去挑。”
    姐妹三人正说着，只听隔壁有人嚎了一嗓子，又被掐断了，于是面面相觑。
    檀如玉小声道：“我听着像是钱姨娘，她又怎么啦？这几天没人招惹她啊。”
    檀悠悠便道：“我去看看。”
    还没踏出房门，梅姨娘便过来把门堵上了，催促她们：“单子对好没有？等着要呢！”
    “这就好了。”檀如意打听：“谁啊？是不是钱姨娘？谁招惹她啦？”
    “没什么。说是什么东西不见了。”梅姨娘淡淡的，也不走开，就在那找个地方坐下来，垂着头想心事。
    肯定有事！檀悠悠过去挨着梅姨娘坐下，笑道：“姨娘！”
    “啊？”梅姨娘一惊，抬起头来，眼角湿湿的。
    檀悠悠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不打算惊动檀如意二人，握住梅姨娘的手，悄声道：“怎么啦？”
    梅姨娘默默摇头，再一笑：“就是想起一些往事。”
    檀悠悠不动声色地起身：“快别多想啦，我出去看看红绸挂好没有，再看看各处有没有欠缺的。”
    梅姨娘走神，竟然没听见她说这话，更没管。
    檀悠悠游了一圈回来，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周氏和檀至锦不想在真相未明之前，传出不好听的话，影响到婚礼，故而是瞒着全家，不叫人知道。
    不想人多嘴杂，看到檀知府被差人带走的不止檀家人，还有旁的什么人，竟然就这么传到了下人中间。
    然后被钱姨娘知道，立刻冲到周氏面前哭，虽被及时制止，到底还是给檀悠悠姐妹三人听见了。
    这可真的是……糟心事一桩接一桩的，就不能好好过日子么？
    檀悠悠有些鬼火怒，因见人心浮动，便想着不能放任下去，得赶紧找个站得住脚的理由摁一摁。
    还没想好怎么说，就听到檀至文在训人：“宫中传召罢了，什么犯事被抓问罪，亏你们想得出来！猪脑子！”
    下人小声反驳：“三少爷莫怪，小的们也是替老爷担忧。这宫中传召，不是该穿戴得整整齐齐的，让宫使来家宣召么？怎么不吭不哈，当街推搡着就去了。”
    “天子最大，兴之所至，想见就见，管你肯不肯？再乱说，等到父亲归家，你们自己去他面前认错。”檀至文连珠炮似的，语气傲慢刻薄，唬得几个下人不敢再吭声，然疑惑猜测仍在。
    檀悠悠笑眯眯走过去：“三哥，上次你给我说的那本书，只宫中有藏本，不能外借。但袁总管说了，他已禀明陛下，叫人抄一份给你，最多这几日就能得。”
    她这是典型的扯虎皮拉大旗，檀至文立刻接上去：“给你们添麻烦了，找到袁总管很不容易吧？”
    “容易，他最喜欢我做的饭菜。”檀悠悠笑得眉眼弯弯，轻松自如。
    几个下人便默了声息，勤快做事。
    走到无人处，檀悠悠道：“三哥，你怎么看这事儿？”
    檀至文很笃定：“出不了大事，我看多半是被什么贵人请去了。咱爹又没做坏事，也没这样无法无天的仇家。堂堂四品知府在京中无故失踪，怕是整个京城都会翻过来。”
    檀悠悠想起二皇子和福王父子，心说还真有这样无法无天的人。
    檀至文又看着她道：“再不然，不是还有五妹夫和寿王府？妹夫能够走到现在，自有过人之处，我猜，他深得信任。”
    檀悠悠不想承认也不想否认：“三哥为何这么说？从哪看出来的？”
    “我就是知道。”檀至文微微一笑：“五妹，你怀着身孕，不宜太过劳累操心，去屋里歇着，诸事都有哥哥们，天塌不下来。我先去忙了。”
    檀悠悠心中温暖，再想想渣爹，又是一叹。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都是越处越深，别看她经常嫌弃渣爹渣，但收到渣爹悄悄给的银镯子小金钗子，各种好吃的以及私夹的银票，心里都是欢喜和享受的。
    但愿檀至文的猜测正确，裴融能够顺利把渣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她抱着自己的小腹，轻声道：“鸡腿儿啊，你要让外祖父平平安安、欢欢喜喜地回来啊，也要让大舅舅的亲事办得热闹喜庆、顺利踏实，听到了么？”
    鸡腿儿还小，自是不会给她任何回应，但檀悠悠只当他答应了：“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就这么着吧！”
    她脚步轻快地往正屋赶，并未注意到身后不远处，檀至锦一直在那站着，把她和檀至文的对话举动全都听了去、看了去。
    檀至锦眼角湿润：“什么鸡腿儿，亏她想得出来！我外甥可不能叫这个名儿！”

第500章 好事儿
    来报平安的人是冯宝山。
    他也挺精的，从大门那儿就嚷嚷着往里跑：“檀兄！檀兄！裴侯爷让我来告诉你们，令尊被宣召入宫啦……”
    声音洪亮，一路叫着往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浮动的人心、阴暗的猜测，立刻变成了欢喜和激动。
    一个回京述职的四品知府，被单独宣召入宫，意味着他前途光明，最少也是要升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
    下人们欢喜地讨论着，做起事来格外卖力。
    周氏和檀至锦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恢复了平静，更无骄傲之意。
    檀如意、檀如玉这个时候才知道家里刚经历了一场虚惊，于是就怪檀悠悠：“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们。”
    檀悠悠一脸无辜：“我不知道啊？夫君没有告诉我，姨娘也不说，太太和大哥都不说，兴许是看我怀着身孕，怕吓到我吧。”
    “也是。”檀如意认同了她的说法，低声道：“谢天谢地。”
    檀悠悠和檀至文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梅姨娘浮起笑容，问低头猛喝水的冯宝山：“小冯将军是怎么遇到侯爷的？”
    冯宝山很为自己能卖这份力而高兴，何况今天还意外地见到了檀如意，声音都是哆嗦的：“我听到一些传言，就赶紧出去打听，恰逢向光也在四处打听，我俩商量之后分头行动，各自动用人脉查问檀大人的去处……”
    檀如意一脸崇拜，小声和周氏道：“我就说他是个热心人，是吧？也不是傻大个儿，还是有些本事的。”
    周氏不置可否，示意她安静。
    不让说就不说呗，反正冯宝山自己会说。檀如意含情脉脉地注视意中人，只觉得此人哪儿都好。
    “向光兄打听到檀大人其实是被宫里传召进去了，他就去了宫门外候着，叫我先来家里报个信，以免诸位不知情由瞎着急。”冯宝山一口气说完，长舒一口气，整张脸都在发光。
    檀悠悠觉着，这家伙必定很感谢皇帝老儿，这种露脸卖力讨好未来岳家的机会可不是常有的。
    果不其然，周氏这次的语气态度温和了许多：“崇厚辛苦了，这次多亏你和向光，不然我们真是一头雾水，往哪打听都不知道。”
    上次的称呼是“小冯将军”，这次却是直接叫了字，明显亲近了许多。
    冯宝山高兴得眼睛笑成弯月亮：“不辛苦，不辛苦，晚辈只怕没机会为家里卖力……”
    这也太急迫露骨了些。
    “……”周氏一阵静默。
    “噗……”是檀至清没忍住，笑了起来。
    冯宝山闹了个大红脸，难得敢于自己找台阶：“夫人实在是太过谦虚了，晚辈当不得您的称赞。您是早就知道没事了吧？不然随便叫个人去周家，也能极早知道。”
    这赤果果的讨好之意啊。
    周氏唇角浮起一丝笑容，掩饰地低头喝茶，没再把冯宝山当外人：“不知崇厚是否有事？若无，便留下来帮忙罢。若有好玩的朋友，也带过来玩，人多热闹。”
    “有！”冯宝山迫不及待，冲口而出，随即改口：“晚辈是说有空闲！也有好玩的朋友！我这就去叫他们过来帮忙，都是人品好家世好勤快大方能干的……”
    话未说完，人已经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檀如意又是甜蜜又是嫌弃，抢在前头低声抱怨道：“毛毛躁躁的。”
    就听身旁的周氏淡淡地道：“还行。”
    ！！！檀如意以为自己听错了，双眼放光，抓住周氏的胳膊轻声道：“太太，亲娘，您刚才说什么呢？”
    周氏没理她，镇定地发号施令：“去问问桌椅板凳摆好没有？碗筷杯碟是否已经清点入库？我一炷香后过去看。”
    檀如意不甘心，轻咬贝齿，揪着周氏的胳膊晃啊晃。
    “三姐，欲速则不达。”檀悠悠和她咬耳朵，这真是仗着得宠，以及周氏、檀知府都开明，不然搁着那种酸儒穷讲究的，这种行为怕是要被视为不知廉耻，哈哈哈……
    檀悠悠想着，就笑了，心情不是一般的好。
    终于不是坏事，而是好事，可以舒心地过日子啦！
    “你笑什么？”檀如意很敏感，总觉得檀悠悠这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檀悠悠很无辜：“为爹高兴，为家里高兴，为三姐高兴啊！”
    “我有什么好高兴的！”檀如意噘起嘴。
    “我是在想啊，亏得是在我们家，太太和爹爹疼爱我们不计较，换作那些穷讲究的，怕是要让三姐吃家法！”檀悠悠拉起檀如意的手轻打一下，语气轻快：“你说是不是？”
    檀如意明白她的意思，接下来便很收敛了——不能让外人知道自己迫不及待想嫁冯宝山，不然那些吃饱了没事儿干的，就会找些闲话来说，对家里的兄弟姐妹也会有影响。
    这边欢快着，宫门外却是另一番场景。
    裴融许久未曾进宫，现下皇帝也没有让他入宫觐见的意思，因此就算是来等檀知府，他也只能在外面找个地方站立等候。
    偶有朝臣出入，见到他这个闲散人员，表现也是各不相同。
    有一如既往与他和气招呼的，也有当他不存在，仰着头就过去了的。
    小五愤愤不平，小声嘀咕：“狗眼看人低！人情薄如纸！”
    “闭嘴。”裴融心情好，语气全不似平时管教人时那般严厉。
    小五噘嘴：“侯爷，下仆是为您不平嘛！”
    裴融皱着眉头盯视小五，好好一个男人，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偏要学檀悠悠撒娇呢？真是歪风邪气！
    小五很自觉地收回嘴，还特意伸手摁一摁嘴唇，以免再有噘嘴的嫌疑。
    裴融这才收回目光，却见面前立了一个人。
    福王身着全套亲王服饰，阴沉沉地立在他面前，阴沉沉地注视着他，眼里杀气腾腾。
    “王爷。”裴融平静行礼。
    福王敛去杀意，勾唇淡笑：“向光啊，你为何在此？是要入宫觐见么？还是想要求见陛下？是否需要本王帮忙？”
    “谢王爷好意。晚辈的岳父奉旨入宫觐见，晚辈是来接他老人家的。”裴融垂着眸子，不动声色地将福王打量了一遍。

第501章 劝学诗
    福王还是从前那样，没有太大差别。
    然，只要仔细观察，就能看出他鬓边的白发添了很多，眼角的皱纹及法令纹更深，嘴角下垂，肌肉松垮，袍服也显得宽让了些。
    所以是瘦了老了，可见这段日子很不好过。
    根据裴融得到的消息，裴扬已是死了多日，虽有成堆的冰镇着，也怕是早就肿胀发了臭。
    到底是有头有脸、有名有姓的福王世子，不可能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消失不见。
    算算时间，福王府近期必有动作。
    裴融心中警觉，面上丝毫不显，缓缓而谈：“有些日子没见着王爷了。”
    福王微微一笑：“是有些日子了。自从你与扬儿割袍断交，便再未去过王府，倒是忘了早年我是怎么照料你的了。”
    这意思，竟然是在指责裴融忘恩负义。
    裴融也笑：“怎会忘记呢？他人于融，点滴之恩悉数记在心头，但有机会，总要双倍十倍奉还。王爷富贵已极，晚辈没有机会。”
    “点滴之恩要双倍十倍奉还……仇怨岂不是要十倍百倍千倍万倍偿还？这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否？”福王还笑，眼神已然变冷。
    裴融敛了笑意，淡声道：“王爷恕罪，晚辈不明白您的意思。晚辈能够走到今日，多得的是恩惠帮助和好运气，而不是仇怨愤恨。便是与人偶有争执，也是点到即止……”
    “行了，本王知道你是正人君子。”福王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盯着他的眼睛道：“按照你的说法，扬儿与你，并没有仇怨愤恨，只有恩惠帮助？”
    裴融在这一瞬间想起了很多。
    年少之时，他初入京中，人生地不熟，上头态度不明，过得十分艰难，除了与杨表兄他们玩耍作伴之外，再无同伴。
    后来通过杨舅父设法，拜在王大学士门下研读经书，得了展露才华的机会，从而结识了许多人。
    王瑟、二皇子、裴扬，都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福王也曾试图请王大学士收了裴扬，父子登门拜访那天，他在藏书楼二楼独自看书，正看得入迷，一只小梨被人从窗外扔进来，不偏不倚刚好砸在他头上。
    他被打得很疼，颇生气，四处一看，窗外那棵老梨树的枝丫上趴着一个人，年岁与他差不多大小，长得唇红齿白、一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穿得华贵讲究，见他看来，就冲他得意洋洋地挥手。
    他那时处境艰难，心中颇多怨气，又猜到这位怕是皇帝亲侄，并不想与此人有过多瓜葛，便冷着脸去关窗，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不想裴扬“哎呀”一声惊叫，从梨树枝丫上掉了下去。
    他被吓了一跳，忙着跑下楼去救人，却见裴扬好不好地立在树下冲着他做鬼脸发笑。
    他很生气，转身要走，裴扬却追上去拽着他的袖子，软声央求：“这位小哥，你是王大学士的弟子吧？能不能带我去藏书楼里看看？外头都说这里头藏得有黄金屋和颜如玉。你见过了吗？黄金屋有多大？颜如玉美不美？”
    他被逗笑了。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是励学的，并不是说学士府的藏书楼里真有金屋美人。
    是以，他觉着面前这位皇亲贵胄怕是个酒囊饭袋，更觉着师父一定不会收为徒弟。
    毕竟二皇子五岁为皇帝亲自开蒙，号称聪颖好学，也不是师父心甘情愿收下来的，而是迫于皇威不得不收。
    这位嘛，估计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机会踏入这间藏书楼，既然遇到了，他便领着往书楼里走一遭。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男儿若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他把这首劝学诗念给裴扬听，想要告诉这不学无术的纨绔子是怎么回事。
    裴扬笑嘻嘻地跟着他游了一遍书楼，道：“你说的这些，我已经有了。所以即便大学士不肯收我，也没什么关系。他这个人和这间书楼都充满了旧纸味儿，不好闻！倒是你这个人还行，下次我还来找你玩啊。”
    下人寻来把裴扬带走，他才知道师父果然没有收裴扬为徒。
    原以为二人的交集到此为止，从此不会再碰面，没想到过了没多久，他和杨慕飞一起外出游玩时，遇到危险，正一筹莫展之际，裴扬出现，将他们给救了。
    对方乃是郡王之子，十分蛮不讲理，知道他的身份，更是张狂到恨不能弄死他，仿佛如此便能立下一大功。
    那时他还小，尚未成名，根本没有办法应付这样的情况，若非裴扬出手，他就算不死也成了残疾。
    从那之后，他们成了朋友，跟着又经过好些事，渐渐成为至交好友。
    若不是后来这些事，双方渐行渐远，或许……
    裴融突然有些感伤，他并未掩饰自己的真实情感，对视福王双目，沉声道：“年少之时的情谊，从不曾相忘。割袍断交，我亦不悔。裴扬，后期所为不是君子，更不曾将我当作多年挚友。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便是如此。”
    福王点点头，后退两步，古怪一笑：“你这个人，倒是诚实。”
    多说多错，裴融垂眸不语。
    福王扶一下额头，淡声道：“当年，我曾试图说服王大学士收扬儿为徒，奈何王大学士说他没有天赋，与其拘着，不如早得自由。”
    裴融等着下文，福王却不说了，转过身大步流星离开，骑上马背转眼走得不见影踪。
    小五道：“侯爷，这福王什么意思啊？古古怪怪的。”
    裴融沉默地注视着福王的背影，若有所思。
    福王上了马背，沉甸甸的眼泪便掉了下来，他用袖口使劲擦去，神色冷肃。
    裴扬口里说不喜欢读书，不耐烦读书，对王大学士没收自己为徒不屑一顾，其实他这个当爹的一直知道，裴扬非常非常在意这件事。
    这孩子是被宠大的，但凡想要的，很少不能达成愿望。
    －－－－－－题外话－－－－－－
    备注：这首《劝学诗》有好几个版本，我觉着这个版本要通顺一些，所以选用。

第502章 平安归来
    裴融是王大学士最钟爱器重的天才徒弟，裴扬却是被嫌弃到不能纳入门墙的庸才。
    一个是丧家犬，人见人嫌；一个是天潢贵胄，人见人爱。在王大学士那里却刚好反了过来。
    裴扬心里当然是在意的，与裴融交往，最初之时并不曾怀了好意，不过是想要利用花花世界、纸醉金迷诱惑裴融，好把这个天才少年变成庸碌之辈，狠打王大学士那张老脸。
    奈何裴融生性自律古板，不但不被引诱，反而不时规劝裴扬，要他正经做人做事。
    一来二去，二人竟然还真成了朋友，相交多年。
    可惜事实证明，不是一条道上的人，终会分道扬镳。
    裴扬想做的富贵风流名士没能做成，人也英年早逝。
    裴融却一步步往上爬，成了真正的富贵风流名士。
    两厢对比，不要让人心太塞。
    福王咬着牙关，心中恨意滔天。
    凭什么呢？
    凭什么软弱无能的丧家犬、失败者还能翻身，步步登高。
    他却要落得穷途末路，痛失爱子，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若平安渡过此劫也就罢了，若不能，总要拉两个垫背的。
    裴扬没能做成富贵风流名士，并一直引以为憾，他便让裴融也做不成。
    裴扬喜欢聪明能干的檀悠悠，却只能迎娶懦弱无能的闵氏，他便让檀悠悠下去陪裴扬。
    至于皇帝，他那位好兄长……
    福王回头看着那高高的宫墙，巍峨雄伟的宫殿，微微笑了。
    当年争位之时，要他鼎力相助，说是将来得了天下共富贵。
    可他不过拿了一点贡品，不过略取了些盐税，这位兄长就要置他于死地，就这样夺走了他长子的命。
    还是那句话，他若能平安渡过此劫，也就罢了。
    若不能，总要让皇帝也尝尝失子之痛，尤其这个儿子还是被自己亲手弄死的，那滋味一定很好。
    福王笑得开心，眼中竟是狰狞与疯狂。
    随侍的下人不经意见到，心惊胆寒。
    ——————
    檀知府直到天快擦黑才回的家。
    刚一进门，就被闻讯而来的周家人给围住了。
    周舅父乐呵呵地拉着檀知府的手，大笑：“妹夫啊，恭喜贺喜，你这大清早入宫，天黑归家，在宫中整整留了一日呢。”
    他压低声音，凑过去亲热地道：“御前对答很好吧？不然陛下也不会留你这么久。倘若升了官，可别忘了你的几个妻侄！”
    周舅母、周大表哥等人全都含着笑，眼巴巴地看着檀知府，仿佛檀知府已经成了重臣宠臣，这便能带着他们飞黄腾达了。
    檀知府却是一脸疲累，笑得十分可怜。旁人问十句，他只答一句，还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哪里，哪里。”
    檀家人最是了解他的，见他这样，便猜着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于是给裴融使眼色。
    裴融含笑上前，帮老丈人说话：“岳父是第一次在御前奏对，很是紧张，这会儿很累，且叫他歇一歇。”
    周舅父很善解人意：“我懂，我懂，谁还没个第一次了，慢慢就习惯啦！哈哈哈，我估摸着啊，就凭咱妹夫的能力，以后定能常在御前！”
    檀知府干笑一声，步履蹒跚进了内室，往床上一倒人便瘫了，全身软绵绵的，使不出分毫力气。
    外间笑声阵阵，热闹非凡，这屋里却只有两个丫鬟伺候着他，并没有哪个亲人进来探望。
    一大群妻妾儿女，却没人进来过问一声，这可真是……
    檀知府想到自己这一天的惊心动魄，再想想前尘往事，想想前几天和檀如意吵的那一架，忍不住悲从中来，瘪着嘴，眼泪汪汪。
    忽听脚步声响，有人进来了，他怕是裴融或周家人，便背转身面对着墙，不叫人看了笑话。
    一只温软的小手轻轻触上他的额头，跟着就听见檀悠悠轻声道：“爹，您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我给您做呀！”
    原来是他的贴心小棉袄、乖宝宝悠悠，檀知府“唰”的一下回过身来，将一双通红的小鹿眼对着檀悠悠，委屈地道：“悠悠啊，还是你最疼爹。”
    “既然如此，那我走了啊。”檀如意将一碗热鸡汤放在桌上，板着脸转身往外走。
    “嗳……如意啊，爹没看见你嘛……”檀知府突然有了力气，利落地从床上爬起，去拦檀如意，讪讪的：“你们都疼爹，爹说错了。”
    能上能下，这就是檀知府啊。
    檀悠悠抿着笑意，一只手挽着檀知府，一只手拉着檀如意，将二人拉过去坐下，再把鸡汤递给檀知府，温言道：“爹，我们全都挺担心您的。太太和姨娘、大哥他们知道了，吓得六神无主，又不敢露出来，就怕以讹传讹，平白闹了笑话。”
    这话受听，檀知府又舒坦了几分。
    檀如意硬邦邦地道：“毕竟您是一家之主，顶梁柱，您要是不好，我们全都得不了好！大哥的亲事怕是也得黄了。”
    “你这个臭丫头！说的什么话！”檀知府气死了，鸡汤都不香了，他不是个棒槌，周氏更是聪慧大度贤良有分寸，为什么会生出来檀如意这种棒槌？
    从小就不会说话，每句话都和棍子似的，硬邦邦地打过去，硬邦邦地收回来，从来没有半点软和气息。且还怎么都教不好，教不会！
    “也不知道冯宝山是怎么看上你的！”檀知府气得，要是冯宝山这会儿在他面前，他非得找借口狠狠收拾一顿不可，舍不得打女儿，还舍不得收拾女婿么？
    檀悠悠使个眼色，檀如意总算没再用话刀子戳渣爹，虽然她很想再戳上那么几下。
    檀知府默默坐了片刻，慢慢把鸡汤喝了，身上也有了力气，听到外头的笑声也没那么刺耳了。
    “悠悠啊，让厨房给爹下一碗鸡汤银丝面！要放嫩嫩的豆苗在里头，再撒几颗香葱。”檀知府交待：“你别自己去乱，怀着身孕呢，女人生产不容易，要保重。”
    “我去吧。”檀如玉探了个头，冲着檀知府甜甜一笑：“爹，您平安归来，我们都很高兴呢。”
    檀知府这才露个笑脸：“知道了。”
    －－－－－－题外话－－－－－－
    裴扬为什么会这样对待裴融，这就是原因了。
    读书的事是开始，檀悠悠的出现是导火索，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福王夫妇的教育方式与天性。

第503章 没人像我这么特别
    大概也知道今日情况特殊，周家人略坐了片刻便告辞离去，约定次日一大早便过来帮忙接亲待客什么的。
    临行前，周舅父本打算率着儿子与檀知府当面道别的，被周舅母体贴地拦住了：“妹夫辛苦一整天，劳心劳力的，就别打扰他了，以后还愁没机会见面说话？”
    “说得是，夫人提醒的周到！”周舅父心情很好地离开，还表示要把周老太太存的老山参拿来给檀知府进补。
    周氏的心情很微妙，想要找个人诉说，那又是她的娘家人，亲兄嫂，和儿女说起来不妥——年轻人血气方刚的，三言两语不对头，很容易就把人一杆子打死，来个老死不相往来。
    于是她看向了梅姨娘。
    没想道梅姨娘也正在看着她这边。
    二人对视一笑，并肩而行，一切尽在不言中。
    “太太，我不恨他了。”梅姨娘的声音很小，却很清晰：“过去的事烟消云散，我不想再耽搁在里头，孩子们多好啊，日子也好过。您也别恨了。”
    周氏点头：“好，我也不恨了。孩子们这么好，日子这么好，咱姐妹俩日常有伴，挺好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看我家这些哥哥嫂嫂的，做得实在是……”
    梅姨娘并不附和着说周家人的不是，只默默听着。
    周氏原本也只想找个人说说而已：“……所以啊，咱们要把孩子们教好，让他们手足友爱，将来无论走多远，都能牵挂彼此，始终有个去处。”
    “太太已经做到了。”梅姨娘回转眸子，看着周氏微微一笑，流星飞霞，温柔灿烂，是真的放下了往事。
    “我们进去。不能让顶梁柱寒了心，他对孩子们特别重要啊。”周氏抿着笑意，当头走入房中。
    这会儿檀知府已经吃上了热腾鲜香、加了嫩绿豆苗和香葱的银丝鸡汤面，他身边围着一家子人，儿女、女婿、妾室，此外还有一个未来女婿冯宝山。
    被一家子围着，檀知府整个人都抖擞起来，又恢复了自信和得意，看到周氏和梅姨娘，就笑着和她们打招呼：“快过来坐着歇歇，今日又要忙家里的事，又要替我担心，辛苦了。”
    裴融颇感叹，悄悄和檀悠悠使眼色，表示自家这位老丈人真是人才，自说自话的，硬是把家里经营成和睦友爱的样子。
    要搁着是他，定然做不到这一步，明知妻妾把自己当成养家糊口的骡马，还要帮对方塑造形象。
    檀悠悠回了裴融一个眼神。要不，渣爹怎么能过得这样好呢？妥妥的完美领导啊，能上能下，不怕下头的人不喜欢自个儿，只要老实干活、维护共同利益就行。
    檀知府并没有注意到裴融两口子的小动作，安置好周氏和梅姨娘后，他就开始描述自己这惊心动魄、充满传奇色彩的一天。
    “我敢打赌，每年见驾的官员那么多，没人像我这么特别！我当时不是被几个突然出现的官差给带走了吗？”
    檀知府见全家人都盯着自己，老老实实点了头，这才接着往下说：“问他们要做什么，因何事带我去哪里，他们什么都不说，只说到了地头我就知道了。
    我这一路上心里直发慌，就怕自己是被人陷害了，摊上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要被直接带去天牢关起来，我就哭啊，心说我这一走，你们可咋办？
    尤其是至锦，嫡长子，咱们这一支的宗子，将来咱们家兴旺发达都要看着他，马上就要成亲，我却出了这种事，怎么办？怎么办？
    我急得五内俱焚，一筹莫展，就盼着五女婿早些得到消息寻了来，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好把我接出去。
    结果啊，走着走着，我觉着不对劲了，这是朝着皇城走啊，我就想，怕不是陛下要召见我？
    跟着也觉的不该是这么个阵仗，陛下传召臣子，有专门的宫使，沐浴更衣熏香，再入宫门等待传召。哪有这种当街被官差二话不说就当人犯带走的？
    我也不敢胡思乱想了，心说到哪步说哪步的话，若真是摊上祸事，我就全都往自个儿身上揽，务必保住你们。”
    檀知府说到这里，有意停下来，端茶喝水润喉，也是给全家表达感动的机会。
    周氏和梅姨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几个儿女想开口，又觉着尴尬，便也不出声。
    钱姨娘福至心灵，掏出帕子擦擦眼睛，哽咽着道：“老爷，您可真是太好了！这种时候还顾着我们，妾身真是烧了几辈子的高香才遇着您。”
    “咳咳……那不是一家人么？骨肉相连的，我怎么舍得你们受罪呢？”檀知府眉飞色舞，虽然只有钱姨娘愿意捧脚，总比没人搭理的好啊。
    “走啊走啊，我眼瞅着宫门就在眼前，一下子醍醐灌顶，明白过来，还真是要面圣！我就着急了，我这一大早出门买菜，也没穿个体面衣裳，这件衣裳还是五六年前做的，袖口那儿是拆换过的，这怎么见人？
    我正着急，一个袋子突然兜头罩下来，把我整个儿给罩在里头了！啥都看不见！我跌跌撞撞，整个人都是懵的。我就喊：几位小哥，我这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好歹让我做个明白鬼，饱死鬼。
    他们也不理我，就把袋口扎上，把我抓起来扔在车板上带着往里走。把我抖得七荤八素，隔夜饭都险些吐出来，身上更是疼得要死。
    不晓得过了多久，有人把我抓起来，扔在地上，也没理，就让我蜷在袋子里，躺在冷冰冰、硬邦邦的地上不管了。这么着怕是得有两三个时辰吧？我老寒腿发作，疼得真厉害，终于，袋子开了……”
    檀知府眼里闪出恐惧。
    他获得自由，首先便是观察周围的环境和人。
    并不是他以为的什么金碧辉煌的宫室，而是一间阴暗潮湿的屋子，四周散落着各种各样的刑具，有些刑具上头发黑发紫，他一看就知道那是用刑留下的血迹，年深日久，成了这副模样。

第504章 杀威棒
    屋里除了檀知府一个，还有两个坦胸露怀、身强体壮的男人立在一旁，目光不善地瞪着他。
    檀知府几次三番试图与他们搭腔，都遭到了冷遇。
    久而久之，他也抱定死猪不怕开水烫、听之任之的想法，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却听隔壁一声凄嚎乍呼呼地响起，令人毛骨悚然。
    跟着，就听见鞭声、喝问声、惨叫、哭号依次响个不停，更有人捏着嗓子尖声道：“这种不忠不义、贪生怕死之辈，留他何用？来人啊，把他的子孙根去了！”
    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跟着一切归于平静，死一般的寂静。
    檀知府全身汗毛倒竖，冷汗浸透衣衫，更觉着下档那块儿仿佛少了一块布料，凉飕飕的。
    他想起了自己也曾小贪过，但真没拿过百姓的血汗钱。
    想起自己也曾和同僚斗争过，陷害过人，但那都是为了保住自个儿。
    他还想起，自己曾经背叛过梅家，骗娶了周氏（当然，这些话，檀知府没讲给自家的妻妾儿女女婿们听）。
    他反复地想，自己有没有犯过大事，欺君秧民，结论是没有。
    再跟着，他就乱了套，脑子里一团浆糊煮得“噼啪”响，整个人除了瑟瑟发抖还是瑟瑟发抖。
    等到听见门锁响，有人进来，他一抬眼就看到了一把雪亮的刀子，于是一慌一怕，眼睛往上一翻，给吓晕过去了。
    再醒来，他还在原地，不同的是身下垫了个草垫子，身上盖了床棉被。
    一个内监站在他面前笑吟吟地道：“檀知府，是吧？为什么晕倒？是身子不康健么？”
    他实话实说：“身子康健得很，是被吓的。”
    内监就翘着兰花指，“吃吃”的笑：“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这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成这样？”
    檀知府想着自己反正也落到这个地步了，真是一点错都不认也太假了，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完美无缺的是圣人，是皇帝陛下。
    何况自己那点事儿，这京中谁不知道啊？虽则梅姨娘给他盖了块遮羞布，但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藏着掖着，反倒被人轻视笑话。
    他便老老实实地招认，把自己早年那点儿事悉数说了一遍，再说到梅家对他的恩惠，半点没隐瞒。
    只不过说的时候很注意措辞，诚心诚意表示了忏悔，再说到梅姨娘和檀悠悠，说自己一直在尽力补偿她们母女云云（这一段，檀知府又略去了，没敢说给家里人听）。
    跟着又说了自己这些年的宦海浮沉，以及做了些什么事，关于民生又有什么想法和计划等等。
    他还请那内监帮他带话，说是等他死了，家中所有财产、事情悉数交给周氏全权处理，妾室们若有好去处，便可自请离去。
    交待完后事，他便躺着不动了，听天由命。
    那内监也没多话，抱着拂尘自行离去。
    又等了一阵子，便有人来领他出去，在宫里头弯弯绕绕地走，两边尽是红色的高墙。
    他全身衣衫尽数被冷汗浸湿，一路走一路打颤，头发也是乱糟糟的，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他以为是要送自己出去呢，没想到那人竟然把他领进一间屋子，叫他在那等着。
    等啊等啊，眼瞅着天快黑了，才又有人把他领去隔壁，叫他在地上跪下。
    “就搁这儿等候传召吧！”说话的是个看起来很和气的胖子内监，穿得挺讲究周正的，其余人都很怕他的样子。
    檀悠悠和裴融对视一眼，想必这是袁宝来。之前那什么草垫子、棉被子，只怕都是袁宝来给的。
    檀知府见全家都被自己给镇住了，尤其梅姨娘和周氏二人，脸上再不是那种淡淡的表情，而是严肃地看着他，认真倾听，就又打起几分精神，接着往下说。
    “我在那跪啊跪，跪到双腿麻到不像是我自个儿的，终于，有内监尖声尖气传唤他觐见。
    我是真不敢抬头，我这一身见不得人，不想陛下十分温厚和气，问我冷不冷，赐坐赏热茶，这才问话……”
    檀知府眉飞色舞，开始吹嘘他如何奏对，如何机智有条理，如何展露真才实学……
    孩子们还好，听得津津有味，钱姨娘等人也是满眼崇拜。
    周氏和梅姨娘却是不怎么感兴趣，低着头只管喝茶，不出声拆台就算是捧了场，尽了力。
    檀知府很懂得见好就收，见周氏和梅姨娘不耐烦了，就没再继续吹嘘自己，改为吹捧皇帝：“陛下雄才伟略，睿智宽厚，实是明君……”
    这时候，最小的檀至敏适时发问：“既然如此，皇上为何要让官差在大街上把爹抓走，还要给您套麻袋，让人在隔壁受刑吓唬您，活生生把您吓晕倒，再让您在冷冰冰的地上跪那么久呢？”
    “这是因为……因为……”檀知府答不出来，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军中有杀威棒，他是品行有缺，不为人所容，皇帝要用他，又怕他忘恩负义，为了自个儿升官发财乱搞，所以要给他厉害瞧。
    吓破了胆子，再去当差办事，不就乖顺老实了么？他也会用这招收伏对待手下。
    但因有关陈年往事的细节他为了面子，都有意给隐了，所以还真难得向檀至敏和檀至昌解释清楚。
    裴融替他解了围：“君心难测，陛下自有考量。你们长大就懂了，现在无需多问，问了也听不懂。”
    檀至敏和檀至昌一起点了头：“原来是这样。”
    “对啊，对啊。”檀知府感激地看向裴融，真心觉着自己很有眼光，挑的女婿实在是好。
    这年头，这么体贴关爱长辈的年轻人真心不多了，而且还生得好，有才有财。
    冯宝山一直默默站在角落阴影处当柱子，这时候再也忍不住，跳出来露了把脸：“檀大人，晚辈知道您好就放心啦，天色不早，该回了，这便告辞。”
    檀知府才经劫难，看谁都比平时生得好，也不嫌弃冯宝山黑胖壮了，笑眯眯地道：“今日真是辛苦小冯将军了呀。”
    冯宝山委屈：“大人叫晚辈的字罢。”
    人家未来丈母娘都叫他的字了。

第505章 从容镇定
    关于女婿这件事，檀知府的心肠可比女人强硬多了，冯宝山不过帮着跑了一趟腿，远远不能打动他的铁石心肠。
    因此他很坚持：“还是叫小冯将军比较妥当，时辰不早，您先回去罢，至锦啊，送送你朋友。”
    得！从即将提亲的小冯将军，一下子跌落成了檀至锦的朋友。
    冯宝山黑着脸，凄凄惶惶地离开，撼山易，撼老丈人难！
    “我们也该走了。”裴融怕檀悠悠累着，也跟着告辞，又特意和众人告罪：“悠悠怀着身孕，明天正日子，怕冲撞，就不过来了，还叫她在家里歇着。先与岳父母禀告，再和大舅兄告罪。”
    众人纷纷表示理解，檀悠悠沉着脸不出声，她又忘了这一节！
    上次杨慕云定亲，檀如意和丁二郎成亲，她怀着萱萱不能出门。
    这次檀至锦成亲，她又怀着鸡腿儿不能观礼！
    这俩毛孩子什么意思啊？不，是裴某人什么意思？专挑这种时候做好事。
    “岳父今日受惊受寒，还该请大夫看一看，开服药来吃吃，防患于未然。我在路上时已派人请了大夫，这会儿该到了，叫下人把大夫领进来罢。”
    裴融安排得面面俱到，又得了檀知府一个感激的眼神，以及檀家所有人的喜欢和敬佩，多周到啊！真是省了大家不少心呢。
    梅姨娘这天夜里没跟檀悠悠回去，所以裴融理所当然地上了车，和檀悠悠母女一同挤着。
    萱萱已经睡着了，他小心地把小姑娘搂在怀中，尽量保持平衡，不叫马车晃到她。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咱们也请大夫去家里瞧瞧？”檀悠悠摸摸他的手，再摸摸他的膝盖，就怕这一天忙碌等待冻着他累着他，毕竟是那么大个伤口，还在肚子那儿。
    “我没事。”裴融微微一笑，腾出手摸摸她的脸颊，“被吓着了吧？”
    “还好，我知道得迟，三哥很冷静聪明，和我说是没有大事，会平安归来。你那边报信也及时，没怎么吓到我。”檀悠悠轻轻靠在裴融肩上，道：“虽有曲折，幸亏不是坏事。”
    “是啊，帝王心术。”裴融沉默片刻，笑道：“不过倒也还好，岳父接下来应该会得重用。”
    不然皇帝吃饱了撑的，费这么大力气折腾人？自是有用才要寻思琢磨下功夫。
    檀悠悠道：“我却有些替我爹担心呢，感觉陛下要他做的事没那么简单。”
    至少不是轻松的美差。
    裴融道：“待大舅兄办妥亲事，我再寻岳父仔细问问，就能大概猜到要去哪里了。”
    檀知府这个人，心里非常有数，当着全家的面吹得天花乱坠，似乎什么都抖搂得干干净净，实际关键信息半点没露。
    皇帝必然问了他什么要紧的事，但他都隐了，正如他与梅家那点事，也被他巧妙地隐了。
    不过这样好，如此才能活得长远活得妥帖。
    一夜无话，檀悠悠一觉醒来，裴融已经去了檀家。
    今日又是好天气，秋高气爽，檀悠悠抱着萱萱坐在廊下晒太阳，脚边伏着大朴和小朴两只猫，院子里摇摇摆摆的是新买来的小鹅。
    那个瞭望台还在原地搁着，她却没了登高瞭望解闷的兴趣。
    因为外头的事大概是怎样的，她心里有了数，更多了几分从容镇定。
    萱萱很可爱，黑眼睛一直盯着她，“咿咿呀呀”吐泡泡，随便逗逗就“咯咯”笑，笑声传出去老远。
    莲枝笑着过来禀告：“夫人，老爷和李姨娘过来了。”
    李姨娘推着裴老爷过来，二人都是笑眯眯的。
    裴老爷见着萱萱就伸手要抱，柳枝忙把小姑娘抱起轻轻放在他怀里，自己半蹲在一旁伸手扶着。
    萱萱看到祖父，先就笑了，露出粉红色的小牙床。
    李姨娘和檀悠悠说道：“……在屋里坐着坐着，突然记起来今日是夫人的兄长成亲，就说要去观礼赴宴喝喜酒，又叫妾身寻了贺礼，要亲自送过去。”
    丫鬟捧出一只螺钿盒子打开给檀悠悠看，里头装着一座玉石山子摆件，岁寒三友的主题，雕工玉料都挺好，寓意也还行。
    檀悠悠笑道：“难得公爹想要出门逛一逛走一走，姨娘便陪同他老人家走这一趟罢。我给你们安排车和人，叫廖祥跟着就很妥当。”
    “夫人放心，妾身会照看好老爷的。白御医开的药挺好，近来老爷安静了许多。”李姨娘很高兴，她也难得出一趟门的，有这种热闹可以参加，是很难得了。
    “以后叫老太爷。”檀悠悠将手轻轻搁在小腹上，“咱们家有萱萱了，以后还会有其他孩子，公爹做了祖父，该称老太爷。”
    “是，妾身记住啦。”李姨娘笑吟吟的，这意味着她也能水涨船高，被称一声“太姨娘”。
    檀悠悠见她头上只戴着一对鎏金银钗子，身上也穿得素雅，便叫柳枝取了自己一枝平时不怎么戴的宝石花金钗出来，亲手给她戴上，笑道：“挺适合姨娘的。我觉着太沉，姨娘别嫌弃。”
    金钗上头，李姨娘便觉着分量了，晓得这枝金钗不便宜，心里真是乐开了花，再三谢过，将萱萱交回，哄着裴老太爷去了。
    檀悠悠目送马车离开，正要去隔壁寻潘氏说话解闷，小郭夫人却又来了，见她就笑道：“我听她们说你一个人独自在家，就知道你定然又有了！这地可真肥！”
    檀悠悠想起朱家小媳妇开的玩笑，禁不住笑起来：“说得好像姐姐的地不肥似的。”
    潘氏抱着栓子赶过来，闻言便酸唧唧地道：“你们不就是想笑我么？笑吧，笑吧，呵呵，真是的。改明儿我也再怀一个，这回咱们生闺女！”
    小郭夫人被逗得“哈哈”大笑，出主意道：“去把小杨表妹叫来，咱们四个打牌玩儿！”
    “好主意！”檀悠悠兴致勃勃，叫鲍家的跑这一趟，去把杨慕云接过来，四人围坐在一起打双扣，赌钱，再一起涮锅子吃，玩得开心得不得了。
    小郭夫人喝得半醉，凑过去小声道：“令尊的职位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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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我也很绝望啊
    檀悠悠难得紧张：“去哪里？”
    小郭夫人用手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西北”二字，低声道：“那边地广人稀，干旱缺水，十年九旱，穷啊。我们老郭说，陛下一直想要找个懂得治理、肯做事、想做事、能做事的人去管着，总没寻到合适的。
    令尊政绩斐然，懂得防灾赈灾，会种地，吃过苦，晓得怎么和底下人打交道，心有壮志，能做事，是最合适的人选。陛下昨日召见之后，便下了决心。旨意过两天就下。”
    西北啊……檀悠悠眼圈微红，这一去，怕是不到老病不能回了。
    小郭夫人拍拍她的手：“也别难过，说不定令尊去了大展拳脚，过几年又升了呢？回到京里，一家子也就团聚了。”
    檀悠悠扯扯唇角，笑容黯淡。
    她并不敢想能有那么一天，西北偏远贫瘠，远不如秋城气候温润、物产丰富。
    渣爹是被派去做大事的，不出实效皇帝不会轻饶他，然，想要做出实效，并不是三年五载能实现的事。
    这个时代，交通困难，医疗不发达，有时候，与人一别便是一辈子。
    譬如说檀家最早嫁出去的那两个女儿，大姐姐和二姐姐，都是家里未曾发达前嫁出去的，嫁的是渣爹的同年之子，一个远在北方，一个远在东边，来信回信，大半年就过了去。
    加上嫁为人妻，做着儿媳，又要照顾家务、伺奉老人、照料丈夫，还要诞育儿女，要出远门是千难万难的事。
    是以她成亲、檀如意早前嫁丁家、如今檀至锦成亲，两位姐姐都没来，只托人送了贺礼过来。
    所以，与渣爹这一别，谁晓得再见面又是什么时候。
    何况梅姨娘还要跟了去……
    怀孕的人敏感，情绪容易扩大，檀悠悠越想越难受，越想越想哭。
    “哎呀，这真是……还真要哭了呀……”小郭夫人急了，忙着拿帕子给她擦泪，念叨道：“早知道我就不告诉你啦。”
    “是朋友就得说！必须得说！”檀悠悠接过帕子自己擦眼泪，抽噎着道：“我其实不是想哭，是眼泪自己想掉出来。”
    “……”小郭夫人想笑又觉着不好，无奈地拍拍她的发顶：“小孩子一样，说哭就哭。”
    “姐姐到底把她怎么样了？”潘氏和杨慕云刚只看到她二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没听见内容，这会看檀悠悠哭得伤心，不免要怪小郭夫人。
    小郭夫人肯定不能大嘴巴乱说话，敷衍道：“我能把她怎么样？我舍得把她怎么样？就是和她开个小玩笑，她就当了真。人家说了，不是她想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
    檀悠悠使劲擦眼泪，哽咽：“是啊，真是这样的，太辣了……”
    “什么辣？”杨慕云也是个求真务实的性子，打破砂锅问到底，“咱们虽然涮锅子，但表嫂你没吃辣啊，且你平时不是挺能吃辣的么？”
    “讨厌！”檀悠悠斜瞅杨慕云：“我是被你的酒气辣到眼睛了！”
    杨慕云撇嘴：“嘁，还被我的酒气辣到了眼睛……您可真娇贵，改名儿叫檀娇娇得了！”
    话虽这样说，杨表妹还是稳重地把自己的酒杯挪开了些，以免熏到檀娇娇的眼睛，让她再流泪。
    潘氏转换话题：“慕云啊，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婚期很快了吧？”
    “是啊，就是下月初十。”杨慕云羞答答的卷着手绢，抱怨檀悠悠：“我定亲的时候没去，当时答应送我出嫁的，这回又怀上了！你个说话不算数的！”
    檀悠悠叹道：“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这回所有人集体嘲笑她：“还绝望呢！看她装的真像那么回事似的。这不是过得好过得高兴，才三年抱俩么？别人想生还不能呢。”
    檀悠悠还没说话，杨慕云先娇羞地捂住脸叫起来：“哎呀呀，人家还没出阁呢，说什么生不生的，真是的……”
    这可算给檀悠悠找到了反击的机会，于是她也无情地跟着潘氏、小郭夫人一起，把杨慕云嘲笑了一番。
    友情是很奇妙珍贵的宝物，可以治愈很多伤害和难过。
    等到小郭夫人等告辞时，檀悠悠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忧伤了。
    裴融护持着裴老太爷走到家门前，看到檀悠悠抱着萱萱立在门口等他们归家。
    风有些大，有些冷，她穿了件红色的羽缎斗篷，头上戴个观音兜，边缘缀一圈雪白的兔儿毛，一双圆而清澈的小鹿眼里满是期待。
    看见他们一行，她便甜蜜蜜地笑起来，低下头和怀里的小婴儿低声说些什么，再抬头，冲着他笑，眼里情意绵绵。
    裴融灿烂而笑，这是他的妻，他的孩子，他的家，这可真好啊。
    裴老太爷被人推着往里走，已是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李姨娘红光满面，兴致勃勃地和檀悠悠小声描述婚礼上的事——檀家人待她很客气很尊敬，她也很小心地把裴老太爷照顾好，就怕丢了裴融和檀悠悠的脸。
    “婚事办得挺热闹挺顺利的，统共摆了一百桌……亲家老爷在京的同年、认识的同僚什么的都去了，周家那边的亲戚朋友也不少。
    小冯将军带了许多勋贵子弟帮忙热闹，侯爷昔日的同窗师兄弟，还有往来的朋友名士什么的都去捧场。
    再有寿王府那边的人……体面得很！老太爷许久没见过这样热闹喜庆的场面，挺高兴的，就是见着新郎倌和新娘子时，犯了一回糊涂，非得说那是侯爷和夫人……问怎么不给他磕头。”
    李姨娘掩着口笑：“妾身和他说了许久，侯爷也过去陪着，他才明白回来，然后就拉着侯爷的手，絮絮叨叨地小声说，当初让夫人受委屈了什么的，很后悔。”
    檀悠悠没把李姨娘的讨巧话完全当真，裴老太爷的性子其实和裴融相似，都是死犟死犟那种，未必会说这种话。但李姨娘是好意。
    安置妥当老人和孩子，夫妻二人拾掇着准备歇息，裴融眼尖，瞧见檀悠悠眼睛似是有些肿，伸过大手捏住她的下颌，沉声道：“为何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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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绝配
    檀悠悠把裴融的手拿开：“和郭姐姐她们赌钱输了！输得有些惨，舍不得钱呗！”
    又赌钱！裴融不是很高兴，他记得自己说过不许赌钱的。
    刚要语重心长地劝诫檀悠悠，突然悟了，这女人根本不会为了钱哭泣，且她是四个人中最宽裕的……所以又在忽悠自己。
    “你改名叫檀忽悠好了！”裴融轻点檀悠悠的额头，转身进了净房。
    “可以啊，我叫檀忽悠，小二就叫裴鸡腿儿！”檀悠悠嘴上不吃亏，趴在桌上看着烛火发怔。
    好忧伤啊，这才刚和家里人团聚没几天，又要各奔前程了。
    “还不过来盥洗？难道要把洗脚水端到你面前？”裴融在净房里叫她，声音洪亮得很。
    “也不是不可以。”檀悠悠硬气着，缓步走入净房，搞定自个儿，裴融坐进浴桶，理所当然地把帕子递给她：“帮我搓背！今日忙出一身汗。”
    檀悠悠有气无力地搓啊搓，不经意间，手被攥住，裴某人另一只手拿着水瓢，作势要往她身上泼：“为什么哭？赶快说！不然我一定让你知道厉害！”
    “哎呀，小女子好害怕啊！山大王饶命呀！”檀悠悠有气无力地配合着喊了两声，耷拉着眼皮道：“小郭夫人说，我爹多半要被派去西北任职。说不定过两天旨意就下来了。”
    “西北啊？”裴融沉默片刻，道：“虽然艰苦，若能发挥所长，便可真正造福百姓。岳父未必不愿去。”
    檀悠悠继续有气无力地搓啊搓：“可是我舍不得姨娘她们啊。我还担心我爹为了站稳脚跟，把如玉就那么嫁在西北了。将来姐妹想要再见，怕是只能在梦里。”
    “这还不简单？请小郭夫人做媒，帮六姨妹在京里寻个合适的人家不就得了？”
    裴融觉着左肩一片刺痛，突然想起来，檀悠悠一直只盯着那个地方搓，连忙把她的手拿开，叫道：“我这里是不是特别脏？”
    “没有啊……”檀悠悠还没明白自己干了什么，很认真地观察了一下，描述：“不脏，就是有点红。”
    “……”裴融没好气地道：“姑奶奶，能不红吗？你一直盯着那儿搓，皮都要被搓下三层啦！”
    “原来夫君有五层皮。”檀悠悠开着玩笑，低下头去，嘬着小红嘴轻轻吹气：“呼呼呼……有没有好一点？”
    “不疼了。”裴融把檀悠悠赶走，是他痴心妄想，仗着最近夫妻感情好，自己又在恢复中，便想借机多使唤使唤她。没想到，便宜没占着，皮去了三层。
    檀悠悠满脸担心：“真不要我帮忙啦？”
    “不要，不要，忙你自个儿的吧！”裴融为了让她放心，扬起胳膊显示自己很强壮。
    “那我就放心啦！”檀悠悠往躺椅上一靠，双腿高高翘起，晃啊晃，好不惬意。
    裴融十分怀疑她刚才就是故意的，为的就是偷懒。
    这个懒女人！他嘀咕着，动作飞快，就想赶紧弄好，方便早些抱着懒女人檀忽悠一起睡觉。
    所谓温柔乡英雄冢，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裴融有些鄙视自己禁不住诱惑，随即又严肃地想，食色性也，阴阳人伦天经地义，他完全没有错！
    檀悠悠并不知道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裴融的内心就从冬走到了夏，她又在打呵欠了，所以又给腹中胎儿取了第三个小名儿，叫瞌睡虫。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檀至清就过来邀请他们过去玩，说是机会难得，一家子多聚聚，也顺便把宴席没用完的食材分一分，吃一吃，省得浪费。
    这是正理，裴融、檀悠悠领了檀至清去到正院，亲自邀请裴老太爷和李姨娘一起，裴老太爷却是还没起床，隔着帘子小孩儿似的哼哼哼，念叨：“我还没睡够呢。”
    李姨娘颇尴尬，但大家都知道他的病情，并不在意，檀悠悠便好声好气地道：“既然如此，公爹安心歇着，我们给您带好吃的回来，可好？”
    裴老太爷很欢喜，高声道：“千万别忘了啊！”
    “一定好好记着。”檀悠悠和裴融相视一笑，同时邀请檀至清：“二哥（二舅兄），请！”
    檀至清把二人的默契看在眼里，老气横秋地道：“家和万事兴，看你们这样，我就放心了。”
    檀悠悠还好说，毕竟是她二哥，裴融却是审视地看过去，他可比檀至清还要大呢！
    檀至清略有些心虚，随即将胸脯子一挺，理直气壮地道：“五妹夫别吓唬人，我可不怕你！虽说你比我年长，但排行就这样！咱们得按着礼仪规矩来！我就是你二舅兄！舅兄！”
    裴融收回目光，微微一笑，轻描淡写：“是得按着礼仪规矩来。昨日我听岳父的意思，是想让你们几个都跟着我念书，也不知道这样的算什么？老师？或者半个老师？”
    “……”檀至清瞬间怂了，然后抱拳作揖：“五妹夫，你赢了！”
    “承让，不客气！”裴融昂首挺胸，飘然离去——抱娃送媳妇回娘家。
    “他变了好多！”檀至清比比划划，小声和檀悠悠说裴融的坏话：“最明显的就是心眼儿变小了。他不是最讲规矩的吗？为何此番总想着要将我们尽数压在下头？那天还欺负小冯将军呢！他是不是想当老大啊！五妹你也不管管！”
    檀悠悠摸着下颌，若有所思：“我估摸着，怕是因为在御前讲经太多的缘故？”
    “……”檀至清道：“五妹，我跟你讲，像你们夫妻这样骄傲自满，会没朋友的！”
    “但你是我二哥呀！又不是朋友。”檀悠悠眨巴眨巴眼睛，无所谓。
    “……”檀至清无话可说，半晌憋出两个字：“绝配！”
    檀家一片和乐，新媳妇下厨做了一桌菜，麻溜得不要不要的，色香味俱全。
    “坐坐坐，尝尝你们嫂子的手艺！”檀知府非常享受，他也做家翁了呢！当仁不让坐上主位，吃一口自己辛辛苦苦也没买成的鲤鱼，双眼夸张地眯成缝：“这手艺太好了！”
    朱兰英害羞且开心地笑起来，趁大家不注意，偷偷看向檀至锦，檀至锦回望着她，甜蜜微笑。

第508章 无功不受禄拿走吧
    看到小夫妻琴瑟和鸣，周氏是真放了心。
    作为过来人，她太清楚夫妻和谐的重要了。
    “家和万事兴”这话不是随便说的，夫妻感情好，有商有量好好过日子，是一个家庭甚至家族未来的基础。
    她并没有为难朱兰英，等到尽了礼节，就让朱兰英跟着一起落座吃饭：“我们不是古板迂腐的人家，你半夜就起来烧饭，实在是辛苦了。”
    朱兰英很谨慎，坚决不肯坐，一定要按着规矩全程伺奉全家吃饭。
    她出嫁前，寿王妃曾把她叫到面前教导，说是千万不能仗着自己是寿王妃的侄孙女儿，就在婆家拿乔拿势、目中无人。那不是给自己抬身价，而是丢整个朱家的脸。
    她深以为然，更加了十倍的小心小意，就怕落下一句不好，被人诟病。
    檀至锦笑道：“听母亲安排。以后要过一辈子呢，难不成你日日这么硬撑着？家里有下人，快别让她们闲着，不然咱们家可吃大亏了！”
    檀知府跟着笑：“就是就是，太太持家不易，不能白养活他们！”
    见朱兰英还傻站着，檀悠悠把她拉了坐到自己身边，夹一只鸡腿过去，笑道：“大嫂发发善心啊，手指缝里漏点活儿给张嬷嬷她们吧，不然大家都该着急啦。”
    “就是！大嫂千万别这么勤快，不然显得我们太懒，会挨骂的。”檀至敏埋着头狂吃肉圆子，两腮填德鼓囊囊的：“大嫂炸的肉圆子真香啊，好吃！”
    朱兰英看看碗里的鸡腿，再看看端庄沉静的婆婆，笑呵呵夸菜好吃的公爹，不时给她布菜的新婚丈夫，以及风趣幽默的小叔小姑们，心里甜滋滋的，美得不得了。
    她是真的嫁对人了，用家乡话说，是掉进了蜜罐子。姑祖母给她看的这一门亲事，实在是好得不得了。
    饭后，女人们聚在一起说笑，裴融则扶着檀知府去了书房询问面圣的详细情景，并把可能派去西北任职的事透一透，好让老丈人有准备。
    檀悠悠哪儿都不想去，就想抱着梅姨娘的胳膊，靠在她怀里撒娇撒赖。
    檀如意鄙视檀悠悠：“做娘的人了，还这样，以为自己还是个小姑娘呢。”
    “在长辈面前，我永远都是小姑娘小宝宝啊。”檀悠悠松开梅姨娘，挤进周氏怀中，挑衅地冲着檀如意做鬼脸。
    “让开！”檀如意果然跳脚，起身把檀悠悠拉开，自己取而代之。
    “出去出去，少添乱！”周氏不耐烦得很，无情地把女儿推开：“你比悠悠还小吗？”
    “……可我还没成亲，她都当娘了呢……”檀如意怏怏的，小声嘀咕着，什么叫偏心，她可知道了。
    周氏一眼横扫过来：“就算她当了娘，那也比你小，你行三，她行五呢！和她比？你怎不和你五弟比呀？”
    “……”檀如意噘起嘴，这日子真没法儿过啦！
    梅姨娘温柔地张开双臂：“三小姐，到姨娘这儿来，姨娘帮你梳个好看的发髻。”
    檀如意这才高兴起来，端端正正坐到梅姨娘跟前，冲着檀悠悠摇头摆尾、不亦乐乎。
    檀悠悠撑着下颌笑，心里忧伤死了。
    她舍不得爹，舍不得娘，舍不得家里的大肥猪……唉！人生啊！
    檀知府和裴融一前一后走进来，神色皆是淡然，并无沉重惜别之色。
    檀悠悠便知道，这是还要瞒着不让家里人知道，毕竟旨意还没下，自己先就乱了阵脚，不像话。
    一家子高高兴兴说着檀至锦夫妇三朝回门的事儿，下人来报：“老爷，太太，有客至。”
    “谁啊？这么没眼色！不知道我们家昨天才娶新媳妇，一家子都累着么？”檀知府不高兴，以他看来，自己去西北是板上钉钉子的事了，所以也格外珍惜这和美团聚的时刻。
    下人的声音很弱：“小，小冯将军。带了一大堆礼，说是精心挑选的京城特色小吃、小玩意儿什么的，给弟弟妹妹们玩儿的。”
    听说是冯宝山，还带着一大堆礼品，檀知府的黑脸稍许缓和了些，慢条斯理地、拿腔拿调地道：“就他一个人么？”
    下人不明所以：“是，是啊……”
    “啪！”檀知府用力一拍桌子，生气地道：“这忠毅伯府一点规矩都不懂！更没有半点诚意！几次三番支使一个孩子来来回回独自奔忙！长辈干嘛去了？”
    檀如意忍不住又想帮冯宝山说话，被檀知府及时抬手止住：“你，立刻马上回房去，不许多说一个字，不然这事儿就此免谈！”
    檀如意见他神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肃认真，不敢造次，乖乖退下，顺便带走檀如玉作伴解闷。
    至于檀悠悠，那是要留下来做细作以及帮大忙的，必须原地坐着。
    冯宝山笑眯眯走进来，殷勤地将各样礼盒堆了满满一桌子，笑眯眯地依次行礼问了好，正想厚着脸皮找个地方坐下混茶喝、混脸熟，就被檀知府提溜住了：“你来干什么？”
    干什么？肯定是来讨好未来老丈人、丈母娘的啊！冯宝山憨厚地笑着：“我给弟弟妹妹送些好玩好吃的来，他们初次进京……”
    “多谢你的好意，无功不受禄，拿走吧！”檀知府骄傲地给了他一个后脑勺。
    冯宝山傻眼了，着急地看看裴融，再看看檀至锦，以目相询到底是怎么回事。
    檀至锦很同情他，但这次檀知府非常占理，所以爱莫能助。
    裴融悄悄比划着拍桌子的动作，又指指檀知府的背影，表示老丈人生气了，自己看着办吧！至于为什么生气，自己体会。
    冯宝山完全看不懂是什么意思，暗示等于白暗示。
    檀知府等不到对方自行参悟，只好自己下场：“现在的人啊，都不懂得讲规矩了……”
    规矩？冯宝山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这个！于是笑眯眯地作揖行礼：“看我这脑子！看到你们光顾着高兴，倒是忘了正事！这是家父让晚辈递的拜帖，请问府上什么时候有空，他好过来拜访。”
    檀知府懒洋洋地瞟一眼帖子，架子十足地示意檀至锦接了再转自己，然后搁一旁，严肃地道：“后日。”

第509章 悠悠你怎么看
    受了如此冷遇，大家都以为冯宝山熬不住，怕是这就要走了。
    不想冯宝山稳坐钓鱼台，笑嘻嘻地自个儿找了地方坐下，把带来的礼盒依次打开，按着顺序派发礼物，人手一份。
    几圈下来，裴融看着自己手里的糖葫芦、小风车、弹弓、头花、小人偶、糕点，默然无语。
    冯宝山毫无所觉，在那逗着檀至敏、檀至昌玩得不亦乐乎，偏巧那俩小的也很喜欢他，缠着要他教弹弓之技。
    裴融鄙视地看着这个未来连襟，想起檀悠悠的话“弱智儿童欢乐多……”
    贴切！太贴切了！
    转眼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冯宝山终于感受到不自在了，但还是不肯走！坐到距离檀知府最远的地方，憨笑：“给各位添麻烦了，当我不存在就好啦……”
    檀至锦冲着冯宝山竖了个大拇指，厚！脸皮真厚！真的很厚！比檀悠悠还要厚！
    檀知府破天荒的没说笑，板着脸吃完这餐饭，阴测测地将冯宝山反反复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冯宝山双足并拢、双手下垂立在他面前承受审视，先还不自在，看得多了，索性前后左右转了一圈，让他看个够。
    “世上本没有厚脸皮，看得多了，就成了城墙拐角。”檀悠悠旁观着，不禁发出哲学家的感叹。
    檀知府狠瞪她一眼，还没等她装害怕呢，他自个儿先绷不住笑了。
    “呵呵呵……”冯宝山跟着一起傻笑。
    檀知府“嗖”地垮下脸，冷漠以对：“你跟我来！”
    “哦……”冯宝山耷拉着肩头，老老实实跟在檀知府身后去了书房。
    檀悠悠使个眼色，檀至敏立刻跳起来，悄悄咪咪跟过去，准备扒着门缝听，不想门“啪”的一下打开，檀知府板着脸伸出手，一把抓住小儿子的后衣领，冷笑：“我看你是欠揍！”
    “是五姐姐指使我的。我不来，她就要揍我！”檀至敏甩锅甩得炉火纯青。
    檀知府最不可能打骂的人就是檀悠悠，于是事情到此为止，檀至敏微笑着整理好衣服，跑回檀悠悠面前伸手要赏。
    檀悠悠轻拍他的手掌心，嗔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好意思问我要赏？”
    “我没功劳也有苦劳！五姐姐不能赖账！不然我就去告五姐夫！”檀至敏揉眼睛，假装要哭。
    “过来！姐夫给你！”裴融把妻弟叫过去，将才从冯宝山那儿得来的礼物一股脑地塞过去：“都是你的了！”
    “……”檀至敏抱着那一堆东西，表情十分精彩。
    一盏茶过后，冯宝山苦笑着进来告辞：“天色不早，我该走了，多谢诸位款待。”
    檀悠悠和裴融从容不迫地起身：“我们也该走了。”
    两口子顺理成章和冯宝山一同出了门，同时开口：“怎么样了？”
    “檀大人提了几个条件。”冯宝山掰着自己又黑又粗的手指，一条一条地数给他们听：“第一，要家父并我家舅父同来；第二，还要把杨舅父一起请过来；第三，何家必须来个作得了主的；第四，要在当天把所有该说的事情全部说清楚，并且立下字据。”
    “譬如说？”
    “譬如我娘的嫁妆，譬如我家继母何去何从，譬如将来若是发生不该有的事，又该怎么应对……”
    冯宝山愁得都要哭了：“第一第二都好说，第三怕是难得成，第四，也难。”
    何家这会儿还在闹腾呢，又如何肯出面表态退让？至于他母亲留下的嫁妆，也多是齐全不了的，算是家丑，他爹肯定不干。再说将来，谁知道会如何？
    “确实有些为难人。”裴融公正地评论：“我感觉岳父不太乐意呢。”
    冯宝山沉痛点头：“我也觉着，其实吧……向光兄……”他抬头看向裴融，“我觉着咱俩也差不多啊，从某方面来说，我比你还好那么一丢丢啊……为什么呢？”
    “呵~”裴融冷笑，“从个头和肉量来说，你确实比我多得多……”
    “停！”檀悠悠果断出手阻止内耗，“崇厚，这事儿只能靠你自己了，我们谁都帮不上，爱莫能助！”
    冯宝山抓着头，步履蹒跚地离去，那背影，失魂落魄的，仿佛随时都可能疯掉。
    裴融同情地道：“可怜，太可怜了！悠悠，你怎么看？”
    “我爹未必非要他做到，不过想试探他的能力手腕和决心罢了。”檀悠悠邀请裴某人跟她一起坐马车：“天气寒凉，夫君重伤初愈，算是老弱病残之一，理当乘车。向光，你怎么看？”
    “喏。”裴融朝她深施一礼，严肃地上了车，在她身旁坐下，长臂一伸，很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
    檀悠悠佯作推却：“不要啦，坐有坐相，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裴融肃穆地道：“我自在我家车上搂我的妻，与他人何干？”
    檀悠悠给他鼓掌：“这才叫名士呢！你之前那种只能叫做冥顽不化！”
    次日，檀至锦夫妇三朝回门，带回一个消息，福王世子酒醉失足落水而亡。
    据说福王哀恸过度，几次昏厥；福王妃更是哭得卧病在床，几乎不能起身。
    因短时间内，皇室之中接连发生几件大事，二皇子府失火、二皇子妃母子葬身火海、福王世子意外身亡，消息报到御前，皇帝非常伤感。
    但也仅此只是伤感而已，并没有其他表示。
    檀至锦压低声音告诉裴融：“寿王让我告诉你，福王准备向陛下讨要体面，追封裴扬为郡王，并以郡王礼下葬，其妻闵氏为郡王妃、其女为县主。待丧礼毕，另择福王诸子之一为世子，承亲王爵，另选诸男孙之一过继为裴扬子，承郡王爵。”
    这相当于平白为自家多要到一个郡王爵位。
    “荒唐！”裴融冷嗤出声。
    裴扬于朝廷国家并无寸功，死得如此不光彩，且生前为非作歹，寿王竟然还敢为他讨要郡王爵位。
    这明摆着是要试探皇帝的底线，也是真熬不住了。
    从事发到现在，人死了好几拨，皇帝始终巍然不动，确实是挺煎熬的。

第510章 老爷生了
    裴融对于福王为裴扬请封郡王爵这个事儿挺激动的，回到内院和檀悠悠说起来，气愤溢于言表，还使劲儿拍了一下桌子。
    檀悠悠附和他：“对！实在太过分了！简直痴心妄想！贪婪卑鄙！咱们家只得一个侯爵，拼了命才保住，他家犯了大事，却想同时占着两个王爵，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怎么不上天呢！是吧？！”
    裴融听她这样说，又反过来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劝她：“倒也不是这么说。咱们家情况不太一样，能够这样已属侥幸，爵位虽然重要，平安康健更重要，咱们还年轻，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檀悠悠十分想笑，努力憋着，一本正经地眨巴着小鹿眼，崇拜地看着裴融，不时夸赞：“夫君说得很对，夫君真有志气，夫君真睿智……夫君……”
    裴融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味儿了，再看檀悠悠，虽努力维持严肃严肃，眼里的笑意却是满得快要流出来，便作势要教训她：“好你个调皮捣蛋的家伙！逗着我玩很开心吧？”
    檀悠悠笑得不行：“你咋这么较真到可爱呢？”
    裴融颇有深意地道：“不是我较真到可爱，而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夫君慧眼如炬，一语中的！”檀悠悠夸张地竖着大拇指，坦然承认自己确实爱他。
    她把裴融拉到窗边，指着碧蓝高远的天空，墙角傲霜的菊花，轻声笑道：“这么好的天气，这么好的光景，夫君应该更放松些。规矩在于心，而非流于表面。夫君大可再松快些……”
    裴融看看天地，再看看檀悠悠的笑靥，因外头那些纷争引起的愤慨不平，瞬间烟消云散。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半晌，他问：“悠悠，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容易满足？旁的妇人一心想要夫君出人头地，荣华富贵，你却只想吃了睡，睡了吃，饱食终日，无所事事……”
    “夫君是在夸我吗？”檀悠悠觉着，裴某人这描述，仿佛是在说某种其名曰“猪”的动物……
    裴融一笑，揉揉她的肩头：“你觉着是什么就是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很……很……”
    他有些脸红，怎么也不能把“爱”字说出口，便改口道：“我想生生世世都和你在一起。”
    檀悠悠沉默片刻，伸出手去，呐喊：“救命啊！”
    “……”裴融被她惹得好气又好笑，趁机狠狠捏了她的丰盈处一把，美其名曰“惩罚”。
    正笑闹间，柳枝狂奔而至，笑道：“侯爷，夫人，老爷升了！升了！”
    “乍一听，就和老爷生了似的。”檀悠悠叹气，问柳枝：“生了个什么啊？”
    柳枝没听出她的调侃之意，欢喜不尽：“西北左参政！”
    确切的说，是西北承宣布政使司左参政，为西北行省主官布政使的副手，分管粮储、屯田、军务、驿传、水利、抚名等事。
    檀悠悠轻抚胸口：“还好，我以为一去就要挑大梁呢。”
    这种时代，她还真怕渣爹一着不慎，犯个大错，再把全家拖入火海。
    裴融笑话她：“哪有那么容易，要做掌柜，至少也得先做两年学徒啊。”
    “四五年回不来吧？”檀悠悠叹着气掰着手指算：“先做三四年参政，再做布政使，随便搞搞，七八年、十来年的光阴就没了呢。”
    “这是一切顺利的情况下。”裴融劝她：“别难受了，接连升官，多少人求之不得。且我问了岳父，他雄心勃勃，摩拳擦掌，一心就想做事，这也是求仁得仁。这么好的事，咱们得赶紧备一份礼，过去恭喜贺喜。”
    “夫君提醒得是。”檀悠悠忙着收拾礼物银票什么的。
    檀家没钱，为给檀至锦成亲、买房子啥的，已经开始变卖庄子田地，紧接着又是檀如意的嫁妆婚礼什么的，还要凑齐一家子去西北赴任的路费开销。
    即便周氏再怎么贤良聪慧能干，也是捉襟见肘。身为女儿女婿小可爱，可不得帮着解决一下燃眉之急么？
    裴融却也舍得，很爽快地取了共计二千两银票放入匣中，道：“若是岳父不收，你就说是给姨娘路上花用的。”
    檀悠悠道：“你放心好了，我爹不会不收的。”
    毕竟女儿才是自己的，女婿不姓檀，女婿的钱也不姓檀，用不着渣爹替他心疼。
    萱萱还在睡着，小姑娘这两天频繁外出，或是吹了凉风，消化不太好，老拉奶瓣便，就不带去了，叫她在家好好养养。
    夫妻二人拾掇好就并肩往外走，正逢冯宝山痴痴傻傻地笼着袖子来登门，迎头撞上也和没见着他们似的。
    “崇厚？”裴融皱起眉头：“与岳父约定的日子就在明晨，你的事情都办妥啦？”
    冯宝山这才醒过神来，哭兮兮地道：“我没办法了，我没办法了，快给我出个主意……”
    檀知府提的那些条件，别说何家不肯，光是他爹冯梁这一关就过不去。
    冯梁还挺生气的，觉着这檀家太不知所谓了，自家好歹也是个伯爵府，这么压着打，实在太欺负人。难道他不要面子的吗？
    裴融也知道症结出在哪里，轻描淡写地道：“你去告诉令尊，檀老爷升了西北左参政，布政使孟宪已然六十有三，身体一直不怎么好，屡次告老。”
    冯梁一点就透，这好比拿块肥肉在冯梁面前吊着，让他以为，未来西北布政使非檀知府莫属。
    毕竟大家都知道檀知府被宣召入宫，并待了差不多一天的事。
    布政使，封疆大吏，这样的亲家确实难得，值得争取并珍惜。冯梁必会退步。
    “向光兄！你真是好人啊、！改天我请你喝酒！”冯宝山欢欢喜喜地离开，想到高兴处还跳了几跳。
    “一点不稳重！”裴融嫌弃地摇摇头，转身扶檀悠悠上车：“慢些。”
    檀家门前已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檀悠悠隔着车帘瞅了一圈，好些人都很陌生，根本就不认识，便问裴融：“难道这些都是我爹的朋友？”


第511章 鬼见愁
    “不是朋友，而是闻腥而动。”裴融面容平静，言语刻薄，倒是说得通透。
    檀悠悠叹道：“这便是，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
    “你就是颜如玉了。”裴融不动声色地吹捧她一回，再伸手扶她下车——因为车马客人太多，把门给堵住，他们进不去了，只能在此下车。
    檀悠悠一脚踏下马车，便觉着周围许多目光朝她看来，每一道目光，都饱含着殷切和喜悦，以及热情。
    饶是檀悠悠自诩两世为人、见过大场面，此时也不禁有些瑟缩。她小声道：“我觉着自己像是一块人见人爱的五花肉。”
    裴融淡淡一笑，大手牵着她，昂首阔步、目不斜视往里走。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虽无数笑脸相迎，却无人胆敢上前骚扰。
    檀悠悠小媳妇似的低着头跟在后面，快步进了大门，便恢复了本来面目：“夫君啊，你刚才好像鬼见愁。”
    裴融瞪她一眼，无奈：“若我不是鬼见愁，一群人扑上来围着你闹腾，又该嫌我没用了。”
    檀悠悠“哈哈”的笑：“不，你很有用，非常有用。”
    裴融抿着唇笑，见着迎面过来的访客，就又把脸拉下来，冷冰冰的瞅着人家，从头到脚打量个不停，看得人颇不自在，匆匆忙忙打个招呼，迅速离去。
    这是又想搞什么鬼？檀悠悠不动声色，且看裴某人要怎么表演。
    到了二门处，裴融便要和她分开了：“你去内院见岳母她们，我去外院陪着岳父。”
    檀悠悠抓住他：“你想做什么？”
    裴融正色道：“我去盯着，以免岳父欢喜过头，被奸人蒙蔽。”
    这好比民间有人中个举或是得中进士，便有无数乡人富户来依附，或是献上良田，或是投身为奴，总之各种好处自有人送到面前。
    所为何来？权势利益罢了。
    檀知府这回升了参政，虽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却也算是一省大员，里头可得的利益无数，是以才会突然间来了这么多访客，都是闻腥而来。
    想要得到好处，必然有所孝敬，那什么金钱美玉、良田古董、美人名驹，都会尽数奉到檀知府面前。
    但凡心志不坚，便会深陷其中，一着不慎，越陷越深，再难自拔。
    是以，裴融决定去好好守着岳父，帮忙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统统吓走、骂走、赶走。
    “……”檀悠悠很无语，苦口婆心：“夫君觉得这样合适吗？我爹是长辈，行事风格自来与你不同，讲究的是和光同尘，能不得罪人，就一定不会得罪人，你呢……”
    “我是鬼见愁。所以要去替岳父看着，把他没看出来的、以及不好回绝、不好得罪的人统统赶走。”裴融伸出大手，很坚定地挥了一下，严肃地道：“你不必劝我，我知道分寸，这是男人的事，你不懂，去内院吧！”
    “……”檀悠悠目送裴融大步离开，撇嘴，小声嘀咕：“还男人的事，我不懂呢，切……这自大狂！”
    她并不放任裴某人自由发挥，先就把檀至锦找来，把经过说了，叫他：“大哥快去帮忙看着，别让我家那个老古板做得太过分，影响翁婿之间的情分。”
    虽是好意，却也要别人愿意接受，对吧？
    好比当初，他非得按着自个儿认为好的方式，强行扭转她的行为习惯，就是一个讨人嫌的傻叉行为。
    “好，我这就去。”檀至锦先还认真回答，跟着就抱了肚子笑个不停。
    檀悠悠被笑得恼羞成怒：“笑什么？有这么好笑吗？我家老古板虽然古板，但是真心实意为了父亲好，为了家里好，你干嘛这样笑话他？”
    “就是，傻了吧！”朱兰英站檀悠悠这边，帮着她骂檀至锦。
    檀至锦捂着嘴，强行忍笑：“没，我不是笑话五妹夫，我吧，就是觉得，五妹你这些年真不容易。哈哈哈……”
    “……”檀悠悠不想理睬檀至锦了，转身抓着朱兰英的袖子撒娇：“大嫂，大嫂，你看他！”
    朱兰英既羞且喜，去寻周氏帮忙：“婆母，您瞧夫君，光顾着笑，不干正事儿。”
    周氏低咳一声：“至锦，还不赶紧去看着？还没你五妹夫想得周到！”
    “哦。”檀至锦这才憋住笑意，忙忙地往前头去了。
    “唉……我好累……”檀悠悠往椅子上一倒，顺便将头靠在梅姨娘肩上，叹息：“知道我有多不容易了吧？旁人都怕得罪人，我们家这位不怕。”
    “说明五女婿底气足。”周氏莞尔，“别说，这种性子真难得见着。你们也是过来道贺的么？自家人还弄这个。天天这么奔忙，不累啊？”
    “不累。只要有好事，一日跑三次我也乐意。”檀悠悠三言两语转到了正事上头：“这是我们恭贺父亲的，正好用作路上的盘缠。”
    周氏粗略看过便将银票推回来：“不用了，你们也挺不容易的。本该我们做长辈的贴补你们，哪有让你们贴补我们的道理。”
    檀悠悠没说什么“供梅姨娘养老”之类的话，正色道：“养儿养女做什么用的？就是这种时候有依靠嘛。这是我们的孝心，接受儿女的孝心，总比花用别人，再用权力去还人情的好。太太觉得呢？”
    周氏想了片刻，爽快地接了，叫了檀至文过来：“去告诉你父亲，就说你五妹、五妹夫孝敬他二千两银子做盘缠。”
    檀知府和她这两日确实在为钱的事儿操心，让檀知府知道这事，心里也就有了底气，不该碰的人和事都会更坚决。
    “这就对了。”檀悠悠坐到周氏身边，抱着她的肩头撒娇：“当年太太贴补我，我没客气过。您啊，和我客气就见外啦。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啊？”
    周氏道：“原本接了旨意就要走的，那天你爹面圣之时瞎叨叨，说了儿女婚事的难处，陛下给了恩典，容我们五日后出发。差不多能把你三姐的事弄好了。”
    所以瞎叨叨也是一种本事啊。檀悠悠忧伤着，强颜欢笑：“我帮你们收拾行李罢。”
    －－－－－－题外话－－－－－－
    今天至少搞个三更六千字，这是第一更。

第512章 字写得丑的不要
    前院，正堂。
    檀知府稳坐主位，身旁坐着裴融，再往下，是十来个样貌、穿着各异的人。
    有富人、有商人、有久试不第的文人、有豪强官员的亲戚好友、也有混江湖讨生活的。
    本该是热闹喜庆的场面，此刻却诡异的安静。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或是对视，或是看向檀知府，或是偷瞟裴融。
    裴融面无表情，杀神一样坐着，毫无顾忌地将在场所有人一一观摩过来，不是观察，而是观摩。
    最不尴尬的人当属新上任的檀参政。
    他笑眯眯地坐着，穿着他那件五六年前做的，袖口拆换了好几遍的旧衣，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喝着去年的陈茶，小鹿眼真诚清澈，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和气又无辜。
    来的都不是闲人，全是有所求。被裴融这么一耽搁，难免讨厌起他来，觉着这人未免太没眼色，不懂事找招人恨。
    众人拾柴火焰高，一个两个对付不了，群起而攻之总能行吧？
    众人互相交换眼色过后，攻守同盟便已达成。
    一个富商最先起头：“向光公子，您学识渊博，博古通今，想必什么典故都是知道的。”
    裴融正色道：“书海浩瀚，融虽苦读多年，所见不到十分之一，实不敢妄言什么典故都能知晓。”
    富商便道：“无论如何，也比我等知道得多。我常听人言，鸠占鹊巢，不知作何解释。”
    这便是很直接地骂裴融不知所谓，喧宾夺主来着。
    包括檀参政在内，全都用看好戏的眼神盯着裴融，且看他怎么应对。
    裴融直视对方，不慌不忙地道：“所谓鸠占鹊巢，便如凡夫俗子难登大雅之堂。”
    所谓大雅，便是读书人的世界，商人为俗，非得跑来檀家当客人，还要出这种题目为难人，所以是自取其辱。
    富商红了脸，低下头不再说话。
    “向光，你可真是调皮！”檀参政用一种亲昵得发腻的语气，笑着批评裴融：“人家虚心向你求教，你便该认真解答教授才对，干什么要开这种玩笑！”
    裴融扯扯唇角，恭敬行礼：“岳父大人批评得是。接下来，小婿一定认真解答诸位客人的问题。请问诸位，还有什么问题需要裴某解答？”
    众人都“呵呵”地笑着，各自交换眼色，摇头再摇头。
    于是继续尴尬。
    檀至锦在门外看了一回，忍笑忍到肚子疼，先去了一回茅房溜达回来，但见原来的十多个客人已经熬走了一半，还余几个坐着，都是老皮老脸刀枪不入的那一种。
    恰逢檀至文过来报信，说那二千两程仪的事，檀至锦不由得对裴融又多了一层敬意在里头。
    不认同自家亲友被贿赂，这是人之常情，但凡心有正义都会不赞同。
    但是，先为亲友解决燃眉之急，再主动上前做恶人，帮忙挡去贿赂并提醒，就很难得了。
    檀至锦快步入内，先冲着裴融友好一笑，再贴在檀参政耳边低声说话。
    姜是老的辣，檀参政听着听着就演起了戏：“什么？寿王邀我过府说话？好，我这就去！诸位！实在抱歉啊，我这里突然遇到些急事，必须立刻处置，还请各位宽坐，我让五女婿陪你们说话吃茶。若是家中无事，不妨留下来用过晚饭再走。得罪，得罪……”
    檀参政边走边抱拳行礼，转眼就溜得不见了影踪。
    檀至锦紧随其后，带着真诚踏实的微笑，跟着消失在门后。
    一屋客人尴尬地笑着，忐忑地看着裴融。
    裴融半垂着眼皮，慢吞吞抬起茶碗，刮茶沫子，刮啊刮，最终也没喝，直接将茶碗搁了。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茶碗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然后所有客人的心尖尖都跟着跳了跳，齐刷刷坐直了看向他。
    “诸位若是有事，不妨与我说，我替诸位转告岳父。但有一条，什么送人送物送田送钱，免开尊口，裴某人生性刻薄，说话难听，和气要紧。”裴融神情严肃，语气冷漠，十分不好相与。
    于是又走了三四个客人，今天机会不合适，还有明天后天嘛，他们就不信了，裴融能够白天黑夜不分时候守在这里。
    余下几个，脸皮堪比檀悠悠一样厚，不管裴融脸色怎么难看，都坐得稳稳的，茶水喝到寡淡无味，上了好几次茅厕，还在喝。
    只要裴融一眼横过来，他们就笑嘻嘻、异口同声地道：“我们等檀大人归家。”
    “你们是求职的吧？”裴融并非不通人情世故，看出来这几个都是想跟着檀大人混饭吃的——久试不第，家中又无出路，便会跟着官员做幕僚，混口饭吃。运气好，混得不错，也能有不错的出路。这是很正常的事。
    那几个连忙点头称是，又以读书人不易为由，想要说动他给个方便。
    裴融微微一笑：“岳父大人确实需要幕僚。这样，我来考考诸位，替他老人家把这事儿料理清爽，算是尽孝。”
    那几个白嘴白脸，慌慌张张，并不怎么敢应考。
    裴融也不急，继续慢条斯理地喝茶，于是又熬走了两个，还余二人，把心一横：“请向光公子出题罢。”
    裴融盯一眼这二人，将手一伸，檀至文默不作声抱来笔墨纸张。
    裴融却不是自己写，叫那二人：“写篇大字来看看，字写得丑的不要。”
    又刷下一人。
    裴融和檀至文一言不发，只管盯着那人看。
    那人战战兢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
    裴融低咳一声，似是想要出手。
    檀至文摩拳擦掌，热血沸腾，就想看着裴融一展身手为难人。
    不想裴融拍一下他的肩膀，淡声道：“这里交给三舅兄了，我该回家啦，萱萱醒来看不到我和她娘会哭闹的。”
    檀至文还没来得及挽留，裴融已经大踏步走了，只剩下他和最后一位客人大眼瞪小眼。
    檀至文慢吞吞地发了会儿呆，直勾勾地看向客人：“你看上我爹哪里？你擅长什么？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客人：“……”

第513章 老舅父、新舅父
    檀至文打发走最后一名客人，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入后堂，但闻欢声笑语，和乐融融。其中檀悠悠的笑声最大，裴融的身影最为显眼。
    于是他走上前去，直勾勾地看着裴融道：“五妹夫，你不是说要回家去带孩子么？不是说萱萱醒来见不着你就会哭么？为什么你还在这里吃茶说笑呢？”
    全家人在这吃喝玩乐，丢他一个人在外头吃苦受罪。
    裴融神色肃穆：“三舅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今日你走的这一段路，是很多人想走也没机会走的路！你不用谢我，自家人，不客气！”
    檀至清捂着嘴偷笑，被檀至锦扑了一巴掌：“吃喝玩乐到处有你，办事做事唯独不见你！”
    檀至文默默落座，看向捋着胡须、悠然自得的檀参政：“爹，明日起闭门谢客吧？”
    “好啊，你们说了算。”檀参政兜兜里有了银子，也不想惹是生非，毕竟刚才裴融和檀至锦一前一后给他分析各种，让他觉着，得罪访客是小事，平安离京赴任最重要。
    裴融和檀悠悠又是踏着暮鼓回的家，萱萱果然哭得一塌糊涂，这孩子认人了，醒来不见父母在身边，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看到檀悠悠就抽泣着扑过去，紧紧贴在怀里一动不动，委屈得小嘴瘪啊瘪。
    “哎呀呀，小可怜儿，下次出门还是不带你，哈哈哈……”檀悠悠一脸坏笑。
    裴融看不过去，接过自己的宝贝闺女柔声细气哄个不停。
    檀悠悠撇撇嘴，躺倒翘腿一气呵成。
    次日一早，不等裴融叫起，檀悠悠已经兴致勃勃地起身梳妆打扮：“走，跟我回娘家，去看檀参政大战忠毅伯！”
    裴融自是跟她走，毕竟很快又要分离，再见面不知是何时。
    檀悠悠还是不打算带萱萱，想让她再养养。
    裴融却是舍不得，还指责：“这么心狠，没见孩子舍不得我们吗？昨天都哭成什么样了。你们带不好？我自己带！”
    于是夫妻俩又抱着孩子去了檀家，正赶上檀家人在吃早饭，都不用吩咐，下人就先添给夫妻二人添了碗筷。
    檀悠悠吃了一碗又吃一碗，檀如意突然指着她叫道：“五妹，你没再吐了呢！”
    这个三姨姐……裴融扶额叹息，他觉着檀悠悠这个吐吧，忘了就不会吐，被提醒之后反而会吐。
    不想事实证明他多虑了，檀悠悠很镇定地道：“对，我不吐了，白御医的药还行。”
    檀参政把碗一推：“我吃饱了，你们快些，客人很快就来了。”
    其他人还好，檀如意瞬间紧张得食不下咽。
    周氏淡淡地道：“出息！”
    檀如意没敢吭声，低着头数米粒。
    檀至敏一溜小跑奔进来：“客人来了，客人来了！小冯哥哥的爹，老舅父新舅父，还有五姐夫的舅父都来了！”
    蒋姨娘抓着筷子想揍人：“什么老舅父、新舅父？”
    檀至敏眨巴着眼睛往檀如意身后躲，露出半张脸嚷嚷：“前头那个亲娘的就是老舅父，后头晚娘的新舅父，要不就叫晚舅父？”
    “这孩子……”蒋姨娘气得大喘气，又不敢越过檀如意去抓人，便和周氏道：“太太，五少爷再不严加管束不行啦，请您揍他一顿吧！”
    周氏瞥一眼偷看过来的檀至敏，庄严地道：“今日有客，先记着，下次。”
    檀至敏立刻挤眉弄眼起来，跑到檀悠悠身边小声道：“太太是给我姨娘面子，才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儿打我呢！是吧，五姐姐？”
    “人小鬼大！”檀悠悠点他的鼻子一下，拿了些银子给小伍，叫领着他和檀至宽出去逛街玩耍，省得闷在家里无聊。
    打发走小孩子，余下的人便都敛了神色，准备迎客。
    檀如意正准备退下回避，周氏叫住了她：“你也留下来，跟着你妹妹她们去屏风后头坐着，听听看看，以便自家心里有数。”
    檀如意求之不得，赶紧地跑去屏风后头坐了。
    周氏也不要妾室们掺和，只留了梅姨娘、檀如玉、檀悠悠陪着檀如意，其余人等全都打发走。
    没多会儿，檀参政、裴融、檀至锦一道陪着忠毅伯冯梁、杨舅父、冯宝山等人走了进来。
    周氏起身行礼，虽衣裙只是半新，首饰也不贵重，然仪态端庄雅致，落落大方，无可挑剔。
    俗话说得好，要看女儿什么样，先看做娘的什么样。
    冯梁见了周氏的作派，不敢不敬，连带着何氏的兄长也不敢造次。
    至于冯宝山的亲娘舅宋舅父，就更不用提了，尊敬喜悦溢于言表，亲外甥能得这么一门得力的亲事，那是极好的事，眼光好、运气好，必须珍惜。
    双方分宾主落座，下人上了茶，谈判正式开始。
    檀参政开门见山：“不瞒诸位，我本来打算挑个黄道吉日再商谈此事，以显慎重。奈何陛下只给五日宽限便要起身赴任，二则崇厚这孩子长时往这里跑，没个正经名由容易惹人闲话。”
    冯梁狠狠瞪一眼冯宝山，自家如此被动，就是因为这小子“长时往这里跑”，他再没行动，容易惹人闲话。
    冯宝山憨憨地笑着，搓着大黑手，只管去看自己的亲娘舅。
    爹靠不住，亲娘舅总是可以靠一靠的。
    宋舅父慢条斯理地开口：“承蒙府上不弃，觉着我们崇厚这个没了亲娘、不得不弃武从文、为自个儿挣出一条生路的可怜孩子人品还行，愿意结这个亲。我呢，先准备了一份东西，当年舍妹出嫁至忠毅伯府之时的嫁妆单子，在这里。”
    忠毅伯冯梁的脸“腾”地红了，前舅兄是一点脸面没给他留，直接点名何氏虐待遗孤、他这个当爹的失职。耳光抽得如此响亮，想要争一争那口气先就泄了一半。
    何氏的兄长，心里是真正窝着一团火。
    他被冯梁威胁过，说是若不配合，就要把何氏休弃送归何家。但他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就想着今日非得找机会出一口恶气，顺便将事情搅黄。
    见冯梁软了，便清清嗓子要开口：“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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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剧情过后，再有最后一个剧情就结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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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一出好戏(为牟木打赏加更）
    何氏的兄长甫一开口，气氛便是一凝，众人皆都抬眼盯着他看，尤其是冯宝山，眼里寒意森森。
    檀参政瞧着，暗自一哂，心觉这孩子到底还是嫩了些，看这喜怒形于言表的样子……
    “我说，府上未免也太过分了吧！”何氏的兄长不阴不阳地道：“这八字还没一撇，就开始管起忠毅伯府的家事来了！看遍天下，也没有这样的事。这吃相也太难看了些，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啊。”
    “笑话什么？”宋舅父微微一笑，针锋相对：“笑话何家女儿虐待原配留下的嫡长子？笑话何家女儿侵占贪污原配留下的嫁妆？笑话何家包庇出嫁女，死不肯退还嫁妆，还想搅黄原配嫡子的好亲事？笑话我宋家无能，不能为外甥追回嫁妆？”
    “你……你……你血口喷人！”何氏的兄长一张脸气成猪肝色，狠狠一甩袖子，冲着冯梁发了火：“妹夫，舍妹自从嫁给你，为你日夜操劳家务，孝敬公婆，生儿育女，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能放任旁人这么羞辱她而无动于衷？”
    “我是旁人么？凡事都讲一个先来后到。真论起来，你才是旁人呢！我自与我妹夫为外甥求亲，你在里头掺和个什么劲儿！不知所谓！”宋舅父笑眯眯的，说的话一句更比一句气人。
    “我怎么就是外人啦？难道舍妹就不是冯家媳妇么？现任的忠毅伯夫人是谁？是我何家的女儿！”何氏的兄长据理力争。
    “偷盗原配嫁妆的贼！虐待原配嫡子的恶毒妇人！”宋舅父来来去去就只这么两句。
    “你……你……你不讲道理！”何氏的兄长气得跳脚，眼看冯梁躲在一旁做缩头乌龟，真是又羞又寒心，索性甩袖子要走：“既然如此，你们自个儿玩吧，我走了！”
    “慢着……”宋舅父袖着手，慢条斯理、拖声曳气的道：“你要是走了，我这就一纸诉状告到京兆府，告何家伙同出嫁女偷盗侵占原配的嫁妆。”
    “你敢！”何氏的兄长脸都气歪了：“凭什么啊？你这是污蔑！污蔑！知道吗？污蔑！”
    “是不是污蔑，敢不敢的，试过就知道了。您请……”宋舅父欠身摆手：“谁敢让我外甥的亲事黄掉，老子让他全家都没好日子过！不然以为宋家没人了呢！”
    语调仍然是轻飘飘的，里头的狠意却是让人心寒。
    忠毅伯府、何家，没人丢得起这个脸，冯梁跳起来，一把抓住何氏的兄长，劝道：“有话好好说，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今日是为了孩子们好才来办这事儿的么？怎么舅兄倒生起气来了？”
    何氏的兄长真是恨啊，既羞且恼，然而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硬生生忍下这口气，毕竟家中还有好几个女孩子没嫁人，更有子侄要读书考取功名，无论如何也丢不起这个人。
    冯梁长叹一声：“看这事儿闹得，都怪我没处置妥当。这样罢，两位舅兄且给我一个面子，坐下好好说话，别让亲家看了笑话。”
    檀参政微微一笑，和气且谦逊的低声道：“冯伯爷言重了，咱们还不是亲家呢。依我看那，您不妨把我当作一个多年知心老友，信得过的那种，热心肠帮着你们料理一下家事。
    家事理清，也就和气啦，然后就兴旺发达了，家和万事兴嘛~对吧？还有呢，诸位放心，今日这事儿，不管亲事是否能成，这间屋子里说的话、发生的事，不会往外泄露半分……”
    作为中间人，杨舅父也适时发了话：“若今日之事被檀家人泄露半分，诸位只管来寻我给你们交代。”
    听了这话，冯梁等人的心都踏实了些，唯有冯宝山急啊，不停悄悄给他亲娘舅使眼色，表示必须促成这状亲事的，不然他不干。
    心急能吃热豆腐么？宋舅父只作没看到，继续道：“既然不闹了，那咱们说正事。嫁妆的事怎么说？我先说啊，这事儿和人檀家没关系，是我的主意，孩子要成亲了，也就是成家立业啦，亡母留下的嫁妆，理所应当给他。”
    何氏的兄长恶狠狠地道：“我不知道！我没拿一文钱！舍妹也说了，即便其中有缺了的，也只管问伯爷要，这么一大家子要吃饭，都补贴家用了！”
    冯梁气得鼻子都歪了，敢情这事儿还怪他无能养家啦？但这不是吵架的时候，毕竟吵得越厉害越丢人，便硬生生忍了这口气：“我来赔！差着什么，我补上！我忠毅伯府传承百年，也算薄有家底，不至于差这一点！”
    “那我就放心啦。妹夫，咱们什么时候清点啊？”宋舅父笑着搓搓手，语气沉痛：“你也知道，这些年我宦游在外，无暇顾及外甥的事，至今想起来，心里还在痛啊……前几天我才梦见宝山的娘，问我怎么不管她们母子……唉……”
    这可真巧！冯梁气呼呼的，垮着脸道：“十日后！”
    宋舅父也跟着垮了脸：“十日后？那怎么行？这单子不是老早就给你了么？十日后，檀大人都去赴任了，这亲事怎么谈？”
    冯梁被逼得不行，怒从心头起，瞪向冯宝山：“你这个不孝子！你是想逼死你老子吗？为了这么一点点财物……”
    “冯梁！当着我的面就敢这么磋磨我外甥！难怪那妖妇狗胆包天，百般磋磨残害宝山，都是你纵的！你这个忘恩负义，娶了新人忘旧人的畜牲……为夫不义，为父不仁……”宋舅父跳将起来，一手抓住冯梁的领口，握着拳头就要揍人。
    冯宝山赶紧拦在中间，把宋舅父一把抱住：“舅父息怒，有话好好说，父亲待我极好，只是性子绵软，被继母隐瞒蒙骗……”
    “听见没有？冯梁！都到这份上了，这憨厚孩子尚且顾忌你的颜面，为你说话，你怎么好意思？！”宋舅父没有冯宝山高，便跳着脚往上蹦，手指对着冯梁挖啊挖。
    冯梁狼狈不堪，低着头整理被扯乱的衣领，委屈得眼睛都红了。
    －－－－－－题外话－－－－－－
    我知道小姐姐们急着看这个，先放。

第515章 妖艳贱货檀参政
    檀参政免费看了一场好戏，心里笑得打跌，面上却装了一副十分不忍和同情的模样，上前扶着冯梁的胳膊，将人护在自己身后，耐心细致地帮他整理衣衫发髻，温言细语：
    “伯爷啊，你莫在意，宋大人的脾气是暴躁了些，但都是为了孩子好。儿女都是债，咱们做父母的，这辈子少不了要为他们受些委屈……但能怎么办呢？只要他们好，咱什么都能忍，是吧？哪怕被误会，受恶气，都能忍，这是做父母的心啊……”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檀参政这话平时听着不咋滴，但在此时，所有人都针对冯梁的情况下，乍然听得这么一句和气话，真是眼泪都掉出来了。
    当即紧紧握着檀参政的手，哽咽着道：“檀大人，你可说到我心里头去了，这真是误会，我真是委屈啊！我一个大男人，青年丧妻，心里也痛啊！
    上有老、下有小，我又要办差，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一摊子事，我顾不过来！我以为何氏是个好的，谁知道她竟会这样呢？我真不知道！真的！”
    檀参政反手握住冯梁的手，满脸真挚的同情和怜惜：“我我知道，我相信你，男主外女主内，咱们男人嘛，都是只管外头的事儿，对吧？”
    “对对对！就是这样！”冯梁觉着自己简直是找到了知音，恨不得把满肚子的苦水一股脑地倒给檀参政听，全然忘了，自家今日这么丢丑，全是眼前这个笑面虎搞出来的事。
    试想，前妻后妻的娘家舅兄搞在一起，要谈前妻留下的嫁妆问题，后妻的惩罚问题，如此利益攸关之事，不吵成一锅粥才怪。
    但这时候冯梁完全想不到这些，他只盼望着赶紧将自己从眼前这摊烂泥中拔出来，力证自己是个好人，所有不好的全是何氏的错。
    于是，众人眼睁睁看着画风突然改变——檀参政和冯梁手拉着手，深情地凝望着彼此，动情地诉说着各自的不容易，仿佛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何氏的兄长瞠目结舌，咽了一口又一口的口水，为什么会这样？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昨天谈及此事时，冯梁不是还咬牙切齿地痛骂檀参政是个不要脸的老匹夫吗？
    为啥眨眼之间就成了知己好友？
    宋舅父则是捋着胡须，看着真诚可爱的檀参政，陷入到沉思之中。
    檀至锦默默起身，招呼着厨房做上等酒席送来，又亲自给众人添茶，对谁都是一副踏实真诚的笑容，谦虚和气的态度。
    只听檀参政不太好意思地道：“其实嫁妆这事儿，我真没想着要怎么样……就是崇厚这边为了表示诚意，提到了这档子事，宋舅父也认为应该先料理清爽，省得以后兄弟析产什么的再闹起来，难看……是吧，宋兄？”
    宋舅父乜斜着檀参政，心说这哪里来的货，打蛇随杆上，爬得不要太麻溜，自己之前就是提了那么一嘴，这货就把锅全甩到自己身上了。
    不过也罢，都是为了孩子好，还为了要出这口恶气，认就认了，谁敢把自己怎么滴！
    “唔。是这样。”宋舅父慢条斯理、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兄弟析产，闹腾起来，丢的是你忠毅伯府的脸面，坏的是你冯氏兄弟的情谊，说到底，我是为了你家长远考虑。”
    “确实如此。”杨舅父也跟着发了话：“依法行事才能正纲纪，公平行事，规矩不乱，家里自是乱不起来。兄弟情义在，将来崇厚有了出息，也更乐意帮助弟弟妹妹们，手足互相扶持，才是一段佳话。”
    冯梁觉着确实是这么回事，便心甘情愿地紧握檀参政的手，认真地道：“亲家，您放心，我回去就把事情落实，把这事儿一劳永逸地处理妥当，绝不留隐患！”
    “明白人啊！”檀参政再反手紧握冯梁的手，赞叹不已：“我早听说忠毅伯家风优良，为人豪爽明白，果不其然！”
    冯梁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羞答答地道：“檀兄谬赞，道听途说，当不得真。”
    “当真！当真！”檀参政叫冯宝山过来：“还不赶紧给你爹磕头？这么好的爹，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冯宝山果然行礼拜谢，被冯梁拦住了，父子相顾，都有些无言。
    一桩事儿顺利解决，余下就该谈关于何氏的处置问题了。
    檀参政真挚地看着冯梁：“听闻伯爷很是宽厚。为了冯家的名声，孩子们的前途，愿意忍气吞声，背下骂名，给继室一条活路。这样的人很少见了。”
    冯梁脸一红，顺利成章接上去：“不然怎么办呢？儿女都是债，为了孩子，只能忍。”
    “但是忍要有限度啊……”檀参政小声道：“当家人心眼不正、品行不端，便是祸乱的根源！忠毅伯府百年传承，不能坏在您这儿！是吧？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说得是。”冯梁下定了决心，抬眼看向何氏的长兄，温言细语：“大舅兄……”
    何氏的长兄顿生不妙之感：“你要怎么着？”
    “何氏失德，犯了六出之条，具体情况我就不说了，给彼此保留一分颜面，孩子们在，我忠毅伯府和何家的情分就还在。为了我们两家彼此好，她这辈子都别出院子了，今后我们的家务事，你们也别掺和，就这样。”
    冯梁说完这话便低了头，不敢去看何氏的长兄。
    何氏的兄长自是知晓他的软弱无能，“腾”地一下跳起来，大声叫骂：“凭什么不能管？死去多年的人，娘家兄弟尚且能说得上话，我这个大活人的兄弟还不能说话？难道我家外甥们就要任由你们搓圆捏扁不成？”
    这话可算是真正惹恼了冯宝山和宋舅父，冯宝山黑着脸，二话不说就要揍人，却被裴融一把攥住手腕，轻轻摇头。
    何氏的兄长始终占了个长辈的名头，再怎么无礼，只要他动手打了人，立刻就能变成他的不是。
    冯宝山还在忍气呢，就听一声闷响，何氏的兄长扑倒在了地上。
    －－－－－－题外话－－－－－－
    是的，思来想去，唯有“妖艳贱货”四字符合渣爹此人。

第516章 岳父的威风抖啊抖
    宋舅父“哈哈”大笑着，边揉指骨边道：“外甥你别管，这种坏东西交给舅父处置就好！你娘只留下你这一滴骨血，你得爱惜自个儿，别上了贼日的当！他就是想害你，懂吗？”
    何氏的兄长挣扎起身，半边脸已经肿了，咆哮着朝宋舅父扑过去，势必要将这一拳之仇报复回来。
    冯宝山生怕亲娘舅吃亏，便要上前拉架，又被裴融给拦住了，一点不让他沾手。
    裴融和檀至锦、檀至清、檀至文兄弟三个分别把宋舅父、何氏的兄长给拉住，口里说着劝解的话，实际拉的是偏架。
    “哎呀呀，有话好好说嘛，冤家宜解不宜结，二位听我一句劝，都是为了孩子们好，说到一条路上才对。”檀参政张着两只手跑过来跑过去，一脸无奈和叹息，比屋里任何人都要操心和忧虑。
    何氏的兄长眼看自己今日这亏是吃定了，也不耐烦再纠缠下去，气呼呼地道：“放开我，我不和你们说！”
    但是檀至锦兄弟根本不松手，事情没说明白不许走！
    当然了，出面劝解的又是檀参政，语重心长、苦口婆心：“何兄啊，千万别生气，这仇怨不能再结大啦！给我个面子，咱们坐下来平心静气地把误会给消了，以后体体面面、高高兴兴做亲戚，如何？”
    何氏的兄长根本不能平心静气，也不想给檀参政这个面子，所有事情都是这贱人搞出来的，于是他大声嚷嚷正，努力挣扎：“不，我不……”
    “放开他！”宋舅父继续掰指骨，冷笑：“给脸不要脸！让他走！我明儿就把状子送去京兆府！别以为是吓唬你的，看看这是什么！状子早都写好了！”
    几张纸砸到何氏的兄长脸上，他捡起来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真不是吓人的，对方甚至还有何年何月，何氏把什么东西送到何家之类的证据。
    宋舅父睥睨而视，微微冷笑：“还敢说你一文钱都没得到么？来呀，来呀，继续硬气呀！”
    “哎呀呀，干啥呢？你们这是干啥呢？好好的亲戚不做，非得撕破脸皮呢？”
    檀参政见火候差不多了，左手握着宋舅父的手，右手牵着何氏兄长的手，皱着眉头不高兴地道：“都不许闹了！你们不管不顾不要脸面，我还要呢！可不许把我扯进去哈，谁要是敢把我家人扯进去，就是我檀家的仇人！”
    宋舅父立刻表示赞同：“和你们家没关系。”
    冯梁也道：“那是自然。”
    何氏的长兄咬牙切齿不吭声。
    檀参政突地把脸伸到他面前，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冷飕飕地道：“何兄，你呢？心里是在怨恨我，怪我，所以想要坏我的名声，坏我家女儿的名声吗？”
    “我不是！我没有！”何氏的长兄怂了，自己这是遇上不要脸不要命、还位高权重的无赖啦，能怎么办呢？绝望的人只能认怂并退步，忍下这口气。
    “好，我知道了。”檀参政忽地又笑了，甜蜜蜜地揽着他的肩，轻言细语：“那要是以后，若是有半句不好听的话传出来，我都找你啊！找不着你，我就找你家的子侄什么的……”
    何氏的兄长勃然变色，这是威胁他吗？
    却听檀参政拖长声音，淡笑：“……找你家的子侄什么的，帮忙给你传话……”
    何氏的兄长胆战心惊，这种又坏又恶还滑不留手的家伙最是难缠，所以，算了。
    小半个时辰后，三方谈妥并以字据为证。
    檀至锦欢欢喜喜招呼大家入席：“酒菜得了，一起吃个便饭。”
    何氏的兄长如鲠在喉，哪里吃得下去，也不敢说自己不想和他们一起吃喝，找了个体面借口道：“家里还有事，改日再聚。”
    檀参政这才遗憾着放他离开，又大方地道：“不打不相识，这以后大家都是亲戚了，但有用得着我檀某的地方，只管开口！我一准给你办妥！”
    “那是，那是。”何氏的兄长心中怨气略去了些，跟着又被檀参政亲自送出门去，被外头等着拜见的那些人艳羡地看过来，心气又更平复了些，只怪自家妹子不是人，害得自己丢脸罢了。
    冯梁心里也很不得劲儿，喝上几杯就醉了。檀参政命人将他扶下去歇息，把冯宝山叫到跟前教训：“跟着向光好好学学！什么事儿可以沾手，什么事儿不能沾手，什么气得忍，什么气不能忍，你都得分清楚！”
    “姓何的侮辱你娘，你就揍他，这没错，但传到外头，一顶忤逆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御史弹劾，对手捉住错处往死里整，你和谁讲理去？外头人哪晓得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拉架……你倒是想着身正不怕影子斜，但那是什么人？沾上就不得了，你信不信，今日你敢碰着他，他便敢说你打了他，说是要去告你，得！又是一桩有理说不清的烂事！
    这么折腾下来，你还说亲？说个屁的亲！和你自个儿过去吧！”
    檀参政在裴融面前不能抖岳父的威风，逮着老实人冯宝山抖了又抖，过完瘾了，语重心长地道：“年轻人，还是缺历练啊！没事儿，多学多练，有我在呢！”
    冯宝山好生感激，觉着这岳父真是睿智风趣、聪明厉害、一片慈心，自己真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竟然撞了这样的大运。
    檀参政得到未来女婿的敬仰，自己也挺得意的，捋着胡须翘着腿儿，惬意得不得了。
    忽听宋舅父凉凉地道：“杂事都已处置好了，但我这里还有一个疑问，要烦劳檀兄说一说呢。”
    檀参政不以为意：“宋兄请讲。”
    宋舅父道：“我们拿出了十足的诚意，这孩子母亲留下的嫁妆立刻也要到位了，但不知……令千金的嫁妆……”
    檀参政立时心惊肉跳，钱钱钱，命相连，自己可是个赴任路费都凑不齐的可怜人儿啊！
    于是再看这宋舅父就有些不顺眼起来，折腾这么久，大家都没关注这个事儿，就他一个人死死盯着，这么多酒灌下去还没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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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嫁娶那些事儿（为baobao_jas打赏加更）
    说到嫁妆，一般都会与男方给出的聘礼相对应，总之是，男方给出多少，女方也不能太少，不然会被看不起。
    虽则周氏很早就给檀如意备齐了嫁妆，但上次和丁家成亲时已是搬了个来回，有些大件的东西不免有所磕损，且还嫌弃不吉利，便处理了一部分，换成了钱。
    跟着在京城置办房产、檀至锦成亲、檀如慧嫁人，一家子往来京城这么多次，开销极大，那点钱早就花光了。
    现下檀如意和冯家议亲，好歹也是伯爵府的嫡长媳，加上冯宝山得了宋氏留下的嫁妆，这聘礼不能少。
    但对于檀家来说，仓促之间再备一份同等量的嫁妆，很有些捉襟见肘。
    是以檀参政心中发虚，一直有意回避这个问题，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或许还能另有转机，打哪儿发一笔财凑齐这费用。
    眼看着这件事就要到尾声了，没想到宋舅父居然一直记着，并且穷追不舍，这可真是钻到钱眼里去了！
    檀参政想着，便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没什么好声气：“我堂堂三品参政嫁女，还能少得了嫁妆？急什么呢？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事要一件一件的做，这不是才把你们家那堆乱七八糟的破事料理清楚吗？急什么呢？且你们这不是还没请官媒上门么？所谓三媒六聘，你们差着多少步？急什么？啊？”
    一连三个“急什么”，还有“你们家那堆乱七八糟的破事”，这都攻击上了，这态度不可谓不差，明摆着很不高兴的意思。
    冯宝山可急了，在桌下偷踢宋舅父的脚，暗示快别说了。好不容易到这一步，绝不能因小失大，得罪了岳父。
    宋舅父巍然不动。
    虽是急了些，但这问题不得不问清楚。
    男婚女嫁，聘礼和嫁妆是其中很关键的一节。
    说白了，女方带来的嫁妆多少，甚至能够改变一个家族的命运。
    譬如说，穷困之家，靠着这嫁妆，便有机会买田置地、做个小营生、送家中子弟读书、给病人治病，发家致富，从此走上康庄大道。
    还有那富贵人家，平时不动媳妇的嫁妆，但到了关键时刻，遇难之时，也能靠这份嫁妆逢凶化吉。
    再不济，这份嫁妆传承下去，到了儿孙手里，就成了一个家族的资产，一辈传一辈的，家族随之发展壮大。年岁渐长，一些东西就成了传家宝，所谓底蕴，便是这样来的。
    此外，宋舅父另有一个重要目的——为自己的外甥争一口气，争一份脸，挣回一份主动权。
    这桩亲事里头，忠毅伯府丢的脸太大了，可谓是被檀家压着撵着打，可以想见，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冯家在檀家面前只能低头做人。
    两亲家成这样，不是好事，尤其男方一直这样低头伏小，天长日久，不利夫纲，也会被外人嘲笑。
    宋舅父这些天也仔细打听过檀家的情况，觉着唯有金钱这一块是檀家的弱项，只要拿捏住了，就能争回这一口气。
    檀如意的嫁妆少不要紧，照娶不误，也没人会嘲笑嫌弃她，但檀家不能把尾巴翘的那么高啊，双方各有欠缺，就互相将就体谅了吧，和和气气、平平等等做亲家，多好！
    是以，宋舅父客气地给檀参政斟满酒，笑眯眯地道：“您当然不会少嫁妆，咱们家三媒六聘也不会少，该有的礼节，一样都不会少。但不瞒您说，我们真挺急的。
    眼瞅着您这很快就要去赴任，将来书信往来不方便……俩孩子年岁也不小了，就想赶紧把这事儿定夺下来，早日定下婚期，这便安安心心备娶备嫁，后头的事还多着呢。您说急不急啊？该不该急？”
    “急！该急！”冯宝山没经过这些事儿，不懂得两位长辈到底较个什么劲儿，但他知道自己真的很急，并且大声嚷嚷出来，并不害怕被人笑话。
    “哈哈哈……”檀至锦抓住机会大笑以活泛气氛，同时使劲戳戳身边的檀至清，要求他一起陪着笑。
    “哈哈哈~”檀至清再戳身边的檀至文，势必要把陪笑这种事传达到位。
    “呵呵……”檀至文皮笑肉不笑，顺手戳了一下身边的冯宝山。
    “三舅兄有何吩咐？”冯宝山想着是有什么暗示，声音压得低低的，壮硕的上身弯下去，紧紧挤在檀至文身边，黑胖的脸微仰着，眼神充满了求知欲。
    檀至文收起笑容：“你太急了。”
    “我知道。”冯宝山抓着头笑：“我就是担心错过嘛，宝贝人人都想要，必须先下手为强。”
    檀至文默默地想，恐怕只有你一个人把檀如意当宝贝，放心好了，一定没人和你抢。
    宋舅父继续笑眯眯：“檀兄啊，你看，多好的孩子呢，咱们做长辈的，不就是为了孩子们好么？你忍心不？”
    “做长辈的，都是为了孩子们好……”这是之前檀参政一直用来逼迫冯梁的原话，现在宋舅父原封不动地还回来，可想而知檀参政是什么心情。
    他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着宋舅父，最终用力一拍桌面：“你喝醉了！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仓促之间我拿什么给你！我要慢慢斟酌！斟酌妥当再说！”
    宋舅父见好就收：“行！我等你啊，三天后，咱们崇厚拿到他母亲留下的嫁妆，我们就谈聘礼和嫁妆的事。来，我们这边早就备好了聘礼单子，我先给府上留着参详。”
    所谓参详，就是方便做对比，我拿的多，你可不能太少。
    冯宝山双手奉上聘礼单子，羞涩地冲着檀参政笑。
    檀参政面无表情地瞅着他，用力把聘礼单子拿走，塞进自个儿的袖筒中。
    冯宝山一颗壮实的心顿时跳得“咚咚”乱响，不明白为什么檀参政突然没了好脸色，莫非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宋舅父目的达到，再坐一回便起身告辞，檀参政自是不想留他，连带着想把冯宝山父子一块儿赶紧地送出去。
    冯宝山却是不肯走，搓着大手羞涩地小声道：“岳父大人……啊，不是，檀大人，晚辈有话要说。”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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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咸鱼悠是后妈生的
    檀参政撩起眼皮子，目光不善地盯着冯宝山：“何事？”
    冯宝山吓得一哆嗦，索性把眼睛闭上：“我不要嫁妆，只要如意嫁过来就行。”
    檀参政盯着他看了会儿，突地笑了，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说道：“你可以不要，忠毅伯府不能不要啊。我也不能不给啊！”
    堂堂檀参政，嫡女出嫁，怎能没有嫁妆呢？怕是要被人笑死。檀参政丢不起这个脸！
    “但是，家里不是没钱么？”冯宝山很直接地道：“要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那就由我来贴补一部分好了。”
    檀参政再乜斜他一眼，勾着唇角道：“让男方贴补？这种掩耳盗铃的事我可做不来。且，更会坐实我想要贪占令堂嫁这个事，不要，不要！”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是要怎么办嘛？冯宝山为难极了，只好又向裴融、檀至锦使眼色求救。
    那二人没啥反应，完全放空眼神呆呆坐着，事不关己的模样。
    “你回去吧，三日后过来。”檀参政无意为难这么诚心求娶自家棒槌女儿的好心人，多好啊，真是解决了自家的一块心病呢。
    “哦……”冯宝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背影颇落寞。
    檀参政挥挥手，命儿子、女婿散了：“我有些乏，回书房自己个儿躺一躺，告诉太太，没事别来吵我。”
    他得仔细琢磨琢磨这个事，再和周氏商量。
    檀至锦新婚燕尔，几乎是才得了机会就假装酒醉，不但自己溜回房去，还利用这个借口把朱兰英也叫了回去。
    檀至文拽着裴融：“妹夫，我有个地方不明白，教教我……”
    檀至清溜达去了后头通风报信。
    自酒席开始，周氏等人就没在一旁盯着了，回去后院收拾行李聊闲话。
    见檀至清进来，便都追着他问：“如何？”
    檀至清说了嫁妆的事，屋子里立时安静下来，梅姨娘最先表态：“我那里存得有些私房钱，先给三小姐用罢。”
    檀如意本来有些失望难过，听到这一句，立刻羞愧地叫起来：“那怎么行！我怎么能拿姨娘的钱！有多少钱就办多大的事，他家要是计较这个，我就不嫁了！”
    檀悠悠因为她的缘故嫁了裴融，之后也没计较什么，一直帮她照顾她，现下她要出嫁，竟然还要用梅姨娘的私房钱凑齐嫁妆……得有多厚的脸皮才能承受！
    “都是一家人，怎么不能拿？”梅姨娘想把檀参政给的五百两银子拿出来，反正搁那儿她也不会用，不如成全周氏待自己的这份情义。
    檀如意红着眼圈小声道：“就是不能拿，拿了还叫人吗？我会瞧不起自个儿的。五妹妹已经给家里凑了那么多程仪啦，我娘说过，做人不能什么都想要占齐全，贪心太过会遭天谴……”
    “你真这样想？”周氏这会儿才慢吞吞地开了口：“嫁妆丰厚，在婆家确实能够更硬气，旁的不说，和亲戚妯娌之间聊天攀比也有面子些。”
    檀如意犹豫片刻，咬牙道：“我才不和她们比这个！自己若是没本事，再多嫁妆傍身也硬气不了。五妹妹有什么啊？她的硬气才不是靠嫁妆呢。今日我看爹爹、各位兄长，还有五妹夫为了我这桩婚事殚精极虑，方方面面都设想得极为周到，这也是我的硬气！”
    “好！”周氏高声叫道：“这才是我的女儿！你有这个想法，足以说明这一年多来没白活！娘很欣慰。”
    檀如意得了夸奖，也挺高兴的，恨不得立刻就把这个想法说给冯宝山听。
    周氏叫人拿了账册出来看，先在那拟个简单的，檀悠悠她们则陪着檀如意在一旁说话。
    檀如玉感叹于这桩婚事的不容易：“我万万没想到，不过结个亲，竟然也要多番博弈。”
    檀如意有些欢喜有些得意：“我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竟然如此幸运。”
    “所以你才是真咸鱼。”檀悠悠酸不溜丢，这要是在小说里，檀如意才是作者亲生的，躺赢！自己这个立志要做咸鱼的，其实是后妈生的，劳碌命！太欺负人了！
    檀如意不明白：“咸鱼？我才不是呢！就算是，我如今也算咸鱼翻身啦！”
    “是的，是的。”檀悠悠大力拍着嫡姐的肩，人和人不要比啊，真是气死个人。
    周氏那里盘算得差不多了，檀参政捂着嘴角走了进来：“夫人啊，我牙疼，头疼。”
    周氏淡漠地瞥他一眼：“我有个方子还不错。”
    檀参政摇头：“我这病，一般的方子治不了。”
    “银钱能治。”周氏没给他留面子：“老爷这病是人丁兴旺带来的好处。”
    下头还有一堆庶子庶女，且看他怎么办。
    檀参政的头更疼了，这回连着身上每一处都疼。
    檀如意跳出来：“爹爹莫为我的嫁妆发愁，女儿想过了，有多少钱就办多少事，不必打肿脸装胖子。”
    檀参政道：“你不懂，面子还是要的……”
    周氏冷笑：“面子值得几斤几两？你是要去贪呢，还是要去抢？或者再和女婿伸手？我觉着如意的想法很好。你要是拉不下脸，我去和檀家说！”
    “不用，不用，我且还活着呢，这种丢脸的事我去就好，光彩的事夫人再出马！”檀参政口里说着好，始终有些蔫蔫的，真没面子啊，刚才得意过，转眼就要认怂。
    檀悠悠撑着下颌盯着他看：“爹啊，我觉着您有些飘了。”
    “飘？”檀参政看向自己的贴心棉袄、心肝小宝贝儿：“什么意思？”
    “得意之时最忌忘形，落魄之时不堕其志。俭以廉为本，奢为贪之源，戒之，慎之。能上能下才是真丈夫、大丈夫，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为官之人的自大、贪婪、堕落往往源于最初时的攀比好面子……”
    反腐倡廉的警句嘛，檀悠悠张口就来，一句接一句：“莫怨清廉淡滋味，应愁贪婪铁窗泪。天天洗脸净在其外，日日反省明在内心。挡不住今天的诱惑，将失去明天的……”
    “停！”檀参政睁着无辜的小鹿眼：“说人话！”
    “人话就是，有一就有二，量入为出，咱不打肿脸装胖子。”檀悠悠笑眯眯，救急不救穷，反正要她拿钱给檀如意凑豪华嫁妆装面子，是不可能滴的！
    －－－－－－题外话－－－－－－
    好困啊啊啊，写着写着就睡着了都

第519章 最后的私房钱
    檀悠悠的打算是，给檀如意添套拿得出手的首饰作为贺礼。
    这还是因为檀如意后面像个人样，周氏和檀至锦为人也挺好，不然，她就弄个空心银镯子做贺礼，哈哈哈。
    檀参政和檀悠悠对视片刻，懂了，回头和檀如意语重心长地道：“如意啊，不是爹娘不疼你，你看咱们家如今这情形，便是把余下的房产地亩铺子全卖了，那也是凑不出来啊……”
    檀如意道：“我不怕的，爹，我可有底气了。”
    檀参政来了兴致：“你的底气在哪里？”
    “我爹比你爹有本事！我们家人品端正、书香门第！”檀如意有些得意：“谁要嘲笑我嫁妆少，我就这么回，她说一句我回一遍，说两句我回两遍。这是和宋舅父学的，很有用是不是？”
    “偷盗原配嫁妆的贼！虐待原配嫡子的恶毒妇人！”宋舅父就是反反复复这么两句话，把何氏的兄长杀得大败。
    活学活用，没白在屏风后头偷看。
    檀参政捋着胡须，欣慰点头：“有用，很有用！等到你哥哥们科考出头，你还可以加上一句，我家兄长比你家的有出息。”
    “再说吧，早着呢。”檀如意很切实际，“现在我最多加一句，我家妹夫比你家的有出息。”
    这小马屁拍得不错！檀悠悠忍不住笑了，拍着檀如意的肩头道：“孺子可教！有进步！”
    檀如意红着脸笑，小声道：“悠悠，谢谢你没和我计较。”
    檀悠悠抓住她的手，郑重道：“苟富贵，莫相忘！”
    姐妹二人相视而笑，檀如玉不甘寂寞，硬挤进来：“还有我，还有我！”
    檀参政看着这姐妹三人和乐融融的模样，再回头看着低声商量家务的周氏、梅姨娘，不声不响收拾行李的崔姨娘等人，眼圈突然一红，捂着脸“呜呜”的哭了。
    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想问又不敢，便全都看向周氏。
    周氏淡淡的道：“不用理，老爷这是欢喜的。”
    于是大家继续说笑忙碌，都没理痛哭流涕的檀参政。
    檀参政很伤心，刚还觉着自己何德何能，竟然能有今天的好光景；现在却觉得人生是有因果报应的。
    唉，继续苟且着吧。
    三日后，宋舅父、杨舅父、冯梁、冯宝山果真来了，檀参政大大方方地把自家的情况说出来，表明自己虽然为官多年，却是清正廉明，所以没啥资财，最多只能凑个二十四抬。
    也就是中等之家的普通数量。
    聘礼呢，来多少回多少，檀家不占冯家的便宜。
    至于檀家占的其他优势，这次他是丝毫不提了，只表示自己很看重冯宝山这个女婿，人品才能没得说，将来会很疼爱器重，也会严加管束檀如意，教她做个贤良明正的主母。
    宋舅父目的达到，却也没有因此得意起来，反而因为檀家的坦荡实际，高看檀家一眼。他私底下教育冯宝山父子，这是真正会发达昌盛、值得结亲的人家，切不可目光短浅，因为嫁妆单薄看不起檀如意。
    当然，这话主要是说给冯梁听的，冯宝山这种恨不得把心掏出去换媳妇的不在此列。
    双方早上谈妥，下午官媒便上了门，交换庚帖，商定婚期，简直是飞一般的速度。
    杨舅父全程观望，对这事儿自有看法，也和裴融、自家人私底下说了想法：“檀世超这个人，刚升官之时颇有穷人乍富之态，轻浮得很。我原本怕他走不长远，幸好及时醒悟，很快稳了下来，长此以往，只要不是运气很糟糕，前程差不了。向光这门亲事挺好的。”
    杨舅母看得清楚明白：“檀参政啊？别看他溜溜滑，尾巴再怎么也翘不了太高，周氏太太和梅姨娘一直盯着呢，联手捏得死死的。”
    杨慕云和檀悠悠交好，多得梅姨娘照料，免不了开口说话：“梅姨娘才不是那样的人呢，温柔安静不管闲事，心胸也宽大。”
    杨舅母笑得神秘：“你还小，不懂得大人之间的事。”
    杨舅父不想多说人家内院私事，出声终结：“妻贤夫祸少，就是这么个理，都跟着好好学学。”
    于是，杨舅母等人一起闭紧了嘴。
    转眼到了送别之日，檀悠悠哭得稀里哗啦的，嘴里说着救急不救穷，却把自家库房里的好皮毛大衣裳挑了送给家里人，就怕他们这一路上冻坏了。
    檀至锦等兄弟几个是都要留在京中读书，跟去的只有周氏、几位姨娘，以及檀如玉一个人。
    于是崔姨娘、蒋姨娘，各自抱着檀至敏、檀至宽哭个不停，是舍不得年幼的孩子离开自己身边。
    钱姨娘也想抱着檀至文哭一哭，奈何手刚拉上去，檀至文就面无表情地道：“姨娘舍不得我，那就别去了，留在这里帮着大嫂操持家务，照顾我们，省得大嫂太辛苦。”
    钱姨娘一听，立刻把手缩回去，紧张兮兮地跑到檀参政背后站着，就怕真被留下来，彻底失了宠。
    檀至文扫她一眼，眼神有些冷。
    檀悠悠更不用说了，一手拽着梅姨娘，一手拉着周氏，后来又换了檀参政，反正就是哭啊哭。
    檀参政被她哭得心酸，在腰包里头抠啊抠，抠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有些不舍得的递过去：“呐，最后的私房钱，其他都被太太刮干净了，全都给你，没了。”
    檀悠悠看着这块碎银子，莫名想笑，便吹出了个鼻涕泡泡，深觉丢脸，取了帕子把脸遮住。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檀参政、梅姨娘等人便全都上车走了。
    檀如玉紧紧扒着车窗，大声呼喊：“三姐姐、五姐姐，别忘了我！”
    檀如意红着眼睛道：“我一定要给六妹在京里说个好人家！让她嫁过来，绝不把她一个人单独留在西北！”
    檀悠悠瘪着嘴，还想哭，被裴融一声断喝：“再哭！再哭！忘记肚子里的那个啦？”
    檀悠悠就一手捂着嘴，一手护着小腹，憋着，没敢再哭。
    裴融将她护在怀里，低声道：“日子过得很快的，我陪你去何记纸坊谈生意啊。”
    －－－－－－题外话－－－－－－
    答应过的三更六千字，虽然很困，但也做到啦。
    谢谢小可爱们的订阅、打赏、月票、留言、推荐票啥的，爱你们，还有吗？还有吗？
    即将进入最后一个剧情。

第520章 从前车马慢
    檀悠悠回过身，只见江福生蹲在路旁、勾着脖子、呆呆地看着远去的车马，干干瘦瘦一小团，瑟缩着，看起来格外孤独可怜。
    她很意外，小声问裴融：“他什么时候来的啊？”
    之前因为担心江福生见着檀参政，会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不依不饶闹出大笑话，她便将人安排出去办差，力求不让二人见面。
    没想到人悄悄来了，她都没发现，到底还是大意了。
    “早就来啦，一直躲在那边没过来，我就没打扰他。”
    裴融对江福生很同情，帮他说话：“他不傻，约莫早就知道消息了，这些天一直避开，也是不想再起波澜，给姨娘和你添麻烦。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见了这一面，下一次还不知是否能见着……”
    檀悠悠不禁又多了几分惆怅。
    “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那时候，她读着这一句，总觉得非常向往。
    此时此地，却觉着真是残忍，巴不得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让那些痴情注定无结果的人能够早些走入新生活。
    她走到江福生面前，蹲下去，和他对视：“师伯。”
    “啊？哦，是夫人啊。”江福生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浑浊的眼里蓄满了泪光。
    “若是师伯不嫌弃，不妨让我为您养老吧。安乐侯府，就是您的家。”檀悠悠诚恳又温柔，难得的正经。
    江福生一笑：“多谢夫人和侯爷啊，我老啦，不想再往其他地方去了……您，这是打算回城么？”
    “我们打算去何记纸坊。”裴融探身把江福生扶起，语气同样很温柔敬重：“您要是有空，不妨一起？”
    江福生很惶恐：“不敢有劳侯爷……老头子自己来，一起去吧，说来惭愧啊，去了那么多趟，总也没谈好。大抵是看老头子穷，没啥本事，不可信吧……”
    “那是他眼瘸，有眼不识泰山……”檀悠悠张口就来，被裴融低声阻止：“休得出口伤人，开玩笑也不可以，人家祖传的手艺，乐意与否全看个人，不能勉强……”
    “哎呀呀，我开个玩笑逗老人家乐呵乐呵嘛，这么较真干什么？老古板啦……”檀悠悠碎碎念。
    夫妻二人扶着江福生渐渐走远，檀至锦笑一笑，回过身，以大家长的姿态对着弟弟妹妹们清一清嗓子，说道：“好了，我们也回去吧，收拾收拾屋子，明日起，该读书的读书，该干活的干活，二更熄灯，五更起床，勤学苦读，风雨无阻，不得有误！谁不听话，休怪我无情！”
    檀至敏大叫一声：“嗷！我不！我要和五姐姐、五姐夫一起！”
    檀至锦笑得甜蜜：“行啊，还给咱们家省口粮了，快跟上去，趁他们还没走远。你五姐夫一定很欢喜，日常你还可以给你五姐姐作伴，帮她领孩子，喂鹅逗猫什么的。”
    “真的吗？”檀至敏心动的很，然而不信长兄是好意：“你不怪我？不写信去告我？不收拾我？”
    “当然是真的，比珍珠还真，不怪你，不告你，不收拾你。赶紧跟上去！要不要我叫人骑马送你赶上去啊？”檀至锦撺掇着，眼睛贼亮。
    一群弟妹之中，最难收拾的就是这个小祸害，打包送给裴融去收拾，他肩上的担子立时减轻一大半，还不愁小祸害不成才，怎么都很划算呢。
    “要去，要去，我要去！谢谢大哥！”檀至敏欢呼鼓舞，揪着檀至锦的手跳啊跳。
    檀至锦叫来长随：“骑上我的马，务必把五少爷送到侯爷身边，就说五少爷想和他们一起住，我也同意的。”
    “走啦，走啦！”檀至敏骑上马，大声招呼哥哥姐姐们：“你们去不去？四哥，一起啊？”
    檀至宽有些羡慕，却又觉着大哥的笑容有些太奇怪，便摇摇手：“你去吧，我空了再来看你。”
    檀至敏吼吼着狂奔而去，檀至锦长舒一口气，微笑而陶醉：“好了，今晚老五那份肉，我们几个分了吃，走罢。”
    檀至清偷看一眼才进门的大嫂，有些不大好意思，小声道：“大哥，至于吗？吃个肉也要这么算得清楚？”
    檀至文淡淡地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京城米珠薪桂，咱们家就这么点产业，必须精打细算，才能细水长流。”
    檀至清摸摸下颌，眼里闪过一丝毅然：“这不是长久之计，我决定跟着五妹夫跑个腿儿，学着做做生意养家糊口，读书的事情交给你们啦，再会！”
    不等檀至敏开口，檀至清已经翻身上马，朝着檀悠悠和裴融追了上去。
    “……”檀至敏措手不及，无奈地看向硕果仅存的檀如意、檀至文、檀至宽，心情很不好：“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
    第一天全面行使长兄的权威，就受到了这样的挑战，真是气死他了。
    檀如意和他感情深，很同情地低下头。
    檀至宽还小，不敢对抗，也低下了头。
    檀至文直勾勾地和他对视：“大哥不看我们，怎么知道我们在看你？”
    “……”檀至锦好气啊，使劲跺脚：“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哥吗？啊？！你们同意老二不念书，去做生意不？”
    “人各有志，强扭的瓜不甜，大哥与其问我们，不如和五妹夫商量。倘若五妹夫觉着二哥没救，那就没救了。你们走不走啊？我要先回去看书了！”檀至文说完，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走了。
    檀至锦发了会儿呆，一挥手：“都回吧，都回吧！唉，这个家难当啊。”
    朱兰英靠过来，悄悄握住他的手，小声道：“夫君不要着急，还有我呢。”
    檀至锦冲着妻子甜甜一笑，反手握紧她的手，低声道：“没事儿，我就是随便叫叫苦，好让他们知道我的不容易，别没事儿总和我唱反调。我也得想想，怎么节流开源，把日子过得更宽裕些……”
    檀如意牵着檀至宽静悄悄跟在后头，不时和冯宝山眉来眼去传个情。
    －－－－－－题外话－－－－－－
    今天作者菌很不舒服，睡了整整一天，还是没啥精神。本来不想码字，又想着没和大家说过，所以写这一更，顺便说一下，省得大家跑空。晚安。

第521章 没事把脸涂得这么白
    天气冷，何记纸坊没什么生意。
    檀悠悠等人到时，何家父子俩正面对着面发呆，一个荆钗布裙的老妇蹲在一旁洗洗涮涮，不时嘀咕几句，表情难看，语气也难听。
    江福生正要上前搭腔，被檀悠悠止住：“咱们先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老妇抱怨的，无非是天气寒冷，人手少，制作不出来太多纸张，赚不了钱财。
    过年的费用、炭火费用、粮食、没油没肉，房子也需要修葺一下，还有何家儿子三十多岁还没娶个媳妇，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总而言之，就是骂这父子俩没出息，养活不了家口。
    檀悠悠就想不明白了，有手艺傍身，难道养不活一家三口？且既然穷到这个地步，为何舍不得把手艺拿出来，受雇于她？
    江福生小声解释：“何家的儿媳妇老早就病死了，没留下子嗣，想要继弦，他这种情况，接连看了好几个，女方聘礼都要得多，好容易存下一笔钱，前些日子又被骗光了……”
    “穷则思变，没钱更该答应咱们啊，怎么想的……”檀悠悠正说着，就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拖着一大捆柴，艰难地从他们身后走来，淡漠地扫了他们一眼，低着头进了作坊。
    跟着，老妇又开始抱怨：“若你不是个赔钱货，你爹也不至于被人骗走好不容易存下的老婆本儿！”
    小姑娘不吭不哈，低着头码好柴火，自去灶边打开锅盖，刮些冷粥果腹。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活儿不干，钱挣不来，你个赔钱货，扫把星！这家里这么倒霉，就是因为你！”老妇越说越生气，抓起洗锅用的刷把，对着小姑娘就是一顿抽。
    “嗳……这位老人家为何打人呢？”檀悠悠平生最见不得的女人欺负女人，当然，男人欺负女人她更见不得。至于这种重男轻女的，简直就是她仇人。
    作坊里的四个人一起回头看过来，先见着檀悠悠和裴融便是一怔，随即见到江福生，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
    何氏父子继续低下头一声不吭，小姑娘继续麻木，老妇则是叉着腰叫道：“你这小娘子多管闲事！老妇自打我家孙女，与你有何干系！”
    “当然有关系了！”檀悠悠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捧住小姑娘冻得通红的脸蛋，很夸张地道：“这么富贵的面相！我找了很久啊！被你打坏了多可惜！”
    富贵的面相？何家四个人都有些发怔，小姑娘摸着自己的脸，其余三人则盯着小姑娘看个不停。
    江福生十分疑惑，以目相询裴融。
    裴融十分淡定，心里一塌糊涂，某人又在鬼扯了。
    “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嘴大吃四方，脚大江山稳，手大拿官印……”檀悠悠乱七八糟地扯着，也不怕麻衣道者从九泉之下爬起来找她算账。
    “别qiu瞎扯淡了！这就是个扫把星，赔钱货！克死她娘和弟弟，又害得我老何家破财受穷，要不是看她很快就能嫁人换两个钱花用，老婆子早就把她溺死在尿罐子里头了！”
    何老婆子不耐烦地打断檀悠悠的话，指着江福生道：“你和这福薄命短的老骗子一伙儿的吧？想干什么明说，别瞎几把扯淡！老娘忙得很！”
    话有点难听，但是檀悠悠可以假装自己没听见，所以她继续笑眯眯地道：“没瞎扯，我是来办正事的……”
    “办你娘的正事，看你这样子就不是个正经人，还有那男的，油头粉面，好端端的把脸涂得那么白……滚蛋！”何老婆子心情不好，看谁都不顺眼，抓起笤帚挥舞着要赶人。
    “……”檀悠悠默然无语，自从穿越以后，她每天只顾着当咸鱼晒太阳，很久没有接触这样简单粗暴直接有力的妇女同志了，扯淡？！呵呵……
    “嘭”的一声巨响，是檀悠悠一脚把何老婆子身边的石臼踢翻了。
    是那种舂米的大石臼，至少几十斤上百斤那种，被檀·怪力·咸鱼·悠给踢翻之后，还在地上滚了几圈。
    现场一片寂静。
    “油头粉面、没事把脸涂得这么白”的裴融最先反应过来，冷着脸喝道：“来人！把这无故辱骂夫人、羞辱宗室的粗鄙老妇抓起来，拿我的帖子送去京兆府！”
    “是！”小伍等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咋咋呼呼地涌进来，伸着手就要去抓何老婆子。
    于是何家炸了锅，乱麻麻地围上来吵闹告饶挣扎，各种乱。
    何老头子好歹是个当家人，见过的世面多，先就抓住江福生说一通好话，大意为，都是误会，快放了他家不懂事的老婆子吧。
    江福生是个老实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突然变成了这样，少不得帮着说好话，叫裴融和檀悠悠算了，别跟何家人一般见识。
    他自说他的，小伍在一旁叉着腰自顾自地骂何老婆子：“你骂谁骗子不正经呢？满嘴脏话瞎咧咧，晓得这是谁不？这可是皇帝老爷亲封的安乐侯！这是咱们堂堂正正的安乐侯夫人！我告诉你，你惹大祸了！”
    何老婆子这会儿也看出来了，自己确确实实像是惹了不该惹的人，少不得各种作揖哀嚎告饶。
    裴融和檀悠悠本身也不是仗势欺人的，见好就收，当即命小伍等人退下，各自寻个地方端端正正坐了，摆出架势，板着脸道：“之前我们家的铺子没少从你家买纸，为何认定我等是骗子，不正经？”
    有些人吧，与他和和气气说不通，摆出架势压着，反而好说话。
    比如这何家，之前江福生跑了一趟又一趟，许以高价没事说通。
    今天檀悠悠进来，先礼后兵，反而被骂作“不正经”，牵连着裴融也成了“油头粉面”，一通发作之后，什么都顺了。
    何家人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十分配合。
    “不关我们的事，是有人告诉我们你们是骗子，想骗我家造纸术的。”何老婆子口齿伶俐：“这要从几个月前说起……”
    檀悠悠听完经过，气了个倒仰。
    －－－－－－题外话－－－－－－
    又睡了一天的我，还有一更哈。

第522章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要说有些人吧，死了之后还被人惦记着，没事儿就翻出来骂个两三遍，骂了不够解气，还想把他弄出来鞭个尸点个蜡什么的。
    譬如裴扬此人，就该得到这种非同寻常的待遇。
    这件事之所以这么不顺利，全程都是他在捣鬼。
    江福生虽与何记纸坊一直都有生意往来，但因何记纸坊出的纸张数量不多，又有其他长期客户在，“香典”开办的时间也不长，这合作量就一直没上去。
    是以，何家父子只把江福生看作一个不那么重要的小主顾。
    直到江福生表示想和他们谈条件，高价聘请他们去做长工，专做纸张供给梅氏花笺之后，他们才开始关注江福生这个人。
    一家子一合计，先是害怕祖传手艺被骗走；然后又觉着江福生这穷酸简朴的老实样子，并不像是他自己说的那么厉害，拿得出那么多钱。
    心里先有了怀疑，等到富贵滔天的裴扬再带着人浩浩荡荡赶过来，出手就是一锭十两重的雪花银，叫何老婆子准备酒席，多的钱赏她算作辛苦费，再在席上说一通江福生的坏话，这怀疑几乎就坐实了。
    一个是穿着旧衣服、畏畏缩缩、沉默寡言、精打细算，时常为了一张纸吵许久的老头子；一个是赫赫扬扬、出手就是十两雪花银、大方富贵的王府世子。
    两厢一对比，肯定是裴扬更可信，毕竟无冤无仇的，人家没必要算计他们。反倒是江福生这个穷酸老头儿有动机、有迹象、有马脚。
    是以，这何家一直咬死不肯答应江福生，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达成这合作。
    等到江福生把价钱提高，裴扬那边又扔过来一百两银子，说是看他们可怜，不忍心他们上当受骗，先给一百两银子娶个老婆好好过日子，千万别为了那么一点点钱动摇，丢了祖传的手艺。
    等过一段日子，他没那么忙了，就腾出手来帮他们办个大作坊，把生意做大，以后不但王府的纸张全都由他们供给，还能想办法把他家的纸张送进宫作贡品。
    于是何家人都做着富贵发财、一飞冲天的美梦，自是越发看不上江福生这边开出的条件。
    “苍蝇啊，你为什么这么绿？”檀悠悠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因为啊，不绿就嗅不到腥味儿……”
    这死裴扬，果然是只绿头苍蝇，好事没他，坏事一定有他！怎么就这样闲呢？
    “就事论事，别瞎说。”裴融严肃地阻止她，大意是，这事是裴扬作的恶，和裴扬的妻子闵氏没关系。
    檀悠悠就不明白了：“这事儿和闵氏有什么关系？我没说她啊。”
    裴融小声道：“你说什么绿的……真要算起来，也是裴扬绿了闵氏……”
    “比喻，我这是比喻！您老没事儿别想那么多！好么？”檀悠悠差点来个中英混杂“欧克？！”
    裴融也觉着自己是有点过了，有些尴尬地低咳一声，继续严肃脸，询问何家人：“既然拿到这么多钱，为何如此困窘？也没见有所改善？”
    何老婆子立时激动起来，指着自家儿子骂道：“还不是这个只晓得灌黄汤的夯货！叫他拿着银子去过聘礼，他被人半路上哄去喝花酒，被那不正经的骚~货迷得四五四六的，一觉醒来分文不剩，倒欠人家三十两银子！”
    “干得好！”檀悠悠忍不住笑出声来，见何家人气鼓鼓地看过来，想着自己还要用人家的技术造纸，便很自然地改了口：“我的意思是说，这和你家孙女儿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她让她爹去喝花酒的。”
    何老婆子理直气壮地道：“就是因为赔钱货克父克母扫把星，我们家运气才这么差啊！不怪她要怪谁？就是怪她！”
    小姑娘瘦弱的身体再次竭力往角落里缩了缩，努力想让人忽略自己的存在。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檀悠悠心下感叹，一本正经地对何老婆子说道：“你说她克父克母扫把星赔钱货，其实，不是她的错，而是你的错。真正的赔钱货、扫把星、克夫克子克儿媳妇克孙子，是你，不是她。”
    何老婆子目瞪口呆，随即大声反对：“你乱说！不是我！怎么会是我呢？我男人好好儿的，我还生了儿子，她没出生之前，我家好好的……”
    “不不不，从你进门那天开始，何家就在走下坡路了，你看，别人家人丁兴旺，你家只有一根独苗，就是你害的。再说，你儿媳妇生这姑娘时没事吧？所以人不是你孙女克的。
    后来你儿媳妇生孙子的时候出事，小姑娘没在她娘跟前吧？所以人是被你克的，因为你在现场！再后来，你儿子拿着钱出门，又是你安排他去的吧？小姑娘没在跟前吧？
    你儿子听了你的话，出门就被人骗光钱财，倒欠三十两，这都是你妨害的！和你孙女有什么关系啊。所以吧，你们家的扫把星其实是你，不是她！
    你一把年纪了，别欺负人家姑娘小不懂事，把自家扫把星的名儿硬扣在人头上。这样是不对的！很缺德！”
    檀悠悠一气呵成，说得特别顺溜，不但把何家人绕晕乎了，还把江福生、小伍等人也绕晕乎了。
    唯一保持清醒的人是裴融，但他从始至终都没出声，因为生怕再出刚才那“绿”什么的笑话。
    何老头儿眨巴眨巴眼睛，突地跳起来朝何老婆子冲过去：“原来是你！你这个扫把星！我说我家这日子怎么越过越差了呢！都是你害的！还冤枉小妮儿！”
    何小妮怯怯地缩在墙角，偷偷看着檀悠悠，眼睛里终于有了些许活气。
    檀悠悠朝她友善微笑，先就这样吧，自己暂时只能做到这么多。
    其实吧，何家儿子被哄了喝花酒，骗走钱财的事，多半是裴扬所为，那家伙是真的坏。
    只不过这些事不必再深究，裴扬已死，福王府倒霉在即，这桩生意应当是没有什么障碍了。
    何家人的品行不关她的事，只要管好用好，将他们的技术发扬光大梅家花笺就行。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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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小二来杯茶
    京中风云暗涌，然，寻常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人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檀悠悠这边就有好几件事要忙，一是与何家就达成合作商谈，敲定各种细节。
    因这家人品行不怎么好，她在契书上反复下了功夫，不但自己各种查缺补漏，还让裴融帮着看，要求是连看三遍，每遍都必须找出错漏，找不出来不算数。
    旁人都是担心别人找出错误，哪有必须找出错误这种做法？裴融觉着檀悠悠颇不正常，但是敢怒不敢言，毕竟心里充满忧伤的孕妇很不好惹，是以不但自己看，还发动亲戚朋友帮着看。
    各种折腾之后，檀悠悠终于满意。觉着只要契书在手，哪怕何家人身后站着天王老子，只要本朝不倒，还讲律法，就逃不出她的五指山。
    二是她和裴融又重新恢复上课，每天姣姣和安宝准点报到，在安乐侯府吃一顿午饭，两顿点心，每餐都要点菜，时常要求上新，不然俩孩子就各种撒娇卖萌。
    三是萱萱更懂事了些，各种粘人，动不动就挂着两颗亮晶晶的泪珠子，可怜巴巴地瘪着嘴盯着大人看抽抽噎噎。
    是以，檀悠悠简直不要太充实，成日忙得晒太阳的功夫都没有，但她自个儿觉着，仿佛还略瘦了些。
    于是就很开心，喜滋滋地告诉裴融：“我瘦了呢，最近裙腰都松了些。”
    裴融趁机摸上若干把，再一本正经地告诉她：“不是你瘦了，而是裙腰被你撑大了。”
    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檀悠悠选择爆发，她跳起来追着裴融打：“说句好听话顺耳话，有那么难吗？你是不是不懂得怎么讨女人欢心？”
    “好听话不难说，我只是觉得夫妻之间真诚更重要……”裴融一边躲闪，一边将她的手摁住，强迫她坐下：“别闹腾了，吓着咱家小二！”
    檀悠悠端正坐好，清清嗓子，声音洪亮：“小二！来杯茶！”再晃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小二在哪里？小二在那里？怎么没看见？”
    裴融很无语，含笑看了她半晌，沉声问道：“即便让你独自待上许久，也不会觉得寂寞吧？”
    “谁说的，我当然会寂寞。之所以这么欢乐，那是因为我想逗夫君开心啊。”檀悠悠歪着脑袋看着裴融俏皮地笑，虽是做了娘，她的模样、眼神、表情仍然很是清新可爱，毫无违和感。
    裴融实在是爱煞了她这小模样，忍不住凑过去捧着俏脸香了一口。
    檀悠悠噘着小红嘴，很煞风景地道：“白日宣淫，不成体统！”
    “你这心眼儿比针尖还要小。”裴融失笑，伸手捏住她的小红嘴，“别说话了，就这样保持安静更可爱。”
    檀悠悠捡起枕头塞他怀里：“跟它过吧，一准儿不会吵你。”
    莲枝很不好意思地抠着门框小声道：“夫人，侯爷有客来访。”
    “谁啊？”裴融听见丫鬟的声音，立刻收了笑容，正襟危坐，一脸肃穆，仿佛刚才那个和檀悠悠嬉笑打闹的人不是他。
    莲枝行个礼，送上名帖：“据说是侯爷的朋友，有事要寻您商量呢。”
    裴融一看名帖，却是他日常交往的一位名士，日常以喜好讨论政务，敢于直言进谏而闻名。微一沉吟，便起身要换正式些的衣裳去见客：“是很重要的客人，我估摸着是要发动了，这个点儿不早不晚的，你让厨房备一桌好菜，我留他吃饭。”
    檀悠悠把他打扮得漂亮整齐，让他出门：“就只是你们俩喝酒么？要请陈二哥过来不？人多热闹些。”
    “不必。陈二哥不便掺和这事儿。”裴融大步而去，意气风发。
    “哎呀，我家夫君真俊！”檀悠悠咬着右手食指目送人走远，表情痴痴的，一脸傻相。
    裴融回头，看到她这捣鬼模样，好气又好笑，直到见了客，唇角的笑意还未淡去。
    访客却是为了联合文人仕子具名上万民书，集体弹劾福王而来。至于罪名，早就拟得清清楚楚，什么仗势欺人、与民争利、贪污盐税、卖官鬻爵、辜负皇恩、大不敬、密谋造反等等。
    前面几条还好说，到了密谋造反，已是想要置之于死地的意思了。
    裴融看完万民书，并未在上面落下自己的姓名，只提点了几处不够严谨狠辣的地方，也未留对方吃晚饭，直接把人送走了。
    回到后宅，老远就听见欢笑声，走进屋子一瞧，只见檀悠悠把萱萱放在榻上平躺着，她自己盘膝坐在对面，拉着萱萱的两只小手，教萱萱用力起身、坐起、又放平。
    萱萱张着小嘴笑个不停，眼睛亮得像星星，听见动静转眸一瞧，见着裴融，就嘬着小嘴“喔喔呀呀”地哄着要他抱。
    裴融才是慢一点儿，她就眉毛眼睛一起变红，再皱成一堆。
    “小哭包，小哭包。”檀悠悠笑着把闺女递给裴融，低声道：“怎么不留客？都到饭点了。”
    裴融一边哄闺女，一边小声告诉她：“……要上万民书……福王上了请求追封裴扬为郡王的折子，陛下留中不发，朝中众说纷纭，他又请见陛下，陛下不见。
    我觉着此时此刻就上万民书尚且早了一些，要说什么谋逆造反，也没有实在的证据，操之过急反而不美，不妨再等等看看。近期内，必有大动作。”
    这折子终于上了。
    檀悠悠伸个懒腰：“福王的动作太慢了！我都等好久啦！”
    裴融被她逗笑：“每一步都干系着若干人的身家性命，他也要走一步谋十步，哪里又敢轻举妄动？”
    檀悠悠四仰八叉地在榻上瘫着，暴风雨快些来吧！檀·海燕·悠已经等不及了诶！
    “你这也没个坐相。”裴融哄好女儿，转眼看到檀悠悠的动作实在太难看，忍不住犯了老毛病：“胎教，胎教，万一咱们小二将来也这样，怎么办？”
    “给他上戒尺呗！”檀悠悠说着，还是稍微收敛了一下。
    忽见莲枝又咋咋呼呼地跑进来：“侯爷，侯爷，隔壁陈二爷寻您急事！”

第524章 外面全是官兵
    “哭了！哭了！”陈二郎才听见脚步声，就咋呼呼地跳起来对着裴融喊：“他哭了！”
    裴融被喊得一头雾水：“谁哭了？栓子哭啦？那你哄他去呀！跑我家嚷嚷什么？”
    “嗳，不是！不是栓子哭了！是福王哭了！他求见陛下，陛下不见，他就跑去太后娘娘灵前跪着哭，使劲用头抢地，那哭声宛若夜枭嚎叫，大家都听见了！”陈二郎很激动，手舞足蹈的，双眼闪闪发亮。
    裴融稳如老狗，纹丝不动，轻描淡写地道：“哭就哭呗，又没撞坏我家地砖。”
    “嗳，不是啊！”陈二郎抓住他的胳膊，挤眼睛使眼色：“你不是说，那个啥，这几日内必有大事发生吗？这开始了啊！”
    “所以呢？和你有什么关系？”裴融洗茶泡茶，斟一杯滚烫幽香的清茶过去：“和我也没关系，来，咱们喝茶。”
    “装！你就装吧！”陈二郎很不满，发动人身攻击：“难怪弟妹总说你爱装，今日我可算见着了！”
    裴融不为所动，继续云淡风轻——他喜欢装又如何？也没吃别人家的米。
    陈二郎受不了：“你怎么不问后面发生了什么？”
    裴融轻描淡写：“陛下一定召见福王了啊，毕竟一母同胞，手足情深，都哭到先太后灵前了，不见怎么行。”
    “对啊！然后呢？”
    “然后兄弟俩不知说了些什么，福王哭得很伤心的离开了，这会儿把自己关在屋里不露面，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陛下也把自己关在屋里，长吁短叹，心情非常不好。我瞎猜的。”裴融喝一口茶，奉劝陈二郎：“二哥回去吧，这些事少管。”
    陈二郎不走：“凭什么你可以管，我不能管？我又没比你少啥。”
    “你是没比我少啥，你甚至还比我几双手几双脚呢。”裴融打开窗户，瞧见小伍领着巷口“四一书铺”的黄掌柜往这边走来，索性起身迎了出去。
    “侯爷，前些日子您让小人找的那本古籍，可算找着了！这不，今日刚好没什么生意，小人便给您送来。”黄掌柜笑得憨厚，双手递过一只书匣。
    裴融接过书匣，淡声道：“贵东家这一向可好？”
    “都好。”黄掌柜笑道：“东家让小人告知侯爷，最近天气寒凉，一日冷似一日，还该紧闭门户，小心养生，别叫寒风吹着了自个儿的身子骨。”
    裴融眸色异动，沉声道：“我知晓了，还请黄掌柜替我谢过贵东家，也请他自个儿保重。”
    “是。小人告辞。”黄掌柜含笑行礼后退几步，转身走了。
    “什么书啊？”陈二郎好奇地凑过来，裴融并不避讳，将书匣递过去让其随便看。
    他与皇长子往来，自来不留任何字句痕迹，要说的，全在话中。
    “大家都在传说，你要牵头上万民书弹劾福王呢！他们非得让我来看看是真是假……我看你这样，一定是假咯？”陈二郎藏不住话，到底一五一十地说了来意。
    “假的，没有这种事。”裴融断然否认，催他回家：“二哥，天色不早，回去罢，紧闭门户，无急事不要外出。”
    “好。有什么消息记得及时告诉我。”陈二郎走出去了又折回来：“向光啊，你最近变了，促狭了许多。方才骂我是蜈蚣精，我听出来了的，只是当哥哥的不和做弟弟的一般见识。”
    “是，是，二哥您胸怀宽大。”裴融看着憨厚正经的陈二郎，依稀看到了自己的另一面，忍不住微微笑了。
    陈二郎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又折回来，一脸激动：“向……向光！你刚才让我紧闭门户，管束家人，无急事不得外出……是……那个意思吗？”
    裴融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我走了啊，你们也保重。”陈二郎尽力压低声音，紧张兮兮地四处张望着，束手束脚地飞快跑回家去了。
    裴融轻吁一口气，叫来廖祥和护院头领，如此这般地叮嘱了一番。
    檀悠悠在内宅，虽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裴融的沉默和紧张。
    哄睡孩子，她便坐到他身边，拿走他手里用来装模作样的书，低声道：“今天夜里有事发生？”
    “也许是，也许不是。”裴融颇惊异于她的聪慧敏锐，似乎是比陈二郎这个在朝为官的男人还要更胜几分，于是他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为何猜着会是今夜？”
    檀悠悠道：“看你这心神不宁的，我又不傻。”
    裴融挑眉：“那你不怕？”
    “怕了干嘛？我呀，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檀悠悠还真不是特别害怕。
    主要是之前各种宫斗、权谋小说和电视剧啥的，天天在耳边眼前轰炸，吃饭的时候它在，聊天的时候它也在，坐地铁刷视频的时候，它还在！荼毒着荼毒着，习惯了。
    “傻大胆。”裴融伸手拍拍她的发顶，低声道：“睡吧，有我在呢。”
    就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更危险啊。檀悠悠笑笑，跑去躺在萱萱身边，身体半侧屈起，将女儿圈在怀中护着，闭上眼睛养神。
    朦朦胧胧中，她察觉到裴融走过来帮她盖被子，又在一旁坐下盯着她和萱萱看了会儿，还伸手摸了她的脸。
    说来也奇怪的，裴融摸过她的脸之后，她便仿佛中了某种魔力，不知不觉间便睡过去了。
    裴融见檀悠悠呼吸匀称绵长，知道她真的睡着了，便又起了身，轻轻走到桌前坐下，挑亮灯芯，一边读书，一边轻抚身侧的长剑。
    三更过后，一阵奇怪的声音呼啸而至。
    仿佛是风声雨声，又仿佛是马蹄声、脚步声。
    裴融放下书本，肃穆起身，推开房门走到距离院墙最近的地方屏住呼吸细听静听。
    有很细小的金属撞击声，却也不是大开大合的那种，更像是有人穿着沉重的铠甲，从墙外的街巷里穿行而过。
    廖祥匆匆而至，小声道：“侯爷，外面全是官兵！来了又去了，去了又来了，一拨又一拨。”
    裴融点点头，沉声道：“不慌，看好门户。”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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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这是一个温柔美丽的夜。
    天空晴朗，月色可爱，就连夜风也带了些温柔。
    长宁宫中四处淡粉色的纱幔低垂，如云似雾，又仿佛是春天里盛开的樱花桃花梨花，温柔美丽。
    月亮窗下的软榻上铺着珍贵难得的雪白熊皮，精致贵重的紫檀木小几上依次陈设着水晶瓶、玛瑙杯、白玉碗、碧玉盘、象牙筷，美酒、佳肴，芳香四溢，又富贵雅致。
    皇帝盘膝坐在软榻左侧，手握酒杯，将牙筷和着琴音、轻击玉盘，半眯着眼眸，饶有兴致地看樊贵妃跳舞。
    樊贵妃一身艳红色的纱织宫装，纤秾合度，肌肤如雪，面如凝脂，五官精致，回眸嫣然一笑，美艳不可方物。
    她舞姿轻盈，韵味十足，虽年过四旬，仍柔弱无骨，高难度的动作做来仍如行云流水。
    一曲终了，她微微娇喘，笑着走向皇帝，折腰行礼讨赏，眉眼之间娇俏可爱，如同少女。
    皇帝将手扶住她，盯着她看了半晌，笑道：“爱妃真是不会老，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发须渐白，身宽体胖，你却仍是当初的模样。果是天生丽质。”
    樊贵妃就势在皇帝身边坐了，夹一箸生脍鱼片，蘸了精心调制的酱汁，喂到皇帝口中，娇声道：“陛下，臣妾哪是什么天生丽质，还不都是靠着您的爱宠，无忧无虑，精心保养，才能有今日之模样。”
    “照你这样说来，都是朕的功劳？”皇帝慢条斯理地尝着鱼片，享受地笑着：“你这手脍鱼片的技艺倒是越发熟练了，片得如同雪片似的薄，这蘸料也好吃。朕觉着，普天之下，这一道菜，没人能够超过你。”
    樊贵妃笑得眉眼弯弯，却又轻皱鼻子，微带抱怨：“那您总是想吃宫外的小食？”
    皇帝大笑，心情很好的样子：“没人能够天天、顿顿只吃一道菜啊，何况鲙鱼片生食，偶尔尝尝即可，多食不利养生。”
    樊贵妃见他心情好，一直抬着的肩头略微放松了些，哄着皇帝又尝了几个菜，笑道：“这些都是臣妾亲手做的，陛下觉着，与裴向光之妻檀氏所做的小食比起来如何？”
    这便带了些试探的意味在里头。
    原因无他，裴融与二皇子的牵涉太深了。
    皇帝毫不在意：“各有各的味道，论起来，裴向光也算是侄子辈，檀氏算是贵妃的侄媳妇，你大可待她和气些。”
    “瞧陛下说的，就像臣妾苛待了她似的。要是您觉着臣妾之前做得不够好，那么，过些日子她再生产之时，臣妾赐些好东西下去就是，您觉着如何？”樊贵妃歪着，歪着，歪倒在皇帝怀中。
    皇帝任由她靠着，微笑道：“檀氏再生产之时？她又有啦？”
    不过寻常一句话，樊贵妃却暗自心惊肉跳，忙着解释道：“臣妾是听沉香说的呢。”
    “可以。届时你告诉朕，朕也赐两件小东西下去。檀氏之父檀世超此人，为官还行。”皇帝随手喂了贵妃一口酒，眼中满是柔情：“爱妃，你跟随朕，得有二十余年了吧？”
    “整整二十三年了。臣妾十五岁入府，十七岁得到恩宠，今年臣妾四十岁整，陛下……”樊贵妃将皇帝的手牢牢握住，看着他的眼睛，恳切地道：“让臣妾伺候您一辈子吧。”
    皇帝回看着她，缓缓点头：“可以，朕许了。”
    樊贵妃喜不自禁，起身下跪磕头：“谢陛下隆恩。”
    却听皇帝在她头顶上方缓缓道:“爱妃可以伺候朕一辈子，天上地下都跟着，可惜皇儿却是不能了。”
    樊贵妃如遭雷击，惊惶抬头，颤声道：“陛下……您这话又是何意？”
    皇帝面容平静，目光仍和之前一样温柔，他俯瞰着她，略有些怜悯：“皇儿犯了大罪，你不知么？”
    “陛下，臣……臣妾……”樊贵妃颤抖着，想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又想说都是自己的错，可与皇帝对视片刻后，她终是闭上眼睛，哑声道：“是臣妾没有教好他。”
    “你没教好他……”皇帝的笑容有些古怪，真是一句可攻可守的好话，“朕是他的父亲君王，却也没能教好他。又关妇人何事呢？是吧？”
    樊贵妃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扑上去抓住皇帝的袖子，潸然泪下如同梨花带雨：“陛下，臣妾不是这个意思，您日常国事繁忙，哪里顾得上这些小事呢？是臣妾没教好他，真的，都怪臣妾。”
    “朕日常国事繁忙，确实没怎么关照着你们母子。”皇帝轻声叹息，“尤其是近来，难得来你宫中留宿，想必你一定很伤心吧？”
    “没有，没有……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樊贵妃凄凉地笑着：“臣妾，臣妾只是后悔年轻时不该意气用事，总和陛下赌气罢了。”
    “年轻时啊……”皇帝眼里浮起怀念之色，抬手轻柔地抚摸着樊贵妃的肩头，道：“若能回到当年，该有多好。你起来罢。”
    樊贵妃不起，仰着头继续哀求他：“陛下，皇儿只是被奸人挑唆，一时糊涂，您能不能饶了他？”
    “不能。”皇帝语气温柔，态度却很坚决：“他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慈不悯，做尽坏事，丧尽天良，朕若是轻饶了他，此后还拿什么来治国，如何服众？”
    这些话，相当于是定了二皇子死刑，樊贵妃瘫倒在地上，失神地道：“陛下，他曾经是您最喜爱的孩子呀……臣，臣妾这辈子，只得他一根独苗……您……”
    皇帝摇摇手：“朕意已决，今夜来看望你，不过是念在你伴驾二十余年的情分上。不要多言，起来，陪朕饮酒……”
    樊贵妃整个人都失去了光彩，麻木地由着宫人扶起，缓缓落座，却听不远处屏风后头“咔哒”一声轻响，她瞬间清醒过来，硬生生对着皇帝挤出一个笑脸，颤声道：“那，能不能看在父子一场的份上，稍许留些余地？”
    皇帝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才缓缓点头：“死罪难逃，活罪可免。”
    －－－－－－题外话－－－－－－
    大家发财的小手点得这么勤，不好意思渣更，今天无论如何也要三更六千字呢

第526章 臣妾也是不得已呀
    死罪难逃，活罪可免。
    皇帝金口玉言，一旦开口，几乎再无转圜的余地。
    换作旁人，只怕早就泪流满面，瘫倒在地，什么都顾不得了。
    然而樊贵妃与众不同，始终是做了这么多年的宠妃，见过太多大场面，慌乱过后便稳住情绪，继续小意伺候皇帝。
    皇帝倒是挺体贴她的：“你若难受，便不必再硬撑着了，就在这一旁陪朕坐坐，说说话。”
    樊贵妃凄然摇头：“伺候陛下是臣妾的本分。倘若不是陛下，臣妾只不过民间一寻常粗鄙妇人罢了，哪来的锦衣玉食，富贵风光……”
    她抓着皇帝的手哭了起来，很小声的那种，哭的样子也很可怜可爱，千回百转，绝不会让人生厌。
    最早的时候，她便是因为思念家乡，独自躲在王府里哭泣，被年轻的皇帝一眼瞧见，心生怜惜，这便有了多年的荣宠。
    这时候这般哭泣，是希望仍然能够打动帝王那颗铁石一般坚硬的心。
    皇帝搂着她，轻拍轻哄，眼角也微微带了些湿润。
    樊贵妃偷眼瞅到，便做张做势，往皇帝怀里贴了过去。
    老夫老妻，皇帝自是晓得她什么意思，却也来者不拒，与她默默亲热了一回，然，饭尚未吃完，樊贵妃将手一试酒菜，道：“凉了，臣妾重新做两个热菜上来，再陪陛下喝几盅。”
    皇帝有些疲累：“罢了，没胃口。”
    樊贵妃便拉着他的袖子，轻声哀求：“陛下，臣妾自知罪孽深重，孽子去后，臣妾怕是再难得见天颜了，这一夜，恳请陛下怜惜臣妾，再陪陪臣妾，可好？”
    皇帝点头允了，樊贵妃轻轻擦去眼泪，指挥宫人将冷菜撤掉，自己挽了袖子，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小菜，装入食盒之后，又去取酒，正忙着，一只拇指大小的玉瓶被人递到面前。
    她缓缓回头，却是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二皇子。
    二皇子神色阴鸷，目光冷峻，唇角神经质地抽动着，似是要笑，又似是要哭。
    “我早说过，他是个没有心肠的恶鬼！他生我养我却不管我的死活！”
    二皇子恶狠狠的，说一句，脸上的肌肉就跟着跳一下，手和脚也跟着筛糠似地抖个不停。
    樊贵妃神色惊慌，示意他不要出声，匆匆忙忙往外看过，见无人关注，才又缩回去，沉声道：“你要死了，我不是说了让你别出来吗？坏了大事如何是好？”
    二皇子咬着牙冷笑：“大事？再大的事能有我的命更重要？他要我死，要我死！你没听见吗？”
    樊贵妃捋一捋碎发，冷静地道：“你先藏起来，我会处理。”
    二皇子不放心：“你打算怎么处理？他说不关你的事，要让你陪他一辈子，你是不是也想不管我了？”
    樊贵妃冷喝一声：“胡说八道！你以为我傻么？你出了事，我能得了好？”
    二皇子神色狰狞，眼珠凸出，咬牙切齿：“你知道就好！把这个，这个，给他吃，给他吃呀！”
    樊贵妃安抚他：“知道了，知道了，等我叫你，你再出来……”
    “我不，我自己动手！”二皇子把玉瓶打开，将里头的白色粉末尽数倒入酒瓶之中，晃了又晃，威胁道：“你要是敢不给他吃，我就喊出来，我们一起死！”
    樊贵妃又烦又怕，柔声哄他出去，定一定神，拎起食盒走入偏殿。
    皇帝已然靠在榻上睡着了，月亮窗大开着，夜风吹得粉色的纱幔飘飘扬扬，如梦如幻。
    樊贵妃拎着食盒，看着皇帝头上的白发，潸然泪下，可随即，她又狠狠拭去眼泪，柔声唤醒皇帝：“陛下，陛下，酒菜得了。”
    “哦……”皇帝惊醒过来，伸个懒腰，睡眼朦胧地看着她：“辛苦了，坐吧。”
    宫人想要上前帮忙，樊贵妃命其退下，亲自摆布酒菜，再给皇帝斟上酒，递到皇帝面前：“请陛下满饮此杯。”
    皇帝看她一眼，微笑着道：“朕突然在想，里头会不会有毒？”
    樊贵妃眼皮一跳，惶恐不已：“陛下可不能和臣妾开这种玩笑啊，臣妾胆子小。要不，臣妾先为您试酒试菜。”
    “不必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到底也有几分情义在。”皇帝一口饮尽杯中之酒，再尝一口菜，道：“贵妃也吃。”
    樊贵妃全身是汗，娇笑着以袖掩口饮酒，将杯中的酒水尽数倒入袖中，再给皇帝斟满酒：“陛下再喝，好事成双。”
    皇帝又喝了一杯，她再斟一杯过去：“连中三元。”
    皇帝意味深长地笑：“朕已富有天下，还需要连中三元么？爱妃劝酒很厉害啊。”
    樊贵妃干瘪一笑，撒娇：“喝吧，喝吧。”
    皇帝便又喝了这酒，跟着就丢了酒杯，捂着腹部，皱眉惊恐：“不知为何，朕突然肚中绞痛……”
    “陛下……”樊贵妃颤抖着让开几步，低声道：“怕是吃坏了肚子……”
    “啊……”皇帝嘶吼着，捂着肚子倒下，指着樊贵妃，目呲欲裂：“你，贱人，是你……朕待你不薄……你怎么敢？”
    樊贵妃颤抖着跪在地下，慌慌张张：“陛下，臣妾也是不得已……”
    “说这些废话做什么？”二皇子鬼魅一般从塌下爬出来，拿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张，匆匆忙忙去解皇帝腰间的私章，要蘸了朱砂盖印。
    皇帝挣扎着，嘶声道：“逆子！这是什么？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传位于我的旨意了。”二皇子狞笑着，见皇帝不肯配合，举起拳头便要朝着皇帝的脸面砸去。
    不想“嗖”的一声轻响，一点冷光划过，一根弩箭正正射入他的肩头，疼得他一声惨叫，拳头擦着皇帝的鼻梁软软落下。
    “呼啦”一声响，弓上弦，刀出鞘，月光照铁衣。
    无数披甲卫士自殿外涌入，将皇帝、二皇子、樊贵妃三人团团围在中间。
    刚还中毒将死的皇帝缓缓坐直身体，冷漠地注视着樊贵妃母子，抓起紫檀木小几，用力对着二皇子的头脸拍了下去。
    “逆子！毒妇！”
    长宁宫中响着皇帝清冷漠然的声音。
    －－－－－－题外话－－－－－－
    还有一章，在写。

第527章 传说中的火箭
    月落西天，地上结了霜。
    长宁宫中漫天飞舞的粉色纱幔被尽数扯下，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樊贵妃钗横发乱，衣衫不整，面容呆滞地蜷缩在地上，麻木地看着面前的二皇子。
    二皇子的头被皇帝砸了一个洞，肩头上插着箭，两处都不是小伤，汩汩地流着血。
    血染红了他的衣衫，又把青色的地砖浸染得乌黑。
    可能是因为恐惧，也可能是因为疼痛，还可能是因为血流得太多，二皇子时不时地抽搐着，眼眸黯淡，神色灰败，瞧着就是离死不远的模样。
    皇帝冷漠地立在一旁，由着袁知恩帮他整理衣衫发髻，昂首挺胸往外走。
    “陛下，陛下！”樊贵妃突然醒悟过来，凄惶地喊着朝他扑过去，惨叫：“求求您饶了我们母子吧！我们不是故意的，求求您看在臣妾伺奉您多年的情分上，饶了我们吧……”
    宫人上前抓住樊贵妃的手臂，将她倒拖着往后去，不让她打扰到皇帝。
    皇帝恍若未闻，更不曾回头，直到登上龙辇，他才淡淡地道：“袁伴伴。”
    袁知恩匆忙上前，低声道：“陛下，老奴在。”
    “朕给过他们机会了。”皇帝的脸藏在阴影里，语气高昂愤怒：“但他们还是想要朕死！一杯酒不够，就来两杯，两杯犹嫌不够，再来三杯！”
    袁知恩没出声，只默默地递了一个温暖的手炉过去。
    “朕不需要这个！”皇帝大发雷霆，原本想要把手炉扔出去的，临了又改掉主意，将手炉紧紧抱在怀中，汲取上头不多的温暖。
    “起驾！”袁知恩拖长声音高喊，龙辇稳稳抬起，穿过长宁宫的大门，沿着长长的甬道向宫廷更深处走去。
    “袁知恩，着人细审严审，但凡与此事有关者，一律严惩不贷！”晨雾中，皇帝庄严肃穆，声音冷漠平静，与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晨钟响起，官兵退去，早起的小鹅们嘎嘎地叫着，欢快地四处觅食。
    裴融捏着僵硬的手指，揉一揉枯坐了整夜的腰，轻轻吁出一口气。
    今上不是兴师动众的性子，更不喜扰民，无论何时，只需能够控制住局势即可，绝不多事。
    是以，这般悄无声息的作派，充分说明当家做主的还是今上。
    只不知道，败的那一方伤亡情况如何。
    裴融想着，把爬到他怀里撒娇的大朴抱起，轻柔地替它抓着下巴，大朴十分享受，一动不动，发出“呼噜噜”的响声。
    “啊呀……”檀悠悠打了个打呵欠，伸长两臂和腿，来了个大懒腰，再披散着头发，睡眼朦胧地看过来：“我们还活着呢。”
    裴融严厉地瞅向她，她立刻改口：“啊，夫君，我的意思是说，平安如意，平安如意，多么美好的一天啊！”
    裴融没理她，把大朴放下，再看看打着小呼噜、香香甜甜还没醒的萱萱，有些担忧地道：“萱萱昨天夜里没闹着吃奶，不会有事吧？”
    “能有什么事？这么大的孩子，可以不吃夜奶了。”檀悠悠将手指轻戳萱萱的唇角，萱萱立刻闭着眼睛嘬着嘴倒处找奶吃。
    “这小馋猫，饿了，很快就要醒啦。”檀悠悠的心情好得不行，果然话音未落，萱萱就闭着眼睛哼哼起来。
    裴融把萱萱抱起交给闻声而来的乳娘，端端正正在檀悠悠面前坐下，严肃地道：“我一夜没睡。”
    “我知道啊。”檀悠悠掩着口打个呵欠：“我中间有醒过，见你一直没睡，一直都在，就安安心心继续睡了。”
    “做得很好。”裴融很认真地夸奖了她，觉着有很多话想要和她说，一时之间却又无从说起。
    檀悠悠很认真地等了许久，也不见他有什么动静，便没了耐心：“饿了，饿了，咱们吃早饭吧。”
    管它东风西风刀子风，日子照样要过，老百姓必须吃饭饭。
    这种打霜的早晨最冷不过，热乎乎地来一碗甜豆浆，再配个油条糍饼之类的，热乎乎、甜滋滋，不要太舒服。
    檀悠悠利落地把自己收拾好，准备去厨房亲自督战做早饭。
    裴融难得见她如此主动勤快，不由多了句嘴：“今日吹的什么风？”
    檀悠悠一笑：“东西南北风！这不是你熬了一夜，该换我了吗？还有家里这么多人提心吊胆守了一夜，不该好好犒劳犒劳他们？”
    “你说得很对，我放心了。”裴融伸出大手，拍拍檀悠悠的发顶。
    这次檀悠悠果断反抗并拒绝：“别总这样拍我！让我觉着你是在拍狗头。”
    裴融不明白她为何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却也没有细究，舒舒服服躺到床上，等候某人安排美味的早饭来吃。
    檀悠悠前脚刚出院门，便听外头一阵不同寻常的嘈杂声响起。
    她停下脚步，侧耳静听，想要判断发生了什么事。
    却见裴融大踏步而来，一手抓住她，黑着脸道：“回房去！回房去！”
    跟着就见一支燃烧着的火箭自墙外射来，“咄”的一声插在窗棂上，火和烟雾瞬间蹿了起来。
    檀悠悠把嘴张成“0”形，还没来得及表示她的震惊，更多的火箭又从外面射了进来。
    “传说中的火箭……”檀悠悠默念一声，折身往回跑，交待裴融：“我管老人和孩子，你管外头！”
    裴融没多话，折身便走了。
    檀悠悠边跑边喊人起来灭火，等到把萱萱抱起，人也尽数起来了，灭火的，抢救金银细软的，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渐渐的，射进来的火箭少了，东跨院那边却又起了大火。
    檀悠悠也不急着去救火，反而去了主院探望安置裴老太爷等人。
    这么大个院子，数量不多的下人，还没消防龙头灭火器啥的，即便长了三头六臂，也不能全面及时兼顾，要烧就烧好了，只要人和钱安全，一切不在话下。
    心中有主意，脑子就很清明，忙着家里的同时，她还记得让莲枝去看裴融那边的情况如何。
    莲枝很快就回来了，既害怕又兴奋：“侯爷坐在您做的那个什么瞭望塔上，指挥人打外头的反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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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公私两便
    “反贼？”檀悠悠问道：“这时就要散了？”
    莲枝猛点头：“是呀，侯爷说了，很快就好！”
    “……”檀悠悠默了片刻，大声道：“赶紧的，救火去呀！都去东跨院救火！”
    既然反贼很快就要散了，这火就不会再烧起来，不是得赶紧抢救自家财产么？
    不然等会儿裴融回来，怕是要笑话她胆儿小，没把后方看好。
    果不其然，火还没救完，外头已经散了，裴融很快带着人加入救火的队伍，一通忙碌，到底东跨院还是被烧了大半。
    檀悠悠抱着萱萱，看裴融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抹了一把黑灰，便“哈哈”大笑起来：“夫君竟然也有这种时候！”
    裴融心疼地看着被烧毁的院子，长叹：“这不是后方大总管不得力么？眼睁睁看着自家院子被烧，不去救火！”
    檀悠悠理直气壮：“咱们家这么大，我就这么几个人手，能够顾好人和金银细软就不错啦，且只烧了大半个跨院，没波及其他院子，损失有限，我以为夫君该夸我英明！”
    裴融幽幽地道：“为夫也认为夫人该夸我英明神勇，毕竟不是人人都能指挥若定，这么快打走反贼的。”
    檀悠悠道：“我觉着咱们应该夸陛下英明，早有防范，不然就凭咱们家这么点人，能够打垮反贼？而且撤得这么快！”
    “也是。”裴融掏出帕子擦擦脸：“我得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檀悠悠接过帕子，踮起脚尖给他擦：“头低一些，再低一些！”
    正擦着，就听有人大声道：“你们都还好吧？”
    二人回头，只见冯宝山全身披挂，铠甲头盔长刀一样不少，小山一样地顿在不远处，随行的还有几个小兵。
    “死伤了几个下人。”裴融大步上前和冯宝山低声交谈。
    檀悠悠眼尖，立时瞧见冯宝山等人身上似有血迹，便猜着他应该是才刚跟着一起打过反贼，出现在她家附近，也不可能是偶然，多半是公私两便。
    她就赶紧的让人去把馒头、包子之类的食物拿出来，用干净的包袱装了，一股脑地交给冯宝山：“拿去分了吃。”
    冯宝山感激地冲着她笑，又对着萱萱做了个鬼脸，想要伸手去摸萱萱的脸蛋，临了又收回手，憨憨地道：“我手脏。”
    “三姐她们都好？府上也好？”檀悠悠知道他不能久留，抓紧时间打听情况。
    “都好，都好。”冯宝山笑眯眯的，趁机表了个功：“我之前接到密令，晓得今夜会有事，心里便一直牵挂着，生怕有人会对你们不利。果不其然，老贼垂死挣扎，还想着拉几个垫背的，当真使了一伙人过来……”
    他先忙完手里的活儿再匆忙赶来，虽有些迟，但是裴融不曾坐以待毙，这便两边同时使力，把攻击裴府的反贼给打发了。
    之后他又忙着缉捕四处逃散的反贼，直到这会儿才有空过来看看檀悠悠等人。
    檀悠悠听得一愣一愣的，情不自禁就想去和冯宝山握手，还想来一句：“真是辛苦你了，三姐夫……”
    可惜手没能伸出去，因为裴融抢先一步挡在了她面前，然后俩男人就边走边说话，很快消失在她眼前。
    檀悠悠默了片刻，忍不住笑了，幸亏裴融挡得及时，不然她今天若是握住冯宝山的手，怕是得惹大祸。
    她左转转，右看看，着人清点损失，又去询问隔壁陈二郎家情况如何。
    陈二郎家和裴家不同，虽受了些惊吓，却无人针对他们，并没什么损失。
    被问候之后，陈二郎很快就带着人过来，说是要帮他们的忙收拾房子。
    裴融送走了冯宝山，折回身来：“这时候收拾什么房子！先弄饭填饱肚子，再往外头去看看。”
    “饭好了的。”檀悠悠忙着让人摆早饭，又叫陈二郎一起坐下用饭。
    陈二郎摆手：“我吃过了的。”
    裴融也没和陈二郎多客气，就着小米粥吃了两个包子，吩咐檀悠悠多休息别累着，径自出了门。
    外面尚且在戒严，街上的死尸已被拖走，地上还有血迹未干，有些民房和铺子在冒烟，但整体说来，这次动乱并未造成大的损害，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场小灾难。
    裴融走到“四一书铺”门前，正逢黄掌柜探头探脑往外看，见着他就靠过来，袖着手低声道：“侯爷啊，您这是和人结了仇啊。小人方才打听了一回，听闻除了皇宫、六部之外，就属寿王府和咱们这儿最激烈。”
    裴融淡淡一笑，没发表任何意见。
    黄掌柜自顾自地道：“按说陛下英明，防范于未然，不该有一番动乱。但是吧，不引蛇出洞，就不能知道哪些是蛇子蛇孙，不好一网打尽，对吧？”
    “对。”裴融低声道：“一网打尽了吗？”
    “不好说，怎么也得再等个三四天吧。听说福王自刎了呢，临死前一把火烧了福王府。”黄掌柜微眯眼睛，神色自然地换了话题：“这要戒严，府上的吃食够么？若是不够，小人这边能想办法。”
    “够了。”裴融半是抱怨半是炫耀地道：“毕竟家里那位爱吃，我们家最不缺的就是吃食。”
    “哦……爱吃能吃是福啊。”黄掌柜见有官兵往这个方向来了，就提醒裴融：“侯爷回去罢，非常时期，男人不在家，女人心里慌。”
    “也是。”裴融朝着家里走去，命人关紧大门，安排檀悠悠休息，他自个儿忙里忙外，收拾修整屋子，安抚裴老太爷，一刻不曾闲着。
    等到解封，房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只等着挑个好日子，再请匠人重修东跨院。
    檀悠悠坐了车，叫裴融陪着一起，依次去探望亲友们，就怕谁家遇到点啥情况的，得及时关心到位。
    不想有她这想法的不止一人，檀至锦派了檀至清出来探望他们，双方刚好错过。
    杨舅父家是正好在门前碰上，再去寿王府，寿王府的大门上有被撞击火烧的痕迹，整体却是没什么大问题。

第529章 可能有些圣母
    见檀悠悠和裴融一起过来探望，寿王妃挺高兴的，叫人把他俩叫去跟前，嘘寒问暖：“我听说你们那儿遭了些灾，本想去看看你们的，但你们叔祖父说，不合适，晓得孩子们都好就行了。
    我又怕你们缺吃少穿，又让人去问，还是说你们什么都不缺，并且还在周济邻里，我这才放了心。”
    檀悠悠没想到寿王妃对自家的情况这么清楚，心里挺感动的，立时依偎过去，紧紧抱着寿王妃的胳膊轻声道：“叔祖母，您待我们真好。”
    寿王妃摸摸她的脸颊，微笑着道：“你待我们也很好啊。”
    “尤其是我！先生待我最好！我是先生的心肝宝贝！”姣姣挤过来，硬生生钻进檀悠悠怀中，咧着嘴笑。
    “这傻丫头！”世子妃微皱眉头，瞧着似是在嫌弃姣姣，实际眼里满是笑意和喜爱。
    姣姣对着她亲娘做鬼脸：“我才不傻，先生一直夸我聪明，说我是她见过的最聪明的小姑娘。”
    “哎呦，何以见得？”寿王妃知道檀悠悠这是顺着孙女儿的毛捋，好哄得这调皮捣蛋的丫头乖乖听话学本事，便也跟着一起哄个开心。
    姣姣却当了真，掰着手指头算给她听：“我学写字最快，背书最快，还一个字不错，数术也学得快，什么女红厨艺都不在话下，还学会了喂鹅养猫，种花做胭脂，谁能有我学得这么快？”
    “确实挺快的。”檀悠悠将姣姣搂在怀中，亲一口胖嘟嘟的脸蛋儿，道：“几天不见，你似乎又胖了？”
    姣姣毫不客气地道：“师父，明明是您胖了，却非得说我胖！好吧，如果这样能够让您开心一些，就当我也胖了吧。”
    “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世子妃嗔着，和裴融说道：“向光啊，这回你空了多教教这丫头，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
    裴融正要应了好，就听寿王世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向光最近怕是都没得空管这丫头，陛下急召他入宫呢。”
    跟着寿王世子大踏步入内，和寿王妃、檀悠悠打了个招呼，就叫裴融：“跟我走。”
    檀悠悠都没来得及和裴融告别，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人走得没了影子。
    她有些方，总觉得非常时期，皇帝这么急匆匆地把人叫走，也不晓得是为了什么事。
    寿王妃看出来了，安慰她道：“不怕不怕，多是要用向光办差。你要是不放心，就在咱们这儿住着，消息来得快。”
    自己有家，且家中还有个裴老太爷需要照料，哪能甩手不管，自顾自住在别人家里？
    檀悠悠委婉地拒绝了，又略坐片刻，告辞回了家。
    走到大街上，忽听前方一阵哭号声传来，却是一队兵卒押着一串人犯往这边经过，于是叫马车靠着路边停下，好让这群人过去。
    柳枝看了一回，低声道：“夫人，看着打扮，像是罪官家眷呢，可怜，有好几个女子外衣都被扒了，只穿着里衣，这么冷的天……”
    这几天，但凡与福王府交好的官员都没跑掉，男的被羁押在狱，家眷则是看男人罪行轻重，一些被封在家里，一些被缉拿下狱。
    罪人要有罪人的样子，被缉拿下狱的人犯，无论男女老幼，一般都会被扒掉丝绸绫罗等贵重外衣，再去掉金银珠玉首饰，怎么惨怎么来，如此，被拽着过街示众时，才能起到威慑作用。
    这对于名节最重的女子来说，无疑是一场大灾难。
    檀悠悠没忍心多看，也不感兴趣，便只闭目养神，等着路面清空。
    柳枝却又叫了起来：“咦，好像是福王府的女眷！还有那个女的，夫人，像是福王世子夫人！”
    檀悠悠倏然睁眼，俯身透过车窗往外看。
    只见两个王府下人抬着个担架，担架上头躺着个人，用薄被盖着，露在外头的头脸十分吓人，被烧得血肉模糊那种。
    檀悠悠乍然看到，吓得心口狂跳，忙着把头缩回去。
    不得不说，这种将人犯游街示众的办法，真是很有威慑力，看到从前养尊处优的人落到这么惨，谁不怕？
    “都怪奴婢不懂事。夫人您没事吧？”柳枝忙着给檀悠悠拿了一粒糖，柔声哄着，还体贴地用身体把车窗挡住。
    “没事。”檀悠悠含了糖，总算觉着舒服些了。
    却又听马车被人在外面使劲敲响，一条高亢尖利的声音响起：“安乐侯夫人，安乐侯夫人，可怜可怜我这可怜的孩子吧！她是无辜的！”
    随行的护院立时出声赶人，押解的官兵也过来抓人，那人却只是紧紧抠着车厢壁，指甲刮擦，发出令人十分难受的声响。
    跟着，哭喊声四起，婴儿哭，女人哭，还有打骂声不绝于耳。
    檀悠悠心中微动，示意柳枝让开，再次往外探望。
    只见一个穿着白色里衣、身材瘦弱、脸只有巴掌大小、蓬头垢面、憔悴不堪的年轻女子大声尖叫哭喊着，被人拽着胳膊使劲往后拖，怀里还抱着个张着嘴“哇哇”大哭的婴儿。
    那婴儿身上的衣裳和薄被倒是还在，也是很华贵的锦缎制成，看得出来出身非凡。
    “裴夫人！裴夫人！求求您救救我们母女！我是闵氏，您见过我的，在寿王府的宴席上，我没做过坏事，真的……救救我们呀……”年轻女子死死盯着她，大声喊道：“我的孩子一天没吃东西了……”
    檀悠悠简直不敢相信这是闵氏，她记忆中的闵氏，含羞带怯，羞答答的，不敢说是十分美丽，至少也是清秀佳人。
    但落魄之时，谁不是这样呢？
    “福王畏罪自尽，临死之前，纵火烧了福王府……”所以，担架上的那个人，多半是福王妃了？
    檀悠悠叫了跟车的护院首领闫柏义过来，低声交待几句，又给了一锭银钱。
    闫柏义应下，远远跟在闵氏等人身后，直到看着闵氏等人被赶进宗人府，这才去寻人说话，让给闵氏的孩子弄些吃食。
    檀悠悠回到家里，心情便有些怏怏的，她知道自己可能有些圣母，但这真怪不得她。
    她来自不同的世界，那里并没有什么连坐，她没办法看着孩子因为父亲的过失被饿死。
    －－－－－－题外话－－－－－－
    晚安。

第530章 柳大姐麻烦送一送钱某
    将近黄昏，闫柏义才回来，禀告道：“夫人，下仆已经和管事的说好了，给那孩子弄些米面汤汁之类的果腹，奶水之类的确实没有办法……
    那位被烧伤的，确确实实是福王妃。说是福王当时原本想把她一起带走，但她舍不得死，打翻毒药想跑，却又舍不得金银珠玉，想要带上再逃，没料到火起，就这么被困住了。
    按照宗人府那边的说法，怕是活不得了，也没说要给她医治，什么都吃不下，一直昏迷不醒，就是熬天数。”
    檀悠悠道一声辛苦，让闫柏义下去休息。
    她自己就没亲自哺乳，闵氏身为福王府世子妃，更是不会亲自哺乳。这就导致出了事后，只要乳母没办法跟着，孩子只能饿肚子。
    但能怎么办呢？有米面汤汁也很好了，吃不完的，闵氏还能跟着混一口。
    至于福王妃，她是无心也无力。
    这种情况，不如死了更好吧？
    这一夜，檀悠悠多愁善感，看着懵懂不知，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逸的萱萱，再摸摸肚子里头的鸡腿儿，忍不住想到孩子们的将来。
    将来会怎么样，孩子们会遇到什么样的事，她不知道，身为母亲的心，就只能一心一意祈求上天保佑孩子们平安健康。
    经过事儿，经过岁月，才知道“平安健康”四字之难得。
    人这一辈子，多是平庸，能够始终平安健康已是人间幸事。
    裴融这天夜里没回来，檀悠悠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她匆匆忙忙翻身坐起，高喊柳枝：“侯爷回来了吗？”
    柳枝卷着一股子寒气进来，笑道：“没有，但是小伍回来过了，说是侯爷让他来报平安，就怕夫人担忧。”
    檀悠悠松一口气，没什么精神：“没说留他做什么吗？”
    “没说，只说是要紧的事，让您放一百二十个心，还让收几件换洗的衣裳给小五带去。说是这些天，家里有事可以让大少爷过来帮忙镇宅。”
    柳枝温柔地把醒来的萱萱抱起，交给闻声而来的乳母喂奶换尿布，又给檀悠悠寻要换的衣裳：“奴婢知道您昨夜睡得不好，就没吵您，自作主张将侯爷放在书房那边的衣裳收了一包，交给小伍带去了，还拿了一包碎银子、金瓜子，以便侯爷取用方便。”
    “做得真好。”檀悠悠靠在柳枝肩上，有气无力的：“别叫大少爷过来了，他那边也有一群人要照顾。我听闻这几日物价飞涨，米油肉菜都翻了几番，把咱们庄子里才送上来的米粮蛋肉都送些过去给他们应急。”
    “知道啦，您就安安心心养着吧，奴婢这就和廖总管说，一准儿办得妥妥帖帖的。”柳枝伸手去摸檀悠悠的额头试温度，很怀疑她是不是被福王妃的惨象给吓着惊了魂，便琢磨着是不是请个大夫来看看。
    “我没事。”檀悠悠把柳枝的手拿开，却忍不住瘪了瘪嘴：“我想姨娘。”
    柳枝笑道：“您怕是想侯爷吧。夫人不必不好意思，奴婢不是外人。”
    檀悠悠坚决不承认：“我才没有呢，他只会气我。”
    柳枝没和她犟着来，哄小孩儿一样地哄她再躺会儿，自己悄悄咪咪出去，在外院门口等着。
    前几天反贼围攻裴府，死伤了几个下人，伤者正是邀请钱兽医治的伤，这会儿人刚好在，正好请他帮檀悠悠看一看。
    柳枝等了一会儿，钱兽医意气风发地出现了——最近伤者多，他的生意特别特别好，简直成了抢手货。
    是以，见柳枝含着笑行礼，钱兽医便仰着脖子，斜着小眼，傲慢又得意地道：“是你家夫人让你替她谢我的吗？告诉她，不必在意，这点小伤不在话下！难不着钱某人！”
    柳枝忙道：“是想请您给我家夫人看一看，她昨儿被吓着啦。”
    钱兽医倒也没多说，立刻跟了去看檀悠悠。
    檀悠悠见到他，十分惊异：“咦，您怎么来啦？是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我们家哪个下人的伤口恶化了？”
    钱兽医板着脸：“把手伸出来！”
    檀悠悠本来不想，却又不敢得罪兽医本医，只好勉为其难地伸出爪子。
    钱兽医号了脉之后，淡淡地道：“服一剂安神药就好了。”
    是药三分毒，她又没怎么，干什么要服安神药？檀悠悠将手放在小腹上，很小声地道：“为什么呀？”
    钱兽医龙飞凤舞地开方子，道理不睬地道：“你家丫鬟认为你被吓着了，非得给你开药吃。你爱吃就吃，不吃拉倒。”
    “……”檀悠悠自觉很受气，这什么态度啊，哪有这种大夫！要是能投诉，她一定……不敢投诉……谁让自家随时求着人家呢……兽医这么少……唉，忍了吧。
    钱兽医开好方子，回头见她一副受气小媳妇的委屈模样，突地乐了：“没事儿，这药没事儿，就是让你睡得安稳些。”
    檀悠悠接过方子，决定不吃。
    钱兽医看看柳枝：“那谁，柳大姐，麻烦送一送钱某。”
    柳大姐？柳枝不敢相信地指着自己，满脸疑问地看向钱兽医。
    钱兽医点点头。
    柳大姐很不开心地板着脸送钱兽医出去，回来就低声和檀悠悠嘀咕：“人家还小呢，怎么也比他小个十来岁吧，怎么好意思叫我大姐。”
    檀悠悠被她逗乐了：“不叫你大姐，那叫什么？妹子？”
    柳枝也被逗乐了：“还是叫大姐吧。”
    “柳枝啊，你将来怎么打算？”檀悠悠若有所思，钱兽医为什么点名让柳枝送他出去呢？
    “没打算啊。”柳大姐一脸懵：“奴婢这不是跟着您过得好好的么？有您吃的就有奴婢吃的，将来小姐长大了，也不会不管奴婢，比去外头嫁人操持家务什么的舒服多了。”
    檀悠悠道：“女人都要嫁人……”
    虽然她不这么认为，但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柳大姐立刻着急起来：“夫人不要奴婢了吗，嫁个好的奴婢攀不上，嫁个不好的得跟着他受罪，傻子才嫁。”

第531章 茅厕里的臭石头（结局）
    “那就是没合适的，若是嫁个好的……”檀悠悠琢磨着，“做妾？”
    “不要！”柳枝红着脸道：“实不相瞒，奴婢是个心气高的，绝不做妾。”
    “那我知道了。”檀悠悠贼开心，使劲挤柳枝的脸：“我一定不逼你嫁人，除非你自己想嫁。”
    她又香又软又温柔体贴的柳枝，必须多留留啊，傻了才忙着把人嫁掉。
    柳枝恍然大悟：“原来夫人是试探奴婢啊。”
    檀悠悠晃脑袋：“不是不是，我是真心的，虽然很想要你一直陪着，但你若想嫁人，一定让你风光出嫁，说到做到。”
    柳枝笑起来，甜蜜蜜地道：“奴婢知道啦！”
    与此同时，宗人府一处阴暗潮湿的牢房内。
    二皇子躺在简单搭成的木板床上奄奄一息，倘若不是眼睛偶尔眨动，身体不时抽搐，便如死了一般。
    裴融坐在距离床铺两尺远的一把椅子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声音冷淡：“庶人裴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二皇子努力睁大肿胀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裴融，半晌，梦呓一般低声道：“父不慈，子不孝……没了……”
    裴融示意一旁负责记录的小吏莫要将这话记录下来，严厉地道：“你这话反了，分明是子不孝，父乃不慈。只因陛下非是民间寻常之父，而是国家天下之父。若是待你太过仁慈，便是辜负天下人！”
    “呵呵……”二皇子神经质地笑起来，嘲讽地道：“他这般待你，你却随时随地不忘替他争辩，所以说，贱人就是贱人，永远都这么贱……”
    一个小吏沉着脸上前，将手里的黑铁棍子对着二皇子胸前用力一敲，“嚓”的一声闷响，二皇子杀猪似地惨叫起来，他的肋骨被敲断了。
    裴融平静地道：“昔年，东坡与佛印对坐相视，东坡问佛印看到什么，佛印曰佛，问东坡见到什么，东坡曰粪。因你至贱至恶，故而看到世间全是贱与恶。”
    二皇子目呲欲裂，忍痛瞪视裴融：“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裴融恍若未闻，起身离开。
    小吏再次举起铁棍，用力捶断二皇子另一根肋骨，将一口浓痰吐到他脸上，鄙夷地道：“不会有好下场的人是你！”
    黄昏，风雨侵袭，廊下灯火摇摇欲坠。
    御书房内，皇帝端坐在龙案之后，垂眸看着眼前的卷宗，才经大变，他两鬓的头发又斑白了不少，以往十分挺拔的肩背也似是佝偻了几分。
    裴融垂手立在下方，肩背笔直，面容平静，姿态淡雅。
    “呵……”皇帝看完卷宗，疲倦地揉揉眉心，非常不满：“你忙活了这几天，审了这么多人，就只问出这一点点东西？”
    他让裴融审讯与此谋逆案有关的人员，想要挖出更多的线索和相关人员，好施展雷霆手段，一网打尽，肃清严明。
    不想裴融只给了他这么一份内容简单的卷宗，里头只牵涉到二十来名主要人物，其余人等皆用“为逼迫所致，颇为悔恨”一笔带过。
    他很不满意，为什么会让裴融审理此案？
    就是因为裴融不曾在朝为官，不曾与百官有过多牵涉，是最能公正严明审理处置此案的最佳人选。
    但折腾了这么久，裴融竟然就给出了这么一个东西？
    皇帝的眼神严厉而凶狠，冷冷地道：“听闻，你的妻室檀氏，十分同情逆王之孙女，曾使下人拿银子打通关节，给那逆贼之后米面汤汁果腹？”
    袁知恩担忧地看向裴融——皇帝在这种时候提及这件事，是在明确表示对裴融夫妻的不满和怀疑，一个回答不妥，就要惹祸。
    裴融不慌不忙：“回禀陛下，确有此事。稚子无辜，臣妻才做母亲，生的同样是女儿，慈母柔情，遇到这般情形实在不能坐视不理，铁石心肠。也是因为陛下仁慈，臣妻才敢如此大胆妄为。”
    “少给朕戴高帽子！”皇帝愤怒地把卷宗扔到地上，高声道：“你的意思是说，朕若是要追究这些为虎作伥的狗东西，便是铁石心肠，就是不仁慈？”
    裴融仰起头来，朗声道：“天底下最大的善，需用恶来成就。同理，恶，需用善衬托对比，方能彰显。”
    所谓以杀止杀，便是用恶成就天下最大的善。
    对罪行不严重的小猫小狗施以善意和仁慈，正好衬托出逆贼的恶与冷酷。
    皇帝愤怒地瞪着裴融，用力拍着龙案，厉声道：“你敢顶嘴！袁伴伴，你听见了么，这个什么都不是的白衣，竟敢和朕顶嘴！他是不是想着朕舍不得杀他？啊？！”
    袁知恩颤巍巍地：“陛……陛下……息怒啊。”
    皇帝正在盛怒之中，转头把枪尖对准了他：“你劝朕息怒？你不是也认为朕错了？是不是也要和逆王逆子一起，反对朕！谋害朕！”
    袁知恩叹了口气，低着头跪下，还去强拉裴融，示意他也跪下认错，别和皇帝死犟着了。
    裴融却是巍然不动：“陛下若是想要佞臣弄臣，外面大把都是，全不必让微臣做这些事。微臣是白衣不假，但让微臣御前讲经、奉密旨审问谋逆大案的，也是陛下！”
    “你……你真是要气死朕！”皇帝揪着衣领，深呼吸又深呼吸，最终扶着龙案再坐下去，气呼呼地道：“滚！”
    “谢主隆恩！”裴融利落地掀起袍脚，三拜九叩，一丝不苟地行完了礼，这才却步退出。
    皇帝气鼓鼓地瞪着他的背影，高声喝道：“不识抬举！”
    想了想，气不过，又扔了一块镇纸出去砸人，当然没能砸中，于是他又气呼呼地补充了一句：“茅厕里的臭石头！”
    说句哄人高兴的话，会死吗？
    “既然陛下知道他是臭石头，还和石头计较什么呢？”袁知恩捡起地上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是圣人啊，圣人不能和不懂事的小人计较的。”
    “圣人？呵呵……”皇帝仰靠在椅背上冷笑，重复二皇子的话：“父不慈，子乃不孝……为什么世间的人，总是觉着别人欠自己的呢？朕生了他，所以活该欠着他！不还债的人是他，是他！”
    袁知恩不敢出声，把嘴闭得蚌壳似的。
    皇帝独自坐了许久，将手撑着额头，疲累地道：“把那份卷宗拿过来，就按照那上面的内容结案吧。”
    袁知恩故意问道：“哪份卷宗啊？”
    “当然是裴向光才送来的卷宗！”皇帝嚷嚷完毕，整个人都放松了：“就这样吧，到此为止。朕要让他们看到，什么是仁慈。至于记录在案的那二十几个人……”
    他轻描淡写的，然目光狰狞：“杀无赦，诛三族！”
    三更天，袁知恩走进死气沉沉的长宁宫，亲手把一碗漆黑浓稠的药灌进樊贵妃的口里。
    与此同时，宗人府中的二皇子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闵氏喂完女儿，将碗里剩余的迷糊舔得干干净净，再抱着女儿缩进角落里，闭上眼睛等待天明。
    白云巷中，裴府。
    檀悠悠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见身旁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她睁眼一看，只见裴融坐在一旁小心地脱去衣衫，准备挨着她躺下来。
    “咳咳……”她低咳一声，问道：“回来了？”
    “回来了。”裴融伸出大手温柔地摸摸她的脸，又俯身下去亲一口萱萱的胖脸蛋，贴着她躺好，将她搂入怀中护着，低声道：“若是以后我都只能这样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你觉着怎么样？”
    “有吃有喝、平安健康就行。”檀悠悠翻过身抱紧裴融，将脸贴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声，觉得很踏实。
    “我想你了。”她很小声地说，“鸡腿儿他爹，没你在身边，仿佛很不习惯呢。”
    “唔。”裴融的声音平静无波，唇角却忍不住勾了起来，为了表示他的高兴，他许诺：“待到这里的事了结，我便亲自走一趟江宁，把姨娘家的那件案子了结干净，总这样下去不是法子。”
    “好。”檀悠悠不客气地把腿翘起搁在裴融身上，八爪鱼一样地睡着了。
    裴融睁眼到天明，好几次想把这没有睡相的女人推开，最终还是咬着牙忍了。
    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呢？
    没有，能够十全八美已经很不容易了。
    否则，便是太贪心。
    “哎呀呀，昨夜睡得真好啊，好久没这么沉了。”檀悠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拉着裴融撒娇：“夫君，我还想吃热乎乎的果子油酥饼，你去给我买。”
    “麻烦！都是惯的！”裴融皱着眉头假装不耐烦，手却忙着穿衣服。
    大冷的天儿，排队买果子油酥饼的人却一点不少，好不容易排到裴融，只剩最后两个。
    “咱们运气真好啊！”小伍欢呼鼓舞。
    裴融面无表情地把果子油酥饼藏入怀中，转身才走了几步，就被人拉住了胳膊。
    “侯爷，侯爷，可算找到您啦！”来的是袁知恩的徒弟，笑眯眯地：“万岁爷召见您呢，赶紧来吧！”
    “我不……我还有事……”裴融挣扎不得，就这么被拽进了宫中。
    皇帝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模样，盘着膝盖在那进早膳，见他来了就道：“坐，一起用点。”
    “微臣已经用过了，敢问陛下有何吩咐？”裴融不坐，将手摸着怀里的果子油酥饼，心里想的都是就要凉了，就要凉了，于是不免带了些不耐烦。
    “朕思来想去，你还是继续来讲经吧，没事儿的时候也去宗人府那边帮帮忙，朝廷不能白养活你！”皇帝看出来他的不耐烦，还注意到他一直将手护着怀间，便道：“拿出来！是什么？”
    裴融不情不愿地拿出果子油酥饼，皇帝大为震惊，是完全没想到裴向光竟然会做这种事。
    袁知恩的徒弟笑眯眯地上前附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话，皇帝便让裴融把果子油酥饼拿上去，面无表情地撕下一块喂入口中，看着裴融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觉得心里十分舒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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