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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女主的便宜妹妹》

       作者：默柒年


岑苑趴在学校操场上睡了一觉，醒来就穿进了一本小说里，成了文中女主的便宜妹妹。

她觉得，这小说里没有一个正常人，男主周述时乖戾霸道，女主岑清性格古怪，偏偏她穿成了这两人之间爱情的炮灰。

好在，她穿去的时间点正好在故事的开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学习期间，不搞对象，成了岑苑秉持的至理名言。

后来。江湖传言。
周述时放学后帮女朋友补习功课，一脸宠溺。

众人吃瓜都在传：这个幸运儿是一班班花岑清。
却在第二天就看到周述时牵着岑苑的手从操场穿过。

周述时：岑苑，你看看我，别看书了。
岑苑：我要学习。
周述时无奈的哄：我帮你学习，第一名也让给你，你看看我好不好？
淡定小可爱x暴躁大学霸

一句话简介：娇气淡定小可爱的逆袭



1.  第 1 章   chapter 1

　　A市，八月末的清晨，窗外纷乱躁动的鸟鸣声扰人清梦，如同连日来的天气，雾朦朦的让人心烦意乱。
　　
　　云层裹挟着灰蓝的底色弥漫在整座城市的天空之上，绝望的让人看不到一丝生气。闷热，潮湿就仿佛是大自然赋予这个城市的独特标签。
　　
　　岑苑早就醒了，黑压压的房间里远比窗外更沉闷压抑，她侧着身，双手垫在脸颊下，抬眸望着虚虚掩起的窗帘中间，那道正好可以窥探窗外树枝上跳来跳去的小鸟的缝隙，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
　　
　　屋内，实在太安静了，安静的如同梦境般不真实。
　　
　　因为这样的静，才让她能清晰的听清门外走廊里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她知道，那一定是岑清。
　　
　　那个她应该要叫姐姐的十六岁少女，总是起的很早很准时，勤奋的态度完全值得那让人羡慕的好成绩。
　　
　　岑苑没动，甚至都没有挪开视线，大眼睛眨了眨，始终盯着窗外那只小鸟，直到它拍拍翅膀飞向遥远的天际，怅然片刻，才收回视线，又重新归于平静。
　　
　　她还不想起，倒不是真的赖床，事实上她已经这样双目圆睁的一个多小时了，她只是，不想现在出去和外面的一家人佯装亲密的一起吃个早饭，再姐妹和善的跟岑清一起去上学。
　　
　　门外走廊里的脚步声轻快的跳动着下了楼，岑苑在心里默默的数着，“1，2，3……”
　　
　　果然，依旧不会超过十个数。
　　
　　楼下女人就热情的唤了一声岑清的名字。
　　
　　热闹的声音源源不断的传上来，岑苑听不真切那些实际的内容，当然她也并不关心，她和这个家庭本就格格不入。
　　
　　同样格格不入的，还有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一个从前不属于她，今后却不一定能摆脱掉的世界。
　　
　　岑苑轻快的伸了个懒腰，坐起身子，拉开被子下床。
　　
　　这具身体实在瘦弱干瘪，身上的睡裙空荡荡的随着动作来回晃动，有时候她特别为基因这个神奇的存在所折服，同样是一个父亲生的，她干瘪清瘦，岑清却早早的拥有了少女们所羡慕的傲人身材。
　　
　　岑清和岑苑，这对姐妹花，都固执而又可笑的守护住了自己身体里属于各自母亲的基因。
　　
　　当然，这也并不是最可笑的，最可笑的是，岑清是姐姐，整整大了岑苑八个月，而岑苑的母亲，却是原配。
　　
　　岑苑笑了笑，用手指理顺自己的长发，走向窗边，精致小巧的锁骨下有一只青蓝色的小狐狸纹身，形态慵懒娇俏，衬托着皮肤白的发亮。
　　
　　她双手拉住窗帘边缘，同时向两侧用力，铺面而来的明亮让她终于有了片刻的真实感。
　　
　　她抬腿坐上飘窗，软糯糯的飘窗垫上的长绒毛蹭过白皙的腿，微痒。
　　
　　这片刻的真实与安宁，让人能冷静的思考。
　　
　　窗外，阴沉、湿浮的天空，连光亮都不再刺眼，温柔又和气，这里与她从前生活的地方大不相同，那些夏日里的骄阳似火，在这个城市总是很难得一见。
　　
　　当然，或许是因为她来的时间尚短，还没有真正了解，至少，来这的三天里，天气一直如此。
　　
　　岑苑勾起嘴角，歪头靠上窗框。
　　
　　是啊，她才只来了三天。
　　
　　这件事，如果不是真实的发生在了她自己身上，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会相信，从小到大始终坚持的无神论会跟她开了一个如此荒唐的玩笑。
　　
　　她穿书了。
　　
　　某种怪力乱神的超自然力量出现的毫无征兆，她只不过是在午后阳光明媚的操场上贪睡片刻，再醒来，这世界就彻底变了模样，让人三观尽毁。
　　
　　*
　　
　　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走到岑苑的房间门口后停下，门外人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的叩响了房门。
　　
　　咚咚。
　　
　　沉闷，不情不愿。
　　
　　其实，岑苑觉得门外人大可不必这样难为自己，硬要做一个外人眼中和蔼可亲的后妈，以此来极力洗刷掉当年小三上位的名声。
　　
　　事实上，时至今日，她早就是个完全的胜利者了。
　　
　　“暖暖，起床了，下楼去吃饭吧，一会儿跟温温一起去上学。”
　　
　　温温暖暖，岑清和岑苑的小名，岑信之当年在取这两个名字的时候，是怀揣着怎样享齐人之福的美梦呢。
　　
　　岑苑本身对这个称呼有些生疏，初闻怔愣片刻，一时间竟也忘了该作何反应。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见没有回应，试探着又敲了两下，便按下把手准备开门进来。
　　
　　“我起了，正要换衣服，一会就下去，您不用让姐姐等我。”
　　
　　终于，门里有温吞细碎的声音传了出来。
　　
　　奶糯糯的，带着天生的娃娃音，只是语气间总有些许的漫不经心，让人辨别不出说话人的真实情绪。
　　
　　门外，女人听到声音，顿了顿，收回已经压下一半门把的手，转身准备离开，又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瞥了眼楼下，回头对着门内提高了一点声调道，“暖暖，今天是你们高二分班开学的第一天，正好你跟温温又是在一个班，还是一起去比较好，我让温温等着你，你慢慢收拾，迟一点不要紧。”
　　
　　说完这句，岑信之正好走到二楼楼梯拐角处，瞅见站在岑苑卧室门口的蒋楠珺皱了皱眉。
　　
　　卧室门紧闭着，里面一片安静。
　　
　　他漂亮的妻子委曲求全，和善的劝说着门里的人。
　　
　　这情景，很难不让人动容。
　　
　　岑信之忍不住的恼火，岑苑总是为难蒋楠珺，这让他这个当父亲的有种权威被藐视的不痛快。
　　
　　但他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对于过世前妻的亏欠，让他对这个小女儿已经是足够容忍。
　　
　　“那你快点收拾吧，我先下去给你准备早饭。”蒋楠珺说完，就转身下楼。
　　
　　见到站在拐角处的岑信之，脸上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笑着迎上去。
　　
　　“怎么上来了，早饭吃完了？”
　　
　　岑信之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牵过蒋楠珺的手，轻拍了两下，柔声安抚：“委屈你了，这孩子……哎………”
　　
　　蒋楠珺闻言却满脸不是很在意的表情，眼神中早就没了先前的算计，略带撒娇的顺势半靠进他的怀里，什么话都没说。
　　
　　连句抱怨都没有，却更是惹人怜惜。
　　
　　房间内，岑苑靠墙站在门边，只停顿了一会儿，轻笑一声，便重新回到衣柜前，不紧不慢的翻找出新校服，慢吞吞的套在身上。
　　
　　她冷眼旁观着蒋楠珺的表演，心底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有那么一丁点为那个已经过世的可怜女人感到悲凉，说到底，她是个外人，带着不能说出口的秘密，莫名其妙的穿进这本每个人都不怎么正常的小说里，除了尽职尽责的当好一个旁观者，她暂时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出路。
　　
　　毕竟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压根没给她任何选择的余地。
　　
　　十分钟后，岑苑洗漱完，背了书包下楼。
　　
　　*
　　
　　餐厅里。
　　
　　岑信之已经重新坐回到了餐桌旁，一边喝着黑咖啡一边翻看桌边的财经杂志。
　　
　　年逾四十的男人斯文儒雅，剪裁得体的西装服帖的包裹在身上，发丝被打理的一丝不苟，整个人神采奕奕，几乎让人分辨不出他的岁数。
　　
　　蒋楠珺正在和吃着早饭的岑清叮嘱些着什么，后者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明显的心不在焉。
　　
　　岑苑深吸一口气，脚步轻缓的走了过去。
　　
　　白色的细带拖鞋轻磕地面，比往日更加克制。
　　
　　听到动静，岑信之抬起头，看了眼自己的小女儿，清了清嗓子，笑着开口:“暖暖好了啊，快来吃早餐，今天爸爸送你和温温去上学。”
　　
　　岑苑一愣，这慈父一般的形象真是让她有些不适应，若不是还留存着先前原主的记忆，她几乎就信了眼前的男人和善慈祥的表演。
　　
　　一家子演员，真棒！
　　
　　她笑着应了一声，什么都没说，拉开岑清对面的座椅，安静的坐下吃饭。
　　
　　蒋楠珺做的早饭千篇一律，老三样，三明治，牛奶和鸡蛋，唯一有机会变化的，大概就是今天的鸡蛋到底是水煮，还是煎好了夹进面包片里。
　　
　　酱料同样会准备三种，千岛酱，果酱和沙拉酱。
　　
　　有时候岑苑真搞不清楚，蒋楠珺对三这个数字，到底是有什么样的执着。
　　
　　对面的岑清在这时抬头看了她一眼，能看得出，眼神中那藏不住的诧异。
　　
　　岑苑没反应，继续若无其事的吃着手里的三明治，她当然知道岑清在诧异什么。
　　
　　先前，原主没有一天不是要把家里闹个鸡犬不宁才肯罢休的，而到现在，她却已经是第四天早晨保持着如此安静的状态了，如果说前三天是她脑子被门挤了暂时抽风，那到今天还依旧如此，便是早已经超出了岑清对岑苑性格的认知范畴。
　　
　　岑清不明白岑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岑信之和蒋楠珺却乐见其成，毕竟这个家里充满硝烟对谁都没有好处。
　　
　　“暖暖，阿姨给你和温温一人新买了一部新款的手机，等一会吃完早饭拿给你，你换上再走。”
　　
　　岑信之在一旁附和，“我两个女儿争气，一块考进了重点班，今天是你们高二第一天开学，这算是爸爸妈妈送你们的礼物了。”

　　岑苑瞥了眼岑清手边桌面上的那部已经换好新手机，朝蒋楠珺笑了笑，声线软糯的回了一句“谢谢阿姨”，便低下头继续乖巧的吃着三明治。
　　
　　这样的反应再一次出乎其他三个人的意料，三人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平日里那个不挑蒋楠珺点刺儿就浑身难受的岑苑，怎么这几天会突然产生这么大的变化。
　　
　　岑苑暗叹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紧的眉心。




2.  第 2 章   chapter 2

　　去学校的路上。
　　
　　岑清坐在副驾驶，岑苑独占后座，两个人都带着耳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儿，互不打扰，更没有任何交流。
　　
　　沿途风景匆匆划过，仓促的勾勒出这座城市的忙碌。
　　
　　岑苑趴在窗边，悠闲的望着窗外，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没有听歌的习惯，却习惯带耳机，不过是拒绝交流的缓兵之计。
　　
　　余光中，是岑清的侧影，这本小说中漂亮的女主。
　　
　　其实穿进来的这本小说的名字叫什么，岑苑已经忘记了，只隐约记得是一本很久之前无聊时仓促阅读的书，除了女炮灰和她本人同名同姓还算印象深刻之外，具体的情节只在记忆里留下了一个大概。
　　
　　好在，如今她还保存下了原主前面生活的记忆。
　　
　　原文中，女主和男主即将在新班级中相遇，经过一系列的强强对决，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相爱相杀，最终却斗出了感情，有情人终成眷属。而原主，不过是个不安分的插足者，一半出于对男主的爱慕，一半出于对女主的怨妒，硬生生的要在别人的爱情故事中拥有姓名，却最终当了墓志铭前最微不足道的那一捧可以被轻易扬撒的灰。
　　
　　想到这儿，岑苑往后座中间位置挪了挪，透过后视镜，仔细观察了一下前面的岑清。
　　
　　不得不说，女主的校花头衔真不是随便冠名的，岑清长的很是漂亮，属于张扬妖娆的那种毫不隐晦的美，除了眉眼之间随了岑信之的几分英气之外，几乎是完美的继承了蒋楠珺的美貌，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并且身材发育的极好，玲珑的曲线包裹在死气沉沉的校服里，依旧让岑苑望尘莫及。
　　
　　漂亮柔顺的齐肩发永远被打理的乌黑发亮，刻意保持在同样的长度，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岑苑用手指缠绕住自己的一绺长及腰间发丝，无意识的在指尖捻转。
　　
　　其实原主也是漂亮的，只不过小家碧玉的秀气再加上清汤挂面的身材，在女主面前，就完全不够看的了。
　　
　　她们姐妹，是两种极端的风格，从出生起就注定了彼此的格格不入。
　　
　　一路心思，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到了学校。
　　
　　A市海德中学，是A大的附属中学，省级重点，全国有名的一流高中，A市家长们挤破脑袋都想把自己孩子送进去的名牌学校，此刻门口停了一水的豪车，倒算是对得起这块金字招牌。
　　
　　岑清背好书包，推开车门，一只脚踏出去，同时回身跟岑信之道别。
　　
　　岑苑则是不紧不慢的收着手里的耳机线，丝毫没有半点去上学的急切。
　　
　　“放学早点回家，好好学习。”岑信之交代着大女儿，低头看了眼手表，又回头对着后座的小女儿催促，“暖暖，动作快点，时间不早了，姐姐还等着你呢，别连累姐姐一起迟到。”
　　
　　一句话，打破了岑苑想和岑清分开上学的奢望，无奈，她只好乖乖的推门下车，和岑信之道别之后，跟在岑清的身后朝学校里面走去。
　　
　　又是一路沉默，两人走过漫长的林荫道，穿过操场，到了高二的教学楼，高二一班单独在顶楼，和老师办公室在一个楼层，为的就是保证这班学霸中的学霸，有足够安静不受打扰的学习环境。
　　
　　岑苑一言不发的跟着岑清往楼上走，没一会就来到了教室门口，和之前路过的班级大不相同的是，一班教室里早就坐满了学生，却是安静沉闷，没有任何交谈声。
　　
　　岑苑耸了耸肩膀，学霸的世界真是自律到恐怖。
　　
　　岑清在这时回头，压低声音指了指教室中间说道：“除了最后一排，只有那边倒数第三排还有两个座位了，我不想坐最后面，你呢，跟我同桌有意见吗？”
　　
　　岑苑摇摇头，表示自己无所谓，便直接绕过岑清走向了倒数第三排空着的那两个位置。
　　
　　教室里，最后面坐着的几个男生看到进来的两人，不约而同的发出了一阵别有深意的嬉笑声。
　　
　　原本寂静的教室瞬间热闹了起来。
　　
　　岑苑知道，那是因为跟在她身后的海德校花。
　　
　　她的便宜姐姐，女主岑清。
　　
　　两人一前一后的落座，同时从门外走上讲台一位中年女老师，厚重眼镜片背后的双眸犀利敏锐，她拿起黑板擦轻磕了几下讲台边缘，严肃的嘘了一声，教室里又变得鸦雀无声。
　　
　　讲台上的女老师姓许，在海德中学是出名的严肃凶悍，人送外号“灭绝师太”。
　　
　　灭绝师太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一双眼睛雷达似的扫过全班，最后把视线落在了岑清身上。
　　
　　“岑清，起来做个自我介绍，大家也一起认识一下，这是我们分班考试的年级第二。”
　　
　　话音落下，众人的视线同时集中在了岑清身上，这让旁边的岑苑如坐针毡，这种众星捧月般的待遇即使是作为被殃及的池鱼，也让她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与之相较，早就习惯了这种关注的岑清倒是落落大方，起身朝着女老师鞠了个躬，然后开口道：“大家好，我是岑清，原来在高一十班，希望以后大家多多关照，咱们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原本一脸严肃的灭绝师太脸上掠过一瞬满意的神情，她之前就是岑清的班主任，对这个得意门生甚是喜爱。
　　
　　周遭的同学之间传来小声的议论，特别是男同学，也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从一小片淅淅沥沥开始，最终汇聚成热烈的掌声。
　　
　　岑苑往下缩了缩脖子，极力的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超准的第六感让她的心头闪过一丝不安的情绪。
　　
　　果然，下一秒，让岑清坐下后，灭绝师太的视线便落在了她的头上，岑苑知道，以岑信之的性格，一定是跟学校打过招呼的，作为一班的班主任，灭绝师太自然不可能会忽略掉岑苑这个从年级倒数突然杀进重点班的“黑马”。
　　
　　当然，只有她自己知道，原主这黑马的成绩，到底是怎么来的。
　　
　　“旁边是岑苑吧？老师知道你是岑清的妹妹，这次分班考试，你姐姐肯定没少给你下功夫辅导吧，你虽然只考了三十名，但对比之前的成绩也是足够让人惊喜了，来，也来跟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
　　
　　从听到“岑清的妹妹”这几个字开始，众人好奇的目光就都被成功的吸引到了岑苑的身上，所有人都兴味浓厚的打量着这位从没听说过的校花的妹妹，直到她温吞的起身，点头开口。
　　
　　小姑娘长发及腰，眉眼清秀，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软萌，虽比不上岑清漂亮的如此扎眼，但也足够吸引过众人的视线了，她声线温糯平和，不紧不慢，还带了点让人心头酥软的奶音。
　　
　　“是，老师好，我是岑清的妹妹，我叫岑苑，各位同学大家好。”
　　
　　由于原主高一在排名倒数第一的班级，而现在这班里的学生，都是学霸中的学霸，因而自然是不可能会有人认识她，再加上岑清和岑苑本就不睦，所以更是没人听说过，成绩优异的校花岑清，居然还有个长得这么可人的妹妹，可想而知，那些充满探究的眼神中所流露出的好奇心，自然是小不了的。
　　
　　灭绝师太对着岑苑笑了笑，作为老师，她对努力学习的学生有着天然的好感，对岑苑这种能从年级倒数直冲前茅的学生，更是保有足够的宽宥之心。
　　
　　如今见了本人，乖顺柔和，一点也不像一个差生班里走出来的学生，也就更加放心了不少。
　　
　　她摆摆手，示意岑苑可以坐下了。
　　
　　岑苑如获大赦，正要落座，教室门口却在此时，突然出现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一时间她愣在原地，忘了动作。
　　
　　八月盛夏的A市闷热不堪，始终雾蒙蒙的阴霾终究在展露的阳光下散去大半，云朵晕染出几分难以遮掩的浮燥。
　　
　　蝉鸣聒噪，即使是位于顶楼的一班教室也同样不得幸免，合欢清香辗转在周遭的空气中，意外的沁人心神，透过楼下茂密树影的间隙，能看到晨光中，寂寞的篮球场。
　　
　　教室门口，桀骜不逊的少年，背光而立。
　　
　　只一瞬，原本因为岑清和岑苑的自我介绍而热闹起来的教室就随着少年的出现再次安静下来。
　　
　　大家的视线都不约而同的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包括还没来得及坐下的岑苑。
　　
　　多日不见的明亮阳光，热烈的勾勒出他身体的轮廓，天之骄子，连太阳都对他偏爱。
　　
　　根本不用那人开口做个乏陈的自我介绍，岑苑就已经猜到了他是谁。
　　
　　即使早在开学前，她已经无数次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树，往后的日子要在这故事的开局就抽离漩涡的中心，却依旧不能免俗的在这一刻感慨，小说里的男主啊………
　　
　　果然都不会在外貌上让人失望。
　　
　　不过，也仅仅只是这片刻的感叹，她再没有了如同原主一样，小说中所描述的那般爱慕心境。
　　
　　那些怦然心动的少女心思尽数停留在了铅字印刷的字里行间，世上好男儿千千万，她可不会去做一个觊觎旁人真命天子的傻蛋。
　　
　　更何况是在小说世界这种早就被框定好剧情主线的情形下。
　　
　　思绪万千，人晃了神，岑苑压根没察觉到自己已经直勾勾的盯着男主打量半天了，因而，或许是由于她目光中探究的意味太过浓重，加之又是教室里唯一站着的学生，即使周述时想要忽略也是不大可能的。
　　
　　两人的视线隔空对上。
　　
　　他的眼神意味不明，寡淡，随意，没厌恶，没不快，甚至没有任何起伏闪烁，与看过的一桌一椅没有任何不同，瞳孔是深邃的黑色，有种天生的威慑力，清清冷冷的不夹杂半点情绪。
　　
　　在岑苑身上片刻停留。
　　
　　但也仅是片刻，周述时就把视线挪开，只当眼前这个清汤挂面的小姑娘，和往日那些擦肩而过的羡艳者没有半点分别。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对着讲台上的灭绝师太，懒洋洋的开口。
　　
　　“许老师，早上好啊。”
　　




3.  第 3 章   chapter 3

　　暖阳的光线下，周述时的皮肤依然浸染出让女生都羡慕的冷感白，像是没睡醒，眼型散漫狭长，内勾外翘，双眼皮很深。
　　
　　他扯下耳机，朝着讲台上对他露出一脸无奈表情的灭绝师太耸耸肩，顽劣的扯了扯唇角，开口问好的每一个字都缓慢清晰，懒洋洋的声音也足够的悦耳好听，很有磁性，稍微带些低沉，语气里没那般恭敬，也并不恶劣。
　　
　　他和传闻中的有些不同，没有那么重的戾气，白色夏季校服里面还穿着一件黑色T恤，同款黑色的帽子盖在脑袋上，人就越发的显白，五官精致的像被仔细雕琢过的瓷器，身上每一处似乎都棱角分明，没有一点多余的赘累。
　　
　　他要是不开口说话，就那么乖乖站着，还真有点像传统思维里的好学生。
　　
　　可惜，他并不是。
　　
　　灭绝师太一向严厉谨慎，对待学生更是颇有威严，偏偏唯独对眼前这个少年毫无办法。
　　
　　年级第一，成绩好却特立独行，随心所欲惯了，再加上连老师们都不明白为什么校长会特意交代不要去管这孩子的事儿，只当是因为他物理化学双奥赛金奖buff加持，海德的领导都宝贝的不得了。
　　
　　宝贝归宝贝，众多任课老师也还是会对他闲散自由，毫无组织性、纪律性的态度头疼不已。
　　
　　灭绝师太听周述时高一班主任说，这孩子几乎没有头两节课就按时到校上课的时候。
　　
　　永远睡够了才会出现。
　　
　　今儿倒是破天荒头一回的给足了面子。
　　
　　这么想着，灭绝师太倒也意外生出了几分满足感，摆摆手，示意他进去自己找座位。
　　
　　周述时走进教室的同时，灭绝师太也发现了还站着的岑苑，开口：“岑苑，坐下吧。”
　　
　　岑苑倏然回神，大囧，连忙点点头，坐了下去。
　　
　　余光中，少年人高腿长，竟如同瞬移般，恰好走到她的桌边。
　　
　　周遭有轻微带过的气流，那原本弥漫着合欢花香的空气中，扩散出一丝微不可查的青草男香。
　　
　　幽微，沁醇。
　　
　　香水味？不像。
　　洗衣液？也不是。
　　
　　岑苑垂下眼睑。
　　
　　余光中，黑灰色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双黑底金标的篮球鞋。
　　
　　周述时在倒数第三排停下，单手拎着书包带子。
　　
　　心底最多的是疑惑，可还没来得及反应，桌上的课本被一阵劲风带起的页面哗哗作响，岑苑猝不及防，愕然中抬头去看，一只联名款的黑色书包擦着她的额角上方飞过。
　　
　　瞬间，身后的那张空桌子上，传来钝钝的闷响。
　　
　　“哐当。”
　　
　　她视线上移，撞上一双漆黑的眼睛，眼角稍稍挑起。
　　
　　罪魁祸首，靠着她的课桌，却只瞥了她一眼就毫无愧疚感的挪开，如同印象中电视剧里演的那种民国时期富家子弟一般，吊儿郎当、玩世不恭地见谁都只扫上那么一眼。
　　
　　正眼看人会死？
　　
　　岑苑为自己这些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联想觉得有些好笑。
　　
　　她对这个少年的关注，仅限于他是这本小说的男主，没那么多爱恨纠缠的小心思，所以跳脱出剧情去看，眼前这人到底只是个刚上高二的小屁孩，她穿书前可马上就要高考了。
　　
　　成年人怎么会跟小屁孩计较。
　　
　　算了算了。
　　
　　岑苑的心思百转千回，胡思乱想的就开始神游。
　　
　　周述时屈指敲了敲后座外面那个仰着头，弱智一样盯着他发呆的男生，不耐的催促：“陈思齐，你是让我请你起来？”
　　
　　被叫做陈思齐的男生像是刚刚被人解了穴位一般，回神猛的从位置上站起来，课桌随着他的动作前移，磕在了前座神游女孩单薄瘦弱的后背上。
　　
　　岑苑：“嘶………”
　　
　　“哥，哥，我特么是太惊讶了，你居然十点前来学校了，真是活久见………哎呀哎呀，校花的妹妹，对不起对不起……”
　　
　　陈思齐手忙脚乱，语无伦次，岑苑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只是对校花的妹妹这个称呼颇有微词，可也只是暗暗翻了个白眼，一点想要去纠正的心情都没有。
　　
　　她拎得清，这世界，她不重要。
　　
　　周述时彻底失去了耐心，一把把人扯了出来，双手一撑，跳进了里面的位置。
　　
　　他坐定，随手把书包丢进桌洞，眼睛有意无意的又瞥了一眼斜前座的那个女生，挺直的脊背透露着倔强，清瘦娇小，长发被刚刚撞向前面的桌子弄的有些凌乱，几缕发丝不安分的铺陈在陈思齐的桌面上。
　　
　　小身板一动不动。
　　
　　他刚刚听见了她倒抽气的声音，也晓得那桌子撞出去的力道不轻。
　　
　　周述时只看了一会儿，便不在意的移开视线。
　　
　　旁边陈思齐已经舔着笑脸坐下，今天他任务完成的不错，按照周述时的要求，倒数第二排，不靠近垃圾桶，他早早的来占了位置，还意外的正好选了校花正后方的座位。
　　
　　周述时被旁边人一脸求表扬的嘴脸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随手把一本书拍在了他的脸上，从书包里扯了一件外套出来，蒙头就睡。
　　
　　世界再一次安静。
　　
　　岑苑摇摇头，暗自偷瞄了一眼身边的岑清，后者明显是在走神，偶尔不着痕迹的向后打量一下。
　　
　　这小心思被她捕捉到。
　　
　　她知道，女主这是在关注男主。
　　
　　毕竟是光荣榜上永远贴着照片的唯一的那个人，但凡关注成绩的学生，都不可能认不出周述时这座难以跨越的大山。
　　
　　对于岑清这个第二名，更是一种特别的存在，从一开始，超过周述时，就是岑清的目标，谁愿意心甘情愿得做那个千年老二？
　　
　　传闻这人根本不听课，晚到早退，却永远能在考试时交上堪比参考答案的完美考卷；传闻他面对问问题的同学，永远只有一句“我也不会”，傲慢又不讨喜，却依旧有大批的追随者愿意和他做朋友；传闻他是京市人，却不知道什么原因会来A市这么远的地方上学；传闻…………
　　
　　岑苑轻笑摇头，这位男主的传闻真是多啊，明星一样。
　　
　　*
　　
　　周述时来了就睡，身后曾子铭毫无眼力价的拍了拍他肩膀:“时哥，怎么不在家睡够了再来，认识你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个点来上课。”
　　
　　人依旧是一动没动，曾子铭也不敢再拍第二下了，朝旁边的陈思齐挤眉弄眼，陈思齐摊摊手俩人心照不宣。
　　
　　隔着一个过道的刘易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压低声音对其他两个人道：“时哥该不是为了校花所以来这么早吧？”
　　
　　窃笑声迭起，几个人都甚觉有理。
　　
　　周述时在这时猛的直起身，烦躁的撸了一把头发，没睡够的状态让他有了些脾气，这些人聒噪个没完，吵的他脑壳疼，眉眼之间不免就带了几分戾气，看都没看，随手就要抓起旁边陈思齐桌子上的东西朝后砸。
　　
　　入手，却是意外温润滑腻的触感。
　　
　　周围一阵吸气的声音。
　　
　　三个人都是跟周述时玩了很久的朋友，见他的表情就知道这是踩了雷，可当下发生的事情又让人不能不惊讶。
　　
　　岑苑拿着一张信息表正好回身往后想传给陈思齐，就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今天这破天气真是闷热得奇怪。
　　
　　教室里的八个巨大风扇都在尽职尽责的工作着，可周遭的温度却一直居高不下，暑气弥漫经久不散。
　　
　　整间教室都像是闷在一个铁皮罐子里。
　　
　　这是岑苑此刻唯一的感受，她微怔一瞬，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其他人想象中那种娇滴滴小女孩的羞赧模样，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头，便毫不留恋的抽回了自己的手。
　　
　　抽离桎梏，手腕被攥出樱桃红。
　　
　　讲台上灭绝师太依旧絮絮叨叨的开着分班班会，让所有人都要把信息表上的内容填写仔细，也不知道是不是高温作祟，她拉长的音调像是在催眠。
　　
　　手中馨软骤然消失，周述时无意识的捻了捻手指。
　　
　　柔若无骨的凉意意外的让人感官惊喜，只可惜徒留转瞬。
　　
　　周述时嗤笑，饶有深意的斜靠在一边盯着岑苑，想看她会作何反应。
　　
　　岑苑身上带着一种柔和恬静的气质，却总是在不经意间透露出那掩藏在骨子里的倔强，她和原主一样，都是在这副皮囊下掩藏着的傀儡，原主狰狞暴躁，而她冷漠淡定。
　　
　　谁都没比谁更好。
　　
　　“卧槽，什么情况，时哥公开揩油啊...”
　　
　　“不是，校花妹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不会是GAY吧？对男人没兴趣....”
　　
　　“女人不叫GAY。”
　　
　　“那叫什么.....”
　　
　　周遭絮絮叨叨乱七八糟，没人敢大声说话，可凑在一起嘀咕的声音又真的不那么容易被人忽略。
　　
　　周述时懒洋洋的，一动没动，说不出这种看戏心境的难得兴趣是因为什么，可却着实又是意料之外。
　　
　　“信息表，填一下，填完往后传。”岑苑奶绒绒的声线很是特别，人又生的白净，瓷娃娃一样，她语气里没什么情绪起伏，说完，径自转了回去。
　　
　　平平淡淡，眼神空洞而冷漠，和旁人看他的时候完全不同，甚至连多余的流连都没有一丝一毫，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除了周述时，其他旁观者都是一脸惊讶，还是第一次见有小姑娘被校草揩了油，没有任何反应的。
　　
　　脸不红，心不跳，还是说小姑娘其实是不好意思了，强装镇定慌忙转回去自个儿害羞去了？
　　
　　周述时抬手顶了顶太阳穴，收回目光。
　　
　　嘴角扯了扯，好像想笑，又好像没有，最终什么都没说，趴下继续睡觉。

　　一个意外的小插曲结束，岑苑压根没当回事，旁人不知道，她却清清楚楚，这官配良人可不是她的姻缘。
　　
　　她真正在意的，是从始至终一直盯着她看的岑清。
　　
　　她无意再掺和进这两个人的故事里。
　　
　　唉。
　　
　　有点无力的疲惫。




4.  第 4 章   chapter 4

　　岑苑迎上岑清的目光，企图用这种无声的对视来让她说点什么，哪怕问点问题，自己都会好好回答。
　　
　　可没人说话，安静的有点尴尬。
　　
　　不知道女主现在在如何腹诽她，又或者是误会了她是故意想要引起周述时的注意？
　　
　　岑苑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眼睛盯着岑清却在天马行空的走神，再回过神，就发现岑清的脸色更古怪了。
　　
　　好在，发书的同学解救了她。
　　岑苑收回目光，开始整理自己面前的新书。
　　
　　岑清没问，她也不知道该开口解释什么，索性不说。
　　
　　现在说什么都有些奇怪，反而有可能弄巧成拙。
　　
　　岑苑从笔袋里拿出一只黑色的墨水笔，翻开课本的第一页。
　　
　　方正秀丽的小楷落下，把班级姓名学号书写的整整齐齐。
　　
　　她的习惯一向如此，强迫症似的，扉页右下角，每个字的间隔都像是拓印的一般毫无偏差，结尾处再画上一颗肿胀饱满的小爱心，便是对待新课本最虔诚的仪式感。
　　
　　“这个暑假你躲着不出门，就是练字了？”岑清不知什么时候伸头过来，小声问道。
　　
　　岑苑愣了愣，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岑清是在看她刚刚写下的班级姓名。
　　
　　原来她还是带了许多她自己的特点穿书过来的，比如原主一笔狗爬的字体龙飞凤舞，而如今她落笔却一如穿书前的自己，要不是岑清刚刚的话，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闲着也是没事干，就随便练练，以前的字是有点拿不出手的。”岑苑笑了笑，温吞的回答着，像是根本没听出来对方刚才的语气不善。
　　
　　这回，没反应过来的倒变成了岑清，她没料到一向水火不容的岑苑会在她不怎么友善的提问后，态度温和认真的回答了那个嘲讽一样的问题，这就让点燃冲突的火星荡然无存，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垛上，连挑衅都变得索然无味了。
　　
　　呵，真是没劲。
　　
　　“那你还真是真心认学了。”岑清悻悻的嘟囔了这么一句就转回头不再说话，同时从书包里摸了两盒牛奶，没等岑苑反应过来，丢了其中一盒到她怀里。
　　
　　岑苑盯着牛奶盒上的字，像是能透过锡纸包装看进里面去一样。
　　
　　半晌。
　　
　　空气中的沉默终于打破，岑苑唇瓣微动，开口：
　　
　　“谢谢。”
　　
　　*
　　
　　“好了同学们，我要说的就这么多，黑板上写的是本学期的课表，剩下的时间大家自己抄一抄，从第二节课开始咱们就正式上课了。”灭绝师太扔掉手中的粉笔，拍了拍手掌上积聚的粉末。
　　
　　陈思齐低头从书包里掏出游戏机，撇撇嘴巴：“什么年代了，课表还要抄，谁还会蠢到每天把那么沉的课本背回家再背回来，有这功夫，还不如去钓几个妹子。”
　　
　　岑苑咬着牛奶吸管，闻言轻笑。
　　
　　她无意偷听，可男孩子的声音天然的穿透力让她不可能忽视。
　　
　　后面的几个男生，都是天生脑子好，不用费什么力气便能考进重点班的人，虽说比不上周述时那种逆天的脑子，却也着实是让人羡慕的，像他们这种年龄的人，谁不是青春懵懂的想着去谈几场恋爱，出去聚会，谁身边要是没有个漂亮女孩子，都觉得是丢了面子。
　　
　　青春期男孩子的自尊心，总是幼稚又不可理喻。
　　
　　当然，也有例外。
　　
　　听说高一的时候，每天排队跟周述时表白的小姑娘能绕操场三圈，话是夸张了点，但也不可否认，那些前仆后继的勇士们，数量极其浩荡。
　　
　　开始时周述时还会冷淡淡的说上一两句拒绝的话，奈何在许多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眼中，那些丝毫没有夹杂情感的词语却成了让她们越挫越勇的最大动力。
　　
　　再往后，便也就只剩了一个“滚”。
　　
　　思及此，岑苑又偷偷看了一眼岑清，果然也只有这样的美人，才能勾走如此少年的心绪吧。
　　
　　下课铃在这时响起，灭绝师太按下电动黑板擦的开关，随着嗡隆隆的机器运转声，抱起自己的笔记本和保温杯直接离开了教室。
　　
　　她离开后，教室里沉闷了一早上的气氛，瞬间热闹了起来，原本相熟的同学互相打着招呼，但绝大多数人的目光更多的游弋在周述时和岑清的周围。
　　
　　这样两个无论是样貌还是成绩都势均力敌的人，很难不成为焦点。
　　
　　周述时的生物钟和下课时间一样准时，他直起身子，脸上还有些被压出来的红色印子，整个人慵懒随意的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一本书转动了几下，问陈思齐:“下节什么课？”
　　
　　陈思齐闻言一愣，下意识的就抬头去看黑板，板擦刚好擦过最后一排字迹，留下湿漉漉的水渍，再不见半点课表的影子：“呃……我也不知道。”
　　
　　他求救一样的转头看最后一排的曾子铭，后者耸耸肩：“不知道。”
　　
　　又看向刘易，同样是摇头：“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周述时皱眉：“啧，你们也都睡了？”
　　
　　*
　　
　　岑苑起身，什么话都没说，把抄好的课表推给岑清，同时自然的拿过她桌上那只空奶盒，和自己的那只一起，握在手里往后面走，最后一排靠近后门和垃圾桶的位置上没有人，后门敞开着，热气鱼贯而入，没有一丝风。
　　
　　教室头顶上的电风扇吱扭扭、晃悠悠地转着，解不了半分暑意，垃圾桶旁边明明还放着一台立式的空调，却安静的像个无用的摆设，扇叶合拢。
　　
　　她把两只空奶盒扔进垃圾桶，走出去，掩上教室的门。
　　
　　学校很大，记忆中熟悉的样子，却又真实的陌生，岑苑没办法跟任何人形容出这种感觉，明明从未来过，却又是生命中不可割舍的地方，这种错乱的感知偶尔会让她恍惚。
　　
　　课间的十分钟，她不太想呆在男女主旁边。
　　
　　靠着栏杆往下看，楼下，有一条小道，两旁茂密的树荫掩映着一栋栋教学楼，还隐约可见栽满花的过道，隔着一小片空地，就是后院一堵老旧的墙壁。
　　
　　翠绿色的爬墙虎生机盎然，被阳光打出斑驳的光点。
　　
　　高二教学楼，除了顶楼，每层都有通往高一高二共用的实验楼的连廊，连廊上少男少女的嬉笑怒骂不绝于耳。
　　
　　岑苑回身，背靠着栏杆，透过方才虚掩的门缝，能隐约看到教室里的情景。
　　
　　陈思齐不知道跟岑清说了句什么，后者拢了拢一侧的碎发，略微沉吟片刻，最后拿起刚刚岑苑推给她的那张手抄的课程表，递给了他。
　　
　　教室里，岑清并没有转回去，而且保持回身的姿势看着后面的几个人。
　　
　　陈思齐看了眼课表，帮周述时把第一节课的书抽出来，眼睛始终盯着岑清看，笑眯眯的恨不得把所有温柔都挂在脸上。
　　
　　“大美女，你可是咱们海中有名的校花，久仰大名，认识一下，我叫陈思齐。”
　　
　　岑清的目光游离，注意力基本都在周述时身上，当然，她倒不是因为他英俊帅气的长相，而是因为这人是海中的第一名，是她无论怎么努力，都越不过去的那座山。
　　
　　即使她从来不愿意承认，却骗不了自己，这个人成功的激起了她所有的好胜心。
　　
　　乍一听见陈思齐的话，岑清没反应，但很快就回过神，换上一副大方的笑容：“你好，岑清。”
　　
　　说完，视线扫过周围的几个人，包括始终没抬头，一直用手机玩游戏的周述时。
　　
　　一边刘易凑到曾子铭身边，抬手搭在曾子铭的肩膀上，赶在他开口之前率先介绍，吊儿郎当的开口道：“校花好啊，我叫刘易，他叫曾子铭，咱们几个从初中开始就认识了，以后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咱们都很乐于助人啊。”
　　
　　“你好……那……你是？”岑清笑着点点头，视线移向周述时。
　　
　　她是故意的，又有谁会不认识周述时呢，这个人，每周校会都会被校长和年级主任轮番拉出来溜，这个名字，恨不得已经嚼碎了揉烂了锤进了每个海中学生的记忆里。
　　
　　气氛冷了几秒，周遭莫名安静了会儿。
　　
　　没人说话，都屏气凝神的盯着周述时，想看看他这个向来觉得任何女性都很麻烦的直男癌晚期患者，会如何回应校花的主动搭讪。
　　
　　终于，周述时动了动，抬起头看向岑清，眼底蕴着漆黑的光，比女孩子还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打出细碎的阴影，笔挺的鼻梁，落拓不羁的风骨。
　　
　　他脸上面无表情，只看了岑清一瞬，却侧头对着后门方向开口：“你在看什么？”
　　
　　岑苑：“……”
　　
　　……他眼睛是长在耳朵上的吧。
　　
　　吃瓜群众的好奇心害死人，正趴在后门的岑苑被逮了个正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了她的身上，面前得门板再不是伪装的保护、伞，那凌厉的目光似能透视。
　　
　　她讪讪的走进去。
　　
　　周述时单手握着手机，曲肘搭在桌面上，直勾勾的往这边看，眼睛很黑。
　　
　　小姑娘逆光站着，纤长的脖颈白的像在发光，整个人又小又单薄，唇抿着，脸红红的。
　　
　　手环在胸前，手背有星星点点的红印子。
　　
　　外头阳光明媚，灼的人皮肤发紧，否则岑苑也不会因为想提前回教室，正好碰上男女主正交流到关键时刻而不想打扰，反而成了一个偷看被发现的倒霉蛋。
　　
　　“呃…”岑苑咽了咽口水，觉得自己如果再不说点什么，这人大概会一直盯她到上课铃打响。
　　
　　“你想多了，我只是看姐姐在跟你们说话害怕打断，所以想等你们说完了再进来。”
　　
　　周述时伸了个懒腰，抬手挠了挠额角，脸上的表情匮乏，掀着眼皮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皱褶，难掩倦意。
　　
　　“噢……那你叫什么？”他的语气相当敷衍，态度随意又浪荡，逗着人玩一样。
　　
　　周围人看戏一样看着你来我往的这两个人，脸上的表情越发的高深莫测起来。
　　
　　“那是我姐，岑清，我是岑清的妹妹，你呢，叫什么名字，或者是谁的哥哥弟弟？”
　　
　　她刻意的回避了自己得名字，没别的，就因为这人说话的态度真是让人恼火。
　　
　　岑苑身上的校服宽大，随着后门灌进的风摆动，人瘦瘦弱弱的，看上去温顺柔软，但每句话，都丝毫和温顺沾不上边。
　　
　　似乎是察觉到了眼前的少女对自己有些敌意，但周述时的情绪却并不恶劣。
　　
　　没动，没怼，没开口骂人。
　　
　　岑苑深吸一口气，平稳好自己的心情，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压根没打算真的听那人自我介绍，也不相信他真的会跟自己说。
　　
　　坐下后，她没事人一样翻找着课本，疲于应付旁边岑清的目光，索性忽视，好在她的自控能力一向好，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刚刚的情景，说不难堪是不可能的，她毕竟是个女孩子。
　　
　　站在那，被所有人当猴看，心里很恼。
　　
　　心里把那个名字咒骂了无数遍，却在最后一遍时，和一声实际的声音重合。
　　
　　“周述时。”
　　
　　上课铃响起前，他淡淡的开口说。
　　
　　




5.  第 5 章   chapter 5

　　周遭乱腾腾的。
　　
　　岑苑无意识的捏了一根笔放在手里，状似很认真的在笔记本上写字，可画出来的黑色圈圈却毫不留情的暴露了她，内心混乱的想着刚才的事情。
　　
　　刚刚周述时看着自己时眼神，他说出的话，甚至是他好脾气的自爆了家门，都在当下这种情况里，显得极其诡谲，蕴藏着阴谋。
　　
　　她想把脑袋放空，强迫自己不要再去胡思乱想，可是太难了。
　　
　　她完全搞不明白周述时突然抽了什么风，其实哪怕他恶语相向都比这种莫名其妙的妥协更让人可以理解，她完全能够想象的到，这样做很容易引起旁人的误会。
　　
　　岑苑烦躁的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无力感顿生，她以为自己做的已经足够好了，可却依旧只有灵魂出壳的片刻，她才能做自己。
　　
　　不必伪装谁，不必披着谁的皮囊生存。
　　
　　上课铃响起，岑苑被无情的拖拽回现实，有些不情愿的翻出英语课本，看着封面上的字，突然就衍生出一种怅然的脱离感，她已经许久没有用到过高二课本了，陌生又亲切。
　　
　　也意外的，生出一股力量。
　　
　　从头再来，或许比想象中容易。
　　
　　英语老师姓李，漂亮温柔的水乡女子，端着一只卡通造型的马克杯笑着走进教室，连课本都没带，直接打开了投影仪。
　　
　　“今天是新学期第一堂课，不搞的那么正式，你们都是青春好年纪，日子久了自然就混熟了，咱们就不来自我介绍那一套了，来点新鲜的，原文版的《罗马假日》，算我送给大家的见面礼，不过，我有一个要求，课后每个人写一份摘抄给我。”
　　
　　李老师的话音刚落，教室里就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毕竟是一群十五六岁的孩子，谁愿意一直做一个负重的苦行僧。
　　
　　岑苑也笑，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在她身边整理课本的岑清动作一顿。
　　
　　“岑苑，”岑清推了一本精致笔记本到她面前，“我前两天买的，你最近都没出门，肯定没准备，我也只多这么一本了，你先用着吧，放学自己去买。”
　　
　　岑苑拿起本子看了看，虽然她不明白岑清突然的示好是为了什么，却明白高傲如岑清，先是牛奶，后是笔记本，能做到如此就算是回应了这些天她的刻意服软，于是点点头，笑着说：“我知道了，谢谢。”
　　
　　“还有，”岑清话风却一转，犹豫了两秒，继而开口：“后面那人，和你我都不一样，学校里都知道，他是那种肆意妄为的性子，也没有丝毫的绅士风度，你以后别跟他那种态度说话，他可不会怜惜你是个女生。”
　　
　　岑苑愣住，没回应，她有点不知道应该作何回应，细想之下，此刻无论是刨白自己的无意，还是默认自己的有心，都不是绝佳的答案。
　　
　　所幸，电影开始了，片头音乐响起。
　　
　　她偷偷的松了一口气。
　　
　　*
　　
　　新学期开学第一天，又是周一，第二节下了课，全体学生集合去操场参加升旗仪式。
　　
　　高二一班的位置正对升旗台，在操场正中间，男女生各一数列，按从高到矮的顺序站。
　　
　　虽说已过盛夏，但或许是连日来的阴霾太过抢占了风头，太阳不甘心的在这难得的晴朗日子里灼烈的炙烤着大地，刚过十点，阳光铺散在人们裸.露的皮肤上，微痛，每一根汗毛孔都在这样强烈的刺激下舒张开，汗意涔涔。
　　
　　这可能是周述时高中生涯里第一次参加升旗仪式，他完全不在状态的出现在队伍的最后面，不远处，年级主任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朝着一班的队尾快步走来。
　　
　　灭绝师太刚想迎上去，却完美的和年级主任擦肩而过，甚至被他掠过身旁时带起的风速吓了一跳。
　　
　　“述时啊，怎么今天来参加升旗仪式了，这就对了嘛，我一早跟你说过，虽说上不上课对你来说影响不大，但总归是你高中生涯的一部分，体验体验没有坏处啊，你说是不是。”
　　
　　“噢，对了对了，九月底的奥数竞赛你有没有信心啊，这次准备的怎么样？你可是咱们海中夺冠的希望啊，听说三中去年那个第二名，输了很不服气，前阵子我遇到他们主任，还跟我说那小子发誓一定要打败你，我相信你，肯定没问题。”
　　
　　…………
　　
　　年级主任絮絮叨叨的说着，也不管周述时有没有听进去，会不会回答，就像是按下了播放键的收音机，蹦豆子一样的没完没了。
　　
　　周述时始终没动，脸上的表情一成不变，深冷沉静的眉眼，轮廓清冽。
　　
　　岑苑站在队伍前段，她无意识的在运动员进行曲的音乐声音中四下张望着，视线越过越来越高的身影，在站的很近的岑清和周述时身上徘徊。
　　
　　她像是个知晓秘密的先知者，因那些不能喧诸于口的未来百爪挠心，也间或能体会到来自上帝视角的小窃喜。
　　
　　看的时间有点长，或是视线太直勾勾。他有所察觉，偏头回望，侧脸被日光勾勒出阴影。
　　
　　她不敢继续看，快速低下头，心里却不由一阵恍惚。
　　
　　老天爷要真是偏爱一个人，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周述时就应该是这样的人吧。
　　
　　足够优秀的成绩，绝对优势的长相，极其神秘的家世，所以才能够随心所欲的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吧，有多少人羡慕他，爱慕他。
　　
　　岑清将来会被这样的男生独特的爱着，一定是幸福的吧。
　　
　　岑苑希望，如果她真的再也回不去，也能在这个世界上，寻一位自己的良人。
　　
　　*
　　
　　一天的课上完，最后一节的下课铃终于响起。
　　
　　讲台上的老师将粉笔扔进粉笔盒里，视线在班级里扫了一圈：“第一天就不给你们留作业了，回家都好好预习新课，好了，下课。”
　　
　　学生们立刻站了起来，懒懒散散的鞠躬：“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周述时下午一直不在，最后一节才回来，一直在用手机回信息，眉头皱着，心情不怎么好，知道他状态不对，上课不好问，陈思齐一直忍到下课才敢开口问他：“时哥，有事？”
　　
　　他将身子向后靠，手上还拿着手机，骨节明显，弯起的弧度美好。
　　
　　“没事。”
　　
　　声音清越低沉，不带情绪。
　　
　　陈思齐不死心的追问：“啊……我看你下午从回来就不太对劲儿………是不是你家的事儿？” 
　　
　　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答。
　　
　　后者已经扯出书包，从后面的桌子上跳出去，头也不回的走了。
　　
　　岑苑上课上的头晕脑胀，再加上岑清一整天都用一种探究的目光审视她，可每当她回看过去，便又着实寻不着痕迹。
　　
　　终于熬到放学，她随便找了个借口要去图书馆借两本书，没有和岑清一起回家，才能自己一个人清净一会儿。
　　
　　教室里的学生都走的差不多了，岑苑才背着书包下楼，一个人在偌大的校园里闲逛，夏日天长，将近六点，依旧有暖烘烘的阳光照下来。
　　
　　她方向感一直不太好，很显然，她与原主在这一点上颇有共鸣。从前她上学的那所高中，占地面积不及这里的三分之一，还让她经常绕不出楼前楼后的一亩三分地。
　　
　　所以，没闲逛上十分钟，她已经开始觉得，这问题变得有点严重了。
　　
　　谁能告诉她，好好的一所高中里，为什么会平白多出一片小树林？
　　
　　这时，从旁边的冬青丛中蹿出来一只小猫，黑色的猫毛在阳光下乌的发亮，蹿出的瞬间擦蹭过她的脚踝，只瞬间，便朝着树林深处雀跃的跑远了。
　　
　　岑苑脚步一顿，几乎是下意识的，抬脚跟了进去。
　　
　　后来的许多年，她都无法解释那一刻的鬼使神差，如果当时她没有跟进去，或者跟进去了没有停留，也许后面的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岑苑顺着林间小路一直追过去，那里面竟然别有洞天，一座小亭子赫然出现在小路的尽头。她遍寻原主的记忆，对此情景竟是一无所知。
　　
　　小黑猫跑到亭子里就停下了，她这才看见，亭柱一角有一只斜放着的大纸箱，纸箱里还有几只小奶猫正蜷缩在一起。
　　
　　纸箱旁边，还蹲着一个人。
　　
　　世外桃源般的情景，那人出现的极不真实。
　　
　　他背对着岑苑，从校服的款式和发型上判断，是个男生，蹲在那依然能看出来身高的优势一定极其明显，原主不高，甚至可以说有点矮，小豆丁一个，所以她对于大块头的人总有种自然的羡慕。
　　
　　那人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铁盒和一罐牛奶，倒满后推到纸盒旁边，小黑猫“喵喵”的叫着，不时的用黑黢黢的小脑袋去蹭他的裤管，看得出，那人长来。
　　
　　岑苑的目光顺势落在他的书包上。
　　
　　黑色的。
　　
　　有点眼熟。
　　
　　好像前不久才在哪里看到过，可仔细再想，却一无所获。
　　
　　此时，小猫们已经开始贪婪的舔着铁盒里的牛奶，那人顺势坐在了一旁的地面上，对有些尘土的地面似乎毫不在意，他懒洋洋地靠在廊柱上，喝可乐。
　　
　　单膝蜷曲起，撑住伸直的胳膊，可乐瓶在他指尖晃荡，留给岑苑一个利落漂亮的下颌线。
　　
　　终于，四目相对，那漂亮的眸子里，有一闪而过的嘲讽。
　　
　　岑苑此刻内心是崩溃的，想仰天长啸自己的时运不济。
　　
　　想想也是，她在一天之内，被眼前的人抓包了两次。
　　
　　站在他的角度想想，自己一定是个觊觎他美色的偷窥者。
　　
　　现在，不仅是偷窥，还跟踪！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岑苑还在犹豫到底是掉头走掉，还是开口解释的时候，一个高挑漂亮的女孩子就已经从亭子的另一侧，走了过去，径直到了周述时身边。
　　
　　女孩有些害羞的在他面前蹲下，开口说着什么。
　　
　　声音很小，岑苑本就隔得远，完全听不见。
　　
　　周述时扯了扯唇角，把视线从岑苑身上挪开，移收回去，盯着蹲在他身边的女生。
　　
　　好看的桃花眼微扬，薄薄的唇勾出一个轻佻又寡淡的笑。
　　
　　散漫的毫不在意。
　　
　　女生明显是在表白，那样樱桃般红润的脸颊早已暴露了她，只可惜，她看不懂对面人眼中那股狠戾又冷漠的邪劲儿。
　　
　　他是天生的负心汉。
　　
　　女生似乎在喋喋不休的讲述着自己长久以来的爱慕，周述时睨着她，冷冰冰的，非常，特别，极其的不耐烦。
　　
　　隔着老远，岑苑都感受到了他的坏情绪，这幅尊容远不及在班级里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克制，更没了上午抓包她的时候的好脾气，一副说不定下一秒就能把眼前人的脖子拧断的模样。
　　
　　呵…还是个不怎么友善的负心汉。
　　
　　岑苑腹诽。
　　
　　可莫名的，这幅样子，就是让人感觉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撩拨的味道。
　　
　　危险，却撩人，罂粟一样的少年。
　　
　　只是许多人都忘了，罂粟，上瘾的同时，还有、毒。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岑苑下意识的转身想走。
　　
　　“哎，你，过来！”
　　
　　一声熟悉的声音，硬生生的把她迈出去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6.  第 6 章   chapter 6

　　许多人忽略了，这个世界上的五彩斑斓中还有黑色。
　　
　　空洞，孤独的黑色。
　　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望而生畏的黑色。
　　
　　周述时的黑色。
　　
　　生活的乏味与无趣来自内心，他高高在上的站了许多年，所有人都以为的绚烂夺目却其实从来不属于他，他如同穿梭在世间的鬼魅，混迹人生，那令人羡慕高处，除了黑暗和寒凉，什么都没有。
　　
　　习惯了，倒也没什么不好。
　　
　　周述时不喜欢开灯，也不喜欢太多的家具。
　　所以他家昏暗空旷，生冷僵硬，没半点温度可言。
　　
　　除了昨天。
　　
　　他从外边打拳回来，打开房门，差点被通明的灯光晃瞎眼。
　　
　　女人端着一杯红酒坐在吧台边，一条红色晚礼服包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材。灯光下，她颈间的宝石项链，闪着细碎的光。
　　
　　轻轻晃动着水晶高脚杯的纤细手指上，一颗鸽子蛋耀眼夺目。
　　
　　周述时扯扯嘴角，终究没有笑出来，他真想吐槽一句，黎越从头到脚，就像是个行走的广告牌，各家的限定都想往这女人身上套，
　
　　当然，她是有这样的资本的。
　　
　　眼下这样子，肯定是从什么颁奖礼上直接过来的。
　　
　　黎越听见声音，抬头看向玄关，细长的眼尾上挑，许久没见，她脸上的表情有掩饰不住的高兴，“回来啦，怎么这么晚，吃饭了吗？”
　　
　　周述时难得的不算冷淡，点头，“嗯，吃了。”
　　
　　这样的突然出现，他早就见怪不怪，况且周家出了那档子事，他早就知道最近肯定会有所反应。
　　
　　他边说着，边扔下手里的包往客厅走，水晶灯，壁灯，背景灯通通亮着，灯光太过明亮，让他有些不适的皱眉，“就你自己？怎么突然来找我？”
　　
　　明知故问。
　　
　　黎越小抿了一口杯中的红酒，不满的皱皱眉，明明已经年过四十，岁月却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依旧有小女孩的娇态，指责起人来，像在撒娇，“这么久不见妈妈了，怎么这个态度，不想妈妈吗。”
　　
　　周述时却是沉默了，没回答，像是根本没听到一样，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眼空洞的盯着漆黑一片的电视屏幕，像在出神。
　　
　　黎越撇撇嘴，不再逗他，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你爸在书房。”
　　
　　闻言，周述时终于有了反应，他茫然的回头看向黎越，像是没听明白“你爸”这个词的含义。
　　
　　黎越轻笑一声，语气中说不出是幸灾乐祸还是无奈，或者两者都有，她太爱那个男人了，谁能想到，人前风光无限的影后会心甘情愿的做了一个男人的情人二十多年，从十八岁到四十岁，她所有的青春都葬送在那些不能见光的爱情里了。
　　
　　“周家的事儿你听说了吧，那个女人和她儿子遇到了空难，如今，你是周家唯一的孙子了，述时，妈妈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多年，可是今天突然实现了，为什么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没人回答她。
　　
　　周述时已经起身往书房走去。
　　
　　半晌，黎越好像听到他说，“因为他回来不是为了找你，而只是想要一个接班人。”
　　
　　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徒留一片空荡荡的寂寥给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喝多了，心底迷茫恍惚。
　　
　　*
　　
　　书房的门开着，没开灯，周述时还没走进去，那个宽阔的背影已经率先入眼，挺拔厚重，临窗而立。
　　
　　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周南颂的身子僵了僵，人却没回头，窗外阑珊灯火。
　　
　　来人走到窗边，同样没看他。
　　
　　周述时不知道自己在这块落地窗前看过外面多少次，从之前黎越还会和他一起看，到如今只剩他自己，期间经历的痛苦，彷徨，挣扎，再到一切潮涌归于平静，再掀不起丝毫波澜，整整十六年。
　　
　　不知道站了多久，周南颂转身，第一次认真打量着周述时。
　　
　　从前时光匆匆，他竟没有一次仔细看过这个儿子。
　　
　　窗外星光细碎，落在少年身上，时光终究是让曾经那个被他亲手送走的孩子成长为了如今还要高他一头的模样，他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受到，这个他没有重视过的儿子，也是个鲜明的个体，喜恶分明，不计较得失，不掩饰悲伤。
　　
　　他以为周述时会如同他想象中的一样，喜出望外的迎接这份从天而降的尊荣。
　　
　　是的，他以为这是尊荣。
　　
　　至少在今天之前他以为是。
　　
　　天空愈发黑下来，再寻不见半点儿蓝色，眼前触目皆是通明的街道，开着窗，晚风带进热闹的气息。
　　
　　“爸。”
　　
　　周述时终于开口。
　　
　　这声“爸”，十六年里他一共叫过八次，今天是第九次。
　　
　　他有些好笑自己竞对这数字记得这么清晰，甚至记不清之前的每一次，是不是有掰着手指头数过。
　　
　　周南颂点点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还是带着自以为是的施舍态度来的，可真见到了周述时，却一瞬间怂了下来。
　　
　　两年没见，少年已经大变样，就连刚刚那声“爸”都不再是记忆里稚气的味道。
　　
　　声线很低，清晰浑厚，那种底气是装也装不出来的，他比两年前更高了，也更好看了，黎越的好皮囊丝毫不吝啬的都给了他，身上的连帽黑色线衫勾勒出了少年肌肉的形状，帽兜盖在头上，像是运动过后出了汗，黑发有几缕湿哒哒的贴在额角上，额头只能堪堪露出一星半点，白的晃眼，浑身利落的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和轮廓，棱角分明。
　　
　　早已不是那个孩子了。
　　
　　他不在乎周家，一点都不在乎。
　　
　　这个认知让周南颂有些颓然，摸了根烟放进嘴里，一边摸出打火机点烟，一边淡淡开口。
　　
　　“不用我多说，周平跟你联系过，你之前肯定都知道了，周家.....现在只有你了，有些事情，爸爸对不起你，但身为周家的孩子，就得担起你自己的责任。”
　　
　　周平是周南颂的助理，跟了周南颂许多年，当初也是他一路从京市把周述时母子送到A市来安顿好的。
　　
　　周述时侧身，随手按亮了台灯，“你什么时候走。”
　　
　　周南颂闻言一愣，随即面色不悦，语气冷硬，“我们父子许久不见，才见面就问爸爸什么时候走，周述时，你妈就是这么教育你的吗？”
　　
　　周述时轻笑，没什么情绪，平静的开口 ，“我一直都在这，当然，也确实没什么人教育过我。”
　　
　　周南颂一时无言，气氛凝固。
　　
　　周述时却没半点在意的样子，神色泰然，转身指了指门外，“你看看外面客厅里的人，不是说一个戏子不配进你们周家门吗，可那是我妈，谁都不能否认我身上流着她的血，怎么，你们让一个戏子的儿子登堂入室，当周家的继承人，不怕被人戳碎了脊梁骨吗？”
　　
　　说到这，周述时突然笑出一声，“你再看看我，我可是当初你亲自派人送到A市来的，这些年不许我回去，不许我对任何人说起自己的身世，不就是怕我一个私生子坏了你们周家的名声吗？怎么，现在不怕了？你才五十多，完全可以再找什么人生一个亲生儿子，为什么要来找我这么个摆不上台面的野孩子？”
　　
　　顿了顿，他接着说，“哦，是因为你上次的手术....再也不能生了吧？”
　　
　　当晚，周南颂就回了京市，脸色铁青。
　　
　　黎越也只呆了一个晚上，说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半的飞机，去巴黎。
　　
　　周述时第二天开学，在黎越起床前，就出了门。
　　
　　没道别。
　　
　　*
　　
　　树林里，夕阳西斜，傍晚的风徐徐拂过发丝，轻轻扬起零碎的弧度。
　　
　　岑苑不知道该不该回头，脚下站着没动。
　　
　　周述时抬眸，面无表情的瞥了眼不远处少女垂在身侧瘦弱白嫩的手，舌尖抵了抵唇角。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或许是太烦了，那些火气发泄不出来，或许是这人无缘无故一次次撞进来，又或许是她看他时那种探究背后掩藏的不屑像极了周南颂。
　　
　　所以他在她想要偷偷溜走之前，开口叫住了她。
　　
　　他甚至没记住她叫什么名字。
　　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恶劣不受控制的涌上来，他想撕碎那张平淡漠然的脸。
　　
　　在岑苑垂下眼眸，大脑光速运转的片刻时间里，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已经走近。
　　
　　周述时伸手牵住了岑苑。
　　
　　岑苑猛地回身。
　　
　　手腕处熟悉的温度覆盖着她的皮肤，一天里，她被这只手握住了两次。
　　骨节分明的手，掌心温热，残留着可乐瓶上的水渍。
　　
　　她下意识的用力往回抽，纹丝不动，力道大到惊人，像是早有预料她会往回抽，早早的断了她的念头，骨节生硬的固定着她手腕处凸起的那两块骨头，她有种错觉，好像他手掌炙热的温度，快要刺破脆弱的皮肤，渗透进血脉里。
　　
　　岑苑眨眨眼，脑袋一片空白。
　　
　　无力抗衡的力道桎梏着她，只能认命，她眼里满是不解和愤怒，仰头盯着眼前的高大少年，心中权衡，要是跳起来，能不能一巴掌扇到他的脸。
　　
　　“周述时！”凉亭边上已经傻掉的女孩突然歇斯底里的叫出声，打破了岑苑的想象，她这才想起来，那边还站着个人呢。
　　
　　“周述时，她是谁，你说啊，你不不喜欢女人吗，你为什么牵她。”
　　
　　“周述时，你不怕我把你的秘密都说出去吗？你.....你就算不喜欢我，怎么能....怎么能喜欢别人！”
　　
　　周述时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可眼里没有半点光亮，似是连嘲笑都吝啬给那边已经快哭出来的女孩。
　　
　　始终沉默，任女孩发泄一样的怒吼。
　　
　　没解释半句自己突然走过来拉住岑苑的原因。
　　
　　可正因为是这样，看在女孩的眼底，就更是脑补出了一场大戏。
　　
　　女孩扬起下巴，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我要是把你的秘密说出去，你觉得会怎么样，整个海中的人想必都很好奇你周述时的身世吧，我相信这肯定是个爆炸性的消息！”
　　
　　周述时抬了下眉骨，讽笑出声，肩膀耸了下。
　　
　　他把另一只手里提着的书包甩在肩头上，拉着岑苑的手腕向前用力，带着人转身走了。
　　
　　岑苑几乎被他拽的一个踉跄，手腕处传来的钝痛让她无奈只能跟着往前走。
　　
　　后面的女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气急败坏的冲着周述时的背影喊道，“周述时，你一定会后悔的！”
　　
　　周述时终于不耐烦的回头，冷笑，“那你们全家，就离走投无路不远了。”
　　
　　说完，再没停留。
　　
　　女生闻言，不可遏制的晃了下身形，如同泄了气的皮球。
　　




7.  第 7 章   chapter 7

　　“啪。”
　　
　　手掌落下的瞬间，岑苑自己也愣住了。
　　
　　从小树林出来到校门口有一段不长不短的路，由于已经放学许久，校园里没什么人，岑苑像小茶壶一样被拎着往前走，几步一踉跄，周述时半分没考虑过停下来迁就她的步伐。
　　
　　她能感受到身边人的情绪有些不稳定，可那又关她什么事，男主了不起吗，男主就可以随便耍流氓吗？
　　
　　“你放开我，神经病啊。”
　　
　　可无论岑苑在后边怎么喊，怎么企图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都无济于事。
　　
　　周述时像是聋了一样，根本没听见，烙铁一样的手指如藤蔓般死死的缠住她的手腕，仿佛再多用一分力，就要直接折断。
　　
　　岑苑终于忍无可忍。
　　
　　脑海中临摹过无数次的关于跳起来能不能打到他的猜测付诸实践，事实证明，能打到。
　　
　　周述时舔了舔唇角，火辣辣的痛感传来，小姑娘打过来的瞬间，他没有提防，牙齿磕撞出一小道伤口。
　　
　　艳阳天过后的傍晚，橙色的余晖沾染了街道的水灰色，风在不知名的角落一瞬而起，校门口马路边的树叶在头顶哗哗作响，一切都静止了下来，谁都没有说话，沉默的对峙。
　　
　　打人的反而有点懵了。
　　
　　但很快，最初的慌乱之后，岑苑冷静了下来，打就打了，谁让他先动手动脚。
　　
　　周述时淡淡的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抬脚往街对面的小超市走，身后岑苑诧异的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有点没反应过来。
　　
　　她停了停，最终跟了上去。
　　
　　他走进超市，从冰柜里拿出两瓶冰水，车巠口勿回头看了眼身后低着头像个做错事儿孩子的少女，“能喝冰的吗？”
　　
　　“啊？”
　　
　　没料到他开口第一句会是这个，岑苑抬头看向他，有点呆。
　　
　　毛绒绒的小脑袋在超市大玻璃透进来的夕阳中，莫名温暖，发丝凌乱，像某种炸了毛的不知名的小动物。
　　
　　周述时收回视线，没理她，也没再问，拧开其中一瓶，一手搭着冰柜门框，一手拿着矿泉水瓶，脑袋往上仰，直接把水灌了进去，脖颈完整地露出来，可以清晰看到喉结在上下滚动。
　　
　　这一幕却突然让岑苑有了些许说不清楚来源的勇气，她开口，“不用请我喝水，我不渴，周同学，看在咱们都是同学的份上，今天的事我不和你计较，但请你以后能不能也有点不要给别人添麻烦的自知之明，不是每个人，都愿意靠近你或是被你靠近。”
　　
　　超市老板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平时跟周述时他们关系不错，见到这边的动静，目光落在岑苑身上打量一番，调笑似的开口问：“阿时，这是....你的小女朋友？”
　　
　　周述时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也不解释，反倒盯着身边的人。
　　
　　岑苑皱皱眉，鼻头上面的皮肤拧成一团，娃娃音让她整个人半点气势都没有，“这位大哥，我跟他没关系，不信你问问他，我叫什么，他都不知道。”
　　
　　老板乐了，有点意外的瞥了眼周述时，还是第一次有妹子跟进来不是因为对他有意思，而是一脸嫌弃。
　　
　　只是这孩子看着也太小了，耸拉着脑袋像个受了委屈的小豆丁，仰起脑袋才能和人对话，一双大眼睛水葡萄一样光亮明润，由于情绪激动，白皙的小脸皱在一起，皮肤微红。
　　
　　“这样啊，那你们.....”老板还想开口说点什么，周述时已经率先行动，扔了一张纸币在柜台上，也没等着找钱，就直接走出了超市。
　　
　　小豆丁撇了撇嘴，跟上。
　　
　　“周同学，我刚刚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周述时走到一棵树下，停住，身子稍微站直了点，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靠在树干上，垂眸睨着岑苑，突然觉得有些可笑，他颠了颠手中那瓶没打开过得水，半偏着脑袋，“你三番两次跟踪偷窥的事情我还没跟你计较，你倒是挺嚣张，不怕被打啊。”
　　
　　“怎么，你还打女的？”
　　
　　岑苑目光冷淡，语气也没有之前那么急，她必须跟他把话说清楚，认识第一天就发生这么多乱七八糟意料之外的事情，着实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周述时和她对视三秒，忽然起身。
　　
　　刚刚他靠在树干上，岑苑站在他面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这会儿他突然又站直了，两个人的之间的距离就拉近了不少，已经突破了人与人交流的舒适距离，再加上他确实太高，而她确实太矮，她的小脑袋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和他的胸膛只有一拳之隔了。
　　
　　靠左一点是他的胸牌，周述时三个大字像是在无声的嘲笑她，现在的样子有多蠢。
　　
　　这个角度，微微低头，就能看到她白皙的锁骨下面，那只青蓝色的小狐狸。
　　周述时眼底沉了沉，有点烦躁。
　　
　　岑苑下意识往后跳出去，拉开距离。
　　
　　他偏头盯着她，又故意往前倾了倾身，“岑....什么她妹妹，你装什么。”
　　
　　岑苑：“........”
　　
　　“你不累我都替你累得慌。”他说着又把手中那瓶没动过的水拧开，伸到岑苑面前。
　　
　　干什么？
　　
　　思维停滞，岑苑完全没有领会他这么做的意图。
　　
　　她看向周述时：“我不喝。”
　　
　　周述时笑了一声，挑眉，不置可否。
　　
　　然后伸出手，生硬的扯过她的手腕，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把一整瓶冰凉的矿泉水，全部浇了上去。
　　
　　*
　　
　　岑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岑信之晚上有应酬，没回来，家里只有蒋楠珺和岑清。
　　
　　晚饭是家政阿姨做的，她们正在吃饭，没人问她为什么晚回来。
　　
　　岑苑也没解释，洗手吃饭，吃完就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夜色墨染过天际最后一丝光亮，她洗过澡，半湿着头发在飘窗上吹自然风。
　　
　　晚上温度比白天低很多，风却依旧温柔，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起来，高低错落明暗不一，将A市笼罩在一簇簇灯火里。
　　
　　岑苑歪着脑袋，把自己陷进柔软的巨型玩偶里，水珠顺着发丝低落在皮肤上，兵荒马乱的白天终于过去，夜幕掩盖了她的心情，也给了她安宁。
　　
　　夏天的夜晚本就热闹，窗外蝉鸣鸟叫很是热闹，她闭着眼睛听，放空大脑，想要暂且忘记白天的糟心事。
　　
　　“洗干净了，以后躲着我点。”
　　他浇完水就扔了这么一句话。
　　
　　躲着他？怎么躲？他们明明前后桌好不好！
　　
　　岑苑烦躁的甩甩头。
　　
　　房门在这时被敲响。
　　她不怎么情愿的睁开眼，起身去开门。
　　
　　岑清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盘，上面摆着几样切好的水果，还有一杯牛奶。
　　
　　“我能进去吗？”
　　
　　破天荒头一回，记忆里，岑清从来没有进过岑苑的房间，更没有给她送过水果和牛奶。
　　
　　之前如果岑信之在家，蒋楠珺会装模作样的给她们姐们分别送来，如果岑信之不在，岑苑那份就压根没有，倒不是蒋楠珺小气的连这点水果、牛奶都舍不得，而是如果岑信之不在，家里一定会是一场世界大战。
　　
　　岑苑往一侧让了让，空出门口的位置，指了指靠墙的小沙发，“进来吧。”
　　
　　岑清把水果和牛奶放在茶几上，没坐，而是直接走到飘窗前把窗户关上，“头发没干就不要开窗了，马上入秋了，晚上天气还是挺凉的。”
　　
　　岑苑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梳子开始梳头发，其实就是想找点事情做，让彼此都不那么尴尬。
　　
　　岑清关了窗顺势坐在了飘窗上，撑着台面的手在坐垫上摸到一小块湿润的地方，她笑了笑，先是一句“一点没擦就直接坐这了？”然后像是根本没有等岑苑回答的意思，继续说，“暖暖，这几天你变了很多，我也想了很多，无论我们的妈妈如何，你和我都是亲姐妹，我....其实从来没想过要跟你真的站在对立面上，你最近不再那么排斥我，其实我很开心，我不想替妈妈解释，却希望你明白，现实已经是这样了，咱们的日子总要过下去，我希望你能不要再记恨她，可以吗？”
　　
　　岑苑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梳。
　　
　　“我知道这要求可能在你看来有点过分，可是....可是我是真的希望咱们这个家能圆圆满满的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岑清话说的有些艰难，她不是不明白自己今天壮着胆子来跟岑苑说这些话确实有点不近人情了，站在岑苑的角度，她的一切过激反应都不算过分，换成是自己可能会比她反应更强烈，可人就是这么自私且善于得寸进尺，岑苑这些天的反应无疑是给了她莫大的底气。
　　
　　岑苑就那么一边梳头，一边听岑清絮絮叨叨的说话，突然衍生出一种脱离感。
　　
　　很奇怪，只是恍惚和不真实，没有孤独和愤怒。
　　
　　她比想象中更容易，也更快的适应了这个新的身份。
　　
　　可跳脱出自己的身份，感情上又不可能对岑清的要求苟同，原主的仇恨根深蒂固，这其实在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岑苑。
　　
　　长久的沉默让岑清的话戛然而止，没再继续说下去，她叹了口气，明白是自己太过心急。
　　
　　岑清深吸一口，站起身，她的声音比刚才絮絮叨叨的时候清晰了许多，“你弄干头发就早点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岑苑无声的笑了一下，开口：“晚安。”
　　
　　




8.  第 8 章   chapter 8

　　九月初，太阳依旧如初夏那般的猛烈，柏油路的地面几乎要被高温烤化，道路旁的草坪散发着浓郁的气息。
　　
　　如果说前几天岑苑对于A市天气的认知有所偏差的话，那么从昨日开始，伴随着周述时的出现所带来的毒日头似乎又太过猛烈了些。
　　
　　岑信之的公司正在洽谈一个大项目，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不可能送姐妹俩去上学，所以岑清和岑苑就只能坐公交车去学校。
　　
　　一大早，岑苑漫不经心的跟在岑清身后走出家门，铺面而来的热浪顶了她个措手不及，人站在太阳下，像咸鱼干一样快要被迅速抽干水分，全身上下没有任何死角的被炙烤着。
　　
　　“今天高一年级就要开始军训了，岑苑，你还记得去年咱们军训的时候吗？”岑清突然放慢了脚步，企图配合上岑苑的速度，一边抬手擦掉额头上渗出的汗，一边问。
　　
　　岑苑昨天一个晚上都没太睡好，周述时带给她的冲击太过巨大，搞的她满脑子都是些混乱的片段，此时被阳光一冲，眼睛更是干涩，她抬眸瞥了一眼岑清，敷衍的说：“时间太久了，我都不太记得了。”
　　
　　岑清没在意她的态度，自顾自的说道：“也是，你那时候几乎每天军训都会提前逃跑，经常我刚进家门，你连澡都已经洗好了。”
　　
　　岑苑笑了笑，没回应。
　　
　　很快，两个人终于挪到了公交站牌，马路上来往的车辆已经多了起来，地面上蒸腾起的热气像是一缕缕透明的丝带在半空中旋舞，人在这样的热度下就越发的提不起精神。
　　
　　岑清还在絮絮叨叨的说这些零碎的琐事，岑苑看得出，她是极力想要缓和两人的关系，女主嘛，总是善良无害的。
　　
　　女主角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岑苑左耳朵听，右耳朵出，不经意的扫过眼前一辆辆飞驰而过的车，视线倏然定住了。
　　
　　对面小区里，一辆蚱蜢绿色的越野单车从边门骑出来，骑车的人在马路边停住，单脚撑地，正从书包里翻找着什么。
　　
　　清晨的太阳已足够焦灼，其他骑车出行的人皆是各个愁眉不展，沿着人行道边的树荫前行，生怕逃脱不掉一分毒辣的阳光，只有他，一个人突兀的停在一大片强烈的光线下，神色没有什么起伏，冷冷清清的模样像是根本感受不到炎热。
　　
　　他大概找了一会，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抬头的瞬间像是有所察觉似的看了过来。
　　
　　视线对上，岑苑愣了愣，眨了眨眼睛，没有马上躲避。
　　
　　就这么过了两三秒，两个人隔着宽阔的马路无声的对峙。
　　
　　周述时唇角勾起，又是那种熟悉的嘲讽意味，直了直身子，单手扶住车把，等着看她会作何反应。
　　
　　又是感知漫长的几秒钟。
　　
　　岑苑耸了耸肩，淡然的移开目光，就像是根本没看见他一样，与视线中其他掠过的路人没有任何不同。
　　
　　周述时挑了挑眉头，不急不缓的低头打开手中刚刚找出来的耳机盒，把耳机带一只只进耳朵里，唇线微抿，懒洋洋的最后瞥了对面的人一眼。
　　
　　装模作样。
　　
　　他冷嗤一声，骑车离去。
　　
　　岑苑重新顺着他的背影看去，心里涌上一丝无法掩盖的烦闷。
　　
　　冤家路窄。
　　还骑辆那么绿的车，骚包。
　　
　　岑清说了半天没听见任何反应，奇怪的侧头看岑苑，见人在出神，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街对面，周述时已经骑着车子走远了。
　　
　　“咦，原来他住在这里啊。”岑清轻轻地念叨了一句。
　　
　　岑苑收回视线，看向岑清，心思不免一动，她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温温，你真的不知道他叫什么吗？”
　　
　　岑清闻言皱了皱眉。
　　
　　公交车在此时缓慢进站，岑苑找出公交卡率先朝车门走过去，走了两步见岑清没动，停下来回头叫她：“想什么呢，车来了，走吧。”
　　
　　岑清回神跟上，心思百转千回，她细细的打量过岑苑的表情，平静默然，没半点异常，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切都只是她臆想出来的错觉。
　　
　　*
　　
　　高二一班。
　　
　　清晨的风带着积聚不散的暑气鼓着窗帘闯进来，七点十分刚过，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多半的人。
　　
　　岑苑进教室的时候往自己座位斜后面的位置瞥了一眼，空荡荡的。
　　
　　看来那人根本没来上学。
　　
　　昨天选出来的各科课代表正在忙碌的分发着自己科目任课老师交代的早读资料，岑苑坐下没一会儿，桌面上就横七竖八的堆了十几张纸。
　　
　　她温吞的整理着资料，同时拿出笔袋，随便抽了根中性笔，用嘴拔掉笔帽，一张张写上名字。
　　
　　岑清被灭绝师太叫去了办公室，前座的圆脸女生试探着回头敲了敲岑苑的桌面，小心翼翼的像是害怕自己一使劲儿就能把面前的木头给敲散架。
　　
　　“咚咚”一声轻响。
　　
　　岑苑写好最后一笔，抬头看她。
　　嘴巴里还叼着笔盖，呆萌呆萌的样子让人看了难免脸红。
　　
　　前座是个看上去很本分的女生，齐刘海整整齐齐的截断在眉毛上方，圆嘟嘟的脸蛋已经有点泛红了，大眼睛单眼皮，笑起来左侧有一只浅浅的小酒窝。
　　
　　岑苑不是个主动的人，可对于他人的示好也几乎不会拒绝，见女生笑的友善，也回以微笑。
　　
　　女生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开口道：“你好，我叫隋糖，奶糖的那个糖。”
　　
　　岑苑抬手从嘴里拿出笔盖，“你好，我叫岑苑。”
　　
　　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身后一个虽不正经却明显没什么恶意的声音传了过来。
　　
　　“隋唐？我还宋元呢。”
　　
　　紧接着，又是一阵笑声就响了起来，后面的几个男生笑成了一团。
　　
　　叫隋糖的女生闻言羞的满脸通红，低垂着脑袋，压根没有反击的意思。
　　
　　任谁都听得出他们只是在开个玩笑，可就算是这样的玩笑，已经最够让脸皮薄的女孩子羞愤不已了。
　　
　　岑苑皱了皱眉头，回身瞪了一眼后面几个男生，眸子冷清。
　　
　　陈思齐最先反应过来，笑着讨饶，“对不起对不起，隋糖同学，我们就是开个玩笑，你别介意。”
　　
　　隋糖摇摇头，什么都没说，脑袋压得更低了。
　　
　　所以除了岑苑，谁都没看见，她的脸比刚刚更红了。
　　
　　教室的后门被人推开，一股热浪随着一阵风涌进来，众人不约而同的看过去，周述时第二天准时到了教室，还是没到上课的时间，早读的时候就到了。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诧异的目瞪口呆。
　　
　　这要是说和校花没关系，打死他们都不信。
　　
　　周述时没料到一进门就有一群人盯着他看，皱起了眉头，他额间渗出了几滴汗，脸颊被晒的有点发红，眸子微垂，像看智障一样的瞅着后排那几个站在座位上张大嘴巴盯着他看的男生。
　　
　　“时哥，你被鬼附身了吗？”陈思齐大概永远也不能领会得到，‘死于话多’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
　　
　　周述时的气息像是被突然放大了一般，清透凛冽，整个人往前压，明明陈思齐也有一米八的个子，可在他面前，怎么看怎么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我要是被鬼附身了，第一个弄死你。”
　　
　　“噗....”岑苑看着陈思齐那副苦瓜相，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声出来的瞬间，周述时的视线就挪到了她的身上。
　　
　　“咱俩两清了。”
　　
　　“以后躲着我点。”
　　
　　..............................
　　
　　在岑苑脑海里辗转了一个晚上的片段在这一刻又重新回笼，她莫名有些发怵，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冷了下去，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转回了身。
　　
　　身后，有人拖拉凳子的声音，沉重闷钝。
　　不过无所谓，和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隋糖一直在看着岑苑，眼神中有种掩饰不住的感激。
　　
　　她圆润的脸颊上，依旧红扑扑的一片，这大概是岑苑见过最爱脸红的女生了。
　　
　　“刚刚谢谢你啊，对了，我之前是高一六班的。”
　　
　　腼腆的隋糖对岑苑很有好感，从第一次见她，就很想和她交朋友，奈何她们姐妹都太漂亮，太漂亮的女孩子总像是自带着距离感，让人心生欢喜又不敢轻易靠近。
　　
　　“我以前就知道岑清，但是从来不知道她还有一个这么漂亮可爱的妹妹，我……我很喜欢你，很想跟你交个朋友，可以吗？”
　　
　　岑苑微赧，她还是第一次听见一个女孩子这样直白的对她剖析自己的内心，以及言语神态中那些掩盖不住的亲近。
　　
　　她眨眨眼，大眼睛似是有光，笑的柔和。
　　
　　“好呀。”
　　
　　*
　　
　　早自习下课后岑清才回来，手里抱着两本化学竞赛题集，回到座位上，低垂着眼眸沉吟片刻，拿着其中一本转向后面。
　　
　　“周述时，许老师让我把这本题集给你。”
　　
　　周遭空气顿时安静了下来，刚刚还兴奋着吵吵闹闹的人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消声的突兀。
　　
　　周述时正手指飞快的点击着手机屏幕，直到游戏人物的血条耗尽，屏幕灰下来进入倒计时，才动了动，抬起头看向前座的女孩，漆黑微挑的眼睛，没任何情绪。
　　
　　他脸上面无表情，薄唇微张：“谢谢。”
　　
　　岑清点点头，笑了笑，放下习题集，转了回去。
　　
　　




9.  第 9 章   chapter 9

　　凌晨时分。
　　
　　周述时掌心冰凉，头痛欲裂，冷汗浸湿了睡衣轻薄的布料黏在身体上，勾勒出肌肉线条的轮廓。
　　
　　他的一副好皮相掩藏在漆黑的夜色里，眉骨硬朗挺拓，下颚弧线干净利落，一双充满戾气的眼，冰冷，漆黑，没有一点温度。
　　
　　那些虚实不一的梦境彻底搅碎了他多年来早就平静下来的生活。
　　周南颂的出现，无疑是再一次把那些狰狞的嘴脸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一脚已经踏进光明，却终是徒劳，任由命运的漩涡把他重新拉扯回无望的黑色里。
　　
　　命运竟是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眷顾过他。
　　
　　如果说诅咒有用，那周南颂老婆如今的遭遇皆算是应验了，那么她曾经找人对他们母子做过的事情，按道理说也应该是要一笔勾销才对。
　　
　　周述时坐起来，靠在床头，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目光盯住周南颂遗落在家里的那半盒烟。
　　
　　“阿时，长大了别学那个人抽烟，没什么好。”
　　“阿时，你别怪妈妈即使是这样都没法离开他。”
　　“阿时………”
　　
　　黎越的话在这个寂寞的夜晚突兀的闯入了他脑海中，空荡荡的房间漆黑一片，晦暗狰狞。
　　
　　鬼使神差的，他点燃了一根烟。
　　
　　猩红的火光明灭，眼前有一瞬光明。
　　
　　“咳咳咳.....”
　　
　　抖落的烟灰轻飘飘的四散在地毯上，他仰靠在床头，剧烈的喘息，咳嗽声不停歇的震颤着他的胸腔，回音四下游荡。
　　
　　同一时间，脑海里是女孩不掺杂任何温度的话，让他错落间，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周述时，你能不能有点不要给别人添麻烦的自知之明。”
　　
　　那副一本正经装模作样的虚伪模样，像极了周南颂的嘴脸。
　　
　　呵，他还不够有自知之明吗？
　　
　　清晨第一缕朝阳溢入房间，周述时从浴室走出来，换好衣服，拿上书包，直接去了车库，骑车从车库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他平静了好几年的生活，彻底乱了套。
　　
　　*
　　
　　早读结束，岑清回过身来之后愣愣的出了一会神。
　　
　　许萍的话萦绕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岑清，你的成绩已经非常好了，但是竞赛的话....你也知道，周述时的水平....其实你和他还是有很大差距的，那孩子脑子太活了，有时候他上课突然抬头看我一眼，我都有点不自信自己是不是讲错了什么....”
　　
　　“你别灰心，不是每个人一定要通过竞赛这条出路来证明自己的，你已经很优秀了，只要继续保持现在的成绩，考到京大去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你要是真不甘心，这样吧，我这有两本竞赛题集，一本你帮我拿给周述时，另一本你自己留着做做看，做起来觉得有困难也不要紧，别太执着，高考不会考这种类型的题。”
　　
　　..................
　　
　　英语课代表利用课间催促大家把昨天老师安排的观影作业都交上，岑苑侧头想叫岑清找作业给她的时候，发现岑清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双眼空洞的盯着桌面上的那本题集出神，对于外界的任何状况都无动于衷。
　　
　　她轻轻的叫了两声岑清的名字，对方依旧没有反应。
　　
　　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对此并不关心。
　　
　　“温温，你怎么了。”她伸手推了推岑清的胳膊。
　　
　　“啊？哦...没什么。怎么了，有事吗？”
　　
　　“课代表要收昨天的英语作业，你的写了吗，我帮你一起去交。”
　　
　　岑清眼神中闪过一瞬间的迷惑，她明显心不在焉，压根没想起来有什么英语作业，好一会才恍然，从书包里翻出一张作业纸，递给岑苑。
　　
　　“我差点忘了，谢谢你啊暖暖。”
　　
　　岑苑摇摇头，没说什么，即使她知道现在岑清有多不对劲儿，也什么都没问，直接拿着两个人的作业起身走了。
　　
　　课间10分钟很快就在一片忙乱中晃过去了，上课铃打响，呼呼啦啦的人群才各自匆忙的往自己座位上跑，岑苑送完作业就被隋糖叫着一起去水房接水了，准备从后门进教室的时候，一个女生拦住了她们，让她们帮忙给周述时送封信。
　　
　　让岑苑亲手给那个神经病送东西是不可能的，她看了眼，信封上写着‘周述时收’，那么给他旁边的好同桌也是一样的。
　　
　　两个人进门，看到周述时正趴在桌子上睡觉，旁边陈思齐怕吵醒他，大气儿都不敢喘，正轻手轻脚的把自己的屁股往凳子上挪。
　　
　　“陈思齐，刚刚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的......”
　　
　　陈思齐听见动静吓了一跳，一转过头就冲着后面的人用食指压着嘴唇做禁声状，看清说话的是岑苑，冲她笑了笑，压着声道:“怎么了，校花妹妹。”
　　
　　“.......”岑苑余光瞄了眼正在睡觉的人，“有个我不认识的女生让我给的，还有，我有自己的名字。”
　　
　　说完，她把东西放在陈思齐的桌子上，径直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隋糖在岑苑旁边站了一下，抬手抚了抚她的胳膊，像是在哄她，怕她真会生气一样。
　　
　　岑苑这才忍不住笑着抬头看她:“我没在意，你赶紧坐下吧，全班可就你自己还站着了。”
　　
　　果然，下一秒隋糖的脸“唰”的一下又红了，赶紧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隋糖刚一坐好，前面灭绝师太已经抱着课本走进教室了，岑苑找出课本，翻开第一页，那些熟悉的反应式让她瞬间收拾好心绪，伸手推了推还在发呆的岑清，哭笑不得:“上课了，别愣神了。”
　　
　　这小妞是受了多大刺激。
　　
　　讲台上，投影仪已经调好了，灭绝师太连上U盘，打开课件，半句废话都没有，直接让同学们翻开课本准备开始讲课。
　　
　　岑苑见岑清已经找出课本恢复如常，便也不再管，她上课是从来不会走神不听讲的，更何况她还要拼命维持住原主作弊得来的这次“黑马”的成绩。
　　
　　好在，以前她自己的成绩虽没有达到数一数二的程度，但努努力，继续维持在年级前几十名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灭绝师太上课的风格和她这个人的性格十分相像，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知识点一个接一个的过，虽然速度不慢，可好在她的授课功底和教学方法卓越，只要认真听，跟上她的节奏，并不会有听不懂的情况，当然，如果你稍稍走神，就会发现之后很难再跟上了。
　　
　　幻灯片终于过到了最后一页，本堂的知识点算是接近尾声，灭绝师太喝了口水，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让同学们拿出随堂练习册:“来，同学们，听我讲了这么长时间，大家都累了，咱们做两个题清醒清醒，都把化学随堂练习册打开，第一页前十个选择题，都是基础知识，给你们十分钟，一会儿我要提问。”
　　
　　说完，便直接从讲台下面拖出一只板凳，往门口的方向推了推，坐下开始看教案。
　　
　　“‘隋糖’练习册....噗.....”陈思齐自以为小声的嘀咕了一嘴，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总是顽劣不羁。
　　
　　岑苑下意识的去看前面的女孩，那抹红晕早已染到了脖子根。
　　
　　她摇摇头，开始认真做题，这种时候已经没工夫管别人的闲事儿了，待会儿万一被抽到，答不出来得多丢人。
　　
　　“都做完了吧？好，咱们从第一题开始，谁主动举手起来回答？”灭绝师太起身回到讲台旁，笑着往下面扫视一圈。
　　
　　岑苑看了眼时间，刚好十分钟，这老师还真是准时的可怕，心里头不免有些紧张，害怕一会真要是叫到自己，会回答的不理想。
　　
　　好在，灭绝师太像是故意的，压根没叫举手的同学，而是挑着班级后十名的学生一个个点过去，岑苑低空飞过，不在这个行列之内。
　　
　　不过一班是重点班，除了原主这个滥竽充数的混子，全班哪怕是后十名的人，也都是学霸级的，整个答题的进度异常顺畅，并没有出现普通班里叫起来却答不出的情况。
　　
　　“啊嚏.....阿嚏......”
　　
　　岑苑把自己缩在座位上，后面几个起来回答问题的同学几乎都是伴着她的喷嚏声坐下的，搞得到最后两个人，没听见她打喷嚏，还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她有点难为情的皱着眉低下头，肩膀缩的更紧了，看来昨天晚上开着窗吹头发的这个操作，还是给她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
　　
　　上午一连四节课，岑苑都在这种喷嚏不断的状况下过去了。
　　
　　几个小时的埋头苦读，无疑是已经掏空了所有学子胃里的存粮，下课铃一响，呜呜泱泱的人群就将饭堂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毒辣辣的太阳灼烧了一上午的大地，外头热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一向抠门的学校领导破天荒的允许所有班级和食堂都把空调打开。
　　
　　岑苑和岑清、隋糖一起去吃饭，一路上岑清都没怎么说话，心事重重的样子。
　　
　　三个人来到食堂，看见每个窗口前都排起了长龙。
　　
　　这会儿岑苑感冒的症状已经开始明显，又热又冷的状态让她整个人蔫蔫的提不起精神，看见这么多人排队就更是没有为了吃口饭而继续等下去的欲望，于是扯了扯岑清的胳膊，有气无力的说：“温温，你跟隋糖去吃饭吧，我不舒服，去旁边超市买个面包就行了，我想回班里睡一会。”
　　
　　岑清闻言皱眉，抬手附上岑苑的额头，“怎么了，是不是昨天晚上着凉了，发烧吗？我不是跟你说了洗完头发用吹风机吹干吗，你就是不听，非得开窗自然干，这么长的头发一直湿着怎么可能不感冒，这下知道难受了吧？”
　　
　　岑苑大眼睛生涩泛酸，鼻涕眼泪都有随时可能不受控制的一起涌出来的危险，她抬头看着岑清，眼睛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楚楚可怜的样子让岑清一怔。
　　
　　说话的语气就不自觉的软了几分。
　　
　　“好了，你快回去吧，也别买什么面包了，我一会给你买回去，你先回班里睡觉吧。”
　　
　　隋糖看岑苑的样子也知道她肯定是难受极了，连忙附和道：“就是就是，你快回去吧，我们给你带饭。”
　　
　　岑苑告别了两人就自己慢吞吞的挪回了教室，大部分人都去吃饭了，教室里只零星还有几个自己带饭或者不想去食堂挤的同学，没人大声说话，安静的只能听见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空荡的教室冷气十足，她连着打了好几个寒颤。
　　
　　




10.  第 10 章   chapter 10

　　岑苑离开后，岑清和隋糖顺着人群往食堂窗口走。
　　
　　隋糖开始有些拘谨，总觉得像岑清这样的大美女，肯定是冷冰冰不太好相与的，再加上校花的回头率着实是高，她更是恨不得把脑袋缩进翅膀里，安安静静做个鸵鸟便好。
　　
　　谁料一路上岑清却丝毫没有流露出半点傲气，落落大方，侃侃而谈，还会在人多的时候提醒隋糖小心。
　　
　　这让隋糖一颗半悬着的心稍许落定。
　　
　　只是她还是更喜欢和岑苑在一起的感觉。
　　
　　“才开学两天，你跟暖暖关系就这么好了？我还从来没见过她主动跟谁一起去接水，一起来吃饭的。”
　　
　　“她……从小性格比较怪，倒是难得见她交个朋友。”
　　
　　食堂很大，却呜呜泱泱都是人，声音沸腾，两个人说话想要听清楚必须凑在一起。
　　
　　隋糖腼腆的笑了笑，摇摇头没说出个所以然，她本就是个害羞的性子，再加上其实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对岑苑有这般好感，只觉得一看见她，心里就开心。
　　
　　“你很喜欢暖暖？”岑清继续笑着问。
　　
　　“嗯，喜欢的。”隋糖说着喜欢的同时，脸颊又红了，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因而并没有看到岑清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和不解。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队伍也往前行进了大半，正在越发接近胜利的时候，旁边有人隔着人群大叫岑清的名字。
　　
　　“岑清，岑清，这边。”
　　
　　岑清四下打量，看见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处站着几个人，每人手里都拿着两三瓶已经结了冰的矿泉水，陈思齐正在人群中卖力的挥着胳膊，叫她的名字。
　　
　　“别在这里排了，走，跟我们上去吃，教职工食堂区域有张桌子是时哥的专桌。”陈思齐满头是汗，校服短袖搭在胳膊上，身上换了件自己的白T，大嗓门吼得不少人纷纷侧目。
　　
　　即使受惯了旁人眼光的岑清也有点站不住了，侧头对隋糖说：“我们过去跟他们说吧？你想去和他们一起吃吗，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然而当她觉得有可能会被拒绝而需要继续游说的时候，出乎意外的，一向脸皮薄的隋糖居然笑了笑。
　　
　　很淡，很轻，嘴角的弧度如果不是岑清正好站在她的侧面，根本不可能会发现。
　　
　　“我没关系的，这里也确实人太多了，去跟他们一起吧。”
　　
　　隋糖的笑容转瞬即逝，快到没有丝毫残存的痕迹可以捕捉，岑清一时间都有些怀疑刚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只是那边等着的人没留给她细细琢磨的时间，又咧着嗓子喊：“快点啊，时哥可还等着呢。”
　　
　　两个人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走过去，海中的人谁都知道，学校领导给周述时在食堂单独放了一张桌子，就在教职工吃饭区域的后面，人少，还没人打扰。
　　
　　陈思齐看见岑清身后还跟着那个包子脸的小姑娘，一下子就乐了，这姑娘的名字让他记忆犹新，“呦，这不是隋糖同学吗，你好啊，我是宋元。”
　　
　　旁边曾子铭和刘易笑成一团，拿胳膊肘怼了怼陈思齐的肋骨位置，笑着调侃：“你还没完没了了，怎么，看上人家了，不是你的风格啊，你不是爱好丰臀翘乳大波浪嘛。”
　　
　　陈思齐乐呵呵回怼过去：“放你妈的狗屁，看上个溜溜球啊，同学嘛，开个玩笑。”
　　
　　岑清皱了皱眉，侧头去看隋糖，小姑娘始终垂着脑袋，脸颊通红，可她分明又看到了那抹似有若无的笑。
　　
　　几个人说说笑笑的走上楼梯，二楼食堂都是教职工的用餐区，由于第四节没课的老师都已经提前来吃过饭了，所以和楼下的情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稀稀拉拉的坐着的没几个人，打饭的窗口都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第四节有课的老师还在挑选饭菜。
　　
　　陈思齐走在最前头，引着一路人往食堂最里边走，一直走到最后一个窗户旁边的一桌才停下，那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了，歪歪斜斜的靠在椅背上，闲散的聊着什么。
　　
　　陈思齐最先快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一个男生旁边空着的座位上，笑眯眯的把手里的两瓶冰水递给旁边的人：“时哥，水，绝对冻的结结实实的，呦，菜都上桌了？你们几个够迅速的啊。”
　　
　　紧跟过来的岑清这才看见，陈思齐旁边坐着的那个人，正是周述时。
　　
　　除他之外的几个人都不是他们班的。
　　
　　周述时刚开了一局游戏，被猪队友气的够呛，人有些不耐烦，蹙着眉头没理他。
　　
　　“呦，这不是咱们海中校花嘛，怎么让你小子给领来了。”不是同班的几个男生中其中一个最先发现了跟在陈思齐他们身后的岑清和隋糖，笑着调侃。
　　
　　“楼下太挤了，都是同学，怎么能让美女被人挤来挤去，来来来，你们快坐，别愣着了。”
　　
　　岑清和隋糖挑了几个人对面位置的空位坐下，周述时闻言一愣，手里的动作稍有停顿，抬头看了眼对面的人，只这片刻，屏幕上的人物被对手蹲了个正着，进入复活倒计时。
　　
　　那个岑什么旁边跟着个包子，除此之外，再没有旁人了。
　　
　　“你小子胆子大了，谁都敢往楼上领？”周述时烦躁的把手机甩在桌面上，低沉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恼。
　　
　　但好在，陈思齐是个厚脸皮，舔着笑脸打哈哈：“这不是都同学嘛，你不知道楼下那些人，简直快赶上过年逛庙会了。”
　　
　　“关我屁事？”
　　
　　周述时扔了一句话出来，人物刚好复活，他什么都没说，重新开始操作，陈思齐知道，他这是不在意了。
　　
　　于是笑着跟对面的人圆场：“别在意别在意，时哥就这么个臭脾气，你们吃你们的，谁来了他都能当空气，你们也把他当空气就行。”
　　
　　刘易和曾子铭在旁边听着都快笑成一团了，不过对于周述时果真没再发作更是深感好奇，难不成真让陈思齐压对宝了，时哥对校花另眼相看？
　　
　　来都来了，坐也坐下了，岑清也就不会在这时候走了，她看了看对面皱着眉头玩游戏的男生，心头涌上一阵烦乱。
　　
　　造物主就是这么明目张胆的不公平，他天天除了睡觉就是玩游戏，可偏偏自己无论怎么废寝忘食的努力，永远都超越不过去。
　　
　　她的刻苦和他的闲散形成鲜明对比，越是这样，越让她有种深深的挫败感。
　　
　　“都别愣着了，快吃饭，中午一共两个多小时，再不吃就要上课了。”
　　
　　陈思齐活跃着气氛，招呼大家都快吃饭，很快，在他的搅和下，除了周述时，其余的人互相之间渐渐融洽起来。
　　
　　“对了，校花，怎么没看见你妹妹啊。”刘易往嘴里塞了块鸡肉块，口齿不清的问岑清。
　　
　　岑清皱了皱眉，“叫我名字，我妹妹不太舒服，我一会带饭回去给她。”
　　
　　周述时动作一顿。
　　
　　“不舒服？用不用买药，医务室的老头子我熟，以前不想上课经常找他去挂水。”
　　
　　“我不知道她现在情况怎么样，回去看看再说吧，对了，这顿饭我们的钱怎么给你们。”
　　
　　陈思齐摆摆手，“不用了，时哥在学校吃饭可不是一次次刷卡的，一会儿你妹妹那份我们时哥也包了。”
　　
　　刘易旁边那个叫贺宁舟的男生不是一班的，在这时插嘴，好奇的问：“妹妹？校花还有妹妹呢？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也是个大美女。”
　　
　　“关你屁事，别打我们班女生的主意，一边去。”陈思齐笑着喷他。
　　
　　贺宁舟耸耸肩，自顾自的说：“你们是不知道，我们班女生那都是什么歪瓜裂枣，我的天，就没有一个能看的，看来老子想脱单，在自己班是解决不了了。”
　　
　　“你们班程露瑶不是挺不错的嘛，那好歹也是差点评上校花的人啊，怎么能说都是歪瓜裂枣。”
　　
　　贺宁舟笑着指指始终闲散的周述时，无奈的说：“谁不知道，程露瑶喜欢咱们时哥，我可不会自讨没趣。”
　　
　　众人一阵笑，当事人却没有半点反应，好像刚刚说的被爱慕的人不是他一样。
　　
　　“对了，那天我光顾着给我对象发信息了，没仔细听，校花妹妹叫什么名字？”曾子铭突然开口。
　　
　　周述时抬眸，面无表情的瞥了眼曾子铭，舌尖抵了抵嘴角，又重新下眼，单手放在桌面上，修长的指节轻轻的磕着桌面。
　　
　　一下一下，节奏规律，声音微弱。
　　
　　“什么校花妹妹，你们几个，别再叫我校花，也别再这么叫我妹妹，我叫岑清，她叫岑苑，我们又不是没有名字。”岑清有点生气，再加上从坐下开始，旁边的隋糖就像是个隐形人，毫无存在感的闷头吃饭，搞得就像她自己一个女生被放在男生堆里被调侃一样，这感觉糟糕透了。
　　
　　“好好好好，岑清，岑苑，别急啊，哈哈哈。”
　　
　　................
　　
　　吃完饭，岑清本想带了饭给岑苑送回教室，半路想了想，又觉得陈思齐的话有道理，于是让隋糖把饭带回去，自己去医务室给岑苑买点药。
　　
　　前头男生们步子大，早就走出去很远了，她迟疑的看了中间最高的背影一眼，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苦笑一声，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
　　
　　岑苑趴在桌子上，本想闭目养神一会，没想到头晕脑胀的居然睡着了，脑袋侧脸埋在臂弯里，长长的头发瀑布一样铺了满背，越发显得她整个人娇小瘦弱。
　　
　　朦胧中，似乎有人经过。
　　
　　周遭有拖动凳子的声音。
　　
　　教室里的大空调尽职尽责的运转着，冷风充斥着偌大的空间，毫无死角的驱赶着她周身的每一分温度。
　　
　　“啊嚏……啊嚏……”
　　
　　几声喷嚏不受控制的打出来，岑苑恍惚中还记得要抬手捂住嘴巴。
　　
　　迷迷糊糊的像是跟谁说了几句话，那人似乎很不耐烦，她用力想要拉回理智仔细分辨，可脑袋越发昏昏沉沉的很不清醒，只转醒片刻，便又沉沉睡去，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晕倒了。
　　
　　隋糖从外面拿着饭进来，一怔。
　　
　　她眨巴了两下大眼睛，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教室后面，岑苑身上披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黑色外套，身后的周述时正站起身，单手撑住前面桌子的边框，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了少女光洁饱满的额头上，眼神中充斥着一股复杂矛盾的情绪。
　　
　　似乎就连他本人，都异常挣扎。
　　
　　少女睡得很熟，一无所觉。




11.  第 11 章   chapter 11

　　周述时回来的时候小姑娘睡得正香，半露在外面的脸颊绯红，整个人小小的一只缩成团，像某种慵懒娇弱的小动物。
　　
　　校服短袖下的一小节手臂纤细漂亮，被窗外透进来的橙色暖阳打上一抹晶亮的光晕，肤色更是凝脂似的，白的几乎透明，半点瑕疵都看不见。
　　
　　不知怎么的，他莫名就想起来那天在校门外，透过她微微敞开的领口无意中看见的那块儿纹身，只匆匆一瞥，无法分别那是什么，甚至连大概的轮廓都不算分明，但却突兀的与她的气质大不相同，强行破坏了璞玉般的皮囊。
　　
　　这么想着，周述时又是一阵烦躁，转回头不再看她，把自己扔进座位里睡觉。
　　
　　从周南颂来的那天开始，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这两天周平更是每天一个电话的询问他的情况，如果不接，就一直打，拉黑就再换一个号码，反正周氏的员工几千人，有的是电话号码。
　　
　　十六年来无论他生死好坏都不闻不问的人，突然间变得如此殷勤起来，只让他觉得反胃。
　　
　　周述时抬手巴拉了两下头发，从桌洞里拽出外套兜头就睡。
　　
　　天边的云被午后的太阳烧成热烈的橙，顺着风向四处飘散，教室里没几个人，住宿的学生回了宿舍，走读的学生这时候大都在外面的冷饮店驻扎，难得安静，他把脸埋进双臂和外套帽檐围成的昏暗中，很快就睡了过去。
　　
　　耳边喧嚣和吵闹愈发鼎沸，铺天盖地，无处遁逃的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
　　
　　紧闭的双眼挣脱不开的那些声音都积聚成形，变成了凶神恶煞的厉鬼，直到狰狞的面目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风声呼啸而来，拼命地鼓噪着他的血管和心脏。
　　
　　周述时竭尽全力的拼命奔跑，背上的伤痕痛的他想要落泪，可干涩的眼眶却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那是他摆脱不了的枷锁，从不肯放过他。
　　
　　然后前座的小姑娘就打了一个喷嚏，声音不大，但已经足够让周述时惊醒。
　　
　　清醒，摆脱梦魇。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把梦做到最后，便得到了救赎。
　　
　　紧接着，喷嚏一个接着一个，辗转夹着一星半点低低的嘤咛声，不真切，奶音像极了树林里那窝小猫。
　　
　　清醒后的周述时，又变成了那个毫无道德底线的冷漠的人，他烦躁地皱了皱眉。
　　
　　“啊嚏....啊嚏......”
　　
　　周述时艰难的撑住自己的眼皮，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不过才过去了五分钟，困顿让他的眼皮上掀起了好几道褶子，那姑娘故意的一样，打喷嚏的声音依旧没有停下，他闭了闭眼，深呼吸，压抑住想要抓狂的冲动。
　　
　　“啊嚏....”
　　
　　又是一个。
　　小姑娘的眼睛紧闭着，脸上的红似乎比刚刚更艳丽了些。
　　
　　“喂，那个谁。”
　　
　　岑苑吸了吸鼻子，恍惚中似乎有人隔着老远在叫她，一声一声，她努力的想要睁开眼睛，可那眼皮如同有千斤重，满脑子“嗡嗡”作响，拼命挣扎，都拉不回自己的半点神思。
　　
　　然后就有什么东西盖在了她的肩膀上，温度骤然聚拢，带着些熟悉的香气，那种分不清是洗衣液还是香水的味道似曾相识，安逸温眷，可她想不起来，思绪便又拉的老远，混沌中漆黑一片，随之而来的就是彻底的隔绝了最后一丝感知。
　　
　　“衣服给你，穿上睡，别他妈再打喷嚏了，”周述时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还夹杂着十二分的不耐烦，“你很吵知不知道。”
　　
　　小姑娘似乎努力的抬了抬头，没成功，眼皮挣了挣又彻底没了反应。
　　
　　“说你呢.....”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
　　
　　直到他微凉的掌心覆盖上那一小片光洁的额头时，周述时都没有想明白，自己是不是疯了，还是让鬼上身了。
　　
　　“你生病了？”周述时眉头紧皱，可没人回答他，教室里依旧安静的不可思议。
　　
　　额头滚烫，他从那灼烧一样的温度上抽离，心里有点堵，堵得人就更烦躁。
　　
　　教室门这时被人推开，一股热浪涌入，周述时没闲心关注是谁，眼皮都没抬一下。
　　
　　“岑苑怎么了？”一个女生小步跑过来，声音因为急切变得有些喘，他这才抬眸瞅了一眼，认出来，是中午被陈思齐带到楼上去吃饭的那个包子脸。
　　
　　“发烧了。”
　　
　　*
　　
　　岑清从医务室回到班里的时候，周述时已经不在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只有站在岑苑身边一脸焦急的隋糖和岑苑身上披着的那件黑色男士运动外套。
　　
　　见到岑苑的情况，她也没时间多想，马上联系了岑信之，很快，岑信之的秘书就来了学校，帮岑苑请了假，顺便把她送去医院打吊瓶。
　　
　　第一瓶水挂到一半，岑苑就清醒了过来，医生说她是典型的风寒，打三天针，注意饮食，别太贪凉，就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了。
　　
　　岑信之的秘书见她醒过来，就回去继续上班了，她一个人窝在输液室的角落里，撑着脑袋四下打量。
　　
　　非周末，医院挂吊瓶的人却一点不少，但大部分人都有同伴陪着，或说说笑笑，或亲亲热热，或和和美美，这么对比下来，就显得她一个人看上去确实有点可怜兮兮的。
　　
　　岑苑感慨的笑了笑，干涩的嘴唇起了皮，一笑就扯的裂开，生疼。
　　然后笑容就瞬间变成了龇牙咧嘴的“嘶嘶”声。
　　
　　一边嘶嘶哈哈的用手轻拍被自己捩的生疼的嘴唇，一边腹诽，原主这身子骨的体质真是不怎么样，三十几度的气温居然都能风寒，也是厉害。
　　
　　药瓶里的液体还剩下一小半，她的视线无意识的顺着透明的软管下移，随意打量，然后是自己手背上的白色医用固定贴，再然后......
　　
　　神色骤然定住，瞳孔放大。
　　
　　岑苑的眼睛顺着手腕处黑色的袖口往身上打量，她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还穿上了这么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衣服很大一件，四指宽的松紧袖口上面的布料都层层叠叠的皱在一起，拉链敞开着，前襟上一排金色的刺绣图案有点眼熟。
　　
　　衣服上的味道更是熟悉，那种温和柔软的气息曾让她心思辗转过。
　　
　　一种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一切都源于那个第一时间自己蹦出来的十分不靠谱的猜测。
　　
　　周述时？！！！
　　
　　不会吧？！
　　
　　*
　　
　　日落西斜，倦鸟暮归。
　　
　　最后的霞光毫不吝啬的用余温包裹大地，岑苑走出医院，拒绝了岑信之要来接她的提议。
　　
　　她有点不太习惯，消耗原主身上这些仅剩不多的亲情。
　　
　　进家门前，岑苑把那件可疑的黑色外套提前收到了书包里。
　　
　　晚饭早就做好了，难得的是，今天没人先吃，其他三个人都在等她回来，包括蒋楠珺，即便是絮絮叨叨的抱怨个没完没了，却依旧和自己的老公、女儿一起，等着这个始终让她在人前抬不起头来的原配的女儿。
　　
　　岑苑一进门，岑清就迎了出来，看见她身上的短袖校服先是一愣，但很快就恢复常态，关切的问：“怎么样，打完吊瓶还烧吗，爸爸说你还要再打两天，两天可以吗，会不会不够？”
　　
　　边说着，还顺手接过了岑苑背上的书包，紧跟而来的岑信之也在旁边关切的问了几句。
　　
　　岑苑抬头看了眼跟着凑上来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的蒋楠珺，朝她笑了笑，后者显然是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神色瞬间一滞，没等她回神，岑苑便收回目光对着岑信之和岑清摇摇头，“没事，怪我洗完澡开窗，医生说就是普通的风寒，不要紧。”
　　
　　她懒得分辨，这一刻的温情几分真几分假，岑家的这笔破账早就掰扯不清了，何必轮到她一个外人来执着。
　　
　　一阵嘘寒问暖之后，一家人终于坐下吃晚餐。
　　
　　饭桌上，蒋楠珺询问着岑清今天在学校的学习情况，意外的给岑苑多盛了一碗鸡汤推到她面前。
　　
　　岑清一边吃饭，一边耐心的回答着妈妈的问题，还不忘分了点时间催岑苑把汤喝掉。
　　
　　聊着聊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旁边正小口喝汤的人：“暖暖，今天你穿的外套是周述时的吧，他自己给你的？”
　　
　　岑苑一怔，鼓囊着小嘴看向岑清，眼底满是疑惑。
　　
　　显然她自己也是不知道的。
　　
　　尽管之前她已经猜到了这种可能，但却始终不敢确认，岑清突然这么问，自然会好奇她有没有什么依据。
　　
　　岑信之这时问道：“周述时，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岑清饶有兴致的解释：“就是我们学校的那个竞赛天才，考年级第一那个，上学期学校开全体家长大会，校长不是还拿他给你们宣扬呢。”
　　
　　“噢...那孩子啊，怎么，暖暖和他很熟吗，什么外套。”
　　
　　“中午暖暖生病的时候我回教室她整个人都烧迷糊了，估计是周述时好心给暖暖披上的吧。”
　　
　　岑苑抬手勾了勾脸颊上滑下去的发丝，问岑清：“你怎么知道外套是他的？”
　　
　　岑清一噎，半晌才说：“我大概记得是见过的。”
　　
　　岑信之整个人都是在状态之外，念叨着：“还是个乐于助人的孩子，难怪成绩这么好。”
　　
　　岑苑听着直想笑，乐于助人.....估计周述时自己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有人会这么评价他。
　　
　　蒋楠珺的关注点却压根不在外套上，“年级第一啊，那孩子肯定很刻苦吧，他父母有福哦。”
　　
　　岑清撇撇嘴，再没了方才的兴高采烈，心有不甘的嘟囔，“我看他整天上课不是睡觉就是玩游戏，还总不爱来上课，可就是能考这么好，我怎么学都超过不了他。”
　　
　　岑苑耸耸肩，第一次觉得蒋楠珺这么可爱，一句话就解救了她的尴尬，她无声的瞅了眼岑清，低下头继续小口的喝着碗里剩下的鸡汤。
　　
　　“这种人啊，就是羡慕不来的，”岑信之刚好吃完，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温温你已经很不错了，高一的时候一直是班级第一，现在怎么说也是年级第二，在你们海德，能有这个成绩肯定能稳稳的考上京大的，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啊，倒是暖暖，爸爸知道你最近已经很厉害了，一下子认学了不少，进步这么多爸爸也都看在眼里，但是还是要继续努力，争取和姐姐一起考到京市去，也好有个照应你说是不是。”
　　
　　岑苑点点头，“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吃过饭，岑苑回房间准备写作业。
　　
　　手机里，安静的躺着几条隋糖给她发来的信息，她从书包里找出耳机塞进耳朵，耳机里依旧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打开化学书，摊在桌面上，随手点开了那几条未读信息。
　　
　　隋糖把下午的课堂笔记都拍了照片发过来，密密麻麻的字体和她的人一样，圆润饱满，卷翘的结尾笔画有点可爱。
　　
　　桌角上，是刚刚岑清送过来的那几本她自己的课堂笔记，和隋糖的笔记不同的是，岑清的笔记事无巨细，甚至还有标注和例题的步骤分析，精确到可以省略的换算公式。
　　
　　科学怪人一样的执着。
　　
　　看着两份笔记，岑苑默默的牵了牵唇角。
　　
　　也许，这里的人，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这么想着，视线不由飘忽，最终落在了敞开的书包口里，那个被她卷成一个团的黑色团状物。
　　
　　“该怎么处理你呢？直接偷偷还回去，还是光明正大的问......”岑苑咬着大拇指自言自语，片刻后她摇了摇头，收敛情绪。
　　
　　夜幕掩盖了大地，时光静谧，去他的烦恼。
　　
　　睡觉。
　　
　　




12.  第 12 章   chapter 12

　　接连两天，A市断断续续的下了几场雨，时大时小，但始终淅淅沥沥的不肯停歇，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但在A市却是例外，天气仍无几分凉意，空气中仅在雨幕不断的时候，才偶有凉风吹过。
　　
　　周述时在阳台坐着，从天黑到天亮，再到重回黑暗，泼墨一般的天空亮起了狰狞的闪电。
　　
　　他的身体不受控的抖了一下。
　　
　　那个女人带着一群人找上门来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下着倾盆大雨的深夜。
　　
　　窗外电闪雷鸣，他抬头望着窗外，漆黑阴沉的天空，蕴藏着不可名状的恐惧，天地一色，只有楼下小区里的路灯闪烁着微弱的昏黄。
　　
　　别家团圆温馨，只有他被遗弃在这个华丽的笼子里，人间的万家灯火在不断击碎的水洼中交汇成无尽星河。
　　
　　星河璀璨，皆与他无关。
　　
　　许多年过去，背上的伤早就好了，愈合的连疤痕都不曾留下半分，可那种钻心的疼痛，在静谧漆黑的时空里疯狂旋转，那一抹彩色的光，灼烧灵魂的温度，来自一个径自闯入他世界的少女。
　　
　　黑白阴沉的世界沉沦在那样的鲜明里，她生动而鲜活，淹没了所有的疯狂与悲恸，也映亮了他眼底摇曳的光。
　　
　　掌心依旧残余温润炽热的触感。
　　
　　他却不该如此的。
　　
　　黎越的爱情腐朽而悲怆，这世界根本没有无缘无故的爱，都是虚伪的铜臭和利用。
　　
　　幼小的他因为太痛苦，求她别再爱了。
　　她说，等你长大了有一天如果爱上谁，就会明白。
　　
　　他不会，他不可能走她的老路。
　　
　　海德中学的热闹，不会因为世界这一个小小角落的挣扎而停滞，天气即便湿热泥泞，下课期间的校园，仍总是欢喜愉悦的。
　　
　　走廊上回荡着学生们的大笑声和打闹声，这两日，还附赠了浅浅的雨声，倒别有一番滋味，顶楼虽说除了一班再没有旁的班级，但偌大的校园皆是沸腾，总还是会被感染。
　　
　　嘈杂中，岑苑抱着自己的水杯从水房里走出来。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隋糖猛地扑到她的身上，笑道：“想什么呢，走这么慢，我从办公室出来就看你在这挪动。”
　　
　　岑苑拍掉手臂上的那几滴从水杯里溅出的水珠，笑着翻了大白眼：“隋糖，我发现你隐藏的很深啊，前几天跟我说话都会脸红呢，这两天怎么不害羞了。”
　　
　　“都那么熟了，跟你就不用害羞了呀，我这个人慢热，又不是迟钝。”
　　
　　两个人说笑着，一起回了班级，上节课的老师还没走，身边围着几个问问题的同学，把过道堵了一半，两个人侧着身，才勉强挤过去。
　　
　　刚落座，上课铃打响，学生们呼呼啦啦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老师也收拾东西准备走。
　　
　　周述时踩着上课铃，单手拎着书包从前门走进来，正往外走的男老师早就见怪不怪，出门前正好和他擦肩而过，还抬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那天以后，他第一次来学校上课。
　　
　　周述时漫不经心的跟老师打了声招呼，一回头，刚好触及岑苑注视的目光。
　　
　　其实只那么短短一秒，却不经意的就晃了心神。
　　
　　女孩简单干净的盯着他，没有半点别的情绪，脸上早就退去了那日高烧下的绯红，但依旧苍白病态，一双大眼睛漆黑透亮，直白的触及了心头那一点点不安分的光。
　　
　　她……还没好彻底？
　　什么体质。
　　
　　窗外的雨欲下不下，空气闷得难受，室内的LED灯管一排排亮起，斑驳了视线，合欢花的香气在夹杂着泥腥味的空气中洋溢，暖进心底。
　　
　　但这一切，百转千回都仅仅就是一瞬间的事。
　　
　　她收回视线，垂眸，继续做自己手里的事情。
　　
　　仿佛方才的光，不过是人臆想出来的幻觉。
　　那些共鸣的悲欢，都只不过是奢侈的梦境。
　　
　　周述时按捺下那些错乱感，他已经想的很清楚，不认为自己会对这个只认识了几天的姑娘有什么旁的想法，或许是她太过特立独行的出现在他的世界里，或许是他最近的变故太过密集，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她那些充斥着怜悯的、不屑的目光，像极了自己从未真正得到过的父亲。
　　
　　但那又怎么样，没谁能轻易干扰他。
　　
　　之前种种，只是他失心疯了。
　　
　　周述时回到座位上，陈思齐笑着起来跳到一边给他让路，调侃道：“对嘛，这样的时哥才正常，按时上课什么的，都是浮云，天才是不需要准时的。”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神经病，没理，懒洋洋的把耳机盒扔进书包，再把包扔进课桌里，忽然摸到了什么东西，触感柔软。
　　
　　拽出来，他低头瞥了眼，是他的外套。
　　
　　一看之前就是叠的整整齐齐，现下被他扯乱了一个角。
　　
　　周述时嗤笑了一声，抬头，斜前桌的少女背影单薄，今天她把头发扎起来了，利落的挽了一个丸子头，几缕不安分的碎发松散的贴在脖颈上，目及之处，都是晃眼的白。
　　
　　白的让人的整个心脏，都充斥着破坏欲。
　　
　　周述时眉毛一挑，重新把外套扔回桌肚。
　　
　　*
　　
　　中午。
　　
　　罕见的出现了太阳雨，岑苑拉着岑清和隋糖打着伞出校门去外头凑热闹，生病这两天，她吃的像个和尚，早就对外头的米线店垂涎三尺了。
　　
　　仿佛是某种默契，她和岑清在学校从不提家里的事，不远不近，不亲不疏的相处下来，竟也从中找了平衡。
　　
　　亲情，是她们谁都不愿意触碰的底线，除此之外，也算融洽和谐。
　　
　　去米线店的沿途路过海中外面最火的冷饮店，门里门外都聚集了不少学生，外延的帐篷下面，还有几张挨着落地窗摆放的餐桌，好在雨势不大，还有不少学生干脆买了甜品在外面吃，另有一番风趣。
　　
　　三个人决定带杯奶茶再去吃饭，走进店铺，立式空调不停的运转，嗡嗡作响。学校周边一带，就这家冷饮店最受欢迎，有很大一定程度上是因为老板舍得这点空调费。
　　
　　岑苑收了伞，接过另外一把，一起放到在角落里，然后站在窗边等，岑清去点奶茶，隋糖在旁边试探着拉了拉岑苑的袖口。
　　
　　岑苑正百无聊赖的用鞋尖在地板上画圈圈，今天下雨，进出的人多，地面上积聚了些脏污的水渍，身后的窗户上爬满了一层淡薄的雾气，将外头景色染成团状，斑驳凌乱，她低垂着眼睑，像在出神，浓密卷曲的睫毛无意识的轻轻颤动。
　　
　　察觉到有人在拽她，她先是顿了顿，才问：“怎么了？”
　　
　　“就是....”隋糖叹了一口气，“你和周述时......什么情况？”
　　
　　岑苑转头看她，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什么什么情况，什么情况都没有啊。”
　　
　　之前她在隋糖那让自己的猜测得到了印证，外套是周述时的，所以她才最终选择悄悄把外套还回去，那人明显也是已经看到了，上午还披着睡觉来着，他什么多余的反应都没有啊。
　　
　　岑苑自始至终，最怕别人把她和周述时联想在一起，那得是个鬼故事，太过惊悚。
　　
　　隋糖咬了咬唇，不知道到底要不要说。
　　
　　还未来得及开口，几个高高大大的男生就推门走了进来，喧嚣的声音传过来，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陈思齐从旁边的冰柜里自己拿出一瓶冰可乐，朝着柜台里的老板扬了扬手，“一会点完东西一起结。”
　　
　　然后就拧开瓶盖一口气灌下去了大半瓶，可乐那种独特的带着气泡的冰凉液体顺着喉咙滚滚流下，凉透了整个胸腔，“卧槽，好不容易喝上一口冰的，老子算是活过来了.....唉？练习册？校花妹....岑苑？”
　　
　　岑清正好拿着三杯奶茶走过来，听见陈思齐的话，皱了皱眉，成功让他的话头直接拐到了岑苑的名字上。
　　
　　周述时跟在一群人的最后边，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旁的什么原因，他一进来，有不少在这谈恋爱的、抽烟吹牛的学生们都纷纷结账离开了。
　　
　　乍一进来这么多人，混合着烟草和雨中泥腥的味道鱼贯而入，整个店面里都冷气中混杂进一种黏腻湿润的风，但很快，随着关上的店门，又彻底被阻隔掉。
　　
　　除了同班的几个，其他男生岑苑都不认识，他们顺手将空出来的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围着坐下，听见陈思齐的声音，一大部分她们这边看了一眼，还有几个没回头的，正跟自己手里的手机较劲，双手拇指按得飞快，恨不得把屏幕戳碎，嘴里骂骂咧咧的似乎在问候队友或对手的八辈祖宗。
　　
　　周述时只看了这边一眼，便把视线挪开，在一个头发剃的几乎贴着头皮的大块头儿身边坐下，那大块头的校服上衣搭在肩膀上，身上就穿了一件纯白色背心，肩膀上面蔓延出一大片纹身，一只手夹着烟，凶神恶煞模样，正低声说着什么。
　　
　　岑苑不知道，海中还有这样的人，即使是原主之前所在的那个倒数第一的班级，都没见过这么一号人物，可他肩膀上的校服，分明就是海德的校服。
　　
　　隋糖拽了拽岑苑的胳膊，小声说：“奶茶买完了，咱们走吧。”
　　
　　外头的乌云逐渐聚集，太阳终究淹没在了阴霾背后，那些热烈的、鲜明的气息，四散而去。
　　
　　那大块头视线扫过来，落在了三个站在窗边和陈思齐说话的女生，饶有兴致的吹了几声口哨，还拍了拍旁边的周述时。
　　
　　周述时斜斜的靠在椅背上，懒散玩着手机，姿态有些漫不经心，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大块头也不介意，吆喝着叫陈思齐，坏笑道：“怎么，哪里来的小妹妹，还藏着掖着的，也不介绍介绍？”
　　
　　陈思齐乐了，有点显摆的指了指岑清，“岑大校花就不用介绍了吧，别跟老子说你不认识，这位就厉害了，是咱们岑大校花深藏不露的亲生妹妹，岑苑，怎么样，是不是突然感觉海中的美女都跑到我们一班来了，哈哈，这位叫隋糖。”
　　
　　大块头笑了笑，那和善的模样和他粗犷的外形甚是不符，岑苑注意到，他的眼睛就没从岑清身上挪开过。
　　
　　下意识的瞥了眼坐在大块头身边的周述时，腹诽这人公开调戏兄弟的未来老婆，真是前途堪忧。
　　
　　一桌人在陈思齐的介绍之后窃笑一阵，都没吭声，看戏似的看着这边，岑苑在这样的注视下不免被弄得有点来火。
　　
　　温吞的拿起靠在墙边的伞，上前接过岑清手里拎着的奶茶袋子，“我们走吧，我饿了。”
　　
　　岑清点了点头，三个人跟陈思齐打了声招呼就要往外走。
　　
　　即将靠近店门的时候，岑苑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探究审度，侵略性极强，沉甸甸的带着足够的压迫感，周遭气场变强，容不得她忽视。
　　
　　她知道是谁。
　　
　　直到走出店面，都始终没有回头。
　　
　　




13.  第 13 章   chapter 13

　　走出冷饮店没多久，天上的雨就停了，刚刚还乌云密布的天色转瞬便重新展露阳光。
　　
　　先前被雨水打下的落叶在泥泞的学府路上零星铺成墨绿色的长毯，空气中还残留着泥土的味道，周遭湿润而清新。
　　
　　三个人捧着奶茶在街上溜达着，谁都没说话，各自怀揣着自己的心思沉默不语，岑苑想吃的店在一个小巷子里，拐进胡同不久，便看到了那家米线馆的招牌。
　　
　　红色油漆刷过的木质招牌风吹日晒，经年已辨不出昔日的模样，脏兮兮的红色角旗被雨水打湿，软踏踏的耸拉在招牌上面。
　　
　　这个点吃饭的人很多，小小的门面里坐满客人，香味扑鼻，头顶的风扇呼啦啦的转着。
　　
　　米线端上来，岑苑先拿过靠墙边放着的醋瓶，汩汩的往碗里倒，等汤汁散发出的气味入鼻皆是刺激的酸，她才停手。
　　
　　动筷，把米线调匀。
　　
　　隋糖惊呆，“你不嫌酸啊？”
　　
　　岑苑喝了一口汤，满足的咂咂舌，摇头，“不会啊，少了没味道。”
　　
　　她口味重，酸甜苦辣皆要到极致方才尽兴，在这一点上，原主倒与她的喜好不谋而合。
　　
　　岑清往她碗里看了一眼，浅红色汤汁早已变成褐色，再看看隋糖一脸惊诧的表情，笑着说：“从我认识她，吃面就要加这么多醋，不管做出来的是什么味道，最后到她手里，就只剩下了一口酸。”
　　
　　隋糖一怔，没太明白“从我认识她”是什么意思。
　　
　　岑清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偷偷看了眼岑苑没有什么别的反应，才稍许安心，便闷头吃面，不再多说这个话题。
　　
　　好在，隋糖对那碗充斥着醋酸味儿的面汤更感兴趣，见岑苑吃的津津有味，不免有些跃跃欲试。
　　
　　自小他们家的口味就是清淡的，用隋妈妈的话讲，‘女孩子要吃的清淡才能养成好的皮肤’，可这么一清淡，食不知味也是常有的。
　　
　　“我想尝一口汤，可以吗。”
　　
　　岑苑笑了笑，把自己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还用筷子把米线团都固定在另一侧，露出更多的汤水让她用勺子自己舀。
　　
　　隋糖有点开心的用勺子蹭着碗边舀起一勺，浓烈的醋酸味儿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勺子尖刚放进嘴巴里，那种前所未有的极致味道便瞬间充斥口腔，酸的她脸颊一缩，包子脸皱成了一团。
　　
　　岑清和岑苑都笑了出来，搞得她的脸色立马红到了脖子根。
　　
　　说说笑笑的午饭很快就被解决完，岑清遇到了之前的同班同学，被拉着说话，岑苑和隋糖靠在一边等。
　　
　　人声喧嚣，来往都是附近学校的学生，身后小巷子里的几家饭馆皆是浸在一片嘈杂中，偶有几个夹着烟，痞里痞气的学生从她们身边经过，都是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
　　
　　岑苑厌恶的往墙边躲了躲，顺手把隋糖拉到后面，明明她自己是小小一只，这种下意识去保护同伴的动作就显得有些滑稽，好在那些人也只是逞一时表面的恶趣味，压根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岑苑，周述时喜欢你。”极其突兀的一句话。
　　
　　岑苑偏头的动作一顿，抬眼看过去。
　　
　　隋糖比她还高了一点，俩人靠的太近，她压根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可再没有别人了，远处的岑清还在和同学相谈甚欢，压根没有注意到她们这边的情况，岑苑皱了皱眉，一脸不解。
　　
　　这话说的无端且莫名其妙，像是梦魇时的呓语没有任何依据。
　　
　　她不知道隋糖这个荒谬的想法是从何而来，却不可否认自己的血脉瞬间上涌。
　　
　　后背一阵发麻，鸡皮疙瘩拱到后脖根。
　　
　　和女孩子的害羞扯不上半点关系，而是发自内心的慌乱。
　　
　　很长时间之后，岑苑再次想起当时的感受，才明白那种慌乱源自于她内心其实早就有了这种猜测和感受，而那一刻被第三者一戳即破，是她明明了解未来，却无力改变发展走向的恐慌。
　　
　　当下，岑苑并没有如同事后那般拎得清，只是觉得荒诞。
　　
　　像那本小说里铭刻下的大段大段关于周述时和岑清的爱情，像是心头种下的诅咒，挥之不去，永久烙印。
　　
　　你可以忽略，但它一直存在。
　　
　　隋糖没着急解释，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岑苑，她有些不明白眼前的女生眼底那些一晃而过的恐惧是因为什么，可她今天讲出的话是有她自己的道理的。
　　
　　很显然这一点岑苑也知道，所以她没急着反驳，而是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隋糖看了眼巷子尽头的车水马龙，像是陷入了对于某些场景的回忆，她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圆润的小脸蛋，一双葡萄眼黑白分明。
　　
　　“旁观者清，岑苑。”
　　
　　那一刻，有句话隋糖没说，因为她也在纠结挣扎的偷偷喜欢着一个人，周述时眼中那种不断自我怀疑和否定却忍不住被其吸引的心情，她看得懂。
　　
　　*
　　
　　整个下午，岑苑都过得浑身不自在。
　　
　　直到放学，岑清要去上舞蹈课，岑苑自己留在教室里想把作业写完了再回家，她实在不想单独回去面对蒋楠珺，能保证表面的安然无事已经是她可以做到的最大让步了，至于岑清所提到过得什么像一家人一样，估计是不太可能的。
　　
　　这几日，每当她想要对岑清母子再多一分亲近的时候，身体里所留存的那些来自原主本身的深切恨意便会出来搅得她不得安宁。
　　
　　她是局外人，可这具身体从来不是。
　　
　　岑苑写完最后一道物理大题，抬头发现教室里只剩下她自己了，就连值日生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掉了，她摘下眼镜看了看手机，六点十五，离岑清下课还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走廊里有一个穿着保洁服的大爷正在拖地，被雨水洗刷了许久的天空湛蓝清澈，偶尔的几朵云，晕染成画。
　　
　　“喂，”一个声音响起来，声线清脆，一字一句都透着股高高在上的娇贵矜傲，“你是那天那个女生吧。”
　　
　　岑苑正在低头擦眼镜，闻声抬头，前门边站着个有点眼熟的女生，身边还有几个跟班似的女生，个个面色不善，挑着眉看她，恨不得用两个鼻孔眼指着她说话，她把眼镜放回盒子里，不想搭理，于是又低头自顾自往书包里收拾东西。
　　
　　这样的人从前她便见得多了，那些校园霸凌里常出现的女生，无外乎都是这种形象。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眼底不约而同闪过惊诧，这人是聋了还是瞎了？
　　
　　女生似乎是觉得在同伴面前丢了面子，皱起眉，语气就越发不好了，“喂，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岑苑依旧没理她，如果这时候有特效，估计画面上只会有一只乌鸦飞过，留下几个漆黑圆润的点。
　　
　　“.......”女生气结，快步走进教室里，一巴掌排在岑苑面前的桌面上，“啪”一声，嗓门儿拔高三分：“说你呢，你聋了？”
　　
　　室内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
　　
　　几个小跟班一样的女生也跟着进来，把岑苑周遭围了个水泄不通。
　　
　　半晌，岑苑把最后一本练习册收进书包，终于抬起头，看向那个拍桌子的女生。
　　
　　她想起来这女生是谁了。
　　是那天在小树林里眼睁睁看着周述时牵着她离开的那个人。
　　
　　要不是今天突然这么气势汹汹的出现，她还真就忘了，有这么号人物。
　　既然如此，答案不言而喻，她来找自己，是为了谁。
　　
　　隋糖跟她提过，这女生叫程露瑶，也是海德出了名的美女，和岑清那种张扬的极具攻击性的美不同，她长发飘飘，明艳娇媚，天生一对勾人的桃花眼，形象上比岑清妩媚了不少，更有女人味，也是很多男生心里的爱慕对象。
　　
　　只是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公主形象，配上现在这副不可一世的表情，可半点都不像传闻中的那样可人。
　　
　　当然，她现在这幅嘴脸，岑苑也不是第一次看到，那天她恼羞成怒威胁周述时的时候，也和现在没什么两样。
　　
　　两个人对视几秒，程露瑶明显不明白眼前这个看上去就很好欺负的人，为何这样淡定。
　　
　　岑苑突然笑了笑，更是让对方一愣。
　
　　她皮肤白，人小，眼睛却大，盯着人看得时候自然流露出的温婉和楚楚可怜是天生的，像是丝毫没有攻击性。
　　
　　可她比谁都清醒冷静。
　　
　　她淡淡的开口：“我不叫‘喂’，你叫谁呢？”
　　
　　是寻常跟人聊天时的那种礼貌客气的口吻，但此刻柔中带刚，透出刻意的讥讽意味。
　　
　　“什么？”程露瑶嗤了声，语带轻蔑地回她：“这个教室里就剩你自己了，我不是叫你还能叫谁，你不叫‘喂’，傻子也知道我叫的是谁？”
　　
　　岑苑似有恍然：“噢....那傻子叫谁？”
　　
　　程露瑶想都没想，张嘴就说：“傻子叫你......cao，你找死呢！”
　　
　　“怎么，恼羞成怒？”岑苑语气淡淡的，回身指了指教室最后面黑板上方的摄像头，“那里可有双眼睛看着呢，别激动。”
　　
　　程露瑶有些气急败坏，刚想动手，被旁边一个小姐妹拉住，小声劝她：“咱们学校摄像头都是24小时的，你不值当的。”
　　
　　她忍了忍，才按捺下没立马把人撕了的冲动，伸手指着岑苑的鼻子，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不管你跟周述时是什么关系，从今天开始，你最好离他远点，他是我的，你记好了，我才是最了解他的人，你要是不想遭殃，就收好你那些下三滥的勾引别人男朋友的下作手段！”
　　
　　岑苑神色一凝，这是今天第二个在她面前把她跟周述时扯上关系的人了。
　　
　　虽说也不能怪人误会，那天周述时的行为摆明了就是想让对方误会。
　　
　　“你特意来找我，张牙舞爪的说了这么多，就是以为我跟周述时有关系？”岑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笑的声线都有些颤抖。
　　
　　“难道不是吗？你们那天....”
　　
　　“当然不是，”岑苑打断她的话，“说你是傻子还真没冤枉你，你难道看不出来，那天是周述时故意要这么做的吗，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同学，周述时要真像你说的那样，是你的男朋友，而你是最了解他的人，那你连自己的男朋友都管不住，连你最了解的人都看不明白，反而到我这里来说三道四，威胁恐吓，不觉得自己也有点太可怜了吗。”
　　
　　她顿了顿，继续说：
　　
　　“他是谁的，谁了解他，我一点都不关心，我跟他也没有半毛钱的超越普通同学的关系，你要是有本事，就把他牢牢的拴在你的裤腰带上，要是没本事，下次再被哪个妖精勾引了去，你想要一辈子这么靠威胁别人来争取一个男生的爱吗？真不知道我是该说你傻，还是说你太天真。”
　　
　　程露瑶被岑苑怼的哑口无言，一时间竟也无力反驳，觉得明明是自己来找茬的，现在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似乎有点丢脸，却实在找不出什么地方可以让她来借题发挥。
　　
　　只能硬着头皮，用自以为特别有底气的语调说：“你别太嚣张，让我知道你勾引周述时，我就....”
　　
　　“你就怎么样？”随着一声寡淡又没有温度的低沉嗓音，一只篮球从后门飞了过来，砸在了其中一个女生的肩膀上，女生惊呼一声，吃痛的跌倒在地，撞得周围桌椅“稀里哗啦”一阵响。
　　
　　




14.  第 14 章   chapter 14

　　变故来的太过突然。
　　
　　所有人一惊，齐刷刷的往后看去。
　　
　　后门站着两个人，靠前一点的男生个子很高，夕阳落山的角度刚好从后门的方向照进来，由于背光的缘故，一瞬间男生的五官面容都没那么清晰，只有一个挺拓的轮廓。
　　
　　他冷冰冰的盯着程露瑶，再次开口：“怎么不说了？你就怎么样？”
　　
　　跟在高个儿男生后边的人痞里痞气的斜靠在一边，手里拎着校服上衣，白色背心上有好几个黑灰色的巴掌印，裤脚挽到小腿肚，要笑不笑的瞧着里边所有人，等着看戏。
　　
　　岑苑眼皮微跳，明明相距还有不近的距离，她仍下意识的往后仰了仰身子。
　　
　　高个儿男生懒散的走过来，距离近了，背光和逆影都消失，身形容貌也寸寸清晰，周述时利落的下颌线紧绷，一双充满戾气的眼睛，冰冷，漆黑，直盯着人看得时候一点温度都没有。
　　
　　眉眼疏冷，目光锐戾而深寒。
　　
　　看得程露瑶一阵没来由的心慌。
　　
　　他太高了，岑苑坐着只能仰着头看，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校服换掉了，黑色运动裤，黑色短袖，额前的发丝湿哒哒的，一看就是刚运动完，领口像是被人扯过，往一侧大敞着，露出锁骨窝硬挺的线条。
　　
　　再往上，终于看清了熟悉的轮廓，依旧冷着脸没有表情，却与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棱角分明的五官，此刻有种过分的冷峻。眼窝凹深，微眯，鼻梁直而挺，唇色偏浅，薄薄的，勾着极其寡淡的一弯弧度。
　　
　　他动了怒。
　　
　　周述时走到近前，垂眸看着程露瑶，没分半点余光给岑苑，仿佛她不存在一样，而他也不是为她而来，其他女生吓得四散开，让出位置，刚刚跌倒的女生也被人扶着，踉跄着起身退后。
　　
　　空荡荡的教室里，不知道是谁的心跳。
　　
　　密集，膨胀，清晰，剧烈。
　　
　　“砰、砰、砰.....”
　　
　　半刻，周述时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周围，最后盯回程露瑶，后者早就忘了该如何动作，僵直的站在那，只看的见一张漂亮的脸已近在咫尺，一点笑意都没有，“你最了解我？你了解我什么？我的父母？我的家庭？”
　　
　　他话说的很轻，一字一句像是不用力气，碾过嗓音里干涩的沙哑，然后缓缓抬起手，在程露瑶惊恐的目光中扼上了她的脖颈，寸寸收紧，再幽幽的吐出几个字，“你猜，我用几分力气，能把它折断。”
　　
　　程露瑶脖子受力，呼吸凝滞，声带震颤艰难：“你...你干什么？”
　　
　　“干什么...”周述时的音色很沉，说话时，无论表情或语气都很冷淡，轻描淡写的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听不出起伏，也看不出喜怒，像是真的在思考，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边儿上的人都噤若寒蝉，没人吭声。
　　
　　他五指渐渐收紧，指节寸寸压进程露瑶的皮肤里。
　　
　　感知到流逝的生命在抽丝剥茧的抽离自己的躯体，程露瑶终于崩溃的开始挣扎，窒息的巨大恐慌铺天盖地的笼罩下来，眼前的光是辨不出形状的，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万水千山，先是清晰，最终零散着随风飘远。
　　
　　已经有人吓哭出来了。
　　
　　“你得有命在，”周述时的力道巨大，单用一只手，便死死的遏制住了她，从脸涨的通红到开始泛紫，他黑眸里的一丝寒意渐聚成霜，看着眼前的人，冷漠的如同是在扼死一只蚂蚁，另一只手甚至很随意的插在裤兜里，“才能有说这些废话的机会。”
　　
　　程露瑶后悔了，她能有的唯一意识，只是有人告诉过她：别去招惹周述时，那张‘潘安面’的背后，压根不是你想象中温润如玉的模样，你以为的王子和公主的童话故事，首先对方得是个王子才行，可他不是，他是恶魔。
　　
　　当时她不信的。
　　为什么她就是不信呢。
　　
　　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到现在，都是活该。
　　
　　周述时沉默的收紧指节，整个人像一块寒冰，触一下都觉得蚀骨的冷，哭声已经大了起来，有几个女生惊恐的跌坐在一边，腿都软了，原来巨大惊恐之下，人是没有任何本能反应的。
　　
　　她们怎么都不会想到，有一天会亲眼目睹一场明目张胆的谋杀，可脚下软弱无力，浑身像是散了架，喉咙像是失了声，叫不出走不动。
　　
　　任谁都看得出，周述时下了狠手，他选择用这种方式，压根没打算给程露瑶求饶的机会。
　　
　　岑苑大叫着扑上去，一下一下的喊他的名字：“周述时！周述时！周述时.....”
　　
　　这三个字，从没有一刻如此具有魔力。
　　
　　他终于转头，四目相对。
　　
　　奶糯的娃娃音带着上扬的调子，因为焦急紧张，被声带挤得像是破碎零散的呢喃，“你冷静，冷静好不好，我没事，很好，她说的话你也不要生气，你看看我，看看我，没事了，没事了....”
　　
　　猩红的眼底积聚的寒冰丝丝褪去，万丈深渊在前，风起云涌在后，不谓名的风，撩起她零碎闲散的发丝。
　　
　　周述时在背光处，面目笼罩着阴影，岑苑迎着光明，夕阳渗透进教室，冷白的皮肤在夕阳下有一层晶亮的光，她中规中矩的穿着海中的白色校服，丸子头有些凌乱慵懒，光影中原就稚嫩的容貌越发温和娇软，那双大眼睛里，只有他的身影。
　　
　　她白玉般纤细的手指紧紧的抓着他的小臂，指尖度劲儿充血，是绯丽的红，掌心冰凉，有细细密密的汗珠，渗透进他的血液里。
　　
　　他听得清血液里沸腾的声音。
　　
　　岑苑察觉到他的气息逐渐平稳下来，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微笑：“松开手，别这样，好不好？”
　　
　　周述时第一次看她这样对自己微笑，只对他自己，虽然只是微微上扬的唇角，可那些糖分超标的顿挫感，就是重重的砸进了他的心里。
　　
　　周遭空旷而安静，再没有了任何人，他准确无误的捕捉到了她眼底的光。
　　
　　怎么会有人的眼睛里有光？像是一个不屈而坚韧的灵魂，欲破壳而出。
　　
　　那道光。
　　是他的救赎。
　　从一开始就是。
　　
　　周述时的眼神依旧没有温度，却恢复了澄明。
　　
　　像连绵几日的大雨，终于穿越了时空的枷锁，从过去而来，勾连起细细密密的网，生生勒进他的血脉里，只靠一束光，戛然而止。
　　
　　他骤然松开掐住程露瑶脖子的手，拽着她的衣领往旁边使劲一扯，动作粗鲁又蛮横，程露瑶痛得闷哼，狼狈的朝着地面扑出去。
　　
　　游丝般的生命回笼，她剧烈的喘息着，眼泪鼻涕一起流，细皮嫩肉的千金小姐，哪儿受过这种罪，她缓过来后疯了一样的尖叫：“周述时，你这个疯子！疯子！啊.....”
　　
　　嗓门儿尖锐高亢，痛彻心扉，听得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前后不过几分钟，像一场腥风血雨席卷而过，程露瑶烂泥一样摊在地上，满脸痛苦。
　　
　　周述时始终盯着岑苑，茫然，无助，他迫切的像是个想要寻求温度的孩子，此刻他才明白，他有多渴望那道光。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的炸裂开，心脏猝不及防的剧烈跳动。
　　
　　岑苑当然不知道他现在心里的一切百转千回，她是真的吓坏了，虽然早就知道这人的脾气上来属于不管不顾的那一种，却没料到竟然肆无忌惮到了这种程度。
　　
　　他的意识里，丝毫没有后果这两个字。
　　
　　或者说，他压根不畏惧任何后果。
　　
　　一开始也只是因为本能冲上去想要制止最坏的结果发生，却没想到他真的乖乖听话放开了手，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种一瞬不瞬盯着她看得模样，一系列的转变有些衔接不起来，让岑苑压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始终没说话的那个男生突然从后门边也走了进来，开口：“都还不赶紧滚？怎么，还想留下来继续找死？”
　　
　　整个过程中，这个人才是最淡定的那一个，他对于周述时的反应，从始至终没有半点诧异和意外。
　　
　　岑苑认出，这人是在冷饮店的那个凶神恶煞的大块头。
　　
　　大块头这句话说完，程露瑶那些人才像是如梦惊醒一般，互相搀扶着逃也似的踉跄着从一班教室跑了出去，期间撞歪了不少前排的桌椅，又是一阵惊天动地。
　　
　　好在，虽然旁边就是老师办公室，可周五教职工大会，整个楼顶除了他们空无一人，更不会有其他人听到这里的声音。
　　
　　大块头拍了拍周述时的肩膀，目光别有意味的看了眼岑苑，然后没所谓的笑了笑，“我先回去了。”
　　
　　周述时已经恢复了常态，那种懒散的冷淡重新回归到他的眉目之间，扭头朝大块头点了点头。
　　
　　教室里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气氛就急转直下的变了个模样。
　　
　　先前的剑拔弩张恍如一场梦。
　　
　　危机解除，岑苑的心思也平静了下来，她的视线扫了教室一圈，看着乱七八糟的桌椅，皱了皱眉头，有点泄气的轻轻“啊”了一声。
　　
　　周述时的目光在她抓着自己胳膊的双手上游移，听见声音，漆黑幽暗的双眸重新看向她皱在一起的小脸蛋，收敛神思轻声问：“怎么了？”
　　
　　岑苑刚想开口，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还紧紧握着人家的胳膊，急忙松开，后退一步，掩饰尴尬的挠挠头：“值日生的值日算是白做了，这烂摊子得我们收拾了。”
　　
　　周述时轻哼一声，思绪压根不在她的话上，眼睛扫过自己胳膊上那几道细细长长的红印，眼角微挑，薄唇轻抿。
　　
　　半晌，他不敢置信的笑出了声。
　　
　　自嘲，庆幸，恍然，苦涩，甜蜜。
　　
　　第一次五味杂陈。
　　
　　原来，他终究是个不例外的凡夫俗子。
　　
　　




15.  第 15 章   chapter 15

　　校园里的合欢落尽，留一地粉白色零落的图腾纹路，一眼望去，四周密密麻麻的簇拥出缤纷的世界。
　　
　　教室里的灾难现场，让岑苑头疼。
　　
　　周述时后退一步，让开过道，屁股靠坐在身后的桌面上，上身黑色短袖的袖口被他翻折到肩膀上，一条腿平申，一条腿支着，手指戳着手机屏幕，神色平静慵懒的不似方才的模样。
　　
　　从刚才开始，他的手机就一直响个不停，不知道是谁的夺命连环call。
　　
　　岑苑腹诽，这个人，还有许多幅面孔。
　　还有就是，这一摊子战场，他也不说帮帮忙。
　　
　　她心里在琢磨事，弯下腰去抓凳子的时候无意识的顺着力道往后拖动了一下手里的物件，“啪”一声，木质凳子腿擦蹭过水泥地面，呲啦拖出脆响。
　　
　　周述时听见动静，视线从手机屏幕挪到岑苑身上。
　　
　　虽然戾气褪尽，但这人的神情一向冷清，再加上刚才的事情一闹，半眯着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鹰一样的锐利。
　　
　　“你在干嘛？”他不解。
　　
　　岑苑暗暗咽了下口水，努力按捺下想要翻个大白眼给他的冲动，却忘了自己手里还拿着东西，抬手伸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刚刚那个凳子居然摔断了腿，被她一拉，彻底掉了下来，只有一根残肢还留在她手里。
　　
　　参差不齐的断口指着周述时的鼻子，一副小矮子要跟大人干一架的场景，似乎在无声的嘲笑着她的愚蠢。
　　
　　这是得有多大的力气。
　　
　　岑苑的表情一瞬间丰富多彩起来，先是吃了一惊，然后逐渐变得有些困惑，最终茫然无措的表情皱成了一团，她把手里的凳子腿又往前伸了伸，话锋一转，“大哥，好武艺啊，佩服佩服。”
　　
　　周述时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没说话，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脸上的瞬息万变，只觉得自己心情好了很多。
　　
　　“不过大哥，作为始作俑者，咱能不能帮忙一起收拾一下残局？这可是上课的教室啊，你指望下周一所有人来上学的时候，这里会自己恢复原样吗？”
　　
　　周述时抱着手臂端详她，不解：“为什么要收拾？”
　　
　　“啊？”
　　
　　“我说，教室里什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收拾？”他脸上漫不经心的慵懒散去，似乎真的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岑苑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有点没反应过来，这个问题......难道不应该就是这样吗？
　　
　　问出这样的问题，就像是钻牛角尖的一定要问别人，1+1为什么等于2。
　　
　　“一定要收拾？”好在，周述时没有纠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这一次，岑苑反应很快，点了点头：“要的。”
　　“哦，那我来，你坐着。”说完，没给岑苑任何反应的机会，他起身上前，伸手把面前还拎着根凳子腿儿的女孩架了起来，放在了他刚刚坐着的那张桌子上。
　　
　　少女的双腿悬空，由于一瞬间的惊吓，本能的抗拒，可任凭她两条腿怎么乱踢，都无济于事，等身体被稳稳的按在桌面上，两条小腿还因着惯性来回的晃荡，一下下蹭过他的腿，周述时垂眼看着她。
　　
　　岑苑周遭的空气一瞬间变得浓稠浑厚，朦朦胧胧的萦绕着他身上的味道，混沌的脑子没出息的当机了，无法继续工作。
　　
　　他就那么静静的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头发散了大半，欲掉不掉的耸在肩头，脖颈白皙修长，蔓延突兀的脖筋顺入领口，只要微微低头，就能看见那块掩盖在布料下面的纹身边缘，大眼睛澄澈的晃眼，唇浅淡而饱满，小唇珠是樱花色的红，眉梢天生弯弯的。
　　
　　这样一个女孩，精灵一般，眼底有他看不懂的光，永远矛盾又鲜明的呈现着属于她自身的独特之处。
　　
　　你说她乖巧清纯，她有一块纹身，并且没有半点想要遮盖掩藏的意思；你说她浮夸张扬，她又比谁都平静清淡，漠然的看过你一眼，只要不想，就丝毫不会再分你第二眼；你说她冷漠寡情，她又总是倔强得靠自己抵抗着外界的所有困扰，在他万劫不复的当口拉着他不放。
　　
　　她永远捉摸不透，永远是一团迷雾。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老实待着。”
　　
　　说完，周述时就转身去收拾残局，岑苑懵懵的回味.....眼睫毛怎么能比女人的还长.......
　　
　　这么想着，抬手摸摸自己的，内心难免弥漫起一股难言的悲凉。
　　
　　周述时说收拾，就在一丝不苟的纯收拾，偌大的教室里除了桌椅板凳稀里哗啦的拖拉声，静的不像有生物存在，岑苑觉得自己这雕塑再扮演下去，可能会尴尬到极点，于是没话找话似的开口问：“你怎么会突然回来了？”
　　
　　拖拽椅子的声音略微停顿，“去打球了，书包还在教室。”
　　
　　“哦....”岑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呢喃：“那还真的挺巧......”
　　
　　“岑苑，”周述时起身，把刚刚那个断了根腿的凳子往讲台侧面一扔，扭头看她。
　　
　　岑苑被叫的突然一愣，这....好像是记忆里他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
　　
　　“如果下次再有人找你麻烦，就打我的电话，号码在外套口袋里。”
　　
　　岑苑：“........？”
　　
　　*
　　
　　夕阳彻底落幕，光明终到了尽头。
　　
　　两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的时候，路灯都已经亮起，连绵出蜿蜒的形状。
　　
　　岑苑看了看手机，扭头看他：“很晚了，我该回家了。”
　　
　　周述时点点头：“嗯，等一下。”
　　然后把手里的篮球放在岑苑怀里，摘下书包，从里边拿出一件黑色的外套。
　　
　　他展开外套，盖在她肩上，又接过球，塞进书包里，再把书包背回肩膀上，双手重新拉住外套的衣襟。
　　
　　岑苑发懵的配合着他的动作，抬起胳膊伸进袖子里。
　　
　　那袖子长的出奇，伸了一半，她胳膊的额度就没有了，剩下的半截布料随着风晃动。
　　
　　周述时替她折好袖口，一层一层，动作温吞而又温柔，小心翼翼的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只是少女的个头儿着实矮了些，长时间弯腰，竟是有些酸累了。
　　
　　他可是打全场四十五分钟不用休息的人.....
　　是因为紧张吗？
　　
　　周述时不愿去想。
　　
　　岑苑低头看着周述时最后把拉链对准，然后往上拉。
　　
　　入秋的夜，又下过雨，即便温度不低，仍有凉意，温暖在拉链拉上的一瞬间，包裹而来，带着他的气息，专注，霸道，不留任何余地。
　　
　　要不是他说，“送你回去。”
　　岑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就地变成一座没有思想的雕塑。
　　
　　周大佬.....被鬼上身了......
　　
　　在岑苑胡思乱想的时候，周述时已经拦下一辆计程车，打开车门，让出位置。
　　
　　岑苑在这一刻幡然醒悟，这一系列的诡异进展，有多危险。
　　
　　她从小就是个敏感的人，并没有神经大条到感受不到这些独特的好，她突然明白了这些不再像周述时的行为到底意味着什么，可清醒过后，她更理智，明白自己现下真正的处境是什么，这是旁人的故事，她硬生生的要写上自己的姓名，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不得而知，更何况......
　　
　　她并不喜欢他。
　　
　　喜欢他什么呢？总不可能因为这张帅到众神颠倒的脸吧。
　　
　　虽然她也不可免俗的喜欢一切美好漂亮的事物，但那是欣赏，与爱没有半点关系。
　　
　　一路上，岑苑都是沉默。
　　
　　等她走入家门前的屋檐下，才回头淡淡的说：“谢谢你，周述时，衣服......我洗干净再还给你。”
　　
　　“不用了，就放在你那。”周述时看了眼岑苑身后紧闭的大门，“不早了，进去吧。”
　　
　　*
　　
　　夜色渐深，微凉的雾气弥漫，岑苑关上的房门，阻隔了外面所有的声音，整个夜晚的喧嚣，在此刻归于平静。
　　
　　洗漱完的她坐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衣柜门上，挂着的那件不属于她的外套。
　　
　　回家的时候，好在当时没人在客厅，她逃跑似的冲回自己的房间，把衣服换了才下楼去吃饭，心虚的和做贼一样。
　　没人问她为什么这么晚回来，岑清正被蒋楠珺追问着舞蹈课的进度。
　　
　　岑苑不知道自己在心慌什么。
　　
　　她起身，缓慢的走上去，站在衣服面前。
　　
　　还是上次那件外套，辗转又回到了她手里。
　　
　　可这烫手的山芋，该怎么办呢？
　　
　　突然想起周述时在教室里说的那句话：“电话号码在外套口袋里。”
　　
　　布料冰凉凉擦过皮肤，岑苑伸手去口袋里摸索，一张会员卡被她找了出来。
　　
　　是家拳击健身俱乐部的会员卡，卡片的背面，用金色镭射刻字写着一串数字。
　　
　　【18xxxxxxx08】
　　
　　*
　　
　　周述时坐在客厅的沙发里，黑暗淹没了他的眉眼，从窗户外面透进来光线，勾勒出他一侧的轮廓。
　　
　　他似是呆滞地望向面前，电视机屏幕同样漆黑，反射出家具摆设。
　　
　　浓郁的黑暗无声环绕，他习惯的日子就是这么毫无希望的沉浸在夜幕下，一天，两天，三天………
　　
　　小时候在医院治伤的那段日子，黎越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曾问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他说，他喜欢猫一样的女孩子，慵懒傲慢又神秘，而且一定要有一双世界上最漂亮的眼睛。
　　
　　什么是最漂亮的眼睛…………
　　
　　岑苑的大眼睛干净澄澈，晶亮亮的眼神纯粹而浅淡，像是三月暖阳搅乱一池春水的波光淋漓，更像是行走在百鬼夜行的城市，抬头不经意间看见的出口。
　　
　　这就是天意。
　　
　　漆黑的深夜没有了电闪雷鸣，他在一片浓稠冰冷的黑暗里遇见了一颗星。
　　
　　周述时起身，走到玄幻，按下了开关。
　　
　　一瞬间，室内通明一片。
　　
　　他抬手遮住眼睛，适应了好一会，等刺痛过去………
　　
　　抬头。
　　
　　他想拥有这颗最明亮的星，即便会痛。
　　
　　




16.  第 16 章   chapter 16 ……

　　人的感情不遵循任何逻辑，过于计较的话，就是在浪费时间。
　　
　　————东野圭吾
　　
　　周述时的前十六年，看似随性肆意，出众的容貌、超高智商的头脑、高高在上的气场、望尘莫及的自由自在让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羡慕不已。
　　
　　可没人看到，他的自卑却根植到了骨髓里，他其实从未自由过，无形的枷锁束缚着他的生命，压抑的喘不过气，他偷偷羡慕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家庭和睦，会哭会闹，为一些芝麻粒大小的事情便能争执在乎一整天。
　　
　　岑苑看他的眼神里，便是洞穿他一切伪装的明了。
　　
　　她比谁都透彻他的内心阴暗又空洞。
　　
　　喜欢她吗？
　　
　　喜欢的。
　　
　　自私的，狭隘的，没道理的，占有欲的，没人能理解这种情感，更质疑不了它的纯粹。
　　
　　周一早读。
　　
　　早就被周末两天榨干精力的学生们一个个蔫头巴脑的往教室里挪，门口的执勤老师都忍不住的连连打着哈欠。
　　
　　岑苑坐在教室里整理周末各科作业，随着时间流逝，校园里逐渐恢复了生气，楼道里开始充斥着喧闹的声音。
　　
　　她抬头看了眼前面几排的桌椅，叹了口气。
　　
　　那天坏了一个凳子，周述时把自己的放在了少凳子的位置，也不知道如果他今天来上学的话该怎么坐，这么早教务处也不知道会不会开门，说到底他是为了帮自己才这样的，结果最后好像只有她自己完全没有任何损失。
　　
　　胡思乱想着，前面隋糖回过身，拿着她的作业对答案，看到一半就开始沮丧，憋着嘴唉声叹气：“前面这两道题你果然都做出来了，我是真的不会啊，虽然咱俩分班考试名次差不多，可看来差距还是挺大的，我也想有个年级第二的姐姐........”
　　
　　旁边岑清被隋糖的样子逗笑了，忙说：“不是我教的，岑苑的作业从来不会问我的，你们都觉得是我给她辅导她才进步这么快，其实没有，都是她自己学的。”
　　
　　隋糖更惊讶了，“暖暖，你是怎么办到的，我的天呐，你简直就是完美逆袭的典范啊，我记得你之前排九百多名吧，完了，我的心情更不好了，突然觉得跟你比起来我就是笨蛋，你是不学，我是学不会。”
　　
　　岑苑摇头，刚想说什么，早读铃声打响，早读老师抱着一打试卷走进来，扫着教室里零星缺少的几个人头，在讲台前边恨铁不成钢的嘀咕：“哎，怎么一班还能有这么多人不来上早读，别的班都是不爱学习的不来上，你们是为什么，为了彰显自己的优越感吗。”
　　
　　这话刚说完前门就有人踩着他的尾音进了教室。
　　早读老师看清来人，面部表情无意识的抽搐了两下。
　　
　　初秋的风带着清甜的果香溢满堂，有人率先笑出声。
　　
　　岑苑整理作业的手顿了下，没抬头却已有预感。
　　
　　门口那人明显没睡醒的沙哑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漫出来的懒散：“老师早啊”。
　　
　　岑苑的睫毛微颤，抬眸去看，也明白了旁人笑的是什么。
　　
　　周述时站在门口，单肩背着书包，胳膊里夹着他的那只篮球，另外空出来的手里，拎着一只板凳，没睡醒的时候人就显得凶，眼皮处深陷的褶子让他看上去极不耐烦，刚剪了头发，两鬓处被剃了上去，身上的秋季校服拉链只拉了三分之一，整个胸前大敞着，露出里面黑色T恤的金色刺绣图案，一只狰狞的老虎头，整体的画风让他显得浪荡又乖张，这么一来，他手里的板凳，就更像是一件趁手的武器了。
　　
　　也难怪早读老师的脸上，会出现那种吃了翔的表情。
　　
　　很快，他身后又跟上来一个男生，是陈思齐，老师无奈的摆摆手让两人进门，他们一前一后从过道路过岑苑身边的时候，陈思齐不知道跟周述时开了句什么玩笑，被周述时一脚踹出去后退了两步，笑骂着让他“滚蛋”。
　　
　　陈思齐笑着拍拍校服裤腿上的脚印，无所谓的跟刚刚被他撞到桌角的岑苑她们打招呼，“早啊两位，自从坐你们后边，时哥就一天比一天不正常，今天居然来上早读。”
　　
　　岑清笑着怼他：“和坐我们后边有什么关系，闭嘴吧你。”
　　岑苑笑了笑，没抬眼。
　　
　　她知道陈思齐的意思是以为周述时的行为肯定都是因为岑清的原因。
　　
　　当然，她也极其希望是。
　　
　　斜后方的人把凳子扔在地上，拿脚正了正位置，坐下，岑苑的侧脸像是被火燎过一样的滚烫，即使不回头，她也能感受到，他在盯着她。
　　
　　肆无忌惮，毫不掩饰的那种盯。
　　
　　岑苑拿出单词本，努力去记住那上面每一个不规则排列的字母，逼自己去忽略身后的目光。
　　
　　很快，那人终于开始趴下睡觉，如坐针毡的视奸消失，她长舒一口气，握着笔的手心全是汗。
　　
　　*
　　
　　上午第一节临时改成了数学课，早读后岑苑就叫着隋糖去水房接水。
　　
　　隋糖神情恹恹的靠在水房窗户边，没精打采的道：“又是数学课，岑苑，你知道嘛，我所有科目里边只有数学是单科排名连150名都不到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数学题我就想睡觉。”
　　
　　“哎，也不知道我这样还有没有的救，要是下次月考我因为数学年级排名不够前五十名，该有多丢人啊，还有，刘老头每次上课最后总爱出些拔高题难为咱们，谁要是答不出就得一直站到下课，虽说也就十几分钟的事儿，但我还是觉得脸红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又叹了一声。
　　
　　岑苑笑了笑，把水杯的盖子拧好，其实她现在也不太知道自己对高二课程的掌握程度，不知道下次月考如果靠自己的实力，能考出个什么鬼样子，她才是一点底都没有的那个人。
　　
　　而且从前数学也是她比较瘸腿的一门，平常题目还算可以，但他们班的数学老师是一个脾气有些古怪的老头，资历很深，课讲的虽好，却总喜欢给他们班的学生出拔高题，他认为年级前五十的学生，不应该固守在大家都一样的高度，必须比其他学生做的题更难，才能保证无论高考的时候出什么偏题怪题，他们都不至于会慌。
　　
　　所以即使平常数学还不错的学生，一上刘老头的课，都会忍不住心慌。
　　
　　当然，那个人是除外的。
　　
　　上课铃打响。
　　
　　刘老师臂弯里夹着几本书和他的老花镜，手里攥了个表面已经开始脱皮的保温杯，走路的时候慢悠悠的不急不躁，晃荡晃荡的站上了讲台。
　　
　　讲台下一阵无声的哀怨，每个人都像是霜打的茄子，哗哗啦啦的起身问好。
　　
　　刘老师笑咪咪的朝所有人摆摆手，示意大家开始上课。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他每次都掌握的特别合适，半个小时用来讲新课，十五分钟用来提问本堂知识点的拔高题，这也让下面的学生每当上他的课，没有几个敢走神开小差的，生怕落下了什么知识点会导致后面的题目做不出来。
　　
　　随着时间流逝，已经有不少人开始默默祈祷千万不要抽到自己，隋糖更是把自己窝在位置上，桌子前面能摞上的书就都摞上了，最好把她挡个严严实实才放心。
　　
　　岑苑想扯扯嘴角，却发现有点僵。
　　
　　岑清推了推她的胳膊，小声问：“你很紧张？”
　　她歪头瞅着岑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反问：“你不怕他提问吗？”
　　
　　岑清苦笑了一下，突然侧头瞄了一眼后面依旧睡得昏天黑地的男生，苦涩的说：“怎么可能，咱们海中，除了他，谁能有百分百的把握回答上来老刘头的每一道题。”
　　
　　这个他是谁，岑苑没问，也完全不需要问。
　　
　　后边陈思齐正双手合十的祈祷老天保佑，不要被提问到，谁知刚好看到岑清回头瞥了周述时一眼，心下一亮。
　　
　　这是....有戏！
　　
　　讲台上，刘老师合上书本，把手里的粉笔头往前面盒子里一扔，拍拍手，手上的粉尘随风扬起一阵轻薄的雾，四散落下，他拿起一张手写的信纸，笑着开口：“行了，今天的内容讲完了，咱们老规矩，来做做有意思的游戏。”
　　
　　教室里的同学闻言一个个苦大仇深的丝毫没有做游戏的乐趣，大多数都默契的低下脑袋，祈祷不要让刘老师在茫茫人头中狙中自己。
　　
　　刘老师喝了口水，清了清喉咙：“今天题不多，我一共写了三道，先来两个，岑清第一题，何淼淼第二题，你们俩上来做吧，先抄题目后做题，把黑板那边空出点位置，留给待会做第三题的同学。”
　　
　　说完，把手里的信纸立在了电动黑板开关盒上，端起自己的老旧水杯，退到了窗户边。
　　
　　岑苑从座位上起身，让出地方给岑清，身后的人动了动，睡眼惺忪的抬眸瞥了她一眼。
　　
　　陈思齐早忘了先前的紧张，视线在岑清和周述时身上来回游荡，心里雀跃的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碍于还有一道题不知道花落谁家，他强忍着没敢闹出点动静来跟刘易他们分享。
　　
　　岑清看到题目明显松了一口气，她写的很顺利，旁边何淼淼就没这么幸运了，她抓耳挠腮的从抄完题目开始，半天只写了一个解。
　　
　　刘老师站在窗边，喝着水杯里他老婆给买的去火茶，悠闲的盯着楼下看。
　　
　　曾子铭在最后面用笔捅了捅陈思齐的后背，压低声音叫他：“兄弟，一会你坐高点，别让那老头看见我，我现在这两道题，就他妈一道都不会。”
　　
　　陈思齐斜着眼看他：“你觉得我就会？”
　　
　　曾子铭想想好像是很有道理，又见旁边周述时已经醒了，笑眯眯的求他：“哥，哥，我的亲哥，要不一会你主动举手回答问题吧，反正你那个脑子，多变态的题都跟做小学数学一样。”
　　
　　周述时正眯着眼看前边小姑娘紧张的抠手指甲盖，乍被打扰，回头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滚蛋，答不出来一共就还能站五分钟，你就没出息成这样？”
　　
　　曾子铭先是一愣，又顿悟般的睁大眼睛，“也对啊，不就站个五分钟吗，怕什么。”
　　
　　然后陈思齐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扯了扯曾子铭的衣角，指着台上的岑清，压低声音说：“哎，你看咱们时哥跟校花配不配。”
　　
　　曾子铭瞥了眼，怪笑着点头。
　　
　　“配，配一脸....别的不说，咱校花这身材，这长相，在海中真是找不出第二个来了，还特么是年级第二，你说，还能有什么别的人比咱校花更配时哥的吗，你看四班那个林菲然，还有老贺他们班那个程露瑶，不是太蠢就是太瘦，女生啊，就得这种有大有小有脑子的。”
　　
　　“我今天看见时哥抬头看了咱校花好几次！”陈思齐见曾子铭是同道中人，兴奋的挠了挠脑袋：“我早就发现，自从他俩前后位开始，时哥就越来越不正常，今天居然还来上早读，要说这里面没鬼，打死我都不信。”
　　
　　“我也不信.....”
　　
　　两个人正窃笑的开心，周述时突然冷冷的开口：“你俩当我是聋的？”
　　
　　气氛像是猛烈燃烧的木柴被人突然浇了一瓢冰凉的水，瞬间偃旗息鼓，两个人耸耸肩，老实的坐直了身。
　　
　　讲台上，岑清已经写完，刘老师满意的点点头，让她回去，然后看了眼何淼淼那边依旧光秃秃的一个解，也不生气，摆摆手，“行了，你也回去站着吧。”
　　
　　语气里像极了一个幸灾乐祸的老顽童。
　　
　　他拿过题纸，弹了弹上面的粉笔灰，视线在班里又扫了一圈，低头扒翻着教案里的花名册，边翻边说：“等第三题做完了咱们一块讲答案，嗯....来，最后一道题岑苑上来写吧，正好姐妹花一人一题。”
　　
　　说完，也不管下面的人什么反应，把题纸一放，又回到窗边开始看外面的风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压根不在意接下来的学生会怎么答题。
　　
　　岑苑叹了口气，暗道果然墨菲定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抱着侥幸心理的人，她走到讲台上，拿起题纸，先看了一遍题目，脑袋“嗡”的一声就开始发蒙。
　　
　　这.....都是些啥？
　　
　　明明每个数量关系她都看得懂，可放在一起，她的思维就像是被猫爪子挠过的毛线团，理不出半点头绪。
　　
　　她下意识的咬了咬嘴唇，唇瓣被她咬出樱桃色的水光，她温吞的从粉笔盒里抽了一根粉笔，掰掉粉笔头，开始抄题。
　　
　　一字一顿，妄图把思考的时间尽量拉长，可记忆里那些残存的知识碎片怎么都拼接不成完整的形状。
　　
　　直到后头悠哉悠哉撑着脑袋，盯着她从撸起的校服衣袖里露出来的一小截莲藕般白皙胳膊出神的周述时突然笑着“操”了声。
　　
　　所有人闻声，注意力都从讲台上的岑苑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靠，”陈思齐挨着他最近，吓了一跳，“时哥，你抽了嘛时哥。”
　　
　　刘老师也是惊讶，周述时来上课的时间本就不多，从前即便是来了，也是睡过去的死人一个，就没见过他出动静的时候，更别说这么精神头十足的盯着黑板上的....人.....嗯……题看？
　　
　　他的题出错了？还是有什么问题？
　　
　　周述时站起来，瞥了讲台上听见动静也停下来回头看他的岑苑一眼，开口对刘老师说话，语气虽有点臭，但说的慢，又懒散，攻击性一下子消散了不少：“刘老师，这题我来做，不会有人比我的解题方法更简洁高效，而且这题有两种完全不同的解题思路。”
　　
　　刘老师当然乐意，他还真没在课上让周述时起来答过问题，难得赶上他有兴趣的题。
　　
　　周述时笑了笑，吊儿郎当地晃到讲台上，半敞怀的校服上衣随着他带起的风左右摆。
　　
　　陈思齐他们笑得合不拢嘴：“操，时哥这是拼了，为了和校花有同台竞技的机会直接上去砸场子了，咱们小岑苑太可怜了，这未来姐夫不懂怜香惜玉啊。”
　　
　　岑苑呆呆的站在讲台上，握着粉笔的手有些抖。
　　
　　那天阳光好的过分，所有人都看得到周述时在接过她手里的粉笔时说了句什么，只当是让她回去罢了，可只有岑苑自己听的清楚。
　　
　　“回去坐下看着，小笨蛋。”
　　
　　




17.  第 17 章   chapter 17

　　一道题, 两种解法，周述时非但解出来了，还把必要的解析过程和思路, 都写的清楚明白，顺带着，把刚刚何淼淼没做出来的那道题，也写上了。
　　
　　粉笔被他扔进笔盒, 抛物线完美投进, 从讲台上走下来的时候, 下面同学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知道他是年级第一，知道他是个竞赛天才，更知道他成绩好到离谱, 却没多少人真实的近距离感受过。
　　
　　更别说在课堂上看着传说中的大神解题。
　　
　　恐怕这是入校以来, 周述时第一次上课回答问题。
　　
　　刘老师满意的点点头, 回到讲台上, 把三道题的思路重新讲了一遍, 然后让同学们把黑板上的题目整理到自己的错题本上, 不懂的可以互相讨论，或者请教他，然后就把自己的老花镜摘下来, 夹着课本和水杯，让大家下课休息。
　　
　　他一离开，教室里就开始嗡嗡的嘈杂起来。
　　
　　岑苑把改错本打开，刚刚写了一道题目，隋糖就凑过来找她讲话：“暖暖，大神那两道题，你看得明白吗？”
　　
　　岑苑看她满脸灿烂的笑容, 膜拜的语气，连名字都不好好叫周述时了，笑着说：“大神....他两道题就让你拜倒在校服裤下了？”
　　
　　“不重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没看刚刚老刘头的表情吗，他自己出的题，他都没想到有第二种解答方法，大神太扬眉吐气了。”隋糖兴致勃勃，满脸得意。
　　
　　后面传来一道凉薄的男声，还有点不耐烦，语气很冲：“岑苑，拿着你的本子，转过来。”
　　
　　“………？”岑苑的表情僵在那里，有点尴尬，这大庭广众的，她真的害怕周述时会语出惊人。
　　
　　就比如说，刚刚那个“小笨蛋”！
　　
　　旁边岑清的身子明显僵了僵，侧头看了眼岑苑，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按捺下，低头整理自己的错题本，只是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听见没，回头。”
　　
　　岑苑不想回头，敛了敛心思，握紧笔又继续抄题，后边漫不经心地声音又传了过来，没有刚刚语气里的不耐，却显得玩世不恭的熟谙。
　　
　　她继续假装没听到，笔下不停。
　　
　　周述时看了眼她的侧脸，知道她故意的装聋，慢悠悠的伸了个懒腰，胳膊落下的时候用手里的笔尖戳了戳她的后背。  
　　
　　岑苑有点生气了，她实在搞不明白最近周述时抽的什么风，这种乱凑鸳鸯谱的事是她绝对没想到的，虽说她没想过真的和岑清相处一辈子，却也从来没有想要抢她CP的想法，奈何这男主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她刷地回身，恼火道：“你干嘛！”
　　
　　周述时低垂着睫毛，正在一张白纸上写着什么，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寡淡，就好像刚刚招惹别人的不是他一样。
　　
　　他不知什么时候脱掉了校服外套，T恤上狰狞的老虎头和他平静的侧脸形成鲜明对比。
　　
　　陈思齐等人大气都不敢喘，互相憋着笑挤眉弄眼，都觉得周述时应该是要开始行动了，从妹妹下手，打入敌人内部。
　　
　　前面隋糖已经转回身去，却还在悄悄回头打量着两个人，她和其他看戏的人心里想的都不一样，所有人都以为周述时是为了岑清而找岑苑，想要曲线救国，可她知道，绝对不是。
　　
　　这种时候，她还有点佩服自己的火眼金睛了。
　　
　　岑苑看着一脸淡然的男生，有点无奈，她对于现在的状况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周述时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放下笔，然后把手里的纸转了个圈，正向推到岑苑面前，指了指上面的几个解析式，开口道：“前面两个题，都还有另外一种更简单的方法，我给你写下来了，你自己看看，不懂的话就问我，还有第三题，你就记第二种方法吧，虽然和老师常教的思路不太一样，但我觉得更好做一点，你弄明白以后，再遇到同类型的题目，就一样没问题了，不至于再快要把自己手指头抠破了。”
　　
　　岑苑低眼看纸上洋洋洒洒的解题思路，默了两秒。
　　
　　第一个念头是，周述时的字，真好看。
　　
　　潇洒随意的自成一派，下笔苍劲有力，和他的人一样，赏心悦目。
　　
　　“还有，有不会的就问，不许问别人，不许自己瞎愁。”
　　
　　“听清楚没，给个反应。”
　　
　　岑苑从他的字体上回神，她本来不愿意搭理他的，可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张纸上的答案，确实都是她完全不会的，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给点什么反应才好。
　　
　　周述时伸手，从她眼前晃了晃，停顿一下，又晃了晃，一副乐此不疲的幼稚鬼模样。
　　
　　岑苑刚刚那点心软的纠结，被他硬生生的晃掉了，气不过，下意识的伸手想去拍他的胳膊。
　　
　　没想到周述时反应极快，一把握住了她挥过来的手腕。
　　
　　她穿着宽大的秋季校服，袖口的收口带被拉到小臂中间位置固定，露出来一小截白皙纤瘦的手臂，莹润干净地晃眼。
　　
　　他的指腹不自觉摩挲过去。
　　
　　“你...你干嘛....”岑苑慌乱的看了周围一眼，这动作着实暧昧了点，她有些急了，另外一只手就去想要扯开他的手。
　　
　　周述时力道大的很，虽说虚空着不至于箍疼她，却也是绝对让人挣脱不开的。
　　
　　他压了压眉头，微微垂眸，睨着眼前的小姑娘，舌尖顶了顶齿槽，问她：“我说的听见了吗？”
　　
　　教室里边乱哄哄的，除了后面几个男生，谁也没发现这里的动静，但一直这么下去，就不一定了。
　　
　　岑苑蹙起眉头，狠狠地深呼吸，半天才憋出来：“你放开！！”
　　
　　“恩？”他挑了挑眉，五指稍微收紧，给她压力。
　　
　　岑苑知道，他在无声的逼迫她，逼她服软。
　　
　　原文中也从来没说过，这男主是个这么不讲道理的流氓，她挣了挣，纹丝不动，因为羞愤，脸颊烧的滚烫。
　　
　　“听见了.....”岑苑彻底无奈。
　　
　　“说什么？我听不见，大点声。”周述时得寸进尺。
　　
　　岑苑强忍一巴掌挥到他脸上的冲动，一字一句开口，小奶音让她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般：“我听见了，你松开。”
　　
　　周述时听完，满意的笑了笑，然后就直接起身，从桌子下面拿出篮球，朝着后门扔了出去。
　　
　　岑苑抬头，见那个大块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现在那了，见她抬头，还笑着朝她摆了摆手，很显然，他已经围观了足够久的时间了。
　　
　　那大块头脸上的表情明显和陈思齐他们的不同，他对周述时的心思，了然于胸。
　　
　　周述时走后，岑苑松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纸，丧气的回过身，像是只斗败了的小母鸡，一脸憋屈。
　　
　　陈思齐一脸玩味的回身，小声问曾子铭：“什么情况，时哥这操作我怎么看不懂了。”
　　
　　曾子铭也是一脸雾水。
　　
　　他们谁都没有想过，周述时会和妹妹扯上什么别的关系，毕竟和姐姐比起来，妹妹的颜值就不那么出众了。
　　
　　岑清等周述时走了一会儿，沉吟片刻，试探着开口问：“暖暖，那张解析答案，能给我看看嘛？”
　　
　　岑苑的心思其实并没有在这张答案上，刚才的一系列事情搞得她心绪不宁，想都没想就把纸推了过去，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岑清小声说了句“谢谢”，就开始研究上面的题，其实她的心情也很复杂，说不上是对岑苑的羡慕，还是对周述时的嫉妒，又或者是因为旁的什么，总之心里头像是堵着一堆絮状物，不算沉重，却呼吸困难。
　　
　　见岑清把那张纸拿走，陈思齐和曾子铭相视恍然，时哥果然是曲线救国的模范。
　　
　　*
　　
　　夕阳西下，放学的时刻终于到来，大家三三两两的结伴出门，今天岑苑没有找理由自己走，而是和隋糖、岑清一起放学回家。
　　
　　比起留在学校总是遇到些奇奇怪怪的情况，她宁愿回家面对那个戏精后妈。
　　
　　何淼淼紧赶慢赶，凑到三个人同行的队伍旁，蹭着和她们聊天。
　　
　　女孩个子高，和岑苑并排前行，有种反差的萌感。
　　
　　今天数学课的状况，在她看来，岑苑就像是突然变成了她的盟友，都是丢了脸面的可怜蛋儿。
　　
　　女孩子的友谊来的总是简单又奇怪，比起一块儿上厕所这件事，没什么比同病相怜更能迅速拉近两个人的距离了。
　　
　　反正在何淼淼看来，就是这样。
　　
　　她们正聊得开心，突然有人叫岑苑的名字。
　　
　　岑苑一抬头，校门口一个高大的少年逆着光站在她们前面一点的地方，脸上堆着笑，叫她：“暖暖，好久不见啊。”
　　
　　岑苑：“........”
　　
　　眼前的人，她也不能算是不认识，只能说是原主和他还有段不小的渊源。
　　
　　原主这个人，虽然性格有些火爆，唯恐天下不乱，却还是长了张比大多数人好看的脸蛋，虽不像岑清那般数一数二，但也不是没有被人追过。
　　
　　除性子之外，人精致小巧，说话奶甜奶甜的，家境殷实有气质，在从前的班级，还算吃得开。
　　
　　从小到大，明里暗里喜欢她、追求她的人还是有过不少的，但在认识周述时之前，原主唯一倾心追求过得男生，就是眼前这个高大少年。
　　
　　少年叫楚铮，是校篮球队的队长，人长得高大清秀，阳光帅气，平常训练，都会有不少女生围着送水的那种，各方面虽不如周述时那般出彩，但胜在随和开朗。
　　
　　原主追了一个学期，少年不胜其烦，勉强答应和她交往试试。
　　
　　奈何原主的性格着实太难拿捏了些，聒噪又虚荣，没一个月，俩人就分道扬镳了。
　　
　　恋情告终，原主其实没多少伤心，楚铮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小康家庭出来男孩，负担不起她的日常花销，时间久了，她也早就厌倦了。
　　
　　眼下，男孩逆光站着，放学后的阳光依旧耀眼，岑苑被光线刺的微微眯了眯眼，认出那人的同时，张了张嘴巴，“啊”了一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都是原主的孽缘，怎么这罪过得她来承担。
　　
　　楚铮倒是一脸的坦然，丝毫没有一点见了不欢而散前女友的别扭，他打量着眼前的女孩，总觉得岑苑变得和之前好像不太一样了，人柔和平静了许多，气质也是大不相同，眼神中那些精明算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还有些呆萌可爱，这些变化无关容貌，却异常清晰。
　　
　　他虽不明白为什么，但总觉得眼前的女孩怎么看都比从前招人喜欢多了。
　　
　　岑苑觉得自己有够倒霉，乱七八糟的事情接踵而来，皱了皱眉，对面前的人就有些本能的排斥。
　　
　　楚铮叹了口气，小姑娘疏离的看着他，明显不想亲近的模样让人有些恼火，但他还是声色柔和的说：“暖暖，最近怎么样，过得好吗，新班级适应吗？”
　　
　　岑苑对他这么称呼自己有点反感，但碍于他一直是这么称呼原主而不好发作，只能淡淡的回了句：“挺好的。”
　　
　　旁边几个人都跟看戏一样盯着两个人你来我往，不明状况，但她们也都看得出两人有点什么事，可岑苑明显不太愿意搭理少年。
　　
　　楚铮像是没看懂她的排斥，继续说：“这么久不见，我还挺想你的，今天放学正好看见你，想着来打个招呼。”
　　
　　奸情这种事情，对于深谙八卦的女孩子来说是最藏不住的，隋糖她们都察觉出点猫腻，但听见男生这话，还是忍不住的翻了个大大白眼，岑苑明显是没把他放在心上的，不知道这人突然凑上来表什么心迹。
　　
　　楚铮无视女孩子们的反应，开口：“走吧，一起去买个饮料吧，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岑苑想了想，也打算跟人把话说清楚，省的他再有什么旁的想法，于是点点头，“行吧。”
　　
　　然后转身对其他三个人说：“你们先走吧，我去跟他说清楚。”
　　
　　三个人明白她的意思，简单交代了几句，就相继离开，只有岑清刚走出去，又折回来说：“暖暖，有事给我打电话，我让爸爸来接你。”
　　
　　*
　　
　　晚霞红彤彤的笼罩着半边天际，男孩和女孩一前一后的往奶茶店的方向走，各怀心思。
　　
　　岑苑心不在焉，楚铮也好不到哪去，本来就是想单纯的打个招呼的，可看见女孩的变化和对自己的态度，莫名就生出些不甘心。
　　
　　不甘心这么擦肩而过，不甘心和她再没有瓜葛，不甘心明明是自己说的分手，为什么到现在好像只有他自己不甘心。
　　
　　两人来到奶茶店外扩的点单平台前，点了两杯冰鸳鸯，岑苑执意要付钱，一副不愿意欠他的模样。
　　
　　楚铮又是一阵恍惚。
　　
　　从前的暖暖，只可能无休止的索取，根本不会付出。
　　
　　他有些无奈的看着旁边强硬的付了钱的小姑娘，苦笑着说：“你就这么急着和我撇清关系吗？”
　　
　　岑苑摇摇头，一本正经的看着他：“不是的，是我们本来除了同学，早就没有什么旁的关系了。”
　　
　　“......”
　　
　　楚铮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眼前的人，仿佛从未出现在过他的生命中，除了和记忆里的暖暖有着相同的脸，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一笑一嗔都全然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
　　
　　让他心生亲近感，却再也无法真正靠近。
　　
　　他第一生出了一种，复合的冲动。
　　
　　




18.  第 18 章   chapter 18

　　两个人各自捧着一杯冻鸳鸯, 沉默的沿着马路往前走。
　　
　　终于楚铮像是下定了决心，试探着问：“暖暖，你....你分班考试考得真是挺出人意料的, 我....”
　　
　　这么犹豫着话还没真的说出口，旁边“嗖”的一声，一只篮球从前面不远的地方飞了过来，到底是篮球队长, 虽然事发突然, 但还是被楚铮瞬间接住了。
　　
　　饶是如此, 巨大的力道还是让他不免一个踉跄。
　　
　　楚铮皱了皱眉，抬头寻找罪魁祸首，却见周述时面色不善的朝着他....旁边的小姑娘走了过来。
　　
　　身后跟着的, 是.....贺嘉楠？
　　
　　和周述时不同, 贺嘉楠是高三年级出了名的校霸级的人物, 听说家里在A市黑白两道通吃, 学校里的人都好奇, 这种人物怎么会心甘情愿跟在周述时的身边, 因此大家对于周述时身世的好奇就更大了。
　　
　　平常他在球馆训练的时候也经常会看见周述时那帮人在，所以对他们并不陌生。
　　
　　只是他跟岑苑什么情况？
　　
　　两个人都是一班的......难道......
　　
　　周述时很快走到了岑苑面前，脸色不悦, 看上去有些燥。
　　
　　他没什么心思去关注旁边的男生，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完全彻底的忽视了他。
　　
　　楚铮在这样的无视中，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连刚刚被抛了一只篮球的火气都瞬间被按到了尘埃里，他深吸口气，对岑苑说：“那你们聊, 我先走了，咱们改天聊，再见。”
　　
　　从刚刚周述时出现起，岑苑就担心他会搞出什么幺蛾子，注意力完全不在楚铮身上，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只注意到一句再见，于是也只机械的回了句再见。
　　
　　楚铮摇摇头，丧气的走了，一步三回头，只觉得夕阳下，面对面站在一起的那两个人，一高一矮，一个软萌，一个英朗，画面很美。
　　
　　周述时也不说话，他人本就高，还像故意的似的，头靠后，抬着下巴睨着眼前的人。
　　
　　他是那种骨相极好的帅哥，无论什么姿势，都丝毫无法影响到他的颜值，这么用鼻孔看人的姿势，但凡放在其他人身上，就很难不在瞬间拉低颜值，可在他身上，完全不会有这种情况。
　　
　　即使这么看他，下颌线依旧漂亮利落，顺延到喉结的线条依旧整拓，连脖子的轮廓都好看到不行，骨相下，哪哪都是人间极品。
　　
　　可惜，这帅哥看看也就罢了。
　　
　　岑苑仰着脑袋看了半天，脖子实在发僵，索性低头，盯着他胸前那只老虎的眼睛。
　　
　　这么僵持了有两三分钟，倒是旁边的大块头先忍不住了。
　　
　　贺嘉楠咳嗽了两声，企图引起两个人的注意，然后往他们身边凑了凑，笑着调侃：“二位，要不咱们上马路上边来再扮演雕塑？来往的都是车，撞了算谁的？”
　　
　　岑苑果断败下阵来，转身往人行路上走，刚刚她都差点忘了，旁边还有个看热闹的大块头。
　　
　　周述时跟在后面，开口：“刚刚那谁？”
　　
　　“什么？”岑苑驻足，没反应过来。
　　
　　“装？”
　　
　　“......”岑苑耸耸肩，“我以前的同学。”
　　
　　“只是同学？”这话说出来是个疑问句，但任谁都听得出来，问话的人早就有了定论。
　　
　　岑苑没说话。
　　
　　“前男友？”
　　
　　周述时眼神犀利，一副别想糊弄我的神色。
　　
　　岑苑有点纳闷，自己到底在心虚什么，她和什么人接触交往，跟他有个羊毛线的关系。
　　
　　周述时绕到她面前，人往前倾着，属于他的那种独特气息铺面而来，笼罩着她的周身，让人无法忽略，却心生怯意，他像是笑了笑，又像是没有，但声音里的确没有半点温度，“我哪不如他？”
　　
　　岑苑答不上来，也根本无法回答。
　　
　　这问题太露骨也太有侵略性。
　　
　　可对于她来说，根本是个无解的命题。
　　
　　因为前男友不是她的，眼前的周述时也不应该是她的，她没法比较，更没法解释。
　　
　　*
　　
　　夜晚，A市主街上的一家大型酒吧。
　　
　　酒吧老板是贺嘉楠的叔叔。
　　
　　岑苑不知道怎么就被周述时给随身带了过来，她拒绝过，但一左一右两大护法，不说是硬绑架来的，却也真的没留给她任何说不的可能。
　　
　　贺嘉楠和旁边的人划拳拼酒，周围一起的朋友都是岑苑不认识的人，男男女女，无一例外的都在偷偷打量着她这个跟这种场合格格不入的小女孩。
　　
　　校服，黑长直，小小一只，粉黛未施，白净的娃娃脸。
　　
　　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样子，眼下这片灯红酒绿里，她澄澈干净的让人不忍心靠近。
　　
　　周述时把人带来了，却不理，只在她旁边仰靠在沙发上坐着，几杯酒下肚，先前的戾气未减，却更甚了。
　　
　　他没想过吓着她的。
　　
　　可想到她能够答应和那样一个哪哪都不如他的男生在一起，如今却拒他于千里之外，那种毁灭欲就甚嚣尘上的侵蚀着他的理智。
　　
　　周遭混乱的充斥着声色犬马，却无人敢靠近小姑娘分毫，任谁都看得出，这姑娘谁要是碰一下，周述时就能要了谁的命。
　　
　　胡睿哲从吧台边走过来，坐在周述时边上，“阿时，这位是......”
　　
　　“我同学。”周述时这话说的懒洋洋地，还用一种特别古怪的语气，岑苑心下一动，立马知道他在讽刺她之前的回答。
　　
　　他说完嗤笑了一声，明明不抽烟，却握着一只雕花精致的打火机把玩，时不时的随手一抛，任它在半空旋转一周，重新落入手里。
　　
　　胡睿哲听出了话锋不对，也不多问，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换了话题问：“你跟你爸.....你怎么打算的？”
　　
　　周述时没回答，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岑苑，说了句：“走，领你去吃饭。”
　　
　　说完，也并不管她是否同意，径直就往外走，岑苑当然不可能自己留下，只得跟上。
　　
　　他们身后，贺嘉楠几个人也跟着走了出来，显然是要硬凑着和他们一起去吃饭。
　　
　　周述时能难得的喜欢谁，这比彗星撞地球还让人惊讶。
　　
　　路上，岑苑给爸爸发了个信息，说自己和之前的朋友一起吃个饭，晚点回去，等了半天也没人回复，才摇摇头，收回手机，低头看路。
　　
　　一行人来到不远处的一家烤肉店，这个点已经人满为患，正好有一桌刚吃完，老板动作迅速的给他们收拾出桌面。
　　
　　岑苑始终不说话，她赌气一样的偏头看着窗外。
　　
　　点的菜品上桌，周述时依然不理她，自顾自的在面前的烤炉上翻烤着靠近他这一边的东西，其他人都窃笑几声，这少爷什么时候自己动手烤过，很显然是给旁边姑娘的。
　　
　　奈何人家姑娘压根不买账，连一眼都不看他。
　　
　　“小妹妹，你跟我们阿时，只是同学？”胡睿哲拿着手机回了几条信息，抬头收起电话，一手拿着盘子，一手拿着夹子，慢吞吞地夹着旁边盘子里的东西放在烤炉上，五花肉，肥牛，小蘑菇....一边烤肉，一边问。
　　
　　岑苑转头看向问话的人，是个面目和善的大哥哥，就也没了面对周述时的那种排斥，笑了笑：“嗯，只是同学。”
　　
　　周述时烤肉的手顿了顿，眸色深沉。
　　
　　“同学也不都是一样的，”胡睿哲瞥了一眼周述时的反应，“我女朋友就是我同学。”
　　
　　岑苑一怔，瞬间又沉默了下来，这话任谁都听的出什么意思，她没法接。
　　
　　服务员这时走过来，帮他们把烤好的食材夹出来，重新铺了纸。
　　
　　周述时把自己面前盘子里的肉用剪刀剪成小块，然后整盘放到岑苑面前。
　　
　　放下后什么都没说，继续回头烤。
　　
　　贺嘉楠看着两个人，有点无奈，他认识周述时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对一个姑娘看上去冷淡，但实际手足无措的样子。
　　
　　他想了想，往肉上刷了两下料之后开口：“阿时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伺候人的活，你快尝尝味道，好让我们也知道知道，阿时烤出来的东西，到底能不能吃。”
　　
　　岑苑没料到大块头看上去是那种二流子的形象，但说起话来还能这么温和，犹豫了一下，扭头往周述时那边看了一眼，决定不拂了大块头的面子。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香瞬间充斥口腔，生熟恰到好处，肉质鲜嫩。
　　
　　“怎么样？”大块头问她。
　　
　　岑苑点了点头，轻声说：“挺好吃的。”
　　
　　周述时手上的动作又是一顿，扯了扯唇角。
　　
　　岑苑低头吃着肉，没再说话。
　　
　　周述时不懂得如何经营感情，他生活中没有榜样，所见识的感情扭曲又恶劣，从前没谁在他心里，他也本就对感情这件事嗤之以鼻，也从不认为自己有朝一日会爱上谁，非谁不可，但事实上，人这种动物，谁都不能免俗。
　　
　　好在，他一旦确定了自己的心思，就没想过隐藏，或者说他根本不会隐藏，他所有的爱憎都很直接，厌恶在眼里，炽热也在眼里。
　　
　　黎越虽不是个好榜样，却给了周述时一颗痴情的种子，这种子早就深埋在他的血肉里。
　　
　　因而面对感情，它从萌芽的那天起，就扭曲而疯狂。
　　
　　人都说，得爱而会爱。
　　
　　周述时从没真正被爱过。
　　
　　岑苑闷头吃了半天，盘子里的东西却越吃越多，周述时一直给她往盘子里放，自己也不吃，不知道的该以为她是头喂不饱的小猪了。
　　
　　终于，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沉默下去了，于是放下筷子，歪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周述时，我吃饱了，你别再给我烤了。”
　　
　　因为吃了太多油腻的东西，又长时间没说话，她嗓子有点腻，乍一开口，那种语调像在撒娇。
　　
　　周述时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眼底的情绪意味不明。
　　
　　半晌，他直接拿过岑苑吃剩下的东西，自顾自的吃起来，除了一脸懵的岑苑，其他人都吃惊的睁大着眼睛看向他。
　　
　　周述时有洁癖，他的东西旁人碰都碰不得，更别说共用吃过的盘子，虽说剩下的烤肉岑苑并没有动过，但在他们看来，也已经足够惊悚了。
　　
　　一时间，没人说话，都禁声看着两人。
　　
　　周述时吃的很快，他的目的也根本不在吃饭上，胡乱把东西扒进嘴里，就起身拉起岑苑，跟其他人说了声：“你们吃，我送她回去。”
　　
　　直到两人离开，胡睿哲才说：“阿时……是真的陷进去了吧………”
　　
　　*
　　
　　岑苑被周述时牵着手腕，半拖半扯的走到一个周围没太有人经过的路灯下。
　　
　　然后停住脚步，回身一直看着她，就那么盯着，没有其他动作。
　　
　　他的目光过于有侵略性，岑苑甚至不用去仔细观察，都能明显感受到他外露的情绪。
　　
　　周述时说不清自己心里是怎么了，别扭的很。
　　
　　想发火，又舍不得。
　　
　　可他为什么想发火？因为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男生？他不知道该怎么让自己冷静下来，又害怕控制不住真的伤害到岑苑，长这么大，他从未如此患得患失过。
　　
　　岑苑见他不说话，转过身，背对着人，说：“我走了，要回家了。”
　　
　　周述时突然抬手，弯腰环上她的肩膀，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今天那个到底是谁？”
　　
　　岑苑不习惯和他这样亲密，尤其是当他的气息铺面笼罩下来的时候，心底那种战栗让她心慌意乱，她转回身去，拉下他的胳膊看他，他眉眼处早已经凝聚起一片躁郁。
　　
　　她叹了口气，缓声问：“周述时，你喜欢我？”
　　
　　答非所问，却直中要害。
　　
　　周述时明显一愣，神色有片刻无措，但很快恢复，没正面回答，而是重复问刚才的问题，“他是你什么人？”
　　
　　他偏执的厉害，执意要得到那个让他挣扎了一晚上的答案，即便他其实早就猜到了，并为此几乎失控，却依然还想听她再说一次。
　　
　　受虐又固执。
　　
　　岑苑：“同学。”
　　
　　还是一样的答案。
　　
　　什么同学？
　　
　　关系到哪一步的同学？
　　
　　他看她的目光周述时不是看不懂，怎么可能仅仅是同学？
　　
　　周述时突然不想再问了。
　　
　　铺天盖地的情绪又疯狂涌动上来，无力又疲惫，还有抑制不住的晦涩。
　　
　　这种感觉陌生极了，让他心头止不住的烦躁。
　　
　　他极力压制那些翻涌的戾气，可怎么办，自制力几乎快要失效。
　　
　　




19.  第 19 章   chapter 19

　　空气中有种溺死人的安静。
　　
　　岑苑心生出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她能感觉的到周述时在极力压制着某些情绪。
　　
　　执念荒唐的在错位中打马而过，周遭明明什么动静都没有，心底却早已是一片惊慌和混乱。
　　
　　路灯下大树旁的一小片阴影里, 小姑娘细瘦的肩膀松垮的撑着校服，小小一团，明明那么弱，好像是很好欺负的样子, 可她的心比谁的都要坚硬一样。
　　
　　岑苑很难跟任何人说清楚, 她如今能站在这里, 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荒唐的一件事。
　　
　　他的故事，本不该有她的名字。
　　
　　路灯的光线倾斜着打下来，岑苑低着头, 心底酝酿着, 后脖颈的肌肤是细腻的象牙白, 周述时的手指紧了又松, 松了又再次握紧。
　　
　　“你.....”
　　
　　她不想再这么下去了, 刚要开口说点什么, 面前人突然认命的叹了口气。
　　
　　周述时自嘲的笑笑，没出息的连狠话都说不出一个字，那点郁结于胸的不甘和火气都抵不过眼前女孩的一颦一笑, 他想毁掉她，却更想用生命爱她。
　　
　　他抬手，滚烫的掌心贴在她的脖子后，揉捏了一下。
　　
　　岑苑大惊，突如其来的温度让她本能想躲，可他早有防备，压根没给她退缩的机会。
　　
　　周述时的拇指顺着她的下颌线蔓延, 把她的脸抬了起来。
　　
　　下一秒，他看到了一张既委屈又惊慌的小脸，漆黑纤长的睫毛无助的震颤。
　　
　　痒到他的灵魂深处。
　　
　　岑苑又急又气，像是被拿捏了七寸，他力道巨大，让她只能直视前方，容不得半点抗拒。
　　
　　温度在微凉的皮肤上烙印，指节分明。
　　
　　凉秋的夜里，呼吸声可闻。
　　
　　周遭天地皆褪去了色彩，他眼眸明亮，有她看不透的温度和疯狂，时间似乎变得很缓慢，她能感受到萦绕在周围的那种灼热的呼吸。
　　
　　那刻夜凉如水，路灯照射在这一小方角落，落下剪影一片。
　　
　　暖黄色的光线，他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
　　
　　周述时都很难形容出那一刻是什么感受。
　　
　　他生平第一次，毫无逻辑性，像个思维迟缓的笨蛋，卡住她下颌的拇指指尖像是过电一般的酥麻，那股麻意汇成一股涓流，直冲胸腔，那些不甘和愤怒全然失去了所有的气力，几乎让他麻痹其中，无法自拔。
　　
　　岑苑，这两个字，是他的画地为牢，那双暖茶色的眸子里只有他为她疯狂的模样。
　　
　　“岑苑，你能不能，看看我.......”
　　
　　周述时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想要把她眼中唯一有自己的这一刻永远定格在生命的画面里，呢喃着企求。
　　
　　他的脑海里几乎一片空白，可呼吸却急促。
　　
　　“周述时，你喜欢我？”岑苑又问了一遍，可这次，她没等他的答案，“别喜欢我了不行吗？”
　　
　　他说，看看我，行不行。
　　她说，别喜欢我了不行吗。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无可奈何的事情吧，感情这件事，霸道又没有道理，求之不得，辗转反侧，任谁都跳不出的诅咒，他是周述时，可那又怎么样。
　　
　　天之骄子，在她眼里，屁用都没有。
　　
　　晚风夹杂着她身上的味道蛮横地闯进他的呼吸里，横冲直撞，周述时突然笑了，他似乎在一瞬间如梦初醒的想通了所有关窍，“不行啊，暖暖。”
　　
　　岑苑的心颤了颤，慢半拍的忘了想说的话，他叫她暖暖，和旁的任何人都不一样，那两个字被他的唇齿研磨过，如同是一支看不见的羽毛，轻缓的拂过心尖，那种灭顶的震撼力让她茫然慌乱。
　　
　　他压着人往前步步紧逼，逼得她节节败退，后背触及粗糙不平的树干，凉意透过淡薄的校服布料侵入毛孔，他的一只手扣住她的脑袋，另一只手抵在她身后的树干上，弓着身将她牢牢困在方寸之地。
　　
　　岑苑回过神，暗讽自己的没出息，只不过被人叫了声小名，就能失神这么久，美色误人，她羞恼的伸手想要去掰开他手臂。
　　
　　少年的手臂结实，又压根没准备轻易放过她，因而小姑娘使了十足的力气去推，小脸蛋都憋红了，他的手都纹丝未动。
　　
　　岑苑又羞又气，神经病吗这人是？！
　　
　　周述时又是笑，今晚的他真的就像个神经病，明明刚才还是一副盛怒下要吃人的模样，现在却又莫名其妙的总是笑，比她认识他以来，加起来笑的都多，他箍着人不许她动：“暖暖。”
　　
　　她抬眸，眼眶憋的通红。
　　
　　“我喜欢你。”
　　
　　岑苑猛地睁大眼睛，虽说她一再追问，但当他真的自己说出来，她却无力承接。
　　
　　周述时用额头抵了抵她的，低笑：“你可以反复跟我确认，没关系，也可以玩了命的虐我，都可以，但别排斥我，别总拒绝我的喜欢，我不问那男的是谁了，可你记住，他能做到的，我都能，他能给你的，我只会给的更多，爱也好，人也好，你想要什么都行，命都给你，能不能，看看我？”
　　
　　能不能，爱上我？
　　
　　*
　　
　　岑苑坐在自己家沙发上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
　　
　　她如同无意识的提线木偶，机械的做着动作，完全失忆了一样，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脑海中反复盘旋着路灯下少年抵着她的喃喃几句。
　　
　　今天岑家的家政阿姨没走，给所有人做了夜宵。
　　
　　岑信之压根没问岑苑今晚去了哪，到底跟什么同学吃饭，反倒是岑清几次欲言又止。
　　
　　岑苑端起自己的那碗红豆沙，小口小口的吃着，甜腻细滑的口感让人唇齿留香，可她味同嚼蜡，蒋楠珺瞥了她一眼，对岑清说：“温温，你在以前班里都没什么朋友吗，人缘不好？”
　　
　　岑清一愣，不明所以。
　　
　　蒋楠珺继续说：“怎么都没有人跟你吃个晚饭什么的，不过以后要是有这种情况，你可得自己看着时间点，女孩子回来太晚，总归不安全。”
　　
　　岑清反应过来自己妈妈话里有话的在说什么，皱了皱眉，“妈，你有完没完？”
　　
　　说着，还担忧的看了眼岑苑。
　　她现在是真的想要回暖和岑苑的关系，生怕蒋楠珺再打破她们之间好不容易相处下来的和谐。
　　
　　她比谁都清楚，这来之不易的默契如同镜花水月，一碰就会碎。
　　
　　意外的是，岑苑像是根本没听见。
　　
　　岑苑的这种游离在状况之外的状态一直维持到晚上回屋。
　　
　　窗前台灯下，她摊开自己的作业本，打开课本，盯着上面的题目，一字一句的都认识，可连起来完全不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她虚虚的握着水性笔，目光逐渐晃到旁边的改错本上，越发变得游离，封皮上的铅块字开始模糊，岑苑沉沉的叹了口气，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不规则的黑色痕迹。
　　
　　整晚的记忆回笼，串联出一幅幅画面。
　　
　　最后的最后，他无赖似的抢过她的手机，把自己的号码输进去，还把微信好友加上。
　　
　　他说：“岑苑，我给了你电话这么久，你无视的真够彻底。”
　　
　　岑苑抿唇，烦躁的把笔扔在桌面上。
　　
　　这疯狂的世界，彻底乱了套。
　　
　　*
　　
　　翌日清晨的海中校门前。
　　
　　岑苑温吞的啃着手中那块在早餐店买的鸡蛋卷饼，她一大早就出了门，一晚上没怎么睡好，心烦的要命，索性起床溜出了家门。
　　
　　“哟，我们时哥今天来的更早了？”
　　
　　一道声音从前面不远处传过来，紧接着，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回：“皮痒了？”
　　
　　“不敢不敢，昨天开黑到凌晨，我都差点没起来，没想到时哥比我还勤奋，哥，你跟我说实话，为了小姑娘吧？从分班开始你越来越不对劲儿了。”
　　
　　岑苑心下一颤，手无意识的紧紧抓了抓书包带，下意识地往边上靠了靠。
　　
　　前边的人继续笑咧咧的说：“因为校花吧？”
　　
　　“校花？”周述时皱了皱眉头，极力思索着有关岑苑是校花这件事的记忆，然而一无所获，“谁是校花？”
　　
　　上学的学生虽不到人最多的点，却也络绎的有不少人走过，有听见周述时问话的，都把视线若有若无地投了过来。
　　
　　每个人都各怀心思。
　　
　　岑苑知道，谁在这时候被牵扯，谁就会立马成为议论的中心，她脚步不禁放慢。
　　
　　周述时太过打眼，天生带着一股无法让人忽视的气场，所有和他沾上边的人，都不可能再继续做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这一点，她很清楚。
　　
　　只是在他们刚刚的对话中，她忽然生出来一个很奇怪的想法，这想法不合时宜，又有点无厘头—————周述时会不会有黑眼圈呢？昨天他靠过来的时候，有没有呢？
　　
　　怎么完全没了印象。
　　
　　“哥，不会吧，岑清就坐你前边，你居然问我校花是谁？”陈思齐不置信的瞪大眼睛。
　　
　　岑清，这名字让周述时皱了皱眉。
　　
　　谁？
　　哦，那小笨蛋的姐姐……
　　校花？呵……
　　笑话吧，哪有他的小笨蛋漂亮？
　　
　　“关我屁事？”周述时的话音刚落，周围就响起一阵窃笑，其中不乏幸灾乐祸的女生。
　　
　　岑苑的心思却都在刚刚那个荒诞的问题里，她隔着几个人的距离看向他，从他微垂的眼睫看他的下眼睑。
　　
　　像是能够感知到她的目光，她才刚看过去，周述时便也抬眼望了过来。
　　
　　两个人视线隔空撞了个正着。
　　
　　那些灼热的记忆瞬间涌上来，岑苑慌乱的从他的眸光中撇开眼，羞窘让她耳郭微红，脑子翁的一声炸响，低下头快步走进教学楼，头都没敢回一下。
　　
　　今天可明明是她先看过来的，怎么反倒又像是他做了什么坏事儿似的，周述时扯了扯唇角，偏头送她的背影消失。
　　
　　小姑娘的耳根是红了吧？桃花一样的颜色，甜到了他的四肢百脉。
　　
　　陈思齐没看到岑苑，伸手在周述时面前晃了晃：“哥，看什么呢？笑的这么浪荡？”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神色寡淡如常，“看个小笨蛋。”
　　
　　




20.  第 20 章   chapter 20

　　岑苑进了教室, 里面没几个人。
　　
　　很快，那几个男生就相继进门，跟在最后面的那抹身影, 用一只手提着校服外套，另一只手单手抄兜，身上是干净的白T，身形挺拔, 表情淡然。
　　
　　周述时看向那个熟悉的角落, 一眼捕捉到刚刚落荒而逃的小兔子, 他压下隐隐翘起的嘴角，眼底无波无澜，只用漆黑的眸子锁定她。
　　
　　岑苑收回目光, 面色看上去是平静的, 她低下头, 从书包里翻作业, 只是耳朵尖儿微微泛红暴露了她的心情, 素净的小脸上有微不可查的窘迫。
　　
　　周述时走到她的桌子边, 轻轻侧头，居高临下的盯着她。
　　
　　身后陈思齐不明所以，碰了碰他的胳膊：“时哥, 怎么了。”
　　
　　岑苑全身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压迫感，她根本不用抬头，也知道这人会是在以什么样的目光注视她，那些火一样的情绪烧的人不自在。
　　
　　周述时没动，就站在原地，伸手把书包和校服外套扔到自己桌子上，摆摆手让陈思齐别管他, 视线从身边小姑娘泛红的耳尖向下移，缓缓的落到高高扎起的马尾下那截修长莹白的脖颈。
　　
　　手掌心微微发痒，那温香软玉的触感似是致命的毒，碰过便会上瘾。
　　
　　欲罢不能，大抵不过如此。
　　
　　周述时自嘲的笑笑，有朝一日，他竟也会这般迷失自我。
　　
　　旁边的人一直不动，不走，也不说话，每一秒都像是煎熬，周遭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清晨的空气中甘冽的泥腥味都被完全的掩盖了过去，岑苑有点恼，谁能想到传说中高冷男主还能有这么闷骚的一面。
　　
　　他无动于衷，她又凭什么庸人自扰，索性彻底无视掉，翻动着作业本检查有没有什么遗漏，谁知她刚打开数学习题集，旁边一道黑色的影子便笼罩了下来，岑苑本能的往后闪开身体。
　　
　　温烈的气息靠近，那让人心悸的感知卷土重来，她心头一阵警惕，生怕他会在班里做出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她眨了眨眼，看着周述时问道：“你干嘛？”
　　
　　其实周述时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嘛，只是毫无目的性的想要靠近她，逗逗她，小姑娘生气的样子都可爱到犯规，让他内心恶劣的想要拼命的在她的世界里留下痕迹，即便是她的抗拒如此明显，即便这样兴许会适得其反，可那些因为喜欢上一个人之后随之而来的作恶欲，也同样让他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不受控制。
　　
　　他勾起的嘴角缓缓上扬，视线在她瓷器般细白的脸颊上来回梭巡，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
　　
　　“小笨蛋，你第三题的答案是错的。”
　　
　　他声音故意压低，带了几丝暧昧，音量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
　　
　　后边陈思齐的脖子伸到老长，拼命的想要探听一点八卦，可只看见周述时唇齿微动，半点信息都没流露出来。
　　
　　周述时睫毛轻颤，眸色愈发浓郁。
　　
　　岑苑一怔，低头看摊开的练习册，第三道题确实是她拿不准的。
　　她泄气一样的揉揉太阳穴，脑壳突突的跳动。
　　
　　“周述时，这里是学校，你能不能正常点。”
　　
　　周述时闻言微顿，眼底出现裂痕，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呼之欲出，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糯糯，娇气的要命，让人心痒。
　　
　　教室里依旧寂静，除了陈思齐他们几个，没有人注意到后边的情况。
　　
　　“这道题，你的思路从开始就错了.....”他伸出食指在她的本子上点了点。
　　
　　他下颌线流畅的顺延到微微凸起的喉结，侧脸坚毅淡漠，神色褪去了方才的顽劣，变得认真，可这种认真又真的有点扰人心绪。
　　
　　岑苑有片刻的晃神，直到周述时笑着抬头拍了拍她的脑袋，揶揄道：“看什么呢，看题，本来人就笨，这种题还能错。”
　　
　　她慌乱的低下头，努力集中注意力看向练习册，头顶的人声线低沉柔和，条理清晰：“你先做一条连接AB点的辅助线，然后.......”
　　
　　过了会，等岑苑完全把题目弄明白，周述时才“啧”一声：“说你是小笨蛋，还不承认，以后拿不准的题目要问，不是给你电话了，你随时都能找我，只要你需要，我都在。”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沉而缓，还透着点轻佻又隐忍的撩拨。
　　
　　因为这句话，岑苑心跳漏了一拍，抬起头看向他，触及他眼底的光又很快移开视线。
　　
　　“谢谢你，快早读了，你能不能回自己座位？”
　　
　　周述时垂着眼看她，整个人散漫慵懒，闻言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意味不明的扔出来一句：“卸磨杀驴啊小姑娘？”
　　
　　他说着伸出手，温热的指尖轻轻蹭过她发烫的耳朵，把她在朝阳下被染色的一绺细碎的发丝拨到耳后。
　　
　　岑苑像只受惊的兔子，触电一样的躲出去。
　　
　　她眼睛睁的大大的，一点点抬起头来看着周述时，愤懑的瞪他：“你干……干什么。”
　　
　　“你啊。”他说。
　　
　　岑苑再也受不了，她实在不能继续呆下去，腾的一声站起来，胡乱把自己面前的作业本弄在一起抱进怀里，逃也是的去课代表那边交作业。
　　
　　过道里，她和迎面进门的岑清撞了个满怀，在岑清诧异的目光中，什么都没说，低头绕了过去。
　　
　　后边，陈思齐和刘易他们已经惊的目瞪口呆，到这一刻，他们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先前乱磕的CP有多离谱。
　　
　　周述时看着落荒而逃的小姑娘，轻轻拈了拈手指。
　　
　　啧，真甜！
　　
　　*
　　
　　体育课。
　　
　　集体做操后就解散自由活动，一起上课的七班男生跟一班挑战篮球，体育老师给他们做裁判。
　　
　　岑苑不太想去看热闹，躲在一边的树荫下避太阳，虽然已经入秋，可白天的日头依然毒辣，铆足劲头的想要榨干人们身上所有的水分。
　　
　　男生们在不远处的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篮球被拍得咚咚作响，场下围着不少女生兴奋的尖叫。
　　
　　岑苑其实不太明白，这项运动的吸引力到底在哪，一堆人拿着一颗篮球抢来抢去，既原始又暴力。
　　
　　何淼淼一边用纸巾擦拭着额头上的汗，一边抱怨：“都已经入秋了，A市的天还热的要死。”
　　
　　隋糖点头附和：“可不是嘛，学校还让咱们这么早就穿秋季校服。”
　　
　　旁边的岑清始终沉默，看着远处的球场默默出神，岑苑拿起随身带着的水杯，喝了一口，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是陈思齐和刘易，他们打了半场，替换下来，正好看见岑苑几个，就走了过来。
　　
　　两个人走到她们旁边，用身上短袖的袖口擦了擦汗，然后笑嘻嘻地问：“岑苑，怎么不过来看时哥打球？”
　　
　　岑苑皱了皱眉，淡淡的说：“看不懂...再说了，我为什么要看周述时打球？”
　　
　　陈思齐倒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顿了顿，才说：“我们都知道，你要是能来看他打球，7班那群人能被他虐趴下。”
　　
　　岑苑摇了摇头，思忖片刻，才说：“你们可能误会了，我跟周述时就是普通同学，作为一个普通同学，没办法存在这么大的影响力。”
　　
　　哪想陈思齐立马摆手，毫不避讳地说：“岑苑，说实话，我开始还以为时哥会喜欢的是.....算了，是谁都不重要，但问题是，他的想法完全出乎了咱们几个的意料，我很不能理解，你对他有什么不满意？”
　　
　　说完，他伸手指向篮球场，对她说：“你看到篮球场旁边围着的那群小姑娘了吗，有绝大多数都是为了时哥来的，我从初中就认识他了，从来没见过他对谁能有像对你这样。”
　　
　　篮球场上的某个身影突然跃起，灌篮，球进了。
　　
　　场下发出巨大的欢呼喝彩声。
　　
　　裁判吹响了比赛结束的哨声，一班这个被体育生普遍看不起的“书呆子”班，竟然迎了体育生云集的七班，虽然只有一分，也算是狠狠打了对方的脸了。
　　
　　最让七班男生生气的，是周述时下场的时候，连七班的女生都像是突然叛变了革命一样的拿着水和毛巾围了上去。
　　
　　周述时脚步未停，直接绕过人群走向了休息台，他边走边拉起T恤的下摆，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肌肉的轮廓随动作起伏若隐若现。
　　
　　他坐在放校服的台阶上，大咧咧的劈着腿，拧开一瓶提前买好的矿泉水，抬头一股脑的灌了下去，轮廓清晰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眼角的余光始终看着不远处的少女。
　　
　　见比赛结束了，陈思齐他们回到了这边，隋糖抬头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脸色比刚刚太阳晒得更红了。
　　
　　何淼淼在这时想去厕所，就求隋糖陪她一起，隋糖只好收回目光，起身离开。
　　
　　等两人走后，一直沉默着的岑清突然开口对岑苑说：“暖暖，其实今天早上，我都看到了.....”
　　
　　岑苑一怔，沉默不语。
　　
　　岑清笑了笑，接着问：“你为什么不喜欢周述时？”
　　
　　“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岑苑把双腿收到胸前，用胳膊把身体抱成一团，“不喜欢也同样没有理由。”
　　
　　岑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半晌，像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个旁人的故事，声音很轻：“其实我也有心动过得，以前我总觉得，凭什么他不需要任何努力就能做到的事情，我拼了命的努力都不能完成，那种打心底生出的羡慕和嫉妒让我忍不住的去关注他，久而久之，这种关注就像是突然变了味儿，可是也正是因为这种关注，让我发现了他也在同样的关注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觊觎任何不属于我的人和感情。”
　　
　　岑苑听完，心中怅然，她突然想通许多一直以来纠结的问题，她早晚会离开这个家的，对于岑清，她没有资格去替原主选择原谅，可也真的不愿替原主去恨了，她们同样都是上一辈感情的受害者。
　　
　　原主可怜，原主的妈妈可怜，但罪魁祸首只是岑信之和蒋楠珺，和岑清无关。
　　
　　“温温，我不可能原谅你妈妈，现在我所有的隐忍都只是因为我早晚会离开那个家，我不想去浪费时间跟她争，跟她斗，至于周述时.....我不喜欢他，并不完全是因为你的原因。”
　　
　　岑清长舒一口气，笑着站起身，拍了拍岑苑的肩膀：“好啦，我不陪你在这了，有这时间，不如偷偷溜回去做两张卷子，说不定哪天，周述时为情所困，就失了水准，我还能有机会超过他。”
　　
　　岑清走后，岑苑抱着腿，盯着地面出神。
　　
　　周述时抓起自己的外套，走到她面前，斜靠着旁边的树干。
　　
　　面前的光线被突然遮挡，岑苑抬起了头。
　　
　　周述时居高临下，似笑非笑的盯着她，脸上全是汗，人却越发白，整个人懒洋洋的。
　　
　　小姑娘缩成一团，茫然的看向他，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因为高度的落差，他正好从她领口露出的一点点缝隙看到那个纹身的边缘。
　　
　　汗水顺着紧绷的下颌滚落，他眼睛里有幽暗的光。
　　
　　“岑苑。”周述时笑着叫她，声线微哑。
　　
　　“嗯？”岑苑不明所以。
　　
　　他说：“那儿纹的是什么？”
　　
　　周述时一屁股从她身边肆无忌惮的坐在地上， 气息甘冽，半点没有运动过后的汗臭味儿，歪着头等她回答。
　　
　　“什么？”她没懂，他没头没脑的问的什么东西。
　　
　　周述时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她，“那里，那个纹身，纹的是什么？”
　　
　　岑苑顿时回神，抬手拢紧自己的领口，皱眉骂道：“流氓！”
　　
　　他闻言突然笑了，倾身压过来，气息沉厚。
　　
　　“暖暖，我要是流氓，那天晚上就不会放过你了。”
　　
　　




21.  第 21 章   chapter 21

　　阳光渗透繁茂的枝叶斑驳了一地细碎的光, 点缀了泥灰色的地面。
　　
　　两个半长的影子交叠。
　　
　　岑苑又羞又恼，脸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刚刚还一片雪白的肌肤, 这会儿已经覆盖了一层淡淡桃花红。
　　
　　她一生气，眼睛就水亮水亮的，像撒了零散的星星进去，她压着气息, 抬眼：“周述时, 你正常点！”
　　
　　说完, 就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想走。
　　
　　可就在岑苑刚转过身，随着远处的一声惊呼, 人就被一股力量拽进了一个温暖坚硬的怀抱里, 有风划过脑后的空气中, 随后, 一只篮球擦着她的肩膀撞到了旁边的树干上, “嘭”的一声, 巨大的撞击之后又反弹了回去，跌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滚出去好远。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
　　
　　岑苑吓了一跳, 但很快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如果不是周述时迅速的把她拉开，那么刚才那颗球，就正正好好会撞在她的脑袋上，单凭风速，就能知道球速很快，撞击树干都发出那么大的声响, 如果是撞在头上......
　　
　　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周述时低沉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幸亏没砸到脑袋，你这小脑袋瓜，本来就不聪明，再被砸傻了。”
　　
　　岑苑倏地抬起头，刚刚心里的感激荡然无存，什么叫她本来就不聪明，人身攻击用不用这么明显。
　　
　　她用力推开人，往后推了一步，刚想开口，一个男生从篮球场上跑了过来，一脸诚恳的歉意，“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刚刚不小心脱手了，有没有砸到你？”
　　
　　岑苑摇摇头，淡淡的回道：“没关系，我没事。”
　　
　　周述时斜睨着男生，面色早就没了先前调侃岑苑时候的那股兴味，神情沉郁，目光冷凛。
　　
　　男生认出周述时，一下子明显心虚了，鬼知道他怎么会一副要吃了自己模样，见小姑娘说没事，赶紧拿上球溜走了。
　　
　　好像生怕自己再多留一秒钟，就会被狠狠收拾一顿似的。
　　
　　男生走后，周述时收回视线，单手搭着岑苑的肩膀，弯着腰和她平视，脸上再不见方才的寒意，笑眯眯的问：“岑苑，你怎么耍流氓呢？我可是很传统的人，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往我怀里钻呢？”
　　
　　岑苑瞪着他，目光凌迟他千百遍，这人到底是解锁了什么厚脸皮的技能，怎么和小说里说的那个男主完全不一样？！
　　
　　明明是他动手拽的人……
　　
　　虽然是应该感谢他的，可现在，她真是连句谢字都说不出来了！
　　
　　*
　　
　　最后一节课是灭绝师太的。
　　
　　岑苑翻开课本，长舒一口气，强迫自己遗忘掉先前发生的事情，把所有心思放到学习上来，还有一个星期就要举行开学考，她必须付出十二分的努力，至少不能掉下现在的名次。
　　
　　海中的教学质量很好，学生普遍的能力也比她穿书前的那个学校高，虽然她比同龄人多了一年的学习经验，却也不敢打包票自己一定能维持在年级前三十的水平。
　　
　　灭绝师太的授课方法在全省都是数一数二的，岑苑仔细听着这些熟悉的知识，慢慢的写着笔记，逐渐把脑海中那些搁置许久的记忆重组，分析整合。
　　
　　手中的中性笔随着她的思路在本子上或写或停，一个知识框架表逐渐形成。
　　
　　这是她从前就养成的习惯，穿书之后的每节课，她也都是这样汇总整理知识的，就像是在记忆中形成了一个框架，可以迅速的发现哪些知识点是她掌握的，哪些是她已经生疏的。
　　
　　这方法有些浪费时间，但胜在效果不错。
　　
　　对于像她这种非天赋型的学生，还是很管用的。
　　
　　一节课下来，岑苑觉得整个脑袋都是有点发懵的状态，因为她要做的不仅仅是要把本堂课老师所讲的记住，更是要举一反三，融汇贯通，毕竟开学考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放学铃打响，隋糖笑眯眯的回过头，“暖暖，快把你的框架图给我看看，最近我发现你的这个方法真的有用哎，我每天晚上用这个来选择重点学习内容，省了不少力气呢，效果还特别好。”
　　
　　岑苑弯唇一笑，把本子递过去，“喏，给你，用手机拍下来吧。”
　　
　　隋糖拍照片的功夫，旁边岑清也正好把最后一道练习题完成，收好书包，等着岑苑一起回家。
　　
　　今天岑信之正好来附近办事，顺道接姐妹俩放学。
　　
　　其实每到这时候都是岑苑最难熬的时刻，她实在不愿意，去恭恭敬敬的对岑信之喊上一声“爸爸”，更不想佯装平静的，去跟这样一位父亲扮演父慈子孝的戏码。
　　
　　*
　　
　　夜晚，晴朗的星空璀璨，又是难得的好天气。
　　
　　岑苑坐在台灯下，做完试卷上的最后一道大题，放下笔，抬头看着窗外的星光出神，这一天，她累的身心俱疲，可以说这一阵子都维持着这么一种紧绷的状态。
　　
　　寂静的室内，能清楚的听到外头走廊里拖鞋“啪叽啪叽”的走动声，沉闷的响声每一下都像是落在她的心头上。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两年，直到高考结束前，她都得守在这么一个叫做“家”的牢笼里活受罪，原主那些时不时蹦出来的心绪又总不肯放过她，她现在不断的修炼自己的一个技能，那就是无视，拼命的无视掉所有糟心的现状，总安慰自己，每多过一天，她就距脱离这个家，又近了一天。
　　
　　电话铃在这时响起，手机屏幕上显示了一个陌生号码，岑苑没多想，就接了起来。
　　
　　“喂，你好，请问哪位？”
　　
　　电话里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一个男生突然笑了，熟悉的低沉嗓音随着电波传进她的耳朵里：“岑苑，敢情你压根没存我的电话？”
　　
　　.............
　　
　　周述时的睡眠质量向来不好，或深沉夜梦，或浅眠易醒。
　　
　　他前一天根本没睡，又因为岑苑所以想要按时去上学，因此今天一放学，他回家倒头就睡了，一觉睡到晚上十点多，再睁开眼时，从窗帘缝隙照进天花板上，印有狭长的一道路灯的光。
　　
　　他企图动一动身，却在所有感官神经苏醒后，意识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周述时偏头看下，抬手捂住一只眼睛，无声的笑了。
　　
　　只一瞬，梦境与现实交叠，辨认不清。
　　
　　他又一次被梦境纠缠，可这次入梦的，却不是年少时狰狞可怖的雨夜，而是她。
　　
　　这个年纪的少年，没有谁不会做几次这样的梦，可没有哪一次，有现在这样难忍。
　　
　　因为在梦中和他纠缠的人，第一次清晰的有了容貌。
　　
　　今天体育课上，隔着淡薄的布料，软玉在怀，柔软的肌肤像是早就挣脱了衣物的束缚，贴合着他的胸膛，发顶的甜甜奶香充斥着整个鼻腔，他从前不认为自己是个重欲的人，却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如同寻常的毛头小伙子一般，辗转反侧了。
　　
　　她的呼吸均匀、温热，清晰入梦。
　　
　　真实的几乎撕裂人性。
　　
　　风吹动窗帘微微起伏，散不尽一室燥郁。
　　
　　周述时想找到岑苑的电话号码，也不是很难。
　　
　　从前他只不过是想要等她主动打过来，可这样的夜晚，他迫切的需要她的什么来填补心头的空缺，哪怕只有声音，电话拨通的瞬间，他还在幻想，小姑娘开口的第一句，会是什么.....
　　
　　却怎么都没想到，竟是一句——你好，哪位。
　　
　　周述时抬手，按了按眉心，哭笑不得。
　　
　　电话这一端。
　　
　　“……”岑苑听出是谁，无声叹了口气，其实这样的夜晚，这通电话倒是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有种放任的无力感：“周述时，你找我有事？”
　　
　　“小没良心的，还能听出是我！”
　　
　　岑苑抿唇。
　　
　　“你在干嘛。”周述时问，“埋头苦读？”
　　
　　“没有………”岑苑垂眸，盯着面前刚刚写完的试卷，沉默了好一会，才有些挣扎的开口问道：“周述时，今天物理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怎么做？我……有点拿不准……”
　　
　　周述时闻言一愣，随即“腾”的从床上坐起来，舌尖抵了抵牙槽，伸手按开了台灯。
　　
　　“等着。”他说。
　　
　　晚上断断续续讲了几道岑苑之前比较存疑的题目，最后她怎么睡着的也不知道，醒来时手机就在耳边放着，通话依然在维持。
　　
　　时长五个小时零九分……
　　
　　她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外面天还没亮，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大雨拍打着窗户，蔓延下去，形成蜿蜒的涓流，模糊了视线。
　　
　　A市终于要开始降温了，阴沉沉的天，世界的颜色都变得更加浓郁，黎明前的黑暗，因为这场大雨，变得愈发厚重。
　　
　　人确实需要定期清理掉心里的垃圾才能释放自己，昨天那个电话让她轻松不少，除了讲题，周述时还说了这么一段话。
　　
　　“暖暖，我喜欢你，但你不要有压力，我所有的靠近和刻意都是因为想要争取你更多的注意，别抗拒我，我允许你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我想得到你是真的，可让你过得更随心的愿望也是真的，你永远是自由自在的，而我………只是你的。”
　　
　　……………
　　
　　岑苑把听筒重新放到耳边，有均匀的呼吸传来。
　　
　　她轻轻的叫了声：“周述时？”
　　
　　没有回应。
　　
　　他睡得很沉，很安稳。
　　
　　




22.  第 22 章   chapter 22

　　周述时对这个世界所有的期待, 都毁在了十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记忆中的景象早就扭曲，可那些狰狞可怖的伤痕像是烙印打进了心里。
　　
　　京市市郊的一个花园别墅小区里，因为暴雨, 沉浸在一片浓郁的漆黑中。
　　
　　不到六岁的周述时睁开双眼，意识逐渐回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苍白的墙面，他手脚都被捆着, 一把染血的皮鞭被人遗弃在他身边的地面上。
　　
　　他试探着蜷缩起身体。
　　
　　好疼。
　　
　　周围得家具被砸的稀巴烂, 衣服被人从柜子里尽数拽出来, 随意的散落在各处，室内一片安静。
　　
　　那群人，应该已经走了。
　　
　　周述时勉强撑着自己瘦小的身体爬了起来, 后背上传来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清晰的拉扯着他的神经, 白色短袖上都是斑驳的血迹。
　　
　　他呆滞地环顾四周, 一片狼藉的家里像极了灾难现场。
　　
　　妈妈.....妈妈呢.....
　　
　　周述时突然哭喊出声, 无助的一遍遍叫着妈妈, 他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面目可憎的女人带着一群凶神恶煞得壮汉冲进别墅的时候，他还窝在妈妈得怀里看动画片。
　　
　　彼时的黎越, 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三线小明星，有大把的时候在家里，更何况，她在自己这个儿子身上，押了宝。
　　
　　她不相信周家人会真的放任一个男孩流落在外。
　　
　　外头一声惊雷，周述时一片混沌的脑海中突然回闪过不久前发生的画面，像是闪电劈开云雾, 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艰难的爬起来，找到一截断掉的木头，用断面疯狂的磨着捆绑双手的绳子，好在，也许是看他是个孩子，毫无战斗力，绳子捆的并不太紧，没一会就断掉了。
　　
　　挣脱束缚的周述时踉跄着跑出房门，别墅里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黎越不知去向。
　　
　　他知道妈妈肯定是被那群人带走了，也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他不顾一切的冲出家门，心头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找到妈妈，外面大雨滂沱，这个季节的京市一旦下雨，经常整日整夜，绵延不停，大雨的夜晚冲刷了一切血肉模糊的罪恶，他疯了一样的奔跑，浑身的伤痛到肌肉抽搐，那些拼命想要钻进灵魂深处的惨痛记忆毫不怜惜的折磨着这个孩子的精神。
　　
　　周述时往后十多年的生命从这一刻起就注定会变得不一样，深沉的恨意在小男孩的心里生根发芽，那份刀绞的力道落入汩汩作痛的耳膜，振聋发聩。
　　
　　头痛欲裂。
　　
　　他拼了命地向前，向前，漫无目的寻找母亲的身影，哭得声嘶力竭，喉咙破音，却始终无法触及目的地，他根本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绝望，侵袭着他脆弱的心脏。
　　
　　终于，体力耗尽，他在一片足以让他窒息的逼仄绝望中缓慢跪倒在地，后背的伤口重新裂开，血水混杂着雨水蔓延，而他颤抖着双手，稚嫩的咽喉泣出绝望的叫喊。
　　
　　这些儿时的记忆始终刻在了周述时的血肉里，刻骨铭心、痛不欲生。
　　
　　他想过要忘记，可噩梦不肯放过他，始终纠缠着他，如影随形。
　　
　　天知道，他也曾经是个活泼开朗的可爱男孩。
　　
　　那天最后的意识，是他扑倒在了积满雨水的马路边，耳旁有汽车的鸣笛声，渐渐地，所有的光影悉数散去，一切生命力都被缓慢游离的雨夜吞噬。
　　
　　“小杂种，你这辈子都别想有翻身的那一天，想进周家的门，跟我的儿子争财产，争地位，做梦去吧！”
　　
　　“黎越，你个贱人，跟你的小杂种一起去死吧！”
　　
　　反反复复，都是女人歇斯底里的谩骂，渐渐地又什么都没有了，世界陷入混沌无声之中，他快死了吗？
　　
　　或许吧。
　　
　　周南颂是纵容他老婆这样做的，以他的耳目，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却依然纵容了这一切的发生，包括周家的其他人，那些和周述时有血缘关系的人却视他为草芥，就连生他的父亲都漠然的无视他的生死，从这一刻起，他的生命便像是被下了诅咒。
　　
　　他不配被任何人爱。
　　
　　再后来，周南颂还是出现救了差点被送上蛇头的船的黎越，周述时也被路人发现送进了医院。
　　
　　可医者医病不医心。
　　
　　小男孩的心，彻底死在了那个弥漫着硝烟的雨夜。
　　
　　之后许多年，周述时就像着魔了一样，每晚反反复复的做着那个真实到几乎要混淆进现实的梦，梦魇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日夜将他无数次吞噬。
　　
　　直到某一天，少女眸带星光，闯入梦境，浸没在落日余晖中的俏丽面庞俯身去亲吻他冰冷的双唇，奶音像是浸入湖底般朦胧不轻，清亮温润的眼底淅沥落下红晕。
　　
　　没有人能够拒绝那样的温柔的目光。
　　
　　即便是在梦里。
　　
　　*
　　
　　一夜好梦，雨过天晴，窗外天色正好，璀璨的日头在天际盛放。
　　
　　周述时从床上坐起来，手机顺着床边滑落，磕碰到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弯腰拿起手机，通话已经结束了，记录里，时间定格在一个多小时以前。
　　
　　是小姑娘醒过来挂断的。
　　
　　他看着屏幕，目光贪婪，仿佛能透过冰凉的屏幕看穿女孩的睡颜。
　　
　　良久，他轻笑出声。
　　
　　内心阳光普照。
　　
　　早读课，那个男老师请假没来，语文老师夹着课本走上讲台，翻开新课课文，招呼所有同学一起朗读预习。
　　
　　周述时单手托腮，歪着头仔细打量斜前方的小姑娘。
　　
　　这个角度，能看清她鼻尖的弧度。
　　
　　雨后的清晨，金白色的日晕把他整个人都包裹在了缱绻柔和的温暖余晖下，清秀柔和的五官在光晕中越发的旖旎晶亮。
　　
　　昨夜他竟是前所未有的好眠，这姑娘像灵动的罂粟花，彻底拿捏住了他的七寸。
　　
　　岑苑小声得读着课文，一字一句，边读边背，穿书前语文就是她绝对优势的科目，凭借那些记忆，足够熟悉到可以背诵。
　　
　　因为太过专注，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火热探究的目光。
　　
　　周述时的视线顺着岑苑粉白色的耳廓下移，小姑娘的校服穿的一板一眼，漏出的一小截脖颈纤细白皙，瘦削的肩膀上肩线下滑，因为太瘦的缘故，偏长的袖子总是会遮住半截掌心。
　　
　　目光凝滞片刻。
　　
　　他抿着唇，无声的呢喃着她的名字，简单的两个字在他的舌尖滚烫地燎过，余味都是清甜的奶香。
　　
　　“岑苑。”他终于把那个名字小声得叫了出来。
　　
　　正在专注背诵的人扭头诧异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眸中依旧有他熟悉得光。
　　
　　而他垂眸一语不发地把那只手拉到身前，慢慢拨开她缩在袖口里的小手，在她的手心里，放了一条牛奶糖。
　　
　　岑苑愣愣地盯着手里像是变魔术一样出现的那条糖，瞳仁里水光流转，她顿了顿，没反抗，沉默的转回身。
　　
　　手指合拢，掌心糖纸的硬挺的边沿窸窣刮蹭着细软的肉，微痛。
　　
　　岑清侧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身后的人唇边含着笑，小声问：“吃一颗，尝尝甜不甜？”
　　
　　岑苑没动，用指甲有一搭没一搭的扣着糖纸的边角，身后的人见她没反应，用指尖一下一下轻轻点她的后背。
　　
　　终于，她泄了气一样的拆出一颗糖放进嘴巴里。
　　
　　奶香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有些许熟悉。
　　
　　周述时忍不住笑，胸腔微微颤动。
　　
　　“甜吗？”
　　
　　岑苑胡乱的把拆开的糖剩下的部分重新拍在他的桌子上，糯糯的小声凶他：“周述时，你正常点，我要学习，你别再打扰我了！”
　　
　　小姑娘连发火都像是裹了蜜，奶凶奶凶的更加让人想欺负一下。
　　
　　周述时摇摇头，眉角微挑。
　　
　　“不要。”
　　
　　旁边陈思齐的牙都快酸掉了，暗自鄙视这种完全不把单身狗的命当命，肆意践踏□□的行为。
　　
　　他转过身，对后面的曾子铭说：“来，喂哥吃块糖，看看甜不甜！”
　　
　　曾子铭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陈思齐你他妈个智障，老子喂你吃泡屎！”
　　
　　曾子铭笑骂着拖着椅子往前凑了凑：“今天刘易生日，岑苑，一起去吧？”
　　
　　周述时皱了皱眉，看了眼旁边一排睡得正香的刘易，往后一靠：“去哪？”
　　
　　“天吧啊，人多热闹，”陈思齐立马接茬，冲岑苑挑眉，“晚上一起出来玩吧。”
　　
　　岑苑摇摇头，委婉拒绝：“下周考试了，我还得学习，我没有你们那样的好脑子。”
　　
　　陈思齐笑的更灿烂了，“有时哥啊，他能帮你复习的妥妥的，你撒个娇卖个萌，他肝都酥了。”
　　
　　周述时饶有兴味的笑道：“你撒个娇，看我酥不酥？”
　　
　　岑苑的脸色顿时染上红晕，扔下一句“好好看你们的书吧”，就羞愤的转回了身。
　　
　　她校服宽大，抬起胳膊扶在桌面上时把布料尽数向前拉扯，细瘦的腰线被勾勒出来。
　　
　　周述时忍不住想起那天把她拽进怀里的感觉。
　　
　　桌面上开封的糖块透过内包装散发出清软的牛奶香。
　　
　　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这是他找了好久才找到的。
　　
　　周述时轻笑一声，缓声说：“岑苑，管我啊？只有我老婆才能管我呢………”
　　
　　




23.  第 23 章   chapter 23

　　大课间, 隋糖和岑苑窝在楼梯平台上往下看。
　　
　　海中的校园，永远朝气蓬勃，洋溢着青春的气息铺面而来, 那种属于少年少女们的独特骄傲总是能够清晰的体现在所有学生的笑脸上。
　　
　　隋糖盯着教学楼和实验楼连接走廊上，那个正在跟几个女生笑着说话的男生，歪头对岑苑说：“暖暖，那个.....刘易的生日聚会, 你要去吗？”
　　
　　“什么？”岑苑没反应过来, 在她心里, 压根没把这话当回事。
　　
　　“就是....”隋糖欲言又止，像是在思考如何开口，“陈思齐说的那个, 邀请你一起参加的刘易的生日聚会。”
　　
　　岑苑这才恍然, 但她明白的似乎不仅仅如此, 而是顺着隋糖的目光看了眼连廊处正和人打的火热的陈思齐, 似有所悟的笑了笑, 那笑容带着理解和明了。
　　
　　“糖糖, 你喜欢他吗？”
　　
　　隋糖：“........”
　　
　　两个小姑娘聊天的时候，没注意到不远处有另外两个女生从老师办公室走出来，在平台处往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程露瑶指了指岑苑, 对旁边的女生说道：“沈沐子，那就是岑苑，头发长的那个。”
　　
　　沈沐子看了眼她手指的方向，两个女孩，正偎在一起说说笑笑，头发长一点的那个，怎么看都有点眼熟。
　　
　　都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沈沐子和程露瑶，因为周述时，从入学开始就没有一天给过对方好脸色，明争暗斗了这么久，才发现原来她们谁也不是那个胜利者。
　　
　　那天周述时因为岑苑对程露瑶做的事，她也有所耳闻。
　　
　　沈沐子看着那个方向，冷笑一声，她突然想起了岑苑是谁，想当初，她在屁股后面追着楚铮跑的时候的样子，不知道周述时知道了会怎么想，还会不会宝贝这么个随便的女生。
　　
　　*
　　
　　一整天的课上完，岑苑的整个脑袋都像是充满了浆糊，人昏昏沉沉的，满脑子都是根号下字母a和添加助燃剂。
　　
　　她没跟岑清一起回家，今天是岑信之和蒋楠珺的结婚纪念日，从早上开始，蒋楠珺就在安排阿姨准备晚上的食材，她不想回去凑这个热闹，更不想看蒋楠珺身为胜利者，在她面前炫耀的嘴脸。
　　
　　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她才下了楼，穿过小路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周述时最后两节课照例没来，贺嘉楠每天到点报道来找他打篮球，每次还不忘跟岑苑打个招呼。
　　
　　说实话，他在最开始的时候，也曾在周述时喜欢的是岑清还是岑苑之间更怀疑过是岑清，但后来事实证明，长相这件事，在周述时的标准里，大概根本不重要。
　　
　　毕竟岑苑这个豆芽一样的小孩身材，总会让人觉得是不是初中生混到了大人得世界里。
　　
　　岑苑埋着头慢悠悠的往前走，她还没想好要去哪，夕阳的角度明亮的让她睁不开眼。
　　
　　篮球撞击篮板的声音越发清晰，渐渐的把神游的少女拉回现实，她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小路上穿出来，走到球场边。
　　
　　那边的抢球声倏然一顿，陈思齐抬手遮挡在眉毛上方，眯着眼睛看过来，一皱眉：“那是岑苑吧？”
　　
　　周述时把手里的球朝着贺嘉楠扔出去，大爷似的睨着那边不动，小姑娘明显也看到了他。
　　
　　这丫头似乎真的是不怎么爱回家，总被他逮到在外面瞎逛，一次两次，他渐渐也察觉出了端倪。
　　
　　周述时一看过来，球场上的其他人就都停下了动作一块看着这边，没几个人认识岑苑，但都好奇一向“性、冷淡”的周述时，怎么会无缘无故的盯着一个姑娘看。
　　
　　岑苑愣了愣，默然的收回视线，转身继续往校外走，脚下的步伐，明显比刚刚快了不少。
　　
　　楚铮在最里面的那个球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若有所思的看着周述时和外头那个落荒而逃的小姑娘，眼底的光暗了暗。
　　
　　沈沐子说，咱们做个交易吧。
　　
　　他像是被蛊惑了。
　　
　　即便他现在仍分不清，这种心有不甘，是因为还喜欢，还是因为那个曾经眼里只有他的女孩，现在都不会再看他一眼的失落。
　　
　　周述时看着少女的背影，扯了扯唇角，小豆丁的两条小短腿倒腾的倒是挺快，他朝贺嘉楠招了招手，接过方扔回来的球，瞄准不远处的那个小小的目标，用力掷出去，篮球擦着小姑娘身边有一段距离，撞在了她面前不远处的一颗大槐树上。
　　
　　球撞击后又砸在了地上，弹跳几下，在砸不到人的情况下，暂时制止了她向前不停的脚步。
　　
　　少女的身形明显一颤，小肩膀抖了抖。
　　
　　贺嘉楠吹了声口哨，招呼着其他人都准备走了，这少爷出手拦了人，就没可能让人这么容易的走掉。
　　
　　果然，周述时走到球场边，弯腰拾起自己的背包，单手插进裤兜里，朝着那边迈开大步，几步就走到了岑苑身边，篮球已经停稳，小姑娘正盯着那颗球愣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用脚往球面上一磕，球原地弹了一下，然后又用鞋面一挑，篮球就腾空飞了起来，落进了他的怀里。
　　
　　他抱着球，笑容揶揄：“小笨蛋，这可是你自己撞我面前来的。”
　　
　　周述时说话时倾了倾身子，人靠得很近，运动过后的汗珠顺着脸颊的轮廓滑落，几绺发丝裹着汗珠，在夕阳下折着明晃晃的光。
　　
　　岑苑暗自叹息，但凡她是个立场不坚定的局内人，都不可能做到在如此美色面前还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有风吹过，撩起小姑娘的发丝在空中舞动，擦着她的唇边向反方向蛰伏，女孩唇畔的水光剔透，水蜜桃一样的诱人，鬼神神差的，周述时抬起了手，想替她扯掉那一绺烦恼丝。
　　
　　谁知在岑苑意识到他想干什么的时候，下意识的抬手就打了出去。
　　
　　“啪”一声，在周遭寂静中格外清晰。
　　
　　周述时的手僵在半空，手背上是一小块清晰的红色印记。
　　
　　打起他来倒是真狠。
　　
　　后面跟过来的在场几个人都愣住了。
　　
　　他们没见过之前岑苑打周述时的样子，谁都没料到这姑娘到真的是一点不给周述时台阶和脸面。
　　
　　周述时却像是根本不在意，他的手僵了一小会，继续向前，终究是把那绺头发扯开，脸上笑意不减：“岑苑，第二次了，老子不打小孩和老婆，单纯就是个女的可不算，我没那么高尚的节操。”
　　
　　陈思齐吓了一跳，像是真的以为周述时忍不住要打人了，生怕他搞得局面不好收拾，最后吃亏的还不是他自己，于是赶紧笑着上前打圆场：“时哥，淡定啊时哥，妹妹还小啊哥......”
　　
　　这话一出，包括周述时在内，周围的人都是一阵无语，贺嘉楠翻着白眼拍了拍陈思齐的肩膀说：“兄弟，我建议你去看看脑子。”
　　
　　空气中诡异的安静了许久。
　　
　　“我想早点……早点回家。”
　　
　　“我知道。”周述时说，可他压根没走心。
　　
　　“我要回家了。”岑苑又重复了一遍。
　　
　　周述时真是被她磨地一点脾气都没有。
　　
　　可他不想放人，就有的是理由。
　　
　　他抬手擦了把额角的汗，也不急，语速放得很慢，似乎在哄，又好像只是怕她听不清楚：“岑苑，今天是刘易生日，你俩是就隔了一个过道的同班同学，你不用去给他过个生日吗？”
　　
　　然后，周述时似笑非笑的盯着岑苑，眼睁睁的看着她露出了一个有些苦恼的表情。
　　
　　这可真是个“过命”交情啊……事实上，从开学到现在这么久，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超不过十句……
　　
　　岑苑拒绝聚会，除了不愿意过多的和周述时接触外，也实在是觉得和刘易还划不进可以共同庆祝生日的那种“相熟”的范畴。
　　
　　但他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终于，岑苑的肩膀泄气一样的耸拉了下来，转头，看向后面的刘易，一本正经的开口：“刘易同学，祝你生日快乐，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刘易懵了一下，下意识的回了句：“谢谢你。”
　　
　　这也完全出乎了周述时的意料。
　　
　　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嗓子突然开始发痒，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岑苑说完，叹了口气，转回身软了软调子，小声说道：“周述时，这样可以了吗？我想回去学习了，下周就要考试了，我不想丢人，你让我回去吧，可以吗.......”
　　
　　少女的声音软糯轻甜，娃娃音的每句话结尾都带着卷翘的缠绵，透着种不自知的撒娇意味。
　　
　　她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声线有多勾人，这么软着调子说话，更让人的心头发紧。
　　
　　周述时彻底的失了神。
　　
　　她.......在跟自己撒娇吗？
　　
　　他竟没出息的毫无抵抗力，连那些男生们本能的张口就来的骚气话都像是被闷头盖下来的巨石砸在了谷底，跌宕之后才见繁花似锦，安宁甜腻。
　　
　　等他回神，岑苑已经拽着书包带跑远了。
　　
　　几个男生都是不明所以，不知道周述时哪根筋没搭对，就这么轻易的放人走了，自己和傻子似的站在原地，看着小姑娘逃跑的背影傻笑。
　　
　　秋色暖阳里，她白色的校服随风箍出身体的形状，背影纤细瘦小，长发荡出水波一片。
　　
　　周述时垂眸，盯着自己手背上已经渐渐消散的红色印记，和她的人一样，不顾他心底到底有多少不舍，终究是留不得。
　　
　　刘易半晌后最先反应过来：“时哥，就这么让她走了？我以为你会留下她跟咱一起去玩呢。”
　　
　　周述时没说话。
　　
　　他心底有多躁动，面色就有多平静。
　　
　　反反复复就只有一句话，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




24.  第 24 章   chapter 24

　　这座城市到了下班、放学的时间总会变得格外热闹, 霓虹灯早早亮起，闪着光亮，车流不息。
　　
　　岑苑在离家两站地的站点下了公交车, 顺着拥挤的人潮走，第一次如此漫无目的地逛过这条她异常熟悉的回家路。
　　
　　沿途几家发廊门外，都有立着的大喇叭播放节奏感强烈的音乐，超市, 服装店, 薯条铺子, 奶茶店………一个个场景晃过，这些市井就叫生活。
　　
　　每个人都要背负着自己的故事活下去，那些或喜或悲的情节, 谁又能保证不是另一本小说里的章节, 普世之中, 七情六欲, 谁都不能幸免。
　　
　　岑苑无处可去, 游魂一样四下打量, 一张张擦肩而过的脸庞都是她现在打发时间的娱乐，或笑或嗔，都能带给她无限的想象。
　　
　　最后, 她走累了，随便在离家很近的地方找了家客人很少的咖啡馆，准备先把作业写了。
　　
　　天塌下来，作业还是得交，试还是要考，什么都无法改变。
　　
　　写了会作业，她停笔, 课本里几张被她随手夹进去的A4纸露出一个角，下午放学前，隋糖给了她这几张运动会的报名表。
　　
　　说是体育委员拜托的。
　　
　　体委的意思是，岑清是校花，跟周述时坐前后桌，还有很多人都知道她在食堂和周述时一起吃过饭，关系明显不一般，肯定是能说上话的，所以希望隋糖跟岑清商量一下，能不能劝周述时他们参加运动会项目，他们一班在体育方面始终被别的班级看不起，也只有周述时他们几个，有可能会改变这种现状，最起码不至于排倒数第一。
　　
　　当然，这些话体委是不敢自己去说的。
　　
　　隋糖被求得心软，才应承下来，却没有给岑清，而是直接给了岑苑。
　　
　　隋糖的原话是：暖暖，我只说试试，你自己决定，不想给就算了。
　　
　　岑苑的思绪回炉，垂眸，拿起那几张表格，看着上面还空白的几个项目。
　　
　　男子3000米，男子4x400接力，男子1500米.......
　　
　　她盯着这烫手山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在她本心里，并不想把这张表格交出去的，她不愿意以任何立场去要求周述时做出离本心的决定，更没打算因此而欠他人情。
　　
　　手边电话铃这时响起，她接起来，隋糖的声音从听筒的另一端传过来。
　　
　　“暖暖，干什么呢，英语作业写了吗，阅读理解答案是什么。”
　　
　　“嗯，我一会用手机把我做的发给你，不能保证对不对，你参考着看看吧。”
　　
　　“行...”隋糖的话刚出口又突然顿住了，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在哪？还没回家吗？”
　　
　　岑苑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是咖啡厅里用扩音喇叭播放的舒缓音乐出卖了她，“没有，我不太想回去......”
　　
　　她不想多做解释。
　　
　　好在，隋糖只是沉默了一下，体贴的什么都没问，随即换了副欢快的语气道：“你在哪，我去找你。”
　　
　　*
　　
　　两个女孩在咖啡厅会和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雷声由远及近，眼见着天色越发深沉，指不定哪一刻，便会有大雨倾盆。
　　
　　岑苑笑着打趣隋糖：“看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刚出来就要下雨了，糖糖，其实你不用出来陪我的，这么晚了，你爸妈会担心的。”
　　
　　隋糖不在意的摆摆手，盯着外头街上行色匆匆的行人，笑着说：“我爸妈都是医生，晚上经常不在家，今天又不在，我回家也是一个人，还不如来找你。”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暖暖，你有伞吗？”
　　
　　岑苑耸耸肩，让开一点位置让隋糖看她放书包的地方，一目了然，很显然没有。
　　
　　隋糖憋着笑，朝她做了个鬼脸，表示她也没有。
　　
　　这家咖啡店除了饮品连小蛋糕都没有，两个人都还没吃饭，刚才不觉得，这会儿天色阴沉下来，倒也有了点饥肠辘辘的感觉，好在不远处隔壁那条街上有几家可以吃饭的地方，趁雨要下不下，快点跑说不定不会被淋到。
　　
　　说动就动，两个女孩子飞快的收好书包，结了账就往外面跑。
　　
　　可运气这回事，有时候还真是无法解释。
　　
　　两个人刚跑出去没多远，大雨便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如同断了线的珠帘，密密麻麻的倾覆而下。
　　
　　无奈，她们只能赶紧躲到了一家已经关门的店面的屋檐下，看着渐大的雨势，有点发愁。
　　
　　“对不起啊糖糖，要不是想来陪我，你这会儿也不用在这遭罪了。”
　　
　　路灯的光线在雨幕中被打七零八碎，光晕朦胧，雨丝由墨染的漆黑而来，闯入光明，泛着剔透的光，又重新没入昏暗。
　　
　　“你再说这种话我要生气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有几辆车由远及近，远光晃过两个女孩的脸上刺的人睁不开眼，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车子就从马路另一侧逆行过来，前后排列着靠着她们面前的路边停了下来。
　　
　　最前面的黑色越野车驾驶室的窗户落下来，贺嘉楠单手握着方向盘，笑着跟她们打招呼：“岑苑，跟你朋友上车啊。”
　　
　　像是某种预感，岑苑越过贺嘉楠的脸，看向旁边的副驾驶，果然看到了周述时的那张脸。
　　
　　原文里，好像提到过男主从来不会自己开车，即便是以后他接管了周家，也从来没有开过车，不管是公事私事都会让司机开，听说是对于开车这件事的应激障碍，至于其中原因，不详。
　　
　　周述时胳膊搭在窗框上，侧头看向岑苑，眼底漆黑深沉，不知到底心虚什么，她低下了头，避开他的目光。
　　
　　仿佛前不久还跟人说要回家好好学习的人不是她，现在被抓包的人也不是她。
　　
　　后面那辆车后座的玻璃也降了下来，陈思齐挑眉冲他们喊：“岑苑，练习册，赶紧上车，这大晚上的，又下着雨，你俩在这儿站着干嘛。”
　　
　　岑苑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隋糖。
　　
　　她其实是想拒绝的，可隋糖的脸上却是如她所料的泛了红，上午在走廊里两个人说的话，不自觉的在她脑海中重演。
　　
　　“喜欢的。”隋糖说。
　　
　　彼时，女孩笑容苦涩，仿佛那些无望的暗恋穿过时间长河辗转而来，一幕一幕都是说不得碰不得的辛酸，其中有甜，可那些微不足道的甜向来不值一提。
　　
　　更多的是她径自臆想出的错觉。
　　
　　“从初中就喜欢了。”
　　
　　一念成戳。
　　
　　而眼下，岑苑透过连绵不断的雨幕看向车里的那个人。
　　
　　昏暗的光线下，周述时笑的玩味，她知道，如果她不上车，他是不会走的。
　　
　　“上车，岑苑，别让我下车去抱你。”他语气已经带了点威胁的意味。
　　
　　岑苑张了张嘴，侧头看了眼隋糖，压低声音问：“让他送你回家，行吗？”
　　
　　隋糖看向岑苑，她当然知道这其中的“他”是谁，于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从她们站着的地方旁边，到车子停靠的路边有一块店家自建的挡雨棚，只不过那儿有几块儿损坏的地砖，这一下雨，踩上去总有泥水溅出来。
　　
　　岑苑让隋糖上了后面那辆车，本来自己也想跟着一起钻进去，谁知陈思齐把车门在她面前“嘭”的一声关上，笑眯眯的讨饶：“对不起啦，岑苑，我可不能让你上车，时哥非卸了我的腿不可，你受累再往前走两步，时哥的车门都打开了……”
　　
　　无奈，她只好上了前面那辆车。
　　
　　车上安静的只能听见雨水拍打车体的噼里啪啦声，没人说话。
　　
　　半晌，岑苑才指了指前面的路口，软着语气说：“能前面掉个头吗，我家在后面。”
　　
　　那声音像是柔软的蜜糖糅杂了丝滑的牛奶，辗转顺着心头一路激起动荡，麻意直蹿尾椎骨，只不过那态度始终疏离冰冷。
　　
　　捂不化的小白眼狼。
　　
　　周述时倚着副驾驶的门，突然笑了。
　　
　　“岑苑，上了车你就做不了主了，那么多时间能让你回家，怎么偏偏就让我从家里出来的路上又看见你了，小姑娘，这种自投罗网的事情多了，会让我觉得你是故意的。”
　　
　　岑苑：“…………”
　　
　　外面雨声不肯停歇，车内再没人说话，转眼街道泛起的水波已开始荡漾，夜晚终于彻底来临，霓虹灯的璀璨在雨夜里分外妖娆。
　　
　　天吧的地下车库里，几辆车前后脚的停稳，等所有人都从车里跳下来，岑苑才发现，她是唯一还穿着校服的人。
　　
　　几个后面车上下来的陌生女孩正神情怪异的盯着她打量，低声议论着不知在如何对她评头论足。
　　
　　这种格格不入的落差感让岑苑本能的想往人群的最后面躲。
　　
　　可刚退出去一步，就撞上了一个坚硬宽阔的胸膛，随即被人伸手搂住。
　　
　　周述时收紧胳膊，从背后圈住岑苑的肩膀，胸膛紧贴她的后背。
　　
　　温热的嘴唇似有若无的擦碰过她耳廓的边缘。
　　
　　岑苑吓了一跳，走神片刻，刚想挣扎，听到耳边一声低哑的气声：
　　
　　“岑苑，你怎么跟小朋友一样，还没断奶？”
　　
　　




25.  第 25 章   chapter 25

　　岑苑刚想挣扎, 周述时却没坚持，只在她耳边扔下这么一句话，便闪身退开, 但顺势把她圈在了人群的正中间。
　　
　　他把手机捏在指尖旋转，一圈一圈的要掉不掉，笑容直白：“就是个生日聚会，别害怕, 天吧是贺嘉楠家里的, 没有乱七八糟的人。”
　　
　　当然, 周述时这么说，也并没有征求她意见的意思，无非是安慰两句, 却不给拒绝的余地。
　　
　　从地下车库上了电梯, 他们人多, 一趟电梯肯定坐不了, 刚刚自己来的那几个女生也想跟着挤进第一趟, 陈思齐往里扯了扯差点被人撞到的隋糖, 皮笑肉不笑的拦人：“几位美女，咱们几个皮糙肉厚不怕，这趟人多, 别伤着你们就不好了，要不……你们下趟吧？子铭，你和涛子他们陪几位美女坐下一趟。”
　　
　　曾子铭会意，伸手拦着几个人就从电梯里给拦了出去。
　　
　　岑苑也知道事已至此，周述时不达目的不会罢休，反正一时半会也回不了家，就顺从的跟着他们一起一路进了楼上提前定好包间。
　　
　　她被周述时拽着胳膊拉到沙发上在他身边坐下, 她不安的往反方向挪了挪屁股，四下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奢华柔软的沙发，四张并排摆开的大理石台面，头顶的射灯随着音乐的节拍变换着各种炫丽的色彩。
　　
　　台面上早就被摆满了新鲜的水果，蛋糕，干果，酒水，几只无线话筒提前套好了话筒套，整齐的放在话筒架上。
　　
　　再往舞池旁边一点，还有一个推拉门，那边的屋子里亮着日光灯，透过半敞的推拉门能看见里头一张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饭菜。
　　
　　等第二批人都上来，他们一起挪到了饭桌上，刘易的生日会，在这一点上倒是和其他人的没什么不同。
　　
　　要想歌声吼的大，首先还要肚子饱。
　　
　　“时哥，来，干一杯，我敬你。”
　　
　　刘易笑着站起来，隔着老远跟周述时敬酒，周述时很给面子的一杯红酒见了底，喝完，还扔出去一只厚度颇为可观的红包。
　　
　　觥筹交错间，气氛逐渐热闹了起来，整个饭桌上，只有岑苑和隋糖像是突兀的闯入者。
　　
　　周述时看向岑苑，小姑娘极力的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小脑袋始终低垂着，小口小口的吃着碗里的饭，恨不得一粒米一粒米的数。
　　
　　从头到脚的不自在，却依然脊背挺直，倔强又固执。
　　
　　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的观察着周述时身边的女孩，尤其是那几个女生。
　　
　　她始终没有看其他人一眼，只偶尔和旁边的圆脸女孩说两句话。
　　
　　她身上有种沉淀到骨子里的疏离感，仿佛无论外界如何纷扰，她都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让人艳羡，却也让人想要去扯碎那层浮于表面的伪装，看看内里的模样，到底还能不能这么淡定。
　　
　　沈沐子吃了几口菜，便放下了筷子，眼睛一直打量着岑苑。
　　
　　来这儿还穿身校服，故意装纯呢？周述时吃这一套？
　　
　　她和程露瑶不同，那个没脑子的白痴以为凭点关于周述时身世得八卦就能要挟人，可在他们这个圈子里，谁家里还没有点所谓的“豪门秘辛”呢？
　　
　　威胁，是小孩子用的把戏。
　　
　　沈沐子收回目光，扯了扯旁边得刘易，把胳膊搭在他身后的椅背上，凑在他耳朵旁问：“周述时喜欢他旁边那丫头？那个穿着校服来会所的装纯婊？”
　　
　　“别这么说，”刘易看了眼岑苑，虽然他从高一开始就喜欢沈沐子，但到底还是个重情义的人，岑苑平常为人是冷了点，却总会在他们几个需要帮助得时候伸出援手，从前他们几个也不明白周述时为什么会看上各方面都平平无奇的岑苑，但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就很容易发现，岑苑有种能力，能让人在和她的相处中自然而然的心情平静。
　　
　　“我们今天跟时哥回去换衣服，来的路上临时把放学要回家的岑苑拦过来的，她没时间换掉校服，而且我劝你，时哥很宝贝她，你别动歪心思。”
　　
　　“宝贝她？”沈沐子“呵呵”一声，慢慢眯起眼，“周述时会宝贝这么一个还没发育完全的豆芽菜？”
　　
　　刘易“呃”了半天，也没呃出个所以然来。
　　
　　他总不能去跟一个女生对另外一个女生的身材评头论足吧。
　　
　　岑苑正低头数米粒数的开心，面前的米饭上就突然被人堆上了一块糖醋排骨，紧接着，又是一块红烧鱼肉，再然后，是一块铁板牛柳………
　　
　　她眼睁睁的看着饭碗里被人堆成了小山，终于忍不住，侧头瞪了一眼周述时。
　　
　　后者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她的椅背，半圈着人虚空的环抱着她，左手正用筷子夹着缓慢转动的菜肴，放进她的碗里。
　　
　　他旁边的贺嘉楠正一脸坏笑的配合着周述时转动餐桌上的玻璃板。
　　
　　“我又不是猪，我吃不了这么多。”岑苑瞥了眼“小山丘”，淡淡的说。
　　
　　“哦，那你吃剩咯给我，我不嫌弃你。”周述时没所谓的耸耸肩，话说的理所当然，表情也是一本正经，像是压根没有调戏人的意思。
　　
　　可这话，怎么听都带着顽劣的撩拨，别说放在两个普通同学之间，即便是情侣，这种说法，也未免太过亲密了些。
　　
　　“周述时，你正常点……”
　　
　　“岑苑，你每天除了让我正常点，还会不会说点别的了？”
　　
　　另外一边，隋糖的情况还不如岑苑，她本就是个极度容易脸红的人，这样突然在一群完全不熟悉的人之间吃饭，简直味同嚼蜡。
　　
　　每一口都吃的异常煎熬。
　　
　　陈思齐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别怕，都是海中的同学，没坏人。”
　　
　　宽大温热的掌心透过单薄的T恤布料烫的隋糖全身战栗，只一瞬间，鸡皮疙瘩就都起来了。
　　
　　他的声线温柔缓慢，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大男孩细致妥帖的抚慰着她的情绪。
　　
　　这是她一直喜欢的男孩啊……
　　
　　那个她原本以为，只能远远看着的男孩，如今却在她身了。
　　
　　半晌，隋糖细若蚊吟的回了句：“谢谢……”
　　
　　所有人都吃完，已经快九点半了，岑苑看了看时间，盘算着怎么才能先走。
　　
　　从餐桌转战娱乐厅，大伙儿的气氛依旧高涨，唱歌的唱歌，玩游戏机的玩游戏机，拼酒的拼酒。
　　
　　岑苑从沙发上站起来，看向周述时，“咱俩玩局游戏，我赢了，你放我回家，可以吗？”
　　
　　周述时正低头回信息，闻言抬头看她。
　　
　　“玩什么？情趣游戏？”
　　
　　旁边有人嗤笑一声。
　　
　　岑苑咬了咬下唇，忍气吞声的说：“色子，比大小。”
　　
　　沈沐子在旁边始终听着，在这时忍不住走过来，双手抱起胳膊，斜睨着岑苑，“你叫岑苑是吧？要不要先跟我来一局？”
　　
　　岑苑不认识她，也不在意她是谁，摇摇头，不理她，直视周述时，态度里又冷了几分，眼睛不躲不闪。
　　
　　“周述时？”
　　
　　呵……
　　
　　周述时往她脸上扫一眼，岑苑平平静静的看着他，眼底一点儿波澜都没有。
　　
　　刚刚短信里周平的信息让他有点情绪不稳定，但怎么都比不上岑苑现在这样更让他恼火，看他的疏离和先前没有任何不同，无论他做到哪一步，她的心都像石头一样。
　　
　　自信的掌握着他们之间的主动权，对他的感情毫无怜悯之心，却拼命绽放着自己那让他窒息的吸引力。
　　
　　沈沐子不甘心，岑苑的反应让她觉得自尊心极度受挫，她压根不在意她，甚至没有正眼看她，这让她们之间的战争还没开始，就已经失去了她上场的资格。
　　
　　她往前走一步，刚要说话，周述时却皱了皱眉，声线冷冽的说：“你谁带来的？别在这晃，很烦。”
　　
　　她一愣。
　　
　　周述时已然起身，朝旁边正拼酒的贺嘉楠招了招手，后者笑着把色子盅反扣在桌面上，朝他滑了过来。
　　
　　他抬手稳稳按住，单手撑在上面，眯着眼问岑苑：“说吧，怎么玩？”
　　
　　岑苑盯着色子盅，沉吟片刻，“那就简单点，三局两胜，我先来。”
　　
　　她说话的时候，没什么特别起伏的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得站在那说话，很平静，身上的校服和马尾辫衬托的她气质越发纯粹，干干净净的，仿佛在无声的告诉他，他们之间，隔着两个世界。
　　
　　“好，输了别哭。”
　　
　　话音落下，他抬起了手，重新坐下，大大咧咧的劈着腿盯着她看。
　　
　　小姑娘不慌不忙的拿过色盅，没着急动，而是把手按在上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这边，大多数人都觉得岑苑有可能连色盅怎么摇都不知道，这里的人谁都知道，周述时摇色子想要几点都能来。
　　
　　终于，岑苑拿起了色盅，出乎所有人意料，她摇色子的姿势潇洒漂亮，像是表演的荷官，脸上的表情自信又平静。
　　
　　正因为如此，她身上的白色校服在彩灯下就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纯净，又野性。
　　
　　两种极致。
　　
　　交织在周述时的视线里，一下下，砸进他的心里。
　　
　　




26.  第 26 章   chapter 26

　　穿书前, 岑苑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父母离婚后，把她一个人放在了外婆家，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
　　
　　外婆去世后, 她就彻底成了没有家的野孩子。
　　
　　那个时候，她刚上高三，父母以她年满18岁为由，谁都不愿意再继续抚养她, 除了给她提供必要的生活费和学费之外, 平常连面也不会见。
　　
　　有时候岑苑想不明白, 那些父慈子孝，夫妻恩爱的场景是不是永远只能存在于电视剧里，或者说是不是因为她不够听话, 不够乖, 才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 得到父母满满的关爱。
　　
　　但好在, 她是个内心积极的孩子, 这些年, 外婆对她不错，倒也没有走太多弯路，算是身心健康的成长了起来。
　　
　　曾经外婆家的大院里, 有个很酷的姐姐，小时候岑苑总爱缠着她一起玩，那个姐姐在夜场工作，却给小岑苑讲了许许多多的历史故事，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岑苑才懵懂的渐渐明白，这个世界上, 每个人都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她也慢慢的养成了观察每一个身边人的习惯，分析他们的内心渐渐变成了一种孤独的乐趣，她在自己和自己做游戏。
　　
　　小姐姐不工作的时候，也会教她摇色子，这三粒白色的点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成了她唯一的玩具，熟悉到像是长在她手上的一样。
　　
　　外婆去世没多久，岑苑就莫名其妙的穿书了，那些自我否定的强烈思绪又开始重新折磨着她的神经，她偷偷的藏了一副色子，茫然无助的每个时刻，它们都是慰藉，仿佛这就是她跟曾经的世界，最后的一丝联系了。
　　
　　即便那日子并不太美好，却是真实的属于她自己的十八年。
　　
　　*
　　
　　灯红酒绿里，岑苑美得出尘。
　　
　　白色的校服上交织出炫丽的色彩，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波淡然的随着手里的色盅流转，时间的每一帧，都无限的趋向静止。
　　
　　开始前，周述时说，平局就算你赢。
　　
　　岑苑知道，她赢定了。
　　
　　内心的笃定让她气息坦然，眸底满是柔和的晶亮。
　　
　　场外的很多人都看不懂，只觉得有被小姑娘潇洒的动作惊艳到，明明长了张稚气未脱的脸，可这色子摇的，比很多专业的荷官都赏心悦目。
　　
　　周述时渐渐直起了身体，他双手交叠，胳膊放在两侧大腿上，微微前屈着身体看向岑苑，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滑到鼻梁，再停到花瓣一样的唇边。
　　
　　眼底漆黑一片。
　　
　　他什么都没说，也再没有多余的动作，只这么专注的看着，看上去似乎风平浪静。
　　
　　灯光忽明忽暗，周遭蒙着一层又一层的烟雾缭绕。
　　
　　不真实的压抑在黑暗里。
　　
　　像另一个世界。
　　
　　终于，色盅落定，小姑娘白嫩的手指微微用力箍着深棕色的盅壁，挑着眉梢，看向周述时。
　　
　　周述时笑了笑，直接甩起了自己面前的那只盅。
　　
　　小姑娘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让他觉得有点好笑，那种得意洋洋的模样，像极了他家楼下接住飞盘送给主人的边牧狗。
　　
　　奶呼呼的透着骨子等待奖励的傻里傻气。
　　
　　可爱到犯规。
　　
　　也是从这会儿开始，他稍微提起点精神，把注意力放在了手中的色盅上。
　　
　　他的小姑娘，竟还有这么一面，和她身上的那块纹身一样，明明和她本来的气质背道而驰，却偏偏因为这种极致的反差，让她变得更有魅力。
　　
　　周述时的动作利落果断，另一只手还松散的放在大腿上，眼睛始终一瞬不瞬的盯着岑苑。
　　
　　眼底笑意不减。
　　
　　他知道，她底下的，是三个六。
　　
　　沈沐子在一旁嫉妒的发狂，拳头在背后捏的生紧。
　　
　　她恨不得冲上去，拽着岑苑直接丢出去，可她不能，也不敢。
　　
　　最后，周述时的色盅稳稳的放在了岑苑那只旁边，两个人的手欲碰不碰，只要谁在这时候稍微有些许不受力的偏差，指背的关节就必然接触。
　　
　　但也正是这堪堪好的距离，让岑苑心惊，她知道，单凭他控盅的稳定性，这次只可能是平手了。
　　
　　周述时直起身，居高临下的睨着她，一垂眼就能看到了她额角反射的光，细腻的肌肤如牛奶般丝滑，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在那些平整柔软的皮肤上，留下属于他的印记。
　　
　　单单是这么想着，那些禁锢在身体深处的震颤便不由自主的翻腾上来，顺着尾椎骨一路向下。
　　
　　“你先开，还是一起开？”他面色毫无波澜，平静的问。
　　
　　岑苑默了默，咬唇，“一起。”
　　
　　“好。”两个人挨着很近，他故意用了气音，声线里连半点起伏都没有，暖洋洋的气息尽数擦蹭过她的侧脸，撩拨过她整个身侧遍布的神经线。
　　
　　岑苑想后退，但不能，她的任何一个微小动作都有可能影响色盅里的点数。
　　
　　她得赢。
　　
　　“想赢吗？”周述时轻笑了一声，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像是明明早就知道了结果，依然想要在答案揭晓前，逗一逗他的少女。
　　
　　岑苑这次却没着他的道，也许是早就看穿了他故意逗她玩的用意，又或者仅仅是已经知道结果的兴奋，她回答的十分轻快：“周述时，我已经赢了。”
　　
　　周遭闹哄哄的，他们眼里却只有彼此，少女自信而骄傲，全身都像是在闪闪发光，这种强烈的自带光环几乎刺痛他的眼睛，她笑的那么甜美，让周述时彻底折服，他想用余生，保护她的笑脸。
　　
　　赴汤蹈火。
　　
　　两只色盅同时打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围上来想要第一时间看到结果。
　　
　　岑苑和周述时却是谁都没有低头看上一眼。
　　
　　两边都是三个六。
　　
　　岑苑赢了。
　　
　　*
　　
　　夜风沾染了秋意绵绵，雨早就停了，但雨后的气温骤降，寒意侵蚀着人的神经，周述时拉着岑苑从大厅里走出天吧大门的时候，外头拂掠而过的晚风夹杂着骤冷的气息让人为之一颤。
　　
　　两个人身后，还跟着陈思齐和隋糖。
　　
　　本来说好三局两胜，可不知道为什么，第一局之后，周述时就突然叫停了。
　　
　　他起身，笑着把盅盖随意的扔在桌面上，几步绕过茶几：“走吧，送你回家。”
　　
　　本来已经做好还有两次准备的岑苑微微一怔，隔了一两秒都没反应过来。
　　
　　周述时抬手揉了揉少女柔软的发顶，“怎么，不愿走啊？舍不得我？”
　　
　　岑苑“腾”的转过身，往旁边跳开一步，昏暗的光线掩盖了她耳根不自然的红晕，“走。”
　　
　　然后就叫上隋糖一起，往包间的门口走去。
　　
　　刚出门，周述时瞥了一眼跟在两个人身后的隋糖，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重新推开包间门，朝里面招呼了一声：“陈思齐，出来。”
　　
　　于是，就变成了现在，四个人站在夜风中，看着门口等客的出租车。
　　
　　“你送她回去。”周述时指了指隋糖，对陈思齐说。
　　
　　陈思齐当然不会给他们当电灯泡，连忙应承下，“好嘞，保证把练习册安全送回家，你们慢慢走，我们先走了。”
　　
　　说完，也没等隋糖跟岑苑好好的说句再见，连拉带扯的就把人塞进离着他们最近的一辆出租车的后座，全程不过半分钟，便只留下了青白色的尾气在夜空中四下散去。
　　
　　周述时人高腿长，拉着岑苑从台阶上直接绕了下去，顺着排队的出租车之间的缝隙一路穿出来，岑苑不明所以的跟在身后，踉踉跄跄的紧赶慢赶，才能勉强配合起他的步伐，但始终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天吧的包间里，沈沐子一个坐在角落，盯着早就没有人影的门口，脸色惨白。
　　
　　一整晚，周述时的目光从没有一秒钟离开过岑苑，她嫉妒的发疯，恨的发疯，她不明白，从初中开始到现在，她追着跑了这么久的人，从来没有看过她一眼的人，凭什么就被一个方方面面都不如她的女生吸引了他所有的关注。
　　
　　她不甘心。
　　
　　夜色朦胧，月凉如水。
　　
　　岑苑跟着周述时不知道走了多久，这种漫无目的的行走让人绝望，看不见尽头的天际让人心慌。
　　
　　“周述时，别走了，你要带我去哪？不是说送我回家吗？”
　　
　　周述时闻言终于停下步伐，嗤笑道：“岑苑，我在泄火。”
　　
　　岑苑不明所以，但本能的反应肯定不是什么好话，生怕他又要说出点什么她不愿招架的言语，赶紧摇摇头，“我不想走了，前面有个公交站，我自己可以回家，真的已经很晚了。”
　　
　　周述时就站在那看着她，然后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靠近，披在了她的身上。
　　
　　岑苑诧异的抬头，这是他第二次给自己穿外套了。
　　
　　像在照顾一个小朋友一般，比第一次更多了几分柔和，连眼底都带着笑：“岑苑，总有一天，你得把我的衣柜都搬空。”
　　
　　岑苑低头，顺从的任他摆布，喃喃道：“我说过要还你的，你不肯要。”
　　
　　周述时小心翼翼的把她满头长发从外套里拉出来，居高临下的盯着她不安分的纤长睫毛在轻轻震颤。
　　
　　“嗯，你留着吧，总有一天，和你的衣服一起，搬回我家。”
　　
　　他笑着说。
　　
　　少女及腰的长发随风飞舞。
　　
　　雨后的夜空通透，月光很美，她被皎洁的月光笼罩着，小脸白的像雪，圆圆的眼睛里只有他的身影。
　　
　　有那么一瞬间，周述时觉得自己在梦里。
　　
　　太美，又太不真实。
　　
　　红酒的后劲儿大，之前没觉得怎样，现在见了风，人就有些虚浮，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的清醒，又或许早就醉了。
　　
　　醉死在她眼波流转的温柔乡里。
　　
　　




27.  第 27 章   chapter 27

　　两个人靠的很近, 彼此间纠缠的，除了目光，还有温热缠绵的呼吸。
　　
　　岑苑想躲, 却被周述时扯住两只长了一大截的袖口，往前一拽。
　　
　　“紧张什么？”他平静的问。
　　
　　岑苑咬了咬唇，“没有。”
　　
　　“那你躲什么？知道我想干嘛？”
　　
　　“没有，不知道......”
　　
　　“哦......可我都能听清你心跳的声音了, 岑苑, 声音真是有点大。”
　　
　　“......”
　　
　　“暖暖......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他微微倾身向前, 贴近她的耳边，全是气音，温润的声线一字一顿, 缓慢而缱绻。
　　
　　时间停滞在这一刻, 红酒甜淳的清香充斥鼻腔, 周遭是风, 眼前有炫丽五彩的光, 迷蒙的身处浮沉之中。
　　
　　周述时知道, 醉人的不是酒。
　　
　　岑苑觉得自己要死了，全身的肌肉都处于紧绷状态，“你到底想干什么？”
　　
　　说完, 她借着周述时攥紧衣袖的力道，把胳膊从袖子里抽了出来，然后想从从衣襟下摆伸出手，以此来摆脱此刻的禁锢，可还没成功，手腕就被一只手截住了。
　　
　　滚烫的、炽热的体温源源不断的渗透进她的毛孔，在寒凉的夜晚越发灼烧着神经。
　　
　　像团火在包裹着她。
　　
　　岑苑动了一下嗓子, “我想回家了。”
　　
　　“你根本不想回去，不是吗？”
　　
　　他其实完全洞穿了她的内心，一个人，对于家庭的归属感有多强烈，周述时最能够体会，他是人间游魂，那些从未体会过得温度，虽然他嘴上从不承认，但却真真切切的羡慕着，而岑苑，和他一样，眼底从来没有归属感。
　　
　　仿佛那里不是她的家，也不过只是个落脚的一隅之地罢了。
　　
　　“谁说的，不要以为你很了解我，手松开。”
　　
　　“不是吗？”他没松手，却越捏越紧。“岑苑，每次提到回家，你根本不开心，你看那个家的眼神，漠然又生冷，你根本不愿意回去，告诉我，为什么？”
　　
　　“.......”
　　
　　岑苑再次无言以对，她不想解释，岑家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在周述时面前，都只不过是小打小闹，她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跟他交换如此隐私的家事。
　　
　　可他不放过她，他自己都自身难保，却还在试图关心她。
　　
　　“周述时，你不能这样。”她没挣开他的手，语气尽量平淡，“我们到底还是高中生，不论我喜不喜欢那个家，总是要回去，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考上一个好的大学，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再说，我不像你，我没有第二条出路。”
　　
　　两人不知道在较量什么，谁都没有说出什么过分生硬的话，却仿佛在打太极拳一样推来搡去，四两拨千斤。
　　
　　“像我？像我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第二条出路，暖暖，你很了解我？或者说你试图了解我？”
　　
　　也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戳到了他的神经，岑苑明显感觉到，周述时非但没生气，心情却突然好了不少。
　　
　　四周昏暗，他的视线又太过热烈，仿佛刚刚被他拼命压抑下去的某种蠢蠢欲动又再次萌芽，她不知道该盯着哪儿看，手腕被制着， 唯有呼吸声，此消彼长，拉扯着她的神经。
　　
　　“我没有，周述时，你别靠那么近。”
　　
　　她尽量缓和态度，不让自己的语调有任何起伏。
　　
　　可他却完全不似平常的模样，全是酒气，呼吸急促。
　　
　　明明神志清楚，却因为长久以来太过克制的思绪和那些取代了噩梦的缠绵梦境在这一刻突兀的席卷过大脑，他想放纵，却害怕伤人。
　　
　　他眷恋她给的那点温度，明明她排斥的要命，他还是觉得，她就是归宿。
　　
　　直到温热的唇角轻轻触碰她的额头，这世界才彻底颠倒了颜色。
　　
　　很轻，很软，一触即离。
　　
　　满腔热情，谨慎克制。
　　
　　*
　　
　　“走吧，带你先去吃点东西。”
　　
　　“可是我刚刚吃过东西了呀。”
　　
　　“你那样叫吃过东西了？一共吃了几粒米饭？岑苑，我怎么才知道你这么难伺候。”
　　
　　周述时说话的时候始终盯着岑苑的侧脸，小姑娘脸颊微红，刚刚被他触碰过的地方，红的招摇，他不自在的轻咳一声，狼狈的挪开视线，“别废话，要么跟我去吃东西，吃完送你回家，要么跟我回去天吧，你自己......”
　　
　　话音没落，岑苑已经开口。
　　
　　“去吃东西。”
　　
　　A市是座不夜城，每到夜晚，城市的街头总是格外热闹，霓虹灯闪着光亮，人潮涌动。
　　
　　年轻人的天堂，让城市的夜晚像是蜕变成了精灵的模样，他们顺着拥挤的人潮走，漫无目的地沿着商业街往人多的步行街夜市逛。
　
　　岑苑穿着周述时宽大的黑色外套，下摆长到大腿中下位置，走起来摇摇摆摆，她安静地跟在周述时身边，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被哥哥领出来夜游。
　　
　　不一会，她手里就抱了一堆各种各样的小吃，烧麦，鱿鱼，虾饼......
　　
　　“你还喜欢吃什么啊？”周述时抬手巴拉了两下自己的短发，神色在夜市晃眼的光线下有些朦胧，他单手插在裤兜里，身上只有一件卫衣，挺拓的胸膛宽厚。
　　
　　岑苑小口的咬着烧麦，摇摇头，含糊不清的说：“不要了，再买我就要变成猪了，你是打算把我明天的饭也都管了吗？”
　　
　　“这倒不是....”
　　
　　“嗯。”她不疑有他，简单的应了一声，“这不就得了。”
　　
　　“我想把你这辈子的饭都管了。”
　　
　　岑苑：“.......”
　　
　　他们一路过去，绕出美食聚集的区域，顺着城门楼拐弯，一个不大不小的广场上，密密麻麻的有一些摆摊玩游戏的商家。
　　
　　射击，套圈，捞金鱼.....
　　
　　年轻的男女们互相拥抱着，笑闹着，男孩子们争先恐后的在自己的心上人面前展示能力。
　　
　　周述时看着那些情侣，女孩子们笑靥如花的夸赞着身边的男朋友，每次成功，都能换来一阵惊喜的欢蹦乱跳。
　　
　　他挑挑眉，心思微动，拉过岑苑的手腕往那边挤。
　　
　　“那些奖品，你想要什么？”
　　
　　岑苑不解，皱眉看他，“什么意思，你想玩吗？”
　　
　　“少废话，说吧，想要什么，哥哥赢给你。”周述时扫了一圈对面架子上的奖品，发现最大的是一只巨型鲸鱼玩偶。
　　
　　周围的不少人，都是冲它来的。
　　
　　“那个，怎么样？”周述时指了指鲸鱼玩偶，笑着问岑苑。
　　
　　岑苑看了眼，那鲸鱼玩偶比她还高，但是想要得到，需要先扔飞镖，10只飞镖，总环数要在90环以上，再射击，射中10个气球。
　　
　　看上去不难，可商家怎么可能让人这么容易的就把奖品拿走，飞镖好说，可是□□是被动过手脚的，一般人越是瞄准越是射不中。
　　
　　周述时扫码换了飞镖和□□，然后转身低头，对岑苑说：“今天那个鲸鱼就是你的了。”
　　
　　说完，他也没等岑苑发表意见，就直接先走到了飞镖台前站定。
　　
　　不得不说，周述时是天生的王者，他那种卓然的自信和风采是装不出也模仿不来的，夜色中，他侧脸坚毅果敢，沉着英朗。
　　
　　抬起的胳膊顺延至肩膀的弧度好看而有力，随着手腕发力，飞镖脱手而出，正中靶心。
　　
　　十只飞镖接连扔出，无一例外的在那处红圈上汇聚，周遭围观的人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连老板的脸色都开始不如之前那么好看了。
　　
　　他笑着回头，看向岑苑，得意而自信。
　　
　　岑苑垂眸轻笑。
　　
　　此刻的周述时，像极了顽劣的孩子。
　　
　　从飞镖区域来到射击区域，刚刚围观的人都兴冲冲的一起跟了过来，今天围着玩想要大奖的人不少，但还没有一个人成功，大家都想看一看，这个看上去气质不凡的小伙子，到底能不能成功把鲸鱼给抱回家。
　　
　　周述时没有着急开枪，而是先静静的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下气球排列的顺序和今晚的风对它们的影响。
　　
　　已经有不少女朋友开始对自己的男朋友窃窃私语，大家伙见他的样子，都认为这绝对是个高手，今晚老板要亏了。
　　
　　岑苑始终安静的站到一边，温吞的吃着手里的东西，嘴巴咀嚼的幅度不大，吃相秀气。
　　
　　终于，周述时举枪射击，第一发子弹飞速射出。
　　
　　随着人群中的低呼，稳稳的打穿了气球....旁边的幕布.....
　　
　　他原本胜券在握的表情开始出现了些许的裂痕。
　　
　　第二枪....
　　
　　还是一样的结果。
　　
　　这下，除了老板的脸色美好，周围人的表情都开始变得失望了起来。
　　
　　周述时看了一眼岑苑，她平静的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没有半点起伏变化，正专心致志的对付着手里的那根鱿鱼须。
　　
　　这让他觉得自尊心受到了强烈的撞击，这都些是什么鬼。
　　
　　接下来，十发子弹全部打在了不应该出现的地方，气球后面的幕布千疮百孔，气球却纹丝不动，随着微风轻轻扭动着圆润的小屁股，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周述时像是受到了奇耻大辱，不服气的又跟老板买了一梭子弹，这次老板笑的跟花一样，跟看财神爷一样的恭敬。
　　
　　又是一梭子七零八落。
　　
　　第三次买回来的子弹，他刚想开枪，手背上却突然附上了一只温凉柔软的小手。
　　
　　周述时惊讶的侧头，岑苑站在他身边，面色无奈的摇了摇头，小声说：“这次我试试，行不行？”
　　
　　




28.  第 28 章   chapter 28

　　周述时盯着身旁的小姑娘看了好一会, 目光游弋在她白皙纤瘦的手背上，斑斓的光线下，细腻柔软的触感瞬间捋顺了他心头那只炸了毛的刺猬。
　　
　　然后。
　　
　　鬼使神差的, 手里的气、枪就乖顺的到了她的手上。
　　
　　岑苑接过枪，站在那，没着急动，而是仔细的盯着准心看了一会, 然后又看了看面前的气球墙, 闭眼, 架枪，瞄准，又放下, 反复两次, 她眼睛看向前方, 静了一会。
　　
　　晚风徜徉过境, 这世界都为之安静了下来, 旁边街道上人来人往, 随处可见成群结队的男男女女围在一起嬉笑怒骂。
　　
　　青春的味道弥漫，精彩却不张扬。
　　
　　而此刻这处的少女，始终没有出一点动静, 即便是周遭人群嚣闹，却像是丝毫无法影响到她。
　　
　　终于，岑苑重新把气、枪架好，眯着一只眼睛瞄准。
　　
　　“嘭！”一枪。
　　
　　0.01秒之间，另一声破裂的爆炸声响起，对面的气球板上，第一排第一只气球应声而破。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叹声。
　　
　　岑苑没有停顿, 匀速的稍稍偏离枪口，整整齐齐的按着顺序一个个打过去，晚风微微吹拂，撩起她披散的黑色长发，凌乱的盘旋片刻，又四散落下，发丝轻轻擦碰过周述时的胳膊，微痒。
　　
　　最后一枪枪响，小姑娘把枪杆顶在面前的台面上，方才还平静寡淡的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自信洒脱，意犹未尽。
　　
　　眼底有某种情绪在无声的燃烧。
　　
　　这才是她。
　　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她。
　　
　　姓名身世都是假的，可这一刻的放肆，是真的。
　　
　　周围人爆发出响亮的喝彩声，掌声此起彼伏。
　　
　　这样一个小姑娘，左不过十几岁的模样，眼神还依旧青涩稚嫩，可方才几枪，却是震撼人心的气场，深藏不露，大抵就是这个模样吧。
　　
　　周述时已经完全呆住了，愣愣地盯着对面的气球板，直到老板面色不善的把那个被塑料包装带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鲸鱼玩具送到他们面前，他才恍然回神，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梦境。
　　
　　他仿佛看见，她肆意的灵魂几乎破壳而出，她不属于任何人，也不属于他。
　　
　　泼墨般的夜空下，风吹过广袤而空旷的街道，再没有人了，那些纷繁嘈杂的世界都已经消失，只有她，天地万物都失去了颜色。
　　
　　谁能想象呢，天之骄子，竟在这一刻，无法忽视心底那片刻狼狈的深深自卑。
　　
　　他爱的深沉，却卑微到尘埃。
　　
　　不是因为他打不中那些该死的气球，而是面前的姑娘，美好的让人惊慌。
　　
　　周述时突然俯身，凑近岑苑的耳朵，低低笑着，气息尽数喷薄在她耳边：“暖暖，你要我的命，我都给你......”
　　
　　岑苑被这突如其来的温热气息烘的耳尖通红，她抱着比她还高的鲸鱼玩偶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拧着的眉头掩饰不住眼底的失措：“周述时，你别总发神经.....”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眸中浅淡，风轻云淡的接过她怀里明显已经超出负荷的玩偶，目光扫过她透红的耳垂。
　　
　　不置可否。
　　
　　心底那荒芜沙漠里的风起云涌，无人知晓。
　　
　　两个人沿着人群走出夜市区，那个硕大的鲸鱼一路引来了无数的侧目，但所有投过目光来的人，却最终更被这样两个人吸引。
　　
　　男孩高大帅气，气息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却极具反差的抱着一只可爱到爆的巨大毛绒玩具，不动声色的替旁边女孩化解一路有可能被人碰撞到的危机，而他旁边的少女，娇小可爱，安安静静的走路，目不斜视，神游一般的游离在状态之外，到最后，路人皆不能分辨，到底美好的是男孩女孩，还是这样两个人，这样一种状态，携手同行。
　　
　　走出热闹的夜市区，鼎沸的人声突然消失，风轻轻吹动岑苑的刘海，安静的能听清彼此浅淡的呼吸。
　　
　　“岑苑，心情好了吗？”更多好 文请关 注公 主号：南 望 小 言
　　
　　岑苑诧异地抬头看他，她从没说过她心情不好，从见面开始，只字未提。
　　
　　可他都知道，他在哄她开心。
　　
　　他知道她不愿回家，知道她不开心，他比她想象的对她更用心。
　　
　　那些小心翼翼的呵护和审时度势，温柔妥帖。
　　
　　她或许可以不爱，却再做不到无动于衷。
　　
　　岑苑点点头，突然笑了，那些妥协和无奈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友善：“周述时，我没事，真的，你不用这么哄我的。”
　　
　　周述时扯了扯唇角，抬眼看向天空尽头的一轮弯月，眯了眯眼眸：“今天出丑的可是我，哪用我来哄你？”
　　
　　岑苑无声的笑了笑，垂眸，心底一片波澜。
　　
　　“好啦，送你回家，小神枪手。”
　　
　　他什么都不会再问，那些她不喜欢的事，那些让她宁可流落街头都不愿去面对的记忆，都不再需要她回忆再多一次。
　　
　　*
　　
　　两个人打车在靠近岑苑家小区的地方下车，慢慢的走路回去。
　　
　　岑苑在前面抱着鲸鱼，低着头默默走路。
　　
　　周述时单手插兜，落后半个身位替她拎着鲸鱼尾巴，在后面慢悠悠跟着。
　　
　　路过他家小区门口的时候，岑苑突然顿了顿，侧头看了眼马路对面灯火通明的小区大门，路灯把她的影子无限拉长，两个人在地面上重合，分开，再重合。
　　
　　“怎么了。”周述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就笑了，“想跟我回家啊。”
　　
　　岑苑脸色一红，朝他翻了个白眼，“你以前知道你家跟我们家住的这么近吗？”
　　
　　以前？多久以前？那次碰见她等公交车以前？
　　
　　周述时轻轻嘶了一声，摇头。
　　
　　“不知道，我以前注意这个干什么。”
　　
　　“也对，你以前都日上三竿才去学校。”
　　
　　周述时气笑了，斜睨着她，“我现在是为了谁才起早贪黑的？”
　　
　　她看着他，薄情的样子让人牙根痒痒，“为了你自己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学习期间，不搞对象。”
　　
　　他笑容更大了，盯着她认真到不能再认真的眼睛，逗她：“还一套一套的，可是怎么办呢，我聪明啊，搞对象也是年级第一。”
　　
　　又来了，岑苑仿佛见惯了他现在总是一副嬉皮笑脸不正经的样子，撇开眼睛继续往前走。
　　
　　周述时哼笑一声，捏着手里那根毛绒绒的大尾巴，懒洋洋继续跟在她后面走。
　　
　　边走边问：“打枪跟谁学的？你以前去打过把？”
　　
　　岑苑顿了顿，摇头。
　　
　　“没有，那个不需要会打把，我只是以前无聊经常跟着一个姐姐去游乐场玩那种，那个其实很简单，跟你是不是摸过真枪没有关系，那种□□，准心都被调过，你瞄的越准，其实就会越打不到，你观察一下它准心偏离的方向，再计算出偏离角度对应的气球位置，那么再瞄准气球板的时候，就瞄它旁边一点的位置，就行了。”
　　
　　周述时若有所思，“跟一个姐姐？不是你亲姐姐？”
　　
　　岑苑没料到他的关注点会是这个，怔了一下，摇头。
　　
　　“不是。”
　　
　　“暖暖.....”
　　
　　岑苑闻声停下来，抬头看着他。
　　
　　身边有偶尔呼啸而过的车流。
　　
　　她仰着白净的小脸，月色中眼睛清澈明亮，静静和他对视。
　　
　　深深浅浅的光影在她身上交织纠结。
　　
　　周述时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几乎忘了刚刚自己想要说的话。
　　
　　月色渐浓，她身上还有他的黑色外套，白嫩纤长的天鹅颈脉络突兀。
　　
　　这皎洁的月光下，夜晚静谧的深沉。
　　
　　他的目光贪婪而直接，越看越觉得口渴，干涸的沙漠行者，孤独而无望，她是荒漠中唯一的甘冽清泉，喷薄涌动。
　　
　　慢慢地，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靠过去，一点一点，缓慢而无声，离她越来越近，然后和她的脸颊错过，唇息在耳畔似有若无。
　　
　　“暖暖....”他又叫了一遍。
　　
　　声线眷恋。
　　
　　“我帮你学习，年级第一也给你，你能不能，看看我。”
　　
　　遥远的星河天际，月光黯淡。
　　
　　他深处荒漠，无傍无依。
　　
　　岑苑突然没来由的心慌，她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应对，手忙脚乱的把大鲸鱼往周述时怀里一怼，转身就跑。
　　
　　只在周遭清冽的空气中留下一句：“我到家了，别跟着我。”
　　
　　直到跑出老远，没听到后面跟上来的声音，才停下步伐，靠在路灯下急促的呼吸，那些慌不择路的挫败和纠结铺天盖地的席卷过心头，一顿一顿的拉扯。
　　
　　自己这是怎么了？
　　不对劲儿啊，太不对劲儿了。
　　
　　小区外头，周述时依然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怀里是她丢弃的大玩偶。
　　
　　柔软。
　　
　　良久，他低低的笑出声。
　　
　　要命！
　　
　　*
　　
　　时钟温吞的转过，一圈，两圈，三圈……
　　
　　这世界都已陷入了沉睡。
　　
　　一亮黑色的迈巴赫飞驰前行，周述时盯着车窗外隐匿在阴影中，不断后退的高楼大厦，神情冷淡。
　　
　　他和旁边的男人之间，隔着一只硕大而突兀的鲸鱼玩偶，与车厢里萧瑟的氛围格格不入。
　　
　　家里，难得回来一趟的黎越端着一杯红酒靠在落地窗前的软垫上，一遍遍拨打着同一个电话号码。
　　
　　始终无人应答。
　　
　　




29.  第 29 章   chapter 29

　　月色朦胧, 车轮卷起的尘土漫天。
　　
　　“刚刚的小姑娘……”周南颂抬手，无意识的敲打在车门把手上，语气平缓：“是你女朋友？”
　　
　　“怎么可能？”周述时低笑, “人家家庭幸福，父母双全，我算什么？没人要的野种，哪点配的上人家。”
　　
　　他的脸色褪去冷漠, 神情变得轻佻, 语气里却仍然半分温度都没有。
　　
　　周南颂脸色铁青, 却不好发作，周述时的话听上去每个字都是在骂自己，实际却一巴掌一巴掌的尽数甩在了他的脸上。
　　
　　他是父亲, 却没做过他的父亲。
　　
　　黎越的来电再次响起, 这次周述时却没有挂断, 直接按下了免提。
　　
　　电话里的女声明显慌了, “阿时, 你在哪……”
　　
　　等了好一会儿, 却没得到任何回应，黎越蹙眉，“喂？阿时？”
　　
　　这次, 一个男人低沉磁性的透过电波传出，是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他跟我在一起，明天回去，不用等他。”
　　
　　说完，周南颂直接按掉了通话。
　　
　　黎越愣了许久，才颓然的靠在素净的墙面上, 仰头灌进最后一口红酒。
　　
　　她慌乱无助，事态早不在她的控制之内。
　　
　　她再不可能嫁进周家，现在连儿子也可能要一并失去了。
　　
　　周家需要一个继承人，却从来不需要她。
　　
　　*
　　
　　临市近郊一处庄园别墅前，迈巴赫缓缓停稳，司机什么都没说，停车熄火，替两人打开车门，就安静的退到了一旁。
　　
　　说起来，虽然早就知道周南颂在临市有栋从前用来金屋藏娇的庄园别墅，周述时却还是第一次来这儿。
　　
　　如今这里早就没人住了。
　　
　　传闻曾经这里住着的女人，才是周南颂的最爱。
　　
　　只可惜，他囚禁了那个女人一辈子，却始终没有得到她的心。
　　
　　最后，那女人用极其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因果轮回，周南颂也不过是穷极一生，宿愿难圆。
　　
　　二楼书房落地窗前，周南颂脱下西装，挂在旁边的衣架上，转身将窗帘拉上，把外面浓稠的黑暗尽数遮掩在帘布背后，留下书房的水晶吊灯一片敞亮。
　　
　　周平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沓文件。
　　他身后跟着一个佣人，端了两杯茶。
　　
　　周述时自顾自的往沙发上一座，怀里还抱着他的大玩偶，有一搭没一搭的捋顺着鲸鱼身上的深蓝色短毛。
　　
　　周平放下文件后，就站在了沙发一侧，摆手让佣人放下茶后出去，然后负手而立，恭敬的等着周南颂开口指示。
　　
　　周述时抬眸看了一眼，拇指顶了顶眉骨，“你养的人，还真是杀人放火拉屎擦腚都能替你做全了。”
　　
　　周南颂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你港剧看多了。”
　　
　　周述时笑了笑，“没听出来我是在嘲笑你们？”
　　
　　三个小时前，岑苑刚走，他抱着鲸鱼玩偶准备过马路回家，一辆早已不知道在路灯的阴影处隐藏了多久的黑色轿车突然亮起了远光灯。
　　
　　副驾驶上下来一个人，和司机一起，说是请，但一左一右都没给过他任何拒绝的机会，就直接把人带上了车。
　　
　　书房里，有长久的沉默，这是父子俩之间一贯的较量，他们太过相像又太过倔强，曾经渴望亲情的周述时很难不落下风，而如今，有所求的变成了周南颂。
　　
　　古老的落地钟球在玻璃罩内沉重的规律晃动，一下一下，钝闷。
　　
　　像敲打在心头上。
　　
　　周述时掏出手机，开始斗地主，他根本不在意这次的谈话到底是什么内容。
　　
　　周南颂看着他，叹了口气，“时间也不早了，我长话短说，完事就让周平带你回房间休息。”
　　
　　周述时不置可否，压根没搭茬，等着他说下去。
　　
　　周南颂的眉头渐渐蹙起，那种难以掌控的无力感，再次深深地席卷着他许多年来征战商场的那份自负，“我跟你爷爷商量的意见是，等你18岁高中毕业就直接去国外念书，学校我们都已经帮你找好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培养家族未来合格的继承人做准备，现在你要自由，我们可以给你两年自由，你要恋爱，随便你折腾，但是两年之后，你的未来，你的另一半都需要和家族的身份完全匹配，周述时，我没得选，你同样没得选。”
　　
　　周述时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依旧专注的盯着自己手里的牌。
　　
　　等一局结束，他才抬眸看着对面的周南颂，口吻淡然，毫无波澜，“你可能搞错了，和家族的身份完全匹配？我这个人，从本质上就跟你们那个尊贵的家族毫不匹配，继承人………呵……周老板，你怕不是忘了，我没有父亲，别叫你父亲，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沉默了半响，周南颂突兀的轻笑了声，抬头静静地看着周述时，言语无奈而沙哑，“所以我们谁都没得选，你也不需要这么抵触，毕竟，真正掌控你人生的，是爷爷，而我，也不过是没有自由的傀儡，爱不了想爱的人，做不了想做的事，阿时，爸爸这些年也从未好过过。”
　　
　　周述时按掉手机屏幕，抬手抵住眉心，笑的嘲讽，“你活该。谁都没逼你，爷爷更没逼你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你爱不了自己想爱的人不是因为你的身不由己，而且因为你的滥情，跟我说话，你就直接点吧，温情牌对我没用。”
　　
　　周南颂彻底恼了，语带利刃，毫不留情的说：“你自己清楚你姓什么，生在什么样的家庭，你不稀罕的这些东西都是你永远别想推卸的责任，不管现在是如何把这个担子落在你头上的，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置身事外，而将来你也必须接受对周家有利的婚姻，那个只能送你毛绒玩具的女孩，充其量也就能当你的情人。”
　　
　　接着他笑，“但是阿时，你比谁都明白吧，那姑娘不会心甘情愿的当你的秘密情人吧！”
　　
　　周述时一声未吭，神色郁然。
　　
　　周南颂摇了摇头，反问，“你知道的，如果你执意不肯乖乖听话，周家能毁了你所珍视的一切，多巧啊，偏偏让我看到今晚这一幕，为她想想，你也不希望，她毁在你的前程脚下吧？”
　　
　　周述时眼神尖锐的盯着周南颂，他的确清楚，周家能做到的程度，绝不是在危言耸听。
　　
　　如今周南颂这些举动，只不过是先礼后兵罢了。
　　
　　周南颂心中畅快，像是搬回了一城，重新舒展开身体坐到沙发上，小口的品着杯中茶花已经完全绽放的茶水，不急不缓的开口，“阿时，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两个选择，一，好好享受这两年，两年后乖乖的去Y国，回国后接管周家，你要是有本事，能操控自己的人生，那你跟那个丫头还有一线可能。”
　　
　　顿了顿，他继续说：“第二，你负隅顽抗，那么下次跟你谈话的就会是你爷爷，相信到时候，可不会像现在这么友善，还能等你平平安安的送你的小朋友回去。”
　　
　　不等周述时回答，周南颂就直接站起了身。
　　
　　他绕过桌子，站到周述时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这个儿子，才像是终于有了底气，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些，“这是周家能给你的最大让步，你还有两年时间可以和你的小朋友在一起，好好珍惜。”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书房，拉开房门，又回头补充了一句，“今天太晚了，你就住在这，明天让周平送你回去，当然，你能回去的前提是，签了那份继承人约定。”
　　
　　周南颂离开后，周述时仰面靠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的吊顶。
　　
　　抬手覆上眉头，用力挤压。
　　
　　*
　　
　　开学检验考的当天，岑苑很早就来了教室。
　　
　　岑清早上起床下楼的时候见她已经在玄关穿鞋了，人有点懵。
　　
　　“怎么走这么早？”
　　
　　岑苑看了眼落地钟，“睡不着，就去学校早读在复习一会儿，你今天加油。”
　　
　　岑清点头，揉了揉有些迷蒙的眼眶，“好吧，路上注意安全，你也加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最近总是学到那么晚，一定会有个好结果的。”
　　
　　岑苑点头，然后出了门。
　　
　　路过对面小区的时候，她脚步微顿。
　　
　　从那晚开始，她已经好几天没见过周述时了，电话也始终处在关机状态。
　　
　　心头那些怪异的预感让她心慌，明明立场不对，她却也希望他不要有任何差池。
　　
　　隋糖今天也是破天荒的早早到了教室，一进门看见已经在座位上背书的岑苑，蹦蹦跳跳的凑过来问：“暖暖，你在几考场？”
　　
　　岑苑从书包里翻出准考证，看了一眼上面的考场号，回到：“17。”
　　
　　隋糖点点头，面色有些难掩的失望，“我在39考场，咱们都不在一栋楼上，我应该要去旁边实验楼了。”
　　
　　“对了，周述时还联系不上吗？那天晚上你们到底怎么了，吵架了？你拒绝他了？”
　　
　　岑苑摇摇头，盯着面前的语文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没有。”
　　
　　“那……”隋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30.  第 30 章   chapter 30

　　八点前, 所有在教室里自习的学生都陆陆续续的出门准备去各自的考场，岑苑收拾好东西，起身。
　　
　　离开前, 她看了眼身后的位置，顿了顿，才被隋糖拉着走出了教室。
　　
　　陈思齐他们昨晚去网吧通宵，考试前直接去了考场, 岑苑恰好和他们一个考场, 等她进考场的时候就看见陈思齐和刘易趴在桌子上睡觉。
　　
　　她的位置在第一排第二个, 和他们正好是个对角线。
　　
　　她踌躇片刻，终究是没有去问上一句，他今天会不会来考试。
　　
　　周述时这三个字, 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在她的心里刻上了痕迹, 那些她从前不愿面对的事实, 和那些她刻意忽略的悸动, 都在深深的埋葬之后, 意外的生根发芽。
　　
　　监考老师在第一遍铃声打响时抱着卷子走进教室, 本场监考是一班的英语老师，她进门看到岑苑，笑了笑, 才清清嗓子开口：“宣布一下考场秩序，带手机的同学都把手机关机交到前面来，考场内禁止任何形式的作弊，禁止交头接耳，一会儿发下卷子，大家先把班级姓名写好，…………”
　　
　　“陈思齐, 刘易。”英语老师宣读完纪律，看着后面两个睡得天昏地暗的学生皱眉喊到。
　　
　　“啊？怎么了老师。”陈思齐本就在半梦半醒的状态，被突如其来的点名吓了一跳，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站起来。
　　
　　刘易则压根没听见，还趴在那睡的正香。
　　
　　“还有十五分钟开考，清醒清醒别睡了，顺便把刘易给叫起来。”
　　
　　教室里发出一小阵笑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靠窗最后一排去，低声议论着什么。
　　
　　无外乎是一班还有这么不靠谱的学生云云……
　　
　　岑苑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对周遭小声的议论置若罔闻，她重新认真清点了一遍自己的东西，准考证放在桌角，涂卡笔换上新铅芯，黑色中性笔每一只都试了试下水的流畅度……
　　
　　在她没注意的地方，隔着几个人的位置，另一双眼睛始终注视着她。
　　
　　沈沐子也在这个考场里，从岑苑一进门起，她就看到了她。沈沐子撇了撇唇角，对着岑苑的后脑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对程露瑶的不喜欢，远远比不上对岑苑的十分之一，这姑娘乍一看上去实在太普通了，顶多算比普通人五官精致那么一点，凭什么能得到周述时的青睐。
　　
　　岑苑可以，她沈沐子为什么不行。
　　
　　沈沐子收回目光，貌似无意的拨了拨肩头微卷的长发，顺着身上紧身小衫的边缘抻了抻衣摆，凸显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材。
　　
　　考场里有好多男生都偷偷在看她。
　　
　　她在余光中尽数收纳。
　　
　　可面上却始终不露声色，清冷高傲的模样，目不斜视，气质出挑。
　　
　　可这一切，都只是沈沐子一个人臆想的较量，岑苑自始至终，都没有注意到她。
　　
　　整点铃声响起，开始考试。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老师简单的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搬了个椅子坐在讲台边，周遭除了纸张哗哗的翻动声，就剩笔尖落在在纸上的摩擦声。
　　
　　第一场数学，考两个小时，岑苑拿到卷子之后大体的浏览了一遍，发现大部分题型都是她最近复习到的，心态就随之轻松了不少，因而一路答得也就很顺利，直到看到最后一道大题，她心里莫名的起了一阵波澜。
　　
　　这是之前周述时电话里给她讲过的题型，三种切入方法都讲得十分透彻详细，而这道大题的最后一问是：请用另外一种解题思路解答本题，写出基本步骤即可。
　　
　　周述时………
　　
　　这个名字，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呢？
　　
　　岑苑晃晃脑袋，把那些胡思乱想抛到脑后，认真答题。
　　
　　所有题目做完，她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才抬头看了看黑板上方的时钟，还有将近十分钟才交卷。
　　
　　岑苑没有提前交卷的习惯，于是双手交叠在桌面上，安安静静的等着考试结束。
　　
　　这时，沈沐子站起了身，拿上自己的东西，拎着卷子往讲台上走，边走边小声对旁边的监考老师说：“老师，我答完了，要交卷。”
　　
　　结果话音刚落，她正好走到岑苑的桌子旁边，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突然一个踉跄，把岑苑的桌子撞出去一大截，桌面上的东西都稀里哗啦的散了一地。
　　
　　岑苑站起来，侧身看向她，沈沐子连忙面露歉意的说：“不好意思，我刚刚突然有点低血糖，站不稳了，不是故意的。”
　　
　　但她的表演极其拙劣，直面岑苑的眼睛里哪有一星半点的真情实感，面上的一副矫揉造作的表情和无懈可击的说辞，不过是把道德天秤架在了岑苑的脑袋上。
　　
　　你原谅也得原谅我，不原谅也得原谅，即使你知道我就是故意的，但你计较，所有人都会指责你不够大度。
　　
　　岑苑笑了笑，说：“没关系，毕竟你连站都站不稳了，还能准确的挑张桌子撞，真不容易。”
　　
　　她把声调掌握的很好，除了前三个字能让大家听清楚之外，后面的每一个字，都只能让和她面对面站着的沈沐子听到。
　　
　　沈沐子的拳头捏的生紧，郁结在胸腔里的一口闷气出不来。
　　
　　岑苑却没再理会她，自顾自的弯腰开始捡自己的东西。
　　
　　等她再起身，沈沐子已经交卷离开了，经过这么一折腾，考试结束的铃声正好打响，监考老师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停笔。
　　
　　“好了，现在停止答题，都不能再写了，我会下去一个一个收大家的卷子，大家都在座位上坐好。”
　　
　　监考老师从靠窗一排开始，按考号从大到小收卷，一直到岑苑这里，她拿起岑苑放在桌面上的试卷，皱了皱眉。
　　
　　岑苑正在整理被弄乱的文具，没注意到老师的动作。
　　
　　“岑苑。”监考老师敲了敲她的桌子。
　　
　　岑苑抬起眼睛。
　　
　　“这是什么？这张小抄是你的？”作为岑苑的任课老师，她明显没料到自己这个平日里乖巧认真的学生会出现作弊的行为。
　　
　　更何况还是一班的学生。
　　
　　岑苑的心一沉，看向老师手里拿着的那张小纸，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有可能是怎么回事。
　　
　　“老师，这张纸条不是我的，我没有作弊。”岑苑回答的很坦然，车巠口勿教室里是有监控的，如果去查，应该能证明她的清白。
　　
　　发生了这种事，原本等着放学的其他学生也都不着急走了，守在旁边看热闹。
　　
　　陈思齐看了眼刘易，后者会意，趁着没人注意他，就从前门溜了出去。
　　
　　监考老师叹了口气，收起小抄，然后收好最后一个同学的试卷，转身对岑苑说：“走吧，跟我去趟主任办公室。”
　　
　　*
　　
　　岑苑走出年级主任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二点半，校园里早就没什么人了，她走出教学楼，抬头看了眼天空，正午的太阳刺得她眼睛发酸，周围一片静谧。
　　
　　秋日好时光，却终究无缘繁花似锦。
　　
　　她走到路边台阶上坐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盖，盯着自己投在地面上的阴影发呆。
　　
　　监控什么都没拍到………
　　
　　沈沐子背对着监控，她在岑苑弯腰以后很快就离开了，压根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的动作。
　　
　　这下，岑苑的罪名又多了一条：冤枉同学。
　　
　　她笑了笑，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手段可耻又老套，却又是如此简单有效。
　　
　　主任的处理意见也很简单，如果岑苑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那本场成绩作废，等考试结束后，离开一班，按剩下成绩的排名，重新编入新的班级。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周遭空气显得沉郁憋闷，岑苑心里头像是堵着一只秤砣，又重又硬。
　　
　　她无处可去。
　　
　　怔愣间，头顶突然投下一片阴影，阳光被隔绝在阴影之外，岑苑怔怔的抬起头，周述时背对着阳光，双手插兜，微微弯着腰，撇着唇角冲她意味深长的笑。
　　
　　阳光鲜亮灿烂，给他的整个轮廓拓上了一层光晕，一如初见。
　　
　　“暖暖，你在哭吗？”
　　
　　“周述时。”岑苑轻声喊，答非所问，周述时心底一片柔软，他们之间的这次重逢，像隔了一整个世纪，虽然突发的状况并美好，可怎么办呢，她是岑苑啊……
　　
　　他缓声应着：“嗯，我在。”
　　
　　“你这些天都去哪了？”
　　
　　“我在打怪拯救世界啊，”他温吞的开口，“倒是你，怎么我才离开几天，就把自己搞得这么可怜？”
　　
　　阴影下，岑苑轻轻笑着，那些沉积在心头的压力仿佛倏然消失，她杏眼微微弯着，大眼睛晶亮亮的，看的人心头发颤。
　　
　　“那你今天是来考试了吗？”她问。
　　
　　“嗯，不是答应你了，年级第一要让给你？所以在你能准确的接手之前，我不可能让它落到别人手里，你的东西，谁都不能碰。”周述时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声线柔和。
　　
　　鬼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样的抉择才能来考试，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
　　
　　“那不是我的，是你的。”岑苑小声嘟囔。
　　
　　“我的都是你的，岑苑，你永远都是自在肆意的，而我永远会为你驻守城池，所以，别怕，你的清白，我也会让始作俑者还给你的。”
　　
　　




31.  第 31 章   chapter 31

　　正午阳光落的满身, 眼见之处皆是一片灿然明媚。
　　
　　岑苑从地上站起来，看他。
　　
　　周述时也不再说话，目光柔软坚定。
　　
　　他皮相骨相都好, 随意的往那一站，每一处线条都舒展好看，没穿校服，连帽衫松垮的堆在身上, 袖口拉起来半截, 卡在小臂中间, 肌肉的轮廓劲瘦修长。
　　
　　身上只有简单的黑色，皮肤却白。
　　
　　冷调的纯白让人心生距离感，显得整个人的气质都寡淡冷凛。
　　
　　可岑苑知道, 他比谁都温柔。
　　
　　他懂她的无助和无奈, 懂她的孤独和退缩, 他明明已经千疮百孔, 却依然愿意挡在她的身前。
　　
　　都说周述时冷漠暴戾, 实际上, 他却比谁都好。
　　
　　岑苑回神，突然觉得他们两个人这么站着有点奇怪，周遭气场也莫名尴尬暧昧, 她努力睁了睁眼睛，瞥开视线，“你不回家吗？下午两点半才考试。”
　　
　　“嗯？”周述时挑了挑眉，半认真半不正经的调侃“你在这儿，我往哪回？”
　　
　　也许是她心里滋生出的那些异样使然，再听他说出这样的话，心态上再无法做到波澜不惊的应对。
　　
　　岑苑垂着眸子, 有些窘迫。
　　
　　“好了，走吧，天塌下来也得填饱肚子，领你去吃饭。”周述时说。
　　
　　岑苑敛了敛心神，这一上午她的心情糟糕透顶，作弊被抓，成绩作废，面临转班的风险，一件件坏事接踵而来，她哪一件都无能为力。
　　
　　无法自证清白，无法保护好自己的权益，更无法和这样的蓄意陷害抗争。
　　
　　那些颓然的挫败感让她自厌。
　　
　　有意思的是，周述时却成了她现如今唯一的依靠。
　　
　　那些明明坚持的剧情主线一破再破，直到连她自己都已经分不清楚，这到底是故事，还是她的人生。
　　
　　亦或者，她早就和这具身体融为了一体。
　　
　　那年的岑苑早就不复存在了。
　　
　　她是岑苑，也只是岑苑。
　　
　　周述时慢悠悠的在前面走，让她跟着，她犹豫了一会儿，迈开了步子。
　　
　　他带她去了一家养生粥铺，粥铺里人不多，他们选了最里面的一个包厢，包厢里光线暗淡，和外面的灿烂对比鲜明。
　　
　　店里有个年轻的女服务员，拿着菜单，带着笑意端了一壶柠檬茶水和两只玻璃杯推开包厢门走进来，看了眼他们：“两位先喝点茶水看看菜单，需要点什么告诉我。”
　　
　　周述时接过菜单，翻开第一页，反过来递到岑苑面前，问她：“看看，想要什么？”
　　
　　岑苑看了眼菜单，摆摆手：“我真的不饿，你点你想吃的吧。”
　　
　　菜单上，一瓦罐粥最便宜的也要一百多块，回家用米自己熬一锅成本才不过十几块钱吧，这家店敢于标价的想象力真是已经超越了天际。
　　
　　“一罐海鲜粥。”周述时拿过菜单，也没再执着于让她点东西，屈指轻轻敲打着菜单边缘，“一个牛腩煲，一个炒时蔬，两只蛋黄焗牡蛎………”
　　
　　“够了够了，”岑苑在他一个个菜名报过去的时候实在忍不住，开口打断，“你这些东西，再来两个人也吃不了啊。”
　　
　　闻言，周述时扯着唇角笑了，一副乖乖听话的模样装大尾巴狼，“好吧，那就这些，麻烦快点上。”
　　
　　旁边店员小姐姐早就看的眼都直了，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红着脸接过周述时手里的菜单，轻咳了两声才说：“啊……哦哦……不好意思，两位稍等，马上给你们下单。”
　　
　　服务员出去后，周述时好整以暇的看着有些局促的岑苑，他能明显感受到小姑娘的不安，漂亮的大眼睛到处看，就是不肯看他一眼，半瘪着唇，楚楚可人。
　　
　　脸上写满了，’别撩我，没结果’。
　　
　　啧……
　　
　　心头后脑，皆是一片微麻。
　　
　　周述时轻捻了一下指腹，指尖不住的涌上血液深处的那些悸动，他管不住自己的手，伸出去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顺着侧耳落下，徘徊在她的耳廓边缘。
　　
　　“你……”岑苑本能的往旁边躲了躲，却没躲掉，他顺势将整个手掌贴上了她后耳连接脖颈的那块皮肤。
　　
　　狭小的空间里，有很大一会儿他没动，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岑苑就那么僵着，呼吸都不敢大声出。
　　
　　“周述时………”
　　
　　她轻声叫，周述时闷闷的‘嗯’了一声，视线只在她越发殷红的耳畔流连。
　　
　　“你别这样……”
　　
　　周述时笑了一下，“岑苑，你其实没那么讨厌我了是不是？”
　　
　　岑苑撇着脸，脸偏向一旁贴了遮光膜的玻璃窗，窗上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少女羞赧的神色尽收眼底，她自己也不懂，这幅春情荡漾的场景究竟是为什么会出现。
　　
　　“我没讨厌过你…我只是希望现阶段能好好学习…周述时，我们，能不能……能不能现在不说这些事？我……我的情况有点特殊，我能做的努力就是好好学习，能考上一个好大学，将来找一份好工作……我不……我没有弯路可走，我只能靠自己……”
　　
　　岑苑紧张的已经语无伦次了，她表达不清楚此刻纠结的内心，所有的纠结和抉择通通铺面而来，她应接不暇。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你不能依靠我？”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她没吭声。
　　
　　隔着门板外面的过道里有新客人走动的声音，服务员正热情的招呼，然后，他站了起来，弯腰凑近她，她听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低沉，情绪饱满。
　　
　　“岑苑。”
　　
　　她头皮几乎发麻。
　　
　　“看着我。”
　　
　　他的声音低而缓，像是有魔力，泼洒在她的耳畔，然后，岑苑被动的被他牵引，下意识的回眸。
　　
　　“你可以肆无忌惮，我能尽力做到护你后半生的安宁和顺，所有糟心的事你都可以依靠我，你都不用管，我都会替你解决，”周述时说完停顿了一下，又问，“我这么说，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岑苑无声静默。
　　
　　他叹了口气，眸子深处认真而专注。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希望你能相信，我是真的想对你好，为你挡风遮雨，人生路还这么长，你要不要考虑考虑，和我走下去？”
　　
　　*
　　
　　岑苑小口小口的喝着碗里的粥，低垂着目光，外头依旧阳光灿烂，这日子没因为谁的跌宕而有任何不同。
　　
　　怎么突然就成这样子了呢……她有点儿泄气，很多事情确实是不在她自己的控制之内了，脱缰的野马般，朝着未知的方向狂奔。
　　
　　她苦恼地单手托住脸颊。
　　
　　怎么会这样呢？
　　
　　她其实知道他最近可能发生了什么事的，那些零星拼凑起的记忆碎片虽不真切，却已经足够她做出判断了。
　　
　　她明明白白的知道他的人生绝不会停滞在A市这一隅之地，她更清楚他背后背负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命运和未来，可她还是被他轻易的迷惑了。
　　
　　那虔诚的低语太过迷人，她不自觉的深陷漩涡不能自拔。
　　
　　要不是服务员送餐打断，刚刚，她几乎要逃跑了。
　　
　　好在，他又一次轻易地放过她了。
　　
　　吃完饭，周述时带着岑苑回了学校，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直接送进了考场里。
　　
　　惹得陈思齐和刘易在最后面疯狂的吹着口哨。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发顶，舔了舔唇，垂眸，盯着她的眼睛，“小家伙，好好考试，再有人找你麻烦，我就卸了她的腿……”
　　
　　这话对着岑苑说，就像是调侃和逗弄，可谁知道到底是说给谁听呢。
　　
　　周述时的语速很慢，咬字清晰，一字一句都是警告。
　　
　　很显然，沈沐子听到了心里。
　　
　　她双手在桌面下绞在一起，牙齿咬着下嘴唇，几乎咬出了血印。
　　
　　周述时从来到走，目不斜视，他眼里谁都没有，哪怕伤害了岑苑都无法换取他的一丁点视线，他从未给过任何除她之外的人上场的机会。
　　
　　*
　　
　　三天的考试顺利结束，第二周的周一一上学，班里的同学就嚷嚷着宣传栏放榜了，前一百名的都拉了名次。
　　
　　班长也拿着一张成绩单急匆匆得跑回教室，赶火车一样的把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拍，回座位猛灌两口水，大声喊了句：“想知道成绩的自己去讲台上看吧，级部开班长会，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人又火急火燎的跑出了教室。
　　
　　一听有成绩单了，不少同学互相拥挤笑闹的围了上去。
　　
　　岑清站起来，面色复杂得看了眼岑苑，小声问：“用我帮你看看吗？”
　　
　　岑苑苦笑着摇头，“不用了。”
　　
　　反正少了一科数学成绩，一百五十分的差距，再加上主任认定了她作弊，所以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继续留在一班了。
　　
　　考几分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没一会儿，教室前排就响起了各种感叹的声音，有人欢喜有人愁。
　　
　　隋糖也没去看成绩，返回身看着岑苑，气鼓鼓的模样有点可爱，她今天早上才知道这事儿，气的想去直接找沈沐子理论。
　　
　　岑苑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笑容柔和。
　　
　　“别这样，每学期期末都有一次考进一班的机会，大不了下学期我再考回来。没事的，你去看看你的成绩吧。”
　　
　　隋糖眼圈都要红了，咬牙切齿的说：“那个女生怎么这么坏，暖暖，我快要气死了，我真想掐死她，我……”
　　
　　隋糖的话没说完，岑清突然惊喜的从讲台上跑下来，气吸不稳的说话都磕磕巴巴：“暖…暖暖，你的数学有成绩，124！！！”
　　
　　岑苑倏然瞪大双眼，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
　　
　　岑清咽了咽口水，平稳气息，“真的，不信你自己去看……”
　　
　　岑苑猛的站起身，快步走到讲台旁边，顺着两个人之间的半个身位的缝隙看向摊在桌面上的成绩单，一个个人名找下去。
　　
　　那不可思议的结果赫然在列。
　　
　　岑苑，数学124，年级排名27………
　　
　　




32.  第 32 章   chapter 32

　　早读之后, 灭绝师太让人叫了岑苑去找她一趟，岑苑过去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灭绝师太一个老师。
　　
　　她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 手里拿着这次考试的成绩单，用签字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岑苑站在她身边，尽管始终对自己这次有成绩的事情心存疑惑, 却也并没有先开口询问。
　　
　　终于, 灭绝师太把手里的笔放下, 抬头。
　　
　　眼底柔和，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犀利目光。
　　
　　“岑苑，那天考试结束主任就跟我说了这个情况, 不过考试那两天老师家里有事儿请假了, 没有第一时间解决, 不过我教你也有一段时间了, 始终觉得你是个好孩子, 不可能作弊, 况且，老师相信咱们一班的学生，都不会屑于干这种事的。”
　　
　　岑苑心底其实是有些许感动的, 从出事到现在，对她表示出关心的人并不多，除了周述时、岑清和隋糖，也就是灭绝师太了。
　　
　　“谢谢您，许老师。”
　　
　　灭绝师太笑了笑，又看了眼成绩单，继续说：“嗯, 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老师不希望这件事对你产生太大的影响，至于那个冤枉你的学生，学校后续也会对她进行相应的惩罚，你好好调整心态，该怎么样就还是怎么样，我看了下你这次考试的成绩，都考得挺不错，比分班考试的时候成绩还要高了不少，你是个有潜力的孩子，比起你姐姐，你唯一欠缺的只是时间而已。”
　　
　　岑苑点点头，“谢谢老师，我会继续努力的，不过，我还是想问一下，我是怎么会有数学成绩的，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啊。”
　　
　　灭绝师太明显也是不清楚这件事情得来龙去脉的：“这个老师也不太清楚，听说是那个学生自己去主任那里承认了，是她把字条放在你卷子底下的，而且主任也把字条上的笔迹和你们两个人的试卷做了对比，如果说单纯的和你的笔迹不同，说是换着笔迹写的也能勉强说得过去，可要是跟她卷子上的笔迹一模一样，那事情就绝对不是巧合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视线越过岑苑看向门口：“周述时？你站门口看什么呢，今天早读怎么又没来？老师看你前一阵子都按时来上学，还以为你这是开窍了呢。”
　　
　　岑苑闻言回头看过去。
　　
　　秋日寒凉的晨风拂过他校服的衣摆，外头树叶交叠摆动，沙沙作响。
　　
　　他就那么靠门站着，放浪形骸气息肆意，即使在办公室门口，也没一点规规矩矩的模样。
　　
　　人很高，投下一地阴影，每次出现总披带着阳光。
　　
　　他开口，语气轻缓，抓不住痕迹：“老师，把人还回来吧，生物老师提前来了，要讲卷子了。”
　　
　　许萍：“.......”
　　
　　信了你的邪，周述时来叫人回去听老师讲卷子，比让她相信猪会上树还难。
　　
　　她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到底是为了什么，可有些人，即便是从来不知道规矩为何物，也让人讨厌不起来，作为老师，她自然偏爱周述时这种学生，她严厉却不迂腐，况且岑苑的成绩是在进步的，她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佯装看不出。
　　
　　“行了，别杵在那给我当门神了，岑苑，你回去吧，好好上课，别想太多，有什么问题就再来找我。”
　　
　　岑苑脸烧的滚烫，心跳砰砰作响，周述时这样的闯进办公室来把她带回去，张扬直白的过分，他不在乎，可她做不到泰然处之。
　　
　　但很显然，许萍没半点想戳破的意思。
　　
　　后来得很多年，岑苑也遇到过不少老师，严厉的，温和的，形形色色，却再没有一个，如同许萍一样，给她这种如沐四月暖阳的感觉了。
　　
　　得一良师，受益终生。
　　
　　岑苑冲许萍微微颔首，“谢谢老师，我先回去上课了，老师再见。”
　　
　　说完，她转身跟在周述时身后出了办公室。
　　
　　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好像是天然的默契，他不说，她不问，谁都不破坏这一刻，谁都懂，却又不说。
　　
　　走出去一段距离，周述时的身形故意一顿。
　　
　　接连而来的疑惑实在太多，岑苑低垂着眼眸走神，压根没注意到前面人的动作，猝不及防的撞到了他挺拔的脊背上。
　　
　　骨骼的纹路清晰，她额角微痛。
　　
　　清凛的熟悉味道扑鼻而来，他的后背宽阔笔直。
　　
　　那些呼之欲出的情绪弥漫，脆弱的，无助的，慌乱的，悸动的，种种.....
　　
　　盘旋交织。
　　
　　岑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手腕就猛然被人扯住，周述时已然回身，微微扬眉，拉着人转进了旁边的储藏室里，随手锁上了门。
　　
　　储藏室的窗开在墙壁的最上方，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木头味，混杂着油墨的厚重味道，充斥在周遭逐渐升高的温度中。
　　
　　他把她压在门板上，低头去看她。
　　
　　他的目光放肆而眷恋，仔仔细细临摹着她的每一处轮廓。
　　
　　早上一回教室，陈思齐就告诉他岑苑被灭绝师太给叫走了，他猜到会是因为考试的事儿，也知道已经解决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放心不下的担心她，担心她会不会受一丁点的委屈。
　　
　　整个过程来的太过突然，岑苑知道他肆无忌惮惯了，却也没料到会明目张胆到这种程度，魂都要吓飞了，还好这层没有别的班级，又要上课了，走廊里没有人，不然......
　　
　　“你干嘛.....”
　　
　　周述时看着她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表情，笑的荡漾，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岑苑头皮发麻，本能的拍掉他的手：“周述时，别动不动就发神经。”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抖，“生物老师不是来了，我们回去上课好不好？”
　　
　　周述时眸色深沉，挑唇轻笑：“好啊。”
　　
　　岑苑长舒一口气，伸手想推开他，然后出去，谁曾想并没推动。
　　
　　她疑惑的看向他。
　　
　　周述时凑近几分，贪婪的呼吸着她身上的奶糖味儿，那种让人灵魂沸腾的瘾从尾椎骨直窜上来。
　　
　　想要放开她，怎么他妈的就这么难？！
　　
　　岑苑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注意力因此分散了不少，她扯了扯他的袖子，略微沉吟，柔声问：“周述时，为什么沈沐子会去主任那里承认是她陷害我的？你做了什么？”
　　
　　周述时用额头抵住她的，气声带着温度剐蹭过她微凉的耳廓：“你猜？”
　　
　　*
　　
　　岑苑一整天都不太在状态，脑袋懵懵的，越到下午越是觉得身体发虚。
　　
　　周述时去打球了，岑清收拾好书包皱眉看向她，抬手附上她的额头，问道：“暖暖，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劲儿？生病了？”
　　
　　岑苑摇摇头，抬手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有气无力的说：“有可能是昨天没睡好，没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反正今天的作业就是整理错题，我都做完了。”
　　
　　岑清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试探着询问：“今天...你还是不想和我一起回去吗？最近你老是在外面呆到很晚才回家，作业都是找各种地方去做，今天你不舒服，要不和我一起回家吧，就别再外面了，你要是不想看见我妈，我就想办法让她别在你面前晃。”
　　
　　岑苑咬了咬唇，长长叹了了一口气，她今天实在是不怎么舒服，也就没坚持，点了点头，收拾书包准备和岑清一起走，可刚走出教室，就看到楼梯口那站着几个女生。
　　
　　“岑苑。”
　　
　　她停下脚步，看着几个女生里为首叫她的人，挑染的几根蓝色头发异常扎眼，校服裤脚被挽到脚踝上方，鞋子踩着后跟当鞋托屐着，懒洋洋的没有站相，一看就是不良少女小团伙的头目模样，可她并不认识她们。
　　
　　岑清下意识的把岑苑往自己身后护了护，皱眉问：“你们是谁，找岑苑干嘛？有什么事？”
　　
　　“没你什么事儿，回你的家，”女生不耐烦的语气有些冲，冲岑清摆摆手又对岑苑开口，这次语气却明显缓和友善了不少，“你别怕，我欠了周述时很大一个人情，今儿是来还他一部分的。”
　　
　　岑苑犹豫片刻，拍了拍岑清的肩膀，小声说：“你先回去吧，我没事，放心。”
　　
　　蓝头发女生带头把岑苑一路引到了主楼的天台上，打开天台门的瞬间，一股劲风铺面而来，顶的她后退了一步才勉强稳住身体，头在强风下更是疼的发胀。
　　
　　走到天台一个换气孔的背阴处，风小了不少，地方也更宽阔平坦，这是她第一次上天台，从前不知道学校里还有这么个视野极佳的好地方。
　　
　　岑苑四下打量了一圈，站定，对蓝头发女生问道：“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儿？”
　　
　　话音刚落，她看到了几个人身后，被两个女生架着胳膊一脸惊恐的沈沐子。
　　
　　她突然就有点儿明白，蓝头发女生所说的还一部分人情，是怎么回事了。
　　
　　




33.  第 33 章   chapter 33

　　沈沐子明显是被人连拖带拽的带到天台上来的, 她的校服被扯到一侧，露出里面T恤的半边肩膀，头发凌乱, 脸上全是泪，发丝胡乱的糊在脸颊上，口红从嘴唇的一侧被蹭出来一大截，像马戏团的小丑,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领头的女生挥了挥手, 后面的人把沈沐子往前推到岑苑面前, 女生拎起她的后衣领，让人被迫把头抬起来。
　　
　　“美女，跟她道歉。”
　　
　　这话是指着岑苑说的。
　　
　　沈沐子刚刚还处在惊吓的状态, 抬头看见岑苑的那一刻, 神情中压抑不住的恨意汹涌而出, 她眼眶通红一片, 甚至连眼角大滴大滴滚落的泪水都来不及擦干, 那种怒火便直直的像是要把岑苑燃烧殆尽。
　　
　　她高傲了这么多年, 众星捧月一般，哪里受到过这样的□□，让她道歉？做梦！
　　
　　岑苑自始至终面无表情, 她只是有些疑惑，沈沐子眼底的那些恨，究竟是为了什么。
　　
　　只是因为她爱而不得的人，便能够产生这样偏激且疯狂得怨念吗？
　　
　　岑苑不懂，也不理解，可她并不在意。
　　
　　小时候，同学指着她鼻子骂她有妈生没妈养的时候, 她早就习惯了这些来自周遭人的恶意，那些表面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乖巧上学的学生，内心深处却有着比任何人都强烈的恶意，那恶意滋生所展现出来的面目里，却依旧可能是个人人夸赞得好孩子。
　　
　　反倒是那些看上去张扬跋扈，胡作非为的“坏小孩”，给过她最真心的帮助和保护。
　　
　　她早就学会不以貌取人。
　　
　　如今，此情此景，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
　　
　　她通常不善于处理这样的问题，当然从前的许多年，也没什么人这样替她出过头。
　　
　　领头的女生见沈沐子这种反应，皱了皱眉头，人有些恼，这时候她本应该抱着男朋友去电影院看场电影的，她烦躁的伸手掐住了沈沐子的后颈，使劲儿往下压，冷嗤了一声，“让你道歉！听不懂人话？”
　　
　　沈沐子受不住力，“扑通”一声直接跪坐在了地面上。
　　
　　傍晚天台的风声呼啸，四下鹤唳。
　　
　　她就那么僵持着，任泪水无声得滚落，绕是任何不相关的人看到，到底是一副我见犹怜的画面，娇弱漂亮的女学生被人霸凌。
　　
　　可事实就是这样，许多事情你看到的，未必就是真实的。
　　
　　岑苑摇了摇头，蹲了下去。
　　
　　她把沈沐子扶正，替她整了整校服外套，拉好拉链，然后还拍了拍她胳膊上沾染的尘土。
　　
　　沈沐子不解，怨怼的盯着她。
　　
　　“你喜欢周述时吗？”
　　
　　岑苑的声音很轻，奶声奶气的没有一丁点攻击性，像只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关你屁事！”
　　
　　沈沐子撇开视线，盯着旁边的地面，这问题让她难堪，自尊心作祟，无论如何也无法让她承认，自己这些行为，都只不过是在报复对一个男生的求而不得。
　　
　　岑苑笑了笑，没什么太大的反应，领头女生不乐意了：“你妈的磨磨唧唧在这儿干什么呢，让你道歉你就道歉，你还他妈的凶？。”
　　
　　沈沐子把身体缩了缩，岑苑知道，她是害怕的，只不过是不愿意对着自己认怂。
　　
　　这得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才值得一个好好的女生，被恨意冲击的面目全非。
　　
　　“那好吧，既然你不愿说，那就我来说，”岑苑顿了顿，把自己得书包褪下来放在旁边，舒展了下酸胀的背部肌肉，“你喜欢周述时，可他不喜欢你，曾经你以为，他不喜欢你，也绝不可能会喜欢别人，所以长久以来你即便被拒绝也能够保持云淡风轻的态度，直到你认为我的出现，打破了这种惯性思维。”
　　
　　“你大多数得情绪，是因为不甘心和虚荣心吧，你认为周述时如果喜欢了别人，就是对你最大的伤害和侮辱，你不肯承认自己有哪里不如我，所以，你才会这么讨厌我，哪怕背上有可能被学校处分的风险也要陷害我，我说的对吗？”
　　
　　沈沐子安静的听着，始终没说话。
　　
　　“其实你并不喜欢周述时。”岑苑语气轻缓的给她下了定义。
　　
　　“你懂什么，你以为你在这胡说八道就能证明你值得周述时喜欢吗？”沈沐子终于忍无可忍，出声打断。
　　
　　岑苑说：“不是吗？你喜欢他什么？喜欢他高，喜欢他帅，喜欢他年级第一，还是喜欢他不拿正眼看你？”
　　
　　沈沐子无言以对。
　　
　　“你喜欢他，和喜欢名牌包包有什么区别？都只不过是你炫耀的物品。”岑苑直起身，继续说：“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的道歉，这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领头女闻言倏地看向她，“你没搞错吧，就这么让她走？”
　　
　　岑苑点点头，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校服，“谢谢你们，虽然你们是因为欠周述时人情所以才帮我的，可确实是真的帮了我，不过现在不用了，她哪怕说了对不起，也是违心的，我并不需要这么一句没用的对不起。”
　　
　　领头女问：“你想好了？”
　　
　　岑苑：“嗯。”
　　
　　沈沐子冷笑了一声，自顾自的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岑苑，别以为我会记你的好，今天的一切屈辱我都记得，你最好能有本事让周述时一直护着你………”
　　
　　说完，她转身想往天台口走，岑苑突然出声：“等等。”
　　
　　“怎么？后悔了？”
　　
　　“我只是想问你，你为什么会主动去主任那里承认这件事？”
　　
　　沈沐子闻言，缓慢的转回身，神情萎靡：“岑苑，你别得意，总有一天，我受到的，都会如数还给你。”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天台，背影落寞，却在极力的挺直，她的高傲被架上神坛，不可能轻易落地。
　　
　　领头女生不屑的嗤笑一声，走到岑苑身边，上下打量着她，淡淡的开口，“你这样，她根本不会领你的情，还浪费了周述时的好意，小妹妹，姐姐教你一件事，有时候宽容，是最不值钱的一件事。”
　　
　　岑苑知道她这话什么意思，也知道她虽然话不好听，但也是为自己好，可她懒得解释自己那点对于校园暴力的排斥。
　　
　　她比谁都更加的清楚明白。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想和过去那些趾高气扬欺负她的人沦为一谈，她不愿为自己辩解一声，也曾经试图去抗争，可现实让她明白，那些对她施以言语暴力的人，才最可怜。
　　
　　她们内心狭隘而空洞。
　　
　　那些莫名没来的恶意肆意生长，没人能从中得到救赎。
　　
　　正是因为她清楚的看到了这一点，才不想被同化，虽然她知道，这样的宽容无济于事。
　　
　　领头女生说完，就直接带着她的人走了，出门前，就留下一句话，散进风里。
　　
　　“你自己去找周述时说今天的事儿吧，姐姐要去约会了。”
　　
　　*
　　
　　岑苑从顶楼下来的时候，周述时靠在教学楼楼前的立柱边上，正等着她。
　　
　　风轻柔得吹过他的衣角，桀骜肆意。
　　
　　他就那么一个人安静的站着，站没站样，却丝毫不影响一星半点儿的俊逸出尘。
　　
　　就仿佛无论他沉浸在如何的落寞里，只要一抬脸，就有欺骗人的效果，虽然这幅漂亮的皮囊下，有着无法掩盖的不同旁人的戾气。
　　
　　沈沐子就是迷恋这样的他吧？
　　
　　“为什么这么容易放了她？”周述时见岑苑杵在那不动，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有些好笑。
　　
　　岑苑扯了扯身上得书包带，垂眸，盯着地面上的一小处阴影，声线甜腻浅淡，“周述时，我不喜欢暴力，无论是肢体还是语言。”
　　
　　周述时轻点着头，状似无意的问：“那如果她一直找你麻烦呢？岑苑，有些人，压根不会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他看的太过专注，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狠厉，哪怕隔着之间的这段距离，她也能感受到他其实并不希望她对此无动于衷。
　　
　　他的世界，崇尚以暴制暴，即使他已经为她收敛了太多太多，但观念是根深蒂固的，很难改变。
　　
　　“用暴力压制的顺服是会反弹的，”她扬起嘴角，“我不想，成为她那样的人，但是不代表我就原谅她了，我想用自己的办法去对抗。”
　　
　　周述时笑意微沉，清透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随意的问：“可我是这样的人……”
　　
　　“你不是……”
　　
　　周述时的一双手交叉搭在怀里抱着的篮球上，无意识的摩挲着手指，抿唇笑道：“暖暖，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岑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勇气。
　　
　　“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伤害人，你周围的朋友都死忠你，我知道，那不是因为你有什么样的身份背景，而只是因为你是周述时，你脾气坏却讲道理，周述时，你不是沈沐子那样的人。”
　　
　　凉风大面积的拂过，晃动了他额前细碎柔软的黑发，侧脸的轮廓分明，垂落下来的睫毛如长扇一般，挺立的鼻梁让他的五官看上去更为立体。
　　
　　周述时面色平静，一动不动。
　　
　　他的心脏在不受控制的疯狂跳动，他的小姑娘，那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几乎撩的他全身发麻。
　　
　　良久，他听见自己问。
　　
　　“暖暖，你有一点喜欢我了吗？”
　　
　　




34.  第 34 章   chapter 34

　　很多年以后, 岑苑独自一个人站在宁静的塞纳河畔，内心笃定安然，波光潋滟的水面上尽是细碎晶亮的光。
　　
　　她莫名的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傍晚, 眼底温暖，一如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出过的那么一句。
　　
　　“暖暖，你有一点喜欢我了吗？”
　　
　　那是他们彼此牵绊近十年的开端。
　　
　　当年的少年，彼时早已叱咤, 她也一如当年那个傍晚的他一样, 坚定的等待。
　　
　　这份坚定, 源于安全感和信赖，从小到大这许多年她遇到任何事都是自己扛过来的，自始至终靠自己, 也从不愿相信别人。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在其他人身上寻求安全感, 可父母亲人尚且如此, 她还能依靠谁。
　　
　　找不到, 她就一直独自承受着折磨。
　　
　　直到遇见他。
　　
　　周述时于她而言, 是无所畏惧的象征。
　　
　　她清楚他的过往, 所以更明白他的强大。哪怕他恶劣狂妄，暴戾决绝，始终挑战着寻常人难以理解的的道德标准, 却永远能给她足够安全感。
　　
　　当年的他，等待花开，而今的她，等待归来。
　　
　　时光倒流回眼前这个临风廊前的少年的眸眼之间，岑苑竟第一次犹豫了，她再说不出拒绝的话，却也实在是没准备好, 在现在就接受这样一段明知前路坎坷的情感。
　　
　　周述时却没纠结答案，或许他一早就认定了温水煮青蛙的策略，也明白对待岑苑这样的性格，润物无声比强取豪夺更管用。
　　
　　这姑娘，你强她就强硬，你弱她就柔软，一颗心包裹在韧性十足的外壳背后，针戳不穿，水泼不进，只有一点点侵蚀腐化，才有可能找到那把打开她心门的钥匙。
　　
　　“算了，不逗你了，走.....”他话没来得及说完，小姑娘细软的声音幽幽传来，奶糖一样的沁心入肺，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却每一个字都不能，也不应该在此时出现，至少，他一直以为是这样。
　　
　　“周述时，我现在自己也有很多麻烦，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帮我解决，我自顾不暇，但是，如果高考之后，我真正自由了，到那个时候，你还喜欢我，那我们.....就在一起吧，好吗？”
　　
　　岑苑是紧张的，她不太擅长处理感情，却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出来是意味着什么，她没办法在现在给他承诺，连她自己的未来都无法确定，又怎么可能给他承诺一个虚无的未知数，但同时她也明白，这话乍一听没什么毛病，可战线直接给人拉锯到了高考后，也许是个正常人都不可能会欣然接受的吧。
　　
　　更何况是.....
　　
　　她见周述时许久没有反应，心下“咯噔”一声，闭了闭眼，不免有些难堪，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突然拥进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里，那种独特的青草香幽微沁心，抚平人所有嘈杂混乱的情绪。
　　
　　周述时的表情在她头顶，看不见，声线里有不易察觉的颤抖，又仿佛仅仅只是那么一个错觉，不真实的虚幻梦境一般缥缈。
　　
　　“好啊，说好了，骗人是小狗。”
　　
　　岑苑心底的忐忑尽数消散，想笑，却又觉得这种时候是不是不应该笑，强忍着没动。
　　
　　周述时压根不会哄女孩或是说好听的话，对岑苑的所有柔情全凭着一腔热血，更没人告诉过他该如何正确的爱一个人，该怎么对一个人好，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简单纯粹，他爱的疯狂却单纯，爱的简单却热烈，那些他能够想象到的最温柔的血肉，都被他掏空双手奉上，哪怕他自己千疮百孔，献血淋漓，也绝不可能伤害他的公主一分一毫，在岑苑身上，他从未苛求过任何，只求一个允许他奉上生命的机会，至于这个机会是早是晚，只要有个明确的期限，他就愿意等，无穷无尽的等下去。
　　
　　花开时节，芬芳满园，只留一束相思寄放在田间天际，徒守她的笑容，足以。
　　
　　仅仅就是这么一丁点的奢求。
　　
　　周述时突然想起什么，放开人，把自己肘下夹着的篮球塞进她怀里，转过身后的书包，变戏法一样的从里边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首饰盒，拉过她细白的手腕，面容早就收敛了方才无措，整个人又恢复那点玩世不恭的肆意，“那我先下个聘礼，定了你。”
　　
　　一只白玉的镯子被他从盒子里取出，套到了她的手上，玉面光洁剔透，触手冰凉，是个经年的物件，打眼一看，即便是不懂的人也能看得出价值不菲。
　　
　　岑苑妄图挣脱他，但奈何力气比不过他，没能成功，周述时像是早就料到一样，把她纤细的手腕牢牢的固定在原位，只轻轻一送，就把镯子轻易的带了上去。 
　　
　　她用另一只手去推他的胳膊，语气无奈： “周述时，你怎么又不讲道理？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要，我没有说现在就跟你在一起。”
　　
　　周述时没有松开她的腕，带好镯子之后用拇指轻轻的摩挲过那玉环的轮廓，眼皮子都不带动的，盯着她的脸看，声音不正经的要命，“这是定金，免得你反悔，收了我的东西，就得是我的人，现在也好，高考结束也好，我不在乎时间，暖暖，我在乎的是结果，你让我这么等着，也总得给我留个念想不是。”
　　
　　这是什么诡异的思维模式，给他留个念想，却是收他个物件？
　　
　　岑苑泄了气，她从一开始就拿他的无赖没有丝毫办法，她的视线顺着手腕上的白玉镯上移到他低敛的眸眼，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清浅的微笑，额边有细碎的发丝散落下来，在日暮暖阳下照耀着，周述时倏然呆愣了一下，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将她的发丝轻轻的别到耳后，力道轻柔，似是生怕碰碎这一池镜花水月，指尖无意识的触碰过她的脸颊，带着灼烧的温度。
　　
　　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岑苑眉眼微弯，人也没了先前的抗拒，反正她是拿他没办法的，索性直接笑纳，贵与不贵，到底只是个明码标价的数字，在感情里，这些冰冷的数字没有任何意义。
　　
　　“那好吧，我收下你的定金了。”
　　
　　周述时笑了，开怀畅快，仿佛这许多年的阴郁都一扫而空，他拍了拍岑苑的头，欣然道：“行，除了不认账，本店支持任何形式的提前履行合同。”
　　
　　说完，就拉着岑苑，毫无顾忌的往校外走。
　　
　　岑苑轻赧，摇了摇头，认命的跟着，唇角笑意不减。
　　
　　虽说校园里早就没什么人了，可风吹过的气息轻抚着耳畔，云卷起四散的风，天地都在，人间婉转。
　　
　　她耳朵根儿都红了。
　　
　　周述时一直没松开她的手，抓着她也不知往哪里去。
　　
　　两个人七拐八拐的穿过一条条小巷，衣摆荡出涟漪，才远远看见一家馄饨铺，很小，门牌看上去也已经很老旧了。
　　
　　他没再往前走，而是问她，“岑苑，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那儿纹了什么？”
　　
　　岑苑一怔，低下头，浓而密的睫毛一下下抖动着，过了好久，才听见她作答，“这个……说来话长…”
　　
　　如果告诉他，他会问为什么吧，可她该怎么说出为什么，难不成解释这就是年少叛逆时，和家里闹别扭的产物？亦或者实话实说，告诉他这是纹身背后的故事，把一个完全不属于她的故事剖析铺陈在他的面前，然后让他心生厌恶或者怜悯。
　　
　　可这些都不属于她。
　　
　　亦或者索性直接给他讲述一个怪力乱神的科幻故事，让他以为自己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太难选择了，比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还要难以给出正确的答案。
　　
　　“怎么了？难以开口，还是说你不想告诉我。”
　　
　　岑苑微仰着小脸，巷子深处的光线愈发暗淡，她的眸子里，一反常态的黯然无光，少有的挣扎的对他笑笑，语气虽是轻巧，吐露出来的字眼却如千斤重，“周述时，你认为的真相是什么样子的，是丑陋不堪的血肉模糊，还是光鲜亮丽的浮于表面，你能接受什么，又愿意接受什么？”
　　
　　这么长时间的隐忍退让，岑苑无非是要一个坦然度日，她从没想过需要跟什么人交代什么事实，更没想过，这个人会是周述时。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善于开玩笑，难以琢磨。
　　
　　她性子平和，却不软，做事极有主见，从前的每一步她都走的坚实淡然，哪怕是遇到穿书这件如此诡谲的倒霉事，她也从没胆怯过，可是，却真真是漏算了，周述时这么个意外……她开始了喜欢，开始有了牵绊，她明白即便重来一次，她依然会真诚的抗拒他，也依然还是会再次喜欢。
　　
　　“事实就是事实，暖暖，你未必见识过什么才是真正的肮脏残酷，别把我想的那么弱不经风，你知道的，我并不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不是吗？”
　　
　　周述时松开她的手，脸上的那些玩世不恭的笑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他在岑苑错愕的目光中后退两步，靠上狭窄的巷子旁的墙壁，冷峻的五官没有任何温度，紧绷着的下颚，此时的他全然没了刚刚开玩笑的问她话时的神情，周身都仿佛笼罩上了无数层黑色的旋涡，狰狞着叫嚣着，要把人吸释进去，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
　　
　　辗转难眠的无数个夜晚，他也仔细思索过她看向他时眼底那些自始至终看穿似的了然，即便不能明白其中真正的关窍，也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是那种凌驾在旁观者之上的超纲了解。
　　
　　




35.  第 35 章   chapter 35

　　风吹过, 捎来暮色逐渐笼罩下来的微凉。
　　
　　不知道以后还会面对什么。
　　
　　岑苑突然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难过。
　　
　　很淡，被风那么无意的一吹，就掩盖过去了。
　　
　　说与不说, 是她的选择，可学会信任，是两个人想要相处下去的唯一方式，他们彼此都是内心太过孤独的人, 想要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 坦诚是不二的途径。
　　
　　她把脸埋进衣领里, 眉眼微敛，盯着乌青色的地面静静地出神。
　　
　　周述时也不着急，靠在微凉的墙面上极有耐心的等着她内心挣扎的做出选择, 其实他本身早有结果, 无论她说与不说, 都不影响他的态度。
　　
　　只是, 还总是保有那么一丁点的期待, 期待或许她会愿意开始试探着相信他。
　　
　　哪怕只有一丁点。
　　
　　时间轴顿挫有力的蔓延向前, 周遭烟火渐渐浓郁，岑苑抬起头，看向小巷子的尽头, 越过层层叠叠的砖瓦房，夕阳在四四方方的甬道口铺陈，最后一缕光线从缝隙间弥散，渐渐变得不再清晰。
　　
　　天依旧很蓝，浸了墨一般的蓝色，像她此刻的心情，不够纯粹, 又郁结不散，偶尔能看到几团堪堪分辨出形状的云，像小时候吃的棉花糖，看起来蓬松而绵软。放眼望去，巷子连着巷子，皆是平平矮矮的房屋，和一街之隔的另一端，判若两个世界。
　　
　　回神，已是一层浅淡落寞的味道。
　　
　　岑苑的心又慢慢的跳动起来。
　　
　　“周述时，我饿了。”
　　
　　说好了不失落，坦然接受她的所有决定，乍听到这句相当于宣判的话，周述时还是难免沉淀了片刻，刚要整理情绪，佯装随意的略过先前的话题，就听见小姑娘又说了一句：
　　
　　“这个故事有点漫长，我想先填饱肚子。”
　　
　　奶糯的小声音依旧柔和婉转，抓挠着他的心。
　　
　　周述时起身向前一步，朝她伸手，修长的指尖触到她的脸颊，轻轻捏了捏，柔声道：“走，去吃饭。”
　　
　　岑苑低头，脚尖在地上磨蹭，点了点头。
　　
　　也是后知后觉，她竟然迟钝的才反应过来，周述时没有问过一句她要不要回家吃饭，就直接把她带到了这里，显然岑苑和岑家的关系不好，早就成为了他们两个人之间彼此的默契了。
　　
　　心底又是一阵短促的颤动。
　　
　　周述时顺势牵起她的手，往前慢悠悠的走，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她细软的皮肤，淡淡地说：“这家店不好找，而且看上去破旧，其实味道很不错，我小时候常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说他的小时候，岑苑一怔，抬头看向他略微靠前一点的侧边背影，目光清澈透亮。
　　
　　仿佛也只是这么一瞬，她便想通了，这算什么困扰，这些难以启齿的经历到底都是真实的她，说与不说都不可能改变，倒是她庸人自扰了。
　　
　　走进店里的时候，大厅里站着一对老夫妇正在看电视，岑苑还是第一次在现在这种年代，还能见到那种古老的挂在墙上面的大头电视机，信号不稳定的时候，还得拍两下才行。
　　
　　老两口见到他们进门，都很热情的迎了上来，“阿时来了，怎么这么久没看见你了，这……这么个漂亮女娃娃是谁家的，阿时找女朋友了？”
　　
　　周述时一边解释，一边拉着岑苑坐下，“还不是女朋友，不过早晚是，阿公阿婆，我们都饿了，随便做几个菜吧。”
　　
　　饭菜上的很快，周述时把筷子重新用纸巾又擦了一边，才递到岑苑面前，指了指几样香气四溢的菜品，催她快尝尝。
　　
　　岑苑点头接过筷子，她今晚真的需要补充点能量。
　　
　　她不再胡思乱想下去，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腿，一小口一小口，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她吃的专注认真，也很安静，大眼睛只盯着面前的饭菜，没有多余的动作。
　　
　　小嘴唇很快变得油腻腻，闪闪亮。
　　
　　周述时就那么看着，忘记了时间和空间，他觉得自己喉头发痒，灼烧一样，良久，他尴尬的轻咳两声，不自在的挪开了视线。
　　
　　幸好，那老两口从上完菜，就很识趣的跑到后厅去了，否则此刻见到他的窘迫模样，还指不定如何笑话。
　　
　　他摸了摸自己的书包和口袋，没找到纸巾或者湿巾，恍然想起自己好像把最后的纸巾在下午打球的时候都用了。
　　
　　挠了挠头，起身准备往后厅走。
　　
　　“你去哪？”一直没动静的岑苑突然开口问，由于嘴巴里还有食物，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去给你找纸巾，擦擦嘴。”
　　
　　岑苑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书包，“我包里有，侧面小包里，我手油，你帮我拿吧。”
　　
　　周述时回到桌前，探身拎过她的书包，拉开旁边的小包，刚要伸手进去，岑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叫停，“等…等等…等…别动，我自己找。”
　　
　　周述时不解，但手上的动作已经停住了。
　　
　　岑苑刚长舒一口气，准备用双手掌心夹回书包，对面的人却怪怪的笑了笑，一副顽劣模样。
　　
　　“暖暖，害什么羞啊，都高二了，谁没上过生理健康课？”
　　
　　原来，他什么都看见了。
　　
　　那包纸巾，和纸巾后面的小天使。
　　
　　…………
　　
　　一顿饭吃了一个小时，周述时就那么盯着看了一个小时。
　　
　　“好吃吗？”
　　
　　“嗯。”
　　
　　“骗人，我看你吃的毫无分享欲。”
　　
　　岑苑摇了摇头，淡淡的解释：“我就是习惯了这么吃饭。”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周述时耸了耸肩，嘴角扬了扬，柔声道：“逗你呢。”
　　
　　顺手还摸了一下她的头。
　　
　　岑苑没有丝毫反抗，乖顺的任由他的手掌拂过发顶。
　　
　　那一瞬间周述时的心都要化了。
　　
　　他顺势起身，手掌轻轻拍了拍，问道：“吃饱了？”
　　
　　岑苑点头，已经不能更饱了。
　　
　　肚子饱了，内心便也是充盈。
　　
　　“吃饱了，那就出去走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错落出半个身位，穿出巷子，对面是个街心公园。
　　
　　他跟她并肩走在安静的梧桐树下，夜风一吹，卷起一地落叶，萧瑟涌动。
　　
　　岑苑一直低着头，皱着眉头。
　　
　　周述时看了她一眼，说道：“今天问你的事，不想说，就不要勉强。”
　　
　　岑苑摇了摇头，站定。
　　
　　伸手摸到自己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开，里面的今天穿的是泡泡袖衬衣，她沉默的从最上面一颗扣子开始往下解。
　　
　　借着皎洁的月光，周述时看清了她逐渐裸、露出来的白皙锁骨和周边一大片羊脂玉一般的肌肤。
　　
　　周述时气急，连忙脱下自己的外套往她身前盖，边盖还四下打量有没有夜跑出门的路人：“你干什么，大庭广众之下！！”
　　
　　“不会解太多……我是想给你看看那个纹身。”
　　
　　“呃……”
　　
　　周述时松开她，怔怔的盯着她。
　　
　　又解了一颗扣子，岑苑停下，往旁边扯了扯衣襟，在胸口上方，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纹身露了出来。
　　
　　月光下，她的身影微微颤动。
　　
　　周述时彻底忘记了呼吸。
　　
　　“周述时，你准备好听一个不算美好的故事了吗？”
　　
　　他不说话了，皱紧了眉头，低头，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的眉眼打量。
　　
　　岑苑拢回衣服，缓缓的闭上了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眼泪从她紧闭的眼中渗出，润湿了她长长的睫毛，顺着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
　　
　　




36.  第 36 章   chapter  36

　　夜色迷蒙, 公园里除了树叶被风吹过的声响，再没有了别的动静，仿佛是察觉到这片刻深沉的思索, 连周遭的空气都宁静的浓稠懈滞，梧桐树下的连椅上，岑苑抱着双腿，缩在椅子上, 脑袋低垂着抵在膝盖上。
　　
　　脚边垂着周述时的衣摆, 和几个喝空了的啤酒罐。
　　
　　半个小时之前, 她就是这幅陷入沉思的模样，没抬头，就那么缩着, 从问出那句是不是准备好听一个不太美好的故事开始, 人就停在这儿一声不吭, 没了下文。
　　
　　周述时也没说话, 站在旁边的路灯下看着她。
　　
　　沉默半晌, 岑苑终于动了, 她摸索着把外套往上提了提，堆在脖子下面，喃喃道：“这种情况, 不该有酒吗？”
　　
　　周述时笑了，到底这姑娘的脑袋里全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说她落寞，又仿佛不是，说她轻松，又好像没有，整个人空洞的像是从另一个不真实的世界闯进来的, 他清了清嗓子：“那你呆着别动，旁边有个711，我很快回。”
　　
　　岑苑没动，仰头用大眼睛无辜的盯着他，点点头，乖的过分，还是这幅软绵绵的小羊羔模样适合她，又纯又萌又天真，那些阴郁的落寞姿态，不适合她，也让人心头发紧。
　　
　　公园旁边的711就在广场的拐角，守店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刚准备笑盈盈的迎接突然上门的客人，就被周述时风一样的动作吓了一跳，直到他乱七八糟拿了一通，然后把所有瓶瓶罐罐都堆在收款台上扔下一句：“结账，快点。”小伙子才反应过来，这位真的是客人，而不是打劫的。
　　
　　五分钟后，他重新回到长椅旁。
　　
　　一路都是用跑的。
　　
　　小姑娘还缩在长椅上没动，盯着地面出神。
　　
　　岑苑灌了几罐清润爽口的啤酒下肚，人没醉，脸色却红润了起来，心头那点残存的僵硬也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软化，勇气，就那么平生了出来。
　　
　　“周述时，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有一个这么格格不入的纹身吗......”
　　
　　岑苑咬着下唇，开口确实是件艰难的事，她尽量让自己的叙述能够平心静气。
　　
　　周述时的心被她压抑的情绪煎熬着，无比苦涩，他听到了这句话里的关键，是“我为什么会有”，而不是“我为什么会纹”。
　　
　　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心头那点不安愈发强烈。
　　
　　“为什么。”
　　
　　一个漫长的叙述自此开始，当时间轴被在两个空间里来回的拉扯，叙述的人身心俱疲，听得人也好不到哪去。
　　
　　就在最后结尾的那一瞬间，长久以来压抑的眼泪终于彻底决堤，岑苑喃喃的念叨了一句：“周述时，你会觉得我神经有问题了吧。”
　　
　　然后便再没有坚强的理由，崩溃地嚎啕起来。
　　
　　周述时的心脏像是被桃木钉钉出了几个粗大的血窟窿，阵痛的痉挛感折磨着他的精神，他摇了摇头，无声的靠近，将她用力地揽入怀中，岑苑靠在他的肩膀上，手搭在他的胸口，大口大口地抽泣：“周述时，为什么无论我到哪里，都只能孤独的一个人。”
　　
　　这种情绪，她压抑的太久太久，从前的坚强淡定都是真的，可她毕竟还是个孩子，负重前行的这许多年，怎么可能没有半点委屈，可委屈不委屈的又有谁在意，她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便只能在苍茫的大海上无望的前行，踏破风浪，只能向前，若非如此，注定逃不过葬身海底的厄运。
　　
　　这句话，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扼紧周述时的心脏。
　　
　　他心里突然升腾起一股子无名之火，目光冰冷彻骨。
　　
　　这句话如同世上最尖锐的利器，一刀一刀凌迟着他的心，他终于能够明白，长久以来的错觉竟都不是错觉，也终于能够明白，岑苑一个个流连在外的晚上究竟是为了什么，他的重点从来不在自己是否是个没有真实生命的书中人，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岑苑，她在他的身边。
　　
　　周述时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大手一下一下拍在她的后背上，安抚着她的情绪。
　　
　　“暖...岑苑，你有我，只要我活着，只要我在，就会一直是你的依靠。”
　　
　　他刻意的回避了那个小名，那不是她的，从来不是。
　　
　　岑苑感受着他温暖的掌心，闭上眼。
　　
　　月凉如水，夜风拂着脸庞，周遭静悄悄。
　　
　　她渐渐地平复下来，人仿若虚脱般无力。
　　
　　“别怕，别怕，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都不要紧，我不是那些冰冷的没有感情的文字，你也不是那个狐狸纹身的主人，我们有彼此，这个世界也只有现在的周述时和岑苑。”
　　
　　岑苑长长的睫毛被眼泪浸湿，粘在眼睑上，低垂眼眸斜看向一边，不言不语。
　　
　　“看着我。”
　　
　　周述时又晃了晃她的肩膀。
　　
　　她终于抬头，看向他漆黑的眼眸。
　　
　　他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用力的捏了捏，坚定地说：“那些不好的记忆都忘了吧，我们会一起走下去，亲人，朋友，爱人，你想要的一切情感都可以是我，有生之年，我绝不背叛你，绝不放弃你！”
　　
　　岑苑的身体微微一颤，愣住了。
　　
　　有落叶晃过，秋意萧瑟，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太阳穴突突突的跳动，脑子里仿若炸开一簇簇烟火。
　　
　　这一瞬间，这一句话，把岑苑原本凋零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给彻底治愈了。
　　
　　“绝不背叛你，绝不放弃你。”
　　
　　所对不要悲观失望，不要自怨自艾。
　　
　　岑苑往后扯了扯身子，拉过周述时的外套，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泪，默不作声，大眼睛明亮的宛如夜空中的漫天繁星，闪烁着耀眼的光。
　　
　　其实刚刚说完那句话，周述时也有点害羞，小姑娘不接话，就那么看着他，搞得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好像做什么都会显得突兀和局促。
　　
　　“哎哎哎....别用我衣服擦鼻涕啊....”
　　
　　岑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碎了全部肃萧的氛围。
　　
　　两个人并排着坐下。
　　
　　“岑苑，谢谢你。”
　　
　　岑苑红着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周述时抬手垫在脑后，仰身靠在椅背上，盯着苍茫的夜空，柔声说道：“谢谢你愿意信任我，把我带进你的世界。”
　　
　　谢谢你依赖我，告诉我这些听起来特扯的秘密。
　　
　　谢谢你在绝望无助的时候，愿意敞开那些深藏在血肉之后的身世。
　　
　　岑苑垂眸，抽了抽鼻子，笑的柔软。
　　
　　“周述时，我再告诉你个秘密。”
　　
　　周述时用手背给她又擦了擦脸颊上残留的水迹，笑着说：“好啊，说来听听。”
　　
　　岑苑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靠近他的侧耳，轻声道：“你可以叫我喃喃，外婆都是这么叫我的。”
　　
　　周述时愣了愣，很快又恢复了以往顽劣寡痞的语调：“喃喃....岑苑，我叫自语。”
　　
　　“........”
　　
　　他还没有来得及从刚刚调戏小姑娘的恶趣味中抽离，岑苑却突然伸出手，毫无征兆的环住了他的腰，小脑袋向后，下巴刚好卡在他的颈窝里。
　　
　　周述时的心跳骤然加速。
　　
　　毫无阻碍的，他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她轻柔和而克制的呼吸。
　　
　　他的后脑勺发麻，整张侧脸，突然就火烧火燎了起来。
　　
　　这.....这算什么.....
　　
　　他就这样被小姑娘的一个动作撩的不知所措。
　　
　　周述时觉得这时候还能愣着不动他就不算个男人，于是刚刚准备要伸手回抱住她，岑苑却突然松手，退开身子，歪着头冲他眨了眨眼睛，露出他从未见过的调皮神情，看着他说道：“周自语，你好，我是岑喃喃。”
　　
　　这就完了？撩了人就跑？没门……
　　
　　周述时眉毛挑了挑，说道：“那麻烦岑喃喃，继续抱抱周自语。”
　　
　　他话音落下，便用力把岑苑拉进自己的怀里，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侧脸贴在自己的左胸的位置。
　　
　　岑苑的耳朵紧贴着他的心脏位置，感受着他坚硬的胸膛，以及胸腔里火热的心跳。
　　
　　“听到了吗？”
　　
　　岑苑没明白，挣扎着想抬头看他，却没成功。
　　
　　周述时耐心十足，拍了拍她的后脑勺，不厌其烦，不解释，又问。
　　
　　“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听到每分每秒，胸腔里每一次血液的回流，热烈的叫嚣着的每一声顿挫的心跳。
　　
　　都在告诉你，岑苑，它喜欢你。
　　
　　周述时喜欢你。
　　
　　夜深了，两个人一左一右的走在街边，周述时看了看时间，问：“喃喃，如果你不想回家，可以去我那………别误会，我那房间多，你想睡哪都可以……”
　　
　　岑苑想了想，摇头说：“不用了，我还是回去，不管怎样说，我都还是岑家的孩子，我想要真正自由，也只能等到成年以后，否则，无论如何也没有理由离开。”
　　
　　“所以，你才会说……”周述时恍然想起了她的话，“你才会说要等到高考以后你真正自由了才在一起？”
　　
　　岑苑笑了一下，轻柔的开口：“嗯，到那时候，我才能真正的做我自己，而不是岑家的女儿。”
　　
　　




37.  第 37 章   chapter 37

　　周末晚上, 岑信之难得的在家。
　　
　　岑家的饭桌上，蒋楠珺一边给岑清夹菜，一边问起了她最近学习的情况。
　　
　　岑清有问必答, 但情绪明显不太高。
　　
　　“我们班级总得来说成绩很稳定，上次考试也没有人从班里离开，”她咬了一口可乐鸡翅，边嚼边说, “可是我还是没办法超过周述时。”
　　
　　蒋楠珺点点头, 上次岑清还是第二名, 她满意的很，笑吟吟的目光瞥过旁边安静吃饭的岑苑，又看了眼一边吃饭一边用手机处理公事的岑信之, 眼珠子乱转了两圈, 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岑苑的碗里。
　　
　　“暖暖, 吃排骨, 你看你瘦的, 对了, 一直太忙了，你也总是不回家，阿姨都没时间好好问问你, 考试成绩怎么样。”
　　
　　果然，听到蒋楠珺这么问，岑信之也抬起了头，看着岑苑，一样在等着她的答案。
　　
　　岑苑道了声谢，客气又疏离，不动声色的放下筷子, 抽了一张纸巾擦擦嘴，“我考的比温温差远了。”
　　
　　岑清看了眼蒋楠珺，皱了皱眉头，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拉扯她的裙摆，想要阻止她继续问下去。
　　
　　可蒋楠珺却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这种机会，随手拍掉岑清的手，不为所动。
　　
　　岑信之在这时也开了口，“对啊，暖暖，这次考得怎么样？不会是退步了吧？”
　　
　　岑苑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低垂着眉眼，神色如常，盯着桌面上一小堆虾皮出神，沉默了一小会儿，才淡淡的开口：“我这次考了27名。”
　　
　　岑信之闻言一怔，随即满意的笑了，蒋楠珺却没这么好的心情了，如果说当初岑苑能考进一班是走了狗屎运，那么现在居然还能继续进步，就真是不可思议了，她之前是个什么货色，年级倒数，不学无术，怎么可能突然转变这么大！？
　　
　　她刚准备继续说点什么，岑清适时的打断了这个话题，“对了，过两天我们学校要开运动会了，妈妈，我也想参加，可以吗？”
　　
　　蒋楠珺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岑苑身上，第一时间居然没有反应，岑清又叫了她两声，她才后知后觉的回了句：“你成绩那么好，参加什么运动会，多耽误学习。”
　　
　　岑信之放下手机，吃了一口菜，也附和着妻子， “对啊，温温就不要浪费这个精力和时间了，你是海中的年级第二名，是肯定能考到京市去的，千万别为了这些可有可无的小事耽误了学习时间就得不偿失了。”
　　
　　“可是.....”岑清顿了顿，看了眼岑苑，想了一下才继续说：“可是我们班的第一名都报名了项目，我不想让班里的同学觉得我是个只会学习的书呆子，还比不上人家。”
　　
　　蒋楠珺正在喝汤，闻言有些吃惊：“是嘛，海中的第一名？就是你一直说的那个叫周述时的男孩子？还有时间参加运动会？”
　　
　　“对啊，”岑清继续说：“所以啊，我为什么要做个只会学习的书呆子，妈妈，你就让我参加吧好不好？”
　　
　　蒋楠珺还没说什么，旁边的岑信之突然插嘴：“等等....周....周什么时？”
　　
　　岑苑察觉到岑信之这问题问的有些奇怪，抬眸看了过去，心头一阵没来由的紧张，岑清不知道，可她却清楚，现在岑信之的公司正在跟周家旗下的一个小公司有合作，搞不好他听说过周述时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岑清不明所以的耸耸肩：“周述时，描述的述，时间的时。”
　　
　　蒋楠珺看着岑信之，不解的问：“怎么了信之，你认识这孩子？”
　　
　　岑苑本来已经打算离席不再掺和他们一家人的其乐融融了，这会儿也就硬着头皮继续留了下来，随意的摆弄着自己的两根筷子，耳朵则是一直听着岑信之的反应。
　　
　　筷子上沾了些油渍，她皱了皱眉，拿了张纸巾擦。
　　
　　刚擦了两下，对面的人已经开口：“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听到的那个周述时，不过听说就是你们海中的，总不可能那么巧，你们海中有两个周述时吧，如果没错的话，那你这个同学，可是京市周家的接班人啊。”
　　
　　话音落下，蒋楠珺的勺子已经应声掉进了碗里，岑清没有太大反应，却是不自觉的看向岑苑，岑苑捏着纸巾的手指顿了顿，唇角略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淡笑意，接着又不甚在意的继续擦干净了自己的筷子。
　　
　　一时间，偌大的餐厅里，气氛诡异到了极致。
　　
　　岑清想说点什么，又觉得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把已经涌上喉头的话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岑苑放下筷子，起身。
　　
　　“爸爸，阿姨，温温，我吃饱了，你们继续吃，我先回去写作业了。”
　　
　　说完，留下身后正目不转睛看着她背影的岑清，和那对正兴高采烈的聊着如何让岑清能在以后主动跟周述时搞好关系的势利眼夫妻。
　　
　　晚上洗过澡，岑苑坐在书桌前，把梳妆镜支起来，插上吹风机，在台灯下慢慢的吹着头发，吹风机轰轰的吵了好半天，隔绝掉世界的其他声音，她却丝毫不觉得烦。
　　
　　嘈杂的声音里，她盯着镜子的视线逐渐模糊，失去焦距，周述时温柔的声音突兀的出现在脑海里。
　　
　　“喃喃，别怕，你等等我，我很快会变得比现在要强大，强大到有能力保护你，有能力让岑家人不再干预你的生活，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在离开岑家后，重新拥有一个真正的家，一个不再需要经历飘摇风雨的家。”
　　
　　那天晚上，他把她送到家门口，就只说了这么几句，几日来，这几句话就像是魔咒，萦绕在她的心头，她被诱惑了，那美好向往的尽头，是一个“家”。
　　
　　没人能明白，这个字，说起来简单，写起来也不过十笔，可这世上最难十全十美的，却也是这个字，对她来说，更是罂、粟一般致命的瘾。
　　
　　更何况，她从未真正拥有过。
　　
　　良久，吹风机的热度烫了一下头皮，她倏然回神，摸了摸头发，几乎已经干了，于是直接拔掉了插头。
　　
　　岑苑收拾好，重新坐回写字台前，先拿出数学卷子开始写。
　　
　　小小的台灯光线柔和，在寂静的夜晚笼罩着她这一角。
　　
　　前面进展很顺利，写到后面的大题，有几道难度很大，她停下来，用笔杆抵着自己的下巴认真思考。
　　
　　可一班的数学卷子都是老头子自己出的，其刁钻程度充分的展现了人类的劣根性，这么难得题有本事你拿去考爱因斯坦啊，来折磨为难她这么个小女孩算什么英雄好汉，岑苑皱着眉头，一遍遍的在草稿纸上演算着，可怎么都做不出来，她捏了捏眉头，扔掉眼镜，准备歇一会儿，随意的从旁边拿过手机看了眼，一怔。
　　
　　5个未接来电。
　　
　　都是周述时打的。
　　
　　时间大约是在她刚刚吹头发的时候，由于没开铃声，她又一直在走神，所以压根没看见。
　　
　　想起晚饭时餐桌上岑信之的反应，岑苑扔掉笔，单手垫在下巴下面，趴在桌上发了会儿呆，眼神涣散，另一只手的手指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冰凉的手机机身，刺破皮肤感知的凉意在秋日寒凉的夜晚愈发刺痛。
　　
　　她咬了咬唇，起身去反锁了房门，又站了好一会，确定走廊里确实没有人了，才重新回到床边，拿起手机，回拨了过去。
　　
　　等待的瞬间，岑苑清晰的感知到了自己内心的期待，原来，她也是想他的。
　　
　　很快，那边电话接通。
　　
　　首先传进耳中的，不是他的声音，而且那边哗哗的流水声，声音发闷，是个密闭的空间。
　　
　　他在洗澡？！
　　
　　明明什么也没看到，岑苑的脸却“腾”的红了起来，她没说话，周述时关掉花洒，把手机举到耳旁，也没出声，期间只有两人的呼吸声缠绕在耳边。
　　
　　良久，那边轻嗤一声，不怀好意的问了一句。
　　
　　“喃喃，你是不是脸红了？”
　　
　　岑苑的心一颤。
　　
　　他带着笑意的声音继续传来。
　　
　　“刚在干嘛呢，打你电话都不接。”
　　
　　岑苑抬手贴上自己滚烫的脸颊，轻声说：“我在吹头发。”
　　
　　周述时笑着嗯了一声，扯过一条浴巾把自己裹住，走进桑拿房，喝了口水，继续问她，“你也洗澡了？”
　　
　　“………”
　　
　　




38.  第 38 章   chapter 38

　　窗外的天空越发漆黑, 远处一幢幢排列整齐的居民楼灯火通明，深秋的晚风再带不来热闹的气息，岑苑把窗户敞了一道小缝, 寒凉的风挤进来，吹得人都活络精神了起来。
　　
　　她换了个姿势，盘腿面向窗外，轻轻的叫了周述时一声。
　　
　　那边的轻笑声清晰的传过来, 他的心情似乎很好。
　　
　　“嗯, 喃喃, 你想说什么。”
　　
　　岑苑乖乖的摇了摇头，想要表达自己不过只是单纯的想要叫他，却后知后觉他们是在打电话, 这样的摇头有多傻。
　　
　　她又把手机挪了挪地方,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开口道：“没什么, 不是你给我打的电话吗, 你想跟我说什么。”
　　
　　周述时暗笑了声, “我想你啊。”
　　
　　岑苑又不说话了。
　　
　　现在的周述时，面对她时，半点最初的模样都没有, 感情热烈而直白，毫不掩饰，更不会知道矜持是什么东西。
　　
　　“你在干嘛呢？”他笑着问，淡淡的声音隔着手机传来，仿佛氤氲了那边的水汽，混着喑哑的磁性。
　　
　　“我在做数学卷子，周述时, 你做完了吗？”
　　
　　周述时笑了笑，“你什么时候见我做过作业？”
　　
　　看吧，就是这样欠揍的语气，狂妄而肆意，可他就是有这样的资本，即使从不写作业，即使从不听课，他依旧是岑苑这样的普通学生永远也不可能到达的高度。
　　
　　岑苑扯过自己的枕头，抱在怀里，嘴角透着淡笑。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有些骄傲。
　　
　　这种徒然生出的与有荣焉证明了她内心的真实答案，她早已把周述时划进了内心最中间的那个范围里，即便她还不适应，但感情说不了谎。
　　
　　寂静的夜晚，这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彼此，间隔彼此的电流渐渐失去了空间的距离，连呼吸都如同近在咫尺。
　　
　　倏地，周述时压低了声音，开口问的暧昧。
　　
　　“喃喃，你想我了么？”
　　
　　岑苑又不说话了，对于当下两个人的关系，她还没完全适应这种一步跨进私密距离的状态，虽说约定了高考之后才在一起，可这种放任的靠近却像是无声的默契。
　　
　　这种默契的背后，是他给的满满的安全感。
　　
　　周述时后仰靠在墙壁上，扯唇笑了笑，抬手抹了把脸上被蒸出来的汗珠，视线淡淡的看向玻璃门，似乎能够透过那道门，看见电话那端害羞的女孩儿。
　　
　　知道她脸皮薄，猜测此刻肯定脸都红透了。
　　
　　“怎么不说话了，”他轻笑，顿了一下，低声说：“不想我？”
　　
　　岑苑一阵心悸，心就随着他卷翘上扬的尾音跳漏了一拍。
　　
　　那边只有清浅的呼吸声。
　　
　　隔着听筒，都好像能感受到他男性清冽的气息密不透风的包围着她，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剧烈的跳动，还有空气里微甜细碎的风。
　　
　　明明是冰凉的，可擦蹭过她的脸颊，就变得温热。
　　
　　“想的。”
　　
　　终于，她细若蚊吟的回了一句，短短两个字，轻细缥缈，如同柔软的羽毛一下下抓挠着周述时的心，又痒又麻。
　　
　　他没办法告诉她，只单单因为这么简单的两个字，他就在这寒凉如水的深夜里，起了反应。
　　
　　“对了，周述时，你能帮我讲两道题目吗？就是数学卷子后面的那几道大题。”
　　
　　还没等周述时强行忍过这阵战栗，另一端的声音再次响起，周述时抬手捏了捏眉头，笑意中更多了几分毫无办法的无可奈何。
　　
　　良久，周述时起身，扯掉身上的浴巾，对着电话那端柔声说了句：“别挂，等我五分钟。”
　　
　　声线沙哑低沉，裹着压抑不住的欲望，热度甚嚣尘上，几乎淹没理智的情潮只能靠冰凉的水浇灭。
　　
　　他把手机放在外间，进到淋浴房快速的冲了个冷水澡，然后擦干身体换好衣服，回到书房，找出一张白纸，“好了，把你不会的题目念一遍。”
　　
　　岑苑奶绒绒的声音缓慢的念着题目，周述时飞快的在白纸上记下几个重点，等她念完，他的答案也同时得出。
　　
　　小姑娘在柔和的灯光下捏着一支笔静静的听他讲解。
　　
　　窗外月色清浅茭白，室内洒落昏黄的静谧安宁。
　　
　　等周述时把所有题目都讲完，浓郁的黑色，早已彻底吞没了外头的世界。
　　
　　没人说晚安，他的小姑娘，再次枕着他的声音进入了梦中的世界。
　　
　　*
　　
　　第二天，是阳光叫醒了岑苑。
　　
　　她睁开眼，最先印入眼帘的是窗外湛蓝色的天空，云朵蓬松绵软，层层叠叠的交落着，明媚的光从缝隙洒下来，懒洋洋爬上她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昨晚是怎么迷迷糊糊从书桌旁挪回床上的，还是睡在床尾，一只脚悬空在床沿外头。
　　
　　岑苑缓了一会儿，四处摸索着自己的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多。
　　
　　她眯了眯眼睛，等视线适应了窗外强烈的太阳光，才撑起身下床，光着脚走到飘窗边，把窗户都打开。
　　
　　刚一开，风便争先恐后的纷纷涌了进来。
　　
　　刘海儿被吹乱，岑苑缩了缩脖子，关上窗，回身，已是一屋子阳光青草的味道。
　　
　　她穿上拖鞋出门下楼，没看到人，岑信之和蒋楠珺不知道去了哪，连阿姨和岑清也不见踪影。
　　
　　关于昨夜的记忆全部涌上心头，岑苑深吸一口气，无声的弯起了唇角。
　　
　　岑清是在这时候进来的，手里还拎着两包东西。
　　
　　她瞧见岑苑，笑着开口：“暖暖醒了？今天家里就咱俩，我买了豆浆油条，洗手吃饭吧。”
　　
　　岑苑愣了愣，问：“怎么不叫我？”
　　
　　岑清边往厨房走边摆摆手，“好不容易周末休息，让你多睡会，再说了，知道你不想见他们，多睡会还能和他们错开。”
　　
　　他们是谁，不言而喻。
　　
　　说着，岑清已经拿出来一个盘子两个碗，她把油条豆浆分别放好，催促道：“快点，别愣着了，一会该凉了。”
　　
　　一顿饭，姐妹俩没怎么交流，都专注的解决着自己那一份早餐，直到快吃完的时候，岑清才突然问道：“暖暖，你也报名运动会了？”
　　
　　岑苑咽下最后一口油条，点了点头：“嗯，你看到报名表了。”
　　
　　她说的是肯定句，岑清既然知道周述时报了项目，那肯定是看了报名表的，所以也就不意外她会知道自己也报名了。
　　
　　岑清耸耸肩，“嗯，我去报名的时候看到了，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运动吗，为什么报名？”
　　
　　岑苑沉默，没有解释。
　　
　　其实这事儿还是因为周述时。
　　
　　她告诉过他，在自己世界的时候，她运动细胞很好，八百米女子全校第一。
　　
　　所以才有了他们约定要一起参赛的想法，也是为了试一试，现在这副身体，到底能不能跑。
　　
　　当然这些，她都没办法告诉岑清。
　　
　　“暖暖，你是不是跟周述时在一起了？”
　　
　　又是一个突兀的毫无征兆的问题。
　　
　　这次，岑苑终于有了回应。
　　
　　“嗯，在一起了。”
　　
　　她不愿解释那些关于未来的约定，那是她和周述时之间的事，所以既然他们是注定要在一起的，她也同样做不到，在任何人面前，否定他们的关系。
　　
　　良久，岑清都没有任何动静，她低垂的眸子盯着桌面，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在抬眸，她轻声道：“暖暖，无论如何，我都是真心的希望你能幸福。”
　　
　　*
　　
　　姐妹俩吃完饭，阿姨正好也来上班了，岑苑就直接回了卧室去继续写作业。
　　
　　她坐到书桌旁，拿起手机，一条未读微信安静的躺在屏幕上。
　　
　　【起床了吗？】
　　
　　点开，看着屏幕上的那句话，岑苑毫不犹豫的回了一个“起了”。
　　
　　她重新起身，走到小阳台，打开门，出去，外面的空气沾染了秋意的冷凛，寒意刺破皮肤，还未及骨髓。
　　
　　楼下有小孩子的嬉闹声，秋千椅晃荡着，像是引来了风。
　　
　　她呼出来的气息化为浅淡的白雾，在眼前弥漫开来，究竟已是深秋，不到十度的气温，已初见初冬的端倪。
　　
　　她重新按亮手机。
　　
　　几乎是同时，周述时发来了一条语音。
　　
　　岑苑将手机的听筒凑近耳边。
　　
　　少年声音温润低醇，抛却了作业的沙哑，有初晨暖阳的清澈，又像是潺潺的流水。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传入她的耳中。
　　
　　“喃喃，如果可以，高考的时候，我们一起考到京市去，如果不能，你就在你喜欢的地方等我。”
　　
　　岑苑吸了吸鼻子，表情有些呆滞，又放了一遍。
　　
　　这次，她好像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简单的一句话，包含了他所有的承诺。
　　
　　周述时说，一起或者等他。
　　
　　没人能明白，可岑苑懂。
　　
　　她懂他的盘算努力，懂他的步步为营，懂他对未来的筹谋计划，他会赢，她知道，可过程会极其辛苦，她也知道。
　　
　　但终究，结果都只有一个。
　　
　　他们是要在一起的。
　　
　　昨夜，他们说起过周家的事，也清楚的知道，他们未来还有很艰难的路要走。
　　
　　这条语音，是他的答案。
　　
　　岑苑突然觉得，今年大概会是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年了。
　　
　　大概从前也不会有比当下更美好的时刻了。
　　
　　想得到的东西都已经得到了，那她也就不再埋怨这世界从前的不公平了。
　　
　　不能再贪心了。
　　
　　她的未来，有他，所以一定会幸福的。
　　
　　




39.  第 39 章   chapter 39

　　海中的运动会和体育节是放在一起的, 每年的体育节可以算的上是和校庆一样盛大的活动了。
　　
　　开幕式的那天，热闹了一天的学生们临放学前才陆陆续续的回去收拾东西。
　　
　　一班教室里，灭绝师太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 一班的学生最让她担心的可不是体育成绩不如其他班级，而是会不会因为体育节耽搁了学习，要不是因为校方硬性规定每个班级必须参加，她宁可不让学生们参加运动会, 直到苦口婆心的说完最后一句话, 她顿了顿, 才带着笑意开口：“好了同学们，既然参加了，就好好比, 拿出你们的真实水平来, 这两天就不给你们布置作业了, 自己自觉点, 别回家就直接睡觉, 也好歹再看点书。”
　　
　　同学们笑嘻嘻, 后排的几人翘着腿痞着笑，懒洋洋重复着话：“得嘞许老师，我们都拿着元素周期表去体育场看台上背。”
　　
　　难得的轻松, 饶是平日里的学霸们，到底还是十五六岁的孩子，这么一哄闹，人群里都躁动了起来，七嘴八舌的，没一会整个教室里就炸了锅。
　　
　　一班向来安静，鲜少有这种热闹的时候, 旁边办公室还有不少老师听见动静好奇的探头出来看。
　　
　　灭绝师太抬手笑着点了点叫的最大声的陈思齐，没说什么，直接走出了教室。
　　
　　同一时间，学生们喜气洋洋的收拾着书包，呜呜泱泱的人群就冲出了教室，笑闹着往楼下奔去。
　　
　　陈思齐和刘易把刚要出门的岑清和岑苑拦住，笑着说：“别走别走，这么好日子不会还要回家学习吧，走走走，一块出去狂欢夜，咱们时哥请客。”
　　
　　周述时又去打篮球了，还没回来，压根不知道他的钱包已经被人毫无下限的许诺了出去。
　　
　　岑清看了一眼岑苑，后者表情没有什么太大变化，但能看出来显然她跟周述时并没有约定好，“暖暖，怎么样，咱们去吗？”
　　
　　岑苑看了眼手机，屏幕空荡荡的，想了想，才说：“我没问题，倒是你，打个电话回家报备一下吧。”
　　
　　旁边陈思齐不明所以，打趣道：“嘿，你们姐妹倒有趣儿，同时不回家，怎么只有姐姐要报备，难不成因为校花平常太招人，家里更不放心呀。”
　　
　　这话问的尴尬，岑苑没什么感觉，岑清却是有些脸热，心里咯噔一下，讪笑着没解释。
　　
　　可也就是这么一个瞬间，让她突然明白了岑苑的感受，同样是岑信之的女儿，她从小就比岑苑得到了更多的爱。
　　
　　凭什么，只因为她是小三儿的女儿？
　　
　　这倒是岑清第一次正视蒋楠珺的身份，即便她从前极不愿承认。
　　
　　电话打通，蒋楠珺听完了岑清解释的是很多同学一起出去聚个会，还有点不放心的样子，多问了一句：“都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啊，还有别的班的吗？”
　　
　　岑清看了眼岑苑，才说：“男女都有，都是我们班的同学，暖暖也去的。”
　　
　　这次蒋楠珺不说话了，她有点纠结，既怕自己的漂亮女儿会被些不三不四的男生缠上，又怕如果岑苑去了岑清不去，班里的同学以后会对岑清有意见，她想了想，才勉强同意道：“行吧，你去吧，晚上早点回，爸爸妈妈晚上要去陈叔叔家的聚会，也不在家，你们要回的时候给爸爸打个电话，要是时间合适，我们就去接你.....接你们。”
　　
　　*
　　
　　一行人顺着林荫道往体育馆走，周述时和贺嘉楠都在那，还有几个平常一起玩的朋友。
　　
　　陈思齐提前给周述时打了电话，他们到的时候他正跟贺嘉楠靠在体育馆门口的大树旁聊天，贺嘉楠低头抽烟，周述时捏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把玩，低垂着目光，姿态慵懒的，却有种生人勿进的无形的气场，偶尔抬眸瞥一眼过道，神色晦暗。
　　
　　夕阳倾斜在他身上，他站在树下忽明忽暗的阴影里，偶尔抬头的时候，能看到他清冷淡漠的侧脸。
　　
　　岑苑敏感的察觉到，他似乎心情很糟。
　　
　　刘易先走了过去，拍了拍周述时的肩膀，朝他们来的放下抬了抬下巴，示意了那边，周述时偏过头。
　　
　　四目相对，他漆黑专注的目光中似有一团火，即便从前岑苑看不懂那是什么，如今也能够感知一二，她心口炙热，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却在他的注视下不自觉的垂下了目光，低头盯着自己身前被夕阳撕扯的零碎身影。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就是被他看得心虚了。
　　
　　还没走到跟前。
　　
　　就听到贺嘉楠吊儿郎当的声音。
　　
　　“岑苑小妹妹，你可不地道啊，跟你那前男友还有联系？”
　　
　　岑苑皱眉，脚下步伐顿住，视线盯着贺嘉楠：“什么前男友？”
　　
　　这句话刚问出来，她立马就想起了原主那个好死不死的前男友，她怎么就忘了还有这么号人物？！
　　
　　楚铮！！！
　　
　　贺嘉楠摸了摸鼻尖，瞥了眼旁边的周述时，才又说：“楚铮那小子来跟阿时单挑，被虐了，还扬言要跟阿时公平竞争，还说了不少跟你以前的那些事儿，我说妹妹，不带这么虐我们阿时的，他哪点不如那个怂货？你跟你那前男友什么情况。”
　　
　　岑苑没说话，她的心思百转千回，她想周述时必然是不该介意才对，他早就知道自己和原主之间的事，更应该想的明白楚铮是原主的前男友而不是她的，那么既然如此，他到底又在介意什么？
　　
　　陈思齐和刘易对视一眼，见情况不妙，一边一个上前先把贺嘉楠给架开了，笑嘻嘻的打圆场：“怎么了怎么了这是，不是说好了出去玩嘛，这种事你掺和什么，是人家俩人的事儿，楠哥，管的有点宽了。走了走了，再不走就得去碧海楼吃人家剩下的地沟油了。”
　　
　　周围其他人也都纷纷上来响应，闹哄哄的就招呼着在场的人赶紧往外走。
　　
　　除了周述时。
　　
　　隋糖转身走之前，想拉上岑苑一起，被陈思齐一把握住了手腕子，小声道：“干嘛？有没有眼力价，别管他们，咱们先走。”
　　
　　炽热的温度顺着手腕上的青筋蔓延到全身的血脉，隋糖瞬间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手上，哪里还有任何精力去管岑苑，她呆若木鸡的任由陈思齐一路拉着往外走，他没松手，她也忘了挣脱。
　　
　　走了几步，陈思齐又转头喊了声，“时哥，我们先去碧海楼点上菜，你跟小岑苑好好聊聊。”
　　
　　周述时终于扯了扯嘴角，瞥他一眼，不咸不淡道：“你们先走。”
　　
　　等他们走远，岑苑收回视线，朝周述时走了两步，这才看见他另外半边脸的眉骨上方，裂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黑红色的血痂凝在上面，却格外狰狞。
　　
　　她吓了一跳，又上前一步抬手想碰，但又怕他疼所以及时收住了手，那么悬空着似碰非碰的皱眉问：“周述时，这怎么回事？”
　　
　　少年没动。
　　
　　周述时从刚开始就那么一直看着她，就单纯的盯着，没有其他动作。
　　
　　可他的目光过于赤、裸，岑苑甚至不用去深想，都能感受到他外露的情绪。
　　
　　周述时不懂得隐藏，或者说不屑于隐藏，他直白的占有欲全部直接的浮于表面。
　　
　　他最恼的，不是楚铮来挑衅，而且他没办法告诉那个上门找打的废物，他的喃喃，从来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厌恶那男生肆无忌惮的把过去种种意、淫在岑苑身上，那些肮脏的龌龊的想法，哪怕楚铮自以为自己掩盖的很好，周述时却能一眼看的出来。
　　
　　即便只是想想，也足够叫他发狂。
　　
　　不能说，比痛快的羞辱，要更加折磨人。
　　
　　周述时问：“那个叫楚峥的，又找过你？”
　　
　　“那次以后我都躲着他走了，没碰到过了，你的伤口他打的？”
　　
　　周述时从嗓子里发出轻嗤，似乎很不屑。
　　
　　又别扭又小孩子气，只有对着岑苑时，他才是这么一副模样。
　　
　　让人哭笑不得。
　　
　　“他已经进医院了。”
　　
　　岑苑一怔，下意识问：“你把他打死了？”
　　
　　“死不了，”周述时的语气更臭了，“怎么，你很关心他？”
　　
　　这话问的，其中之意味相当明显。
　　
　　岑苑抬头看他，见他眉眼处已经凝聚一片躁郁。
　　
　　她缓声问：“周述时，你吃醋的时候智商堪忧啊，能不能有点理智？”
　　
　　答非所问。
　　
　　周述时却又重复，“你关心他？那女人原来的记忆你还留着，她影响到你了？你也喜欢他了？”
　　
　　岑苑彻底无语，拼命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周述时，你正常点！”
　　
　　周述时不说话了，铺天盖地的情绪疯狂涌动上来，无力又疲惫，还有抑制不住的晦涩，这种感觉陌生极了，让他心头止不住的烦躁。
　　
　　他明明知道自己是有点无理取闹了，可怎么都压抑不住。
　　
　　楚铮今天说过的一句话刺痛了他。
　　
　　他说：“周述时，你厉害，我惹不起，可那怎么样，我跟暖暖真真实实的在一起过，我们拥有这辈子都摸杀不了的记忆，你有什么，她连你的女朋友都不算，我说跟你公平竞争都算是抬举你了，我们有过去，你有什么？”
　　
　　过去……
　　
　　是他的软肋。
　　
　　他拆不掉打不散，最可怕的是岑苑什么都记得，思想是最不可保证的事，她被原主影响着，从她最初对他的排斥不就说明了这一点。
　　
　　他冷下脸，沉默着不再说一句话。
　　
　　说到底，他在害怕。
　　
　　怕在她的周围，是不是有另外一个男生。
　　
　　也像他这样死皮赖脸的缠着她。
　　
　　如果她就这样被缠上了怎么办。
　　
　　患得患失到惶恐不安。
　　
　　




40.  第 40 章   chapter 40

　　周述时不说话, 岑苑在缓神，体育馆前的这片小空地上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一安静，氛围就要变。
　　
　　岑苑知道, 周述时有多在意她，就有多害怕失去她，他失去的太多，得到的太少, 他们从根本上就是一类人, 坚硬外表包裹下的一颗鲜活心脏, 既敏感又脆弱，因此，他压根不会被怪异氛围驱使着做点什么来化解, 因为他完全不在意场面冷不冷, 也不考虑那些暗自涌动的情绪是否一触即发。
　　
　　他只做他想做的。
　　
　　深秋, 暮色来临的越发的早, 先前早就倾斜靠近地平面的那些许残阳, 几近挣扎着散去最后一丝余晖, 光线黯淡下来，到处都是一团黑影。
　　
　　岑苑叹了一口气，直了直身子, 想后退一步到适合交流的距离，可身形刚一动，手腕就被一只手截住了。
　　
　　滚烫的，炽热的，体温。
　　
　　像团火裹着她燃烧。
　　
　　岑苑轻咳了一声，“我…我不走。”
　　
　　“别推开我。”
　　
　　“可我们得说话，这距离怎么说。”
　　
　　“怎么不能说”他没松手, 越捏越紧，“抱着不都能说？”
　　
　　“……”
　　
　　岑苑觉得，有些事儿好像不能总这么顺着他发展。
　　
　　这人吃醋以后，幼稚的没有智商。
　　
　　“好，那就这么说，”她没挣开他的手，语气尽量平淡，“我都跟你说过了我是谁，那你怎么还能去吃一个莫须有前男友的醋？周述时，你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你自己没信心？”
　　
　　“可是你都记得不是吗？和他拥抱或者………或者接吻？岑苑，你会想起当初喜欢他的感觉，怎么办，你喜欢过他，你们在一起有过回忆，可我呢……我们有什么？”
　　
　　四周更加昏暗下来，她不知道该盯着哪儿看，手腕被制着，因为波澜的情绪他呼吸急促，拉扯着神经。
　　
　　“噗”岑苑实在忍不住，笑出来。
　　
　　“你……”
　　
　　“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控制不了情绪的疯子，周南颂不要我，黎越心里也从来没有我，男主角？呵，去他妈的男主角，我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我还能有什么？！”
　　
　　岑苑想抬起覆上他脸颊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笑容也瞬间僵在了脸上。
　　
　　周述时像是突然陷进自己的世界里，情绪爆发的突兀，也越发激动，和那天在教室里看到程露瑶找她麻烦时候的那种不可遏制的模样很像，“男主，接班人，放他妈的屁，这种优越感和运气爱谁要谁要，我能选择吗，从来没人问过我，就把这一切都强加在我身上，可楚铮呢，他家庭幸福是吧，父母和睦对吧，你跟他在一起也会比较开心的吧？否则他凭什么被打成那个样了，还能那么自信？”
　　
　　他说着话都几乎发抖。
　　
　　一只细软微凉的小手终于落下，覆上了他的脸。
　　
　　良久，周述时不抖了，也不再说话，整个人身子一垮，泄了气一样，陷入了一种自我厌弃的状态里，岑苑的小手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下移，滑到他的后颈，往下压，少年的脸顺势埋进她的颈窝里，可能是情绪起伏太大，他大喘着气，肩膀一抬一抬的。
　　
　　体育馆前的路灯还没亮起，只有深夜的风撩过发丝，她能清晰的看到他拱起的后背。
　　
　　这是个脆弱的姿势。
　　
　　太不适合他，可他却其实一直如此。
　　
　　他鼻息间的热气如数轰在她的皮肤上。
　　
　　“阿时，我喜欢你，只喜欢过你，喃喃只喜欢你。”
　　
　　*
　　
　　去碧海楼的一路上，月朗星稀。
　　
　　少年少女走在路上，气氛古怪。
　　
　　虽然天气渐冷，却挡不住渐热的心。
　　
　　到了碧海楼外，大厅里人声鼎沸，门口还有不少排队等位置的客人。
　　
　　还好他们提前订了包间。
　　
　　周述时报了房间号，服务员热情把两个人一路引到楼上的包间里。
　　
　　里边正聊的热闹，见两个人进来，都停下同时看了过去。
　　
　　周述时虽然面无表情，却不再是刚才那样的黑脸，岑苑对所有人笑了笑，就想往隋糖旁边的位置走。
　　
　　但直接被后面的人拉住，径直带到了贺嘉楠给他留的位置旁边。
　　
　　众人见状都松了口气，这是和好了。
　　
　　服务员见人都来齐了，就开始陆续上菜，一盘盘精致的菜肴摆上桌，岑苑才觉得自己的肚子空落落的，有了饥饿感。
　　
　　她咽了咽口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儿水煮鱼。
　　
　　虽然她能吃辣，可这菜重在麻，厨师放了十足十的花椒麻油提劲儿，一块鱼肉吃到嘴里后，她下意识的皱起了小脸，又烫又麻，呛得嗓子发木，她想吐出来，又觉得未免太矫情了，还是强逼着自己咽了下去。
　　
　　旁边周述时见状皱了皱眉头，心疼的把一杯水递到她桌前。
　　
　　柔声道说：“别着急，又没人跟你抢，喝点水清清嘴。”
　　
　　“哎呦喂，我的天，还能不能让我们单身狗活了，练习册，你喝不喝水，哥也给你倒一杯！”陈思齐笑着调侃周述时老婆奴的嘴脸，来的路上他悄悄问过贺嘉楠，得知他下午在篮球馆，直接一脚踹断了楚铮的一根肋骨。
　　
　　这会又开始变身大尾巴狼了。
　　
　　“爱情真让人变得面目全非。”他说着，就作势真要去给隋糖倒水。
　　
　　这次，隋糖虽然脸依旧红了，却破天荒的挖苦了他，“嫉妒才真让你面目全非了。”
　　
　　众人同时哄笑起来，连周述时都牵起了唇角，气氛顿时更热闹了起来。
　　
　　一顿饭，有陈思齐和刘易这两个活宝，众人都吃的很快乐，周述时自己没吃多少，就时不时的侧头盯着旁边的岑苑。
　　
　　总在她需要水的时候恰好递过倒满杯的水，需要纸巾的时候又刚好送上纸巾，无微不至的几次让岑苑都在众人的注视下不好意思的满脸通红。
　　
　　可他压根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
　　
　　他的眼里只有她。
　　
　　这会儿，岑苑已经是眼馋肚子饱了，服务员新送上的甜品精致漂亮，还是外头没见过的样式，听说是甜点师傅新研究的，她眼睛盯着看，有些新奇的闪烁着光，像某种可爱懵懂的跃跃欲试的小动物，及腰的长发被一根黑色皮筋简单的拢在身后，总有一绺不安分的漏网之鱼潜逃到侧脸，她不厌其烦的撩了好几次。
　　
　　搞得周述时心痒难耐。
　　
　　侧面盯着看她。
　　
　　睫毛细长，像不安分的小扇子，脸颊被包间里的热气蒸的绯红，嘴角勾着淡笑，偶尔歪头和换到她另一边的隋糖说笑。
　　
　　她在笑。
　　
　　温柔缱绻。
　　
　　和傍晚时候她和他说话的时候一个样。
　　
　　就是今天，她说了喜欢他，只喜欢他，她还叫他阿时……
　　
　　周述时自嘲的笑笑，自己好哄的像个讨糖吃的小屁孩。
　　
　　这么想着，他心思一动，徒然生出来一股难以抑制的迫切，想把眼前这个人藏进隐匿角落的那种迫切，不让任何人探究到她的踪迹。
　　
　　她只属于他。
　　
　　旁人便是连觊觎都不能够。
　　
　　*
　　
　　吃完后。
　　
　　众人没急着走，吃的太饱怎么都得缓缓劲儿。
　　
　　岑苑被暖气烘的小脸蛋儿滚烫，耐不住就先起身去包间外头凉快凉快。
　　
　　二楼拐歪儿的地方有个露台，门没锁。
　　
　　外面夜风飘摇，天地一色，仿若墨蓝色浑然天成的画布，万物置于其上，勾勒出梦境的形状。
　　
　　A市的夜，美得特立独行。
　　
　　岑苑靠着栏杆看向远方，冷风吹起她的发丝，四下翻飞。
　　
　　吹了一会儿，有点冷。
　　
　　她打了个寒战，准备回包间里找他们。
　　
　　刚转过身，就看见门口那里斜靠着一个人，不知道已经看了她多久。
　　
　　岑苑愣了愣，有点晃神。
　　
　　这个男孩儿，似乎从踏进她世界的那天起就在再没有失去过踪影，永远会出现在她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她心里微微触动，弯着嘴角看他，眼里氳着星光。
　　
　　心底一片柔软。
　　
　　周述时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
　　
　　微侧头，捂着嘴咳嗽了一声，妄图掩盖那些羞涩的慌乱。
　　
　　他要面子的！
　　
　　半晌，他迈步走到她身边，两人并排站着，楼下人来人往。
　　
　　街上霓虹闪烁，天边星光烂漫。
　
　　周述时双手插兜，悠闲的站着。
　　
　　他目光垂下来，落在地面，掌心再裤兜里握紧，又松开。
　　
　　隔了半天，他才耳廊微红的，抽出手。
　　
　　绕到她身后，抬手，扯掉了她的黑色皮筋。
　　
　　四散飘扬的发丝漫天旋舞，奶香味顿时充斥了他的鼻腔，周遭人声鼎沸，世界却寂静无声。
　　
　　“喃喃，刚刚就想替你扎好头发了。”
　　
　　说着，他把人转过来，面向自己，在岑苑诧异的目光中，双手绕到她身后，重新把四散的发丝拢在一起，手脚笨拙的重新扎好。
　　
　　不过最简单的一个动作，他却持续了十分钟。
　　
　　第一次给女孩扎头发的生涩是一方面，害怕弄疼她又是另一方面，患得患失，畏首畏尾。
　　
　　她是他的珍宝，易碎。
　　
　　他的心，他的爱，尽数化成绕指柔。
　　
　　




41.  第 41 章   chapter 41

　　“我还从来没给人扎过头发, 喃喃，这件事可真比数学题还难。”
　　
　　晚风把周述时的话吹散，又重新汇聚成一团飘扬的气浪, 似有若无的萦绕在岑苑耳边，他语气微有些炫耀，坦白，倾诉, 又或许仅仅是为了让她知道, 这件事情。
　　
　　楼下街道上, 过往的人说说笑笑，嘈杂的声音中，她转头看他, 沉吟片刻。
　　
　　想了想还是说：“谢谢。”
　　
　　周述时一愣, 完全不是他脑海中规划想象的剧情走向, 那些旖旎一碰就碎, 他有些无奈, 嘴角勾了勾, 又淡了下去，神情静默，低声道：“就只谢谢？”
　　
　　岑苑不明所以, 歪着头看他，他逆着光，光线晕开了轮廓，朦胧而柔和。
　　
　　她垂首，看着两人投在地面上的半截倒影。
　　
　　那剪影依偎，又是另一种情绪。
　　
　　岑苑轻笑，抬手指着地面上的影子, “周述时，你看，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是不是很有意境。”
　　
　　话语隔着风，飘进他的耳朵
　　
　　周述时偏过头，笑了笑。
　　
　　又说：“喃喃，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真的不懂，还是不想懂。”
　　
　　岑苑一愣，转头，笑的精灵一样，“早晚会懂。”
　　
　　他这次没说话，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
　　
　　眼神晦暗不明。
　　
　　这次，没留给两人过多的时间，包间里的人就都呼呼啦啦的走了出来。
　　
　　陈思齐喝了点酒，人正亢奋，一点也没眼力价，直接冲到露台上，抱着周述时左右看看，摇头晃脑：“哥，我的哥，我爱你。”
　　
　　岑苑：“…………”
　　
　　后面跟过来的刘易和曾子铭把他拉开，他张牙舞爪的还要养周述时身上扑。
　　
　　周述时懒得理他们，拍了拍岑苑的脑袋，低声说：“走吧。”
　　
　　*
　　
　　九点多，夜色渐深，天气越发的凉，徒生的寒意包裹了风，簌簌地响。
　　
　　一行人沿着步行街往海边走。
　　
　　最近A市搞文化节，海边沿岸有通宵夜市，从步行街拐过去，隔着老远就能看到那边霓虹灯闪烁。
　　
　　平时人就很多，今天更是挤满了人，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各处都是欢笑喜气的气氛，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周围有不少表演节目的，还有各种正在叫卖的小吃。
　　
　　街上已经开启了绚烂的灯光，LED广告牌上不断切换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广告，光线夺目耀眼。
　　
　　“今天海边有烟花表演，咱们来的还挺巧。”隋糖拉着岑苑的胳膊，指了指不远处中心广场边上的那个广告牌给她看。
　　
　　“怪不得今天人这么多。”
　　
　　周围人潮涌动，实在是太过拥挤吗，烟花表演十点开始，这会儿人挤人都在往广场走，他们被人潮簇拥着被动向前，男生们自觉的围在几个女孩周围，护着她们。
　　
　　岑苑很开心，拉着隋糖和岑清左看看右看看。
　　
　　很快，岑苑看到有个空隙，下意识的就想往那边挤，可是刚往前冲了一步，就被一股阻力又给拉了回去。
　　
　　她诧异的回头看，罪魁祸首正揪着她的外套领子盯着她看。
　　
　　四目相对，周述时笑的随意。
　　
　　岑苑皱了皱眉头：“干嘛？”
　　
　　小奶音带着卷翘的弧度上扬，稚气未脱的责怪更像是撒娇的呢喃，听得人心痒痒。
　　
　　周述时抬起胳膊，顺着方向把人拢紧了自己臂弯里，岑苑的后背撞进他的胸膛，他温热的唇紧贴着她的侧耳，呼吸平缓，“瞎跑什么，走丢了怎么办？”
　　
　　“我又不是小孩子。”岑苑不满的嘟囔，拽了拽隋糖的胳膊，想让她把自己从周述时的禁锢中给拉出去。
　　
　　可后者看了眼周述时，笑着闪到了另一边。
　　
　　岑苑无奈，又想去拉岑清，可岑清却早早的被贺嘉楠给拦走了，看着前面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她顿时觉得有些玄幻。
　　
　　好不容易随着人流走到了广场边上，找到了一块靠着栏杆还算开阔的地方，几个男生在外围，女孩子们直接被举着做在了栏杆墩上。
　　
　　陈思齐被海风一吹，酒早就醒了大半，他揉了揉太阳穴，扯开隋糖身后的刘易，直接把自己的外套给石墩上的女孩披了上去。
　　
　　隋糖浑身一僵，双手无意识的攥紧，周身的温度炙烤着她的心脏，几乎在秋日透彻的星空下晕眩。
　　
　　海面彩灯闪烁，风微凉。
　　
　　岑苑转头看着周述时，她坐的高，却依然只能和他平视，此时他手里握着手机，手肘懒洋洋撑着栏杆，把她环在胸前，侧脸线条流利，垂眸盯着岑苑的小手，用指尖轻轻的逗弄。
　　
　　他不说话的时候，气息冷，神色清寡，冷淡落拓。
　　
　　“阿时，隋糖喜欢陈思齐。”
　　
　　岑苑突然开口，可还能等他们继续这个话题，周围的人就突然尖叫起来，把他们的声音尽数淹没。
　　
　　海上灯光倒计时开始，狂欢夜的序幕拉开。
　　
　　当数字终于归零，一瞬间，礼花直冲天际，撒下炫丽的花火。
　　
　　漫天的五颜六色转瞬即逝，所有人都渐渐看入了迷，数不清的烟花一束束在淡薄的空中炸开，犹如昙花一现。
　　
　　守不住的美丽最迷人。
　　
　　周述时抬手握住了岑苑的下巴，把她的小脸扭转过来，盯着她的眼睛，抬了抬眉骨，勾嘴笑了笑：“喃喃，没人比我更喜欢你。。”
　　
　　她弯着嘴角，轻声回他：“我也是。”
　　
　　周围人群嘈杂，伴随着各种呐喊声，没人听到他们的轻柔软语，这是他们的秘密，却任谁都看得清，人群中这对少年少女，暗涌流淌的浓浓情义。
　　
　　不远处，人群之外，一辆黑色迈巴赫得车窗渐渐升起，又停了片刻，缓缓驶离。
　　
　　周南颂看了眼手机，抬手揉了揉眉梢。
　　
　　“周平，老爷子提前了期限，你说阿时会乖乖的走吗。”
　　
　　周平专注的开车，沉默不语。
　　
　　其实周南颂压根不需要他的回答，这答案显而易见，他们都知道。
　　
　　良久，周南颂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得从那个丫头身上下功夫。”
　　
　　周述时，是周南颂这辈子都无法掌控的意外，也难怪，别的小孩哭，人家有父母疼，可他没有，这两年周南颂也反省过，周述时在外面苟延残喘的挣扎到如今，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大雨里叫妈妈的小男孩了。
　　
　　大概是那会儿起，他的善意，天真和顺从就都葬送了。
　　
　　周述时这些年过得如何，周南颂也并不是一点不知道，他被暴力充斥，在黑暗里行走，他没有后路，不计后果，连黎越的话都没办法左右他的想法，他真正的变成了一个孤魂野鬼。
　　
　　世上的可怜人多了去，太阳依旧日日升起，多的是人，死在光照不到的地方。
　　
　　周述时要活着，就得靠自己掌控黑暗。
　　
　　直到遇见了那个女孩，他才开始真正的渴望光明。
　　
　　那个女孩，是他的劫，也是当下唯一可以制衡他的筹码。
　　
　　*
　　
　　烟火表演结束后，岑信之来把姐妹俩接回了家，岑苑洗澡坐在飘窗上看着窗外的夜空。
　　
　　她拿起手机，给周述时发了条短信。
　　
　　【周述时，明天运动会，我想给你个惊喜。】
　　
　　那边迟迟没有回短信。
　　
　　岑苑抱着抱枕，蜷缩着身子，湿漉漉的脑袋靠着玻璃窗发呆。
　　
　　夜晚寂静无比。
　　
　　终于，手机振动。
　　
　　【刚刚有事，什么惊喜？】
　　
　　岑苑揉揉眼睛，勉强压下翻涌的困意。
　　
　　【秘密！明天见。】
　　
　　她放下手机，起身刚准备去吹头发，却接到了他打过来的电话。
　　
　　夜色寂静，岑苑轻声喊：“阿时？”
　　
　　周述时像是正在翻材料，有纸张的声音哗哗作响，他等了一小会儿才开口，“怎么还没睡？”
　　
　　“这就准备睡了，”岑苑理了理头发，弹掉落在胳膊上的水珠，“你也早点睡。”
　　
　　周述时轻笑，声线在夜色中的电波里愈发深沉，“还没说什么惊喜。”
　　
　　“说了就不叫惊喜了，好啦，我睡啦，明天你加油，晚安。”
　　
　　月影摇晃，又是一日终了的好时光。
　　
　　




42.  第 42 章   chapter 42

　　岑苑第二天起来就觉得自己不太对劲儿, 脑袋昏昏沉沉，鼻子也不太通气，岑清带着她出门打了车, 整个人都蔫了一样没什么精神。
　　
　　“暖暖，你这样怎么跑一千五百米啊，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爱运动，还不让我跟周述时说, 你这样跑完不用活了。”
　　
　　“我没事, 都报了名, 不跑这项就空缺了，是因为我他才参加运动会的，我总得做点什么。”岑苑靠在椅背上, 头发肆意的散乱着, 她在书包里翻了半天, 才找到一根黑色皮筋, 在脑后扎了个马尾。
　　
　　她脸色不好, 岑清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帮她把书包里刚刚被翻乱的运动服又重新整好放回去。
　　
　　一路无言。
　　
　　好在早上车少，没多堵，到地方后岑清付款下车, 拉着岑苑先去厕所换了衣服，才往操场走去。
　　
　　她们到的时候，跑道周边已经挤满了人，两个人在人群中看到拿着项目表使劲朝她们挥手的体委，岑苑拉住岑清，示意她不用跟了，然后自己顺着比赛检录的方向走了过去。
　　
　　班里今天有项目的同学挺多, 几个后勤服务的同学都围在运动员旁边，怀里抱着他们的外套，脚边放了几箱矿泉水，一群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大家都很兴奋，整个检录处都闹哄哄的。
　　
　　岑苑看了一圈，没找到周述时，她绕过人群准备先去检录，一过去，立马被包进那个叽叽喳喳的圈里。
　　
　　一个同班女生快步走过来，把印有她名字的号码布用曲别针固定在她背后，“岑苑，你可是咱班唯一报名1500米的女生，等会加油啊，不过要是实在跑不下来千万别硬撑，许老师说了，咱班运动会成绩不那么重要。”
　　
　　岑苑轻轻点头，她和这女孩平时几乎没有交集，可这一刻女孩温柔的话让她心底有了点微微的波澜。
　　
　　好像一瞬间，让她对这个班级有了归属感。
　　
　　她笑着跟女孩道谢。
　　
　　这时，从身后有一瓶水递到了她面前，岑苑回头，看到楚铮一条胳膊吊着绷带站在她面前，笑的灿烂。
　　
　　见她回身，他把水瓶抛向她，岑苑下意识接住，刚想再递回去还给他，却被他抢先开口堵住后路。
　　
　　“我们篮球社义务劳动，给运动员送水，你看我这重伤员都上阵了，你总不会在让我拿回去吧？”楚铮刻意把重伤两个字咬的很重，岑苑听的懂，他在指什么。
　　
　　突然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原主这个前男友，要作妖了。
　　
　　楚铮像是没注意到她表情的样子，若无其事的笑着问：“我看到你的时候还挺意外，以前你可是从来不参加任何运动的，今天脸色怎么不好，被逼着来比赛，紧张？”
　　
　　岑苑不想跟他过多纠缠，敷衍道：“没。”
　　
　　楚铮丝毫没有避嫌的自觉，又或者他压根不想避嫌，非但没因为她不冷不热的态度知难而退，反倒当她是不好意思承认，继续说：“没事儿，别担心，放松心态，等会记得调整呼吸，跑步的时候注意摆臂，从前让你跑步就跟要了你的命一样，这会儿竟然一下子直接来跑1500，不过还好，你们班就算倒数第一也不会有人瞧不起，所以等会你要是实在跑不下来，就……”
　　
　　“我知道了，谢谢。”
　　
　　岑苑本就因为着凉脑袋发懵，这会儿听他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更是头皮都疼，索性直接开口打断了他。
　　
　　她以前记忆里的楚铮永远一副对原主爱搭不理的样子，如今怎么这么难缠，明明已经被周述时打的这么惨了，还能在这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对她献殷勤。
　　
　　到底是碍于情面，为了让她的突然打断显得不那么刻意，岑苑解释道：“我检录完要先回我们班看台了。”
　　
　　楚铮表情收敛了点，笑容也逐渐冷了下来，“暖暖，你不想看见我是不是？因为周述时？你们在一起了？”
　　
　　“楚铮，你以什么立场来问我这句话？”岑苑脑壳突突的疼，可这人难缠的要命，让她即便是再好脾气也不免有些恼火了。
　　
　　“朋友，同学，”他看她一眼，又看向别处，“又或者我告诉你说其实我还喜欢你。”
　　
　　听到这话，岑苑就知道这对话彻底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岑苑再没开口，转身准备直接离开，明知道他另有所图，没道理还配合他表演深情。
　　
　　她向来讨厌陷入这种别有用心又虚情假意的关系里，索性离得远远的，不沾染为妙，她懒得纠正他扭曲的思想，也不屑和他耍心眼。
　　
　　谁知，岑苑刚走出两步，就被楚铮一把拉住胳膊，她本能的想要甩开，却发现他手劲儿大的很，箍的她小臂生疼。
　　
　　刚准备发作，比赛区裁判员那边已经开枪了，“砰”的一声令下，跑道起点上就冲出去七道身影。
　　
　　岑苑愣住，站在原地看向跑道，认出来其中一个是陈思齐。
　　
　　男子4×400米接力是上午的第一个项目，她仔细分辨，果然在起点位置的接棒运动员里，发现了周述时。
　　
　　他是最后一棒。
　　
　　周述时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背心短裤，手腕上带着黑色护腕，即使隔着不近的距离，依然掩盖不住他利落漂亮的身形，黑衣黑发，显得人越发清瘦，但他宽肩窄腰，倒三角的身材丝毫不寡淡。
　　
　　他站在那，沐浴朝阳晨光。
　　
　　一举一动，皆是最瞩目的焦点。
　　
　　她看着他，内心充盈饱满，他永远夺目灿烂，却只爱她。
　　
　　这是多么美好的感受啊，这秘密无人知晓，却又人尽皆知。
　　
　　陈思齐跑的很快，一直保持第一的状态交了二棒，一班第二棒是个平时不太爱说话的男生，岑苑甚至连他的名字也不太确定，到底是叫张冲，还是张崇。
　　
　　男生跑了半程，就已经明显的体力不支，被三四个人反超，到第三棒刘易的时候，第一已经拉了他们班近半圈的距离。
　　
　　“现在第一的那是我们班，后面两棒都是体育生，本来如果我不受伤，也会参赛的。”楚铮顺着岑苑的目光看向跑道，言语间意有所指。
　　
　　岑苑被他话里有话的样子弄的心烦意乱，看着跑道，冷冷的说：“你上了也不会得第一。”
　　
　　“岑苑，”楚铮嗤笑一声，“你对周述时盲目自信了吧？即便他速度再快，后面两棒都是体育生，又有半圈的优势，如果我们这都赢不了，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岑苑连余光都未曾给他，始终看着操场上奋力奔跑的刘易，能看的出来他拼尽全力的在尽量缩小和前面人的差距，快到终点的时候，已经追到了第二名。
　　
　　“楚铮，我们打个赌怎么样？”岑苑收回视线，侧头看向旁边的男生。
　　
　　“什么？”楚铮不解。
　　
　　“如果我们班赢了，你从此以后就当不认识我，不要再来找我，敢不敢赌？”岑苑态度冷淡，一字一句说的缓慢。
　　
　　楚铮一愣，很快回神，“那要是我们赢了呢？”
　　
　　岑苑把视线重新挪回跑道上，刘易已经开始冲刺准备交棒，“悉听尊便。”
　　
　　她话音刚落，周述时接了最后一棒。
　　
　　操场周围和看台上瞬间达到了沸点，炸锅一样，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漫天涌过来。
　　
　　随风吹过，带起一阵翻涌得音浪，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随着心跳波澜起伏，岑苑的血液，也跟着灼热起来。
　　
　　世界的颜色都在周遭朦胧起来，她的目光紧紧跟着他。
　　
　　他如同离弦的箭冲出起跑线的那一刻，岑苑不自觉的紧吸了一口气。
　　
　　周述时披着阳光，他从迈步开始，频率就比前面那人快，并且完全没有减速的趋势。
　　
　　即便是体育生，跑400米也是需要合理的运用步伐快慢来调节整个赛程的节奏，而从没有人像他，不知疲惫一般，一味向前。
　　
　　他浑身的线条在运动状态下都是流畅的，他在不断地缩短和第一名的距离，而第一名为了能够保持优势只得随着周述时嗯速度被动的打乱了自己的节奏，终于，在第二个弯道之前他反超了第一名，并且一直保持速度，冲向终点。
　　
　　全场都在呼喊他的名字。
　　
　　周述时。
　　
　　周述时。
　　
　　这三个字响彻整个海中的上空，经久不散。
　　
　　倒戈的拉拉队彻底放弃了自己班的选手，无一例外都在为他加油。
　　
　　他太过夺目，太过耀眼，这一刻，岑苑终于相信，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注定要站在世界最顶端的位置受人仰慕。
　　
　　莫名的，在欣喜之余，她的心头涌过些许无法名状的淡淡忧伤。
　　
　　不知所起，不知所终。
　　
　　周述时和身后第二名的差距越拉越大，终于，全场的欢呼声中，他率先冲破了终点线。
　　
　　“啊——周述时——太棒了！！！”
　　
　　又是一波新的高、潮。
　　
　　岑苑在震耳欲聋的声音里，轻轻的吐出一口气。
　　
　　她虽表情平静，指尖却早已深深的捏进了掌心里。
　　
　　楚铮泄了气一样松开了手，她始终没再看他一眼，他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她的眼睛只随着远处周述时的身影在动，直到，他回了头。
　　
　　其实他早就看到她了。
　　
　　他在热身时，就看到了检录处的一男一女，楚铮吊着胳膊还要作死的样子让他怒火中烧，可他答应她要好好完成比赛，就绝对不会在比赛前闹事。
　　
　　而现在，他周边挤着一堆女生，目力所及都是人，可他还是只看得见她。
　　
　　那男的松了手，她也从始至终没看过他。
　　
　　只这瞬间，他的心就被轻易的安抚了下来。
　　
　　岑苑看见，人群之中，她的少年，冲着她的方向，朝天空竖起了食指。
　　
　　第一名。
　　
　　她的第一名。
　　
　　




43.  第 43 章   chapter 43

　　男子4×400接力结束, 中间还隔着三个项目才是女子1500米。
　　
　　岑苑的目光从远处挪回，转向楚铮，语气平淡：“还有什么要说的么？愿赌服输楚铮。”
　　
　　楚铮静静的看着她。
　　
　　岑苑素面朝天, 眉毛乌黑而细长，皮肤白的透亮，偶尔有几颗微小的青痣都可以看到，唇色极淡。
　　
　　虽然脸色透着点不正常的苍白, 但她还是漂亮的惹眼, 五官清净秀丽, 睫毛浓密而纤长，轮廓生的甜美，下巴尖削, 一张脸小的巴掌可以盖住。
　　
　　原本印象里的岑苑是什么样？浓妆艳抹的失去了本来面目, 楚铮甚至怀疑, 印象中的那个女孩到底有没有存在过。
　　
　　如今, 她大大方方的坦露着自己对周述时的偏爱, 却不似从前追在他屁股后面献殷勤时的那种利欲心。
　　
　　她不怕伤害他, 更不屑于他的喜欢。
　　
　　就是这种不屑，反差出楚铮自己内心的歇斯底里，极度难堪的折磨着他的胜负欲和尊严, 而这种尊严背后，又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酸涩妒忌。
　　
　　或许是在这一刻开始，楚铮就真的对她产生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感情。
　　
　　“岑苑，我不可能认输。”
　　
　　“哟，这是谁，吊着胳膊还能来送死？你的肋骨好了？不疼了？”
　　
　　没等岑苑说话，不远处有男生略带调笑的声音传过来, 陈思齐抬起胳膊肘戳了戳旁边的人，“时哥，还真就有人不怕死。”
　　
　　岑苑能明显感觉到，旁边楚铮的身形在“时哥”两个字出来后僵了僵，看来他还是忌惮周述时的，既然如此，又为什么非得一头闯进来，趟一滩浑水？她不懂，也懒得再去搞懂。
　　
　　她转身，淡淡的往那边看过去，坦荡的模样刺痛着楚铮的眼睛，她露出与面对他时截然不同的笑容开口问来人：“你们怎么过来了？不是一会儿还有比赛？”
　　
　　陈思齐看了眼楚铮，几步跨到岑苑后边，把她和楚铮隔开，然后抖了抖两条腿，“时哥当然是来看看咱们小岑苑，别被什么妖魔鬼怪抓走了。”
　　
　　岑苑要笑不笑的依旧看着周述时，“问你呢。”
　　
　　周述时始终没说话，就那么盯着她，也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情绪。
　　
　　岑苑白他一眼。
　　
　　幼稚。
　　
　　她当然知道他在别扭什么，也知道他现在生气的不仅仅是因为旁边毫无杀伤力的楚铮，而是她参加了项目居然瞒着他，要让他到比赛的赛场上才知道。
　　
　　岑苑的胳膊突然被拽住，往他那边拉了过去。
　　
　　她被周述时扯着拉到胸前，人被迫抬头仰视他，她眉头皱起，“干嘛？”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手掌覆上她的额头。
　　
　　他掌心干燥，一瞬间的触碰让她呼吸凝滞了一下。
　　
　　周述时看着她，开口：“脸色怎么这么差，生病了？”
　　
　　她这个脸色怎么看都不对劲儿，刚过来他就发现了。
　　
　　苍白的吓人，一点血色和精气神都没有。
　　
　　岑苑用下巴抵着他的胸膛，这会儿脑袋更不清醒，亦或者仅仅是因为面对着可以依靠的人，那股子强撑的韧性瞬间消弭殆尽，她呢喃着连话都轻飘飘的，“有点感冒。”
　　
　　周述时：“怎么回事？”
　　
　　岑苑：“洗完澡头发没有立刻吹，可能是着凉了。”
　　
　　周述时的眸色暗了暗，看了眼操场，喉结下意识的滚动：“为什么报名不跟我说？报了什么项目，你这样还怎么比？”
　　
　　“1500。”
　　
　　话音落下，周述时的脸色彻底难看了下来。
　　
　　“岑苑！不跑了，跟我回看台。”
　　
　　说完，他就拉着人就想走，却意外的没拉动。
　　
　　小姑娘后仰着身子制衡他向前的力道，人固执的要命，就那么平平静静的盯着他，没半点波澜，和他们刚认识时候的样子没有任何分别，一样的倔强，一样的淡然，一样的让人牙根儿痒痒。
　　
　　她一旦决定了的事情，谁都不好改变。
　　
　　她的心，和石头一样顽固不化。
　　
　　这是周述时早有觉悟的事情。
　　
　　岑苑笑了笑，眯着眼睛侧头看他，他们班只有她一个人报了长跑的项目，如果空缺，一班会直接丢掉八分，这跟直接判死刑没有任何分别。
　　
　　她劝他参赛时候说的话还在耳边，人不能这么双标，她也不需要周述时把她永远的藏在象牙塔里，她不是莴苣姑娘，她要的是势均力敌。
　　
　　他为她改变，她也要为他倾尽全力。
　　
　　这才是岑苑能够想到的，最好的感情和最好的彼此。
　　
　　周述时烦躁的扒拉了两下头发，整个人浮躁的要命，“这就是你说的礼物？岑苑，你真特么磨人。”
　　
　　岑苑晃了晃他的胳膊，大眼睛清澈而无辜，有些许干冽的唇抿了抿，像某种小动物的幼雏，“周述时，我可以的，你不想知道，我能不能跑下来吗？我不会傻到去报一个毫无把握的项目。”
　　
　　说着，她整个人向前一步，贴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继续问：“阿时，你不想看看真正的喃喃吗？”
　　
　　有风吹过，小姑娘如同精灵一般，眼底有光，是他黑色瞳仁里唯一可及的光。
　　
　　他被诱惑了。
　　
　　“能坚持？”
　　
　　“能。”
　　
　　周述时不说话了。
　　
　　他看着她唇瓣干的纹路尽显，小奶音都有了点初见端倪的哑，心里有点堵。
　　
　　堵的他烦闷又无力。
　　
　　但她说了能坚持，他就不会再阻拦。
　　
　　他要给她的是天空，不是牢笼。
　　
　　周述时没再开口，拉着她往休息区走。
　　
　　两个人撞开楚铮，没有分他一丁点余光。
　　
　　这种无视，比打一架更让他折磨，这舞台如此大，却没给他出场的机会。
　　
　　陈思齐和刘易跟在后面，也都没再理会楚铮。
　　
　　两个世界的人，无论如何，也走不进一个舞台，头破血流也只不过是给南墙上添了一道痕。
　　
　　楚铮看着前面女孩的背影，心一揪一揪的疼，他有些自嘲的笑笑，感情这回事，从来没有先来后到。
　　
　　可怎么办，他不服气，也有筹码。
　　
　　他拿出手机，回拨了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起来。
　　
　　“你好。”
　　
　　楚铮顿了顿，闭了闭眼睛，再次挣开才开口：“事情要是成了，你带走周述时和我没关系，但岑苑，别伤害她。”
　　
　　对方轻笑一声，男声沉着浑厚，带着与少年截然不同的冷静：“那小姑娘到底有什么魔力，我都开始好奇了，不过你放心，我对那女孩不感兴趣，只要能让少爷乖乖离开。”
　　
　　说完，也不能楚铮再说什么，变直接挂断了电话。
　　
　　另一端，周平喝了一口手中的茶，看向窗外，他太了解周述时了，这些年他可以算得上是周家和他接触最多的人了，从几岁的小男孩到今天，周述时绝不会因为一个楚铮而放弃自己想要的。
　　
　　楚铮充其量，只能算的上是块添堵的绊脚石，到最后一刻用来加码压秤的物件罢了。
　　
　　*
　　
　　在休息区，周述时披着外套敞着腿坐在台阶上，上面看台上一班的学生兴奋的朝他们叫好，十五六岁的孩子们，又是优生班，能赢谁会甘愿居于人后。
　　
　　岑苑在旁边空地上热着身，还有不少同学给她加油打气。
　　
　　岑清在上面看了看她的脸色，用口型比划着问她，感觉怎么样。
　　
　　岑苑笑了笑，摇头示意自己能行。
　　
　　周述时掀眸瞅了她一眼，目光漆黑凝郁。
　　
　　陈思齐搭着他的背，和他嬉皮笑脸的说着什么，他兴致却不大，寡淡又冷漠，看表情，估计完全没在听。
　　
　　“哎，小岑苑要跑步了，你别老臭着一张脸。”他一屁股挨着周述时坐下，下巴冲旁边热身的小姑娘抬了抬。
　　
　　周述时还是没反应。
　　
　　好像根本不在意一样，可任谁都看的出，这人就是在赌气，也不知道是气自己，还是气岑苑。
　　
　　“就是就是，我现在觉得，除了校花，咱学校谁都比不上咱们小岑苑，”刘易接了话，兴致勃勃的样子，“以前还觉得那谁和校花不相上下的，现在看，比小岑苑差远了，那谁来着，我都想不起她名了，就上次找咱们小岑苑麻烦，让时哥收拾了的那个。”
　　
　　“叫沈沐子，你还别说，那次之后她倒是安分了不少，”另一男生附和道，“哎，你们听说了吗，她也参加一千五，我刚刚还看见她去检录了。”
　　
　　“你俩拉倒吧。”陈思齐回头，一人给了一拳，“没事提她干嘛，有这嘴皮子不如留着给岑苑加油。”
　　
　　“对对，一会我们肯定扯破嗓子喊。”刘易笑着调侃，“把时哥的一块儿喊了，你看时哥那样，小岑苑去参加个一千五，又不是上战场，瞧他心疼的。”
　　
　　周述时头也不抬，“滚蛋。”
　　
　　简单明了两个字传达了最直接的意思，闭嘴。
　　
　　刘易摆手，笑着挤眉弄眼，“我不说了。”
　　
　　终于，大喇叭里第一次1500米检录结束的通知响起。
　　
　　周述时终于抬头去看岑苑。
　　
　　小姑娘白色运动短裤下，一双腿修长而细直，大小腿粗细均匀，腿弯内凹，正搭在台阶上抻筋，弧度极其漂亮。
　　
　　可脸色却好像比刚刚更不好了。
　　
　　周述时暗自压了压心绪，他现在每看她一眼，都怕自己好不容易树立起的理智全部溃塌。
　　
　　




44.  第 44 章   chapter 44

　　两顾, 无言。
　　
　　预赛第一组准备提示，岑苑甩甩头，跟着其他要比赛的人一起上了跑道。
　　
　　周述时没说加油, 也没挪开目光。
　　
　　他本就不需要她拼命。
　　
　　这礼物，收的他几乎快心绞痛。
　　
　　八个跑道上人挨人，一个一个排开站，跑道上的无关人员都被清理出去, 视野和空间一下子开旷起来。
　　
　　岑苑旁边隔着几个人, 是沈沐子, 她们两个居然被分到一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缘分。
　　
　　沈沐子看了一眼岑苑这边的方向，视线没有交汇, 她想要在任何可能的范围内, 超过岑苑, 这像是一种执念, 几次交错的人生, 一锤一锤把这执念敲进她的骨血里。
　　
　　可岑苑却好像根本不care她。
　　
　　她恨啊。
　　
　　那是一种久违的胜负欲, 猛火一样烧遍全身，烧的她一颗心都疯狂了起来。
　　
　　周述时对于沈沐子来说，就像是一场酣畅淋漓却求而不得的梦, 他太难以接近了，不可能得到，所以哪怕她要变成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想要拼命离他更近一点。
　　
　　梦是荒谬而阴冷的，却蛰伏在潜意识里无法根除，这欲罢不能的感觉令人无法自拔。
　　
　　所以当看着，岑苑一步步打破了这所有她以为的不可能后, 这恨，就生根发芽，野蛮生长了。
　　
　　………
　　
　　枪声划破长空，一行人向前冲出去。
　　
　　长跑刚开始，所有人的节奏都差不多，看不出什么太大的差距，人多，都挤在内道，前后也就一个身位，真正发力的没有几个。
　　
　　三百多米以后，沈沐子率先冲出人群，抢占了领头的位置，保持匀速向前。
　　
　　她太想赢了，想要利用前期体力还充沛的时候尽量拉大和后面人的差距。
　　
　　最重要的是和岑苑的距离。
　　
　　这是她唯一有信心可以赢岑苑的事情了，她必须全力以赴，赢的漂亮才行。
　　
　　沈沐子在海中的爱慕者不少，其实单纯论长相，她并不输岑清多少，因此，赛道边上那些男孩子的加油呐喊声充斥了整个赛道。
　　
　　那阵势，好像沈沐子的第一名已经收入囊中了一样。
　　
　　岑苑从始至终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影响，穿书前，她每当苦闷无处发泄时，外婆总是会让她出去跑步，围着城市里最大的运动休闲公园一圈圈的跑，刚开始，她还小，外婆还会跟着，到后来，这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每天放学都要自己跑几圈才会回家，直到外婆去世前，她已经坚持跑了十年。
　　
　　这幅身子骨耐力远不如她自己，但调整好呼吸和状态，跑完全程并且进决赛应该是没有太大问题，只要进了决赛，他们班就可以加至少4分，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岑苑始终拿捏着速度，和其他几人均匀的保持在中间，她喜欢拉距，享受过程，并且明白最后的三百米才是发力冲刺的关键，在此之前，她只需要死死咬住第一集团的中间位置，保存体力，并且保持爆发后可以有足够速度冲刺的距离就行。
　　
　　第一圈快要结束时，沈沐子仍然保持着第一，原本在她身后紧跟的女生步调随着体力的消耗而变慢。
　　
　　第一集团的每个运动员之间的距离也都拉开了不少。
　　
　　大家差不多都进入了疲倦期，摆臂变缓，风都成了前进的阻力。
　　
　　岑苑旁边渐渐有人超过去，她目前保持在第四第五的位置反复交替。
　　
　　可她并不急，心态很好，稳稳的保持着呼吸。
　　
　　风急促的在她的耳边呼啸而过，太久没有这种肆意奔跑的畅快了，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和这身体配合的比预想之中的要好很多。
　　
　　绕过第二圈的第一个弯道，她在众人给沈沐子的疯狂助威的之中，隐隐的听到了自己名字。
　　
　　“岑苑！加油！”
　　
　　他们喊。
　　
　　那喊声越来越近。
　　
　　始终重复。
　　
　　岑苑！加油！
　　
　　时光仿佛在一瞬间产生错觉，拉回那座熟悉小城的运动公园，外婆笑着冲她喊，岑苑，加油。
　　
　　她孤身前行，身后有温柔的目光，所向披靡。
　　
　　岑苑迈开步子，听着自己的一呼一吸开始变快，她开始脱力，感冒带给她的长时间奔跑的影响开始渐渐浮现。
　　
　　她随手擦了把汗，继续向前。
　　
　　跑道上开始两极分化，快的，已经几乎套了最后一面将近一圈。
　　
　　跑道两边的喝彩声响彻半空。
　　
　　陈思齐带了一帮人，在草坪上穿梭着给岑苑加油，叫喊声竟慢慢超过了现场喊沈沐子的声音。
　　
　　八百米过后，已经有人坚持不住放弃了，一千五百米不长，却也绝对不算短，毕竟除了经常锻炼运动的学生之外，想要真正坚持下来还是很难，有很多人跑两步走三步，双手掐腰快要吐了的样子，在他们眼中，操场仿佛无尽头，眼前都是一层一层的幻影。
　　
　　岑苑嗓子开始冒火，头痛欲裂，感冒比她想象中要严重，剧烈运动后，她胃里翻江倒海，眼球冲压，突突的跳动，睁着眼睛都像是在遭罪。
　　
　　煎熬。
　　
　　所有的声音变成噪音，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的体温攀升，可骨子里依旧冷，脚下的步伐都变的不稳重了。
　　
　　她说要他看真正的喃喃。
　　
　　可现在，她痛的想要放弃。
　　
　　太疼了，说不清到底哪里疼，又或者根本就是哪里都疼。
　　
　　一腔孤勇跑到现在，她全靠胳膊和腿的强行摆动，逼着自己往前跑。
　　
　　好想停下来。
　　
　　别跑了，放弃吧。
　　不行，再坚持一下吧。
　　
　　脑海中不断地有两个声音在打架，她觉得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
　　
　　下一秒，就在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的时候，后背突然徒生了一股力。
　　
　　有人推了她一把。
　　
　　就是这一把，借着力道让她重新调匀了速度。
　　
　　岑苑扭头看跑道里边的内场草坪。
　　
　　周述时。
　　
　　不仅仅如此。
　　
　　他身后………
　　
　　岑清，隋糖，陈思齐，刘易，曾子铭………
　　
　　“别看我们，看前面岑苑。”周述时抬手覆上她的脑袋，往前摆正。
　　
　　“别说话，也什么都别想，只要记得，你是岑苑。”
　　
　　语气冷冰冰的，别说没半点温柔，甚至不能算是平和。
　　
　　但却让她一瞬间神智清醒。
　　
　　她是岑苑，是喃喃。
　　
　　就这么反复想着，那些要放弃的欲望，神奇的被瞬间压了回去。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奔跑，她身旁跟着的这些喊着加油的人就是答案。
　　
　　她不想输，更不想让他们输。
　　
　　岑苑抬手，又擦了一把汗，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沈沐子回头观察岑苑位置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周述时，他面无表情，沉默的跟在内场里，他的目光，却紧紧的粘着那个跑的脸颊通红的女生。
　　
　　操场上人来人往。
　　
　　渐渐的，出了沈沐子，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周述时的举动。
　　
　　岑清和岑苑，除了知情人，大多数人都没能想明白，他到底是为了岑苑，还是为了岑清的妹妹。
　　
　　………
　　
　　最后三百米，岑苑开始加速。
　　
　　操场上是愈发高涨的呼喊，她耳边唯余呼啸而过的风，已经全然听不见是谁在喊，又在喊着谁。
　　
　　她的心是极度平静的。
　　
　　她可以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听见血液在血管里奔腾翻涌的激浪声，那些鲜活的生命痕迹，在胸腔里舞动，带着呼之欲出的澎湃。
　　
　　冲出去之前，她只听见一句。
　　
　　他说，加油，喃喃，我在终点等你。
　　
　　岑苑迎风离弦，冲刺而出。
　　
　　一个，两个，三个………她在外道超人，带着她独特的气息席卷过境。
　　
　　最后二百米，只剩沈沐子。
　　
　　沈沐子也已经开始加速冲刺，胜利就在眼前，她志在必得。
　　
　　她能听见背后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她不需要回头，就能猜到是谁。
　　
　　岑苑远比她开始想象的要厉害。
　　
　　可时间没留给沈沐子胡思乱想的机会，她必须继续提速。
　　
　　可是，已经晚了。
　　
　　最后一百米，岑苑擦着她的肩膀飞速闪过。
　　
　　沈沐子看到，不远处的红线外，周述时逆风而立。
　　
　　如同命运的宣判，她错过的梦中少年和错过的第一名。
　　
　　岑苑眼里只有终点线外的人，她朝着她的灯塔，全力冲刺而出。
　　
　　在山呼海啸的呐喊声中，在沈沐子绝望的追逐中，在天地浑然一色的错觉中，她终于冲破了底线。
　　
　　冲进了她的少年的怀里。
　　
　　这世界再没有了声音，晕倒之前，岑苑朝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名，周述时。
　　
　　你的第一名。
　　
　　




45.  第 45 章   chapter 45

　　周述时直接拦腰抱起岑苑,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径自往前走。
　　
　　岑清愣了一下，两步追上去，在他身后跟上, 问：“你要带暖暖去哪？”
　　
　　“医务室。”
　　
　　“要不要直接去医院，她……”岑清还想再说，话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贺嘉楠打断。
　　
　　贺嘉楠拉了一把她的胳膊，调侃：“大小姐, 你还能再亮点吗？”
　　
　　“什么？”岑清没明白, 回头问：“什么亮？”
　　
　　贺嘉楠笑容逐渐变大, 转身就往反方向走，头也不回：“电灯泡亮。”
　　
　　“你说谁呢？”岑清原地跳脚。
　　
　　又想起岑苑，回头去看, 可这一耽搁, 周述时早就走远了, 她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穿过内场准备回自己班的看台。
　　
　　前头贺嘉楠明明早走两步, 却缓慢的像是在故意等她。
　　
　　“你怎么走这么慢？你今天没项目啊？”
　　
　　贺嘉楠停下, 目光沉沉看着她。
　　
　　岑清不解：“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知道，”贺嘉楠低着嗓子, “你是在关心我吗。”
　　
　　“…………”
　　
　　操场另一端，周述时已经抱着人绕出了铁门，高大的背影完全挡住了身前那个瘦弱娇小的身影。
　　
　　可后来很多年，海中很多学生都还能想起，他后颈上滚滚而落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他手臂肌肉紧绷，弧度线条利落顺畅却僵硬。
　　
　　仿佛怀中珍宝, 紧了怕箍到，松了怕摔到，一松一紧，忐忑惶恐。
　　
　　岑苑安静的窝在他的怀里，零碎的发丝随风轻扬起扫过他的下颚。
　　
　　微不可查的似有若无，很痒。
　　
　　一丝一缕，蔓延缠绕，攀附进他的心头，早已牢牢绑住了他。
　　
　　她没有漂亮的那么万众瞩目，却依旧灵动的像个小妖精一样。
　　
　　不可思议的是，她的一颦一笑，一怒一嗔他都觉得勾人。
　　
　　方才她就那样旁若无人的奔跑在阳光下，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心都要跳出来了。他的心从没跳得那样快。
　　
　　他清楚的知道，他这辈子都完了。
　　
　　*
　　
　　岑苑醒过来的时候，正好的阳光满满的铺撒在床畔，周述时单手撑着下巴，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我……晕倒了？”她一张嘴，就被自己破锣一样的声音吓了一跳。
　　
　　周述时闻声皱了皱眉，替她掖好外翻的被角，开口：“岑苑，你自己发烧了知不知道。”
　　
　　他语气不太好，手上的动作却格外温柔。
　　
　　难得，她没反驳，只眨巴着大眼睛盯着他看，病态的脸颊毫无血色，惨白，眼睛却依旧会说话，整个人慵懒懵懂，干净的不像话。
　　
　　见惯了她对自己总是伶牙俐齿的模样，现下周述时被她这副表情注视着，心忽的就软了下来，那些在她昏迷时候酝酿的满满责备都随之烟消云散。
　　
　　算了。
　　败给她了。
　　
　　“饿不饿？”他开口。
　　
　　小姑娘闻言眼睛倏然亮了起来，点点头，乖的要命：“饿，我们去喝粥吧？”
　　
　　周述时无声的泄了气，自嘲的笑笑，他拿她，向来没有任何办法。
　　
　　*
　　
　　深秋的阳光耀眼却不够温暖，四下金光一片，整个世界都是明媚灿烂的颜色，两个人溜达着走出校园，岑苑带着他七拐八拐穿进一个巷子里，巷子两边全是小吃店。
　　
　　沿着巷子不算宽敞的石板路往进深走了一百多米，一家挂着粥铺牌子的小店出现在面前。
　　
　　她之前和隋糖在这吃过，铺子不大，味道却不错。
　　
　　岑苑走到吧台前，轻车熟路的点完自己的，扭头问周述时，“你吃什么？”
　　
　　周述时压根不在乎吃什么，连菜单都没看一眼，直接开口：“和你一样。”
　　
　　岑苑也没指望他能好好的点单，于是点头，回身对着店员说：“那要两份。”
　　
　　“好嘞。”店员笑着应了一声，掀起后厨的门帘就钻了进去。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今天运动会，项目结束后的时间就比较自由，现在这时间虽然不是饭点，店里却来来往往的有不少海中的学生，其中不乏有人认识周述时，更有不少人看到了今天操场上的一幕，纷纷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
　　
　　时不时的还有人偷看上他们几眼。
　　
　　岑苑抱着周述时递过来的温水杯，无奈的笑了笑：“周述时，跟你在一起吃饭，真是一项挑战。”
　　
　　周述时却压根不在意有谁在看他们，又会在背后说些什么，说到底，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隐瞒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掏出手机，回了两条信息，然后把手机反扣到桌面上，开口：“那你可要尽快适应了。”
　　
　　岑苑瞥了眼他扣在桌面上的手机，没接话，微微有些出神，其实她早就发现周述时身上的一个习惯。
　　
　　他在面对她的时候，手机永远是除了回必要的信息和电话，从来都会像一个摆设一样的被搁置，他会认真听她讲话，极其重视他们之间的相处，低头族这件事，在他们彼此之间从来不会发生。
　　
　　莫名的，她心底涌起一阵淡淡的感动，那种被在乎，被珍视的悸动让人心底波澜阵起，绵延开去。
　　
　　就比如这会儿，他安安静静坐着，不看手机，也不开口说话，只认认真真的看着她。
　　
　　漆黑的眸底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
　　
　　专注，缱绻。
　　
　　这时，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有几个学生走进来，随着气流涌进室内的凉意让岑苑本能的打了个寒颤。
　　
　　发烧了体温高，对冷空气就更加敏感，人不自觉的就缩了缩肩膀。
　　
　　周述时瞥了眼被重新关上的店门，起身，脱掉自己的外套，越过桌子披在了她身上。
　　
　　人还不忘调侃：“岑苑，再这么下去，我就真的没有外套穿了。”
　　
　　这一系列动作又引起了周遭不小的躁动，几个女孩子的眼睛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岑苑翻了个白眼，也不跟他客气，把胳膊伸进袖子里，拢好衣襟。
　　
　　店员从后面出来，手里端着两份海鲜粥和几个小菜，走到他们桌前，笑着放好后离开。
　　
　　岑苑从桌子上的餐具盒里拿出两把勺子，用纸巾擦干净后递给周述时一把。
　　
　　“快尝尝，之前跟隋糖来过，我觉得还不错。”
　　
　　周述时接过勺子，看着她略微苍白的小脸上的笑容，问：“这什么？”
　　
　　岑苑一边小口的喝粥，一边挑眉，“大哥，海鲜粥你不认识？”
　　
　　周述时没太多表情，淡淡的说：“你确定这是还不错的海鲜粥？”
　　
　　“额…是啊。”岑苑笑了笑，“当然可能跟你在那些豪华饭店吃的肯定不能比的。”
　　
　　周述时抬眼，“下次我做给你吃。”
　　
　　岑苑直视他，“你还会做这个？”
　　
　　“喃喃，”他轻笑，“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没爹疼没妈爱。”
　　
　　他说这话说的太轻巧，轻巧到好像根本不是在说他自己一样。
　　
　　可岑苑就是突然涌起一阵难以遏制的心酸。
　　
　　她乖顺的低头吃粥，没再说话。
　　
　　吃了两口，才又抬头兀自说：“好啊，我喜欢吃鱿鱼，做的时候多放点。”
　　
　　*
　　
　　吃完粥，两个人走出巷子，岑苑才记起自己的包还留在看台上，她手机也在包里，又记不住岑清的电话号码，不确定她能不能看到帮自己拿着，所以只能再回去一趟。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周述时停下脚步，“在这等我，我去拿。”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跑远了。
　　
　　他走以后，岑苑百无聊赖的踢着路边的石子，发烧让她脑袋昏昏沉沉的，这会儿温度虽然没那么高了，身体却还是不怎么轻快。
　　
　　正当她想找块儿干净的台阶坐着等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在她面前的马路上缓缓停下。
　　
　　她下意识的抬头去看。
　　
　　车窗缓慢的降下来，她看到了车上男人的脸。
　　
　　男人展露微笑，看上去很和善，“同学你好，请问你知不知道周述时在哪？”
　　
　　这个男人目测不低于四五十岁左右，品貌非凡，岑苑觉得他年轻时肯定是个少女杀手，而眼下他身上那种持重傲然的气息，是岁月沉淀的馈赠，得天独厚。
　　
　　只是，岑苑觉得眼前的男人，眉眼之间的疏冷，莫名熟悉。
　　
　　这种熟悉让她有些困惑，因而忽略了，这男人怎么会对她一开口就问“知不知道周述时在哪”这种不合常理的问题。
　　
　　岑苑眨了眨眼，瞳孔的颜色，映衬着阳光的暖黄。
　　
　　她歪着头往车窗里问，“大叔，您找周述时有事吗？”
　　
　　男人顿了顿，不答反问，“你是岑苑吧？”
　　
　　岑苑一怔，点点头，“我是，您认识我？”
　　
　　没等男人开口，岑苑就听到了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她转头看过去。
　　
　　周述时从远处跑过来，人明显在看到黑色轿车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停留在岑苑身后的车窗里，那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身上。
　　
　　半晌，他敛去神色，手里拎着她的包走近。
　　
　　他站定在岑苑身边，开口却是对着车里的人：“你怎么来了。”
　　
　　周述时没等男人回答，就又将目光转向岑苑，解释，“这是周南颂。”
　　
　　周南颂？
　　岑苑没反应过来。
　　
　　但很快，她猛的觉悟，愕然脱口，“你爸爸？！”
　　
　　




46.  第 46 章   chapter 46

　　“你还跟小姑娘提过我？”周南颂低沉的嗓音带着点意外的态度, 似乎还有些许笑意。
　　
　　岑苑愣愣的看着周南颂，她对眼前男人的认识仅仅停留在小说里那个心狠手辣的中年大叔的层面上，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的男人会是那个已经上了年纪的恶毒大叔。
　　
　　尽管略有沧桑, 但他清绝的眉目，现在看来的确和周述时的清隽如出一辙。
　　
　　站在上帝的视角，岑苑并不喜欢周南颂，因为她完全知道接下来这个男人有可能会做出的行为, 即便小说的主线早就随着她和周述时在一起而变得凌乱, 却依然不会妨碍, 后面将会发生的事。
　　
　　岑苑稳了稳心情，表面功夫也是要做一做，淡淡的开口问好, “叔叔您好, 初次见面失礼了。”
　　
　　周南颂另有意味的瞥了眼周述时, 才笑着依旧秉持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摆摆手：“小姑娘你倒是很出乎我的意料。”
　　
　　岑苑不想在他们父子面前喧宾夺主, 只笑了笑, 没再说话。
　　
　　很显然，周南颂专门跑上这么一趟的目的也绝不是为了岑苑，他倒是满意岑苑的识趣, 侧过身做准备走的姿态，开口：“走吧，反正顺路，一起走，我送你们......”
　　
　　“不用了。”周述时很快的接话。
　　
　　当着周南颂的面，他牵过岑苑纤瘦的手，往自己的身后护了护, 同时说，“我先送她回去，你回家等我吧。”
　　
　　说完，他也并没有给双方任何发表反对意见的机会，直接拖着岑苑越过轿车，伸手拦住了刚好经过的一辆出租车，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周南颂脸上的笑容逐渐冷了下来。
　　
　　周平在这时走到跟前，等着老板吩咐。
　　
　　周南颂冷冷的扯了扯唇角，即便那对身影早就不在视线之内，他还是依旧在看着那个方向，良久，才道：“周平，你知不知道，人要是有了弱点，会怎么样？”
　　
　　“任人摆布。”周平面无表情。
　　
　　周南颂轻笑一声，收回视线，喃喃道：“是啊，我的好儿子，还是太嫩了。”
　　
　　*
　　
　　清冷的黑色夜空下，是城市寂寥的灯火。
　　
　　周述时推门进家，随手把书包甩在门口的鞋柜上，视线顺着鞋柜下移，落在玄关摆放着的，一双做工精致的皮鞋上。
　　
　　鞋面纤尘不染，皮质柔亮。
　　
　　他扯扯唇，麻木的挪回视线。
　　
　　客厅里，灯光亮堂，越过玄关他发现黎越果然回来了，心底不由又冷了三分。
　　
　　周南颂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翻阅着手里的文件哗哗作响，他的气息里没有预料中那种刻意和咄咄逼人，反倒意外的有些许平和的意味，前些日子那些急躁的恼羞成怒早已烟消云散 。
　　
　　金属触碰玻璃的响动，是周述时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撞击出的声响。
　　
　　周南颂合起报纸，再反手一叠，放在身旁，淡淡说着，“今天正面接触，你女朋友果然很可爱。”
　　
　　没想到他开口是这句话。
　　
　　周述时顿了片刻，心却没来由的紧了紧，没理会这个话题，而是坐下后问他，“你有什么事吗。”
　　
　　语气平静，愈显疏离。
　　
　　自己儿子如此对他说话，周南颂也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他们之间，注定做不成普通父子。
　　
　　终究是从很多年前开始，小周述时心中那些许对于父亲这个身份的感情，也早已消磨殆尽了。
　　
　　周南颂也不废话，他直接把手里的那叠文件放在桌面上，又接过周平递过来的一支钢笔，一起压在文件的最上面。
　　
　　然后，将这些一并推到周述时面前，“你接管周家的合同、股权书，未来周家财产的分配方案以及你身为继承人的义务，签了吧。”
　　
　　周述时没动，而是后仰靠进沙发背里，静静的盯着周南颂。
　　
　　黎越走到两人身旁，靠坐在周述时身边的沙发扶手上，伸手拍了拍儿子，柔声劝：“阿时，签了吧，这是你必须要承担的责任，毕竟周家只有你一个孙子了。”
　　
　　周述时依然没有反应，安静的仿佛身处另外一个时空里，他和周南颂之间的博弈，早就不再仅仅是一个孩子和一个大人之间的那种简单推扯，这一步棋，势必要走，也得看该怎么走。
　　
　　他比谁都明白，周南颂如今在打什么算盘，而他也只有真正的掌管了周家，才能够彻底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不用看，他都想的到，这些文件的背后，不过是在签署一个傀儡的卖身契。
　　
　　他不在乎这些，可他在乎岑苑。
　　
　　今天下午周南颂看岑苑的目光到底意味着什么，傻子才会看不出来。
　　
　　周述时不出声，周南颂也意外的没有急，看着他，稍稍迟疑了几秒，开口：“阿时，如果那个小姑娘是你走进周家最大的绊脚石，我不介意再做次坏人，替你除掉她。”
　　
　　终于，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周述时却是笑了。
　　
　　“周南颂，这么多年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周南颂皱了皱眉，到底也是在这样的语气中颜面无光，沉声喝到：“周述时，谁教你嗯跟你老子这么说话！”
　　
　　周述时无所谓得耸耸肩，继续道：“对嘛，这种调调才像你，带着你的文件回去吧，我也想看看，你还能做到哪一步。”
　　
　　他在赌，赌周南颂的底线，他知道周南颂不会做伤害岑苑的事情，那样他就失去了可以制衡他的唯一筹码，而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他也好奇。
　　
　　只有冒险死磕周南颂的底线，才能够让他慌，让他着急，从而为自己争取更大的自由空间。
　　
　　回到周家，而非作为一个傀儡回去，才能真正掌控主动。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对峙，再没有任何言语。
　　
　　终于，周南颂起身，收好文件，看了看周述时始终僻静冷淡的神情，决定不再跟他浪费时间。
　　
　　他摆摆手，和周平一起走到玄关，残存下风霜痕迹的手握上门把，开口：“阿时，要是哪天，你发现用权势地位去换一个毫无价值的女孩是件多么愚蠢的事，就告诉周平一声，我等着看你怎么亲手葬送掉你那寒酸的爱情………”
　　
　　说完，直接离开。
　　
　　门关上后，周述时依然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不知思索着什么。
　　
　　黎越絮絮叨叨的劝了好半天，直到助理来接她，才也对着毫无反应的儿子摇摇头，离开。
　　
　　直到室内重新归于平静，周述时起身。
　　
　　隔了一会儿，他将所有的灯都关了，一瞬间，如同黑色的苍穹覆盖视野。
　　
　　空寂的室内，清脆的滑轮磨辊过火石，微弱的火光燃起，映出他利落的轮廓忽隐忽现。
　　
　　他没抽，照旧夹在手里，升腾的烟草味道在他周身弥散开，这味道让他平静。
　　
　　很快，就只剩一点火星，和薄到透明的烟雾，连轮廓也都再分辨不清。
　　
　　毫无声息的号角已然吹响，血缘在这场博弈中毫无意义。
　　
　　那些残忍和厮杀丝毫不会因为这份血脉而有所收敛。
　　
　　晚上，分开前，岑苑贴在他耳畔，缓慢的边回忆，边呢喃着零碎记忆中的未来片段，
　　
　　“周述时，一年后，黎越会死，车祸。
　　
　　不是天灾，是人为。
　　
　　周南颂将来会长期安排人在你的饮食里下药，你死不了，只会越来越虚弱，真正的成为傀儡，虽然后来你发现了，也还是已经造成了影响，你一生都没有孩子。
　　
　　我们一家，会破产……因为你的官配，是岑清……
　　
　　……………”
　　
　　所有片段的细节萦绕在他的脑海中，这硝烟，终是走到了眼前。
　　
　　




47.  第 47 章   chapter 47

　　为期两天的运动会结束后, 下午举行闭幕式。
　　
　　岑苑带病给班里争得了意料之外的荣誉，风头甚至超过了连拿三块金牌的周述时，被同学们围在中间, 簇拥着上台领奖。
　　
　　一直被全校认为只会死学习的一班，破天荒的取得了总分第四名的成绩，灭绝师太虽然还是一副严肃的模样，却也在周遭同事们投过羡慕得目光时, 好好的挺了挺胸膛。
　　
　　这事儿到底是让一班彻底的扬眉吐气了一把, 那些比赛前来嘲笑他们是书呆子班体育垫底的学生们, 都被狠狠打了脸，让自己变成了笑话。
　　
　　岑苑领奖后，脖子上挂着两块奖牌。
　　
　　一块金牌, 一块优秀运动员奖牌。
　　
　　她轻轻的摸过两块奖牌, 海中财大气粗, 每年的赞助费多的花不完, 听说这金牌和奥运会的奖牌制作商是一家, 连材料都用的是一模一样, 夕阳下，明晃晃的闪着夺目的光。
　　
　　她怎么看怎么漂亮顺眼。
　　
　　这是她靠自己得到的........
　　
　　第一名。
　　
　　她余光瞥过台下的人，周述时站在人群中准确的接住了她的视线。
　　
　　他的脖子上, 有和她一模一样的四块奖牌。
　　
　　岑苑清浅的笑着，神色平和温顺，晶亮的眸子熠熠生辉，她如同普世的仙女，坠落凡尘，美好得纤尘不染。
　　
　　周述时就那么看着她，心无旁骛。
　　
　　旁边老校长絮絮叨叨的念着发言稿, 大喇叭殷勤的散播着有些沙哑的中年男声，可于他们彼此的世界而言，静默无声。
　　
　　岑苑还有一件事没说，这是周述时高中的最后一场运动会了。
　　
　　她希望在他身边，却也希望他更好，这天高海阔，他适合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是被她束缚羁绊，她愿意在角落，永远的仰视他，待他归来。
　　
　　最重要的是，她知道，他一定会归来。
　　
　　这一场运动会，终是圆满结束了。
　　
　　她尽了全力。
　　
　　再见了，奔跑在红白赛道上的周述时。
　　
　　..........
　　
　　陈思齐和岑苑一组领奖，他脖子上挂了好几块奖牌，手里还拿着一封班级综合分第四的奖状。
　　
　　最后集体合完影，陈思齐几个跨步凑到她跟前，“厉害啊，小岑苑，这么小小一只，居然有这么好的耐力和爆发力，对了，你身体怎么样？”
　　
　　岑苑笑着摇头，“好多了，就是重感冒发烧了，没什么大事。”
　　
　　“对了，”陈思齐瞥了一眼台下正盯着他们俩看的周述时，压了压声音，“小岑苑，这个月底是时哥生日，你知不知道？”
　　
　　“生日.......？我还真不知道......”
　　
　　“害，也难怪，”陈思齐摇头晃脑的说，“他从来不过生日，不过今年不一样，今年有你了嘛，我看了看，那天是周六，到时候咱们去他家，好好闹一闹他，你得保密，给他个惊喜。”
　　
　　“陈思齐。”
　　
　　被点名的人应了一声。
　　
　　岑苑也下意识回头。
　　
　　操场上人群散尽，夕阳斜挂在天边，余晖洒满整个世界，蔓延出一片暖橘色的海洋。
　　
　　周述时站在在裁判台旁，轮廓被斜阳裁成分明的立体剪影，身形修长，挺拔的如同一棵树。
　　
　　他看着她，在原地，没动。
　　
　　陈思齐率先朝着台下的周述时走过去。
　　
　　想了一下，岑苑也抬脚跟了过去。
　　
　　陈思齐笑眯眯的凑到周述时跟前，却发现他压根没往自己身上看，再回头，果然岑苑就跟在身后慢慢的走过来。
　　
　　“........”
　　
　　行吧。
　　
　　合着自己就是一个高瓦数的射灯，陈思齐很有眼色的拍拍周述时的肩，“走了时哥，你和小岑苑慢慢往回挪吧。”
　　
　　周述时这才看了他一眼。
　　
　　“滚吧。”
　　
　　.......
　　
　　岑苑走近他跟前。
　　
　　傍晚的太阳落的缓慢而悠长，天色分层，一边是颜色渐深的湖蓝，一边是越发饱和的火红。
　　
　　像两个挣扎纠缠的世界。
　　
　　如同他们彼此。
　　
　　风吹过境，有了一丝凉意，轻轻蹭过脸颊。
　　
　　岑苑扬起唇角，眼睛微阖，眉尾弯了下来。
　　
　　她对他笑起来，轻声说：
　　
　　“阿时，你有话想说是不是？”
　　
　　周述时眼底的清冷散进，满是温柔。
　　
　　“喃喃，你怕吗？”
　　
　　*
　　
　　运动会后，学校生活就又重新的回归到了乏味而枯燥的节奏中，日子不咸不淡地过，转眼就快到了月底。
　　
　　天气渐冷，温度一夜之间骤降了十度，岑苑在校服外面穿了件泰迪熊的毛绒外套，棕色的长毛柔软顺滑，大帽子上两只熊耳朵圆嘟嘟的特别招人喜欢。
　　
　　她整个人被包裹在大外套里，看起来暖呼呼毛茸茸的，课间，隋糖和岑清就爱捏着她的毛球玩。
　　
　　这段日子贺嘉楠依然每天都来，只不过从单纯得找周述时打球，变成了找岑清拌嘴，两个人经常一言不合就互怼，紧张的学习生活由此添了不少调侃的话题。
　　
　　教室前面贴上了期末宣言，明明还有几个月，却过早的烘托出了紧张的气氛，日历一页页撕去，岑苑和周述时，自那天以后，再没有跟彼此提及过那天晚上说过的事。
　　
　　她像是在静静等待那一天的来临，又像是根本就在自我麻痹，不听，不提，不问，这事就不真实。
　　
　　可她依旧跟自己固执得较劲，在他走之前，做一次年级第一。
　　
　　隋糖常常看到岑苑下课也在刷题，一班的氛围总是要紧张很多的，可却也没到这种废寝忘食的程度。
　　
　　她和旁边岑清对视了一眼，一边揉着岑苑帽子上的毛耳朵，一边小声嘟囔：“暖暖，你最近怎么这么拼命啊，感觉我压力好大啊。”
　　
　　她其实不在意所谓的压力，只是她和岑清都发现了这段时间岑苑的变化，这变化说不上好或者坏，只是太过奇怪，不免让人担心。
　　
　　最近，学校里在流传一个留言，都说周述时在和岑苑谈恋爱。
　　
　　虽然像他们这些知情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外头流言说什么的都有，无外乎都是在一边倒的抨击岑苑，什么难听的话都有，隋糖她们害怕岑苑会不会是被这些流言影响到了。
　　
　　有好一段时间，连隋糖和岑清都感觉到了，好多人看岑苑的眼神都变了，表面上好像不敢沾染不敢招惹，背地里却总在指指点点。
　　
　　隋糖把下巴搁在桌面上，翻着眼皮看着岑苑，试探着问：“暖暖，你是不是对外面人都骂你心里不舒服了？有什么你就说出来，别自己闷在心里。”
　　
　　岑清也附和着。
　　
　　岑苑这才停下笔，摘掉鼻梁上的眼睛，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不解的反问：“骂我？”
　　
　　隋糖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的问：“敢情你什么都不知道？”
　　
　　岑苑懵懂的摇摇头，人显得有些娇憨可爱。
　　
　　“算了，你既然不知道，就肯定不是因为这些烂事想不开，可是不对啊，那你为啥这么折磨自己啊？”
　　
　　隋糖一边说，还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岑苑的表情，生怕错过什么转瞬即逝的哀伤。
　　
　　可是，少女神色却是浅淡柔和， 闻言笑弯了眼睛， 眸中带着几分温柔：“因为这样他会没有遗憾的吧。”
　　
　　隋糖愣住， 看着她的笑颜。
　　
　　她压根听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他是谁，遗憾又是什么，可此时此刻她却没有一星半点的八卦之心，她完全沉溺在了岑苑方才的语气里。
　　
　　怎么形容呢？！
　　
　　平和，包容，淡然。
　　
　　完全没有一丁点的伤感，却让旁观者莫名心酸。
　　
　　“暖暖，我怎么觉得你变了好多啊......”
　　
　　“哪里变了？”
　　
　　“嗯.....我也说不上来，你依然会说笑，可是却总像是藏了好多心事，但仔细观察，又觉得是我自己的错觉.....就......”
　　
　　岑苑笑了笑，抬手捏了捏隋糖的小胖脸，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压低声音问：“对了，这个周六，你们都有事儿吗？”
　　
　　隋糖和岑清一起摇头。
　　
　　“那....一起去周述时家给他过生日吧？”
　　
　　“我的天，大佬生日？还能去大佬家？哇塞，这个世界玄幻了，暖暖，这牛逼够我吹一年！！”
　　
　　三个人笑闹着，银铃般的笑声悠扬的传开，她们都忘了刚刚的话题。
　　
　　岑苑暗暗舒了口气，心底清冷一片。
　　
　　




48.  第 48 章   chapter 48

　　下周一有上级教育局的领导到海中视察, 这周五下午，学校提前放了学，彻底大扫除以后, 学生们都呜呜泱泱的回了家。
　　
　　周述时最后一节课去打球前给岑苑留了题，让她做完等他回来讲，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延续这种状态。
　　
　　经常是她在班里做题，等他打完球回来讲, 傍晚的夕阳透过明亮的玻璃窗, 在地面和桌面上投射下星星点点的暖橘色光斑, 昏黄的色调渲染着整间教室。
　　
　　黑板干净的还残存着电动板擦留下的水渍，整间教室里都是一股阴凉的自来水的味道，少年少女的脑袋抵在一起, 一个讲的认真, 一个听的仔细。
　　
　　偶尔有路过的老师, 也只是轻笑着摇摇头, 悄然离开。
　　
　　一切都美丽到刚刚好, 任谁都不忍心打扰。
　　
　　岑苑从没说过最近这么拼命得原因, 周述时也从来不问，像是某种默契。
　　
　　“喃喃，别看题了, 看看我吧？！”他总是这么问。
　　
　　每当这时候，她也只是抽回被他压住一角的题纸，奶糯的小声音一下下抓挠着周述时的心，“你压住我的题了，这个公式为什么要这么用？”
　　
　　周述时往往一脸无奈的拍拍她的脑袋，或者揪一揪她毛乎乎得厚外套，坏笑着边解释边逗她玩：“喃喃, 其实我更想压着你………”
　　
　　“………”
　　
　　当时光匆匆流逝，缓慢的接近最后的分离，或许人们会越发珍惜相处的每分每秒，高中，少女时代的尾巴，她庆幸自己遇到了他，却遗憾不能维系到底。
　　
　　今天，放学早，周述时还没回来，岑苑抱着书包缓慢的往体育馆挪，她想找他好好谈谈。
　　
　　校园里的沿途路旁的大树树叶慢慢变黄，被寒风掠过，飘飘洒洒的散落在地面上，层层叠叠的铺砌成一条金黄色的路，童话故事一样的迷人心绪。
　　
　　她坐在体育馆外头的长条木凳上，想问题想的有些出神。
　　
　　周述时走过来的时候，就发现岑苑完全处于一种神游的状态，目光呆滞的看向前方，他顺着她的目光方向看过去，隐约能看到他经常喂猫的那个亭子的轮廓。
　　
　　那是他们的故事开始的地方。
　　
　　莫名其妙的，那句被人们说烂了的’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毫无征兆的涌上了心头。
　　
　　周述时皱了皱眉，走近，也不在她身边坐下，而是挡在她面前：“喃喃，怎么不进去？”
　　
　　少年颀长的身躯挡住她的视线，岑苑收回早已散乱的思绪，抬头看向他逆光的脸，阴影里轮廓染了圈淡淡的浅金色的光晕，流利的下颌线上有几滴晶亮的汗珠滑落。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澄澈，说话做事一股肆意桀骜的气息，和她初遇他那天，见到的仍是一个样子。
　　
　　除了，那清冷的眸子里，再不是毫无温度的不悲不喜。
　　
　　这一路走来，期间经历了太多的悲伤与失望，甜腻与期待，他们彼此早就是一个整体了，共同抵御这世间的别离和风雨。
　　
　　就这么一眼，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就再也没法开口了。
　　
　　“阿时，冬天来了………”
　　
　　*
　　
　　周六的早晨，日光透过浴室的窗。
　　
　　周述时用掌心接住水流，任一股又一股从指间流淌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洗漱完走出浴室，就听见门铃叮咚叮咚，频率焦躁的催促。
　　
　　他微微蹙眉，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群人，每一张脸都笑容灿烂的盯着他，周述时愣了愣，随即表现的有几分嫌弃。
　　
　　然而，却也没人理会他的心情，各自提留着几个大大的超市塑料袋，毫不客气的鱼贯而入。
　　
　　人群的最后，跟着一只包裹严实的’小棕熊’，手里提着一只蛋糕盒，一对大眼睛水汪汪的，透着一股子小狐狸一样的得意忘形。
　　
　　周述时伸手去接下岑苑提着的蛋糕盒，一把把她别进门。
　　
　　岑苑笑着说，“生日快乐啊，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之前陈思齐说，一定要在你生日这天一起来你家开派对庆祝，我忍着不说好辛苦呢。”
　　
　　他抿了抿嘴，表情不能算是愉悦，瞥了眼客厅，压低声音说：“喃喃，你这是准备背着我养狗？”
　　
　　“啊？”岑苑不明所以，“什么狗？我没准备养狗啊。”
　　
　　“你居然跟别的男人有秘密，皮痒了？”
　　
　　岑苑这才恍然，看着他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踮起脚尖，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奶里奶气得哄：“小气鬼，喝凉水！”
　　
　　半个小时后。
　　
　　岑苑终于明白周述时开门时候那半死不活的表情是因为什么了。
　　
　　她眼睁睁的目睹了宽敞干净的客厅从整洁的性.冷淡风，变成了乱七八糟、乌烟瘴气的夜店风。
　　
　　之前还忐忑自己跟周述时不熟，能把来他家开生日趴吹一年的隋糖，此刻正握着酒瓶毫不客气的在沙发上蹦的欢腾。
　　
　　陈思齐站在沙发下面，一边护着她，一边跟她一起疯。
　　
　　刘易和曾子铭抱在一起唱死了都要爱，破锣嗓子震天响，音乐声震的地板都像是在晃。
　　
　　岑清窝在一边，一个劲儿的拍掉贺嘉楠搭在她肩膀上的胳膊肘，两个人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又吵得乱七八糟。
　　
　　岑苑凑到周述时身边，表情有些僵硬，她扯着嗓子大声问：“你说，邻居会不会投诉你啊？”
　　
　　可是，却没人回应。
　　
　　她觉得奇怪，歪头想去看他的表情，突然腰后一紧，被他伸手捞住腰窝，一使劲儿，她整个人就顺着扑到了他的身上。
　　
　　周述时神情一本正经，却故意的偏过头，耳朵对着她，语气揶揄：“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凑近点。”
　　
　　看着他薄薄的耳廓，鼻梁流畅的线条，岑苑愣了愣。
　　
　　她踮起脚，在他耳边低语，“我说，生日快乐，阿时。”
　　
　　奶香味随着她的贴近，顺着鼻息弥漫，麻栗感顺着尾椎骨蔓延。
　　
　　周述时一怔，微微转回头，目光灼灼的盯着她，呼吸喷在岑苑的面庞上。
　　
　　“喃喃，能另外要生日礼物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岑苑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想躲，腰后的手掌却辗转收紧。
　　
　　她还未来的及反应，就被他揽住肩膀转了个身，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厚重的门板背后，朦朦胧胧嚣闹的音乐，还有不知是谁喊了声什么，引起的一阵哄笑。
　　
　　四目相对，岑苑突然脚底腾空，被人拦腰抱起，放到了门边得矮柜上。
　　
　　一只温热的掌心攥住她纤细的手腕，他低沉灼热的声音贴在她耳边，“送不送？”
　　
　　这嗓音似乎比酒精更能迷惑人，岑苑下意识的就点了点头。
　　
　　周述时轻笑一声，挪开脸，抬起手掌轻轻扣住她的后脑勺，叹喂一瞬，便垂眸低头吻住了她。
　　
　　这吻沉默，隐忍，又疯狂。
　　
　　他善于掩藏情绪，却独独对她不同，他的悲喜，爱憎，全都是最直观的表达给她，这让他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真实的让人心悸。
　　
　　他的吻里，酝酿着一场风暴，席卷过境，沾染整片山河。
　　
　　怀中如此渺小而虚幻的一个人，就是他此生的全部。
　　
　　岑苑受不了舌尖描绘唇边的痒，她城池破碎，让温软长驱直入。
　　
　　她脚底轻飘飘的发麻，虚空的让人心慌，她扶着周述时的手臂，不由自主的后仰妄图逃脱禁锢，直到抵在墙上，退无可退。
　　
　　岑苑沉溺在紊乱又灼热的气息里。
　　
　　此刻她的思维完全混沌一片，记忆倒退回他出现在教室门口，漫不经心的说出’许老师早上好’的那个瞬间。
　　
　　那些亲身感受着的每一刻的周述时，真实或想象，不断下坠，拉着她跌进深渊中。
　　
　　现在她看着他的侧脸，晦暗光束交织。
　　
　　沉沦，也就片刻而已。
　　
　　




49.  第 49 章   chapter 49

　　陈思齐闹了一阵, 突然想起什么，一只手攥稳隋糖的手腕，把她从沙发上扶下来坐稳, 另一只手握着自己的酒瓶子，摇头晃脑的左右张望，“咦，咱们寿星呢？”
　　
　　刘易这会儿直接坐到了沙发背上, 抱着酒瓶子目光都有点呆滞了, 还不忘了拿着话筒狼嚎, 听见陈思齐的问话，晃荡着直接站起来，对着话筒嚷, “卧槽, 房门关了！”
　　
　　贺嘉楠算得上是这群人里头最清醒的一个了, 他起身单手撑着沙发背翻身跃过沙发, 从背后嘞着刘易的后腰直接把人给放倒了, 抢过他手里的话筒往旁边靠垫上一扔, “你他妈吵个屁。”
　　
　　刘易被酒精激的正上头，力气大的出奇，居然又挣扎着摸索到了刚刚被夺走的话筒, 放回嘴边继续喊，“屋里头的两位，白日宣淫有碍健康，赶紧出来，我们来玩点积极向上的游戏。”
　　
　　.......
　　
　　这场狂欢一直持续到傍晚，各种酒灌了一遭又一遭，醒了醉过去, 醉了又重新醒过来。
　　
　　或许是压抑太久的放纵吗，谁知道，都只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繁重的课业让他们一直循规蹈矩的学习生活，背负着好学生的沉重包袱去努力伪装成一个别人眼中的模范生。
　　
　　因为‘好学生’这三个字，就如同打在他们头顶的标签，一旦有一星半点残次伪劣，便如同免检产品失信一般的引发轩然大波，他们过得太过辛苦，好脑子又怎么样，因为有个好脑子，所以他们便不被允许有任何一次的失败，家长、学校以及自己内心的无形重担早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了。
　　
　　白色的灯光折射在酒水的玻璃瓶上，各色的酒水散发出淋漓的色彩，特别好看。
　　
　　周述时随手拿了几个空玻璃杯自己调酒给岑苑看。
　　
　　动作利落漂亮，整个人却懒洋洋的，随意的摆弄着手里的杯子和酒瓶，修长的指节被斑斓的酒水映衬的白皙秀润，指甲修剪的干净整齐，指腹按压后在甲床形成一小圈浅浅的绯红。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岑苑托着下巴看呆，莫名脑海中就出现了这么一句，明明和调酒这件事的格调大相径庭，可他就是有本事，把这么一件不安世俗的事情，做出一股子仙风道骨的气韵。
　　
　　调好的第一杯，周述时笑着递给她：“喝一口尝尝？”
　　
　　似是蛊惑，岑苑点头接过，小小的抿了一口。
　　
　　清润微凉的液体顺着口腔瞬间蔓延至喉咙，很神奇，一丝丝酒精的辣度都没有，反而甜甜的，像是果汁。
　　
　　岑苑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还是第一次喝这样好喝的酒。
　　
　　“喃喃，”周述时盯着她的眼睛，神色里的狂热和迷恋难以掩饰，他他贪婪的妄图记住她的一颦一笑。
　　
　　她嗯了一声，笑的温暖，似春风和煦，掠过人间好时，好看得紧，又极尽缱绻，目光朦胧，神色娇腻。
　　
　　有夕阳过境，一日散进冬意寒凉，温暖的室内，三五好友，把酒畅饮，迷蒙醉人的酒气甜香四溢，娇憨可爱的她身旁相伴。
　　
　　这样好的日子，这样好的时光，竟也让他耗尽了此生全部的运气。
　　
　　幸好，她来了。
　　幸好，他一直在。
　　
　　周述时低笑一声，“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食言了，为什么一定要现在就走？”
　　
　　他终于还是沉不住气，问了出来。
　　
　　这么多日子，对这些不愿触碰的界限绝口不提，可她不好过，他也没轻松到哪里去。
　　
　　岑苑没醉，可她却宁愿自己醉了，长时间压抑的心情让她整个人都极其疲惫，没日没夜得刷题，每天都凌晨才睡，好几次岑清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她的门口，总是来回徘徊许久，最终叹气离去。
　　
　　这世界都暗淡的要命。
　　
　　岑苑眨眼看他，黑漆漆的眸子倒映着他的身影，他像是看出了她徒生疲惫，捞着她的肩膀往自己身上压紧，少女身上带着的淡淡酒香混杂着软甜的奶香渗透进周身每一个毛孔里。
　　
　　“他会伤害我吗？”岑苑奶奶的问，语气懵懂，听不出一点情绪，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会，事实上，他已经要这么做了。”
　　
　　“那他会杀了我吗？”
　　
　　她这回皱了眉，似乎潜意识里觉察到了害怕，又或许是这些问题超出了一般十几岁孩子的承受范畴。
　　
　　周述时摇了摇头，开口：“他不会，因为他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软肋。”
　　
　　*
　　
　　派对结束的时候，天边的太阳仅剩一条窄小的边缘，暮色西垂。
　　
　　所有人各自回家，岑清走的时候拍了拍岑苑的手，让她多留会儿，反正那么近，过个马路就到家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岑苑太过脱离状态之外的原因，如今在家里安静的几乎没有存在感，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蒋楠珺没有找过她的麻烦了。
　　
　　更不会再因为她晚回家的事挑唆岑信之，毕竟，出拳总是打在棉花上，时间久了，任谁都会觉得乏味无趣。
　　
　　当然，岑苑也没有提过任何关于岑家将要破产的事情，只是拜托周述时想办法给岑家留了一笔够岑清上学和生活的秘密资金。
　　
　　她不是圣母，做到这样，已经是最低限度了。
　　
　　那天晚上，周述时最后送岑苑回家的路上还是出了状况。
　　
　　过马路的时候，他们牵着手一前一后的走，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横冲直撞的朝着他们飞了过来，目标很明确，驾驶位一侧的车身正对着靠后的岑苑直直的撞了过来，临近时，车子明显减了速，再加上周述时几乎是下意识就把岑苑揽进怀里，一个转身，往前翻倒在地，抱着她滚出去四五米。
　　
　　车子没有停留，扬长而去。
　　
　　岑苑惊魂未定，直到周述时闷哼一声，她才回神。
　　
　　岑苑转过头，想从他怀里挣出来检查他有没有受伤，却被紧紧握住了肩头。
　　
　　周述时先开了口：“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岑苑摇头，“我被你护着，很好，一点事都没有，你怎么样，把衣服掀起来我看看。”
　　
　　说着，就想去掀他后背的衣服。
　　
　　可周述时却笑着多了过去，故作轻松的调侃她，“怎么，大冷的天还想在大马路上占我便宜？”
　　
　　“可....”这个时候岑苑却一点玩笑的心情都没有，她一直被抱在怀里，所有的撞击力和摩擦力都被周述时承受住了，连她都觉得胳膊和后背有些痛感，更何况是他了。
　　
　　他越是装作若无其事，就越是证明有问题。
　　
　　岑苑眉头州的越发紧。
　　
　　“好啦，回家，再皱眉可就要成小老太太了。”
　　
　　周述时笑着起身，一并把她也拉了起来，替她拍干净身上的灰，催她赶紧回家。

　　其实他后背疼的要命，虽不知道到底伤成什么样，破皮或大面积淤青是肯定逃不掉了，但他始终轻笑淡然，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不愿她担心。
　　
　　岑苑没再坚持，她太了解周述时了，只是心里陡然升起一股隐隐的不安。
　　
　　如果那辆车没有减速，她还能把这归结成喝多了的醉汉开车，是意外，可车子却偏偏减速了，这就决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和威胁。
　　
　　那个人不会杀了她，但一定会伤害她。
　　
　　伤害她来逼迫周述时。
　　
　　那个人，不知道还能干出多少这种下作又阴险的事。
　　
　　一路静默，回到家后，岑苑直接把自己关进了屋子里。
　　
　　房门隔绝了全部的纷扰和关心，这一刻，她佯装的淡然在这一刻彻底被抽离，大脑一片空白。
　　
　　她坚硬缓慢的走到床边，想坐到床上，可整个人都像是被后知后觉的恐惧席卷过，没了一丁点的力气，整个人软踏踏的顺着床沿直接坐到了地上。
　　
　　她在地上慢慢的缩成了一团。
　　
　　一切，都才是刚刚开始。
　　
　　*
　　
　　进入十二月后，气温开始骤降。
　　
　　课间，隋糖拉着岑苑的手一起叠在暖手套里取暖。
　　
　　原主体寒，天生的手脚冰凉，一到冬天，这手就冷的像冰块一样。
　　
　　暖手套是周述时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硬逼着岑苑不用手的时候就把手放里面暖着，每当这时候隋糖就凑过来沾光，跟贴着个小火炉一样，暖的人心里头畅快。
　　
　　隋糖惬意地叹了一口气，歪着脑袋说：“喃喃，马上就要检验考了，你准备了这么久，前两次考试都进步那么快，你说，这次你能不能超过岑清。”
　　
　　旁边岑清笑了笑，往后瞥了眼，才小声说：“说不准，她都能超过后面那位。”
　　
　　隋糖摇摇头，笑的灿烂：“后面那位还是算了，那位不是学霸这么简单，那位是神，不可超越的神，前几次考试你们也看到了，大神可丝毫没有让着暖暖的意思，每次都霸占着第一名的宝座，一点怜香惜玉的觉悟可都没有。”
　　
　　岑苑始终没说话，笑的和煦。
　　
　　最近这些日子，她每天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小事故，有时候是刚走过去身后的楼顶就掉下来一个花盆，有时候是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醉汉妄图侵犯她......
　　
　　虽说周述时一直在，每次都有惊无险，但岑苑知道，那一天，就快来了。
　　
　　.......
　　
　　12月18日，海中开始为期两天的检验考。
　　
　　12月20日，考试结束的第二天，岑家破产。
　　
　　




50.  第 50 章   chapter 50

　　这两天, 岑家乱成了一锅粥，岑信之和蒋楠珺爆发了他们结婚以来最大的一场争吵。
　　
　　岑清没什么反应，漠然的看着自己印象中多年恩爱的父母, 彼此辱骂着这世上最恶毒得语言。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突然到毫无征兆，蒋楠珺甚至没有任何余地为自己安排退路，多年来委曲求全的隐忍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岑苑的心思不在岑家, 她冷眼旁观, 比起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岑家的破产，不过是个前奏。
　　
　　虽说岑家早就败絮其中，摇摇欲坠, 但终究却也是借了岑苑是岑家女儿的力道, 周南颂甚至不需要费任何力气, 一句话就结束了岑家的命运。
　　
　　处于对岑清的感情, 岑苑偷偷给她留了一张银行卡, 然后就悄无声息得搬出了岑家, 用原主妈妈留下的一点钱，在学校对面的小巷子里，租了间房子。
　　
　　岑信之无暇顾及她, 蒋楠珺更不会管她的死活，岑清也因为懂她，没有挽留。
　　
　　检验考之后，周述时就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直没来上学，岑苑开始还会打电话给他，一直都没人接, 到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她打没电了，便始终处于关机的状态。
　　
　　白色屏幕的光照亮她漂亮无瑕的脸庞，慢慢暗淡。
　　
　　心被巨大的恐慌卷曲着，钝痛。
　　
　　她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接受这一天的准备，却没想到，真的到了这一天，多少自我安慰都是徒劳。
　　
　　她也会委屈的在心底怨恨，为什么到最后，连句道别都没有。
　　
　　…………
　　
　　平安夜前一天的中午放学，岑苑走出学校，看到校门口不远处停着一辆车。
　　
　　两个带着鸭舌帽带墨镜的男人在旁边大树底下，目光在每个出校门的学生脸上锁定，再移开，又重新寻找下一个。
　　
　　岑苑看到他们脖子上的相机和他们得动作神态，突然明白了什么，她不关心娱乐新闻，也不认识任何明星，可她知道其实在她身边，就有一个当下最炙手可热的明星………的儿子。
　　
　　沉吟片刻，她走上去，清浅的眸子里满是无害懵懂，她佯装好奇的拽住其中一个男人的袖子，严肃的问：“叔叔，我是学生会的干事，老师让我来问问，你们在我们学校门口拍什么？你们再这样鬼鬼祟祟的，我们要报警了。”
　　
　　岑苑的小奶音太有迷惑性了，再加上她一双葡萄眼眼神无辜的要命，谁会想到这样一个小姑娘能如此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两个男人都挺年轻，闻言不约而同的拉了拉自己头上戴的鸭舌帽，相互对视一眼，“小妹妹，别报警别报警，我们就是记者……正经记者……给你看记者证……”
　　
　　“记者？那你们来我们学校采访吗？”岑苑扯了扯唇角，笑的一点真情实感都没有，“正经采访，为什么鬼鬼祟祟的，不大大方方进去拍照？”
　　
　　其中一个男人被一个小姑娘如此揶揄，有点不乐意，“小妹妹，好好上学，别管闲事，知道吗？”
　　
　　“哦。”岑苑点点头，神色寡淡没半点起伏，然后就从衣袋里掏出手机，装模作样的要打110。
　　
　　另一个男人见状忙上前拦住岑苑，“小姑娘，小姑娘，别着急……其实我们是娱乐记者，这样吧，既然你问了，我们麻烦给你打听个事啊，你们学校，有没有一个叫周述时的学生？”
　　
　　果然………
　　
　　“不认识。”岑苑怔怔的立在原地，下意识的回答了男人的问题，只是出于本能，她撒了谎。
　　
　　直到两个男人见学生都走光了离开，她依然站在那儿没动。
　　
　　良久，有料峭的风吹过，她突然打了个寒颤，寒冬凛冽的空气呼啸盘旋，碾压着她的感知。
　　
　　*
　　
　　初冬第一场雪伴随着圣诞节的到来悄无声息的席卷过境，凛冽的寒风刺骨的割剐着岑苑的心脏，街道两旁都是红色绿色的装点，没多时便被雪白覆盖，周述时不出现的这些日子，外界乱成了一锅粥。
　　
　　不知从何处而起的爆料，带着势不可挡的劲头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即便是从不关心娱乐八卦的一班学生，都知道了原来自己班里还有一个当红影后的……私生子。
　　
　　一时间，从前关于周述时扑朔迷离身世的猜测，也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半真半假的呈现在了大众面前，原来以为得翩翩贵公子，居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甚至从来没有被父亲的家族承认过，更别说什么背后势力强大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了。
　　
　　更有甚者，传出周述时压根不是正主的亲生儿子，而是黎越为了争夺家产不知从哪里弄来冒充的野孩子。
　　
　　舆论铺天盖地，离谱且毫无下限，那些早就被嫉妒怨恨压抑了许久的人们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们压根不会去分辨，这些传言的真假。
　　
　　事情又持续发酵了一周，在热搜榜第一名高居不下，顺带着许多人，连看岑苑得眼神也都发生了变化。
　　
　　嘲讽，凉薄，看笑话。
　　
　　还有人当面挑衅，说周述时自己躲风头去了，肯定是把她给抛弃了。
　　
　　可岑苑压根不在意这些，她只想知道周述时现在怎么样。
　　
　　每每这时，岑清和隋糖她们都像是护犊子的家雀，拼命得拦在岑苑身前，不让她受到伤害，贺嘉楠和陈思齐他们更是不知道打了多少架，才堵住那些挑事儿人的嘴。
　　
　　远在巴黎的黎越，正在拍摄一部背后资本为她量身打造的冲奖电影，事情一出，剧方顶着巨大的压力紧急换角，却因为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找不到愿意顶风出来接替的演员，从而导致整个拍摄停滞瘫痪，背后资本损失惨重，盛怒之下，亲自下场落井下石，各种所谓的黑料与带节奏的言论暴增，舆论开始趋于偏激化。
　　
　　而从始至终，周南颂和周家都未被提及分毫，就好像当小三这件事，只是黎越的个人行为。
　　
　　*
　　
　　京市，周老爷子在周南颂的陪同下，走进了周家老宅阁楼里的那个房间。
　　
　　窗前站着的少年瞳色幽深，沉沉得盯着窗外开始逐渐暗淡的天色，听见声音，他没动，也没有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周南颂才先开口：“阿时，爷爷来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少年似乎冷冷地勾了勾唇。
　　
　　但很浅，让人抓不住丝毫痕迹便消失了。
　　
　　周家的老爷子到底不是周南颂，绝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沉不住气，相反，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眼前临窗而立的少年，这个未曾养在膝下的孙子，竟比他培养多年的儿子更为像他。
　　
　　冷静，睿智，果决，寡情。
　　
　　他是个天生的王者。
　　
　　周老爷子对周南颂摆摆手，示意他别插话，转而恩威并济的对周述时说道：“小子，你知道我对你的期望，你是我们周家唯一的继承人，这一点即便我跟你一样不愿意承认，但我们都该知道，这是我们都必须要接受的事实。我关了你一个多星期，外头也就乱了一个多星期，我只是让你看到，身为周家人，我没得选，你也同样没得选，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没有几年活头了，我不希望我们周家，毁在我手里，所以你怨恨我的方法太极端也好，太不近人情也罢，你应该要有这个觉悟，该是你的责任，你就得给我担起来。”
　　
　　周述时静静的听着，半天没有反应，直到老爷子说完，也静静地盯着他，他才慢慢转身，淡淡的开口问：“周老，你就不怕，我接手了周家，把今天你对我做的反噬到你们周家人身上？”
　　
　　周老爷子还没开口，周南颂先皱了皱眉头。
　　
　　“周述时，你怎么跟爷爷说话？！”
　　
　　周老爷子摆摆手，打断周南颂，笑了笑，“小子，我要的，是让周家继续传下去得接班人，作为接班人，必须要学会的就是绝情，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会欣慰的。”
　　
　　空间再次静了下来，周述时重新转回身子，看向窗外，天幕已经彻底分辨不出边际的轮廓，良久，他才出声：“别动她。”
　　
　　他声音低沉阴冷，如同从地狱爬出来得撒旦，“给我点时间，元旦前，我会回来按你们的计划出国接受成为周家接班人的培训。”
　　
　　*
　　
　　检验考出成绩的那天晚上，岑苑见到了许久没有露面的周述时。
　　
　　天完全暗下去，周遭居民区烟火气息逐渐旺盛起来，白雪覆盖的城市，灯火亮堂，尘世间万分热闹，岑苑却如同被遗忘在无人的山顶的旅人，与世隔绝，漫无目的的踏过脚下尘埃。
　　
　　她手里攥着刚刚发下来的成绩单。
　　
　　前两排，加黑加大的两个名字，万分荣耀却与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排列在一起。
　　
　　并列第一，一分不差。
　　
　　岑苑，周述时。
　　
　　这是两个被各自的世界抛弃，却又在拼命抗争的人，他们彼此牢牢牵绊，共同拥有着旁人无法理解的执着和信仰。
　　
　　出租屋的楼下，路灯下的少年冒着风雪，安静而沉默的站在那。
　　
　　岑苑的眼泪流的毫无征兆。
　　
　　“你……以后会记得我吗？”
　　
　　她喃喃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
　　
　　可她知道，他会懂。
　　
　　




51.  第 51 章   chapter 51

　　元旦放假前一天, 学生们都格外兴奋，学校氛围变得轻松了不少，连带着老师们似乎都更宽容了。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旧岁的期待和失望，都终究要过去了。
　　
　　岑苑一进班，脚步就定在了原地，她身后那个已经空落多日的课桌前, 此时正懒洋洋的坐着一个人。
　　
　　他漫不经心的笑, 一如从前。
　　
　　那天晚上之后, 他们之间约定了五年，岑苑以为不会再在那个座位上看到那个她早已习惯和依赖的人了。
　　
　　有一瞬间，岑苑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
　　
　　又或者, 她真的太想念他了, 才刚刚分开就已经出现了幻觉, 她该如何熬过这漫长的五年。
　　
　　灭绝师太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来, 看见堵在门口的岑苑先是一顿, 随即视线掠过后排那个位置, 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示意她回去。
　　
　　周家人动作迅速，一早派人办完了周述时的转学手续，同一时间，前一天还活跃在各大平台，热度经久不衰的关于黎越的新闻，也像是突然蒸发了一般，迅速地消失在了大众地视野中。
　　
　　如同来时一样, 毫无征兆。
　　
　　窗外的光线恰好洒进来，岑苑踩着丝丝缕缕地线条走向自己的座位，故事的开始，从他走来，故事的结束，由她走去。
　　
　　可对于他们彼此而言，什么是开始，什么是结束，都不重要了。
　　
　　有幸在这阳光灿烂地日子里迎接过这么一个人，感受过这个人在年少最灿烂地日子里，带给她的温度和力量，足够支撑她孤独而隐忍的坚持过今后漫长的岁月，就已算是幸运了。
　　
　　回到座位，刚一坐下，岑苑就感觉到自己的凳子腿被人从后面勾了一下。
　　
　　她皱着眉转回头，佯装生气的小声骂他，声音和平日里没什么不同，却不经意间流露着几分难舍的情愫和嗔怨。
　　
　　“你干嘛呀！”
　　
　　周述时始终在笑，从前吝啬的那点表情，像是被钉在脸上，他眸色深沉，远比从前更贪婪。
　　
　　“怎么都不看我，不想我？”
　　
　　岑苑撇嘴，去扯回自己的凳子，摇头，“不想，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周述时笑，笑着伸手捏她的脸。
　　
　　陈思齐在旁边忍不住啧啧，说着说着竟就有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操，我真他妈像个多余的，你俩……行吧哥，我就不配做个人……”
　　
　　岑苑忍不住笑了一声。
　　
　　周述时揪了她一缕头发缠绕在指尖玩，听见笑声稍微用力扯了扯，“笑什么？你给我老老实实的知道吗？我会……想办法联系你。”
　　
　　说到这儿，两个人皆是一愣，谁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们比谁都清楚，在他有真正的自由之前，这对于他们来说，如同奢望。
　　
　　“那我不能笑吗？”她侧着身，托着下班朝他眨眼，轻易带过了刚刚的话题。
　　
　　“你是对着别人笑的，这能一样？”
　　
　　岑苑故意板下脸，强忍着笑，“哦，那我以后跟别人说话都这样？”
　　
　　“那行。”
　　
　　陈思齐在旁边听得受到了一万点暴击，鸡皮疙瘩起一身，“大哥大姐，关爱一下孤寡儿童的身心健康发展行吗，狗就不配有活下去的权利吗？”
　　
　　…………
　　
　　相聚时，我们总认为，日子还长，觊觎那些未知的鲜活，没能好好分享眼下的生活，哪怕前方风雨漂泊，坎坷歧路，也始终向往远方。
　　
　　可当分离踏马而来，行至身前，那些从前不被珍惜的分分秒秒都变成罪过。
　　
　　上午四节课，还来不及抓牢它的尾巴，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中午，两个人打车去了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商业圈。
　　
　　明天就是元旦了，商业圈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装点一新。
　　
　　天气冷，岑苑想去吃火锅，周述时带她去的那家，是个全国连锁，光在A市就开了十几家，他们去的这家分店，距离学院路最近，一年四季人气都很旺。
　　
　　今天是工作日，外头排队的人不算多，但也不少，两个人等了一会儿才有了位置。
　　
　　周述时把菜单给岑苑，让她来点菜。
　　
　　岑苑细细的翻过每一张菜单，把所有能想到的他可能爱吃的东西都点了一遍。
　　
　　他笑着按住她的手，漫不经心的扫了眼电子屏幕上那一长串菜名，“别点了，你想撑死我？”
　　
　　岑苑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乖乖的点了点头。
　　
　　毛绒绒的小脑袋耸拉下去，委屈巴巴的扣了扣手指。
　　
　　周述时往她的杯子里倒了点茶水，闲聊着，“大学还去京市吗？”
　　
　　“……去的吧……”
　　
　　“等我？”
　　
　　“臭美……”岑苑下意识的怼他，可顿了顿，又蔫蔫的点了下头，“去别处，你会找不到我的吧。”
　　
　　周述时抬手拍了拍她的头，“去你想去的地方吧，相信哥哥，哥哥能闯出来，就能找到你。”
　　
　　也不知道面前咕咕翻滚的热汤蒸腾起的水汽烘了眼，还是别的，岑苑的眼圈渐渐红了底，她垂着眸子，盯着桌面上零星的水渍，点头：“我知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默契的对即将到来的分离绝口不提，没人交代这漫长的五年该如何度过，就好像这仅仅是他们今后漫长的相处中最普通不过的一天。
　　
　　岑苑低头咬着筷子，盯着自己面前被他逐渐填满的瓷盘，有很多瞬间，她都想让时间停止，她想让他留下来，想让他快乐些，想和他过普通人的生活，还想告诉他，他有她，不会永远孤独。
　　
　　可惜。
　　
　　只能想过，就算了。
　　
　　他要走，她无法留，就如同他从来不想走，而现实不肯点头。
　　
　　这一生，总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
　　
　　吃过饭，回到学校。
　　
　　周述时要带着她去看他打球。
　　
　　岑苑没回去上课，让岑清帮她请了假，她知道，这大概也是他人生当中，最后一场篮球赛了。
　　
　　球场上，贺嘉楠和陈思齐他们早就等在那了，球馆里没有其他人，应该被清了场。
　　
　　每个人都在笑，却没人开口问发生了什么，他又会去哪，就好像这仅仅是最普通不过的今年得最后一天。
　　
　　岑苑抱着周述时的外套坐在场边，偌大空旷的球馆里，篮球撞在地板上，撞击出一声一声的，带着回音，充斥着周遭的空气。
　　
　　这还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陪他打球，陪他坐做他喜欢的事情，从前只认为来日方长。
　　
　　以前她不懂，球场上那么多人争抢一个球，酣畅淋漓的欢呼，引得旁边围观的女孩们凑在一块儿羞红了脸。
　　
　　今天，她好像开始懂了。
　　
　　那些蓬勃向上的青春里，和你有关的事，都镶了金边，在阳关灿烂的日子里，装点了整个年少。
　　
　　岑苑掏出手机，拍下球场上肆意的少年。
　　
　　镜头里，是他三步上篮的一瞬间，衣服被气流掀起一角，劲瘦的腰线轮廓清晰硬朗，黑发上沾染的汗珠甩出去，下颌线条利落，骨相皮相都好。
　　
　　周遭的人和背景都在她的视线里虚化了，她也只能看到他一个人。
　　
　　岑苑心头突兀的涌上一股难过。
　　
　　周述时本就应该是这世上最无拘无束的野马，随便驰骋天下，自在的畅游四海，享受他该享受的得意与美好，而不是被枷锁牵制，画地为牢，一辈子承受不该属于他的沉重。
　　
　　*
　　
　　一日，如此短。
　　
　　冬夜的风微冷，岑苑的小脸被风卷的冰凉。
　　
　　两个人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路灯投射下昏黄的光线，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拉得老长。
　　
　　倒影里，他们互相依偎前行，就这么漫长的走下去吧，没有尽头，周围都是黑暗的，光影聚集在一小块一小块的地方，连接铺陈成脚下的路。
　　
　　昏黄的世界里，开始飘雪。
　　
　　漫天的雪花，洋洋洒洒的飘落，这小小一方世界，到了尽头。
　　
　　“你回家吧。”
　　
　　岑苑看了眼不远处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停下脚步，顿了顿，开口。
　　
　　周述时摇头，抬手覆上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转了个身，背对着自己，面朝她出租屋门禁的方向。
　　
　　“你先走，别回头岑苑，一直往前走，等着我，在任何你喜欢的地方。”
　　
　　岑苑的双手紧紧的攥起自己的书包带，“好，周述时，你要是敢不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她说得轻快，声音奶凶奶凶。
　　
　　周述时轻轻应了一声。
　　
　　如同之前的每一次道别，仿佛明天还会再见。
　　
　　明天见，竟成了这世上最浪漫的情话。
　　
　　岑苑抬脚，往前走。
　　
　　她没回头，指尖掐进掌心里，强迫眼泪不要往下流。
　　
　　身后久久没有动静，她知道他在看她。
　　
　　很快，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岑苑，”他叫她，“别害怕，也别想我，就这么走别回头。”
　　
　　脚步停下，她不动，却也没回头。
　　
　　“别喜欢上任何人，也别让任何人伤害你。”
　　
　　“等着我，五年，60个月，1825天，很快就过去了。”
　　
　　“走你的，别愣在那！”
　　
　　岑苑浑身一颤，眼泪在疯狂打转，她抬脚，直冲向前。
　　
　　周述时就那么看着她，唇角苦涩，却始终微笑。
　　
　　风雪又飘起来了。
　　
　　新的一年，以后得每一年，愿你安好。
　　
　　




52.  第 52 章   chapter 52

　　叶芽托着下巴, 盯着岑苑。
　　
　　“那后来呢？你们真的这么多年都没有再见过了？”
　　
　　岑苑窝在飘窗上，下巴搁在缩起的双膝上，盯着窗外暮色西垂, 这故事说了这么久，还没有结局，她口干舌燥，想喝口水。
　　
　　“嗯。”岑苑伸展开有些酸麻的腿, 换了个姿势, 准备起身去倒杯水, 整个人懒洋洋的，声音浅淡，听不出情绪：“没有了……你要喝水吗？”
　　
　　叶芽摆摆手, 示意自己不喝, 追问：“也没联系过？他没找过你？你不知道他在哪吗？”
　　
　　岑苑拖沓着室内鞋, 走到吧台前, 痛快得灌了两杯水, 才说：“没有。”
　　
　　顿了顿, 又说：“如果没有偏差，他应该在Y国。”
　　
　　“应该？……靠。”叶芽突然骂街，“你把你们俩之间的事儿记得这么清楚, 你为了他考来京市，他居然从来没有出现过，也没找过你？喃喃，那你到底在坚持什么？把自己过得跟个和尚一样，清心寡欲，就为了等一个也许根本不会回来找你的人？”
　　
　　“他会回来的。”岑苑笑了笑，伸手从吧台上拿了个发圈, 绑好散开的长发，“但凡有可能，他都不会不联系我的，不联系，就只有一个原因，是为了我的安全，让周家人以为，他是真的放下我了。”
　　
　　“你真是……”叶芽直咋舌，“我还真是不知道该不该说你傻，你当年可是以状元的成绩考到咱们学校的，这么聪明的脑袋瓜怎么能做出这么蠢的事，这些年多少帅哥都被你迷的不要不要的，你连看都不看一眼，搞得现在咱们院里都在传，你跟我是同性.恋，导致连带着也都没人敢追我了，我也太倒霉了我，招谁惹谁了。”
　　
　　岑苑重新走回飘窗边，递给叶芽一瓶可乐，靠着墙站了会，说：“这不挺好。”
　　
　　叶芽一脸懵逼：“什么玩意儿？”
　　
　　“你应该感谢我替你挡了烂桃花，”岑苑笑了下，“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只听信传言就给你定论的，他要真心对你，哪怕事实摆在眼前，也会一直本能的为你找借口的。”
　　
　　叶芽笑了几声，打了个被可乐激起的气嗝，“岑喃喃，你这到底是在说我的烂桃花，还是在说你自己。”
　　
　　她也从飘窗上跳下来，站在岑苑的面前，揉了揉岑苑的脑袋，语重心长的说：“小同志，你很傻很天真嘛，不过………等等……我……你说他是………周家人……？京市那个周家？？？”
　　
　　岑苑笑了笑，拍开叶芽的手，抬头看着她，真不知道北方人是不是都长那么老高，一个女孩子怎么能长成根柱子，和那个人一样………
　　
　　“叶小芽，你反射弧可真长。”
　　
　　“我的天呐，”叶芽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又坐回飘窗上，猛灌了两口可乐，“真是………嗝……岑喃喃，如果他不回来，我就拎着你去他家大门口哭，问问他，孩子还要不要了，怎么能干出这种抛妻弃子的事儿呢？！然后咱们就去曝光他，各大网站举报他！”
　　
　　“………”岑苑顿了顿，“你正常点，不是刚刚你叫我别等着的时候了？翻脸不认人这么快的嘛？”
　　
　　叶芽摇头晃脑，眼里都是光，“不一样不一样，周家啊，皇亲国戚啊，这是闹着玩的吗？周家少奶奶是我闺蜜，爽啊！！等吧等吧，真要等不着，将来说出去也牛逼。”
　　
　　岑苑：“………”
　　
　　都说时间会抚平一切，那些记忆里闪闪发光的点滴却历久弥新，他走了那么久，没有任何音讯，可那些有他的日子，都像是陈列在眼前一般，相反，这独自行走得五年，暗淡无光，她压根就想不清楚，这五年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了。
　　
　　“话说回来，”叶芽突然问，“那个叫岑清的女孩，后来去哪了？”
　　
　　“去了海市，去找贺嘉楠了。”
　　
　　“不过，”岑苑顿了一顿，轻声说：“毕业后，他妈妈和我爸爸离了婚，她跟她妈妈走了，我们也没再联系过了。”
　　
　　曾经，京大是岑清心心念念得地方，可如今，来的却是岑苑，时移世易，不能不让人唏嘘。但好在，还有贺嘉楠。
　　
　　“哎……”叶芽点点头，“喃喃，这些年，你一个人，孤独吗？”
　　
　　“没有吧，”岑苑想了想，又说：“等待这件事，其实也并不是那么难熬。”
　　
　　她抬眸看向窗外，瞳仁黑的清透，闪着细碎晶亮的光，干净而纯粹。
　　
　　叶芽看着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岑苑回神打断，她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脖颈，“好了，我的祖宗，快回去睡觉吧，你刚到巴黎来，有时差不困，我可不行了，明天还有场我们教授的报告会，我可不想起不来。”
　　
　　岑苑大三就来了巴黎做交换生，叶芽是跟着院里来学术交流，今天白天才刚落地。
　　
　　在大学的前两年多里，叶芽大概是陪伴她最多的人了，也是除了他之外，唯一叫她喃喃的人，只是这个故事，她直到今天，才有勇气讲出来。
　　
　　叶芽点点头，也伸了伸胳膊，拿上自己剩下的半罐可乐，往房间外走，“行了，我回屋整理行李，你也早点睡吧，明天见啦岑喃喃。”
　　
　　岑苑“嗯”了一声，摆摆手，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她对着略显落寞空旷的宿舍，轻轻叹了一口气。
　　
　　刚到巴黎的时候，岑苑完全是懵的，她英语不错，可法语完全是门外汉，单纯依靠手机翻译根本没办法保证正常的生活交流需要，虽说他们专业的老师是用英语授课，但除了课堂之外的地方，你再讲英语，会被别人当怪物看。
　　
　　没办法，她只能白天上课，晚上补语言，好在这些年她无事可做，只有学习，练就了一身过硬的学习能力。
　　
　　每当这时候，她就会想他。
　　
　　想有他陪着写作业得每一个夜晚，想那些永远伴着鼾声的每一通来不及挂断的电话，想他出满一整张4开纸的数学题………
　　
　　再后来，基本的交流已经不成问题，可她依然保持着独来独往，当孤独成为了习惯，如果身边的人不是他，自由自在一点，没什么不好。
　　
　　但好在，和国内不同，没人会对独来独往的人感到奇怪，没人会议论她的清高和八卦，没人在意这个异国人为什么格格不入，每个人都只是在认真的关注着自己的事情。
　　
　　她不想走在人群中，虚伪得交流她根本不感兴趣的事，她也不需要毫无意义的社交，让自己只是看上去不那么孤独。
　　
　　这五年，她需要独自面对的事情太多太多，更是随时准备着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可她很少会慌乱，淡定的很。
　　
　　学习期间，岑苑的话通常很少，她迫切的需要让自己尽快的成长起来，当他回来的时候，他们不至于相差的太远。
　　
　　她知道他在努力变得强大，她希望她也一样。
　　
　　她穿书而来，极其荒谬的十六岁，早就在这样一天一天的执念里，消失在了遥远得过去，除了他，再也没留下任何痕迹。
　　
　　这一年，岑苑二十一岁了。
　　
　　*
　　
　　有叶芽在身边的日子，似乎是过得格外快些，有时候岑苑也会自嘲，到底是她不需要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早已抛弃了她。
　　
　　塞纳河畔的水早就见证了她的太多日夜，那些俗气的固守都即将要扔在这个遥远的国度，第五年的春天，她回了京市。
　　
　　落地已是华灯初上，回到学校两个人放了行李，就直接去了外面的商业街，天气不太好，下雨加降温，倒一点没影响这里的热闹，烟火气扑面而来，那种熟悉而亲切的气息让岑苑莫名的有了一种安全感。
　　
　　春雨绵绵下了一天，这夜晚清透，整座城市的灯红酒绿都藏在雨雾里，只给人间留了一抹朦胧的光影。
　　
　　岑苑拉着叶芽的胳膊，两个人同撑着一把大伞走在略显泥泞的街道上，对面是万家灯火。
　　
　　有车子疾速驶过，路面积聚的坑坑洼洼水花四溅。
　　
　　叶芽提了提自己得裤腿，嘟囔道：“这破天，真让人烦躁。”
　　
　　岑苑轻笑，把伞又往叶芽那边倾斜了点，抬眼看了看细密的雨丝，开口问：“饿不饿，我们去吃火锅吧？”
　　
　　………
　　
　　火锅店里，人很多，这季节虽不是火锅最热门的时候，可今天下了雨，温度骤然降低，这种温暖又美味的活动就成了必然的选择。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头顶上的大电视播放着每日新闻，主持人端庄大气的温婉微笑，每一个字，都拿捏得当。
　　
　　直到这些毫不相关的汉字里，出现那三个排列组合，岑苑握着筷子的手倏然顿住。
　　
　　“周氏企业新总裁周述时先生于今日携未婚妻回国，出席跨国铁建项目签约仪式…………”
　　
　　后面说了什么，岑苑已经听不清了，在叶芽从迷茫到惊讶再到愤怒的表情里，她始终没动，滚烫的火锅水咕咕翻滚，蒸汽升腾着灼红了她的手腕。
　　
　　可她毫无察觉。
　　
　　耳廓反复回荡的，只是那几个关键词。
　　
　　周述时……未婚妻……回国………
　　
　　




53.  第 53 章   chapter 53

　　当年他离开的时候是个冷到彻骨的冬天。
　　
　　如今回来, 倒是选了个春暖花开的好时节。
　　
　　京市的天气和A市不同，有场春雨何其不易，这日子挑在了她回国的当天, 冥冥之中，仿佛要连带那些轻狂往事，狼狈而潦草地画上一个结局。
　　
　　岑苑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水龙头里的自来水冰凉, 刺的人掌心发痛, 她接了几捧扑在脸上, 激散了火锅蒸灼过的热气。
　　
　　她抬起头，镜子里的人未施粉黛，寡淡的苍白, 五官无害又精致, 她比五年前漂亮了很多, 整个人像是长开了, 一对明眸里竟也有了勾人媚色。
　　
　　皮肤依旧很白, 是那种即使放在人堆里, 也总能出挑的莹白之色，镜前灯打下来，剔透的水珠挂在眼睫上, 反着斑斓的光。
　　
　　岑苑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靠在水池边，微垂着眸子盯着地面上自己的身影，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孤独。
　　
　　她想为他再找个理由，说他是为了保护自己, 可心凝滞在那个瞬间，原本的滚烫像是随着这场不该出现的春雨，尽数潮冷了下来。
　　
　　胃里毫无预兆的开始翻腾，疼痛渐渐涌上来，越发剧烈，势头强劲。
　　
　　岑苑用一只手抵住胃口，弯腰缓了一会，拿出手机定位了一下周围药店的位置，结果最近的也在一公里之外，还是直线距离，不绕路的情况下，她着实不认为自己现在的状态有能力和体力支撑着走完这一公里。
　　
　　想了想，她只能点了跑腿。
　　
　　岑苑没回正厅，给叶芽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胃疼叫了跑腿送药，现在先去门口等。
　　
　　从火锅店的侧门走出去，外头雨不大，却没有一点偃旗息鼓的意思，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雨珠有节奏的打在旁边便利店的遮雨棚上，噼啪作响。
　　
　　她按亮手机看了一眼，药送过来还得一段时间，环视了一下周围，决定先去隔壁便利店买瓶水。
　　
　　她不想回去，至少现在不想，她无法面对叶芽既惊讶又愤怒的眼光。
　　
　　那种心疼得怜悯会让她窒息，会让她再没勇气替他找下一个借口和理由。
　　
　　她相信他的，可这并不妨碍她难过。
　　
　　街上灯光在雨雾下虚蒙蒙的，过往路人形色匆匆，却没扰了他们吃饭逛街的兴致，大多数是情侣，有说有笑的雨中同伞前行，别有一番浪漫。
　　
　　好时节，好青春，与她无关。
　　
　　岑苑推门走进便利店的时候柜台后的收银员正在和自己的网恋男朋友煲电话粥，听见门铃迎客的响声，抬眼瞥了她一眼，然后又收回了视线。
　　
　　她没在意，自己进去找水。
　　
　　叶芽这时发信息过来问她情况，药什么时候能送来。
　　
　　岑苑边回消息边沿着一排排货架走，直到走到最里面靠近冰箱的一排，才看到一层层摆放整齐的各种牌子的矿泉水。
　　
　　她正想随手拿一瓶以前常喝的牌子出来，对面墙上挂着的电视里突然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这位，就是陶佳然小姐，陶氏集团此次并购项目的负责人，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向她询问。”
　　
　　男人嗓音低低的，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隔着冰冷的屏幕搅得人心抽紧。
　　
　　岑苑愣了一下。
　　
　　动作忘记了继续。
　　
　　便利店里只有她一个客人，店员遥远的声音隔着货架完全淹没在了尽头，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所有细节都被迫无限放大，男人说话声听着有种心不在焉的淡漠，比从前更冷戾，拒人千里之外。
　　
　　岑苑低了低眸，终究没有抬眼，继续拿自己的水。
　　
　　冷淡的，平静的。
　　
　　她心里突然就堵了一股气。
　　
　　抱着水转身，背离那个挂在头顶的显示屏，全程没抬一眼，胃里的刺痛又一波涌上来毫不怜惜的剧烈翻滚着。
　　
　　收银员这头已经挂了电话，见岑苑半天就只买了一瓶水，人不怎么高兴，撇了撇嘴角，毫无笑意的给她结了账，就再没看她一眼。
　　
　　*
　　
　　从便利店走出去，岑苑的药也正好送到，叶芽不放心叫火锅店的店员陪她一起出来找的时候，正看见岑苑一个人缩在台阶上面的牌坊底下，猛灌着手里的一瓶矿泉水。
　　
　　人又瘦又小，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黑色连帽卫衣的领口有些大，纤细清瘦的锁骨隐约可见，细腻的皮肤白得晃眼。
　　
　　人很落寞，我见犹怜，可眼睛里丝毫没有半点情绪，漠然的像是没有感觉。
　　
　　死渣男。
　　
　　这是当下，叶芽最想脱口而出的话。
　　
　　两个人一起回到了火锅店，一顿饭吃的相安无事，除了因为胃疼吃的少了点，岑苑全程没有任何不正常的状态。
　　
　　可就是这种一切如常才显得格外不正常。
　　
　　饭吃的差不多了，叶芽终于憋不住，纠结了好半天才一本正经地问她：“岑苑，你告诉我，今天这事儿你到底怎么想的，就这么放过那个王八犊子了？” 
　　
　　岑苑被胃疼折腾的人有点犯懒，蔫蔫的。
　　
　　她放松了腰靠近椅背里，笑了笑，说：“叶芽，事实上我们并没有真正在一起，其实说起来，我也没有资格指责他什么，更何况………”
　　
　　叶芽没等她说完，皱眉打断：“等等等……你肯定又想说他是有原因的，是为了保护你对吧？岑喃喃，你能不能别犯傻了，什么事儿都自己抗有意思？我不了解那男的，但我知道人啊，有钱有地位，心就不可能还会那么纯粹了！”
　　
　　岑苑没出声，身体又乏又懒，好半天，才说：“走吧，回去睡觉，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又是一条好汉。”
　　
　　叶芽无奈，却也知道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好点了点头。
　　
　　*
　　
　　京市南城最大酒吧包厢里，来人推门而入，风尘仆仆带进一大股凛冽清透的风，吹散了包厢里积聚许久得烟酒气，他把西服甩在一旁的沙发背上，坐进软沙座位里，又一脸烦躁的扯开领带，解开最上面两颗扣，把桌上放着的酒杯拿来一饮而尽。
　　
　　卓诚跟在旁边，沉默的看着自己得老板，尽职尽责的充当着一个工具人。
　　
　　他是周述时在Y国街头救下来的，当时他被七八个白人打，已经奄奄一息了。
　　
　　他抱着头缩在肮脏得地面上路，周述时半蹲在他的面前，逆着光，人冷漠的毫无情感，甚至看不出一丝对他的同情，开口果然是遮掩不住得凉薄。
　　
　　“一个男人，靠眼泪来救赎自己，廉价又没用。”
　　
　　………
　　
　　今天在场的都是周述时从Y国带回来的人，他们距离最后的目标只差一步，这一夜的狂欢不过是提前庆祝即将反扑的最后一仗。
　　
　　于斯年跟一群妹子嗨了好半天，终于得空，笑眯眯的凑到这个从来不会出席他们这种声色聚会的大忙人跟前八卦几句。
　　
　　“老爷子今天是先下手为强啊，你刚回国第三天，就把未婚妻给安排上了，陶家那怪咖，居然还挺配合，阿时，你该不会是要跟她假戏真做了吧？”
　　
　　“什么怪咖，人家叫陶佳蓝……果蓝的蓝，”有人带着一股酒气凑过来，说话都已经大舌头了，“好歹是时哥的公开未婚妻，你多做点功课行不行？那万一哪天人家真成了你老板娘，你也叫人怪咖？”
　　
　　“滚蛋。”于斯年把说话的人踢开，“还果蓝的蓝，舌头都撸不直了滚一边去，也不怕酒精中毒今天晚上硬不起来。”
　　
　　说完又转向沙发里依旧脸色阴沉的男人，“话说回来，阿时，你怎么想，依了老爷子？这种时候，你跟他太拧巴，恐怕会坏了大事。”
　　
　　周述时正侧头跟卓诚说了句什么，闻言，冷冷的回头瞥了于斯年一眼，“依了他？”
　　
　　反问句，淬了冰，显然是对他的明知故问动了怒。
　　
　　于斯年自知失言，默默闭了嘴。
　　
　　他也跟了周述时将近五年，虽然从没见过，却也知道，那个关于等待的故事和故事里那个仙女一样存在的人。
　　
　　周述时良久都没动作，也不再出声，手里夹着一支烟，任烟雾升腾充斥周遭，直到燃到烧手，他才把它捻灭在烟灰缸里。
　　
　　动作发狠，捻的烟头支离破碎。
　　
　　喃喃，你会不会，相信我？能不能，再等等我。
　　
　　于斯年泄了气一样仰躺进沙发里，嘴里也叼着支烟，和周述时不同，他大口大口吸着直到燃尽，任烟雾鱼贯入肺。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发现一个人的痴情真能变成执念。
　　
　　周述时在国外一边读书一边在老爷子严密的监视之下暗自培养自己得势力，他很拼命，始终把自己逼在悬崖边上，很快，他就成了一个最出色家族继承人。
　　
　　老爷子开始把国外部分的家业交给他处理，但他还是一个傀儡，毫无自由，庞大的家业，他刚接手时就是风口浪尖上，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笑话，等着看周家笑话。
　　
　　可是周述时却硬生生挺过来了。
　　
　　不仅挺过来，还在那个位置上，在老爷子地眼皮子底下，深深地扎下了自己的根，盘根错节，四处渗透。
　　
　　国外的第一年，黎越在国内死于一场意外的交通事故，周述时甚至无法回国见她最后一眼。
　　
　　其实他们谁都清楚，这场意外，不过是因为周家不需要他们的傀儡有任何可能倒戈地理由存在。
　　
　　周述时那晚一夜没睡，灌了不知道多少酒。
　　
　　半梦半醒间，于斯年依稀只听见那么几句。
　　
　　“喃喃，明明早就知道了，却还是防不了，是我没有能力。”
　　
　　“喃喃，还好不是你，只要不是你………”
　　
　　




54.  第 54 章   chapter 54

　　岑苑回国后一直很忙。
　　
　　她作为公费交换生出国这么久, 回来免不了就是要跟着自己的教授作报告，白天报告会排的很满，晚上又要准备材料, 再加上她还要准备保研，这么没日没夜的熬下来，倒也没再过多想起那个人。
　　
　　脑子没空闲胡思乱想，身体却先吃不消了, 五月末, 最后一场报告会结束, 她直接晕倒在了讲台上。
　　
　　“医生，她怎么样？”熟悉的女声传来，岑苑的意识逐渐回笼, 短暂的耳鸣过去后, 思绪渐渐清晰。
　　
　　她头脑昏胀, 有千斤重, 抬不起来, 就眯着条眼缝往前看, 面前的地面上，一条裸.露在外的光洁小腿出现在面前。
　　
　　脚踝处有个小狐狸纹身，跟她胸口那个一模一样。
　　
　　病房外的走廊里人很多, 房门开着，喧闹声一点不比菜市场小，仔细听，好像是有病人家属在跟一个态度不太和蔼的中年男医生理论。
　　
　　病房里的医生看了眼门外，皱了皱眉头，才重新翻着手里的病例本看了几眼，慢吞吞的说：“有点发烧, 加上睡眠不足，营养不良，你看你朋友眼底下这黑眼圈，快赶上大熊猫了。”
　　
　　“简单点说就是没睡好也没吃好，赶上抵抗力下降着了风寒，没大事，打完针醒了就能出院了，回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小小年纪少熬点夜。”
　　
　　絮絮叨叨说完，那医生就合上病例走了出去，叶芽长舒一口气，道过谢，送医生出去，回来就看见床上的人那对圆溜溜的大眼睛。
　　
　　“什么时候纹的？”由于太长时间没说话，岑苑一开口是那种沙哑的破锣嗓，小奶音消失的无影无踪，跟她那张苍白的幼齿脸着实不搭。
　　
　　叶芽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没反应过来，反问：“什么？”
　　
　　岑苑用眼神往她小腿上示意了一下。
　　
　　叶芽垂眸看了一眼，恍然，一屁股坐在床边，笑着抬起腿跟岑苑显摆，“喏，好不好看，你不知道我当初看见你这个纹身的时候觉得你有多酷，全京大，都不会有第二个状元像你一样，还有纹身吧，简直酷毙了，我去年暑假就偷偷去纹了一个，差点没被我妈打死。”
　　
　　岑苑苦笑着摇摇头，脑袋又是一阵晕眩。
　　
　　打完针已经快九点了，两个人走出来，站在路边准备打车。
　　
　　“岑苑？”
　　
　　有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个男声。
　　
　　两个人同时回头看，夜幕下看不太清，只看到不远处医院大门的旁边，站着个高大的男生，怀里还揽着一个小姑娘。
　　
　　“还真是你啊岑苑。”
　　
　　男生边说话边往这边有，岑苑逐渐看清楚，来人居然是楚铮。
　　
　　周述时走后，他们曾经深谈过一次，也算是一笑泯过往了，彼此都放下了那些理不清楚的千丝万缕，想想从毕业到现在，也有几年没见了。
　　
　　此刻，他怀里的女生神情眷恋的依偎着他，不难看出两个人的关系。
　　
　　楚铮一副老熟人的口气关切的问：“来医院看人还是自己看病？”
　　
　　岑苑晃了晃自己手背上贴着的白色医用胶布，“发烧，来打了一针。”
　　
　　“听说你考上京大了？”楚铮拍了拍拍了拍怀里一脸疑惑的看着岑苑的女孩，介绍：“她也是咱们A市人，我们那届高考理科状元，京大的高材生。”
　　
　　这听说的，真事无巨细，叶芽在一边吐了吐舌头。
　　
　　楚铮旁边的女孩一看就是那种生性单纯的人，一点没多想，闻言立马换了副崇拜的面孔凑到岑苑面前，想伸手拉她又怕唐突，欲伸不伸的手停滞在半空：“哇，你太厉害了，我叫沈琦，也是海中毕业的，不过我今年才上大一，学姐肯定不认识我，学姐，很高兴认识你。”
　　
　　岑苑垂眸看了眼女孩的手，轻轻握住，“你好，我叫岑苑。”
　　
　　“今天我跟楚师兄一块儿来看他的老师，”沈琦朝楚铮努努下吧，“现在正准备去吃饭，都是校友，就一起去吧。”
　　
　　岑苑面色不佳，笑容却依旧好看，眼底澄澈干净，路灯下有细碎的光，她说：“我们就不当电灯泡了，你们去吃吧，我们要回去了。”
　　
　　沈琦闻言直接拉住她，摇晃着她的胳膊，笑容真诚：“我们就去吃个烧烤路边摊，你们别嫌弃，要是不来，就真是嫌弃我了。”
　　
　　岑苑是个慢热的人，再加上这些年清冷惯了，对这样热情的人有些不知所措，旁边叶芽倒是爽快，“走吧，那就一起去，反正这小祖宗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再不吃饭我估计刚出来又得被送回去。”
　　
　　一行人直接打车去了闹市区，京市人吃烧烤，普遍爱往这儿凑。
　　
　　对面有个半年前才开起来的酒吧，装修和规模都算的上京市顶级的水准，一条马路之隔，隔开了富人和平民，有时候想想真是讽刺。
　　
　　听说幕后老板人在国外，但国内背景也很深，可惜没人见过他，日常经营都由职业经理打点，但越是神秘就越容易引起人的好奇心，一来二去这倒也成了这酒吧一个吸引客流的亮点。
　　
　　四个人在烧烤摊临街的一排找了张空桌子坐下，刚坐下就引起了他们身后一桌人的注意。
　　
　　那一桌似乎是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的，围了七八个人，其中一个朝着他们这桌吹了声口哨，引得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领头的是正对着岑苑这边的那个光头，块头很大，穿了件黑色的短袖，两条胳膊布满乌压压的纹身，隐约能看见眼底下有道疤，旁边竖了一堆空酒瓶。
　　
　　正经街上的二流子。
　　
　　岑苑抬头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
　　
　　“怎么了？”叶芽注意到她的脸色，开口问。
　　
　　“没什么。”
　　
　　点完菜，东西上的很快，没一会就一样一样的端了上来，他们不喝酒，边吃边聊，没一会就解决了大半。
　　
　　吃了东西，岑苑面色也红润了不少，但可能是刚生过病，又或者其他什么，身上透着股子懒劲儿。
　　
　　吃东西也带着点温吞，心不在焉。
　　
　　她转头看向对面的酒吧，视线在霓虹灯牌匾上流连，总有种莫名的感觉。
　　
　　时·愿。
　　
　　晃动的霓虹灯搅乱了迷离的五光十色，被白日禁锢的灵魂在夜晚择一处放纵。
　　
　　路边豪车的轰鸣声甚嚣尘上，人都嚣张游荡过一遭，却无法证明自己真正的活着。 
　　
　　“小姑娘，长得挺漂亮的，我大哥请你过去喝个酒，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胡思乱想被一个沾染了酒气的男声打断，岑苑回头，是对面那桌人中的一个。
　　
　　岑苑没动，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男人偏头对着自己的同伴们嗤笑了声，后面都跟着起哄：“听见没啊？我们老大在这等着你呢。”
　　
　　“不好意思，不方便。”
　　
　　男人啧了声，眼睛上下乱瞟：“呦，跟哥哥说说，哪里不方便？”
　　
　　这话听了着实令人反胃，楚铮作为这桌上唯一的男生，有点坐不住了，即便对方人多，他也想站起来跟对方理论理论，可身子刚动，就被一左一右两个人给按住了。
　　
　　岑苑看了眼沈琦，沈琦也在看着她，小姑娘明显的惶恐不安难以掩饰。
　　
　　不知怎么，她竞对这样得目光有几分羡慕。
　　
　　只有被保护的很好的孩子，才会遇到事流露出这种无措吧。
　　
　　岑苑朝她笑了笑，抬头说：“眼睛不舒服，垃圾看多了。”
　　
　　男人先是笑，可笑着笑着就琢磨过意味来了，一拍桌子，指着岑苑的鼻子骂道：“操，老子给你脸了是吧，小贱人敢骂老子。”
　　
　　沈琦已经快哭出来，叶芽把手伸进口袋里，从里面拿出电话，准备报警。
　　
　　岑苑瞥了眼自己面前的烧烤签子，盯着面前发怒的男人，满不在乎。
　　
　　她抱着胳膊，简单款的黑色短袖衬得脖颈在夜色下白的透亮，脸色平静，鼻尖小巧俏丽，街道两旁的灯光晃动着打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小刷子样在眼下打出一层浅浅的阴影，长长的睫毛投在眼下，一双杏眼乖巧又干净。
　　
　　纯真无害，却冷漠至极。
　　
　　叶芽盯着岑苑的神色怔了怔，她很快反应过来，下意识的想去按她，可还是慢了一步。
　　
　　一只板凳直接朝着男人飞了出去，男人惊叫着躲开，凳子顺着力道，朝着后面那桌子人扫了出去。
　　
　　瞬间所有的东西都七零八落的碎了一地，有个男人挂了彩，盛怒之下冲上来就要动手。
　　
　　岑苑一把抓过自己面前的铁签子，把尖头对准了男人，依旧什么话都没说，冷冷的对峙着。
　　
　　




55.  第 55 章   chapter 55

　　周述时从回国就一直住在时·愿顶楼的套间里。
　　
　　接连两晚通宵, 他今天下午才被卓诚和于斯年强行赶回来休息。
　　
　　反反复复做了好几个梦，什么牛鬼蛇神都来扰他的清净，他翻身起床坐在床边, 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拿过遥控器把空调的温度调低，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空, 早已黑透, 街道两边的霓虹灯却亮如白昼, 男男女女行走在大街上，车水马龙尽是繁华，可这人间热闹, 与他无关。
　　
　　周述时光着上半身, 因为刚睡醒人还带着股子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眉梢眼角惺忪迷蒙, 他活动了一下后颈, 抬手挤了挤眉心, 收回视线。
　　
　　只一瞬，深邃的眸子又重新挪回刚刚的角度，眼角锐利, 再不见半点睡意。
　　
　　*
　　
　　马路对面。
　　
　　岑苑冷冷凝视着对方，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对面的人吃了亏，刚开始还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被一女的这样拿根破铁签子指着还没敢动，着实有点丢了面子, 于是所有人都凑到了近前，嘴里骂骂咧咧想要教训她。
　　
　　这时，那个光头男抬手阻止了他们。
　　
　　他用脚扒拉了两下自己面前地上的各种碎片，慢悠悠的走到岑苑面前，看着她咧嘴笑了笑，可笑意分毫不达眼底。
　　
　　“小贱人，胆儿挺肥啊。”
　　
　　楚铮想往前挡到岑苑前面，却被光头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一左一右的包夹着动不了，他瞥了眼已经吓到发抖的沈琦，终究没敢轻易动手。
　　
　　岑苑直了直身子，知道自己这次肯定是没那么轻易脱身了，可她知道叶芽已经报了警，只要多拖几分钟就行。
　　
　　她回视男人，目光里没半点怯懦和害怕，手里的铁签子被她紧紧的攥在掌心，一点点压进皮肉里。
　　
　　光头看着她，依旧笑：“我不喜欢打女人，现在给你个机会，跟我们哥几个走，陪我们一晚上，我就放了你和你这几个朋友。”
　　
　　岑苑站在原地，一步都没后退，她睨着光头，冷冷的开口：“做梦！”
　　
　　光头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可抑制的大笑起来，他身后的小弟们都捧场的跟着笑，突然，他却瞬间变脸，抬手毫无预兆的掐住了岑苑的脖子。
　　
　　光头的手掌厚实有力，指节寸寸捏进白皙脆弱的颈肉里。
　　
　　岑苑闷哼了一声。
　　
　　光头贴近，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他冷笑了声：“怎么，痛啊？”
　　
　　岑苑皱紧了眉头，人却丝毫没动，眼神又冷漠又倔强，固执的死死盯着他。
　　
　　某一瞬间，她的眼神格外瘆人的，没有一丝生气。
　　
　　叶芽盯着岑苑，想上去拦，却被光头抬手挥出去老远，她倒在地面上，眼睁睁的盯着光头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来，再回答一遍我的问题，跟我走，还是死在这。”
　　
　　周遭所有的人把不大的一个烧烤摊围的水泄不通，可没人敢上前一步。
　　
　　岑苑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男人冷笑了声。
　　
　　他压根不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啃不动的硬骨头。
　　
　　岑苑闭了闭眼，颈边血脉突突地跳，脸憋的通红，她清晰的感受到自己体内的力量在一点点流逝，可她始终没出声。
　　
　　她在等。
　　
　　旁人不知道，叶芽却清楚的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心急如焚却无能无力。
　　
　　岑苑在等，在等他的力道更大一些，等她能够出现得反应更直观强烈一些，等足够合适跟他同归于尽的时机。
　　
　　光头看着她：“还不吱声？我手上可没轻没重，一会儿要是不小心把你掐死了，可不能怪我了。”
　　
　　岑苑眼睛死死瞪着他，身侧捏着铁签的手微微颤抖，终于，她艰难的扯动了一下唇角，冷笑一声，随即抬手，使出浑身力道，朝着光头的后背扎了下去。
　　
　　惊呼声四起，可铁签却没有扎到光头身上，半路被一股很大的力量紧紧的扣住了。
　　
　　岑苑心底一颤，随着一声惊呼，紧接着就感到脖子上的力道骤然一松，等缓过来，就看男人眼神甚是不满地看向她的身侧：“你他妈谁？”
　　
　　身侧传来一身闷闷的笑。
　　
　　岑苑闻声一愣。
　　
　　刚刚还紧绷的神经在一瞬间卸了力道，她傻了一样的愣在原地，任旁边的人把她直接扯到了他的身后。
　　
　　她就那么看着眼前熟悉的宽阔后背，久久没有任何反应。
　　
　　人就这么在眼前被抢了，自己还被人卸了条胳膊，光头男叫骂着：“你他妈是从哪里蹦出来的龟孙子，敢触老子的眉头！”
　　
　　他被两个手下架着身子，一条胳膊无力得垂着身侧，明显是脱臼了，整个人疼的满头大汗，却还不忘龇牙咧嘴的逞狠：“你他妈是谁，报个名字！”
　　
　　到这时，周述时才终于撩起眼皮看向光头，慢悠悠的朝前走了一步。
　　
　　“我是谁？”他反问了光头一句，话里带着笑意，漫不经心的。
　　
　　人很冷，肆虐的肃杀气息遮挡不住，明明在笑，却比盛怒更摄人。
　　
　　“我是你爷爷。”
　　
　　啤酒瓶碎裂声、桌椅的断裂声，乍然声起，烧烤摊瞬间又是一片混乱，女人尖叫着往远处躲闪。
　　
　　卓诚带着人也跟了出来，周述时冲出来的很急，他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只是本能的跟着冲了出来。
　　
　　跟出来就看到一向沉稳阴狠的老板，居然在大街上闹市区把一个纹着大花臂的街头混混一脚踹出去几米远。
　　
　　光头明显是没反应过来，捂着流血的额头和眼睛坐在地上，旁边的兄弟们见老大吃了亏，这会儿通通咒骂着冲了过来。
　　
　　周述时撇头去看岑苑。
　　
　　她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沉沉的盯着他看。
　　
　　那些不解和委屈掩饰不住，猩红的眼眶里积聚着泪水，却在拼命隐忍，不让它们落下来。
　　
　　周述时的心脏被骤然捏紧，有那么一瞬间，他只想冲过去紧紧抱着她。
　　
　　可他没动。
　　
　　那些男人们见他分神，都想偷袭，可卓诚早就不是当年的菜鸡了，这些年苦练的功夫居然真有用上的一天了，再加上还带了人，没几下就把所有人给打落了一地。
　　
　　拳头砸在肉.体上发出沉闷声响，酒瓶碎裂声和咒骂声此起彼伏，人一个个飞出去，又一个个落地。
　　
　　不大的路边摊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所有围观看热闹的人都四散逃窜。
　　
　　只有岑苑还站在原地没动。
　　
　　她像是已经麻木，毫无知觉。
　　
　　周述时走到光头身边，抬脚踩在了男人的脖子上，用了用力。
　　
　　光头痛苦的在地上挣扎，可根本挣脱不开，他受了伤，浑身都是血。
　　
　　周围光影晃动，这世界吵闹繁乱，岑苑就这么置身于虚无一般的只看着周述时。
　　
　　穿过人群，他的眼睛沉静而有力。
　　
　　他也回看过来，岑苑和他对视。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仅仅只是短短那么一两秒。
　　
　　人声吵闹，彩灯流转，夜色四分五裂。
　　
　　他们就这么隔着这破碎的世界旁若无人的对望。
　　
　　“时哥……”于斯年看看岑苑，又看看周述时，仿佛明白了眼前这姑娘有可能是谁，他试探着问：“这人怎么弄？”
　　
　　周述时站在原地没动，脚下依旧踩着那个光头，他好像没听见于斯年的问题，反倒开口对着岑苑淡淡的说：“如果我不出现，你刚刚想干嘛？”
　　
　　明知故问。
　　
　　岑苑终于回神，那些复杂纷乱的情绪尽数涌上来，所有的失态都是她在打自己的脸，如果他能不在乎，她又何必如此不堪？
　　
　　重逢，并不一定美好没有遗憾。
　　
　　她轻轻掀起一丝笑意，淡然开口。
　　
　　“同归于尽。”
　　
　　




56.  第 56 章   chapter 56

　　警笛声由远及近呼啸而至, 带队的警察认出了周述时，什么都没说，把地上那些明显更惨一点的小混混们以寻衅滋事为由带走了。
　　
　　一场闹剧起的荒唐, 结束的也突兀，嚣乱的人群散去，留下一地狼藉。
　　
　　卓诚看了眼周述时，直接去找烧烤摊的老板谈赔偿的问题, 知道对方是对面酒吧的老板, 烧烤摊的两口子也没敢狮子大开口, 只要了个还算公道的价格。
　　
　　岑苑依然站着没动，旁边叶芽走过来，小声问：“是他吧？”
　　
　　没人回答。
　　
　　楚铮拥着沈琦, 远远的看了眼周述时, 他早就没有了彼时学生时代的少年感, 即便到了今天, 这个人, 依旧是旁人无法超越的高度。
　　
　　有些人, 天生就是被人仰望的，可他明白，他仰望得脖子都要酸了也是徒劳, 自嘲的笑笑，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也不在意有没有人听到，“我们先走了，你们聊。”
　　
　　春末夏初，风里早就没了丝毫冬天残留下的凉意，热闹的鼓噪着人心, 可人心，却捂不暖。
　　
　　叶芽有点尴尬，可她没法任由岑苑自己一个人留下，毕竟对面可是个始乱终弃的’大渣男’，她跺了跺脚试探着问：“要不咱找个地方坐坐吧，这么站着，你们都不怕上新闻？”
　　
　　岑苑说好，却没动。
　　
　　她在等他开口。
　　
　　可对面的人却在她说出那句’同归于尽’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里，岑苑知道，他生气了，可她不在乎。
　　
　　她就是要逼他。
　　
　　逼他亲口对她说点什么，哪怕就是一句乖乖等着他把一切都解决好，也总比这样，明明就在一个城市里，却如同跨越了万水千山要好的多。
　　
　　在国外得五年，她从未如此不确定过，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这样等下去是不是真的有意义，可如今，她却第一次动摇了。
　　
　　风把她的发丝吹的凌乱，还在发烧的身体透着股寒凉，脑袋有点发沉。
　　
　　于斯年走过来，站在周述时身边，同样看着岑苑，试探着问：“愣着干什么，去说几句啊。”
　　
　　周述时没动，只看着她。
　　
　　几秒后，他突然扯唇笑了笑，懒洋洋的收回视线，眼皮无所谓地耸拉下来，转身朝着马路对面走了过去。
　　
　　只淡淡的扔下一句“不用了”。
　　
　　岑苑在外面站了会儿，就抬脚离开了，她始终没往他的方向看一眼，也没往学校的方向走，而是顺着马路继续向前。
　　
　　这片上是闹市区，商业化的气息浓郁，即便是黑夜却有着白天不能比拟的绚烂。
　　
　　沿街热闹的人群熙熙攘攘，每个人的脸上都笑的灿烂，岑苑逆着人群，只往人少的地方走，叶芽跟在她身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她。
　　
　　没多久，刚刚还好端端的天色骤然变了脸，没给人任何预兆的劲风四起，夹杂着微凉的雨丝铺面而来，周遭的路人们纷纷四散着跑起来，寻找可以暂时避雨的地方。
　　
　　叶芽这才快步上前，把那个依旧无知觉般茫然前行的身影拉住，抬头看了眼天色，皱眉喊：“岑喃喃，你现在这样给谁看，要是不甘心就去把那个负心汉揪住给他俩巴掌把话问清楚，要是真的放下了，就别再这副丢了魂的样子，他看不见，更不会心疼！”
　　
　　岑苑终于停下脚步，回头，意外的是面色却是意料外的无波无澜，让人压根分辨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
　　
　　叶芽既然开了口，也没想憋着，索性继续：“更何况，今天晚上的情况看，他并不是不在乎你的，要不然你以为他那种身份的人，会在大晚上闲的没事跑出来跟那些地痞流氓在大马路上打架？他们那种人，最看重的就是体面，这可是一件最不体面的事儿了！”
　　
　　岑苑终于笑了笑，轻轻开口：“我知道。”
　　
　　叶芽一怔，“你知道？你知道为什么还这样？”
　　
　　岑苑摇摇头，叹了口气，“对不起，丫丫，让你担心了，我没有难过，只是有点反应不过来，我能感觉到他在乎我，也知道也许他这样是有苦衷的，毕竟我们当初分开就是为了保护我，我只是有点生气，为什么他不肯跟我解释一句，难道他就不怕我以为他真的变心了就也放弃他了吗？”
　　
　　叶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有点跟不上岑苑的脑回路了，也不太能明白，为什么到现在她还能那么一根筋的相信那个人一定是有苦衷，原本她也只是想劝她别难过，但心里大概率是已经认定那个人就是渣男无疑了，可被岑苑这么一说，她反倒觉得面前这小矮子是不是个儿不高脑子也不太好使，到现在还能这么毫无指望的相信一个负心汉。
　　
　　可转念一想，人家是状元，自己好像没什么站得住脚的立场去质疑她的脑子到底好不好使。
　　
　　这时候，叶芽又反应过来另外一件事，她们还站在马路中间淋雨的，周围店铺屋檐底下的人都跟看怪物一样的盯着她们俩。
　　
　　于是赶紧拉着岑苑跑到一家便利店里，找了个靠窗的吧台坐下，点了两杯奶茶。
　　
　　雨势渐渐收拢，等两个人一言不发的把手边的奶茶喝完，便彻底收了尾，这场雨，来的急去的也快，倒真如同孩提的脸一般善变。
　　
　　岑苑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拽了拽自己的衣角，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定，对叶芽道：“走吧，回去，回刚刚那去，我要找他谈谈。”
　　
　　两个人走出便利店，雨已经彻底没下了，可天上的浓云却还是没化开，不见星月。
　　
　　两个人走回去，刚刚的满地狼藉还在，被雨水打湿后更显萧条，岑苑站在路边，指了指对面街酒吧旁边的咖啡店，对叶芽说：“丫丫，你去那里等我。”
　　
　　叶芽看了眼对面酒吧，又看了岑苑，点头，什么都没说。
　　
　　岑苑站了一会，抬头看着酒吧楼上那一排排漆黑一片的反光玻璃，她知道，在某一面的后面，周述时一定在。
　　
　　她笑了笑，抬脚走过马路，朝着酒吧侧门的一条深巷里走去，巷口的路灯昏黄，照不进幽深昏暗的胡同，抹不开的浓郁的黑色淹没在巷子尽头，一切本就是一场豪赌，赌他会出现，赌自己没问题。
　　
　　岑苑轻笑，抬脚。
　　
　　她所有的不理智，通通都只给了那个人，从以前到现在，也许未来，依然。
　　
　　漆黑的胡同伸手不见五指，可越往后面走，能隐约看到一点酒吧后面霓虹灯的光影，岑苑循着光影走进，直到靠近门边不远处的墙边出现一点若隐若现的猩红。
　　
　　黑暗里能窥见模糊的人影，晦暗不明的光影隐隐勾勒出那人的轮廓。
　　
　　烟不在口。
　　
　　这些年，岑苑一个人野蛮成长，没人给她指引方向，没人为她保驾护航，一路过来头破血流也会自己撞出一条血路，到今天，她早就学会做事从来不畏首畏尾，只要是她想的。
　　
　　她知道那人是谁，也不管到底是不是他。
　　
　　她走了过去。
　　
　　那点淹没在浓郁黑色中的星火忽明忽暗，灼热又扎眼。
　　
　　终于，走近后那张脸的轮廓渐渐在黑暗里清晰了起来。
　　
　　周述时靠在墙边，只露出半截脸，眼睛隐在夜色中，漂亮的下颌线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暮色中既落寞又挺拓，指尖夹着烟，曲肘置于胸前一点，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模样，又好像分外陌生。
　　
　　时隔五年，他们之间的距离，第一次这样的近，又那样的远。
　　
　　岑苑站在原地，安静的站了一会，终于选择了狭窄巷子的另一面墙，在他的对面，也靠上了墙。
　　
　　这个角度，她终于看清了他的整张脸。
　　
　　与先前那种暴戾燥郁不同，此刻已然恢复到了他一贯的那股漫不经心，毫不在意。
　　
　　周述时终于有了反应，才跟终于发现了有她这么个人似的，掀了眼皮。
　　
　　岑苑微笑着，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分毫回避，和他对视。
　　
　　两厢沉默着。
　　
　　周围只剩巷外嘈杂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这夜注定不安宁，连带往日欢脱的蝉鸣都早已听不清楚。
　　
　　烟在他的指间越烧越短，直到那点猩红烧到了烟屁股，周述时才扯了扯唇角，把烟扔到地上，踩灭，单手插兜，转身要走。
　　
　　岑苑终于出声：“阿时。”
　　
　　周述时身形一顿，停住脚步。
　　
　　岑苑同样站直身子，看着他背影：“我们谈谈。”
　　
　　周述时插在裤袋里的手握紧，又缓慢松开，他慢慢转身，面色冷漠，静静的看着她。
　　
　　“谈什么？”
　　
　　岑苑重新靠回墙上，发烧折磨她必须依靠着什么来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声线沙哑的开口：“为什么不来找我？或者你可以告诉我，是有苦衷，再让我继续等下去？”
　　
　　周述时一早就发现了她其实在生病，刚刚看到她身边的楚铮时，有许多难掩的情绪几乎压抑不住，可好在那小子最后是拥着别的女人走了，否则也许他今晚一定会破功。
　　
　　但一切都不是时候，即便是这无人的小巷，也未必安全。
　　
　　如果不能把周家彻底换血，那岑苑早晚有一天，会跟黎越一样的下场。
　　
　　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周述时走近两步，忽然扯唇笑了下：“因为压根没有苦衷。”
　　
　　岑苑背在身后的手下意识抠着墙，没反应过来，反问：“什么？”
　　
　　周述时就停在她身前，微垂着头，温热的气息沾染了酒气，铺面而来，她承受着他所有的气息。
　　
　　“我说，我不需要跟你解释，因为我压根就没有苦衷，你看到的都是真的，新闻上说的也都是真的。”
　　
　　他的话一句句都是带着刺的，混在这她渐渐冷却的血液里，随着身体越发涌上来的阵阵寒意蔓延心头。
　　
　　岑苑只觉呼吸进鼻腔里的空气又冷又热，眼前一片模糊。
　　
　　“不信？”他问。
　　
　　“还是说，”周述时突然抬手捏上她的下巴，虚空着，没用力气，指尖摩挲她的肌肤，来来回回，搅乱着她最后一分方寸，“你想亲眼看看，现在的我？”
　　
　　岑苑静静的抬眼看着他，固执的和他记忆中最初的样子没有任何分别，只是那光早就暗淡，暗淡的他心间灼痛。
　　
　　周述时盯着她的眼睛：“怎么不说话。”
　　
　　岑苑直视他。
　　
　　周述时微耷着眼皮，微垂着眸子睨着她，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爱意，没有痛苦，只有绝情。
　　
　　“好。”
　　
　　他心脏一滞，面上却仍不动声色。
　　
　　“什么？”
　　
　　风穿巷而过。
　　
　　“你不是问我想不想看看现在的你，”岑苑突然轻笑，“我说好。”
　　
　　




57.  第 57 章   chapter 57

　　酒吧包间里, 凌乱缤纷的灯光在黑暗中扭曲着空间的形状，浓郁的酒精气息扑鼻而来，岑苑下意识的掩了掩鼻子。
　　
　　“时哥, 你怎么把她领来了？”
　　
　　于斯年左手握着一只酒瓶子，右手捏着烟，站在包间正中间揽着一个姑娘在那对着麦克风鬼哭狼嚎，看到门口的岑苑, 愣了好一会。
　　
　　第一个反应就是想让这里的姑娘都出去。
　　
　　周述时平日里向来不苟言笑, 刚开始即便是再漂亮的姑娘往他身边凑, 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永远直接让人滚了。
　　
　　后来时间长了，都知道这大少爷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脾气还特别不好会吃人的那种。
　　
　　现在他居然直接走到了沙发上那群姑娘的中间坐下, 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 脸上还有那么一丝浪荡的笑。
　　
　　在座的每个人都是周述时的亲信, 回国前也都知道有个留在国内上学的白月光, 更清楚一直以来他在这种场合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现在, 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个娇小玲珑的姑娘，再加上周述时这一系列反常的操作，傻子也能看出来, 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周家人虎视眈眈的盯着周述时的背后，他早就没了退路，现在这种时候，这白月光突然出现，可以说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有人好奇，借着走廊里从半敞开的包间门透进来光亮观察岑苑。
　　
　　她穿得很简单，黑T短裤, 光腿，白色平底鞋，鞋帮堪堪卡在细瘦的脚踝处。
　　
　　没化妆，清汤寡淡的小脸没有巴掌大，和这样的酒色笙箫格格不入，皮肤如同羊脂玉一般，清透而白皙，皮肤上一丝瑕疵都找不出，唇瓣殷红，一对大眼睛灵动明亮，如匿藏着万里星河。
　　
　　小姑娘如同被精雕细琢出的瓷娃娃，一碰就会碎，好像只有把她禁锢在橱窗里，只能远远欣赏，绝不可以靠近亵玩，徒留世人感叹她的美，才算得宜。
　　
　　和她比，这地方乌烟瘴气，包间里原本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每一个，都越发显得灰头土脸。
　　
　　于斯年突然就明白，周述时为什么要把她这般保护起来了。
　　
　　小姑娘一动不动，就那么盯着沙发上和人推杯换盏，任由姑娘们攀附在他身上的周述时。
　　
　　面色平静，眼底不见一丝波澜。
　　
　　于斯年把手里的酒瓶子放到茶几上，凑上去，压低声音：“阿时，怎么回事，她非要跟来？现在怎么办？”
　　
　　谁成想话音还没落，岑苑转身就从包间里走了出去，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动静。
　　
　　随着包间房门重新关严，彻底阻隔了外头的光线，刚刚还一脸调笑的周述时，直接就把手机给摔了出去。
　　
　　那力度之大，就算高级包厢里地毯软厚，也掉在地上闷响着弹了下。
　　
　　满包厢的人虽然各行其是，但周述时始终是中心，这一出操作让喧闹的包间一下子静下来，姑娘们也都四散走开。
　　
　　于斯年连忙去把手机捡回来，倒也识趣地没送回去让周述时继续摔，他直接把手机给按在桌子上，朝着其他人摆摆手：“没事没事，大家继续。”
　　
　　又从旁边姑娘手里接过一杯酒，递过去：“来来来，时哥，就差一点了，等事情都结束了，我陪你一起去跟嫂子解释，喝点酒，平静平静。”
　　
　　周述时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掀着眸子盯着紧闭的房门，半晌，突然自嘲似的勾了下唇，烦躁的掏出一根烟，推开打火机，火苗刚窜起来，旁边一根女士烟捷足先登，借着火苗把烟点了。
　　
　　接着身边沙发往下陷了点，微弱的香气袭来，一个女人在他身边坐下。
　　
　　女人坐下的瞬间一条腿搭上另一条，微微欠身，夹着那根被点燃的烟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偏头朝他扬了下手里的烟：“周少，谢了！”
　　
　　周述时垂眸，把她从头到脚扫了眼，啪嗒一声，收了打火机。
　　
　　那女人长了一张风情脸，却偏偏穿了一身白T短裙的学生装，但裙子很短，卡在大腿根处，两条交叠的腿细长，迷幻的灯光下莹白滑腻。
　　
　　小款白T紧绷着，勾勒出姣好的曲线，一举一动之间露出一截细腰。
　　
　　周述时斜睨着女人，嗤笑一声，后仰靠回沙发上，声音狠戾：“滚。”
　　
　　这女人胆子倒很大，闻言毫不改色，微微笑了下身子却没动，指了指长沙发的另一端：“我和他们打赌，我能在这里坐够三分钟。”
　　
　　周述时冷笑着，淡淡的碾压着每一个字：“再说一遍，滚。”
　　
　　女人很淡定，毕竟这样场合混久了，脸皮厚是基本功，她丝毫不为所动，把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呼出烟气：“如果我能赢，就不会有人过来打扰你。如果我失败了，那边姑娘们都还是会排着队过来试。”
　　
　　周述时皱眉。
　　
　　“你喜欢刚刚闯进来的那个小孩儿？她们可都觉得自己比那小孩有女人味儿多了，所以，我们下注的赌资很高。”
　　
　　周述时的脸上，连冷笑都收了回去，他觉得恶心。
　　
　　再多说一个字都像是吃了屎一样难受。
　　
　　那女人胆子够大，更没半点眼力价，也许是那支烟给她力量，她又吸一口，手撑着脸，烟就燃在脸侧，接着说。
　　
　　“再说了，不是我，也会是别人，这么比起来，是不是让我在这多坐一会更合算？”
　　
　　周述时一脚踹在前面的桌子上，那桌子是陈年老木制成，敦实沉重，踢起来纹丝不动，上面的酒杯却被撞得晃了下，里面的红酒洒在地毯上，深色地毯直接洇成黑色。
　　
　　他真他妈的想吐。
　　
　　可那女人反而越发不知死活贴过来，从外人角度看，她几乎快要扑到周述时的怀里，那张俊脸放大在她眼前。
　　
　　她笑：“那样的姑娘，看上去单纯干净，可实际上乏味得很，而且她今天晚上这么闯进来，怎么可能是无意的，分明就是钓凯子还得立牌坊，我就直白多了。”
　　
　　周述时这时终于分给她一个眼神，那眼神似笑非笑，说不出什么意味，却看的人心里发毛。
　　
　　可那女人像是铁了心要赢下那笔赌资，或者还因为别的什么，她不畏惧那杀人的眼神，继续：“而且，学生装我也可以，我还比她更有女人味。”
　　
　　下一秒，手里的烟被抽掉，周述时手指夹着那支烟，玩味地看着燃燃升起的白烟慢慢开口：“说她？你也配！”
　　
　　声音不高，带着磁性，下一秒，他直接把手里的烟头按在了女人的肩膀上。
　　
　　女人吃痛，惊呼出声，一个踉跄不稳直接从沙发上翻了下去。
　　
　　她趴在地上，手肘撑着地抬头，眼眶都红了。
　　
　　这反转猝不及防，包间里更安静了！
　　
　　周述时看也不看她一眼，手里的烟还燃着，他弹出去，烟头完美地落在她的后背上，瞬间一股烧糊味儿四散开，那衣服许是材质易燃，立马一个黑洞，燃烧着蔓延开，在场有几个女生没见过这样的，啊的一声直接尖叫出声。
　　
　　女人惊恐的哭喊着，连叫着救命翻身把火压灭，然后后背的刺痛传来，她痛苦的翻滚着。
　　
　　周述时起身，居高临下看向瘫在地上的女人。
　　
　　他眼里燃着两团火焰，开口，声音却是冷的：“在你的嘴里议论她，都是侮辱了她。”
　　
　　*
　　
　　岑苑在叶芽的出租屋里窝了一个星期，每天除了帮老师完成课题，就是闷在屋子里画图纸。
　　
　　她那天晚上出来的很快，而且无论叶芽怎么问也一个字都不说，只是再也没有提起过周述时这个名字。
　　
　　大四课不多，叶芽也没打算考研，很不准备一毕业就出去工作，所以空闲时候很多，这个星期岑苑不出门，她也跟着在家装尸体，倒也相安无事。
　　
　　又是烈日攀附枝头的午后，两个人都以为今天同样也就这么过去了，结果下午两点半岑苑接到了一个设计院的电话。
　　
　　对方通知她去面试，说是他们教授推荐她去实习。
　　
　　岑苑答应了对方过去，可挂了电话还是愣了好一会，这事儿之前教授提起过，可因为前阵子她为了周述时的事儿心烦意乱，压根没画出什么拿的出手的设计稿。
　　
　　这个礼拜她接了私活，给一个富婆设计花园里的凉亭，富婆要求特别多，稿子改了十几版都还能挑出问题，换做别人早就不干了，岑苑却在这样的忙碌中找到了逃避现实的理由，因此反倒干的乐此不疲。
　　
　　她从一堆乱七八糟的图纸中站起来，打了个电话给教授，说对方让她带个作品一起去面试，可自己最近压根没出新作品，教授想了会儿折回办公室把她交的毕业设计的电子版给设计院发了过去。
　　
　　挂了电话后，岑苑走进洗手间，身上穿着的吊带裙的肩带松松垮垮地从肩膀滑下。
　　
　　镜子里的女孩白皙稚嫩，曲线玲珑。
　　
　　突然就想到了那晚酒吧包间里的女人们。
　　
　　她自嘲的笑了笑，淡淡呢喃：“周述时，等你回来，我肯定也好好折腾折腾你！”
　　
　　泪水随即无声无息的滑落。
　　
　　




58.  第 58 章   chapter 58

　　有导师提前的沟通, 岑苑的面试很顺利，后面整个面试基本只是走了个流程，面试官就开始跟她探讨她的毕业设计。
　　
　　学建筑的人群里本身女孩子就少, 能交出这么优秀作品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倒不是因为女孩子没这方面的天赋，而是当设计与钢筋水泥结合在一起，大概更多有设计天赋的女孩子很愿意选择看上去美好一点的事物。
　　
　　岑苑结束面试从里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半了。
　　
　　设计院门外, 她没注意的角落里, 停着一辆黑色的摩托车, 车手全副武装，根本看不清楚长相，隐没在阴暗的角落。
　　
　　岑苑拿出手机, 看了眼时间, 已经快八点半了, 她叹喂一声,车巠口勿 回头看了眼依然灯火通明的设计院大楼, 抬腿准备去马路对面等公交车。
　　
　　黑色摩托车在她即将通过马路的瞬间从阴影里窜出来, 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直直的朝着她撞了过来。
　　
　　岑苑被摩托车的引擎声和摩擦地面的巨大轰鸣声吓了一跳，本能的往后闪, 车子几乎是在她闪开的同时，擦着她的后腰飞驰过去。
　　
　　她随着惯性倒地，倒地后还在马路上滚了两圈才挺住。
　　
　　再抬头，那辆摩托车已经消失在浓郁的夜色中，不见了踪影。
　　
　　这场景似曾相识，目的明确，是对她的警告。
　　
　　警告什么, 不言而喻，无外乎就是她几天前出现在了那个地方，出现在了那个人的身边。
　　
　　岑苑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着挪到人行道上面，找了块路灯下的亮堂地方，检查自己的伤势，胳膊、膝盖都有不同程度得擦蹭上，膝盖上的稍微严重一点，鲜红的血水不断渗出，顺着小腿骨往下蔓延。
　　
　　她扶着路灯坐下，刚刚紧绷的神经松散下来，才察觉到疼痛，现在膝盖一阵一阵针刺似的疼。
　　
　　她拿过自己的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包纸巾，抽出一张盖住了自己膝盖上的伤口，没一会儿纸巾上便浸染了红。
　　
　　她拿出手机，屏幕经过刚刚的摔碰已经彻底碎裂了，她苦笑着按亮，透过皲裂的缝隙查找附近哪里有药店。
　　
　　好在，前面不远处就有一家连锁药房，她重新站起来，随便从包里抽了根绑头发的丝带把膝盖上的纸巾固定住，然后踉跄着往哪个地方走。
　　
　　走到药店门口，血还流不止，岑苑解开丝带，把纸巾扔进门口的垃圾桶，又重新拿了一张出来压了压血。
　　
　　药店里的白炽灯灯光透过玻璃门落在外面的水泥地上，把她的身影拉的老长，与她此刻的狼狈不同，那影子曼妙窈窕，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摆动。
　　
　　岑苑轻笑，叶芽正好这时给她发了条消息，她拿出手机看，是问她面试的怎么样，要不要回去吃饭。
　　
　　岑苑跟她说一会儿就回，发消息的同时她走上台阶推开了药店的门，一股药剂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里没人，有人说话的声音从药店的里头传出来。
　　
　　“您好，我在给顾客代煎中药，需要什么您先看看架子上的自助药品，要是没有就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岑苑朝着那个方向说了声好，也没去架子上翻，她的腿实在太疼了，就往里走了点，在柜台侧面摆放得一排连椅上坐下了。
　　
　　她仰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闻着空气中弥漫的药味，突然想起小时候看外婆喝中药的时候。
　　
　　以前外婆胃不好，中医给开了药方让她回家调养，那时候她们那个不大的小房子里永远弥漫着这种淡淡的中药味道，以至于后来外婆停了药，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太适应。
　　
　　岑苑胡思乱想着，也没注意到有人推门进来，知道一道声音传来，她才顺着门口的方向看去。
　　
　　“有没有感冒药。”
　　
　　男人嗓音沉郁，带着沙哑，明显的不耐烦。
　　
　　一瞬间，和岑苑记忆中的某个声音重合，她愣了片刻，恍惚间有种不真实的错觉，直到那人从架子后面走出了，完全出现在视野里。
　　
　　周述时单手撑着柜台，人显得很疲惫，身上的衬衣袖子挽到小臂，领口解开两颗扣，漂亮坚毅的锁骨正好露出一大半。
　　
　　他像是察觉到视线，眼皮一撩侧头看过来。
　　
　　岑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那么淡淡的看着他，甚至还捕捉到了他貌似云淡风轻的视线背后，对她浑身是伤的惊诧。
　　
　　就那么一瞬，他的拳头在柜台上攥紧，但很快就把视线从她脸上晃开了，药也不买了，什么都没说，一言不发的走了。
　　
　　后头店员煎完药走出来，见岑苑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给她止血胶带、消毒药水拿了一堆，还特别热心的帮她处理好伤口。
　　
　　岑苑道过谢，结账后推开门出来，周围早没了人影。
　　
　　她也没去找，心底甚至没有对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有一点波澜，直接招手打了辆车，回家了。
　　
　　*
　　
　　叶芽租住的这地儿没电梯，岑苑吃力的往楼上爬，她平常爬楼惯了，也不觉的体力吃不消，就是今天腿太疼，每迈出一步都会扯到伤口。
　　
　　好不容易挪到房门口，她一敲门里头的叶芽就听到了。
　　
　　隔着门里头大嗓门传出来。
　　
　　“外卖吗？等等等等，我马上来！”
　　
　　岑苑无语，头顶上的声控灯忽明忽灭，她突然就觉得一股彻底的疲惫涌上心头，往旁边挪了挪，靠着墙面等开门。
　　
　　不一会，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叶芽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看样子是刚洗完头。
　　
　　发尾还滴着水。
　　
　　叶芽见她这样吓了一跳，赶紧让开身让岑苑进去：“岑喃喃，你他妈让人打劫了？谁干的，报警了吗？”
　　
　　岑苑进了门，直接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扔，摇摇头：“不是，过马路的时候不小心差点让车碰到，躲得时候摔了一跤，对了，你点外卖了？”
　　
　　她不想让叶芽担心，说的轻描淡写。
　　
　　叶芽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卧室里一通扒翻，然后拿着瓶喷剂走出来，在岑苑旁边坐下，把她的腿抬起来，揭开上面的胶布，去看伤口。
　　
　　她打开瓶盖，摇晃了一下瓶身，对着伤口轻轻的喷了几下，又重新换新的胶布给她包扎好。
　　
　　这时候外卖正好送到，叶芽关上门站在餐桌旁拆塑料袋，边拆边问：“你今天面试的怎么样？”
　　
　　岑苑从厨房里拿了两双筷子和两个小碗，走出来坐到餐桌边，“挺好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叶芽把酱汁挤到小碗里：“你说实话，伤怎么弄的？”
　　
　　岑苑没回答，有点走神，又好像没有。
　　
　　叶芽也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着急追问。
　　
　　过会儿突然问了她一句：“认识那个人你现在后悔吗？”
　　
　　岑苑轻轻摇了摇头：“不后悔。”
　　
　　叶芽没再继续问，而是坐下后打开了电视机。
　　
　　岑苑松了一口气，视线却很本没有聚焦到屏幕上。
　　
　　因为她知道，经过今天晚上，这一切都快结束了。
　　
　　*
　　
　　周述时从回来就特别低气压，虽说于斯年早就习惯了他不苟言笑的样子，可今天这么阴鸷的模样还是少有。
　　
　　于斯年试探着问道：“时哥，怎么了？你不是去设计院了吗？”
　　
　　周述时一下下轻扣着桌面，没回答，而是反问：“你们那边看到周家老宅有什么动静？”
　　
　　于斯年顿了顿，才说：“前天中午老爷子叫了几个人回家，呆了有半个多小时，那些人走的时候我派人跟了一段，见他们没什么特别的就让人撤了。”
　　
　　周述时沉思不语。
　　
　　于斯年想了想又说：“看你这样，是出事了？”
　　
　　周述时摇摇头，问：“周氏还能撑多久？”
　　
　　“不会超过半年，你那些东西抛出去的恰到好处，老爷子眼看是上当了，他现在手底下的人一个个栽跟头，也被你名正言顺清出公司不少，他显然对你收购股份的事情没有丝毫察觉，不出半年，咱们就能直接让周氏改头换面了。”
　　
　　周述时突然笑了笑，眼里很冷，没有半点感情。
　　
　　“等不了半年了，你去安排一下，月底前，动手。”
　　




59.  第 59 章   chapter 59

　　夏夜, 蝉鸣声扰人清梦。
　　
　　一个多月以来，关于周家和周氏企业的新闻层出不穷，股市动荡, 局势越发的紧张恶劣。
　　
　　岑苑的伤好的很快，可叶芽明显能感觉到，从那天晚上开始，她就变的比从前更加安静了, 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在这样的沉默中, 四年的大学生活终于走到了尽头, 岑苑保研，放假前一天提前搬进了研究生宿舍，叶芽一边帮她搬家, 一边絮絮叨叨的交代着今后的学校生活得靠她自己好好过了。
　　
　　说到最后, 两个人都红了眼眶。
　　
　　下午的时候, 下了一场大雨, 到傍晚的时候雨还淅淅沥沥, 但好在是让连日来的闷热缓解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 她要去设计院跟一个团队项目，团队负责人听说是从国外回来的，平常没项目的时候压根不会出现在设计院, 大牌得很。
　　
　　设计院大堂的电梯间得绕过前厅的旋转楼梯，岑苑靠着廊柱等了一会，等一早赶着上班的人都陆陆续续拐进去，她才准备往那边进，刚举步，从电梯间的方向走出一道颀长身影，男人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黑色西服裤, 眉眼漆黑，鼻骨高挺，薄唇紧闭，那一张脸长得是真好看，即便是现在，她也始终认为这人是她见过的人里最好看的。
　　
　　一张标准的负心汉的脸。
　　
　　那张脸突然落入眼底，岑苑愣在原地，目光就有些移不开了。
　　
　　提前无数次的心理演练，无数次的告诫自己，再见面肯定要云淡风轻的从他身边走过，彻底的无视他，那些作祟的自尊心和折磨她许久的嗔怨都不允许她再对他有半点失态。
　　
　　可事与愿违，回来他们已经见过许多次，每次都能够轻易碾碎她的心理防线，每当他真实的出现在面前，那些婉转的小心思，就通通不争气的抛弃在了脑后。
　　
　　果然，无论再经历多少次，她还是会被这张脸的主人给迷惑。
　　
　　从侧面大厅里跑过来几个人，笑容灿烂的越过岑苑迎上去，隔着老远就伸出手，前倾着身子开口：“周总。”
　　
　　岑苑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这称呼让她恍惚。
　　
　　是她从未参与的人生。
　　
　　来人是设计院的行政院长，当初面试岑苑得也是他，他开口半天见周述时没什么反应，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身后不远处愣着的岑苑，恍然，立马招呼着岑苑，就顺势又开口：“周总，小岑今天开始正式跟您公司的案子，人是于总介绍来的，我们去京大要人的时候才知道居然是个大才女，她的作品肯定能让您满意，不过于总的人，您应该也比较熟悉…………”
　　
　　行政院长的话没说完，被周述时打断，带了十分明显得不悦：“是很熟悉，比于斯年更熟悉。”
　　
　　岑苑和行政院长同时都有瞬间的愕然。
　　
　　行政院长反应极快，他马上明白了大概是刚刚“于总的人”这四个字让这位大财主不满了，连忙找补：“你看看，你看看，是我老头子眼拙了，小岑是块难得的好苗子，周总好眼光啊！”
　　
　　岑苑闻言几乎嘴角抽搐。
　　
　　而这次，周述时什么都没说，唇角似乎还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行政院长长舒一口气，他从前只当岑苑是于斯年那花花公子的小情人中的一个，还暗自感慨过好端端的一个高材生，怎么就能接受这种事，再后来听说小姑娘好像没有父母，也便接受理解了这种有可能出于无奈的关系。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个小姑娘，非但不是什么被包养得小情人，还跟设计院真正的幕后大老板有关系，谁不知道，大老板是“吃素”的，荤腥不沾，多少年没人见过他身边有个女的。
　　
　　这么想着，行政院长的视线就不自觉的在两个人身上游弋。
　　
　　岑苑心里自然是没有这些百转千回，褪去了最开始的怔愣，人便淡静了下来，她再次抬头去看他，周述时的目光却斜都没斜一眼，权当她是空气。
　　
　　她气结，搞不懂这人脑子到底是有坑还是褶子太深，从刚刚的对话里不是傻子都听的出她这天上掉馅饼的实习工作是怎么来的，偏偏这会儿他又要装大尾巴狼。
　　
　　行政院长是过来人，又是老油条，见两人这样，笑了笑，列举近期岑苑的几个参与作品，用尽溢美之词，只是这两人谁都不搭腔，等他话音一落，又冷场了。
　　
　　尴尬几秒，行政院长看向岑苑：“那个，小岑，我下来的时候好像听说你们项目组要开会，要不你先去吧。”
　　
　　岑苑终于有了反应，收回视线，点点头，嗯了声，绕过一行人往电梯间里走进去。
　　
　　卓诚看了眼老板，又看看岑苑的背影，最终抬脚跟了上去。
　　
　　岑苑脊背笔挺，那些骨子里的骄傲又回来了，即便她什么都明白，即便她从以前到现在的坚信从来没有动摇过，也不能否认在刚刚知道他在这种情况下还会偷偷给她推荐实习的时候，心头难以抑制的流淌过许多涟漪，可她依旧还是难过。
　　
　　难过他的冷漠，难过自己得无助，难过她只能是他的软肋，而不是铠甲。
　　
　　本来今天她心情不错，对于即将接手的案子更是信心满满，可周述时的突然出现扰乱了她的心绪，她脑袋里像是聚起了一团粘稠的浆糊。
　　
　　“岑小姐。”有人叫她。
　　
　　岑苑没有反应，机械的按了电梯，就那么抬着头看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
　　
　　“岑小姐……”卓诚靠近一点，站到她身边，再次开口。
　　
　　岑苑终于回神，转头看向他，神情有些凝滞。
　　
　　她认得来人，那个无论电视上还是新闻八卦上，始终都会出现在周述时身边一米之内的男人。
　　
　　可他来找她干嘛？
　　
　　*
　　
　　周述时重新折回去在卓诚的意料之中，隔着顶楼走廊的落地玻璃，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会议室里，岑苑正专注的翻看着手里的资料，低头思考的模样，跟读书那会儿一模一样。
　　
　　他有片刻的恍惚，这些年他拼命屏蔽掉的那些关于海中的记忆在一瞬间汹涌泛滥，他们再回不去的那些校园时光，一晃，竟已经过了五年。
　　
　　这五年，他的节奏飞快，一分一秒都不敢怠慢，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被绷紧了架在火上烤，他早已忘记了，原来他的生命中，也还有过这安宁祥和的片刻。
　　
　　他的避风港，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而当他披荆斩棘再次来到这个人身边，却还隔着层看得见、摸不着的落地玻璃。
　　
　　他知道，他唯一可以再次触碰到她的方式，就是打破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那块玻璃。
　　
　　所有的计划都已经接近尾声，他也再不愿多等下去了。
　　
　　看见她，靠近她，拥有她，是他贪婪的梦，也是本能。
　　
　　………
　　
　　周述时转身离开的时候，岑苑抬头，她放下手里的那叠资料，轻轻的叹了口气，透过玻璃看过去，只剩远去的背影。
　　
　　突如其来的，她便想到了“近乡情怯”四个字。
　　
　　项目负责人皱了皱眉：“岑苑，发什么呆呢？你来说一下你的想法。”
　　
　　岑苑回过神，“啊？哦，哦哦……好的。”
　　
　　这次的项目，是周氏企业总部的改造计划。
　　
　　她盯着自己手里的筹备数据和资料，心思百转千回，卓诚的话依旧萦绕在耳畔。
　　
　　“岑小姐，他想给你一个完美的人生，所以，能不能多给他点时间，他把他的全部都堵在了你身上，包括身家性命。”
　　
　　前面卓诚想要说什么，岑苑很清楚，可她并不知道后面的话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只不过没给她开口问的机会，他就走了。
　　
　　如今，周氏企业总部的改造方案和意向，每一个数据和结构都隐隐约约能看到她前几年在国外作品的影子。
　　
　　这是为她量身打造的“理想国”。
　　
　　会议结束，岑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做这行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坐班，图纸一卷，随处都能工作。
　　
　　负责人等其他人都走出会议室，开口叫住了岑苑，试着问：“岑苑，我有个私人的问题想问问你，当然如果不方便回答或者你不愿意说，也可以不回答。”
　　
　　岑苑笑了一下，点头：“刘老师，您问。”
　　
　　负责人：“你是不是认识周氏的人？”
　　
　　岑苑愣了一下，眼前这位牌面极大的刘奕程教授在国内外的建筑设计行业都很有名，她回国前就听过这个名字，知道他性情古怪，却是真正的才华横溢，照此想来，他不应该对这些八卦感兴趣才对，于是她疑惑的问：“您为什么会对这件事感兴趣？”
　　
　　刘教授笑了笑，转身从自己那一沓资料里扒翻出一个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些A4纸大小的彩印照片：“我是一个对待作品很严谨的人在我眼里，这些钢筋混凝土都是有生命的，所以在一开始院长提出让你加入我团队的时候我并不是很愿意，但是后来我看完了你之前做的那些作品，不能否认，你的确很出色，甚至比很多从业多年的设计师都更加的出色，所以对于你的加入最终也就欣然同意了。”
　　
　　说到这，刘教授顿了顿，像是在观察岑苑的反应，但也仅仅就是停顿了那么一两秒，又继续说了下去，“我比你早不了几天拿到周氏的设计要求，但看到了那一刻，我跟你的想法差不多，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这些东西和你的作品有太多重合的部分，所以....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直接自己出设计图给周氏，反而要绕这么一大圈，把这么大的一个项目，白白便宜了设计院？你知道，这是很可观的一笔费用，虽然他是老板，但设计费和工资可是一分钱都不能少的。”
　　
　　岑苑听完，觉得刘教授着实是个很直白的人，估计刚刚他这番话要是让设计院的领导们听到，会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但也能看出，他是个坦荡的人。
　　
　　她接过刘教授手里的那沓照片，果然都是她这几年的作品，从稚嫩到成熟，见证了她所有的成长，“刘教授，我的确认识周述时，只不过，我跟他之间有很多事情并不能完全说的清楚，但我相信，他把这个案子交给设计院也并不完全是因为我，您也说了，这些钢筋混凝土都是有生命和灵魂的，好的作品未必能够真正成为好的建筑，我只是个初生牛犊，必然担不起这份责任。”
　　
　　刘教授释然的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岑苑提出告别，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她径直走到电梯间，正好有一辆电梯厢停在顶楼。
　　
　　“叮咚——”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岑苑低头走进去。
　　
　　正准备按下楼层时，一双手忽然扒开缓缓关上的电梯门，电梯门又重新打开，一个年轻的西装男人走进来，用半个身体挡住电梯门，对着外面的人说：“周总，电梯到了，进来吧。”
　　
　　岑苑心头微跳，一抬头，就看见周述时从容不迫地从外面走进来，淡漠疏离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一秒，便离开了。
　　
　　西装男人手伸过来按楼层，岑苑下意识的让开一点，退后一步，不得以只能跟后面的周述时并肩而立。
　　
　　空气里再次弥漫起那种尴尬的静谧。
　　
　　就连一直跟着着周述时的那个卓诚也不在，除了一个完全游离在状态之外的西装男，空气几乎在两人之间凝固住。
　　
　　岑苑低头，视线从自己脚下的地面往周述时那边偏离，看见他笔挺的西装裤，上移，是他垂在身侧的手，干净修长，骨节清晰，黑色衬衣的袖口被翻转到小臂，线条流畅好看，浑身散着一股子禁欲气息，靠近不得。
　　
　　她盯着他的手，蓦地想起很久之前，他为她穿上外套后，缓缓拉上的前襟拉链。
　　
　　原来，一切都依然那么清晰，从未淡去。
　　
　　




60.  第 60 章   chapter 60

　　眼前的人, 和记忆里重合，又分离，再次重合, 那时候的少年，沉默冷清，一如眼前。
　　
　　岑苑扯了扯唇角，抬眸将视线顺着他的手臂向上。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 又或者这注视太过熟悉, 周述时侧头, 和她的目光对个正着。
　　
　　岑苑没躲，清亮的眸子里辗转着细碎的光，那些过往的片段被一一拼凑, 零星的拼凑出柔和的模样, 从前狰狞的面目中逐渐褪去, 只留下那光亮, 吸引着他, 诱惑着他。
　　
　　那是经年的梦境, 可近在咫尺，他却不能抬手拥抱。
　　
　　只差那么一点点而已。
　　
　　周述时掩盖回所有差一点流露出的情绪，睨了眼西装男, 英俊的脸瞬间收敛了所有温和，下颌线崩得很紧，乌黑的眼睛里翻滚着深沉复杂的情绪。
　　
　　岑苑怔了下，第一反应居然是庆幸自己今天化了妆。
　　
　　连日熬夜让她的气色不太好，被大牌底妆完美的遮盖住。
　　
　　她暗叹着驱散了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刚想着要不要装作若无其事地打个招呼，周述时的视线却已经淡淡移开了。
　　
　　恍神间, 他被西装男挡住，指引着往刚刚打开的电梯门外引导，岑苑定在原地，她的目光只来得及抓住周述时黑色的衣料和裤缝处骨节分明的手。
　　
　　男人挺拔的背影渐渐走远，电梯门开了又关，再次重新打开。
　　
　　岑苑走出电梯，喃喃道：“再给你一次机会。”
　　
　　*
　　
　　回去的路上，岑苑接到了叶芽的电话，说是晚上要毕业聚会。
　　
　　大学四年，她有两年多不在学校，和其他的同学并不是那么要好熟悉，本来不想参加，可耐不住叶芽一再坚持，她也只好答应跟着一起去。
　　
　　入夜，京市难得星空灿烂，朦胧在整座城市上空的阴霾被一场大雨冲刷殆尽，一行人吃过饭，也不知道是谁提议，去KTV接着喝酒，权当是为了绽放青春最后的结局。
　　
　　岑苑不太习惯这样的热闹，一个人拿着一瓶果酒躲在角落，昏暗的光线将她掩藏在阴影下，旁观着人群肆意的用疯狂填满校园生活的句号。
　　
　　大学校门，不过一门之隔，却阻断了两个世界，谁都知道，走上社会以后，势必要被扔进熔炉中锻造。
　　
　　光怪陆离的夜晚，尽情释放，这世界早已变了模样，是对过去的不舍，还是对未来的恐慌，没人说的清楚。
　　
　　当期待照进现实，有多少人能云淡风轻。
　　
　　岑苑有些庆幸，她还能再在象牙塔里多待两年。
　　
　　牛皮扯完，攀比过后，聚会也接近了尾声，有人意犹未尽，喝的早就站不稳了却还叫嚣着继续换地方续摊，但大部分人也婉拒，纷纷表示已经力不从心，要先离场。
　　
　　叶芽询问岑苑意见，她本就兴致不高，沾了酒，那些应付的心情早就所剩无几，她心里头的事情太多，酒精催化下竟也有些蠢蠢欲动的烦闷，于向来淡定的她而言，这并不是个好兆头，当下，她只想赶快回宿舍洗澡睡觉。
　　
　　一行人浩浩荡荡下楼走出KTV，聚集在停车场前，开始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去续摊的自己选择路线，要回家的也自己各自选择如何回去。
　　
　　这几天叶芽家里给她介绍了一个男孩，两个人先当朋友相处着，今晚男孩殷勤的问了地方，来接叶芽回去，叶芽朝不远处的一辆车打了个招呼，转头跟岑苑说：“岑喃喃，我送你回去吧，喏，免费劳动力。”
　　
　　岑苑笑着摇头，“我自己打车回去，你们相处的时间，我可不去讨人嫌。”
　　
　　叶芽刚想再劝，不远处一声喇叭声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紧接着一个熟悉的男声传来，“岑苑。”
　　
　　岑苑转过身。
　　
　　一辆陌生的磨砂黑色suv缓缓驶过来。
　　
　　看清楚开车的人，不仅是岑苑，叶芽也跟着有点蒙，他逆行过来，驾驶室靠近他们这边，车窗被彻底打开，一只手扶在方向盘上，一根一根随意的圈住黑色方向盘，黑白对冲，关节凸显分明，勾出手背上四道骨根，连至腕间。
　　
　　袖口一丝不苟，像是从什么正式场合过来。
　　
　　目光再延续而上，她终于看到他的眼睛。
　　
　　和白天见过的冷漠早已不同，岑苑说不清那目光背后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可这目光她却极其熟悉，那种迫切的贪恋本不该如此赤、裸、裸的出现在此时的他们之间。
　　
　　那种被打磨，被沉淀的情绪似乎再不愿过多躲藏，又或者不必要再被掩盖。
　　
　　但他明明依旧是冷的，戾气与倨傲只增未减，可就是哪哪都起了变化。
　　
　　又或者不是变化，只是回到了从前。
　　
　　他眼神太过具有攻击性，那些喷薄而出的强烈的侵略性。
　　
　　岑苑看不懂他眼里的意思，更搞不懂他又怎么会突兀的出现在这里，但她知道，他正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像是狂欢的盛宴开始前，那片刻的、死一般的沉默。
　　
　　岑苑在他的目光中先低下了头，她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其他人大部分都离得远，又喝多了，其中不乏一些还在周氏企业找到工作的人，都没能认出车里的人是谁，可这车着实扎眼，隔着一段距离有几个人往这边看，都议论着岑苑深藏不露，认识这么有钱的主儿还一直这么朴素，议论着，就想往这边凑过来看。
　　
　　岑苑皱了皱眉。
　　
　　周述时掀眸看了那边一眼，开口：“喃喃，上车！”
　　
　　他用的………“喃喃”。
　　
　　岑苑那些压抑的小性子全都涌了上来，突如其来的在这一瞬间格外委屈，冷淡的回：“不用。”
　　
　　“要我下去抱你？”周述时问，语气微讽：“临毕业了想在你同学面前出个名？”
　　
　　一旁叶芽的嘴早已经合不拢了，有点僵硬的扭转脑袋，“岑喃喃，你们………什么时候和好了？瞒着我暗度陈仓？！”
　　
　　岑苑翻了翻眼皮，暗度陈仓………这个词真是………
　　
　　她自己也不知道周述时突然抽了什么风，更不想把自己置身于尴尬的境地，反正现在一句两句也解释不清楚，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探着脑袋跟叶芽说：“你快回去吧，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话音落下，还没等她再想交代两句，周述时已经一脚油门踩到底，在那帮要围过来看热闹的人面前，掀起一阵劲烈的风。
　　
　　*
　　
　　一路上，周述时又似乎是恢复了正常，他专注的开车，任车子在夜晚宽阔的马路上疾驰。
　　
　　“你送我回学校。”岑苑受不了他的沉默。
　　
　　“喝酒了？”他不答反问。
　　
　　岑苑嗤了一声，有些恼：“周述时，你要干嘛，不是不要连累我吗？不是不认识我吗？那你这是干嘛，抽什么风？！”
　　
　　他又沉默了，只长长吸了一口气。
　　
　　气氛再次降到冰点，可岑苑一点也不想暖场。
　　
　　脑子里一团糟。
　　
　　她完全接收不到他的点，进退都是为难。
　　
　　很快，车子开进一个高档小区，岑苑意外的发现，这地方离她学校非常近，只隔着两条街。
　　
　　车子缓缓开进地库，在19-1的车库门前停下，周述时不知道按了下哪里的开关，车库门缓缓的自动打开，停好车，他什么都没说，直接开门下车。
　　
　　岑苑坐着不动，打开手机，胡乱的翻着网页，其实压根什么都看不进去，正胡思乱想着，副驾驶的门被他从外边打开。
　　
　　周述时栖身压过来，到手撑在门框上方，漆黑的眸子盯着她，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笼罩进他身前的昏暗里。
　　
　　岑苑问：“你干什么？”
　　
　　他笑了，笑的坦荡，可这坦荡只让人想大呼三声凭什么。
　　
　　就在岑苑以为他不会解释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喃喃，对不起。”
　　
　　…………
　　
　　漫长的解释其实来的很容易，但这一天，却在两人之间硬生生打下了五年多的桎梏，即便他们心照不宣，可期间经历的所有期待和失望，挣扎和不甘，通通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吞噬了所有的理智。
　　
　　也许是酒精作祟，可她明明没醉，唇角悄然滑进几滴咸涩。
　　
　　同一时间，周氏清底，同样明朗的夜空下，另一端的截然不同是周述时努力了五年的必然。
　　
　　他不愿再多等一刻。
　　
　　岑苑被打横抱下车，周述时腿长步子大，脚步生风往里走，灯光从昏暗到明亮再到昏暗，她眼前景物变换极快，大厅，走廊，电梯，房间。
　　
　　最后她被放下，重新看清，周述时的正脸。
　　
　　他把她摁在墙上，一只手压着她，另一只手粗暴的扯开自己的衬衣领口，几下扯坏了好几颗扣子，人却什么也不说。
　　
　　滚烫的唇落下。
　　
　　“周述时？”岑苑有些慌乱，身体战栗。
　　
　　可她并不抗拒，也许她也足够思念他。
　　
　　“我从股东大会上直接去找的你，”周述时的唇覆上她的耳畔，手下一用力，她肩头的布料被扯下一截，“他们完了，喃喃，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光、裸的肩头上似乎有水滴滑落，岑苑浑身肌肉一紧，她想挣扎开去看他。
　　
　　可却被他死死箍在胸膛前。
　　
　　“别动………”周述时努力平稳住自己的呼吸，那些能够再次拥抱她的狂喜被硬生生压下去，他知道自己的情绪失了控，也许会吓到她。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半晌，抬头。
　　
　　岑苑头发凌乱的散在肩头，肩头的衣料被他撕烂，那张纯净的小脸上沾染了媚色，懵懂却没有半点胆怯之意，她直勾勾的看着他，目光大胆，直接，坦荡。
　　
　　“对不起，吓到你了……是我………太……”
　　
　　周述时边说着，边想从她身上起来，去给她找件衣服，谁曾想，却被一只微凉的小手紧紧抓住。
　　
　　“我没怕。”
　　
　　周述时头皮一阵发麻，顿时觉得有千万道声音在身体里咆哮，他的理智隔着五年的时光，所剩的可怜。
　　
　　“你什么意思？”
　　
　　岑苑把他的手拉回身前，笑意柔软，“我说，我爱你呀，傻瓜。”
　　
　　*
　　
　　不知道是如何陷进柔软的床垫里的，岑苑脑子一片混乱，全身的热量涌上来，她如同被架在火上生生炙烤。
　　
　　明明说过不会轻易原谅他，明明那些小情绪丝毫没有退却，可他的眼泪，融化了她心头所有的执着。
　　
　　当然，周述时不比她好过分毫，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有多美，衣衫褪去，是他不曾染指的白，那雪白蔓延至身体的每一寸角落，又被触目的艳红攀扯，月色透过明亮的窗户涌进卧室，泛着盈盈的光，眼睛明明纯的要命，却偏偏在此刻沾染上妩媚的姿彩。
　　
　　身前的狐狸纹身在夜色下，魅惑的要人命。
　　
　　岑苑觉得自己快死了，在浮沉中连意识都似乎不是她自己的了，她双手紧紧抓着周述时的肩胛骨，嘴里不自觉呢喃，“阿时………”
　　
　　简单的两个字，彻底斩断了周述时最后一丝理智，他脑子轰的就炸了。
　　
　　他死死抵着她，用那种带她一起下地狱的狠戾折磨着彼此。
　　
　　月色攀上高枝，一时旖旎流转。




61.  第 61 章   chapter 61

　　第二天, 岑苑是被周述时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卧室的房门敞开着，他正站在客厅里打电话。
　　
　　她浑身酸痛, 好不容易撑着身体坐起来，却发现昨天她穿的衣服都被周述时给撕坏了，于是没好气的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下床去衣帽间里翻件他的衣服穿。
　　
　　衣帽间里没开灯, 岑苑沿着墙壁摸索了好半天才找到电灯的开关, “啪嗒”一声按亮, 便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衣帽间里，正冲着门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张整整一面墙大小的巨幅照片, 照片是由一个个小色块组成的, 仔细看的话, 每一个小色块又都是一张独立的照片。
　　
　　岑苑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 就那么光着身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压根忘了自己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跟他们从来不是一家人，两条路让他们自己选，但国内, 他们是别想继续呆了………”
　　
　　周述时的声音透过两道开着的房门传进来，语气冰冷阴鸷，岑苑茫然的顺着声音转身，墙体有错位，她看不见他。
　　
　　再次转回来，她突然觉得有些冷，才恍然回神自己还光着, 于是手忙脚乱的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周述时的黑色短袖给自己套上，衣服很大，下摆直接没过了大腿根，倒是连裤子都省了。
　　
　　穿好衣服，岑苑缓缓走近巨幅照片。
　　
　　此刻她心里的震撼无以言表，她从未想过，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来了解周述时过去的那五年。
　　
　　巨幅照片上的主人公是她自己。
　　
　　眉目清浅温柔，一对明亮的葡萄眼熠熠生辉，而照片的背景，是塞纳河畔，还有她无数次靠在上面静静出神的那个长条椅。
　　
　　顺着每一张小色块仔细看去，从身着校服的少女，在国旗下的百日誓师大会演讲，到大一军训的操场上，被迷彩服包裹的纤细身影；从她孤身一人拉着巨大的行李箱走进国际航班候机厅的落寞，到塞纳河畔长发随风翻舞的俏丽.......
　　
　　一幕幕，一幅幅，悄无声息的刻画着周述时从未宣之于口的执着和深情。
　　
　　原来，她从不孤单，那个罩在她身上的隐形玻璃罩，是这世间最温柔的守候。
　　
　　近两千天，午夜梦回时，她曾细细数过的时光，原本应该是她记忆中最如鲠在喉的点滴，如今，却在这面墙前，沾染花枝漫上身，从黑白，到斑斓。
　　
　　看不懂的人，原来一直都是她自己。
　　
　　......
　　
　　外头，落地窗前，周述时的眉头紧皱，言辞依旧不留半分情面，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刚想发作，却被腰间攀附上来的白皙手臂环住了他所有的脾气。
　　
　　“没得商量，不用废话了。”
　　
　　这是他挂电话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阿时，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岑苑的侧脸贴在他的脊背上，声音带着气，透过淡薄的睡衣渗进周述时的七经八脉，他素了太久，刚开荤，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磨。
　　
　　可小姑娘的声音轻飘飘的，似乎在压抑着某种难言的情绪，这让他有些无端的心慌，强行压制下身体里那些翻涌的躁动，柔声问：“你怎么了？心情不好？昨天.....让你不开心了？”
　　
　　“没有。”她在他身后淡淡说。
　　
　　周述时回头，“那怎么感觉怪怪的？”
　　
　　“阿时，我看到了那副照片.....你....怎么从来都不告诉我......”
　　
　　周述时怔了怔，但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扯了扯唇角，反身抱住岑苑。
　　
　　“我在等，等我有资格，有能力，牵起你的手，走一生坦途的这一天，现在，不是刚好吗。”
　　
　　岑苑什么都没再说，也什么都没再问，他们之间的默契是天生的，从来不需要过多的语言解释，哪怕是她最难过的那段时间，也从没有真正怀疑过他对她的承诺。
　　
　　她摇摇头，用下巴搁在他的胸口，大眼睛迎着朝阳灵动清透。
　　
　　“阿时，我饿了，你给我做饭吧。”
　　
　　*
　　
　　岑苑今天还得去设计院加班，尽管周述时连豁上脸皮撒娇的招数都用上了，她还是头也不回的下车走进了写字楼。
　　
　　设计院一楼的咖啡厅里，于斯年窝在沙发座里差点没笑背过气去。
　　
　　他小口抿着自己的咖啡，笑着问：“是不是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周述时沉着脸，翻着手里的文件夹，旁边卓诚正一页页给他指出几处重点需要过目的地方，听见于斯年的话，他掀了掀眼皮。
　　
　　当初岑苑会选建筑，着实出乎他的意料，原本以为小姑娘对钢筋水泥的热情程度不会坚持太久，可谁知道她居然坚持下来了，非但坚持下来了，还做到了极其优秀的程度。
　　
　　她在国外那两年，几乎所有的作品他都看过，不能否认，她的天赋极高。
　　
　　回国后，他有私心，周家的事比他预想中要困难的多，所以即便冒着有可能被周老爷子发现的风险，也让设计院破格招收了她，为的，就是能和她之间维持一丝牵绊。
　　
　　周氏新大楼的改造，势必也肯定会交给她，可没想到，这姑娘认真起来的模样，和上学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周述时签了字，放下笔，淡淡的说：“你想去非洲工作了？”
　　
　　“得得得，我不说了，”于斯年告饶，“我不说你宝贝了还不行吗，不过话说回来了，你们都和好了，什么时候带出来正式给咱们也都介绍一下正牌嫂子，你知道，现在城子他们几个，都还把陶佳然当未来嫂子呢。”
　　
　　周述时冷着脸不说话了。
　　
　　冷嗤一声。
　　
　　陶家在他扳倒周老爷子这件事上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当初他一开始就摆明了说联姻只是□□，可没曾想陶家那个女儿居然一口就答应了，还一直尽职尽责得帮他演戏，却从来没有其他过分企图亲近的举动。
　　
　　搞得他一时也想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现在于斯年提起，他才想起来还有这么档子事没处理，想必喃喃也一定看到了当初的新闻，就算不给其他人解释，也得先跟她说清楚。
　　
　　只不过，当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岑苑下来的时候于斯年和卓诚已经走了，她点了杯咖啡后，悄悄靠近周述时坐着的沙发，一屁股坐在扶手上，双手捂住他的眼睛，憋着嗓子怪声问：“帅哥，猜猜我是谁！？”
　　
　　她今天开心，开会决定设计图由她主笔，这是对她能力的极大肯定，而不再单单只是因为她是个老板的关系户对她照顾。
　　
　　夕阳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她披散着的，乌黑长发配上一条黑色的素版修身长裙，勾勒出越发的曼妙曲线，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裙子是周述时家里的衣帽间里拿的，这人买了整整一橱子的女装，都是她的尺码。
　　
　　周述时扯了扯唇角，抬手拉下她的胳膊，语气浅淡：“除了你，还有谁有这么大胆？”
　　
　　“哦……”岑苑歪头往他脸旁凑，悠悠道：“这倒是，毕竟你满脸就写了四个字——生人勿近。”
　　
　　周述时拿起面前的咖啡杯，轻抿一口，问：“明天能不能请假？”
　　
　　岑苑挑眉，“请假？周述时，这项目是你的哎，你怎么变得这么不上进了？”
　　
　　“嗯，”他答的漫不经心，又或许是他在她面前足够放松，“从此君王不早朝。”
　　
　　岑苑笑容不减，“让我请假干嘛，白日宣淫？”
　　
　　她说完，周述时把胳膊伸过去，拦腰把她抱起来，越过沙发扶手放在自己腿上，吓得岑苑直往外挣扎，“不是，大哥，这儿是公共场合！”
　　
　　周述时没理会她的挣扎，但也没再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如今大多时候穿正装，和当年的少年早已判若两人，在外人面前，严肃冷厉，倨傲阴鸷，唯独守着她的时候，还能依稀窥见几分曾经的影子。
　　
　　岑苑看着他，叹了口气，心也软了下来，歪头抵住他的额角，柔声问：“你是想我陪你去哪吗？”
　　
　　她边问边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
　　
　　睫毛细密又长，瞳色浅淡，夕阳下总像是沾染了细碎的光，脸上此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看上去就像是在撩拨人。
　　
　　她的少年早已长大，遗憾的是，她未曾见证。
　　
　　这次，他开了口，声音有些异样的沙哑，“喃喃，回家吧。”
　　
　　*
　　
　　翌日清晨，直到岑苑像尸体一样被薅着塞进车里，也没搞明白到底要去哪。
　　
　　她前一晚累狠了，翻着白眼不想动弹，周述时却恨人的神清气爽，好脾气的给她洗脸、换衣服、梳头发。
　　
　　卓诚开车技术很好，话也很少，车子疾驰一路向南驶上高速，往机场的方向飞奔。
　　
　　岑苑彻底清醒后，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咱们到底要去哪儿？”
　　
　　周述时拧开一罐牛奶递给她，说：“海中。”
　　
　　“海中？！”岑苑有点没反应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脸，以为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回A市？”
　　
　　“嗯。”周述时好笑的盯着她一时三变的表情。
　　
　　“不…不是，”岑苑难以置信，嘴有点打结，“可是，为什么？”
　　
　　“校庆你都不知道吗，我的小状元。”
　　
　　*
　　
　　飞机落地后，有人接机，岑苑这才知道周氏在A市居然也开了分公司，周述时作为知名校友代表，被邀请在校庆上讲话。
　　
　　车子一路开到海中，已经是下午三点了，上午参加完校庆汇演的人群正往大礼堂移动。
　　
　　周述时牵着岑苑顺着人流一起走，沿途走过所有的景象都还格外熟悉，可是毕业这么久，她没想到自己还会再回A市来。
　　
　　大礼堂内人满为患，除了学生，还有不少社会人士，岑苑一个个看过去，直吐舌头，都是当下常常出现在电视报纸上的人物，怪不得作为状元考出海中的她，都不配接到校庆的邀请。
　　
　　各界名流一个个上台给学生们做了演讲，无一不是大谈特谈自己的成功上位史，台下的学生们虽都很给面子的鼓了掌，却能看的出他们压根听不进去这些侃侃而谈。
　　
　　轮到周述时上台，台下掀起了前所未有的轰动，除去他的身份不谈，单是这张脸，就足够碾压当红的许多明星。
　　
　　大礼堂里陷入沸腾，有片刻的失控，更有大胆的女生举起手机拍照。
　　
　　周述时却全程不为所动，他的发言简单的很，却比他的脸更让人疯狂。
　　
　　他全程没有一句陈词滥调，中心主旨就一个意思，他能来，是因为他喜欢的人也是海中得毕业生，这里有他们共同的回忆，时至今日，他所有的成就都是因为有她，于他而言，成功在于有想要为她奋斗的人。
　　
　　岑苑跟着周述时被安排坐在第二排，此刻身后的学生们沸腾得欢呼声震的她耳朵发麻。
　　
　　她在飞机上抽空看过他的演讲稿，应该是秘书提前准备的，但很显然，这大哥一句都没用上。
　　
　　她有些感慨，高中时候的周述时，就是个另类的优等生，如今，他从刀山火海里翻滚一遭，初心未改，这世界都变了模样，可他依旧如昨。
　　
　　演讲结束，周述时刚要下台，却被主持人拦住，说是下面的学生们热情高涨，非要提问他几个问题。
　　
　　他显然心情不错，竟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下来。
　　
　　重新回到演讲台前，主持人点了一个快要站到桌子上的女生提问。
　　
　　女生很激动，问题问的有些颤抖：“师…师兄，那你喜欢的人，后来在一起了吗？”
　　
　　话音一落，场内的学生全都尖叫起来，气氛被瞬间点燃。
　　
　　都是十几岁的孩子，明显他们对于这样的问题比那些刻板的教条更感兴趣。
　　
　　周述时垂眸，就看到在座位上笑靥如花的岑苑。
　　
　　他看着她，低沉的嗓音悠扬缓慢，虔诚严肃：“我们分开了。”
　　
　　这个回答，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于是紧接着又有一个男生抢过话筒，八卦的加问，还带了点少年对于同性优秀人士的幼稚的攻击性：“那您怎么还说是为了喜欢的人？”
　　
　　周述时突然扯唇笑了一下。
　　
　　“因为她马上要是我的太太了。”
　　
　　又是出乎意料的答案，这下学生们更欢脱了，气氛活跃到了极点。
　　
　　“那你们是和好了吗？您又把她追回来了？您跟她求婚了？”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从一个角落里扯着嗓子问。
　　
　　问题出口，全场目光凝聚在周述时身上。
　　
　　岑苑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呼吸也在顷刻间凝滞。
　　
　　“未来的周太太，”周述时凝视着某个方向，神色突然郑重，“你愿意嫁给我吗？”
　　
　　话音落下，全场气氛再次沸腾，众人顺着他的目光寻找，终于落在了第二排那个女孩的身上。
　　
　　有人认出岑苑，因为她到今天还被挂在宣传栏里。
　　
　　A市当年的女状元。
　　
　　几乎是同时，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一起鼓掌，不约而同的重复着一句话，“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大礼堂里光影交错，演讲台上男人的五官轮廓更显立体利落，他低着眼，深邃的眸子盯着她，情绪浓如墨染尽俗世。
　　
　　一如当年他出现在教室门口。
　　
　　岑苑轻笑，声线轻和。
　　
　　“愿意啊。”
　　
　　————正文完
　　
　　




62. [最新] 第 62 章   番外一   chapt……

　　岑苑站在周氏集团大楼楼下, 带着遮阳帽，仰头往上看。
　　
　　大楼整体将近五十层，1到10层出租给各种各样的公司, 10层以上，才是周氏集团各部门的办公室，周述时的办公室在49楼，再往上, 整个天台, 都是直升机的停机坪, 可以同时停4架直升飞机。
　　
　　卓诚早早的被周述时打发下来在楼下等她。
　　
　　岑苑收回视线，对卓诚笑了笑，她对周述时的这个助理的印象很好, 倒不单单是因为当初他在设计院拦住了她, 跟她说了那些话, 更是因为从第一次见面她就知道, 卓诚对周述时的忠诚, 远远超过了一般员工对老板的忠诚。
　　
　　那是种金钱换不来得感情。
　　
　　卓诚一路引着岑苑上了总裁专用的电梯, 电梯上行速度很快。
　　
　　“你们是在国外认识的？”岑苑开口问。
　　
　　卓诚点了点头，“是的。”
　　
　　“阿时……对你很好吧？相对于一般助理而言，你对阿时的感情是不一样的吧？”
　　
　　卓诚愣了愣, 又点了点头，沉吟片刻，才说：“我家里情况有些特殊，在国外那几年也没有人管，有时候连生活费都成问题，却根本没法回国，你知道, 在那些白人眼里，种族歧视很严重，尤其是像我这种没钱又没靠山的………后来，我遇到了老板，他救了我，也帮了我很多，我这样的人，能重新站起来不容易，没有他，我可能早就在街头被人打死了。”
　　
　　岑苑点点头，没再继续问，每个人都有许多不愿铺陈在众人眼前的秘密，那些秘密也许太过沉重，却终究要一个人扛下去。
　　
　　“叮”一声，电梯到了49楼，电梯门缓缓打开，两个人一起走出去。
　　
　　果然啊，到底是大公司，是挺气派，即便她在法国的时候也跟着老师参与过许多建筑项目，还是不得不承认，眼前这条宽敞又看不到尽头的走廊，多多少少震撼到了她。
　　
　　走廊前半段两侧的墙壁上，挂着许多名家画作，显然比许多画展拼命拿出来显摆的压箱底的作品还壮观。
　　
　　岑苑粗略的扫了一眼，随便挑几幅大概都足够在京市换个独栋大别墅，还得是绝佳地段的那一种。
　　
　　由此，她不禁深深感叹，资本家就是财大气粗。
　　
　　于斯年从右侧一个房间里端着一只黑边的咖啡壶走出来，迎面看到了卓诚身侧的岑苑。
　　
　　设计院的事情基本都是于斯年负责，这人当年是个美术生，人虽说浪荡了点，但不可否认他在艺术方面的天赋是寻常人比不了的，最近由于岑苑接手了周氏得案子，两个人交集不少，也慢慢熟络了起来。
　　
　　“哟。”
　　
　　于斯年一见岑苑，停下步子，笑容浮夸，还把手里的咖啡壶抬了抬，冲她挤了挤眉头，“老板娘第一次上门查岗，这是闻着我的咖啡香味儿来的？不过时哥正开会呢，要不要我去帮你叫他？”
　　
　　这人，西装革履的模样唬人，却始终都改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德行，很多并不了解他的人都会觉得这肯定是个无所事事的草包二世祖。
　　
　　岑苑笑了笑，瞥了眼他手里的咖啡壶，这会儿那醇厚得咖啡香已经扩散开来，弥漫在周遭，吸引着人的味蕾，“不用叫他，我没事，就是来看看地方，明天带人来测数据，既然他在忙，介不介意分享一下你的咖啡？”
　　
　　于斯年知道岑苑有话问，于是回身对着身后的门里招呼了一声，门里的人应了句，他就指了指走廊尽头，对岑苑说：“走吧，带你去看看你老公的办公室。”
　　
　　老公？这个新鲜的词汇让岑苑怔了一下，但很快她就回过神，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恍如隔世，从青涩的少女时代，一路走到今天，那个漫无目的却生怕行差踏错的清晨，那个斜睨着她冷笑着问她名字的少年，终究是站在时光的尽头，对她敞开了怀抱。
　　
　　原以为早已经远去的学生时代，可那些他伏在桌前，她靠在椅背上的日日夜夜，居然还是如此清晰，清晰到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如同印刻在脑海中一样，即便那时光如此短暂。
　　
　　她只要一回头，便能看到他的日子，早早的一去不复返了。
　　
　　那些她顺着窗外嚣张的光线细数他头顶上方，空气中飞舞浮尘的日子，永远过去了。
　　
　　周述时总说，她是他的光，可他又何尝不是呢，那些毫无希望的日子里，周述时同样是她生命中的一道光。
　　
　　只是她也会遗憾，她将彼此最好的年华全部都铺展在生命长河的细枝末节中，可青春道别的时候，他们谁都都没有对彼此，好好的看上一眼。
　　
　　好在，到底一切都过去了，谁的青春不留遗憾呢，最重要的是，如今的他们，在一起。
　　
　　岑苑回过神，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两扇硕大的对开门出现在眼前。
　　
　　于斯年对着门边的识别仪器刷了下脸，大门便自动向两边缓缓打开，首先看到的是助理办公区，还有一个放着卓诚照片的名牌立在上面，前后绕过磨砂玻璃围墙，走上台阶，就是周述时的办公室。
　　
　　“等让秘书给你录入个开门信息，有事你就自己来找他。”于斯年朝屋里伸伸手，示意她进去。
　　
　　岑苑走进去，发现里面空间更大，落地玻璃环了办公室的两面墙，站在窗前可以俯瞰半个中心城区，脚下厚厚的灰色地毯踩上去很松软，材质和他家里的有点像，办公桌背靠一侧玻璃。
　　
　　她走过去，随意的摆弄着他桌上摆放的物件。
　　
　　接连几个相框里，都是她的照片。
　　
　　18岁到23岁，一共六张。
　　
　　好多都是她自己都已经忘记的瞬间。
　　
　　“其实时哥隔一段时间就会安排人去你在的地方看看你。”于斯年把咖啡壶放下，见她正在看桌上的照片，抬手蹭了蹭眉心，“有一年，我记得很清楚，你生病了，一个人去医院挂水，时哥就站在我们当时住的地方的院子里站了一天一夜，其实我们都劝他，这么做于事无补，想拉他回去休息，他只是推开我们，淡淡的说了句，他就是想陪你一起受着，那个时候周老爷子对他看的很严，周围安排的都是他的人，24小时盯着时哥，他心里压抑地痛苦我们都看的到，可谁都帮不上忙。” 
　　
　　岑苑默不作声，静静地听着，其实仔细想想，她对周述时那五年的事依然一无所知。
　　
　　于斯年看了她一眼，在沙发旁坐下，翻了两杯咖啡，然后翘起腿，从桌上拿起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那时候，老爷子有意把总部搬出去，不在京市了，就直接搬到国外去，他费了好大力气，硬生生地从别人手里抢了几个能暂时牵绊住周氏手脚的项目，他那时候根基不深，单凭自己守住这儿几乎是不可能的，就因为这事儿，被他抢了项目的那几个人，联合起来找人算计了时哥一次，那时候他几乎就剩了半条命，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
　　
　　于斯年弹了弹烟灰，顿了顿，继续说：“当然，那些人现在下场也都不怎么好，你稍微上网查一下大概就能猜到都是谁了，岑苑，这几年你不好过，时哥………并不比你好过，甚至更糟。”
　　
　　岑苑听完，沉默了一会，放下手里的相框，对于斯年笑了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先走了。”
　　
　　于斯年一怔，有点没缓过神，“怎么？你不等时哥了？”
　　
　　岑苑摇摇头，笑的温柔：“不等了，等散会你告诉他，让他回家吃饭。”
　　
　　直到岑苑走出他的视野，于斯年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仔细的呢喃着岑苑的话，莫名就生出一种羡慕，他们都漂泊了太久，“家”这个字，无论是对于周述时还是对于他，都不太有什么具体的意义。
　　
　　如今却是真的不一样了。
　　
　　于斯年跟了周述时许多年，知道他对她的那份感情在暗无天日的内心深处是怎样的野蛮生长，他期待的就只是能和她在一起。她是岑苑，周述时生命里无可替代的岑苑。
　　
　　这多年的期待，终于尘埃落定。
　　
　　于斯年轻轻扯了扯唇角，突然感叹：“老子他妈的是不是也该正经找个人来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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