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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堕天使后和神明HE了》作者：巡礼
茉伊拉穿成了一本古早文里的反派，背叛光明神的堕落天使。
神明银发圣洁，容颜绝美。心怀永恒的悲悯，平等地爱着所有的造物。
那双清冷神圣的眼眸，从不会在她身上过多停留。
神明的美貌让茉伊拉心动，但如果要选一个恋爱对象，茉伊拉最不可能选择的就是祂。
高高在上，完美而又无聊，完全想象不出祂动情的模样。　
穿书和神明谈恋爱是不可能谈的。
——她只等着推完剧情，再往深渊一跳，就完事回家。
*
宿命应验之日，茉伊拉在天使们的唾骂声中堕入深渊。
在她闭上眼睛等死的时候——
黑暗的神明自深渊升起，将她拥入怀中。
祂不再公正，不再圣洁，不再光明。
——只想独占她。
“即便选择这条路，也是坠向我。”
“很遗憾，”神明垂眸亲吻她的眉眼，耳语低柔，黑发如永夜蔓延，“你跑不掉了。”
黑化疯批神明×天然撩黑莲花



1.  Chapter 1   穿越

　　
　　深夜加班时，公司的电脑上忽然弹出一条小广告。
　　
　　花花绿绿的配色，立即吸引了黑发少女的视线。她打了个哈欠，姣好的面容因为熬夜显得有些苍白。
　　
　　“想摆脱永无止尽的996吗？想好好睡一觉，近距离感受蓝天和微风吗？想品尝异界美食，每天都不重样吗？想和各式各样的美男一起冒险吗？”
　　
　　“YES！！”按钮是大红色的，还在一闪一闪地跳动。“NO”按钮则是不起眼的灰黑色，小得几乎看不见。
　　
　　鼠标指针试探地移到了“YES！！”上。
　　
　　但没等她按下去，电脑屏幕便迫不及待地释放出一道亮光，将少女清瘦的身形笼罩在内。
　　
　　白光消失，意识渐渐回笼。
　　
　　茉伊拉发现她躺在一间白金色调的寝殿里，装饰奢华典雅，屋顶描金的天使浮雕惟妙惟肖。
　　
　　“这里是……天堂？”
　　茉伊拉同头顶的天使浮雕大眼瞪小眼。想到“近距离感受蓝天和微风”的广告词，茉伊拉差点惊出一身冷汗。
　　
　　她不会已经死了吧？
　　
　　房间里的鎏银落地镜，更佐证了她的这个想法。
　　
　　镜中倒映出一位银发蓝眼的美人，她头顶神圣光环，背生洁白羽翼，身披素净白袍，露出近乎透明的纤细手腕和脚踝。
　　
　　美人的样貌同她有几分神似，轮廓却更为精致深邃，让茉伊拉一时间难以移开眼睛。
　　
　　“原来我真的死了。”
　　茉伊拉喃喃。
　　
　　“不，宿主，您没有死！”一个细小微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茉伊拉也是看过穿越小说的，便问：“你是系统之类的东西？那个配色糟糕的小广告就是你制作出来的？”
　　
　　系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宿主，时间紧迫，我又不是很懂PS……”
　　
　　这系统业务能力不行啊。茉伊拉开始套话：
　　“我看小说里的系统都有代号，我该怎么称呼你呀？”
　　
　　“请叫我[咸鱼躺赢系统·002]！”
　　
　　茉伊拉眯起冰蓝的双眸：“在你之前是不是还有一位‘001’？”
　　
　　002迟疑片刻，答道：“001前辈已经陨落了。”
　　
　　“为什么？”茉伊拉随手摸了摸头顶的光环，冷冰冰的发光体，还能取下来。
　　
　　“001前辈的宿主，因为试图引/诱光明神，连人带系统被一道神罚给劈回去了。”
　　
　　“光明神？”结合房间里的装饰，茉伊拉印证了猜想，“这是个西幻世界？”
　　
　　“没错，”说到这个，系统仿佛被打开了话匣子，“我们现在身处古早轻小说《身为圣女的我真不是万人迷，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干饭人》的世界里。我现在为你导入世界背景……”
　　
　　听了002半小时的絮叨，茉伊拉总结出了重点。
　　
　　她穿成了一本书里的反派。
　　还绑定了[咸鱼躺赢系统]。
　　
　　意思是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顺着剧情走，就可以在[堕天]之后[死遁]，在深渊里度过躺赢的一生。
　　所谓的躺赢，指的是成为魔王，衣食无忧，不用加班，魅魔环绕，还可以定期接收人界献祭的美人。
　　
　　当然，如果她不想[死遁]，也可以终结在这个世界的生命，领取一大笔黄金和宝物，返回原本的世界。
　　
　　茉伊拉对此倒没什么抵触，就算没有奖励，在异世界度个长假也挺好。
　　
　　正思虑时，房间的门被敲响。
　　
　　茉伊拉把天使光环戴到头顶，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位美貌的金发天使，清晨的柔光为他的羽翼勾勒出一道圣洁的金边。
　　
　　002提醒：“宿主，他是谦逊天使阿萨瑞尔，你的上司。”
　　
　　茉伊拉垂眸道：“阿萨瑞尔大人。”
　　
　　阿萨瑞尔用蔚蓝的眼眸打量了茉伊拉一眼：“今天是神国建立第十个千年的纪念日，据说冕下也会出席，手脚麻利点。”
　　
　　不等茉伊拉回答，阿萨瑞尔便拎起她的翅膀，带着她飞上半空。
　　
　　清冷的天风灌入衣领，下方是无尽的云海，茉伊拉打了个哆嗦。
　　“……我自己会飞？”
　　
　　阿萨瑞尔轻嗤一声，笑道：“你没有我飞得快。”
　　
　　茉伊拉无奈：“大人，您真的是‘谦逊’天使吗？”
　　
　　“你在质疑我？”阿萨瑞尔挑起英挺的眉梢，“你听，钟声已经敲响，在钟声落下之前赶不到会场，那可就丢人丢大了……说不定冕下也会注意到你。”
　　
　　想到001的宿主因为“引/诱光明神”被神罚劈了回去，茉伊拉缩了缩脖子，不吱声了。
　　
　　阿萨瑞尔满意地勾起唇角：“这就对了嘛。”
　　
　　身为一位大天使，阿萨瑞尔的飞行速度快如闪电，很快，他便带着茉伊拉落在神圣广场的天使群中。
　　
　　融入天使们当中之后，茉伊拉松了一口气。
　　
　　她抬眸向上方的神座看了一眼，只见其上空空荡荡，光明神还没有到，悬起的心也放了下来。
　　
　　她悄悄扯了扯金发天使的衣袖：“谢谢你，阿萨瑞尔大人。”
　　
　　阿萨瑞尔谦虚地摇了摇头，削薄的唇角却不自觉绽出一抹笑意：“应该的，你是我的天使嘛。”
　　
　　茉伊拉：“……啊？”
　　
　　阿萨瑞尔仿佛也意识到这句话容易引起误会，天使们素来保持禁欲，若是因此将她引入歧途就不好了，连忙摇了摇头：“我是说，你归我管，我自然要负责。”
　　
　　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阿萨瑞尔又道：“你看海普诺斯那家伙。”
　　
　　002提醒：“宿主，海普诺斯是审判天使长，就是神座旁边，蓝发银眼的那个帅哥。”
　　
　　茉伊拉记不住人名，但那个帅哥实在是太显眼了。
　　他有着银霜般的冰蓝色长发，清冷的银眸里仿佛盛着细碎的星屑，身形颀长，羽翼丰盈，一出场便惹得天使们发出了欢呼。
　　
　　“人气很高啊。”茉伊拉接上自家上司的话头。
　　
　　阿萨瑞尔“啧”了一声：“那种冷冰冰的家伙，有什么好的。”
　　
　　“肃静。”
　　只见海普诺斯将手中权杖拄在地上，重重地敲击了三下。
　　
　　审判天使长素有威严，天使们安静下来。
　　
　　“在典礼开始之前，冕下有话要说。”
　　作为光明神的代行者，海普诺斯冷冷地开口。
　　
　　天使们立即谦卑地垂下头颅。茉伊拉站在靠前的位置，没有意识到，还在支棱着脑袋朝上看。
　　
　　站在她身后的阿萨瑞尔，悄悄按了一下她头顶的光环。
　　
　　茉伊拉会意，自动代入了大领导训话，立刻垂下脑袋减弱存在感。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空灵虚幻的颂歌于寂静中奏响。
　　
　　这是一个出场自带BGM的男人。
　　茉伊拉想。
　　
　　虽然对光明神的外表很好奇，但茉伊拉却忍住没抬头。
　　
　　在层叠虚幻的赞美诗中，一道低缓悠扬的声音拂过茉伊拉的耳尖。
　　
　　她从未听过如此动听的声音。
　　像春日和煦的熏风，又带了些许勾人的冷冽，质感如瓷如玉，恍若雪山之上反射的月光。
　　
　　茉伊拉莫名产生了奇怪的联想，这声音“很耀眼”。
　　尽管用“耀眼”来形容声音并不恰当。
　　
　　等她回过神来，光明神的发言已经结束了。
　　
　　“……汝等自便。”清冽悦耳的尾音。
　　
　　阿萨瑞尔从背后戳了她的肩膀一下。
　　“难得今天整个天界都放假，要去参加抽奖吗？”
　　
　　“什么抽奖？”
　　茉伊拉下意识抬眸看向神座，那里已然变得空空荡荡，唯余半截清冷银白、拢着柔光的发梢，渐渐消散在虚空中。
　　
　　阿萨瑞尔说：“米拉贝尔亲自出资，在庆典上设立了一个抽奖转盘。”
　　
　　米拉贝尔又是谁？
　　茉伊拉眨眨眼睛。
　　
　　002：“宿主，米拉贝尔是代表着‘慷慨’美德的大天使。”
　　
　　茉伊拉懂了：“是富婆。”
　　
　　茉伊拉跟着自家上司，来到了富婆的转盘前。
　　
　　富婆是一位金发金眸的天使，十分有御姐范，身上装饰着奢华的珠宝，与其余身披素净白袍的天使都不相同。
　　
　　002解释：“米拉贝尔是天界在人界产业的大总管。”
　　
　　米拉贝尔看到阿萨瑞尔之后，便招呼道：“嗨，阿萨瑞尔，带着你家小天使来抽奖啊。”
　　
　　阿萨瑞尔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身为大天使的他抹不开面子，悄悄戳了茉伊拉一下。
　　
　　茉伊拉走到前面，朝金发御姐笑了笑，倒没觉得窘迫：“谢谢米拉贝尔大人。”
　　
　　米拉贝尔热情地牵起茉伊拉的手，向她介绍起抽奖轮/盘的玩法。
　　
　　“50%的机会，抽到[随机饰品礼盒]一套；45%的机会，抽到[随机服装礼盒]一套；4%的机会，抽到[极品宝箱]一个。”
　　
　　“剩下1%呢？”茉伊拉盯着抽奖转盘上细细的一条金光。
　　
　　“剩下1%是冕下亲自赞助的，”金发御姐伏在莎拉耳边轻声说，“特~别~大~奖~”
　　
　　说完，她便握住茉伊拉的手，推了一下指针。
　　
　　茉伊拉睁大冰蓝的眼睛。
　　
　　指针在转盘上划过一圈又一圈，最终稳稳停在了那1%的金色光芒上。
　　
　　茉伊拉：……不会这么巧吧？
　　
　　002在她脑海里骄傲地说：“宿主，你也不想想我是什么系统~”
　　
　　哦，咸鱼躺赢系统。
　　
　　茉伊拉还没来得及问这个“特别大奖”是什么，便被一道耀眼的圣光笼罩。
　　
　　茉伊拉：！！
　　
　　她被传送到了恢弘崇高的神殿之中。
　　
　　一截月光色的发梢落入眼底。
　　
　　茉伊拉顺着发丝向上看，圣金纹饰的华丽白袍，遮住喉结的高领，冰冷锋利的下颌线……
　　
　　她对上了一双仿佛盛着宇宙星河，神光流转的眼眸。金色的竖瞳微微拉长，冷漠俯视万物。
　　
　　这双眼睛的存在感是如此之强，以至于让她忽略了那毫无瑕疵的绝美清冷的容颜，也丝毫没有注意到她就在神座之下，距离神明极近的位置。
　　
　　茉伊拉在眼眸深处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是属于天使的那张脸，而是原本的……
　　
　　惊艳与恐惧随着细小的颤栗一同爬上脊背。她和神明对视着，一时间失去了言语。
　　
　　荒谬的感觉浮上心头。
　　——作为一名闯入者，她引起了世界之主的注意。
　　
　　犹如一片异域的茉莉花瓣，误入了猛虎的花园。
　　
　　“冕下，”她尽力保持清醒，“是米拉贝尔大人的抽奖轮/盘，让我传送到了这里，并非有意打扰您……”
　　
　　神座上的人影微垂睫羽，嗓音清冷撩人：“万物皆有定数。”
　　
　　茉伊拉这时注意到她离神座实在是太近了，连忙后退两步，恭谨地低下头，做出聆听神谕的姿态。
　　
　　“过来。”神明薄唇微动，银发如星河流淌在胸前，“我为你赐福。”
　　
　　茉伊拉下意识问：“您的施法距离这么短吗？”
　　
　　光明神的瞳孔微微收缩，俊美的脸颊仿若霜雪。祂优雅起身，纹饰繁复的长袍下摆落入茉伊拉的视野。
　　
　　“不，”低缓悠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是你站得太远了。”
　　
　　




2.  Chapter 2   吸引

　　
　　茉伊拉难以置信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幕。
　　
　　一只修长清冷的手闲闲抬起，华美的袍袖沿着线条分明的手腕垂落，圣金花纹折射出朦胧柔光。
　　
　　洁白如玉的掌心在半空停留片刻，抵上了她的前额。
　　“作为赐福的代价，我会查看你的记忆。”轻柔而危险的声音。
　　
　　茉伊拉无法接受被查看记忆，大不了就一道神罚把她劈回去吧——
　　她一把抓住光明神的手腕，将祂的手扯到一旁，睁大眼睛，抗议地直视着神明灿金的双眸。
　　
　　光明神却未动怒，或者说没有任何事能挑动祂的情绪。祂朝茉伊拉淡淡地点了点头，绝美的容颜圣洁无暇：“我尊重你的选择，但请先放开我的手。”
　　
　　002遗憾地说：“宿主，神明的‘赐福’可以让你进阶为大天使。而且，祂已经知道了你的来历，让祂看看也没什么……”
　　
　　茉伊拉没理会系统。
　　她此刻还拉着光明神的手腕没有松开，意识到这一点后，掌心仿佛过电般轻颤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神明的脉搏沉静而有力地跳动着，在她的指尖。
　　
　　光明神安静地凝视着她。
　　金色竖瞳比起人类更像是野兽，在禁欲的冷漠中呈现出某种极具耐性的侵略感。
　　
　　——她闯入了祂的领地。
　　——祂想将她撕开，研究她的构造，抑或是拆吃入腹。
　　
　　但同时，祂又保持着完美的耐心和温柔。
　　等待她主动坠入陷阱。
　　
　　茉伊拉松开神明的手，想要后退，想离开这座神殿。
　　想逃离祂的阴影……
　　
　　玫瑰窗洒下斑驳圣光，落在天使洁白的羽翼上。
　　
　　但没等她走出多远，刚松开的那只手便又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似乎对我有误解。”祂说，“我并不在意你的来历。”
　　
　　茉伊拉一怔。
　　
　　神明的五官在光中有种不可思议的美。
　　
　　“既然这个世界没有排斥你，”祂垂下长睫，仿佛笑了一下，“我会爱你，包容你，怜悯你，忍耐你，一如这世间万物。”
　　
　　祂注视着她的眸光是如此认真，尽管茉伊拉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指男女之间的情/爱，心脏却不可避免地、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当这个俊美无俦的男人用圣父般的表情，说出这样的话语时，她发现已经陷入祂的逻辑，无法再抗拒那耀眼的光芒。
　　
　　“我为刚才的事情向你道歉。”光明神嗓音冷淡，“从没有人会拒绝我，这让我反思，可能使用了错误的方式。”
　　
　　茉伊拉摇了摇头，光明神是她上司的上司，她还想在天界待下去，当然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情就和祂计较。
　　
　　“那么，静候汝之祈祷。”
　　祂拢了拢垂在肩头的银发，转身走向弥散着圣光的神座，白袍勾勒出劲瘦的腰身，修长笔直的双腿裁碎光影。
　　
　　茉伊拉多看了一眼，在光明神回眸之前退出了神殿。
　　
　　阿萨瑞尔等在神殿的门口，看到茉伊拉之后，金发的大天使立刻提起她的翅膀，边飞边打听：“怎么和冕下待了这么久？”
　　
　　茉伊拉：……总不能说进行了一番友好的交流吧。
　　
　　看到她迟疑，阿萨瑞尔没再追问：“今天难得休息，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人界逛逛？”
　　
　　茉伊拉下意识就想拒绝，话都已经到了嘴边。
　　——在原书中，原主堕落的原因，就是和阿萨瑞尔之间，产生了天使不该有的爱情。
　　
　　002却在这个时候说道：“宿主，您触发了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任务：拯救未来的光明圣女，索菲娅。]
　　[奖励：10000金币。]
　　
　　在金币的诱/惑下，茉伊拉立即改口：“……好呀。”
　　
　　“想去哪儿？”阿萨瑞尔好心情地问。
　　
　　茉伊拉悄悄问了002索菲娅所在的位置，提议道：“去人族的王城转转吧。听说今天人界也举行了盛大的庆典，还有很多美食，比我们这里热闹多啦。”
　　
　　阿萨瑞尔抬起手摸了摸俊美的下颌线：“嗯……不错的主意，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说完，他便抓着茉伊拉的翅膀，纵身跃下云层。
　　
　　“阿萨瑞尔大人，您可以放开我吗？”
　　茉伊拉想自己飞一下试试，总不能每次出行都用这个姿势吧。
　　
　　“也是，”阿萨瑞尔点了点头，“现在不赶时间了。”
　　说完，金发天使松开拎着茉伊拉翅膀的修长手指，就像走在路上牵手时松开手一样随意。
　　
　　茉伊拉：！！
　　
　　第一次飞，一时没掌握好平衡，翅膀都没来得及张开，她从半空中掉了下去！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层层云雾在眼前拨开，心跳快得几乎要坠出胸腔。
　　“光明神保佑……”大概是入乡随俗，她下意识祈祷起来。
　　
　　*
　　
　　阿萨瑞尔一拍脑袋，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件错事。
　　他正想追下去，却被一道纯净的圣光拦住了。
　　
　　*
　　
　　茉伊拉还不能很好地把握方向，但在下坠了一段距离之后，总算学会了张开翅膀，减缓坠落的速度。
　　
　　她银白的发丝被风吹乱，衣衫也不太整齐，整个天使看起来狼狈极了，而下方则是一望无际的湛蓝海面。
　　
　　——至少不会摔死了。
　　
　　茉伊拉并不怪阿萨瑞尔，毕竟这是她自己要求的。经过这次“历练”以后，她也掌握了不少飞行的要领——正如雏龙出生后会被母亲丢下山崖，在生死关头蜕变为天空的君主。
　　
　　但折腾了这么一场，力气也已经耗尽，只能先滑翔到附近的海岛上再做打算。
　　
　　就在这时，她的翅膀又被人提了起来。
　　
　　茉伊拉气鼓鼓地回头：“阿萨瑞尔……”
　　
　　对上的却是一双流淌着细碎微光的金眸。
　　
　　茉伊拉很自然地切换表情：“冕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光明神带着茉伊拉降落到附近的海岛上，才冷淡地开口：“听到了你的祈祷。”
　　
　　茉伊拉想了想，她情急之下那句“光明神保佑”，就相当于是“老天保佑”。比起向神明祈求，更像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
　　
　　但这话可不敢让光明神知道。
　　
　　她仰起头，用冰蓝色的眼眸虔诚注视着神明：“冕下，您是救赎我的光芒。”
　　
　　光明神的眉尾不着痕迹地抽动了一下：“……嗯。”
　　
　　空气陷入一瞬间的静默，海鸥鸣叫着从头顶飞过。光明神随意找起话题：“你要去人族王城？”
　　
　　茉伊拉点点头：“和阿萨瑞尔大人约好了，去参加人界的庆典。”
　　
　　“我带你去。”
　　
　　“阿萨瑞尔大人呢？”茉伊拉有些不放心，怕天使找不到她会担忧。
　　
　　光明神冷漠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重要。”
　　
　　神明都这么发话了，茉伊拉自然无从辩驳，便看着光明神在虚空中打开了一道神圣庄严的传送门，优雅地向她做出邀请的姿势。
　　
　　“您也去吗？”茉伊拉将半个身体探入传送门，双手扒着门的边缘，露出半只翅膀和一个脑袋，可可爱爱地注视着光明神。
　　
　　“……嗯。”光明神面无表情，“命运给了我启示，去拯救未来的圣女。”
　　
　　茉伊拉微微眯起眼睛。
　　原来他们是去做同一个任务的。
　　
　　在原书中，光明圣女索菲娅，被恶毒继母卖到了公爵家当女仆。公爵的儿子看上了她的美貌，想要侵/犯她。
　　身陷绝境之时，索菲娅觉醒了圣光之力，一记“神罚”劈过去，让公爵之子半身不遂，她也因为天赋强大被教廷带走成为了圣女。
　　
　　原书中的那道“神罚”，是正好路过的一位天使补上的。刚觉醒的索菲娅，还没有那么强的实力。
　　
　　系统的意思是，由茉伊拉来补上这一记神罚，推进剧情的发展。
　　没想到光明神也预见到了这件事情。
　　
　　茉伊拉倚在传送门上，朝银发神明伸出一只手：“一起吗？”
　　
　　神明撩起长睫，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却将修长手指递入她的掌心。
　　
　　“抓紧一点。”祂整理了一下长袍的领口，迈开长腿踏入传送门，“星辰风暴期传送不够稳定，别让我回头找你。”
　　
　　掌心触感清冷，茉伊拉连忙将手攥紧。
　　“您等等我……”
　　
　　她这话一出，光明神还真的停了下来，光门中露出一只洁白如霜的手腕。
　　
　　茉伊拉将眼神从那只过分漂亮的手上移开，跟着踏入传送门中。
　　
　　出来的时候茉伊拉差点吐在原地。
　　
　　好像身体被打碎成无数片，在密闭的罐子里摇晃了几百遍，又重新组合在一起。
　　
　　她脚步虚浮，差点跌倒在幽冷阴暗的街巷中。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腰肢。
　　
　　她收拢羽翼，顺从地倚在那个人的身上。他的肩膀很宽，发丝间带着清冽的松木香，薄薄一层胸肌随着呼吸和缓起伏。
　　
　　“冕下……”她连忙站稳，想要松开他。
　　
　　“叫我艾兰纳斯。”他低哑耳语，金色的眼眸在暗巷中闪烁着冰冷的磷光，“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暂且变成人类的艾兰纳斯，倒没什么偶像包袱，反手便握住茉伊拉的手腕，躲避在更深处的小巷中。
　　
　　一辆装饰着奇美拉纹章的马车，迅速从街巷中驶过，溅起阴沟里的污水。
　　002说：“那就是公爵府的马车！”
　　
　　两座建筑物之间，暗无天日的狭窄小巷里，茉伊拉同艾兰纳斯的身躯紧紧相贴。
　　
　　她倚在他的胸口，如同被美杜莎石化的雕像。
　　
　　心跳的声音宛如擂鼓一样急促，呼吸着的仿佛不是空气，而是纯净热烈的圣光，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烫。
　　而该死的是，她听见他的心跳也变得很快。
　　
　　时间在这一刻漫长如永恒。
　　
　　“人类会在相互吸引时产生荷尔蒙。”艾兰纳斯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祂垂下眼眸，自上而下凝视着她美丽的脸颊，“你认为，这样的设计是成功还是败笔？”
　　
　　茉伊拉忽然想起，她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创造万事万物的神明。
　　
　　“是败笔。”她声音清晰地回答，“我对您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为我失败的设计而致歉。”艾兰纳斯声音优雅，仿佛一位高贵的绅士，“请忘掉这件事吧，让我们离开这里。”
　　说完，银发美人迈开长腿，举步朝暗巷外走去，他周身仿佛自带圣光，污秽的泥泞无法沾染他一丝一毫。
　　
　　茉伊拉忽然说：“您也被我吸引。”
　　
　　银发的身影停在了原地。
　　
　　“身为人类的我。”他强调。
　　
　　




3.  Chapter 3   光辉

　　
　　茉伊拉隐藏起翅膀，将头顶的光环取下，和光明神一起挤在狭窄的房梁上。
　　
　　在阴暗蒙尘的空间中，银发神明仿佛一抹清冷纯洁的微光，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若是让虔诚的信徒看到这一幕，只怕要当场信仰坍塌。但房梁上的两人却恍如未觉，只是垂眸注视着房间下方的景象。
　　
　　一位金发碧眼的少女，穿着粗布短袍，扎着头巾，正在打扫房间。即便是这样的打扮，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还有着雀斑和汗珠，也无法减损她的美貌，反而更有一种纯净质朴的活力。
　　
　　就在这个时候，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响了。
　　
　　一位穿着贵族礼服的少年走了进来，他身形高大，长发在肩后束成一缕，腰间佩戴着装饰宝石的华丽刺剑。
　　
　　“少爷。”索菲娅立即低头向这位公爵之子行礼。
　　
　　贵族少年玩味地打量了她一眼，他仿佛早有预谋，病态的潮红浮现在苍白扭曲的脸颊上：“今天下午你不用干活了，陪我玩玩。”
　　
　　门在贵族少年的身后“啪”地一声关上，他一把扯掉了索菲娅的头巾，黄金般耀眼的长发在脸颊两侧散开，更衬出少女秀美的容颜。
　　
　　索菲娅尖叫一声，想要后退，两只手腕却被贵族少年单手抓住了，他用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冷冷地开口：“如果你还想在公爵府待下去，最好识时务一点，好好侍奉我。”
　　
　　眼泪盈满了索菲娅湛碧的双眸，她摇了摇头，脖颈却被贵族少年给掐住了。
　　
　　房梁上的茉伊拉指节微微发白，圣光凝聚在掌心就要劈下去——在系统的帮助下，她“回忆”起了使用神术的方法。
　　
　　就在这时，一只清冷的大手覆上她的手掌，摁灭了她手心的光芒。
　　
　　她谴责地看向艾兰纳斯。
　　
　　银发神明的声音在耳边淡淡响起：“再等等。”
　　
　　作为炮灰，这个贵族少年根本不把仆人当人，索菲娅胆敢拒绝他，更是激起了他的怒火。
　　他单手捏住她的脖颈，将瘦弱的少女提在半空，等待着她的求饶。
　　
　　“神啊……请您，救救我……”
　　索菲娅脸色苍白，呼吸困难，清透的碧眸中却仿佛闪耀着光芒。
　　
　　在绝境中产生的信仰之力，在她的身周爆发出一道圣光，将贵族少年掀翻在地。
　　
　　贵族少年睁大了眼睛，慌忙站起来，拔出了随身佩戴的刺剑。
　　“你、你是女巫！我要惩治你！”
　　
　　“不，”刚才那一击消耗了大量的精神力，索菲娅脸色煞白地后退，“是神明听见了我的祈愿。”
　　
　　贵族少年只相信自己的判断，提起剑便朝索菲娅刺去！
　　
　　就是现在！
　　茉伊拉正要按照原书的剧情出手，让这个贵族少年后半生都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一股柔和的圣光，抚平了她内心的急躁和担忧。
　　
　　她身侧的光明神，漫不经心地抬起冷白指尖。
　　
　　一支圣光利箭凭空浮现，贯穿了贵族少年的前额，他的身躯随之被掀翻在地，在刺绣地毯上流下令人作呕的红白纹饰。
　　
　　索菲娅注意到异变，却克服了恐惧，向房梁上方看去。
　　——觉醒了神术天赋的她，对圣光元素的波动有着敏锐的感应力。
　　
　　但落入她视野中的，只是一片飘落的纯白羽毛。
　　
　　“走。”艾兰纳斯的背后生出绵软洁白的羽翼，将茉伊拉包裹在内。
　　
　　为了避免行踪透露，来不及打开传送门，他只能以肉身抗衡空间乱流，进行传送。
　　因此，才极为罕见地展现出翅膀，裹住了天使那过于脆弱的身体。
　　
　　结束了传送之后，茉伊拉差点一口吐在艾兰纳斯洁白的长袍上。
　　
　　“您也有翅膀……”望着消散在虚空中的羽毛，茉伊拉想起被羽翼包裹的柔软触感，“比天使的更大更漂亮。”
　　
　　艾兰纳斯沉默少顷：“不是这么比的。”
　　
　　“对不起，我不该用天使和至高无上的您来比较。”
　　
　　艾兰纳斯淡漠地移开眼神：“唯独你说出这种话，让我觉得违和。”
　　
　　茉伊拉想起刚才的事情：“您杀了那个人类……我原本以为悲悯仁慈的您不会这么做。”
　　
　　“清除垃圾。”艾兰纳斯的眸中没有任何憎恶的情绪，仅仅从审美的角度解释，“画作上飞了一只苍蝇，你会怎么做？”
　　
　　“伟大的艺术家可不会和苍蝇动手。”茉伊拉不由失笑，“不过，挺解气的。”
　　
　　艾兰纳斯掀起长睫，用流转着微光的神眸瞥了她一眼。
　　“你本来和阿萨瑞尔约好了要去哪？”
　　
　　茉伊拉微怔了一下，如实答道：“去参加人界的光明祭典。”
　　
　　“那么走吧。”
　　他带着她走出幽暗的街巷。
　　
　　人群的喧嚣伴随着灿金色阳光，冲击着茉伊拉的感官。
　　
　　大理石铺成的广场上，圣堂武士银白的盔甲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们身披纯白战袍，胸前饰有金色的太阳徽记，正迈着整齐划一的脚步，护送着朝人群泼洒圣水的主教。
　　
　　人们戴着月桂编织成的花冠，欢庆着神国建立的纪念日，对那个精神世界的国度充满了憧憬。
　　
　　商人们更是嗅到了商机，售卖花冠、糕点、饮品的摊贩就藏在广场的角落。
　　
　　看见茉伊拉盯着糕点摊看，艾兰纳斯不由失笑：“去那边走走？”
　　
　　“是你说的，”茉伊拉作出不在意的模样，主动牵起了银发美人的衣袖，“我们过去吧~”
　　
　　去另一边要横穿整个广场，人挤着人，艾兰纳斯又一副矜持的模样，等到挤过去的时候，茉伊拉整个天使都要废了。
　　
　　她坐在蔷薇花坛的边缘，白皙的脸颊染上薄薄的红晕，轻柔的喘/息声淹没在广场的喧闹声中。
　　
　　远远看去，少女的容颜比身后的蔷薇还娇艳美丽。
　　
　　一位热情的信徒走过来，赞美道：“您美得像一位天使！这是我的花冠，送给你！”
　　
　　茉伊拉朝那位信徒道了声谢，便接过花冠戴在了头上。
　　
　　银白如月光的发丝被花冠点缀，更显得明快华丽，恍若色彩和谐的油画。在阳光的映照下，少女的指尖洁净到近乎透明，慵懒地插入发间梳理着柔顺的发梢。
　　
　　——即便是神，也会为这样的造物而着迷吧。
　　
　　“茉伊拉。”
　　艾兰纳斯空灵典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高大的身影遮住了落在茉伊拉身上的阳光。
　　
　　简单明快的音节滚动在他的舌尖，便如同尘世最悦耳的音符。
　　
　　茉伊拉抬起头，才发现艾兰纳斯刚才短暂地不见了踪影。回来的时候，他手中已经多了一串冰蓝色的糕点，以及刚编织好的花冠。
　　
　　“给你的。”艾兰纳斯冷淡地将糕点递过去。
　　
　　“谢谢。”茉伊拉轻声说，眼神却落在了银发美人另一只手里的花冠上。
　　——那也是给她的，神明不需要这样的东西。
　　
　　艾兰纳斯的衣袖动了动，将花冠藏在了背后。
　　
　　茉伊拉仰头盯着他看。
　　
　　艾兰纳斯垂下睫羽，将眸光移向另一边。
　　清浅的阳光落在他俊美的脸上，勾勒出朦胧清冷的轮廓。他的眼睫实在是太长了，在琥珀色的眸底投下影影绰绰的光斑。
　　
　　“我想要那个，”茉伊拉说，“拿我的这个和你换。”
　　
　　说完，她便摘下头顶的花冠，小心翼翼地在花坛上站稳，戴在了银发美人的头顶。
　　
　　淡金与碧绿交织的花冠，装饰在艾兰纳斯的银发间，让他看上去如同圣堂的雕像一般神圣完美。光明教廷里就封存了这样一座雕塑，头戴桂冠身披白袍的世界之主，温和而怜悯地注视着掌心的星辰。
　　
　　艾兰纳斯温和地笑了笑：“歪了。”
　　
　　“你没看见怎么知道？”茉伊拉连忙将桂冠扶正。
　　
　　“不需要看。”说话间，世界之主已经将白玫瑰花冠放在了茉伊拉的头顶，还故意戴歪了。
　　
　　他没有提醒她。
　　
　　茉伊拉没发现头顶的花冠歪了，她想从花坛的边缘跳下去，但刚才站的位置，已经被拥挤的人群填满了。
　　
　　艾兰纳斯疏冷地瞥了她一眼：“到我背上来。”
　　
　　茉伊拉脸颊一红：“……不要。”
　　
　　银发美人侧过身，朝她伸出一只手臂：“上来。”
　　
　　宽大袍袖上的金丝纹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更衬得那只手修长素净。
　　
　　“您还是转过去吧。”茉伊拉说。
　　
　　他身上有种牵动人心的光耀和脆弱感，仿佛神龛上清冷易碎的雕像，总觉得很容易就会把那只手臂压断。
　　
　　而且……她害怕离他太近。
　　
　　艾兰纳斯掀起盈满光辉的睫羽，仿佛笑了一下。
　　
　　




4.  Chapter 4   路过

　　
　　回到神国之后，茉伊拉看向匆匆赶来的阿萨瑞尔，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没跟你说一声就……”
　　
　　“别别，”金发的大天使连忙摆了摆手，“应该道歉的是我才对，不该没注意到你的状况，就松开手……”
　　
　　“再这样道歉下去，天都要黑啦。”茉伊拉看了一眼远处紫罗兰色的天幕，纯白的浮空之国被夕阳抹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边。
　　
　　天使没有“用餐”的概念，茉伊拉回到寝殿之后，便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发呆。
　　“别说打游戏看电影了，‘我’的房间里连本小说都没有……”照明神术的光芒下，银发天使怔怔地望着头顶的浮雕和壁画，“娱乐项目也太匮乏了。”
　　
　　眼前浮现出艾兰纳斯那张绝美的脸，和……他去给她买的那一串糕点。
　　
　　茉伊拉摇摇头，驱散了思绪。在外面跑了一天，她很快便合上眼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茉伊拉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她飞快地套上白袍，用清洁神术打理了一下仪容之后，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阿萨瑞尔大人……”天使还带着些许倦意的眼眸里，氤氲着冰蓝色的迷雾。
　　
　　阿萨瑞尔宠溺又无奈地瞥她一眼：“最近你总是迟到啊……不过看在昨天你救了圣女的份上，就原谅你了。”
　　
　　茉伊拉眨了眨眼睛：“你知道了？”
　　
　　“冕下亲自下达的神谕，人族教廷可不敢懈怠，今天一早就为索菲娅安排了圣女就任仪式。”阿萨瑞尔解释道，“不过，这也意味着我们的工作要变多了。”
　　
　　“为什么？”
　　听到“工作”这个词，茉伊拉本能地感到恐惧，说好的到异世界就可以咸鱼了呢！
　　
　　“你忘了么？”阿萨瑞尔耐心解释，“冕下可不会亲力亲为地回应信徒的祈祷。圣女的加冕礼上，信徒的祈祷数量肯定爆炸增长，这就需要我们来加班加点处理了……欸，茉伊拉，你怎么飞得有点不稳，小心别摔着啊……”
　　
　　茉伊拉被阿萨瑞尔拖到了一座华丽宏伟的宫殿中。
　　
　　已经有好几位天使坐在办公桌前，开始回应信徒的祈祷。看到阿萨瑞尔以后，他们立刻起身鞠躬：“阿萨瑞尔大人。”
　　
　　阿萨瑞尔摆了摆手，示意天使们坐下，带着茉伊拉来到了二楼。
　　
　　“我不用和他们一起吗？”茉伊拉问。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副手。”阿萨瑞尔随和地说道，“你救了圣女，为光明阵营立了大功，提拔你是应该的。”
　　
　　就在这个时候，房间的门被敲响。
　　
　　“进来。”阿萨瑞尔轻咳了一声。
　　
　　“阿萨瑞尔大人……”门口站着的天使显然是有些怕阿萨瑞尔，“有、有一条神谕。”
　　
　　阿萨瑞尔长眉微挑。
　　
　　“是给您的。”
　　天使飞快地递过来一张羊皮卷。
　　
　　阿萨瑞尔打开羊皮纸，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上面逐渐消散的金色文字。
　　
　　茉伊拉很好奇，但又不敢偷看，只好状似随意地观察着阿萨瑞尔的表情。
　　
　　金发天使相貌极为英俊，漂亮的眉梢却微微蹙起。但在他抬眸看向她时，表情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走吧。”他朝她点了点头，“看来冕下也有这样的想法。”
　　
　　艾兰纳斯的神殿位于天国的高处，圣光氤氲，天使环绕，在晨曦的光芒中有种震撼人心的美。
　　
　　但偌大的神殿中，却只有神座上的光明神，以及半跪在地的阿萨瑞尔，和他身后的茉伊拉。
　　
　　从茉伊拉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神明迤逦垂落的银白色长发，和绣着金边的白袍下摆。
　　
　　比起昨天会对她笑的那个艾兰纳斯，祂显得如此遥远而陌生，神性更多地取代了人性。
　　
　　她听见阿萨瑞尔从神殿告退，这片寂寥庄严的空间中，便只剩下她和光明神。
　　
　　晨光透过彩绘窗格，落在她绵软纯白的翅翼上。
　　
　　“你可以开始工作了。”
　　艾兰纳斯清冷的声音在神殿中回响。
　　
　　——她的确是被提拔了，工作地点还是光明神的神殿，大概是秘书和助理一类的工作吧。
　　
　　“请问需要我做什么？”茉伊拉问。
　　
　　艾兰纳斯沐浴在光中，眯起近乎通透的淡金眼眸，仿佛在临时思考，应该为她指派什么工作。
　　
　　沉吟片刻，祂道：“退下吧，倘若有事我会向你下达神谕。”
　　
　　想起在人界一同躲在房梁上的“交情”，茉伊拉大胆问道：“既然您没有给我做的事情，为什么要……”
　　
　　一声轻笑从神座上传来。
　　“我的天使，你以为，”艾兰纳斯微微抬起眼眸，“我看不到你和阿萨瑞尔堕落的命运？”
　　
　　茉伊拉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原来，祂什么都知道。
　　
　　002这时连忙解释：“宿主，光明神能预知到的只是原书中的剧情，真正的未来谁也说不准。”
　　
　　“您不想看到我堕落。”
　　银发天使仰起白皙柔美的脸颊，仰视着神座上的神明。
　　
　　艾兰纳斯垂下纤长睫羽，华美的容颜冰冷如霜。
　　“你的灵魂如水晶般纯净，不该沾染深渊的黑暗。”
　　
　　这句话原本能触动茉伊拉的内心。
　　但通过昨天的相处，她大概了解了艾兰纳斯的一部分——祂将这个世界当做自己的作品，不允许其中出现无法掌控的音符，过于突兀的色彩，或者，令祂厌恶的东西。
　　
　　想到她堕落之后注定被祂厌恶，茉伊拉便再不允许自己心动。
　　
　　“我会尽量远离阿萨瑞尔。”
　　也会尽量……远离您。
　　
　　艾兰纳斯微微颔首，给了她几个建议：“你可以去图书馆学习神术，或者去人界保护圣女，或者……”
　　
　　“我去人界吧。”茉伊拉听见自己这样说道。
　　
　　*
　　
　　结束了一天的仪式，在信众们面前笑得脸都要僵硬的圣女索菲娅，在卧室的窗前发现了一位银发天使。
　　
　　纯净的星光落在她近乎透明的羽翼和四肢上，柔光勾勒出姣好美丽的线条。她的容颜藏在阴影里，冰蓝色的眼眸却仿佛在闪闪发光。
　　
　　索菲娅睁大了眼睛：“我、我记得您……”
　　
　　茉伊拉微微一笑：“你记得我？”
　　
　　索菲娅认真地点了点头，珍而重之地从怀里取出一片羽毛：“这片羽毛是昨天您留下的，一定是您救了我。而且，您身上的气息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茉伊拉刚想开口解释，脑海里便响起光明神低缓慵懒的声音：“我的天使，你不会透露出我和你一起躲在房梁上这件事的吧？”
　　
　　茉伊拉：……这神死要面子。
　　
　　她只好挠了挠头，朝索菲娅露出笑容：“是、刚好路过啦。”
　　
　　




5.  Chapter 5   不听

　　
　　茉伊拉不想再回天界了。
　　她对那里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了。
　　
　　今天一早，为了感谢她的帮助，索菲娅亲手为她准备了丰盛美味的早餐。
　　
　　比起没有任何食物和娱乐项目的天界，茉伊拉觉得还是人界好。
　　而且……还不用按时上班，只需要保护索菲娅的安全就好了。
　　
　　望着一桌子丰盛美味的早餐，茉伊拉向索菲娅道了声谢，正想动手，却被索菲娅拉住了衣袖。
　　
　　“在用餐之前，我们要先向神明祈祷，感谢祂创造世界，赐予我们食物。”金发碧眸的圣女，率先做出祈祷的姿势。
　　
　　茉伊拉觉得索菲娅已经是狂信徒的形状了。
　　
　　但她现在的身份毕竟是天使，总不能还没有人类虔诚，便也将双手交叠在胸前，向光明神祈祷起来。
　　
　　祈祷的过程，是唤醒灵魂深处的灵性，与精神和理念的永恒国度沟通。
　　一般来说，有明确指向的祈祷会由值班的天使回应，赞美神明的祈祷则会得到自动回复——比如说感觉身上暖洋洋的，疲惫与坏心情一扫而空。
　　
　　‘赞美您，伟大的光明神！’
　　茉伊拉冥思苦想，挤出这么一句祈祷词。
　　
　　[……]
　　脑海中飘过一行省略号。
　　
　　‘这是自动回复吧？’茉伊拉想。
　　
　　[……是我。]
　　
　　‘你是哪一位天使吗？别开玩笑了，我就是随便祈祷一下，萌混过关就好了……’
　　
　　然后她就听到，灵魂深处传来一声低冷的笑。
　　
　　这笑声好像有点熟悉。
　　
　　‘您不会就是光明神冕下吧？’
　　茉伊拉有种不好的猜测。
　　
　　[你向我祈祷，回应你的是我。]
　　神座上的银发神明，漫不经心地用洁白手腕支起下颌。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么？]
　　
　　‘不不不，绝对没有！那就不打扰啦！’
　　茉伊拉连忙切断了灵性联结。
　　
　　恢弘崇高的神殿中，艾兰纳斯微微眯起眼睛。
　　
　　*
　　
　　“茉伊拉大人，您怎么祈祷了这么久？”索菲娅一边为茉伊拉的面包涂抹酱汁，一边问道。
　　
　　茉伊拉抬起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可能是……忽然就受到了那种虔诚的感召，情不自禁地多说了几句吧。”
　　
　　索菲娅认真地点了点头，丝毫不质疑天使的话：“茉伊拉大人说的对，您的虔诚值得我们敬佩。”
　　
　　用完早餐之后，索菲娅作为新任圣女，需要前往王城附近的几个修道院里展现神光。茉伊拉则装扮成随行的修女，暗中保护索菲娅的安全。
　　
　　本以为没什么人敢冒犯光明教会的马车，结果在马车驶过贵族区的时候，却遇到一个碰瓷的。
　　
　　小肚腩肥硕，戴着假发的贵族男人坐在地上哀嚎，裹在白色短筒袜和高跟鞋里的粗壮腿脚在地上乱蹬，鎏金的黑橡木手杖被丢在一边。
　　
　　跟在贵族身后的两位仆人，气愤地指着茉伊拉和索菲娅所在的马车。
　　“什么人！竟敢冲撞公爵大人，还想不想活了！”
　　
　　从蕾丝窗帘后看到公爵面貌的索菲娅，双肩下意识地轻颤了一下。
　　
　　茉伊拉顿时了然，看来这位公爵，就是光明神处死的那位贵族少年的父亲。索菲娅这么害怕，想必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下去看看，你待在这里别动。”茉伊拉在圣女的耳边轻声说道。
　　
　　说完，穿着黑色修女长袍，携带着圣锤和审判之剑的茉伊拉，便面带笑容跳下了马车。
　　
　　看到她手里抄着家伙，两位随从心态上就有些畏惧——公爵一向苛待下人，他们犯不着为了他拼命。
　　
　　公爵自恃身份高贵，谅这个小修女也不敢真的出手伤人，坐在地上冷笑了几声：“马车里的，是新任圣女吧？”
　　
　　茉伊拉冷冷地眯起眼睛：“既然你知道，还敢碰瓷？”
　　
　　此时路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其中还有一些路过的贵族。
　　
　　公爵按了一下头顶的假发，颤抖着手指着茉伊拉身后的马车，一脸凄厉地控诉道：“她不是圣女，是女巫！是踏着我儿子尸骨上位的魔鬼！这魔鬼还想用马车把我撞死，好让我永远开不了口！”
　　
　　围观的人群面色一变，有人问道：“说她是魔鬼，你有什么证据？”
　　
　　公爵冷哼了一声，朝随从吩咐了几句。
　　“你们且等着，我有她是魔鬼的证据！”
　　
　　很快，随从带来了一位中年女人，她一过来便想将索菲娅从马车上拖下来，却被茉伊拉拦住了。
　　
　　“你是什么人？”茉伊拉将圣锤横在面前，冷冷地问。
　　
　　中年女人却越过她，恨恨地瞪着马车里的索菲娅：“我让你侍奉好贵族老爷，你倒好，你倒好……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茉伊拉这下明白过来，这个女人就是索菲娅的恶毒继母。
　　
　　马车里的索菲娅眼角通红，却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您不是我的母亲……母亲不会让我睡在马厩里，不会无休止地打骂我，不会在我一成年就把我卖出去！”
　　
　　女人尖叫了一声，五官扭作一团：“我的索菲娅不会这样顶撞我！她一直温顺听话，任打任骂……一定是魔鬼，是魔鬼附在了她身上，才让她有了这种超乎寻常的举动！”
　　
　　坐在地上的公爵附和道：“如果不是魔鬼附身，一个村姑哪来的力量，杀了我那经过骑士训练的儿子！”
　　
　　茉伊拉冷淡地用剑鞘挡住女人伸来的手臂：“索菲娅觉醒了圣光天赋，是经过教廷认证的。”
　　
　　“魔鬼的力量能蒙蔽凡人！”公爵环视四周的贵族，“诸位，难道你们忍心看到自己的子嗣被随意杀死，任凭贵族的荣耀被肆意践踏？我提议，我们一同向教廷指认这个魔鬼，让教廷还我们一个公道！”
　　
　　贵族们虽然没有明说，但眼神里也对此略有不满——他们拥护王权更甚于神权，不愿意看到教廷独大，不满于杀死一位贵族的“凶手”没有受到惩罚。
　　
　　“哎哟，”公爵一边说，一边捂着自己的腰呻/吟，“这魔鬼还想撞死我喽！”
　　
　　公爵卖力的表演，到底让围观的贵族产生了些许同情心，平时里和他交好的几位，率先附和了起来。
　　
　　茉伊拉不为所动，冷冷地走上前去，用剑尖挑起公爵的下巴。
　　“别装了，你根本没有受伤。”
　　
　　“我、我受伤了！”公爵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却还是嘴硬道，“即便你是教廷的修女，也无权在公共场合对一位贵族……啊啊啊啊！”
　　
　　只见银发修女的掌心绽放出一团纯净的圣光，直接拍到了公爵的脸上。
　　
　　“她、她想杀了我！”公爵害怕得瑟瑟发抖。
　　
　　“不，”茉伊拉摆了摆手指，“这是治愈神术。就算你有伤，现在也已经好了。”
　　
　　公爵瞪大了眼睛：“现在的修女都能使出这种高阶的神术了？”
　　
　　人群中有人说道：“听说至少得为修道院捐上万金币，才能换来一次高阶治疗神术……”
　　
　　“好了，快站起来别挡路了。”茉伊拉拍了拍公爵的肩膀，每一下都让公爵感到剧烈的疼痛，表面上却完全看不出来，“我们如果想杀你，为什么会给你治疗呢？”
　　
　　“我不！”公爵梗着脖子哀嚎，“魔鬼的事情还没解决，今天我一定要在这里讨个公道。”
　　
　　就在这时。
　　一阵风吹了过来。
　　
　　支棱着脖子的公爵，头上的假发随风飘落，露出亮闪闪的秃顶。
　　
　　围观的人们没忍住，嘻嘻哈哈地笑出声来。
　　
　　一道如清泉般纯净的声音，在纷杂的笑声中显得尤为空灵悦耳。
　　
　　“弗瑞德·伯特斯公爵，陛下宣判了你的十二条罪状。其一，在你担任财政大臣其间，谋取私利，损害帝国利益；其二，奸/淫民女……”
　　
　　一道银发及腰的身影，出现在茉伊拉的面前。
　　他圣洁纯净，犹如一道救赎之光。
　　
　　“陛下亲自下令，判处你，死刑。”
　　银发美人手持教典，声音优美如处刑的挽歌。
　　
　　身穿银色盔甲的骑士从他身后涌出，将坐在地上的公爵团团围住。
　　
　　银发美人优雅转身，以手扶肩，朝茉伊拉鞠了一躬。
　　“你好，我是陛下派遣的使者，负责协助打理世俗事宜。”
　　
　　茉伊拉的瞳孔微微扩大：“你是不是叫艾兰纳斯？”
　　
　　艾兰纳斯神圣的金色眼眸深处，仿佛有笑意一闪而过：“不错，没想到修女小姐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我怎么能不知道，你这老谋深算的家伙！’
　　这样想着，茉伊拉的语调还算客气：“感谢使者大人的帮助。”
　　
　　艾兰纳斯却微微挑起眉梢，他上前一步，颀长的阴影将茉伊拉笼罩在内，低柔的耳语氤氲在早晨清冷的空气中：
　　“下次遇到这种事情，直接杀了便是。”
　　
　　‘您比起神更像是个暴君啊……’
　　
　　“我能听见你的想法。”银发美人面色淡然，空灵的声音却沾染少许促狭。
　　
　　‘不、不许听。’
　　
　　“好，不听。”他温和地回答。
　　
　　




6.  Chapter 6   花园

　　
　　索菲娅在修道院的前厅布道时，茉伊拉悄悄溜到青灰色哥特式建筑的后院，盛开着鸢尾和百里香的花园里。
　　
　　微风吹拂盘绕在大理石回廊间的常春藤，影影绰绰的碧叶抖落微光，洒在银发少女霜雪般纯净的睫羽上。
　　
　　她倚在雕花石柱上，闲适地伸了个懒腰。
　　
　　“如果累了可以先回去休息。”
　　空灵淡雅的声音在繁花间响起。
　　
　　“你怎么也在这里？”
　　茉伊拉抬眸看向花影深处。
　　
　　时值春夏之交，花团锦簇，开得繁盛又热烈。
　　身披素净白袍的银发美人，仿佛笼罩在清冷的微光中，存在感极强地占据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我为什么不能？”艾兰纳斯语调温和地反问。
　　
　　茉伊拉被问住了。她走到艾兰纳斯面前，定定地盯着他看。
　　“我本来是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那么我现在就离开。”
　　艾兰纳斯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等。”茉伊拉叫住正要举步离去的银发神明，“我想和您聊聊。”
　　
　　“好。”艾兰纳斯点了点头，“去那边坐吧。”
　　
　　修道院并不是什么享受的地方，后花园里自然没有可供休憩的桌椅。茉伊拉正想坐在回廊的石阶上，却看到——
　　
　　青翠的常春藤在她眼前疯长起来，很快便编织成一对舒适的吊椅，扶手上还点缀着细碎的紫花。
　　
　　茉伊拉的瞳孔微微扩大，这简直像是童话里的一幕。
　　
　　但是问题来了。
　　吊椅在半空，以她的身高好像有点爬不上去。
　　
　　在人界也不太好暴/露翅膀。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低的笑。
　　
　　敏/感微尖的耳朵轻颤了一下，正想回头，一双修长有力的大手从背后托起了她的腰肢。
　　
　　茉伊拉：！！
　　
　　她连忙抓紧半空中的藤条，快速爬到吊椅上，又鼓着脸颊转过身来。
　　
　　回眸去看的时候，哪里还见艾兰纳斯的影子。
　　
　　“我在这里。”
　　身侧传来银发美人温柔随和的声音，他就端坐在她旁边的吊椅上，沐浴着圣洁的光辉，仿佛从未挪动过位置。
　　
　　茉伊拉瞥了他一眼，在那双清冷狭长的眼眸看过来之前，便迅速移开视线。
　　“以人类形态降临的您，似乎和身为神明的您有些不一样。”
　　
　　艾兰纳斯淡淡接过话题：“比如说？”
　　
　　“如果是神座上的您，至少不会恶趣味地用一阵风掀翻公爵的假发。”茉伊拉想起今天早上的事情。
　　
　　“我猜你是想说，不会将你抱起来。”
　　艾兰纳斯慢条斯理地开口。
　　
　　茉伊拉盯了他一眼，愤愤别过脸去。
　　“现在你的可跟神明差远了！”
　　
　　“比起‘神’和‘人’的差距，我更愿意称之为‘创造者’和‘体验者’的区别。”艾兰纳斯声调清冷，声音清晰和缓。
　　
　　茉伊拉居然听懂了。
　　就像游戏策划会亲自体验游戏，对不足之处及时调整优化。
　　身为创世神的艾兰纳斯，也会以化身降临凡人的世界，使其渐趋完善。
　　
　　毕竟，高高在上的视角，无法窥见一个世界的全貌。
　　
　　“所以你是在……”茉伊拉微微眯起清澈的蓝眸，微光落入眼底，犹如海面上的浮冰，“体验什么？”
　　
　　“在体验如何招待来我花园里做客的你。”
　　阳光中，艾兰纳斯朝她眨了眨一边的眼睛。
　　
　　茉伊拉点了点头，这就说得通了——艾兰纳斯一定是担心她这个外来者对祂创造的世界不利，才派出分/身跟着她。
　　“我对这个世界，并不能造成什么威胁，”她深吸了一口气，“您、您不用这样……”
　　
　　毕竟，她是真的不想回去加班啊 _(:3」∠)_ 
　　
　　“即便你毁灭这个世界，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冷淡悦耳的声音随风飘来。
　　
　　茉伊拉看向身侧的艾兰纳斯，他冷峻美丽的侧脸上是近乎漠然的表情。
　　
　　有微风从身旁流过，银白的发梢在二人之间交错而过。
　　
　　茉伊拉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信！”
　　她是不会拆穿他的，毕竟这个神死要面子。
　　
　　艾兰纳斯是真的不在意。
　　但他也没有向她解释的意思——这具摒弃了神性的分/身，有时候会展现出少许恶趣味。
　　
　　——就让她以为自己懂了吧：）
　　
　　艾兰纳斯唇角微勾：“刚刚说到哪了？”
　　
　　“我忘了。”茉伊拉朝他翻白眼。
　　知道艾兰纳斯身上也存在着人性以后，她忽然就没那么怕他了——至少，没那么怕这个神明的分/身了。
　　
　　艾兰纳斯淡淡垂下眼睫：“修女们开饭了，你不过去么。”
　　
　　说话间，花园另一边就传来了索菲娅的声音：“茉伊拉大人，您在这里吗？”
　　
　　*
　　
　　下午又去了另外的修道院。
　　
　　返回教会时已经霞光满天，茉伊拉和索菲娅倚在马车的车厢两边，眼底尽是疲惫之意。
　　
　　茉伊拉随口说道：“好像向光明神祈祷可以消除疲惫。”
　　
　　索菲娅点了点头：“教典上是这样写的。”
　　
　　“但是我连一根指头都不想动，更别说祈祷了。”茉伊拉懒洋洋地开口。
　　
　　索菲娅用清澈的绿眼睛看了茉伊拉一眼，笑出声来。
　　
　　“我说，索菲娅，”茉伊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以后别叫我茉伊拉大人了。”
　　
　　索菲娅点了点头：“确实，被人听见了容易暴/露你的身份，以后、我只在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这么叫你。”
　　
　　“不是这个意思啦。”
　　“好，茉伊拉。”
　　
　　*
　　
　　天色暗去，教堂里亮起点点烛光，照亮了穹顶上神明创世的壁画。天使是最先诞生的种族，庄严的天国是神明赋予他们的居所。地狱是魔鬼的归宿，狰狞的图景令人心生惧怖。人界位于天地之间，在人界的尽头环绕着虚无的深渊，混沌正是从中所生。
　　
　　艾兰纳斯站在束柱的阴影中，银白长发披在肩头。
　　
　　“您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茉伊拉扮成修女，自然也承担了部分事务，夜色已深，她是来给教堂关门的。
　　
　　“你用了肯定句。”艾兰纳斯没有回眸，声音里却仿佛含着笑意，“这是要赶我走。”
　　
　　茉伊拉倒没有否认：“你现在的身份，不是皇帝陛下的使者吗？长时间滞留在教堂里，不太好吧。”
　　
　　艾兰纳斯掀起长睫，淡淡瞥了教堂尽头的神龛一眼。
　　
　　那里耸立着光明神的圣像，祂手捧日轮与星辰，面容悲悯安详。
　　
　　虽然艾兰纳斯没有明说，但茉伊拉却读出了那一眼的意思。
　　‘这是我的教堂。’
　　
　　“好吧，”她点了点头，无意同他争执，“既然是你的教堂，那你晚上就睡在这里吧。”
　　
　　说完抬脚作势欲走。
　　
　　“茉伊拉。”他开口叫住她，声线是一贯的禁欲冷淡。
　　
　　茉伊拉回过头来，露出得逞的表情，主动牵起艾兰纳斯的衣袖：“好啦，跟我走，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7.  Chapter 7   学院

　　
　　月光落在教堂侧面的滴水嘴兽上，万籁俱寂，唯有清冷的脚步声回荡在檐廊间。
　　
　　银发少女拉住白袍神明的手腕，踏着被切割成一条条拱形的月光向前走去。
　　
　　“听说教廷会安排圣女去帝国学院上课，”气氛有点安静，茉伊拉找起话题，“我应该也会跟着过去。”
　　
　　艾兰纳斯闲适地跟在茉伊拉身后，他身高腿长，茉伊拉一路小跑，银发美人却只是保持着优雅的步调行走。
　　
　　“……嗯。”他淡淡回应。
　　
　　夜晚的空气又变得安静清凉。
　　
　　茉伊拉有点想松开艾兰纳斯，尽管隔着一层衣袖，他修长如玉的手腕却印在她的掌心，脉搏微微跳动。
　　
　　而且，刚刚已经是她找的第五个话题了。
　　为什么住处还没有到。
　　
　　“你走错路了。”
　　艾兰纳斯轻声提醒。
　　
　　他们现在所在的是王城的光明大教堂，在庄严恢弘的主殿之后，还有规模不小的建筑群，供神职人员办公生活。
　　
　　这些层叠错落的回廊和塔群，长得太像了。
　　
　　茉伊拉昨天跟着索菲娅熟悉了一遍，这会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再加上还是深夜，更难辨别出正确的路。
　　
　　经过一个拐弯，建筑群到了尽头。锈蚀的精铁栅栏之后，是幽暗连绵的教会墓园。
　　
　　天使感官敏锐，茉伊拉立即察觉到，墓园的另一头有动静！
　　
　　一瞬间无数的鬼故事涌入脑海，茉伊拉连忙拉着艾兰纳斯躲进树丛的阴影中。
　　
　　透过树叶的罅隙，她看到墓园的另一头，升起了点点幽蓝磷火。鬼火间隐约可见一道披着漆黑斗篷的人影。
　　
　　茉伊拉有些紧张，抓紧了艾兰纳斯的衣襟。
　　
　　刚才为了躲藏，二人之间本就距离极近。这样一来，更是如同直接钻进了艾兰纳斯的怀里。
　　
　　银发神明微抬长眉，到底没有推开她。
　　
　　“别怕。”他典雅悦耳的嗓音压低以后，有种说不出的蛊惑，“是来收集材料的黑魔法师。”
　　
　　茉伊拉从艾兰纳斯的怀里探出一只脑袋，打量着远处那道黑影。磷火亮起，照亮了黑影冷峻漂亮的下颌线，半截金发从兜帽的边缘坠出。
　　
　　黑影的手中拿着透明的长颈瓶，他低低地诵念了几声咒语，鬼火便恍如有生命般飞入瓶中。幽蓝色的火焰在梨形的瓶肚里时而亮起，时而熄灭，营造出雷暴般绚丽的景象。
　　
　　收集完磷火以后，黑影连忙将瓶子揣入怀中，低下头匆匆从墓园离去。
　　
　　在黑影和茉伊拉直线距离最近的时候，002忽然向她发布了一个任务。
　　
　　[特别任务：搜集001的碎片。]
　　[任务说明：001陨落后的能量体坠入世间，共有3片。]
　　[任务奖励：每收集一片能量体，奖励50000金币。全部收集完成之后，解锁‘高级控制权限’和‘真相’。]
　　
　　茉伊拉微微眯起眼睛。
　　‘你现在才发布这个任务，是不是代表着其中一块碎片和这个魔法师有关？’
　　
　　“是的宿主。”002在脑海中答道。
　　
　　‘是那些鬼火吗？’茉伊拉问。
　　
　　“不是，”002说，“能量波动的源头在他身上。”
　　
　　‘我明白了。’茉伊拉说，‘在不危及生命的情况下，我会尽力完成这个任务。’
　　
　　和系统对话完之后，茉伊拉发现艾兰纳斯正垂眸凝视着她。
　　
　　月光透过树影，落在他圣洁无暇的脸颊上。
　　
　　她被看得有些紧张，又担心艾兰纳斯发现系统的存在，连忙拉了拉他的手。
　　
　　这次没有隔着衣袖。
　　
　　清冷修长的手指被她紧紧攥住，掌心的温热让指节轻颤了一下。
　　
　　“还怕么。”银发美人声音柔和。
　　
　　我怕的应该是你才对。
　　茉伊拉忧郁地看了一眼魔法师远去的背影，拉着艾兰纳斯转身就走。
　　
　　她刚才已经尽量记住魔法师的容貌和身形特征，下次见面有八成的把握认出来。
　　
　　*
　　
　　这位夜闯墓园的魔法师，还真被茉伊拉遇上了。
　　
　　陪圣女一起进入帝国学院以后，茉伊拉没像索菲娅一样选神术课，而是选了黑魔法课。
　　
　　继承了原主的能力之后，茉伊拉对神术的掌握，已经称得上精通，但攻击手段还有所缺乏。
　　黑魔法以诅咒、杀戮、阴人而臭名昭著，别的不说，攻击力是真的强。帝国学院里遭到投诉最多的就是黑魔法系，若不是陛下和贤者大人一力担保，只怕早就被取缔了。
　　
　　踩着点赶进黑魔法教室，茉伊拉发现了一位似曾相识的家伙。
　　
　　他穿着白底金边的华丽制服，半长的金发打理得十分漂亮，身上的气场很强，和那天晚上偷偷摸摸的模样完全不同。
　　
　　金发少年坐在最后一排，单手撑着冰冷俊美的下颌，没人敢坐在他的旁边。
　　
　　茉伊拉走过去，坐下，摊开书，一气呵成。
　　
　　少年横过狭长的蓝眼睛，淡淡看了他一眼，便厌倦地移开眼神。
　　
　　前排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
　　“这个新同学是谁，她怎么敢坐到西泽殿下的身边？”
　　“我真怕殿下一个魔咒把她……”
　　
　　金发少年不耐烦地轻咳一声。
　　
　　教室里立刻安静到了极点。
　　
　　半刻钟后，导师姗姗来迟，讲解起黑魔法的进阶理论。
　　
　　茉伊拉没听懂。
　　西泽根本没听。
　　
　　茉伊拉戳了金发少年一下：“你怎么也不听？”
　　
　　“这太基础了。”西泽冷冷地说，“还需要听？”
　　
　　“那我们来下棋吧。”茉伊拉在纸上打出方格，“我教你下五子棋。”
　　
　　西泽不感兴趣地别过脸。
　　
　　茉伊拉就趴在桌上，自己和自己下棋。
　　——黑魔法的进阶理论她现在听不懂，改天去图书馆找本基础理论看看再说，倒也不急于一时。
　　
　　很快小殿下的视线便被吸引过来。
　　“你怎么不下了。”
　　
　　“啊，我刚刚在想，作为插班生该怎么追上你们学习的进度。”茉伊拉随口说道。
　　
　　“你陪我下棋，我帮你想办法。”西泽淡淡道。
　　
　　“好呀。”
　　
　　西泽“哼”了一声：“我执黑子。”
　　
　　“为什么？”
　　
　　“我讨厌白色。”西泽颇为少年心性地说道，“喂，别发呆了，该你了。”
　　
　　*
　　
　　茉伊拉没想到，西泽给她找的补习老师，居然是帝国学院里的大贤者。
　　
　　“这也未免太过兴师动众了。”茉伊拉有些不好意思，她原本打算让西泽给她推荐几本资料书就可以了。
　　
　　西泽倒无所谓：“贤者大人是皇室顾问，会给我这个面子的。”
　　
　　茉伊拉歪了歪头。
　　
　　“你不会不知道吧？”西泽抿起削薄唇线，叹了口气，“我是帝国皇位的继承人。”
　　
　　“真厉害。”
　　
　　西泽从银发少女的眼中完全看不出一点尊敬的意思，那句“真厉害”听上去更像哄小孩。
　　
　　但他也没那么在意阶级差异，只是冲着她淡淡点了点头：“贤者塔到了。”
　　
　　茉伊拉抱紧了手中的一叠书，决定努力表现，别让贤者大人失望。
　　
　　迎接他们的是贤者塔里的元素生物仆从，西泽交涉了几句，元素生物便去楼上通报，返回时用冷冰冰的机械腔调回答：“贤者大人知道了。茉伊拉留下来就好，殿下请回。”
　　
　　皇储的时间宝贵，西泽还等着回去用磷火做实验，能为茉伊拉做到这种地步，已经称得上热心肠了。他挥手同她作别，快步朝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直到西泽离去，旋转楼梯上才走下一位禁欲清冷的银发美人。
　　
　　那张脸茉伊拉再熟悉不过了。
　　
　　“你、你不是陛下的使者么？”茉伊拉难以置信，“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帝国学院是皇室开办的，有一个传统就是，”艾兰纳斯眉眼微敛，端庄而又圣洁，“每一代的贤者都会担任皇帝的特使。”
　　
　　“来吧，”他抽出讲义，戴上银链眼镜，“让我看看哪个知识点你还没理解。”
　　
　　茉伊拉感到恐惧。
　　您是光明神，怎么能教黑魔法呢！
　　
　　




8.  Chapter 8   魔法

　　
　　“魔法和神术有本质上的区别。”
　　银发神明缓缓说道，他俊美的脸颊藏在傍晚的阴影里，发梢染上浅淡余晖，水晶镜片的边缘流转着朦胧的微光。
　　
　　正以手托腮，认真注视着他的少女低下头来，将羽毛笔尖在泛着淡淡植物清香的龙血墨里蘸了一下，快速地在羊皮纸本上做下手记。
　　
　　“神术依托于对…我的信仰而存在，信仰越虔诚，所能施放出的神术也就越强大。”艾兰纳斯稍顿了一下，“魔法则立足于世界本质的规律。”
　　
　　“即便身为神明，我也更欣赏魔法运作时的美学。与它精密严谨的术式结构相比，神术更像是对神明拙劣的模仿，充满了精神上的偏执与迷狂。”
　　
　　“对于您的模仿？”茉伊拉不解，“可您才是这个世界的本质。”
　　
　　“我并不是最初诞生的。”
　　艾兰纳斯漫不经心地说。如果有一位牧师在这里，定会惊诧到怀疑人生——这与光明教义截然不同。
　　
　　茉伊拉微微睁大眼眸。
　　“我以为创世神，就是创造这个世界的神。”
　　
　　“你说得没有错。”
　　艾兰纳斯坐在茉伊拉的对面，琥珀色的眼眸清透柔和，似乎毫不在意这样的说法会减损他身上的神性。
　　
　　艾兰纳斯的声音很轻：
　　“在我苏醒之前，混沌就已经存在了。”
　　“我在混沌中创造世界，维持着微妙的秩序与平衡。”
　　
　　“这么说，您是从混沌中所生的。”
　　茉伊拉想起之前在教堂里看到的壁画，人界宛若星辰间的孤岛，周围则环绕着永无尽头的深渊。
　　
　　“不错。”
　　艾兰纳斯微微颔首，戴着纯白手套的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从某种意义上讲，魔法与我走的正是同样的道路——构建秩序，追寻真理。”
　　
　　茉伊拉总结：“你欣赏有序的美。”
　　
　　银发美人薄唇微勾，没有否认茉伊拉的话。
　　“比起其它派系的魔法，黑魔法更讲究毁灭性的杀伤力。这也导致它偏向混沌一侧。”
　　“其实，我更倾向于教导你炼金术、仪式魔法和元素魔法。”
　　
　　茉伊拉点了点头。不得不说光明神教她黑魔法这件事，确实有点违和。
　　
　　“不过，既然学习黑魔法是你的意愿，”艾兰纳斯垂下长睫，打开了面前的讲义，“我会满足你。”
　　
　　茉伊拉正想开口说点什么，一根被白绸手套包裹的手指便竖在她的唇上。绸缎质感极好，微凉而光滑，轻柔地触碰到她的唇珠。
　　
　　茉伊拉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那么就先从最基础的术式讲起。”
　　身为神明，艾兰纳斯具有凡人罕有的好脾气和耐心——即便从未接触过魔法的茉伊拉什么都不懂，他也不会感到不耐烦，而是从最基础的地方讲起，还会亲手施展与光明属性截然相反的黑魔法为她演示。
　　
　　结束补课以后，天色已暗，点点星辰如钻石般闪耀在幽深天幕上。
　　
　　“冕下要和我一起去吃晚饭吗？”茉伊拉客气地问，“或者我也可以去买一些过来。”
　　
　　艾兰纳斯不感兴趣地摇了摇头。
　　
　　好吧——茉伊拉决定先回宿舍再说。
　　
　　她和索菲娅住一间宿舍，回去的时候索菲娅已经将晚餐做好了。
　　“准备了两人份的晚餐，希望你不会感到冒昧。”金发少女解开围裙，眉眼弯弯。
　　
　　望着一桌子的美食，茉伊拉的眼睛仿佛变成了星星：“怎么会，索菲娅你太棒啦！”
　　
　　茉伊拉总算明白，这本书的名字为什么叫《身为圣女的我真不是万人迷，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干饭人》。不出意外的话，索菲娅还会用美食征服龙族、精灵、人鱼、矮人、兽人，未来还将在大陆上开设连锁美食店。
　　
　　吃饭的时候，茉伊拉热情地朝索菲娅提议，可以先在学院里开一家店。
　　
　　“这的确是我的兴趣。”索菲娅脸颊一红，“但我手头有些…拮据。虽然如今已经是圣女了，但教廷也只为我提供了学费和日常开销……开一家店需要的金币可不是小数字。”
　　
　　茉伊拉前段时间刚因为完成了[拯救圣女]的任务，得到了系统10000金币的奖励。
　　她当即决定为索菲娅提供启动资金。
　　
　　不论是茉伊拉，还是索菲娅，都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做出决定之后，便立即着手筹备起来。
　　
　　索菲娅负责原材料的采购和食物品类的开发，茉伊拉则负责为美食店选址装修。
　　
　　这天是周末，初夏的阳光落在银白少女柔美的脸颊上，显得有些红扑扑。茉伊拉给自己施展了一个清凉魔咒，拿着表格朝学生会的方向快步走去。
　　
　　作为统筹协调学院事务的组织，学生会占据了一整座建筑，远远看上去就像漆黑威严的古堡。
　　
　　装饰着繁复浮雕的对开大门半敞着，这里算是公共区域，茉伊拉便直接走了进去。
　　
　　大厅里阴森幽寂，华丽的枝形吊灯上闪烁的不是烛光，更像是某种幽蓝的磷火。周围的墙上装饰着幽暗神秘的画框，画框里密封着蝴蝶、植物和骨骼的标本。脚踩在厚重的刺绣地毯上，甚至连回音都没有。
　　
　　如果不是提前查过，学生会的办公室的确就在这栋建筑里，茉伊拉还以为误入了哪个吸血鬼的古堡。
　　
　　一阵阴风拂过，她莫名有点虚，连忙捏了一个照明神术在掌心。
　　
　　“请问有人在吗？”
　　少女清冷动听的声音在幽冷殿堂里四处回荡。
　　
　　无人应答。
　　
　　借着神术的光芒，茉伊拉沿着铺有暗金刺绣地毯的台阶，来到了二楼。
　　
　　折断成两半的招牌出现在眼前，上面结着蛛网，还用华丽的哥特式字体书写着[学生会办公室]。
　　
　　茉伊拉敲了敲门。
　　
　　“进来。”慵懒优雅的女声。
　　
　　茉伊拉推开门，看到一群穿着黑色礼服的学生会成员，围着头戴纱帽、身穿宫廷长裙的黑发美女，鬼鬼祟祟地聚成一团，嘴唇鲜红，手上拿着红扑扑的不知是内脏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茉伊拉的内心“咯噔”一声。
　　“打、打扰了……”
　　
　　正要后退，中间那位美女抬起头来。
　　“你好，我是学生会长薇奥拉。请问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事……”
　　茉伊拉正想后退，薇奥拉已经站了起来，单手撑到她身后关上了门。
　　
　　茉伊拉这才看清，薇奥拉手中拿的并不是她脑补的什么内脏器官，而是一块流淌着红色汁水的西瓜。
　　
　　她有些尴尬地后退一步，脊背抵在门板上，将门彻底锁死了。
　　
　　“抱歉，”薇奥拉收回手，将西瓜随手递给一旁的下属，取出蕾丝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是不是吓到你了？”
　　
　　茉伊拉摇了摇头。
　　
　　薇奥拉注意到银发学妹手中的申请表，点了点头：“你是来申请什么的？”
　　
　　茉伊拉将来意有条理地说了一遍。
　　
　　薇奥拉用手腕撑起下颌，玫瑰色的眼眸投向远处，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嗯……你是说，美食？”
　　
　　茉伊拉点头。
　　
　　“学生会里都是吃货，否则也不会没有形象地聚集在这里吃西瓜了。”薇奥拉漂亮的眼眸中罕见地染上笑意，“不如你们将店开在这里吧，不收你们租金，只需要每天管我们一顿饭就好了。”
　　
　　学生会成员们立刻发出了欢呼的声音。
　　
　　茉伊拉歪了歪头：“这个……我回去和索菲娅商量一下？”
　　而且这地方显得有些阴间，不知道有没有人敢来光顾。
　　
　　“还商量什么。”薇奥拉热情地挽住了茉伊拉的手，“我带你去实地考察一下。”
　　
　　古堡里空间很大，薇奥拉直接划给茉伊拉一大块区域。
　　
　　茉伊拉跟在黑发美人的身后，走进了一间房间。
　　天鹅绒窗帘低垂，房间里氛围阴暗、陈旧而华丽，比起学院里的美食店更适合贵族的私人宴会。
　　
　　薇奥拉显然也明白茉伊拉在想什么，她轻笑一声，走到窗前，径自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金色的阳光倾泻而下，将室内的阴暗忧悒荡涤一空。窗外的花园里盛开着天竺葵和茉莉花，深深浅浅的绿意簇拥着在光影中摇曳的花瓣，营造出一种和谐自然的美。
　　
　　茉伊拉注意到，阳光落下的时候，薇奥拉连忙后退几步，站在了阴影中。
　　
　　“怎么样？”薇奥拉回眸笑道，“这个地方还算合适吧？”
　　
　　*
　　
　　茉伊拉返回宿舍时，索菲娅还没有回来。
　　
　　这时她忽然想起，稍晚些还要去艾兰纳斯那里补课。
　　
　　——身为神明的化身，他每天就在高塔里待着，也不吃饭，也不睡觉，一定很无聊吧。
　　
　　想到这里，茉伊拉决定提前过去，陪艾兰纳斯聊聊天。
　　
　　艾兰纳斯不在贤者塔里。
　　
　　元素仆从接待了茉伊拉，为她倒上清香的下午茶，却说不出贤者大人去了哪里。
　　
　　茉伊拉也很好奇，不过她有更方便的联系艾兰纳斯的方法。
　　
　　在心中念了一段祈祷词以后，茉伊拉成功拨通了“光明神专线”。
　　“冕下，您的化身去哪了呀？”
　　
　　脑海里，光明神的声音很淡很冷：
　　“星辰风暴期，前去维持深渊边界的平稳。”
　　
　　茉伊拉乖巧地点了点头。
　　
　　光明神却仿佛想到了什么，清冷的声音如雪山松风：“你最近在跟着我的化身学习？”
　　
　　“……明知故问。”茉伊拉耸了耸肩，“冕下，有什么指示么？”
　　
　　“有。”光明神淡淡道，“稍后我的化身会来接你。”
　　
　　“为什么啊？”
　　茉伊拉的话才刚问出口，便看到面前打开了一道光门，银发白袍的美人从门中走出。
　　
　　茉伊拉有种危险的猜测，不会是让她过去学习实践吧！
　　
　　




9.  Chapter 9   糖分

　　
　　从传送门中走出的艾兰纳斯抬起指尖，整理了一下被虚空乱流拂动的发梢。
　　
　　银发美人今天没有穿法袍，而是披着白底金边的外套，及膝长靴勾勒出修长挺拔的双腿线条。他似乎知道茉伊拉和光明神对话的内容，迈开长腿侧过一个身位，朝她伸出了手。
　　
　　茉伊拉将手放进艾兰纳斯的掌心。
　　
　　他还戴着和那天同样的绸缎手套。不用肌肤接触，让茉伊拉感到没那么紧张。
　　
　　但很快，她放松的情绪就没法继续维持了——清冷的怀抱从身后贴上她的脊背，和缓平稳的呼吸拂过耳尖，层层叠叠的羽翼覆了上来，遮住她眼前所有的光亮。
　　
　　翅膀的绒毛拂过茉伊拉的脸颊，她别过脸去，周围却天旋地转起来，只能被迫将脸颊埋在绵软洁白的羽毛间。
　　
　　好痒……
　　可是好舒服。
　　
　　这样的想法没有持续多久。
　　
　　现在正值星辰风暴期的顶峰，传送比之前还要眩晕动荡。即便有艾兰纳斯的翅膀保护着，茉伊拉还是感到眼花头晕得厉害。
　　
　　等到头顶的翅膀散去，周围被闪电和流星的光芒照亮时，茉伊拉才发现她紧抱着艾兰纳斯的脖颈，脸颊也深深埋在他的怀里。
　　
　　她连忙松开手：“快放开我。”
　　
　　艾兰纳斯唇角微勾：“你确定要我放开么。”
　　
　　茉伊拉看向四周。
　　
　　他们身在……世界的尽头，漂浮在半空中。
　　虚幻的光幕截断了永冻的冰海，在光幕之外，陨落的流星从天穹滑落，坠入深不见底的渊狱，混乱的闪电劈打在光幕上，让世界的边缘微微震颤。
　　
　　这是令人恐惧的一幕，但燃烧的流星却又如烟花般绮艳。
　　
　　茉伊拉被攫住了注意，不再纠结被艾兰纳斯抱着这件事。在世界的真相面前，久久无法言语。
　　
　　“我忽然明白了。”茉伊拉轻声说。
　　
　　艾兰纳斯安静注视着她。
　　
　　——“你为什么要将这个世界视作‘花园’。”
　　茉伊拉凝望着混乱而美丽的虚空，轻声：“不得不承认，在这样的地方从无到有构建出世界，你是一位出色的艺术家。”
　　
　　这样的评价愉悦到了艾兰纳斯，他一贯冷淡的脸上露出浅笑，长睫微垂，如巨龙般危险耀眼的瞳眸锁定着茉伊拉的眼睛。
　　
　　茉伊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我…说错话了么？”
　　
　　艾兰纳斯摇了摇头，唇畔笑意未减：“让我们开始今天的教学吧。”
　　
　　“您打算教我什么？”
　　
　　“占星学与混沌法术。”艾兰纳斯示意茉伊拉看向天穹。苍穹彼岸群星闪耀，流陨倾垂，靡丽而又绚烂。
　　
　　“星辰与命运有所联系。”艾兰纳斯清冷的声音在耳侧响起，“伸出手。”
　　
　　茉伊拉松开抓着银发美人衣襟的手，将手伸到面前。
　　
　　艾兰纳斯托起她的腰肢，将公主抱的姿势换成坐在他的一只手臂上。
　　
　　他将一只手放到唇边，用薄冷的唇瓣漫不经心地咬下手套。旋即垂下清冷纤长的指尖，轻触茉伊拉的掌心。
　　
　　茉伊拉：“这是……”
　　带来触电般颤栗的指尖，仿佛在描绘着某种神秘的符文。
　　
　　“在占星术中，重要的星体有对应的符号。”艾兰纳斯一边勾画，一边说出对应星辰的名谓。
　　
　　在描绘最后一个符号时，他停下来，在她耳边低低地说道：“这是…太阳。是象征光明、象征我的符号。”
　　
　　“我记住了。”
　　在星海的尽头，茉伊拉也不再像平时那样，对艾兰纳斯避之不及。她双手捧起他的手，轻柔地、试探地在掌心勾勒出太阳的符文。
　　
　　“施展星辰法术、占卜、进行仪式魔法时，”艾兰纳斯的声音轻如呓语，“都可以将它勾画出来。这样，我便能对你进行庇佑，提升法术的成功率。”
　　
　　“好。”
　　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抱住银发美人的手腕，将他修长如玉的手掌贴上了自己的脸颊，仿佛这样，就能更深地将他的符号印入脑海。
　　
　　掌心的弧度贴合着银发少女美丽的侧脸，艾兰纳斯喟叹一声，用指尖将她银白的碎发别至耳后。
　　
　　指尖仿佛掠过耳垂，又仿佛没有，茉伊拉慌忙将艾兰纳斯的手扯了下来。
　　
　　但到底也只是心理安慰，她就坐在他怀里，被他冷淡如微雪的气息环绕。　　
　　
　　茉伊拉抱着艾兰纳斯的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到哪里。本来他是……两只手抱着她的，只是刚刚为了勾勒符文，才腾出来一只手。
　　
　　可公主抱仿佛是更暧/昧的姿势。
　　
　　茉伊拉稍显慌忙的表情落在艾兰纳斯的眼底，他神色不变，声音沉沉：“想去世界之外看看么。”
　　
　　“可以吗？”茉伊拉被转移了注意力，“那些闪电和星辰风暴，看上去能撕碎一切。”
　　
　　“你身边是我。”艾兰纳斯反手握住茉伊拉的手，没有过多解释。
　　
　　光明神在身边的确很有安全感。
　　
　　茉伊拉看见艾兰纳斯张开羽翼，飞向世界边缘的光幕。在穿过光幕的瞬间，纯净清澈的光芒环绕着他们，组成了一个透明的气泡。
　　
　　华美的星光照亮神明冷峻典雅的侧脸，深邃的瞳眸倒映出物质的陨灭。一颗呼啸的流星擦肩而过，湛蓝的焰尾映衬着艾兰纳斯绸缎般的银发，有种令人心折的美。
　　
　　艾兰纳斯怀抱着茉伊拉，落在一块漂浮在半空中的星体残片上。
　　
　　黑曜石一般冷硬的地面凹凸不平，带有小块陨石撞击造成的坑洞，悬浮在动荡不休的空间中。
　　
　　但在神明降临之后，干枯的地面上生出繁花，在死寂荒凉的宇宙中构建出下午茶的花庭。
　　
　　这从“无”到“有”的一幕，比那天艾兰纳斯用藤蔓编织座椅，还让茉伊拉感到震撼。
　　除了生长的植物之外，深黑的石块形态骤变，化为纯金的雕花座椅，炼金术中奇迹的点金石也不过如此吧。虚空中漂浮的茶壶将温度适宜的红茶注入珐琅杯中，朦胧轻烟在星辰的光芒中袅袅浮动。
　　
　　“元素状态的转换。”在茉伊拉的注视下，艾兰纳斯淡淡开口，“再加上一点生命之力作为催动。”
　　
　　他优雅地为银发少女拉开椅背，引导着她就坐。
　　
　　“刚才我施展的是秩序法术。”艾兰纳斯将茶杯放到茉伊拉的面前，“而混沌法术正与之相反。”
　　
　　茉伊拉理解了艾兰纳斯的意思：“倘若我摧毁您所构造出的这一切，是不是就等于成功施展了混沌法术？”
　　
　　“是。”艾兰纳斯表示肯定，但他随即补充道，“但用剑砍，用火焰魔法烧，都不作数。混沌法术是从物质本质的结构出发，从根源上摧毁……”
　　
　　银发美人负手立于星海之间，身影颀长挺拔，长发微微拂动。
　　“我会把毁灭的禁术教给你，但希望你永远不会有用上它的那一天。毁灭永远比创造容易。”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要教我？”
　　茉伊拉不解。
　　
　　“漫长的生命实在是太无聊了。”艾兰纳斯灿金眸底掠过一丝浅笑，“第一次创造世界，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有时候会想推翻重来一次，但又不舍得自己动手。”
　　
　　茉伊拉心下一惊。
　　神明将世界的诞生与毁灭，说得好像……孩童在沙滩上构建城堡一样随意。
　　
　　“所以您既希望，又不希望看到世界终结，”茉伊拉抬起睫羽，凝视着艾兰纳斯华丽的眼眸，“干脆保留一个可能性？为什么是我？”
　　
　　艾兰纳斯低低地笑了一声，却不答话。
　　
　　他迈开长腿，走到茉伊拉的身后，微微俯身，如月光轻盈皎洁的银发便披落在她的肩头。
　　“现在的你还掌握不了禁术，让我们先从最简单的法术开始吧。”
　　
　　“看着你面前的红茶，”神明耳语轻柔，“是想喝掉它还是想摧毁它？”
　　
　　茉伊拉拿起杯盏，慢条斯理地轻抿了一口。
　　“可以加糖吗？”
　　
　　“可以。”艾兰纳斯说，“你带了吗？”
　　
　　茉伊拉摇头。
　　
　　“那么让我来教你如何构造出‘糖’。”神明修长的手臂从身后伸了过来，微微卷起的衬衫袖口束出完美线条，就这么轻轻握住了茉伊拉的手腕。
　　
　　“这似乎是秩序法术。”
　　
　　“相信我，学会了秩序法术以后，混沌法术将会更简单。”艾兰纳斯声音优雅，握住茉伊拉的指尖划过绚丽星海，“后者不过是对前者逆向的解构。”
　　
　　茉伊拉点了点头。
　　
　　“首先，闭上眼睛，在你的脑海中想象‘糖’的基本属性。”
　　
　　“甜的。”茉伊拉立即答道。
　　
　　“正确，但不完全正确。”艾兰纳斯心平气和地解释，“它由‘碳’与‘水’构成，通常从植物中……”
　　
　　茉伊拉感觉像在上化学课。除此之外，艾兰纳斯还介绍了“糖”在神秘学方面的定义。
　　
　　“那么，你认为在哪里可以得到构成‘糖’的物质？”
　　艾兰纳斯问。
　　
　　茉伊拉的眼神在繁花间游转片刻，落在银发美人薄红润泽的唇瓣上。
　　
　　




10.  Chapter 10   血族

　　
　　不过茉伊拉当然不敢把那个亵渎的想法说出来。
　　
　　她垂下眼睫，轻声说：“或许可以从周围的植物中提取需要的物质。”
　　
　　“植物中是存在着糖分。”艾兰纳斯的声音很轻，“但我要你做的，并不是提取已有的糖分，而是‘创造’出它。”
　　
　　修长手指从背后捂住茉伊拉的双眸：“现在，在脑海里构建术式……”
　　
　　清冷舒缓的呼吸拂过耳畔，茉伊拉收敛心神，专心聆听着艾兰纳斯的话语，按他的说法调动精神力，与物质进行沟通……直到脑海中对“糖”的了解在现实中逐渐成型。
　　
　　“你可以睁开眼睛了。”艾兰纳斯将手移开，温和地说道。
　　
　　茉伊拉依言睁开冰蓝双眸。
　　
　　只见她面前的桌面上，不是“糖”的晶体状结构，而是一小块纯净水。
　　
　　银发少女期待的眼神灰暗了一瞬，但她很快打起精神。
　　“冕下，我可以再试试吗？”
　　
　　“想尝试多少次我都会陪着你。”
　　
　　在艾兰纳斯近乎纵容的支持面前，茉伊拉很快便放下了“失败”的心理负担。经过十几次失败之后，成功构造出一小块白色结晶体。
　　
　　虽然距离创造世界还很遥远，但迈出了这一步，却让茉伊拉的眼底燃起由衷的喜悦。熠熠闪耀的蓝眸倒映着细碎星影，开心得像是洞悉了整个宇宙的奥秘。
　　
　　她的心情感染了艾兰纳斯。
　　
　　他垂下沾染微光的睫羽，注视着银发少女姣好的侧脸，薄唇绽出一抹浅笑。
　　
　　*
　　
　　回到宿舍以后，索菲娅也已经回来了。
　　
　　茉伊拉将学生会愿意提供场地的事情，跟索菲娅商量了一下。
　　
　　二人最终还是同意了——免去租金是很大的诱/惑，而且学生会位于学院区与宿舍区的交界处，无论是哪个系的魔法学徒，在上课的时候基本上都会从那附近经过。
　　
　　尽管氛围有些阴间，还要给学生会成员管饭，但这些都不是大问题。
　　
　　茉伊拉对此很放心。
　　索菲娅是小说女主，开店肯定是一路顺风顺水，就算有人要找麻烦，也会很快被打脸。
　　
　　“现在还不算太晚，”茉伊拉看了一眼刚刚从天幕浮现的星辰，“我干脆带你去实地考察一下吧。”
　　
　　索菲娅点了点头，和茉伊拉一起沿着学院里的林荫道，朝学生会的方向走去。
　　
　　魔法路灯散发出清冷光芒，照亮了不远处耸立着天使雕塑的喷泉，和另一边波光粼粼的人工湖。戴着尖顶巫师帽的学徒抱着书籍和魔杖，三三两两地从道路边缘谈笑而过。
　　
　　茉伊拉感觉一瞬间仿佛回到了还没有被社会毒打的校园时代。
　　
　　“茉伊拉。”索菲娅轻声说。
　　
　　“嗯？”茉伊拉侧眸看向身旁的金发少女，“怎么啦？”
　　
　　索菲娅：“过段时间我们也可以一起去上课吗？”
　　
　　茉伊拉：“……欸？”
　　
　　“我也打算选修黑魔法。”索菲娅认真地说，“在图书馆里看到的资料告诉我，一些黑暗法术可以更好地帮助我切割肉类，控制火候，还有给食材保鲜……”
　　
　　“那、那是杀人的法术。”茉伊拉的眼尾微微抽动了一下。
　　
　　“没关系啦。”索菲娅碧绿的眼眸清透，如纯净的翡翠，“只要心存善念，神明将会指引我选择正确的道路。”
　　
　　微风拂动圣女微卷的金发，月光从树梢间洒向她洁白的脸庞，给她的表情增添了一种神圣的感觉。
　　
　　茉伊拉被说服了，而且，她本来就不会干涉索菲娅的选择，便点了点头：“好呀，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上课。”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学生会的古堡前。
　　
　　微微敞开的大门，朝室外的黑暗投出一条绯红的光斑。屋内魔影舞动，羽管键琴与小提琴声华美糜烂，仿佛恶魔的夜宴。
　　
　　索菲娅睁大了眼睛：“这……”
　　
　　茉伊拉想起今天下午将西瓜看成内脏的误会，温声安慰了索菲娅几句。
　　
　　一群蝙蝠从古堡的上空掠过，剪影在月光中显得幽暗而又华丽。
　　
　　转眼间，一位黑发美人从古堡的阶梯走下，繁复的裙摆在月光下拖出修长阴影。
　　
　　她张开被深黑蕾丝手套包裹的洁白手臂，做出欢迎的姿势，绯红双眸在阴影中仿佛闪烁着光芒。
　　“欢迎加入舞会，两位…学妹。”
　　
　　“是学生会长薇奥拉。”茉伊拉在索菲娅的耳边轻声说，“之前和你说的那件事就是她的提议。”
　　
　　索菲娅有些局促地朝薇奥拉打了个招呼。
　　
　　薇奥拉浅笑一声，露出微尖的虎牙，走过来拉起了二人的手腕：“既然来了，就进去喝杯酒吧~”
　　
　　身穿晚礼服的侍者端来红酒，茉伊拉尝了一口，还真是醇香的葡萄酒。她环视周围，今晚上更像是化装舞会，学生会成员们扮成恶魔、堕天使、幽灵和吸血鬼，愉快地度过周末的夜晚。
　　
　　她稍稍放下心底的一点担忧——薇奥拉学姐看上去实在太像一位吸血鬼了，但如果是为了舞会打扮成这样，也还能说得通。
　　而且，身为天使的她也没有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恶意，这就足够了。
　　
　　身为圣女的索菲娅没有喝酒，乖乖坐在窗前品尝着侍者送来的小蛋糕。
　　
　　茉伊拉和薇奥拉倚在窗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彩绘玻璃映出斑驳月光，落在薇奥拉的侧脸上，勾勒出一条靡丽的光边。
　　“茉伊拉，你们来有什么事吗？”学生会长关切地问。
　　
　　“如您所知，要开的这家店是索菲娅的，我只是提供投资和必要的帮助。”茉伊拉浅笑道，“所以，想先带她来熟悉一下场地。”
　　
　　“这样，”薇奥拉点了点头，“我带她去看看吧。请你…尽情享受舞会，尽可以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不用客气。”
　　
　　薇奥拉带着索菲娅从大厅离开之后，茉伊拉谢绝了几位邀请她跳舞的人，悄悄溜出舞会，用黑魔法的“隐匿”之术潜入了阴影中。
　　
　　在茉伊拉的阴影视角里，薇奥拉果然在带着索菲娅参观房间，热情地介绍着，后来又和索菲娅讨论起了美食的选品。
　　
　　看上去没什么异常的地方。
　　
　　茉伊拉刚松了口气，却看见索菲娅在月光中注视着窗外的花园，而薇奥拉却盯着圣女白皙光洁的后颈。
　　
　　茉伊拉蹙起眉头。
　　
　　*
　　
　　和索菲娅一起回到宿舍之后，茉伊拉借口有事，又回到了舞会中来。
　　
　　薇奥拉仿佛早有预料，朝她晃了晃酒杯。
　　“你怎么回来了？”
　　
　　茉伊拉轻笑：“我们去露台上聊聊？”
　　
　　“我的荣幸，”薇奥拉优雅地提起裙摆，“这边请吧。”
　　
　　尖塔上耸立着身披长袍的尖领雕塑，将月光裁成不规则的碎片，落在晦暗不明的露台上。
　　
　　茉伊拉走进光中，而薇奥拉则站在阴影里。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整个学生会都不是人类——至少，今晚参加舞会的不是。”
　　
　　“哦？”薇奥拉饶有兴味地眯起眼睛，“为什么这么说？”
　　
　　“你是吸血鬼吧，薇奥拉。”银发少女淡淡开口。
　　
　　“居然就这么被你看出来了……”黑发红眸的血族嘟囔着，“不过，我遵守规定，从不在学院里吸血。”
　　
　　薇奥拉让开一个身位。从茉伊拉的角度看，刚好透过窗格将大厅的情况尽收眼底。
　　“他们也从来不在学院里搞事。说起来，我们不过是一群被监控的怪物罢了。”薇奥拉叹了口气。
　　
　　茉伊拉问系统：‘她说的是真的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真的。”002回答，“帝国与异族建立和平盟约以后，异族们便将王子和公主送来帝国上学。”
　　
　　茉伊拉懂了。
　　就相当于是人质。
　　
　　她注视着薇奥拉的眸光软化了些许，朝后者伸出一只手：“我可以获得您的友谊吗，血族殿下？”
　　
　　薇奥拉轻拍了一下她的掌心：“什么‘殿下’呀，在学院里可没有这些生疏的称呼。”
　　
　　吸血鬼优雅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背后忽然生出一对蝠翼，纵身从露台跃下。
　　
　　“她只是在害羞。”优雅矜贵的声音在茉伊拉身后响起。
　　
　　“是谁？”茉伊拉回过头来，手中已经捏好了施法的手势。
　　
　　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位俊美的黑发青年，他身披尖领长外套，内搭的华丽繁复衣饰皆是纯黑，勾勒出宽肩窄腰和长腿。身上唯一的色彩，大概就是绯红双眸和薄唇。
　　
　　“我叫萨洛蒙，是薇奥拉的哥哥。”如大提琴般低缓典雅的声音随风飘来。
　　
　　“你好。”茉伊拉后退了一步。
　　
　　“不过，我不像她这么…克制。”萨洛蒙唇角微勾，将手臂撑在茉伊拉身后的栏杆上。无形的结界蔓延，笼罩住了这片空间。
　　
　　“你想吸我的血？”茉伊拉含笑瞥了血族一眼。
　　
　　“我已经从帝国学院毕业了。”萨洛蒙低低地笑了一声，优雅地抬起一只手，用冰冷的指背摩挲着少女脖颈处细小脆弱的血管。
　　
　　茉伊拉微笑：“很遗憾你找错人了。”
　　
　　




11.  Chapter 11   赎罪

　　
　　茉伊拉不知道血族吸了天使的血会不会死。
　　
　　但她显然不会给他尝试的机会。
　　
　　银发少女微微蹙眉，正打算动手，却听见结界被打破的细碎声响。
　　
　　伸出獠牙的血族难以置信地回眸，红宝石般的眸底有失措之色一闪而过：“不，这不可能！”
　　
　　结界恍若水晶破碎般坠落，一位清冷端丽的银发美人踏着碎片走来。他身披素净白袍，淡金双眸平和安静，仿佛一位带来救赎的先知。
　　
　　这个人……很危险！
　　吸血鬼这样想，他也这样做了。
　　
　　萨洛蒙慌忙松开对茉伊拉的桎梏，手按露台边缘，背后张开一对翅膀，便要纵身跃下。
　　
　　时间仿佛凝滞在这一瞬。
　　
　　他保持着手臂撑起，悬浮在半空中的姿势，却无法动弹一丝一毫。
　　
　　贤者从容冷淡的声音在萨洛蒙的身后响起：“请出示你的通行证，否则我不介意通知战斗法师将你扭送走。”
　　
　　在茉伊拉对“通行证”感到好奇的时候，002解释道：“作为血族的王子，尽管萨洛蒙曾在帝国学院就读，但想回来还需要申请通行证，同时必须有不少于两位法师在旁边监视。”
　　
　　‘那他违规了。’茉伊拉想。
　　
　　萨洛蒙是为了参加舞会偷偷溜进学院的，哪里有什么通行证，那张没法动弹的俊脸上顿时便渗出汗珠。
　　更别提，他还试图在这里吸血。
　　
　　银发贤者斯文地开口：“但是这种小事，还是让我的学徒来解决就好了。”
　　
　　茉伊拉会意，走到萨洛蒙的面前，饶有兴味地注视着慌张的血族：“犯错了就要赎罪，这是光明圣典上的教义。”
　　
　　“我可不信什么光明神。”萨洛蒙咬着牙说道。他发现自己又能动了，却不敢再有逃跑的心思——对手完全是压倒性的强大。
　　
　　“我想神明乐于见到你通过劳动赎罪。”茉伊拉冰蓝的眼眸里摇曳着浅笑。
　　
　　吸血鬼王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茉伊拉从衣袖里取出一张羊皮纸，“这是雇佣合同，你看一下。”
　　
　　萨洛蒙恹恹地别开眼神：“看来如果我不签，今天是走不出这里了。”
　　他用尖牙咬破冷白指尖，面无表情地在合同上按了个手印：“不用看了。”
　　
　　茉伊拉欣慰于这只吸血鬼的识时务。
　　
　　合同是魔法契约，具有灵魂上的效力，上面的内容也只是让吸血鬼免费为她打工几十年而已，这在血族漫长的生命中根本不值一提。
　　
　　*
　　
　　作为美食店的首位侍应生，萨洛蒙乍一出场，就引起了第一批试吃顾客的注意。
　　
　　只见吸血鬼王子褪去矜贵高雅的夜礼服，穿着兔耳朵的女仆装，端着餐盘穿梭于被烛光照亮的长桌间。
　　
　　对此薇奥拉非但没有生气，还对自己的亲哥哥评头论足了一番，嘲讽他违反学院规定，居然打她的朋友的主意，现在报应这不就来了。
　　
　　萨洛蒙隐忍地垂下鸦黑睫羽，将一份香料烤肉摆放在薇奥拉面前。
　　“对于我而言，这甚至连折磨都算不上，几十年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
　　
　　薇奥拉举杯浅笑，眼波迷离：“朋友们，让我们为萨洛蒙的吃瘪而干杯。”
　　
　　萨洛蒙：“……”
　　
　　薇奥拉又道：“我说哥哥，以后我每天都会来这里用餐，好好服侍我哦~”
　　
　　萨洛蒙：“……你还是那么恶趣味。对了，身为血族的你为什么要用餐，不怕这玷污贵族的荣耀么？”
　　
　　“时代变了哥哥。”薇奥拉轻松地用刀叉切割着面前的烤肉，“我吃人类的东西只是因为，索菲娅做的好吃啊~”
　　
　　萨洛蒙：“……”
　　
　　在一旁专心对付面前芝士火腿的茉伊拉勾起唇角。
　　果然和原书对上了，索菲娅的美食能让任何种族折服！
　　
　　想到这里，她吩咐萨洛蒙：“麻烦再给我倒一杯魔法冰茶。”
　　
　　美食店饮料的选品也经过了深思熟虑。炎炎夏季，冰系魔法制作出的冰块成为了饮品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同时，还可以使用风系魔法制作出气泡，用魔药学知识辅助调配口味……
　　
　　经过天使的祝福以后，这些饮品不仅“清凉解暑”，还具有“缓解疲劳”、“舒缓心情”、“集中注意力”的功效。
　　
　　萨洛蒙忍气吞声地为茉伊拉倒上茶，还不忘叮咛一句：“……晚上喝太多茶不好。”
　　
　　“谢谢你的好意，萨洛蒙先生。”茉伊拉不由失笑，“但是那边的顾客好像在叫你哦？”
　　
　　血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捏着围裙去另一边了。
　　
　　萨洛蒙离开以后，茉伊拉的身边便只剩下艾兰纳斯。
　　
　　对于艾兰纳斯愿意来参加试吃这件事，茉伊拉颇为好奇，毕竟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吃过东西，她就默认了他不吃东西。
　　
　　对此银发美人只是淡淡地解释道：“帮你盯着那个吸血鬼。”
　　
　　茉伊拉拈起琉璃杯，正想放到唇边喝一口，手腕却被人握住了。
　　
　　有灼灼眼神正注视着她的侧脸。
　　
　　察觉到被注视以后，茉伊拉微微偏过头来，对上艾兰纳斯明亮的瞳眸。
　　
　　“我想尝试一下。”薄唇在烛光下微微翕动，声音很轻。
　　
　　喧嚣人影与点点华灯，在这一刻悉数沦为布景。
　　
　　茉伊拉的眼底只剩下艾兰纳斯俊美的脸颊，还有泛着诱人红意的唇瓣。
　　
　　“尝试什么？”她打起精神问。
　　
　　千万、千万不要回答“吻你”。
　　虽然这根本不可能。
　　
　　茉伊拉移开眼神，眼尾在烛光中泛起红晕。
　　
　　“尝试人类的食物。”他说。
　　
　　“为什么？”茉伊拉问。
　　
　　“因为好奇。”艾兰纳斯的唇角勾出浅淡笑弧，“命运告诉我，索菲娅会因为美食登临神位。”
　　
　　茉伊拉想起书中的后半段，光明神放开了对世界规则的限制，凡人也可以成为神明。
　　
　　索菲娅就是第一批成神的人类之一，她的神职是“治愈”。
　　
　　茉伊拉：用美食治愈人心，没毛病。
　　
　　她将面前的餐盘推给艾兰纳斯：“这一份我还没开始吃，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艾兰纳斯含笑摇头，只是垂眸注视着她葱白纤长的指尖。
　　
　　少女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蜷缩了一下，娇嫩的肌肤映着烛光，质感清透如玉。冰蓝色的果茶，正衬出她的眸色。
　　
　　“你想喝这个？”茉伊拉缓缓组织语言，“可是这一杯我、我刚才……”
　　
　　冰茶是萨洛蒙新添进杯中的，她刚刚已经喝完一杯了，琉璃杯壁上还泛着潮湿的水雾。
　　
　　艾兰纳斯摇了摇头：“不必了。”
　　
　　茉伊拉松了一口气，朝萨洛蒙挥了挥手：“请再拿一杯冰茶过来，吸血鬼先生。”
　　
　　萨洛蒙倦倦应了声，已经完全麻木了。
　　
　　艾兰纳斯矜持地接过吸血鬼递来的魔法冰茶，修长指尖被杯中闪烁的淡金流光勾勒出一条清冷的光边。圣金暗纹衣袖半遮住线条分明的腕骨，白皙肌肤下浅青色血管若隐若现，有种易碎而又圣洁的美。
　　
　　茉伊拉移开眼神。
　　
　　银发美人朝茉伊拉微微举杯，眉眼含笑。
　　
　　他的眼睛实在是太漂亮了，让茉伊拉想起深渊尽头的星辰。
　　
　　按捺住心中多余的想法，她沉默少顷，抬起杯子轻碰了一下艾兰纳斯的杯壁。
　　
　　冰蓝与淡金的液体隔着半透明的枷锁相撞，伴随着清脆的响声，魔法元素相斥的属性在杯中绽开华美的波纹。
　　
　　一杯饮尽，艾兰纳斯不近人情的眸色仿佛也染上水意，素净绝美的脸颊上泛起淡淡红晕。
　　
　　茉伊拉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回过头来，看向来往送餐的吸血鬼王子：“萨洛蒙，你往他的杯子里加了什么？”
　　
　　萨洛蒙无辜地看了过来：“那款饮品本来就含有不少酒精，大人。我送来的时候你们可没拒绝。”
　　
　　




12.  Chapter 12   晚安

　　
　　茉伊拉注视着艾兰纳斯的侧脸。
　　
　　他银白的长发披落在胸口，发梢微微有些凌乱，但即便如此也未减损他的圣洁，反而有种神像坠入凡尘的沉沦之美。
　　
　　“艾兰纳斯。”她小声叫他的名字。
　　
　　银发美人缓慢将脸颊偏转过来，雪色睫羽与挺直鼻梁划过虚空，从任何角度看都毫无瑕疵，犹如冰冷神圣的古典雕像。
　　
　　现在这冰冷的雕像却微微靠近她，眼尾泛着浅淡的绯红。
　　
　　茉伊拉有些慌了。
　　她想要躲开，但他身上的气场实在太强，让她靠在椅背上无法动弹，生怕触怒这只迷狂的猛兽。
　　
　　他低下头。
　　
　　一截月光色的发梢掠过她的锁骨。
　　
　　茉伊拉微攥指骨，骨节有些泛白。
　　——应该推开他，还是应该勾住他的脖颈？
　　
　　她脑海里像一团乱麻。
　　
　　不行……不能趁神之危。
　　而且身为天使她注定会堕落，和艾兰纳斯之间就像两条永无交集的平行线。
　　
　　他光辉耀眼，神座在天国之上；而她将坠入深渊，甚至离开这个世界。
　　
　　算了。
　　她别过脸去，推开他的胸膛。
　　
　　茉伊拉没有用力。
　　
　　银发少女白皙娇嫩的手是如此轻柔，按在神明的胸前，就仿佛一片飘落的微雪。
　　
　　可他却顺从地被她推开。
　　
　　“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艾兰纳斯的声音有些低哑。
　　
　　“什么？”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茉伊拉有些不解。这时她忽然发现，指尖还抵在银发神明的胸肌上，而他的领口微敞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平时领口的纽扣总要扣到最上面一颗的他，很少这样……暴/露。
　　
　　虽然对于人类男人来说这不算什么，但他是清冷禁欲、不容亵渎的神明。别说锁骨了，就连喉结都很少露出来。
　　
　　茉伊拉想抽回手，她感到自己的指尖有些发烫……虽然银发美人的肌肤如霜雪般清冷，却只是徒然为她增添温度，而不是降温。
　　
　　就在这时，她的手腕被修长如玉的五指紧紧扣住了。
　　
　　神明暗金色的竖瞳沉沉凝视着她，像窥伺猎物的猛虎。
　　
　　茉伊拉的心猛地一跳。
　　熟悉的感觉……就像第一次见面那天，祂在神座上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竖瞳灼灼如火焰燃烧。
　　
　　不容置疑，不容逃离，无法阻挡。
　　
　　那时她拒绝了祂“查看记忆”的要求。难道她的记忆里藏着什么，以至于让世界之主都产生了好奇？
　　
　　茉伊拉收敛思绪。 
　　
　　少女肤质细嫩，或许是身为天使的缘故，她的手臂比人类更光洁白皙，也更脆弱。艾兰纳斯还没用力，她白净的肌肤上便泛起淡淡红意。
　　
　　茉伊拉没有挣扎，艾兰纳斯却将手松开了。
　　
　　他沉默少顷，眼尾的红晕渐渐褪去，指尖浮现出一团淡金色的圣光，轻柔抚过茉伊拉泛红的手臂。
　　
　　晚宴的氛围依旧喧嚣，但二人之间的气氛却变得微妙而安静。
　　
　　一直到回去的时候，茉伊拉都没有和艾兰纳斯说话。
　　
　　*
　　
　　索菲娅今天忙了一天，沐浴之后就躺到床上休息了。
　　
　　茉伊拉却有些睡不着。
　　
　　她摸黑来到阳台上，张开翅膀晒月亮，指尖漫不经心地梳理着羽翼上的绒毛。
　　
　　脑海中慢慢浮现出艾兰纳斯的影子，他双眸沉沉，泛着暗淡金芒，如时间尽头湮灭万物的深渊。长发似银线一般披挂在身后的羽翼上，在月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微光。
　　
　　茉伊拉摇摇头驱散了思绪。
　　
　　不行，不能再想他了。
　　
　　就在此时，光明神清冷典雅的声音在灵魂深处响起：“呼唤我有什么事么。”
　　
　　茉伊拉摇头：“……我没有呼唤您？”
　　
　　光明神沉吟片刻：“倘若描绘我的外貌，也相当于是在向我祈祷。”
　　“这与神像的效果类似。”祂耐心补充道。
　　
　　茉伊拉：“……”
　　这，她偷偷想他被发现了，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连忙想办法岔开话题：“您的化身也会喝醉酒吗？”
　　
　　“会。”光明神说，“如果不使用神力的话。”
　　
　　“您的酒量似乎并不算好。”茉伊拉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自己的发梢。
　　
　　“……”
　　光明神罕见地沉默了一段时间。
　　
　　“我可以酒量很好。”祂缓缓道。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茉伊拉连忙摇了摇头，“现在这样我就挺喜欢的……”
　　
　　说完她才察觉出不对，刚才是说了“喜欢”没错吧？
　　
　　事实上她一点都不喜欢他，只是因为一直相处，对那张脸感兴趣罢了(确信.jpg)
　　
　　清冷圣洁的光明神似乎没有察觉她话里的异样，祂的声音依然淡雅悦耳：“明天是周一，如果不好好休息，上课很有可能会犯困。”
　　
　　茉伊拉用手腕支起下颌，眺望着天边的弯月：“我睡不着。”
　　
　　“需要我的祝福么。”光明神问。
　　
　　“什么祝福？”茉伊拉仰起脸颊，看向银灰色的浮云，她的神明就在云岚之上的天国同她对话。
　　
　　“安眠的祝福。”
　　脑海中的声音低柔和缓。
　　
　　茉伊拉思忖片刻。
　　‘光明神这么强大，祂的祝福不会让我永远醒不来吧……’
　　
　　尽管答应了不会窥视茉伊拉的想法，但祈祷时浓烈的心声还是传入神明的耳边。
　　“不会。”祂回答，“我懂得控制力度。”
　　
　　“现在就要祝福吗？”茉伊拉正坐在阳台的栏杆上，白嫩的小腿在夜晚微冷的空气中晃来晃去，线条优美的腿肚上流转着一抹月光，“可我……还不是很想睡。”
　　
　　‘想和您聊会天。’
　　‘忘了您能听见……不，没有打扰您的意思，我刚才什么都没有想。’
　　
　　神座之上，光明神绸缎般的银发被月光照亮。清冷流云离合，大陆的轮廓尽收眼底，帝国王城在黯淡夜幕里犹如一颗璀璨的明珠。
　　
　　祂垂下狭长淡金的眼眸，久久凝视着那颗明珠。
　　
　　光明神没有立刻回答，让茉伊拉的心中有些忐忑。
　　‘控制思绪，什么都别想，你又把天聊死了呜呜呜……’
　　
　　温柔的圣光拂过脸颊，若即若离，恍如一只想触碰又保持克制的手。
　　
　　圣光卷起一阵微风，替她将散落在颊边的发梢别至耳后。
　　
　　茉伊拉怔怔地看着那一抹微光，祂这是在……安慰她？
　　
　　“我去睡觉了。”她小声说。
　　
　　轻手轻脚地返回床铺，茉伊拉和衣躺下。
　　
　　那抹圣光也跟了过来。
　　
　　‘你过来做什么？’茉伊拉眨眨眼睛，将光芒捧在掌心。
　　
　　少女冰蓝色的双眸和洁白如玉的脸颊被圣光照亮，她穿着吊带睡衣，锁骨凹陷与肩角的弧度笼罩在浅浅的阴影里。
　　
　　光芒在她的掌心里动了动，忽然沿着她的手臂爬上来，贴上了她的脖颈和脸颊。祂经过她的血管和锁骨时，仿佛和她的身体重叠了，让天使冰冷的血液也有了温度。
　　
　　光既是波又是粒子，而祂的动作又是如此轻柔，明明能在她的肌肤上留下温度，但在她伸出手想要触摸祂的时候，却只能徒然从祂所笼罩的范围内穿过。
　　
　　‘你真美。’她玫瑰般柔软的唇瓣微微翕动，眸中倒映出摇曳的波纹。
　　
　　那团光轻轻贴上了她的脸颊，微微摇晃了一下，仿佛在向她道晚安。
　　
　　‘晚安。’
　　茉伊拉抬起双手放在枕边，这样看上去就仿佛她拥抱住了那抹不可触及的微光。
　　
　　这就是神明的祝福吗，她好像真的有些困了。
　　
　　




13.  Chapter 13   月光

　　
　　茉伊拉与艾兰纳斯之间，不再像那天晚上一样暧/昧缠绕、暗流涌动，而是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最近茉伊拉在忙别的事情——美食店夜间虽然有吸血鬼当侍应生，但白天还需要一位。除此之外，为了分担索菲娅的工作，还需要雇佣厨师和调酒师。
　　
　　因而她趁着没有课的空闲，来到了王城的联合行会。
　　
　　下午的阳光暖融融的，照耀着露天的港口，行会门口魔杖与剑的蓝底金边旗帜迎风飘扬。悬挂着白色风帆的船只在远处的海面上来来去去，香料气息伴随着咸湿的海风沁入鼻尖。
　　
　　茉伊拉从喧杂的人群中穿过，敲响了陈旧而坚固的木门。
　　
　　“我想发布一个招募。”银发少女踮起脚，坐在窗口对面的高脚凳上。
　　
　　窗口里坐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奶奶，她用浑浊却不失智慧的绿眼睛看了茉伊拉一眼，递过来一张表格。
　　
　　茉伊拉接过表格，拿起柜台上的羽毛笔，填写起自己的需求。
　　
　　填完以后，老奶奶接过表格，拿起一片黄铜镜框的眼镜，仔仔细细扫视着表格，然后又拈起一块巨大的印章，很有手劲地戳在表格上。
　　
　　“那边。”老奶奶指了指另外的方向。
　　
　　茉伊拉接过表格，道了声谢，朝另一边走去。
　　
　　一位穿着礼服的青年接待了她：“您可以选择将需求挂在布告板上，也可以租借我们的摊位亲自招募成员。前者每天需要一枚银币，后者每天五枚银币。”
　　
　　茉伊拉思忖片刻：“今天下午我正好有时间，可以租借半天的摊位吗？如果没有招募到合适的店员，再考虑……”
　　
　　“当然可以。”青年一边为茉伊拉引路，一边热情地推销道，“您也可以选择我们的VIP私属定制套餐，无论是想招募屠龙的勇士，还是致命的刺客，抑或是强大的法师，甚至是信仰虔诚的神术师，我们都能满足您的需要——只要您付得起价钱。”
　　
　　茉伊拉摇了摇头。
　　只是开个店而已……似乎用不到上述那些大人物吧？
　　
　　不过，因为店里的餐品都有特殊的魔法效果，招募一两个会简单法术的勇士再好不过了——最好其中还有一位冰系魔法师。
　　
　　她领了个号码牌，坐在联合行会的露天摊位上。刚才那位青年给她上了杯茶，便去接待其他人了。
　　
　　茉伊拉的耳边总算清净下来。
　　
　　她按照刚才听到的方法，在面前的展板上写清楚了招募的职位和要求，薪酬则是面议。
　　
　　这里是冒险者的交易市场，来来往往行人颇多，尽是来接任务和碰运气的，也有不少来找活干的普通人。茉伊拉的摊位被淹没在人海里，一时间无人问津。
　　
　　银发少女百无聊赖地将手肘支在桌上，用双手撑起下颌。细碎的阳光穿过头顶的一条条旗帜，洒在她纯净无暇的长睫上。
　　
　　在她快要睡着，想着是不是来错地方的时候——早知道就从学生会里再抓，不，请一位人外来帮忙了。
　　
　　高大深沉的阴影将她笼罩在内。
　　
　　茉伊拉仰起脸。
　　
　　一位胡子拉碴的剑士站在她面前，半长的黑发披在肩头，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薪资面议？”剑士发出低沉悦耳的笑声。
　　
　　茉伊拉点头：“请问你要应聘什么？”
　　
　　剑士原本双手抱着用皮套包裹的长剑，听到她的话以后，伸出一只戴着半掌黑手套的手，漫不经心地点在“厨师”的位置上。
　　
　　茉伊拉讶然。但人不可貌相，她神情自若地看向高大俊朗的剑士：“你要求的薪资是什么？”
　　
　　“保护我。”剑士说道，“我被人追杀，无处可去。”
　　
　　茉伊拉：“……”
　　
　　“其实你也不用做什么，”剑士微微眯起狭长眼眸，“帝国学院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只要把我带进去，给我一个合法的身份就好了。”
　　
　　茉伊拉想了想：“你为什么被人追杀？”
　　
　　“这件事似乎不方便在这里透露。”剑士说道，“不过我向你保证，决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几乎相当于免费的劳动力，让茉伊拉有几分意动。而且跟着艾兰纳斯学了一段时间的黑魔法的她，武力值已经是大陆上的佼佼者，再加上身为天使还拥有近乎无限的恢复力，就算剑士的仇家真的找来，也没什么好怕的。
　　
　　但招募厨师最重要的还是：“我需要看看你的厨艺。”
　　
　　“这个简单，”剑士说完就压低帽檐，站在了她身后，“等到你忙完，我就亲手做饭给你品尝。”
　　
　　茉伊拉微微颔首。
　　
　　似乎是剑士站在这里，又有几个围观的人，她的摊位显得有了几分人气。很快，一位拿着冰晶法杖的法师便走了过来。
　　
　　茉伊拉的眼睛亮了起来，比刚才看见剑士还热情了不少：“法师女士，请问您对调酒师的职位有兴趣吗？”
　　
　　“我正是为此而来的。”法师说道，“如果应聘成功，我、我能进入帝国学院的图书馆看书吗？”
　　
　　这时茉伊拉注意到，法师的身形较之人类更为纤细修长，尖顶帽下还有着一双精灵的耳朵。
　　
　　她随即了然——帝国学院的图书馆只对学院成员开放，普通人根本进不去，更别提被帝国严密监控的异族了。
　　
　　“我可以为你争取，”茉伊拉说，“只要你证明你的能力。”
　　——这件事看来只能请艾兰纳斯帮忙了。
　　
　　精灵法师激动地点了点头，站到茉伊拉身后的另一侧。
　　
　　茉伊拉悄悄朝后瞥了一眼，只见法师和剑士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后，看这阵势不清楚的人还以为是要去组队打Boss。
　　
　　今天招募的最后一位成员，是只魅魔。
　　
　　他不像法师和剑士那样各有所求，只是对茉伊拉感兴趣。在交谈的时候，心形的尾巴已经悄悄伸到了桌子下面，勾住了茉伊拉的脚踝。
　　
　　茉伊拉还没什么感觉，身后的法师和剑士已经取出了法杖和剑，面色不善地盯着黑发红眸的魅魔。
　　
　　魅魔耸了耸肩，却说出了让茉伊拉无法拒绝的话：“我不要钱哦~”
　　
　　店铺的启动资金只有10000金币，装修和购买食材等初期投入就消耗了大半，茉伊拉眯起眼睛：“为什么？”
　　
　　魅魔轻笑了一声：“您身上圣洁的气息，已经俘获了我的心。”
　　
　　茉伊拉才不相信魅魔的鬼话，但在恶魔中魅魔最为弱小和无害，她决定先给他一个试用期。
　　
　　*
　　
　　法师和剑士表现出了出乎意料的调酒和烹饪水准，这让茉伊拉感到十分欣慰。但也有局限——精灵法师只对冰系的饮品感兴趣，对热饮甚至称得上厌恶，好在现在是夏天，不用考虑这个问题；而剑士更擅长狂野风格的烤肉，虽然味道极好，却做不出什么精致的餐点。
　　
　　——这都不是问题。
　　茉伊拉相信有索菲娅在，一定能将他们调/教得很好的。
　　
　　签下合同以后，茉伊拉来到学生会，为三人办理了帝国学院的通行证，薇奥拉自然给她一路开绿灯。除此之外，她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做——找艾兰纳斯帮忙，为精灵法师办理进入图书馆的证明。
　　
　　天色渐暗，茉伊拉徘徊在纯白的高塔下，思索着见到艾兰纳斯之后该怎么开口。
　　
　　他现在的身份是帝国的大贤者，精灵法师想追寻知识和真理，或许可以从这方面动之以情……
　　
　　茉伊拉握了下拳头，给自己打气，刚朝白塔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那天晚上的失态，艾兰纳斯最近规规矩矩的，一副冷淡禁欲的模样。而茉伊拉对黑魔法已经有了阶段性的掌握，剩下的内容跟着学院的导师学习就好了，是以艾兰纳斯减少了课程，她每周只需要来他这里上一节课就够了。
　　
　　算下来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主动来找他还是因为有事相求……
　　
　　茉伊拉有些抹不开面子。但她也明白，这对于艾兰纳斯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她开口他就肯定会答应。
　　
　　沉吟片刻，茉伊拉做出决定。
　　
　　她想留下那个冰系精灵法师，唯一能吸引到对方的是图书馆里的知识，就算有再多金币也没有用。
　　而图书馆为贤者所掌控，想要办理进出证明需要贤者的签字。
　　
　　——面子是什么东西，她不要了。还是赚钱重要。
　　
　　银发少女敛下眸光，走到白塔的大门前，抬起手正准备敲。
　　
　　身后传来低柔优雅的笑声。
　　
　　茉伊拉的耳尖轻颤了一下，连忙回过头来。
　　
　　她撞进了清冷宽阔的怀抱里，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月光洒落在交织的银发上，艾兰纳斯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熠熠生辉：“我刚才去散步了。”
　　
　　“散步？”茉伊拉觉得艾兰纳斯不像是会去散步的人。
　　
　　艾兰纳斯微微颔首：“我开始喜欢上散步了。”
　　
　　“为什么？”茉伊拉抬起眼睫，后退了几步，脊背抵在冰冷的大门上。
　　
　　“比如说现在，就看到了很有趣的一幕。”艾兰纳斯冷淡的声音中暗含稍纵即逝的笑意。
　　
　　茉伊拉的瞳孔微微扩大，冰蓝色的眼眸光芒潋滟，难以置信地张开玫瑰色唇瓣：“这么说刚才全被你看见了？”
　　
　　艾兰纳斯摇了摇头。月光落在他的发梢，恍若最为洁净无暇的天使，谁又能相信他的口中会吐出谎言呢？
　　
　　茉伊拉狐疑地盯了他一眼：“我来是有事相求……”
　　
　　“进来坐吧。”艾兰纳斯伸出手，漫不经心地推开高塔的门。
　　
　　茉伊拉：“——！”
　　她气势虚的时候，会有战术后仰的动作，这也导致后背是紧贴在门上的。艾兰纳斯这么推门，让她失去平衡，直接向后倒去。
　　
　　一只修长冰冷的手覆上了她柔软的腰肢。
　　
　　茉伊拉只觉得后腰一凉，下意识就要抓住点什么东西。
　　
　　于是她攥紧了艾兰纳斯的衣襟。
　　
　　




14.  Chapter 14   神明

　　
　　茉伊拉的重量还不足以让艾兰纳斯失去平衡，他稳稳地环住她的腰肢，避免了她坠落在地的命运。
　　
　　但银发美人的衣襟却——
　　
　　茉伊拉别过脸去，尽量不让自己注意那古典雕塑般优美的胸肌线条。
　　
　　可即使不去注意，她也几乎同他肌肤相抵。
　　
　　分明艾兰纳斯只将手覆在她的腰侧，二人之间离得最近的是被晚风勾连在一起的银色发梢。
　　
　　但茉伊拉却不可避免地想到——
　　如果有人看见，一定会以为他们是在拥抱着彼此。
　　
　　她柔嫩的唇瓣微微张开，想说点什么，却又开不了口，只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沉静之中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好在这末日般的沉寂终于结束，艾兰纳斯收回手，低低地说了一句“抱歉”。
　　
　　他的声音不复以往的清澈空灵，染上了磁性的低哑，落在茉伊拉的耳中仿佛恶魔诱/惑的呢喃。
　　
　　她连忙摇了摇头。
　　
　　艾兰纳斯抬起手，将线条分明的指节插/入发梢间，理顺在风中纠缠着互相吸引的银发。
　　
　　那只手旋即在半空中划出优雅痕迹，做出邀请的动作。
　　
　　茉伊拉没有客气，迈步走进白塔之内。
　　
　　*
　　
　　塔的最高处被改造成了观星台，茉伊拉坐在高台的边缘，双腿悬空，露出一截近乎通透的纤细脚踝。夏夜的微风拂过她纯白的裙摆，仿佛一朵盛放的玫瑰。
　　
　　身形颀长的银发青年站在她的身侧，夜风吹拂，长发在肩后微微荡起。
　　
　　茉伊拉向下看去，帝国学院的点点灯火尽收眼底。不远处的古典风格建筑是图书馆，另一边城堡状的建筑则是学生会，湛蓝的人工湖倒映着粼粼月光，犹如一颗幽深剔透的宝石。
　　
　　茉伊拉忽然说：“在神国上向下看，一定更漂亮。”
　　——她在天国待的时间并不长，还没有认真欣赏过那里的风景。
　　
　　“也更冷清。”艾兰纳斯敛眸浅笑，“你想去看看么。”
　　
　　“可以吗？”茉伊拉问。
　　
　　“但我这具化身需要留在人界，只能让光明神陪你一起看了。”艾兰纳斯冷淡地说。
　　
　　“您不就是光明神吗？”
　　茉伊拉疑惑地眨眨眼睛。
　　
　　银发美人幅度极轻地侧过脸。
　　“……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
　　
　　“人类会被周围的环境影响，我的人格正被你重新塑造。”一抹流星从远处的天穹滑落，在艾兰纳斯的眼底倒映出清冷的流光。
　　
　　“刚降临时我等同于祂，只是人性多了一些。但随着这段时间的相处，”艾兰纳斯菱角形的薄唇浮现笑意，“虽然很微弱，但我的确已经被你改变了。”
　　
　　茉伊拉无法否认这一点。
　　神可不会因为觉得尴尬，而刻意躲着她，就像她这段时间躲着他一样。
　　
　　艾兰纳斯抬起修长冷白的指尖，在虚空中轻抚了一下，一道通往天界的传送门便被打开。
　　
　　“星辰风暴期已经结束，你可以独自通过传送门了。”
　　淡雅的声音随风飘来。
　　
　　听闻艾兰纳斯的话，茉伊拉在高塔边缘起身。
　　
　　眼前是幽暗的虚空，传送门就悬浮在塔身之外。
　　但银发少女却毫无惧意，径自迈开脚步，踏入虚空之中。
　　
　　传送的光芒亮起之前，她听到身后传来清冷悦耳的声音：
　　“图书馆进出证明的事我会为你处理好。”
　　
　　茉伊拉刚想问“你怎么知道”，身体便被传送门的光芒吞没。
　　
　　即便星辰风暴期已经结束，传送不会再对她脆弱的肌肤造成伤害，但仍带来了短暂的眩晕。
　　
　　状态恢复以后，她抬起眼睫，看到不远处站着一道银发白袍的修长身影。清冷的月光萦绕在祂的周身，周围纯白的天国玫瑰都黯然失色。
　　
　　茉伊拉这才意识到，她已经身在天空之上的花园中。
　　
　　光明神所站的位置再往前一步，便是聚散离合的流云，翻涌的浮云下是无垠虚空，再往下便是黑天鹅绒般幽邃的海洋，以及被文明之火装点的海岸线。
　　
　　比起清冷优雅的艾兰纳斯，光明神给她的感觉太过神圣庄严，茉伊拉静静站在白玫瑰花丛后，没有出声干扰祂。　　　　
　　
　　淡金的圣光笼罩在花庭中，仿若鎏金的夜雾，在天风中轻轻曳动。 
　　
　　银发神明打破了这片沉寂：“你站的位置不适合观景。”
　　
　　茉伊拉一怔，他们所在的是天国最外一环，身后是层叠繁复的纯白建筑。想要观景的话，就必须站在光明神的身边。
　　
　　她不确定祂是不是这个意思，便踯躅了一瞬。
　　
　　没等来回应，银发神明在月光下回眸。
　　
　　——直到堕落以后，茉伊拉也无法忘却这一回眸的绝艳。
　　
　　至善之光，至高之美，至圣纯洁都在此刻汇集在祂身上。仿佛祂便是终极的意义所在，不带情/欲地引诱着她，引诱着她朝祂走去，坠入那冷淡而神圣的灿金眼眸深处。
　　
　　她无法抗拒。或者说本来能够抗拒，但她却交付了信任。
　　
　　眼前这位神明不会伤害她——至少在她堕落之前不会。
　　
　　她从繁花的阴影中走出，同祂并肩站在皎洁月光之下。
　　
　　直到此刻，茉伊拉才卸去了人类的伪装，头顶浮现浅淡而清冷的光环，背后的羽翼迎风舒展，就连耳朵也变得稍尖了一些。
　　
　　羽毛与花瓣一同在风中翻飞，其中一片悄然落在神明的肩头。
　　
　　祂低下头。
　　
　　修长手指探出，拈起肩侧的白羽。它是如此轻盈，分量甚至比不上一抹月光。
　　
　　羽毛在神明的指尖化为细碎光点消散。
　　——天使的羽翼是纯净的能量聚合体，一旦离开身体，羽毛便会再度消散为光。
　　
　　“很美。”茉伊拉垂眸向下看去，人类的城市如珍珠般装点着绵长的海岸线。
　　
　　“是很美。”光明神淡淡开口。
　　
　　但祂所注视的却非人间的明珠，而是指尖渐渐消散的光晕。
　　
　　“艾兰纳斯说你们不一样。”茉伊拉试探着开口。
　　
　　银发神明薄唇微勾，无声地轻笑了一下：“你认为呢？”
　　
　　茉伊拉垂眸想了想：“我认为你们是一样的。”
　　
　　光明神唇畔的笑意微微收拢：“那只不过是一个徒具人性的化身而已。”
　　
　　“您是在羡慕他吗？”茉伊拉随口问道。
　　
　　这句无心之语却仿如一支灼热的利箭，贯穿了银发神明的身体。祂垂下狭长冰冷的眉眼：“……没有。”
　　
　　空气又变得安静下来。
　　
　　茉伊拉觉得干站着有点无聊，况且天国之风比人界要凛冽许多，便小声提议：“冕下，谢谢您带我一起看风景。时候不早了，我可以回去休息吗？”
　　
　　光明神微微颔首。
　　
　　在茉伊拉思考是直接飞下去，还是拜托光明神开个传送门的时候，银发神明忽然沉声开口，声若琴弦拨动：“把你的手伸出来。”
　　
　　“……欸？”茉伊拉微微歪了下头。
　　
　　这个角度，月光恰好洒在她姣好无暇的脸颊上，在昳丽的五官上描摹出朦胧柔光。
　　
　　光明神却没有解释的意思。他身形高大，注视她时便将银白睫羽垂下。
　　
　　茉伊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出一只。
　　
　　修长手指攫住她的手腕，覆上她柔软的掌背。
　　
　　茉伊拉仿佛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她明白神明同样能感觉得到。
　　
　　她屏息数着心跳。
　　
　　在心跳第十三下的时候，光明神将手心移开。
　　
　　茉伊拉垂眸看向自己的掌背，那里多了一枚华丽繁复的金色徽记。
　　
　　“我在你身上构建了‘传送’的术式。”银发神明淡淡开口，“无论你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凭借它传送到我身边。”
　　
　　茉伊拉仰起脸颊，声音很轻地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光明神沉默少顷，语调低缓而寒冷：“如果恶魔诱/惑你，你随时可以利用它回到我身旁，就像…现在一样。”　　
　　
　　




15.  Chapter 15   舞会

　　
　　月光透过窗格，洒在少女洁白的手腕上。
　　
　　淡金色光明徽记笼罩在柔和的光芒中。
　　
　　茉伊拉失眠了。
　　即便她闭上眼睛不去看，恍然间仍能感受到徽记的存在。这种存在感并不是被烧灼的刺痛，而是一种让灵魂都感到舒适的温和的暖意。
　　
　　她抬起另一只手，用纤白的指尖轻抚着花纹边缘的线条。纹路的形状和艾兰纳斯教给她的象征太阳的符号有些相似，却又增添了许多繁复的饰线，因而更显圣洁华美。
　　
　　脑海中又浮现出银发神明的身影。
　　
　　从天国传送回来时，艾兰纳斯就站在观星台上等着她。
　　
　　他垂下狭长清冷的眉眼，眸光落在她的指尖上。
　　
　　茉伊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用另一只手捂住了掌背的徽记。
　　——但这反而又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了。
　　
　　更何况，这原本就是他所为。
　　
　　月光下，艾兰纳斯仿佛轻轻笑了一下。
　　“有我在，不会让你遇到非要传送不可的危险。”
　　
　　茉伊拉：“……”
　　你真的没有在自己醋自己吗？
　　
　　*
　　
　　美食店营业的时间赶上了帝国学院的夏日假期。
　　
　　茉伊拉本以为生意会受到影响。
　　
　　但她显然低估了小法师们的学习热情，假日到来以后，他们非但没有出去浪，还将大多数时间泡在了图书馆里，或许这就是知识的魅力吧。
　　
　　一时间图书馆里人满为患，到处都是对着羊皮卷轴抄录研习的法师。
　　
　　美食店位于宿舍区到图书馆的必经之路上，摇曳的天竺葵掩映着宽敞明亮的尖拱窗，室内的氛围静谧美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随风飘来。
　　
　　在图书馆里找不到座位的小法师，顿时被吸引了。
　　
　　他们起初只是点一杯魔法冰茶，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学习一边饮用——但很快就到了饭点，或许是出于方便，或许是美食的香气实在太过诱人，他们很快便留在店里消费了午餐。
　　
　　俊美的黑发魅魔穿着侍者的白衬衫和高腰短裤，平衡而优雅地举着一叠托盘，摇晃着心形的尾巴四处穿过。
　　
　　落拓剑士经过索菲娅的调/教，已经熟练掌握了店内绝大部分的菜式，今天正由他掌勺。
　　
　　剑士的烹饪水平就连茉伊拉都赞叹不已，更别提身处“饮食荒漠”的帝国人了。事实上，店内的部分菜谱是在茉伊拉前世经验的基础上，由索菲娅进行改进的，从没有尝过这些美食的法师们被深深吸引了。
　　
　　更别提这些食物还有回复精神力，舒缓疲劳的功效，简直快比得上牧师的祝福了。
　　
　　茉伊拉：事实上这是天使的祝福.jpg
　　
　　一来二去，店里多了不少回头客，生意也越发红火。
　　
　　但资金却有些周转不过来了……扩大区域，精细装修，增加品类，购置食材，宣传广告，这些都需要实打实的金币。
　　
　　虽然知道有索菲娅的女主光环在，假以时日肯定能回本，但茉伊拉不禁还是为眼前的金币发愁。
　　
　　很快她便想到了薅系统羊毛：“最近有什么新任务吗？”
　　
　　沉寂了很久的002回答道：“宿主，还是之前那个，奖励50000金币的任务——从皇太子西泽身上寻找001的能量碎片。”
　　
　　茉伊拉点了点头：“好。”
　　
　　身为帝国皇储，西泽没时间留在学院里钻研魔法，除了列席御前会议，协助处理帝国事务以外，晚上的舞会也不能错过。
　　
　　帝国的社交季正是在夏天——内陆的贵族们总会在这个时候来到沿海的王城避暑，参加一场场华丽奢靡的宫廷舞会。
　　
　　社交是皇储的必修课，尽管内心并不情愿，西泽却还是被皇后赶着参加了舞会。
　　
　　他在舞会上遇到了一位熟人。
　　
　　银发蓝眸的少女身穿华美洁白的长裙，天鹅般的脖颈处佩戴着珍珠项链。长发在头顶编成优雅的发式，以蕾丝和羽毛作为装饰，鬓发打理成柔顺的小卷，沿着白皙的脸颊垂落在纤细的锁骨上。
　　
　　西泽微微睁大眼睛：“茉伊拉，你怎么也在这里？”
　　
　　“这场舞会邀请了教廷的人参加。”茉伊拉笑盈盈地看向年轻的金发王子。
　　
　　西泽点了点头，即便手掌权力，他也没有调查同学的习惯，尽管知道索菲娅是光明教廷的圣女，却不知茉伊拉也属于教廷的一员。
　　
　　“圣女今天似乎没有来。”西泽表达了疑惑。
　　
　　“索菲娅最近在改进菜式。”茉伊拉一本正经地说道，“她相信，美食能引领人们走向至福的极乐，达到灵与肉的统一，这是圣女大人表达虔诚的方式。”
　　
　　西泽自然不信，却也没有反驳。比起待在这沉闷的舞会里，他更倾向于和茉伊拉聊天。
　　
　　于是金发王子后撤半步，上半身微微前倾，朝茉伊拉做出邀请的姿势，手指上的蓝宝石戒指在枝状吊灯的光芒下折射出一抹微光：“我能有幸邀请你共舞吗，美丽如天使的小姐？”
　　
　　茉伊拉：“……”
　　
　　想起寻找001碎片的任务，她将手放入西泽的掌心。
　　
　　‘你能感觉到具体波动是在什么位置吗？’肌肤接触之后，茉伊拉在脑海中问002。
　　
　　002：“请宿主稍等，正在扫描中……”
　　
　　茉伊拉：‘一支舞的时间够吗？’
　　
　　002：“正在扫描中……”
　　
　　茉伊拉：“……”
　　
　　金发王子的俊美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当他穿着华丽的宫廷礼服时，身上的冷峻便被中和了许多，那对深邃的蓝眸仿佛自带魔力，能让任何情窦初开的少女为之痴迷。
　　
　　看到茉伊拉“深情”地注视着他的脸颊时，西泽居然没有感到厌烦，反而有种淡淡的期待。
　　
　　乐声响起。
　　
　　他紧扣她的五指，迈出优雅的舞步。
　　
　　002：“宿主，碎片并不在西泽的头上。”
　　
　　茉伊拉的视线随之下移，落在金发少年领口若隐若现的锁骨上，那里佩戴着一条秘银项链。
　　
　　002：“也不在脖颈处。”
　　
　　茉伊拉只好继续向下看去，却没注意到西泽的耳尖已经泛起薄红。
　　
　　万幸的是，随着一个舞步的动作，西泽的手微微抬起，指尖的戒指正好被002扫描到了。
　　
　　002激动地说：“就是那个戒指！”
　　
　　茉伊拉偷偷瞥向王子的手。
　　
　　一对银色的翅膀从戒托延伸，簇拥起闪烁着细碎微光的蓝宝石。
　　
　　“你似乎对这枚戒指很感兴趣？”王子典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是我在慈善拍卖会上买来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将它送给你。”
　　
　　茉伊拉的瞳孔微微扩大。
　　万万没想到这么简单，这就是咸鱼系统的力量吗。
　　
　　她只好做出害羞的表情，点了点头。
　　
　　华丽的灯火照亮了银发少女的脸颊，她的眼尾泛起淡淡红晕，银白的长睫轻颤着，看起来是那么圣洁美丽，仿佛坠入人间的天使。
　　
　　西泽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他其实……对眼前的少女有好感。
　　
　　这要从黑魔法课说起。
　　起初他有些蔑视她的学习进度，还将那个据说脾气古怪的贤者介绍给了她，想让她吃点苦头。
　　但没想到，她在黑魔法一道上竟然颇有天赋，很快便追上了课堂的内容，还在实战中将他踩在了脚下。
　　
　　她踩着他的模样真的很美。
　　当然……她现在也很美。
　　
　　一舞终了，西泽挽着茉伊拉的手来到阳台上，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了戒指。
　　
　　“你们之间并不合适。”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西泽回眸，看见了那位偶尔出没于宫廷的银发贤者。
　　
　　金发王子微微眯起眼睛。
　　
　　艾兰纳斯的声音从容而冰冷：“身为皇储，最好不要和教廷的成员走得太近。”
　　
　　“你有什么权利干涉我的自由？”西泽难以置信地抬眸。
　　
　　银发贤者轻笑了一声：“陛下刚才已经将我任命为你的导师。”
　　
　　金发少年的脸上露出挫败的表情，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还有几个虎视眈眈的兄弟，不能因为这种小事惹父皇不快。
　　
　　艾兰纳斯不动声色地站到西泽和茉伊拉的中间：“很好，现在请去继续你的社交，不要将时间浪费在不必要的地方。”
　　
　　“那你呢？”离开阳台之前，西泽回头问道。
　　
　　“教廷的贵客就由我来接待。”银发贤者笑意斯文，表情神圣无暇，仿佛仅仅是在为皇储的前途考虑。
　　




16.  Chapter 16   天使

　　
　　茉伊拉左手戴着西泽的戒指，右手掌背上光明神的徽记闪耀着微光。
　　
　　艾兰纳斯站在原地凝视着她，月光为他银线般的长发镀上一层清冷的光边。
　　
　　茉伊拉悄悄把两只手都藏在了身后。
　　
　　艾兰纳斯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走近一步，将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栏杆上。
　　
　　他身形颀长，宽肩窄腰，这样的动作就带来极大的压迫感。
　　
　　“……太近了。”
　　茉伊拉想伸手将银发青年的身体推开，但又想到她的手还藏在身后，动作便微微停滞了一下。
　　
　　艾兰纳斯察觉到她的抗拒，垂下睫羽，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
　　他收回手，站得离她稍远了一些。
　　
　　“你喜欢那个人类？”
　　银发美人琥珀色的眼眸在月下光芒流淌，颜色稍深的竖瞳微微拉长。
　　
　　茉伊拉连忙摇了摇头。
　　
　　艾兰纳斯冷峻的神情柔和了些许，他抿了抿唇：“我知道了。”
　　
　　艾兰纳斯没有问那枚戒指的事，茉伊拉当然也不会主动交代。离开舞会以后，她找了个僻静无人的地方，问系统：“怎么交任务？”
　　
　　“先把戒指打碎。”002说。
　　
　　茉伊拉惋惜地看了一眼流转着光泽的蓝宝石戒指，微微闭上眼睛，将魔力凝聚在指尖。
　　
　　蓝宝石应声碎裂。
　　
　　几道细碎的光点从宝石中飞出，环绕着茉伊拉飞了几圈便消失不见。
　　
　　茉伊拉：“这就是001的碎片吗？它们去哪了？”
　　
　　002：“被我吸收了。这里有一块001的记忆残片，宿主要看吗？”
　　
　　茉伊拉：“好。”
　　
　　002：“请宿主闭上眼睛。”
　　
　　茉伊拉闭上眼睛。
　　
　　记忆残片是第一人称视角，眼前浮现出熟悉的白金色调宫殿。茉伊拉注意到，房间一角摆放着同样的鎏银落地镜，她走过去想照照镜子，记忆残片却在这个时候破碎了。
　　
　　茉伊拉睁开眼睛：“现在只能得知001的宿主和我住过同一个宫殿。算了，想这些也没有用，快把任务酬劳支付给我吧。”
　　
　　开开心心地领了钱，茉伊拉便不用再为美食店的周转而操心。
　　
　　这天，她坐在店里靠窗的位置，抄录记忆着黑魔法术式的构造，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一道熟悉的残影。
　　
　　茉伊拉连忙将记满黑魔法知识的笔记本合上，抬眸看向站在阳光下的金发天使。
　　
　　是阿萨瑞尔。
　　
　　这位茉伊拉昔日的上司隐藏起羽翼，微卷的长发随意披在胸前，蓝眸里倒映着细碎花影，比起天使更像一位人界的贵公子。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阿萨瑞尔将手搭在茉伊拉对面的椅背上，礼貌地问。
　　
　　茉伊拉点了点头。
　　“阿萨瑞尔大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萨瑞尔优雅地坐下，含笑注视着茉伊拉的脸庞，他似乎想说什么，却硬是忍住了。
　　“忙碌了半年，总算申请到了休假，海普诺斯那家伙还真是不近人情——休了假我就特地赶到人界，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推荐一下吗？”
　　
　　002提示道：“宿主，海普诺斯是蓝色头发的天使长，您之前在庆典上见过他。”
　　
　　茉伊拉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即对阿萨瑞尔说道：“那你来对地方啦。”
　　
　　她招呼来魅魔点单，将店里的招牌菜都来了一份。
　　
　　魅魔用水汪汪的心形瞳孔盯着她，仿佛在无声地谴责着什么，茉伊拉明白他误会了，刚想解释，却被阿萨瑞尔岔开了话题。
　　
　　望着一桌子菜，茉伊拉忽然想到：“阿萨瑞尔大人，你也会吃人类的东西吗？”
　　
　　刚刚想出来人界吃喝玩乐的理由的阿萨瑞尔：“……当然。”
　　
　　从未吃过东西的金发天使望着眼前的刀叉，仿佛在思考着该如何使用。
　　
　　茉伊拉只好自己先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牛排给天使示范。
　　同时她恶趣味地想到，可以将家乡的美食教给索菲娅，这样阿萨瑞尔就要为如何使用筷子发愁了。
　　
　　阿萨瑞尔并不知道银发少女在想什么。
　　他专注细致地注视着她的动作，眼眸清澈而深邃，犹如晴朗的天空。一缕发梢垂落在光洁饱满的前额，在阳光里闪烁着黄金般的光泽。
　　
　　“我学会了。”他低低地开口。
　　
　　这句话让他刚才“来人界吃和玩”的谎言暴/露了——连餐具都不会用，又怎么可能是为这个而来？
　　
　　茉伊拉叹了口气，看向天使俊朗的脸颊：“你是特地来找我的？”
　　
　　正在试着叉一颗草莓的阿萨瑞尔闻言手一抖，草莓又掉回了盘子里。
　　
　　这下不用他开口，茉伊拉就知道了答案。
　　
　　想起阿萨瑞尔因为她而堕落的结局，茉伊拉想让他离她远一点。可才起了这个念头，便被002阻止了。
　　
　　002：“宿主，不可以这样啊！如果你刻意改变，剧情会崩掉的啊！！这样你也回不了家了……”
　　
　　茉伊拉：‘可这不就相当于骗人感情吗？还要让好端端的天使黑化。’
　　
　　002：“宿主，您怎么知道黑化不是他想要的呢？堕落之后可以不再受天界的戒律束缚，可以活得随心所欲，追求想要的生活，这对阿萨瑞尔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啊！”
　　
　　茉伊拉脑补了一下金发天使的翅膀被染黑的模样，忽然觉得也很带感。
　　
　　“茉伊拉。”阿萨瑞尔低沉磁性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怎么了？”茉伊拉回过神来。
　　
　　金发天使朝她露出羞涩的微笑，眼底仿佛有细碎微光闪耀：“你看，这个动作够不够标准？”
　　
　　天使是智慧的种族，阿萨瑞尔只是看了一遍茉伊拉的演示，用餐的动作便如同一位优雅的贵族。
　　
　　餐毕，茉伊拉带着好不容易休假一次的天使，在学院的林荫道上散步。
　　
　　“……我好像爱上人类的食物了。”阿萨瑞尔不无遗憾地说，“可惜，天界禁止饮食享乐，也禁止爱上一个人。”
　　
　　茉伊拉装作没听懂阿萨瑞尔的弦外之音。
　　‘只是在推剧情。’她在心里说服了自己。　　
　　
　　在学院里逛了两圈，还去人工湖允许垂钓的区域钓了一小筐鱼，送回索菲娅的店里，茉伊拉觉得有些无聊：“你还想去哪里？说起来，帝国的王城我还没有认真逛过……”
　　
　　阿萨瑞尔有些上头：“要不要再去钓一会儿鱼？”
　　
　　茉伊拉沉默片刻：“……好。”
　　
　　傍晚时分空气变得愈发清爽，茉伊拉点了两杯魔法冰茶的外卖，坐在湖畔的长椅上看阿萨瑞尔钓鱼。
　　
　　比起下午时笨拙的模样，金发天使的动作要娴熟了很多。他纯白衬衫的袖管微微卷起，露出半截肌肉线条流畅美丽的手臂，长发束成一缕披在肩后，在夕阳的照耀下看上去倒也赏心悦目。
　　
　　茉伊拉忽然感觉这样也不错。虽然不像002说的剧情里的“约会”，但是可以为店里节约一些食材的成本，还不用自己动手。
　　
　　002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茉伊拉和阿萨瑞尔确实待在一起，只是一个在钓鱼一个在喝茶罢了。它也没有约会过，约会大概应该可能就是这样的吧？
　　
　　虽然阿萨瑞尔的侧脸很美，但是看久了，还是让茉伊拉又觉得有些无聊。她想了想，拿出随身携带的魔法习题集，就着薄暮的余光做了起来。
　　
　　——这还是上次艾兰纳斯给她留的作业。
　　——本来还打算周六晚上熬夜做的。
　　
　　“看到你如此热爱魔法，真让我感到欣慰。”
　　典雅悦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微微上扬的语调显示出说话之人的愉悦，茉伊拉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这时阿萨瑞尔已经又钓好了一筐鱼，开始低下头收拾渔具，想来很快就会过来找她。
　　
　　茉伊拉开始有些慌了，不能让阿萨瑞尔看到光明神就在这里！天使知道祂的身份，如果看到茉伊拉和神明在一起，导致了奇怪的修罗场，剧情很有可能会崩掉。这样她也就别想回家了。
　　
　　于是她快速起身，抓紧艾兰纳斯的手腕，将银发神明拖到了一旁的小树林里。
　　
　　




17.  Chapter 17   礼物

　　
　　“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
　　艾兰纳斯语调柔和地问道。在阴暗的环境中他身上不容亵渎的凛冽褪去些许，长发略有些凌乱地搭在绝美的脸颊上，犹如一抹清莹皎洁的月光。
　　
　　另一边，阿萨瑞尔收拾好渔具，却不见茉伊拉的身影。
　　“是先回去了么……”金发天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都怪我，不该沉迷钓鱼的。”　　
　　
　　他听见湖边的小树林里有动静，便抬眸朝那边看去。
　　——原来只是被风吹动的树影。
　　
　　阿萨瑞尔收回眼神，提着一桶鱼朝美食店的方向走去。
　　
　　阴暗的树影间。
　　少女柔软的掌心贴在神明的薄唇上。
　　
　　她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胸膛，和他一同躲在树后。
　　
　　察觉到天使远去以后，茉伊拉将手移开，两只手腕却被艾兰纳斯单手扣住了。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有着大理石般冰冷非人的触感，比起肌肤相抵更像是某种阴暗的桎梏。
　　
　　“现在可以给我一个解释了么。”
　　神明用深暗的金眸定定地凝视着她。
　　
　　这样的艾兰纳斯让茉伊拉稍感陌生。
　　
　　就好像……她撕开了他清冷矜持的外表，让内里的扭曲与疯狂流溢了出来。但再一晃神，又仿佛都是错觉。
　　
　　她抿了抿唇，驱散了脑海中的想法，微微低下头，声音沉静地说道：“……请您原谅我的冒犯。”
　　
　　但这句话却让神明眼底光芒燃烧更盛，明亮的双眸在黑暗中耀如熔金，利刃形的竖瞳给她一种被巨龙逼视的错觉。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他停顿片刻，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词汇，“狭隘？”
　　
　　茉伊拉连忙摇了摇头。
　　
　　艾兰纳斯低低地笑了一声，松开了对她的桎梏，手掌沿着她的手臂缓缓上移，而他的温度也仿佛随着静脉里的血液流回心脏：“我猜，你是不想让阿萨瑞尔看见，我们之间如此…亲近。”
　　
　　茉伊拉想开口说点什么，那只手却经由锁骨和脖颈，覆上的她的唇瓣。
　　
　　察觉到她谴责的眸光，艾兰纳斯轻笑：“你刚才就是这么对我的。”
　　
　　夜色撩人，他眼中的光芒逐渐消失，再度变得深沉浓郁，犹如埋藏在地表深处的琥珀。
　　
　　银发神明遗憾地叹了口气：“留在我身边不好么？”
　　
　　茉伊拉觉得自己理解了艾兰纳斯话里的意思。他是光明神的化身，“留在他身边”的意思，自然便是待在光明阵营，而不是因为阿萨瑞尔而堕入黑暗。
　　
　　她掀起如冰雪般纯净无暇的睫羽，眼神柔软地看向了光明神。
　　
　　艾兰纳斯移开指尖，后退一步，同她拉开了距离。
　　“……你似乎有话要说。”
　　
　　他轻抚了一下微乱的长发，眼眸再度变得柔和，身上的攻击性也消失了。
　　
　　这才是她熟悉的那个艾兰纳斯。
　　
　　“我不会背叛您，”求生欲让茉伊拉抓住了艾兰纳斯的衣袖，“不管身处光明还是黑暗。”
　　
　　艾兰纳斯长睫低垂，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面容冷漠如霜。过了很久，他才嗓音微哑地开口：“……最好是这样。”
　　
　　和艾兰纳斯之间的误会解开以后，茉伊拉正想提出告辞，却听到身后传来清冷慵懒的声音：“今天我的出现打扰了你学习。”
　　
　　茉伊拉眼尾微微抽动：“……没有的事。”
　　
　　艾兰纳斯随和地笑了笑：“刚才看到有几道魔法术式你解不出来。跟我过来吧，我单独为你讲解。”
　　
　　茉伊拉：“……”
　　
　　她只能乖乖跟着银发贤者来到了白塔里。
　　
　　烛火摇曳，映出少女清雅的眉眼。虽然一开始心里不太情愿，但在进入学习的状态以后，她就变得认真而专注。
　　
　　艾兰纳斯站在她的身后，颀长身躯微微前倾，雪色长发落在少女的肩头。
　　
　　茉伊拉感到掌背被一只清冷的大手覆住了。不同于之前近乎粗/暴地扣住她的手腕，他现在的动作温柔到了极致，修长指尖探入她的指缝，同她一起握紧了手中的羽毛笔。
　　
　　淡漠清冷的雪松香气随着流泻的发丝，在她周围层层铺开。茉伊拉屏住呼吸，似乎这样就能阻挡他占据主动，但很快她的后背便被神明冰冷的胸膛贴上了。
　　
　　茉伊拉偷偷瞥了一眼艾兰纳斯的侧脸，他神情专注，握着她的手认真描摹着黑魔法阵的图纹，一缕银发垂落在她纤细的腕骨上。
　　
　　“你不该走神。”艾兰纳斯淡淡地说，“这样我又得重新演示一遍了。”
　　
　　“……我很抱歉。”
　　
　　“然而我乐意之至。”耳侧传来神明低柔的笑声，茉伊拉感到她的手被他握得更紧。
　　
　　结束之后，她逃也似地离开了白塔。
　　
　　刚好撞见了满学院寻找她的阿萨瑞尔。
　　
　　看到茉伊拉以后，金发天使脸上担忧的表情立即烟消云散。他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只是一个劲地向她道歉。
　　
　　“对不起，我当时没有注意到你在旁边等着或许会无聊，只顾着自己钓鱼……”
　　
　　这样搞得茉伊拉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该说抱歉的是我，我提前离开应该跟你说一声的，还害得你满学院找我。”
　　
　　阿萨瑞尔摇了摇头：“我送你回去。”
　　
　　来到宿舍门口的时候，二人正好遇到了刚给店铺打烊的索菲娅。金发圣女朝茉伊拉眨了眨眼睛：“哇，今天真的感谢你和这位……”
　　
　　茉伊拉知道索菲娅说的是两桶鱼的事情。但她一时间想不出该给阿萨瑞尔安个什么身份好。
　　
　　阿萨瑞尔说：“我是茉伊拉的……远房表哥，趁着休假想来王城涨涨见识。”
　　
　　茉伊拉瞳孔微微扩大，索菲娅知道她天使的身份，这样不就暴露了嘛！
　　
　　但金发圣女却神色如常，仿佛没有发现这个漏洞：“我前几天刚中了两张夏日游乐场的奖券，正好拿给你们去玩！听说那家游乐场是人鱼开的，还会有各种各样有趣的节目呢~”
　　
　　茉伊拉被说得有些意动：“索菲娅，我们一起去吧，再买一张票的事情。”
　　
　　索菲娅摇了摇头，朝茉伊拉隐晦地眨了眨眼睛：“我就不打扰你们啦~而且，明天店里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呢。”
　　
　　茉伊拉暗地里叹了口气。
　　索菲娅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002却很欣慰：“宿主，再接再厉！等到阿萨瑞尔的好感度满了，[堕天]的必要条件就达成了！”
　　
　　茉伊拉：‘我看圣典上说，天使只有违背戒律对一个人动心，才会自发地堕落。可我谁都不喜欢，到时候应该怎么办？’
　　
　　002：“宿主，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到了，早就为你准备好了最新款的[翅膀变色伪装]！”
　　
　　茉伊拉：“…………”
　　
　　*
　　
　　第二天一早。
　　
　　阿萨瑞尔穿着洁白的衬衫，拿着一支玫瑰出现在茉伊拉的门口。
　　
　　“我能邀请你一起去游乐场吗？”金发天使含笑递来了玫瑰。
　　
　　游乐场非常热闹，如索菲娅所言，还有各式各样的节目——
　　
　　茉伊拉和阿萨瑞尔所在的是水上乐园区，这里有用贝壳、明珠和珊瑚装饰的水上娱乐设施，远远看上去恍若深海的宫殿。
　　
　　一位身披鲛绡的人鱼坐在贝壳中间，吟唱着动人的天籁，悦耳的声音抚平了暑热给人带来的焦躁。
　　
　　浅紫色裙状泳衣勾勒出茉伊拉姣好的腰肢，露出一双笔直的长腿。而阿萨瑞尔也一改禁欲的装扮，只穿了一条泳裤，金发在脑后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完美的身材和引人注目的肌肉线条。
　　
　　他们一起玩海盗船的时候，吸引了不少眼球，后来又并肩在沙滩上散步，回头率更是不减反增。
　　
　　茉伊拉玩得还挺开心的，改天也可以带索菲娅来玩一次！
　　至于艾兰纳斯……就算了。
　　
　　她实在想象不出他穿泳装的模样。
　　
　　前方的一阵喝彩声，吸引了茉伊拉的注意。
　　她踮起脚，却还是看不到人群里面的表演，悻悻地跺了下脚。
　　
　　阿萨瑞尔这时却已经半跪在她面前，朝她伸出了一只胳膊：“要上来看看吗？”
　　
　　茉伊拉下意识就想拒绝，却听到002在脑海中喊道：“宿主，好感度好感度！”
　　
　　茉伊拉：“……”
　　反正坐一下又没什么。
　　
　　她坐到了阿萨瑞尔的手臂上，这才看清楚人群中的表演。
　　
　　那是一位正在水中跳舞的人鱼。他美得雌雄莫辨，身披薄薄一层鲛绡，锁骨与人鱼线若隐若现，反倒又多了几分欲迎还拒的绮丽。
　　
　　人鱼仿佛察觉到茉伊拉的注视，忽然扯下身上的鲛绡向她抛了过来。
　　
　　茉伊拉：“！”
　　她连忙接住那团昂贵的鲛绡，却被游客们团团围住了。
　　
　　“恭喜你中奖了！”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向她出示了身份牌，“请跟我们来，有一份人鱼送给你的礼物。”
　　
　　茉伊拉从阿萨瑞尔身上跳下来，问道：“我能带着我的朋友一起去嘛？”
　　
　　工作人员说：“不可以哦，礼物是不对外开放的。”
　　
　　好奇心占据了上风，茉伊拉抱歉地朝阿萨瑞尔看了一眼，就跟着工作人员走了。
　　
　　“请进。”工作人员朝她鞠了一躬，为她打开了休息室的门。
　　
　　茉伊拉朝里面看了一眼，休息室的三面墙壁都是琉璃制成，倒映出外面摇曳的水草和鱼群。
　　
　　银发美人斜倚在华丽的珊瑚卧榻上，胸前搭着半透明鲛绡，露出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肌肉线条，而他的双腿处赫然是一条还未褪去的鱼尾。
　　
　　“艾兰纳斯？”茉伊拉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刚才你可不是这张脸。”
　　
　　艾兰纳斯闲适地用手腕撑起脸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你不是不想让阿萨瑞尔发现我们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茉伊拉抿了抿唇，眼尾泛起浅淡的红晕，“如果缺钱的话，我这里还有……”
　　
　　艾兰纳斯轻叹着摇了摇头：“你先走过来一点。”
　　
　　茉伊拉只好低垂着睫羽，挪到了艾兰纳斯的身旁。
　　
　　她的手腕被修长手指牵住，落入散发着冰冷气息的怀抱里。
　　
　　“这是混进来和你单独相处最合适的方式。”艾兰纳斯抬起长睫，灿金竖瞳撞入她的双眸，耳语低沉如深海的暗涌，“想知道他们说的‘礼物’是什么吗？”
　　
　　




18.  Chapter 18   捕猎

　　
　　听到艾兰纳斯的话以后，茉伊拉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想法，她轻咳了一声，嗓音轻柔地问 ：“是什么？”
　　
　　“你可以任意支配我，在这一个小时里。”
　　艾兰纳斯慵懒清润的声音，恍如拨动的琴弦，无意识地撩动着茉伊拉的心。
　　
　　茉伊拉的瞳孔微微扩大。
　　这一点都不像艾兰纳斯……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好像在，引/诱她？
　　
　　但她旋即给了自己一个还算合理的解释：光明神不希望看到她因为阿萨瑞尔而堕落，所以才选择亲自勾引，这是何等神圣而伟大，简直就像是经书里记载的殉道圣徒。
　　
　　“当然，游乐场的规则不允许肢体接触。”
　　斜倚在卧榻上的银发人鱼懒洋洋地说道。
　　
　　茉伊拉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愿意为你破例。”艾兰纳斯意有所指，“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茉伊拉心脏狂跳，她此刻还待在艾兰纳斯的怀里，小腿处还被半截冰冷修长的鱼尾缠上了，细小的鳞片摩挲着脚踝内侧，尾尖轻柔地拍打着脚底。
　　
　　“意思是这一个小时里，”茉伊拉停顿了一下，“你会听我的话，对吗？”
　　
　　艾兰纳斯微微颔首，俊美的下颌从肩后抵在她的锁骨上。
　　
　　茉伊拉玫瑰色的唇瓣微抿了一下：“那么，可以先放开我吗？”
　　
　　“可以。”艾兰纳斯回答，旋即轻柔地将鱼尾挪开。
　　
　　茉伊拉连忙从银发人鱼的怀中离开，退到了房间的另一角。
　　
　　“……不必这么害怕我。”艾兰纳斯无奈道，“是我的角色扮演太专注了么。”
　　
　　“角、角色扮演？”茉伊拉好像彻底想歪了。
　　
　　艾兰纳斯理解的仅仅是字面上的意思：“在以化身行走人界的时候，我会扮成各式各样的身份，以不同的角度观察世界，从而更好地对它进行调整优化。”
　　
　　茉伊拉怔怔地点了点头，似乎被艾兰纳斯给忽悠了：“……这很好。”
　　
　　她脸上呆萌的神情让艾兰纳斯的唇角绽出一抹笑意，他缓缓从卧榻起身，鱼尾在泡沫中化为一双线条分明的长腿。在鲛绡的掩映间，有种艺术性的唯美。
　　
　　看着眼前那近乎神迹的躯体，茉伊拉的想法愈发坚定——光明神为了不让她堕落，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真是一位悲悯纯洁的圣父啊！
　　
　　不过她也无意拆穿他。
　　就让他以为自己是在角色扮演吧。
　　
　　于是茉伊拉开口命令：“先把衣服穿好。”
　　
　　她坐在房间角落的琉璃珊瑚椅中，好整以暇地注视着身披鲛绡的银发神明。鱼群从银发少女的身后游过，变幻的光影在她昳丽的脸颊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艾兰纳斯微微颔首：“请你闭上眼睛。”
　　
　　“如果我一定要看呢？”茉伊拉歪了下头。
　　
　　艾兰纳斯的眼尾浮现出淡淡红意，却还是顺从地转过身去，拿起了摆放在卧榻上的纯白长袍。
　　
　　茉伊拉还是闭上了眼睛。
　　——这个家伙不知道害羞，她可是知道的！
　　
　　时间第一次变得如此难熬，空气中弥散着深海的冷香。茉伊拉不仅闭上了眼睛，还用纤细白皙的小手捂住了整张脸颊。
　　
　　“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茉伊拉睁开双眼。
　　
　　看到艾兰纳斯又换上了禁欲的高领白袍，双足也包裹在及膝长靴中，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茉伊拉忍不住说：“您可是神明，怎么能在凡人面前轻易展露您的身体呢？”
　　
　　茉伊拉本以为艾兰纳斯会回答“你是天使”之类的话，但他却沉吟片刻，缓慢而认真地说道：“你说得对。”
　　
　　茉伊拉疑惑地歪了下头。
　　
　　“今天的表演是我有欠考虑，不该让那些凡人看到我的身体。”艾兰纳斯坐在茉伊拉旁边的珊瑚椅上，双手交叠，置于二人中间的茶桌之上，表情很是诚恳。
　　
　　茉伊拉挠了挠头：“我不是因为这个而吃醋，再说你当时是鱼尾巴，也不是现在这张脸，根本没什么嘛……”
　　
　　“吃醋？”艾兰纳斯颀长的身躯微微前倾，极有压迫感的嗓音深沉悦耳，“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不是，我没有吃醋……”茉伊拉战术后仰，躲避着神明清冷的气息，“我说的是刚才您……您都不会感到害羞的吗！”
　　
　　“为什么要害羞？”艾兰纳斯不解地问，“是你想要看。”
　　
　　茉伊拉刚才只是逞口舌之快，哪里真的会窥视一位神明的躯体，是嫌死得不够快吗？但现在让她认怂，又觉得有些拉不下面子。
　　
　　她只好从艾兰纳斯的角度解释道：“您是至高无上的神明，是万千生灵的信仰，当然要保持不容亵渎的禁欲的样子。如果您面前的不是我，而是一位恶魔，您还会这么做吗？”
　　
　　“不会。”艾兰纳斯说，“我会用神罚将恶魔毁灭。”
　　
　　……祂果然还是这么讨厌黑暗生物。
　　茉伊拉有些庆幸，幸好她刚才没有睁开眼睛看祂，否则堕天之日大概就是她的死期。
　　
　　“你独一无二。”艾兰纳斯悠扬地咏叹。
　　
　　茉伊拉回过神来：“您刚才说了什么吗？”
　　
　　艾兰纳斯摇了摇头：“如果还想做什么，就抓紧一点。一个小时的时间快到了。”
　　银发神明清雅沉静的眸光微垂，朝桌上摆放的深蓝沙漏看了一眼。
　　
　　茉伊拉垂眸想了想，小声问：“我可以牵一下您的手吗？”
　　
　　艾兰纳斯轻笑了一声，语调蛊惑如堕落的魔鬼：“只有这一个要求么。”
　　
　　茉伊拉忽然觉得，让祂扮演魔王或者邪神的角色，这家伙应该也能伪装得很好吧。
　　
　　和洁白无瑕的外表有所区别，祂的天性似乎并不像人们所信仰的那样神圣。
　　
　　更像她所见过的——
　　混沌，动荡，毁灭永无休止的深渊。
　　
　　发光的水母从透明墙壁外游过，散发荧光的躯体犹如潜藏在星海中的异形之物，危险而又美丽。更远处则是用触手捕猎的章鱼，和四散的浮游生物。
　　
　　微光落在艾兰纳斯清冷俊美的脸颊上。
　　
　　他似乎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耐心，安静，沉稳，具备任何捕猎者所拥有的品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包括她。
　　
　　“好啊，”茉伊拉轻笑了一声，阴冷的感觉攀上脊背，但她不在乎，“你靠近一些，我来告诉你。”
　　
　　艾兰纳斯依言低下头，将洁白如玉的耳尖送到茉伊拉的唇边。
　　
　　一缕银白的长发垂落在二人之间，沿着桌面迤逦而下，搭在沙漏的边缘。
　　
　　茉伊拉勾起唇角，吻上了银发神明的耳尖。
　　
　　还体贴地替他拨开那些碍事的长发。
　　
　　如绸缎般圣洁的银发流淌在少女的掌心，她轻轻攥住，垂眸看向艾兰纳斯的脸颊。
　　
　　她大概是看到了红晕。
　　
　　




19.  Chapter 19   失态

　　　　
　　茉伊拉亲吻艾兰纳斯的耳尖，只是不喜欢那种事事被他掌控的感觉，也想看到清冷圣洁的神明在她面前失态。
　　
　　但吻了之后该怎么办，她事先却完全没有考虑到。
　　
　　空气陷入了死寂的静默，鱼群安静地在水晶墙壁外逡巡。
　　
　　艾兰纳斯的面容已恢复往常的清冷，潋滟双眸也浮上金色阴翳，他反手握住她的手，修长分明的指节处微微泛白：“你似乎还没有提出要求。”
　　
　　茉伊拉被弄得有点疼，她抬起双眸，冰蓝中划过一丝凛冽：“这就是我的要求，我想要吻你。”
　　
　　艾兰纳斯长久地凝视着她，灿金竖瞳微微眯起。
　　
　　茉伊拉想开口解释点什么，但此刻沙漏里的最后一抹深蓝已经落入底层。
　　
　　——一个小时到了。
　　
　　艾兰纳斯松开茉伊拉的手腕，神态清冷而疏离：“我送你离开这里。”
　　
　　茉伊拉偷偷瞥了一眼艾兰纳斯的表情，发现他恢复了往常的冷漠，内心便也稍微放松了一点。
　　
　　如果时间能够倒退，她绝对不会一时冲动去吻他。
　　
　　哪怕只是……耳尖。
　　哪怕轻如蝶翼掠过涟漪。
　　
　　茉伊拉收敛思绪，低声说：“我自己离开就好，不用你送。”
　　
　　银发神明骤然顿住脚步。
　　
　　茉伊拉还在往前走，一时不察，撞在他宽阔挺拔的肩背上。
　　
　　她连忙后退两步，抬起指尖揉着被撞疼的额头。
　　
　　艾兰纳斯转过身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想干什么？”茉伊拉想再后退，手臂却被银发神明紧紧攫住，犹如沉沦深渊之人，越是挣扎便沉陷得越厉害。
　　
　　直至坠入他的怀抱。
　　
　　茉伊拉仰视着神明冰冷绝美的下颌线，想通过神情判断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但他却只是轻柔地抬起手，抚过她的额角和眼尾。
　　
　　治愈系的圣光在眼前绽开，茉伊拉只觉得浑身暖融融的，不仅痛感消失了，反而有种泡在温水里的舒适和放松感。
　　
　　她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
　　
　　艾兰纳斯薄冷的唇角冰雪消融，绽出清浅笑意：“我很抱歉。”
　　
　　“抱歉？”茉伊拉还是不看他。
　　
　　“为我刚才的失态。”艾兰纳斯用修长手指捧起少女洁白的脸颊，认真地凝视着她的双眼。
　　
　　茉伊拉拍掉他的手，将脸颊转向另一边。
　　“这、这和我又没有关系。”
　　
　　艾兰纳斯朝旁边迈了一步，双手搭在她的肩角，温柔耐心地说：“我是说，今天的事情，希望你不要介怀。”
　　
　　茉伊拉鼓起脸颊：“……别用这种哄小孩子的语气嘛，我已经成年了，是活了几千岁的天使了。”
　　
　　“是么。”艾兰纳斯轻笑了一声，“可你现在的模样，倒像是一位人类女孩。”
　　
　　茉伊拉：……我本来就是人类。
　　她不知道艾兰纳斯有没有猜出来，但为了掩饰，还是换了个话题。
　　
　　“好了，今天的事情就算过去了。”茉伊拉低垂着长睫，注视着艾兰纳斯圣金装饰的袖口，“时间已经到了，阿萨瑞尔还在外面等……”
　　
　　“阿萨瑞尔”这个词让原本已经恢复平静的空气，变得再度凝滞起来。
　　
　　艾兰纳斯深暗的瞳孔微微拉长。幽冷微风拂过，房门在他身后悄然关上，烛火也悉数熄灭，阴森幽暗的室内只余下水母投射的淡淡荧光。
　　
　　在这样的环境下，银发青年精致华丽的容颜更像是端庄静默的神像。
　　
　　“有时候我会想，”他将修长手臂撑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冰冷袍袖迤逦在少女吊带泳裙的肩头，“倘若将你一直禁锢在我身边，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个堕落的可能了？”
　　
　　丝丝凉意掠过肌肤，来自肩膀，来自身后的海水，来自呼吸相交间的冰冷。
　　
　　原本旖旎的水下环境因为失去通风和光芒，变得幽暗若深潭，坠落感再次攫住了茉伊拉，眼前仿佛出现了层层叠叠黑色羽翼的幻影。
　　
　　她努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海中的幻觉。
　　
　　幻影如潮水散去，冷意仍在。茉伊拉注视着神情近乎偏执的银发神明，唇瓣微张，嗓音极轻地开口：“您为什么非要救赎我不可？”
　　
　　她的这句话让气势凛冽的神祇一时失语。抓住他停顿的片刻，茉伊拉紧追不舍：“甚至为此不惜扭曲你那光耀的灵魂？”
　　
　　言下之意即是，一位真正圣洁公正的神明，不会为未发生之事做出判决，更没有理由将她囚/禁在身边。
　　
　　艾兰纳斯深深地凝视着她，眸中同时闪耀着神圣的光辉和深海的磷光。这也如同互相冲突对立的两面，自诞生以来就被很好隐藏着的混乱天性想要撕毁圣洁的假面，但又因为畏惧将真实的自我暴露在她面前而踟蹰不前。
　　
　　茉伊拉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
　　她踮起脚，双手探入皎洁银发之间，捧起那张华美端丽的脸颊。
　　
　　她贴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不是想要您给我一个理由。您是神，做事不需要理由。”
　　“只是，身为您的学生，您的朋友，我想要……更多地了解你。”
　　
　　艾兰纳斯垂下眼帘。
　　他的唇角微微挑起，却又很快恢复原状。
　　
　　“了解是相互的，我同样对你一无所知。”
　　
　　“如果要谈心的话，”茉伊拉松开银发神明的脸颊，“我想这里不是合适的地方。”
　　
　　少女柔软的身体在神明的怀里轻颤了一下。
　　“……有点冷。”她说。
　　
　　艾兰纳斯解开长袍的领口，将外袍披在她的肩头。他身上便只剩下修身的白衬衫，高腰裤和长靴。
　　
　　茉伊拉裹紧了神明的外袍：“……谢谢。”
　　
　　*
　　
　　阿萨瑞尔抱着一堆毛绒玩具，百无聊赖地等待着茉伊拉的返回。
　　
　　“我在这里！”沙滩上，银发少女朝她招了招手。
　　
　　阿萨瑞尔连忙朝她走过去。
　　
　　“这是什么？”茉伊拉指了指天使怀里白色的小兔子、粉色的小猫咪、蓝色的小海豚，好奇地问。　　
　　
　　“从那边的夹娃娃机里夹的。”阿萨瑞尔笑道，“都送给你。”
　　
　　天使对人界的各种事物抱有强烈的好奇心，和茉伊拉一直玩到晚上，还去海景餐厅吃了晚餐之后才返回学院。
　　
　　阿萨瑞尔依依不舍地同茉伊拉告辞：“我要返回天界了，唉，接到了临时通知，明天还要继续工作。”
　　
　　茉伊拉理解地点了点头，向阿萨瑞尔挥手道别。
　　
　　等到金发天使飞远以后，茉伊拉稍稍露出放松的表情，一屁股坐在花园里的长椅上。
　　
　　“我以为你会舍不得和他分开。”
　　冷漠矜持的语调也难以掩饰的醋意，让茉伊拉不用回头便判断出是谁来了。
　　
　　她正想起身，肩膀却被人从身后按住了。
　　“就这么聊聊吧。”艾兰纳斯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不用直视我的眼睛，或许能让你更放松一些。”
　　
　　茉伊拉只好点了点头。
　　
　　“阿萨瑞尔的假期原本有七天。”身后传来艾兰纳斯清冷悠闲的声音。
　　
　　“今天才第二天。”茉伊拉眯起眼睛，“是你吗？”
　　
　　艾兰纳斯含笑摇了摇头，当然从茉伊拉的角度看不到他的动作。
　　“召回他的确有重要的事情。唔，这是海普诺斯的主意。”
　　
　　002：“海普诺斯，天使长。”
　　
　　“什么事情？”茉伊拉努力回忆着剧情。
　　
　　“星辰风暴期给世界边缘造成了大小不一的裂隙，需要用神力进行修补，这是个缓慢而浩大的工程，每一个天使的力量都不可忽视。”
　　艾兰纳斯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声音，如同一位对世界兴衰毫不在意的、冰冷俯视的神明。
　　
　　“所以天使们都在忙这个……”茉伊拉想了想，好像书中的确说过，世界裂隙会对人类的居住环境造成极大的危害，必须尽快修复。
　　“我能帮得上忙吗？”少女微微侧过头，注视着身旁一截闪烁着银光的发梢。
　　
　　“当然可以。”艾兰纳斯含笑说道，“但你本可以继续留在人界，不必冒险。”
　　
　　茉伊拉摇了摇头：“这个世界是您的作品，我不想看到它被侵蚀。”
　　
　　身后的神明沉默了很久。
　　
　　在茉伊拉忍不住想要回头的时候，低沉愉悦的声音撩过耳际：“那么就和我一起。”
　　
　　




20.  Chapter 20   神殿

　　
　　茉伊拉向索菲娅道别。
　　
　　距离夏日假期结束，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完全够她往返天国一趟。
　　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了。
　　
　　收拾好要带的东西，打包进空间戒指以后，茉伊拉最后同索菲娅拥抱了一下，接过金发圣女塞给她的一大袋自制零食，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来到白塔之上，茉伊拉安静地等待着艾兰纳斯开传送门，却看到银发青年颀长的身影正在逐渐变淡，在星光下呈现出幻梦般半透明的质感。
　　
　　茉伊拉轻轻扯住艾兰纳斯的衣角，将他从那种半虚幻的状态中稍稍抽离了一些。
　　“……您这是要？”她难以置信地抬眸看他。
　　
　　“既然你要回去，”艾兰纳斯垂下眼睫，微微停顿了一下，“那么这具化身也没有存在于此的必要了。”
　　
　　“你不是和祂不一样吗？”茉伊拉睁大了眼睛，努力描摹着银发美人的轮廓，“你不想……和我一起，在我身边吗？”
　　
　　“……我即是光明。”
　　艾兰纳斯冷淡地开口。
　　
　　茉伊拉抿紧唇线，相处了这么长时间，说和艾兰纳斯之间没有任何感情是假的。哪怕是师生情谊和友情，她也无法……坐视他消失。
　　
　　茉伊拉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那天她说“身为您的学生，您的朋友”的时候，他并没有否认后半句。
　　
　　这足以让她感到隐秘的开心。
　　仿佛这样就同他之间，有了额外的联系。
　　
　　“我不想看到你消失。”
　　茉伊拉不满足于仅仅抓住艾兰纳斯的衣袖。少女冷白的指尖萦绕着月光，轻柔而坚决地握紧了银发青年的手。
　　
　　艾兰纳斯的身体微微一僵，彻底从半虚幻的状态恢复为血肉之躯。
　　“我们会再度相逢。”银发美人抬眸看向划过苍穹尽头的流星，“放开我的手，好吗？”他音调温柔和煦，恍若哄劝。
　　
　　茉伊拉沉默了一会儿。
　　她也明白，艾兰纳斯就是光明神，光明神就是艾兰纳斯，即便身在不同的躯壳之中，二者也是同一个个体。
　　
　　她将话说到这份上，挽留到这份上，已经足够了，甚至称得上是僭越。
　　
　　指尖沿着神明流水般清冷的衣袖颓然滑下，划过浅青色的静脉，划过若瓷若玉的肌肤，划过漂亮分明的指节。
　　
　　划过……指尖。
　　
　　但在徒然相错之前，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将她的手包裹在内。
　　
　　艾兰纳斯垂下狭长金眸，含笑凝视着她：“那么，我不在你面前消失。”
　　
　　“你的意思是等我走了之后才消散吗？”茉伊拉的指尖轻颤了一下，被艾兰纳斯紧握着手让她有些心不在焉，“一个人在黑暗的夜晚等待消失……不会寂寞么。”
　　
　　艾兰纳斯轻柔地摇了摇头。
　　
　　天风卷起他银白的长发，拂过茉伊拉的脸颊。
　　
　　虽然在漫天星光中，色泽极浅的长发看起来像是半透明，但落在脸颊上的触感却是真实的。
　　
　　——他还没有消失，至少现在没有。
　　
　　茉伊拉收起多愁善感，朝艾兰纳斯点了点头：“那么我走啦。”
　　
　　艾兰纳斯用另一只手打开了传送门，温柔而不发一言地将她抱了进去。
　　
　　“好奇怪的姿势啊……我还没试过这么传送！”银发少女的身影很快便坠入传送门中。
　　
　　艾兰纳斯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逐渐消散的光点，才收敛眸色，绝美容颜又恢复了冷若冰霜的模样。
　　
　　在他身后张开了一对圣洁无暇的羽翼。
　　
　　世界边缘，毁灭与混乱的奏鸣曲永无休止，巨大的闪电撕扯着透明的光幕，星体的碎片在虚空中漂浮。
　　
　　一道纯白，神圣，庄严的身影出现于此。他身上片尘不染，就连闪电也畏惧地避退。伴随着祂的降临，混乱的颂歌化为管风琴阴暗华丽的低吟。
　　
　　艾兰纳斯站在一块漂浮的碎石上，银白睫羽微垂，俯视着下方吞噬万物的深渊。
　　
　　从这个角度看去，深渊是如墨的漆黑，只在边缘处因为引力的效应，呈现出绚丽的光弧。
　　
　　银发美人张开双臂，向后仰倒，衣袂在风中猎猎翻飞。
　　
　　在坠入深渊的视界前最后一秒，羽翼和银发沉入黑暗，星辰也归于缄默。
　　
　　无人能窥探深渊之中的奥秘。
　　那里有去无回。
　　
　　堕落即为永恒的分离。
　　
　　*
　　
　　茉伊拉从传送门里掉了出来。
　　
　　可能她进入传送门的姿势不对，导致出现了细小的偏差，金色的光门直接开在了神国的上方。
　　
　　她从云间坠落。
　　
　　与帝国王城所在的深夜不同，纯白的天国沐浴在初升的晨曦中，被镀上了一层华美神圣的金边。
　　
　　——大概是时差吧。
　　
　　茉伊拉懒洋洋地打开翅膀，正准备在降落之前稳住身形，却被一个清冷圣洁的怀抱给接住了。
　　
　　银发天使猛然抬眸，恰好对上一双漠然的金色瞳眸。茉伊拉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翅膀紧紧包裹在祂身上，环住了神袍下劲瘦的腰身。
　　
　　她连忙收回翅膀，让虚幻纯白的羽毛化为光点消散。
　　
　　但这也意味着她只能待在光明神的怀里了。
　　
　　看起来光明神并没有将她扔下去的意思。
　　
　　茉伊拉松开神明纹饰华丽的衣襟，努力作出从容平静的表情：“……艾兰纳斯？”
　　
　　“是我。”光明神淡淡地回答，眼底却有轻快笑意一闪而过。
　　
　　茉伊拉开心地抱住了光明神的脖颈，用脸颊在祂怀里蹭了蹭：“太好啦，你没有消失。”
　　
　　“……我怎么可能会消失。”艾兰纳斯无奈道。
　　
　　“那么，”茉伊拉埋在神明的怀里小声说，“那些事情你还记得对不对？”
　　
　　光明神似笑似叹：“你指的是哪方面的事情？”
　　
　　“人鱼的事您还记得吗？”茉伊拉的脸颊越埋越深，没有注意到艾兰纳斯已经抱着她回到了神座上。
　　
　　可疑的沉默。
　　
　　茉伊拉悄悄抬起眼睛，看到艾兰纳斯将手腕支在神座边缘，托起冷峻典雅的下颌线，仿佛在思考抑或是回忆着什么。
　　
　　她这才意识到不对，神明的位置她一个天使怎么能坐，还坐在了祂的身上，要完了！
　　“您快放我下来……”银发少女慌忙垂下眼睫，因为距离太近，轻柔的吐息拂过神明凸起的喉结。
　　
　　光明神抬起修长手指，将领口稍微往上拉了一点。
　　“你想再体验一下么。”
　　
　　茉伊拉微怔了一下，才意识到光明神回答的是她的上一句话。但在这样衣衫交叠、呼吸可闻的状态下，这句话就仿佛点燃引/线的火星，让她的耳尖泛起浅淡的红晕，肌肤也微微发烫。
　　
　　她逃也似地挣脱了光明神的怀抱，从神座上跳了下来。
　　
　　偌大的神殿中，只有站在玫瑰窗华丽光影下的银发天使，和斜倚在神座上的俊美神明。
　　
　　——不说一声就走仿佛更加失礼。
　　
　　尽管和艾兰纳斯算是混熟了，但眼前的家伙是艾兰纳斯的人格和光明神的神格的集合体。祂在茉伊拉眼里自然也变得遥远、冰冷、高高在上。
　　
　　“请您允许我离开神殿。”
　　茉伊拉提起裙摆，朝光明神微施一礼。
　　
　　她银白色的睫羽浓密纤长，在清澈的眸底投下扇形阴影。
　　
　　艾兰纳斯垂眼看她，神色宁静而温和。
　　
　　就在茉伊拉以为他沉默这么久是要拒绝的时候——
　　银发神明身体微微前倾，姿态优雅地从神座上站了起来。
　　
　　祂一步步走下金色阶梯，长袍的下摆逶迤在光影间。
　　
　　圣光落在他英俊的眉眼和颀长的身躯上。
　　
　　一只手朝她伸了过来：“好，我们一起离开。”
　　
　　……反正又不是没有牵过手。
　　
　　茉伊拉心一横，将手递入神明修长清冷的掌心，任凭祂拉着自己站直身体，同祂并肩。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头却被艾兰纳斯截断。
　　“我送你回去休息。”
　　
　　“休息？”茉伊拉歪了下头。
　　
　　“神国正沿着世界的边缘飞行。”银发神明冷淡地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你传送过来之前，是人类王城的晚上。”
　　
　　茉伊拉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需要倒一下时差。
　　
　　虽然还不困……但她暂时不太想和光明神一起待着。
　　
　　“我自己回去就好啦。”她小声说，“谢谢冕下的关心。”
　　
　　光明神长眉微凛：“……就这么排斥我。”
　　
　　“啊？”茉伊拉讶然抬眸，“您身为神明一定很忙，不该耽误您的时间。”
　　
　　“我忽然改变主意了。”光明神垂下睫羽，描绘着创世神话的彩色排窗投下圣洁光芒，笼罩着祂精致华丽的容颜。
　　
　　“……什么？”茉伊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光明神向前走了一步，致使祂的半张脸被窗格的阴影覆盖，而祂唇角浅淡的笑意也不像神像上那么圣洁，反而由于逐渐蒙上阴影增添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在神殿里休息。”
　　
　　“……可这里没有床啊。”茉伊拉无奈道。
　　
　　光明神的眉梢微微抬起，片刻后才矜持地转过身去：“跟我过来。”
　　
　　




21.  Chapter 21   阴影

　　
　　茉伊拉松了口气。
　　
　　看来光明神并没有别的打算，祂只是引领着她来到偏殿之中，为她打开了一间静谧纯白的房间。
　　
　　房间里漂浮着一团云，远远看去就像一块松软可口的棉花糖，上面还闪烁着半透明的细碎星屑。
　　
　　躺上去一定很舒服。这么想着，茉伊拉抬起手掩住唇瓣，轻轻打了个哈欠。
　　
　　“不打扰你了。”艾兰纳斯冷淡地移开眼神，转身离开。
　　
　　“请您先不要走，”茉伊拉叫住祂，蓝眸闪烁如亮晶晶的宝石，“虽然我很乐意躺在上面睡觉，但……会不会掉下来？”
　　
　　光明神顿住脚步。
　　祂没有回头，沉静的声音却难掩无奈而宠溺的心情：“……不会，只要你不翻身的话。”
　　
　　说到这里，祂似乎想到了什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派遣一个分/身坐在你旁边，这样就可以在你掉下去之前接住你了。”
　　
　　茉伊拉：“……”
　　如果祂不是神，倒很像个变态呢。
　　
　　她爬到棉花糖，不，云朵床上，用手腕支起下颌，洁白的双脚在空中一晃一晃，慵懒地俯视着光明神的俊美的脸颊。
　　
　　因为状态极为舒适，她的声音也变得软绵绵的：“连睡觉的时候，您也怕我跑掉吗？”　　　
　　
　　光明神迈开长腿，向前走了一步。
　　祂凝视着她冰蓝的双眼，缓缓抬起一只手，用指尖轻柔抚过她的眼尾：“你该休息了。”
　　
　　茉伊拉忽然感到困意袭来，上眼皮渴望亲吻下眼皮：“您对我做了什么？”
　　
　　“不睡觉的话生物钟会乱掉。”光明神极有耐心的语调催眠效果居然非常强，茉伊拉伸了个懒腰，手臂倦倦地垂落在棉花糖的边缘，顺势就搭在了银发神明的肩上。
　　
　　这一觉睡得非常舒服，称之为天昏地暗也不为过。
　　
　　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一条光亮的缝隙在眼前打开，并随着逐渐清醒越来越大，视野也逐渐由模糊转为清晰。
　　
　　一张极为英俊的脸颊出现在茉伊拉的眼前。
　　
　　纵然是放大的、仰视的角度，也挑不出丝毫瑕疵，薄唇的线条和纤长的睫羽反而更有诱惑感。
　　
　　茉伊拉吓得差点从云朵床上掉下来。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及时地稳住了她的身体，光明神垂眸微笑：“看来守在这里果然没有错。”
　　
　　茉伊拉的脊背上却升起被掠食者盯上的寒意，而那银白睫羽下明亮耀眼的金色竖瞳更佐证了这一点。
　　
　　“如果不想让我掉下来，使用魔法结界不是更方便吗？”茉伊拉微微眯起眼睛，“为什么您一定要亲自待在这里，还怕我跑了不成？”
　　
　　光明神认真地点了点头。
　　祂的面容依旧圣洁，仿佛只是在回应信徒的祈愿，或者在进行一场慈悲的布道。
　　
　　茉伊拉住进了神殿里。
　　
　　她也隐约明白了光明神的用意，祂在尽力避免她和阿萨瑞尔接触。
　　
　　不过祂没有挑明，茉伊拉自然也不会主动提起——如果提醒了祂这点，谁知道这个外表圣洁内心疯狂的神明，会不会率先将阿萨瑞尔杀死或者打入深渊。
　　
　　“您不是要带我修补世界的裂隙吗？”银发少女坐在黄昏的花影里，珍珠项链折射出的柔光为她的脸颊增添了朦胧古典的美，层叠繁复的白色长裙迤逦在金线刺绣的地毯上。
　　
　　“这种事情让别的天使去做就好了。”光明神站在大理石立柱的阴影中，指尖拈着一朵纯白的天国玫瑰，正轻柔而耐心地将玫瑰的刺折断。
　　
　　茉伊拉站起身来，走到光明神的面前。
　　“您忘了我说过的话吗？”
　　
　　“乐意倾听。”光明神垂下睫羽，站在阴影的边缘，缓慢而优雅地说道。
　　
　　“我说，这个世界是您的作品。”丝绸花边装饰的领口间，少女洁白的肌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光尘，在薄暮的余晖中装点着她纯粹的美。身后崇高耸立的天国之城，在此刻也沦为布景。
　　“所以我才想修补它、拯救它，不想看到它被侵蚀。您倒好，就让我在这里看着吗？”
　　
　　光明神忽然微笑了起来。
　　在逐渐浓重的暗影中，这笑容显得秾丽而神秘。
　　
　　“可在挽歌奏响的前一瞬，即将消颓的瞬息之美莫不胜过永恒？”
　　黑暗覆上祂纯白的衣袂，玫瑰在指尖枯萎，淡金的神眸映出夕阳的血光。
　　
　　茉伊拉微微睁大眼睛。
　　她在神明的身上，看到了魔鬼的倒影。
　　
　　茉伊拉下意识后退一步。随着她的动作，光明神也向前走了一步，再度沐浴在圣洁的余晖中。
　　
　　呼，她松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那个角度光影变化带来的错觉。
　　
　　“你似乎有些紧张。”光明神提醒。
　　
　　茉伊拉白了祂一眼：“您到底答不答应？不要再谈论您的美学了，我听不懂。”
　　
　　“好，”银发神明笑意渐深，“之前说好了我们一起，你没有异议吧？”
　　
　　茉伊拉摇了摇头，发出轻轻的哼声：“……原来您还记得。”
　　
　　光明神耐心解释：“修补裂隙需要前往世界壁障之外，这是件极为危险的事情，天使的损耗率达到了近三成，因此我才不想让你去。”
　　
　　“不是有您陪在我身边吗？而且我会小心的。”
　　
　　银发少女的信任让艾兰纳斯抿紧唇线，祂抬起阴影中的那只手，想要触碰她的手，指尖却在触及光影的交界线之前，仿佛被灼痛一般，轻颤着垂落下来。
　　
　　茉伊拉仰视着神明的脸颊，并没有注意到祂细微的动作。她只是面朝着祂张开手臂：“那么，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艾兰纳斯微怔了一下：“……你这是。”
　　
　　“还不过来抱着我吗？”
　　银发少女轻轻歪了下头，朝祂眨了下眼睛。
　　
　　夕阳温柔落在她的发梢，勾勒出一层圣洁无暇的金边。她的脸庞也被照亮了，冰蓝色的眸底闪烁着细碎的柔光。
　　
　　艾兰纳斯的喉结在阴影中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随着太阳与神国角度的变化，祂的周身再度被黑暗笼罩。
　　
　　银发白袍的神明露出浅淡的微笑，祂依言半跪在她面前，纯白的玫瑰在祂身后的阴影中开得热烈。
　　
　　茉伊拉坐进了艾兰纳斯的臂弯里。
　　
　　光明神单手将她抱起，另一只手抚过虚空，打开了前往世界边缘的传送门。
　　
　　事实上，为了方便天使们修补裂隙，及时换班休息，神国原本就航行在距离世界边缘不远的位置。
　　
　　光明神与茉伊拉前往的是世界的另一边，和神国直线距离最远的地方。这里人际罕至，因而修补的优先级并不高，不过所遭受的侵蚀却也最为严重。
　　
　　嶙峋的山峰呈现出死寂的灰白色，在暗夜中宛如一道道扭曲的鬼影。在被侵蚀之前，群山间覆盖着绿色的植被，而如今已成为一片荒土。
　　
　　茉伊拉和艾兰纳斯落在世界边缘的峰顶。
　　
　　这座山原本是此处最高的山峰，但因为世界边际缩水的缘故，被光幕从中截断了一半。而在未被光幕保护的另一边，构成山峰的物质已经被打碎重组，成为漂浮在无垠虚空中的微尘。
　　
　　“还记得我教给你的秩序法术吗？”银发神明在茉伊拉的耳边轻声说。
　　
　　茉伊拉点了点头，耳尖轻轻划过艾兰纳斯俊美的脸颊。
　　
　　触电般的颤/栗让茉伊拉意识到，她还被光明神抱在怀里：“……您可以放我下来了。”
　　
　　光明神垂眸注视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这样还怎么施展法术？”茉伊拉无奈道。
　　
　　“是你命令我抱着你的。”浸满阴暗和愉快的声音在茉伊拉的耳畔响起，很快耳尖便被什么东西含住了，“哪里有放开的道理。”
　　
　　




22.  Chapter 22   鸢尾

　　
　　茉伊拉确信了一点。
　　光明神似乎被深渊的力量所影响，比平时更不矜持。
　　
　　这在他们抵达世界边缘以后，变得尤为明显。
　　具体表现为——
　　
　　茉伊拉：“那么我命令你放开我。”
　　艾兰纳斯：“神只聆听祂想听的祈求。”
　　
　　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
　　
　　“那你永远都别放开了！”茉伊拉愤愤道。
　　“好。”艾兰纳斯快速回答，薄唇微勾。
　　
　　“……不是这个意思，”茉伊拉瞥他一眼，蓝眸泛起清浅涟漪，“你知道那是气话。”
　　
　　光明神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狭长金眸倒映着星辰的余烬：“那么我向你道歉。”
　　
　　“哪有这么道歉的，”茉伊拉将脸颊埋进艾兰纳斯的怀里，这样他就摸不到了，“快放我下来啦。”
　　
　　艾兰纳斯不由失笑：“那你先别贴这么近？”
　　
　　茉伊拉想移开脸颊，但她对自己的肤质非常了解，天使的肌肤过于娇嫩敏/感，现在微微发烫，大概又泛起了红晕。
　　
　　她不想被他看见。
　　
　　好在光明神衣服上的圣金纹饰是冷冰冰的，刚好可以给她的脸颊降温。
　　
　　就一直贴着。
　　
　　银发神明垂眸注视着茉伊拉的发梢，脸上的神情没有半分不耐，甚至称得上闲适慵懒。
　　——仿佛不是来修复世界裂隙，而是来约会一般。
　　
　　而茉伊拉也意识到，贴得这么近，呼吸心跳可闻的距离，似乎……更容易脸红。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展开羽翼，从光明神的怀里挣脱了出来。
　　
　　银发天使漂浮在半空中，容色清冷昳丽，纯白长裙缀满星光。
　　“您刚才说秩序法术，”她远远地朝光明神喊道，“需要怎么施展？”
　　
　　艾兰纳斯凝眸轻笑。
　　
　　茉伊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翅膀微颤，又往后飞了一点：“……拯救世界刻不容缓，您倒是回答呀。”
　　
　　“我从前没发现你对世界这么关心？”光明神淡静清冷的声音微微上挑，便显出某种勾人的意味。
　　
　　茉伊拉：“……”
　　
　　“而且放任它被侵蚀片刻也无伤大雅，”银发神明悠闲地说，“这里是无人踏足的世界尽头，只有…你和我。”
　　
　　茉伊拉微微睁大眼睛，这句话里隐晦的暧/昧如垂落的丝线，将她定在了原地，四肢和羽翼都被虚无的可能性缠裹。
　　
　　艾兰纳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粘稠的气氛却仿佛未落的尾音，萦绕在破碎的虚空中。
　　
　　银发神明收敛翅膀，落在一块被光幕削成两半的岩石上，长发在肩后微微拂动：“用秩序法术构建物质，你已经很熟悉了。”
　　
　　茉伊拉微微颔首。
　　继上次成功构建出“糖”以后，她私下里进行过多次练习，如今已经掌握了塑造无生命之物的方法——当然，这要遵循等价交换的原则，物质不可能凭空诞生，所需要的基本元素还是需要从外界提取。
　　
　　“试试看？”
　　光明神优雅地后撤一步，做出邀请的姿势。
　　
　　茉伊拉落在银发神明的身旁。
　　好在这块岩石足够宽，她才不至于和他靠得太近。
　　
　　她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岩石的构造，双手微抬，指尖绽出虚幻与现实交织的光点。
　　
　　细碎的光点从天使掌心洒下，落在世界边际的光幕上，却又倏忽消散。
　　
　　“……失败了。”茉伊拉睁开眼睛。
　　
　　“并不是你的原因。”艾兰纳斯沉静地解释，“这块岩石的另半边，在世界壁障之外。”
　　
　　茉伊拉挠了挠头。
　　
　　“首先要把世界壁障向外推移，再加以固定。”光明神温和的声音如春日的熏风，带有治愈安抚的力量，让人听见便感到心情愉快，也很难拒绝祂的请求，“你愿意帮我一个小忙吗？”
　　
　　“当然。”茉伊拉回答。
　　
　　“那么，”光明神灿金色的眸底似有笑意流转，“可以抬起你的手吗，我的天使？”
　　
　　茉伊拉抬起靠近艾兰纳斯一侧的左手。
　　
　　艾兰纳斯唇角微勾，忽然也抬起手，用修长手指握住她的手腕。
　　
　　茉伊拉侧眸看他：“……你这是？”
　　
　　光明神轻轻朝她眨了下左眼——这实在不像是一位庄严的神明能做出的动作，但放在祂身上却全无违和感，反而有种说不出的俊美。
　　
　　茉伊拉放弃了询问，因为下一秒光明神就用行动解释了她的疑惑。
　　
　　他轻柔地托起她的手腕，按在世界边缘的光幕上。
　　
　　茉伊拉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力量，沿着神明的掌心流淌进她的肌肤血肉之中，并通过她的指尖，传递到阻隔混乱侵袭的世界壁障之中。
　　
　　光幕上绽出波纹。
　　起初，只是手掌大的一小圈，但很快，虚幻的波纹便蔓延向整块光幕，让天空和大地都为之震颤。
　　
　　就这么轻轻一推，光幕居然向后移动了很长一段距离！
　　
　　那些漂浮在虚空中的碎石和尘埃，被法则之力所同化，再度构成了有序的群山。
　　
　　“这……就结束了？”
　　茉伊拉看向周围，那些被光幕切断了一半的山峰，随着世界边缘的移动，被彻底修补完整。
　　
　　“还没有。”光明神唇角的弧度似笑似叹，“你想创造生命吗？”
　　
　　“可以吗？”茉伊拉睁大眼睛。
　　在凡俗的教典中，“创造生命”已经涉及了神的领域，天使纵然再强大，也只能让被侵蚀的地貌恢复如初，却无法创造出有灵魂的生命。
　　
　　“植物比动物简单一些。”光明神狭长冷淡的眼眸微微弯起，声音里有种闲适的享受，“想试试么。”
　　
　　茉伊拉很难不同意：“……想。”
　　这些山光秃秃的实在不好看。
　　
　　不料刚作出回答，她的腰肢便被银发神明抱住，从高耸的岩石上稳稳地落下。
　　
　　风声凛冽，茉伊拉下意识抓紧了艾兰纳斯的衣襟。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他领口的肌肤，惹来一声愉悦的闷哼。
　　
　　茉伊拉：“……”
　　这个神以前可是会克制的。
　　
　　所幸二人很快就落在地上。
　　
　　这是一条刚被修复的干涸溪谷，由于失去水源，地面已经寸寸皲裂。
　　
　　不用艾兰纳斯提醒，茉伊拉便半跪在地，将掌心按向河床——改变世界屏障的位置，需要光明神的帮助，但从空气中凝聚水元素重塑溪流，对于她来说却轻而易举。
　　
　　水元素回应着天使的呼唤，滋润着干涸的土地。而在滚滚洪流袭来之前，天使已经张开翅膀浮向半空，引导着水流在群山之间流淌。
　　
　　“或许需要给山顶上加点雪，这样就可以让河流一直存在了……”茉伊拉垂眸思索着，“同样，温度也需要进行调整。”
　　
　　在她进行“创造”的时候，光明神只是收敛着翅膀跟在她身旁，用近乎赞叹的眼神鼓励着她。
　　
　　这样的眼神让茉伊拉很是受用。
　　
　　艾兰纳斯眼型狭长，眸色通透，仿佛神像眼洞中圣洁悲悯的宝石。但巨龙般的竖瞳却又让仁慈之中多了几分危险，让人难以分清，当祂认真注视你的时候，是“神爱世人”，还是想要将你拆吃入腹。
　　
　　不过，就连茉伊拉也不得不承认，被祂在意着、注视着的感觉，比赢得了全世界的赞美还要令她愉悦。
　　
　　生命诞生所需要的温度和水源都已经调整好，茉伊拉落在一处水潭边，双手捧起了一团泥土。
　　
　　艾兰纳斯站在她的对面，清冷的双手轻柔覆上她的掌背。　　
　　
　　“接下来要怎么做？”茉伊拉问。
　　
　　“构成生命的原料无非也来自这个世界。”神明的嗓音低缓悠扬，犹如吟颂诗篇，“但‘生命力’却源于灵魂。”
　　
　　茉伊拉会意，调动了一点灵魂之力，融入了眼前的泥土之中。
　　
　　一只纤细的嫩芽冲破土壤，在阳光下青翠欲滴。
　　
　　茉伊拉的唇角轻快地弯起，她转过身，将幼苗埋在一处湿润的土地中。
　　
　　“做得很好。”身后传来艾兰纳斯清冽诚恳的赞美，他半蹲下来，丝毫不在意泥土也许会沾染衣摆——事实上，即便身在泥泞，身为神明的他也不会被污浊侵扰。
　　
　　艾兰纳斯用手指帮忙压实幼苗边缘的泥土，忽然开口：“我来加快这一切的进度。”
　　
　　在茉伊拉惊艳的眼神中，刚刚种下的幼苗成长为参天大树，抖落一地绿荫。
　　
　　她抓住艾兰纳斯的手腕，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而在她身后，漫山遍野植被生长，染上浓浓绿意，繁花盛开，花瓣随风摇曳。
　　
　　荒寂的废土化作理想之乡。
　　
　　茉伊拉抓住一朵飘来的鸢尾，认真凝视着艾兰纳斯的双眼：“这个送给您。”　　　　
　　
　　神明冷淡绝美的容颜在这一瞬间冰雪消融。
　　
　　他没有抬手去接，而是在她面前微微俯身，头颅微低，银发如流水倾垂。
　　“帮我戴上。”
　　
　　




23.  Chapter 23   玫瑰

　　
　　淡金色鸢尾盛开在神明丝绸般的发间，映衬着华丽精致的容颜，呈现出令人惊叹的圣洁之美。
　　
　　茉伊拉收回手。
　　
　　她的手腕忽然被一只大手握在了掌心。艾兰纳斯微微偏头，琥珀色双眸清澈，注意力全在她身上。
　　
　　茉伊拉唇瓣微弯：“您总是喜欢握着我的手腕。”
　　
　　她的话还没说完，掌心便被柔软之物覆上，神明修长的手指探入她的指缝，二人的手掌间盛开着一朵纯白的天国玫瑰。
　　
　　天国玫瑰并不是纯粹的植物，而是神圣能量的聚合体。相传是神明怜悯世人的苦难，流出的眼泪所化而成。
　　
　　想到这里，茉伊拉抬眸看向艾兰纳斯的眼睛，这双危险而美丽的瞳眸，实在不像是会为了凡人流泪的模样。
　　一定是圣典虚构的。
　　
　　艾兰纳斯垂眸凝视着她，薄冷的唇角微微上挑：“虽然我不介意你多看一会儿，但不得不提醒一句，现在回去还赶得上晚餐。”
　　
　　茉伊拉歪了下头：“可天国不允许吃东西啊。”
　　——作为理念与精神的至高世界，神国要求绝对禁欲，这不仅限于情/欲，食欲也不例外。
　　——希望她悄悄吃索菲娅送的自制零食的事情，没有被光明神发现。
　　
　　银发神明唇畔的笑意丝毫未减，反而呈现出某种微妙的愉悦：“可如果是神亲手准备的呢？”
　　
　　茉伊拉：“……”
　　这家伙搞特殊。
　　
　　她欣然同意。
　　
　　刚传送回神国，便迎面撞上了前来汇报情况的海普诺斯。
　　
　　蓝发的天使长一袭银白战甲，手持华丽的圣石权杖，俊朗的面容在星光下显得疏离而又严肃。
　　
　　看到站在光明神身侧的茉伊拉，海普诺斯不着痕迹地眯了下眼睛。
　　
　　“冕下，”海普诺斯以手扶肩，躬身行礼，“此地的世界裂隙基本上已经修补完毕。但局部区域出现了小范围的坍塌现象，我担心会发生变故，因此想向您申请——让神国今晚仍停留在这附近。”
　　
　　光明神淡淡颔首。
　　
　　海普诺斯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光明神淡漠的神色，还是将话头咽了下去，行礼告退。
　　
　　只是在离开之前，他多看了茉伊拉一眼。
　　
　　茉伊拉不记得她和天使长说过话。
　　上次见他，还是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在光明祭典上远远地瞥见过一眼。
　　
　　但就在这个时候，002悄悄在她脑海中提醒：
　　“宿主，经过检测发现，001的第二块碎片在海普诺斯身上。”
　　
　　茉伊拉稍有讶异，唇瓣微张，但很快便收敛了表情。
　　
　　天使长离开以后，茉伊拉和光明神一起回到了神殿中。
　　
　　神殿的后花园里同样盛开着纯白的玫瑰，馥郁的花香在晚雾中飘散。
　　
　　茉伊拉坐在神殿的回廊下，注视着艾兰纳斯的背影。
　　
　　他没有穿装饰繁复的神袍，白衬衫勾勒出挺拔宽阔的肩背，劲瘦的腰身被围裙的系带束缚，银发用缎带打了个结，松松垮垮地垂在腰后。
　　
　　衬衫的袖口微微卷起，恰好让线条分明的手臂露了出来，修长的手指紧握着刀柄，切菜如飞。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茉伊拉懒洋洋地问，“至少洗菜切菜什么的我还是可以……”
　　
　　光明神别过脸去，在她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勾起薄唇。
　　“不需要。”他清冷空灵的声音里似有笑意，“身为天使私自在天国做饭，是会被圣典惩罚的。”
　　
　　茉伊拉白了他的背影一眼。
　　“……你就可以啦。”
　　
　　光明神慵懒地笑了起来：“啊，当然。”
　　
　　茉伊拉：“……”
　　
　　很快，艾兰纳斯便将晚餐端了过来。玫瑰在月下轻轻摇曳，将影子映在精致的菜式上。
　　
　　光明神就连做菜，仿佛也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茉伊拉都有些不忍心吃了。
　　
　　“怎么不吃。”艾兰纳斯抬起指骨分明的手，漫不经心地解开衬衫最上面的银扣。
　　
　　茉伊拉想了想：“这违背天国律令。”
　　
　　“这样就不算违背了。”艾兰纳斯面色冷淡，叉了一块鹅肝递到茉伊拉的唇边。
　　
　　茉伊拉稍显惊讶地张开唇瓣。
　　
　　“可以吗？”艾兰纳斯温和地问。
　　
　　后面茉伊拉当然没有让光明神一直喂她。但即便如此，这顿饭也让她吃得颇为紧张。
　　
　　艾兰纳斯并没有用餐的兴致，却非常在意她的反馈。那双野兽般的竖瞳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仿佛……她才是食物。
　　
　　但这样的眼神却没有让茉伊拉感到讨厌。
　　他将攻击性包裹在关切和在意之中，专注凝视着她的每一瞬，都将她当成他世界的焦点。
　　
　　结束用餐以后，光明神将茉伊拉送回了房间。
　　
　　“今天晚上我自己睡可以吗？”茉伊拉轻轻扯了下艾兰纳斯的衣角，嗓音柔和地问。
　　
　　光明神：“……”
　　
　　“你这样说，会让我觉得，”他抬起手轻拢了一下茉伊拉的发梢，“之前是我在陪你睡。”
　　
　　茉伊拉的瞳孔微微扩大，恨不得将脸埋在棉花糖床里。
　　但嘴上却不肯服输：“……是你在旁边陪着我啊。”
　　
　　艾兰纳斯露出受伤的眼神：“那么现在就要赶我走。”
　　
　　茉伊拉歪了下头：“因为我不会从床上掉下来啦！”
　　
　　光明神垂下睫羽，低缓地笑了一声，抬起手捏了下她的脸颊。
　　“晚安，我的小天使。”
　　
　　“我才不小。”茉伊拉将光明神推到了门外，最后还将头卡在门缝里朝他做了个鬼脸。
　　
　　光明神再次：“……”
　　
　　他轻抚了一下她的头顶，微微低下头，似乎是想亲吻她的眉心，或者在她耳边呢喃细语，却还是克制住了，只是露出浅淡神圣的微笑。
　　
　　茉伊拉躺在床上装睡。听到光明神的脚步消失在回廊间以后，她猛地从棉花糖上坐了起来。
　　
　　002：“宿主，已经自动为您生成了前往海普诺斯住处的路线图，请立刻前往收回碎片吧！”
　　
　　茉伊拉踌躇片刻：“偷偷进入别人的住处，是不是不太好。”
　　
　　002：“宿主，现在可不是犹豫的时候！海普诺斯对你的印象不算太好，不会像人类王子那样白给，剧情中‘堕天’的时刻快到了，特别时期只能采取特别手段！而且，碎片在海普诺斯的权杖上，权杖可是他从不离身的宝贝啊。”
　　
　　茉伊拉关注的却是另一件事：“什么？这么快就要堕天了。”
　　
　　002：“没错呀宿主。”
　　
　　茉伊拉压下心头不知从何而起的淡淡情绪，点了下头：“好，我现在就动身。”
　　
　　她用黑魔法里的隐匿之术遮掩身形，悄悄潜入洁白的玫瑰花海中。
　　
　　水色的月光柔和洒下，天风拂过，在玫瑰丛间掀起波浪。
　　
　　身为天使长，海普诺斯拥有独自的殿堂和院落。
　　
　　天使之间不会有偷盗斗殴的事情发生，海普诺斯自然也不会给住处上锁或者设置结界。茉伊拉轻易便潜入了进去。
　　
　　她小心翼翼地在回廊的阴影中挪动，却未察觉到身后的拐角处，银发白袍的神明闲闲拈着一朵玫瑰，倚在月光的边缘，花瓣上未消褪的露水倒映出细碎皎洁的光芒。
　　
　　茉伊拉成功潜入了海普诺斯的房间。
　　
　　天使长和衣而卧，双手平整地交叠在身前，权杖就放置在靠近墙壁的一侧。
　　
　　002：“宿主，你只需要摸一下权杖就好。”
　　
　　茉伊拉点了点头。
　　
　　她再次确认了一下，海普诺斯确实已经陷入了熟睡，便压低脚步声来到床边，朝里侧伸出了一只手。
　　
　　就在此时。
　　天使淡银色的眼眸悄然睁开，在尖拱窗格洒落的月光下，宛如冰冷的镜面。
　　
　　倒映出少女鬼鬼祟祟的身影。
　　
　　还在试图摸权杖的茉伊拉，察觉到一丝不妙，朝下看了一眼。
　　
　　呼，海普诺斯还在睡觉。
　　他的睫毛很长，仿若轻盈的羽毛。
　　
　　茉伊拉觉得刚才的不安感，也许是银色睫毛倒映月光造成的错觉——海普诺斯的眼睛也是银色的。
　　
　　事已至此，没时间再犹豫，她微微俯身，抓住了权杖上金色的晶石。
　　
　　虚幻光点融入她的掌心，001记忆的碎片也在这一瞬间呈现于脑海中。
　　
　　茉伊拉看到了破碎的命运。
　　
　　俊美如天神的男人站在深渊的边缘，身后是燃烧的神国。他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但所求之物却早已沉沦。
　　
　　一滴眼泪沿着华丽端庄的脸庞滑落。
　　
　　火焰渐渐熄灭，在废墟之上生长出纯白的天国玫瑰，摇曳为成片花海。
　　
　　茉伊拉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仿佛被一只手轻柔攥住，想要剥开她的外壳，看到内里真实的想法。
　　
　　想法？
　　她茫然抬眸。
　　
　　看到窗外站着一道纯白的影子。
　　
　　暗金瞳眸撞入她的双眼，呈现出不可言喻的华美，仿佛神国燃烧的景象。
　　
　　指尖的玫瑰被他轻柔抬起，闲闲地插在发间，恍如在向她作出无言的邀请。
　　
　　




24.  Chapter 24   恶魔

　　
　　茉伊拉想尽量冷静一点。
　　脑海里却是一团乱麻。
　　
　　神明曾流下泪滴，化为纯洁神圣的天国玫瑰。
　　这居然是一件真实的事情。
　　
　　祂在怜悯着什么、哀叹着什么？
　　抑或是祈求着什么？
　　
　　某种力量阻止着她往下深想，她只好压下心头的情绪，专心应付眼前的事——
　　她潜入海普诺斯的宅邸，被跟在她身后的光明神发现了。
　　
　　这算什么事啊。
　　
　　茉伊拉蹑手蹑脚地从海普诺斯的房间离开，来到了庭院的月光下，朝光明神比了个“嘘”的手势。
　　
　　光明神面带无奈又纵容的笑意，任凭她拉起他的手，一路穿过纯白的玫瑰丛，返回了夜幕中的神殿。
　　
　　“您、您没什么要问的吗？”
　　茉伊拉跑得气喘吁吁，单手抚着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则撑在神殿的束柱上。
　　
　　她甚至忘记了自己还会飞这件事。
　　
　　光明神眸光微凝，缓慢地摇了摇头。
　　
　　茉伊拉旁敲侧击：“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晚上去……”
　　
　　“不好奇。”艾兰纳斯冷淡地说。他抬起手捧起了她的脸颊，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
　　
　　茉伊拉轻颤了一下。
　　
　　光明神的影子仿佛和碎片中的神明重叠了。
　　
　　他发间的玫瑰流淌着月影，琥珀色眼瞳沉入幽暗之中，眸光的焦点落进她双眸深处。仿佛要从中确认，那隐秘的幽微的不可言说的微光，也同样……是她心绪微动的表达。
　　
　　“……请你轻一点。”
　　事实上，光明神捏着她脸颊的动作堪称温柔，但茉伊拉却只想从绵密幽冷的压迫感中挣脱。
　　
　　“抱歉。”艾兰纳斯缓缓收回手，指尖垂落在身侧，他微微低着头，银发如月光般散落在胸前，声音有些嘶哑。
　　
　　茉伊拉忽然被一种莫名的冲动攫住了。
　　不想看到……他这个模样。
　　
　　她抬起手握住了他的手。
　　
　　等到指尖触及神明冰冷如玉的掌心以后，她才意识到不对，慌忙想抽回手。
　　
　　指尖被艾兰纳斯反手握住，细细摩挲。
　　
　　茉伊拉不自然地蜷起指节，却被他温柔地一节节扳直，紧紧攥在掌心。
　　
　　“我送你回去休息。”艾兰纳斯说。
　　
　　尖型排窗裁碎清冷月光，洒在洁白的大理石地砖上。少女和神明十指相扣，走在空寂不见尽头的长廊中。
　　
　　神殿漂浮在神国的最高处，周围只有苍白的流云，和比尘世更为巨大冰冷的月亮。
　　
　　茉伊拉忽然产生了某种错觉——
　　仿佛这样一直走下去，便不用被未知的可能性所扰，去世界尽头，去无垠星海，而手中紧紧握着……
　　
　　“咔嚓。”
　　“咔嚓——”
　　
　　有虚幻的破碎声在窗外响起。
　　
　　“咔嚓——”
　　
　　像水晶崩裂，像宝石离析，像一切珍贵之物化为齑粉。
　　
　　茉伊拉抬眸看向艾兰纳斯：“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艾兰纳斯垂下长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以华丽低缓的声音开口：“我去看看。”
　　
　　茉伊拉向窗外看去，却什么异常都未发觉。
　　
　　“世界壁障的坍塌现象正在蔓延。”光明神并不急迫地解释道。
　　“倘若不及时修补，”他垂眸看向下方隐埋在云雾中的清澈碧海，“这片海洋也会化为荒土。”
　　
　　茉伊拉想起，她和光明神回来的时候，遇到的天使长海普诺斯，就是来报告这件事情的——当时还只是小范围的坍塌。
　　
　　而荒废的土地是什么样的，她不久前还亲眼见过。
　　那是隔绝生命的禁区。
　　
　　海洋中生活着无数的生物，鲸鱼、海豚、鲨鱼、章鱼，乃至节肢与软体生物……离开海洋它们将无法生存。
　　更别提海岛上还生活着人类的原始部落了。
　　
　　让茉伊拉最在意的是，海平面的波动还将影响到遥远的人类帝国，索菲娅、薇奥拉等人还在那里。
　　她不可能因为身在天国，就不关心人界发生的事情。
　　
　　艾兰纳斯注意到她担忧的表情，抬起手轻抚了一下她的发梢。
　　
　　碎裂的声音愈发清晰，光幕的裂纹逐渐在虚空中显现。
　　
　　海普诺斯率领着一队天使，迅速飞往世界的边缘，法杖之上圣光闪耀，试图弥补着光幕的裂痕。
　　
　　但这次的混乱风暴，似乎要更为猛烈。
　　
　　不仅有星辰的碎片如密集的骤雨般冲撞而来，深渊中的黑暗也逐渐漫起，从海平面缓缓上升，一点点吞没原本能看到繁星皎月的晴空。
　　
　　远远看去，就好像世界是个半透明的玻璃瓶，而外面浸满了浓黑的墨汁。
　　
　　随着“墨汁”寸寸上移，天色也渐渐黯淡下来，变得阴暗无光。
　　
　　天地之间唯有崇高而轻盈的神国，散发着圣洁的微光，不被任何黑暗所扰。
　　
　　海普诺斯等人对裂隙的修补未见成效。
　　
　　在世界壁障薄弱的部分区域，已经有“墨汁”腐蚀了光幕，如泉水般流淌进海中。
　　
　　一位天使想要上前阻止，羽翼却不小心溅上了一滴“墨汁”，瞬间整个翅膀都化为漆黑。而他的五官瞬息狰狞，青筋暴起，头生长角，双足为蹄，竟是变成了圣典中描绘的恶魔！
　　
　　海普诺斯当机立断，权杖上浮现圣光，朝那名变异的恶魔斩下。
　　
　　恶魔被净化了。
　　
　　但海底却诞生了更多变异的鱼类，它们张开鱼鳍，化为魔物飞向半空。
　　
　　光明神垂眸看了茉伊拉一眼：“等我回来。”
　　
　　俊美的神明羽翼舒展，银发飞扬，浮现于世界边缘。
　　祂抬手按在光幕上，即将分崩离析的世界便归于安宁。
　　
　　那些“墨汁”在神圣的力量下缓缓消退，回落入深渊之中，变异的生物也纷纷爆开。
　　
　　天使们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还碍手碍脚，被光明神驱赶回来。
　　
　　一道修长的身影落在茉伊拉的身后。
　　
　　“看样子，冕下将在深渊与星辰的风暴中，一直守护着我们的世界。”是海普诺斯的声音。
　　
　　“原本冕下并不在意这种事情，从不会为此出手。”
　　“风暴哪怕再剧烈，也终会过去。不值得为此耗费神力，之后再命令天使修补就好了。那些变异的恶魔虽然可怕，却也不是天使们的对手。”
　　
　　“祂为什么会改变？是不是因为你？”海普诺斯长眉微凛，质问道。
　　
　　茉伊拉无奈地回过头来，嗓音轻柔却掷地有声：“天使长大人，您认为我何德何能影响神明的决定？难道祂出手不是怜悯世界、怜悯世人吗？”
　　
　　“那么，”海普诺斯向前一步，抓住了茉伊拉的手腕，“之前的事情你又如何解释？”
　　
　　“什么事情？”茉伊拉装傻。
　　
　　“为什么在深夜潜入我的房间？”
　　天使长用冰冷的银眸紧盯着茉伊拉的眼睛，逼问道。
　　
　　茉伊拉在思考怎么回答的时候，海普诺斯已经举起权杖朝她刺了过来：“你是前来迷惑神明心智、使祂堕落的魔鬼！是阴暗的怪物！滚回你的深渊！”
　　
　　茉伊拉的瞳孔微微扩大，海普诺斯骤然暴起，攻势猛烈，将她身周的防御法术纷纷打破，眼看着权杖顶端的屠魔尖刺便要贯穿她的胸口——
　　
　　一道身影迅速地出现在她面前，将她一把退开！
　　
　　权杖贯穿了那道身影的胸膛。
　　
　　海普诺斯吓了一跳，怔怔地望着染血的权杖：“阿萨瑞尔，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金发天使的面色有些苍白，却还是坚决地守护在茉伊拉的身前：“你休想……对她动手……”
　　
　　“好啊！”海普诺斯不怒反笑，“看看你的模样，阿萨瑞尔，你对她动心了，你也变成了魔鬼！”
　　
　　天使长一把将权杖抽出，阿萨瑞尔颀长的身躯痛苦地弓起，喷溅出一串绯红的血花。
　　
　　金发天使的身后是被窗格裁成一块块的巨大银月，他染血的纯白双翼在这一刻变得漆黑如墨。鸦黑的羽毛在空中四散，混杂着圣血的甜香和玫瑰馥郁的香气，呈现出某种颓靡的华美。
　　
　　002在茉伊拉的脑海中焦急地提醒：“宿主，别傻愣着了，剧情点到了！”
　　
　　一系列的变故让茉伊拉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她慌忙上前将坠落的堕天使接入怀中，抱着他坐在了血泊里，不顾洁白的长裙染上猩红。
　　
　　002：“宿主，快说点什么啊，然后我就给你使用[翅膀变色伪装]！”
　　
　　茉伊拉深深地看了阿萨瑞尔一眼，冰蓝眸底有晶莹闪烁，紧紧握住了堕天使的手：“我会为你报仇！”
　　
　　阿萨瑞尔却忽然笑了，他抬起手，想要抚摸茉伊拉的脸颊，却仿佛惧怕玷污她的圣洁，在最后一刻止住了手上的动作。
　　“说什么报仇啊……我还……咳咳，没有死。”
　　
　　金发恶魔缓慢而坚决地将茉伊拉推开，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挡在茉伊拉和海普诺斯的中间。
　　
　　“恶魔哪会那么容易死呢？”阿萨瑞尔的脸上露出扭曲而疯狂的笑容，提着剑朝海普诺斯走去，但话却是对着茉伊拉说的，“而且即便是死去，也是为你战斗至死。”
　　
　　漆黑的羽翼在他身后缓缓张开，凋零的羽毛在圆月的轮廓中纷飞，翅膀化为幽冷森然的骨翼。
　　
　　剑尖划破大理石地面，火星四溅。
　　
　　海普诺斯握紧权杖横在身前，作出防御的架势：“今天，就让我以神之名，将堕落的你们一同净化！”
　　
　　“神可没有命令你这么做。”
　　冷淡神圣的声音在众人的身后响起。
　　
　　而在祂的身后，深渊的黑潮再度升起，冲击着破碎的世界。
　　
　　




25.  Chapter 25   堕天 　　

　　
　　天使长诧异地看向光明神，以及祂身后翻涌的黑暗。
　　
　　为了调停他们的纷争，神明居然……停止了守护世界！
　　
　　虽然海普诺斯明白，神明原本就无须插手干涉世界的命运，但祂既然决定去做，却也不会半途停止。
　　
　　除非……
　　
　　那个荒谬的猜测再度浮现于海普诺斯的心头。
　　
　　名为茉伊拉的魔鬼，不仅诱/惑了阿萨瑞尔，还诱/惑了他们的神明！
　　
　　神担忧她的安危，为此甚至愿意放弃整个世界。
　　
　　愤怒让海普诺斯的掌背青筋暴起，他高举权杖，甚至忽视了刚才的神谕，朝茉伊拉的方向冲了过去。
　　
　　已经变成恶魔的阿萨瑞尔挡在茉伊拉的身前，长剑刺出，贯穿了天使长的胸膛。但海普诺斯的权杖去势未减，朝茉伊拉袭去！
　　
　　茉伊拉这次有所防范，在权杖刺来之前便纵身后掠，但光明神却比她更快一步。
　　
　　祂说：“审判。”
　　
　　无尽的锁链从虚空中浮现，缠住了受伤的天使长和恶魔，让他们动弹不得。
　　
　　光明神淡漠地移开眼神。 
　　
　　“深渊为汝等堕落者的归宿。”
　　伴随着神谕落下，链条贯穿了天使和恶魔的羽翼，渗出玫瑰般鲜红绮艳的血，锁链去势未减，又钉入了他们的蝴蝶骨中。
　　
　　“冕下！”天使长惊恐地睁大眼睛，被锁链束缚的手腕颤抖着指向阿萨瑞尔和茉伊拉，“我是为了维护您的荣光，他们、他们才是堕落者！”
　　
　　由于使用了[翅膀变色伪装]，茉伊拉的羽翼也变作纯黑，只是不像阿萨瑞尔那样化为骨翼，头上也没有长角。
　　
　　锁链狠狠地抽向海普诺斯英俊的脸颊，带出一丝艳丽的血痕。
　　
　　“荣光？”光明神收敛双翼，足尖点地，优雅地落在海普诺斯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天使长，“未经审判便为同伴定罪，这就是你所谓的荣光？”
　　
　　“可他们……”海普诺斯颓然低下头，不敢直视神明冰冷的双眼，“已经变成了堕天使，翅膀的颜色就是最好的证明。”
　　
　　光明神慢条斯理地提醒：“海普诺斯，看看你的翅膀。”
　　
　　天使长不敢相信地回眸，只见他自己的羽翼也已化为浓黑之色！
　　
　　海普诺斯自问对神明素来虔诚，那么，就一定是刚才修补世界裂隙时，不小心沾染到了深渊的污秽。
　　
　　他眸中露出灰败之色，想要抬起手自我了断，手腕却被锁链束缚着，未能成功。
　　
　　海普诺斯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
　　
　　与此同时——
　　
　　由于光明神没有继续维持世界壁障，更多的黑泥涌入海水，将海底生物转变为低阶恶魔。它们飞向半空，袭击着刚刚组成防御阵线的天使。
　　
　　从天而降的陨星碎片砸向圣洁的神国，尖塔倾塌，花窗破碎，天使雕塑拦腰断裂，燃烧的飞扶壁成排倒下……就连纯白的玫瑰，也染上了血与火的色彩。
　　
　　哪怕窗外是如此景象，身处的回廊正寸寸倒塌，光明神也并未动容。
　　
　　——“赐予汝等永恒的放逐。”
　　祂冷漠地宣告判决。
　　
　　伴随着神谕落下，虚空中的锁链骤然收紧，缠绕着海普诺斯和阿萨瑞尔的身体，击碎华丽窗格，穿透烈焰血雾，经由世界边缘，坠入无尽深渊。
　　
　　002催促道：“宿主，快跟着跳下去啊！在坠入深渊视界的前一刻，我会启动传送程序，把你送回原本的世界，奖励稍后便会发放……”
　　
　　茉伊拉看到光明神脸上厌倦的神情，便心知不妙——祂单独留下她，一定是为了方便更好地惩处她，囚/禁都算是轻的。
　　
　　002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提醒着她成功完成[堕天]的剧情以后，就可以传送回去。在异世界已经玩够了，虽然有淡淡的不舍，但不能拿生命和自由开玩笑，她心下当即有了决断。
　　
　　她最后看了光明神一眼。
　　
　　祂身形颀长挺拔，银白长发在血与火中飞扬，冰冷俊美的侧脸犹如无生命的神像。
　　
　　这样冷漠严肃的神祇，在看到她堕落以后，肯定不会再顾念和她之间的那点情谊了——如果有的话。
　　
　　而且，祂之前极力避免着她堕落，现在一定对她失望透顶。
　　
　　她无法面对祂失望的、憎恨的、厌恶的眼神。
　　既然这样，还不如回去。
　　
　　银发天使闭上双眼，收拢羽翼，在破碎的窗格边缘向后仰倒。
　　
　　天风拂动她染血的裙摆，恍如一朵盛开的蔷薇。
　　
　　*
　　
　　“即便选择这条路，也是坠向我。”
　　银发神明微侧脸颊，凝视着天使渐渐沉沦的身影，狭长眸底划过猩红血光。
　　
　　在祂身后是燃烧倾塌的神国，建筑上的饰物纷纷坠落，就连神殿也缓缓向着一侧偏移。
　　
　　回廊从中断裂，在碎石下坠之前，艾兰纳斯张开羽翼，稳稳立于天国的边缘。这里盛开着一小丛玫瑰，与血腥的世界相比，它们是如此格格不入。
　　
　　祂染血的双眸骤然阖上，双手抬起，指尖血雾交织，仿佛在编织着什么，又或者是在挽留着什么。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
　　天空变为绯红，银白的圆月被猩红吞噬。
　　
　　*
　　
　　坠落的感觉并不好受。
　　失重、寒冷、眩晕……茉伊拉紧闭着眼眸，不想再看到艾兰纳斯的影子。
　　
　　深渊的冰冷让她毛骨悚然，难以抗拒的引力拖拽着她向下坠去。
　　
　　“怎么还不传送？”茉伊拉问系统。
　　
　　002一贯冰冷的电子音，呈现出畏惧的颤栗：
　　“警告！警告！系统出现异常，系统出现异常！￥%@#*%#&……”
　　
　　茉伊拉：？？？
　　
　　就在她陷入迷惑的时候，修长的手指捂住了她的双眼，温柔清冷的怀抱贴了上来，将坠落的她稳稳接住。
　　
　　“你是谁？”茉伊拉睁开眼，长睫如羽毛拂过男人的掌心，但眼前仍是一片黑暗——他没有移开手的意思。
　　
　　“你可以叫我，”愉悦的声音泛起涟漪。
　　“——黑暗神。”
　　
　　“黑暗神？”茉伊拉怔怔地重复了一遍，“请您放开我……”
　　
　　“想跑吗？”那个声音又低低地笑了起来，“可惜世界已经被我用神血彻底封锁，你只能是我的猎物。”
　　
　　“光明神冕下不会坐视你玷污世界。”
　　茉伊拉面无表情地说。
　　
　　黑暗神的笑声更愉快了，祂笑了一会儿才低缓地开口：
　　“唔，别提光明神的名字。”
　　
　　茉伊拉轻哼一声。
　　
　　“深渊的一切都属于我，堕入黑暗的你当然也属于我。”黑暗神慢条斯理地宣示主权，修长指节细细摩挲她的眼尾，“我可不会像祂那样厌恶你审判你，我的玫瑰。”
　　
　　“可我厌恶你。”传送失败，茉伊拉现在万念俱灰，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仿佛自责一般，黑暗神低下头，将冷白脖颈凑到茉伊拉的唇边：
　　“你可以尽情吸我的血，噬咬我，亵渎我，发泄内心的愤怒。”
　　
　　恶魔可以通过吸血和吞食血肉获得力量，这点茉伊拉倒是知道，却微微惊诧于黑暗神的毫不设防。
　　她虽然心情不好，但脑子却没有不好。一个可能性浮现于脑海之中，她想验证一下。
　　
　　银发的堕天使仰起头，不顾双眸被缚住，露出灿烂的笑意：“堂堂黑暗神，居然不敢把自己的真面目展现在我面前？”　　
　　
　　“我的确想要咬你。”在黑暗中她勾住了神明的脖颈，将祂的头颅微微压低，直至呼吸缠绕，“但不是那里。”
　　
　　“哦？你觉得我是艾兰纳斯。”
　　黑暗神薄唇微动，主动吻了上来。
　　
　　




26.  Chapter 26   拥抱

　　
　　脸颊离得如此之近, 即便是黑暗神也无法再捂着茉伊拉的双眼。
　　
　　鸦黑的长睫几乎触及天使银白的睫羽，绯红竖瞳深处倒映出一抹冰蓝。
　　
　　茉伊拉的瞳孔微微扩大，唇瓣柔软的触感本已带来足够的冲击力, 恍如电流在灵魂深处炸开。但这在看到黑暗神那张脸以后, 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那张极尽俊美的脸……和艾兰纳斯、和光明神一模一样！
　　
　　区别只有发色和瞳色。光明神有着月光般皎洁的银发，太阳般神圣的眼眸；而黑暗神的长发则如夜幕下漆黑的绸缎, 瞳色更是恍若绯红的血月。
　　
　　茉伊拉人麻了。
　　
　　她抿紧唇线, 拒绝黑暗神的试探, 试图张开双翼, 从祂怀里挣脱。
　　
　　肩胛骨被一只大手抚过, 清冷而有力。哪怕隔着薄薄一层衣料, 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茉伊拉想要展开翅膀的动作，就这么被制止了。
　　
　　她被迫待在黑暗神的怀里, 恨恨地注视着祂。
　　
　　不过好在经过这番交锋以后，刚才暧/昧纠葛的氛围已经消散些许, 二人的气息也稍微拉远了一些。
　　
　　“别这么看着我，”黑暗神微扬眉梢, “是把我当成祂的替身了么。”
　　
　　茉伊拉的唇角微微抽动。
　　
　　不得不说黑暗神这张脸实在和光明神太像了, 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后者。她在此刻忽然感到了一种微妙的……很难表达这种情绪, 大概是终于明白了替身文学长盛不衰的原因了吧。
　　
　　黑暗神的话提醒了她。
　　
　　既然堕落的她注定为光明神所厌恶，而她又喜欢祂的那张脸，那么黑暗神刚好是个绝佳的替身。
　　——前提是她能在深渊活下去。
　　
　　“你们为什么长得一样？”她问。
　　
　　“我是祂‘恶’的镜像，用人类的话来说，就是祂的孪生兄弟。”黑暗神煞有介事地解释道，“阳光无法照到的地方，总有暗影存在。我便是阴暗扭曲之物的集合体。”
　　
　　茉伊拉点了点头，偷偷注视着黑暗神纤长的眼睫。
　　“但我还是觉得你就是艾兰纳斯。”
　　
　　“如果你非要这么称呼我, 倒也无妨。”黑暗神漫不经心地开口，唇角勾出浅淡弧度，“我原本便是无名的存在，我想我得感谢你——我的玫瑰——赋予我名字。”
　　
　　茉伊拉抬起双手捂住了脸颊：“……请您不要这么称呼我。”
　　
　　“提出要求的时候至少应该直视对方的眼睛。”黑暗神懒洋洋地提醒。
　　
　　于是茉伊拉移动了下纤长的手指，一对清澈的蓝眼睛从指缝里露了出来：“好吗？”
　　
　　黑暗神没忍住轻笑出声：“好。”
　　
　　仿佛思索了片刻，祂低下头凝视着她的眼眸：“那么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茉伊拉。”
　　
　　“不行，这太疏远了。”黑暗神恹恹地道，“我不喜欢。”
　　
　　“既然这样，您为什么还要征求我的意见。”茉伊拉无奈地说。
　　
　　说话间，二人已经落在阴暗华丽的哥特式神殿中。
　　
　　尖拱窗格外是铺满绯红神血的天空，犹如包裹着匕首的红丝绒，抑或殉难的蔷薇，于绮艳中呈现出某种恐怖的崇高感。
　　
　　一排猩红的窗影印在神殿内的黑曜石地砖上。
　　
　　黑暗神怀抱着茉伊拉落在神殿之中，背生羽翼的修长身影裁碎血痕状的光芒。
　　
　　“你刚才那句话的意思，”黑暗神忽然眯起眼睛，“是想说我和光明神是同一位神祇。”
　　
　　那双浸染着血雾的绯红竖瞳，在晦暗幽邃的神殿中仍流溢着危险的光芒。
　　
　　茉伊拉颇有求生欲地摇了摇头。
　　
　　“我有办法证明我不是光明神。”黑暗神斯文地将茉伊拉从怀里放了下来，却顺势牵起了天使的手。
　　
　　“您证明这个有什么用呢？”茉伊拉摇了摇头，“我并不在意。”
　　
　　“我要同祂划清界限。”黑暗神冷冰冰地说道，牵着她的手朝前走去。
　　
　　踏着一级级庄严巍峨的阶梯向上，装饰着颅骨和蔷薇的王座渐渐呈现在眼前。
　　
　　黑暗神随性地坐进王座，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法袍，朝茉伊拉做出了邀请的姿势。
　　
　　茉伊拉：？
　　
　　“坐。”深红光芒洒落神明苍白阴郁的侧颜，映衬着王座边缘的蔷薇，平添了几分靡艳。
　　
　　茉伊拉：“坐哪？”
　　周围不像是还有座位的样子。
　　
　　黑暗神闲闲抬起睫羽，凝视着她的双眼。
　　
　　茉伊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伸出手在黑暗神的眼前晃了晃。
　　
　　两根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攫住了她的手腕。
　　
　　茉伊拉微扬眉梢。
　　
　　清冷净透的指尖如蛇一般沿着她的掌纹游移，缓缓探入她的指缝，不仅同她十指相扣，还顺势将她带入了怀中。
　　
　　茉伊拉：“……”
　　
　　神明身上的温度冷得像冰，之前被祂抱着的时候，感觉还没这么明显。可能是神殿中太过于阴冷的缘故吧。
　　
　　茉伊拉垂下眼睛，回避着黑暗神的眸光，却对上了王座扶手边骷髅阴森的眼洞。
　　
　　少女的双肩轻颤了一下。
　　
　　“别怕。”低沉慵懒的耳语在身后响起。
　　
　　“我没怕，”茉伊拉在黑暗神的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是这里太冷了。”
　　
　　身后黑发神明的喉结悄无声息地滚动了一下，祂低低地叹了口气，原本收敛的深黑羽翼再度张开，划出优美的弧度伸向前方，如茧一般将茉伊拉包裹在内。
　　
　　“现在呢？”低哑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有没有感觉暖和一点。”
　　
　　神明身上过于冰冷不似人类的温度，好像也变得稍稍温暖了一些。
　　
　　茉伊拉点了点头，脸颊擦过羽翼的边缘，让其上细小的绒毛微微颤/栗。
　　
　　黑暗神抿紧唇线：“……你不要乱动。”
　　
　　茉伊拉“嗯”了一声，倒也老老实实地坐在神明的怀抱里。坐着有些尴尬，她主动找起话题：
　　“你刚才说要证明你不是光明神。”
　　
　　黑暗神敛眸轻笑：“不错。”
　　
　　……祂现在倒又有些藏着掖着了。
　　茉伊拉配合地追问：“那么黑暗神大人要怎么证明呢？”
　　
　　“既然你相信我不是，”神明清冷的吐息拂过茉伊拉的耳廓，“那我为什么要证明呢？”
　　
　　其实茉伊拉内心还有些犹疑。
　　这个黑暗神总给她一种熟悉感，但气质和行事方式却与光明神截然不同……难道祂们真的是孪生兄弟？
　　
　　“你耍赖！”她用牙尖轻咬了一下唇瓣，蓝眸泛出潋滟水雾，“……刚才还说要证明。”
　　
　　黑暗神凝视着她的侧脸，忽然抬手摩挲了一下她微微泛红的眼尾。
　　“……我这就证明给你看。”
　　
　　茉伊拉微微侧过身体，用双手托起下颌，趴在黑暗神的肩上，想看看祂会有什么行动。
　　
　　察觉到她的靠近，神明绯红的眼眸沉入黑暗，翻涌起浓稠雾影。
　　祂微微抬起一只手，拂过面前的虚空。
　　
　　随着修长手指的动作，虚空中缓缓浮现出半透明的华丽银镜。
　　
　　“这是什么？”茉伊拉配合地问。
　　
　　“从深渊窥探现实的‘镜面’。”黑暗神饶有兴味地解释，“看吧，你的光明神就在里面。”
　　
　　茉伊拉立即反驳道：“……祂才不是我的。”
　　
　　听闻天使的话，黑暗神长眉微凛，眸色几度变幻，不知是在开心还是失落。
　　
　　镜面上的波纹逐渐凝实，将现世的投影折射到域外的深渊。
　　
　　茉伊拉凝眸看向镜面。
　　
　　远景之中，天使们正在修缮残损的神国。镜头逐渐拉近，一道孤寂清冷的身影站在世界的边缘，手捧一朵凋零的玫瑰。
　　
　　正支棱着脑袋观看的茉伊拉评论道：“天使们没事实在太好了。欸，那是——”
　　
　　仿佛察觉到她的注视，银发神明缓缓回过头来……
　　
　　茉伊拉的眼睛睁得更大，眼看着即将和光明神对视。
　　
　　“啪”地一声，黑暗神打碎了镜面。
　　
　　茉伊拉被吓了一跳，身体在黑暗神的怀里微微蜷缩。
　　
　　黑暗神宠溺地叹了口气，抬起手覆在她的脊背上，轻柔地安抚着。
　　
　　“……这么突然好吓人。”茉伊拉轻声抱怨，“您要关闭镜面，可以事先跟我说一声。”
　　
　　“不是‘关闭’。”黑暗神低低地冷笑出声，“我毁了它，别想再和光明神联系上了。”
　　
　　虽然不明白黑暗神的醋意从何而起，茉伊拉却至少明白了一件事——祂的确不是光明神。
　　
　　也对，真正的光明神怎么可能会因为她堕入深渊。
　　祂是神圣纯洁的神明，肯定会对这阴暗污浊的地域避之不及。
　　
　　茉伊拉摇了摇头，努力驱散脑海中的想法。
　　原来是她想多了啊……
　　
　　“不联系就不联系吧，”茉伊拉低下头，银发如流水般贴着脸颊滑落，“和祂也没什么好说的。”
　　
　　一双大手温柔捧起了她的脸颊，黑暗神薄唇微勾：“有我在。”
　　
　　“？”
　　茉伊拉被迫仰视着俊美的黑发神明，祂血眸深邃，竖瞳如锋利的剑刃，却是少有的认真。
　　
　　“有我在。”黑暗神轻声重复了一遍，“我愿意当祂的替身，只要你喜欢。”
　　
　　“说什么喜欢啊……”茉伊拉眼神闪躲，“您不要这么看着我好不好。”
　　
　　“好。”黑暗神勾起唇角，垂下鸦黑睫羽。
　　
　　祂似乎觉得有些无聊，用指尖闲闲地挑起了天使的一截银发。
　　“我忽然有了一个消磨时间的主意。”
　　
　　“嗯？”茉伊拉歪了下头。
　　
　　“你我皆不会老去，也无法从深渊离开。”黑暗神淡淡地道，“有漫长的时间供以浪费。”
　　
　　茉伊拉还有小小的不甘：“真的没办法回去了吗？”
　　一想到那个不靠谱的系统，她就有些生气。
　　
　　黑暗神微微颔首：“没有人能够挣脱深渊的引力。哦，恶魔当然也算在内。”
　　
　　“那么神明呢？”茉伊拉问。
　　
　　黑暗神垂眸想了想：“可以是可以，但我一旦出来。”
　　
　　“会怎么样？”
　　“会彻底打破深渊与现实的界限，让无尽恶魔涌出，肆虐整个世界。”
　　
　　茉伊拉瞳孔微微扩大。
　　
　　她没法做到为了回家，将整个人类置于险境，尤其是其中还有她的朋友。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002这不靠谱的系统还在故障中，也不可能指望着它回去了。
　　
　　这样一想，还不如待在深渊里。
　　
　　“刚才说到哪了？”黑暗神用指尖将她的发梢卷起，闲适而慵懒地问。
　　
　　茉伊拉想制止黑发神明的动作，但刚伸出手，指尖便被祂包裹在了掌心。
　　
　　茉伊拉：“……”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消磨时间的主意。”
　　
　　“嗯，没错。”黑暗神露出愉快的浅笑，“让我们开始派对吧。”
　　
　　“派对？”
　　
　　黑暗神将她的手松开，打了个漂亮的响指：“庆祝魔王大人的加冕。”
　　
　　“魔王？”茉伊拉懵了，“您要改行当魔王么。”
　　
　　黑暗神唇角噙着笑意，认真地注视着她，极为缓慢地摇了摇头。
　　
　　茉伊拉：“？”
　　
　　“身为黑暗魔神，我选中的使徒，自然该加冕为魔王。”黑暗神懒洋洋地开口，“而我选中的人就是你。”
　　
　　茉伊拉鼓起脸颊：“我对当魔王没什么兴趣。”
　　
　　黑暗神极有耐心地蛊惑道：“可是成为魔王以后，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召集恶魔开派对了。”
　　
　　茉伊拉：“……”
　　
　　黑暗神摊开双手，提醒道：“消磨时间的主意。”
　　
　　茉伊拉忽然觉得，就这么转移一下黑暗神的注意力也不错。否则祂一直关注着她，属实让她感觉有点吃不消。
　　
　　这家伙仿佛对所有事物都充满了兴趣，脑回路也与常人不同，和矜持冷淡的光明神完全不一样。
　　
　　“……好吧。”她同意了黑暗神的提议，“但我只是个普通的堕天使，既没有较高的位格，实力也不够，那些恶魔怎么可能会服从我。”
　　
　　“你看窗外。”黑暗神幽幽提醒。
　　
　　茉伊拉掀起眼睫，看向华丽的长条窗格以外。
　　
　　深渊中并没有“大陆”一说，只有漂浮在虚空中的巨大陨石。部分石块间以锁链相连，供不会飞的低阶恶魔通行，但更多时候锁链上都盘踞着眼眸猩红的乌鸦和蝙蝠。
　　
　　部分陨石上耸立着华美繁复的宫殿，远远看去宛如吸血鬼的古堡，那是恶魔领主们的行宫，里面有通往深渊下层各自领地的传送门。
　　
　　一轮血月悬挂在深红的天幕上。
　　
　　“通常来说，深渊中并没有光源。”黑暗神低缓典雅的声音淡淡响起。
　　
　　“那轮月亮，是您的鲜血凝聚而成……”说到这里，茉伊拉好像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却暂时压下未问。
　　
　　黑暗神赞扬地颔首：“在恶魔的传说中，血月降临之日，沉眠的古老魔神将会苏醒，带领着恶魔征服万千宇宙。”
　　
　　茉伊拉：“……真的会有恶魔相信吗？他们连深渊都出不去。”
　　
　　“正因为此，才更渴望着征伐与杀戮。”黑暗神撩起眼睫，眸底有愉悦之色一闪而过，“身为魔王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美好的愿景，将他们凝聚在一起为你所用。”
　　
　　“说的好听，”茉伊拉叹了口气，“你怎么不去当这个魔王？”
　　
　　“不不，”黑暗神摊开双手，“我只是一介替身罢了。”
　　
　　茉伊拉：“……”
　　
　　“无论你对光明神有多意难平，都可以在我身上……”黑暗神压低嗓音，从背后握住了茉伊拉的手，“实现。”
　　
　　茉伊拉的心脏突地跳了一下。
　　“……我绝对绝对绝对不可能对祂意难平。”
　　
　　“如果你不在意的话，”黑暗神不怀好意地指出，“就不会一连重复三遍。”
　　
　　茉伊拉的脸颊“刷”地一下红了。她将脸埋在黑暗神绵软柔顺的翅膀里，但耳根的颜色还是暴/露了她的心情。
　　
　　黑暗神凝视着少女的耳尖，忽然抬起手指，轻轻揉/捏了一下。
　　
　　茉伊拉：！！！
　　“……您别碰我。”
　　
　　黑暗神无辜地说道：“是你先撩/拨我的。”
　　
　　“……哪有。”茉伊拉的呼吸微微急促，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神明漆黑的羽毛上。
　　
　　黑暗神指了指自己的翅膀。
　　“很敏/感。”祂说。
　　
　　茉伊拉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刚才……好像是一直在用脸蹭祂的羽毛吧？还对着祂的翅膀呼吸。
　　
　　她生无可恋地捂住了双眼。
　　“对不起，冕下。”
　　
　　“我不介意。”黑暗神慵懒地说，“但需要给你一点小小的惩罚。”
　　
　　茉伊拉缩了缩脖子。
　　
　　“可以把你的翅膀伸出来吗？”黑暗神温柔而耐心地问。
　　
　　茉伊拉仿佛猜到了会发生什么——她才不想让这个神明用脸和她的翅膀贴贴，他们又不熟！
　　
　　她抗拒地抱紧了双肩，在黑发神明的怀里摇了摇头。
　　
　　“好了。”黑暗神抬起手轻抚了一下她的发梢，“只是一个玩笑，吓到你了么。”
　　
　　茉伊拉别过脸去。
　　
　　黑暗神的指尖滑落到她的侧脸上，轻轻揉弄了两下。
　　
　　茉伊拉一把将黑暗神的手给扯掉了，抱紧不撒手：“……别乱动。”
　　
　　黑暗神听话地点头。
　　
　　“我可以从你身上下来吗？”茉伊拉试探着问。
　　
　　“你这样问好奇怪。”黑暗神垂下长睫，唇畔笑意未减。
　　
　　茉伊拉仿佛联想到了什么，直接便要从黑暗神身上跳下来。
　　
　　“小心一点。”黑暗神捞住她纤柔的腰肢，“王座的边缘可能会有骨刺。”
　　
　　白骨王座很高，在黑暗神的帮助下，茉伊拉才稳稳落在地上。
　　
　　“我不喜欢这个王座。”她说。
　　
　　“现在就给你换。”黑暗神也从王座上下来，语调近乎宠溺，“喜欢什么样的？”
　　
　　茉伊拉垂眸想了想，发现还真不好选，只说道：“舒服一点的。”
　　
　　黑暗神拢了下斗篷，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
　　
　　只见充满颓废美的白骨王座，化为鎏金的黑天鹅绒高背椅。
　　
　　茉伊拉赞许地点了点头：“我喜欢这个。”
　　
　　黑暗神眼眸微弯。
　　“好，我的陛下。”
　　
　　茉伊拉：“陛下？”
　　
　　“所以你认为我为什么想让你当魔王？”黑暗神故意拉长语调，闪烁着微光的狭长红眸暴/露了祂愉悦的心绪，“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叫你‘我的陛下’了。”
　　
　　茉伊拉：“……”
　　原来绕了一大圈，根源出在这里。
　　
　　她拒绝被祂称为“我的玫瑰”，而祂也不想直呼“茉伊拉”，便想了这样一个方法。
　　
　　茉伊拉摇了摇头。
　　脑回路真的不一样。
　　
　　“时候到了。”
　　黑暗神抬起手，几只乌鸦落在祂的胳臂上。祂微微低下头，下达了一串神谕。
　　
　　乌鸦朝着恶魔领主的宫殿四散飞去。
　　
　　“现在我们该做点什么？”茉伊拉问。
　　
　　“你想参观一下深渊吗？”黑暗神柔声蛊惑，“巡视一下你的领地。”
　　
　　“可以，”茉伊拉想了想，“但还是等到加冕为魔王之后吧，那样才名正言顺。”
　　
　　恶魔的领地意识比较强，她怕还没过去，就被对方给撕碎了。
　　
　　“我的陛下，”黑暗神微眯眼眸，血月的光芒印入狭长瞳孔，“是你撕碎他们才对。”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茉伊拉好奇道，“我不是你的信徒，你也能听到我的心声吗？”
　　
　　“这太好猜了。”黑暗神恹恹地伸了个懒腰，“不过你后面半句话是什么意思。”
　　
　　“……？”茉伊拉还没反应过来，便又被黑发神明拦腰抱起。
　　
　　“你还认为自己是光明神的信徒？”祂一边经由中庭飞往神殿深处，一边低哑地问。
　　
　　茉伊拉有些心虚地说：“当然，我也可以信仰您，伟大的黑暗神冕下。”
　　
　　黑暗神不怎么愉快地轻哼了一声：“可以这么快改信黑暗，我看你也没有多虔诚。”
　　
　　茉伊拉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她本来就不怎么虔诚。
　　
　　但她还是嘴硬道：“我只对黑暗虔诚，光明什么的早就被我抛弃了。”
　　
　　她此刻正被黑暗神抱在怀里，却没有注意到，神明阴暗的瞳孔拉长成一条危险的细线。
　　
　　“是么。”黑暗神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茉伊拉很有求生欲地点了点头。
　　
　　黑暗神轻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您要带我去哪里？”茉伊拉问。
　　
　　黑暗神挑起眉梢：“……想知道么。”
　　
　　茉伊拉抓住神明绣着银线的深黑衣襟，认真地点了下头。
　　
　　“去睡觉。”黑暗神懒洋洋地说，“刚刚复苏不久，我感觉还没睡够。”
　　
　　“复苏？”茉伊拉睁大眼睛。
　　
　　她想起黑暗神刚才说的——
　　“血月降临之日，沉眠的古老魔神将会苏醒。”
　　
　　“那什么老魔神不会指的就是你自己吧？”
　　茉伊拉抓着黑暗神衣襟的手指微微攥紧。
　　
　　“……什么老魔神。”黑暗神嫌弃地说，“我还很年轻。”
　　
　　“是是是好好好。”茉伊拉从善如流地点头。
　　
　　黑暗神怀抱着她落在地上，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们到了。”
　　
　　这里是一处单独的庭院，院落里点缀着喷泉和蔷薇，看上去还算正常——如果忽视那些狰狞的恶魔雕塑，和头顶被血月染红的天空的话。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就把这些雕塑都换掉。”
　　黑暗神绯红的眸光淡淡瞥向那些深渊审美的雕塑。
　　
　　茉伊拉摇了摇头：“……没关系，看久了就习惯了。”
　　她倒不在意这些外物，只是看黑暗神的意思，是要她在这里常住吗？
　　
　　黑暗神也不纠结这个，走过去为茉伊拉打开了房门，层层叠叠的帷幕之后，是奢华颓靡的宫殿。
　　
　　祂跟着她走了进去。
　　
　　茉伊拉茫然回眸：“您不是要去休息吗？”
　　
　　“就在这里休息。”
　　“那我呢？”
　　
　　黑暗神敛眸浅笑：“当然是和我一起。”
　　
　　茉伊拉：？？？
　　茉伊拉：！！！
　　
　　她难以置信地瞥了黑暗神一眼，观察着祂脸上的表情。
　　“您知道您是神明吗？”
　　
　　黑暗神优雅地颔首：“……谢谢你的提醒。”
　　
　　茉伊拉：“所以您是不是应该住更大更豪华的地方？不用和我一个小小的堕天使挤在一起？”
　　
　　“我的陛下，”黑暗神用冷白修长的指尖撩开垂落的纱幔，俊美的容颜距离茉伊拉极近，“能和你住在一起是我的荣幸才对。”
　　
　　茉伊拉叹了口气：“好吧，你去住那边的偏殿。”
　　
　　黑暗神薄唇微动，刚想表示异议，唇瓣便被少女纤白的指尖封印住了。
　　
　　茉伊拉将手指竖在黑暗神的唇上：“作为替身，应该……听话。”她勾起唇角。
　　
　　“好。”黑暗神愉悦地答应着。祂说话的气息拂过茉伊拉的指节，让她想要缩回手，但黑发神明已经先她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薄冷的舌尖如蛇一边舔/舐着少女小巧的指骨。
　　
　　茉伊拉脸色薄红：“我命令你放开我。”
　　
　　黑暗神适可而止地松开手，含笑注视着银发少女快步跑回寝殿，狠狠地关上了大门。
　　
　　茉伊拉没想到在深渊里还能睡得这么舒服。
　　
　　竟有种境遇糟糕到了极点，反而无牵无挂的感觉。
　　而且……有些时候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第二天她是被黑暗神唤醒的，祂居然亲自将早餐端到了她的床边。
　　
　　茉伊拉连忙对自己施放了一个清洁神术，在看到黑暗神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以后，她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我掌握的黑暗法术里没有和清洁有关的，只好使用神术了……”
　　
　　黑暗神将餐盘放下，微微向前倾身，单手撑在茉伊拉的床沿，定定地凝视着她。
　　
　　茉伊拉抱着被子向后缩了缩：“？”
　　
　　“你没有堕落。”黑暗神单手捏住她的下颌，玫瑰色的眼眸血光流转，“让我看看你的翅膀。”
　　
　　“……你、放开我。”茉伊拉眼角泛红，“我还没有换衣服。”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丝质吊带睡衣，漂亮的锁骨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黑暗神抿紧唇线，依言松开她的脸颊，后退了一步。
　　
　　“……算了。”茉伊拉叹了口气，转过身将后背展现给黑暗神，“反正你迟早也会发现。”
　　
　　系统虽然发生了故障，但[翅膀变色伪装]她可以操纵，暂时将[堕落黑翼]的效果取消了。
　　
　　于是在黑暗神的视野里，少女白皙纤柔的脊背上，缓缓张开了一对绵软漆黑的羽翼，羽毛的颜色随着时间推移逐渐褪去，化为与她的肌肤颜色相似的洁白。
　　
　　既圣洁，又诱/惑。
　　仿佛天使和魔鬼同时居住于这美丽的躯壳之中。
　　
　　神明绮艳的红眸染上晦暗，像是在抗拒着什么般压下眼睫，不再看她。
　　
　　身后一直没有动静，茉伊拉微微侧过半张脸，朝黑暗神看去。
　　“知道我没有堕落，你会生气吗？”
　　
　　黑暗神还是不看她：“……不会。”
　　
　　深红月光勾勒出少女昳丽的侧脸线条，冰蓝色的眸底仿佛也盛开着秾丽的蔷薇。
　　“为什么不看我？”她轻声问。
　　
　　黑暗神轻叹一声，解开外袍披在了她身上。
　　“……穿上衣服。”
　　
　　绣着银线的深黑法袍触感冰冷，茉伊拉觉得有点不舒服，一把扯了下来。
　　“我有穿衣服啊。”她朝黑发神明微微歪了下头。
　　
　　黑暗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
　　“……我去外面等你，记得用餐。”
　　
　　从房间出来的时候，茉伊拉已经换上了一袭华丽的黑裙，头上戴着装饰有羽毛和曼陀罗的礼帽，胸口佩戴着冰蓝色的宝石项链——这些都是黑暗神为她准备的。
　　
　　“怎么样？”茉伊拉提起裙摆，在大厅中原地转了个圈。
　　
　　“如果见到你现在的模样，光明神一定会悔不当初。”黑暗神不知何时也换上了一身黑色的礼服，内里是修身的白衬衫和马甲，领口处别着绯红领结。
　　
　　“这算是在夸人吗？”茉伊拉不由失笑。
　　
　　“当然，我的陛下。”
　　黑发神明将戴着白绸手套的手按在肩头，朝她鞠了一躬，做出邀请的姿势。
　　
　　“你要干什么？”茉伊拉眨了眨眼睛。
　　
　　“邀请你跳一支舞。”
　　黑暗神狭长漂亮的眼眸微微弯起。
　　
　　茉伊拉握住了黑暗神的手，却没有答应祂的请求，只是用懒洋洋的语气拒绝道：“早上刚起来不想跳舞。”
　　
　　没想到黑暗神也意不在此：“算着时间，晚上的时候恶魔领主会从各自的位面赶来。舞会的事宜我已经为你操办好了，陛下。”
　　
　　茉伊拉：“……”
　　
　　她瞥了黑暗神一眼：“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晚上我得和你跳舞。”
　　
　　“这当然是出于你的自愿。”黑暗神薄唇微抿，却没能将笑意掩饰。
　　
　　“你还笑。”茉伊拉鼓起脸颊。
　　
　　黑暗神立即收敛了笑容，用玫瑰色的双眸安静地凝视着她。
　　
　　茉伊拉叹了口气：“别看了，带我熟悉一下恶魔领主们的资料吧。”　　
　　
　　黑暗神微微颔首，恰好这时传信的乌鸦飞了回来，落在祂的肩头窃窃私语了几句。
　　
　　黑发神祇的脸上露出隐晦的笑意：“看来，有两位恶魔领主改名换姓了。”
　　
　　茉伊拉：“？”
　　
　　“是海普诺斯和阿萨瑞尔。”
　　黑暗神淡淡地道。
　　
　　*
　　
　　身为曾经的天使长和高阶天使，即便堕魔，海普诺斯和阿萨瑞尔位格仍在，更是由于天性的枷锁被解开，实力不降反升。
　　
　　被光明神打入深渊以后，他们落入了不同的位面。
　　
　　对于入侵者，当地的恶魔立即群起讨伐，但海普诺斯和阿萨瑞尔皆是杀出了一条血路，甚至诛杀了位面中最强的恶魔，成为了新的恶魔领主。
　　
　　没想到，新就任的不只是他们，还有一位从未听说过的魔王。
　　
　　包括海普诺斯和阿萨瑞尔在内的所有恶魔领主，都对这位魔王充满了好奇——血月的征兆，信纸上强大的力量印记，似乎都证明了一些东西。
　　难道带领着他们杀出深渊的救世主真的复苏了？
　　
　　当然，也有一些恶魔领主生出了阴暗的心思和篡夺的想法——这是恶魔的天性。
　　
　　尽管各怀心思，但得到魔王加冕的消息以后，他们还是匆匆赶向了深渊的主位面。
　　
　　仇敌见面分外眼红，才刚到神殿门口，海普诺斯和阿萨瑞尔就恨不得打起来。
　　
　　海普诺斯身披装饰繁复的黑色尖领风衣，肩上悬挂着银色的流苏，看上去和昔日圣洁清冷的天使长截然不同。原本皎洁的长发如今已变作阴郁的深蓝，从中探出一对森然可怖的长角，手中圣杖化为阴森骨杖，散发着亵渎的灵光。拖在地上的袍角间，隐约可见一条带刺的长尾。
　　
　　阿萨瑞尔的金发微微褪色，变成了偏白的铂金色。他的着装不像海普诺斯一样夸张，只披着一件简单的长袍，遮住了下半身的双蹄和尾巴，头上的角也藏在兜帽之下。
　　
　　其余的恶魔领主们，对于新诞生的两位领主倒没什么好奇——深渊中每天都在发生着权力更迭的事情，只有永恒的杀戮和混乱才能满足恶魔噬血的内心，他们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很快十三位恶魔领主便来到了神殿之中，他们发现，上首的位置坐着一位柔弱的银发少女。在少女身侧的阴影中，还站着一位俊美的黑发青年。
　　
　　她的翅膀很好看——但也仅此而已。
　　
　　“傲慢”大公率先出言评论：“原来我们的魔王，居然这么弱。”
　　
　　“嫉妒”大公也附和道：“凭什么她就能当上魔王？”
　　
　　“忧郁”大公缓缓地摇了摇头，用咏叹调般的声音说道：“诸君，谁当上魔王对于我们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傲慢，你不服气对么。”王座上的银发少女勾唇浅笑，“要不要打一架？”
　　
　　“好啊。”傲慢大公放下手中的血酒，身后蝠翼张开，纵身掠入神殿的中央。
　　
　　“陛下，请允许我和他交手。”坐在傲慢对面的阿萨瑞尔站了起来，他对茉伊拉为何会出现在深渊、并成为魔王非常好奇，但也知道此时不是叙旧的时候。
　　
　　阿萨瑞尔的思维很简单。
　　既然是她，那便一直维护就好了。
　　
　　茉伊拉歪头想了想：“除了傲慢以外，还有谁不服气？”
　　
　　“嫉妒”和“虚荣”站了起来，除此之外，还有海普诺斯。
　　
　　阿萨瑞尔恨恨地看向海普诺斯——都是从天界来的，你居然这样背刺同伴。
　　
　　“我可不是你们的同伴。”海普诺斯似乎读出了阿萨瑞尔眼神的含义，冷笑道，“哪怕已经堕落，我也要替神肃清你们。”
　　
　　阿萨瑞尔白了海普诺斯一眼：“这么多恶魔你不肃清，倒是先针对起自己人了。”
　　
　　茉伊拉做了个下压的手势：“阿萨瑞尔，退下。”
　　
　　阿萨瑞尔看向王座上熟悉又陌生的少女，薄唇微颤，似乎想说点什么，却还是服从了她的命令。
　　——他不想在恶魔们面前损害她的威严。
　　
　　“你们一起上。”
　　茉伊拉点向“嫉妒”、“虚荣”、“傲慢”三位大公，以及海普诺斯。
　　
　　三位恶魔对视一眼，皆是跃跃欲试。
　　
　　海普诺斯也抛去了昔日的荣誉，跟着恶魔们一起向茉伊拉发动了攻击。
　　
　　茉伊拉微抬指尖。
　　
　　混沌法术在掌心编织，整个深渊都为之遥遥应和，发出了震颤位面的轰鸣。
　　——她早就可以通过秩序法术修复世界，如今将术式逆转，爆发出的力量远胜当初。
　　
　　混沌法术是破坏，是毁灭，在深渊之中自然威势加倍！
　　
　　几乎是在一瞬间，几位恶魔的肩膀、手腕、膝盖纷纷爆开，化为一团团扭曲的血雾！
　　
　　“还有谁认为我不配当魔王？”
　　银发少女慵懒地倚在王座里，笑吟吟地问道。
　　
　　恶魔们：“……”
　　她刚才只是动了动指尖，就把恶魔们打得半残——虽然这点小伤好起来也很快，但毕竟是一对四占了上风。
　　不敢动不敢动。
　　
　　“陛下。”深渊以力量为尊，他们识时务地低下头。
　　
　　四位受伤的恶魔被抬回了他们的位置，但这丝毫不影响舞会的开始。高阶恶魔和魅魔们涌了进来，皆是身穿华服，各自寻找着舞伴。
　　
　　茉伊拉的状态并不像众人想象得那么好。
　　
　　刚才的一击看似随意，却几乎耗尽了她的魔力。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好在遮掩在妆容下不太看得出来。
　　
　　在恶魔们沉迷享乐的时候，阿萨瑞尔悄悄溜到了魔王的座下。
　　
　　金发恶魔低垂着头颅，担忧之色溢于言表：“茉伊拉，你怎么也堕入了深渊……”
　　
　　“现世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茉伊拉淡淡地回答。
　　
　　阿萨瑞尔拄着随身携带的佩剑，半跪在她面前，灰败的蓝眸深处再度燃起了希望：“既然得以重逢，我将以生命维护你的权柄，向你效忠，我的陛下。”
　　
　　茉伊拉微微颔首。
　　
　　这时，站在她侧后方的黑影轻咳了一声。
　　
　　“你是什么人？”阿萨瑞尔猛然抬头，这才注意到茉伊拉身后那个毫无存在感的家伙，“为什么和冕下有着同一张脸……！”
　　
　　“我是陛下的……”黑暗神故意顿了顿，眸光戏谑，“男宠。或者你可以理解为，我就是你所谓光明神的替身。”
　　
　　阿萨瑞尔的瞳孔骤然紧缩，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地重复了一遍：“男宠？”
　　
　　“没错，就是你想象的那个意思。”
　　黑暗神恶趣味地说道。
　　
　　阿萨瑞尔的面色几经挣扎，原本他已经满足于身为她的骑士为她战斗，但现在……他自问这张脸还算拿得出手，心底的想法一旦升起，便很难再压抑下来。
　　
　　俊美的金发恶魔拉下兜帽，蓝眸潋滟，凝视着茉伊拉的双眼：“陛下，你介意多一个男宠吗？”
　　
　　“陛下有我一个就够了。”
　　黑暗神眯起眼睛。
　　
　　茉伊拉：？
　　你们在说什么。
　　
　　




27.  Chapter 27   宠爱

　　
　　“陛下与其选择他们, 还不如选择我。”
　　低冷戏谑的笑声传了过来，银发碧眸的恶魔缓缓走到王座前。
　　
　　茉伊拉垂眸看去，清冷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
　　“傲慢, 你的腿脚这么快就好了。”
　　
　　“对于一位恶魔领主来说,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傲慢抬手拢了拢装饰繁复的衣袖，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酒杯, “陛下, 我敬你一杯, 庆祝您的加冕。”
　　
　　这也是表示臣服的意思, 因而茉伊拉没有拒绝的道理。
　　
　　黑暗神淡淡地瞥了一眼恶魔手中的血酒：“我替她喝。”
　　
　　“哦？”傲慢扬起眉梢, “你一个男宠……”
　　
　　“傲慢”大公刻意点明身份, 非但没有激怒黑暗神，反而让祂的红眸深处闪过愉悦促狭的流光。
　　
　　黑暗神抬起高脚杯, 满不在乎地摇晃了一下，放在唇边一饮而尽。
　　
　　薄而淡漠的唇瓣因为染上血色, 平添几分靡丽润泽。
　　
　　“还要继续么。”黑暗神撩起长睫，玫瑰色的双眸却沉静冰冷。
　　
　　“傲慢”大公扬起眉梢：“看来倒不是个小白脸。”
　　
　　像是感到无趣一般, 银发恶魔转过身去, 闲散地摆了摆手。
　　
　　其余的恶魔领主对视一眼, 也纷纷上前向魔王陛下敬酒。
　　
　　十几杯酒都被魔王偏爱的“男宠”挡下了。
　　
　　等到恶魔们各自宴饮享乐的时候，茉伊拉悄悄朝身侧看了一眼：“……艾兰纳斯，你没事吧。”
　　
　　“艾兰纳斯”这个名字让黑暗神微微一怔，但祂旋即意识到自己“替身”的身份，泛红的唇瓣抿成一条薄线。
　　
　　黑暗神缓缓摇了摇头：“……没事。”
　　
　　茉伊拉忽然想起一件事，光明神似乎极少饮酒，酒量不怎么好的样子……而黑暗神一下子喝了这么多，想必也不可能完全清醒, 她悄悄看向黑发神明，果然看到祂的耳尖和眼尾都泛起了浅淡的红晕。
　　
　　她叫来阿萨瑞尔：“我身体不适，想先回去休息了。阿萨瑞尔，可以拜托你帮我维持这里的秩序吗？”
　　
　　金发恶魔闻言走了过来，虽然仍带着敌意扫视了黑暗神一眼，却还是向茉伊拉做出了保证。
　　
　　走出神殿以后，呼吸着新鲜空气，茉伊拉总算感到稍微好受了一些。
　　大殿内混杂着香料、美酒的气息和血腥气，实在过于馥郁。再加上魔力几乎枯竭，却还得强撑着，让她感觉有点不舒服。
　　
　　她悄悄牵起了身侧黑发神明的手：“别跟丢我了。”
　　
　　神明的指尖在她掌心轻颤了一下。下一秒，他便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按在了旁边的石柱上。
　　
　　冰冷的黑曜石抵在后背，身前则几乎与男人灼热的胸膛紧贴。帷幕般幽黑的长发垂落在她的肩头，熠熠燃烧的暗红竖瞳越来越近。
　　
　　“……放开我。”茉伊拉轻轻地说。刚从室内出来，她的呼吸还带有微微的急促之意，声音也不像往常那样平静。
　　
　　艾兰纳斯凝视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茉伊拉咬紧了唇瓣，却抬起手轻柔地抚向了黑暗神的脸颊：“这里不合适，我们回寝宫再……”
　　
　　黑发神明的眼底血色更盛，就连天上的血月仿佛也染上了更深的红意。
　　
　　他拦腰将她抱起，不容置疑地张开了深黑羽翼。
　　
　　茉伊拉紧抓着艾兰纳斯的衣襟：“你喝酒了，要不要换我来抱着你……”
　　
　　黑暗神固执地摇了摇头，垂下浓密的睫羽，低低地道：“……不要。”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态度有些强硬，他又缓缓地补充道：“你消耗的魔力太多，让我…抱着你。”
　　
　　茉伊拉凝望着神明冷峻的侧脸，与冰冷英俊的轮廓不相符的，是耳尖和眼尾浅淡的红晕。她一时看得有些入迷，此时的黑暗神褪去了些许非人感，变得更像一位优雅随性的贵公子。
　　
　　“看我做什么。”他嗓音低哑，像是想到了什么般，语气轻微起伏，“……啊，你只是喜欢这张脸。”
　　
　　茉伊拉想解释一下，但黑暗神说的话却很有道理，让她难以反驳。她只好温柔捧起他的脸颊，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眼尾：“你喝多了，回去早点休息好不好。”
　　
　　“别把我当成祂。”黑暗神睫羽轻颤，如细密的小刷子一般拂过她柔软的指尖。
　　
　　茉伊拉缩回手指：“是你说要当替……”
　　
　　黑暗神眸色沉沉地盯着她。
　　
　　茉伊拉识趣地将话头咽了下去。
　　
　　他抱着她落在寝宫前的庭院中。耸立的恶魔雕塑在月光下依旧狰狞邪异，但茉伊拉今天见了这么多恶魔，倒也觉得没什么好怕的，甚至还觉得部分雕塑实在是美化了。
　　
　　事实上，除了“虚荣”、“傲慢”等少数几个恶魔领主比较注意外表，放在天界也称得上俊美，大部分恶魔都不讲究仪容。他们头上长着扭曲繁复的角，獠牙尖利，面容丑恶，肤色分为红棕、青绿、深黑不等，赤/裸的上半身肌肉块垒分明，腰部以下则是类似羊蹄的双腿。
　　
　　很少有恶魔的翅膀上会有羽毛，多半是残损的蝠翼、骨翼和膜翼，这也是他们认为茉伊拉翅膀漂亮的原因。
　　
　　茉伊拉收敛思绪。
　　黑暗神还在看着她。
　　
　　“您……看我干嘛？”她小声问。
　　
　　“你在想祂？”
　　血月越过神明挺拔的双肩，将她笼罩在深深的阴影之中。
　　
　　深渊里的阴影比现世更为浓郁，宛若实质般粘稠。
　　
　　茉伊拉颇有求生欲地摇了摇头：“我刚才在想，见到真正的恶魔以后，这些雕像看着倒也顺眼了。”
　　
　　黑暗神垂眸轻笑了一声。
　　
　　茉伊拉盯了他一眼：“我扶你回去休息。”
　　
　　艾兰纳斯眯起眼睛，懒洋洋地说道：“……不要。”
　　
　　茉伊拉有些无奈：“您别撒娇。”
　　
　　“这不是。”黑暗神朝她走近了一步，将手腕搭在了她的肩上，“你今天过度消耗魔力，让我来…为你疏导。”
　　
　　这方面的知识茉伊拉倒也略知一二，魔力耗尽会让施法者陷入“法力干涸”的状态，可以等待着慢慢恢复，但需要较长的时间，也会对灵魂有负面的影响。除非有一位更强大的施法者愿意为其疏导。
　　
　　她没在这种事情上客气，便点了点头，用商量的语调说：“那您先回寝殿休息，明天再为我疏导，好不好？”
　　
　　黑暗神撩起眉眼，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他血眸深沉，在茉伊拉快要招架不住的时候，终于移开眼神。
　　
　　“……不好。”
　　黑暗神低下头，长睫在微微泛红的眼睑投下阴翳。绸缎般的长发垂落在二人之间，被风卷着拂过她胸口的蓝宝石项链。
　　
　　“您喝醉了。”茉伊拉抓住艾兰纳斯的手，从自己的肩上拿了下来，“难道只允许你关心我，不允许我关心你吗？”
　　
　　黑暗神摇头，嗓音很低，却出乎意料的柔软：“你只需要被宠爱就好了。”
　　
　　茉伊拉不由失笑：“还把我当孩子。”
　　
　　“是你先叫我‘老魔神’的。”黑暗神恹恹地说，显然不是很喜欢这个称呼，“这么说来，我当然比你大了很多。”
　　
　　“你活了多久？”
　　“不记得了。”
　　
　　“好了，”茉伊拉轻轻捏了捏艾兰纳斯的指骨，“去睡觉好不好。”
　　
　　“睡觉可以，”黑暗神终于答应，却在观察到茉伊拉放松的表情之后恶趣味地补充道，“但你得陪我一起。”
　　
　　“这可不行。”
　　“那么我就不睡。”
　　
　　茉伊拉气得朝黑暗神肩上轻锤了一下：“……你怎么这样啊。”
　　
　　黑暗神一脸无辜，身体轻颤，竟然要被她这一下给推倒了！
　　
　　茉伊拉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抽了，明知道这个神是故意的，却还是不忍心看到他倒在地上，连忙又上前一步捞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结果——
　　她的魔力耗尽了，肉/体的力量又比不过这个身高腿长的家伙，竟然被他带得一起向后倒去。
　　
　　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茉伊拉：！！！
　　茉伊拉：_(:з」∠)_
　　
　　宽阔有力的怀抱将她紧紧拥住，安全感层叠缠裹，仿佛又回到了刚堕入深渊被他接住的时候。
　　
　　茉伊拉和艾兰纳斯一起落在地上。
　　这个姿势很不妙。
　　
　　她整个人都趴在他的身上，头顶被他用下颌轻轻抵住，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喉结的滚动：“看来你想在这里睡。”
　　
　　茉伊拉的“哪有”还没出口，黑暗神从容慵懒的声音便再度响起。
　　“我倒是不介意。”他随手从一旁的花圃里折了朵蔷薇，“这个送给你。”
　　
　　茉伊拉：“……”
　　
　　她忍了忍，发现忍不了。
　　于是便谴责地开口：“你刚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黑暗神无辜地眨了眨狭长清澈的双眼。
　　
　　茉伊拉：“……”
　　
　　“喏，你是说倒下的事情。”黑暗神摊开双手，“你知道，酒醉的人容易失去平衡。”
　　
　　茉伊拉眉梢微微舒展，忽然笑道：“既然承认自己喝醉了，就快跟我去睡觉。”
　　
　　俊美的黑发神明微微侧了下头，声音典雅华丽：“……那么，不胜荣幸。”
　　
　　茉伊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跟我”。
　　
　　刚想出言补救，便被黑暗神直接拦腰抱了起来。
　　
　　茉伊拉：“你不是喝醉了么？”
　　
　　




28.  Chapter 28   信徒

　　
　　黑暗神：“……是, 我喝醉了。”
　　
　　低沉冰冷的气息压了下来，潋滟血眸撞入茉伊拉的眼底，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轻轻扯了下艾兰纳斯的衣角, 提醒道：“是不是该去休息了。”
　　
　　黑发神明浅浅地笑了一声，抬起手揉了揉她的侧脸：“放轻松, 我的陛下。”
　　
　　茉伊拉脸颊一红：“……我才没有紧张！”
　　
　　说话间, 她已经被黑暗神抱到偏殿之中, 放到了奢华典雅的大床上。薄纱帘幕如流水垂下, 银色的枝状烛台上火光摇曳, 称之为旖旎也不为过。
　　
　　茉伊拉警觉地道：“……你？”
　　
　　艾兰纳斯垂下长睫, 轻声：“让我为你疏导魔力。”
　　
　　想起黑暗神多半没有喝醉，茉伊拉点了点头：“在这里不合适吧……”
　　
　　“那你认为在哪里, ”黑发神明压低了声音，嗓音沉沉如暗夜的潮汐, “合适？”
　　
　　茉伊拉：“……”
　　
　　沉默片刻，她问：“怎么疏导魔力？”
　　
　　黑暗神唇角微勾, 握住了她的手腕, “跟着我一步步来, 好吗？”
　　
　　茉伊拉疑惑地歪了下头，纤柔的长睫如蝶翼般微微忽闪。
　　
　　却不见黑暗神有任何动作。
　　
　　茉伊拉抬眸朝他看去。只见黑发男人注视着她掌背的圣光徽记，眸色深暗，像一尊沉默俊美的神像。
　　
　　“你在好奇这个？”茉伊拉想将手抽回来，“这是光明神留下的，我还从没有使用过……”
　　
　　她的话还没说完，手掌便被艾兰纳斯捧起。
　　“你不会利用它离开我，对吗？”那双狭长绯红的眼眸凝视着她, 仿佛不能容忍失去她一分一秒。
　　
　　茉伊拉被看得有点害怕，连忙解释道：
　　“就算我返回天国，也还是会……被光明神扔下来呀。”
　　
　　艾兰纳斯缓缓地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祂不会。”
　　
　　“祂会。”茉伊拉回避着黑暗神的眸光，“阿萨瑞尔和海普诺斯堕落以后，就被祂丢下深渊了……”
　　
　　“你和他们不一样。”黑暗神用修长指尖摩挲着少女的掌背，“而且……你没有堕落。”
　　
　　“那么我真的可以回去？”茉伊拉眨了下眼睛，故意问道。
　　
　　“当然不行。”黑暗神低下头，长发如丝绸披散，“你现在是我的信徒。”
　　
　　伴随着一声含糊的、低哑的笑，茉伊拉感到自己的掌背被薄冷的唇瓣吻上了。
　　
　　清冷的呼吸拂过肌肤，接着便是玫瑰般柔软的唇瓣印了上来，奇异的酥/麻由手掌蔓延向全身。
　　
　　茉伊拉微微睁大眼睛，在这个世界吻手礼并不罕见，但这……这不一样！
　　
　　除了肌肤相触、若即若离的感觉以外，还有汹涌的魔力流入她的身体。神明的魔力雄浑如黑暗的大海，风暴与闪电肆虐，她在海面上漂浮，想要抓住点什么，却不可避免地波涛淹没，坠入更深更暗的海中。
　　
　　但这种感觉，竟然出乎意料地不被她讨厌。
　　——像是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真正伤害她。
　　
　　茉伊拉放弃意识上的抵抗，任凭那股强大的魔力汇流于血脉之中，解除魔力干涸造成的负面状态。
　　
　　但这……似乎太多了。
　　
　　她抬起轻颤的长睫，朦胧润泽的蓝眸看向了黑发神明。
　　“我的魔力……已经恢复了，不需要更多了。”
　　
　　一只手温和地抚上了她的脊背，轻柔梳理她落在身后的发梢。
　　“身为魔王陛下，这点魔力可不够啊。作为我的使徒，当然要更强大一些，怎么能对付几个恶魔就把魔力耗尽呢？”
　　
　　其实茉伊拉已经不弱了。
　　她原本就是天使，早就能在大陆上横着走了，又跟着艾兰纳斯学了一段时间的法术，除了魔力和战斗意识方面稍有欠缺以外，几乎可以说是没什么短板。
　　
　　就连三位恶魔领主，再加上堕魔以后的天使长，都被她用一招给压制住了。
　　——虽然用完那一招之后，魔力就耗尽了。但当时她依旧面色自若，谈笑风生，恶魔们便不敢再试探。
　　
　　她眼睁睁地看着黑暗神又吻向了她的掌背，直到那块光明神留下的徽记被彻底抹去。
　　
　　而徽记中原本蕴含的神力，被黑暗神转换为魔力，成为了茉伊拉力量的一部分。
　　
　　感觉到体内的魔力再度变得充盈，茉伊拉甚至觉得，只要不玩阴的，所有的恶魔领主一起上，也不会是她的对手。
　　
　　正沉思的时候，黑暗神移开了薄唇。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指背沿着她纤巧的手臂线条，覆上了她的后颈。
　　“我也要在你身上留下印记。”他绝美的脸颊笼上阴影，更像是吃醋或者赌气。
　　
　　茉伊拉：“……”
　　
　　她无奈地劝阻道：“光明神冕下是担心我被恶魔诱/惑，才在我身上留下了传送的印记，而你不就是诱/惑我的恶魔吗？”
　　
　　黑暗神沉默少顷，指尖隔着薄薄一层肌肤，耐心描摹着她细小血管的线条。良久，才低低地开口：“那你愿意被我诱/惑吗？”
　　
　　茉伊拉立即摇了摇头。
　　随着她的动作，银白如雪的发梢簌簌流动，轻柔拂过神明修长清隽的腕骨。
　　
　　艾兰纳斯嗓音低哑：“既然不愿意，那我就不是。所以你要那个印记也没有用了。”
　　
　　茉伊拉：“……”
　　
　　“我也要在你身上留下印记，防止光明阵营的伪善者欺骗你、束缚你。”黑暗神抬起幽冷睫羽，红眸深处燃起偏执火光。
　　
　　茉伊拉垂眸想了想，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黑暗神刚帮助过她疏导魔力，就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他站起身来。
　　虔诚地、认真地在她的后颈落下一吻。
　　
　　犹如披星戴月的朝圣者，任凭荆棘割破血肉，历经艰辛穿过幽暗的深林，走进梦中的神庙，亵渎般攀上神坛，亲吻素净的神像。
　　
　　甚至不敢看她。
　　
　　茉伊拉只能听到黑发男人急促的心跳声，这也让她脸颊发烫，纤柔的四肢缩成小小一团。
　　
　　冷淡却又迷狂的吻分明只持续了一瞬，却仿佛度过了万千世纪。直到虔诚的信徒化为枯骨，在神像的裙下陷入永眠。
　　
　　茉伊拉很清楚这是幻觉。
　　但信徒的偏执，信徒的欲/念，信徒的忠贞却仿佛一记明亮的闪电，照亮了意识深处的幽邃。
　　
　　她继而明白——
　　是神明主动为她走下神坛，甘愿将她奉上至高，让她主宰祂的心灵、身体乃至一切。
　　
　　“为什么？”她轻声问。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他从背后抱住她，声音里有深深的怠倦，“晚安，我的陛下。”
　　
　　茉伊拉觉得后颈的印记微微发烫，在黑暗神的怀里轻轻挣扎了一下。
　　
　　清冷的下颌抵上锁骨，低哑的声音拂过耳尖：“……别乱动。”
　　
　　




29.  Chapter 29   黑暗

　　
　　神明微微灼热的吐息撩过耳际, 他身上的气息向来禁忌冰冷，此刻却不知是否因为醉酒的缘故，显得格外缱绻。
　　
　　茉伊拉有些不安地翻了个身。
　　
　　正好对上了一双华美的绯红竖瞳, 净透的虹膜宛如无机质的玻璃球, 又仿佛玫瑰窗垂落的余晖。神明在黑暗中凝视着她，眸底若有波纹拂过, 恍如一位斜倚卧榻的贵公子, 平白生出几许颓靡勾人。
　　
　　这样的眼神让茉伊拉有些招架不住。
　　而她很确定, 当她背对着他的时候, 正是被这样有如实质的眸光灼灼注视着。
　　
　　这样还哪里睡得着。
　　偏偏经过魔力疏导之后的身体, 又舒服得只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像环伺的猛兽, 却无法让她生出防备的心思。
　　
　　黑暗神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将薄唇凑到她耳边, 低柔地开口：“晚安。”
　　
　　说完，他便垂下浓密漆黑的睫羽, 和衣而眠。
　　
　　神明戴着纯白手套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 茉伊拉给自己施放了一个清洁神术, 闭上双眼准备休息。
　　
　　但在眼前彻底陷入黑暗以后, 其余的感官反而愈发敏锐。
　　
　　身侧低缓沉静的呼吸声，沉稳而有力的心跳，甚至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以及腰际若有若无的重量，存在感都变得无比强烈。
　　
　　茉伊拉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
　　
　　一缕绯红的月光从窗格间落下，为神明俊美的脸颊抹上一层薄薄的红意。
　　
　　她慵懒地注视着他的侧脸，想用美貌冲击分散一下注意力, 但这仿佛……适得其反。
　　
　　更睡不着了怎么办。
　　
　　就在这时，黑暗神的长睫轻颤了一下。
　　
　　“你也睡不着么。”他低低地问，却没睁开眼睛。
　　
　　茉伊拉乖乖地点了下头。
　　
　　一只大手悄无声息地覆上了她的掌背，男人声音低哑，语调却柔和：“是不是不太适应这里的环境。”
　　
　　……准确地说，是不适应您在身边。
　　
　　但茉伊拉不好意思将这个想法说出口，只好点了点头。
　　
　　沉默半晌，黑暗神轻声说：“我可以把月光调暗一些。”
　　
　　“还可以这样吗？”茉伊拉好奇地问。
　　
　　黑暗神低低地“嗯”了一声：“因为这不是月亮，而是我的神血。”
　　
　　茉伊拉抬眸望向窗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般轻声说：“您用神血封锁了深渊，为什么？”
　　
　　肯定不可能是为了防止她离开，血月降临定然有别的预兆……002这家伙还在故障中，也没法向它求证。
　　
　　黑暗神勾起唇角，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知道天国玫瑰吗？”
　　
　　茉伊拉点了点头，001的记忆碎片中，一滴眼泪从银发神明美丽的脸颊上滑落的那一幕，让她深受震撼，至今都记忆犹新。
　　
　　神明意有所指：“深渊里原本寸草不生，根本不会有蔷薇存在。”
　　
　　茉伊拉微微怔住。
　　她想起了盛开在庭院里、绽放于神殿间的那些蔷薇。之前她并没有过多注意，还以为只是神殿上的点缀，难道……这些都是神血所化而成？
　　
　　黑暗神却没再说话了，他闲闲地打了个响指，天上的血月随之消隐。
　　
　　窗格印下的绯红月影逐渐消失，周围陷入了粘稠模糊的黑暗。
　　
　　这样的感觉……就好像浑身都被祂所包裹。晦涩的、古老的、难以描述的黑暗，如蛇一般冰冷，又如同涌动的暗流，徘徊在她周围，窥伺着她，等待着她陷入祂所编制的罗网。
　　
　　茉伊拉轻颤了一下。
　　
　　冰冷宽阔的怀抱从身后贴上脊背，艾兰纳斯用薄唇咬下手套，轻抚着她的肩膀。
　　
　　这居然让她放松了下来。
　　
　　“我陪着你，”他轻吻了一下她的耳尖，“因而你无须惧怕黑暗。”
　　
　　*
　　
　　第二天一早，茉伊拉懒洋洋地睁开眼睛。
　　
　　深渊里并没有白天和夜晚的说法，是以当她看到外面一片黑暗，还以为现在仍然是晚上。
　　
　　黑发神明平躺在她的身侧，睡姿端正，只是修长的手臂被她压在脖颈下。茉伊拉握住黑暗神的手，想将他的胳臂移开，不料就在这个时候，他睁开了双眼。
　　
　　茉伊拉：“……”
　　她悻悻地注视着那对清澈华丽的眼瞳，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感。毕竟她现在正用两只手握着他的手，表情还显得有那么一点鬼鬼祟祟……
　　
　　黑暗神低低地笑了一声：“你想对我不轨么。”
　　
　　茉伊拉连忙摇头：“没有的事……！”
　　
　　黑暗神反手抓住了她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撑在她的枕侧，平静地凝视着她。
　　
　　茉伊拉移开眼神，看向了阴森的窗外：“……天还没亮，还想再睡一觉。”
　　
　　“已经是早上了。”黑暗神微微低下头，墨色长发如丝绸般贴着她的脖颈和锁骨滑落，凉丝丝的，宛如冷血动物在阴影中悄无声息地蔓延。
　　
　　黑暗神的话提醒了茉伊拉，在阴影永驻的深渊中，本来就没有白天和夜晚的区分。
　　
　　而且其实她已经不困了，刚才那么说只是想让黑暗神老实一点。
　　昨晚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哪怕是……身在深渊之中。
　　
　　“先松开我的手。”她掀起眼睫，潋滟蓝眸谴责地瞥了他一眼，“还有不要离你的魔王那么近，这很冒犯。”
　　
　　“是，我的陛下。”黑暗神轻笑了一声，松开了茉伊拉的手，但另一只手却仍撑在她身旁，“但我得提醒你，刚才是你想先要冒犯我的。”
　　
　　茉伊拉睁大眼睛，她只是想将他的手臂挪开！
　　
　　正要解释，黑暗神却已经低低地俯下身来，玫瑰色双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的双眼：“但我不介意你的冒犯，甚至你可以随意……”
　　
　　茉伊拉将黑暗神从床上推了下去。
　　她的魔力已经恢复了，觉得能打好几十个恶魔。
　　
　　而出乎意料地，黑暗神却没有反抗。
　　
　　他稳稳地悬浮在天鹅绒地毯上方，华美幽暗的羽翼在阴影中展开，在他的身后缓缓升起了一轮深红的血月。
　　
　　“早。”艾兰纳斯以手扶肩，朝她微微鞠躬。
　　
　　茉伊拉：“……”
　　这家伙连被从床上丢下去，也不忘优雅，好气哦。
　　
　　这么一折腾她自然也睡意全无，便让黑暗神离开房间，自己先换了身衣服。
　　
　　用餐的时候，黑暗神提议道：“魔王加冕的消息应该昭告给整个世界。”
　　
　　茉伊拉喝了一口蔷薇花茶，不由说道：“可是恶魔领主们都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呀？”
　　
　　黑暗神垂下鸦羽般的眼睫，含笑摇了摇头。
　　“人界和天界当然也该知道这件事。”
　　
　　茉伊拉本来想推据，但转念一想，或许这样可以将消息透露给艾兰纳斯，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对光明神的感觉很复杂。
　　以至于，对于黑暗神这个“替身”的感觉，也很复杂。
　　
　　她从灵魂的层面觉得祂们有些相似，但又……难以确定。
　　
　　而且光明神还好端端地在天上的神国里，怎么可能会和黑暗神是同一个神。
　　
　　茉伊拉轻咬了一下唇瓣，努力驱散了脑海中纷乱芜杂的思绪。
　　
　　“该怎么昭告世界？”她注视着黑暗神深邃迷人的血眸，认真地问。
　　
　　黑暗神唇角微翘，慵懒地开口：“这种时候，恶魔狂信徒为数不多的价值就显现出来了。”
　　
　　“恶魔还有信徒啊？”茉伊拉下意识问。
　　
　　“嗯，当然。”黑暗神用修长手指拈起骨瓷茶杯，漫不经心地放在唇边抿了一口，“女巫，男巫，黑魔法师，亡灵法师……与恶魔做交易的疯狂人类并不少。”
　　
　　“但这只是想交换力量或者利益罢了，”茉伊拉沉静地指出，“有谁会发自内心地信仰恶魔呢？”
　　
　　“有。”黑暗神抬起长睫，幽幽地看向茉伊拉，“想知道么。”
　　
　　茉伊拉点点头。
　　
　　“过来一点。”神明的声音犹如诱人堕落的毒蛇，“我就告诉你。”
　　
　　茉伊拉站起身，将座位从黑暗神的对面，换到了他旁边的位置。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你坐错位置了。”黑发神明红眸微弯，含笑说道。
　　
　　




30.  Chapter 30   心脏

　　
　　“这还不够近吗？”茉伊拉抬眸看向黑暗神的眼睛, “我已经坐到你旁边了。”
　　
　　那对狭长漂亮的蔷薇色眼瞳泛起笑影：“还不够。”
　　
　　在茉伊拉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臂已经从腋下将她整个人托了起来，放在了他秘银纹饰的法袍上。
　　
　　茉伊拉脸颊一红, 这才明白黑暗神说的“位置”的意思。她瞥了他一眼：“有必要这样吗？”
　　
　　艾兰纳斯的指尖从身后抚上她的手腕, 游移着探入指缝之中，握起她的手指向了面前的虚空。
　　
　　茉伊拉：“？”
　　
　　低沉典雅的声音拂过她的耳畔：“有一位狂信徒在向恶魔祈祷, 你愿意回应他么？”
　　
　　茉伊拉点了点头：“该怎么回应？”
　　
　　黑暗神缓缓眯起绯色眼眸, 唇瓣抵上她的耳廓, 低低地开口：“我把神格给你一半。”
　　
　　茉伊拉：？？？
　　茉伊拉：！！！
　　
　　她震惊了：“您是认真的吗？这可是神格啊。”
　　
　　黑暗神理所当然地说：“我信任你。”
　　
　　茉伊拉在神明的怀里转过脸, 凝视着他红宝石般的眼睛, 想要从中看出点什么。
　　
　　却一无所获。
　　
　　那双眼眸深邃灼热, 犹如玫瑰燃烧的余烬，闪烁着近乎偏执疯狂的光芒。
　　
　　茉伊拉的眼睫轻颤了下。
　　
　　沉默片刻, 她轻柔地开口：“……我用完就还给你。”
　　
　　“先放在你那里吧。”黑暗神恹恹地说，“我要这东西也没有用。”
　　
　　茉伊拉不赞同地仰起脸, 同黑发神明对视着：“可是……神格就是神明身份的象征啊，怎么能说拿出来就拿出来, 不怕被别人骗吗？”
　　
　　“你不是别人。”沉稳有力的大手捧起了她的下颌, 艾兰纳斯注视着她, 长长的黑睫同她相距极近，只差一点便要拂过她的脸颊。
　　
　　茉伊拉朝后挪了一点。但她此刻还坐在神明的腿上，便差点失去平衡摔下去。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腰，原本捧着她脸颊的那只手也保护般地抚向她的后颈。
　　
　　茉伊拉被迫埋进了黑暗神的怀里。
　　
　　清冽到近乎冷漠的气息将她笼住，仿佛身披风雪的黑袍旅者穿过时间向她走来，对她摘下兜帽，露出软肋。
　　
　　茉伊拉朝黑暗神的胸口推了一下，想要挣脱, 或者至少……也得稍微保持一点距离，不要挨得这么紧。
　　
　　但她显然忽视了一件事情。
　　
　　黑暗神并不像光明神那样禁欲冷淡，表现在着装上更是如此。他换下了昨晚的正装礼服，现在身上闲闲地披着一件绣着银线的深黑色法袍，透过敞开的领口甚至可以看到线条漂亮而不夸张的胸肌。
　　
　　而她的指尖正抵在上面。
　　
　　昨晚虽然也有接触，但二人身上都穿着衣服，黑暗神更是穿得一丝不苟，站起来就能参加舞会。但现在……对于她来说实在是过于刺激了。
　　
　　茉伊拉有些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想将手收回去。
　　
　　这次黑暗神却没有阻拦，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你随时可以再……”
　　
　　茉伊拉装作没听懂他的暗示，将手轻轻搭在艾兰纳斯的掌背上。
　　“……别忘了正事，再这样下去信徒要等不及了。”
　　
　　“让他等着。”黑暗神嫌弃地说，但他到底没有再引/诱她了。
　　
　　他微微低下头，浓密的睫羽在眼睑处投下小块的阴影，细碎的月光点缀其上，将狭长眼尾染上淡淡绯红。
　　
　　神明动作优雅地朝她伸出一只手。
　　“我可以握你的手吗？”他柔缓地问。
　　
　　茉伊拉点了点头。
　　
　　修长干净的指尖抓住了她的手腕，引导着她再一次抚向他的胸膛。
　　
　　茉伊拉：“……？”
　　
　　“神格在这里。”黑暗神轻轻地说。
　　
　　她的指尖所覆盖的，正是他心口的位置。
　　一颗低沉有力的心脏在他的胸腔中跳动。
　　
　　“……神格难道就是您的心脏？”她有些不敢相信。
　　
　　艾兰纳斯低低地“嗯”了一声。
　　“给你一半。当然如果你想全都拿去的话，我也……”
　　
　　茉伊拉连忙用另一只手捂住了黑发神明的薄唇。
　　她可不敢将一位神明的神格全部拿走，那几乎相当于篡夺神位。　　
　　
　　但心脏这个位置，实在是……过于暧/昧。
　　至少对人类来说是这样。
　　
　　在坠入爱河的时候，心脏会被甜蜜填满，也会为刺痛揪心。
　　魔法师们也认为，头脑象征着理性与智慧，而心脏则诞生感性之灵，以此与万物之元素所沟通。
　　
　　不管是凡人和魔法师，都不可忽视心脏的重要性。
　　
　　而这个神却……
　　
　　茉伊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异样的想法。或许高高在上的神明，根本不明白“交付此心”对凡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抬眸看向他：“请开始吧。”
　　
　　于是黑暗神便握着她的手，刺入了他的胸腔之中。
　　
　　身为曾经的天使，如今的魔王，茉伊拉的肉/体强度虽然不能和专修此道的恶魔比较，但也足以手撕魔物。
　　
　　再加上黑暗神刻意放开了防备，她的五指便插/入了他的胸口，温热的、跳动的心脏顷刻满溢指间，让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伤害到他，不敢做出任何轻微的动作。
　　
　　但刚刚那种奇异的感觉却再度涌上心头。
　　这次无论她再怎么压抑，内心深处的涟漪却始终无法褪去。
　　
　　不同于她和光明神相处时对方的含蓄，黑暗神的行事直接而暴烈，为她的灵魂来了一记猛击。
　　
　　他的心好柔软。
　　
　　绯红之血沿着指尖缓缓流淌，很快便滑落在她的手腕上。少女腕骨清晰，肌肤洁白，便仿佛有一朵朵蔷薇的纹身盛开其上，糜烂而艳丽。
　　
　　“拿出来。”黑暗神鼓励地说。
　　
　　“……我做不到。”茉伊拉抿了抿唇，冰蓝的眼眸流转着波光。
　　
　　馥郁的气息如丝线般在二人周围蔓延，却丝毫没有腥气，反倒带着淡淡的甜香，犹如在黑暗中肆意盛放的玫瑰。
　　
　　“虽然我不介意一直保持这个姿势，”黑暗神慵懒地笑了起来，似乎身为软肋的心脏被人握住，没有对他造成丝毫影响，“但你的信徒大概要等急了。”
　　
　　“刚才不是还说让他等着么？”茉伊拉下意识反驳了一句，但也明白事不宜迟，便还是怔忪地问，“该怎么……拿掉一半？”
　　
　　“我想这对于你来说过于血/腥。”黑暗神轻笑了一声，“所以，我为神格改变了一下形态。”
　　
　　茉伊拉歪了下头，指尖却丝毫不敢动。
　　
　　渐渐地，指腹柔软的触感变作无机质的冰冷，她垂眸看去，只见神明的肋骨间，装饰着一颗硕大而华丽的红宝石。
　　
　　她正将宝石捧在指尖。
　　
　　“为我切开。”他蛊惑般开口。
　　
　　




31.  Chapter 31   时间

　　
　　茉伊拉的指尖轻颤了一下。
　　
　　眼前的一幕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强, 再加上神明蛊惑的低语，让她甚至无法控制指尖的颤/栗。
　　
　　似乎是怕她觉得血/腥，黑暗神将血肉悉数隐去, 黑袍之下便只剩苍白的肋骨、攀援在骨架间的蔷薇花藤, 以及那颗硕大而冰冷的红宝石。
　　
　　颓靡而华美。
　　无端让她联想起教堂里雕刻着繁复花纹的肋状拱顶，以及玫瑰花窗投下的血一般秾丽的光线。
　　
　　于是她稍稍用力, 将他的心脏攥紧。
　　
　　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响声, 红宝石的表面绽开一条条浅淡的裂纹。
　　
　　裂纹在晶莹剔透的宝石表面蔓延, 很快内里也开始崩解, 声音清脆, 仿佛有什么虚幻之物流溢而出, 缠绕着她的指尖。
　　
　　茉伊拉听到了心跳声。
　　
　　她不知道这心跳声是来自于自己，还是来自于这颗华丽红宝石, 又或者……二者命运交缠，血肉编织, 以相同的频率在汇流的时间长河里共舞。
　　
　　在这一瞬间，整个深渊都安静了下来。这喧杂混乱永无止尽的阴暗之地, 也陷入了永恒的缄默。
　　
　　又或者她除了心跳声什么都听不到。
　　她只能感知到他。
　　
　　她下意识抗拒着被这心跳声同化, 努力寻找着自己心跳的节奏。
　　
　　因为这颗红宝石震颤的频率实在太快了, 就像血肉之躯中的那颗心脏，因为期待、因为害羞、因为憧憬，而不可避免地加快跳动的速度。
　　
　　一下，又一下。
　　直到宝石彻底崩解。
　　
　　半块绯红的宝石安静地躺在茉伊拉的掌心，另外半块则仍然悬挂在神明的肋骨间，映衬着红月的光芒，折射出旖旎的余晖。
　　
　　茉伊拉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犹如惊魂未定的溺水之人, 终于踏上了安定的湖岸。
　　
　　她则是沉沦在那浓稠不化的暗涌之中。
　　
　　茉伊拉双手捧着闪烁着细碎余光的晶莹之物，有些手足无措。
　　
　　这就是黑暗的神格吗？
　　看上去实在是太脆弱了，她甚至不敢用力去碰，生怕一不小心，便让祂崩碎。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黑暗神不禁失笑：“……哪有这么脆弱。”
　　
　　他此刻已然恢复了原状，只是领口仍半敞着，让她不好意思多看。
　　
　　脸色也显得有些苍白。
　　但这非但没有减损他的美，反而又多了几分阴郁的贵气，犹如一位俊美的吸血鬼公爵。
　　
　　茉伊拉关心道：“你、你还好吗……”
　　
　　黑暗神敛眸低笑：“从没有这样好过。”
　　他红眸灼灼，注视着她的指尖。
　　
　　茉伊拉忽然觉得神明的眼睛和这颗红宝石很像。
　　
　　她连忙垂下眼睫，低头看着手心的宝石，以回避他的视线。
　　
　　好在黑暗神终于想起了取出神格是为了做什么，他用大手轻柔地托起她的手掌：“你可以用祂回应恶魔信徒的祈祷。”
　　
　　茉伊拉点了点头，试探着将一丝精神力注入了神格之中。
　　
　　神格并不是死物，来自外界的精神力无疑会引起祂的防备，但茉伊拉却惊讶地发现，黑暗的神格对于她没有任何抵抗，反而是欢快地、急切地引导着她的精神力融入其中。
　　
　　掌控半块神格的感觉……很微妙。
　　
　　她能够感觉到另外半块神格在黑暗神的胸腔中跳动。
　　还听到了虚幻的、层层叠叠的祈祷声音。
　　
　　茉伊拉不由同情地看向了黑暗神：“每天听着这些很吵吧。”
　　
　　艾兰纳斯垂眸轻笑了一声：“我选择屏蔽，大多数时候只能听到你的祈祷声。”
　　
　　一记直球让茉伊拉的脸颊微微发烫，她抿了抿唇，轻轻地问：“哪一位是你说的狂信徒？”
　　
　　黑暗神遗憾地说：“啊……好像时间太久，他没等到回应就结束祈祷了。”
　　
　　茉伊拉：“……”
　　
　　这时她仿佛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心念一动，想要窥探，神格便自动在眼前的虚空中呈现出，类似全息投影的虚幻立体景象。
　　
　　金发蓝眸的少年身披黑袍，正在熬制着一锅绿色的魔药，口中念念有词，仔细听去是在向恶魔祷告，以提升制作邪术药剂的成功率。
　　
　　茉伊拉眯起眼睛。
　　这不就是皇太子西泽，她黑魔法课的同桌么，难道他也是恶魔信徒？
　　
　　黑魔法本质上来说也属于法术的一种，因而黑魔法师虽然遭人避讳，却也并不是什么不能提起的禁忌，帝国学院里就有相关的课程开设。
　　
　　但恶魔信徒就不一样了！！
　　
　　在光明教廷的统治下，和恶魔沾上关系的人和物都将被肃清，火刑架放在那里可不是摆设。
　　
　　皇室居然和恶魔有勾结？还是说，西泽被恶魔迷惑了心智？
　　
　　她深吸一口气，刻意伪装出不一样的声音，借助神格的力量庇护了药剂炼制成功，又下达了几句谕令。
　　
　　得到回应的西泽受宠若惊，一般来说，恶魔不会亲自回应祷告，只是会用自动回复的魔法回应信徒。
　　而这位……疑似是恶魔君主的家伙，不仅回应了他，还亲自向他发布了任务，让他将魔王加冕的消息告知全帝国的地下世界！
　　
　　“是他。”黑暗神不悦地眯起眼睛，“不过还算有点好处。”
　　
　　“什么意思？”茉伊拉不解。
　　
　　“这小子的精神力很强，又曾经和你有…羁绊，如果将他培养成狂信徒，或许可以将你的投影从深渊中召唤出来。”黑暗神冷淡地说，“这样你就可以偶尔出去晒晒太阳了。”
　　
　　“投影？”
　　
　　“没错。”黑暗神微微颔首，“你知道么……深渊其实是恶魔和一切扭曲堕落之物的牢狱。”
　　
　　“我猜这一定是光明神冕下的手笔？”茉伊拉有所猜测，“祂厌恶这些，所以一股脑地都丢了下来，这样祂的世界就清净秩序了。”
　　
　　黑暗神：“……”
　　
　　“你这话说的，”他无奈地轻笑，“让我觉得这里像是光明神的垃圾桶。哦不，没有冒犯的意思……”
　　
　　茉伊拉摇了摇头，表示并不介意。但她天空般的眸色却显而易见地有些暗淡。
　　“祂只想将我丢开……”
　　
　　黑暗神轻叹了一声，抬起指尖温柔摩挲着少女的侧脸。
　　他的声音低沉撩人：“……不是有我这个替身在么。”
　　
　　沉寂少顷，艾兰纳斯补充道：“别想祂了。”
　　
　　茉伊拉收敛神色，注视着神明玫瑰色的双眼：“刚刚说到哪了？”
　　
　　“说到……”黑暗神薄唇微弯，“你可以用‘投影’的方式降临人界。”
　　“这样一来就可以去见祂了。”他抿紧唇线，眸色沉入暗影。
　　
　　茉伊拉摇了摇头，抓住了黑暗神的衣袖：“不，我没有要去见祂的意思，而且祂肯定也不想见我。”
　　
　　黑暗神的脸上浮现出愉悦与隐忍交织的复杂神色，但因为沉在阴影中，所以没被他怀中的天使注意到。
　　
　　“‘投影’可以吃东西吗？”茉伊拉挠了挠头，“其实我是想去见见帝国学院里的那些朋友，而且，好久没去店里看看了。”
　　
　　黑暗神冷若冰霜的面颜稍微动容了些许，淡淡地笑道：“很遗憾地告诉你，不行。投影只是投影而已，是纯粹的能量体。”
　　
　　茉伊拉觉得自己懂了：“就像幽灵一样，根本无法与现实的物体接触？”
　　
　　“你可以这么理解。”黑暗神心平气和地说，“不过交谈和施展部分魔法还是可以做到的。”
　　
　　茉伊拉点了点头：“那你改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人界晒太阳呀？”
　　
　　“我不喜欢太阳。”黑暗神阴沉着脸说道，声音有些嘶哑，“但如果是和你一起……我愿意忍受，甚至享受。”
　　
　　茉伊拉歪了下头：“如果不太愿意的话，我自己去也没关系的。”
　　
　　黑暗神立即说道：“我愿意。”
　　
　　他答应得这么快，让茉伊拉本来想说的话卡在了嘴边，一转眼就给忘了。
　　她无奈地轻叹一声：“那么什么时候可以去？”
　　
　　“恐怕最近不行。”黑暗神淡淡地说，“将这位小王子培养成你的狂信徒，并把他的恶魔信仰升到最高级，还需要一段时间。”
　　
　　茉伊拉没想到这么麻烦，怔怔地点了点头。
　　
　　“当然麻烦。”黑暗神懒洋洋地用指背蹭着她的耳尖，“否则这世上不就遍布恶魔的投影了吗？”
　　
　　茉伊拉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
　　“那么我、我把神格还给你……”
　　
　　黑暗神从背后抱住她，气息萦绕耳尖。
　　这时茉伊拉才意识到，她还坐在他的怀里。
　　
　　“不需要。”他宽阔的肩膀环住她的肩角，嗓音很低，“就放在你那里。”
　　
　　“为什么？”茉伊拉问。
　　
　　“你不会想每回应一次信徒，就挖一次我的心吧……”黑暗神低哑地笑了起来，“这无意义的行为虽然能为我带来愉悦，但却有些……浪费时间。”
　　
　　“你这样的描述，”茉伊拉忍不住说，“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啊。当然，我不是非要把神格现在还给你的意思……”
　　
　　黑暗神似懂非懂地撩起她银白的发梢，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人类好像很喜欢浪费时间。”
　　
　　茉伊拉瞪了他一眼：“我们现在就是在浪费时间，快放我下来啦。”
　　
　　“不放。”他又抱紧了些，“让我多浪费一会儿。”
　　
　　




32.  Chapter 32   沉沦

　　
　　魔王加冕的消息在人族的地下世界引起了轰动, 邪恶属性的法师和术士们议论纷纷，内心暗自期待着能被选中，成为新任魔王的使徒和眷属。
　　
　　这个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天界。
　　
　　接到天使送来的报告时, 光明神正斜倚在神座上, 单手支起俊秀的下颌线，银发如流水般垂落在白底金饰的法袍上。
　　
　　那双金色的眼眸微微抬起, 眸中有了然的情绪一闪而逝, 但随即淡淡的虚无感笼罩了狭长美丽的神眸, 如早晨难以散尽的薄雾。
　　
　　祂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虚无消褪以后, 眸中又露出了些许期待。
　　
　　这个分/身, 居然这么不知羞耻……“投影”是么，祂很期待见到她。
　　
　　*
　　
　　黑暗神能感觉到光明神内心的波动,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抬起手摩挲着茉伊拉后颈的印记。 
　　
　　茉伊拉回过头来：“您在干什么？”
　　
　　二人此刻正站在“怠惰”大公的行宫里, 等待着传送门打开。
　　
　　茉伊拉身为新任魔王，巡视辽阔的领地也有所必要。虽然这些领地早在数不清的年份以前, 便被分封给了十三位恶魔领主, 但名义上还是归魔王陛下所有。
　　
　　她的队伍里人员构成很简单。阿萨瑞尔作为骑士守护在一旁, 监督着传送门打开。黑暗神作为‘男宠’，陪在她的身边。除此之外，还有一队随侍的魔仆。
　　
　　黑暗神漫不经心地收回指尖，朝她浅浅地笑了一下：“传送门构建好了。”
　　
　　——恶魔们并不像神明那样，可以随手构建传送门。他们的传送门恒定于主位面的行宫中，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打开，而且需要消耗大量的灵魂水晶。
　　
　　望着黑暗神一脸无辜的表情，茉伊拉叹了口气, 率先走进了传送门中。
　　
　　黑暗神紧随其后，阿萨瑞尔也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深渊的各个位面间距离并不远，传送网络经过多年的使用也变得稳定，因而传送并没有带给茉伊拉太多的不适感。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在一处美丽的花园中。
　　
　　不像深渊的主位面那样天空被血月占据，这个位面的天穹上只有柔和的星辰，洒下浅淡的光芒。各式各样的珍奇植物散发着清冷的荧光，飘散着恬淡香气的花朵间飞舞着半透明的光蝶。
　　
　　茉伊拉微微睁大眼睛。
　　
　　这里……好美。
　　古典式样的石柱和长廊点缀在花园中，如果忽略那些超自然的因素，比起深渊这里更像是贵族的庭苑。
　　
　　一位黑皮银发的恶魔懒洋洋地迎了过来，他身上披着薄薄一层长袍，敞开的胸膛显露出银色的纹身，手腕、脚踝和脖颈处也装饰着繁复的饰品。
　　
　　恶魔漫不经心地朝茉伊拉鞠了一躬，动作不是很标准：“你好，陛下，欢迎来到沉沦花园。”
　　
　　“沉沦花园”自然便是这个位面的名字，这里的领主即是以“怠惰” 为名的恶魔。
　　
　　魔王座下的头号骑士——堕天使阿萨瑞尔冷冰冰地提醒道：“怠惰阁下，对待陛下请放尊敬一些。”
　　
　　“怠惰”大公缓缓抬起头，眯起冷银色的眸子瞥了阿萨瑞尔一眼，却也懒得和他计较，只点点头道：“诸位随我来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茉伊拉倒不怎么介怀“怠惰”的态度，因为听名字就知道他是什么样一个恶魔了。
　　
　　很快，一行人便来到了怠惰的宫殿前。这是一座高耸向上的建筑，曲折绵延的回廊间种满了植物，无端让茉伊拉联想起前世传说中的巴比伦空中花园。只是那些盛开的花朵无法叫出名字，还泛着浅淡的荧光，就连空气中也漂浮着虚幻的光点。
　　
　　一只捕蝇草似乎注意到茉伊拉的视线，咧开锋利猩红的大嘴朝她笑了一下，嘴里不断地流淌出涎水和虫卵。
　　
　　茉伊拉：！！
　　
　　“陛下不用担忧，”一道空灵悦耳的声音从回廊后传来，“这些植物只是低阶恶魔而已。”
　　
　　茉伊拉：倒不是担忧害怕，只是被吓了一跳。
　　
　　但她面上还是做出了威严的神色，朝着声音来源之处看去。
　　
　　怠惰也缓缓掀起眼睫，看向了花影之后：“傲慢，怎么不请自来。”
　　
　　身披白袍、银发松松垮垮束成一缕的“傲慢”大公悠闲地从回廊间走出：“沉沦花园风景极好，前来赏景真是令恶魔心情愉快——喂，怠惰，别瞪我，你批准给我的通行证还没有到期呢。当然，更让我感到愉悦的，是在这里遇到了魔王陛下。”
　　说完，银发恶魔以手扶肩，优雅而标准地朝茉伊拉鞠了一躬。
　　
　　怠惰毫不留情地拆穿：“……你就是故意来偶遇陛下的。”
　　
　　傲慢：“……”
　　茉伊拉：“……”
　　
　　在怠惰的直言直语之下，气氛一时间达到了尴尬的顶点。
　　
　　阿萨瑞尔轻咳了一声，看向了茉伊拉：“陛下，我们还是先找地方落脚……”
　　
　　在看到眼前的一幕以后，堕天使的话语停顿了下来，蔚蓝的眼瞳微微收缩。
　　
　　那个和光明神长得一样的男宠，居然旁若无人地在给魔王锤肩扇风！
　　
　　阿萨瑞尔：“……”
　　
　　怠惰伸了个懒腰：“宫殿里更舒服更凉快哦。”
　　
　　*
　　
　　茉伊拉躺在最高层空中宫殿的卧榻上。
　　
　　在得知那些发光的植物其实都是恶魔以后，她有些不忍直视窗外朦胧而梦幻的美景了。
　　
　　就连摆在窗口的盆栽，也让她觉得有点不舒服。
　　
　　黑暗神轻笑着解释：“并非所有的植物都是恶魔。这些盆栽还没有诞生自我意识，相当于……蚕蛹。”
　　
　　茉伊拉：……感觉更不适了是怎么回事。
　　
　　“我立刻便将它们撤掉。”黑暗神唇角微翘，“陛下可以先去隔壁休息一会儿。”
　　
　　茉伊拉：“……好。”
　　
　　守在门口的阿萨瑞尔，看到茉伊拉衣冠整齐地出来以后，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觉得不该干涉魔王的私生活，抿紧了唇线问道：
　　“陛下想去哪里？”
　　
　　茉伊拉正想回答她也不知道，一抬眸看见两株藤蔓正在大殿里快速地移动。她产生了好奇心，不免多看了两眼。
　　
　　藤蔓们注意到她的视线，窸窸窣窣地挪了过来，变成了两位恶魔。她们绿色的头发编成了一条条藤蔓般的辫子，耳朵微尖，背后有一对半透明的翅膀。
　　“陛下~”藤蔓们热情地打招呼。
　　
　　“这是你们的原形吗？”茉伊拉好奇地问。
　　
　　“不是哦，陛下，之前你见到的才是我们的本体。”个子高挑些的恶魔说道，“我是常春藤，她是茑萝。”
　　
　　个子稍矮些，有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的恶魔，提着红色的裙摆朝茉伊拉微施一礼。
　　
　　“这里的植物种类可真多啊。”茉伊拉不由感叹。
　　
　　“多亏了怠惰大人的庇护。”谈起领主大人，常春藤一脸自豪的神色，“别的恶魔领主认为植物系的恶魔太弱了，将我们四处驱逐，怠惰大人收留了我们，放任我们在沉沦花园中生长。”
　　
　　一旁的茑萝也是与有荣焉的神色。
　　
　　和这些植物恶魔交流了一番以后，茉伊拉内心的不协调感渐渐消散，逐渐接受了这些同伴。刚才被捕蝇草吓了那么一下的阴影也消失了。
　　
　　这时，不远处传来慵懒的脚步声，和尾巴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怠惰”大公懒洋洋地走来，淡淡地瞥了常春藤和茑萝一眼。
　　
　　两个低阶恶魔立刻朝茉伊拉鞠了一躬，便借口有事开溜了。
　　
　　怠惰来到茉伊拉面前：“陛下，晚宴已经准备好了，是露天烤肉套餐。”
　　
　　茉伊拉没什么食欲。
　　
　　傲慢的出现解救了她：“怠惰，你这里太闷热了，还是让陛下去我那里用餐吧。”
　　
　　茉伊拉也不想在这个诡异的植物花园多待——在露天的花园里用餐，岂不是相当于被一群植物恶魔看着。
　　
　　于是她沉稳地点了下头：“我的时间珍贵，既然如今已经巡视过怠惰你的领土，确实不该在这里多待。”
　　
　　“陛下请。”傲慢优雅地做出邀请的动作。
　　
　　就在这时，神明低沉的声音在花影间响起：
　　“陛下想将我抛下么？”
　　
　　茉伊拉：……我不是，我没有。
　　
　　她回过头来，先发制人：“你偷听我们说话？”
　　
　　“傲慢”大公也附和道：“身为男宠要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难道有我陪着，还不足以让陛下开心么？”
　　
　　黑暗神眯起眼睛，打量了银发恶魔一眼。
　　“我欣赏你的勇气。”
　　
　　怠惰打了个哈欠，果断从修罗场脱身：“那你们去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茉伊拉一拍脑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阿萨瑞尔呢？阿萨瑞尔还没有过来。”
　　
　　却不料此话一出，黑暗神和“傲慢”大公皆是眯起了眼睛。不同于黑暗神的醋意，傲慢更多的则是看阿萨瑞尔不顺眼，从而对茉伊拉关心这位新任的恶魔领主感到不满。
　　
　　“能拜托你去通知他一下么？”茉伊拉看向傲慢，故意将他支开。
　　
　　银发恶魔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敛眸轻笑：“……好啊，我的陛下。”
　　
　　“刚才……”傲慢走远以后，茉伊拉扯了下黑暗神的袖口，试图打圆场，“委屈你了。傲慢是不知道你的身份，才会……”
　　
　　“你在为他解释？”黑暗神低低地笑了起来，修长手指掐住了她纤细的腰肢，直接将她放在了肩上，“现在我要履行身为男宠该做的事情了。”
　　
　　茉伊拉摇了摇头：“……我没有在为他解释，只是在讲道理。你、你这是！”
　　
　　他一只手抚上的她的tun部，另一只手在虚空中打开了传送门：“要去傲慢的位面是么，也不是不可以。”
　　
　　传送门的光辉亮起又熄灭，转瞬之间，二人已经身在茫茫雪原。




33.  Chapter 33   不对

　　
　　“你是说, 魔王陛下并没有使用你这里的传送门，直接便传送到了我的领地？”
　　傲慢湛碧的瞳孔微微拉长，他似乎低估了魔王的力量。能直接传送, 已经触及了神明的领域。
　　
　　怠惰慢悠悠地点了下头：“至少也是半神。”
　　
　　想到这里, 傲慢的内心愈发烦躁。他原本打算获得魔王的青睐，并趁机背刺她, 从而攫取权位。但如果对方是一位半神的话, 便是力量上的绝对压制……要篡位的话恐怕很难。
　　
　　“傲慢”大公掀起银白的长睫, 看了一眼站在他身旁的堕天使阿萨瑞尔, 试探道：“你之前和陛下认识？”
　　
　　阿萨瑞尔长眉微挑：“当然了。”
　　
　　“陛下之前也像你一样是位天使？”傲慢继续试探。
　　
　　阿萨瑞尔反唇相讥：“我说她是光明神你相信吗？”
　　
　　傲慢冷笑道：“你说她是黑暗神我也信。”
　　
　　阿萨瑞尔：“……”
　　这天没法聊了。
　　
　　两位恶魔丝毫没有怀疑魔王身边“男宠”的身份, 带着满满的火/药味先后踏进了通往绝望雪原的传送门。
　　
　　*
　　
　　绝望雪原。
　　
　　凛风呼啸而过, 卷起簌簌雪雾，黑袍神明怀抱着银发天使, 朝远处冰雪砌成的宫殿走去。
　　
　　细碎的雪花从天穹飘落，入目所见银白漫无尽头, 恶魔们仿佛隐匿了起来，未见丝毫踪影。
　　
　　“……飞过去不是更快么？”
　　比起抱着, 茉伊拉觉得黑暗神更像是在用肩膀扛着她, 似乎为了防止她掉下去, 还特意用一只手抚在她的身上。
　　
　　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黑暗神淡淡地开口：“这样的天气不适合飞行。”
　　
　　茉伊拉：“……难道就适合走路吗？”
　　
　　黑暗神垂眸想了想，认真地点了下头。
　　
　　茉伊拉轻戳了黑发神明的肩膀一下，小声问道：“你、你不会是想多抱我一会儿吧？”
　　
　　黑暗神：“……”
　　
　　沉默少顷，他换了一个姿势抱她，背后张开了一对巨大的黑翼。
　　“现在就飞过去。”他低低地回应道。
　　
　　茉伊拉仰起脸，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黑暗神薄冷的唇线微微抿紧，下意识移开了眼神，鸦羽般的长睫在簌簌落雪中轻颤：“……看我做什么。”
　　
　　茉伊拉注视着艾兰纳斯俊秀的下颌线和毫无瑕疵的五官线条, 居然憋出来一句：“好看。”
　　
　　黑暗神狭长眼尾轻跳了一下。
　　“……是么。”他嗓音深沉低哑，磁性而撩人。
　　
　　在灼灼红眸凝视之下，这次换成了茉伊拉移开眼神。他们此时正飞行在半空中，帘幕般的飞雪倾斜着从眼前流过，远处寒冰砌成的宫殿愈来愈近。
　　
　　“回答我。”他用掌心轻柔托起她的下颌，将她的脸颊扳正，使她只能看到他一个人。
　　
　　茉伊拉被迫和艾兰纳斯对视着。
　　
　　那双阴暗的竖瞳狭长而危险，犹如地表之下暗涌的岩浆，既能长久地隐忍，但在喷薄之时却仿佛又能燃尽一切。
　　
　　茉伊拉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柔软素净的指尖，轻轻抚摸着艾兰纳斯脸颊的轮廓。
　　
　　在指尖触及肌肤的一瞬间，黑暗神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随即稳下心神，任凭她拂过他的轮廓，如同一片花瓣坠落眉眼。
　　
　　“我想，我已经得到了回答。”他勾起唇角，紧绷的面颜稍稍放松。
　　
　　恍如坚冰化作柔和的春水，茉伊拉轻触着神明浅淡的笑弧，指尖微颤，不经意间扫过他薄而柔软的唇瓣。
　　
　　奇异的感觉让茉伊拉的指节微微蜷缩，想收回手，指尖却被他han在双唇之间，细细地噬咬着。
　　
　　电流般的颤栗经由敏感的神经传回大脑，在灵魂深处激起晦涩难言的涟漪。茉伊拉的眼尾泛起红意，脑海里一片空白，一时间甚至忘了将指尖取出。
　　
　　直到那缱绻温柔的吻蔓延至掌心，她才回过神来，匆忙将双手藏在了身后。
　　
　　沉暗的红眸定定凝视着她，仿佛危险的掠食者，掌控着猎物的生死和一切感觉。
　　
　　让她颤栗，让她无法逃离。
　　
　　而他好整以暇、居高临下，将猎物按在掌心，用冷漠的竖瞳裁决着她的生命。
　　
　　黑暗神并不像茉伊拉想象得那样冷静。
　　他同样对她……有感觉。
　　
　　如果一定要以猎人与猎物的关系形容，那么他才是被狩猎的那个。
　　
　　他剖开内/脏，甘愿将血肉奉上，成为她的祭品。
　　——如果这能取悦她的话。
　　
　　分明只是对视了一瞬间，却漫长得恍若永恒。
　　
　　直到长靴点地，翅膀消散，华丽的冰霜宫殿如画卷般呈现在眼前。
　　
　　“傲慢”大公和阿萨瑞尔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传送门就在宫殿之中，或许只有黑暗神才会故意将传送门开在荒郊野外吧。
　　
　　阿萨瑞尔首先迎了上来，关切地问：“陛下，您怎么传送到外面了……”
　　
　　茉伊拉：“……”
　　
　　沉默片刻，她缓缓道：“欣赏一下，雪景。”
　　
　　傲慢愉快地大笑起来。
　　“绝望雪原的景致还让您满意么，陛下？”
　　
　　“……还不错。”茉伊拉含糊道，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傲慢，是你邀请我来这里用餐的吧？”
　　
　　“陛下愿意赏光，真是荣幸之至。”
　　“傲慢”大公优雅地伸出一只手臂，为茉伊拉指引道路。
　　
　　恶魔的饮食一向粗犷，茉伊拉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没想到傲慢竟然颇为讲究，比起恶魔的饕餮之席更像是人类贵族的盛宴。
　　
　　但她旋即意识到一点——傲慢这么准备，其实是在试探她是否从深渊之外而来。毕竟，深渊中的恶魔很少会喜欢人类的食物，反而更倾向于直接对着xue肉大快朵颐。
　　
　　正沉吟的时候，旁边一道温和而鼓励的眼神投了过来。
　　是黑暗神。
　　
　　茉伊拉发现她居然读懂了那道眼神的意思。
　　
　　于是她轻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拿起刀叉，优雅而随性地用起了晚餐。
　　
　　晚上的时候，傲慢果然前来拜访了。
　　
　　不过，与其说是拜访，倒更像是不速之客。
　　
　　银发恶魔的身后张开了一对巨大的黑翼，阴魂不散地悬挂在茉伊拉的窗口。
　　
　　茉伊拉轻叹了一声：“你挡到我的光线了。”
　　——由于被茫茫冰雪覆盖，折射出自然光，绝望雪原即便是在晚上也有着柔和的光线。
　　
　　“我很抱歉，”傲慢朝她鞠了一躬，“我能进来聊聊么，陛下？”
　　
　　茉伊拉拉开窗户：“你有什么话想说，不如直接说吧。”
　　
　　永不停息的风雪从二人之间掠过，“傲慢”大公微微眯起眼睛：“你是一位堕天使，不是从沉眠中苏醒的魔神。”
　　
　　茉伊拉摊开双手：“你居然现在才发现？”　　
　　
　　“但魔神的确苏醒了。”傲慢抿紧唇线，“那封信上的力量印记无法作伪。”
　　
　　“是啊。”茉伊拉点点头。
　　
　　傲慢身后的风雪中逐渐出现了一道修长的剪影，神明深黑的长发和羽翼漫天翻飞，袍角凛冽，红眸阴冷。
　　
　　“傲慢”大公睁大了眼睛：“不，那个男宠……”
　　
　　茉伊拉歪了下头：“你还在用‘男宠’称呼祂？”
　　
　　“傲慢”大公失去了以往高傲的神色，当即落在雪地上，半跪在地做出效忠的姿势。
　　“……冕下，请您宽恕我的冒犯。”
　　
　　黑暗神足尖点地，也缓缓落在地上，羽翼逐渐消散在虚无之中。
　　
　　他仰起头朝窗边的茉伊拉看了一眼：“陛下，到这边来。”
　　
　　茉伊拉不想错过看戏的机会，便直接从窗户里跳了下来。
　　
　　黑暗神将她稳稳地接进怀里，戏谑地瞥了傲慢一眼。
　　“你似乎……有什么误会。”
　　
　　傲慢：“？”
　　
　　“我就是陛下的男宠。”黑暗神愉悦地说道。
　　
　　茉伊拉：“？”
　　好像和她想象的打脸剧本不太一样？
　　
　　




34.  Chapter 34   光明

　　
　　“傲慢”大公注视着茉伊拉和黑暗神, 眼神复杂而又微妙。
　　
　　狐疑了一会儿，他脑补出了结果：
　　这位魔王，比她身旁的半神还要强大, 还要恐怖, 很可能是一位真正的神明！
　　
　　望向茉伊拉的眼神又忌惮了几分，篡位的心思也暂时打消了。
　　
　　场面一时间十分安静, 茉伊拉打了个哈欠：“……我要回去休息了。”
　　
　　说完, 她便飞回了自己的房间, 拉上了窗帘。
　　
　　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却有些睡不着。窗帘外透出一线朦胧雪色, 茉伊拉朝下看了一眼, 黑暗神和“傲慢”大公已经不在那里了，便将窗帘稍微拉开了一些。
　　
　　银发少女撑着下颌坐在窗前, 懒洋洋地看着雪景。
　　
　　这时，一道祈祷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半块“黑暗”神格, 认真端详了片刻，面前便出现了一道半透明的投影。
　　
　　金发王子半跪在摆放满各色宝石的魔法阵上, 有些担忧地祈祷道：
　　“已经开学好几天了, 茉伊拉还是没有前来报道, 就连索菲娅也没有见到她，伟大的深渊魔神啊，请给予我启示……请启示我，该如何找到她……”
　　
　　茉伊拉：“……”
　　
　　她轻咳了一声，给自己的声音加了一个“沧桑感”特效，就像凛风在古老的遗迹中呼啸，还带回音的那种，绝对听不出来原本的声线。
　　——“按我说的做, 就可以和她见面。”
　　
　　再次得到魔神的回应，西泽明显眼神一亮：“上次您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了，陛下。”
　　
　　“嗯。”茉伊拉淡淡地应道。
　　
　　“请告诉我该怎么做！”西泽朝面前的虚空行了一个骑士礼。
　　
　　茉伊拉眯起眼睛，缓缓地道：“……你对我的信仰，还不够虔诚。”
　　翻译：还不到狂信徒的标准。
　　
　　“我可以很虔诚！”西泽立刻回应道，事关茉伊拉的安危，发自内心地信仰一位恶魔，完全不是问题。
　　
　　于是茉伊拉就通过神格感知到，西泽的虔诚度立刻就往上攀升了好几格，达到了狂信徒的标准。
　　
　　茉伊拉：“……”
　　没想到这么简单。
　　
　　但召唤投影的方法她还不知道，得去问问黑暗神。
　　
　　她沉稳地吩咐道：“等待我的谕令。”
　　然后就挂断了祈祷的连接。
　　
　　茉伊拉睡衣外面披着长长的斗篷，在黑暗神的房间门口徘徊了几圈，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这么晚了会不会让他误会？
　　——算了，还是回去休息，明天再来问吧。
　　
　　她转过头，正打算迈步离开，忽然听到身后“吱呀”的开门声。
　　
　　茉伊拉脖颈微僵，缓缓回头——
　　
　　黑发神明穿着领口敞开的衬衫，袖口处微微卷起，慵懒地将一只手撑在脑后，露出具有爆发力的胸肌和流畅的手臂线条。
　　
　　茉伊拉后退了一步。
　　“我只是正好路过……”
　　
　　黑暗神垂下眼睫，却没有拆穿她，只是轻笑了一声：“那要不要进来坐坐？”
　　
　　茉伊拉轻咳了一声，别过脸看向窗外：“……既然盛情难却，那就…好吧。”
　　
　　黑暗神唇角笑意渐深，修长手臂拉开门，让出了一个身位：“陛下请。”
　　
　　茉伊拉抓紧了斗篷的毛绒领口，快步走进了黑暗神的房间。
　　
　　黑暗神拉上窗帘，点亮烛火，给茉伊拉倒了一杯热牛奶。
　　
　　茉伊拉双手捧着牛奶杯，用清澈的蓝眼睛看着他。
　　
　　艾兰纳斯低低地笑了一声，坐在她的对面：“来找我有什么事？”
　　
　　茉伊拉脸颊一红：“……被你发现了啊。”
　　
　　“我猜，不是我想象的那种事情。”
　　神明的红眸里倒映着明亮的烛火，眉骨和鼻梁投下极有美感的阴影。
　　
　　“……胡思乱想什么。”
　　茉伊拉瞪了他一眼。
　　
　　黑暗神懒洋洋地摊开双手：“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茉伊拉在桌子下面踩了他一脚。
　　
　　这家伙却仿佛什么都未发生一般，只淡淡地提起：“是为了‘投影’的事情。”
　　
　　茉伊拉点了点头。
　　
　　黑暗神站起身来，走到茉伊拉的身后，双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这是做什么？”茉伊拉问。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我接下来会告诉你召唤高位恶魔‘投影’的咒语，还有相应的法阵构造和材料。”
　　
　　茉伊拉点点头：“我会努力去记。”
　　
　　低哑而又慵懒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气息清冷缱绻。
　　古老的符文犹如情人的呓语，无法被理解的语言变作轻柔的情话。
　　
　　“……我说完了。”黑暗神浅浅地笑道。
　　
　　茉伊拉：“……”
　　她没记住。
　　
　　这些咒语实在是太晦涩了。
　　而且，这个姿势、这样好听的声音告诉她……很难不走神。
　　
　　黑暗神却仿佛早已料到一般，用she尖轻轻勾了一下她的耳垂，才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么我一边告诉你，你一边告诉你的信徒。”
　　
　　茉伊拉微怔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她将神格取出，摆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向西泽下达了神谕。
　　
　　年轻的王子原本已经躺在床上准备休息了，在听到神谕以后，立刻起身披上了外套，来到了地下密室之中，匆匆忙忙地准备起法阵和材料。
　　
　　“汝为夜，为罪孽，为恶，为堕落…”黑暗神在茉伊拉的耳后沙哑地颂念着，“吾愿以狂热之灵魂，装点汝之冠冕……在此召唤，永恒、不朽、初始与终结的万魔之主，将汝亵渎之影，降临于现世！”
　　
　　茉伊拉竭力忽略着耳畔的酥/麻，打起精神，将咒语告知了西泽。
　　
　　金发王子眸中满是狂热之色，身为王储的他记忆力超群，又怕惹怒了魔神，打起精神，一遍就记住了。
　　
　　他站入摆满珍贵材料的法阵中间，快速重复了一遍咒语！
　　
　　茉伊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意识被从□□中抽离，经由无尽虚空与世界，漫无着落地坠落……
　　
　　她和黑暗神一起落在了西泽的地下密室里。灵体的状态由心灵所具现，因而她身上不再是睡衣和斗篷，而是穿着一件华美的黑裙，黑暗神则一身漆黑，用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金发王子睁大了眼睛：“茉、茉伊拉……”
　　在看到她旁边有一位黑衣人、二人的距离还如此紧密以后，西泽眸光微变。
　　
　　但他旋即反应过来，是魔神履行了约定，将茉伊拉带了过来。
　　
　　“做得不错，深渊的信徒。”黑暗神冷冰冰地说道，“我给你一分钟的时间。”
　　
　　西泽连忙看向了茉伊拉：“你怎么样？最近为什么消失了？是不是被祂胁迫了？”
　　
　　茉伊拉连忙摇了摇头：“是我自愿的。西泽，帮我请个假，还有就是转告索菲娅，我没事……”
　　
　　西泽用力地点了点头，还想说点什么，却听见那位气息恐怖阴冷的黑袍神明说道：
　　“时间到了。”
　　
　　祂揽住茉伊拉的腰肢，转瞬之间便从密室中传送离开。
　　
　　金发王子呆呆地坐在地上，望着面前虚空的波纹有些失神。
　　
　　*
　　
　　“你这是带我去了哪里？”茉伊拉问。
　　
　　晚风温柔拂过草原和群山，人世的月亮勾起银色的笑靥，黑天鹅绒般的天空上缀满繁星，同深渊华丽血腥的黑夜截然不同。
　　
　　“天还没有亮，”黑暗神朝远处看了一眼，“只能带你来晒月亮了。”
　　
　　茉伊拉不由失笑：“或许我们可以一起等日出。”
　　
　　黑暗神眉梢微挑，显然并不是很喜欢太阳，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唇角笑意宠溺温和：“……好。”
　　
　　他将她拦腰抱起，纵身落在一座山丘顶端的树枝上，坐了下来，将她放到并肩的位置。
　　“……愿意倚在我肩膀上么？”他的声音很轻，轻易便沉没在黎明之前的夜风里。
　　
　　茉伊拉轻轻地“嗯”了一声，将脸颊贴在了黑暗神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倚上去很舒服。
　　
　　黑暗神垂眸凝视着少女纤长的眼睫，抬起手臂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肩膀。
　　
　　茉伊拉忽然醒悟：“不是会穿模吗？”
　　
　　黑暗神：“？”
　　
　　茉伊拉：“就是说，我们只是‘投影’，怎么能抱着彼此。”
　　
　　“这说明我们是一个世界的人。”黑暗神愉快地勾起唇角。
　　
　　“快看，天亮了！”茉伊拉忽然伸手指向前方，山峦之间，云霞被染上了神圣的暖意，一轮金红色的太阳正缓缓升起。
　　
　　“不对，”最初的激动过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一般，茉伊拉拍了下脑袋，“现在离清晨明明还有一段时间。”
　　
　　“是光明神来了。”黑暗神嗓音中的愉悦渐渐褪去。
　　
　　茉伊拉的瞳孔微微扩大，她的眼眸深处倒映出一位身披圣光的银发神祇。祂唇畔含着浅淡悲悯的笑意，眸光圣洁清冷，所经之处有纯白玫瑰绽放。
　　
　　她想从树枝上跳下来——不论是去找祂，还是逃跑，都需要这么做，而且在这种重逢的时候爬树总感觉有些丢脸。
　　
　　黑暗神修长的手指如蛇一般沿着她的身体游移，揽住了她纤细柔软的腰肢。
　　“就这么想去找祂。”
　　
　　




35.  Chapter 35   为敌

　　
　　“不是呀, ”茉伊拉充满求生欲地摇了摇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黑暗神的面色和缓少许，怀抱着她从树枝上稳稳地落了下来。
　　
　　阳光耀眼, 晨曦铺满淡蓝天空, 这让他稍感不悦地眯了下眼睛。
　　
　　光明神此时已经走近，清晨的柔光为祂银白的长发镀上了一层光边, 庄严而又神圣。
　　
　　“到我身边来。”祂声音温和清冷, “我的天使。”
　　
　　黑暗神此时却没有干涉, 只是注视着茉伊拉的眼睛, 等待着她做出选择。
　　
　　茉伊拉看了光明神一眼, 忽然后退了一步, 主动抓住了黑暗神的手。
　　“冕下，我们已经……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了。”
　　
　　银发天使冰蓝的眼眸中仿佛有晶莹之物闪耀了一下, 旋即消泯于晨曦的光影中。
　　
　　黑暗神的指尖轻颤了一下，旋即坚定而有力地反手握住她的手, 将她挡在身后。
　　
　　“居然妄想对抗我，”光明神深深地看了这位分/身一眼, 眸光若刀剑凛冽, “这绝不是明智的选择。”
　　
　　黑暗神耸了耸肩：“你还是那么自以为是。”
　　
　　说完, 祂微微偏过头，轻吻了一下茉伊拉的眼尾：“回深渊等我，好吗？我会为你带来胜利。”
　　
　　还没等茉伊拉说出话来，她的投影便在阳光下的吻中消散了。
　　
　　“我们需要聊聊。”光明神冷冷地说。祂抬起一只手，金色的雷霆与火焰从天穹落下，将黑暗神笼罩在内。
　　
　　“哦，这就是你聊天的方式。”黑暗神懒洋洋地从攻击范围中走了出来，倚在了一旁的树上, “我不是你的对手，你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杀了？”
　　
　　光明神迈开长腿，缓缓走了过来，凝视着祂灵魂的阴影：“……你还有用。”
　　
　　黑暗神微挑眉梢。
　　
　　“但现在看来却让我失望，”光明神淡淡地说，“你甚至无法让她喜欢上你。”
　　
　　黑暗神：“…………”
　　
　　沉默片刻，祂戏谑地瞥向了光明神：“所以你就可以？”
　　
　　光明神：“……”
　　
　　“我们必须统一战线。”光明神走到树的另一边，倚在了黑暗神的背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我为什么要替你做事？”黑暗神恹恹地道，“现在陪在她身边的是我。除非你愿意放弃整个世界，也跳进深渊里来，否则这一切都和你毫无关系。”
　　
　　光明神的嗓音有些嘶哑：“……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将世界稳固下来，就和你融合。否则，成千上万的凡人将为此死去。”
　　
　　“当初不是你憎恨我对她产生情感，主动将我分离出来的么？”黑暗神唇角微勾，“啊呀，这可真不光明。”
　　
　　光明神冷淡地说：“……既然知道，还不替我对她好一点。”
　　
　　黑暗神愉悦地大笑起来。
　　
　　*
　　
　　茉伊拉的意识回到了雪域的房间之中。那杯热牛奶已经变成了温的，她就一边喝一边等待黑暗神回来。
　　
　　放下瓷杯以后，她看见静静站在一旁的黑暗神，意识也回归了躯壳——那对红眸在顷刻间有了光彩。
　　
　　“你们打架这么快？”她好奇地问。
　　
　　黑暗神闲适地坐在她的对面：“没打成，光明神知道我是‘投影’，就算打起来也没什么意义。”
　　
　　茉伊拉松了口气：“我、我得回去休息了……”
　　
　　黑暗神掀起长睫，玫瑰色的眼瞳凝视着她：“在我这里休息不好么。”
　　
　　“……可这里不是我的房间。”
　　茉伊拉站起身来，朝门的方向挪去。
　　
　　黑暗神眸光微动，提醒道：“这里是绝望雪原。”
　　
　　银发少女回过头来：“？”
　　
　　“我们只是旅客，何必在意那么多规则？”烛火摇曳，神明的红眸中有温柔流淌。
　　
　　茉伊拉想了想：“……那我要听睡前故事。还有，你不许碰我。”
　　
　　“关于这方面，我有一个让你感到安全的提议。”黑暗神慢条斯理地道。
　　
　　茉伊拉：“什么提议？”
　　
　　黑发神明随手拿起搭在一旁的刺绣领带，递到了茉伊拉的手中，又将手腕伸到了她面前：“你可以帮我绑起来。”
　　
　　茉伊拉的眼尾微微抽动了一下，接过了艾兰纳斯递来的领带：“我要听关于光明神的故事。”
　　
　　黑暗神顺从地任她动作，身体却微微前倾，在她耳边低哑地道：“……在我面前提另一个男人。”
　　
　　“祂是神。”茉伊拉小声提醒，在黑暗神的手腕上打了一个蝴蝶结。
　　
　　“神也不过是一个有内心欲/望的凡人。”
　　黑暗神垂眸看了一眼手腕的蝴蝶结，愉快地勾起唇角。
　　
　　“你不能用自己去揣测别的神。”茉伊拉反驳道。在她眼里，尽管有时候会有阴暗面表露出来，但光明神大体上还是神圣不近人情的。
　　
　　黑暗神就不一样了，这家伙时时刻刻都在放飞自我。
　　
　　“可以拜托你帮我掀开被子么？”黑暗神含笑问道。
　　
　　茉伊拉刚想拒绝，就看到他垂眸盯了一眼手腕。
　　
　　茉伊拉：“……好吧。”
　　
　　黑暗神平躺了下来，茉伊拉把他连身体带脸全都盖住了，这才躺到了床的另一边。好在恶魔的床铺足够宽敞，得以和他保持了距离。
　　
　　“不是要听故事么。”黑暗神磁性低沉的嗓音在被子底下显得有些闷闷的。
　　
　　“……好吧。”茉伊拉向下扯了下，将他的脸露了出来。
　　
　　黑暗神将被束缚的双手交叠在脑后，漫不经心地说道：“光明神其实是个自闭少年，或者说艺术狂人。”
　　
　　茉伊拉：“……哈？”
　　不仅这两者看起来毫无关系，它们和光明神显然也不搭调啊。
　　
　　黑暗神毫不留情地指出：“你想，祂一个神从黑暗的混沌中诞生，连个可以交流的对象都没有，怎么可能会不自闭呢？不仅如此，连正常的表达都不会，面对喜欢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茉伊拉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黑暗神继续说道：“于是祂选择构造自己的秩序，将令他厌恶的混沌，改造成湛蓝的天空、碧绿的大地、清澈的海洋……将恐惧驱散，让繁花盛开。稍有不顺，便偏执地推翻并重来，这不是艺术狂人是什么。”
　　
　　“创造世界的确是一门艺术。”茉伊拉赞同道，“但光明神看起来一点都不疯狂。”
　　
　　“那是因为祂懂得压抑。”黑暗神薄唇微翘，勾出了一个近似于嘲弄的笑容，“总之这个神除了强大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优点。”
　　
　　“你……”茉伊拉迟疑了一下，“承认祂的强大？可你同样也是一位神明。”
　　
　　“我从祂的阴影中诞生。很遗憾，”黑暗神轻叹了一声，“我们两个加起来都不是祂的对手。”
　　
　　茉伊拉抬眸看向身侧的黑发神明：“可今天……你却愿意为了我而挑战祂，哪怕明知道……”
　　
　　她有些感动地抬起手，解开了黑暗神手腕上的领带。
　　
　　但这不啻于放猛兽出笼——虽然小小的笼子也未必能束缚它，唯一的链条便是心中的枷锁。
　　
　　黑暗神已经俯身压了上来，气息低沉喑哑：“我愿为了你与万物为敌。”
　　——哪怕是我自己。
　　
　　




36.  Chapter 36   听话

　　
　　茉伊拉别过脸去, 回避着黑暗神的眸光。
　　“……呼吸有点困难，请、请离我远一点。”
　　
　　神明眸光晦暗，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却还是顺从地和她保持了距离, 将全身包括脸颊都蒙在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线条分明的手腕, 浅青色的血管在冷白的肌肤下若隐若现。
　　
　　仿佛在等待着被戴上镣铐。
　　
　　茉伊拉轻柔地握住了黑发神明的手。
　　“这对于我来说……太快了。”她长睫轻颤, 闭上了双眼, “在面对你的时候, 我不能不想到光明神。”
　　
　　黑暗神忽然轻笑起来, 他微微侧过身, 单手撑起俊美的脸颊，另一只手则将天使柔软白皙的手握在掌心。
　　
　　他长久地凝视着她, 玫瑰色眸光潋滟：“难道你不想亵渎祂么？”
　　
　　茉伊拉脸颊一红，连忙摇了摇头：“这对于你来说太不尊重了。”
　　
　　“我不介意。”黑暗神微微俯身, 吻上了她的脖颈。
　　
　　茉伊拉：！！
　　
　　她用最后的意志力抱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
　　
　　走廊上。
　　
　　“傲慢”大公含笑凝视着发梢微乱的魔王, 提议道：“陛下如果对他不满意, 或许可以考虑一下我……”
　　
　　茉伊拉连忙截断了恶魔的话：“你别说话。”
　　
　　*
　　
　　第二天一早, 茉伊拉醒来的时候，发现楼下门口冻着一块恶魔形状的冰雕。
　　
　　“好像有些眼熟……”看到那一头标志性的白毛以后，茉伊拉绕到了前面，果然看到了“傲慢”大公那张熟悉的脸。
　　
　　茉伊拉：“……”
　　这一定是黑暗神在记仇吧？
　　
　　她随手施展了一个火焰法术，把傲慢救了出来。
　　
　　“你还好吗？”茉伊拉关切地问。
　　
　　傲慢点了点头，脚步还在悄悄地一步步往后挪。
　　
　　茉伊拉看向身后。
　　——果然是黑暗神过来了。
　　
　　脸色不是太好。
　　
　　“陛下，从您的行程表来看，”黑暗神煞有介事地说,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长长一条日程表，“在绝望雪原待得已经够久了。”
　　
　　茉伊拉：“……”
　　
　　二人传送到了“虚荣”大公的镜像迷宫。茉伊拉听到了小恶魔们议论的声音——“虚荣”大公每天要换数十件衣服，在无尽的玻璃镜面中欣赏自己的倒影。
　　
　　而一旦迷失在迷宫之中，说不定就会和自己灵魂的另一面相遇。
　　
　　望着无边无际的镜面组成的立体迷宫，茉伊拉看到了无数个自己的倒影——这还挺渗人的。她扯了下黑暗神的衣角，提议先去安全区域。
　　
　　黑暗神微笑颔首，奇异的是，镜面上却并没有祂的影子。
　　
　　“为什么没有你的投影？”茉伊拉一边随手抓了一只小恶魔在前面带路，一边问道。
　　
　　“这也许是因为，”黑暗神停顿了一下，“我原本就是灵魂的影子。”
　　
　　茉伊拉把“影子”理解成了“阴影”，再一想到黑暗神的神职，便觉得自己懂了。
　　
　　小恶魔将他们带到了“虚荣”大公的宫殿。
　　
　　恶魔大公穿着华丽的红色长袍，正在对着宫殿里的镜子欣赏自己。他金色的卷发打理得十分漂亮，腰间镶金的系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肢。
　　
　　“虚荣”大公显然还记得魔王陛下是怎么用一招打败他的，经过一番思想斗争以后，对茉伊拉摆出了诱/惑的姿势。
　　
　　茉伊拉：“……”
　　你们这些恶魔都是怎么回事。
　　
　　“我是来巡视领土的，”她冷淡地说道，“没有别的兴趣。”
　　
　　虚荣不服地瞥了魔王身后的黑发青年一眼：“可是他……”
　　
　　茉伊拉歪了下头：“你知道他？”
　　
　　“您喜欢收男宠的事情，早已经传遍了各个位面啊。”虚荣不满地嘟囔道。
　　
　　茉伊拉：“…………”
　　这误会解不开了是吧。
　　
　　“我只有一个男宠。”她深吸了一口气，“暂时没有别的打算。”
　　
　　*
　　
　　装饰着银镜的宫殿里。
　　
　　“所以陛下现在愿意承认我是你的男宠了？”
　　入乡随俗一般，黑暗神披上了华丽的暗色长袍，胸口敞开，露出块垒分明却又并不夸张的肌肉。
　　
　　茉伊拉将眼神从黑暗神的腹肌上移开：“……那是为了断绝虚荣的心思。”
　　
　　黑暗神却已经倚在了一旁的卧榻上，绸缎般的长发披在胸前，玫瑰色眸光勾人。
　　
　　茉伊拉：“……你、你被虚荣刺激到了？”
　　
　　“不，”黑发神明缓缓摇了摇头，“这是我内心的想法。”
　　
　　茉伊拉移开视线，但一旁的镜面中，也倒映出了姿势魅惑的神明。
　　
　　“我去隔壁休息。”她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
　　
　　按人界的时间来算，现在还是白天。茉伊拉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闲着没事，便又朝狂信徒西泽下达了神谕，让他再召唤一个投影出来。
　　
　　这次她选择一个人去。哼，不带黑暗神玩了！
　　
　　金发王子半跪在地下室，念出了咒语。一道柔和的微光亮起，银发少女的影子降临在了他的面前。
　　
　　西泽有些激动，抬起手想要触碰她，指尖却颓然从她身体中穿过。
　　“茉伊拉，你……”少年蔚蓝的瞳孔微微扩大。
　　
　　茉伊拉真情实感地说：“如你所见，我已经变成幽灵了。不过不用为我担心，我在另一边过得还挺好的。”
　　
　　西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会早点下去陪你的。”
　　
　　“……别别！”茉伊拉连忙摆了摆手，“这就不用了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活着才有希望啊！”
　　
　　西泽沉默下来，忽然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会找到复活你的方法。”
　　
　　茉伊拉：“……”
　　行吧，总比要下来找她好。
　　
　　她做出感动的表情：“谢谢你，西泽。”
　　
　　茉伊拉想去别的地方看看，便和依依不舍的西泽道了别。正好这天是星期天，她来到店面里，发现索菲娅、魅魔、剑士和法师都在，吸血鬼公主薇奥拉也在这里蹭饭。
　　
　　看到她以后，索菲娅激动地为她端来了新研制的套餐。茉伊拉馋得不行，但又吃不到，只能把对西泽的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告别了这些伙伴以后，茉伊拉独自在夕阳下的学院里散步，没有刻意的方向，却离那座贤者的白塔越来越近。
　　
　　等到回过神来，已经来到白塔之下。
　　
　　茉伊拉轻叹一声，像是终于意识到来到了哪里一般，转身就走。
　　
　　一道净冽空灵的声音叫住了她：“茉伊拉。”
　　
　　茉伊拉没有回头，转身就朝小树林里跑去——艾兰纳斯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天国里当光明神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树林里一片昏暗，暮色渐沉，茉伊拉抚着一棵树，轻轻地喘着气。
　　
　　一只手臂撑在了她身后的树干上，纯白的袍袖如流水般垂落她的锁骨。
　　
　　茉伊拉总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当初也和他一起来过小树林，不过是她把他拖进来的……
　　
　　她被迫仰视着银发白袍的神明，眸色幽深而遥远。
　　
　　那张脸依旧如神像般俊美，眼眸也神圣冰冷，但已经……
　　和她没有关系了。
　　
　　“请放开我。”茉伊拉冷淡地说。
　　
　　光明神灿金的竖瞳在黑暗中也仿佛燃烧着熠熠的光辉。他长久地凝视着她，空灵的嗓音有些嘶哑：“……你以为，我会像黑暗神那样听话。”
　　
　　“祂听话，所以我喜欢祂。”茉伊拉故意说道。
　　
　　光明神清冷的长睫颤抖了一下，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被这句话惹怒，而是正对着她，缓缓低下头。
　　
　　祂单手握住她的手腕，摁在身后的树上，另一只手不容置疑地捧起她的脸颊，探入她后脑月光色的发丝间。祂的呼吸渐渐灼热，心跳也变得急促，削薄的唇瓣覆了上来，仿佛她表白的对象就是祂。
　　
　　




37.  Chapter 37   堕落

　　
　　茉伊拉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扩大。
　　
　　光明神你崩人设了你知道吗！！
　　
　　按照祂的性格, 在听到她在祂面前承认喜欢别人之后，决不会纡尊降贵地再去吻她。
　　
　　而且她明明只是个投影啊……
　　
　　光明神却仿佛读懂了她的心思，轻轻移开唇瓣, 长睫微抬, 柔和而冷清地注视着她：“接吻的时候要专心。”
　　
　　茉伊拉连忙抬起手捂住了嘴唇：“可我并不想和你接吻……还有，明明我只是个投影, 你怎么能……”
　　
　　刚才亲吻的时候, 她尝试推开祂, 咬祂, 甚至解除对“投影”的维持, 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无法奏效。
　　
　　她从没被这么吻过。
　　绝望而炽烈, 温柔而狂野。
　　
　　分明是祂第一次这样亲密地吻她，却犹如世界末日的最后一吻。
　　
　　她能从中感觉到祂悲凉而柔和的心境, 这让她渐渐停下了反抗。
　　
　　“……对不起。”艾兰纳斯抬起手，轻抚着她泛着浅淡红意的唇瓣, “弄疼你了么。”
　　
　　祂的薄唇上沾染着靡艳的嫣红，平白为这张神圣素净的脸增添了几分艳色。仿佛圣城倾塌时, 从神龛坠下的染血神像。
　　
　　茉伊拉别过脸去, 蓝眸水润, 眼尾泛红。
　　“既然知道道歉，刚才还，”她一口气接不上来，声音都有些委屈，“还要那么对我。”
　　
　　光明神温柔地捧起她的脸颊，想要出言安慰，却听到银发少女轻声说：
　　“黑暗神比你好一百倍。”
　　
　　艾兰纳斯垂下长睫，声音沉沉：“……在你眼里, 我是不是就不应该存在。”
　　
　　那双金色的神眸深处仿佛蔓延出淡淡的血丝。
　　
　　茉伊拉被吓了一跳：“你还好吗？”
　　
　　艾兰纳斯摇了摇头，解除了对她力量上的束缚：“返回深渊吧……永远不要再回来找我。”
　　
　　茉伊拉刚想反驳一句——“谁愿意回来找你”。
　　但转念一想，徘徊在白塔旁边的是她，心中空空落落的也是她，有点没忍住，一滴眼泪便从眼眶里滚了下来。
　　
　　银发神明颤抖着抬起手，想要为她拭去泪滴，而天使的投影却在接触的一瞬间倏然破碎。
　　
　　*
　　
　　茉伊拉在“虚荣”大公的领地睁开眼睛。
　　
　　屋顶上的镜子装饰，诚实地倒映出了她湿漉漉的蓝眸。
　　
　　茉伊拉轻哼了一声，将脸颊埋进了被子里。
　　
　　她听到了门被打开的声音，和熟悉的脚步声。
　　
　　是黑暗神，但她不想理他。
　　
　　艾兰纳斯坐在床边，抬起手一下下地轻抚着她后脑的发丝。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沉默地陪伴在她身边。
　　
　　茉伊拉闷闷地说：“……别再摸我的头发了。”
　　
　　黑暗神依言停下，低下头在茉伊拉的耳畔轻语，音调却笃定：“你去见祂了。”
　　
　　“我没有！”茉伊拉抬起头来，定定地盯着眼前的黑发神明，“是祂主动出现在那里的。”
　　
　　黑暗神摸了摸她鼓起的脸颊：“我知道。”
　　
　　“你又知道了？”茉伊拉狐疑地瞥他一眼，“我不开心绝对不是因为祂。”
　　
　　“那么，有什么可以让我为你分忧的么？”黑暗神语调柔和地问道。
　　
　　“你现在离我远一点，我就会心情好。”茉伊拉闭上眼睛，不想看到那张脸。
　　
　　*
　　
　　黑袍黑发的神明走向了镜面编织的迷宫深处。
　　
　　祂微微眯起眼睛，好像在和虚空对话：“真是出乎意料。”
　　
　　镜像间缓缓浮现出一道神圣纯白的影子。祂收敛羽翼，落在黑暗神的面前，嗓音冷淡：“……可以开始融合了。”
　　
　　“哦？”黑暗神散漫地笑了起来，“还真是单纯啊。难道你以为我会乖乖地奉上力量，成为你与她接近的容器？”
　　
　　伴随着黑暗神话音落下，虚空中的镜面不断变换角度，倒映出难以计数的光明之影，一道道充满欲念的阴暗影子从祂的身上剥离，化为扭曲的触手，捆缚住清冷至高的银发神明。
　　
　　黑暗神打了个响指：“这话和她解释去吧。”
　　
　　*
　　
　　茉伊拉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了光明神。
　　
　　但和……她预想的有些不同。
　　
　　银发神明被扭曲的触手束缚在荆棘刑架上，白袍染血，绸缎般的长发变得凌乱不堪，昳丽的容颜沉入梦魇，睫羽轻颤，眼尾浮现着病态的红晕。
　　
　　虽然她已经决定不再和祂见面，却也不忍见到昔日崇高的神祇被如此折辱。
　　
　　她侧眸看向站在阴影中的黑暗神：“这是…你的手笔？”
　　
　　黑暗神从未笑得如此愉悦，那双玫瑰色的眼眸深处艳光流淌，映衬着光明神身上的鲜血，色泽竟别无二致。
　　
　　“不，”他从背后抱住她，在她的耳边缠绵低语，“那些触手是祂内心萌生的阴暗欲望，而这又成了束缚祂的牢笼。我只不过是利用了地形，加深了这种欲望。”
　　
　　茉伊拉一怔：“欲…望？”
　　她一直以为这种东西和高高在上的神明无关。
　　
　　“没错。”黑暗神清冷的气息拂过耳畔，“现在，祂是你的囚犯。”
　　
　　说完，黑发神明便转身离去，背对着她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
　　
　　茉伊拉来到刑架前，踮起脚，想要为光明神解开那些缠绕着祂的触手。
　　
　　但好像没有什么用。
　　
　　深埋的渴望宛如暗涌的水流，肆意生长的藤蔓，纵然能暂时压抑，却也无法真正剪除。那些触手在被她触碰到时，会颤栗着躲避，但很快又会再次漫上来，如潮水没顶。
　　
　　茉伊拉只好踮起脚，为光明神整理衣领，理顺发梢。
　　
　　祂仍然穿着圣金纹饰的白袍，但领口敞开着，半露出染血的精实胸膛。茉伊拉帮祂遮住了一些，又将指尖探入神明的银发之间。
　　
　　指缝间触感冰冷疏离，仿佛那不是发丝，而是命运纺锤编织出的银线。
　　
　　茉伊拉仰视着那张毫无瑕疵的脸。
　　
　　祂薄冷的唇瓣仍然像早些时候一样，沾染着若即若离的血色，衬着眼尾的红晕，有种难以言说的靡丽。
　　
　　仿佛被蛊惑一般。
　　茉伊拉捧起了银发神明的脸颊。
　　
　　如蝶翼般飘忽，似乎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银白睫羽，在她的掌心轻颤了一下。
　　
　　艾兰纳斯睁开眼睛。
　　
　　那双神圣无暇的金色眼眸，已经彻底变成了猩红之色。
　　
　　有些涣散的眸光几度流转，终于聚焦在她的脸颊上。
　　
　　“……是你。”祂嘶哑开口，薄唇轻颤着咬上了她的脖颈，“请别再关注我了。离我……越远越好。”
　　
　　艾兰纳斯的动作太过突然，没有留给她逃离的时间。茉伊拉怔怔地看着神圣端庄的银发神明，低下头吻上了她的脖颈，将尖牙扎入了她的血管之中。
　　
　　她听到了吞咽的声音。
　　“你……”
　　
　　“如你所见，”光明神缓缓抬起头，绯红双眸有种诡异的绮艳，犹如圣堂玫瑰窗滤下的血光，“我已经彻底堕落了。”
　　
　　祂轻舔了一下唇角。
　　
　　




38.  Chapter 38   神格（大修）

　　
　　光明神亲口承认堕落, 对茉伊拉的冲击力极大，以至于让她忽略了脖颈处的疼痛。直到黑暗神出现在她身后，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
　　
　　“清醒一些, ”黑暗神的指尖从她脖颈处的伤口抚过, 嫩白的肌肤很快便恢复如初，“祂现在是你的囚犯, 想释放祂, 或是想折磨祂, 都由你来做主。”
　　
　　茉伊拉沉默了很久, 注视着光明神那双狭长猩红的眼眸, 祂的银发被她整理得稍微柔顺了些, 低低地披落在胸前，半遮住劲瘦有力的肌肉线条。
　　
　　她轻声说：“……我想单独和祂聊聊。”
　　
　　黑暗神微微颔首, 无声地从黑暗中离去，将这片空间留给了她和光明神。
　　
　　茉伊拉深吸了一口气。
　　“您不可能毫无理由就变成现在这样。”
　　
　　对光明神的感觉很难形容……是喜欢吗？但这份喜欢又太过遥远和虚幻, 比起深沉的纠葛，更像是偶然触及的心动。
　　
　　荒谬感涌上心头。
　　曾经在碎片中窥见的一幕, 神明站在燃烧的世界尽头, 纯洁的泪滴化作无暇的天国玫瑰。
　　
　　祂大概另有所爱。
　　那个人必不可能是她。
　　
　　比她更先到来的、001的宿主, 已经率先一步夺走了祂的心。一个早已不知所踪的幻影，却让祂堕落至此。祂为了一个幻影，变成了祂最厌恶的模样。
　　
　　茉伊拉的心头没来由地感到有些烦躁。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她不希望看到祂变成现在这样。
　　
　　她宁愿祂还是那个无法攀折、很难接近的高岭之花。
　　也胜过……自甘堕落。
　　
　　光明神抬起血红色的双眸，描摹着她的轮廓。
　　“是有非这样不可的理由。”
　　
　　茉伊拉既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
　　
　　祂凝视着她的双眼，抬起修长手指，捧起了她的脸颊。
　　
　　祂的眸中倒映出血与火, 倒映出燃烧的玫瑰，倒映出她昳丽的面颜。
　　
　　染血的唇瓣吻上了她的唇。
　　
　　侵入，抗拒，沉沦。仿佛有一种力量拖拽着她，和祂一同下坠。
　　
　　馥郁而糜烂的气息在周围铺开，犹如无形之花在虚无中盛放。神明的发丝垂落到她的身上，茉伊拉微微后仰，腰肢却被祂用手臂桎梏住，二人的银发纠葛在一起，难辨彼此。
　　
　　“你就是答案。”
　　气息交缠间，祂低低地chaun息着，嗓音喑哑如暗夜的海潮。
　　
　　茉伊拉颤抖着将光明神推开，转身就跑——祂在说什么？什么答案？什么她？
　　
　　不，绝不可能，她很确定她人生的前半段都乏善可陈，直到穿越到这个世界，遇见祂。
　　
　　她也不知道在逃避什么。
　　
　　“砰”地一下，茉伊拉撞进了一个宽阔坚实的怀抱。
　　
　　黑暗神似笑非笑地抬眸看她，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抿去她唇角的血渍。
　　“你和祂接吻了。”黑发神明指出。
　　
　　茉伊拉的瞳孔微微扩大。
　　
　　“我是来取‘光明’神格的。”黑暗神并未掩饰醋意，“之后，我会把他丢回人界，让他继续当那个可悲的贤者去吧。”
　　
　　茉伊拉扯了下黑暗神的衣角：“你不能这么做。”
　　
　　“纵然祂是因为你而堕落的，你也没必要为祂负责。”黑暗神懒洋洋地说道，“而且，堕落后的光明神，其实和我没什么区别。”
　　
　　茉伊拉沉默片刻，她原本还在迟疑要不要相信，光明神堕落是因为她，但黑暗神都盖棺定论了，她的内心便更倾向于相信。
　　
　　“既然这样，我更不能抛下祂不管。”银发少女抬起头，眼眸深处闪烁着微光。
　　
　　“那么我只取神格，”黑暗神勾起唇角，“不取他的性命。”
　　
　　声音落下，她便被传送到了另外的地方。
　　
　　迷宫中高悬着无尽的镜面，不远处是“虚荣”大公的宫殿。
　　茉伊拉漫无目的地走着，渐渐从迷宫的中央区域离开。
　　
　　无数个镜影倒映出她的幻象。过去，现在和未来……如同启示般排列在时间长河中，她看不清楚，只能和一双双清澈的冰蓝色眼睛对视着。
　　
　　随着镜像渐渐延伸，那双眼睛又变得黑如点墨，仿佛黑曜石一般剔透净彻，是她穿越之前的样貌。
　　
　　犹如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引诱了一般，茉伊拉继续向前走去。
　　
　　心跳如擂鼓般响起，她意识到正一步步接近某个禁忌的答案。
　　
　　幻影破碎，一切变得如明镜般清晰。
　　
　　却有一块半虚幻的碎片，飘零进她的掌心。
　　
　　如果002还苏醒着，肯定会欣喜地提醒她，这是001的最后一块碎片。
　　
　　碎片中原本残破不堪的片段，也被修补完成。
　　
　　白金色调的寝殿里，她走到镜子前，看到了熟悉的那张脸。
　　燃烧的天国边缘，银发神明颓然伸出手，却没能抓住坠落的天使。
　　
　　那是她。
　　
　　仿佛有一记重锤，直击茉伊拉的大脑，让她的灵魂都颤栗起来。
　　
　　那个让神明堕落的幻影，居然……就是她自己。
　　
　　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
　　
　　她背倚一块镜子，早已卸去伪装的纯白羽翼张开，无力地朝下滑落。
　　
　　如果早点知道……
　　
　　不，现在还不晚。
　　她要去阻止黑暗神。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黑暗神的阴谋不是么？
　　
　　祂既想得到力量，又想得到她，为此制造误会，设计了和她和光明神。
　　
　　茉伊拉的唇角在黑暗中勾起。
　　——她必不会让祂如愿。
　　
　　她的手中还有半块“黑暗”神格，这就是她的筹码。
　　
　　没有过多思考，她直接将“黑暗”神格按进了自己的胸口。
　　
　　黑暗的火焰在天使洁白的羽翼上燃起，烧灼着一切神圣、崇高、光明、美德。
　　
　　漆黑的羽翼在虚空中张开，遮天蔽日。
　　
　　整个深渊都为之恐惧颤栗。
　　
　　*
　　
　　黑暗神微微眯起眼睛。
　　
　　他并不知道在茉伊拉错误的脑补里，他已经变成了罪魁祸首的阴谋家。但冥冥中的命运，却让他窥见了她找回了部分记忆的事情。
　　
　　另外半块“黑暗”神格的异动，也让他明白，她也选择了堕入黑暗。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他步伐优雅地走向光明神，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本来想现在就和你融合，但似乎……她把我当成了敌人。如果你消失了，她肯定会怪罪到我头上。”
　　
　　“我们该将真相告诉她。”光明神眸光微敛，“欺骗带来的爱意并不能长久。”
　　
　　黑暗神却似乎被这句话激怒，抬起手狠狠地扼住了光明神的咽喉：“哪怕堕落了还是这副伪善的模样？难道你不知道，她喜欢的是那个圣洁无暇的光明神？你我再伪装，也无法变回去了，我们早已为她疯狂沉沦！”
　　
　　光明神轻叹了一声，却没有出言反驳：“那么，你有什么打算。”
　　
　　“我有一个计划。”
　　
　　*
　　
　　茉伊拉回到囚禁光明神的空间时，发现黑暗神已经等在了那里。
　　
　　“我改变主意了。”黑发神明双手抱臂，慵懒散漫地说道，“只要你能打败我，不仅可以拿走我的神格，还能把你光明圣洁的情人带走。”
　　




39.  Chapter 39   坦白

　　
　　茉伊拉连忙否认：“祂不是我的情人。”
　　
　　却正好对上了一双绯红绮艳的眼瞳。荆棘刑架上的白袍神明, 幽幽地注视着她，倒真有几分像被抛弃的情人。
　　
　　茉伊拉：“……”
　　
　　“如果不想打架也没关系。”黑暗神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你可以从我们两个中选一个。”
　　
　　“为什么非要选？”茉伊拉问。
　　
　　——因为不管怎么选, 都是我。
　　黑暗神垂眸轻笑。
　　
　　“来都来了。”他提醒。
　　
　　茉伊拉转念一想, 好像也是。
　　
　　她返回这里，就是为了打败黑暗神这个罪魁祸首, 不让祂抢夺光明神的神格的。
　　
　　至于情人什么的……反正她绝对不会承认！
　　
　　茉伊拉微抬指尖, 一道道黑魔法迅速凝聚成形, 在周围镜面的折射下威势更盛, 劈头盖脸地朝黑暗神砸去。
　　——在融合了半块“黑暗”神格以后, 她的魔力由一小块湖泊, 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海洋，因此几乎是不带停顿地, 向黑暗神发动着攻击。
　　
　　黑暗神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也不反抗, 反倒是优雅地朝她鞠了一躬，任凭那些魔法灵光落在头上。
　　
　　然后——
　　他死了。
　　
　　不仅肉/体消散, 剩下的半块神格也滚落在地上。
　　
　　茉伊拉：？？？
　　
　　她只是想击败黑暗神, 将光明神带走。
　　并没有要杀了黑暗神的意思。
　　
　　她侧眸看向光明神：“这是什么回事？”
　　
　　刚和黑暗神完成融合的光明神掀起眼睫, 缓缓地说：“可能是祂宁愿死，也不愿和你为敌。”
　　
　　“我都……做了什么。”茉伊拉垂眸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黑暗神早已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可以把我当成祂的替身。”
　　光明神清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茉伊拉：“…………”
　　你们这两个神，玩替身游戏没完了是吧。
　　
　　她摇了摇头，眸光笃定：“我觉得祂没死透。这不是黑暗神的作风。”
　　
　　说完，她快步走到滚落在地的绯红宝石——也就是另外半块“黑暗”神格旁边，半跪下来, 将神格捧在掌心。
　　“你是不是藏在了神格里？”
　　
　　神格当然不会回答她的话。
　　
　　茉伊拉小心翼翼地把黑暗神的半块神格收了起来，神格上还有着微弱的生机，黑暗神多半是没有死。
　　
　　这让她稍稍放心，回眸朝光明神看去。
　　
　　光明神冷冷清清地站在她的身后，白袍上的血污早已消失，绸缎般银发低垂，气质凛然如霜雪，只有一双猩红邪异的眼眸，证明着他堕落的事实。
　　
　　茉伊拉唇瓣微动：“……我都知道了。”
　　
　　银发少女站在重重镜像之中，踏着破碎的时间朝艾兰纳斯走去。
　　
　　白袍的神明将她抱进了怀里，久久都未发一言。
　　
　　茉伊拉在艾兰纳斯的怀里抬起头，认真地凝视着银发神明绝美的侧颜：“其实我很早就对你有好感了……我是说，这辈子。”
　　
　　艾兰纳斯注视着她的眼睛，在听到“好感”一词时，睫羽轻颤了下。他缓缓摇了摇头：“不是前世今生。”
　　
　　这下倒换茉伊拉有些不解了：“可如果是这辈子的事情，我为什么会不记得？”
　　
　　光明神轻叹了一口气，修长指节探入她的发间，为她将月光色的发丝理顺。
　　“001是我击碎的，你的记忆也是我封印的。”
　　
　　“为什么？”茉伊拉抬眸看向这位捉摸不透的神明，想从他玫瑰色的眼眸中看出点什么。
　　
　　“你攻略我不就是为了回家么。”光明神淡淡地说，“所以我满足你的愿望。”
　　
　　茉伊拉的瞳孔微微扩大：“这……”
　　
　　“001有另一个名字，”神明的声音寒冽如冰，“攻略神明系统。”
　　
　　“但它是一个谎言。”
　　光明神低低地笑了一声。
　　
　　“谎言？”
　　
　　“002消失了，对吗？”光明神蛊惑般问道。
　　
　　“……这件事您都知道。”茉伊拉深吸了一口气，“没错。”
　　
　　“作为某种‘规则’的化身，系统根本就无法出现在深渊那种绝对混乱的地方。”艾兰纳斯平静地说道，“在你跳入深渊的时候，完成目标的系统就会从你身上脱离，寻找新的宿主了。”
　　
　　“所以001根本就没打算把你送回去。它早就利用我对你的好感度，兑换了数不清的资源，从这个世界离开了。”
　　
　　“那么我……”茉伊拉怔怔地看着银发神明。
　　
　　“是我把你送回去的。”光明神垂下长睫，声音很轻，“……既然你那么想回去。”
　　
　　仿佛灵魂的柔软之处被轻吻了一下，茉伊拉被一种奇异的情绪攫住了，终于明白在第一次和光明神见面时，祂为什么盯着她看了那么久，以一种既压抑又渴望的掠食者的姿态。
　　
　　茉伊拉有些想不起来了，当初攻略光明神时的心情。
　　
　　会有不舍和喜欢吗？
　　她不是很能确定。
　　
　　但这份感觉时至今日，却萦绕在她的心头徘徊不去。
　　
　　——放弃追逐的姿态，以最真实的自己和他相处。
　　——仍然喜欢上了他。
　　
　　这就够了。
　　
　　“但我将你送走，违背了最高层级的宇宙法则。”光明神的声音依旧冷淡自持，“因而我受到了惩罚，世界也被迫重启。”
　　
　　“……你还好吗？”茉伊拉定定地看着那个她以为无所不能，却因为她有了软肋的神明。
　　
　　艾兰纳斯垂眸轻笑，红眸深处温柔流淌：“已经过去了。”
　　
　　茉伊拉识趣地没有多问。
　　“等等、你是说，世界重启？”
　　
　　“时间回到了你刚出现在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光明神微微颔首，“我在原地等你，本以为会独自等待到世界终结……只是没有想到，你居然跨过纷乱时空，再度与我重逢。”
　　
　　茉伊拉脸颊一红：“……可能我就是个穿越的命吧。”
　　
　　“我不相信命运。”光明神捧起了她的脸颊，红宝石般的眼眸聚焦在她的双眼深处，“你之所以会再回来，是因为你心底也有遗憾。”
　　
　　触及法则的话语，他已经说得尽量隐晦。
　　
　　茉伊拉却听懂了。
　　她踮起脚，勾住了艾兰纳斯的脖颈。
　　
　　“对，我喜欢你。”
　　
　　艾兰纳斯幽暗的竖瞳微微拉长，眼眸深处仿佛有无尽的深渊暗涌。
　　
　　“在告诉你我有多爱你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情需要向你坦白。”
　　巨大的深黑色羽翼从光明神的身后蔓延而来，将茉伊拉包裹在内。
　　“我就是黑暗神。”
　　
　　茉伊拉歪了下头：“你再说一遍？”
　　
　　“我就是黑暗神。”
　　艾兰纳斯薄唇微动，声音有些嘶哑。
　　
　　茉伊拉危险地眯起眼睛：“替身先生，你可真会玩。”
　　
　　“收回刚才的话，”她从他怀里挣脱，转身就走，“我……再也不想和你说话了。”
　　
　　




40.  Chapter 40   眷顾

　　
　　茉伊拉越想越气, 直接从“虚荣”大公的镜像迷宫传送走了，回到了主位面的宫殿之中。
　　
　　血月依旧悬挂在天穹之上，映出建筑在陨石上的哥特式建筑华美阴森的轮廓, 蝙蝠惊飞四散的影子裁碎月光, 宫殿再度变得一片死寂。
　　
　　从前哪怕宫殿里也是这副幽冷诡异的氛围，茉伊拉却从未觉得不适应, 大概是身边还有一位神明的缘故。
　　
　　一想到黑暗神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原来这家伙就是光明神, 就是艾兰纳斯。亏她还为了救他选择了彻底堕入黑暗, 结果倒显得她像个笑话。
　　
　　茉伊拉回到宫殿里, 换了身华丽的黑色长裙, 戴上装饰着复杂蝴蝶结和宝石的礼帽, 又吩咐魔仆端来下午茶，心情总算稍微平复了些。
　　
　　深渊里的甜品虽然根据她的口味有所改良, 但她还是更怀念人界的食物。茉伊拉轻抿了一口幽魂花茶，以手托腮, 注视着远处的虚空，不知不觉间就出了神。
　　
　　直到一缕银白的发梢落在她的锁骨上。
　　
　　茉伊拉回过头来, 发现艾兰纳斯站在她的身后, 劲瘦颀长的腰身微微前倾, 柔顺干净的长发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茉伊拉有些嫌弃地拨开了艾兰纳斯的头发，别过脸去，一点都不想和他说话。
　　
　　银发神明不以为意，反倒坐在了她的对面，模仿着她刚才的姿势，用线条分明的腕骨撑起下颌。
　　
　　茉伊拉瞪了他一眼。
　　
　　对于艾兰纳斯心情复杂……既生他的气，又想见到他。
　　
　　这个神待在这里，让她也没什么喝下午茶的心思了, 于是她站起身来，来到花园里透气。
　　
　　恶魔雕塑间仍然盛开着靡艳的蔷薇。
　　
　　“茉伊拉。”身后传来光明神温和的声音。
　　
　　茉伊拉轻哼了一声，心不在焉地欣赏着花园里的蔷薇。想随手折下一朵，指尖却被花藤上的刺扎了一下，白皙净透的肌肤上便渗出绮艳的血来。
　　
　　茉伊拉抬起手，想用神术给自己治愈，然而——
　　容纳了半块“黑暗”神格以后，她已经没法再使用属性相斥的治愈系光明神术了。
　　
　　茉伊拉微微蹙眉，想返回宫殿给自己涂点药膏，再包扎一下。
　　
　　虽然这其实是很小的伤，但身为魔王的她实在是太无聊了。
　　
　　就在这个时候。
　　一只修长素净的大手轻柔地捧起了她的指尖。
　　
　　“我来为你治疗。”光明神长睫微垂，凝视着她的伤口。
　　
　　茉伊拉的指尖悄无声息地蜷缩了一下。
　　就这么被他捧在掌心，裸/露的伤口被他注视着……让她产生了某种类似于害羞的微妙感觉。
　　
　　她没有抗拒内心的意愿。
　　
　　原本以为艾兰纳斯会用神术为她治疗，但他却低下头颅，冷淡薄削的双唇吻上了她的指尖。
　　
　　痛觉一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绵密的su麻和细碎的痒意，圣光懒洋洋地缠上了她的指尖，渗透进血肉之中，治愈着被损伤的肌肤。
　　
　　茉伊拉慌忙将手缩回，背到了身后，以一种复杂的眼神注视着艾兰纳斯。
　　
　　银发神明勾起唇角：“再这么看着我，我会克制不住想要吻你的心情。”
　　
　　茉伊拉震惊地盯着他，这一点都不像是光明神能说出来的话，但一想到这家伙也是黑暗神，就觉得没什么奇怪的了。
　　
　　尽管有很多话想问他，但她前不久才说了不理这个“替身”，无论如何都没有自己打脸的道理。
　　
　　于是她瞥了他一眼，径自坐到了一旁的长椅上晒月亮。
　　
　　光明神悄无声息地坐在了她的身旁。他睫羽微垂，无机质的眼球边缘勾勒出一抹浅淡的月光。
　　
　　“其实我也心有畏惧。”艾兰纳斯薄唇轻启，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茉伊拉有些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畏惧？有什么东西能让神畏惧的？
　　
　　“从前的你一心回家，”艾兰纳斯抬起修长指节，支起俊秀的前额，眉眼悉数沉入阴影，“所以我不确定这次你是不是也……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容忍失去你，所以用神血封锁了世界——这样一来，哪怕002是真的想将你送回去，也绝无可能了。”
　　
　　“组成我光明一面的一半，不像黑暗神那样……放得开。”艾兰纳斯垂下长睫，轻笑了一下。
　　
　　这一笑如春水潋滟，清冷死寂的蔷薇园也变得明媚起来。
　　
　　“原本我只拥有‘光明’的神职，黑暗更多只是这个世界的自然现象。但在亲手将你送走以后，灵魂的暗影每晚如梦魇般捂上我的眼睛，缠绕我的心脏，烧灼我的灵魂。”
　　“从那时起我便被黑暗所主导，犹如破碎的陶瓷花瓶，再努力粘合在一起，也无法压抑恶念的涌出。”
　　
　　“请怜悯我……”神明猩红的眼眸如刀刃上的鲜血，但刀锋刺向的却是他自己的心脏，“黑夜之中唯有你能指引我，我的…神明。”
　　
　　茉伊拉唇瓣微张，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来——这次倒不是在赌气了，更多的是内心的情绪太多，难以用一两句话去表达。
　　
　　艾兰纳斯长久地凝视着她。
　　
　　并不是虚无缥缈，漂浮在云端的垂怜。
　　而是爬出深渊的怪物，祈求着她的眷顾和宽恕。
　　
　　茉伊拉轻叹了一声，忽然又勾起笑靥：“……可没有那么简单哦。”
　　
　　看到她的笑容以后，神明却仿佛比她更加愉快。他含笑颔首，锋利偏执的眸光渐渐平静下来，反倒有种柔和的宠溺。
　　
　　“我会满足你的任何愿望。”
　　“任何愿望？”
　　
　　茉伊拉恶趣味地歪了下头。
　　“那么你可以变成黑暗神看看吗？”
　　
　　艾兰纳斯似笑似叹地说：“只是换了头发的颜色，别的方面并没有区别……你确定么？”
　　
　　茉伊拉点了点头。
　　
　　“那么我满足你。”
　　光明神修长的手臂虚虚环过茉伊拉的肩后，捂上了她的眼睛。
　　
　　少女纤长的眼睫在神明清冷的指缝间微微颤抖。
　　
　　“好了吗？”她忍不住问。
　　
　　没等话音落下，低哑阴暗的吐息便贴上了耳畔：“你是不是更喜欢现在这样。”
　　
　　“唔……”茉伊拉没能给出回答。
　　
　　她的下颌被温柔地托起，眼睛仍被捂着，但唇瓣上却绽开了炽热疯狂的吻。
　　
　　




41.  Chapter 41   幸运

　　
　　茉伊拉没有抗拒。
　　
　　如河流决堤, 如流星沉坠，如一场漫无边际、绵延到世界尽头的雪崩。
　　
　　无法压抑，无法抗拒, 更无法逃离。
　　
　　血月的光芒柔和洒落, 尖顶钟塔敲响黑夜的钟声。血红眼眸的蝙蝠在阴影中四散，乌鸦在飞扶壁的罅隙中快速穿行, 以远处漂浮的陨石和燃烧的星辰为布景。
　　
　　蔷薇在幽暗清冷的花园里盛开, 馥郁的暗香氤氲浮动。
　　
　　第一下钟声。花瓣落下。
　　
　　第二下钟声。小心试探。
　　
　　第三下钟声。气息缠绕。
　　
　　……
　　最后一下钟声。
　　藕断si连。
　　
　　世界再度变得安静, 低促的呼吸声渐渐平静, 缠绵的吻声也消失了。唯有风声回荡在装饰繁复的尖顶建筑之间, 犹如奏响的管风琴, 有时又像某种遥远的笛音。
　　
　　黑发和银发铺叠在一起，恍如清莹月光坠入黑暗深渊, 又被深渊环抱。
　　
　　挡住茉伊拉双眼的修长手指缓缓移开。
　　
　　少女银白的睫羽扫过指尖，如蝴蝶掠过花瓣, 艾兰纳斯的唇角勾出浅淡笑意，用指尖轻轻勾画着她泛出薄红的眼尾。
　　
　　“……放开我。”茉伊拉平复了急促的气息, 注视着神明玫瑰色的双眼。
　　
　　艾兰纳斯依言移开指尖, 却顺势将她拦腰抱起。
　　
　　一阵天旋地转, 茉伊拉连忙抓住了神明的衣襟——在变成黑暗神以后，艾兰纳斯的法袍也转化为幽深的黑色，只在衣襟和袖口处绣着银线作为装饰。
　　
　　“我不介意你更用力一些。”黑暗神含笑说道。
　　
　　茉伊拉不禁回想起之前将他衣襟扯开的事情，脸颊上刚刚褪去的红意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连忙一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这样更好。”艾兰纳斯愉快地道。
　　
　　“你要抱着我去哪？”茉伊拉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嗓音轻柔地问。
　　
　　艾兰纳斯还没有回答，花园另一边传来了魔仆的声音：
　　“陛下，‘虚荣’大公求见。”
　　
　　若是平时, 茉伊拉自然不介意晾一晾手下这些恶魔领主，但现在刚好可以从这个尴尬的场面解脱出来，便轻咳一声，威严地回答道：“安排一下，我在会客厅里和虚荣见面。”
　　
　　魔仆恭谨称是，头也不敢抬地从花园中离去。
　　
　　“看来我不得不放你下来了。”艾兰纳斯垂眸注视着她，唇角微微勾起。
　　
　　茉伊拉点了点头：“还算识趣。”
　　
　　黑发神明轻挑眉梢，怀抱着她信步朝前走去：“不过，我可没说什么时候放你下来。”
　　
　　“魔仆们会看到的。”茉伊拉指出。
　　
　　“可我是你的男宠？”艾兰纳斯含笑反问。
　　
　　茉伊拉：“……”
　　
　　在进入会客厅之前，黑暗神到底将她放了下来，并且没有跟进去。
　　
　　“虚荣”大公今天穿着低领的金丝边绸缎长袍，早就在魔仆的安排下等在了会客厅里，被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茉伊拉问。
　　
　　“陛下在我的领地不告而别，我心里不免有些担心。”虚荣的面色还算真诚，“原本以为您迷失在了镜像迷宫中——那地方有些诡异，伴随着最古老的混沌而生，再强的个体都会在其中受到负面影响。因此，我特地赶来看看您有没有事。”
　　
　　茉伊拉摇了摇头。她在其中倒没受什么影响，反倒是光明神中了招——哦，那是他自己设计的。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的话，你回去吧。”茉伊拉懒散地摆了摆手。
　　
　　“有、有一件事。”‘虚荣’大公迟疑着说道，“阿萨瑞尔和傲慢去迷宫深处寻找您，结果消失了……”
　　
　　茉伊拉：“…………”
　　
　　沉默半晌，她道：“我去看看。”
　　
　　“其实，您不用以身涉险。”虚荣挠了挠头，“镜像迷宫最多会让人精分，迷路个一年半载的总能出来……这对于恶魔来说简直短暂得像一天……”
　　
　　“别说了，”茉伊拉拍板道，“他们是为了找我才迷失的。”
　　
　　“……我多叫几个恶魔一起吧？”虚荣试探着问。
　　
　　茉伊拉本来打算和艾兰纳斯一起去，但转念一想，带着手下这些恶魔团建一下也不错，便点了点头。
　　
　　*
　　
　　“让我帮你去寻找别的男人？”黑暗神危险地眯起眼睛。
　　
　　茉伊拉用指尖轻轻勾了一下神明的衣角：“说起来，如果不是你精分搞事，他们也不会消失啊。”
　　
　　艾兰纳斯薄唇微张，却没有出言反驳，而是矜持地点了点头。
　　
　　茉伊拉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她的脸颊忽然被神明轻柔捏住，清冷的指尖触碰白瓷般净透的肌肤，满含宠溺和无奈地轻轻捏了一下。
　　
　　茉伊拉朝艾兰纳斯的方向瞪了一眼：“现在就出发。”
　　
　　说完，她微微抬起手臂，召来几只传信的乌鸦，将消息散布了出去。
　　
　　恶魔领主们很快聚集到了魔王的宫殿中。在等待传送的间隙，海普诺斯深深地看了茉伊拉一眼。
　　
　　茉伊拉似有所感，转过头来，对上了这位前·天使长冷银色的眼眸。
　　
　　“如果让我找到阿萨瑞尔，”海普诺斯冷冷地说，“会先杀了他再向你请罪。”
　　
　　“难道你不想杀了我么？”茉伊拉笑盈盈地问道。
　　
　　“……打不过你。”海普诺斯依旧是那副禁欲系的冷淡表情，说出的话却出乎意料地诚实。
　　
　　“那就应该听话，”茉伊拉眨了下眼睛，“深渊里唯一一条规则，就是服从强者。”
　　
　　海普诺斯垂下长睫，不说话了。
　　
　　传送阵的光芒亮起，很快一众恶魔，再加上茉伊拉和黑暗神，就传送到了镜像迷宫的位面之中。
　　
　　“诸位要不要先在我这里用餐，休整一下……”虚荣倒是一点都不着急。
　　
　　se欲是一位中性气质的金发美人，恶魔撩起发梢，稍感无聊地问道：“有没有更有趣的？”
　　
　　虚荣顿时了然：“我相信我这里的魅魔会对你感兴趣。”
　　
　　忧郁不感兴趣地摇了摇头，有着重重眼影的灰眼睛显得有些倦怠。
　　“比起这个，我更想弹奏乐曲或者阅读诗篇。”
　　
　　红头发的“暴怒”冷哼了一声，找“嫉妒”打架去了。
　　
　　“暴食”的注意力很快便被眼前的筵席吸引。
　　
　　其余的恶魔也各自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体验起“虚荣”大公这里的享乐。
　　
　　唯有作为不祥的双生子的“瘟疫”和“死亡”，穿着漆黑的骑士盔甲站在角落的阴影里。
　　
　　茉伊拉朝他们招了招手：“你们怎么不过来一起用餐？”
　　
　　死亡摇了摇头，面甲下传来低哑幽冷的声音：“怕影响陛下的心情。”
　　
　　茉伊拉也不强求，用完餐以后，她打算率先去寻找“傲慢”和阿萨瑞尔。至于这些恶魔，反正是来团建的，她也不强求他们出多少力，只叮嘱他们打架不要出恶魔命。
　　
　　茉伊拉前脚刚踏出大殿侧门，便看到黑暗神双手抱臂，长腿交叠，斜倚在廊柱之下。
　　
　　他穿着领口微敞的纯黑衬衫，肩宽腰窄，黑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不邀请我一起么。”神明低低地笑了一声。
　　
　　“正准备去叫你。”茉伊拉盯了这家伙一眼，“刚才晚宴的时候你在哪里？”
　　
　　艾兰纳斯幽深的长睫在夜风中微垂，仿佛一只华美的黑蝶在翕动羽翼。
　　“你在关心我去了哪里。”
　　
　　茉伊拉别过脸去，脸颊微微泛红：“当然了……！如果你和se欲一样，那么就不是我的男宠了！”
　　
　　黑暗神勾唇轻笑，暗红眼底也流淌着笑影。
　　“我当然不可能做那种事。”
　　
　　“那么你去哪了？”
　　茉伊拉好奇地问。
　　
　　艾兰纳斯微微抬起一只手，掌心浮现出一朵水晶雕成的玫瑰。
　　“就地取材，”他说，“于是我雕刻了这个，想要送给你。”
　　
　　在镜面折射出的柔和光华下，水晶玫瑰上闪烁着细碎的星光。
　　
　　这光芒和神明眸底流转的微光极为相似，仿佛他的眼眸深处也盛满星辰大海。
　　
　　“好漂亮……”
　　茉伊拉不由感叹。她也分不清楚是在称赞这朵玫瑰，还是在形容那双专注凝视她的眼睛。
　　
　　艾兰纳斯愉快地勾起唇角：“它不仅有审美上的价值。”
　　
　　茉伊拉歪了下头，直视着神明绯红的竖瞳。
　　
　　“是一个护身符。”艾兰纳斯走近了一些，冷白指尖轻柔掠过她的发梢，“代表着我所有的幸运。”
　　
　　茉伊拉微怔了一下。
　　神明说的“幸运”不只是美好的祝愿和向往，对于祂这种层次的存在而言，更像是为了她篡改了某种规则。
　　
　　——全世界都会代表着我庇护你，眷顾你，宠爱你。
　　
　　茉伊拉心头微动，怔怔地捧着掌心的玫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想让它变成指环、项链还是发饰？”艾兰纳斯捧起她的掌背，柔声询问。
　　
　　茉伊拉想了想：“可以让它变成一对指环吗？”
　　
　　




42.  Chapter 42   尘世

　　
　　听到茉伊拉的话以后, 艾兰纳斯微怔了一下。他鸦黑的长睫低垂着，半遮住红眸深处愉悦的流光。
　　
　　“当然可以。”他薄唇微勾，修长手指探入她的指缝, 握住了那朵晶莹剔透的玫瑰。
　　
　　花瓣在二人的指尖重组, 变成了一对华丽的银戒，戒托上盛开的玫瑰栩栩如生。
　　
　　艾兰纳斯轻轻拈起其中一枚, 戴在了她的指尖。
　　
　　“愿意为我戴上吗？”他俯身在她耳边, 低声请求。
　　
　　茉伊拉耳尖微红, 但最后还是克制了内心的害羞。她为艾兰纳斯戴上戒指, 踮起脚在他耳边说：“遇到你就已经是我的幸运了, 所以……分你一半。”
　　
　　黑发神明低下头, 唇畔绽开温和浅笑，轻吻了一下她的眼角：“好, 我的玫瑰。”
　　
　　茉伊拉眼波微动，瞥了他一眼, 却没有再反驳这个显得有些暧/昧的称呼。
　　
　　二人手牵着手，走入了镜像迷宫之中。
　　
　　周围是幻觉般的镜影, 但茉伊拉却并没有感到迷失的错乱, 因为所能感觉到的真实, 正被她握在手中。
　　
　　想到这里，银发少女唇角微弯。
　　
　　“你似乎很开心。”艾兰纳斯很快便注意到了她的神色，仿佛被感染一般，也轻轻地翘起唇角。
　　
　　茉伊拉用指尖轻轻勾了一下艾兰纳斯的手腕，用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声音说：“我忽然觉得，深渊就是天国。”
　　——如果能一直牵着你的手的话。
　　
　　神明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十指相扣间，清冷如玉的肌肤也有了温度。
　　
　　为了防止在迷宫中迷失，每隔一段路, 茉伊拉就会用黑魔法留下标记。而艾兰纳斯也没有提起可以直接传送离开的事情，反而乐此不疲地陪她勾画着符号。
　　
　　或许是运气好，很快就找到了阿萨瑞尔。
　　
　　但阿萨瑞尔似乎变成了两个。一个依旧是恶魔的外表，披着阴郁的黑袍，发色较为浅淡；另一个则赫然是堕天之前身为天使的模样，周身萦绕着神圣的气息。
　　
　　两个阿萨瑞尔都声称自己才是真的，对方是来自镜像的倒影。茉伊拉一时间倒有些无法判断，毕竟，外表是可以伪装的。
　　
　　“既然判断不出来，干脆都带走吧。”黑暗神倒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茉伊拉略一思忖，同意了这个提议。
　　
　　二人返回“虚荣”大公的宫殿时，其余的恶魔也将“傲慢”给找了回来。比起精分的阿萨瑞尔，傲慢的状态倒还算好，只是在自言自语，说一些谁都听不懂的话。
　　
　　茉伊拉想了想，帝国学院里有心灵系的教授，或许她可以带两位恶魔去看看。只是深渊与主世界的通道一旦打开，关闭起来便没有那么简单了。
　　
　　“打开吧，”黑暗神鼓励地说道，“你早晚会回去的。”
　　
　　茉伊拉垂眸思索了一会儿。
　　原本为了世界不被恶魔肆虐，她是愿意一直待在深渊的。但如今以她的力量，足以压制各个恶魔领主，再固步自封也没有必要了。
　　
　　于是她点了点头：“你会跟我一起去人界吗？”
　　
　　“任何地方。”
　　巨龙般的竖瞳沉沉凝视着她的双眼，如不熄的地狱之火，令灵魂也熠熠燃烧。
　　
　　茉伊拉瞬间便明白了艾兰纳斯的意思。不管是由天国堕入深渊，还是再度踏入尘世，就算让他离开这个世界，跟着返回她的世界，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只是……这次她不想离开了。
　　
　　不想回去每天周而复始地加班，不想被家里催着相亲结婚，不想去考虑那些平凡而琐碎的事情。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有了留在异世界的理由。
　　
　　因为喜欢上创造这个世界的神明，所以对这个世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日月星辰，山川河海，都抱以温柔和眷恋。
　　
　　茉伊拉握住了艾兰纳斯的手。
　　“用神血封锁世界，耗费了你不少本源的力量吧？”
　　
　　艾兰纳斯的瞳孔微微拉长。
　　“……你不用担心我的状态。”
　　
　　茉伊拉注视着那双华丽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不，我是说……这次我不会离开了。”
　　
　　“我可以跟你去你的世界。”
　　艾兰纳斯立刻答道。
　　
　　“有机会带你去旅行。”茉伊拉笑道。
　　
　　黑发神明认真地点了点头。
　　
　　时间陷入一刹那的安静。
　　
　　“我们开始构建通道吧？”茉伊拉提议。
　　
　　黑暗神微微颔首，他迈开长腿后退了两步，神色在暗红月光中平添几分冷峻。
　　
　　艾兰纳斯从漆黑的斗篷中抬起一只手。
　　
　　如碎裂的彩色玻璃般，悬挂在天穹上的那轮巨大的血月支离破碎，在消亡的前一秒，展现出绮艳秾丽的光华。仿佛在黑暗中凋零的玫瑰，绽放出直击人心的美。
　　
　　破碎光点如花瓣一般穿过长夜，飘零而下，带起的微风掀动神明的黑发和少女的银发，光点交织错落，倒映于眼眸深处。
　　
　　他们长久地对视着。
　　
　　在消失之前，光点收拢凝聚，落在了茉伊拉指尖的戒指上，将那朵纯白的玫瑰染成红宝石的色彩。
　　
　　茉伊拉唇瓣微张，眼眸微微睁大：“这是你的血。”
　　
　　“可我觉得这样很美，”艾兰纳斯抬起手，为她理顺微乱的发梢，“它很适合你。”
　　
　　茉伊拉还想再说点什么，唇瓣却被艾兰纳斯用指尖挡住了。玉石般净透的指尖描摹着她唇角的弧度，又轻轻抵上了她柔软的唇珠，徘徊着、眷恋着不肯离开。
　　
　　“跟我来。”黑发神明牵起了她的手。
　　
　　血月消失之后，深渊的主位面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茉伊拉没时间为自己施放“夜间视物”的法术，只能任由黑暗神拉着手，一路小跑，来到更深更浓郁的黑暗之中。
　　
　　蔷薇的香气扑鼻而来，缱绻又勾人，无端令人想起情人的轻吻。
　　
　　黑暗中也有一吻印上了她的嘴唇。
　　
　　柔冷的唇瓣刚刚接触，便在她察觉之前移开，恍如水中月影，被风吹皱。
　　
　　一道华美的光门在悬崖边缘的虚空中打开，连接了深渊和现世。
　　
　　艾兰纳斯垂眸看了她一眼。
　　
　　茉伊拉走到艾兰纳斯面前，将双手伸入他长长的斗篷，主动环住了神明劲瘦颀长的腰身。
　　
　　清冷宽阔的怀抱旋即将她包裹。
　　
　　二人相拥着在黑暗的崖边倒下，身影消散于光门之中。
　　
　　…………
　　
　　光线越来越亮。
　　甚至到了有些刺眼的程度。
　　
　　茉伊拉努力睁开眼睛，发现她正躺在一片漫无边际的秋日原野上，阳光和煦，蝴蝶飞舞，细碎花朵在风中摇曳，远处染上秋意的树木上结着诱人的果实。
　　
　　环视了一周以后，茉伊拉才发现身下还有一个神。
　　
　　他双眸微闭，神色恬静安详。
　　
　　“……你没有死吧？”
　　她有些心虚地揉了揉他的脸颊。
　　
　　“没有。”黑暗神低低开口，随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之前说好要一起晒太阳，就现在吧。”
　　
　　茉伊拉脸颊微红：“那你倒是先放开我呀。”
　　
　　“让我多抱一会儿。”阳光柔和洒下，神明将脸颊埋在她丝绸般的长发之间。




43.  Chapter 43   恋爱

　　
　　“心灵系的塞西莉亚教授, 对灵魂、梦境和精神领域研究颇深，”茉伊拉垂眸思忖着，“我之前也旁听过她的几节课。但没有提前打声招呼, 就这么直接带着他们…三个上门是不是不太好。”
　　
　　说完, 她不由抬眸看向暂时被关在观察室里的两个阿萨瑞尔，和自言自语的“傲慢”大公。
　　
　　“我想, 塞西莉亚教授会给‘贤者’一个面子。”艾兰纳斯指尖微抬, 轻柔地将茉伊拉侧脸的碎发别在耳后。
　　
　　茉伊拉转念一想, 艾兰纳斯还有帝国学院的大贤者这个马甲。虽然不需要处理学院事务, 但贤者的声望实际上比帝国学院的院长还高。
　　
　　“那就拜托你啦。”她抬起手, 抓住了黑发神明的指尖。
　　
　　艾兰纳斯顺势低下头, 吻向了她的眼尾。
　　
　　少女纤长银白的睫羽拂过神明的薄唇，这让后者的唇角不可抑制地翘起。
　　
　　茉伊拉只觉得睫毛像是被清冷的花瓣悄悄拨弄着, 眼睑处时而掠过一丝干净的微冷，仿佛在星辰闪耀的微醺之夜闭上眼睛, 眼睫之上流淌着温柔星光。
　　
　　等到艾兰纳斯将唇瓣移开的时候，他的容色再度变得清冷隽秀, 与身为黑暗神时危险的诱/惑截然不同。幽冷的黑发变作华丽的银发, 眸色也褪去绯红, 变为圣洁的淡金色。
　　
　　茉伊拉微微怔住。
　　这是与她相处最久的，贤者先生的模样。清冷禁欲，优雅而又有书卷气，高挺的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银链眼镜。
　　
　　“如果你喜欢，”艾兰纳斯眼眸微弯，“我以后就变成这样。”
　　
　　茉伊拉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摇了摇头：“一种模样多单调呀。”
　　
　　“哦？”
　　艾兰纳斯发出一个略微上挑的音节，下意识用指节推了推镜片。
　　
　　茉伊拉脸颊一红, 悄悄牵起了艾兰纳斯的手：“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二人带着阿萨瑞尔和“傲慢”来到塞西莉亚教授的法师塔。
　　
　　不论是魔法师还是炼金术士，都各自有延缓衰老的方法，很难从外表判断这位教授的年龄。她身形不高，尖顶法师帽下是半张苍白清秀的脸，唇上涂着深黑色的唇膏——但茉伊拉更倾向于那是某种魔药带来的效果。
　　
　　听闻茉伊拉的请求以后，塞西莉亚点了点头：“很有趣的案例。将他们留下吧，等有了结果，我会派魔法仆从告知你们。”
　　
　　向塞西莉亚教授道谢之后，茉伊拉和艾兰纳斯一起离开了法师塔。　　
　　
　　耳畔少了那三个家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对话，倒是一下子清净了不少。夕阳向远处垂落，洒落柔和的辉芒，笼罩着这片大理石色调的古典建筑群。
　　
　　茉伊拉和艾兰纳斯手牵着手，沿着人工湖畔散步。秋日的林荫道树影微摇，抖落一地光斑。
　　
　　有人认出了茉伊拉，向她打招呼，并就前一段时间请假的事情，关心了她几句。
　　也有些人注意到了她身旁年轻俊美的贤者大人，互相悄悄交流着八卦的眼神。
　　
　　茉伊拉心情不错地一一应答，甚至没有否认她和贤者大人正在恋爱的“传言”。
　　
　　就这么牵着艾兰纳斯的手，懒洋洋地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学生会门口。
　　
　　那座吸血鬼古堡般的建筑，在黄昏中显得十分阴森，但窗格中散出的点点烛火，却让这份森然有所削减，反倒平添了几分与周围环境不协调的温馨。
　　
　　茉伊拉在学生会里遇到了正在欺压服务员兄长的薇奥拉，也遇到了正在和冰系法师一起研究新品的圣女索菲娅。
　　直到这时，她才有种回到了真实世界的感觉。
　　
　　茉伊拉和艾兰纳斯坐进了独立的包间，很快，真·服务员·吸血鬼王子·萨洛蒙便把晚餐一盘盘地端了上来。
　　
　　学生会里的几位狼人组成了乐队，正在楼下演奏摇滚乐，音符从门缝飘了进来，将氤氲着烛光的房间渲染得越发暧/昧。
　　
　　——“坠落！坠落！坠落！”
　　——“无法阻挡的爱，让我坠向你！”
　　——“直至宇宙终结，群星陨落！我的眼睛依旧睁开，我的心灵依旧跳动，让我坠向你！让我被你吞没！”
　　——“决无逃离的可能！”
　　
　　伴随着音乐步入高/潮，茉伊拉忽然发现，隔着摇曳的烛火，神明那双清冷的淡金色眼眸渐渐染上热烈浓郁的色彩。
　　
　　他定定地注视着她，犹如布下罗网、张开鹰翼的捕食者，定要让她染上他的气息，沉沦于他的怀抱。
　　
　　在两首乐曲的间隙里，世界变得一片安静。
　　
　　唯有神明将危险气息收敛，声音低柔和缓、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我们是在恋爱对吗？”
　　
　　




44.  Chapter 44   偷吻

　　
　　烛火下, 神明绯红的眼眸如热烈燃烧的玫瑰。
　　
　　真挚而又期待。
　　
　　茉伊拉点了点头，悄悄从桌下牵住了艾兰纳斯的手：“当然是呀。”
　　
　　银发神明眼眸微弯，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离开学生会以后, 已经夜幕降临。散步走到湖畔, 茉伊拉拉着艾兰纳斯坐在长椅上，主动将脸颊倚在了他的肩上。
　　
　　秋日的晚风清冷舒适, 忽然, 一个怀抱从肩后拥住了她。
　　
　　茉伊拉抬眸看去, 对上艾兰纳斯含笑的双眸。
　　
　　“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的陛下？”
　　艾兰纳斯温和而宠溺地问道。
　　
　　茉伊拉垂眸想了想：“先留在这里完成学业吧, 有很多领域的知识我还不了解, 炼金术、药剂学、心灵法术等等，这些都有学习的必要。等阿萨瑞尔状况好了以后, 我将委托他掌管深渊，这样我只需要偶尔回去看看就好了。” 
　　
　　《关于身为普通魔法学徒的我竟是深渊大魔王这件事》。
　　
　　艾兰纳斯微微颔首。
　　“那么我陪着你。”
　　
　　“继续留在这里当贤者吗？”茉伊拉问。
　　
　　“不, 我想和你…当同学。”艾兰纳斯低低地笑了起来。
　　
　　茉伊拉：“？”
　　
　　身侧的神明发生了变化，变成了一位银发红眸的美少年。
　　
　　茉伊拉的瞳孔微微扩大, 连忙从艾兰纳斯的怀里挣脱了出来：“你……”
　　
　　少年用削瘦如玉的手腕支起下颌, 笑吟吟地看着她：“茉伊拉, 这样的眼神是几个意思。”
　　
　　茉伊拉一怔。
　　变成少年以后，不同于光明神的矜持，和黑暗神的危险，艾兰纳斯仿佛也变得活泼了不少。
　　
　　她没忍住，抬起手轻捏了一下比她稍高的少年的脸颊。白瓷般的肌肤被她这么一捏，就泛出了浅淡的薄红。他的眼睫很长，在风中轻轻忽闪。面容少了一分锋利，多了一分精致。
　　
　　茉伊拉有些新奇地凑近了一些。
　　
　　艾兰纳斯面无表情地任凭她捏捏脸, 揉揉头发。
　　
　　似乎感觉自己有些过分了，茉伊拉悻悻地收回手：“对不起呀……”
　　
　　银发少年垂下睫羽，唇角微勾。
　　“想怎么对待我都可以。”
　　
　　茉伊拉朝艾兰纳斯伸出一只手：“走，我带你去办理入学手续。”
　　
　　学生会的办公室里。
　　一位狼人趴在窗口前打哈欠。
　　
　　“办理入学手续？”狼人双眼迷蒙，抬起爪子挠了挠头，“可是这学期已经开学了，暂时不招收新生了。”
　　
　　“我们这里有贤者大人的介绍信。”茉伊拉说完把艾兰纳斯自己写的信放在了窗口上。
　　
　　狼人戴上眼镜，仔细地对着信看了一遍，才递给茉伊拉一堆表格。
　　“填好之后，你们去找院长签个名，再拿到我这里，就可以办理入学手续了。”
　　
　　“不用这么麻烦。”一道清冷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我已经批准了。”
　　
　　狼人连忙抬眸：“院长大人！”
　　
　　苍白清瘦、戴着金丝眼镜的黑发男人点了点头：“就按我说的办。”
　　
　　离开的时候，院长恭谨地跟在茉伊拉和艾兰纳斯的身后。
　　“冕下，您还有什么吩咐？”
　　
　　“不要打扰我们。”银发少年懒洋洋地说道。
　　
　　院长薄唇微抿，无奈地叹了口气：“年轻人还是要以学业为重。”
　　
　　艾兰纳斯眯起眼睛，淡淡地瞥了院长一眼。
　　
　　已经是大魔导师的黑发男人莫名打了个哆嗦，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果断开溜。
　　
　　“他认识你？”茉伊拉好奇地问。
　　
　　“算是吧。”艾兰纳斯没有否认，“在我还是光明神的时候，有些人界的事不便亲自插手，就会交给这位使徒去做。别看他看起来年轻，实际上已经活了好几千年，比帝国的历史还要悠久。”
　　
　　茉伊拉懂了，差不多就是工具人的意思。
　　
　　但她迅速抓住了艾兰纳斯话中的重点：“什么叫，‘在你还是光明神的时候’？难道你现在不是了么？”
　　
　　几位降临的天使回答了茉伊拉的疑惑。
　　
　　海普诺斯和阿萨瑞尔堕落之后，光明神将“慷慨”天使米拉贝尔任命为新的天使长。但在世界趋于稳定以后，光明神也不知所踪了。
　　
　　米拉贝尔带着几位大天使，齐齐跪在了艾兰纳斯的面前。
　　“天国不能没有冕下……”
　　
　　茉伊拉对米拉贝尔有印象，最开始带她玩抽奖转盘，结果导致她传送到光明神面前的，就是这位“慷慨”天使米拉贝尔。
　　
　　看到眼前的一幕以后，艾兰纳斯有些倦怠地垂下睫羽：“那就找出一条自己的路。”
　　
　　“什…么？”金发的天使长微微睁大眼睛，“可我们需要您的光辉指引前路。”
　　
　　“照明的话使用神术就够了。”少年版本的光明神倒有些毒舌，清润的嗓音也刻意变得冷冰冰的，“还有什么话一次性说完。”
　　
　　米拉贝尔迟疑片刻，还是下定决心问道：“我们无法违逆您的意志，但可以给您的信徒们一个理由吗？”
　　
　　光明神沉吟片刻，忽然恶趣味地勾起唇角：“因为我违背了光明教义。”
　　
　　米拉贝尔愕然抬眸：“？”
　　
　　“神不再爱祂的信徒了，所以祂也不能被称之为神。”银发少年悠闲散漫地说道，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米拉贝尔脸上的表情依旧有些茫然，她身后的天使们更是如此。
　　
　　“我已经堕入了黑暗。”
　　艾兰纳斯又抛下一颗重磅炸/弹，他身影微动，化作黑发及腰、背生双翼的堕落神祇。
　　
　　“即便如此，我们也愿意追随您！”
　　米拉贝尔和大天使们咬紧了牙关说道。
　　
　　艾兰纳斯无奈地摊开双手：“我只是厌倦了神位，不想对世界负责，只想对一个人负责。”
　　
　　“可世界的运转总需要神明所推动……”
　　
　　“那么吾爱之人便是新的神明，”黑发神明愉悦地笑了起来，红眸光芒流转，“我要这世间万物，像爱我一样爱她。”
　　
　　天使们的眸光惊讶地移到了茉伊拉的脸上。
　　
　　茉伊拉轻咳一声：“……米拉贝尔，没有祂世界一样运转。你想想，更多时候祂并没有插手天国的事务，都是天使长在管事啊。”
　　
　　“是，冕下。我会重建天国的秩序。”
　　米拉贝尔对她表示了服从。
　　
　　茉伊拉唇瓣微张，想说点什么，忽然觉得这些虚名不太重要了。她现在只想和艾兰纳斯待在一起，不被打扰。
　　
　　而艾兰纳斯也是这么想的。
　　
　　天使们离开以后，身披幽影的黑发神明将她抱进了怀里。
　　
　　茉伊拉微微仰起头：“刚才你说的话……”
　　
　　“不是厌倦神位的借口。”艾兰纳斯凝视着她的双眼，薄唇微弯，“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
　　
　　“你、你是说？”　　
　　“我爱你。”
　　
　　夜幕蔓延，玫瑰丛里绽开不为人知的吻。
　　
　　




45.  Chapter 45   夜晚

　　
　　很快就到了万圣节, 茉伊拉和艾兰纳斯早就收到了学生会发来的请柬，邀请他们去古堡里共度一个“特别的”夜晚。
　　
　　应该扮成什么样，不由让茉伊拉有些发愁, 吸血鬼、狼人、幽灵、巨龙、女巫、小丑, 甚至是走可爱路线的血/腥兔子和小熊……这样都是不错的选择。
　　
　　但想了想，她决定本色出演——是时候告诉朋友们她其实就是深渊魔王的事情了。
　　
　　虽然在今晚说出来他们也许不会相信（。
　　
　　为了贴合魔王的身份, 茉伊拉特意化了黑色系的眼妆, 显得一双蓝眸清澈而又神秘。礼裙是艾兰纳斯带她去人界最好的裁缝店定制的, 上面的每一颗钻石都由他亲自挑选, 转动起来就仿佛有星河流淌在裙摆之间。
　　
　　茉伊拉本人并没有长角——其实也可以长, 但她总觉得不方便——于是, 她在头顶佩戴了仿真的恶魔角道具。
　　
　　翅膀倒不用伪装，只需要把原本的翅膀展露出来, 绝对能惊艳全场。
　　
　　艾兰纳斯也扮成了恶魔。
　　只是——
　　
　　他扮成了魅魔！！
　　
　　银发少年佩戴了心形美瞳，背带短裤下探出一条尖端是倒心形的尾巴, 此时悄悄地探了出来，不知不觉地溜进茉伊拉的裙摆下, 缠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茉伊拉求饶道：“好痒, 快放开我……”
　　
　　尾巴依依不舍地和她贴了一会儿, 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茉伊拉注视着过分美丽魅惑的银发少年，忍不住问：“这个尾巴……应该不是道具吧？”
　　
　　艾兰纳斯垂下柔软银白的长睫，轻笑出声：“当然不是。”
　　
　　“原来你也有尾巴啊？”茉伊拉不由称奇。
　　
　　“我的形体由纯粹的能量和规则具现而成，”少年一本正经地回答，“想变成什么都可以。”
　　
　　茉伊拉盯上了艾兰纳斯头顶的角，伸手就摸了上去：“哇，意思是这么摸你同样有感觉。”
　　
　　艾兰纳斯：“……”
　　艾兰纳斯：“……够了。”
　　
　　比起一般的大恶魔，魅魔的角小巧可爱, 刚好被茉伊拉握在手心，她玩了一会儿才发现，银发少年的脸颊已经泛出薄红。
　　
　　“我是真的变成了魅魔……”他凑到她耳边，低低地说道。
　　
　　茉伊拉耳尖微红，就在这时，远处敲响了夜晚的钟声。
　　
　　“糟啦！”茉伊拉一拍脑袋，“化装舞会要开始了，我们可不能迟到！”
　　
　　艾兰纳斯无奈而宠溺地看着美丽的银发少女，任凭她拉着他一路小跑，朝学生会的方向赶去。
　　
　　古堡里华丽的雕花吊灯上燃烧着幽蓝火焰，一道道魔影在光芒中来来去去，茉伊拉之前设想的那些吸血鬼、狼人等生物全部都有，还有更多她根本没想到的。
　　
　　茉伊拉这次敢断定，这绝不仅仅是什么化装舞会，其中有不少人肯定是本色出演！
　　
　　就那个狼人，不久前她在带艾兰纳斯办入学手续的时候就见过！还有那个吸血鬼也很眼熟啊，不是她亲自招的服务员吗？
　　
　　很快，服务员·吸血鬼王子·萨洛蒙就大步走了过来，朝茉伊拉做了个鬼脸：“老板，不给糖就捣乱！”
　　
　　茉伊拉摸了摸口袋，发现刚才走得太急，竟忘了这件事，只好无奈地朝吸血鬼摆了摆手。
　　
　　“那……”萨洛蒙眼眸一转，“罚你说出心里话——最喜欢的人是谁！”
　　
　　很快，一群看热闹的幽灵、巫妖、小丑和女巫就围了过来，跟着起哄。
　　
　　这种场合还不足以让茉伊拉害羞，但她还是微微低下头，悄悄牵起了银发少年的手，脸颊微红地说道：“……是艾兰纳斯。”
　　
　　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薇奥拉也挤进了人群里，朝茉伊拉塞了一篮子糖果：“楼上还有许多空房间哦~”
　　
　　茉伊拉接过糖果，开心地向薇奥拉道了声谢，装作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薇奥拉摸了摸茉伊拉绵软纯黑的翅膀：“哇，你这个伪装做的好棒！”
　　
　　“还好啦。”茉伊拉谦虚道，她现在又有些不好意思把自己就是魔王的事情说出来了。
　　
　　“是真的！”一位狼人赞叹道，“我从没见过这么逼真的道具！”
　　
　　众人也纷纷附和。
　　
　　很快茉伊拉就把糖果发完了，中途还遇到了扮成女巫的索菲娅。光明圣女扮起女巫，居然没有太多的违和感，索菲娅一边熬制着绿色、紫色和血红色的魔药，一边给参加舞会的成员分发着。
　　
　　“这是什么？”茉伊拉接过了一小罐，不由好奇地问道。
　　
　　“是女巫特色的新品哦~”索菲娅弯起眼睛，“别看看起来颜色有点特殊，事实上根据他们的反馈——喝起来口感还不错哦。”
　　
　　茉伊拉立刻尝了尝，一股清淡而不酸涩的植物清香在舌尖绽开，居然还挺好喝的。
　　
　　于是她每样都来了一罐。
　　
　　索菲娅担忧地道：“这个是含有酒精的，你悠着点……”
　　
　　“没关系，”茉伊拉有些上头，“我还要！”
　　
　　茉伊拉被艾兰纳斯扶着来到了楼上的空房间里。
　　
　　她抬起蓝眸，盯着银发少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将他按在了墙上。
　　
　　艾兰纳斯无辜而顺从地看着她。
　　
　　“不行……”深渊魔王喃喃道，“你看起来这么年轻，我可不能、我可下不了手……”
　　
　　艾兰纳斯低低地笑了起来，摇身一变，化为黑发红眸的青年。他依旧保留着魅魔的样貌，气质却更为阴郁神秘。
　　
　　黑发魅魔微微低下头，用头上的长角轻轻蹭着茉伊拉的脸颊，尾巴也有些不安分，悄无声息地在黑暗中缠上了她的腰肢。
　　
　　茉伊拉踮起脚，捧起艾兰纳斯的脸颊，轻吻了上去。
　　
　　艾兰纳斯微微怔住，缠绵而温柔地回应着她。
　　
　　一吻终了，茉伊拉抬起头，仰视着俊美无俦的情人，冰蓝色的眼眸里仿佛盛满流淌的迷雾，有种说不出的美丽。
　　
　　“好喜欢你呀……”她搂住了艾兰纳斯的脖颈，然后就这么窝在他怀里，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胸口，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黑发神明眼眸微弯，低下头在少女的眼尾落下一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茉伊拉有些心虚：“我没有借酒醉对你做什么坏事吧……”
　　
　　“有。”艾兰纳斯恶趣味地说道，“你把我按在墙上，还吻了我。”
　　
　　茉伊拉的眼神有些闪躲。
　　“别的呢？”
　　
　　“原来你在想别的事情？”
　　艾兰纳斯唇角微勾，捧起了银发少女的脸颊，在她的眉心印下一吻。
　　




46. [最新] Chapter 46   完结

　　
　　“茉伊拉, 毕业典礼的时候你准备穿什么？”
　　隔壁的换衣间里，索菲娅的声音飘了出来。
　　
　　茉伊拉歪头想了想：“要不然就穿法师袍吧？”
　　
　　“其实我也想穿法师袍，”索菲娅赞同地说, “但是神殿那边要求我穿圣女制服TAT~”
　　
　　“毕竟你是神殿的象征呀, ”茉伊拉劝慰道，“如果穿了法师的衣服, 难免会让有心人多想。对了, 晚上的告别宴会, 你找好舞伴了吗？”
　　
　　“找到了。”索菲娅回答。
　　
　　茉伊拉八卦起来：“是学院里的吗？”
　　
　　“算是吧。”索菲娅的声音显得有些害羞, “不过不是我们的同学。”
　　
　　毕业典礼在学院的古典礼堂举行, 茉伊拉和索菲娅过去的时候, 发现艾兰纳斯早就已经帮忙占好了位置。
　　
　　茉伊拉坐在了艾兰纳斯的身边，索菲娅坐在她的另一边。
　　
　　不得不说, 毕业典礼有些无聊。在院长结束了冗长的发言以后，西泽作为学生代表, 也进行了为时不短的一段发言。
　　
　　接下来是发放学位证书的环节，凭借证书可以进入帝国官方的法师塔、炼金工坊、魔药工坊等地方工作, 在寻找别的魔法相关的工作时, 也相当于有了一块敲门砖。因此魔法学徒们都对证书非常重视。
　　
　　院长点到了茉伊拉的名字, 茉伊拉走到台前，在院长鼓励的眼神中，接过了神术、黑魔法、炼金术、药剂学、心灵法术等多个领域的证书，在魔法留影机前和院长合了个影。
　　
　　院长拍了拍茉伊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维护世界和平就靠你了啊。”
　　
　　茉伊拉：“？”
　　
　　“拜托盯着冕下，免得祂哪天脑子抽了想毁灭世界。”院长幽幽叹气，“祂从前总是说对创造的世界不满意。”
　　
　　茉伊拉：“……”
　　“他不会的。”虽然已经堕落成了黑暗神，但艾兰纳斯的确没有毁灭世界的打算。
　　
　　院长点了点头, 投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仿佛她才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
　　
　　茉伊拉和索菲娅、西泽等同学在魔法留影机前拍了不少照片——魔法留影机私人使用一次价格昂贵，但茉伊拉和索菲娅的美食店如今已经在大陆的各个地方连锁，西泽也是个不缺钱的，所以还是拍了个痛快。
　　
　　轮到茉伊拉和艾兰纳斯单独合影，众人友好地起哄着，让开了距离。茉伊拉有些紧张地站在了银发少年的旁边，忽然，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拉住了她的手。
　　
　　“放松，”艾兰纳斯低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有我在。”
　　
　　茉伊拉唇瓣微弯，在魔法留影机亮起的刹那，忽然踮起脚用双手勾住了艾兰纳斯的脖颈，就这么吻向了少年的侧脸。
　　
　　艾兰纳斯惊愕又喜悦的表情被魔法留影机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这张照片要两份~”茉伊拉朝摄影师露出了笑脸。
　　
　　玩玩闹闹，很快就到了晚上。毕业舞会在学院的大礼堂里举行，灯火辉煌，小提琴声飘荡在夜幕中，茉伊拉挽着艾兰纳斯的手臂，踏入了大厅之中。
　　
　　很快，二人便遇到了索菲娅和她的舞伴。
　　
　　茉伊拉发现这个人她认识，是美食店里的厨师——当然，随着店铺在大陆上开设了许多分店以后，他也升职了。
　　
　　剑士刮了胡子，换上整洁的晚礼服以后，显得颇为英俊。当然这不代表着他平时不帅，只是当厨师穿着围裙拿着锅铲的模样，已经被茉伊拉看习惯了，所以很难和眼前这位体面的黑发绅士联系在一起。
　　
　　乐声响起，众人翩翩起舞。
　　
　　艾兰纳斯的外表看上去长大了一些，模样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他穿着挺括合身的礼服，长长的银发束成一缕披在肩后，仿佛一位优雅清冷的贵公子。
　　
　　茉伊拉与艾兰纳斯双手交握，迈出舞步。
　　
　　流转的光影中，少年的眉眼虔诚真挚，那双玫瑰色的眼眸清澈见底。茉伊拉就这么注视着他，时间的流速仿佛也被放缓。
　　
　　一曲终了，大厅的灯火忽然熄灭——
　　这是帝国学院的“传统”，学徒们会在这个时候表达不舍、倾慕甚至爱意，平时不敢说的话，不敢做的事，也在这一刻鼓起了勇气。
　　
　　在黑暗中茉伊拉和艾兰纳斯对视着，他们久久地亲吻着彼此。
　　
　　*
　　
　　茉伊拉最近很闲。
　　
　　阿萨瑞尔和“傲慢”大公早就被治好了，如今正在深渊里替她管理事务。在天使长米拉贝尔的努力下，天国也再度井然有序地运行着。
　　
　　世界上已经没有需要她和艾兰纳斯操心的地方了。
　　
　　茉伊拉伸了个懒腰，在艾兰纳斯的怀里醒来。他们在王城买了一座带花园的别墅，抬眸看向窗外，玫瑰园里早晨的薄雾尚未散去。
　　
　　“想再睡一会儿~”她小小一团缩在艾兰纳斯的怀里，有些不安分地动了动身体。
　　
　　艾兰纳斯宠溺地轻叹一声，从身后将她抱住，将线条分明的下颌线抵在她的肩窝里。
　　
　　很快茉伊拉就觉得有些无聊，说是想再睡一会儿，其实只是想赖床，她转过身来，欣赏了片刻艾兰纳斯俊美的容颜，忽然低下头，吻向了他的喉结。
　　
　　艾兰纳斯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看来你不想再睡觉了。”
　　
　　茉伊拉小声惊呼了一声，却也主动撕开了神明的白衬衫，随手丢在一旁的窗边。
　　
　　窗外洁白的玫瑰随风摇曳，茉伊拉觉得自己仿佛也变成了一朵无可凭依的花瓣，只能在风暴中坠落沉沦。
　　
　　她微微闭上眼睛，亲吻着神明的薄唇。
　　
　　“爱是什么？”她听见自己迷迷糊糊地问。
　　“爱是开端、过程和一切，是我漫长生命中的光。”艾兰纳斯动作有力，回答的嗓音却温柔。
　　
　　“那么我爱你。”茉伊拉轻轻地说。
　　“我爱你。”艾兰纳斯重复了一遍，“我爱你，我的玫瑰。”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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