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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京宠妃录（重生）
　　作者：夜刃如月

　　重生一世

　　
　　初春。
　　过完元宵，淅沥沥的小雨就下了十来日，雨后初晴，让原本就阴冷的空气变得更加的刺骨。
　　清晨，蜀地华阳北桥石鼓村一处小院，庞大郎刚起床，就见妻子吴氏笑嘻嘻地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身寒气。
　　吴氏见庞大朗醒来，连忙将手里提的热水倒入木盆里，然后走到衣架上拿下丈夫的袄子，服侍庞大朗穿好衣衫，再打来一条热毛巾子递给庞大朗。
　　庞大朗已经不记得自己被这样“尊待”是几年前的事情了，见吴氏今日举动有些反常，这服侍他起床的热乎劲儿似乎当年新婚头几个月享受过，自从庞家落魄后，吴氏什么时候这么殷勤过了。
　　事出无常必有妖，庞大朗接过热毛巾子，看着笑眯眯的吴氏，问道：“你今日是捡到宝贝了不成？”
　　吴氏胖乎乎的圆脸笑起来显得更加的圆了，她嗔笑的轻轻拍着庞大朗的肩，道：“大郎说什么呢，我这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里能有什么宝贝捡呀。”
　　庞大朗擦完脸，将毛巾递回去，问道：“那你今日为何如此高兴？！若是平日，我这稍微晚起一下，你可就要推门掀我被子了，还能像今日这般给我准备洗脸水，莫不是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的？”
　　庞大朗说着还真的做势往窗外天上瞧，看看这太阳当真是从西边出来的不成，惹得吴氏也忍不住又是一顿白眼扫过他。
　　虽说吴氏是白眼，可是笑意却还是没减，道：“不是我的好事，是你那宝贝外甥女的好事。”
　　庞大朗一听，心生警惕，立即站起来，质问道：“你给婉儿说亲事了？！！”
　　见丈夫突然变脸，吴氏也给唬了一跳，笑容立即收了起来，道：“我哪里敢给你宝贝外甥女说亲事呀，还不得好吃好喝的当祖宗供着，你看如今什么时辰了，她还懒在她屋里，我敢去说过一句没有，老爷没事别动不动的把我想的那样不堪，我在你们庞家这么多年熬过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老爷觉得我是个刻薄的舅母，我干脆带着瑞儿回娘家去了算了。”说着便捂着帕子呜呜哭起来。
　　庞大朗也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然惹得吴氏反应这么大，自知是他失言，只好软和了语气道：“我这不是觉得婉儿太小了嘛，怕你又像上次那样……好好好，不说了，今日是我的不是，我答应你，等明年婉儿及笄了，就让你给她张罗婚事。”
　　吴氏连半滴眼泪都还没有挤出来，就听到这个一个好消息，立即止住了哭声，抬头，问道：“此话当真？！”眼神中掩饰不了欣喜之色。
　　在吴氏的心里，她知道庞婉这个丫头片子生的极好，这还没有及笄，好几个媒婆都来替那些有钱的财主们说亲事，这些都是有钱人家，等将她嫁过去，真真发了一笔横财，也好给她的瑞儿留些钱财娶媳妇，再等一年，这也总算没有白养她这么多年了。
　　庞大朗点头，又转了头道：“对了，今日是婉儿的生辰，你也不弄得太寒酸了，中午多添一碗菜，婉儿爱吃麻杆糖，若是村头卖麻杆糖的来了，也给她买一包。”
　　吴氏道：“哟，大郎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不但如此，我还准备今日带宛儿去华阳镇裁一身新衣裳呢，中午你们就简单对付下，晚上再给她庆祝庆祝，大郎说如何？”
　　这下子彻底把庞大朗给问住了，如果说刚刚只是怀疑太阳打西边出来，那么现在他的表情就是亲眼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根据他这些年跟吴氏的相处下来，吴氏对自己的外甥女总是鸡蛋里挑骨头，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她了，不知吴氏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不过这肯定是有古怪。
　　庞大朗想不通，可在隔壁房屋的庞婉却是对吴氏的行为了如指掌，因为此时的庞婉又重生了。
　　她带着前世的记忆，又回到了这个十四岁时候的身体。
　　她此时还能感受到上一世喝下毒药后身体控制不住的抽搐，呼吸困难，最后全身疼痛道麻痹的死去，这整个过程都深深的印刻在她的脑海里，以至于现在重生醒来，她也依然感觉手脚冰凉，一阵阵的寒意从心底涌出来。
　　看着这扇母亲留给她的铜镜，她知道，她又失败了。
　　她如今就像是处于一个无限循环的人生游戏里面，她的人生将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选择，而每一个选择都会改变她的命运，可是，她并不是总会那么幸运，总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一旦选错，她就会走上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而在这个过程中，如果她是被谋害或者意外的死去，那么她就会回到现在这个地方，就像是回到起点，一切又要从新开始。
　　如今是太宗文武帝还在位的太平兴国八年，今年她十四岁，她重新踏上成为万人之上的路途。
　　她拿起桌案上的一把小剪刀，在铜镜背面轻轻的划过，铜镜的背面立刻留下一条短短的横线。
　　嗯，加上这画，正好是三个“正”字。
　　每重生一次，她就在这面铜镜背面刻上一横，如今，已经留下十五画了。
　　重生十五次，也就意味着她死亡了十五次，比她现在身体年龄还要多一次，而每次死亡给她带来的不仅仅是痛苦的记忆，还是心理的创伤，更有数不清的教训。
　　她握着手中的剪刀，指甲都陷入掌心，她暗暗起誓：
　　这世，要寿终正寝，结束这个无限循环的生命游戏。
　　这世，相信的人只有自己，要做万人之上那个人，掌握别人的生死，才能掌握自己的生死。
　　“哐”门被推开了，吴氏站在门口，叉腰高声道：“这都什么时辰了，死丫……”她话没有说完，就看到铜镜前坐着的姑娘回头看她。
　　这姑娘明明就是自己的看着长大的，可是这回眸瞧她的眼神，分明带着一种直射心魄的惊艳和震慑。
　　吴氏一惊：这清冷高雅的表情，还有那凛冽威严的眼神，怎么有种见了知县老爷的感觉，膝盖忍不住想要往地上跪呢？
　　十多岁的小丫头片子，怎么会有这种让人心生胆寒的威压之势呢，莫不是这丫头中邪了！？
　　吴氏半晌才回过神来，怕什么，这可是她看到大的死丫头，最是好糊弄的软和性子，于是吞了吞口水，强装镇定道：“庞婉，你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快点收拾出来，舅母还要带你去裁一身衣裳呢？”
　　吴氏的感觉没有错，现在的庞婉还是还端着母仪天下的皇后威严，对这乡野粗俗的村妇自然是一种冷漠的怒视，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面的气质，一时间没有收敛起锋芒。
　　被人突然打扰，她心中才想起来，哦，我还没有改名字，现在还是叫庞婉呢。
　　庞婉瞬间入戏，攥着手里的帕子，低头似乎在抽泣的模样。
　　这副绿茶该有的矫情之态，又是柔弱又是委屈，让人来看了，真的也说不出什么错处来，只是有些让人牙根痒痒，好想上去撕了她的这副楚楚可怜娇滴滴的模样。
　　如果可以，谁会愿意当绿茶。她也不知道真的要装绿茶，而她经历的沧桑已经让她表现害怕委屈都很别扭，这种变扭只能说是绿茶了。
　　吴氏还是觉得今日的庞婉有些奇怪，不敢再面对她，只能转头往外走，站在院子外面高声抱怨起来：“太阳都爬这么高了，还没有收拾好，大姑娘家家的，不要这么懒，说出去倒叫人看笑话，这街坊邻居的，一传十，十传百，你的名声还能好到哪里去呀，以后还有什么好前程呀……”
　　吴氏不是傻子，她一边高声庞婉不要让别人瞧笑话，一边又巴不得街坊四邻的快些去到处说庞婉的坏话，她的所作所为，自然有她的小算盘。
　　庞婉这丫头长得好，行为做事也看着文静秀美，平日做派全是一个大家闺秀的模样，这就是要给人家当正头夫人的样子，可是这样一来，自己家还要给她添置好多嫁妆，倘若是做人妾侍陪房，那可就不一样了，那就是活脱脱的只赚不赔的生意呀，所以这些年，吴氏都是有意无意的捡些外甥女的毛病往外说，好让正经人家望而却步，反倒是那些只贪恋美色的浑虫们心痒惦记。
　　如今的庞婉已经不是之前的她了，她现在的心理年纪比吴氏还要长几十岁，作为一个资深的“老绿茶”，自然知道什么叫做以弱胜强，博取同情。
　　“舅母，您怎么这么说我，这话也太难听了。”庞婉站在自己门边，对着院子道。
　　她的语气中带着委屈和颤抖，光听着话就能反映出她是多么的害怕和委屈，而且，她的声音掌握得也刚刚好，就是要隔壁的舅舅听到她的话。
　　庞婉继续带着颤音道：“其实我早就起来了，一开门，恰好看到您和北桥头家的王婆子在说话，她都没有进咱们家，你们都在外墙说话，我想着应该是不想人打扰，于是只好回屋里了。”
　　绿茶不单要将自己始终处于柔弱善良的一方，还要学会话里有话，这一番柔柔弱弱的语气出来的话，真的才有它的威力。
　　听到“王婆子”，堂屋里的庞大朗顿时火冒三丈，气急败坏的走到院子里，指着吴氏的鼻子就呵道：“一大清早的，你跟那个死不要脸的腌臜婆子说什么话，还鬼鬼祟祟的不要人知道，你这蠢妇不知道那个贼老婆子什么名声呀，你这是不是不要我们庞家的脸了？！”
　　不怪庞大朗生气，这王婆子是个出了名的势利眼，真的是无利不起早，就算是天下雨了，也要接点水回家煮茶吃的贪货，能这么早来他家，能有什么好事？
　　况且那北桥王婆子的名声不比青楼的老鸨名声好多少，别人老鸨也算开门做生意，而她干的那些龌龊事，整个华阳都知道，她成日走东串西，专门勾结有妇之夫，做那男盗女娼，整日里挑唆东家汉子，引诱西家姑娘，干的都是那勾搭成奸的脏烂事情。

　　挑选“装备”

　　
　　吴氏听庞婉突然提到王婆子，也是心中大惊，心想，这死丫头是再怎么知道的，早上明明见她屋子锁的好好的，自己说话也很小心呀。
　　其实庞婉自然是没有听到吴氏跟王婆子的对话，只是因为吴氏和王婆的早上说的事情是关于自己的，而这件事情将会在今晚揭晓答案，如今自己只是提前做了一个小小的预告而已。
　　吴氏梗着脖子，硬着头皮道：“大郎想哪里去了，我自然是为了庞家着想，至于那王婆子……她说……”
　　正在此时，宝贝儿子庞瑞突然哇哇大哭起来，一下子将大家的注意力给转移了。
　　吴氏心中一喜，叹道，这不愧是我的亲儿子，这真真是给亲娘我解围了。她忙不迭的道：“我的瑞儿，怎么了？”说着就跑了。
　　侄女和儿子，当然是儿子比较重要，毕竟庞大郎成亲十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视若珍宝。
　　庞婉也不继续纠结，走出了院子，路过柴房的时候，还顺便扯了几根稻草梗。
　　她走到院子外面的芭蕉树下，扯下一片芭蕉叶，将叶子撕下一部分，将自己的绣鞋裹起来，然后用稻草梗将它们在脚踝处固定起来。她绑完了一只脚，又将另一只脚也照样绑起来，直到两只脚都绑牢了，再一看，两只脚顿时变成了端午节吃的大粽子一般。
　　庞婉长舒一口气，前世在宫里养尊处优的，现在这还要自己动手，还好有十几前世的经验，否则还真的不行。
　　如今虽说是雨过天晴了，可是地上还是泥泞一片，若是不这样绑着，恐怕到了城里一双绣鞋却也是见不了人了。
　　吴氏哄完孩子，也出了院子，她直接是将鞋子脱了，她赤着脚一踩到地上，顿时打了一个哆嗦。都是乡下人家，也没有那么多规矩，况且郊外人少，也不怕有人瞧见，吴氏就提着鞋子，赤着双脚，飞快的往前走了。
　　于是二人走在前面，一前一后的往县城的方向去了。
　　快到县城了，路也开始变成小石子路，路面变得好走起来，恰好路过一条小溪，吴氏便在这里洗干净了脚，再裤脚擦干了水，便开始穿上鞋子来。
　　现在天气还很冷，吴氏双脚早就冻得有些麻木，这一穿上鞋，整个人都活跃起来了，又开始有精神说话了，道：“我们家日子现在是一天不如一天，现在还有一个小哥儿要养活，家里日子都这么难了，可是我也没想苛待你，带你做一身衣裳，给你庆生，这做一身衣服的银钱，都够我们这样的人家三个月的花销了，庞婉呀，你可要记得舅母这些好处呀！”
　　哪个绿茶不是人前人后两幅面孔呢，此时路上只有她们二人，庞婉自然是不用再装柔弱了，一声不吭，都懒得跟她废话。
　　吴氏此人蝇营狗苟货色，可以为了一锭银子就将自己卖个青楼老鸨的人，在庞婉的一生里，吴氏这也的人物连对手都谈不上，怎么配她花费力气与之纠缠。
　　吴氏边走边絮叨，等她嘴角都讲起了白沫子，回头一看，庞婉压根没有一点感动的意思，且她正在将自己绣鞋上的芭蕉叶子扯下来，露出干干净净的一双鞋子，一点污渍都没有弄到，顿时让吴氏都呆在原地了。
　　“这个死丫头，想法还挺多，这么精明，只怕以后你以后要算计你舅舅家里，恐怕也不是你的对手呀。”吴氏露出惊叹的神色，偏偏说出来的话确实让人有些想要给她一巴掌的感觉。
　　庞婉轻哼一声，心中冷笑：等我发达了的时候，舅舅是自然会跟着享福的，只是你这也短命相确实没有那个福气了。
　　由于出门晚，到了裁缝铺子时候已经是巳时过半，铺子人不多，毕竟不是逢年过节的，能裁衣服的人家也不多。
　　各色的布料整齐的摆在柜岸上，吴氏顿时看花了眼，可今日又不是给她做衣裳，一下子有了目标，她捂着腰间的钱袋子，对店里的老裁缝低声问道：“这里最便宜的布料是哪种？”
　　老裁缝将她们带到屋子的一个角落，道：“夫人看看这里的布料，这些料子虽说是颜色老气些，或者是旧年的料子，倘若不讲究颜色什么的，这样的布料真的是便宜实惠，做出来的衣服照样好看。”
　　布料总得来说就是麻布、棉布、丝绸三大类，麻布说直接点就是树皮做成的，棉布则是采的棉花在加工来的，丝绸则是养的蚕吐出来的丝。产量和制成的繁琐程度，决定了布料种类的价格差异。
　　老裁缝给她们看的是麻布，也是下乡寻常人家最常穿的布料子了。
　　即使这种布料看上去粗糙且不易塑性，但一匹布料也是需要二两银子。好在庞婉身量较小，做一件衣裳只需要不到两尺的布料，算下来也就四钱银子就够了。
　　吴氏连忙点头，急忙道：“婉儿，快过来，看看这些布料，看你喜欢那种颜色？”
　　庞婉走过去一瞧，说实话，自己在宫里擦脚都不会用这种布料的，这种麻布只是奴才们刷碗擦地才会用的。
　　庞婉只看了一眼这些麻布料子，又转过头去，指着裁缝店里显眼位置竖着的那匹桃红色的棉布缎子，道：“我要那匹料子做一身衣裳。”
　　吴氏一听，当场脸黑如锅底，立即道：“哎呀，我的小祖宗，那得多少钱呀，我看这些都差不多，你看我手里这个颜色，这不是酡红色的嘛，不就跟红色颜色很像嘛。”
　　老裁缝笑道：“夫人莫急，姑娘们大了，自然有各自的喜好，这桃红色的布料也只是贵了一倍而已，姑娘这身段娇小，做一件窄袖衫襦也是不费多少布料，且这款式现在实在时兴，若是家里原本有长裙配上，则也是不可多得的样式打扮。”
　　老裁缝拨动算盘，“啪啪”几下，道：“算上手工费，总共也就六钱银子。”
　　吴氏仿佛听到了天文数字，立即摆手道：“不用，不用，还是这个好，这个一样可以做窄袖衫襦嘛，咱们家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做那么好的干嘛。”
　　吴氏打量着庞婉性子弱，面子薄，最是不好在外面和自己起争执，只要自己坚持，她只能乖乖点头的份。
　　可是如今的庞婉可已经不是昨日之人，哪里会把她放在眼里。
　　庞婉自然也知道自己这个舅母，她是绝对不肯给自己买这么好的布料衣裳，可是这衣裳对她很重要，这一点，在她第一次重生之后就知道了，这件衣服甚至可以说决定了她走向不同人生的开始，所以，她今天一定要得到。
　　“舅母，我就要桃红色的料子做衣裳”唐婉语气坚定，直直的看向吴氏，然后有朝着桌案上一个敞的竹篮子走过去，用手拿起一支簪子，道：“而且，这只缠枝折股钗我也要。”
　　听了这话，吴氏气的差点没吐血，若不是有旁人在，都要上去拧她耳朵了。吴氏深吸两口气，咬着牙道：“死丫头，你这是要进宫当娘娘不成，怎地这么不知道好歹，我告诉你，我这都两年没做过新衣裳，还别说什么首饰了，光给你做一件衣裳都够家里半年的花销了，你还想要首饰，你给我过来，看着布料，若是看不上，那就别买了。”
　　老裁缝也怕走了这单生意，急忙劝道：“姑娘，我看你还是听你舅母的，这个麻布也不错，我定会细心给你裁剪，保准穿在身上也是好看的。”
　　庞婉不为所动，一脸冷若冰霜，对吴氏道：“舅母先别哭穷了，今早王婆子来我家，不是刚给你二两银子做定金吗？怎地这钱不是舅母把我卖了换来的钱吗？”
　　吴氏一怔，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华阳是蜀中繁华之地，也是达官贵人们消遣之地，秦楼楚馆数不胜数，进这里面的女子大部分是卖身进去的。现在天下太平，卖进去的女子远远不能够满足需求了，于是开始有了“临时工”。
　　近来王婆子就得到了华阳一家名叫“云华馆”的差事，说是要搜罗那些十一二三的姑娘去唱鼓曲两年，会不会唱不打紧，定然是要机灵模样好些的。
　　王婆子得了这样的“好买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庞婉，这姑娘长得水灵，那可是一等一的美人胚子，又加上有个贪财如命的舅母，只要给了银子，没有办不成的事。
　　云华馆馆主给王婆子每找来一个姑娘十两银子，王婆子给了吴氏二两银子当定金，说只要事成就再加六两。
　　王婆子赚中间差价二两，吴氏却是空手套白狼，从天而降八两银子，还可省去两年的口粮，更是喜不自胜。
　　这笔买卖简直就是双赢，所以二人一拍即合，吴氏立马将银子收了。
　　“如今这钱既然是已经进了舅母的口袋，难不成再让舅母拿出来就等于在割舅母的肉了？”
　　庞婉一边说，一边朝吴氏走进，逼得吴氏连连后退，直到她背撞到了裁缝店的墙上，已经是退不可退，却也贴在墙上不敢动弹。
　　“这……这事情……你……你怎么知道？！”吴氏实在想不通，就算庞婉早上看到她和王婆子说话，可是她怎么也不可能知道这么详尽，连她们所说的内容和交易的银两数目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然而庞婉话并未说完，继续道：“既然舅母认为这银子是自己的了，那我也无话可说。可是若我不肯，怕舅舅也是不会同意你的做法，那舅母不单得不到后面的六两银子，恐怕这已经到手的二两银子也是要还回去的吧。”

　　麻杆糖

　　
　　庞婉直接将她和王婆子的事情给抖了出来，而且说话的语气像是一个审案多年的老酷吏，吴氏阴暗的计谋给剖开，让她无处遁形，心中自然发虚起来，刚刚还嚣张着指着庞婉鼻子骂的泼辣劲儿瞬见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氏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陪着笑脸道：“婉儿，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一来咱们家如今花钱的地方多，而来，这也算是一门子技艺，对你也是有些好处，所以……”
　　庞婉不想听她诡辩，直接打断了她的话，道：“这些话，你还是留着跟舅舅说吧，我是一个字也不想听。不过舅母不必担心，我又不是说不去，只要舅母给我买下这料子做一身像样的衣裳，对，还有这支簪子，我自会依了舅母所愿，且到时候我也会在舅舅面前帮舅母说情的。”
　　这架势就是为了一件衣裳和一支簪子，甘愿舅母把自己卖了的架势了。
　　吴氏傻眼了，这死丫头这还真的学会要挟人了，给人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真真的叫人说不出话来。
　　吴氏被庞婉抓住了小辫子，立即服帖了，对裁缝道：“这桃红料子加上这支簪子，一共得用多少钱？”
　　歹毒舅母为钱将侄女送去卖唱，真真是一出好戏，老裁缝听到了人家家事，在看庞婉模样长相，心中叹息，这样的姑娘要是以后说出去唱过，哪里还能说得上什么好人家，就算是村头农夫也怕是不要的了。
　　裁缝心思一转，又瞧一个小姑娘竟然有这样的魄力和威势，心中又有些佩服，眼看又要成一笔好买卖，笑的就更加热情了，道：“这一共是九钱，再送您们一条配色的裙带。”
　　庞婉道：“那就送一条墨绿色的吧，正好我有条这样的裙子。”
　　庞婉喜欢绿色的衣服，因为她的母亲就是喜欢绿色。母亲留下的东西大部分已经被庞家搜罗光了，但是还剩下几件衣裳给她，其中就有条半新不旧的绿罗裙，稍微裁剪下庞婉也能穿。
　　吴氏看着庞婉，有些诧异，这还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女吗？试探着问道：“我也记得你喜欢绿色，既然有条绿色的裙子，为何不买一件浅绿色的料子衣裳，这样正好一套岂不好？”
　　红配绿，这种审美还真的不是一般人能欣赏得来的，庞婉自然也是欣赏不来，可是她知道，有个人确是最是喜欢她这样打扮，无法，绿茶喜好本来就不能从心，自然是要迎合男人了。
　　男人的审美就是她的审美，男人喜欢她红配绿，她自然也要穿着红配绿，一切都为了顺利的走上上辈子的路，也是她必要的准备，只有这样，她的人生轨迹才能走到上一世那个死亡的关键时刻，到时候，她要做出不一样的人生选择。
　　这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原本是应该好好转转，可是刚刚吴氏才付了钱给裁缝店，仿佛是给人暴打了一顿，现在全身无力还心口疼，哪里还有什么精神，焉兮兮的往回走。
　　衣服还要半个月才能做好，但是簪子可以立即拿走，庞婉拿着这支丑到出奇的簪子，依旧心中毫无波澜。
　　她将簪子放进随身带着一个袋子里，然后又在出城的小路边采下几片大叶子，照着刚刚来时的样子，用路边的草将叶子裹住自己的鞋子。
　　吴氏也学聪明了，天还阴冷着，她没有再打算赤脚冻着走回去，也学着庞婉的法子，摘下几片叶子，要将叶子绑在自己脚上。
　　可是她长得太胖，肚子上的赘肉累计起来，让她蹲下已经十分费力，再要弯腰去绑脚上，这粗短的双手根本都看不到自己脚尖，自然是绑不好了。
　　庞婉看了，微微叹气，算了，虽说这个舅母为人刻薄，对她比对下人还差，更别说有什么温情可言，但好歹跟她相处的日子也不多了，且只要不影响局势，也就无所谓了，于是庞婉又蹲下身子，帮她扎好了双脚的叶子，也将她的鞋子包裹在叶子里面了。
　　吴氏见庞婉突然上前帮助，以为是她良心不安，这是来巴结讨好自己，立即又开始抱怨起来：“出门一趟就用了快一两银子了，哪个家里的姑娘过生辰有你这样的体面，又是做衣裳，又是买首饰，就算是大户人家怕也不过如此，哼，就算这样对你，你舅舅和邻居还要说我苛待了你，真真的是冤枉死我了。”
　　真的是没见过世面的村妇，你可别磕碜大户人家了，庞婉都不禁心里叹道：我以后过生辰，花出去的银子你那屋子都装不下。
　　庞婉站起身，不紧不慢地道：“舅母待我如何，你我心里都有数，何必在意旁人说，况且今日的花销，不也是舅母打着我的名号赚来的，这还不到一两银子，等我打扮好些，在人前得了脸，日后还有舅母赚钱的时候呢。”
　　吴氏的命脉就是钱，只要能赚钱，她跟谁都是好朋友。她一听庞婉这话，瞬间有了“憧憬”，这丫头出去卖唱，自然是露脸给许多人瞧的，到时候说不准就被哪家的老爷看上，要买回去做小妾，那自己不就又要发达一回了嘛，于是，吴氏突然又觉得这衣裳的钱花得不是那么心疼了。
　　一个历经十五世重生的绿茶不单有哄男人的本事，这哄女人的本事也是功底深厚，随随便便一句话，吴氏观念就转过来了。
　　庞大朗一个人带孩子，也还挺有章法了，还顺便闷了一锅子红薯，站在院子门口远远就见吴氏和庞婉回来了。
　　一见吴氏两手空空，问道：“不是说今日多添一碗菜吗，怎么什么都没有买回来？”
　　吴氏今日花费多，底气也足，抱过庞瑞，道：“她又要好料子的衣服不说，还要一支簪子，这都快用了一两银子了，哪里还有钱买别的。”
　　庞大朗听了也是一惊，好家伙，什么时候乖巧听话的侄女还开始要求这么高了，便回头有些吃惊的望向庞婉。
　　庞婉自然是又是开始了自己的表演，她低着头，夹着胳膊，都不敢抬头看舅舅的眼睛，站在院子门口不敢进门。
　　一个成熟的绿茶自然是会得到更多的同情。
　　面对柔弱的侄女和刚强的妻子庞大朗瞬间有了自己的判断，这定然是有内情，对，自己的夫人怎么可能愿意花这么多钱，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庞婉微微抬头，水汪汪的大眼里微微闪着泪光，庞大朗顿时好似智商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反问吴氏：“你哪里来的钱？”
　　这真的是问道了关键，吴氏顿时哑口。吴氏只当没听见，抱着两岁半的庞瑞直接跑回房间。
　　庞大朗看向庞婉，似乎在等待庞婉说点什么。
　　可是优秀的绿茶可需要装作是白莲一朵，这背后说人的事情怎么能做呢，况且再过两个时辰，王婆子再来时候，这件事情庞大朗自会知晓，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呢。
　　庞婉也回到自己房间，从怀里将缠枝折股钗拿出来，用布条包起来，放在枕头芯里。然后拿出母亲留给她的绿罗裙，准备按照自己的尺码改良下。
　　庞婉如今身量还小，这罗裙有些长了，需要将腰翻折一圈，然后在用细线用暗线给绣好，这其实也不难，可是这样一改，原本群带子上的绣花就给遮住了，需要重新绣上新的花样子上去才行。
　　庞婉活了十五世了，她不单有丰富的死亡经历，生活经历也是十分丰富，因为她坚信什么都要靠自己，所以她的生存技能也是学会了不少，这绣活自然已经练得出神入化了，绣花针在她手里上下飞走，一会儿就将裙子改得合身了。
　　“婉儿，你出来，舅舅有东西给你。”
　　庞婉一开门，就将庞大郎将一只碟子递过来，里面放着几根麻杆糖。麻杆糖就是麦芽糖上裹着厚厚的芝麻粒，一口咬下去，酥脆香甜，口鼻留香。
　　“今天是你生辰，恰好看到有卖麻杆糖的，舅舅就给你买了些。”
　　山珍海味庞婉吃过太多，就算是比这贵重万倍的点心也带不来此时的温情，无论历经多少次重生，庞婉还是会被此刻的几根麻杆糖给感动得眼睛发涩。
　　她出生不久父亲便去世了，母亲带着她回到娘家，三岁时候母亲也去世了，她在庞家长大，也跟着随庞家的姓。在庞婉心中，庞大郎既是舅舅又是父亲，她也曾经敬他爱他，可是后来庞家慢慢衰败，舅母又进门来了，渐渐地，她感受到的只有多余和被嫌弃，特别是自打有了庞瑞以后，舅母就对她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动不动就数落一顿。
　　记得去年，庞婉一大早就提着全家的衣衫被褥去池边洗衣服，舅母还追到了池塘边，当着十几个妇人的面，对庞婉一顿数落，什么老吃懒做，偷奸耍滑，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从那以后，庞婉就知道自己是没了名声，出门定是要被笑话，所以十分自闭，也更加的软弱可期了。
　　舅舅总的来说还是维护她的，可是这份维护是有一定条件的，这个条件就是在舅母没有撒泼打滚，哭天抹泪抱怨命不好之前。
　　“舅舅……”庞婉其实跟想说：“舅舅，就是你现在给我的这几根麻杆糖，它打动了我，才有了你以后的荣华富贵，所以，你这几根麻杆糖真的是价值千金了。”
　　可是，庞婉最后还是收住了泪水，只是说出了和前世一样的话：“舅舅，麻杆糖很好，我很喜欢。”
　　于此同时，庞家院外走来一个不速之客，伸长了脖子，朝里面看：“哎哟，庞家大郎在家呀，我来找你家娘子来着。”
　　庞大郎一回头，立即皱起了眉头，十分不悦，道：“你找她作甚？！”
　　来人正是王婆子，五十多岁的王婆子穿着打扮却是格外的艳俗招摇，一条绸红色的抹额带子裹在她的满脸褶子的黄脸上更显得扎眼，嘴唇上也摸了不太均匀的膏子，活似诈尸的老妖精。
　　王婆也不管庞大郎脸色如何不悦，只是拿王八绿豆眼上下打量起庞婉来，那双招子似两条火辣的光，在庞婉身上来回的打转。
　　庞大郎怒气更甚，微微移动，挡在庞婉面前，道：“想是她在哄孩子睡觉，不便见人，你还是请回吧。”
　　庞大郎直接下了逐客令，可王婆子抬高声音道：“这可不成，你家娘子说好今日给老婆子答复，眼看就天黑了，老婆子从来没有白白做亏本的买卖的！”

　　庞家往事

　　
　　她这一嗓子，尖锐刺耳，估计方圆半里的人都能听见这杀鸡的声音，吴氏自然也是听到了，着急忙慌的跑出来，一见王婆子，连忙跑上去道：“婆婆你先回去，等会我再去找你。”
　　王婆子看了一眼她，再看了一眼怒气冲冲的庞大郎，冷笑道：“哼，还没跟你家的说哟，可是我这也不能白来，你抓紧时间说吧，我也不在这里听墙根了，我再去那边转转，给你一炷香时间，你自己将这事给你家的说清楚，我银子都给了，我可是明日就要人的，我又不是什么大善人，可不是白拿来接济人的。”
　　庞大郎听这几句，已经猜的七八分，定然是自己的婆娘跟着王婆子勾搭着做着“人口买卖”，这是要那自己亲侄女当物件给卖了呀。
　　庞大郎看不起王婆子这样的人，可王婆子也从心底瞧不上庞大郎这样无所事事带孩子的男人，又拿眼珠轻蔑的扫了几个来归，甩着帕子走了。
　　既然王婆子说了一炷香还要来，那就是一定回来了。时间不等人，吴氏也顾不得如今的庞大郎脸色好不好看了，直接道：“大郎，你跟我进屋，我有话跟你讲。”
　　庞大郎气的握紧拳头道：“你这婆娘跟着那个腌臜货干了什么好事，还真有脸说，你就在这院坝里面说，我也不怕人听笑话了，你要是嘴里吐些狗粪马尿的，我今天就给你好打。”
　　他边说边往柴火垛那边走，抽出一根柴火棍子，握在手里抖了抖，作势要打人的样子。
　　这当着庞婉的面，庞大郎也没有给吴氏留面子，吴氏自然有些过不去，看着庞大郎如此举动，刚刚还想遮掩的吴氏顿时也生出一股怒气，吼叫起来：“你还真的敢打我，好，你今天就打死我算了，打死我你再去给瑞儿找个后娘吧，反正在这庞家的日子也是熬人，我就当是解脱算了。”
　　两人这是针尖对麦芒，庞大郎骑虎难下，还真的扬起棍子，这就要朝着吴氏的背上抽下去。
　　吴氏见状，闭上眼睛，哭喊起来：“我侍奉公婆，为庞家守孝育子，何曾懈怠过，现在庞家败落，你不问缘由，随便为了旁人就要责打发妻，好好好，我也没脸活了，你打死我算了。”
　　吴氏泪如雨下，跌坐在地上，哭嚎着。
　　听闻此言，庞大郎高高举起的棍子有轻轻垂下，好像泄了气的空囊，整个人又臊眉耷眼的不知如何是好。
　　庞婉拿着麻杆糖，站在自己的屋子门口，看着院里的这出大戏，心中毫无波澜，还有点想吃麻杆糖。
　　庞婉的父亲虎捷都指挥使，领嘉州刺史，庞婉还在襁褓中时，父亲便过世了，母亲便带着庞婉回到了庞家。
　　庞家原本是华阳北桥石鼓村里正，庞婉的外祖父，就是庞大郎的父亲，是县衙县尉长，一年的俸禄也有一两百两银子，加上家里还有十来亩田地，这日子过得也是十分舒心。
　　那是的庞家算是富裕殷实之家，对于带着孩子投靠的庞家女儿自然也是格外疼爱的。
　　好景不长，庞婉三岁母亲也去世，庞婉跟着外祖父母，后来外祖父母也过身了，庞大郎袭承了父亲的县衙县尉长之职务，可是庞大郎却是个拈轻怕重，胆小如鼠之辈，平日里偷懒耍滑，从县尉长降至县尉使，最后再一次缉拿盗匪的过程中，吓得尿了裤子，就直接给撸掉了职务。
　　没有了职务的庞大郎反而觉得这样甚好，游手好闲的靠着地里的租子过活也是不错的人生，他便日日乱逛，竟然学着赌牌吃酒，也荒唐了几年，将家里的田地和祖上累计的钱财都耗得差不多了。
　　俗话说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过惯了好日子的庞家，就靠着几亩地也是没法维持日子了，清贫紧巴的日子让庞大郎只好打起妹子嫁妆的主意，于是又将庞婉母亲的嫁妆首饰都典卖干净了才算完。
　　原先庞大郎烂赌的时候，吴氏也跟他闹，可是那时候，一来，庞家还算富裕，二来，吴氏已经过门七八年，却也没有生下一男半女，所以闹归闹，却也是庞大郎占了上风，吴氏只能适可而止，知道旁敲侧击。
　　可是现在不同了，庞大郎有心改过，可是往日劣迹斑斑，却是也站不住脚，加上现在吴氏生下一子，整个人的底气都不一样了：庞家的衰落是庞大郎一手造成的，跟她吴氏没有关系，而她吴氏现在可是为庞家延续香火的大功臣。
　　自打生了庞瑞，吴氏在家里的地位就明显上升，她一手把持着庞家的经济大权，随便拿捏父母早亡的侄女，如今做起了庞大郎的主，要将庞婉弄去当歌姬了。这也不能怪吴氏，实在是庞大郎往日行径劣迹斑斑，只要一争吵，吴氏说到此事，庞大郎就理亏得无处说嘴。
　　吴氏就是知道这个关节，才能那么果断的收了王婆子的银子，打不了跟丈夫闹一场，可得到的却是真金白银。
　　“若不是你丢了县衙的差事，后来又输出去了田地和好些的银钱，如果我和瑞儿也不会过这样的苦日子了。”吴氏只管抹泪的哭诉。
　　只听“哐当”一声，庞大郎手里的棍子从手中滑落到地上。
　　吴氏心中得意，却也耐着性子继续哭道：“我也不打紧，左不过是熬着紧巴的吃糠咽菜的苦日子，可是瑞儿呢，他可怎么办呀，大郎？！”
　　“瑞儿如今就三岁了，往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的是，现在就家里的几亩地，哪里够家里四口子人的花销。如今我盘算着要婉儿跟着学唱两三年，家里也好宽裕些，若是大郎有更好的主意，或者是找到更好的差事，我何至于出此下策。”
　　庞大郎跺脚，低声道：“你个泼妇，你低声些，这事多么光彩吗，你这吼这么大声。”
　　吴氏就坡下驴，也软和了语气，两下抹干眼泪，站起身，抖擞了下衣裳，道：“刚让大郎随我进屋，便也没这么多事了，又何必惹别人瞧笑话了。”
　　吴氏说着“别人”的时候，还抬眼看了看门边的庞婉。
　　庞婉拿起一根麻杆糖，轻轻咬上一口，麻杆糖是空心，一口下去，满是芝麻香味，而后是舌尖的甜香味席卷而来。庞婉优雅的吃着麻杆糖，就好像没有看到自家的舅舅舅母在院坝里争吵一样。
　　她吃完一根麻杆糖，才对他们二人缓缓道：“我自小父母离世早，若不是舅舅舅母看顾，我也不能有今日，如今听舅母如此说来，家中也是如临大难，既然如此，今日不论舅舅舅母作何决定，定然是为了庞家，为了我好，我自当遵从。”说话，她便会房，将门关上了。
　　绿茶自然一副人畜无害，单纯的随人摆布才对，况且，这也是她必须要走的路，所以她没什么好委屈的。
　　她也不会像第一世那样，得知舅母要将她卖去做歌姬，她哭的双眼红肿，吃不下睡不着，第二天还是被人拖去了云华馆，所以，哭闹无用，就算是自杀也是无用，这已经是定局，既然已经是定局，又何必浪费不必要的眼泪。
　　舅舅虽有心阻止，可是要让他自己出去挣钱养家，却也是更加困难，最终还是被舅母说服，看着亲侄女成了歌姬。
　　庞婉已经没有眼泪，她也不会为此伤心，好在上天眷顾，只要她谋划着，她还是会过上好日子的。
　　庞大郎和吴氏进屋，吴氏立即上前，给庞大郎倒了一杯茶递过去，道：“大郎心疼婉儿，我又岂是那恶毒黑心的舅母，我这也是为了咱家和她好，大郎你想想，这当学徒一个月就是八两银子，一年就有一百两，若是个聪明上进的，唱得了名，那银钱更是那上千两都是有可能的呢。”
　　听到这里，庞大郎连手里的茶也喝不下去了，将茶碗重重一放，脸上甚是不好看，道：“快别说钱呀钱的了，你倒是跟我说说，我们婉儿这一去，那她以后还怎么嫁人，你还盼着她唱出名呀，就算是下个月就放了回来，那以后估计也找不到什么好人家了。”
　　吴氏和庞大郎也有十来年，自知他的性子，如今事已至此，他虽嘴上扭捏，心里却是也爱钱的主。吴氏只能在心里冷笑，面色上仍然继续安慰道：“王婆子已经说了，这唱得好，今后就每月给发银子，左不过也就两三年，到时候要去要留，也全凭姑娘的意思，都是正经买卖，又不是签了卖身契的，到时候婉儿也及笄了，给她说一家远些的人家，实在不行，给她说到嘉州那边去，自然也是没人知道的呀，而且她攒两年前，也是有了嫁妆，到时候在婆家也有一席之地不是，如今我们这家底，她没点子嫁妆，自然也是嫁不到什么好人家，大郎你说我说得是不是这个理呀？”
　　庞大郎支吾道：“可是……可是……可……”
　　“瑞儿眼看着大了，怎么得也得想法子给他存一点娶媳妇的钱吧，大郎丢了衙役的差事，这也不要紧，可不能让儿子以后除了这几间房子什么都没有吧，等婉儿这里有了钱，我们把之前的地再赎回来，我们一家子舒舒服服过日子，岂不是好。”
　　“我知道，这确是有些委屈婉儿了，可这‘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孰轻孰重，大郎自是会想清楚的。”
　　庞大郎自然就可是了半天也没有下文了。
　　有了庞大郎的点头，吴氏欢天喜地的去找王婆子了，说明日便可将人带去云华馆。
　　当天晚饭，吴氏难得热情地给庞婉碗里夹菜，还道：“来，这今日你生辰，舅母也没准备什么吃的，特意煮了两个鸡蛋，你跟表弟一人一个。咱家现在也就这个条件，待以后好些了，再给你好好庆祝，多给你做几套衣裳。”
　　庞婉将水煮蛋放到庞瑞面前，道：“表弟年幼，还是给他吃吧。”

　　云华馆

　　
　　晚饭照样很简单，一碟酱菜和炒了一盆没有油水的苋菜，就这红薯当主食，庞婉却吃得挺香，山珍海味吃腻了，这粗茶淡饭，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吃过饭，庞婉洗了碗，便烧了一大锅水准备洗个澡。
　　在宫里沐浴就寝，连衣服都是有下人给拿，她都不用动一根手指头，从来一世，什么都要从头开始，全部的苦都要自己尝一遍，就像是辛苦建好的房屋，一着不慎，全部坍塌，都会让人有些崩溃。
　　庞婉坐在灶头，慢慢的往灶孔里面加柴，望着红红跳动的火苗，她在反思上一世的失败原因：还不够坏，所以才会连命都没有了吗？
　　这时，庞大郎都进了厨房，见庞婉在烧水，便随口询问了几句：“明日你就出去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也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早就收好了。”
　　庞大郎有些愧疚道：“舅舅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的母亲。”
　　火苗映得人有些暖，眼睛不由得发酸，他何止对不起她们母女二人，就连庞家祖宗，地下也是不能安息的。
　　庞婉道：“舅舅如今已经戒赌，只要好好经营，家里的日子也是会好起来的。”
　　明日就走了，今晚算是最后一晚呆在庞家，就算后面出嫁，也是直接从云华馆被抬走的，这一踏出这个小院，庞婉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有句话如鲠在喉，庞婉还是如往世一样的说了出来，道：“婉儿走后，舅舅且要好好看家，不要让舅母再到处去串门子了，特别是那王婆子，那……那不是什么好人。”
　　庞大郎道：“你别怪你舅母，是你舅舅窝囊没用，照顾不好你。”
　　庞婉一声叹息，心道，我的意思是你要好好管管你老婆，不然她下场真的很惨，还会连累你的。
　　庞婉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被吴氏“卖掉”以后，加上后面她给人家做了小老婆，庞家里又有了百十多两的进项，日子说不上多宽裕，但是也能吃饱饭了。
　　可当云华馆拿着契约来让他们签收时候，吴氏才知道原来王婆子每月从中赚了二两的差价银子，这买卖可不比倒卖私盐还要容易了嘛，于是就去找王婆子闹了一场，王婆子见她“有慧根”，竟然将她发展成自己人，也让吴氏做了倒卖人口进风流场所的生意。
　　吴氏这人理家不行，但是做着拉皮条的买卖却很有“天分”，所以捞了不少钱财，有了甜头便不肯罢手，慢慢的，吴氏靠着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赚了不少黑心钱，可名声也变得跟王婆一样烂。
　　雍熙年间，吴氏结识了一个臭味相同的妇人。那妇人的丈夫常年在外做杀猪买卖，家中就妇人，甚为寂寞无聊，因此吴氏便挑唆妇人去“接客”，尝到甜头的妇人更加肆无忌惮，竟然公然跟秦楼楚馆抢生意，在家大白天就敢做买卖，吴氏负责招揽客人，两人事后还会一起分账，当真是一对有福同享的好姐妹。
　　可巧，那日，妇人正在“伺候”一个行商男子，正好被外出归来的丈夫撞了个正着，随后那屠夫一怒之下，将自己妻子一刀割喉，就如他杀过的猪一样。
　　屠夫杀完妻子和嫖客后丝毫不慌，竟自己烧了一锅饭，喝了一壶酒，如同什么事情发生一般。
　　此时，吴氏估摸着时间，来屠夫家找嫖客收钱了，正好跟屠夫撞个正着，吴氏没有见过妇人丈夫，还以为是屠夫是过路的汉子，妇人背着她又私自接了一单。
　　吴氏便上去和屠夫纠缠：“在这个小娘子这里睡的都是要从我这里过的，你既然这么着急来了，事后补些茶水钱给我就罢了，不然闹起来，你也是难看。”
　　屠夫冷笑两声，道：“我若不给呢？”
　　吴氏叉腰：“我可告诉你，这位小娘子可是有丈夫的，若是闹起来，你这可是私通，你就等着挨板子吧！”
　　一番对话，屠夫才知道原委，竟然是这个婆子勾引坏了他家娘子，屠夫杀心已起，面上却是笑着，道：“我那包袱里面，都是银子，你要多少自己取吧。”
　　吴氏见屠夫被自己吓住了，又见他所指的包鼓鼓囊囊，一看就十分有分量，走过去打开一看，竟然是好几把杀猪刀，刀上血迹森森然还带着血腥味，瞬间吓得魂不附体。
　　一对好姐妹不能同年同月生，但是同年同月死。那日，吴氏自作孽不可活，也成了屠夫刀下鬼。
　　屠夫被官府捉拿，却因为律法对于不守妇道的女人极为严苛，反而对于屠夫十分宽容，所以只是将屠夫流放外地，且也就是相当于不让他会华阳而已，屠夫原本无依无靠，天天都在外面给人杀猪宰牛，在哪里都一样，生活并没有受到影响。
　　反而是失去发妻的庞大郎，因为管束家事不力，败坏社会风气，被县丞狠狠斥责，还打了一顿板子。
　　也因为这样，庞大郎续娶的魏氏也有疾，不能语，此乃后话。
　　庞家遭遇如此大变故，全因吴氏的贪念而起，庞婉对舅舅说要他约束吴氏，不要让她出门，这也算是在救她的命。
　　可是庞婉也知道，她的每次重生，吴氏的命运都没有变过，自己一两句话，完全是没用的，舅舅的软弱无能，注定了吴氏越来越没了礼法规矩，实属无奈，多说无益。
　　.
　　蜀地气候阴冷，天已经翻鱼肚白，约定今日去云华馆。
　　庞婉便起床，一推门，外面一片白茫茫的雾气，这样的白雾十分浓，以至于无法看清一丈之外的东西，有时候伸手不见五指，还真的不是夸张的说法。
　　记得她第一次重生时候，就是这样的一个早上，朦胧的大雾里，舅母就拖着她出了门，她不肯去，舅母就用麻绳捆住她手腕上，如同宰杀猪狗一样往外拖。她吓的直哭求饶，可是没有换来一点同情，舅母要挟她，如果不去，那只能把她身契一起卖掉，到时候就真的变成了勾栏里面的姐儿了。
　　小女已成精，正好会豺狼。
　　第一世，她是哭着走进的云华馆。
　　第十六世，她面待微笑，只拿了一个小包袱，自己进了云华馆的大门。
　　这次云华馆进来一共八个女孩儿，最小的才九岁，她们全部都是良籍，全是家里穷，才来这里入这不入流的行当。
　　春秋时期，由于管仲祖师爷给了青楼妓院为一行，这个行业就兴盛壮大起来，到了如今，妓馆也分院、馆、阁等，也有了三六九等。
　　下九流之末的妓也分官妓、家妓和散妓。今日庞婉的身份应该算是散妓的后备人群。
　　她现在户籍还是良籍，可若是个好苗子，馆主定然会重金买她的身契，这样她就入了贱籍，难以翻身了。
　　正是因为这样，大多数进来的女孩子，不是抽泣的就是哆嗦的，一来是没见过世面，确实害怕，二来也是想让自己看起来窝囊无用，早点给放回去。第一世的时候，庞婉就是抱着这样的幻想，一直没止境的哭泣。
　　一个四十多岁的教养嬷嬷，打量了站成一排的女孩子，自言自语道：“嗯，这批进来的模样比之前的几批好些，希望能从里面挑出几个拔尖的才好。”然后又道：“我姓罗，以后你们就叫我罗妈妈，我性子急，可比不得在家里求着哄着的，若是有些个不听话的，我都是先一顿手板子，再给你讲道理，姑娘们若是不怕的，尽管来试试。”
　　听闻此言，女孩们立即停止哭声，噤若寒蝉，低着头，一眼也不敢多瞧。
　　庞婉也不好显得太过出类拔萃，只能跟着大家一起低头，做出一副怯怯的样子。
　　教养嬷嬷对这些小嫩瓜的心思可是一清二楚，也不管她们此时什么态度，只是让人将她们带到后院的一排房间安置下来。
　　四个女孩一间房。庞婉对着住处也是不陌生，这都第十六次来这地方了，一点新鲜感都没有了。
　　她走到靠里的一张床上，将包袱放下，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张铜镜，然后再从包袱里面取出那支缠枝折股钗的簪子，对着铜镜，将簪子插戴在自己的发髻上。
　　庞婉戴簪子的举动让一屋子的女孩子都瞧见了，就连站在门外的罗妈妈都看到了。
　　罗妈妈见识广，她知道无论清馆还是娼妓馆子，皮囊的美貌是其次，能干好这一行的，定然是有见识有心机的，皮囊再怎么好看，见了达官贵人或者书生才子，总是一副小家子气，定然是不能成为红角儿的，如今这位就很好，罗妈妈一喜，心道：哟，瞧这做派，竟是个不露怯还精明，来日定然是棵摇钱树。
　　庞婉不想招摇，可是这簪子她必须带着，因为它有很重要的作用，若是进馆不拿出来过下明路，日后若是闹起来，这怕是说不清楚了。
　　姑娘们整顿停当，便开始了集中学习培训。
　　首先学的是点茶。
　　罗妈妈往茶碗里放了一勺茶末，拿起茶筅，道：“我只做一遍，姑娘们且好好看着，然后自己照着做，若是做的好，便可分到茶艺坊，跟着专门的妈妈学。”
　　“注水，击拂，使茶汤出现稳定而持久的泡沫，这便是点茶。其中击拂是关键，要想茶汤咬盏，全靠手腕的力气，若是能让细腻持久的茶沫出现花草虫鱼之类意趣，便是化境了。”

　　江三儿

　　
　　罗妈妈示范完毕，便让女孩们自己做起来。今日教的都是些点茶的基础功夫，女孩子都是穷苦出身，这点子手劲还是有的，所以让茶出色也并不难。
　　因先前庞婉对镜梳妆的事情，罗妈妈自然第一个注意她。然而罗妈妈一眼瞧过去，不禁皱眉，有些嫌弃的将头扭开了。
　　原来，罗妈妈上去一看，最先没有看到什么点茶，而是看到庞婉的一双手，她没想到看着这么白净的女孩子，这一双手竟是又黑又粗，手指甲还有些泥垢，就这么一双手，即使能做出神茶也难品出味道了。
　　烧香点茶、挂画插花，这都是庞婉玩剩下的玩意儿，在庞婉看来，凡是权贵喜欢的玩意儿，都是些耗时累人的东西，偏偏越是这样，越是受下层人士的追捧，这迎来送往的勾栏瓦舍，更表现突出。
　　她作为一个经历过这些人，自然知道罗妈妈要干什么，她只是提前将自己手指弄满淤泥，就是要让罗妈妈放弃她。
　　两日后，学完点茶，两个手巧的女孩子脱颖而出，被罗妈妈推荐去了茶艺坊，那两个女孩子就从她们的初学班离开了。
　　而后又学的是舞蹈。
　　对于舞蹈，庞婉那个真的不是装，她是真的记不住动作，而且还左右不分，大家都是往左转圈，她却是往右转圈，更不要说下腰劈叉，这些动作庞婉看着就疼。
　　经过几日相处，罗妈妈从原本还对庞婉寄予厚望，到如今已经是嫌弃写在脸上了，道：“你们也都好好练这，笨的也没关系，最后左不过做一个凭自己的模样身子，躺着挣钱也是一份法子。”
　　云华馆算得上是清馆儿了，可是在清也是属于妓院，总会有些个饥不可耐的客人不喝茶不听曲，就是来睡姑娘的。这时候，就是这些没有什么技艺的女子排上用场的时候了。
　　“你们来，我们可是花了银子的，若你们什么都练不好，只能跟着云梦坊的妈妈去了，那边没人逼你们学手艺，还会好吃好喝的把你们供着，待你们及笄，将你们牌子挂出去，卖了初次，你们就只管躺着就把钱挣了。”
　　罗妈妈说话露骨，听着不忍入耳，偏巧还有人敢顶嘴：“妈妈，这确是难了些，这学舞蹈的都是要从小练起，我们大了，这筋骨已经定型了，真的是很难练得柔美了。”
　　这个女孩子名字叫江三儿，父母早亡，跟着祖母两人生活，为了养祖母，便自己来了这云花馆。她倒是积极，可是点茶那关，因为她皮肤太黑，手指也粗大，所以没有选上，现在便有些着急了。
　　罗妈妈看着江三儿道：“你这能怪谁，难道还怪我们没有早点招你进来不成，我记得三儿姑娘是这群人里面年纪最大的吧，呵呵，既然还有半年就要及笄了，我瞧你也不学了，直接去云梦坊那边得了。”
　　江三儿急的眼泪都掉下来，要紧牙齿，使劲劈叉，可是就是下不去，她挂着眼泪对身边的庞婉道：“妹妹你帮我一把，成吗？”
　　庞婉上前，道：“别为了赌这一口气折磨自己了，不行就是不行，难不成你劈个叉就能被选上了？你瞧那两个她们年纪小，这劈叉早练完了，现在下腰翻跟头，连转十个圈都是不倒的，我们真的跟她们比不了。”
　　罗妈妈拱火道：“哟，都是个笨的，你瞧人家这婉儿姑娘就比你识趣多了，知道自己个是躺着挣钱的料子，也不算笨了，比那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料要强些。”
　　庞婉不去理会她，只是对江三儿道：“人生在世，有些事知道不行便自当放弃，何必自讨苦吃，要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庞婉第一世的时候，被舅母卖到云华馆，整日哭泣，被罗妈妈责骂鞭打，后来被污蔑偷窃东西，又被关进柴房不给饭吃。
　　当庞婉饿得有些模糊的时候，有人从窗户缝隙丢进来一块糕饼。
　　“庞婉，你醒着吗？我给你带了一块糕饼，你快吃吧。”那个人在门外对着里面道。
　　那时候庞婉已经伤口发炎高烧不退，拼命使自己情形，问道：“你是谁？”
　　门外女孩问道到：“我是江三儿，你记得我吗？就是最先被选到去茶艺坊的那个呀。”
　　庞婉努力睁开双眼，看着地上的糕饼，道：“谢谢你的糕饼。”
　　女孩声音带着笑意，道：“不用谢，我茶艺坊，每天都有好些点心吃，这不算什么的。”
　　庞婉又有些困，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将她拉到深渊，她喃喃道：“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看到的食物了……”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到，只是等庞婉再次睁开眼时候，就已经重生了。
　　第一次重生后，庞婉又经历了被舅母卖到云华馆的事情，这次，她早就想明白了，她要出头，她要拔尖，她要用尽全力活下去。
　　于是她在第一次点茶选拔的时候就被罗妈妈挑中了。
　　或许是因为这一点变化，让原本的江三儿没有能选上，庞婉很感激她给她的那块糕饼，让她能带着些许温暖死去，于是，庞婉总想帮助她。
　　庞婉教她用布条缠小腿，让小腿更有力；教她裹腹节食，让身形更加的窈窕……最后江三儿一舞动华阳，成了云华馆的摇钱树。
　　第二世，庞婉让她自己和江三儿都成了头牌红人，可是她们的下场却都很凄凉。这世界对娼□□子太过刻薄，她们只要卖身进了这里，她们最后都是老去，然后嫁人为妾，成为弃妇，成为物件，成为玩意儿。
　　庞婉也是经过两三次重生，才将这云华馆的路给铺平下来，也顺便将江三儿的人生给改写好了。
　　江三儿，很多年以后，我们会在东京相遇，那时候的你跟我说，你的一辈子很幸运。
　　这一世，为了让江三儿过上她所说的幸福人生，庞婉决定让她走一生一样的路。
　　此时的江三儿当然不知道这些了，她只知道她这轮又是选不上了。
　　一群人里，两个年级小的女孩儿被选走了，现在只剩下四个人了，罗妈妈反倒是轻松了下来，道：“你们这群人，还在也不用急了，这剩下一个坊的要人，可是这个坊的坊主眼光高，这三四波来的姑娘她一个都没挑中，你们有没有造化就看你们了。”
　　到了夜里，云华馆热闹起来，连罗妈妈都出去招呼客人了，庞婉和江三儿倒是没有人管了。
　　江三儿拉着庞婉在后院屋里说话。
　　“婉儿妹妹，我不想躺着挣钱。我们家隔壁有个大姐姐就当了别人家的暖床丫头，连个妾都算不上，那么好的一个姐姐，最后还是被那家人给折磨死了，这躺着挣钱就是真的娼妓了，连暖床丫头都不如。”
　　庞婉道：“一流戏子，二流推，三流王八，四流龟，五剃头，六擦背，七娼，八盗，九吹灰[1]。虽说下九流行当，也有区别的。当妓也是娼妓最为下贱，所以我们不能当娼妓，不怕，我们还有一轮呢，万一我们被坊主看上了呢？”
　　江三儿已经没有了信心，摇头道：“罗妈妈都说了，之前的那么多姑娘都没有被坊主瞧上，她又凭什么瞧得上我们。”
　　庞婉站起来，拉着她道：“走，我带你去前院。”
　　江三儿睁大了眼：“前院……是……那么多男子……”
　　庞婉道，没事，我知道一个角落，很是隐蔽，没人瞧见我们。
　　两个姑娘偷偷跑到云华馆前院的一个屏风后面，看着大厅觥筹交错，打情骂俏，好不快活，江三儿脸都发红了，低声道：“这是做什么？”
　　庞婉不为所动，指着大堂中央的一个小台，道：“看那台上的几个人了吗？”
　　江三儿这才抬头，然后点头，道：“怎么了？”
　　庞婉道：“这叫‘唱叫’，是笙箫坊的新玩意儿，罗妈妈说的坊主考教就是这样的。”
　　听了庞婉这么说，江三儿便再次往过去，这次她踮起脚尖，侧着脑袋往大堂的台子上看去，只见台上有五个姑娘，周围四个都拿着乐器，只有中间的一个站在中央，对着台下的人群正在唱歌好听的曲儿。
　　江三儿看着有些入迷了，庞婉见周围也有些嘈杂，为免生事，就拉着江三儿回后院了，边走边道：“姐姐看着觉得怎么样？”
　　江三儿还有些意犹未尽，叹到：“好，真的是好呀。”
　　庞婉无奈，笑道：“我是问姐姐，若是让你上去唱，你可敢？”
　　江三儿道：“我不会呀，这还是我第一次见，我哪里会？”
　　庞婉道：“姐姐莫要慌，别说我们这些个姑娘都是乡下田农地里长大的，就连好些城里的老爷们也是开始瞧的新鲜呢，所以不会可以慢慢学，但是这笙箫坊坊主挑选女孩儿，最最要紧的便是大胆。”
　　江三儿疑惑道：“虽说都是乡下丫头，可是我怎么觉得妹妹的见识却一点不像乡下长大的，倒像是什么都知道似的。”
　　庞婉心道：我这还不是死了好些次才积累下来的经验呀。
　　“我舅舅前些年浑了些日子，他怕我没见识吃亏，所以我来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些。”庞婉急忙把话题拉回来，又道：“多少姑娘都是因为露怯所以才进不了笙箫坊，若是姐姐会一两支曲子，姐姐可敢站在那台子上，当着众多人的面唱出来呢？”
　　江三儿低头，好像也拿不准的样子。
　　庞婉鼓励道：“我有一个法子，保管姐姐不怕。”
　　江三儿喜道：“妹妹快说。”
　　庞婉道：“姐姐在家时候可曾养过牛羊？”
　　江三儿摇头：“没养过，倒是隔壁那家人把女儿卖了，人家给他们送来三头羊给他们，我也瞧过一段时间。”
　　庞婉点头，道：“姐姐站在台上，就把台下的人都当成那些羊，姐姐给羊唱曲，姐姐怕是不怕？”
　　江三儿眨了眨眼，好像脑海中真的有无数只羊看着她时候的画面了，随即“噗嗤”一笑，道：“自然是不怕的。”
　　庞婉便教了她一首诗变成的曲，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2]”
　　这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有着孤篇压全唐的称号，辞藻华丽，有情有景。
　　可是江三儿学了几遍，皱眉道：“这什么春呀水的，江呀月的，绕的人都晕了，实在太难，有没有更简单的。”
　　庞婉有些头疼，叹气道：“罢了，看来你还是只适合这首了。”
　　虽将李白的《静夜思》用同样的曲□□给了她。
　　江三儿两下就学会了，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3]这个好记。”
　　庞婉苦笑，腹诽道：这个当然好记，我可是已经教了你十几遍了，每世都是教这首，我真的是快要吐了，为了这个，我这辈子也要争气的好好活下去。

　　死亡之地

　　
　　次日，罗妈妈当真将她们领去见了笙箫坊坊主，据说坊主是名门之后，号称妙音娘子，妙音娘子自小便精通各种乐器，却因早年间战乱而成为孤女，卖身青楼，所以颇为孤傲。
　　罗妈妈对坊主恭敬道：“这便是新进来的几个丫头，妙音娘子看着这几个丫头怎么样？”
　　妙音娘子打扮不似馆中其余的人，她不戴首饰，而是用一条丝绸绢子垒出一朵大花缠头，特别的与众不同，似有孤芳自赏的味道。
　　妙音娘子托起一盏茶，眼皮也不抬，道：“都是其他坊挑剩下的，能好到哪里去？”她说完，便呷了一口茶。
　　罗妈妈有些委屈，心中大为腹诽：说无所谓的是你，现在说没给你先选的也是你，你红你有理！
　　妙音娘子喝完茶又慢慢道：“不过在我这里，长相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要端方，就算再战乱或是众人群众，依然有仪态和气质，方为美人。”她说到这里，突然来了兴致，开始吟诵诗句起来：“知音识曲，善为乐方。哀弦微妙，清气含芳。”
　　庞婉轻声道：“流郑激楚，度宫中商。感心动耳，绮丽难忘。”
　　妙音娘子一听，顿时眼睛一亮，她望着庞婉，眼神复杂，道：“你也知道这诗句？”
　　绿茶不单要会人前人后两幅面孔，这基本的知识素养还是要有的。
　　诗句里面讲了一个善于音律的美人，技艺高超，能够让人为之动容，随着她的喜怒哀乐而感同深受，如此更让人心动难忘。
　　这首诗句是曹丕的《善哉行》。曹丕写美人，和其他诗人描写美人不同，不说皮相，只谈风骨，这就是妙音娘子所说的“有仪态和气质，方为美人”。
　　庞婉也是重生过几次后，方才有机会学习诗文，她后来特意去查看了妙音娘子的话，才知道当年妙音娘子说这话时候心里其实十分悲凉的，因为她没有遇到真的知音。
　　她的学识涵养也只能供肤浅之人消闲娱乐，就连她说出这句诗词时候，都没有人能接下一句，这种无可奈何，这种悲凉，庞婉也是很多年以后才能体会到了。
　　庞婉向前跨出一小步，道：“小时候听村口有位卖唱的老妈妈唱过。”
　　原本刚将庞婉视为知己的妙音娘子脸瞬间裂开了，这是什么意思，将我和村口老婆婆当成一类人了。妙音娘子闪动的泪光一下收了回去，反而生出一丝嫌弃。
　　她拿起手绢擦了下嘴唇，道：“也没空在这里跟你们磨时间，你们四个都到大堂的台子上去，每人去唱两句听到的歌谣也行，小曲也罢，只是有个意思就是了。”
　　于是，四个女孩儿便上了台子，妙音娘子带着众位娘子妈妈，坐在台下。此时正是清晨，云华馆都是静悄悄的，也没有几个人走动，面对台下十多双眼睛，另外两个女孩子开始手脚打哆嗦了。
　　江川儿回头看看庞婉，点了点头，然后第一个站了出来。
　　因为庞婉昨日已经教过她怎么做，且今日起床又嘱咐了一边，所以此时的江川儿眼里，台下的众人已经变成一只只呆呆的小羊。
　　小羊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它们只是想听我唱曲而已。
　　江川儿将《静夜思》用曲调唱了出来，她声音洪亮，语音清脆，一点不带一点颤抖的声音，十分的活泼大胆。
　　妙音娘子皱眉，道：“青莲居士的思乡情怀被你唱出了赶羊放牛的味道来了，罢了罢了，看来，还有得我费神□□好几年。”随即挥手让她退下。
　　站在一旁的罗妈妈又惊又喜，想不到这么个呆瓜苗子竟然有着胆量，笑道：“还不谢过妙音娘子，这下你总算找到一个好师傅了。”
　　江川儿还有些懵：怎么地，这妙音娘子不是嫌我唱的不好吗？怎么就成为了我师父了？她虽这么想，倒是很乖觉的给妙音娘子作了礼。
　　后面另外两个小女孩表现都不如人意，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抖动，就像冬日冷的牙齿打架一般，听得人都有些发冷，一开口就没法换气，不过这种表现才是正常姑娘该有的样子，大家都没有感到意外，妙音娘子也没说话，笑笑的挥挥手。
　　江川儿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妙音娘子是看得上谁才跟她说话，那些看不上的，她都懒得搭理了。
　　庞婉最后一个上场，她没有唱曲，而是走到台上的一个小案几上，上面拿起一副红竹板，竹板有三块，叠放在一起，然后用红绳子穿好，只要摇晃它们，就会发出空竹之生。
　　庞婉随意敲了几下，内行人一听便知道颇有章法，妙音娘子点头，道：“你还会其他乐器吗？”
　　庞婉摇头，道：“未曾有人教导，不会其他乐器。”
　　妙音娘子有些失望，思量一会，道：“虽不甚满意，但好歹放我这几日，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天赋，老天赏不赏你这碗饭吃了。”
　　庞婉也拜谢了。
　　罗妈妈便将剩下的两个女孩子给带走了，她们的命运自然是留着等及笄后，贵公子们来争夺她们初夜，随即便开始了她们躺着挣钱的“事业”。
　　庞婉不能救所有人，她也不能随意去走一条她没走过的路，她没有空余去同情别人，而是要尽可能的按部就班，一步一步朝着东京那宫城而去。
　　“昨夜那位客人可是真的大方呀，婉儿，你看，连我这站在旁边都得了赏。”江三儿拿着一串钱，高兴得不得了。
　　在笙箫坊才几天，江三儿就跟着学了两支曲子了，只是现在还没开始登台表演。
　　“姐姐，你把这钱借我，我有急用。”庞婉一张口就要江三儿的赏钱，还安慰道：“这里有吃有喝的，你拿着这钱也没什么用，等我有钱了在还你。”
　　江三儿直接将钱放到她手里，道：“这也就几十蚊钱，够用吗？”
　　庞婉道：“够了够了，等以后我定然会十倍，百倍的还你的。”
　　“这点钱算什么，哪里还用还。”江三儿抓了抓脑袋，有些不解道：“只是明明你那么聪明，就连刚开始的曲也是你教我唱的，你还不要我告诉别人。怎么这几日下来，你却一点都没学到什么，害的还挨骂呢？”
　　庞婉道：“你不用担心我了，我自有我的用意，倒是你，今后还有很长的路，我都没办法陪你了，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以后你会成为咱们大宋朝有名的角儿，连官家都能听你唱曲儿呢。”
　　江三儿觉得不是自己疯了就是庞婉疯了，道：“婉儿，你怎么了，你别这么说话，真的好吓人呢。”
　　庞婉算着日子，做的衣服也差不多好了，就给了看门的小厮点钱，让小厮拿着票子去取裁好的衣裳回来。都是在华阳城，小厮一盏茶就跑了回来，将新衣裳交给了她。
　　现在已经开春，算着日子，那个人就要出现了，一切都要准备起来。
　　红窄袖，绿罗裙，一只银钗挽情丝，再用偷拿来的脂粉涂抹好，对着铜镜自照：整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云髻修眉，明眸皓齿，身量纤纤，仪态万千，好一个明艳俏丽的小美人儿。
　　这日正是清明节，人们大都踏青祭祖，此时的云华馆自然就冷清下来了。
　　大家伙闲了下来就开始折腾手下的人。妙音娘子也有空教导庞婉和江三儿了，江三儿十分自信，学得特别的快，对比之下，庞婉就像是一个有些弱智似的，教什么忘什么，全然没有当日考教时候的机敏劲儿。
　　任凭妙音娘子再优雅，也被庞婉的愚笨给气的没了仪态，直接将她赶出去，让她自己去罗妈妈处领手板。
　　庞婉装傻实在辛苦，终于等到了妙音娘子的话，如同领了圣旨一般，恭恭敬敬的退了出来。
　　她抓紧时间整理了下妆容，将绿茶有的美艳、娇弱用服饰衬托出来，然后便等在了罗妈妈房间门口。
　　此时罗妈妈不在房里，庞婉就站在门口等她，其实，庞婉等的不是罗妈妈，而是另有其人。
　　此时院子里面桃树盛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凡是美丽的事物，难免让人不禁多看几眼。
　　庞婉走进院子，百无聊奈，坐在回廊上，一时间瞥见了院子对面那件小屋子。
　　她的第一世，就是死在了那个地方。
　　那时候，她老哭，一哭就做不好规矩，一做不好规矩，罗妈妈就打她手板子。打手板子可疼了，两寸宽的竹板，打在手心，整只手就会肿起来老高，打够十下，手就像发泡好的馒头，已经没法弯曲了。
　　其实打手板，当时的疼痛是其次的，只要挺住了，十下手板一会就打完了。然而，打完手板，手的表皮不会破，表皮下面的肉却已经是烂了，不一会就会发紫，长出一大片的淤青。
　　这时候，无论干什么，只要触碰到手心，就会似针扎一样的疼痛。那个时候，疼痛和羞耻感就会一起翻涌出来，让人不敢在犯错，不想挨手板了。
　　可是，第一世的庞婉却不懂这些，她害怕，可害怕却越错得厉害，最后连罗妈妈都嫌麻烦了，直接将她扔到了屋子里，不给饭吃不给水喝，在绝望和恐惧中，连续发了三天高烧，就连江三儿给她的糕饼也没有吃上一口就那么死去了。
　　她死了，他们是怎么处理她的尸体的呢？是直接拿去喂狗还是一把火烧了？不管怎么样，肯定是连口棺材也没有的。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庞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突然听到声音，一转头，眼神便与一个男子撞上了。
　　男子不过而立之年，身材高瘦，一身赭石色绸缎袍子，让他看上去白净谦和，他跟在罗妈妈身后，一见庞婉，眼睛都直了，整个人当场石化。

　　一见倾心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虽然庞婉只是和他对望了一眼，可此时男子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复。仿佛庞婉身上有一道光，如天上的天娥降落凡间，圣神带着一丝忧郁。
　　庞婉试了眼角泪珠，服了服，道：“罗妈妈，这位是……”然后微微抬头，浅浅一笑，又似有害羞之感，微微垂下了眸子。
　　庞婉这一笑，让人如沐春风，让满院的春色都为之逊色。
　　男子心中狂跳，竟没想到，世间竟有这样的女子，她忧愁如同高洁神圣的观音在世，她微笑犹如春风拂面的美艳小娘，这清纯和美艳原来可以如此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勾魂夺魄，让人欲罢不能。
　　庞婉对这个男子再熟悉不过，他便是华阳城做了人家上门女婿的银匠，原名龚美，大家都叫他龚待诏。
　　绿茶上位定然是要踩着别人当垫脚石的，在庞婉眼中，龚美就是一块标准的垫脚石。这块垫脚石坚实牢靠，让庞婉迈出了一大步，从这种意义来说，他算是庞婉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人了。
　　所以，要让这个垫脚石为她所用，她必须要给他一个完美的第一印象。有了前几世的经历得知，当穿上红色短袖和绿色罗裙的庞婉，在他的审美里面才是最吸引人的，加上那只出自他手的缠枝折股钗，又让他增加了几分亲切之感，自以为是遇到了生命那个天赐良缘之人，这样，他才会心甘情愿，开开心心的做她的垫脚石。
　　罗妈妈毕竟是风月场上老手，一见龚美反应，就知道怎么回事，她一甩帕子，在他眼前晃了晃，道：“龚待诏这是看到什么有趣儿的景色了，魂儿都被勾走了？”
　　龚美这才勉强回过神，自知失态，连忙拱手还礼道：“实在唐突，望小娘子别生气。”他见庞婉如此品貌，还以为是云华馆里的当红娘子。
　　罗妈妈哈哈大笑起来：“龚待诏说什么呢，这个只是我们云华馆的跟班丫头罢了，别看她长得水灵，人笨得很，估摸着现在就是被妙音娘子罚过来领手板的了。”
　　庞婉低头不语，尽管她什么都没说，此时的龚美已经脑补出一出苦情戏，妓院老鸨摧残未及笄的少女，到后面迫使她卖身等一系列常听人说起的故事了。
　　龚美原本以为没戏，可听罗妈妈说起，才知道庞婉只是根班丫头，还未开始接客，心头顿时一喜，连忙替庞婉开脱，道：“罗妈妈可是面慈心善的活菩萨，怎么会对这小人儿下手呢，定然是舍不得打的。”
　　罗妈妈可不吃这一套，道：“我们这地方可不是那寺庙，专做那救苦救难的事情，有错当罚，打手板都是轻的，再不听话就只能给她关小屋子去，还当我们这里是免费吃饭的馆子呀。”
　　龚美听了，简直心都要疼死了，就算再怎么克制，可于心不忍的表情还是露了出来，还想上前继续说，谁知罗妈妈先看透他心思，半开玩笑道：“龚待诏莫不是看上我们这个蠢丫头了，若是这样，何不回去给你家娘子商量下，把她给弄回自己家里去，到时候你把她当菩萨一般供着都成。”
　　龚美一听此话，顿时脸都发烫起来，这是怎么了，他也是两个孩子的爹了，怎么还这么的不禁说，竟然还臊起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哟哟哟，我就这么一句，瞧，龚待诏你的脸都红成什么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雏鸭子呢，哈哈哈哈哈……”
　　庞婉就低着头一直静静的听着，此时只听龚美开始结结巴巴，于是抬头，又用清波微微凝视面前的男子，脉脉含情，嘴唇微抿，似在害羞，又似在希冀着什么，一副楚楚可怜之状。
　　但凡是个男人，谁能受得了这眼神呀！
　　龚美满脸通红，额头冒出微微的细汗来，他对上庞婉的目光，顿时内心备受鼓舞，就在那一秒钟，时间定格，他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这辈子我一定要迎你入门，救你出火海。
　　打定了注意，他也就顾不得许多，对庞婉道：“姑娘今日打扮甚是好看。”
　　庞婉一听，又娇羞的低下头，心道：当然好看了，这可是你最喜欢的红配绿了，你还说你看一辈子都看不腻呢。
　　庞婉这一低头，他又看到了她都是的银钗，十分欣喜的给罗妈妈道：“罗妈妈，你瞧，姑娘发髻插得这钗可出自我的手，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此话有些轻薄浮浪了，可是龚美已经决定要收她了，所以说这样的话也算是正常。
　　绿茶可是要在适当的时候矫揉造作的，于是一听这话，庞婉就立即开始了她的表演。庞婉的心理年龄可以当龚美的姥姥了，真的做不出脸红这种生理反应，只能捂着帕子，假装是羞道没法见人的样子跑开了。
　　其实想来好笑，若是真的好人家的闺女，哪里等男子说轻薄的话才离开，人家压根就会见到男子，就算见到了也是马上就走了，哪里还会杵在哪里听他说话呢。
　　呵呵，男人就吃这一套，活该当几辈子的垫脚石。
　　龚美见庞婉走了，心都跟着飞走了，巴不得追上去，搂着她一辈子不分开才好。
　　罗妈妈此时大煞风景的来了一句：“那钗我看着也不咋好看。”
　　原来罗妈妈今日叫龚美过来，是为了让他给自己打一副银项圈，一看庞婉头上那钗，就知道这根本不是纯银的，除了那钗头的花瓣是银质，其余的都是用铁银混合的，全是便宜货，原本还想着是姑娘不识货，被什么银匠手艺人给掺假骗了，没想到龚美不打自招，一下子让罗妈妈有了警惕。
　　“龚待诏可不要给我弄这样的，我可是给你的是白花花的银子。”罗妈妈回到自己房间，从柜子底取出两锭银子，又道：“这里是十两银子，龚待诏可不要给我掺假。”
　　龚美笑道：“罗妈妈是苗疆人士，自然会这些东西是十分了得，哪里敢在妈妈面前造次。况且我们做手艺的，都是靠熟人口碑，若是掺假，坏了口碑便不能做下去了。”
　　他知道罗妈妈为何这样说，于是解释道：“妈妈莫要误会，适才说姑娘头上的缠枝折股钗是我做学徒时候，师傅怕我弄坏东西，所以掺了铁水，可那也是我第一次做好一批首饰，对我来说，那是最有回忆的首饰。”
　　罗妈妈释怀，哈哈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龚待诏说与那丫头有缘，原来是这么回事，是妈妈我浅薄了，这个银子你拿着，我的事情就脱给你了。”
　　龚美看了看桌上的银锭，又将银锭推了回去，道：“如今晚辈有事求妈妈，自然当为妈妈送上一副好看的头面首饰，可不敢收妈妈的银子。”
　　罗妈妈嘴角一扬，眼中放光，佯装不知的问道：“龚待诏这是何意呀？你能有什么事情需要妈妈我的呢？”
　　龚美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将自己看上庞婉，要纳她为妾的想法说了。
　　罗妈妈低头绞着帕子，道：“这事情嘛……说难办嘛也难，说好办也好办。”
　　龚美道：“有什么难处，妈妈请讲。”
　　罗妈妈道：“难处有三，第一，自然是你家大娘子，她若不点头，此事怎么能成？”
　　“这个不必担心，我家大娘子那边我今日回去便说。”
　　罗妈妈点头，道：“那就好，这事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怕就怕到时候笙箫坊那边让她上台唱戏了，见了客，那名声也就不好了。”
　　龚美点头，他哪里会拖延，他巴不得今日便将庞婉给弄回家里去。
　　罗妈妈继续道：“这也是第二难点，就怕笙箫坊妙音娘子不肯放人，这就……”
　　龚美上前拱手作揖，道：“她如今还没卖身到云华馆，岂有不肯放人之理，无非就是多多赔上些银子罢了，只要罗妈妈办成此时，定然会多多的谢你。”
　　罗妈妈笑迷了眼，道：“你与我也是算认识多年，我自然愿意帮你，也罢，我就去给你疏通下，看能不能提前放她回去。”
　　龚美问道：“妈妈刚说难点有三，也不知道这第三点是什么难点呢？”
　　罗妈妈道：“这庞婉有舅父舅母，你若是想讨她做妾，还要去她家里说亲，听说她的舅母是个贪财的，这怕是也是要花费些银钱了。”
　　龚美思索下，道：“我家大娘子是个有主意的，若是她点了头，这事定然是她出面去办理的，妈妈也不用担心。”
　　两人抱着各自的小算盘，又寒暄几句，然后这才分头行动起来。
　　罗妈妈自不必说，早就在谈话之际已经心里有了注意。素来新进来的姑娘是归她管的，这些进来的姑娘并非全部都能留下来，也有些熬不过去死了的，也有些生了疾病没法见人最后打法回去的，只要让庞婉属于这一类人，那么她就有法子将庞婉弄出去，这样一样，馆里和龚美两头她都能捞到好处，真真的是一笔好买卖。
　　唯一的难点是，现在庞婉已经不属于她管辖的范畴了，这要去要留还要笙箫坊说了算，这妙音娘子想来清高，又没有跟她说过两句话，自然是贿赂不得，这可如何是好。

　　余大娘子

　　
　　罗妈妈思忖了半日，晚间溜到了笙箫坊，正巧听到妙音娘子在教江三儿唱新曲。
　　她心下想好了说辞，恰好这时候，“唱叫”的一个小歌姬跑进去，对妙音娘子道：“妙音娘子，那个庞婉又……”
　　“她又怎么了？”一听声音，就知道妙音娘子已经有些不赖烦了。
　　小歌姬道：“叫她打竹板，可她就只会那两下子，后来想着击鼓也应该一个道理，就让她击鼓，谁知……谁知她竟然两下就将鼓皮给捶出个口子来了！”
　　虽说房间里面安静了，可罗妈妈也能想象出妙音娘子此时定然头疼。
　　没想到这个傻丫头有犯错了，此时不进去更待何时呢。罗妈妈摇摇曳曳的走了进去，道：“哎呀，妙音娘子正在教新人儿曲子呢，真好。”她顿了顿，又道：“这些个新人妙音娘子觉得还好吧。”
　　妙音娘子脸色微微张红，又不好发作，最后冷笑一声道：“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的是太大，也怪我看走了眼，不知道此人竟然是个半碗水的葫芦，没有几滴墨还最作响。”
　　罗妈妈佯装不知，指着江三儿道：“哟，妙音娘子这是在说这位小丫头吧，我刚路过院子时候听她的曲儿，倒也还过得去呀。”
　　妙音娘子气的都说话，小歌姬给她倒了一杯茶递过去，接话道：“罗妈妈，我家娘子不是说的三儿，是说那个庞婉，刚刚才捶坏了一个鼓面，真的是笨死了，我都没有见过这么笨……”小歌姬突然想起这人是妙音娘子留下来的，这样说话就是在打她的脸，立马闭嘴了。
　　“呀，这丫头早些都才犯了错，领了手板子，现在有犯错了呀，这要是犯一次错就要打一回，那估计她犯的错，三天就得被打死了，的亏了我们娘子好脾气好耐性，也是她的福分了。”
　　妙音娘子自己找一个蠢笨的人，心里一肚子火，只能找人出去，于是拿话刺罗妈妈，道：“以前小丫头犯错了，只要去吃一次罗妈妈的手板子，那回来就有了聪明劲儿，可是现在，罗妈妈这手艺也退步了，早上去的人，晚上就又忘了罚了，今日捶坏一个鼓皮，明日打破一个茶盏，亏了银子不要紧，可我这笙箫坊都要被馆里的人笑话死了。”
　　罗妈妈将两手叠放胸前，笑道：“瞧娘子说的，娘子不笑话馆里其他的姑娘们就已是万幸，哪里谁敢笑话笙箫坊呀。这人要是不机敏跟娘子有什么关系，她才来笙箫坊几日，那都是爹妈愚钝罢了。”
　　妙音娘子道：“不知道这丫头的身契拿进来了没有？”
　　一听这话，罗妈妈就知道妙音娘子是动了撵人的想法了，真的是瞌睡遇到枕头，这是鸿运当头，要发大财了。
　　罗妈妈赶紧趁热打铁道：“这些丫头，可不是个个都是吃这碗饭的料，所以馆主都是先买来用着，等合适的才去买身契的，这庞婉的丫头自然还没有买来身契。”
　　妙音娘子有些犹豫道：“她这么笨，我这不收留，估计也去不了其他坊了。”
　　这话说得倒像是成为做好事的了。
　　谁都能听出这话的意思，站在一旁一直低头不语的江三儿急了，“噗通”跪在妙音娘子旁边道：“娘子是好人，是三儿的再生父母，别赶走庞婉，她的舅母是个势利眼，若是银子没了，定然是要苛待她的，其实……其实婉儿她很聪明的，是她教我唱歌来着，是的，定然是因为我的原因，她不想跟我比，让着我，所以……”
　　罗妈妈不允许有人当她财路，立即打断道：“胡说些什么，那丫头何时叫你唱歌，你明明就是妙音娘子教你的。”
　　妙音娘子道：“她的嗓音条件没你好，你莫要为了给她遮掩胡说。”
　　江三儿人微言轻，说话一点不顶用。
　　罗妈妈知道妙音娘子已经有些意思，需要人引到，便走上前，笑道：“娘子如今教出一个江三儿，自然是个好的教引了，也没有时间去管教别的人，且当然娘子也只是说让庞婉跟着你看几日，如今看来，怕是你们缘分且浅，不如让我待会去，好好教导些，以后有聪明的丫头，自然再给娘子送来。”
　　妙音娘子就坡下驴，也只能勉为其难答应。
　　罗妈妈欢天喜地的接回庞婉，就像是接回来自己的亲闺女。她将庞婉拉到自己房间，然后将门严实，再从床柜子里翻出一个匣子。
　　匣子里面放着大大小小十多个瓶子，她从中取出一个蓝色的瓷瓶，对庞婉道：“如今那龚待诏看上你了，要迎你入门做妾，我瞧着你也是对他有情的人，所以妈妈我也愿意成全你，且看你能不能为他吃点苦了。”
　　庞婉知道罗妈妈此举皆是为了钱财，可是面上也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恭敬行礼，道：“妈妈大恩，小女感激不尽。能遇到良人，脱离这里，自然是我的福分，婉儿什么苦都能吃。”
　　前面半句是假话，可是后面半句却是比真金还真，都死了十多次的人，还有什么苦没吃过，这又算得了什么，不就是毒刺蛾粉嘛。
　　罗妈妈点头，道：“这是毒刺娥粉，你将它到少许在水里洗脸，脸上就回长红疹子，我就跟馆主说你无用，自然就能打法你出去了。”
　　庞婉接过那小瓶子，紧紧握在手中。这几日，她每天都在装傻装蠢，为了不去做娼妓，她用法子让妙音娘子上看自己，而后又为了让妙音娘子放手，又每日想着方法的做些蠢事，这些都是为了得到这瓶“毒粉”。
　　罗妈妈看庞婉神情，还以为她是怕了这毒粉，连忙解释道：“这毒粉毒性不大，用了一后难免脸上痒烫，此时千万也别去抓，等出来这馆子，你再停药，三两日便好了。”
　　这边罗妈妈把事情安排妥当，就等龚美送钱上门了。
　　且说龚美自打见了庞婉，整个人都飘起来了，他健步如飞的飘回了家，到了家门口，整个人才终于落地了。
　　怎么跟自己的大娘子开口呢？
　　龚美原本是跟着叔父做匠人手艺，生活过得十分辛苦，可谁知他的手艺没有被人瞧上，倒是他斯文俊秀的脸，吸引了余家大小姐。
　　余家是华阳有名的商贾人家，到了余老爷这一支脉，做的是泡酱菜生意，各式各样的泡酱菜，可是华阳一绝，俗话说：宁可无肉，不可无酱，老百姓对余家泡酱菜的喜爱，那可是非同一般。
　　余大小姐是余老爷的独苗，是心尖上的宝贝。余老爷没有儿子，所以他选女婿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女儿喜欢，二是需要入赘。
　　恰巧，龚美满足了这两个条件：那年去余府给夫人们打钗子，他一眼便被余家小姐看中，而后余老爷问他可愿入赘，可愿让儿女随母姓，龚美自然十分乐意，这有得妻子又得银子的大好事，谁不愿意谁是傻子。
　　余老爷去世，余氏当家，虽说有些商贾人家的习性，可总得来说，倒是也是个顾家讲理的妇人，该如何与她说自己要讨小妾的事情呢？
　　龚美今日是经历人生的“惊涛骇浪”，现在脑子有些不好用，且夫妻二人情分不浅，所以他确定不费脑子了，直接了当的说了。
　　他还未到正屋，就见余氏的贴身丫头拿着一摞账本，便问道：“荆儿，大娘子可醒着？”
　　荆儿是余氏的贴身女使，一见龚美，便连忙放下账本，给他打帘子，道：“大娘子刚睡醒，这会说要看账本，这正给她找来呢。”
　　龚美走进去，只见今日余氏穿着一件红绸衫子，外面套了一个短薄的坎肩，歪在垫着褥子的太师椅上。
　　龚美一见红色的衣裳，脑海立即又想到了那个站在长廊下穿着桃红衣衫的仙子庞婉，顿时心旷神怡，对着余氏说起话来也带着万分柔：“大娘子如今已经是有身子的人了，怎么的也该多穿点，这么还可劳累的看什么账簿。”
　　他一把握住余氏的软肩，用手抚摸着红丝绸，滑滑的手感，让他开始想象，这若是小美人的先玉肩，还是怎么样的飘飘欲仙呀。
　　余氏有了身孕，自然有些上火，若是平日龚美如此说，她定然说：“老爷从来不管这些事情，自然是只有我一个人辛苦了。”
　　可是今日见龚美一上来就满面春风，又想到两人已经几月未曾亲近，这一抚摸，她顿时也柔情万千，娇羞的推了推他，道：“这大白天的作什么，让丫头瞧了看笑话。”
　　龚美今日觉得找回了当日的年轻时候的热血风采，自然有些开始荡漾起来，也顾不得其他，在余氏耳边轻轻吹气，用气息的声音道：“怕什么，这屋子就荆儿那小丫头，她要看就让她看去，若是她能学了一星半点的，也能替你分担一二，难道还要像个死人一样躺在下面，多是无趣。”
　　荆儿是余氏的贴身女使，如今也给龚美做了陪房的丫头了。余氏当初怀第一胎的时候，月份大了，也不好与龚美同房，余氏就怕龚美在外面花，所以让荆儿去伺候龚美。
　　荆儿是个精明能干的，一心向着余氏，余氏向她向东，她绝对不敢向西，余氏让她做陪房，她就敢脱guang了衣裳往龚美床上躺，真真的是让龚美见识了什么是真真的“狗奴才”。
　　可余氏只让他陪床，没有让她叫.床，也没有让她跟老爷眉来眼去，所以，她与龚美同房的时候，就像一块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让龚美都怀疑自己是在对一具尸体做坏事，于是对她没有了兴趣。

　　妓馆出嫁

　　
　　余氏听自家丈夫如此说话，又是害臊又是有些郁闷，问道：“当初老爷说荆儿忠厚老实，做事麻利，很是喜欢，如今才几年不到，老爷就嫌她的不是了，老爷这可是又有了可心的人儿了？”
　　余氏这原本是一句嗔怪的话，却正中龚美的心坎，龚美握着余氏的手，献媚的笑道：“我的好娘子，若是我真的看上了一个姑娘，娘子可依我？”
　　余氏顿时惊骇，眉头一皱，一把推开他，而这次可是用了十足的力气，龚美不妨，一下跌坐到了地上，顺带扫落下茶盏。
　　在外间的荆儿听到里面动静，连忙进来道：“这是做什么了，老爷怎么这么不小心，可有烫着？”说着连忙去扶龚美。
　　余氏冷笑：“荆儿，你老爷嫌你伺候得不够好，这是又要讨小老婆了。”
　　若是说其他的，荆儿都是滔滔不绝，但是一说到伺候龚美，自己当陪房的话题，她就哑口无言了，只能低着头。
　　龚美站起身，拍了拍衣衫，气道：“娘子今日推搡羞辱，还当这下人的面讥讽，以前人家说这上门女婿不好当，如今看来，确是真的应验了，余家势大，我惹不起，还若躲不起吗？”他说完便拂袖而去。
　　余氏也有些后悔，又气急了，连忙喝了一碗茶水，然后道：“荆儿，你说，这事情我该怎么办？”
　　荆儿还是不说话。
　　余氏道：“我知道，当初我原本想着给你找一个好人家，至少做个正室娘子，可是……你知道我，我身边没有什么贴心的人，老爷是个不管事的，我们家这一摊子的生意，多亏有你在……否则，父亲去世后，我们家的几个铺子，还不得被隔房的那些黑心的给吞干净了。”说着就拿起帕子拭泪。
　　荆儿对于陪房的话题不想说什么，可是对于余家生意，她倒是见解颇多，她见余氏伤心，只能道：“姑娘莫要伤心了，自打我进到余家，就打算跟着姑娘一辈子的，只要姑娘一句话，就算是要我的性命，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余氏道：“你的忠心我怎么会不知道，就是觉得委屈了你。”
　　荆儿道：“姑娘是知道我的，我心甘情愿做老爷的妾室，全是因为与姑娘的情分，如今姑娘还没生下哥儿，自然放心不下外面的人进门，可是如今老爷既然说起纳妾的事情，恐是已经看上人了，若是不遂了心意，老爷将她养在外面，那可怎么是好？”
　　荆儿不争宠，更不想去伺候龚美，每次伺候完他，都要喝一大碗难喝的避子汤药，还耽误她管家理事，如今好了，若是真的来再进来一个，那她的身份不就可以恢复单纯的“狗腿子”，不用再做暖床丫头了，所以，她选择劝自己家姑娘。
　　余氏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虽然说好几个郎中都把脉说我这胎是男胎，可是这事又不是保准的，之前我怀着大姐儿的时候，也是说是男胎的。”
　　余氏想得又有些乏了，便说再想想，让荆儿退出去了。
　　直到晚饭，余氏打法了几次人去叫龚美吃饭，都没有叫来人，余氏自知这是在赌气，放下筷子，叹气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娶几个妾也是正常，放在自己身边，总比放在外面强些，你去叫老爷吃饭吧，就跟他说大娘子答应他了。”
　　龚美听到下人的传话，喜不自胜，跑到余氏面前作揖起誓：“大娘子，你如此贤惠，真是我三生修来的造化，你放心，至此一次，这辈子我绝不再提纳妾之事了。”
　　以后不再娶？！
　　余氏一听，有些心惊，心道：这是个怎么样的女子，竟然让他这样着魔。
　　龚美称热打铁，将庞婉的身世处境都一一说明了，只隐去了他贿赂罗妈妈之事，只说庞婉马上就要放回家了，最后还特意强调道：“她从未去前厅接客，身契也在，都还是个娘家女子。”
　　余氏面上没说什么，心中却鄙夷，并且暗暗生出一计，她点头，劝道：“自古纳妾，都是由妻子为丈夫操办，老爷如今有了可心的人，且还是给妾身些体面，迎她入门的事情，就交给妾身来办，就当是成全妾身的些许名声。”
　　龚美此时心花怒放，连忙道：“大娘子贤良淑德，自然是全部交予娘子办的，我只是想着她能早些进门，早先帮娘子分担一二。”
　　意思就是你办没问题，但是要快，毕竟你的丈夫我实在是等不及了。
　　余氏自然答应：“我这两日就去办，就怕太过仓促委屈了那位妹妹。”
　　龚美道：“娘子宽厚，我都是放心的，她也不是那计较的人，只要进门就成，做妾的还讲究那些虚礼做什么。”他生怕余氏突然变卦，也是夜长梦多，若不是碍着面子，巴不得明晚就洞房最好。
　　夫妻二人又恭敬的相互奉承了几句，心中都开始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次日一早，龚美就从自己的银饰店铺里选了一套上好的头面首饰，顶簪、满冠、头箍、围髻、耳环，外加一个银项圈，早早就去找罗妈妈了。
　　罗妈妈见他如此殷勤，又假装说了这事情有些难办，然后又半推半就的收了首饰盒子，对龚美道：“龚待诏，在这里坐下，我出去下。”
　　龚美连忙起身作揖行礼。
　　罗妈妈果然过了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回来了，笑嘻嘻道：“龚待诏，我有些伎俩，让庞婉姑娘脸上生了些红疹子，这才去跟馆主说要将她放出去……可馆主……”
　　龚美着急，脸色都变了，道：“馆主不愿意？！”
　　罗妈妈又哈哈一笑，道：“瞧龚待诏急的，快坐下，快坐下，那丫头定然是您的人。”
　　龚美这才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讪笑道：“妈妈这话喘好大一口气，我这心哪里经得起这样的颠簸。”
　　罗妈妈道：“馆主是答应了，只是原本给的十两银子是要退回来的。她家舅母就是个爱钱的，不然也不会将她卖到这里来，如今要叫她退钱，恐怕有些困难。”
　　其实云华馆给的十两银子姑娘，都是有两年的契约，这些姑娘大部分都留下来了，也会有少部分因为生病残缺没有留下来，这些人放出去，都是不会要退银子的，庞婉也自然不用退，可是罗妈妈知道这龚美如今色迷心窍，这点钱哪里会放在心上，这不又可以趁机捞上一笔了嘛。
　　龚美听闻此话，展颜一笑，道：“这算什么事情，妈妈等我，我稍后就将钱给你送来。”
　　龚美说罢就又跑回自家银饰店铺，将他的私房钱融了十两银子，去罗妈妈那里换来了契约。然后就乐呵呵的拿着契约给余氏。
　　余氏看了一眼文书，道：“老爷既然催我，我打算明日就去将她舅家把身契办了，然后后日就安排她进门，可好？”
　　龚美自然是千恩万谢，然后就满脑子想着当新郎官了。
　　见自家丈夫出去了，余氏叫来荆儿，道：“我月份大了不便出门，你代我去把那女子的身契给拿回来吧。”说完，将一张田契放在桌案上。
　　荆儿道：“姑娘，这是？”
　　余氏道：“你说巧不巧，这庞家大郎当年烂赌，输了祖传的田地，这地买卖了一圈，确是到了我家，昨日听老爷说起，我便隐约有些印象，立马翻了库房，果然发现了这个。”
　　荆儿接过田契，道：“这块田地我知道，好像收成不是很好。”
　　余氏道：“这是稻田，种稻谷粟米算是良田，可是我们余家的地都是用来种瓜果蔬菜，这地并非良田，既然如此，就将这地还给他，换他一个侄女顶替吧。”
　　荆儿道：“这算来，这庞大郎也算是赌输掉了自家的侄女了。”
　　余氏道：“凡是沾上一个赌字，再多的家产都是要败光的，这样算下来，我家老爷也没什么不好的，且他也说了，这辈子就再纳这一个小妾，也就罢了。”
　　荆儿点头，准备转身出去，余氏叫住她，道：“你到了庞家，就按照我的话说。”说完让荆儿贴耳过去，将话叫了她一遍。
　　荆儿疑惑道：“姑娘这是……为什么要诓骗庞家？”
　　余氏背有些酸，找了软枕靠在藤椅上，道：“她家有个烂赌的舅舅，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让她给舅舅家断了往来。”
　　荆儿道：“可万一日后东窗事发，那岂不是欺诈之嫌了？”
　　余氏冷哼下到：“她到了我们余氏，便是下人，她的自由其实她说了算的，她舅舅家自然收了田契，也不会再想着有这么一个人了，自然也不会去找她了，你瞧着这事，定然是万无一失的。”
　　荆儿思量一会，也觉得有些道理，便照着余氏的话，坐着小轿，带着两个婆子，到了北桥石鼓村，经人指引，到了庞家门前，轿子落地，荆儿站在门前，却没有进去。
　　村子里突然来了这么一个气派的小姐，引得不少的人围观。
　　庞大郎和吴氏正在家逗孩子，突然听闻门外吵闹声，出门一看，只见一个打扮颇为秀丽的小娘带着一众家仆站在门口。
　　“请问这位是不是庞家大爷？”荆儿上前，温言道。
　　庞大郎和吴氏都被这一群人给唬住了，老实巴交的点头答是，又头脑风暴着思考着自家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贵亲戚了。
　　荆儿道：“我们是华阳云华馆的，因为你家侄女在我们馆里的一些事情，所以近日来与您商议下。”
　　荆儿语气不高不低，可是这话周围的人都听到了，顿时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看吧，我就说他们夫妻把自家侄女卖到了云华馆了吧。好一对豺狼夫妻。”
　　“这云华馆的上门，定然是他家姑娘没人给破了身，现在馆里人来买身契了。”
　　“进那地方跟进窑子有什么两样，他家姑娘又长得标志，还不就是喂了那些人了。”
　　“唉，真的是命苦的孩子，父母死的早，现在一辈子都被这舅父舅母给糟践了。”
　　……
　　吴氏见别人对他家颇有微词，急忙去轰人：“你们都闲的慌呀，看什么看，还不滚，再不走我就拿大粪来请你们走了。”
　　庞大郎脸色也难看，但还是强拉着吴氏，对荆儿道：“娘子可否进寒舍一坐，有什么事情我们到屋里说。”
　　荆儿见大家都已经传开，也觉得适可而止，便点头道：“也好。”随进了庞家小院。
　　到了堂屋，荆儿并未入座，只是站着道：“你家侄女，她已经在我们馆里接了客，破了身子，如今已经不是大姑娘了，恐有不妥，馆主便叫我来卖她身契。”她从袖中取出田契，交予庞大郎。
　　庞大郎呆住了：“这……怎么会……这么突然，婉儿还未及笄……我们……”
　　吴氏一把接过田契，然后惊道：“大郎，这不是我们家的田地吗？”
　　庞大郎也拿田契确认了一边，道：“嗯，这是我家的水田呀。”
　　吴氏双手合十，虔诚道：“祖宗保佑，这地总算是又回到我们家了，这下真的是太好了。”
　　庞大郎此时悲喜交加，有些泪眼朦朦，道：“田地回来，我可以面对我祖宗灵位了，可是我怎么面对婉儿母亲呀！”
　　荆儿面无表情的道：“既然收了田契，请将庞婉的身契给我，我也不好耽搁。”
　　庞大郎呆在原地，吴氏倒是急忙翻箱倒柜找了一番，然后将一张身契单子递给了荆儿。
　　这样一来，庞婉就再也不是庞家人了。荆儿转身离开，走到院子门口，又回头补充道：“今日收了她的身契，以后就是云华馆的人，为了避免麻烦也好，为了你家名声也罢，且不要在与她联系。”
　　在周围人啧啧之声中，荆儿拿着庞婉的身契，坐着轿子回去了。
　　翌日一早，一顶花轿在隔着云华馆一条街的巷子里面停下。
　　人家说，出嫁的新娘子是最美的。
　　庞婉看了看铜镜里面的自己，她现在脸上长着红疹，不甚好看。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坐花轿，也是唯一的一次花轿，她没有喜悦也没有伤心，她只是知道，这很好，一切都是按着上辈子的剧情走的，只要能让她见到害死她的那个人，一切都值得。
　　即便，让她从妓馆出嫁！

　　真名姓刘

　　
　　清明时节前后，总是烟雨蒙蒙，加上蜀中湿冷，万物都显得如此凄凉。
　　庞婉作为新娘子，却一点也不觉得凄凉，她兴奋，她激动，因为她又离她的仇人进了一步了，就这样，一步步的走进皇宫，在一步步的灭掉所有的敌人。
　　最为凄凉的应该是余氏，她想起当年她洞房花烛夜的场景，如今想来，恍如隔世，常听人唱“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怕那位宫里的贵人娘娘心情，也是如她一样吧。
　　余氏挺着个肚子，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思绪不知飞到了那里。
　　“姑娘，妾侍已经进门了，奴婢安排她在西屋住下了，随时可以过来给姑娘奉茶。”荆儿进来，将她思绪拉了回来。
　　余氏问道：“老爷现在何处？”
　　荆儿道：“老爷方才被谢员外叫去了，这一去一回，估计要黄昏才能回来了。”
　　余氏抚摸着圆滚的肚子，道：“叫她过来吧。”
　　庞婉进到余氏的屋子，跪在了余氏的面前，她全程没有看任何地方，也没有一丝好奇和恐惧，毕竟，胜利者从来不会去在意或是恐惧失败者。
　　荆儿递上来一杯热茶，庞婉接过，然后举到头顶，恭敬道：“请大娘子喝茶。”
　　顿了半晌，余氏慢悠悠的接过茶盏，浅呷了一口，又将茶盅放下，道：“既然进了我家门，有些规矩你要知道。”
　　“大娘子请讲。”
　　“别家妾室只要温良恭顺，伺候家主，可是我们家的妾室，不然是要你伺候老爷，还要你勤俭持家，做些体力管家的伙计。你抬起头来，看看荆儿，这位你也是要叫一声姐姐，她是我的侍女，也是咱们的姐妹，可是她如今却不只是在房里绣花弄鞋的，也是要管着几个铺子，家里几十口人，还有那地里的瓜菜，这些都是我们余家的产业。”
　　庞婉把头低得更矮了，十分恭顺道：“我知道了，我定然不做那个吃白饭的废人，余家是的酱菜整个华阳的百姓都少不得，我能进到余家的门，那是几辈子的福气，以后我就是大娘子的丫头，大娘子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不敢违逆。”说完便扣了三个头。
　　见庞婉如此恭顺，余氏心里简直不要太爽，脸色也稍微带了丝丝笑意，温柔道：“荆儿，快扶她起来，今日刚过门，就让她跪这么就，说出去也就是我不够宽仁了。”
　　庞婉继续拍马屁：“大娘子就是天底下最宽仁的人了，若不是大娘子，我这辈子就只能在云华馆这种地方当一辈子歌妓，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大娘子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余氏很受用，道：“可不是我，而是老爷坚持要将你从那种地方救出来。”
　　绿茶什么时候说话是走心了呀，全部不都是有目的嘛。庞婉强忍着心里的不适，完全昧着良心，道：“若没有大娘子点头做主，老爷他也不会给我赎身，我只认大娘子的好。”
　　要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说出这些话，庞婉都有些佩服自己的意志力，要知道，如今高坐在上首的余氏，可是后来要将自己置于死地的人，而她现在依旧可以收起愤怒给憎恶之人卑躬屈膝，这也只有最高级段位的绿茶，简称茶艺大师。
　　咸平年间，余氏被有心之人弄到东京，当面指认庞婉，将她说成是将庞婉从青楼赎身的娼妓，让官家对此产生厌恶。那时候的庞婉还没有封为美人，只是皇后眼中必须处之而后快之人，可想而知，余氏的突然一刀，让她处于千夫所指之地。
　　此时，给余氏叩头六次，十年后，要她百倍奉还，绿茶不单会说违心话，也是睚眦必报之人。
　　庞婉一通奉承让余氏浑身熨帖舒服，成此时机，庞婉道：“贱妾父母早亡，霸道舅舅和舅母将我改了名字，连姓氏都给改了，如今嫁到好人家来，贱妾想用回原来的名字，请大娘子准许。”
　　余氏道：“你原来叫什么名字？”
　　庞婉还未说话，荆儿先将她的身契递给余氏，道：“那日去庞家取她的身契，便觉得奇怪，如今看来原来是这样的。”
　　余氏接过地契一看，嘴里念叨道：“刘娥？”
　　我叫刘娥。
　　“妾身正是姓刘，单名一个娥字。”
　　余氏道：“姓氏本是不忘祖，庞家已与你不关，“刘”字留着也罢，可‘婉儿’都已经叫叫顺口了，就还是叫你刘婉儿吧。”
　　刘娥心中道：我不怕，我迟早会把我的名字堂堂正正的告诉天下人。然后脆生生的回答道：“刘婉儿谢过大娘子赐名。”
　　余氏又训导了她几句，刘婉儿都恭敬的听着，而后才退了下去。
　　荆儿端上一碗八宝擂茶，加了多多的蜜糖，香软浓郁，余氏缓缓喝了大半碗，擦了最嘴，净了手，又有些犯困起来。
　　今日余氏总是睡不好，白日没精神，晚上睡不着，之前怀了两胎都不曾这样，余氏暗自猜测自己这次定然能生男了。
　　荆儿问道：“大娘子这是要休息吗？”
　　余氏闭着眼：“就眯一会罢了，你有什么事情吗？”
　　荆儿道：“再过几日，庄上的胡豆就要到了收割的时候了，往年都是大娘子亲自去的，可如今娘子月份大了，怕是不好走动了。”
　　余氏道：“这么快就又是一季了。”
　　荆儿：“每年这个时候最不好找人手，那些养蚕的农户也是这个时候要用人，如今这需要早些预备下来。”
　　余氏道：“我知道了，这两日我便想好了告诉你。”
　　荆儿得了信，却还没有走，似乎还有话说，余氏与她相处二十多年，自然知道她的，问道：“你还有什么事要说？”
　　荆儿道：“奴婢只是有一事不解？”
　　余氏道：“你是不是说庞……不，该叫她刘婉儿，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让她今日过门？”
　　荆儿道：“今日为了避开街上的人，我们的轿夫都远远地隔着一条长街，在一个街角等着，生怕让人知道了那从云华馆走了一个女子到了我们余家来。”
　　余氏抚摸着肚子，道：“荆儿，你不是做娘的人，你自然不知道我的苦心。等你当了娘，就知道做一切都是为了孩子着想。”
　　“她年纪小，有太多的机会给老爷生下孩子，可是我是正室大娘子，妾室能生多少，我都能养，可是我们余家的长子，必须出自我的肚子，如今我肚子里的这个尚未知是男是女，我怎么不防着她。”
　　“我就是要让她知道，她是我从青楼里直接抬进余家的贱籍女子，她的身契名节都在我手里，她就会老老实实的做人，半点违逆都不能够。”
　　荆儿道：“我知道了，大娘子让我去庞家说她破了身子，让四邻都知道这丑事，也就是让她没有了退路，只能一心依附余家。”
　　这确是是余氏的用意，一石二鸟，既绝了庞家的祸害，又毁了刘婉儿的声誉。
　　荆儿也是做妾的，余氏不好说的太难听，又峰回路转道：“俗话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有了这两件事在前，她如今进了我们家，只要规矩勤恳，有你的一半好处，我自然也是好好待她的。”
　　抚摸这铜镜的划痕，刘婉儿又在对镜自照，这是她的新婚之夜，没有红烛没有喜被，作为妾室，这样的待遇才是正常的。
　　她现在的这间房间，算得上是比家仆稍微好些，家具设置都齐整，毕竟这是家里老爷也会来就寝的地方，自然不好太寒碜，可是其他的东西都不要想了。
　　内宅里面，都是余氏说了算，就像她说的，刘婉儿不单要作为妾室身份伺候老爷，还要作为家仆给家里生计打下手，这样算来，她是白天也要干活，晚上也要干活，但是她却只能领一份工钱，在府里真的是就是无比的劳累。
　　所以刘婉儿想到的偷懒方式，尽量不要加夜班，唯一不加夜班的方式就是让龚美大老爷晚上不要到她这里来就寝，那她就还算能安稳的睡个好觉了。
　　于是，刘婉儿从进到余家来的第一日开始，就考虑着一个问题：如果让自己不加夜班。
　　第一日过门，余氏还是弄了一桌子酒菜，一家子吃个饭，除了见过的荆儿，还有余家的老大老二两个姑娘，一个七岁，一个四岁，都是由老嬷嬷带着。
　　刘婉儿自打重生一来，还没有吃过这么丰盛的一餐，捏着帕子擦了擦嘴角不争气的口水，可惜龚美还没有回，新郎官都还没到，这大家自然不好动筷子。
　　这些菜全是上一世吃过的菜，可是上一世她走的路有些远，算起来也是二十年没有吃过这些菜了，刘婉儿意念已经动了起来，眼睛将桌上的每一道菜都扫过，鲜香麻辣的酸菜鱼，口舌生津的酱菜扣肉，香味扑鼻的羊肉炖酸笋，还有那脆爽泡腌仔姜，这可是她就算到了东京都还怀念的味道，就一块泡腌仔姜，她就能吃下一碗米饭了。
　　坐在桌边等开饭的时间极为漫长，好在天黑之前，龚美终于回来了，且已经是全身酒气，走路都有些站不稳了，他一进门，就笑眯着眼睛，将屋里的人给扫视了一遍，然后目光落在了刘婉儿身上。
　　“小娘子……你……”他眼波含情，朝刘婉儿跌跌撞撞而来。
　　刘婉儿觉得这人喝醉酒的样子极为猥琐，本能想拿出主宰后宫，治理朝政的铁腕手段，给他两个巴掌，再拖下去打板子。
　　可是她现在可是个清新的“小羊羔”，怎么能做这种坏坏凶凶的事情呢？

　　自制贞操帕

　　
　　她委屈巴巴的躲躲到余氏身后，还用发抖的声音道：“大娘子……”
　　余氏原本以为她从云华馆那种地方出来，定然是见惯了风月场所的老手，就这样的小场面哪里够看，全当之前龚美说她没出来接客是胡说的，可如今看来，这个还真的是个没出来见过客的小雏。
　　余氏让荆儿扶着龚美，道：“荆儿，老爷这是吃多了酒，你把他扶到西屋去吧。”然后对远远站在院里的汪老头道：“今日老爷为何去了这么久，还喝成这样？”
　　汪老头是余家的老人，自然对余氏比龚美更加恭敬，道：“今日原本是谢员外一个小妾的生日，老爷送打好的首饰，谁知席上遇到了他儿时玩伴，一时高兴，就多喝了几杯。”
　　余氏道：“他老家当年不是闹灾荒过不下去，这才到华阳来的，现在还能遇到儿时玩伴，这还真的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她挥了挥手，让汪老头退下，又道：“老爷吃过了，那我们自己吃吧。”
　　刘婉儿早就等这句话很久了，立马坐下，拿起筷子，想着第一箸先夹哪个菜，突然感觉有几道灼热的目光看过来，她立即想起，这还不是在她的地盘上，于是放下筷子，道：“请大娘子先动筷子。”
　　余氏都想给她一个白眼了，生生的忍下来了，道：“老爷都回房去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服侍老爷。”
　　每一世都是这样，哦，真的不能先尝尝吗？
　　刘婉儿只能乖乖的回到了西屋。
　　此时龚美已经躺在床上，睡得跟头死猪一样了。
　　刘婉儿把门一关，独子坐在屋里数着时辰，余氏大着肚子，自然是吃饱了就去安置了，这个时候就是她开始唱独角戏的时候了：
　　“老爷，您醒啦，您要什么？”
　　“哦，您饿了呀，那您想要吃点什么？”
　　“还要喝酒呀，老爷还没喝尽兴呀，好的，我这就叫人去准备。”
　　刘婉儿一个人自言自语了一番，然后推门出来，找来一个女使，点了四个小菜还有一壶高粱酒，就像是在酒楼点菜一样，最后还加上一句：“老爷让你们快点弄来。”
　　下人们都听说老爷娶了一个小妾回来，也都想着方法领赏，得了吩咐，立马就去准备上来了。
　　刘婉儿将龚美腰间的钱袋子取下来，取了两吊钱给下人，下人立马叩谢跑了。
　　一碟醋泡花生米，卤牛肉，炸绿豆饼，还有风味浓郁的糯米鸡丝乳羹，刘婉儿回到房间，开始一个人吃起独食来。
　　难得这么清静的一个人吃饭，她也不用看吴氏脸色，也不用怕挨罗妈妈手掌，更不用小心伺候余氏，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可以大口大口的吃东西，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战斗，做绿茶可是很辛苦的。
　　用筷子吃没有用手吃得香，她将菜吃了一个干净，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十分舒服惬意，然后她又用空碗到了满满的一碗高粱酒。
　　应该差不多时候了，她端着酒，往床上那边走去。
　　突然，龚美迷糊的坐起来，嘴里念叨着：“水，我要喝水。”
　　刘婉儿将高粱酒碗递了过去，龚美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冲着她呵呵傻笑，接着就又倒下了。
　　“前几次都是用酒盅，结果你那么早就醒了，还害我要给你纠缠一番，如今改用这个酒碗，想必你明天中午才会醒来了吧。”
　　刘婉儿改良了前几世的做法，加大了酒量，龚美这下便真的醉死过去了。
　　刘婉儿吃饱喝足，晚上不用营业，也有些困了，可是她还有些准备没有做。
　　她将龚美的衣服袍子给拔了下来，就像是给一头死猪扒皮一样。
　　第一次重生，她死在了云华馆里，第二次重生她努力学习技能，成为云华馆歌姬，自己赎身，嫁给了龚美。可是龚美是个薄情寡义的势利眼，对她的情义没过几日就消磨干净了，所以龚美不是她的依靠，她也不可能委身于她。这个时代对女人的要求太高，什么都要指着男人过活，一个女人最宝贵的就是贞洁，她要将她的贞洁留给可以保护她，可以依仗的丈夫，而不是这个势利小人。
　　如今她做这些，只是想让自己真真的丈夫看到那一抹落红而感动信任她的过往，而正因为这样的信任，才会让后来种种的猜疑陷害烟消云散。
　　所以，她必须做这一切。
　　脱光了龚美的衣服，刘婉儿又熟练的拿起床上铺好的一方白帕子，这是明天要给大娘子看的东西，所以得给它加一抹血红才行。
　　对，划破手指弄上血迹就行了。
　　一声脆香，酒壶碎了一地，全是锋利的瓷片。
　　“老爷，你小心些，您太用力了。”刘婉儿做娇嗔状，只是为了打消门外听到动静的下人。
　　果然，有了这句话，原本听到声音的小人走来，却又在几声低低的笑声中脚步声远去，刘婉儿放下一口气。
　　割手指一点都不疼，因为割的不是自己的手指。
　　刘婉儿拿起一片碎瓷片，对着龚美的食指一划，一道细红的口子绽出血珠来，刘婉儿用白帕子往他手指一抹，顿时帕子上留下一条完美的轨迹，龚美微微皱眉，却最终还是又酣睡过去了。
　　有了前几世的“经验”积累，刘婉儿又在细节上再做了手脚，她将床单揉乱，又将自己的胭脂涂了些在龚美的脸上，身上，让他明天一醒来，光是看到床上的情景，就自动想象出昨晚自己是如何雄姿英发，策马扬鞭的场景了。
　　做完了这些，她才自己裹着被子，和衣而眠了。原本她想着直接将龚美踢下床，让他直接在地上睡一晚，可是还是担心他半夜冷醒来，要找她“温故知新”，那可就麻烦了，于是还是让他睡在床上。
　　不过床很大，完全可以在不碰到对方的情况下，舒服的睡上一晚。刘婉儿强忍住不适，闭上眼：“就让他睡一晚吧，反正以后他也不会在睡在我的床上了，这是最后一次，而且这也是他以后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一个晚上。”
　　次日一早，刘婉儿就乖乖跑去给余氏请安，不过其实是等早饭。
　　余氏自打怀孕，天天都吃一只鸡，主母有肉吃，妾室汤喝，刘婉儿和荆儿都有一大碗鸡汤面当早饭，配上开胃的两个小酱菜，让人一整天的心情都变得美好起来。
　　余氏心情可不怎么美好，自打昨晚开始，她便胎动的十分厉害，心里想着怕不是又要早产了吧。
　　荆儿一心都是为了余氏，简直堪比余氏亲妈，道：“我瞧姑娘脸色不好，等下还是叫个郎中来瞧瞧吧。”
　　余氏道：“我看也是白费功夫，我生老二也是说什么都好，结果老二还不是早了一个月出来。怕肚子这个也是个猴急的。”
　　荆儿道：“还还不是姑娘操劳多了的缘故，要我说姑娘这就放心吧，铺子的生意又汪老头，后院的缸子还有庄子上的事情有我呢，出不了错。”
　　余氏听了这话，依旧皱着眉头，用帕子按住右眼眼皮，道：“最近眼皮老跳，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似的。”她思考了一会，问道：“明日就是初一，估计街上人流量都更大，铺子的酱菜都查验下，不要到时候缺了。”
　　“都查过了，全部的货都备得慢慢的。”
　　刘婉儿吃的很香，嫁到酱菜世家的好吃就是天天可以吃这些酱菜，真的是一辈子都吃不腻，就算以后到了东京，也要自己做一坛子泡菜，保证自己的餐桌上都能吃上这一口味道。
　　“这里的百姓都喜欢我们家的酱菜，这么好吃的酱菜，若是明日来人没有买到，估计是吃饭都吃不香了呢，我真的有口福了，都不用排长队，就能天天吃这么好吃的东西。”刘婉儿用筷子夹起腌制的萝卜干，就着面条吃了一大口。
　　余氏比刘婉儿年长十岁，看她吃饭的样子，有听她说话乖巧讨人喜欢，便笑道：“你光顾着吃，老爷到现在都还没起来，你也不去叫她。”
　　刘婉儿谎话顺口就来，道：“老爷说他昨日吃酒有些多，要多休息下，免得头疼。”
　　余氏心道，怕不是昨晚在你屋里辛苦了才要多睡吧。忽而又想到一事，对荆儿道：“前日派去给盐庄说了我们今年要的盐量，可有送过来？”
　　荆儿皱眉，也有些忧心：“往年都是一早就送来了，可是今年不知道为何，已经拖了十来日了。”
　　余氏道：“眼看着庄上的胡豆就要收了，这一收上来，马上就要用盐腌制入缸，可别再这个节骨眼上出事才好呀。”
　　刘婉儿吃完面，将汤汁也喝了个干净，然后抬头道：“大娘子怕是要早些打算起来了。”
　　余氏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刘婉儿尽量做出一副天真的样子，不要将心理年龄暴露出来，像江三儿一样，用十四岁的女孩子口气道：“之前有一批盐商去了云华馆，那奉茶的姐姐听他们说，说朝廷要改革盐制，说什么要按人用盐，反正我也不太多，不过就是以后买盐不好买的意思吧。”

　　软饭吃腻

　　
　　酱菜一靠菜，二靠盐，三靠手艺。余家的自己的几十亩地全是中的各色瓜菜，就是酱菜的原材料，家中的手艺人也是一直做酱菜的熟手，就是这要命的盐，确是要指套着外面进。
　　余家原本在唐朝时期就是华阳有名的商贾之家，所涉及的买卖也是多且繁杂，家族大了，难免分崩离析，现在的余家只是其中的一个小支脉而已，且因为祖上的关系，也和华阳的盐户兄弟家族有联系，每年都是从盐户手里进盐，一直维持着生意往来的。
　　虽说刘婉儿说的有些不清楚，可是加上近来的风言风语，余氏更加确信她说的却有其事，一时激动，肚子又有些隐隐作痛了，她使劲吸了几口气，稍微平静了些许，拉着荆儿的手，道：“如今你再去催催，今年的盐能不能给供上，价格高些也没关系。”
　　刘婉儿早就等这个时候了，若不是因为盐的事情，那怎么会将自己的新婚丈夫给支走呢，于是道：“大娘子莫急，昨日老爷不是出去吃酒嘛，他跟我说了，他是遇到了他的儿时玩伴。”
　　余氏道：“这有什么说的，昨日汪老头不是都说了嘛。”
　　刘婉儿继续道：“晚间时候，老爷跟我说，他的儿时玩伴如今是飞黄腾达，到了阆州陈家做了他家大公子侍从。”
　　余氏斥道：“住嘴，我们在这里说盐的事情，你非要说你与老爷昨夜如何如何，老爷跟你说的私房话你也拿到这里来说，你是一点都不知道羞耻了。”
　　刘婉儿十分委屈，心道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我明明就是要说盐的事情，你非要敏感的以为我在炫耀似的，冤枉死了。
　　“大娘子莫生气，我说的就是这事，因为老爷说的那个人好像就是在一个管盐的家里当差的。”没有比人比刘婉儿更知道那些人的底细，她可是活了十九世了，可是这事情她不好多说，只能含糊其词了。
　　余氏着急，急忙找人去叫龚美起床了。
　　西屋里的龚美睡的正香，迷蒙中听到有人叫他名字，他觉得全身有些冰冷，昏昏沉沉的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一股好闻的香味，又看看自己，竟然衣衫大开，一副酒后乱性的现场。
　　半晌，他才想起，昨日他收了小娘子，昨晚定然是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了。他按着太阳穴，他着一按，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再一看手，竟然是有一道伤口，心中满是疑问：“怎么还弄出伤口来了，看着场面，昨晚应该还很激烈的呀，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这可不行，今夜应该要跟小娘子再‘昨夜重现’下。”
　　“老爷，大娘子请你过去。”
　　龚美洗漱完毕，着急赶到余氏屋里，他一进去，整个眼睛都落在了刘婉儿身上，今天的刘婉儿打扮的十分素雅，浑身穿着嫩绿色的春衣，头发就简单的挽了一个圆髻，在圆髻上插戴这一只银簪，看上去十分秀丽可人。
　　龚美眼睛都看直了，走过去道：“婉儿今日为何不穿那件红色的，虽说这个颜色也好看，可是那红色的衬你。”
　　刘婉儿不说话，只是用眼睛轻轻看了一眼余氏。
　　因为余氏说了，红色是正室才能用的颜色，所以这可不是她敢僭越的。
　　只需这一个眼神，龚美都已经知道自己的小心肝定是被这个大娘子欺负了，却也不好直说，只能道：“等会就叫裁缝来给你做几件鲜亮的衣裳。”
　　余氏原本就焦急，看着自己丈夫如此这般，有些恼怒了，强按住性子，道：“老爷先别说这衣裳了，若是家里用的盐断了，我看我们家是连饭都吃不起了，哪里还有钱做什么衣裳呀！”
　　龚美道：“这是何意？”
　　余氏便将眼前的困顿说了，然后道：“听婉儿说，昨日跟老爷吃酒的大相公，阆州新井那边有些门路，是与不是？”
　　龚美发现，自己不单是记不清昨夜的春宵千金，连昨晚跟小娘子说过这些都忘了。
　　其实哪里是他说的，刘婉儿经历这么多世，什么不知道。
　　龚美道：“我的发小原本跟我一样无亲无故，家乡遭难，他就讨饭到了阆州，正好遇到了陈家人，陈家人你可知道不？”
　　余氏道：“我这连华阳都没有出过，哪里知道那边，老爷只管说就是了。”
　　龚美笑道：“这陈家可是从前朝就一直坐官的，□□之前，他家就被派到阆州管理井盐的实务了，这都多少年了，早就在当地扎根了。”
　　余氏听到此处，早已眼睛放光，道：“那井盐可是比那官盐还要好，这里面的油水可不得了，那他陈家定然是阆州首屈一指的富户吧。”
　　商贾之家的女儿别管她多么贤惠精明，说出来的话依旧少不了势利的味道来，龚美不禁“啧”了一声，道：“这陈家若是如大娘子所说这般，那早就抄家灭族了，何至于如今新朝依旧鼎盛呢？”
　　余氏自知说错了话，也不好意思的低头了。
　　“陈家大老爷为栎阳令，不在阆州，家里做主的就是他家冯大娘子打理。他家有三子，个个品貌出众，才华斐然，我家发小就是给他家大哥儿当的侍从。”龚美认真说着，又是不是那眼睛去瞟一旁的婉儿。
　　余氏道：“既然他家主君不在，自然是长子做主，如此说来，定然能说上话的了，就是不知道老爷这位发小能否愿意帮忙？”
　　对于这个问题，龚美显得十分自信，道：“我们都是从一个地方出来的，当年家乡遭难，大家的亲人都没了，如今能遇到这么一个老乡人，自然是倍加亲近，不然我昨日也不会喝那么多酒了。”说到这个，龚美又有些遗憾的看了看婉儿，心想，若是不喝醉，那昨晚的美好一定会让他终身难忘了。
　　龚美想到此处，便说自己饿了，要用些早饭。
　　“这马上就快中午了，要不老爷就先用些糕饼垫着先吧。”
　　龚美哪里是饿了，他就是想跟婉儿单独相处，于是只能道：“这样也好，我刚已经叫人送了点心到西屋，我这去去就来。”
　　说道西屋，余氏也明白他的意思，立即道：“婉儿你就跟着去伺候老爷吧。”
　　刘婉儿可心知肚明的，这夫妻两个的心思她定然是明白的，如今他们合伙来“整”她，那就怪不得她要开始离间他们夫妻了。
　　婉儿跟着龚美进了西屋，龚美把房门一关，就扑过来，婉儿早就知道料到他的动作，抢先一步躲开了。
　　婉儿道：“怎么下人还没拿来吃的，老爷怕是饿坏了吧。”说着又把门给打开，佯装要走出去。
　　龚美自是垂涎婉儿皮相，可是还没有猥琐到那个地步，见婉儿把门打开，却也只能斯文道：“婉儿如今却是不愿与我多亲近些了吗？”
　　刘婉儿道：“老爷昨晚好生威风，如今这才过半日，且也要让妾身好些消停一日吧，这大白天的，下人就算了，若是被大娘子知道了，妾身……我……我可……”说道大娘子，她故意露出惊惧的眼神，十分的可怜。
　　龚美顿时起来的邪念被这娇滴滴的声音给冲散了，转而温柔的安慰道：“大娘子对你不好了？”
　　见过哪个绿茶会直接说人坏话的呢，何况是刘婉儿这段位的。她抽噎着摇头，道：“我不打紧，只是怕连累老爷。”
　　龚美道：“大娘子不是那种乱发脾气的人。”
　　婉儿道：“老爷昨晚与我说，老爷如今入门为婿，全都要仰人鼻息，不单要被外人指摘嘲笑，还要是不是看大娘子脸色，当年老太爷还在世的时候，大娘子是动不动就是打骂嘲笑，说出的话也是极为难听，老爷好不容易熬了这么多年，老爷好不容易熬了这么多年，也自己在外开了铺子靠手艺过日子，大娘子这才好些，可不能因为我的缘故，让大娘子和老爷再生出嫌隙来才好。”
　　龚美呆住了，他是真的哑口无言，这可是他藏在自己心头最深处的秘密，这喝完酒也全部说出来了，也不知道除了她，还跟其他人说了没有，这喝酒误事，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他连忙看了看外面，然后将门又关上了，低声道：“我还跟你说了什么？”
　　怎么说呢，刘婉儿每次看到龚美这副害怕的模样，都在心里好笑。
　　重生第二世，刘婉儿成了云华馆歌姬，后来给自己赎身，又嫁给龚美为妾，那时候，龚美就给她说了很多心里话，除了他的审美以外，还说自己在余家是如何当孙子的，是如何被看不起的，若不是为了生存，怎么可能愿意自己的孩子跟别人姓呢。
　　自古上门女婿都不好当，吃别人家的饭，当然硬气不起来，可是男人的自尊心又不能完全放下，渐渐的心里开始萌生出一股反叛的心里，可偏生又胆小，总是只敢在心里想想而已。
　　毕竟，软饭吃久了，也会腻的。
　　“老爷跟我说了很多，老爷说，你不单说心里话，还说有机会一定要离开余家，离开华阳，去外地创出一番天地来，以后也能挺直腰杆，当一回真正的大老爷。”
　　龚美这次真的信了，这若是不是自己说出来的，还会有谁能把他心中所想全部都抖出来呀，现在，也不觉得刘婉儿秀色可餐，他一点也不饿了，他跌坐在凳子上，好像是被人扒光了丢到了大街上一样彷徨。
　　忽而，他抬头，拉着刘婉儿的手，带着恳求的语气道：“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告诉其他人。”
　　刘婉儿表面继续天真的点点头，道：“可是老爷说，若是出门去，会带上我的，可还算数？”
　　龚美感觉被人抓住了尾巴似的，道：“自然作数。”
　　作数就好，我就是要你帮我去东京寻找我的爱情和未来。

　　干农活

　　
　　刘婉儿用一种仰望英雄的眼神看着他，道：“我就知道，老爷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已经是正午，堂上刚摆好饭，就见一个小厮传话进来了，荆儿脸色也顿时不好，对余氏道：“那边已经说，怕是今年不会给咱们盐了。”
　　余氏急道：“怎么回事？”
　　荆儿道：“说是朝廷的文书已经下来了，咱们华阳的盐都是要按人口数量来买卖，就是那酒楼商铺要用盐的，就算是多缴税钱，也只能多出一倍的量来。”
　　余氏顿时感觉肚子坠了下去，脸色有些发白，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手去抓龚美。
　　龚美自然知道她急的是什么，道：“那陈家大哥儿随便说两句话，当地的井盐官们定然会给他一点面子，多了不敢说，一两担还是随便的事了，娘子不要着急，我这就写一封信给我发小寄过去。”
　　余氏抽了几口气，缓了过来，连忙道：“此事十分复杂，我看老爷还是亲自去一趟吧，老爷于那发小这才见过一面，若是贸然修书，怕是人家也要猜度一二，不一定尽心，二来朝廷文书下来，各地方执行时间不一，若是早些去，怕是还能多弄一年的井盐放着，我们家的铺子生意都要靠着盐撑着，老爷且多多辛苦些。”
　　刘婉儿看着那炖的软烂的老鸭汤吞了吞口水，心道，余氏脑子也快，就这么一下子就有了对策，这政策的空隙你可钻得够好呀。
　　龚美为难道：“我去也不难，只是大娘子临盆在即，作丈夫的怎可外出不归。”
　　刘婉儿再看那一道清闷胡豆芯，又吞了下口水，心道，生孩子自古疼的都是女人，你在这也帮不了什么忙，况且孩子又不跟你姓。
　　夫妻二人对看着温馨动容，刘婉儿在一边看着菜肴也很是心动。
　　不能怪她如此风轻云淡，实在是她已经是知道结局，余氏这胎定然平安生下男孩，龚美也自然会带着井盐回来，而他们两人之间的夫妻情义也会在今后全部破裂，见证过他们撕破脸皮那难看的场面，刘婉儿实在受不了他们今日演出的夫妻情深，他们此时越是情意绵绵，刘婉儿就觉得越是好笑。
　　在余氏的坚持下，龚美最终还是选择出行，他这一去少则半月，这半个月都不在家，刘婉儿就再也不用夜晚“工作”，心中无比的高兴，连饭都多吃了一碗。
　　龚美则与她形成鲜明的对比，看他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不是出远门，而是去上坟。
　　不能怪他不想走，着实是婉儿太诱人，而且他完全失去了昨晚的记忆，真的好像再留一夜，可是自己是个赘婿，自然是要为家里的生意着想，只能用眼神传递他的情谊：婉儿，等我回来，我们再温存一番。
　　刘婉儿看他的眼神还没有看菜肴的眼神热烈，弄得龚美十分郁闷。
　　龚美一走，余氏也不让大家伙闲着，开始盘查各各店铺的人手，抽调人手准备去庄上帮忙，刘婉儿自然主动报名了。
　　余氏感到意外，道：“那地里的活计可是很辛苦的，且这一去就是七八天，要等着地上的都收回来，然后种上新一季的菜苗才完，你若去了，可别叫苦叫累，没人单独用马车送你回来的。”
　　婉儿笑道：“大娘子，我在舅舅家时，每天都要干活，地里的活也是干过的，这点也不怕。”
　　余氏十分高兴，她觉得买婉儿十分划算，又能伺候丈夫，又能当佣人，还能干农活，若不是前面有一个荆儿在了，余氏就要把婉儿当心腹了。
　　刘婉儿就这样住到了郊外的庄子上，乡下地方，自然是十分简陋，男子都是从地里将成熟的胡豆连同杆一起背回来，女人们在空地上，将胡豆荚摘下，然后再将豆荚里面的胡豆给拨出来。
　　从早上天刚亮就开始干到晚上，刘婉儿双手都弄满了泥浆，她今天剥了一担胡豆，跟旁边的老妈子干活量几乎一样，弄得老妈子都夸她：“哟，没想到小娘子年纪轻轻，干活却这么麻利呀，竟然跟我老阿婆一样的。”
　　另一个年轻些的妇人道：“母亲，那是年轻人手脚自然麻利些。”
　　老妈子噘嘴道：“谁说年轻人干活就麻利了，你看你那新媳妇儿，扭扭捏捏的样子，要是等她做饭来吃，估计全家都要饿死。”
　　刘婉儿笑道：“想必孙媳妇是个大家闺秀，大家闺秀自然是绣花拿针线的手，我是穷人家的孩子，怎么不会干这些，若是不干这些，我才是要饿死。”
　　老妈子拿着刘婉儿的手道：“要我说呀，这双手白净的呢，比那些个绣娘的手好要秀气，干活真的是白糟践。”
　　刘婉儿有些不好意思，缩回了手，她的这双手可是打过两任官家的手，能不厉害嘛。
　　在庄上前三日，就是一直在剥胡豆，晒胡豆，到了后面就开始种新的瓜苗，如今春末夏初，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可多晒一个时辰，就有些热得慌。
　　刘婉儿晒得天有些发红，站在田埂上歇息，她抬头往过去，大家都在弓背插苗。如今看着还全是泥土，可是过不了两个月，这里又是绿油油的一片，全是新的希望。
　　刘婉儿很喜欢这里，她在这里，感觉像是一个出仕的隐士，粗茶淡饭，一日三餐，虽说很辛苦，但是很轻松，是一种心情上的轻松，她不用担心有人对她不利，也不用担心有人会陷害她，她只需要守着这片土地，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瓜苗成长到收获。
　　东京，她还有仇人，她不能停在这里。
　　她再重生的过程中，也曾放弃报仇，也想永远留在这里，可结果呢，她不可能一直留在庄上，因为她是妾侍，她还要伺候老爷，直到他厌倦了，直到余家衰落了，又将她卖给了别的人家，那时候她老了，她只能做浆洗的伙计，最终一点小病都要了命了。
　　“小娘子，快把这斗笠带上，这么俊的样貌，可别晒坏了。”老阿婆将斗笠往婉儿头上盖下来，直接将她的思绪给收了回来。
　　老阿婆站在婉儿面前，挡住她的视线，然后凑到婉儿耳边，道：“小娘子这么俊，都把那边的小伙儿给看傻眼了，娘子快快低头，不要在这里坐了。”
　　见自家婆婆对别的女子这么贴心，那妇人有些不乐意，道：“母亲平日对我可都没有这么好过。”
　　老阿婆呵呵笑了起来，也不在意露出稀疏的牙齿，道：“我就看着这个小娘子可亲热了，我当年想象着，我若生了个闺女，就是长得如小娘子这般的品貌。”
　　妇人见自家婆婆这般年纪，还如此说话，也忍不住翻了白眼，道：“母亲也幸好没有生闺女，若是有闺女，那还更不待见我们这些晚辈了呀，可惜呀，你喜欢的‘闺女’只能当人家的小老婆。”
　　妇人说话有些难听，老阿婆立即喝止，刘婉儿却并不在意，因为她目前的身份确是是人家小老婆，但是她也不会难过，因为她未来确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而后来还要当万人之上的太后。
　　婉儿将话题引开，问道：“阿婆，我们地里的活还要几天能干完？”
　　老阿婆道：“今年都是些熟手，干活麻利，抓紧些，明日就能干完了。”
　　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婉儿有些舍不得。
　　可是再怎么舍不得，她还是要回去，当她再次回到余家，正要去给余氏问安，就听到余氏房里开始叫唤起来了，这是余氏临盆在即。
　　这是一个机会，刘婉儿不会错过。
　　余氏这是第三胎了，对生孩子完全稳的住，可婉儿却显得十分紧张，她跑进去，又是问接生婆子，又是问热水的，搞得余氏觉得这是她妈上了婉儿身了。
　　“都预备好了的，你别这么紧张，又不是你生孩子！”荆儿忍不住斥责道。
　　刘婉儿却又开始她的表演，她眼泪说来就来，一颗颗晶莹的泪珠簌簌落下，道：“听说妇人生产都是在鬼门关过一遭，我和大娘子一见如故，我自把大娘子当我亲人，亲人受苦，我怎么能不急？”
　　余氏躺在床上，按着接生婆子的方法做着深呼吸，听着她的话，也有些动容，道：“无妨，你帮我照看好大姐儿和二姐儿就好。”
　　刘婉儿连忙点头，就像是得了诏命一般，连忙出去了。
　　她就是要这样一步一步的取得余氏的信任，信任无需多，只要能让他们夫妻反目就够了。
　　刘婉儿在外院跟两个姐儿翻花绳，就听到余氏房屋内传来婴儿的哭声，一会儿屋里就传开了：夫人生了哥儿，大伙儿都有赏。
　　十年才得一子，这份喜悦够余家欢喜一整年的。
　　现下余氏虚弱，婉儿再去说好话讨好也没什么意思，自古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余家有了嫡子，便去掉了余氏一半的忧心，还有一半的忧心就全在余家的生意上了。
　　婉儿自然就要在余家生意上做点文章，这才能进一步得到余氏的信任。

　　酸菜食谱

　　
　　余家后院外是一块平地，一半用来晾晒瓜果蔬菜，一边是放置于人差不多高的瓦缸子，缸子里面就是正在发酵的酱菜。
　　刘婉儿选了一颗青叶菜，还选了一个晾晒了半天的萝卜，正要往回走，就撞见了汪老头。
　　“小娘拿这些东西做什么？”
　　刘婉儿笑道：“做酱菜。”
　　汪老头道：“小娘要酱菜，可以跟小人说，今早刚开缸的酱菜，随时可以取来用的。”
　　刘婉儿问道：“刚开缸了酱菜，那酱菜水呢？”
　　汪老头以为刘婉儿要酱菜水，便道：“哪里敢倒掉，都是留着泡第二轮，可是这样一来，二轮泡出来的酱菜味道总是缺了一点。”
　　刘婉儿道：“我猜应该是用盐的原因，所以才要用第二轮吧。”
　　汪老头也点头道：“是呀，如今为了盐的事情，老爷都出去几日了，这要是再不来盐，恐怕今年都过不完了。”
　　刘婉儿道：“汪管事也是在余家做了几十年了吧，可不有没有更省盐的办法？”
　　汪老头道：“几十多年前，我们都是用干渍的方法，这样就不会有盐水，运输保存都很方便，可是这干渍耗盐呀，后来才用了水泡的方法，其实就是为了这多泡一轮，盐少用了四成。”
　　刘婉儿知道，这盐的问题不是一时半刻，即使后来她当了皇后，处理了些政事后，这个盐的问题依然是重点。
　　自古盐铁铜都是一个国家的命脉，铁可以造兵器，铜是货币的主要来源，而这盐，若是少食，则会浑身无力，四肢发软，可以说，盐是一个国家的国力象征。
　　余家做了这么多年的酱菜，其实就是打着卖酱菜的幌子在卖盐。如今盐价紧缺，一升官盐需要四五百文，而余家酱菜一斤只要三十文钱，大多说穷苦人家不会愿意拿半吊钱来买盐，却可以拿出十几文买半斤酱菜。一年四季，百姓就用酱菜当盐用了。
　　刘婉儿道：“想到一个法子，可以更加少用盐，也可以做出同样的味道。”
　　汪老头道：“如今酱菜一斤用六钱盐，难道小娘还有法子可以用更少的盐？”
　　刘婉儿道：“我这就是拿去试试看。”
　　刘婉儿将拿来的焉了的青菜和风干的萝卜送到了厨房，让人烧了一壶开水，然后将青菜和萝卜都用开水烫了一会，她估摸着这些约有两斤，于是放了八钱的盐，将它们放凉以后密封起来。
　　如今天气渐渐有了日头，刘婉儿腌制的酱菜也成熟的快，三五日的功夫，那青菜叶子全部都变成了黄色，看着就很有食欲。
　　如今余氏还在坐月子，出不来，刘婉儿就将自己做的酱菜拿到她床边，让她试试味道。
　　余氏那张嘴是从小吃酱菜长大的，自然是一试便知，她尝了一口,然后又尝了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问道：“这是按着余家里的方法做的？”
　　婉儿恭敬回道：“比家里的一斤少放两钱。”
　　余氏听了这个，脸色上才显出诧异之色，连忙叫了荆儿将余家铺子里的酱菜拿了一些过来，又叫了几个人来试吃，结果大家都说两者咸度相同，且婉儿做的却有些发酸。
　　“你这怎么做的？”余氏将酱菜看了又看，发现婉儿的酱菜更加的软，道：“似乎是泡的时间更久的缘故？”
　　婉儿得到：“我问过汪管事，我们家的酱菜是需要至少七天的时间，而我今日做着这个今日才第四日。”
　　余氏更加惊喜了，道：“时间更短，用盐更少，这……这……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商人血脉的余氏自然发现了商机。
　　婉儿便将自己的做法说了，道：“先用水将蔬菜烫四成熟，这样盐自然能更快进入里面，所以平日需要七天的酱菜，自然就只需要四天了，且那水就用的烫菜的汁水，汁水有余温，就将蔬菜弄得更熟，再秘方发酵，还有一股酸味，这酸味更加的清爽可口，让人胃口大开。”
　　“我觉得这个不是酱菜，可以取名叫酸菜。”婉儿给余氏出主意，道：“若余家的酱菜都换成这样的方式，我算过了，我们剩下的库盐也能撑到明年年初了。”
　　余氏却对此不赞头，摇头道：“所说如今盐是余家的难点，可是这突然换了味道，那些吃了一辈子我们余家老酱菜的人怎么接受的了？”
　　婉儿道：“大娘子，妾有句话一直想说，今日为了余家，也顾不得了。”
　　说着服了服，道：“百姓一直爱余家酱菜不假，可百姓大部分都是为了吃盐才用的酱菜，以前是战乱，前朝对于盐的管制没有那么严苛，如今新朝，这盐的管控肯定是会越来越紧了，若是现在不做打算，恐怕到时候就悔之晚矣呀。”
　　余氏看着她，心中十分诧异，一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女子，竟然开始跟她讨论起朝廷形势了，这胆色魄力，不应该是在闺中女子，应当是去朝中当相做宰的呀。
　　余氏问道：“你当真以为往后这盐制会越来越严？”
　　婉儿好像说：“我敢用我的性命保证，以后只能买到官盐，买卖私盐就是要拉去砍头了，像做酱菜，做腌肉腊鱼，这些挂羊头卖狗肉的人家都是变相跟朝廷抢生意，定然是没有好日子过的。”
　　婉儿却越不好表现得太多自信，只能迂回曲折道：“听说大娘子管家，从来对下人都是宽仁的，但是大娘子依旧每一日都要查点账簿，点算银钱，我问荆儿姐姐，姐姐说，大娘子只要把握住了关节，其他自然不比担心。如今的官家就是整个大宋的主人，这铁铜盐，都要把握在当家人的手里，这才是管家的道理。”
　　余氏挺着婉儿如此夸赞，笑容越发温和，道：“瞧着你年纪小，这嘴巴却是个甜的，你说的没错，只是这件事是个大事，还是等老爷从阆州回来在看如何办吧。”
　　余氏不知道结果，婉儿确是知道，却也不能再说太多，只能点头答应。
　　她现在要的不单是做酸菜，她还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用纸墨将自己能想打的用酸菜做出的食谱给誊写了下来，然后订成了册子。
　　“这是我做的食谱册子。”婉儿很很乖巧的将册子递给余氏。
　　余氏接过来一看，全都是有用到酸菜做出的菜肴，什么酸菜狍子肉，鲫鱼酸菜汤，酸菜鸡蛋羹，酸菜羊汤，一下子就把余氏给逗乐了，道：“你怎么把华阳的菜肴都改成了酸菜，我看这不叫食谱，应该叫酸菜家谱。”
　　婉儿被说得有些脸红了。
　　余氏合上册子，道：“我知道你这些日子都在我们家里的生意着想，可是这册子实在太急功近利，原本世人都说商人凉薄，如今若是让大家都来瞧这食谱，说得要想是没我们家的酸菜没法子做饭一样，未免太不好看了。”
　　婉儿道：“大娘子何必想太多，更何况这不是放在店铺给大家看的，百姓识字不多，这些我是用来给酒楼的厨子看的。”
　　余氏没有想到，竟然还有这个法子，也突然灵光乍现，拍手叫好，道：“你这个法子真好，想来酒楼的菜肴皆是大家争相学习的方法，如今先让酒楼时兴起这劲儿，我们的酱菜，还有你这酸菜，难道还愁卖？”
　　婉儿道：“酱菜现在也不愁卖，只是盐却耗费太多，若是以后大家都接受这样的酸菜，那我们的盐还可以省下一点。”
　　余氏感动，拉着婉儿的小手，道：“难为你还为余家想得到这些。”
　　婉儿睁着大眼睛，真挚的看着余氏，老实巴交的道：“我出生不好，被舅舅舅母逼到了去烟花之地，大娘子不嫌弃我，已是对我有再造之恩，我若不为余家想着，我是寝食难安，如今能为大娘子分担一二，也算是报答大娘子了。”
　　余氏听了，自是十分感动，正在此时，床边的孩子醒了，吵着要吃奶，余氏便将他抱于乳母喂养了。
　　婉儿看着小孩儿，自然有了这个话头，开始背后说龚美的坏话。
　　“三哥儿可生的真好看，将来保准大富大贵的。”
　　为娘的谁不喜欢听人夸自己儿子呢，余氏喜欢这个话题，道：“是呀，有了他，自然余家也有了后了，不枉我盼了这么多年。”
　　“大娘子说余家……老爷不是说如果是哥儿……”清新绿茶都是要装出白莲话的，说出来的话也是要含沙射影，不能太直接。
　　余氏道：“老爷说什么？”
　　婉儿假装自己说错话，连忙赔罪道：“都是老爷喝酒后胡话，自然算不得数的。”
　　自古都是酒后吐真言，越是说酒话，那定然都是真的了，余氏继续逼问道：“你方才还说要报答我恩情，如今让你说点实话，你都吞吞吐吐的，可见不是真心的。”
　　婉儿连忙着急道：“我定然对大娘子是忠臣的，既然大娘子叫我说，我说就是。那日老爷喝酒回来，酒醒后，便说，说自己作为上门赘婿实在憋屈，出门在外受人指摘，连龚家都跟着绝后了，所以这些年，他并不想大娘子也生儿子，要……”
　　余氏大怒，顾不得在月子里，摆着床板问道：“要什么？！”

　　东京甚好

　　
　　为了演好这戏，刘婉儿只能屈尊跪下，做出一副害怕又迫不得已的样子道：“老爷不想大娘子生儿子，要余家跟他一样，一起绝后。”
　　余氏挺着，先是气的嘴唇发紫，然后慢慢缓过来，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刘婉儿，但婉儿的眼神害怕中带着坚定，一点也不像是在说假话，她又开始陷入了一种恐怖的冰冷之中。
　　刘婉儿自然没有说假话，她说的都是真的，只是这话不是她这一世听到了，是在她第二次重生以后，在他们夫妻反目中，他们相互指责中听到的。
　　第二次重生，婉儿用尽全力在云华馆生存下去，最后成为歌妓，再后来又给自己赎身嫁给了龚美，她以为龚美就是她的归宿，可惜，他们余家生意失败，竟然第一个将她给卖了填补亏空，她最终流落道庵堂，最后也是孤独痛苦的死去了。
　　“红衫绿萝裙，那是我喜欢的姑娘的样子，那时候你就走进我的心里，后来，在看到你戴着那银钗，竟是我亲手打造的，这就是天意，是老天爷将你送到我身边的，我会珍惜你。”
　　这是第三次婉儿又嫁于龚美时，他对婉儿说的话，当时婉儿以为，自己因为偶然改变，让自己在他心里有了位置，于是还是死心塌地跟着他，谁知在那次遇到山贼的途中，他竟然不顾跌落马车的自己，还得自己落入了山贼的手里。
　　余家也不是她的依靠，龚美是不是她的良人。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龚美出门还没有归来，外面关于盐制进一步收紧了，甚至还开始风言风语的传官府要查封酱菜铺子的消息，余氏月子也做不安稳了，守着自己的儿子脸上也没有多少笑容了。
　　“婉儿，你说这可怎么办呀？”余氏脸色又蜡黄了，看着熟睡的儿子，眉头紧锁。
　　“大娘子放宽心些，这些都是捕风捉影的事情，还没定下来的事，何必要伤神呢？”刘婉儿坐下一旁，摆弄着手里的针线。
　　荆儿端来参汤，也道：“姑娘就这样，有了哥了这些日子也睡不好，人家坐月子都是胖了，姑娘都瘦了一圈了。”
　　余氏叹气道：“就是有了哥儿，我这心里有了寄托，想着他以后若是不能继续经营余家的铺子，那该靠什么过呀？”
　　荆儿道：“也不只咱们这样，连隔房的那些人家不是也都艰难着嘛。”
　　婉儿接过话道：“对了，我也听说，不知道哪家都搬走了，说是去了东京去了。”
　　荆儿一脸我怎么不知道的表情，问道：“你听谁说的。”
　　婉儿心道，我听我自己说的。
　　余氏冷哼一声，不屑道：“这大宋天下，哪里不都是一样，人呀，离开了根，难道还在别处扎根不成。”
　　婉儿就是要跟余氏探讨这个话题，于是道：“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我想隔房的人家也是这个道理，都是经商的老人了，不会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就做了这么大的决定吧。”
　　荆儿急了，道：“姑娘，我们自小生在华阳，不会也要在这过不下去了吧？我可不想离开这里。”
　　余氏道：“我们余家祖祖辈辈都埋在这里，我们的根在这里，就算生意做不下去了，换个门路也比换个地方来的容易些，那东京有什么好的，难道还能遍地是金子不成？”
　　婉儿点头，道：“大娘子，听说东京有十七八个华阳这么大，到处酒肆林立，八街九陌，人山人海，那商机自然也就大了不少呢。”
　　余氏觉得奇怪，道：“真有这么大？”
　　荆儿也道：“你怎么知道，你说得你好像去过似的？别在青楼听了什么男人胡说的罢了。”
　　余氏呵斥道：“荆儿！”
　　荆儿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闭上了嘴。
　　婉儿却不在意，因为这些自然不是在青楼听来的，而是她自己看来的，又道：“我虽然没有去东京，可是却也听过些说书的讲史。东京子后周以后，经过多次改造，宣德门到朱雀门都有二十多里，沿途都是给商人做买卖的，酒楼、脚店、香药铺、茶馆、医馆，数不胜数，更稀奇是东京的夜市更是到三更才停。”
　　荆儿听得有些神往了：“我们这里有早市，却也没有听过夜市，可是东京不用宵禁吗？”
　　婉儿道：“乾德三年，官家就说了：令京城夜市至三鼓已未不得禁止。”
　　余氏道：“真的如此，倒是个好地方。”
　　婉儿讲得有些口渴，可是好不容易说得余氏有些心动了，不敢停下来，道：“还有那西域商人，他们来这里买卖物品，每一交易，动即千万。”
　　一说到钱，余氏自然欢喜，但是荆儿却偏生要唱反调，道：“就算那东京是天上神仙住的地方，那我们也是不去的，别说我们根在华阳，就算不是，如今哥还不满月，这哪里能走那么远的路。”
　　婉儿叹气道：“唉，可惜我不是男子，我若是男子，定然替大娘子去一趟东京。”
　　余氏笑道：“替我去做什么？”
　　婉儿道：“自然是去东京给大娘子拿些盐引回来。”
　　荆儿道：“你以为去东京那么容易呀，过路要路引，运盐要盐引，东京都是各各都是大官人，哪里会理咱们。”
　　余氏低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婉儿见状觉得有些眉目了，也假装顺着道：“荆儿姐姐说的是呀，我们在这里，也认识不了什么豪门显贵的，要想办成一件事还真的是难。”
　　刘婉儿是想在余氏心里播种一个种子，看余氏神色，似乎这种子已经埋进了她的心里，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东风没两日就来了，正是龚美回来之日。
　　龚美得知余氏产子，自然是高兴的，虽然惦这婉儿这口热乎没有吃够，但是却也不能急着去尝，还是连续在余氏房里歇了三晚。
　　“老爷说，咱们这余三哥儿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余氏问的欢喜，却不料想一下扎到了龚美的痛处，龚美脸瞬间冷了下来，道：“这是你们余家第一个孩子，自然是大娘子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
　　余氏当然看出老爷不高兴，可是她还是继续道：“什么叫‘我们余家’，老爷进了余家的门，可不也是余家人了嘛。”
　　龚美气的跳脚：“什么叫‘进了余家门’，大娘子说话也太过难听了些吧。”
　　余氏想起了婉儿跟她说的话，原本还不信龚美内心不甘为余家人，如今看来也是信了八分，心中一凉，不说话。
　　可是龚美估计是压抑太久，也不管不顾道：“前些日子遇到同乡，一说起我入赘的事情，他都一直摇头，羞得我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余氏这才说话：“当年老爷入赘，全是爹爹做主，可有强迫老爷？记得当时老爷自己说是心甘情愿的，如今老爷确是觉得无法见人了，为何，不过是老爷嫌弃妾身了。”
　　余氏抽出帕子，擦了擦眼角，道：“这么多年来，老爷要自己出去银饰生意，我可都是顺从老爷的，也没有让老爷操心余家的生意，如今余家有难处，让老爷去了一趟阆州，却也没有什么收获，都是说同乡如何好，事情没有给老爷办好，反倒是挑唆起老爷来了。”
　　余氏一席话，说的句句在理，龚美自是无法反驳，又气有愧，但听人说到自己同乡，却又忍不住嘀咕道：“他也只是个侍从，那家大哥儿不愿出面，他也没法，并不是不尽心。”
　　余氏和龚美自然是欢喜的，特别是余氏，她如今得了儿子，对龚美的要求已经没有那么严了，她更担心她余家的生意。
　　余氏轻哼一声，道：“反正事情是没有办成，如今我们余家可是到了关节处，老爷说怎么办？”
　　龚美低头，不发一语。
　　余氏道：“若是我如今没有三哥儿，我自己出去，给我们家寻盐引去，可是我如今困在家里，还是只有靠老爷。”
　　龚美决心证明自己，道：“大娘子可有什么主意了？”
　　余氏道：“听说东京到处是商机，要想弄到盐引或许只有去东京走走门路，若是没有门路，也当是见识见识新奇，带些好的物品批货来买卖，也是不会有亏损的。”
　　龚美一拍手，又坐回余氏身边，欣喜道：“大娘子怎么跟我想到一处去了，我想着去外面看看，本来我做银匠的就要多到处走走，见些世面才能有些新花样活计，那东京可不是最好的去处嘛。只是大娘子刚刚生产，我若走开，岂不是更要辛苦大娘子了，适才不敢提起。”
　　余氏也笑道：“老爷有这样的想法，那也是为了我们余家，我自然是欢喜的，可是这去东京的路途遥远，老爷又从来没有出过远门，若是路上出个什么……呸……瞧我这嘴。”
　　龚美道：“娘子思虑的是，所以这才是十分巧的事情，正是真真的缘分呀。”
　　余氏道：“此话怎么说？”

　　陈家兄弟

　　
　　龚美道：“还记得我跟你说，我的同乡是在一家官老爷家吗？”
　　余氏点头：“自然记得，不是说是家里从先朝就开始当官儿，还管理过井盐嘛。”
　　“陈老爷现如今任栎阳令，留着夫人和三个儿子在家读书，去年那位教书先生辞去了，他们一家也就决定要举家投奔陈老爷去了。”
　　余氏道：“老爷的意思是要跟着他们出川，去往东京。”
　　“正是，所以说可不就是巧了嘛，陇城栎阳离东京极近，到时候分别也可以坐运河船直直入京，可是方便得很呢。”
　　余氏有些顾虑的道：“你因为盐制的事情先去求他们，他们都不肯帮忙，如今肯愿意让你一道而行？”
　　龚美长长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做保证的道：“大娘子放心，如今我也是要做一件事证明给你看，我定会在年前将盐引拿回来。”
　　余氏也不好泼他冷水了，只好道：“既然如此，那也不用等孩子满月了，等你回来给孩子行抓周礼即可，我这就安排人同你一道去。”
　　余氏遂将荆儿叫了进来，道：“老爷不日就要去东京，我打算让你跟着老爷，一来可以照顾老爷，而来你对咱们家生意多少了解些。”
　　荆儿听了，十分不乐意，看了自家主君，然后嘟嘴道：“姑娘，既然你说我了解咱们生意，这如今正是艰难时期，我若出门远去，实在放心不下姑娘。”
　　龚美知道她这是不想跟他一起，若是以前，他一定是会生气，可是如今龚美可巴不得她如此说，连忙笑嗔道：“不是说让你叫大娘子嘛，怎么就是不听？你不去罢了，你在大娘子身边，我也放心些。”
　　荆儿嘀咕道：“姑娘叫了十几二十年了，怎么能说改就改？姑娘何必要我去，我看那刘婉儿就合适得很，她不是一直说东京怎么地好吗，就让她跟着去伺候老爷得了。”
　　龚美心中暗爽，这真是正中下怀，省的自己开口了。
　　余氏见荆儿一点面子都不给龚美，只能给荆儿使眼色，又扬声呵斥：“叫你伺候老爷抬举你，你这么不知道好歹，瞧你这个性子，要是跟着去了，也是给老爷添堵，也罢了，你就在家好好反省吧。”
　　就这么一通吵闹着，婉儿的心愿总算达成了。
　　因为出门日子定的急，龚美两日都在自己银饰铺子打理东西，想着去东京办事，定然是要费些银钱，于是又备下了一车蜀锦，还带了些首饰银两。龚美整日忙得已经忘了家里还有一美娇娘的事情，他又是紧张又是兴奋，想着马上就要与余氏分别，所以晚上也都在余氏房里过夜了。
　　为了方便，婉儿只能拿了龚美旧时候的衣裳，作小厮打扮。
　　除了刘婉儿，跟着龚美出门的还有两个小厮和汪管事的堂弟，五个人带着两辆马车就出门了。
　　这日清晨，蜀中依旧是白茫茫的雾霭，荆儿扶着余氏站在门口给龚美送行，车辆转头便已经只留下白茫茫的一边，却还能清晰的听到马蹄声渐行渐远。
　　直到车马脚步声音消失不见，荆儿才扶着余氏道：“姑娘，我们进屋子吧。”
　　余氏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今日和老爷一别，好像是……”余氏连忙捂住口，连忙双手合十，嘴里念叨：“有口无心，真人勿怪。”
　　荆儿也道：“姑娘可不要这么想，这太不吉利了。”
　　丈夫出远门，妻子却念叨着这是永别，可是不是不吉利嘛。
　　余氏也懊悔说出这话，虽说有了三哥儿以后，他们夫妻二人心里有了疙瘩，可是她还是希望丈夫拿着盐引，平平安安的回来的。
　　“我想着让你跟着老爷去的，谁知你偏不肯。”余氏只好换了话题道：“如今婉儿跟着去了，万一婉儿肚子比你争气，他们回来的时候，估计都是个大着肚子的样子了。”
　　余氏如今有了儿子，对妾侍生子也就没有那么看的紧了，比起婉儿，她自然更希望是荆儿有孩子的。
　　可是荆儿却不这么想，道：“姑娘是为了我好，我也是为了与姑娘的主仆情谊，我不想做老爷的妾侍，我只想做姑娘的丫头，永远的陪着姑娘，替姑娘照顾哥儿姐儿。”
　　余氏感动，泪光泛起，点了点荆儿额头，道：“我的傻荆儿。”
　　话说婉儿坐上了去东京的马车，却也是思想没有意思懈怠，看着龚美火辣辣的目光，于是道：“女子在外多有不便，如今我才做男子打扮，老爷觉得有何不妥吗？”
　　龚美连忙收起目光，清清嗓子，正经道：“不错，这样也免去了诸多麻烦，再行半个时辰的路程便就要与陈家的车辆汇合了，到时候若有询问，你就称呼我为兄长便可。”
　　婉儿笑妍妍的点头，脆生生的叫了一声“哥哥”，一下把龚美给叫愣住了。
　　“怎么了？”
　　龚美被这一声给惊得不轻，这怕还真的是亲兄妹才能叫得这么自然吧，随即缓过神来，嘴上却道：“没什么。”
　　婉儿心中好笑，自然知道龚美为何这样反应，却也不说破，只是心道，这哥哥一叫，以后都就是要成真了。
　　于陈家在驿站碰头了，龚美连忙上前去拜谒，婉儿坐在马车边甚为无聊，正巧陈家车队里面窜出一个男孩，已经束发，看着跟婉儿差不多大年纪，对婉儿道：“你多大了？”
　　婉儿道：“你多大？”
　　男孩道：“我开宝二年生。”
　　婉儿笑道：“我开宝元年生，正好比你大一岁，你要叫我姐……哥哥。”
　　男孩原本还想当孩子王，谁知一听竟然比婉儿小，有些委屈，倔强道：“我已经有两个哥哥了，天天都要挨骂，谁还要其他的哥哥。”
　　他话没没说完，已经有一男子从车队前方走来，已过弱冠之龄，表情极为严肃刻板，道：“不可无礼。”
　　男孩子瞬间乖乖站好，恭敬叫了一声：“大哥。”
　　男子微微点头，又问道：“母亲在找你，你可有告知母亲你在此处玩耍？”
　　男孩子将头埋得更低了，摇头道：“没有。”也不敢看他大哥的脸，只能一下子跑开了。
　　男子回头看向婉儿，脸色放缓，浅笑道：“刚才我家三弟可有失礼之处，往小公子不要与他计较。”
　　婉儿见状，一时情急，竟是用的女子之礼，道：“小弟天真浪漫，自是可爱，哪里有失礼的地方。”
　　男子本就见婉儿生的白净，见她行礼，便知是女子，顿时脸上一红，却又听她说话老成，与她年纪截然不同，觉得甚为有趣，竟然忍不住有些想笑。
　　两人这不知说些什么的时候，又冒出来一个男子。
　　“大哥，你还在这做什么，我们抓紧时间赶路吧。”这男子年纪也过弱冠之龄，看着比他大哥小不了几岁。
　　两个人站在一起，颇有几分相似，其实三兄长相都有些相似，但又各有各的特点。
　　婉儿对着三兄弟自然是十分了解的，因为这三位就是陈家三子，大哥陈唐夫，二哥陈元希，三弟陈嘉谟，他们三兄弟以后都会中进士，“一门三进士”，何等荣耀，在今后几百年的时间，陈家兄弟都是天下读书人家教育孩子的好榜样。
　　今日虽不是第一次见兄弟三人，婉儿却也不好表现太过熟稔，只能做出怯生生的样子来，不好在读书人面前太过唐突。
　　陈元希见大哥陈唐夫脸色微红，却又见正于他说话的是一个商人家的家丁模样，自然十分好奇，道：“大哥在此做什么？”
　　陈唐夫颇为尴尬，转身走出一段，有回头看了一眼婉儿，却还是走了。
　　唉，读书人就是这样，做什么事情自然是要多思多量，由着他吧。
　　婉儿知道他此是的想法，却装作不知，龚美回来也绝口不提，只是安静的听龚美将陈家的故事悄悄说于她听，全是些阿谀奉承的语。
　　“哥哥说的没错，陈家家风实在严谨，我听闻他家很少有下人小厮，洗衣做饭都是陈夫人亲力亲为。”
　　龚美道：“你在这一会，都知道这些？”
　　婉儿道：“却也不用刻意打听，就只瞧陈家的车辆，他家三个哥儿，四口人，举家迁徙，却也只有六辆马车，瞧着有三辆马车都还是书籍，却也可见是清贫人家。”
　　一旁的汪二管事也凑过来叹道：“别说陈家是世代显赫，就是那一般的县太爷上任，也是七八辆车的东西，可见陈家真真的是清流之家。”
　　忽然车队前方一人骑马过来，一看，正是陈唐夫。
　　龚美认识此人，连忙下车行礼，道：“公子来着何事？”
　　陈唐夫看了一眼车驾旁坐着的婉儿。
　　婉儿生的皮肤白皙，眼波含情，加上双颊如膏一般细腻泛着红晕，就算是男子装扮也是盖不住的，只要稍微注意，定然会被人发觉。龚美那个商人的眼睛可是会来事，知道婉儿女子身份瞒不住，笑嘻嘻道：“这是我家小妹，如今出门不方便，所以让她穿着男装，便于出行。”
　　陈唐夫拱手，道：“家中有一车，只有我母亲一人独坐，若是方便，请府上小妹前去与我母亲一车而行。”
　　龚美哪里敢得罪陈家，自然是无所不应，连忙堆笑的道：“承蒙厚爱，感激不尽。”

　　“公平”的大哥

　　
　　陈唐夫转达完话便又拍马而去，龚美则唯唯诺诺的拉着婉儿往车队前面赶，一边赶一边道：“那陈家老夫人邀你相伴，你可要说话小心些，多多为我们说些好话，且不能唐突。”
　　婉儿反问道：“我们，是余家还是老爷你的银饰生意。”
　　龚美道：“自然是……是我的生意，难道还要陈老夫人去光顾那酱菜铺子吗？麻斜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人家才不稀罕那个。”
　　婉儿心道，我在东京呆了几十年，还是最好那酱菜的味道，谁说大户人家不喜欢吃，我还自己在皇城中自己做酱菜吃呢。
　　“还有，记得，我们是兄妹，切不能搞错了。”龚美看了看周围，低声叮嘱。
　　婉儿又笑道：“那我们兄妹是姓刘还是姓龚呢？”
　　龚美怒目而视，吓得婉儿只好闭嘴。
　　龚美是好不容易逃出余家，逃离姓余，如今要他姓刘，他肯定是不肯的，婉儿不急，迟早有一天，他会求着姓刘的。
　　龚美带婉儿上了陈夫人的车驾，还在外面给几个哥儿拱手赔笑：“多些照顾，小妹若有什么不合规矩之处，请多担待。”
　　陈家三个哥儿都是读书人家，对于商贾的这套阿谀奉承自然会有些本能的厌恶，两个小哥毫无掩饰的表达出来，只有陈唐夫倒是儒雅道：“此行路途遥远，小妹于母亲作伴，自然是相互照应，何来担待一说。”
　　龚美觉得文化人真的不好拍马屁，谦恭一些说你谄媚，稳重一些说你傲慢，总之是不好说话，所以他就少说话，只是笑着作揖，让他们先走了。
　　婉儿上了车，见陈家老夫人看着四十多岁，高鼻阔脸，看上去十分精神，且穿着灰色素面织锦褂子，若是放在村间，也就是家境稍微好些的农妇打扮。
　　她见了婉儿，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笑着问话，让人如沐春风，婉儿在这一刻，像是被书香门第的高洁气息洗礼，让她整个人都变得纯净了不少。
　　婉儿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那是她从重生开始，就已经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她要面对吝啬的吴氏，又要面对凶狠的罗妈妈，在后来还要想着怎么逃避“晚上干活”，又要挑唆余氏和龚美，这一切都是为了走上去东京的路，而这过程中，她用的伎俩委实不光彩，还沾染上了市井气息。
　　如今跟这位见识广博的老夫人聊天，自然让婉儿想起了自己博览群书，临朝称制的气质和威仪，也就温婉端庄了起来。
　　陈老夫人坐不惯马车，坐在车里只觉得五脏都在翻腾不歇息，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正好大儿子瞧见，道：“母亲，您一个人在车里估计是闷得慌了，孩儿叫个人来给你解闷吧。”
　　陈老夫人道：“你们兄弟又不来陪我，其余的全是男丁，谁来与我解闷呀？”
　　陈唐夫道：“男儿自当骑马，坐在马车里未免给人笑话。我方才得知，那龚待诏的妹妹竟也在车队中，想来正好给母亲作伴。”
　　这是什么情况，自己的儿子最是恭顺守礼，怎么就认识一个商贾之家的小妹了，还要叫她来陪我说话。
　　陈老夫人一听，顿时就不晕车了，表面已经淡淡笑道：“那也好，这路途还长着，有个人说话，兴许时间好打发些。”
　　得了母亲的话，陈唐夫这才敢去叫婉儿上前于陈老夫人同一车驾的。
　　陈老夫人刚开始还是有所警觉，温和的笑着问了婉儿生辰，然后又问：“在闺中可曾读书？”
　　怎么说呢，婉儿自然是读过书的，就算是考状元也足够了，可惜如今这一世，却也不能算是真的读过，于是道：“母亲在世时，也教我识字，如今也只能算是略看懂些，若是说诗词却也未学的半点。”
　　陈老夫人点头道：“我们也不用像男子那般科考，能认得几个字便是好的。”
　　婉儿坐在别人的车里，自然要恭维几句，道：“夫人端庄贤雅，宽厚平和，且才华横溢，聪慧过人，小女子怎么能跟夫人比。”
　　陈老夫人见她出口成章，料定她有些学问，心生几分喜欢，面上仍旧淡淡的道：“你我这初次见面，你怎么就知道我是这样的人呢，还是说你是随口说着让我高兴的？”
　　婉儿身着男子打扮，没有女子的柔美感，可那双灵动的眼睛让她的男子装扮更显得灵动俏皮，她如男子般拱手，道：“我家在华阳，离夫人家相隔甚远，却也能通说陈家家风严谨，家族兴盛，下人们没有一个不说好的，可见夫人端庄贤雅，宽厚平和；夫人三个哥儿个个丰神俊逸，神采飞扬，且听闻大公子和二公子都已经过了乡试，登榜指日可待，公子们如此争气，定然是有夫人平日教养之功，怎么不是才华横溢，聪慧过人。”
　　陈老夫人听了她如此说，顿时大笑起来，道：“我知道你这是在恭维我，可这也是我听过最有道理的一次恭维了。”
　　随后又叹气道：“家里老爷常说，虽有三子，可惜这辈子却又遗憾没有得一女，少了多少乐趣，若是老爷瞧了你这个小机灵的，定要认你做女儿了。”
　　婉儿低头，有些感伤道：“小女子身世低下，怎敢高攀。”
　　婉儿和陈老夫人都是女子，自然有很多话题，两人从风土说道理家，最后又说道了做菜，聊得不亦乐乎。
　　马车里面两人聊得欢唱，于马车骑马并行的陈唐夫却是心里如过山车一般，百转千回，当他听得母亲询问婉儿年龄时，他便在心里想，哦，这个姑娘马上就及笄了，可以嫁人了。
　　而后听到母亲哈哈大笑起来，心想，这个小妮子真的人美嘴甜，母亲看人一向苛刻，如今却能跟她聊得如此投缘，定然是十分喜欢她了。
　　再后来又听到母亲说要认婉儿为女儿，心中顿时有些惊，怎么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不可以，怎么可以让她做我亲妹子，那……那样的话，我们就再也没有可能……
　　陈唐夫心绪不宁，弄得马儿都直打哼，引起了二弟陈元希的注意，他拍马上前，笑道：“大哥怎么今日有心事？”说完还坏笑道：“刚在休息时候，我就见大哥跟那龚待诏妹子说了两句，脸都就红了……”
　　陈唐夫怕车内的人听见，惊得不敢多想，拉着二弟的马缰绳，道：“二弟，天色不早，我们先去前面探路，找个条件好些的地方歇脚，也让母亲好休息些。”说完不容陈元希辩驳，便将他拉走了。
　　车辆内的陈老夫人和刘婉儿自然不知道这些，她们两人正在聊着如何制作脆黄瓜，等她们被人叫下车的时候，竟然已经是日落时分。
　　商队行驶路过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家脚店，众人便决定在此歇息一晚，明日早些上路。
　　“有你在这赔我聊天，我感觉今日过得太快了，也不觉得头晕恶心，反倒有些饿了。”陈老夫人不单要婉儿明日也一同乘车，还让她晚饭跟她同桌吃饭。
　　陈唐夫见状，道：“母亲，刚刚街头看到一家羊汤店，我去买一碗来，路上辛苦了，需要吃点好的。”
　　陈老夫人点头，又拉着婉儿道：“出门在外的，也不用讲究太多礼节，你就跟我们一席也无妨。”
　　婉儿知道陈老夫人这个人是十分注意礼仪名节的，如今她都这么说来，自然不在推拒，只是道：“既然如此，我也要过去跟我哥哥说下才好。”
　　陈老夫人道：“这是正理，你去吧。”
　　龚美在店门外喂马，婉儿只能出来找他，却被街边一个卖木机械的摊子给吸引住了。
　　这个摊子上摆着十二生肖的木头雕像，每一个都十分精巧，栩栩如生，最为称奇的是，这些木头都能自己动起来，简直堪称神奇。
　　只见那摊主用一小木片拨动了下公鸡，只听到“嘶嘶”的几声，然后将木头公鸡放在平地上，那公鸡的两只脚就自己动了起来，如同真的公鸡那样走路起来。
　　刘婉儿看得眼睛都直了，正在此时，却被一个脑袋挡住了视线，婉儿“啧”的一声，心想，谁敢在当朝太后面前放肆，在定睛一瞧，竟是陈家老三陈嘉谟。
　　他豪横的挡在婉儿面前，指着那公鸡道：“你这雕虫小技，还在这里献丑，当年鲁班造车，那车都能坐几人，而你这木头公鸡还不能走一丈远。”
　　他这当众给摊主难看，完全是不怕被打的样子，弄得摊主表情尴尬，对他道：“走走走，不买就走，小屁孩捣什么乱。”
　　陈嘉谟一听人叫他小孩子，顿时涨红了脸，又看向刘婉儿，道：“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刘婉儿道：“我又没笑你，我只是觉得摊主说的好，手艺也好，你看着兔子，多可爱呀，还有这羊……羊……”
　　刚说着羊，就见陈唐夫端着一碗羊汤过来了。
　　别说陈唐夫比刘婉儿高出一个头，就说他这张刻板严肃，如同老夫子随时要打手板的脸，刘婉儿也不敢在哥哥面前欺负弟弟。
　　在这样的人面前，就连调皮的陈嘉谟也顿时老实了。
　　只见陈唐夫道：“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回去吃饭了。”
　　陈嘉谟不敢违逆，低头道：“哦。”
　　他又看着刘婉儿，刘婉儿也不敢不听话，只是她转头离开时候，偷偷回头看了下摊位上面的那个兔子。
　　“给我拿一个这个。”陈唐夫指着摊位上的兔子，对摊主道。
　　陈嘉谟眼看着大哥将兔子递给了刘婉儿，急道：“大哥，我也要，我要那个公鸡。”说着跑到摊位上要自己拿，谁知却被陈唐夫拧住后衣襟，道：“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昌黎先生的《劝学解》你可曾读过？”
　　面对如此“公平”的大哥，陈嘉谟一声也不敢吭，弄的刘婉儿都想将手里的小兔子给放回摊位上去，但看了看陈唐夫投过来的目光，又不敢放回去了。

　　和尚

　　
　　刘婉儿跟龚美说了晚饭要跟陈家一桌吃，龚美自然同意，又见婉儿手里拿着一个木偶兔子，便凑上来道：“我刚刚看到了，是那陈大郎送你的吧，嘿嘿，妹子，我看他是对你有些意思了。”
　　刘婉儿正色道：“陈家人怜贫爱弱，陈家大哥是看在陈老夫人面上对我照顾些，刚刚……刚刚只是将我当做家中小妹照顾罢了。”
　　龚美连忙道：“你急什么，我又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
　　刘婉儿太高声音，道：“我们父母双亲过世早，我与陈老夫人说起，她便对我十分怜悯，玩笑说要认我当女儿，这才会有了大哥儿对我的看顾，怎么到你嘴里，就变了味呢？”
　　龚美见婉儿生气，便也不在说了。
　　已经经历了十多次的生死了，刘婉儿还是搞不懂龚美的心思，虽然是刘婉儿如今是真的将龚美当成感情平平的义兄看待，可是如今的龚美内心难道不还是认为自己是他妾室吗？
　　若有男子对自己的妾侍有所动心，作为丈夫的不应该是恼羞愤怒吗？为什么刘婉儿觉得，龚美不但没有一点愤怒，反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呢？
　　婉儿很生气，因为她在龚美眼中，其实自己不过是他的一件商品，就好比一个碗，自己喜欢，可以自己用来吃饭，若是有人看上了，那么高价卖出去，可以换几十个新的碗，那不是更好吗？毕竟，在龚美的眼中，她这个碗再怎么不同，却也抵不住价额的利润价差。
　　哼，被他卖了这么多次了，难道还没习惯吗？若不是“商人重利轻别离”，自己也不能遇到自己的真名天子，也不能回到那个她上一世死亡的转折点，所以，龚美，请你继续这样吧。
　　一份羊汤，一碗素面，这就是晚餐。大户人家都是食不言寝不语，婉儿十分懂规矩。她和陈老夫人先吃完了，坐在一旁，婉儿见老夫人总是扭脖子，便问道：“夫人可是颈背有些不适？”
　　陈老夫人也实话实说道：“确是如此，应该是坐了一天马車的缘故。”
　　“那我给夫人捏拿一下吧，手艺不好，可小时候我也常给家中长辈捏拿，也可帮夫人缓解下车马劳顿的酸痛。”
　　陈老夫人便点头，婉儿便如个陈老夫人的一个小丫鬟一般给她捶背。
　　正在此时，脚店里面又进来一人，此人确是一个和尚，但此时店里已经坐满了人，掌柜连忙道：“大师稍等片刻，我已经叫人再去后院搬一张桌椅出来。”
　　那和尚一眼扫了一圈，眼睛直视落在陈家这边，对掌柜道：“不必。”说罢便朝着陈家这边而来。
　　自古僧人都用防礼，所以陈老夫人和婉儿也就大大方方的站着，自不必躲。
　　“贫僧见施主家中颇有贵气，可否让贫僧也在此桌就坐，沾沾贵气。”和尚此话是对陈老夫人说的。
　　陈老夫人笑着起身还礼，道：“大师乃是佛门中人，不要觉得我们这些凡尘中人俗气才好。”
　　和尚施了一礼，大大方方的坐下，点了一碗素面，静坐着将陈家三子又仔细瞧了一遍，然后眼睛最后落在了婉儿身上，忽的眉毛一抬，又站起身行礼。
　　见状，陈老夫人道：“大师这是何意？”
　　那和尚双手合十，道：“夫人府上四位公子英姿飒爽，气宇轩昂，日后皆是鹏程万里，贵不可言，然则站在夫人身后这位公子却能官至极品，位列三公……”和尚再次抬头，却又皱眉，好像表达似乎不是很准确，疑惑是觉得有些矛盾的地方，也就不再说下去了。
　　陈家估计也是听了不少好话，对于和尚的话也是不以为意，只是和尚错将婉儿也当着陈家的孩子，在这里对她进行这样的评价，倒是把陈家人都逗笑了，连不苟言笑的陈唐夫也笑道：“大师此话，可是看面相看出来的。”
　　和尚道：“自然。”
　　陈嘉谟笑道：“大师之前看相，可有人说大师看得准吗？”
　　和尚有些尴尬，再次抬头，看向婉儿，那种迷惑和不解再次浮现在他的脸上，随后他也连连摇头，道：“我看相，十之不离□□，只是贵府这位小公子的面相，确有些看不透，虽然说也是贵不可言……”和尚不好说你家公子的面相一看就是要冲冠后宫，母仪天下的贵命，男孩子怎么可能宠冠后宫，难道我朝又要出一个董贤吗？
　　陈元希则掏出一吊钱，道：“借大师吉言，今日这顿面，就当我们供奉了。”
　　和尚也不推辞，道：“那就谢施主布施了。”
　　婉儿扶着陈老夫人去歇息，陈老夫人还在想着和尚的话，问道：“婉儿面相好，如果若那和尚所说，既然男子封侯拜相，那婉儿女子身，岂不是要当王妃了？”
　　婉儿对此很平静，这和尚算的准。婉儿重生多次，每一次都落得不得善终，磕磕盼盼的走到了今天的地方，然后得到了和尚的话语，导致后来她终于醒悟了，她知道自己的方向了，她之前之所以一直失败，一直走向了人生的悲剧，都是因为她格局太小了。
　　她希望在乡村嫁人老去，可是舅母容不下她，她希望在云华馆风淡云轻，可是社会容不下她，她在余家谨小慎微，希望了此一生，可惜家主是个薄情寡义的，后来她想逃走，选择跟着龚美离开华阳城，而又在路途中遇到山贼惨死……
　　这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她注定要走向东京城，搅弄风云，参与朝政，这是上天给与她的责任。
　　“那和尚定然是看着夫人一家贵不可言，也就顺带说了我些吉利话讨喜罢了。”
　　陈老夫人道：“这和尚看着也不是那样的，也没有讨赏，可见不是阿谀奉承的假和尚。”
　　婉儿笑道：“夫人，我若是和尚，看了你的三位公子，就算没有赏钱，也会欢喜的说些吉利话的，等公子们登阁拜相，说不定我也能天下闻名呀。”
　　陈老夫人又被婉儿逗笑了，嘴上却道：“我的天爷，就是一个丙生，没有一官半职，被你说的都要当宰相了，这还得了，不要在夸他们了，他两个哥哥还好，那老三最是调皮狂傲，若是听到你这么说，那他更得张狂了。”
　　“我瞧着夫人的哥儿各各都是好的。”婉儿道。
　　陈夫人躺下了，确是睡不着觉了，她确是喜欢婉儿，根据她的观察，自己家的老大也很喜欢这个女子，可是这个婉儿确是出身低了些，若是做正头夫人却有些不配，倘若是做妾，倒也无妨。但她家书香门第，怎么好让大哥儿没有娶妻便纳妾的道理，哎，大哥儿年纪也到了，是该考虑婚事了，这事情等到了栎阳，定要跟老爷定下来了。
　　陈夫人一夜没睡好，婉儿也没有睡好，她如今盘算着日子，便要到了遇到山贼的时候了，虽说她也是经历了好多世的山贼掠夺了，可是每次到这里，依旧是心脏狂跳，着实惊吓不小，毕竟那场面是要死人的，见红的场面，永生难忘呀。
　　“母亲，昨夜歇息得可好？”陈唐夫上前扶陈老夫人上车，问道。
　　“也许是择床，总是睡得很浅。”陈老夫人有些疲惫状，回答道。
　　陈唐夫又要去扶婉儿上车，却发现今日婉儿竟然是做女子打扮，伸出的手又僵住了，收回来也不好，只能将头低下了。
　　刘婉儿今日穿着浅绿色对襟群袄，头上只插戴一直小小的银钗，穿着十分素雅大方，不是十分招眼。
　　未免尴尬，婉儿道：“陈家哥哥不必多心，原本是不应该这样打扮，只是和老夫人一辆马车，却也不好做男子装扮，且我与老夫人一直在车里，也无大碍。”婉儿的意思是，我是男子装扮，对我名声好，可是对你母亲名声却不好，所以我就委屈些，成全你母亲的名声。
　　陈唐夫见她自然的叫他“陈家哥哥”，脸上的尴尬也少了一些，自然道：“多谢妹妹想得周到，那兄长扶妹妹上车吧。”
　　这下两人的尴尬就这样化解了。
　　车上陈老夫人或是不想儿子跟婉儿太多接触，连忙打帘子问道：“大哥儿，我们这还有多久可以出蜀地。”
　　陈唐夫回道：“过了嘉陵就到利州路兴元，然后再往上走就到了永兴军路京兆府了。”
　　“到了京兆府，你们就再往东走，便可到开封府。”他后面半句对婉儿说的。
　　婉儿笑了笑，并未说话，男子自然不是很了解女人的这点小心思，婉儿自然知道陈老夫人想什么，她也没有打她儿子的主意，毕竟她陈家的媳妇可不是好当的。
　　不是因为婉儿以前当过，而是在她后来成为皇后以后，都能在后宫里听到关于陈家媳妇的趣事，觉得陈家的媳妇真的是有点可怜。
　　陈家一门三进士，自然是让全东京的人都正想巴结，特别是陈唐夫和陈元希同科重中榜，且陈唐夫还是状元郎，那想把女儿嫁入陈家的都排队排到景阳门外了。最终，陈家自然是选了明门闺秀当儿媳妇了。
　　可是陈家家风很严，那些平日插花品茶的小姐嫁去了成家，还要跟着婆母一天三顿下厨做饭，弄得一个个烟熏火燎，根本没法出来见人。
　　当时京里有这样一个故事：作为尚书之女的马氏嫁给了陈唐夫，天天都在厨房里，她刚开始还跟自己丈夫诉苦，可是自家丈夫却一通忠孝礼仪的大道理，后来，马氏就跑回娘家诉苦。

　　早已定亲

　　
　　马尚书听说女儿遭遇，自然十分气愤，想自家女儿闺阁时候，那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到了你陈家，竟然这么苛待我的女儿，陈家又不是请不起下人，若是请不起，我送点下人当陪嫁也行呀！
　　一日早朝毕，马尚书找到女儿公爹，笑着对陈省华道：“亲家，我家女儿没有做过重活，能不能不要再叫她下厨做饭了。”
　　陈省华一听，怒斥道：“你女儿可是公主？”
　　马尚书被反问得一脸懵。
　　“我家娘子，你女儿的婆母尚且每日下厨，她做媳妇的怎好端坐等婆母做饭给她吃吗？婆母掌厨，只是让她打下手，她怎么也这么吃不得苦。”
　　马尚书连惭愧的话还没来得及说，陈省华说完已经拂袖而去。
　　这件事后来怎么样就不得而知，但是自此以后，陈家的门风全东京城都知道了，那些还想榜下择婿的人家都要做好让女儿吃苦耐劳的准备才行。
　　婉儿当初听了这个故事，可是偷偷在后宫里面笑了好一阵子呢。
　　如果说初次遇到陈唐夫的时候，婉儿内心些许寄托的话，经过了这么多次的重生，婉儿对这个刚正不阿的青天大老爷可是半点想法都没有了，婉儿自问也没有办法一年到头每日都在后院烧火浆洗，也不能安静的做一个深闺里的怨妇。
　　她已经活了十几次了，她的要求也会变高，她要的夫君可能又很多缺点，可是在宠她这件事情上，却是毫无缺点，毫无底线的。
　　因此，太过正直的陈唐夫还不值婉儿做出勾引的举动，可是在陈老夫人的眼里，如今的陈唐夫简直就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娘”的表现，于是假意咳嗽了几下，道：“那抓紧时间赶路吧。”
　　陈唐夫这才将目光从婉儿身上收了回去，恭敬应下母亲的话。
　　陈老夫人本来坐马车就有些不适，如今却心中有气，加上昨夜没有睡好，如今脸色也越发的难看，靠着车窗，双目紧闭。
　　婉儿从衣袖里面取出一个小包，是用油皮纸包着的陈皮蜜饯等物，递到陈老夫人面前，道：“夫人可是有些晕车，可要一个蜜饯梅子含在嘴里？”
　　陈老夫人睁眼，看着眼前的蜜饯梅子，眼中突然泛起了一丝柔光，抬头意味深长的看着婉儿，婉儿假装不知何时，一副呆萌可爱的笑道：“这梅子生津，且有安神的功效，若是夫人怕酸，吃点陈皮也行，兴许会好受些。”
　　陈老夫人此时又感动又内疚，吃了一颗梅子，道：“婉儿实在贴心，难为你想得到这些，我三个儿子带大至今，竟然没你这外人对我贴心。”
　　陈老夫人刚说完这话，外面的陈元希和陈嘉谟都纷纷打起喷嚏，陈元希吸吸鼻子道：“奇怪，怎么这两日老是打喷嚏呢？”
　　只有一直跟着马车的陈唐夫一脸黑线，这是母亲又在说自己家孩子不如别人了，唉，隔帘子偷听非君子所为，陈唐夫又拍马向前了。
　　“做大事者不拘小节。男子本就心粗犷些，比不得我们女子计较细枝末节。”
　　“正是这‘细枝末节’才难能可贵。”陈老夫人脸色转了又转，最后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婉儿性情品貌样样出众，只可惜双亲过世早，受了不少苦。”
　　婉儿哪里听不出来，陈老夫人的意思是你虽不错，可是家世太差，配不上我家长子，陈老夫人这是在拿话点她呢。
　　也罢，为了让这老夫人心里舒畅些许，婉儿也只好自我牺牲下了，于是道：“夫人说的是，自是吃了不少苦，不过如今哥哥带着我去东京府，以后的日子自然是会好些。老夫人面前，不敢有所隐瞒，哥哥带我入京，一来是家中生计考虑，二来是为我的亲事。”
　　她确是要在东京府里遇到她生命的另一半，婉儿这话可没有造假。
　　“你已经定过亲了？！”
　　“是的，家中长辈原是一起做生意的，虽然后来他们去了京城，但是却有书信往来。”婉儿这就开始胡诌了。
　　陈老夫人听到婉儿已经定了人家，原本纠结的心情也就放下来了，她本来是喜欢婉儿了，也不想因为家世出身而看不起人家，可是要给自己长子找一个商贾家的女子，她就又总觉得不敢甘心，这心中纠结到面对婉儿都有些愧疚。
　　如今好了，婉儿原本就有人家的，这是天意，跟她可没有半点关系，她不需要做那个恶人，也不用让儿子以为她也是趋炎附势，看不清贫寒人家的势力眼母亲。
　　陈老夫人心口也不闷了，精神也好了，好像一下年轻了好几岁，笑眯眯的拉着婉儿，道：“好孩子，你是个有福气的，既然是世交，也定然会待你好的。”
　　女儿家将自己的终生大事在外人面前说出来，定然是十分不好的，为了陈老夫人，婉儿也就说了，可是要让她活了几辈子的人精装出一说便脸红的样子，那还真的有些难度，她只能埋头，让陈老夫人想象她是在害羞了。
　　在陈老夫人看来，这商贾之家配商贾之家，就是门当户对的事情，定然是好事。
　　陈老夫人神采奕奕的跟婉儿聊了一天，然后晚饭还多添了一碗饭，在将自己长子叫到一边说了会子话。婉儿不知道她给陈唐夫说了什么，但是从那日后，连着几日的赶路，陈唐夫再也没有靠着她们的马车了，也故意避开了婉儿。
　　一直到最后到了京兆府要分别了，陈唐夫依旧脸色死沉死沉的，由于他这阴沉的脸色，导致大家的氛围都有些冷，陈家两兄弟都十分小心，生怕自家大哥发个无名火殃及池鱼。
　　倒是龚美毫不知情的跑上来，跟陈老夫人寒暄道别：“几日来，多些陈府路引周全，才能顺利到此，不胜感激，可是路途仓促，也没有预备什么好东西孝敬夫人。”
　　陈老夫人不喜欢商人的原因就是开口闭口都是钱，自然也没有打理两句。
　　龚美见陈老夫人这两日喜欢婉儿得紧，还买了梅子陈皮给婉儿，让她去讨好陈老夫人，可如今看来，却也没有什么效果嘛。
　　龚美觉得大约是自己没有表达清楚意思，于是找到陈唐夫，直接表达了这几天的打算：“我等都十分仰慕公子才学，可大公子今日就要离去，定会万分想念，特别是我家小妹，她连日来都跟我说，公子仪表堂堂，文章学问天下无双，十分倾慕，所以，我想……”
　　“不必再想！”陈唐夫直接打断了龚美的话，他眉头紧锁，显然是十分的恼怒了，道：“小人重利，不畏物议。”他气得手都在抖：“她是你亲妹妹，你怎么能这么待她，且不说她已经定了亲，就算没有，那也没你这样像个物件一样送……唉，井蛙不可以语海，夏虫不可语冰，你们好生去吧。”说完便怒目而去。
　　陈唐夫如此态度，连他的侍从，龚美的老乡都看不下去了，摇头道：“我家公子是什么样的人物，你竟敢这样与他说话，你还当他是个酒肉贪色之辈，可以随便赠予小妾艳女吗？早知道如此，我就不该帮你，现在弄得他整日都不给我好脸色瞧了。”
　　龚美想拍马屁，却没想到拍到马蹄子上了，他被人一通数落，心中憋着一股气，回头就将气撒在了婉儿身上，一把拉住婉儿，质问道：“是你跟陈家的说你已经说亲的事情了？！”
　　“这不是事实吗？哥哥为何如此生气？”婉儿自当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装傻，这是绿茶的基本技能。
　　“我还想着若是那陈家大哥儿看上你，那我……我们家就可以攀上靠山了。你竟然老实的告诉陈家哥儿你定了亲的事情！”龚美也不装了，直接将这几日的打算说了出来。
　　男人最懂男人，在驿站时，龚美见陈唐夫看婉儿的眼神的时候，就正如他第一次见婉儿时候的神情，那绝对是陷入其中了。龚美贱民出身，天生骨子里面有奴相，他喜欢婉儿这是真的，可他害怕权贵，贪慕权贵，这也是真的，他觉得美人一辈子可以遇到很多，但是结交权贵的际遇确是千载难逢的，于是他想用婉儿来交换自己出人头地的机会，谁知竟打了水漂。
　　婉儿自然知道他如今好事落空的心情，不想引火烧热，只能祸水东引，她委屈巴巴的抬头，一副楚楚可怜又懵懵懂懂的样子，道：“哥哥没有让我说的事情，我怎么敢说，人家每天呆在车里，只是陪老夫人说话，怎么会跟陈家哥儿说话。”语音软糯，眼波连连，真的受了好大的委屈。
　　她不单装得软弱，好像这件事情跟她毫无关系，还似有似无的用眼睛瞟龚美身后的汪二管事和两个伙计。
　　龚美果然上当，目光一转，也看向了汪二管事，他语气中带着质问，慢慢逼近，问道：“是不是你们在背后跟陈家人嚼的舌根？”
　　汪二管事胆小，被龚美的气势一问，连忙摆手。
　　刘婉儿在此时又往龚美心口扎上一刀：“哥哥别问了，他们想来都是只听大娘子的话，如今出来了，他们眼里哪里还有其他的主子。”
　　汪二管事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好你个红颜祸水，竟然还这么会挑拨是非。他心里确是不把龚美当回事，面上却连忙赌咒发誓的表忠心：“老爷，这每天都跟你同吃同住的呀，大伙这山高水远的跟着老爷，身家性命都依仗老爷了，哪里还会有其他的想法。”
　　汪二管事很会说话，他避开了不认龚美为主子的事实，而是含蓄的告诉龚美大家都出门在外，不能内讧。
　　龚美一听，也觉得有道理，这事情无论谁干的，自己也不能真的把他们怎么样，还是不要撕破脸皮的好，于是便也只能忍了这口气。

　　路遇山贼

　　
　　同陈家在永兴军路京兆府官道分别之后，便离东京城已经只有两三日的路程了，路面宽敞起来，是不是能碰到同一方向去的商队。
　　从华阳出来时候是春分，如今已经是立夏，一路上日头火辣辣的，人是又疲又累又渴，大家无一人说话，保存体力，靠着信念往前走。
　　龚美脸色有些发白，走的最为艰难，他是吃过苦，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苦了，看来比起自己出来讨生活，做上门女婿还是更轻松一些的，恍惚之间，他都有一丝想念自家大娘子和三个孩子了。
　　好不容易看到一个歇脚的驿站，已经是中午十分，这时候日头毒辣，定是要在此歇息休整片刻的。
　　驿站此时十分热闹，人群已经挤满了，老远就能听到争吵的声音。
　　几个人走过去就往前凑，婉儿却在此时留了个心眼。驿站外面停者很多车辆，婉儿将自己的两辆马车往前赶，当自家的马车处以道路的最前方的位置，然后套上马车，再回来找他们。
　　龚美见她回来，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婉儿心不在焉的回道：“那边阴凉些，让马儿也少晒些太阳。”
　　此时，人群里一个声音叫喊着：“你这收的太黑了，多加点钱嘛。”随后便有几个人开始附和。
　　婉儿也不去围观人群，找了张桌子坐下，擦了下茶碗，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就喝完了，然后再倒了一杯时候，龚美和汪二管事等才来到桌子上，一坐下，汪二管事便道：“老爷，我们也把马卖了坐船吧。”
　　两个小厮随即附和道：“是呀，坐船还快呢。”
　　龚美点头，正要说话，婉儿却冷冷道：“你们哄着老爷坐船，不就是为了自己少走一点路嘛，何必要说什么快不快的。”
　　汪二管事不服，也道：“我们走路至少还要两天，但是若坐船，那人说了，明日晚间就能到东京。”
　　龚美道：“是的，这坐船到东京，还是顺水，也少受些罪，只是这马他出的价实在是太低了些。”
　　对于走水路还是陆路这件事，婉儿可是绝对不能退让，她已经做出斗鸡的架势，让他们的想法扼杀才好：“那贩马的话也能信吗？如今他在这道路上来拦截大家，让跟他去坐船，他将马匹买下，等上了船，再加你们船价，到时候你们想下船不行了，况且，我们就算到了东京，难道说这些布料就不需要马匹来装吗？”
　　汪二管事道：“他都说了，到了东京，下了船就有卖马的，那是东京城，难道还会有买不到的东西吗？”
　　婉儿争锋相对：“对，那是东京城，到时候估计要双倍之数买马了。”婉儿转向龚美，继续道：“老爷，我们出门是带了些银钱，可是这最值钱的还是这蜀锦，若是这样一来二去的卖马买马，估计去到东京，蜀锦就已经少了几匹了。”
　　说道钱，龚美开始有些动摇了，他不想吃苦，但是也不这样浪费钱呀，按照婉儿这种算法，这坐船也太不划算了，唉，可是走路好辛苦，脚都受不了呀！
　　汪二管事气哼哼的道：“说得轻巧，你倒是一直坐在马车里，走水路陆路对你可没啥区别，我们这一群人，走路这大半个月了，骨头都快散架了，姑奶奶，你就当行行好，让我们也轻松两日吧。”
　　婉儿不为所动，道：“既然都已经走了大半个月了，何必在乎这一两天，汪二管家出门，难道没有做好起早贪黑的走路，而是想着一路坐车坐船才出来的吗？你也不别诉苦了，若是你有脸，你就坐马车，我走路就是了。”
　　说了半天，谁也没有说服谁，决定的关键还是在龚美。
　　婉儿决定还是要用下美人计，便拉着龚美的衣角使劲摇，撒娇道：“好哥哥，我们别卖马儿好不好，马儿这么乖，跟着我们从华阳到了这里，我还答应它们，带他们去看看东京城的呀。”
　　龚美被摇得整个身子都在晃，胡乱的点头道：“好好好，好了。”
　　也不知道他的“好”是答应没有，可汪二管事确是脸色都青了，赶紧到了一碗茶压压火。
　　好不容易说定，却见旁边的人群里开始更加骚动，甚至有些争抢的味道了。
　　“怎么回事？”
　　“人太多了，贩马的说坐船的人数有限，要优先考虑有马的人。”
　　“还有这种事，我们这些背货郎就活该走路呗。”
　　没有挤进去的几个人在一旁吐槽，被龚美听在耳里，却又开始心动了，这送上门吃的就是没有抢来吃的香，越是说上船人数有限了，这便越想坐船了。
　　“不如我们……”
　　龚美话音未落，却见婉儿已经站起来，道：“走吧，这里乱糟糟的，我们还是早点赶路的好。”
　　婉儿也不管他们如何了，直接向车辆走去，先把车拉走，你们自然会跟上来了。
　　平心而论，坐船确是更好，省去了两天的脚力，还能早些到东京，非要说什么不好，婉儿只能说，坐船会丢命。
　　重生过多次，婉儿就死在了去东京的路上两次，刚开始是同大家一样，坐船又轻松又快捷，可就在今日的晚上，婉儿乘坐的船就要触礁搁置，然后早就埋伏在周围的水贼从水里爬到船上，烧杀抢虐，在一片惊呼声中，婉儿只好投江以免受辱。
　　婉儿不会浮水，投江就只能是喂了鱼。
　　所以，她必须避免走水路，走水路是死路一条，可走陆路也不太平，因为她们这一行，陆路也会遇到山贼，她也曾死在山贼手里。
　　走水路是死，走陆路也是死。
　　可是婉儿已经在这路上死过两次，她自然知道有一个化险为夷的机会，这机会只能是走陆路。
　　拉扯的马很高大，马身已经到了婉儿下巴，她依旧用尽自己的力气给马套缰绳，检查好车轮。
　　此时一些没有坐上船或许觉得不划算的人也开始整备上路，都起身收拾货品。
　　婉儿抓紧时间，一拍马屁，马儿哞哞两声，好似也是懒懒的不想走，婉儿心中焦急：“马儿呀马儿，你们要是走在后面，等会就只能给人当了盘中餐了，看你们肯累些还是肯死吧！”
　　马儿好似听懂了婉儿的话，慢慢踏着马蹄往前走了。
　　龚美等几人原本还想婉儿一个女子人小力弱，赶不动马车，想看她放弃，谁知竟然看着马儿跟婉儿开始走了，这时候才跑着追马而来。
　　婉儿回头，看看自己的马车行驶的位置，算是在这队伍的前半部分，心中稍微安心了些，在看追着前来的几个人，心中不屑，冷冷道：“汪二管家更辛苦，你坐马车吧，我走路就行了。”
　　龚美道：“他一个男人家，坐什么马车，这马车就是拉货的，你身量小，坐上面也无妨，他人高马大的，也好意思。”
　　婉儿“噗嗤”就笑了出来，觉得十分好笑，龚美才是一直坐在马车上的那个，还说别人，难怪人家汪二管事看不起你。
　　已经走了陆路了，就算有怨气也只能闷着，一路无话，马车缓缓向前，婉儿心里却是越来越紧张起来。
　　她脑海中一直浮现出前几世那惊魂的一幕，满地的鲜血和惨绝的哭喊声，她知道出事的位置，也知道出事的人，可是，她却不能提前做什么，她可以挽救自己的性命，避免自己成为那个走在队伍最后，被山贼掳获的人，可是她却不能救下所有人。
　　她也曾经尝试过，让大家今日不要赶路，或者去告诉他们如果有什么情况，就丢下货物保命，可是没有用，换来的不过是人家奇怪的眼神和说她“有病”的骂声。
　　她真的什么也做不了。
　　这个商队大约有三四十人的样子，算是人多势众了，所以大家也都形成一个默契，一路都是在一起的，一起停歇，一起赶路。
　　还有两日便可到东京，大家心里都很激动，如今夏日，又是月中，大家就撑着月色继续赶路。
　　安静的夜晚忽然叫声四起，周围的的山坡上火光逐渐亮起，随后便又厮杀声由远到近。
　　“快跑，有山贼！”
　　马声，人声，尖叫声，声声四起，大家顿时就慌了神，想要撒腿就跑，可是自己的货物却舍不得放弃，又是急忙去拉马車。
　　车队前面的人使劲挥动马鞭，马儿飞奔向前，后面的跟着也跑了起来。
　　山贼跑到商队时候，商队前面些的人已经赶着马儿跑出了山贼的包围圈，已经到了一个安全的位置。
　　这些山贼大约二十来人，他们也不去追，只是拖住了商队后面些的几个车辆。因为场面十分混乱，山贼还没有出手，就已经有两个商人被惊起的马匹给踩伤了，发出凄惨的尖叫。
　　月色朦胧，车辆逐渐远去，但那尖叫声却依旧听得十分清晰，可能越是看不清楚，越是更加的害怕，此时来自大脑里面全部的恐惧和魔鬼都跑了出来，将这一声声尖叫声加上了生动鲜活的画面感，然后再让这种恐惧加深，深入骨髓。
　　车辆已经跑出了山群，来到了平坦的路面，众人见到一列巡逻的军队，这才真的稍微镇定了些许。
　　大家都呼喊这向军队求助，此时婉儿却闻到了一股骚臭味。她都不用看，就知道这是龚美尿了一裤子，于是默默的在行礼里面找了一条干净的裤子，让他去换上。

　　终于到京

　　
　　月色真的是最好的掩饰，掩饰了山贼的杀人越货，也掩饰了龚美的胆小窘迫。可是这种掩饰都是表面的，再多的掩饰最终都会真相大白，将来这伙贼人都会伏诛，龚美也因此烙下身理疾病。
　　日头狠毒，大地被烘烤的热气蒸腾而上，让人有些无法呼吸。
　　“给我喝点水吧。”婉儿一边走，一边对着车驾上的龚美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乞求。
　　“真的是扫把星。”龚美咬牙切齿，一口啐道。
　　刚被龚美踹了一记窝心脚，如今肚子依旧有些隐隐作痛，婉儿捂着肚子，艰难的吞咽了下口水，实际上，她已经渴得没有口水了。
　　经过一个晚上的惊心动魄，龚美今日终于缓了过来，他一改昨日的窝囊胆小，今日竟然威风八面，看着婉儿就是一顿打骂，一直骂她是扫把星，现在水也不给她喝了。
　　“老爷，若是昨日我们坐船，今日估计都到了东京府了，哪里现在都还会在受这罪，昨夜……昨夜还差点死掉。”
　　汪二管事的一拱火，手下的小厮也跟着附和：“今早看到了没有，后面跟上来的那个皮货商，他的货全部被抢走了，他自己还掉了一只胳膊，啧啧，太惨了，这人估计也活不成了。”
　　“对对对，听说他夫人也被山贼掳走了，那妇人都已经五个月身孕了呢。”
　　昨夜遇到军队后，众人便在路边抱团，又累又怕的等了一晚，在黎明时分，回来的军队带了四五个商人回来，他们每人都伤势不轻，看人心惊肉颤，让大家对昨晚的事情更加心有余悸了。
　　汪二管事道：“若是走在后面的是我们，我怕……呜呜……老爷，我们估计都再也没法回去见大娘子了……以后只有托梦了……呜呜……”汪二管事竟然哭了起来。
　　一个小厮得了汪二管事的眼神，跑到龚美身边，道：“老爷，我本来不想说，但是今天看到那个皮货商那样子，我就不能不说了，出门带着个女子，本来就很晦气，那徐老人都说，女子容易招邪，最是不吉利了。”
　　你母亲不是女子吗？怪不得招了你这样一个败类儿子。婉儿白了他一眼，她实在又渴又累，目前看来，龚美是不会给她水喝了，她只能不说话，保存实力。
　　大伙说的越来越来劲，当着婉儿的面就开始指指点点了。
　　龚美眉毛一横，凶狠的看向婉儿，从齿缝里面蹦出话来：“老子信你的邪，竟然跟你走这陆路，才会遇到那些可恶的山贼，妈的，你这扫把星还想喝水，我呸，还不走快点，等到了东京，老子就把你卖到青楼去。”
　　听到这里，王二管家和两个小厮面露得意之色，十分的欢喜，似乎都忘了他们昨日被吓得一个脸色惨白，哭喊着那怂样子了。
　　他们将婉儿教训一顿，找回了威风，赶起路来也不觉得累了。
　　好在已经离东京府不远了，到了快要黄昏，车辆行至东京外城城门。
　　一骑马劈飞驰而过，在城门告示上贴上新的告示，随即大家都围上去看了。
　　有几个识字的，将告示上的内容一读，众人开始议论起来：
　　“怎么这京城附近还有水贼呀！”
　　“这船上的一百多人没有几个活着呀，太可怜了。”
　　……
　　跟婉儿一行的人都听到了“贼”，立即过去瞧，这一看才知道，原来当日乘坐运船的也遇到了劫匪，只是因为是在江中，大多都没地方逃跑，许多人只能跳江，最后水性不好，都沉江里了。
　　骂了一路的龚美听了，他在脑中将那惨烈的场景在脑中想象了一遍，然后整个人又不好了，心有余悸，却又有些庆幸，忽而对婉儿也开始和颜悦色起来：“幸好我们没有坐船，我们都不会浮水，坐船不是被害了就是淹死了，婉儿，那日若不是你拦着，恐怕我们今日也到不了东京城。”
　　“这只能说是我们福大命大，冥冥中又祖宗庇佑，经过这一遭，也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了，老爷以后都会顺遂的了。”汪二管事的还没有龚美脸色变得快，好事说是天意，坏事就是婉儿触霉头。
　　龚美捡了狗命，自然开心，想到婉儿一路都没有喝水，嘴唇都开始起了一层死皮，连忙将水壶递给她，道：“之前是我说的气话，我不会将你卖到青楼的。”
　　别，求你千万要将我卖掉，不然我怎么能当太后呢？
　　婉儿不答，她已经渴得不能说话了，嗓子就像一一张干裂的面皮，随时都有撕裂的危险，她仰起头，让水壶的口不触碰到自己，然后往嘴里灌了一口水。
　　太渴的人不能喝太急，于是她只是这样喝了两口，清水下肚，整个人稍微清醒了一些，她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她终于回到了这里，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她吃得苦，可是她不想反复的经历同样的苦痛，铜镜上那一道道痕迹就是一次次轮回，这一世，绿茶也罢，腹黑也好，只要不要再重来一次，她定会无所不能。
　　车马行之城门口，原本还以为城门要关门，需要再等明日才能进城，谁知夜幕降临的东京，竟然比白日还要热闹。
　　从蜀地一路走来，这一进东京城，顿时感觉是到了天宫一般。街道比华阳宽了两倍，房屋瓦舍更是一眼望不到头，一盏盏的灯火点起来，比华阳城过节还热闹。
　　几人又是欢喜又是小心，倒是婉儿走在最前面，看着路边一个个的小摊，摸着干瘪的肚皮，有些委屈。
　　繁华的大街上聚集了各类小吃和水果，甜得发腻的滴酥鲍螺，清凉清新的冰雪丸子，还有那十里飘香的炕羊肉，这些都是记忆中的味道，此时的婉儿，赶路大半月的路，如今看到这些眼馋的事物，也有些动摇。
　　“哥哥，我想吃这个。”婉儿选了一个最便宜的冰雪甘草汤，求着龚美买给她吃。
　　“这个得多少钱，不许买。”龚美将她拉到一旁，又怕别人听到他抠门，还可以低声说道。
　　“这十文钱一碗，我特别渴，我想喝这个，若是你不给我买，我就用这个簪子去换了。”
　　龚美半信半疑道：“你怎么知道十文钱。”
　　婉儿信口胡诌道：“刚刚一个路人问了来着。”
　　龚美几个人也都是又热又渴，便也有些心动，原本以为这东京的东西定然是十分昂贵了，谁知竟也有如此亲民的价格啊。
　　人到了东京，身段也要太高些，龚美大方起来，每人都来了一碗冰雪甘草汤，而后觉得甚是美味，还又叫了澄沙团子和环饼。
　　其实婉儿在众多摊位里面选了这个还有另一个原因。这不，摊主将糖水端上来，笑着问道：“几位客官想必是从原地来的吧。”
　　汪二管事道：“这是自然，谁住在京城载着行李出门的。”
　　龚美连忙拉住汪二，眉头一皱，道：“在东京城不比在华阳，说话客气些，人家摊主的见识都比我们强多了，你别看不起人。”
　　他又连忙跟摊主拉起话来：“摊主眼光不差，我们正是从蜀中来的。”
　　摊主也很会说话，连忙夸道：“蜀地是个好地方呀，几位这么远来，定是要在东京待上些时日了，可曾找好住处或是有亲朋投靠呀？”
　　龚美觉得摊主或是问得有些多了，却也没好回避，只能道：“自然是要呆些时日，短则十日，长则三两月，正准备去寻一处脚店歇息。”
　　听了这话，摊主立马贴耳到龚美身前，道：“我家就有一处歇脚的地儿，就在这条街后面，祖传的小院，刚好够几位贵人住着。”
　　龚美有些犹豫，道：“你这要价多少？”
　　摊主眼看有戏，越发眉飞色舞，滔滔不绝道：“我那地方不单又房屋厨房，连厨具都是齐备的，院子里面也养得了这两匹马，加上这绝佳的地理位置，我一月就只要两贯钱。”
　　“几位若是去其他的脚店，最是那最差的张家脚店，一间房每日也需要五十文，另外还要养马费等杂费，若是租两间房，那一个月花销要五贯钱呢。”
　　做生意就是要对比，有了他这么一笔画，龚美开始心动，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摊主拍胸脯道：“我家一直在这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信用，这样，我现在带你们去住下，然后客官可以去打听，若是哪家脚店比我这说得还好，尽管来牵马走人，今夜我不收客官一分钱，连这顿吃食是都是我请客了。”
　　看摊主都如此自信，龚美也就答应了，这一下，真的是雇主变租个，摊主变房东了。
　　摊主没有说谎，小院说不上别致，可是贵在干净方便，确是是个不错的地方，婉儿知道这地方可是龚美要在这里待上十几年的地方，所以还给它去了一个名字“客居堂”。
　　东西整顿齐备，已经过了亥时，可大家伙的却依然十分兴奋，望着明如白昼的东京城，龚美还要出去转转：“听说虹桥那边更为热闹，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婉儿困得不行了，她是在这东京城玩腻了的人，谁还会跟着这么一个阴晴不定还抠门的男的出去逛，便道：“我走了一天，脚痛得很，不能再走了。”
　　龚美道：“那我们出去了，你一个人定然害怕，不如……”
　　“我不怕，你们去吧！”婉儿说完，便打水洗脚了。
　　龚美又被婉儿的举动给愣住了神，这还是他认识的小家碧玉，温柔可馨的婉儿吗，这么陌生的地方，她竟然一点也不怕！
　　“那不去就算了，若是走不动了，到时候才麻烦呢，我们去找一家修面的匠人给我齐整下，别弄得乌眼鸡似的，被东京城的人笑话。”
　　四个男的便真的将婉儿一个人扔在这客居堂里，婉儿看着他们出门，只是叹气道：“欢喜去吧，明天又得是时间哭，今日能高兴高兴也是好的。”
　　她将洗脚水泼到院墙，独自回房，将门上栓，然后睡去了。

　　京城之大

　　
　　谁说女子爱逛街，看看这几个男子，即使一分钱没花，也能在东京城逛到了寅时三刻，要歇市了才回来。
　　龚美想回婉儿屋子，却发现婉儿已经将屋子锁的严实，又不敢太过高声叫喊，于是只好跟汪二他们一同胡乱睡了几个时辰，第二日一早，便又出门去了。
　　龚美回来时候，已经快到正午，他一身酒气，还没忘记给大家提了四个饼子，洗了一把脸，精神了许多，欢喜的指挥汪二将布匹搬上马车。
　　“哥哥怎么中午就喝酒了？”
　　“只是浅酌了几杯，等晚上办完大事，再痛饮一番。”龚美道：“东京城果然好呀，都是做大买卖的人，做事也爽快，我这就将这些蜀锦给出手出去。”
　　婉儿道：“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买家？”
　　龚美到：“可不是嘛，我一出去就遇到一个要去北边的大商人吴兄，他说要用三倍之数买我些蜀锦。”
　　汪二管事谨慎道：“老爷去了那布料铺子打听价格？莫要是不知行情，让人给坑了。”
　　龚美被汪二一瓢冷水下来，反倒是上了火气，道：“你以为我傻呀，我自然是先去的绸缎庄上问了的，可是问了两三家人家都不收我们的料子，说是来路不明，我就问，我这好好的料子怎么就来路不明了，你才那些掌柜怎么说？”
　　众人齐问：“怎么说？”
　　龚美将一匹蜀锦往马车上一塞，回头道：“都是有自己的供货商，若是价格合适，也会收一些，可是这几日闹山贼水贼的，就怕是遇到了贼货说不清楚。”
　　汪二一听，气愤得跺脚，咬牙道：“这些个王八羔子，路上杀人还不说，如今都还要祸害咱们。”
　　龚美也不是生气，也不抱怨，反而笑的十分开心。
　　婉儿准备吃饼子，饼子又干又硬，不好吞咽，就拿出一个大碗到了些水，龚美见了，端起水碗就喝完了。婉儿没有办法，只能再去拿个一个碗，泡着饼子吃起来。
　　汪二几个也是饿了，也想来吃饼子，却被龚美阻止了：“你们先将布匹给我装上，我这赶着要出门。”
　　汪二管事有些不放心，道：“这一车东西可是不便宜，老爷且不要一个人出门，还是带上我们几个吧。”
　　龚美不屑道：“这是东京府，天子脚下，哪里还有贼人敢撒野。”转而又道：“也罢，也让你们跟我出去见见世面，看看那吴大官人，那才是世代行商的样貌。”他的语气充满骄傲，好像是再说久别重逢的亲兄弟一般。
　　龚美原本是想夸赞一翻“亲兄弟”，婉儿却觉得好笑，听龚美这么说，反倒是让婉儿觉得这个姓吴商人定然是尖嘴猴腮一脸奸诈了。
　　汪二和两个小厮连忙附和，道：“是呀，是呀，小的见识浅薄，是要老爷多带着出去见见世面。”
　　龚美一边催促着，一边将自己怎么结识的这位“亲兄弟”给细细讲了一边。
　　原来，龚美早上出门，就去了好几个绸缎庄子转着问价，想把自己的料子出手，好办盐引的事情，谁知道问了几家都不愿意冒险收这料子，他整个人都跟遭雷劈了一般，正在这时，撞到了来绸缎庄询问蜀锦料子的吴大商人，两人一见如故，一拍即合，真的是相见恨晚。
　　根据龚美的讲述，这个吴大商人的生意可是遍布好几个国家，从宋到辽到波斯，吐蕃，就没有他没去过的地方，不单如此，吴大商人出手十分爽快，愿意用千贯之数来购买这批蜀锦，还请了龚美去清风楼吃酒。
　　“看到没有，这个吴大商人真的是很仗义的，你看，他连我的货都没有看，就请我吃酒，还给了我这一张京郊田契作定金。”
　　龚美拿着一张地契来回的晃，得意之色掩饰不住，继续道：“我这货一出手，也不枉我们辛苦来一趟，就算盐引的是办不好，我们也没白忙活了。”
　　汪二看着地契，也有些拜服的意味，赞许道：“这吴大商人为什么会愿意给这么多钱买我们的蜀锦呀？”
　　龚美道：“吴大商人说了，是辽国的皇室极为喜欢咱们的蜀锦，点名要，他这买了以后，去到辽国，那价格又会翻一倍之多。”
　　汪二道：“看来这吴大商人确是实诚，连这也跟老爷说了。”
　　婉儿确是有些忍不住了，“噗嗤”就笑出了声，作为一个知道这个故事的过来人，婉儿确是有她笑的理由，龚美嘴里所说的吴大商人，就是那个骗光他全部钱财，还害得他吃了牢饭的“好兄弟”。
　　如今龚美的每一句夸赞和得意，看上去都是特别的好笑。
　　龚美见婉儿突然发笑，道：“你笑什么？”
　　婉儿只能编故事敷衍，道：“就是觉得如此好事，真替哥哥开心，那田契你可曾验过，万一……”
　　“不会有什么万一。”龚美已经上头，斩钉截铁道：“这方便我还是很谨慎的，我回来时候还特意让前面的摊主帮我瞧了一眼，这印章确是是真的。”
　　龚美说的摊主如今就是他们的房东了。
　　婉儿想着他马上就要变得一穷二白了，钱财都要给了骗子，于是道：“哥哥可曾给房东租金呀，还有，既然赚钱了，怎么就给我们吃这饼子呀，这饼子硬得都能砸核桃了。”
　　龚美人逢喜事精神爽，也不生气，笑道：“办事这么顺利，也租不了几日，我已经给了他十日的租钱，等布料出手了，收了钱，我们一起去清风楼吃一顿羊肉锅子，那味道……啧啧……今日跟着吴大商人吃饭，不好意思吃太多，晚上我们去吃个够。”
　　婉儿心道：晚上你还有牢饭可以吃，我却还要自己养活自己呢。
　　婉儿真想偷偷藏起来一匹布料，以免全部都喂了狗，可是以目前的龚美样子，估计被发现了又要挨一顿打了。
　　“我也跟哥哥一起去见见世面吧。”婉儿换了一身男装，头发高竖，看上去一个俊俏斯文的书生模样。
　　重生这么多次，婉儿却也没有见过这个龚美的“亲兄弟”长什么样子，她一直都是乖乖在家，等到夜幕降临，汪二回来才知道他们被骗了，龚美还被扣压在了府衙的事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吴大商人却也是让她走上巅峰人生的“贵人”了。如果没有他，龚美也就不会被骗，那自己就不可能会被逼到去千春楼唱曲卖艺，也不会遇见那个他了。
　　“好吧，好不容易来东京一样，也去涨涨见识，回去才好跟大娘子说说。”龚美看着婉儿这娇美和英气并发的神采，不觉心中一荡，小妮子，大爷我今晚再来好好小消受消受你。
　　一切整备齐整，几人就出发。
　　相约见面的地点是在虹桥码头，据说吴大商人正在那边将采办的东西装船，这就准备离京北上了。
　　码头人多车多，不是卸货的就是装船的，又吵又乱，赶着马车又是怕挤着，又是怕人偷东西，又是要找人，中午日头又大，走的人心焦的很。
　　婉儿带着一个斗笠，龚美抬手，放在额头，遮住强光，伸长的脖子如同长脖的大鹅，朝着码头眺望。
　　转悠了半个时辰，终于在龚美垫脚狂挥手的架势下，见到了这个吴大商人。
　　婉儿见到了这个吴大商人，认识到了一个道理：大约是骗子长得都需好看。
　　这个吴大商人，不，是吴大骗子长得也是一副文质彬彬，翩翩公子的样子，他身上后还有两个侍女，一个给他打伞，一个给他扇扇子，是不是还用绢布给他擦汗，真的是装的好一派有家世，有品位的吴大善人的模样。
　　见龚美走来，也是十分热情有礼，对龚美也是兄弟长兄弟短，一脸的真诚实意。
　　若不是因为知道结局，婉儿都要被这个人给骗了，婉儿心中感叹，这难道就是男版的绿茶该有的模样吗，看来自己的段位还是太低，需要继续修习才行呀。
　　吴大商人检查了带来的布匹，表示十分满意，随即叫来了管家：“美兄，这布料很是不错，不愧是兄弟千辛万苦带来的，按照上午说定的，这是剩下的货款。”他说着就递给龚美一张纸。
　　龚美接过来一瞧，竟然又是一张地契，连忙推回去，道：“这……这不行。”
　　吴大商人收起笑容，惊道：“怎么，美兄这是要反悔，还是想坐地起价？”
　　龚美一笑，道：“吴老板莫要误会，我只是想要现钱才好。”
　　“莫不是怀疑我这地契有假？”吴大商人语气上扬，似乎已经开始有些不高兴了。
　　龚美施了一礼，连忙赔笑道：“并非如此，只是我如今在东京还有其他的事情，这要用钱的地方多，且时间又紧急，这地契再好，也不如现钱好使呀。”
　　吴大商人脸色凝重道：“上午见美兄收了我的定金，就以为这余款也是可以用房契地契来交易的。”他转而又笑道：“也罢，美兄初来东京，不懂这里的规矩，我也不跟美兄计较，只是这么大笔银钱，可怕是要用马车拉才行，我这也没有带这么多钱，现在我又离不开这码头，这怕是要麻烦美兄自己跑一趟。”

　　骗子之多

　　
　　先说是龚美的不是，弄得龚美实在没法拒绝，于是只能答应。
　　吴大商人道：“我与西市香料店的陈掌柜有生意来往，只要是我管家去，随便支取几千贯钱也是没有问题的。”
　　龚美继续笑道：“怕是有些来不及吧？”
　　吴大商人显得十分云淡风轻，道：“也不远，来回最多半个时辰。”他说着又冷下脸来，道：“美兄这若是不想做生意，我也不勉强，只是这违约金可是要双倍赔偿的呀。”
　　“怎么，半天不到的功夫，违约金就长成了双倍？”汪二管事有些不服，问道。
　　站在吴大商人身边的管家也不是吃素的，冷冷回道：“我们这一船货运北上，所有的仓位都是有定额的，为了这缎子，自然是放弃了香料茶果，这些损失，难道还要我们自己承担吗？”
　　龚美既怕煮熟的鸭子飞了，又怕违约金，自然是极想促成这件事，连忙对汪二管事道：“这都是小事，何必争执，我这去取下又有何妨，你们几个在这里看着。”
　　天太热，婉儿也不想跟着跑来跑去，但是又怕等会事情连累自己，于是便要跟着龚美一起去，只留下汪二管事和两个小厮守着马车的缎子。
　　码头越来越拥挤，加上吴大商人的船又是在最里面，从那里挤到大街上，都用了一盏茶的功夫。
　　大街上稍微好些，但是人也不少，龚美和婉儿紧紧的跟着吴大商人的管家，几乎快要踩着他的后脚跟了。
　　龚美是来东京的第二日，昨日还是半夜逛的，自然是一点也不熟悉，可是婉儿确是知道的，这管家哪里是带他们去西市，而是一直再带着他们绕圈，从东大街绕道龙津桥，又绕回朝阳门，最后连龚美都有些疑惑道：“这怎么还不到？”
　　管家十分镇定，一看就是个惯犯，道：“快了快了。”
　　他话毕不久，还真的到了一个香料铺子门前，铺子上写着陈记香铺，看样子就是个很大的铺子，里面的客人也很多，生意十分火红。
　　管家转身对龚美道：“劳烦大人在这等一下，我进去和掌柜的说明下情况，然后他好去准备银钱，再请大人进去。”
　　婉儿知道他这是要逃遁了，可是却见他说的心平气和，是谁看了都觉得这还真的是进去数钱去了。
　　龚美自然不敢怀疑，还乐呵呵道：“那就有劳了。”
　　其实稍微多想下就觉得不对劲，龚美好歹也是客人，为什么要站在店门外面的大街上等呢，且不说这么大的一笔钱，就是这毒辣的日头晒着，也应该叫他们进店里喝口水吧。
　　但是龚美没有想这些，他老老实实的站在大街上，开始幻想这他有钱以后的生活，还对婉儿道：“你看那对面那个点心铺子，那么多人，一定好吃，等以后离京了，我们也带几包回去，让大娘子也长长见识。”
　　婉儿被晒得脑袋疼，她现在不想什么点心铺子，她想喝水。
　　“哥哥，我想吃那个凉水荔枝膏。”婉儿指着那青布大伞下的红木桌子，睁着大眼睛对龚美道。
　　乘着你现在还没发现被骗，我能吃一点是一点。
　　龚美道：“京城的女子都叫自家老爷为官人，以后你也把这给改了。”他觉得婉儿叫哥哥很好听，若是叫官人，那还不把骨头酥化了。
　　龚美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日进千金，突然就大方起来，从腰间摸出一串钱，十分大方的给了婉儿：“去吧，快去快回。”
　　糖水铺子就在街对面，一眼便能看到，婉儿坐在伞下遮凉，一边吃着凉水荔枝膏，十分惬意，再看看站在街边的龚美，突然又有些同情他了。
　　那是一种同情傻子的同情，准确的来说应该是可悲，她觉得龚美这辈子都在跟自己过不去，既然入赘做了女婿，又想着要在外人面前有体面；既然选择了婉儿作为他最后的妾室，却能因为一点意外挫折就将她卖出；也因为他想依附皇家势力，竟轻松改为他姓，这样的人，他这辈子真的能幸福，真的能快乐吗？
　　又堪堪过了半柱香时间，此时看着龚美落下一颗颗汗珠来，婉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走过去道：“怎滴过了这么就还没有出来，哥哥还是进去瞧瞧吧？”
　　龚美望着铺子，还有些犹豫：“只怕有些失礼就不好了。”
　　婉儿道：“大家都是生意人，以和为贵，就算有所失礼也无妨，且以后未必还能见着，何必在意？”
　　龚美觉得也有道理，于是走进店里，店里人来人往，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管事的，问他陈掌柜人在何处，管事的道：“我家陈掌柜出去办事，过两日才能回来。”
　　龚美奇道：“既然掌柜不在，那吴家管家应该知会我才是，怎么这么久还没有出来？”
　　管事的却不知道吴家管事是谁，只是道：“这位客人莫不是被人给骗了吧，我们这铺子和后街相通，恐怕你说的那人早就从这里溜走了。”
　　管事的两句话一问，便知道龚美这个外地人是被人骗了，但龚美反而不悦，道：“胡说，吴家何等家事，怎么会骗人，不会是在你们店的雅间里，你与我开玩笑吧？”
　　管事的摇头笑笑，无奈的道：“那客人便在此再等上一等吧。”
　　龚美原本是坚信不疑，可是见管事如此笃定，心中打鼓，仔细把香料铺子给查看了一遍，每个人都去瞧上两眼，还真就没有那吴家管事的影子，再从后门出去，果然是一条出口，若是有人从此处走，在前面街上的人怎么能知道。
　　龚美急火攻心，又加上刚刚在外面站了许久，此时头晕目眩，头重脚轻就要跌倒，幸好眼疾手快的扶到墙头，勉强才能站住。
　　你可不能这时候就蹲在这里呀，你若是晕倒了，那你怎么去吃牢饭呢？
　　婉儿上前，劝慰道：“哥哥莫慌，这吴家管家不在，此时还不好说是跑了，兴许是觉得面上过不去，要去其他地方给哥哥凑钱也说不定，再说了，没有见到哥哥，吴家人也不能从汪二他们那里取走锦缎不是？”
　　龚美觉得婉儿说的有些道理，抱着侥幸的心态，他们打算回虹桥吴家船坊看到自己的锦缎再做定论。
　　可是东京城实在不熟悉，这回去的路也是曲折，一路走一路问，从正午的大太阳，到下午日照西斜，好不容易快到了虹桥，却也见汪二和像个小厮如热锅蚂蚁一般扑了上来。
　　汪二扑过来就当街给龚美跪下：“老爷，我们的货……货……没了。”
　　龚美当即就傻掉了。
　　婉儿只是心中冷笑，表情却也做出不可思议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我都还没有拿到钱，你们怎么地就将货给了人家呢？”龚美怎么想不通，自己真的就财货两空了。
　　汪二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咚咚”的就在地上磕头，引得路上都驻足围观起来。
　　众人还以为这是哪家家主要当街苛责下人，指责道：“这人是好大的官威呀，真的不把下人当人了，这当街斥骂，实在是有伤人和。”
　　龚美拂袖，独子跑去码头一艘船一艘船的查看，最后还真的就没有发现吴家的那只船。
　　“怎么回事，这到底怎么回事，货没有了，人没有了，就连这么大的船还能不见了吗？”
　　汪二此时脑门上盯着一个红肿的大包，低头道：“我们一直在马车旁边等老爷，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真的看到老爷回来，只是当时隔着远，就见老爷于那吴大商人说话，还看着老爷冲我们挥手，我们原本想着是因为道路实在拥挤，老爷不方便过来，这就是叫我们走，我们果然就挤了过去，谁知却已经不见老爷，再一回头，原本停在此处的马车已经不见了，我们那时候再想追，也是人群太多，根本不知往何处去。”
　　“想来定是那吴大商人找了一个和老爷背影极为相似的人，远远的扮演给我们看的。”
　　龚美真想一巴掌扇死这些个蠢材，问道：“那你们不知道看着这船吗？难道你们一转身，连船也跟着飞走了吗？”
　　汪二又想下跪磕头了，苦着脸道：“我们也去船上看了，船上没有我们的货，另外……那船……也根本不是吴家的，人家船主根本都不认识什么姓吴的商人。”
　　龚美茫然，两眼发直道：“那船……那船竟然……不是……”
　　汪二管事的意思就是这事情也不能全怪他们，谁让老爷这么信任吴大商人，还把他吹得是世代行商的大家族，连船不是他的事情竟然也不知道。
　　这什么时辰了，再不去衙门，你都赶不上牢狱的晚饭了。
　　婉儿上前，提醒道：“如今看来，确是是受骗了，说这些也是无用，不如我们现在去报官吧，兴许那吴大骗子还在城中也说不定。”
　　婉儿这话算是救了汪二一命，他也连忙附和道：“是的，老爷，我们报官吧。”
　　眼下实在没有办法，也只能这么办了，龚美心一横，决定也要去敲一回登闻鼓。

　　无端下狱

　　
　　好在开封府在东京可是出名，随便一问就知道，沿着汴河往上走，一路来到了开封府门口。
　　眼看着就要到了下衙时间，若是今日不将此事情了解，龚美怕是整夜难捱，看着气势恢宏的开封府衙，也顾不得畏惧，上前就要去拿鼓捶，谁知却被一旁看门的小黄门给叫住：“你干什么？”
　　龚美只好躬身回道：“这位小衙内，我刚刚被人骗了，财货两空，想要求青天大老爷给我小民做主，拿住那骗子，追回钱物。”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龚美说的在焦急可怜，小黄门一点不为所动，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在又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下衙时刻，此时你敲鼓，我们上锋出来都不止一盏茶，怎地你这个外地人这么不懂规矩？！”
　　“况且，你可知，无论何事，你只要敲了这鼓，要先领板子，然后才能说你那些破事，你这身板，能挨几下？！”小黄门上下打量龚美，十分不屑的道。
　　龚美有一肚子委屈，本想着怎么跟青天大老爷哭诉，可是没想到，到了开封府门口，却也是如此结果，财物没了，如今还要先讨一顿打，这是哪里来的道理，此时龚美真心的后悔离开蜀地。
　　在蜀地不好吗？吃得饱穿得暖，被人嘲笑算什么，儿子不跟自己姓算什么，至少还有饭吃，还能开心自在，到了东京，连一个看门的都得罪不起，真真的是窝囊。
　　“你不要当我们是外来的就不知道，以民告官才要先挨打，可是我们要告的只是一个骗子，怎么的你还敢改了大宋律例不成？”婉儿站出来，叉腰对着小黄门道。
　　你一个小黄门，还想当着让我哥去吃牢饭不成！
　　能改律例的只能是皇上，这话说得可是吓人，小黄门一看这丫头不简单，也老实了不少，脸上缓和笑道：“不是，你们看哈，这都什么时候，眼看着就要下衙了，你们这时候去找上峰，不是给上峰添堵嘛，不如你们明日一早过来，我这绝不为难。”
　　“开封衙门是你家开的呀，还要你为难。”婉儿不肯示弱，直接怼道：“莫说还有一盏茶，就算是老爷他下衙，走到了门口，遇到又百姓请命，那也是要回去好好当差，这才对得起这一身官袍和百姓俸禄，若是不办实事，那不就成了米虫了吗！”
　　婉儿完全不顾后面几人正在拉着她袖子阻止她继续说，她倒是自己痛快了，然后才发现不对劲，怎么周围空气突然变得安静起来？
　　原来，婉儿在这慷慨激昂的时候正巧一个姿态雍容华贵，仪表堂堂的男子从府衙出来，正好听到了婉儿的话。
　　男子年纪看上去比婉儿大不了多少，可是从神情和气韵来看，却又是感觉自有威视，一看这人相貌神态，就知道定是府衙里面的人，还真巧，赶上了一个要提前下衙的公子哥。
　　男子听完婉儿的话，正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婉儿，婉儿亦抬头，两人眼神交汇，将空气中凝固的气息变得更加的冰冷。
　　而这种冰冷又在婉儿的心里升起一股压抑不住的火焰，她突然直接犹如冰封千年的雪上开始融化，又如远古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一股翻滚奔涌的活水再一次侵袭自己的全身。
　　你好，爱人，新的一世，我们再次重逢。
　　十几岁的三郎，这么的青涩稚嫩，也是这么的可爱，婉儿好像扑过去，想前几世那样，两人亲昵的拥抱在一起，听他叫她“婉儿”，然后她再叫他“三郎”，然后再也没有其他的话语来表达激动的心情，就这样一直相拥下去。
　　可是她不能，如今新的一世，三郎还不认识她。
　　这一世，她就要要走到最后，然后安详的自然老去，最后和三郎合葬在一处，完成生命里最浪漫的情话。
　　婉儿遂收敛激动的神情，对着这个少年，如同陌生人一般，拱手作揖。
　　婉儿行的是男子礼仪，只见那男子收起神色，道：“这是何事？”他直接将视线转移，故意不去看婉儿。
　　小黄门决定先下手为强，道：“这些外来的小民，在这里咆哮，小的正在跟他们讲道理。”
　　男子道：“为何我出来时，却听到这位……咳……没有听到你讲道理呀？”他出来时，正听到的是婉儿正在说他这种早下衙的是米虫呢。
　　小黄门低头，不敢再答。
　　就从他和小黄门两句对话，龚美就已经瞧出这个比自己小十来岁的小衙内定是个不简单的人物，立即连忙道：“大人，小的初到东京，今日下午就被人骗走一车料子，如今是走投无路，请大人帮小民找到那可恶的骗子，追回小民的损失，否则，小民真的是活不了了。”
　　他也不怕丢脸，直接跪倒在地上，一口一个大人的叫着。
　　男子看着龚美跪着，也不觉得不适，反而是那眼睛瞟着婉儿，婉儿腰背挺得笔直，丝毫也不为所动。
　　“这位……小公子，为什么刚刚言辞激烈，如今却是一言不发了呢？”
　　婉儿男子打扮，正是他口中的小公子，于是道：“我说的是事实，我们有冤情来此，是朝廷法度，府衙官员办案也是朝廷法度，大家都是大宋子民，皆是按照朝廷法度办事，有何可跪？”
　　其实婉儿心道：“我也想跪你，可是我这跪了你不就看不上我了，以后我们亲热的时候你还不老拿这事来说我呢？”
　　男子道：“好，我这就按照法度办事。”
　　随即将几人都叫了进去一间屋子，一位师爷模样正端坐着书写文书，男子靠在太师椅上，开始问道：“你说你是怎么被骗的？”
　　龚美上前，拱手道：“今日在虹桥出，原本打算与那吴大商人交易，可那吴大商人却是用了调虎离山的手段，将我……”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柄折扇，打开，呼啦啦的扇着，却道：“那吴大商人，你可曾认识？”
　　龚美听到这个，更是咬牙切齿，懊悔不已，道：“小人才进京城，所以对京城并不熟悉，这个吴大商人是今日在一家布料铺子认识的。”随即又将自己与吴大商人相识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男子问道：“那你可知这吴大商人的名字叫什么？”
　　龚美道：“这个我知道，他跟我说，他叫吴仁兴。”
　　龚美一说，男子连同一旁在书写的文书师爷都“噗嗤”笑了出来。婉儿捂着嘴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悲伤一些，不能笑，而汪二却将一张脸扭曲到了无法看出是哭是笑的样子，道：“老爷，吴仁兴，吴仁兴，不就是没人信的意思吗？”
　　吴仁兴，应该是那骗子随口编的一个名字，已经知道龚美愚蠢，看不穿他的目的，才敢如此大胆的将自己的名字用这样的谐音告诉龚美。
　　看到大家都忍不住想笑，还向他投来嘲笑加同情的眼神，龚美感觉自己受到了第二次暴击伤害。
　　男子一手折扇，又道：“那你可还有什么其他的信息，总不能让我们官府出面，去抓一个叫‘无人信’的吧？”
　　龚美涨红了脸，又羞又怒，突然想到一事，从袖口出掏出一张纸，递了头顶，道：“大人，这是那无人信给我的定金，是地契。”
　　地契不同于珠宝钱财，但凡地契，在官府都有档案凭证，若是根据地契归属交易，就是顺藤摸瓜，定然可以将那骗子擒获。
　　龚美心中大爽，这骗子真是百密一疏，就是这张地契，成了他的催命符了。
　　师爷接过地契，现看了看，可是越看表情越是凝重，那神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看什么物证该有的神色。
　　龚美忙解释道：“这地契我可是叫人看过，是真的，假不了。”
　　师爷回头，用一种颇有深意的眼神打量了下龚美，然后将手里的地契十分恭敬的递给了男子。
　　男子一看，脸色瞬间晦暗了下去，随即一拍桌案，立即道：“来人，将这个人暂时羁押，此事等我查清楚再做定夺。”说罢，似乎又是有些愤怒的拂袖离开了。
　　就这么突然，龚美觉得就算是龙卷风也不会这么快，这是什么情况，他完全没有想明白，就被两个强壮的衙役给拖了出去，直接关进了开封府衙内的牢狱内。
　　汪二和两个小厮都看傻了，恨不能长了四条腿，赶紧的往外跑。
　　“我说什么，这官府的衙门就是我们这种平民可以随便进来的，你看这……”汪二一便收拾行囊，一边抱怨。
　　两个小厮也跟着附和，道：“这老爷莫名其妙从原告变被告，如今只是抓了他一个人，不知道会不会把我们也抓去了。”
　　“所以这地方没法呆，要赶紧出去避避。”
　　“能去哪里呢，我们没有路引，又没身契，这出去能去哪里？”
　　汪二使了一个眼色，暗暗指了指婉儿，道：“我们别再这里说，横竖我有打算，我们还是今晚就走吧。”三人收拾完毕，还牵走了唯一的一匹马。
　　汪二不想婉儿知道他们的去处，以免婉儿给官府通风报信，其实婉儿什么都知道，她不单知道汪二他们这一去的活动轨迹，还知道龚美为什么被扣押了，所以她一点不换，甚至还有点小饿了。

　　生活窘迫

　　
　　早在一年前，魏王因涉嫌谋逆罪而被贬出京，这原本在京郊的田地皆为充公从新发配，而今日龚美手中的这份地契，上面所属的范围，就是原本魏王的旧地。所以这份地契是真的，只是已经作废。只要是京城人，都知道这个，骗子就欺负龚美是个外地来的而已。
　　手里有作废的地契，这本不该有罪，龚美却因为涉及到皇家隐秘而有敏感的事情，这才被羁押起来了。
　　如今太子还在为了魏王的事情苦苦求情，此时冒出一张废王地契，无论谁审理都会小心查办。
　　婉儿深知三郎为人，不会太过严苛对待龚美，她现在更加关心的是今晚的晚膳如何办，龚美下狱了，就算他出来了他也是个穷鬼了。
　　在家里找了半天，也就那只银簪子稍微值钱，她拿着银簪子，走到街面房东的摊位上，问摊主可不可以用这个抵饭钱。
　　银子不是纯银，质地差些，可混一日的饭钱也是绰绰有余，婉儿一个人点了三个菜，一个人吃饭就是自在，这还是她重生以后第一次一个人吃，一不小心就吃撑了，坐在凳子上化食，对摊主道：“我可以来这帮忙吗？”
　　摊主上下打量了婉儿，憋嘴道：“我这摊位三更关门五更出摊，每日还有洗不清的碗要洗，可不是清闲，小公子看上去不像一个做苦力的，倒像是一个进京来考状元的，何不去那清风楼提诗做词，若是写得好，听说都是免单的呢。”
　　婉儿从进京城开始，就一直是男子装扮，所以看上去是个瘦弱文静的小男孩，使不上多少力气。
　　婉儿心道，那这样岂不是没机会被卖了吗。
　　她可怜巴巴的道：“我还要再这里等我哥哥呢，摊主不要嫌弃，我可以帮摊主叫喊两声，招呼客人，保管摊主生意比以往好上许多，若是好些，摊主再赏我一碗吃的，摊主也不吃亏呀。”
　　摊主觉得这办法好，于是点头道：“这可是你说的，只要吃的，那就留你试试。”
　　婉儿可是干活干过几世的了，这点行当还是能知道，她说做就做，一下就城门口跑。
　　摊主的摊位离城门口近，那些进城的皆是外地人，不知东京物价，于是在人群中喊道：“清凉解渴的冰雪甘草汤，软糯鲜甜的澄沙团子，香甜酥脆的大环饼，统统是要是十文钱，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大家都来看一看瞧一瞧。”
　　路过的众人本来就又渴又饿，却又被东京的繁华吓住了，实在不好出手，此时听到十文，如此便宜，已经十分心动，再一看这在叫卖的小哥身影较小，面容白净，笑起来让人如沫春风，凭空添了几分亲切感，纷纷问道：“你说的那些在哪里呀？”
　　婉儿带着一种行人到了摊位，又热情的招呼大家坐下，再回头看摊主，摊主还傻傻愣在原地。
　　“摊主，你在干什么呢，这贵客都上门了，把你家的吃食给客人上来呀。”
　　婉儿可谓八面玲珑，一张嘴，能将死的说活，逗得客人开怀惬意，路过的人见这家生意如此之好，定然是这家食物十分可口，于是愈来愈多的人来此品尝。
　　还未过午夜时分，摊位的食物就已经销售一空，摊主笑眯眯的道：“小哥真的是了不起，今晚就早些回去休息，明日我多做些来，到时候若是也能早些卖完，我定好好赏你。”
　　婉儿知道自己在这也待不了几日时间，便可不跟摊主计较，于是便回去睡了。
　　第二日，婉儿又招呼了一天客人，直到晚间，才看到龚美一身狼藉，胡子拉碴的回来了，那副潦倒样子，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斯文模样，一路而来，引起了不少人的围观。
　　婉儿假装吃惊道：“哥哥，你终于出来了。”然后使劲眨了眼睛，想挤一点眼泪下来，可是怎么也挤不出来，唉，这绿茶的道行还要多联系呀，也只能说她和龚美实在没有什么感情，所以连装都装不像了。
　　她只好退了求其次，给龚美端来一碗酸梅汤，对他道：“你这一进去，那汪二和这两个小厮就走了。”
　　龚美双目无神，已看上去都很丧，应该是一整晚都没有休息，道：“他们敢当逃奴吗？”
　　婉儿道：“自然不敢，兴许是去码头搬搬抗抗的，说不定是去暗中寻找那吴……”婉儿知道龚美爱面子，就不往下说，但心里一直给他打气：你要快点振作起来呀，你不振作起来，怎么再受打击呢，你不再受打击，怎么会想着让我赚钱你吃软饭呢？
　　龚美喝了一口酸梅汤，似乎才发现一个问题，道：“你怎么在这里？”
　　婉儿道：“这摊主这里帮忙，我才能有口饭吃。”
　　龚美想起自己如今身无分文，料到至此，婉儿却还对他如此温柔，心头一暖，也燃起希望，道：“这样也好，你在这干活，我还有手艺，我去给人做首饰，咱们也能在这京城活下去。那大人已经查清楚了，证明我确是被骗，等追缴回来钱财，我们还可以顺利的回蜀中去。”
　　婉儿叹道，无论回不回去，你这辈子是注定要吃软饭了。
　　龚美想的十分美好，他第二天就开始提着自己的匣子走街串巷的想着帮人做首饰，可是这银子本来就要紧，怎么会交给一个流动的小贩来做呢，他想着还是得有一个铺面才好，可是又没有本钱，一来而去，还是一无所获，最后每天晚上，饿着肚子道摊位上找婉儿，让摊主给点吃的。
　　婉儿帮摊主挣了不少钱，自然也是舍得这口吃食。
　　“你家大哥今天又去闲逛了一天吧？”摊主看着龚美，语气间流露着不屑。
　　龚美本就受挫，哪里肯受摊主羞辱，道：“什么叫闲逛，你哪只眼睛看着我闲逛了？”
　　婉儿赶紧打圆场，道：“我哥是做银首饰的匠人，这手艺也是很好，只是今日恰好没有遇到客人罢了。”
　　摊主看不惯龚美吃别人的还这么有理的态度，对婉儿道：“小兄弟，我是看你每人这么辛苦，可怜你，帮你说话呢，你说这哥哥到处走，还不如在这里帮我干点活也好，总是想着那些不靠谱的干什么？”
　　龚美一甩碗，道：“什么是不靠谱，我就是匠人，做本职事情，怎么叫做不该想的呢？”
　　摊主双手拢袖，呵呵一笑，道：“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别怪我下你面子，你一个穷乡僻壤来的，怎么知道这东京城富贵人家的姑娘们的首饰头面？”
　　龚美争锋相对，道：“你一个卖茶水的，难道就知道这些？”
　　摊主脸露出得意的神色，道：“我是一个卖茶水的，肯定不敢说自己是什么手工匠人，但是总比你知道的多些。”摊主伸出手，掰着手指数着：“白角冠、垂肩冠、短冠这些我虽然不懂，好歹可以说出名字，恐怕你连听都没用听过吧？”
　　龚美一听，正好戳到了他伤心处，今日他遇到两处客人，因为两句询问，便已经将他问的哑口无言，这东京城的花样真的是多，全是他听都没用听过的，他走到一个很大的首饰店里去瞧了瞧，别说冠子，就是耳坠、挑心、花钿、分心都有好多区别，别说银饰，就是金器也是手工极为精细，全然不是自己这样的匠人能打造出来的。
　　龚美又气又臊，也没吃东西，就饿着肚子回去睡了。
　　婉儿也不去劝他，因为这原本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自从出了云华馆，婉儿都有意避开龚美，就是怕他对自己有企图，因为如此，婉儿一个晚上都没有回去，只能在在摊位帮忙，直到清晨见龚美出门，她才回去略略补觉。
　　龚美昨日一天没有吃东西，今天也拉不下脸去摊主那里找婉儿，只能独自提着匣子，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走着。
　　他此时极饿，嗅觉也变得极为灵敏，看到什么都忍不住吞咽口水，不知不觉，正巧走到了清风楼前，里面的的炙羊肉的香味飘出来，让他都开始有了幻觉。
　　“美兄，来来来，在喝一杯。”
　　“酒逢知己千杯少，只是下午还有事，我们还是晚上再喝吧。”
　　“那就多吃菜，这牛乳新鲜，你且快尝尝。”
　　“这羊肉好，香而不柴，亦没有异味，也只有东京城才能吃到这样的美味。”
　　他回想起吴大骗子请他在清风楼喝酒的场景，回响起那满桌子的美味佳肴，顿时口舌生津，喉咙上下打滚，馋人至极，诱人至极。
　　清风楼一名伙计看着龚美眼色呆滞，似乎已经有些醉意，还以为他这是精虫上脑，这是迷上了楼里的那位小倌，于是上前，躬身笑道：“大相公里面请，我们这里不单有酒有菜，那唱曲点茶的姑娘也是哥哥明艳动人的很呢！”
　　龚美口袋里比脸还干净，哪里敢往里面走，连连摆手拒绝，一番拉扯中，听到伙计说了“唱曲”两字，他突然灵光乍现，眼神都变得闪亮起来了。
　　对呀，他明明身边就有一棵摇钱树，怎么还不知道利用，这还出来受这些罪干什么？
　　他拉住伙计，问道：“可知你们这里的管事妈妈在何处？”
　　小伙计懂，这找丫头的都是来取乐的，这找管事妈妈不是来买人就是来卖人的，总之都是送银子，急忙引了龚美进去。
　　龚美在京城做生意不行，可是卖人却是天生就会，没三两下就跟管事妈妈了，管事妈妈自然是要见过人了才好谈价钱，于是龚美又火急火燎去找婉儿。

　　二卖青楼

　　
　　正在擦桌子的婉儿一把被龚美抓住，道：“走走走，跟我走。”
　　摊主抢先道：“你干什么，我这可是有的忙，眼看着就有好些人京城了呢，”
　　龚美一甩袖袍，冷哼一声，拉着婉儿就回巷子，然后让婉儿梳妆打扮。
　　这是急着吃软饭呢，婉儿已经知道了龚美的计划，却也不担心，只是道：“你现在出去等，我才好换衣裳呀。”
　　龚美觉得她这话有够新奇的，道：“你本来就是我的小妾，换个衣裳还要避着我？”
　　婉儿道：“都是叫你哥哥，那你也该有个哥哥的样子，你若不肯出去，那我也就不换了。”
　　龚美如今可是觉得哪里都不顺，进了京城被人骗，吃了牢饭还跑了仆人，就连外面小贩都能给他气受，面对婉儿不听话，他顿时怒火攻心，咬牙道：“你个青楼里的小□□，我是给你脸了，容你矫情了这么多天，现在你还真当我不敢收拾你呀。”伸出双手就要去撕扯婉儿的衣裳。
　　婉儿见他已经发疯，连忙后退道屋角，在屋角的桌上有一把剪刀，婉儿拿出剪刀，用剪刀对着他，道：“你再过来，我弄死你！”
　　或许是婉儿身量较小，或许是她语音实在悦耳，以至于说出的狠话听起来都是如此的没有威慑力，龚美见她做出一副凶狠的样子更显得有些呆萌可爱，反倒是心里一荡，脸上露出了淫意的笑容：“我这就过来了，你真的敢对我动手？这在东京城，你一个奴婢敢伤主子，那可是要发配做苦役的，到时候你想矫情都没了。”
　　龚美继续向前，他的手眼看就要摸到婉儿的肌肤了，婉儿一下调转剪刀的刀口，对准了自己的脸颊，道：“我是不敢伤你，但是我可以划破自己的脸，到时候我的脸伤了，看你怎么卖出好价钱？”
　　婉儿一时激动，竟然不小心自爆了知道事情的内幕了。
　　龚美也惊着了，怎么这个小丫头知道的目的呢，难道我这让她回来换装目的这么明显吗？
　　龚美有所顾忌，也不敢硬来，只转了笑道：“这是何必呢，不就是出去等吗，我这就出去，你可快些……不，你慢些打扮，打扮得好看一点！”说完他退出了房间，然后将门关上了。
　　婉儿从龚美的笑容里面，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地痞无赖的样子了，想着几个月前，龚美还是斯文有礼的样子，就算心里有很多不满，面上依旧是笑笑的，也不跟人红脸，如今竟然是翻脸如翻书，变成蝇营狗苟的逐利之辈。
　　婉儿没有什么首饰，衣裳也就两套，毕竟这不是宠妃婉儿，这是小妾婉儿，能有这样的衣裳也已经不错了。
　　她只能穿着红衣绿裙，看上去颇为艳俗，还好这张脸长得实在清纯无暇，这样的艳俗也只能说是明艳俏皮了，这真的是一张脸拯救一身衣裳了。
　　她也没有首饰，唯一的首饰也被她当卖了吃了一顿好的，如今她自有办法，她将自己的一条陶青色的汗巾子折成一条，在将大部分头发竖起来，留下一撮合着汗巾子一起编成辫子，然后再绕到头上，用汗巾子的一角，早炸成一朵小花，这样就将一张汗巾子做一束别致的发髻。
　　婉儿对着铜镜，将耳发打理了下，合着刘海，这个人看上去就是婉约灵动的南方女孩，这走到大街上，大伙一眼就看出这是南方来的丫头，不仅如此，比起富贵逼人的东京闺女，婉儿这样浑身没有一丝珠宝首饰，反倒是清贫中让人倍感怜惜之感，这就是婉儿要的效果，哪里都不缺美女，特别是秦楼楚馆，要想脱颖而出，定然有很高的辨识度和特点，这才是婉儿想要达到的目的。
　　她开了门，龚美一回头，眼睛就亮了，看了半晌才道：“婉儿果然是天生丽质，特别是这一身衣裳，简直将你的美衬托的淋漓尽力，你看那好看的花，都是绿叶红花，就如你的衣裳，红配绿果然是绝配。”
　　是丑的衣服才能反衬我的美吧！
　　婉儿只道：“哥哥这是做什么，时辰不早了，这怕是……”
　　龚美这才想到，道：“对对对，我们赶紧去吧，我给你找了一个好差事，比在那路口摊位上强多了，同样被人瞧，这些人就几文钱还给了摊主，你若去了清风楼，每日好吃好喝的，还能多挣好几十倍的钱，哥哥我也可以搭着享福。”
　　“婉儿的姿色绝对不输那里面的任何女子，只是有一条，你切不可露怯，那些都是有见识的人，最讨厌的就是女孩子哭哭啼啼丧着脸，惹恼了客人就不好了。”
　　他们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再回头瞧婉儿，这表情，哪里有露怯的样子，这气色和这架势，简直如同出嫁女的欢天喜地，龚美一想，点头道：“婉儿在云华馆也是见过些世面，自然不会露怯，是我多心了。”
　　婉儿还想这刚刚他是怎么骂自己的，心中十分不屑，道：“刚刚你不是还骂我是小娼妇吗？小娼妇进窑子，自然是欢天喜地了。”
　　龚美被怼的不知怎么回答，一度有些尴尬，恰好正路过路口摊主瞧见，摊主正伸着脖子，想着将婉儿劫下来给他干活，看着龚美来了，想着后面的定然是婉儿，谁知后面却走出来一个小娘子，还这么漂亮，一张脸雪白干净，像是从画里走出的似的，顿时看呆了。
　　但是再一看，却又觉得这小娘子有些眼熟，一拍脑门，哟，这不是跟我干活的小哥儿嘛，这……这……这……哎哟，这么漂亮的小娘子，竟然给我干活，这事我能吹一年了。
　　摊主想上来搭话，龚美却一把推开他，挡住摊主不让他接近婉儿，道：“你干什么？你这瞎了你的狗眼呀，再看把你眼睛挖下来？”
　　摊主一门心思都是婉儿，笑道：“我看看这是不是我那伙计的妹妹，哪里来了一个这么水灵的双胞胎妹妹呀。”
　　龚美不知道哪里来的得意之色，看着漂亮的婉儿，他就像是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十分的激动，今日，我定要在清风楼大吃大喝一把。
　　说来也是讽刺，龚美老银匠不知京城银饰，可是华阳的妓馆可是照办的东京的格调，这清风楼就是奢侈版的云华馆。
　　清风楼一共四层，这里大堂都是普通的食客，隔间是秀才乡绅的雅间，楼上还有贵宾席，除了吃饭，还能听曲，听书，还有品茶和弹唱，这些都是清雅的，简单来说就是素的，当然也有大荤的，一人、两人、一群的陪吃陪喝□□的，只要给银子，来多少人都行的那种。
　　清风楼的妈妈破会看人，特别是女人，这一过她的眼，这女子的年龄身段，甚至三围，有没有破处，有没有生子，这些都是一看便知。当然，她最重要的看要看女子的容貌神态。
　　她看着婉儿，心里十分满意，却也面上冷冷的，似乎勉为其难的点头道：“这丫头长得还行，就是不知道有什么才艺？”
　　龚美觉得婉儿却也没啥才艺，心中暗叫不好，只能道：“实在不行，我们这也可以去陪客人喝酒之类的。”
　　他这是真的完全把婉儿当娼妓了。
　　婉儿此时心中涌起的恶心感和愤怒让她很想抽这个男人，她可以忍受他的无情，但作为娼妓，那她的人生就从此灰暗，活的可能还不如一条狗有尊严，她没有想到，在这一刻，龚美竟然能如此轻松的说出这样的话，丝毫没有犹豫可同情。
　　他现在可以苛待，糟践她，没关系，用不了多久，就要他十倍，百倍的偿还，绿茶不单只会勾引男人，也是很记仇报复的。
　　“那也行吧，你将她的身契给我瞧瞧。”妈妈一叉腰，伸出一只手。
　　“身契……这……这出门匆忙，身契都放在家里了，这……”龚美更慌了，这眼看事情就要黄了呀。
　　“不是让你拿着我们下人的身契吗，怎么……”婉儿也记得提醒龚美带了身契的。
　　龚美道：“大娘子说一路舟车，难免吃住一起，怕你们……偷拿了身契。”
　　婉儿也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只是冷冷一笑，不置可否。
　　妈妈见他拿不出身契，脸上情绪更淡了，眉毛都横了起来，道：“哟，这连身契都没有，这价钱就得另算了。我们这的丫头不管是有才艺还是没有才艺的，都是从小就养在这里慢慢教的，眼前这位，也瞧着快及笄了，这要才艺没才艺，要身契没身契的，我怎么敢收。”
　　青楼的规矩是，有才艺的□□是艺妓，可以临时在这里驻扎，相当于是合作的关系，完全可以卖艺不卖身，但是没有才艺，陪酒□□的是娼妓，那就必须要有身契，这□□也是青楼的，那就是生死都由别人说了算。
　　这两者的差别可是大了，就像是富贵家外面雇来的人和家里家生子奴仆的区别。
　　妈妈见这身契拿不出来，佯装没了兴致，一挥手绢子，道：“罢了罢了，这样的丫头你还是领到别人的家里看能不能当烧火丫头吧，我这没功夫跟你说。”
　　龚美连忙拉着妈妈，央求道：“好妈妈，你看，她这模样，放眼望去，那也是出挑的呀，就是放着那里看，也是赏心悦目不是？”
　　“她又不是一个物事，她是个人，难道要定定的给人瞧，再好看能好看过一个红瓷花瓶吗？看她能看出一幅画吗？我们这里的客人要的就是温柔小意，或者是高雅格调，实在不行，还能温柔乡里，牡丹花下，那需要这么一个放着看的，别馋坏了客人给我闹出事情来。”妈妈有些不耐烦了，声音越来越高，眉毛扭曲得更加严重。

　　登台献艺

　　
　　“我会背古诗，不知道这算不算？”婉儿一张口，妈妈立即定住了。
　　“当然算，若是能解一二，那更是不错，东京城满地的秀才举子，最爱这些清雅高尚的女子了，倘若是能唱出来，那便是更好了。”
　　婉儿道：“我会敲鼓，就是拨浪鼓，这也能唱得的。”
　　清风楼妈妈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确认道：“你说什么，拨浪鼓？你是在抖小孩吗？”
　　婉儿解释道：“在我们蜀地，拨浪鼓叫鼓罄，是一件乐器，并非是逗小孩子玩的。”
　　看着婉儿明目张胆的胡罗八道，龚美竟然也跟着道：“对对对，婉儿敲鼓……对，敲鼓罄，敲得可好了。”
　　今日清风楼生意没有以往那么忙，妈妈也闲着，找人拿来一个拨浪鼓，让婉儿现场表演。
　　其实婉儿已经是有十几年敲击拨浪鼓经验了，这还真的难不倒她。
　　婉儿清了清嗓子，开口便来了一首《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快要及笄的女孩子的声音，那自然是细细的，婉转动听，如潺潺流水，十分悦耳，加上婉儿的神韵，把《桃夭》中，年轻女孩子那种欢喜和对生活美好向往表现得淋漓尽致，她这抑扬顿挫，一颦一笑，都牵动着听众的心，撩拨得人心痒难耐。
　　妈妈一看，哟，这小妮子怕是要红呀！
　　清风楼的老鸨子那眼神肯定是毒的，她们挑女子的心得是，模样是其次，要的就是这韵味。而眼前的婉儿，这模样，神韵，那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可不得了。
　　妈妈心中激动，可算是见到宝贝了，可是面上却有些勉强道：“还行吧，也就瞧个新鲜，若是有身契在，我倒是还可以多给点银子，如今看来，这只怕是给不了你多少了？”
　　龚美见妈妈松口，还当自己占便宜了，连忙笑道：“妈妈你开个价钱。”
　　妈妈伸出三根手指，道：“一个月就这个数。先说好，若有期间有客人打赏，那也是我们清风楼的。”
　　龚美只当是三两银子，觉得这个钱定然是在清风楼吃不了好的了，不过若是填饱肚子，倒是还勉强凑合，于是连忙点头答应。
　　妈妈对一旁的丫头吩咐道：“你去我房里取三十两银子给这位相公，再带他去大堂吃一顿酒菜，我这就给这小丫头打扮上，一会带上去登台表演，让这位相公也算是瞧了个新鲜。”
　　龚美一听是三十两，不是三两，顿时都要飞到天上去了，再一听还有酒菜吃，那高兴得就差手舞足蹈了，他心中大呼，这赚了呀，这丫头如果是给卖唱一年，那不是能进账三四百两银子，这可是真的摇钱树呀。
　　龚美第一次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婉儿，似乎是崇拜，又似乎是欢喜，又似乎是可怜，这种眼神，婉儿看不懂，就连龚美自己此时也不知道他是在想什么。
　　妈妈将婉儿领到一个雅致的小间，然后把婉儿拉到梳妆台前，叫了一个梳头的妈妈来给婉儿梳头。
　　“这么标志的人儿，有了这些首饰的承托，那才是好看呢。”
　　梳头妈妈梳了一个十分简单的发髻，然后也只给婉儿头上簪了一个不起眼的玳瑁琉璃的簪子，看上去依旧十分寒酸。
　　梳头妈妈怕管事的说她，连忙道：“这女子本来就长得清秀，若是装扮的太妖艳，反倒是不好，且如今她这是头一出唱曲，越是清纯，越是显得超尘脱俗。”
　　管事妈妈连连点头：“这倒是真的，如今这些公子哥儿们就是喜欢这一口，这样倒是也好。”
　　婉儿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她觉得她怎么打扮都无所谓，因为其实她已经注定要被三郎看上，然后成为他的侍妾，所以倒是没有特别在意。
　　清馆儿唱曲也是分雅间和大堂，婉儿初来乍到，没人点她，自然是在大堂里唱曲。
　　大堂中央的戏台子上，台子上隔着一张薄薄的屏风纱帐，此时正是祖孙两人在屏风后面说书，爷爷拉着二胡，小妮子在说着将相和的故事，引得台下的人一片掌声。
　　祖孙二人表演完毕，有好些人要打赏的，就可以绕过屏风，将钱放进早就准备好的扑满盒子里。
　　接下来就是婉儿上场，她袅袅娜娜的走上去，坐在一个准备好的小凳子上，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个拨浪鼓来，场下顿时哄堂大笑。
　　有些好事的已经开始起哄道：“这位小娘子这是来唱曲儿，还是来哄小孩呢？”
　　原本大堂的有许多人都在聊天或是又没有注意到这边的，经过这么一顿乱哄哄的一遭，全都拿眼睛看向戏台子。
　　婉儿抬眼看过去，一双双眼睛都在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或是在笑，或是在好奇，就像是无数道光线照着她。其实这样的场景她也是经历很多次，以前还会脸红心跳，如今一颗心也算是饱经风霜，这老脸向红也红不起来了。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这白居易的《卖炭翁》，婉儿用民间小调的唱法唱出来，加上她今天这平民打扮，更显得真实。
　　明明是骄阳似火，大堂的众人却被婉儿的这卖炭翁感动得浑身都有些发凉，好像是进入了数九寒冬。
　　一曲罢，台下鸦雀无声，婉儿无奈，只好再起高调，将那句“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再唱了一遍，起身鞠躬谢场。
　　台下已经没人人说话，婉儿轻轻寒叹气，唉，这一届观众真难带呀。
　　谁知她刚一转身，台下就有一人喊道：“请慢，这么好的曲子，怎么能没有打赏。”说罢，一男子跳上台子，朝着扑满盒子就放入了一吊钱，他放了钱，还给婉儿拱手，道：“今日我也是受教了，看人不能太过片面，刚刚有所失礼的地方，姑娘莫怪。”
　　婉儿这才想起来，这是刚刚起哄的那个男子，也不多说，还了一礼。
　　随着这个男子如此高调的架势，大伙都纷纷鼓掌，又有好几个人上来投钱，搞得那男子就像是个托儿一样。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姑娘可是在说我朝子民也是如此凄苦，这是再借古讽今呢？”一个男子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婉儿仰头一看，哟，老熟人呀。
　　只见楼上栏杆处站在一个白衣男子，一边挥舞手中折扇，一边趾高气扬的俯视这大堂的众人。这男子长相于三郎有三分相似，乍看是十分和善，但仔细一瞧，此人年纪轻轻，泪沟明显，显然是心思极重，爱计较的刻薄样子。
　　唱个曲子，还能唱出谋反不成？也是，只有这刻薄的人才会问出这刻薄的话。
　　婉儿所说是抬头看着他，确是一点也没有惧怕，还未开口，只见白衣男子身后又出现了两人，一人便是婉儿心心念念的赵家三郎，还有一位是时常跟在三郎身边的张旻。
　　婉儿原本气势汹汹，做斗鸡状，准备和这个刻薄的男子好好辩上一辩，可是一见自己的找三郎，瞬间脸色就软和下来了。
　　我刚刚的样子是不是特别凶呀？
　　赵三郎在张旻耳边说了两句，便听到张旻道：“我家公子请姑娘阁楼唱曲。”
　　妈妈连忙替婉儿应承下来，拉着婉儿就往楼上去，道：“刚刚那都是张大人的贵客，得罪不得，你这第一天就能去见这些贵人，真的是好福气哟。”
　　“空中几处闻清响，欲绕行云不遣飞。姑娘刚刚的小调可是别有一番风味，让在下眼前一亮呀。”赵三郎率先开口，他虽然一身贵气逼人，可是言谈举止皆给人清雅之感，还是那样子的谦逊，让人忍不住就想亲近。
　　婉儿看着赵三郎，那天在衙门她是男子装扮，所以他定然是没认出婉儿。婉儿看着他，想用眼神将自己复杂的情愫传递给他，几辈子的夫妻情义，除了爱，还有信任和依赖，只是此时的找三郎，却在刻意躲避婉儿炙热的目光。
　　突然一个人出现在婉儿面前，直接将三郎全部遮挡住了，这便是刚刚的白衣男子，他就是三郎的哥哥广平郡王，一个天天面上笑嘻嘻，内心不知道想着这么算计的男子，说他是男版绿茶也不为过。
　　“姑娘刚刚唱的卖炭翁可是唱的不错，只是可知道这个是讲的什么故事？”广平郡王阴阳怪气的问道。
　　“自然是讲的一个卖炭的老人，在数九天卖炭的故事。”婉儿面无表情的道，说罢，还可以将视线挪开。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这是在说丑化宫人，不就是在说……”
　　婉儿心中有气，实在是忍不了了，直接打断他的话，反问道：“广平郡王您的意思，是要说我一个小小歌女，这是又谋反的意思吗？”

　　似曾相识

　　
　　广平郡王哪里受过歌女的气，一拍桌子，正要发怒，却被旁边的三弟拦住。
　　三郎和广平郡王随有长幼区别，但三郎是弟子，且是太子亲弟，又被封为亲王，而广平郡王只是一个郡王，从身份上，这二哥还要低三弟一等，怎么敢不给他面子。
　　三郎一手放在广平郡王的肩上，一面笑道：“二哥何必动怒，为这点小事有失身份。”还没等广平郡王开口，又举起酒杯，道：“我敬你一杯。”
　　广平郡王冷笑：“你这可是在英雄救美呀？哈哈，三弟呀，你这的亲事就在眼前，你如今这样，听说那位可是个母老虎呀！”
　　三郎顿时像是被霜打了一般，整个人都焉了，他垂下头，道：“你我婚事，何时由你我做主了，不是都是爹爹说了算嘛。”
　　提到这个，婉儿心中觉得不平，明明是自己先认识三郎的，也是自己于三郎两情相悦，可是却要遵守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娶了郭氏，让自己这个初恋成为了一个外室。
　　潘氏是开国大将军潘美的女儿，潘美将军枝繁叶茂子嗣众多，老皇帝觉得他的八女和三郎年龄相仿，有意考虑这段婚事，这算是进来东京城里王国贵戚都在讨论的事情了。
　　潘氏是将门之女，自然生的威武不凡，这上树掏鸟，下海捉鱼都是小意思，传闻潘家八姑娘的嗓门很大，声音可以在汴河东传到汴河西，能不“威武雄壮吗”？
　　她的姐姐们都有些悍妇的名声，特别是二姐，据说因为丈夫在外饮酒未按时回家，被她打断了一只胳膊，还闹到了衙门去，可是潘家势大，也只好忍气吞声。后来的老三到老七都是嫁给了小门户的家里，也长长闹得鸡飞狗跳，四邻惊起。
　　潘家女儿凶悍，可是这事情传到了管家耳朵，就变成了驭夫有道，大概不是自己娶老婆，自然是无法感同身受了。
　　当然，此时的三郎还没有见过潘氏，体会也没有这么深，他现在只是有些失望，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只能跟这样的悍妇生活，没法娶到自己心爱的女子，更不可能跟她耳鬓厮磨，伉俪情深了。
　　三郎收拾好心情，又对婉儿道：“醉吟先生的诗词颇多，你再换一首给我们唱吧。”
　　张旻很会看三郎脸上，连忙笑道：“对对，你选些这大诗人说男女情爱的诗词唱唱。”
　　婉儿原本心里觉得自己的身世可怜，命运更可怜，自己和三郎相爱，可是却不能双宿双飞，他却是要取别人为妻，脑子自然就想起了白居易的《长恨歌》。
　　《长恨歌》讲的是唐明皇与杨贵妃的爱情故事，此时三郎就像是唐明皇，而婉儿将自己想成了杨贵妃。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三郎对她的爱是真切宠溺的。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可是三郎不止是三郎，他还是大宋的君主，君主的爱怎么会全心全意呢，这大概也是最后的绵绵无期的遗憾吧。
　　诗词是华美惊世，婉儿又是自身有感而发，情到深处，竟然掉下泪来。良辰美景，美人落泪，看呆了众人，大家都好像回到了唐朝，经历了那段凄美的爱情故事。
　　“太好了，这首《长恨歌》我算是读过很多遍了，就算是听唱也是很多次了，可是还是第一次仿佛身临其境，感觉是梦回唐朝呀！”这第一个拍手的竟然是广平郡王，他举起酒杯，道：“看娘子如此才情，确实是喜欢醉吟先生的诗词，刚刚是我无礼，自罚一杯。”
　　婉儿此时情绪还没有缓过来，只是低头拭泪，良久，一抬头，就和三郎的眼神相撞。
　　三郎此时眼神从惊叹慢慢的变为微微的疑惑，似乎是在思考。婉儿不好多看他，免得自己几世的情感流露出来，让他觉得自己轻浮了，于是只能转而回答道：“奴家原本是击鼓，自然是要唱民间小调，所以这卖炭翁最为合适，而这《长恨歌》用这鼓罄敲出来，却也些许不妥。”
　　可是这广平郡王又不认可婉儿的话了，摇头道：“非也，非也，这《长恨歌》的精髓就在这个‘恨’字上，你刚开始清亮纯粹的将他们的爱情缠绵说的十分轻松，美满，而后却由感而发的将分离后的凄惨表达，这恰好衬托了这个‘恨’字。怎么能说不好呢，你说呢，三弟？”
　　广平郡王一回头看自己的三弟，这三弟莫不是傻了，怎么憨痴痴的盯着人家一个女子瞧，这怕是春心萌动了吧，随即伸出衣袖在他面前晃了晃，只见这三弟才终于回过神来。
　　三郎道：“失礼了，我只是看着小娘子好似有些眼熟。”
　　张旻见自家主子如此痴，也料想这是迷上了这位女子，也打趣道：“公子莫不是在梦里见过？”
　　三郎立即面红过耳，但好歹还能端着，继续道：“还真的是有些面熟，可是怎么就想不起来……”
　　婉儿起身服了服，道：“公子没有记错，我们确实不久前才见过。”
　　三郎道：“我就是想不起来哪里见过，但是按道理说……”按道理说，这么漂亮这么让自己心动的女子，自己定然是应该过目不忘才对呀。
　　婉儿道：“前几日在开封府门前，奴家还是男子打扮。”
　　三郎这才恍然大悟，长大了嘴，道：“对对对，你就是那日那个瘦小清秀的小子。”他忽然又转了惊愕道：“可是……怎么你会……你会在……”如果是说那日见到的是她，那她应该是商贩的家奴或者亲戚之类的，怎么会成为酒楼歌女呢。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好像是已经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对，就是你这个想法。
　　婉儿对他实在太熟悉，看到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婉儿要利用这个机会，从此赖他一辈子。
　　婉儿绿茶上线，十分可怜委屈道：“那日我家哥哥原本就是去状告骗子，谁知竟然被扣留衙门，以至于剩下不对度日的银钱也被仆人带走，后来哥哥出来了，可是那作为定金的田契还是被扣押着，我们兄妹二人无法生活，哥哥今日就将我卖到了这里，不曾想到，我第一次登台竟然就又遇到公子了。”
　　绿茶讲话是要讲究技巧，这不，含沙射影的将过错都推给他赵三郎了，扣押我哥哥是你干的吧，扣押地契是你干的吧，这些不是你，我怎么会被卖到这里当歌女，你还当了我的第一个恩客，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广平郡王道：“若如你说，你哥哥却不能养活你，还要自家妹妹到外面唱曲，可见也不是个好东西。”
　　婉儿不得不说，从一开始到现在，这是广平郡王说得最对的一次了。
　　她自然不能说龚美不是个东西了，那样罪名就落不到他赵三郎头上了，于是道：“哥哥从小兢兢业业，从来都是疼惜我们的，我们也是在蜀中待不下去了，来到东京讨生活，可是哥哥却被那狡猾的骗子骗了，又蹲了大狱，精神实在不好，如今怕是一两日骗子也无法查找到了，我们生活窘迫，哥哥一夜间已经白了好多头发，我瞧着十分心疼，他不好，我也难过，哥哥自小疼我，我也不能看着哥哥受苦。”
　　婉儿真的佩服自己说谎的本事了，她将龚美塑造成一个勤俭持家，帮扶幼妹的好哥哥形象，不知道若是正在外面吃酒的龚美听到这话，是何感想。
　　赵三郎只是静静的听着婉儿诉说，一直没有说话，他双手握拳，手上已经冒出一根根青筋，他正陷入深深的自责中，他没有想到，自己的无心举动，竟然害的一个良家女子做了歌女，他明明没有做坏事，却还是损害了一个女子的名节和一生。
　　此时的婉儿越是温柔懂事，越是委屈乖顺，他心中的责备和内疚就更加增添几分。
　　原谅我，我的爱人。婉儿知道此时的三郎定然是难受的，可是她一个蜀地孤女，不使用些手段，怎么能让一个大宋的亲王，未来的官家看上眼呢，她只有这么说，才能让他记住她，让他从同情，怜惜到最后的相濡以沫。不急，慢慢来吧。
　　广平郡王也看出来了自家弟弟痛苦的表情，道：“这么说来，你今天找我说的事情，也跟她有关了……算了，先喝酒，喝酒，你，你再唱一曲，这次你要唱欢畅的，把爷们逗开心了，才能有赏钱。”
　　三郎也顾不得礼仪，直觉心中的气需要宣泄，气愤道：“人家一个好话的姑娘，哥哥怎么还真的当她是歌女来对待，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广平郡王被这话怼的有些无语，今天这傻弟弟吃了□□吧，刚刚明明听得入迷的不是你吗？
　　张旻只会顺着主子说话，道：“是呀，是呀，小娘子……姑娘你先出去……”
　　婉儿又施了一礼，道：“我刚刚上来的时候，管事的妈妈说了要我好好服侍，如今只唱了一曲便出去，妈妈一定认为我伺候的不够周到，肯定是要责打我的，且容奴家再唱一曲吧。”
　　瞧这话说得，十分的可怜委屈，一个被你赵三郎害得沦落为歌女的小可怜，还动不动就要被管事妈妈责打，从此过上了悲惨的人生，你赵三郎这辈子真的能心安理得的过你的富贵人生吗？
　　果不其然，说完这话，三郎脸是又红又紫，又气又愧，都想起身找管事的来责问一番了，谁知一向耍小聪明的张旻却劝道：“公子不必太气，姑娘这要唱曲，你便出去，这也是对她不礼貌的呀。”
　　三郎想想也是，只能先按下不提。
　　婉儿的目的已经达到，剩下的就交给那些有眼力向往上爬的人，比如张旻。她又唱了一首有着浓浓小意的《桃夭》便退了出去，张旻还跟出来打赏了一串钱。

　　偏执太子

　　
　　听了这么好的曲子，广平郡王一杯接着一杯，此时也有些微醺，道：“元休，你干什么哭丧着脸，来来来，陪我喝酒。”
　　元休是三郎名讳。
　　被点名喝酒的三郎眉头深锁，道：“今日叫哥哥来此处，原本是想着此事不可让外人知晓，所以找了家院之外的地方，但刚刚看到这位婉儿姑娘遭遇，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所做之事是对是错了。”
　　张旻进来，听到自家主子如此说，连忙安慰道：“我打赏了些钱，姑娘应该不会被妈妈责骂的，公子不必太过自责了。”
　　广平郡王实在有些不明所以，放下酒杯，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今日叫我来，又是为何事。”
　　赵元休从袖子里面取出一张地契，交予广平郡王道：“二哥请看，这是哪里的地？”
　　广平郡王接来一看，酒已醒了一大半，到：“这不是三叔……”
　　赵元休打住，压低声音道：“如今他已经被爹爹定罪，斥令我们不能与‘三叔’相称，二哥慎言，应该称之为‘涪陵县公’。”语气中全是无奈和自嘲的意味。
　　广平郡王道：“是不是涪陵县公出什么事情了？”
　　他们的三叔就是官家的弟弟，如今已经从魏王贬斥出京，被降为涪陵县公了。
　　赵元休：“不会，这些东西显然是有心之人，故意在此时放出来的，只是我目前还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听到这个，广平郡王更是忍不住提高声音道：“且不说三叔是否真的犯了罪，就论血脉亲情，道德伦常，怎么就连一声‘三叔’都称呼不得了。”他镇定了眼，看着赵元休，却只看他也拿眼睛看着自己，瞬间闭嘴了。
　　这不是废话吗，在禁中，爹爹是如何发怒，是如何无情的斥骂，这些都是两人够经历过的，兄弟二人在心里觉得这事情不对，可是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儿子指责君父的道理，他们觉得再怎么不公，再怎么无情，却又是不敢违逆的。
　　广平郡王只能将话题转回来，问道：问：“这是怎么发现的？”
　　赵元休道：“这就是刚刚的婉儿哥哥前日被骗，那骗子所出具的定金就是这份地契。”
　　广平郡王知道了原来此女是因为这事情才被波及，也猜到此事并不简单，问道：“原本这三……涪陵县公近日来已经没有什么风声了，怎么就突然来了这么一个东西，只怕不止这宗事情吧？”
　　赵元休点头，道：“二哥不愧是在开封府里经办多年事物，我猜想这事情也不止这么简单，还好当日是我正好遇到此事，否则……若是太子知道，还不知道要怎么闹起来呢？”
　　一说起太子，这两兄弟都显得十分紧张，语气和声音不自觉的就压得极低。
　　广平郡王问道：“那你查了没有，到底是不是有人为之？”
　　赵元休此时心力交瘁，对张旻道：“你来说吧。”
　　张旻拱手，道：“前日知道这事情以后，公子当场扣押了告发的人，可是第二日的绸缎庄子里，又搜到一张地契，还在另一家当铺里，看到了涪陵县公当年贴身佩戴的一把短刀，贼人手法干脆，都用高价引诱，在用这物事当定金，有些上当收钱，却有的没有损失，我想，贼人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散播这些东西，至于那被骗的，也应该是顺手做的。”
　　广平郡王听闻，还未说话，赵元休先忧心忡忡的叹气道：“唉，只怕如今东京城里，还不知道有多少涪陵县公的东西，就只怕哪一日，被太子瞧见了，那……只怕是又要闹的个天翻地覆呢。”
　　广平郡王也叹气道：“是呀，还记得涪陵县公刚被贬黜的那日，太子竟然在文德典上直接将发冠给甩到地上，披头散发，不能样子，还说‘天家既是无情，自己这个太子不做也罢’，躺在文德典，最后还是让人给抬出去的，至今想来，我都还背脊发凉呀。”
　　回想起当日场景，赵元休也是心惊，又因为事情委实谨慎，于是让张旻去隔间外守着，才对广平郡王道：“自那日以后，禁中就说太子得了佯狂病，闹腾了小半年，眼看着这些日子病情有所好转，上个月爹爹还去看过，都已经说好了大半，这要是再用这事情刺激到太子，恐怕太子又要不好了。”
　　广平郡王道：“你与太子是亲兄弟，娘娘怎么也应该劝着他些才是，怎么就会因为涪陵县公的事情就闹到这种地步呢。”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皇家的经就更难念了，想到这里，赵元休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道：“太子大哥不只是为三叔喊冤，实则是兔死狐悲，觉得自己也很可怜，更是觉得天家无情。”
　　“二哥可还记得前朝后唐主君，那位写了‘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千古一问的君主。”
　　“我何尝不知，我们都还见过他呢，那时候再被软禁在吴王府，最后也是死得可惜，他也是生不逢时，他还说若是只是一个平常家里，他定能金榜题名，才满京师。”
　　赵元休颓然，一手撑着头，歪着桌案，道：“二哥可知他这李后主是怎么死的？”
　　广平郡王摇头。
　　“他是被三叔，用毒酒毒死的。”
　　广平郡王一脸惊讶：“这……”
　　“三叔虽有说，可是大哥却是知道，当年他十三岁，原是去找爹爹讲诗，可是就听到爹爹吩咐三叔用毒酒刺死李煜一事。三叔十分为难，出来便在一树下哭泣，大哥佯装不知，问三叔什么事情，三叔当时只说了一句‘飞鸟尽，良弓藏’。”
　　广平郡王不知此事，自然听得格外认真，道：“这么说来，当年三叔也知道会有今日之事了，那爹爹说他又谋反之心也不算冤枉。”
　　赵元休点头，道：“三叔是一早就知道，可是当时的大哥却是不相信，他选择相信爹爹，相信天家也是有亲情在，所以一直不认可三叔的定论，知道后来，他……”
　　广平郡王：“哎，太子这性子，说好听是真性情，说不好听些，这就是太天真了。”
　　赵元休原本就不胜酒力，今日喝了好些酒，如今是心神俱疲，道：“不管怎么样，如今，二哥且帮我看这些，切不可让这些三叔旧日的东西进了太子宫。”他说完，就觉得眼皮有千斤重，实在支撑不过，便混混睡去。
　　广平郡王叫张旻进来，送赵元休上了车，目送车远去，转头上了自己的车架。
　　“这帮废物，叫他们办事，竟然还真的去骗人钱财，惹出这么些麻烦，做事这么不干脆，你去处理了吧。”广平郡王靠着马车，闭目养神，语气十分平静。
　　马车缓缓前行，马夫一边驾车，一边回答道：“是。”
　　“如今既然已经被赵元休知道了，他一向跟太子走得近，若是太子再发病，爹爹定然会以为这是他挑拨的太子，哼，管他什么嫡子，这嫡子一个偏执，一个懦弱，大宋要是落到他们手里，那就完了。”广平郡王一睁眼，露出一个凶狠的眼神。
　　赵元休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他觉得头痛得紧，好半晌才回想起昨日的事情，哎呀，那姑娘，我怎么就忘了，我现在要赶紧去把这个事情办了。
　　他急忙叫来张旻，道：“你与我快去，将昨日那叫婉儿的姑娘给赎身，她一个清白人家的女子，怎么能因为我的私事害了她一生呢。”
　　张旻拱手，不答，还抬头看了看自己的主子，又低下头笑了。
　　赵元休不解，问道：“你笑什么？赶紧去套马呀！”
　　张旻实在忍不住了，道：“公子吃醉酒了也叫着婉儿，这就醒来就又急着叫我去找她，我看公子这是那个……那个人们常说的少男怀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赵元休一脚踹上去，道：“你个死奴才，胡说什么，还敢编排起我来了，你看我打不打你！”
　　张旻笑着躲开，道：“公子莫急上火，我已经按照公子的吩咐给你办妥了。”
　　赵元休一头雾水，道：“我吩咐你什么了，你就给办了？”
　　张旻笑咧咧的道：“自然是替婉儿姑娘赎身的事情呀，公子昨日回府，一路上就在跟我说呢，赶车的、伺候的下人都听到了，我不答应，公子还跟我急呢。”
　　这话说的委实夸张，赵元休是迷迷糊糊叫着婉儿，喝醉酒的人都是随心说话，旁人未必能懂他们说什么，可是这张旻是谁，他就是吃这碗饭的，万事都要替主子想全了，要想的比主子还要多，这样主子才能对他贴心，离不开他呀。
　　赵元休心中有些疑惑，但是想着既然已经帮她赎身，心中总算安心不少，坐下端起茶婉，问道：“这样变好，那以后这怎么安顿她，吃住可短缺，这你可有想到。”
　　张旻一脸坏笑，举起右手，做样子般的给自己一巴掌，那力道，估计可以打死一只蚊子，道：“唉，怪我，我这没有想得周到，我想着公子要自己跟婉儿姑娘安排，所以就没有先……”
　　赵元休又将茶碗放下，道：“既然如此，那也就去套车，我们这就去吧。”
　　张旻知道自家主子还没悟过来，假装道：“去哪里呀？”
　　“自然去找婉儿姑娘。”
　　“婉儿姑娘就在后院的厢房里等着公子传她呢。”
　　赵元休这才明白，原来这张旻一直说的是帮婉儿赎身，然后接到了自己府上，这不是就……不就是让婉儿伺候他的意思嘛。
　　这，这，这可如何是好，人家可是还没有亲近女子的纯情少年，这，怎么能做这种不要脸的事情，万一人家姑娘不愿意，这不是成了抢占娘家女子嘛，这万万不可呀。

　　赎身

　　
　　让人家姑娘等着也不好。
　　赵元休扭捏起来。
　　张旻是过来人，又经常出入风月场所，一看主子的样子，这不正是行心动有放不下面子嘛，哎，还是个雏儿，脸皮薄。
　　他自寻了一个由头，自己先溜了。
　　且说婉儿这边，她昨日唱完曲子出去，就遇到了在外面热锅蚂蚁般的龚美，龚美上前问道：“刚刚那人可是开封府里的那个小大人。”
　　“大人就是大人，你何必加一个小字？”婉儿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直直的往前走。
　　龚美还没有发现婉儿的神情，继续道：“这不是年轻，看着比我还小呢。快说，是不是？”
　　“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婉儿语气十分冷。
　　“这不是想问他何时抓到……”龚美这时候突然才发现，婉儿眼神变了，从来没有这样的态度，感觉有些傲气得拿鼻孔看他，让他顿时感觉有些背脊发凉。
　　“你这什么态度，你现在还敢给我脸色瞧？”龚美一把拉住婉儿，手掌用力，想让她感觉疼痛然后求饶。
　　可是还没等来婉儿求饶，倒是让清风楼管事的妈妈给逮住了，道：“哟，这人现在可是我的，你这做哥哥的怎么还当是自己家里呢，这么急着找上来，莫不是想私吞客人赏的钱？”
　　龚美连忙松手，赔笑道：“哪里，是家里一些私事，下次不了。”
　　婉儿将刚刚张旻打赏的钱给了管事的妈妈，然后对龚美冷笑道：“哥哥把我卖到这里唱曲不觉得丢脸，远着我些也就罢了，这怎么还拉拉扯扯，我如今在这清风楼，就算是哥哥这拉下衣裳撩下裙子，那都是要给钱的。”
　　这是要龚美赔钱的意思，妈妈一听就乐了，没口的夸道：“好姑娘，我们这个楼里凡是大红大紫的，都是要这样凉薄的性子，眼里只认这个，不认人，那些凡是还有从良心思的，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的。”她拿着一串钱，掂了掂分量，颇为赞赏的看着婉儿。
　　凉薄，对，婉儿就是要做凉薄之人。
　　“自从你把我卖到这个地方开始，我们已经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
　　其实为了活了不停在伪装自己，将自己的内心包裹起来，也是很累，是时候发泄下了。婉儿觉得自己再也不用在装了，将对他的鄙夷和厌恶全部都写到了脸上：“像这种，做活嫌活累，就跑去吃软饭，吃饱了又想将自己的尊严捡起来，最后一事无成，还将我卖到这里，毁我一生，你以为我有那么好性子，还能跟你笑脸相对吗？”
　　龚美气的扬起手，又生生给忍住了：“你如今仗着在这地方以为我奈何不了你是吧？别忘了你的身契还在我家。”他似乎找到了突破口，冷笑道：“哼，原先在华阳就是一个勾栏里的货色，不过是跟着我过来几天好日子，你就忘了你是什么出生了，你如今不过是做回老本行罢了，还养成你的血性来了不成？”
　　婉儿道：“你原先也不过是一个穷要饭的，同为下九流，谁也不比谁高贵，只是从今往后，我希望你记住今日的话，不要哭着跪着来求我的时候。”婉儿转身而去。
　　张旻动作极快，当年晚上就找到清风楼的管事妈妈，开出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价格，直接将婉儿接了出去。
　　一夜过去，婉儿已经又要开始她新的一段历程。
　　丫鬟们送来了上等的衣裳和首饰，婉儿却选择自己梳洗。
　　她知道利用自己的优势，也知道三郎的喜好，也知道什么才能打动他的心。
　　东京女子的发髻大都两种，一种是贵气的朝天髻，这让女子看上去高大优雅，加上闪耀的珠子，十分耀眼夺目，可是三郎不喜欢，婉儿也不喜欢，这种发髻美则美，却有种种孤傲，让人不好亲近之感。今日是两人第一次亲近的日子，婉儿自然不能这么打扮。
　　另一个是包髻，用一块艳丽的布料代替贵重首饰，发髻也偏低，梳起来十分方便，看着清爽平淡，可只要配色好些，倒是也别有一番风味，婉儿天生丽质，面容娟丽，这样普通的发髻更能承托出她的清丽来，可是这没有对比，这发髻又太平常，一眼看过，眼前一亮，心中却未必有波澜，这不是婉儿想要的。
　　她对着梨花雕木的镜子给自己梳了一个双蟠髻。双蟠又叫双龙，发髻分为两股，犹如龙飞凤舞，给人飘逸出尘之感。她给双蟠髻上点缀了细小的珠子，看上去若影若现，犹如星辰，更加的有仙气了。
　　试问，这样灵动的仙子轻轻所说不幸命运，哪个男子会不生怜爱之情呢？
　　她选了一条月白色的对襟大袖襦裙，配上新茶色的一条披帛，在对镜一瞧，想必当年西子浣纱也不过如此了。
　　婉儿穿好衣裳，然后又给自己扑上淡淡的一点脂粉，其实她的年纪，肤色十分好，扑粉和不扑都是一样的好看，她只是想让自己脸上有些香味，只要贴到她的脸上，就有甜腻的花香，让人忍不住吞口水的那种气息。
　　她打扮完毕，看了看天色，觉得是时候了，于是推来了门，独自往外走。
　　这个府邸对她来说太熟悉了，这是她知道这里的每一个地方，所以要找到赵元休的房间，对她来说十分简单。
　　婉儿知道赵元休的性子，他是一个十分慢热，内心又十分纠结的性子，做事情犹豫不定，总是要婉儿给他拿主意，所以要想赵元休自己来房间找自己，那也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还是自己主动出击的好。
　　穿过荷花池，从后院进来又转了几个小门，婉儿轻车熟路的到了赵元休的房门外，屋里没有声响，走进细听，却也是能听到脚步声，像是一个人在屋子里打转。
　　守在门口的侍者通报道：“姑娘这来何时？”
　　婉儿道：“赵公子还没有醒来吗？那我等会再来吧。”
　　婉儿假装转身，此时屋内声音响起：“请姑娘进来。”
　　婉儿一进去，在里面纠结的赵元休就已经看傻眼了，他记得这是她，却又不是她，昨日在清风楼里看到的婉儿是娇弱、凄楚的美，而现在站在自己眼前的婉儿又是一种超成脱俗，让人看上一眼就会记在心里，挠得人心里直发痒。
　　赵元休就这样看着，好像是被使了定身术一样，婉儿只是静静的站着，带着一丝浅笑，她深知此理：女人，可以有心机，可以有主动地心，却永远不能做主动的那一方，于是她要等他先开口。
　　赵元休这情窦初开，早已方寸大乱，好不容易才想到一个话题聊，问道：“姑娘可用早饭？”
　　婉儿轻抬眼睑，用温柔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用帕子抿嘴而笑，却不说话。
　　赵元休赶紧调整了呼吸，在一望去，这都什么时辰了，都快到正午，谁还吃早饭，这人莫不是傻了才会问这种话。
　　赵元休脸上微烫，赶紧命人摆饭，又回头问道：“可有什么忌口？”
　　婉儿穷苦出身，自然是没有什么忌口的，但是她记得赵元休不能吃牛乳糕的食物，吃了那些东西就会全身发痒起红疹，于是道：“奴家……”她觉得这样称呼不妥，便改为：“妾身……不能吃牛乳类的食物。”
　　赵元休一听，完了，这连自称都变了，这定然是心里认定是我的女人了，可是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呀，我什么都不会，我好慌呀！她会不会嫌我幼稚，不行，我要拿出男子汉的威严来。
　　赵元休咳嗽了下，立马一副严肃脸，“嗯”了一声，道：“那不必担心，他们不会准备那些东西的。”
　　婉儿知道他有心偷看自己，于是故意不去看他，坐在桌边随意的看着门外，让他能大大方方的看自己。
　　你这偷看我的毛病，就从此刻落下了吧：在我睡着的时候偷看我，在我哄孩子的时候偷看我，在我批阅劄子的时候还偷看我……只要我回头，你又立马回头，做出一副专心他事的样子，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菜上齐了，两个人四菜一汤，是吃不完的，但是在王府的规格来说，是十分简单了。
　　婉儿先动筷子，夹了一条鱼眼睛的肉给到赵元休的碗里，道：“我家吃鱼的时候，家里的鱼眼睛都是给了我表弟，我不必科举识字，所以从来都是没有的吃的。”
　　其实，她从小到了舅舅家，没有弟弟跟她争，她也不在意吃什么鱼眼睛，婉儿这是瞎编的，只是这话却说道了赵元休的心里。
　　天家爱长子，百姓爱小儿。赵元休是皇后的此次子，太子作为长子，是极受到皇后喜爱，每次吃鱼，皇后都会将鱼眼睛给太子，赵元休永远都得不到母亲的注意，也永远尝不到母亲给夹的鱼眼睛。
　　赵元休心有所动，看着碗里的鱼眼睛，他又用勺子将它给了婉儿：“你喜欢吃，你吃，以后天天给你买鱼吃，我们只吃眼睛，吃了了明目，婉儿的眼睛就会更好看。”
　　他是有感而发的就说出来了，可是说话才觉得话太露骨了，已经开始“我们”这样的称呼了。
　　婉儿见他话头已经起来，便也就继续点破道：“那张先生说，等公子醒了，要给我安排住处，我……”这话就是住在你家，就是你的女人了。
　　赵元休顿时紧张起来，道：“你现在住那里……挺好，就住着吧。”
　　每说完一句，就要心里想想十分有不妥的地方，他觉得必须在补充下，道：“等会我让人将屋里的东西给你安置妥当，你只管安心……安心住下。”
　　他此时已经脸烧的通红，婉儿觉得实在有趣可爱，心中难免发痒，不觉就开口道：“那……今晚……你来吗？”

　　沐浴

　　
　　晚上去，这还能是什么，她是当真将我当她的男人了。赵元休心跳加速，抬头看向婉儿，发现她娇羞又期待的表情，心中竟有说不出的欢喜，他点点头道：“自然。”
　　赵元休虽说是个纠结的软性子，可是只要是跟婉儿承若过的事情，他从没不曾失言，所以他说来就一定回来。
　　吃过午饭，婉儿又自回了住处，一个人无聊，不如洗个澡，便命人打来热水，谁知一会儿，不单热水来了，还来了一群人，每个人都捧着事物，不是首饰就是布料，不然就是那香包和扇子，还有一些时令的水果。
　　领头的丫鬟，约莫十六七岁，大圆脸，笑起来还有两个大酒窝子，看着就是十分敞亮的孩子，她对着婉儿，恭敬的行了礼，道：“奴婢月牙，以后就是姑娘的伺候丫头，姑娘不要嫌弃我手脚粗苯，有什么错了，尽管责罚。”
　　婉儿拉着月牙，十分亲密，她每次重生，都会带着仇恨和死亡的痛苦，可是却还是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能够看到那些她想念的已故的人，比如说她的丫头月牙。
　　“月牙。”婉儿眼中突然泛起泪水，可最后还是撑住了，话语在喉咙里打滚，最后只说道：“月牙，这个名字真好听。”
　　月牙原本听说府里来了一位歌姬，心中有些看不起的，可是一见婉儿神仙容貌，又如此谦和，一点没有架子，倒是像她姐妹一般的待她，瞬间也就没有了那点子偏见，心中只有敬重了。
　　月牙道：“这是王爷让奴婢给姑娘送来的，若是姑娘这还短了什么，只管叫人去库房要，如果库房没有就让人去街上买，可是心疼姑娘了。”
　　婉儿看着月牙，还沉浸在回忆里。
　　月牙只能继续道：“要不我伺候姑娘洗漱吧。”
　　婉儿道：“也好，不过我不喜欢太多人，就你一个留下变好了，其余的就出去吧。”
　　月牙指挥着大家把东西放好，然后将婉儿带到了盥洗室，只听外面又来人了。原来是送冰镇的西瓜来了。
　　“王爷对姑娘真好，这西瓜可是难得呢。”月牙正在给婉儿试水，然后将婉儿扶进浴桶中：“姑娘，水温可好？”
　　夏日的水温只要温热就好，此时婉儿泡在浴桶里，觉得舒适，点了点头，道：“如今他都已经是王爷了吗？”
　　月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说的“他”正是赵元休，月牙点头道：“刚宫里传来的消息，说要给王爷定亲，还有亲王上加封韩王，是出了太子以外最尊贵的皇子了，虽说旨意还没下来，我们这些奴才都先叫了起来……不过，估计也快了”
　　月牙在婉儿身后，看不到婉儿有些失落的表情，只是想着主子受封，下人一定也有些好处，不觉便有些高兴得意之色。
　　“是呀，他是王爷了，这府里马上就要有王妃了。父母都希望儿子娶得就是名门闺秀吧。”
　　然后婉儿却知道这意味这什么：当她和三郎相识的时候，他的父亲正在给他安排婚事，当她和三郎难分难舍的时候，正是他迎娶太子妃的时候。
　　她的爱情注定不会圆满，虽然婉儿可以在三郎的世界里，拥有三郎绝对的爱，可是却得不到这世人眼中的正室原配。
　　“是呀，正经人家谁不想着娶一个清白人家的闺女，何况我们王爷可是官家的嫡子，难不成还要娶一个唱……”月牙说的此处，顿时觉得自己已经快到死掉了，“噗通”跪倒在地。
　　“我该死，我胡说八道。”月牙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话，吓得连忙跪下认错。
　　婉儿道：“你想来心直口快的，我怎么会怪你呢，你起来吧。”看着月牙起来，婉儿继续道：“你说的没错，这本就是我不该想的东西，越是想要去奢求什么，随后受苦的只有自己。”
　　月牙连忙道：“姑娘人很好，我虽认识姑娘不久，但是我感觉姑娘是我见过的最和善的主子。”
　　婉儿道：“和善？那也是要分人的，对你，我定然是永远不会生你的气的。”
　　这算是简单的承若，月牙十分不解，道：“姑娘为何对月牙如此爱护，让我觉得好像姑娘……好像认识我很久一样？”
　　婉儿道：“这大概就是眼缘吧，你见我亲切和善，我也看你忠诚可靠。”
　　月牙觉得这话还真的有道理，这大概就是缘分。
　　婉儿换上新衣，对月牙道：“我如今进了这王府，你别叫我姑娘了。”
　　月牙道：“是，小娘子。奴给小娘子梳妆？”
　　婉儿摆摆手，道：“我有些乏，想睡两个时辰，到时候你来叫我起来。”
　　月牙点了香，等婉儿躺在，这才下去了。
　　婉儿可是要先睡一觉，她今晚就要侍寝，往后的日子，只怕是要想睡好觉都很难了，如今得赶紧不足睡眠，毕竟要时时刻刻装纯情可是很耗神的。
　　晚膳时间，赵元休时来了婉儿这里。
　　婉儿此时穿着的是薄纱群，发髻也是松散着的，看着别有一番风云，虽如此，但婉儿却依旧装出一副毫无所知的样子：“奴家去弄下头发再来。”
　　这么好看，赵元休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样子的女子，连忙止住，道：“如此甚好，为何要换？”
　　婉儿只好半推半就的点头，两人坐到了桌上，今晚的菜肴十分丰盛，自然是有人特意叮嘱做的，就连鱼都是两条，一条清蒸一条红烧。
　　酷暑的热气消散了不少，此时光线变得有些朦胧，气氛也变得有些暧昧，两人都无心在这吃食上。
　　“你这里还缺什么呢？我看你这应该在院子里放一盆荷花……不好，这蚊虫多。这香薰的笼子看着笨了些，改天给你换个精巧的来。”赵元休只能找些话来说。
　　婉儿让月牙点上了灯，道：“一个下午，已经送了三四波东西来，我这都快放不下了，哪里会有什么缺的短的。不过这个丫头月儿，我甚是满意。”
　　月牙听到婉儿夸自己，又想到今日说错话，婉儿也没有责怪她，顿时更加喜爱婉儿，道：“娘子，今日王爷叫了五拨人来呢，其中一拨来的时候你睡下了，不知道而已。”
　　一声“娘子”，叫的是婉儿，可是红脸的却是赵元休，在他看过的戏文里，里面的夫妻就是相公娘子的称呼，对，就像现在一样，两人在一起吃放，旁边还有个笨丫头在打趣，如此静谧的生活，难道自己现在也要拥有了吗？
　　天气炎热，都没有吃几口就撤下去了，婉儿将一小盘西瓜端上来，道：“王爷若不出去了，那还是将外衣脱掉吧，也凉快些。”
　　赵元休原本是口干舌燥，可是他没有心思吃瓜，他想吃的倒是这看上去十分解渴的水灵的人呢，听婉儿让他宽衣，他脑海中顿时想到：接下来是不是要进行那些让人脸红心跳害羞的的事情了……
　　那我要怎么做呀？我什么都不会呀，我不能让她看出我我什么都不会，这样不是被她嘲笑吗，对，我要装的十分老练才行。
　　婉儿此时的心情刚刚跟三郎相反，她时刻告诫自己：我要克制，不要表露出来自己已经是纵横几十年的老手的样子，别吓到他了，不然估计他会感觉很丢脸，说不定看会怀疑我呢。
　　两人各自怀着心思，心里都突突的，赵元休听话的站起身，张开上臂，淡定的让婉儿给他解开外衣，婉儿小心克制，一副不太熟悉的样子在观察男式的袍子该如何解开。
　　她双手在赵元休上身摸索着，赵元休觉得有些痒，脑子充血，感觉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婉儿好不容易解开他的外袍，结果掉落下一个小瓶子。
　　小瓶子十分精致，只有掌心这么大，好像里面还装着什么东西，随着掉落，在瓶子碎碎的响着。
　　“没什么……这是……沐浴的香丸，我沐浴用的。”赵元休一看到瓶子，顿时紧张起来，随口胡诌道。
　　这哪里是什么香丸，这就是白天张旻强塞到他手里的“龙精虎猛”的催化丹药，功能就是如名字一般直白易懂。
　　张旻还对他道：“主人这是第一次，免不了紧张，奴才不是怀疑您的身体，而是这能帮您舒缓心情，事半功倍而已。”
　　赵元休怒目，心道，哼，小看谁呢，我一个大男人还需要这些？
　　可是最后不知道怎么的，他还是鬼使神差的将小瓶子藏进了自己的袖口里。
　　现在被当场抓包，赵元休当然不敢认，不过婉儿也不知道，以为真的是香丸，于是连忙道：“是奴家考虑不周，这么热的天，石英管给王爷准备沐浴的，奴家现在就去准备。”
　　赵元休：“咳咳……是的，准备吧。”他答应很爽快，可是这水来了却又犯了难，他心中想着，若是婉儿要帮他洗澡，这多尴尬，若是不答应，她是不是会以为我嫌弃她？
　　赵元休突发灵感，道：“我突然想到我还有点事情，我出去一下，一会便回来。”
　　婉儿也不好拦他，只能目送他离开。
　　月牙也算是大姑娘了，比较晓事，知道今日对于婉儿的重要性，有些抱怨道：“这都要沐浴歇下了，王爷说要出去，娘子怎么也不拦着？”
　　婉儿道：“他说了会回来，自然会回来的。”她的三郎从来没有对她失言。
　　月牙道：“万一王爷被事情绊住了，那……”
　　婉儿道：“他应该是去外面沐浴了。”
　　月牙儿更不解了，道：“难道是怕我们伺候不好？”
　　婉儿笑了笑，道：“有句话叫‘关心则乱’，越是在意的，越是想表现好些，但是往往反而弄巧成拙，看上起就是又急又傻的模样。”
　　月牙摇头，不甚理解。
　　婉儿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你以后有了你喜欢的人，你就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了。”

　　红帐内

　　
　　赵三郎说到做到，半时辰后，自提这一盏灯而来，此时他已经换上了青石色薄衫，清凉中带着兴奋。
　　婉儿上前取灯，便问道他身上带着的清幽的香气，道：“王爷的香丸真的是十分好闻，让有心旷神怡。”
　　烛光红影，映衬得人朦胧曼妙，此时无论是说什么，都如说情话一般让人内心荡漾。
　　婉儿命人取了水，有对月牙道：“你们都下去吧，我会伺候王爷。”
　　月牙麻利的带着人都出去了，顺便将房门也一起关了。
　　所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是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可是赵三郎毕竟是人生第一次，他有少年人的血气，却也有些胆怯，他越是觉得婉儿可爱，越是紧张，他刚刚已经做了老半天的心里建设，这好不容易淡定下来，这一关门，真个人心神都乱了。
　　“已经不早了，王爷我们安置吧。”婉儿先提出了这个建议，看着赵三额头上的细汗，只当是天气炎热，直接忽略了。
　　她先将自己原本就单薄的纱衣脱下，只穿着一件藕粉色的小衣和短裙，然后先爬到床上，缩到了床头的一个角落，就像一个小鸡仔一样小小的一团，然后又伸出脑袋，偷偷的去看赵元休。
　　这一连串的动作是婉儿事先就设计好的，这是要让赵元休看着她胆怯又期待的样子，暗暗的给他加油打气，让他的少年血气一冲到底。
　　她的主动又有效，赵元休“噌”的一下身体就有了反应，然而，这还不是天天和婉儿每夜每日耳鬓厮磨的赵三郎，他如今“宝刀”还没有开锋，遇到这样的事情，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拔刀直上，勇往无前。
　　作为已经具体好几世“战场”经验的婉儿只能内心叹气，可怜她一身武艺，此时却只能装出一副涉世未深，还需要别人手把手指导的样子。
　　其实给宝刀开封是真的一件费劲且尴尬的事情，正经的大户人家有婚前教习，会用木偶来演戏“天地阴阳，互通互补”大法，形象生动的教育课程让人先拥有理论知识，再实践中慢慢摸索。
　　也有些人家的孩子十分“好学”，会自己主动去收集名画书本，靠着小人书上的不堪入目的绘画姿势来自我领悟，例如张旻就是这样的人才。
　　那些从小乖巧或者还没有到正式婚配，没有机会学习到这些知识的人，就完全不懂了，婉儿甚至听过结婚二十年，妻子还是完璧之身的事情，因为没有学习这开刀知识，夫妻以为拉着手睡觉就可以有孩子了。
　　赵元休是介于不懂和全懂之间的那种朦胧模糊的一类人。他还没有正式大婚，也没有纳妾，所以没有教习嬷嬷教授这些。张旻自己造诣独到，可是却不敢直接指导自己主子，只是偶尔会带赵元休去乐坊舞姬那里调笑一二，弄得赵元休如今却是一个似懂非懂的半吊子。
　　大概的意思就是他知道要磨刀，这磨刀的姿势力道，还有如果才能把刀磨锋利的技术问题就不甚明白。
　　看着三郎傻愣着，婉儿不得不继续婉转的诱惑道：“屋子里灯太亮了，王爷能不能把灯灭掉几盏？”她语气带着犹豫和小心，表达自己不想指使王爷，可是自己已经脱光了，实在不好意思跑下床了。
　　此话正中赵元休下怀，他一听婉儿如此娇羞之态，显然是极为羞涩害怕，这样子，岂不是比自己这个略知一二的还要生涩无知，一下子自信心爆棚，他两下就将灯吹灭，只留着远远的一盏灯，让房间的光线变得昏暗中带着无限的遐想。
　　在磨刀这件事情上，男女的心里活动都是相反的，男的都想表现自己经验丰富，魅力无限，女的都想让对方觉得自己白玉无瑕，纯真可爱。
　　他哪里知道，婉儿才是这个千年老狐狸。
　　磨刀的技巧，婉儿早已掌握得如火纯青，赵三郎的每一个关键点，她都了了解，不仅如此，她还深知他的每一个动作习惯，磨刀的那一套连贯的行动流程。
　　可惜，今晚，她还要尽可能的扮作一个无知的少女。
　　婉儿有时候在想，如果此时没有前世的记忆，都是从新感受这一份感情，或许更加让人无法自拔，可是她已经经历无数次轮回，原本的此时少年的激昂感也去了一大半。
　　就这样，昏暗暧昧的光线，红影绰绰，帷幔轻纱，两人感情迅速升温。
　　如今是炎炎夏日，稍微一动便会出汗。但是如婉儿这样的运动量，这汗水更胜多得早已浸透了床席。
　　婉儿想起身洗个脸，一翻身，便觉得全身无比酸痛，不由得发出“嗤”的吃痛声音。
　　赵元休拉住她的胳膊，道：“你要干嘛？”
　　婉儿此时红光满面，娇喘嘘嘘道：“想给三郎拧一个毛巾擦擦汗。”
　　赵元休一把将她拉到怀里，道：“三郎，这个名字好听，你以后就一直这么叫我。”
　　婉儿一边将他推来，一边道：“三郎不觉得黏黏不舒服吗？”
　　赵元休将她抱的更紧了，无所谓的道：“没有呀，我觉得很好。擦什么擦，这大夏天的，擦了一会还不是又是汗水了。”
　　婉儿道：“擦了凉快些，也好睡些。”
　　赵元休这时候可一点困意都没有，道：“我一点也不困，我还能继续。”
　　婉儿连忙露出死人状，道：“三郎……我……我不行了。”
　　赵元休道：“那你还有力气去拿湿帕子？”
　　婉儿无法跟他解释，这是他们以前完事后又要进行的事情呀，只是刚刚激情过度，婉儿一时忘了，这才是她这个身体第一次尝试着“磨刀”这件事情，这刚开的口子，伤口都还没有恢复，这个怎么能动呢。
　　赵元休意犹未尽，脑中都还在琢磨刚刚是不是有不足之处，抱着婉儿双手也不老实，就是不同的挑逗着。
　　都说开荤的女人很可怕，可是这刚开荤的男人真的更可怕，他们是完全不需要睡眠的那种，拥有一辈子最刻苦努力学习的精神，还要反复实践总结，和同盟询问切磋，不断锤炼自己的技术。
　　婉儿已经料到今晚是一个不眠夜，可是整的熬到了天亮时候，她却也是有种逃脱魔掌的庆幸。
　　身边的男人已经累得沉沉睡去，婉儿枕着他的胳膊，看着眼前睡得如孩子般的男子，她脑子将他们相处的一世一幕幕的回忆起来，心中涌出的万分复杂的情感，温馨，酸涩，痛苦，还有信任，接下的几十年，婉儿将经历的一切，都会与这个男人分隔不开了。
　　婉儿守护自己的命运，也将是在守护他的命运。
　　月牙已经在屋外守候多时，婉儿看着一屋子的狼藉，想着先起来收拾下，免得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可是她刚想起身，就又被三郎拉到怀里。三郎嘴角还扬起狂邪的一笑，一看就不是真的睡着了。
　　这个场面，任谁看了都会想象出昨晚是何等的靡旎画面。反正起来不了，婉儿只能将头包起来，只在被子里发出闷哼，让月牙进来收拾。
　　或许是满屋已经充斥着让人脸红心跳的气息，月牙也不敢逗留，迅速换了一盆水，还端上了一些吃食，又退了出去。
　　经过一夜鏖战，婉儿是真的想洗个澡，在吃饱喝足，美美的睡一觉，可是现实的情况是她只要一动，三郎定然以为她又恢复体力，定然又要跟她战斗八百回合。
　　婉儿的身体刚及笄之龄，完全承受不了这么高强度的作战任务，她的内心却也是一个经历无数“战场”的状态，没有吃饱了在要再来的道理，这年轻人，仗着自己身体强壮，硬是这胡吃海塞的，可不是她这个准备走养生路线的人该做的了。
　　她现在只有装死，等到赵三郎自己先饿了，先醒了，主动起来了，那自己才算解除了危险。
　　她这么想着，又昏昏的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觉得外面光线已经十分耀目，大约已经到了午时，正要惊呼，却一回头，看到三郎带着浅浅的微笑正看着她。
　　当婉儿也刚好看到他眼睛的那一刻，他便道：“你睡着的样子真好看。”
　　婉儿也回以微笑，道：“三郎，你醒了。”
　　赵元休道：“我醒了，见你睡得很熟，就不忍心吵醒你，一直看着你睡觉，都不敢扎眼。”
　　“为什么？”
　　“因为怕一扎眼，你就飞走了。”
　　无论听了几世的情话，可是此情此景，两人坦诚的躺在一起，这样的话，确是永恒的能令人心跳加速的。
　　婉儿转了下身，想要贴得更近一些，却在她动的时候，三郎的脸部无不可查的抽搐了下，有了几辈子跟三郎同床共枕的经验，婉儿知道自己将他的胳膊给睡麻了，连忙坐起身来。
　　这一坐起来，却又发现自己全身已经暴露无遗，又连忙抓紧小被子将自己裹起来。本来薄被就不大，婉儿这一扯，是将自己全部包裹好了，可是却将三郎给暴露出来了。
　　他也是一身雪白，这样的白衬托得他的刚开锋的宝刀显得格外刺眼。
　　对赵元休来说，婉儿这种完全是挑衅的举动，亮剑在前，岂能忍受这样的挑衅，这不是自己找那啥嘛。
　　他做出一副怒气冲冲，要对着婉儿杀将而来的气势，让婉儿几百年的老脸都挂不住了，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赵元休一下腾坐起身，也觉得手臂发麻了，直接将婉儿扑倒，又开始了刻苦学习，丰富经验知识的道路上。
　　站在门外的几个伺候的下人影影绰绰的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连忙用无不可查的步伐往外挪动，直到挪开几丈远，这才好些。
　　这晚上朦胧中有朦胧的韵味，这白天明朗中有明朗中的刺激，反正是各有各的好，所以都要尝试了才知道。
　　月牙看看天色，再看看自己端着的午山，心中叹道：妈呀，这早膳没有动过，这午膳还要送吗？要不晚上在看看吧。

　　流云阁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婉儿不想英年早逝，还是要乘三郎没有缓过来的时候离开床上。
　　这早上端进来的早饭已经变成下午茶，婉儿还是吃了点，然后喝了大杯水靠着藤椅上，浑身的酸痛感才稍微好些。
　　回头一看，原来赵元休早就醒来了，只是在床上，撑着头看着她，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无论婉儿干什么，他都好像在欣赏风景一样。
　　赵元休看着她，然后缓缓站起身，他这一站起来，也觉得有些腰酸，这从来没有如此运动的腰再怎么精壮，也经不起这样折腾，他翻身坐起，无意中看到了床上那一抹显眼的红色。
　　赵元休刚通人事，这一抹红的意义，此刻在他脑中便已经清晰起来，这代表这婉儿的贞洁和名誉，也代表这他会爱护她一生，这个生命里一个自己的女人。
　　赵元休走到婉儿身边，轻轻抚摸了她的头发。
　　婉儿十分警觉，连忙道：“三郎，不能这样，身体……
　　赵元休“噗嗤”笑了，得意道：“怎么，这么害怕干嘛，我这只是想着，如今这天这么热，要不要带你去避暑呢。”
　　婉儿起身，给他倒倒茶，可是婉儿觉得双腿酸麻，有些走路不稳，不单走起路来艰难缓慢，连婉儿都觉得这样走路十分难看。
　　赵元休又看笑了，他原本也觉得自己有些浑身酸疼，但是看到婉儿这个样子，便也不觉得酸疼了。
　　他让婉儿端坐着，自己去倒了水来，给婉儿喝。婉儿刚刚已经喝过，不是很渴，所以只喝了一点，他竟然一口气将剩下的水喝了。
　　“三郎……你……”王爷竟然和我剩下的水，这也太宠溺了吧。
　　赵元休不觉有什么不妥，道：“我怎么感觉你还是有些怕我？”
　　婉儿不答。她不是怕他，她只是在表演怕他，目前看来，演技不错。
　　“你是我的女人，我让你叫我三郎，就是让你待我如同平常人家那样，我们之间，不用使用尊称，你叫我三郎，我叫你婉儿，好吗？”
　　婉儿点头，想到一事，道：“其实我的名字是单名一个‘娥’，只是舅母觉得不好听，就给我改了。”
　　赵元休搂着她，也不觉得热，只道：“都好，都好听，我都喜欢。”
　　婉儿觉得今日的三郎已经和昨日不一样了，他在婉儿面前已经不是紧张或者是害羞，更多是惬意和舒心，这种转变有点像是洞房后的新媳妇一样，全身心的都已经认定了她。
　　“三郎是皇家的人，我原本以为那是威严，却又遥远的人物，如今，三郎就在我的面前，我感觉三郎不是皇家人，只是我的郎君，我一辈子要依仗的男人。”
　　这句话说到了赵元休心里，他就是要这种平常百姓的感受。
　　他抚摸着婉儿的秀发，道：“自小，我和我哥哥都不喜欢皇家，我哥哥刚毅且勇敢，会将自己的喜怒哀乐表现出来，而我，虽然也讨厌一些事情，也讨厌做不想做的事情，可是我却没有办法像哥哥那样拒绝。”
　　婉儿认真的看着他，她以后不但要走进赵元休的心，还要走进他的世界，她知道关于皇家的许多隐秘的事情，也包括他现在说的这话的意思，但是她不好显得太多的干预，如今只能静静听着。
　　赵元休道：“但是，我今日才知道，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原来是如此的让人身心愉悦。”他说完，便在婉儿的脸上亲了一口。
　　自从跟婉儿在一起的时候，赵元休觉得时间过得十分的快，才说了两句话，已经入夜张灯了。
　　“现在搬出城郊太引人注意了，明日一早我们就走。”赵元休吩咐了自己的近侍准备，然后转身又一头扎进婉儿的身上。
　　“王爷，我们先用晚膳吧。”婉儿苦着脸劝道，她知道如今这三郎可是血气方刚，这憋了十多年，一朝开荤，定是要胡吃海塞，可是这样下去，总是会出问题的。
　　“不，不要叫王爷，以后都要叫我三郎。”赵元休在婉儿怀里，听着她的心跳，瓮声瓮气的说话。
　　要知道一个男的喜不喜欢你，就要看他在你面前是不是如一个小孩子一般幼稚。
　　如今的三郎就是一个任性还不吃饭，只想着吃婉儿豆腐的调皮孩子，这样幼稚的三郎，婉儿有什么办法，只能哄着呗：“三郎快起来吃饭，饭后我再叫月牙打水来，妾身给三郎搓背可好？”
　　这里说着搓背，可赵元休脑子一转，想到的却是鸳鸯浴，顿时也就有了精神。
　　好不容易哄着吃了半碗饭，马上就又要开始战斗了，一个沐浴就洗了三个时辰。满满的一桶水全部撒在地上，连床上也都是湿了，这洗澡水和汗水混着，比没洗也好不了多少。如此这般，好歹明日也不在这里住了，倒也眼不见未尽。
　　第二日乘着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两人已经上了大轿，往西水门金明池旁边的别苑而去。
　　别苑原名流云阁，是当年赵元休立府的时候官家赏赐的，如今赵元休带着婉儿，一到流云阁，看着匾额上的字，立马有了灵感，道：“此名字是当日一时兴起所提，如今婉儿来了，我觉得应该叫“落凡阁”比较应景。”
　　婉儿道：“妾身哪里当得起这个，不过我觉得比翼亭，倒是比较好。”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婉儿果然是喜欢白居易的诗。”赵元休道。
　　“不单如此，那日算是我与三郎定情的日子，也是在那日，我唱了那《长恨歌》让三郎顾惜我的。”
　　赵元休点头，但想想又道：“不好。”
　　婉儿疑问，道：“为何不好？”
　　赵元休皱眉道：“白居易的诗写的极好，只是个故事不好，且我不会做皇帝，也不会想唐明皇那样对你，所以这不好。”
　　得了，这还讲究这些。
　　婉儿只好道：“三郎说的是，只愿我们能长长久久在一起，永远不要分开才好。”
　　赵元休如此才满意的点头，随后抬头看着匾额，道：“那还是就这样吧，等想到好的再改也不迟。”
　　流云阁虽不大，可是胜在清幽雅致，如此炎热的季节，只要呆在这流云阁里，便浑身清凉舒适，这入夜以后，还会觉得有些凉意，定是要盖着被子才不会着凉。
　　当然这只对于正常的人来说的，而对婉儿来说，这里是比外面好一点罢了，她依旧没日没夜的流汗，因为身上总是粘着一个人，就像是长在了一起一样。
　　对于赵元休来说，他们这是刚刚开始，自然十分的亲密，可是对于婉儿来说，他们可是老夫老妻，哪里还有什么激情，可是没办法，婉儿如今只能给自己做思想工作，就当是要零花钱的妻子必须卖力的去讨好丈夫一样。
　　但见山中常有雪，不知世上是何年。应该改成：但见山中情义绵，不知世上是何年。
　　知道近侍提醒，马上就是庆阳夫人生辰，赵元休这才想起这如今已经三伏已过了。
　　庆阳夫人是皇后的姐姐，就是赵元休的姨母，每年都会做寿，他也年年都去了的。
　　“庆阳夫人整寿，不好不去，你且一人在这里呆着，我尽量不吃酒，早些回来见你。”赵元休像是一个舍不得离开的孩子，眼神里全是不舍。
　　婉儿终于可以轻松一天，她已经是身心俱疲，毫无意志的那种了，可是也不好表现太过高兴，还是只是微微抿唇，道：“三郎不必记挂我，且要照顾好自己就好，我瞧着这几日，三郎都瘦了，这要是庆阳夫人问起，三郎作何回答？”
　　“那我就实话实说，遇到一个成精了人儿，给我吸干了阳气。”赵元休完全不当一回事，用手勾了勾婉儿的鼻子，笑道：“我这姨母最是好说话，她定然是不会管这些，况且我想今日太子也会去，到时候，大家都会把注意力集中到太子身上，我好乘机开溜。”
　　赵元休一步三回头出了流云阁，婉儿抓紧时间享受时光，早就叫月牙准备好了鲜花浴，将自己泡在浴池里，美美的睡上一觉，然后想来又觉得有些饿，正想着吃什么，却见月牙笑着进来。
　　“小娘，你看王爷是有多想着娘子，这刚刚才去吃席，就已经让人把席面上的东西给姑娘拿来了，说是王爷吃的还行，让娘子也尝尝。”
　　一道蜜渍杨梅，一道翡翠甜汤，皆是夏日的吃食，一看就口舌生津，婉儿拉着月牙，道：“以后王爷不在，你不用在我面前站规矩，你也尝尝。”
　　月牙先是不肯，可是婉儿将一颗蜜渍杨梅往她嘴里一塞，月牙的意志顿时就不坚定了，笑呵呵的道：“真的好好吃呀。”
　　婉儿假装嗔怪道：“你看，我说什么都没用，给你吃的你就撑不住了。”
　　月牙也笑起来，道：“我估计就是太贪吃了，爹娘都养不起，才将我卖了的吧。”
　　她虽然笑着说，婉儿却听着有些心酸，道：“无妨，我不会嫌你贪吃的。我连我爹长什么样子我都记不清楚了，我以前还能记得我娘的样子，如今也越来越模糊了。我虽然没有被爹娘卖过，可是我爹娘死的早，我被舅母卖过，还被……坏哥哥卖过，不必你的日子好。”
　　幸福是靠比较得来的，伤痛也可以靠比较减轻，月牙听了婉儿这么说，瞬间反过来安慰婉儿，道：“如今王爷对娘子好，娘子以后都是好日子。”
　　婉儿摇头道：“王爷是对我好，可是不是一辈子都要指着他对我好，若是我自己不争气，对我再好，我最后还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上辈子赵元休照样对婉儿好，可是最后婉儿的下场不是还是遭人毒手，一杯鸩酒要了性命吗？
　　“来，再吃一颗蜜渍杨梅，这么甜，心里也就不苦了。”婉儿是靠着自己的计谋在走到了今日，她不会天真的以为继续靠着男人就能笑到最后，她还要继续一步一步的计划盘算，还没有走到那天下中心的宫殿，这点波澜她能把握得住。

　　点茶饮酒

　　
　　婉儿休息了一上午，精神稍微好些，这才有机会看看流云阁的景色，流云阁除了两个天然的水池子可以泡澡，还有一个不大的蹴鞠场所，除此以外，最好去处，便是流云阁的最高处——流云水亭。
　　流云水亭设有圆形的一道小水渠，又外引入一股活泉，自上而下流过的水流流入其中，众人分坐在水亭边，主人可以将茶饮或者佳肴放放人泉水上游，让茶盏水碗顺着流水依次流到客人面前，别具意趣。
　　婉儿觉得此处甚好，命人在此设置了午饭，然后用凉席铺在一旁，又美美的睡了一个午觉，这个午觉睡得实在有些长，醒来便有些头沉沉的。
　　“想来是这些日子娘子伺候王爷太过劳累的缘故。”月牙捂着嘴，低低的笑着。
　　婉儿揉着太阳穴，老脸有些绷不住，道：“你还敢打趣我，我今日一定要治治你。”
　　婉儿让月牙命人拿来了两套茶盏，道：“来，我们来斗茶，这若输了的人，要受罚的。”
　　月牙大叫不好，道：“我这喝茶都喝不出来，怎么还能跟娘子斗茶，这么不公平，不必比了，我认输就是。”
　　婉儿道：“那你说比什么公平？”
　　月牙道：“我说，要不我们比谁将那鸟窝掏下来，如何？”月牙指着旁边的一棵树，果然见那树上有一鸟窝。
　　婉儿被她逗得头稍微好些，道：“小妮子，你怎么不说比捉鱼呢？”
　　月牙道：“捉鱼也好，蹴鞠也好，反正这斗茶我是不用比的，直接举白旗就好了。”
　　婉儿摇头，耐心道：“也罢了，你且过来，我来教你。”
　　之前在云华馆的时候，婉儿是有认真听课，也学了些点茶的知识，所说不是特别的好，但是教月牙也已经足以。
　　“只要耐心，注水时候一点一点，慢慢茶色就起来。”婉儿一手捧着茶碗，一手快速击拂，茶水之声合着泉水的声音，俨然成为一首山涧婉转歌谣。
　　此时流云阁外又马蹄声音，月牙道：“许是王爷又瞧上人家的什么好东西了，要给娘子送来呢。王爷可是一天离不开娘子，这已经是第三回叫人送东西来了。”
　　婉儿手上不停，茶碗已经出色，形成了漂亮的茶花。
　　月牙也探头来看，拍手道：“真好看，就这看着就欢喜，都舍不得喝了。”
　　“刚刚那是出色，如今这叫咬盏了，不过这还不够，定要是浮起一层无法散去，之前还见过更厉害的茶师，可以在茶沫上画出飞鸟虫鱼，十分的别致。”
　　月牙已经觉得婉儿做出来的茶是极好了，又听婉儿如此说，便更加入神，眼睛都不眨的盯着婉儿手上的茶宪。
　　婉儿也是说得津津有味道：“蜀中有种茶，叫纳溪梅岭，那若是做成茶沫在做成茶汤，定是极好的，我曾经有一次……”
　　“三郎。”
　　婉儿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一回头，才发现赵元休已经站在身后。
　　只见他满面红光，十分高兴的样子：“我刚喝了酒，这又坐马颠了一路，正好用婉儿的茶给压压。”
　　婉儿忙命月牙去准备洗漱的物品，道：“三郎这满头大汗的，先去洗把脸。”
　　赵元休一下坐在坐垫上，歪着身子，却又笑道：“无妨，那毛巾来，我就用这山泉水洗脸，岂不畅快。”
　　婉儿笑道：“三郎这什么时候成了豪放派了？”说罢，站起身，将自己刚刚做好的茶给他端了过去。
　　“心中想着婉儿，自然是饭也吃不下，酒也喝不香，我给你带的东西你尝了没有？”
　　说到这个，婉儿更是觉得好笑，道：“王爷这出去一回，还真的是上庆阳夫人家里打秋风了，这人刚去，倒是先往我这搬了好些了。”
　　赵元休犹觉不足，道：“这算什么，刚刚我回来时候，又给你带了好些好玩的，等会给你瞧。”他说得高兴，接过茶盏，也没怎么想，一仰头，一饮而尽。
　　婉儿见状，假装不高兴了，道：“费了这么多功夫，手也酸了，胳膊也痛了，做了一碗茶，王爷品也不品，就牛饮了。”说完赌气的扭头，还嘟起嘴来。
　　“汲泉烹茶唤君尝，清风斗杓几欲仙。”赵元休晃动着脑袋，突然发问：“这□□的感觉，哪里还能品出什么好的，现在，婉儿给我喝琼浆玉液也罢，喝污泥浊水，我都是一样的感觉。”
　　婉儿见他又要说混话，连忙道：“三郎这是要作诗么，若是作诗，我就要给三郎改改字，这‘唤’不好，说的我一点都不恭敬，应该换成‘献’。”
　　赵元休如今三分醉意已经成了十分，道：“这不行，不如换位‘邀’更为合意。”
　　婉儿也觉得这字更能显得平等，道：“那也要将诗句补全才好。”
　　赵元休哈哈一笑，一下将婉儿横抱起身，道：“这不急，慢慢再想想，如今有些要紧事的事情，等你我晚间躺在床上，在慢慢斟酌，说不定能做出千古名诗呢。”
　　婉儿扶额，心道，怎么这又要开始了吗！！
　　晚风徐徐，吹动得帷帐轻纱，床帐后，一人穿衣起身，而另一人侧着身子，一只手支着头，正看着。
　　桌上放着一个精美的匣子，是乌金蚕宝沉香红木，光是这个匣子就是极为珍贵了。
　　“这是什么？妾身看着这个盒子就已经十分金贵，这里能装什么呢？”婉儿用手抚摸着木匣，露出惊喜的笑容。
　　赵元休神秘且得意，道：“你打开看看。”
　　婉儿将匣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副完整的纯金头面首饰，上面镶嵌着各色的珠子，累丝如意簪闪闪发光，看着就特别沉。还有那菊花金托的花冠上，用了一个鸽子蛋大的红色宝石，看着像是琉璃，又像是玳瑁。
　　“这是番邦来的，叫‘摩尼珠’。”赵元休换了一个姿势，继续歪着看着婉儿，道：“这副首饰可是大有来头，是□□在世时，赏赐给闫国公的，后来兜兜转转好些手的手里，到了庆阳夫人手里。”
　　婉儿吓了一跳：“三郎这是去做客还是去做贼，拿些吃食也就罢了，怎么连这么好的东西，三郎也给我拿来了。”
　　赵元休没有在婉儿脸上看到预料中的表情，有些失望的坐起来，正色道：“我告诉你这东西重要，可不是为了让你笑话我，我还以为你会感动，至少也应该欢喜得很呢，谁知道你……哎……罢了。”说着垂着头，挥挥手，露出十分失望的神情。
　　说好了要做绿茶的呀，这怎么就失职了呢。
　　作为绿茶，男人赏赐东西，不管是抢来的还是求来的，只需要摆出一副十分欢喜兴奋，然后感动的说一句：“你真好！”那对方立马就有了动力，下次还会继续送更多好的来。
　　婉儿马上开始营业，立即拿起一只簪子，在头上比划起来：“三郎不知，妾身自然是又感动又欢喜，可是怕三郎这是借来哄我玩耍两日的，所以才要问清楚呢。”
　　赵元休看着婉儿摆弄这首饰，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觉得自己眼光甚好，自然又有了自信道：“婉儿放心，这是我今日饮酒作诗，赢回来的彩头，给你了，这辈子都是你的了。”
　　婉儿立马迷妹般崇拜的眼神，眼中都含着小星星的那种，捧心道：“哇，这么名贵漂亮的头面首饰，大家定然抢疯了，三郎能一举夺魁，真的是太厉害了。”
　　赵元休对此话十分受用，道：“只是险胜，险胜罢了。今日我才知道，这作诗大都由情而发，只有心中有情，就能出口成章。”他起身，走到婉儿身边，搂着她的腰道：“所以，今日能赢得彩头，也有婉儿的功劳。”
　　婉儿低头，一脸娇羞状。
　　赵元休突然来了兴致，道：“婉儿给我唱首曲子吧。”
　　婉儿道：“既要唱曲，定然要有酒才行。”
　　随叫人取来酒杯和两壶桂花酒。
　　婉儿让人准备的一套酒杯共十二个，最小的只有拇指大小，最大的有碗口那么大，婉儿将酒依次加满整个酒杯。
　　“这是什么意思？”赵元休不解道。
　　婉儿一笑，取来一只银筷，用筷子轻敲击酒杯边缘，酒杯发出“叮”的一声清响，然后婉儿一手一根筷子，随手敲击了几下不同的酒杯，随着连续不断的清响，竟然串联成了一首婉转悠扬的曲子。
　　赵元休突然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于是道：“有趣，有趣，论聪颖才情，还是婉儿胜我许多。”
　　婉儿笑道：“三郎可别光说好，这我唱完曲子，三郎就要饮酒，这从小到大的酒杯，三郎任取，但是不能不喝。”
　　赵元休道：“敢情这些酒，最后都是我要喝掉的呀。”
　　婉儿笑妍妍的开始击箸，唱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赵元休点头，接道：“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婉儿停箸，道：“三郎唱了，我可是要我喝了才行？”
　　赵元休扬首，道：“自然。”
　　婉儿一笑，先将最小的酒杯抢到手，一饮而尽，道：“我饮了，该三郎了。”
　　赵元休才知道，原来这个小机灵鬼竟然使伎俩，先将小酒杯的选走了。
　　跟女子酒饮和跟男子饮酒可不一样，女子就是要耍些小聪明，这样才能显得男子的宽容大度，这也不失一种情调。
　　婉儿从《春江花月夜》唱道《桃源行》，然后又是《将进酒》，再到《燕歌行》，最后十二盏酒饮尽，一看时辰，竟已经子时二刻，于是便酒后酣眠直天明。

　　宫中嬷嬷

　　
　　山中岁月静好，婉儿在此整日与赵元休作伴，他们偶尔唱曲，偶尔作画，偶尔写诗，更多的还是在床上腻歪得不像样子，每当这个时候，月牙就会带着下人自动退避好远。
　　一日清晨，婉儿醒来，竟然感觉到有些凉意，看来是炎热的夏日就要过去了。
　　老远就听到月牙在和一个小厮嘀咕着什么，走近一看，那小厮就是赵元休平日的跟班石亮。他神色十分着急，看到婉儿连忙跑过来，作揖道：“不知王爷可醒了，宫里来人，让王爷马上进宫。”
　　婉儿道：“可知何时？”
　　石亮搓着手，四下看了看，道：“这事情还得从那日庆阳夫人生辰之日说起。那日王爷的举动太过招眼了，惹得庆阳夫人都有了疑惑，后来进宫叩谢娘娘赏赐时候，就将王爷的举动给娘娘说了，平日娘娘心思都在太子身上，倒也不大上心这些事情，可是这事情不知怎滴就被官家知道了，如今怕是官家叫王爷进宫，想必就是这事情了。”
　　庆阳夫人生辰那日，赵元休三番五次的叫人送吃食出来，最后还带了首饰和香料，此皆是女子所用之物，定然会让人起疑心的。
　　月牙也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好，却还是竭力说服自己，道：“每月一次的大朝会，王爷已经连续三个月没去了，官家都没说什么，想必官家只是太久没有见到王爷了，想叫他去说说话而已。”
　　婉儿道：“官家日理万机，可没有什么闲情说话，先别说这么多了，石亮，你去叫王爷取来吧。”
　　婉儿坐在廊下，道：“王爷还没有大婚，如今我的身份十分尴尬，想来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她拉着月牙道：“你是王府里面的人，自然是要回王府的，我不想你跟着我。”
　　婉儿知道月牙再跟着她，会走上上辈子那样的路，所以此时要把她送回去。
　　月牙摇头道：“我哪里也不去，我就要跟着娘子。娘子放心，大婚前房里放小娘的规矩也不是没有，只要家里主母同意，小娘还是可以……”
　　婉儿摇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王爷要娶得是什么人，那潘家的女儿，可是在东京府是出了名的，别说我了，连王爷，估计都有得苦吃了。”
　　婉儿已经打定主意，要将月牙送回王府，她不想要月牙走上辈子的路。
　　上辈子潘氏进王府不到半月，带着一群家丁就找到了婉儿的住所，可是当时婉儿和赵元休已经出去，只留下月牙在房里，潘氏气急败坏，将月牙当做是婉儿，直接将她当场打死。
　　当婉儿在此看到月牙的时候，月牙已经全身冰凉，全身都是血，死的十分凄凉。
　　“你现在就回王府吧，就当从来没有见过我。”婉儿回头，不去看月牙的脸。
　　只听“扑通”一声，月牙跪地不起：“我不回去，既然娘子说潘家的女儿如此凶悍，我回去了，她也不会给我好日子过的。”
　　婉儿坚定如铁，即使再不好过，也总比送死强吧，道：“既然如此，给你两条路，要么回王府去，要么我将你卖到别的地方去。”
　　月牙连忙磕头，哭泣道：“月牙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情惹着娘子生气了，娘子尽管打骂便是，不要赶我。”
　　婉儿依旧不为所动。
　　眼看着事情无转圜余地，月牙只好道：“我愿意回王府。”然后嗫嚅着起身，缓缓转身而去。
　　“你干嘛赶她走？”赵元休刚出来，就看到哭着跑出去的月牙，对婉儿疑惑道：“我瞧着这丫头跟你感情不错，她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他走到婉儿面前，再一看婉儿双眼也有些红，定然也是十分伤心，随安慰道：“你这定然是刀子嘴豆腐心，你看你跟她赌气，把自己气着了不是，好了，不要生气了，回头我替你骂她。”
　　婉儿道：“我不是生她的气，我是生我的气。”婉儿觉得自己现在没有能力保护别人，还要害的别人受苦，她气自己她不够强大，没法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赵元休自然不明白婉儿这话的意思，婉儿也不答，只是给他整理了下衣襟，然后道：“三郎这几日都轻减了好些，可要好好补补。”
　　赵元休会错了意，邪魅的笑了笑，道：“这为什么瘦了，婉儿还不清楚吗？我定然是得了相思病，整日都是想你，就算是看着婉儿，我还是忍不住想你。”
　　婉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车马备好了，三郎早些去吧。”
　　赵元休道：“婉儿不是应该说\'早去早回\'吗”
　　“三郎不担心官家责骂吗？”婉儿抬头，看着他那满眼的温柔。
　　赵元休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怕什么，反正我自会护你周全，婉儿不必担心。”
　　婉儿只好艰难的挤出笑容，道：“那三郎早去早回吧。”
　　婉儿目送赵元休的马车远去，她知道，她的三郎此去，确是没有办法“早回”了。
　　月牙已经被婉儿打法走了，婉儿指定了一个跟月牙年纪相仿的丫头，恰好她姓金，于是就给她取名步摇，让她做女使。
　　“东西全都可以收拾起来的，该装箱笼的就装好了，做事情仔细着些。”对于自己指定的丫头，婉儿还是有些不放心，做事也都会多嘱咐几句。
　　步摇欲言又止，只能点头道：“是。”
　　婉儿见她如此，替她回答了，道：“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突然要搬东西？”
　　步摇摇头，道：“主子交代的事情，做奴婢的照做就是了，不敢有多的想法。”
　　这倒是个标准的答案，或许这才是做奴婢该有的样子，可是婉儿却还是有些想念月牙，若是她，定然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不搬东西还不知道，来流云阁的时候只有两个小包袱，如今竟然是已经有三大车的东西，这些全是赵元休赏赐的东西。
　　赵元休平均一日就要送三回东西给婉儿，只要婉儿随口提到一句什么，立马叫人给婉儿买了回来，除了吃食，连那日随口提了一嘴的纳溪梅岭的茶叶，他也能给婉儿弄来，他如此待婉儿，简直就是让婉儿又惊喜又感动。
　　东西已经收拾差不多了，已经到了下午申时，婉儿端着一碗温温的百合莲子羹，刚吃了一口，就见石亮小跑着来了。
　　“今日王爷进宫里好长时间，午膳还是在太子府用的呢，然后出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位嬷嬷，王爷不好说话，也是回到了王府，好不容易找了个空子，王爷才吩咐了小的。”石亮边喘边道。
　　婉儿命步摇给他一盏茶，道：“不急，你且慢慢说。”
　　石亮道了谢，接过茶盅一口闷，然后稍微平缓了气息，道：“王爷吩咐小的，让小的告诉娘子，他今日是来不了……王爷可能近来好些日子来不了了，请娘子要好生照顾自己，王爷心里是想着娘子的。”
　　婉儿点头，道：“知道了。”
　　石亮笑道：“娘子不问下王爷为何来不了吗？”
　　婉儿不语，石亮还以为是婉儿不好意思问，于是便自个说了：“官家今日一见亲自下旨，给王爷赐封了韩王，还定了婚期，那跟着王爷进府里的就是教习嬷嬷，其实就是官家派来看着王爷的。”
　　婉儿道：“一个教习嬷嬷怎么就能看住一个王爷呢？”
　　石亮道：“那嬷嬷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据说当年还喂养过王爷的奶水，位分可是了不得。”
　　婉儿道：“看来王爷今日怕是没少被官家责骂，定然是知道我和王爷的事情了。”
　　石亮道：“今日官家见王爷消瘦不少，便也十分震怒，当即提前了王爷的大婚之期。”说到这里，石亮那眼睛瞄婉儿，见她神色如常，便又继续道：“那不是那庆阳夫人，她的那张嘴，可是了得，如今害的王爷也出不来了。”
　　“是他待我太好，太招眼了，这也怪不得别人。”婉儿放下碗盏，站起身来。
　　石亮看了看四周，有些奇怪道：“娘子为何收拾东西？”石亮看向步摇，步摇看了婉儿的眼色，才回答道：“王爷出门后，娘子就开始叫人收拾了。”
　　她的意思是：你别问我，大家都不知道娘子这是什么意思呀！
　　正在此时，流云阁外又有了一些动静，好像是有人在争吵。
　　婉儿一点也没有慌张，朝门口走去，只见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嬷嬷带着四五个家丁模样的人堵在流云阁门口。
　　老嬷嬷声张势厉，杀气腾腾，就差用手指着婉儿的脸上来。见状，石亮和步摇都上前一步，拦在婉儿的面前。
　　石亮先开口，他呵呵干笑道：“嬷嬷怎么到这里来了？”听他语气，连步摇都知道这位嬷嬷就是从宫里来的那个嬷嬷了，顿时感觉更加紧张了。
　　老嬷嬷如老牛般哼唧了一声，道：“还好在你带路，不然老身还找不到这里来。”她年纪虽大，可胜在气势很足，她扬手一推，石亮就是一个趔趄，她走上前，和婉儿隔着一尺的距离，简直近到婉儿都忍不住往后退了。

　　搬进张府

　　
　　婉儿与赵元休皆是一见钟情，相互爱慕，原本婉儿不需要心虚，可是这若是说是：男未婚女未嫁，双方自由的爱情，却又是有些牵强。赵元休有婚约，婉儿可算是嫁了人了，这么说起来，还真的算是不上什么善男信女了。
　　可真的要说婉儿是小三，婉儿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委屈。
　　这种委屈让她倔强的不敢往后退，可是又心虚得站不住脚跟，她活了很多世，可关于这点，她却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这能怪谁，只能怪她自己，没有一个开国将军的爹爹。
　　老嬷嬷还在逼近，婉儿已经招架不住了，此时听到院子外又是马蹄声，声音由远至近，跳下马的人，竟是张旻。
　　张旻不顾喘气，连忙笑成一朵花，对嬷嬷道：“齐嬷嬷，您老怎么来这个地方了，我们家王爷可是在到处找您呢，这王爷马上就要大婚了，真的是一刻也离不开嬷嬷您呀！”
　　张旻天天在赵元休身边打转，齐嬷嬷自然知道他是谁，这说到了王爷，老嬷嬷缓了缓神色，便往后退了一步，道：“就是为这王爷大婚，这一切不相干的人，都要打发赶紧了才是，你别拿王爷还吓唬我，我可是奉了官家和娘娘的旨意来的。”
　　张旻只管点头哈腰的说道：“是是是，我们一切都是为了王爷，如今这事，我来处理，保证天黑前给您一个交代，嬷嬷也还带不要让王爷太难堪了不是，这小娘子毕竟也是伺候过王爷的人，就算有什么事情，也是以后王妃进来再议论的事情，您这样不太合适了。”
　　齐嬷嬷一听，“哼”了一声，道：“老身这把年纪了，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我这要做什么干什么，还用不着你这个下人来说三道四。”说吧，又拿眼睛使劲在婉儿身上刮了一遍，然后一甩帕子，带着众人走了。
　　张旻一直把自己当王爷的下人，可是其实他也是有官籍在身的，乃是从六品的少府振威副尉，也曾随王爷进宫面圣过的，却被齐嬷嬷说成是一个不值一提的“下人”，脸上的笑容也是凝固了刹那。
　　可是张旻自比韩信，当年韩信能受□□之辱，自己今日就能唾面自干，这点侮辱可是不算什么，他继续笑着目送齐嬷嬷离开。
　　“小娘子，这里也不能好住，我是奉王爷的嘱咐，特意带娘子去别的住处。”他说道这里，又有些为难道：“因为时间仓促，我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也就只能委屈小娘子去在下府上小住一些时日。”
　　婉儿收拾了一天的东西，就是等他来接她走的。她的前半生都是这样飘着，从来没有一个自己的家。
　　婉儿还礼，道：“这哪里会委屈，住在张大人府上，可是有很多好处呢。”
　　张旻不愧是靠着奉承爬上来的，说话和眼力皆是有门道，他一面帮着搬东西，一面还有空和婉儿说话，道：“这好处从何说起？”
　　婉儿道：“一来，住在张大人府上，想必就算是以后那潘王妃要找我，也不会到张大人府上，二来，若是王爷感念旧情，去张大人府上看望，也是更近许多，三来嘛……”婉儿看看张旻脸色，嘴角一扬，道：“王爷自然会记得张大人的好。”
　　张旻的如意算盘被婉儿拆穿，却也没有什么尴尬，反而笑的更加坦然了，道：“小娘子说漏了。”
　　婉儿想想，觉得没有什么遗漏，问道：“那张大人说说，还有什么好处？”
　　张旻眼神笃定，掷地有声的道：“我张旻笃定，小娘子的前途一片大好，帮小娘子渡过难关，就是帮我张旻挣得一片前程。”
　　婉儿和张旻也没说过两句话，他能如此笃定，定然是从赵元休言谈举止瞧出来的。明人不说暗话，既然张旻将目的如此直接告诉了婉儿，婉儿倒也开始坦然接受。
　　张旻没有猜错，她以后是可以给他满门荣耀的人，既然是如此，婉儿却也不在跟他客气，直接将他视为自己人了，道：“张大人既然话都说得如此明了，我也就不跟大人客气了。”
　　步摇跟婉儿坐了一辆马车，后面还跟着几车行李物品，张旻自己骑马，对着马车一挥手，道：“小娘子不必客气，王爷是我的主子，您也是我的主子。”一扬马鞭，拍马向前而去。
　　步摇本来就不会对嘴的性格，只是用眼珠瞧着张旻，却也忍不住抿了抿嘴角。
　　“是不是没有见过将阿谀奉承说得如此坦然自若之人，所以觉得好笑？”婉儿对步摇道。
　　步摇见婉儿问话，认真道：“回娘子的话，我只是觉得这张大人面对齐嬷嬷也是笑呵呵的，转头却又对齐嬷嬷不屑一顾，看对小娘也是笑呵呵的，我想着他是不是也……”
　　婉儿道：“你是想说他人前人后两副面孔，怕他害我吗？”
　　步摇点头，道：“我来王府不久，却也听过他的名字，就知道他是跟着王爷身边打转的人。”
　　从流云阁到张府的路程起码也得一个时辰，闲着也是闲着，婉儿便和步摇聊天，见步摇已经开了话匣子，便又问道：“你跟过他，是听过他什么事情？”
　　步摇连忙摆手，道：“都是别人传的闲话，我也不知道真假的。”
　　“不必紧张，你随意说，我也就听一耳朵，打发时间罢了，你也应该学学月牙，她可是心里有什么的都是直来直去的说。”
　　步摇这才缓了神色，道：“听院子里的人说，几年前，王爷生了一场大病，当时那个张大人就用自己的血给王爷做药引，后来被王爷斥骂了，他还是不肯，竟用自己的血给王爷抄了一本经书，据说那经书有好些字，抄完以后，他都变得惨白，后来王爷病好了，听闻这事，可是感动呢。”
　　婉儿摇头道：“张旻的年纪比王爷大了不少，不然，他估计求着王爷认他做干儿子呢。”
　　步摇道：“还有一次，王爷陪着官家去狩猎，因为他官阶低微，不能同去，结果王爷十日归来，见他瘦了一圈，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因为太思念王爷，所以十日为进一粒米，后来王爷就经常带着他了。”
　　听了这件事，婉儿十分有画面感，感觉是在听什么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一样，十天受一圈，若不是可以减肥，定然是得了相思病了，一日见不到王爷，那就是寝食难安，她不得不感叹，人家张旻可是真的靠实力得到王爷青睐的呀。
　　婉儿顿时有了危机感，这些天都看不到三郎了，那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少吃点，不然，下次见到三郎时候，胖了好几斤，还说想他想得相思病，他应该不会相信吧。
　　张旻已经把这个标准起的太高了，婉儿必须得继努力才行了。
　　回城的车马走走停停，好不容易到了张府已经天黑了，张旻叫来管家，吩咐了几句，便对婉儿道：“如今天色一晚，恐有不便，我就不进去了，住处已经给小娘子安排妥当了，小娘子有什么缺的只管跟下人说。”
　　张旻为了避嫌，连自己的家也不进了，婉儿倒是住进了张府的主屋，简直就是鸠占鹊巢了。
　　张旻办完事，又去给赵元休回了话，然后自己就跑到清风楼成了常住客人了。他倒是又给上峰办了一件漂亮事情，又可以正大光明睡妓院，可张府后院却是起了火。
　　张家后院的女人们，听说自家老爷半夜弄了一个女人回来，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觉，第二次，各位偏房妾侍齐齐跑到了正房屋里，从没有过的齐心协力，就差歃血为盟，要为张府清理门户。
　　一众女人蜂拥而上，直接逼到了婉儿所居之所。
　　张家管家连忙劝道：“娘子们这是要做什么，这可是老爷请回来的贵客。”
　　张夫人叉腰，粗着鼻孔就开骂：“这个没脸皮的东西，他哪次弄女人回家里不是说是贵人呀？”她用手指着身后的一个个女子，道：“这是说是状元相公的亲妹子，这个说是知府大人的独生女，这个还说是卖身葬府的孤女。”张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唾沫星子乱喷。
　　“那你说，这次这位，他又说是怎么来的？”张夫人气势汹汹，声音响彻整个张府。婉儿本来就认床，黎明时分才刚睡着，这就又被吵醒来了。
　　步摇扶起婉儿，都快被吓哭了，道：“小娘子，怎么办呀，那张夫人太吓人了。”
　　婉儿道：“这原本就是一场误会，解释清楚就是，你就怕成这样，若是有一日，那潘氏上门来了，你不会直接给吓晕过去吧？”
　　步摇低头，道：“奴婢知道错了。”随也淡然的扶婉儿起来洗漱。
　　乌压压的十几个女人，都往婉儿的屋子里极了进来，婉儿还未梳妆，披散这头发，却也不输一点气势。
　　张夫人道：“好个狐狸精，竟然在我的面前还敢这副样子，来人，给我撕了他的嘴。”
　　婉儿道：“张夫人，在你喊打喊杀之前，可曾看看，我屋子里面可有张旻此人？”
　　管家上前，也求告道：“夫人，昨夜老爷可是家都没回，直接出去了的，这真的是老爷请来的贵人。”
　　张夫人已经被张旻骗过太多次，且一次比一次真，再也不信，连忙叫人搜找，连床底和柜顶都没有放过，可最后却什么也没有搜出来。
　　婉儿起身，走到自己的妆镜前，对着张夫人道：“夫人怀疑我，是因为不知道我什么身份，夫人上前，我告诉你我是谁。”
　　这是张府的地盘，且张夫人人多示众，自然是不怕婉儿一个柔弱的女子，她也不是真的那么听婉儿的话，只是想乘机走上去，然后给婉儿一巴掌，杀杀她那有恃无恐的样子。
　　于是，张夫人果然掀帘子上前，见婉儿抚摸着一面斑驳的铜镜，再从铜镜里看到婉儿的脸，那脸上带着一丝自信的微笑，浅浅的笑容合着那看透一切的眼神，竟然张夫人有了一丝畏惧的心。
　　“你……你是谁？”她被看得有些心里发毛，竟开始结巴的质问婉儿。

　　刘姓一家

　　
　　“张夫人的儿子，不，应该说是继子，据说她的生母和夫人同时掉进水里，张夫人被人救了上来，而她却溺水而亡。”婉儿对镜自照，梳理这自己的头发。
　　这原本就是张夫人心中深藏的秘密，如今却被婉儿提起，她便有些慌了神，双手绞着帕子，结巴道：“你在胡说什么？！”
　　婉儿面容冷峻，继续说道：“大家都说她命该如此，可是，若是大家要是知道了张夫人自小便会浮水，大家该怎么想呢？张大人又该怎么想呢？”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帘子外面的众妾室听得似有似无，只能更加安静的看着里面的婉儿和自己主母了。
　　她隐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没人知道的，她的孩子也长大了，如今只当她是亲娘一般，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将往事重提。张夫人被人戳到了痛脚，她恨不能伸出双手，直接将婉儿的喉咙掐断。
　　天禧元年中秋，已经是皇后的婉儿邀请朝中家眷中秋游湖，那时候的王夫人站在船上，婉儿提醒她小心摔倒掉入湖中，她却脱口而出道：“妾身小时候在河边长大，会浮水的，从这里游到对岸都不成问题。”
　　她说这话时候，大家完全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只是后来当她哥哥因为倒卖私盐的时候被抓后，她受到牵连，在张旻的逼问下，她就将自己干过的一切事情全部都招了出来。
　　婉儿由此知道了张夫人的秘密，可是她并不想这一刻将这些问题给抖出来，她不想因为一点点的不一样改变自己的道路。
　　“张夫人不觉得这里太多人了，我们两个说话不是很方便吗？”婉儿对张夫人试了个眼色，她也很自觉的道：“你们都先退出去，我和她有话要说。”
　　众妾室气势汹汹的来，以为平时彪悍的主母定然是要好好收拾下这个狐狸精，可没想这个狐狸精已经成仙了，几句话便将主母的气势打压下去，现在还要她们先离开，看来这府里的风向要变了呀。
　　见众人出去，屋子里面只有婉儿和张夫人，婉儿也没了顾忌，继续道：“我跟张夫人说这些，并不是想为难张夫人，我在张府也只是小住一段时间，不喜欢有人打扰，希望张夫人可以给我这份清闲。”
　　张夫人见众人散去，自然是提起了几分勇气，争辩道：“你别相要挟我，我抵死不认，你没有证据证明她是我害死的。”
　　婉儿叹了口气，道：“是呀，那时候就你们两个人在场，一个永远开不了口了，只要你不承认，谁能把你怎么样呢，只要张夫人夜夜能安寝，看着那孩子不会想到她的生母，还真的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张夫人似乎想到来什么，眼睛睁得斗大，她原本就有乌青的黑眼圈，如今看来更为惊悚。
　　婉儿没工夫去欣赏她的害怕，继续道：“我只是想在这里安静几天，你却要这么苦苦相逼，这是何必，也罢，我只能说些你狡辩不了的事情了。”
　　张夫人睁着双目，咬牙问道：“什么事情？”
　　婉儿抿嘴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将张旻的田产给你哥哥坐抵押，勾结番商做走私盐的事情呀。”
　　张夫人连退几步，差点跌坐在地上。
　　“你说要我把这个告诉张旻，你觉得他会不会拿到证据呢？”婉儿回头，冷眼看着已经六神无主的张夫人，继续道：“不过你放心，我这不是并没说嘛。”
　　张夫人深吸一口气，道：“那你想怎么样？”
　　婉儿有些怒了，她觉得跟这种蠢货真的已经用够了她的耐心：“我告诉你我不稀罕你们张家你不信，是你来找我的，你问我怎么样？！我都告诉你了，只要让我安静些，我住不了多久就走了，你听不懂吗？”
　　张夫人有些发愣，她觉得的命已经握在了婉儿手里，可婉儿确是直接让她滚远些，她觉得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呢，她都想跪下来给婉儿磕头了，这才意识道眼前的婉儿，只有一个十多岁的丫头片子。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张夫人语气恭敬，准备告辞。
　　“等等。”婉儿叫住她。
　　她就知道这世界那里有这样的好事，张夫人心里叫糟。
　　“韩王马上就要大婚了，你知道娶的是谁？”
　　张夫人被问得摸不着头脑，还是老实回答道：“是潘大将军府的小姐。”
　　“那你可曾跟他们家有来往？”
　　张夫人还在想着偷卖私盐的事情，连连摆手，道：“不不，我们没有往来的，我们这种人家，潘家怎么看得上我们，那潘家的人还跟我们老爷……他们还看不上我们老爷呢。”
　　婉儿点头，道：“我知道了，那这件事情就不交给你了，不过你老爷在韩王面前也是得脸的人，韩王大婚定然是邀请你参加的吧。”
　　张夫人点头，道：“自然是的。”
　　婉儿道：“好的，那也是有一件事情交给你，等韩王大婚当日，我给你安排一个好位置，到时候，你把在王府看到的听到‘好戏’都会来说给我听。”
　　张夫人以为婉儿要交代什么大事，结果是要说人闲话的小事，其他事情不知道，可是这个张夫人自觉十分拿手，心下送了一口气，道：“请姑娘放心，我当时候定然把看到听到的丝毫不差的告诉姑娘。”
　　婉儿点头，这下张夫人才退了出来。
　　在外面等候的众妾室都看待了，看自己主母这低眉顺眼的样子，敢情刚刚是参拜了皇后娘娘的架势呀，这额头上的细汗都还挂着呢？
　　“大娘子，这丫头是什么来历呀？”
　　“大娘子，我们要怎么收拾这丫头，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带着姐妹就进去死了她的嘴。”
　　张夫人终于直起了腰，指着几个妾室又不敢高声说话，只能走远些了才开始拿出自己当家主母的威仪：“收拾？我看是先收拾你这个没眼力的东西，那位可是惹不起的人物，张口便是给我在韩王婚礼上弄个好位置，你说，这韩王婚礼她都能插手的，是你我惹得起的人物嘛。我告诉你们，你们全都在屋子里给我呆着，别出来冲撞了贵人，否则别怪我不念姐妹情分。”
　　这可不是她们认识的主母呀，众妾室十分委屈，却又只好乖乖听话。
　　且说收拾完张府，婉儿总算过上了几天太平日子，清闲下来的婉儿除了看书写字，就是吃吃喝喝，更舒心的是她不用与人分享床被，自己可以肆无忌惮在床上摆大字，还可以睡到日上三竿，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可惜这样惬意的日子没过多久，一日，婉儿刚吃了午饭，准备睡个午觉，便有人来报，说是自己的亲哥哥来找他了。
　　“你是我哪门子的亲哥哥？”婉儿发出冷哼，眼神中尽是嘲讽。
　　龚美上前就作揖，见婉儿已经十分冷淡，依旧扯出十二分的笑意，道：“我今日去清风楼找你，才听里头的妈妈说你已经攀上了贵人，可巧，我遇到了张大人，大人什么都跟我说了。”
　　龚美凑上前，继续道：“如今妹子攀上了好一棵大树，做哥哥的真的为妹妹高兴，从今往后，我们兄妹二人就不用过那寄人篱下，遭人白眼的穷日子了，以后在这东京城，我们也有了依仗，真的是太好了。”
　　婉儿像是见了苍蝇一般挥着扇子，让龚美离自己远些，冷冷的笑道：“怕是今日去清风楼要找老鸨要我的租钱了吧，哼，把我卖到了青楼，还想我认你当哥哥，你做梦去吧。”
　　龚美“扑通”下，说跪下就跪下，忏悔道：“当日是哥哥不好，是哥哥对不起你，可是哥哥也是走投无路，被人骗了钱财，这才走下下策……不过，若不是这样，你也遇不见韩王呀！”
　　“这么说来，我倒是要感谢你了，可你到外面去打听下，这天下哪里有你姓龚，我姓刘的亲兄妹，若是让韩王知道你的身份，哼哼，我真的想看看你的下场呢？”婉儿拿起一块糕饼，瞧着糕饼，如同现在任自己拿捏的龚美，甚是有趣。
　　龚美也是一愣，连忙跪着爬到婉儿脚下，道：“不不不，我们就是一家的，我不姓龚，我本来就姓刘，只是为了行商随意改的名字，我现在叫刘美，不，你说我叫什么就叫什么，叫刘美也行，叫刘丑也行，都依着妹妹。”
　　婉儿一听他如此丑态，不由得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如此恶心的男人，竟然是当年她曾经幻想过要过一生的男人，刚重生的那两世，婉儿也从将希望寄托在这个男人身上，她相信，只要自己对他够好，他就定然能让她安稳一生。
　　而后来，她被龚美卖了，她重来一世，还想着是因为他太穷了没有办法才卖她的，于是她在云华馆赚足了银钱，带着万贯钱财成了他的妾侍，可是最后当山匪追上来的时候，他竟然毫不犹豫的将她退下了马车。
　　经过两次的死亡，婉儿才算真的死心，这个男人，他永远都是贪心的，他永远都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追求着财利，可笑，可叹。
　　“哈哈哈，既然如此，刘姓本一家，你既然姓刘，自然是我哥哥，你起来吧。”反正对这个男人来说，姓氏在名利面前也是一文不值。

　　大婚前夕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姓刘了，我荣耀了你自然就荣耀，但是若是我丢了人……估计你也是早跑没影儿了。”婉儿忍不住的自嘲，然后让刘美在宾客位置坐下。
　　刘美满脸堆笑，始终保持微躬身的姿势，显得十分势力和猥琐。估计这些日子过得并不好，京城满地权贵，他一个外乡人，什么都不懂，肯定是吃了不少亏，只见他穿的鞋子也磨旧了，衣角上面全是泥渍，头油腻得也有些味道了。
　　他笑着说道：“妹妹放心，你的是就是我做哥哥的事情，那汪二和那两个伙计我已经找到了，他们就在码头上做活，我跟他们说了，他们若是再跑就告他们逃奴罪，他们现在可老实了，不敢不听我的，还孝敬我呢。”
　　刘美提到汪二，只是在含蓄的警告婉儿，许多人知道她的身世，若是不让他好过，他也有的是人来指认婉儿。
　　他说的漂亮且十分卑微讨好的样子，让知道这道理的婉儿也不好直接跟他撕破脸，只能道：“你知道就好，我要是好了，也不会真的眼看着亲哥在外面吃苦的。”
　　就这么一句，其实已经够了，自此，婉儿和刘美就就建立起了一种维持表面温情的兄友妹恭的场面。
　　刘美听到婉儿这句话，已经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稳稳的端起桌上的茶盏，刮了刮茶叶，道：“妹妹在这京城就我这么一个亲人，万事哥哥都给你留心着。如今你可不比以前只是一个不懂事的丫头片子，现在你跟了韩王，那是官家的嫡子，况且……”他四下望了望，压低声音道：“这太子他又有了佯狂病……那以后……”
　　婉儿将茶碗重重砸在桌案上，狠狠瞪着刘美，道：“哥哥今日来我这里前，想是跟张大人聊了不少嘛，张旻连太子的事情都给哥哥说了，看来是真的不把哥哥当外人了。”
　　刘美讪讪道：“他那里是看得起我，还不是仗着妹妹在韩王面前得脸，他才高看我几分的。”
　　婉儿郑重的警告道：“韩王天性率真，最重亲情，你若是想好好的，就别在这说太子的是非，若是被他知道，没人保得住你，你倒为何张旻这么好心，就是想着你这个大嘴巴，早点让韩王厌烦你，他才得韩王独一份的宠。”
　　刘美脸色难看，不觉有些背凉，心道，东京城里的人个个都成精了，就这么两句话，自己差点就又被张旻给算进去了，这张旻说两句好话，然后在激我一下，这就是那传说中的口蜜腹剑呀！
　　“还好有妹妹提点，不然我……唉，再也不信此人了。”刘美一甩头，长长的叹口气。
　　“你我是兄妹，你被韩王厌弃了，他也会厌弃我的，所以自然是帮着哥哥的。”婉儿一边哄着他，一边离间他和张旻的关系。
　　张旻和刘美，这两个人她都要用，可是她却不想让这两个人关系太过亲密，毕竟，婉儿已经不在相信其他人了。
　　婉儿看着懊悔不已的刘美，道：“如今，倒是真的有一件事情，需要哥哥去做。”
　　刘美发现自己有了利用的价值，瞬间脸上有了神采，然后又疑虑道：“我如今能帮你做什么？”
　　婉儿道：“帮我传个消息，哥哥可能做到吧。”
　　听到是如此简单的事情，刘美连忙点头，道：“这定然能，你是要给韩王传消息吗？”
　　婉儿心道，用自己抛弃了的前夫给情郎传消息，这主意，亏你能想出来。婉儿忍住了翻白眼，继续道：“我让你去给潘家的人传消息，就说整个夏天我和韩王都在流云阁的事情，还要说韩王对我如何如何好。”
　　刘美虽说对东京的形势不太清楚，但是今日，张旻已经给他“恶补”了许多，特别是关于韩王的事情，所以他也知道如今官家已经定了潘家和韩王的亲事了。
　　“你是说，要我去让那韩王那未过门的潘王妃知道你的存在？！”刘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婉儿笃定道：“是呀，怎么了？”
　　刘美道：“那潘家可是武将人家，且这都是官家给定的亲事，别的我们不说了，就说这若王妃进门后，能不能允许你进王府还不一定呢，你为何现在去招惹她？”
　　婉儿道：“招惹她又怎么样，如今她大婚在即，就连王爷都被嬷嬷拘着教规矩，她待嫁女，也只能在闺阁里面生气而已。”
　　“那以后……”
　　“以后是以后的事情，你如今就只管找我的方式做就是了。”
　　“可是我人生地不熟的，我又不认识潘府的人，我怎么给他们传消息呀？你该不会是想让我自报家门然后……”
　　婉儿听了，忍不住笑：“好啦，不会让你挨打的，你拿着我那副庆阳夫人的头面首饰，去潘家附近的商铺档口问价，将这事情随口说了不就是了。”
　　刘美想想，这个去店铺串门问价这个他是在行的，然后又道：“我连潘家在哪里都不知道，我……”
　　婉儿有点怀疑自己是找个一个帮手还是找了一个累赘，压着怒气，道：“你不知道你你可以问吗？”
　　刘美依旧扭捏，婉儿道：“你有什么难处你可以去找张旻，他会帮你的。”
　　刘美道：“他会帮我？他怎么会帮我去得罪潘家呢？”
　　婉儿道：“其他的我不敢说，但是这得罪潘家的事情，他可是最古道热肠了。”
　　刘美不解。
　　婉儿道：“官家一直又打算给王爷找王妃，可是这京城的女子挑花了眼，也是选了很多年没有定下来，这个张旻若是想用一个女子来讨好王爷，可以说有的的机会，为什么会那么巧，就在宫里传出风声，说要将潘家的女儿赐予王爷，张旻才有意无意的将我送到了王爷府上？”
　　经此提醒，刘美也听出来了，道：“这就是说，他是知道了潘家女儿要做王妃，才要给王爷送一个宠妻，故意要恶心潘家人。”
　　婉儿道：“不，若是这么简单，他张旻也不会自比韩信了。你要知道，婚姻之事，说好了是百年好合，说不好，成怨偶，那可能就是老死不相往来，甚至会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刘美额头开始冒汗，他怎么知道这里面水这么深呀，来之前，他还想着要跟着亲妹妹享福来着，怎么这一下子，还有了生命危险呢。
　　婉儿道：“怎么，你怕了？富贵险中求，你从蜀中跑到东京城来，不就是为了求一生富贵吗？如今这富贵就在眼前，你不想站队也由不得你了。”
　　刘美又开始想念他在蜀中吃软饭的日子，他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该离开那蜀地的舒适区域，来到这里了，呵呵，若是跟自己娘子说，如今是这个丫头指挥我做事情，她一定下巴都得掉下来。
　　刘美骨子里还是商人，他渴望着名利，更寻求这种富贵险中求的刺激感，他用坚定的语气跟婉儿道：“这辈子，妹妹往哪里走，哥哥我就往哪里走，就算是叫我杀人放火，我也不会犹豫。”
　　这句话看似夸张，但是婉儿知道，自此话后，刘美跟着她的几十年里，做事情都是如一个随从一般听话，再也没有过动摇，包括后来他休掉自己的原配，另外娶了一个对婉儿更有助力的钱家。
　　刘美带着那套头面首饰出去了，他没有问婉儿如此做的目的，只是按照婉儿说的找了张旻，张旻也如婉儿所说，真的帮他帮到底，不单是在潘家守着，还连潘家嫁出去的女儿也想着方子递了消息。
　　婉儿住在张家，原本以为大婚前都见不到赵元休了，谁知道，就在大婚的前一晚，赵元休竟然偷偷溜进了她的房间。
　　那是刚刚用过晚膳，这几日婉儿过得算是舒心，张府的厨子手艺也不错，婉儿不知不觉就吃多了。
　　早些时候，婉儿描了一个喜上眉梢的图案，如今拿出来，准备做几针当化食了，谁知突然从身后伸出一双手，一把抱住了婉儿，吓得婉儿差点就用绣针扎下去了。
　　婉儿看着衣袍有些眼熟，瞬间放下戒心，连忙回头叫道：“三郎，是你吗？”
　　还没有等来回答，婉儿其实已经确定这人正是三郎，因为婉儿已经感受到那熟悉至极的气息和体温。
　　他将整张脸都埋进了婉儿的衣服里，发出闷闷的声音，道：“婉儿，我好想你。”
　　仅此一句，他再也找不到其余的话了。
　　婉儿就这样静静的靠在他怀里，良久，浅浅的回答道：“我也是，好想你。”
　　对于三郎来说，这思念是分别了十几天，而对婉儿来说，这思念，就是跨越十几世的爱恋，延绵不断。
　　“三郎，明日你就要大婚了。”婉儿语气很平静，她已经不在意她是不是处于道德层面了，她只知道，她一个孤女，她没有权势，若是靠着父母之命，她是永远不可能靠近这个男人的。
　　她只知道，此刻，这个男人全身心的爱的人是自己，足矣。
　　赵元休也沉默良久，然后缓缓将她放来，再将她转过身来，看着她清澈的眸子，用心疼到极致的口气，道：“今生有汝为伴，足矣。”
　　婉儿道：“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赵元休笃定的眼神又带着几分愧疚，道：“当年，□□在世时，我常去他宫殿玩耍，有一次，我坐在他的龙椅上，他就那么看着我，问我，想当皇帝吗？想当天下人的官家吗？”
　　婉儿道：“三郎当时还小，定然童言无忌的。”
　　“我当时就说，这都是命而已，根本由不得人想与不想。”赵元休紧紧抓着婉儿的双肩，就好像怕一松手，婉儿就要飞走了一般，道：“我身在皇家，生不由我，死不由我，其余的事情，更是不由我了。”
　　婉儿明白了，他说这些，就是想告诉她，他不是自愿要娶潘家女儿的，于是道：“我知道，娶不娶王妃，这也不是由王爷做主的，王爷不必介怀，王爷待我的心，我自是明了便好。”
　　“不。”赵元休坚决道：“我是想说，什么事情不由我，可是我的一生，如果必须要随了我的心意做一件事情，那便是迎你进门。”
　　听到这里，婉儿眼眶有些湿润，她抚摸着赵元休的脸庞，道：“我父母早亡，没有人给我做主撑腰，可是我想由着我自己的想法活着，过去如此，将来也是如此，王爷如今没有办法靠着自己的想法活，但是以后和婉儿一起，我们一起按着我们的想法活着便好了。”
　　大概赵元休此时还不能完全明白这话的意思，或许只有当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回看自己走过的路，才知道，他的人生，都是由他和婉儿并肩走过的路。

　　张旻之恨

　　
　　“王爷，醒醒，你该回去了。”婉儿将轻轻摇着身边熟睡的男人。
　　谁知男人竟然浅浅的扬起了嘴角，睫毛微不可查的跳动起来。
　　“好呀，你竟然在装睡！”婉儿觉得自己又被耍了。
　　“小懒猪，我都醒来，看着你熟睡了好久了，你现在才叫我起床。”赵元休用食指挂了挂婉儿的鼻子，一副宠溺的眼神已经溢满了整个帷帐内了。
　　婉儿将双手双脚都搭在了他身上，道：“既然王爷这么不想走，那我也不要你走了，你已经被我捆住了。”
　　赵元休反手抱回来，道：“我愿意被困在这里一辈子。”
　　看着赵元休英挺的五官，婉儿发出一个所有女子都会问的一个傻问题，道：“三郎为什么喜欢我呢？”
　　赵元休还真的认真的想了想，却又说不出来，只是反过来问道：“那你为什么喜欢我呢？”
　　为什么？
　　其实婉儿自己也不知道，她一路走来，就是为了和赵元休相遇，所以，她以为赵元休只是她人生中注定要在一起的那个人而已，跟喜欢没有关系，可是每次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婉儿是发自内心的愉悦开心，甚至忘记了她的目的，这难道不是喜欢吗？
　　婉儿也认真的想了半晌，道：“我不知道，我只觉得有三郎在，我的心便踏实了，不再像断线的风筝一般。”
　　赵元休道：“正是如此。”
　　婉儿不服，道：“你这是耍赖，自己回答不上来，就这么敷衍我。”
　　赵元休表示很委屈，道：“婉儿说的正是我所想，我自然是只能表示赞同了呀。”
　　婉儿坐起身，严肃道：“那好，我问你，如果你今日娶的王妃，她除了有高贵的身世，还长得十分美丽，并且温柔贤惠，知情识趣，你难道也不会动心吗？”
　　谁知，原本一脸温柔的赵元休听到这话，立即面露出愠色，一生气，翻身就下了床，走出了几步，然后拂袖道：“我当昨日同你说了我小时候和□□的事情，你该明白的我心意了，谁知道你如今也拿这种话来试探我，任凭她是天上的神仙还是月里的嫦娥，我只当你是我赵元休的妻子，她也不过是父母强行要我迎娶的贵妾而已。”
　　他又气又急说着，又自己去拿自己的衣袍，婉儿见状，连忙起身，帮他穿衣，谁知他竟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扭身子，躲开了婉儿的手，道：“我自己穿，不用你帮忙。”
　　婉儿觉得自己才是最委屈的一个，非要逼着自己的男人起床去和别的男人成亲，想到这里，她便流下眼泪来，道：“我一个孤女，没有将军府撑腰，也没有做大官的兄弟，我只靠着王爷，如今我见着王爷要成亲了，我除了催王爷快些出去，还能做什么！？”说着便用帕子开始抹泪。
　　绿茶不只是要会装可怜，还要会胡搅蛮缠。
　　原本赵元休还在气着婉儿不懂他的心，可是回头看着婉儿哭得伤心，不觉是心疼得不行，是呀，说到底是自己要成亲大婚了，她自然是最委屈的那个才对，他连忙先道歉起来了：“对不起，婉儿，我……我也不想……”
　　婉儿见好就收，十分识趣，她需要男的爱惜和同情，但是不能给他太多压力，不然就会变成厌倦了。
　　再怎么难舍难分，赵元休还是要去成亲的，送走赵元休，此时天刚刚亮，王府已经开始铺得大红喜气，十分热闹。
　　婉儿不能去参加自己心爱之人的大婚，可是她也不能错过些什么，提前安排的刘美和张家夫妇已经都如布置好了，有了这些耳目，婉儿就如亲临了现场一样。
　　随着后来他们回来给婉儿诉说那些过程，婉儿已经可以清晰的将韩王娶亲的整个过程给理清楚了。
　　“步摇，我们去街上李家铺子买些上好的点心，这两日我们可有听不完的故事呢。”远处的唢呐之声隐约入耳，婉儿不想对影自怜，她要高高兴兴的出门，乘着全京城众人的目光都在韩王娶亲的事情上，她可以悠闲的去逛街，顺便买些果子，等刘美还有张家夫妻来给她说今日的笑话。
　　自打重生到现在，婉儿终于可以过上出门随意使用银钱的日子了。
　　她带着围帽，直接就上街采买，除了点心果子，她还买了胭脂水粉，惟妙惟肖的糖人，那甜的发腻的冰糖葫芦，还有那酸甜可口的杨梅荔枝糖水，路过羊汤点的时候，正好是一锅羊肉刚出锅的时候，东京人吃羊肉可是说是无话八门，炙羊肉，烤羊筋，烩羊肉，但是最为叫好的还是这乳白鲜香的炖羊肉，真正保留了羊肉的鲜味，又没有羊肉的膻味，闻得人实在走不动道了。
　　婉儿带着步摇吃了一大碗，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都鼓了起来，想若是被人看到这个肚子，定是以为韩王私生子都有了。
　　吃饱喝足了，婉儿要回去迎接今日去喝了喜酒的一干人了，她摆好了果子点心，就等他们来，首先来的是张夫人，后来来的是刘美，那张旻为了避嫌，只是叫人传达了下意思，竟依旧没有敢踏进自己家的院子。
　　说道韩王大婚，还要从张旻说起。
　　去年上元节，东京花魁娘子依依姑娘出售初夜，当时张旻本以为胜券在握，谁知半路杀出一个潘二公子，直接将张旻到嘴边的美人给抢走了。
　　这原本就是贵子哥儿见的一些中风吃醋罢了，可谁知这潘二公子却还反过来不依不饶，说张旻垂涎自己的女人就是对自己的不敬，张旻是天生奴相，命里贱种，连给潘二公子提鞋都不配的。
　　张旻自比韩信，对于忍字，他可以说是体会最深，如此这般的谩骂，他竟然也都能忍下了，竟然还笑着给潘二公子赔了不是。
　　潘二公子兴致上头，就想试试这个软骨头的东西是不是已经没有了底线，道：“你常年在这青楼里面来往，这里的许多小娘子都见过你那玩意儿，私下里面都在说是个焉了吧唧的萝卜秧子，我倒是也好奇，这焉了的萝卜秧子是个什么样子的呢？”
　　遂仗着人多势众，在众人勉强，强行拔了张旻的裤子，让张旻受到了人生的一次痛不欲生的羞辱，只怕是韩信在世，这样的侮辱，也忍不了了吧。
　　可惜潘二公子有个当国公爷的爹，他能怎么办，这股恨意让他吃不下睡不着，知道他听说潘家要将女儿嫁给韩王，他才有了一个妙计。
　　张旻有他的仇恨，他要让潘家在整个东京都丢人，于是他要给韩王找一个女人，一个一眼就抓住韩王心的女人，正巧他碰到了婉儿，一个在青楼妓馆唱曲的女妓，如果她能得韩王的心，那不是给了潘家一个重重的耳光吗？
　　当刘美带着首饰找到张旻，说出婉儿的意思后，张旻竟然能举一反三，道：“这有什么难的，我虽说不认识潘家人，可是要找一个可以去潘家说上几句闲话的人还是找得到的。”
　　原来潘家的老二是京城出名的悍妇，也曾经打断了丈夫的胳膊而一举成名，她丈夫家族人丁不少，张旻找到了是潘二姐的妯娌的姐夫，此人姓孙，也是任职于东京仁勇校尉，时不时也与张旻喝酒。
　　孙校尉想攀韩王的关系，孙校尉另有所提，两人都是别有用心的说着场面的恭维话，一来二去，张旻直奔主题。
　　“最近京城里说的最多的就是韩王娶亲的事情了，说起来，孙兄还是与潘家有亲呢，应该道声恭喜呀！”张旻往孙校尉酒杯填了盅。
　　“别提了，我那哪里是亲戚，简直就是冤家，我听我那妹夫说他兄弟过得多惨，满东京城也找不出他这样窝囊的丈夫了。”孙校尉谢过了敬酒，仰头就是一杯，继续道：“说起来，我还更同情韩王，你说他也是官家嫡亲的儿子，怎么就给他找了一门这样的亲事呢？”
　　张旻道：“你说怎么不是呢，我是跟在韩王身边的人，我是全都知道的，自打韩王知道了自己要取的是潘家女儿以后，这整日愁眉不展，人都消瘦了不少呢。”
　　孙校尉只能叹气，谁知张旻画风突转，道：“不过还好，韩王如今有了可心的人，还算能稍微宽解他一二的心情。”
　　孙校尉放下酒杯，郑重问道：“怎么，韩王还未大婚，已经现有妾室在旁了？”
　　张旻压低声音，道：“孙兄小声些。正是如此，且这个小娘子还真的是笼络住了韩王的心，如今韩王可是一日都离不开她，韩王还跟她承诺了……”
　　“承诺什么？”孙校尉也凑了上去，低低的道。
　　男子对于八卦的热衷其实不亚于女子。
　　张旻看看看周围，然后才道：“韩王给那位小娘子承诺了，等大婚当晚，就要逼着潘家女儿和她的妾室茶，不然就不和潘家女儿洞房了。”
　　“这不可能，即便是韩王，这事情也绝不可能成，那潘家的女儿是个什么性格我还不知道嘛，连丈夫都干打断胳膊，哪里会答应这种事情。”
　　“孙兄不知道，这事情能不能成，那是要看韩王的决心，你是不知道韩王如今，可是把那个小娘子当心肝一般，什么事情都依着她。”张旻拿出珠宝匣子道：“你看，这是庆阳夫人嫁妆单子里的一副头面首饰，就喜欢小娘子喜欢，韩王就从庆阳夫人那里要来了，让我先去找个铺子翻新下，再给她送去呢。”
　　孙校尉见着了这套头面首饰，全是镶嵌华贵宝石，每一颗宝石，都要比他一年俸禄还多，也惊呆了，感叹道：“真有这样的女子，难道女子是天山的仙子，韩王才冒着得罪官家和潘家的风险，这么宠着她？”

　　王府热闹

　　
　　张旻呵呵一笑，道：“这娘子可是敲得一手鼓罄，又会诗词，韩王曾经为她一掷千金呢！”
　　“什么！！！”孙尉惊讶得酒杯都倒了。
　　不得了了，韩王大婚前，先收了一名歌姬，还准备大婚之夜逼着潘家女儿和她妾室茶，简直是奇谈。
　　孙校尉将自己听来的这个大笑话转头就给自己的妻子分享了，夫妻二人恨不得当晚就飞到潘二姐的耳边，当面羞辱一番。
　　孙家媳妇第二日寻了一个由头，就跑到了潘二姐的妯娌屋里，姐妹二人又将话添油加醋的展开说了。
　　王公子弟不爱名门女子，独宠歌姬，这样狗血的香艳故事，不愁没人传播，没过多久，潘二姐就听到了这个故事的完整版本，她气的连夜赶回娘家，直接推开了自己八妹的门。
　　“姐姐这是怎么了？”
　　“姐姐不来，怕是你被人吃了都不知道。”
　　此时已经离大婚还有三天时日，不可能退婚，也不可能不嫁。以彪悍门风立家的潘家众女儿商议：
　　“男人都是狗，闻不得腥味，不过打一打，他也就老实了，自从那次将他手打断了，他就再也没跟我闹过了。”
　　“就是，你若碍着脸面，替他遮掩，只会让他蹬鼻子上脸，不如大家一起大大地闹一场！”
　　“他虽说是王爷，可是婚约是官家定的，他还能休了你吗？所以你只管放手，丢脸的又不知咱们家。”
　　“对，我看不如这样，等他来迎亲之日，我们当场让他写下不许纳妾，不然不上花轿。”
　　“不行不行，他是王爷，没有让他不许纳妾的道理，就算说道官家面前也是我们没理。”
　　“那就让他保证三年内不许纳妾。”
　　“这个好，就这么办，如果他不答应，八妹就不上花轿。”
　　面对姐姐们的“金玉良言”，潘八妹频频点头，顿时已经做好了要跟赵元休厮杀一场的准备了。
　　就在大婚当日，赵元休丧着脸接亲的时候，众人拦在门前，又是要作诗又是要猜谜，赵元休此时心情只能想到坟头诗，直接招呼张旻上前来对付守门的几个。
　　此时在里面已经身着盛装的潘家八妹又是听到了丫头们咬耳朵：
　　“是的吗？”
　　“当然是真的，昨日就去私会了一晚，今天清晨才从那娘子院子里出来。”
　　“你去看那新姑爷那丧着脸，以后有得八姑娘受的呢。”
　　潘八妹手上捏着一只金簪，一下被她生生掐成两截，她自小受到姐姐们的“熏陶”，怎么对于驯夫的道理跟驯马没有什么区别，你有多狠，马就能有多乖，她可不要成为姐妹们的笑话。
　　她三两下就将头上的梳戴好的冠子扯了下来，吓得喜婆跪了一地。
　　潘八妹在屋子里闹了一场，直到耽搁了一个时辰，才被强行按着上了花轿，扭扭捏捏拜了堂，这一肚子怒气越来越膨胀，直到赵元休被强行塞进了洞房，她才如同一个炮仗一样炸了。
　　外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赵元休就被王妃用簪子刺伤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赵元休一脚踹开房门，就要去官家面前请罪，弄得人仰马翻，好不热闹。
　　最终赵元休还是被人劝下来了，这边婉儿的“吃瓜”也吃饱了，泡个澡睡个美容觉。
　　她爱赵元休，但是她不会因为他如今在另一边挣扎痛苦而自己也吃不下睡不早，毕竟她是过来人，他们的爱情不容易，这是赵元休要吃的苦，而自己也有自己要承担的苦痛，她要养足精神，准备迎接王妃的挑衅。
　　第二日，婉儿找来张夫人，让她给自己在东京城寻找一个安静些的住处，她要在京城置办自己的房产了。
　　想着要马上送走婉儿，张夫人可是卯足了干劲，比找儿媳妇还勤快些的帮婉儿找房子，三天就走完了东京城所有的房子。
　　“娘子，这几日下来，我就觉得这三处还过得去，这一处价钱低，但是房子有点旧，估计搬过去要好休整下才行，这一处位置极好，就怕是有点吵，还是这一处，房子特别宽敞，后院还有一个马球场，可是难得。”张夫人十分期待的看着婉儿，生怕婉儿一个都看不上。
　　“太吵了的地方我不喜欢；我在东京也没有多少亲戚，要个马球场做什么，就这个吧，我如今也没有多少钱，这一处刚刚好，从新刷上漆，能住就行。”婉儿都不用去看房子，直接点了这个住处。
　　张夫人最是高兴，马上可以请走这个瘟神，自己也轻松许多，但是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几次想张口，但是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放心，你的事情，我自是不会告诉第二个人，你的事情对我一点都没有什么好处，而且，我们以后也不会见了，我也不会那这个再要挟你什么了。”
　　婉儿看透她的想法，直接打消她的顾虑。向来靠着要挟维持的关系都是不靠谱的，且王夫人以后会自食恶果，根本用不到婉儿去踩她一脚。
　　王夫人心思被戳破，又得到了一个她想要的结果，自然是高兴之余，还卖乖道：“娘子这是说的什么话，能给娘子办事，那是我的福气。我这两天都听说了，娘子是韩王心尖上的人，我们想巴结还来不及呢。”
　　婉儿道：“这两日我就会找人去那边收拾下，尽快搬出去的。”
　　王夫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就去照着婉儿的意思买下了那座旧宅。
　　宅子离着汴河大街不远，要是偷偷出来逛街看戏也是很方便的，且去相国寺也是没多远，要是赶上初一十五上香，也是很热闹。婉儿不着急，且想着先搬过去，再看着家具门户的慢慢置办就是了。
　　就在婉儿一门心思在搬家打理旧宅子的这段时间，东京城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茶肆酒楼都是当笑话一样说来听。
　　原来是潘家女儿回门，韩王道：“我这伤口没有一个来月怕是好不了了，别说去将军府，我连自家院子都出不来了。”
　　潘王妃骂道：“你只是胳膊被我刺伤了，又不是腿伤了，难道你是用胳膊走路的吗？”
　　可是不管王妃如何撒泼，韩王就是不去。
　　三朝回门，即便是小户人家，那也是有这样的规矩的，王妃觉得十分委屈，道：“就算是别的人家纳个妾，要行着三朝回门的礼仪，做夫君的也是会给这个面子的，可到了我这里，怎么就要受这样的屈辱呢？”
　　她便叫了自己家府里带来的几个家仆，道：“今日王爷不去，臣妾就只能请人将王爷抬着去了。”随即叫人动手抓人。
　　这好歹是王府，下人们哪里能看着自己家王爷受这样罪，也上前阻拦，从开始的推搡变成了打群架，这王妃的人悍勇，王爷的人众多，双方下人实力真的是不分伯仲，打得王府人仰马翻。
　　赵元休气的差点就吐血了，一摔茶碗，道：“看看这哪里有新婚当晚就被新娘刺伤的新郎，本王才是那屈辱的，今日怎么的也不能再遮掩了。”
　　王妃好笑，道：“谁替谁遮掩，这还不是王爷说了算的，这还是得问问官家，还有我爹爹。”
　　潘家人全都在家翘首期盼着王爷和王妃的恩爱回门，可是最终等来的却是一个满头是伤的家仆，这才知道王爷和王妃在王府打完一场，又“约架”去了官家那里，这下吓得家人都换了朝服，去了宫里。
　　据说，官家和皇后得知自己的儿子新妇刺伤后，也是十分震怒，可是毕竟是天家选的儿媳妇，这也不能不要了，也只是两人都挨了骂，被撵了出来。
　　这场看似谁也没有胜利的闹剧，其实却是赵元休稍微有些好处，从此以后，他已经告诉全天下他无法跟王妃琴瑟和鸣，更是让官家对他这种态度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潘家也是知道自家女儿打了皇家颜面，便是狠狠责罚。
　　“你怎么敢洞房之夜刺伤王爷！”潘二姐的口气，就好像是说，你要刺伤也应该等几天呀。
　　潘王妃十分委屈，道：“他是想在洞房当晚，逼着我答应迎那贱人入门，这我怎么能答应呢？”
　　潘二姐道：“那你也应该等他开口说了呀，他这还没开口，你倒是先听了不知道哪里来的丫头的闲话，竟然先下手了！”
　　潘王妃红着眼睛，道：“我当时真的是气死了，我想着我们潘家女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欺负，当时就怒火中烧，就想着先发制人了。”
　　潘二姐叹气道：“要是他先开了口，你再有什么不当之处，倒是还可以在官家面前说他的不是，如今那丫头来历长相，你一概不知，倒是你先动了手，这件事情，任谁来判，你也是输定了，何况你刺伤的还是那官家的儿子。”
　　王妃道：“他在官家面前也不是很受宠，在皇后娘娘心上也没那么要紧的。”
　　潘二姐道；“再不要紧那也是官家的嫡子，难道官家还能像爹爹那样偏袒你不成？”
　　潘二姐转头颇有自豪道：“你看你二姐我做事，就是要对方先犯了过错，我这拿住了实打实的把柄，这才让你姐夫被我治的服服帖帖，连娘娘都说我驭夫有道呢。”
　　王妃有些崇拜，道：“二姐，事到如今，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真假王妃

　　
　　潘二姐捂着自家妹子的手，道：“当初你姐夫爱逛青楼，我得到了风声，我并没有声张，我也没有因为他吃酒回来一身酒气就吵闹，反而是不动声色，然后派人跟随着，等知道他又去了，我便叫齐了人，直接冲进青楼里，将他堵在那娼妓的床上，他被我当场拿住，竟然想跳窗逃跑，整个人掉在大街上，摔断了胳膊，丢了人，也被我吓破了胆，这才收了性子。”
　　听到这个，王妃为姐姐打抱不平，道：“姐夫又是□□，又是自己摔断了胳膊，最后还被人传是姐姐你打的，可见东京城的人都是不分十分，只怪我们潘家女儿蛮横无理。”
　　潘二姐无所谓的道：“那些人说有什么，可是官家确是耳聪目明的，他知道了事情的缘由，还夸我们潘家女儿，这才有了你这门亲事，官家也是想你约束好王爷的呀。”
　　王妃点头道：“这倒是真的，我成亲那日，皇后娘娘训话就说了，韩王自小耳根子软，拿不定主意还容易受人蛊惑，所以让我多看着他些呢。”
　　听妹妹讲述韩王与她在官家面前的争论，那态度和语气，那韩王就是一个有脾气的，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犟种。
　　潘二姐摇头，道：“若是说韩王耳根子软，拿不定主意，我瞧着却是未必。”
　　王妃强自争辩道：“那也是被那狐媚的贱人给勾引坏了，受了她的蛊惑，若是……能将那个贱人给除了，那说不定……”
　　潘二姐一把按住王妃，道：“这事情一定要谨慎，这样，你这几天就消停些，我在外面叫人多看着，一旦发现韩王去了什么可疑的地方，我就叫人来告诉你，到时候，你给他抓个正着，最好是让他丢好大一个脸，那他不就是再也没脸跟你斗下去了。”
　　王妃举的这个方法很好，毕竟有姐姐珠玉在前，她定然能一下子压倒韩王，将他治的服服帖帖。
　　从宫里闹了一场回来，王妃就没有了动静，赵元休稍微舒了一口气，然后就想着找婉儿说说心事，刚换装出门，就迎头撞上了齐嬷嬷。
　　齐嬷嬷知道赵元休瞒着她跑出去的事情，当时还说要责问来着，今日见到赵元休，竟然却只是恭敬行了礼，然后转身做自己的事情去了，这是也打算视而不见了。
　　赵元休看着这满府变化，觉得经历波折，算是否极泰来了，以后可以继续和婉儿耳鬓厮磨了。
　　“你可知道我这几有多想你。”赵元休揽过婉儿，柔声说着情话。
　　“你可知道我这几日有多担心你。”婉儿面露焦急，仔细打量赵元休，最后视线落到了他胳膊上，道：“是伤到了这里吗？快，来给我瞧瞧。”
　　听到这里，赵元休却是笑了，道：“现在看来，我还真的多亏了挨了这么一下，让我可以安安心心的到你这里来。”
　　其实，当官家看到赵元休消瘦的时候，就知道不妥了，指派了齐嬷嬷出宫打探，后来得知自己儿子竟然跟一个歌姬有来往，顿时就恼怒得训斥了他，不但加快了给他选亲的速度，还不许他再跟婉儿来往了。
　　原本赵元休想着，以后跟婉儿只能偷偷摸摸了，谁知道这么闹了一场，自己虽然受伤，但好歹得到了自己父亲的同情，也没有在干涉他与婉儿的事情了，赵元休想来，觉得这真的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赵元休看了看屋子，道：“你怎么选了这个地方，这个张旻是怎么办事的，真的是委屈你了。”
　　婉儿道：“张大人夫妻都对我很好，只是我想着还是不要太招摇给王爷惹麻烦，尤其是这个时候……”
　　话题又要扯回到原来的点上，婉儿立即止住了嘴，但是气氛确有些尴尬起来，赵元休自己先找了一个话题道：“月牙一直还想着来服侍你，也不知道怎么的你就不用她了。”
　　说到这个，婉儿明显紧张起来，她不想提这个事情，因为，如果事情没有变化，那么，再等一日，便是月牙死去的日子了。
　　上一世，月牙就是在赵元休大婚后的第十天，被打死在这个宅子里的。虽然婉儿很想让全部的事情按着原来的计划走，可是对于月牙的死，她无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想救她，于是她没有按照上一世那样，一直让月牙伺候自己，这样应该能躲过一劫了吧。
　　婉儿压制着情绪，道：“我去看看书房的油漆干了没有。”
　　赵元休将手一横，直接将她横抱起来，道：“那事不急，我这里事情有些急。”
　　婉儿脸一红，假装不懂的样子，问道：“什么事？”
　　赵元休贴耳，用气息吹拂着婉儿的耳朵，道：“我想读读婉儿这本书。”言罢，便将抱着婉儿往卧房走了进去。
　　一夜苦短，赵元休原本想再缠绵，可是他第二日已经决定应了去开封府报道了，只能起了个大早，直接从婉儿的住处上衙去了。
　　赵元休走后，婉儿也没有闲着，她知道今日潘家的仆人会打上门，于是叫来步摇，道：“这两日都辛苦了，跟他们说放假一天，都出去玩吧。”
　　步摇从来不知道做奴婢的还有放假的说法，愣是傻站着半天，最后确定是真的，这才出去通知了工匠和下人。
　　婉儿自己换了一身朴素的衣服，带了一个围帽出门了。这宅子离大相国寺只有半个时辰的脚程，且不是初一十五，所以寺庙的人也不多，婉儿可以一边礼佛，一边整理下思绪。
　　婉儿一直侥幸的想着，若是潘家的人发现宅子里面没人，走了的话，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吧，就算他们把房子点着了，那也只是一些财物损失，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她算着时辰，走回宅子，只见宅子外面围满了陌生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瞧。
　　婉儿顿时觉得不妙，扒开人群，看到再宅子里面已经乱成一团，一个女子躺在门口，已经满身是血。
　　“步摇，你……你怎么回来了！？”婉儿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她握着步摇的手，她的手冰凉一片，怎么握着也暖和不了了。
　　“我想……看看……屋子的……油漆……”步摇已经吐字艰难，一张嘴，鲜血就从嘴角渗出来，随着脸颊往下落，她已经没有力气将剩下的话说出来了。
　　婉儿千万分的内疚忏悔从心里渗出，她的痛苦还没有结束，因为她又从刘美的嘴里知道了，她原本想保护的月牙也被潘王妃打死了。
　　那天，盘家人见赵元休离开宅子，就告诉了王妃，她带着几十个打手就往婉儿住处来，谁知这事情提前被月牙知道了，她想着告诉婉儿，于是就跑了出来，可是婉儿不在，只抓到了回来查看宅子的步摇，就将气撒在了步摇身上，几十个人一顿拳打脚踢，步摇几乎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了。
　　王妃觉得还不解气，当知道月牙跑出去了，觉得定是她提前通风报信，于是将她打了五十板子，板子还未打完，月牙就已经咽气了。
　　两条鲜活的人命，就在一天之间都不见了。
　　婉儿心痛，也有恨，但是这些更多的让她意识道，她不能改变什么。上一世，在宅子伺候她的月牙被闯进来的人给打死了，这一世，她让月牙远离自己，可不但没有救到月牙，反而又害了一条人命。
　　这笔账要记在潘王妃头上。
　　婉儿也要将这个教训记在心里：不要妄图去改变什么，这就是轮回的命运。
　　“三郎，月牙和步摇都走了。”婉儿已经哭得有些脸有些浮肿了，道：“她若是恨我，就冲着我来好了，我这就去给她请罪，不要在害其他人了。”
　　赵元休心疼婉儿，更是对潘氏咬牙切齿，道：“她恨的人是我，这毒如蛇蝎的女人，怎么能这么草菅人命，她们虽然是奴婢，可是我大宋朝也没有这样无法无天，随意残害人命的，我定要让她为她的罪行付出代价。”
　　是的，付出代价，可是月牙和扶摇却再也回不来了。
　　上一世，潘氏也因为残暴，苛责下人致人性命，最后也只是被申斥和罚没了些财产，可她人却丝毫未损，若是想婉儿这样的平民，那至少是刺字流放，永不返京了，可见，这个世道是多么不公平。
　　婉儿想要公平，她只有继续爬到了顶峰，她才能获得公平，甚至她还能操纵公平的杠杆。
　　第二日，赵元休就带着开封府五十多人的衙役，将自己的王府给围了起来，非要带潘氏去过堂审问，后来，还是大理寺和将军府人出面，将潘氏宣进了宫里，闹得东京城人人皆知，却只是剥夺了她的莒国夫人封号，关了禁闭。
　　从那日开始，赵元休虽说是有王府，可是大多时候都是和婉儿在外面的宅邸住着，婉儿没有王妃的称位和尊荣，但是却是真切的赵元休唯一的女人，在他心里，最尊敬的妻子。
　　婉儿想要复仇，但是她也知道潘氏会有报应，她就是个短命的，或许就是冤死的月牙和步摇索命，自从潘氏被关禁闭以后，身体一日不见如一日，最后卧床不起，没有两年就去世了。
　　不过这已经是后话，京城的风云从来没有停歇过，婉儿将面临又将是一个新的考验。

　　秦王之冤

　　
　　在赵元休的陪护下，婉儿又在重新在甜水巷寻了一处四合院的宅子，北面是正厅，有上下两层，一楼一边是会客祭拜，二楼是书房和卧房，西面是下人和厨房，东面是一个水榭的阁楼，夏日可以乘凉。
　　庭院中央是一池塘，旁边还设置了一座假山，不至于一眼就将院子景色全揽。
　　婉儿喜欢在池塘边设一张小桌，然后在上面摆上一些吃食，坐在一张摇椅上，那个一个钓竿钓鱼。
　　池塘里还养了一对鸳鸯，恩恩爱爱的在水上嬉闹，看着就是十分有趣。
　　再怎么炎热的夏季，总会过去，再怎么伤痛的回忆，总会淡去。
　　夏日吃瓜，秋日吃藕，直到一天起床，觉得北风萧萧，这才发现，已经又是到了冬季了。
　　跟赵元休在一起的日子，婉儿没有了危机感，没有了孤独感，甚至连自己绿茶的技能都懒得使用，想高兴就高兴，想生气就生气，总是由着自己的心情。
　　“三郎，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婉儿叫人顿了一锅子羊汤，就等着赵元休回来用晚膳。
　　往日只要一回来，不管多累，赵元休脸上的疲惫感立马就回消失无踪，可是今日，他依旧垂头丧气，脸上竟出现从未有过的哀伤感。
　　婉儿知道事情不妙，立马将手上端着的吃食放下，走到赵元休身边，道：“三郎这是怎么了，怎么看起来不开心呢？”
　　赵元休慢吞吞的从时衣袖立马抽出一封书信，婉儿一看这信封是用油漆密封的，且这是开封府独有的加急信件，瞧着应该是暗探送回来的。
　　“三叔殁了。”赵元休再也支持不住，一手扶额，用衣袖掩饰他的痛苦。
　　“这……怎么这么突然？前两个月你不是还说，他在房州一切都好，身体也健朗吗？”
　　婉儿这句话大概戳到了赵元休内心里面不忍说出的某些事实，不禁竟呜咽起来。
　　婉儿轻抚他的背，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半晌，赵元休的情绪稍微稳定些了，才又道：“这是密报，不过，据说，官家已经提前知道此事，却强行按了下来，要等过完年才让报上去。”
　　婉儿道：“为什么要这样？”
　　赵元休发出一丝冷冷的嘲笑，道：“或许只是为了图吉利吧，不想让这事情影响了大家过年的心情和元宵夜，婉儿，你说皇家是不是很可怕？”
　　婉儿又道：“你说的‘据说’，是不是陈王说的？”
　　陈王就是赵元休的二哥，原本是广平郡王，就在赵元休被封为韩王时候，他也得到了亲王的封号，封为陈王了。
　　赵元休点头。
　　婉儿知道了，心道，如今这陈王真的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想着挑拨官家于太子还有韩王的关系，这涪陵县公之死，可要被他大做文章了。
　　婉儿道：“如今陈王掌管着官邸奏报，也有可能是他没有将事情告诉官家，却跟你说官家已经知道，这样让你对官家……”
　　“婉儿！”赵元休对这自己这位二哥可是十分信任的，见婉儿如此说，赵元休立马止住了她的话，道：“二哥不是你想象这样。”
　　婉儿道：“我也是说一种可能性，三郎怎么就说一定没有这种可能呢？”
　　赵元休道：“谁不知道，太子哥哥因为三叔的事情，多次与爹爹争执，若是太子得知三叔离奇薨逝，他定然是要去质问爹爹，倘若如你所说，那此时他就不是告诉我，而是去告诉太子，那样的话，岂不更是好。他今日告诉我，还特意说了此事不要让太子知道。”
　　婉儿心中开始翻起白眼了，他陈王可不是不想这么做，但是这么做太明显了，而且陈王很贪心，他想用这件事，一次性除去你和太子两个人。
　　陈王的计划是把这件事情告诉赵元休，再由赵元休的口告诉太子，这样，太子若是发疯做出冲撞官家的事情，追查下来，就是赵元休想要谋夺太子之位，伺机挑拨太子与官家的关系。
　　可是明显，现在的赵元休对陈王十分信任，不容许婉儿说陈王的一丝错处。
　　赵元休将信件递给婉儿，道：“你先收着吧，不要再让其他人知道此事。”
　　婉儿接过信件，问道：“那三郎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
　　“我能怎么做，我从来都是做不了什么的，当年三叔被贬，还有太子被申斥，包括我的婚事，哪一个是我能做主的。”他又想起□□问他想当天下人的官家时候他的回答了，叹气道：“这都是天命，如果可以选择，谁愿意生活在皇家。”
　　他没有胃口，直接洗漱就靠在床上，拉着婉儿的手，说起了涪陵县公，那时候还是秦王的事情。
　　□□和如今的官家，还有涪陵县公三人皆是杜太后的儿子，由于赵家的江山是从后周的小皇帝手里夺过来的，所以杜太后觉得主少则国疑，将三个儿子叫到跟前，制定了皇位传承的规矩：大儿子（□□）去世就传给二儿子（官家），二儿子去世就传给四儿子（涪陵县公），然后再由涪陵县公传给□□的儿子，这样的方式过度朝政。这即使叫做“金匮之盟”
　　这原本就是历史上没有过的这样的传位方式，可是□□竟然遵照了母命，去世后，皇位传到了官家手里。
　　可是当今官家，并没有继续照着这份约定做下去，这让得了实惠的太子和韩王觉得十分别扭，特别是太子，他经常自嘲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贼，窃国大贼。
　　现在的官家拥有至高的权利，他要毁约，那也没人敢说什么，可是官家内心也是很别扭，他不单要毁约，还需要一个上得了台面的理由：若是自己的兄弟和兄弟的子嗣都没有了，那自己让亲儿子继承皇位，那不就是名正言顺了吗？
　　就是这样的思维，让皇室在这几年时间里，连连发生离奇的皇室中人死亡事件，更是加剧了官家和太子之间的矛盾。
　　太平兴国四年，宋朝决定对辽发起又一次攻打，想要收回燕云十六州，官家和秦王都亲自上阵参战了。
　　在与辽的几次交锋中，都没有讨到便宜，随后全军陷入了士气低迷的事情，正在这时期，带领军队外出作战的官家竟然突然不见了，派人找着了一整天也找不到人，这三军不能无帅，更何况是官家不见了，在这茫茫战场，多半是凶多吉少。
　　在这种情况下，军营里面众人纷纷推举秦王暂代官家的位置，稳定军心，秦王见局势万分紧迫，于是便走上前去，正要在宝座上落座的时候，官家又神奇地突然出现了。
　　其实，赵家的天下就是如同类似的“黄袍加身”，看似都是被迫不得已，其实早有预谋，若是官家没有出现，那不就是当年的事情重现了吗？
　　这就十分尴尬了，这怎么能说的清楚呢，所以，就算则不说，大家都没有将这层窗户纸说破，但是心中都有了疙瘩。
　　后来大军班师回朝，就有言官告“秦王廷美骄恣，将有阴谋窃发。”就是说秦王就是个狂傲的人，定然会偷偷举兵造反的。
　　虽然有太子为秦王说情鸣冤，可是德高望重的宰相赵普却是猜透了官家的心思，一门心思的要将秦王踩下去，最后的结果就是秦王变成了涪陵县公，被贬黜出京，直死都没有回来了。
　　赵元休回忆起记忆中的秦王，道：“他与那唐后主一见如故，视为知己，可是爹爹非要让三叔去杀他，三叔还是照着做了，他说，跟唐后主再亲，也没有兄弟的感情亲，无论做什么，兄长是绝对不会害自己的弟弟，而他要做的就是遵从兄长的命令。”他说完这话，发出了低低的几声冷笑。
　　“有时候回来的路上，看到人家家里面兄弟姐妹一大群，却能其乐融融的坐在一起，相亲相爱，我的心里不知道有多羡慕。”赵元休一头栽倒在床席上，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婉儿知道，自始至终，赵元休最想要的生活就是平常的人家那样，可是那样的生活却始终不属于他。
　　婉儿给他盖上被子，尽她所能的方式，让他驱散心中的寒气。
　　就在婉儿与赵元休夜谈之时，他们不知道，一辆马车，就停在他们宅邸的街角处，马车里面的人响起熟悉的声音，道：“你猜，他会不会告诉那个女人呢？”此人正是如今的陈王。
　　车夫往街对面的宅邸看了看，道：“应该会吧，如今的韩王，可是每日都歇在这里，他的王府倒是没有回去过几次了。”
　　陈王嘴角扬起一丝笑意，道：“这样正好，越多人知道，怀疑的对象就越多人，这么一来，这些个没有背景的贱民，最先遭殃。”
　　在他的设想里，婉儿此时已经是他的替罪羊了，于是越发心情愉悦，然后突然又想到一事，道：“那姓潘的怎么样了？”
　　车夫依旧没有什么情绪，道：“据说已经下不了地了，整日都要汤药吊着。”
　　陈王越发开心，道：“好好好，这个冬季就是好，该死的人都统统死掉了，这没用的棋子就应该除去，才好放新的棋子上去用才行。”
　　听到“死掉”，车夫脸上终于有了一些惶恐，拱手道：“王爷，派出去的人还没有找到严罗的下落。”
　　陈王顿时就不开心了，声音也若天一样冰冷，道：“这都一年多了，连一个瘪三都弄不死，我看你的人是真的越来越没用了。”
　　车夫不敢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这人迟早是个隐患，你多派些人手，务必给我斩草除根。”

　　严罗重现

　　
　　陈王口中的严罗正是当年骗走了刘美一车布匹，也间接害的婉儿卖去青楼的商人吴仁兴。
　　他原本就是替陈王办事的，可是这个严罗手脚不干净，每次办事，都要顺带捞一些好处，就比如说刘美的这件事情，原本陈王只是让他脱手一些涪陵县公的物品，让京城的太子以为涪陵县公生活拮据或者出了意外，可是严罗在办事的过程中，发现了刚来东京城的刘美。
　　严罗一见刘美，当场就笑了，这刘美的傻气简直是千载难逢，若是不骗他，都对不对老天爷让他遇到我。
　　谁知刘美报官，还一头报道了赵元休头上，这下太子没有看到什么涪陵县公的物品，全部都被赵元休先搜□□净了。
　　陈王还不被这个贪图小利的严罗给气个半死，叫了手下去追杀此人，可是这人就跟泥鳅一样，几次都被他逃走。
　　一路北上，从开封府追到了应天府，再追到河间府，最后消失不见，大家以为他定然是逃到了辽国去了。
　　新岁第一日，赵元休便进宫参加宫宴，第二日又是宫里家宴，第三日说好了跟婉儿一起，太子又突然相邀，若是其他的事情，赵元休还能推辞，可是说到这个太子，赵元休只能赶紧应下。
　　“太子经常私下说我与你相处时日太多，都不想以前以他那么亲近了，颇多抱怨，若是这新岁期间邀请，我若不去，他定然明天就杀到宅院里来了。”赵元休张开双臂，等着婉儿该她披上大氅。
　　婉儿一边给赵元休穿衣，一边道：“太子殿下竟然还学我们这些小妇人般吃醋哟，看来我们家三郎的魅力实在不小。”
　　赵元休用手点点婉儿额头，假装喝斥，道：“哪有你这样编排太子的，若是被别人听到了，定然是要打你手板的。”
　　婉儿将手伸出来，笑道：“王爷要是舍得，你就打吧！”
　　赵元休看着这双如水葱一般的指节，突然邪魅的笑了起来，道：“我哪里舍得，每月你总有几天身子不适，这不是还多亏有了你这双巧手……”
　　婉儿脸都红到了耳根，一拳打在赵元休胸膛上，赵元休见状，心中又是一阵酥麻。
　　哎哟，不行了，这不走等下就走不动了。
　　好不容易送赵元休出门了，婉儿捧着手，冲着手心喝了一口气，这天气真的太冷了，屋子外面实在呆不住，赶紧回屋子。
　　一般有些体面的人家，新岁都会给下人发赏钱，婉儿也准备了赏钱，可是她觉得这样直接一串发出去太没有意思了，就将铜钱穿成一条线，然后在下面系上一个穗子，看着十分漂亮。
　　弄完赏钱，闲着也是无聊，便又开始糊上了彩灯，等上元节提着自己做的花灯出门，定然是比买来的要强上十倍。
　　“婉儿，韩王还没有回来吗？”刘美突然到访，开口便是询问韩王去处。
　　婉儿笑道：“你今日不是值班吗，怎么还有空跑过来这里？”婉儿见他还穿着一身衙役的制服，便觉得奇怪。
　　刘美走到火炉旁，恨不能将整个身子贴上去，道：“我有急事要见韩王。”
　　婉儿道：“他今日被太子邀请去了，我估摸着应该要入夜了才会回来，你若是有急事的话，你去太子府门口，找石亮通传一声吧。”
　　听说韩王去了太子府里，刘美玉又犹豫了，道：“这件事情，若是我直接去太子府找韩王，若是被太子知道，会不会……”
　　婉儿看出来刘美似乎确有急事，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美握了握拳头，终于感觉冻僵的手缓过来了，道：“这是也真的跟你有关系，你记得那天夏日，骗我们的那个商人吗？”
　　婉儿道：“我只记得一个骗了你一车布匹的商人吴仁兴。”
　　刘美一拍大腿，道：“正是，他今天就被我给碰着了。”
　　婉儿一惊，道：“什么！”
　　婉儿不是因为吴仁兴被发现而吃惊，而是因为她发现这事情跟上一世的时间对不上了。
　　上一世，是吴仁兴偷偷潜会东京，在重阳佳节上，直接拉着了太子的车驾，将陈王的事情全部都透了出来，而在此之前，这个吴仁兴就像是鬼魅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从没有被刘美发现过他的行踪。
　　婉儿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两年，刘美靠着婉儿的关系，先是在开封府当了个衙役，后来又被编排到了巡防营校尉，为了争表现，也为了早日抓住他的仇人吴仁兴，刘美主动要求留在来值班巡逻。
　　冬日北风萧萧，刘美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走着，路过一家修面铺子，正好听到刮胡子的王老头正在问客人的需求，那客人一张口，刘美立即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不就是害他蹲牢房的大仇人吴仁兴嘛。
　　刘美出巡就两人，此时街上人多，他也不能十分确定这人便是吴仁兴，于是决定先跟踪下，看看情况先，随也找了旁边的一脚店要了二两酒暖身子。
　　那修面的客人将胡子全部刮掉了，看上去一张脸白白净净，就在他起身带上帽子的时候，刘美当即就将他的脸给看完整了，这人不是吴仁兴还会是谁。
　　吴仁兴就是严罗，原以为陈王追杀，他是不敢回宋，谁知这严罗竟然杀了一个回马枪，就在大家不防备的时候，又跟着一群送炭火入京城的车队混进了东京城。
　　此时东京城正是新岁期间，大部分的官吏都放假在家，就算有留守的，也是比较松懈了许多，加上天气太冷，大家都缩着脖子，把帽沿也是尽可能压低，所有一路而来，严罗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刘美起身，走上前，从吴仁兴的背后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道：“巡防营巡查，请出示你的户籍文书。”
　　吴仁兴头也没回，直接一个闪身，就蹿了出去，刘美没想到他竟然有如此身手，连忙追上去，只见吴仁兴的人影穿梭在人群里，一会看到一个肩膀，一会看到一个头顶，然后消失在长街之上。
　　婉儿听完，道：“不是因为你日日想要抓住他，所以疑心病犯了，看谁都像是吴仁兴吧？”婉儿实在不希望刘美真的发现了吴仁兴，因为这样，就已经打乱了她的人生轨迹了。
　　如果是真的，那她上辈子的人生经历，还能重现吗？她还能在汹涌的东京城里走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吗？
　　可是刘美十分笃定，道：“自从那日被骗以后，我每日都要暗自咒骂那人几十次，他的长相，我怎么可能记错。”
　　婉儿心中比外面的天气还冰冷，难道是之前因为月牙的事情，她就已经改变了她人生的轨迹了吗？
　　“不行，若真的是他，你就不能去太子府找王爷了。”婉儿道：“吴仁兴当年在东京城拿出许多涪陵县公所有之物，此人定然和涪陵县公有着干系，你这一去，又要勾起太子的心病。”
　　刘美小心翼翼察看周围一圈，确认并无外人，才低声道：“婉儿妹子，有句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我这做哥哥的，定然是希望你好的，若是说错了，你也不要往心里去，可前往不能去告诉王爷呀。”
　　婉儿看他神色，已经大约猜到他要说什么了，却也不好直接打断，道：“你是不是又要说储位的事情？”
　　刘美不觉有什么不对的，道：“妹妹难道不想更进一步吗？”
　　婉儿不语，刘美道：“你如今虽没有王妃之名，可是却坐实了王妃的权利，你看，这节日里头宫里的赏赐，韩王可是全都放在你这里，那潘家如今也奄奄一息，随时都要咽气了。”
　　婉儿道：“哥哥难道还盼着她咽气吗？我虽然恨她，可是却也不希望她那么早就死了，她死了，官家定然会让王爷续娶。”
　　刘美不以为然，道：“管他续娶不续娶，我瞧着，王爷如今可是一心在你身上，就算续娶一个，那也是只会碍眼罢了。”
　　婉儿苦笑，道：“哥哥说错了，潘王妃不得王爷宠爱，那是她自己作的，即使没有我，她与王爷也不会和睦的，若是换一个王妃，只要看透这点，就不会有这么好的日子过了。”
　　按照上一世来说，潘王妃的日子的确不长了，她一去世，官家就给王爷另娶了郭氏为妃，这郭氏跟潘王妃不一样，她不争不抢，看似淡薄，一味讨好王爷，走的是比婉儿还要绿茶的风格，还处心积虑的要为王爷生儿子，这样的女人，才是婉儿平生遇到的最大的对手。
　　刘美道：“不管怎么说，如今太子情绪不稳，时不时发作佯狂病，我瞧着迟早也是要被官家厌弃的。这韩王是嫡子，说不定将来他就能……”刘美没有说完，只是用手指了指天。
　　婉儿道：“你可知太子和王爷是亲兄弟，你这样想着去算计他，王爷可是会怎么对你？！”
　　刘美露出一丝冷嘲，道：“自古皇家多冷血，这兄弟相残的事情，哪朝哪代没有呢？王爷性子又软，你要多给他说说，他说不定就会开窍了。”
　　婉儿扭过头，拿起一根竹篾，在上面糊上浆糊，道：“你可别害我，我是不会跟他提这个的，至少对于太子，我是不会说他坏话的。”
　　“我知道，若不是太子说亲，官家也不会让你跟王爷如今做着这实在的夫妻，可是妹妹，若是王爷成了太子，以后成了官家，那他要立谁为皇后就立谁，你说，就凭王爷对你的宠爱，他能不立你为后吗？”
　　婉儿觉得他越说越是离谱，道：“我听着这口气，怎么像是当了国舅爷的人呢？”
　　刘美见婉儿不开窍，决定暂时先按住不提这事，又回头问道：“那这吴仁兴的事情呢，他可是还欠着我一车的布匹呢。”
　　婉儿道：“按照你的说法，他并没有看到你的脸，这么说来，他应该以为你只是例行检查，他又恰好心虚，所以才逃遁的。这些年找了他这么久，若是他在东京，就算是只猫也该抓住了，所以他应该是刚进京城不久，他进来定然是要办什么事情，既然这样，他应该不会就此离开东京城。”
　　婉儿放下竹篾，有拿起一张花笺，道：“你这几日暗自打探下落，若是发现什么行踪，你可千万别先打草金蛇了。”
　　刘美道：“如今快到上元节，你说他会不会就是要在上元节做什么动作？”
　　根据上一世的了解，吴仁兴就是一个混迹江湖，坑蒙拐骗的商人，若是说他能做什么，大约也是又去骗了谁家的钱财而已，他能在上元节做什么大事呢。

　　进宫

　　
　　婉儿道：“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吧，如今这是最为敏感时期，你若是做得有丝毫的不规矩，万一牵扯储位的事情就不好了。”
　　一般涉及储位，那都是重罚的，如今这刘美算是自己的哥哥，他若是出事，定然是会连累自己的，于是多嘴劝几句，道：“若是有这个命，自然是跑也跑不掉的，你也该把性子收收，这里是东京城，天子脚下，最是不能说错话，做错事。”
　　刘美见婉儿如此劝他，也是顺从道：“我这不是想着没人，只跟妹妹说说嘛，我以后不乱说就是了。”
　　婉儿觉得刘美毕竟是外男，多少也需要避讳，便道：“你以后有什么事情就叫人传话吧，别来我这宅子了，特别是王爷不在的时候。”
　　这话说的太明显，就是要和刘美划清界限，刘美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默默退了出去。
　　婉儿花了三天时间才做了一个兔子花灯，可是这跟想象的怎么差这么多呢？
　　婉儿叹气，道：“这样的花灯，我若是提着出门，那还不被人笑死。”
　　赵元休很认真的看着婉儿的花灯，道：“若不是你给它添上了红色的眼睛，我都不知道这个是一只兔子。”说完开怀大笑。
　　自从得知涪陵县公死后，赵元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的笑了，见他笑了，婉儿终于舒了口气，表面却是嘟着嘴，道：“三郎可不知道，这花灯可是难做了，不信你做一个试试，说不定还没有我做的好看呢。”
　　赵元休道：“后日就是上元节，你就打算一直在家做花灯？”
　　“三郎又要出去吗？”
　　“后日是宫宴，今年皇后决定明晚办一个家宴，一家人提前热闹下。”
　　如今的王妃是完全出不了门，所以听赵元休的意思，是有叫婉儿一起去的想法。若是一般的女子，有机会进宫涨涨见识，自然是万分开心的，可是婉儿可是在宫里生活过很多年的，她并不向往这进宫，特别是以这样的身份进宫。
　　婉儿问道：“三郎是想叫我一起去吗？”
　　赵元休似乎早就想周到了，道：“车驾马夫都是在外宫门就要留下，我可以带一两个侍卫随行，不过侍卫也是进不了正殿，只能在外面候着，婉儿可愿意打扮成侍卫，随我入宫？”
　　平常女儿家，比如打扮成侍卫，就算是打扮成马夫也是够欢喜一整月了，显然，赵元休是将进宫这件事情当成一道至高无上的“恩典”赐给婉儿了。
　　婉儿十分艰难的挤出一个笑容，然后睁大眼睛，尽可能的表现出无知少女为皇宫内院的希冀和渴望，道：“真的吗？三郎是真的要带我进宫？”
　　婉儿的表演得到了赵元休的肯定，他露出淡淡的骄傲感，十分享受婉儿这样崇拜的目光，道：“本王说的话，自然算数的。”
　　第二日一早，婉儿就已换好了和石亮一样的衣裳，此时的婉儿作男子打扮，赵元休一见，又想起了第一看到婉儿的样子，道：“当时我见到婉儿，心里就在想，这么漂亮的小公子，怎么自己从来没见过？”
　　“既然人家是男子打扮，三郎怎么还说漂亮呢？”
　　赵元休走近，将婉儿上下打量一番，道：“别的男子是英气，可是婉儿换上了男装，却又是另一番的俊朗，就像……”他托着下巴，是在认真思考，然后道：“就是像特别讨丈母娘喜欢的长相。”
　　“噗！”婉儿捂着嘴笑了，道：“照三郎这么说来，我若是这样在大街上走着，定然是有人会拉我去当女婿了。”
　　听到这个，赵元休立即严肃，一把将婉儿抱住，用力紧箍着婉儿，道：“你是我的，谁敢拉你走。”
　　“这不是开玩笑嘛，是当女婿，又不是当媳妇。”
　　“开玩笑也不行，男的女的都不行，你只能是我的。”
　　他们正抱着一团，被突然套马完回来的石亮看见。这两个男人抱在一起，竟然依旧能闻到爱情的酸臭味。
　　石亮内心无比的酸，立即抬手挡住眼睛，当做没看见，就要离开。
　　可是赵元休已经看到他了，知道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于是拉着婉儿往外走。
　　“外面冷，你跟我一起坐车里。”赵元休伸出一只手，要扶婉儿上车。
　　石亮都看呆了，这天气是冷了一些，可是也没必要这样吧，毕竟这小娘子现在可是打扮成男子的呀。
　　婉儿也知不妥，道：“不好吧。”
　　赵元休冷着表情，他的手依旧僵硬在空中。
　　见他如此坚持，婉儿只好服软，道：“三……王爷有事跟小的说，小的上车就是。”
　　做戏也要做好一点吧，哪有下人要主人扶着上车的，还是一个大男人。
　　婉儿自从穿上这一身男子衣裳以后，就开始从心里将自己换位为一个男子了，可是赵元休却一点也不配合她，贴着她坐着还不老实，非要将手握着婉儿的手，还振振有词道：“这么冷的天气，我帮你捂着，暖和。”
　　婉儿道：“等快到宫门时候我就下去，免得人家看到了不好。”
　　赵元休道：“这有什么，谁还管这事呀？”
　　婉儿道：“王爷可是不知道这京城人的嘴巴有多厉害，今日是看一个男子和王爷同乘，明日就能说王爷有龙阳之癖。”
　　谁知婉儿这话似乎正戳中了他的点，他嘴角微弯，凑到婉儿唇边，就在这丝毫间的距离中，道：“今日见到男子打扮的婉儿，本王还确实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这方便的癖好了。”
　　婉儿用双手将他推开，可是自己后腰已经被牢牢箍死，丝毫使不出力气，只能换了方式，一拳捶到他胸口，道：“你这的确是癖好，不过不是龙阳癖好，而是换装癖好。”为了给自己增加一点威势干感，婉儿说话还狠狠的白了他一眼。
　　赵元休原本只是想逗逗她，谁知见她生气的小模样，就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小猫，觉得又可爱又好笑，这样的婉儿，怎么看都看不腻，于是继续逗她，道：“对呀，不如今晚我们就搜罗一些衣裳，婉儿给扮上给我瞧瞧？”
　　好吧，其实这拌嘴就是比的是脸皮，婉儿觉得自己这方面还真的不如他，只能假装听不见，将头转开，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着。
　　今年是一个暖冬，此时地上的积雪已经化去一大半，路上也不算难行，一炷香的时候就到了宫门前。
　　今日进宫的都是皇家亲眷，凡是有家室的，都是带着正妻前来，只有赵元休，从车上下来，还扶着一个男仆下车，这可算是大新闻了。
　　婉儿好怕这样的场景出现，可是事实证明她想多了，这些命妇各各身穿重金首饰，下车真的是老费劲了，一个不注意就可能直接从车上摔下来，哪里还有功夫左顾右盼看别人家的热闹。
　　进了宫，王爷走在前面，婉儿紧跟在后面，看上去倒是有模有样，正在此时，只听一个声音道：“三弟慢走。”
　　此人正是陈王。
　　这个声音婉儿一听便觉得不好，陈王是见过婉儿的，还听过婉儿唱曲的，如今他若是主要自己，定然是会识破自己身份。
　　婉儿身量小巧，躲在赵元休后面，又将头卖的更低了些，这样的遮挡，竟然是连一点衣角陈王都看不见了。
　　“二哥，嫂嫂。”
　　陈王携陈王妃，走上前来。
　　陈王妃李氏，是团练使李谦溥的女儿。这个李谦溥可是前朝大将，又跟着□□征战过，后来□□杯酒释兵权后，成了闲散的团练使，他家子弟众多，人丁兴旺，且大都是继续在军营效力，李家也是十分有实力的家族。
　　“三弟一人前来，王妃可好？”李氏见韩王一人进宫，一张口，又提起潘氏了。
　　全东京的人都知道赵元休好脾气，只是有提个前提，那就是不能提潘家女，谁知这陈王妃新年一张口，就是来了这么一句。
　　赵元休也不管什么礼仪了，直接当没有听到一样，对陈王道：“哥哥，嫂嫂先请吧，前几日和太子说好，我今日要先转到他的宫里去，然后在一道赴宴。”
　　这就是直接不跟你们玩的意思了。
　　陈王和王妃的笑声有些尴尬，婉儿都能想象他们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可是她如今不敢抬头，只能自行脑补画面。
　　禁中的规矩极多，这宫宴是家宴或者国宴，所在的位置也是有区别的，今日的家宴设置在皇后的福宁殿，从外朝的长庆门一直到皇仪门，然后就到了内廷，在往里走便是皇后的福宁殿。
　　内廷是不允许外男进去的，所以婉儿也是不能进去的。
　　为了能多跟婉儿待会，让婉儿好好看看禁中，赵元休另辟蹊径，说要去找太子同行，这便和其余人走了不同的道。
　　这样绕着一圈，太子早就到了福宁殿，哪里还能看到太子。
　　快到福宁殿，一位内官上前道：“王爷里面请。”随即伸出手，对婉儿做出了止步的手势。
　　赵元休道：“今日天气寒冷，他们这站在外面，岂不是要冻坏了。”
　　内官笑道：“韩王放心，随行的侍卫都在旁边的暖阁里，里面加了炭火，十分的暖和，若是王爷出来，奴才就去叫他一声就行。”
　　赵元休朝着内官所指的方向看了看，舒缓了表情，道：“那你先去吧。”
　　婉儿拱手，道：“是。”她不敢多说话，以免被人发觉女子声音。
　　谁知突然赵元休又一把抓住她的手，对内官道：“可是所有的随行侍卫都在一个地方？”
　　内官道：“是的。”
　　显然这个回答让赵元休十分的不满意，眉头又皱起来了，却也没有松开婉儿的意思。
　　内官也看出来了，这韩王是不想让自己的侍卫和别人呆在一起，看样子这个小侍卫在韩王心里格外的不同了。
　　可是这侍卫不能进内廷是祖制，若不是皇亲国戚，那就只能想内官一样，放弃自己传宗接代的东西才能进去了。
　　内官只能继续道：“王爷放心，我自会多加照看这位小侍卫的。”

　　偷听

　　
　　“给他单独安排一间暖阁。”赵元休用命令的口气道。
　　“这……这……”内官有些为难：“可是这些都是宫里的规矩，怕是……”
　　“难道这点小事也要我进去回禀了娘娘才能做到？”赵元休语气越发严厉。
　　内官只好答应下来，赵元休才回头看了看婉儿，却又不好多说什么，转身进去了。
　　其实婉儿并不需要他如此特殊对待，可是作为下人，在主子面前是不能多话的，于是她只能保持沉默，等赵元休走后，便对内官道：“中贵人若是有为难，大可不必单独为小人费心，王爷若是问起，我只会说明。”
　　这宫里的内侍都是经过了严格的教育管理的，自然不会太过喜怒形于色，可是婉儿也能看出，这内官是将婉儿上下都打量了好几遍，那表情好像在说：看你这白净的小样子，怎么看也不是来保护主子的，倒是要让主子照顾你的。
　　刚刚赵元休的神情语气，已经让这内官有了思量，知道这白净的侍卫是王爷贴心的人，虽说韩王算不上宫里的大红人，可是也不是他一个内侍惹得起的，便道：“奴才已经答应王爷，哪里能违背，请随我来。”
　　随后便绕过长廊，在偏门的一间屋子设置火盆，道：“咱家还要去门口候着，你且在这处，不可随意乱跑，后面就是内廷，你若跑进去，那就是犯了大忌了。”
　　婉儿谢过，乖乖围着火盆坐下。
　　外面实在太冷，一旦身体感觉到暖和便开始犯困，婉儿歪在椅子上，渐渐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还是睡得昏昏沉沉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婉儿还在半睡半醒只见，只能听到是一个男子的声音：“王爷已经决定今日了？”这个声音有些细，不像是男人，更像是宫里的内侍。
　　另一个声音确实沉重嗓音，是个正常的男子声音，道：“是的，你等下就将涪陵县公的死讯透露给太子宫的人。”
　　那个内侍声音道：“这好办，太子宫的人早就安插了我们的人了，就等着这一刻。”
　　婉儿原本睡得香甜，可是听到这里，不觉一惊，这是要做什么，立即清醒了过来，她轻轻走到窗户前，不敢推窗户以免发生响动，只能通过一条窄窄的缝隙往外瞧，只见一个内侍打扮的人正在个一个男子说话。
　　婉儿见这内侍穿戴，还是有些品级的内侍，再看那男子，应该是哪位王爷的随从，似乎还有些熟悉。
　　婉儿上一世没有经历这样的情况，她已经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继续听他们说话。
　　内侍似乎已经开始激动了，道：“等太子知道了这个事情，估计又要闹一场了。”
　　那男子似乎不太放心，叮嘱道：“太子闹也不是一两次了，王爷要的是让他在家宴上当场就闹起来才好，最好是将涪陵县公的死说成是被动了手脚暴毙，知道了吗？”
　　内侍点头，两人说话完毕，似乎是要走。
　　上一世，这正月十四是太子大闹垂拱殿，如今这样一来，岂不是变成了在福宁殿了，这跟上一世对不上了呀。
　　窗户缝隙太小，婉儿也没有看到两人的脸，光凭着这大众化的衣服，根本不知道这两人是谁。
　　事关太子，婉儿不能让他们这么走了。
　　“什么人！”
　　婉儿估计轻轻推了一下窗户，木窗发出吱吱的响声，立即引起二人的警觉。内侍给男子使了个眼色，男子转身就离开了。
　　内侍回头朝婉儿这方向走来，婉儿已经看到了他的脸，可是，她对这个内侍完全没有印象。
　　还好，婉儿早就找了了退路，从另一边的窗户翻了出去。还在这宫里她还算熟悉，那内侍不敢伸张，只能自前来追，婉儿想要逃出去的几率很大。
　　她一跳出去，就到了皇仪殿，再往里走便是内廷，她没有传宗的玩意儿，自然不怕那惩罚，可是她却知道这事情到底是是谁干的才行。
　　她绕着皇仪殿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刚才和赵元休分开的地点，然后转身钻进了其他侍卫呆的房间里。
　　婉儿和这些侍卫都是穿着相同的打扮，显然，刚刚在密谋太子的人也在其中了，婉儿找来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等着有人前来查看。
　　果不其然，一盏茶的功夫，那个内侍带着几个小黄门进来，里面有人认识他的，连忙道：“王都知，怎么来此处了？”
　　原来这个内侍姓王，还是一个都知，算是内官里面数一数二的职位了。
　　宋朝的内官品阶不高，即使是内官里面数一数二的都知，也只是一个六品的官职，要知道随便一个皇亲国戚的贴身内侍，也是五六品的闲官，所以品阶都差不多。
　　这那些认识王都知的几个侍卫好似都对他格外忌惮，有种卑躬屈膝的地步了，让婉儿着实大开眼界。
　　王都知沉着脸，冷冷道：“刚刚有谁出去过？”
　　众人见状，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都谨慎起来了，只听一个人道：“大伙觉得屋子闷，来回出去的也不少，具体哪些人都记不清楚了。”
　　王都知道：“在一炷香内回来的，都请站到前面来。”
　　屋子里大约有三四十人，听着他的话，都慢慢的走出来十多个，婉儿心道，鬼才会听你的话，糟老头子，坏得很。
　　婉儿没有站出去，也知道，那个和他密谋的侍卫定然是回到这里，也不会站出去的。
　　王都知用眼神瞟了一眼这里的人，他知道，按照他这样的问法，是找不到这些人的，婉儿也不担心，因为自始至终，王都知只知道有人偷听，就算被扫到一点背影，也只是知道了她穿着推测是侍卫，根本不知道她长相。
　　正当婉儿觉得安然无事的时候，走进来一人，顿时让婉儿觉得凉凉了。
　　那人正是守门的小内官，就是他带着婉儿去的那偏殿，他自然也知道婉儿是韩王的人，婉儿自以为聪明，结果在这当场翻船。
　　小内官在王都知耳边低语两句，然后王都知点头，道：“敢问谁是韩王的侍卫，既然跟咱家打了照面，怎么又不出来呢？”
　　婉儿也不扭捏了，大大方方站了出来，道：“我在这里，刚刚只是跟王都知开个玩笑。”
　　婉儿没有做什么错事，这王都知当然也不好当众做什么，面上还挺恭敬的道：“让咱家好找，韩王有事，正叫你呢。”
　　婉儿知道他说谎，但是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跟着他出了殿门，这次他带着婉儿，走了一段路，来到一个僻静的院墙根前。
　　婉儿一看，这地方风水不错，旁边还有一口水井，确是一个杀人藏尸的好地方。
　　“你还挺有胆的。”王都知见婉儿面不改色，不禁有些诧异。
　　婉儿装傻，道：“王都知不是说韩王找我吗？怎么带我到这里？”
　　王都知道：“别装了，你都听到了对不对？”
　　婉儿道：“王都知在说什么，听到什么？”
　　王都知再次审视着婉儿的表情，她眼神坚定毫无躲闪，这一点都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心中也有了疑惑，不可能有人能装的这么逼真，道：“难道不是你？”又问道：“一个人单独一间屋子，那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历经十几世，婉儿已经尝试过各种死法，可是还没有因为偷听了什么被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太监弄死，所以她才不会心慌，说话自然，眼神坦诚中还带着一丝无知，好像失忆一般，不记得刚刚自己还被追着跑了一圈。
　　“王都知说的正是呢，虽然在王府，王爷对小的也很好，可是这是在宫里，小的实在觉得一个人占一间偏殿实在是不妥，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我想着若是王爷问起，我自然说是一个人呆着，可是跟王都知我也不好隐瞒，我确是一直跟大伙一起的。”
　　婉儿说起话来连自己都骗，王都知也被她骗了，心道，难道刚刚的人另有此人？
　　他审视的眼神再次逼向婉儿，婉儿也不躲避，继续道：“这宫里这么大，我这第一次进宫，整个人都是晕的，还好离着不远，只是沿着刚刚来的路回去还行，若是远了，我定然是要迷路的。”
　　婉儿这一说，王都知想起一事，他记得自己追偷听者的时候，那人竟然是十分熟悉宫里的路线，甚至连什么地方有守卫都知道，能快速的跑回去，还不被任何守卫拦截下来，定然是一个十分熟悉宫里环境的人才能做得到的。
　　他虽说不能完全相信婉儿，可是他却能确定，这个侍卫定然不能走到这么熟悉宫里环境，且从韩王给他单独安排房间来看，这人定然是深的韩王信任，若是将事情闹大，定然节外生枝。
　　他缓和了神情，对身后的小黄门道：“既然这是韩王安排的，你就陪着这位侍卫去偏殿吧，不过，在宴会完毕之前，请不要乱走了。”他后面半句是对婉儿说的。
　　婉儿点头，心中却是有些失落，她转了这么大一圈，还是不知道跟王都知一起密谋的人是谁。
　　屋子里的炭火好烧的很旺，婉儿看着红红的炭火，总觉心中不安。
　　“宴会完了吗？韩王出来了吗？”婉儿对守着自己的小黄门问了好几次，小黄门都是爱答不理的。
　　按照赵元休的习惯，他定然是在宴会完毕后第一个跑出来的，说不定会在中途出来找婉儿，可是今日赵元休进去后，一直没有出来。
　　炭火已经燃尽，已经是过了未时，婉儿又饿又冷，开始在房间里面跺脚。

　　太子发疯

　　
　　“你不许出去。”内侍直接上前拦住了婉儿。
　　“怎么回事，这么久了，早就过了午宴时间。”婉儿开始怀疑这是王都知要将她扣下了。
　　正在此时，另一个小内官带着赵元休来找婉儿了，婉儿像是看到了光明一般扑了上去。
　　不对，她现在的身份是侍卫，不能直接抱上去。
　　婉儿走进赵元休，见他神情十分疲惫，再一低头一看，竟然发现他的袖口有血污，立即紧张道：“王爷，这是怎么回事？”
　　赵元休神情倦怠，眉头紧蹙，他看了下周围，只是淡淡的道：“这不是我的血……回去再说。”
　　显然皇城不是说话的地方，婉儿也想离开这里，只可惜没能知道那个与王都知密谋的男子到底是谁。
　　两人一后往宫门口走，正巧又碰到了陈王。
　　婉儿虽然低着头，可是也从陈王的口气里面听出了感慨：“太子如今这样疯魔，真的是让大家都伤心不已呀。”
　　赵元休不语，想来脸上也尽是无奈。
　　两兄弟又叹了几声，陈王转身，吩咐跟随他的侍卫道：“你让王妃先回去吧，不必等我，我等下骑马回去。”
　　那侍卫拱手，准备转身而去。
　　婉儿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也不知道具体什么，还好赵元休先开口道：“王兄的侍卫好生特别，主子跟他说话，他竟然不答，难道是个哑巴？”
　　那侍卫被点名了，也不好直接离开，连忙道：“奴才蠢笨木楞，韩王责备得是。”
　　一听这声音，婉儿瞬间感觉胳膊上爬满了鸡皮疙瘩，这不就是与王都知说话的那个男子的声音吗？
　　虽然他尽量克制了自己的发音，可是这沙哑的嗓音，是怎么掩饰也掩饰不住的。
　　原来和上一世一样，这个陈王还是如此的有心计，为了上位不惜算计手足。
　　婉儿按住内心的激动，也不敢抬头看他们，只等他们走了，她才和赵元休同乘一辆马车而归。
　　到了宅子，生了火盆，两人都明显放松了不少，今日两人都经历了不少，坐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
　　暖了一壶果子酒，两人歪在塌上，没有了担惊受怕，没有了勾心斗角，浑身都感觉安全轻松。
　　“今天的家宴怎么这么久？”婉儿性子急，先开口道。
　　赵元休呆呆的看着红彤彤的炉火，道：“今日太子不知道突然知道了什么，竟然在当众质问爹爹。”
　　“问什么？”
　　“今日是家宴，可是骨肉血亲可曾都到齐了，爹爹是否也想念起手足亲情，有无悔恨愧意。”赵元休将太子的话原原本本的转述道。
　　婉儿道：“也不知道该说这太子是真性情还是真鲁莽，这样的话，别说是官家，就是一般百姓人家当爹的听了，也定是要打发雷霆的。”
　　赵元休道：“当时官家听了，那脸色，你是没看到，就差当场给气晕过去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大气都不敢出，娘娘出来打圆场，说太子爷喝酒喝多了胡言乱语，让内侍周怀忠扶太子去后面休息。”
　　婉儿道：“依着太子的性子，既然开始闹起来了，便是这样完不了的。”
　　赵元休点头，朝着那脱下的袍子努了努嘴，道：“不然那血渍怎么来的呢。”
　　婉儿道：“这是太子的……还是……”
　　“周怀忠过去扶太子，谁知太子竟然拿起旁边切肉的刀就将周怀忠给刺伤了。好在还是手臂化了一道口子，流了血，我这上去拉太子也沾上了。”
　　婉儿听得心惊肉跳，道：“还好你没事，你都不怕太子疯起来，回头连你都伤了怎么办？”
　　赵元休道：“唉，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太子不会伤我的，我也不觉得他是真的疯了。”
　　婉儿叹气，道：“这宴会上，怎么会有刀呢。”
　　赵元休道：“还不是前日里，舅舅从外面弄会一只獐子，让在家宴上给亲戚们分食，这才又了这个祸端。”
　　婉儿知道他说的舅舅是皇后长兄李继隆，又擅长骑射，智谋过人，征战南北数十年，立下了赫赫战功，又是国舅爷的尊位，可谓是京城里不让他赵元休的人物。
　　婉儿心中有所思量，知道这件事情是陈王设局而起，可是这刀确是要李国舅才能安排下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有勾连了。
　　“太子是嫡长子，外人都羡慕他身份贵重，可是谁又知道他内心其实十分的痛苦。”赵元休道。
　　婉儿心道，难道一般百姓就没有痛苦了吗？对于吃不饱饭的人来说，太子这真的跟无病呻吟没什么两样了。赵元休和太子都是出生即贵，他们根本不知道想婉儿这样的百姓他们的苦痛，这就是代沟，婉儿也不想让他们理解，但对于太子的行为，婉儿却是不认可的。
　　他不满意别人的做法，他可以尽量去修身养性，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更多的人，可他非要去因为别人做的不好的事情去生气，发疯，然后感觉这世界的恶意，让他的人生都充满消极和黑暗。
　　“你是不是也觉得太子不好？”赵元休看出来婉儿欲言又止的表情，问道。
　　“我只是觉得，太子若是能振作起来，为百姓谋福，那不是比如此消极更好吗？”
　　赵元休道：“所谓当局者迷，不过是因为局外人没有经历过同样的苦痛，所以不能妄自断定，若是世界上的事情都能理性去对待，那人生哪里会有酸甜苦辣呢？”
　　婉儿点头，道：“三郎说的是。我今日的经历也算是惊险，不知三郎能不能体会我的心情呢？”
　　赵元休朝婉儿侧了侧身子，认真道：“你说。”
　　“说来这事应该也和太子有关，只是因为涉及的内容可能会牵扯出陈王，我若是说来，你定不要生气。”婉儿知道赵元休重视亲情，便事前将事情说明下。
　　赵元休道：“只要说你所见所闻，我自有分辨。”
　　婉儿便将自己听到的仔细说了，道：“我听着他们商议将涪陵县公的死讯告诉太子，还要挑在宴会上说，定然是有所图谋的，我便留个心眼。”
　　“后来才知道，那个内侍，大家都叫他王都知，看样子，应该是一个有来头的。”
　　赵元休道：“王都知？那你说的应该是就是王继恩了，他是不是这里有一颗肉痣。”他说着，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左下巴。
　　婉儿之前与他近距离对视过，自然还记得他的样貌，点头道：“对对对，就是他。看他那行事作风，特别的嚣张，我想着，就算这这件事情被泄露了，故意他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所以他还能那么淡定从容。”
　　赵元休道：“这个人可是个风云人物，不过你若是说他估计设计太子，那也是不稀奇的，太子想来喜怒形于色，他不喜欢这个王都知也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婉儿道：“他又做什么了？”
　　“当年□□龙驭上宾，因为没有东宫太子，且当时太子的四子就是我的堂兄威望也高，皇后就命王继恩出宫召堂兄入宫，这么关键的事情，这个内侍可是自己主意大的很，他拿着遗诏就去了我们的府邸。”
　　也就是说王继恩没有去找□□的嫡子，而是去找了□□的弟弟，就是如今的官家，就是这样一个特殊敏感的时期，让官家顺利的登上了至尊之位，从而也出现后面骨肉相残的局面。
　　婉儿道：“难怪了，这个王继恩还真的是会为自己打算，他若是去昭了□□嫡子，那也只是办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差事，但他这么风向一转，可就变了一种性质了。”
　　他就相当于是如今官家的开国功臣一样嘛。
　　一说到他家的事情，赵元休就有发愁，也不倒酒了，拿起酒壶就要对嘴饮酒，婉儿马上拦住，道：“如今太子情绪不明，三郎可不能再这样下去，你应多多进宫看望太子，让他早日康复，以免居心叵测的人得逞才是。”
　　听到这里，赵元休突然想起，问道：“刚刚你说这跟陈王有关系，难道说于王继恩说话的那人就是陈王？”
　　婉儿道：“我一直没看见他，直到出宫门时候，三郎叫住了陈王的侍卫，他开了口，我才确定，那人便是他了。”
　　赵元休听了，面无表情，不知道是相信了还是不信，他只是有些呆呆的，又像是酒后的困倦上来，竟开始昏昏欲睡了。
　　婉儿知道他大约是身心皆疲惫，不愿去想那些事情，于是给他用银丝炭暖了被子，再包了两个汤婆子，让他去床上安置下来了。
　　今年不是一个好兆头，一开年就那么多事，上元节大家也都是没有了心情，看着自己桌子上还没有完成的兔子灯，婉儿也有些烦忧。
　　上元节虽说是晚上才会热闹，可是从吃过午饭开始，街上的人就开始多了起来，以往十分安静的宅子，现在也能隐约听到大街上车马的声音。
　　石亮慌张的进门来报，说城外发现一具男尸体，死状十分骇人，吓得婉儿手里的花灯都掉下来。
　　这原本不是赵元休的职务范围，只是因为被众多百姓发现，又到开封府来报了案，赵元休也不能不去看看。
　　婉儿拉着石亮问道：“这发现的地方可是算巡防营的管辖？”
　　石亮自然知道婉儿为何有此一问，便道：“那个刘校尉也去了，据说还是他最先发现的，然后才是过路的百姓呢。”
　　完了，这刘美这些日子着了魔的跟踪严罗，此时出事，定然是跟严罗有关系了。

　　命案

　　
　　婉儿依旧穿男装习惯了，连忙换了男子装扮，坐了马车往案发地赶去。
　　衙役和巡防营的已经将案发地围了起来，可是还有百姓在围观，婉儿怕被赵元休瞧见，只能在人群外围，她看了看四周，看到城门口蹲着几个卖东西的小贩。
　　这些小贩基本都是一早就在这里的，应该更清楚发生了什么。婉儿走上去看到一个小贩卖的是云沫红豆糯米软糕，这种是在糯米里面加上软糯的红豆，然后再裹上一层花生芝麻粉末，吃上去香软可口。
　　“给我来一份。”
　　大约是这里有人命案，大家的吸引力都去了那边，今日小贩的云沫红豆糯米软糕基本都没有卖出几份，便十分热情道：“好嘞，公子稍等。”然后拿出特定切糯米糕的铲子将糯米团子切成了汤圆模样，再压扁了以后，中间放入红豆，再捣鼓两下，又变为了白里透红的小团子，倒入一盒磨好的花生粉末里一摇晃，整个小团子都过上了一层薄薄的外衣，看上去就十分诱人。
　　“老伯今日一直在此处吗？”
　　小贩道：“我每日卯三刻就到这里了。”
　　“哦，这么早呀。”
　　“是呀，晚了怕好位置被人占了去呢。”
　　婉儿吃了一口，云沫红豆糯米软糕香甜软糯，十分美味，道：“老伯这手艺如此好，怎么今日还剩这么多呢？”
　　老伯小心翼翼的朝人群瞟了一眼，叹气道：“都去瞧热闹去了，平时我早收摊了。”
　　婉儿道：“那边有什么热闹？”
　　老伯道：“公子你还不知道吗？”老伯压低声音，十分晦气的道：“死了人啦，那脸都给人化烂了，根本不知道是谁。”
　　婉儿一听，瞬间觉得手里的云沫红豆糯米软糕不香了，道：“怎么被人发现的？”
　　老伯摇摇头：“这满地都结了冰，也不好看到，听说是人走路的时候绊倒了。”
　　婉儿道：“那就是应该不是今日发生的。”
　　开封府和巡防营驱散百姓，将尸体抬走了，婉儿乘机找到刘美，将他拉到一边，道：“听说是你最先发现的？”
　　刘美道：“是的。”刘美饿急了，看着婉儿手里的吃的又想吐，连忙干呕了几下，道：“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赶紧回去吧，今晚也不出来逛灯会了，我觉得这事情并不简单。”
　　婉儿道：“这怎么说？”
　　刘美道：“我不是这几天发现了吴仁兴嘛，后来被他跑了，谁知今早我巡街，又碰到他了，或许是跟得太紧了，他有所发现，越走越快，我也跟着走，他竟然走出了城，我只跟着，没注意脚下，一下就被绊倒了，我觉得不对劲，回头一看，竟然是……呕……呕……”
　　“这么说来，倒是他故意引你到这里呢还是真的只是巧合。”
　　刘美斩钉截铁道：“这东京城路这么多，他哪里不走，偏偏走了这条路，还偏偏让我撞见这个，我才不信是巧合。”
　　婉儿也点头，道：“我也更相信他是故意的，可是他与这起谋杀案又有什么联系呢？”
　　刘美道：“我看多半就是一种警告，或是一种挑衅，总之，我下次看到他，我就直接上去先抓住再说。”他狠狠的握着刀柄，露出恨意。
　　婉儿见他连握刀的姿势都别扭，道：“你还是小心些，他骗你的那些只是身外之物，如今都闹出了人命了，怕若是真的对上了，你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想不到，你竟然这么关心我，你放心，我一定……”
　　婉儿怕他又忘记了自己身份，连忙打断道：“妹妹关系哥哥乃是天经地义的，你还是去忙吧。”
　　刘美知道自己失言，连忙道：“这事情已经交给开封府了，没有我什么事情，倒是王爷说他可能今日会忙些，叫我去告诉告诉你呢，没想到这里碰到你了，如今东京城不安全，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婉儿道：“也好。”
　　谁知道他们的马车还没有回府，就有听到街头人在传，鼓楼街又发生了一起命案，弄得人心惶惶。
　　一天之内发生两起命案，简直是骇人听闻，定然是有暴徒作乱。今日是上元佳节，一年难得如此热闹，且夜幕降临，街上人多了起来，不明真相的百姓毕竟占了大多数，依旧是热热闹闹的开始了灯会，看百戏台，看大鳌山，吹火灯的、耍杂技的、还有飞鸟斗兽的，到处拥挤起来。
　　离宅子还有两条街的路，依旧被人占了，马车实在过不去，婉儿只好停车走回去了。
　　刘美扶婉儿下马，突然有一个人与他擦身而过，还故意撞了他一下，刘美转身，想要找那人理论，那人早就混入人群，消失无影无踪。
　　婉儿却看到有一张纸条用刘美的胳膊上掉了下来，蹲身捡起纸条，展开一看，道：“戌时二刻，有事相告，百戏台，红花为号。”
　　刘美回头道：“刚刚那个人我看着就像是吴仁兴！”
　　婉儿更加疑惑道：“若果真是他，那他为何要约你去什么百戏台呢，难道这里又什么不好说的地方。”
　　难道是周围全是眼睛吗？婉儿看了看周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转而又想，若是有诈，他何不找个人少的地方，那百戏台可是人上人海摩肩接踵的，岂不是更加惹眼吗？
　　对于这一点，刘美夜想不明白，大街上还不是说话的地方，离戌时二刻还有些时日，两人还可以回去好好想想对策。
　　“今日连发两起命案，我看王爷也没那么快回来，等下我跟你一起去吧。”婉儿道。
　　“正因为发生了这两起命案，所以更不放心你跟我出去，若是出了什么事情，王爷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婉儿道：“刚刚你说给你递纸条的人长得像吴仁兴，且今日第一起命案就是因为他你才发现的，说不定他找你，定然是想跟你说一点什么关于案情的呢。”
　　刘美依旧是焦头烂额了，道：“倘若……他就是凶手，他找我去，那不就是杀人灭口或者又造成另一个凶案现场吗？”
　　婉儿却不认同道：“今天城门外面的死者，据说是被十分残忍的杀害的，他若是凶手，他有很多机会可以杀你，就刚刚你和他擦肩而过，若是凶残歹徒，直接一刀过去，保管你没命了。”
　　刘美还是不赞成去赴约，道：“不妥不妥，对方是什么底细我们都不知道，他在暗，我们在明，这样太危险，就算真的要去，我们也要带上十几个人才行。”
　　“你若是带了人，你觉得他还会出现吗？上面都说了，有事相告，我感觉他定然是有大事告诉我们，不过为什么会选择我们，我也不太确定。你也不先否定了，这离戌时二刻还有两个时辰，你先去打听下鼓楼街的命案，看看凶手是怎么杀的人，又留下些什么线索。”
　　刘美也是坐不住，转身而去，又转身道：“要不我们把事情告诉王爷？”
　　婉儿道：“王爷如今烦心事情太多，他若是知道这样，定然是不让我出去，我们怕是要错过很多重要的线索。”
　　大约是上辈子对吴仁兴的看法，婉儿觉得吴仁兴不会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歹徒，婉儿印象里的吴仁兴就是一个重利轻信的小人，坑蒙拐骗的事情他做得出来，但是要杀人这种事情，定不会是他所为。
　　刘美自从攀上了韩王这层关系以后，做事也是越发的靠谱，没到一个时辰便回来了。
　　“听说死者是一个游医，来东京也有一段日子，街坊很多都认识，医术也不错，没有发生什么医患纠纷的，他今日没有出门，就等着晚上看灯会，在家做花灯呢，因为没有什么打斗的痕迹，应该是凶手冒充患者或者熟人上门，直接用竹篾将其割喉。”
　　婉儿不禁回头，看到自己桌上做废了的花灯，旁边还放着几条竹篾，道：“这竹篾边缘是极为锋利，若是不小心，还真的容易划伤手，可是要想用这个割喉，定然是一个武功高强，且心狠手辣之人了。”
　　刘美道：“正是呀，这个凶手太凶残了，如今没有什么进展，也不知道这个凶手会不会继续杀人，我们出去太危险了。”
　　婉儿道：“不是一个人。”
　　“什么？”
　　婉儿道：“我是说，这两起命案的凶手不是一个人。”
　　刘美道：“何以见得？”
　　婉儿道：“作案的手法不对，第一个人被划了十几刀，可见凶手是十分残忍，且有预谋，他早早就揣着作案工具，对死者下手后，还觉得不够泄愤，对着尸体再次残害，说明他与死者有着深仇大恨。”
　　刘美道：“那个游医或许跟死者没有什么冲恨，也可以说只是凶手听从命令杀人而已。”
　　婉儿道：“你看看这个竹篾，你要是用它杀人，你能在死者毫无反抗的情况下一招致命吗？”
　　刘美道：“刚刚你已经说了，他是个高手，杀人高手。”
　　婉儿道：“正是，如果他们是同一人，这个高手对于自己的仇人，那肯定是要在他活着的时候慢慢折磨他，然后再将他杀死，而不是怕失手，先将其杀死，然后在折磨呀？”
　　刘美看着婉儿冷静的分析案情，不禁觉得背脊微微打量，缩了缩脖子，道：“婉儿，你怎么这么厉害，你这样子……就好像是看到了现场一样。”
　　婉儿回头，发出死亡的凝视，道：“你小心点，我对你也是有仇恨的。”
　　刘美看着她的眼睛，双腿一抖，险些一屁股跌坐地上。
　　婉儿见他吓成这样，连忙笑道：“所说有仇，但是也不至于对你怎么样，毕竟你对我还算有恩不是？”
　　刘美呆着，脑中白茫茫一片，问道：“什么恩？”
　　“毕竟是你带我到了这东京城的，你还是我哥哥，我怎么可能不记得这份恩情呢。”
　　只要他叫刘美，而不是龚美，那么，婉儿对他，就还是会当他是自己的哥哥看待。撇开过去不谈，这两年在东京城，婉儿除了赵元休，也只有他还算是亲人了，对他的恨也消失不见，还真的当他是大哥了。
　　刘美看着婉儿实在捉摸不透，也不敢开玩笑，只能问道：“那如今该怎么办？”
　　“当然是赴约呀。”

　　细作

　　
　　婉儿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当然不能这么被动，你安排几个人便衣混在人群里，你去赴约，我在角楼上看着，他若是出现，我们先抓起来再说。”
　　刘美只得答应。
　　上元节算是东京城最热闹的一天，街上的人群要欢庆道清晨才散去，街上挤得水泄不通，两人一起出去，都有可能会被人流给冲散的拥挤，加上晚上光线不足，婉儿坐在高楼，除了隐约可以看到刘美的头以外，什么也看不到。
　　不行，这样就算吴仁兴来了，也根本不能认识他，得像个办法才行。
　　婉儿当即拿首饰给掌柜换了八贯钱，每一贯都是用一千文钱串起来的，放在簸箕里面，是满满的大簸箕铜钱。
　　“你就在这里，帮我把这钱撒下去。”婉儿让店小二帮她撒钱。
　　店小二这辈子可没有办过这种差事，好在不难，有手就行，于是就照着婉儿说的，一把一把的往角楼外抛钱。
　　路人纷纷被角楼吸引，婉儿站在角楼另一个栏杆外，认真观察路上的人反应，若是普通路人，即使不抢钱，也会抬手往角楼上瞧一瞧，可是若是吴仁兴，他八成是不会理会这里的热闹，只会注意百戏台的。
　　按照这样的想法，婉儿终于看到人群里面一个麻衣粗布可疑男子，他对角楼这边的热闹置若罔闻，逆着人群往白戏台那么走，且刚好又是朝着刘美的方向去的。当那男子离刘美还有两步之遥的时候，周围布控的人手齐齐冲了上去，直接将那人扣下。
　　婉儿看着的手，连忙下楼，也逆着人流往百戏台走。
　　店小二还在撒钱，以至于角楼门前的人比任何摊位的还多几分，大家都蹲着抢着一团乱，婉儿一时之间还出不去。
　　艰难的挤出几步，突然身后一个声音响起：“不要说话，否则我这刀就马上能将你的肠子给挖出来。”与此同时，婉儿感觉到背后一锋利的事物顶在了自己背部。
　　婉儿停住脚步，只能点点头，想要转身，可是感觉身后的硬物顶得更紧了，像是一把刺刀马上就要扎破皮肉了。
　　这是一个男子的声音，约莫三十来岁，很符合吴仁兴的条件特点，但如果这人是吴仁兴，那么刚刚去找刘美的人又是谁呢？他说话也十分紧张，似乎一边说话还一边四处张望，他又道：“现在听我的，若无其事的往前走，不许走太快，我的刀也很快的。”
　　婉儿还没想明白，却由不得不听他的话，一步一步艰难的往前挪，一边四下看着想办法。
　　“我知道你，你就是韩王的那个外室。”那人在后跟跟随着，一边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话。
　　婉儿道：“可我不知道阁下是谁，有为何要劫持我？”
　　男子轻轻哼了一声，道：“你和你那兄长不是一直在这里埋伏我吗？怎么不知道我是谁？”
　　“你是吴仁兴？！那刚刚过去的是谁？”
　　“那人只是我花了一吊钱，让他替我探路的路人而已。”
　　婉儿道：“是你给我们传信要我们来，那你为何又要用这样的方式……”
　　婉儿又感觉刀又逼近了几分，立马住嘴了。
　　男子道：“我知道今日的两件凶杀案，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要帮我做一件事情。”
　　婉儿想知道凶手是谁，可是对方的路数实在不明，也不能答应替他办事，正在犹豫之时，他又道：“今天的两件案子还是开始，指不定明天就有三人被杀，后天就有更多人被杀？”
　　婉儿停住脚步，也不去管身后的刀会怎么样，只是心中怒然，道：“你们这是随意的滥杀无辜当做报复吗？”
　　男子道：“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他虽然这么说，可是这话说出来却带着一丝犹疑。他喝道：“走，继续走。”
　　不知道为何，婉儿不想走了，她不想被他摆控，也不想被他带出人群，然后在一个僻静的巷子，成为明日百姓嘴里谈论的女尸。
　　如此杀人如麻的歹徒，难道还对他们存有一丝幻想吗？
　　婉儿依旧不再考虑后果，她突然腰身往前一闪，立即转头，男子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婉儿拉开了距离，随后边有人挤到了两人中间。
　　虽然男子离婉儿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可是他们之间却已经有两人挡在面前了，婉儿是安全的，她一下举起手，将手上的丝绢在空中挥舞，她知道，刘美如今正在到处寻找她，这个丝绢就是一个信号，他们很快就能围上来。
　　人实在太多了，根本挤不出去，吴仁兴想要逃跑，可是四周都被人群围堵着，他只能眼看着抓他的人一步步围了过来。
　　“说吧。”刘美手里拿着一根长鞭，一挽袖子，对着困在树杆上的吴仁兴一挥鞭子，“啪”的一声，他的紫缎锦色的衣衫就浸染出一条暗红色的血迹。
　　吴仁兴咬紧牙关，道：“我真的不记得了，我骗的人太多了，说实话，一车布匹这种小事，我怎么可能还记得呢？”
　　刘美不甘心，他还要从吴仁兴这里讨回自己的钱财，可是这个吴仁兴自己就是逃会东京城的，浑身一穷二白，全身都搜不出一文钱。刘美又派人去他住处搜了，依旧是一无所获，于是就开始对吴仁兴施刑。
　　“你说说今日的杀人案吧，你不是说你知道吗？”婉儿打断了刘美的审问，道。
　　吴仁兴看着婉儿，道：“这是一件大事，牵扯的事情太多，你确定要我当着这么多人说吗？”
　　婉儿想手下都退了下去，只留则她与刘美，又道：“说吧。”
　　吴仁兴道：“我说了以后，你能帮我救一个人吗？”
　　婉儿冷笑，道：“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吴仁兴眼里的神色暗淡了下去，他确是没有了条件的筹码，于是带着恳求的声音道：“就算我求你，救一个人，也是功德一件。”
　　婉儿看着他那欲哭无泪，带着乞求的眼神，也有些心软道：“倘若你说得有价值，那人又是无辜之人，我定然是会尽我所能的。”婉儿说的十分保守，她不想哄骗他，也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也是觉得不会做违背心意的事情。
　　“这当然是大事。这事情要八年前说起，但是的辽国与宋虽没有大的战事，可是边境的摩擦一直没有断过，辽国选了一支队伍，要让他们去到东京城，明面上在东京城做生意，实际上用贿赂、要挟甚至暗杀的方式控制了很多大宋的官员。”
　　婉儿道：“这支队伍有多少人？”
　　“据说当时有四百多人之多。”
　　婉儿想到八年前就是开宝年间，那时候还是□□在世的时候，道：“怎么可能！怎么多辽国人到东京城，怎么会不引起……难道这事情有内奸参与？”
　　吴仁兴点头，道：“这么多人暗探活动，怎么可能没有内部的羽翼实力呢？”
　　刘美也听出问题的严重了，道:“你是想说，你接下来说的事情，都是跟窃国有关？！”
　　吴仁兴没有回答，继续道：“后来到了太平兴国二年，辽国和宋朝内部的联络人逐渐失去了密切联系，或者是某种利益已经达成了吧，总之，又从宋撤回了一部分暗探，可是并没有完全撤离完全，因为有些人已经在东京城有了家，有了感情，不愿意走了。”
　　婉儿道：“你可不别说你也是这类人。”
　　吴仁兴挤出一个艰难的笑，道：“我不是，我原本就是一个无亲无故的人，这辈子就遇到了那么一个让我愿意为她死的人，她愿意留在这东京城，我也愿意和她在同一个地方，哪怕我不能再见到她。”
　　婉儿道：“你说的那人也是辽国的细作，她也在东京城，只是她已经嫁人了，是吗？”
　　吴仁兴闭上了眼，婉儿已经从他的表情得到了答案，也就是说吴仁兴和一个女的都是辽国细作，那个女的因为有了家不愿意回辽国，所以他也不想回去。
　　“可是这和杀人案有什么关系呢？你说的是八年前的细作，这么久了，谁又知道他们的底细呢？”
　　“有一份名单，上面一一记录了每一个人的名字。”吴仁兴突然睁眼，用一种十分坚定的语气道：“我前年被迫北上，已经打听到辽国准备对大宋开战了，所以要提前撤回全部的细作。我原本想着回来带她离开，可是还没有找到机会接近她，就已经有人开始动手了。”
　　婉儿道：“你是说辽国人要对她动手了？她是谁？！”
　　吴仁兴继续道：“有份名单，记录了所有在宋的辽国人，那些已经潜伏下来的人都会被一一揪出来，有些是没有了价值又不愿意回去的，就会被杀掉，就像那个游医一般，也会想城外那个被划破脸颊的，就是被自己人报了私怨的，反正接下来，京城里还会很多这样的事情。”
　　婉儿道：“你们辽国人解决辽国人，却要扰的我们大宋朝不得安宁，你们可是真的可恶至极。”
　　刘美道：“还跟他说什么，既然都涉及到国事了，想必得把他交给开封府了。”
　　吴仁兴立即吼道：“不，不，我不要去那里，去了那里，我是一个字也不会说的，都是你们编造的谎言。”
　　刘美笑道：“哼，就你这身板，一套刑具下来你就扛不住了，看你还不老实。”
　　吴仁兴道：“如果是我能去开封府，我又何必来绕着弯子找你们呢，我直接去开封府投案不就是了，反正我这条命也是捡来的，活够了。”
　　婉儿想到了吴仁兴刚刚说他是千山万水跑回来救他的心上人，可是他却始终没有见到，这么说来，这个女子定然是嫁入高门，不是随便就能见到的了，便问道：“你说的那人是谁？”
　　吴仁兴开始有些不信任刘美，吞吐着不愿回答，婉儿走近，他便轻声在婉儿耳边说了那个人的身份。

　　巫蛊之言

　　
　　正在此时，一群人冲了进来，为首的竟然是陈王。
　　“陈王这是做什么？”婉儿见他来着不善，也不想跟他客气了：“且不说韩王住在这里，这是私宅，怎么无缘无故的就带着这么多兵丁闯入，难道不觉得失礼吗？”
　　“本王得知密报，有逆犯在此出现，有所惊扰，那也是在所难免的，还请见谅。”陈王一眼就看到了困在树上的吴仁兴，然后给身后的侍卫使了眼色，侍卫们便上前拿人了。
　　如今婉儿虽然是韩王的人，可是在陈王眼里，她只是一个没有身份的普通人，并不是十分放在眼里。
　　“陈王办事自然不敢阻拦，可是这捉拿逆犯，为何要动用自己的府兵，难道王爷也不怕有人说三道四，也不知道避嫌吗？”婉儿看他架势，根本就拦不住，于是打算自己先吸引他的注意力，让刘美出去告诉韩王，如今此事关系重大，吴仁兴这个人证不能被陈王私自带走。
　　陈王一瞥眼，就看到正欲从墙边溜走的刘美，道：“拦住他。”他的府兵众多，一下就将刘美拦住了。
　　婉儿无力反抗，只能看着人被陈王带走。
　　“快去告诉韩王，我有要事找他。”
　　陈王走后，刘美这才匆匆去府衙找到了赵元休。
　　“此时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赵元休回来的第一句话，竟是愤怒的责问。
　　婉儿知道此事自己参与太多，定然会被责骂，只能低头不语，要先让他发一通火才行。
　　谁知他继续道：“当听到你说被他要挟，哪怕是一言不合，那把尖刀就会插入你的心肺，如此危险，我却一点不知，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情，你让我怎么过？”
　　“三郎。”
　　“你是想让我在无尽的悔恨懊恼中度过一生吗？”
　　婉儿被他一翻深情的话语感动，她原本经历了十几世，早已没有那份年轻时的心动和热恋的感觉，可是经历这一世，她走了一段未知的路，却又意外的获得了这份年轻的悸动，让她早已蒙尘的内心燃起了熊熊烈火。
　　婉儿扑进了他的怀里，眼中噙着热泪，道：“三郎，我真的很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自从和你在一起，我都是在你的温柔下肆意妄为，以至于在你去世后，我才会遭受暗算和伤害。
　　婉儿突如其来如此直白又如此热烈的表白，让原本怒气冲冲的赵元休愣住了，这一番温柔，任凭再大的怒气也没有了。
　　赵元休抚摸这婉儿的头，道：“傻瓜，我也爱你。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希望你出一点点事情，以后千万不要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了，知道吗？”
　　婉儿乖巧的点头，依偎在他怀里，竟然暂时忘掉了东京城早已四起的风云。
　　两人又是一阵温存，然后才想起今日之事。
　　“今日原本还有还多事情没有问清楚，可是不知道陈王怎么就会突然来将人要走了，三郎，我担心那个吴仁兴怕是熬不过去呀。”
　　赵元休道：“你为什么那么说？”
　　婉儿道：“不知道，我只是直接，他若是真的秉公办案，为什么带的全是自己的亲兵，而不是办差的衙役。”
　　如今的开封府府尹是吕端，可是此人身兼多职，基本不是需要御前奏对的案子，他还不会管理，多半都是陈王主事，赵元休协理的局面。
　　赵元休无法解释婉儿的疑惑，却又不肯承认陈王的私心，道：“事急从权，我相信王兄的为人。”
　　听到“为人”二字，婉儿心中未免发出冷嘲，上一世，就是你这个“品德纯良”的王兄间接害死了太子，如今你还相信他的为人吗？
　　看着赵元休那单纯的脸，婉儿不想直接撕碎他的幻想，她的三郎优柔寡断，还识人不明，缺点再多，可对她却是上天入地找不出第二个的好男人。
　　婉儿道：“好吧，我们先不论陈王了，我单给你说下吴仁兴透露的事情吧。”
　　“吴仁兴原本就是辽国排遣入京的细作，且如今京城里面还有很多这样身份的人，听说有一份名单，上面写了所有细作的名字和身份，如今有人开始按着这份名单在一一剪除。”
　　赵元休也被这事情震惊了：“今日发生的两起案件，皆是有此事引出来的，那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事情，当务之急，就是应该找到这份名单，他有可说到这份名单的下落或线索。”
　　婉儿摇头，道：“还没问完陈王就带人进来了。”
　　赵元休起身，拿起大氅，道：“那我还是去看看，问下王兄何时提审吴仁兴。”
　　婉儿接过大氅，道：“我还有一事……”
　　赵元休见婉儿似乎还未说完，道：“是不是他还招了什么，你别瞒着我。”
　　婉儿道：“这吴仁兴明知东京城风云起，但他还是要回来，就是要带走一个人，这个人也是辽国细作，而这个人如今的身份……身份……”
　　“她的身份是什么？”
　　“她就是陈王府张氏。”婉儿抬头看了下赵元休的脸色，继续道：“原本妾身也不敢怀疑陈王，只是当时吴仁兴与我说起时，恰好陈王就带人来了，实在让人不觉就……”
　　赵元休呆了片刻，立即就披上大氅，也不让婉儿帮他系好，匆匆出门而去。
　　婉儿坐在窗边，看着外门下起的鹅毛大雪，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都铺上一层白色，然而，人心的黑暗，又怎么是一场白雪能改变的呢。
　　经过了一天的奔波，婉儿实在困倦得紧，她等不了赵元休回来，就自己睡去，这一睡竟然睡到了午时，询问了下人，都说韩王一夜未归，婉儿连忙派了下人去打听，下人回来说赵元休在太子宫喝酒，酒后还在歇息。
　　婉儿听说他没事，害的她白担心一场，稍微放心了，一下又觉得困了，连午膳也没有进几口，就又去歇息了。
　　冬日里睡觉就是舒服，被子里面暖和的很，躺在被窝里，就如同一个婴儿一样，暂时忘记了很多烦恼。
　　轻轻的，她感觉到脸上微微痒痒，她缓缓抬了抬眼皮，看到床边坐着一人，这人正用一双眸子看着她。
　　“三郎，你回来了。”
　　赵元休脸色倦怠，整个人都比昨日憔悴了几分，尽管如此，还是挤出一个笑脸，微笑道：“昨日出去办完事已经是清晨，直接去早朝后就去了太子府，竟然忘了告诉你，还让你操心了。”
　　婉儿睡得迷迷糊糊，这才想起来，赵元休他昨日在外一夜未归，这是没有请示也没有告知，若是平时，定然实行“家法”，可是如今形势，再看他脸色，婉儿实在不忍说他，只能道：“三郎回来便好了。”
　　赵元休道：“吴仁兴昨晚死了。”
　　婉儿听得心惊，不觉抖了一下，这人昨日还好好的跟她面对面的说话，说没有了就没有了。
　　“怎么死的？”
　　赵元休只是摇头，并没有说话。不过，光凭这样的表情，婉儿也大概猜到了是怎么死的了。
　　赵元休顿了顿，道：“婉儿，我心里烦，你能陪我喝杯酒吗？”
　　婉儿起身穿衣，这才发现外面已经一片漆黑，自己竟然睡了五六个时辰。
　　命人烫了一壶酒，婉儿为赵元休斟酒，一股酒香扑鼻而来，可是婉儿闻着这酒味，竟然有些想呕吐，赵元休对与她一向心细，见她如此，道：“你别喝了，陪我坐一会便好。”
　　赵元休在太子府已经喝了很多，如今身上还有着酒气，婉儿原本想劝他少喝，可是今日他的情绪实在不高，自己是在无法为他开解，唯一能做的，只有陪伴而已。
　　“婉儿，或许……你说的是对的。”赵元休眼眶有些红润，道：“我原本不信，可是……吴仁兴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了，回顾以前种种，一切看来，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年间，抓到几个前朝旧人，他们打着复辟的旗帜，跟百姓说赵家子孙皆逃不了‘血克’，所谓‘血克’就是兄弟相残，骨肉分离，或是幼子早夭，凡是流淌赵氏的血，皆不可善终。”
　　婉儿听到这个，霎时回忆起前尘往事，痛苦骤缩，双手不自觉的收紧。
　　“以前我还不信，可今日看来，那些巫蛊之言，未尝没有道理呀！”
　　“王爷！”婉儿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直接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她呼吸急促，竭力压制自己的情绪，道：“王爷怎可如此说，就因为陈王而一时激愤，你就要诅咒后世的赵家子孙吗？！”
　　“婉儿，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三郎今日只是累着了，又在太子府里待了一天，想必太子也跟三郎说了许多这些话，三郎才会胡思乱想了。”
　　婉儿也不信巫蛊之言，可是从上一世她所经历的一切来看，赵家确是如同受到了诅咒一般，子嗣艰难，人口不兴，连赵元休也是一身病疾，英年早逝，如今赵元休这番话，竟然没想到一语成谶。
　　婉儿何不心惊。

　　守忠女装

　　
　　“可是如今线索已经断了，我真的……喝醉也好！婉儿，你知道嘛，我好怕，好怕又听到东京城说又有人死了，原本这事对我来说，可能只是一个需要查出真凶的案件，可是如今，若是再有人死去，我感觉我就是眼睁睁看着凶手杀人的那个目击者，可是我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王爷，有些事情是逃避不了的。”婉儿见他如此痛苦，只能给他燃起希望，道：“谁说我们的线索断了，我们不是还有一条线索吗？”
　　赵元休抬头，呆呆的看着婉儿，道：“你是说……张氏？”
　　婉儿道：“正是，吴仁兴既然能为她连命都能舍弃，就算她对他无情，但至少还有义吧，就算情义都没有，那张氏也是我们知道的细作之一，她也会有危险，她不能不为所动的。”
　　“可是她……”
　　婉儿道：“我知道，她是陈王的爱妾，这样吧，明日我去打探下她的底细，未免打草惊蛇。”
　　赵元休一把按住婉儿，道：“这怎么行，如今我还未查明，若是王兄也牵涉其中，那么这件事就不是一件小事，若是你这样冒冒然的前去，万一……”
　　婉儿道：“放心，我有一个办法。”
　　赵元休道：“什么？”
　　“王爷可知寿山王府？”
　　赵元休道：“我怎么不知道，寿山王舅公，他可是有名的闲散王爷，不过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想当年，他的正妻早逝，他又极为宠爱妾室卫夫人，曾经还上表为卫夫人争取诰命之身而被街头巷议。”
　　婉儿道：“如今这寿山王府实际还是这卫夫人做主，她妾室出身，从未被扶正，大户人家的太太们都不愿意跟她来往，她秉性也是奇怪，偏偏也不爱去奉迎，只是邀请了东京城有名的女眷中的妾室，也是一月四次的雅集，跟那些正室的太太们一个样儿，十分有派头。”
　　赵元休点头道：“这是我也听说了一些，素日出入她府里的都是妾室或是外室等人。”
　　婉儿道：“说来，我也是一个外室，还曾收到过她的帖子呢。”
　　赵元休听到这个，连忙道：“在我的心里，我从未当你是外室。”
　　“这我自然知道，正因为三郎爱重，所以我也有了些许名头，她们才会邀请我不是。”
　　这东京城男人们圈子，女人们也有圈子，正室的太太们都是正经的酒席宴请，妾室是奴仆，没有太太的允许，是不能随意出门的，可是凡是都有例外，就如卫夫人这样的，除了名分，要钱有钱，要地位有地位，还有婉儿这样的，正室根本管不了她，她想什么时候出门就什么时候出门。
　　赵元休听出一点眉目了，道：“你是说，你想在卫夫人的雅集上去探张氏的口风？”
　　婉儿道：“正是如此，卫夫人府上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的，若是有人想对我出手，在场那么多女眷，也不会轻松的手，且全是女眷，歹徒不好混入，只要派人在来回的路上多注意些即可。”
　　赵元休仍觉不妥，道：“你身边没有个贴心的人，我总是不放心。唉，自从月牙走后，我见你很少和下人说话，原本想着是她们不尽心的缘故，给你换了好些，你还是如此，想来你是不想再伤心难过，所以……都是我不好。”
　　“三郎，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怪在自己身上，不是你的错，你很好。”婉儿不想让他自责，安慰道：“只是没有发现与我有缘的的吧。”
　　赵元休道：“日后我留心着，看着若是有机敏的丫头就给你带来。可是眼下……”
　　“三郎放心，别人又不知道我目的，难道会提前派人埋伏我呀？”
　　“你是我的心头肉，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你冒险。”他突然一转，拍手道：“我必须派个人给你。”
　　“这人叫守忠，身手不错，让他保护你我才放心。”赵元休笑着对下人道：“让石亮去将守忠叫来。”
　　“不行，且别说这外男不能进去，就算进去了，那人家也会被笑话死的。”婉儿连忙打断他。
　　赵元休见婉儿如此严肃，笑的更加神秘了，等他捂着肚子完，这才道：“这守忠禁中给的小黄门，长得颇为秀气，我想，将他扮作女子，外人也察觉不出来的。”赵元休估计脑中正在脑补着守忠扮作女子时候的样子，又开始拍着大腿狂笑起来。
　　婉儿道：“宫里给的小黄门，三郎怎么能让他给我使唤，这……这可是大罪呀！”
　　小黄门都是阉人，除了宫里，亲王府邸都会分派几名小黄门侍奉，这些小黄门身份不高，可是代表的皆是皇家威仪，一般人家不敢得罪，更不可能挪为私用。特别是婉儿的身份，十分敏感，若是被有心之人参上一本，皆是大罪。
　　“你也太小心了，又不是一直留着这里，只是让他替本王临时办差而已，他性子随和的很，不会乱说的，他不说你不说，谁会知道？”
　　不多时，石亮将守忠带了进来，婉儿一见，顿时眼前一亮，这真是男生女相，鹅蛋巴掌脸，皮肤白皙，还有股天然的娇羞之态，加上自小进宫，骨骼没有男子那般粗大，穿上女子衣裳，真的没有违和感。
　　原本婉儿的几分担心也被打消了。
　　“小人给娘子问安。”他的声音也比一般男子要细，他给婉儿行礼，是男子的礼仪。
　　婉儿怎么看都觉得是个女子做男子打扮一般，笑道：“守忠皮肤真好，我都自愧不如。”
　　他听了，浅笑低头，并没有说多的话。
　　“这是给你准备的衣服，等明日你过来，扮作我一天的侍女。”婉儿将衣服递给他，然后故意强调了是侍女，不是侍从。
　　他低着头，只是安静的听着，并没有任何的为难之色，婉儿问道：“你难道不惊讶吗，难道韩王经常让你扮作侍女？”
　　有的权贵之家，明明姬妾成群，却也有好男风者，时常命男妓浓妆艳抹的出来娱乐。
　　守忠拱手，道：“奴才并没有假扮过侍女。”
　　“那你也愿意？”
　　“奴才只知道听从主子安排，没有什么愿不愿意，韩王让奴才扮作侍女，奴才便扮作侍女。”
　　婉儿听了，便也知道为什么赵元休会给他取名为守忠了。
　　第二日，婉儿强忍着困意，起了一个大早。
　　女人堆里是非多，要去寿山王府和那些外室姬妾碰面，婉儿不能偷懒，定要将自己打扮得美美的，也好长长脸面。
　　时下都是男子戴花，女子戴冠，高门高髻，寒门垂髻。冠子有不少，可是这发髻梳高低却别有深意，婉儿索性梳了一个堕马髻，将原本的朝天髻的发髻置于左侧，呈似堕非堕之状，故名“堕马髻”。
　　“天姬坠马髻，未插江南珰”。
　　堕马髻的特色在于发髻左侧往下侧垂至肩部，然后从发髻中分出一绺头发，任其自由散落，犹如女子从马上摔落之姿，让人感觉头发要松未松，十分吸引人的眼球。婉儿再给自己上了一个愁眉状，更似西子捧心，增加女子的妩媚感，又不至于拒人千里。
　　既然是堕马髻，婉儿的服装就需要素雅些，只需稍微配上一副翡翠的坠子，就已经将“宠妃”二字诠释淋漓尽致了。
　　赵元休看了，简直挪不动脚了，凑过来道：“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
　　婉儿一听，有些愠色，却也只是淡淡道：“王爷是在哪里听来的曲子，这词正好配我。”
　　这词原本是馆里最流行的小调，名字叫《妾薄命》，前面说说女子天生丽质，美艳动人，可奈何时光无情人亦是无情的伤感之词。
　　“流景一何速，年华不可追。解佩安所赠，怨咽空自悲。”历经十几世，婉儿更懂得时间对女子的伤害有多大，此时顿时有感而发，并发出深深的叹气声。
　　赵元休哪里知道这些，只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拉着婉儿的手，脸上全是懊悔之色，道：“是我失言，我这肚子就这点子诗词学问，只知道上半句，却不知道下半句，这是看着婉儿今日打扮实在叫人眼前一亮，所以才有感而发。”说着便抓婉儿的手往他脸上打去，道：“真该打。”
　　婉儿哪里舍得打他，道：“这怎么怪三郎呢，我只是感叹下女子容颜易老罢了。”
　　赵元休前所未有的正经道：“婉儿何出此言，难道以为我赵元休只是贪图美色，喜新厌旧之人吗？”
　　婉儿知道他接下来又要将自己的心意表白一番，连忙打住他，恰好此时来人报守忠来了。
　　婉儿连忙叫进来，一看竟是一个素雅的小丫鬟，婉儿道：“若不是说你叫守忠，只怕王爷也不敢认你了。”
　　赵元休笑道：“很好，有你跟着娘子，我也就放心了。”
　　守忠穿着女装，却是行的男子礼仪，拱手道：“奴才定然竭尽所能。”
　　他这一行礼，却让婉儿和赵元休又笑了起来。
　　准备妥当，婉儿和赵元休一起出门，赵元休去往开封府，婉儿则是去寿山王府，这一道街上，顿时那股紧张的气氛又来了。
　　今日街上明显人少了许多，都是受了近日的凶案影响，好在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新的凶案发生，也不知道是不是风波已过。

　　张氏复宠

　　
　　第一次去寿山王府，婉儿去的较早，其他的女眷们都还没有来，婉儿首先拜见了卫夫人。
　　卫夫人当年可是轰动东京府的大美人，现在不过也才三十出头，加上平日保养姣好，看上去别有一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韵味。
　　婉儿瞧她美貌依旧，她瞧婉儿则是天仙下凡。
　　“如今，这东京府里最出门的外室也来到我府上做客，我这寿山王府也算是得了脸了。”卫夫人转着圈的上下打量了婉儿，双眼放着光，然后就是一顿夸耀。
　　婉儿原本还想着怎么跟她套近乎，谁知这卫夫人竟然是个十分自来熟的性格，拉着婉儿就开始聊家常。
　　“听说你很会唱曲儿？我们这里的姐妹可不比那些正经的名门正室，在一起谈论的也是儿女婚嫁，家里门第，我们这里来的姐妹都是身怀才艺，个个都如同那戏班子的名角儿，人人都有一把刷子。”
　　听有人把自己家院子比作戏台子，把来往的众人比作戏子，婉儿觉得这卫夫人果然行事做派与众人不同，与她说话，心中反而多了一分好爽，少了些拘泥。
　　卫夫人看婉儿跟着的守忠一直低着头，道：“妹子这丫头倒是害羞的紧，想必妹子也是不喜欢我这说话的性子，不过我这里就是这么个地方，咱们女子太多的规矩，我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自己能当家做主了，我就是要活的畅快才是。”
　　婉儿笑道：“夫人是有福气的人，放眼东京城，谁人不羡慕。”
　　卫夫人也不自谦，道：“自然，我虽没有那正室的虚名，却也不用伺候公婆，还有儿子继承爵位，算是极好的命了。”
　　婉儿瞧了下周围环境，道：“夫人院落也是敞亮大气，想必是夫人精心挑选过的。”
　　卫夫人道：“哪里什么挑选，只是为了让大伙在一起不至于挤作一团罢了，就给分开了，不过你今日早到了，怕是要等下一会，那才热闹呢？”
　　婉儿又与她说了一会子话，正好说道了诗词，卫夫人道：“我这有个妹子，比你年纪长些，也是一个好模样，也是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待会她来了，你就知道了。”
　　婉儿道：“夫人说的是……”
　　“那就是陈王府上的，这里大家都管她叫妙娘子。我们这里的姐妹都不拘泥名字，且都给自己取一个雅号，大家便这样胡乱叫着，所以你得叫我惠娘子。”
　　婉儿笑道：“既如此，那我就叫娥娘子。请问惠娘子，刚刚说的妙娘子今日定会来吗？”
　　卫夫人道：“别个我不确定，可是她近来可是日日都来的。”
　　婉儿道：“日日都来？”
　　来这府里的都是贵妾或者外室，大都是要伺候男人的，就比如婉儿，她可是天天都要熬夜加班，每日那么辛苦服侍，哪里可能日日都来呢？
　　卫夫人听出来了婉儿的意思，道：“她之前也是很得宠的，可是不知道怎么地，从去年开始，她那主母已经把持了陈王府，陈王却也没将她放在心上，还在外面给她买了一间宅子，让她搬出来了。”
　　婉儿道：“前几日我也见过陈王妃，看上去确实是个精明强悍的。”
　　卫夫人道：“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遇到一个病恹恹的主母，我都听说了，韩王如今是天天都住在你那里，从来没有回王府过夜，年节的赏赐也是全都送到你的宅子里。”
　　卫夫人用帕子抿嘴，神秘兮兮道：“娥娘子不知道，我们这里有规矩，新来的人第一日就是要让她将御夫之道教授姐妹才是。”说着又抿嘴笑起来，道：“你可不许藏私啊。”
　　婉儿十分尴尬，没想到这里竟然开放至此，若不是看着眼前的珠光宝气和这满屋子的富丽堂皇，婉儿还以为自己真的是到了戏馆娼楼呢。
　　而且婉儿还不能拒绝，因为这是一个让大家快速认识自己的机会，也好自然的和张氏，也就是妙娘子搭上话的机会。
　　“我也没有什么方法，我只是生活上尽量细心，男子都是心粗些，我们考虑好他考虑不到的，春日的雨，秋日的风，四季衣裳都上心些，冬日的炭，夏日的冰，一饮一食都照顾周全些。”婉儿看着四坐的众位娘子，将自己所谓的“御夫之道”当着众人的面说了，说到最后，眼光落在了最后一位的娘子身上。
　　这个就是妙娘子张氏，如今她不得宠，所以在府里的位次也是排到了最外面。她一脸寡淡的模样，神情却又一次愁容和倦怠，让她整个人都看着没有什么精神，她一直低着头，好似在看着碗里的茶沫，又好似在认真听婉儿说话。
　　“娥娘子说的这些，哪里是什么御夫之道，这分明就是一个贴身丫鬟的事情，嘻嘻，娥娘子不要害羞，在座的都是娘子，又不是什么大姑娘了，什么不能说的！”
　　这是怪婉儿说的太清汤寡水了吗？
　　一个人起哄，众人也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娥娘子倒是说些你和王爷房中密事，这也好让我们知道知道，王爷是怎么夸娘子的，让我们学习学习呀！”
　　“这东京城谁不知道娘子将王爷迷得死死的，怎么可能就是送茶添衣能办到的，快说快说，这王爷身上哪里最为敏感，每次要去的时候又是怎么个表情？”
　　……
　　婉儿听着她们这说话都觉得脸红心跳，就算之前在妓馆，婉儿也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一张老脸都被逼着通红了。
　　卫夫人出来打圆场，道：“哎哟，你们这些骚蹄子说什么呢，这娥娘子第一次来参加我们的雅集，你们莫要吓着人家了。”
　　众位娘子不服气，都：“惠娘子这是多偏心呀，你看看娥娘子今日这打扮，分明就是一个十分懂得男人心的，可她偏要跟我们说什么正室那一套，听着就恨假。”
　　婉儿一抬头，看向张氏那边，恰好此时张氏也刚好看向她，两人目光相接，张氏迅速将头低了下去，婉儿看她的身前，似乎是对她有什么话的样子，于是便道：“若是说道这个打扮，我倒是真的有一番见解。”
　　“因为我是自蜀地而来，这见识和风俗自然跟东京府里的不太一样，且这是在路途中见到别的地方女子的打扮，今日也是突发起奇想来着，如是姐妹们愿意，这穿衣打扮上，我倒是可说上一二。”
　　众位娘子早就见她打扮十分别致，从未见过，现在有听说她愿意将这打扮的诀窍告知大家，自然就满意了，都让她继续讲。
　　婉儿从头饰开始讲起，讲了三四种发髻后，张氏起身，从花厅一角退了出去，她本来就不打引人注意，可是婉儿却是一直伺机找她。
　　张氏这一走，婉儿便称要更衣，便退了出去。
　　出了花厅，婉儿加快脚步，在廊下跟张氏碰着了。
　　张氏抬眼看看她，眼神闪烁，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扶了扶，便要走。
　　婉儿哪里能错过这个机会，道：“妙娘子看上去有些疲累，可是没有休息好？”
　　张氏只是默默摇头。
　　婉儿道：“若不是没有休息好，那就是焦虑所致。莫不是妙娘子正在为京城的杀人案担惊受怕。”
　　“且莫要说了，这听着都够吓人了。”张氏说的这话，可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害怕的感觉。
　　婉儿不理，继续道：“说道这个，我今日得知了一个消息，还与这案子有些相关，妙娘子不感兴趣吗？”
　　张氏只是埋头走，也不答话。
　　“妙娘子可认识一个叫吴仁兴的，哦，这应该不是他的真名，他的真名叫做严罗。”
　　张氏脚步一滞，抬头望着婉儿。
　　婉儿见她如此，质问道：“看妙娘子神色，应该是知道此人了？”
　　张氏急忙恢复神态，继续低头走着，只是此时脚步明显放缓，似乎在等着什么。
　　“他说他是辽国人，还说他回东京城是为了他心爱的女子，可惜心爱的女子没见到，还赔上了自己的命。”婉儿一边说，一边注意着张氏的反应。
　　听到这话，张氏猛然回头，眼神中全是惊恐和不可置信，但是这样的的神情之维持了须臾，她立马就扭回了头，又向前冲了出去，这次的速度连婉儿也跟不上。
　　婉儿见她如此，应该是不太相信自己的话，也不去紧逼，让她自己去打听下，若是她有心，定然会主动来找婉儿的。
　　接下来的几天，婉儿每日都带着守忠去寿山王府，可是连续几日都没有再看到张氏了。婉儿没有看到张氏，便随口跟众娘子打听。
　　“那位置的是妙娘子吧，怎么最近几日都没有见到她，不是生病了吧？”婉儿尽可能的表现出随口一问。
　　卫夫人听了，又嘻嘻笑着，道：“她是来我这里来的最勤的，那天她没来，我也以为她病了，派人去看，才知道她这是又复宠了。”
　　“嘻嘻，是呀，我们这些姐妹可不想那些黄脸婆的正室，就算郎君歇息在她房里，也是走走过场，不像我们，这得了宠那可是得天天没日没夜的辛苦劳累，自然没有精力出来了。”
　　这就是前几□□着婉儿说床笫之事的那个女子，大家都叫她花娘子，这人说话真的是字字带颜色，句句都露骨。
　　这花娘子可是这姐妹团里面的兴奋制造机，只要她一口，原本无精打采的大伙们都开始活跃起来了。
　　“是呀，听说那陈王妃这几日急的脸上都长了好几个痘痘了，也不知道这妙娘子试了什么手段，竟然就这样抢了她的风头。”
　　“我怎么听说，这陈王需要陈王妃家族力量支持，这才假意与她恩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陈王这么快就翻脸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铁打的正室，流水的妾。妾室没有娘家人撑腰，都是郎君随时可以抛弃的财物罢了，要想复宠，也不是易事，这妙娘子平日不声不响的，没想到还有这本事，她若是来了，定要让她好好说道说道。”

　　有孕必失

　　
　　既然张氏近日也不会去寿山王府，婉儿也随意找了一个借口不去了，这几日来天天往寿山王府跑，她觉得腰酸背痛，浑身无力，就连在马车里的一会功夫也就能睡着了。
　　婉儿也不管会被笑话成懒婆娘了，回到家里倒头就睡了，等醒来是已经是到了晚饭时间。
　　赵元休已经下衙，正趴在床边看着婉儿：“累着了吧，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婉儿翻了翻身，道：“不吃了，不吃了，没什么胃口。”
　　赵元休道：“这几日你都没怎么吃东西，我瞧着你都瘦了一圈，不行，起来，喝点汤也好。”
　　婉儿被他磨得没办法，只能起身，可是整个人还是恹恹的，拿在手里的肉片鲜笋汤也不香，整个人都木木的。
　　赵元休只能找些话让她精神起来，道：“你这么累，明日开始，就不要去了。”
　　婉儿有气无力的道：“不去了，张氏最近也不会去，从那日我跟她说话的神色来看，她好像并不知道严罗的死讯。”
　　提起严罗的死，就会牵扯出陈王，赵元休心里总会有些不适，却还安慰自己：“这几日来，城里没有人命案发生，就连打架斗殴的也几乎没有，婉儿，你觉得会不会是严罗在说谎？”
　　婉儿听了此话，也没有了困意，反问道：“那他丢了性命，就只是为了跟我们说一个谎言吗？”
　　“这未必没有可能，他原本就是通缉犯，他觉得活下来的机会不大，于是就编造了一个会让人心惶惶的谎言，或者说不定，那两起杀人案他就是主谋。”
　　婉儿摇头，道：“三郎对案子最为了解，这么多天，可有查出杀人案与严罗有关的证据？若他没有死，我可能还不信他的话，可是他被陈王抓走，当晚就死了，这难道还不说明问题吗？”
　　赵元休心里为难，虽然他隐约也有些不安，可是陈王是他的兄弟，他压制自己的不安，拉着婉儿道：“婉儿，不要这样，请答应我，在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请不要再怀疑陈王了，好吗？”
　　赵元休的眼神带着乞求，婉儿看着他那种无奈又希冀的眼神，默默的点头了，赵元休是她的夫君，她不想让他左右为难，怎么说陈王做了坏事，可是没有把柄也是不会让他相信的。
　　晚膳完就躺回床上，等婉儿再一醒来，又是第二日了，赵元休何时去上衙了，婉儿都不知道，婉儿心中一动，有了一个念头，难不成是怀上了？！
　　她上一世虽然没有自己的亲自，但是也曾有孕生养过，这种整日发困的情形，就是如此，可是上一世婉儿并不是这个时候有孕的，难道这一世连怀孕的时间都改变了吗？
　　婉儿对着镜子，看着自己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突然听到外面几声鸟叫声，透过窗户，竟然看到发枯的树枝上有一丝丝的嫩绿芽。
　　原来是春天到了，这是春困还是有孕呢？
　　婉儿用过早膳，刚准备让人请一位郎中看看，就听外面来报，说是在门口收到一封信。
　　婉儿瞬间有了精神，这个时期，十分敏感，上次就是严罗当街递信才有了这么多事情，婉儿连忙打开信件一看，竟然是张氏所写，说是因为寿山王府不好说话，所以邀请她午时到相国寺一叙。
　　相国寺在内城，距离婉儿住处只有三条街，看看时辰，现在过去时间刚刚好，可是想到外面如今不甚太平，婉儿又犹豫了起来。
　　该不该叫人通知三郎呢？
　　今日张氏让她前去，定然是有重要事情说，无论说的是什么，定然是一件大事，婉儿不想多等，只是叫了一个下人，让她去开封府找赵元休，让他直接去相国寺寻她。
　　婉儿为自己的安排甚为得意，这样一来，当赵元休赶到的时候，自己岂不正在与张氏说话，那样就算是张氏想避也来不及了。
　　因为张氏约见，婉儿又不能打扮成男子，只好扮成丫鬟模样，独子一人去到相国寺。
　　东京城出名的寺庙就有好几座，可是人气最为旺盛的还是要数在内城区域的大相国寺，就是不是初一十五，这里也是香火旺盛，女子是不能随意出门的，可是求签拜佛除外，大约因为这个原因，张氏才好约她在此时见面。
　　不出所料，大相国寺人来人往，婉儿随着人群走着，最后到了佛前，拜了佛，然后给了一串香火钱。
　　然而她转了几圈，都没有看到张氏。
　　掐着时间，此时午时已过，想必去找赵元休的人都已经进了开封府了，可是张氏还没出现，婉儿选了一处较高的地势，尽可能的看的远些。
　　“女施主，可是在等人。”
　　婉儿一回头，就见一个小沙弥对她施礼。婉儿心道，可算是来了，连忙道：“正是。”
　　这张氏既然看到自己，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叫一个小沙弥来请呢？
　　婉儿心存疑惑，还是跟着小小沙弥往寺庙后院的厢房而去。
　　当穿过一个院门，恰好有一个女子从院门里面低头出来，这个女子将头完全垂下，根本看不见脸，可与婉儿擦肩而过时，婉儿清楚的看到了她耳朵上那一颗特别的红痣，这颗痣不大，也没有什么特别，平常人根本不会注意这么一颗痣，甚至连那个女子估计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一颗痣。
　　可是就是如此，婉儿看到了。
　　婉儿脑海中立马想起，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颗痣，是在一个长廊上，一个院落内……
　　“女施主，就在此处。”小沙弥走到一厢房门前，停住了脚步。
　　对，她今日是来见张氏，说到张氏，上次见她时候就在寿山王府，寿山王府，想起来了，就是当她和张氏说话久，婉儿就撞见一个寿山王府的丫鬟，这个丫鬟也是耳朵上有一颗一模一样的红痣。
　　就在那一瞬间，婉儿本能的觉得事情十分的蹊跷起来，再环顾下四周，这里虽然是大相国寺后院，可是今日为何却如此的安静，安静得有些让人害怕。
　　婉儿跟在小沙弥身后，再一仔细看，竟然发现这个小沙弥的鞋子是新的，可是却十分不合脚，脚后跟都露出来一截，这分别不是他的衣服。
　　这人竟然假扮相国寺的师傅，目的可想而知。
　　“烦劳师傅给我开门。”婉儿再在更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压制内心的慌张。
　　小沙弥愣住了，他朝厢房的门口看了看，好似犹豫不定，但是最后还是施礼，然后转身去推门。
　　就在此时，婉儿乘着他转身走向厢房门口时，她拔腿就跑，一下冲出来小院的大门，再转向回廊，竟遇到了那个耳朵有红痣的女人，女人见婉儿跑出来，也不扭捏了，立马露出的凶狠的表情，冲上来想抓住婉儿。
　　婉儿只能沿着台下下去，再往前院跑去。
　　“救命呀！”婉儿一边跑，一边叫。
　　“小姐，你别怕，等等我。”
　　没想到小沙弥没有追上来，反倒是这个女子装作婉儿的丫鬟样子，在后面一边追婉儿，一边在叫“小姐。”
　　婉儿绕了一圈，沿着花台到了前院的露台上，露台下面就是广场，广场上全是人，只要到了广场上，就算是想当众行凶，可怕也难了。
　　可是露台到广场还有一条长长的台阶，台阶大约有三十四阶，婉儿一边回头，一边往下跑，突然脚下踩空，直接从阶梯上滚到了广场上。
　　广场上众人原本各种烧香拜佛，突然一人滚下来，都围了上来。
　　婉儿只觉得全身都骨头都疼，却也分布清哪里更疼，她只是知道，她还没有死，她滚下来的时候也注意护着脸，没有破相，她的意识还清楚，连忙对着周围人群喊道：“叫人，开封府直隶司韩王赵元休……”
　　众人看着婉儿，个个表情惊恐，人群中又的女子，竟然发出尖叫，婉儿有些诧异，自己就算摔下来，可是应该还没有摔到下人的地步吧，怎么都被吓成这样？
　　“血……血……娘子……你流血了……”一个好心人指着婉儿，颤抖着道。
　　血？婉儿全身没有力气，也不能起身，她也在认真的感受自己的身体，尽可能的尝试动下四肢，可是她好像右手和两只脚都无法动了。
　　然后，她除了骨头带来的刺痛外，敢感觉肚子也开始疼了，其实她的肚子一直很疼，只是刚刚摔下来的时候，她并没有注意这一点，等她开始注意肚子的时候，已经发现自己的大腿根有些湿润的冰凉。
　　这就是血吗？
　　“别动她，从这么高摔下来，难保伤到筋骨或者内脏，还是等郎中来瞧了再动吧。”一个女子冲出人群，阻止了大家去扶婉儿。
　　婉儿逆着光线，渐渐看清了那女子的脸。
　　“妙娘子！！！”
　　婉儿在那一刻，叫出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这样也不放过她吗，她是要将众人都支开，然后再乘着自己无法动弹对自己动手吗？
　　婉儿拼劲全力，道：“是你！你走开，不要靠近我！”
　　“你流血了，我瞧着应该是小产了，你难道不知道你有身孕了吗？为何要一个人出来？”
　　婉儿脑袋猛地一晃，直接泄气瘫软在地上，原来是小产了，我原来又小产了。
　　有孕必失，看来，无论经历多少世，我都注定逃不出这样的诅咒，我都注定见不到自己的孩子降临吗？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你为何又在此假惺惺的，我都这样了，你还想对我下手？”
　　张氏确实有杀她的理由，如是张氏对严罗有情谊，她定然会恨婉儿，就是因为婉儿的劝降，严罗才会死在陈王手里，所以，张氏恨她是应该的吧。
　　可是我的孩子又有什么罪过呢？
　　婉儿望着蓝天，眼泪冲涌而出，她哭了，将这几世压抑的委屈与疲惫全都发泄出来，她不用关心仪态，也不用在意周围人的眼光，她就是想哭，她就是想怒吼，想咆哮，想唾骂这该死的轮回。
　　“我什么时候叫你来了？”张氏蹲在婉儿身边，一脸疑惑。

　　自投罗网

　　
　　“好了，别装了，不是你还能有谁？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是和卫夫人一伙的。”
　　张氏一听卫夫人，神色一变，警惕的看了看四周，低声道：“你怎么知道是她？”
　　婉儿道：“我看到她府上的婢女了。”
　　“她我不知，但是我确是没有害你，我这已经准备回去了，谁知你竟然从高处跌落下来，我也是十分震惊。”张氏言语恳切，眼神也毫无躲闪。
　　婉儿道：“果真不是你？那陈王呢，难道你怕是不可能平白无故的复宠吧。”
　　一听到陈王，张氏嘴角扬起一抹怪异的笑容，笑容转瞬即逝，似乎是带着一丝冷嘲，道：“你怎么会疑心他会害你，你可不知道，估计这整个东京府里，没有人比他更希望你好好的活着了。”
　　婉儿没听明白她的话。
　　只听张氏继续道：“你可不知道，韩王因为你，受了官家多少冷落，眼看着韩王不受官家宠爱，他不是最高兴的嘛。”
　　张氏一口一个“他”的称呼陈王，听起来一点都没有亲妮之意，倒像是在说一个毫无关联的人。
　　原来，竟是自己成立三郎的累赘了，可是三郎却从来没有说过此事呀。
　　婉儿突然觉得不疼了，心中有些暖，奔涌而出的泪也不再酸涩。
　　只见人群散开，三郎带着守忠等人赶来，一看到婉儿倒在地上，大腿处已经血迹一片，便知婉儿这一摔，不单是受伤了，连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没有了。
　　“将相国寺封起来，一个一个的给我查。”赵元休嘴唇有些发白，声音里也带着颤抖。
　　郎中来了，确认婉儿只是一只脚崴了，需要静养，加上流产体虚，估计需要躺上三个月了。
　　虽然赵元休也没有在相国寺搜索到相关的人，可是从那日起，他连着郁郁了些时日。
　　“你现在在病中，需要有个阅历的人照顾着，这位陶婆婆，原本很早就在我府上做事，后来她嫁了人，也就跟着去庄子上管些差事了，她为人最是细心，你可放心用着。”赵元休指了一下门口的站着的妇人。
　　婉儿半靠着床上，脸色发白，恹恹的看着站立的陶婆婆，只见她四十来岁，大方脸，长得矮胖，笑着倒是看着和善。
　　婉儿此时身边的人都是些小丫头，有这么一位婆婆管着，倒是也很不错。
　　“陶婆婆好，妾身身体不好，就劳烦婆婆了。”婉儿刚吃过药，此时药劲上来，又开始有些犯困了。
　　“老身本是奴婢，能伺候娘子这样的贵人已经是荣幸了。”陶婆婆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也不急不缓，听着很是舒心。
　　“我瞧着陶婆婆是极好的，难为三郎费心了。”
　　陶婆婆见过了婉儿，便去熟悉婉儿的起居吃穿去了，留着赵元休和婉儿说话。
　　“婉儿，我想我只之前是错了。”赵元休突然面露愧色道。
　　婉儿原本已经是十分的困意减了八分，惊恐道：“难道那些辽国的细作又开始……”
　　赵元休道：“你先别急，这倒是没有，如今东京城是安然太平的，没有发生什么恶劣的事件，我瞧着，或许他们已经有了防备，悄无声息的撤走了也有可能。”
　　婉儿道：“可是看三郎这神情，是否知道了什么？”
　　赵元休道：“我以前从来听不进你的劝，总觉得我与陈王是兄弟，就算事实如何残酷，我只当看不见，也不愿意往那里想，不过……今日看来，是我错了。”
　　“王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婉儿两手撑着身子，勉强再往上靠了靠。
　　赵元休给婉儿掖了掖被子，道：“这几日不太平，自从太子被幽禁后，皇后多次劝爹爹，也被爹爹厌弃，如今，宰相宋琪竟然参告舅舅在外逾制建宅，那宋琪平日与陈王最为交好，若他要上劄子，那陈王岂能不知，即知道，为何却没有告知于本王。”
　　“如今太子和皇后在宫里越发不能说话了，而我又向来没有什么主意，如今朝堂上，已经是今非昔比了。”
　　“咳咳，就因为此时，王爷才看清楚陈王的为人？”婉儿低头，心道，你的舅舅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我劝了你多少回，还不如你自己被他害过一次才知道。
　　赵元休更加惭愧，眼神有些躲闪，最后还是道：“还有一事，那日你从高处跌落，我见张氏在你身旁，所以格外留心，后来便差悄悄的询问她，她竟然毫不避讳的承认了她是辽国细作，还说……严罗说的全实情。”
　　“她竟然如此大胆？”
　　赵元休道：“她说如今陈王不单得到了盛宠，还手里握着一张名单，这里面有很多要紧的人，那些人原本是辽国的细作，可是在东京待的日子久了，成了很多官员的内眷，所以他等于握着一些重臣的催命符，这让他已经肆无忌惮了。”
　　“那王爷可问张氏愿意作为人证指认陈王？”婉儿道：“如果这么说来，我怎么觉得张氏也是被陈王要挟才委身于陈王的呢？”
　　赵元休道：“她自己都说，说了就说了，算不了什么，一个女子怎么能撼动一个炙手可热的皇子呢，她只能默默的忍受着一切。”
　　赵元休轻轻的握着婉儿的手，道：“抱歉，我若是早些听你的话，对陈王提防些，想必事情就不会到这一步，严罗还活着，那就有了牵制他的办法，也不至于如今害你摔断了腿，还没有了我们的孩子。”
　　婉儿摇头，道：“失去孩子，我知道三郎也是痛心，只是如张氏所言，陈王是不会对我不利的，若这个东京城哪里还有一个外人希望我好好活着，那便是他陈王了。”
　　赵元休不解，道：“这是何故？”
　　婉儿道：“我已经知道了，三郎因为我的事情，已经被官家训斥了很多次，这恐怕才是官家不喜王爷的原因吧。”
　　赵元休点头，道：“我没同你说这些，就是怕你多想，况且无论爹爹说什么，我都不会和你分开的。”
　　婉儿道：“三郎的心，婉儿自是知道，可是陈王却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有我在，王爷你就会继续被官家训斥，也会继续和潘家不和，这样他就可以乘虚而入。”
　　赵元休也觉得有理，道：“既然如此，那是什么人想要害你呢？”
　　婉儿道：“这个就要问下卫夫人了。”
　　赵元休点头，道：“那我现在就去她府上。”
　　婉儿道：“不用了，她自己递了帖子，午饭后便来看我。”
　　赵元休立即警惕道：“这婆子不会是疯了吧，怎么还敢上我们府上行凶不成？”
　　婉儿道：“既然她敢来，想必也是有了完全的对策，不过我也不是像当日那样还无防备了，且看她来怎么说。”
　　婉儿睡了一会，那股药劲儿总算过去了，午饭后，便叫了陶婆婆和几个丫头侍候着，赵元休还又让守忠扮作女子站在最后，简直就是严阵以待的架势，别说卫夫人是个女子了，就算是一个莽汉，这么多人也直接可以将她扑倒。
　　卫夫人按时赴约，跟着她进院子的竟然只有一个婢女，着实让婉儿吃惊。
　　婉儿如今躺着，也不能起来，直叫人搬了凳子在床边，卫夫人还未坐下，先是环顾了下房屋的人，笑道：“我素日听说娥娘子得宠于韩王，却不知竟是这般得宠，这屋子里伺候的人都快赶上我一个院子里的人了。”
　　婉儿表情也是淡淡的，道：“这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在一个地方跌了跟头，难道还会再跌第二次吗？”
　　卫夫人道：“娥娘子可是说的是在相国寺跌落的事情？我今日来也正是要说此事。”
　　婉儿看着她一脸淡然的表情，也不知道她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道：“哦？难道是卫夫人替我抓住了凶手，正要告诉我杀我孩子的凶手是谁？”
　　卫夫人一甩帕子，道：“正是。”
　　“是谁？”
　　“是我院子的丫头，佩儿。”
　　婉儿冷哼一声，道：“一个丫头，怎么敢来害我，再说从设计骗我去相国寺，还能叫相国寺的小和尚同她一同谋害，这怎么可能是一个小丫头能做出来的。”
　　卫夫人越听脸色越难看，最后简直是焦头烂额，道：“娥娘子且不要动怒，若说有罪，我也肯定是难逃干系，毕竟是我的奴婢干了这样的事情，我怎么的也有驭下不严之罪，正因为如此，今日我来就是一来是给娘子赔罪，而来就是说清楚此事，免得我们两家从此成了仇人，这就不好了。”
　　婉儿抓着被子，道：“那你且说来听听。”
　　卫夫人长吁短叹道：“这话就要从我那夫君说起，自古老夫少妻相聚不长，我那老王爷死后，我便常常给他做些法事，抄写经文，这府里也少不得有些僧人进出，也不知道这佩儿什么时候跟那和尚混在了一起，竟成了一对不要脸的姘头。”
　　卫夫人道：“那日你与妙娘子在廊下说话，被那佩儿听到了，她后来告知了那个和尚。后来佩儿招了，说这全是那和尚的主意。”
　　“我见过那个和尚，当时我以为就是一个小沙弥，没有留意，我与他也不曾见过，无仇无怨，所以他为何要害我？”婉儿质问道。
　　“这就要问下你当日和妙音娘子说了些什么叫佩儿给听了去呀。”卫夫人故意放缓了速度，竟然低头试弄起手中的帕子了。
　　当日婉儿与妙娘子，就是张氏说的是辽国的细作的事情，如果卫夫人所说的事实，那么就是说那和尚就是辽国细作，听闻事情暴露，就要杀婉儿灭口。
　　这么解释很合理，可是这件事情，卫夫人将自己撇的干净，这让婉儿有些不信，又问道：“既然是他们做的，且我还没有查到凶手，卫夫人又怎么会将此事告知与我，难道不怕我不行夫人，反而更加疑心你吗？”

　　中秋节

　　
　　卫夫人道：“信与不信这是娘子的事情，我已经将此事告知，尽了自己的事情，自问无愧于心。”
　　“好，那你将佩儿和那和尚都交给我，我来审问他们，你可愿意？”
　　卫夫人道：“娘子不知道，那日佩儿回去便有些异常，最后我又试了些手段，她才肯招供出奸夫和尚，已经身体不支，死了，倒是那和尚，还被我关着，人自然是凭娘子处置了。”
　　婉儿冷笑，道：“好，依着夫人所说，那主使的还活着，倒是那同谋的却死了，而死的巧合又是夫人的府里人，莫不是夫人有些秘密怕这佩儿一并说了出来？”
　　卫夫人手上的动作一滞，倒也勉强维持着和气，道：“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婉儿闭上眼睛，道：“没什么意思，我无凭无据，自然奈何不了夫人。夫人请回吧，我这喝了药需要歇息下，我会派人去你府上将那和尚带回来好好问问的。”
　　卫夫人见婉儿下了逐客令，便只好告辞。
　　卫夫人一走，赵元休连忙从屏风后面蹿出来，道：“我现在就去寿山王府将那贼和尚拿回来，若真是他指使的，我定然让他给我们的儿子偿命。”
　　婉儿道：“王爷相信卫夫人刚刚说的话吗？”
　　赵元休：“什么？”
　　婉儿道：“她说此事跟她毫无干系，她最多也就是一个管教不严的罪过，可是若是她是主谋，又不至于将人给我送来，可是若说她是干净的，我绝对不信。”
　　赵元休道：“反正她跑不了，我先去将人提回来严查，害我们儿子的一个都跑不了。”
　　赵元休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便开始不分日夜的忙着，婉儿躺在床上，整日除了吃就是睡，十分无聊的很。
　　“娘子，饭凉了，你怎么一口都没吃？”陶婆婆看了消瘦的婉儿，有些心疼道。
　　“王爷回来了吗？”
　　陶婆婆道：“没有，只是让石亮回了个消息，说是王爷今日怕是要在府衙里面歇息了，让娘子不要挂念。”
　　婉儿撑着身子往上挪，想要坐起来，陶婆婆眼疾手快，已经在婉儿背后放了两个软垫，高度也刚刚好，又比平日的要软和许多。
　　“这是老婆子弄得这个，下面是高粱穗子，上面是鹅绒，两个放在一起，这样又扎实又软和。”陶婆婆又连忙端着食盘，道：“这个已经凉了，我叫人再热热，娘子即便胃口不好也应该多少吃一点，等会才好吃药呀。”
　　婉儿点头，道：“还是婆婆想得周到。”
　　陶婆婆道：“王爷让我来伺候娘子，不就是让老婆子仔细侍奉娘子嘛。”
　　陶婆婆让人又端了一碗热的鸡丝粳米粥，婉儿吃了半碗，便不想再吃了。婉儿闲来无事，让陶婆婆坐在一旁，和她拉起家常，道：“听说婆婆原先也是王爷府上的？”
　　陶婆婆站着坐着都端着一副恭敬，看着就是本分老实人家，她道：“原本是在王府的，可是后来我男人出了事，我也就成了寡妇，年纪也大了，也没有什么想头，还好王爷体恤，才让老身有了这么个好差事。娘子是个好脾气的，听院里的人说，娘子从来没有打骂过下人。”
　　“我原本也是一个苦命的，跟他们也没有差别。”婉儿想到了自己的出身，若是将她在妓馆的进出算上，连个清白的名声都没有，甚至还比不上这些丫头们。
　　婉儿道：“婆婆可有一儿半女？”
　　陶婆婆脸上出现一丝哀凉，吸了一口气，才回道：“老婆子子女缘分浅薄，曾经有过身孕，可是也……”
　　听到“也”字，那不正是指婉儿吗，婉儿也感同深受，道：“婆婆是旧伤，如今我是新伤，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
　　“娘子正当年，只要好好养好了身子，自然是还会有孩子的，以后的福分还长着。”
　　婉儿摇头，道：“这事我自己知道。”婉儿重生这么多世，可是总是在子女缘分上差了些运气，她可以从一个歌姬成为皇后，可是却无法将自己的骨肉留下来，如今看来，今生今世亦是如此。
　　三个月后已经是进入盛夏时节，婉儿可以下床了，只是由于骨裂导致足筋骨损伤，需要慢慢练习走路才行，每日早上，陶婆婆就扶着婉儿在廊下练习走路，晚上赵元休下了衙，也要带着婉儿练习一会，每次练习，婉儿感觉自己就如同婴儿学步一般，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从一开始的脚一碰到地上就能感觉伤口传向大脑的疼痛感，到后来的不用人扶着也能走了。
　　等到婉儿可以完全像正常人一样走路的时候，夏日已经悄然而去，婉儿这些日子完全不理外面的世界，却不知道东京城的风云从来没有断过。
　　“今日是中秋，若不用进宫参拜，跟着婉儿去逛集市，那更加自在。”
　　婉儿拿出了这些日子自己做的一件荷花锦缎的披风，自己对镜子比划着，又回头问道：“三郎觉得可是好看？”
　　“人美穿什么都好看。”赵元休沉着脸，道：“我怎么感觉，我说要去宫里参加夜宴，你倒是更加高兴了。”
　　婉儿道：“你不在，我和陶婆婆出去逛街吃果子，岂不是更加自在。”
　　听到这话，赵元休更不高兴了，道：“瞧着你倒是待她比我更好。”
　　婉儿凑上前去，道：“怎么，你连陶婆婆的醋也好吃吗？我这不是已经有小半年没有出去走动了嘛，自然是不想拘束了。”
　　“我怎么时候就拘束过你了？”
　　婉儿将披风解下来，有开始对着镜子贴花钿，道：“三郎虽然没有拘束我，可是我看三郎的神色，多半还是会有些放不下朝廷的事情，这样一来，怎么能玩得尽兴。”
　　赵元休被婉儿说服，道：“这些日子那些辽国细作倒是安静了不少，可是我与陈王的关系却变得不好了，加上太子现在还被拘着，连今日中秋佳节也不让他参加，这朝局怎么能不让我担心。也罢，你和陶婆婆出去逛吧，我让你哥和守忠都跟着你，保护你。”
　　婉儿点头应下，她经过之前的事情后，也有些担忧，毕竟这些日子的事情，是她没有预料到的，她也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就如同瞎子走路，也要谨慎起来了。
　　“不如这样，三郎参加完宫宴应该也不出戌时，待我放完花灯，就到宫门口等三郎，然后我们在一起去逛集市。”
　　“这主意好，就这样办。”赵元休总算脸上见到了笑容，还赶着上来帮婉儿选首饰。
　　东京城的繁华没有一天停歇过，更何况是中秋节，那些原本被拘束的女儿家也可以大大方方的出来玩耍了，这一天算是难得的热闹，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酒楼客店更是人来人往，街上到处都是花灯艺人，团团簇簇的人群中，全是香味弥漫的小吃和糖人。
　　“吃了这些天的药膳，今天看着什么都馋，陶婆婆，你看那枣泥山药糕，红糖甜烙芝麻酥饼，莲子糯木薯圆子，还有那活灵活现的糖人，我都想吃。”婉儿吞了吞口水，眼睛放着亮光。
　　陶婆婆笑的挤出了双下巴，眯着眼睛十分和蔼，笑道：“娘子就像是被家里拘着的孩子，一放出来，这骨子撒欢的劲儿，瞧着着实好笑。”
　　刘美倒是十分机敏，将刚刚婉儿说的吃食，都一一记下来，全都给买了过来，抱着几包吃食递给婉儿，讨好道：“妹子就是要吃点这些有什么难的，王爷可是叮嘱了，要照顾好妹子的。”
　　婉儿虽然是叫了很多吃的，可是这么多也吃不完，都分给跟随的人吃，再一看守忠，端端正正的站得笔直，眼珠子在人群里来回打转，十分警惕，有种皇宫侍卫的做派，连婉儿给他吃的他也婉言谢绝了。
　　河边放花灯的人很多，卖花灯的商户生意极好。
　　“这荷花灯多少钱一个？”刘美继续卖殷勤的去买花灯。
　　“十文钱一个。”卖荷花灯的老板伸出双手，做了一个十字手势。
　　刘美被价格震惊道：“这么贵？！”
　　婉儿虽然不知道物价，但是觉得十文一个确实有些贵了，每一个花灯都是用纸皮做的，且是用粗纸，而不是写字用的宣纸，又费不了多少的手工。
　　“瞧几位贵人穿着，这点子算什么钱呀，这还是便宜的，那些有灯芯的就要二十五文一个呢。”老板指着另一种颜色更好看，中间放了油烛的荷花灯道。
　　“好好好，给你。”刘美给了钱，一口买了十个荷花灯。
　　“你嫌贵，怎么又买这么多？”婉儿以为他最近手头紧，定是缺钱了。
　　刘美道：“这点钱还是给得起的，只是……我只是觉得最近这物价太飘了，搞得人心惶惶的。”
　　婉儿瞧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不解的看着他。
　　刘美道：“妹子不知道，所有的东西都是相互联系的，这个物价高了，其他的物价也会跟着变高的。前不久，你嫂子在蜀中给我寄来家书，说是生意越发的难做了，所有的东西都在涨，这人工成本也都在涨，日日在亏钱。”
　　“她这生意也是，你好不容易给她弄到了些盐引，怎么又闹这个了？”
　　刘美凑近点，有些神秘道：“听说是朝廷又要打仗了，先人们都说，只要朝廷要用兵时候，这全部的物价都会暴涨，所以我瞧着有些不安。”
　　婉儿虽然很久没出门，但是就光凭赵元休日日来那唉声叹气的脸，就能感受到今日整个天下的神经都在紧绷的态势。
　　“今日好不容易出来逛逛，王爷没说什么，你倒是先给我说起来了。”婉儿道。
　　刘美连忙道：“是我的错，我只是想，过着中秋抽空回蜀一趟看看。”
　　听到这个，婉儿顿时想到了前世，此时的余氏，已经是又孕有一子了，只是这个儿子却不是刘美的，刘美的头上可是绿出了一片草原的。
　　“咳咳，这个……你想回去就回去吧。”婉儿对此不能说什么，万一这一世的余氏忠贞烈女，那自己岂不是多管闲事了。

　　废太子

　　
　　放完荷花灯，一路走到了榆林巷再到樊楼，然后到了东华门，之前和赵元休约好在此相见，再去樊楼点一顿好吃的。
　　戌时三刻，宫门开，陆陆续续有官眷马车经过，婉儿垫着脚尖，一眼就看到了赵元休的马车，连忙跑过去，谁知赵元休却是怒气冲冲的。
　　“三郎？”
　　“你稍等片刻。”赵元休丢下这么一句话，立马就朝着前面一辆马车冲了过去。
　　婉儿从未见赵元休如此愤怒的状态，连忙跟了过去，只见赵元休拦在马车前，道：“你刚刚是不是故意的？”
　　车帘子被掀开，里面坐着的人竟是陈王。
　　从赵元休说话的语气来看，这两兄弟关系比婉儿想象的更要恶化的快了。
　　眼看着赵元休如此愤怒，谁知坐在马车里的陈王却轻飘飘的道：“三弟这是怎么了，我做了什么？！”
　　“明知故问！我问你，你刚刚在太子府门口做那模样干什么！？”赵元休原本就有气，见陈王如此，更加怒不可遏。
　　“哦，三弟说的是太子府呀，今日中秋佳节，我当然是给太子问好了，大家都是兄弟，我多日不见太子，甚为想念，所以嘛，就跟他问安呀。”
　　陈王虽然一口一个太子殿下的叫着，可是却丝毫没有半点的敬意，这让赵元休更加的气恼，大喊道：“赵元僖，你给我下来！！！”
　　婉儿问道赵元休身上的酒气，知道他是借着酒劲将这半年来对陈王的不满全都发泄出来了。
　　“三郎，有什么事情我们明日再说吧。”婉儿觉得赵元休实在斯文单薄，若是陈王真的下来，两人打起来，赵元休实在占不了多少便宜呀。
　　赵元休一拂袖，继续对着马车道：“赵元僖，你给我下来，我今日就要教训你这个小人。”
　　“娘子，请你照顾好你家王爷吧，怎么当街发酒疯，这像什么话？”一女子从马车上伸出头，对婉儿道。
　　原来今日不单是婉儿在此等赵元休，张氏也是在此等陈王。
　　婉儿原本想劝劝赵元休的，可是听到这话，婉儿便一股子气性上来了，道：“我王爷这是真性情，有什么说什么，不想有些人，尽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若不是在亲兄弟背后捅刀子，我家王爷也不会这么生气了。”
　　张氏瞧着也不是真的想帮陈王说话，婉儿这么一句，她便没有了话，只将头一缩，躲在车里看不见了。
　　赵元休见有人给他帮架，顿时来了精神，拉着婉儿道：“婉儿，你说的对，他，他赵元僖，就是专门在亲兄弟背后捅刀子的人，他明知道太子还在禁足，他还专门跑去太子宫说些风凉话刺激太子。”
　　他有转头对着车里的陈王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之前就是你让人挑拨太子，他才会在宫宴上失了分寸，动手刺伤了宫人，哼，你什么想法我不知道吗？你就是私心太甚，自私自利，利欲熏心而无所不用其极……”
　　陈王原本是嬉皮笑脸的，被他这一通说道，也似乎来了气性，真的掀开帘子下车了，婉儿试了个眼色，刘美连忙上前笑道：“陈王请不要跟我们家王爷计较，他这是吃醉酒了。”
　　其实刘美这明着是去劝架的，可是他却暗自站在了一个巧位，随时准备拦在两人之间。
　　陈王已经被刺得跳脚了，也怒气冲冲道：“是，什么都是我，难道是我逼着他拿着刀的吗？难道也是我逼着他在宫宴上乱砍人的吗？别以为你们托生投到了皇后的肚子里，你们得到什么都是理所当然，我们大家都是官家的儿子，凭什么太子就可以什么错都犯了还能高高在上，若是换了我，在就将我贬黜出京城了，我倒是想问问你，你这么胆小懦弱，事事不如我，凭什么比我还要早封亲王！？还不是因为你托生的好的缘故。”
　　“哼，如今你倒是会趾高气昂，还说我是小人，我追求我想要的东西就是自私？难道生下来如是在泥潭里，就不该往上爬了吗？你光说我，别忘了，站在你身边这个女人，她原本是个蜀地一文不值的丫头，如今也能站在这宫门口，对着我这个亲王指手画脚，难道这不是她苦心经营得来的吗？”
　　陈王一席话，说的赵元休哑口无言，却将婉儿惹得怒血中烧，一股血直冲头顶，昂首道：“王爷说的没错，我确原本是一个一文不值的乡下丫头，我能到三郎身边，是我的福气，也是我的经营，可我万万不敢跟王爷相比，王爷针对的是自己亲兄弟，是无情，欺骗的是官家，是不孝，谋取的是天下，不义，王爷经营的一条随时都会爆发鲜血的帝王之路，婉儿实在望尘莫及。”
　　陈王一双眼睛都快瞪出血来，最后还是冷笑一声：“当街与女子争执，倒是有失本王身份。”一拂袖，背过身去。
　　“二哥，我还叫你一声二哥，你这何必呢，我们本身手足，不要在这样下去了，否则……”赵元休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发现大家的目光都被另一处吸引。
　　众人都看到了皇城之中开始冒气了红色火光，还有滚滚浓烟，随着风向，在皇城外面都能闻到烟熏味。
　　“皇城里面着火了！”
　　赵元休和赵元僖两人这时候倒是同心，回头就冲会宫城去了，好在此时宫门还未下钥，两人都又进去了。
　　“这可不得了了，这皇宫里的都是大事，但愿官家一切都好。”刘美脸都愁烂了，他才当出一点官味道，可不想发生什么大事，扰了他的富贵人生。
　　如此大火，一大半的东京城民都看到了，众人皆是议论纷纷，都开始冒出各种大胆的想法，只有婉儿，已经知道了这火光的由来，这也是将意味着太子的彻底失去储位，储位空悬，又将引起多少的腥风血雨。
　　太子原本禁足太子殿，今日中秋节，原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是太子却只能在自己宫殿独子喝闷酒，正当他喝的迷迷糊糊的时候，碰到了在宫门口路过的赵元僖，赵元僖假装跟他问好，却将宫宴上的欢乐描述得栩栩如生，让太子更加显得寂寥落寞。
　　可以说赵元僖可是个玩弄心理的高手，他知道太子最敏感的是什么，那就是亲情，如此的刺激下，原本就容易走极端的太子在太子宫哭闹起来，可是他在禁足，没有办法见到官家，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来了一招放火，这一放，不单是让官家看到了，也让天下的百姓开了眼。
　　俗话杀人放火，十恶不赦，将太子宫都烧了的太子，就算官家想替他遮掩都不行了，第二天，参太子的劄子就推满了官家的案头。
　　古往今来，没有一个太子如他这样，想尽办法各种作死，终于将自己的太子之位给作没了，被贬为庶人，并迁出东京城。
　　“现在太子之位空悬，不知道又要掀起多少风波。”婉儿看着一口也吃不下的赵元休，也叹气道。
　　赵元休突然眼神泛光，坚定的对婉儿道：“婉儿，这个位置谁都可以，但是我不想让他坐上去。”
　　“官家子嗣虽多，可是如今成年的皇子就你和陈王，所以，王爷不能再逃避了。古往今来，被废了的太子，都会有什么结果，倘若他当了太子，将来大哥的性命都堪忧。若不想将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必须要争上一争。”
　　赵元休道：“可是，我不像他，在朝廷中有那么多人为他说话，更何况，皇后娘娘一向不怎么喜欢我。”
　　婉儿连忙上前，握着他的手，鼓励道：“王爷怎么能妄自菲薄，那些肯为他说话的朝臣，无非就是他或是收买或是要挟，都是不可靠的，再说皇后娘娘，之前那是因为有大哥在，娘娘便没有那么重视王爷，可是如今，娘娘只能指望王爷，难倒还会去帮助他吗？”
　　听了婉儿的话，赵元休原本紧绷的眉头稍微纾解了一些，婉儿赶紧道：“不过此事要从长计议，不在一时，若是身体垮了，那什么事情都来不及了，所以王爷就算吃不下东西，那多少也应该吃一点呀。”
　　赵元休虽然一点胃口也无，可是也狠命的扒了一碗饭，随后又拉着婉儿，道：“刚刚你的一席话让我疏朗了不少，没想到婉儿足不出户，却也颇懂这官场之事，那你在跟我讲讲，当务之急，我应该从那方面入手。”
　　婉儿反问道：“与他相争，王爷可知道你的优势在哪里吗？”
　　赵元休摇头，道：“你可不知道，虽然说我比他在些封为亲王，可是他毕竟比我年长，更早就开始帮着处理政务，如今官职也比我高，加上我早年以为这辈子就是要当一个闲散亲王，也不留心交际应酬，所以朝廷一大半的官员脸我都没人全，可是他就不一样了，他早有准备，所以一直以来和那些官员都有来往，至少都是认得的。”
　　婉儿冷笑，道：“这立储，又不是搞投票，不是人多就管用的，只要议储，官家必定要听中书、枢密、三司三处的忠重臣之言，这些人才是能说得上话的，其余倒是没有那么打紧。”
　　“中书、枢密、三司分掌政、军、财三大务，宰相之权为枢密使、三司使所分取。婉儿怎么连这些都知道，难道是传说中的女诸葛，独坐隆中尽知天下事？”赵元休听婉儿之言，一脸钦佩不已。
　　婉儿也笑道：“我若是女诸葛，那三郎你还不三顾茅庐，不然我可不理你。”说着便将头一扭，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赵元休哈哈大笑，只是作揖，道：“我给女诸葛三叩首，求卧龙告知高策。”

　　打仗

　　
　　许久未见赵元休如此开怀，婉儿也就又赔笑几句，两人正在说着话，谁知外面石亮来报，说是宫里来人，叮嘱明日大朝会京城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去参加。
　　“大朝会是有惯例的，怎么这会还单独的来人提醒呢？”
　　婉儿等来人离去，才从屏风后出来，道：“定然是有大事了。”
　　“太……大哥已经被贬为庶民，这还不是大事吗？还有什么更大的事情？”
　　婉儿道：“王爷不必多想，明日去了就知道了。”
　　其实婉儿心里也挺着急，可是不能两个人一起急，总要有个人多想一些，好不容易熬到了赵元休下朝，等他回来已经早过午膳时间。
　　“王爷定然是饿了吧？”婉儿见赵元休一脸疲惫，连忙叫陶婆婆令人摆饭。
　　赵元休一言不发，由婉儿给他换上了常服，坐在案前，桌案上已经摆好饭菜，赵元休端起饭碗，看着碗里的白米饭，然后发出一声叹息。
　　“又要打仗了。”
　　婉儿一惊，道：“今天就是说这个事情？”
　　见赵元休点头，婉儿又问道：“跟谁打？”
　　“辽。”
　　赵元休用筷子夹起米饭，叹道：“五年前，南下攻打交趾，粮食都运往南下，东京城的大米每石涨了三倍，如今才刚好些，这又要打仗了。”
　　婉儿道：“交趾国据说一年可以产粮三季，若是真的战胜了，倒是也是好事，可是白藤江之战中先胜后败，我国已经无力再战，这真的是白白消耗了一年多的钱粮。”
　　赵元休眉头紧蹙，道：“谁说不是，大臣们在殿上只用考虑国家版图，难道百姓的日子就不考虑了吗？”
　　婉儿道：“就算打仗，对他们的波及也是最少的，他们都是京城望族，才不会为这粮价发愁呢。对了，这个消息怎么这么突然？”
　　说起这个，赵元休神色又有了变化，原本是愁容满面的感怀天下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凝视，看着婉儿有些发毛，他随后发出一声冷笑，是一种嘲讽，也是一种无奈的笑容，然后才道：“是陈王。”
　　赵元休将碗筷重重一放，看来是彻底吃不下饭了：“他昨日进宫，给官家递上去了一份名单。”
　　婉儿一听“名单”，便觉得这个词怎么这么熟悉，心中一惊，道：“难道是辽国细作的名单！？”
　　“正是。”
　　“原来这份名单真的是在他手里，这么说来，当日严罗所说的事情，皆是真的。”
　　赵元休道：“我原本还在查着这件事情，他直接将名单报上去，这样，他就完全摆脱了嫌疑，真真是一步好棋。”
　　论智谋，赵元休却是不是陈王的对手，婉儿看着一脸单纯的赵元休，心中却是怜惜，赵元休不该生在帝王家，他若是京城里面的一个小官家的公子，那人生该当多么惬意。
　　婉儿道：“不单如此，官家知道了辽国有如此多的细作，便也会派人一一翦除，如此一来，岂不是相当于陈王借官家的手，封住了那些人的口了？”
　　婉儿说道此处，突然想到一事，连忙问道：“那王爷可有看过这份名单，上面可是有张氏在其中？”
　　赵元休摇头，道：“没有她。”
　　婉儿道：“没有她？哼，若张氏不是当真无辜，那就是深的他心了，这种事情也愿意帮她隐瞒。”
　　赵元休道：“她是与不是这我不好说，不过他还真的很在意这个张氏，婉儿你不知道，近日来都有些传闻陈王妃与他的不睦了。”
　　婉儿点头道：“我猜也是，以前去宫里，陈王夫妻都爱演夫妻情深，可是这中秋夜陈王不但没有带陈王妃进宫，一出宫门口张氏就等在那里了。”
　　“虽然说名单里面没有张氏，但是有一个人，婉儿定然会大吃一惊。”赵元休又道：“你猜是谁？”
　　婉儿道：“卫夫人。”
　　赵元休难以置信，道：“婉儿果然是女诸葛也！”
　　婉儿一笑，道：“我认识的人并不多，王爷让我猜，我想也就只有她罢了。”
　　“不过这样一来，她将害我的和尚交了出来，却将自己的婢女直接打死，这事情也就说得通了。”
　　“不错，我想事情应该是她也没料想到的，她的婢女知道她的一些秘密，可是辽国细作不是相互都知道身份，所以她舍弃和尚，就是想保全自己。”
　　赵元休也点头，然后又叹气道：“其实，说起来卫夫人已经在东京城名利双收了，她应该也没有任何的谋逆之心，又分什么辽人宋人呢。”
　　“是呀，就算她回到辽国，未必能得到如今的荣华富贵。”婉儿看着他又心软了，连忙宽解他几句。
　　“婉儿，我是真的不喜欢打仗，为什么要打仗呢，难道有什么事情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吗，非要打来打去，从□□开始，北上的仗大大小小加起来打了不下百场，最后受苦的还不是老百姓。”
　　婉儿深有所感，道：“我爹爹就是以为战乱而亡，我娘就带着我回到了舅舅家，才会被……哎，若不是战乱，谁家舍得卖儿卖女的。”婉儿突然眼睛有些湿润，连忙用手帕擦拭了眼角。
　　因为有了陈王的百名细作书，导致原本宋朝就想着收复燕云十六州，如今师出有名，便更加雄心勃勃。
　　赵光义派遣潘美、杨业、田重、曹彬、崔彦进五位大将分东中西三路，以东路为主再行北伐，他自己也带着亲卫军行军至大名府督战。东京城的事务交予陈王韩王酌情处理。
　　赵元休每日按时点卯上衙，不是在调运钱粮，就是在控制走私盐和马匹，总是埋头干活，也不多话，而陈王则是更多的是以请教的姿态，常常与中书省大学士谈论应酬，一时风头更胜往西。
　　“看连日来，王爷都进的不是很香，还是做清淡些吧。”男人又男人的战场，婉儿此时觉得自己很没用，只能让赵元休吃的稍微舒心些，于是来厨房转转。
　　陶婆婆跟在婉儿身后，道：“瞧娘子说的，好像我们府里平日大鱼大肉一样，娘子去瞧瞧别的府上，哪天不是鸡鸭鱼肉换着花样来，偏偏我们，王爷和娘子都是两菜一汤的，再清淡也没有了。”
　　婉儿看着今日做的丝瓜汤，香干肉丝，还有一条清蒸鱼，确是也够清淡，又道：“王爷今日来都在弄粮饷之事，着实见不得奢靡，我看着今日就这么着，明日减去一个菜，每日一菜一汤即可。”
　　陶婆婆也垂头叹气，道：“这只是荷花鱼，以前都是贱卖的，如今全部的价钱都在涨，这鱼也是要涨了好几十文，还不能遇到好的呢。”
　　婉儿道：“我们这样的人家日子都这样，何况普通百姓人家呀，但愿这仗能打赢也就罢了。”
　　知道每次赵元休都回来很晚，婉儿将饭菜做好了放在热水锅子里，非要等他回来一起吃饭。
　　“王爷，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婉儿原本想问北边的战事如何，又怕得知答案失望，于是只能先问眼前事情。
　　“五日前，我军中路军队在去大同府路上被敌人突袭，损失虽不大，可是粮草辎重全部被抢了。”谁知赵元休先将局势说了一通，然后再道：“现在需要紧急调急后方补给，这一时之间，真不知如何办？”
　　此次北伐，大军分为分东中西三路，分别从勇军司、真定府、河间府三处一起北上，道大同府汇合，谁知中军还未到达，就遇到了神出鬼没的辽军。
　　辽军虽然人数不对，但是骁勇善战，更是精于骑射，他们冲散了中军阵型，也不为杀人，只是捡了要命值钱的东西便跑了，就跟强盗无异。听闻中军被创，东路和西路大军竟然就停了下来待命，直到现在也还没有汇合。
　　大军在边境扎军，日日都消耗大量粮食，而要从全国调运粮食再送往边境，这里面牵扯的工部兵部户部等一系列官员，赵元休平日也就在开封府办理些案子，突然之间接手这样的事情，哪里应付得来。
　　“这差事是陈王交代给你的吧？”
　　“虽然说他是有意给我一个火炭，可是大军在外，我不能在此时跟他计较什么。”
　　婉儿点头，她同意赵元休的想法，此事关乎国运，是不能提这些恩怨，她低头想想，道：“王爷此事难办，这种事情两头不讨好，要粮食看脸色，送粮食去别人也未必知道你的辛苦，稍有差池，还会落下埋怨，就算是那当了几十年宰相的人也未必能办好。”
　　赵元休有些绝望，他直接将发髻取下，将黑发随意垂下，伸手抓了抓头皮，感觉十分烦躁。
　　婉儿伸手，将他按在座位上，用食指关节给他按压头部穴位，感觉他情绪稍微镇定下来，只听他道：“我何尝不知，到现在，才收到不到一成的军粮。你不说宰职还好，你一说我就想到那个赵普，跟着陈王整日喊着要整顿军纪，就是一点实际的事情也不干。”
　　婉儿道：“朝廷有能力的又不止有他赵普，王爷也应该找人帮忙才是。”
　　赵元休道：“官家常说陈王为人做事想来果决，而我却犹豫没有主见，如今让我们两人留守东京城，他做事风风火火，我若是显得太懦弱，岂不是……”
　　婉儿一笑，道：“王爷这么说，我倒是想到了项羽和刘邦的故事，大家都是说项羽出生高贵，神勇无比，更是霸王之相，可为何偏偏是让刘邦给打败了？”
　　赵元休道：“那是因为刘邦有很多谋士，如韩信萧何。”
　　婉儿道：“后人都夸刘邦知人善任，我却觉得，刘邦之所以以弱克强，全是得人恩惠。”
　　赵元休：“这是何意？”
　　婉儿道：“所有有才能的人都施加恩德与他，那些人自然知道若是他当了皇帝，才会回报他们，反正项羽之流，纵使取得再大成就，自然以为是自己理所应当。”
　　赵元休抬起手，将婉儿的手握住，道：“婉儿见解独道，我看你就是我的韩信。”
　　婉儿哼一下抽回手，道：“我可不要当韩信，最后还不是被后宫妇人所害。”
　　赵元休道：“有我在，我定然是会护着你的。”
　　婉儿这才回头，道：“我听说有位枢密副使寇平仲的，倒是一位难得的良才，听说此人自比魏征，定然是会将国事放于前，王爷为何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施恩与王爷？”
　　赵元休道：“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举头红日近，俯首白云低，这位大人倒是自小聪明，七岁作诗，二十进士，为人倒是极为中正，且如今也刚好在户部，倒是极好的人。”
　　婉儿点头，道：“既然是好的，王爷尽管烦他去，不用在意，所谓不知为不知，多问则多学，定然是有益处的。”
　　婉儿将这个寇平仲吹得一朵花，其实她心里并不喜欢此人，上一世可是说两人是仇人也不为过，可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要让赵元休在朝廷找到点地位，自然就要靠此人了。

　　张氏之恨

　　
　　随着北方一次次的败仗传来，朝廷的派系斗阵更是暗潮汹涌，赵元休得到了寇平仲的支持，还得到了开封府衙兼大理少卿，拜右谏议大夫吕端的支持，这个吕端是前朝兵部尚书之子，在东京是有家世有才学的少有重臣。
　　吕端为人刚毅，做事情直率，不喜欢官场那一套阿谀奉承，倒是对了元休的胃口。
　　随着这两位大臣的牵引，朝中的局势又好像不在是一边倒的局面了，正当事情有所好转，北方突然传来官家身体不适，大军班师回朝的消息。
　　“官家一向身体健康，怎么会突然不适？”赵元休跟婉儿说起此事，脸上充满了忧虑之色。
　　“既然回朝，好些养着，也就不打紧，三郎不必太担心。”婉儿早已经知道这样的情况了，上一世，官家也是在对阵的时候被敌方的箭刺到了腰间，从此，征战一身的宋太宗再也没有骑过马了。
　　“嗯，这下爹爹回来，我也可以将手里的事情交托出去了，婉儿你可不知道，这几个月来，我整日的跟那些大臣讨论军队赋税粮草，我整个头都大了。”赵元休一副立马就要甩走烫手山芋般的语气道。
　　“你就是这样的性子，一向不喜欢朝廷的事情。”婉儿想起上一世，赵元休嫌大臣聒噪，尽量下朝就跑到后宫了，还把一堆劄子丢给婉儿，自己跑去打马球的事情。
　　婉儿这话说的有些露了，倒是让赵元休问道：“瞧婉儿这话，说的好像是上辈子我们就认识是的。不过你还别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后来第二次见你，知道你是女儿身，我才知道，那就是心动的感觉，大概就是佛家说的前世今生，因为我们上辈子认识，所以这辈子注定要做夫妻。”
　　“无论历经几世轮回，我与三郎都是生生世世的夫妻。”
　　两人说着朝廷的事情，可是话题总是在不经意间就跑偏了，等两人反应过来，都觉得有些好笑。
　　打了败仗的军队是连撤带逃的，自然回来的也快，官家亲自指挥的战斗，即使打了败仗也不能说，不过百姓听到不用打仗，都是高兴的，毕竟谁也不想平白无故的缴税还要出人力了。
　　官家受了伤也不能大肆宣扬，这是有损君主威严的事情，不过亲王都是要去侍疾的，赵元休连着通宵了三日才回来补了一觉，不过最勤快的还是要数陈王，从官家回朝开始，基本就当自己是新的太子了，已经在禁中呆了半月有余。
　　“单是他呆在宫里的日子，就知道他得官家的关心，否则也不会让一个亲王如此逾举行事。”婉儿端起一碗八宝擂茶，低头尝了尝，便放下了。她回头，看到屋里床榻上熟睡的男人。
　　一旁的陶婆婆压低声音，道：“听说官家身子不好，现在陈王天天这么殷勤的孝敬着，只怕要被人钻了空子。”
　　婉儿心中也是有些不安，道：“太子如今被废已经板上钉钉了，现在确实是关键时刻，可是你也知道的，咱们家王爷就是这样的性子。”
　　“娘子就应该多劝劝王爷，那陈王如果……那我们以后的日子只怕要难了。”
　　婉儿轻轻叹气，道：“我也不是没劝过，当初他还死活不相信陈王的心机，如今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难为他了，想必如今他是身心俱疲吧。”
　　陶婆婆还想再说，婉儿回头，看到赵元休翻身，连忙打住了她的话，道：“凡是尽人事听天意吧，好了，王爷等会睡醒了，也给他准备一碗擂茶吧。”
　　陶婆婆也朝屋里瞧了一眼，低头退了出去。
　　婉儿看着一脸熟睡的男人，思绪又陷入了过去的记忆，赵元休或许就是天选的好运气，他即使不去争，这个位置那也一定是他的。
　　是的，我会帮助他。
　　婉儿想到这里，才回过神，自己的指甲已经在掌心掐出了深深的印记，婉儿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指甲印记，原来，她经历这些，就算是自己的选择，可是还是有不敢甘心啊。
　　尽管官家越来越中意陈王，是不是从禁中还传出官家对前太子的责备之语，这一切看似已经成了定局，可是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所谓的赵元休是天选的好运，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
　　淳化三年，正当朝廷拥立赵元僖陈王的呼声越来越高的时候，这年六月，陈王在早朝会上突然倒地，浑身抽搐，口涎数尺，又像是中风，又像是中毒，然而太医院的太医却没有一人说的清楚，最后送回陈王府，不到十日，薨了。
　　在东京城，天子脚跟，任何的权贵倒下，都会带出很多的依附实力，随着陈王的薨逝，很多人也有了不一样的命运。
　　七月的烈日将大地炙烤成一片滚烫，连那汴河的水仿佛都开始沸腾起来，热闹的街道也没有了一丝生气，大家都尽可能的避开这让人窒息的酷热。
　　阳光穿过残破的窗沿，透进了一丝明亮，即使外面的阳光如此夺目刺眼，到这昏暗的地方，却也变得阴冷诡异。
　　潮湿的地面常年的积水已经让这里的一切布上许多的青苔，一张破旧发霉的床架上，一个女人卷曲的坐在上面发呆。
　　“娘子，你小心地面。”陶婆婆扶着婉儿，一边提醒她，一边用力拉着婉儿的手，不让她再靠近床架。
　　婉儿忍着屋子里发霉中夹杂着许多恶臭，尽力去看清床上的女人，突然，那女人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轻笑，道：“没想到，你还是来看我了。”
　　她的声音没有变，只是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淡和戏谑，她就是陈王最宠爱的姬妾张氏。
　　“你不要流出这样的眼神，我不需要你可怜，这一天，我知道迟早会到来的。”张氏已经没有以前的容貌和娇艳，穿着一件全是泥垢的破衣服，用手转着衣角掉下的线头，眼神有些发直的瞪着婉儿。
　　婉儿道：“看来你平时得罪陈王妃的深了，所以陈王没了，你自然就……”
　　“哼，都是可怜的女人，她也就会这点子手段罢了。”张氏似乎对陈王妃没有恨意，反而却对将她安排到这里的女人有点同情般的感叹，这让婉儿着实看不懂这张氏了。
　　自从陈王去世后，官家都在自责，觉得是陈王太过孝顺，导致劳累过度才会英年早逝，下面人看不下去了，有人就将陈王宠爱张氏，冷落正室的事情告诉官家，还分析得出结论，是张氏魅惑主君，导致陈王亏损身体，才会体力不支。
　　因此，原本没有了依靠的张氏的日子本就不好过，如今已经被人拉到寺庙的柴房关着，任她自身自灭了。
　　“官家说是你害死陈王的，我今天来也想问你，陈王的死跟你有关吗？”婉儿直接挑明今天的来意。
　　张氏又是一声冷笑，道：“你今日来这里就是问我这件事情，只是为了好奇？我想是因为陈王一死，恐怕最有嫌疑的人就是你家男人了吧？”
　　婉儿被她戳中要害，努力保持冷静，道：“是的，原本王爷和陈王就是已经分庭抗礼，明争暗斗这么多年，可是如今陈王死的实在是太过蹊跷，而且陈王一死，大家想打的得利者就是王爷，我但是怕是官家心中也有了这样的疑虑了，所以我必须要知道，陈王到底是怎么死的。”
　　张氏抬头，一双眼睛在杂乱的头发下发出异样的光来，仿佛一头凶狠的野狼，充满锐利和冷血，她道：“我可以告诉你他是怎么死的，他是被我用□□毒死的，这是辽国用来为牲口的辅料，你查不出来的，而且就算我说了，可是你也没有证据，他们也不会听我说的话，你家王爷只能认下这个哑巴亏了。”
　　“不过，说起来，即便这样，那还不是你家王爷的了便宜，放眼望去，官家的皇子就那么几个，除了两个病歪歪的，就你家王爷了，这以后也没有人跟他争了。”
　　婉儿觉得张氏的精神有些问题，就像是一个疯癫的病人，可是她的逻辑却一点没问题，她说的句句都是实情，婉儿心又不甘，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原本可以等着陈王一朝功成，然后你就可以享受荣华富贵的……”
　　张氏突然激动万分，一下站了起来，婉儿这才发现，原来她脚上套着一条锁链，随着她这一动，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她道：“谁稀罕他的荣华富贵，我恶心，我看到他就恶心，他眼中全是权利荣耀，谁要是让了他的路，他就能杀了谁。”
　　“我原本就不属于他，可是他对我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我原本以为他对我是真心的，可是他却为了巴结岳家，转头就对陈王妃说着同样的话，当初他不得朝中大臣的中用，为了巴结他岳父，他在陈王妃面前当一条狗，还要让我也在陈王妃面前当狗，他的爱是在太廉价了，我要不起。”
　　婉儿道：“因为他不爱你，你才杀了他？”
　　张氏摇头道：“不，那只能让我对他厌恶，不想见到他，就像全东京城知道的那样，我就是成为了不受宠的外室罢了，可是后来他杀了严罗，还要挟我继续跟他在一起，我真的无法摆脱他，我受够了他变态的心理，我杀了他，算是报仇，也算是作为细作，搅乱了大宋的政治吧。”
　　果然，张氏和严罗确是细作，那么严罗说的就都是真的了，婉儿道：“严罗为你放弃了活的希望，我还以为你无动于衷。”
　　张氏眼中泛起泪光，这是婉儿进门以后，第一次看到张氏的眼中多出意思愧疚和悔恨，她低声喃语：“是我对不起他，要不是我，他也不会死。”
　　“你知道赵元僖他是多么变态吗？他在外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一直压抑自己，关上门，就完全爆发出来了，他将严罗的眼珠装在盒子里，送我，还让我摆放在妆台上……”张氏抖动着身体，惊恐的泪水夺眶而出。

　　李慕容

　　
　　婉儿听到此处，也是一身胆惧，踉跄退后几步，还好陶婆婆稳稳的扶住了她。
　　“他……竟然……如此……”婉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赵元僖了，没想到这人心里扭曲成这样，她瞬间懂了如今的张氏为何对于赵元僖的死是这样的表情了，那是一种解脱的愉悦，这种解脱的轻松原超过了她即将面对的死亡。
　　“所以，他该死，只可惜，他身子太弱了，死的太轻松了，若是让他疼上一年半载就更好了。”
　　婉儿看着她如今沦落至此，道：“可是你曾想过，这样一来，你肯定也逃落不了，如今下令严查他的死因，陈王妃已经到处说是你的过错，官家说将你交给陈王妃处置，你可曾想过你定然是不会好过的。”
　　张氏道：“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你真的被他保护得很好，所以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活着比死还可怕。”
　　张氏说的他，就是指的赵元休。婉儿听她此话另有深意，又向前走近，道：“这话什么意思？”
　　张氏道：“你不懂吗？我是说你看着我现在这副样子很落魄，可是我却觉得很好，总比天天面对一个魔鬼要强一千倍一万倍。”
　　“那你说什么‘我被保护’？你知道什么？”
　　张氏审视了婉儿一会，确定她确实不知，才道：“原来你还不知道，自从太子倒台后，官家就属意你家王爷，只需要你家王爷答应官家一件事情，官家就将他立为太子，可是你家王爷不肯，你看，我说我羡慕你吧，你真的遇到了一个肯为你抛弃一切的男人。”
　　婉儿知道这事情定然是与自己有关，她确是没有听赵元休说过一点关于他和官家的这个事情，她只知道官家不喜欢赵元休，最后赵元僖还更得官家青睐，从没没有听说过官家有意立赵元休为太子呀。
　　“其实，这也是在赵元僖的算计之内的。”张氏继续说道：“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变态，他明知道我是细作，也明知道我根本不爱他，他却要挟我，非要将我留在他身边，听他讲述他的‘丰功伟绩’。”
　　张氏是辽国细作，赵元僖单凭知道这一点，应该就能让张氏束手，可是赵元僖估计也没有料到，张氏宁愿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将他也拉入黄泉吧。
　　“他说他很喜欢你，克死他却要千方百计的将你送到赵元休的床上，让他为你疯狂，最后还因此得不到官家的喜爱，这都是他赵元僖的手笔，他为此还在我面前沾沾自喜。”
　　听到这里，婉儿越来越搞不清楚这个赵元僖到底是什么变态的心里了，他怎么会跟张氏说这种话，当着自己的爱人说喜欢别的女人，还要将其送到另外的男人身边，这是何等的变态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呀。
　　“后来我才知道，他这人只爱他自己，他留我在身边，只是为了找一个人炫耀他龌龊的内心……”
　　如今的张氏嘴里已经满是对赵元僖的诅咒很恨，随着赵元僖的死，她再也不用压抑，只是婉儿知道，要想从她这样的半疯状态下找到赵元僖死亡的证据是不可能了。
　　婉儿转身而去，张氏叫住了她，道：“婉儿，我希望你这辈子不要有这样的一天，不要过这样的生不如死的日子。”
　　婉儿回头，对她说了最后一句：“不会有这一天的，如果我是你，当初就不会放弃严罗一个这么爱你的男子，从那以后，一步错步步错。”
　　婉儿找到了自己爱的男子，而恰好那个男子也爱她，不仅如此，那个男子还是一个有责任有担当，让她感觉到世间的所有温暖，
　　从张氏的房间出来往外走，便是寺庙的前院，人来人往的上香祈福者，婉儿觉得自己很幸福，没有什么需要乞求的，她只想回去，因为她现在好想那个男人。
　　“卖蜜饯果子啦，请问要买点蜜饯果子吗？这是李氏秘制蜜饯果子，买一点吧。”一个小姑娘提着一个竹篮，站在寺庙外的一个榕树下，对着往来的人，极力的推销着自己的蜜饯果子。
　　“年轻真好，我刚刚进京城的时候也如同她这般大。”婉儿看着那个卖蜜饯果子的女孩，突然发出这样的感慨。
　　陶婆婆道：“娘子是想吃蜜饯果子吗？”
　　婉儿看着那女孩若有所思，良久才点头道：“买点吧。”
　　陶婆婆上前，选了几样，拿出钱袋付了钱，卖果子的小女孩很热情，连声道谢，十分感激。
　　“你今年多大了？”婉儿浅浅一笑，问道。
　　女孩儿抬头看了看婉儿，似乎很喜欢眼前这个美丽端庄的女子，也笑颜着露出皓齿，然而这女孩子白净干净，只是这牙齿生的不怎么好看，只要一敞开笑容，分明还算姣好的脸蛋上，那一口的牙齿就显得特别的明显，生生让她的美给减掉了三分。
　　小女孩似乎忘了自己的牙齿凸起，咧嘴笑道：“我今年十四了。”
　　婉儿道：“哦，这还还未及笄，年轻真好。”
　　陶婆婆听到婉儿这话，道：“娘子这话说得，娘子这才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为何要说出如此悲伤的话呢，小小女孩的年纪有什么好，懵懵懂懂，要说也是我和她都羡慕娘子这样的年轻才好呢。”
　　女孩子也道：“是呀，我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我还想着长大些，能帮家里多做些事情才好，可是如今我只能卖点果子，真真的没用。”
　　婉儿道：“你家还有什么人？”
　　女孩道：“我家阿爹阿娘，还有祖母和幼弟。阿爹生病了，阿娘要照顾他，祖母年纪大，家里就剩下我还能出来赚点钱。”
　　真的是一家人凑齐了“老弱病残”。
　　“你一个小女孩出来这里，着实不好，我这将你的果子全部买下来，你早些回去吧。”婉儿让陶婆婆给了她一锭银子，然后又对她道：“若是以后有难处，你可以来找我。”随又将住址告诉了她。
　　女孩子原本见有人将她的果子全部买下，就已经心花怒放，突然又听婉儿说了住处，小女孩大约也知道这是贵人居住的地方，连忙跪下来磕头，道：“小女李慕容，叩谢娘子好意。”
　　李慕容，多么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啊。
　　婉儿看着眼前这个天真无邪的女孩，心中涌出无数的感慨和疑问：上一世，那个她走向死亡的人是你吗？
　　当然，婉儿知道，这一世的李慕容还是会从天真开始，再从是善良柔顺，变得心机深处，最后到心狠手辣，斩尽杀绝……可是，这一世的婉儿也不是上一世的婉儿了，她不会让李慕容走回上一世的路的，绝不。
　　“你若是家里有困难再来找我吧。”婉儿知道李慕容不久就会因家中遭遇变故来投靠自己，现在就暂时先不去想这件事。
　　她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有件事搁在心里，需要马上回去找赵元休问清楚。
　　如今赵元僖丧期未过，赵元休作为弟弟也要守孝三月，这三月赵元休也不来婉儿这里，更不想会回王府，于是就索性住在大理寺中了。
　　婉儿带着一大包的蜜饯果子来到大理寺，见到了赵元休。
　　“怎么买这么多的蜜饯梅子，这还有杏仁酥……”赵元休一见婉儿，就十分欢喜，拿起果子就吃了起来。
　　“我今天去见了张氏。”婉儿道：“她现在过得还不如王府一个下人，在一个满是淤泥的小黑屋里，整个人蓬头垢面，人都老了十岁。”
　　赵元休放下点心，拍了拍手，道：“吓着了没？让你别去了嘛，那是官家下令申斥的，你是不是又开始同情她了？”
　　婉儿道：“官家下令申斥，可是她却落得这样的下场，难道还会有人帮她鸣冤吗？我只不过是感慨，人没有走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当初在寿山王府见她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她如今这样呀。”
　　赵元休起身，走到婉儿面前，将她搀扶到椅子上坐下，温柔道：“你看看你，老实这么的多思多虑，早知道你变成这样，我真的不该答应让你去见她。”
　　婉儿道：“我这不是担心官家因为陈王的死怀疑你，我才去找她，希望能找到对你有利的证据呀。”
　　赵元休笑笑，一副一点不在意的样子道：“结果呢，不单没有找到什么证据，倒是你自己先得病了吧。”
　　婉儿嘟着嘴，一脸心有不甘的表情。
　　赵元休见她如此执着，宽解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没做过这样的事，自然不怕谁怀疑，也不需要可以去证明什么。”
　　秘制果子已经被分类摆上了桌案上，赵元休用手拿起一颗蜜饯梅子，就往婉儿嘴边送去，道：“这个瞧着还不错，你尝尝。”
　　婉儿将头扭开，依旧满脸写满了心事。
　　“张氏对杀害陈王的事情供认不讳，她说是用的辽国的特质毒药，原本是用来给牲畜驱虫用的，且她下手轻微，估计也有两三年的日子，导致陈王身体损耗却又不似中毒，连太医都诊断不出来。”
　　赵元休见婉儿没有胃口，他倒是一口将蜜饯梅子吃了下去，点头听着婉儿说完，只道：“他确是夙兴夜寐，勤勉可嘉，说他是操劳过度也不是不可以。”
　　婉儿斜着眼睛看了赵元休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今日来这里也不是因为跟你说这个的。”
　　赵元休笑道：“哦，我就知道婉儿是因为太想我才来的，才不是因为这些琐事呢。”

　　新王妃

　　
　　婉儿白了他一眼，低声嗔道：“你正经些，我说的是正事。”
　　赵元休两手一摊，一脸严肃地道：“我说的也是正事。”
　　婉儿无法，面对一脸深情的赵元休，婉儿只能投降，在食盒里拿了一个盐渍陈皮塞到他嘴里，道：“张氏今日说起一事，若不是我听到了，怕你是准备瞒我一辈子了。”
　　“什么事？”赵元休觉得陈皮酸酸的，脸部微微皱起。
　　“官家曾亲口跟你说过，有意立储于你，而条件是让你跟我断了来往，可有此事？！”
　　赵元休眼神躲闪，看向另一边，问道：“你这听谁说的，没有……”
　　婉儿不给他狡辩的机会，道：“自然是官家告诉陈王，陈王又告诉了张氏，张氏今日又告诉了我。”
　　赵元休还想否认，可婉儿从赵元休的表情中就已经看到了答案，她道：“三两，我们之间没必要有秘密，你不用瞒着我。”
　　婉儿眼中全是真诚和恳切，她只需这样的眼神看着赵元休，赵元休就已经被俘虏投降，他只能点头道：“是的。”
　　婉儿继续看着他，赵元休只好原原本本的将事情说了出来：“前太子被贬出京以后，爹爹找我谈过一次，我怎么说毕竟是嫡子，又是前太子的一母兄弟，是最适合的太子人选，爹爹说只对我有一点不满。”
　　婉儿接着道：“那肯定是我了。”
　　赵元休道：“爹爹让我跟你断了来往，我不肯，他说退一步，让你离开东京城，我还是没有答应，想必爹爹是真的怒了，从那天开始，对我越发疏远，倒是对陈王又是封亲王又是恩赏不断，最后还让其监国。”
　　婉儿心中很是感动又是惊险，她一方面对赵元休的选择感动，一方面却又觉得自己原本不知道这件事情，还一直让赵元休和陈王一脚搞笑，殊不知，在官家的心里，一直都觉得赵元休很好，只是因为有自己的存在，他注定成为不了太子。
　　“三郎，你为了我放弃太子之位，我……我很是感动。”婉儿心中温暖，热泪包裹眼眶，她神情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瞬间觉得莫名的安心。
　　“太子之位有什么，我为了你什么都能做，一个男人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就算是有了天下那也没什么意思，我宁愿我们两天天在一起，给我再高的位置我也不换。”
　　现在陈王倒了，没有人给赵元休争了，朝臣都一直认为如今局势明朗，让官家早日选出继承人来，可是官家却依旧迟迟没有封太子的意思，婉儿知道，关键还在自己身上。
　　婉儿还在等，她需要等一个时机，这个时机就是潘氏终于熬到了油尽灯枯，带着对赵元休无尽的怨怼和不满撒手人寰了，潘氏和赵元休没有半点感情，也没有留下一儿半女，随着她的离去，赵元休这才终于回到了王府，主持了潘氏的入殓下葬，尽管两人生前积怨颇深，可是人死债消，潘氏最终还是风光大葬了。
　　作为外室，虽说名分不正，可是不用为自家主母披麻戴孝，婉儿倒是乐得自在，只是她知道，从今日开始，她不能在无忧无语的过单纯的生活了，她要卷入一场由众多女人扮演的大戏中去，而她的武器除了赵元休的爱，还有就是她自己的见识。
　　婉儿开始日夜苦读起来，诸子百家，史记杂论，不管是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还是野史意趣，凡是书本，婉儿一概觉得是有益身心的，她都拿来看看。
　　其实上一世，婉儿的才学已经是比一般的举子都要强些了，但是学海无涯，读书也是她的武器，她必须保持自己的武器锋利无比，才能面对险恶的敌人。
　　潘氏一死，官家深怕有人占了自己儿媳妇的位置，连忙为赵元休开始物色新的王妃，赵元休最是别扭，他有了一次不幸的婚约，对自己大娘子的人选就充满了恐惧，如今听说又要给他选新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原本还打算过些日子，将你接到王府里面去，到时候我们两个就可以整天在一起了，可是谁知道这么快，爹爹就开始要跟我选王妃了。”赵元休躺在塌上，望着屋顶，眼神放空地道。
　　婉儿坐在一旁，捧着一本《尉缭子》看得津津有味，听闻赵元休此话，将读到的一句话顺口道来：“以居攻出，则居欲重，陈欲坚。发欲毕，斗欲齐。王爷可知道婉儿此时在想什么吗？”
　　赵元休保持放空的神态，无力道：“什么？”
　　婉儿道：“我在想王爷下一位王妃是个怎么样的性情呢？”
　　赵元休立即坐起来，正色道：“难道你也想让我续娶？！”
　　婉儿道：“这事情原本就不是我不愿意就不会发生的，之前因为我，王爷已经惹恼官家，如今续娶乃是正事，我怎敢阻挠。这《尉缭子》说了，要想改守为攻，那么首先这个防守就要牢固了，进攻才会势如破竹，如今算是兵临城下了，王爷与我何不该守为攻呢？”
　　赵元休被婉儿说的有些糊涂了，低头看看婉儿手里的书，一把接过，道：“这《尉缭子》我也读过，可是怎么到了婉儿这里，竟然能从兵书上看到我娶妻的策略来了，我倒是很想听听你这个机灵鬼想些什么？”
　　婉儿嘟着嘴，委屈地扭过身子，用手抽出腰间的手帕绞着，道：“人家哪里有什么心思，若是人家是京城高门大户，哪怕是个五品京官的女儿，我也肯定是求着王爷续娶我了，就算是在官家面前去磕一百个，一千个头，我也愿意，可是我的身份，与王爷是云泥之别，哪里舍弃王爷只守着我一个人过日子呀。”
　　“既然王爷早晚是要娶一个王妃的，坐着等官家选一个还不如王爷主动去求亲，也算是王爷可怜妾身，给妾身找一个性子好些的主母便是了。”
　　婉儿撒起娇来，让赵元休瞬间没脾气，只能也软和着声音贴上来，道：“婉儿说的这个反守为攻的倒是也有些道理，与其让他们给我选一个悍妇妒妇，还不如我们自己主动去选一个好人家，定要让她什么都听我的，若是她点头，同意你进门，我想就算爹爹也管不了这事了。”赵元休举一反三，都已经将新王妃进门的事情给安排的明明白白了。
　　“可是，东京城里哪家有这样的女子呢，脾气好，家世好，还能让爹爹同意的亲事……”赵元休想了一圈，似乎找不到什么人选了。
　　赵元休和婉儿这些年在东京的东京真的不小，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谁家愿意将女儿嫁给赵元休为妻，就要做好这个男人定然有一个心尖上的外室的事实。
　　不过话说话来，赵元休身份摆在那儿，要挑还是能挑几个好的，只是这女孩子家性情好，跟能容下外室，不善妒是两回事，很多人姑娘闺阁里面娇羞要死，但是出嫁以后提刀追打外室也在少数了。
　　婉儿就等赵元休这话了，其实她心中早有人选，连忙道：“我倒是听说‘忠武王’郭守文家的女儿脾气性情都很好。”
　　赵元休脑子转了半天，才想起来，道：“你说的是原右屯卫大将军、北院宣徽使郭守文呀？”
　　婉儿点头，坐直了身子，开始将自己的身份转化为一个媒婆，道：“这郭家原本是后周郭威的一脉的，加上这郭家的军功显赫，郭守文又前两年已经仙逝，是家族显赫又不会又岳家作威作福，配你这个王爷，怕是再好也没有了。”
　　赵元休笑着摆手，道：“你怕是打错算盘了，那郭家的女儿早几年就嫁人了，当时我还随了礼钱呢。”
　　婉儿心中一哼，心道，这郭家女儿可是我以后要相处十几年的姐妹呢，我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底细。婉儿一笑，道：“郭家可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赵元休摇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婉儿你倒是怎么这么清楚？”赵元休上下审视了婉儿，然后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早就有此打算了了，哎呀，我这在爹爹面前硬抗这不松口，没想到我这后方却自己着了火，难道是我感情错付，你只想着你自己以后能过好日子，都在自己物色主母了。”
　　看着赵元休似乎有些生气了，婉儿觉得又委屈又生气，脸一下涨得通红，道：“三郎是没看到张氏的下场，倘若我不给自己选一个好的主母，难道三郎不担心将来我还不如张氏一般吗？”
　　张氏是妾室，都随陈王妃当猪狗一般处置了，而相比之下，外室还不日妾室，婉儿将来如何，自然要看主母的脸色了。
　　婉儿将自己的伤痛拿出来摆在赵元休面前，赵元休自然是心疼的，他也很想努力改变这一切，他可以给婉儿最温柔的爱，也可以给她最好的物质条件，他尽可能的帮她的兄弟提高地位，可是无论他做什么，他的婚姻却由不得他做主。
　　“婉儿，你别伤心了，你不是张氏，我也不是陈王，有我在，你永远都不用担心那一天的到来。放心，我也会为我们的将来考虑的，既然你说那郭家好，我就替你去娶他郭家的女儿就是了。”赵元休一把将婉儿搂入怀中，将她紧紧的抱着，紧紧的贴在胸口。
　　婉儿被他的话气笑了，道：“竟说胡话，你娶妻，还是替我娶？”
　　赵元休理直气壮，道：“我还真的没说错，我就是替你娶的。”
　　婉儿道：“三郎，你该不会又打算洞房花烛的时候，跟新娘子说的第一件事，就是说要迎我入门吧？”
　　赵元休理所当然道：“这有什么问题吗，我就是因为这个才娶她，我现在要娶的这个人是谁无所谓，但是这一条就必须满足才行。”
　　婉儿道：“这买卖不成，但凡女子，如果已经木已成舟，你在说什么她定然听你的，可是你这还没有行周公之礼，就谈外室，估计谁都受不了这个。”
　　婉儿想要委婉的教赵元休使用缓兵之计，可是赵元休却将婉儿的话理解为“美男计”，顿时又气又恼。
　　“难道你将我推向别的女子，你就一点也不会吃醋难过？”赵元休两怀里的婉儿抠出来，双手握着她的双肩，摇晃外加质问。

　　王妃上门

　　
　　理智的婉儿应该这样回答：“你是王爷，将来还是官家，就是平常的男子会有几房妾室，你这辈子不可能只有我一个女人，如果是我要吃醋，我要难过，那我这辈子吃的醋都够一缸子了，要是天天都难过，我也就不用活了。”
　　这些话是婉儿积累了几世得来的，这是事实也是无奈，可是这不能对一个正在热恋中一心想着和婉儿双宿双飞的赵元休说，如果婉儿这么说了，此时的赵元休听来不是觉觉得有道理，而是觉得心寒。
　　即使夫妻，也要有心机才行呀。
　　婉儿里面作出委屈状，努力回想，第一次将赵元休推向别的女子时候，她内心的委屈心情和伤心，立马将脸埋进手中的绢子里，然后呜呜哭了起来：“三郎对我真心，我待三郎的真心只会更多，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我只想堂堂正正的陪在三郎身边，给三郎生一个儿子，我何尝不想将三郎占为已有，难道三郎愿意跟我远离京城，去过平常人的日子吗？”
　　为什么说外室不如妾，因为外室根本不是生子，就算生了也会被当做野种永远进不了家谱，妾再卑微，生的孩子已经是可以入族谱，就这一点，外室就比妾卑贱很多了。
　　赵元休原本是一肚子气，可是却被婉儿几句话问住了，他回过头一想，确是最受伤的应该是婉儿，遂把刚刚燃起的无名火里面熄灭掉，结巴道：“我……想……可是……爹爹怕是不肯。”
　　婉儿心中偷笑，可是面上依旧委屈，推开赵元休，道：“天色不早了，三郎还是会王府住吧，新王妃没入门之前，你都别住我这里了。”
　　赵元休以为婉儿这是真的生气要赶他走，刚要说话，婉儿又道：“既然三郎要续娶，就要摆出一个样子来，若是三郎真的日日来我这里，官家能饶了我？”
　　赵元休知道其中利害，道：“等新王妃进了门，这王府的事情爹爹就不会过问了，到时候我接你进府。”
　　自从赵元休将迎娶郭氏的消息传出来，婉儿就一头扎进了书堆中，她好像是一个马上要赶考的举子，呕心沥血刻苦读书，有时候她看累了，抬头望望窗外，舒缓下眼睛，突然觉得她确是在赶考，只是她的考场是在后宫，而她的考官却不止是她的夫君，还有整个天下。
　　“你看心情在这看书，这韩王要娶新的王妃，你不知道呀？！”刘美急躁的冲进书房，正看着婉儿拿着一本字帖在临摹着，连忙上前打断他。
　　余氏被刘美安顿在京外，他如今经常两地跑着，也不常来婉儿这里，今日来定然是得知了赵元休娶亲的消息，气急败坏的来找婉儿。
　　“我知道呀，这门亲事，说起来，我还是算红娘呢。”婉儿波澜不惊的将最后一个字临摹完，然后才放下笔。
　　正在此时，一个丫头端着茶水点心进来，放在了桌案上，然后又恭敬的退了下去。自打这丫头进门后，刘美眼睛就被她吸引了过去，直到她放下茶水出去后，刘美才凑近道：“你新买的丫头？怎么不教好了规矩再用，这进门都不吱声的东西，白长了一副好模样，傻里傻气的。”
　　婉儿坐在桌案旁，端起茶水，刮了刮茶叶，尝了一口，浓茶下肚，直觉困意全无，精神百倍，才道：“她叫李慕容，是西市街卖蜜饯果子的，她爹刚过世了，家里缺钱，所以我收她来我这里当丫头。”
　　刘美尝了一口茶，也没有品出个味道，只是道：“你这该关心的事情不关心，不该不管的事情你却瞎好心，这么粗苯的丫头，满大街都是，你可怜的过来嘛。”
　　婉儿却道：“她可不是一般的丫头，以后你就知道了。”
　　刘美也不纠结于此，道：“刚刚你说，你是王爷和新王妃的媒人，你到底是怎么样的呀，怎么还要去凑合这种事情呀，你知道这种事情它对你就没有好处！”
　　婉儿笑道：“这话怎么说？”
　　刘美道：“我一听说王爷续娶的事情我就去打听了，这郭家的底细可以被我摸得八九不离十了。咱们王爷要娶的这是郭守文的二女儿。”
　　“这还要你说，我也知道这些。”
　　刘美叹了口气，道：“妹子，我的亲妹妹，你是不知道，这郭家的家规真的是奇葩了去，那郭家的大姐，嫁给了一个山西知州，每年回京城来，郭家作为娘家人，从来不问她受了什么委屈，过得好不好，只是问‘有没有孝顺公婆，有没有给夫君添麻烦’这些，那大姐也是，从来不说她夫家的半点不是，真的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呀。”
　　婉儿不以为意，道：“兴许那大姐家的夫君就是个好丈夫，没有什么毛病可以让她拿回娘家说的呗。”
　　刘美“呸”的一口，啐道：“他就是个人渣，成亲五年已经娶了三十个小的了，你想想那一大家人，还不是天天指着郭家大女儿的嫁妆过日子呀。”
　　婉儿听着刘美如此义愤填膺的骂别人是“人渣”，点头道：“连你都觉得是人渣的，估计真的不是什么好人。”
　　刘美没有听出来话外意思，继续道：“要说他只是好色也就罢了，关键还不上进，岳家是国公，按理说怎么也能给他弄个京官的，可是他就是一点政绩也做不出来，一个知州当得都是全靠着岳家的这点子关系了。”
　　若是论上进心这点，婉儿倒是真心觉得刘美算是一个好榜样，为了往上爬，刘美可是卖儿卖女，改姓什么都做的出来的。
　　“你今天来我这儿就是为了说别人的是非吗？”
　　刘美放下茶碗，道：“妹子，我这话你还没懂吗？我的意思是郭家的家教在那里，养出来的女儿个个都是忍气吞声，能容忍一切的大家闺秀，你也知道我们王爷的脾气，只怕这新王妃过门，王爷一时心软，心就飘到那里去了，也未可知。”
　　“你刚刚我这里的蜜饯果子，可好吃了。”婉儿将李慕容端来的果子让刘美面前一推，继续道：“我知道大哥担心什么，那潘氏脾气硬，到死和王爷都不对付，郭家女儿温柔大方，肯定万事依着王爷，可是我相信王爷，他不是因为谁好性子就喜欢谁，我相信我在王爷心中是独特的那一个，没人可以代替。”
　　“话是这么说，可是人家毕竟家境显赫，又是正室娘子，日子久了难免……”刘美点到即止，顺手拿起一个蜜饯梅子放嘴里，顿时酸到面部抽搐，五官错乱，有些怀疑人生，道：“这就是你说的好吃？！”
　　婉儿顺手也拿起一个蜜饯梅子放嘴里，面部改色的道：“提神醒脑，让我是个保持警惕，甚好。”
　　郭氏终于踏进了韩王府，成了新的韩王妃，就在他们新婚大喜的那一夜，婉儿坐在书案前，总是心神不定，焦躁难安，她走到窗边，朝着韩王府那方向望去，她越是想装作不在意，可是事实证明她越是在意。
　　不是所有的敌人都是剑拔弩张的拔刀相向，就像郭氏，她就像一座山，无法越过也无法忽视，这么一座大山，尽管看上去没有攻击，可是却让人永远活在它的阴影里。
　　郭氏可以说是完美的，她符合一个丈夫对妻子的完美要求，家世、样貌、修养、大度，别说赵元休，就连婉儿也找不到她任何的毛病，就是这么一个完美的女子，却要跟她分享同一个男人。
　　婉儿也曾经将郭氏视为敌人，可是历经几世后，婉儿发现，她的敌人简直太完美，她根本打败不了这么一个人。
　　大约是赵元休跟她提了要婉儿入府的事情，刚新婚一月的郭氏竟亲自登门，带着两个顺从婆子就到了婉儿住处来了。
　　婉儿对于她的到来一点也不吃惊，只是让陶婆婆陪着，站在院门口看着两顶轿子落地。
　　“这位就是刘姐姐吧！”郭氏下轿，一见婉儿，便亲热的称呼她为“姐姐”。
　　陶婆婆原本还作出要护主的架势，可是一听这话，阴沉的脸一下乌云尽散，婉儿瞧她的表情便知道，这郭氏一出场，一句话就已经让自己身边的人折服了。
　　婉儿准备行礼，郭氏一把拉起婉儿，道：“姐姐这是做什么，姐姐比我年长，我怎么能受这个理。”
　　一般来说，如果正妻去到外室家里，没有扯头发扇耳光已经是对她极大的尊重了，这位郭氏还一口一个姐姐的叫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的亲姐姐呢。
　　“两位娘子别在这里站着了，还是进里屋说话吧。”陶婆婆以为婉儿是太过紧张，所以忘了礼数，连忙主动提醒婉儿。
　　“是呀，被街坊瞧见，少不得又要说我们王爷的闲话了，我们还是进去吧。”
　　婉儿将郭氏请进屋，命人奉了茶，然后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
　　郭氏那眼睛将这个屋子环顾了七八遍，大约是没有找到什么值钱的摆设，脸上有些得意，道：“姐姐这屋子也是太朴素了些，真的是辛苦姐姐了。”
　　婉儿实在受不了她这样叫着，连忙道：“妾身卑贱，担不起王妃一声姐姐，妾身姓刘，单名一个娥，王妃就叫我名字就好了。”
　　郭氏有些讪讪的，停顿了下，继续笑道：“听王爷老是叫你婉儿，那我也就这么叫你了吧。”
　　婉儿表情淡淡的笑着，微微点头。
　　郭氏原本以为自己的热情，换来的是婉儿的痛哭流涕的感动，谁知道婉儿如此冷淡，倒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思忖了一片刻，整理了思路，继续道：“你我都是侍奉王爷的，也是一场缘分，王爷最在意你，我今日前来，就是想让人把你接道王府里去，免得王爷这总是不在王府，对他的名声不太好，姐姐就算是为了王爷，也要答应……”
　　婉儿立即道：“好，我即可就搬入王府。”
　　郭氏想来一肚子的说辞还没说完，谁知婉儿却这么干脆，而且这神情，一点不像是要进府做妾的架势，郭氏顿时有些吃不准了。
　　郭氏慌忙的去看站在她身边的一个老妈子，老妈子得了她的眼色，连忙板着脸，高声喝道：“你这小娘子，好生没规矩，我们当家主母来请你这个外室算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怎么瞧着你还有些不知好歹？！”

　　去子汤

　　
　　婉儿语气平和，缓缓道：“王妃若是有心，叫下人来通知便是，等我入府，让我奉茶叩拜即可，如今大摇大摆的上门，还要在大街上做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这是要大家说王爷养了外室，还是要夸赞王妃贤良淑德呢？”
　　郭氏作委屈状，吞吞吐吐的不知所措：“我……我没有……没有这个意思。”
　　老妈子眉毛倒竖，一副随时要冲上来给婉儿一巴掌的架势，道：“你个没脸的贱货，这还没进门就开始说起主母的不是了，你也不看看你这在外室熬了几年了，若不是我们王妃心善，可怜你，要是依着上一位那性子，恐怕你熬成一个老女人也进不了王府的大门。”
　　婉儿扭过头，轻蔑的打量了老婆子，冷笑道：“看着你副样子，我确实害怕当老女人。”她不急不慢的端起茶盏，道：“前王妃是脾气暴躁，可是她至少没有上门羞辱过我，如今王妃心善，倒是想到我这个外室，带着些腌臜的老婆子坐在我的屋子里骂起我了。”
　　郭氏也是一脸委屈，连忙摆手，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王妃确实好性，可是我是个恶性，我就是欺软怕硬，还迷惑王爷的妖孽，你说怎么办呢，我不单不识好歹，我还特别小气，今日你惹了我，我定要你给我磕头道歉。”婉儿将手里的茶碗一下砸到了地上，茶渣子碎了一地，当场将屋子里的人给吓傻了。
　　屋里顿时安静了，就连呼吸声都暂停了一般。婉儿先舒一口气，道：“今日若邪王妃亲自前来，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郭氏很会顺坡下驴，连忙干笑道：“无妨，无妨。”
　　“不过，这个老婆子刚叫我‘贱货’，我想王妃也不想让这些话传到王爷耳朵里面吧，万一王爷觉得王妃身边的下人如此行事，连累了王妃的名声就不好了。”
　　郭氏的笑容僵住了，道：“这孙婆婆是我娘家来的人，除了这张嘴，其他都还好，姐姐可否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
　　婉儿没听她说下去，便道：“我这也是为了王妃好，王妃若是想自己处置也行，不过我可不想再看到这个人了，这也是为了王妃好。”
　　根据婉儿几世对郭氏的了解，她是不会为了一个下人撕下她那张和善的笑容的，果然，郭氏低头片刻，便道：“好的，既然如此，那也就只能让孙婆婆回郭家去吧。”
　　孙婆婆老脸没有绷住，“噗通”就跪在郭氏面前，道：“王妃，你别赶我走呀，我知道错了，老婆子再也不胡说八道给王妃添麻烦了。”她皱褶老脸就是挤不出半滴泪水来。
　　郭氏也拿出帕子，一边拭泪，一边道：“你不是惹到我，跟我认什么错。”说着又斜着眼睛瞧婉儿这边。
　　孙婆婆会意，强忍着内心的愤懑和不满，朝着婉儿磕头道：“小娘子，是我这个老婆子不懂礼数，请你就高抬贵手，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王妃的面子上，你就饶了我这张老嘴吧。”说着还用手扇了几下嘴吧。
　　婉儿看着她们主仆二人演戏也差不多了，便淡淡的道：“既然如此，那看在王妃的面子上，我饶了你这回吧。”
　　送走郭氏，婉儿躺在贵妇椅上，一只手撑着额头，一只手揉着太阳穴。
　　陶婆婆端来一盏安神茶，还点了熏香，然后才走到婉儿身边，轻身道：“娘子别气坏身子了，为了那些嘴碎的小人犯不着。”
　　婉儿道：“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刚刚太聒噪，如今有些乏了而已。”
　　陶婆婆站在一旁，良久没有说话，婉儿知道她想什么，于是问道：“你是不是也被今日我摔了茶盏给吓到了？”
　　有了话头，陶婆婆才敢接话，道：“正是呢，往日娘子从来都是好性儿的，今日这下子，着实吓着了，不过也不怪娘子，只是那老婆子说话也太恶毒了。”
　　“再恶毒难听的话我也听过，这算什么，我何必为了这事伤自己的身子。”婉儿摇头，继续道：“那叫孙婆婆的，一看就是王妃身边的老人，平日里定然有些脸面的，加上她打心眼瞧不起我这个外室，今日却在我面前丢了好大的脸，你猜她会怎么做？”
　　陶婆婆整个人都傻了，张着嘴道：“娘子你竟是故意这么做的呀，可是为什么呢？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
　　打蛇不死反被咬，大约婉儿的目的就是想被咬吧。
　　“我之所以那么做，这么做只是要让她们恨我罢了，晚上王爷回来，这事也不用跟他提了。”婉儿放松精神，她需要休息下，来面对接下来的风暴。
　　虽说婉儿进王府的事情不宜伸张，可是赵元休还是看了黄历，选了一个好日子，做了一顶崭新的轿子，还特意将轿子里面铺上了红布。
　　一顶看上去普通的新轿子，在婉儿掀开帘子进去时候，却发现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这人穿着一身红衣，手里拿着新娘子的新盖头，一把将婉儿拉进怀里，然后轻轻给婉儿盖上盖头。
　　“惊喜吗？”
　　“三郎，这是什么规矩，哪里有和夫君坐一顶轿子的新娘子？”
　　“……我还以为你会先赞美我的心意呢。”
　　“三郎，有你在真好，我不知道能为你做什么，唯有陪伴你到老。”
　　“婉儿。”
　　“嗯？”
　　“有你在真好。”
　　婉儿用了十年的时间，从外室进到了王府为妾室，让她感觉十年如一日的是，赵元休从始至终都对她呵护备至，婉儿作为外室时，赵元休就从来不回王府，现在婉儿成为了妾室了，他就每天准时回王府了。
　　郭氏是极为看重名声，特别是在赵元休面前，为了显示对婉儿的亲切，也免了婉儿的请安侍奉，她的举动得到了赵元休极大的敬佩和尊重，也愿意在外人面前尊重她王妃的地位和尊严。
　　蛇终于出洞了，它的目的就是报仇。
　　赵元休奉命巡查河运，要出京城五日，就当他出城当天，郭氏就早早就进宫请安，回来后，将婉儿了过去。
　　“喝还是不喝，都随你选择。”
　　婉儿看着孙婆婆端着这碗据说是从宫里送来的汤药，有些出神。
　　郭氏往日平易近人的笑容已经不在，代替的是一张冷漠的脸，她继续道：“王爷平日待你如何，想必你自己知道，可是你也应该知道，外面早就流言蜚语，连官家都不能不管了，今日我进宫，也是受了好大的斥责的。”
　　“如今宫里有了旨意，只要你喝下这碗去子汤药，那么你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留在王爷身边了。”郭氏突然睁大了眼，俯身小声道：“王爷是储位的不二人选，可是官家一直不立储，还不是因为他不放心王爷身边有个你，只要你没有了子嗣，那就算王爷一时半会儿的迷了心智，也不会误了大业。”
　　婉儿看着碗药水，她已经回想去上一世喝下这苦涩的药水的味道了，这碗药水一下肚子，她这辈子就不可能再生育了，一个不会生育的女人，她没有子嗣，不被丈夫嫌弃已经是莫大的幸运，还能指望她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呢。
　　孙婆婆得意洋洋的将药碗递了上来，咬着牙帮子，恭敬地道：“小娘，我劝你还是喝了吧，如今宫里已经对你够宽容了，若是你不知好歹，到时候赐下来就不是这去子汤药了，那就是□□了！”
　　婉儿站得直直的，冷冷看着孙婆婆，道：“别人都说孙婆婆是个老东西，我看还真的是老得一塌糊涂了，这么快就忘了教训，这会又开始来惹我了。”
　　孙婆婆怒道：“这……这是宫里传来的旨意，有我什么事情？”
　　婉儿哼了一声，她知道只要她给这个老货一点颜色，这个老货就会不断的在郭氏面前说她坏话，郭氏原本安于本分，有贼心没贼胆的，可是架不住这老货日日怂恿，肯定会不断给郭氏制造宠妾灭妻的故事，郭氏最后还是会求助皇后官家，那么这一碗汤药，就会自然出现在婉儿的面前了。
　　这碗汤药是婉儿最不想面对的，也是婉儿用尽心机求来的，她必须喝下它，不过是一碗药水，不就是不能生孩子，有那么多女人为他生孩子，却只要她，肯用一切帮他换太子之位。
　　婉儿端起碗，一仰头，一滴不剩，全部饮尽。
　　“这是你自己选的，我们可没有逼你。”郭氏见婉儿喝下药水，一脸释然，随即又如临大敌，连忙道。
　　孙婆婆也换了一张脸，不还好意的笑道：“是呀，这事可不管我们王妃的事情，回头若是王爷知道了，那也是娘子你自己选的呀，啧啧，娘子对王爷真的是用情至深，真感人呀！”
　　婉儿感觉胃里翻滚着熔岩一般，她咬紧牙关，转身而去，刚出郭氏院门，等在旁边的陶婆婆就察觉不对，连忙扶着婉儿，道：“娘子这是怎么了？”
　　婉儿摇头，道：“只是突然有些累了，扶我回去休息吧。”
　　刚回到自己院子，婉儿就感觉双腿发软，腹部一片冰凉，全身开始打颤，看来这些人是下了十足的计量，药效来得如此猛烈。
　　婉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疼晕过去的，只是她再次醒来时候，闻到屋子弥漫这全是药草的味道，陶婆婆一旁苦着脸，也不说话。
　　“太医来过了吗？”婉儿道。
　　陶婆婆点头，道：“已经给娘子把了脉，然后就走了。”
　　“宫里自然是要派太医来确认过才放心的。”这下好了，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赵元休巡查河运回京，官家立马对他褒奖有嘉，郭家和吕端顺势提出立储之事，官家竟终于松口，将赵元休立为太子……改名赵恒，并兼开封府尹。

　　见皇后

　　
　　“娘子，已经进了宫门了，该下轿了。”
　　婉儿掀开轿帘，一眼便看到一条望不见底的长廊，这条熟悉的长廊，上辈子，她被勒死的地方。
　　陶婆婆早已经放好了轿凳，伸手来扶婉儿下轿子。
　　“娘子，我们进宫了，你总算是熬道好日子了。”陶婆婆今日神采奕奕，好像年轻了十岁，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然染出了一丝红晕来。
　　“进宫了，那真正的争斗才刚刚开始呢。”婉儿此时斗志满满，她要将上辈子输掉的一切给找回来，这一世，她不会再是那个失败者。
　　轿撵旁早就侍立这三个管事内官，为首的内官一见婉儿下轿，便上来行礼，然后道：“内臣周怀政拜见小娘子。官家现下正在文德殿与大臣们议事，官家特意叫臣在此恭候娘子。”
　　赵恒太子现在已经变成他们口中的官家了，赵恒登基第一日在前朝忙碌了一天，第二日就是将太子府搬到了垂拱殿，第三日便是下旨接婉儿进宫来。
　　“周怀政……这名字让我想起了前太子误伤宫人，那人好像叫周怀忠，是吗？”婉儿问道。
　　周怀政连忙道：“确有其事，这人虽然是跟臣同姓，却没有什么关系。”说到这里，赶紧补充道：“周怀忠和王继恩走得很近。”
　　赵恒登基第一日闹一天的原因不就是因为这个王继恩吗，恐怕此时赵恒正在想着怎么处置这个祸害吧。
　　婉儿连忙行礼，道：“原来如此，不过王都知也是多虑了，我再怎么没有眼力，也知道您定然是官家身边得力之人，跟那王继恩一党的可大不一样。”
　　赵恒做了太子三年，就在宫里太子府住了三年，而婉儿却只能留在宫外韩王府，所以，如今赵恒登基，将她接进宫来，也算是第一次拜山头，这些内官她也得敬着。
　　大约也是因为摸清了赵恒的心思，周都知对婉儿十分恭敬，拱手道：“多些娘子谬赞。”
　　婉儿连忙给陶婆婆递了一个眼色，陶婆婆从兜里拿出一个荷包，荷包沉甸甸，里面放着一锭金元宝，陶婆婆将荷包递给周都知，周都知推脱不过，只好接下，然后再次感激的谢过婉儿。
　　“我初次进宫，这礼数还不是很周到，还请都知多多指教。韩王府里还有我一些东西和几个粗苯的丫头，不知道可可否一并带进来？”
　　周都知笑着道：“宫里虽说官家最大，可是内眷一向是由皇后娘娘管理，这事情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皇后娘娘同意了，自然好办了。”
　　婉儿点头，又问道：“那我进宫是安排我住在哪出呢？”
　　周都知收住笑容，正色道：“官家接娘子进宫，大约是近日前朝事多，官家一时没想起，娘子进宫应先去皇后娘娘处拜见，再由皇后娘娘分配新的住处才是。”
　　婉儿点头，她知道这是周都知提醒她，免得她失了礼数，便道：“多谢都知提醒，若是因为我的事情，要官家被大臣们烦扰，那就是我的不是了。”
　　现在的皇后就是当日的新王妃郭氏，她现在住在皇后的福宁殿，这是离前朝的垂拱殿最近的位置，也是整个内廷最巍峨宽大的宫殿。
　　周都知带着婉儿来到福宁殿，恰好此时正是各宫来请安参拜的时辰，大家听说有新人入后宫，都留着心眼等着看是怎么样的人。
　　婉儿独子走上正殿中央，给皇后行了跪拜大礼，然后起身有给座位上的众女子见了礼。
　　做足了规矩，婉儿这才抬头，环视了一下，这才发现，原来赵恒的后宫，已经不再是郭氏和她两人了，在他当太子的这三年里，先皇，郭氏，他们都给赵恒房中塞了好些人，就在座的除了郭氏，还有六个女人，个个年轻貌美，正当妙龄。
　　“这位……就是官家经常提起的刘姐姐吧？”一个做最靠前的女子打扮十分娇丽，一张嘴说话娇滴滴的，可是这声音一般只有男子会喜欢，女的听了都已经大约知道是个什么货色了。
　　婉儿还没说话，她旁边一个稍微逊色些的蓝衣女子也抿嘴笑道：“这都快三十了的人，看起来还算过得去，官家就是个念旧情的，这在王府的老人都能还能想起来，想必这些年你也真的是受了不少苦吧？”
　　这两个女人挤眉弄眼，含沙射影的说这话，就是想说婉儿又老又过去，色衰爱驰，今日进宫就是自取其辱的。
　　其他的女子听着，或有痴痴的笑着，或有不屑的斜眼看婉儿的，是不是还发出“啧啧”的叹息的语气。
　　婉儿没在意她们的举动，因为她的注意力全被端坐中央的皇后吸引，郭氏头戴凤冠，身披凤舞九天锦缎红被长坎肩，坎肩直直垂下，上面镶嵌着质地圆润的东珠，里襟是紫气东来的云纹团图案，即使她打扮得如此华丽，婉儿依旧一眼被她隆起的腹部夺去了全部的注意力。
　　她，怀孕了。
　　她剥夺了别人做母亲的权利，而她自己却怀孕了。
　　婉儿此时内心极为矛盾，她看着郭氏隆起的小腹，心中在想，她独自的就是皇子吗？就是这未来的继承者吗？难道最后，自己喝下去子汤药，换来的就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吗？
　　婉儿目不转睛的看着郭氏，此时的郭氏也在看她。
　　郭氏看着婉儿，展开了得意的笑容，她低头，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然后又抬头，用极为挑衅的眼神看着婉儿：“想不到你我几年不见，今日相遇竟是这般情形，这是官家的头一个孩子，官家可十分上心。”
　　皇后开了口，下面聒噪的几个女子便也住了嘴，都很恭敬的看着郭氏。
　　婉儿看着郭氏嘴角扬起的笑容，立马警惕起来了。
　　瞧这些女的倒是对郭氏恭敬的很，看来这些年，郭氏当太子妃可没少收买人心，如今她进宫了，那就没有她郭氏出风头的道理来。
　　“佛家有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皇后娘娘广结善缘，自然是有福报的，想必肚子里的皇子也是很有大福气的人。”婉儿赶紧掩饰自己的落寞，笑盈盈的回皇后的话。
　　说完，婉转身看着刚刚跟自己说话的女子，道：“不知这位贵人如何称呼？”
　　那女子见婉儿如此气势，连皇后也不放在眼里，心中也有些怯了，只能老实道：“我是沈淑仪，你想怎么样？！”
　　婉儿听说，先皇还未过世时候，郭氏就在为了自己的将来打算，在母家选了自己的一个表亲沈氏进宫，可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就封为淑仪，这算是目前后宫除皇后外最高的等级了。
　　婉儿虚虚行了下礼，然后笑道：“刚刚听沈淑仪叫我一声姐姐，我可担当不起，不过我与官家认识的年头，大约和妹妹的年纪也差不了多少，官家确是是个念旧的人，希望妹妹到了姐姐的年纪，还能得到官家的爱护才是。”
　　沈淑仪脸黑了下来，宫里的嫔妃都知道，官家在太子的时候，就对她们十分冷淡，就连皇后也很少能见到太子，太子是不是还偷偷溜出宫去，其实大家都知道太子是去见婉儿去了。
　　如今婉儿脸色神气，一副宠妃的高傲模样，就是仗着赵恒对她肆无忌惮的爱。
　　婉儿又看了沈淑仪旁边的女子，这女子婉儿也是第一次见，可是却已经猜出她的身份，因为她与过世的潘氏长得有四分相似，定然是潘家庶出的女儿了。
　　原本潘家和赵家的姻缘最后变成孽缘，可是赵恒做了太子，将来要继承大业，潘家又换了一副嘴脸，一味说自己女儿可怜，命薄之类的，这先皇帝心中不忍，就是要赵恒纳了潘家一个女儿，让潘家的荣耀继续下去，这才有了潘昭仪的存在。
　　“这位是潘昭仪吧，你我虽说第一次见，可是看着却于先皇后颇为相似，真是潘家女子个个都是相貌出众呀。”
　　没有谁能抵得住被人夸赞，潘昭仪也不例外，她以为婉儿这初来乍到是讨好她，脸上颇为傲慢的道：“这个自然。”
　　谁知婉儿话锋一转，又道：“只是官家于先皇后不睦可谓满京城皆知，也不知道潘昭仪因为这副长相，在官家眼里，是怜惜多一些，还是厌恶多一些呢？”
　　潘昭仪被人戳中了痛脚，气的顿时就拍桌子站起来，咬牙切齿道：“你……你……一个没有品级的泼妇，有什么资格评论先皇后！”
　　婉儿优雅的一笑，道：“谢潘昭仪教诲，今日我才有幸一见泼妇仪态。”
　　潘昭仪气的长着嘴巴，如同一条上岸的鲫鱼，硬生生说不出话来。
　　皇后连忙出来打圆场，道：“好了，来人，给刘娘子看座上茶。”
　　婉儿原本已经不打算说皇后了，可是她这么久才让人端来凳子，真的是别有用心，婉儿不急不忙坐定，然后道：“看来皇后和我想得也是一样了，若不是先皇后脾气性情有皇后娘娘一般的好，我想今日坐在这儿的指不定有哪些人呢，可惜了，先皇后偏偏喜欢学那市井泼妇……”说着又捂着嘴角去瞧潘昭仪。
　　潘昭仪脸已经被气得成了猪肝色，她有不能真的动手打人，只能憋了又憋，最后憋得勉强坐了下去。
　　婉儿看着几人的颜色都不好看，觉得十分解气。
　　按理说，婉儿的年龄资历，比这些后宫女子都要大，不应该在呈口舌之快，可是婉儿如今没有地位，没有品阶，她若是以为的曲意逢迎，委屈求全，那么只会让她们觉得自己柔善可期，只怕以后的日子越发难过。
　　在这后宫里，从来没有什么恭良谦让，女人之间，从来都是为了一个男人争得头破血流。
　　“刘娘子伺候官家的日子确是很长，可是如今前朝后宫事情都多，昨日晚间，太后那边就催着要后宫的人事册子，今日一早我就叫人给送去了，真的是十分的不巧，就算现在叫人去取回来，恐怕也是来不及了。”郭氏摸着肚子，满脸堆笑地道。
　　好了一个可笑的借口。

　　当宫女

　　
　　意思就是想请你吃饭，可是不巧，饭菜已经被端走了。
　　郭氏估计也觉得这个借口有些生硬，不符合她贤良淑德的名声，连忙继续道：“若是官家想要给你一个名分，原本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若是此时巴巴地去太后那里去要册子回来改，恐怕太后又要过问此事，到时候惹得太后不悦，怕又要训斥官家了。咱们做女子的，不能帮官家做什么，但也不能给官家添麻烦不是？”
　　“皇后娘娘说得正是。”沈淑仪最先跳出来，随声附和道。
　　婉儿冷笑一声，道：“皇后娘娘说后宫册封位分是给官家添麻烦，沈淑仪既然觉得对，为什么要受封为淑仪呢？”
　　沈淑仪道：“这是皇后娘娘封的，你管的着吗？”
　　婉儿笑了，道：“对呀，这后宫册封，本就是皇后娘娘的事情，怎么说得是给官家添麻烦，我只知道我们皇后娘娘美名在外，怎么这些事情都需要累及道官家，倒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婉儿也不想再去看皇后能否听得懂，皇后毕竟是皇后，就算是装的也好，真的也罢，她也只能听之认之，毕竟这个女人她现在是国母，赵恒不相当昏君，那就好是要顾忌她的面子。
　　“皇后娘娘。”婉儿起身，服了服，继续道：“今日官家召我进宫，妾身依照礼仪惯例，先来皇后处请安文礼，既然娘娘说妾身安置之事无法处理，那想必这后宫已经没有妾身的位置了。”
　　婉儿想着，这后宫女人多，原本她也不是是十分想来这里天天吵架拌嘴，如今这正好找个理由，还是会王府去，山中无老虎，婉儿称大王，她一个人在王府关门来，要干什么就干什么，多么的自在。
　　她刚想离开，皇后又开口了：“刘娘子若是真心为了官家，我想着即便是当一个宫女，也是能接受的。”
　　婉儿冷笑道：“照娘娘这么说，我这个宫女倒是非当不可了。”
　　潘昭仪还记着刚刚婉儿奚落她是泼妇的事，如今看着皇后娘娘要让她当一个宫女，乐得都不加掩饰，道：“哈哈哈，娘娘，一般的宫女过了二十六都要放出去的，放眼望去，这年纪的宫女，真的是找不到合适位置了。”
　　潘昭仪很会拿婉儿的年纪来说事。
　　沈淑仪道：“后苑造作所是个最讲究技术的地方，听说这位手艺也巧，如今官家刚刚继位，后苑造作所可有的忙，让她去那里倒是不错的地方。”
　　谁都知道后苑造作所可是专门负责制造宫内和皇亲们晋升婚娶的物品，如今新皇登基，百废待兴，现在的后苑造作所可以说一天两班倒，基本是没日没夜的赶工忙碌的时候。
　　“针织局也不错，这针线活想必也是可以慢慢学的，只要不是去司乐局，这年龄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的。”一个坐在末尾的女子也跟着说了起来。
　　看来婉儿得罪的人不少，这一下子敌人全部跳出来了。
　　婉儿觉得上一世就是自己宫斗的时候手下留情，才会养虎为患，所以决心这一世一定要杀伐果断，绝不给敌人留退路，原本这还觉得有些太过残忍，如今看来，她已经没有了心理负罪感。
　　她将此时这些女子的嘴脸都一一记在了心理，在场的女子个个表面光鲜，笑盈盈的，实则都对她十分的不满。
　　“娘娘，我宫里如今只有一个丫头，若是可以，倒是可以安排这位姐姐暂时住我那里，虽名义上是宫女，可是我万万不敢使唤姐姐做事情的。”一个女子弱弱的声音，一下将大家洋溢的笑容打破。
　　婉儿回头，在末座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这位女子长得干净清爽，但终究是因为但确有些畏手畏脚，她估计是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才敢说出刚刚的话来。
　　这是婉儿进福宁殿一来，感觉这是唯一一次有人真心的为自己说话，她原本硬起来的心肠又忽来一击的柔软。
　　但是她原本身份就不高，加上破坏了众人取乐的兴致，一下就遭到了沈淑仪猛烈的嘲讽攻击，道：“杨才人，你倒是真的会巴结呀，你也不看看你自己身份，是不是想着将她弄到你那里，官家就能多看你一眼呀？！”
　　后宫嫔妃等级除了皇后，妃、嫔为一等，淑仪、昭仪为二等，婕妤、美人为三等，后面才是才人、侍御。
　　“不不不，妾身不是这个意思，我……”杨才人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她就将整个头埋了下去，没了声音。
　　婉儿看她如此胆小，立即将大家的仇恨又拉了回来，道：“娘娘册封嫔妃这种事都忙不过来，小小宫女的安排就不用娘娘费心了，别说娘娘，都知，掌事嬷嬷，稍微有资历的宫人都能给我找个差事。”
　　婉儿依旧没有了耐性，道：“既然如此，请容奴先告退了。”
　　“奴”是宫女的自称，婉儿没有才以妾身自称了，她已经直接将自己当做宫女了。
　　一出福宁殿，内官周都知便忙上来问道：“不知皇后娘娘将娘子分到了哪里？”
　　“宫女。”
　　周都知老脸都裂开了，道：“宫……宫女？！！这是……哦，大约是娘娘最近太繁忙，这是让娘子暂时……暂时……”
　　周都知也找不到更好的说辞了，有些尴尬的搓着手，婉儿道：“不知道官家这时候议事完毕了吗？我这要去当宫女了，怎么得也得告诉叫我来的人不是？”
　　“我瞧着这个时辰差不多了，我这就带娘子过去。”周怀政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只能带着婉儿往垂拱殿去了。
　　几个大臣退了出去，周怀政才带着婉儿进去。
　　“官家。”
　　“嗯……”赵恒坐在龙椅上，他闭着眼，眉头紧锁，一手撑着额头，用力掐着太阳穴，好像头风病又犯了，他的另一只手拿着一本劄子，不停的在桌案上敲击着，好似极其的焦躁。
　　婉儿也不能他说话，直接走上前，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的抵到他的太阳穴，就像以往那样，每当他头疼的时候，婉儿就是这样给他缓解疼痛的。
　　只是此时赵恒十分警惕的一睁眼，一把按住了她的手，再回头一看，发现竟然是婉儿，赵恒此时紧蹙的眉头一下子就舒展开来，又惊又喜道：“婉儿，你终于来了。”
　　“奴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官家在和大臣们议事，奴不敢打扰。”
　　赵恒将手里的劄子往桌上一放，站起身，双手拉着婉儿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直到将婉儿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道：“你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呆在朕的身旁了。”
　　虽说这几年赵恒住在宫里，婉儿在宫外，可是赵恒还是经常出宫见婉儿，两人也没有久别时候那种羞涩和矜持，说来也怪，两人在一起的时间算来也已经是有十多年了，可是每次两人碰见，总会有一个先脸红心跳，而今天这人就是赵恒。
　　婉儿此时有心事，便笑道：“嗯，我如今要呆在官家身边，倒是简单，只需要官家点头即可。”
　　赵恒连忙道：“这事归皇后管，不过她好说话，跟她说下，给你封昭容如何？”
　　婉儿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周都知终于开口，道：“皇后娘娘说人事劄子已经呈给太后去了，为避免太后问起，就让娘子委屈当……当一个宫女。”
　　赵恒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愣是半天没反应过来。
　　婉儿看着赵恒的表情，知道这几年，郭氏算是做得足够用心，连赵恒也真心相信她的温柔善良，才能跟她有了孩子。
　　此时郭氏请抚隆起腹部的得意面容，又清晰的浮现在婉儿的眼前。
　　“皇后她……她真的这么说的？！”赵恒估计怎么也无法将这句话和他认识中温婉的郭氏联系在一起。
　　“这是皇后娘娘亲口跟我说的，在场的还有沈淑仪和潘昭仪等好几人，不会冤枉你的好皇后的。”婉儿将收从赵恒手中抽出来，露出不悦的表情。
　　赵恒见状，连忙对周都知道：“你先下去，暂时不要让人来打扰，我和刘娘子有话要说。”
　　赵恒将人都支走了，然后将婉儿拉到身边，上手按在她肩上，将她按到自己的龙椅上坐下，然后柔声道：“婉儿，你今日一见见到皇后了？”
　　婉儿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恒斟酌了下话语，继续道：“那皇后她那……我和她……”
　　婉儿见他如此扭捏，便替他道：“官家是说皇后有身孕的事情吧，我知道了。”
　　赵恒沉默了。
　　婉儿看到赵恒一副被轻薄后愧疚模样，心中有些不忍，她已经是无法为赵恒诞育子嗣了，也不想赵恒膝下无子。赵恒是君王，君王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女子，即便是专宠的赵飞燕，也挡不住汉成帝跟嫔妃生下皇子呀。
　　婉儿早就在内心接受了这个事实，而且，她还是造就赵恒和郭氏夫妻相敬如宾的幕后之人，现在的局面，她有不甘，却绝没有悔恨。婉儿继续道：“官家就要有嫡子了，婉儿也为官家高兴。”
　　“真的吗？”
　　赵恒是君主了，婉儿知道，从这一天开始，她不能只当她是自己的男人，还要当他是君王，她要给赵恒爱情，还要给他一个温软的港湾，要利用一个男人的愧疚和心软，让她在赵恒心中永远是那个重要的人。
　　“官家不必解释什么。”
　　赵恒表情终于露出欢喜，道：“今后，婉儿和朕日日在一起，婉儿生一堆皇子。”
　　婉儿想到了自己原本也有过孩子，可是那个孩子在外室的肚子里，原本就不该留，如今，她也不想再提。
　　婉儿道：“大约是子女缘分未到吧。”
　　赵恒见她如此，连忙岔开话题，道：“朕原本看着这些劄子头痛得紧，婉儿这一来，一下子就不疼了。”
　　婉儿道：“刚刚在殿外，我也听到了一耳朵，官家可是在烦恼那王继恩的事？”

　　掌大权

　　
　　赵恒将桌案上的劄子拿起，递给了婉儿，道：“这事牵扯先皇，还有太后，还有朕的舅舅，甚至还有大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王继恩原本是□□身边的随行太监，□□驾崩时候，皇后命他去传告太子，谁知道这个王继恩却转而先将还是皇叔的太宗，也就是先皇叫到了宫里，从而最后皇位不是传给的太子，而是到了先皇太宗手上。
　　太宗念他传召的功劳，越发的委以重任，是勾当内官里总揽一切事务的都知了，可是这人就是有这吃里扒外的毛病，他原本应该安稳的享受他尊荣，可是他还是不安分，先皇驾崩，他又想故技重施，谁知却被铁面无私的吕端宰相给抓了个正着。
　　“官家可是和这王继恩有过节？为何他冒着杀头风险，也要违背先皇遗命，就是不愿意你登上这至尊之位？”
　　赵恒道：“这还不是从大哥的事情开始的，你还记得那年冬天，我带你来宫里，真正好遇到太子刺伤内官的事情吗？”
　　婉儿点头道：“自然记得，那日我还被一个内官追着查问，我可吓死了。”
　　赵恒道：“后来我知道这事情就是王继恩和赵元僖合谋的，目的就是为了陷害大哥，要让爹爹放弃大哥，褫夺了他的太子之位。”
　　婉儿点头，她明白了，王继恩知道赵恒与废太子的兄弟感情，赵恒登基，他就失去了他的权利，说不定赵恒还要翻查往事处置他，道：“他生怕官家报复他，这是准备先下手为强呀，可是他一个内官，怎么也有这狗胆？”
　　赵恒听到这里，深深的叹了口气，然后将一封书信从一个木盒子里拿出来，道：“他若此事是他一个人就好办了，可是……”
　　婉儿看赵恒面露难色，知道这事情牵扯的人令他十分痛心，先按下不提，接过书信展开一看，这是王继恩给殿前指挥使李继勋的书信。
　　殿前指挥使李继勋是当年和太宗□□结义十兄弟之一，赵恒平日都是叫舅舅，据说和李皇后是同宗的姐弟。李继勋在军中的分量，远远大过吕端，这么说起来，赵恒今日能够坐上太子之位，着实是险之又险。
　　婉儿惊愕道：“这是先皇病重之时，废除你的太子之位，这是谋反的铁证了。”
　　赵恒用手指了指书信的右下角，道：“这是用的皇后印章。”
　　这就是说明皇后，就是现在的太后，也参与其中，甚至这封信就是她主导，让王继恩写给李继勋的也有可能。
　　“可……这皇，不，太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呀，你是她的儿子，她怎么会这么糊涂？”婉儿不可置信。
　　“朕原本也百思不得其解，真的好想去太后宫里，问问她为何如此。”
　　婉儿连忙拉着赵恒，道：“别，别去，官家要是这一去质问，那么母子之情就有了裂缝了。”
　　赵恒一脸写满了忧伤，婉儿连忙安慰，道：“我猜，应该是王继恩骗太后的，应该是跟太后说，要拥立废太子，那太后定然觉得废太子是嫡长子，所以才……”婉儿很想替太后开脱，但是说着说着，也觉得即使这样解释，那也是说明赵恒在太后心里，没有他的大哥好吧。
　　“小的时候，读《春秋》，总是不明白，为什么武姜有两个儿子，为何就只爱共叔段，一心向着害死郑庄公，今日看来，古人诚不欺我。”
　　看来太后此举着实是有些让赵恒寒心了，婉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与情，子不言母过，于理，这等同谋反，无可辩驳。
　　“官家，此事终究是因王继恩而起，太后是被欺骗，废太子更是不知情，至于李将军，也没有在王继恩处找到回信，自然也是不知情，所以官家不必多思，处置了王继恩便可以了。”
　　“若不是吕相见王继恩行事鬼祟，爹爹过世后，将他反锁与房中，他定然是已经跑出去找李将军了，如果那样……”赵恒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如果当场被废，那么会发生什么。
　　“官家，事情已经这样了，多想无益，此时应该把这件事给料理了才对。”
　　一说到这个，赵恒就有些逃避，不耐烦道：“婉儿如今没人的时候叫我官家，这是要跟我生疏了吗？”
　　婉儿听了，笑道：“如今奴可是一个小小宫女，还不知道分配干什么杂役，我哪敢再冒犯天威，只怕到时候还没在宫里呆上一日就要赶出去，岂不是闹了好大的笑话。”
　　赵恒自己的事情犯愁，但是说到婉儿的事情就是反应极快，道：“皇后那是怎么情况以后在找她说，现在我就给你一个御前润笔女官，你来给我处理这些劄子吧。”
　　婉儿连忙服了服，道：“多些官家，只是这润笔的事情，我可做不来，这之乎者也的，我怎么也不会。”
　　赵恒道：“那你就给我磨墨，总可以吧？”
　　“官家，我这个御前润笔女官，可以在官家看劄子的时候，也给官家提一点小小的建议吗？”
　　赵恒道：“后宫不干政，可是御前润笔女官可以。”
　　“官家，王继恩不可明目张胆的处置，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如就以他伴驾不周，随便找个由头，先贬个小黄门什么的，等些日子，再打发出京就好了，千万不可大动干戈。”
　　“也只能这样了。”其实赵恒心中有气，但是也还算理智。
　　“那吕相爷如此护主，官家可要好好赏他。”
　　说道拥护自己的人，赵恒总算有了一丝欣慰之色，道：“正是，只是吕相已经是官居一品，实在不知道赏什么了。”
　　婉儿想了想，道：“除了给他儿子加官进爵外，老臣大都看重名节，官家可以赏他几个字。”
　　赵恒略一思忖，提笔写到：“朝之隽老，人所具瞻。茂同寅亮，采之勋罄。”然后道：“爹爹生前也对他有这样的评价：运奇兵于庙堂，询谋惟允；贡昌言于帷幄，謇谔可嘉。”
　　婉儿喜道：“有这样的人为官家所用，官家定能做出一番功业来。”
　　赵恒却不以为然，道：“大多数的君王都是想着开疆扩土，建功立业，可是朕却是只想着平安太平，让大宋子民都有饭吃，有衣穿。”
　　婉儿道：“官家这话才是真的是最最难办之事，秦始皇能吞并六国，却使饿殍满地，中唐盛世，照样也有卖儿卖女，官家想要每一个大宋子民过得好，岂不是最最有理性的君王吗？”
　　赵恒终于又笑了，他这一笑，婉儿竟然从他眼角看到了几丝皱纹，好像就那么一瞬间，她心中的少年郎就一下变成了饱经沧桑的中年大叔，有点心疼，有点心酸。
　　就这样，婉儿还真的留在了垂拱殿，她没有进入后宫争宠的阵营里，而是成了赵恒的身边的宫女，就像以前一样，赵恒写字，婉儿磨墨，有时候一起讨论，有时候一起说笑，竟也是这般的惬意。
　　“我们皇后娘娘派我来问下，今晚是十五，官家可要到皇后娘娘那儿去用晚膳。”福宁殿派来的丫头在宫门口，对婉儿道。
　　如今婉儿是天天跟赵恒腻在一起，赵恒也再也没去过后宫，估摸大家伙都按耐不住了，如今皇后也找由头来请官家了。
　　婉儿觉得当初皇后定然已经后悔让自己当宫女了，这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小宫女，定然不能让他们失望，连忙道：“官家今日说了在垂拱殿用晚膳，去不了皇后娘娘那里了。”
　　小丫头不服，怒道：“你都没有回官家，怎么就知道官家不会去呢，你敢假传官家圣旨，是要砍头的。”
　　婉儿一副红颜祸水之态，像是手里掌握着至高无上的大权，从来不把后宫如盼甘霖的事情放在眼里，道：“哦，原来是这样呀，官家的旨意是今夜要跟我一起吃炭烤羊肉，我不从才是要砍头的呢。”
　　小丫头气的转头就跑了，看她那年纪，定然回去会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给皇后描述今日的情形。
　　“小娘子为何非要这么说呢？”侍立在一旁的守忠笑道。
　　守忠，原名任守忠，字稷臣，曾经还假扮过婉儿的贴身侍女。他从小就净身跟着赵恒，如今在宫里已经是副都知，专门承报礼制礼品，却还是一副秀气的样子。
　　“就是要她当个耳报神，好好气□□后娘娘。谁让她让我来当宫女的。”婉儿一副报仇解恨的神气姿态。
　　守忠笑道：“小娘子是整个宫里最厉害的宫女了，垂拱殿偏殿原本是守夜的门子用的，现在都给娘子当了卧房，现在门子守夜只能住在先皇养鸽子的房间了。娘子还有专门的宫女伺候，这也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娘子可是能随时见到官家。”
　　婉儿摆摆手，道：“别这么说，我可是很知道分寸的，就像现在，官家在大庆殿议事，我从来不去，这些规矩我还是懂的。”
　　守忠拱手，道：“就凭官家对娘子的宠爱，就是娘子去了，也不打紧。”
　　婉儿道：“前朝那些大臣那么多事，我也不想给他增加事端，看着这个时辰，估计官家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我这先回去休息下。”
　　婉儿说着要走，可是人却一直站在原地，眼睛盯着守忠手里的食盒。
　　“这里是什么呀，皇后娘娘送来的，应该很好吃吧。”婉儿咬了咬唇，吞了口水道。
　　皇后让丫头来请皇上用晚膳，顺便带了一盒子糕点，如今就在守忠的手里拿着。
　　守忠低头，然后一面茫然：“这……这是皇后娘娘给官家……”
　　自打婉儿到了这里，对于后宫妃子的孝敬，她向来都是最勤快的，平日送来的燕窝、八宝汤、果子茶，还没等赵恒看见，就已经到了婉儿肚子，这次婉儿自然也不会放过的。
　　“官家不喜欢吃这些的，哪次准备的吃的不是被我吃了的呀？”恃宠生娇的婉儿一边说着，一边从守忠手里夺过食盒。
　　婉儿这话确是如此，这垂拱殿的内官侍从都知道婉儿在官家心中什么位置，别说这点吃的，就是现在将这里烧了，估计官家都不会说重话的。
　　婉儿提着食盒从正殿穿过，又怕遇到又大臣从前廷出来的大臣，于是只好绕了一圈，谁知正好碰见一个小黄门鬼鬼祟祟的往皇仪殿旁甬道而去。婉儿的直觉告诉她，这人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于是就巧巧尾随跟了上去。

　　潘昭仪

　　
　　婉儿一路随行到了□□的一出假山处，只见小黄门左右看了看，然后进去了，婉儿绕到假山一侧，小心翼翼的靠过去，虽说看不见假山中有什么人，但是在这个位置，若是里面有人说话，定然是能听到的。
　　“潘昭仪，老爷有话让我带给您。”这是那个小黄门的声音，宫里净身的内官声音跟普通男子有所不同，很容易就能听出来。
　　原来这个小黄门是来见潘昭仪。
　　婉儿原本以为只是潘家给潘昭仪带家信，后宫与前朝牵扯，虽说不合规矩，可是若是一般家书口信，倒是也算情有可原。
　　婉儿刚准备走，就听到那小黄门继续说道：“孩子的事情，老爷也已经在宫外开始准备了，娘娘也要准备好，官家虽说不常来后宫，可是先皇后忌日，老爷定会设法让官家去娘娘宫里，届时望娘娘一定要留住官家。”
　　没想到死人还能这么利用的，潘昭仪原本就是章怀皇后的庶出妹妹，也算是潘家人，潘家帮她争宠，要利用死去的嫡女忌日，真是可笑可叹。
　　婉儿心中笑了一声，转了又觉得此事有些不对劲，为什么那个小黄门要说“孩子的事情”，就算留官家在她哪里呆一夜，她就能保证有什么秘方定能有孩子吗？
　　此时，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就这么一点就用有吗？”
　　这是潘昭仪的声音。
　　“够的，这药劲儿大，若是多了，第二日官家身体有恙，一传太医就会被察觉就糟了。”
　　婉儿心中一惊，这两人竟然是在准备给官家下药，要留官家在她那里过夜。
　　没想到整个后宫的女人都在打自己男人身体的主意。婉儿一把握着食盒，很想将食盒重重打过去，吓她们魂飞魄散才解气。
　　谁知，此时潘昭仪又道：“太好了，这样一来，我就能给官家生下第一个皇子，我们潘家的荣耀还是会回来的。”
　　第一个皇子？就算她潘昭仪肚子那么厉害，可是怎么保证是皇子呢，更何况此时皇后娘娘已经有身孕了，她怎么也不是第一个呀？
　　“那皇后那边……”
　　“放心吧，她不会察觉的，她现在一心可是在那位的身上，怎么可能怀疑我。”
　　听着此事没有这么简单，婉儿觉得他们的话太多蹊跷，连忙安耐冲动的情绪，只仅仅的坐在假山上，等二人都走远，才呆呆的回想着刚刚的话。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婉儿想的出神，一不留神，已经走回了自己的寝殿了，眼前站着一个女孩子，拉着她的手，摇晃着她的胳膊。
　　这个女孩子就是婉儿在宫外寺庙门口碰到的李慕容，家中父亲去世，家道艰难，婉儿就将她收留道王府，如今又将她带到宫里，跟她住在垂拱殿的偏殿中。
　　“没事，我给你带回来点心，你尝尝，这是皇后娘娘宫里人的手艺，你看怎么样？”婉儿将食盒递给她。
　　“看起来挺好吃的样子。”李慕容连忙打开食盒，拿起一块绿豆糕就吃了起来。
　　婉儿问道：“你这天天呆在屋子里，不闷吗，怎么不去外面玩？”
　　李慕容道：“宫里房子多，规矩大，我害怕，我还是呆在屋子等姐姐回来便好。姐姐要吃茶吗？我给姐姐冲茶去。”
　　李慕容是小门户出生，生来怯弱胆小，更不善交际，这有点像第一世的婉儿的样子，婉儿遂觉得她既可怜又亲切，将她留下不说，还带她如自己亲妹妹一般。
　　婉儿点头，道：“你就是胆子太小了，你也多出去玩会，别去那些娘娘宫里，去四司局找小宫女和小黄门些玩呀，说不定你还能给我打听些事呢。”
　　原本跟婉儿进宫来的是陶婆婆，可是宫外王府还有一堆事情要打理，就将陶婆婆叫回去管理王府，如今婉儿身边，倒是只剩下这个闷葫芦的小青瓜了。
　　“姐姐，喝茶。”
　　婉儿接过她泡的茶，看着茶碗，然后点头道：“嗯，不错，这次倒是比上次冲的手艺好些，都起花了，看来你要是多加练习，会越发好的。”
　　慕容喜道：“姐姐去垂拱殿也带我去吧，我伺候姐姐，专门给姐姐做茶吃。”
　　婉儿放下茶盅，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道：“姐姐我就是去那里伺候官家的，哪里还能让人伺候我呀！”
　　慕容道：“那我就去替姐姐伺候官家，免得姐姐辛苦。”
　　婉儿觉得她说的实在又蠢又好笑，道：“你认识任守忠吗？”
　　慕容认真的点头，道：“嗯，认识，进宫那天还是他带我到这里来的。”
　　婉儿道：“他是自小跟着官家的，像他这样的，能跟着官家的人，都是经过成百上千的筛选，经过勾当司多次查看，然后还要一层层考核，最后才能留在官家身边，尽管这样，他现在还只是副都知呢。”
　　慕容不明所以，道：“嗯，我想他也是很厉害，但是，姐姐跟我说他干什么？”
　　婉儿道：“官家身边，连任守忠这样资历的用不完的人，怎么还能轮到你一个小丫头伺候？”
　　一语点破，慕容羞愧的道：“这……我也没想这么多，只是想姐姐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婉儿笑而不语，慕容继续道：“既然这样，我也不想当个没用的人，姐姐刚刚不是说要我打听事情吗？”
　　婉儿原本也不指望这个小青瓜能给打听什么事情，在这宫里，每个人都有十八个九曲回肠，她不被人打听得干净就不错了，可是婉儿想让她多出去走走，免得在屋子里面闷坏了，于是假装十分郑重的道：“正是呢，我想让你去打听，看看皇后娘娘，还有潘昭仪她们最近都在干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反正有关系的，都给我听着。”
　　慕容有了任务，十分郑重的点头，然后将食盒的事物小心的拿出来，用手帕包好，道：“打听这些就要去讨好她们，我喜欢吃东西，那她们也喜欢吃东西，我带些东西给她们，她们肯定是什么都跟我说了。”
　　婉儿不想打击她的积极性，只道她想的周到。
　　婉儿如今是守着垂拱殿的大门，后宫里凡是对官家有所“企图”的，都要走她这道门，她依旧尽量的保持一副宠妃的高傲之态，因为她越是这样，后宫的人定然越是急不可耐了。
　　这日，正是午膳刚过，婉儿劝着赵恒午休一炷香，自己则坐在窗前拿起一个《尚书》看的入神处，就听到外面有动静，连忙放下书本走了出去。
　　“皇后娘娘身体不适，这会子正躺着呢，还请官家过去看看。”还是之前婉儿见过的那个小宫女，只是今日神情变得焦急恳切些了。
　　“官家刚刚歇下了，等官家醒了，再给官家回话。”今日任守忠当值，他拦住了小宫女。
　　“皇后娘娘这肚子里可是怀着官家的骨血，你们好歹也警醒着些。”小宫女早就想到了说辞，一张口就是威胁的话语。
　　“皇后娘娘身体不适，应该去找太医，官家又不会看病。”婉儿走出来，冷冷道：“再说了，官家这刚刚睡下，也一炷香的时间，皇后娘娘什么病就这么急了，非要此时叫官家不可。”
　　小宫女一见婉儿，顿时变成一只斗鸡，就差叉腰白眼了，道：“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是宫女，你也是宫女，咱们都是一样的人，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我就是来请官家的，这有你什么事？”
　　看来是有人给小宫女灌输了这平等思想，小宫女这次可不再被婉儿比下去了。
　　只见小宫女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婉儿怕吵醒了赵恒，只能压着火气，道：“皇后娘娘如今两三日就来请一次官家，次次都还编着花样，前日里还说什么水肿得厉害，可是官家去太后那里，正巧瞧见了皇后娘娘，回来便说皇后若是再有什么事情请，就不用回了，该看病看病，该吃药吃药，不用回了。”
　　“说得够清楚吗？”婉儿冷眼瞧着宫女，见她又出现一幅落败斗鸡的表情，却只觉得烦了，没眼看下去，转身回去，将正殿的大门都给关上了。
　　酉时三刻，赵恒和婉儿已经用过晚膳，赵恒还有很多公文处理，于是婉儿则静静在一旁练字。
　　“婉儿，我今天才知道，这个知枢密院事兼群牧制置使竟然跟你是同乡。”赵恒正拿着一本劄子，惊奇的叫婉儿。
　　婉儿也觉得奇了，道：“知枢密院事兼群牧制置使……这是什么谁？”
　　赵恒揉了揉眼，道：“就是陈唐夫。他原本是任交州国信使，也出使过前黎朝，所以想着他对边塞的马匹管理应该得心应手，便又给了他这个群牧制置使。”
　　“哦，原来是他。”
　　婉儿这才想起，这还真的是故人呀，这一晃过来这么多年，原来那个还未至仕的陈家大哥，如今已经是朝廷的栋梁之才了。
　　赵恒道：“他家三兄弟，现在已经中榜两人，我瞧着他家三弟倒是也有一手好文章，定然也是中榜不远，若是三兄弟都中榜了，那可是我朝文人学子的一段佳话呀，也是你家乡的荣耀呀。”
　　婉儿觉得有些尴尬，想着当初自己那个便宜大哥还准备将自己卖给陈家的事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略略笑笑。
　　赵恒原本就有深意，见婉儿如此不开窍，连忙道：“这是你老乡，且陈家如今是前程远大，婉儿也不想到什么？”
　　“什么？”
　　赵恒见婉儿还不理解他的意思，叹气摇头，道：“婉儿，瞧瞧我的后宫，哪一个不是因为有家族势力，是我不想纳又不得纳进来的，偏偏是你，我最想要的一个，却还只是委屈的做一个宫女，我想好了，这便是婉儿没有家族作为靠山而已，除了你哥，我还要给你找一些有德行的官员作为依仗。”
　　“官家……你……”婉儿没想到赵恒竟然有这样的想法，她不知道是感动还是担心，与理，她应该规劝他，要让后宫与前朝少些联系，与清，赵恒是真的觉得她比什么都要重要，把她当着心肝一样的宠着，事事为她着想，就怕委屈了她。
　　最终，婉儿还是没能战胜自己的情感，正经了这么几辈子，任性一次又能怎么样，当一次宠妃又何妨，她感动的扑到赵恒怀里，道：“官家不用为我着想，我是心甘情愿当留在你身边，当外室又怎么样，当宫女又怎么样，官家心里有我，我便是这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中秋宴

　　
　　正当婉儿与赵恒说着体己话时，周都知来报，皇后娘娘来了。
　　婉儿连忙从赵恒身边推开，一脸认真的开始磨墨，赵恒则是整了整刚刚被婉儿弄得乱了的衣襟，两人又相视一笑，好像有共同的小秘密一般，既紧张，又开心。
　　“官家，臣妾给官家请罪。”皇后娘娘穿戴整齐，小腹凸起越发大了，看着应该也有六个月了，只是皇后依旧十分消瘦，一点没有孕妇的富态之感。
　　赵恒叫人给她看座，然后道：“午后听说皇后身体不适，怎么如今还到处走动，若是没有什么要紧的，还是在宫里养胎为宜，前日去太后那里，大娘娘也是让皇后好生歇着，皇后想来知书识礼，最是温柔恭良，应该懂大娘娘的心思。”
　　“官家，我先出去吧。”婉儿觉得自己呆在这里有些不合适了，谁知赵恒道：“现在就要用墨，你到哪里去？”
　　婉儿低头，老老实实拿着墨磨着，瞟了一眼皇后，只见她已经笑得十分自然，根本看不出半点的尴尬和生气，真真的散发着由里到外的贤惠。
　　“妾身正是为此事来的，今日听丫头说了，官家因为我前日说的话生气了，我今日来就是给官家解释的，那前日我确实有些不适，说实话，这是妾身第一胎，自然是万分小心谨慎，生怕辜负官家的信任，后来太医瞧了说这是孕妇正常的状态，我这才安心些，可万万不敢欺骗官家。”
　　赵恒的神情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喜怒，却也耐心的听她说完，然后道：“皇后这真的是辛苦了，如今你好好养着，别到处走动了。”
　　皇后想了半晌，终于又想到一个话题，道：“下月就是中秋节，太后身子也不大好，是不是要操办一场家宴，让太后高兴下。”
　　“算了吧，大娘娘向来不喜欢热闹，只怕到时候看着我们欢喜，又想到楚王来。你们后宫众人一起赏花品茶去吧。”
　　楚王就是赵恒大哥，以前的废太子，赵恒登基，没有因为王继恩的事情迁怒与他，反而封他为楚王，听任他养病不上朝，再加检校太师、右卫上将军。
　　皇后实在找不到其他的话了，也只能告退。
　　婉儿看着他们两个相处都觉得尴尬，原来他们两人竟然是如此的客套，也不知道是怎么有的孩子。
　　“是因为我在，所以你才跟皇后娘娘如此疏远？”
　　他们毕竟是正经夫妻，婉儿有时候也会想象他们相处是怎么样，赵恒是不是只对自己才能无话不谈。
　　闻听此言，赵恒的笔在空中定住了，然后睨着眼睛看向婉儿。
　　“我只是觉得你们连孩子都有了，说话却像是两国使臣见面一样客气，我一个局外人看着都变扭。”婉儿连忙把内心的一点点醋意给掩饰掉，强行解释道。
　　“说来也奇怪。”赵恒放下手里的紫檀笔，伸手轻轻在婉儿肚子上抚摸，道：“这些年怎么就没了动静，要不要叫太医给你瞧瞧，会不会是上次……影响了身子。”
　　婉儿更加心虚了，赵恒事到如今还不知道自己这些年竟再也没有孩子的原因，原先不告诉他，是不想他有负担，如今他已经成了官家，而且率先提起此事，只怕这事情也是瞒不住太久了。
　　“大约是福分未到吧。”
　　“我听说民间都有养子来‘引子’的习俗，养子修儿女福，功德福分到了，自然就有了，若是婉儿想要养个孩子，我可以在宗室子弟中……”
　　婉儿听得连忙打住了他的话，道：“三郎，万万不可，其一，养子引子的话原本就不可信。其二，孩子大多年幼，希望跟父母呆在一起，这样将他们拆散，实在有些不忍。其三，我身份低微，就算要养宗室孩子，也轮不到我。”
　　“你可是很久没有叫我‘三郎’了。”
　　赵恒向来跟婉儿想法一致，对她的话倒也认同，便没有再提了。
　　中秋赏花，一直以来就是宫人们最喜欢的节日。如今孝期已过，宫里还不容易热闹起来。
　　“今年排了新的舞曲，请官家和诸位姐妹一起欣赏。”
　　皇后开了菊花宴，终于将官家从前朝给拉到了后宫里来。
　　东京城最时兴的就是插花品茶，可因这两年边疆诸事繁杂，朝廷也要节俭开支，所以后宫日子过得越发的简单了。除了歌舞和制造所养了这些菊花外，连宴会上的一应吃食，都是各宫拼凑起来的。
　　“往年中秋也准备了不少的吃食，可是最后却也没吃多少，白白浪费了多少的人力物力，今年沈淑仪给了臣妾出了一个主意，让各宫带上自己爱吃的点心，大家伙一块儿尝尝，这样也避免了铺张浪费。”皇后喜气洋洋，又施了厚厚的脂粉，全然看不见她孕期焦黄的脸色来了。
　　沈淑仪也站起来，笑着回道：“官家，我们还想了一个有趣儿的节目，大家带来的食物都是保密的，只是让宫女一一拿了上来，各位桌上的放置着竹签，若是喜欢，就放一支竹签进去，最后谁得签最多，皇后娘娘有赏。”
　　后宫里哪里有什么纯粹娱乐的节目，全是耍心机罢了，只有赵恒还蒙在鼓里，道：“既然难得大家有如此兴致，那朕也要准备一份才行。”
　　“我已经给官家预备了。”婉儿偏了偏脑袋，低声对赵恒道。
　　原来，早在花宴开始前，皇后就已经派人来垂拱殿说了此事了，婉儿本来就没在意这些，随手端了一盘蜜饯梅子，就说是赵恒送的了。
　　各宫准备的食物都用同样的花盏盛放着，由内侍端上来，然后从官家到皇后，依次给各宫的品尝。
　　婉儿是宫女，只能站在赵恒身后，冷眼瞧着，一盘冰糖金桔发糕只有皇后娘娘和沈淑仪投了签，赵恒尝了，说甜得发腻，也没投。
　　一盘五彩樱桃梅花酥饼也是皇后娘娘和沈淑仪投了签，赵恒一尝，也摇摇头。
　　就这，婉儿都大约能知道这两盘点心定然是她们两人的，这是在内投了呀，果然后宫女人真的是心机重。
　　不过婉儿心机比她们更重，不但看出了她们的点心，还发现一个问题，就是她们这么内投，竟然没有叫上潘昭仪，说明潘昭仪和她们二人只是表面上的一团和气。婉儿又想起之前偷偷听到潘昭仪的那番话，此时越发觉得潘昭仪定然是有什么谋划，还针对皇后的龙胎。
　　婉儿怀疑潘昭仪，可是没有证据。
　　“不行，不行，酸死了，不好吃。”赵恒尝了一个蜜饯梅子，竟然连忙摆手。
　　婉儿一脸黑线，心道，你好歹也给自己投一票呀，不然这估计今天只能垫底了。
　　皇后看着赵恒的脸色变了又变，然后尝了一颗，虽不跟赵恒反正说，却也投了一票。
　　沈淑仪也尝了，投了一票。
　　婉儿心里笑了，就这东西，竟然你们两个还能昧着良心投票，你们不知道这是官家的，我都不信了。
　　婉儿注意到席末的杨才人，她桌上的签几乎要空了，每一道点心她都投了，看来杨才人真的是活的够小心谨慎了。
　　一场充满了内定的投票，几乎每个人都在演戏，而只有赵恒一个大直男还蒙在鼓里，最后内侍出来报：“蜜饯梅子和五彩樱桃梅花酥饼得签相同，并列第一。”
　　大家纷纷捧场，道：“快说，这两样是哪个宫里的？”
　　内侍答道：“是官家和皇后娘娘宫里的。”
　　大家都笑着祝贺道：“官家和娘娘真的是心意相通，默契无双。”
　　赵恒原本抱着参与的心态，谁知最后却得了第一，本应该高兴，谁知他却皱眉，道：“五彩樱桃梅花酥饼太甜，女子喜欢甜食也不稀奇，可是为何大家又喜欢这蜜饯梅子？”
　　沈淑仪道：“五彩樱桃梅花酥饼本来就是我们宫里最好的，特别是皇后娘娘宫里的，是出了名的香甜，官家的蜜饯梅子原本是稍微酸涩，可是因为后端上来，刚刚好解了前面的甜腻，果然就是最般配的组合了。”
　　婉儿很想说：“你都说了皇后宫里的五彩樱桃梅花酥饼最出名，这就是自爆呀，大家都知道这是皇后宫里的，投她一签不就是等着要说她和赵恒般配吗？”
　　“这本就是重在参与，什么第不第一的，更谈不上般配了，若是这蜜饯梅子第一个端上来，那岂不是就没有了这些签了。”
　　沈淑仪还要强行解释，道：“对呀，所以说这就是逃不开的缘分呀。”
　　赵恒不知说什么好，此时正好瞧见潘昭仪连吃了好几颗蜜饯梅子，然后喜道：“官家哪知道，这女子吃酸能力本身就比男的强，特别是有孕之人，就像皇后娘娘那样，更是喜酸如命，臣妾也吃着特别的好吃。”
　　潘昭仪说完，就在众目睽睽下呕吐起来，顿时吓坏了众人。
　　“潘昭仪，你怎么了？”皇后也站起来，脸色十分严肃。
　　“昨日太医署的张太医来给臣妾瞧了，说臣妾已经有快两个月的身孕了。”潘昭仪含羞带臊，却又说得十分大声，生怕有人听不见。
　　赵恒对于潘昭仪突然说出的这个喜讯却有些茫然，他脸上闪过一丝迟疑和警惕，随即便又像是一个做贼心虚的人，悄悄拿眼角瞧婉儿，一副犯了错深怕被打似的。
　　婉儿心道，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这都活了十几世的老妖精了，还会吃你这点子醋，别说你睡一个女人，就是你睡十七八个，我也不能保持理智了，反正笑道最后的人还不是都是我。
　　“算着日子，这么说来，是在先皇后忌日那日……”皇后问道。
　　潘昭仪只是羞答答的低着头，并不说话，还时不时斜眼瞧赵恒，好似眉目传情一般，从那张春心荡漾的脸上，都能让人想到那日他们两个到底发生了什么了，真的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啊。
　　“不行，张太医资历尚浅，去，把给我把脉的贺太医给请来，这种事情马虎不得，等贺太医瞧了，若是真的，那我得告诉太后去，让她老人家也高兴高兴。”皇后估计也不信这万年不进后宫的赵恒，竟然在她眼皮下，跟潘昭仪有了孩子。
　　大伙瞧着表面和气，实则花宴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大家都不说话了，静静等着太医署的人过来。

　　当美人

　　
　　“回禀官家，潘昭仪脉象偏弱，但确实是喜脉，据微臣诊断，已经快两月了。”
　　太医院正贺太医亲口证实，那就是真的有孕了。
　　皇后喜道：“恭喜官家，如今又有一位嫔妃有喜，如今潘昭仪有孕，官家是不是赏赐她什么？”
　　赵恒也十分欢喜，道：“皇后说的是，潘昭仪有孕是大喜事，潘昭仪封为淑仪，既然是册封，那就让皇后一起操持了，婉儿刘氏封美人，和潘淑仪同日册封吧。”
　　皇后很会顺水推舟，赵恒更会见缝插针，两人真的是不分伯仲啊。
　　皇后有些为难，道：“刘氏封为美人，就要准备自己的宫殿，但是时间仓促……可恐怕……”
　　赵恒假装读不懂皇后的意思，继续道：“当初刘美人进宫时候，皇后推说册封之事牵扯太多，不好为一人大动干戈，如今顺势而为，皇后又有什么异议吗？”
　　皇后想了想，然后脸上释然道：“若是官家不说，妾身也是要提的，只是妾身知道官家关心刘美人，所以不想委屈她。”
　　“这么多年，只能在朕身边做宫女，确实委屈，如今封美人也是应当，至于宫殿嘛，皇后就慢慢安排吧，在这之前，还是住在垂拱殿偏殿就可以了。”
　　皇后无话可说，只能听命。
　　原本得到册封的潘淑仪都已经忘了谢恩，她没想到，自己怀孕，最后多出一个刘美人，婉儿瞧着她脸色笑了又僵，僵了还笑，简直比哭还难看。
　　婉儿看着在场的所有女人，似乎都听到了牙齿摩擦的声响，每一个的眼神都像是一道火焰，烤得婉儿全身都不舒服。
　　婉儿如今直接从宫女成了刘美人，这晋升速度让人大跌眼镜。
　　最吃惊的还是慕容，婉儿出门的时候还是宫女，回来就已经变成刘美人了。婉儿回去的时候，她正在给婉儿剥莲子，去连心，听内宫人说以后不能叫姐姐了，要叫刘美人。
　　“姐姐就是美人，为什么要封才能叫美人？”慕容发出无知的疑问。
　　慕容总能用她的无知引起婉儿的笑声。
　　“美人是一种品阶，现在我是刘美人了，我们就有自己的宫殿，还有宫人伺候，我们要搬去大屋子了。”
　　“官家终于封姐姐做美人了。”
　　“是呀，从今天起，我才算堂堂正正是的他的女人了。”婉儿看着她，道：“多亏了慕容做的蜜饯梅子，姐姐得了第一名，所以皇后娘娘才答应的。”
　　慕容还真的信了，脸上露出骄傲的欢喜神态，她拍了拍手，放下剥了半碗的莲子，然后起身，道：“真的吗，那我再去多做点，给姐姐和官家多做些。”
　　听了这话，婉儿直接的牙根酸疼，她后悔说了这话，赶紧制止她，道：“别……我们不日就要搬家了，你还是去收拾下东西，等我们去了新的住处，再做不迟。”
　　慕容很听话，立即点头答应，刚转身，就被门口站立的女子吸引了，问道：“你是谁？”
　　那女子很谦和的笑笑，道：“我是宫里的杨才人，特意来贺刘美人晋升之喜。”
　　慕容看着她拿着一个木盒，知道是送来的礼品，然后回头看看婉儿，婉儿点头同意，她就跑过去，接过木盒，道：“我们这里都没有人来，你是第一个来的，还带了礼物，应该是好人吧。”
　　对于这个小青瓜的夸赞，杨才人却依旧道：“这宫里这样评价一个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对于此话，慕容是听不懂了，婉儿道：“你不是学了点茶吗，现在刚好，去弄两碗茶来，样杨才人也给你指点指点。”
　　慕容点头下去了。
　　“真没想到，你竟然来这里。”婉儿与杨才人坐下，道：“今日我才封美人，杨才人这就来我这里，不怕人说你有心巴结吗？”
　　杨才人对于此话一点也不惊讶，低头浅笑，道：“刘美人是有所不知，我能在这里活着，靠的就是巴结，大到皇后娘娘，小道宫门的小黄门，我见谁都是小心翼翼，谨小慎微，生怕有一点点的得罪人了。”
　　婉儿道：“你倒是坦诚。”
　　杨才人道：“正因为如此，若是今日我不来，反倒是让人怀疑我与刘美人有所来往了。”
　　婉儿道：“这宫里的女人都是看皇后娘娘的脸色，你也瞧见了，我们这里从来没有人来，原本你来贺喜，我应该感激，可是你将话说的这么坦诚，我倒是也不用感激你这来贺喜的心意了？”
　　杨才人站起身，服了服，又道：“我其实早就想来拜见美人，只是今日找到了光明正大的由头，才敢来见美人您的，我今日来，确实不是来贺喜，而是来投靠美人，希望得到美人的庇护，好安身立命罢了。”
　　原来是想来当婉儿的小弟啊。
　　婉儿没想到，这杨才人说话这么直接，让她一下子还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你先坐下说吧。”
　　婉儿问道：“大树底下好乘凉，难道宫里还有比皇后更大的树？”
　　杨才人坐定，道：“鸟随鸾凤飞腾远，我看准了姐姐才是那腾飞的鸾凤，跟着姐姐，我才能在宫里活下去。”
　　婉儿觉得杨才人这有叛变的嫌疑，杨才人也看出来了，于是道：“我原本就入不了皇后娘娘的眼，这个宫里，官家很少管后宫的事情，所有事情都是皇后处理，但是皇后除了跟沈淑仪要好以外，其他的人也都不算亲厚。”
　　婉儿原本就想知道些关于这些后宫女人的事情，于是便问道：“那潘昭仪，不，现在应该潘淑仪，瞧着她跟皇后还有沈淑仪也挺要好的。”
　　杨才人摇头，道：“她们怎么可能是一路人，我和潘淑仪都是跟先皇后有干系的人，皇后娘娘怎么可能真心对我们呢。”
　　“你也是？”
　　杨才人道：“潘淑仪是先皇后的庶妹，而我……先皇后在王府卧病不起之时，现在的太后娘娘曾去探望，那时候我刚到先皇后屋里伺候洗漱，正巧被太后娘娘瞧见，说我用心细心，要我去伺候官家。”
　　“原来你是伺候过先皇后的人，既然如此，是太后将你指给官家的，那岂不是太后才是你的靠山，我一个美人算个什么。”
　　杨才人苦笑，道：“太后连先皇后都不放心上，何况我这只见过一面的侍女，太后早就不认识我了。”
　　太后如今也是缠绵病榻，就算是杨才人的贵人，那也是有心无力，确是对杨才人没什么帮助了。
　　婉儿道：“就算妹妹确实真心，可惜我也只是一个美人，算来也是一个三等品级，跟其余的各宫相差甚远，哪里能成为你的靠山。”
　　杨才人坚定道：“在这宫里，看的不是位分，而是宠爱，宫里所有的女子加起来，也没有姐姐十分之一的宠爱多，哪里像我，官家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婉儿问道：“你是想要得到官家的宠爱？”
　　杨才人连忙摆手，道：“我不敢的，我只是想这辈子平平淡淡的宫里过下去而已，至于官家，妹妹就是再笨拙，也看得出来，官家跟姐姐，那是交心的要好，就在花宴上，官家坐在上方，却时不时都在瞧着姐姐，真的是满园春色都不及姐姐一颦一笑。”
　　慕容将点好的茶端了上来，然后满眼期待的等待两人的评价，杨才人自然是全是褒扬的词，婉儿也觉得比上次的好了很多，道：“你先下去吧，我和杨才人还有话说。”
　　慕容退下后，婉儿道：“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杨才人面露诚恳，道：“姐姐请讲。”
　　婉儿道：“虽然我对皇后了解也不多，但是依我看来，她并非心肠歹毒要人性命的人。”
　　杨才人道：“是的。”
　　婉儿道：“既然如此，你说你不争不抢，想要的不过只是安稳的活着，既然如此，就算你不来与我表面心迹，就凭你为人谦和的性情，要想安稳在这宫里活着，也不是什么难事，为何非要来找我，难道你不知道我如今是大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身处漩涡中心，我觉得你非但不能置身事外，还会惹祸上身。”
　　婉儿一边说，一边观察杨才人的表情，果然，婉儿的一席话说完，杨才人原本还镇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安，她开始眼神闪烁，手指也开始收紧，由此看来，婉儿更加确信，她有事欺瞒了。
　　“所以，你如今来找我，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是皇后的人，故意来试探我；要么，你就是想利用我，来得到官家的爱护。你说是哪一种呢，杨才人？”
　　婉儿故意给出两个她觉得都不可能的答案，她觉得杨才人现在的神情，更像是大祸临头的惶恐，有点无助的浮萍，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样子。
　　杨才人脸色大变，她不敢看婉儿的眼神，低着头喃喃的念着什么，然后伸手拿起茶盏，将茶汤一饮而尽，像是鼓足了勇气，道：“刘美人，我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是我想要活着，像我这样的蝼蚁，也有生存的本能，最近的一些是，我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好，却又说不出什么具体的事情，我自是感觉到了危机，所以，我不能找一个能救我命的人。”
　　婉儿连忙问道：“你只管说你所见所闻便是。”

　　皇后生子

　　
　　杨才人道：“皇后表面上对众人都是亲厚，实则她对我和潘淑仪这些先皇后有关系的人有芥蒂，自然我也已经被视为与潘淑仪一党，若是潘淑仪有了什么过错，我自然逃不了干系。”
　　婉儿道：“潘淑仪如今有孕在身，最是金贵，她只会有恩宠，哪里会有什么过错。”
　　杨才人如临大敌，又警惕的望向屋外，确认无人，又道：“就是潘淑仪这一胎，我总觉得事有蹊跷，我也说不上来什么蹊跷，可是太医院正已经把了脉，贺院正都确认了，自然是好的。”
　　她又道：“就算潘淑仪真的有孕，那此时宫里皇后和她两人已经就要明摆着对立了，我若还不走远些，只怕将来引火烧身。”
　　婉儿原本也觉得潘淑仪这龙胎有些异样，再回想当时赵恒听到潘淑仪有喜时候的表情，心下明了，看来这事情原不只我一个人觉得有问题了。
　　可是杨才人的话有些凉薄，婉儿都不又发出冷笑，道：“杨才人真的看错了，自古宫里的事情都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唐玄宗何等宠爱梅妃，不是照样出了一个杨玉环吗，你今日怕潘淑仪牵连你，来日我有事，只怕也会牵连与你，我看，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婉儿不能确定她说的是不是真的，若是她之前也跟潘淑仪说过投诚的话，那今日她的行为就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这种人是万万不可能留在身边，于是略微带着一丝讥讽之意回绝她。
　　杨才人被奚落得瞬间脸就红了一片，她尴尬的起身，道：“刘美人不肯信我，我也能理解，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今日我冒昧打扰多时，就告辞了。”
　　婉儿便道：“杨才人慢走，我就不送了。”
　　如今被封为美人，震惊朝野，上书劝官家的劄子就堆了满满一摞，官家一句话：这是中宫皇后的意思，让所有的谏言的官僚闭了嘴。
　　婉儿很珍惜她最后在垂拱殿这些日子，对赵恒更加亲昵热情。
　　赵恒瞧她殷勤的劲儿，道：“原来我们婉儿说不在意名分，如今封了一个美人，就开始对我巴结的不行，可见婉儿也是口是心非的小女子了。”
　　婉儿将一口碧绿翡翠糕塞道赵恒嘴里，道：“我从十几岁就跟着官家，这宫里谁的资历有我久，偏偏才得了一个美人，官家就开始看不惯婉儿了，哎，那婉儿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呀？”
　　赵恒笑道：“要不你还是继续当宫女吧，至少我可以时时刻刻看到你。”
　　婉儿一叉腰，道：“好呀，我也不想当这个美人，皇后给我分配的文宝阁都靠着后苑了，我以后怕是见官家是见不到了，只能去后苑养花喂鱼，哪里又在这里有趣。”
　　赵恒皱眉道：“怎么会在文宝阁呢，那里是太偏了，我这就叫皇后来……”
　　婉儿食指轻轻抵在赵恒嘴唇上，赵恒顿时呆住了，婉儿见他痴痴的表情十分的可爱，不由得心头一喜，在他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
　　“官家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不要在徒增事端，官家不是已经跟大臣说，册封美人是皇后说了算，那么她安排我住哪里，也是她说了算，官家若为了这个去余皇后争执，不就是前后不一了嘛。”
　　或许是婉儿这一个吻，让赵恒彻底没有看劄子的兴致，拉着婉儿的小手就往寝殿走，边走还边道：“朕今日火气甚是旺，确是没有婉儿想的周到，我看婉儿这处理事务的本事倒是不错，不如我们进去切磋切磋，婉儿觉得如何。”
　　“官家有着兴致，倒是说得挺别致的，听着就让人不能自持呢。”
　　都已经是老夫老妻了，婉儿自然是不会跟赵恒客气，更不会羞涩的等着赵恒主动，相反，随着年龄的增加，赵恒更喜欢被动的躺着享受，倒是婉儿，她喜欢主动，犹如一个掌舵的船夫，海面的不论是风平浪静，还是惊涛骇浪，船上的婉儿都能随着海面而稳稳的把控着节奏。
　　做一只被水里包裹的鱼，不如当一个搅弄风云的燕。
　　婉儿平日太正经和警惕，一旦释放天性，自然是身心一体的彻底释放，一场激烈下来，两人都是心满意足，精疲力尽。
　　大约是宫里都的人都知道婉儿要搬走了，垂拱殿又成了有机可乘的地方，来垂拱殿送吃食的人越发的多了起来，除了沈淑仪、潘淑仪外，皇后每天都是早晚的来送吃食的，很多食物赵恒是看也懒得看，全都是由婉儿处置了。
　　婉儿对后宫的吃食越发挑剔起来，看到喜欢吃的就留下，看到不喜欢的就原样让人送回去，意思就是这不好吃了，官家（其实是婉儿）不喜欢吃，下次选点新鲜的。
　　就这样，婉儿离开垂拱殿的时候，活活被后宫众人养胖了一圈，口味也变得越发刁钻。
　　十日之后，文宝阁已经收拾差不多了，婉儿也准备着手开始搬移过去，婉儿东西也不多，让人叫了两辆车，东西就全部搬了过去，到了文宝阁才发现，官家赏的东西却不少，大到衣柜箱笼，小到茶杯碗盏，都一一置办齐全了。除了物品之外，还按照婕妤的位分给婉儿四个宫女，四个杂役，四个内官，都由两个掌事的嬷嬷领着来拜见。
　　慕容见了几个小宫女，顿时觉得有些自惭形秽，于是总爱偷偷的看宫女们在干什么，然后又赶紧的偷偷记下，生怕被人比了下去。
　　“人和物都是要紧的，人别少了，东西也别多了，我原本就喜欢人多伺候，选两个伶俐，进来伺候外，其余的都不能随意进我房间，文宝阁是个清净的地方，我也喜欢清净，从随主性，不管你们以前什么样，以后到这里，就要按照我这里的规矩办事。”
　　婉儿知道人多了事情也就多了，还要多交代几句，谁知宫人来报，说皇后娘娘快要生产了，让婉儿赶紧过去。
　　婉儿一惊，道：“皇后这才几个月，这么快就要生了？！”
　　婉儿身边的掌事嬷嬷紧张兮兮道：“怕是不好，这皇后娘娘不是说还有一两个月才临盆吗，怎么……”她与婉儿对视一下，不敢再说下去。
　　此事关系甚大，想必也有人通知赵恒了，婉儿赶紧换了衣裳，赶了过去。
　　文宝阁离福宁殿最远，婉儿也是最后一个到的，满屋子的血腥之气，这是产子后的留下的味道还未散去，婉儿见众人都脸色惶惶，又见赵恒脸色沉重，也没有听到婴儿啼哭的声音，心中也已经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皇后娘娘可还好？”婉儿走到赵恒面前，问道。
　　“皇后娘娘倒是醒着，只是现下十分虚弱，怕是也说不了什么话。”赵恒没有说话，是他身边的沈淑仪先回答道。
　　“那……那孩子……怎么样了。”婉儿小心翼翼道。
　　沈淑仪神色哀戚，很艰难道：“是个皇子，只是如今……”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朝着一群嬷嬷围着的婴儿床看过去，道：“刘美人去看看小皇子吧。”
　　婉儿走向婴儿床，在里面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婴儿躺在里面，不同于其他孩子那边哭闹，好像是睡得很沉，若不是细细查看，似乎都感觉不到呼吸之声。
　　婉儿顿时觉得心如刀绞，如此小小婴孩，他还没有张开眼看这个世界，怕是就因早早来到这世间而无法活下去了。
　　“皇子提前两月出生，实在太早，微臣恐怕也无能无力，官家请节哀呀！”跪在地上的贺院正不停的磕头，也宣告着刚刚来到世间不足两个时辰的小皇子就这样离开了。
　　赵恒已经到不惑之年，他原本将希望寄托在这一胎上，谁知道却等来的是这么一个噩耗，他静静的低着头，整个人都颓丧了一般，好像风一吹，他便要被吹倒了。
　　众人都在拭泪，而屋里刚醒来的皇后听闻噩耗，更是哭的撕心裂肺，引得众人更加泪流不止。
　　“官家，官家。”婉儿生怕他一时伤心过度晕倒过去，走到他身边，轻轻的唤他。
　　“官家，皇后娘娘让大家都进去，她说有话说。”里屋走出一位嬷嬷回话道。
　　赵恒道：“皇子赵祐夭折，追封悼献太子。皇后如今身子虚弱，还是好好养着，有什么事情等改日再说，”说着便起身要走。
　　婉儿也觉得此时大家都在悲伤的情绪中，还是不要见的好。
　　“官家，官家，官家留步。”皇后披着一条羊皮大氅就出来了，她一脸惨白，被人扶着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众人都上前去，道：“皇后娘娘先进去吧，这里吹了风可不好啊。”
　　赵恒也惊了，动容道：“皇后为何出来，我不见你，只是不想更加伤心罢了。”
　　皇后不理众人，只是抓着赵恒胳膊，道：“我们的皇子没了，他还没有睁眼看过这个世界，我作为母亲，不得不为他报仇，官家，有人要害臣妾，要害我们的孩子。呜呜呜呜……”
　　皇后哭的凄惨，说出的话更是让人心惊肉跳。
　　赵恒惊怒道：“你是皇后，谁敢害你，谁敢害我们的皇子。”他见皇后执意坚持，妥协道：“好好好，你先回床上躺着，我不走，我听你说。”
　　皇后一脸惨白，衬得她布满血丝的双眼格外恐怖，她瞪着婉儿，道：“其他人也不要走，都留下。”
　　众人一听，都知道皇后这是要算账了。因为皇后瞪了婉儿，众人都拿眼睛去瞧婉儿，好像在说此事与她有关了。
　　婉儿也惶然，皇后看她做什么，实在说皇子之死跟她有关吗？

　　下毒者

　　
　　皇后被人扶回床上，大家也坐定，此时皇后沙哑着嗓子艰难的道：“贺院正，在官家面前，你把原先我胎动时候的脉象再说一遍。”
　　贺太医道：“回禀官家，娘娘原本体弱，所以养胎格外注意，只要小心些，也可保皇子足月生产，谁知今日娘娘突然见红，微臣给娘娘把脉，发现娘娘尽食用过寒凉活血化瘀的食物，才会导致皇子早夭。”
　　赵恒道：“那娘娘是吃了什么，竟然这么不小心？”
　　皇后大喘了一口气，才道：“妾身身边的人都是谨慎的，吃食也格外精细，只有这连日来，官家天天给臣妾送的饴糖香酥杏仁酪。”
　　贺太医道：“微臣已经瞧过了，这点心并非饴糖香酥杏仁酪，其中的人杏仁用的是桃仁，专门有活血的作用，饴糖中加入了红花汁，这样的食物，孕妇是万万食用不得的呀。”
　　皇后道：“这点心太过甜腻，可因为是官家送来的，我实在不好辜负官家心意，算着日子，已经吃了十几日了。”
　　“饴糖香酥杏仁酪？！”赵恒道：“我什么时候给你送这个了？”
　　皇后道：“若是没有贺院正，我也以为这是官家送来的，可是听他这么一说，我便明白了，有人接官家之手，将这毒物送到了我这里来，才让我的孩儿早早去世。”
　　皇后哭的已经快要晕死过去，她还不停用狠毒的眼色看着婉儿。
　　婉儿在垂拱殿的日子，基本上所有的点心茶食都是经过她的手，就算皇后没有明说她怀疑谁，大家其实都已经是心知肚明的了。
　　“皇后说这饴糖香酥杏仁酪是垂拱殿送来的，可是在暗指是我送来的？”婉儿站出来，直接将这层意思挑破。
　　“除了你还能有谁？！现在官家都说不知道谁送过，你又常常瞒着官家擅自做主，你在垂拱殿的日子，每天都送来，你刚搬去文宝阁这东西就没有送来了，你还说不是你？”
　　婉儿反驳道：“皇后娘娘既然说垂拱殿的吃食都是由我做主，难道娘娘就没有怀疑过饴糖香酥杏仁酪不是官家送的吗？”
　　皇后迟疑下，然后道：“原本是我想着官家因为我办事周到，让你晋升位分，给我的赏赐，所以就……”
　　赵恒道：“婉儿，你确实没有送过这东西吗？”
　　婉儿没有想到赵恒会有此一问，突然觉得心头一酸，有些委屈在一瞬间给压了回去，然后倔强的摇摇头，道：“我不知道皇后娘娘为什么会怀疑我，这明明就是每日从皇后宫里送来垂拱殿的，可是我觉得饴糖香酥杏仁酪太过甜腻，官家一定爱吃，就让人给皇后送回去了，谁知皇后却日日都叫人送来，我都没有在意，早知道一盘点心竟然让官家对我有了猜疑，我就应该全部吃了算了。”
　　赵恒皱眉，道：“谁说我猜疑你了，我是确认一下。”
　　正在此时，想来默默无闻的杨才人站了出来，道：“饴糖香酥杏仁酪，皇后娘娘说是从垂拱殿送来的，刘美人说是从福宁殿送过去的，其实这送来送去的，总会有指派的人和事，官家若是细查一下就知道了。”
　　听了这话，大家伙都觉得有些道理，正要仔细查问，潘淑仪突然站起身，对赵恒道：“官家，今日这些事情实在太过惊心，臣妾身体不适，想要先回去休息了。”
　　赵恒道：“你怀着身孕，这地方确实不适合你呆着，你先回去吧。”
　　潘淑仪退下后，皇后换了一个宫女进来，道：“你说。”
　　那宫女跪在地上，脸几乎都要贴道地面上了，道：“每日都是刘美人让我去取食盒回来，不管我的事，都是刘美人指使的。”
　　这算是人证物证俱在了，婉儿难怪今日眼皮老跳，原来全部应在这个上面了。
　　婉儿走到宫女面前，道：“你抬起头，我倒要好好看看你长个什么样子。”
　　宫女抬起头，婉儿确定每日来送饴糖香酥杏仁酪的不是她，道：“你叫什么名字，我都没有见过你，怎么会让人送东西给你。”
　　“奴婢叫春喜，刘美人每次给我食盒，奴婢都是跪着低头的，刘美人自然不记得奴婢。”
　　“笑话，我要是想着害人，连将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了谁都不知道吗？”
　　皇后连忙道：“刘美人说不认识她，只是你的一面之词罢了。”
　　婉儿依旧心中了然，道：“我自然会给娘娘证明，我没有将什么东西交给她，更没有见过她。”
　　婉儿走到春喜面前，道：“我问你，你昨日可有送饴糖香酥杏仁酪到皇后宫里。”
　　春喜点点头，道：“昨日刘美人也让奴婢送了饴糖香酥杏仁酪到福宁殿。”
　　婉儿道：“那既然昨日我将这食盒给你，你可知道我穿的什么颜色衣裳，梳的什么样式的发髻，戴的什么样子的钗环？”
　　春喜结巴着一会，然后道：“奴婢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刘美人容颜。”
　　“脑子也转的快，看来是常常说谎了，既然你都没看到，那我穿的什么样的鞋面，裙子什么颜色，总该知道吧？”
　　春喜顿时哑口无言了。
　　婉儿知道，就算要春喜之人她的人将细节说得再清楚，只要没有真的见过自己，那她不可能记得这些。
　　“说！”赵恒一派桌子，顿时将春喜吓得一个哆嗦，整个人软瘫在地上，然后又偷偷的去看皇后，最后只能一个劲的磕头，再也没有说话。
　　“皇后娘娘，这就是你找的人，所谓的说是我给的饴糖香酥杏仁酪的人证，如今这算怎么回事？”
　　皇后原本就是生产后就体弱，如今说了这么多话，又哭了好几场，如今随时就想是要死过去样子，她一下瘫倒床上，众人都吓了一跳，赵恒忙道：“贺太医，你快来瞧瞧。”
　　“皇后气血亏损，体力不支，现在需要多多休养，微臣已经开了滋补的方子，娘娘好生调理才是。”
　　赵恒道：“今日事情未有结论，我会派人慢慢查实，你养着吧。”
　　赵恒这话是对皇后说的，没有听到皇后回话，大约是真的已经晕过去了吧，婉儿觉得好没意思，虽说心里有些委屈，觉得皇后随意冤枉她，可是皇后如今丧子，也是情有可原，也没有放在心上。
　　“你放心，我定会还你公道，不会让你背这个污名。”赵恒离开福宁殿，走时对婉儿道。
　　“官家相信婉儿吗？”
　　“自然相信。”
　　“可官家刚刚……”婉儿想到刚刚赵恒的质问，总觉得有些不适。
　　“朕刚刚失去了皇子，难道查问清楚也有错吗？”赵恒今日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如今更是拧成了一团。
　　“臣妾恭送官家。”婉儿不想此时再说什么，便服了服，自己回文宝阁了。
　　现在宫里都知道皇后丧子了，可很多人还不知道皇后说婉儿害皇子之事，婉儿回到文宝阁，慕容还笑嘻嘻的跑来道：“姐姐，原来这院子后面就是后苑，后苑的池塘里还多鱼，都笨笨的，那根竿子都能打得着。”
　　婉儿此时心中烦闷，她想找个人倾诉自己的委屈，然后在这个宫里，她能相信的除了赵恒，就是慕容了，可是这个慕容，完全是一根筋，大约也听不懂她说什么。
　　“那你去捉鱼玩吧，姐姐累了，想要休息一会。”婉儿觉得身心俱疲，靠着花窗前歪着，让这个思绪放空。
　　就这样，婉儿在文宝阁闷这发呆了一个月，赵恒终于来文宝阁看她了。
　　就算以为婉儿在王府，赵恒在太子殿，也最多半月就会出宫看婉儿，如今这已经是一月未见，加上两人都各有心事，见面以后，大家都沉默不语。
　　好在还有一个完全不会看眼色的慕容，看到赵恒来，就一直跟着，道：“官家可算来了，他们都说，官家若是来了，我们就有好日子过，官家，会有什么好日子呢？”
　　赵恒见婉儿低头不语，只好跟慕容说话，道：“难道谁欺负你们了吗？”
　　慕容想了想，道：“没有呀，我一直觉得挺好的，可官家来了，难道还会更好？”
　　大约皇后的缘故，宫里对文宝阁的供给怠慢了很多，宫人跟慕容抱怨过，此时慕容却无心的说漏了嘴。
　　赵恒问道：“挺好的？你们平日都干什么？”赵恒说“你们”的时候，还故意看了看婉儿。
　　慕容没有懂赵恒的意思，她道：“捉鱼，做鱼羹，还有做过果子。官家，你尝尝我做的枣脯、糖青梅、海棠脯、，还有这个萝卜，姐姐说应该叫红绿瓜，可是本来就是红萝卜和绿萝卜嘛，干嘛要这么叫，别人都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了。”
　　赵恒原本是不喜欢吃这些东西，听说了这个红绿瓜的由来，顺手也拿起一条，尝了尝，又看着婉儿道：“这个味道一般，不过这个名字有趣，倒是让人记忆深刻。”
　　虽然赵恒故意没话找话，但是婉儿依旧表情淡淡的低着头，百无聊赖的用手绞着帕子玩。
　　“婉儿这么久也不来看我，如今我来了，婉儿也不跟我说话，当真是不想我了？”赵恒最终还是先开了口。
　　婉儿道：“垂拱殿那是是非之地，我吃了一次亏，难道还要去再给人找到把柄吗？”
　　赵恒道：“婉儿还在为这事生气呀？”
　　婉儿道：“既然说到这个，我想问问官家，如今这幕后凶手到底找到了没有，怎么说好的还我清白，这都一个月了，官家都去了福宁殿好些日子，官家安慰皇后娘娘之余，也顺便帮婉儿问下皇后娘娘吧。”
　　赵恒有些讪讪道：“原来婉儿这些日子没出门，还是打听了我的行踪，也好，说明婉儿是在意我的。不过婉儿也要体谅皇后，她现在刚丧子，好不容易好了些，不想让她再提此时伤心。”
　　婉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委屈，她憋了一肚子的气，如今却找不到发泄的人了。
　　她也失去过孩子，而且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她也委屈，但是更让她心中有些害怕的是，她发现，有了孩子的女人，真的可以留住宠爱。

　　马球会

　　
　　至少在皇后产子前，赵恒只会用那种独特的温柔的声音对婉儿说话，他会第一时间照顾婉儿的情绪，仿佛在他心中，婉儿总是要比这个世界都还重要。
　　可是那日，赵恒最最心痛的是痛失爱子，然后是对皇后毫无根据的指责表露宽容，到现在，他还在将皇后的情绪放在第一，他在这一个月里，去了福宁殿那么多次，而如今这么久，才来看她。
　　果然，子嗣才是能得到长久的宠爱。在这宫里，没有什么恩宠不衰，只要有了孩子，官家的宠爱总是少不了的。
　　可是，婉儿为了他，失去了作为母亲的权利，这笔账，她又该怎么算呢？
　　“眼看着年关到了，官家定然是很忙吧，妾身这就不留官家了。”婉儿越想越心酸，越想越觉得一团乱麻，她不开心，可是又不想将一切爆发的发泄出来，只好用这种逃避的方式来处理。
　　“既然……如此，那我改日再来看你。”赵恒脸色也不好，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留下这么一句话，便走了。
　　婉儿看着赵恒离去的背影，心中的酸涩用眼眶中涌了出来。
　　如果没记错，这是他们第一次用这样的方式分别了，这种压抑的氛围，让婉儿心如刀绞，她竟然入一个失意的少女一般趴在床头呜呜大哭起来。
　　赵恒刚走不久，杨才人就到了文宝阁。
　　“刘美人这是怎么了？”杨才人看着双眼肿的入桃一般的婉儿道。
　　“不过是世态炎凉，人情冷暖都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罢了。”
　　杨才人低头苦笑，道：“有些苦可以说出来也是好的，总比大多数人的苦，都是说不出来的。”
　　婉儿没心情跟杨才人绕来绕去，直接道：“你是他叫来的吧，他就让你来跟我说这些？”
　　杨才人一脸惊愕，道：“你……早就知道了？”
　　“之前你来找我就有几分猜测了，今日他刚走，你就来了，这不是太明显了吗？”
　　杨才人恢复神情，摇头冷笑道：“可笑吧，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跟官家单独说话的时候，官家竟然是让我去照顾他的另一个女人。”
　　婉儿不以为然，直接将他话顶回去：“他要你照顾的另一个女人跟他好的时候，你估计刚会走路吧，况且，你怎么照顾我了？”
　　“因为官家我才主动认识你，可是现在，我是真心想要帮你，也是在帮自己”杨才人继续劝婉儿：“刘美人，你还想怎么样，整个宫里，官家只为你一人做这样的事情，你难道还不知道你在他心里的位置吗？”
　　“原本是你的东西，你分给了别人，那叫舍去，而原本不是你的东西，你从别人那里夺来，那叫得到。得到的人自然高兴，可舍去的人也会心痛，不是吗？”
　　杨才人有些动摇，不过她很快找到了理由，道：“可他是官家，他不是你一个人的，后宫的这些女子，她们是多么羡慕你。”
　　婉儿道：“你如果今日是来劝我不要跟官家赌气，那你可以回去了，我会好的，很快，我现在需要静静。”
　　寒冬已到，雪花簌簌飞落，苍茫大地，原本的鸟雀虫鱼都有自己过冬的方式，只有那些坚强意志的生命，经历寒冬，才能迎接春日的暖阳。
　　婉儿王者北风吹起的漫天雪花，心中顿时开明起来。
　　这么下去，我已经能再次看到我的未来了，官家心里在怎么爱惜我，可是还是会去别的宫里，他还是会有更多女子为他生子，他们有了共同的骨血，然后就有了共同的话题，他们越来越亲密，我便越跟他越来越陌生。
　　婉儿用了一个冬天才想明白这件事，她当初有多决绝的喝下避子汤，她现在就有多清醒，她付出了这样的代价，一定要得到相应的回报，这才对得起她这重生。
　　“姐姐，你这整日看书不闷吗？”慕容拿着石盅，将各种坚果放入其中，一下一下的垂着。
　　婉儿见她在做擂茶，道：“我瞧着你这个才想问你，你整日做这些，不闷吗？”
　　“闷也没办法，这宫里，宫女们除了女红就这是弄吃了，姐姐知道我女红想来不是很好，只能在这吃食上些心了，不然每次官家来，姐姐连茶都不让上，好在官家还不生气，时不时都来，可是日子长了，也不知道……”慕容偷偷看了一眼婉儿，继续道：“姐姐什么时候才理官家呀？”
　　婉儿用书本轻轻敲了敲慕容脑袋，道：“你什么时候也学着教训起姐姐我来了。我看你这整日都是官家官家的，你这么上心，干脆我让你去垂拱殿给官家做茶去可好？”
　　慕容听了这话，顿时脸上泛起红晕，有些害羞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小声道：“姐姐……说的可是真的？”
　　婉儿这才顿时反应过来，慕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了，也有大姑娘的心思了，道：“慕容，你老实告诉我，你可是有意官家？”
　　对于这个问题，慕容似乎已经早就心里有了答案，看着眼下周围没人，便“扑通”跪在婉儿面前，道：“姐姐把我当妹妹，可是慕容心里一直知道自己是个丫头的身份，在民间，姐姐是主子娘子，我一辈子伺候姐姐，伺候姐姐的夫君，这都是我们做丫头的最好的归宿。”
　　婉儿听不下去了，道：“这几日天气不错，你去给官家请旨，我们也在后花园办一场马球会吧。”
　　一看到婉儿让她去见官家，慕容以为婉儿是默认了她的说话，欢喜地给婉儿磕了头，然后就跑了出去。
　　元宵已过，金明池已经长成浅浅嫩草，京城的富贵人家的男女老少早已经在那里开了好几场马球会了。
　　如今这宫里，皇后已经又传出有孕了，潘淑仪大着肚子，除了整日在皇后身边的沈淑仪，宫里还真的要数婉儿位分比较高了。
　　婉儿自然就成了马球会的主持者，不过，看着婉儿的面子上，来参加马球的官眷也就那么几个，除了张旻家的，还有陈唐夫家的，还有刘美自己来了。
　　刘美带来了京城最紧俏的水果——樱桃，像是献宝一样献给婉儿，道：“美人尝尝这樱桃，跑了三十多里地，这昨日叫人才采摘的，连夜又赶回来，臣拿到的时候，上面的露水都还没有干呢，可新鲜了。”
　　张旻家的在一旁看着，一个劲的夸，还说道：“刘老爷这劲儿，还真的是有心了，怕是只有杨贵妃的荔枝才能比的了这份心思了。”
　　婉儿听了，心里十分不舒服，愣是一口都没有尝。
　　正在此时，马球场外又来走了好些人家官家，一问才知道，原来钱家兄妹还有吕家的家眷都来了。
　　“官家说今日朝会完毕，要过来打马球，让有兴趣的官员带着家眷也一起过来，我们自小也是喜欢打马球，所以就来叨扰刘美人了。”钱家女儿正当芳龄，说话落落大方，笑语晏晏。
　　婉儿笑着去瞧刘美，只见他虽然低着头，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去偷看，婉儿心中冷瞧着这男人的毛病是改不了了。
　　婉儿见刘美还有话说，就只能笑着回礼招呼女客到一旁落座，然后对刘美有些不耐烦道：“你这还有什么事情？”
　　刘美道：“妹妹这进宫了，我也不能像是在王府那样给你送消息，宫里的事情也没法帮你，听说皇后这如今又怀孕了？”
　　婉儿微微皱眉，点头道：“是的，还未满三月，这不好出来，不然今日焉由我来做东？”
　　刘美道：“皇后这刚刚才丧子半年，怎么能这么快就有了，唉，如今这宫里就有两位有孕的贵人了，妹妹怎么就不抓紧些，若是有需要，哥哥去外面给搜罗些偏方……”
　　婉儿越来越听不下去了，道：“虽然你我是兄妹，但是你是我亲哥哥吗？！这些事情怎么由得你来操心，你自己管好你家大娘子就是了，那皇后她不顾身子，她能生就让她生吧。”
　　婉儿瞧着皇后本身身子就弱，加上一胎月子没有坐好，这小半年有了第二胎，这是明摆她得不到赵恒的心，就想靠着肚子稳固自己的位置，可是这生孩子是女人的一道坎，谁知道她这么拼命，会能长久几时呢。
　　刘美看着婉儿如此不耐烦，却也还是继续道：“还有一事，就是关于潘淑仪家的，婉儿要听吗？”
　　婉儿道：“何事？”
　　“我就是觉得奇怪，听说潘家近日到处去打听那些要临盆的妇人，而且还不在城里打听，专门跑到几十里外的村子打听，我昨日去摘樱桃，刚刚碰到一户人家，就是他们打听过的。”
　　“他们打听临盆的妇人，大约是想找个稳当的稳婆也是有的，这潘淑仪算着日子，也快临盆了。”婉儿道。
　　刘美摆摆手，更加神秘的压低声音道：“美人这就猜错了，那户人家跟我说，潘家的人根本就没有问她稳婆的事，就问夫人肚子里的是男孩还是女孩，还问了什么日子临盆，那潘家的似乎要买孩子，给了那户人家这个数的黄金呢。”他用手比了数字的手势。
　　婉儿听着也脸色逐渐凝重起来，道：“他们这是想做什么？”
　　刘美看婉儿感兴趣了，上前走到婉儿身边，将樱桃向婉儿推了推，道：“臣听说，前朝有妃子争宠，定是要生儿子，可是这生男生女是天数，要想改变，除非……”
　　“他们想暗度陈仓？！”
　　刘美笑而不语。

　　茶花会

　　
　　婉儿道：“你继续盯着，暗中看看那潘家到底是跟多少家做了交易，这些孩子的去处最是要紧。”
　　刘美十分有把握的样子，道：“这个自然，只是我这一出去，传消息进来就难了，我看那任副都知倒是跟美人亲近，不如……”
　　婉儿连忙喝止他的想法，道：“这些内官只能是官家和皇子才使得，你还想害我坏了规矩吗，哥哥竟然有这样大胆的想法，是不是今日在宫外，也是形式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婉儿说道这里，瞧着眼前鲜嫩的樱桃，道：“瞧瞧这个，人家都能想到杨贵妃，你还摆在这里，等一会官家来了，当着他的面说道说道这樱桃是你怎么来的。”
　　这樱桃本来就产量少，可以说往年在京城，这樱桃价格堪比珍珠，真的是每一个都是相当金贵，谁知刘美竟然能弄来这么大一盘，估计不知废了多少家果农的心血才得的。
　　刘美脸一红，这才明白为何婉儿今日对他没有好脸色，敢情是他这是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连忙叫人撤走了樱桃。
　　婉儿脸色这才稍暖和些，道：“你如有什么消息，就去韩王府告诉陶婆婆，她要是想进宫来，也是很方便的。”
　　刘美连忙点头，然后他看了看马球场上一阵欢声笑语，似乎看到一处风景线，回头想对婉儿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今日婉儿十分烦躁，不宜多事，连忙下去找人打球去了。
　　官家今日下朝早，带着十多个官员也来到马球场，约定切磋一场。户外运动令人开阔，婉儿看着众人纵马驰骋，心中也顿然舒展，看着赵恒满脸汗水的笑脸，心中的阴霾散去。
　　她对着赵恒莞尔一笑，拿出手绢，将赵恒额头汗水拭去，道：“妾身主持了这场马球，自然要拿出些首饰做彩头，如今官家赢了马球，可是想要什么彩头呢？”
　　今日赵恒眉眼疏朗，顿时笑得如刚二十的青葱少年，他一回球杆，道：“婉儿只管端坐着，有你看着朕，朕浑身都是力气，今日要赢下三场才行。”
　　任守忠端着一个铺着红绸的金盘，里面放着玉器首饰，道：“回禀美人，官家一早就让臣去库房寻来了这些东西，都是以娘娘的名义赏给大臣的，官家说了，娘娘的首饰每一件都有意义，不能随意拿出来赏人。”
　　正说着，姗姗而来的杨才人正好赶上了热闹，走来凑趣道：“官家舍不得美人自己拿出体己，真的是美人各位细心。”
　　赵恒今天十分高兴，又跃马而上，重回赛场了。
　　婉儿在帘帐下坐定，杨才人脸色一变，连忙走到婉儿身边，低声道：“美人可要留心了，皇后那边估计又有动静了。”
　　这宫里可真是热闹，前脚有潘淑仪家族的人在外面偷偷摸摸搞小动作，这后脚杨才人就来说皇后的事情。
　　“这话怎么说？”
　　杨才人坐在婉儿身边，娓娓道：“刚刚过来时候，就瞧着有人带着一个宫外的妇人进宫来了，就是往皇后宫里去的。”
　　婉儿道：“就是一个普通妇人罢了，为何你说要我小心？”
　　杨才人道：“我受官家之托，就是为美人留心此事的，皇后自从丧子，一直视你为眼中钉，如今她又有孕在身，平日谁都不愿意见，可今日却要见一个普通妇人，我就觉得不简单，于是我特意跑到西门去打听了，守门的虽不知道那妇人来历，可是说了那妇人蜀地口音。”
　　婉儿一惊，道：“蜀地？”
　　杨才人道：“美人也惊讶了吧，我思来想去，一个蜀地妇人，怎么就能惊动了皇后娘娘召见呢，美人也是蜀地之人，这已联系，我就有了些眉目，特意来告知。”
　　婉儿听了，道：“你可看清楚那妇人的长相？”
　　于是，杨才人将那妇人长相一一说了出来，婉儿大约心中已经有了眉目了，这辈子，她也要遭遇同样的境遇了。
　　杨才人退下后，婉儿让身边的人将刘美叫来，问道：“你最近家中可好？”
　　刘美脸色犹豫，最后还是艰难的说道：“一切都好，多些娘娘记挂。”
　　婉儿道：“我记得你蜀中老家的人，咳咳，就是我的大嫂子和几个孩子都给弄到京城来了？”
　　刘美连忙道：“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只是在郊外买了几间房子，让她们有个住的地方罢了。”
　　这原本是妻儿团聚的好事，记得余氏说要来投靠的时候，刘美那时候还是欢喜的神色，可是如今说起来，那表情真的是一言难尽，比吃了一嘴的泥土还要难看。
　　他双手无措，似乎是在斟酌词语表达什么，可是此时赵恒已经下马走了过来，见他如此神色，还笑道：“婉儿这是干什么，你兄长宠溺你，你可别对他太严苛了，瞧可你兄长吓得，这脸色都蜡黄蜡黄了。”
　　婉儿起身，帮赵恒弹去身上的泥土，但是递给他一方帕子，道：“我听下人们说，元宵时候国舅爷进宫来请安，皇后娘娘还训斥了国舅爷穷奢极侈、铺张浪费，足足训示了半个时辰，皇后娘娘乃后宫表率，我这也是告诫哥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赵恒听到“国舅爷”几个字，脸上出现一丝厌恶的神情，皱眉道：“你哥哥就很好，堪当众位皇亲国戚的表率，这次去巡查河山陕川小半年，事情也办得漂亮，这么辛苦，好不容易回京休息些日子，你就别再拘着他了。”
　　赵恒在替刘美说话，自然是看在婉儿的面子上，婉儿怎么能不知道，也不藏着，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还替赵恒剥了一个橘子，殷倩献上，两人相顾一笑，之前的纠葛就算是一笔勾销，至少在表面上，婉儿依旧是那个婉儿，可在心里，婉儿依旧不把他当做是那个三郎了。
　　婉儿是穷苦人家长大的，一个村里才一头牛，更别说马了，婉儿不太会骑马，打马球更是不上擅长，可就主持了一个马球会，她就累的回去躺了一天，饭也不吃，睡得还沉。
　　第二日一早，皇后宫里就来人了。
　　“刘美人，皇后今日在福宁殿小花园举办插花品茗会，特地来邀请美人前去。”
　　婉儿觉得身上还是懒洋洋的，上次去福宁殿时候，即将她说成是下毒的人，那里是个祸事堆，不去最好。道：“昨日打完马球，今日还是有些疲乏，就不去了。皇后娘娘一向节俭，少去我一个，也少了一份花销。”
　　“皇后娘娘说了，今日谁都可以不去，但唯独不能少了刘美人，美人还是赶紧更衣准备着吧。”这传话的嬷嬷可是一板一眼，架子大的离谱。
　　婉儿听出来了，这是要她赴鸿门宴，刘邦还能选择去或者不去，可这婉儿没得选择，只能对着一旁的慕容道：“樊哙，要不今日就你陪我走一遭吧。”
　　慕容：“？？？谁是樊哙？”
　　既然要去，婉儿就要有一副宠妃的派头，皇后娘娘不喜欢奢侈，婉儿却一定要将赵恒送给她的一整套头面首饰都戴上，再梳了一个高高的发髻，一副老娘你惹不起的姿态，傲然的走去了福宁殿。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赵恒无意随口夸赞了皇后恭良勤俭，为后宫众人的表率，从此以后，皇后就从一般的勤俭变得越来越夸大，简直可以用抠门来形容了，她对自己对此，对别人更是如此，所以在她的感召下，宫里大部分宫人都穿着十分朴素，戴钗环首饰的更是很少。
　　婉儿这一头飞天髻，上面“铃铃铃”的挂着一串晃眼的金首饰，一百片米粒大小的的叶子随风起舞，好像这秀发已经幻身为人，立即就要羽化登仙了一般，让人挪不开眼，又让人不敢直视。
　　慕容扶着婉儿，按照位次坐下，每个嫔妃的桌上都放着花器花泥，各色鲜花，众人虽然都好像是在认真的摆弄着自己手里的话，却是不是偷偷用眼睛去观察婉儿。
　　强扭的瓜不甜，想要她强行装喜欢是不能的，她不喜欢插花，她也不想参加这花会，只是一副无精打采的坐着，一点没有动手的心思。
　　皇后免了婉儿请安，所以婉儿依旧是两个月不见皇后，如今看着皇后越发的瘦了，脸上的粉涂得也是格外的厚重，这脂粉大约这算是她最不能节省的一笔开支了。
　　“大家都做得极好，我们去那边喝茶吧。”
　　皇后带着众人走到花厅上，将茶奉上。
　　婉儿也不想喝茶，她只想早点回去，这个时辰，她还能再睡个回笼觉。
　　“大家坐着也是无趣，不过我这里来了一个外地的妇人，虽说是商贾出生，可是也比我们这些宫里的妇人见的趣事多些，我让她来给大家讲个故事解解闷。”
　　随着皇后的一席话，从花厅后连打帘子出来一个妇人，妇人穿着鲜亮，可是整个人确是面黄肌瘦，她颧骨凸起，皮肤黝黑，似乎饱经风霜。
　　婉儿一见这个妇人，顿时脑中警铃大响，困意全消。
　　这是一个普通的妇人，可是在婉儿心中，这个妇人并不普通，她就是婉儿曾经的主母余氏。
　　刘美在改名前，名龚美。余氏是龚美的原配夫人，也是将婉儿从云华馆买了出来，然后婉儿在给龚美当小妾的日子，成功说服龚美，让龚美到京城某前程。
　　谁知龚美发达了，此时余氏在蜀中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举家搬来投靠龚美，这便在京城郊外住下了。皇后不知道怎么打听到关于她的事情，将她搜罗到了宫里。
　　既然余氏能站在这里，那么定然是告知了皇后关于婉儿的一切事情了。
　　余氏给皇后请安，然后不断轻飘飘的看向婉儿，婉儿此时手心都开始出汗，这是她这辈子需要过的最为惊险的一关了。
　　皇后看着婉儿的神情，颇有些得意的笑道：“你就说说你昨日跟我说的那个故事，也给大家听听，特别是刘美人，她就是蜀中来的，应该对你说的故事更感兴趣才是。”

　　女倌

　　
　　余氏对众人服了服，道：“各位贵人有所不知，奴原籍是在蜀地华阳，祖上靠着做酱菜手艺，在华阳也挣下一份家业，到了我这一代，我们这一支就是我这个女子当家，爹爹给我找了一个老实的银匠伙计，想着让他倒插门，也好延续家族手艺。”
　　“我知道了，这定是那倒插门的男子最后却是分负心汉，是不是？”沈淑仪连忙接道。
　　余氏恭敬地点头，道：“贵人说的是，正是如此，他原本是一个一贫如洗的穷小子，可是在我们家，我一直当他是老爷一样的供着，他喜欢做首饰，我就将首饰店铺给他买下来，只想着他能高兴开心，可是谁知道他去烟花楼送首饰，看中了一个小女倌，回来就是吃不下睡不香，一直跟我闹，我没有办法，只能花了一大笔钱将那个小女倌买了回来。”
　　余氏说的小女倌就是婉儿。
　　余氏讲得十分委屈，简直是声泪俱下，在座的女子听得入神，十分同情，劝她安慰她的声音此起彼伏。
　　“纳妾也要挑好人家呀，这青楼出来的可不是什么好货色，你家夫君真真是被迷得晕了头了。”
　　“是呀，我猜呀，这青楼女子定然给你下了不少绊子吧，哎，都怪你太善良了。”
　　原本婉儿觉得这个余氏所说的事情并非她讲的那么可怜，龚美身无分文不假，可是当初余氏看上他不就是为了找一个没有根基才能倒插门的女婿吗？难不成那些高门大户的世家公子还愿意倒插门了，难道倒插门的女婿纳妾正妻就如她所说那么凄惨了吗？
　　如今婉儿坐在一旁，原本还十分紧张，可是如今见余氏如同一个跳梁小丑，被皇后和沈淑仪提着鼻子摆弄，便也知道这是皇后为了报她儿子的仇，找个今日的事情。
　　婉儿如今很想将刘美找来问下，这个妇人为何在此，可是她今日来只来的慕容，且慕容还不知道这事情的原委，就算婉儿怎么给她使眼色也说不通，况且显然，慕容也被余氏的说辞给打动了，眼神中还流露出对余氏的同情呢。
　　婉儿此时只能静观其变了。
　　余氏掏出手绢，轻轻擦了擦挤出来的两滴泪，继续道：“这青楼出来的确实有手段，她在我面前假装的乖巧听话，背地里却撺掇着我的夫君，我刚生完孩子没多久，局夫君竟然带着我们家大半的家产和那女子出走了。”
　　众人连连发出啧啧之声。
　　沈淑仪摆手道：“不得了了，这贱妾竟然能如此猖狂，这真真的是无法无天，你可曾报官？”
　　余氏吸了吸鼻子，道：“妾身没见过什么世面，夫君与我说是外出做生意，将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我也想着他若是能争气，赚钱回来，我也不用那么辛苦，倒也不曾报官。”
　　沈淑仪狠狠的叹气道：“怕是他这一去不回了吧？”
　　余氏点点头，道：“他出去几年，只给家里来过两封信，一说带去的值钱东西都给人骗了。”
　　沈淑仪道：“就是骗你这样的没心眼的。”
　　余氏道：“他能不忘我和家里的孩子，我倒是也没有计较那些，后来蜀中□□，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我带着孩子来找他，没想到他竟然当了官儿，倒是也能养活我们母子几人。”
　　众人的情绪随着余氏的故事给牵扯得起伏不定，现在听到他们竟然又和好了，脸上露出一丝安慰。
　　沈淑仪连忙问道：“那个青楼女子呢？”
　　余氏道：“我也问过他，他说日子过不下去，他就把她卖了。我原本是信了，可是后来我无意中见到了那女子竟然在京城出现，还成了富人家的打扮，我原本想着，若是有人买走，给贵人当妾侍，也是有的，回家就给我那夫君当笑话讲了，谁知他竟然当场大怒，不但动手打了我，还叫人将我送回蜀中去，我不肯，他竟然还叫人将我绑了……呜呜呜……”
　　婉儿知道她将的前面部分，但是后面部分她却不知道，她从离开蜀地，一直就没有见过余氏，唯一再次听到余氏的消息也是好几年前，那时候刘美说她老家过不下去，要来东京。
　　听余氏的口气，她现在跟刘美基本是闹得不可开交，如她所说，全是因为婉儿引起的。
　　婉儿看着余氏的眼睛，冷冷问道：“这位娘子既然说你夫君要将你绑会蜀地，怎么如今你倒是穿戴整齐的站在这福宁殿里呢？”
　　余氏转身也看向婉儿，嘴角似乎有种得意的微笑，只是一种挑衅的笑容，婉儿知道，无论余氏是因为什么如此恨自己，如今她已经得到了皇后做靠山，自然有她傲气的资本。
　　余氏道：“还好上天有眼，我遇到了贵人相助，能让我回到东京，更有幸让我认识皇后娘娘，更加有意思的是，我竟然在这个宫里，还能在见到那个蜀地华阳云华馆的小女倌。”
　　沈淑仪故作震惊的夸张表情，道：“你说什么！你在这宫里看到了——看到了那个青楼女子？！！”
　　众人都惊了，纷纷捂嘴表示不可思议，连婉儿都听到身后的慕容发出了一声“啊”的声音。
　　皇后终于也忍不住了，道：“宫里最近也没有外面的乐姬进来呀，若是非要是看到了，定然是昨日刘美人办得马球会，听说有些大臣带着家眷，或许是她受主家爱戴，所以带了进宫也说不定。”
　　皇后说完，还故意看向婉儿这边，然后笑着对婉儿道：“刘美人，你说是吧？”
　　婉儿却看着余氏，问道：“这位娘子，你说皇后娘娘可有说对呢？”
　　余氏尴尬了，她不能直接说皇后娘娘说错了，只能跳过这个问题，道：“当我直到那人身份后，更加害怕了，不得不来告知皇后娘娘，怕各位贵人都被蒙在鼓里。”
　　皇后道：“为什么要害怕，你知道什么，你说便是。”
　　余氏突然伸出手，直指婉儿，道：“她，她就是我们余家从蜀地云华馆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小女倌。”
　　众人从哗然一片到鸦雀无声，花厅之内众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婉儿，此时的皇后终于在她蜡黄的脸上出现一丝胜利者的微笑。
　　此时的慕容才明白过来，这原本就是一出针对婉儿的大戏，如今婉儿骑虎难下，眼看着就要沦为整个皇宫的笑柄，才心急如焚的拉了拉婉儿的袖口，小小声道：“怎么办呀，姐姐？”
　　婉儿能怎么办，余氏说的是事实，她就是被被卖到过云华馆，她总不能站起来，给大家献上一曲，或者直接拂袖而去，无论她怎么样，今日之事，定然是要被大肆宣扬，弄得人尽皆知，将她的名声毁尽，岂不是比杀了她还要让皇后欢喜吗？
　　看着众人不说话，沈淑仪便站起身，朝着婉儿走来，然后道：“余大娘子，你该不会弄错了吧，这位可是我们官家最宠的刘美人，若是你说的这样，那她岂不是……岂不是除了是去过青楼，还……还是你夫君的小妾？！”
　　余氏很是肯定道：“正是。”
　　沈淑仪摆手道：“我不信，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这么说，可有什么证据？”
　　余氏立即跪着给皇后磕头，道：“皇后娘娘和各位贵人，可知道我那夫君是谁？”
　　“是谁？”
　　“他就是如今的安阳节度使刘美。”
　　众人皆是一惊，连刚刚镇定下来的婉儿又开始焦躁起来了。
　　余氏说婉儿是青楼出来的便也罢了，毁掉的是婉儿的名声，尽管以后婉儿会被宫里人各种嘲笑讥讽，可是至少赵恒会相信她，她原本与赵恒相识与歌舞场所，加上她又是清白之身给了赵恒，他应该不会在意这些流言蜚语。
　　可是如今说婉儿与刘美之间有私，那就是公然欺骗官家，这件事的性质就变成了欺君，刘美是要被杀头的，而婉儿也难逃一死。
　　不知道什么缘故，如今的余氏只怕是一心想要将刘美置于死地，她能说出这些，看来她和刘美的关系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了。
　　“嘭! 嘭!”
　　只听一盏茶杯碎在了地上，众人这才回过神去看，只见杨才人起身，对皇后行礼道：“皇后娘娘，臣妾不小心弄湿了衣裙，请容臣妾下去换身衣裳。”
　　皇后娘娘还没说话，沈淑仪便提醒皇后，道：“娘娘，你瞧瞧，这事情还没有弄清楚，有些人就吓得想要去通风报信了。”
　　皇后淡淡一笑，道：“这事情就摆在这里，又不能跑，况且我们又不会冤枉了谁，任他谁来，这事情都是能说清楚的。”然后对着杨才人道：“你去吧。”
　　皇后这话在明白不过了，她不怕杨才人去告诉官家，甚至还十分希望杨才人早些告诉官家，若是她自己去叫官家倒是更显得刻意，如今叫杨才人去，让官家亲眼看到婉儿的真面目，她更求之不得。
　　皇后娘娘今日胜券在握，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唯一有点让她不愉悦的便是婉儿此时的态度。
　　她原本想着此时的婉儿定然是吓得魂不附体，然后跪在她面前磕头，痛哭流涕的乞求她，谁知此时的婉儿依旧稳稳的坐着，半点也没有求饶的意思。
　　于是她率先发问，对婉儿道：“刘美人，这位娘子指认你就是她家的小妾，你可做什么解释呀？”

　　人证

　　
　　婉儿觉得嗓子发干，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大口，青茶的清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一点，她放下茶杯，然后道：“当初先皇后刚刚过世，皇后娘娘就进了王府，当时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再传，说是皇后娘娘与官家早在先皇后在世时候就纠缠不清，说得极为难听，妾身就亲耳听到好几次几个妇人谈论此事。”
　　沈淑仪连忙喝止道：“刘美人，说你的事情呢，你干嘛扯到皇后！”
　　皇后却不在意，道：“东京城里怎么会少是非，她们说就说，是不是真的又不是她们说了算。”
　　婉儿点头，笑道：“皇后娘娘说的是，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当时也没有拉着那些个夫妇人到娘娘面前，让娘娘给她们一一解释清楚呀。如今她一个妇人的话，我不想解释，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皇后早已经胜券在握，轻飘飘的道：“哦，刘美人这是在拿话点我呢，这么说来，刘美人也觉得余氏是在胡说八道了？”
　　婉儿不做声了，她确是没有底气斥责余氏在胡说八道。
　　皇后给余氏使了一个眼色，余氏继续道：“皇后娘娘，刘美原名龚美，是我在华阳招的上门女婿，他他带着家财说是来京城做生意，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在京城当上了官，这人也确是是我在华阳为他买来的妾室。”
　　婉儿道：“我是官家封的美人，你口口声声的对我不敬，还要污蔑你自家夫君，可你知道，若是你说的是真的，你自己也是死罪？！”
　　婉儿想提醒余氏，她是刘美的妻子，若是刘美获罪，她也定然逃不了干系。
　　谁知余氏一点也不害怕，道：“这人已经跟我写了和离书，我与他早就没有了干系，如今我只想揭露他的真面目。”
　　婉儿道：“那你可想过你们的孩子，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若是……”
　　“刘美人，你这是在威胁她吗？”沈淑仪得意的打断婉儿的话，道：“你还是别在为别人着想了，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吧，若是这件事情被官家知道了，你说官家会怎么处置呢？”
　　婉儿顿时明白，她跟余氏说什么孩子也是无用的，皇后估计早就跟余氏许诺要保她孩子，如今她才如此肆无忌惮的说话硬气。
　　杨氏没有被婉儿的话吓得，反而更加得意的从袖中取出一张发黄的纸，道：“这是当时我从她家取来的身契，白纸黑字，官印俱在。”
　　沈淑仪接过身契看了一眼，嘴角扬起笑容，然后又递给皇后看了，皇后道：“不错，这确是一般的百姓身契，官印清晰可见，是真的了。”
　　皇后这话，就像是在宣判婉儿死刑的口吻。
　　婉儿道：“刘美是朝廷官员，皇后娘娘在后宫处置官员家事，这官家知道了又会怎么？”
　　皇后还没有作声，沈淑仪先跳脚起来，她指着婉儿鼻子就开始骂道：“别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了，如今你还有什么脸在这里说这些话，这些年你都将大家给骗过去了，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官家若是知道你的丑事，说不定立即就赐你一条白绫自尽！”
　　“什么时候，这宫里还是由沈淑仪替我做主了？”
　　一声男子的声音，瞬间将花厅中众人的思绪打散，大家纷纷回头，只见一人身着紫色祥云绣文龙图样的男子赫然立在花厅之外。
　　众人齐齐起身，跪下磕头，皇后连忙也跟着起身，行礼道：“官家，你来了。”一句话，听着就好似等了官家很久了。
　　婉儿抬头看了看赵恒，只见他阔步走进花厅，在最中间的位置坐下了，脸色阴沉，看上去极为不悦。
　　跟在他身后的除了周都知，还有刚刚打翻茶杯去换衣服的杨才人，杨才人依旧是那一身衣裳，显然刚刚是找了个理由去找官家了，只怕她已经将事情都告诉了官家，所以官家这么快就来到了这里。
　　“刚刚听沈淑仪说要那白绫勒死谁呀？”赵恒也没有叫众人起身，率先发问。
　　沈淑仪早就急不可耐了，跪着也能往赵恒身边挪上几步，道：“官家，这个贱人骗了您，臣妾正在教训她呢，她原来……”
　　赵恒一拍桌案，震的桌上的茶碗盖子都抖了发出脆响。
　　“沈淑仪是不是仗着自己位分高些，就可以随意打骂朕亲口封的美人，那要是如此，若是皇后也可以随便赐你一道白绫？”
　　沈淑仪顿时哑口了。
　　赵恒给周都知使了一个眼色，道：“别让她在这里碍眼，拖到一旁去，待会再处置她。”
　　周都知可是一个手段干净利索的老宫人，一把拉着跪在地上的沈淑仪，就像是拖着一条废狗一般，将她拖到了花厅外的长廊下。
　　赵恒来了这么一个开头，下面的人都还开始惴惴不安了，不知道这官家是知道自己戴了绿帽子迁怒他人，还是要将这个妖孽般的美人宠爱到底，大家都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皇后眼看着没人开口，只能自己来了，她缓缓抬头，斟酌着语气道：“官家，为何发这么大火气，即便沈淑仪说话不当，也是情有可原，何不等她说完，再做定夺。”
　　赵恒道：“每当提起皇后，朝中的大臣个个都说皇后是名门之后，又是各种溢美之词，朕以前也是觉得皇后贤惠，是个可以替朕分忧的贤内助，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皇后听了，愣住了，眼泪簌簌的往下掉，然后委屈的问道：“官家，臣妾不知道哪里做的不好，竟然惹官家不快！”
　　赵恒脸色极其难看，但是他没有像对沈淑仪那样大发雷霆，而是想着她怀着孩子，压抑着语气道：“你不装了，如今朕能看到今日这场景，不是正是托皇后的福吗？皇后不顾及朕的颜面，那也别怪我拂皇后的面子了。”
　　无论赵恒对婉儿的事情是个什么态度，但皇后在未禀告赵恒的前提下，就直接将余氏请到宫里，还要她当着众人说婉儿的事情，这就是触怒赵恒的底线了。
　　皇后泪已成线，却被赵恒说的哑口无言。
　　此时跪趴在地上的余氏一见在地上抖成一团，头也不敢抬起一下。
　　“怀政，将京兆府尹和刘美给叫进来吧。”
　　周怀政小声回道：“官家，这里是内廷，大人们进来，恐有不妥。”
　　赵恒显然是气急了，道：“如今这宫里还有什么规矩，皇后都不怕丢人，还有什么不妥的。”他说完，又想了想，道：“让他们跪在花厅外回话便是。”
　　周怀政赶紧转身出去领人。
　　赵恒见众人还都跪在地上，便闷闷的道：“都起来坐着吧，让你们听故事，也都起来坐着听，刚刚不是听着还眉开眼笑的吗？”
　　皇后被孙婆婆扶起来坐下，却也是低着头不说话。
　　婉儿和杨才人对了一眼，杨才人冲婉儿轻轻点头，婉儿便知道，看样子，赵恒是要站在婉儿这边了。
　　地上跪着的余氏见众人起身，她便也跟着站起来，谁知她还没有站直，赵恒便对着她道：“这妇人能到这福宁殿，可是皇后请来的客人？”
　　皇后连忙回道：“她就是平常的妇人，倒是见识多些，平日听她说些乡野故事，解解闷儿。”皇后一边说，一边轻轻摸着肚子，怕是谁人不知道她现在怀着身孕似的。
　　赵恒听了她的话，嘴角发出十分讥讽的笑，哼了一声，道：“皇后真的是平易近人，什么人都敢往自己宫里领。”
　　正在此时，周怀政带着一文一武两个穿官服的官员，两人跪在花厅外的廊下，正好旁边还跪着沈淑仪，她吓得连忙缩道一边去了。
　　两人跪着行礼，顺便报了下身份，一个是婉儿的哥哥刘美，一个是京兆府尹谢大人。
　　“皇后说这个是她请到宫里的客人，两位大人可认得此人呀？”赵恒指着余氏对帘子外道。
　　刘美看也没看，直接就扑跪到地上，大呼道：“此妇人乃是微臣的前妻余氏。”
　　前妻？婉儿一惊，刚刚余氏说他们因为自己合离，难道是真的，那若是如此，刘美来这里，难道是为了证实余氏的话所言非虚？！
　　不单是婉儿，连皇后此时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回事了，看着赵恒生着气，似乎不满意她对此事的处理方式，怎么转眼，还要帮着自己找人证来？
　　刘美继续道：“原本这是微臣家里的丑事，可是没想到这妇人如今却跑到皇后娘娘宫里口出狂言，是微臣的过错。”
　　这时候，一旁的谢大人也拱手道：“官家，此事说到底是京兆府尹办事不利，让这贼妇人从刑部的牢狱中逃脱，才有了今日之事，微臣有罪，请官家责罚。”
　　余氏是刑部逃犯？！！
　　众人此时的惊讶程度不小于知道婉儿的身份时候的样子。
　　皇后整个人都傻掉了，她怎么就叫了一个逃犯进自己宫里呢，她连忙问道：“这妇人到底犯了什么罪？”
　　谢大人一时支吾起来，似乎有难言之隐，道：“此乃官家后苑，此处说这事，恐污了贵人们的耳朵。”
　　赵恒道：“两位大人只管照实了说吧，如今这福宁殿，皇后可没有当它是国母的院子，什么人都请得，自然什么也都说得了，是吧，皇后？”
　　皇后脸色蜡黄中开始泛白，嘴唇被咬得青紫，一脸羞愧不敢说话。
　　谢大人拱手道：“回禀皇后娘娘，此罪妇犯通□□乱之罪，已经被判流放之刑。”
　　通奸！！？？？
　　皇后简直支持不住了，眼神泛白，身子一软，就要瘫倒在椅子上，孙婆婆连忙一把抓住，这才勉强支撑过来。
　　这可打脸太快了。
　　皇后向来很少人情交际，就连国舅爷偶尔进宫，多半也是遭到训斥，更不要提其他官眷了，她的福宁宫就是一个轻轻白白的庵堂，如今千万年请一个人来，是个罪妇不说，还是一个通□□乱的罪妇，这可是真的把她这些年修来的清白高洁的名声给弄得一塌糊涂了，那她哪能不气晕。

　　贵妃

　　
　　刘美哪里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气到敌人的好机会，连忙开始绘声绘色，娓娓动人的将他如何戴上这顶鲜艳的绿帽子讲述给大家听。
　　“蜀中控制井盐，家中酱菜生意支应不开，于是原本商量着出去找下门路，于是微臣来到京城，可是阴差阳错，身无分文，幸好受官家赏识，给了我为国效力的机会，这才慢慢在京城立住脚跟。”
　　真的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况，婉儿刚刚听了余氏说的，好像也是事实，可是如今听了刘美说的，似乎也没有错。
　　“后来她来家信说蜀中□□，实在过不下去，要来京城找我。我当时还挺高兴，买了宅子等她们来，当时到了发现，她还带着一个四个月大的孩子。”
　　刘美顿了顿，道：“微臣离开家几年，她边说这个孩子是路上捡的的，看着实在可怜，便留下了，还说可以跟着我姓，我当时也没有想太多，就真的把他当自己的儿子看待。”
　　“可是随着孩子慢慢长大，我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了，这妇人对着孩子，比对我那几个亲的还好，有一次，我竟然偷偷发现，她在跟那个孩子说他父亲，说着还在抹泪，我心中就有了疑影。”刘美讲得十分得意，似乎对自己的指聪明机智十分自豪一般。
　　“原本事情多，也抽不开身，恰好去年官家派我巡视陕地，我便派人去蜀中老家打听，这才知道，原来当年她就是与人私通，在家乡弄得人尽皆知，实在过不下去，才来找我的。我这些年都是白白给人养了孩子。”
　　说道这里，谢大人也来凑闹，道：“刘大人来询问我此事如何处置，微臣调阅了当年的案卷，才知道这罪妇奸夫也是个家中有妻室，因为此事，已经是受到处置，此妇人却一直逍遥法外，如今投案，更要罪加一等，可是刘大人念在与她夫妻情义，说要从轻发落。”
　　刘美连忙做出委屈状，带着哭腔道：“她虽说有错，念在夫妻这么多年，我也不想赶尽杀绝，我与她商量是合离，孩子我来抚养，就连她……她与那人的孩子，我也会好好善待，毕竟稚子无辜，可是我与她情分也就尽了，官府要拿她归案，我便说求着给她一个流放之刑，其实就是将她送回蜀中老家，并不想害她。”
　　谢大人道：“可是这罪妇手眼通天，竟然买通狱卒，乘其不备逃脱了。”
　　余氏缩成一团，已经在地上抖得如筛糠。
　　赵恒道：“机构松散之事回头再说，既然事情已经说清楚，那就退下吧。”
　　谁知这时，沈淑仪突然道：“官家，就算这些是真的，可是……可是那身契也是真的呀，官家……这个女人一直在骗你，你可千万不要放过她。”
　　经她提醒，余氏也突然有了勇气，抬头，磕磕巴巴的说道：“官家，这是刘娥的身契，罪妇跟皇后与众位贵人说的都是真的。”
　　周怀政将她手里的身契拿过来，递给赵恒，赵恒拿着身契，只看了一眼，然后一把将其撕得粉碎，道：“上面写的是庞婉，跟朕的刘美人有何联系，你这罪妇，事已至此，竟然还要污蔑他人，简直是可恶。”
　　帘子外的刘美也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道：“官家，这是我刘家家族族谱，上面清清楚楚写了刘美人的身世来历，请官家和皇后娘娘过目。”
　　刘美这人在京城带了这么多年，多少有些手段，他早就将婉儿与他的身份弄了一条明确的兄妹关系，这些可是在官府过了名录的了，自然这族谱也是如此来的。
　　赵恒拿过册子，对皇后道：“皇后要不要看看？！”
　　皇后此时已经是一只惨败的斗鸡，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就是坐着也是勉强，哪里还有精神看，连忙摇头。
　　“皇后还是看看吧，以后这宫里若是再生口舌，也还要劳烦皇后出来做个见证也好呀。”
　　赵恒每句话都带着讥讽，谁听不出来，皇后听了，想着起身下跪认罪，谁知赵恒偏不给她这机会。
　　赵恒站起身，道：“今日之事，全是由沈淑仪和这罪妇引起，这罪妇就交给谢大人了，谢大人这次可要看牢了。”
　　然后又道：“沈淑仪行为不端，蛊惑皇后，专生是非，今日起就迁居景福宫，闭门思过吧。”他又对皇后道：“皇后就好生在福宁殿养胎，可不要在被这些好事之人给蛊惑了。”
　　婉儿从来没有见赵恒发这么大的火，他先将沈淑仪打入冷宫，又让皇后不要出来，一下子宫中群龙无首，众人都吓住了，连在最末尾的两位郡君都快要被吓哭了。
　　“都散了吧。”他说着就往外走，最后转身，冲婉儿道：“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婉儿不敢违逆，只能跟着他后面，出了花厅，一路到了垂拱殿。
　　赵恒一直没有说话，进了垂拱殿，只是低声对周怀政说了几句话，周怀政拱手出去，并将门关了起来。
　　婉儿低着头，她知道今天赵恒是真的动怒了，他对后宫众人说话向来是温和的，今日竟然直接将沈淑仪打入冷宫，还当着大臣和妃嫔的面责备了皇后，所以，现在应该是轮到自己了。
　　“你今天吓坏了吧？”赵恒的声音在婉儿的头顶响起，婉儿一抬头，便看到那张干净清澈的笑容。
　　婉儿试想过一百种赵恒开口说的话，却万万没想到，赵恒竟然会如此问她，难道他真的一点也不在意余氏的话，难道他就一点也不生气吗？
　　婉儿被赵恒的话惊得眼睛都忘了眨了，愣愣点头，看着赵恒一脸求表扬，求夸赞的期待表情，婉儿瞬间反应过来，连忙道：“原本是害怕的，臣妾原本就毫无准备，她们众口铄金，臣妾有口难辩，可是三郎来了，臣妾就不害怕了，臣妾知道三郎不会相信她们的话，一定会为我做主的。”
　　一听婉儿叫他“三郎”，赵恒这个心都快被苏化了,他将婉儿的头按在怀里，温柔的抱着她，道：“我当然相信你，你清白之身，她们不知，难道我还不知道吗？”
　　“官家。”
　　周怀政在门外扣门，赵恒将婉儿松开，道：“进来吧。”
　　只见周怀政带着好几个小内官，他们手里拿着一个托盘，托盘上都放着一个大酒坛子。
　　“官家这是为什么这么高兴，还要喝酒呢？”婉儿问道。
　　赵恒走到一个内官面前，将他托盘上的酒坛抱到了桌案上，掀开坛盖，谁知婉儿竟然在里面看到了金条和珍珠。
　　“这……”
　　婉儿今日已经不知道被惊呆了多少次了。
　　赵恒道：“婉儿觉得这样子送礼，是不是别出心裁呀？”
　　婉儿以为赵恒要赏她的，于是道：“臣妾今日不委屈，官家也没必要赏我这些财宝吧？”
　　赵恒哈哈一笑，随后又恢复正经模样，道：“婉儿之所以有今日之祸，原本就是朕的错，如今朕已经不是原本那个王爷，不能让婉儿再受委屈，朕要给婉儿更高的位分，让婉儿不要用再看她们的眼色。”
　　赵恒转身，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册子，放在婉儿面前，道：“我要给你最好的出身，最尊贵的位分，让她们都羡慕你，这么多年，这是我一直想为你做的事情。”
　　婉儿拿起册子，展开一看，上面竟然是写的：“刘氏，名娥，祖籍太原，生于宋□□开宝元年正月八日，祖父刘延庆任右骁卫大将军，父刘通任虎捷都指挥使，领嘉州刺史，刘氏柔嘉淑顺，风姿雅悦，静容婉柔，丽质轻灵，册封贵妃。”
　　这是将婉儿家世与册封都写了下来，赵恒要让她彻底告别那个卑微的身份。
　　“官家要封婉儿做贵妃？不行的，那些朝臣定然不会同意。”婉儿心中已经是很感动了，她不想让赵恒为难，道：“官家，婉儿已经很知足了，有些事情，还是不必勉强。”
　　赵恒道：“之前，婉儿因为皇后的事情与我生气，我虽然知道不知道不是婉儿所为，可是却也不能为婉儿做什么，今日是皇后因为仇恨刁难，也是因为我没有告诉天下人，朕的婉儿在朕心中是何等地位，如今要所有人知道，就没有人再来伤害你了。”
　　之前的不愉快婉儿早就看开了，谁知道赵恒还一直记得。
　　“可是，朝廷上还有很多大臣，他们……他们定然会反对……”
　　赵恒用手指扣了口酒坛子，道：“这个我早就想到了，今日听你兄长和谢大人说话，我突然有了个想法，你说着普通人能收买狱卒，那我作为官家，能不能用这些黄白之物收买大臣呢？”
　　“什么？！”婉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前这个人真的是大宋的官家吗？竟然想着对自己的臣子行贿？还说他平易近人还是该说他作风另类呢？
　　向来赵恒要对婉儿好，婉儿是拒绝不了，也没办法拒绝的。
　　第二日晚间，赵恒将文忠、丁谓、杜镐等几位中枢大员邀请到禁中，管线丝竹，美酒佳肴，让大臣好好吃了一顿，然后将早就准备好的“美酒”坛子抱了出来，说是今日没有尽兴，送每人一坛美酒，回家慢慢享用。
　　婉儿不知道大臣看到坛子的“美酒”，当时是什么样的表情，只是第二日，赵恒在大殿上提出册封婉儿为贵妃时候，那几个大臣都埋头，似乎是酒意未醒，不发一言，少数原本要上谏的官员见中枢大臣都不发一语，随后也就草草了事。
　　原本免不了的一场风波，竟然被赵恒这鬼才的政治手段操作了。
　　婉儿从美人有连升三级，直接成了贵妃，一下子成了后宫除皇后最尊贵的女人。如今皇后在缩在福宁殿专心养胎，都不出门了，整个后宫无人主事，赵恒直接将管理后宫的权利一并交给了婉儿，一时之间，婉儿风头无两。
　　文宝阁每人处处进去的许多人，这里从最不起眼的宫殿成了宫里最热闹的地方，婉儿瞧着每日送礼请安的，心中想的却全是赵恒的心意。
　　没过两日，王府的陶婆婆也递了拜帖进宫里来了，婉儿知道陶婆婆可不是那种奉承的做派，必定是有事才来，便将身边的人支开，留她二人在屋里说话。
　　“之前我有跟哥哥说，若是有事，可以摆脱陶婆婆，今日可是哥哥托信来了？”
　　陶婆婆一摆手，道：“正是呢。”

　　假孕

　　
　　“舅老爷说，前日马球上说的事情已经打探清楚，此事请贵妃给个法子，是该怎么办才好。”
　　前日刘美将潘家在外询问怀孕女子的事情，如今看来已经是板上钉钉，婉儿已经估摸着潘家定然是想着在外面找一个男孩，若是潘淑仪生了女孩，便偷梁换柱。
　　此事关系皇族血脉，更是皇家和大臣之家的事情，可是若此事没有发生，潘家一口咬定，他们只是想本家过继孩子，这便是各执一词，无法定罪的。
　　婉儿对陶婆婆道，此事我已经知道了，且让哥哥等两日，我这打定主意，再告知他。
　　陶婆婆一走，婉儿便将任守忠叫来。
　　如今婉儿管理后宫，必定要一个内官打理，官家便将任守忠派给了婉儿，所以如今的任守忠算是婉儿的近臣了。
　　“稷臣，我有些不舒服，你去太医署给我找个老实可靠的太医来。”
　　任守忠拱手道：“太医署太医众多，且太医们擅长的又不大一样，娘娘是哪里不适，臣才好去叫太医。”
　　任守忠为人忠心，也不太多话，办事牢靠，简直无可挑剔，唯一的毛病就是这太直了些，完全不领会婉儿的意思。
　　婉儿轻咳一声，算了，不兜圈子了，道：“太医院的人，皇后有贺院正，连潘淑仪都有自己信得过的张太医，如今我一事不明，也想找个信得过的太医，你可有好的推举人选？”
　　任守忠想了想，道：“若是说医术嘛，那就确是是贺院正，若是论为人的话，臣觉得副院长杜志明倒是不错。”
　　婉儿道：“这个杜太医可是擅长妇人……女子怀胎之类的症状？”
　　任守忠道：“内廷的太医就是负责伺候宫里的贵人娘子，对于妇人之症乃是基础，别的倒是各有所长。”
　　“那他能为我所用？”
　　“杜太医世代行医，先祖三代都是太医院正，可是到他父亲这一代，由于皇后的关系，院正到了贺家手里，所以杜贺的争斗就没有断过，这杜家医术不差，只是差了一点提携之运道，如今老杜太医已经辞官，杜太医要想在太医署立足，确是是需要一位贵人。”任守忠顿了顿，道：“前些日子，贵妃刚刚高升，那杜太医也给娘娘送过一份礼，只怕是人太多，娘娘给忘了。”
　　“原来如此。”婉儿点头，道：“你去将这个杜太医给我请来，我有话问他。”
　　任守忠很快就将杜太医带道婉儿面前。
　　大多数人看医者医术，都是看医者年纪，婉儿看着这杜太医，便觉得他是个有些本事的，他已经过天命之年，额头上有些白发，看着陈恳稳重，是个能堪大用的。
　　行过礼，婉儿道：“如今叫杜太医来，本宫也不跟你绕弯子，如今是我管理这后宫，自然是当心些，且潘淑仪临盆在即，就想让你虽我走一趟，去看看有什么不妥的，且都记下。”
　　随婉儿便带着杜太医等一帮人，大张旗鼓的去潘淑仪的宫苑里去了。
　　自从潘淑仪怀孕后，真的是很少见她出来了，计算宫里连着发生了几件大事，潘淑仪也没有跟着出来凑热闹，简直是十分小心地养胎。
　　此时潘淑仪正躺在穿上，歪在靠枕上，一见婉儿，慢吞吞得似乎很艰难起身，婉儿连忙道：“不必行礼了，你好好躺着吧。”
　　几个月不见，潘淑仪只是微微胖了一圈，神情气色看上去都很不错，似乎比之前皮肤还更红润了不少，这比起皇后的怀像真真的不知好了多少。
　　婉儿笑道：“如今我初掌后宫，也有很多事情忙得都忘了，想想我们宫里，如今最要紧的事情便是潘淑仪肚子这一胎了，官家昨日叮嘱我，要好生看顾潘淑仪。”
　　听了这话，潘淑仪脸色却有些失落道：“官家真的这么说吗，可是他已经好久没来看我了，来了也是坐一会便走了，我还以为他是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婉儿道：“这是什么话，如今前朝大臣都在逼着官过继宗室子，这官家现在的指望就是潘淑仪这肚子上了，怎么会不在意呢。”
　　潘淑仪听了，顿时生出一种坚定的自信神情来，便道：“请官家和贵妃娘娘放心，这一胎，我定然会小心谨慎，为官家生一位皇子，看到时候那些大臣还有什么可说的。”
　　若不是早先见识过潘淑仪的刻薄，婉儿都不敢相信，如今的潘淑仪竟然一副听话的小女人模样，倒是着实让婉儿大吃一惊，婉儿只当她是怕了自己如今权势，便装出一副做小伏低的样子来。
　　“今日我来，给你带了补气养生的阿胶，还有几株山参，都是好的，你留着慢慢用。”说着便对着后面的杜志明看了一眼，道：“这位是杜太医，是平日给我把脉的，我看他稳重，医术又好，今日带来，顺便也给你瞧瞧，看了也好让官家安心。”
　　听说太医要给她请脉，潘淑仪立马慌了，道：“我很好！”她几乎是用的尖叫的声音将这几个字吼出来的，然后知道自己有些失态，又镇定了几分，道：“张太医照顾得一直很妥帖，就不劳烦贵妃娘娘了。”
　　婉儿哈哈笑道：“瞧潘淑仪吓得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呢。这不是想多一个人看看，也多一分保证嘛。”
　　潘淑仪还是不肯，推脱道：“专人专事，这十月怀胎，算着日子就在这几日了，张太医一直都尽心尽力，若是时假于他人之手，那不是让张太医寒心？”
　　“是呀，潘淑仪这临盆在即，也不好多生枝节，既然潘淑仪觉得张太医医术可以信任，那我也就这样回禀官家了。对了，这接生的稳婆可找好了？”
　　潘淑仪脸色露出些许尴尬神情，然后点头道：“差不多齐了。”
　　婉儿道：“什么差不多，一定要什么都准备齐备才行，若是找不少好的，我们大家都给你多找些帮手才行。”
　　潘淑仪十分不情愿地道：“潘家有个十分了得的稳婆子，就准备安排这两日进宫来预备着，就不劳烦贵妃了。”
　　婉儿只好跟她寒暄几句，又叮嘱了几个接生婆子，这才打道回府。
　　“怎么样，看出什么端倪来了吗？”婉儿带着杜志明走了一趟，却没有能把脉。
　　杜志明表情凝重，若有所思，只是微微点头，道：“未能把脉，知道的也不能够确定，只恐怕单凭‘望’、‘闻’两点，不敢有十分的把握。”
　　婉儿道：“不妨，你只管说你的想法，据说这孩子月份越大，这男女的断定就越是容易，杜太医看着潘淑仪的胎像，是男是女？”
　　杜太医脸色越来越晦暗不明，他低着头，不发一语。
　　婉儿又道：“杜太医这是怎么了，难道这个看不出来？”
　　杜太医看了看周围，回头，欲言又止，婉儿看他似乎有话，却又不敢说的样子，她原本心里就存了一个疑影，如今更加的扩大了。
　　三两步回到文宝阁，婉儿屏退左右，道：“如今就你我二人，杜太医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吧。”
　　杜志明连忙跪地道：“此事干系太大，微臣又没有十分把握，真真的是难以开口。”
　　婉儿看着都着急，有些怒火中烧，道；“我今日让你是自己人，才带你去瞧，如今你却又不敢说，难道是我看错了人？！”她说完，又深吸口气，道：“这就你我二人，有什么想法或者疑虑就只管说，不管是真的假的，你只要说了，我自会分辨。”
　　杜志明这才大着胆子道：“娘娘，微臣觉得——觉得潘淑仪不像是有孕之身。”
　　！！！
　　“什么？！！”
　　杜志明道：“潘淑仪若是到了临盆之期，血气下滞，湿热与表，是又发福臃肿之态，可是微臣今日观察，除了发福，并无产妇的症状，这……这大约是微臣阅历不足，说不定这样的事情还是有的吧。”
　　原本婉儿的猜想是，潘淑仪定然知道自己这一胎是个女儿，想要得到一个儿子争宠，于是就叫家人在外面收买刚出生的男婴。
　　若是如杜志明所言，那潘淑仪从一开始就计划的是，无论时候否怀胎，就要假装有了，然后在无中生有。
　　婉儿忽然想起了之前在假山后偷听到潘淑仪和内官的谈话，现在终于明白了潘淑仪为什么笃定她马上就有孩子，还一定是儿子的言论了。
　　只是这么一来，一场假怀孕，要牵扯的人和事情太多了，潘淑仪是怎么做到瞒得严严实实的呢？
　　“潘淑仪当初怀孕之时，皇后请院正贺太医当着众人的面给她把过脉，当时连贺太医都说是喜脉，你可知道？”婉儿问道。
　　杜志明道：“自然知道，只是当时潘淑仪还不足两月，脉象不稳，若是有淤滞气血的药物，也能出现喜脉的类似脉象，所以一般我们看病，即使看到了喜脉，也会再足三月后再请脉复查。”
　　“你的意思说，贺太医也有可能诊错这样的脉？”
　　杜志明跪得笔直，回道：“这种脉络任何人都有可能诊错。”
　　“这么说来，贺太医完全也是有可能不知情的。”婉儿道。
　　婉儿想到了当日的情形，当时是潘淑仪说自己有喜，又有张太医确诊，然后官家和众位娘子都知道情形下，贺太医给把脉的，即便贺太医当时疑虑，也不好当着官家的面，说出要复诊才能确定这样的话来，潘淑仪料定了贺太医会顾虑太医署的面子，不会当众拆穿，更何况，这样假孕的事情，都不能想象，谁也不会忘那方便想。
　　“若是照你这么说，倒是有可能的，如今已经如此，那从今日起，你在太医署密切注意张太医的一举一动，他定然是这件事情的关键，只是现在局势未定，还是先不打草惊蛇了。”婉儿嘱咐杜太医道。

　　守宫门

　　
　　婉儿一面派人看住了张太医，可是她更担心的是外面的潘家随时会混进来，于是宫门必要要找人看着才行。
　　第二日，婉儿早起梳妆，两个丫鬟拿着蓝绿两件衣裳，让婉儿挑选，正在此时，杨才人走了进来。
　　“平日也不见姐姐在穿着上这么上心，这是要出去吗？”杨才人摸了摸衣裳的料子，道：“姐姐是个美人，什么颜色的衣裳穿着都好看。”
　　自打婉儿住持后宫，杨才人每日早早就来请安，比她去皇后的宫里勤快了许多，不过巴结婉儿的人不多，她算是特别扎眼的一个，想来婉儿当了贵妃，她才人也有了淑仪的做派了。
　　“我如今这年纪，没有成黄脸婆已经是很老天垂怜了，哪里称得上美人，要说美人呀，那应该是你们这样的年纪才是，瞧，这说美人，这不就自己走了进来了吗？”婉儿瞧着屋外，笑着道。
　　一个穿自紫色裙子的女孩子听了婉儿的话，又高兴又是娇羞，道：“姐姐真的觉得我这样打扮好看吗？”
　　“嗯，慕容这样打扮，很好看。”婉儿点头。
　　“那——官家也会喜欢吗？”
　　婉儿一愣，到是杨才人先笑道：“姐姐，我看慕容也是个大姑娘了，这心思呀，恐怕也是越来越多了，怎么，今日这是要去见官家呀？”
　　婉儿回头，对着镜子道：“给官家准备了些点心带去。”
　　杨才人再次打量着慕容，道：“姐姐去了，官家定然是高兴的，只是不知道慕容给官家准备的点心，官家可是喜欢呢？”
　　她虽然嘴里说的是点心，可是明白人一听，就是在说慕容是不是得官家的心意一样。
　　如果说点心，婉儿是可以去确定，官家是十分不喜欢吃的，若是说慕容，婉儿就不干打保证了，自从她不能生育之后，她变得没有那么的自信。
　　以前赵恒身边围绕着很多女人，婉儿一点也没有担心，她知道赵恒心里，她永远是头一份，可是如今，她确是很矛盾，她想要占着那独一份，却又害怕那独一份害的赵恒子嗣单薄。
　　“我去拿食盒装好点心去。”慕容已经娇羞的跑开了。
　　杨才人转头，话中有话，试探着问道：“姐姐也是要抬举慕容吗？”
　　婉儿看了一眼杨才人，反问道：“难道杨才人也有这样的心思？”
　　杨才人连忙正色道：“我这张脸，官家瞧了，只会跟我说姐姐如何，怎么会有关风月呢，就算贵妃姐姐抬举我，我恐怕也会让你失望了。”
　　她施礼道：“慕容小妮子就不同了，青春年少，眉眼间还有几分姐姐的神情，最难的的是那份炙热的感情。”
　　婉儿选了那套绿色的衣裳，穿上了，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青丝，然后道：“此时改日再说吧。”
　　婉儿带着慕容，慕容带着食盒，穿过天章阁、龙图阁，再过宝慈殿，最后才到垂拱殿。
　　朝会已毕，却还有一众大臣到了垂拱殿内，婉儿在后殿听着，全是关于官家过继宗室子的事情，一会儿说官家已经不惑之年还未得子，大宋就要危在旦夕；一会儿又说国无储君，如失栋梁，让他们寝食难安，辗转反侧；一会儿又因为要选哪位宗室子弟而相互攻诘，互不相让。
　　“贵妃娘娘，您还是道偏殿坐一会吧，只怕这里一时半会的也完不了。”周都知走到婉儿身边，十分谄媚的笑着。
　　“近日来，朝臣们都是在说这个事情？”
　　周都知拱手道：“是呀，这一说起来就是四五个时辰，官家着不吃不喝的，看着都心疼，您说这些臣子也不知道体谅官家……”
　　他突然住嘴，婉儿接着道：“我们这些人原也不该议论这些，我还是去后面等着吧。”
　　大约等了两个多时辰，到了午膳时间，终于见赵恒回来了，婉儿赶紧让慕容将带来的点心端出来。
　　“听他们聒噪了上午，朕的头都疼了。”
　　“官家，饿了吧，吃点果子，喝茶歇会。”婉儿将赵恒身上沉甸甸的外袍退了下来，然后将他的发髻也微微松了松，赵恒紧绷的脸上总算露出了几分舒缓的惬意感。
　　“官家，这是我做的果子，有些是新的样式，快尝尝好吃吗，若是好吃，慕容天天给官家做。”
　　赵恒闭目养神，并没有说话。
　　婉儿看着慕容脸上露出失望和尴尬，连忙道：“你先放着吧，让官家歇会儿。”
　　慕容点点头，慢慢退了下去。
　　婉儿给赵恒揉了会太阳穴，赵恒这才好些，睁眼看着眼前的食盘，微微皱眉，喃喃道：“尽是些这些，没有点新鲜的。”
　　婉儿笑道：“我可是听到了，官家这还开始挑食了。”
　　赵恒叹气，道：“我不是说着吃食，我是说那些朝臣们，天天爬起来就是念的同一事情，就是一群和尚念经一样，一听他们说话就脑袋疼。”
　　官家抱怨臣子，作为妃嫔的婉儿不好说什么，只能转头对着吃食道：“别的妾身倒是也帮不上忙，若是这吃食，官家若是不妥，妾身倒是有些主意。”
　　“你又想到了什么？”
　　“近来陈大人的娘子进宫来，跟我说起，这东京城如今最流行的就是炒菜，将菜品放到烧好的铁锅中炒，保留鲜香滑嫩，好多官眷都去吃过呢。可是妾身现在宫里出不去，若是在王府，我早就去樊楼，望华楼吃新鲜了。”
　　赵恒疑惑道：“婉儿想出宫？”
　　“出宫一次太过繁忙，况且潘淑仪眼下就要临盆，这么多事情，我怎么会仗着官家的宠爱得意忘形？”
　　说道这个，赵恒又若有所思，然后道：“那婉儿的意思是？”
　　婉儿道：“我可以叫陈夫人给我举荐了两个厨子，让他们在宫里来做几日菜，让官家和潘淑仪都换换口味，也可以让宫里的厨子学些新菜式。”
　　赵恒故意严肃道：“小馋猫，我看倒是你自己馋了吧？”
　　婉儿不好意思道：“官家就说肯不肯吧？”
　　赵恒板着脸，一副“你还不快来哄我，不哄我我就要同意了”的表情，最后还是憋不住，笑道：“好好好，还是婉儿想得周到。”
　　婉儿得到了赵恒的允许，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她先将外面的厨子带了进来，恰好此时，潘淑仪宫里来人报，说潘淑仪如今已经腹痛不止，就要临盆了。
　　婉儿一边注意着潘淑仪生产，一边又以宫里厨子不会采买为由，每天派人去宫门守着，非要从外面进货。
　　婉儿还将陶婆婆叫进宫来，陶婆婆资历老，整日守在宫门口，没见到一辆车就要去检查，若是有些不妥的，婉儿便推脱说是陶婆婆年迈糊涂了，就这样，将整个宫门把手的严严实实。
　　自打说潘淑仪生产开始，潘淑仪在床上已经叫唤了一天一夜。晚间，婉儿带着杜志明去瞧。
　　正巧看到跪在外面的张太医，还有来来去去的接生嬷嬷，这些都是潘家的人，婉儿仔细打量了他们的神情，个个表面上还算淡定，可是多看几眼，那些人的眼神就开始闪烁起来。
　　婉儿找来一个嬷嬷问道：“潘淑仪怎么生产了这么久还没生下来？”
　　嬷嬷一直低着头，回道：“张太医说了，这第一胎久一点也是正常的，有些人折腾三五天才生也是有的。”
　　婉儿叹气，关心道：“这也不是办法呀，你听你们家潘淑仪叫唤得撕心裂肺的声音，这样子大人也吃不消呀？”
　　嬷嬷道：“潘府里有个老嬷嬷，是很稳重的稳婆，潘淑仪已经叫人去接了，等她来了，潘淑仪便能平安生下皇子。”
　　婉儿点头，让她去忙了。
　　“娘娘。”
　　杜志明在婉儿身后，轻声道：“里面就是产房，可是半点血腥气都没有，怎么瞧着都不像……若原先只有四分把握，如今看来，微臣已经有六七分把握了。”
　　婉儿回头，道：“如今我已经是当十分把握的情况处置了，是与不是，这很快就能见分晓。”
　　杜志明道：“既然如此，娘娘其实有很多方法去揭露她的谎言，何必多此一举？”
　　婉儿道：“大约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吧。”
　　婉儿确是有很多方式，她可以让赵恒亲自揭露她假孕，也可以强硬的自己亲自去揭穿，只要将躺在床上的潘淑仪被子一掀开，一切都大白于天下，可是这样，怎么将潘家牵扯进来呢？
　　屋里又传来了潘淑仪的一阵阵的“惨叫”，可是却迟迟未有进展。
　　大约潘淑仪还不知道，此时的皇宫已经在婉儿的掌握中，她若猜的没错，此时宫外的潘家早就已经是热锅上的蚂蚁，必然是会铤而走险。
　　又过了一日，整个禁中都已经知道了潘淑仪生了两天两夜都没有生下孩子，婉儿便和赵恒一道去潘淑仪殿里守着。
　　“这……怎么还没有生下来，是不是难产呀？”
　　张太医拱手道：“回禀官家，第一胎确实难生一些。”
　　稳婆出来，道：“看样子这一时半会也下不来，官家和娘娘若是乏了，可以先回宫去，潘淑仪在里面也安心生产。”
　　一瞧稳婆这还是要赶人的意思，婉儿忙道：“你们也不管我了，快给你主子端一碗参汤去，叫了怎么久，该饿了。”
　　赵恒也表示要留下来等着。
　　两人从午后就坐到了黄昏，婉儿看着外面天色，基本是到了宫门下钥时间，开始有些后悔，是不是自己看得太严，连给潘家犯错的机会都没给他们。

　　真相大白

　　
　　正在此时，任守忠匆匆赶来，道：“娘娘，陶婆婆奉命去宫门拿菜品时，和另一人起了冲突，如今两人都在外面，请娘娘示下。”
　　赵恒觉得就是两个婆子打架，便有些不耐烦道：“这都是什么事情，还怪贵妃整日操心，这点事情也要来找贵妃处置吗？”
　　婉儿看任守忠神色，又听此话里面带着陶婆婆，便知道有戏，道：“陶婆婆平日也不是一个爱多事的人，为何会与人起争执？”
　　任守忠赶紧回道：“那人说是潘家派来的稳婆，陶婆婆一时以为是送菜的女使，便上去查问……”
　　婉儿立马站起来，道：“如今潘淑仪在这里难产呢，怎么还能阻拦稳婆，快，快让她进来。”
　　突然听到了“哇哇”的婴儿啼哭声，赵恒和婉儿依旧等待多时，乍听到这声音，立即道：“这生了？！”随后大家才觉得不对劲，因为这婴儿的哭声不是从潘淑仪的房里传出来的，而是从院子外面传来的。
　　赵恒也跟着婉儿站了起来，两人到了屋外一看，只见一个被五花大绑的老婆子瘫倒在地上，像是昏死了过去，旁边的陶婆婆怀里抱着一个婴孩，正在哇哇大哭。
　　陶婆婆气的涨红了脸，怒道：“娘娘，这些人真的是好狠心的手段，这刚出生的孩子，为了不让他出生啼哭，竟然给他下药让他睡着，好在这位太医医术好，不然真的就危险了。”
　　婉儿一看便知怎么回事了，现对杜志明点点头，道：“杜太医做得好。”
　　赵恒彻底懵了，他明明在这等自己儿子出生，可是这儿子怎么从外面抱了进来。
　　“这到底怎么回事？”
　　陶婆婆这才将孩子轻轻的递给一旁的女使，自己跪在地上，道：“官家，今日宫门快要下钥时辰，宫外来了一辆马车，老婆子以为是那送菜的，便上去询问，可是那车上的人，就是这个。”陶婆婆指了地上晕死过去的婆子，继续道：“我只是随便询问她两句，谁知道她竟然吓得浑身哆嗦，我便起了疑心，让人去搜了车子，竟然发现里面有个刚出生没两日的婴孩，原本带着孩子进宫就很可疑，加上这孩子怎么摇也不醒，老婆子这才叫人将她绑了。”
　　“她说她是潘淑仪的接生稳婆，可是一个稳婆怎么还带着一个孩子，还要躲躲藏藏的，我没问两句，这人就已经吓得哆哆嗦嗦晕死过去了。”
　　陶婆婆说完，此时潘淑仪的屋里那喊叫了三日的声音彻底安静了，原本里面那生孩子的一套动静如今竟然安静的让人可怕。
　　赵恒也开始有所怀疑了，他沉思片刻，一只手握拳，重重的捶在门框上，道：“给朕将这妇人给弄醒。”
　　任守忠早就拿起柴房的一壶水，一听令下，一壶水尽数浇到了那婆子身上，那婆子缓缓悠悠的醒转过来，看了看周围，便知自己已经落网，再看上方的赵恒，连忙“砰砰”开始磕头。
　　“说，你来干什么的？”任守忠问道。
　　“妇人是潘淑仪的接生婆子，来宫里……来宫里给潘淑仪……给潘淑仪……”她哆哆嗦嗦的半天，总终还是没有把“接生”两个字说出口。
　　“那你来接生，为什么要夹带一个男婴进宫？”
　　此话一出，妇人彻底说不出话来了，眼看着她磕头磕得头破血流，马上就要晕死过去，赵恒一挥手，便被人拖了下去。
　　赵恒转身，直接往潘淑仪房里走去，婉儿也跟在他身后。
　　此时卧房静悄悄的，婉儿似乎都能听到里面的人发抖得牙齿碰撞的声音。
　　一个不知死活的接生婆子还想上前拦住赵恒，道：“官家，产房之地，男子不能……”
　　周怀政一把推开那婆子，赵恒继续往里走，只见其余人全部都跪在地上，床上的潘淑仪此时已经被吓得一脸惨白，她身上铺着厚厚的棉被，旁边的盆里放着热气腾腾的水，除了血腥外，确是是产房应该的样子了。
　　“官家……”潘淑仪的语中带着全是恐惧。
　　赵恒怒目，也顾不得许多，直接上去就将她身上被子掀开，被子下面，衣衫整齐，最为引人注意的，便是那平平的小腹，完全没有半分产妇该有的凸起样子。
　　赵恒一时间头重减轻，身体晃晃悠悠，整个人直挺挺的坠落倒地，好在周怀政早有防备，与任守忠两人将赵恒扶住。
　　“快将官家先送回垂拱殿，杜太医，你快跟着去瞧瞧官家身体有无大碍。”婉儿看着赵恒气急攻心，便也先顾不了这里许多。
　　“回禀娘娘，官家已经醒过来了。”周都知上前，对婉儿道：“官家要见您。”
　　婉儿走到赵恒床边，突然心中隐隐作痛，原来一个人可以在一瞬间变得如此消瘦苍老。
　　“官家，你不要太伤心了。”婉儿不让让他看到自己的心疼，强忍住泪水道。
　　赵恒微微摇头，道：“我不是难过，我是害怕，帝王都不能害怕，可是朕作为帝王，是真的害怕了。”
　　婉儿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道：“不怕，婉儿会永远陪着你。”
　　“所谓高处不胜寒，越是在至尊之位，就是越会遭受各种阳谋阴谋，前朝、后宫，他们个个都想尽各种花招来害朕，就像是一把利剑，一直悬在朕的头顶。”
　　婉儿道：“官家不要想太多了，还是有很多人拥护官家，爱戴官家的。”
　　婉儿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让原本刚强的赵恒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越是帝王，越会被人算计，婉儿听着了这句话，回想自己的一生，她还是是其中算计过赵恒的人之一吗？从千方百计的来到东京城，到与他的相识，更多的投其所好，种种过往，难道不是婉儿心中盘算过很多次的吗？
　　婉儿越想越惭愧，她觉得算计赵恒最多的人就是自己。
　　看着赵恒再次睡去，婉儿这才又回头去料理潘淑仪的事情。
　　“张太医已经被打的半死，什么都招了。”婉儿看着面如死灰的潘淑仪道。
　　“既然他都招了，你还来问我作什么？”潘淑仪看着屋顶，眼神已经放空，除了嘴巴说话，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副僵硬的尸体。
　　婉儿坐下，整理了下衣角，继续道：“若是按照张太医的说法，这事是你母家一手策划，这么说来，你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最多也只是个帮凶，是吗？”
　　张太医不是潘家人，可是却对潘淑仪用情至深，于是与她合谋了演绎了一出假怀孕。
　　潘家算准了先皇后忌日赵恒会去潘淑仪处，于是张太医便开始给潘淑仪用药，做出有喜脉的假象来，然后再用一些让人发胖腹胀等药食，让潘淑仪隐瞒了到了足月之期。
　　潘淑仪一听，突然又活了过来，回头道：“不，这跟我母家完全没有关系，这全是我一人的主意，是我不甘心，我们潘家的东西，姐姐没有福气得到，我要替姐姐全部都拿回来。”
　　“你是庶女，原本就是为了保护潘家的荣耀强行塞道宫里来的，何必说得你和先皇后姐妹情深的样子来呢？”
　　潘淑仪冷哼一身，缓缓坐起来，道：“庶女的日子过够了，才想着再也不要让自己的孩子也过上那样的生活，我就是要争，在这个宫里，谁能不争，是你这个如今的贵妃，还是那假菩萨的皇后？”
　　婉儿也忍不住笑了，道：“你的孩子？你有孩子吗？你的孩子就是从外面百姓手里买来的，我可真佩服你们潘家，个个都是虎胆熊心，当年先皇后可以用刀捅伤官家，今日你也能在官家心口上狠狠划伤一刀。”
　　潘淑仪缓缓转过头，双目圆睁，瞳孔缩小，眼中放出一道锐利的光，生生的要将婉儿撕碎，她咬着牙齿，恶狠狠的道：“你以为我不想自己生？你看看我，不像你，老女人一个，我这花一般的年纪，正是诞育自私的年纪，可是官家，他不愿意看我，我做错什么了，得罪官家的是我那死了的姐姐，又不是我，为什么官家的眼里只有你，我能怎么办，我只能自己想办法，我让家里人给我弄来催情的迷药，然后放在官家的茶里，官家以为和我共度春宵，这才有了我假孕的理由。”
　　“你就错在不该进宫来。”
　　潘淑仪突然又收回了目光，眼中出现一丝绝望，道：“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个庶女，我只能听潘家的话。”
　　她原本就是想死自己保住潘家，谁知道说来说去，竟然又变成罪魁祸首是潘家了。
　　潘淑仪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跪在地上，使劲磕头，道：“贵妃娘娘，请你饶了潘家吧，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的错，若是潘家遭难，那我的母亲也会受到牵连的，她一生谨小慎微，从没犯过什么错，是天下最可怜的母亲了。”
　　婉儿站起来，冷冷的道：“这件事太大了，自然要等官家处置，如今官家被你……你们气病倒了，他要如何定夺，没人知道，你好自为之。”
　　婉儿转身，将要离开，突然，她脑中想起一事，连忙止住脚步，回头道：“这件事这么凶险，你们怎么就能觉得能行呢？”
　　回头看潘淑仪假孕的事情，其实很容易被拆穿，可是竟然被她骗到了临产之时，若说她只是想着赵恒不会亲近她，自然不容易拆穿，可是皇后跟她表面交好，若是没有孩子薨逝，怎么不去看她？
　　“当日我听到你和一个小黄门说话，你即便是骗了赵恒，让他以为跟你有过肌肤之亲，然后假孕，可是为何你当时那么笃定你的孩子才是第一个皇子？”
　　潘淑仪趴在地上，道：“她的位置原本就是我姐姐的，我看不惯她还一副施舍的样子，假仁假义，况且我要想瞒过她，定然是要让她分心才好，还好，当时有你在，她便一心在对付你身上，即便后来她孩子死了，她也从来没有怀疑过我。”
　　“是你做的。”
　　潘淑仪此时只想求死，自然有问必答，道：“这事情有什么难的，只要每人叫人给她宫里送点心，她还以为是官家送给她的，即便是毒药，她也会全部吃干净的。”
　　婉儿知道这个计谋不算高明，当时皇后已经咬定是她做的，还当场找了一个丫鬟作伪证，婉儿就彻底被搞迷糊了，也不知道是皇后自己设定的苦肉计，还是有人栽赃了。

　　皇后薨逝

　　
　　如今真相大白，可是婉儿却没有了平反冤屈的心了，她不想将这件事告诉赵恒，不想再次让他陷入被阴谋围绕的恐惧里。
　　潘淑仪假孕的事情被封锁了消息，婉儿不想让这宫中的奇闻成为宫外人的谈资，更不想让外面的人对皇嗣更多的猜疑。
　　虽然潘淑仪没有诞育皇嗣，还引起了一场风波，可最终皇后还是生下了一位皇子，又让无子的的赵恒心情稍微舒畅了许多。
　　“官家有了皇子，那些大臣总算是可以闭嘴了，官家也不用整日听他们絮叨过继宗室的事情了。”杨才人拿起桌上的一颗梅子，说完就放到嘴里，瞬间酸味涌起，让她面部都开始有些抽搐。
　　“我现在这里可没有之前热闹了，你怎么还来我这里，现在你不是应该去福宁殿吗？”婉儿道。
　　自从婉儿将管理后宫的权利交还皇后，婉儿这宫里便没有之前那么热闹了，可是杨才人依旧常常来走动，婉儿都快要习惯了她的存在。
　　杨才人赶紧喝了口茶，将嘴里的酸味压了下去，才道：“姐姐还当我是依附权势的小人，我索性就认了，皇后如今看着风光，其实也就这一两年了，她天天都是参汤不离口的，瞧着整个身子只怕是都空了。”
　　她又用手绢擦了下嘴角，又说道：“我瞧着官家的心思，都在娘娘这里，我时常来，总算在外面得了一个‘得宠’的名头，宫里也算是没人欺负我了。”
　　婉儿笑道：“几年前，我也这样说过，当时是没看清你的心意，今日我这么说，全是怕你离我而去，你若不在，我还是真的不知道该和谁聊天了。昨日今日，心境完全不同。”
　　杨才人瞧着桌案上一盘果子，道：“这慕容天天在你身边，姐姐还怕没人说话？”
　　婉儿微微叹气，道：“这丫头，如今心思全然不是在做东西上，瞧，这梅子越做越没法入口了。”
　　杨才人道：“官家虽说有了子嗣，可是我瞧着官家却还是更想姐姐你……”
　　婉儿直接将她打住，道：“坦白告诉你，我已经没有这样的幻想了，以后也休要再提什么让我吃药看太医的事情了，就算是在官家面前，你也不要说了。”
　　春去秋来，在宫里经历了多少风雨，婉儿依旧没有将不能怀孕的事情告诉赵恒，赵恒隐约是察觉了什么，也曾让杨才人探问口风，可是婉儿依旧不远说起。
　　直到一日，皇后突然晕倒，随后便再也没有起来，就在皇后吊着最后一口气时，却叫人来传召婉儿，说皇后想要见她。
　　福宁殿内，一股浓郁的药草味道，帷幕后面，皇后躺在床上，她已经单薄到几乎如一张纸，身穿明黄内袍让她的脸显得更加的焦黄干枯，嘴唇颜色很深，这是过多服用药物的后遗症。
　　皇后已经将下人遣了出去，她有气无力的抬了抬手，示意婉儿坐到她床边的矮凳上。
　　“臣妾叩见皇后娘娘。”婉儿行过礼，按照她的指示，坐到了她的边上。
　　“刘贵妃容貌依旧，看来上天都偏爱刘贵妃呀。”皇后一张口，嗓音沙哑如同六七十岁的老人。
　　看着行将就木的皇后，婉儿心中对她的敌意也消失了，她低声道：“婉儿薄柳之姿，怎比了皇后中宫至尊。”
　　大约谁都爱听好听的，皇后听了，也发出皱巴巴的笑容，道：“说的也是，大约你这辈子应该很想坐我的位子吧，可惜，就你的身份，永远也不可能坐到我的位置，如今就算我活不了几天了，百年之后，我还是会跟官家在躺在一起。”
　　在人后的皇后，婉儿是连刚燃起的善意又给瞬间浇灭了，她道：“我就是没有投好胎，你这也算不了什么好得意的，更何况有先皇后在，以后还会有新皇后，可怎么算，百年后，官家也不会跟你在一个棺材里呀。”
　　“官家厌倦先皇后，连同她的妹妹和潘家都是厌恶至极，怎么会跟她同穴长眠。”
　　婉儿道：“皇后都知道官家厌恶潘家，还是让潘淑仪进宫，你就是想让官家日日想着潘氏的坏处，这样两相对比，多少也能让官家知道你的好处来，是吗？”
　　皇后发出剧烈的咳嗽，好像是将最后的一点力气都用尽了，虽然她有喘息了好久，终于恢复了平静，然后叹气道：“不这样，我又能怎么办呢，即使得不到自己夫君的爱，至少也要给自己挣下一点好名声吧。”
　　“当日让你喝下去子汤药，的确不是我的主意，是太后，她说要想官家得到先皇信任，就必要除去你，所以……请你不要怪我，就算你恨我也罢，请你看在官家的份上，善待我的孩子。”皇后眼角流出一道泪，一道压抑多年，悔恨的眼泪，看出来，这些年，这件事，不仅是婉儿心中的刺，也是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看来，皇后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今日叫婉儿来她宫里，便是用这样的方式求婉儿善待皇子。
　　“皇后以为，我会对皇子不利？大概皇后还不知道，您的第一个孩子，他是被潘淑仪害死的，而潘淑仪又是你纳进来的，算来算去，这件事都跟我无关。”
　　或许皇后心中也不相信是婉儿害死她的孩子，所以让婉儿说出这件事，皇后并未再激动起来，她似乎已经不在纠结此事，缓缓道：“我当初以为你必将去子汤的事情告诉官家，谁知这么多年，你竟然也瞒得好好的，你竟然也忍得住。”
　　婉儿冷冷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他，好多一个人伤心怨怼吗？”
　　皇后似乎冷笑了下，道：“可是我想，我好想看看，官家知道你是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后，是不是还对你这么的宠爱，可是我又怕，我怕……”
　　“你怕官家知道以后，对我更好，甚至迁怒于您，是吗？”
　　皇后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喃喃道：“你我原本也没有什么大的仇恨，不过是女人之间那一点羡慕罢了。”
　　婉儿看着皇后缓缓闭上了眼，起身离开，她走出大门，回头看着门上“福宁殿”三个大字，缓缓道：“自始至终，都是你羡慕我罢了。”
　　皇后终于支撑不住，三日后在福宁殿薨逝。
　　皇后风光大葬，全宫上下无不惋惜动容。
　　这日深夜，赵恒冲进了婉儿寝宫，婉儿此时已经睡下，突然睁眼一看，却见赵恒双眼红肿。
　　“官家？！”
　　赵恒一把将她从床上拉起来，用力握着她的胳膊，怒目而视，质问道：“是不是真的？”
　　婉儿从未见赵恒如此生气，还是对着自己发这么大的火气，她脑中疯狂回想，然后又被赵恒一阵拼命摇晃给冲的脑子一片空白。
　　“皇后说你之前在王府喝过去子汤，是不是真的？！”赵恒的声音可以将整个文宝阁给掀翻了。
　　婉儿一怔，无话可说。
　　终于知道了，他最后还是知道了。
　　赵恒子嗣艰难，如今虽然有一子，可是还是迟迟未立太子，皇后知道，赵恒在等待，他永远会有那么一丝希望，希望婉儿为他生下孩子。皇后为了给自己孩子铺路，在临死时候留下手书，将婉儿的秘密告诉了赵恒，也将赵恒的梦彻底击碎。
　　赵恒不可置信的一通怒吼之后……终于在婉儿失落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取了灵魂，呆滞默默的往外走去。
　　没有月光的夜晚，让整个皇宫显得更加安静寂寥。
　　“婉儿，你瞒得我好苦呀。”
　　“对不起，三郎。”
　　“不，是我对不起你，放心，我……我会想办法，我会找全天下最好的名医为你医治。”
　　婉儿看着赵恒如此痛不欲生的神态，想他定然是十分愧疚懊悔，婉儿控制了多年的情绪，突然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时间无法控制了。
　　“什么名医，这汤药就是世间名医所制，这么多年，早就深入肌理，早已药石无用。官家知道了又如何，难道当年的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婉儿泪如雨下，道：“我与官家最先相识相知，又是两情相悦，可是我没有家世，上不了台面，所以我不配跟官家站在一起，更不配有孩子，我是什么，我不过是官家众多女子中的一个，不，我连她们都不如，我是一个不会生育的废人，一个不会生育的女人，难道这个还要我告诉官家，让官家一辈子带着可怜同情的眼神看我吗？对，就是这样的眼神，我不想再看到了！！！”
　　婉儿哭着说完，便回头冲回了房间，将房门反锁起来。
　　她不知道赵恒在屋外站了多久，但从那日开始，赵恒似乎也没有再来看过他。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切都在改变，时间却依旧匆匆如流水。
　　“娘娘，这鸩酒和白绫，您自己选一个吧？”
　　“娘娘，您别为难小人了，这可是太后交代的，今日您肯定是逃不了了，若是您自己不好选择，那只好让小人来代劳了。”
　　婉儿脖子上缠着的白绫被越拉越紧，她眼前的事物全部变成一片血红，她伸出双手，拼命的挣扎，拼命的想要呼吸，可是，全然无济于事。
　　“娘娘，醒醒！”
　　婉儿缓缓睁开眼睛，视线逐渐清晰，杨才人在床边唤她：“娘娘，醒醒，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婉儿连忙坐起来，她终于可以呼吸了，这种感觉真好，她端起茶碗便一饮而尽，脑海中那恐怖的画面终于全部消散。
　　“娘娘刚刚梦到什么了，瞧吓成什么样子了。”杨才人拿出手绢给婉儿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婉儿看了看周围，问道：“慕容呢？”
　　杨才人愣了愣神，神情有些恍惚，道：“她……我也不知道，我来的时候没见到她。”

　　终得一子

　　
　　婉儿看着杨才人神情，问道：“她去官家那里了吧？”
　　杨才人不说话，默默点了点头。
　　“娘娘不要想太多了，身体最要紧的。我今日瞧着，娘娘又瘦了些，应该多吃点才是。”杨才人将一碗热热的鸡丝小米粥吹了吹，端到婉儿面前。
　　婉儿将头扭开，道：“我没有胃口，拿走吧。”
　　“听说昨日官家已经在朝会上，提出尊您为后，官家是时刻将娘娘放在心上的，娘娘您也别跟官家赌气了。”杨才人劝道。
　　“你怎么会知道前朝之事，还不是他跟你说的，他既然能跟你说，为什么不来亲自跟我说呢？”婉儿有些委屈，道：“我虽然在这宫里，外面的事情也听说些，他这些日子有纳了好几个郡君，可有此事？”
　　杨才人正要说话，许久不见的慕容终于出现，杨才人回头，道：“你跑哪里去野了，快，过来给娘娘说说话。”
　　婉儿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慕容，这张脸，和她刚刚的噩梦里的女子一模一样。
　　“姐姐，你醒了呀，我瞧姐姐睡着了，我这才出去的。”慕容走进，继续道：“对呀，官家如今迷信什么风水大师，还听了他们的话，选的几个郡君还看了八字，姐姐，你说官家是不是昏了头了。”
　　杨才人站起身，用手指在慕容额头上扣了两下，狠狠道：“你这嘴，怎么什么都乱说，让管事都知听见了，罚你去河边洗衣服去。”
　　婉儿认真的问道：“慕容，你刚刚去干什么去了？”
　　慕容眼看着躲不开这个问题，只好老实答道：“我听说官家要立姐姐为后，定然是没有恼姐姐，便去前面看看官家，若是能让他来看看姐姐，那就好了。”
　　她说的磕磕巴巴，似乎有所隐瞒，就连杨才人听了，都忍不住瘪了下嘴。
　　“我觉得你不是想要官家来瞧我，而是你自己想瞧官家吧。”婉儿直接将这层窗户纸捅破，其实她早就知道，这些年，慕容对赵恒早就芳心暗许，大约还背着婉儿做了很多逾越规矩的事情，可是赵恒始终对她不闻不问，甚至越来越疏远，婉儿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可是刚刚，慕容说起赵恒纳郡君时候的样子，明显是嫉妒得要命，却还要说的那么随意，婉儿顿时看出来，慕容已经从单纯的少女蜕变成一个深谙宫斗的女子了。
　　她如今必须面对这个问题了。
　　婉儿正视着慕容的眼睛，道：“你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想成为官家的女人？”
　　慕容原本已经涨红了脸，听了婉儿的话，“扑通”跪地，哭求起来：“我的命是娘娘给的，我就是娘娘的人，娘娘一辈子的丫头，平常人家，丫头就是伺候主母主君的，婉儿爱慕官家，也敬重娘子，只想一辈子侍奉你们。”
　　“这些话，很久以前你也说过，我还想着你有一天能想明白，可是如今你既然还有这样的想法，那我就成全你。”
　　慕容抬头，有些不可置信。
　　婉儿继续道：“今晚你就坐我的轿子去官家那里，你可以将这些话跟官家说，他若留你，我便为你请封位分，他若将你遣回，那明日我就将你送出宫去。”
　　慕容摇头，道：“我不要出宫？”
　　“那你要想要了，我今日给你机会，你要不要把握，你若是不想去，那你就留在我身边，一辈子做我的婢女，再也不要有什么非分的指望。”
　　慕容摇着的脑袋一下就停止了，几乎没有思考，便道：“我要试试，即便死了也甘心了。”
　　杨才人在一旁听着，发出一声冷笑，道：“你看，我就说我们的慕容妹子可是一个有大志向的人呢，既然娘娘许了你这么好的机会，那就祝妹妹梦想成真了。”
　　婉儿挥了挥手，让她出去。
　　杨才人将她扶起来，道：“那你快去打扮着吧。”
　　婉儿便道：“我送佛送到西，我柜子里的衣裳，你选一件穿去吧。”
　　慕容连忙开始打扮起来。
　　婉儿猛地打气精神，她不想就这样颓废，对杨才人道：“突然有些饿了，将小米粥给我端来吧。”
　　杨才人道：“有些凉了，要不我叫人去热下。”
　　婉儿摇头，道：“不用了，我这是心病，如今好了，没有那么娇贵了。”
　　杨才人以为婉儿是被自己养了一个白眼狼给气糊涂了，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若是不愿意叫慕容去，我这就去叫她回来便是。”
　　婉儿摇头，道：“路是她自己选的，又奈我何。”
　　婉儿站在红漆门边，看着宫中那一条长长的涌巷，尽头的风一阵阵而过。
　　“娘娘是希望慕容回来，还是希望她不回来？”杨才人走到婉儿伸手，将以一条织锦绒皮袄捧了过来。
　　这个问题，婉儿也不知道，或许，慕容回来她会更欣慰，可是慕容不回，她更安心。
　　夜很漫长，慕容第二日一早才回来。
　　“官家封你什么位分？”
　　“官家说，奴婢是娘娘的丫头，娘娘可以自行封赏。”慕容跪在地上，此时她已经退却少女的羞涩，却也没有意想到的那么的欢喜。
　　赵恒让她封赏，这是什么意思呢？
　　“杨才人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也是才人，你总不好不过她去，就封你郡君吧，你下去吧。”婉儿对慕容没有什么其余的话了，大约今后也只是这样的冷漠了。
　　皇后不在了，宫里高位分的嫔妃少得可怜，全宫上下都已婉儿马首是瞻，她如今活的十分的惬意，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担心明天是不是又要挨饿受冻，可是，婉儿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娘娘，李郡君要生了。”
　　一个稳婆焦急的走来，她满手都是血，看的婉儿心惊肉跳。
　　婉儿道：“快，将准备好的东西都拿进去，还有，派人去请官家。”
　　杨才人一把扶住婉儿，道：“娘娘不用担心，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保准没事。”
　　婉儿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缓缓伸手进去，将一团棉花缝合的套枕取了出来，放在了桌案上。
　　几个月前，李慕容被诊出有喜，官家就在文德殿当着众人的面说：“刘贵妃有喜，若是皇子，则定位太子。”
　　当时婉儿还以为赵恒是晕头了，当年潘淑仪假孕，婉儿还印象深刻。可是后来发生的一切，让她知道，赵恒实际是早就有所准备了。他将一切瞒得严严实实，除了杨才人，宫里没有第四人知晓婉儿其实是假孕。
　　婉儿此时十分紧张，她如同做贼心虚一般，躺在床上，就连学着痛苦的叫也忘了。
　　文宝阁内，一声婴儿的啼哭彻底打破了紧张的氛围。
　　杨才人将一个软诺诺粉红的婴孩抱到了婉儿身边。
　　小孩子小手小脚，软弱的就像一个随时就能破碎的美梦。赵恒走进，低头看了看孩子，然后竟然如此自然的在婉儿的额头上亲了一口，道：“这就是你为朕生的孩子。”
　　婉儿笑容僵住了，她内心还无法适应，不能像赵恒那样，把这个天大的谎言当成是真实的存在。
　　杨才人站在一旁，道：“恭喜官家，娘娘生的是一个小皇子。”
　　赵恒笑的更灿烂了，好像所有的阴霾和压抑的悲伤都从那一刻消散了。
　　望着赵恒的脸，婉儿突然明白，这个孩子，对赵恒来讲，就是承诺，就是赎罪，就是抚平他伤痛的灵药。
　　婉儿释怀了，她用一根手指轻轻抚摸了婴儿柔嫩的皮肤，那一刻，她心中涌出无限的母爱和力量，然后对赵恒也回之一笑。
　　“官家，官家，让我看看我的孩子！”一个女子穿着一件单薄的薄衫，她头发散乱，从外面跌跌撞撞走了进来，然后跪在地上，喊道：“他们……他们抱走了我的孩子，官家。”
　　赵恒站起身，回头道：“李郡君你节哀吧，你的孩子没了。”
　　慕容拼命摇头，道：“不，不，我听到了孩子的哭声，他没有死……”正好此时，慕容看到了婉儿床边的小小婴孩，扑了上来，喊道：“这是我的孩子……这是我的孩子。”
　　虽然慕容离着婉儿还有很大的距离，可是婉儿突然本能的用手臂护住孩子，如同一个母亲保护孩子一般，赵恒连忙叫周怀政将她拖开。
　　“杨才人和李郡君照顾贵妃有功，分别晋升为淑仪、才人。”赵恒对慕容道：“你如今心智不稳，还是回去休息吧。”
　　慕容不肯走，哭道：“官家，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娘娘，是你吗？是你让官家这么对我吗？”
　　“李才人，你要清楚，你在跟谁说话，你如今这样闹下去，我不敢保证，你今后会……”
　　天子之怒，血流成河。赵恒显然是生气了，原本这事情瞒了这么久，李才人这一闹，定然有不少人知道了，婉儿连忙拽了拽他的衣角，以免他冲动行事。
　　婉儿对着地上的慕容道：“那天，你去的时候，我就问你了，这是你的选择，你要以丫鬟婢女的身份伺候主君主母，那如今也是你应该的命，你不用跟谁抱怨。”
　　慕容抬头，道：“姐姐，我错了，我想……”
　　婉儿道：“不用想了，这是我的孩子，这是官家说的，你只有知道了自己身份，才能继续留在这里，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慕容不敢置信，连忙道：“姐姐，我……我不会威胁到你的，求你可怜可怜我。”
　　婉儿深吸一口气，道：“李才人是不能威胁我，可是李妃却能置我于死地。”
　　上一世，婉儿心慈手软，同李妃共同抚育太子，官家去世，两宫垂帘听政，可是，她是太子生母，而婉儿只是一个个碍眼的人罢了。
　　那一条白绫，就将婉儿拖回了重生的路，这一世，她只有将主动握在手里，才能跟对手谈条件了。
　　宫中养子多夭折，婉儿养儿不易，每日都十分小心，她告诉自己，这是她第一个孩子回来报恩，她便心安理得的母凭子贵，坐上了皇后的位置。
　　初春。
　　年节刚过，蒙蒙的细雨中，万物都在等候新一轮的生机。
　　婉儿翻出那尘封很久的铜镜，抚摸着上面一道道刮痕，心中百感交集。看着铜镜里那个头上已经生出白发的女子，嘴角扬起欣慰安宁的笑容。
　　她如今身居太后高位，手里把握着宋朝的命脉，她的一喜一怒，都会影响整个天下人的命运。
　　前些日子，还有两个大臣，给她献上一副《武后临朝图》，暗示她可以效仿武则天称帝临朝。
　　可笑，有实权还要那些虚名做什么。
　　不过，帝王衮服，她倒是想穿穿试试，也可以试试她这个儿子是不是真的孝顺。
　　哎，当太后也真无聊，天天那么多人围着，什么都不用自己动手，还好有前朝的大臣整天吵吵囔囔，看他们吵架就精神。
　　婉儿放下铜镜，对身后一众侍女道：“更衣，吾要上早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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