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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弟天天想孝敬我》作者：何仙咕


文案：

本文文案：一本普普通通仙侠文，女主温柔，男主大义，是天生一对璧人。偏偏有个神经病爱而不得，几次三番折辱囚系良善女主，最后被男主一剑给咔嚓了。
在神经病男二被男主咔嚓之前，男二会先把那个曾经侮辱囚禁过自己的师尊给咔嚓了。
楚南楠就穿成了这个即将被咔嚓的倒霉师尊，睁眼就是不可描述的初始环节，还是女上位。
不慌，莫怕，小问题，楚南楠淡定下榻穿衣，解开束缚他的镣铐：“你先出去，为师要冷静一下。”
少年摸着手腕咬牙切齿：“师尊这是我的屋。”
***
大多数的偏执男二都有凄惨的身世，悲惨的童年，从小到大受尽白眼。
"世人谤他、欺他、辱他、轻他.……"巴拉巴拉巴拉。
为了活命，楚南楠努力修正剧情，还要宠他宠他再宠他。
感化的过程很顺利，小徒弟乖巧听话又粘人，洗衣做饭，捏脚按摩，每天都在努力孝敬师尊。
楚南楠颇觉欣慰，徒弟要下山她也不强留，临别前拍着他的肩，“回家吧回到最初的美好，为师嫁人去了，886~”她转身离去，没看见少年渐渐下垂的嘴角和眼中的偏执疯狂。
师徒久别，再见时，是在楚南楠的订婚宴上。谢风遥持剑而来，浑身浴血，硬杀进重围将她掳走了。
如她所愿，乖巧听话的小徒弟没有掺和进主线剧情。
他一心一意跟她搞起师徒恋，撕下伪装，稳住她的腰掏出八瓶酷爽按摩精油，“师尊，好久不见，让徒弟好好孝敬孝敬您。”
楚南楠语声破碎，颤抖如秋叶，“逆…逆徒……”
内容标签： 甜文 东方玄幻 姐弟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南楠，谢风遥 ┃ 配角：《经络推拿大全》，酷爽按摩精油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师尊身娇体柔易推倒
立意：敬重、孝敬父母师长是传统美德
总书评数：1277 当前被收藏数：4171 营养液数：782 文章积分：64,602,080
1.  第 1 章   小徒弟清白尚在

　　门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
　　
　　如此往复七八次，楚南楠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推门而入。
　　
　　房中陈设简单，向阳临窗处一方书桌，案上有没抄完的经文，宣纸半截挂在案边，被风微微掀动。
　　
　　楚南楠视线顺着方柜、衣桁、盆架等杂物转移，行至内间，撩开竹帘，她抬袖遮住脸，侧过身子螃蟹似的慢慢挪到床榻边。
　　
　　半透的白色纱帐内，躺了一名少年。他手腕和脚踝均被镣铐束缚在床头，整个人呈大字型，周身未着寸缕。
　　
　　楚南楠半阖了眼不去看他，啰啰嗦嗦伸出手去解他的锁铐。
　　
　　他曾挣扎得很厉害，手腕处已是血肉模糊，血迹顺着滑到手肘，滴在藏蓝色的褥子上，洇暗出小块斑驳。
　　
　　楚南楠额上浸汗，解了半天才发现那镣铐是需要钥匙的。
　　
　　她蹙着眉头，抿着唇四处搜寻，视线不经意扫过他时，在他腰际发现了一根纯金串红绳的腰链，链上一枚指长的金钥匙。
　　
　　少年墨发散在胸膛，别过脸不看她，楚南楠小心地偷瞟，只看见他烧得通红的耳廓和锋利瘦削的下颌线。
　　
　　“得，得罪——”
　　
　　楚南楠抬头，两眼望着帐顶，手在他窄瘦紧实的腰腹磨挲，她明显感觉指下的皮肉受激跳了一下，他身子下意识往一边避让，牵动镣铐，发出金属交击的细响。
　　
　　楚南楠索性眼一闭，心一横，猛地拽了一把，摸到钥匙飞快给他解开双手束缚，把钥匙塞进他手心，下床背过身去。
　　
　　身后传来镣铐解开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木床轻微的咯吱声。
　　
　　她双手握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走吧。”
　　
　　等了半晌，身后却再没响动。
　　
　　楚南楠疑惑回头，见少年裹紧被子缩在床榻角落，像被恶霸强占的良家妇女，双眼因羞.耻和窘迫发红，唇角和下巴还有可疑的咬痕。
　　
　　少年人眉眼已初具锋芒，隐在床榻阴影里，却全然没有受辱后的怜弱，双眼明亮，像一匹蛰伏在草丛的狼。
　　
　　他大着胆子抬起俊秀苍白的小脸看她，语调喑哑：“师尊，要赶我走了吗。”
　　
　　啊？
　　
　　楚南楠故作淡定，其实内心已经在疯狂尖叫。
　　
　　这是什么情况，她也很迷茫。
　　
　　睁开眼的时候，她便衣衫不整跪趴在少年身上，正是箭在弦上差点就发的要紧时刻。
　　
　　她心中直呼卧槽，拔腿就跑，跑到门外被早春的冷风一吹，恍惚忆起屋中瑟缩的少年和他挂在床头的那截手腕，那场面怎么看都不像对方自愿。
　　
　　总不能丢他在那不管，几番踌躇后，便有了现在发生的事。
　　
　　就屋内陈设和身上这身水红的纱裙来看，阅书无数的楚南楠大概猜到自己是穿越了。
　　
　　暂时抛去其他，她只想将那少年快些打发了，一个人好好捋捋来龙去脉。
　　
　　楚南楠掩唇轻咳，接着少年的话往下说：“你，先出去吧，为师想一个人待会儿。”
　　
　　静默，长久的静默后，楚南楠听见他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师尊，这是我的屋。”
　　
　　“哦——哦哦，对不起对不起！”楚南楠双手合十，再次落荒而逃。
　　
　　奔至院中，她扶着一颗大树不断抚着胸口喘气。
　　
　　被汗水浸透的后背经风一吹，冰冷刺骨，也让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明。
　　
　　正值万物生发的春季，楚南楠抬起头，看见遒劲的老枝上缀满了白花，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如落雪，空气里充满了清新淡雅的花香。
　　
　　怔怔望着树顶发了一会儿神，她脑中有如过电，瞬间神思通畅，忆起不久前看过的一本书。
　　
　　书中曾描述，扶风山的小长老楚南楠院子里，便长了这样一颗樱桃树，春季开白花，夏季结红果。
　　
　　楚南楠的弟子谢风遥每到花开时节，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去为师尊采集花露……
　　
　　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她此刻只想一头撞死在树上。
　　
　　说起那本书，楚南楠就一肚子气。
　　
　　书中男女主另有其人，不是楚南楠也不是她的小徒弟谢风遥。
　　
　　这对男女主自幼相识，是一对青梅竹马的师兄妹，女主温柔，男主大义，长到十八岁结伴下山历练，主线剧情便是少年们共同的冒险经历，剧情全称无尿点，逻辑紧密，算本好书。
　　
　　非要挑毛病的话，就是书中那操蛋的感情线。
　　
　　作者大概是不擅长写感情，为了使男女主不要那么顺利在一起，安排了一个男二出来捣乱。
　　
　　这个男二就是谢风遥，那名躺在榻上的少年。
　　
　　谢风遥本是世家高门子弟，却因叔父觊觎家业，自小被囚禁虐待。十七岁那年，好不容易在一名老仆帮助下逃脱，又被叔父追杀。
　　
　　老仆因护他而死，他意外跌下悬崖，被扶风山二长老所救。
　　
　　伤愈后，又被小长老楚南楠觊觎美色，收作弟子，开始了人生的另一段噩梦。
　　
　　楚南楠此人，好逸恶劳、胸大无脑、脾气暴躁，更是色迷心窍，一见小徒弟就走不动道。
　　
　　平日里奴役他就算了，没等人伤好个利索就迫不及待要将人据为己有。刚才房中发生的事，就是楚南楠第一次给徒弟下药，趁着他昏迷后将他手脚制住，欲行禽兽之事。
　　
　　书中谢风遥醒来后发现木已成舟，羞愤欲死，可家业被人抢占，母亲病逝父亲被囚，大仇未报，他如何能死？
　　
　　于是干脆化悲愤为力量，默默隐忍，决心将来必要让那些伤害过他的人付出代价。
　　
　　而楚南楠之后三不五时的，还逼迫徒弟行那不伦之事，见他表面装得和善，还以为他也十分高兴呢。
　　
　　毕竟楚南楠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谢风遥伪装得好，楚南楠从未对他疑心，慢慢也放他外出行走。
　　
　　之后谢风遥就遇见了在外组队斩妖除魔的男女主，二人得知他的经历，大为同情，齐心帮助他逃脱楚南楠的控制。
　　
　　楚南楠也不是好惹的，她本就是前辈，道法高强，将男女主暴打一顿后，徒弟抓回来囚禁，哪儿也不许去了。
　　
　　自此，楚南楠与男女主的师门就算结仇，不屈不挠的男女主为了解救男二，与楚南楠斗智斗勇，两方陷入了不断囚禁、解救、囚禁，解救的轮回中。
　　
　　最后楚南楠还是敌不过主角光环，被小徒弟一剑给咔嚓了，魂魄寄生的樱桃树也被大火烧毁，死无全尸，魂魄永不入轮回，连带整个扶风山都被团灭。
　　
　　楚南楠死后，谢风遥彻底自由，另拜入男女主的师门，三人一起组队打怪。
　　
　　童年的阴影和楚南楠的虐待囚禁，让他十分向往女主的温柔美好，可惜女主早心有所属，这注定是一场无望的痴恋。
　　
　　但谢风遥有办法呀，把女主抓了囚禁起来呗，先抢占身体，再抢占灵魂，循序渐进。
　　
　　于是男女主和谢风遥三人再次陷入不断囚禁、解救、囚禁，解救的轮回中……
　　
　　作为与书中师尊同名同姓的楚南楠，看到这里时差点给气吐血。
　　
　　还真是老鼠的孩子会打洞，不愧是楚南楠的徒弟，谢风遥，真有你的！
　　
　　最后结局，男主终于忍无可忍，一剑咔嚓了谢风遥，成功解救了女主，从此他们幸福快乐生活在一起。出于对谢风遥经历的同情，还替他杀掉了抢占家业的仇人。
　　
　　总结，这就是一个你囚禁我来，我囚禁她，最后大家一起被咔嚓的故事。
　　
　　大多数读者对结局都比较满意，只有楚南楠实在是气不过，在文下怒而质问作者。
　　
　　【就让这俩师徒在一起能怎么样呢？为什么非要去祸害男女主呢？让他们快乐地打怪，让师徒快乐地恋爱，不好吗？皆大欢喜，不好吗不好吗？就乌鱼子。】
　　
　　发完这段话，她忿忿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想半天气不过，又摸出来补了一句。
　　
　　【太太，你没有心。】
　　
　　发完睡觉，再睁开眼，就是现在。
　　
　　她穿成了好逸恶劳、贪吃贪睡，色迷心窍的师尊，已经在小徒弟心中播下了仇恨的种子。
　　
　　楚南楠抬头望天，无语凝噎，老天爷，真有你的，真有你的！
　　
　　楚南楠犹自愤慨，忽闻身后木门轻响，忙挺直腰板，细细抚摸这棵两人都无法环抱的樱桃树，柳眉微蹙，故作高深。
　　
　　谢风遥已经穿戴好，拿着收集花露的器皿出得门来，行至她身后，温言劝：“师尊，晨间露重，还是回去歇着吧，徒儿很快就把花露收集好。”
　　
　　他现下无处而去，只能装作无事发生，暂时隐忍不发。
　　
　　楚南楠嗯了一声，围着树转了个圈，看向坐北朝南的几间木屋——她住哪间来着。
　　
　　与她正面相对，少年又慌忙垂下头，握着瓷瓶的骨节根根发白，屈辱感再次漫上心头。
　　
　　楚南楠锁定那间最大的屋子，微微扬起下巴，缓慢踱去。
　　
　　直至关上房门，扫过房中俨然女子闺房的精致布置，她方才大松一口气。
　　
　　四下无人，楚南楠在妆镜台的抽匣中胡乱翻找，找到一柄巴掌大的琉璃宝镜，忙撩起裙子检查，未见异样，才是真正把心放回肚子里。
　　
　　幸好幸好，还未铸成大错，小徒弟清白尚在！
　　
　　




2.  第 2 章   小徒弟泪眼汪汪

　　楚南楠理好衣裙，将窗户纸戳出一个小洞，眼睛贴着洞口偷瞧外面的小徒弟。
　　
　　十七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很高，但因为从小受到虐待，又重伤初愈，身形略单薄。
　　
　　穿着一身暗沉的黑衣，更显腰身窄瘦，不过楚南楠亲眼所见，那衣料下的身材绝不似表面看起来羸弱。
　　
　　糟糕，一不小心就想歪，楚南楠赶紧归拢神思，继续观察。
　　
　　樱桃树有些年岁了，花朵繁多，因着此树与楚南楠性命相连，十分宝贝，谢风遥采露时也很小心。
　　
　　他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虚悬在半空，用银质的小勺将凝聚在花瓣上的露水一滴一滴舀入瓷瓶，连一片花瓣也不敢弄伤。
　　
　　与书中人同名同姓的缘故，楚南楠本人对师尊这个角色，也多留了一份心。
　　
　　不过原著中大量的篇幅都在男女主身上，对楚南楠描述并不多，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矫作和偏执。
　　
　　这货是个讲究人，谢风遥跟着她的那几年，可没少被她折腾。樱桃树开花结果时，日日都得食用樱露、花蜜和果酱，花谢时，也要用别的花露果酱代替。
　　
　　谢风遥跟着她，东西没学多少，尽伺候人了，白天夜里都不得休息。
　　
　　与其说是徒弟，不如说是佣人兼暖床。
　　
　　怪不得要被咔嚓呢。
　　
　　现在剧情才到谢风遥拜师不久，尚未遇见男女主，跟师尊的关系也还有补救的机会。
　　
　　为了将来不被咔嚓，楚南楠已经下定决心，要改变他对师尊的初始印象，让他相信，现在的师尊绝对是一个好人，已经悬崖勒马。
　　
　　只是这小子外表装得良善，其实心肝比锅底还黑，如何春雨般润物细无声地感化他，是个问题，且非一日之功。
　　
　　眼见谢小蜜蜂采完花露，落在地面，楚南楠赶紧将目光收回，视线在屋中扫了一圈，心中默念关于师尊的几个关键词：
　　
　　“好逸恶劳、胸大无脑、脾气暴躁、色迷心窍。”
　　
　　如何在人设不崩塌的情况下，化风暴为细雨，化海啸为轻波，慢慢卸去他的憎恶防备，这是个问题。
　　
　　她奔至黄花梨软榻边，期间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有料。
　　
　　不得不说，书中的楚南楠是极会享受的，这榻上也不知铺的什么褥子，刚躺下身子就陷下去一半，松松软软如坠云间。
　　
　　无暇多想，门外脚步声渐近，她忙调整好姿势。谢风遥端着食案推门而入，抬头正对榻上斜倚的佳人，又慌忙垂下眼帘。
　　
　　他走上前来，将食案搁在一边的小几上，把几搬上榻，各式精致的玉碗玉碟在几面上摆开，用取来的花露调和了花蜜，又盛上她爱吃的鲜花饼。
　　
　　做完这些，方躬身道：“师尊，请用饭。”
　　
　　瞧瞧，拜师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就把孩子给折腾成这样。
　　
　　楚南楠微叹，正准备起身，他已经先一步半跪在脚踏上，用玉勺盛了蜜露喂到她嘴边……
　　
　　这种时候还能怎么办，张嘴呗。
　　
　　谢风遥像做惯了这些事的，没觉出半点不对，喂饭的姿势异常熟练，膝上还搭了一条纯白丝帕，方便给她擦嘴。
　　
　　‘楚南楠’，有你的，真有你的，吃饭还得要人喂。
　　
　　蜜露入口，楚南楠眼睛却募地一亮。
　　
　　没有污染和浮尘的山林，晨间雾霭凝聚的花露，沾染了花的清香，又调和了味道纯正的花蜜。甜而不腻，清爽可口，这滋味，真是绝了。
　　
　　还有鲜花饼，花清甜，饼酥脆，楚南楠一时都忘了拒绝，就着他的手不知不觉吃完了早饭。
　　
　　吃完谢风遥又打了水给她擦脸擦手，及至被他搀着放倒在榻上睡觉，他收拾了东西轻手轻脚关门出去，楚南楠才后知后觉坐起来。
　　
　　不对！不是说好要改过自新的吗！怎么一不注意就享受上了！
　　
　　楚南楠懊悔锤头，但不得不说，被人伺候是真滴舒服。任谁被这样温柔细致地对待，能坚持自己不沦陷呢？
　　
　　不行不行，男人乡温柔冢，要坚决抵制。
　　
　　楚南楠决定跟他好好谈谈。
　　
　　谈话要引起重视，更不能让他前后产生太大落差，要细细斟酌词汇。楚南楠这么想着，又躺倒在榻上，钻进薄毯里。
　　
　　做师尊的，都得端架子，不能亲自去找，要等他来。
　　
　　那谢风遥什么时候来呢，应当是午饭时候，在此之前，先小憩片刻……
　　
　　这一觉直睡到下午，谢风遥也没有出现，楚南楠醒来，不敢轻举妄动，照例扒拉窗洞，没瞅见人。
　　
　　那小子该不是被吓跑了吧？
　　
　　正这么想着，远远见一个瘦长的人影挎着竹筐走来。
　　
　　只见谢风遥走到长竹竿引的活泉水下，搬了竹凳坐在大石漕边，细细清洗筐里的鲜花。
　　
　　这时节桃李满山开，他摘了许多新鲜的花，按在水里洗干净，又捞进簸箕里控干水，准备待会儿送去给二长老。
　　
　　这些花最终都会做成楚南楠每日食用的鲜花饼，春华易逝，得多做一些用术法保存起来，这样她才能一年四季都有得吃。
　　
　　楚南楠躲在屋里偷看一阵，也猜到了。虽说徒弟孝敬师父是天经地义，可这哪儿是徒弟呀，这是保姆，是亲妈！
　　
　　原著中常用来形容‘楚南楠’的，无非就是那十六个字：好逸恶劳、胸大无脑、脾气暴躁、色迷心窍。
　　
　　殊不知，书中描述有限，一方小世界自成，楚南楠也是扶风山的大宝贝。
　　
　　她的矫作不是毫无由来，都是身边人宠爱纵容所至。
　　
　　楚长老半妖之体，是扶风山唯一的法修，且天赋极佳，术法高强。
　　
　　她甫一出生便被丢弃在荒野杂草间，幸而被扶风山二长老君宁所拾，那时她肉身已经被乌鸦蚂蚁啄咬，气息奄奄。
　　
　　君宁将她带回山中后，在开山之祖天权真人面前哭了一个多时辰，天权真人实在是受不了，便将她的魂魄放入山中一棵三百年的樱桃树中孕养。
　　
　　君宁每日精心灌溉，第十年的时候，树上结了脸盆那么大的樱桃。大樱桃直挂到秋天，某日终于成熟掉在地上，变成了一个小娃娃，就是楚南楠了。
　　
　　因为天权真人俗家姓楚，就跟着师父一起姓楚，因着树长在向南的山坡，就叫南楠了，取楠则是需要以木傍身。
　　
　　扶风山只是山野小派，天权真人也早已修得地仙隐居在海外蓬莱，门派总共四位长老，其余弟子均是君宁从外面捡来的孩子，楚大樱桃受宠也是理所应当。
　　
　　这厢正偷窥着呢，院子里的谢风遥抬头望了一眼天，见天气晴好，风清日朗，起身朝着师尊的屋子走来。
　　
　　楚南楠急忙将窗户洞扒拉扒拉好，躺到榻上去假装睡觉。
　　
　　经过窗边时，谢风遥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那个小洞，嘴角轻轻扯了扯。
　　
　　他门也不敲就进去了，径直走到榻边，弯腰，“师尊，天气好，出去晒晒太阳吧。”
　　
　　楚南楠正眯着眼装睡呢，冷不丁被他吓一大跳，惊得浑身一哆嗦。
　　
　　他二话不说就欲搀着她起身，楚南楠避开，“要不谈谈吧？”
　　
　　谢风遥当即变了脸色，垂手站在一边，不说话。
　　
　　楚南楠邀他到桌边坐下，他不坐，木头桩子似杵在那，叫几遍不应，她怒而拍桌，“叫你过来！”
　　
　　再一抬头，见桌边的少年不知何时眸子里蓄了一汪眼泪，轻咬着苍白的下唇，“师尊，还是不想要我了，对吗。”
　　
　　楚南楠头疼，“你先坐下。”
　　
　　少年倔强，神情隐忍又哀伤，“师尊，风遥哪里做得不好，可以改，求师尊不要赶我走。”说话间还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拽她的衣袖。
　　
　　楚南楠只得承诺：“我不赶你走，你先坐下。”
　　
　　他还是不敢坐，楚南楠开门见山：“今早那事，是我不对，我知道你不情愿，往后不会强人所难。”
　　
　　本想再说得决绝果断些，又恐他心中生疑，便想将他快些打发了，“好了，这件事就此揭过，你忙你的去吧，为师乏了。”
　　
　　谢风遥还欲再言，见她神色不耐，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出去。
　　
　　楚南楠以为，这件事应该就这么过去了，就算小徒弟不相信她也着实无法。
　　
　　好逸好色是人之本性，无需扮演，胸大无脑嘛，倒是简单，她本就不怎么爱动脑。
　　
　　至于脾气暴躁，那是万万不可，把人惹急了，是要被咔嚓的！
　　
　　如此，只能把握好前三点，再施以怀柔政策，想要不被咔嚓，应该不难。
　　
　　打定主意，楚南楠起身，熟悉周围陈设，物什。既已是书中人，记忆、术法，修为等也一并继承。
　　
　　扶风山养了许多君宁从外面捡来的凡人小孩，养孩子是笔不小的开销。
　　
　　作为门中唯一的法修，楚南楠三五不时就得跟着师兄师姐们外出接活，她需得快些熟悉这具身体。
　　
　　本命树就在院子，距离树越近，对身体和灵气的感知也越明显，楚南楠一直乖乖在屋中打坐。
　　
　　岂料夜间将要歇息时，谢风遥又来了。他进屋从不敲门，应当是从前被赋予的特权，直接就走到她面前喊：“师尊，该沐浴了。”
　　
　　她幽幽睁开眼，“下次，记得敲门。”
　　
　　谢风遥垂眼应是，将她引至后院，葳蕤草木间，一方幽池，内置宝珠，池水常年温热，专供楚长老沐浴用。
　　
　　池边澡豆、香膏等一应物什俱都准备好，谢风遥轻车熟路替她宽衣解带。
　　
　　楚南楠忙按住他的手，“不必，我自己来。”
　　
　　“师尊——”他似乎大为受伤，攥着她外衣的手都在发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他膝行几步到她面前，想触碰她，又不敢，扬着脸，眸中泪光盈盈：“师尊，不要赶我走，我以后都听话的，师尊想要我，是我的荣幸，风遥知错了……”
　　
　　倔强的少年，饱含屈辱地乞求，面上几番挣扎，终于狠下心，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解腰带，竟是要原地献身。
　　
　　她满脑袋黑线，真想把原书里的老楚给拖出来暴打一顿，瞧把人孩子吓得！
　　
　　“你……”楚南楠弯腰搀扶，“不，是我的错，我仔细想过了。你还小，实在是不该遭受这些，师尊以后会好好对你，快别脱了，把衣裳穿好。”
　　
　　小徒弟显然不信：“原来是师尊嫌我小？师尊，风遥只是年纪小，我……”他脸涨得通红，楚南楠赶紧截断话头，“好了好了，回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知道你不小，你最大行了吧！
　　
　　好不容易把小徒弟劝走，楚南楠哪儿还敢洗澡，胡乱撩水擦洗过就撒丫子溜了，别一会儿下了池子，小徒弟跑来要搓背那可就大大不妙！
　　
　　她提着裙子又一次落荒而逃，隐在灌木丛中的少年方才缓步踱出，他面容沉静，眸光晦暗，哪还有半分委屈求全的样子。
　　
　　走到池边，谢风遥慢条斯理将杂物收起，又蹲下身，取了抹布将池边擦净。
　　
　　那上面撒了些皂荚水，要是不小心踩到滑倒，后脑袋指定给磕个大口子。
　　
　　对于体弱的法修来说，这样的磕碰可不太好受。
　　
　　




3.  第 3 章   老妖妇良心发现

　　次日晨，小徒弟照例来送饭，楚南楠不想让他喂了，可不让他喂吧，他又要眼泪汪汪望着你，牵着人袖子晃，说不要赶他走。
　　
　　那可怜劲儿，像被雨淋湿的小狗勾。
　　
　　楚南楠段位低了，顶不住，没说两句就心软，只能任由他喂了，寻思着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饭后她左思右想，决定给徒弟弄个兵器。
　　
　　书中设定，修行者们笼统分为两大类，武道和法道。
　　
　　武修炼体，辅修一些基础小法术；纯粹的法修，则淬炼元神之力。
　　
　　作战时，分工明确，武修负责吸引火力和挨揍，法修里按五行分攻击类和治疗类，要么负责输出，要么负责治疗、补充。
　　
　　楚南楠原本只是单火灵天赋，因魂魄曾寄生树中，得后天机缘，亦可调用木灵之力。
　　
　　木灵修习治疗法术，火灵一类又是攻击类术法中最强，木火双修，可攻可守，是个不可多得的双型人才。
　　
　　但法修越是精于术法和元神，身体越弱，加上老楚好逸恶劳的本性，以及原身是颗大樱桃，身体素质简直比人间闺阁里娇养的小姐们还不如。
　　
　　原书中，老楚为了把小徒弟留在身边，强行跟他立了契，将他收作自己的武修。
　　
　　立契后，武修和法修之间的就是不可背弃、形影不离的好搭档了，默契也会发挥到最大，且不可互相伤害。
　　
　　老楚对小徒弟再没有了戒心，谁知道，小徒弟恨她恨得牙痒痒，宁愿遭受契约反噬也要把她咔嚓了。
　　
　　如今楚南楠可是万万不敢将他收为武修的，他幼年曾有那样凄惨的经历，又人在屋檐下，遭老楚欺辱，心中必然有恨。
　　
　　若是能为他铸一把剑，做点实事，让他有可倚靠的东西，肯定比嘴上说几句好听话管用。
　　
　　如此，也可以避免自己将来被咔嚓。
　　
　　楚南楠打定主意，却没吱声，说多只会惹他生疑，待寻到材料再提。
　　
　　那些花露、果露蕴含丰沛的草木灵气，早上吃一顿，一天都不会饿，多吃更对她身体有益。
　　
　　楚南楠不知道，往常老楚可是一天三顿都不落的，而昨日，小徒弟只给她送了一顿。是以他晌午送来第二顿的时候，她略感诧异。
　　
　　不过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因着这次小徒弟没再固执地喂饭，送完就匆匆退下，她坐在榻上一边看兵器谱一边慢条斯理地吃，自在不少。
　　
　　少年坐在院中水漕边，照例清洗着早上去山上摘来的鲜花，这些桃花、李花和杜鹃花里面，还混进去了一些嫩黄的小芽。
　　
　　要是扶风山下放牛的牧童赵小二见到，肯定能分辨得出来，这是钩吻。
　　
　　钩吻俗名又叫断肠草，开春时新长出来的嫩芽毒性最是强，传说中尝百草的神农氏就是被这玩意给毒死的。
　　
　　只是不知道二长老认不认得。
　　
　　估摸着她应该吃完了，谢风遥将花瓣晾在簸箕里，进屋去收拾碗筷。
　　
　　兵器谱被随手搁在小几上，楚南楠正在柜子里找衣裳。
　　
　　上午扶风山的掌门，也就是她的大师兄，宗流昭传音说他在镇子里接了个活儿，让她收拾好东西，傍晚时分随他一同下山。
　　
　　想着徒弟一个人在家呆着也没事干，干脆让他一起去。如今的谢风遥不再是老楚养的奴，十七岁，青葱岁月，正是学东西，长见识的年纪。
　　
　　闻言，正在擦桌子的谢风遥身形微顿，又很快回神忙活起来。
　　
　　这还是楚南楠第一次愿意带他下山，哪怕是做她的跟班、奴仆伺候她，他也是极高兴的。
　　
　　明明楚南楠不在眼前，嘴角还是扬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悄悄把那本兵器谱塞进袖子里，端着托盘出去了。
　　
　　下午把晾干水汽的花送到二长老处，他特意停留了一会儿。
　　
　　恰好君宁正在熬制花酱，灶台上架了口大铁锅，她接过装花的布袋也没检查，呼啦啦就倒进了锅里，开始掺水加糖熬制。
　　
　　君宁此人，说是扶风山的奠基石也不为过。
　　
　　扶风山开山师祖天权真人，早年在外游历时，在城墙根底下捡到了自己的大弟子，尚在襁褓中的宗流昭。
　　
　　老道士一时恻隐之心，却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
　　
　　小孩子要喝奶，要换尿布，他一个年过七旬的老道士，捉妖杀鬼第一名，带孩子实在有些勉强，可已经捡来了，总不能再丢掉吧。
　　
　　相遇即是缘，莫说有损功德，那也是活生生一条人命。
　　
　　就在天权真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他抓住了一只姑获鸟。此鸟由死去产妇怨气所化，常化作年轻女子模样，喜欢四处偷小孩。
　　
　　彼时姑获鸟正坐在窄巷的屋檐下，给偷来的小孩喂奶，嘴里还叽里咕噜哼着摇篮曲，因为太过投入，没察觉老道士的靠近。
　　
　　待醒神时，她拔腿想跑，却被桃木剑钉住衣角，天权真人二话不说就把怀里的孩子塞给她，“喂奶！”
　　
　　天降小孩，竟有这样的好事！姑获鸟喜不自胜。
　　
　　姑获鸟带孩子有一手，一直哭闹不休的小孩到她手里，瞬间就安静下来。天权真人将她偷来的小孩送还给父母，自此，姑获鸟得天权真人赐名君宁，跟在他身边帮他带小孩。
　　
　　天权真人教导她，喜欢小孩没有错，但不应去偷，有本事，自己捡去。
　　
　　君宁记住了他的话，继宗流昭之后，又捡来了安康和楚南楠，迫使云游四方的天权真人不得不安定在扶风山。
　　
　　楚南楠魂魄养在樱桃树的那段时间，君宁开始发了疯似的捡小孩，扶风山成了这一带有名的孤儿院。
　　
　　养小孩和带小孩，辛苦归辛苦，有三个弟子帮衬着，天权真人大不了多去接些道场法事和看风水的活计来做。
　　
　　可小孩实在是太吵了太吵了，漫山乱窜乱跳，天权真人在房中打坐时也不得安定，满脑子都是小孩的哭声和尖叫声。
　　
　　那段时间的扶风山简直是魔窟一般的存在，天权真人悔不当初，可缘分已定，他能逃到哪里去呢，于是他开始发了疯似的修炼。
　　
　　只要成了仙，就可以明正言顺离开这里了。
　　
　　终于，楚南楠十岁那年，天权真人修得地仙，架着祥云欢天喜地离开了扶风山，把这一大家子丢给了宗流昭和君宁。
　　
　　自己捡的孩子自己养，没毛病。
　　
　　故而，被叔父追杀跌入悬崖的谢风遥，也是君宁捡来的。
　　
　　君宁见他迟迟不走，踮起脚尖笑眯眯摸了摸他的头，“辛苦了，大樱桃从小被宠坏了，小风多担待，可千万不要同她置气呀！”
　　
　　大樱桃说的自然就是楚南楠了，扶风山的大宝贝。就算告诉他们，楚南楠曾对自己做过的事，也不会有人帮他说话的。谁叫他只是一个外人呢。
　　
　　这里不过是一个暂时的落脚点，他只需要忍耐，等到风头过去，再寻找一个更好的去处。
　　
　　谢风遥感激君宁的救命之恩，但楚南楠实在欺人太甚。
　　
　　他看着大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花酱，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勉强牵着嘴角笑了一下，点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小院，楚南楠已经打好自己的包袱，正乖乖坐在树下石凳上等他。
　　
　　她换了一身方便行走的浅碧色长裙，裙摆依旧华丽，层层叠叠在脚边漾开，墨发齐腰，散在肩膀后背。
　　
　　风吹拂过头顶满树繁花，那花瓣也依恋她，落在她肩头发梢。
　　
　　惊艳昳丽一扫而过，回想起她对自己做过的恶事，谢风遥双手握拳，定了定心神，朝着她快步走去。
　　
　　“让师尊久等。”少年姿态卑微。
　　
　　楚南楠点点头，“走吧。”
　　
　　谢风遥落下半步跟在她身后，狐疑地打量她。
　　
　　这妖妇自那日之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难不成真是良心发现了？
　　
　　还是说这是她的新游戏？或是她已经察觉到自己的企图？
　　
　　正胡思乱想着，前面那个玲珑的背影突然停下，少年犹自出神，一不注意撞上她后背，楚南楠当即被撞得往前栽倒。
　　
　　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捞，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楚南楠摔了个脸着地。
　　
　　“阿楠！”
　　
　　远处一名男子飞奔而至，他一身苍蓝道袍，背一把桃木剑，腰间环佩叮当，正是扶风山掌门宗流昭。
　　
　　谢风遥慌忙弯腰去搀扶，宗流昭抢先一步，以手隔开他，把人扶起来，低头仔细检查，在她脸上发现一条被石子划破的小口。
　　
　　“破相了。”宗流昭视线越过她头顶，向谢风遥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老楚做的那些事，外人都不知道，小徒弟也没脸到处去说。旁人不明白他们关系的微妙之处，刚才那一幕，在宗流昭看来，就是谢风遥故意把她撞倒的。
　　
　　宗流昭总觉得她这小徒弟面相不像什么好人，将来一定会害死她，但又实在架不住老楚喜欢，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楚南楠赶紧举起手里的瓷瓶，“我有药。”说完招手让徒弟过来给自己上药。
　　
　　伤得不严重，就指甲盖那么长的一道小口，谢风遥指腹沾了药膏，涂在她伤处。
　　
　　宗流昭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走了。楚南楠轻轻捏了捏小徒弟的手腕，把瓷瓶塞进他手里，示意他自己上药，“你收着吧。”这药本来就是打算给他的。
　　
　　她蹦蹦跳跳追上宗流昭，揽住他的胳膊。原著中，这位掌门师兄对老楚宠爱非常，无数次在小徒弟手下救她性命，劝她勿再执迷。
　　
　　可老楚被鬼拍了后脑壳，非是不听，落得个大家一起被咔嚓的结局。
　　
　　如今得见貌伟神清的掌门师兄，楚南楠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宗流昭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又一次苦口婆心劝：“阿楠，你真是色令智昏，我早跟你说过，谢风遥与你八字不合。今日你因他摔倒，明日他就能要了你的命，你就不能换个人喜欢吗？你想要什么样的，师兄去给你找，行不行？”
　　
　　那可不行，放他出去，遇见男女主大家照样落得被咔嚓的结局。
　　
　　危险物品，还是要随身携带看护，楚南楠只能用撒娇敷衍过去，宗流昭拿她没办法。
　　
　　少年落在后面，握紧了手中瓷瓶，一声不吭跟上。
　　
　　




4.  第 4 章   小徒弟格外迷人

　　下山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扶风山到南平镇，以宗流昭的脚程，要走一个时辰。
　　
　　宗流昭谨遵天权真人教诲，行路亦是修行，若没有要紧事，他轻易不走捷径。加之武修本就需勤勉炼体，走两步路不算什么。
　　
　　但楚南楠可走不了太久，她平日贪图舒适，喜穿薄底的浅口刀条儿绣鞋，这时候走在山路上就不太好受。  
　　
　　宗流昭估摸着时间，已经到她的极限，牵着她将她引至路边一块大石上，弯下腰，“上来。”动作无比自然流畅，显然也是做惯了的。
　　
　　她顺从踩着石头爬到他背上，宗流昭回头跟她说话：“累了就睡会儿，到了我再叫你。”
　　
　　楚南楠乖顺点头，师兄妹二人行动默契，就更加显得一边的小徒弟影只形单。
　　
　　他跟在二人身后，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上飘，忍不住去摸怀里那个药瓶，心里头很不自在。
　　
　　为什么会不自在，他不清楚，只是有一种很不应该出现的念头——既是他的师尊，就该他来背。
　　
　　此念一起，又觉得荒唐，他怎么能，怎么该，出现这种卑微的妄念。
　　
　　到达南平镇时，天已经黑透，像一块浸在水中深蓝的布，天边遥遥挂着一轮弯弯的狼牙月。
　　
　　因临近运河渡口，南平镇往来、停泊的商船较多，正是华灯初上的热闹时分，街面上行人络绎不绝。
　　
　　这次去的是镇上的马员外家，说是这马员外，半月前纳了一房小妾，小妾貌美非常，二人初时浓情蜜意，某日马员外起夜时，却发现枕边的爱妾头颅竟不翼而飞，他当场就吓得尿裤子。
　　
　　很快马府的下人又发现，府上的拖把竟然成了精，每夜子时从屋子里飞出去，快天亮的时候又飞回来。
　　
　　后来发现，原来那不是拖把，是老爷新纳的小妾，那张娘子的脑袋。 
　　
　　马员外被吓破了胆，再不敢跟她同榻而眠。可白日里，张娘子不见任何异状，头颅也好好安在脖子上，更对夜间之事一无所知，该吃吃该喝喝，遇事不往心里搁。
　　
　　马员外招呼了几个壮实的护院，夜里撑着不睡，守着床榻边，果然一过子时张娘子的脑袋就‘啵’一声，从她脖子上掉下来，闭着眼摇摇晃晃飞出去。
　　
　　凡人脚程自比不上妖物，那拖把脑袋咻一下就飞不见了影，人多壮胆，马员外倒也没那么害怕了，只是那脑袋夜夜离身，是飞向了哪里去呢，他着实好奇。
　　
　　观察几日，除此之外不见任何异样，马员外无法，只得求助扶风山。如果张娘子的头只是白日不见倒也勉强能接受，夜里不见，实在是很耽误事。
　　
　　夜间行事时，他总不能对着一具无头女人，那也太重口啦。
　　
　　时候尚早，难得下山一次，想着师妹喜欢吃镇子里渡口边周寡妇家的甜豆花，宗流昭带着她去买。
　　
　　三人坐在路边小摊上，一人面前摆了一碗，谢风遥受宠若惊，宗流昭虽对他不喜，倒也不至于连豆花都不给他吃。
　　
　　楚南楠正美滋滋吃着豆花，忽见前面几个身着鸦青长袍的男子，正拿着一张画像满大街寻人。
　　
　　身边的小徒弟身体霎时紧绷，那些人手持长剑，腰间挂兽首铜牌，来自御兽宗谢家，是他的叔父派来捉他的。
　　
　　谢家是御兽世家，豢养了非常多的灵兽，更有独特的御兽之法。
　　
　　谢风遥的父亲谢泰和叔父谢安本是孪生兄弟，谢安不满家主之位只传长子，多年间，一直给哥哥下药，将他软禁控制起来，并掌控了兽印。
　　
　　谢风遥甫一出生，便被兽印认可成为下一任家主，谢安抓他，也是为了能继续放他的血，换掉儿子谢鸠身上的血，待到十八岁满，获得兽印认可，从此一劳永逸。
　　
　　半月前，谢风遥好不容易才逃脱，被君宁所救，带回扶风山。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谢家的人认定他就在这一带，每日都派人在镇上搜查。
　　
　　之前老楚不带他出门，也是这个缘故。
　　
　　谢风遥的来历，宗流昭当然也是知道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挺直了腰背侧身挡住身边的少年，给楚南楠使了颜色。
　　
　　楚南楠飞快把豆花倒进嘴里，拉着小徒弟溜进了周寡妇家里。
　　
　　周寡妇一惊，因着楚南楠常来，是熟客，她关切问询：“怎么了？”
　　
　　楚南楠飞快探头往外瞄了一眼，御兽宗的人正在挨家挨户搜查，没找到谢风遥的尸体，他们到底是不甘心。
　　
　　周寡妇也跟着探头往外瞧，很快明白过来，撩起帘子将他们往里屋引，“快，进来。”
　　
　　外面宗流昭袖子一挥，桌上另两个空碗登时没了，御兽宗的人很快来到豆花店，周寡妇出来招待，他们要进屋搜查，她顿时一脸难色：“这，恐怕不太妥当。”
　　
　　几个男人一听，推开她径直就往里去，宗流昭已经握剑在手，突然屋里就传来啪的一声脆响，伴随女子的尖叫咒骂。
　　
　　打头进去的捂着脸慌忙退出来，身上滴滴答答，似被人泼了一盆水。
　　
　　“这边没有……”那名男子捂着脸走了，宗流昭看见他脸上半个巴掌印，脖子也涨得通红。
　　
　　待人走远，他起身快步入内，猛地一掀帘子，正对上一片散着乌发的雪白后背。
　　
　　他皱了眉飞快转过身，又觉得哪里不对，再掀开帘子看，屋内楚南楠正站在一边给小徒弟穿裙子。
　　
　　楚南楠冲他狡黠眨眨眼，他眉头舒展开，抿唇一笑，无奈地摇摇头出去。
　　
　　谢风遥满脸窘迫，楚南楠还拿着一件纱裙往他身上套，“换女装吧，保不齐还得遇上，换女装也好走动。”
　　
　　楚南楠自百宝袋里给他挑了一身低调素雅的藕色长裙，他却红着脸，两手握拳护在胸前，怎么都不情愿。
　　
　　她还欲再劝，又想起那日之事，悻悻把裙子往他怀里一塞，“那你自己穿，我先出去。”
　　
　　他回头，只捕捉到她转瞬而去的半片裙角，还有晃动不止的布帘。
　　
　　这身裙子是楚南楠的，充满了她的味道，是清新甜蜜的花果香，少年抱在怀里，嗅着熟悉的味道，心中怪异感更甚。
　　
　　裙子穿在身上短了一截，还有些紧，幸好他够瘦，行动倒也无碍。
　　
　　换了衣裳，周寡妇又给他梳了头，描了眉，扑了粉。掀开帘子出去的时候，坐在桌边吃豆花的楚南楠抬头飞快瞄了一眼，差点噎住，宗流昭也握拳掩唇偷笑。
　　
　　“多俊的丫头。”周寡妇围着他转了个圈。
　　
　　少女个高腿长，五官俊美，英气飒然，让人眼前一亮。楚南楠摸着下巴打量片刻，进去厨房摸出两个馒头，扯开他衣襟塞进去，再退后两步看，一合掌，“完美！”
　　
　　保管谢风遥亲爹来了也认不出！
　　
　　前往马员外家的路上，这对姐妹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矮的那个像牡丹，浓艳昳丽，高的那个像山茶，清新淡雅。
　　
　　扶风山在这一带都很出名，当然也有不少人认识宗流昭，知道他是天权真人的高徒，山里还收养了许多弃儿。
　　
　　也有认识楚南楠的，一是因为她的美貌，二是因为她常持美行凶，吃霸王餐。虽然最后宗流昭会来给她擦屁股，但她的坏脾气还是令人印象深刻。
　　
　　可那高个美人是哪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呢？
　　
　　途中，谢风遥就被‘不小心’撞到摸小手七八次，拍屁股五六次，他鸡皮疙瘩都掉一地。
　　
　　还是楚南楠实在气不过，抓了个臭流氓过来大骂一顿，才护得小徒弟不被继续揩油。
　　
　　到马员外府上，管家已经在大门口等候多时，这时见三人并肩而来，忙一边差遣了下人去通知老爷，一边将他们迎进去。
　　
　　宗流昭不啰嗦，直接就要去见张娘子。
　　
　　管家带他们去后院，张娘子正坐在屋子里绣花，见他们也不怕，知道他们是老爷请来的高人，亲自给他们奉了茶，坐下继续绣花。
　　
　　宗流昭举着罗盘房前屋后转了一圈，未见异样，又摸了一张驱邪符纸出来，啪一声贴在张娘子脑门上。
　　
　　张娘子抬起头，冲他眨巴眨巴眼，伸手将符纸揭下，递还给他。
　　
　　宗流昭回到楚南楠身边坐下，她以眼神问询，宗流昭与她用秘法传音：不知道，待子时后看。
　　
　　楚南楠：……
　　
　　见他胸有成竹，还以为知道是何妖物，结果他说不知道。
　　
　　楚南楠又同身边的小徒弟传音：你觉得呢？
　　
　　谢风遥微微蹙眉，将那张娘子上下打量，只觉她浑身死气，却无死相，也不见怨灵缠身，一时看不出，轻轻摇头。
　　
　　不一会儿，马员外赶来，宗流昭邀他到屋外一叙，有些事要说清楚。
　　
　　如果马员外只是想弄清张娘子是个什么玩意，那倒是简单，如果马员外想除掉她，那就是另外的价钱。
　　
　　张娘子不是本地人，是月余前下暴雨被人从河里救上的孤女，身世记忆全无，脑子还不太好使。但跟了马员外后，她白日里跟着婆子做女红，夜里尽心伺候老爷，被大娘子刁难也闷不吭声。
　　
　　除了飞头一事，还真是挑不出什么毛病，宗流昭有言在先，说她身上死气甚重，很有可能以腐尸为食。
　　
　　马员外站在花坛边，犹豫了，风拂过，花枝摇曳，映在青石砖上，狰狞如鬼爪，他抬起头，看见张娘子站在窗边静静地凝望着他。
　　
　　宗流昭的提醒倒是让他想起来，她身上的熏香总是格外的重，想来应是为了掩盖她食尸的腐臭味。
　　
　　张娘子坐下，仍是绣花，脸上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周围气压却明显变低。
　　
　　春末时节，夜里还是有些冷，外面风吹进来，烛影晃动，楚南楠打了个喷嚏，伸手摸了摸身边小徒弟的胳膊，“冷不冷？”
　　
　　他视线低垂，摇摇头，自百宝囊里翻出一件斗篷给她披上。
　　
　　距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马员外随宗流昭等三人坐在屋内等，管家和护院们守在屋外。
　　
　　马员外紧挨着宗流昭，视线却总往旁边两名女子身上飘，楚南楠瞪他一眼，他又去看旁边的谢风遥。
　　
　　这种类型的女子，着实少见，清清冷冷，不可一世，连翻白眼都显得格外的迷人。
　　
　　




5.  第 5 章   老妖妇玩弄人心

　　这马员外当着家里人面还如此不晓事，楚南楠碍于他是金主，不好跟他翻脸，扯着凳子靠在小徒弟身边，歪着身子挡住他。
　　
　　颇有几分老母鸡护小崽子的意思。
　　
　　她软软的身子倚过来，微凉的长发扫过他手背，‘少女’身体下意识紧绷，甜蜜的花果香幽幽渗进肺腑。
　　
　　有一瞬间的愕然，或者说是受宠若惊，但仅仅只是一瞬间。
　　
　　这妖妇惯会玩弄人心，先折辱，再示好，是她常用的手段，他才不会轻易相信。少年坚定握紧双拳。
　　
　　绣花的张娘子嗤笑一声，马员外挨了楚南楠一串大白眼，终于悻悻摸着鼻子移开视线。
　　
　　张娘子将绣花绷子放进篮子里，起身进里屋洗漱了，她心态倒是好，不慌不忙的。
　　
　　不过这样的淡然，落在普通人身上就显得十分怪异，她洗漱完，散了头发来叫马员外：“老爷，还不歇息啊。”
　　
　　马员外摇摇头，“你自去歇着吧。”
　　
　　这张娘子脑子好像确实不怎么灵光，又问：“客人们呢？”
　　
　　没人回答她，马员外起身将她牵进去，二人窃窃说了一会儿话，终于将她哄睡着。
　　
　　半刻后，子时的梆子敲响，忽来一阵大风，四处的烛火俱都熄灭。
　　
　　宗流昭立即起身，将马员外赶出房门，一挥袖将门窗都关闭，快速在四周贴上符纸，吩咐谢风遥：“保护好你师父。”
　　
　　楚南楠心中自嘲，他巴不得自己死了才好，才不会保护呢。她伸手将他拨到墙角，“不用管我。”
　　
　　这时，东南方向砰一声响，修行之人夜间视物无碍，楚南楠一抬头就看见一颗女人的头颅撞在窗户上。
　　
　　宗流昭取出一张巴掌大的金色小网朝那头颅抛去，欲将她逮来按住好好研究。楚南楠转入内室，撩开张娘子的帷帐一看，头颅果然不在了，断面却异常整齐，不见丝毫鲜血。
　　
　　身边递来一颗宝珠，楚南楠借宝珠光芒，伸手在颈子断面上摸了一把，发现竟然是硬的，她再仔细一看，顿时大惊，“是木头！”
　　
　　楚南楠还欲再看个究竟，忽然感觉谁在摸她的脖子，微皱了眉头，“徒弟别闹。”
　　
　　身边却没有人应，楚南楠伸手拽了一把，摸到一把冷冰冰的发丝。
　　
　　她心中顿叫一声不好，那发丝缠绕住她的脖子猛然一收，她双眼霎时睁大，吐出半截舌头。
　　
　　整个房间不知何时都被这发丝填满，楚南楠拽着发丝奋力挣扎，在气息差点断绝的时候，脖子忽然一松，一双手将她拽倒。
　　
　　她跌进一个结实的胸膛，谢风遥不停在用匕首割断那些袭击他们的头发，她摸着脖子喘匀了气，方才想起自己是会法术的。
　　
　　屋外的马员外和管家护卫们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听见屋子里砰砰啷啷，庭院漫起了大雾，脚下传来簌簌的细响。
　　
　　有护卫点了火把弯腰查看，见院中草木似活过来一般疯长，粗壮的枝条朝着屋子飞去，刺破门窗挤进屋。
　　
　　植物枝条与那些发丝纠缠在一处，难分难舍时，那臂粗的草茎忽地腾起大火，引燃了发丝，火势蔓延的速度之快，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包括楚南楠。
　　
　　书里说老楚是有点本事的，也曾将少年时的男女主暴打一顿，但纸上终究片面，不想单单‘厉害’二字，具象化后是这样的威力。
　　
　　只心念一动，那些距离她最近的草木便受她感召疯涌进来，身体下意识的本能念了个诀，火就烧起来了，那些发丝像有生命和痛觉，被烧得扭曲挣扎。
　　
　　火舌肆意舔舐，窗户被烧出一个大洞，头颅挣脱金网趁乱飞出，宗流昭大喝一声，提剑追去，两道黑影一前一后自上空掠过。
　　
　　马府的下人忙着打水来灭火，楚南楠头一次用法术，一时慌了神，忘了收，等她反应过来收了神通时，已经置身火场正中。
　　
　　这种时候，谢风遥想弄死她是易如反掌，或许都不用他动手，她体质如此柔弱，不小心就会被垮塌的房梁砸死。
　　
　　他还是第一次见被自己的术法困住的法修，可真够笨的。
　　
　　这么笨，还收徒，她能教个什么？少年在心中冷哼。
　　
　　握匕首的手调转了个头，藏锋于袖中，他护着怀里惊慌失措的人爬起来。
　　
　　头顶吱呀吱呀的响，谢风遥慌忙中抬头往了一眼，眼皮被热浪燎得睁不开。他闭上了眼，握住她肩膀的手微微颤抖，似在同一股无形的力量抗争着。
　　
　　只要他退后半步，楚南楠便会命丧当场，他甚至完全可以置身事外，装装可怜，继续留在扶风山，君宁一定会护着他的。
　　
　　正在此时，耳边突然‘嘭’一声爆响，千钧一刻，少年脚步往前一错，按住怀里那颗不安分的脑袋，弓下了身，房梁直直砸在他后背。
　　
　　两个人被巨力同时砸倒，少年噗地一口鲜血呕出来。
　　
　　就当是还了豆花店里的那份恩，他这样告诉自己。
　　
　　剧痛仍使他保持着一点清醒，感觉一双柔软的手臂缠上了腰，他心中哼笑，这妖妇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占便宜。
　　
　　马府的下人正急得得团团转，忽见庭院中的草木再次生长，冲进火场里，劈开残垣断木，托着两个人出来。
　　
　　上面那个已经被火烧得不成样子，下面那个还被护得好好的。马员外瞪大了眼睛，见楚仙人抽抽搭搭从那高个少女怀里爬出来，拍打他的脸颊哭喊。
　　
　　那高个少女浑身乌漆嘛黑，像刚从炭盆里扒拉出来的烤红薯，已经七成熟了。
　　
　　楚仙人匍在那少女胸口嘤嘤细哭，扯开衣领，竟从里面扒出两个被压得瘪瘪的，馒头？
　　
　　随即，只见楚仙人两手按在那烤红薯胸膛，萤绿色的光点丝丝缕缕汇入烤红薯的身体，他裸露在外被火燎出水泡的皮肤竟然奇迹般的恢复如初。
　　
　　枯木逢春太过耗费灵气，轻易是不用的，就算要用，也只是替对方护住心脉，使其不死再慢慢调养。
　　
　　法修强大，木灵可愈万般伤痛，枯木逢春却是个损命的法子。楚南楠不懂，一股脑的灌给他，不一会儿就觉得体力不支，脑袋渐渐变得沉重，摇晃两下，人歪倒在一边。
　　
　　周围乱哄哄的，马府下人终于将火扑灭，地面上污水横流，空气中满是刺鼻的焦糊味。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睁开眼睛，活动了脖子和手脚，没感觉到任何疼痛和不适，他的伤似乎都好了。
　　
　　马府的下人将他们安置在客房，没来得及管，又急吼吼去忙活了。
　　
　　大门敞着，凉凉的月光洒进门扉，谢风遥扯掉身上被烧成碎布的裙子，随意翻找出一裤子穿上，忽然转过了头。
　　
　　床里侧还躺了一个人，借着月光看去，那妖妇紧闭着双眼，面容憔悴，气息微弱。
　　
　　难得的，他唤了一声，开口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师尊。”
　　
　　她被他保护得很好，不见任何外伤，面容安静沉宁，长长眼睫盖下，脸庞和嘴唇仍嫩得像花瓣，生气却非常微弱，七八岁大的孩童都能掐死她。
　　
　　这是灵气和生机大量流失导致的，是为了救他。
　　
　　那些伤倒也不至死，最多就让他难受一阵子，调养几个月便可痊愈。可楚南楠不懂，她当时吓坏了，救治他完全是出于本能。
　　
　　喧嚣远离了这里，月夜静谧，鬼使神差的，他伸出手，明明是想掐住她的脖子，却不自觉抚上了她的脸颊。
　　
　　他真是看不懂她，为什么总时好时坏。
　　
　　马府的护院从废墟里刨出来一具尸体，通过几片尚未被烧毁的衣角来判断，应是张娘子，然而那尸骸却并非人尸。
　　
　　谢风遥取了匕首切下尸体一条大腿，里面还未被烧透，是实心的木头。
　　
　　众人哗然，马员外也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谢风遥恍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异志，南部有落头氏，又叫飞头蛮，天生没有身体，喜欢寄生在人身上，白日与常人无异，夜晚飞头出去觅食。
　　
　　被寄生的人，头颅会被吃掉，飞头蛮鸠占鹊巢，吸食掉身体的养分，原本的人身则慢慢僵硬。
　　
　　等到身体彻底木质化，飞头蛮则抛弃，寻找下一个目标，吸食了足够的养分，便能长出属于自己的身体，成形后喜食人心肝脑浆，是大邪之物。
　　
　　这东西在身体未长成之前，倒也不难对付，今天纯粹是意外，是楚南楠对自身情况把握不准导致的。
　　
　　但落在谢风遥眼里就不是这个味儿了，更像是故意为之。这也不怪他，扭转刻板印象，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公鸡开始打鸣的时候，宗流昭提着飞头回来了，这玩意已经寄生过许多人，快要成形了。他追捕飞头费了些力气，此时满身狼狈，衣衫都树枝勾破，手臂还被那飞头咬了两口。
　　
　　不过那飞头蛮也没落得好，被他用桃木剑捅了几个来回，已经死透了。
　　
　　宗流昭的桃木剑是天权真人传给他的，跟普通桃木剑不同，剑脊熔铸了精铜，是克鬼杀妖的利器。
　　
　　张娘子应是从半月前开始被寄生的，被寄生的那一刻她的头颅便被飞头蛮吃掉了。
　　
　　飞头提至马员外面前解释了一番经过，宗流昭以符箓引正阳之火将飞头和木尸一起焚毁，天刚大亮。
　　
　　马员外想起自己半个月来，夜夜都跟妖物睡在一起，神情惶惶，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惦记女人了。
　　
　　处理掉这些杂事，宗流昭方才疾步往客房赶。
　　
　　他坐在床边，给楚南楠把过脉，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小徒弟，眸光冷得像冰：“你倒是没事。”
　　
　　谢风遥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这一趟，钱没挣多少，还连累师妹损耗，宗流昭心情很不好。但他毕竟是长辈，有气也不好撒在小辈身上，观她气息微弱，马上就要带着她回扶风山。
　　
　　谢风遥顶着他的冷眼上前，“我来背吧。”
　　
　　




6.  第 6 章   小徒弟慷慨赴义

　　宗流昭开启了樱桃树附近的聚灵法阵，又在她房里守了半个时辰，探查过脉象，确实无碍，紧绷的心弦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哪里能想得到楚南楠打个飞头蛮都能把自己搞到这种境地，只当是谢风遥实力不济，没护得住她，反倒连累。
　　
　　谢风遥不解释，宗流昭也不责罚他，二人之间保持着奇怪的缄默。
　　
　　楚南楠灵识损耗，樱桃树也在狂掉花瓣，少年将还未落地的花朵摘进竹篓里，坐在水漕边淘洗。
　　
　　宗流昭出得门来，站在回廊下看了他一阵，招手，“随我来。”
　　
　　少年起身，擦擦手，耷拉着脑袋跟着宗流昭走出院门。
　　
　　宗流昭长身玉立，一身蓝白道衣，潇洒清逸，“阿楠喜欢你，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或许也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我这个做师兄的，代她向你道歉。”
　　
　　他说着，便退后两步，向他作了个长揖。
　　
　　谢风遥满脸惊恐，“不，不必如此。”
　　
　　宗流昭极擅洞察人心，继续道：“若是你对她有什么怨言，你坠崖重伤那日和今日相救，也算小有弥补。你心中若还有怨，或杀或刮，可以冲我来，阿楠是我的师妹，我可以代她受过。”
　　
　　经他这一提醒，谢风遥才恍然意识到，为什么自己能在坠崖后如此快速的康复，原来是这样……
　　
　　他脸色唰地变白，宗流昭老奸巨猾，顺势给他递台阶：“现在我想问你，你还愿不愿意留在扶风山。若是不愿，我会为你准备足够的盘缠送你下山，从此你与我扶风山，与阿楠再无瓜葛。若是愿意，从今日开始，闲时来找我，我代阿楠传授你武道修炼之术。”
　　
　　师妹喜欢，他便尽力留下，但如果这是个可怕的隐患，他当然也要想办法消除。
　　
　　谢风遥天赋很好，如果能敞开心扉谈一谈，摈弃前嫌，让他留下，将他培养成一名合格的武修，于他自己于扶风山都是有益的。
　　
　　宗流昭一堆话说完，静待回复。
　　
　　在他提到离开扶风山的时候，谢风遥心里确实是咯噔了一下。
　　
　　老实讲，若是楚南楠不再执迷他的身体，他当然是愿意留在扶风山的，经过这两天的事，他甚至有一种可怕的念头。
　　
　　若她实在痴馋，也不是不可以……
　　
　　他垂着眼帘，张口，好像把自己的清白和性命都压在了这两个字上。
　　
　　暮春的樱桃树下，和缓清风中，少年的声音带了一点沙哑，却坚定。
　　
　　“愿，意。”
　　
　　宗流昭难得展露笑颜，轻拍他的肩，点点头，“走吧，趁着阿楠还没醒，随我去取些书来。你天赋很好，从小就开骨定了武修的路子，学起来应当不难。”
　　
　　谢家本是大家宗门，谢风遥从小就是按继承人的标准来培养，资质也很好，只是被谢安幽禁多年，这些年修炼松懈了。
　　
　　此时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刺破雾霭，暖融融照耀在身上，他微微眯着眼，看向东方。
　　
　　那些曾困缚他的沼泽泥潭，好像在这一瞬间远去了，恍若新生。
　　
　　宗流昭还得回去镇上处理一些杂事，那飞头蛮四处掘坟挖尸体吃，他正好借此机会接几个道场法事来做。家里养那么多孩子，是笔很大的开销。
　　
　　给谢风遥取了一些实用的书籍，又叮嘱他修炼的关窍和法门，考了他几个要点，见他都对答如流，宗流昭颇为满意，安排下去过几天要考校的内容，便收拾起法器准备下山去。
　　
　　从宗流昭的小院走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到高空，少年恰遇上来找宗流昭的君宁。
　　
　　君宁照例像往常那样摸摸他的脑袋，轻声细语说话：“小风这次去玩得怎么样，开心吗？哦对了，鲜花饼我已经送过去了，阿楠已经醒了……”
　　
　　鲜花饼，鲜花饼。
　　
　　君宁之后又说了什么他没听见，抱着书狂奔在山间小路上，满脑子都是鲜花饼三个字。
　　
　　太阳是暖的，风是暖是，可他浑身血都凉透。
　　
　　他撞开房门，正对上要开门出来的楚南楠，她脸色还十分苍白，但已经有力气下地，见小徒弟满头满脸的汗，关切问：“你怎么了？”
　　
　　他视线越过她头顶，看向窗边那方矮几，小碟里还剩半块吃剩的鲜花饼，怀里的书稀里哗啦掉一地。
　　
　　“师尊——”他的声音在发抖。
　　
　　楚南楠正要说话，忽皱了眉头，一口血呕出来，膝盖一软倒在他怀里。
　　
　　她是真心想给他下跪的，毕竟大家身份云泥有别，一个是男二，一个是工具人女配，按照咔嚓时间来看，位置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楚南楠大概也是知道自己中毒了，想立即给他磕几个头求放过，不料这小子竟然先她一步跪下了。
　　
　　“师尊，我错了——”
　　
　　楚南楠：？
　　
　　抢我台词？
　　
　　楚南楠站立不稳，手撑着额角，只觉头晕目眩、心悸困乏，喘不上气，眼前少年的身影也出现了重影，意识开始飘忽。
　　
　　是有些不甘心的，明明还没到剧情点就要死了，这几天所作的努力全白费。早知道……
　　
　　早知道结局注定逃不过死，当时就该把他办了，至少不算白来。
　　
　　谢风遥不敢耽搁，立即将她打横抱起，安置在床榻。他倒是临危不乱，两指并拢，快速封住她身上几个大穴，暂缓毒发。
　　
　　钩吻是剧毒之物，这附近一带的深山许多。谢风遥也是去采花的时候，从放牛的赵小二嘴里听说的。
　　
　　春季草芽疯长时，放牛娃们都会提前去山上将这毒草连根拔除，这毒霸道，凑得近了，光是嗅着味道便让人头晕眼花，牛要是误食，不到一刻钟就会毒发死亡。
　　
　　是以山下的放牛娃们，身上都会备着调配好的解药，以防漏网之草被牛误食。解药是祖上传下来的配方，专解钩吻之毒。
　　
　　幸好是有解药的。
　　
　　谢风遥施术为她护住心脉，又封了极泉和少冲两处起始穴位，起身飞奔而去。
　　
　　半个时辰前，才向掌门承诺，以后会好好孝敬师尊，勤快修炼，半个时辰后，师尊便中了毒。
　　
　　他心里怕极了，双腿在高速的奔跑下已经麻木没有知觉，脑子一片空白。
　　
　　前方远远有牧笛声传来，谢风遥定了定神，踩过齐小腿高的野草，朝着笛声而去。
　　
　　赵小二正坐在牛背上吹笛子，远远看见他，冲他招手，“喂！你来了，这两天你去哪啦。”
　　
　　“药！”他白着一张脸，颤抖着双唇向他伸出手，“给我药，断肠草的解药！”
　　
　　赵小二歪了歪头，“你家牛也中毒啦？”他从屁兜里掏出一个小小油布包，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他一把抢了去，再抬眼一看，人已经跑出十几步远。
　　
　　赵小二站在牛背上拢着唇大喊：“人吃半颗！牛吃一颗就够啦！”
　　
　　楚南楠不知道书中的老楚是否中过毒，也不知其中经过，毕竟他们不是主角，这事的时间线也还早。
　　
　　其实以老楚的修为，这样的毒根本伤不了她分毫。
　　
　　奈何，奈何这个楚南楠是个不折不扣的马大哈，施个法都能把自己困死在屋子里，那飞头蛮还没动手跟她斗法她就被自己的术法给弄得手忙脚乱。
　　
　　本就是半妖之体，钩吻再毒，也属木灵，毒素入体时只需运气调息，便能像搓泥丸那样把它搓出来排掉。
　　
　　要是想，甚至可以将毒素储存在身体里，需要的时候，下次与人斗法时给草藤淬毒。
　　
　　法道主修神识和法术，一般法修修到一定阶段，灵府中都会孕育出属于自己的灵宝，主人危难时，灵宝便会根据主人周围环境和身体状况作出调整。
　　
　　楚南楠当然也是有灵宝的，且因为体质特殊，她的灵宝也跟常人不同。
　　
　　意识在黑暗浮沉间，楚南楠眼前忽然绽开了一丝光亮，她睁开眼，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看见了一棵高大的樱桃树，冠如华盖，枝繁叶茂。
　　
　　待走到近前，抬起头，见那树上挂了个脸盆大的红果子，果香四溢。
　　
　　那果子看见她，圆圆的身体突然弹出来火柴棍一样的四肢，红脸蛋上挤出眼睛、鼻子和嘴巴。
　　
　　红果子掉下树，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唱歌：“主人没本事呀呼嘿，还得本果出马嘿，本果揉吧揉吧，本果捏吧捏吧，呀呼，搓出了一个绿团团嘿。”
　　
　　它真如歌里唱的那般，火柴棍小手这里揪了一团，那里揪了一簇，捏吧捏吧捏出了一个小绿球。
　　
　　小果子继续唱：“啊呜一口就吃掉！”随即张开血盆大口，把那绿团团嚼吧嚼吧吃掉了。
　　
　　楚南楠站在一边看，见那红果子吃完也不走，便好奇跟上去。
　　
　　红果子绕着大树转了一圈，在树下捡了一根树枝，返身跳起来往她脑袋上敲了一记，“笨蛋！这点小事还劳烦本果出马！”
　　
　　楚南楠只觉头顶像被人用板砖狠狠砸了一下，意识再次陷入混沌。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苦涩的药味在唇齿间蔓延开，苦得她脸都皱成了抹布，随即醒来捂着胸口猛咳，将肺腑的淤血和化开的药汁全都吐了出来。
　　
　　少年跪在脚踏边，手忙脚乱收拾，见她醒来，又是一通磕头认错。
　　
　　楚南楠哪敢跟他计较啊，喘匀了气，搀着他起身，“不怪你，不用怕。”
　　
　　他开始哭，这次眼睛里是真心实意的懊悔和担忧：“求师尊不要赶我走，徒儿知错，下次再也不敢了，求师尊宽恕……”
　　
　　“我真的不怪你，”她指腹抹去他脸颊泪水，也不知道这泪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只觉得心累，什么时候才能自在活着呢。
　　
　　她尚在病中，神情恹恹，带了几分不耐，少年更加惶恐。
　　
　　往常她若是占了上风，必定会以此要挟，要同他亲近，若是不愿，便要用强。
　　
　　是以这时候，他只当她是假意推辞。
　　
　　少年忽然起身，楚南楠心里发怵，被他气势一激，身子后仰倒在床上。他倾身，一只手撑在她耳边，长腿半跪在榻上，一只手开始解腰封，“师尊想要我，徒儿再不会反抗。”
　　
　　




7.  第 7 章   老妖妇消受不起

　　少年精致的眉眼近在眼前，身如玉山将倾，威压甚重，楚南楠别过脑袋，伸手推拒，“你……太客气了。”
　　
　　“师尊。”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腰间，外袍不知何时滑落，薄薄中衣下是少年结实的腰腹。
　　
　　楚南楠如被火烫，飞快缩回手：“你不要这样啊！我不是这种人！”
　　
　　“师尊——”语气有些无奈。
　　
　　楚南楠双手捂脸，“你快出去！”
　　
　　“师尊，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少年跪坐在床榻边缘，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光亮，他逆着光，半张脸更显得轮廓分明，像一尊精致的石雕。
　　
　　楚南楠从指缝里偷瞄他，有短暂的失神，但仅仅只是人类对美丽的事物的向往，绝无半点杂念。
　　
　　就算她有那个色心，也没那个色胆。
　　
　　“你把衣裳穿好，我们好好谈一谈。”
　　
　　“这样也可以谈。”
　　
　　楚南楠稍作让步：“那你把衣裳穿好。”
　　
　　两个人坐在床边，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楚南楠紧张揪着衣角，想起书中一段情节。
　　
　　【浪头将小船高高抛起，致死致愉的巅峰里，寒芒一闪而过。楚南楠闷叫一声，捂住脖颈，惊恐睁大眼睛。】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开口，嘴里就不断涌出鲜血。身上的男人还在粗喘着，三年间，他早已褪去青涩，不知何时长成一把锋锐的剑。这把剑，最终刺穿了她的喉咙。】
　　
　　【楚南楠没想到，她竟然是在这种时刻，以这种方式死掉。三年教养之恩，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无数次欢爱。自此，你追我逃的游戏终于结束。】
　　
　　这段话的背景就在这张雕花的拔步床上，老楚就是死在这张床上的，在跟小徒弟嘿咻时。
　　
　　闭上眼睛，稍微想象了一下画面，她后背就出了一层冷汗。
　　
　　“师尊，你在害怕吗？”他疑惑地转头望过来。
　　
　　难道我不应该害怕吗？你都给我下毒了……楚南楠侧过身，郁闷揪着白帷帐。
　　
　　少年没有得到回应，哀伤垂下眼帘，“是徒儿下的毒，前日，徒儿还在浴池边撒了皂荚水。”
　　
　　楚南楠瞪大眼睛，揪紧了手中布料，就知道他不止是下毒了！这个小黑心肝！
　　
　　少年继续说道：“但今日，掌门已经找我谈过了，掌门说要教我武道修炼之术，还给了我很多书，徒儿……徒儿不该这样，师尊想要我，喜欢我，是我的荣幸，是师尊救了我的性命。”
　　
　　他坐近了些，拽着她的衣角，声音闷闷的，少有的带了几分奶气，酥麻着人的耳根：“徒儿的命就是师尊的，师尊想要怎么样都可以，我不会再反抗了……”
　　
　　楚南楠脑袋抵在床柱上，轻轻撞了两下。郁闷。
　　
　　以为经过这两天的事，她不主动，他就不会再靠近，还是低估老楚给孩子留下的心里阴影了。
　　
　　她慢慢拽回自己的衣角，屁股往边上挪了挪：“既然掌门师兄有心教导你，那很好啊，不如你以后就跟着他吧。我是法修，教不了你什么，跟着师兄，他常在外走动，你也能多学一些。”
　　
　　身后许久都没有动静，楚南楠忍不住回头看，见他不知何时竟泪流满面，“师尊还是想赶我走。”
　　
　　小伙子，咱们讲讲道理好伐，“我没有要赶你走，我只是让你跟着掌门师兄修行，他是道武兼修，很厉害的。你不好好修行，将来如何夺回被贼人抢占的家业，甘心就此拱手送人，一辈子躲躲藏藏吗？”
　　
　　“徒儿会好好修行的，可徒儿不想离开师尊。”他还未完全张开，腮帮子稍带了点肉，本就长得俊俏，这样哀怨的看着人，楚南楠有点受不了。
　　
　　她苦口婆心：“这两天，我也认真反思过，你年纪还这么小，我不该那样对你，你还有更好的未来，人嘛，要向前看，对不对？从前的事，咱们就当没发生过好不好？”
　　
　　谢风遥寸步不让：“徒儿不小了，徒儿十七岁了，寻常人家十七岁已经可以议亲了。再者，做下的事，如何能当作没发生过？”
　　
　　楚南楠提高音量，使出杀手锏：“那你想怎么样啊？你几次三番想害我，我不敢把你留在身边了。”
　　
　　少年微微偏头，露出探究的神情，楚南楠挺直腰板，给自己壮势。
　　
　　“不是师尊先觊觎徒儿身体的吗，徒儿不愿，自保怎么成了害人呢。”
　　
　　楚南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再次扶额，“那我不觊觎了，我不馋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靠近她，将她逼到床头，双臂轻轻揽上她的腰肢：“师尊怎么能这样，污人清白，又不认账，还要赶人走。”
　　
　　救命啊！折寿啊！楚南楠被他撩得老脸通红，腾地一下站起身：“我不赶你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他抓住她的手，楚南楠冷不丁就被拽得一个趔趄，跌回床，他脑袋亲昵搁在她肩头：“徒儿不介意，师尊想做什么就做吧。”
　　
　　楚南楠一脑门官司：“我不做，我……我现在身体不好。”
　　
　　他歪头想了一阵，倒是乖巧：“那好，等师尊身子好些再做，我去给师尊再采些花做饼。”
　　
　　吃个屁花饼，谁还敢吃你那破饼！楚南楠在他身后扬起小拳头。
　　
　　少年轻掩上房门，整理好凌乱的衣衫，柔软无害在瞬间褪去，眉心微蹙。
　　
　　楚南楠这两日太过反常，他天性多疑，总觉得这是她欲擒故纵的把戏，心说干脆照她说的做，冷落她两天，她肯定会沉不住气的。
　　
　　最后一场春雨下过，院外的樱桃树花瓣全部凋零，枝条开始抽芽，不到半个月，结出了青色的小果。
　　
　　楚南楠常站在树下嗅，盼着那果子快些成熟。最近这些日子小徒弟没怎么缠着她，除了三餐准点送来，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她眼前晃悠。
　　
　　楚南楠落得清净，巴不得他一辈子不凑过来。师徒恋什么的她无福消受。
　　
　　谢风遥得宗流昭指点，一天中大多数的时间都在练功场练功。武道先练体，谢风遥基本功很扎实，也勤勉，宗流昭不在时，他遇见阻塞的地方，便默默记下来，等他回来，一并解答。
　　
　　后来宗流昭给他配了一块传音腕带，他不在时两个人也可以随时交流。
　　
　　有时宗流昭是在捉妖，有时是在做道场，但只要有空闲，都会接起他的传音。
　　
　　有机会学东西，谢风遥倍加珍惜，每日起早贪黑，给楚南楠准备早饭的时候她还没起，夜里练功回来时，她已经歇下。
　　
　　不知不觉，两个人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却有月余未见。
　　
　　练功场不远处，是君宁建的学堂，扶风山收养的孤儿，没有根骨的普通人，稍微大些，便会给他们足够的盘缠送他们下山自己打拼，要么去城里做工，要么去种地。
　　
　　稍微有些根骨的，则可以留在扶风山继续修炼。但建门近二百年，有根骨的孩子还是寥寥无几，大多数人没有熬过生老病死。
　　
　　宗流昭也无心将门派发扬光大，君宁时不时捡些孤儿回来，给他们治病疗伤，教他们读书识字，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也很好。
　　
　　这日午后，谢风遥刚练完一套拳，正坐在树下休息，君宁带着几个七八岁大的孩子从梅花桩边经过，一个小男孩提着竹篮进来，往他面前一搡，里面是他们从山里摘来的野樱桃：“哥哥，给你吃。”
　　
　　君宁一身浅碧色长裙站在门口，摸着下巴望天：“啊，大樱桃院子里的果子应该也熟了，要趁着这两天赶紧将果子摘下来熬成酱啊，不然大樱桃就没得东西吃了。”
　　
　　经她提醒，谢风遥才想起，过季之后，好久没给师尊采花了。
　　
　　也好久没见她了，这一个多月，她也从来没有来看过他练功。
　　
　　他捡起搭在桩上的衣裳，突然就没了练功的心思，把篮子还给小孩，起身走了。
　　
　　楚南楠并不是残废，离开徒弟自己就不能生活。山中空气清新，早上刚下过一场小雨，她摘了一篮樱桃，正美滋滋躺在树上吃，果子又大又甜，她幸福得眯眼睛。
　　
　　谢风遥回来时，远远就看见绿树间长长的裙摆垂下来，她斜倚在树上，眯着眼睛吃果子，没穿鞋，一双嫩白的脚半掩在裙摆下，他呆呆看了一会儿，撩起肩头的衣裳擦了把汗。
　　
　　树下一只不晓得哪里来的何首乌精，正满地捡她吐掉的果核，捡一个就吃一个，吃得肚皮鼓鼓囊囊。
　　
　　偶尔，楚南楠赏它一颗果子，它便跳脚捧着小手接，舍不得吃，闻闻味道，装进随身草叶编的小布兜里。
　　
　　他走过去，站在树下抬头看，只能看见她几颗圆润的脚指头。
　　
　　“师尊。”
　　
　　“嗯？”楚南楠偏头看了一眼，“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这是师尊的本命树，果子轻易不能给出去。”他低头去看脚边那只何首乌精。
　　
　　小精怪警惕护住自己的小兜，捣腾着短腿藏到藤椅下，黑溜溜的小眼偷看他。
　　
　　“一颗小果子而已。”楚南楠翻身下树，行动间裙摆飞扬，香风拂过他的面颊，上午练功的疲惫登时一扫而空。
　　
　　楚南楠随手把篮子递给他，“你也吃点，我乏了，睡了。”
　　
　　直到门吱呀一声关上，他终于确定，她是在躲他。
　　
　　心中刚刚升起的一点欣喜欢愉，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谢风遥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表情有几分不可置信。
　　
　　藤椅下才比巴掌大点的何首乌精冲他吐舌头，觉着他肯定听不懂，嘴里还叽里咕噜骂他。
　　
　　可谢家本就是以御兽为生，他从小便被兽印认可成为下一代家主，各类灵兽精怪的语言，到他耳朵里就自动翻译成人言，怎么可能会听不懂呢。
　　
　　何首乌精还在得意洋洋摇屁股，“你师尊不喜欢你，她怕你！她喜欢我，这一个多月都是我在陪她玩，她可喜欢我了，她还给我果子吃，略略略……”
　　
　　它话还没说完，眼前就是一花，下一刻，发现自己被人捏在了手里，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一股大力丢了出去，很快就不见了影子。
　　
　　谢风遥抢了小精怪的草兜，从里面翻出七八颗红樱桃，伸手在水漕里涮了涮，一把吃掉。
　　
　　




8.  第 8 章   小徒弟和大土碗

　　谢风遥腾出一个下午的时间摘樱桃，留了一篮子给她当零嘴吃，其余的送到君宁那里。
　　
　　忙活完，接近傍晚，他沐浴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决定去找楚南楠的麻烦。
　　
　　老楚喜欢看话本，什么学生和先生，妖女和正道魁首，徒弟和师父，囤了一整面柜子。
　　
　　闲来无事，她就捧着话本子笑嘻嘻看，一下午，攒了半篮瓜子壳。
　　
　　谢风遥径直推门而入，这一个月他都没怎么来，楚南楠不防，手忙脚乱收拾东西。
　　
　　他神情自若走到榻边，行了个礼，“师尊。”
　　
　　楚南楠将话本子塞进枕头底下，理了理裙摆坐好，“怎么了呢。”
　　
　　他背挺得直直的：“这一个月来，徒儿每天都在勤修苦练。”还伸出巴掌给她看，掌心添了许多老茧。
　　
　　“嗯，那很好啊。”楚南楠撩了一把头发，“继续努力。”
　　
　　“师尊呢，这一个月来，过得好吗？”
　　
　　这个月她跟宗流昭下山两次，抓了一只黄鼠狼妖，和一具跳尸，在宗流昭严密的保护下，没有受伤。空余时，除了修炼打坐就是看话本，吃、喝、睡。
　　
　　这里的生活很是惬意舒适，师兄师姐说话又好听，个个都是人才，感觉跟回家一样的。
　　
　　小徒弟也没来吓唬她，简直不要过得太好。
　　
　　楚南楠微微颔首：“多谢徒弟关心，为师很好。”
　　
　　谢风遥不太满意，他不希望她过得这么好。他都不在她身边，她怎么能过得好呢？她应该思之若狂，食不下咽，憔悴得像春末凋零满地的花。
　　
　　“可徒儿不太好。”谢风遥很不客气就在榻边坐下了，与她之间隔着一张矮几。
　　
　　楚南楠转了转眼珠，生怕一脚就踩中他挖好的陷阱里，她仔细斟酌着：“那，你休息两天？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他点头：“徒儿正有此意。”
　　
　　楚南楠马上接道：“掌门师兄常在外行走，你要是觉得闷，可以跟他一道出去，长长见识，增加阅历。”
　　
　　“可是我想和师尊一起去。”
　　
　　楚南楠扶着额头：“我……我身体还没好呢，上次为了救你，损耗过大，还未完全康复。”
　　
　　“身体不好才要多走走。”
　　
　　她揉着额角往软枕上一歪，身子倒下去：“哎呀哎呀，看了一天书，头疼，我歇会儿，你先出去。”
　　
　　谢风遥面无表情，“那我给师尊捏捏。”
　　
　　他不由分说就过来，将她脑袋搁在大腿上，托住后脑轻柔地按捏起来。
　　
　　楚南楠起初还抗拒，后来慢慢就不动了，看了一天话本，脑袋是有点胀痛，经他这么一按，缓解不少。
　　
　　“师尊，好些了吗？”他看了一眼矮几上的篮子，又低头看她，嗑了一天瓜子，嘴唇都嗑红了，唇珠似乎破了皮，隐隐透出一点血迹，红红润润的像樱桃。
　　
　　没有回应，他又问了一遍，楚南楠用一声哼哼回答，少年唇角微扬：“师尊，少嗑些吧，上火。”
　　
　　“嗯？昂。”楚南楠迷迷糊糊。
　　
　　“那师尊，明日陪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唔——”楚南楠快睡着了，朦胧间想起他还在，突然捂住脖子爬起来，异常敏捷地滚到了另一头。
　　
　　谢风遥困惑抬头，正对上她防备的眼神。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苦恼地揉揉眉心，“去忙吧，为师乏了。”
　　
　　少年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垂下眼帘，起身离开。
　　
　　翌日，担心她答应的事又不认账，谢风遥一早就来叫她起床，伺候她洗漱。
　　
　　尽管楚南楠说了几百次，他进屋还是不敲门，像故意跟她对着干。
　　
　　他不高兴，又开始找她的麻烦：“师尊变了。”
　　
　　楚南楠伸手要帕子，他不给，僵持片刻只好作罢，他亲自给她擦脸，“师尊还记得以前是怎么叫我的吗。”
　　
　　她闭着眼，扬起小脸，“徒弟啊。”
　　
　　他抱怨：“不对，师尊以前都是叫小风风、阿遥、小风遥、小小遥和小小风的，现在叫徒弟，一点都不亲近了。”
　　
　　楚南楠：……昵称倒是挺多呢。
　　
　　“那叫阿遥吧。”
　　
　　“师尊。”
　　
　　“阿遥。”
　　
　　他喜笑颜开，拧了帕子又来给她擦手，楚南楠还想挣扎一下，少年近日练功初见成效，力气大了不少，死死擒住她手腕。
　　
　　楚南楠干脆放弃抵抗，任由他折腾。
　　
　　洗漱完，小徒弟又盛上羹露，楚南楠被伺候得飘飘欲仙，见他已经打包好自己的行李，最后的挣扎：“你……”
　　
　　他抬手打断：“师尊，叫我阿遥。”
　　
　　“好吧阿遥，出去可以，但是要穿女装，你能接受吗？”
　　
　　他笑顿时僵在脸上，楚南楠笑开了花：“谢家的人还在到处找你呢，咱们出去可以，但安全还是首要的，你要是原意穿女装，我就带你出去。”
　　
　　她得意洋洋翘着脚尖轻点：“穿女装多好看呐，穿吧，穿了我就带你出去。”
　　
　　少年五指紧扣住桌沿，眼一闭，心一横，“好，穿，我穿。”
　　
　　楚南楠高兴一合掌，蹦跶着去柜子里给他找衣裳，开始认认真真给他梳头打扮起来。
　　
　　为了贴合他的气质，找了一身较为宽大的交领白裙，裙摆绣淡蓝色小花，清新又不失俏皮。他穿着除了袖子和裙摆有些短，倒也合身，动作大些也不会崩裂。
　　
　　妆镜台前少年乖乖坐着，任楚南楠给他涂了口脂，描了眉，长发高高挽了个马尾，又牵着他转了圈，“好看，就是胸小了点。”
　　
　　她顺手在案台上取了两个干净的玉碗，扯开他衣领塞进去，腰带收紧，这才满意了，“走吧。”
　　
　　两个人收拾起东西下山，半路遇上君宁，君宁没认出来，“这是哪家的姑娘啊。”
　　
　　谢风遥粗声粗气回：“二长老！我是小风！”
　　
　　楚南楠笑得前仰后合，君宁困惑地眨眨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小风啊，一天不见，出落得真漂亮。”
　　
　　楚南楠笑得气都喘不上来。
　　
　　相比男装，女装的小徒弟更惹她亲近，两个人并肩走在山路上，楚南楠不时纠正他的形体。
　　
　　“女孩子走路要小步，要慢，你这大刀阔斧的，要跟谁干架去啊。”
　　
　　到了一段平坦的地方，她提溜着他后腰带，“站住，看我的。”
　　
　　楚南楠走到前面，就平时正常行路姿态，“关键要慢，你好好看看，跟我学。”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薄衫，长发垂至腰际，丝绦束出盈盈不堪握的腰，臀随步伐微摆，裙裾被山风吹得飞扬，那裙下时不时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脚踝，白得刺目。
　　
　　心思完全不在学习上，他一摔裙摆，跨步上前，“这样什么时候才能下山。”
　　
　　楚南楠尖叫一声，人已经被他捞进怀里，施御风术下山。
　　
　　她似乎真把他当女孩了，不再对他抗拒，捏了捏他胸前的小碗，“没我的大呢，还硬邦邦的，要不咱们到山下换成馒头吧。”
　　
　　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对比了一下尺寸，他不甘示弱挺挺胸，“不要，这样就很好！馒头容易被压瘪。”
　　
　　楚南楠点头，回抱住他的腰，安心靠在他胸口。
　　
　　她的发香充盈在鼻尖，很好闻，很安心的味道。他悄悄收紧了手臂，放慢了御风的速度，延长片刻亲近。
　　
　　结果到了山下，两个人又因为身份的事情争执起来。
　　
　　楚南楠认为，他现在的形象，在外面以师徒相称不太妥当，最好是以姐妹相称。
　　
　　谢风遥没问题，“但是我要当姐姐。”
　　
　　楚南楠不服：“凭什么，我是师父，我就要当姐姐。”
　　
　　“可是我比你高！”他忿忿握拳。
　　
　　楚南楠挺直背：“我胸比你大！”
　　
　　“我比你高！”
　　
　　“高有什么用，光长个子不长胸，你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还没有发育完全。”
　　
　　谢风遥不愿，一定要当姐姐，干脆坐在路边赖着不走了。
　　
　　楚南楠急着去吃甜豆花，摘了几片柳叶扔他，“快点。”
　　
　　他不依，转过身去，“我比你高，块头也大，本来就应该当姐姐。”
　　
　　楚南楠想不通他对姐姐究竟是有何种执念，但她除了性命，向来是万事不挂于心的。
　　
　　本来就是逗他好玩，这时候也不坚持了，坐在他身边，抱住他的胳膊哄：“好，你当姐姐，我的好姐姐，咱们走吧，周寡妇家的甜豆花已经在冲我招手了。”
　　
　　他这才满意了，抖抖裙子站起来，“这还差不多。”
　　
　　楚南楠以前没收过徒弟，不知道别家徒弟和师父是如何相处，但肯定绝对不是他们这样的。
　　
　　这对师徒的关系，起初还是相爱相杀的情人，现在竟开始以姐妹相称，在歧路上越走越远了。
　　
　　到了南平镇，豆花摊子上，周寡妇认出她们，冲楚南楠打招呼：“哟，楚姑娘又带妹妹来吃豆花了。”
　　
　　他拍着桌子纠正：“姐姐！我是姐姐！”
　　
　　周寡妇掩唇一笑，特意瞄了一眼他的胸，去打豆花了。
　　
　　谢风遥顿觉屈辱，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好胜心，瞧着那装豆花的大土碗不错，趁人不注意，偷偷藏了两个。
　　
　　楚南楠逗他玩，“当姐姐就得照顾妹妹，把你碗里那葡萄干和花生碎都舀给我，行不行？”
　　
　　“有什么不行。”他倒是大方，一颗不剩都给了她，一招手又要了两碗，照例把辅料都挖给她，自己咔咔干了三碗白豆花。
　　
　　吃过豆花，走到渡口的时候，楚南楠忽然注意到他的胸好像变大了，伸手捏捏，皱起眉头，“你什么时候换的大碗？”
　　
　　他傲然挺胸，哼了一声，“我现在比你大了吧，够不够资格当姐姐了？”
　　
　　楚南楠无语，这孩子的胜负欲，是真强啊。她仍是笑眯眯回：“阿遥最大了，阿遥哪儿都大。”
　　
　　




9.  第 9 章   小徒弟冷艳高贵

　　两个人在渡口上了一艘往南的客船，楚南楠也不问他去哪。
　　
　　他既然要出来，必然是有方向的，她万事都顺着，偶尔开两句玩笑逗他，脾气好得没边。
　　
　　小船顺水而漂，两岸山色浓翠，垂柳依依，空气纯净。
　　
　　楚南楠坐在船尾，绣鞋搁在一边，脚泡在水里，初夏的阳光还不算炙热，她闭着双眼，扬着脸深吸了一口气，陶醉于自然的恩泽。
　　
　　谢风遥蹲在一边托腮看她，发了一会儿神，他飞快回头看了一眼，见船篷里的人没注意到这里，悄悄凑近了唤她，“师尊。”
　　
　　楚南楠睁开眼：“叫妹妹。”
　　
　　“我……”他脸发红，叫不出口。
　　
　　楚南楠弯着眼睛笑：“叫啊。”
　　
　　“能换别的吗？”他小心跟她打着商量。
　　
　　她挑眉：“你想叫什么。”
　　
　　“我们是姐妹，我看人家，叫妹妹都是那样叫的。”
　　
　　“怎么叫的。”
　　
　　“楠楠。”他大着胆子喊出来。
　　
　　楚南楠收敛了笑容，“太亲近了，不好。”
　　
　　他提高音量：“为什么！亲近不好吗。”
　　
　　她强硬拒绝：“不好，不准这样叫我。”
　　
　　他来劲了，“我就要叫，楠楠楠楠楠楠楠楠！”
　　
　　楚南楠漠然转移了视线，看向前方倒退的河流，“你开心就好。”
　　
　　他顿时泄了气，拽着她衣角要撒娇，耳边忽闻极小声的一句埋怨，“吵死了。”
　　
　　他转过头，船篷里一个穿得花枝招展，雌雄莫辩的人形生物正不耐烦掏着耳朵，感受到他的目光，送来一记大白眼：“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楚南楠也跟着扭头望过去，见是个穿着花裙子的男人，一眼就看出是男扮女装，粗声粗气的，脸上不知扑了几斤粉，一左一右两团红晕，活像棺材铺门口摆的纸人丫鬟。
　　
　　她拽拽小徒弟袖子，“别理他，他没你好看。”
　　
　　本来只是随口一句，却似触到对方逆鳞，那纸人丫鬟弯腰从船篷里出来，站到甲板上，“你说谁不好看？说谁不好看？”
　　
　　谢风遥腾地一下站起，楚南楠不愿多生事，正准备随便道个歉糊弄过去，对方却直接动手想推她。
　　
　　不料他手才伸到一半就被人握住了，谢风遥冷声发问：“你找死？”
　　
　　纸人丫鬟一愣，欲挣脱，却纹丝不动，惊讶：“你是武修？女武修？”他眼中顿时激射出一团精光，活似豺狼看见兔子。
　　
　　谢风遥刻意改变过声线，妆也化得好，为了挡住他的喉结，楚南楠还在他颈上系了一条白丝带。他面容清冷，身材高挑，胸还大，不仔细看的话，就是个冷艳的冰山美人。
　　
　　那纸人丫鬟馋样没藏住，舔了舔唇，右手已经一团白光打出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船夫在另一头劝：“不要打架啊！船上还有别的客人呢！”
　　
　　楚南楠也出声提醒：“阿遥，别惹事！”
　　
　　“我有分寸。”他偏头躲开攻击，拳头已经招呼过去。
　　
　　楚南楠一看劝不住，要是打坏了船还得赔钱，家里本就不富裕，只能大喊：“上岸打，阿遥不要把船打坏啦！”
　　
　　谢风遥拳风凌冽扫去，纸人丫鬟后仰避开，他趁机返身抱了楚南楠，右脚在甲板上用力一跺，翩然往岸上飞去。
　　
　　一白一黄两道身影，白的似花瓣，黄的被护在怀里，如娇嫩的花蕊，裙裾和披锦在身后飘逸，美不胜收。
　　
　　那纸人丫鬟打扮的男人瞬间两道鼻血，“女武修！女法修！我滴个乖乖！”他袖子飞快抹了一把鼻血，忙追上去。
　　
　　两姐妹前脚刚一落地，后脚那丑男就追上来了。
　　
　　他出手便是一条水龙，楚南楠广袖一挥，地上草藤霎时猛长，缠住那男人脚踝，裹上他全身。与此同时，水龙袭来，本是极为凛冽的攻势，一接触她又化为水球，将她柔柔地包裹起来，颇有几分怜香惜玉的味道。
　　
　　趁着二法修斗法，谢风遥从后面近了那男人的身，右手握拳，金光自小臂处开始蓄力，一拳猛击过去，身子忽然腾空，竟也被那男人用水球裹住。
　　
　　那男子朗声大笑，一笑他脸上的粉就开始簌簌地掉，声音怪腔怪调，有几分女气，“小武修，还嫩了点。”
　　
　　楚南楠悬浮在半空的水球中，衣袂和发丝在水中飘荡，双目紧闭，两手在胸前掐诀。
　　
　　那男人被草藤裹成了一个茧，还痴痴凝望着她，“乖乖，真美啊，我要是能像她这般美便好了。”
　　
　　谢风遥挣扎不得，他年纪还小，看不出眼前这男人道行多深，但看他出手也知道是顶厉害的法修。
　　
　　这年头纯粹的法修极少，若遇一般武修，有楚南楠助阵，哪怕谢风遥实力尚且不济，也有一战之力。
　　
　　但面前这个怪模怪样的男人，几乎跟楚南楠不相上下，以谢风遥现在的修为还没有资格做楚南楠的武修，二人也并未结契。如今遇见高手，他根本帮不上忙。
　　
　　他被困在水中，这水不凡，置身其中如负千钧之力，根本挣扎不得。师尊体质本就柔弱，不知现在承受着多大的痛苦，他心中焦急，却又挣脱不开，恨得牙痒。
　　
　　那个男人却好像对他更感兴趣，冲楚南楠大声说话：“美人，把你的武修让给我好不好？你答应的话就点点头，我就放你出来！”
　　
　　他话音刚落，树林深处传来一声咆哮：“柳飘飘！你他妈又在找别的武修！”
　　
　　这一声怒吼惊起林中飞鸟无数，那丑男闻言身子也是猛然一颤。
　　
　　楚南楠趁他分神，红唇微动，丑男身上的草藤呼啦一下烧起来，他尖叫一声，“火灵！怎么会有火灵！”
　　
　　这火徒然打断了他的术法，水球也在瞬间消失转移到自己身上。谢风遥脱困后飞奔至楚南楠面前，“师尊！”
　　
　　她睁开眼睛，翩翩落地，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师尊，没事吧！”他握住她肩膀，焦急地上下检查。
　　
　　楚南楠不以为意，轻轻按住他的手，“无事。”
　　
　　那头的丑男将将运水把火扑灭，斜下里冲出来一名女子，高马尾，一身束袖黑衣，提起沙包大的拳头便往那男子身上脸上砸去，“叫你跑！叫你跑！叫你跑！”
　　
　　“啊！救命啊！”那男子浑身衣衫被烧得焦黑，倒是妆被水冲净，露出一张清秀白净的脸。
　　
　　只是那脸上现在又添了些红红紫紫的伤痕，加之衣不蔽体，实在是丑不可言。
　　
　　那名彪悍的女子提着男人的后领来到楚南楠面前，将人往她面前一扔，又补了一脚，抱拳道：“在下武修沈青，这是我的法修柳飘飘，惊吓到二位实在是抱歉。”
　　
　　她似乎也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情了，话不多说，低头在储物镯中翻找，楚南楠正想说话，见她手腕上的储物镯，马上闭了嘴。
　　
　　这沈青挺有钱的，至少她手腕上那个储物镯，她就买不起，把整个扶风山卖了都买不起。
　　
　　谢风遥暗自观察她的脸色，也没多说，退后半步，站起她身边搀扶着她。
　　
　　沈青从镯子里摸出一枚精致的荷包，双手奉上，“镜泊湖东珠三枚，给二位赔礼了。”
　　
　　楚南楠微微颔首，谢风遥接过，她甜甜笑了一下，“没关系。”说完转身即走。
　　
　　沈青眨眨眼，愣神的功夫，那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已经走远了。
　　
　　两姐妹并肩走在林间，楚南楠打开荷包看，东珠递给他：“阿遥，你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你看这珠子是真的吗？”
　　
　　他接过，于指尖把玩。东珠圆润饱满，色泽晶莹，乃天然成形的上上品，“是真的，沈青我听说过，沈家是炼器世家，不至于用假的东西骗我们。”
　　
　　楚南楠好奇：“值钱吗？够咱们山里多久的用度啊？”
　　
　　“唔——”谢风遥抬头望天，大致估算了一下，“没有大开销的话，三五年不成问题。”
　　
　　“哇！”她两眼放光，“咱们这一趟还挺值的。”她美滋滋把珠子收起来，心想再来几件这样的好事吧，这样的话给小徒弟铸兵器的钱就有着落了。
　　
　　河边的沈青还在发神，被她踩在脚下的柳飘飘闷咳一声，忽而笑起来：“你是不是在想那个美人，那法修好生厉害，水火双灵。”
　　
　　沈青往他背上踹了一脚，“你再他妈跑啊。”
　　
　　柳飘飘挨她一脚也不恼，听而未闻，自说自话：“你喜欢那个法修，我喜欢那个武修，要不咱俩一人一个吧。”
　　
　　沈青没吭声，柳飘飘继续说：“你不是一直想要收一只讹兽吗，讹兽属金，那美人木火双灵，火克金，既能打又能辅，不可多得的人才，还生得那样美。”
　　
　　他说到这里，比了个兰花指，十分向往的模样。
　　
　　沈青一阵恶寒，提着他后领在地上拖行，“讹兽有灵，言东而西，常欺人，没那么容易收服。”
　　
　　“在船上时，我就注意到了。”柳飘飘任由她拖着，身下凝了一层水膜，免得被石子划伤，“不然我才不会多生事端。”
　　
　　沈青冷笑：“这么说，你还是为了我咯？”
　　
　　“也不完全是为你。”柳飘飘眼神开始涣散，“我对那小武修一见钟情，若是能得她打一顿，我就心满意足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不让她打？”
　　
　　“呜呜，那个法修在，我不想在她面前失了面子，本想让那法修知难而退，谁知道她竟然那么厉害。”
　　
　　“你他妈的！”沈青撸起袖子提拳就干，“我看你就是欠的！”
　　
　　楚南楠不时摸向腰间的储物袋，想她随宗流昭下山两次捉妖，拢共挣了不到二十两银子，今天出来一趟，莫名其妙与人斗法便得了三颗东珠。
　　
　　她兴奋极了，“马上入夏了，有了钱，孩子们都能有新衣裳穿，也能多吃几顿肉。还可以给你做几身新衣裳，哦对了，兵器谱在你那里，想好要铸什么样的兵器了吗？”
　　
　　谢风遥停下脚步，她自说自话走了一截，才发现身边人没跟上，回过头，歪了歪脑袋，“怎么了？”
　　
　　她的双眼太过纯洁明亮，像一汪干净的清泉，他静静凝视了一会儿，目光相对良久，才小心问询：“师尊，想给我铸兵器？”
　　
　　楚南楠不以为意：“武修都得有自己的兵器，掌门师兄的桃木剑是祖传的，就那么一把。家里没有多余的法宝了，可不得铸一件嘛。”
　　
　　“我好高兴！”他两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头搁在她颈窝里撒娇，“师尊，我好高兴！”
　　
　　楚南楠心里叹气，心说只要你记得这份好，将来别把你亲爱的师尊咔嚓掉就谢天谢地了。
　　
　　她没多说，只是轻轻抚了两下少年的脊背。
　　
　　一直偷偷跟在远处的沈青和柳飘飘看呆了，蹲在草丛里的柳飘飘指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不可置信：“她们，她们竟然……”
　　
　　沈青得意洋洋：“哈哈，失望了吧，人家对你没性趣。”
　　
　　




10.  第 10 章   小徒弟心灵手巧

　　抱了一会儿，楚南楠推他：“你的胸好硬，硌到我了。”
　　
　　他不松，反倒抱得更紧，在她耳边小声说话：“师尊，那两个人还在跟着我们。”
　　
　　她抬起头，“先松开好不好。”她戳他胸口，“这碗底两圈，太明显了。再改进一下吧，离近了看很容易露出破绽。”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又想试试楚南楠的，被她一巴掌把手拍开。
　　
　　“好像是不太一样，回头我再打磨得光滑些。”他摸着自己的胸，偷偷跟她比较着，心说这假的和真的确实是不一样，师尊那个虽然没有摸到，但看外形已经能想象那是何等柔软的触感。
　　
　　少年眼神纯澈无邪，楚南楠只觉人生艰难。
　　
　　谁家孩子赶紧领走领走！
　　
　　藏在灌木丛里的沈青皱着眉头，看不远处相拥的两个人，觉得哪里奇怪又理所应当，只能归结到：“果然，美人做什么都是养眼的。”
　　
　　柳飘飘满眼小星星，“嘿嘿，嘿嘿嘿。”
　　
　　沈青低头看了他一眼，头发乱糟糟，脸上还有未清洗干净的红白脂粉，身上衣衫破烂焦黑，不知打哪儿来的叫花子，没好气道：“当初真是瞎了狗眼，才会选你做我的法修。”
　　
　　柳飘飘不甘示弱：“我瞎了眼才会选你这个男人婆呢！”
　　
　　“你他妈的！”沈青撸起袖子，柳飘飘毫不意外再一次被暴揍。
　　
　　一路南行，身后的两个尾巴跟了一段路后便没再继续，楚南楠有点失望，又有点庆幸。
　　
　　她胆怂，怕遇见坏人，又觉得对方钱实在是好挣……
　　
　　近午时，姐妹俩在河边歇脚，谢风遥将裙子掖在腰间，露出一双笔直的长腿，举着一根削尖的树枝，站在河里叉鱼。
　　
　　楚南楠托腮看了一阵，忽然说：“姐姐，你的腿毛真浓密。”
　　
　　他严肃板着小脸，静静立在河中，只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忽地一凛，往河里猛地一扎，举起一条肥鱼，“师尊！你看！”
　　
　　少年笑容明灿，楚南楠微垂眼帘，“真厉害。”
　　
　　他扬手把鱼丢上岸，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再叉一条。”还叮嘱她：“师尊坐着就好，待会儿看我的！”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楚南楠就不打算帮忙了，从百宝囊里摸出来个软枕，垫在后背靠坐在柳树下。
　　
　　河水潺潺，林中鸟声啾鸣，她不自觉睡了过去，再睁眼时，一条烤得金黄焦香的鲤鱼近在咫尺。
　　
　　她张开嘴，就着他手咬了一口，很惊喜，“你烤的？”
　　
　　他满脸期待：“好吃吗？”
　　
　　“好吃。”她伸手去接，他笑嘻嘻躲开，“我喂你吃。”想了想又觉得不方便，摸出个瓷盘。
　　
　　这小子是算好要露宿荒野，连碗筷都带出来了，盘子搁在大石头上，将鱼腹上最软嫩的肉剔下来，盛在盘子里递给她，“好啦。”
　　
　　他蹲在地上毫无形象啃着鱼头，很为自己得意：“小时候，我跟陈伯住在谢家兽园旁边的竹林里，陈伯常带我去叉鱼打鸟，我跟着学，手艺可好了。”
　　
　　楚南楠想起他幼时的经历，明明是谢家的嫡长子，却被叔父像豢养灵兽那样关起来，每月初五按时取血，一直这样艰难的长到十七岁，直到两个月前逃出来。
　　
　　盯着盘子里的鱼肉，楚南楠心里没由来一软，“以后不会有人再关着你了。”
　　
　　他抬起头，水润黑亮的眼睛眨了眨，“我还会烤鸡，烤兔子。”
　　
　　她垂眼夹了一箸鱼肉，送进嘴里，轻轻嗯了一声。
　　
　　小徒弟很勤快，吃完了鱼蹲在河边把碗洗了，篝火的痕迹清除，又拧了帕子来给楚南楠擦手。
　　
　　白捡个徒弟，楚南楠给惯成个残废，一身的懒肉，吃饱了犯困，在树下铺了一床褥子，打个哈欠倒下睡了。
　　
　　谢风遥去树林里砍了一颗碗口粗的小树，蹲在地上用匕首一点一点削。
　　
　　楚南楠睡醒的时候，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一睁眼，小徒弟正举着蒲扇给她扇风。
　　
　　见她醒来，他扔了蒲扇高兴从身后摸出两个圆溜溜的木碗，“师尊！看，这是我的胸，比瓷碗圆，而且还不会碎，重量也轻了不少！”
　　
　　楚南楠接过，指腹磨挲着打磨得光滑圆润的木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夸：“很好，非常好。”
　　
　　他兴高采烈把木碗从领口塞进去，调整了角度，又站起身蹦跶两下，仍是不太满意，“还是会跑。”
　　
　　常在外行走，扮女装确实更安全，谢安到处在找他，万不可再被抓回去了。
　　
　　楚南楠深谙其中厉害，沉吟片刻，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这样，找两片布来，把木碗缝进去，一左一右再缝两根肩带，后面弄根系带，穿着身上。”
　　
　　她寥寥几笔勾勒出形状，小徒弟歪着脑袋盯着地上的画，琢磨片刻，待弄清楚其中原理，一时惊叹不已：“师尊好厉害啊！”
　　
　　楚南楠但笑不语，一个普普通通的胸罩罢了。
　　
　　少年人精力旺盛，说干就干，他应是早习惯风餐露宿、四处躲藏的日子，百宝囊里总揣着全部的家当，当下便盘腿坐在树下，翻出一个木盒子。
　　
　　从盒子里面取出针线，又从旧衣裳上裁下来两块布，他就埋着脑袋开始做针线活了。
　　
　　楚南楠倚在一边看，见他手下如翻飞蝴蝶，顿觉羞愧。已逝的陈老伯恐怕也是担心他将来逃离谢家后没人照顾，让他从小就学了很多东西。
　　
　　没娘的孩子苦，事事都得自己来。
　　
　　这真是十七岁的小孩吗？楚南楠深觉自己是个废物。
　　
　　缝制到一半，楚南楠捡了一边的匕首在褥子上划拉出一道小口，抓了一把棉花递给他，“把这个缝进去，穿起来更舒服，也更逼真。”
　　
　　他哇了一声，“师尊真厉害！”
　　
　　楚南楠肩膀耸了两下，“还是你更厉害些。”
　　
　　不多时，小徒弟缝制好了自己的胸罩，迫不及待脱了衣裳试穿。楚南楠帮他从身后系好带子，待穿戴整齐他挺胸凑过来，“师尊你摸摸。”
　　
　　她伸手，隔了一层棉花和几层衣裳，虽然还是很硬，形状已经很逼真了。
　　
　　楚南楠给他竖起大拇指：“从今以后，咱俩就是亲姐妹，在外行走时，你便唤作楚瑶瑶。”
　　
　　




11.  第 11 章   老妖妇发大财了

　　傍晚时分，收拾好东西，楚瑶瑶背着他的妹妹继续赶路，及至夜间，到达一座小城，在客栈歇下。
　　
　　吃过晚饭，二人向掌柜打听城中比较有名的当铺和首饰铺，得知他们想当东珠，掌柜推荐了一家灵器铺子，专收此类宝物。
　　
　　趁着时辰还早，楚南楠当即带着小徒弟前往。
　　
　　按照客栈掌柜说的地址找到店铺，不巧，遇见两个熟人。
　　
　　也不算熟人，就是几个时辰前才在树林里打了一架，那三颗东珠就是从他们手里得来的。
　　
　　沈青倒不是跟踪她们来的，纯粹是巧合，这灵器铺子便是沈家产业，她这趟专程来铺子里取一样东西。若不是柳飘飘中途生事，也不会遇见她们。
　　
　　这会儿她取了东西带着柳飘飘正准备走，就在门口撞见了楚南楠二人。
　　
　　“是你！”沈青激动迎上去。
　　
　　柳飘飘的话她听进去了一半，因为忙着来取东西，也没打算现在就请她帮忙抓讹兽，这时再见，本就蠢蠢欲动的小火苗又呼啦一下窜得老高。
　　
　　楚南楠尴尬，她本来就是来卖东珠的，这时要是对方问起，该如何应答啊。
　　
　　沈青不知该如何称呼她，涨红了面颊，挠头，“真巧啊，又见面了。”
　　
　　楚南楠打着哈哈，“真巧。”
　　
　　谢风遥则充满戒备地看着他们，尤其沈青身边的柳飘飘。
　　
　　他穿一身绣牡丹的大红花衣，宽袍大袖，仍是扑了二斤粉，惨白的脸颊上一左一右两团红晕，额心还描了朵牡丹花钿，不知道脑子是不是有点什么大病。
　　
　　一见谢风遥，柳飘飘便眯着眼睛笑，“小武修，又见面了。”
　　
　　谢风遥赏他一记白眼。
　　
　　沈青拉着楚南楠说话：“还不知姑娘芳名，来灵器店是要买东西吗，这家店是沈家名下的产业，姑娘想买什么，我来为你介绍吧，我很了解的！”
　　
　　楚南楠被热心挽进去，这下她不想买东西也得买了，扯着嘴角干巴巴笑：“看看。”
　　
　　谢风遥紧跟在她身后，冷不防旁边一个脑袋凑过来，“小武修，真冷漠啊，还在生气吗？”
　　
　　他身上香薰浓烈，谢风遥当即嫌恶地捂住鼻子，柳飘飘硬要往他身边挤，“小武修，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你跟那小美人还未结契吧？做我的武修怎么样……”
　　
　　谢风遥冷声回：“滚。”
　　
　　楚南楠飞快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是爱莫能助，身边沈青已经热情介绍开了：“楚姑娘，想买什么样的材料，还是现成的法宝，我们也提供制作服务的……”
　　
　　她小心答：“我就看看，先看看。”
　　
　　沈青趴在柜台上，两手托腮望着她：“那楚姑娘想看什么样的，这方面我是行家，我可以帮你参考。”
　　
　　盛情难却，楚南楠也不好推辞，正好向她打听铸剑所需的材料，沈青一听，便引她进了内室，店里的掌柜随即泡了一壶好茶过来。
　　
　　楚南楠在桌边坐下：“我……姐姐，就是外面那个高个子女孩，她还没有自己的法器，我想为她铸一把剑。”
　　
　　沈青惊讶：“那是你姐姐？亲姐妹吗，长得完全不一样啊。”
　　
　　“额，是同父异母。”楚南楠随口胡诌：“他长得像爹，我长得像娘。”
　　
　　“原来如此。”沈青摸着下巴，“可是你看起来比你姐姐更稳重些。”
　　
　　楚南楠尬笑：“哈哈，我，是长得比较显老。”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青辩解：“我是说你风韵成熟！”
　　
　　楚南楠：“啊，还行吧。”
　　
　　越说越错，沈青在心里给自己扇了两个大嘴巴子，转移话题：“实不相瞒，其实我有一事相求，不知道楚姑娘愿不愿意帮忙。”
　　
　　沈青三言两语讲了讹兽的事，“楚姑娘是木火双灵，正好克制那讹兽，倒不是多危险的事，就是麻烦，一直以来也遇不上合心的法修。我对楚姑娘一见倾，啊一见如故，还希望楚姑娘不要推辞。”
　　
　　沈青两手捧着茶杯，那茶刚泡上，她是武修，体质强健，手心倒是不嫌烫，就是耳根烫得紧。
　　
　　沈家是炼器世家，沈青是少主，自小接受家族熏陶，也算半个生意人。她多精明，当然看得出楚南楠很要紧她那同父异母的姐姐，还看得出她没有钱。
　　
　　她一番话说完，不等楚南楠开口，又从镯子里摸出一袋东珠，“如果楚姑娘愿意的话，这二十颗东珠，就当作定金。事成之后，再奉上余下的三十颗。”
　　
　　楚南楠半个不字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沈青也不怕她拿定金跑了，这二十颗东珠对她实在不算什么。
　　
　　两个人约定了时间，要去的时候，沈青会通过传音符提前联络她。
　　
　　这厢刚议毕，外头忽然传来连声惨叫，楚南楠和沈青对视一眼，沈青暗叫一声不好，大步往外走。
　　
　　走进大堂一看，柳飘飘正抱着谢风遥大腿，哭得声嘶力竭，“小武修，你就从了我吧！我什么都给你，你想要什么都给你，哎呦——”
　　
　　他话没说话，背上就挨了一记重拳。谢风遥出手毫不留情，操起柜台上的算盘咔咔就往他背上砸，脸都气红：“你给我撒手！”
　　
　　沈青差点气晕了：“柳飘飘！你这个贱人！撒手！”
　　
　　楚南楠看得心惊肉跳：“阿遥！撒手！打死了赔不起。”
　　
　　柳飘飘唇角溢血，“你打死我吧！打死我，我做鬼也缠着你。”
　　
　　手忙脚乱把人拉开，楚南楠抱住他的腰，顺着脊背安抚，“阿遥，怎么回事啊。”
　　
　　他腮帮子气鼓鼓，眼里都憋出了泪，“师……他言语非礼我！”
　　
　　不用问沈青也知道柳飘飘做了什么，他那张贱嘴，话不到三句就要挨揍，一天不被揍就皮痒痒。
　　
　　柳飘飘被打得爬都爬不起来，沈青向他们解释：“他是法修，楚姑娘也应该知道法修大多体弱……嗐，柳飘飘他，就另修习了一种功法，越是挨揍，越是可以增加身体素质，所以吧……”
　　
　　楚南楠恍然大悟：“所以他是在修炼。”
　　
　　沈青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楚南楠笑得很甜：“那没关系呀，阿遥是武修，与柳公子切磋最是合适不过的，以后有需要尽管提，大家都是朋友，不用客气的。”
　　
　　一边的掌柜听得憋笑，如果单方面的殴打也可以叫切磋的话。
　　
　　离开灵器店，谢风遥还在生气，恨不得跳进河里把他碰到过的地方狠狠搓洗一通，“师尊，我不干净了！”
　　
　　楚南楠语声平静：“回去洗澡，换身衣裳。”
　　
　　他搂着她手臂，嗅着她身上的花果香，狠吸了几口洗鼻子，像小狗一样弯腰在她发间嗅。
　　
　　楚南楠抽出手臂避开，“做什么？”
　　
　　他嘿嘿笑：“师尊好闻。”
　　
　　她微皱了眉头，“走吧，回客栈。”
　　
　　他站在原地，看她背影款款，心里莫名的堵。
　　
　　她的温柔总是流于表面，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都很难激起她一点明显的情绪。偶尔有，也是转瞬即逝。
　　
　　楚南楠独自走在前面，想着方才在灵器店沈青说的话。
　　
　　沈家是炼器世家，一定有很厉害的炼器大师，原著中男主的剑也是出自沈家，现在有机会结识沈青，跟她打好关系，为小徒弟铸兵器的事也好解决了。
　　
　　既然扮演了这个身份，就要对这个身份负责，有缘相识一场，不单为自己的命运，为扶风山的命运，也希望他能好。
　　
　　毕竟师徒一场。
　　
　　她犹自出神，冷不丁被人拽住胳膊，随即脸上就被摸了一把。
　　
　　“美人，这么晚了还独自在街上行走，要不要随小爷我去喝一杯。”
　　
　　一男子轻佻勾起她下巴，跟随他的家丁随即将她围了起来。
　　
　　谢风遥站在不远的地方，疾冲出去两步，又猛地顿住脚步。
　　
　　他倒想看看，她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脾气。
　　
　　若是换作书中的老楚，当然会大发雷霆，当场要这登徒子好看。
　　
　　但出乎谢风遥意料的，他在嘈杂的街面上轻易捕捉到她轻柔的嗓音。
　　
　　“好啊，去哪里。”
　　
　　她本就生得美，这时扬唇笑起来，更如海棠初绽。那纨绔看得痴了，瞬间绷直身体，不规矩的手也放下来老实垂在身侧，“这边请？”
　　
　　谢风遥忍无可忍，两步上前推开那几名家仆，一拳往那公子哥脸上招呼去。
　　
　　她轻声叹息，“阿遥。”
　　
　　他听而不闻，又要一拳招呼过去，手腕被人握住。他低头，楚南楠冲他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
　　
　　街边一家酒馆门口几个配剑的男人听见街面上骚乱，转过头来看，下一刻，那一黄一白两个窈窕的身形便消失不见了，留一帮傻帽凡人原地转圈。
　　
　　酒馆前为首的男人衣着华贵，腰间挂一枚半个巴掌大的兽首玉佩，半截血红，半截纯白。
　　
　　他眉眼与谢风遥有几分相似，眼却狭而长，习惯微微抬起下巴垂眼看人，带几分居高临下的睥睨和不屑。
　　
　　身边人躬身问询：“少主可是觉得哪里不对？”
　　
　　身材高瘦的男人摸向腰间玉佩，眯了眯眼，“许是看花了。”
　　
　　




12.  第 12 章   小徒弟心狠手辣

　　谢风遥低头，她纤白的手指握在他腕间，没用几分力道，轻易就能挣脱开，却就是有一股坚定人心的力量，更让他舍不得挣。
　　
　　眨眼，二人已来到另一条街，前面不远处就是客栈。
　　
　　他不悦地抿唇，楚南楠牵了他手，“走吧，我的好姐姐，人家都困了。”
　　
　　她软着调子说话，他无法抗拒，一点气也赌不起来。
　　
　　回到客栈，唤小二送来热水，她沐浴后散了长发坐在床边，着一件轻薄白色中衣，发梢湿漉漉，宛如出水芙蕖。
　　
　　他偷偷看了她几眼，才抱着自己的衣裳：“师尊，那我先去洗澡了。”
　　
　　楚南楠歪着脑袋，擦着头发，“嗯。”
　　
　　两个人住的套房，一个在里间，一个在外间。等小徒弟沐浴期间，她翻开那本兵器谱，其中有几页被翻折过，分别是刀、剑和锏。
　　
　　过了许久，听见他那边没了响动，楚南楠扬声喊：“阿遥。”
　　
　　他磨磨蹭蹭过来，换了衣裳，脑袋上搭着一块长巾，垂着眼闷闷不乐的样子。
　　
　　楚南楠招他在床边坐下，抬手给他擦头发，他惊愕抬眼，与她视线相撞。
　　
　　“师尊。”
　　
　　她轻轻叹气，“手酸，你弯腰。”
　　
　　“哎！”他清亮应一声，坐到床边脚踏，下巴搁在她大腿上，“这样呢？”
　　
　　她抱着他脑袋，轻柔擦拭他乌黑的长发，他一手搁在她身侧，一手从另一侧绕过去，像环抱着她，漆亮的眸子定定将她望着。
　　
　　“师尊，那个柳飘飘想让我当他的武修。”他手指头在被单上抠着。
　　
　　楚南楠喉咙里嗯了一声。
　　
　　“但是我没同意，还把他打了一顿。”
　　
　　“嗯。”
　　
　　“我才不想当他的武修。”
　　
　　擦得差不多了，楚南楠摸出一把玳瑁梳子给他细细梳头，他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每个法修都要有自己的武修，那个柳飘飘已经有武修了，可是师尊还没有自己的武修，我也没有，我是武修……”
　　
　　他小心打量她的神色，像在期待着什么。
　　
　　她很快替他梳好了头，梳子放在一边，十指插.入他发间，轻柔地将他长发抖开，顺了顺，捧到耳后，“好了。”
　　
　　“师尊——”少年拖长了尾音撒娇。
　　
　　楚南楠不为所动，将那本兵器谱在膝上摊开，“选好了吗，是用刀还是用剑，还是锏。”
　　
　　手下一用力，床单被他抠出了一个小洞。
　　
　　“想用刀。”他继续往下抠，又抠破了一层布，抠到棉花，把棉花从小洞里一缕一缕揪出来，“小时候住在竹林，陈伯教我用刀砍竹子。”
　　
　　刀很钝，竹子又十足的韧，劈砍需要技巧，手心磨得都是血泡，破掉结痂以后，变成老茧。
　　
　　他摊开手，伸到她面前：“师尊，看，都是练刀磨出来的。”
　　
　　少年的手已经长得宽大，骨节修长，指腹、指根和虎口处覆有薄茧。他体温高，掌心也热，她微凉的指尖像一小块冰在他手心滑来滑去，痒痒的。
　　
　　“我们来比一比谁的手大。”他突发奇想。
　　
　　楚南楠哼笑，少年人这该死的、无处不在的胜负欲啊。
　　
　　他不由分说就与她掌心相贴，她的手软软小小，皮肤像花瓣一样嫩。他十分喜爱这触感，忍不住要与她十指相扣，要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些，要仔细感受这份柔软。
　　
　　楚南楠飞快缩回了手。
　　
　　掌心的柔软丝滑撤去，他面上流露出些微失落，眼珠转了转，又泛起几分得意，“我的大。”
　　
　　楚南楠没好气：“你大，你大，你哪儿都大。”
　　
　　“但师尊的更软。”他补充。
　　
　　楚南楠：……
　　
　　成年人的邪念让她无法抑制想到了别的地方。
　　
　　她啪的一声合上兵器谱，往他怀里一塞，“那就定下了，为你铸一把刀。”
　　
　　“师尊是不是收了那个武修的钱？”他松弛的身子霎时紧绷，声线变冷，“她是不是想买你做她的法修！”
　　
　　“我又不是物件，谁想买就买。”楚南楠摸出一个锦袋，解开将东珠倾倒在床上，“她请我抓讹兽，这些都是付的定金。”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她埋着头，认真数。
　　
　　少年身子慢慢放松下去，视线落在她脸庞，顺着她鸦黑纤长的睫羽滑下，兜过翘挺小巧的鼻尖，落在那双轻轻嗫嚅的唇。
　　
　　初夏的夜晚，明明是凉爽的，风从半敞的窗户里荡进来，他却觉得热。
　　
　　“二十三颗。”楚南楠把每一颗珠子都摸遍了，“到时候为你铸一把世上最好的刀。”
　　
　　她把珠子收好，一股热气忽然笼过来，少年的脸近在咫尺。
　　
　　他轻声唤她：“师尊——”凑得近了，她身上潮湿的甜香越发馥郁浓烈，他极缓慢滚动着喉结。
　　
　　她身子后仰，忽而皱眉，指着床上棉絮四散的大洞，“你弄的？”
　　
　　他惊惶地退开，摆手：“不是我！”
　　
　　“抠坏了要赔钱的！”楚南楠把棉花塞进去，把那个小洞扒拉扒拉堵住。
　　
　　“我没有！不是我！”少年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
　　
　　他三五步跑至外间，扑到自己的床榻上，脸埋进被子里，心快从嗓子眼里飞出来。
　　
　　好奇怪的感觉啊。
　　
　　极细微的叹声后，楚南楠懒懒的嗓音传来，“阿遥，早点睡吧。”
　　
　　“哎！”他抬手挥灭烛火，里屋那片淡淡的光晕也跟着消失了。
　　
　　谢风遥躺在床上，月光朦朦漏进来，照亮他半边身子，他两条长腿胡乱搭在被子上，出神望着帐顶，没有丝毫睡意。
　　
　　右手捂住鼻子，深嗅了一口，还香香的，好不容易平静下去的心跳又乱起来。
　　
　　他不想睡，索性起来盘腿打坐，可今日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一闭眼就是她十指在发间的轻柔触感，玳瑁梳轻轻刮过头皮的酥麻。
　　
　　还有人潮如织的街面上，她粲然的笑。却不是对着他笑。
　　
　　“到时候为你铸一把世上最好的刀。”
　　
　　他迷失在她的温柔陷阱里。
　　
　　他以为这几日，他的讨好有了效果，现在却突然分不清究竟是谁入了网，谁是撒网的人。
　　
　　刻意流露出来的冲动、幼稚、乖巧，都无法激起她一点波澜。
　　
　　她只在乎两件事。不要惹事，会带来麻烦；不要弄坏东西，打坏人，要赔钱。
　　
　　他小心地试探，又不敢越过她的底线。
　　
　　他心里乱的很，非常不高兴。
　　
　　三更的梆子敲过，子时整，里间的人已经睡得很熟，谢风遥睁开眼睛，换衣裳。
　　
　　他作男装打扮，长发随意束了个马尾，穿上靴子，无声推开窗户，猫儿般灵敏从客栈二楼跳下去，轻得连尘埃都未激起。
　　
　　他身形隐匿在墙根的阴影下，忽然启唇喵地叫了一声。
　　
　　很快，不远的地方传来回应：“喵呜——”
　　
　　一只胖橘猫从墙头上跳下来，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他。
　　
　　谢风遥：“喵呜——”
　　
　　胖橘猫：“喵呜——”
　　
　　谢风遥：“喵呜喵呜——”
　　
　　胖橘猫：“喵呜，喵呜——”
　　
　　一人一猫不知道说了什么，谢风遥跟着它走了。
　　
　　很快，此起彼伏猫叫响起，白的、黑的、花的猫儿们聚在一起，小声的咕噜咕噜，商量起来。
　　
　　最后，一只三花跳到他脚边。谢风遥蹲下身，摸摸它的脑袋，又挠挠它的下巴，三花在他脚步撒了一会儿娇，终于站起来往前走。
　　
　　他紧随其后，身形比猫更灵活，跟着它在窄窄的墙头轻灵跳跃，如鬼魅一般，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小巷中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宅邸后院的围墙内。
　　
　　三花猫立在墙头，喵呜一声，转身走了。
　　
　　草木掩映的深宅中，有人还未歇下，屋内烛火昏黄，不时传来一阵阵痛苦的哼吟和男子的低声咒骂。
　　
　　“滚！”男子怒呵伴随瓷器的碎裂声远远传过来。
　　
　　女人小声安抚，只换来他变本加厉的斥骂。
　　
　　谢风遥站在院中，一动不动，女人轻轻掩上房门出来，抬袖抹了抹泪，一转头，看见院子里一个黑乎乎的人形，登时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托盘里的碎瓷器又稀里哗啦洒出来。
　　
　　“滚啊！”屋里的男人很不耐烦。
　　
　　谢风遥低头看她，她的眼睛慢慢失去焦距，收拾起地上的瓷器和托盘茫然地起身离开。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躺在里间的男子再次扬声骂道：“叫你滚，耳朵聋了？”
　　
　　男子躺在床上，搭在床沿的左手整个小臂连同手掌都是鼓起的密密麻麻的水泡，像被滚油烫过。
　　
　　脚步声渐近，男子转头看过去，却不是他那糟心的发妻，不知打哪闯进来的黑衣男人，面上笼罩着一团黑雾，看不见脸。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男子直起身子，防备地看着他，撑着身体下意识往后躲。
　　
　　他两只手都布满了红色的大水泡，动一下就疼，可那黑衣男子身上散发的气息实在是阴冷至极，让他顾不得手臂上的伤痛。
　　
　　那黑衣男子靠近他，声音也像从水下传来，沉重、沙哑，又诡异带着只属于少年人的俏皮。
　　
　　“究竟是哪只啊？”他很困惑。
　　
　　男人扬声大喊：“你是谁！怎么闯进来的！来人啊！来人！”
　　
　　“分不出来，那就两只一起捏碎吧。”
　　
　　他站在床边，未见任何动作，那男子却惨声大叫，他举起胳膊，两截小臂软趴趴垂挂在肘部，竟是连骨头都碎掉了。
　　
　　




13.  第 13 章   她竟拿我当小狗

　　回去的路上，谢风遥心情松快多了。
　　
　　他翻窗回屋，准备脱了靴子上床睡觉，身子忽然一顿，回过头，转入里屋。
　　
　　窗户半敞着，月光映得满室清亮，床上的人睡得很熟，长发如水流泻满榻，薄被搭在腰间，美人春睡如海棠。
　　
　　他轻手轻脚靠近，跪在脚踏上倾身看她，睡得松散的领口下玉峰随呼吸幽幽起伏，薄衫内若隐若现的深谷透露一种难以言说的诱美。
　　
　　到底还是年纪小，见识少了，谢风遥虽然知道那时被她剥光，四肢大敞被束缚在床头是羞.耻的，但对男女一事上却始终是雾里看花，半知半解。
　　
　　是以这时候他好奇更多，自己那两个小木碗，跟师尊的相比，到底是差在哪里呢。
　　
　　但礼义廉耻他到底还是懂，红着耳朵尖悄悄将她的被子往上拽，心里头跟自己说——莫要让师尊着凉了。
　　
　　也不知是光线太暗还是心里太慌，拽着被子往上拉的时候，一截指背不小心擦过，他登时飞快缩回了手。
　　
　　耳边似有惊雷炸开，他身体一下在脚踏上躺平，绷得直直的，一动也不敢动。
　　
　　四下静得出奇，心跳声却像打鼓一样响亮，少年脸颊贴在冰凉的木脚踏上，稍微舒缓了一点热度。
　　
　　等了好一会儿，没见动静，他才大着胆子爬起来，探头看她。
　　
　　师尊还是原来的样子，像一朵夜昙在月光下静静绽放着美丽，那双素白的小手就搁在枕边。
　　
　　少年翻了个身，躺在脚踏上，两根手指在床边爬呀爬，爬呀爬，爬上了床榻，凭借着记忆中的位置，缓慢的向着师尊的小手前进。
　　
　　终于，他寻到了那微凉丝滑的触感，不敢用力怕惊扰了她，轻轻地握住。
　　
　　他心里还十分得意，师尊不给他牵，现在还不是偷偷牵到了。
　　
　　真好牵呀，软软的。
　　
　　他的手指比她粗大很多，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反应，便大着胆子，挤进她的指间，与她十指相扣。
　　
　　又过了一会儿，他似乎觉得这样的姿势太过别扭，准备翻个身，换个姿势牵的时候，那只手却像鱼儿般从他的掌心溜走了。
　　
　　他急急去寻，一下有些慌了，爬起来，正对上她困倦迷蒙的一双眼。
　　
　　啊！
　　
　　他吓得一下跌倒，“师，师尊。”何时醒来了！
　　
　　她揉着眼睛，“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做什么？”
　　
　　不等他回答，她抬手，一截白生生的手腕从眼前晃过，纱帐垂了下来，挡住了他的视线，帐子里传来她的声音：“去睡吧阿遥。”
　　
　　谢风遥呆坐在地上好一会儿，也不知是如何回到自己的小床。他斜斜躺在床上，抱着枕头，忽然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没换下来的黑衣。
　　
　　师尊看到了吗？她肯定看到了吧？
　　
　　她知道自己出去过了吗？她肯定知道的，她是师尊呀。
　　
　　可是她为什么不问，只是让自己回来睡觉。
　　
　　她还把他隔在帐子外面，不想看自己，不想被自己看。
　　
　　敏感的少年心中泛起酸楚，他偷偷替她教训了那个登徒子，可是她根本不在乎，那人已经被她惩治过，两手都是大水泡。
　　
　　他这时候才想起来，下山之后，师尊一直没有过问他的去处，只是顺从地跟随。他深夜外出，她也未表现出丝毫的关心。哪怕是训斥。
　　
　　她根本不在乎他。
　　
　　他翻了个身，胡乱蹬掉靴子，在床上蜷成一团，被莫名的忧伤笼罩。
　　
　　许许多多个这样的夜，他也曾觉得忧伤。
　　
　　许许多多个这样的夜，他也曾这样蜷缩在木板床上。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清泪滑落。最疼爱他的陈伯离开了，这世上再也没有疼爱他的人了。
　　……
　　
　　次日一早，天将将破晓，少年便自动睁开了眼睛。
　　
　　他照例打坐吐纳一个时辰，站在盆架前洗脸的时候，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睁大眼睛，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少年恢复力惊人，经过一夜的休息，天亮以后，忧愁已散尽。
　　
　　他抓起盆架上搭着的长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忽然愣住，低头看着这块质地并不怎么柔顺的、客栈里通用的布巾，心情又徒然变得明快。
　　
　　昨夜师尊就是用这块布巾给他擦头发的，她还帮他梳头了，还要为他铸一把世上最好的刀。
　　
　　谁说谢风遥没人疼啊？胡说八道！胡思乱想！
　　
　　他将那块布巾卷把卷把，塞进自己的百宝囊里，准备下楼去端早饭。
　　
　　刚准备打开房门，他手又放下——等等，还没化妆呢！
　　
　　谢风遥转身回到床边，脱了衣裳穿胸罩。起初扮女装他是抗拒的，但他发现只有师尊给他化妆描眉的时候，才会主动离他那样近。
　　
　　昨晚的事更是印证了这种猜测，她看见男装的自己，就马上躲进帐子里，现在，他穿上了胸罩，师尊就愿意凑过来了。
　　
　　她的眼睛大大圆圆，眼神专注，长长的睫毛忽闪着，似银蝶振翅，他鼻尖尽是她身上的甜香，他十分欢喜。
　　
　　“今天这个眉毛画得很好！”楚南楠扣住他下巴左右转动，后仰观察，又低头在妆奁中翻找，“涂这个，豆沙色的口脂。”
　　
　　她手指沾了一点，涂在少年薄削的嘴唇，抬起他的下巴，还教他：“抿一抿。”
　　
　　他听话地抿嘴巴，发出‘叭’的一声。楚南楠小拇指替他擦掉边角，非常满意自己的杰作，“好看。”
　　
　　他忍不住舔唇，楚南楠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不准吃！”
　　
　　他砸吧着嘴：“怎么不是豆沙味儿的？”
　　
　　楚南楠笑着摇头。
　　
　　他举着一面小铜镜左看右看，时不时扇动那浓密低垂的睫毛，没看出今天的妆容跟往日有何不同。谢风遥对自己这张脸早就看腻了，没看出什么花来。
　　
　　倒是师尊。
　　
　　他抬眼从镜子后面偷瞟，今天天气很好，窗外的阳光为她的脸庞渡上了一层薄金，她今日也换了一身白裙，长发在脑后挽了个蓬松的髻，盈盈笑意总挂在唇角，如游戏人间的闲散女仙。
　　
　　不，她就是仙。他咧嘴笑：“没有师尊好看。”
　　
　　“傻小子。”她也弯着眉眼笑起来。
　　
　　出了客栈，二人手挽手走在街面上，真如亲姐妹一般。
　　
　　谢风遥没怎么出来逛过街，正好奇地东看西看，两名佩刀的捕快正拨开人群快步奔来。
　　
　　因这街道狭窄，又被街边小贩占去一半，拐角里忽然转过来两位妙龄女子，两位捕快收身不及，眼看就要撞到，那两名女子身形却忽地一闪，在原地消失。
　　
　　二捕快狐疑地相觑，同时扭头望过去。昨夜城东知府大人的外甥被人弄断了手臂，看那伤势不似凡人所为，根据伤者提供的信息，是个看不清面容的年轻男子所为。
　　
　　两名身怀异术的女子，不禁惹人多看几眼，但见那曼妙娉婷的身姿，想来也不会是凶手，他们对视一眼，摇摇头转身继续往前。
　　
　　楚南楠目视前方，声音不疾不徐，“出城吧，这里不好玩。”
　　
　　谢风遥心虚，不敢有异，谢家的人也住在城里，他不敢耽搁，这一趟对他很重要。
　　
　　人多的地方，不好频频施展术法，恐被有心之人注意，二人只得徒步。
　　
　　楚南楠起得晚，这时已经近晌午，日头大起来，她走了一会儿鬓角就出了汗，脸蛋也被晒得红红的。
　　
　　谢风遥弯腰看她，见她微微张着嘴喘气，已经累极。他有些紧张和担忧，见街边有卖花伞的，他赶紧将他那柔弱的师尊搀到路边一棵大树下坐着，去买伞。
　　
　　买伞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见他过来忙站起身迎客，殷勤的介绍。
　　
　　他选了一把油纸伞，伸手进乾坤袋里掏，身子猛然顿住。
　　
　　卖伞的小姑娘对上他迷茫的视线，扬起的嘴角落下，小姑娘不是第一天卖伞了，常混迹街头，对这幅没钱的表情太熟悉了。
　　
　　小姑娘开始觉得害怕，若她只是寻常女子便罢了，她衣着明显不菲，又生得这样好看，还这么高这么大，不管是撒娇卖可怜还是撒泼打架她都不是对手。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半天没说话。
　　
　　楚南楠坐在树下，注意到他的窘迫，忍不住笑起来。她看了一会儿热闹，见两个小傻子还是呆呆的，只能起身去为她们解围。
　　
　　待拿了伞，付了钱，牵着人回到树下，谢风遥仍是垂首闷闷不乐。
　　
　　楚南楠没管他，在一边忙活着。
　　
　　他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懒懒地眨了两下眼，转头看见她弯腰在跟一只胖橘猫玩。
　　
　　那只橘猫很眼熟，但它现在全然像没见过他，只专注跟漂亮姐姐玩，站起来举爪扑她的裙子。
　　
　　“哎呀——”
　　
　　楚南楠低呼一声，小心将胖橘爪子上勾着的裙子救下，裙摆处破了一道小口。
　　
　　她检查胖橘的爪子有没有受伤，轻轻拍拍胖橘的头，“调皮。”闯祸的胖橘喵呜一声跑掉了。
　　
　　谢风遥目睹全程，在某个瞬间领悟了。
　　
　　一直以来那种怪异的感觉，终于让他摸到了源头。
　　
　　谁会跟一只猫生气呢，就算它调皮勾破了裙子，不管它是故意还是有意，人们也只会轻轻拍一拍它的头。
　　
　　在师尊眼中，他就是那只胖橘。不管他做了什么，她都是一笑置之，轻轻摇头或者叹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竟然把他当成宠物，当成小猫小狗，所以才会百般迁就、纵容。
　　
　　




14.  第 14 章   我卖萌你会买吗

　　少年握紧了拳头，阳光斑驳透过树荫洒在他的身上，他深深地皱着眉头，想起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一时无地自容。
　　
　　他好傻，他真傻。
　　
　　自以为占据了上风，百般试探，其实人家根本没跟他认真，只是拿他当小孩。
　　
　　他觉得自己很幼稚。
　　
　　一直到出了城，远离了人群，他都绷着脸没说话，自以为的将成熟和话少关联在一起。
　　
　　师尊的话就不多，她只在他有问题的时候回应，或是不得不与人沟通时才会说话。
　　
　　谢风遥也想变得成熟。
　　
　　楚南楠心情倒是不错，初夏时节，草木已经生长得浓翠，郊外的风景很好，走走停停，身边小徒弟给撑着伞，倒是悠闲。
　　
　　谢风遥憋得很难受，他不说话，师尊也不主动说话，她偶尔会感慨一下周围的景致，但那更像是自言自语，不需要回应。
　　
　　就这样走走停停一个时辰，楚南楠终于发现了他的怪异，“阿遥，你今天太过安静了，是不舒服吗？还是累了，要不是停下来歇一歇。”
　　
　　“我不累！师尊累了吧，我们去那边歇会儿。”他一下挺直了脊背，像被太阳晒蔫巴的小草淋到了雨，登时就精神了。
　　
　　还是先不要成熟了，他想。于是又打开了话匣子，“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好大一只松鼠啊，不知道吃什么长得那么大，从未见过那般肥胖的松鼠……”
　　
　　楚南楠坐在树下大石上，香帕轻拭额角的汗，谢风遥手搭凉棚环顾一圈，“师尊，那边有桃！我去摘几个！”
　　
　　楚南楠还没来得及制止，他就撒丫子跑了。
　　
　　一刻钟后，他兜着几个红通通的油桃过来，蹲在她面前，两只手往前一搡，“师尊，吃！”
　　
　　桃子洗过的，将他外裙都弄湿了，楚南楠自百宝囊取出一个干净的小布兜，将桃子一个一个装进去，“都跟你说了，你现在是女孩，要注意仪态，怎么能随便撩裙子呢。”
　　
　　他站起来抖抖裙子上的水，挨着她大咧咧地坐下，两条腿闲散地伸直，嫌热还把裙子撩到膝盖上面，露出肌肉纹理漂亮顺直的两条小腿。
　　
　　他浑不在意：“没事的师尊，附近没人。”
　　
　　话音刚落，远处一个戴草帽的农夫气冲冲地朝着她们走过来，“是不是你偷我的桃儿！那个穿白衣服的！”
　　
　　那青年农夫很快走到近前，谢风遥没意识到这有何不妥，腾地一下站起身：“是啊。”
　　
　　那农夫怔然，好漂亮的女子啊。
　　
　　对方一下红了脸，谢风遥却不太明白，“怎么啦，桃子不能吃吗，没熟吗。”
　　
　　楚南楠也困惑地歪头，她回头看，树没长在谁家院子里，也不是成片的果林，独独一颗长在半山腰上，是颗野树。
　　
　　那青年农夫确实是想讹钱，他初时靠在不远处休息，见一个欣长的背影在摘桃，没吱声，等那人在附近溪边洗了桃离开后才追过来。
　　
　　只是看背影明明是个纤弱的少年，正面看却是个有几分男相的高挑少女，相貌生得极美，正眨巴着眼睛好奇看他。
　　
　　农夫脸上怒容顿时化为尬笑，“啊哈哈，这桃树是我家的……但姑娘想吃就摘吧，不碍事。”
　　
　　他探头去望被遮挡了半个身子的楚南楠，谢风遥顿时不悦，往前一步完全挡住他的视线，“你想要钱吗？”
　　
　　他不高兴又烦躁，怎么这么倒霉，老是做下让师尊掏腰包的事。
　　
　　虽然现在有二十三颗东珠了，但他仍是觉得家里很穷，很穷。山里养了许多被遗弃的孩子，大家都在努力赚钱养他们。
　　
　　扶风山的孩子到了十六岁就会下山离开，他今年已经十七了，不想离开，那就要做大人，也跟着养孩子，伺候师尊。
　　
　　他直接说：“我没钱，要不我给你干活偿还吧。”
　　
　　楚南楠在他身后噗呲笑出声，他坚定的保护着她，小大人自尊心作祟，挺直背，握紧了拳头。
　　
　　农夫参不透面前这少女复杂的心路历程，只见她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有些惧怕。
　　
　　这少女面生男相，沙包一样大的拳头，恶狠狠将他瞧着。他暗暗比对两个人的身高，心说这大概是个会武艺的，别惹她发怒挨顿揍就不好了。
　　
　　农夫退后两步，“偿还倒是不必，这树本就长在乡野田间，只是见姑娘喜欢，所以过来问问，要不要再给你摘几个？”
　　
　　“啊？”谢风遥不解。
　　
　　青年农夫趁机跑掉，“我去给你摘！”
　　
　　一直到他送了洗净的桃回来，又转身离去时，谢风遥仍是迷惑。
　　
　　他被囚谢家十余年，叔父谢安不曾亏待过他的吃穿，毕竟还得将他养得壮壮的取血，偶尔也带他出席一些重大场合给外人做个样子，证明哥哥瘫痪变傻后他的儿子仍得到了很好的照顾。
　　
　　但十几年的封闭生活，谢风遥虽能从陈伯那里懂得一些做人的道理，但这个世界还是比兽园边的竹林复杂太多了，他没办法用经验来判断世人对自己的态度。
　　
　　他紧挨着他的师尊坐在树下，拧着眉毛想了半天，自言自语：“那个人为什么会这样啊。”
　　
　　那个农夫明明一开始很凶，但见到自己后又顷刻变得随和，最后竟然开始惧怕。
　　
　　“是因为我现在是女人吗？”他摸出镜子看自己的脸，又捏了捏硬邦邦的胸：“是因为我是胸大的漂亮女人吗。”
　　
　　他虽不太懂得人情世故，但非常敏锐，能轻易捕捉到人身上情绪的变化。一直以来，他便是如此小心的研究观察着楚南楠，根据她的各种情绪变化作出应对。
　　
　　最近这些时日，师尊的情绪平稳了很多，相比之前那无法预测的海上风暴，现在则更像春日雪融后的一条涓涓细流。
　　
　　纵容的后果，就是他也渐渐变得胆大，开始疯狂试探。
　　
　　正胡乱想着，肩头忽然增加了一些重量，谢风遥低头，原是他的师尊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
　　
　　走了一上午，师尊已经累了，到她的午睡时间了。
　　
　　他收拾起桃，背上楚南楠，脚步稳健又轻盈地往南走。
　　
　　师尊像爱留恋花丛的蝴蝶，走一段就得停下来休息看风景，他只能趁她午睡时御风而行，加快速度。
　　
　　越走越偏，越走越远离人烟，心中的牵绊却越来越强。自八岁那年家中变故分离，他们已经有九年未见了，不知道五虎长成了什么样子。
　　
　　背上的人睡得很熟，谢风遥飞跃在山林间，努力使自己的身体保持平稳，不惊扰到她的睡眠。
　　
　　小时候在竹林，虽是被囚，但他修炼仍不曾有丝毫懈怠。只是一直没有新的功法传授，境界被压得很低，前些日子，得宗流昭指点，多年打下的基础终于得到突破，精进的速度非常之快。
　　
　　这时御风而行，明显感觉身体更为轻灵了，他徜徉在风里，长裙飘飘，披锦飞扬。
　　
　　因着这身飘逸的长裙，让谢风遥觉得做女人很好，至少女人的裙子穿起来很舒服，很凉快。就是胸前的两个大波稍显得累赘。
　　
　　半个时辰后，楚南楠醒来，谢风遥改为将她抱在怀里，继续赶路。
　　
　　楚南楠搂着他的脖子，专心致志看风景，在半空看和在低处看是不一样的景致，她的心情放松又平和。
　　
　　傍晚时分，到达一座小镇。这处小镇已经十分偏远，甚至比不上扶风山下的南平镇。
　　
　　楚南楠始终不曾过问他的去处，起初谢风遥是对她防备，现在则是没有必要再说。速度快的话，两天就能到了。
　　
　　想到这里，他情绪高涨，赶路一天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不知道五虎长大了没有，不知道师尊会不会喜欢五虎。
　　
　　两个人在镇上吃面，馆子虽然小，面却格外劲道，肉臊子也给得很足，小地方的碗跟城里的碗也不一样。谢风遥吃完一大海碗时，楚南楠吃了小半碗，已经饱了。
　　
　　他直勾勾盯着她碗里的面，楚南楠失笑，一招手，又给他要了一碗。
　　
　　一碗又一碗，一碗又一碗。
　　
　　耳边是他叽里咕噜的嗦面声，楚南楠无聊托腮望着街面上过往的行人。
　　
　　镇子人少，饭后人们在街上散步，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姑娘坐在路边，面前放着一篮子鲜花，声音细弱：“卖花了，卖花了……”
　　
　　楚南楠起身去买花，谢风遥百忙中抽空看了一眼，见她不是要走，又安心低头吃面。
　　
　　等到楚南楠买完花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那半碗剩面也被扫荡完毕，桌上五个空碗，谢风遥在抹嘴。
　　
　　楚南楠庆幸自己接了沈青的买卖。
　　
　　结过账，两个人打算去找客栈住，谢风遥揉着肚皮去接她手里的花篮，收碗的摊主笑他：“姑娘真是好胃口。”
　　
　　他不以为意，打了个饱嗝，低头去看篮子里的花。走出一段距离，他停下来叫唤：“这花都蔫巴了，师……”他抬起头，掩饰地擦擦嘴角，“楠楠，这花都蔫巴了，你被那小孩骗了。”
　　
　　楚南楠说：“我知道，但那孩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见她可爱，就买了。”
　　
　　“酒窝？”他漆黑的眸子映着街边的灯火，如坠星尘，猛得往她面前凑过来，扬起笑容，“我也有酒窝。”
　　
　　他咧嘴甜蜜地笑，为了保持笑容，显摆自己的酒窝，说话声变得含糊：“唔咦有酒窝。”
　　
　　楚南楠怔住，心口如遭重击，他伸出一只手戳着腮边的梨涡，“唔咦有哇。”
　　
　　楚南楠很不自在，一把将他推开，“你在卖萌吗？”
　　
　　“卖萌？”谢风遥不太明白，“我卖萌，你会买吗？”
　　
　　楚南楠没好气：“不买，没钱！”
　　
　　他追上去：“我卖萌不要钱！”
　　
　　




15.  第 15 章   做女人是挺好的

　　初夏的夜晚，凉风徐徐，楚南楠却面庞发热。
　　
　　少年感受到了她喜欢的情绪，提着一篮鲜花，倒退着走在她的前面，缠着她：“师尊说卖花的小女孩有酒窝可爱，那提花篮的有酒窝的小徒弟可爱么？”
　　
　　楚南楠奇怪看着他：“你又不是小女孩。”
　　
　　他托了托自己的胸：“谁说我不是，我是啊！”
　　
　　“咳咳——”楚南楠差点被口水呛到，她掩着唇，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这小子不会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吧？
　　
　　“扮女孩很好啊，我喜欢扮女孩。”他轻灵灵跳起来摘了一片树叶，于指尖捻玩，“女孩的衣裳穿着舒服又凉快，还很好看，女孩也招人喜欢，那个农夫见我是女孩，就送了好多桃子给我呢。”
　　
　　原来是意识到了做女孩的好处，做女孩确实有很多好处，尤其是漂亮女孩。
　　
　　楚南楠仔细回想，原书中的谢风遥是从来没有扮过女装的，自然也没有过这样的体会。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是被她带歪了吗？
　　
　　要是他因她一时之过染上什么怪癖，或是改变了取向那可就不太妙了。好好的孩子到她手里给带跑偏了，实在罪过。
　　
　　晚风拂过，掀动她裙裾飞扬，薄裙迎风凹出她玲珑的轮廓。楚南楠小心翼翼问：“那你，现在是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我指的不是装扮，是，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的意思，能明白吗？”
　　
　　他倒退行走，一条柳枝从眼前荡过，挡住他眼中片刻的痴迷，少年扇动了两下睫毛，不由自主回答：“我喜欢师尊。”
　　
　　楚南楠语速加快：“我是女人，所以你还是喜欢女人的对吧，只是觉得扮女人方便。”
　　
　　“不是师尊让我扮女人的吗？”他拨开柳枝，歪头，像无辜的小狗。
　　
　　河边小径，柳叶沙沙，月夜静谧，两个人都暂时失了神。
　　
　　他倒退着不小心撞到路人，反应极快地转身道歉，对方正待发怒，抬头对上他明媚的笑容，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
　　
　　他回身过来抱住她的胳膊，附耳小声说：“师尊看，那个人刚才一定是想骂我，可是一见我，又不骂了……”
　　
　　少年认真总结道：“都是因为我是女人。”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阿遥，这只是权宜之计，你本质上还是男的。”
　　
　　“我是啊。”他用力点两下头，“虽然做女人是挺好的，但我只是暂时扮成女人，我喜欢的也还是师尊。”
　　
　　楚南楠皱眉，纠正：“这世上有很多种喜欢，你对我的喜欢没有错，但绝非男女之情，更类似……”她恍然想到什么，又很高兴的接道：“类似你对陈伯那种喜欢！”
　　
　　他目光懵懂，似乎还无法区别这些复杂的感情，反正师尊说是啥就是啥呗，很老实的嗯了一声。
　　
　　想起那夜他跑来偷偷牵她的手，楚南楠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对他太好，让他产生一些误会。
　　
　　她强行洗脑：“其实你对师尊的喜欢，就是陈伯那种喜欢。你想啊，陈伯养大你，你对他产生依恋，师尊对你好，养着你教导你，你对师尊产生依恋，这种依恋都是一样的，对吧。”
　　
　　“对啊。”他很爽快的回答。
　　
　　楚南楠昂首偷偷觑他一眼，见他面无异色，倒也放下心。小少年不通情爱，确实只是对长辈的依恋之情。
　　
　　这段时间，他也没再缠着她要献身，要跟她睡觉了，表现很好很乖。他之前做的那些事，无非也是为了自保，现下危机卸去，他自然也跟着改变了。
　　
　　楚南楠想，少年人就是该活泼一些，现在没有人会欺负他了，他开心是正常的，她不应拘束着他。
　　
　　十七岁的小少年，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似乎对‘喜欢’这件事并不十分的在意，又转回女装的话题，一路都跟她热烈的讨论着。
　　
　　楚南楠一边应承他，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孩子长大后，回想起自己少年时对女装的执着的黑历史，不要觉得太过难堪。毕竟谁都有不懂事的时候。
　　
　　少年亲昵揽着她的胳膊，目光低垂，凝视着她柔和美丽的面容，又将视线投向远方的明月，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笑过之后，到底是年少，他又开始迷茫，认真思索她刚才的话。
　　
　　真的是跟陈伯一样的喜欢吗。
　　
　　两个人在小镇转了一圈，才找到唯一一家客栈，相携入店，却被告知，只有一间客房了，小地方，也没有可同住的套间。
　　
　　掌柜的憨厚道：“两位姑娘同住一间应当也无妨，实在是不好意思，下午突然来了一批客人，确实是只余一间了。”
　　
　　这样的乡野小镇，难得见这般貌美女子，一边的小二目光灼灼，殷切接道：“是啊，我们这样的小地方，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来了这么多贵人……”
　　
　　楚南楠蹙眉，转头冲谢风遥使了个眼色，“你先上楼。”
　　
　　小二面上一喜，忙领着那位高个少女上楼，谢风遥长腿迈开，三步两步身影便在二楼拐角消失不见。
　　
　　同时，客栈大门外，几个佩剑的男人簇拥着一名衣着华贵的少年进店。
　　
　　楚南楠不曾回头，听见那几个男人坐在大堂，感受到他们的视线毫不掩饰落在她的背影，气氛诡异的安静。
　　
　　付了银钱，楚南楠提着裙子从容缓步上楼。
　　
　　大堂里坐的七八个男人目光齐齐跟随着女子背影，拨弄算盘的掌柜不经意抬起头，开店做了几十年的生意，他对这种怪异的气氛太敏感了，替那两名女子忧心，又无可奈何。这些人一看就来路不凡，不是他一个平头百姓招惹得起的。
　　
　　楼上小二哥与楚南楠打个照面，又勤快地将她引到房间门口。关上门，谢风遥立即靠了过来，“师尊。”
　　
　　楚南楠抬头看他，“没事，先休息。”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当然是要让给楚南楠睡的。她撑在引枕上，闭着眼假寐，神识却放得很远很开。
　　
　　客栈一共两层，上下二十个客房，一楼的前后门均有人把手，二楼对门、两边客房，一间里面分别有五个人。谢鸠就坐在对面的客房里，屋顶和一楼窗下也有人。
　　
　　楚南楠睁开眼睛，“好多人呐。”
　　
　　月光清幽，少年端坐在木桌边，低头往手上一圈一圈缠着绷带。他几次抬头看向她，欲言又止。
　　
　　楚南楠掩口打了个哈欠，忆起原书的部分剧情，轻声道：“阿遥，这是你最后一次杀我的机会了，你告诉我，你现在还想杀我吗。”
　　
　　屋内未掌灯，谢风遥猛地抬头望过来，幽深的黑瞳充满惊惧和不可置信。
　　
　　少年声音发颤：“师尊，不相信我？觉得是我引他们来的？”
　　
　　皂荚水、钩吻草这些幼稚的小把戏根本无法伤害老楚。原书中，小徒弟便是在此借谢家的手重创老楚，趁机脱离她的掌控，开启了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的囚禁之路。
　　
　　楚南楠颇觉头疼，就是她知道这些人不是他引来的才头疼。
　　
　　这一路她给了他很多机会，既为师尊，她修为比他强了不是一点点。事不过三，如果他再有一次威胁到她的性命，就算狠不下心杀了他一劳永逸，也可以趁此机会将他赶走，再不相见，避免后面的剧情发生。
　　
　　可偏偏，这一路他那么老实那么乖，使她既无法狠心杀了他，也没有借口赶走他，甚至有些习惯了他的贴心照顾。
　　
　　两个人，好像无论怎么挣扎，命运都纠缠在了一起。
　　
　　楚南楠捂脸，躲避少年泛着泪光的、受伤的眼神，“我就是随便一问啦。”她还倒打一耙：“谁叫你之前给我下毒啊。”
　　
　　他沉默，半晌才哽咽着回：“师尊明明说，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楚南楠：！！怎么还委屈上了呢！
　　
　　法修强大的神识感觉到，谢家的人已经举刀走到了房门外，楚南楠自觉心中有愧，起身飘至他身前，牵了他的手，“走，先解决掉这些尾巴。”
　　
　　少年倔强不吭声，她左手一翻，楼下花坛中草茎猛地变粗变大窜起，卷向楼下看守的两个人。
　　
　　房门被破，谢鸠带人一涌而入时，楚南楠牵着少年从窗户里飞出，“走远些，打坏了房子要赔钱。”
　　




16.  第 16 章   徒儿很快就长大

　　谢鸠是谢风遥叔父的儿子，谢风遥小时候还叫他堂哥。
　　
　　这次探查到谢风遥的下落，谢鸠亲自带人抓捕。为了避免灵兽被谢风遥策反，灵犬、灵鹰一类的都没带。料他孤身一人，也兴不起什么风浪，二十余个武修，已经是很给他面子。
　　
　　却不料，谢风遥身边竟然有如此强大的法修相护，楼下两个看守的猝不及防就被疯长的草茎缠住，叫他二人先一步逃了出去。
　　
　　一行人追至荒野，却不见了那法修的踪迹，但见谢风遥孤零零站在膝高的野草中。
　　
　　谢鸠为防有诈，停在他几丈开外，他带来的狗腿子们则四散开，在附近寻找楚南楠的踪迹。
　　
　　见他作女子装扮，谢鸠忍不住嘲讽：“风遥，你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离家两个月，连自己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了吗？两个月了，你也玩够了，该回家了，哥哥和叔父对你不好吗？为什么总想着跑呢？”
　　
　　站立荒草丛间的少年垂目一言不发。
　　
　　几个狗腿子回转，自是一无所获，在谢鸠耳边低声禀告。
　　
　　谢鸠当即冷笑：“傍上了法修？可惜，她已经弃你而去了。”
　　
　　法道难修，对天赋根骨要求极高，这年头纯粹的法修极少，谢风遥自幼便被囚困，根本没机会认识什么高人，更别说厉害的法修。
　　
　　谢鸠比谢风遥大两岁，从小养尊处优，心智却没比他成熟多少，为人轻浮狂妄，是以这时候他只认为，那个貌美的法修恐担心得罪谢家，抛弃了谢风遥。
　　
　　谢鸠哼笑：“不过风遥也别难过，法修本就弱质，你什么本事都没有，早晚都是要被抛弃的，还是跟哥哥回家去吧。”
　　
　　谢风遥懒得跟他废话，握着手腕，转了转拳头。
　　
　　他尚没有自己的兵器，宗流昭传他一套拳法暂时修习，他日日苦练。
　　
　　这套拳法配合锻身炼体之术一同修习，可炼成一副金刚不坏之体，谢风遥如今虽只修炼到二重境，双拳已有如铜铸，可徒手抵挡兵刃攻击。
　　
　　他暗自调动体内灵气周转，双拳渐渐泛起光亮，光芒散去时，一双拳变成银灰的金属色，在月夜中散发森然冷光。
　　
　　谢鸠一挑眉，“风遥离家两个月，倒是有不少新奇的际遇……”
　　
　　谢风遥听得耳朵起茧，他自八岁被囚后便不曾唤谢鸠哥哥，跟他也没什么旧好叙，不等他话音落下已握拳往前冲去。
　　
　　不待谢鸠下令，他身边的武修霎时将谢风遥团团围住，乱战即起。
　　
　　少年凭蛮劲撂倒最近的两个，但双拳难敌四手，他后膝挨了一脚，顿时跪倒在地，拳脚雨点般落下。
　　
　　谢鸠到底舍不得打坏了谢风遥，还得让他好好活到十八岁。小施惩戒后，谢鸠一抬手，两个武修提着谢风遥后领将人扔到他面前。
　　
　　匍匐在地的少年抬眼，突然奋力跃起攻其不备，谢鸠退后，反手一扬欲将他掀开，少年身形却虚晃扑向他腰下。
　　
　　眼看即将触到那枚血玉，谢鸠慌乱，袖中弹出一柄短匕，直朝他心口刺来。
　　
　　恰在此时，柔软又坚韧的草叶裹住了少年的劲腰，猛地将他往后一拽，谢鸠一击落空。
　　
　　一干武修只见身侧不如指粗的草叶猛地蹿高变大，迅速蛇一般缠上来将他们包裹其中，一行二十三人，包括谢鸠，没有一个人落下，顷刻被巨草包裹得严严实实。
　　
　　草叶一层裹一层，绿粽子在地上打着滚。
　　
　　谢风遥腰上力道卸去，楚南楠翩翩从高树上飘下来，落地时两手再那么一举，二十来个大粽子就被挂到了树上。
　　
　　对方人多，正面交锋，谢风遥年幼实力不济，定然护不住楚南楠。法修体弱，若是被近身，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也亏她想得出来，把小徒弟扔出去当活靶子吸引注意力，自己偷偷躲藏起来，在少年争取到的短暂时间里，施术催长草木，将这帮人一举拿下。
　　
　　楚南楠抬头望着树梢上那二十个绿茧，双手合十：“呀，我真厉害。”
　　
　　“师尊——”身边传来少年含糊的声音。
　　
　　楚南楠转头，顿时给吓了一大跳，伸出手，想触碰他，又不敢：“你怎么被打成这个猪头样子！”
　　
　　少年眼下两圈青黑，一边腮帮子鼓起来，嘴角也破了，头上满是草屑，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楚南楠惊讶捂住小嘴，随即抬手往树上一招，一具绿色的大茧飘到她面前，“是谢鸠打的！都怪谢鸠，为师这就给你出气。”
　　
　　绿茧悬浮在半空，楚南楠提裙举着那大茧往前跑，“为师替你惩治这个小人！”
　　
　　谢风遥无奈：“师尊——”
　　
　　裹在草叶里的谢鸠挣扎不得，像风筝被楚南楠牵至河流断崖处。低头看，下方便是百尺瀑布，她手一扬就把人扔了下去，谢风遥拦都拦不住。
　　
　　干完坏事，她又牵了小徒弟的手，回到先前的草甸，跳入事先布好的法阵，瞬间遁至五里外，逃之夭夭了。
　　
　　月朗星疏，林间草木浓密，谢风遥一晃眼，站定后发现已经离开很远，周围地貌都变得不一样。
　　
　　这一番消耗过大，尤其是遁术，楚南楠扶着一棵大树微微张口喘息，“累死了。”
　　
　　被揍成猪头的谢风遥很是无奈，楚南楠抬头看他，“你不怪我怀疑你，还把你丢出去当靶子吧？”
　　
　　谢风遥牵她到一块平整的大石上坐下，蹲在她脚边看她，语重心长，“师尊，万一让谢鸠发现你，恐怕会给扶风山带去麻烦的。”
　　
　　他这个徒弟当得实在是很操心，“师尊下次再不可这般冲动了。”
　　
　　“啊？”楚南楠不解，“我没有让他看到我啊，他也摔不死的，我就是替你治治他，我看他实在是很讨厌！”
　　
　　他现在样子很挫，一身白衣破破烂烂，沾满了绿色的草浆，发髻和妆容也是一团糟。唯独那双眼睛，映着从头顶稀疏树影撒下的月光，如一汪深潭，静静凝视着她。
　　
　　楚南楠与他对视，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转移目光。
　　
　　因为原书中这段关键的剧情，使得今天的楚南楠有些反常，不过幸好还是有惊无险度过了。他没有逃走，也没有记恨她。
　　
　　那是不是，以后都不用再提心吊胆了？谢风遥就好好留在扶风山学艺了，在遇见男女主之前，都不会再出现变故了？
　　
　　一直以来，楚南楠都在顺从他意愿的情况下，小心翼翼地改变剧情，走到现在，没有出现什么意外状况，起码没有真正威胁到她的性命，证明这条路是对的。
　　
　　男二光环肯定比她这个早死女配要强，楚南楠不敢对他随便下手，赶也赶不走，现在想通，只能勉为其难养在身边了。
　　
　　她兀自出神，眉心微皱，少年敏锐感觉到她的情绪，很奇怪：“为什么总觉得，师尊很怕我。”
　　
　　“有吗？”楚南楠回神，见他形容狼狈，两手贴在他面颊，丝缕的萤光随即溢出，治愈他的伤。
　　
　　她闭上眼不去看他，专注为他疗伤，“你别怪我把你丢出去，害你受伤，万一你再被抓回去，那我不是白养你这么久了。”
　　
　　顿了顿又补充：“再说，我会治伤的嘛。”
　　
　　她话音刚落，手腕被握住。
　　
　　许是月夜幽冷，少年的声音也与往日的天真迷惘不同，变得低沉又清润：“一点小伤，很快就会好，师尊不必为我耗费灵力。”
　　
　　“哦。”她拧开他的手，起身朝前走。
　　
　　他却没打算轻易放过，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师尊还没回答，为什么总是对我流露出恐惧。”
　　
　　楚南楠开始心慌：“胡说八道，我是师尊，你是徒弟，我会怕你？”
　　
　　“可是师尊对我很好。”
　　
　　“对你好就是怕你啊？”
　　
　　“可是师尊以前对我不好。”
　　
　　楚南楠心里咯噔一下，书中世界自成，她试探过，宗流昭和君宁这般和老楚亲近的人都不觉她身上异样，就好像她从来如此，性情不曾变过。
　　
　　为什么小徒弟还记得这么清楚，没有顺应她的变化而变化呢？还是两个人实在是太过亲密？转变太大无法忽视？
　　
　　楚南楠尽力狡辩，“从前是从前，我从前对你是不好，是因为你不听话。”
　　
　　“原来如此。”少年了然，“师尊突然对我好，是因为我听话了。”
　　
　　楚南楠茫然地点头：“对，我现在对你好，是因为你变乖了嘛，你看你这么勤快又懂事，师尊心里过意不去，才会改变呐！”
　　
　　“是这样啊。”他疾步往前，堵住她去路，垂首看她：“那师尊，是因为我后来自愿献身才对我好的是吗？”
　　
　　楚南楠一时屏住了呼吸，她应该怎么回答……
　　
　　说不是，事实无法掩盖，说是，她现在确实不敢有这样的心思。
　　
　　“是这样的。”楚南楠斟酌着小心回答：“之所以会发生这些事，是因为，我觉得，你还是年纪太小，而且……不太放得开，我想再等两年，等你长大……对，就是这样。”
　　
　　她深深觉得给自己挖了好大好大一个坑，可不这么说，如何将转变圆过来呢？
　　
　　静默，长久的静默后。
　　
　　楚南楠听见少年悠长的一声叹息，“原来是这样啊。师尊别急，徒儿很快就长大了。”
　　
　　




17.  第 17 章   这是我能看的吗

　　初夏时节，山里的树疯狂抽条，已经生长得很浓密，新长出的叶片是嫩嫩的绿，大风刮过，去年的旧叶才开始哗哗地掉。
　　
　　漫山的树都在跟着风响，溪边，山势平缓处的树荫下，铺了一张凉席，凉席上又垫了床软褥子，楚南楠正躺在上面睡觉。
　　
　　昨晚消耗过大，夜里宿在山洞，早上又起雾，楚南楠一直没休息好。
　　
　　天亮太阳升起后，气温回高，她才稍微感觉舒服些，谢风遥给她找了这块地方补觉，自己在不远处的溪沟里洗衣裳。
　　
　　老楚是个讲究人，清洁虽然可以用法术解决，但总没有用水来得舒心，小徒弟牢记她的各种习惯，尽心尽力侍奉，这些好处，也一并让楚南楠享受了去。
　　
　　四野无人，谢风遥换了男装，挽着裤腿站在溪水里，两条小腿修长笔直，衣摆掖进腰封，黑发束了个高马尾，发梢随着他弯腰、起身的动作在肩头荡起。
　　
　　这时，他将一件嫩绿色小衣从清澈的溪水里捞出来，那衣上好几根系带，下摆绣了几个小莲蓬，可爱得紧。
　　
　　这件衣裳怎么这么小，没见师尊穿过啊，少年好奇地将那件衣裳在自己身上比划。
　　
　　他迷惘的研究了一会儿，又看向自己那件晾在绳子上迎风招展的胸罩，倒吸一口凉气，瞬间神思通畅，面颊通红，小衣也刚从沸水里掏出来般的烫手。
　　
　　这么一怔神，衣裳从指尖滑落顺着溪水漂走了。
　　
　　反应过来，谢风遥慌忙去追，脚下一崴，整个人都扑倒在水里。他爬起来飞快看了一眼尚在熟睡中的楚南楠，疾跑往下游追。
　　
　　回来的时候，他满身狼狈，左手握着布料丝滑的小衣，右手提着两条在涧洼里捉的肥鱼。
　　
　　快晌午，日头偏移，楚南楠被晒醒，撑着胳膊坐起来，迷迷糊糊间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捕捉到一片不同于山间景色的白。
　　
　　两棵大树中间牵了一条绳子，绳子上晾着洗好的衣裙，轻薄飘逸的裙裾随风飞舞着，谢风遥藏身其后，正在换衣。
　　
　　少年脊背微弓，腰身窄瘦，背部紧实的肌肉轮廓随着他动作浮起，充满了蓬勃青春的力量美。
　　
　　视线下移，顺着脊骨流畅优美的曲线滑到尾椎，一左一右两个小小的腰窝。楚南楠不自觉捂住了鼻子。
　　
　　这是我能看的吗。
　　
　　她一时竟忘了移开眼，可惜少年很快穿好中衣，最后从视线里消失的是他笔直小腿下细长的脚踝。
　　
　　楚南楠摸着鼻子，不自觉吞咽了两下口水。
　　
　　谢风遥换好，弯腰收拾起弄脏的衣裳准备拿去洗，不经意回头，看见楚南楠已经坐了起来，正低头揉眼睛。
　　
　　他心跳顿时如打鼓，咚咚咚，趁她不察，忙将那小衣胡乱塞进怀里，这下可好，整个胸膛都揣了一块红碳，开始发热发烫。
　　
　　大风刮过，衣裙飞扬，树叶漫天飞舞。两个人，隔着一条小溪和晾衣绳，各怀心思。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谢风遥兀自忙忙碌碌，在溪边架起锅熬鱼汤，楚南楠倒下去背对着他装睡。
　　
　　他熟练操着匕首剖鱼，手上动作干脆利落，心却飘飘忽忽不着落。
　　
　　少年隔着氤氲的热气，抬起头去看溪对岸那玲珑的背影，树叶打着旋落在她身上，风掀动裙摆，视线定格在那对粉红的足跟，他忽觉喉间干渴。
　　
　　楚南楠全身僵硬，手指发麻。他怎么脸上有窝窝，后腰也有窝窝呢。该死，她好喜欢那个窝窝。
　　
　　一顿饭，两个人都诡异的沉默了，溺在自己的心思里出不来，没觉出这鱼汤的滋味，也没觉出对方的异样。
　　
　　饭后继续往南走，两山之间的沟坳里，抬起头，是又蓝又亮的天。烈日被延伸出的浓密的树荫遮蔽，峡谷那头的风从中吹过，从背后吹来，裙摆在身前荡起，黑发迷乱人的眼。
　　
　　以至于，在今天过去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楚南楠都无法忘记此刻匆忙的一眼对视，无法忘记少年掺在沙沙树响里的声音。
　　
　　“师尊，我好喜欢夏天啊。”
　　
　　鸟雀从头顶飞过，风像游鱼溜过她的裙摆，也送来她的回答。
　　
　　“那就走慢一些。”
　　
　　谢风遥回头，楚南楠低头，提着裙摆踩了踩脚底松软厚实的落叶。
　　
　　山路难行，她采了几片树叶贴足凝成一双法鞋，行走时双脚离地寸余，不被山石和尘土困扰。
　　
　　脆绿柔软的树叶包裹着小巧的脚，露出弧线漂亮的脚背。少年垂目跟随她的视线看去，自然垂在身侧的双手，从指尖开始发麻发颤，又故作镇定地缓缓收紧成拳。
　　
　　谢风遥转身，故作明快扬声：“师尊，今天风真大呀。晚上我给你打兔子吃好不好！”
　　
　　楚南楠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跟上他的脚步：“好啊。”
　　
　　这里远离城镇、村庄，甚至连猎户鲜少踏足，沿途随处可见各种小动物。兔子、松鼠、狐狸，甚至还有花豹，偶闻猛虎啸山。
　　
　　山里的动物不怕人，谢风遥可以和它们沟通，走了两天，都不需要捕猎，就有三只笨蛋兔子，和两只笨蛋野鸡被他哄骗来吃掉了。
　　
　　楚南楠很好奇他与动物沟通的方式，又担心如果自己学会，就舍不得再吃掉它们。
　　
　　这些事，只能坏小子来做。
　　
　　深山中木灵之气充沛，走了两天，楚南楠倒是一点没觉得累，呼吸间木灵在肺腑、经脉游走，有助修行。
　　
　　山中更不乏毒草毒花，上次谢风遥下毒一事给了她灵感，楚南楠顺手收集了一些毒物，准备回去辟块地种。
　　
　　这日傍晚，天变得很低很黄，是大雨将至的征兆。谢风遥背着楚南楠在山林间跳跃，寻找可以避雨的山洞。
　　
　　结果一直到雨点落下来都没找到，两个人浑身被浇透，才终于寻到一处凸出的山崖，藏身崖下的石台上避雨。
　　
　　雨势浩大，篝火也被吹得忽明忽灭，崖下暗沉沉，空气湿冷。
　　
　　昏暗中，谢风遥听见背后传来窸窣的响动，是楚南楠在换衣服。雨丝从一侧扑到脸上，他出神望着摇曳的火苗，仿佛在火中看见了她。
　　
　　耳边有缥缈的歌声响起，低吟婉转，声声细诉，楚南楠却似乎没有听到，刚换下被雨淋湿的衣裳，背后突然一股热源贴近。
　　
　　扑朔的火光将少年身影投在石壁，他以一直极怪异的姿势弯着腰，双手自然下垂，头颈探出，脸颊紧贴在她耳畔。
　　
　　“阿遥？”楚南楠转身之迹，唇险险擦过他的下巴。
　　
　　她退后，他往前，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楚南楠被封住了唇。
　　
　　滚烫灼热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他的呼吸又急又重，生涩啃噬她的唇瓣，急迫地索取。
　　
　　楚南楠挣扎，他抬手整个将她纳入怀中，制住她不让她逃离，贪婪汲取甜美的花汁。
　　
　　这么近，又这么突然，再厉害的术法也需要时间施展，楚南楠没来得及反应。
　　
　　虽然小徒弟常念叨要献身，但他一直很乖，从没真正做出任何失敬之事。武修和法修体力悬殊过大，楚南楠挣扎不得，也不想弄伤他，冷静下来后，顺从他的意识，配合启唇。
　　
　　少年无师自通入侵，口齿间掠夺，楚南楠闭上眼，神识潜入他识海。
　　
　　精神力强大的法修不被那歌声所扰，这时神识探查，果然很快发现异样。捕捉到一丝渺远的歌声，她神识悄然退出时，身体却被倾倒，少年结实的身体覆盖了她。
　　
　　谢风遥被歌声迷惑，拥着她躺倒在地，细碎的吻落在她唇畔，脖颈。他迷茫又热情，手控住她的腰，带来陌生的令人期待的触感，那热度感染了她，她莫名被点燃，甚至出现了一丝诡异的渴望。
　　
　　楚南楠一边软绵绵抵抗，一边外放神识在雨中如小蛇贴地潜行，脑子里竟然还有空去想少年后腰的那两个小窝窝。
　　
　　颈上传来吮咬的刺痛，她稍稍回神，神识顺着空灵的歌声来到一处沼泽。
　　
　　连线的暴雨中，沼泽中心的一片宽叶上，一女子背对着她侧躺，全身灰白色皮肤，碧绿的长发上下飘舞。
　　
　　灵识探查，这时看到的自然也是那妖物的灵识。
　　
　　各种动物和死去人类的残破灵魂、意识从树林中钻出来，呈一团团半透明的雾，受她歌声蛊惑，痴迷遥望着水泽中的女妖，茫然投入其中。
　　
　　楚南楠停在了水泽边，正踌躇不敢往前时，一个脆嫩的女声在心中响起。
　　
　　“快点啦！”
　　
　　这声音她认得，是识海里的樱桃果果，她的灵宝！
　　
　　小果果挥舞着火柴棍小手，上蹿下跳催促：“快点啦！”
　　
　　话音刚落，那水泽中的女妖突然回过头来，楚南楠甫一靠近，小果果便举着一根树枝突地蹿出去，往那女妖脑袋上敲了一下。
　　
　　那水妖啊地大叫一声，捂住脑袋挥爪反击，泥浆随她双手形成一道道锁链，顷刻将小果果包围。
　　
　　楚南楠心念一动，小果果当即挥舞树枝抵抗，那树枝看起来纤脆易折，实则坚如钢铸，挥舞间带起莹绿色光点，轻松将泥浆锁链斩断。
　　
　　紧接着，那女妖身下泥浆开始冒泡，沸腾。缠斗期间，无数枯骨残骸自地底涌出，有些已经死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有些身上还挂着蛆虫蠕动的腐肉，有人的也有动物的，张牙舞爪纷纷朝着小果果和岸边的楚南楠抓去。
　　
　　小果果挥舞树枝，楚南楠召来岸边树枝草藤，大雨助长了水泽之妖，木依水土而生，也同样可成为楚南楠的助力。
　　
　　双方纠缠在一起，一时难分伯仲，但楚南楠隐隐感觉，对方的实力在自己之上，却不知为何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水克火，火灵之力不可用，只能跟她耗了。山中草木丛生，正是楚南楠的最佳战场，那枯骨打碎后仍可重组，一波接着一波，源源不断，楚南楠也发了恨，银牙一咬，枝藤将腐朽枯骨尽数绞碎，这下看它还怎么重组。
　　
　　枯骨碎渣后，从中溢出一股股灰气，草藤触之即枯，楚南楠抿紧唇，不断召来草藤，同时体内灵气也在快速流失。两方都不怎么好受。
　　
　　法修的斗法肉眼无法得见，滂沱雨夜，深山水泽中，只见个半透明的人形各据一方，双目紧闭，眉头深皱。
　　
　　斗法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楚南楠终究还是占了场地优势，那水妖呕出一口血，猛地扬手，泥浆普天盖头涌来，她掉头就欲跑。
　　
　　小果果呀呀怒叫两声，挥枝劈开，张开大嘴猛扑上去，那水妖惨叫一声，灵体即化为烟雾被小果果吸入。
　　
　　小果果的身体顿时像气球膨胀了好几倍，胖身子摇摇晃晃，火柴棍小手摸着肚子：“太大了，撑坏了……”
　　
　　这妖物满身淫邪之气，看样子也不是个修正道的，若不是斗法消耗过大，小果果根本也不屑得吃她。
　　
　　小果果捂着肚子，举着树枝飞回来，一头撞入楚南楠胸前，回家了。
　　
　　暴雨还在继续，水泽和女妖已经消失，歌声停止，楚南楠神识回归。
　　
　　她睁开眼，低头，对上少年映着火光的茫然的脸。
　　
　　“师尊？”他声音清朗，眼神清明。
　　
　　楚南楠沉重地点了两下脑袋，再次低头看去。
　　
　　等等！
　　
　　她为什么会在上面啊！她的手为什么在他衣襟里啊！明明受蛊惑的是他啊！！
　　
　　




18.  第 18 章   你看起来很好吃

　　“师尊为何会这样。”少年茫然无措，羞赧地偏过头，眼神闪烁。
　　
　　“我……”
　　
　　楚南楠百口莫辩。
　　
　　她想解释，可该说些什么，说出来谁信啊，总不能是他把她的手塞进衣服里的吧。
　　
　　当师父的总是要比一般人承受得多一些，在色迷心窍和心神不坚中，楚南楠果断选择了后者。
　　
　　她撑着他胸膛爬起来，抱膝坐到火堆旁，整理凌乱的衣襟和长发，不情不愿道：“为师，被那山野水妖所惑……你别介意。”
　　
　　怀中温软撤去，少年心中怅然，爬起来坐到她对面，也跟着整理衣裳头发：“没关系的。”
　　
　　楚南楠抬头看他一眼，对上他的视线，少年又慌忙垂下头，轻声问：“那……那个妖物……”
　　
　　楚南楠耸耸肩，语气轻松，“收服了，被灵宝吃掉了。”
　　
　　谢风遥轻轻嗯一声：“那就好。”
　　
　　她嘴唇、脖颈和胸前都泛着红，明明曾被欺负得很厉害。可惜当事人对整个过程一无所觉，因为心虚，甚至在默默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饥渴。
　　
　　若不是一直惦记着人家的腰窝，又如何会被那妖物迷惑呢？
　　
　　想到这里，楚南楠潜入识海看了一眼，识海中的天空变成了粉红，樱桃树下，小果果正在睡觉，身子还是那么鼓那么圆，火柴棍四肢缩回去了，呼噜声细小。
　　
　　雨还在下着，缺少干柴，火堆快要熄灭，两个人相对而坐，沉默片刻，少年起身为她铺床，“夜深了，师尊歇息吧。”
　　
　　楚南楠点点头，解了外衣钻进被子里。
　　
　　直至篝火全部熄灭，少年对着雨幕发了一会儿呆，才取出自己的褥子躺在外侧睡觉，兼人墙替她挡风。
　　
　　半梦半醒之际，雨声好像小了些，谢风遥正准备翻身，一双手搭在了他后腰。
　　
　　他常年夜间不敢深睡，保持三分警惕，这时几乎是瞬间惊醒，睁开眼睛转头望过去。
　　
　　楚南楠双眼紧闭，抽动着鼻尖，小狗似的在他后颈东嗅西嗅。
　　
　　“师尊？”
　　
　　她满脸蒸红，爬到他身上，手就开始不老实，摸了摸他的脸和耳朵，摸到后颈，顺着脊背滑下来，又去摸人家的腰，对那一块的兴趣格外大。
　　
　　谢风遥握住她手腕不让乱动，入手放觉她浑身滚烫，体温高得不正常。
　　
　　她对此一无所觉，跟适才被魇时的状况一模一样，甚至比刚才更加严重了。双手被桎也不老实，拼命挣扎，盲人摸象般扭来扭去，用身体去寻找他后腰那块秘密宝地。
　　
　　炙热的馨香一股脑往他肺腑里冲，谢风遥怕弄伤她，也不敢太用力，她像水蛇紧紧攀附着他，脑袋在他身上拱来拱去不知道在找什么，满怀的柔软让他无所适从。
　　
　　喊了两声没反应，谢风遥翻身将她压住，跪骑在上方压住她双腿，一只手握住她手腕高举至头顶，一只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将一段清静经打入她额心。
　　
　　经文入体，澄其心，安其神，楚南楠挣扎的力道渐渐变小。可刚安静了不到半刻，谢风遥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她又开始扭动，意识迷蒙间对自己现在的状态极为不满，开始小声哼哼，好像很难受。
　　
　　这哼声听得人一阵阵耳热心颤，少年鼻息沉重，紧闭了双眼默诵经文与之对抗。
　　
　　他自己倒能保持几分清醒，可楚南楠温度却越来越高，很快浑身汗出如浆，哼都哼不出来，像一条干渴的鱼，张着嘴用力大口呼吸。
　　
　　再这样下去她肯定会被烧坏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崖外的雨帘，心说要不把她扔出去冷静冷静？
　　
　　此念一起，又很快被否定，那样她肯定会生病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少年一狠心，一咬牙，倾身把她抱进怀里，将她手揽在腰际，不准她乱动。
　　
　　像鱼儿寻到了水，怀里的人埋头在他脖颈处贪婪地嗅，咬他的耳朵，谢风遥继续以经文洗涤她的神智。
　　
　　慢慢的，她安静下来，乖乖抱着他的腰，不动了。
　　
　　雨势渐小，淅淅沥沥打在山石、树叶上，山间空气清新冷冽，崖洞内却炽热如夏。
　　
　　身体像是泡在香汤温泉，热气缭缭，柔软和馨香一点一点腐蚀他的神智。楚南楠彻底安静沉睡，他却无法静下心来，胀痛得厉害。
　　
　　黑夜麻痹人的神经，放大身体的感官，谢风遥努力分出神，去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思绪却完全不受控制，最后都回到怀中春水般的触感。
　　
　　揽住她的手臂渐渐收紧，在持续的高压下，他不堪折磨埋首在她肩窝深嗅，闷闷痛哼一声，脑中白光乍现。
　　
　　次日一早，雨停，又是一个艳阳天。
　　
　　楚南楠醒来时，只觉浑身发软，身上汗湿了又干，很难受。一夜旖梦，梦中场景纷杂，醒来又什么都记不得了。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神态是一种极度疲惫得以休息后的慵懒。洞崖下的空地上又牵了一根绳子，谢风遥正在晾衣服，见她醒来，在衣侧擦了擦手，朝着她走来。
　　
　　楚南楠茫然地仰头看他，他静静与她对视片刻，见她仍是一副呆呆的样子，心里有了数。
　　
　　他伸出手贴在她额头，撒谎脸不红心不跳：“师尊昨夜发热，出了很多汗。”
　　
　　“啊——”楚南楠手背贴了贴脸颊，体温是正常的。
　　
　　“那妖物这么厉害呀？”少年提醒：“是不是收服妖物时累着了。”
　　
　　“啊？”楚南楠再次仰头看他，过了很久才回想起昨夜经过，迟钝摇头：“不厉害，还没来得及交手就被灵宝吃掉了。”
　　
　　她的记忆只到睡前，对自己夜半被魇一事全无印象。少年垂目，长睫掩盖了眸光，一时不知是庆幸还是难过。
　　
　　“师尊出了很多汗，那边有个小瀑布，可以沐浴。”他又兀自开始忙碌，给她准备要换的衣物和沐浴用具。
　　
　　谢风遥不再继续往前走，暂时住在崖洞内，等待十五的月圆夜。
　　
　　他用结实的草藤编了一张吊床，系挂在两树之间，楚南楠没事的时候就躺在吊床上，翘着一双莹白的小脚晃呀晃，手边是徒弟在山里摘来的野杨梅。
　　
　　谢风遥伺候完她的饮食，就在崖洞下的空地上修炼。他常常赤着上身打拳，楚南楠会忍不住偷看，尤其喜欢他尾椎骨上那两个腰窝。
　　
　　看得多了，楚南楠又发现他的人鱼线也很好看，从腰侧延伸下去，连接着腹股沟，被黑色的长裤遮住。
　　
　　少年肌肉并不夸张狰狞，恰到好处的力量美，腰腹看起来极为结实，尤其是他练得出汗的时候，冷白皮在阳光下像珍珠散发着耀眼的光。
　　
　　健康的、蓬勃的、充满了力量和热度的少年的身体，让楚南楠痴迷。他靠近的时候，也将热度传递，楚南楠不再防备不是女装时候的他。
　　
　　被盯久了，他也会感到疑惑，转身问她：“师尊，是我哪里练错了吗。”
　　
　　楚南南哪儿懂这个啊，她就是慕色，且答得毫不心虚：“不知道呀，我只是在看你，练功。”想想觉得不妥又补上一句：“看起来很厉害哦！”
　　
　　她侧身歪在吊床上，长发如水流泄，一只手枕着脑袋，一只手懒懒地搭在腰间，夏衫轻薄，衣料紧贴凹凸出身体的轮廓。
　　
　　少年一套拳刚刚练完，心跳剧烈，粗喘着看她，喉结上下滚动。
　　
　　“累了就歇会儿吧。”楚南楠冲他招手：“来，吃点杨梅，今天摘的这个很甜呢。”
　　
　　谢风遥顺从地走过去，坐在他临时做的竹凳上。凳子边是张竹桌，竹子做的篮子、水杯和她一方绛紫色的罗帕。
　　
　　“做武修真辛苦啊。”楚南楠抓起帕子，探出身子伸手给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擦到下颌和脖颈，想再继续往下，到底是没好意思，顺手把帕子搁在桌上。
　　
　　许是天气开始炎热，她身上的花果香也像纯酿的美酒，越发的馥郁浓厚。于是明明已经不那么热了，他却又开始出汗，鼻尖湿漉漉，胸骨前汗津津。
　　
　　他弓着腰坐在那，两手搭在膝头，双臂和手背因为充血，青筋鼓起，指尖有些发麻，声音却很稳：“武修练体，不论境界高地，人人亦可入道，不似法修，更依赖天赋根骨。当今十个人里也找不到一个法修，更别说师尊这样的。”
　　
　　他手背擦了擦唇角，“那夜的妖物，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师尊一下就将她收服。师尊很厉害的。”
　　
　　说到那妖物楚南楠也是十分茫然，她压根就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小果果就自己跳出去把她吃掉了，然后躺在识海里睡觉消化。想了很久，才想到一个词来形容她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吞噬。
　　
　　尤其是这种以精神力迷惑人的妖物，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少年关切：“师尊吃了那妖物，有感觉身体不适吗？”
　　
　　“没有。”楚南楠嚼着杨梅，果汁将她丹唇染得更红更艳，“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他好似松了一口气，挺直了背扬起笑来，露出两个乖巧的梨涡，“师尊好厉害啊，我好崇拜师尊！”
　　
　　这马屁拍得，楚南楠龙心大悦，大方挥手：“吃杨梅吃杨梅！”
　　
　　少年指尖动了动，摊开双手，“我……手上有汗，待会儿还得接着练呢。”
　　
　　“那我喂你。”楚南楠伸手就去篮子里捞。
　　
　　微凉的指尖在唇瓣上一触即分，果汁在口中爆开，今天摘的杨梅，真的很甜。
　　
　　




19.  第 19 章   人类的配种行为

　　十四的下午，开始下雨，楚南楠精神不太好，一直窝在崖洞里睡觉。
　　
　　谢风遥为此很是担心，一直守在她身边，但她除了睡得沉，也没有别的不适。他偷偷将一缕真气打入她身体，沿筋脉行走一圈，未见异样才放下心。
　　
　　住在崖洞的这小半个月，谢风遥也没委屈她，洞里添置了许多他劈竹做的简易家具，四处悬挂着防蚊虫的艾草，每日清晨都去采集鲜花装点。洞里布置得又干净又温馨，洞外还有秋千和吊床，方便她玩耍。
　　
　　天底下再也找不出这样乖巧听话的好徒弟。
　　
　　这时他坐在山岩延伸出去的一角下，熬鱼汤，看雨。雨丝被风斜斜拂来，扑在面颊，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望着砂锅里沸腾的鱼汤，他甚至生了一种很可怕的想法。
　　
　　如果，能一直跟她在这里没有烦恼地住下去好像也挺不错的。白天晒太阳，晚上晒月亮，下雨的时候，就躲在崖洞里不出来。
　　
　　如果他没有家族的牵绊和仇恨，如果她离开樱桃树身体也不会慢慢衰弱，如果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消失，只有他们二人相伴在深山。
　　
　　哪个少年不曾有过这样的妄想呢。虽然他想要与之相守的人，又懒又馋，又娇气，年纪也十分大了……
　　
　　听掌门说，师尊的年纪，不加上樱桃树的树龄，也近百……
　　
　　可是可是，她一点都不老，还很可爱。
　　
　　傍晚时分，雨停，鱼鳞状的白云布满了湛蓝的天空，落日斜阳在崖洞外的石台铺洒碎金，楚南楠在鱼汤的浓香中醒来。
　　
　　“好像不怎么够盐。”她坐在竹凳上，两手捧着碗，呼呼吹着热气。
　　
　　这碗还是从南平镇周寡妇的豆花店里顺来的，碗底被磨平了，吃东西的时候，只能一直捧着。
　　
　　谢风遥将碗接过去，往她被烫得通红的掌心里塞了两块布，又把碗还给她，“盐吃完了，但没关系，我们很快就回去了。”
　　
　　楚南楠也没问什么时候回，也不问他在等什么，只是扬着脸笑：“阿遥你真体贴，以后谁嫁给你真是有福了。”
　　
　　嫁给他？
　　
　　少年下意识摇头，转过身去，蹲下身扒拉着柴火，“我还没有想过这件事。”顿了顿又问：“师尊以后会嫁人吗？”
　　
　　楚南楠小口啜着鱼汤，“我也没有想过，只是随口一说。”
　　
　　最近这些日子，他们相处得很好，如果等男女主出现以后，还能这么好的话，也许真能达成和解，扭转剧情不被咔嚓。
　　
　　那到时候，按照原剧情，他要离开，去任何地方，过什么样的生活，她都不会多干涉。
　　
　　离开樱桃树已经快一个月，楚南楠变得嗜睡，也或许是小果果消化那水泽妖怪的灵体，消耗过大。她少少吃过一点东西，陪他在山顶看了落日，又回去崖洞睡觉。
　　
　　她清醒的时候，谢风遥疲于照顾她，如今她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他一个人的时间变多，反倒有些无所事事。
　　
　　小半个月前，宗流昭还传音来问过几次，提醒楚南楠该回去了。现在实在是走得太远，远到没信号，连传音都打不了。
　　
　　楚南楠这一觉，直到第二天下午都没醒。
　　
　　往常，无论再怎么睡她都要起来吃饭的，这时摇都摇不醒，谢风遥心中焦急，却只能不停安慰自己，今晚就走了。
　　
　　入夜后开始刮大风，漫山涛声，他收拾起东西，把楚南楠捆在背上背好，轻灵跃上树尖，向着山林深处奔去。
　　
　　大风赶着天上厚重的黑云，月亮被遮挡，夜里恐怕要下雨。谢风遥匆匆抬头看了一眼，心中焦虑更盛。
　　
　　于崇岭间纵跃，半个时辰后，行至一处断崖，崖下黑雾浓得化不开，他将背上的人挪到怀里抱紧，纵身往下一跃。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谢风遥仰面下坠，将昏睡的楚南楠在胸口固定，双手绕过她的脖颈，取出一只白牛角凑到唇边吹响。
　　
　　‘呜呜’的响声穿透浓雾，在崖下回响，黑暗中，栖息在两侧崖壁上的妖兽被角声惊起，齐齐引颈嚎叫。
　　
　　这角声激起它们凶性，不少妖兽爬出山洞，互相撕咬在一起，血腥味瞬时蔓延开。若是不吹角，他从崖上带着人气下来，还没下崖就会被渴望生血的妖兽舌头卷去吃掉。
　　
　　一路平安落地，这么一通折腾楚南楠还没醒，谢风遥重新将她背好，握着匕首，一边吹角，一边踩过腐烂的落叶往前狂奔。
　　
　　这里是饲魔谷，原本是谢家除兽园外另一处饲养妖兽的地方，却因为几百年前一场变故停用。
　　
　　妖兽凶性不可控，谢家妄图驯化，两百年前在饲魔骨大量繁殖，最终遭反噬，自食恶果，谷内妖兽□□死伤武修二百余人，法修五十余人，当时的家主也在那场变故中身死。
　　
　　谢风遥的父亲谢泰继任宗主以后，花费了无数金钱人力才将饲魔谷整个搬运，藏于深山中。
　　
　　这地方，连谢泰都自行洗去记忆不记得，唯谢风遥一人得知。
　　
　　现在还多了一个楚南楠，但她尚在昏睡中。在两个月前，他曾想过带她来这里，杀掉她。
　　
　　现在他们一同来了，他改变主意，既不想丢她一个人在崖洞，也不想让她受伤，只能好好护在怀里。
　　
　　经过两百年，饲魔谷内当年未被屠尽的妖兽自行繁殖，已经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上一次来，还是十年前，他偷偷带五虎来玩。
　　
　　之后谢家又一次遭遇变故，谢泰变得痴傻，谢风遥被囚，五虎也被送入饲魔谷。
　　
　　牛角声在谷中幽幽回响，妖兽们忙着掐脖子打架，鲜血味冲淡了他身上美味的活人气息。谢风遥顺利穿过峡谷，到达深处的育兽园。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常年不见天光的深山幽谷中，勾连成片的紫藤萝下，水边长满了发光的梦兰草，萤跳蛛静静贴在湖面，像缀满星辰的夜空。
　　
　　谢风遥将楚南楠安放在草坪，摇晃她的肩膀，“师尊，醒一醒，不要睡了！”
　　
　　楚南楠状如死鱼，一动不动。
　　
　　这里禁制保存完好，寻常妖兽无法靠近，谢风遥把周围的草扒拉扒拉过来盖住她，起身朝着更深的地方走。
　　
　　小时候，他带着五虎来过，五虎特别喜欢吃一种长在树上的甜苔藓，它一定会选择在食物充足的地方筑巢。
　　
　　谢风遥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前走，十年，与世隔绝的饲魔谷变化并不大，约摸两刻后，他停下脚步，伸手在旁边的古树干上摸了一把，指尖沾了一小撮白毛。
　　
　　五虎果然还在！
　　
　　还没来得及高兴，一滴水落在面颊，谢风遥抬起头，又一滴水落在眼睫。
　　
　　耳边响起密集又细小的声响，他伸出手，掌心接到一滴，伸到鼻下。
　　
　　糟糕！下雨了！师尊！
　　
　　他下意识就想掉头往回跑，一股腥风突然迎面而来，被他就地一滚躲过。
　　
　　那家伙扑了个空，在地面滑出去三丈远，拖出几道长长的爪痕。它回头，凶狠呲牙，谢风遥看清它的样子，是一只变异青苍狼，双瞳如两簇绿油油的鬼火。
　　
　　“呜呼——”幽暗的古树林里同时传来一声长啸。
　　
　　谢风遥扭头大喊：“五虎！”
　　
　　“呜呼！！”是兴奋的一声回应。
　　
　　那只青苍狼同时跃起扑来，谢风遥无心与它交战，瞬间从地面弹起，踩着树干躲过。
　　
　　狼这种动物无论再怎么变异也无法改变本性，它们很少单独行动，那牛角声惊醒了深谷中更多的妖兽，得带着五虎和师尊快些离开。
　　
　　青苍狼又一击轮空，恼羞成怒，正要再次袭来，一道白色的兽影闪电般从林中跃出，将青苍狼扑倒在地，死死咬住它脖颈。
　　
　　“五虎！别理它，跟我走！”谢风遥边跑边喊。
　　
　　雨声敲打树叶，越来越密集，不知道为什么，下雨总是让他感到不安，急迫地想要回到师尊身边。
　　
　　谢风遥沿来时路往回跑，突然身下一轻，白色的巨兽拱进他胯.下，载着他没头没脑就往前冲，很快将那只青苍狼甩掉了。
　　
　　他又喜又急，“太好了五虎……等等，方向错了，是那边。”
　　
　　五虎特别兴奋，一路兵荒马乱回到育兽园的湖泊边时，谢风遥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跪坐在有梦兰草间茫然四顾。
　　
　　“师尊，你醒了。”他翻身跳下，快步奔至她面前。
　　
　　“阿遥。”楚南楠欣喜地抱住他。
　　
　　“师尊？”少年疑惑低头，对上她一双水碧的眸子。
　　
　　那眸中似有碧海万顷，又如春潮漫堤，深情地凝望着他。
　　
　　她朱唇擦过他的喉结，婉转轻唤：“阿遥，我好想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她有千般委屈，万般无奈，谢风遥却瞬间清醒，她还没有醒，又被魇住了！
　　
　　何等妖物，竟然如此厉害？
　　
　　短暂的愣神，谢风遥被她扑倒在地，雨夜旧事重演，她上下其手，极尽纠缠。谢风遥急于带她离开，不敢用力怕弄伤他，雨点已经噼里啪啦落下来，浇透他们。
　　
　　半清醒的楚南楠更难对付，她还会用法术了，动动手指，紫藤便将他捆了个结实，掩唇娇笑一声，倾身抱住他。
　　
　　他偏头躲避，这次有经验了知道叫是叫不醒的，一狠心启唇回应她的索吻，转移她的注意力偷偷用匕首割花藤。
　　
　　五虎站在雨里，全身的白毛都被淋湿，呆呆看了好一会儿才迈着四爪走过来，一歪脑袋，口吐人言：“你们，在配种？”
　　
　　




20.  第 20 章   可以配种的年纪

　　几年不见，谢风遥长大了，五虎也长大了。
　　
　　五虎长得更高更壮，跑得更快，身体更矫健，谢风遥很欣慰。
　　
　　主人长到了可以配种的年纪，五虎也很欣慰。
　　
　　在灵兽眼中，交.配并不是一件羞.耻的事情，可谢风遥虽然没有真正地开始配种，也无法忍受它好奇的眼神，一边抵抗着楚南楠的侵犯，一边用匕首脱困，一边扭头驱赶它，忙得不可开交。
　　
　　“五虎，走开！背过身去，不要看！”
　　
　　五虎的回应就是“呜呼——”嚎叫了一声，站得更近，甚至还屈腿坐在了草地上，低头舔了舔爪子上的毛，稳稳当当地欣赏人类的配种行为。
　　
　　楚南楠迷迷瞪瞪，谢风遥脖颈涨红，五虎好奇满满，“主人，的雌性？”
　　
　　快十年了，聪明的五虎还没有忘记人类的语言，但谢风遥此刻更希望它已经忘记。
　　
　　它可以模仿很多声音，说话的声音是学着小时候的谢风遥，七岁男孩的小奶音。用这样的声音说着这样的词汇，让谢风遥生理不适。
　　
　　“五虎！闭嘴！”
　　
　　“好的，主人。”五虎听话地闭嘴了，虽然它现在很想扑倒他，舔舔他，跟他玩闹以解多年相思之苦。但主人在配种，此等大事，不可被打断！
　　
　　五虎是白虎和雪豹的杂交，全身皮毛雪白没有一丝杂质，虽然它是猫科动物的样子，性格却更像狗，可能因为小时候总是跟鬓狗和豺、狼等养在一起。
　　
　　这时候它虽然很兴奋，却还是极力克制着自己，唯身后的大尾巴呼呼摇成了风火轮。
　　
　　谢风遥终于腾出一只手，手刀落在楚南楠后颈将她敲晕，抱着她坐起。
　　
　　五虎也跟着站起来，跃跃欲试：“好，了吗？”
　　
　　大雨还在下，穿透茂密的紫藤萝大颗大颗浇在人身上，谢风遥抹了一把脸，再次将楚南楠打包好骑上五虎，“先离开这里。”
　　
　　五虎拔足狂奔，谢风遥气结，“方向错了！不是回去……去峡谷，不是跳湖！是峡谷！”
　　
　　磕磕绊绊来到峡谷入口，五虎嗅到血腥味更加兴奋，撒欢往前跑，怎么喊都停不下来。谢风遥抱着楚南楠翻身滚到地上，五虎已经一阵风冲进去，峡谷中顿时响起呜呼呜呼的热情嚎叫。
　　
　　五虎冲进峡谷与妖兽撕打，十年前那个奶白的，只会呜呼叫着打滚的小团子，此刻被妖兽鲜血激发凶性，身形顿时暴涨到三只水牛那么大，满谷的妖兽都被它撵着跑。
　　
　　月圆夜，妖兽总是会特别兴奋，谢风遥没管它，把楚南楠靠在一棵树干上，检查有没有受伤的地方。
　　
　　她身子软绵绵不着力，歪倒在他怀里，体温透过湿透的衣衫传递，少年浑身僵硬着，背过身去，用被单把她裹在背上。
　　
　　带着一个昏迷的人爬悬崖是很费劲的事，谢风遥却一点不后悔。他甘愿承受随身携带她造成的一系列麻烦和后果，也不愿把她独自留在山洞提心吊胆。
　　
　　这头刚整装完毕，五虎又在峡谷里嚷嚷开了，“主人，我，卡住了！！主人，救我！！”
　　
　　谢风遥背着人进了峡谷，果然见五虎已经膨胀成巨大的一坨，结结实实堵在了狭窄的谷沟里。
　　
　　“那你不会变小吗？”他没好气。
　　
　　五虎眨着灯笼大的眼睛，后知后觉：“对哦。”如果不是因为它声音还是那么嫩那么奶，可以确信是当年的五虎，谢风遥险些控制不住踹它两脚的冲动。
　　
　　谢风遥徒手攀岩，招呼上变回正常大小的五虎，“走了。”
　　
　　五虎欢天喜地跟上，在近乎垂直的悬崖上矫健飞窜进浓雾里，一会儿就不见了影子。
　　
　　谢风遥：……
　　
　　这样的五虎带回扶风山，他们真的不会被一起逐出师门吗？
　　
　　下山容易上山难，还得防着崖洞内妖兽的袭击，谢风遥时不时要把五虎喊回来帮忙，它在山璧上如履平地，谢风遥却不敢这时候骑它。
　　
　　毛毛太短抓不住，要是中途它又开始撒欢，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路倒是有惊无险，还剩三分之二路程的时候，背上的楚南楠却突然醒了。
　　
　　五虎替他解决掉拦路的妖兽，在不远的地方歪着头等他，却迟迟不见他跟上，好奇扭头回去看。
　　
　　谢风遥脸红得要滴血，他那该死的师尊正在后背舔他的耳朵，他手脚一阵阵发软，几次险些抓不住掉下去。
　　
　　早不醒晚不醒，偏偏这时候醒，真会添乱。
　　
　　她手也不老实，磨磨蹭蹭从后腰揽上来，往上从衣襟里探进去，贴着肌肤回到腰际，凉凉的指尖缠绵勾起，点燃串串火花。
　　
　　五虎嗅到了配种的气味，觉得很奇怪，呜呜两声回到他身边，长满倒刺的粗舌舔了舔他抓在崖璧上的手。
　　
　　那湿湿的吻，同时落在他颈侧，小舌舔过喉结。
　　
　　少年双臂一紧，蓄力往上一腾，身形轻捷如鹞旋飞，踏过山岩滚进了最近的一个崖洞里，五虎跟着扑进去，一只妖兽同时被丢出去与它擦肩而过。
　　
　　这种紧急的时刻，他也没忘了背上的人，怕伤着她，脸着地摔在石洞中。
　　
　　后背的人轻声哼哼着，很不满，不知道她还有什么不满的。
　　
　　谢风遥忍无可忍，乱扯一通把她扯出来翻身压在地上，将她双手固定在耳畔：“楚南楠！你醒一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乌灵灵的一双水瞳委屈看着他，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有几分讨好的意味。他一下又破了防，生出一种认命的挫败感，软倒滚到一边，仰面捂着心口。
　　
　　好烦呐。
　　
　　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好烦呐。
　　
　　五虎站在洞口，探出脑袋跟附近的妖兽呲牙吵架，尽职尽责地保护着主人和他的雌性。
　　
　　洞中谢风遥捂住狂乱的心，十分憎恶这段时间的自己，尤其是此刻。
　　
　　他不明白那种挫败感从何而来，不明白为什么会因为她无意识的亲近和讨好感到愤怒。
　　
　　曾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杀死她，明明是恨之入骨的人，为什么到现在没有下手，究竟是什么造就了现在这种情况。
　　
　　洞外雨渐渐小了，附近的妖兽也慢慢安静了下来，五虎转身，趴在洞口，脑袋垫在爪子上摇着尾巴看他，轻轻呜咽两声。
　　
　　他仰面看着黑漆漆的洞顶，兀自出神，半晌，耳边忽然响起衣料摩擦的细响，紧接着，她轻柔的清晰的声音响起：“阿遥？”
　　
　　一双软软的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着，摸到少年结实的身体，又闪电般收了回去，“阿遥？你在吗？”
　　
　　这里又黑又臭，肯定不是原来的崖洞了。
　　
　　醒了啊，终于醒了。
　　
　　谢风遥双手搓了两把脸，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轻快，再略带一些欣喜和焦急，“师尊！你终于醒了！”
　　
　　“阿遥，你在啊，这是哪里，好黑啊。”她紧张揪着他袖子拽了拽。
　　
　　他简单将经过说明，省略掉她昏睡时做过的荒唐事，点燃了火折子。
　　
　　楚南楠震惊不已，摸到自己湿透的长发、衣裙还有满身的泥：“发生了这么多惊险的事，我竟然都没有醒？”
　　
　　谁说不是呢，谢风遥耸肩。
　　
　　少年恢复了温顺恭敬，招来五虎，“这便是我的契约兽，它叫五虎，是白虎和雪豹的杂交变异灵兽。不用害怕，它很乖的，出生不久就跟在我身边了。”
　　
　　原来他费这么老大鼻子劲，是为了找回自己的契约灵兽，楚南楠恍惚忆起书中剧情，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五虎开心跳到她面前，歪着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眨巴眨巴，楚南楠试探着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呀，湿的，淋雨了吗，会不会生病啊。”
　　
　　“不会，我很壮！”五虎突然开口，楚南楠吓得往后一缩，“它会说话！”
　　
　　谢风遥半是提醒，半是警告，“五虎，不要乱说话，吓到人了。”
　　
　　五虎与他心意相通，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没再说话了，默默退后两步，老老实实蹲坐在地上。
　　
　　楚南楠忙摆手，“没关系，可以说话，可以说话。”
　　
　　五虎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谢风遥看见她偷偷地背过身，挡住五虎，小声跟它说话：“你可以说话的，别怕，我准你说的，我是阿遥的师尊，他平时也得听我的。”
　　
　　五虎好奇地看着她，这个雌性身上的气味不一样了，真奇怪啊，她刚才想交.配的气息明明那样重。
　　
　　五虎歪个脑袋，见主人疲惫至极靠在洞璧，紧闭着眼睛，胆子也稍稍大了些，脑袋蹭了蹭面前这个雌性的下巴。
　　
　　楚南楠会意，“你是想让我挠下巴吗？是这样吧，喜欢吗？”
　　
　　五虎舒服得哼哼，一下就仰躺在地，缩着爪子露出肚皮，投敌叛变了。
　　
　　火折子熄灭，洞里又暗了下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变得清晰，少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等快天亮再走吧。”
　　
　　楚南楠嗯了一声，抱着湿透的自己，躺在五虎的肚子上。
　　
　　谢风遥默默看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改变了主意：“在这里休息不好，还是快些回崖洞去，天亮前还能睡一会儿。”
　　
　　楚南楠也觉得这个妖兽的洞穴实在是太臭了，顺从地爬起来，在洞口探头探脑，“呀，外面是悬崖！”。
　　
　　谢风遥捡起那块布，忽而笑了一下，“嗯，我背你出去。”
　　




21.  第 21 章   臭猫笨猫猪猫猫

　　回到熟悉的崖洞，楚南楠强撑着在小瀑布沐浴，五虎也凑热闹去洗了，它变作寻常猫咪大小，这时独自一只趴在草垛上舔毛。
　　
　　楚南楠回来迫不及待钻进他为她准备的干净温暖的地铺，褥子底下铺了好几层干草，躺在上面，松松软软的。
　　
　　她长发未干，谢风遥跪坐在一边，用干燥的布巾给她细细地擦着。
　　
　　外面雨还在浅浅下，夜已经很深，给楚南楠擦完头发，梳洗过，他方才轻吁出一口气，躺在外侧的床铺上放松舒展疲惫的身体。
　　
　　五虎躺在旁边，谢风遥仰面看着漆黑的洞顶，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给它顺着毛。
　　
　　他们就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又像彼此世上唯一的亲人，见面后不需要多余的寒暄，自然而然融为一体，仿佛分别只是昨天。
　　
　　五虎回来了，之后是跟师尊一起回到扶风山吗，还跟从前一样吗？也没有别的去处了，至少在成年顺利度过蜕体期之前。
　　
　　对于人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谢风遥一直把控得很好，他有属于自己的一套严谨周密的计划，就像把控着楚南楠的饮食睡眠。
　　
　　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她已经步入他织好的陷阱中，因为她性情十分容易掌控。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太过懒怠，在入网之前就是一条咸鱼，入网后有人每日勤快地投喂，索性什么都不管躺平了。
　　
　　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把她也安排得很好，她享受其中，将来若是不得已分开，没人在身边伺候，一定会很不习惯的吧？
　　
　　谢风遥转过头，看向躺在里侧那个窈窕的身影。
　　
　　毕竟由奢入简难啊。
　　
　　回到扶风山，已经是五天之后的事情。
　　
　　彼时宗流昭持剑站在山道上，负手而立，是兴师问罪的架势，手里就差拿跟小竹条了：“一去这么久，传音也没有回应，若不是树还好好的，差点以为你死外边了。”
　　
　　他是整个扶风山的顶梁柱，大家长，出去这么久没消息挨训是无法避免的。
　　
　　楚南楠自有妙招，撒娇抱住他的胳膊，把那一袋东珠都塞给他，自己只留了三颗。她眨眨眼，狡黠又调皮：“我能赚钱了。”
　　
　　她依上来，兴致勃勃说着一路见闻，宗流昭被她哄着，气就全消了，时不时应一声，或是严肃的训斥她：“胡闹！”
　　
　　楚南楠不怕他，回山的路上，只听见她一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自己还有一个三十颗东珠的大生意。
　　
　　谢风遥默默跟在后面，没心没肺的五虎在路边扑蝴蝶。
　　
　　看着前面两个紧挨的背影，他心里无由来升起烦闷。那是她不会给予他的亲密。
　　
　　楚南楠大多数不反感他们之间的肢体接触，但她也从来不会主动就是。像温柔的海潮，一波一波轻轻往外推，明明就在眼前，却始终无法靠近。
　　
　　在此行之前，谢风遥不觉有甚。但他现在多了一个暧昧的秘密，连她都不记得了，只属于他的小秘密。
　　
　　又静静走了片刻，他突然一矮身把在草丛里扑蝴蝶的五虎逮过来，走上前去热情搭话：“师尊、掌门，等等我！”
　　
　　前面两个人同时回头，楚南楠去接他怀里的五虎，“师兄，这是阿遥的灵兽，叫五虎，可以随意变大变小！你看，是不是很可爱。”
　　
　　宗流昭背着个手，淡淡觑了一眼，看向谢风遥，“教你的拳法练得怎么样了，待会来找我，看看最近有没有长进。”
　　
　　楚南楠揉着五虎的脑袋：“阿遥很勤奋的，每天都有练的。”
　　
　　谢风遥趁机提：“哦对了，我们在山里的时候，师尊收服了一只妖怪，那之后常常陷入昏睡。”他挠挠头，俊秀的眉毛苦恼皱起，“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好担心啊……”
　　
　　宗流昭果然更关心楚南楠的身体，直接带着他们去找君宁。
　　
　　君宁是姑获鸟，姑获鸟本就由怨气和执念所化，也是主修元神的一类妖物。
　　
　　虽然君宁在修炼上不如捡孩子上心，毕竟也有近千年修为傍身，是以她立即就看出楚南楠的不对：“你吞噬了那妖物的元神，吃得太饱了，睡觉只是在消化而已。”
　　
　　楚南楠一拍大腿：“我就说嘛。”
　　
　　宗流昭则更谨慎些：“吞噬的什么妖物？”
　　
　　君宁摸着下巴，“据大樱桃所说，我推测，极有可能是躲避深山准备渡劫的蛊蛇，蛊蛇生于水泽，灰肤碧发，喜食活物生气魂魄。”
　　
　　她伸出手，微笑着摸摸楚南楠的脑袋：“她运气不好，渡劫前正是最衰弱的时刻，遇上我们家大樱桃了。”妖怪修炼，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只要不吃人，便不会有损仙缘。
　　
　　宗流昭眉头却皱得更深：“蛊蛇性淫，真的没事？”
　　
　　此言一出，大家都沉默了，楚南楠茫然：“什么意思？”
　　
　　君宁掩唇笑：“是有可能会受到影响……”她话也不说完，留下遐想无数，眼神时不时飘向谢风遥。
　　
　　宗流昭更直接：“你二人日夜相伴，你师父有没有逼迫你，对你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
　　
　　楚南楠诧异地张大嘴，“大师兄，你真耿直啊，我是那种人吗？”
　　
　　君宁和宗流昭都沉默了，意思很明显——你不是这种人吗？
　　
　　少年面色微窘，又羞又急地摆手：“没有没有，迄今为止，师尊真的只是昏睡。”
　　
　　他说话留三分余地，说这些也是给他们打个预防针，以后真发生了什么，可怪不到他的头上。
　　
　　楚南楠生气，都不相信她，她自觉言行得体，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不满地冷哼：“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宗流昭在检验谢风遥修炼成果的时候，也悄悄暗示他，如果楚南楠又犯了老毛病，不愿意的话，千万不能因为她是师尊就纵着。
　　
　　他传授技艺，也将谢风遥视作弟子，平日虽严厉刻板，却是非分明，郑重拍了拍他的肩：“万不可勉强自己。”
　　
　　少年乖巧应好，心思却已经转出了九曲十八弯。其实不勉强。
　　
　　楚南楠气哼哼抱着五虎回了院子，一只何首乌精忙从土里拱出来，哒哒哒跑到她面前，双手捧脸巴巴望着她：“姐姐，你去哪里啦，你终于回来啦，我好想你。”
　　
　　何首乌精是来告状的，上次谢风遥抢了它的果子，还把它丢到了深山里去，害他迷路，连家都找不到了。
　　
　　好不容易跋山涉水回来，又一直不见人，这时一见她就哇哇撒着眼泪扑过来，只是在看到她怀里的五虎时，硬生生刹了步。
　　
　　五虎跳到地上，抽动着鼻尖来嗅它。
　　
　　何首乌精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大大大野猫！”好大的爪子，好白的毛。
　　
　　温热的气息喷来，何首乌精握紧小拳头，昂起骄傲的头颅。猫都是吃肉的，不怕。
　　
　　此念刚起，五虎舌头一卷就把它头上的几片草叶卷走吃掉了。
　　
　　何首乌精瞳孔地震，一摸脑袋，秃了！
　　
　　它指着五虎，“你你你你！”
　　
　　五虎呸出草叶，“呕——”
　　
　　它哇哇捶地大哭：“你这个笨猫！吃我头发就算了，你竟然还敢吐出来！你知道不知道我的头发有多宝贝！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这个没眼力见的臭猫！笨猫！猪猫！”
　　
　　五虎：“呕——”
　　
　　楚南楠大笑，蹲下身，掌心拂过小东西的脑袋，荧绿的光点闪过，叶片重新长了出来。她轻抚过那几片脆嫩的小叶，柔声安抚：“敲敲乖。”敲敲是何首乌精的名字。
　　
　　敲敲眨眨黑溜溜的小眼睛，一时忘了告状，楚南楠打着哈欠进屋去补觉了，连着赶了好几天的路，实在是困乏。
　　
　　五虎初来乍到，正在东嗅嗅西看看，熟悉地盘。
　　
　　敲敲拍拍屁股爬起来，背着草编小包，哒哒哒撵着五虎：“你不要以为姐姐帮我把头发长出来，你就不用道歉了，你这个猪猫，给我道歉！”
　　
　　五虎扭头，“啊？”
　　
　　敲敲叉腰：“道歉！”
　　
　　五虎抬爪捂住鼻子：“你好臭。”
　　
　　敲敲跌坐在地，捂住嘴，眼泪在打转：“你说什么！”
　　
　　五虎跳开几步：“你，又苦又臭！走开啦！”它扭过身，屁股对准敲敲，用力一甩，敲敲顿时被击飞，啊地大叫一声就不见了。
　　
　　五虎低头舔了舔爪毛，满意哼哼一声，找到一块柔软的草坪，躺倒摊开肚皮睡觉了。
　　
　　恶势力逐渐壮大，告状是没有用的，要自强。
　　
　　傍晚时分，敲敲又回来了，领着他的一帮兄弟姐妹，有人参娃娃、太岁、竹叶鬼和花精灵。
　　
　　扶风山五杰背靠大树好乘凉，决定扎根在此，它们一直都想在樱桃树附近住下，但从前这附近有结界，也是最近两个月才结界才消失的。
　　
　　五只小精怪在院子东南方的花圃里忙忙碌碌布置好自己的家，才集合到一起，叽叽咕咕商量怎么去收拾那只坏猪猫。
　　
　　年纪最大的太岁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大家当即开干，轻手轻脚地摸到了五虎的身边。
　　
　　五虎正睡得呼噜呼噜响，五只不超过巴掌大的小妖怪，一人拽住一根它的胡须。
　　
　　三、二、一，拔掉！
　　
　　“嗷呜——”五虎痛叫一声醒来，爪子捂住脸，暴跳如雷，“你们！你们！气死本虎了！”
　　
　　它举爪猛地扑过来，大家嘻笑着遁了土，消失不见，五虎疯狂刨土，无能狂怒。
　　
　　




22.  第 22 章   想要就自己来啊

　　转眼步入盛夏，山中蝉鸣不歇，烈日被樱桃树浓盛的枝冠遮蔽，楚南楠更多时候，都躺在树下藤椅上安静睡着，默默消化那只蛊蛇的元神。
　　
　　蛊蛇生于水泽，自然是不喜欢这样热烈的季节，楚南楠也因此变得嗜睡。
　　
　　这日傍晚谢风遥练功归来，踩着夕阳踏进院子时，一如往常那般停下脚步。
　　
　　树荫下美人春睡，白裙逶迤垂地，长发如水流泄，一双嫩白的小脚.交叠着搁在藤椅脚踏上，足尖泛着粉红，裙裾被风扬起不时扫过她的脚背。
　　
　　五虎窝在她的怀里睡觉，旁边矮桌上两只小精怪正在懒洋洋给她打扇，夕阳斜照，晚风温柔，
　　
　　一切经过她身边的事物都变得温柔，云也柔，风也柔。连势不两立的五虎和扶风山五杰也能在她身边短暂和平相处。
　　
　　有的人，什么也不用做，生来就得世间万般厚爱。
　　
　　自山外回来一趟，两个人关系亲近了很多，谢风遥不再去君宁处给她取饭，而是自己亲手给她做。
　　
　　他第一次进厨房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师尊说想吃饺子，就去和面剁馅了。
　　
　　某个瞬间，在热闹的剁击声中回过神来，怔愣片刻，阴影里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个探头探脑的家伙，浮出两个招牌梨涡，“师尊别急，很快就好了。”
　　
　　她逆着光，半张脸笼在夕阳橘粉色的柔光里，脸颊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讨好人的时候，笑得又乖又甜：“我不是催你，我只是看看要不要帮忙。”
　　
　　当然她最后也没有帮忙，他也不需要人来捣乱。
　　
　　总的来说，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侵蚀于无形。
　　
　　现在谢风遥每天早回来半个时辰，就是为了给她煮饭的。他站在那看了一会儿，终是没打扰，闪身进了厨房。
　　
　　楚南楠照例在饭菜的香味里醒来，谢风遥这个坏人头子回来了，扶风山五杰也该退场了，它们手拉手蹦跶回花圃，五虎也没有追赶，两下跳到树上去，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窝着。
　　
　　山里的日子总是很平静，无论是在深山之中的崖洞，还是在扶风山的小院，唯一让楚南楠不太满意的，是谢风遥去练功场了，她看不到那么美好的肉.体了。
　　
　　她仔细想过，如果要求在院子旁边开辟一个练功场，会不会表现得太过明显，可还有什么办法，能把他留下来呢，她总不能每天都去练功场从早待到晚，那边到底是不如院子里躺着舒坦。
　　
　　自从知道是吞噬了蛊蛇的元神，楚南楠干脆破罐破摔，不再压抑自己，心想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她清醒的时候，格外心痒，睡着的时候，旖梦连连，整日整日精神恍惚，行为根本不受控制，有意无意想跟他产生一些肢体接触。
　　
　　比如现在，接汤的时候，不小心没端稳，热汤洒出来，急急忙忙找帕子给他擦，如此名正言顺摸到徒弟的小手。
　　
　　少年不退不缩，神情淡然，显然早已习惯。有时候还装天真，“哎呀，师尊真不小心，烫到没有。”然后小题大作去弄冰块为她泡手。
　　
　　每日吃饭时舀汤，烫手，冰敷成了必要环节，两个人心照不宣，乐此不疲。
　　
　　尽管已经解释过很多次，楚南楠还是要再强调一遍：“蛊蛇，你知道的，包容包容。”
　　
　　他乖巧点头，“我再给师尊盛一碗。”这时就忍不住想，很久没下雨了。
　　
　　饭后，楚南楠去后山沐浴，回来的时候，正碰上扶风山五杰跟五虎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打了起来。
　　
　　五杰可遁土，饶是五虎牙尖爪利，也经不住五只小精怪连连戏耍，五虎忍无可忍，扑进花圃，直奔老窝，把小精怪的家给刨了个稀巴烂。
　　
　　五杰配合作战，用草藤把五虎捆起来，拔它的毛。
　　
　　他们常常这样，五虎刨烂他们的花草叶，他们就拔五虎的胡子。五虎摧毁他们的家，他们就拔五虎的毛。一撮一撮的白毛毛被揪下来，装进敲敲的草编袋子里，用来铺窝。
　　
　　战争进入白热化阶段，楚南楠来了也拉不住，她其实根本也没有拉，转头就去找徒弟。
　　
　　谢风遥正在换衣准备去练功场，楚南楠径直推门而入，听见声响，穿衣穿到一半的少年又快速脱掉，雪白中衣丢到旁边椅背上。
　　
　　听见脚步声渐近，他抓起衣服，听见内室的竹帘被掀起，他两手拎着衣领抖开。
　　
　　楚南楠如愿以偿看见她惦记了很久的两个小腰窝，扬起明媚灿烂的笑容，“徒弟！”
　　
　　少年懵懂而惊诧地回头，薄唇微抿，略带羞赧，“师尊。”
　　
　　她摸着鼻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五虎和敲敲它们又在打架了。”
　　
　　少年转身面对着她，慢条斯理穿着衣裳，肩头，锁骨，若隐若现的胸线慢慢被衣料遮挡。
　　
　　就馋她，就不给她看。
　　
　　他好整以暇观察她丰富的面部表情，从欣喜到欣赏，到迷恋，再到失望，等到衣带完全系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才幽幽答：“我去收拾五虎。”
　　
　　“欸——”楚南楠急急站起身拦住他，两个人猝不及防靠得很近，他身上刚刚沐浴后潮湿温热的气息引诱着她，说话声音就不自觉弱下来：“没，没用的，你一走，它们还是要打架，我都镇不住它们了，只有你才能镇得住它们，可是你常常都不在。”
　　
　　他警惕退后一步，又套上一层外衣，偏不顺着她：“那我带五虎一起去练功场。”
　　
　　“啊？”楚南楠偏了偏头，显然是没想到这茬。
　　
　　“我要去练功了，师尊早点歇息。”谢风遥与她擦肩而过，撩起竹帘出去，低头收紧腰间系带，忍不住扬唇笑，两个梨涡浮在腮畔，又乖又坏。
　　
　　楚南楠失落地瘪嘴，整天都在练功，看不见人影。
　　
　　她不高兴拖着步子慢慢走出房间，五虎和徒弟果然都不在了，扶风山五杰正在飞上飞下采集树叶搭小窝，五虎的白毛毛被铺在最上面一层，小精怪们开心在枝叶下的摇篮小窝里打滚。
　　
　　回房潜入识海，樱桃树下小果果就没挪过位置，气球一样的胖身子才消下去一半。
　　
　　由此推算，她对男人肉.体的饥渴状态还得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谢风遥夜间回转时，特意在院子里停留了一会儿，见她屋里黑着，应是已经睡下，就没管。
　　
　　他沐浴后回房休息，躺在床上，还未完全进入睡眠，一直祈求的心意终于实现，夜半时分，外面下起大雨，噼里啪啦敲打在屋瓦树叶。
　　
　　几乎是听到雨声的瞬间他就弹坐起来，不到片刻，整个天地都被这急躁的大雨覆盖。
　　
　　夏夜的雨总是来得又疾又猛，少年推开窗往院子里看，五虎不知道去哪里玩回来，淋得湿哒哒一团在外面挠门。
　　
　　谢风遥开门把它放进来，顺手取了一块布巾给它擦毛擦脚，擦干净它嗷呜一声就跳回自己书桌底下的小窝去了。
　　
　　他继续往外看，几只小精怪举着树叶顶在脑袋，朝屋檐哒哒哒跑过来，他蹲下身伸出手，小精怪们跳到他掌心瑟瑟拥抱在一起。
　　
　　书桌上的纸笔被少年挥臂拂开，小精怪们被安顿在桌上，谢风遥往它们头上扔了一块干布巾，叮嘱它们不准打架就关上门出去了。
　　
　　他立在楚南楠屋前，忽然心跳加速，手举起又放下。
　　
　　进去了可就没有回头路了，可不进的话，万一她出事怎么办？
　　
　　大雨又让他忆起崖洞那晚，黑暗中芳郁甜蜜的气息，柔软的唇瓣和怀抱，从未体验过的隐秘快感，无一不在催促着他。
　　
　　几番踌躇，终究还是推开了门。
　　
　　少年双拳紧握，疾步转入内室，做好了万般心理准备，猛地撩开纱帐，床榻上却空空如也。
　　
　　他心咯噔一下，伸手在榻上摸，尚有余温。
　　
　　她的房间很大，书房、浴房、床底下，到处找了一圈都不见人，鞋子也好好摆在脚踏上，到底去哪里了。
　　
　　心跳真的开始加速，这次是结结实实吓的。
　　
　　最后，是在后院她春夏沐浴用的水潭里找到人的。
　　
　　雪白的闪电照亮那个浮在水中的人影，她的衣裙上下漂浮着，像一朵洁白的夜昙，黑发贴在肩头后背，面庞清艳美丽，又像传说中绝世的鲛人。
　　
　　她趴在岸边，几乎全身都泡在水里，头顶芭蕉遮蔽了大雨，脑袋搁在双臂上，还清醒着，神情恹懒，借着闪电看见他时，眸中闪过一丝欣亮，又随着光一同堙灭在黑暗中。
　　
　　少年冒着大雨寻来，摸了一把脸，矮身钻进芭蕉叶下，半跪在她身边轻唤：“师尊？你怎么了？”
　　
　　她懒懒眨眼，指骨抹去睫毛上的水珠，嘟着嘴不知道在埋怨谁：“我热啊。”
　　
　　他倾身欲将她抱上来，“下雨了师尊，回屋吧。”
　　
　　她挣扎，扭开他的胳膊：“我不。”然后一松手，沉到了水底去，水面上很快浮起几串泡泡。
　　
　　谢风遥噗通跳下水去捞她，抓住她的胳膊一把将人提起来，触及那滚烫腻滑的肌肤，有些舍不得放开，把人圈在怀里哄：“回去吧。”
　　
　　她两手搁在他胸前推搡，实则软绵绵没几分力道：“我不。”
　　
　　发魇症时候的她与平时格外不同，不再装模作样假矜持，声音甜糯，还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可涣散的眼神证明她此刻仅存三分理智。借着闪电看清他的脸，她好像才反应过来，傻傻地歪头：“是阿遥吗？”
　　
　　少年垂眸凝视她：“我是。”
　　
　　她指尖戳到他脸上，有些奇怪，“窝窝呢？”
　　
　　宽松单薄的睡袍此刻紧贴着少年身躯，冰冷的池水中交换体温和气息，他像拥抱着一团温暖的云，因此也配合扬唇笑起来，她的手指一左一右刚好戳中两个梨涡。
　　
　　她跟着笑，眼底漾着迷离的水光，扬起小脸乖巧征求他的意见，“我可以亲下你吗。”
　　
　　少年笑意凝固，眉目在瞬间变得危险且具有侵略性，眸中染上了一层浓浓的欲色，却仍是不紧不慢逗弄着她，俏皮笑：“师尊想亲我呀。”
　　
　　过了很久，楚南楠才迟钝接收到这句话，脑袋重重点了两下，“嗯。”
　　
　　他垂首，靠近她，气息在冰冷的雨夜格外灼烫，“想要就自己来啊。”
　　




23.  第 23 章   好像是挺般配的

　　他静静等待着, 闭上双眼，等待那双唇缓缓靠近。
　　
　　伸出手，像是刻意为了隐藏什么, 芭蕉叶被拽得往前几分，罩在头顶，阻隔了风雨的浇淋。楚南楠攀附着少年的肩，微凉的, 柔软的唇, 轻轻在他唇上贴了贴，旋即分开。
　　
　　她在逐渐清醒了，她在克制自己的热情和喜爱。
　　
　　那等到彻底清醒之后，下雨的夜晚，再也不会这样乖巧依偎在他怀里, 再也不会主动吻他了。
　　
　　已经得到的东西, 尝过的滋味，还未尽兴便要离去, 怎么让人甘心呢。
　　
　　少年垂首凝视她片刻, 眸光渐暗, 滚烫的气息和躯体在瞬间笼罩下来。他托住她后脑，追上去加深了这个吻，凶狠地口允咬，研磨，吞噬。
　　
　　骨髓里那些暗红色的木炭, 被风一吹, 扬起火星，瞬间点燃，热度顺着四肢百骸蔓延, 大雨也无法浇灭。
　　
　　草木葳蕤虚掩的幽潭中，树影缭乱。
　　
　　“轰隆隆——”
　　
　　雷声紧随闪电灌入耳膜，谢风遥猛地抽神抬头，耀眼的白光照亮她坨红的脸，美丽破碎的长颈后仰拉出弧度，她张着嘴大口喘息，被滂沱的大雨浇打得睁不开眼。
　　
　　该死。
　　
　　他暗骂一声，抹了一把脸，再次将她拥入怀中，打横抱起跳出水。
　　
　　回到院中，谢风遥抱着人一路滴滴答答准备进屋，一抬眼，看见隔壁他的窗台上五虎和敲敲他们正好奇探头，一二三四五六个脑袋按照大小依次摞起来。
　　
　　他呲牙凶：“滚回去睡觉！”
　　
　　五虎脑子缺根弦，也不怕触了他的霉头，“配种！”
　　
　　扶风山五杰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配种？”
　　
　　大家交头接耳。
　　
　　“配种？什么是配种？”
　　
　　“没听说过呀。”
　　
　　“我听过我听过！”
　　
　　“什么什么？快说快说！”
　　
　　“山下南平镇刘老大家的母猪，每年春天都要配种！”
　　
　　“？？？”
　　
　　“说了当没说。”
　　
　　“所以什么是配种？”
　　……
　　
　　谢风遥往前一步，六个小脑袋吓得齐齐缩回去，窗户砰的一声关上，小东西们躲在屋里继续讨论配种。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抱着人踢开门进了屋。
　　
　　不敢给她换衣裳，清洁术反复打理干净，盖上被子，想了想，又弄来一些冰块，把手指头伸进碗里泡得冰冰的，再覆在她红肿的唇上。
　　
　　折腾一个时辰，屋里屋外水迹全部清扫干净，谢风遥方才长舒一口气坐在榻边。
　　
　　楚南楠全程昏睡如猪，一无所知。
　　
　　少年两手搭在膝上，垂着脑袋，想到明早她醒来，又什么都不记得，喉咙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噎得呼吸困难。
　　
　　应该告诉她吗，其实他们都亲过好多次了，但她每一次都不记得。如果她知道，会不会又像从前那样避之不及，他不敢赌。
　　
　　给她盖好被子，放下床帐，少年转头，几个黑影从内室地面一闪而过。
　　
　　这帮小东西，居然还敢偷看！
　　
　　他追出去，五个小影子身形一闪遁了土，门边一个白球状的的东西飞快蹿走。
　　
　　谢风遥追回房，门果然有条缝，他冲到书桌面前，桌下五虎鼾声如雷，桌上五只小东西也佯作熟睡状。
　　
　　他重重哼了一声，算是警告。
　　
　　这么一通折腾，再也睡不着了，少年仰面看着黑漆漆的帐顶，听着屋外的雨声，忽然抬手，将食指贴在唇上。
　　
　　还残留着触感和味道，是甜的。
　　
　　四更天，谢风遥才昏昏沉沉睡过去，快天亮的时候醒来，他掀开被子，垂眼往腰间盯了一会儿，又倒了下去，捂住脸。
　　
　　少年人的局促和羞赧在这时候显露无疑，他蜷起身子，又拱进了被褥里，埋住脸委屈哼哼两声。
　　
　　“好烦呐——”
　　
　　他伸手在怀里摸，有个东西，藏在他这里很久了，一直贴身放置。
　　
　　摸到熟悉的丝滑的布料，他心跳骤然加快，血液流动，汇聚至任脉会阴.穴，身体又开始了那种难以言说的胀痛。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的尝试，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催促着，他不受控制伸出手。
　　
　　相触的那一瞬间，把自己都吓得一个激灵，好烫啊，怪不得那么疼。
　　
　　接下来的动作就十分自然且流畅，好像生来就会，他脑海中一遍遍浮现的都是她的样子，柔软和热度，他们在芭蕉树下的那个吻。
　　
　　少年沉浸在新世界，眼前开出大片大片繁花，如坠云端，飘飘欲仙。
　　……
　　
　　楚南楠也不怎么好受，她又做梦了，毫不矜持的说，又是春梦。
　　
　　这个梦做得她腰软腿软，最可恨的是，梦里她老是被悬着上不去下不了，醒来后怅然若失，闭上眼睛努力想再次置身梦中场景，可怎么都回不去了。
　　
　　楚南楠怒锤床板，做梦也不尽兴，烦死了！
　　
　　小徒弟照例一早去练功，饭在厨房，纱笼罩着，瓷碟瓷瓶里是花饼和晨露。
　　
　　楚南楠两三下解决掉，走出院子去她最近新开辟出来的药田。她恍惚记得，夜里好像下了雨，虽然药田有阵法相护，还是看一眼才放心。
　　
　　药田中多是毒草毒花，为避免小东西们误食，设有禁制。检查过植株的长势，楚南楠蹲在地上，托腮出神，总觉得好像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为药田布雨浇水，又施过几遍生长诀，她晕晕乎乎回到樱桃树下，躺在藤椅上歪着脑袋透过树影看天，几个小精怪蹦跶到旁边矮桌上，整整齐齐列成一队托腮看她。
　　
　　楚南楠被他们火辣热情的眼神看得有些受不了，偏头疑惑地望过去，“干嘛呀你们。”
　　
　　敲敲全身皮肤乌黑，头顶几片小绿叶，黑豆小眼却异常的晶亮，问题也正经又诚恳：“姐姐，配种好玩吗？”
　　
　　楚南楠蹙眉：“什么？”
　　
　　旁边花精灵提着自己的粉花瓣裙子转了个圈：“就是交.配呀~”
　　
　　楚南楠讶异：“小精灵也需要通过交.配繁衍吗？”
　　
　　一身青衫的竹叶鬼乘着竹叶片飘起来，“是姐姐呀，姐姐昨晚和坏蛋交.配了。”
　　
　　坏蛋就是谢风遥，因为他曾抢过敲敲的挎包和果子，还纵‘犬’行凶。
　　
　　虽然昨晚坏蛋头子收留它们在房间过夜，大家都很感激，但老是叫他坏蛋，一时就忘了改口。
　　
　　太岁年纪大了，不参与它们的讨论，人参娃娃傻不愣登，只知道跟着瞎起哄，在桌面拍着巴掌蹦蹦跳跳：“嘿嘿！嘿嘿！坏蛋！坏蛋！”
　　
　　可竹叶鬼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楚南楠耳朵里不亚于一记天雷，瞬间把她劈了个外焦里嫩。
　　
　　她瞪大眼睛，音调拔高：“你再说一遍！谁跟谁干什么？”
　　
　　这件事情在小精怪们单纯的世界里太过复杂，它们想了想，干脆配合着表演起来。
　　
　　竹叶鬼瞬间挺直了背从叶片上跳下来，那竹叶自动飞到他后背变成一双翅膀。他是一只肤白唇红的漂亮小精怪，有与生俱来的表演天赋，板着一张脸，握拳在原地站定，顿时得谢风遥五分神韵。
　　
　　不用说，花精灵自然扮演起了楚南楠，她躺倒在地，两掌合拢垫在腮帮子下，闭上眼睛睡觉。
　　
　　敲敲跳到茶杯边上，手伸进杯子里面蘸了蘸，再往天上一撒，表演起人工降雨，还模拟着雷声：“轰隆隆——”
　　
　　随后就见花精灵揉揉眼睛爬起来，身形摇晃，闭着眼睛开门，关门。
　　
　　楚南楠坐直了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她昨晚是梦游了吗？
　　
　　之后大概是因为没有跟过去看，花精灵没办法表演，就胡乱挥舞着胳膊糊弄过去，重新躺倒在地。
　　
　　接下来是板着脸的竹叶鬼出场，他径直走过去将花精灵抱起，敲敲在茶杯边冲着他们俩泼水，泼水，狂泼水。
　　
　　两只小精灵一路走一路滴水，走了一会儿，假装自己来到房间门口，敲敲配合着竹叶鬼，把谢风遥凶神恶煞的一面表演得淋漓尽致，竹叶鬼抱着花精灵，冷哼一声，扭头进了房间。
　　
　　敲敲一精分饰多角，累得够呛，脑袋埋进茶杯牛饮。
　　
　　花精灵仍是静静躺着，竹叶鬼跪在一边忙忙碌碌地照顾，最后长叹一声，一屁股坐下，演绎起少年人的忧愁和怅然。
　　
　　到这里，表演全部结束。
　　
　　没有任何关于交.配的情节，楚南楠却瞬间领悟。她下雨之后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做了什么，最后是徒弟把她找到带回来的。
　　
　　她联想到昨晚的梦，梦里有水，很多很多的水，但她一点不觉得冷，相反热得快要融化了，当然不止这些，梦里还有她的小徒弟……
　　
　　他们，他们，在水里……
　　
　　楚南楠啊地大叫一声，捂脸跑走。
　　
　　丢死人了丢死人了丢死人了！她社死了社死了社死了！
　　
　　小精怪们不明所以，面面相觑，“姐姐怎么了呀。”
　　
　　姐姐死了！楚南楠在内心尖啸。
　　
　　傍晚时分，谢风遥练功回来做饭，习惯性往树下看，意外没看见人。
　　
　　幸好现在扶风山五杰爱屋及乌，已经没有那么害怕和讨厌他，敲敲趴在树梢上，心领神会给他指了个方向。
　　
　　五虎被带出去一整天，这时呜呼一声就滚到最爱的那块草坪上疯狂打滚。
　　
　　谢风遥点点头，撩起肩头的布巾擦了一把汗，往药田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又摇摇头，转身进了厨房，还是先做饭再去叫她吧，这样显得更名正言顺一些。
　　
　　有个正当的理由，好像就可以掩饰掉心虚。
　　
　　楚南楠换了一身轻便的短衣和裙子，正弯腰在药田里修剪枝叶。上次在山中跟蛊蛇一战，她产生了一些新的感悟。
　　
　　在绝对有利的条件下，比如山林，水泽，她依靠木灵之力，可以持续作战，没有后顾之忧。可要是荒漠戈壁，或者别的没有植物或是植物稀少的地方呢，不就只能任打了。
　　
　　若是没有足够的植物，强大如老楚，火灵也很难发挥出优势，于是日夜苦思，终于想到一个绝佳的办法，准备足够的弹.药——种子。
　　
　　随身携带大量的藤种草种，在需要的时候，以灵力催长，甚至不需要扎根土壤，可以人为布置出一片适合自己的绝佳战场，置身其中，有恃无恐。
　　
　　所以她开辟了这片药田，以灵气催生植物，开花时打开结界放蜜蜂进来授粉，结果时将种子收好存放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当然，为了增加效力，种植的都是各种厉害毒物。
　　
　　除了种植毒花毒草，也在努力修炼。虽然大多数时候她看起来是在睡觉，其实只不过修炼方式的差异。
　　
　　就像一棵树，它只需要静静扎根土壤，在不知不觉中，生长得枝繁叶茂。
　　
　　琢磨这些东西时，可以暂时让她忘记昨晚的尴尬，回想起小精怪们的那幕表演，楚南楠真恨不得想把脸摘下来揣进兜里。
　　
　　那是在鞭尸啊。
　　
　　楚南楠轻抚过手边一丛钩吻，因为养护得当，钩吻草枝细长，叶片油润光滑，枝头坠着一蓬鲜亮的黄色小花，十分赏心悦目。
　　
　　此物和徒弟在某处程度上可并称作‘危险物品。’
　　
　　前者是真正意义上的危险，后者则因为那些旖旎的梦，是另一种程度的‘危险诱惑。’
　　
　　明明几个月以前才指天发誓不再肖.想他，转头没消停多久又开始馋。楚南楠不禁想，是他太好看了，还是她太饥.渴了？
　　
　　都怪那蛊蛇，一定不是她的问题！
　　
　　“师尊。”身后突兀响起一声唤。
　　
　　楚南楠膝盖一软，噗通跪在药田里。
　　
　　少年长腿往前迈了一步，搀着她起身，弯腰给她拍着膝上的泥，一伸手，一低头，对上她裙摆下光洁的脚背，呼吸停滞。
　　
　　楚南楠垂眼看着他紧绷的肩背，和搭在肩头黑亮的马尾，也呆住了。专属于少年的热汗和青春气息，一股股自下而上侵蚀着她，她扶着额头，脸颊蒸红，几欲昏厥。
　　
　　救命，救命。
　　这真的不怪她，她控制不了。
　　
　　不知道是怎么回到的院子，也不知道怎么吃完的饭，谢风遥收拾了碗筷转进厨房后，那股窒息的压迫感才慢慢被晚风吹散，楚南楠已是满脑门的汗。
　　
　　一抬头，前面六个小脑袋按照大小列了一队，目不转睛看着她。
　　
　　楚南楠抬袖掖了掖脑门的汗，挪着步子磨磨蹭蹭走到厨房，在外面探头探脑。
　　
　　谢风遥敏锐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望过来，语调轻快：“哦对了，师尊不是说这几日就要动身去平远城吗，咱们什么时候走啊。听说讹兽只在海外的仙岛出没，路途遥远，我好多备些干粮。”
　　
　　楚南楠两手攀着窗框，迟钝点头，“额，嗯，对，沈青本是要派人来接的，我怕太扎眼，叫谢家的人察觉……那就明天吧，明天就走。”
　　
　　“嗯，好。”他乖巧点头，早把她心思洞察透彻，一边刷碗，一边漫不经心闲话家常般开口，“昨晚师尊把我吓坏了。”
　　
　　“嗯？”楚南楠瞬间紧绷。
　　
　　谢风遥埋头继续刷碗，很无所谓的样子，“师尊昨夜梦游了，跑到后院池子里泡着，当时吓坏我了。幸好没事，也没有生病发烧。”
　　
　　简简单单两句话，交代清楚。楚南楠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又确认了一遍：“我梦游了？”
　　
　　谢风遥点头：“对呀，许是受到那蛊蛇影响，体虚血热。我今天还泡了药茶，搁在桌上的，师尊早上起来有喝吗？”
　　
　　“啊——”楚南楠思绪被他牵引，回忆了一下，早上喝的茶是有点苦。这么一打岔，昨晚的经过好像就便得不那么重要。
　　
　　“那……”她手指抠着窗棂，指节发白，最后一个问题：“我没做出什么不好的事，吧？”
　　
　　“唉，都怪我。”他避而不答，又把话头牵到别的地方去，口气很是自责，“都怪我睡得太沉了，没看顾好师尊，昨晚那么大的雨，万一师尊摔着了，被水掩着了怎么办？”
　　
　　他募地转头望过来，楚南楠如惊弓之鸟又是一激灵。
　　
　　少年露出招牌笑容，“幸好我发现及时，就把师尊带回来安置了，后半夜见没有发烧的迹象我才走的。”他偏头，鸦黑的睫毛轻轻扇动，“师尊今日有感觉不舒服吗？”
　　
　　楚南楠目光再一次不受控制陷进那两个梨涡里，少年粲然的笑有奇异镇定人心的作用，她也不禁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多了。
　　
　　事实兴许真如他所说，之所以觉得热，是因为雨夜受蛊蛇元神影响，体虚血热。梦里出现的水只是因为下雨和泡在水池，至于徒弟嘛……只是她脑海中的不纯洁念想。
　　
　　他很懂得如何安抚她，见她面色松动，又闲扯了些有的没的，说晚上不去练功了，要给小精怪们搭个小房子，这样下雨的时候就再也不会被淋，要收拾东西，还要连夜制作一些花饼，说是材料都准备好了。
　　
　　楚南楠思维马上就被他牵引到这些生活琐事上，最好一点担忧也消散了。
　　
　　她又是自责，又是感动。他只是一个小孩子啊，却承受这么多。明明才十七岁，却比她这个所谓的‘大人’们更懂得如何生活，并力所能及去照顾到身边人。她还老是防备着他，真是太不应该了。
　　
　　药田还有两三日才能完全成熟，楚南楠自己给自己挖坑，说明天就得走，只好继续回药田施法诀催长，收集种子。
　　
　　谢风遥自己给自己挖坑，也要去给小精怪们盖房子。
　　
　　他在后山劈了几根竹子扛进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就开始忙活，花圃里五虎和五杰在嘻嘻哈哈玩闹。
　　
　　起初小精怪们并不知道谢风遥在做什么，等到小房子初现雏形的时候，敲敲才第一个反应过来，跳到他面前，蹲在地上好奇看。
　　
　　很快二三四五六只都跟着过来了，五虎蹦跶到他脚边，脑袋亲昵往他小腿上蹭，敲敲已经自作主张把他当朋友，这时热情跟他搭话：“你在给我们盖房子吗？”
　　
　　谢风遥的耐心和好脾气只在楚南楠面前展现，是以这时候连个‘嗯’都懒得施舍，仍是垂眼握着匕首削竹条。
　　
　　敲敲也不气馁，自说自话：“那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咯。”
　　
　　谁要跟你当好朋友，谢风遥懒得搭理他。
　　
　　敲敲是个自来熟，看他专注摆弄着竹子，那双手也不知道怎么生的，那样的巧，手指翻飞间，一个巴掌大的小竹床就编制好了。
　　
　　花精灵提着裙子转圈圈，“好厉害呀！”
　　
　　人参娃娃一个弹跳就滚到竹床上，试着颠了颠，只会拍着巴掌说好。
　　
　　太岁摇头晃脑，“就是有点硬。”
　　
　　话落，大家齐齐转头看向五虎，五虎机警后退一步，嗷地叫了一声，瞬间蹿出去消失不见。
　　
　　敲敲则故作深沉摸着自己并不存在的，跟身体连在一起的下巴：“那把姐姐交给你，我也放心啦！”
　　
　　闻言一直漠视他的少年抬起了头，眉峰微挑，唇角勾起，微不可闻轻嗤一声，唇无声开阖：你算老几。
　　
　　敲敲瞪大眼睛，小脑瓜卡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嘲讽它！
　　
　　恰逢楚南楠从药田归来，它跳起来大声告状：“姐姐，你看他！”
　　
　　少年转头望过去，她站在廊下，正扶着廊柱弯腰换鞋，散在后背柔顺的长发从薄肩流泄，像一匹上好的绸缎。
　　
　　夏季天色黑得晚，天是沉沉的暮蓝，远方一线残红逗留，尚能视物。
　　
　　她换好鞋子走过来，暴露在半明半暗天光下，裸露的脖颈、小臂，足踝都泛着冷色调的光，身形曲线曼妙，裙摆随风微扬，像一朵将要在暮色里羞怯闭合的白山茶。
　　
　　少年神情在触及她的一瞬间变得温柔眷恋，眼尾和唇角都扬起精心计算好的弧度，“师尊回来了。”
　　
　　楚南楠应了一声，看向摆在他脚边的那堆竹编小玩意，惊喜溢于言表，“呀，都是阿遥做的吗。”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做得不好。”
　　
　　敲敲趁机控诉，小手指着他，“姐姐，他刚刚骂我！”
　　
　　少年歪头，露出困惑的神情，无辜地眨眨眼，很委屈。楚南楠拍了拍敲敲的头，轻嗔它，“胡说，我怎么没听到，我一早就站在后面了。”
　　
　　敲敲跳脚，他明明就有嘛！而且他怎么变脸这么快啊！他刚才明明不是这样的！
　　
　　单纯的小精怪哪斗得过狡猾的人类啊，它气急败坏的样子倒显得蛮不讲理了。
　　
　　楚南楠捡起地上的竹编小床，“看，这都是阿遥给你们做的，他今天还跟我说临走前要把你们安顿好呢，我们明天就走了。到时候，住到新家里，你看不到他说不定还会想他呢，以前的事就不计较了好不好。”
　　
　　敲敲冤枉啊，它明明早就不计较以前的事了！
　　
　　可是一听她要走，敲敲也顾不得计较这些了，头顶的小叶子都失落耷拉下来，“又要走啊。”
　　
　　楚南楠轻声细语，“对呀。”
　　
　　一边的少年唇角再次勾起来，挺了挺背。真好，无论她去哪里，他都有资格跟在她身边，而不是一个只会拉着她衣袖撒娇抹眼泪的小废物。
　　
　　敲敲再次收获谢风遥投来的高傲睥睨，他的眼睛好像在说‘看，你只是一只没用的小废物。’
　　
　　敲敲委屈，却也明白斗不过他了，人类实在是太狡猾了！
　　
　　因为提前到来的计划，两个人不得不忙碌起来，商议要带的东西，要做的准备，交流变多，氛围格外轻松。
　　
　　在今天之前，他们只有晚饭时才能碰面，少年每日顶着烈日刻苦修炼，都是为了这时能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
　　
　　就算还不是她的武修，她也只有这一个选择。
　　
　　楚南楠坐在榻边慢吞吞将种子分类，谢风遥在她屋里走来走去，不时停下来思考，自言自语。
　　
　　“天气热了，带两床凉席吧。”
　　
　　“还有茶具得带，再带些降火的花茶。”
　　
　　“唔，师尊那条白色带花边的裙子去哪里了。”
　　
　　楚南楠屋子里最可观的就是东面墙的红木柜，里面挤挤挨挨挂满了衣裙，下面一层则摆满配裙子穿的绣鞋。
　　
　　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打开柜子将衣裙寸寸抚过，然后满足地倒在床上，心说死而无憾了。
　　
　　楚南楠严重怀疑，扶风山之所以那么穷，除了要养小孩，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宗流昭赚的钱都给师妹买裙子了。
　　
　　谢风遥半个人都埋在柜子里翻找，终于找到了那条他最喜欢的裙子，找出来在她面前晃了晃，“师尊，这个怎么样？”
　　
　　楚南楠抬头扫了一眼，“你要穿吗。”
　　
　　“不是我！”他声音有点急，“是师尊穿。”
　　
　　楚南楠对每条裙子都一视同仁，低头继续给种子分类，“你安排就好了。”
　　
　　他好似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又开始兴冲冲忙碌起来。
　　
　　一个喜欢掌控，一个愿意被掌控，两种极端的性情，组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微妙的和谐。
　　
　　少年像野蛮生长的藤蔓，建造了一个温暖舒适的巢穴，不知不觉将她整个包裹。
　　
　　这次出去没打算带五虎，五虎目标太大，很容易成为谢家人追踪他们的线索。而且它最近大概是跟山里的一只母豹子好上了，常常夜不归宿，这时也不在，两个人就没管它。
　　
　　翌日，向宗流昭和君宁辞行，宗流昭照例老父亲般叮嘱了很多，什么赚钱不是第一位的，安全才是；什么外面的人坏心眼可多了，要谨防被骗；更对谢风遥强调强调再强调，保护好师尊。
　　
　　少年保证保证再保证之后，罗里吧嗦两刻钟，终于下山。
　　
　　当然，谢风遥也再次无法避免扮作女人，他接受良好，化妆的甚至还知道自己选合适的口脂颜色……
　　
　　照例在周寡妇店里吃了几碗豆花，二人一路往东御风而行。
　　
　　平远是大城，隶属沈家，双方早在十天前约定在此碰头。
　　
　　楚南楠身上带了三颗东珠，暂时还没通知沈青他们已经来了，她带着徒弟找个家看起来靠谱的当铺，把珠子兑换成非常有分量的真金白银。
　　
　　书中世界观设定是东方玄幻背景，通用货币金银铜，几大家族和道宗占据主要势力。谢家御兽，沈家炼器，东方家炼丹，道宗以符箓见长，承包捉妖杀鬼赶尸做道场等一系列。
　　
　　当然，也有如扶风山这样隐于深山的小门派和其他散修。
　　
　　书中男女主所在的门派便是道宗第一大道观上清宫，原书剧情也是以男女主单元流捉妖历险故事为主，感情线除了谢风遥这个捣乱的男二，没有过多的波折。
　　
　　但现在谢风遥是她楚南楠的，谁也不能抢走。
　　
　　享受了一段时间徒弟的侍奉，楚南楠也捡起来一些当师父的自觉。
　　
　　到底是精心设计过的男二，撇去站在男女主主观立场上的偏见，谢风遥真的很不错，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乖巧听话又勤快的小徒弟。
　　
　　他们不稀罕，她稀罕，他们不喜欢，她喜欢，她一定会把他护得牢牢的，谁也不给。
　　
　　平远城的繁华非南平镇可比，好在这里是沈家的地盘，传闻谢家自换了谢风遥的叔叔当家主之后，原本与谢家来往亲密的沈家便逐渐疏远，不然楚南楠也不敢大摇大摆带着徒弟来逛街。
　　
　　路过一家兵器铺子，楚南楠拉着他进去，掌柜听他们说想买刀，见二人气度不凡，殷勤介绍。
　　
　　楚南楠转身拽了拽徒弟袖子，“等寻到好材料咱们再铸，现在先买一把将就用着可以吗？”
　　
　　当然，少年用力点头，没有刀怎么能保护好师尊呢，武器是必须要有的，他上前一步，在壁前悬挂的众多兵器中仔细挑选。
　　
　　楚南楠不懂武器，只觉得这个好看，那个也好看，拽着他袖子指给他看，“你觉得呢？”
　　
　　“不行。”他嫌弃地摇头，“华而不实。”
　　
　　楚南楠指的都是店里最贵的几把刀，掌柜的正要开口介绍，被他这一句堵回去。
　　
　　她似懂非懂点点头，“好，那你选。”顿了顿，又拽着他袖子把他肩膀拉低，附耳说：“不用给我节约钱，咱们有钱的。”
　　
　　热气撩在耳廓，少年脸腾地红了，偷偷用另一只手背贴了贴脸——幸好涂了粉。
　　
　　最后，谢风遥选了一把刀背厚重的雁翅刀，刀背有九个小孔，刀身纯黑，唯寸余刀刃寒冷森寒。
　　
　　掌柜的轻抚胡须，赞赏地点头，“小姑娘好眼光，这是我们店里唯一一把雁翅刀了，此刀……”
　　
　　他话未完，谢风遥曲指往刀上轻轻一弹，长刀轻响，声似雁鸣。
　　
　　雁翅刀刀背孔内一般来说，应该佩有九个小环，挥刀时才会有声音。谢风遥手里的这把没有刀环，他却可以轻易找出发声的关窍，掌柜的知道，这是遇见懂刀的了。
　　
　　可这小姑娘生得如此脸嫩……
　　
　　掌柜不慌，按照卖刀的基本流程，先扬后抑。适才已经夸过，现在该骂了，他悠悠然抚须道：“不过嘛，这雁翅刀缺点也十分明显，就是太重……”
　　
　　谢风遥不搭腔，而是单手握住刀柄挽了个漂亮的刀花，舞动时长刀嗡鸣不绝，收刀时利落归鞘，鸣声即止。
　　
　　哼，人家力气大着呢，少年面上情不自禁流露出几分自得。
　　
　　掌柜的噎住。
　　
　　楚南楠掩唇轻笑，“好，就这个了！”
　　
　　掌柜的自认倒霉，心说这俩人瞧着穿着打扮倒是光鲜，怎么这么抠门。
　　
　　两个人欢天喜地拿着刀出了店，走出一段距离楚南楠见他还爱不释手抱在怀里，不禁问：“阿遥为什么喜欢这个，这个好便宜，会不会不好啊？咱们不缺钱的！”
　　
　　“师尊不懂了吧。”到底是年少，他忍不住卖弄起来：“知道那老头为什么说是最后一把雁翅刀了吗？”
　　
　　楚南楠配合着摇头，“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呀？”
　　
　　他得意哼哼两声，“因为雁翅刀又便宜又耐用，所以卖得只剩一把啦。有钱留着给师尊买衣裳吃好吃的，既然是暂时替代，咱们就不花冤枉钱。”
　　
　　当然其实这些都是瞎猜的，他虽然懂刀，却不懂生意，只是少年人好胜心作祟，也不想让师尊破费。不过他七懵八猜的，倒是差不离。
　　
　　楚南楠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阿遥真会过日子！”他也配合着屈膝低头。
　　
　　找了个小菜馆在靠窗处坐下来，楚南楠默默往窗外观察了一会儿，轻轻戳了戳对面徒弟的胳膊，“那个是灵兽吗，好威风。”
　　
　　街面上有人乘一只长毛金鬃狮走过，谢风遥跟着望过去，“是。”
　　
　　这只灵狮四肢束着黑色的镣铐，其上金色咒术时隐时现，灵狮走得很慢，神态颓丧，远没有谢风遥幼时见过的那些灵兽精神威风。
　　
　　他眉头深深皱起来。谢安这样的人，果然没有耐心花时间去驯养灵兽，竟然就这样简单粗暴给灵兽上咒枷，这是会折损它们寿命的。
　　
　　平远是大城，等菜期间，窗外已经走过好几只灵兽坐骑，十只里面有八只都上了咒枷。
　　
　　听他说完缘由，楚南楠心情也有些低落，但见少年握紧了双拳，目光穿透街市，望向虚无的彼方，轻喃：“没事，很快了，很快。”
　　
　　他眼中燃了一把火，火星迸溅，终要燎原。
　　
　　原书中，谢风遥到死都没有从他叔父手里夺回谢家，所有的赞誉光环都由‘大义’的男主替这位他亲手杀死的‘好兄弟’完成了。
　　
　　书中的二维世界，每个人，每件事几乎都以男女主为中心，可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触手可及的有温度的世界里，谁也不该是谁是伟光正的陪衬、垫脚石。
　　
　　他们都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不是只为谁而活的人生。
　　
　　楚南楠静静凝视着他，联想到自己恶毒女配和他陪衬男二的身份，一时杂念丛生，没忍住扯了扯嘴角。
　　
　　好像是挺般配的。
　　
　　只是身份的上的，狭义的。她告诫自己，毕竟人还小呢。
　　
　　不过他手指好长啊，指甲也修剪得整齐干净，手真好看。她开始留意到他身上其他好看的部位，不自觉曲指挠了挠嘴角。
　　
　　感受到她长久地注视，少年转头往过来，楚南楠已经收起了心思，垂下眼帘，筷子递过去：“来，吃饭。”
　　
　　




24.  第 24 章   他坏心眼多着呢

　　饭后, 又在城中逛了一圈，谢风遥牵着楚南楠找了个河边搭的临时戏台坐下休息。
　　
　　白日里戏台上没人唱，高台底下搭个棚子卖凉茶, 三三两两的客人午后聚在一起喝茶聊天，下棋斗蛐蛐，很是热闹。
　　
　　楚南楠坐在桌边，谢风遥找店家要了一壶滚水, 给她泡自带的花茶。
　　
　　平远城的天气比南平镇热得多, 棚子下也不透风，楚南楠坐了不一会儿就满头汗，鼻头和脸颊都蒸得红红的，两手扇着小风，正扭着身子看一边的两个老头斗蛐蛐。
　　
　　谢风遥坐在旁边默默看了她一会儿, 手里握着一方绢帕, 几次三番想凑过去给她擦汗又不敢。
　　
　　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白里透着粉红的脖颈移开，少年缓缓吐出一口热气, 目光在街面上扫了一圈, 忽然伸出手拽了拽她袖子：“师尊, 可以给我几个铜板吗？”
　　
　　楚南楠扭过身子来，也不问他买什么，从荷包里摸出来一把碎金银给他。
　　
　　他低头，“太多了。”
　　
　　楚南楠端起放温的茶喝了一口，“留着当零花钱。”说完搁下茶盏继续看斗蛐蛐, 那只叫阿牛哥的蛐蛐就快胜了, 她可压了两个铜板呢。
　　
　　谢风遥也不跟她推辞，接了钱就摇到街市上，楚南楠百忙之中抽出视线随他而动, 见他东看看，西看看，停在一处卖女儿家饰物的小摊前。
　　
　　不一会儿，又甩胳膊摆腿走回来，这么一高个大妞，背着一把黑大刀，虽看着是个英气秀丽的姑娘，气质却非常不好惹，经过他身边的路人都连连闪避，生怕招惹了着煞星。
　　
　　但见那高个大妞螃蟹似在街面上横行，径自朝着一处茶摊走去，落坐后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个木盒，取出针线，坐在桌边抱着绷子规规矩矩绣起花来。
　　
　　楚南楠歪头凑过去看，“怎么会突然绣花呢？”
　　
　　他埋着脑袋，瓮声瓮气：“想给师尊绣个扇面。”
　　
　　“嗯？”楚南楠很惊喜，“我见那边就有现场的卖呀。”
　　
　　就这说话的功夫，半片叶子绣好了，他轻声嘟囔：“那些都没我绣得好。”
　　
　　楚南楠捂嘴笑，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阿遥好乖啊。”
　　
　　两个人脑袋正凑一块说话呢，旁边又探进来一个脑袋，“绣的什么呢？”
　　
　　少年浑身一僵，一手捂住鼻子，一手把绣花绷子护在胸前，扭头望过去。
　　
　　楚南楠跟着抬头，未见其人时，嗅着这股子浓香她就知道是沈青和柳飘飘来了。
　　
　　沈青一撩袍子就在桌边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惊喜‘嗯’了一声，去揭茶壶盖子：“这地方竟还有这样的好茶！”
　　
　　楚南楠又给她倒了一杯，“这是我徒……咳咳，我阿遥姐姐自制的花茶。”
　　
　　沈青嘿嘿傻笑，“会绣花，会泡茶，这样的武修还真少见。”
　　
　　谁说不是呢，楚南楠轻耸两下肩，伸手把徒弟拽到身边坐下，却是一瞬不瞬看着柳飘飘，“你别欺负我姐姐。”
　　
　　柳飘飘识趣地坐好，“我怎么觉得，小美人儿你更像姐姐呢？”
　　
　　不想回答的问题，楚南楠就不回答，冲他甜美笑了一下，跟谢风遥附耳，“阿遥，接着绣吧，等着用呢。”
　　
　　少年捕捉到那抹笑，心里登时有些不高兴，腮帮子不爽磨了磨，飞快觑了一眼坐在桌对面的柳飘飘。
　　
　　尚未从那一笑中回过神来，柳飘飘作为法修的敏锐，让他从那个眼神里捕捉到了稍纵即逝的警告和恨意。
　　
　　想起上次在河边初遇时偷窥到的那一幕，柳飘飘从桌子底下踢了踢沈青，冲那边低头绣花的两个人努努嘴，两手虚虚握拳，大拇指对在一起，像两个小人拜堂。
　　
　　沈青的回答，就是踩着他脚尖狠狠碾了一圈。
　　
　　两方汇合，当夜在城中沈青的一处私人别苑休息，准备翌日动身前往东海。
　　
　　傍晚吃过饭，谢风遥抱着他的绣花绷子又坐到了凉亭里。
　　
　　这时节亭边荷塘中已是一片浓翠，碗口大的荷花立在碧叶中，风拂过，送来清浅荷香。
　　
　　楚南楠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正准备吓他一吓，他异常机敏把绷子藏进了怀里，直起腰转头来看她，“师尊。”
　　
　　“你也太贼了吧，给我看看怎么了。”楚南楠挨着他坐下，好奇：“到底绣的什么？”
　　
　　他摇头，“等做好就知道了。”
　　
　　“好吧。”她懒洋洋靠在他肩头，许是因为他又换了女装，有滤镜加持，难得主动与他这般放松又自然的亲近。
　　
　　少年呼吸一瞬间停滞，全身都不敢动了，连被风吹到眼睫上的头发都不敢扒拉，从足尖指尖开始发麻。
　　
　　楚南楠懒洋洋靠着，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自说自话：“不知道沈青家这荷塘里有没有莲蓬，好久没吃莲蓬了。”
　　
　　他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抢答：“我下去找找！”说完腾一下站起身，两手撑着护栏一个轻纵就跳进了荷塘里，‘噗通’一声溅起老大的水花。
　　
　　楚南楠：“阿遥！”
　　
　　他很快从水里冒出头来，抹了一把脸，露出让人安心的笑容，转身往荷塘深处游，声调明快：“我去给师尊摘莲蓬！”
　　
　　楚南楠看着他背影在碧叶间时隐时现，捂脸跺脚，闷声：“好乖啊好乖啊！”
　　
　　小鱼儿在水里游，游到哪里，哪里的荷叶就跟着动，楚南楠目不转睛，贴心的少年也知道有人在担心，时不时就冒头冲她挥手。
　　
　　楚南楠放心坐下，相由心生，她都不知道现在自己脸上挂着怎样的痴汉笑容。揉了揉腮帮子，视线重新聚焦，荷塘里却没了动静。
　　
　　目之所及，不见一点风吹草动，楚南楠站起身走到岸边，大声喊：“阿遥！阿遥？”
　　
　　四下里一片静悄悄，只有风过荷叶轻挲的细响，楚南楠一下有些着急，脱下鞋子坐到岸边，跃跃欲试想下去找。
　　
　　藏在水下的少年呼啦一下冒出头来，又调皮溅她一身水，举高几个大莲蓬，黑眸亮晶晶，水盈盈。
　　
　　楚南楠轻嗔他一声，少年把莲蓬甩上岸，双臂一撑轻轻松松就跳上来，弯腰抓起莲蓬举至她面前，还不忘邀功讨好，“藏得可深了，我游到老里头才摘到的。”
　　
　　她不接，坐到亭中美人靠上，“你吓唬我。”
　　
　　少年拧着衣角的水歪头看她，“我这么厉害，怎么可能会有事！”他提着她鞋子过来，蹲在她面前，“小时候住在竹林，兽园边有个湖，那湖可深了，我常在湖中泅水。”
　　
　　谢风遥低头给她穿鞋，那莹白小巧的脚就握在他手心，触感如上好的绸缎，带着灼人的热度。
　　
　　他顿时心跳如鼓擂，拔高了声调借吹牛掩饰心慌：“南平镇渡口那条河知道吧，往下游走就是泷江，那江面可宽了，我可以不歇气游三个来回。”
　　
　　楚南楠低头憋笑，“真厉害。”
　　
　　恋恋不舍放下那双脚，少年暗自调整呼吸，楚南楠已经剥开莲蓬，捻着一颗雪白的莲子送到他唇边，“第一颗先给你吃。”
　　
　　他蹲在她膝下，浑身水滴滴答答，脸上妆也花了，仰着头微微启唇，白白胖胖的莲子被塞进嘴里，口感爽脆，甜中带微苦。
　　
　　“好吃吗。”她尝过一颗，满意点点头，“好吃。”然后又给他嘴里塞了一颗，一朵莲蓬很快就分食完毕。
　　
　　楚南楠继续剥，少年乖乖趴在她膝头，将她半边裙子都洇湿了。她后知后觉：“冷不冷，要不先回去换身衣裳？”
　　
　　谢风遥哪舍得走啊，摇头：“不冷。”
　　
　　他扯了扯领口，甚至还有点热。就盯着她剥莲蓬的手，白细的手指头，笨拙地掰开，指甲胡乱切开莲子绿色的外衣，鼓着腮帮子吹吹，递过来，他就张嘴。
　　
　　经过她手的莲子，连中心那个苦苦的胚芽也变甜了，少年晕晕乎乎，情不自禁：“师尊，好喜欢。”
　　
　　楚南楠低着头，“我也喜欢吃莲子。”再一不经意地抬眼，忽皱了眉头，手往他胸口探去。
　　
　　被水湿透的白衣晕出一片朦胧的绿，在少年衣襟处探出一个小角，她拉着那一角，就要把那片布料拽出来。
　　
　　谢风遥心中警铃大作，未剥的几个莲蓬化作精致的刺绣，有光在瞬间照亮他心中隐匿不可示人的角落，他捂住胸口身体后仰，身形猛地拔高，站起来就跑，“我去换衣服了！”
　　
　　楚南楠抓了个空，只当他不愿把刺绣提前示人，也抖抖裙子上的渣滓，清理了果皮回房去。
　　
　　及至夜间，各自睡下后也没再碰面。
　　
　　谢风遥独自躺在客房的床榻上，小衣已经被洗干净以内力烘干。他一手枕着后脑，一手于指尖细细磨挲着衣上那几个乖巧的小莲蓬。
　　
　　闭上眼，就是她低垂纤长的睫毛，殷红的唇，粉白的面颊，说话时轻缓地腔调……还有那对精巧的足，和莲子的清苦味道，充盈着整个胸腔。
　　
　　他放下帷帐，把自己藏于方寸狭小，赤条条不见天日，思绪在黑暗中放空。一手将小莲蓬紧攥在心口，一手如握烙铁，脖颈向上伸引，青筋鼓起，手臂显出极具美感的肌肉线条，喉结滚动着溢出难捱的痛吟。
　　
　　“师尊，好喜欢……”
　　“好喜欢，师尊……”
　　
　　控制不住，就想把那方纯洁，玷上污浊。
　　像野兽标记猎物，全身心占有。
　　
　　月上中天时，谢风遥已经小睡过一觉，神情倦恹，像餍足后慵懒的小狮子，舔舔唇，打开门见四下无人，偷偷打了水在房中清洗衣物。
　　
　　待收整完毕，他出门倒水，见隔壁房已经熄灯睡下。在回廊下默默站了一会儿，转身之际，院中突兀传来一声猫叫。
　　
　　谢风遥回头，一只狸花猫站在墙头上，歪头，“喵嗷——”
　　
　　像收到某种讯号，他点点头，转身进了屋。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方便夜行的黑衣，狸花猫蹲在回廊台阶下，昂首纵身一跃两下就爬上房，谢风遥紧随其后。
　　
　　一人一猫，一前一后。少年似一只轻巧的黑猫，足尖点过屋瓦，黑夜中潜行不发出丁点声响。
　　
　　行至一处屋舍，他忽然停下脚步，皱起眉头。狸花猫也跟着停下，回头奇怪地看着他。
　　
　　他将食指竖在唇上，示意它安静，身子伏底，慢慢揭开了脚底两片瓦。
　　
　　下方正对卧房，穿过瓦洞，透过朦胧纱白的床帐，但见下方两个赤条条，白花花大肉虫。正是沈青和柳飘飘。
　　
　　柳飘飘仰面躺着，沈青跪骑在上方，从谢风遥的角度只能看见她铺满黑发的后背。相比沈青，柳飘飘倒是能看得更真切些。
　　
　　他卸去夸张的妆容，褪去繁琐的花衣，看起来清爽多了，不过粗红的脖颈和兴奋偾张的肌肉青筋还是一样丑陋。少年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讽笑。
　　
　　室内暗香浮动，淫.声浪.语阵阵直冲屋顶，沈青不停做着深蹲，起起伏伏。柳飘飘似乎是怕她累着，两手托着她，拔起来又摁回去，咬牙切齿，表情狰狞。
　　
　　这是在做什么？难道武修和法修平日里都在这样练功的吗？少年困惑。
　　
　　他抬头望了望月亮，大半夜还练功，有病吧。
　　
　　下方激战，并未注意到屋顶异状。就谢风遥这一抬头一错眼的功夫，他们又转换了姿势，一个改为跪立，一个改为跪趴，推拉着。
　　
　　沈青明明是武修，却一直惨叫着泪水涟涟，让少年十分不解。为什么她看起来很痛苦又很开心的样子。
　　
　　场面生动直白，内心虽是诸多疑问，少年小腹还是非常老实燃起了一簇火，是完全来自于身体的本能，在某个瞬间有种微妙的领会，似懂非懂。
　　
　　狸花猫见他看得入神，也好奇探个脑袋伸长脖子望，人类这种怪异的行为引起了猫猫的兴趣，它好奇‘喵’了一声。
　　
　　下方两个人浑身一僵，在抬头的瞬间，谢风遥已经飞快将瓦片掩上，狸花猫被他驱撵着发出一阵急促的猫叫，一人一猫很快遛出沈家别苑。
　　
　　路过一户人家，院中有个池塘，谢风遥跳下去往脸上扑了两把水，夜风散去燥热，他长出了一口气，甩去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跳上墙头跟上猫猫步伐，继续往前。
　　
　　行至城外一处山林，缓坡空地上，谢风遥远远就看见一群野猫，或蹲或坐，七嘴八舌喵呜喵呜叫着，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就躺在猫咪包围圈里。
　　
　　走到近前，那黑影抬起头来，委屈叫了一声，“呜呼——”
　　
　　“它是你家的呀喵。”旁边有猫问。
　　
　　不等谢风遥回答，已经有猫接话了：“它很好远的地方来喵。”
　　
　　“它的后腿断了喵。”
　　
　　“它摔倒了喵，摔到臭泥潭里喵。”
　　
　　“差点淹死了喵。”
　　
　　“它吃了我好多耗子喵。”
　　
　　“你快把它带走喵。”
　　
　　“无聊，喵，我走了。”
　　……
　　
　　见主人找来，猫猫们也不多停留，三三两两散去了。
　　
　　五虎这一路也不知经历了什么，雪白的皮毛变得污黑，跟刚从臭水沟里捞出来似的，唯独金色瞳仁依旧澄亮。它累极困极，趴在地上呜呜低泣，还以为自己又被丢弃了。
　　
　　谢风遥蹲下身，给它检查伤腿，它赌气把脑袋扭到一边去。
　　
　　回去的路上，谢风遥跟它小声念叨：“那何首乌精没跟你说吗，让你在家老实呆着，还跟着跑出来。”
　　
　　五虎贪恋他温暖的怀抱，脑袋搁在他臂弯，却还是不准备跟他说话。人家跑了好远好远，腿都跑断了。
　　
　　回到别苑，更是不用睡觉了，给五虎洗澡，包扎伤口，近天明时才处理妥当。
　　
　　等到东方破晓，太阳升起，谢风遥去叫楚南楠起床。
　　
　　喊了几声没人应，他忍不住撩开纱帐看她，迫切想产生一些肢体接触，隔着薄被摇她肩膀，“师尊，师尊，五虎来了！”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白影蹿过来，拱进了楚南楠的怀里。
　　
　　相比对他的冷漠，五虎对楚南楠倒是异常热情，它本在屋里睡得好好的，知道他出门去叫她，自己瘸着腿屁颠屁颠跟来，这时候硬是拼着一条老命蹦上楚南楠的床，还向谢风遥投去一个鄙夷的眼神。
　　
　　楚南楠只觉怀中又软又暖，迷迷糊糊间脸埋进五虎肚皮里，看得旁边人好羡慕。他也想被埋的。
　　
　　五虎成为了一个甜蜜可爱的小麻烦，楚南楠心疼坏了，当然舍不得把它送回去。五虎一直呜呜假哭，它知道现在这个家里谁是老大，知道要讨好谁。
　　
　　只是如何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带着它，是个问题。
　　
　　五虎虽可变作寻常猫咪大小，可它的爪子和脑袋完全就不是猫样，金色瞳孔，雪白的皮毛，熟悉它的谢家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趁着还没到约定出发的时间，楚南楠遣了徒弟去布坊买染料，他快去快回，还给她带了早点。
　　
　　楚南楠一边吃包子一边吩咐徒弟调制染料，五虎通人性，不挣扎也不叫唤，乖乖趴着给她按着一顿猛操作，半个时辰后，一只皮毛鲜亮的老虎崽子出炉。
　　
　　染料昂贵，不易掉色，染一次能管好几天，楚南楠把它抱到镜子面前，它憨憨歪头打量新鲜的自己。
　　
　　午后吃过饭，四人一虎启程，沈青见五虎，却脸色怪异，“哪里来的老虎啊。”
　　
　　楚南楠抱着小虎崽：“不知道呀，今早起来就出现在我门前了，腿还受了伤。它很乖的，你要摸摸吗？”
　　
　　五虎配合着喵了一声，金瞳可怜巴巴望着她，沈青不自在摸摸鼻子，“那还真够巧的。”
　　
　　“对呀。”楚南楠嘴里说让她摸，其实抱得死紧，两个人之间隔着几丈远，她根本就没凑过去，“名字我都起好了，叫呜呼，它是从天而降的礼物。”
　　
　　房子那么大的飞舟悬停在半空，柳飘飘懒洋洋撑在船帮上招手，适时打破僵局：“走了。”
　　
　　如此，五虎算是跟他们打过照面，一路同行，沈青是聪明人，也不再去计较五虎的来历，不多打听别人的秘密。
　　
　　待飞舟升空，扬翼升帆，周遭景色倏忽远去，蓝天白云变得触手可及，世界一片纯洁，只余远山一线浓黛。
　　
　　楚南楠第一次见这样的飞舟，船身全部由上好的深棕色柚木建造，据沈青说，此飞舟水陆两用，所以外形也更接近普通舰船，甲板、龙骨、桅杆和风帆等无一不全。
　　
　　飞舟可变作巴掌大小，平日存放在琉璃宝瓶内，楚南楠之前见她显摆过一次。
　　
　　飞舟作私人所用，船上刚好四个房间，家具选材都十分考究。沈青带她参观过，又分配好房间，两个人并肩坐在延伸出的一角木檐下闲聊。
　　
　　谢风遥的扇面已经绣好了，上船以后，他就自己找个角落窝着埋头打磨扇框和扇柄。
　　
　　竹子是在沈家别苑里砍的，选了最韧最结实的两段，要盘得油光水滑，一点毛刺瑕疵都不能有。
　　
　　柳飘飘阴魂不散，蹲在不远的地方，双手拢唇呼唤：“小武修！小武修！”
　　
　　谢风遥充耳不闻，只把雁翅刀摆到面前，警告的意味非常明显。
　　
　　柳飘飘脸皮厚，就喜欢逗他玩：“小武修，你是在做扇子吗，你手这么巧，给我也做一个好不好，给我绣个荷包吧？怎么样？”
　　
　　谢风遥埋头握着砂纸盘扇柄。
　　
　　柳飘飘继续说：“小武修，不理我，对姐姐倒是好。”
　　
　　少年募地戒备抬头望他，眼神锋利如刀，刀刃森冷。
　　
　　“哈哈哈……”柳飘飘索性坐在了甲板上，盘着腿：“你看你，还是太年轻了，怎么这么不禁套啊。”
　　
　　见他眼神越发冰冷，柳飘飘见好就收：“哎呀，别这样看着我，早就看出你是男的了。”
　　
　　他指少年颈部那条白绸布，“欲盖弥彰，知道吗。再说了，哪有你这样五大三粗的女子啊，都见过这么多次了，我要还是分辨不出来，不成傻子了，好歹我也是个男人。”
　　
　　他不说还好，他越说谢风遥越是戒备，频频回头去看楚南楠。他很害怕因为自己身份会给他带来麻烦。
　　
　　“瞧你吓得，给我绣个荷包，我帮你保守秘密如何。”柳飘飘试图诱哄他。
　　
　　少年慢慢从惊惶中回神，敛目继续手上的事，没头没脑问了一句：“你成婚了吗。”
　　
　　柳飘飘一滞，没急得回答他，今天突然出现的那只小虎崽，让他联想到了昨夜屋顶的猫叫。
　　
　　他短暂的哑口被少年轻易捕捉到，他像与人对弈的棋手，信心满满落下一子，“你没有成婚吧。”
　　
　　柳飘飘轻笑：“我承认我对你是很有兴趣，只可惜，你不是真正的女子。”为了转移话题，他甚至还大着胆子伸出手戳了戳少年的胸，增加恶感：“这里也不够软。”
　　
　　“哦，是吗。”谢风遥一点没有被冒犯的羞恼，“但是，我听说，沈姑娘好像是有婚约的吧？”
　　
　　沈青确实是有婚约的，昨日在平远城，出入饭馆茶摊这样消息灵通的地方，谢风遥当然有所为闻。不过也是猜测，毕竟只是听隔壁桌斗蛐蛐的两个老大爷闲聊。
　　
　　但平远城隶属沈家，关于沈家的事，哪怕只是家里的某个洗脚婢打碎了沈家主的茶碗，第二天也能传遍全城。老百姓们茶余饭后就指着这些东西消遣了。
　　
　　谢风遥还听说，沈青虽然是沈家的继承人，但跟她父亲的关系一直不大好。
　　
　　坊间还传言，沈青的母亲跟她姐妹年轻时候同抢一个男人，沈夫人死后，沈老爷就再娶了那个女人，沈青一直怀疑母亲是被那女人害死，所以才会跟沈老爷吵架。
　　
　　小少年看着老实巴交，闷不吭声，其实心里小算盘扒得啪啪响，坏心眼可多了。
　　
　　要跟他们出去，当然得默默探听好这些事，且牢牢记在心头，迅速从中找到对方的弱点，关键时刻可利用威胁。
　　
　　少年眉峰微挑，下巴倨傲扬起，顶着烈日，眼底却是阳光永远无法穿透的冰山。
　　
　　柳飘飘可以肯定，昨晚那只偷窥的猫就是这个坏小子！
　　
　　谢风遥一边上下牙碰了碰，嘴角勾起得意的坏笑：“你是法修，应该很懂阵法吧，飞舟上的阵法都是你在操控。不如你教我两招，我想给姐姐的扇子刻制一个引风的小法阵，我帮你保守秘密，如何？”
　　
　　柳飘飘结结实实呆滞了好一会儿，不得不承认：“你很厉害。”
　　
　　一般武修受到所修行武道的影响，大多暴躁易怒，很难控制自己的脾气。且武道多靠打架斗殴来解决问题，长此以往不爱动脑思考，就会变得越来越傻。
　　
　　沈青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她十岁以前修行的都是法道基础，那时候的她活泼可爱，很招人喜欢。但自打改修武道之后，她就逐渐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动不动就对他拳脚相加。当然柳飘飘不会承认是自己欠揍。
　　
　　所以，这样聪明狡猾又年轻的小武修，属实少见。
　　
　　柳飘飘对他兴趣更大了，但这份兴趣里同时又增加了一份惧意。
　　
　　如果说那个貌美的法修是一朵娇柔的花，那面前这个少年就是她花茎上的刺，也是看管花园的狗，看起来小小只很无害，其实满嘴滴血獠牙。
　　
　　柳飘飘暂避其锋，顺坡下驴，“好吧，我教你。”
　　
　　于是两个人看似亲密的凑头到一堆，柳飘飘在甲板上虚画出引风阵。
　　
　　谢风遥很好学，看得非常认真，甚至还提出想掺入寒冰诀和赤炎诀，给扇子整个暖风档和冷风档。
　　
　　柳飘飘惊叹于他的天马行空，他在沈家几十年了，也算小半个器修，沈青不喜炼器，平日也没个交流的人，这时候遇见他，倒是颇觉投缘。
　　
　　不远处一直担心他们打起来的楚南楠，没有因为目前较为和谐的氛围放松心神，反而更紧张了！
　　
　　坏菜了坏菜了！她的宝贝徒弟不会真的被那个不男不女的柳飘飘给勾到手了吧！
　　
　　楚南楠对柳飘飘的性取向一直成迷，只好问询沈青，“那个，柳，柳公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她觉得自己用词不当，但也想不到更好的形容，怕冒犯了对方，硬着头皮说出的这句话。
　　
　　沈青长长叹了一口气，“唉，他生病了。其实我上次跟你说的，越挨打越强的功法都是忽悠你的。”
　　
　　沈青缓缓道来原委：“半年前，我们遇见了一对阴阳煞，起初并不知道那是阴阳煞。先遇见的是男的，是阴煞，柳飘飘吞噬了他的元神。”
　　
　　阴阳煞是十分罕见的邪祟，阴阳两只双伴双生，阳为雌，喜食男子元精；阴为雄，喜食女子阴液；事后挖心而食。
　　
　　“吞掉阴煞之后，阳煞来寻仇，那阳煞失了伴侣，等同失去了双臂，自然是轻而易举就被我们拿下了，柳飘飘亦吞噬了那阳煞的元神。”
　　
　　“也是为了帮我去海外寻讹兽，不然他也犯不着吃那邪祟的元神。”沈青看向楚南楠：“你也是法修，你应当知道，法修若想短时间内增强实力，吞噬元神是最快的办法。而且越邪性越好，若能将那邪物元神全部消化吸收，自然是受益无穷。”
　　
　　这一点，楚南楠确实深有体会，她大概知道柳飘飘的病因了。
　　
　　果不然，沈青又道：“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病的，两个元神在他的识海中，他经常就变得不像自己，忽男忽女的。”
　　
　　当然沈青并没有告诉她，柳飘飘到了夜间会病得更加严重，阴阳煞本就淫.邪，他夜间发病时痛不欲生，为了克制自己，常弄得满身是伤。
　　
　　柳飘飘为了沈青变成这个样子，沈青总不能不管他，两个人原本纯洁的法修和武修的关系，也因为这件事变得不纯洁了。
　　
　　柳飘飘从小看着她长大，二人一直以兄妹相称，沈青也有自己的未婚夫。
　　
　　就因为这件事，全都乱套了，她不能丢下沈青，更不可能老实回家成亲，跟家里的矛盾越来越大了。
　　
　　想到这个，沈青便觉前路一片渺茫，垂下脑袋，整个人就像晒蔫巴的小花。
　　
　　楚南楠并不在其中深意，“已有半年之久，那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消化啊。”她不禁想到自己识海中小果果吃掉的蛊蛇元神，再看向柳飘飘，就多了几分同病相连的意味。
　　
　　沈青自我调节能力倒是一流，武修的没心没肺，加上自身粗神经使她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嗐，怕什么，只要不死，总会好的。”
　　
　　楚南楠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其实心里并不十分赞同。
　　
　　她很害怕自己也像柳飘飘这样发病，在某个雨夜，做下悔恨终身的事来。
　　
　　更可怕的是，当她想到可能会做出那种事的时候，她竟然会感到兴奋！
　　
　　楚南楠摸额头，她果然病得不轻，已入膏肓。
　　
　　




25.  第 25 章   你终会堕入深渊

　　五虎三天没跟谢风遥说话。
　　
　　谢风遥想过, 是不是敲敲报复，跟五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它觉得自己是被丢弃了。
　　
　　他都能想象到敲敲那个欠扁的样子, 扭着它的小黑身子，摇晃着头顶两片小叶，小手指点着：“你主人不要你了！你主人喜欢姐姐，不喜欢你了, 他天天都姐姐玩, 不跟你玩，早就不想要你了……”
　　
　　后来转念一想，五虎的脑子能听懂这些挑拨离间的话吗？
　　
　　现在一看，兴许是听得懂的。
　　
　　夜间谢风遥去找楚南楠，就见五虎窝在她怀里撒娇, 小奶音软萌萌：“主人~”
　　
　　楚南楠五指轻柔为它梳理毛发, “咦，你不是一直叫我楠楠主人吗, 阿遥才是你的第一主人啊。”
　　
　　当着谢风遥的面, 五虎也不怕, 毫不犹豫叛变了：“楠楠主人才是第一主人，谢风遥是主人的徒弟。”
　　
　　楚南楠笑得停不下来，五虎还眨巴眼睛，在她怀里翻个身露出肚皮：“主人真美。”
　　
　　谢风遥冷笑连连。好嘛，找到靠山了, 敢直呼其名了, 还学会拍马屁了。
　　
　　看来在扶风山的这段时间，跟敲敲没少学坏。
　　
　　他也不多说，慢悠悠喝了一口茶, 起身转到外间，打开房门，将一块风干牛肉放在门外的木地板上。
　　
　　果然不到半刻，五虎就嗅着味道，甩着大尾巴颠把颠过来了。
　　
　　它前脚刚踏出房门，躲在门后的谢风遥后脚就把门砰一声关上。
　　
　　五虎挠门：“主人！主人？”
　　
　　谢风遥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我不是你主人。”说完关上窗，拴死。
　　
　　打发了多余的小东西，他走进内室，坐到桌边。
　　
　　因飞舟在半空和海上常遭遇颠簸，是以家具如圆凳、圆桌，床榻等基本都是固定在原处。这时候，他们一个坐在桌边，一个坐在床边，距离就有些远。
　　
　　他倒是装得乖觉，笑得羞涩可爱：“师尊，我想送你一件礼物。”
　　
　　楚南楠正在叠衣裳，闻言抬头看，“是扇子做好了吗。”
　　
　　他点头，嗯了一声。楚南楠也觉得别捏，拍拍身边的空位，“坐到这边来吧。”
　　
　　谢风遥心里乐开花，面上宠辱不惊，挨着她坐下，中间隔着两臂宽，不过分疏远，也不过分亲近。
　　
　　礼物被郑重放在木盒内，楚南楠将木盒放在膝上，打开盒子。
　　
　　是一把竹制的团扇，双面刺绣，一面绣山茶花，一面绣荷花，扇柄手感温润，下方挂流苏扇穗。用材不说多金贵，但做工是一等一没得挑，尤其是扇面上的刺绣。
　　
　　楚南楠手指细细抚过，停在竹色边框，边框上刻极精细的纹路，看不出是什么图形，指尖滑过，纹路上显现出橙白两色流光。
　　
　　楚南楠好奇：“这是什么呀？”
　　
　　到表现的时刻了，少年自然地靠近，专属于他的清新柏木气息和着体温一瞬间逼近，楚南楠微微脸热。
　　
　　他伸出手，握住扇柄，状似不经意碰到她的手，接过扇子摇起来，刻意放缓了语速：“山茶花的这面对着自己，就是凉风，荷花的那面对着自己，就是热风。这样，天热的时候师尊看着山茶顿觉凉爽，天冷的时候看着荷花，又好似还在夏日。”
　　
　　楚南楠很感动，非常感动，“你……很是有心了。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他甜甜笑，眼睛弯成月牙，腮畔浮起两个可爱的小梨涡，“师尊喜欢就太好了，我就好开心！”
　　
　　楚南楠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么用心的礼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礼，握着扇子，一下有些紧张无措。
　　
　　她开始观察他，“你最近是不是长高了些。”
　　
　　因为被柳飘飘认出，谢家人也见过他的女装，前日他就不再扮女人了，换回了自己的衣裳。可恢复男装后，楚南楠对他旧态复萌，就不如女装的时候爱同他亲近。
　　
　　但总不能一辈子靠女装来讨巧吧，他不甘于此。这把扇子，就是撬开她紧闭心房的第一步。
　　
　　楚南楠搁下扇子起身，“你站起来。”
　　
　　他听话起身，立在她两步开外。楚南楠不得不朝他靠近，抬手在他肩膀，手臂比划，又蹲下身拽了拽他的衣摆，懊悔敲脑袋，“都怪我，一直没给你添置衣裳，都短了这么多。”
　　
　　“长得好快啊，我都快没有你肩膀高了。”楚南楠取了卷尺给他丈量，在她手臂环过腰际时，少年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柳飘飘的告诫又一遍遍在耳边响起，要循序渐进。他昂首闭眼，调整呼吸，语气毫无波动，“长高就可以保护师尊了。”
　　
　　楚南楠暗暗记下尺寸，担心自己那糊涂脑袋记不住，又从头报了一遍给他听，“你帮我记着，等下了船，找机会给你买几身新衣裳。”
　　
　　少年回到床边坐下，“师尊要送我衣服吗。”
　　
　　楚南楠又看见那把他用心制作的团扇，“不不不，我是你的师尊，我本该照顾好你的，可是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怎么能把买衣服当成送礼呢，良心上实在是很难过得去。
　　
　　楚南楠握拳抵额，开始反思自己。
　　
　　谢风遥说：“那师尊也给我买刀了呀。”
　　
　　楚南楠回：“刀怎么能跟扇子比呢，刀是现成的，而且很便宜。”
　　
　　谢风遥：“礼轻情意重呀。”一语双关，又像提醒。
　　
　　楚南楠更加羞愧得无地自容，他以退为进：“再说师尊不是都准备给我铸刀了吗。”
　　
　　“可是还没有铸啊，眼下连材料都没找到。”她好着急啊，都过去这么久了，答应的事竟然一丁点进展都没有。
　　
　　“那……”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奇异低下去，“师尊可以抱抱我吗。”
　　
　　楚南楠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微微湿润的黑瞳，饱含情义，带点委屈，像极渴望爱和关注的小狗，嘴角微微向下，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无助。
　　
　　甚至连声音都突然哽咽了，“这世上只有师尊是待我最好的人了，我只有师尊了，我想要师尊抱抱我，不要再嫌弃我。”
　　
　　大概以为她不会同意，少年黯然伤神垂下了头，又倔强不肯离去，固执坐在那里，希望有奇迹发生。
　　
　　他没动，楚南楠慢慢动了，又在中途停下。时间静止了有半刻，吧嗒，一滴眼泪毫无征兆落在他手背。
　　
　　楚南楠一下慌了，倾身两手搂住他脖颈，抱住了他。因为男女体型的差异，倒更像把自己送进他怀里。
　　
　　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拥抱，甚至已经吻过很多次。但这样的拥抱还是第一次。
　　
　　他的师尊勇敢迈出了第一步，有一就有二，有三，有四，有无数……
　　
　　谢风遥心满意足闭上双眼，嘴角勾起狡黠的笑，仍小心翼翼征求意见：“我可以抱吗。”
　　
　　楚南楠轻轻叹气，一只手抚着他的脊背，一只手拽着他袖子搭在自己腰上，“我没有嫌弃你。”
　　
　　温暖柔软的触感盈满怀抱，令人心醉。少年人的喜欢赤.裸又热情，充满了对欲.望的渴求。他好想表白，好想在她清醒的时候吻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不知道因为什么，也许就是试图用自己取悦她的时候，也许是在崖洞里那段时间，或者更早。
　　
　　肉.欲和依恋糅杂，调和成诱人深陷的毒药。
　　
　　长久的拥抱过后，两个人分开，他并没有得寸进尺要求更多，如往常那般伺候她洗漱歇下，放下纱帐，将一块绢布罩在床头宝珠上，室内光线顿时变得柔和昏黄，夜里既不会太黑也不会太亮。
　　
　　轻轻掩上房门出来，五虎已经不知道跑哪里玩去了，谢风遥抬头，正遇上从沈青房里走出来的柳飘飘。
　　
　　柳飘飘卸了妆，随意裹一件宽松白袍，黑发披散双肩，俨然一副事后的模样。他无声笑了一下，率先提步往船舱外甲板上走去，谢风遥紧随其后。
　　
　　星夜静谧，风也和缓，因为那个拥抱，少年整个胸腔都充满了甜蜜的气泡，嘴角不自觉牵着笑，怎么压都压不住。
　　
　　柳飘飘挑眉：“扇子送出去了？”
　　
　　“嗯。”他倒是没隐瞒，“还要到了一个拥抱和一个愿望。”
　　
　　柳飘飘赞赏点头，“你倒是挺会举一反三的。”
　　
　　那是当然，少年得意哼哼。柳飘飘很好奇，“你们是亲姐弟吗？她知道你对她的心思吗？你平日又是如何表现的？”
　　
　　谢风遥不喜欢被打探秘密，反问：“那沈姑娘的未婚夫知道你吗？知道你们夜里一起脱光了衣服练功吗？你们练的什么邪功？”
　　
　　问题如数奉还，柳飘飘却惊奇瞪大眼睛：“你说什么？练功？脱光衣服练功？你觉得我是在跟青青练功？”
　　
　　谢风遥扯着嘴角：“还青青，真恶心。”
　　
　　柳飘飘捂着肚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哈哈哈哈……练功。”他笑得跪倒在地，索性躺到甲板上，满地滚，“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有病啊！”他踢他小腿。
　　
　　柳飘飘好半天才笑够，席地靠坐在船帮上，“你还是太年轻了。”他屈起一条腿，手随意搭在膝上，冲他勾手指，“我这里有好东西，你要不要看。”
　　
　　谢风遥警惕：“你能有什么好东西？”
　　
　　“咦，你姐姐扇子上那法阵是谁教你的。”柳飘飘使劲招手，“你过来啊，我有大宝贝给你看。”
　　
　　他不情不愿坐下，跟他隔老远，柳飘飘硬是把他拽过来，他立即甩开他胳膊。
　　
　　角逐半晌，柳飘飘终于放弃，手腕一翻，几册书本徒然出现在掌中。
　　
　　谢风遥：“就这？”
　　
　　柳飘飘不多解释，要求他必须把书收下，说他早晚用得上，也别现在看，先陪他聊会儿天。
　　
　　看在扇子的情分上，谢风遥不情不愿陪坐听他叨叨。
　　
　　柳飘飘一直追问他跟楚南楠是不是真的姐弟，少年实在架不住他炮轰，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是——”
　　
　　柳飘飘忽而一笑，开始自说自话：“我也不是。我是沈夫人捡来的，八岁到沈家，看着青青出生，看着她长大，看着她跟别人订婚……”
　　
　　这些话藏在心里太久，一直无法宣之于口，遇见谢风遥，大概是找到了同类，他毫无保留把阴阳煞的事情，包括自己当时的心境告知。
　　
　　“就是给她一个选择，给自己一个选择，我就要吃那阴阳煞。她要是不管我，我放她回去成亲。但我心里很清楚她不会不管我，她那么善良……”
　　
　　少年眉间阴郁之色渐浓，完全没有共情：“你和我说这些干嘛？我根本没兴趣。”
　　
　　柳飘飘点点头，笑意更深，“你听不出来我话里的意思吗？”他的音色一瞬间变得低哑，充满奇异的蛊惑：“虽然我不知道你跟你姐姐是什么关系，但我此前从未见过她。她又漂亮又温柔，一直藏得好好的，现在为了你抛头露面，你就不怕她被人抢走吗？”
　　
　　“你没钱没本事，年纪又小，这世上比你优秀比你厉害的男人太多了。你不趁着她还没被人发现，将她留在你身边，她就要被别人抢走了呀！”
　　
　　他就像一条毒蛇，不停在少年耳畔滋滋吐信，制造恐怖气氛，危言耸听。
　　
　　少年眼神渐渐迷茫，好像真的被他说动，表情隐隐透出几分惧意，目光似乎穿透时空，真的看到他的‘姐姐’与旁人亲密依偎，携手共赴，从此她的人生再与他无关。
　　
　　柳飘飘身子微微后仰，满足欣赏少年失魂落魄的黯然模样。
　　
　　还欲再言，谢风遥忽然转头望过来，眼神清明，带着审视和探究将他刺穿：“你想拉我下水？”
　　
　　少年身体前倾，逼近他，揪住他衣领，气势不容小觑：“你想把我变得跟你一样？陪你一起堕落？你怎么这么坏？”
　　
　　柳飘飘朗声大笑，仰头展开双臂，“我就是坏啊！可你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难道你不喜欢她？你不想永远跟她在一起？你终会堕入深渊！”
　　
　　他锲而不舍：“我没有骗你，我说的句句属实，我们确实是同类人，你很快就会看到。”
　　
　　谢风遥不解：“看到什么？”
　　
　　柳飘飘还是笑：“看到我的下场，也是你的下场。”
　　
　　次日，大家一起用过早饭，谢风遥见识了柳飘飘说的下场。
　　
　　四艘飞舟从四个方向将他们的飞舟逼停，身着玄袍的高俊男子带着四个武修跳上船，直朝他们走来。
　　
　　在看见人的瞬间，沈青就抓住了身边楚南楠的手：“楠姐！帮我！我找最顶级的材料和器修给你弟弟铸刀！”
　　
　　楚南楠瞪着大大圆圆的眼睛，嘴比脑子快：“好！”
　　
　　柳飘飘向谢风遥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下场。
　　
　　来人正是沈青的未婚夫，萧蕴。萧家和沈家同为炼器世家，两家的联姻，不仅仅是因为他们青梅竹马，利益纠缠更是如交错的蛛网线团。
　　
　　萧蕴疾步行来，在四人面前停下，他一身劲装，衬得肩宽腰窄，周身气息凛然，这身利落的装扮，一看便是武修。
　　
　　萧蕴直直望向沈青，他声音清朗，却充满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小青，跟我回去。”
　　
　　沈青心虚避开他的视线，这已经不是萧蕴第一次来抓她了，非常熟练就反驳：“不回去。”
　　
　　萧蕴皱眉：“月底你我便要大婚，你究竟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沈青挑眉：“你觉得我是在玩？”
　　
　　萧蕴无奈：“你不是在玩吗？你母亲的事，我说了会帮你查清，你为什么宁愿寄托于那虚无缥缈的讹兽，也不愿意相信身边人呢？”
　　
　　沈青鼻子里轻嗤一声：“对啊，我就是只相信讹兽，不相信别人，至少讹兽不会骗我。”
　　
　　萧蕴眉头皱得更深：“你连我也不相信？”
　　
　　沈青下意识转头望向柳飘飘，他静静伫立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
　　
　　他脸上涂满了滑稽可笑的胭脂口脂，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花衣，神情却安静平和。
　　
　　他不争不抢，静静的，只等她宣判命运。
　　
　　谁都不相信她，谁都觉得这世上没有讹兽，谁也不愿意帮她找真相。
　　
　　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飘飘哥。他原本也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俊朗不凡，风度翩翩，又是十分厉害的法修，沈家不知道多少女武修都想嫁给他。
　　
　　他却总是笑着回绝，说要看到青青嫁人。少女时的沈青傻不拉几，为了哥哥早点娶媳妇，被安排婚事的时候，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现在想来，当时的自己，实在是蠢透了。
　　
　　幸好命运给了他们重新选择的机会，幸好她把握住了机会。
　　
　　萧蕴也顺着她的视线注意到柳飘飘，在瞬间领悟了：“你整天就跟着这个疯子东跑西跑，就是他撺掇你去找什么讹兽的吧？我一直想不通，你当年为什么一定要转法道修武道，也是他哄骗你的吧？我们三个从小一起，你为什么从来就只相信他，不相信我？他现在就是个疯子……”
　　
　　沈青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尖叫打断：“我不准你这样说他！！”
　　
　　萧蕴静默片刻，了然：“我就知道是他。”
　　
　　“你难道没有自己的法修？”沈青当即反唇，看向他身后飞舟上一名红衣女子。
　　
　　楚南楠也跟着望过去，那女子容姿绝艳，兴致勃勃托腮看着这边的闹剧，被点名时，眉峰高高扬起，带几分幸灾乐祸。
　　
　　楚南楠手心握了一把种子，默默估算那红衣女子的实力，只等他们吵完架就开打。
　　
　　萧蕴叉腰扶了一下额，显然是被气不轻，一字一句：“沈青，是你先转武道的，是你先不要我的。”
　　
　　沈青倒是平复下来：“我没有不要谁，我只是选择了适合自己的路。我适合武道，我喜欢武道，仅此而已。”
　　
　　“那你又有什么资格怪我找别的法修呢？”萧蕴发问。
　　
　　沈青超乎寻常的冷静：“我没有怪你，也没有不允许，我也有我自己的法修，我们天生就不是一类人。”
　　
　　萧蕴：“你什么意思？”
　　
　　沈青知道他不会轻易放弃，伸出手，一柄乌金色竹节鞭锏显现，这是她的法器缝叶莺。鞭锏中空，内置铜珠，击打时铜珠在锏内敲击，声若小莺鸣蹄。
　　
　　这鞭锏也是她十岁转武道时，柳飘飘相赠。为了让她练功时不觉得无聊，铸造了这把世上无二的中空鞭锏。
　　
　　萧蕴因为讨厌她与柳飘飘的关系，也讨厌这把鞭锏，沈青就从来不在他面前使用。
　　
　　现在，她唤出鞭锏，同时也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我不想和你成亲，也不想跟你稀里糊涂过一辈子，甚至连我最喜欢的法器也不敢在你面前用，凭什么呢？凭什么我不能爱我所爱？实话说，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很没意思。”
　　
　　听到喜欢、爱这样的词眼时，柳飘飘眼睛募地亮了起来。告白藏得很深，但他还是瞬间捕捉到了。
　　
　　萧蕴怒极反笑，两掌相击，发出金属交击的锵然声响，一双手不知何时变作坚硬的铜铁，“所以，你是想悔婚？”
　　
　　沈青举锏冲上去，“我就是要悔婚！”
　　
　　萧蕴怒喝：“我决不允许！”
　　
　　战前谈判失败，当即开打。
　　
　　就像是先商量好的，谢风遥保护柳飘飘解开飞舟禁锢阵法，楚南楠和沈青自成一对，与萧蕴和他的法修战在一处。
　　
　　考虑到还得乘船东渡，不能打坏自己的船，沈青拉着楚南楠飞纵跳到萧蕴的船上。楚南楠扬手将种子抛撒出去，两手往上一挥，藤蔓迎风见长，霎时就长到了腰粗，扭曲着往四周延伸。
　　
　　萧蕴的目标在抓走沈青，楚南楠在藤蔓和沈青的严密保护下，一边帮她抵挡萧蕴，一边将藤蔓往其余飞舟上牵引。
　　
　　萧蕴带来到的武修分为两拨，一波去抓柳飘飘和谢风遥，一波试图绕后制服楚南楠。
　　
　　柳飘飘专心解阵，黑衣少年扛着雁翅刀，拼尽全力护得他周全。七八个人围攻他们，谢风遥渐渐不敌时，柳飘飘屈指一弹，水团便轻柔托住少年，助他稳住身形。同时丝丝缕缕的热气从后背贴上来，充盈着他的气海，源源不断不断的力量便向着双手涌去。
　　
　　谢风遥不时会去注意楚南楠，她悬在半空，不慌不乱，神态自若，衣裙被涌起的风吹得飞扬，充满一种淡然沉静的美丽，吸引他情不自禁仰望。
　　
　　再看向与她并肩作战的沈青，雁翅刀一阵急促的嗡鸣后，暂时退敌，少年飞速退至柳飘飘身边，扛刀背对着他，“这就是你想要的下场？好像还挺不错的。”
　　
　　也不知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挺不错的。
　　
　　半空中，藤蔓像海中的巨章扭曲着，被斩断后又不断生长出新的，源源不断，纠缠，破坏。
　　
　　萧蕴带来的法修却只能干瞪眼。
　　
　　柳飘飘是水灵，土克水，萧蕴为了跟他作对，选的自然也是土灵法修。可半路杀出来个楚南楠，是木灵，土只会助长木势，她若是出手，等于给萧蕴帮倒忙。
　　
　　若是放火烧掉木灵的藤蔓，柳飘飘水灵，当然能应对自如，还会使他们损失惨重。
　　
　　有两位强大的法修镇场，加之属性相辅，这一战，从一开始，胜负就已注定。
　　
　　接下来更让萧蕴意想不到的是，那木灵法修的藤蔓上，竟然无缘无故燃起了大火，火焰顺着藤蔓点燃了他们的飞舟，武修们反应不及，忙唤出法器跳船逃生，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萧蕴肺都快气炸了，可他毫无办法，只能先护着自己的法修，退出战局。
　　
　　柳飘飘解开飞舟禁锢法阵了，又施术以水团护住飞舟，楚南楠长藤往飞舟上一搭，先卷起沈青将她送回，自己殿后。
　　
　　包围他们的四艘飞舟皆被熊熊大火笼罩，相继从半空往下掉。
　　
　　萧蕴抱着自己的武修乘法器悬停在半空，看着楚南楠的背影，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要不是这个该死的臭娘们，他今日必然能将沈青带回，就是五花大绑也要绑着她去成婚。
　　
　　都怪她。
　　
　　楚南楠踩着藤蔓归来，谢风遥奔至船帮，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去接她，“师尊！”
　　
　　两手将要相触时，萧蕴忽然拔出身边武修的长剑朝着楚南楠后背投掷而去。
　　
　　“小心！”柳飘飘惊呼出声，扬手一只冰箭直朝着那柄长剑打去，两物相撞，冰箭碎裂，长剑也失了方向掉落，岂料又一柄长剑突然从下方斩断了楚南楠脚下的藤蔓。
　　
　　她脚下一轻，身体顿时腾空，谢风遥毫不犹豫飞身出去抱住她，在半空将二人调转了位置，用自己后背对着敌人，将她结结实实护在怀里。
　　
　　二人飞速下坠，楚南楠正准备抬手丢出藤蔓攀上飞舟，突然一团水将她二人包裹，施法被打断，水团瞬间冰冻。
　　
　　不用想就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两个人冻成了大冰坨，被一根粗长的冰柱固定在船上。
　　
　　沈青气急败坏，跳上船头破口大骂：“你妈的萧蕴，卑鄙小人，老子跟你从此势不两立！”
　　
　　萧蕴不甘示弱，“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柳飘飘左手二指并拢掐诀，右手广袖一挥，半空突现巨浪，狂狼呼啸向着萧蕴一行人涌去。
　　
　　萧蕴的法修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一堵土墙瞬间凝成，水浪袭来，撞上土墙威力顿减，土墙崩溃成泥浆，但这一招好歹算化去。
　　
　　只可惜，沈青的飞舟已经趁机挂着那个大冰坨走远，渐渐变成一颗小黑点。
　　
　　萧蕴脸色难看至极，双拳紧握，咯咯作响。
　　
　　两个大冰坨被搬上船来，沈青急坏了，举着鞭锏哐哐哐就一顿乱砸乱敲想把他们救出来。
　　
　　还是柳飘飘拉住她，“别砸了，会被震聋的。”
　　
　　沈青都恨不得跪下来，柳飘飘已经念咒解了冰坨，她大骂：“靠！那你不早点解！”
　　
　　柳飘飘心说我也得有机会啊。
　　
　　楚南楠捂着耳朵爬起来，指着他们，气得手抖，“加钱！必须加钱！”
　　
　　




26.  第 26 章   你说假话我不信

　　因为沈青突然冒出来捣乱的未婚夫, 众人不得不暂避其锋芒。
　　
　　柳飘飘也算小半个器修，加之早年为沈青寻铸锏精铜时，对各类兵器铸造材料小有了解, 众人商议后，飞舟当即改道往东南，去越王山。
　　
　　越王山深处有适合铸刀的红碳钢。
　　
　　三日后，飞舟抵达越王山外的五剑镇, 因着靠近越王山, 镇中多兵器铺和灵器店，亦不乏同他们一样来寻找材料的修士。
　　
　　四人同行，在镇中寻找客栈下榻，好不容易遇见一家成衣铺子，楚南楠去拽徒弟袖子, “买衣裳去吧。”
　　
　　“啊？”少年迟钝点头, 又摇头，“不……我可能有点累了。”
　　
　　楚南楠抱着五虎, 腾出一只手摸他的额头, 关切问：“是不是飞舟上待太久了不舒服？”
　　
　　她倏忽靠近, 柔软的小手覆在他额间，少年戒备后退，不自在别过脸去，耳根已经红透，“嗯, 是有点不舒服。”
　　
　　“好吧。”她悻悻放下手, 微微噘嘴，眉心堆积起受伤，“那我们赶紧找地方休息吧。”
　　
　　这几天, 谢风遥少有的寡言，也不爱去她面前晃悠了，整天就把自己关房间里。她想跟他多亲近拉近距离都没办法，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关爱给予得不够。
　　
　　沈青回头看了一眼，“头一次坐飞舟，很多人都会晕的啦，你别看萧蕴现在挺威风，他十三岁第一次坐飞舟的时候那吐得，黄疸水都快呕出来了！”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人，捂住嘴，偷偷去看柳飘飘的脸色。柳飘飘安抚拍拍她的肩，并不介意，偏头往后看，狭长的凤眸扫过身后的少年，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
　　
　　在客栈歇下，谢风遥又把自己关进房间，楚南楠独自坐在床边，磨挲着团扇上精致的刺绣纹路，还是决定去散发爱的温暖。
　　
　　她起身来到隔壁房间，抬手刚要敲门，想起在扶风山时他进她的房间也从来不敲门，专门为出其不意抓她做坏事。
　　
　　她心中无由来升起一丝兴奋和报复的快感，倒退几步回到自己的房间，默默观察了一下布局，再悄声回转，猛地推开门。
　　
　　客栈房间布置简单，推开门就能看见床，楚南楠清晰捕捉到一声闷哼，还有床榻上慌乱的遮掩。
　　
　　她面无异色关上门，轻唤：“阿遥，歇下了吗？”
　　
　　床上的人不答。
　　
　　楚南楠嘟囔着：“房间这么暗，怎么也不开窗通通风啊。”她将窗户大大敞开，午后的阳光如水漫入，一室明亮，晦暗无所遁形。
　　
　　背对着人躺在床上的少年后背一阵阵发寒，悄悄的，慢慢的，把一本册子往枕头底下塞。
　　
　　他紧闭着双眼装睡，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辨别声响，判断她的行动轨迹。
　　
　　她喝了一杯茶，又玩他搁在桌上的雁翅刀，学他的样子弹刀背，却始终寻不到窍门，一直弹不响。他差一点就忍不住跳起来去教她弹了！
　　
　　极细微的一声轻叹，她应是放弃了，起身把窗户关了半扇，留半扇通风。在屋里转了一圈，找不到事做后，是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她终于走了，少年身体一瞬间松懈。
　　
　　楚南楠脱了鞋子，收敛气息，轻手轻脚走到他床边。
　　
　　又静静等待了半刻钟，没了任何异动，谨慎的少年才长长出了一口气，藏在枕头底下的册子摸出来，翻个身继续看。
　　
　　楚南楠同时在他床边坐下，笑意盈盈，“在做什么呢。”
　　
　　翻书的手僵住，指骨发白，谢风遥惊讶张大嘴。
　　
　　楚南楠顺着看去，辟火图，三个大字，直直刺入眼底。柿黄色封皮上，两个小人相拥纠缠。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时间定格在这一刻。
　　
　　楚南楠愣神，过了很久才呆滞地平移视线，像失去灵魂的傀儡僵硬起身。
　　
　　猝不及防，少年抓住了她的手腕，充分诠释了什么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他兴奋，激动，活似被抓包的人不是自己，“师尊还没走啊。”
　　
　　猎物和猎人的位置迅速对调，她挖好了陷阱，自己却摔进去，被她的猎物牢牢咬住后脖颈。
　　
　　“嗯……我担心你，不舒服。”楚南楠偷偷抬袖抹去额角一滴汗。
　　
　　“唔，我确实是很不舒服。”他的声音迷茫又无助，坐起来靠在床头，一只手抓着她不让她溜，一只手还握着书册。
　　
　　楚南楠默默调整呼吸，尽职尽责扮演关心徒弟的好师尊，轻拍他手背示意他放开：“那就歇息吧。”
　　
　　“可是师尊把我吵醒了。”他委屈嘟囔。
　　
　　楚南楠满脑袋黑线，她明明没有发出声音。但总不能说‘你根本没睡觉就是躲在被子里偷偷看十八.禁’吧？
　　
　　“是我的错，那你好好歇息吧。”她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
　　
　　少年委屈，眼里转着水光，“师尊都不关心我。”
　　
　　楚南楠轻叹，终于抬头去看他，对上他可怜巴巴的模样，也有些不忍心，“是我疏忽你了，要不你再躺会儿，我下楼给你抬碗粥上来，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想吃你。少年在心里说。
　　
　　这样的机会不容错过，他扔了书两只手捧着她的手贴在脸颊，“师尊，我好难受啊。”
　　
　　他脸很烫，又很软，皮肤光滑。但跟摸自己的脸不同，少年的脸带些棱角的锋利，他说话时，楚南楠能感觉到颌骨的开开合合，还有手背上不容忽视的温暖粗粝手感，是他的掌心，完全覆盖包裹着她的手。
　　
　　心间升起陌生酥麻的颤粟，楚南楠抽了几下手，没抽出来。
　　
　　他笑嘻嘻，“师尊的手真软。”如果这双手愿意摸摸他就好了。
　　
　　终是不敢冒犯，又委屈控诉：“师尊，那个柳飘飘他好像在害我。”
　　
　　楚南楠顿时戒备：“他怎么你了？”
　　
　　少年一本正经：“他给了我几本书，让我在没人的时候偷偷看，还说特别好看。可是，我看了以后就觉得很难受，很不舒服，可是我又不敢告诉你……好奇怪，我又很想看，可是越看越难受。”
　　
　　他突地靠近，弓着脊背，长直纤浓的睫毛垂着：“师尊是木灵，会治病治伤，能不能给徒儿看看，我究竟是害了什么病啊？”
　　
　　“你看嘛。”他把那本书拿过来，书页翻得哗哗响，“这个这个避火图，也不知是何种邪门功法，只见两个人在床上打架，扭来扭去的，我起初还以为是功法，认真研习了好久呢，结果修为一点进展没有，还因此害了病。”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小少年急需要安抚，“我都难受好几天了，师尊帮帮我好不好？好不好嘛？”
　　
　　楚南楠扶额，晕，很晕。
　　
　　这种事让她怎么帮？怎么帮！
　　
　　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给她难堪，学坏了，被柳飘飘带坏了！
　　
　　她紧闭双唇不作声，少年迷惘万分，“怎么办？”
　　
　　“给我瞧瞧病好不好？”他认真建议，松开手就去掀被子。
　　
　　楚南楠心中警铃大作，不管不顾就扑上去压住，他顺势往后一倒，两个人相拥倒在床榻。
　　
　　坏小子计谋得逞，双臂收紧将她禁锢，小狗似的在她脖颈处嗅闻：“师尊好香，抱着师尊，我好像好多了。”
　　
　　少年吐息温热，手臂有力，夏日薄被无法阻挡他躯体传来的紧实和热度。
　　
　　她双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平架着，像一只笨拙的恐惧离巢的雏鸟。
　　
　　“师尊抱抱我好吗，抱抱我，一小会儿就好了。”他不乱动，只是贪恋嗅着她发间的馨香。
　　
　　“为什么畏惧我，我只是想要师尊抱抱我。”
　　
　　“抱一会儿，又不会怎么样。”
　　
　　“就一下下。”
　　
　　他嘟嘟囔囔谴责她对他的忽视和冷漠。
　　
　　楚南楠脸颊贴在他脖颈处，慢慢放松了身体，手掌搭在他肩膀。
　　
　　少年脖颈热度很高，这样近的距离，可以感受到血液在皮肤下的流速，说话的时候，喉结会跟着滚动。
　　
　　楚南楠闭上眼睛，很害怕会控制不住身体里的□□。
　　
　　他还没完没了，“师尊不是喜欢我的腰吗，为什么不抱我的腰？”
　　
　　不等她回答，楚南楠被迫翻了个身，不由得惊呼出声，她被压住了。
　　
　　这感觉非常不妙，非常危险，她推拒他胸膛，声音都慌得变了调子：“做什么！”
　　
　　他黑曜的眸子晶晶望过来，纯洁明澈，小狗歪头：“可以抱我的腰了。”
　　
　　楚南楠脸都涨红，“不，不抱。”
　　
　　他困惑：“喜欢就抱啊，不喜欢吗？”
　　
　　“不喜欢。”
　　
　　“真的不喜欢？”
　　
　　“不喜欢。”
　　
　　少年轻嗤，“你说假话，我不信。”他忽然抱着她起身，动作矫健，一下子就离开了床，身子从窗户里飞出去。
　　
　　楚南楠惊叫，身体突然腾空，不得不死死搂紧他脖子。
　　
　　小镇屋舍大多低矮，他抱着她，像猫儿专挑屋脊狭窄的地方走，时不时就踩空偏倒，在将要倒下的时候又险险稳住身形站好。
　　
　　楚南楠惊得汗都出来了，小脸红扑扑，捶打他后背。
　　
　　待顺着屋脊走到一棵桑树的树荫下才停下，抱着她坐在房顶，“原来师尊更喜欢我的脖子呀。”
　　
　　楚南楠气恼锤他，“你要造反！”
　　
　　“哪有啊！”他抬手摘了一片叶子，“不生气，给你吹小曲好不好？”
　　
　　她愣愣看着他，“你今天好奇怪。”
　　
　　少年有力的臂膀将她环在怀中，树叶凑到唇边，抿住。
　　
　　楚南楠从侧面看他，少年高挺的鼻梁像笔直险峻的峰，浓眉下眼窝略深，睫毛长而垂，黑眸中凝聚着头顶树叶新新绿意。
　　
　　就是这双眼睛，总在犯错的时候湿漉漉望过来，像淋雨的小狗。她看得出神，被他猝不及防转头捉住，“好听吗？”
　　
　　“好听！”楚南楠眨眼，用力点头。
　　
　　“啊？我还没有吹呢！”他得逞笑：“是不是我太好看，师尊看傻了？”
　　
　　她顿了顿，开始认真打量他：“谢风遥，你很自信。”
　　
　　当然他的自信不是全无由来，他确实很好看，有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蓬勃青春力，有她并不反感的一些小调皮小心机。
　　
　　可他往常不是这个样子的，抱着‘看你打的什么鬼主意’想法，她安静坐在他怀里，不挣扎不抗拒。
　　
　　当她认真，他果然开始害羞了，被盯得耳根发红，抱着她的半边身子开始发麻。
　　
　　“阿遥，回去吧。”楚南楠还是大发慈悲放过他。
　　
　　“那回去后，师尊还会抱我的腰吗？”他低头，抬眼，又用那样的眼神望着她。
　　
　　楚南楠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总是在执着这个？”
　　
　　他很认真的：“是师尊。师尊明明很喜欢我的腰，总是偷看偷摸我的腰，明明很喜欢，还总是不承认。喜欢我……我的腰，是很难堪的事情吗？喜欢很难堪吗？”
　　
　　楚南楠哑口无言，她确实常在偷看，偶尔会偷摸。可是，很明显吗？很明显吗？
　　
　　少年追问：“喜欢很可耻吗？很难堪吗？喜欢就说，喜欢就做啊，为什么总藏起来？”
　　
　　楚南楠从他怀中起身，坐到一边。
　　
　　他顿时慌了神，今天太急了，说得太多了，适得其反，被排斥了。
　　
　　头顶树叶沙沙，谢风遥手足无措，两手紧张交握成拳，自信荡然无存。
　　
　　“唉——”极细微的一声叹。
　　
　　这叹声他再熟悉不过了，她总是这样无奈叹气，像面对撒泼打滚要糖的小孩。
　　
　　楚南楠缓缓开口：“你说得很对，喜欢并不可耻，只是我不习惯如此直白表达喜欢。这喜欢并不纯粹，也许只是因为体内那蛊蛇元神作祟。如果是因为这个冒犯你，我会很愧疚。”
　　
　　他偷偷掀眼皮看她，手指把那片树叶撕成了碎片，指尖都染绿了。最后一小块撕掉，扔掉，一片叶子又被风吹到了眼前，摇摇晃晃，落在手背上。
　　
　　抓着这片树叶，少年扬声：“师尊不是还欠我一个愿望吗？”
　　
　　楚南楠偏头看他。
　　
　　“我想用这个愿望，换一个师尊的愿望，师尊抱我的腰吧，我不会觉得是冒犯，这是师尊的愿望。”他扬着笑，梨涡醉人。
　　
　　楚南楠极轻的啊了一声，更像哼吟，秀眉微皱，噘嘴，被感动到了。
　　
　　“阿遥，你怎么这么乖啊。”她张开双臂，贴上少年结实窄瘦的腰腹。
　　
　　他抬高双手，仍她揽住腰，很乖很让人放心的样子。如果没有趁机皱着鼻子得意洋洋挤眼睛的话。
　　
　　“师尊喜欢就多抱抱吧，以后也可以多抱抱的，我很大方的！”
　　
　　夏风拂过耳廓，碎发扬起，牵起酥酥麻麻的痒意。
　　
　　楚南楠闭上眼，贴在他胸膛，认真感受少年人健康蓬勃，夏树般张扬热情的生命力，很美好。
　　
　　




27.  第 27 章   小野猫勾勾搭搭

　　避火图的事就被谢风遥这么糊弄过去。
　　
　　楚南楠本想去质问柳飘飘, 为什么要带坏她的宝贝徒弟，给他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后来转念一想，徒弟年纪也不小了, 是到了解学习这些知识的时候。
　　
　　她这个做家长的，不能一味约束管制，要给孩子一个自由、开放，独立成长的空间。
　　
　　她甚至隐隐有些羞于言表的龌龊想法——既是羞于言表的龌龊想法, 当然不会告诉你, 自己猜去吧。
　　
　　傍晚饭后，楚南楠即拉着谢风遥上街，寻白日里路过的那家成衣铺。
　　
　　五剑镇附近山中盛产各类铜铁精钢原料，成衣铺里卖的衣裳也更类似法衣法器，布料中裹织金丝铜线, 手感和垂感都比寻常衣物厚重有型, 更是水火不侵。
　　
　　根据价位，还有防五行法术的, 防刀剑法器的, 防各种极端恶劣天气的。
　　
　　掌柜的重推一件黑衣, 据说深入越王山腹地的人回来都说好。因为越王山深处终年岩浆不熄，说不好的都死在沸腾的岩浆中了。
　　
　　店中还架了一炉火，掌柜的怕他们不信，从架子上取了一件，直接就丢进了明火中, “欸两位客官看好啊, 这衣裳火烧不坏哈，火烧不坏。”
　　
　　他握着一把铁钳夹着衣裳不停在火中翻转：“客官仔细看哈仔细看，现在这个火它也不是一般火哈, 这底下是流动的岩浆哈，是我们特地从越王山深处挖回来的，保证不掺一点假哈。”
　　
　　为了证明火非凡火，旁边的伙计从老鼠笼里揪了一只小耗子丢进去，滋啦一下，小耗子即刻化为一缕飞烟，连渣都不剩。
　　
　　红碳钢市面上当然也有卖的，但此等顶级的兵刃材料，因为数量稀少加之山中险恶的环境，价格不菲，是以更多人会选择买件法衣亲入山中寻找材料。
　　
　　就算取不到红碳钢，能找到些低阶的替代品也行。再者，衣裳不是只穿一次，怎么算都不是赔本买卖。
　　
　　楚南楠站边上看了一会儿，选了挂在最高处最显眼的一件黑金色法袍，伸手指：“那个多少钱。”
　　
　　掌柜的连忙丢下手里的火钳凑到她面前，“哎呦呦，姑娘真是好眼光，这是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
　　
　　“你就说多少钱。”楚南楠打断他。
　　
　　掌柜伸出个巴掌：“五颗东珠。”
　　
　　楚南楠点头，“就要这个。”说着冲谢风遥一扬下巴，“去，看看合不合身。”
　　
　　掌柜的笑眯眼：“绝对合身！咱这法衣，可根据客官您的身形变大变小。小公子看起来很年轻，还在长个吧，这法衣绝对物超所值，保管你到七老八十还能穿！”
　　
　　“师尊。”谢风遥轻拽她袖子，“我不要，我不喜欢。”太贵了。
　　
　　楚南楠不管，掌柜的取下衣裳，她提着领口就往他身上套。
　　
　　他挣扎，又不敢挣扎得太厉害，怕伤到她，更怕给她难堪，只能勉为其难穿上。但说心里话，还是很喜欢的，只是觉得破费。
　　
　　小孩子嘛，大人送东西的时候，总会因为害羞，难为情假模假式的推辞，其实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笑呢。楚南楠是过来人，她懂。
　　
　　那件不合身的外衣脱下来，新法袍换上，袖口、衣摆，领口果然以肉眼可见地完美贴合他的身体，不俗的质感更衬得少年身形修长，气质脱俗。
　　
　　袖口收紧，束上腰带，楚南楠垫脚帮他整理头发和衣襟，退后两步，“我们阿遥真好看。”
　　
　　掌柜的跟着奉承：“小公子一表人才，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换上这法袍，更是锦上添花呀！”
　　
　　少年羞赧低头，耳廓悄悄红起来，又开心又忐忑。
　　
　　从沈青那里薅羊毛薅来的五颗东珠就这样给出去，楚南楠倒是不心疼，却是有点心梗。
　　
　　人靠衣裳马靠鞍，两个人并排走大街上，换了新衣服的谢风遥成为了焦点。
　　
　　往常他穿女装，倒是不怎么引人瞩目，或者说楚南楠并未多注意到旁人看他的眼神。
　　
　　可今天就是很奇怪，她忽然就很不开心。
　　
　　大姑娘小媳妇都盯着他看，走出大老远了还频频回头望，更有胆子大的发动铁头功直往人胸口上撞。
　　
　　谢风遥不明所以，被撞了两次，也学聪明，知道闪避让开，躲到街内侧，抱着楚南楠胳膊，害怕极的样子。
　　
　　少年敏锐察觉到身边人情绪不对，仗着个高，偏头从上方观察她神色。
　　
　　从铺子里出来这一路，她虽然半句话没说，但这时脸色才明显有所好转，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
　　
　　抿唇思考片刻，又偷偷看了一眼，少年顿悟，难道这就是柳飘飘说的醋？
　　
　　真神奇，为什么看见师尊不高兴，他却很高兴呢。
　　
　　回到客栈，五虎正在跟客栈掌柜养的大黄猫缠绵，看见主人回来也不过来蹭小腿，还躲在桌子底下给大黄狂舔毛。
　　
　　这个水性杨花的五虎，走到哪里都跟小野猫勾勾搭搭不清不楚，楚南楠顿时就不喜欢它了，甩开谢风遥胳膊，扭头就往楼上走。
　　
　　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灵宠。
　　
　　被莫名牵连的谢风遥看着她背影，到底是年纪小，经验少，只道是今天让师尊破费，惹她不开心了。
　　
　　一向抠门的师尊居然舍得为他买价值五颗东珠的衣裳。他又感动，又惭愧，觉得自己配不上。
　　
　　楚南楠提着裙子上楼，在走廊上撞见刚从沈青房里出来的柳飘飘。
　　
　　她嘴角斜扯。已经是这样的关系了还故意开两间房睡，也亏得沈青是武修，天天晚上助他解阴阳煞的魇，换个人早被折腾死。
　　
　　装模作样。
　　
　　楚南楠赏他一记大白眼，摇着团扇回房。
　　
　　柳飘飘挑眉，不明白哪惹她不痛快了，不过他常年都是招人嫌的，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看着紧跟过来的谢风遥，柳飘飘眼睛又募地亮起，伸手捞起他一片衣角，挤眼睛：“啧啧，不便宜吧？你姐姐最近对你不错啊。”
　　
　　谢风遥把衣角抢过来，拍拍干净，勾手指，“过来，我有事问题想请教。”
　　
　　柳飘飘跟着谢风遥进屋，又从窗户出去跳到房顶上，并肩坐在屋脊。
　　
　　谢风遥将买衣裳的前后经过讲述了一遍，问：“为什么会突然生气？是因为花了很多钱吗？”
　　
　　柳飘飘摇手指：“不不不，绝不是因为这个。她就是醋了。”
　　
　　谢风遥一知半解，“到底什么是醋？”
　　
　　柳飘飘摇头晃脑：“比方说，你给你姐姐买了一件漂亮衣裳……”
　　
　　“我姐姐很多衣裳的，她的衣裳看起来都很贵，我买不起的。”少年耿直。
　　
　　柳飘飘扶额：“不要打断我，听我说。”
　　
　　谢风遥：“好吧。”
　　
　　柳飘飘继续说：“你便试想，你姐姐穿着漂亮衣服走在大街上，很多人都看她，你跟在她身边，是何种滋味？”
　　
　　“唔——”谢风遥握拳抵着下巴仔细回忆，“姐姐很漂亮，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很多人都看她，走过了还回头看她，这种事常有啊，因为她漂亮啊，人们喜欢看她啊，我没什么滋味。”
　　
　　柳飘飘：“……”他不得不换一种说法，“若是有个比你有钱，地位比你高，成熟英俊潇洒的男人，跟你姐姐走得很近，你作何感想？”
　　
　　符合这个条件的人，谢风遥认识的人里，就只有扶风山掌门宗流昭了。
　　
　　掌门和师尊是师兄妹，本来就走得近啊，少年摇头，“没什么感想。”
　　
　　柳飘飘双手捂脸。这小子明明鬼精鬼精的，为什么在这种事情上这么迟钝？他不想管了，心累。
　　
　　他起身欲走，谢风遥拽住他：“你拉我下水又不管我？下次我不帮你了，我让姐姐也不帮你。”
　　
　　柳飘飘被气笑，“早知道我就不招惹你。”
　　
　　谢风遥跟着笑，眉眼弯弯，小梨涡纯洁无害，“可你已经招了，你要负责到底。你快说，姐姐为什么会生气。”
　　
　　柳飘飘倒霉认栽，只能坐下，开始煞有其事分析起楚南楠，将她定性为大龄闷骚款。
　　
　　“一般年纪大的女人都这样，因为年纪大，害怕受伤害。又渴望，又极力克制。看到你招人喜欢，她碍于姐姐的身份，无法往前，所以……”
　　
　　“不准你这样说我姐姐。”他又不高兴了。
　　
　　柳飘飘：“那你还想不想勾引她？”
　　
　　“好吧，但你不准这样说她，她一点不老。”少年垂眼。
　　
　　柳飘飘气结，只能耐着性子继续。
　　
　　他虽然四六不着调，但对女人的分析可谓头头是道，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给出建议：“这样，有来有往，你再给她做个礼物。就女人家用的东西，随便都行，但必须得是日常能用的，贴身用的，就像那团扇……”
　　
　　这倒是个好办法，谢风遥摸着下巴点头。如此一来，师尊只要看到那些东西，就会想起他，想起他的好。
　　
　　他要无处不在，全部占有，成为她生活的全部。
　　
　　他很快有了主意，同时又在想，也许师尊真是碍于师徒身份在克制自己。她犯魇症时做的事，才是她内心真正想做的事。
　　
　　所以，什么时候下一场雨呢。少年抬头看向晴朗的夜空。
　　
　　次日一早，四人一虎动身前往越王山。
　　
　　仲夏天气炎热，越是靠近越王山，温度越是高，山中草木渐渐稀少，只余耐热的刺槐和桧柏等。
　　
　　走到深处，路上基本见不到旁的修士。来越王山，冬天最合适。
　　
　　因为队伍里有柳飘飘这个水灵法修，他一路施法降温，倒也不怎么难受，半个时辰后已深入越王山腹地。
　　
　　又走了一刻钟，头顶最后一片树荫撤去，楚南楠刚抬脚迈了一步，就被烫得飞快后退。
　　
　　这里到处都是赤红色的砂石，脚下土地滚烫，放眼望去，一丝绿意也看不到了。前方石丘阴影下有个一人高的山洞，从山洞进去还要深入百丈才能到达红碳钢凝结的地方。
　　
　　楚南楠试着往外丢了一颗藤种，长到手臂粗时，便枯萎凋零了。
　　
　　还没进入山体内部草藤已经无法发挥效用，她摇头，“我不能再往前走了。”
　　
　　她脸颊蒸红，额头上全是汗，五行相生相克，虽有先天火灵加持，却受木灵体质拖累，走到这里已经是极限。
　　
　　她的真身到底还是一棵树，受不得这样的高温，强行往前有损修为。
　　
　　谢风遥心疼她，给她擦汗喂水，“我自己可以的，姐姐不要跟去了，让五虎在外面陪你吧。”
　　
　　他虽不如沈青修为高，也不似柳飘飘水灵不畏酷热，因着那身价值不菲的法衣，面上不见任何异色，头上一滴汗没出。
　　
　　沈青也道：“我们三个去就好了，这地方柳飘飘来过，有经验。现在这个季节里面基本没人，也不用与人争抢，放心吧。”
　　
　　柳飘飘点头。
　　
　　于是楚南楠带着五虎寻了个阴凉处等，沈青和柳飘飘带谢风遥进去。临进洞时，少年回头冲她招手，“姐姐等我，在外面要小心！”
　　
　　楚南楠颔首：“你也小心。”
　　
　　她坐在树下摇着团扇，山茶花的那一面格外清凉，暑气顿消，对谢风遥招蜂引蝶生的气也随凉风散了。
　　
　　这徒弟总算没白养。
　　
　　五虎也想吹凉风，过来蹭她小腿，楚南楠用脚扒开它，“德行，一边去。”
　　
　　五虎仰头，歪头，眨眼卖萌。
　　
　　楚南楠用扇子点它，“憋来这套，没有用。”
　　
　　五虎锲而不舍，继续歪头眨眼卖萌，“主人好美。”
　　
　　楚南楠被它气笑，倾身将它抱到怀里，摇着扇子扇风。五虎仰着虎脸，眯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楚南楠捏它脸，“跟你主人一样，犯了错只会卖萌，坏蛋。”
　　
　　五虎不懂，腮帮子被她拉扯，爪子扒拉扒拉长出来的胡须，重复：“主人好美。”
　　
　　正捏着五虎玩，眼角余光里冒出一个人来，楚南楠下意识转头望过去。
　　
　　一名少女，着藕粉色长裙，正扶着膝盖一瘸一拐往这边走。
　　
　　她目不斜视，径直往前，看到坐在路边大石上的楚南楠时，眸中闪过诧异，随即意识到自己眼神有所冒犯，微微颔首致歉。
　　
　　楚南楠微点头，表示不介意，继续摇着扇子。
　　
　　那少女独自一人，脸热得通红，步伐沉重疲惫。经过楚南楠身边时，她浅浅笑了一下，却还要继续往前。
　　
　　在将要离开树荫，走进那片赤红地的时候，楚南楠出声提醒：“你不能再走了。”
　　
　　楚南楠一眼看出她资质，法修，木灵，天赋一般，修为也不高。
　　
　　少女回头，再次虚弱笑了一下，“没关系，我想试试。”
　　
　　楚南楠不出声了，她等着。
　　
　　果然，那少女刚踏出一步，便被赤红的地皮烫了脚，呀地一声缩回来。
　　
　　“你进不去的。”楚南楠再次提醒她。这地方要是随便能进，一件法袍也不至于卖五颗东珠。折算成金银，能堆成一座小山包。
　　
　　那少女偏是不听，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蓄力往前冲刺，愣是一声不吭跑出去五六步，结果脑袋一晃，身子一歪，脸着地，摔得闷哼一声。
　　
　　唉，这谁家孩子，怎么这么轴。
　　
　　楚南楠抬手甩出几根藤蔓把她捞回来，搁在树荫下，弯腰给她扇了两下，顺手往她额心注入一丝木灵恢复，“你这小孩怎么这么不听话？”
　　
　　纯净灵气入体，暂缓体内焦灼，少女冲她笑得很甜：“谢谢姐姐。”
　　
　　四目相对，脸贴着脸，除了她脸上被地皮烫出来的伤，楚南楠注意到她嘴角一颗小痣，觉得似曾相识，蹙眉问：“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答：“乌月，乌云的乌，月亮的月。”
　　
　　楚南楠怔住，乌月两个字，水入沸油般在她脑子里噼里啪啦炸开。
　　
　　乌月是原女主。
　　
　　




28.  第 28 章   阿遥不要离开我

　　越王山山体内部, 沈青举着照明的宝珠走在前面，谢风遥居中，柳飘飘施凝冰术降温断后。
　　
　　取红碳钢不难, 只要修为高，扛得住高温，最多就是费点时间。
　　
　　为了节省灵气抵御酷热，众人只能步行下到百丈深的地底。
　　
　　行路无趣, 沈青同柳飘飘已经熟得没什么好聊, 只能找谢风遥说话：“阿遥，我能叫你阿遥吧。你跟你姐姐关系很好啊，你们应该不是亲姐弟吧，是怎么认识的，可以讲吗, 是秘密吗？”
　　
　　“不是秘密。”少年回答：“我是姐姐捡来的, 姐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沈青惊讶：“你是孤儿吗？我听楠楠说，扶风山养了很多弃儿, 都是从外面捡来的。”
　　
　　“嗯。”他顿了顿, 声音在地底炎热干燥的环境, 有些沉闷的沙哑：“我是孤儿。”
　　
　　沈青托着宝珠，“那你还挺可怜的。”
　　
　　他语气含有笑意，声音明快：“我有姐姐，不可怜的。”
　　
　　沈青转念一想：“也对，你姐姐对你很好。你的经历跟柳飘飘倒是挺像, 他也是孤儿, 是被我娘捡来的，但比我大，小时候我叫他哥哥。对吧柳飘飘。”
　　
　　柳飘飘接道：“是的, 我们的经历很相似。”
　　
　　谢风遥回头，意味深长看他一眼，柳飘飘摇头晃脑，用口型说：没骗你吧。
　　
　　沈青说：“其实我小时候也一直想有个弟弟或妹妹，但我那辈我是最小的。你是楠楠的弟弟，也就是我弟弟了，怎么样？你愿意认我这个姐姐吗？”
　　
　　对于金主的要求，谢风遥当然不会拒绝，答应得非常爽快：“好的，沈青姐姐。”
　　
　　沈青愣住，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答应了！
　　
　　口气不算多亲昵，但对沈青来说，实在难得。沈家的孩子都非常傲气，后辈们被惯得张扬跋扈，她何时见过这么乖的小孩，忍不住要求：“再叫一声？”
　　
　　谢风遥老老实实：“沈青姐姐。”
　　
　　沈青捂脸，“我这辈子都被别人这样亲昵的唤过，呜呜呜。”
　　
　　柳飘飘凑半个脑袋过来，“那我呢？”
　　
　　沈青说：“不能白喊！取了红碳钢，我定要为你铸一把最好的刀，当然这是一早就答应你姐的。这样，我再为你打一对护腕，就当是沈青姐姐送你的见面礼！”
　　
　　少年很乖巧：“谢谢青姐姐，谢谢飘飘哥。”
　　
　　柳飘飘：“我……”
　　
　　沈青停下脚步，回头：“柳飘飘，人家都叫你哥了。”
　　
　　柳飘飘：我就不应该多嘴。他转转眼珠，又坏笑：“哥哥身无长物，也是跟你一样无依无靠吃软饭，要不教你怎么讨好女人？”
　　
　　沈青气急败坏：“柳飘飘，你真不要脸！别带坏小孩！”
　　
　　柳飘飘摊手：“谁叫软饭好咽呢？技多不压身嘛。”
　　
　　三人继续往前，柳飘飘凑过来跟他耳语，“你这坏小子，又骗到一对护腕，你跟你姐姐，就可着我们家的羊毛使劲薅吧。”
　　
　　越王山洞中气氛活络轻松，洞外树荫下，三伏天，楚南楠却是一后背冷汗。
　　
　　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太好，她差点忘了，原著中，谢风遥第一次利用谢家人打伤老楚逃跑后，便独自来到越王山，碰巧在这里遇见的原女主。
　　
　　原女主乌月在替师兄，即是男主寻找铸剑的材料，却因为体力不支晕倒在地，正碰上从洞里取了红碳钢出来的谢风遥。
　　
　　谢风遥救了她，更对她一见钟情，得知她想要取红碳钢，便把自己千辛万苦取来的材料赠与她，还把自己从老楚那里得的零花钱给她住客栈吃东西，买马车送她回家……
　　
　　想到这段剧情，楚南楠心口便是一窒。
　　
　　试想，要是谢风遥待会儿出来，碰上乌月，把红碳钢送给她……楚南楠能原地气死又气活一百次。
　　
　　没想到，阴差阳错，还是迎来了男二和女主的第一次见面。
　　
　　她仔细回想，似乎无论剧情如何偏移，最终结果一定会被强行矫正，必然有一个人来承受剧情点，承受这份因果。
　　
　　原书中老楚在与徒弟饲魔谷之行时，被暗害负伤，现实楚南楠确实因吞噬蛊蛇元神，会在下雨天犯魇。
　　
　　原书中谢风遥和女主第一次见面在越王山，本该前往东海的一行人却因沈青未婚夫打岔，不得不改道来此。
　　
　　现在乌月确实出现了。
　　
　　谢风遥无法避免，一定会跟她碰面。
　　
　　乌月是典型草根女主，她资质不高，却温柔、善良、勤奋、坚强、识大体……总之，她集世上所有优良品质于一身，是个上天入地找不到的好女主。
　　
　　因为她太好，更衬得老楚十恶不赦，谢风遥这种经历的人，遇见她，无法自拔的喜欢也在情理之中。
　　
　　书中的谢风遥就是这样一个人，谁对他好，他就喜欢谁，也不管人家喜不喜欢他，他喜欢，便要抢来。也不知该说是单纯还是傻。
　　
　　当然，或许这样的设定，也不过是为男女主二人感情路增加波折罢了，可怜的老楚和徒弟不过是为男女主服务的工具人。
　　
　　原著中，乌月同情谢风遥的经历，因同为木系法修，也是她告诉了谢风遥老楚的弱点，称只要烧掉她魂魄寄生的樱桃树，便可重创老楚，彻底杀死她。
　　
　　旁观者角度，老楚确实可恶，杀死她是大快人心，包括楚南楠。毕竟当时看这段剧情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跟出主意让徒弟杀死自己的女主面对面。
　　
　　楚南楠呼吸急促，额头冒虚汗，眼前的乌月都出现了重影。
　　
　　大概是中暑了，她的样子竟比乌月看起来还虚弱，身形摇摇晃晃，几欲晕倒。
　　
　　五虎在她怀里焦急呜咽，乌月恢复了一些精神，爬起来搀扶，“姐姐？前辈？你怎么了！”
　　
　　楚南楠又急又怕，死死抓住她的手：“你快走吧，下山去吧，你进不去的，你修为太浅了……”
　　
　　乌月好似没听到，一摸她额头，“姐姐是不是中暑了！”
　　
　　楚南楠内心有气无力咆哮，我是被你吓得！你赶紧走！走了我立马原地复活！
　　
　　五虎察觉到了楚南楠的异样，跳下地不停在她脚步打转，乌月试图把她背在背上，“你中暑了，我知道山下有个湖，我带你去泡水。”
　　
　　乌月本就是法修，体质柔弱，加之赶路疲累，还硬是要把楚南楠扛到背上，重量覆上时膝盖一软，身子就往一边摔去。
　　
　　五虎关键时刻腾地一下变大，稳稳接住了欲摔倒的两个人，驮在背上就往山下跑。
　　
　　乌月惊奇地抬起头来，一手固定楚南楠，一手抓住五虎蓬松的背毛，给它指路。
　　
　　可惜五虎是个路痴，你指它东，它偏往西。
　　
　　五虎根本听不懂东南西北，在乌月的指示下，它险些有两次从坎坡上掉下去，不得不停下脚步，怀疑起那个人类雌性的居心。
　　
　　“你，到底，想干嘛！”五虎扭头质问她。
　　
　　“老虎会说话！”乌月惊讶地捂住小嘴。
　　
　　若不是因为背上还驮着楚南楠，五虎就跳起来把她摔下去了，它担心主人，发出一声虎啸：“呜呼——”
　　
　　这虎啸气势不太足，五虎跳脚：“快快引路！”
　　
　　“哦哦——”乌月这次有了经验，不再用方向指点。到底是女主，也不笨，伸手往前指：“冲着那棵腰粗的树跑，那边有条小路，顺着小路下山。”
　　
　　乌月上山的是另外一条路，山下有个湖，五虎终于没再跑偏，见到湖驮着人就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楚南楠已经昏迷，从它背上滑下来，石块一样往下沉。五虎在饲魔谷时常在育园的湖里游水洗澡，水性极好，潜下去咬住楚南楠的衣襟就拖着她往岸边靠。
　　
　　乌月游过来，把楚南楠固定在一处树荫下，泡在水里，不停用水浇着她的脸。
　　
　　浇了一会儿人还是不见醒，乌月突然意识到：“不对！她是呛水了！”
　　
　　五虎急死了，“都怪你！”
　　
　　乌月心里叫屈，明明就是你这个笨虎害得她呛水的。但现在不是互相埋怨的时候，她和五虎一齐拽着楚南楠的胳膊拖她上岸。
　　
　　乌月将她身子放平，头偏到一边，不停地压胸……
　　
　　楚南楠醒来时，就见乌月正捏着她的嘴做人工呼吸，满眼都是少女素白的小脸，苍白柔软的嘴唇，和顺着她发梢往下滴的水。
　　
　　她噗地呛出一口水，乌月终于停下，脱力跌坐在地，粗喘着：“醒了，醒了，没事了。”
　　
　　楚南楠捂着嘴，仰面看着瓦蓝的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女主的初吻被她夺走了，她罪过大了。
　　
　　这一通差点去了半条命，楚南楠心中又庆幸，离开了原著中他们初遇的地点，谢风遥就看不到乌月，没办法对她一见钟情，她也有时间将乌月打发回去。
　　
　　五虎不停舔着她的手指，趴在一边呜呜哼哼，楚南楠定了定神，强打起精神撑着五虎坐起来，正准备开口，眼前一道黑影突然飞驰而来。
　　
　　雁翅刀嗡鸣，黑影瞬间到了近前，不是谢风遥还能是谁。
　　
　　完了，还是见面了，楚南楠认命倒下去，摔在五虎肚子上。
　　
　　沈青三人出了山洞时，不见坐在树荫下等待的楚南楠，地上只有一把团扇。
　　
　　顺利取到宝物，满脸喜色的少年将将抬起头来，神色在瞬间冰冻，他飞奔上前，捡起扇子，心里顿时像空了一大块。
　　
　　循着五虎的气息找来时，便看见湖边狼狈的二人一虎，他当即抽刀直指乌月，冷声叱问：“你是谁。”
　　
　　乌月惊恐抬头看他，又不敢动，雁翅刀已经在她细颈上擦出一条血线。
　　
　　沈青抬手，缝叶莺将雁翅刀锵地一声打开，“别冲动，先问清楚怎么回事。”
　　
　　柳飘飘跟着上前，“先去看看你姐姐。”
　　
　　少年如梦初醒，急奔至楚南楠身边，将她抱起，“姐姐。”
　　
　　他神色担忧焦急，摸到她手冰凉，忙将她靠在五虎肚子上，脱下法袍为她披上，重新抱起。
　　
　　楚南楠靠在他怀里，仰头看他，又看看乌月。
　　
　　她实在是好怕，要是谢风遥一眼就喜欢上乌月怎么办，她怎么办。
　　
　　她握着他的手，眸中忽然涌出一汪滚烫的泪，“阿遥，不要离开我。”
　　
　　“对不起！”小少年一下有些慌了，手捧着她的脸，被眼泪烫到。
　　
　　这是楚南楠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以前他给她下毒她都没哭，去打飞头蛮那次被房梁砸也没哭。
　　
　　他一会儿没在她身边，她就出事了，她哭了。
　　
　　他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张着嘴，语无伦次，“我，我应该带姐姐一起进去的，可是……你不能进去，不，都怪我……我没有安顿好你……我不应该进去的，雁翅刀就很好了，是我太贪心……”
　　
　　楚南楠默默流泪，握紧他的手，只希望他不要多看乌月。
　　
　　他还是看了。
　　
　　飞快朝着乌月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眯起，神色阴鸷，“我把那个女的杀了，给姐姐出气。”
　　
　　




29.  第 29 章   不生气腰给你抱

　　谢风遥到底还是没能杀掉乌月, 这件事本就跟乌月没有关系，乌月甚至救了她。
　　
　　回去的路上，楚南楠躺在徒弟怀里, 眉头深皱着，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粗粝温热的指腹抚上她的眉头，将她眉心褶皱推开，少年的声音清润安宁：“我不会离开师尊。”
　　
　　一团白云暂时遮蔽了烈日, 风吹过, 稍拂去夏日的燥意。谢风遥抱着楚南楠行风传之术，先回客栈。
　　
　　柳飘飘和沈青也只能带着乌月一起回去。
　　
　　回到客栈，梳洗过，换了衣裳，楚南楠仍是闷闷不乐, 垂着脑袋, 塌着肩膀，两手软绵绵耷拉在身侧, 掌心向上, 看起来竟意外有点傻气。
　　
　　谢风遥半跪在榻边, 给她轻柔擦拭着头发。五虎变小了，也洗干净了，没人给它擦毛，它裹着一块长布巾在地上打滚，倒是觉得很好玩。
　　
　　床榻边, 谢风遥试图取悦她, 让她开心一些：“师尊，今天在洞里，沈青老板认我做弟弟了, 还说要给我打护腕，你说金主爸爸的话就是圣旨，所以我没拒绝。但我收了她的礼，是不是也要给她准备回礼呀？”
　　
　　楚南楠眨眨干涩的眼皮，强打起精神，“哦，那很好。”顿了顿又说：“给她做个礼物就好，她不缺钱，自然也不需要多贵重的礼物，能表达你心意的就好。”
　　
　　谢风遥点头：“我也是这样觉得，要不我给沈老板和柳飘飘一起绣个荷包吧？柳飘飘之前老缠着我给他绣的。”
　　
　　楚南楠嗯了一声。
　　
　　他歪头看她，半湿的长发垂下，衬得小脸雪白，唇色有些淡，秀眉微蹙，长睫垂盖，又可怜又乖巧，显露出于平日截然不同的脆弱情态。
　　
　　他屏住呼吸，不敢惊扰，喉头咽了咽，很想吻她。
　　
　　试着靠近，她没有发现，继续往前，还没有发现。
　　
　　睫毛扫过脸颊，鼻尖相抵，少年的热气笼上来，唇瓣相贴，轻若羽毛的一触。
　　
　　这是第一次，在她清醒的时候吻他，他的心跳得快要飞出来了。
　　
　　楚南楠迟钝地抬起头，“你在做什么啊。”她有些迷惘，他刚才是不是亲她了，好像感觉到了，又更似错觉。
　　
　　他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可以否认的，但没有：“我刚刚亲了你。”他指自己的唇，“亲了嘴巴。”
　　
　　楚南楠不解偏头，像一只迷路的小鹿：“为什么。”
　　
　　少年控诉：“那个女的也亲你了，我看见了，在山上，我看到她在湖边亲你，还亲了好一会儿。”还摸胸，摸脸。
　　
　　楚南楠苦笑：“她是在救我。”
　　
　　他不甘示弱：“我也是在救你。”
　　
　　她抬起头，确定是被他碰了一下唇：“救我？”
　　
　　他用力点头：“我想让你开心。”
　　
　　少年目光真挚，不掺杂丝毫欲.念，“我想让你开心、放心。”他信誓旦旦承诺：“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楚南楠指背压着唇，往后缩了缩，避开他眼中的炙热：“我……好，我知道了。但乌月是女孩子，你不可以随便……”
　　
　　话没说完，他又凑上来飞快啄了一下她的唇，俏皮眨眼：“我就亲，我只亲你。那个女的都可以亲，我为什么不可以，我也扮过女孩子的。”
　　
　　在湖边的时候，她哭的时候就好想亲了，他忍得好艰难啊。只亲了一下到底还是不够，他不由分说就抱住她，让她跑不掉，发不了火，抓住她胳膊揽在腰上，哄她：“不要生我的气，腰给你抱啦。”
　　
　　不叫师尊，也不叫姐姐，以你我相称，拉近距离，将彼此摆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
　　
　　又趁机偷亲一下脸颊，少年将她紧紧按在怀中，“我的腰是不是很好抱啊，有开心一点吗？”
　　
　　楚南楠眼眶发热，被感动到。她架起的盾牌，在他一波波温柔海潮冲击下，慢慢开始松懈。
　　
　　身体长久的僵硬和紧绷后，胸肺里闷着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楚南楠仰着头，将下巴搁在他肩膀，放松了身体，陷入少年结实温暖的胸膛，抱紧他的腰。
　　
　　就这样静静的拥抱，两个人的没再说话。
　　
　　谢风遥学着她平日的样子，笨拙轻抚她的后背，唇贴着她半润的黑发，嗅着她的味道。丝丝甜香钻入鼻尖，在心口凝成一汪蜜糖。
　　
　　“叩叩叩——”
　　
　　敲门声伴随着女孩小心的问询：“楚姐姐，我是乌月，我想进来看看你，你还难受吗？”
　　
　　静谧的氛围被打破，楚南楠轻轻推开他，手背贴了贴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少年眸中阴云聚集，那女的怎么又来。
　　
　　楚南楠要见乌月，谢风遥只能不情不愿出去，临走前不甘心，提出要求：“那晚上我们一起去河边散步好不好？”
　　
　　她应好，他刚抬步要走，脑子飞快转起来——师尊今天好脆弱好可怜，所谓趁她病要她命，不如耍赖多提几个要求。
　　
　　于是又抱着胳膊老大不高兴，“可是我还想抱。”
　　
　　楚南楠只想着先将他哄好，“晚上散步再抱。”等没人也能多抱一会儿。
　　
　　谢风遥：“可是还要等到晚上，待会儿沈老板要带我去买铸刀的一些辅料，说这里是原产地，价格便宜，怕我受骗，给我掌眼。而且，我们今天就得把材料集齐，送回平远城铸刀……如果我回来晚了，你睡着了呢？”
　　
　　楚南楠摸荷包，“那你可不能再让人家破费了，把钱都带上。”
　　
　　他接过荷包，顺势拉住她的手：“我记住了，我不会让她掏钱的，再让我亲一下好不好？”
　　
　　楚南楠往外抽手，别开脸。
　　
　　他不放，反倒拉近几分：“就一下。”
　　
　　她坚决拒绝，“不行，我们是师徒，对外更是以姐弟相称，你不能老是……”
　　
　　“那又怎么样？”他打断她，“谁规定师徒和姐弟就不能亲了，我就亲亲你的脸蛋，就一下。”
　　
　　他抱住她，弯腰凑近她，热气都扑到她脸上，“那个女的都能亲，我跟你这样亲近，为什么不能亲？”
　　
　　楚南楠耳尖发烫：“你又来了，阿遥。”
　　
　　“那行。”他妥协，“换你亲我。”说着脸凑过来，“亲亲我的脸好了吧，你不能再拒绝我了！你总是在拒绝我！”话到末尾，已经有点生气有点急。
　　
　　外面乌月还在等，楚南楠也被逼急了，垫脚飞快亲了一下，谁知道这个狡猾的家伙竟然迅速偏过脸来，同她两唇相贴。
　　
　　“哈哈哈！亲到了！”他欢快跑走，留楚南楠原地涨红脸。
　　
　　打开门，对上乌月，谢风遥面上喜色尽褪，他的防备和讨厌明明白白表现出来，丝毫不加掩饰。
　　
　　乌月以为他真是楚南楠的弟弟，还在计较楚南楠溺水一事，她虽然委屈，却也不多辩解，认定清者自清，低头避开他的目光进屋去。
　　
　　沈青已经在等，谢风遥不放心，把柳飘飘拉住，让他盯着乌月。
　　
　　柳飘飘乐得，“盯那个部位？”
　　
　　沈青跺他的脚，柳飘飘抱着脚跳，谢风遥叮嘱：“反正不能让她伤害我姐姐，我很快就回来。”
　　
　　柳飘飘答应，却不以为意，楚南楠修为如此高，那个小丫头就算真有什么心思，能耐她如何？
　　
　　楚南楠本人也是这样想的。乌月是善良温柔的女主设定，只要徒弟不跟自己闹矛盾，当然也不会跟乌月产生多的交集。
　　
　　再者，原著中，她是死在徒弟手里，乌月只是出主意。所以说，防备乌月，不如管好徒弟。
　　
　　养徒弟也有一段时间了，目前为止他都是很乖很听话的，有些小调皮小心机都无伤大雅，她短期内不会有生命危险。
　　
　　房中，见到乌月，被徒弟缠闹过，想通，心结打开，楚南楠已经没那么害怕。
　　
　　乌月和谢风遥同岁，也是十七，少女弱质纤纤，惹人怜爱，规规矩矩坐在她床边的圆凳上，“姐姐，你好些了吗。”
　　
　　楚南楠仍想劝服她离开，委婉的表达意思：“我也没想到，有柳飘飘那样强大的水灵法修相护，我都没办法进入越王山，木能生火，火亦能焚木，五行之法，当真玄妙。”
　　
　　她自嘲：“更没想到，还会被热晕，让你见笑了。”
　　
　　乌月心思单纯，这时候羞愧低下头，“我也太过不自量力，姐姐修为比我高出许多……如果你不给我输灵力，也许就不会晕倒，也不会发生后面那些事，都怪我不好。”
　　
　　所谓‘女主’，便是如此了，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楚南楠无心劝慰她，只暗自思忖，乌月第一面见到的人变成了自己，谢风遥也没有对她一见钟情，那在这个剧情点，承受因果的人是不是也随之改变了。
　　
　　红碳钢当然不可能白白送给她，也没钱再给她多余的，更不好拜托沈青和柳飘飘再进山。
　　
　　顺应剧情，乌月必然要得到什么，她也必然会失去什么……
　　
　　在书中，谢风遥九死一生取来的宝物，送给了乌月，乌月又送给了男主。后来男主知道这宝物是别的男人送的，也没将它派上用场，珍贵的宝物成了压箱底的破石头。
　　
　　书中乌月是跟男主吵架，独自跑出来的，进山取红碳钢只是一时兴起，这段剧情中材料是次要，重点是为男女主感情线打铺垫。
　　
　　既然谢风遥不重要，宝物也不重要，是不是可以用别的东西代替呢？
　　
　　楚南楠尝试着：“我们还会在镇子里待一段时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在这段时间指导你的修行。你年纪这么小，还是应以修行为主，虽然不知道你要进山取什么宝贝，但你孤身一人，又是这样的季节，显然是不合时宜的。”
　　
　　话说出口，楚南楠也是忐忑的，要是乌月不答应，她该再说些什么忽悠她呢？
　　
　　实在不行，把她打晕送回家去？
　　
　　乌月却很意外，身体瞬间绷直，瞪着圆圆的杏眼，“姐姐想指点我修行！可，可是我……”
　　
　　啊！她不愿意！
　　
　　“那没关系，是我唐突了。”乌月是女主，哪里轮得到她来教呢。
　　
　　乌月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很愿意！”她一屁股坐到楚南楠床边，捧住了她的手，忙解释：“姐姐我愿意的，只是，只是，我从小在上清宫长大，师门有养育之恩，我不能背弃……”
　　
　　楚南楠瞬间了然：“你放心，我不需要你另拜师，也不需要你的侍奉，只是在五剑镇修养这几天……”
　　
　　她捂住额头，绞尽脑汁编：“就是喜欢你，与你投缘，加闲得没事干，一定要教你点什么！”
　　
　　乌月呆呆看着她，眼泪在眶里转。楚南楠偷觑，微皱了眉头，怎么还哭了，她也没说什么呀。
　　
　　突然，乌月起身，楚南楠以为她要发飙，身子一绷，下意识就要抱住枕头抵挡。
　　
　　乌月却毫无预兆双膝下跪，拜倒在地，给楚南楠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她抬起头，扒拉扒拉额发，真挚又热情：“乌月虽无法另拜师姐姐，但得姐姐指点，承师恩，亦当行拜师大礼。”
　　
　　楚南楠呆住。
　　
　　事情好像，开始往奇怪的地方发展了。
　　
　　在外头听墙角的柳飘飘终于放下心来，准备下楼去吃饭，想了想，脚步一错又回转身，叫她们一起去。
　　
　　有佳人作陪，吃饭也能多吃两碗呐！
　　
　　乌月不亏是女主，进入角色非常快，马上就把自己当成了楚南楠的亲师尊来侍奉，给她穿衣提鞋梳头，打水给她洗手。
　　
　　照她的意思，虽是露水师徒缘，也要严格按照亲亲师尊的标准对待。
　　
　　楚南楠哪敢要她侍奉，可乌月太热情，根本推辞不了。楚南楠担心如果表现得太过，使她心中起疑，就干脆让她去了。
　　
　　乌月的细心和体贴，跟谢风遥不相上下，吃饭的时候，打汤盛饭夹菜，连柳飘飘也一同照顾到了。
　　
　　楚南楠按住她的手，让她别忙活了，好好吃饭，她也不犟，乖巧地点头，只是会注意挑去菜里的辣椒，提醒她中暑后饮食应当清淡。
　　
　　楚南楠不太好意思，摸到怀里还有几块金子，饭后拉着她一起上街，打算给她买些见面礼。
　　
　　她这个‘几夜情’师尊，当然也得表示表示。
　　
　　吃饭的时候，注意到她穿的还是白日里那身粉裙，虽然已经打理干净，但裙摆处还是有几处明显的勾丝，袖口处亦有磨损。
　　
　　也是真心实意从头追到尾的书，对乌月的经历，楚南楠当然了解。
　　
　　她父母皆死于妖物之手，上清宫宫主外出降妖时将她救下，带回宗门安置，长到十岁，入法道，拜了个不靠谱的酒鬼师父。
　　
　　酒鬼师父对她不赖，就是穷且抠，她又是个孝顺徒弟，一边念叨不准师父喝酒，又一边把赚的钱都孝敬了师父，师徒二人经济一直十分拮据……
　　
　　所以买裙子这事，亲师父没钱干不了，就只能楚南楠来干了。
　　
　　还是那家成衣铺，还是那个老板，只是换了个徒弟。
　　
　　楚南楠给她挑了两身颜色浅淡，价格适中的普通衣裙。她万般推辞，楚南楠一定要买，也有套近乎的意思，硬把她推进去换。
　　
　　等她换了一身衣裳出来，拉着她转了一圈，夸两句，又去柜台边给她挑玉簪。
　　
　　柳飘飘靠在柜台边拽着她袖子打趣：“好姐姐，也给我买一身呗。”
　　
　　楚南楠扒开他，“一边去。”
　　
　　乌月忙上前，拘谨绞着衣角，又怕把新衣裳绞坏，赶紧顺平，心里甜蜜又忐忑：“师尊，真的不用破费了，我已经很开心了，我们回去吧好不好，不买了。”
　　
　　这声师尊倒是叫得楚南楠十分舒心，她下意识就要抬手像摸谢风遥，摸五虎摸敲敲那样摸她的脑袋。
　　
　　手抬到一半，身后突兀响起一声唤。
　　
　　“姐姐。”
　　
　　楚南楠回头，正撞进少年一双没有情绪的黑眸中。
　　
　　




30.  第 30 章   下次记得推开我

　　河岸边, 垂柳下，街灯寥暗，三影交错。
　　
　　夜风暖燥, 空气闷热，楚南楠连扇都忘了打，步履匆匆走在前头，身后乌月小跑追着她, 少年仗着腿长, 负手跟在末尾，颇有几分信步闲庭的味道。
　　
　　怪异的组合，怪异的氛围，怎么看都不像是散步，更像是逃命。
　　
　　行至堤边一处小亭, 谢风遥停下脚步, 扬声：“姐姐走累了吧，这里风景不错, 咱们坐下歇歇脚。”
　　
　　听起来是建议, 实则语气不容抗拒。
　　
　　楚南楠猛地顿住, 回头望。
　　
　　僻静幽林深处，亭边老树遒枝，脚下堆满落叶。不知行至何处，附近不见游船，对岸几户人家方窗里隐隐透出一片昏黄, 河面黢暗, 流水无声。
　　
　　许是天气太闷太热，行路太急，楚南楠浑身都起了一层薄汗, 鬓边碎发贴在脸颊，红唇微张，胸口起伏。
　　
　　少年大跨步走来，攥着一方罗帕，垂首为她擦拭额汗，温声劝，“歇歇吧。”
　　
　　三人进了凉亭，楚南楠被搀扶着坐下，乌月坐在不远的位置，心思沉沉。
　　
　　少年站在亭中心位置，石桌边手随意搭着，两指并拢散漫轻敲。忽地一收手，身体站直，开始发难。
　　
　　“我刚才听见你叫姐姐师尊。”他看向乌月。
　　
　　乌月大大方方：“是的，楠楠姐姐现在就是我的师尊，在五剑镇的这段时间，我们以师徒相称……我，我会好好侍奉师尊的。”
　　
　　“哦。”他将目光投向楚南楠，“我才离开一小会儿，姐姐收了新弟子。”
　　
　　楚南楠偏头不语。她心虚。
　　
　　乌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这种质问的口气说话，暗自猜测，是不是因为她拜两个人为师，楠楠师尊的弟弟觉得姐姐被轻视，所以在责怪她？
　　
　　乌月小声解释：“我，已经有师门了，所以……”
　　
　　她的亲师父也是法修，只是五行属土，加之乌月本身天赋不高，亲师父于木灵上并不能很好的为她排忧解惑。
　　
　　法道难修，天赋占七成，天赋极佳者如楚南楠，躺着也能领悟，睡觉亦是修行。天资愚笨者，如乌月，只能付出与别人十倍百倍的辛苦，领悟却不及别人三五成。
　　
　　不过乌月身为女主将来自有奇遇，只是还没到那个时候，暂按下不表，只说现在。
　　
　　现在的乌月，一方面无法背弃亲师父，一方面又实在很想得到纯粹木灵法修的指点，这些复杂的经过和心理，让她说话都没底气。
　　
　　乌月磕磕绊绊解释了前因后果，谢风遥听懂了，了然“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举目看向漆黑的河面：“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好事，可以同时拜两个人为师，得两个人的传承教诲，还都不用尽孝，你的命真好。”
　　
　　那可不咋滴，谁让她是女主。楚南楠在心里说。
　　
　　乌月脸都涨红了，“不是的，我，我……”她我我我了半天，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羞愧低下头，小声的，却坚定承诺：“这段时间，我会好好侍奉楠楠师尊的。”
　　
　　末了还补充：“而且，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约定。”
　　
　　言下之意，这事楠楠师尊主动提出，她都没意见，你在这里，以什么立场责问呢？
　　
　　谢风遥：“呵呵。”
　　
　　乌月不解，“你笑什么。”
　　
　　“嘴长在我身上，难道你还不准我笑吗？”谢风遥刺她。
　　
　　楚南楠这时候不好帮乌月说什么，说什么都是错的，他已经生气了。越说，他越会觉得她偏袒乌月，向着乌月。
　　
　　先由着他发泄吧。
　　
　　楚南楠偏头不去看任何一个人，将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入耳后。
　　
　　在他们对峙时，不知何时起了风，岸边的柳条被风吹得乱舞，落叶翻卷。浓云遮蔽星月，天色更加暗沉，亭中更是一丝光亮也瞧不见了。
　　
　　乌月这个名字，还真是不吉利啊，闷了好几天，她一来，便要下雨了。
　　
　　乌月不明白谢风遥因何不满，也不拿他太当回事，反正又不是拜他为师。她挺直背为自己壮胆：“总之，这段时间，我会好好侍奉楠楠师尊的。”
　　
　　谢风遥不回，只是定定看着楚南楠，看着她飞舞的长发。
　　
　　乌月受不了这样的寂静，她起身：“师尊，起风了，夜里恐要下雨，我们早些回去吧。”
　　
　　谢风遥冷笑。这声师尊真是结结实实把他气到了。
　　
　　楚南楠终于回头，“你先回去吧，我有事跟阿遥说。”
　　
　　“可是……”乌月感觉气氛非常不妙，外面刮着大风，亭中却闷得窒息。就像刚刚燃烬的一堆火，火种埋在碳灰下，只等风吹掉浮灰，只等一片枯叶落入其间，便会再次燃起大火。
　　
　　但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外人，人家姐弟的事，不好掺和，只能点头。走出两步，又停下对楚南楠说：“我先回去，再为师尊来送伞，可以吗，我担心待会儿下雨。”
　　
　　“不需要。”谢风遥冷冷打断她。
　　
　　楚南楠又哄了几句，乌月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离开后，谢风遥依旧站在原地不说话，僵持了大概两刻钟，豆大的雨点落下，噼里啪啦砸在亭瓦树叶，河面上一片碎响。
　　
　　楚南楠屏住了呼吸。下雨了，她马上就要发魇症了！
　　
　　心咚咚咚开始狂跳，猛地抬头望去，对上亭中少年恶劣又得逞的笑。
　　
　　好害怕，又好期待。
　　
　　雨水汇聚，顺着瓦檐滴成了珠帘，楚南楠半边身子很快就被风雨打湿了，她局促不安坐在那里，神智却异常清明，真是奇怪，她怎么还醒着。
　　
　　她没有在清醒的时候犯过魇，不知道需要多久的时间才会进入状态，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期待下雨，等它真的到来时，反倒无措。
　　
　　斜雨扑来，她的发丝和脸颊都沾着雨珠，她还呆呆坐在那里。
　　
　　谢风遥终于动了，上前将她拉到另一边，有树木遮蔽风吹不到的一边。
　　
　　“师尊啊。”无奈的一声唤，在这种微妙时刻，奇妙带了纵容的意味，就像责备家里爱捣蛋的猫咪。
　　
　　他手握住她的胳膊，楚南楠淋雨的胳膊被他掌心烫到，一下有些腿软，站立不稳。她攀附着少年的双臂，屈膝跌在她怀里，很有些投怀送抱的意思。
　　
　　少年绷直的嘴角忽而弯起，抱着她坐在亭中美人靠上，一面是斑驳掉漆的亭柱，一面是他的胸膛，风雨暂时被隔绝。
　　
　　雨幕如帘，天地失色，只余这方寸潮热。
　　
　　感知到潮湿的水汽，楚南楠体内蛊蛇余毒开始发作，体温攀升，血液加速。
　　
　　她放弃抵抗，拽着他衣襟，偏头凑上去，一下一下啄他的唇，攀上他的腰。这法袍还是她给他买的，穿的时候不觉得麻烦，解的时候恨不得拿剪刀一刀给他喀嚓了。
　　
　　谢风遥忍笑，长臂舒展，一手撑着柱子，一手搭在椅靠上。他将她困住，圈起来，看她在囚笼中无措地、胡乱地与那繁琐的腰封搏斗。
　　
　　他神态自若，好整以暇，慢慢悠悠责问她：“师尊竟然背着我收别的弟子，授别人技艺，是不喜欢我了吗，现在为什么又对我做这样的事。”
　　
　　楚南楠皱眉不语，垂着脑袋，跟那腰封杠上了。她还清醒着，却又不那么清醒，第一次这样清晰感觉到对皮肤和温度的渴望。
　　
　　尽管眼前漆黑视物不便，不影响她满脑子都是深山崖洞外，少年在太阳下弧线优美的脊骨和那两个小腰窝。她一边试图自己起身站到雨里去冷静冷静，一边又不舍他的怀抱。她明明手脚发软，居然还有力气去拆解人家的衣裳。
　　
　　她矛盾又痛苦，很难描述此刻的自己，强分出一线理智抬头看他，却见他就这样直直地望着她，竟没有一点要帮忙的意思。
　　
　　少年嘴角含笑，一副稳稳当当看好戏的模样，出于报复心理，楚南楠忍不住仰颈去咬他。他轻轻拥住她，配合着启唇回应，与她缠绵，又惩罚性咬她唇瓣。
　　
　　除此之外，不再往前一步。
　　
　　湿热的、毫无章法的吻落在少年腮畔、颈侧，大雨浇透他后背，怀中人像一团湿透的海绵，又像一朵积雨的云，他本欲坐怀不乱，也渐渐失了智。
　　
　　楚南楠偷觑他，见他两手乖乖搁在膝上，紧紧揪着衣袍，好像在很辛苦地抵抗，不由生出些逗弄他的心思。气息往下，小舌坏心扫过少年喉结，他浑身一颤，闷哼一声埋在她颈窝里，骤然失控抱住她。
　　
　　楚南楠得逞笑。小狮子咬住了猎物的咽喉，静静等待它的窒息死亡。
　　
　　雨声哗哗，后背是冰冷坚硬的亭柱，退无可退，逃无可逃。她拆解别人不成，反倒被拆解得七零八落，雨丝一蓬一蓬被狂风浇打过来，山茶沐雨浑身尽湿，长发如水草贴在皮肤，乌发衬得心口更加雪白刺眼。
　　
　　少年的眼睛，在暗夜中散发着狼一般的危险讯息，猎物一朝挣脱后，开始反攻。壳被揭开，白蚌一样，雨水浇花眼，什么也看不见，只觉砂砾入体，被尖锐的棱角划得生疼。
　　
　　相比她的狼狈，谢风遥整洁得不像话，只抿唇目光牢牢锁定猎物，衣襟都没乱一寸，神情专注严肃，不敢轻视眼前的事。
　　
　　臂弯一抬，挂在脚尖的鞋子掉在地上，她皱紧眉伸出手，谢风遥单手把她接来抱住，扣住背反锁，“别管那个了。”
　　
　　冷风裹挟雨雾扑来，落在肩头、心口，无法降低自骨髓血液深处腾起的热度。他低头，忽然笑：“前面要是有个大镜子就好了，师尊就能看见自己。”
　　
　　出乎意料，这一次竟然得到了断断续续的回应，“你……书看得不多，会得不少……”
　　
　　楚南楠后背贴着他胸膛，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师尊还有功夫跟我拌嘴，说明我学艺不精。”
　　
　　他索性半靠在柱子上，黑裤黑靴下的长腿伸直平放，将人抱上来放好，啄她脸颊：“这次是真的了。”
　　
　　她气息不稳，忍无可忍低斥：“不要跟我说话！”
　　
　　声音被嘈杂的雨声掩盖，因为紊乱的鼻息，听起来更像撒娇。
　　
　　楚南楠不知道他什么毛病，大概也是初次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老是问她问题，老是缠着她说话。快了啊还是慢了啊；痛不痛啊，要不要歇一歇啊；手酸了，能不能换一只啊。
　　
　　他很用心，非常照顾她的感受，但到底还是缺乏经验，也不懂那些明面上的拒绝其实是邀请。
　　
　　她一半在火焰中，一半在雨水中，闭上眼睛，对他的问题一概不搭理。
　　
　　渐渐的，在急躁的大雨中，少年的散漫心思收敛，盛满了水的云最终承受不住负荷，绵绵密密浇一手。
　　
　　大雨将停时，楚南楠拢着他的外衣靠坐在亭中，半眯着眼，疲累至极。谢风遥跪在她身边，捧着她的脚，为她穿鞋。
　　
　　蛊蛇之魇，数月折磨终于得到一次纾解，她舔了舔殷红的唇，神思因餍.足尚在飘忽中，开始对下一个雨夜抱有期待。
　　
　　如果以后的每一次都可以这样，夜间便再也不用承受蚁虫噬骨般的瘙痒痛苦。由此可见，养徒弟还是有些用处的。
　　
　　膝下一直不见动静，楚南楠抖抖脚腕，谢风遥如梦初醒，忙把鞋子给她套上。好险，差一点就……
　　
　　施术将她打理干净，少年喉结滚了滚，抬头轻声唤：“师尊。”
　　
　　“嗯。”嗓音泛着懒倦，却答得很快，证明她神智已经恢复清醒。
　　
　　视线落在她微肿的唇上，他忍不住起身，偏头凑上去亲吻，却被她扭头避开。
　　
　　“这次……算了。下次，记得推开我。”语态疏离，说是拔吊无情也不为过。
　　
　　谢风遥直起身子，不可置信，“师尊？”
　　
　　回到客栈，楚南楠冷着脸不要他伺候，把他赶出房去，谢风遥碰了一鼻子灰，在门口碰到乌月，更是没有好脸色，重重哼了一声，回自己屋去，房门砸得震天响。
　　
　　乌月不管他，又去敲楚南楠的门，里面灯一下灭了，她愣了一下，便不再自讨没趣，悻悻回房。
　　
　　楚南楠抓狂，披头散发跪坐在床榻上。她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满脑子都是亭中那场电光火石。
　　
　　折寿啦折寿啦！
　　
　　虽然说，趁着下雨有些借酒撒疯的意思，但通常情况下酒醉之人清醒后，得知前夜糗事都是无地自容的，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觉得丢人，情绪微妙。
　　
　　楚南楠现在便是一场宿醉后的头痛。
　　
　　她捶了两下脑袋，闷在枕头里啊啊叫了几声，暴捶床板。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可仔细回味时，那种柔柔密密被细雨包裹的感觉，却是又新奇，又舒服。
　　
　　想着，想着，楚南楠在床上打了个滚，蜷成一团，忍不住笑出声来。
　　
　　




31.  第 31 章   淋雨其实很舒服

　　辰时初, 天已经大亮，外面还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乌月在客栈后院的回廊下，架了一个小火炉熬粥。
　　
　　师者, 父母也。侍奉师尊，当然要从一日三餐开始，乌月一大早就起来，用自己辛苦攒下来的几个铜板在客栈买了米, 亲自给她的新师尊熬粥。
　　
　　客栈二层的某扇窗户内, 谢风遥探出半个脑袋，冷嗤一声，“砰”一声又把窗户关严实了。
　　
　　乌月抬头望去，又回过头，抽了根小板凳坐下乖乖地熬粥。
　　
　　毫不意外, 端着托盘上楼的时候, 她被拦住了去路。
　　
　　少年身体横在两侧楼梯扶手，把自己架在过道上, 长腿懒懒地一搭, 手肘撑着脑袋。有上下楼的客人, 他便跳起来提前让开道，等人一走，他继续把自己横在那，不让她上去。
　　
　　乌月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这样？”
　　
　　他懒洋洋将她上下一扫, 视线定格在她的粥碗, 嘴角微微抽动：“我姐姐还在睡觉。”
　　
　　乌月抿唇，想着他是楠楠师尊的弟弟，对师尊的作息确实比她了解, 不想姐姐休息被打扰，也是理所应当。
　　
　　乌月非常大度不与他计较，甚至还虚心请教：“那劳驾问，师尊平日都是什么时辰起呢？”
　　
　　少年扬高眉，打了个哈欠，“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乌月深呼吸，吐气。她是个好脾气的，耐着性子：“那我不吵醒她，在外面等，总可以了吧？”
　　
　　“随便你咯。”他轻灵灵跳下地，长臂往二楼扶手一攀，径直腾空，黑色衣袍飞扬，燕子般就飞了上去，长发在身后扬起，踩着台阶上去，步子轻得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乌月急忙跟上，可惜还是慢了一步，他已经闪身进了师尊的房间，衣袂带风，转瞬消失，房门再次紧闭，明明白白拒绝她。
　　
　　乌月泄气，端着托盘回到自己房中，不敢关门，仔细听着隔壁的动静，如果师尊醒来，她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她将白粥放进食盒保温，免得凉了不好喝，自己静静坐在桌边，仔细琢磨昨晚逛街时楚南楠教她的小法诀。
　　
　　隔壁间，楚南楠刚醒，因着外面还在下雨，她精神尚有些恍惚。
　　
　　谢风遥打开窗，清晨新鲜的空气涌进来，他掏出不知哪摘来的两朵还沾着雨露的荷花苞插.入瓷瓶中，将食盒摆在桌上，取出一早就去采集的晨露，术法保存的花饼盛在玉碟里。
　　
　　撩开纱帐，楚南楠散着头发靠在软枕上，温热的拧得半干的布巾已经递到她手里。
　　
　　她抓着，不愿意动弹，少年轻叹一声，又接过来仔细地、轻柔地给她擦脸。
　　
　　楚南楠扬着脸，闭着眼睛，柔软的布巾先擦过她的嘴唇、鼻梁、睫毛，再是眉峰。他蒙住她的眼睛，没忍住，低头啄了一下她的唇。
　　
　　极轻的一触后，分开寸余，再次覆上，启唇轻轻含住，牙齿咬了一下唇瓣。
　　
　　这一吻喝醉了般，楚南楠没忍住轻轻哼了一声，少年喉头微咽，欲再一次时，她扯下布巾，露出眼睛。眸光因睡眠充足而水润，脸蛋白里透着红，长睫蝶翼般扇动。
　　
　　只要看见她，他就一点火气都没了。她舒服了不认账的气，把自己赶出门的气，全都散了。
　　
　　外面还在下着小雨，下雨时的她特别好说话。谢风遥吃准了她，有点委屈地在她身边坐下，小声埋怨：“我昨晚都没睡好。”
　　
　　楚南楠眨眨眼，奇怪，“为什么，你什么也没做啊？”许是累了，她倒是睡得很好。
　　
　　“因为你都不管我。”他低头，想起那些画面，脸颊慢慢腾起红晕，指尖发麻。
　　
　　“哦——”楚南楠揉了揉额角，靠在床头上，“对不起，昨晚是我唐突了。”
　　
　　“不是！”谢风遥急急否认，“我不觉得唐突，我很喜欢！”他抬眸怯怯望过来，直白的表露心意，“我愿意帮师尊那样，师尊高兴，我便高兴，我便欢喜。”
　　
　　“行。”楚南楠点头，“下次还找你。”
　　
　　下次还找到你。
　　
　　这句话安抚了心思细腻敏感的少年，他眼睛弯成月牙，腮畔梨涡醉人，笑得甜蜜可爱，像一只毛绒绒的小白狗。楚南楠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瓜顶，故意把他头发弄乱。
　　
　　乌月听见门响声端着托盘进来的时候，楚南楠已经在用早饭了。
　　
　　乌月也是木修，当然能感受到那玉碟玉瓶里盛着的东西，灵气有多浓郁。那是天将破晓时花瓣上凝聚的晨露，需得用特制的器皿才能采集保存，食之于修为大有裨益。
　　
　　有条件的木灵法修，几乎人人都会食用花露和花饼，就像水灵法修收集无根之水沐浴，火灵喜欢炎热酷暑……
　　
　　可乌月没有这样的条件，采集花露固然简单，但她没有那样的宝物，就算有心去采，采到的也不过是寻常露水。
　　
　　她低头看着托盘里已经凉透的白粥，自卑油然而生。
　　
　　尤其是那个黑衣少年，站在师尊身后看她的样子，明显是故意给她难堪。他明明知道师尊吃什么，却不告诉她，等到师尊开始用饭了才将门打开，故意让她看到这些。
　　
　　乌月垂着脑袋，手指扣紧了托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些少男少女的小心思，楚南楠无从察觉，看见乌月，她便招手让她进来，“乌月，你为我煮了粥吗。”
　　
　　乌月涨红了脸，“我……粥凉了，我再去重新煮。”
　　
　　“没关系。”楚南楠叫住她：“天气热，凉了倒好，你快进来。”
　　
　　天呐！女主煮的粥欸！不吃还是人吗？
　　
　　乌月挪着步子，护着自己的托盘进来，生怕谢风遥一个飞踢给她打翻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这事儿他肯定干得出来。
　　
　　但事实证明，她真的想多了。
　　
　　她们吃东西的时候，谢风遥就跳到窗台上坐着，摸出一根通体透明的棍子，握着锉刀埋头雕刻。
　　
　　楚南楠吃得不多，一是已经被提前喂饱，二是被谢风遥养叼了嘴。
　　
　　她委婉表达了意思，告诉乌月，只需要跟着她好好修炼便是，其余杂事不用管。
　　
　　乌月抬头看向窗边的少年，大概懂了，这些事本就有人做的。她的突然出现，打乱了规则，自然有人不满。
　　
　　木灵法修，修习到一定境界，自身散发的灵气，本可润泽周边草木。授课期间，楚南楠象征性将灵气外放，教她自己独创的吐纳方式，乌月便眼睁睁看着，桌上那两只荷花在她吐息间舒展花瓣，吐露芳蕊。
　　
　　楚南楠倒是没注意这些细节，见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是讲得太快了吗，那我在说一遍……”
　　
　　乌月傻傻地看着她，楠楠师尊好厉害好温柔啊，可是她却无法为她做些什么。她摇摇头，表示没事，同时暗下决心，一定要为她做些什么。
　　
　　一上午，谢风遥默默听着，楚南楠授课期间，乌月一共叫了二十五次师尊。这让他非常不爽。
　　
　　好不容易挨到晌午，楚南楠要休息了，乌月终于起身离去。
　　
　　少年收起锉刀，打理干净自己，洗了手来服侍楚南楠歇息。他垮着脸，为她宽衣，“她叫了你二十五次师尊！”
　　
　　楚南楠歪在榻上，打了个哈欠，“别这么小气嘛，昨晚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只是暂时的，也没有正式拜师，你还是唯一的。”
　　
　　谢风遥嘟嘟囔囔：“可我就是不高兴，你都没有这样细心的教过我！”
　　
　　楚南楠：“那怎么办呀？”
　　
　　他趁机向她索取，“我要补偿。”
　　
　　“好。”楚南楠答应：“你想要什么，等雨停了带你去买。”她躺下，示意他把帷帐放下来，摆好姿势要睡觉。
　　
　　他却不走了，把自己也关进帐子里，就坐在榻边定定瞧她。
　　
　　楚南楠刚闭上眼，又睁开，“你怎么还不走？”
　　
　　他脸慢慢红透，在光线晦暗的帷帐里，两根手指在被褥上爬呀爬，勾勾她的小手指，害羞说：“师尊，痛么？我看书上说，初次，女子，都是……会很痛的……”
　　
　　说这个可就不困了哈。
　　
　　楚南楠翻了个身面对他，抓住他的食指，“昨天，是这个吗？”
　　
　　谢风遥抿着唇，把食指抽回来，中指塞进她手心，“是这个，因为这个最长。”
　　
　　楚南楠捂着嘴笑，抓着他手举起来。少年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和指跟处有薄茧，手心干燥温暖，有一种完全陌生的粗粝感。
　　
　　当这粗粝的手掌在嫩滑的皮肤上游移时，总会带来一种陌生新奇的刺激，你无法预料它下一刻将要去哪里，带来怎么样的颤粟和快.感。
　　
　　楚南楠拽着他手往前，勾住他的脖颈，少年身上特有的清新柏木味道袭来，她在他耳边小声：“摸摸我好不好？”他眼睛瞪得大大，不可置信，她立即嗔怪：“不想就算了。”
　　
　　“不！”少年抢着：“想的。只是，只是，我可以亲亲你吗？”
　　
　　她闭上眼睛，长颈后仰，拉着他手探进被褥，用行动来回答。谢风遥想咬一咬她的脖子，她不允许，“不可以留下痕迹。”他无暇去想这其中的深意，乖乖嗯一声，只用唇瓣浅浅地口允。
　　
　　外面雨又开始下大了，淅零淅留，敲打着树叶和屋瓦。楼下是客栈的后院，院子里不时传来人们的小声交谈。大概是因为有了旁的声音掩盖，楚南楠敢在他怀里小声哼出来。
　　
　　细密如雨的吻落在她腮畔唇角，少年声音像掺了一把滚烫的沙，“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她闭着眼睛，睫毛颤了两下，揪着他的衣襟，“唔，我不记得了。”
　　
　　谢风遥少有的在瞬间领悟了这拒绝里隐藏的信息，这是邀请吗？他的手试探着，果然没有在途中遭遇阻碍，开心地笑了。
　　
　　他记得柳飘飘说过，女人是这世上最别扭的生物。在某种特定情况下，不要就是要，不喜欢就是喜欢，不记得就是记得……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个女人，得花一辈子的时间去研究，这里面学问可大了——这是柳飘飘的原话。
　　
　　柳飘飘还说，他已经选好了他要研究的人，早就选好了，还问他选好了没有。
　　
　　他当时没说话，其实也在心里偷偷选了，只是还没有经过她的允许，便自作主张地选了。
　　
　　这一点小小的领悟让谢风遥欣喜不已，因而也比之昨夜加倍地认真努力。他只是看着她坨红的脸、潋滟的眸，微启的唇，便是浑身过电，通体舒畅。趁着这雨，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亲吻她，好快乐。
　　
　　事毕，楚南楠累极，真的要睡了。强打着精神任他擦洗，撑起半个身子，“你要走了吗？”
　　
　　谢风遥站在盆架前搓布巾，点头，“沈老板说还要在这里躲一阵子，正好等刀炼好了送来，趁着这段时间，我先找个地方好好练练刀。”
　　
　　她始终还是害怕他被乌月抢走，试图说服他：“我记得，师兄传过你两部武修的心法，今天下雨了，下雨就练练心法吧，淋雨会不舒服的。”
　　
　　谢风遥偷偷笑，‘淋雨’其实很舒服，他现在很需要发泄，但如果……
　　
　　他快速转头：“师尊是不是不想我离开！”
　　
　　隔着一层纱帐，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帐子里楚南楠却看得一清二楚。他万分欢喜，生怕她反悔，大跨步朝着她走来，一屁股就坐到床边的脚踏上，“那我就在这里陪着师尊。”
　　
　　一只素白的手，从帷帐里伸出来，摸了摸他的脑袋，指背在他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声音充满疲倦，却柔得滴水，“那我睡了，你不要走。”
　　
　　他大着胆子，偏头吻过她的指尖，“嗯。”
　　
　　




32.  第 32 章   我可以不要名分

　　房中只留了半扇窗户, 光线晦暗，床榻上的人呼吸平稳，手腕搁在枕畔, 正甜甜酣睡。
　　
　　檐下雨声滴答，谢风遥无心修炼，隔着纱帐看了一会儿，终是不满足, 帐子掀开跪趴在床边, 脑袋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头静静的看着她。
　　
　　对于楚南楠，他有一种近乎痴迷的喜欢。许是因为幼年被囚，经历单纯，使他十分依恋她身上那份温柔善意。
　　
　　其中或许有楚南楠认为的, 小辈对长辈的依恋之情, 也有男女间的对爱.欲、肉.体的向往。这是人之本能。
　　
　　其实谢风遥也不太能明白，他只是遵从内心。喜欢, 便不由自主靠近, 想对她好而已。
　　
　　同时他心思敏锐, 对情绪的变化很敏感，如果楚南楠不喜欢，他一定会乖的不敢越雷池一步，等她喜欢的时候，他再迅猛地发动, 与她放肆缠绵。
　　
　　谢风遥想, 能这样看着她，在她身边，便很好了, 就很满足了。
　　
　　帐子里都是她身上沁甜的淡香，没忍住，在那花瓣般柔软的唇上轻吮了一下，他害羞地偏了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这时的少年尚不懂，人的贪念是永无止境的。或者说，他对自己的贪婪还无从察觉。
　　
　　下午，楚南楠醒来，乌月继续来听学，谢风遥仍是坐在窗前，打磨着那根透明棍子。
　　
　　棍子已初具雏形，像一根簪，还不知他要雕刻成什么模样。
　　
　　材料是从越王山地底带出来的，叫作火融晶，会随着温度变化颜色。夏日通体透明，冬日则呈现暖红，一般小块的用作给刀剑和扇子穿珠坠，这样完整大块的倒是少见。
　　
　　谢风遥难得一下午乖乖没捣乱，乌月又大着胆子，想给楚南楠洗衣裳。
　　
　　楚南楠再次拒绝，乌月也摸到她是个好脾气的，小雏鸟似的围着她打转，一定要为她做些什么。
　　
　　楚南楠磨不过，只能任由她去了。
　　
　　乌月抱着衣裳，欢天喜地去客栈后院打水，坐下来刚打算洗，眼角余光突然多了一块黑影。
　　
　　她抬起头，果然是谢风遥。
　　
　　乌月转了个方向，把盆护住，“在楼上你也没说话，该不会这时候要来同我抢吧？你若是想洗，刚才为什么不讲？”
　　
　　“呵——”少年屈膝坐在房顶上，语气非常不屑：“我只是想提醒你，我姐姐的衣服很贵的，洗坏了你赔不起。”
　　
　　乌月倒是不介意被人说穷，她早就穷惯了，“我会很小心的。”
　　
　　“那你能不能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情。”谢风遥说。
　　
　　乌月转头，对上他的视线，“我怎么就多余了？”
　　
　　谢风遥：“我是说你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乌月静默片刻，忽然袖子抹脸，声音带着哭腔，“我同你有仇吗？你为什么总是要跟我过不去？”
　　
　　她有什么好哭的？谢风遥真是看呆了，这个女的真会颠倒是非。明明就是她先抢师尊，现在还倒打一耙，什么人啊。
　　
　　一生气，他顺手在房上捡了半块碎瓦，扬手砸进乌月旁边的水桶里，乌月当即被溅了一脸水，更加不可置信，手指着他，“你！你！”
　　
　　谢风遥冷哼一声，跳起来，踩着屋脊跑走，“你什么你，我看见你就烦！”
　　
　　乌月追不上他，气呼呼坐下。她只能去想自己的大师兄，也是十七岁，却特别正义特别体贴，根本不像这个谢风遥那么幼稚。
　　
　　可惜这次出来，没有拿到红碳钢，不过幸好遇见了楠楠师尊，楠楠师尊说得没错，只有自己优秀了，才能吸引更优秀的人，她得先好好修炼……
　　
　　到底是女主，自我调节能力杠杠滴，给自己加油打气了半天，又恢复了常态。
　　
　　翌日，乌月特地起个大早，就为了给楚南楠采集花露。
　　
　　她昨天晚上就打探好了，在镇外一户人家的农田边上，长了几棵紫薇树，这时节正是盛花期。
　　
　　乌月盘算过了，就算没有专门保存酝酿的玉瓶，当成白水喝也是可以的嘛，尽孝嘛，能表达自己的心意就行。
　　
　　可惜，这几棵紫薇树，有人提前看上了。
　　
　　她到的时候，谢风遥已经装满了玉瓶，正准备回去，远远看见她走来，他眯了眯眼，平地跃起，藏身浓密的树冠中。
　　
　　乌月提着裙子小跑过去，刚走到树下，整个树冠突然开始猛烈地摇晃，夜里刚下过雨，满树的雨露都被摇了下来，乌月尖叫一声，被浇个透心凉。
　　
　　她抬起头，果不其然，蹲在树上那少年，不是谢风遥还能是谁。
　　
　　乌月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了，大声质问他：“你干什么！”
　　
　　少年反问：“姐姐说了，让你不要做这些事了，你为什么还要做。”
　　
　　他全然没有在楚南楠面前的乖巧状，这时眉峰微微皱起，唇角绷直，非常不悦。
　　
　　乌月头上身上都是落花和雨水，狼狈万分。她握紧了拳头，鼓足勇气大声嚷嚷：“我想为师尊尽孝，都不可以吗？我又没有钱，也不会别的，我想报答她，都不可以吗？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我碍着你什么事了？”
　　
　　谢风遥轻飘飘跳下树，在她面前站定，“你就是碍着我事了。”
　　
　　他目光凉凉：“实不相瞒，楚南楠并不是我的姐姐，她是我的师尊，我是她的弟子。”
　　
　　他往前一步，逼近她，乌月退后两步，怔怔看着。
　　
　　“你无父无母，我也无父无母，你幼年艰辛，我小时候也不好过。你有你的师门、师尊、师兄弟姐妹，你拥有了那么多，为什么还不满足，还要跟我抢？”
　　
　　“我只有一个师尊，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你抢了我的师尊就算了，你还要抢我的事做，你怎么这么霸道？”
　　
　　“我是武修，我的师尊没办法指点我的修炼，你是法修，她遇见你，想教你，你们暂定师徒契约，她过一过师尊的瘾也好。可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听劝，为什么还要跟我抢事情做？”
　　
　　“就你会哭吗？”他眼睛大大睁着，直直盯着她，眼眶渐渐发红，泪珠大颗大颗滚下来，捂着心口，又可怜又无助。
　　
　　谢风遥追问：“就你会哭吗？哭一哭，就什么都能得到吗？”
　　
　　乌月抿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握着瓷瓶和勺子手骨节发白。
　　
　　“那我哭一哭，你能把我的师尊还给我吗？你能不再抢走我的事吗？”谢风遥问她。
　　
　　乌月到底还是无法理解他的占有欲和偏执，“好，就算我不对。可是，这世上的师尊，也不是都只收一个弟子的。而且你也说了，你是武修，楠楠师尊根本没办法教你什么，她以后如果还想收别的弟子呢？你还要继续这么做吗？”
　　
　　“对啊。”他歪着头，满不在乎地摊手，“我还会这样做，我还会把人赶走，她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师尊，你有意见吗？你来打我呀！”
　　
　　乌月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她这时已经没那么愤怒，张了张嘴，嘟囔：“你真的很奇怪。”
　　
　　谢风遥不指望她能明白，话已至此，他不想再跟她多浪费口舌。
　　
　　少年如风，在晨霭未散的田野中奔行，转瞬就不见了踪影。
　　
　　乌月在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想采一枝花送给楠楠师尊的，最终还是没有伸出手，低着头，拍了拍身上的落花，闷闷地往回走。
　　
　　谢风遥说的话，她其实也能理解。就像门派里的大师兄，她很喜欢大师兄，可大师兄太优秀，身边总围绕着很多人。
　　
　　她一边仰望着天上的星星，又一边想自私地把星星藏起来自己欣赏。
　　
　　私心，是人人都有的。乌月也很矛盾，她不是很赞同谢风遥的做法，却又十分羡慕他的敢作敢为。
　　
　　“吱呀——”
　　
　　窗户被推开，少年黑猫一样无声落地，反手将窗户掩上，两三步跨到床边，掀开帷帐，带着清晨微凉的潮气就拱进了被褥里。
　　
　　谢风遥控住她，细密的吻随即落下来，像鱼儿在水面上张开嘴吞吃浮萍。
　　
　　楚南楠迷迷糊糊间，摸到一个毛毛的脑袋，小狗一样在她怀里乱拱，双手沿途点燃火星，她无意识哼哼两声，昏暗的帐子里，温度开始急速攀升。
　　
　　“阿遥，别这样。”楚南楠推拒，反被控住双手举至头顶。
　　
　　他埋首在她肩窝里，委屈地呜呜两声，“不要赶我走。”
　　
　　声音里染了些哭腔，楚南楠清醒了几分，垂目看他，只看见了半个脑瓜顶，“你怎么了？”
　　
　　他好想告诉她，有多喜欢她，可是还不能，有些东西，一说破，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给她建议，“师尊，我做你的男人好不好？”
　　
　　“啊？”楚南楠彻底清醒，撑着身子往后缩了缩。
　　
　　他控住她的腰，把她拖下来，眼睛黑亮，闪着兴奋的光，“师尊别怕，我说的男人，是那种男人，可以给你带来快乐的男人。我什么也不要，我可以不要名分。”
　　
　　他强调：“我不要世人说的那种俗礼名分，我只是想让你高兴，好不好？”他又俯身来吻她，知道她这时候意志最薄弱，再过一两个时辰，雨彻底停了，就什么机会都没了。
　　
　　有过前面两次的经验，对她身体已经有所了解，知道哪里最容易崩溃，少年努力地取悦着，在她耳边蛊惑，“好的吧，好不好？师尊明明也很喜欢的。”
　　
　　他诱她深陷，“只在下雨的时候，好不好，我帮师尊，解毒。”
　　
　　楚南楠身体扭动了一下，忽然急促，“阿遥——”
　　
　　他拥她入怀，吻她的发顶，“我不想让师尊难受，让我为你在下雨时解毒吧。”暂时还没有学会别的招数，但这次显然已经比前两天熟练了很多，且是有备而来。
　　
　　少年结实有力的身体，比毒药更能惑人，楚南楠稀里糊涂的，被他连哄带骗，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大概，是答应了吧。
　　




33.  第 33 章   做坏事要遭报应

　　连下了几天雨, 夏日高温再次席卷而来，窗外蝉鸣不歇。
　　
　　楚南楠也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她认为这样的关系是不好的，不健康的, 可小少年总在耳边柔声劝慰。
　　
　　“没关系的。”
　　
　　“不会告诉别人的。”
　　
　　“只是为了给师尊解毒嘛。”
　　
　　“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小秘密。”
　　
　　“喜欢就好了，快乐就好了。”
　　
　　“难道你不快乐吗？”
　　
　　楚南楠当然也是快乐的，只是觉得这样不好。但每次要打断，都被他诱着、磨着、哄着、追着、咬着……
　　
　　无法抗拒, 于是就渐渐没有下文了, 于是便成为习惯。
　　
　　尤其是这样炎热的夏季，他像个热腾腾的小火炉，甫一靠近便连风也热起来，腾得她面颊蒸红，心跳加速。
　　
　　人在高温环境, 自控能力就会下降, 忍不住，控制不了, 一次一次, 做下那些荒唐事。
　　
　　最近这些天, 乌月很老实，听学就乖乖听学，没再做多余的事，谢风遥放了心，趁着楚南楠授课, 他拉着柳飘飘上街去。
　　
　　两个人并肩而行, 柳飘飘伸手要礼物，“我的荷包呢，绣好了没有？”
　　
　　谢风遥在怀里摸, “早就绣好了，沈老板的我都已经送给她了。”
　　
　　沈青的荷包柳飘飘已经见过了，是一对交颈的白鹄，鹄又称天鹅，寓意倒是不错，沈青很喜欢。
　　
　　柳飘飘这个，却是左一层右一层用布包得严严实实，还下有禁制。
　　
　　柳飘飘握着布包狐疑：“这里面真是荷包？别不是什么牛粪猪粪的吧？”
　　
　　因着谢风遥老说沈老板这朵富贵牡丹花，插在了柳飘飘这堆牛粪上。
　　
　　谢风遥：“那我也得亲手把牛粪包进去，只为了羞辱你吗，何至于此？”
　　
　　柳飘飘深觉有理，便收下打算回去再拆。
　　
　　出了镇子，一路往东，行至山中一处深谷，谷中幽潭边，建了座龙王庙。
　　
　　龙王庙藏得深，却不影响香客们的热情，窄路摩肩接踵，光线幽暗的黑崖下烛火通明，两侧崖壁被香火熏得黢黑，门口几个小贩挑着扁担卖自制的香烛。
　　
　　柳飘飘奇怪，“你来龙王庙干什么？”
　　
　　谢风遥一脸虔诚，“我打听过了，今天是六月十三，龙王爷的生辰，我来给他老人家上香。”
　　
　　柳飘飘惊讶瞪大眼：“啥？”
　　
　　说着话，谢风遥已经抬步走进去，一气呵成地上香、磕头、往功德箱里丢钱，还买了一大把求雨符。
　　
　　四海龙王的神像边，几名香客在头发花白的老道士那里求红绳，谢风遥也凑热闹求了两根，随后拉着柳飘飘往后殿去，“那个老头是监院，监院说了，捐了功德钱的，晌午可以留下来吃斋饭。”
　　
　　柳飘飘随他一同进了后殿，坐在潭边回廊下等饭。
　　
　　对于这人世，谢风遥从来是陌生的，但他很聪明，入世后融入得很快，有样学样照着别人做，万事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少年目光好奇地在人群梭巡，锁定了角落里一对年轻夫妻，他们互相将求来的红绳系在对方手腕，男子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女子娇嗔一声，捶了一下男子的胸口，两个人抱在一起。
　　
　　原来这红绳是这样用的，谢风遥忙将绳子卷好，揣进怀里。
　　
　　柳飘飘忽然起身，“我也去求两根。”
　　
　　不一会儿，柳飘飘回来，谢风遥正蹲在地上，把求雨符一张一张叠成三角。
　　
　　柳飘飘好奇，“你弄这么多求雨符做什么，前几日不是才下过雨吗，还是说你们扶风山不爱下雨？”
　　
　　谢风遥不语，只默默叠符，半晌才开口，“你说这个东西，真的管用吗，这世上真有龙王吗？”
　　
　　柳飘飘低头磨挲着手里的红绳：“当然。”
　　
　　少年抬头，天真地问：“那我烧求雨符，龙王能听见我的祈求，降下一场雨吗？”
　　
　　“嚯，你以为你是玄穹高帝，还管龙王下雨。”柳飘飘将红绳妥帖收好，“你师尊的师尊，天权真人或许能见得着，你，还是算了吧。”
　　
　　少年也不气馁，“监院说了，心诚则灵。”
　　
　　柳飘飘身形一顿，好似领悟了什么，“最近春风满面，该不会，是你姐姐在下雨时发病吧？你跟她之间，有了进展？”
　　
　　谢风遥不会承认，也无法告知更多细节，可尽管他藏得如此严实，还是被老奸巨猾的柳飘飘看穿了。
　　
　　柳飘飘摸着下巴，“看在你那个小礼物的份上，我有一句忠告。你姐姐这个人，看似温柔多情，实则无心无爱，你还是别太当真，免得伤了自己。”
　　
　　少年满不在乎地耸肩，将马尾往身后一甩，继续叠他的求雨符，“我知道，我能感觉到。”
　　
　　他很会举一反三，又问柳飘飘，“那你呆在沈家几十年，看着沈老板长大的那几十年，又在想什么，要是你阴阳煞的计划失败，她不管你了，去跟姓萧那个成亲了，你怎么办？你不怕伤了自己？”
　　
　　柳飘飘深吸气，“好一个牙尖嘴利的楚遥遥。”
　　
　　楚遥遥是他在外行走的化名，是楚南楠起的。
　　
　　少年思维简单，“你说她无心无爱，那也很好，就算不喜欢我，她也不会喜欢上别的人。我能一直陪在她身边就好，就满足了。”
　　
　　柳飘飘当即冷笑，“天真。贪念是无止境的，你以后还会想要更多的，若她不能给予，你该当如何？”
　　
　　谢风遥说：“不要你管。”
　　
　　柳飘飘却是愣愣的，没再说话，良久叹了一口气，脑袋靠在廊柱上。他在想自己的心事。
　　
　　其实阿遥也有自己的心事，谢家的孩子，跟普通修士不太一样。
　　
　　谢家祖上，曾与被困阴山下的异兽烛九阴立下过盟契。烛九阴赐予他们与兽沟通的能力和亲和力，谢家的孩子成年时，则要经历一次凶险的蜕体期。这所谓的蜕体，其实就是替烛九阴分担被困阴山的诅咒，是利益交换。
　　
　　经历十几代人，从烛九阴处转移来的诅咒已经衰减了很多，但若无长辈照应，这蜕体期仍是很要命。可这世间，已经没有血亲能帮他渡过蜕体期了。
　　
　　叔父和哥哥不可能会帮的，他们巴不得他早点死掉，母亲在他幼年时病逝，父亲痴傻了十几年，也再无治愈的可能。
　　
　　后来，养大他的陈伯也没了。现在只有师尊了。
　　
　　如果蜕体期意外死掉，那死之前，能陪在她身边，也不算白来人世一遭。
　　
　　她若无心无爱，那不是正好，反正他也活不长。如果以后真的死了，死翘翘了，师尊也不会太难过。
　　
　　吃过晌午，回到五剑镇客栈，楚南楠刚给乌月授完课，乌月下楼的时候，正撞上风风火火回来的少年。
　　
　　自那日之后，两个人不再多说一句话，乌月看见他，慌忙低下头，转身面对着墙，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他当然也看都没看她一眼，身体腾空直接就翻到二楼，似乎连从她身边经过都觉得讨厌。
　　
　　乌月很快听到少年欣喜的声音，“姐姐，我回来啦，给你带了枇杷，那边山里的枇杷没有蚂蚁，可甜了……”
　　
　　乌月下楼，跟掌柜的打过招呼，便撸起袖子开始干活。她不愿意白吃白住，便在客栈里打零工，赚的钱当然不够付房费的，但能给师尊买些小零嘴也能略表孝心。
　　
　　那个楚遥遥，总不能零嘴也不准她买吧，大不了她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买给师尊。
　　
　　楚南楠知道后也没反对，只是在心里感慨——到底是女主，打不死的小强啊，这毅力，杠杠滴。
　　
　　楼上谢风遥正在给楚南楠剥枇杷，他做事很细致，枇杷也弄得很干净，还用刀切成小块，盛在盘子里，给楚南楠用牙签插.着吃，这样便不会弄脏她的手。
　　
　　他一边剥，一边说着今天的见闻，去了哪里，看见了什么，吃了什么，有什么好玩的。
　　
　　楚南楠认真听着，若不是要教乌月法术，她也能一起去。
　　
　　“只是为什么要去龙王庙呢？”楚南楠奇怪。
　　
　　谢风遥说：“这个嘛，因为今天是龙王爷的生辰，我去给他祝寿呗！”
　　
　　她捏着牙签，将一块果肉送至他唇边，“说起来，我还不知道阿遥的生辰。”
　　
　　他张嘴吃了，想到这牙签是她吃过的，又脸红，“师尊想给我过生辰吗，我的生辰还早呢，十月初三，是立冬那天。”
　　
　　楚南楠一笑，“倒是好记，我记住了。”
　　
　　这时候，他突然多了几分扭捏，低下头，含含糊糊地问，“那，那师尊的生辰呢……”
　　
　　他好希望，还没有过去，这样马上就可以给师尊过生辰了。
　　
　　“我是元宵节。”楚南楠说：“跟你倒是隔得不远。”
　　
　　谢风遥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元宵节大概是什么时候，往日里陈伯是不过节的。
　　
　　节日是家人团聚的日子，小小的谢风遥没有家人，陈伯便不过那些世俗的节日。
　　
　　虽然师尊的生辰还很远，但他又想到了别的好玩的事，急切想要同她分享，拉着凳子坐近了些，“小时候我跟陈伯都只过自己的节日，你猜我们怎么过的？”
　　
　　楚南楠很配合地睁大眼睛，好奇满满，“怎么过的呀？”
　　
　　他抬头望过来，看见她的脸，却突然不说话了。少年身形一晃，楚南楠唇上立即覆上了温热的触感。
　　
　　他极快地亲了一下，坐回去继续剥枇杷，假装无事发生，说道：“我们过二十四节气，每过一个节气，就吃一顿肉，再挖一些当季的野菜，摘些果子什么的……”
　　
　　楚南楠团扇半掩着脸，瞪了他一眼，想责怪他大白天不守规矩，可他又说得那样可怜，只有二十四节气才可以吃肉……让人狠不下心来责怪他。
　　
　　这个坏小子。
　　
　　楚南楠不理他，起身坐到床边去，离他远远的。结果不一会儿他又黏上来，直往她身上扑，不管不顾就来亲她。
　　
　　她推拒，“没有下雨了，你乖一点。”他抱她，压住她，啄她的唇，驴唇不对马嘴回答：“我洗手了。”他身上太热，楚南楠一下红了脸，“不。”
　　
　　“你要。”他非要缠着她，在人身上四处点火。楚南楠突然急促，忙捉住他的手，很为难的样子，“阿遥，我并不是每天都想的……”
　　
　　“不，你骗我。”他伸出手，伸到她面前，“看。”指尖湿亮，楚南楠深吸气，“谢！风！遥！”
　　
　　“我在呀。”他笑眯眯回答，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头，忽然启唇含住，眼睛直勾勾望着她。楚南楠浑身如过电，一下都动弹不得，再次吸气、吐气，把他使劲往外推，“滚蛋滚蛋！”
　　
　　“我就滚了！”少年抱住她，死死地抱住，“我马上要练功去了，就一刻钟好不好嘛，我就想碰碰你，亲亲你，好不好……”
　　
　　“不好，我一点都不想！”
　　
　　“可是，可是你都……”
　　
　　楚南楠几乎是立刻就知道他要说出什么混账话来，只能揪住他的衣襟，把人揪到面前来，堵住他的嘴巴，让他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少年欣喜瞪大眼睛，随即开始热情地回应她。
　　
　　几乎是同时，门外响起一声怒喝，“楚遥遥！你给我出来！你给我荷包上绣的什么！”
　　
　　“是什么呀？”沈青的声音响起。
　　
　　走廊上，柳飘飘真是快气死了，把荷包塞给她，“你看看这个楚遥遥，真是坏死了！”
　　
　　沈青接过来翻开，随即爆笑，“哈哈哈哈，你的荷包，哈哈哈，怎么绣的癞蛤i蟆呀！哈哈哈哈哈……”
　　
　　柳飘飘推她，“你还笑！”
　　
　　楚南楠趁机推开身上捣乱的小狗，他不情不愿起身，垂头丧气坐在床边。
　　
　　楚南楠理好衣襟坐起来，食指戳他脑门，“做坏事，遭报应了吧。”
　　
　　




34.  第 34 章   可怕狰狞小小遥

　　大暑过后, 便是立秋，气温却一点没降，空气炎燥, 树上蝉声有气无力拖得老长。
　　
　　这样的天气，楚南楠也不爱出门，大多数时间都在房中传授道法。
　　
　　乌月天赋不高，胜在刻苦, 楚南楠也极有耐心, 两个人坐在桌边，一遍一遍演练着术法的口诀和指诀。
　　
　　谢风遥做了一个专门摇扇的小木机关，就放在窗边的案台上，有小、中、大三个档位，木爪手握着团扇, 一下一下摇着, 解放了双手，乌月也能跟着沾光, 享受凉风。
　　
　　客房正中的圆桌边, 两位佳人端坐, 风微微掀动她们的长发和纱裙，一个精致端重、恬静温柔；一个清雅秀丽、可爱娇憨。
　　
　　美人自成风景。
　　
　　因为天气炎热，大门和两面的窗户敞着，有路过的客人偶尔也会在门口驻留，默默欣赏这样的佳景, 随后抬步离开, 并不打扰。
　　
　　走廊上，五虎和掌柜家的大黄追逐着奔进来，倒在楚南楠脚边, 她弯腰挠挠这个的下巴，抓抓那个的脑袋，两只大胖猫又喵一声跑走了。
　　
　　半晌，楚南楠停下，轻喘了口气，乌月忙起身给她倒茶，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师尊累了，歇会儿吧。”
　　
　　“嗯。”她接过喝了半盏，解了渴，乌月又忙双手捧着，放回桌面上。
　　
　　楚南楠已经习惯两个徒弟这般细致的侍奉，心安理得享受，只轻抬手：“你也休息一下，不用急的，已经越来越好了，多练几次，熟悉就好。”
　　
　　乌月乖巧地点头，挨着她坐下，垂首掀眼偷瞧她。
　　
　　她身上有一种浑若天成的矜贵，一看便知，周围人定然对她是无微不至的体贴关怀，可这份滋养她的爱并没有将她惯坏，她将温柔和体贴又送还给身边人。
　　
　　经历坎坷的少女，目光总在她身上流连，被她吸引。
　　
　　上清宫是道门大宗，就连乌月那个不靠谱的酒鬼师尊，也不是只有乌月一个弟子。
　　
　　这种宗门大家，资源倾斜是很正常的事，乌月天资并不出众，像这种‘名师一对一’授课，她以前想都没想过。
　　
　　她何德何能，只是萍水相逢，便得此悉心传道。乌月暗暗发誓，以后长大了，有钱了，一定要好好孝敬楠楠师尊！
　　
　　出来快一个月了，师兄闭关，师门也没有一个人找来，传音玉佩每日随身携带，却一次都没有亮过。因为她并不重要。
　　
　　这种无意的漠视，使乌月心安理得呆在这里，呆在楚南楠身边。
　　
　　每每思及此，她便是又痛苦，又纠结。上清宫对她有救命和养育教导之恩，她却总是惦记着楠楠师尊，师尊的亲传弟子都得不到她的教诲，她占了人家好大的便宜啊。
　　
　　同时，心中再次抱憾，为什么，她没有一开始就遇见楠楠师尊呢……
　　
　　乌月唾弃自己。
　　
　　她转了转眼珠，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纸包，有些难为情地推到楚南楠面前，磕磕巴巴道：“师，师尊，这是我在客栈打杂赚的钱买的，我没有很多钱，也没本事，只能给师尊买些零嘴……”
　　
　　少女声音渐弱，她是有些自卑的。
　　
　　她不如楚遥遥有双巧手，有那么多奇思妙想，会为师尊做能扇出暖热风的扇子，更想不到做一个自动摇扇的木架子。
　　
　　她甚至不敢在楚遥遥面前讨好师尊，他凶得很，惹不起。
　　
　　她只能趁他外出练刀的时候，偷偷把买来的零嘴送出去。
　　
　　楚南楠揭开纸包，里面是桃肉做的蜜饯。她捻起一颗，送到嘴里，眯眼笑，“好吃。”
　　
　　乌月紧张的情绪缓解，一只手已经伸到面前，要喂她。乌月不太好意思，又不好拒绝，羞羞答答张开嘴。
　　
　　楚南楠心里苦啊，乌月她最是了解不过的，少女前期自卑、内向又敏感，不喂她，她根本不会吃的。
　　
　　任谁能想得到，养徒弟还得靠出卖色相，这叫人上哪儿说理去。
　　
　　起初做这些事的时候，目地真的很简单，只是不想被咔嚓，想好好活着。
　　
　　虽然现在剧情偏移，开始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但只要能保证大家都不被咔嚓，就不是白费功夫。
　　
　　如此一想，楚南楠心里松快了很多，教学也更起劲了！
　　
　　这时候，外出多日的沈青风风火火从外面闯进来，后面还跟着柳飘飘。
　　
　　他们一同发现了摆在案台的自动摇扇机，你争我抢地挤过去，凑到扇子面前，闭着眼睛吹凉风。
　　
　　沈青扯着衣领，“热死了热死了。”
　　
　　柳飘飘很快发现了这个摇扇机的奥秘，抬手在木栓上一拨，调至大档，木爪手开始疯狂摇动，风也变大了。
　　
　　沈青一屁股坐到地上，眯着眼睛，神色迷离，“好舒服呀——”
　　
　　乌月乖巧为他们倒了茶水，沈青一饮而尽，茶杯一扔，乌月急忙伸手接住，沈青没有预兆倒在地上打滚，“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柳飘飘一脸惨不忍睹拉她，“都多大人了……”
　　
　　沈青被她拉得坐起来，楚南楠凑过去，蹲下身，掏出帕子给她擦汗，“怎么了？”
　　
　　沈青这才说起这几日他们外出的经历，“我不是跟你说，前些日子，我雇的人，在百里外的啵儿山寻到了水灵精的踪迹吗。”
　　
　　水灵精天生地养，属于自然精怪一种，水灵法修食之大补，沈青一直在到处雇人为柳飘飘寻找水灵精。
　　
　　虽然阴阳煞的元神，还得靠他自己慢慢消化吸收，但只要有了水灵精，柳飘飘夜间发病时，便不会再那么痛苦，沈青也不用老是扶着腰喊累……
　　
　　沈青气急败坏：“结果，萧蕴花三倍的钱，收买了我的人，那人说寻到了水灵精，确实不假，他放出消息引我们前去，结果萧蕴也埋伏在哪里……”
　　
　　沈青扯着衣角给楚南楠看，“萧蕴居然还放狗咬我们！你看我的法袍都被撕烂了！”
　　
　　楚南楠揪着她的衣角，蹙眉仔细看，“真的是被利齿所撕咬。”
　　
　　“你是不知道啊！”沈青拍大腿，“萧蕴居然跟谢家人混在一起，谢家那个儿子，叫谢鸠，亲自带灵犬来抓我们，那可不是一般灵犬……”
　　
　　沈青伸手比划，“不知道是培育的什么新品种，以前没见过，那牙，这么大，这么尖，咬住人就不松开。幸好附近有条河，我们拼了老命才跳到河里，水遁回来的。”
　　
　　听闻谢家，楚南楠神经瞬间紧绷。
　　
　　柳飘飘扯她的袖子，“不要废话了，赶紧治伤。”
　　
　　沈青这才扑进楚南楠怀里，撸起袖子把伤亮给她看，“快给我治治，你看嘛，被狗咬的。”
　　
　　楚南楠暂时收心，解开她小臂上绷带一看，牙印深可见骨，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语带薄责，“这么重的伤，你居然也不先说。”
　　
　　楚南楠搀着她到桌边坐下，乌月忙去打水清理伤口，幸好沈青是武修，体质强健，这点小伤倒没怎么放在眼里，面上也不显虚弱之色。
　　
　　楚南楠花了些时间为她治疗，双手覆在她手臂，荧绿光芒闪现，半刻后，血迹擦净，手臂上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牙印。
　　
　　“疤痕几天之后就会消失。”楚南楠不放心，又叫乌月出去抓药，怕染上犬病。
　　
　　处理完一切，乌月退下，三人关上门，坐在桌边商议，确定这个地方不能久呆了。
　　
　　“可是小遥遥的刀还没送来。”沈青说。
　　
　　柳飘飘琢磨：“萧蕴能将我们骗去，说不定也收买了送刀的人，过不了多久就会找到这里来。”
　　
　　刀已经铸好了，不能不要，楚南楠说：“你们先走，到时我跟阿遥去取，约定一个地方，取完刀之后汇合。”
　　
　　沈青当即拍板，“行，明日一早动身。”
　　
　　之后又商议了其中细节，刚议毕，大门被推开，满身热汗的少年扛着雁翅刀进来。
　　
　　一整个夏天居然也没把他晒黑，少年赤着上身，布满汗渍的皮肤更加晶白，将刀重重往桌边一竖，端起茶壶，掀开盖子对嘴便饮。
　　
　　他太热太渴，喉结快速滚动，茶水顺着唇角下颌，滑到胸膛。
　　
　　“哈——”
　　
　　少年一壶水喝光，满足喟叹一声，撩起束在腰间的衣袍擦嘴，顺便揩了揩胸口的茶水。
　　
　　自打他进来，屋子里温度就莫名开始升高，凉风也吹不散少年身上的热腾气。
　　
　　搁下茶壶，谢风遥懵懂看着桌边排排坐的三人，“都看着我干什么？”
　　
　　沈青吞口水，看向楚南楠，莫名其妙说：“我姑母早年丧夫，消沉了十来年，某天突然想通，带回来一个孩子，不过十六。起初我们还以为是她在外面的私生子，后来才知道两个人的关系不一般。那时候我还在想，小屁孩有什么意思，现在，我突然懂了。”
　　
　　谢风遥更加迷茫了，“沈老板的姑母？”
　　
　　柳飘飘连拉带拖把沈青拽走，沈青扭过身来，双手拢唇对楚南楠说：“千万不要浪费啊！”
　　
　　楚南楠抿唇，手一扬，大门被关上，阻隔了沈青的视线。她再看向谢风遥时，目光少有的凌冽，“你就是这么一路走回来的？”
　　
　　“没有啊！”他刚刚练功回来，气息尚且不稳，声气高亮，伸出两根手指在手臂上爬：“我是从屋檐上飞回来的！”
　　
　　谢风遥一本正经向她解释，“刀重，需要力，走房顶的话，可以顺便锻炼一下平衡，还有对力的控制，只用脚尖行走……”
　　
　　楚南楠弧度很小地勾了一下唇，耐心等他说完才道：“嗯，洗澡去吧。”
　　
　　是要洗澡，洗澡才能抱她。他欢快应了一声，提着刀回房去。
　　
　　将将一刻钟，门再次被推开，带着潮湿水汽的少年风似的卷过来。楚南楠正站在床边收拾衣裳，猝不及防被他从后面抱个满怀。
　　
　　她重心不稳往前倒去，他沉重而滚烫的身体压过来，急切去寻她的唇。
　　
　　楚南楠推拒，“你又来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我记得。”他喉音沙哑，已然情动，“五天一次，已经到时间了，我今天特地回来很早，今晚不走了，好不好？”
　　
　　他便又猴急地来探寻，咬她的唇，楚南楠抓住他的手指，忽然问：“阿遥，你是不是只会用手？”
　　
　　这是楚南楠心中的疑惑，起初她以为他是不敢冒犯她，每次都止步于此，自己辛苦得忍耐着，憋得脸红脖子粗，也坚定不越雷池一步。
　　
　　可是时间一长，次数一多，楚南楠好像明白了——他不是不敢冒犯，他是不会。
　　
　　可是，可是，“你不是看了很多书吗？”楚南楠问他。
　　
　　少年身体忽地僵住，随即坐起来，伸手比划，徒然为自己辩解：“我，对啊，我是看过很多书啊，我知道的啊。”
　　
　　“哦。”楚南楠侧躺，手肘撑着脑袋，垂眼理了理凌乱的裙摆，盖住纤细的一双小腿。
　　
　　许是最近教乌月法术真的找到一些做师尊的感觉，这时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认真地审视他，“那你说说。”
　　
　　“说，说什么呀。”他不自在移开目光。
　　
　　楚南楠有心逗他玩，可转念一想，要是真把他教会了，她以后还能有好果子吃？少年人精力旺盛，练了一天的刀手也不嫌酸，回来还有精力折腾她……
　　
　　楚南楠心想，算了，她可不能自讨苦吃。
　　
　　打定主意，楚南楠转移了话题，“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吧，我们明天就走了。再把乌月叫来，我同她告个别。”
　　
　　谢风遥正紧张着呢，闻言如获大赦，一个翻身就跳起来，故作欢快，甚至都忘记了自己跟乌月不对付，“好的！马上就去！”
　　
　　乌月被敲响房门看到他的时候，心里登时一哆嗦，还以为是下午给师尊带零嘴吃被他发现，找她算账来了。
　　
　　幸好，这个凶恶的楚遥遥并没多为难她，他似乎有很困扰的事情，话带到便转身离去了。
　　
　　待回到房间，紧闭了房门，将帷帐放下来，谢风遥才将那本避火图册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开仔仔细细地观看。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弄，只是很奇怪。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默默将手指和小小遥认真比对过。
　　
　　就是这个比对，让他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纸上得来终觉浅，少年郎想不明白，为什么小小遥平日里瘪塌塌软绵绵很没有精神，在面对师尊的时候却变得雄赳赳气昂昂，变作比平日里好几倍……恐怕都不止几倍的大，还莫名胀痛。
　　
　　书上并没有解释这是什么原因，少年心中忧思，害怕自己是有什么隐疾，不敢明言，怕被师尊嫌弃，往后再也无法靠近她。
　　
　　他提心吊胆了好一阵，生怕自己的秘密被发现，谁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师尊还是问起了。
　　
　　那峡谷探寻数次，容纳两指已是极限，如此可怕狰狞的小小遥，如何……如何能……
　　
　　会弄伤师尊的呀。
　　
　　也不知柳飘飘的小小飘是不是也这样。书上也不画得清楚些，只是一些奇怪的动作，连个注释也没有。
　　
　　“唉——”少年垂着脑袋，忧愁叹气。
　　
　　




35.  第 35 章   嘿嘿嘿嘿嘿嘿嘿

　　房中, 沈青今日受了伤，柳飘飘一直极力克制着，动作间很小心。
　　
　　他的病, 比楚南楠严重得多。入夜后地气上升，阴气重，阴阳煞的元神在识海内觉醒，一刻不停折磨着他, 几乎是夜夜都要发作。
　　
　　习惯了往日里的热烈, 沈青一直没办法投入。她面无表情看着帐顶，过了好久，实在忍不了地撑起上半身，看着眉头深皱，强隐忍的柳飘飘。
　　
　　“能用点力不, 你捣豆腐呢？”沈青不满。
　　
　　柳飘飘身体一滞, 咕叽一滑，失了方向。
　　
　　沈青翻身压倒, “哎呀你这人, 让我来！”
　　
　　柳飘飘稳住她, 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你今日受伤了。”
　　
　　“有什么大不了的嘛，楠楠不是都给我治好了。”沈青满不在乎，两手撑在他耳畔，开始自给自足。
　　
　　这世上，恐怕只有柳飘飘一人把沈青当作真正的女人。见她真的没事, 也不想败了她的兴致, 柳飘飘才重新恢复往日模样。
　　
　　沈青爱极他这幅样子。白日里风流逗趣，夜里凶残狠恶。
　　
　　烛火摇曳，白纱帐暖。事毕, 沈青累极，裹着被子沉沉睡去。
　　
　　她总是这般没心没肺，每天早起早睡，身体倍棒，吃嘛嘛香。好像这世上所有的难事都无法困扰她，无论面对什么，都不会害怕胆怯。
　　
　　柳飘飘也爱极了她，爱她的直来直去，爱她的爽朗可爱。
　　
　　青年散着发坐在床边，握着一方布巾温柔为她擦洗，又揉着她小腹替她化去浊元，捞起她一截手臂蹙眉检查，上面的咬伤只剩浅浅一道褐色疤痕。
　　
　　柳飘飘垂首，在那疤上轻轻吻过，将她手腕上那条在龙王庙里求来的红绳理理正，替她掖好被角。
　　
　　*
　　
　　黑云蔽月，树声飒飒，少年郎悄然翻上屋顶，开始自己每晚的固定仪式——焚烧求雨符，向龙王爷爷求雨。
　　
　　连着烧了半个月，就这半个月夜观天象的经验来看，今夜必有雨！
　　
　　“可惜啊可惜。”谢风遥点燃符纸，摇头叹气。
　　
　　三角黄符在指尖化为飞灰，他拍了拍手，托腮坐在屋脊上，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身侧衣袍声翻响，谢风遥侧目看去，是柳飘飘跳上了屋顶。
　　
　　他穿一身宽大的白袍，负手立在屋脊上，衣袍被风吹得鼓起，面目沉静，仪态潇洒万分，“可惜什么。”
　　
　　谢风遥腮帮子鼓鼓：“可惜我连着求了一个月的龙王爷爷，终于要下雨了，却……”
　　
　　“唉——”少年再次长叹，有苦说不出。
　　
　　柳飘飘只当是明日一早要走，今晚不方便做那事，小少年心里不高兴。
　　
　　他心中猜测，浑小子初尝情滋味，肯定莽撞得很，楚南楠不情愿也是理所应当的。
　　
　　柳飘飘当然想不到，他到现在一次也没成功过。他说：“那你还来烧求雨符。”
　　
　　谢风遥解释：“已经烧了那么久，突然不烧，龙王爷怪罪我，以后不再降雨了怎么办。”
　　
　　少年天真，柳飘飘也不笑话他，想他十七岁的时候，还不知道在哪鬼混呢，直到二十二岁才被沈夫人看中，带回沈家。
　　
　　柳飘飘撩起外袍，刚准备陪他坐一会儿，却见他起身要走，忙拽住他衣角，“去哪儿？”
　　
　　谢风遥回头，“回去了呀。”
　　
　　柳飘飘不放手，“陪我坐会儿。”
　　
　　“不陪。”他摇头，“快下雨了，我要去陪我姐姐。”虽然今天很丢脸，但还是想在她身边，找机会亲近亲近。
　　
　　而且，人家的红绳还没送出去呢，可以借着送红绳，跟她说说话，什么也不做，只呆在她身边也很开心啊。
　　
　　想到这个，谢风遥忍不住扬起笑，嘻嘻哈哈推他，“你自己玩吧，我要陪我姐姐了。”
　　
　　柳飘飘大骂他不讲义气，“你记着，看我以后还帮不帮你！”
　　
　　踩着屋瓦就准备翻窗回去的少年，走到一半，突然回过头。
　　
　　这倒是提醒他了。
　　
　　少年目光深沉，有意无意在柳飘飘腰下梭巡，想问，又怕被笑话。可是不问，又害怕自己真有什么疾病，如果不早点治疗，以后师尊再问起，他该怎么回答？
　　
　　他故作老成，又熟稔的，状似不经意问，“你的小小飘，醒着的时候，有多大啊。”
　　
　　柳飘飘挑眉，“小小飘？”他思维呆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柳飘飘低头理了理衣摆，荤话随口就来，“怎么，你要和我比？还是你姐姐对你不满？”
　　
　　比？
　　
　　这个词很关键，被心思伶俐的少年抓取到。
　　
　　比什么？比长、比大、比粗？
　　
　　谢风遥好想有一点懂了。
　　
　　那是不是说明，柳飘飘的小小飘，在某些特定时刻，也会变得很厉害。说明男人和女人干那事的时候，小东西的反应都是正常的。
　　
　　确定了这件事，谢风遥心中稍安。他是正常的。
　　
　　但还有一个问题。
　　
　　他想知道，如果真的要那样，师尊会不会因此受伤。
　　
　　在河边小亭，初次时，她一直直嘤嘤叫痛，让他慢些，可是后来，大概过了一刻钟，又抓住他的手催促他快些。
　　
　　谢风遥初时不懂，只是顺从她的要求，最后的最后，她忽然后仰倒在他怀里，闷在他胸口哼吟。那时他也跟着颤粟，把自己弄得黏黏糊糊很狼狈。
　　
　　欸——
　　
　　一不注意，就想歪了。
　　
　　谢风遥用力地甩头，甩去脑子里那些湿哒哒的场面。
　　
　　他仔细斟酌说辞，假装自己很有经验，“唉，如果很痛的话，没事吧。”他含含糊糊，不想说得太细，让柳飘飘窥得一二。那是他一个人的师尊，他自私不想同任何人分享。
　　
　　可柳飘飘是谁啊，谢风遥的谨慎和防备，在这等老色.批面前，无所遁形。
　　
　　柳飘飘摸着下巴，笑容玩味，坏小子越是遮掩，说明他越是心虚。他当即毫不留情拆穿：“你不会是还没吃到肉吧？”
　　
　　“吃什么肉！”谢风遥身体瞬间紧绷，大声嚷嚷开：“我吃的啊，我每天练功很累的，我晚上要吃五大碗米饭，还要吃两个肉菜，两个素菜，我每天都要吃肉啊！”
　　
　　“哦。”柳飘飘鄙夷觑他：“那你很能吃嘛。”
　　
　　“那是啊，我们武修，都是这样的嘛，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嘟嘟囔囔掩饰着心虚，不想让自己逃跑得太狼狈，慢吞吞踩着瓦片下去。
　　
　　少年身姿轻盈，足尖轻点，脚步开始加快，两三步就要跃下房顶。
　　
　　这时，柳飘飘忽然在后面拢唇大喊：“痛就忍忍，多几次就好了，都是这样的。”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练功时才不会误伤到自己呢！”
　　
　　“哎呦——”
　　
　　柳飘飘满意看着他脚底一滑，身子一歪，从屋檐上掉下去。
　　
　　乌月刚从楚南楠房里出来，听见响动，趴在走廊的窗沿边往下看。
　　
　　长手长脚的黑衣少年从马棚里龇牙咧嘴爬起来，身上沾了不少的马粪稻草，嘴里骂骂咧咧，气呼呼对着空气出拳。
　　
　　乌月赶紧收回视线，捂住嘴，躲回房去——万一叫这坏小子看见她在偷笑，来找她的麻烦就不好了。
　　
　　客栈一楼有大浴池，专供住店的客人们沐浴。楚南楠他们这一行人，住的天字房，房中有浴桶，可单独沐浴，大浴池谢风遥也是第一次来。
　　
　　他腰间围了一块澡巾，结实紧致的躯体被热气裹了一层水雾，肌肤在烛火下，呈现诱人的暖白。可惜浴池里都是大老爷们，无人在意。
　　
　　他懒洋洋叉腰赤足绕场行走一圈，找了角落的一处淋浴间。
　　
　　这种沐房，两侧是单独隔开的沐浴间，中间一方热气袅袅的汤池。沐浴间有一扇小门，只堪堪遮住腰部，谢风遥走进去，目光环绕一圈，颇觉遗憾。
　　
　　都遮住了，看不见啊。
　　
　　他一边放水淋浴，打湿头发和身体，一边观察那些来往的男子，若不是藏在角落，那样赤.裸裸似要将人本质都看穿的眼神，一定会让人误以为他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泡在池子里的，只能看见上半身；隔间沐浴的，被档板遮住；偶尔路过的，腰间也围着澡巾。
　　
　　虽然是公共浴池，大家还是很矜持，没有谁是大咧咧甩着鸟招摇过市。
　　
　　矜持固然很好，可这怎么比大小啊？既然下定决定要干一回实在的，就要做到心中有数，不能输给旁的人。
　　
　　正发愁呢，进门的空地上，几个男人吆喝着，趴在了宽长凳上，冲角落里聊天打屁的搓澡师傅们招手。
　　
　　穿着宽松汗褂子的师傅提着小工具箱出来，往人背上浇了水，澡豆揉开，掏出丝瓜络就开始搓。
　　
　　谢风遥看得呆住，一边搓着自己，一边看着别人被搓。
　　
　　搓澡师傅非常用心，等了好一会儿，那几个男人陆陆续续才翻面，他连忙瞪大眼睛，一错不错看着。
　　
　　搓澡的这三个人，胖瘦不一。
　　
　　瘦小的那个老头就不看了，因为他实在是太老。其余两个胖的，其中一个胖得像猪，肥肚子遮住，压根就找不见。还有一个，谢风遥努力地探头，终于在丛林中找见了一小截。
　　
　　阿这——
　　
　　也太小了吧。
　　
　　还不如那画上的人雄武。
　　
　　少年的样子太过明显，眼中的探究太重，表情太过嫌弃，被盯着的胖子很快注意到，伸手护住自己，往这边指，“喂，那边那个臭小子，看什么看！”
　　
　　谢风遥急急地背过身去，往前一步，藏在隔间角落里。
　　
　　他低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在晦暗的光线里观察自己的小小遥，心中自得，面有喜色。
　　
　　嘿嘿嘿。
　　
　　快速捯饬好自己，少年裹着衣裳从浴池出来，三步并五步就往楼上跑。
　　
　　走廊上静悄悄的，谢风遥推门，没推动，便要施法从外面拨开门栓，却在中途遭遇术法禁制，被反弹回来。
　　
　　没关系。
　　
　　他从走廊的窗户翻出去，跳上房顶，走出一段距离，攀着屋檐探头往下一瞧，楚南楠正坐在窗边吹凉风，两个人撞个对脸。
　　
　　她惊得往后退了一步，“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少年嘿嘿一笑，径直翻窗落地，就张开双臂来抱她，“师尊，我想你，今晚想跟你一起。”
　　
　　他双眸漆亮，黑发半润，一身清新的皂荚气息瞬间将她笼罩，托住她后背埋头就亲。
　　
　　楚南楠想着，明早就要走了，他也什么都不懂，干不成什么坏事，就没拒绝。
　　
　　他埋首在她肩窝里啃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漆亮的眸子望着她，“师尊不赶我走吗？”
　　
　　楚南楠抱住他窄紧的腰，哄他：“那你要乖，不可以乱来，我现在还不想。”
　　
　　其实谢风遥真的很想试一试，但这件事在他心中占了很大的分量，不想草草了事。他想好好玩一玩，弄一弄，想花一整天的时间来跟她做。
　　
　　现在时间确实是有点紧，于是他很乖地点头，亲了亲她的嘴角，“我乖的，我不乱来。”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响起滴答的雨声，豆大的雨点被风吹到窗边的案台上，留下几个小水点。
　　
　　楚南楠：……
　　
　　刚说了不想，就被打脸。
　　
　　他幸灾乐祸，跟她额头抵着额头，滚烫的呼吸拂在她面上，“真的不想吗？”
　　
　　难得羞红了脸，她轻推拒，“阿遥，你学坏了。”
　　
　　他洋洋得意，在心里感谢龙王爷，果然是心诚则灵。
　　
　　回身快速关了窗，谢风遥弯腰抱起她的腿，让她匐在自己肩膀上，抬步往床边走，随后托着她后背放倒。
　　
　　谢风遥两手撑在她耳畔，拂开她面上的碎发，一下一下，浅尝辄止，眷恋万分。窗外雨声越来越急躁，夏日的雨，总是这般急。楚南楠还没有真正进入到被魇的状态，神智已经模糊不清，口齿溢出哀吟。
　　
　　他太熟悉她了，知道该如何地捻、如何地搓、如何地揉，胸膛的震动贴着她后背，“这次我快一些，你也早点休息，好不好？”楚南楠呼吸急促，反手抱住他的头：“你不是……不乱，来……”
　　
　　人家很讲道理的：“刚才没下雨，现在下雨啦。书上说，‘有事弟子服其劳’，徒儿当然要好好孝敬师尊。”
　　
　　这都是什么歪理，楚南楠现在也没空计较，她便放松了身体，在这雨中沉溺，接受侍奉。
　　
　　大雨浇淋，却无法缓解少年心中焦渴，他脖颈粗红，身体胀痛，却暗暗压下呼吸，告诫自己要不动声色，徐徐图之。
　　
　　楚南楠陷在凌乱的被褥中，腮若粉桃，眸光潋滟，红唇欲滴，许久才睁开眼睛，懒懒扫一眼身边的人。
　　
　　帷帐半掩，昏黄烛火下，谢风遥赤着上身，背对着她坐在榻边，握着一方罗帕慢条斯理擦着手指。
　　
　　他脊背微弓，胸膛肌理线条流畅，还是清隽少年模样，鼻峰侧颜已初具青年的锋锐棱角。
　　
　　在楚南楠看不到的地方，少年眼中已在酝酿危险的风暴，面上却仍是带着乖巧的笑，口吻轻松与她闲聊，“前些日子，我去庙里上香，求了一根保平安的红绳，我给师尊戴上好不好。”
　　
　　他今天特别乖，往日里结束后必然要抓着她的手，缠着玩弄一通，今日却分外老实。楚南楠不设防，疲惫应了一声。
　　
　　下雨时的她，总是格外好说话。谢风遥擦干净手，翻身上榻，跪到了床尾去，握着她脚腕搭在膝头，“系在这里，好不好。”
　　
　　又是一声倦懒的：“嗯。”
　　
　　圆润嫩白的小脚被握在掌心，纤细的脚踝上，系了一根红绳，粗粝的指腹细细磨挲，本就蠢蠢欲动的瘙痒自骨血深处绵绵渗出，汇聚在一处。少年呼吸渐渐浊重，手下也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楚南楠倏忽惊醒，意识到危险，腿往回抽，却被牢牢的制住，动弹不得。她撑着身子坐起，一抬眼，猝不及防跌进他情.欲弥漫的黑眸，被其中滔天风浪吞噬。
　　
　　“帮帮我，好不好，求求你了。”他跪在她脚边，捧着她一双足，低低哀求。
　　
　　窗外雨声狂躁，远方隐有闷雷，烛火被窗缝里溜进的风吹得摇曳，帐中人影在墙壁投下模糊的影。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炙热，许是她本就不是无情之人，许是心中好奇应该怎么帮，楚南楠鬼使神差点了头。
　　
　　她仰面躺着，虽无法因此情动，却还是觉得又新奇又羞.耻。
　　
　　居然、居然，还能这样吗，他竟对她的……迷恋至此。
　　
　　许久，一声似野兽自喉中发出的低嚎响起，楚南楠哆嗦了一下，如梦初醒。
　　
　　大雨还在继续，雨声却明显舒缓了。
　　
　　她扯着被子掩住半张脸，偷偷去看他，撞进眼帘的，是此生都无法忘怀的妍靡一幕。巨龙未歇，莲瓣染浊，空气黏黏腻腻，栗子花香弥漫，少年醉眼迷离。
　　
　　楚南楠欲起身，再次被握住脚踝，她早已疲累不堪，这时却突然很有精神，音调不自觉扬高，“还来啊！”
　　
　　“呜——”少年气息尚且不稳，抓着她脚踝的手用了几分力道，慌忙去捡了自己的中衣，“我给你擦干净。”
　　
　　他心慌得不得了，胡乱擦拭着，那本就染粉的莲瓣又添了几道红印。他垂首盯着，就这样双手捧着，好半天没有动静。
　　
　　楚南楠奇异在这静默里，读懂了他的渴求。他抬起头，湿漉漉的眸子望向她，欲.望明明白白不加掩饰。
　　
　　楚南楠想，这段时间，他真的憋坏了。她不是一个自私的人，自顾着自己快活，不管人家。她侧过脸，把脚往他那边递了递，示意他喜欢就自己弄。
　　
　　小少年一下没明白，眼睛眨巴眨巴，懵懵的。
　　
　　楚南楠干脆抬腿碰了碰，再次被烫得一激灵，却还是强忍着没有逃跑，嗓子里含糊的嗯嗯两声，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谢风遥脸瞬间爆红。
　　
　　“啊——”他抱住脑袋，跪坐在那里，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楚南楠身体僵了一会儿，才默默收回脚。他突然猛地扑过来，抱住她，埋在她的肩窝里，闷闷道：“师尊，对不起，不要嫌弃我！”
　　
　　热气扑撒在颈侧，楚南楠后脊骨一阵麻，身子又软了下去。其实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如果他喜欢这样，也很好，至少她不需要太辛苦。
　　
　　她一向善解人意，轻抚少年脊背，松松揽住他，无声给予安慰。
　　
　　半晌他似不相信地抬起头，追问，“真的不嫌弃？”
　　
　　楚南楠想叹气，却又不敢，怕伤了他的自尊，微微颔首，“不嫌弃的。”
　　
　　她的声音有点哑，却还是那么低，那么柔，他便又来吻她，与她纠缠，想看到她真实的反应，是不是真的不嫌弃。
　　
　　直到楚南楠面色潮红，有些苦恼他如此充沛的精力，她真的有些承受不住，无奈地低叹，“我真的累了，想休息了，我保证不嫌弃你的。”
　　
　　打来水为她擦洗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布巾擦拭尽附着在上面的粘稠，又变得干干净净，粉粉嫩嫩。爱不释手把玩就一会儿，谢风遥到底还是没忍住，低头亲了一下她的脚背。
　　
　　抬起头，见她已经熟睡，长睫低垂，呼吸均匀，他偷偷地抿着嘴唇笑。
　　
　　好快乐，好喜欢。
　　
　　虽然已经有过无数次肌肤相贴，但其实两个人真正腻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
　　
　　早上见一次，谢风遥便要去寻地方练刀了，中午回来吃个饭，下午继续练，只有晚饭后到睡觉前这一小段时间能呆在她屋里。
　　
　　见不到她的时候，分外想念，见到了，又怎么看够看不够。
　　
　　这是二人第一次同宿，谢风遥哪舍得睡，他轻手轻脚的爬上床，掀开被子躺进去，手臂慢慢地将她揽进怀里。想亲一亲她的唇，她的脸，咬一咬她的耳朵，终是不敢扰她睡梦，乖乖躺着没乱动。
　　
　　




36.  第 36 章   不要随便走后门

　　滂沱大雨, 家家关门闭户，沉沉夜色下，一队人马向此而来。
　　
　　为首身材高大的男子着黑色鲛织雨披, 脸藏在宽大的兜帽下，背负黑色长匣。
　　
　　旁边一男人落后他半步，抱臂垂首，脸同样藏在兜帽下。
　　
　　他二人身后跟了五六个同样穿鲛织雨披的, 再往后, 是或握剑，或提刀的武修，雨水尚未沾湿他们，已化为白雾蒸腾。
　　
　　队伍末端，八个驯兽师, 腰间挂兽首铜牌, 牵十六只狼犬。
　　
　　狼犬四肢均束有兽枷，嘴筒戴黑铁笼套, 藏青色的皮毛被雨水打湿。它们身形修长, 训练有素, 垂首低尾，四肢稳健有力，一路小跑着。
　　
　　客栈中，浅眠的谢风遥和正在运功打坐的柳飘飘，同时睁开眼睛。
　　
　　柳飘飘嗅到了水汽里的危险讯息, 谢风遥则是感觉到了狼犬。
　　
　　床帐内, 谢风遥轻而慢地抽出手臂，为身边熟睡的人掖好被角，翻身起来快速穿好中衣法袍, 从窗户里翻出去，像黑鹰低伏在屋脊。
　　
　　他不敢暴露气息，任由雨水浇打在身体，目光牢牢锁定飞檐屋角下那条青石砖道。
　　
　　柳飘飘穿好衣裳，负手站在走廊上，闭上眼睛认真感受了一下，对屋顶的谢风遥传音：五个法修，十四个武修，十六只灵犬。回来吧。
　　
　　不一会儿，一个黑色的影子从风雨飘摇的窗户里跳进来，甫一落地，身上水汽尽被都内力腾干。
　　
　　谢风遥抖抖衣袍走过来，眉峰紧蹙，一言不发。不是灵犬，是狼犬，他感觉到了。
　　
　　狼犬不是一般灵犬，它们是由雪山苍狼和谢家灵犬所配，在谢家独一套的灵兽调.教下，它们兼备狼的凶残和犬的忠诚，嗅觉灵敏，咬住敌人便不会松口。
　　
　　沈青在啵儿山时，便是被狼犬所咬，若非她是武修，一条胳膊必然会被撕咬下来。
　　
　　谢风遥不知道谢鸠有没有来，不知道来抓沈老板的人，只是雇佣了谢家的狼犬，还是找到了他，一同来抓他。
　　
　　出神之际，小腿边有柔柔的触感，谢风遥低头，五虎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在他脚边焦急地打转。
　　
　　他蹲下身，顺着它的背毛安抚，五虎脑袋顺势拱进他手心，低低呜咽，“害怕。”
　　
　　五虎一向没心没肺，很少会有这种情绪。这时候，唯一让它感到害怕的，丢下小母猫回到主人身边的原因，便是谢鸠。
　　
　　在五虎还是一只幼崽时，谢鸠喂有毒的熟肉给它吃，那次五虎差点死了，从此对他印象深刻。
　　
　　五虎感觉到，谢鸠来了，来抓他们了。
　　
　　谢风遥起身，看向柳飘飘，“他们带了狼犬，狼犬寻味追踪，跑不了的。”
　　
　　“那便一战吧。”柳飘飘说。
　　
　　虽说是一战，柳飘飘心中其实也不确定，如果沈青愿意跟萧蕴走，这一战就可以避免。毕竟他们尚未成婚，名不正言不顺。
　　
　　作为跟沈青自幼定亲的未婚夫婿，萧蕴对付他，有充足的理由，甚至杀了他也没关系。如果沈青真的不管他，这世上，连个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柳飘飘一时陷入迷茫，谢风遥却不会坐以待毙，他令五虎去叫醒乌月，自己去叫醒楚南楠。不知道哪来的自信，他万分肯定，师尊一定会帮他，他们是一体。
　　
　　萧蕴在客栈前后门和屋顶都布置了一对法武修，防止他们逃跑，狼犬将整栋建筑铁桶一般围了起来。
　　
　　谢鸠脱下雨披，并不入内，只坐在客栈大门外的回廊下等。
　　
　　谢鸠沉寂了一段时间，并不是因为他找不到谢风遥，而是受伤了。
　　
　　上一次，那个跟在谢风遥身边的女法修，将他裹在草叶里从瀑布上丢了下去，他在家里躺了三个月，伤才将将养好。
　　
　　作为如今谢家家主谢安唯一的儿子，谢鸠受伤，是天大的事情。虽然找不到那个神秘的法修，谢风遥的线索却到处都是，稍微花点钱就可以弄到。
　　
　　是以这一次，谢安将最新培育的这一批狼犬交给了谢鸠。
　　
　　谢鸠静静地坐在屋檐下，廊外雨声滴答，两只狼犬警惕立在他身边，随时注意着周围的动向。
　　
　　想到那法修漂亮的脸蛋和玲珑的身段，谢鸠体内的兽血已经止不住地躁动起来。
　　
　　谢风遥逃走后，每月不能按时取血，兽印沉寂，谢鸠无法再利用兽印调遣灵兽，只能在体内注入兽血。他本就不是心智坚定的人，受兽血影响，更是燥郁。
　　
　　这一次，谢鸠势必要将谢风遥带回，再将那貌美的法修一并抓来，好好地折磨她。
　　
　　客栈内，二楼栏杆边摆了一张桌子，楚南楠正坐在桌边悠然自得地泡茶，乌月侍奉在侧，谢风遥扛着雁翅刀，蹲在围栏上，警惕注视着下方。
　　
　　萧蕴坐在厅堂正中的方桌边，他身后的桌边坐的红衣女子，是他的法修妙灵。另外还有两对法武修，都是花了大价钱雇来的。
　　
　　他显然是有备而来，不止要将沈青抓回去，更是对柳飘飘动了杀心。
　　
　　萧蕴面前还放了一个长木宝匣，谢风遥便是直直望着那方长匣，里面一定是他的刀，他感觉到了。
　　
　　楚南楠的茶泡好了，沈青正打着哈欠从她身边经过，看见茶，她竟也有心思不慌不忙摇过去，接过乌月手里的茶杯一饮而尽。
　　
　　柳飘飘紧随其后，楚南楠招手，“你也要喝。”
　　
　　柳飘飘脚步一滞，换个方向朝着他们走来，茶中有药味，他却也没犹豫，引颈喝掉，随即在桌边坐了下来。
　　
　　沈青整好衣襟，打着哈欠戴好护腕，慢吞吞踩着木梯下楼：“萧蕴，你排场不小啊。”
　　
　　萧蕴下巴点了点桌上的宝匣，“我亲自来给你送刀，也是给你朋友赔罪的意思。”他朝着楼上一拱手，“上次多有得罪，还望姑娘海涵。”
　　
　　楚南楠并不看他，慢慢悠悠品咂茶水，谢风遥亦是一脸冷漠。
　　
　　不管萧蕴是不是诚心道歉，沈青已经趁着他换神功夫，将宝匣打开，验货。
　　
　　楼上的谢风遥，眼睛蓦地一亮。
　　
　　那真是一把好刀，红碳钢几乎都用在了刀刃上，千锤百炼后，红钢已被锻打得雪白，刀刃森寒，出鞘有锵然轻鸣，余音婉转。
　　
　　沈青满意哼笑一声，归刀入鞘，扬手将刀往二楼丢去。
　　
　　途中，萧蕴身后的法修手上突然甩出一根长绳，竟是要将刀抢回。
　　
　　沈青正待发怒，然而有人手更快，两条绿藤迅猛探出，一条将那绳索绕缠，一条已经捆住长刀往二楼带。
　　
　　少年长臂一展，顺利拿到了刀，藤蔓缩回，安静缠绕在木围栏上。
　　
　　众人这时才发现，整个客栈不知何时已被细细的绿藤包裹，围栏、梁柱、身侧的桌椅上都绕满。细藤上，缀满了奇异的粉色小花，满厅幽香。
　　
　　沈青松了口气的同时，怒而拍桌，“萧蕴，这便是你的诚意？”
　　
　　萧蕴理直气壮：“万一待会儿打起来呢，谁会给自己的对手送武器。”
　　
　　人们的视线再次被场中二人争执吸引，无人将那小花放在心上。
　　
　　萧蕴的法修妙灵，见识过那些看似柔弱的藤蔓，她这时忧心忡忡，提醒身边的火灵法修，“那个木灵法修，很厉害，她并不畏惧火。”
　　
　　那火灵法修中年男子模样，一身火纹法袍，朝着楚南楠的方向瞥了一眼，不屑嗤笑，“没有木灵能逃脱老夫的金乌炎火。”
　　
　　如此，妙灵不再多言，她也拿不准楚南楠为什么不怕火。毕竟这世上的半妖并不多，知道半妖的人也不多。
　　
　　妙灵其实很无所谓。
　　
　　沈青回不回来，她都是萧蕴的法修，而且，若是柳飘飘能活着，也是对萧蕴的一种威胁。她是土灵法修，土克水，只要柳飘飘好好的，她便能好好呆在萧蕴身边，不会被丢弃。
　　
　　当然沈青于萧蕴，不止是未婚妻那么简单，是两个家族的联姻，是资源的共享，代表了财富和地位。
　　
　　沈家势大，萧家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搭上线，让两个孩子从小一块玩起。娶沈青，是萧蕴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件事，作为萧家继承人，他从小就被灌输这些理念。
　　
　　哪怕他与沈青之间没有情，也要牢牢把她掌控在手中。
　　
　　在出这档子之前，萧家自觉已经十拿九稳，沈青往日并不十分通晓情爱一事，嫁给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她也没有不情愿，随便长辈安排。
　　
　　但柳飘飘不知何时将她唤醒，她某天突然就意识到自己喜欢柳飘飘，一定要跟他在一起。
　　
　　平日里胡逛乱窜就算了，萧蕴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悔婚，他是万万不允许的。
　　
　　今天来，也是准备先坐下来好好地谈一谈，萧蕴说：“咱们两家，几十年了，不要因为这件事闹得不愉快，事情没有到最后，都还有转圜的余地，阿青，你觉得呢？”
　　
　　沈青摊手：“还有什么好转圜的，我又不喜欢你，怎么可能会跟你成婚，倒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挑衅我，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沈青指着他的鼻子，一点面子不给留，“你刚才说，给我朋友道歉，亲自送刀来，可仍试图抢刀，可见，你这人就是没什么诚信。你对我和柳飘飘不满，我可以理解，可他们只是受雇来帮我的，没有理由受牵连。”
　　
　　沈青虽然粗枝大叶，好歹也是沈家的未来家主，她背后有家族势力，腰板硬，也不怕得罪人，“就像你带来的这些人，我何时为难过他们？你居然还放狗咬我？”
　　
　　“萧蕴，你就是小肚鸡肠，没格局，还不讲信用，我真瞧不起你。”
　　
　　她噼里啪啦骂了一大堆，萧蕴鼻子都快气歪了，当即拍案，“你说我小肚鸡肠？”
　　
　　萧蕴指着自己的鼻子尖，“我现在是翡翠脑袋，倍儿绿！你给我戴绿帽子，我还不能生气了？你跟我订了婚，还整天跟着柳飘飘到处乱跑，跑就算了，现在还要为了他跟我退婚，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啊？我不要面子的啊，现在全天下人都看我笑话！”
　　
　　沈青更是不甘示弱：“那又怎么样，我不喜欢你为什么跟你成亲，你就不能答应了退婚吗？老缠着我不放，要不是看在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我早就告诉我爹了。我现在是给你留面儿，别不识抬举！”
　　
　　……
　　
　　每次见面，都要先吵一架，整个大厅里，只能得见他们的争吵声。
　　
　　有住宿的客人被吵醒，披着衣裳出来站在走廊上骂：
　　
　　“搞什么幺蛾子大半夜不睡觉！”
　　
　　“有病吧，找死吧！”
　　
　　“带几个法修就了不起啊，知道爷爷是谁吗？”
　　
　　“别他妈瞎嚷嚷了行不行！！”
　　
　　楚南楠招来乌月，交给她两颗东珠，让她去把东珠转交给客栈掌柜，提前赔了拆房子的钱。
　　
　　至于闹事的客人，胆小势弱的自然会逃跑，胆大厉害的要动手也不拦着，越乱越好。
　　
　　乌月领了命，蹬蹬蹬就去找缩在柜台下面的掌柜，从那帮牵大狗的修士进来，他就害怕得躲在柜台下不敢冒头。
　　
　　乌月把东珠交给他，他抬头一看，二三楼已经嚷嚷开了，正跟楼下萧蕴带来的法修们乱骂，已经准备撸袖子干架。
　　
　　神仙打架，不是他们这样的普通人招惹得起的。掌柜的长叹一声，接了珠子。这两颗东珠，也够买他的客栈了，他叫上跑堂伙计，伙夫婆子，一齐打算从后门溜走。
　　
　　自接了刀，谢风遥匆匆将刀鞘塞给楚南楠，人就不见了踪影。
　　
　　他带着五虎，偷偷溜到了后门。
　　
　　后门站着一对法武修，和一个牵狼犬的驯兽师。
　　
　　五虎身形已经恢复至正常老虎大小，它还能更大，但那样走廊就塞不下。一人一虎悄无声息地靠近，谢风遥脊背紧贴着墙壁，忽然停下，五虎也跟着停下。
　　
　　再往前一步，便进入狼犬的感知范围，他不确定，现在谢家所驯养的灵兽是不是还能跟他沟通，听从他的调遣。
　　
　　当然，谢鸠肯定是有所防备，这些狼犬未必会听他的话，不然也不会轻易带出来。
　　
　　但就是想试试，更想知道，他们现在是用的什么咒术来控制灵兽，往后遇见，也能多些应对方法。
　　
　　与灵兽沟通，谢风遥有特殊技巧，他招呼五虎往回走，摸到厨房，在锅里捞了一根筒子骨，让五虎把骨头叼到后门。自己则靠着门板，摸出一根玉色骨笛，放在唇边吹响。
　　
　　骨笛无声，机警站立的狼犬耳朵却忽然一动。
　　
　　大雨掩盖了很多细小的声响，驯兽师并没有听见骨笛声，也没有听见五虎啃骨头的砸吧声。
　　
　　狼犬抖抖耳朵回头望，五虎就趴在门里，爪子按着骨头啃得瓜香。
　　
　　五虎抬爪子，舌头呲溜舔了一下：来吃啊。
　　
　　这只狼犬歪头打量五虎。
　　
　　五虎诱惑它：好香，好好吃！
　　
　　狼犬好像有洁癖，半晌抬了抬前爪：你脏。
　　
　　五虎：……还有好多啊，在里面，你要来吗。
　　
　　狼犬犹豫地跺跺脚，抬头看在跟另外两个人类聊天的主人，冲五虎轻轻摇头：没空。
　　
　　五虎再接再厉：他还不是在跟别的人玩，你来跟我玩啊。
　　
　　狼犬歪了歪头：你是猫还是虎。
　　
　　五虎：我是狗啊。
　　
　　狼犬：胡说，你明明就是猫！
　　
　　五虎急了，因为小时候一直跟犬类动物混养，它虽然喜欢小母猫，脑海深处，却一直认为自己是狗，听不得人家喊它猫！
　　
　　五虎当即站起来，要证明自己是狗。
　　
　　谢风遥瞪大眼睛——放下骨笛，狼犬便不受他蛊惑，不放，五虎就要叫出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掌柜的领着伙计婆子冲过来，却远远见一只巨大的白虎趴在门口。
　　
　　几乎是同时。
　　
　　掌柜的一行人急刹停住，五虎起身引颈。
　　
　　厨房伙夫：“啊啊啊！！老虎！”
　　
　　五虎长啸：“呜呼——”
　　
　　狼犬挣脱了绳索呲牙扑来，站在回廊下的三人齐齐回头。
　　
　　谢风遥：……
　　
　　




37.  第 37 章   三个月下不了地

　　客栈正堂, 战火持续发酵。
　　
　　才将将入秋，已经有不少人陆续来到五剑镇，只等一场秋雨下过, 气温转凉便要进山寻宝。
　　
　　这天底下，豪杰何其多，能来到五剑镇的，不乏能人, 谁又是好惹的？
　　
　　沈青站在一楼, 叉腰跟二三楼的住客对骂，她嗓门本来就大，气足腔圆的骂这个爹，日那个娘，得罪了不少人。
　　
　　沈青踩着凳子拍桌, 昂首：“我就要吵, 就要叫！我花钱住店，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不服？来打我呀！”
　　
　　武修大多脾气暴躁, 经不得激, 当下纷纷祭出法宝, 从楼上一径跳下来，便要开打。
　　
　　沈青立即躲到了萧蕴身后，开始胡言乱语：“夫君，保护我！”
　　
　　迎面便是一根硕大的狼牙棒，萧蕴不得不展臂替她抵挡, 恶狠狠回：“你故意的吧！”
　　
　　撕拉一声, 萧蕴法袍在钩齿下破了一道口，露出他泛着黑金属色的手臂。两方相击，发出铮然一声响, 对方虎口一麻，顿时惊诧。
　　
　　萧蕴修习的是萧家独有的拳法，炼体炼到极致，法宝便是他那一双如钢浇铁铸的手臂，可攻可受。
　　
　　如此一来，众人自然把他们当成一伙，恼怒他们大半夜不睡觉扰人清梦，还出言挑衅。现下打起来，待会儿这个客栈还在不在都难说，睡个屁的觉。就打吧。
　　
　　萧蕴雇来的人，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雇主挨打，一齐上前帮忙，场面一时混乱不堪。法宝相击，术法相撞，满堂火花辉光。
　　
　　二楼的柳飘飘和楚南楠呆住，这才三两句话的功夫就打起来了，太突然了。
　　
　　此间危机暂时解除，柳飘飘握拳抵着下颌，心里又琢磨起别的事。
　　
　　萧蕴狗皮膏药似的黏定人不放，今天非得给他打残，让他几个月下不了地。不然讹兽的事，没办法顺利进行。
　　
　　客栈里暂时用不上楚南楠，她同柳飘飘打过招呼，约定好，领着乌月下楼，小心避开乱战，走后门去寻谢风遥。
　　
　　后门处，情况却不容乐观。
　　
　　狼犬是团体作战的动物，一只狼犬发现了敌人，其余的也会一拥而上，不靠谱的五虎闯了大祸，还没等到谢风遥探明如今谢家控兽的咒术，十余只狼犬已经猛扑过来。
　　
　　既然已经暴露，五虎索性暴涨至比原先五六倍大，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把整个后院都填了个严严实实，狼犬不住扑到它身上撕咬，五虎仗着皮厚，暂时无畏。
　　
　　趁着这空档，谢风遥提刀劈开了一条通道，送掌柜婆子们离去，免得待会儿真的打起来，碍手碍脚。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掌柜领着他的一众伙计逃出时，站在大雨里，见客栈东南一角已经被那只巨虎刨了个稀巴烂，十余只青色狼犬挂在它身上，攻击它身体薄弱的地方。
　　
　　带他们出来那黑衣少年提刀往回赶，立即同那几名驯兽师战在一处。
　　
　　点了点自己的伙计们，倒是一个没少，掌柜的领着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堵在前门的谢鸠不紧不慢朝着这边踱来，身后还有人为他撑着伞，他脚边的两只狼犬已经自觉冲出去。
　　
　　萧蕴带来的修士，不会听从谢鸠的调遣，里面出了事，他们前往支援，客栈后院，便只剩谢家人和他们的灵兽。
　　
　　谢风遥自幼跟灵兽一起长大，对于灵兽的性命，常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加之在扶风山呆了几个月，被宗流昭与人为善的理念影响，他不敢，也不舍得伤了这些狼犬的性命。
　　
　　但畜生可不会有人这般复杂的想法，这批狼犬，更不知被谢鸠以何种方法调.教，无论谢风遥如何试图于它们沟通，都丝毫不起作用，只是一味的撕咬攻击。
　　
　　五虎起初不舍得伤害这些挂在它身上的小狼犬，加之主人没有下杀令，它也只是同它们玩闹。
　　
　　可到底是种族有别，这帮智商低下的狼犬，不懂何为仁慈，咬住就不松开，五虎浑身皮毛被雨浇湿，血液渗出，半个身子都被染红。
　　
　　谢风遥心疼它，握紧了手中长刀，猛力震开围攻他的驯兽武修，终于有空档给五虎下杀令。
　　
　　适才那只还在满地打滚的白虎，得令张口发出一声浑厚响亮的虎啸，抖动皮毛一甩，登时便甩掉了七八只狼犬。
　　
　　它随即往前一扑，咬住一只便疯狂甩头，利齿刺入狼犬咽喉，不消片刻那狼犬就没了声息，软趴趴被它甩到一边。五虎饮血，被激发了凶性，不到半刻，狼犬死伤大半。
　　
　　还没来得及好好熟悉这把刀，谢风遥就被连连围攻，他不敢围绕着五虎打转，恐兵器伤了五虎，将人引至一边。
　　
　　谢鸠撑伞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神态自若，并不为那些死去的狼犬心痛。这只是餐前小菜。
　　
　　忽然，眼角余光捕捉了两道倩影，谢鸠望过去。
　　
　　楚南楠和乌月并肩站在半垮塌的廊檐下，头顶淅沥的雨被一片巨大的荷叶遮挡，她脚下同样是一片荷叶，将她护在其中，不被泥水污血沾染。
　　
　　莲子被抛撒在地，遇水又被灵力催生，巨大的莲叶突然来袭，将那些围攻谢风遥的武修一卷，威胁顿时去了大半。
　　
　　少年面上一喜，即刻将五虎召回，奔至楚南楠身边。
　　
　　武修与法修并肩作战时，只有一个任务，便是保护好自己的法修。
　　
　　有法修助阵，甚至不需要如何动手，就能轻易战胜对方。
　　
　　“姐姐！”他声音里的喜悦压抑不住，手臂托着长刀，背对着她，起势护在她身前。
　　
　　楚南楠嗯了一声，却见五虎仍在四处寻找攻击的目标，听见召令也不回来。
　　
　　谢风遥大喊：“五虎！回来！”
　　
　　五虎茫然地转头，金瞳却不知何时变作赤红，精光四射，其中嗜血欲望强烈，伏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就要蓄力扑来。
　　
　　躲在谢风遥身后的楚南楠素手一扬，荷叶已轻飘飘带着她们后退，谢风往前扑去，被五虎按在身下，刀背卡着虎口。
　　
　　雨水混着血液口涎滴在他面上，谢风遥立即察觉到不对——那些狼犬有问题，它们体内血液和牙齿有毒，污染了五虎！
　　
　　腥风扑面，虎爪按在谢风遥肩膀，尽管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法衣可以抵挡五虎的利爪，仍是挡不住它排山倒海的力道，谢风遥牙缝渗血，面目狰狞地抵抗。
　　
　　他勉力抽出一只手，另一手死死握住刀，不停将清心咒术拍向五虎额间，释然暂缓它体内毒血流动，将它唤醒。毒素尚未入心脉，还有转圜的余地。
　　
　　谢风遥和五虎僵持期间，八个驯兽师挥刀斩开了楚南楠的荷叶，跳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虽然狼犬已经死绝，但目地达到了。
　　
　　只有已经定下的家主，才有资格拥有本命灵兽，五虎那样的灵兽，一脉只会留下一只，谢鸠尝试过很多办法，再也找不到比五虎更厉害的灵兽。
　　
　　他要夺走谢风遥的家主之位，要夺走他的法修，更要夺走他的灵兽。
　　
　　谢鸠撑伞立在不远处，面容俊俏却阴鸷十足，像一条蛇，笑容淬着毒意：“阿遥，认输吧。就算你现在拼了命将五虎唤醒，也活不过蜕体期了，何必呢？你现在跟我回去，安安心心长到十八岁，把血换给我，我还能像养着你爹一样养一辈子，你觉得呢？”
　　
　　谢风遥不作理会，爹？十多年来，他对这个词早已麻木。与其像谢泰那样活着，不如死去。就像谢鸠说的，早晚都得死。
　　
　　但现在还不行，还有要守护的人，他怎么可以如此轻易被打败。
　　
　　谢风遥匆忙回头看了一眼，楚南楠和乌月立在荷叶上，不言不语，只是静静观察场中的变化，好像在等待什么。
　　
　　他心里有了几分定数，回过头，手掌探入五虎口中，拇指按在它虎牙上。五虎受香甜的鲜血吸引，当即掉转，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臂。
　　
　　他痛哼一声，在五虎肚子上猛踹一脚，右手一错，长刀横在五虎齿关，免得自己左臂葬入虎口。
　　
　　该死的五虎，醒来再好好收拾你。
　　
　　五虎饮了主人的血，便会慢慢清醒，但在此之前，时间已经够了，谢鸠下令，“都捆起来。”
　　
　　法修没有武力，十步之内，必然被擒。
　　
　　乌月紧抱住楚南楠手臂，后背起了一层冷汗。她双腿发弱，面上仍强装淡定，她的灵气都渡给了楚南楠，识海枯竭，一点法术都使不出来了。
　　
　　她们之所以站在这里不动，不是还有后招，而是内内外外催生植物、布下陷阱，已经耗尽了体内灵力。
　　
　　这世上不知多少法修，都是因为灵力枯竭或是武修背叛死去的。
　　
　　楚南楠还没有自己的武修，乌月亦然，她们不指望任何武修，只能靠自己。
　　
　　八个武修已经从四方而来，法修的幺蛾子总是特别多，是以他们虽呈包围之势，却格外警惕，步伐缓慢。就这几步路，都可能会生出无限变化。
　　
　　楚南楠在心中默默计数。
　　
　　“三。”
　　
　　“二。”
　　
　　“一。”
　　
　　三步之外，第一个靠近她的武修突然倒地。
　　
　　随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八个武修，陆陆续续倒在泥水里，他们茫然瞪大眼睛，十指不停抠挠着脖颈、面颊，眼珠暴凸，青筋鼓起。
　　
　　楚南楠轻轻笑了一下，这一笑，几乎也掏干了她的力气。乌月脱力，一屁股跌坐在荷叶上。
　　
　　赌赢了。
　　
　　那八个武修，口齿不断溢出痛吟，皮肤泛起青黑，双手如鬼爪，徒然运功，却更加剧毒素在体内运转。
　　
　　谢鸠呆呆看着场中变化，听见那貌美的法修笑吟吟对他说：“小孩还是太自信。”
　　
　　胜负已分，她可以尽情吹牛了。
　　
　　倒在地上与五虎僵持的少年，双目迸发欣喜，本已是强弓之末，又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揪住五虎的皮毛，反身将它扑倒，抽出刀，按着五虎的脸，往它鼻子上狠狠揍了两拳。
　　
　　五虎眸中红光还未褪，就被打得眼冒金星，呜呜了两声，彻底清醒了。它大概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身形缩小，爪子抱住脑袋，把自己蜷起来。
　　
　　不到一刻钟，倒下的八个武修，被剧毒灼烧为一滩血水，大雨洗刷下，地上只余空空的法袍包裹着碎肉骨架。
　　
　　谢鸠目瞪口呆，他到底还是小觑这法修的实力了。更料不到，这么漂亮的女人，有如此狠辣的心肠和深沉心机。
　　
　　谁能想到，她一身白裙轻盈立在荷叶上，如雨夜荷苞，幽雅脱俗，心里却是那般恶毒的盘算。
　　
　　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楚南楠真是冤枉，她惊讶地捂住小嘴，冲谢鸠抱歉道：“不好意思，第一次用毒，没控制好剂量，下次会注意的。”
　　
　　会注意让药效早点发作，她刚才真的好害怕，快被吓死了！
　　
　　谢鸠当即甩出一把银针，转身欲逃，身后谢风遥挥刀化去，已经扑杀而来。
　　
　　谢鸠闷哼倒地，谢风遥扑倒他，膝盖抵着他的喉咙，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把他头拧下来。
　　
　　谢风遥惊叹于他的羸弱，竟如此轻而易举被扑倒。
　　
　　养在深宅中的家犬，怎能同荒野中挣扎求生的孤狼相抗衡。
　　
　　谢风遥摸向他腰间，却没有摸到兽印，有些失望。他跪骑在上方，雨水打湿身体，水珠顺着凌冽的面颊滑落，茫茫雨幕掩不住少年眼中嗜杀恨意。
　　
　　谢鸠惊惧：“谢风遥，你敢杀我！你父亲就得死！”
　　
　　“他死便死了……”谢风遥咬牙，叱红着眼，听见身后的响动，硬生生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谢泰死便死了，如他那样的废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定然也早就不想活了。浑浑噩噩度日，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囚笼中，与牲畜无异，那般活着，已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死了，倒是一种解脱。
　　
　　少年危险地眯眼，思考该如何让谢鸠往自己刀口上撞，死得跟他毫无干系。
　　
　　“阿遥。”楚南楠提着裙子走来，身侧乌月撑着荷叶。
　　
　　他眼中戾色尽褪，天真又懵懂地回头，“姐姐，我抓住他了。”
　　
　　楚南楠在他身边站定，居高临下看着谢鸠，“还不能杀。”
　　
　　谢鸠就是个搅屎棍，可他也是书中令小少年迅速成长的关键。再者，要是没记错的话，谢风遥成年时要经历一次危险的蜕体期。
　　
　　谢鸠留着，还有大作用，不能死。
　　
　　楚南楠轻掸裙角，“但也不能轻易放过，这个人看我的眼神，令我很不舒服，我不喜欢他。”
　　
　　谢风遥惊诧，对上她一双含笑的眼睛。他以为她会令他放了谢鸠。
　　
　　她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柔，掺着湿漉漉的水汽，如雨雾斜来，轻渺如烟：“卸他几根骨头，手脚打断吧，至少三个月下不了地。”
　　
　　




38.  第 38 章   阿遥没有坏心眼

　　想要谢鸠三个月下不了地, 再寻不到那么高的瀑布摔他，光断几根骨头，谢风遥觉得不够。
　　
　　他心中隐隐有个想法, 之前没想过，是因为没看到谢鸠。
　　
　　谢鸠的出现，让谢风遥看到了生的希望。
　　
　　他一言不发，压着眉, 挑断了谢鸠的手脚筋。
　　
　　楚南楠微蹙了眉头, 团扇半掩着脸，转过了身去。
　　
　　楚南楠站立的角度，看不见他的眼神，因他刻意调整过。不需要防着乌月，也并不害怕吓着乌月, 使乌月看了个一清二楚。
　　
　　乌月吓傻了, 惊讶少年瞬间的狠辣果决——他下刀时力道精准，眼睛都没眨一下, 显然衔恨在心。
　　
　　可是这样的行为, 在他身上, 并不突兀，乌月没有跟楚南楠告过他的小状，潜意识里却也觉得他肯定是能干出这种事的。
　　
　　楚南楠满不在乎，谢鸠取他的血，要害他的命。谢风遥挑他手筋, 打断他两根骨头而已, 算不上什么大事。
　　
　　她只是不喜欢见血才转过身的，可另一个方向，是那八个武修在雨地里的骨架尸骸。那是她毒死的。
　　
　　只是这一眼, 又让楚南楠心中泛起嘀咕。某种程度上，她跟谢鸠是一样的，都是成就男二的恶毒女配和男配。
　　
　　如果谢鸠注定要死，那自己呢？终究还是逃不过命运吗？
　　
　　“唉——”楚南楠为自己叹气，团扇苦恼敲了敲额心。
　　
　　这一声叹，却让心思敏感的少年身体瞬间紧绷，忙收敛起神色。
　　
　　谢鸠蜷缩在雨里，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右臂和左腿小腿骨也断了，他淋着冷雨，被还施了禁声，连哭都哭不出来，只因谢风遥嫌他吵到师尊。
　　
　　剧痛占据了全身，使谢鸠连一眼怨恨都无法传递，他紧闭着双眼，全身冰冷，奄奄一息。
　　
　　下一刻，麻袋罩上来，谢鸠眼前一黑，脖子上又挨了一记手刀，彻底晕过去。
　　
　　谢风遥提着麻袋，借雨搓了两把脸，又捞起袍子擦了擦，血痕大概擦干净才敢小声唤她，“姐姐。”
　　
　　雨幕下，她微偏头，扫一眼拖在地上渗血的麻袋，束口处是少年骨节修长沾了血与泥的手。视线上移，经过他劲窄有力的腰肢、前襟、喉头、下颌，是挺俏的鼻峰，和被雨洗刷的低沉眉眼。
　　
　　还是她熟悉的那个谢风遥，在这个雨夜，却显露出于平日迥然的锋锐嗜血。
　　
　　他不小心，将他隐藏的一面暴露，这时慌忙审慎掩饰、眼神故作天真懵懂，语态无措：“姐姐，这个家伙应该怎么处理啊。”
　　
　　楚南楠心中升起一丝惧意，在谢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乌月的出现告诉她，剧情非人力可控，无论途中如何偏移，结果必然回归原著。
　　
　　这一段剧情，原本是没楚南楠什么事的，在五剑镇，是乌月和谢风遥拼了老命才从谢鸠手下逃脱，并重创谢鸠，也为谢风遥对乌月的感情奠下基础。
　　
　　如今谢鸠的下场，更是说明了一切。也许她再如何努力，也无法改变命运，注定一死。
　　
　　楚南楠一言不发转身，快步朝客栈走去，脚步急促，连经过五虎身边时都没有半分停留。
　　
　　乌月送她到回廊下，又急急跑回来去抱五虎，被少年用刀背隔开，“不用你管。”
　　
　　谢风遥沉着脸收起刀，一手提着麻袋，一手抱着五虎，紧盯转角处消失的那片裙角，唇线绷得笔直。
　　
　　客栈大堂内，打架的一群人，已经横七竖八被花毒迷翻在地，他们越是打架，毒素越是随血液加速遍布全身。
　　
　　楚南楠一早就布置好了，唯有事先喝过茶水解药的柳飘飘和沈青还保持清醒。
　　
　　整个大堂都爬满了枯萎的花藤，藤上小花汲取了植株的全部养分，开得焦焦灿灿，馥郁浓烈的花香扑鼻而来。
　　
　　楚南楠一脚踏入这修罗场，只见横梁桌椅破败，大雨从破掉的屋顶落下，满地泥泞血污。无数人倒地，口吐白沫，屎尿横流，掺着花香，那味道非言语能描述。
　　
　　楚南楠掩住口鼻退出来，沈青抱着受伤的柳飘飘从她身边经过，“走走走，太臭了！”
　　
　　“怎么了？谈妥了没有？”见他们平安，四肢俱在，楚南楠也放了心，里面那堆烂摊子便不管了。
　　
　　沈青来到院中空地，当即召出飞舟，要马上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她扛着昏迷的柳飘飘上船，“怎么可能会谈妥，萧蕴的性格我太了解，他定然是要同我不死不休的。所以趁着乱战，他被你的小花迷晕，我打断了他的手脚，保管他三个月下不来地！不会再来坏我的事！”
　　
　　沈青将柳飘飘放在船板上，撕开他胸前的衣裳。争执期间，她没有护好他，让他被萧蕴打了一拳。
　　
　　萧蕴的拳头不是开玩笑的，他如今整个胸膛都塌陷了半边，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可现在楚南楠为了催生如此多的植物，灵气已经耗尽，需要时间恢复，众人只能先离开。
　　
　　楚南楠吩咐谢风遥把谢鸠丢到萧蕴身边去，暂留他一条小命。
　　
　　少年垂首应是，面庞沉静又带着些许恐慌，让楚南楠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何种情绪。
　　
　　她摇摇头，将乌月拉到一边，同她道别。
　　
　　原著里，女主和男二的初次见面便从这里结束，虽然过程发生了变化，但结果是一样，他们要分别了。
　　
　　原著中，老楚在他们将将分开之后，抓住了逃跑的谢风遥，把他带走了。
　　
　　现在，他们确实也要一同离开。 
　　
　　也相处了一段时间，站在半倒塌的回廊下，楚南楠细细叮嘱乌月，功法哪里薄弱的地方，要勤练习。虽然知道乌月是勤勉乖巧的性子，却还是忍不住要交待，或许也有几分想同她打好关系的意思。
　　
　　楚南楠在某个瞬间一时分不清，自己是真的害怕乌月，还是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已经将她当作弟子，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在跟她说这些。
　　
　　面对师尊突然的沉默，乌月左右看看，见谢风遥不在，大着胆子倾身抱住了楚南楠。
　　
　　这段短暂的师徒缘分到此为止，却足够乌月铭记，道别的时刻，乌月紧紧拥抱了她，“希望还有机会同师尊再见面。”
　　
　　乌月大着胆子争取，“我想得到楠楠师尊的传音符文，可以吗，我舍不得师尊，但是我不会打扰师尊的，我只是想听听师尊的声音，过年过节的时刻，向师尊表达问候。”
　　
　　楚南楠没拒绝，她有自己的私心。乌月主动要交换传音符文，是好事，这样她就不再是盲目的，常交流常沟通，如果出现危险，也能第一时间洞悉。
　　
　　两个人立在檐下，柔声细语说话时，谢风遥满身狼狈抱着五虎，靠在离她们不远的过道阴影里。
　　
　　少年眸光晦暗不明，面上情绪难辨，尽管五虎还在埋怨他打了自己，这时感受他身上散发的怨气，也不敢动弹，怕更惹他不快。
　　
　　乌月将楚南楠送上了飞舟，又同沈青道别，感谢她这段时间的照顾。话毕，她下了飞舟，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同谢风遥打声招呼，纯粹的出于礼貌。
　　
　　少女心中被离别的怅然包裹，又高兴可以回到师门，见到师兄，也不知道他出关了没有，修为有没有精进。
　　
　　她提着裙子，刚走到门口，便一眼撞见谢风遥。他身上的雨水顺着衣袍滴落，脚下已经洇湿了一块，不知道在这里立了多久。
　　
　　乌月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肯定听见自己同楠楠师尊说的话了。
　　
　　乌月顿时不安，强迫自己开口，“楚遥遥，我要走了，跟你说一声。”
　　
　　少年纤长睫羽垂盖，印着璧上昏暗烛火，侧脸锋利如刀，下颌紧绷，明显不悦。
　　
　　五虎偷偷掀眼，看着乌月，也不敢同她说话。
　　
　　乌月磕巴，“五，五虎淋雨了，你，你……”
　　
　　“不用你管。”谢风遥冷声。
　　
　　臭德行。乌月瘪嘴，不再跟他多说，转身又回到了飞舟下，她想等飞舟离去后再走。
　　
　　半晌，谢风遥才收拾好一地情绪，揉揉僵硬的面颊，抱着五虎朝飞舟而去。
　　
　　飞舟上，楚南楠跪在甲板上为柳飘飘简单地处理伤口。乱战间，他被其余几个法修所包围，除了胸口的致命伤，裸露的皮肤上还有不少烧伤和土系法宝的烫伤。
　　
　　沐在雨中，可以稍微缓解他身上的灼烧感，是以大家都只能狼狈地跪在雨中。
　　
　　沈青暴躁捶地，“他就是故意的，明明可以不受伤的！我看他就是不想活了。他觉得拖累我！你知道吗？他就是求死！他不想让我为难！”
　　
　　楚南楠剪开柳飘飘的衣裳，吩咐沈青，“渡我灵力。”
　　
　　沈青两只搭在腕间，立即源源不断为她输送，但终究法武有别，沈青的灵气太过刚猛，能用在柳飘飘身上的，滤掉一层又一层，十不存二，只能暂时护住心脉。
　　
　　法修受伤极难恢复，必须得把他带到水灵之气充沛的地方，借地气滋养。
　　
　　沈青抹了一把脸，说：“去东海。”幸好飞舟上一早就布置好法阵，如今哪怕柳飘飘昏迷，也不用担心没人驾驶飞舟。
　　
　　沈青把柳飘飘小心放在甲板上淋雨，水灵法修，雨是他的养分，她暂时放下心，怕他冷又脱下外衣盖在他身上，起身去查看法阵。
　　
　　沈青这时才发现，船舱里，那些她永远都觉得晦涩难懂的阵法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柳飘飘制作成了傻瓜式。
　　
　　环绕舱壁，约有丈余长的一排铜片，每枚铜片约指长，上刻有字，沈青从门边看过去。
　　
　　大姑母家、二姑母家、自己家、萧蕴家、南山铜铁矿、镜泊湖养蚌场、西南林场、平远城……
　　
　　想要去哪里，就把铜片往木槽里推，铜片触及阵法，飞舟便自己有了方向。
　　
　　所有的地方，柳飘飘都陪她去过，每去一个地方，他便记好线路，刻好阵法。
　　
　　这件事，沈青隐约记得，他跟自己提过，那时候她浑不在意，“你跟我一起去不就好啦，费这功夫干嘛？”
　　
　　沈青脑海里有了画面，那时她刚跟萧蕴定亲不久，柳飘飘待她还跟从前一起，却哪里明显有了变化，迟钝如她，尚未从他语气里听出不对。
　　
　　他说：“也许以后，不能再陪你去了呢？我不在的时候，青青也不至于迷失方向。”
　　
　　怎么可能啊，那时候沈青根本想不到，他为什么会不在她身边。
　　
　　原来他早就作好了打算，虽然他们从未分离，他却一直作好了离开她的打算。
　　
　　只等她回家跟萧蕴一成亲，便要离开她了。
　　
　　沈青又想起，在客栈时，萧蕴的斥骂。
　　
　　“你跟她在一块，能帮她什么？沈家缺法修吗？还是缺你这样的半吊子炼器师？你没钱没本事，除了脸好看，会讨女人欢心还会什么？如今你满身的伤病，也只能拖累她，成为她的负担，你还死皮赖脸的跟着她做什么？你贱不贱？”
　　
　　这些话，一定狠狠刺伤了他，所以打起来的时候，他才会懒得抵挡，硬生生挨了萧蕴那一拳。
　　
　　沈青当时也没想到他不会抵挡反抗，往常他是一定会的。
　　
　　他是不是也真的觉得，他是她的负担？
　　
　　可沈青从来没这么觉得。
　　
　　柳飘飘本就是修为高深的法修，更精通法阵。炼器不是他的专长，他起初学，也只是因为沈青想要一个会唱歌的小木马，会飞的拨浪鼓，能自己抄书的笔……
　　
　　因她想要，他才去学。
　　
　　他满身伤病，也是为她，随她东奔西跑，四处耍玩，深入险境。
　　
　　她怎么可能觉得他是负担，他明明是她的依靠，是她快乐的源泉。没有人能带给她那种自在放松的氛围，没有人会如此在意她，关注她。
　　
　　沈青顺着那排铜片看去，行至末尾，心中有了主意。
　　
　　这世上，她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这些铜片根本就不全，可是这么小的船舱，怎么可能装得下这世上那么多地方呢？
　　
　　就这片刻功夫，沈青想好了措辞。等他醒来，便要告诉他，她的决定。
　　
　　想到这个，沈青心中阴霾顿时消散，她要给柳飘飘一个惊喜。
　　
　　沈青冒雨回到甲板上，冲楚南楠招手，“快收拾好，准备走了！”
　　
　　船帮边，谢风遥抱着五虎走来，要递给楚南楠。他这时已经调整好情绪，仍是那副乖巧周全的样子，“要走好几天，我去客栈厨房拿些米面蔬菜吧。”
　　
　　楚南楠点头，谢风遥固执把五虎往前递，“五虎也受伤了，姐姐帮忙照看一下吧。”
　　
　　楚南楠蹲在地上，雨打湿了她的长发，薄衫紧贴在肩头，她的脸因大量灵力的流失而苍白，使她看起来较往日疏冷，“放这里。”
　　
　　她不接，似乎是刻意不想跟他产生肢体接触，谢风遥只能把五虎放下，“姐姐，外面雨大，还是回房间吧，我马上就回来伺候你梳洗。”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你也快些收拾好。”楚南楠抱起五虎，转身即走。
　　
　　“好，我会很……”话没说话，她已经离开。
　　
　　乌月屏住了呼吸，只因谢风遥身上肆无忌惮散发出的那股冷气和压迫感。
　　
　　乌月默默退走，既已经道过别，她也该走了。
　　
　　谢风遥在厨房搜刮米面的时候，心中费解。
　　
　　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明明他们这几天那么亲密，那么快乐，那么好，她那么喜欢他。
　　
　　如今，他站在雨里淋了那么久，她也不关心他，不管他是否受伤。
　　
　　想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谢风遥顺手抱走几个坛子，又转进大堂里去。
　　
　　里面气味混杂，少年目光一扫，准确找到被丢弃在萧蕴身边的谢鸠，他有心踢他两脚出出气，又想到了什么，上蹿下跳着把所有枯萎的花藤和残花搜集在一起焚毁。
　　
　　他十分谨慎，不能给敌人留下线索和把柄，以防下次他们找到办法来应对。
　　
　　处理完一切，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谢风遥顾不得再打谢鸠一顿，匆匆忙忙赶回去，跳上飞舟。
　　
　　飞舟升空，柳飘飘被搬进了房间里，防护法阵开启，飞舟再不被风雨所侵扰，朝东行驶。
　　
　　折腾一夜，这时天都已经快亮，谢风遥在自己的房间内梳洗完，换了一身宽松的睡袍，两肘搭在膝头，坐在床边思考，现在应该怎么办。
　　
　　他努力了那么久，只因为谢鸠的出现，他的师尊又对他恢复了冷漠。谢风遥实在是想不通，他决定讨一个说法。
　　
　　意料之中，楚南楠的房门又下了术法禁制，他去推窗户，果然也被锁上了。
　　
　　谢风遥敲门：“师尊，你睡下了吗？”
　　
　　楚南楠刚为五虎洗净擦干毛，把它放进小窝里去睡觉，听见声音，她没理会。
　　
　　谢风遥歪在门板上，听里面的动静：“师尊，五虎怎么样啊。”
　　
　　五虎脸都被打肿了，才不想理会他，在窝里打了个滚，爪子捂住耳朵。
　　
　　谢风遥不气馁：“师尊，你怎么不理我呀。”
　　
　　楚南楠掀开被子，准备睡觉。
　　
　　谢风遥：“师尊，你真的睡了吗？”
　　
　　楚南楠闭上眼睛，调整了个舒服的睡姿。
　　
　　谢风遥：“师尊，真的睡了吗？”
　　
　　楚南楠捂住耳朵。
　　
　　谢风遥：“师尊，你要是睡了，就应一声，我就不打扰你了。”
　　
　　楚南楠：……当她傻？
　　
　　谢风遥：“师尊，要是没睡的话，我干脆给你做早饭吧，反正天都快亮了。”
　　
　　楚南楠忍无可忍，“我睡了！”
　　
　　少年声音顿时欣喜，“师尊没睡呀？还是被我吵醒了？”
　　
　　楚南楠气咻咻爬起来去开门，“你到底要干嘛？”
　　
　　门将将开了一条缝，一只修长的手已经探进来，楚南楠随即被推得后退，他气势凌冽而迅猛，狡猾的狐狸探爪抓到了躲藏在洞里的兔子。
　　
　　楚南楠被护住后脑，推到了门后墙壁和柜子的夹角，破晓时朦胧的天光被少年高大的身体遮挡，晦暗中，他的气息滚烫灼热。
　　
　　“师尊为什么躲我？”谢风遥两手撑在她耳畔，让她逃无可逃。
　　
　　楚南楠两手松松握拳护在胸前，作为师尊的威仪全失，磕磕巴巴：“我，我没有。”
　　
　　谢风遥却忽然放下手，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知道，师尊是被吓到了，我知道，我是个麻烦，自我来，总是带给你这样那样的麻烦……”
　　
　　楚南楠小心抬头看他，却见往日里朝气阳光的小少年，忧郁黯然如被霜打。
　　
　　他卸去周身气势，靠在一边，垂头丧气，“我肯定是吓到你了，可是谢鸠想杀我，我没办法。我已经离开谢家了，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给他们了，可他们还是不愿放过我。我没有办法。”
　　
　　楚南楠在这失落的语调里，慢慢卸下防备，内心自责——是啊，他还是个孩子，却从小就要承受这些，背负这样的命运。如果可以，谁不想做天真无忧的少年呢？
　　
　　少年目有光，晨曦的微光中熠熠闪动，楚南楠心中更是一紧，这是哭了吗？
　　
　　“经过这次，算是与谢家彻底结仇了，但没关系，我走的时候，把藤蔓和花朵都收拾干净了，他们不会找到扶风山，我不会连累师尊的……其实我也想过，我会不会也是师尊的麻烦……”
　　
　　楚南楠蓦地抬头，看向他。他却不看她，目光遥望飞舟外水洗蓝的天，眼神哀伤。
　　
　　她想起沈青说的，因萧蕴说，柳飘飘是沈青的麻烦，拖累了沈青，柳飘飘一时想不开，才会放弃抵抗，受那么严重的伤。
　　
　　“可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别的去处，师尊救了我，我便下定决心要留在师尊身边，一辈子侍奉的。今天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转头望着她，凝视她的眼睛，“我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扶风山便是我的家，掌门、君宁长老，师尊都是我的亲人，我不想离开。”
　　
　　他卑微哀求：“别讨厌我，好不好？”
　　
　　这番话，真真是出自肺腑，他何时想过离开她，伤害她呢？从来没有过啊。
　　
　　楚南楠心如刀绞，内心深深自责。他对谢鸠残忍，是因为谢鸠本来就坏，还放狗咬五虎。谢风遥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自保，他何错有之？
　　
　　她怎么能因为原剧情，就认为自己下场一定会不好而迁怒他呢？
　　
　　一直以来，她的小徒弟都那么懂事那么乖……
　　
　　见她沉默，少年悲戚笑了一声，转身失魂落魄地离去。
　　
　　楚南楠忙拉住他，急急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我，刚才……我可能是被那些狼狗吓到了，对不起嘛。”
　　
　　小少年虽驻步，却固执不回头，眉眼低垂，侧颜落寞哀伤。
　　
　　楚南楠只能豁出去了，捧着他的脸，耐心地哄，“好了，不生气了，我真的只是被吓到了，我没有故意不理你，我也没有想赶你走。”
　　
　　你明明就有！谢风遥在心里气哼哼。
　　
　　可面上，他的怅然心酸明明白白显露，眸中晶亮，泪光闪烁。
　　
　　楚南楠愧疚万分，知道他想要什么，“那，你跟我睡吧，你也折腾一夜了，不要忙活了，随我一同歇息吧。”
　　
　　门关上，谢风遥被那只柔软的小手牵进去。坐在床边，楚南楠叮嘱他，“虽然可以同睡，但我真的需要恢复，还要为柳飘飘治伤，你不能乱来，不然就不能一起了。”
　　
　　他抬眸看她，小心问：“那可以抱吗？”
　　
　　楚南楠心中有愧，竟也难得让步，愿意补偿：“也可以亲，但不可以做那事。”
　　
　　他立即摇头，“师尊累了，我不会不懂事的。”
　　
　　“如此便好。”楚南楠扬脸，“亲吧，亲完就睡觉了。”
　　
　　“不了。”谢风遥拥着她倒下，只从后背松松抱住她，“师尊歇息吧，我都说了，我不会不懂事的。”
　　
　　于是楚南楠放心地闭上眼睛，也是真的困乏，不再对他有所防备。
　　
　　阿遥这么好，那么贴心又懂事，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没有坏心眼的阿遥在黑暗中得逞勾唇。
　　
　　哼，等她睡着了再亲，还不是发现不了。
　　




39.  第 39 章   怎么吃才最美味

　　沈青的飞舟离开五剑镇, 往东海方向行去。
　　
　　天明破晓时，谢风遥靠卖可怜再一次爬上了楚南楠的床，与她亲昵相拥而眠。
　　
　　飞舟上的住宿条件, 比客栈好很多，不止床榻被褥的区别，也来自身边人的馨香柔软。
　　
　　少年熬得双眼通红，却全无睡意, 直直望着帐顶。他还有事要做, 但此刻只想呆在她身边。
　　
　　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那么怕他，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她便缩回洞里去，让人费劲心思才能哄好。好的时候, 可以滚一张床, 坏的时候，隔山隔海。
　　
　　不与她说清楚, 不跟她和好, 他静不下心来做任何事。
　　
　　她总是很容易退缩, 又很容易哄好，如惊弓之鸟。这实在是令谢风遥费解，但转念一想，其实也没关系，他会哄好她的, 只要能一直在她身边就好。
　　
　　待到怀中人呼吸沉沉, 陷入深睡，谢风遥方才缓慢抽出手臂，拨开她颈侧长发, 俯身去吻她。
　　
　　克制而极尽缠绵的一吻后，少年指腹擦过她粉嫩柔软的唇瓣，抚平她眉心褶皱，翻身下榻。
　　
　　谢风遥带来了一具狼犬的尸体，他要好好研究谢家现在是如何控制灵兽的。
　　
　　楚南楠一直睡到傍晚才醒，外间榻上小几，清粥小菜已经摆好，她吃过东西，又调息半个时辰，感觉体力恢复得差不多，才去查看柳飘飘的伤势。
　　
　　同时，谢风遥已经解刨完那具狼犬的尸体，除了其血液中专门为了对付五虎的毒素，和以往谢家为了控制性情凶猛的灵兽所束咒枷，另在狼犬颅内发现了一只黑甲蛊虫。
　　
　　谢安果然是没那么好的耐性来调.教灵兽，采取了这样简单粗暴的办法，怪不得使用骨笛也无法控制。
　　
　　只是不知道，他们是专驯养了这样一批可以不受人控制的灵兽来对付自己，还是所有的灵兽都喂了蛊虫。
　　
　　宿体已死，蛊虫亦死去，拇指大的黑甲蛊虫被他收入小瓶，待寻到机会，再查明其中原理。
　　
　　谢风遥收拾完一地残骸，洗净双手来到甲板上，站在船头远眺。
　　
　　他之前没想过太远，却在遇见谢鸠之后，突然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已经入秋，距离他的生辰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了，蜕体期将至，谢鸠不死，拼了老命也会来寻他的，不然兽印便再不能为他所用。
　　
　　等到下一次谢鸠寻来，便是决战之时，在此之前，他会做好准备。
　　
　　这时，谢风遥才记起，自己新得的那把刀。
　　
　　靠坐在船帮上，谢风遥自乾坤袋中取出宝刀，细细抚摸。
　　
　　这是一把环首刀，刀柄端带金属环，刀型长而直，深褐色苦槠木做鞘，减轻了重量，红绳缠柄，背厚而刃薄。
　　
　　这把刀，没有太多花哨的装饰雕刻，铸刀师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如何使刀更利更韧，这些实用的方面，无论是铸造的技艺还是材料，都非那把普通的雁翅刀可比。
　　
　　但无论是雁翅刀还是环首刀，都是师尊为他寻来的。
　　
　　刀滴血认主后，少年蹲步起势，手握长刀，有心耍一套刀法，又怕舞刀时掀起的劲风和灵气波动干扰了飞舟法阵。
　　
　　他只能强压抑冲动，哼哼哈嘿地挽几个刀花过过瘾，方才美滋滋收起刀，去找师尊。
　　
　　房中，楚南楠为柳飘飘治愈了大部分的外伤，他胸口的致命伤，却仍使他昏迷不醒。
　　
　　沈青坐在一边翻看账本，这是在五剑镇客栈，争执发生前柳飘飘塞给她的。这或许是他的最后法宝，但那时，他明显是不想再同萧蕴争了。
　　
　　上面详细记录了沈青的那位后娘，与萧家私下来往的账目明细。镜泊湖每年产出的东珠、南山的铜铁矿、林场和遍布各大城的灵器铺子……一笔笔黑账，都清楚在册。
　　
　　怪不得萧蕴千方百计都要杀掉柳飘飘，是因为心虚被人抓住了把柄。
　　
　　这种大家族里的龌龊事，沈青见多了，假账黑账，沈青都可以理解，为了钱嘛。最令她感到心寒的，不是这些账目，而是母亲的死。
　　
　　沈青合上账本，苦恼揉了揉眉心，靠在床柱。她一直没睡，声音掩不住的疲惫沙哑，“还好你在，不然这次，我可能真的要害死他。”
　　
　　沈青第一次说起她家里那些脏心烂肺的破事，“我七岁那年转武道，我母亲也是那年死的，次年，她的好姐妹周玲就嫁进沈家，成了我后娘。”
　　
　　“那时候我还太小，周玲总说，她是我替我娘来照顾我的，我小时候，非常依赖她……后来产生怀疑，是因她千方百计订下我跟萧蕴的婚约，萧蕴其实也并不是萧家的继承人，就算要联姻，他也不够资格，他是后来才当上继承人的……”
　　
　　这些大家族里的秘辛，非常之乱，沈青比划了半天，也苦于这其中复杂的纠葛并不能完全对外人言明，只能归结为一句：
　　
　　“我怀疑，萧蕴是我后娘生的孩子，她害死了我母亲，又想把我嫁给萧蕴，夺我沈家家产。我爹自我母亲死后，已是个废人，不管事了。但他幸好没有老糊涂，已经传位给我，大概也有考考验我的意思。或者，他其实已跟周玲产生感情，不愿做这个恶人，所以他不帮我，让我千辛万苦地查……”
　　
　　柳飘飘昏迷，沈青絮絮叨叨，楚南楠默默听着，谢风遥百无聊赖蹲在门口，等着她们聊完，好找她的师尊黏糊。
　　
　　听沈青唠叨完，楚南楠长出了一口气，联想到谢风遥家里那堆破事，也不觉得稀奇了。
　　
　　有钱人家都是这样复杂的，跟扶风山是完完全全两个世界。还是扶风山好，穷有穷的好处。
　　
　　楚南楠再为柳飘飘渡去灵力，转头看向沈青，“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沈青合上账本，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什么，楚南楠吃惊地张大嘴，“真的！”
　　
　　“当然！”沈青满满自得，又拍拍她的肩，“到时候还得劳烦你帮我操办。我会加钱的。”
　　
　　一提到钱，楚南楠眉开眼笑，“好说好说。”
　　
　　沈青惊讶：“没看出来，你竟这般爱财！”
　　
　　楚南楠双手合十，一脸向往：“我要给弟弟买衣裳，买裤子买鞋，还要养一大家子人，当然很缺钱啦！”
　　
　　她昨天错怪了他，冷落了他，作为师尊，不能传道受业解惑，只能从别的地方补偿。楚南楠已经想好，等落了地，再去为他买衣裳，好好地打扮他。
　　
　　在船上不能练刀，无聊蹲在窗下画圈圈的小少年，闻言眼睛募地亮起，他偷偷推开一条门缝，见她的师尊一说到钱，眉飞色舞，整个人都焕发出光彩。
　　
　　谢风遥开始琢磨，他长大以后，要做个什么营生才能赚很多钱给她呢？
　　
　　却不知，他的师尊，本不爱财，纯粹是想体验这种当富婆，包养男人挥金如土时的快感。
　　
　　从沈青的房间出来，楚南楠立即被黏上了，谢风遥拉着她回屋，等关上门才腼腆地提出要求，“昨天太忙太乱了，师尊还没好好见过我的宝贝吧。”
　　
　　楚南楠眉峰一挑，想到出事前，他用她的脚做那事……
　　
　　楚南楠挣脱他，坐在床边，面有难色，“你知道的，我刚为柳飘飘治伤，耗费了许多灵力，已经有点累了。”
　　
　　谢风遥欢喜地在她身边坐下，央求她，“不打紧的，很快的，就为它起个名字就好啦！然后我给你捏捏按按好不好？”
　　
　　“啊？还要起名字！”这是什么情.趣，楚南楠震惊。她不禁开始胡思乱想，他怎么这么多花招啊。
　　
　　白日睡眠，楚南楠迷蒙中醒来过一次，摸到枕边空空，那时她还迷糊着责怪他，给他机会同自己睡觉，结果又不知道忙活什么去了。
　　
　　这时想起，他好像快一整天都没休息了，居然还这样精神、亢奋，缠着她玩情.趣，给他的宝贝取名字。
　　
　　楚南楠忧心，他精力如此旺盛，不知疲倦，以后二人若真到了临门一脚不得不发时，她的老胳膊老腿是否禁得起他折腾？
　　
　　她兀自出神乱想，手心里突然被递了一个硬硬的棍状物体。
　　
　　“啊——”楚南楠猛地缩回了手，惊得跳起。
　　
　　谢风遥也被吓到，忙低头抓了她手来检查，奇怪道：“是刀鞘有刺吗？弄伤你了吗？”可是他明明记得，刀鞘打磨得非常光滑，也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翻来覆去看，手上也没有伤口啊。
　　
　　楚南楠低头，看到那柄粗细与某物大小等同的刀，心中一时无言，随后感到羞.耻、惭愧。
　　
　　有毒！
　　
　　强按下心神，楚南楠低语：“原来是这个宝贝。”也怪他，说得模棱两可，叫人误会。
　　
　　谢风遥一下滑倒，趴在她膝头，他极爱这样仰头看她，“师尊，给我的刀起个名字吧！这等厉害法宝，我已经用血认过主了，只差一个名字了。”
　　
　　楚南楠拔刀出鞘，刀见血则意森寒，她指腹抚过刀脊，谢风遥小声提醒：“师尊小心呀，不可以用手摸的，刀气会伤了你。”
　　
　　楚南楠连忙放下手，谢风遥却突然脸红。
　　
　　此等宝刀，自铸成后都有自己的意识，认主后，外人是拔不出来的。
　　
　　可是刚才，她一下就拔.出来了，就像握寻常刀剑那般握在手中，宝刀小心藏锋，并没有将她割伤。
　　
　　有时，如刀剑这般死物，比人更忠诚，更能使人看透内心。
　　
　　他仰头看着她，看着她神色小心地将刀归鞘，垂着纤浓的睫羽，认认真真打量、研究着这把刀，拧紧了眉毛，绞尽脑汁为它想一个名字。
　　
　　谢风遥恍恍惚惚，迷迷瞪瞪。每这样蹲在她身下，他便不受控制饮酒般发醉发梦。
　　
　　谢风遥心想，他一定爱极了她，不然，他的刀，怎会在她手中那么听话，乖巧的收敛锋芒。
　　
　　楚南楠认真以拇指到中指的距离丈量这把漂亮的长刀，谢风遥痴痴望着她，听见她语气严肃又认真：“一共有八咫长，就叫八咫吧，怎么样？”
　　
　　少年挺直脊背，瞬间精神了，“哈哈，八咫好啊，就叫八咫！”
　　
　　他们真不愧是师徒，尤其在起名这点。
　　
　　他跪在她脚边，趴在她膝头，也伸手在刀上丈量，不禁感慨，“我只有五咫，师尊的手好小啊。”这么说的时候，他已经将她小小的手包裹在掌心。
　　
　　楚南楠歪头：“那你想叫八咫，还是五咫？”
　　
　　“就叫八咫。”谢风遥望着她。
　　
　　她睫毛如蝶翼扇动，盈盈望来，少年脊背微弓，突然往前一蹿，将她扑倒。刀掉在地上，他与她十指相扣，居高俯视她，眼中的炽热那么浓烈，烫红她的脸。
　　
　　楚南楠偏头不看他，“你又不听话。”
　　
　　谢风遥凑近她，吐息喷洒：“我要亲。”
　　
　　楚南楠：“我不信你没趁我睡着偷亲。”
　　
　　他顿时惊讶，马上又否认，“没有！”
　　
　　楚南楠理直气壮：“那我嘴怎么是肿的？”
　　
　　“哪儿呢？哪儿呢？”他声音含糊着用唇瓣去贴近她，戏耍着，惹得她嬉笑着，不住地偏头躲闪，“不要闹！”
　　
　　他越来越过分，楚南楠忍不住要教训他的时候，他却突然起身，规规矩矩跪坐在一边，“我不闹了。”
　　
　　小少年正儿八经地跪在那，“我知道师尊累了，我只是想同师尊亲近亲近，我不会做很过分的事情的。”他伸出双手，是个大灰狼抓小白兔的姿势，“我给师尊捏一捏，按一按，放松放松。”
　　
　　楚南楠狐疑地歪头打量他，“当真？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谢风遥顿时叫屈，故意大声嚷嚷，“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我一向很听话的！师尊怎凭空诬赖我！”
　　
　　她怔住，仔细回想，好像确实如此，他一向都听话的，唯一越矩，也只是趁下雨她发病时勾.引她沦陷。但她心里并不排斥那样。
　　
　　“好吧。”楚南楠还记着自己冷落人家的事，心虚，于是乖乖在榻上趴好，叮嘱他，“我不吃力，稍微轻点。”
　　
　　知道，当然知道你不吃力。
　　
　　少年垂目，缓慢拨开她后背披散的长发，手指按在她脊骨，由上至下，到腰椎处，手掌从两侧腰部紧紧相贴，心中惊叹她腰之纤细，皮肉之软嫩。
　　
　　滚烫大手慰贴，带来恰到好处的力道，楚南楠闭上眼睛，脸颊陷入被褥里，不时发出细小舒服的哼吟。
　　
　　少年动作缓而慢，人后却不再掩饰眼中贪婪欲.望。他听见她们在柳飘飘房里讨论的事了，他心里有了一个计划，他笃定那一定是他的机会。
　　
　　长发随动作在肩头荡起，谢风遥危险眯眼，在心中默默盘算着：以后这个小窝要如何地吮，那处纤细要如何地咬；这块怎么吃、那块怎么吃。
　　
　　怎么吃，才最美味……
　　
　　




40.  第 40 章   原来真的没感觉

　　柳飘飘外伤渐愈, 偶尔会醒来，沈青一直在他身边陪伴，整理账本和一直以来收集到的她后娘与萧家关系的证据。
　　
　　沈青忧心柳飘飘的伤势, 楚南楠亦有自己的烦恼。
　　
　　在飞舟上，谢风遥没办法练刀，他无所事事，便从早到晚缠着她, 黏人得不得了。
　　
　　他总是想着为她推拿按跷, 捏手捏脚，楚南楠也不是常常都那么累，“我耗费的是灵气，捏是捏不回来的。”
　　
　　她十分笃定：“你就是想摸我。”
　　
　　“哈？”谢风遥似是不可置信，“师尊怎这般想我！”他这样说的时候, 还抓着她的胳膊不放, 捏她手臂内侧软乎乎的肉。
　　
　　楚南楠斜倚在榻上，垂眼, 扇柄敲了敲他手背, “还说不是？”
　　
　　他懒懒靠在床头, 跪坐在她身边，笑嘻嘻：“真的不怪我，是师尊太软太好捏了，我太喜欢了。”
　　
　　楚南楠被他的直白闹得脸红，“整天没个正经。”
　　
　　“不信你自己捏捏。”他扔了她手里的扇子, 抓着她手去捏胳膊肉, 握着她的指尖用力。
　　
　　楚南楠笑：“还真是。”她整天有一半的时间都躺在床上、榻上、椅子上，不爱动弹，一身的懒肉, 不软才怪了。
　　
　　包着她柔若无骨的小手，他忽而抿唇，俯身在她耳边，手往下探寻，在腿内侧，轻轻捏了一把，“这里也是，里面也是。”
　　
　　楚南楠浑身一激灵，脊椎发麻。她咬紧唇，调整呼吸，内心警告自己，还得为柳飘飘治伤，不可乱来，落入这坏小子的陷阱。
　　
　　“谢风遥！”
　　
　　在她即将发怒的边缘，坏小子收回手，软着声气哄，“是我少见多怪，我自己就不是的呀！不信你捏。”
　　
　　他抓她的手按在小腹，楚南楠随即感受到那份结实和热度。他拿捏着她，知道她最喜欢什么，总这样来勾.引她。
　　
　　已经没再下雨，秋日的天高而远，越往东，天倒越热，楚南楠却比下雨时更加苦恼。
　　
　　下雨时，她可以说服自己，是受蛊蛇元神影响，失去了自控能力。可现在……大白天的，她便脸红耳热，呼吸不稳。
　　
　　她隐隐觉得，这个小徒弟，是在暗示她，给她下套，想让她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只对雨夜存在执念。他试图用行动来教她，直面对性的渴望。
　　
　　只是每次他撩拨完便不管了，找借口离开。若是真的离开倒还好，他却也不走远，就在桌边坐着，像模像样的看书，打坐。
　　
　　口气正儿八经的：“我要好好修炼心法了。”
　　
　　楚南楠是腼腆羞涩的，到底是没脸求他，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要。但次数一多，楚南楠不是蠢的，她也会反击，会报复。
　　
　　这时，她便迅猛地一把抓住，另一只手扯着他衣领，翻身压制，在上方得逞笑：“确实是很石更呢。”谢风遥大惊！热血上头，脸爆红。他气息微颤，被人拿捏住命门：“师，师尊……”
　　
　　楚南楠有心惩治他，眯着眼睛坏笑，“好玩吗？”他一把抱住她，将她的腰按向自己，气息在瞬间变得危险，哑声唤她，“师尊，师尊！”
　　
　　楚南楠指尖微动，不知从何处来的藤蔓瞬间束缚了他的双手双脚，将他呈大字型捆在四方床柱。
　　
　　楚南楠因此脱困，松开了手，明明是隔着好几层布料，那热度却无法散去，她手紧张在衣上乱蹭。
　　
　　手脚张开，谢风遥迷茫地眨眨眼，这一幕唤醒他旧时记忆。楚南楠也忽然不动弹了，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便是这样的场景。在床上，她捆着他，抓着他。
　　
　　最后，她吓跑了。
　　
　　对视的瞬间，两人脑海中的画面重叠。他唇微启，面滚烫，手脚发抖，内心有一种隐秘羞.耻的兴奋。楚南楠也不知哪来的恶趣味，摸了一把他的脸，“你待着这里，好好反省反复。”
　　
　　“别走！”他晃动手脚，大声哀求，“不要走啊，求求你！师尊！不要走啊！”
　　
　　楚南楠有瞬间的心软，又想起他平日的张狂样子，不满地哼了一声，“你也是这样对我的！你就呆在这里吧！”
　　
　　少年偏脸，见她背影踉跄，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唤她不来，谢风遥倒也不挣扎了，上下看了看，那藤蔓依旧捆着，索性闭上眼睛睡觉。他心想：这可是你先招惹我的。
　　
　　待他睡饱，晚上再来折腾她。
　　
　　“砰——”
　　
　　门关上，楚南楠后背贴着门板，不住地拍着胸脯顺气。好险好险，她差一点就控制不住罪恶的双手。
　　
　　心虚地东张西望，趴在地上睡觉的五虎懒洋洋跟她打招呼，楚南楠抱起五虎，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五虎，你太笨了！我要训练你！”
　　
　　五虎好惨，人家只是偶尔迟钝，以及认知障碍。咬合力、爪力、以及敏捷和速度都是顶尖。且五虎自认为，它的脑子并不笨。
　　
　　五虎委屈，却拗不过楚南楠，被逼着像训狗那样，要求坐下、转圈、打滚、握手一系列后，还被要求做算数。
　　
　　楚南楠问它：“五虎，两根牛肉干加上三根牛肉干，是几根牛肉干？”
　　
　　五虎：“……五根。”
　　
　　虽然很不情愿，但五虎还是勉为其难配合——这都是主人的命令，它绝不是为了牛肉干！
　　
　　一整个下午，在楚南楠的耐心教学下，五虎竟然已经能背出一首五言绝句。
　　
　　楚南楠惊叹，抱着它去为沈青表演，恰逢柳飘飘醒来，大家都夸五虎聪明。
　　
　　如此，五虎终于通过实力证明，自己的智商也没有问题。但楚南楠并不关心它的想法。
　　
　　直到金乌西垂，鳞云散去，勾月东升，天完全黑了下来。
　　
　　楚南楠终于不得不面对，自己那放置了一下午的小徒弟。
　　
　　窗户里黑黢黢的，她轻轻推开门，外间无光，只有内室床头宝珠，从门边投射出的一斜暖黄。
　　
　　她轻手轻脚入内，慢慢走进，掀开竹帘，遥见半掩的纱帐内，少年细长冷白的脚踝被绿藤高挂。他赤着足，宽松的黑绸裤滑到膝盖，小腿笔直、肌肉感恰到好处，线条流畅。
　　
　　楚南楠轻咳一声，偏头去看，没有动静。
　　
　　睡着了吗？
　　
　　少年脸藏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映着透过纱帐而来的珠光，黑眸如坠星子。他嘴角勾起戏谑一笑，闭上眼睛，面目恢复沉静，装作不知。
　　
　　楚南楠提着裙摆行至床榻边，轻轻地坐下，倾身贴近他观察，想试试他是不是在装睡。
　　
　　谢风遥艰难抵抗她香甜的气息、若有似无擦过腮畔的唇。
　　
　　楚南楠学着他，在他耳边小声说话：“真的睡着了？睡着你应我一声，我就不吵你了。”
　　
　　谢风遥险些憋不住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蹙眉，似乎即将被唤醒，片刻后，眉心再次舒展开，呼吸沉稳。
　　
　　真的睡着了。
　　
　　楚南楠担心吵醒了他，抬手托住他脚踝，弹指撤去藤蔓。可他的骨头、肌肉，那么沉，她抱住他双腿，被瞬间下坠的力道拖得往下倒，砸在床板上，嘴唇也猝不及防贴在他脚踝上。
　　
　　谢风遥仰面躺着，忍不住，极细微的一声噗笑溢出齿关。幸好她自顾不暇，没听见。
　　
　　楚南楠狼狈擦了擦唇角，再转身来解他的双手。
　　
　　几乎是脱困的瞬间，适才还闭目深睡的少年展臂捞她入怀，灵巧地翻身便制住了她。
　　
　　谢风遥握住她的手腕，黑直的发尾在肩头垂下，俯视她，“师尊把我锁在这里，整整两个半时辰。”
　　
　　楚南楠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你装睡？”
　　
　　“你来了我才醒的。”他笑：“我真的睡着了，我睡饱了，晚上也不用睡了。”
　　
　　“师尊晚上也不要睡了。”他补充。
　　
　　下意识的，楚南楠傻傻问：“为什么？”谢风遥大胆说：“因为我要睡你。”这么说着的时候，他指腹已挑开她腰间绦带，手腕灵活地从中剥开。
　　
　　楚南楠立即抗拒，“不行！”
　　
　　“不用怕嘛。”察觉到她抗拒的情绪，他立即倾身来抱她，与她头挨着头，气息将雪白小巧的耳朵拂得粉红，用极弱的气声，小心翼翼道：“我会很慢，很小心，你一定不会因此受伤的。”
　　
　　谢风遥认真地告诉她，“我可以自由控制大小的。”到底是没见过世面，少年傻气十足地与她悄声耳语，“我可以先这样，小小的，保证你一点感觉也没有哦。”
　　
　　楚南楠立即被带跑了——没有感觉？那还玩个屁。
　　
　　“怎么可能没有感觉啊。”她为难地低头，他靠得这么近，她已经感觉到了。
　　
　　谢风遥搂着她，很自信地保证，“相信我嘛，真的，我真的可以控制。”
　　
　　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与她分析，楚南楠被他唬着，竟然真的生出些，想要见识见识的想法。迷迷糊糊、恍恍惚惚，她陷在那湿润的春雨般温柔的吻里……
　　
　　楚南楠在心里气哼哼的想，倒是看看他吹的什么牛。
　　
　　她清醒，又不那么清醒，一晃眼，便是他一双闪着绿光的眼睛，如夜里藏身暗处的狼，直直将她望着。
　　
　　楚南楠后知后觉察觉到受骗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被牢牢咬着后颈。初时推进非常艰难，谢风遥额头滴汗，落在她眼睫，又慌乱替她抚去，安抚地吻她的眉眼。
　　
　　他声音低而黯：“别怕。”
　　
　　楚南楠心中大呼上当，却已无心计较，指甲深陷他肩头皮肉。
　　
　　适才的保证、大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这世间万般都不抵此刻千钧一发。谢风遥喉间发紧，肩背布汗，胸膛也是涔涔一片，皮肤白而晃眼，手臂控住，嗜血凶兽蛮横地冲撞开拓。
　　
　　可大火才将燃起，突逢暴雨浇林。
　　
　　酸慰至极。
　　
　　楚南楠一时都忘了疼痛，呼吸不稳，心口起伏着，眨了两下眼，低头对上他窘迫的脸，小心又迟疑地开口，“好，了？”
　　
　　少年垂首跪坐，指背擦拭唇角，羞赧地点头，“嗯。”
　　
　　楚南楠沉默。
　　
　　她撑着胳膊艰难起身整衣，面上情绪难辨，垂眼低语：“跟我来吧。”
　　
　　这不对。
　　
　　谢风遥不解，难道不是这样吗。他焦急地拉住她，试图寻找答案，“不对吗，我做得不好吗？不是这样的吗？”
　　
　　楚南楠转头，她脸颊红晕未褪，唇色水润，俏丽万分，目光澄澈清亮。谢风遥忽然向后跌坐，他瞬间读懂了她眼神里隐藏的情绪。
　　
　　同情、失望、目含哀伤，又带几分安慰。
　　
　　“你先回房休息吧，这件事，咱们以后再说。”楚南楠已经拉他起身，为他披衣，推着他往前走。
　　
　　谢风遥茫茫然，揪着衣襟被推至门外。
　　
　　夜风吹鼓衣袍，清凌凌月光铺陈脚下，呆呆站立片刻，少年转身，手徒然地推门，后知后觉。
　　
　　他被赶出来了？
　　
　　隔着一块门板，楚南楠不禁摇头，又好气又好笑。
　　
　　原来真的没感觉。
　　
　　




41.  第 41 章   再试一试好不好

　　飞舟平稳行驶在半空, 月夜静谧，立在房中，这天地间, 只依稀听见舟帆随风鼓动的噪响。
　　
　　楚南楠站在门后等了一会儿，却没再响起拍门声。她低头提着裙摆赤足往里间走，心中猜测，或许他自己也觉得丢脸吧。
　　
　　他们彼此都需要时间来消化尴尬。
　　
　　谢风遥少见的没纠缠, 他匆匆回房, 掀开帐子、枕头，捧着那本避火图，借床头宝珠的光仔细翻看。
　　
　　不对劲，这不对劲。
　　
　　他自认为整个过程是一点错也挑不出来的，可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明明、明明他平日里用手都不会这样的, 而且书上那么多那么多的姿势啊, 就算是像练功一样全部打一套，也得花个盏茶功夫。
　　
　　怎么可能一下子, 一下子就……
　　
　　闭上眼仔细回味当时, 虽然短暂, 却是极快慰的。难道是因为太舒服了吗？
　　
　　不行，得找人问问。
　　
　　柳飘飘被人推醒。
　　
　　因他伤重，沈青也不再与他同宿，他深陷梦魇，阴阳煞的元神在识海内冲撞撕扯, 这时已是满头大汗, 面色潮红。
　　
　　谢风遥使劲摇着他的肩膀，“喂，喂, 醒醒啊，你做梦啦？”
　　
　　柳飘飘猛地睁开眼睛，浑身汗湿，眼尾猩红，因伤痛而无法纾解，脖颈、额角青筋鼓涨。
　　
　　他气喘如牛，看向床榻边站立的少年，嗓子干哑得冒烟：“什么事？”
　　
　　谢风遥瞥一眼他掩在薄被下那傲然，莫名其妙道：“你好厉害啊，自己一个人，睡着也能……”
　　
　　柳飘飘打断他：“闭嘴！”
　　
　　“啧——”谢风遥摇头，“伤得这么厉害，还能……”
　　
　　“我是中毒！我这是生病！生病懂不懂！你姐姐也这样的！”柳飘飘借机大吼，发泄。
　　
　　谢风遥很实诚：“我姐姐才不会像你这样。”
　　
　　柳飘飘：“我病得比她严重！我都这样了！你还来气我！”
　　
　　谢风遥：“你还有力气大吼大叫呢，快不要吵了。”
　　
　　柳飘飘闭眼，深吸气，调整呼吸。
　　
　　看他这幅样子，少年心思又转到了别处。这时的柳飘飘，竟比他扮装女人时还难看，脸红筋涨，血脉偾张，掩不住的狼狈。
　　
　　一点也不优雅，一点也不矜持。难道男人在想那事的时候，都是如此吗。他想到自己，心中顿时了然，怪不得师尊要将他赶出来，一定是当时的样子太难看。
　　
　　柳飘飘运气调息，强压制下血液沸腾的躁动，疲惫睁开眼睛：“帮我倒杯水。”
　　
　　心中有事求人，谢风遥倒也没推辞，避开他的伤口，将他搀扶起来，口上好奇：“我当时在外面，不知道里面的情形，我听说你不想活了，你为什么不想活？”
　　
　　柳飘飘不答，喝完水又要求去甲板上吹风，谢风遥考虑他身上带伤，还去给他搬了椅子坐。
　　
　　谢风遥靠在船帮上，手肘撑着脑袋，小风吹着，心情很不错，“你说我们命运相似，我起初不在意，但最近发现，确实如此。”
　　
　　柳飘飘因觉得拖累沈青，加之病痛缠身，有了轻生的念头，谢风遥也曾以为，自己定然无法平安渡过蜕体期，命不久矣。
　　
　　但现在事情出现了转机，他们的命运一同出现了转机。
　　
　　谢风遥有心替沈老板保守秘密，只劝慰：“你不要老是想着死啊，你一定会得偿所愿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毕竟我师尊给你治一次伤，沈老板便要付她两颗东珠的诊金，你要是死了，我们不就没钱挣啦！
　　
　　柳飘飘哼笑，掩唇闷咳，不置可否。
　　
　　小少年苦口婆心劝，道尽了这人世间的繁花碧树，好山好水，试图以此唤起他的求生欲。
　　
　　柳飘飘活了这么大年纪，当然比他见多识广，正是因为见得太多，才没有那么多的好奇向往。但少年人一番好意，他并不打断，只默默听着。
　　
　　半晌，等到他没话说了，柳飘飘才白着唇道：“你是不是有事求我？”
　　
　　“啊？”谢风遥一卡白，笑嘻嘻挠头，趁着四下无人，凑近了直接问：“你一次弄多久啊。”
　　
　　柳飘飘：“……”我就知道是这事。
　　
　　个中细节不便言明，总之，谢风遥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且心中有了对下一次的安排。
　　
　　次日一早，天边一线海岸浮现，碧蓝海水无垠，谢风遥第一次看见海，在甲板上兴奋地蹦跶不停。
　　
　　“阿遥。”楚南楠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去收拾东西吧，马上到了。”
　　
　　他转头，见她抱着五虎，莲步轻盈，款款而来，想做昨晚，不自在地捂住脸低头欲跑走。
　　
　　他这幅娇羞的样子又惹得楚南楠起坏心，她拽他袖子，“你脸好红啊。”
　　
　　谢风遥羞恼：“姐姐！”
　　
　　楚南楠捂嘴笑，“去吧去吧。”
　　
　　按照沈青的计划，她将独自一人出海，柳飘飘则留在岸上，楚南楠为他们秘密筹备婚礼。
　　
　　沈青已经决定要与柳飘飘成亲，也趁此机会，将那些账本公之于众，彻底将沈萧两家婚约作废。
　　
　　飞舟在海边城镇头顶驶过，又往临海处一座高山而去。山巅有沈青早年修建的山庄别苑，往年的冬季，沈家人也常来这里过冬。
　　
　　柳飘飘将被安置在别苑养伤，海边水汽充沛，岛上又有一汪灵泉，有助他恢复。
　　
　　这时楚南楠才知道，请她来并不是抓讹兽，讹兽是神兽，岂是你想抓就能抓。讹兽只是沈青的一个幌子，目的是与她安排调查周玲的人接头，也方便混淆萧家视线。
　　
　　而楚南楠的作用，是为沈青这一路保驾护航，与萧蕴的法修相抗衡。
　　
　　柳飘飘查账、沈青安排人调查她后娘，不可能完全秘密进行，惊动了萧家，他们狗急跳墙，自然会派萧蕴来阻挠。
　　
　　进行到这一步，除了柳飘飘重伤，其余都还算顺利。
　　
　　道过别，沈青驾飞舟远去，楚南楠用沈青留下的符石开启护宅法阵，三人入住云绡苑。
　　
　　将柳飘飘安顿好，楚南楠领着谢风遥尽快熟悉这座别苑的大小结构，盘点客房，估算婚礼当天要去山下雇佣多少丫鬟伙夫。
　　
　　沈青说一切从简，以后回沈家再补一场大的，但婚宴起码得吃饭吧，客人们的住宿也要安排，这些都得她来操办。
　　
　　山中多高大、树冠浓密的榕树，日光被层层树影稀薄，沥沥撒在飞檐回廊，楚南楠持笔与册从廊下穿过，谢风遥紧随其后。
　　
　　统计完客房数量，楚南楠立在檐下，轻呼出一口气，背靠廊柱坐下，“这里好大啊。”
　　
　　别苑建在山顶，苑中多憩亭，引活水泉涧，内外宅长满了高大古朴的树木，花草繁茂，有自然之趣，也不乏工艺之湛。
　　
　　谢风遥哼哼：“大是大，豪华是豪华，可灵气不够，跟咱们扶风山比，还是差远了。”
　　
　　楚南楠赞许地点头，天权真人选的宝地，自然是不差的。
　　
　　不过，沈家建这处宅子也不是为了在这里打坐修仙，跟扶风山就不是一个用途。
　　
　　就拿楚南楠住的那片山坡来说，也是天权真人为弟子认真布局过的，无论是建宅的朝向还是樱桃树生长的位置，都大有讲究。
　　
　　包括整个门派的选址，哪里下桩，哪处植树，都顺应天地变化，自然之势。逢特殊时节，更是气凝成雾，浓得化不开，否则，山中也养不出那么多的小精怪。
　　
　　真人已修得地仙，现居在海外蓬莱仙岛，如今她来到了海边，不知道他老人家能否感觉得到。
　　
　　有所思，必有所感，出神之际，袖中传音符闪动。楚南楠接起，是宗流昭。
　　
　　宗流昭每隔几天便会传音一次，有时是监督谢风遥的修炼进程，或是问候楚南楠的身体，提醒她如果感觉不舒服就早点回家。
　　
　　可是前日傍晚，不是才传音过吗。
　　
　　这次，宗流昭照例问候过二人，他声线一如往日平直，正如他这个人，总是淡然端正，楚南楠今日却奇异听出一些不自在。
　　
　　“掌门师兄，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楚南楠小心问。
　　
　　宗流昭不自在咳嗽一声，“家里很好。你跟阿遥，最近，没怎么吧。”
　　
　　旁边的谢风遥身体瞬间绷直，机警地竖起耳朵，他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楚南楠抬头看一眼他，少年乖巧立在她身边，眼神清澈懵懂。楚南楠定定神，“没怎么，我们很好。”
　　
　　宗流昭：“什么时候回来。”
　　
　　楚南楠简单讲了经过，没提谢鸠那档子事，“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雇主，我在为她筹备婚礼，弄完就回来了。算上路程，少则半月，多则月余。”
　　
　　宗流昭“嗯”了一声，吞吞吐吐：“也，没什么，就是安康来了，他在扶风山，想见你，你却不在。”
　　
　　楚南楠疑惑：“安康？男的女的？找我？”又是哪来的炮灰，听都没听说过。
　　
　　宗流昭扶额：“安康……是你师弟。”
　　
　　楚南楠：“我还有师弟？我不是最小的吗？”
　　
　　隔着重重山水，立在院中樱桃树下的青年，通过传音符温声向她问好：“楠楠，是我，安康师弟，你不记得我了吗？”
　　
　　楚南楠一脸茫然，她没有印象。
　　
　　拧眉细想，半天搜不出这个名字。
　　
　　楚南楠脑子里只有模模糊糊的原书剧情，看书的时候也光顾着看男女主谈恋爱去了，剧情什么的都不在乎，就爱不带脑子吃糖傻乐。
　　
　　要不是因为自己名字跟老楚一样，对于‘楚南楠’这个恶毒女配，也不太能引起她注意。
　　
　　再者，现实跟书是有差别的，书中乌月是女主，自然事事以乌月为主，但现在她有自己的生活，更多的人际关系和细节，是书中不能详写的。
　　
　　突然出现的人物，不记得也很正常。
　　
　　楚南楠沉默时，安康心也不自觉一紧，他白衣丝履，玉冠束发，如芝兰玉树，气度不凡。
　　
　　这时他面上却不自觉流露小心神色：“楠楠是太久不见，把我忘了吧。但没关系，我这次是专门来找你的，我便在扶风山等你吧，你忙完回来，见到我，自然就想起来了。”
　　
　　海边的山中庭院，回廊下，安康的声音如清泉汨汨，沉静温和。
　　
　　楚南楠“哦”了一声，含糊着应好。到时候再说呗。
　　
　　谢风遥负手立在他身边，心头生出些许不安，他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握拳，仔细观辨她的脸色。
　　
　　传音掐断之后，他微俯身，一瞬不瞬看着她，“安康师叔？以前没有听说过呀。”扶风山除了宗流昭、君宁和楚南楠，就只剩那些凡人孩子了。
　　
　　楚南楠也是一脸懵，“我也不记得了。”
　　
　　但她现在心思不在这上面，起身抖抖裙子，“先不管这个，咱们下山进城去看看，有没有酒楼愿意承包喜宴，还得给你买衣裳……”
　　
　　她握着笔册走在前面，絮絮叨叨说着话，少年紧跟在侧，偏头认真看她。
　　
　　风将她的衣角长发拂来，他快走几步，倒退着走在前面，拦住去路，“我们晚上再试一试好不好？”
　　
　　楚南楠错开目光，书册遮住脸，“不好。”
　　
　　宗流昭在有意无意的提醒她，不能跟谢风遥太过亲密，她接收到了暗示。
　　
　　可是、可是……
　　
　　有人在瞬间洞悉了她的想法，“可是，都已经那样了，再试一次也没关系的吧。”
　　
　　是啊，已经做下的事，怎么能当没发生过呢，而且，她其实也并没有不愿。
　　
　　谢风遥知晓她心中顾虑，深谙该如何取悦她、讨好她。
　　
　　虽已入秋，午后长廊下，海边夏味依旧浓烈。
　　
　　浓荫下，蝉声中，楚南楠被推靠在廊柱，他俯身偏头来吻她，与她耳鬓厮磨，交换气息，“师尊放心，我不会告诉掌门的，我们约定好的，这是我们的秘密。”
　　
　　楚南楠仰头，落入他腮畔甜甜的梨涡里，轻轻拥住他，日光落在眼睫，唇与唇相贴，浅尝辄止。
　　
　　扶风山。
　　
　　樱桃树下，宗流昭尴尬地摸鼻子。没想到，师妹竟然把安康给忘了……
　　
　　安康望着树，有些雀跃：“我可以进楠楠的屋子看看吗？”
　　
　　宗流昭连忙摇头：“她的性情，你也是知道的……怕是不妥。”
　　
　　草丛的小竹屋里，几只小精怪好奇地探头，叽叽咕咕讨论那是谁，却也不现身。
　　
　　安康抿唇，俊秀的眉目舒展开，“那我等她回来。”
　　
　　宗流昭心中忧虑，他的提醒也不知道楚南楠听懂了没有。
　　
　　只因他知道，师妹与她那小徒弟，两个人都各怀着心思，肯定是有些猫腻在里头的。如今安康找来，也不知道究竟是何目的。
　　
　　宗流昭给安康安排了住处，便急急去寻君宁。
　　
　　君宁刚哄完孩子们睡午觉，从窗户里看见他的身影，低头理了理衣裙，连忙出去。
　　
　　宗流昭见她，目光一暖，“君宁。”
　　
　　君宁笑，拉着他上下检查，“回来啦，这次还顺利吗？尸妖难对付吗？”
　　
　　两人寒暄过，坐在院中泡桐树下，君宁给他捏肩，“累不累啊？”
　　
　　宗流昭按住她的手，回头：“君宁，安康来了，我已经安排在我那住下。”
　　
　　君宁困惑：“安康？谁是安康？”
　　
　　宗流昭：“……”竟然连君宁也不得他了。
　　
　　安康确实是楚南楠的师弟，也确实是君宁捡来的。但这位师弟，如今也不过是个挂名，他已经离开扶风山二十余年。
　　
　　‘安康’只是初来扶风山时，天权真人给他起的名字，他本命唤作东方熠。
　　
　　东方熠来历不凡，是照阳山东方家的次子。照阳山东方家擅丹术，与平远炼器沈家和万花山御兽谢家，并称三大家族。
　　
　　东方熠幼年时遭贼人抢掠，被四处捡孩子的君宁意外救下，带回扶风山。
　　
　　那时他伤重，加之年幼，伤愈后不记得家住何处，天权真人观他资质不凡，又算到他将来必然会离开，只将他收作挂名弟子。
　　
　　东方熠在扶风山待了两年，最喜欢楚南楠，整日跟在她屁股后面漫山遍野到处跑。
　　
　　楚南楠也坏，差使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为她洗鞋洗袜，给她摘果子摘花，更不知是如何逗得人家小孩说长大以后要娶她。
　　
　　是以东方家来接人的时候，东方熠死活不愿离开，说要在这里长大，要娶师姐。
　　
　　无法，大人们只得连哄带骗的，为他们二人写下婚书，暂时将他糊弄过去。
　　
　　楚南楠漫不经心，为了打发他离去，胡乱应下。
　　
　　所以，东方熠非要说的话，可以算楚南楠的未婚夫婿。
　　
　　这么多年来，每逢楚南楠生辰，他都会送来礼物，只是扶风山有护山法阵，寻常人根本就找不到上山的路，礼物自然送不出去。离开扶风山以后，东方熠也被剥夺了进山的资格。
　　
　　这一次，还是宗流昭在外降妖时，东方熠偶遇，先把他认出来的。
　　
　　经宗流昭提醒，君宁才恍然记起，好像是捡过这么一个孩子。
　　
　　只是二人都不确定，如今他长大寻来，是否会要求楚南楠履行当年的诺言呢？
　　




42.  第 42 章   接受徒弟的侍奉

　　楚南楠在山下小城找了一家酒楼, 谈妥价格后，酒楼老板又替她雇佣了几个丫鬟仆从，先上山来帮着房前屋后的布置。
　　
　　酒楼的老板娘充当管事, 包揽了一应杂事。秋日午后，楚南楠有了空闲，临窗而坐，按照沈青给的名单, 认认真真写起请柬。
　　
　　心思敏感的少年似乎是感觉到了威胁, 也不练功了，也不四处玩了，老老实实呆在她身边，刷起存在感。
　　
　　他围绕着她，又是捏肩, 又是打扇, 又是喂食，殷勤得不得了。
　　
　　楚南楠提笔蘸墨, 分神张嘴接了他喂来的冰西瓜, 待咽下后才慢吞吞道：“阿遥这几天很乖, 但是还不可以。”
　　
　　他身子顿了一下，不满的哼一声：“难道在师尊眼里，我只有想做的时候，才会对你好吗？”
　　
　　他偏头，高竖的马尾扫过桌案, 撑起半个身子探到她面前, 与她脸贴脸，“在我们做之前，我对你不好吗？我没有为师尊喂过饭、洗过头发擦过身子吗？”
　　
　　楚南楠抬脸, 四处观望，见廊下无人才狠狠戳了一下他脑门，“人前不可胡言乱语！”
　　
　　“没有人啦。”他趁机来偷亲她，在她粉白的面颊上啜了一口，发出响亮的“啵”声，笑嘻嘻：“我听着呢，我耳朵很灵的。”
　　
　　楚南楠捂住脸，恼他胡作为非，轻哼一声，慢慢悠悠道：“其实呢，在我看来，那并不是真的做了。因为当时，我真的没什么感觉，那么短的时间，我能有什么感觉呢？”
　　
　　她扬脸看撑在桌面的少年，嘴角含笑：“不过我猜阿遥肯定很舒服，不然怎么会那么迅速……”她认真掰着手指头数，“也就五六息的时间吧……”
　　
　　果然，话音未落，适才还趴在书案上的少年，忽然如轻灵的燕子般从窗边翻出，廊下飞出去，嘴里还嚷嚷着：“我好像听见柳飘飘在喊我——”
　　
　　瞬息，就不见了踪影。
　　
　　楚南楠兀自摇头笑，整理被他弄乱的桌面，继续写请柬。
　　
　　沈家这样的大家族，人脉关系非常复杂，光是本家的亲戚就写了一上午，这时才轮到其他的大小家族和道门。
　　
　　匆匆扫一眼名单，担忧再次浮上心头。名单中，上清宫的含元上人、玹琴散人，这两位，分别是乌月和男主纪寒林的亲师尊。师尊受邀，弟子自然也要跟随。
　　
　　果然，跟原著剧情一模一样，乌月、纪寒林和谢风遥，男女主和男二要真正的碰面了。
　　
　　然而这并不算什么，他们再如何，也只是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真正让楚南楠紧张的，是萧家和谢家。沈青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竟把萧蕴的父亲萧铮和谢鸠的父亲谢安也请来了，还有楚南楠不认识的东方家。
　　
　　原著里的几大家族势力，男女主，恶毒女配男配们，将首次齐聚一堂。
　　
　　如此盛大的场面，使楚南楠一边写着请柬，一边深深地感到头疼。
　　
　　不过，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
　　
　　谢鸠虽然是被谢风遥所伤，但他是跟萧蕴一起去的，谢安就算要找麻烦，也有萧家和沈家在前面顶着。萧家与谢家合作，而东方家素来与沈家交好，两两相对，如此也不会出现一边倒的情况。
　　
　　就算要翻脸，也有上清宫这样的道门大宗在头上压着。这一点沈青必然也想到了，所以才会一锅炖的把所有人都凑到一起。
　　
　　沈青不知道谢风遥的身份，楚南楠却不会坐以待毙，她两指轻敲案面，微眯着眼思量——人越多，越容易乱。实在不行，就带着徒弟跑路呗。
　　
　　墨迹晾干，火漆封缄，当天傍晚，楚南楠召来仆从，将信函送去山下城中驿站。
　　
　　婚礼在七天后，不管有没有人来，都将如期举行。
　　
　　别苑里仆从们来来往往，到底还是被柳飘飘发现了，他几乎整日都泡在后山的灵泉中，这时拽住给他头顶撒树叶的谢风遥，仰头问：“你姐姐最近在忙什么？沈青给她安排了什么？为什么来了那么多的仆从？”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隐瞒，谢风遥往他头上不停浇水，“你还不知道吧，你要当新郎倌啦！我姐姐在给你们筹备婚礼呢！”
　　
　　柳飘飘愕然，往后倒退两步，靠在石璧上，茫然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谢风遥侧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又嘲讽的笑，“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死？你要成亲了，沈老板要跟你成亲，难道你不应该高兴吗？”
　　
　　柳飘飘似乎是真的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砸得飘飘然，“我，没想到……”
　　
　　不管他是真没想到还是假没想到，谢风遥都不在乎，“你快些好起来吧，我姐姐整天为你治伤，都累坏了。”
　　
　　他在心里大声喊：你快点好起来，我才能跟师尊困觉啊！
　　
　　柳飘飘却没有太多惊喜，他追问：“沈青是不是请了很多人，还有上清宫，都请了？”
　　
　　“当然啦。”谢风遥仍是嘻嘻哈哈撒着树叶，“还要办酒呢，可以吃席咯！”
　　
　　柳飘飘沉思，身体慢慢滑入水中，“如此，当时必然是一场乱局，我确实应当快些养好身体。”
　　
　　谢风遥不太能明白，“你这个样子，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柳飘飘看着他眼中倒影的自己，忽然摇头，苦笑：“高兴，但为我，不值。”
　　
　　“切——”谢风遥起身，顿时觉得无聊，“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不在一起，有什么值不值的。就算你是一坨臭狗屎、死耗子，只要沈老板喜欢，你就是个宝！”
　　
　　柳飘飘：“……”
　　
　　三日后，请柬陆陆续续送至宾客们的手中。
　　
　　谢安收到请柬后，顿时火冒三丈，桌子拍得砰砰响，“沈家这是打我的脸！他这是什么意思？”
　　
　　谢鸠现在还粽子似躺在床上，每天哼哼着喊疼，要爹要娘。这姓沈的，居然还敢递请柬，真是狂妄至极！
　　
　　谢安才不管是谁跟谁成亲，当即就点了十来个厉害的武修，再要牵上二十来只狼犬，乘上飞舟往东海去。
　　
　　谢鸠躺在床上哼哼：“爹，我也要去！”
　　
　　谢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宝贝儿子，全身都包在白布里，只剩下一双眼睛。儿子被挑断了手脚筋，还中毒全身长泡，如今是惨不忍睹。
　　
　　谢安不由心疼：“儿啊，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呢？派你出去两次，哪次不是被抬回来的？安心在家养伤吧。”
　　
　　谢鸠全身也就一张嘴能动：“父亲带我一起去吧，若是能抓到谢风遥，咱们当时就把血换了。有了他的血，兽印认可我，这些伤自然能马上痊愈。就算抓不到谢风遥，皆时父亲把我往沈家和萧家面前一放，也能找他们要个说法，更能以此为条件，让他们抓住谢风遥。”
　　
　　谢鸠越想越觉得计划可行：“到时，咱们就说是沈青手底下的武修干的，趁着人多，让沈青把人交出来，或是让他们派人去抓，咱们不也省了功夫。”
　　
　　谢安细细思量，也颇为赞同，当即命管家准备，抬也要把谢鸠抬到沈青的婚宴上。
　　
　　同一时间，沈家和萧家也收到了请柬。
　　
　　沈青的几个姑母、她的后娘周玲和父亲沈砚同聚议事厅。
　　
　　周玲依偎着沈砚，哭哭啼啼，说什么沈青一定是因为同她赌气，才故意不跟萧蕴成婚，只为了气她，跟一个没钱没地位的野小子成婚，实在是作践自己，不值得。
　　
　　周玲不住地抹泪，“老爷，阿青年纪小不懂事，只是一时气性，可不要因此而误了终身才好。”
　　
　　沈砚如今已经不管事，当初为了续弦，早早便把家业交给沈青打理，有沈青的几个姑母在，周玲拿捏不住沈青，才会千方百计定下沈青和萧蕴的婚约。
　　
　　如今沈青一声不吭便要悔婚，还自作主张定下了与柳飘飘的婚期，直接把请柬送来，大有你爱来不来，我只是支会你一声的意思。
　　
　　周玲猜测，或许是沈青已经查到了什么，这时也不再坚持，只是说沈青如何如何不理解她，又说柳飘飘如何如何的不好。
　　
　　沈砚闭目仰躺，轻抚胡须，语声平淡：“小玲啊，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就不要管了。”
　　
　　周玲做的事，沈砚未必不知道，只是他年纪大了，不爱计较，加之周玲与亡妻长得有几分相似，他平日里也不过多约束她。
　　
　　女儿和夫人，沈砚都不想失去，这话，也是劝她不要再坚持。
　　
　　相比之下，沈青的姑母们就难缠得多了：
　　
　　“柳飘飘怎么就成野小子了，柳飘飘是我们沈家的人，阿青嫁给柳飘飘，这不是正好，都是一家人。”
　　
　　“就是，我看那萧蕴，不是背靠着萧家，他有什么本事啊，长得一般，修为也一般，什么都得很一般呐，根本配不上我们家阿青。”
　　
　　“说起来，萧家也是在周玲你的扶持下这几年才有了起色，我就想不通，咱们沈家，为什么非得跟萧家联姻，非要联姻，东方家，谢家不好吗？”
　　
　　“谢家，可拉倒吧，如今的谢家早不是谢泰掌权时候的谢家了……不过东方家倒是还成，我听说东方家还有个小儿子，长得很标志呢！温文尔雅，配咱们家阿青倒是正好。”
　　
　　“不行，那小子我见过，他们炼丹的，到底还是太娘了，阿青肯定瞧不上。”
　　
　　女人一多，七嘴八舌的，话题不一会儿就歪了，周玲暗暗咬牙，根本插不进去嘴。沈老爷更向着亲生女儿，她的眼泪和脸也这时候也起不了作用了。
　　
　　这日议事结束，周玲便趁着沈砚睡着以后，偷偷来到一处偏门，有人在门缝里给她塞了一封信。
　　
　　借着朦胧的月光，周玲看完了信，信是萧蕴的父亲萧鼎所写，其中提到了萧蕴的伤势，还有沈青已经掌握的证据，在信末尾，提醒她做好应对，到时别露出马脚。
　　
　　周玲隐隐觉得不安，也顾不得会被人发现，当即施遁术去追那送信的人。
　　
　　出了平原城，往东三十里，终于让周玲追到了人。送信的，却是个二十余岁的姑娘，穿一身红衣。
　　
　　周玲认出她，“你是阿蕴的法修！我认得你，原来一直都是你在给我送信吗”
　　
　　妙灵屈膝一礼，“夫人，有事吗？”
　　
　　周玲关心萧蕴的伤势，得知萧蕴并无大碍，她放宽心，又试探着问：“萧鼎，没别的话再对我说了吗？”
　　
　　妙灵摇头，“没有了。”
　　
　　周玲不甘心，“他没说让我什么时候假死回到萧家吗？沈青肯定已经发现了我做的事，此行若是败露，我该怎么办，他就没有告诉你吗？”
　　
　　妙灵沉默片刻，轻叹：“有。家主是说过，如果夫人问起的话……家主的意思是，夫人好好待在沈家，沈家主会对您好的。”
　　
　　周玲猛地抓住：“什么意思？你这话什么意思？”
　　
　　妙灵拧开她的手，退后三步，“这不是我的意思，是家主的意思。家主只是说，让夫人为了公子。就算娶不到沈青也没关系，现在的萧家，也很不错了，家主感激您这么多年的努力。但为了公子，还请夫人勿要节外生枝。”
　　
　　说完这些，妙玉不再与她纠缠，转身土遁即走。
　　
　　周玲追不上她，也没必要再追。她呆呆站在原地，许久，终于脱力跌倒在地。事到如今，她终于明白，自己是被抛弃了。
　　
　　同一晚，住在扶风山的东方熠也收到了父亲的传音。
　　
　　东方熠一心在此等候楚南楠归来，本不愿随父亲远赴东海，可又恍然想起，上次宗流昭同她传音时，她说在东海为一位友人筹备婚礼……
　　
　　最近在东海办婚礼的，就只有那位送来请柬的沈家少主了。
　　
　　东方熠思及此，一个鲤鱼打挺从竹床上弹起来，当夜便兴冲冲开始收拾东西。
　　
　　同一时间，乌月兴致勃勃传音给楚南楠。
　　
　　少女洗漱完毕，躲在被子里，翘着脚同她传音，声音掩饰不住的喜悦：“楠楠师尊，你现在是不是还跟沈老板在一起啊？我师尊说，要带我去吃酒，是沈老板的酒！楠楠师尊，你也在东海吗？”
　　
　　传音玉佩搁在床头，散了发趴在床头的楚南楠，正在接受徒弟的侍奉。
　　
　　她脸枕着胳膊，闷声闷气同乌月说话：“那又要见面了。”
　　
　　乌月听见她的声音很开心，“又可以见到楠楠师尊了，我好高兴！还有我师兄也要去！到时候介绍他给你认识好不好？他人很好的，他听说楠楠师尊帮了我，也很想认识你呢！”
　　
　　楚南楠心说，哼，我早就知道你要来了。但她嘴上仍是配合着惊喜道：“哇，那很好啊。”
　　
　　谢风遥跪骑在她身后，手按在她肩背轻揉，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乌月兴奋得不行，在自己的小床上翻了个身，“楠楠师尊你知道吗，我现在是躲在被子里同你传音的。虽然我没跟我师尊住一个屋，但我还是下意识就这样了，我感觉自己在做坏事！明明已经有了师尊，还一直惦记着另一个师尊……”
　　
　　乌月害羞地捂住脸，“我感觉我好坏啊。”
　　
　　楚南楠被她逗笑，这一笑，又惹得身后的人不高兴，手贴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楚南楠不防，低低叫了一声。谢风遥冷着脸压上来，手顺着腰际游上去。楚南楠细喘，“别闹——”他稳稳地控住，贴近她耳畔，“我偏不。”
　　
　　两个人角力，楚南楠到底不敌，很快就被制得服服帖帖。
　　
　　布料摩擦的细响、床板的咯吱声、男女混杂在一起的呼吸哼吟通过传音玉佩，酥酥麻麻入了耳。
　　
　　乌月脸红透，捏着玉佩，用力地掐断了。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43.  第 43 章   我不如安康师叔

　　这日傍晚, 沈青归来，带来了萧蕴是周玲亲生儿子的证据。
　　
　　她不关心周玲是不是想图谋沈家家业，也不关心她明里暗里给萧家送了多少钱。
　　
　　“我就想知道我娘是不是她害死的, 我要当面质问，如果是，我便要她偿命。”沈青坐在桌边，踩着凳子擦拭鞭锏上的血迹。
　　
　　柳飘飘伤势痊愈了大半, 这时披衣坐在她身边, 细细翻开宝匣里那些代表了周玲曾经身份的牙牌、黄籍。
　　
　　沈青撞他肩膀，“跟我成亲，好不好？”
　　
　　柳飘飘被她撞得身子一歪，又被她手疾眼快地拽回来，他虚弱笑笑：“我知道, 你只是想查明沈夫人的死。”
　　
　　楚南楠和谢风遥靠在窗边, 互相对视一眼。
　　
　　楚南楠轻咳一声：“这次是草率了些，也是事急从权, 我能力有限。等事情查明之后, 你们回去, 再隆重补办一次嘛，热热闹闹的，到时候我跟阿遥也去。”
　　
　　鞭锏被重重搁在桌上，沈青看向柳飘飘，正色道：“我看到飞舟上的铜片法阵了, 其实我也有话对你说, 今天楚南楠和楚遥遥都在这里，就为我做个见证吧。”
　　
　　沈青耳根微烫，不自在摸摸鼻子, “那个，昂。我要说的，就是，那个飞舟还是太小了，而这世上的地方那么多，要是每个地方都刻一枚铜片，那不得要几千几万枚啊，飞舟根本装不下嘛。”
　　
　　柳飘飘目不斜视，脊背紧绷，轻轻“嗯”了一声。
　　
　　沈青沉默片刻，突然腾地站起，握紧双拳。
　　
　　楚南楠也下意识站直了身体，总觉得沈青下一刻就要把人衣领提起来，恶狠狠地逼婚。
　　
　　沈青看着凶悍，其实也没有多少底气，不过是纸老虎。
　　
　　她磕磕巴巴的，生涩的表白，“我的意思就是，飞舟太小，铜片太多。我希望能一直跟你在一起，有你在，就不需要那么多的铜片法阵，有你在，我们哪里都能去……”
　　
　　话到末尾，已是气势尽失，声若蚊喃。
　　
　　沈青这辈子没这么肉麻过，她浑身鸡皮疙瘩簌簌掉，见柳飘飘仍是坐在那，忍无可忍，一把揪住他衣领，逼着他与自己对视：“你跟不跟我成亲啊，咱俩都睡过那么多次了，你不跟我，还能跟谁啊？跟我啊，行不行？”
　　
　　楚南楠惨不忍睹地用团扇掩住脸，就知道她会这样。那接下来，依沈青的性子，该上硬菜，直接睡服他吧？
　　
　　果然，此念一起，沈青随即转头看向了靠在窗边看热闹的俩姐弟。
　　
　　楚南楠心领神会，牵着谢风遥出去，贴心地掩上房门。
　　
　　霎时屋舍中便突兀响起桌椅的碰撞声、凌乱的脚步声、鞭锏的掉地声……其中战况定然激烈。
　　
　　傍晚时暖橘色的阳光漫漫铺洒，原木回廊下，佳人白裙蹁跹，谢风遥跟在她身后，默默走着，思考刚才沈老板说的话。
　　
　　睡过那么多次。
　　
　　少年懵懵懂懂的，好似领悟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以前，柳飘飘说，人的贪念是永无止境的，这话不无道理。
　　
　　开始，他只是希望她不要冷落他，后来，渴望牵她的手、吻她的唇、与她肌肤相贴，与她骨血交融……
　　
　　这些慢慢实现，可他仍是觉得不够，还想要更多。可她总是那么吝啬。
　　
　　楚南楠回头，看向身后傻傻发怔的少年，困惑：“在想什么呢，还不过来。”
　　
　　黑衣少年站立不动，神情迷惘，姿态恹懒。
　　
　　他在心里暗暗说：就是现在，如果你朝着我走过来，走到我的面前，我就抓住你，牢牢抓住，一辈子都与你纠缠在一起，千方百计也跟你在一起。
　　
　　只要你走到我的面前来。
　　
　　夕阳斜照，晚风温柔，楚南楠不知他心里的想法，偏头，“你怎么了？”
　　
　　他不动，也不说话，随着时间的流逝，却在心里默默放宽了要求——要不，只走出一步就行了吧，条件不要太苛刻了。
　　
　　“不舒服吗。”楚南楠已经朝着他走来，一步、两步、三步……
　　
　　五步，楚南楠走到了他面前，伸手贴他的额头。
　　
　　“咚——咚——咚——”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快又疾。
　　
　　少年眸光漆亮，又露出楚南楠熟悉的痴傻的表情，他忽然展臂抱住她，垂首看她，就要傻乎乎地表白：“我……”
　　
　　可话到嘴边，还是吐不出来，他想起自己说过的，不要名分的。
　　
　　做人要讲诚信，言出必行，不能出尔反尔。
　　
　　谢风遥隐隐约约感觉自己一开始，就走了错路，可是已经走错了，回不了头。于是他只能强迫自己，生生的把爱意咽回去，弯腰与她脸颊相贴，有些流.氓地揉她的腰，“我想了。”
　　
　　楚南楠推开他，“你没有一天不想。”
　　
　　他垂头丧气跟在后面，控诉道：“因为你一直不给我，我憋得很难受。”
　　
　　从飞舟上那次后，已经快半个月了，柳飘飘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可还是不行，还是不行。
　　
　　这件事倒是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越想越、越想越气，在后面大声嚷嚷：“你每次都用没感觉来笑话我，我太生气了！我打听过了，很多人第一次都是那样的，我后面肯定不会再那样了，你都不给我机会试一试！”
　　
　　楚南楠回头，气恼地跺脚：“闭嘴！大白天的，你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哪里？哪里？”他手搭凉棚，四处观瞧，指着西边的太阳，“太阳都快落山了，只是这边天黑得晚，其实已经快亥时，是晚上了！”
　　
　　楚南楠被他气笑，他蔫蔫甩着手缠上来，就要把她推在廊柱上蹭蹭亲亲，“我想，我真的好想……”
　　
　　走廊尽头，传来丫鬟和仆从们的说话声，楚南楠顿时骇得魂飞魄散，忙推开埋在颈侧的脑袋，控住他胡为乱做的手，拉着人顺势坐在廊靠，强装淡定。
　　
　　仆从们见他们手拉手坐在那，微笑着问好，楚南楠回以一笑，谢风遥噘着嘴，很不高兴。
　　
　　等到人在拐角消失，她才松开那爱捣蛋的坏小子，拧他的耳朵，“叫你不要胡说八道！”
　　
　　吃不到，只能干巴巴过嘴瘾，他恬不知耻凑上来，窝在她肩头，“想跟你，想弄，要亲……”
　　
　　“不行。”楚南楠坚定又温柔的拒绝：“再过两天就是婚礼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忙，真的没有空……”
　　
　　“那什么时候有空，到底什么时候有空！你都拒绝我好多次了！”他疯狂晃她的肩膀。
　　
　　楚南楠哭笑不得，“婚礼结束，等结束就好了，就给你，行不行？”
　　
　　“啊——”谢风遥掰着手指头算：“还有三天，三十六个时辰，二百八十八刻钟……”
　　
　　楚南楠默默听他做算数，然后牵起他手，“你要是很急的话，晚上到我房里来，随便弄一弄吧。”
　　
　　嗯？！
　　
　　谢风遥顿时精神抖擞，“现在就是晚上了！”他即刻推着她肩膀回房，砰一声把门踢上，迫不及待把人抱到床上，兴奋得两眼放光，“怎么弄！”
　　
　　楚南楠忍不住笑，“除了那里，别的随便都可以，就当是我笑话你这段时间的补偿吧。”
　　
　　“那现在就开始！”他一下把人扑倒，触碰到那柔软凉腻的肌肤，忍不住想到飞舟上的那一次，那前所未有的、极致的、酣畅的快.慰。
　　
　　楚南楠却给他泼冷水，“一刻钟够了吧？我还得忙呢，我觉得一刻钟应该够了。”
　　
　　谢风遥身体僵住，抬起头，直直望向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楚南楠故作惊讶，眨眨眼：“太多了吗，那半刻钟？”
　　
　　他的脸，煞红又煞白，咬牙切齿：“楚南楠，你欺人太甚！”
　　
　　竟敢直呼其名，显然气得不轻，楚南楠偷笑，见他起身，以为他是被气到，终于放弃。
　　
　　气冲冲走到门口，谢风遥到底是不甘心，忍不住回头望，见她满脸得逞狡黠的笑，正弯腰勾着脚边的绣鞋，被揉乱的衣襟松松挂在肩头，半片雪光迷离。
　　
　　“一刻钟就一刻钟！”
　　
　　如被狂风席卷，楚南楠眼前一花，高大的阴影已经投下来。她膝盖被迫屈起，脚踝被握住挂在他腰间，少年音诡异的暗哑：“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只是单纯的抚.慰已经无法纾解，他实在是忍耐得太久了。在飞舟那次之前，不知道是何种滋味，都没有这样疯狂的渴望过。有过一次，虽然短暂，却已经足够回味无数。
　　
　　可仅仅是回味怎么够呢，她身上的香气，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在诱.惑他。只要一有独处的时间，她只是站在那里，他的脑子便不受控制地想东想西……
　　
　　“我一定是魔怔了。”谢风遥自言自语。
　　
　　为了不再胡思乱想，不再渴望，次日，谢风遥迫使自己忙碌起来，开始和酒楼的老板娘一趟一趟往山上搬东西。
　　
　　少年一身束袖黑衣衬得腰窄腿长，一肩扛两袋大米，分外轻松地往山上走。
　　
　　老板娘直夸他厉害，同行的小丫鬟们也偷偷打量着俊俏的少年。中途休息，几个小姑娘推推搡搡来到他面前，给他递了一碗水。
　　
　　“多谢。”少年斜坐在路边青石，为了方便行路，衣袍掖在腰间，长腿懒散抻着，黑靴黑裤裹得腿劲瘦修长。
　　
　　接过水仰头一饮而尽，圆脸的小姑娘看着他滚动的喉结，出了神，小心地问询，“你还要吗？”
　　
　　“不要了。”他袖子胡乱擦了擦下颌的水，扛起两袋大米，健步如飞往山上窜，圆脸小姑娘被惊得往后退了一步，抱着一串炮仗奋力追赶他，“等等！”
　　
　　谢风遥驻步，回头，瞥见她手里的一卷炮仗，还以为她拿不动，伸手一捞，长串炮仗被他挂在肩上，他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就不见了影子。
　　
　　老板娘抱着酒坛笑盈盈走来，“力气真大啊这小伙子。”
　　
　　圆脸的小姑娘呆呆看着消失在密林深处的长石阶，有些出神。有一次挂灯笼，她看见他把那个漂亮的姐姐，按在廊柱下亲嘴，还撩人家的裙子……
　　
　　真想不到，这么乖巧俊秀的少年，私底下也那般禽兽。
　　
　　当日午饭后，山下来了第一位客人。
　　
　　青年白衣白袍，戴玉冠，持玉骨扇，风度翩翩，温雅俊逸。
　　
　　山脚下放了一张长桌，上方撑着稻伞，桌上有茶水瓜子，谢风遥双腿搭在长桌边缘，蒲扇盖着脸打盹。
　　
　　感觉到有人靠近，他募地一收腿，站起身，直面那白衣青年。
　　
　　青年笑吟吟持帖子上前，“照阳山东方家，东方熠。”
　　
　　东方熠着急见楚南楠，没有先与父亲汇合，而是直接从扶风山启程。他一路风传、水遁又御器飞行，已经是最快的速度。
　　
　　谢风遥查看帖子，确实无误，也是为了争表现，晚上好找楚南楠讨要奖赏，他热情地用最近几天学的客套话招呼他：“原来是东方公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东方熠客气拱手行礼，谢风遥当即要领他上山：“公子，这边请。”
　　
　　东方熠收了骨扇，微欠身，“多谢。”
　　
　　这个人真有礼貌啊，活泼的少年被他淡然优雅的气质感染，不自觉也收敛了些。上山的途中，他乖乖的没有去沾花惹草，学着成熟的大人模样，一路负手缓行。
　　
　　谢风遥不急，东方熠却很急，他不动神色地加快脚步，因此，谢风遥也不得不快步跟上他的步伐，到最后，两个人几乎都是用跑的。
　　
　　谢风遥感到困惑，“公子着急如厕吗？”
　　
　　东方熠：“……”
　　
　　意识到自己失态，东方熠步伐慢下来，趁机向他打听：“这山上，是否有一位楚姑娘。”
　　
　　楚姑娘？谢风遥顿时警惕，侧首将他上下打量，眉峰微蹙。
　　
　　东方遥没有注意到身侧少年周身的防备，他目光远望，似乎陷入了回忆中，“她是我的师姐，我们已有二十余年未见。”
　　
　　师姐？谢风遥想起上次掌门师伯的传音。他试探道：“安康师叔？”
　　
　　东方熠回神，停下脚步，吃惊地看着他，同样想起那次传音。
　　
　　宗流昭没有告诉他谢风遥的身份和名字，他道：“你是师姐的弟子！楚遥遥！”
　　
　　少年扬唇笑起来，腮畔梨涡又乖又甜：“真的是安康师叔啊。”
　　
　　其实他哪认识什么安康师叔啊，都是为了争表现，为了讨楚南楠的欢心。
　　
　　谢风遥更加卖力的讨好他：“安康师叔真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气度不凡，百闻不如一见呐！”
　　
　　巧了嘛不是，东方熠也在因为楚南楠忘记他的事而苦恼，没想到还未上山，就先遇见了师姐的宝贝徒弟。
　　
　　东方熠一改方才的矜持客气，哈哈笑了两声，拍他的肩：“师侄也是生得一副好相貌，我观你小小年纪，修为却不俗，将来必成大器！”
　　
　　谢风遥不太熟练地拱手：“哈哈，哪里哪里，我不如安康师叔。”
　　
　　东方熠：“哈哈，师侄过谦了。”
　　
　　于是，这两个人，就互相恭维着，并肩上了山。
　　




44.  第 44 章   你的想法很危险

　　扶风山中, 谢风遥的两位师伯，君宁最为包容，只要不犯错, 不做坏事便可以得到君宁的喜爱。而宗流昭喜欢天赋不错，又勤奋努力的孩子，这一点谢风遥也做得很好。
　　
　　他乐于讨好楚南楠身边的每一个人。因着之前讨好宗流昭非常成功，宗流昭不再反对楚南楠继续收他作弟子, 这一次, 谢风遥也试图找到可以讨好这位师叔的办法。
　　
　　安康师叔想见师尊，谢风遥便热情洋溢地带着他去见楚南楠。
　　
　　少年脚步轻快在前面领路，穿过蜿蜒石径，九曲回廊，七拐八拐后终于来到一间雅致小院。
　　
　　屋舍内, 楚南楠和沈青坐在窗下, 正在挑选婚礼当天要用到的首饰朱钗。虽说是一切从简，却也不能随便糊弄。
　　
　　谢风遥在门口站定, “安康师叔, 我师尊就在里面了。”
　　
　　东方熠礼貌地点头, 随即背过身去，低头检查衣冠法袍，还偷偷使了小法术打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谢风遥垂手站在一边，还没有看出哪里不对劲，只是隐隐觉得奇怪, 究竟哪里奇怪, 却也说不上来。
　　
　　东方熠捯饬好自己，撩袍跨过门槛，一眼便望到背对着人, 坐在妆镜台边的两名女子。一个着暗红色武袍，束高马尾，英武潇洒；一个白裙垂地，黑发及腰，柔软纤细。
　　
　　只看背影，东方熠已经认出来，穿白裙那个，是他多年未见的师姐。
　　
　　东方熠心潮澎湃，却也知道分别的时日太久，师姐已经同自己生疏，万不可冲动鲁莽，惊扰到她。但他心中十分笃定，师姐见到他，一定也会很开心的。
　　
　　楚南楠低头认真比对着几只凤钗的材质和做工，兀自出着神，相比之下，沈青则满不在乎，托腮懒洋洋玩着自己的马尾。
　　
　　也是沈青先发现了立在门口的东方熠。
　　
　　东方熠温声开口：“师姐！”
　　
　　沈青掀眼看他，没搭话，看向楚南楠。
　　
　　恰逢楚南楠抬头拽她袖子，“用这个吧，徐记金铺。我看了，这几个材质都差不多，但这家做工最好。”
　　
　　沈青点头：“你拿主意就好。”
　　
　　楚南楠将凤钗收进宝匣，自言自语：“我传音给阿遥，让他回来把这几个样品还回去……”
　　
　　“我在这里啊！”谢风遥越过东方熠走上前。
　　
　　楚南楠回头，扬起笑容，“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转过身，仍是东方熠记忆中那张清艳绝伦的脸，却又不似当年。
　　
　　时隔二十年，她的容貌没有一点变化，却少了几分漠然和冷冽，兼成熟女子的温婉大气和妙龄少女的调皮狡黠。
　　
　　看起来更好相与了。
　　
　　然而，东方熠结结实实的想错了。
　　
　　没有久别重逢，没有热泪盈眶，更加没有抱在一起互相诉说思念之情。
　　
　　她眼神淡漠，客气又疏离，“这位是……”
　　
　　傻小子兴致勃勃向她解释，东方熠也迫不及待走到她面前。
　　
　　楚南楠听完后，意味深长看着徒弟——好傻。
　　
　　她很诚恳的：“抱歉，我不记得了。”
　　
　　东方熠感到失落，却也早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已经过了二十年，师姐不记得我也很正常的。但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只希望师姐不要再以小孩子的目光看待我便好。”
　　
　　东方熠认为，她的遗忘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他在她心里不再是一个小孩子的形象。
　　
　　谢风遥从这番话里察觉到了不对，对男女关系一向敏感的沈青也无声笑了一下，顺手捞起地上的五虎靠在一边看热闹。
　　
　　楚南楠点头，“既然是客人，阿遥，去安排你师叔的客房吧。”
　　
　　东方熠心有不甘，“没关系，不用麻烦的，既然我们都是一家人，我也可以帮师姐的忙，一起筹备婚礼的！”
　　
　　沈青抚着五虎顺滑的皮毛，笑：“我可请不起东方家的小公子。”
　　
　　东方熠跟着笑：“我不要钱，我是自愿的，都是为了帮师姐的忙嘛！”
　　
　　捧着宝匣的少年静静站立着，目光闪烁。不太对劲，这位师叔，不太对劲。
　　
　　谢风遥捧着宝匣，站到东方熠面前：“师叔说得对，我们都是一家人嘛，那就拜托师叔帮我将这些宝匣送还吧，盒子上有金号的名字，就劳烦师叔跑一趟了。”
　　
　　楚南楠没吭声，她也想将东方熠先支开，传音问问宗流昭情况。
　　
　　东方熠一脸难色，内心极度不情愿，可又不想第一次见面就闹得不愉快，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他一步三回头，“为师姐做事，我很高兴的，师姐等我，我很快回来，然后找你叙旧。”
　　
　　楚南楠颔首微笑：“辛苦了。”
　　
　　将东方熠支走后，宗流昭的传音适时到来。
　　
　　寥寥数语道明，谢风遥如遭雷击，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
　　
　　师尊竟然有婚约！那个东方熠与师尊有婚约！
　　
　　谢风遥想起自己两刻钟前，像粽子一样绿油油被蒙在鼓里，还热络跟东方熠互相恭维，真恨不得立马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他好傻，他真傻，真的。
　　
　　他还把他带回来，带到师尊的面前！让他说了那么一大通话！
　　
　　好生气。
　　
　　宗流昭说：“主要还是看你，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准备。他前日离开扶风山，估摸着今天已经到了。”
　　
　　楚南楠说：“他已经到了，但没提那事。”
　　
　　宗流昭沉吟片刻，道：“我相信你有分寸，这事我也不好说什么，你看着办吧。”
　　
　　楚南楠无聊玩着玉佩上的流苏：“二十年前的一句戏言而已，竟有人会当真，我不信。他不提我便装作不知，提了我就直接拒绝他好了。”
　　
　　宗流昭和君宁互相看了一样，也觉得可行，又闲聊了几句，传音掐断。
　　
　　直到傍晚，东方熠才再次回到山上，有仆从领着他去客房休息，为他安排沐浴，他打理干净自己，便急急去寻楚南楠。
　　
　　东方熠再次出现的时候，谢风遥正在给跟楚南楠吃晚饭。
　　
　　谢风遥从很远的地方便听见脚步声，默默估算着，等到东方熠进门的时候，适时地将一块樱桃肉喂到楚南楠嘴里。
　　
　　短短半天的时间，他已经把东方熠从亲人划分到敌人的行列。
　　
　　东方熠一抬眼，就看见那对凑得极近的师徒，黑衣少年亲昵为她擦拭嘴角，眯眼笑得甜蜜：“师尊，好吃吗？”
　　
　　他的刻意惹得楚南楠连连看他，眼神警告他不可以表现得太过分。
　　
　　谢风遥假装没看见，宛如家里的女主人，起身亲切地招呼东方熠：“呀，师叔来了，坐下一起吃吧，我去添副碗筷。”
　　
　　东方熠自然不会拒绝跟楚南楠培养感情的机会，撩袍在桌边坐下。
　　
　　谢风遥为他盛了饭，又舀了汤，乖巧得让人挑不出错。楚南楠一直担心他会把汤‘不小心’撒在东方熠身上或者脸上，提心吊胆了好一阵。
　　
　　但幸好没有，直到东方熠喝了两口汤也没有毒发倒地，她才暗暗送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眼睛里有外人轻易无法捕捉的赞赏和宠溺——阿遥还是很乖的。
　　
　　少年俏皮地眨眨眼——我当然很乖啦！
　　
　　东方熠没有注意到两个人复杂的眼神交流，他低头喝汤时，绞尽脑汁地找话题。
　　
　　可二十年分别，大家都已经变了很多，师姐果然是无心之人，将他忘得一干二净。再提小时候的事就没意思了，他也不想让师姐对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小时候。
　　
　　东方熠没话找话：“这海鲈鱼的汤，味道真不错。没想到这样的小地方，还能喝到这么美味的鱼汤。师姐，你要多喝一点。”
　　
　　谢风遥将挑干净鱼刺的鲈鱼肉推至楚南楠面前，楚南楠只浅浅笑了一下，低头从善如流地吃鱼。
　　
　　谢风遥仪态端庄又大方，“也是这边的海鱼的好，我早上去买回来，放在水里养着，晚上给师尊熬汤喝。师尊喜欢吃鱼的，我辛苦一点，没什么。”
　　
　　楚南楠：“……”
　　
　　东方熠惊讶：“鱼是你做的？”他看向这满桌子精致又美味的菜品，“这些都是你做的？”
　　
　　“对呀。”谢风遥有些害羞地低头：“师尊吃惯了我做的饭，习惯了我的口味。我这个做徒弟的，侍奉师尊，本就是分内之事，不辛苦的。”
　　
　　东方熠呆住：我没有说你辛苦啊。
　　
　　但东方熠出身大家宗门，教养一向很好，且生活中，确实是没有接触过这一类的，他只能顺着说：“师侄真厉害。”
　　
　　可这顿饭，却吃得东方熠自卑不已。
　　
　　他是照阳山东方家的小公子，本就得宠，幼年失踪后被家人找回，更是被加倍小心呵护着长大。
　　
　　如今他长到这样的年纪，已经有了自保能力，家人才放心他独自外出。这次，也是为了担心被师兄和师姐们讨厌，护卫侍从都没有带出来。
　　
　　扶风山与寻常仙门世家不同，宗流昭承天权真人衣钵，是真正的修道之人，他们无论是捉妖杀鬼，还是收养弃婴，都是为了结善缘，度苦厄。
　　
　　艰苦朴素是扶风山的作风，骄奢淫逸是可耻的。
　　
　　如今，就连这位小师侄也不例外。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东方熠，不知道该如何融入他们之间的氛围。
　　
　　他的目光投向面前这一大桌菜……
　　
　　东方熠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这么多菜吃不完，太浪费了，农人耕作不易……”
　　
　　天知道他是怎么说出这种话来的，东方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每天浪费的粮食，怕是都够寻常百姓家吃个一年半载。
　　
　　楚南楠终于抬起头，“不浪费的，我们吃得完。”
　　
　　她低头看向脚边的五虎。
　　
　　五虎趴在桌下，巴巴守着自己装饭的大木盆，里面还是空空荡荡的，只因为今天家里有客人。
　　
　　谢风遥两手交握，搁在大腿上，当家主母的派头十足：“是呀，我们都是按量取食的。偶尔做多了也没关系，还有五虎呢，五虎什么都吃。”
　　
　　东方熠连连受挫，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捱过，他强压着内心的不自在，还算体面的离开。
　　
　　楚南楠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叹服道：“阿遥，我以前真没发现，你竟还有两幅面孔。”
　　
　　谢风遥一脸无辜，“难道我说错了吗？”
　　
　　楚南楠笑而不语。
　　
　　整顿饭期间，她都在等东方熠提出婚约一事，可他始终不曾提及，或许早就不记得这回事。
　　
　　那他为什么要去扶风山呢，又为什么要提前来找她呢。
　　
　　不会是想害她吧？楚南楠摸着下巴严肃的想。自从穿书之后，她一直都很有危机意识。
　　
　　在楚南楠胡乱揣测东方熠想法的时候，谢风遥也在认识思考着自己未来的路。
　　
　　晚上，为楚南楠捏手捏脚放松身体的时候，少年再一次诠释了他的大胆和天真。
　　
　　“师尊，我有了一个想法。”谢风遥跪坐在榻边，一边为楚南楠捏胳膊一边说：“我最近跟酒楼的老板娘一起搬东西，我听她们聊天说起，老板娘的妹妹好像在城里给一个大官做外室。”
　　
　　谢风遥问她：“师尊，你知道什么叫外室吗？”
　　
　　楚南楠放松了身体闭目仰躺，只当他是闲聊，含糊应了一声，“就是小老婆呗。”
　　
　　谢风遥兴致勃勃的：“如果师尊以后真的要跟安康师叔成亲，我可不可以做你的外室啊。”
　　
　　楚南楠募地睁开眼睛，奇怪看着他。
　　
　　谢风遥还没有说完：“我会绣花、会做饭、会武艺、还能为师尊推拿，而且还长得很好看，够资格做外室了吧？”
　　
　　楚南楠瞳孔地震，“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啊！你的想法很危险！”
　　
　　“不嘛！”他俯身来抱住她，脸埋进她肩窝里，鼻尖蹭她的耳垂，“我不能阻止师尊跟别人成婚，可是我也不想离开师尊，让我做你的小侍、小倌……是叫小倌吗？”
　　
　　“好不好？好不好？”他抱着她晃，把最近在外面学到的新知识、新词汇，按照自己的理解乱七八糟讲一通。
　　
　　楚南楠哭笑不得，却也有些心疼，她抽出一只手，轻抚着他的后背，“我不会与他成婚的，我都不认识他，更不喜欢他。”
　　
　　尽管如此，谢风遥还是不放心，他亲密与她依偎，鼻尖一下一下蹭她耳后细嫩的肌肤：“反正你要成婚的话，我就要当你的外室，我会坐在院子里绣花，数着树叶，从冬到夏，天天盼着你来看我。”
　　
　　楚南楠哈哈大笑，笑得双肩发抖，笑他的天真可爱。
　　
　　少年还在进行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因为，我答应过师尊啊。”他斩钉截铁，“我说不要名分，肯定就是不要的嘛！”
　　
　　




45.  第 45 章   这次一定要争气

　　大婚当日, 宾客们陆陆续续赶至。沈青和柳飘飘负责接待，楚南楠忙着安排饮食和住宿。
　　
　　东方熠身边少了几十个仆从侍女，非常不习惯, 他匆匆忙忙收拾好自己，吃过东西去找楚南楠时，却扑了个空。
　　
　　在别苑里打听了半天，才在后厨找到她。当然, 谢风遥也在。
　　
　　东方熠很不好意思, 紧张攥着袖口：“我，我来晚了。”
　　
　　楚南楠微挑眉，“师弟是客人的身份，既然是客，便好好歇着, 叙旧也不用急于一时的。”
　　
　　再说, 有什么好叙的呢，二十年前, 你也只是个小屁孩。难不成, 一起坐在亭子里喝茶, 追忆挖泥巴的往昔岁月吗？
　　
　　另一边，谢风遥熟练指挥着仆从们做事，他力气大，常帮着一起搬东西，在忙忙碌碌的人群中游刃有余。还偶尔会讲两句俏皮话, 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两者境遇一对比, 东方熠更显窘迫。
　　
　　谢风遥心中得意——这个废物花瓶，献殷勤也不知道早起。
　　
　　他怀里抱着个大酒坛，站在墙根底下, 看了一会儿在回廊下说话的两个人，情绪却突然急转直下。
　　
　　东方熠他根本就不是做粗活的人，他站在那里，跟师尊站在那里，明显的，他们才是同一类人。
　　
　　他们就应该坐在荷塘水榭中聊天品茗，而不是在凌乱脏污的后厨撩袍挽袖干活。然而就算在这样一个地方，他们身上，也像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周围的不堪隔绝开来。
　　
　　谢风遥放下酒坛，忍不住上前。他神态有些迷茫，站在台阶底下仰头看她，“师尊。”
　　
　　东方熠和楚南楠同时转过头。
　　
　　东方熠身上干干净净的，还有香味，腰间挂着代表身份的花形玉佩、绣有芍药花家徽的乾坤袋，袖口平整，刺绣精致，衣裳一点褶皱也没有。
　　
　　谢风遥不用低头看，也知道干了一上午活的自己有多狼狈。
　　
　　他哀怨又可怜地看向楚南楠。
　　
　　楚南楠心中一紧，往前一步，隔着廊靠弯腰持帕为他拭汗。
　　
　　她身上的甜美气息笼罩着他，与他轻轻柔柔说话，“阿遥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谢风遥眼眶发热，心里突然有一万个委屈。
　　
　　楚南楠见他情绪不对，也不管东方熠了，牵起徒弟的手，“走，这边都差不多了，换身衣裳，咱们下山去，乌月他们快来了。”
　　
　　谢风遥第一次这么感激乌月，他想，乌月挺好的，起码比这个东方熠好。
　　
　　这个东方熠，他实在是讨厌死了！
　　
　　师徒二人在前面走，东方熠在后面追，“那太好了，我父亲他们应该也快到了，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房中，谢风遥换了衣裳，打理干净自己才出来，楚南楠在屏风后等他，面带关切，“你怎么了？”
　　
　　他扭着肩膀很不高兴地走过来，展臂抱住她，声音哽咽：“我自卑。”
　　
　　楚南楠身体僵住，听见他继续说：“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会，感觉自己配不上你，是你的累赘。柳飘飘说我们是一种人，其实根本不是，他那么厉害，可以替沈老板分忧，可以保护她，而我什么也做不了，我……”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话到末尾，已是无尽怅然失落。
　　
　　楚南楠静静听着，顺着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安抚，再轻轻地推开他，牵着他到床边坐下。
　　
　　柔软的指腹擦拭掉他眼角的泪水，楚南楠说：“阿遥，你弄错了一件事。你对自己的位置，有误会。你是我的徒弟，你年纪还小，你不应该跟东方熠和柳飘飘比。谁都有年少的时候，柳飘飘和东方熠少年时，也未必有你做得好，不用自卑，你已经很好了。”
　　
　　说着这些话时，一个念头，忽然在她脑海里闪过。
　　
　　原著里，谢风遥自从认识了乌月，就一次一次想着从老楚身边逃跑，而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就是该翱翔天空的鹰，却被人用锁链套住了爪子。他渴望自由，向往外面的世界，却被困在囚笼，像井底之蛙，只能看见头顶的一片圆。
　　
　　现在，她同样成为了无形中束缚他的锁链。他变得敏感自卑，谨小慎微，这不该是一个少年人的样子。
　　
　　一心想摆脱原剧情，却仍是走在老路上，楚南楠这时候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
　　
　　相比之下，同龄的乌月，简直不知道比他成熟懂事多少，敢自己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还偷偷拜师学艺，跟周围人关系也都很不错，面对谢风遥的刁难，也能聪明的以退为进。
　　
　　这便是家养的孩子和放养的区别。
　　
　　谢风遥已经被关了十七年，不应该再在她身边蹉跎。
　　
　　原著里，谢风遥跟乌月和纪寒林有一段很有趣的经历，如果没有三角恋掺杂其中，他们一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如今，虽然谢风遥没有明说，楚南楠却不是傻子，她感觉得到他对自己的喜欢。只要他不喜欢乌月，不会因此而死，那他喜欢谁都没关系的，只要活着就好。
　　
　　楚南楠沉默片刻，起身说：“走吧，我们去接乌月。”
　　
　　“可是，我觉得我还不够好。”他坐在原处，一动也不动。
　　
　　楚南楠：“我说了，你不需要跟他们比。”
　　
　　可是我就是要比，我就要跟他们站在一处比，我喜欢你，我想做你的男人，而不是只活在你羽翼下的小徒弟。我不甘心。
　　
　　他凝望着她，奢想从她眼睛里看出一些除了爱怜之外的情绪。
　　
　　因为根本察觉不到她对自己的喜欢，这些话只能在心里说一说。
　　
　　谢风遥不想他们连师徒也做不成，如果她真的有一点点喜欢他，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他垂天丧气坐在那里，楚南楠叉腰站在不远的地方，“还去不去了，你不去我自己去了。我今天很忙呢，忙完再说这些好不好？”
　　
　　因为得不到爱，小孩失魂落魄，一滴清泪顺着面颊滑落，“你也不安慰我，不抱我。没人爱我，我好可怜。”
　　
　　楚南楠忍不住笑，弯腰凑上去，在他面上摸到了眼泪，啧啧称奇：“还真哭了，你是小女孩吗？”
　　
　　小女孩楚遥遥梨花带雨，楚南楠到底是狠不下心，倾身来抱他，顺他的后背，“好了，有什么好哭的，你也太脆弱了。”
　　
　　她抱着他，像抱小孩似的有节奏摇晃，嘴里还哼着莫名的歌。
　　
　　谢风遥在心里哼哼，我要是不哭，你会可怜我，来抱我吗。扮可怜虽然没出息，但很管用。
　　
　　他立即开始顺杆爬，“再亲我的嘴巴一下，我马上就能好。”
　　
　　楚南楠从来是吃软不吃硬，他这个样子，她真的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亲过之后，他果然又原地复活自信满满了，拼命给自己洗脑：其实师尊还是很爱我的，她只是害羞，她都没有亲过别人，也没有这样耐心哄过别人嘛。
　　
　　下午，谢风遥心情好了很多，连见到乌月也难得有了好脸色，他准备了一束花，要给乌月赔礼道歉。
　　
　　楚南楠很欣慰，谢风遥能有这样的觉悟，交到新朋友，以后就可以乌月、纪寒林一起玩了。
　　
　　大家互相打过招呼，认识了，楚南楠就给谢风遥分配任务，让他安排乌月和纪寒林的住宿，照顾好他们。
　　
　　乌月是跟着师父们一起来的，大人们聚在一起说话，乌月和师兄纪寒林走在后头，谢风遥真诚献上花束，“乌月，欢迎你来，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乌月接过那束随便在树林里摘的树枝和野花，有点受宠若惊，转头看向纪寒林，“师兄，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楠楠师尊的弟子，楚遥遥。”
　　
　　纪寒林生得浓眉高鼻，是个英俊又正直的长相，他对谢风遥印象倒是不错，“我是月月的师兄，你也是月月的师兄，那我们也是师兄弟嘛。”
　　
　　来之前，楚南楠与乌月偷偷传过音，让她帮忙照应徒弟。于是，懂事的乌月便跟纪寒林说，谢风遥没有同龄的朋友，也没有旁的师兄弟妹，一个人孤零零很可怜。
　　
　　见面之后，纪寒林便热情与同谢风遥问好。谢风遥有一瞬间，被他感染到。
　　
　　纪寒林一边揽了一个，勾肩搭背走在石阶上，“不管有几个师尊，我们三个都是师兄弟妹。我已经十八了，楚遥遥你多大啊……”
　　
　　在纪寒林安排谁是老大，谁是老二的时候，谢风遥回头看了一眼。山脚石阶下，楚南楠冲他点头，挥了挥手。
　　
　　远远的，他看见谢家的飞舟快到了，他不能在这种时刻给人添麻烦，只能跟着乌月他们走，找地方藏起来。
　　
　　年龄相仿的人，更容易玩到一块，有共同话题。上次在五剑镇闹出的事，乌月仍心有余悸，大家都熟悉以后，乌月也不计前嫌地提醒他：“我听我师父说，谢家主带着谢鸠来了，就是来找你们算账的，你可千万要藏好。”
　　
　　纪寒林跟谢风遥交换了法宝玩，谢风遥在看他的剑，纪寒林在耍他的刀。
　　
　　一袭蓝白劲衣的少年站在后山一处断崖的平台上，扛着刀，想象自己是救世的大英雄，“师弟别怕，师兄会保护你的。”
　　
　　乌月坐在一边的大石上，用力点头，“对，我师父带了很多酒来呢，说要看热闹，外面肯定会打起来的，我们就藏在这里玩吧，等天黑了再去偷点菜来吃。”
　　
　　谢风遥看看乌月，又看看纪寒林，一时有些出神，“是我师尊让你照顾我的吧。”
　　
　　纪寒林很喜欢他的刀，举着刀，哼哼哈嘿地耍，“说什么见外的话，我们不都已经是师兄弟了吗，我是老大，你是老二，月月是小师妹。”
　　
　　乌月笑得很和善，“对，楚师兄，咱们都是一个师尊，你别客气了，以前的事我真的不计较，你也别再自责了。”
　　
　　谢风遥抿唇，不再多说。
　　
　　小少年们藏在后山嘻嘻哈哈玩闹，前方，云绡苑大门口，婚宴还没有开始已经闹腾起来。
　　
　　谢家、沈家，东方家以及上清宫的人都聚在前厅院子里。
　　
　　谢安把儿子往地上一放，要找沈家要个说法。
　　
　　沈青作为今天的新娘子，仍是一身劲装，只是头上不伦不类插了几只金钗。
　　
　　她双手抱臂，将谢鸠上下打量：“哪来的裹尸，我不认识这个人。”
　　
　　谢安大怒，他身后的武修立即上前，揭开谢鸠脸上的绷带，谢安道：“你好好看看，这是我儿谢鸠，他就是被你们打成这个样子的！”
　　
　　沈青揉揉眼睛，“哎呀”一声：“还真是，可是我真的没有见过他，你问他，我们见过吗？”
　　
　　在五剑镇时，谢鸠和沈青确实是没有碰面。半躺在椅子上的谢鸠艰难地伸手指楚南楠，“是这个女人，是她打的我！我虽没有跟沈青碰面，但这个女人一直跟他们在一起，就是她！”
　　
　　楚南楠站在沈青身边，一身飘逸出尘的白裙，手握团扇，弱质柔美。
　　
　　她团扇半掩着脸，跺着小脚，又恼又气：“谢公子怎能凭空诬人清白，我一个柔弱法修，怎么可能会把你打成这样呢！我是沈少主的朋友，受她之托，一路同行，替她操持婚礼而已，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谢鸠仍指着她：“就是你！你的武修把我打成这样的，你还放毒杀了我谢家好几个武修！休想抵赖！”
　　
　　楚南楠垂下眉眼，面微红，似乎很是心虚。谢鸠立即大喊：“看见了吧！就是她！”
　　
　　沈青皱眉看向她，“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出来，我替你做主。”
　　
　　楚南楠抱住她的胳膊，声音很低，但在场皆为修道之人，耳力极佳，她说的话，大家都听见了。
　　
　　楚南楠说：“我不知道谢公子与沈少主有什么矛盾，但我本山野小门，无权无势，因着这张还算看得过的脸，平日里多遇不平。我是有些不入流的手段，但若非公子仗势欺人，领着几个武修调戏非礼我，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沈青勃然大怒：“好啊谢鸠，你欺负我朋友！还倒打一耙，可真不要脸！”
　　
　　谢鸠气昏了头，“你！这个毒妇，颠倒黑白可真有一手！明明就是你指使你的武修把我打成这样的……你，赶紧把那个小武修交出来，你杀我武修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楚南楠无辜摊手：“可是，我没有武修啊。”
　　
　　武修与法修之间，通常都会立下生死契，立契后手腕会出现印记，这样法修灵力枯竭时，便可通过印记向武修借法，武修亦然。
　　
　　多个法修和武修可以同时立契，有几个契约，手腕就有几条印记。
　　
　　沈青抓住楚南楠的手腕，展示给众人：“看好了，人家没有武修。”
　　
　　楚南楠说：“至于打人那位，我确实见过他。”
　　
　　她双手合十，面露向往：“那位好心的壮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后，便匆匆离去了，想来也是不愿多招惹是非。”
　　
　　再低头，看向谢鸠：“所以，我真的没办法把他交给你，我都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啊。再者，难道谢公子，就一点错处都没有吗？你要是不耍流氓，怎么会被打呢？”
　　
　　沈青唤出鞭锏，直指谢鸠，“好啊姓谢的，你上个月跟着萧蕴来找我的麻烦，我不计前嫌请你来吃酒，你居然还敢来砸我的场子！”
　　
　　谢鸠气得翻白眼，偏他不能说出谢风遥的名字，谢家追捕谢风遥的事都是偷偷进行，毕竟谢风遥才是真正的少主，偏生现在还杀他不得。
　　
　　沈青继续道：“我看你就是成心捣乱，你要实在气不过，是谁雇了你家的灵犬，是谁带你出去，谁让你受伤，你去找谁啊！”
　　
　　终于轮到了萧家。
　　
　　沈青的父亲高居上座，这时才开口，“好了青青，不要闹了……”
　　
　　沈青冷哼，不理会他，柳飘飘将账本和木匣递给她。沈青接过账本，翻得哗啦啦响，准备跟他们算总账。
　　
　　沈青的继母完全不在意这场闹剧，她甚至都没有看过沈青一眼，她知道自己完了，也不在乎沈青会将她如何，目光牢牢锁定人群中的萧鼎。
　　
　　萧鼎目不斜视，只当她不存在。萧蕴没来，萧鼎此行也只带了两个贴身的法修，备了贺礼，已经是默认婚约作废的意思。
　　
　　周玲盯了他半晌，移开目光，漠然看着脚下的地砖。
　　
　　谢鸠和谢安还欲再理论，沈青专门找了一面锣，把锣敲得震天响，“先听我说！这是我的婚礼！今天先把我的账掰清楚，你们的事，明天再说。”
　　
　　这到底是沈青家的地盘，加之沈青大婚，谢安卖她个面子，暂按下不耐，心里盘算明日该如何把谢风遥揪出来。
　　
　　萧鼎一脸坦然，东方家作壁上观。上清宫的含元上人和玹琴散人也不好掺和别人的家事，他们站在外围，防着这群人动武。
　　
　　此时夜幕初临，仆从们在四处点了起灯笼，将整个庭院照得亮堂堂。
　　
　　沈青如何与萧家算账，又如何牵扯出她生母之死和继母一事，跟楚南楠没有关系。
　　
　　她悄然退出人群外，却感觉到了附近有强大的木灵法修气息。
　　
　　那人藏在庭院边的一棵花树下，全身都笼在黑色的斗篷里，男女莫辨。若不是因为木灵法修之间的感应，楚南楠也根本发现不了他。
　　
　　楚南楠有些不安，欲上前探查，忽然有人拍了下她的肩，一个扭捏造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美人，忙完啦？”
　　
　　她回头，身边人已经揽住她的肩将她带走，“你忙完啦，该我啦！”
　　
　　楚南楠再回头去看，花树下的人影已经消失。
　　
　　谢风遥扮作小丫鬟亲密地搂着她，不准她逃跑，楚南楠抬头看他，“你干嘛呢？”
　　
　　谢风遥跟她咬耳朵，“师尊替我解围挡灾，我也要好好孝敬师尊，我会让师尊快乐的。”
　　
　　一见他，适才的烦恼和忧愁顿时一扫而空，楚南楠脸颊蒸红，抿着唇，压制上扬的嘴角。
　　
　　他弯腰来看她，凑过来亲她嘴角，“不要装冷酷啦！我知道师尊也很期待很开心的！”
　　
　　谢风遥带着她回了住处，将四处的门窗全部关闭。楚南楠坐在床边，有些不安，他挨过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他身上湿润的水汽，惊讶：“你竟然已经沐浴过了！”
　　
　　她被推倒在榻上，他俯身过来，用鼻尖蹭她的脸颊、睫毛，“人家等好久了，但是听你们吵架还挺好玩的……”
　　
　　屋里没有点灯，到处黑漆漆的，帷帐里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楚南楠手贴在他后背，腿挂在他腰上，声音像蚊子哼哼：“我想看你。”
　　
　　心口阵阵细密的咬痛消失，谢风遥抬起头在黑暗中抚摸她的脸，“其实我也想看看你，但是我又害羞。”
　　
　　明明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四处都静悄悄的，他们却不自觉把声音放得很小很小，悄咪咪的，一点动静也不好意思弄出来。偶尔有湿漉漉的口允口及声，在这黑暗里太过响亮，也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楚南楠有些憋不住，轻轻挣扎了一下：“我的乾坤袋里有颗夜明珠，我去拿。”她起身四处摸索，“我衣裳呢。”
　　
　　谢风遥把她按回去，“衣裳在外面，地上，我去拿。”
　　
　　他撩开帘子，楚南楠看见一道瘦瘦的黑影，猴子般灵活地跳下去，脚后跟踩着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咚”的响声。
　　
　　她捂着嘴笑，不一会儿他找到乾坤袋，窸窸窣窣摸回赖，塞进她手里。
　　
　　楚南楠摸珠子的时候，谢风遥一下别过脸去，“我去擦擦我的脚。”
　　
　　他藏到屏风后面，深呼吸，吐气，低头跟小小遥悄声说话：“这次你可一定要争气啊。”
　　
　　帷帐里亮起朦胧的光，隔着半透明的帐子，谢风遥看见那颗宝珠被裹在她的腰带里，挂在床头。
　　
　　急促的“咚咚”声再次响起，楚南楠顿时一动也不敢动，他掀开帐子进来，垂着脑袋爬上去，偷偷掀眼瞧她。
　　
　　飞快看了一眼，只觉得很好看，没看清，又忍不住再看。她的脸颊透出一些诡异的殷红，唇微张，因为适才黑暗中的混乱，唇缝里还含了一缕碎发，衣襟也很乱。
　　
　　那颗宝珠，便挂在她头顶，照亮这狭小的一方，为她的肌肤渡上一层亮白的珠光。谢风遥看得痴了，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清楚的看她，看这具与他构造完全不一样的身体。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美，因着这份美，看过的人，都不会舍得与人分享。每一道弧线，每一点颜色，都难描难画。
　　
　　这份长久的注视，让楚南楠有些僵硬，她一动不敢动，感觉自己像被豺狼锁定的兔子。他的呼吸渐渐乱了节奏，帐中温度攀升。
　　
　　虽然已经有过一次，但那次……等于是没有。上次没有准备，这次临到头，她心中生出惧意，腿往后缩。谢风遥立即握住她脚踝，喉头干渴得厉害，声音也有些哑，“别怕。”
　　
　　推进仍是很慢，很艰难，楚南楠偏头，微拧眉。谢风遥也忍耐着，缓缓的，不断亲吻她的耳垂、脖颈，锁骨，小心地安抚。
　　
　　难得的，炎热了许久的天，竟突然下起大雨。也许是因为这大雨，也许是已渐渐进入状态，谢风遥明显感觉她变得不一样了。
　　
　　那一坯清清冷冷的白雪，在怀中暖化、流淌，潺潺溪流解冻，春来到。
　　
　　楚南楠气息不稳，软软歪在一边，他勾着她的长发不甘心地绕圈，眼尾泛着红，燃起灼人的火焰：“还想。”
　　
　　楚南楠被这火烫伤，长颈后仰，纱帐上绣着的素色芙蓉花在眼前大朵大朵盛开。
　　
　　然而在这时，屋外回廊上响起脚步声，楚南楠还不曾察觉，只感觉他速度慢了下来。
　　
　　门外有人喊：“师姐？”
　　
　　楚南楠被惊得一颤，收紧，那瞬间谢风遥勒紧她腰肢，手臂青筋鼓起，浑身发抖，呼吸停顿，心都漏跳了一拍，险些死过去。
　　
　　楚南楠慌忙地推他，他死也不放，堵住她的唇，封闭她的呼吸。窒息感中遇沸水浇淋，双重刺激下，楚南楠窝在他怀里颤抖。
　　
　　东方熠觉得奇怪，刚才，他明明感觉到屋内有两个人的气息，待走进，气息又突然消失了。
　　
　　“师姐？师侄，你们在吗。”东方熠试探着喊。
　　
　　那颗宝珠被谢风遥快速摘下来，塞进被褥里，周围再次陷入黑暗。帐中，楚南楠被雷电劈中头颅，被灭顶快意袭击，眼前一阵发黑又发白。
　　
　　她快死了。
　　
　　廊下东方熠踌躇不前，身后有人喊：“东方大哥？”
　　
　　东方熠回头：“乌月？”
　　
　　乌月快速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着急来拉他，“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我师兄到处找你，前院出事了……”
　　
　　东方熠：“我，我找我师姐……”
　　
　　乌月拖着他走：“楠楠师尊吗？她跟阿遥一早就下山了，他们说山上太乱了。”
　　
　　人声渐渐远去，楚南楠脱离他的怀抱，直直倒下去，在即将砸在床板时，被身前人手疾眼快捞住。
　　
　　她躺在他臂弯里，紧闭着双眼，心口距离起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然而危机并没有远去，歇息半刻钟后，楚南楠再次于困倦中醒来，她流着泪推拒，身边人声音含碳，沙哑至极：“师尊，还没有两个半时辰呢。你还记得吗，你上次晾了我两个半时辰。”
　　
　　“你还一直笑话我，笑话了我好几天。”他补充。
　　
　　楚南楠求饶，“对不起，我错了，我很不应该……我好累，我想休息。”
　　
　　谢风遥困惑，“可是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她退而求其次，“那你也累了。”
　　
　　谢风遥笑：“我不累。”
　　
　　潮热未散，暴雨不歇。
　　




46.  第 46 章   当然要对你负责

　　楚南楠实在是太累了, 醒来时茫然出了好一会儿神，不知今夕何夕。
　　
　　昨夜大雨，今早天气放晴, 窗外鸟鸣啾啾，树随风摇，其声飒飒。
　　
　　身边人吐息均匀，楚南楠偏头, 对上那张可爱的笑脸, 不知道他这样托着下巴看了她多久。
　　
　　“师尊醒来啦。”他趴下来，鼻尖蹭她的脸颊、嘴唇。
　　
　　楚南楠浑身碾压一般的疼，但身上很干爽很舒服，就不想动弹。她依稀记得，后半夜他抱她去沐浴, 于是又在浴桶里胡来一次, 到处都是湿淋淋的。
　　
　　“唔——”楚南楠翻了个身面对他，两手合拢垫在腮下, “好累哦。”
　　
　　行动间薄被滑下, 露出她半个雪白的肩, 那肩、那锁骨上红梅点点，都是他亲绘。
　　
　　谢风遥害羞地低头，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师尊，昨晚, 特别热情, 我特别喜欢那样的你。”
　　
　　楚南楠没有喝醉、也没有犯浑，她很清楚记得发生了什么，她这辈子没这么清醒过。但在这种事上, 她面皮一向很薄，都是被他影响、被他蛊惑。
　　
　　她柔顺的长发滑下来，盖住肩背，脸埋进被褥里，声音闷闷的：“不要跟我说这些嘛。”
　　
　　谢风遥仰躺在她身边，黑眸熠亮，傻乎乎笑：“师尊总是那么害羞。”
　　
　　楚南楠从被褥里探出半张脸，眨眨眼睛，“昨晚是下雨了吗，我听见很大的雨声，但是又记不清了。”
　　
　　他顿时警惕，侧首看她，对上她探究的眼神，还是老老实实承认了：“是下雨了。”
　　
　　楚南楠闭上眼睛，潜入识海。
　　
　　蓝天白云，青草地连绵无尽，老树遒劲的樱桃树下，小果果举着一根树枝正在转圈玩。
　　
　　楚南楠唤它，“小果果，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小果果回头，火柴棍小胳膊叉腰，“早就醒啦！我也变强壮啦！”
　　
　　楚南楠又惊又喜，小果果早就醒来了！蛊蛇的元神也吸收完毕了。再一看，识海似乎拓宽了不少，真身枝叶更加繁茂。
　　
　　她急急忙忙退出，试着运气一个小周天，再睁眼时，周身酸痛都消减了不少。
　　
　　楚南楠转头看着他，少年目带探究，神情疑惑，“怎么了。”
　　
　　楚南楠说：“我不是被蛊蛇影响。”
　　
　　谢风遥愣住，腾地一下坐起来，呆呆看着她，重复：“你不是被蛊蛇影响。”
　　
　　他的心跳忽然加速，‘咚咚咚’，又激动又忐忑。
　　
　　楚南楠咬唇，不是那种提裤子不认账的人，她把人家睡了，总该说点什么的。可是该说些什么好呢。
　　
　　就在她仔细斟酌说辞的时候，外面又有人来叫门。
　　
　　“楠楠师尊？遥遥师兄，你们在里面吗，快出来呀，外面出事了！”
　　
　　是乌月的声音。
　　
　　楚南楠吓得立即缩进被子里。
　　
　　乌月十分肯定他们在房间里，“睡醒了没有呀，真的出事了！”
　　
　　楚南楠和谢风遥茫然对视一眼，她反应过来，大声回应：“好，马上。”
　　
　　待二人整衣挽发出来时，乌月并不诧异他们歇在同一间房，她大概知道了他们不同寻常的关系，昨日还受谢风遥之托引走东方熠。
　　
　　楚南楠困惑：“出什么事了？”
　　
　　乌月苦恼地敲额头，“太多事了，昨晚你们走后，我跟师兄溜到前院去偷菜吃……发生了太多事，我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楚南楠安抚：“别急，慢慢说。”
　　
　　乌月却拉住她，“要不你们还是不要去了，其实我是来偷偷通知你们，让你们逃跑的。”
　　
　　谢风遥不解，“为什么逃跑？”
　　
　　乌月带来了两个消息。
　　
　　沈青的继母周玲，和谢安之子谢鸠，昨晚死了。
　　
　　周玲的贴身婢女早上在房间没有找到人，通知沈青后，沈青派人搜寻，在后山断崖下发现了周玲的尸体。
　　
　　几乎是同一时间，有人在谢鸠房间的床上，发现了一件血衣，血衣之下，是被毒液浸泡的尸骸血水。
　　
　　乌月：“谢鸠的死，他们怀疑是你做的，可是我知道师尊没有，但是他们一口咬定就是你，正在四处找你呢！”
　　
　　信息量太大，楚南楠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谢鸠死了？
　　
　　谢风遥同样是一脸不可置信，楚南楠转头与他对视，虽然没有明说，内心却都是一个想法。
　　
　　谢鸠死了，谢风遥的蜕体期怎么办？
　　
　　怔忪间，月洞门外，谢安已经气势汹汹带人赶来，楚南楠下意识护在谢风遥身前，傻傻的乌月也跳出来，展臂挡住楚南楠，“我可以证明不是她！你们先不要乱来！”
　　
　　谢安双眼通红，一挥手，身后武修顿时一拥而上，“给我拿下这个毒妇！”
　　
　　“住手！”沈青和柳飘飘带人赶至，“都反了是不是，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谢安的武修被沈青的人拦下来，沈青挡在楚南楠面前，“事情还没查清楚就急着抓人，哪有这样的道理，你凭什么就认定是她？”
　　
　　萧鼎身后一名法修站出来，“我可以证明，上次在五剑镇，那毒妇便是用同样的毒杀死了谢鸠身边的几个武修，还将谢公子打成重伤。昨日对峙，她更加怀恨在心，又用同样的办法毒杀了谢公子，那毒十分罕见，除了她，还有谁？”
　　
　　楚南楠不动声色错开一步挡住身后的谢风遥，然而已经来不及，他这几个月长得很快，已经高出她一个头，被几名女子护在身后，存在感强烈。
　　
　　谢安见他，倒是意外没有道明身份，当着这么多人，谢家的丑事，他不愿意公之于众。有了顾虑，底气突然不足。
　　
　　楚南楠拽身后人袖子，示意他趁机离开，少年却握紧了她的手，弯腰附耳，“我不走。”
　　
　　她回头看他，面带不解，谢风遥坚定，“我要跟你一起，我不怕，我不想再躲了。”
　　
　　楚南楠沉默片刻，往前一步，“既然你们都说是我杀的，总得先让我看看尸体吧？”
　　
　　谢鸠的骨骸还在原处，楚南楠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双筷子，捏着鼻子十分嫌弃地掀开上面的衣袍，在尸骨中翻看。
　　
　　谢安痛失爱子，这时见她如此不重死者，更是急怒攻心，浑浊的眼珠内布满血丝，“你这个毒妇！还我儿命来！”
　　
　　上清宫的玹琴散人搂住他的肩膀，不住地安抚他，但更多还是希望找出真正的凶手，不冤枉无辜的人。
　　
　　楚南楠说：“毒，跟我的很像，但人确实不是我杀的，我好端端杀他做什么。”
　　
　　谢安：“你既已承认是你的毒，我儿定然是被你害死，我要让你偿命！”
　　
　　楚南楠扔了筷子，掏出绢帕擦手，“真好笑，就不能是别人调配出了跟我相似的毒，来栽赃我吗？既然你们都知道这是我的毒，我还用此毒杀人，我怎么能蠢到这种地步，等着你们上门来抓我，我难道不应该连夜就跑掉吗？”
　　
　　乌月的师尊含元真人也道：“此事确实疑点重重，还有沈夫人，她为何会想不开跳崖自尽呢？跟谢公子死亡的时间又如此接近，这些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做的？”
　　
　　楚南楠看向沈青，“你后娘自尽了？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青冷笑，“因为她为萧家奉献了一辈子，把我们家的钱一箱一箱往萧家搬，给萧家生了儿子，到头来，人家嫌她是个累赘、麻烦。她承认害死了我娘，在我家呆不下去，本家也不愿再让她回去，她想不开，就自尽了呗。当然，就算她不死，我也会让她偿命的。”
　　
　　柳飘飘说：“昨夜大雨，雨水毁去了很多痕迹，但从周玲尸体被发现的位置判断，她更像是被人推下去的。自己跳下去，和被人推下去，落下的位置是不一样的。”
　　
　　沈青阴阳怪气：“周玲真可怜啊，被人利用了一辈子，如今萧家靠吃我们家剩饭崛起，转头就把她抛弃，实在可怜。”
　　
　　萧鼎蹙眉：“沈少主这是什么意思？周玲好歹也是你继母，死者为大，你怎能对她如此不敬？还有，周玲早年是与我有过那么一段，但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跟她早断了联系，小蕴也绝不可能是她的孩子，还请沈少主慎言。”
　　
　　沈青无所谓耸肩，“反正人都死了，死无对证，随便你怎么说。昨晚她也只承认害死我娘，今早畏罪自杀……萧家主，你可真有本事，你是怎么说服周玲的？”
　　
　　一桩桩，一件件，已经是乱麻纠缠在一起理不清。
　　
　　周玲的死对沈青父亲打击很大，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所有事情，都是沈青拿主意。
　　
　　众人将周玲和谢鸠的尸体搬到议事大厅，要好好地掰扯掰扯。楚南楠领着谢风遥坐在沈青身边，除了忧心谢风遥蜕体期一事，她没什么好心虚的。
　　
　　沈青翘着二郎腿，满不在乎地弹指甲，“周玲虽然做了错事，但就像鼎叔说的，死者为大嘛，她好歹在我沈家呆了二十多年，出于道义，我会好好安葬她，且就当她是自尽的吧，我也不愿去深究。”
　　
　　萧鼎不置一词，似乎这件事真的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端着茶盏，慢慢悠悠刮茶沫。
　　
　　沈青说：“但是，萧家跟沈家的合作关系也到此为止了，至于婚约，那就跟不用提了，昨晚我跟柳飘飘已经拜过堂了。鼎叔，刚好这个季度就结束，你没意见吧？”
　　
　　萧鼎放下茶盏，轻抚胡须，“沈少主的心情我可以理解，误会我也没关系，但事关我萧家利益，沈少主要解除合作关系，只需将违约金赔付干净就好，我当然没什么意见。”
　　
　　沈青恨得牙痒痒，老不死的，到这种时候还不忘要钱。
　　
　　沈青笑，“当然了，我沈青是谁，一向最讲信用。但只是一点违约金而已，你用得着拉谢家下水吗，你提出来，我当然会赔给你，干嘛害人啊？谢老就这样一个儿子，你怎么能为了给我使乱子，杀了谢鸠栽赃于人呢？就因为你儿子跟谢鸠一起出去，被打得三个月下不了地吗。”
　　
　　沈青扫一眼呆滞的谢安，继续说：“你我两家的恩怨而已，何必迁怒旁人？”
　　
　　谢安伤心过头，这时已经糊涂，他看看萧鼎，又看看沈青，最后看向楚南楠，还有她身后的谢风遥。
　　
　　谢安被逼入了绝境，他一方面伤心儿子的死，一方面，这家主之位，得来不光彩。
　　
　　如今谢鸠已死，若是谢风遥要回谢家，在此讨要上清宫的庇护，这家主之位将来还不知会落入谁手，几十年谋划岂不是功亏一篑。
　　
　　可他就谢鸠这么一个儿子，千恩万宠呵护着长大，这叫他如何甘心。
　　
　　一直以来，抓谢风遥只是为了给谢鸠换血，换了血才能得到兽印的认可，谢鸠将来才能接过家主的位置。
　　
　　儿子死了，谢安茫茫然，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儿子死因成迷，他伤心欲绝，不禁老泪纵横，砰砰拍着桌子，“是谁啊！究竟是谁！是谁如此残忍加害我儿……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楚南楠团扇轻摇，漠然看着这一切。她想不明白，谢鸠为什么会死。在原著里，他明明是在谢风遥蜕体期前半个月失踪的。
　　
　　在谢鸠十八岁蜕体期时，将身上一半的诅咒反噬转移到谢风遥身上。那谢风遥长大后，经历蜕体期，请哥哥帮忙一起承担诅咒也是理所应当。
　　
　　只可惜，谢鸠不学无术，平日里招猫逗狗，于修炼上十分不走心。
　　
　　原著里，没有人从旁护法，谢鸠承受不住诅咒，当场嗝屁，就连谢风遥也是九死一生。
　　
　　谢鸠会死，但怎么都不应该是现在死啊。
　　
　　她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想不明白，谢鸠死了，究竟谁最得益。
　　
　　难道真如沈青猜测的那样，是萧鼎为了转移战火吗？
　　
　　可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显然，萧鼎也不愿意背这口黑锅，他轻掸衣角，示意自己身后的两个修士上前，大大方方让他们查验。
　　
　　萧鼎说：“此行，我只带了一个火系法修和我的贴身武修侍从萧谈。因为跟上清宫离得近，还是搭乘玹琴散人的飞舟，我带了几个人，含元上人和玹琴散人完全可以证明。而谢鸠，明显是死于木灵法修之手，沈少主对我有怨气可以理解，但谢鸠的死确实是跟我没什么关系。”
　　
　　楚南楠摸着鼻子，知道这陷害之人是咬死她不放了。
　　
　　环顾一圈，在场只有她一个木灵法修，而昨晚那个神秘的法修到底是跟谁来的，根本无从得知，他杀人之后匆匆离去，大雨销毁了痕迹，再难探查。
　　
　　楚南楠无法洗脱嫌疑，还很有可能会把谢风遥搅进来，或者说，是有人想害谢风遥？
　　
　　谢鸠死了，谢风遥的蜕体期便没了保障，于他十分不利。可若是想杀他，用得着这么迂回吗？
　　
　　楚南楠破罐破摔：“谢家主，你儿子死了，我知道你很难过，那栽赃之人笃定我赖不掉，我却没那个精力为了洗脱嫌疑替你追查凶手。如果你认定人是我杀的，要找我麻烦，我也没办法。”
　　
　　“但是。”她话锋一转，“谢家主如果是担心死了儿子，将来家业无人继承，那大可不必。”
　　
　　楚南楠团扇一指身后的谢风遥，“你那囚禁了十七年，几个月前逃跑的侄子在我这里呢。几个月前，他被谢家人追杀，我将他救下，收作弟子。他这十几年的经历实在坎坷，我心疼徒弟，为他鸣不平，就认下这桩官司也没什么的。”
　　
　　“做师尊的，总是得承受得多一些。”楚南楠笑。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哗然。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谢风遥身上。
　　
　　谢家的事，本来就是一团乱。外界一直有传闻，说谢安谋害了哥哥，给谢泰下毒使他变得痴傻。
　　
　　至于少主谢风遥，有传闻说他幼年夭折，也有人说，他是被囚禁在谢家，生死不明。
　　
　　如今他又突然出现在众人视线……
　　
　　如果真是这样，那谢风遥的师尊为了给徒弟鸣不平杀了谢鸠，和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杀谢鸠，这意义就完全不一样。
　　
　　这些复杂的家族恩怨牵扯到一起，就算是正直如上清宫，也不好参与进来。而这木灵法修，能跟沈青做朋友，身份应该也不低，关系种种错综复杂，是非对错，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楚。
　　
　　趁着众人愕然失神之际，楚南楠起身：“谢家的家事我没心思管，但谁想伤害我徒弟，就得先过了我这关。谢家主，如果还想追杀谢风遥，有什么招，可以冲我使出来，我奉陪到底。”
　　
　　她打了个哈欠，“我昨晚没睡好，今天就不陪你们玩了，就当人是我杀的吧。”
　　
　　说罢，楚南楠牵着徒弟，头也不回大步出了议事厅。
　　
　　沈青为她断后，转头便问谢安：“谢家主，你们家不是早放出消息说谢风遥死了吗？怎么他还活着，都已经长得这么大，你又为什么要追杀他？当年令兄一事，是否有隐情？”
　　……
　　
　　楚南楠牵着徒弟，当即施风传术逃跑。
　　
　　一口气跑到十里外的一处无人海滩，她摇着扇子一屁股坐在椰棕树下，“好累！”
　　
　　谢风遥傻傻看着她，唇微张，却半天不说话。
　　
　　昨夜刚下过雨，今日的天格外蓝，白亮的日光下，她鬓角和鼻头出了一层薄汗，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赶路太急。
　　
　　“师尊。”谢风遥蹲在她膝头，目光有几分哀伤，“师尊，这回全天下都知道我是你的徒弟了，我会给扶风山带来麻烦的。”
　　
　　楚南楠俏皮眨眨眼，“我又没有说我是哪门哪派的，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名字。”想了想又补充，“乌月和沈青也不会说的。”
　　
　　她摇着扇子享受凉风，鬓边碎发扬起，还在回味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其实谢鸠死了也好，以后他再也不会来找你麻烦，今天我们把身份挑破，谢安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加害你，毕竟你才是谢家真正的继承人……”
　　
　　她同他分析其中厉害关系，可谢风遥并不关心这些，他很不放心，“万一他们查到了，找到扶风山呢？”
　　
　　楚南楠摊手，“那就来啊，难不成怕了他。”
　　
　　再说，你可是男二，只要你不跟男主对着干，就不会出事的。
　　
　　想到这里，楚南楠问他：“昨天跟纪寒林相处得怎么样？他没有为难你吧？”
　　
　　原著里，纪寒林看似大义正直，其实还是个重度中二病，这样的人没什么心机，其实很好相处。
　　
　　楚南楠觉得很心累，原著里少男少女的世界多么单纯美好，一路顺风顺水，怎么一到她这个恶毒女配身上就到处都是坎坷阴谋。
　　
　　楚南楠心中叹气，恶毒女配不好当啊，尤其是把男二睡了的恶毒女配。
　　
　　谢风遥忽然提着她的腰把她抱在怀里，自己坐在了树墩上，捧着她的脸，正色：“师尊为我做了很多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楚南楠笑，轻佻勾起他下巴，“这怎么能是报答，你昨晚那么卖力，我睡了你，当然要对你负责。”
　　




47.  第 47 章   那你要跟我好吗

　　海滩边的椰林里, 有个用椰棕树叶子和树枝搭建的三角棚子，棚子底下铺着干净树叶，上面是凉席, 楚南楠就坐在凉席上。
　　
　　她两手搁在膝盖上，揉揉眼睛，很乖的样子：“我累了，我要睡觉了。”
　　
　　昨晚没有休息好, 早上还没睡醒就跟一帮老头吵嘴, 又行风传之术来到这里，她已疲累至极。这次离开树实在是太久，若不是有蛊蛇元神作为养分，定然坚持不到现在。
　　
　　谢风遥趴在棚子门口，弯腰往里看, “好, 我去弄点鱼来，等师尊睡醒就有鱼汤喝了。”
　　
　　她打了个哈欠倒下去, 抱着圆圆的茶叶枕头, 一双白玉的脚就这样摆在他面前。脚趾粉粉的, 脚背上还有一些大力揉捏出来的瘀青，可想昨夜是怎样的疯狂。
　　
　　谢风遥喉间骤然发紧，忙拉了一边的薄被给她掩上。她嫌热，脚腕动了动，又把被子抖开。他再盖上, 她又抖开, 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了什么，听语气很不满。
　　
　　少年无声发笑，抬起头四处看看, 弯腰飞快在她脚背上亲了一下，扯了布把棚子盖上。
　　
　　这处海滩偏僻荒凉，人迹罕至，黑靴踩着银沙上，海风扬起衣袂，谢风遥跳上礁石，举目远望，放弃了自己下海捕鱼的念头。
　　
　　来的路上，他依稀记得东边有个小渔村，时辰还早，估计师尊得睡到傍晚才醒，他慢慢走在沙滩上，低着头，手里捏了一条树枝，无意识在沙地上划拉着。
　　
　　头顶太阳热辣辣，晒得人脑袋一阵阵发晕，脚底砂砾滚烫，谢风遥想起自己十五岁。
　　
　　谢鸠比谢风遥大三岁，生辰在夏天，那年也是这么热。
　　
　　谢鸠十八岁蜕体期来到的前一晚，谢安把两个孩子关在房间，将谢风遥用铁锁链拴住四肢，挂在墙壁，谢鸠则躺在不远的竹床上。
　　
　　整个房间，四壁都绘满了血红色扭曲的咒文，子时的梆子敲过，谢鸠的蜕体期正式来到，谢家的仆从们纷纷退下，将大门和窗户从外面封死。
　　
　　谢鸠的蜕体期跟谢风遥本没有关系，但谢安布下的法阵，会把谢鸠身上一半的诅咒转移到谢风遥身上。
　　
　　谢安说：“现在你帮哥哥，将来哥哥也会帮你，咱们家，只有你跟哥哥能互相帮助，你要做个乖孩子。”
　　
　　谢风遥知道蜕体期，也知道蜕体期很危险，谢家男丁少，都是因为这个。
　　
　　他天真的以为，将来长大了，哥哥也会帮他的分担诅咒的，大家一起面对。所以被铁链拴住手脚的时候，他没哭没闹，更没挣扎，心里还不断给自己默默打气。
　　
　　整个蜕体期会持续一个月的时间，在这暗无天日的一个月里，谢风遥安静承受着血肉骨骼撕扯断裂又重组的痛苦。
　　
　　在房间的东南角，长桌上摆满了棍棒、鞭锏、锤棒等钝兵器。这些兵器便是为谢鸠发泄所用，十五岁的谢风遥是他发泄的对象。
　　
　　谢风遥被铁链束缚着，除了烛九阴诅咒带来的锥心噬痛，还要承受谢鸠发狂时的击打。
　　
　　诅咒会迷乱人的心智，使其血液躁动，神志不清。谢鸠发狂时，下意识抓住手边的武器，在房中乱打乱砸。起初，他没有自己的意识，是毫无章法的。
　　
　　但谢风遥无法躲避，偶尔会被误伤，受伤后血液流出，谢鸠受血气吸引，有了目标，棍棒就朝着一个方向招呼去。
　　
　　这样有目的、有方向的攻击，会使谢鸠在狂乱中保持一丝微弱的清醒，也是谢安担心他在黑暗中压抑太久，蜕体期间有损心智。
　　
　　小少年默默承受着，也会有捱不住的时候，哭着小声哀求：
　　
　　“哥哥，不要打了。”
　　
　　“哥哥，是我，是阿遥……”
　　
　　“哥哥，我好疼啊……”
　　
　　发狂的谢鸠是听不见也听不懂他这些的，就算神智有短暂清明，听见了，也并不在乎他难不难过。痛不痛。
　　
　　渐渐的，被缚的少年声音弱下，痛得喊不出来。
　　
　　幸好，随着时间推移，诅咒效用下，谢鸠脱力，再也拿不动武器，跌倒在地，黑暗中只有少年微弱的啜泣声。
　　
　　原本，为小辈蜕体期护法是得到兽印认可的家主才能做的事，但谢泰在被害之前，就已经把家主之位传给谢风遥。
　　
　　兽印只认谢风遥，没有兽印，便无法调遣驯服灵兽，兽印给谢风遥来到了无尽的痛苦，也在庇护着他，保他性命。
　　
　　漫长的一个月，熬得过，是新生，熬不过就是死。
　　
　　幸好，大家都活下来了。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头发、皮肤，骨骼都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生长，地面血迹干涸成块，腥臭污秽不堪。
　　
　　门从外面打开，谢鸠被仆从们簇拥着抬出去，奄奄一息的少年仍被挂在原处，无人问津。
　　
　　当时的很多情形都已经记不起，谢风遥醒来后，费力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皮，只记得透过披散结块的头发看见的那一丝微弱光亮。
　　
　　陈伯赶来，解开枷锁，少年软倒在他怀里，他抱着他哭了很久很久，不停重复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活着好累，活着好难，但人生如此漫长，只要活着，总能遇见好事的。
　　
　　现在，不就遇见了吗。有了师门、师尊，有了朋友、伙伴。
　　
　　可是谢鸠死了，他的蜕体期该怎么办啊。
　　
　　不想死啊，想和师尊永远在一起啊。
　　
　　谢风遥垂头丧气走在沙滩上，出神想着，没注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趔趄几步，稳住身形，回头看，沙地上却什么也没有。
　　
　　不解地挠挠头，谢风遥继续往前走，一抬眼，却见前面黑色礁石上，坐了一个老头。
　　
　　老头一身藏蓝道袍，脚踩云袜十方鞋，木簪束发，道家打扮。
　　
　　他手里握着一根鱼竿，盘腿坐于礁石上，这么热的天，却丝毫不受烈日困扰，白发白须随风轻扬，神态自若。
　　
　　好奇之下，谢风遥跳上礁石，走到他身边，见他似乎是睡着，好心提醒：“老人家，你不热吗，这样会中暑的。”
　　
　　老人幽幽睁开眼，笑容和蔼地看向他，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嘘，我在钓鱼呢！”
　　
　　少年不解地歪头，走到礁石边缘往下看，海浪一重一重拍打着，溅起巨大的白色浪花。
　　
　　谢风遥向他解释，“老人家，这里浪太大，鱼不来，鱼都在深海呢，你这样是钓不到鱼的。”
　　
　　话音刚落，老人神色忽然一凛，两手抓紧鱼竿，“呀！上钩了！”
　　
　　竹制的钓鱼竿被压弯，鱼线绷直，不停地动来动去，似乎下面真的有一条大鱼！
　　
　　老人急切向他求助，“鱼太大！我抓不住，你快些跳下去把它抓住！别把我的鱼竿弄坏了，这鱼竿很贵重的！”
　　
　　“啊？”谢风遥警惕地退后一步，“你为什么叫我下去，你是不是坏人！”
　　
　　他将这老头上下打量，却不见他身上有丝毫邪气，一身正统道家打扮，比上清宫的道士们还像道士。
　　
　　可这老道的出现着实诡异，谁会大中午跑到海边来钓鱼啊。谢风遥充满戒备地看着他，担心是陷阱，并不上前帮忙。
　　
　　老道仍在催促他，忽然那下面的大鱼猛力一拽，老道死抱住鱼竿不放，当即被拽得往前冲了好几步。
　　
　　眼看这老道啊啊怪叫着，就要被拽下水去，少年身形一动，已经出现在他身边，拽住他的胳膊往后拉。
　　
　　谁知道，这适才还满脸惊恐的老道，脸上瞬间换了一副得逞的表情，手臂奇怪一扭，反手将他一推，再抬脚往他屁股上踹去，“臭小子，给我下去吧你！”
　　
　　谢风遥徒然挥舞双臂，极力想抓住什么，试图在半空扭转身形，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着他，将他砸进了水里。
　　
　　“噗通——”
　　
　　浪头打来，他瞬间被雪白的浪花淹没，往下沉去。
　　
　　老道站在礁石上拢唇往下喊：“笨蛋小子！抓着鱼！我就拉你上来！”
　　
　　笨蛋小子谢风遥才不会听他的，这个老头实在太坏。
　　
　　但奇怪的是，那鱼线上竟然真的挂了一条大鱼，还不停地往他怀里拱，推都推不开。
　　
　　这是什么傻鱼，怎么还赖上他了。没有办法，谢风遥只能捏住它的嘴把鱼钩放开，游了一段，抱着它从浅滩上岸。
　　
　　湿哒哒从水里上来，谢风遥把鱼往岸上一扔，老头就站在旁边呵呵笑。
　　
　　没出什么危险，谢风遥低头拧着衣袍，也没跟他多计较。
　　
　　老道抚着胡须，“笨蛋小子！”
　　
　　谢风遥没好气，“你是遇着我了！我师门常教导我，要与人为善，我脾气好，又听话，才不跟你计较。但我劝你还是不要老干这事了，遇见暴脾气的，你肯定要挨揍！”
　　
　　老道大笑，语气有些无奈的宠溺：“你这小子。”
　　
　　谢风遥施术打理干净自己，抖抖衣袍，“鱼给你拿到了，我不跟你瞎扯了，我要走了。”
　　
　　“咦？”老道问：“你不要吗？你不是去买鱼的吗？”
　　
　　谢风遥愣住，抬头看他，眼神充满探究，“你怎么知道？”
　　
　　老道笑得十分慈蔼：“相遇即是缘分，鱼送给你了，可要好好珍惜呀。”他说着往他身后一指，“欸！小心鱼跑了！”
　　
　　谢风遥回头看去，鱼身上裹满了沙子，一动不动。
　　
　　这个老头，又骗人！
　　
　　可再转过头，哪里还有那老头的影，沙滩上，连脚印都只有他一个人的。那老头，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谢风遥困惑地挠头，再看那鱼，不知何时竟然变作了一口大陶盆，盆里装满了土。
　　
　　“咦？”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谢风遥围着那大陶盆打转，这陶盆做工非常不讲究，就像是随便从哪刨来的一坯黄泥，随便捏把捏把，挖空烧制的。
　　
　　盆里的土是纯黑色的，谢风遥试着去摸，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将他的手往外推，使他无论如何也摸不到那黑土。
　　
　　真奇怪。
　　
　　他围了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最后还是决定把陶盆带走，晚上拿给师尊看看。
　　
　　谁知，甫一触碰到那陶盆边缘，盆子便急速缩水变得只有巴掌大小。
　　
　　谢风遥睁大眼睛，好神奇！
　　
　　夜间回转，楚南楠吃过东西，精神恢复不少，抱着那陶盆研究了半天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她满不在乎扔给他：“那老头听你说也不像坏人，既然是给你的，你就收着嘛，将来也许用得上，反正也没占多大点地方。”
　　
　　谢风遥倒是一改之前的态度，那陶盆被他小心捧在手心，“总觉得，这一定是件很重要的东西，可是到底哪里重要呢，我也说不上来。”
　　
　　楚南楠伸手揉乱他的头发，“走，我们去海边散散步。”
　　
　　太阳落山后，白日燥热散去，圆月悬在海平线上，海风柔柔吹拂着。
　　
　　谢风遥突然往前两步，面对她倒退行走，拉着她的手，“师尊，我有话想对你说。”
　　
　　楚南楠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在耳后，微仰头看他，“说。”
　　
　　他手摸着鼻子，忽然很不好意思，只是看着她傻笑。
　　
　　楚南楠脚尖轻踢他小腿，“笑什么。”
　　
　　他眼珠一转，留了个心眼，“那你先答应我，我提什么要求，你都答应，不许反悔。”
　　
　　楚南楠毫不犹豫的：“好。”
　　
　　“这么爽快！”他惊讶。但其实，内心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她现在同意，是因为她还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等他说了，她肯定会反悔的。
　　
　　但谢风遥还是决定说，晚风里已掺杂了丝丝秋的凉意，他的时间不多了。
　　
　　小少年低着头，扭扭捏捏，一会儿摸自己的耳朵尖，一会儿又挠脸蛋，声音含含糊糊，像蚊子哼哼：“我，我喜欢你。”
　　
　　说完之后，他脸瞬间爆红，腰板仍是直直的，脑袋却垂得更低，恨不得就地刨个坑钻进去，再也不要见人了。
　　
　　然而，这只是个磨人的开始，楚南楠偏头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嘴角有极浅淡的笑意藏在晦暗天光里，“我没有听清。”
　　
　　这么近的距离，同为修道之人，怎么可能会没有听清呢。
　　
　　几乎是瞬间，适才还全身冒着粉色泡泡的少年，心从云端跌入深谷，砸入冰冷的潭水中，缓缓沉底。
　　
　　尽管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他还是无法自控地血液凝滞，心口绞痛、发酸。
　　
　　他沉默着，努力不暴露自己的异样，把眼泪憋回去，默默调整呼吸。
　　
　　风向突然变了，将她细软的长发拂在面上，发尾扫过他的鼻尖、嘴唇，像一片雪，抓住了，却也失去了。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没有等到理想中的回答，楚南楠秀眉微蹙，极轻地叹气，“没有听到啊，你大点声，再说一遍。”
　　
　　谢风遥猛地抬头，楚南楠转过头来，对上他充满震惊的脸，眼尾还泛着红，鼻尖也红红的，憋泪憋得很辛苦的样子。
　　
　　楚南楠弯着眼睛歪头笑，眼睛倒映着洒在海面的细碎月光，“怎么，难道是我说得不够大声？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他噙泪的眼睛睁得大大圆圆，小心的、试探着：“我喜欢你？”
　　
　　楚南楠懒懒嗔他一样，抱臂哼了一声，耍赖：“没听清。”
　　
　　谢风遥惊喜得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转头对着大海，拢唇大声喊：“我喜欢你——！”
　　
　　楚南楠掩唇大笑：“那你要跟我好吗？”
　　
　　他揉着腮帮子，像只笨小狗，“我能跟你好吗？”
　　
　　楚南楠：“那是从今天算，还是昨天算。”
　　
　　谢风遥：“昨天！”多一天好像就能占到便宜似的。
　　
　　楚南楠瘪嘴：“啊——好可惜啊，我还说，从今天算的话，我们就好好做一次，庆祝一下呢。”
　　
　　傻小子慌得不得了，“那从今天！从今天！”
　　
　　楚南楠偷眼四处看：“这里挺不错的，附近也没人，就在这里吧！”
　　
　　“啊！”谢风遥傻眼，“幕天席地。”
　　
　　楚南楠笑得很狂，腰带随手一扬，立即被风卷走，“怎么，你怕了。”
　　
　　少年高大的影子笼下来，扑倒她，倒在柔软的沙地上，紧紧拥抱着她，“我才不怕！”
　　
　　




48.  第 48 章   不是师叔逼我的

　　回到扶风山, 已经是十天后。
　　
　　山中已入桂秋，漫山的树颜色浓烈而绚烂，晨间雾气朦朦, 空气湿润，夹杂着潮湿泥土气和植物清香。
　　
　　楚南楠停下脚步，伸出双手，“背我。”
　　
　　谢风遥立即弯下腰半蹲, 像起飞的雏鸟双手往后伸。他欢欢喜喜地背上她, 踩着脚下松软的落叶，迫不及待想告诉她，“师尊，你知道吗。”
　　
　　楚南楠搂着他的脖子“嗯”了一声，他不满哼哼：“你根本不知道！其实, 我很早就想背你了。我偷偷告诉你嗷, 我们第一次下山，去打飞头蛮的时候, 掌门师伯背着你下山, 我就特别嫉妒, 我也想背你来着……”
　　
　　楚南楠脸颊贴在他肩头，还真不敢相信，“我以为你恨我，那时候，你还给我下毒。”
　　
　　谢风遥不说话了。
　　
　　过了好半天, 他才闷闷不乐道：“我也想不明白。就是你把我捆在床上, 然后灰溜溜跑走那次，我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停下脚步，望着路边一串红透的野山楂, 表情困惑，“就好像，以前的日子，过得很没滋味，也没有颜色。但是突然在那一刻，有光照进来……什么都活过来了，花有了香味，树有了颜色，连心跳声和呼吸声也变得明显。”
　　
　　谢风遥努力回想那瞬间的变化，目光迷离，偏头与她脸颊相蹭时，语气却是极为肯定的：“像这样，活过来了。”
　　
　　楚南楠表示理解，这代表自我意识觉醒，纸片人活过来了。
　　
　　他还有许多的话想对她说：“我喜欢黏着你，也是因为，当我靠近你的时候，这种感觉就会变得很强烈。刚开始，我很害怕，觉得陌生。渐渐的，我发现这种感觉其实很不错，而且师尊那么好……我就不害怕了。”
　　
　　“我下毒的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低下头，“你打我吧。”
　　
　　楚南楠手从后面盘绕过来，捏住他的脸，“我不怪你。”
　　
　　“为什么呢？”谢风遥又想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这样迁就我，什么也不怪我，毫无保留对我好呢？”
　　
　　他敏锐察觉到了什么，“师尊是在可怜我吗，师尊其实根本不喜欢我对吧，只是怕我伤心难过。”
　　
　　他内心非常肯定，她其实并不喜欢他，她只是太善良，不忍心拒绝他。
　　
　　楚南楠轻笑，手指安抚刮过他的眉骨、鼻梁，“你怎么跟小女孩似的，这么敏感，爱胡思乱想。”
　　
　　谢风遥心里有几分怨怼，却也并不怪她。他只怪自己、怪命运，没有多的时间，让她真的喜欢他。
　　
　　可这样哀怨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看见站在院子门口的东方熠时，谢风遥周身的怜弱气息散去，在东方熠即将开口的瞬间，截断他的话头，“嘘！师尊睡着了，你不要吵到她。”
　　
　　在东方熠看不见的地方，楚南楠脸颊贴在少年结实的后背，忍不住咧嘴笑了。
　　
　　谢风遥轻车熟路背着楚南楠进屋，将她放倒在床上。屋子里有维系清净的法阵，没有灰尘和潮气，只是有点陌生的冷清。
　　
　　但倒在床榻的那一刻，熟悉的安全感涌上来，楚南楠舒服得没舍得睁眼。谢风遥弯腰给她脱了鞋，她眯着眼睛等他拧了帕子来擦了手和脸，才裹着被子翻身睡去。
　　
　　东方熠站在门口，见谢风遥带上门出来，好奇问：“怎么过了这么久才回来。”
　　
　　谢风遥弯腰捡起竖在墙角的笤帚，开始清扫院中的落叶，“哦，师尊带我在海边玩了几天，我们堆沙子，捡贝壳，下海去摸鱼……所以耽搁了。”
　　
　　东方熠：“……”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住在花圃里的几只小精怪蹦蹦跶跶过来，仰着头看他，“你们回来啦！”
　　
　　往常不怎么跟他们玩的少年，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忽然就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包桂花糕，一人分了一块，“专门给你们带的，吃吧。”
　　
　　敲敲两只小手捧着，黑豆眼水洗过般的亮，好奇嗅闻，“有桂花的味道！”
　　
　　花精灵蝶翅震颤，低飞着转圈，“我知道，这个叫桂花糕！”
　　
　　大家捧着桂花糕，躲进小竹房子里去，坐在小桌上慢慢地吃，谢风遥弯腰，眼睛凑到窗边看：“天冷了，我给你们做几床小棉被吧。”
　　
　　敲敲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啦？”
　　
　　谢风遥仍是笑眯眯的，脾气特别好的样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我不是一直很好吗？”
　　
　　敲敲一副见鬼的表情，吃桂花糕的嘴大大张着合不拢。
　　
　　东方熠好奇走过来，谢风遥忽然起身，笤帚往后一摆。东方熠躲闪不及，那笤帚上刚沾了清扫落叶的雨水和泥，在他衣袍下摆扫过，顿时一片脏污。
　　
　　东方熠：“……”
　　
　　谢风遥惊讶，慌张地扔了笤帚，急急摆手：“对不起，安康师叔，我不知道你在后面！”
　　
　　东方熠还能说什么，他被人称一声师叔，总不能真的跟他计较。他保持着自己的涵养，没什么温度笑一下，“没关系，是我不小心。”
　　
　　“嗯。”谢风遥说：“那安康师叔下次可得小心一点。”
　　
　　东方熠：“？？？”
　　
　　他很不解，就直接问了：“师侄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谢风遥面露惊恐之色，“安康师侄怎这般想我，是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我刚刚不是故意的，我是跟小东西们说话，没留神才会弄脏你的衣服。”
　　
　　他歉疚地低下头，手指他的衣裳，“我给安康师叔洗衣服赔罪吧。”
　　
　　东方熠沉默，良久，才轻轻摇头，转身之际，袖口被拽住。他回头，少年姿态卑微，“是我弄脏的，我为师叔洗干净吧，师叔不要生气。”
　　
　　东方熠这样的身份，从小是被伺候惯的，见谢风遥执意要洗，想快些将他打发了，也不再坚持，当即就把外袍脱下来交给他，转身快步离去。
　　
　　楚南楠在睡觉，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意思，不如先回去，等她下午醒了再过来。
　　
　　入秋以后，山里的雨就没停过，整天都是湿漉漉，雾蒙蒙的。
　　
　　身材高瘦的少年沐着牛毛细雨站在水槽边洗衣服，水很凉，他十个指头都冻得红红的，神情却十分茫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便是楚南楠上午补觉时，院子里发生的一段小插曲。
　　
　　下午她醒来，换了鞋子去药田，敲敲坐在她的肩头。药田里有许多厉害的毒物，敲敲不能进去，就坐在不远的一颗矮树上晃着小短腿等。
　　
　　天气变冷，又离开那么长时间，许多植物得不到照料已经枯萎死亡，楚南楠绕行一圈，忽然抬头问：“我们不在家的时候，有人来过药田吗？”
　　
　　敲敲偏头想，“掌门有时候会来给我们送吃的，但他不来药田。”它顿了顿，又说：“那个白衣服的公子好像来过。”
　　
　　楚南楠微微皱了眉头，走到几株黑色的植物面前，弯腰细看。
　　
　　宗流昭的院子里，谢风遥把自己新得来的刀拿给他看。
　　
　　他这时跟在东方熠面前完全不同，甚至比在楚南楠面前时还要乖，就像对待自己的老岳父，恭敬得不得了。
　　
　　“师伯你看，这是师尊为我铸的刀，已经认主了，名字叫八咫，主料是红碳钢……”
　　
　　宗流昭细细抚过刀脊，赞许地点头，“不错。”
　　
　　住在隔壁间的东方熠听见旁边屋子里传来的说话声，耳朵立即竖起来。他起身换了一身漂亮衣裳，正要趁着谢风遥不在去找楚南楠，临到门口，又转了方向。
　　
　　生怕触了那煞星的霉头，东方熠连术法都不敢使，毫无形象翻窗出去，从后院绕路溜走。
　　
　　楚南楠刚从药田回来，就在院门口撞上他，东方熠撑着油纸伞，一身整洁的白衣，衣摆袖口花纹繁复，眉目俊秀，仪态万千，端得矜贵。
　　
　　他撑伞款款上前，将伞移到她头顶，目光柔柔望来，声音低沉，蕴满深情：“师姐。”
　　
　　楚南楠眼瞎一般瞧不见，自顾往前走去，“你随我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楚南楠的寝室，敲敲好奇扒门缝，却什么也听不见。
　　
　　它是个机灵的，早上就看出来谢风遥跟东方熠不对付，这时候也不走，就在回廊下的小板凳上坐着，等谢风遥回来，可以提前给他打小报告，讨些糕点吃。
　　
　　东方熠和楚南楠在屋里不知道说什么，谢风遥回来的时候，两个人还没出来，敲敲哒哒哒跑到他屋门口，连说带比划，“不得了啦！那个坏人！在姐姐房里！好半天了！”
　　
　　谢风遥眉头一拧，把手里用来擦湿头发的布巾摔在窗台上。
　　
　　岂有此理！竟敢趁着他不在偷溜过来找师尊！这东方熠真是属耗子的。
　　
　　敲敲跳到窗台上，仰头看他：“你别怕，我给你盯着呢！”
　　
　　谢风遥从怀里摸出来一块桂花糕给它，敲敲双手伸高，慎重接过。
　　
　　谢风遥夸奖它：“做得好，以后他要是再敢偷偷摸摸的来，你就第一时间来通知我，少不了你的好处。”
　　
　　敲敲用力地点头，捧着糕点啊呜咬了一大口。
　　
　　一直到傍晚，天色一点一点沉下去，那扇紧闭的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谢风遥做好了饭，把小桌子摆在回廊下，听见门响他站在外面喊：“师尊，吃饭啦！”
　　
　　东方熠和楚南楠一前一后出来，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面上也狡猾的隐藏得很好，叫谢风遥猜不透。
　　
　　楚南楠却一眼望见挂在饭桌不远处、回廊尽头的那件白袍。
　　
　　这样的梅雨季，衣裳挂在那里，被斜雨扑湿，还在往下滴着水。
　　
　　楚南楠面露疑惑，对东方熠说：“你的衣裳为什么会挂在这里。”
　　
　　东方熠还没来得及张嘴，谢风遥已经把话抢过去，像做错事的小孩紧张揪着衣摆，“是我！是我不小心把师叔的衣裳弄脏……”
　　
　　他声音越来越低，垂下头去，却又觉得这样不好，努力使声线正常，不落弱势，语气带了几分歉疚和讨好，“但是，我已经洗干净了。”
　　
　　事情的经过确实是这样，谢风遥也没有添油加醋的多说什么，简简单单的两句话道明经过而已。
　　
　　可是，他这样的动作、语态，却让楚南楠脑补出了一场长辈欺负小辈、富家子弟欺负穷酸小子的恶霸场面。
　　
　　她知道谢风遥有些小毛病、小心机，但是他还小，而东方熠已经是个大人，又是那样的身份家世，有什么事不能让着小辈呢？
　　
　　东方熠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肯定背着她欺负谢风遥，不然他怎么那么委屈？
　　
　　在五剑镇的时候，谢风遥和乌月明明就相处得很好，两个人虽然刚见面的时候有些不愉快，后来却再没有吵过架。
　　
　　楚南楠很明显的不悦，“明明一个清洁术就可以弄干净，为什么要阿遥去洗？这么冷的天，水这么凉！”
　　
　　东方熠为自己辩解，“是他自己要洗的！我没有逼他啊！”
　　
　　谢风遥轻轻地点头，“是的，是我自己要洗的，不是师叔逼我的。”
　　
　　楚南楠脸色更冷，“既然洗干净了，拿上你的衣裳回去吧。”
　　
　　东方熠：“……”他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49.  第 49 章   你跟你的刀过吧

　　这时节山上的夜已经有点冷, 楚南楠畏寒，晚饭后，谢风遥屋里点了碳盆, 不一会儿屋子里就变得暖烘烘的。
　　
　　她歪在榻上继续看话本子，外头雨下大了，滴滴答答，榻边的窗户敞开一个手掌宽, 清冷的水汽不时被风卷进来, 她觉得闷的时候，凑过去吸一口，还挺过瘾。
　　
　　这样又贪暖，又贪凉，半身烤得热烘烘, 脸却是冰冰的。不一会儿谢风遥沐浴过推门进来, 把碳盆放远，弯腰将她抱到床上去, 干燥温暖的手掌贴在她面颊, 揉揉搓搓, 不一会儿就暖起来。
　　
　　唉——
　　
　　谢风遥在心里叹气，如果以后他真的不在了，谁来照顾她呀。
　　
　　他埋头在她颈窝里蹭，唇细细啄她肩膀的皮肤，又渐渐往下。楚南楠曲腿挂上他, 腰不自觉地往上挺。他埋着头, 越吃越饿，呼吸很重。
　　
　　“好几天了，特别特别想你……”他咬着她的唇, 含含糊糊地说着。
　　
　　楚南楠经不起劳累，自沙滩那次之后，赶路期间，两个人顶多就抱在一起睡觉，不做那事。十七八的大小伙子，刚开荤，忍耐得非常辛苦。
　　
　　但也没少吃。
　　
　　楚南楠帮过他几次，没见识的小少年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那么那么那么多的玩法，原来她的嘴唇可以那么热、那么软，他像一块冰，完完全全被包裹，暖化了。
　　
　　楚南楠仰面躺着，他跪在下面，两手握在她膝窝下，脊背弓下，偏头去看。他头发很直，偏硬，发尾扫过她月退根那块极嫩的皮肤，楚南楠身体微缩，紧张得绷起来，急忙捂住，“干嘛！”
　　
　　“别怕。”他声音已经很沙，腾出一只手将帷帐放下，床帐内光线立即暗下来。
　　
　　“我想试试嘛，一定会很不错的，师尊不要怕。”他很懂该怎么样哄她、安抚她。
　　
　　她有时候胆子特别大，脾气也冲，有时候又特别害羞胆小。这种把自己交出去，交到别人手里的感觉，使楚南楠很没有安全感。
　　
　　谢风遥耐着性子哄，说一些有的没的分散她注意力。好一会儿，楚南楠终于把手放开，算是接受了。
　　
　　她脸蛋红红的，偏到一边，咬着手指，哪里也不看。
　　
　　她想把自己藏起来，可谢风遥控得死死的，她脱不开，不安地扭动。他时而舌忝，时而咬，唇瓣与花瓣相触。楚南楠心弦绷得紧紧的，长颈后仰，腰拱起来，手伸直去抱他的脑袋，十指滑过凉凉的长发，摸到他的耳朵，从鬓角滑进去，贴着暖和的头皮。
　　
　　忽然，她急促喊他：“阿遥——”
　　
　　谢风遥头皮一痛，被她拽得很疼，动作却不停。潮雨初歇，他爬上来在她耳朵边说话，嘴唇红红，色泽水润，“有感觉吗。”
　　
　　楚南楠失神望着他，视线在他嘴唇上聚焦，他故意伸舌舔了一下，趁她不注意，快速亲了她一口。
　　
　　“啊！”楚南楠惊恐地捂住嘴，往后缩，“你干嘛呀！”
　　
　　“甜的。”他笑嘻嘻来抱她，与她挨挨蹭蹭，“师尊是甜的！是樱花的味道！”
　　
　　楚南楠扯了被子盖住脸，恼羞成怒：“胡说八道！”
　　
　　他不依不饶来缠她，扯开被子，捧着她的脸同她嘻嘻哈哈闹：“你也尝尝嘛。”
　　
　　楚南楠偏来偏去地躲避，玩了一会儿，他忽然不动，被她扭来扭去挑得火起，将她双手高举头顶，开始新一轮的进攻。楚南楠已经没力气抗拒，像一条被煮软的年糕粑粑，被捞起来，坐在他身上，趴在他肩头，雪背上长发如水藻纠缠，随着海潮有节奏飘荡。
　　
　　到底是憋得狠了，学的花样也多了，半宿没消停。楚南楠快睡着时，又被捞去洗澡。他把她打理得清清爽爽，那肌肤滑不留手，抱在怀里，是一种极致的享受，软的、绵的，甜丝丝香喷喷的。
　　
　　谢风遥吃得饱饱的，舒服极了，早上给她煮了银耳粥，自己开开心心去了后山练功场。
　　
　　宗流昭已经在那里等他，要考校他的刀法，还要教新的东西。谢风遥主动提出要加强训练，他嫌弃现在练的这套还不够苦不够累。
　　
　　宗流昭不理解：“你要忙着去拯救苍生吗，急什么。”
　　
　　谢风遥不想说蜕体期的事让他担心，但能争取一点是一点，现在刻苦地修炼，蜕体时就能多一份活着的希望。
　　
　　宗流昭当然是顺着他的意思，小孩有上进心，又勤奋，又乖巧，他就喜欢这样的小孩。宗流昭想，若他将来不幸身亡命殒，楚南楠有谢风遥照顾，他也可以放心了。
　　
　　谢风遥很有天赋，新的刀法和心法领悟得很好，宗流昭从旁指点过他几处小错，他立即改正，新旧招式也衔接得非常好。
　　
　　谢风遥很自律，练功时从不需要人从旁监督，宗流昭不再继续守着他，转身去找君宁。
　　
　　君宁最近几年已经很少出去捡孩子了，最后一次捡的是谢风遥。本来也是不想捡的，可那时他伤得太重，不捡的话就真的死了。
　　
　　捡了谢风遥之后，君宁便真的收手不捡。这几年捡的孩子陆陆续续长大都下了山，上个月，最小的几个孩子也已经找了好人家收养。
　　
　　扶风山中现在一个小孩也没有了，君宁闲不下来，开始给师兄师妹和小师侄做冬衣。
　　
　　君宁坐在从前小孩儿们曾经的寝室里，周围空荡荡、静悄悄，没有孩子的吵闹声，她出神看着窗外的细雨，还是很不习惯。
　　
　　宗流昭出现在门口时，她才挺了挺腰，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彩。不能再捡孩子，君宁感觉天都要塌了，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整日都提不起精神来。
　　
　　可是孩子们总要长大，总要离开她，去经历自己的人生。生老病死，仙凡终究有别。
　　
　　君宁打起精神，冲他笑一下，“你来啦。”
　　
　　在谢风遥面前，惯常是严肃神色的宗流昭，难得流露出几分温柔笑意，“君宁。”
　　
　　君宁靠在他怀里，不安地揪着他袖口，“快了吧。”
　　
　　宗流昭轻轻“嗯”一声，“估摸着，就是这个月了。”
　　
　　宗流昭入道近三百年，师承天权真人，以杀戮入道，斩妖邪九百九十九，即将位证人仙。
　　
　　与妖灵魅灵不同，以人身问道，又是杀戮道，宗流昭证仙之路，危险重重。
　　
　　人与妖证道不同，妖化人本就是一段漫长的蛰伏，物生灵，灵化形，天堑难越，成大器者寥寥无几。而人占据先天优势，入道容易却证道难。百人修道，一成得证人仙，渡大劫难后，十个人里面，也不过两三个。
　　
　　宗流昭大劫难将至，心态却很好，既已入道，早该看透无常的生、无常的死。
　　
　　宗流昭轻抚怀中人微凉的长发，低声说着话：“我要是能活着回来，我们就生一个自己的孩子给你养吧。”
　　
　　君宁眼睛一亮，抬头看他，很期待：“真的？可是你为什么不早这样说？为什么不早跟我生？”
　　
　　宗流昭说：“我怎么好耽误你。”如果有了孩子，我死了，你看着那孩子，不是总能想起我来。想起我便会觉得难过，孩子也没有父亲。这不好。
　　
　　于是君宁又高兴不起来，握紧他的手，“那你要活着回来，跟我生。”
　　
　　宗流昭失笑，温声应好。
　　
　　另一边，有人还处在刚刚确定关系的甜蜜热恋期。
　　
　　雨下得大了，楚南楠撑着伞去找谢风遥，隔着朦胧霏霏雨雾喊他：“阿遥！”
　　
　　正专注练刀的少年募地收刀，转头望过来，声音压抑不住的欣喜，“师尊！”
　　
　　楚南楠行至练功场外，有些不满：“这么大的雨，师兄怎么还让你练刀。”
　　
　　谢风遥说：“是我自己要练的，我想再变得厉害点。”他把胳膊伸到她面前，告诉她：“我衣服里贴了很多千斤符呢，我的胳膊很沉的。”
　　
　　他手臂自然垂下，楚南楠试着拉他的手，拉不动：“你别用劲儿。”
　　
　　谢风遥手指动了动，“我真没用劲儿，你再试试。”
　　
　　楚南楠还是拉不动，扯两下就不愿意扯了，“那好吧。”
　　
　　“嘿嘿，你真弱。”他故意耍帅，另一手提着刀，唰唰唰单手捥了个漂亮的刀花，“看，厉害吧！”
　　
　　他身上的法袍不沾水，头发却已经被打湿，因为体热，脑袋上像顶了个大蒸笼，一刻不停冒着白烟。
　　
　　楚南楠说：“傻里傻气的。”
　　
　　但是，恋爱就是特别耽误学习的一件事，楚南楠不愿意一个人呆着，要他陪。可是谢风遥想好好练功，如果侥幸活下来，以后也有更多时间陪她。
　　
　　楚南楠不高兴：“你不陪我，我生气，我晚上不吃饭了。”
　　
　　“唉？”谢风遥傻傻挠头，“要不吃也是我不吃啊，你为什么不吃啊？”
　　
　　楚南楠理直气壮：“因为你惹我生气啊！”
　　
　　谢风遥说：“对啊，那罚我不吃饭啊，你不要不吃饭啊，我身体好，我一顿不吃没啥的。”
　　
　　楚南楠又好气又好笑，“那你就别吃了！自己在这里玩吧！你跟你的刀过吧！”
　　
　　谢风遥：“我没玩，我是在练刀！”
　　
　　她提着裙子气冲冲就要走，他顶着个蒸笼脑袋追上来，拦住她，寻找两全之法：“那我练刀给你看哇，这样师尊又能看见我，我也能练刀了。”
　　
　　楚南楠气得跺他脚：“谁要站在雨里看你练刀啊！”
　　
　　谢风遥：“我给你弄伞，给你搬板凳！还有小点心，你坐着看嘛。”
　　
　　楚南楠：“……”平时挺机灵一小子，到这种时候怎么就会犯傻。
　　
　　但楚南楠自有办法，她摆摆手，“我不看了，你好好练，我回去休息。”
　　
　　谢风遥争分夺秒练刀，目送她走远，拢唇大声喊：“让敲敲它们跟你玩呀！”
　　
　　楚南楠懒得理他。
　　
　　不一会儿，敲敲真的来了。
　　
　　练功场旁的一棵大树底下蹦跶出个小黑人，敲敲挥舞着胳膊大喊：“不得了啦！不得了啦！东方熠又来啦！”
　　
　　谢风遥提刀就跑。
　　
　　




50.  第 50 章   我就是你的小狗

　　“哪儿呢, 哪儿呢？”谢风遥提着刀，房前屋后四处找。
　　
　　敲敲捧着糕点蹦跶回自己的小竹屋去，谢风遥才知道, 根本就没有什么东方熠嘛。
　　
　　他被骗了！
　　
　　屋门半掩着，谢风遥推开，懒懒倚在榻上的美人，一手支额, 一手轻扬裙角, 露出雪白小巧的一双足，盈盈眸波荡来：“还练刀吗。”
　　
　　她不知何时换的一件薄透纱衣，那雪兔、腰肢和长腿自必须说，然纱衣半遮半掩，欲盖弥彰更添风情。
　　
　　谢风遥一路疾行, 气息尚且不稳, 这时喉间更添干渴痒意，心跳踉跄。他知道不穿衣裳时的她很美, 却不想, 原来这世间, 还有穿上之后，更激发人内心探寻的欲.望的衣裳……
　　
　　谢风遥呆立，久久不动。
　　
　　楚南楠撑起半个身子，往前挺了挺，红唇微启, “还练刀吗。”
　　
　　廊外斜雨扑来, 发间的雨水顺着脖颈滑进后背，身上又潮又湿。谢风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闷闷的：“不练了。”
　　
　　“哦？”楚南楠把脚往他面前伸了伸, “你不是喜欢刀吗，怎么不练了。”
　　
　　他燥红着脸，连忙错开视线，扶着门框往后退了一步，丢下一句“我去沐浴”便带上门跑开了。
　　
　　果然是温柔乡，英雄冢。
　　
　　然而，等谢风遥着急忙慌洗香香，换上干净衣裳再去找楚南楠的时候，她已经换回了正常衣物，一本正经坐在榻上，捧着书卷看得认真。
　　
　　谢风遥：“……”
　　
　　他又被骗了。
　　
　　他不自在挠头，磨磨蹭蹭坐在她身边，傻乎乎地问：“那个，那个白的，那个呢。”
　　
　　他不好意思说，楚南楠还装傻，眼神清澈无邪，“哪个呀？你在说什么呀？”
　　
　　“就是那个呀，刚才那件衣裳。”谢风遥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目光趁机在屋内梭巡。
　　
　　那件白色的纱衣呀，藏哪儿去了。
　　
　　楚南楠说：“在这里呀。”她理了理衣襟，示意他看。
　　
　　原来那只是一件半透的纯白外披，那时她只穿了一件，现在却连里面的中衣短衣全部穿得规规整整。
　　
　　“哎呀！”谢风遥心中大呼上当，扑过来一下把她按倒在榻上，埋在她肩窝里，惩罚性轻轻咬了一口，“你怎么这样啊，你太坏了！坏师尊！”
　　
　　楚南楠控诉：“谁叫你不陪我，我一醒来，人就不见了。”
　　
　　他抱着她，耐着性子哄，“那我现在来了呀，我来陪你了，我以后等你醒了再去好不好，这次是我不对嘛，我错了嘛。”
　　
　　楚南楠：“哼，花言巧语。”
　　
　　谢风遥搂着她，蹬了鞋子，把一边把榻上矮几往角落里推，要腾地方。楚南楠扯着他，“干什么啊你。”
　　
　　他亲昵与她挨挨蹭蹭，“你把我骗来，不能不管我啊。”他的胳膊、腿，都那么有力气，楚南楠被按着，完全动不了，她开始慌了，“不是啊，我……”
　　
　　可她作茧自缚，挣扎着往外爬的时候，被握着脚踝拖下去，她想不明白，“你昨晚明明很晚……你又起得很早，还练了一上午的刀，你就不累吗，你就不想休息吗？”
　　
　　“我不累。”谢风遥开始拆她，像剥橘子：“我现在就在休息。”
　　
　　楚南楠软绵绵挣扎：“可是我累。”
　　
　　谢风遥也不明白：“可是你都不动啊，你怎么会累呢？”他笑嘻嘻俯身，一下一下来亲她，“我不会让师尊太过劳累的，我会很努力的。”
　　
　　“谁要你努力啊……”然而楚南楠根本挣扎不了，也懒得费力挣扎，她也是喜欢他、迷恋他的。
　　
　　当谢风遥忍不住问她，她是否喜欢他时，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我喜欢你的腰、你的腿、你的胳膊、胸膛、喉结，还有脸……”
　　
　　这大大地慰藉了谢风遥心里那些小小的自卑和不安，他没出息、没钱、没本事，可是他长得好哇！
　　
　　就算师尊不是喜欢他的人，也是喜欢他的身体的。
　　
　　楚南楠不知道他心里这些弯弯绕，她趴在软榻上，双手紧揪着褥子，疲惫地半阖着眼。谢风遥拨开她后背的发，弓腰吻她的肩、背、脊骨沟。他一如往常，总是格外尽心、用力，好像要将余生所有的爱给都在这时给她。
　　
　　他的热情让楚南楠有些吃不消，他兴致勃勃把她拆开，让她穿上刚才那件衣裳，之后明显又兴奋了很多。要得狠了，楚南楠捶骂他，“你是狗吗？”
　　
　　“对呀，我就是呀。”他恬不知耻，在她耳边“汪汪”两声，“我就是你的小狗。”
　　
　　楚南楠被气笑了，笑得身体抖动。他忽然变了脸色，握着她腰的手收紧，声音低沉暗哑：“别动。”楚南楠偏要，就要故意跟他对着干，他一瞬间发了狠，咬着牙，目光冷锐下来：“你要后悔。”楚南楠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平日里很懂事很听话，她只有这种时候管不了他。
　　
　　她只盼着，他不要同她说话，然而越是怕什么来什么。他俯身下来，与她肌肤相贴，再一次地发问：“有感觉了吗？”
　　
　　楚南楠快哭了，为什么每一次他都有这样啊，她真的意识到错了，也道过无数次歉了，求求别再问了。
　　
　　“有的，有的……”楚南楠微微细喘，声若蚊喃。如果不答，他那嘴就停不下来了，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那是什么感觉啊？”他继续问：“感觉是不是很好。”
　　
　　楚南楠：“阿遥，你不要总是在这种时候跟我说话。”她真的不想回答。
　　
　　“好。”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直起身子，握住那截柳腰，“我不再问你了。”他认真了，她会用另一种方式回答他，会用眼泪、身体，和低低的哀吟来回答他。
　　
　　之后，谢风遥发现，师尊更黏他了。
　　
　　她不准他去练刀，如果他夜里想偷偷起床去练，她会立即醒来，抱住他的腰，不准他走。
　　
　　有时候她会很生气训斥，有时候也会软软哀求，撒娇，像一只小猫。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谢风遥也荒废了很多时间，宗流昭布置的课业一直不见进展。
　　
　　但幸好，最近宗流昭也不怎么管他，他提心吊胆，却也舍不得推开楚南楠，几乎是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
　　
　　东方熠也一反常态没有来打扰他们，君宁更多时候，也是陪着宗流昭。
　　
　　谢风遥敏锐感觉到，扶风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可他也有自己的烦心事，师尊这么离不开他，以后可如何是好。
　　
　　他一直觉得师尊肯定不是真的喜欢他，只是图他长得好，图他身体棒。
　　
　　虽然心里也有小小的难过，更庆幸她只是喜欢他的身体，并不是爱。这样若他将来真的不在，她也不会太难过。
　　
　　那么东方熠喜欢她吗，他家那么有钱，如果他们成亲的话，他们会过得好的吧，师尊就会很快忘记他了。
　　
　　他希望她忘记他，又希望她不要忘记……
　　
　　谢风遥想起了母亲，小时候，母亲抱着他，他抱着小小的五虎，一起在兽园旁边的竹林里散步，春来时看花，冬临时赏雪。
　　
　　师尊跟东方熠也会这样的吧，会有自己的孩子，她也会抱着自己的孩子，教他走路、说话，看花看雪。
　　
　　谢风遥被自己的脑补难过得快死过去，他终于忍不住，哀伤地看着怀中人说道：“以后要是我不在了，师尊可怎么办呀。”
　　
　　楚南楠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并不戳破，她温柔为他顺毛，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背，什么也不说。
　　
　　你一定会好好活着的。
　　
　　这日雨停，难得出了太阳，楚南楠打算出去走走。
　　
　　他们终于出了房间，而敲敲早已等候多时，它有一件事，已经憋在心里很久了。
　　
　　楚南楠看它：“你有事吗，是想吃糕点吗，我们正准备下山去买。”
　　
　　敲敲立即欣喜地点头，很快又摇头，差点被糕点耽误了正事。
　　
　　敲敲紧张地对手指：“那个，五虎是不是犯错被丢掉了呀，它犯的什么错啊，它被丢到了哪里啊？”
　　
　　这次楚南楠回来，却不见五虎，敲敲以为，五虎肯定是因为上次偷偷离开家，不听话，被主人嫌弃丢掉了。虽然他们扶风山五杰常跟五虎打架，但到底也还是关心五虎的。
　　
　　五杰纠结了好几天，才选了敲敲出来，在这风和日丽的早晨打听五虎。
　　
　　楚南楠一拍脑门，跟谢风遥诧惊异的眼神对上。
　　
　　糟了，五虎！
　　
　　当时情况太过紧急，跑得太快，竟然把五虎忘了！
　　
　　楚南楠：“你也忘了？”
　　
　　尽管很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不负责任的主人，谢风遥还是无法否认现实——都怪日子太好过。
　　
　　而五虎本虎，还在东海流浪。
　　
　　它变作寻常猫咪大小，跟着东海本地的猫咪们一起晒太阳，偷鱼、捕鼠，在大街上闲逛，趴在墙头上晒太阳。
　　
　　五虎已经快要忘记自己灵兽的身份，彻底融入了本地猫圈，还因为漂亮的皮毛和魁梧的身材，成为本地猫圈最受欢迎的‘公猫’。
　　
　　幸好沈青和柳飘飘还没有离开，沈青接到楚南楠的传音，找到五虎的时候，一共有三只小母猫围在五虎身边给它舔毛。
　　
　　沈青说：“五虎好得很呢，都快在这里安家了，不知道灵兽和普通家猫野猫能生出个什么东西来。”
　　
　　楚南楠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当时走得太急了，把五虎忘了。”
　　
　　沈青说：“我也忘了，我还以为你早就带它走了。这样吧，我派人给你送到扶风山去。”
　　
　　“不不不。”楚南楠说：“先放你那里吧，我这边暂时不方便，过段时间，我们再去接它回来……反正，你回家办婚礼的时候，我们还会再来的，你先帮我照顾它，好不好。”
　　
　　沈青跃跃欲试：“那太好啦，我还没有养过灵兽呢！”沈青揉着五虎的脑袋，好奇问：“它吃的东西是不是特别讲究，羊肉？牛肉，还是猪肉？”
　　
　　养五虎从来是谢风遥的事，“五虎不挑食，它什么都吃，剩菜剩汤泡大米饭，或许猪油豉油拌饭也可以，实在没有，也吃草。”
　　
　　沈青大开眼界，挂断传音后，把五虎从小母猫圈里抱出来，轻拍它的虎脑壳，“你可真不受待见啊，他们居然给你吃草和剩饭！也难怪会被遗忘了，走吧，跟姐吃香的喝辣的去。”
　　
　　五虎摊上这样的主人，也不是什么有原则的虎，它立即开始对沈青献媚，在她怀里翻了个身，眨巴着圆圆的大眼睛：“主人真美。”
　　
　　挂断传音，楚南楠小心觑着身边人的脸色——幸好徒弟没有发现她话里的漏洞，也没问为什么不把五虎接回来。
　　
　　谢风遥微抿唇，偷偷打量着楚南楠——幸好师尊没有发现他的秘密，也没问为什么不把五虎接回来。
　　
　　




51.  第 51 章   你力气可真大啊

　　楚南楠带着徒弟进城去买衣裳, 谢风遥不要。
　　
　　他死都要死的人了，还穿什么新衣裳。
　　
　　楚南楠没说什么，又走出一段路, 她忽然耍赖不走了，找了路边一棵大槐树，坐在石台边上，往前面指, “那个好多人排队, 我想吃。”
　　
　　谢风遥不疑有他，叮嘱她不要乱走，立即便要排队去买。
　　
　　楚南楠挑的位置好，她坐在树后面，树干很粗, 可以完全遮挡住她。
　　
　　等他一走, 楚南楠保证从他站立的方向看不见她，起身从旁边小巷子里绕出去, 去了临街沈家的灵器铺子分号。
　　
　　她着急忙慌的, 就粗略看一眼, 尽挑贵的好的拿。大多数的法衣法袍，都是可大可小，能完美贴合身材，倒也不担心他长大长高之后穿不了。
　　
　　周身上下卖了好几套，保证他一年四季都有得穿, 楚南楠提沈青的名字, 掌柜的给她打了折。
　　
　　付过钱，东西往乾坤袋里一塞，回去的时候, 她偏头看一眼，他还在排队。
　　
　　谢风遥时刻注意着她的方向，她才探出半个脑袋，他立即冲她招手，咧着嘴，笑得很甜。
　　
　　楚南楠点点头，坐好。
　　
　　秋日的天高而远，楚南楠抬起头，透过稀疏的树叶看天和云。大槐树的叶落了一半，零星的落叶散落在脚边，她又低下头，脚尖无聊碾着落叶，心想，她终归是没办法一辈子陪在他身边的。
　　
　　但在他彻底长大、长成一个懂事的大人之前，这些衣裳、鞋袜，也够他穿一阵了。还有从沈青那赚来的钱，给师兄和师姐一小半，大半还是得留给他。
　　
　　他以后会遇见能照顾好他的人，他当然也能照顾好自己，也会有想要照顾的人。
　　
　　总之，离了她，他会过得好的。
　　
　　蜕体期就是谢风遥的生死劫，在原著里，是乌月和纪寒林帮他过的。
　　
　　楚南楠记得这段剧情。谢鸠为了兽印，开始明目张胆到处派人抓他，那时谢风遥又一次从扶风山跑出去，被谢鸠抓个正着，同时遇见了路过的乌月和纪寒林。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男女主的被动技能，更不用说，那时他们已经是朋友。
　　
　　谢风遥说了小时候帮谢鸠过蜕体期的事，乌月和纪寒林便帮着他一起制服谢鸠，按着捆着谢鸠，才使谢风遥成功蜕体。
　　
　　谢风遥是兽印认可的家主，蜕体期也非常人可比，谢鸠进行到一半就承受不住死了，谢风遥自己熬过另一半，也是奄奄一息。
　　
　　但蜕体期后，他自身也得益无穷，百炼成钢。躺几天伤势全部恢复不说，修为更是连跳了几个境界。
　　
　　原著中，他蜕体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到扶风山，挖了老楚的灵宝，烧了她的树……
　　
　　老楚到这里就下线领盒饭了。
　　
　　楚南楠预感自己也快领盒饭了，她其实早就想好了自己的死法。
　　
　　她一个人死了就死了，但养了那么久的徒弟，也是有感情的，总得做些什么吧。
　　
　　所以谢风遥的蜕体期，楚安楠想帮他一把，不想让他再跟乌月和纪寒林多牵扯。
　　
　　欠了就得还，以后扯不干净，他万一又喜欢上乌月了，又被人家咔嚓了怎么办呢？她养了这么久，劳心劳力的，怎么能让人说咔嚓就咔嚓呢？
　　
　　所以这事得她亲自来，反正也是要死的，原著剧情就是这样写了，没办法。
　　
　　早死晚死都得死，能顺道把徒弟蜕体期的事解决了，多好。
　　
　　一命换一命，不亏。
　　
　　以前总是很怕死，绞尽脑汁都要活。然而真到快死的时候，也没觉得多可怕。
　　
　　人家青春靓丽一大小伙，睡了总得负责，反正她一人来一人去，没有牵挂。
　　
　　楚南楠再一次偏头去看，谢风遥立即转头望过来，他以为她等不及了，想要花点钱插个队，快些买了回到她身边。
　　
　　楚南楠摇头，表示不急。
　　
　　若是往常，谢风遥一定能敏锐察觉到楚南楠的反常。
　　
　　她面上不经意流露出的小表情，是高兴了，还是难过了，还是害怕了……他喜欢观察她，她的一喜一怒，他都能猜个八.九不离。
　　
　　但现在，他满心都被忧虑填满。总是想着，她没了他照顾，以后可怎么办呐。
　　
　　他总把楚南楠想象成个残疾。
　　
　　她娇气得很，不爱动弹，特别能睡，夜里在床上躺着，白天在榻上躺着，天气好不下雨的时候，在樱桃树下的藤椅上躺着……
　　
　　吃的东西不说多精贵，却十分耗时耗力；穿得也讲究，各式各样的裙子，每个季度都得添置一批，遇着称心的也要买。
　　
　　她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喜欢买衣裳，给自己买，给别人买。
　　
　　她会给东方熠买吗？谢风遥歪着脑袋胡思乱想。
　　
　　前面有个抱孩子的女人，小孩雪团可爱，女人温柔娴静，他一时看得出了神。那女人的脸，一会看成是母亲的脸，一会儿看成楚南楠的脸。
　　
　　再揉揉眼睛，咦，那小孩，怎么跟他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出神的功夫，队伍已经排到头了。柜台里的伙计问他要点什么，给他称糕点，他这时才骤然惊醒，回归现实。
　　
　　当日下午，楚南楠带着徒弟在街上闲逛时，东方熠下了山。
　　
　　山脚下有个穿劲装的年轻武修，衣摆上绣暗色芍药花，芍药花是东方家的家徽。
　　
　　东方熠与他碰面，年轻武修双手恭敬将一乌色檀木盒奉上。
　　
　　东方熠接过，打开盒子检查，低头嗅闻，确认无误，道：“还有呢。”
　　
　　武修又将一巴掌大的乾坤袋交给他。
　　
　　东方熠回转扶风山，趁着谢风遥不在，他得把东西神不知鬼不觉送到楚南楠屋里去。
　　
　　院子里有专爱告状的小精怪盯着，他做点什么都瞒不住。不能从正门走，金尊玉贵的世家公子只得狼狈地往树丛旮旯里钻，绕到后院，推开窗把东西放在书案上，又抽了两本书虚虚盖着。
　　
　　晚间，楚南楠回家，发现了东方熠放的东西。
　　
　　盒子里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丹药，乾坤袋里只有一件黑金色宝衣。
　　
　　楚南楠到底是不放心东方熠，自己伸舌头舔了一小下，坐在床边等，等半天没见身体出什么异样，才趁着谢风遥做饭的功夫，把丹药融进茶水里。
　　
　　喝茶的时候，谢风遥觉得不对劲，“怎么有点苦，一股药味儿。”
　　
　　楚南楠随口胡诌：“这是我新研究的药茶，药茶药茶，当然很苦啦！”
　　
　　谢风遥皱皱眉：“什么药啊？这也太苦了！”
　　
　　楚南楠说：“壮阳的，你喝不喝？”
　　
　　谢风遥不说话了，耳朵尖烫得要命，自己背过身去端着茶盏一口闷，喝完还捂着嘴笑。
　　
　　楚南楠也笑——小傻子可真好骗。
　　
　　她把那件黑色宝衣混在一堆衣裳里，装作不经意地翻看，谢风遥凑上来：“师尊，你又偷着给我买衣裳！”
　　
　　粗略看过去，有十几套。
　　
　　他弯腰数着，半晌抬头看她，眼神略带薄责，“又乱花钱！我根本穿不了这么多！我就知道你把我支开肯定是偷偷去买了，可是这也太多了。”
　　
　　他小老太太似的絮絮叨叨，楚南楠摆摆手，嫌他烦，“少废话。这件特别好看，你现在就换上给我看。”
　　
　　“唉——”谢风遥板着脸严肃道：“这大手大脚的毛病，钱得省着花呀。”你这样我怎么放心得下啊。
　　
　　谢风遥忧心忡忡地换上衣裳，摸着衣襟、袖口，感觉这件衣裳，起码比五剑镇买的那件法袍贵了好几倍。
　　
　　这当然不是凡物，是东方家的至宝，锁灵衣。东方熠二十岁生辰那年，东方家主送给他的生辰礼。
　　
　　东方熠是法修，却因为先天不足，识海中不生灵宝。没有灵宝，便无法聚灵，不通术法，几乎与凡人无异。
　　
　　这么多年，东方家一直在寻求解决之道，东方熠丹药吃了无数，仍是生不出灵宝。
　　
　　好在他有锁灵衣，那衣上遍布大大小小近百个聚灵法阵，可自行帮助主人吸收灵气，填充识海。
　　
　　但灵气自天地而生，平日吐纳修炼存于识海，需要的时候，自识海中调用。锁灵衣太过霸道，开启法阵之后，周围的灵气会源源不断被阵法吸收。
　　
　　若是使用不当，灵气会将识海撑爆，长此以往，也会扰乱某个地方的地气风水。是以，若非要紧时刻，或是冲破境界时，东方熠不穿锁灵衣。
　　
　　谢风遥如今有了锁灵衣，以他的天资和修为，应该也可以顺利度过蜕体期了。
　　
　　楚南楠起身为他整理衣襟，顺便检查衣上的法阵是否完好。
　　
　　法阵如今是关闭的，东方熠命人修改过启阵的关窍，只有在主人体内灵气枯竭时，法阵才会开启，保证谢风遥发现不了。
　　
　　谢风遥只当这是一件贵重又好看的法衣，一边埋怨楚南楠乱花钱，又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将衣裳穿得规整，挺直了背，很乖地站在那里给她看。
　　
　　楚南楠拍着他肩笑不停，“傻样，就穿这件吧，必须天天都穿着，除了跟我睡觉，其他时候都不准脱下来。”
　　
　　谢风遥用力点头。他很听话的，反正她说啥就是啥呗。
　　
　　楚南楠解决了心事，夜里睡得也好，谢风遥一直没睡，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很浅很静，盯着她花瓣一样白嫩的脸颊，浅浅啄了一口，慢慢抽出胳膊，轻手轻脚穿好衣裳出门去。
　　
　　夜间晴朗，有月无风，谢风遥来到宗流昭的院子外。
　　
　　宗流昭前日已闭关后山仙栖洞，君宁随他一同入洞，为他护法。
　　
　　宗流昭不在，主屋漆黑，唯偏房一点豆灯，映窗幽黄。
　　
　　谢风遥轻飘飘跳到院中木桩上蹲着，手托着下巴，看着偏房的那扇窗户。
　　
　　不一会儿，东方熠打开门出来。他似乎是刚从床上起来，松垮披着一件外袍，倚着门槛，看见院中的少年，看着他身上那件衣裳，饶有兴味地笑。
　　
　　东方熠低头掸了掸袍子，住在简陋的木屋，一室昏暗也挡不住他满身雍容气质。
　　
　　宗流昭住在这里，便是隐居的仙人；他住在这里，是落魄的贵公子。
　　
　　东方熠眼底笑意浅浅，“你这次又想怎么整我。”
　　
　　在东方熠面前，谢风遥也不装乖了：“你最近都没来，我怎么整你啊，不当着我师尊面，整你有什么意思，浪费我时间。”
　　
　　东方熠微讶，他以为谢风遥就算要发难，也该先阴阳怪气跟他呛两句，谁知道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东方熠不生气，只是觉得好玩。
　　
　　东方家也是大家族，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小时候受难，被家人找回，父母自觉亏待他，待他千倍万倍的好。
　　
　　这份好也让他承受了许多来着同族兄弟姐妹们的恶意，谢风遥这样的，在东方熠眼里，还是太嫩了。
　　
　　东方熠配合他玩而已，谢风遥喜欢楚南楠，他们关系不一样，他眼不瞎心不瘸，当然看得出来。
　　
　　东方熠这浑身的满不在乎劲儿，也让谢风遥觉得好玩。他跳到两根桩子之间的铁链上站着，那链子纹丝不动，可见他练体一道已有小成。
　　
　　谢风遥抱臂稳稳当当站着铁链上，微侧身，“安康师叔，你来了好长一段时间了，却什么也不做，你到底在等什么？你究竟为何而来，你能告诉我吗？”
　　
　　东方熠靠在门框，目光坦诚：“当然是为你师尊，难道你看不出来？”
　　
　　谢风遥：“看得出来，但我觉得你并不喜欢她，二十多年都不往来，突然出现，必是另有所图。”
　　
　　东方熠摇头：“我不出现，只是因为我不想让她看见我，就想起我小时候。我想让她重新认识我，所以忍了这么久，现在才出现。在东方家，像我这样年纪的兄弟姐妹，孩子都会跑了。”
　　
　　谢风遥转头看他。
　　
　　东方熠继续慢悠悠道：“而这世上的缘分，并不是谁来得早就是谁的了。你抢走了，没关系，等你死了，还是我的。”
　　
　　话音刚落，忽地罡风迎面而来，东方熠眼前一黑，被一股巨力砸进屋内，后脑嗑在墙面，发出“砰”的一声。
　　
　　不等他摔倒，又一重拳袭来，谢风遥揪着他衣领，往他脸上结结实实揍了两拳，目光冷锐逼视他：“谢鸠是你杀的，是不是！”
　　
　　东方熠疼得呲牙，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渍，“你力气可真大啊，我真羡慕。”
　　
　　谢风遥扯着嘴角笑，扬手又将他摔在墙上，快走两步，半蹲膝盖抵着他的咽喉，居高临下：“真巧，我师尊也常这样说。”
　　
　　东方熠是法修，禁不住打，手臂护住心口，一笑满嘴的血：“你真是个废物。你打死我，你师尊也完了。她为了你得罪谢萧两家，宗流昭大劫难将至，还不知是死是活，万一死了，谁能护得了扶风山，护得了你师尊？我来，确实是准备带走她的，她过得好，你死也死得安心些，不是吗？”
　　
　　谢风遥直直望着他，眼睛大大睁着，目光渐渐空洞。
　　
　　东方熠一动不敢动，谢风遥只要稍一用力，他头就会被拧下来。
　　
　　过了许久，谢风遥才慢慢站起身，东方熠狼狈地爬起来，掸净衣上尘埃，走出几步，坐得离他远一些。
　　
　　谢风遥立在原地，垂着脑袋，久久不语，他深切体会到自己的没用。
　　
　　他抱着脑袋，蹲下身去，觉得痛苦、悲伤，却无能为力。
　　
　　他或许就该死在逃离谢家的那一晚，随陈伯一起死在悬崖底下。这样大家都不会难过了。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看见一丝光亮，还没来得及走出那片黑暗，那光却又黯下去，远离他，无论怎么跑也追不上、也无法阻止光明坠落。
　　
　　上天为何这样不公。
　　
　　谢风遥不知道在地上蹲了多久，东方熠缩在角落，身上揣了几十个护身法宝，却不敢用，他神经紧绷，防着谢风遥的突然发难。
　　
　　又不知过了多久，谢风遥才摇摇晃晃站起身。他长发微乱，眼珠通红布满了血丝，唇颤抖着，缓缓抬眸看向东方熠。
　　
　　“你会跟她成婚吗，你会护着她吗，护着师伯他们，护着扶风山吗。”
　　
　　东方熠心中惊诧，脑海中闪过楚南楠的脸，他没有花太多时间考虑这件事，唇角勾起一丝笑。
　　
　　“当然。”
　　
　　楚南楠夜半惊醒，一摸枕边，没摸到人。
　　
　　她揉揉眼睛坐起来，撩开帐子，衣桁上不见那件锁灵衣。他出门不知道做什么去了，却仍记得她的叮嘱，要把衣裳穿好。
　　
　　这么乖巧的阿遥让人省心，以后若她不在，他也一定也会乖乖穿着锁灵衣的。
　　
　　楚南楠趿上鞋子，披了件外衣出门，深秋的夜已经很冷，月亮白晃晃，像在地上铺了一层雪。
　　
　　这样深、这样冷的夜，连小精怪们都睡熟了。她的少年，埋首抱膝坐在树下，肩膀微微抽动着，在哭。
　　
　　楚南楠也想不让他这么伤心的，可她不能明说，他主意大得很，肯定不会同意她跟东方熠的交易，到时候又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难过就难过吧，他还这么年轻，难过一阵子就好了，以后的人生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谢风遥陷在自己的悲伤里出不来，甚至都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直到一双温暖的手抚上他的脊背，充满馨香的怀抱覆上他半边身子，紧紧抱住他。
　　
　　“师尊。”他茫然地抬起头，一双黑眸盈盈漾着迷离水光。
　　
　　楚南楠半跪在地上，肩上外衣滑落，她把自己塞进他结实的胸膛里，双手环绕着他的脖颈，声音一如往常那般柔：“是不是想陈伯了。”
　　
　　他失笑，索性坐在地上，一手提着她的腰把她抱进怀里，一双给她暖着脚，鼻尖抵着她的脖颈轻轻蹭，声音有点哑：“是呢，有点想了。”
　　
　　楚南楠缩在他怀里，他弓着脊背，热泪滚进她衣襟，烫得她心尖疼。
　　
　　“别怕，以后会好的。”
　　
　　换作以前，她也许会说：‘别怕，还有我呢。’
　　
　　现在却不敢给出这样的承诺了。
　　
　　




52.  第 52 章   那你能学狗叫吗

　　天气越来越冷, 山里的野果也变多了。天气好有太阳的时候，楚南楠带着徒弟进山去捡。
　　
　　哪里有板栗，哪里有柿子、山楂, 小精怪们最了解。
　　
　　五个小东西在前面蹦蹦跳跳领路，谢风遥背个小背篓牵着楚南楠在后面跟。捡到成熟掉落的果子，就往背篓里扔。
　　
　　路过后山仙栖洞时，楚南楠好奇进去看。
　　
　　仙栖洞是当年天权真人的居所, 这么多年过去了, 洞口处石头雕刻的圆凳、棋桌等依旧保存完好。
　　
　　扶风山刚开山不久时，天权真人是住在宗流昭现在住的那套院子，那时宗流昭还小，跟着君宁一起住。
　　
　　安定后，捡来的孩子终于有地方养, 君宁发了疯似地捡, 不到三年，扶风山上养了近五十个弃儿。
　　
　　漫山遍野都是小孩, 像一群野麻雀整日吆三喝四结伴飞行, 去到哪里都是一群,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天权真人不堪其扰，只能躲到山洞里来住。但这还不算完，小孩们每日依旧跋山涉水而来，来看望这位可怜的‘孤寡老人’。
　　
　　这也是天权真人化仙之后不曾回来的主要原因，他实在是怕极了小孩。
　　
　　只要君宁还活着, 他就不敢回来看看他的徒子徒孙们。
　　
　　然而这洞中的气息, 却让谢风遥感到熟悉。
　　
　　他的狗鼻子一向很灵，隐隐约约，这洞里的气息像在哪里闻到过, 可仔细一想，那感觉又像云雾飘飘渺渺抓不住。
　　
　　他东嗅嗅、西嗅嗅，忽然灵机一动，自乾坤袋中掏出来个巴掌大的小陶盆，两眼放光，“师尊，这个土盆跟山洞里的气味是一样的！”
　　
　　楚南楠也低头嗅，“没有味道呀。”
　　
　　谢风遥：“不是味道，是一种感觉！”
　　
　　楚南楠：“我什么都感觉都没有。”
　　
　　谢风遥十分肯定，“海边把我踢下海那个老人，一定是天权真人，是师祖他老人家！这个陶盆是他给我的！”
　　
　　“天呐！我见到了神仙！我竟然见到了神仙，我的师祖是神仙！”谢风遥兴奋拉着她袖子摇。
　　
　　楚南楠一脸见鬼：“你才知道啊！”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在石洞中乱逛乱走，寻找天权真人在这里生活过痕迹，试图参透他老人家留下陶盆的深意。
　　
　　楚南楠不让他再往前，“你大师伯在里面闭关呢，不要进去了。”
　　
　　“哦哦！”他急忙退出去，大跨步走到门口，二话不说，纳头便拜，一边拜还一边嘀咕：“师尊您老人家要保佑扶风山呀，保护掌门师伯顺利渡过大劫难，保佑君宁师伯还能继续捡孩子，保佑我师尊长命百岁有钱又漂亮……也顺便保佑一下我……”
　　
　　话到末尾，已经含含糊糊，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他悄咪咪睁开半只眼，“我的要求是不是太多了？”
　　
　　楚南楠没有见过天权真人，对此是不抱希望的，但她仍笑着：“不多，会保佑的，会好的。”
　　
　　从后山回来一趟，谢风遥一改往日的强颜欢笑，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他坐在小板凳上托腮思考了一天，最后终于想通，忽然腾地一下站起身，冲进屋去抱住楚南楠。
　　
　　楚南楠茫然被他按在怀里，有点喘不过气来，疑惑：“你怎么了？”
　　
　　他不说话，只是抱她。
　　
　　最近这些时日，谢风遥一直都在琢磨那个陶盆的用法，没有琢磨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陶盆一定是于他有用的。
　　
　　天权真人肯定是关注着弟子们的安危的，也一定是关乎性命的威胁才能让他老人家亲自出马。
　　
　　这个陶盆交到他手里，就是给他用的，掌门师伯没有，说明师伯此次大劫难没有危险。
　　
　　虽然只是瞎琢磨，但谢风遥觉得自己琢磨得有理有据，他也许真能得到师祖的庇护，也许真的不会死。
　　
　　他抱着楚南楠，满不在乎的想，如果到时候还活着，就去把师尊抢回来。
　　
　　死了就拉倒。
　　
　　至于东方熠，管他的呢。
　　
　　老话说，祸害遗千年。他就要做一个坏人，只有坏人才能尽享荣华富贵，好人是什么东西也得不到的。
　　
　　而他想要的东西也不算很多，所以也不算很坏，只能算个一般的坏人。
　　
　　做个一般的坏人就好。
　　
　　几场秋雨下过，樱桃树的叶子只剩两三片孤零零挂在枝头。
　　
　　天冷了，小精怪们的竹屋被搬到了屋廊下，谢风遥在一边竖了块板子挡风，小棉被小棉衣也全部做好了给它们发下去。
　　
　　敲敲仰头崇拜地看着他，“你真是个好人！”
　　
　　其余几只也跟着附和，“你真是个好人！遥遥是大好人！绝世大好人！”
　　
　　谢风遥十分受用，腮畔梨涡浅浅，大手一挥，“吃板栗糕！”
　　
　　小东西们乐得直蹦跶。
　　
　　一直下雨，山上总是又湿又冷，楚南楠变得更加嗜睡，有时一睡就是一整天，她自己也感到奇怪，迷迷糊糊坐起来，“难道我也要冬眠啦？”
　　
　　“是啊，树冬天就不长了，快睡觉吧。”谢风遥坐在她床边，弯腰亲亲她的唇角，把她塞回被子里去。
　　
　　屋里碳火很足，越是暖和越是困乏，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扯着他衣角，“那你等我睡着再走。”
　　
　　谢风遥低头，把她手捧在手心里，捏捏她的指尖，摸摸手背，又在她手心里画圈。楚南楠在被子里闷着声音笑，“痒。”
　　
　　他乖乖地不动了，只是安静捧着她的手。
　　
　　楚南楠快要睡着的时候，又忽然被弄醒，她掀开眼皮看，他脱了外衣靴子，掀开被子往她身边一趟，就伸手来抱她。
　　
　　她往里挪挪要给他腾地方，他手臂一紧又把她捞回来，按在怀里，什么也不说，就这样抱着。
　　
　　楚南楠缩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她脸颊挨着他胸口衣襟蹭蹭，又忽然拽着他把自己往上提，跟他脸对脸，“我看看你。”
　　
　　她的气息甜甜热热扑在脸上，睫毛扫过他的下颌、鼻尖，谢风遥心中无欲，只有无尽的眷恋和爱意。
　　
　　楚南楠眼睛睁得大大圆圆，软软的手指头滑过他的眉峰、鼻梁和嘴唇。
　　
　　他快要走了，原著里，他就是在秋天走的，只是不知道他会选择在哪里蜕体。
　　
　　这一别，或许再无法相见。
　　
　　听说蜕体后，会一下子长大不少，也不知道他会长成什么样子。现在这张脸，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嫩，腮帮子软软的，嘴唇也软软的。
　　
　　他的眼睛和唇生得好，眼睛亮，唇线清晰，笑起来还有梨涡，鼻梁和眉骨却又中和了这份幼嫩，凶起来的时候也吓人。
　　
　　楚南楠见过他凶的时候，都是在床上。他要得狠，还不听话，楚南楠有时候会打他，然而越打他，他越兴奋……
　　
　　就是狗。
　　
　　谢风遥闭着眼睛，任由她在脸上摸来摸去，半晌忽然听见她出声喊。
　　
　　“小狗，谢小狗，谢汪汪。”
　　
　　他睁开眼睛笑，抱住她，撒娇一样，“哎呀——”
　　
　　楚南楠笑，“那你是不是小狗，你自己说的嘛。”
　　
　　他鼻尖蹭着她颈子，感觉到血液在皮肤下的流动，很不好意思的，扭扭捏捏、瓮声瓮气：“我是狗，我就是你的小狗。”
　　
　　楚南楠故意逗他，“那你叫声主人来听听。”
　　
　　他睁大眼睛，“我是你的灵宠吗？”
　　
　　楚南楠理所当然：“对啊，我养着你，给你穿衣服打扮，挣钱给你花，可不就是养了一只灵宠。”
　　
　　也许是她身上太暖、太热，他脸颊慢慢腾红，觉得又羞.耻，又快乐，热血一股一股往脑袋上冲，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他腼腆羞涩，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心里却一点都不反感，两只手紧紧贴着她的腰，亲亲蹭蹭，“主人，那我就是你的灵宠，你要养我一辈子。”
　　
　　楚南楠没吭声，心说要是真能这样就好了。
　　
　　腻腻歪歪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睡着。谢风遥起身，将衣裳穿戴整齐，站在门口，回望了一眼床帐，没忍住又回去，弯腰亲了亲她的嘴角，给她掖好被角，才努力挪动双腿，退出房间。
　　
　　院子里的冷风灌进脖子里，谢风遥没什么感觉，回到自己的房间，研墨铺纸，想写一封信，临下笔，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既不是真的离别，何须道别。若是真的离别，更不用徒增牵挂。
　　
　　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写，于立冬前半月的一个雨夜黄昏，谢风遥离开了扶风山。临走前，他偷偷折了一根樱桃树的树枝，用布条把每一条枝丫都好好包起来。
　　
　　他已经想好了渡蜕体期的地方，就在靠近饲魔谷的深山里，跟师尊住过的崖洞。
　　
　　临走前，他又绕路去了一趟后山的仙栖洞，也不管宗流昭是否能听见，站在洞里嚷嚷了几句，说要走了，要渡蜕体期去了。
　　
　　也不等人回应，他就甩着手走了，深秋的雨浇了满头，暗色天幕下，山中小道上，少年背影决绝。
　　
　　楚南楠夜半醒来时，屋子里冷冷清清，碳火已经灭了，说明他走了。
　　
　　若有缘再见，何须送别。
　　
　　楚南楠翻了个身，在被子里蜷成一团，流了一夜的泪。
　　
　　次日一早，东方家的飞舟已经在山下等，楚南楠没带太多的东西，推开门出去，东方熠将一件雪白的狐裘披在她肩上。
　　
　　楚南楠给门上了锁，怕丢东西，屋子里有她给谢风遥留的东西。
　　
　　东方熠伸出手，她假装没看见。
　　
　　于是东方熠笑起来，“谢家的人一直暗处徘徊，萧家也在四处找破阵的法修。师姐也不希望大师兄闭关的时候被打扰，出点什么小差错，对吧？大劫难，登仙之路，不是闹着玩的。”
　　
　　于是她把手交出去，握住他一根手指，东方熠反手握住，凑近她，“这样就对了，师姐。”
　　
　　敲敲在后面拽她的裙角，“姐姐，你又要走啊，是不是山里太冷了。我们也要遁土里冬眠了，春天的时候，你是不是就能回来了？”
　　
　　楚南楠鼻头红红的，声音也哑：“也许吧。”
　　
　　东方熠牵着她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对敲敲说：“如果有人来找，你如实说就好。你的姐姐，随我去了照阳山东方家。记住了吗？”
　　
　　敲敲不喜欢他，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藏进小竹房子里去。
　　
　　山上的孩子们早就送走，宗流昭和君宁闭关仙栖洞，楚南楠和谢风遥一走，小精怪们也遁土不出来了。
　　
　　这么多年，扶风山从来没这么冷清过。
　　
　　山下，东方熠遵守承诺，东方家的武修们每日在进山处把手，除了附近村中的樵夫猎户，任何武修法修都不准进山。
　　
　　谢安究竟是无法放弃兽印，强行把自己从丧子的悲伤中抽离出，四处派人打听扶风山。
　　
　　若是谢风遥死了还好，兽印便能重新认主，可万一他死不了呢。他是经历过一次蜕体期的，说不定真能侥幸活下来。
　　
　　等谢风遥蜕了体回来，谢家必然再一次易主，那他这么多年的筹谋也失去了意义。
　　
　　然而等谢安带人找到扶风山时，却被东方家的武修拦住去路。
　　
　　衣摆绣芍药花的年轻武修恭敬地拱手：“谢家主有何贵干？”
　　
　　谢安探听到扶风山，听说宗流昭很厉害，也不敢保证一次就能要走谢风遥，这次带的人不多，先行试探。
　　
　　却不想还没进山就遇见了东方家的人，谢安很不解，年轻武修大致解释了东方熠与扶风山的关系，道：“山里没人，现在已经封山了，谢家主请回吧。”
　　
　　谢安：“没人？没人东方熠派人守着干什么。”
　　
　　年轻武修不答，却昂首挺胸，一动不动不打算让路。
　　
　　谢安不想一开始就闹得很难看，他也顾不得家主的面子，耐着性子：“我来找我侄子，谢风遥，东方熠再管得宽，也不能拦着我不让找吧。”
　　
　　若是从前的谢家，说话还有点分量，现在的谢家在谢安的经营下却大不如前。
　　
　　再者，炼丹和御兽，八竿子打不着，并没有什么利益往来。楚南楠跟沈青关系好，东方家也需要沈家林场的木材。
　　
　　重重关系下，东方家的武修也不怕得罪谢安，长剑往地上一掷，剑身嗡鸣颤颤，警告的意味非常明显。
　　
　　年轻武修道：“扶风山是熠公子的师门，公子让我等守山我们便守山，守不好我们是要受责罚的，谢家主又何必难为我们呢？有这功夫，不如去求求公子，让公子亲自带您进山。”
　　
　　东方熠派来守山的武修，个个不凡，谢安这次出来没有带灵兽，两方武力不对等，也难怪对方狂妄。
　　
　　谢安内心忿忿，气得咬牙，却也没办法，只能不满哼一声，甩袖离去。
　　
　　谢安带人闯山的消息很快就传给东方熠，东方熠掐断传音，又派了几个武修过去加强守卫，楚南楠吊着的一颗心才慢慢放下。
　　
　　东方熠靠在桌边，看着楚南楠恹恹靠在床柱上，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低垂，唇色浅淡，气质柔弱，惹人恋爱。
　　
　　东方熠看着她，无聊把玩着芍药花形玉佩，心中不禁感慨。
　　
　　小时候他就喜欢追着她四处跑，她笑嘻嘻哄着他漫山遍野摘果摘花，他心甘情愿给她洗鞋洗袜。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日日面对着她那张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块脸，他还是忍不住想靠近她。
　　
　　二十年，她变了很多，却又有很多没变，比如她一边利用着他，却仍对他爱搭不理，依旧厌烦他。
　　
　　如果能再骂两句，那就更好了。
　　
　　东方熠说：“扶风山有什么好啊，又冷又穷。照阳山怀梦谷内，四季如春，比扶风山好千倍万倍，师姐去了，保证喜欢，保证乐不思蜀。”
　　
　　楚南楠闭着眼睛：“滚。”
　　
　　东方熠忍不住笑，偏头看她，“师姐到底喜欢那小子什么啊，我不比他强吗，他能做的，我也能做。”
　　
　　楚南楠睁开眼睛，也看着他笑：“那你能学狗叫吗。”
　　
　　东方熠：“？”
　　




53.  第 53 章   你这又是何苦呢

　　谢风遥离开扶风山的当天傍晚, 在镇子上吃了豆花，又去渡口坐船。当初跟楚南楠一起从扶风山去饲魔谷的路线，他自己走了一遍。
　　
　　他走得很快, 星夜兼程，五天后，已经到进山的峡谷。
　　
　　山里雨不停，他站在峡谷风口处, 风裹挟冷雨扑在脸上, 依旧没什么感觉。
　　
　　闭上眼睛，又回到当时，天蓝而亮，风依旧很大，却是暖的。她长发和裙角飞扬, 脚上穿了一双树叶做的鞋。
　　
　　当时他说：“师尊, 我好喜欢夏天啊。”
　　
　　鸟雀从头顶飞过，风像游鱼溜过她的裙摆, 也送来她的回答。
　　
　　她说：“那就走慢一点。”
　　
　　可无论走得再慢, 也还是到了分离的时刻。
　　
　　同样的黄昏, 同样的雨夜，谢风遥再次来到了当时避雨的崖洞。
　　
　　算起来，从春到冬，跟楚南楠在一起，也才几个月的时间。
　　
　　然而这世上的人, 并不是认识的时间越长, 关系就越好。
　　
　　有的人，例如谢安和谢鸠，做了十几年的家人, 还不是到处派人抓他，要取他的血。现在蜕体期将至，谢安肯定也巴不得他快点死，再也别出现。
　　
　　有的人，明明也认识没多久，却已经比家人还要亲。真心待真心而已，跟时间长短没什么关系。
　　
　　深山中人迹已绝，夏天时间做的竹桌、竹椅，还有吊床和地铺都好好收在角落里，谢风遥在崖洞下点了火把，一样一样把东西搬出来，整理干净。
　　
　　地铺有两个，一个是他的，一个是楚南楠的。他把楚南楠睡过的那个搬出来抖开，摆在她躺过的位置，把自己捯饬干净，躺在地铺上，掏出一床被子盖上。
　　
　　被子是入秋以后君宁新做了送来的，楚南楠盖过，上面还有她的味道，甜丝丝的。他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心里舒坦多了。
　　
　　埋了一会儿，觉得闷，把脑袋露出来。随之而来的，是崖洞外的冷风和无边寂寥。
　　
　　谢风遥又缩回去，盘成一团，从边角偷偷掀开一条缝喘气。
　　
　　崖外雨声滴滴答答，在黑暗中睁着眼，又让谢风遥想起他们住在崖洞的日子。想起他在空地上练拳，师尊躺在吊床上打盹，空谷里的风卷着山林的草木气息，带来无边清凉。
　　
　　从春到冬，这是他们第一次分开，也是最后一次。要真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没死的话，以后也决计不分开。
　　
　　想到这里，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把乾坤袋里偷折来的树枝掏出来，布条慢慢解开，举着树枝冒雨出去，想找个地方种上。
　　
　　在野地里转了一圈，没找到满意的地方，被雨一浇，脑子清醒了点。大冬天的，就这么一小截树枝，插土里也活不了啊。
　　
　　一瞬之间，神思通畅。
　　
　　谢风遥呆呆站在雨里，抹了一把脸，两三步跳回去，凑到火把底下，掏出那个巴掌大的陶盆，鬼使神差把树枝往盆里一插。
　　
　　陶盆腾地一下变得海碗大，树枝稳稳当当立在土里。像是专门为了告诉他，他做对了，光秃秃的树枝‘噗’一下，蹦出一片小叶来。
　　
　　谢风遥傻眼。
　　
　　偷树枝的时候没想这么多，就是习惯性偷点啥。他平日里偷了楚南楠不少东西，她的小衣、发簪、唇脂，耳环和璎珞等。
　　
　　他单独有个乾坤袋，专门放这些偷来的小东西，楚南楠东西多，人又迷糊，东西平日里也都是他在帮着规整，丢了根本发现不了。
　　
　　谢风遥的这个毛病，也是在河边给她洗小衣那次无意识开始的。从那之后，他总是手痒忍不住偷点她的东西藏起来。
　　
　　这是他的小秘密，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偷得也不多，她用过的东西，过段时间不喜欢了，他才偷拿走，不然某件东西正受宠的那几天，丢了指定得发现。
　　
　　没想到，这个坏毛病，阴差阳错的，竟然跟师祖给的陶盆对上号了。
　　
　　谢风遥抱着那陶盆，左看右看，翠绿的小叶被风吹着，左摇右晃，像在跟他打招呼。
　　
　　他一时之间都忘了与师尊离别的哀伤，想护着树枝不被风吹到，又想到植物只有浇水才能活。
　　
　　抱着陶盆，想端它出去淋淋水，转念一想，这个季节的雨水，会不会冻坏了它？
　　
　　他的心，一下被这片小绿叶给牵住，它随风晃一下，他的心也跟着颤一下。
　　
　　谢风遥抱着陶盆琢磨，这个盆，一定就是师祖给他用来种小树的！
　　
　　料事如神、未卜先知的师祖，为何会送这个陶盆呢？是不是也知道他偷东西的坏毛病？
　　
　　那岂不是也知道他偷了师尊的小衣……
　　
　　谢风遥就地一滚，脸埋进被子里——丢死人了！
　　
　　本是无意之举，却换来意外之喜。因为这株挂着绿叶的小树苗，谢风遥在崖洞度过的第一晚，并没有那么难捱、那么冷。
　　
　　他在崖外放了一只木桶，接了雨水，捞一捧在手心捂暖，才一点一点浇喂进陶盆，小树喝了水，也晃着小叶子跟他打招呼。
　　
　　如此，藏东西的乾坤袋压在枕头底下，谢风遥面对着小树苗的方向躺下，也能安然入梦。
　　
　　距立冬还有整整十天，按理说，只要提前一天找地方藏起来，安静等待蜕体期到来便好。
　　
　　但只要跟楚南楠在一起，他就没心思练功。她软乎乎地贴上来撒个娇，他就手软腿软全身软，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成。只想抱着她，贴着她，像小狗小猫似的挨挨蹭蹭。
　　
　　天蒙蒙亮的时候，崖外雨已停，谢风遥睁开眼睛，第一时间去看枕边不远处的小树苗。
　　
　　见小苗则如见师尊，他嘴唇轻轻贴了贴小叶，抱着陶盆出去见见日光，开始练功。
　　
　　参不透师祖他老人家的用意，但有这么一株小苗在身边，谢风遥心里踏实多了。
　　
　　之后的每一天，也都如今日这般，练功、养树，想念师尊。不到死，不放弃一丁点活着的希望。
　　
　　而初到照阳山的楚南楠，却如不见阳光雨露的蔫巴小花，整日昏睡，没有精神。
　　
　　照阳山深处有怀梦谷，谷内气候温暖，花草繁茂。楚南楠来到这里的第三天，谷内别苑终于重整修缮完毕，东方熠迫不及待把她接进去。
　　
　　居所外是一片荷塘，两岸菖蒲垂柳，一派奇异盛夏之景。
　　
　　楚南楠蔫蔫耷耷坐在荷塘中心的憩亭，徒弟不在身边，哪怕食珍馐，居仙境，仍是高兴不起来。
　　
　　身边两名侍女为她剥莲子，恭敬地伺候着，东方熠手持折扇，款步而来，在她身边坐下。
　　
　　侍女要奉茶水，东方熠抬手制止，亲自为楚南楠和自己斟了茶。见她一颗一颗往嘴里塞着莲子，东方熠温声劝，“师姐，莲子吃多了伤脾胃，不要吃了。”
　　
　　侍女停下剥莲的手，退至一边，楚南楠斜眼看他：“你管我？”
　　
　　东方熠被下了面子也不生气，见到她就觉得欢喜，“师姐觉得这里怎么样，我知道木灵法修都是最怕冷的，师姐就一直住在这里好不好？扶风山那么冷，不要回去了，好不好？”
　　
　　楚南楠不答，只问：“什么时候取灵宝？”
　　
　　当初两个人商量好，楚南楠用灵宝换他的锁灵衣和丹药，助谢风遥渡蜕体期，是等价交换，谁也不欠谁。
　　
　　如此，谢风遥原著里渡过蜕体期的那份因果，就在她身上。他不欠男女主，也不欠东方熠，就可以完全脱离主线，不再受剧情牵制。
　　
　　两个人，能有一个干干净净摘出来，也算值了。做师尊的嘛，总是承受得多一些。
　　
　　东方熠本也是为灵宝而来，起初也答应得好，然而等她真的随他来了照阳山，他又不想要她的灵宝了。
　　
　　不要灵宝，便不是等价交换，她就一直欠他的。
　　
　　东方熠装傻充楞：“前日谢安又去了一趟扶风山，不过他没上得去，我派去的人，都是高手。”
　　
　　楚南楠：“我的灵宝还不够换取这些东西吗？什么时候取灵宝。”
　　
　　东方熠垂眼磨挲着杯壁，轻轻笑一下，“我又不想要灵宝了。”
　　
　　楚南楠对应付他感到厌烦，她团扇掩着脸，起身就要走，东方熠一把握住她手腕，“师姐！”
　　
　　她不满地蹙眉：“撒手。”
　　
　　东方熠松开手，改拽着她的袖子晃，“哎呀，师姐，你别生气啊，你听我说嘛。”
　　
　　楚南楠眉头皱得更深，莫名其妙看着他：“你不要学阿遥说话。”她用力把袖子抽回来，“也不要学他的动作。”
　　
　　东方熠面上闪过一丝窘迫，她竟然就这样毫不留情戳穿，一点面子也不留。
　　
　　他也不是故意学谢风遥说话，只是看他平日里那样说，在潜意识跟着模仿，希望能借此讨得楚南楠的喜欢。
　　
　　然而他今年也二十五六了，学一个十七八的小少年撒娇，已经历世故的青年，身上全然没有少年人不谙世事的自然可爱。
　　
　　这样的模仿，在楚南楠眼里，就是东施效颦，效果也适得其反。
　　
　　楚南楠对他耐心有限，觉得他脑子指不定有什么大病。
　　
　　直接走剧情不好吗，麻溜地把灵宝取出来，有了法力修为，快快乐乐地跟兄弟姐妹争夺东方家少主之位不好吗？怎么一点事业心都没有哇？还在这演白莲。
　　
　　东方熠绷着脸，隐有怒气，却不敢发作。楚南楠却不走了，坐回去，理了理裙摆，冲他扬唇一笑，“你喜欢学啊。”
　　
　　从来到照阳山，她就没笑过，这一笑，如春雪初融，漫山花开，东方熠傻傻看着，一时痴了。
　　
　　她面上却仍笑着，柔声细语同他说话：“那你好好学学，我看看像不像，学得好的话，说不定我真的喜欢……”
　　
　　东方熠盯着她莲瓣一样粉白的脸，被她唬着：“真的吗，我学得好，你就不走？”
　　
　　楚南楠歪着身子，手托腮，团扇遮脸，只露出一双潋滟水眸，睫毛眨呀眨：“那我得先听你学得好不好啊？”
　　
　　东方熠抿唇，直起腰来，两名侍女十分有眼力见地退走了。
　　
　　等到四下无人，东方熠才涨红着脸，小声地、弱弱地学。
　　
　　“汪汪。”
　　
　　楚南楠挑眉，忍着笑意鼓励他：“大点声。”
　　
　　东方熠下巴微抬，清了清嗓子，又是“汪汪”两声，叫完以后，满脸期待，当真如等待表扬的小狗。
　　
　　楚南楠却不笑了，只是用一种充满同情的目光看着他，“东方熠，何苦呢？”
　　
　　他见她笑时，以为是真的把她逗笑了，却不想只是陷阱，不过是为了使他更难堪。
　　
　　楚南楠转身即走，东方熠大怒，桌上茶水糕点被他拂袖扫落，噼里啪啦碎一地。
　　
　　他气得脸红脖子粗：“楚南楠！你给我站住，你欺人太甚！”
　　
　　楚南楠摇着团扇，头也不回，心情大好。
　　
　　




54.  第 54 章   平平安安回来呀

　　东方熠自尊心受挫, 消停了三天。
　　
　　三日后，他重振旗鼓，夜里在荷塘边的空地上放烟花。
　　
　　“砰——砰——砰——”
　　
　　漫天烟火, 五彩缤纷如仙女散花。
　　
　　楚南楠却只觉得吵闹。
　　
　　她刚睡着就被吵醒，用大脚指也想得到是东方熠在作妖。她连眼睛都没睁开，心念一动封闭了耳识，扯了被子蒙住头, 继续睡觉。
　　
　　东方熠穿着一身漂亮新衣裳, 在荷塘边保持微笑的表情被炸了两刻钟的耳朵，也没有等到楚南楠出来。
　　
　　给他出主意的武修冒头：“公子，还放吗？”
　　
　　东方熠：“放个屁。”
　　
　　这武修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不成是睡着了？睡得这么沉吗，两刻钟都没有被吵醒？”
　　
　　东方熠一言不发，脸色铁青站在亭中, 死死盯着楚南楠寝室的那扇窗户。
　　
　　这还不算完。
　　
　　次日晚, 楚南楠刚刚沐浴完，侍女正在为她擦头发, 另一名年纪较小的侍女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气都没喘匀便急急道：“姑娘姑娘！外面下雪了！快去看啊！好大的雪！鹅毛大雪！”
　　
　　“哦, 是吗？”楚南楠漫不经心：“怀梦谷不是号称四季如春吗，为什么会下雪。”
　　
　　侍女一拍手，也十分不解的模样：“嗐！对呀！为何会突然下起雪呢？实在是奇怪，难道是因为姑娘来了吗？这是神迹啊姑娘，姑娘一定得去看看！”
　　
　　楚南楠闭上眼睛不说话, 两名侍女互相挤眉弄眼。
　　
　　为楚南楠擦头发的那位侍女认真道：“怀梦谷是家主请了顶级的阵修布下引气聚灵的法阵, 专门为公子建造的。因为公子是木灵法修，身体从小就不好，最怕冷了, 谷内怎么可能会下雪嘛！”
　　
　　年纪小的那位侍女不服气，“你说得十分有道理，公子确实是非常非常受宠的，可外面确实是下雪了嘛，不信你去看！”
　　
　　为楚南楠梳头的侍女弯腰在她耳边道：“别听小春胡说，我去给姑娘看看。”
　　
　　楚南楠睁开眼睛，抖肩轻轻笑了一声，静静看她们表演。
　　
　　为她梳头的侍女叫小夏，小夏放下梳子蹬蹬蹬跑到门口去看，极为夸张地“哇”了一声。
　　
　　她满眼小星星，双手捧着脸转头看向楚南楠：“姑娘，小夏没有骗人！真的下雪了，好美啊，好神奇啊！真的有鹅毛那么大！小夏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雪！”
　　
　　楚南楠扔了一块黑布罩住照明用的宝珠，打了个哈欠，“我也是木灵法修，我不喜欢下雪，下雪好冷，我要睡觉了，你们自己去玩吧。”
　　
　　她说着往床帐里一钻，鞋子一蹬，真的睡觉了。
　　
　　小春和小夏面面相觑，傻眼了。
　　
　　东方熠披着貂站在雪里等了两刻钟，冻得手脚发冷脸发青，依旧没有等到楚南楠。
　　
　　给他出主意的武修一拍脑门，不可置信：“这世上竟然有不爱看下雪的女人！我娘子明明说，与心爱之人夜里一起坐在屋檐下看雪是最浪漫的事。”
　　
　　小春提着裙子急吼吼跑来，将楚南楠原话转述，十分无奈地摇头：“姑娘说下雪冷，她不喜欢。姑娘已经睡下了……”
　　
　　东方熠沉着脸，裹紧黑貂，一言不发离去。
　　
　　这件黑貂还是加大号的，为的就是看雪的时候能把两个人都一起裹进去……
　　
　　要不是楚南楠知道原剧情，真的差点要被东方熠这幅深情的样子骗了。
　　
　　原著中，确实有这样一段剧情。
　　
　　东方熠身为法修，却因为先天不足，识海不生灵宝。没有灵宝，没有修为法力，就没有资格参与少主之位的竞争。
　　
　　同为木灵法修，东方熠惦记上了老楚的灵宝，以谢风遥的下落为条件，哄她去了东方家，心甘情愿取出灵宝。
　　
　　原著对这方面提及不多，但楚南楠有自己的猜测。
　　
　　二十年前，东方熠还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就算真的很喜欢老楚也决计不可能是男女之情。五六岁的小孩子能记得什么，二十年不联系，突然找上门，再疯狂示好，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的居心。
　　
　　按照东方家主对东方熠的宠爱程度，真的会那么不小心把孩子弄丢吗。孩子丢了之后，真的会找了好几年都找不到吗？还是他们故意找不到，把孩子放在扶风山养着，等到二十年后，再带着一纸婚书来骗灵宝。
　　
　　东方熠悄咪猫了二十年，一出来就干大事，直接就把谢鸠弄死了，说明东方家一直在关注着扶风山，寻找机会下手。
　　
　　花二十多年来骗一个绝世的灵宝，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楚南楠知道剧情，如今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谁知道临到了头，东方熠不走剧情，搁这儿耍起浪漫。
　　
　　立冬前一天，东方熠又开始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了几千只萤火虫放入谷中，天黑以后，整个山谷四处都是乱舞的荧光小点。
　　
　　换上漂亮衣裳，收拾得人模狗样儿的东方熠正琢磨该怎么把楚南楠骗出来时，小夏风风火火来报：“不好了，不好了，姑娘病了！”
　　
　　东方熠一愣，疾步往楚南楠的寝室赶：“怎么会病？”
　　
　　小夏追着他，边走边说：“姑娘早上就不舒服，饭也没吃几口，只喝了花露，到现在一点东西也没吃……”
　　
　　东方熠进了屋，转入内室，果然见楚南楠虚弱地靠在床头，脸白如纸。
　　
　　事情再一次超出他的计划，好像他做什么楚南楠都心知肚明，不给他任何表现的机会。
　　
　　东方熠到底还是紧张她，坐在床边，小心问：“师姐怎么了？”
　　
　　楚南楠看向他身后，“你们都出去。”
　　
　　东方熠疑惑，却还是点头，在旁伺候的小春小夏都带上门出去。
　　
　　楚南楠眼神示意他，“给我倒杯水。”
　　
　　东方熠下意识欲起身，此时楚南楠突然猛扑过来，将一颗赤红小珠塞进他嘴里。
　　
　　识海中活蹦乱跳的小果子，抽出来只有拇指大的那么一颗，东方熠下巴被她一抬，咕噜就咽下去。
　　
　　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地，楚南楠跪在他身上，一手临空掐诀将一缕金芒拍入他额心，另一手死死捂住他的嘴。
　　
　　东方熠瞪大眼睛，只觉肺腑一股灼烧之感，巨大磅礴的灵力从皮肤渗入，沿四肢百骸游走，不断冲刷他阻塞的经脉。
　　
　　楚南楠强行将灵宝植给他，这时终于脱离软倒滚在一边。东方熠双手抱头，疼得满地打滚。
　　
　　灵宝落入丹田，强势开辟识海，自行寻找安身之处，这霸道的修为灵力使他暂时失去了神志，脸涨得通红，脖颈青筋鼓起，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血液加速流动，心跳剧烈，不一会儿就疼得晕过去。
　　
　　东方熠醒来时，天还没亮，床头宝珠的光昏黄柔和，屋子里静悄悄的。楚南楠累极，没管他，自己爬到床上睡着了。
　　
　　他睁眼看着屋顶，感受到充沛的灵气在识海中涌动，四肢充满了力气，双手更似蕴有排山倒海的力量。
　　
　　这便是灵宝的神奇之处吗。
　　
　　一切发生得太快，东方熠过了好久才回过神，他试着伸出手，调动灵气，指尖开出一朵小花。
　　
　　他有法力了！
　　
　　他直起半个身子坐起来，一抬眼，看见楚南楠，愣了一瞬，猛地扑过去。
　　
　　“师姐！”
　　
　　这一跃，完全不是他身体原本的反应，就像脱去了厚重的冬衣，身体轻盈灵敏得不像话。
　　
　　他双腿撞在床沿脚踏，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却像感觉不到疼，也顾不得自身的变化，只是扑在床边，直直地望着她。
　　
　　楚南楠睡得不好，被他吵醒，眉头小小皱了一下，睁开眼睛，“干什么？”
　　
　　东方熠困惑：“师姐为什么要把灵宝给我？”
　　
　　楚南楠揉揉眼睛：“不用这样看着我，这本就是交易。非是自愿，灵宝不可能为你所用，我让你取灵宝你不换，非逼得我亲自动手。现在你我两清了，也别再做那些无谓的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说完，她翻了个身背对他，缩到墙角去。
　　
　　东方熠一动不动，失神地看着她半个漆黑的发顶，痴痴呐喃：“师姐。”
　　
　　“你是不是就会喊我？”楚南楠同他实在是没什么耐心：“你真的很烦！明明早就商量好取灵宝了，你还跟我玩什么风花雪月浪费时间。你既然一开始就是为了灵宝来的，为什么不能果断一点呢？你这样犹犹豫豫能干成什么大事？现在你也知道了，我是自愿跟你换灵宝的，拿了灵宝赶紧去抢少主位吧，别再来烦我了。”
　　
　　东方熠怔忪，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他是有点不相信的，灵宝就是法修的命，谁会舍得把自己的灵宝给别人，给了别人，自己怎么办呢？不修炼了吗？不活了吗？
　　
　　东方熠一直没有下定决心，此时却被她的果决所震撼。
　　
　　楚南楠说：“你爹那么宠你，现在你有了灵宝，他一定会把少主位给你。有了权势，你才能替我更好的保护扶风山，跟萧谢两家对抗。不要浪费我的灵宝。”
　　
　　东方熠不再说话，却也不走，在脚踏上坐了一夜。
　　
　　灵宝刚入体，还需要调理融合，东方熠天亮之后离开，叮嘱小春小夏好好照顾她，又命人送来补身体的丹药。
　　
　　傍晚楚南楠醒来，少少吃过一点东西，小春给她擦手擦脸，她忽然问：“明天就立冬了吧。”
　　
　　小春点头：“是啊，姑娘你怎么了啊，你的脸好没血色，这是公子送来的药，说是补身子的，姑娘吃点吧。”
　　
　　失了灵宝，她感觉虚弱得很，药当然也是要吃的，如果能活到谢风遥回来的那天，看看他长大后的样子也好。
　　
　　楚南楠吃了药，又想出谷去看看，小春和小夏给她拿了袄子皮裘，搀着她出谷。
　　
　　踏出怀梦谷的地界，外面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天空阴霾而低沉，牛毛细雨凝结成霜，薄薄的一层冰覆在枯萎的草叶上，走过的地方都咯吱咯吱的响。
　　
　　楚南楠裹在温暖的裘衣中，在山上站了一会儿，鼻尖和耳朵就冻得红红的，“外面都这么冷了啊。”
　　
　　小春和小夏很少离谷，也很少体会这样的酷寒，冻得直哆嗦：“姑娘咱们回去吧，谷里多好啊，外面太冷了。”
　　
　　楚南楠蹲下身，在草叶上取下了一块完整的冰，冰上有清晰的植物脉络，“谷里再好，也是假的，外面才是真的，这样的冷才是真的。”
　　
　　天黑了，楚南楠还是不走，叫小春和小夏搬来桌椅，她就要坐在外面等，等到子时，等立冬。
　　
　　“你家公子那天放的烟花还有没有，给我抬两箱过来。”楚南楠吩咐小春。
　　
　　东方熠不在，她的话小春小夏不敢忤逆，立即找了几个力气大的仆从把那天放剩的烟花都抬到谷外，又在空地上架了篝火给她取暖。
　　
　　楚南楠本是不要的，但想到小春和小夏还得在外面陪她，也默许了。
　　
　　小春倒是挺机灵，想着火都点了，不烤几个地瓜实在是浪费，小夏又说，吃地瓜得配壶茶，不然噎得慌。
　　
　　楚南楠笑起来：“那干脆再烤几只□□，我也饿了。”
　　
　　小春高兴一拍手，又去忙活了。
　　
　　谷外原本秋冬时节一片荒芜的草坪，因这夜里明亮的篝火和食物的香味，也变得温暖热闹。
　　
　　等到子时，烟花点燃嘭嘭嘭照亮夜空时，楚南楠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阿遥阿遥，师尊给你过生辰了，你看这漫天的烟花都是我给你放的呀。阿遥十八岁了，蜕体期要平平安安的，等你回来呀。’
　　
　　同一时间，深山之中的崖洞内，谢风遥东西都提前规整好，准备蜕体了。
　　
　　陶盆放在崖洞口上能淋着雨的地方，这几天已经又长出三片小叶。小树苗不怕冷，却很需要水，谢风遥担心自己到时候爬不起来给它浇水，渴坏了它，只能把它搬到外面去。
　　
　　他裹着被子在洞里躺好，身上穿着锁灵衣，闭上眼睛，临到这时候，却没有一丝惊慌和恐惧。
　　
　　莫名觉得安心，好像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拴了一根绳子，无论他跑到哪里去，遇见了什么危险，那根绳子都能及时拽住他，把他拉回来。
　　
　　那根绳子，就牵在师尊手里，他是她的小狗，只有拴着绳子才敢在外面耀武扬威呲牙，如果她不小心放开，他也能叼着绳子，把自己送回她手里。
　　
　　冥冥之中，好像看见师尊在哪里给他过生辰，有篝火，还有烟花，他抽抽鼻子，好像还闻到了烤鸡的味道。
　　
　　‘师尊师尊，我好像看见你给我过生辰了，烟花好漂亮啊。你等我，我长大就回来找你啦！等我回来我也给你过生辰啊！’
　　
　　




55.  第 55 章   我可以去吃酒吗

　　给谢风遥隔空过了生辰, 楚南楠回来害了病。
　　
　　病来如山倒，东方家的丹药每天吃到饱也不起作用，这还是在怀梦谷, 要是在外面，没人照顾，还不知道得病成什么样子。
　　
　　东方熠得了灵宝，东方家主欢喜得不得了, 隔天就立了他当少主。
　　
　　少主之位一直空缺, 东方熠的几个哥哥整日里斗得头破血流。原本以为东方熠这辈子都没戏了，没想到他突然一夜之间长了个灵宝出来，修为一下提升好几个境界。
　　
　　东方熠一边要巩固修为，一边还得应付那几个哥哥，听说楚南楠病了, 什么也没顾得上, 一堆烂摊子丢给手下，带了些珍贵的丹药来看她。
　　
　　他来时, 她坐在憩亭里, 背靠着亭柱, 后背垫着软枕，膝上盖着毯子，长发未束，软软披在双肩，样子纤弱美丽, 像一片即将在暖阳下消逝的霜花。
　　
　　“师姐, 你看。”东方熠蹲在她脚边，晃晃手里少主令，“我是少主了, 多亏了师姐。”
　　
　　楚南楠“嗯”了一声，在想谢风遥怎么样了，蜕体是什么样子的，痛不痛，为什么要花一个月的时候，她好怕自己等不到一个月了。
　　
　　她手里握着团扇，却也不扇，只是握着，指腹摩挲着扇柄，眼神空空的。
　　
　　东方熠想跟她说说话，也知道她想听什么：“谢安疯了，昨天竟然带了狗硬要闯山！还扬言要放火烧山呢！我看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楚南楠立即转头看他，挺直了背：“他上去了吗？”
　　
　　东方熠摇头：“没有，拦住了，不过他家那狗好厉害，咬伤了我好几个武修。”
　　
　　楚南楠拽住他袖子：“那你再派人去啊！”
　　
　　东方熠急忙安抚她：“派了派了，我又派了二十来个武修去，几个进山口都把守着，他肯定上不去的！”
　　
　　她松开他，身子靠回去，喃喃道：“等大师兄雷劫过了就好了，应该快了吧。”
　　
　　东方熠拍胸脯保证：“有我在呢，不会让他们上去的。”
　　
　　楚南楠皱着眉头，“阿遥在蜕体期，很危险，但他很聪明，一定藏得很好，谢安找不到他，肯定得四处撒疯，你一定要看好了。”
　　
　　她又神经质地在身上到处摸，“我的传音玉佩呢，我给沈青传音，让她也帮帮我……”
　　
　　东方熠按住她的手，“师姐，有我在，你还不相信我吗，我肯定能护得住。”
　　
　　她张着嘴，模样有点傻傻的，想起自己没有灵宝了，没有法力了，传音也用不了。
　　
　　东方熠盯着她苍白的嘴唇，忍不住道：“师姐，让我照顾你吧。”
　　
　　楚南楠疑惑皱眉，迟钝地转头看他，东方熠继续说：“谢风遥临走前找过我，他把你托付给我了，让我照顾你。”
　　
　　“这小子真是坏透了，自己一声不吭走了，留下这么一大摊子给人收拾，连师尊也不管了。”东方熠努力说着谢风遥的坏话：“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个麻烦，只会给人带来麻烦。不过呢，也不算无可救药，他把师姐托付给我了，以后就由我来照顾师姐吧。”
　　
　　说起谢风遥，楚南楠果然笑了，只是对东方熠的添油加醋并不赞同，“你不懂，阿遥很乖的……但我跟你说不着，我懒得跟你说这些，我又不需要你理解他。”
　　
　　阿遥的好，凡是跟他有过接触的人都知道。宗流昭和君宁自不必说，如沈青柳飘飘和乌月纪寒林等人，都喜欢他的。
　　
　　但楚南楠却也相信谢风遥是说得出这样的话的。
　　
　　他小时候过得有多苦，他从来没怎么说过，偶尔提及也是说些高兴的、好玩的事。
　　
　　但他经历的苦难，楚南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从小就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也喜欢照顾别人。他希望她有人照顾，希望她好好的，他总是习惯懂事，为亲近的人安排好一切。
　　
　　楚南楠几乎都能想象，他对东方熠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有多委屈，又有多无奈。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像交代遗言一样拜托东方熠照顾她……他坐在树下，抱着膝盖哭，多可怜啊。
　　
　　一想到谢风遥，楚南楠心情很好地坐直了身体，小春见她状态不错，马上给她喂了半块糕点，她也乖乖地吃了。
　　
　　尽管东方熠很不喜欢谢风遥，却也知道师姐很喜欢他，他不要脸的继续模仿人家，学着谢风遥惯用的清亮语调说话：
　　
　　“师姐，你我本就是有婚约的，谢风遥他估计也是回不来的，他已经把你托付给我了，我们就成婚吧！师姐身子离不开药，东方家最不缺的就是药了，我会治好师姐的。师姐天赋那么好，灵宝也会重新长出来的呀。”
　　
　　楚南楠拧着眉毛扯嘴角：“你这么大年纪了，就不要学他说话了吧。特别傻，真的。”
　　
　　东方熠不管，继续眼巴巴地望着她：“师姐，让我照顾你吧，我真的很喜欢师姐！”
　　
　　楚南楠不想看他，转过身去，面对着荷塘，清风将长发拂过单薄的双肩，楚南楠苦恼地揉揉眉心：“你不觉得你很烦吗，我很嫌弃你，你看不出来吗。”
　　
　　东方熠立即接道：“师姐要是喜欢他那样的，我也可以学嘛，现在还学得不好，以后熟练了，师姐习惯了，说不定也会喜欢呢？”
　　
　　立在一边的小春和小夏齐齐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的脚尖，假装不存在。她们真没想到，平日里风度翩翩的公子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今天真是大开眼界。
　　
　　东方熠说着这样的话，自己心里一点负担也没有。他从小就仰望着她，无论再过多少年，在她面前，他都摆不了任何架子。
　　
　　楚南楠却没耳朵听，她起身欲走，小春小夏立即来搀扶她，收拾靠枕和毯子。
　　
　　东方熠追着她，不依不饶：“除了我谁还能照顾你啊，不是为了谢风遥你至于是现在这样吗？这还不都是他害的，他一点出息都没有，不知道你喜欢他什么。”
　　
　　楚南楠双手捂住耳朵，不听。
　　
　　她才懒得费口舌同他吵架，她还得养好身体等谢风遥回来，看看他蜕体后长成什么样子。
　　
　　东方熠一个人说了半天，没人搭理，他反而更来劲了，撵着人家脚后跟嘚吧嘚：“我们本就有婚约，就算大师兄来了我也有理！你把灵宝给了我，我怎么可能再放你走，等那小子来了，再把你还给他吗？怎么可能，他做什么了？”
　　
　　楚南楠终于停下脚步，回头：“我不用你可怜我，我给你灵宝也不是需要你照顾我，这只是我们的交易，婚约早就作废了，我也不是原来的楚南楠了。”
　　
　　东方熠的心沉下去，“师姐怎么就知道，我不是喜欢你呢，我为什么不能是因为喜欢你呢。”
　　
　　楚南楠烦死他，脚步不停，双手捂住耳朵，“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东方熠不再往前追，眼睛里伪装的天真熄灭，目光沉沉如黑水，将那纤细柔软的背影吞噬。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能激发人的占有欲。
　　
　　他无心探究对她究竟是何种感情，感激？钦慕？求而不得的执念，都不重要。
　　
　　他站在原地，自言自语：“师姐啊，你都没有灵宝了，法力也变弱了，身体还那么差，你能去哪里呢。”
　　
　　一步一步，还不都是在他掌控内。
　　
　　只可惜、只可惜……可惜当初没给锁灵衣做些手脚，到时那小子回来，还真是个大麻烦。
　　
　　他得赶在那个麻烦回来之前，做点什么。
　　
　　当天下午，东方熠传音给守在扶风山下的武修，命人在楚南楠房中搜寻婚书。
　　
　　楚南楠失了灵宝，院中布置的防止外人擅闯的法阵也失去了效用，那些人还真找到了叠成方块用来垫桌脚的婚书。
　　
　　那婚书材质特别，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没坏，展开其中字迹、契印等依旧完好清晰。
　　
　　婚书找到，房中恢复原状，婚书当夜便飞鸽传到照阳山。
　　
　　东方熠很满意，请示过父亲，得到东方家主的同意后，决定次日便要开始筹备大婚一事。
　　
　　东方家主一向尊重他的决定，得知是楚南楠，能攀上宗流昭和天权真人这样的大能人仙，他当然很高兴，只是觉得时间这样仓促，会不会怠慢。
　　
　　东方家主还欲再劝：“要不要等宗流昭渡劫之后再办呢？现在实在是不合时宜，何况她刚失了灵宝，身体怕是禁不起这样的损耗。”
　　
　　东方熠在父亲面前一向装得乖顺，“我不会让师姐操心的，父亲也别太张扬，等到了日子，我再告诉师姐，给她一个惊喜。她现在身子弱，就不要让这些琐事去烦扰她……”
　　
　　东方熠又兴致勃勃说起婚礼事宜，东方家主见他这么高兴，也不再说什么。
　　
　　因为小时候被弄丢，身体出了毛病，作为木灵法修，识海却不生灵宝，体质也不适合转武修。接回家后，因为这些事，东方熠一直没少被同族暗地里欺负，东方家主心中有愧于他，一直在尽力弥补他，对他自然有求必应。
　　
　　这次立他做了少主，暗地里不知又有多少阴谋诡计在等着，家里能办点喜事，冲冲晦气也是好的。
　　
　　如此，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东方熠催得很急，他要赶在谢风遥蜕体结束前就把事办完，防着他来捣乱。
　　
　　再者，少主距离家主还是有一段距离，此过程必然艰辛，有了师姐这层关系，也能得到宗流昭的照应……
　　
　　楚南楠对此一无所知，她离开了树，失了灵宝，徒弟也不在身边，身体越来越坏，东方熠还时不时来烦她，一切都糟透了。
　　
　　心情不好，积郁成疾，是什么丹药也医治不了的。
　　
　　如果谢风遥能在身边，她心里高兴起来，说不定真能恢复。
　　
　　可被困在这里，忧心着谢风遥的蜕体期、忧心着宗流昭的大劫难，死期一天天的接近……她如冬天挂在枝头的枯叶，终日惶惶不安，不知什么时候会被风吹落。
　　
　　楚南楠一直睡得不好，时常睡个把时辰醒来一次，也不说话，也不动，茫然枯坐着。
　　
　　小春小夏轮流守着她，保证她醒来时身边一直有人照看。这日下午在憩亭午睡，楚南楠突然惊坐而起，抓着身边小春的手问：“立冬过去几天了？”
　　
　　小春给她擦着额上的冷汗：“五天了。”
　　
　　“才五天啊。”楚南楠又倒下去，“才五天啊……距离一个月还有好远呐……”
　　
　　她日子过得迷迷糊糊，昼夜不分，抓着小春的袖子不放：“你给我记着日子，每天跟我说一次好不好。”
　　
　　小春给她喂了点水，“记着呢，每天都记着。”小春重复着：“立冬过去五天了。”
　　
　　楚南楠“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还早。”
　　
　　傍晚东方熠来看她，小春做了鲜花饼，她勉强吃了两口，又倒下去。
　　
　　她也不回房间，说屋里太闷，白天都在亭子里躺着，东方给她剥莲子，她不吃，只是抓在手里。
　　
　　东方熠垂着眼，有点后悔了：“我把灵宝还给师姐吧。”
　　
　　楚南楠轻轻摇头：“你真的想还吗。”
　　
　　取灵宝的过程，稍稍有那么一丁点的不情愿，取出的灵宝都是废的，用不成。
　　
　　东方熠刚体会到灵宝的好处，哪怕嘴上愿意，心里肯定也舍不得。
　　
　　楚南楠说：“不要浪费我的灵宝，好好替我守着扶风山。”
　　
　　东方熠不再提灵宝的事，也不敢说订婚的事，他开始花大价钱寻找木灵法修，只要对方愿意献出灵宝，无论有什么要求都尽力满足。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此又过了五天，还真让他找到几个愿意取灵宝的木灵法修。不过天赋和修为都不怎么样，灵宝也很弱。
　　
　　取灵宝的过程不太顺利，有几个反悔跑了，有几个取出来就碎掉了，最后只成了一个。
　　
　　不如珍珠大的一颗墨绿色灵宝，黯淡无光，被东方熠在外面过了一层黑乎乎的药，伪装成丹药喂给她吃。
　　
　　楚南楠吃下去立马就知道这是灵宝，皱了眉头，疑惑地看着他。
　　
　　这颗灵宝太弱了，落在她的识海中，滴溜溜打了个滚，一动不动，吃了跟没吃似的。
　　
　　东方熠等着为她梳理经脉，却见她根本一点反应都没有，不由得失望。要是能这么轻易找到好的灵宝，他也不会等到现在了。
　　
　　楚南楠哼笑：“有什么用呢。”她早晚都得死。
　　
　　但有总是强过没有，这颗灵宝虽然不如小果果，却也使楚南楠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只是心里事重，高兴不起来，依旧蔫蔫耷耷。
　　
　　东方熠不知道该怎么哄她，想把沈青叫来陪陪她，又怕沈青乱说话。
　　
　　他绞尽脑汁，只想让她高兴，隔两天，抱了一只跟五虎很像的白猫来。
　　
　　头两天楚南楠还新鲜，抱着猫猫喂食顺毛，后来也不抱了，猫猫来黏她，她也不搭理。
　　
　　她说：“我牵挂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东方熠蹲在她膝头，盯着她紧闭的双眼，没有血色的唇，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吃的、喝的、穿的、药，都是给她最好的，可她就是不高兴。那颗灵宝使她不吃饭也不至于太憔悴，但效果也仅此而已，仅仅是吊着命。
　　
　　在东方熠因楚南楠发愁时，婚事也筹备得差不多了，看着照样山上上下下装点得喜气洋洋，他又想相通了。
　　
　　反正已经等了很久，也不差这几天。只要她一直在，他就有的是时间来跟她相处。
　　
　　身体会慢慢养好的，心情也会慢慢变好的，她当初跟谢风遥是如何的亲密，将来也会跟他同样的亲密。
　　
　　楚南楠不理他，他也不在意，跟她絮絮叨叨说话：“我这几天有点忙，等忙完这阵子，我带师姐去海边好不好？那边暖和，天气也好，等春天再回扶风山去。”
　　
　　楚南楠捂住耳朵，依旧抗拒他，“你好吵啊，能不能别废话了。”
　　
　　东方熠就想不明白，他有钱有势，长得也不赖，对她那么好，师姐凭啥不喜欢，还要骂他贱，偏去喜欢那个没钱没本事的臭小子。
　　
　　东方熠也不生气，她越是这样，他越要天天来跟她说话，就不信她的心是石头做的。他是铁了心要捂化她。
　　
　　外面太冷了，她只能待在这里，谢风遥和宗流昭也不在，这是他的机会。
　　
　　请柬全部递出去了，沈青收到的时候，正在给五虎洗澡。五虎被她养得白白胖胖，肚子上的肉坐起来能摞三四圈。
　　
　　柳飘飘把请柬展开给她看，沈青傻眼，甩了手上的手，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啊！东方熠和楠姐……这是怎么回事！”
　　
　　柳飘飘说：“你再看看日子。”
　　
　　沈青低头看，眼睛登时滴溜圆，“明天？这么急吗，竟然比你我当时还要急，东方熠这是要干什么。”
　　
　　柳飘飘说：“听说东方家刚立了他当少主，难道是为了与扶风山攀关系？可是楚南楠怎么可能会同意呢……”柳飘飘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东方熠藏得很深，就算我们现在长了翅膀飞过去，也只能喝洗碗水了。”
　　
　　沈青怒摔请柬，“他就是故意防着我们去闹事吧！谢风遥呢，还是没消息？”
　　
　　柳飘飘：“十来天前给我传过一次音，说他要蜕体了，要是一个月后没回来，就是没捱过去，死了，还托我帮他照顾楚南楠呢。”
　　
　　沈青：“那蜕什么体，需要这么久？”
　　
　　柳飘飘：“听说是一个月，如今已经过半，是死是活还不知道。”
　　
　　沈青沉默片刻，咬咬唇，“赶紧走，去照阳山，现在就去！赶不上也得赶！”
　　
　　而同一时间，扶风山下，东方家的武修又一次遇上了麻烦。
　　
　　年轻武修单手撑剑，笑眯眯将面前的人上下打量，“你们谢家人可真执着啊，这一趟趟的都来多少次了，这山上是有什么金银财宝让你们惦记吗？怎么，没带狗，这次就你一个人？”
　　
　　来人一身黑色劲装，少年音清脆，疑惑地眨眨眼：“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你们为什么不让我上山啊。”
　　
　　年轻武修见他年纪不大，眼神清澈懵懂，忍不住多说两句：“你是谢安请来的武修吧，别为他卖命了，扶风山的楚姑娘就要跟我们家少主成婚了，以后扶风山就是我们东方家罩，再派多少人来也没用的，这山我们守定了。”
　　
　　这少年身量修长，面上仍有三分稚气未褪，却周身气质凛然，背负长刀，看起来修为不俗。
　　
　　他面容生得俊俏，与往常来闹事的人不太一样，喜滋滋很高兴的模样，怀里还抱着个土陶盆，盆中一棵小树枝叶青翠，丝毫不受这初冬严寒所侵扰。
　　
　　少年目光闪烁，微挑眉：“你说谁跟谁成婚？东方熠？跟楚姑娘，哪个楚姑娘？”
　　
　　往常谢安派来的人，不是梗着脖子硬闯山，就是躲在暗处放狗咬人，还难得遇上一个话多的，年轻武修日日守山无趣，也忍不住与他多聊几句。
　　
　　“这扶风山上还有哪个楚姑娘，当然是我们公子的师姐，天权真人的高徒楚南楠了，那可是位美人……”
　　
　　年轻武修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大红请柬递给他。这样的请柬准备了一打，上面写的都是谢安的名字。
　　
　　少主确实是这样吩咐的，如果谢家的人还硬要闯山捣乱，就把请柬给出去。
　　
　　东方熠目的是提醒谢安，扶风山同照阳山已经是一体，警告他少惹事。如果谢安乖乖的，愿意来喝杯喜酒，以前的事都可以既往不咎。如果执迷不悟，东方家也没怕过谁。
　　
　　也是巧了，来的这位，确实也姓谢。
　　
　　谢风遥把陶盆往怀里紧了紧，接过来认认真真翻开，忽然哈哈笑起来：“东方熠真的要成婚呀！”
　　
　　年轻武修哼笑：“那是自然，我家公子与楚姑娘情投意合，男才女貌，乃是绝配。”
　　
　　谢风遥乐了，腮畔梨涡浮起，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东方熠咋回事啊，是不是以为他真的死了回不来了。欸？不对不对，东方熠是怕他死不了，才这么着急要跟师尊成婚吧。
　　
　　谢风遥故作老成地、赞许地点点头：“这个东方熠还是很讲信用的嘛。”
　　
　　年轻武修疑惑，谢风遥眼神清澈透亮，带几分无畏的天真，“我可以拿着这个请柬去吃酒吗？”
　　
　　年轻武修放松下来，朗声大笑：“你要是跑得快，说不定真能赶上明晚的喜宴呢。你去吧，我家公子很大方的，只要有请柬的都能去。”
　　
　　“当然，我跑得很快的。”谢风遥揣上请柬，找了一个隐秘的树丛把陶盆藏起来。他这次不方便带着陶盆。
　　
　　安康师叔真是一个好人呐，他真的帮着保护扶风山和照顾师尊了，还要把师尊照顾到他家里去，要跟她成婚。
　　
　　然而，这世上的好人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谢风遥早就决心做一个坏人，坏人都是不讲道理的。
　　
　　




56.  第 56 章   狗贼还我师尊来

　　婚宴的一切事宜都已安排好了, 前一晚，东方熠再入怀梦谷，打算探探楚南楠的口风。
　　
　　楚南楠病歪歪躺在床上, 看见东方熠，倒是很有精神地翻了个嫌弃的白眼。
　　
　　东方熠一点不在乎，她的样子那么柔弱又美丽，他怎么舍得同她生气。
　　
　　小春端来一盏炖好的燕窝, 东方熠亲自接过玉碗喂她。东西是要吃的, 这方面楚南楠没什么好矫情，也乖乖地张嘴吃了。
　　
　　她不说话的时候，娇娇柔柔靠在那里，实在是惹人怜爱，东方熠不舍破坏这份静美, 安静地喂食。
　　
　　吃了半碗, 楚南楠实在吃不下，小春端来茶水给她漱口, 又拧了半干的帕子来为她擦嘴擦手。
　　
　　楚南楠挑挑眉, 看着东方熠, “你还不走？”
　　
　　等到侍女全部退下，门关上，东方熠那副世家公子的矜持姿态才完全卸下。
　　
　　他垮着肩膀，同她说着心里话：“我很确定，我是喜欢师姐的。”
　　
　　楚南楠冷漠回：“你喜欢的只是二十年前的楚南楠, 不是我。”
　　
　　“不是的。”东方熠低头搓着衣摆上的芍药花刺绣, “那时候我才六岁，二十年，很多事已经很模糊记不清了。这几天, 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这样，我觉得我是真的很喜欢师姐。”
　　
　　他捂着心口，就好像摸到了那颗灵宝。
　　
　　他调息打坐、神思入定时，在识海中看到了灵宝的实体。
　　
　　灵宝是一颗很大很大的红樱桃，有火柴棍一样的小胳膊小腿，手里还握着一根小树枝。那灵宝不凡，在楚南楠体内，已养出了自己的灵识，有了自己的情绪。
　　
　　灵宝是楚南楠自愿取出，与东方熠的的身体倒是契合得很好，但灵宝有自己的情绪，她不喜欢这个新的主人和识海。
　　
　　它闷闷不乐坐在识海中，东方熠试图跟它沟通，它跟它的前主人一样傲娇，对他爱搭不理。东方熠说得多了，它还会生气地跳脚，用树枝打他。
　　
　　通过这颗灵宝，东方熠难免对楚南楠产生一些微妙的感情，楚南楠也是这样认为的：“这并不是喜欢，只是你与灵宝的情感共鸣，或是对我的感激之情。但你不用想太多，这绝不是喜欢，你也不用感激我，这只是等价交换。”
　　
　　东方熠苦笑：“为何师姐总这样想我，难道我的喜欢就这么卑微吗，我不能因此喜欢你吗，就算我只是因为受到灵宝的影响喜欢你，就不是喜欢吗？”
　　
　　他重复：“我喜欢你。”
　　
　　楚南楠转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神色软了几分，抿抿唇：“我……我谢谢你。”
　　
　　东方熠：“……”
　　
　　楚南楠慌忙着坐直身体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很感激，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没办法回应你的喜欢。你早该知道的，又何必令自己深陷，把自己弄得难堪，我一直都在很明确的拒绝你啊。”
　　
　　东方熠凄然一笑，模样十足可怜：“我控制不了。”他有点耍无赖的意思：“你的灵宝住在我心里，就等于是你住在我心里。师姐想让我怎么办，把心挖出来吗？”
　　
　　楚南楠惊讶的地看着他，他居然说得出这种话——好土啊。
　　
　　楚南楠无言以对，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奈何东方熠就是一根四季豆——油盐不进。
　　
　　她只能安慰地拍拍他的肩：“那你再好好想想，会想通的，你应找门当户对的世家女子，你们琴瑟和鸣，相敬如宾。那才是适合你的人生。”
　　
　　经过此番，东方熠也明白了，楚南楠就是一根四季豆——油盐不进。
　　
　　也并不是对她好，她就会感动。因她根本就不缺对她好的人，她不需要他的这份好，她不缺人爱。
　　
　　如此，东方熠从头至尾没有提婚礼一事。楚南楠更加不知道，东方熠马上就要单方面跟她成亲了。
　　
　　在东方熠离开怀梦谷、楚南楠洗漱过歇下时，谢风遥还在赶路。
　　
　　照阳山距离扶风山有段距离，但蜕体后的谢风遥已经不是从前的谢风遥，他二十多天没吃过东西了，却一点不觉得饿和累，心里只记挂着他的师尊。
　　
　　少年抱臂站立在长刀之上，御刀风行，衣袂长发在寒风中狂舞。他双眼紧闭，面色沉静，在回忆最近一个月发生的事。
　　
　　在他意料之外的，这次蜕体，非常顺利。也或许是一直把蜕体想象得太可怕，才会产生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
　　
　　过程仍是痛苦的，比十五岁那年帮谢鸠那次还要痛苦难捱十几倍。骨骼、肌肉和皮肤，每一刻都没有停止过生长和衰亡。
　　
　　就像一个普通人从生到死几十近百年的光阴压缩在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内。
　　
　　在这个过程中，身体需要大量的灵气来修复和生长，往常的谢家人都是由家主来看顾、分担小辈的这份痛苦。一方面，可以保证孩子的性命安全，另一方面，可以随时调整这份诅咒的分量，根据孩子身体情况来增加或是减少。
　　
　　如此，天赋不好的孩子不会中途夭折，天赋好的孩子，也能从蜕体中得到更多益处。
　　
　　谢风遥的这次蜕体，无人替他分担，但他身上的锁灵衣为他提供了大量的灵气补充。源源不断的灵气从四方汇聚而来，呼吸间融入四肢百骸，他只需要安静躺着，忍受着，稍稍作出引导，等待身体自行调整恢复。
　　
　　也许是因为经历过一次，这次蜕体时间整整缩短了一半。他睁开眼睛时，崖洞外下起了小雪，第一眼望过去，看见的是那陶盆里的小树。
　　
　　在这样寒冷的冬季，小树不合时宜长了满树翠绿小叶，叶上还挂着雪花，见他醒来，颇有灵性地摇晃着小枝条跟他打招呼。
　　
　　谢风遥想起从海边刚回到扶风山时，东方熠和师尊在房中的那次密谈。
　　
　　之后的很多细节，如今回想，桩桩件件，其实都有迹可寻。
　　
　　原来不是他运气好，也不是他本事大，是有人早就为他铺好了路，这一趟才如此顺遂。
　　
　　谢风遥不确定，她是否会责怪他的不辞而别……可他曾在混沌的黑暗中冥冥听见她的呼唤，感受到她的思念，她很想念他，想念极了。
　　
　　师尊，我就来了呀，我就来了。
　　
　　次日傍晚，谢风遥终于赶到照阳山。
　　
　　他在附近的小河沐浴过，换上楚南楠在五剑镇买的那件黑色法袍，整理好头发。要见师尊了，得收拾得干净点。
　　
　　经历过一次蜕体，到底是些变化的，个子又长高了，身体也变得更结实了，长手长脚的，背着一把黑色长刀，大摇大摆就进了东方家的门。
　　
　　他走出老远，门口东方家的管事还一直回头看，心说也不知道哪来的野小子拿着请柬来混饭吃的，也不懂备个礼，实在是没有礼数。不过今天公子大喜的日子，也懒得计较太多，就放他进去吃一顿吧。
　　
　　东方家四处张灯结彩，一派热闹，仆人穿梭着迎来送往，谢风遥进去跟着人流走，很快就走到喜宴正堂。
　　
　　堂中建高台，两侧搭花楼，台案边挂满绸花，是个挺显眼的位置。谢风遥东边晃晃，西边晃晃，观察完附近地形，找了个距离台子最近的位置坐下。
　　
　　等了两刻钟，四周人差不多坐满了，菜也上完了，就等东方熠和他的新娘子出场了。
　　
　　谢风遥望着满桌子的菜，摸着肚子，饿了。
　　
　　他很久没有吃东西了，蜕体结束之后就急吼吼地往家赶，到了扶风山得知师尊不在，又往照阳山赶，是真的真的很饿了。
　　
　　谢风遥四处张望，同桌的、邻桌的竟然没有一个人吃东西。他轻轻拽旁边人的袖子，上清宫的含元上人微微瞠目，疑惑道：“怎么了？”
　　
　　谢风遥小声地、腼腆地指着桌上的菜，“上人，我可以吃东西吗，我二十多天没吃东西了。”
　　
　　他声音不大，但同桌的基本都是上清宫的诸位上人、散人们，大家都听见了，不由得捻须轻笑。
　　
　　上清宫掌院玹琴散人慈蔼看着他，道：“不用在意这些俗礼，想吃便吃吧，莫要饿坏了。”
　　
　　含元上人怕他不好意思，亲自为他夹了一箸菜，“吃吧，二十多天没吃饭，瞧把孩子饿得。”
　　
　　于是，东方熠牵着人上台准备向众位宾客致辞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台下抱着碗奋力刨饭的谢风遥。
　　
　　东方熠心里咯噔一下，屏住了呼吸。谢风遥似有所感地转过身，放下碗，默默吞咽嘴里的食物，眼睛盯着他。
　　
　　四目相对，东方熠震惊，谢风遥讶异。
　　
　　东方熠右手牵了一个人，那女子一身大红纱裙，身姿娉婷绰约，行走间如弱柳扶风，一张脸却藏在红盖头下，不让人瞧。
　　
　　谢风遥抹抹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将那女子上上下下打量。
　　
　　那真是他的师尊吗，她真的不要他啦？她生气啦？谢风遥不太相信，师尊同他那样好，就算真的要同他置气，也定然不可能真的跟东方熠成婚。
　　
　　东方熠直勾勾地望着谢风遥，一时竟也忘了下一步动作。
　　
　　谢风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应该还在渡蜕体期吗？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已经死了，是鬼魂飘来的吗？不然他为什么能安安心心坐在那里刨饭？他见到他的师尊即将嫁给别人，不应该跳起来大吼大叫，乱打乱砸吗？
　　
　　有眼尖的客人已经注意到东方熠的异样，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见是个穿黑衣的俊俏少年。一时之间，种种猜测浮上心头，众人神态各异，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同师尊师伯同来的乌月也惊讶地捂住了嘴巴，听说楠楠师尊要嫁给东方少主的时候，她人傻了。想问问楠楠师尊这是为什么，传音却一直无法接通，到了现场一看，更是不得了，谢风遥竟然也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乌月紧张揪着纪寒林的衣袖，她有很不好的预感，今天一定会出大事情的！
　　
　　东方熠如今骑虎难下，只能顶着众人和谢风遥的视线，慢慢地走到高台正中。行走间，他仔细观察着谢风遥，心中怀着一丝侥幸，希望那只是他的魂魄，不是真的。
　　
　　谢风遥也在观察东方熠手里牵着的这位新娘子。
　　
　　像，真的很像。但不是她。
　　
　　谢风遥视线落在新娘子的脚上，这女子身形与师尊十分相近，但那双脚绝不是师尊的脚。
　　
　　师尊的脚没有那么大，他抱着玩过那么多次，是不是她的脚，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谢风遥转过头，不再看他们，继续低头刨饭。还剩半碗呢，先吃完再说，不然怎么有力气打架。
　　
　　东方熠强按下心神，只想着，快些将致辞说完牵着人下去，到时他如何捣乱也不怕了。
　　
　　他调整表情，牵着那女子的手掌心已经汗湿，深呼吸，努力使声线正常。
　　
　　然而，天不遂人愿，人不遂人心。
　　
　　东方熠正欲开口，台下忽然一声筷子触碰碗边的轻响，声音不大，却如一记炸雷在他耳边响起。
　　
　　高台之下，随时注意着两边动向的宾客们齐刷刷将目光投向谢风遥。
　　
　　只见那黑衣少年随意地扔了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两口茶，帕子一抹嘴，抓起手边的刀起身，一撩袍轻飘飘就跳上了台。
　　
　　众人哗然，东方熠也惊得后退，扯得那新娘子趔趄退步。
　　
　　谢风遥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安康师叔好，师尊好。”
　　
　　东方熠往前一步欲挡住新娘，谢风遥手更快，他往前一错步，长臂一伸，剑柄已挑开那新娘子盖头。
　　
　　那女子惊得尖叫一声，急忙捂住脸，却已经来不及。
　　
　　那盖头下的脸根本就不是楚南楠的脸，她只是一名长相普通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大红喜袍，冒充的新娘子。
　　
　　楚南楠上一次在沈青家婚宴上出尽风头，不少人都见过她，这时一见，大家立马认出这女子不是她。
　　
　　众人困惑之际，谢风遥已经笑嘻嘻叫嚷开了：“呀！安康师叔，对不起，我的刀忽然不听使唤了……只是安康师叔，这个新娘子是谁啊，你在请柬上不是写了与我师尊楚南楠成婚吗，我师尊呢？这个新娘子根本就不是我师尊啊！”
　　
　　那女子只是东方家的一名小小侍女，如今见事情败露，立即捂脸逃走了。
　　
　　东方熠气得脸青，“谢风遥！你休要胡闹！”
　　
　　谢风遥抱臂，丝毫不惧：“你就是怕我师尊不愿，又怕我回来捣乱坏了你的好事才搞这出的吧，你把我师尊藏到哪里去了！她根本不愿意嫁给你，你把她还给我！”
　　
　　东方熠不理他，急着安抚宾客们：“大家不要听他乱说，是阿楠最近身体欠佳，又不想错过吉日，才不得已出此下策的，我与阿楠情投意合……”
　　
　　“你胡说！”谢风遥往他肩上狠狠一撞，把他撞开，站在中心位挥舞着胳膊：“大家不要听他乱说！我师尊根本没答应嫁给他，他把我师尊藏起来了，他这是骗婚！骗婚！”
　　
　　台下众宾客议论纷纷，谢风遥抽刀，正如东方熠担心的那样，开始在台上乱砍乱砸。
　　
　　彩绸、花楼，在他的刀气下纷纷断裂倒塌，他一边砍一边喊：“东方熠骗婚，囚禁我师尊，师弟囚禁师姐！大逆不道！狗贼东方熠，还我师尊来！”
　　
　　他一边砍着一边往里跑，认定东方熠肯定是把他的师尊藏起来了，不停地呼唤着：“师尊！师尊！阿遥来救你了，你在哪里！”
　　
　　东方熠再也顾不得，跳下高台追去，东方家主也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了，立即接替了东方熠的位置安抚宾客，只道是这对师叔侄同时喜欢上了一个人惹出来的三角恋罢了，远远没有骗婚那么严重。
　　
　　东方熠气得脸发青又发白，立即号令东方家的武修们守住怀梦谷入口，将谢风遥捉拿。
　　
　　他咬牙切齿发着狠：“来得正好，今日必让他有来无回！”
　　




57.  第 57 章   我特别特别想你

　　谢风遥被十来个武修包围, 东方熠站在最外围，“谢风遥，你现在离开, 再不要来纠缠她，我就放你一马，不然休怪我手下无情了。”
　　
　　谢风遥双膝微屈，弓着背, 长刀横在抬起的手臂上, 已经摆好了起手式，“什么叫纠缠？是你在纠缠她！如果她真的愿意嫁给你，我无话可说，现在就走。可你为什么要用别人来假扮她成婚，你在骗人！你就是想把她藏起来！”
　　
　　东方熠不同他废话, 只想将他快些拿下, 在场那么多的世家大族，若是事情闹大就不好收场了。
　　
　　十来个武修一拥而上, 刀剑相撞, 迸发出耀眼的光辉, 一身黑衣的少年身形如鬼魅在场中腾挪，时隐时现。
　　
　　大多数武修更偏向刚猛的技法，而宗流昭却并不按传统的路子来教他。谢风遥年纪小，骨头软，身体柔韧性和爆发性好, 应该好好利用这一点。
　　
　　武修身体都是笨拙的, 总是喜欢把自己练得跟小山一样壮，肌肉虬结，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宗流昭偏要把谢风遥训得像燕子一般轻盈灵敏, 果然这时人一多，他的优势立即显现出来。
　　
　　谢风遥躲避着攻击，戏耍着，长刀反手而握，虚影快速从人身侧闪过，薄薄的刀刃擦过这些武修的手腕、脚腕和膝窝。
　　
　　因为刀够利，这些伤口起初感觉不到痛，伤口却随着攻击的动作越挣越大，很快刀上淬的毒随血液流动在体内发作，这些武修动作越来越迟缓，最后纷纷被毒素麻痹，晕倒在地。
　　
　　东方熠怒喝：“谢风遥，你真卑鄙，竟然给刀淬毒！你要不要脸！”
　　
　　少年轻飘飘跃上屋顶，得意歪头：“我的刀法是大师伯教的，但我也是师尊的亲弟子，用点毒很奇怪吗？你们以多欺少，你要不要脸？”
　　
　　他不多停留，说完立即踩着屋脊往上跑。照阳山那么大，想要把一个人藏起来，实在是太容易，而他毫无头绪的找不是办法，得先去高处看看地形，看看哪里是比较像藏人的地方。
　　
　　要像燕子一样轻灵，也要像鹰隼一样敏锐洞察。
　　
　　武修们拦不住他，他跑得太快了，东方家那么大，很多不能随意闯入的禁区，如丹房药室之类的地方，不方便打斗。
　　
　　东方熠眯了眯眼，放弃追击他，一挥手，“走，去怀梦谷。”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前厅的客人被东方家主安抚下来，客人们收下了东方家压惊的礼物，也不再多说什么。
　　
　　严格来讲，扶风山天权真人虽高名在外，宗流昭却从不与这些氏族们交好，扶风山一向是独来独往。人家师叔侄两个因为抢女人打起来，也只是他们的家事，宗流昭都不在，外人有什么资格管呢？
　　
　　乌月担心谢风遥吃亏，急得团团转，可她到底是个小辈，这种场面也说不上话，快急死了。
　　
　　这时纪寒林拨开人堆，突然从后面拉了她的手，与她附耳说了什么，手往后指。
　　
　　乌月回头看，眼睛募地亮起来——沈青和柳飘飘来了。
　　
　　她赶紧冲过去，两手比划着把刚才婚宴上发生的事情转述，“我师尊肯定被关在哪里了！还有谢风遥，好多武修追着他打，我也不知道他被追到哪里去了……”
　　
　　沈青与柳飘飘对视一眼，心道果然。紧赶慢赶，还好赶上了，沈青点点头，按了按乌月的肩，“没事，有我在。”
　　
　　这边沈青赖上了东方家主，吵嚷着一定要见人，要求东方家有什么事儿摆到明面上说，别藏着掖着，后头谢风遥站在照阳山最高峰上，发现了异常。
　　
　　这样寒冷的季节，南边竟然有一片郁郁葱葱的山谷，如一颗翠绿宝石缀在萧索苍凉的群山间。谢风遥几乎可以肯定，师尊一定是被藏在那里了。
　　
　　他反手将刀归鞘，纵身一跃，身影在峰顶消失。
　　
　　东方熠领着一众人已经在怀梦谷外等着他来，峡谷入口布下困阵，没打算害他性命，最多就是打断胳膊腿丢出去，让他再也来不了。
　　
　　冬夜静谧，密林间，草叶簌簌扫过衣摆，一身黑衣的高挑少年提刀缓步而来，嘴角挂三分笑。
　　
　　他一面走，一面好奇地四处看，耳朵上还边了一朵不知道哪摘来的小花，“安康师叔，你这地方真不错啊，还挺暖和的，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东方熠哼笑，“你倒是不蠢，还知道找到这里来。”
　　
　　谢风遥转了转刀，视线在东方熠身后梭巡。他十分肯定师尊就是被藏在那片山谷里了，高处看整片山谷不过巴掌大，然而真进了谷，在这么多人的追杀下闯进山谷寻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里是照阳山，东方家的地盘。东方熠提早来到这里，一定给他布下了陷阱，就等他往里钻呢。
　　
　　谢风遥停在一棵大树边，懒洋洋往树干上一靠，不再往里走了。
　　
　　东方熠引诱他：“师姐就住在山谷里，她在这里过得很好，你也看见了，这里很好很暖和，很适合她住。你想见她，也不是不可以，只要能打败这些武修，就能见到。”
　　
　　谢风遥掀眼扫过东方熠面前那二十来个武修，却转身往另一边的树林钻去。
　　
　　东方熠忍不住走出两步，“你去哪里？”
　　
　　他话音刚落，一棵大树被刀气拦腰斩断，轰然倒下。
　　
　　东方熠脸色微变，立即命令身侧的武修，“快，拦住他！”
　　
　　每二十步开外的地方，就有一棵大树倒下，谢风遥匆忙往后看了一眼，忍不住咧嘴笑。
　　
　　赌对了。
　　
　　柳飘飘教过他一些简单的阵法理论，他虽然不会布阵，但辨别和摧毁法阵却是很简单的，尤其是这种非攻击性的大型法阵。
　　
　　这些树就是整个山谷最外围的法阵阵眼，砍掉了树，阵法失效，谷内气温就会降低，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告诉谷内的人，他来了。
　　
　　这很考验他们之间的默契，但他相信，师尊肯定会感觉到的。
　　
　　追逐战中，谢风遥忙着砍树，身后武修挥刀砍来，他躲闪不及，后肩挨了两刀。
　　
　　“嘶——”
　　
　　他皱眉痛哼一声，长刀趁机往后横扫，森白刀气切断了身后两名武修的手掌。
　　
　　一见血，双方气势便收不住了，失了手掌的两名武修握住手腕滚倒在地，更多的人涌上来，刀气、剑气一股脑往他身上劈。
　　
　　身上的伤并不影响谢风遥出刀，倒更激发他凶性，接连又有两名武修被砍断了手脚。温热的血溅在脸上，最后一棵树砍倒，他目光忽然一凛，直朝着东方熠的方向奔去。
　　
　　东方熠隔开身侧武修，自信抬手掐诀，手中藤蔓立即疯长，然而在即将触及谢风遥的瞬间，那些藤蔓却不受东方熠的控制，僵在半空一动不动。
　　
　　谢风遥的目标却不是他，而是他身后那座半人高的石碑。那是最后一处阵眼，已经被刀从中劈成了两半。
　　
　　少年在半空拧身，直直望着东方熠手中的绿藤，困惑之际，他已入杀阵范围，从虚空而来的黑色铁链束缚了他的手脚，四个藏在暗处的法修一人手里握着一根锁链，将他拉扯成大字。
　　
　　手里的刀掉在地上，谢风遥双目血红，语无伦次：“你怎么能……你……我师尊的灵宝……”
　　
　　耳边嗡的一下，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周遭的一切都如闷在水下，他茫然看着那些东方熠狼狈地操控着那些藤蔓，藤蔓却根本不顺从他的意识，察觉到他意图攻击的对象，纷纷掉落、枯萎。
　　
　　心脏揪紧，剧痛袭来，谢风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耳朵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声音：“你为什么会有……你把我师尊怎么了……”
　　
　　东方熠脸色难看至极，他万万想不到，连她的灵宝、脱离了她身体的灵宝，都在护着谢风遥。
　　
　　他们感情一定很好吧，是要好到什么程度，隔得那么远，怀梦谷的法阵才刚刚被毁，酷寒仍未带走这方小世界的温暖春意，她就已经感觉到他的存在。
　　
　　“我没怎么样呀。”温柔的女声穿透了重重夜幕，纯白的裙摆扫过脚下翻卷落叶，她如暗夜幽蝶翩然而至。
　　
　　“把他放下吧。”东方熠视线飘忽，失神呢喃。
　　
　　束缚着四肢的铁链化作黑雾消散，少年身体瞬间失重，他微启唇，迷惘地大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等待着落地时的痛楚把自己带出这荒唐梦境。
　　
　　然而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身后有温暖馨香的触感，伴随着猝不及防的“哎呀”一声惊叫。
　　
　　一只柔软的小手贴上他的脸颊，心疼抹去他面上血迹，香甜吐息自上方喷洒，“阿遥真是长大了，变得好重，我都没接住。”
　　
　　“师尊……？”他木然回头，是记忆中的那张脸，却又不像。下巴尖尖，脸蛋小小，她瘦了好多。
　　
　　“你流了好多血。”楚南楠手按在他肩头，下意识想帮他治伤，指尖动了动，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她忘了自己已经没有灵宝，没有法力了。
　　
　　这份慌乱没持续太久，下一刻，她被拢进少年结实而温暖的胸膛。
　　
　　“我特别特别想你。”有热热的眼泪烫到她薄衫下的皮肤，楚南楠环抱住他的腰，指尖粘腻的触感，是他后背伤口将衣衫浸饱的血。
　　
　　沈青和柳飘飘带着人风风火火赶至，现场却安静得诡异，视线正中，一对苦命鸳鸯相拥跪倒在地，四周散落零星血迹。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怎么看都是垂手站在一边失魂落魄的东方熠。
　　
　　都没事，还活着呢。沈青松了口气，看着楚南楠身后举着一件雪白狐裘木木呆立的小丫鬟。
　　
　　柳飘飘视线扫过周围倒塌的大树，还有这树林里与季节不符的一片浓翠，弯腰与沈青附耳。
　　
　　沈青偏头听了一会儿，耸肩嗤笑，“金屋藏娇？真会玩。”
　　
　　东方家主忙着上前解释，沈青摆摆手，不想听他说话，上前把跪倒在地上的两个人搀起来，“走吧，先离开这里再说，去我家？还是去扶风山？”
　　
　　照阳山离扶风山更近一些，楚南楠说：“去扶风山吧。”
　　
　　这么多认识的人都在这里，沈老板、柳飘飘，还有乌月和纪寒林，最重要的是师尊。谢风遥情绪稳定下来，一颗飘飘忽忽的心也渐渐安定。
　　
　　谢风遥欲将她打横抱起，楚南楠固执与他牵手，“你受伤了。”
　　
　　“我没事，我不疼。”谢风遥握紧她双肩，弯腰与她对视，眼睛倒映着四周火把的光亮。他想问她，又不敢问。
　　
　　楚南楠抬手摸摸他的脑袋，像给小狗顺毛，“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她不愿意在这里说这件事，谢风遥读懂了她眼睛里的情绪，她很坦然。经历过这次分别，似乎也不再逃避对他的喜欢，与他公然拥抱牵手。
　　
　　这样的变化让谢风遥欢喜，也让他忧虑。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可他什么也不知道，她突然的转变使他不安。
　　
　　一行人从东方熠身边经过，柳飘飘和沈青小声讨论着怀梦谷的法阵，柳飘飘的声音难以抑制的高扬，对这法阵表现得很有兴趣，沈青漫不经心回，说可以找个地方给他折腾。
　　
　　乌月和纪寒林也迎上来对受伤的、生病的表示关心。
　　
　　他们说说笑笑，气氛是外人无法融入的温馨，这突然的变化将东方熠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段时间的相处对他来说就像做梦一样，如今梦醒，她也要离开了。
　　
　　东方熠眼眶发红，在即将擦肩而过之际，欲拉住楚南楠的手，却在中途被阻，冰冷的刀鞘将他手隔开。
　　
　　楚南楠停下脚步，转头与东方熠对视，也算给这场混乱一个收尾。
　　
　　“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了，扶风山的守卫可以撤了。”楚南楠冲他温柔笑笑。
　　
　　他们的交易到此结束。
　　
　　心心念念的人平安归来，她心情雀跃美丽，就在这短短的两刻钟，笑的次数比在怀梦谷的半个月还要多。
　　
　　东方熠心发酸，张了张嘴，也不想在这种时刻表现得太过狼狈，努力维系着自己残余的体面，调整表情，试图说些缓和气氛的话。
　　
　　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沈青不嫌事大的嚷嚷开了，“你还给他道谢？你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你还不知道他背着你做了什么吧？”
　　
　　楚南楠面露疑惑。
　　
　　东方熠心跌入谷底，瞬间冰封。老天竟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留。
　　
　　沈青表情夸张、手舞足蹈：“他拿着二十年前的婚书为凭证，广发请柬，宴请四方，找了个身条跟你很像的女子代替你成亲了！外面喜宴还没散呢！”
　　
　　东方熠想死。
　　
　　




58.  第 58 章   阿遥没有师尊了

　　现场是东方熠捂脸落荒而逃, 东方家主顶着众人压力澄清此事，折腾一晚，终于事毕, 与乌月道过别，沈青和柳飘飘送楚南楠回扶风山。
　　
　　飞舟上，还是那间熟悉的舱屋，楚南楠坐在床边给徒弟处理伤口。
　　
　　谢风遥背对着她, 垂首不语, 久别重逢的气氛略显沉闷。
　　
　　他背上的伤口很深，若非法衣抵挡，恐怕半个肩膀都要被削下来，楚南楠不能理解，“为何不护体？”
　　
　　为何不护体呢？谢风遥当时有自己的私心, 只是不好意思说。
　　
　　那时他并不确定, 师尊是不是真的要跟东方熠成亲了，如果是真的话, 看到他受伤流血, 惨兮兮的样子, 也许会心疼心疼他，然后就不要跟东方熠成婚了吧……
　　
　　楚南楠握着绷带在他肩背上一圈一圈缠绕，手从后背环绕过来时，姿势很像拥抱。
　　
　　柔软的指腹不时擦过少年肩背薄肌，他耐心等待着, 在她将绷带打上一个小结时, 迅速返身将她压倒在榻上。
　　
　　细密的吻随即落在她腮畔、颈侧，嗅着她身上熟悉的香甜味道，狠狠深吸了几口, 他贴着楚南楠的耳朵委屈咕咕哝哝：“我想让你疼疼我，我特别特别特别的想你……”
　　
　　楚南楠失笑，“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跟他成亲了。”
　　
　　“也不是吧。”谢风遥很舒服地拱在她肩窝里，“我觉得你不会，我只是怕你赶我走，如果我的样子可怜一点，你就会心软，其实我也能接受我们三个人一起，反正只要能跟你在一块就好了……”
　　
　　“啊？”楚南楠眨眨眼，这孩子的想法真是让人琢磨不透。她无奈，“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回来，好好看看你啊。”
　　
　　楚南楠松松地揽着他，指尖无意识在他腰窝处打着转，“让我看看你，蜕体到底是怎么样的，有没有变化，嗯？”
　　
　　夜里太黑，事也多，她还没好好看过他呢。
　　
　　这时肩窝里却突然传来一声闷哼，她讶然低头看去，手被按住贴在他后腰处。他害羞得不敢露脸，声音闷在被褥里，“嘿嘿，师尊挠得我好舒服。”
　　
　　楚南楠又好气又好笑，与他商量，“先等等，让我看看好不好。”
　　
　　“好！”他爽快答应，起身用闪电的速度把自己剥得一干二净。
　　
　　楚南楠用脚踢他，低斥：“你做什么呀！”
　　
　　“给你看呀。”他微微垂首，偏过脸来，眼睛往上看。
　　
　　他黑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瞧着他，身上还缠着绷带，像只淋了雨的可怜小狗，补充道：“脱光了才好看啊。”
　　
　　楚南楠：“……不是这种看。”
　　
　　“啊？”他眨眨眼，故作无辜：“那是哪种看？”
　　
　　楚南楠静静看着他，点头，“好，可以。你下去，站远点，我好好看看。”
　　
　　当她视线投来时，他却没办法保持冷静了，害羞地捂着，背过身去，“难为情。”
　　
　　“你脱衣裳的时候怎么不难为情。”楚南楠用脚尖踢他，“去，下去。”
　　
　　“哎呀——”他扑过来，黏黏糊糊抱住她，与她亲昵挨蹭，吻她小巧的耳垂，小小声说话。
　　
　　楚南楠顷刻瞪圆了眼，“什么？没听清。”
　　
　　“我说……”他脸蛋已经蒸红，心跳咚咚，含含糊糊，用气声回答：“你不要看嘛，你摸呀……”
　　
　　许久不见，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见到之后，又好像什么都不需要说了，仅看着对方就能感到安心。
　　
　　或者说，仅仅靠聊天来填补这段时间的空白是完全不够的。他们需要更热烈、真挚的方式，要肌肤相贴，气息交缠，互相嵌入彼此，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来表达思念与爱。
　　
　　他的气息和热度无处不在，楚南楠感觉到了，更坚硬的骨头、紧实的皮肉、永远不会感到疲惫的灵魂，她溺毙在这滚烫的岩浆中。
　　
　　谢风遥压住她，在正式开始之前，他神神秘秘的说：“其实蜕体并不是一下子长大，而是另一种，我的修为以后也会进展更快……但我说的‘那一种’我现在还不好意思告诉你，我过两天准备好，再告诉你好不好？”
　　
　　楚南楠哑口，脸颊贴在他肩膀，不再多问。她或许没机会知道了。
　　
　　情绪激动时，她胸腔剧烈起伏，眼泪滑进鬓角。两具汗湿的身体相拥，心脏频率一致急促跳动，久久不能平息。
　　
　　谢风遥亲吻她的眉眼，埋首在她肩窝半刻，他声音突然哽咽：“师尊把灵宝给了东方熠对吧，我又让你为我操心了。”
　　
　　他肩膀耸动，低声啜泣：“我以为我只要走远一点，麻烦自然会远离你……就没事了。
　　
　　“可为什么会这样啊，我还应该怎么做啊，我该怎么办啊……我太没用了，我好爱你好喜欢你啊，可我，我怎么这么没用啊……”
　　
　　他匍在她肩头呜呜地哭，楚南楠反而被他逗笑了，轻轻捶打他手臂，“你哭什么呀，不是都蜕体了吗，十八了，怎么还是跟小孩一样，还是说蜕体只长个子不长脑子？”
　　
　　谢风遥抬起头，泪眼婆娑看着她，“我知道，你把灵宝给了东方熠，跟他换的那个衣服和壮阳药，你都是为了我，不然我怎么能这么快、这么容易。”
　　
　　本来挺好的氛围，被他一句壮阳药冲没了，楚南楠指节揩去眼角的泪，又哭又笑，“你都把我逗乐了。”
　　
　　谢风遥笑不出来，这次回来，见到她，他心里那不安的感觉反而更强烈了。他以为是太过思念她，那就亲一亲、抱一抱，做些快乐的事情好了。
　　
　　然而更深入的亲密后，谢风遥望着她，依旧不住地流泪。不知道为什么，他望着她，她明明近在眼前，他心口却像破了个好大的口子，寒风卷着雪，呼呼往里灌。
　　
　　“我这是怎么了？”他摸了一把脸，茫然看着指尖的泪。
　　
　　楚南楠抬手为他拭去眼泪，指尖抚过他的眉眼，平静道：“快到了，我们出去看看吧。”
　　
　　此时天色将明，是如绢布一样柔软宁静的鷃蓝，启明星遥挂东方。
　　
　　飞舟已驶入南平镇地界，破晓前的扶风山上空，有更深一层颜色的劫云已经成形，如海中风暴形成的巨大的旋涡倒扣在天空，其中蓝紫色雷电如蛇盘绕，酝酿着一场声势浩大的雷劫。
　　
　　“这便是人仙之劫，这趟果然没白来。”沈青在一旁道。
　　
　　柳飘飘返回舱室：“快要开始了，准备落地，免得待会儿挨雷劈。”
　　
　　四人降落在南平镇外的一处空地上，因这雷劫，扶风山附近灵气已乱，无法再施术掐诀，只能步行前往。
　　
　　东方家的武修在收到东方熠传音后本该准备撤离，却也因为这场即将到来的人仙雷劫而驻足。
　　
　　扶风山二里外的高坡上黑压压站了一遛人，都是等着看雷劫的。路过的时候，楚南楠特意多看了几眼，有东方家的，也有谢家的，还有路过的散修。
　　
　　明明曾敌对过那么久，众人这时却保持一种奇异的和谐，安静伫立着，视线纷纷聚集在那片劫云之上。
　　
　　楚南楠兀自出神，按理说，谢风遥回来了她就该死了，可连一直捣乱的谢家人都不敢靠近扶风山，谢风遥更不可能现在跑山上放一把火烧了她的树，她究竟应该怎么死呢？
　　
　　楚南楠很好奇。
　　
　　这时她心中仍有几分侥幸，如果能熬过今天，也许就不会死？
　　
　　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楚南楠已经过够了。她心中其实有预感。
　　
　　扶风山内鸟兽已绝，人仙之劫，寻常活物，靠近即死，就连修士们也不例外。当然，也没有任何人敢靠近，能目睹这样一场雷劫已经是天大的机缘，谁敢不自量力地进去捣乱呢，雷电可不长眼。
　　
　　四人同样寻了个地势较高的地方，站在开阔处静静等待着。
　　
　　楚南楠晃了晃手，谢风遥抬头看她，“怎么了。”
　　
　　晨间雾霭朦胧，寒意甚重，楚南楠站在落叶凋零的泡桐树下，拉着他的手，“山上，有我给你留的东西，我怕丢，藏在进门的那块地板下，你记得拿。”
　　
　　谢风遥疑惑地看着她，“我们不一起去吗？”
　　
　　楚南楠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你记得拿。”
　　
　　“还有。”楚南楠继续说：“等到今天结束之后，你是继续留在扶风山修行，或是回到谢家，拿回属于你自己的东西，都好。你已经长大，不是小孩子，以后的路，就要自己走了。”
　　
　　谢风遥茫然，听不懂她的话，却敏锐感知到她的情绪，他回握她的手，试图以这种方式给她传递力量。
　　
　　楚南楠望着扶风山的方向，神色异常平静，“在等你回来之前，我时常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但是看不到你，我始终是不放心……”
　　
　　她回过头，苍白地笑一下：“如今见你平安，我也心安。阿遥，我真的很累了，如果我不能再陪你，你不要怪我，你还年轻，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谢风遥无措地摇头，“师尊，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我？还是我又连累了你，让你操心了？”
　　
　　楚南楠抚摸他的脸，少年的脸是柔软而温暖的，带一点属于自己的棱角，她摇头笑，“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做饭好吃，长得好看，又可爱又乖巧，练功也勤奋，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不要妄自菲薄，你从来不是我的麻烦和困扰，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一直跟你在一起……”
　　
　　第一道雷劫降下，并没有激起扶风山的护山大阵，直直落在宗流昭头顶。
　　
　　宗流昭盘腿坐于院中石台，面无表情生受这一击，周身金光淡淡。
　　
　　君宁独自坐在仙栖洞内，洞中隔绝了一切的声音，她面前，是一个土黄色的陶盆，盆中一颗葱茏小树。
　　
　　人生有三灾八难，既已步入仙途，人之八难，生、老、病、死、旱、涝、瘟、饥可免；三灾中，天灾、地劫、人祸却不可逃。
　　
　　无论是谁，何时何地，都走不出冥冥中的定数。天灾地劫，非人力所能御。
　　
　　楚南楠细细交待了很多，面前的谢风遥已经失神，木愣愣看着她，漆黑的眼睛里泪水无声滑落。
　　
　　楚南楠轻叹：“说了这么多，你却只顾着哭，罢了，我也不可能一直陪在你身边，以后的路还得你自己走。”
　　
　　她这种交待遗言的口吻同样吓坏了沈青和柳飘飘。
　　
　　两个人呆呆张口，看着她说了半天，连那雷劫都忘了去看。
　　
　　以人身入道，渡人仙之劫应历二十四道雷劫。第二十道雷劫落下时，有火焰点燃了宗流昭的茅屋。
　　
　　楚南楠坐在山石上，转头看见扶风山上已经燃起大火，她苦笑：“果然是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她试想过自己无数的死法，却不想，是被宗流昭渡劫时的天雷之火烧死的。
　　
　　知道自己会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知道什么时候死，一直忐忑的等待着那天的到来，这过程太难捱，她实在是很累了。
　　
　　想象中，要经历何等的残酷、悲伤，现实中都没有。也许是因为想过太多次，真到这时候，楚南楠超乎寻常的冷静，甚至有一丝解脱的释然。
　　
　　最后一道雷劫落下，天空浓云散去，日出东方，足以振聋耳膜的巨雷声结束后，耳畔再度恢复自然喧嚣。
　　
　　风声、树声、鸟鸣声，声声入耳。
　　
　　扶风山上火海滔天，楚南楠垂眼看着面前的谢风遥，少年面孔一半沐着金色阳光，一半藏在阴影中，他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明白了，却什么也做不了。他哽咽着乞求，“别走。”
　　
　　楚南楠举起手掌，阳光穿透了她，她将手伸到他面前挥了挥，“你看，我也没有办法，我不是故意要丢下你。阿遥，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你要记得，好好活。”
　　
　　“为什么啊！”他落泪，想抱她，双手却徒劳穿透她的身体。
　　
　　“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无论我再怎么努力，再做多少，我都保护不了你！为什么！”
　　
　　楚南楠难过地看着他，没办法回应。
　　
　　他大声嘶吼，双目血红，脖颈青筋隆起，“为什么！我要怎么样啊，我该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
　　
　　他像孩子一样大哭，试图将那些消散的莹光拢入怀中，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沈青和柳飘飘，“帮帮我，帮帮我，求求你们……”
　　
　　沈青狠狠擦了一下眼睛，情绪瞬间崩溃，柳飘飘环住她的肩，他们同样没有办法。那火不是凡火，树不是人，不会跑，只能扎根土壤。死了，就真的没了。
　　
　　“啊——”谢风遥跪倒在地，双肩止不住地颤抖。他双手捂脸，泪水不绝，痛彻心扉。
　　
　　阿遥没有师尊了。
　　
　　他跪在地上，用力地捶打自己，一遍遍问：“为什么——”
　　
　　清风拂来，掀起少年肩发，像她曾温柔的抚慰。
　　
　　“别难过，好好活。”
　　




59.  第 59 章   你的小狗在等你

　　在过去的十八年里, 谢风遥体会最多的，是失去。
　　
　　他失去了，母亲、父亲、家、陈伯, 最后是师尊。
　　
　　这些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他，他始终认为是自己不够强大，没有能力保护他们。
　　
　　而等他真正强大的时候, 已经没有可以保护的人了。
　　
　　尽管很不想面对, 他必须接受。
　　
　　不，他内心其实并没有接受。他恍恍惚惚，如行尸走肉，跟着沈青和柳飘飘一起上山。
　　
　　山火的范围只在护山结界内，区域并不算很大, 雷劫结束后火没过多久就熄灭了, 因为已再没有东西可烧。
　　
　　谢风遥脑海里一遍遍闪现当时的情形，他心如刀割, 却只能看着她如清晨林间的雾霭, 在朱阳蒸腾下一点点消散, 无论如何也留不住。
　　
　　最后只留下了一个乾坤袋，袋子里是她换洗的衣裳，一些首饰，还有他送给她的那把团扇。因为常握在手里，扇柄摩挲得很光滑。
　　
　　谢风遥紧紧攥着蓝底绣有白色小碎花的乾坤袋, 机械挪动着脚步。他脸上已经没有表情, 然而只要一想到她离开时的场景，就控制不住地掉眼泪。
　　
　　上山两刻钟的路程，走了一个时辰, 只因他常情绪崩溃地蹲在地上埋头大哭。
　　
　　沈青和柳飘飘沉默立在一边，脚下是微烫的土地，鼻尖草木焚烧后的焦糊味浓烈，冬日的太阳像一块圆圆的薄冰，稀薄的阳光落在身上，没有温度，空气依旧冷冽。
　　
　　从半空俯瞰，整个扶风山山顶，被雷火焚毁的范围像一只倒扣的碗，碗中焦黑，余烟未烬。护山结界已经将山火控制在很小的范围内，但往昔一切已不复。
　　
　　向南的山坡上，他们曾居住过的小院，已是一片废墟，院子的樱桃树树干倒塌，树芯内大片暗红还在燃烧，不时哔剥响着。
　　
　　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在了。谢风遥跪在焦黑倒塌的篱笆外，掩面哭泣。
　　
　　身后君宁和宗流昭并肩而来，沈青和柳飘飘回头望去，四人微微颔首算打过招呼。
　　
　　宗流昭脸色苍白，肩上松松披一件钴蓝道袍，已历人仙之劫，哪怕虚弱至此，置身一片荒芜，仍是挡不住的仙姿清华。
　　
　　相比沈青和柳飘飘的黯然，谢风遥的绝望悲戚，宗流昭和君宁显得平静很多，似乎对今日之事早有预料。
　　
　　宗流昭倒是顺利渡劫，位列人仙了，可楚南楠怎么办呢，沈青哀怨地看他一眼，偏过头，在柳飘飘肩后藏起自己微红的眼眶。
　　
　　君宁怀抱一土色陶盆，盆中小树是如今的扶风山唯一的一抹绿色。
　　
　　君宁的声音一如既往平和温柔，“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春雷时，蛰虫惊，雨水至，万物生发。三灾中，有天灾、地劫、人祸，一成一毁为一劫，周而复始，自然也有劫后重生之说。”
　　
　　宗流昭抬手，袍袖微扬，院子里那棵倒塌的大树便即化为灰烬，在地面上堆起一个小鼓包。他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的沙哑：“一颗凡树，只是魂魄暂时寄生的躯壳，自然承受不起她，人祸还是天灾，都是早晚的事。”
　　
　　柳飘飘微讶，神情已了然。沈青则困惑，说的什么？听不懂。
　　
　　谢风遥泪水涟涟回过头，君宁上前，爱怜抚过他发顶，“这次多亏了阿遥呢，大樱桃交给你，好好照顾它吧。”
　　
　　谢风遥下意识伸出手捧着陶盆，迷茫地看着那棵小树，他仍放任自己沉浸在悲伤中，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沈青终于听懂了，立即跳过来，指着那陶盆，“你说这个是楚南楠？这盆花是楚南楠！”
　　
　　“这是树。”柳飘飘纠正她。
　　
　　“啊？”沈青激动不已，指着小树，“那我跟它说话它能听见吗？”她拢唇对着小树，“楠楠，楠姐？阿楠，楚南楠？”
　　
　　柳飘飘说：“应当听不见，小树得养大才能结果呢。”
　　
　　经沈青这通装疯卖傻，沉闷的气氛稍稍活络了些，宗流昭说：“需要养多久，看她造化，心诚则灵吧。”
　　
　　他话中若有所指，大家心领神会。
　　
　　宗流昭上前抱走谢风遥怀里的陶盆，扬手一丢，陶盆落入大树原本扎根的位置，“咚”一声轻响，陶盆不见，一棵不足人小腿高的树苗已稳稳扎根，枝叶随山风招摇。
　　
　　谢风遥全程茫然，视线定格在那棵小树，周围人跟他说了什么，他全都没听清。
　　
　　他豁了一块的心口，急需要什么东西填补，沈青和宗流昭他们还站在外面说话，他已经撸起袖子进去。
　　
　　“我要在这里盖房子，我要种花种树，等她来的时候，这里从前是什么样，以后就还是什么样……我就呆着这里，我就在这等她来……”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忍不住掉眼泪，又高兴，又难过。
　　
　　四人站在院外看那少年忙忙碌碌，不时抬袖抹泪，宗流昭说，“让他去吧。”
　　
　　大家都走了，太阳落下，月亮升起，谢风遥已经把院子清理得差不多。
　　
　　他从废墟里刨出来一个木盒，洗净双手坐在倒塌的房梁横木上，将盒子郑重打开。
　　
　　乌木盒子被保护得很好，里面一个乾坤袋，一个更小的黑盒。
　　
　　袋中是她给他备齐的四季衣物，靴袜，发冠和头绳。小盒子则是满满的一盒东珠，幽凉的夜色下散发着柔润的珠光，整整三十颗，是楚南楠的全部遗产。
　　
　　睹物思人，最是伤怀。
　　
　　好不容易压下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谢风遥鼻酸眼热，四下无人，沐着寒凉月光，他不再压抑泣意，牙关轻颤，遮住眼睛，眼泪滑至下颌。
　　
　　他不是一个内心强大的人，他敏感、脆弱、患得患失。相比之下，楚南楠一直冷静得可怕，她走的时候，仍在耐心安抚他，她一点不难过，甚至还有终于松了口气的解脱。
　　
　　谢风遥想起她提到过很多次的‘累了’，他想起他们相处时的点点滴滴，她的恐惧、纵容、无奈，和眼神中掩藏的悲伤……
　　
　　他有很多事想不明白，心中懊悔，可现在一切都已来不及。
　　
　　如果、如果那小树真的能长大，如果师尊真的那回来，那阿遥再也不会让你受累了……求求你了，回来吧。
　　
　　在日复一日的哀痛和期盼中，扶风山第一场冬雪于小寒姗姗来迟。大雪连下了三天，满目疮痍的扶风山被这纯□□饰，冻土和灰烬下，小芽蓄势待发，只等春来到。
　　
　　院子里堆满了木料，只等雪化天晴，谢风遥就要开始动工盖房子了。
　　
　　他坐在木凳上沉默吃着君宁送来的午饭，不远处雪地里咯吱咯吱响，东方熠鬼鬼祟祟探头。
　　
　　楚南楠殒落当晚，樱桃灵宝坐在东方熠的识海里哇哇大哭，他潜入识海查看，遭遇一通暴打。
　　
　　东方熠心中察觉不妙，翌日一早便启程赶往扶风山，得知事情经过，他便要哭着将那小树挖走，说要种到怀梦谷去，更大骂谢风遥没用，是害人精。
　　
　　谢风遥自然不肯，两个人互相掐着脖子打了一架。东方熠自然是打不过他，谢风遥本就是武修，蜕体后修为更是一日千里，个子也即将超过他。
　　
　　东方熠的灵宝在他面前不起作用，好在身上法宝灵器多，谢风遥打红了眼，也不护体，两个人最后血了呼啦从山上齐齐滚下去，在野林里嚎啕大哭，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也终于得到一次施放。
　　
　　东方熠之后帮着宗流昭和君宁重整修缮居所，暂时在扶风山住下来，得知那树现在是种在陶盆里，只需山川地气作为养分，东方熠便想着偷树。
　　
　　然而谢风遥几乎是每时每刻都守在院子里，夜里更是直接宿在树下，大雪纷飞的冬夜也不例外。
　　
　　他给自己搭了个简易的木‘狗窝’，就放在已长到一人高的小树下。
　　
　　对，是狗窝。
　　
　　东方熠第一次见的时候也呆住了，他以前听说过，谢家人在经历蜕体时，若是机缘好，便能感悟一种灵兽形态，蜕体成功后，可如妖族那般，能变化兽形。
　　
　　听说过变狮子、变老虎的，也有变蛇变狼的，变狗的是第一次见。
　　
　　谢风遥在蜕体时，不知是如何领悟的，把自己变作了一只大白狗。外形接近狼，雪白长毛、立耳尖腮，尾大而蓬松。
　　
　　他白日里忙着锯木打料，夜里就变作白狗缩进窝里去，从窝里露个脑袋垫在爪子上，耳朵机警地立着，防止东方熠来偷树。
　　
　　这树不需要他如何照看，楚南楠神魂应是已回到树中，自她消散之后，树长势变快，相信等到春暖花开时，就能长成一棵真正的大树了。
　　
　　东方熠缩在一边看，见他吃完了东西什么也不做，就呆呆坐在木头上，任由雪落满肩，像感觉不到冷。
　　
　　东方熠轻叹，撑伞上前，见谢风遥立即坐直了身体，抖落肩上的雪警惕地看过来。他颇有几分无奈，“我不偷树了，行了吧，别再这样看着我。”
　　
　　谢风遥不说话，起身走到树下，弯下腰，身子一矮，流畅无比地变作白狗钻进木屋里去。
　　
　　东方熠跟过去，蹲在他面前，“我是来跟你道别，我要走了，我没办法一直留在这里。”
　　
　　经历过抢亲那一遭，这对师叔侄之间已没什么长幼尊卑可言，谢风遥不会再喊他师叔，东方熠也不再拿他当小孩子，毕竟他打他的时候可没拿他当长辈。
　　
　　说起来东方熠没比谢风遥大几岁，心智也谈不上多成熟，他说了些有的没的，眼珠不怀好意地滴溜溜乱转，视线对上谢风遥已经恶狠狠呲出来的犬牙，最终还是没敢偷树。
　　
　　细雪纷纷扬扬，掩盖了东方熠离去时的脚印。
　　
　　谢风遥从木屋里钻出来，站在树下，展臂环抱着树干。身边人来来去去，这寂寥的天地间，他们彼此为伴。
　　
　　他闭上眼睛，脸颊与树相贴，再一次无法自控地流泪。
　　
　　师尊，你的小狗在等你。
　　
　　




60.  第 60 章   你能给我留点不

　　雪霁天晴, 扶风山重新变成秃顶的老头。
　　
　　谢风遥终于赶在立春之前把房子盖好，果真如他所说，原本是什么样, 现在就是什么样。
　　
　　但他也有自己的私心，在原基础布局上，只保留了一间寝室。这样等师尊回来的时候，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住到一起……
　　
　　希望, 她没有忘记他。忘记了也没关系, 以前的事，他会一件一件告诉她的。当然，只是快乐的事情。
　　
　　绕院的篱笆扎好了，花圃也翻修过，后院的水潭边移来了两棵芭蕉树, 附近全部撒了草种花种, 只等春来。
　　
　　立春之后是除夕，第一个新年, 谢风遥跟着宗流昭和君宁一起过。
　　
　　只是楚南楠不在, 总归是少点什么, 饭桌上气氛略沉闷，好不容易应付完年夜饭，谢风遥回到院子里，坐在树下陪着她。
　　
　　樱桃树已长到成年男子小腿粗，两人多高, 叶子全部掉光, 枝丫上为迎春已缀了黑米大小的花芽。
　　
　　他额头抵着树干，在心里默默同她说话：“师尊，春天已经到了, 你很快就会回来了吧。”
　　
　　说完后，他立即把耳朵也紧紧贴上，眼睛瞪圆，模样认真。可仍旧什么也没有听到，他心中猜测，她大概是睡着了吧。
　　
　　元宵节过后，沈青传音来，问要不要把五虎送回来陪他，谢风遥拒绝了。
　　
　　因为太久没有说话，他声音有些低哑，“不，不了……还是先不让五虎知道吧。”不开心的人，有他一个就够了。
　　
　　“好吧。”沈青说：“马上就到惊蛰了，等开花的时候我再过来看看。”
　　
　　谢风遥点头，半晌想起沈青看不见，才“嗯”了一声，掐了传音。
　　
　　时间是治愈创伤的良药，惊蛰过后，雨水变多，去年的雪水和草木灰为植物提供了充足的养分，小草冒出地皮，枯树上长满了苔藓，有根系未被损害的大树开始抽芽。
　　
　　樱桃树也开花了。
　　
　　沈青和柳飘飘是最先到的，还是那条上山的路，经过两季，已经大变样，山路两旁低矮的植物已经将地皮完全覆盖。仙灵之气外溢滋养草木，小动物们重新在此安家，草丛里已经能看见野兔和田鼠。
　　
　　沈青稀罕地四处望，柳飘飘道：“人仙果然非同一般，明天的夏天，估计就能恢复得差不多了。”
　　
　　春来时，潜伏一冬的小精怪们也出来了，院子里，谢风遥垂着脑袋，坐在板凳上给它们重新用竹条做房子。
　　
　　五个小东西站在他面前，一会儿转圈，一会儿跳舞，一会儿咿咿呀呀唱歌，想逗他开心。谢风遥视若无睹。
　　
　　敲敲回来之后，常缠着他说话，他基本不回应。他大多数时候都闷着，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像失了灵魂的傀儡人。
　　
　　到樱桃树盛花期时，东方熠和乌月他们也来了，一堆人挤在院子里，昂着脑壳看花，叽叽喳喳讨论。
　　
　　谢风遥坐在屋门前的木阶上，两手搭在膝头，与他们之间像隔了一层透明的结界。
　　
　　树长得很好，第一年就开了很多花，纯白色的樱桃花，一簇一簇挂在枝头，整个院子里都是花甜甜的香气。
　　
　　直到这时，谢风遥才终于肯相信，这树就是楚南楠。
　　
　　花的香气，与她身上的香气是一样的。
　　
　　清清浅浅，若有似无，刻意嗅闻时是闻不到的，站在树下，凑近花瓣时，也只有泛着涩意的草木气息。
　　
　　那花的味道，如深山之中仙人弹奏的缥缈琴音，只偶尔随风送来，无法追寻。一如此时的她，能感觉到她就在这里，却看不见，摸不着。
　　
　　半个月的花期之后，大家陆陆续续都走了，又过了半个月，树上开始结出青色的小果子。
　　
　　谢风遥站在树下看，看那些小果子里，哪一个是她。
　　
　　哪一个都觉得像，又哪一个都不像。
　　
　　果子渐渐成熟，谢风遥看得更紧，日夜守着，谁也不许靠近院子，一颗果子也不许摘。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熟透的樱桃掉在地上烂掉，没有一个是她。
　　
　　树上的红果子一个接一个变少，谢风遥变得更加沉默。
　　
　　人来了又走，等到一树的果子全部掉光，她还是没有来，大家都不相信她会来了。
　　
　　谢风遥坐在树下，轻轻抚摸着树皮，心中难以抑制涌出酸涩。
　　
　　‘你还累吗，你还没有休息好吗，我好想你啊……’
　　
　　其实他早就感觉到了，她今年是来不了的。有些东西就是这样，越惦记越没有，等到不惦记的时候，说不定还会有惊喜。
　　
　　但现在谢风遥还做不到不惦记，他好想她啊，日日夜夜，无时无刻。
　　
　　抱膝坐在树下哭了一会儿，实在是没有办法，却也不甘心，谢风遥抽抽搭搭去找宗流昭。
　　
　　他拿出在楚南楠面前撒泼打滚的本事，往宗流昭床边一坐，也不说话，就吧嗒掉眼泪。
　　
　　宗流昭坐在竹床上打坐，耳边嘤嘤声不绝，不到一刻钟就受不了，按着额角突突跳动的血管，语气隐含怒气，“说。”
　　
　　“我想见师祖。”谢风遥一抹泪，立即坐得板板正正。
　　
　　宗流昭：“你师祖已修得地仙，隐居海外蓬莱，蓬莱乃是仙界，他若不愿，你如何得见？”顿了顿又补充，“人仙也不能。”
　　
　　谢风遥耍无赖，“那我不管，师尊不醒，我就见师祖，让他老人家给我想办法。”
　　
　　宗流昭怒目：“给我好好说话！”
　　
　　谢风遥迅速红了眼眶，“我没师尊了，我的师尊，本来她的树不会被雷火烧的，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倒霉就被雷火……”他偷瞟了一下宗流昭，见他没生气，才继续哼唧：“她现在还不醒，也没人管，我的师尊好可怜，我好想她，我一天天饭也吃不下……”
　　
　　宗流昭闭眼、深呼吸，身为长辈，也不好跟他多计较，耐着性子：“她不醒，你不会叫醒她吗？你整日里闷不吭声，跟个锯嘴葫芦似的，她如何得知有人在等她呢？”
　　
　　谢风遥微微张嘴，茫然地看着他。
　　
　　按照宗流昭的说话，楚南楠现在是个‘植物人’。
　　
　　她并未真正的消散，毕竟有那棵小树，神魂仍有栖身之处，只是她还不知道，她在虚无中沉睡，还没有人去唤醒她。
　　
　　宗流昭一直不说，也只是想让谢风遥自己领悟，自己尝试，谁知道这小子虽整日待在院子里，话却一天比一天的少。
　　
　　宗流昭说：“我知道你难过，可你师尊为何会变成今天这样，还不都是为你了吗。你觉得你现在的样子是她所期望见到的吗，她希望你好，你现在好吗？”
　　
　　谢风遥双目失焦，眼眶里再一次有了湿意，“她不在，我如何能好。”
　　
　　宗流昭长长出了一口气，“那她来时，你就以这样的状态迎接她吗？”
　　
　　宗流昭起身，推开窗，傍晚时暖橘的日光如水漫入屋舍，他回首：“你好好想想。”
　　
　　宗流昭一番话，点醒了谢风遥。
　　
　　夜里他躺在树下睡觉时，开始为自己安排明天的事。
　　
　　他又回到了楚南楠还在的那段日子，天不亮就爬起来去为她采集花露，回来摸着树皮，“你现在也喝不了，干脆我给你喝了吧。”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随后是打扫院子，给花草和小树浇水，上午练功，中午回来做饭，做好端到树下，摸着树皮，“师尊，我还是做的两人份的，但你现在也吃不了，我就替你吃了吧。”
　　
　　下午继续练功，傍晚时回来做饭，做好摸着树皮，“今天蒸了鲤鱼，还有丝瓜肉丸汤，天气热，还做了桃子羹。哦，我忘了告诉师尊，药田我已经修好了，但是种那些毒物也没啥用啊，我就用来种菜了，丝瓜就是在药田里种的，那土可真肥啊，那瓜长得可大可好了……”
　　
　　这还不算完。
　　
　　谢风遥吃完了饭，休息两刻钟，又去练功了。夜里回来坐在树底下吃宵夜，摸着树皮，“夜深了，随便下了碗面，淋了些肉臊子，还行吧。”
　　
　　之后日日如此。
　　
　　谢风遥仍是守着巴掌大的这么点地方，守着他的小树，生活却丰富了很多，每天练功，回来做饭，吃饭的时候陪她说说话。
　　
　　他真的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单纯吃饭而已，不然还能说什么，一天不就吃饭睡觉练功这些琐碎的事情吗。
　　
　　山中无岁月，日子如流水静静淌过，谢风遥偶尔也下山去偷师，学习一些新菜式。
　　
　　夏天吃红糖冰粉，里面放橘皮和萝卜皮糖浸的红绿细、冬瓜糖，还有炒熟的花生瓜子碎，上面洒白芝麻。早上练功回来吃一碗，暑气顿消。
　　
　　入秋吃板栗炖鸡，山上捡的板栗先炒熟剥开，抓的山鸡拔毛洗净剁小块，炖出来的汤又香又浓，傍晚练功回来喝一碗，吃得饱饱的，晚上睡觉都更香了。
　　
　　下雪天吃当归羊肉羹，当归也是山上挖的，羊肉炖得烂呼呼，入口即化，练功前坐在树下捧着碗热乎乎地吃一顿，一上午都不会冷。
　　
　　就这样，谢风遥又独自过了一年，立冬时，他已经满十九岁。
　　
　　这一年，他变化不小，长得更高更结实了，眉眼也舒展开，已具备几分青年人的锋锐棱角。
　　
　　他仍是一身黑衣，笔直站在树下，像一把刀，望着树的眼神却是片刻不能相离的眷恋温柔。
　　
　　这一年的春天，扶风山已是草木葳蕤，漫山葱茏，一对燕子在屋檐下筑了巢，天不亮就开始叽叽喳喳。
　　
　　一切冥冥中自有感召，这日晌午，谢风遥做了芦笋肉片、香椿鸡蛋和鲜菇汤，仍旧是两个人的分量，与往日不同的是，他这次拿了两副碗筷。
　　
　　他起初并没有注意这细节，心里还在想着，花开了，再过几个月，她该来了。
　　
　　吃饭的时候，树上掉落了几片花瓣，其中一片飘到他碗里。
　　
　　谢风遥抬起头，见树上不知何时趴了个三四岁大的小女孩，身上穿着花瓣做的衣裳，树叶裹的小鞋。
　　
　　她头发一左一右两个坨坨，手指着桌上的菜，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声音甜甜脆脆：“你能给我留点不？”
　　
　　




61.  第 61 章   你是天下第一好

　　他伸出手, 把她抱到怀里，她小肉胳膊搂住他，眼睛却望着桌上的菜。
　　
　　谢风遥把她放在地上, 从头到脚看一遍。他所有行为都是下意识，微张着嘴，脑子还在蒙圈。
　　
　　楚南楠歪着脑袋看他，脸变小, 那双眼睛就显得尤其大, 黑葡萄似的。她嘴巴也小小，颜色粉嫩，上唇因为不满而微噘着，唇珠水嘟嘟。
　　
　　谢风遥呆呆看着她，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师尊变小了, 变得好小啊, 才到他膝盖上面点，萝卜丁丁一小个。
　　
　　他伸出手, 又不知道该放那里, 她那么小那么嫩, 豆腐似的，好像一碰就要坏。
　　
　　楚南楠已经不耐烦了，“干啥呀，看够没啊。”
　　
　　她的声音也变得不一样了，苹果一样甜脆的, 又带着小孩子独有的奶声。就是这样一个她, 却说着不符合年纪的话，凶巴巴地吼他，小胳膊叉腰, “我饿了！我要吃饭！”
　　
　　“我……师尊……我……”他语无伦次，指着自己，“你，还认得我吗？还记得我是谁吗？”
　　
　　“我又不是傻子，我怎么不认得哇？”她瞪着眼睛。
　　
　　谢风遥不甘心，“那我是谁啊，你说啊。”
　　
　　“你是谢风遥！谢风遥谢风遥，我要吃饭！”她生起气来了，才不管他，自己去爬凳子。还没挨着凳子腿，人已经被抱起来，坐在人家腿上。
　　
　　谢风遥眼睛笑咪了，“我喂你吃啊。”
　　
　　也许是因为样子小，变得很有脾气了，不满哼哼“我才不要”，然而等筷子喂到嘴边的时候，小脑袋已经迫不及待伸出去，自己张嘴接。
　　
　　这个谢风遥太坏了，天天在树底下吃饭，还嘚啵嘚念叨个没完，吃了一年，可把人家给馋坏了。
　　
　　那么多好吃的，看得见闻得见，就是吃不着，能不跟他生气吗？
　　
　　但也好哄，把她搂在怀里，一顿饭伺候完，端来茶水给她漱口，她往他怀里一拱，揉揉眼睛，要睡觉了。
　　
　　谢风遥抱着她回到房间去，屋里他不常住，但天天打扫，为的就是等她来能马上住干净屋。
　　
　　幸好哦，前几天天气很好，他突发奇想把被子都拿出去晒了。晒得软乎的，小人往床上一躺，自己钻进去，脸颊蹭蹭被子，呼呼了。
　　
　　还是跟以前一样，吃饱就犯困。
　　
　　谢风遥不舍得走，就跪在脚踏上看他的小师尊，糍粑娃娃一样，软乎乎，糯叽叽，香喷喷。
　　
　　看着看着，他又忍不住抹眼泪，她终于来了，虽然变得好小好小，但这样似乎也不错。以前都是她照顾他、操心他，为他四处奔波。现在他长大了，她却变小，是该他照顾她的。
　　
　　他一直跪在那守着，看着她，像要把不在的日子全部补回来。
　　
　　楚南楠醒来的时候，他还在那，她小眉毛一拧，“看着我干啥，还不做饭去？”
　　
　　谢风遥脑袋垫在胳膊上，很害羞地歪头，他一笑，腮畔即浮出两个醉人的梨涡。都已经长这么大，笑起来还是那么甜，在她面前，他又像大人，又像小孩。
　　
　　“你笑啥哇？”小楠楠坐起来问他。
　　
　　她板着小脸，摆出一副挺老成的样子来，然而小短胳膊小短腿加小肉脸蛋，只凭添喜感。
　　
　　谢风遥学她说话：“你要吃啥哇。”
　　
　　“嗯——”她歪着脑袋想，“我要吃那个红红绿绿的，有花生和瓜子的冰粉。”
　　
　　“不行哦。”谢风遥摇手指，“现在天气还有点凉，你还小，还不能吃冰。”
　　
　　她瞪大眼睛，“你干嘛学我说话。”
　　
　　他跟着挺直背，“哪有呀？”
　　
　　楚南楠攥紧小拳头，气得砸被子，“不准学我说话！”
　　
　　谢风遥玩上瘾了，学她歪脑袋，“没有呀！”
　　
　　楚南楠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宗流昭和君宁大概是感觉到她回来了，傍晚时过来看她，君宁眼睛募地一亮，就张开手臂来抱她，“大樱桃回来了，好小好乖啊！跟以前一样，还穿着小花小叶的衣服呢，真漂亮。”
　　
　　宗流昭也难得笑了，谢风遥举着手站在君宁身边，有点不太情愿给她一直抱。
　　
　　君宁才不管他，她抱小孩很有一套，轻轻给她拍着背，哄着：“去师姐那里好不好，师姐给你做好吃的。”
　　
　　楚南楠舒服趴在她怀里，脑袋搁在她肩头。君宁身上有一种小孩子会很喜欢的舒适和安定的气息，她的灵魂虽已不是孩子，但还是无法自控被这幅孩子的身体所影响，依恋女子的柔软馨香。
　　
　　人生真有返老还童的机会，谁也不舍轻易错过。做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什么也不想，可以任性地撒娇耍赖，最大的烦恼是得不到喜欢的玩具。
　　
　　君宁说抱一抱，抱一抱，抱着抱着，就把楚南楠抱到她的屋子去了，等谢风遥做了红糖冰粉出来一来，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挠头，忍不住“嘶”一声，抬脚就要去找君宁，走出两步，他停下思考了一阵，又返回屋子，翻出一包桃片糕揣走。
　　
　　君宁现在跟宗流昭住一个屋，楚南楠抻着腿坐在床上玩，君宁有很多布娃娃布老虎，都拿出来给她玩。
　　
　　楚南楠不想这么丢份儿，还玩小孩子玩的东西，可那娃娃塞进她怀里的时候，她就放不下了。
　　
　　她摆弄着一只竹蜻蜓，放在手心里搓搓搓，竹蜻蜓就飞起来。飞到床上，就自己爬过去捡，飞到别的地方，她抬头看宗流昭，宗流昭会去给她捡。
　　
　　君宁喂她吃花饼，也不给她咬，担心弄脏了她的手，掰成小碎块，只挑里面的花馅给她吃。
　　
　　一个喂食，一个陪玩，两个人到底是比一个人强，谢风遥来接的时候，她就有点舍不得走了。
　　
　　谢风遥不慌不忙拿出桃片糕来，在她面前打开，一脸稀罕：“这是桃片糕，是不是没吃过呀？我还学了好多糕点零食的做法呢，天天做给你吃啊，还有红糖冰粉呢，都给你做好了，回去吃吧。”
　　
　　宗流昭靠在门边，“你可以端来给她吃。”
　　
　　君宁赞同：“对。”
　　
　　谢风遥不理他们，目光灼灼盯着楚南楠。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谢风遥说：“敲敲它们你还没见呢，好久不见了，它们都怪想你的。”
　　
　　楚南楠眼睛顿时晶亮，谢风遥心中暗松一口气，琢磨着得赶紧把五虎接回来，这样她多一个玩伴，就不会被别人拐走了。
　　
　　楚南楠伸出手，谢风遥把桃片糕放她手里，弯腰把她抱走了，君宁和宗流昭在身后低笑。
　　
　　楚南楠本来趴在他肩上吃着桃片，吃得好好的，谢风遥非要把人家转过来，要看着她，她不高兴，嘴里却也不停。
　　
　　谢风遥小臂托着她屁股，颠两下，“少吃点，晚上还吃饭呢，红糖冰粉只有吃了饭才可以吃。”
　　
　　她立即瞪大眼睛嚷嚷：“凭什么！”
　　
　　哪来的野小子，还敢来管她的事，造反不是！
　　
　　“凭我是你的……”
　　
　　“是什么？”楚南楠问他。
　　
　　说是徒弟的话，不就马上处于弱势了吗，那可不行，可他还有什么身份可以约束她，让她乖乖听话呢？
　　
　　到这时候，谢风遥才发现，抛去师徒这层身份，原来他什么也不是。
　　
　　这可如何是好。
　　
　　楚南楠趁他出神，努力往嘴里塞桃片。真奇怪，她以前也没有多爱吃零嘴的，现在怎么变得这么馋呢，跟书里的老楚一点都不像了，她变得更像原本的自己。
　　
　　她不再害怕谢风遥，不再害怕以后，不再害怕死，她这时才真正开始做自己。
　　
　　然后就吃完了整包桃片，谢风遥回过神来的时候，在她身上到处找，“藏哪了？”
　　
　　楚南楠得意地拍拍小肚皮，“藏这儿啦！”
　　
　　晚饭时，谢风遥更是被她的食量所震惊。
　　
　　下午她在君宁处吃了两块花饼，回来路上吃了一包桃片，晚饭因为她嫌拿筷子麻烦，是用菜和饭一起装在吃面的海碗里拌着吃的。
　　
　　起初怕她撑着，只给她拌了小半碗，她用木勺舀着吃完，还不够，在她的监督下，谢风遥又给她汤汤水水拌了一碗，她嘿咻嘿咻，吃得一粒米都不剩。
　　
　　这也还不算完。
　　
　　吃完了正餐，还有饭后甜点，红糖冰粉，一大碗，干完，一滴不剩。
　　
　　“哈——”楚南楠终于心满意足放下碗，手往前伸，嘴巴撅着，要擦嘴要洗手。
　　
　　谢风遥仔仔细细给她弄干净了，凑到她发顶、脸蛋和肩窝处嗅。
　　
　　她拧着眉毛，不高兴的：“干嘛啊？”
　　
　　谢风遥往后坐直，“我闻闻你是不是假的。”
　　
　　“啥？”楚南楠往前探头，“你说啥？”
　　
　　谢风遥憋笑，“没啥。”到底没忍不住，伸手去贴了贴她肚皮，只有亿点点鼓。
　　
　　饭后谢风遥收拾碗筷，放她在院子里跟敲敲它们玩，花精灵把她头发放下来，给她编辫子，她低头坐在小板凳上，跟一帮小精怪玩过家家。
　　
　　过家家有个最重要的环节，是吃饭，刚吃过真的饭，她也不嫌撑得慌，还配合着假模假式吃了树叶和花瓣做的假饭。
　　
　　人变小了，心智也跟小孩似的，乖得很。
　　
　　谢风遥在忙活着，时不时就探头出来看她，嘴角就没放下来过，腮帮子都笑酸了。
　　
　　夜里要睡觉了，给她洗澡，又出现了大问题。她还这么小，谢风遥担心她洗不好，又不好亲自给她洗，左右为难。
　　
　　这种事，明明一个清洁术就能弄好，她不干，一定要玩水，要洗，谢风遥自己琢磨了半天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硬着头皮向她提出，“我把眼睛蒙上，可以吧。”
　　
　　楚南楠不太明白他在纠结什么，“为啥呀？”
　　
　　他脸都红透了，伸手比划，“你，你还那么小……不好。”
　　
　　水都已经打好了，一只脚都踩盆里了他还在纠结呢，楚南楠一呲溜就滑进了澡盆里去，“我全身你都摸过了啊，你有啥好害羞的。”又不是没洗过。
　　
　　她用这种小孩的声音说着这样的话，实在是很奇怪，谢风遥没忍住，捂着嘴自己背过身去笑，脸蛋红成了石榴。
　　
　　水盆里楚南楠已经自己搓上了，“有啥了不起，我自己又不是没手。”
　　
　　谢风遥依旧背对着她，“嗯，我待会儿给你洗头发好了，洗完你把衣裳穿上，自己能穿吗？”
　　
　　楚南楠翻了个绝世无敌大白眼，“我没有衣服穿。”
　　
　　谢风遥一拍脑门——对哦，还得连夜给她做几件衣裳呢！以前的衣裳都没了，也穿不上了。
　　
　　一整天，到了临睡前，谢风遥还不困，跪在脚踏上，扒拉她额前细细软软的头发，问她，“我对你好不好。”
　　
　　睡前又得了一块桃片吃，她倒是老实，乖顺用脸颊主动蹭他的手指，“你最好了，你是天下第一好。”
　　
　　谢风遥眉眼弯弯，温柔万分，“那以后别再走了，好不好，我会做那么多好吃的，还是有点用的，是不是。”
　　
　　楚南楠快睡着了，也没有忘记回应他，咕咕哝哝回：“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62.  第 62 章   变大狗给我骑吗

　　谢风遥在柜里翻翻捡捡, 终于找到颜色不是那么深的两件衣裳。一件白的、一件蓝的，都是楚南楠以前给他买的，他嫌弃颜色亮, 从来没穿过。
　　
　　这两身法袍正好给楚南楠改两件小衣裳。
　　
　　既是法衣，当然可以完美贴合她的身体，其实也不需要如何裁剪。
　　
　　但谢风遥有自己的想法，他的小师尊得穿得漂漂亮亮的, 小花边小蝴蝶啥的, 都整上。
　　
　　他一整夜都坐在榻边给她改衣裳，隔半个时辰去看看她，看看那睡得四仰八叉的小猪仔。
　　
　　谢风遥趴在床边上看她，呼吸放得很轻，伸手理理她额角的乱发, 又轻轻捏捏她的小肉胳膊。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她的肚子, 消了不少，然后惊奇的发现, 她好像长大一点了！
　　
　　好快啊！怪不得要吃那么多, 原来人家是在长身体呢。
　　
　　早上楚南楠醒来的时候, 已经有新衣裳穿了，白衣上绣的粉色小花，蓝衣上绣的竹叶，衣襟和袖口缀了小花边，乖得不得了。
　　
　　谢风遥拎着让她选, 她很矜持地指了一下白色那件, 美滋滋穿上了，嘴上还嫌弃，“花里胡哨。”
　　
　　如今伺候她的一日三餐已经成了谢风遥的首要大事, 楚南楠躺在她的新藤椅上，优哉游哉吃着零食，“乌鸦反哺，羔羊跪乳，徒弟孝敬师父，是天经地义嘛！”
　　
　　厨房里谢风遥探头出来，“对对，天经地义。”
　　
　　午饭后，楚南楠躺在树下藤椅上睡觉，谢风遥坐在一边给她做玩具，她昨晚睡得早，这时倒也不是很困，翻了个身侧过来看他。
　　
　　他垂着眼不说话的时候，已是风姿卓越的青年模样，仍是喜穿黑衣，周身气质却已变得沉稳平和。
　　
　　她于虚空沉睡时，起初如羽毛在混沌漂浮，后来黑暗中渐渐有了光，有了声音，还有了食物的香气。她有时醒来，有时昏睡，耳边却一直有个声音。
　　
　　这声音始终牵着她，每次她快要沉下去时，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再一次将她唤醒。
　　
　　是谁在为她哭泣？哭得那么伤心，楚南楠不能不管，她奋力往上游，追寻那声音，看见了他的模样。
　　
　　他哭得好伤心，她想伸手给他擦擦眼泪，怀着这样的念头，她奋力伸出手，身体忽然一轻，天光四涌。
　　
　　察觉到她的视线，谢风遥飞快抬头看了一眼，“小木马就要做好了。”
　　
　　楚南楠扯嘴角，“谁要玩小木马啊。”
　　
　　两刻钟后，谢风遥把她抱到铺了垫子的小木马上，将她两只小手按在抓柄，楚南楠立即无师自通晃着玩起来，咧着嘴笑，“欸，真好玩！”
　　
　　谢风遥似笑非笑：“小木马不会动。”
　　
　　楚南楠骑着小木马在院子里哒哒哒，“对！不会动。”
　　
　　谢风遥腼腆低头笑：“那你想不想要会动的。”
　　
　　楚南楠仰脸看他，“有吗？”
　　
　　他有些不好意思，“下午吧。”
　　
　　楚南楠不急，她的小木马还在新鲜劲上，她骑着小木马在院子转圈，“好哇。”
　　
　　一下午，谢风遥都在思考如何向她展示自己的兽形，他很少会变化成那个样子，他不想给太多人看。
　　
　　现在花开了，估计过不久东方熠就要来了，在此之前，他得把她的心牢牢抓在手里。
　　
　　她现在孩子心性，很容易被好玩的、新鲜的事物吸引，万一被人骗走可如何是好呢。
　　
　　下定决心，晚饭前，谢风遥把她抱回房间去，“你在这里等着。”
　　
　　楚南楠吃着红薯干，歪在榻边点头，“好哇。”
　　
　　过了一会儿，一只半人高的大白狗用鼻尖把门顶开，楚南楠晃着小短腿坐在榻上，歪头去看，只看见门口地板上，被日光投下的一个矮矮的影子。
　　
　　她好奇：“是谁呀？”
　　
　　大白狗探进来个脑袋，一脸讨好看着她。
　　
　　楚南楠两手一撑，从榻上跳下来，这大狗长得漂亮，，模样又温顺，她蹬蹬跑来，背着小手歪来歪去地看，“大狗！”
　　
　　大狗看着她，不出声。
　　
　　楚南楠伸出手摸摸大狗的脑袋，忽然展臂抱住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身上柔软蓬松的背毛，“谢风遥！”
　　
　　狗子瞪圆眼睛，狗嘴微张，她认出他来了。
　　
　　楚南楠小手兴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你变成大狗了，怎么变的呀，你好白好软喏。”她脸颊贴着他不停地蹭：“我好喜欢。”
　　
　　谢风遥心里高兴起来，就知道她肯定会喜欢，他自己跑到水边看过不知多少次，他的狗样很威风呢，毛毛也又蓬又软，老好看了。
　　
　　他迫不及待要跟她分享自己蜕体时的领悟，然而一开口，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一跳。
　　
　　“汪——”
　　
　　楚南楠松开他，惊奇地看着他。
　　
　　谢风遥抬爪捂住嘴——糟糕，他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
　　
　　楚南楠摸他的耳朵，又揪他的尾巴，谢风遥再一次试探着发声，依旧是狗子低低的呜咽，他没办法用狗嘴说人话！
　　
　　在谢风遥苦恼没办法说人话的时候，楚南楠已经蹲下身开始研究他的腹部。
　　
　　她不仅看，她还要上手摸，眼睛瞪得滴溜圆，一声惊叹：“哇塞！”
　　
　　谢风遥顿时“嗷”了一嗓子，后腿下蹲，匍匐在地，狗脸上神情莫辩。
　　
　　楚南楠抿着嘴，小手在他背毛上揩了揩，似乎是有点嫌弃。
　　
　　谢风遥被拿了命门，恼羞成怒，头一扭，迈着狗蹄跑走。
　　
　　不一会儿，他已恢复了人身，端着木盆过来给她洗手。
　　
　　她手小小软软的，还有肉窝窝，没他半个手掌大，但不能因为样子小就可以轻易获得原谅！谢风遥冷着脸一言不发，给她洗完手端着盆走了。
　　
　　楚南楠找到好玩的了，颠颠跟在后面，“你咋了？你生气啦？”
　　
　　他去倒水她跟着，他去择菜她也跟着，然后楚南楠发现，她的药田变成了菜地！
　　
　　正是仲春时节，她的药田里一半种了油菜，一半种了小青菜，油菜花已经开了，焦焦灿灿一大片，放眼皆是。
　　
　　“哈——”楚南楠瞪眼张嘴，惊呆了。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你你你，你这个逆徒，你竟把为师的药田……你你你……”
　　
　　谢风遥掐了一把嫩菜苔扔进竹篮里，没好气：“不然你以为你吃的小青菜都是从哪里来的。”他故意气她，“这田可肥了，看这小菜，长得多好。”
　　
　　楚南楠揪着衣角哼唧，自己也觉得种菜确实比种药有用。谢风遥掐了一朵嫩黄的油菜花别在她发间，用干净的指背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楚南楠立即不生气了，一下抱住他的腿，“变狗陪我玩嘛。”
　　
　　谢风遥脸上再一次浮上难堪，曲起两根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坏楠楠。”
　　
　　楚南楠软磨硬泡一下午，终于哄得他晚饭后再变了陪她玩一次。
　　
　　两个人吃了饭，把门栓上，躲在屋子里玩。
　　
　　谢风遥变作大狗趴在榻上，楚南楠就在他身上爬来爬去，一会儿捏他的耳朵，一会儿绕他的尾巴。
　　
　　他身上完全没狗味儿，还有香香的皂荚气，楚南楠搂在他的脖子趴在他背上，“我好喜欢你喏。”
　　
　　她偷眼瞧他，见他温顺地趴着，爬下来与他头挨着头，小心问询：“阿遥遥，我可以骑你吗？”
　　
　　他把头扭到一边去，不理她，楚南楠也不泄气，抓了一根红薯干来喂他，怼到他嘴边，“你吃零食嘛。”
　　
　　这些都是做给她吃的，谁像她一天天那么馋。谢风遥闭紧嘴筒子，不吃。
　　
　　楚南楠见这招不管用，又抓了梳子来，“那我给你梳毛。”
　　
　　谢风遥的狗模样很漂亮，像狼也像狐狸，眼睛是黑色的，毛多，蓬松，不算很长。楚南楠用玳瑁梳子一下一下给他刮着，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但他还是忍住没翻肚皮，怕遭了她的毒手。
　　
　　谢风遥闭着眼睛，昏昏欲睡，楚南楠偏着脑袋去看他，“舒服了没？”
　　
　　他“呜呜”两声，楚南楠凑过来，往他嘴筒子上亲了一下，揪着他的尖耳朵说话：“能骑了吗？”
　　
　　谢风遥起身抖抖毛，跳到地上，在屋里转了一圈，表示只能在屋里骑。
　　
　　屋里就屋里呗，楚南楠跟着下地，谢风遥走到她面前，坐下，她爬到他背上去，两只手揪着他的耳朵，“驾驾。”
　　
　　楚南楠头一次骑狗，可开心了，不停的“驾驾”，可惜衣料太滑，走不了几步就掉下来，楚南楠揪着他耳朵，小嘴贴上去商量，“弄个鞍子呗！”
　　
　　正骑得高兴，院子外传来说话声，楚南楠一个不稳从他背上滑下来，惊惶地四处看，“快快，藏起来！”
　　
　　谢风遥一翻身，已变回人形。他伸手把她捞进怀里，几步走到床榻边，扒拉掉她的树叶小鞋，把人藏进被子里，弯腰作了“嘘”的手势，“别出声。”
　　
　　楚南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起来，却也乖乖地捂住嘴巴不出声。
　　
　　谢风遥带上门出去，她才后知后觉——这是她家，她凭啥要藏起来？
　　
　　直到院子里的交谈声传来，楚南楠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东方熠来了。
　　
　　树开花了，大家都要来的，沈青那边谢风遥头一天就传音知会过，让她今年不用来了。
　　
　　沈青这一年多都在跟萧家扯皮，她是一点亏不愿意吃，把萧家欠的不管是明面的还是暗面的都一点点拿回来，现在的萧家已经垮了，炼器一道，唯沈家独大。
　　
　　萧家的事处理完，适逢楚南楠归来，沈青跟柳飘飘一直拖着没办的婚事也终于提上了日程，已经定了日子，下个月十五。
　　
　　沈青和乌月都知道了，约定了下个月十五在平安城见，只有东方熠不知道。
　　
　　东方熠站在树下，扶着树干，忧愁叹气。
　　
　　谢风遥站在屋门口，扫了一眼院子里乱丢的陶响球和小木马，没出声。
　　
　　东方熠回头，下巴微扬，“怎么有小孩玩的东西。”
　　
　　谢风遥面无表情冷漠回：“敲敲它们玩的。”
　　
　　东方熠点点头，没再多问，又抬头看树，“今年花很多，今年应该能回吧。”
　　
　　谢风遥不再跟他多说，转身回房、关门。
　　
　　东方熠飞快回头看一眼，立即把耳朵贴上树干，听了一会儿，又去问住在竹屋里的小精怪们，问楚南楠回来了没，敲敲不理他，“砰”一声把小竹屋的门关上了。
　　
　　东方熠狗似的在院子里东闻闻，西嗅嗅，谢风遥眼睛贴着门缝看他做着这一切。
　　
　　半晌，在东方熠准备撸袖子偷树的时候，谢风遥突然推开房门，东方熠立即收回手，若无其事摸着后脑勺东看西看。
　　
　　谢风遥冷脸：“你找死是不是？”
　　
　　东方熠打哈哈，“我走了，树结果了再来。”
　　
　　瘟神送走，谢风遥回房，靠着门板，长舒一口气。
　　
　　楚南楠掀开帘子，招手，谢风遥走过去坐到床边，低着头，有些不开心了。
　　
　　楚南楠小手握住他大拇指，歪着脑袋看他，“你不高兴了呀，是不是怕我又跟他走啊。”
　　
　　她有事求人，还知道说好听话哄人，“你别怕，我不跟他走，我就跟你在一块儿，你那么好，我怎么可能跟他走嘛，他算老几啊？”
　　
　　她说着话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块果干吃，“东方熠哪能跟你比啊，他连你一颗大脚趾都比不上。”
　　
　　谢风遥终于被她逗笑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能叫你楠楠吗。”
　　
　　楚南楠嚼着果干，含糊应：“可以哇。”
　　
　　谢风遥理理她额角的碎发，“楠楠。”
　　
　　“欸！”楚南楠高高兴兴应声。
　　
　　“楠楠，你变了好多，你变得活泼了，你高兴，我也高兴。”谢风遥指节轻轻蹭她肉嘟嘟的小脸。
　　
　　楚南楠一脸机灵相，“那你高兴了，还愿意变大狗给我骑吗？”
　　
　　谢风遥乐不可支，“骑，给你骑。”
　　




63.  第 63 章   孩子被人偷走了

　　楚南楠被惯坏了, 谢风遥怕极了她再离开，一味宠溺，要星星不给摘月亮。
　　
　　这日午后, 趁着谢风遥在收拾屋，她吆喝上几个小精怪偷偷溜到后山去玩。
　　
　　这时节山上的溪水还很凉，楚南楠硬要下水，光着脚丫子去翻溪里的石头, 抓螃蟹、抓蚌壳。
　　
　　这水是从山里地底下流出来的, 可凉可凉了，玩不了一会儿楚南楠就得上岸，捧着脚“嘶哈嘶哈”，等到太阳晒得稍暖些再下去。
　　
　　只是这小溪深处足以没过成年男子小腿，到楚南楠这就是大江大河了, 直没腰。她一个不稳, 脚下一滑就栽进水里。
　　
　　敲敲没有她那么不稳重，就怕她出事, 给她手腕上缠了两根草藤, 人一摔倒两边立即拉住, 才没有被水冲走。
　　
　　谢风遥找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他呼吸一滞，拳头瞬间攥紧，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楚南楠从水里站起来，瞥见远处他的身影, 立即四肢并用往岸上爬。
　　
　　下一瞬, 谢风遥已到面前，提着她的腰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照着屁股“啪啪”就是两巴掌。
　　
　　楚南楠趴在他怀里, 屁股被打疼了，嘴一瘪就开始嚎，哭得哇哇的。
　　
　　谢风遥不理她，抱着她往回赶，迅速给她洗了个热水澡，又两大碗姜汤灌下去。
　　
　　她这时已经长到五六岁的样子，但因为没有灵宝，样子也小，身体还很弱，前几日下雨，樱桃树花谢时染了风寒，在床上躺了两天。
　　
　　“怎么跟你说的，还玩水，这么冷的天还玩水！”谢风遥训她。
　　
　　楚南楠在床上滚来滚去，“你这个逆徒，竟敢对为师不敬！反了你了！”
　　
　　没有灵宝，她现在几乎与凡人无异，曾是法修的缘故，一直娇养，身体还不如寻常凡人小孩，皮肤也嫩，一点磕碰得都瘀青上好一阵。
　　
　　要照顾她，却也没办法十二个时辰都看着她，她又很会钻空子，瞅着人在忙，顾不上她，转个背就不见了。
　　
　　谢风遥琢磨着，得给她立规矩了，她现在还小，玩心重，做事顾头不顾尾的。他自己也反思，是否对她太过宠溺。
　　
　　谢风遥一边给她揉着屁股，一边细数自己新定下的条条框框：“第一，不可以玩水；第二，不可以爬树；第三，以院子为中心，五百步外，需要我陪同……”
　　
　　楚南楠“哈”了一声，伸出小巴掌，“五百步！是你的五百步还是我的五百步？”
　　
　　谢风遥：“你的。”
　　
　　楚南楠耍赖不干了，“凭啥呀，我的五百步也太小了，而且你总也不陪我，也不给我骑，我才不听你的。”
　　
　　她摸着屁股，噘嘴翻了个白眼，“你刚刚还打我，我不喜欢你了。”
　　
　　谢风遥好声好气同她讲道理：“我不是在忙吗，我不干活吗，你吃的穿的，你的零嘴是谁做的，我要是一直陪你玩，什么也不做，你就饿死了。”
　　
　　楚南楠不说话了，沉默半晌，忽然开口，“那我不玩水了，我要吃糖。”
　　
　　“不行。”谢风遥果断拒绝：“小孩子不准吃糖。”
　　
　　楚南楠仰着小脸看他，“那我在院子里玩总行了吧，我跟敲敲它们玩。”
　　
　　谢风遥垂眼把她按回床上去，盖上被子，“你刚玩了水，还想出去？然后又趁我不注意偷跑？先躺着，明早起来不生病了再放你出去。”
　　
　　他说着话扔了个九连环给她，“玩这个。”
　　
　　楚南楠一玩九连环就犯困，她气呼呼把九连环扔出去，在床上打滚，“我讨厌你！讨厌你！我要去找沈青！去找师兄师姐，去找东方熠！”
　　
　　她自己折腾了一会儿，耳边都没听见动静，扭过身子往外看，见谢风遥满眼通红站在床边，眼睛死盯着她。
　　
　　她从来没见他这么凶过，模样好吓人啊，她害怕得往床角缩。
　　
　　谢风遥一言不发转身离去，门被用力砸得一声“砰”响。楚南楠也生气，被子往头上一蒙，睡觉。
　　
　　之后两个人就莫名其妙开始冷战了，日子还是照过，却一句话也不想跟对方说，夜里躺一张床上睡觉，也是背对着背，谁也不想看见谁。
　　
　　院子里低气压，敲敲它们也不敢多说话，不敢再带着楚南楠四处乱跑，不过在谢风遥的精心看护下，楚南楠总算是没有再生病。
　　
　　三日后，谢风遥收拾了东西，带着楚南楠去平安城，参加沈青和柳飘飘的婚礼。
　　
　　东海那次只是为了找萧家的麻烦，这次是来真的了。
　　
　　恰逢上巳节，城中道观举办祭祀游街，谢风遥提早两天到，带着楚南楠四处玩。吃花煎、喝花茶，隔着一条河看岸边的文人们临水宴饮、吟诗作赋。
　　
　　楚南楠玩得高兴了，也不生气了，搂着谢风遥的脖子亲亲密密哄他，“你还在生气呀，不要生气好不好。”
　　
　　她小嘴撅起亲亲他脸颊，“我再也不乱说话了，好不好，不气哦。”
　　
　　她常常惹他生气，但这次却没那么容易哄好了，她说想离开他的话，伤着他了。
　　
　　前天夜里，楚南楠睡得迷迷糊糊时听见他在她耳边说话。
　　
　　‘你不在的日子，我一天都没想到要离开你，离开树，我日夜守着你……你现在长本事了，真是惯坏你了，还想离开我，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楚南楠坐在他的臂弯里，两只小手捧着她的脸颊，呼出的气还带着刚刚吃过的花饼味道，甜腻腻热乎乎的，与他头挨着头亲密地蹭，“我反省好了，我以后都不乱说话了，不要同我生气了好不好？”
　　
　　她嘴里说着话，眼睛却盯着街对面的糖画小摊，“你是我师尊，我喊你师尊行不行嘛。你不要生气嘛，这样去了沈青家，你还同我生气，我多没面子啊？”
　　
　　谢风遥心里已经憋不住笑了，她这样软着调子同他说话，他根本抗拒不了，心里像汪着糖水，甜滋滋的。
　　
　　可这次是下定决心要立规矩，不然她随便哄两句他就放宽原则，根本起不了作用，她下次还得犯。
　　
　　谢风遥愿意同她说话了，但还是很严厉，不让做的事，怎么说怎么哄都没有用。
　　
　　楚南楠气哼哼，却也没办法，只能乖乖听话，才能得到一点零嘴奖赏。
　　
　　然而这几天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威信，到了沈青家，全部作废。
　　
　　沈青抱着楚南楠，喜欢得要命，亲亲乖乖地哄，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全都给她。
　　
　　谢风遥这时候开始后悔了，舍不得了。
　　
　　可楚南楠不要他了，楚南楠威风了——谢风遥居然敢给她甩脸子，简直是造反！趁机晾他两天，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沈青对她好，她便很没原则地跟着沈青去了，沈家人多，七大姑八大姨，丫鬟小姐们，把她团团围住，谢风遥站在外面，挤也挤不进去。
　　
　　他凝眉一琢磨，决定去找五虎，利用五虎把楚南楠哄回来。
　　
　　可打击接二连三，五虎在沈青家住了一年多，也不认他了，看见他直接绕道走！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五虎！回来！”谢风遥在后面小声喊。
　　
　　五虎走到沈青脚步，啪叽躺倒，翻出肚皮，沈青哈哈大笑：“干脆把楠楠也放我这里养算了，你看你能养成个啥，谁都不跟你亲。”
　　
　　谢风遥抿唇，不说话。
　　
　　沈青的喜宴大办三日，这期间，楚南楠都没跟谢风遥在一起，夜里也不跟他睡。起初谢风遥还忧心，之后东方熠受邀而至，他便不敢再靠近楚南楠。
　　
　　不能让东方熠发现她已经回来了。
　　
　　沈青和柳飘飘都替他瞒着，陪楚南楠玩耍的小丫鬟们也只知道这位小客人很重要，却不知她真实身份。
　　
　　连乌月和纪寒林来见她都是偷偷摸摸的，就怕东方熠发现，又来纠缠不清。
　　
　　三天没有见她，谢风遥已经忍不了，这日午后，他偷偷溜进屋子，服侍楚南楠的丫鬟见他来，两手合拢垫在腮下，作了个睡觉的手势，谢风遥颔首，丫鬟便带上门出去。
　　
　　谢风遥轻手轻脚走近，楚南楠已经趴在榻上睡着，上午跟五虎玩得太累了。
　　
　　他来之前已经打理过自己，这时直接脱了外衣和靴子上榻，把她抱到胸口来放着。
　　
　　她迷糊糊糊醒来，掀开半拉眼皮，见是他，又安心睡过去，呼吸渐沉。
　　
　　陪她午觉期间谢风遥并未闭眼，手轻轻搭在她背上，出神望着帐顶，在思考以后的事。
　　
　　楚南楠肉胳膊搂着他，睡得很不安稳，不时皱皱眉头，嘟囔两声。谢风遥敏锐察觉到不对，立即把她拍醒，她醒来仍不愿睁眼，小脸煞白，捂着胸口张嘴喘气。
　　
　　谢风遥伸手去摸她肚子，胃部硬硬的，像是噎食了。
　　
　　丫鬟们照顾她到底是不如谢风遥用心，见她生得雪团可爱，胃口也好，什么东西都喂给她吃。
　　
　　起初还好，她在长个，需要很多营养，也照单全收了，这几天实在是喂得多又杂，这个路过喂点，那个路过喂点，很多东西不能一起吃。这不，喂出问题来了。
　　
　　楚南楠醒来把早上吃的东西全吐了，谢风遥给她漱了口，擦了嘴和手，她虚弱躺在他怀里，一点力气都没了。
　　
　　丫鬟收拾干净下去，谢风遥又板着脸教训她，“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自己不知道吗？病才刚好，现在又病了。”
　　
　　楚南楠靠在他臂弯，大眼睛扑闪两下，委屈得吧嗒掉泪，小拳头砸他，“叫你不管我！也不来看我，就把我丢给别人不管了，呜呜……”
　　
　　她一哭，谢风遥又心疼，这几天防着东方熠那狗贼，确实是疏忽她了。
　　
　　她吃得多的时候嫌弃，病了他又难受，没有灵宝，她总是爱病，这一点让谢风遥十分忧心。
　　
　　若不是为了他，她如何能损失灵宝，如何会死？
　　
　　楚南楠下午又睡了一觉，傍晚醒来，谢风遥喂她吃了一点米粥，她精神好多了，闹着要出去玩，说屋里闷。
　　
　　这几天沈青家的客人们陆陆续续走了，也没看见东方熠那厮，谢风遥心说出去透透气也好，抱着她去了沈家一处后园。
　　
　　园中多奇花珍木，珠兰幽拔，楚南楠坐在临水的凉亭里，黏黏糊糊贴着他撒娇，要骑大白狗。
　　
　　谢风遥四下看了看，园子里只偶有几个沈家的丫鬟经过，但保不齐会有认识的人过来，他不太情愿在外面变大狗。
　　
　　他喂了她一块饴糖，与她商量，“骑木马行不行。”
　　
　　楚南楠就是嘴巴苦了，想吃糖，得了糖她也不坚持，“木马也成。”
　　
　　谢风遥摸摸她的脑袋，“真乖。”他叫住一个路过的丫鬟看住她，去给她找木马了。
　　
　　这一走，又出了事。等谢风遥提着木马回来的时候，丫鬟还在亭子里打扫果皮，楚南楠不见了。
　　
　　那丫鬟见他，略显惊奇：“咦，你怎么又回来了。”她回头四处看，“落东西了吗？”
　　
　　木马掉在地上，谢风遥心也咯噔一下——糟了，肯定是东方熠变作他的模样把孩子偷走了。
　　
　　




64.  第 64 章   我可不是好惹的

　　当夜下起大雨, 东方熠带着楚南楠冒雨奔逃，却不知该去向何方。
　　
　　照阳山他是不敢回的，谢风遥肯定会找到那里, 偷孩子是临时起意，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此行他只带了小春小夏和另两名武修，雨下得太大，不便赶路, 只能先找地方住下。
　　
　　楚南楠搂着小春的脖子已经睡着, 小春把她护得很好，这么大的雨身上也没被沾湿半点。但这样的颠簸对如今的楚南楠来说，并不好受。
　　
　　东方熠站在窗前，看着如珠如帘的雨幕，其实也不太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谢风遥再如何防范他都是枉然, 楚南楠的灵宝在他身上, 她走，灵宝便忧；她来, 灵宝便喜。他知道她早就来了。
　　
　　他只是不曾表现出来, 为的就是麻痹谢风遥, 这不，这么顺利就把孩子偷来了。
　　
　　雨雾扑湿他的面颊，身后小春来禀，已经为楚南楠梳洗过。
　　
　　东方熠点点头，小春退走, 他整理好满身的狼狈, 扶正发冠才去见她。
　　
　　小春在榻上摆了一张小桌，楚南楠正自己握着筷子坐在床上吃鸡丝面，五六岁大的女孩, 粉团可爱一小个。
　　
　　东方熠换了一副笑模样，抖抖袍子坐在她对面，语气有几分讨好：“师姐，吃面呐。”
　　
　　楚南楠挑着面里的鸡丝吃，眼也没抬，“你死定了，阿遥会来找我的，找到你，你就死定了。”
　　
　　东方熠苦笑：“我既然敢做，就不怕他找来。”
　　
　　楚南楠满不在乎地晃晃脑袋，“那你挺厉害。”
　　
　　东方熠见她喜欢吃，吩咐小春再去要份熘鸡丝。小夏得他眼色，也关上门退走。
　　
　　楚南楠立即搁了筷子，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她倒也不怕东方熠真拿她怎么样，如今这幅小孩子的身体虽柔弱，但他二人如此近的距离，她完全可以驱使灵宝保护自己。
　　
　　灵宝自她诞生便存在她体内，与她牵绊最为深厚，哪怕她现在驱使灵宝发藤绞死东方熠，也不过是一念之间。
　　
　　东方熠哼笑，“我哪敢，谢风遥那个疯子会弄死我的。”
　　
　　楚南楠凝眉，眯眼观察他，见他真的没有下一步动作，才抓起筷子继续挑肉吃。
　　
　　东方熠转头看她，她的睫毛小扇子一样扑闪扑闪，吃面的小嘴一嚅一吸，像小鱼，腮帮子肉鼓鼓，头顶两个花苞髻，可爱极了。
　　
　　在沈家时，他也暗中观察过，她跟谢风遥在一起时的样子，和现在完全不同。
　　
　　原来她从不是冷情之人，只是对不同人不同态度。
　　
　　东方熠手肘搭在案台，两指并拢，有节奏地轻敲着，“师姐知道，你不在的这一年多我是怎么过的吗。”
　　
　　楚南楠吸着面，抬起头看他。
　　
　　东方熠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所有人都觉得我运气好，得了这绝世的灵宝，修为一日千里，又当上了东方家的少主，风光无限。”
　　
　　楚南楠呲溜吸着面，觉得很好玩。
　　
　　东方熠继续道：“我得了师姐的恩惠，是大机缘大造化，可这世间一切都是公平的，我也被灵宝的喜怒哀乐所影响着。
　　
　　“师姐走的那天，灵宝在我的识海内哭了一天，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我被巨大的悲伤、绝望的情绪所笼罩，我也哭了一天。
　　
　　“从那日之后，世间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再也听不见欢笑声，我的识海被灵宝眼泪的汪洋所淹没，我不会感到快乐。
　　
　　“我时常莫名落泪，饭也吃不下，什么事都做不了，我……”
　　
　　东方熠捂住脸，声音已带哽咽。
　　
　　他深吸气，努力把剩下的话说完。
　　
　　“我想靠近你，但已经来不及，你身边已有其他人，我拥有比他更多的东西，所以不能跟他抢，不能……
　　
　　“因为我所拥有的东西，使我没有后路，我若是执意要抢，当然也可以，但我承担不起那样的后果。谢风遥比我更狠，他没有后路，他可以不计后果报复我，那是我承担不起的，我的身后是东方家，我承受不起那样的损失……”
　　
　　东方熠狠狠擦了一下眼睛，背过身去不让她看见自己此时的狼狈，可悲伤是藏不住的。
　　
　　“我太天真了，我以为有了灵宝，此生便再无遗憾。我是照阳山东方家最得宠的孩子，钱财、地位、资源，我拥有世上绝大多数人没有的东西……然而上天从来都是公平的，给了什么，就要拿走什么。
　　
　　楚南楠眼睛瞪得大大圆圆，护着面碗，拿筷子的手僵住不敢动。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方熠。
　　
　　他转过身来，眼睛红红地看着她，“师姐，我是不是很可笑啊？”
　　
　　楚南楠抿着小嘴，放下筷子，有些害怕地缩到床角去。
　　
　　东方熠擦掉脸上的泪痕，低头整理袍袖，不一会儿，小春推开门，端着吃食进来。
　　
　　菜碟摆上桌的时候，东方熠已恢复往日翩翩公子模样。
　　
　　楚南楠盯着菜碗，“那你找我，就是说这些吗，你也犯不着啊，阿遥会很生气的……”她抬头看他，“你不会是还有别的目的吧？”
　　
　　东方熠：“我要把灵宝还给你，我已经受够你了，只要灵宝还在我身上一天，我就控制不住！”
　　
　　他两手死死抓着桌沿，身体朝她倾来，双目牢牢锁定她，小春小夏都他这幅突来的样子吓到，楚南楠敏捷地端起碗往后缩——可不要把她的菜碗打翻才好，一口还没吃呢。
　　
　　不等楚南楠拒绝，东方熠已经坐回去，恢复正常：“师姐不必再劝，我已找到两全之法，将灵宝一分为二，有意识的那一份提炼出来，还给你，剩下的一半，我留着，如此，也不算违背我们当初的约定。”
　　
　　当夜，不等楚南楠休息好，东方熠再次启程。飞舟目标太大，东方熠买了马车，小春和小夏在车内照顾楚南楠，东方熠和另两名武修冒雨夜骑。
　　
　　楚南楠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一夜颠簸，她身体本来就弱，天快亮的时候，小春察觉到她睡得很不安稳，一摸额头，已经发起高烧。
　　
　　马车不得不停靠在路边，东方熠处理干净身上的水进了马车，将手贴在她额头，源源不断往她体内输送灵气。
　　
　　灵宝滋养着她，东方熠一来，楚南楠很快退了烧，天亮时雨也停了。
　　
　　东方熠捧着她的小手在她耳边说话，“师姐，你看，你病了，只有我能治好你，如果你愿意跟我走，谢风遥也没办法，他再生气也没办法是不是？他再坏再强势，也得顾及你的意愿是不是？”
　　
　　楚南楠有意识，能听见他说话，却十分疲惫难受，不愿睁眼，也挣不开他的手。
　　
　　她在昏睡中思念着谢风遥，口中含含糊糊喊出他的名字，渴望那个温暖熟悉的怀抱，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溢出滑至鬓角。
　　
　　东方熠抬手轻拭她的泪，继续道：“我能因灵宝与你情绪共鸣，灵宝在我身上，难道你对我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你对我就一丝一毫的依恋都没有吗？难道我们不是相互的……”
　　
　　不等他话毕，马车外突然传来两声惨叫。
　　
　　下一刻，一柄长刀将马车齐齐切开。
　　
　　车外初夏雨后晨风扑面，伴随着刺目的白光，刀锋自东方熠眼前落下。
　　
　　“既然你那么喜欢抢别人的东西……”
　　
　　东方熠来不及反应，右臂已传来锥心剧痛，他身子歪倒，摔在路边的泥水坑里。
　　
　　“那我就砍了你的手。”
　　
　　随话音落下的，是东方熠被齐肩斩断的右臂。
　　
　　鲜血喷洒而出，小春小夏尖叫着跌落马车，楚南楠已经被抱在谢风遥怀里。
　　
　　刀上血迹滴落，溅在泥水中，谢风遥悬空而立，衣袍被晨风掀起，如煞神临凡。
　　
　　楚南楠终于觅到了熟悉的怀抱，脑袋窝在他肩窝里蹭蹭，咂咂嘴，搂着他的脖子安心睡去。
　　
　　谢风遥落地，俯视他，滴血的刀剑距东方熠鼻尖仅寸余，“你尽管来，看看自己有几只手够砍。”
　　
　　小春哭着捡起东方熠的手臂，小夏爬过去，啰啰嗦嗦为他包扎伤口。距离东方熠不远的地方，另两名武修已被谢风遥利落地割喉，温热的血和冰冷的泥水混杂在一起蔓延而来，脏污他纯白的衣袍。
　　
　　沈青和柳飘飘随后而至，沈青从来是不怕事大的。她抱臂嗤笑：“没事，东方家医术高明，断臂再接是小事情，实在接不上，我可以命人炼一只纯金的送给东方少主，对吧？”
　　
　　柳飘飘立在她身边，看着东方熠，极轻地叹气。
　　
　　何必一次次来招惹他呢。
　　
　　东方熠额上布汗，疼得满地滚，却还是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不愿在他面前示弱。
　　
　　谢风遥威怒不扬，神色淡漠：“养好伤再来，我奉陪到底。”
　　
　　他收刀归鞘，手背贴了贴楚南楠额头，她又病了，脸颊通红，额头也烫得厉害。
　　
　　谢风遥不愿再跟东方熠多纠缠，得找个地方快些安置好她。
　　
　　他转身即走，东方熠大声叫住他，“等等！”
　　
　　在小春小夏的搀扶下，东方熠艰难地站立，他捂住受伤的肩膀，翩翩风姿不再，半身布满鲜血污泥，“你治不好她的，她会常常生病，你什么都做不了，也许这一生都无法再修炼，百年后，你再一次看着她离去吗？”
　　
　　“东方熠！”柳飘飘呵止他，往前一步：“你到底要如何？”
　　
　　东方熠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剧痛，毫不犹豫道：“我想把她带走，带回东方家去，谢风遥根本治不了她，她的灵宝在我身上，只有我才能治好她。树在陶盆里，可以不种扶风山，怀梦谷也可以种，哪里都可以种，她未必就要待在扶风山。”
　　
　　谢风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东方熠再接再厉：“谢风遥，我可以给你补偿啊，我帮你把谢家拿回来，扶持谢家，助你东山再起，你也不算亏，何必执着呢？师姐跟着你，一直受苦，你也不忍心看到她那样吧，她也并非离了你不能活，我可以照顾好她的。她离不开灵宝，她只能跟着我。”
　　
　　柳飘飘沉沉出了一口气，轻轻摇头。
　　
　　谢风遥缓慢地转身，直视东方熠，满不在乎道：“灵宝？我杀了你，不就能拿出来了吗？灵宝本就是她的，也不存在什么自愿不自愿，物归原主而已。杀了你，她的身体不就好起来了吗？”
　　
　　东方熠厉声：“那你便是与整个东方家为敌！大师兄也不会护着你的！”
　　
　　谢风遥怀里抱着幼小的女孩，手轻轻为睡梦中的她拍着背，眉目温和，说的话却残忍至极：“那就来啊，你觉得我会怕吗？我先杀了你，再挖你的心取灵宝。你们东方家有一个算一个，来一对我杀一双。”
　　
　　他歪头笑起来，尚存少年气的脸庞带着几分残忍的天真，“你看我怕吗？”
　　
　　“这世上我已没什么好失去的，但现在有的，我必然会牢牢抓在手里，你尽管来，我一条贱命，看看能换东方家多少。”
　　
　　他往前两步，再次抽刀，步步紧逼，“我想要的，我会自己拿，不需要谁来帮我，但你若执意想抢，我不介意现在就杀了你，也不怕你回去再另想办法对付我了，怎么样？”
　　
　　气氛悄然变化，他语气神态不似作假，沈青和柳飘飘慌神，快步上前，劝阻他，“别冲动，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八咫搭在东方熠脖颈处，已划出一条细细的血线，小春小夏低头不敢看他，搀扶东方熠的双手已经僵硬没有知觉。
　　
　　东方熠鼓起勇气与他对视。
　　
　　谢风遥继续道：“你敢用东方家所有人的命来跟我玩吗？你敢吗？你应当知道，我不再是一年前的我，你想清楚了，我可不是好惹的。”
　　
　　




65.  第 65 章   一下子就长大了

　　在沈青和柳飘飘的极力劝阻、调解下, 终是没出什么大乱子。
　　
　　一直到傍晚回到沈家，沈青心中仍是后怕，“要不是你我拦着, 东方熠必要血溅当场。”
　　
　　柳飘飘笑：“他不是已经断了一臂吗。”
　　
　　“对对对！”沈青一拍脑门，“好险好险，幸好去得及时。你说这东方熠也真是的，非得招惹他干嘛？”
　　
　　沈青立即寻来医修为东方熠接手, 特意把东方熠的住处安排得远些, 尽量不让两边碰面。
　　
　　东方熠的手被小春小夏好好收着，这时再接倒是不难，只是他未来几个月，右手都不能再用力，只能拴根绳子吊在脖子上。
　　
　　夜里楚南楠终于退烧, 醒来揉着眼睛四处找人, 她记得谢风遥已经找到她了，她是在他怀里睡着的, 不然不敢睡得那么死。
　　
　　她眼睛还眯着, 刚准备翻身爬起来, 一双有力的手已伸到她胳肢窝下，把她抱到胸口来放着。
　　
　　楚南楠两手搂住他脖子，爬上来把脸埋他肩窝里，哼哼唧唧撒娇，“嘴巴苦。”
　　
　　嘴巴苦就是要吃糖了, 反正只要身上哪哪不好, 都是嘴巴最难受，嘴巴苦。
　　
　　谢风遥早有准备，伸手在床头的矮柜上一摸, 摸到一小块姜糖喂到她嘴里。
　　
　　姜味儿苦苦涩涩的，可糖是甜的，姜糖又苦又甜，吃起来很上头，楚南楠很喜欢。
　　
　　她闭着眼睛包着嘴嚼糖，刚睡起来身上到处暖烘烘的，跟他贴着，有满满的安全感，嗓子里轻声哼哼，太舒服了。
　　
　　谢风遥手搭在她背上，自上而下轻轻顺着，眼睛望着帐顶在出神。
　　
　　东方熠说的话他也仔细想过，但要放手那是决计不可能的。他会照顾好她，努力不让她生病，修炼的事总有办法的，大师伯肯定有办法的。
　　
　　东方熠危言耸听，他不会偏听偏信，但她将来若真无法再修炼，活不过百年，那他便随她一道去好了。
　　
　　他不想再一个人了，哪怕是死，也不要再一个人了。
　　
　　寻常人，从生到死，也不过几十年光阴。只要余生能日日相守，短暂也不怕，他不是很贪心的人。
　　
　　打定主意，谢风遥垂眼，抬手摸摸她黑黑的小脑袋，轻声问：“一直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嗯。”楚南楠嚼着糖，脑袋动了动，在点头。
　　
　　少顷，她把碎糖渣咽下去，小手去摸他的脸，以为他还在生气，“我没走，是东方熠把我带走的，我拗不过他。”
　　
　　“嗯。”谢风遥口吻轻松：“我把他手砍了，给他个教训，看他以后还敢不敢。”
　　
　　楚南楠两手撑着他胸膛，抬头看他，“真砍了？”
　　
　　谢风遥淡淡觑她一眼，“砍了右手。”
　　
　　楚南楠迷茫地眨眨眼，努力回忆，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最后想得累了，干脆给他竖个大拇指，“你真厉害。”说完又趴下了，依恋地贴在他胸口。
　　
　　她断断续续想起一些，想起东方熠说的那些话，还想起他说要把灵宝还给她。她只觉得烦。
　　
　　她如今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吃、睡、玩，开开心心过日子。
　　
　　无法回应的深情，都是困扰和负担，不管东方熠怎么说，不管他多可怜，她都只觉得烦。
　　
　　楚南楠不想管这些事，但还是怕谢风遥不高兴，她的心小小一颗，只装了他一个，少数分给了宗流昭和君宁，还有别的朋友。但友情和亲情到底是跟她羞于说出口的那两个字不同，她很在乎他的感受。
　　
　　楚南楠自个儿琢磨半天，半晌仰脸看他，“他说没说啥惹你生气了，肯定说了吧，不然你能砍他手吗？”
　　
　　“说了，但我不听，别怕。”谢风遥五指梳理她细软的黑发，指腹擦过她耳后细嫩的皮肤，感觉到她的不舍和依赖，他心中酸软饱涨，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心，“别怕。” 
　　
　　“那就好。”楚南楠放下心，甜甜蜜蜜搂着他，趁机索取，“那你得多陪我玩啊。”
　　
　　“那是。”谢风遥嘴角翘起来，“天天都陪你。”
　　
　　这日下午，楚南楠睡起来跟五虎、乌月和纪寒林在院子里玩捉迷藏，谢风遥坐在亭子里给她剥五香瓜子。
　　
　　剥了小小的一堆，她疯跑路过的时候，停下来，谢风遥拧了帕子她擦擦手和脸，她喝两口茶，抓一把瓜子仁吃掉，又跑开继续去玩。
　　
　　没一会儿，乌月忽然从假山后面跑出来，在谢风遥面前小小声：“东方熠在外面，沈老板家的武修拦着他，不让他进来。”
　　
　　谢风遥将剥好的瓜子丢进小碗里，擦擦手：“让他进。”
　　
　　乌月眉心纠紧，“当真？你不会再砍他一只手吧。”
　　
　　谢风遥抬头瞥一眼落在墙角破箩筐里的楚南楠，轻笑：“今天不宜见血。”
　　
　　乌月跟着看去，也忍不住笑，“楠楠师尊变小了好可爱啊，她以前总是闷闷不乐的，现在这样很好呢。”
　　
　　谢风遥微瞠目，抬头看她，“你也觉得她变化很大是不是？”
　　
　　“很大。”乌月略一回忆，“在五剑镇时，她对我固然很好，但总觉得那好带了几分忌惮，我那时候还很奇怪，我的样子很吓人吗？”
　　
　　但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追溯因果没有意义，她能回来已是万幸，乌月抿唇，朝着院外看去，“算了，我去放他进来，看看他会说什么。”
　　
　　一年前，乌月第一次在东海吃酒，谢鸠死了；之后不久，去照阳山吃酒，谢风遥来闹事，楚南楠殒了；第三次，也就是这一次，在平安城吃酒，楚南楠被偷，东方熠手被砍……
　　
　　每次出事，东方熠都在场，所有的事情都跟他脱不开干系，偏按照楚南楠的辈分来算，乌月还得叫他一声师叔……
　　
　　她的师兄和师叔为抢师尊打起来，事情闹得还不小，死的死，伤的伤。
　　
　　可乌月的亲师尊又跟东方家主是一辈，按照上清宫的辈分算，东方熠只能担一声师兄，担不起师叔的辈分，加上他前前后后做的这些事，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面对东方熠，乌月心情复杂，怕见面了又打起来她拉不住，小声跟东方熠说话：“你今天又来干嘛啊，你不怕被砍啊，你又打不过他……”
　　
　　东方熠脸色苍白，肩上挂了一件藏蓝披风，受伤的手臂藏在披风里，他视线淡淡扫过乌月的脸，看向院中憩亭内的谢风遥，“让我进去，我有话要说。”
　　
　　乌月回头看了一眼，摇头，“有什么话我可以代为传达，东方师兄，还是不要进去了吧，我……”
　　
　　她话未毕，已被东方熠推开，乌月气得跺脚，忙追上去。
　　
　　本来还想帮他说说话的，这个东方熠真没礼貌！
　　
　　乌月半道气哼哼去找楚南楠，把她头顶的箩筐摘了，蹲下身给她擦手擦脸。
　　
　　楚南楠小手乖乖摊开，“还玩吗？”
　　
　　乌月重新给她理了跑得散乱的发髻，“先吃点东西再玩吧。”
　　
　　五虎和纪寒林还藏在假山后面，乌月不管他们，牵着楚南楠去了水边凉亭。
　　
　　亭中谢风遥和东方熠相对而坐，楚南楠过去，先伸长脖子往碗里看一眼，把里面的瓜子仁抓来吃了，又自己端了茶盏喝水。
　　
　　见谢风遥不再继续剥了，她两根手指戳着把碗往他面前推，小嘴噘着朝那碟五香瓜子努努，示意他赶紧剥。
　　
　　谢风遥垂眼取了丝帕为她擦拭嘴角水渍，将她抱到怀里来坐，“好了，那个吃多了上火。”
　　
　　他两臂圈着她，楚南楠放松靠在他怀里，又指指桌上的桃，“吃那个总不能也上火吧？”
　　
　　“好。”谢风遥拿了个桃慢条斯理削皮，切成小块放碟子里喂给她吃。
　　
　　楚南楠玩累了，静下来坐一会儿就开始犯困，吃了一半脑袋往他怀里一拱就要睡觉。
　　
　　谢风遥放松身体，身子微微后仰，给她一个舒适的角度，自己把那剩下的半个桃吃完。
　　
　　期间没有人跟东方熠说一句话，他亦不曾主动开口。
　　
　　等到楚南楠彻底睡着，东方熠一言不发起身离开。
　　
　　直到东方熠走远，乌月才过来帮着收拾桌，困惑道：“你说他什么意思？不是有话要说吗，来了又一句话不说，真奇怪。”
　　
　　谢风遥抱紧怀里的人，缓慢起身：“且看。”
　　
　　翌日，谢风遥收拾好东西，向沈青和乌月道过别，准备带五虎和楚南楠回扶风山前，东方熠又来了。
　　
　　他仍旧不说话，脸却更苍白了几分，将一巴掌大的檀木黑盒交给谢风遥，随即转身离去。
　　
　　谢风遥打开木盒，里面是半颗宝珠，垫在黑绒布上，周身红光熠熠，灵气逼人——是楚南楠的一半灵宝。
　　
　　两日后，回到扶风山，睡前，谢风遥才把盒子递给楚南楠。
　　
　　她刚沐浴过，散着头发，抻着短腿坐在床上，伸手来接还嘟囔：“啥好吃的啊？”
　　
　　谢风遥无语一瞬，在这种严肃的时刻努力憋住笑。
　　
　　楚南楠打开盒子，小小惊了一下，短短的手指抓起珠子，爬到床边就着亮看，抬头看他：“我的灵宝？哪来的？”
　　
　　灵宝在她手中光芒更盛，一下一下闪耀着，迫不及待要回到她体内。
　　
　　谢风遥理理袖口，坐到她身边，“东方熠前日还来的。”
　　
　　他微偏脸，利用身高优势俯看她的神色。他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东方熠，如果这是苦肉计，那楚南楠的反应很重要。
　　
　　他心里没底，只是强装镇定，一直以来，楚南楠对他的感情都很不稳定。她很依赖她，却也可以随时抛弃他。
　　
　　谢风遥正襟危坐，眼睛却偷偷往一边斜，见楚南楠抓着半颗灵宝好奇地看，咕咕哝哝说什么“也不知道灵宝是什么味儿”，“好不好吃”，“吃之前需不需要洗”这样的话。
　　
　　又开始装傻了。
　　
　　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只是惯会装傻，仗着样子小撒娇耍赖，加之身体不好，做了错事也叫人舍不得责罚。
　　
　　可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谢风遥出神之际，背后突然覆上重量，楚南楠胳膊搂着他脖子，脑袋搁在他肩膀上，“东方熠说过，一整颗他消受不起，如今还来半颗，我们也就两清了。”
　　
　　她挂着他脖子爬到他怀里来，与他亲密地挨蹭，“还来了我就吃呗，不然我老生病你也不高兴，现在这样不挺好的。”
　　
　　楚南楠抱着他脖子晃，“我困了，睡觉嘛，你不要胡思乱想了。”
　　
　　谢风遥抓起木盒放到一边，五指为她梳理揉乱的长发，指腹轻轻刮过她脸颊，“吃了吗？”
　　
　　楚南楠点头，“吃了，肚子里暖烘烘的。”
　　
　　这样也好，谢风遥把她塞到床里边去，除衣上榻，躺在外侧，弹指熄灭烛火。黑暗中楚南楠依偎过来，爬到他胸口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趴着，很快酣甜入梦。
　　
　　这一夜，谢风遥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场景纷乱繁杂，一幕幕闪回的，是那日宗流昭雷劫，她消散时的场景。
　　
　　她独自坐在山石上，周遭空无一物，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
　　
　　他一如当时，徒劳地伸手去抓，仍是什么也抓不住……
　　
　　噩梦惊醒时，谢风遥胸口传来窒息感。
　　
　　他拧眉，低头，却不是那个奶团子一样的楚南楠。
　　
　　少女长发如水草披了满怀，侧颜沉静，紧贴他胸口，因为身体的巨大变化，原本穿在身上的中衣已于睡梦中挣脱，细白的一截手腕搭在他颈侧，柔软与坚实的胸膛相抵。
　　
　　谢风遥顿时慌了神，好快，太快了，一下子就长大了！
　　
　　他原以为，她就算长也不会这么快……对了，是灵宝，灵宝入体，她自然会恢复。
　　
　　可是、可是，现在该怎么办。
　　
　　谢风遥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她，他贪恋她的馨香温软，却也很久不曾与她这般亲密，这一切都让他来不及反应。
　　
　　惊愕之际，怀里的人睁开了眼睛。
　　




66.  第 66 章   龙精虎猛楚遥遥

　　谢风遥缓慢地起身, 欲下榻。
　　
　　楚南楠被他轻轻地推至一边，她伸手拽住他腰间中衣系带，轻而易举便将他半边衣裳扯掉。
　　
　　谢风遥身体僵住, 回头，楚南楠趴在榻上看他，手里拽住他的衣角不放，揉揉眼睛, “你去哪？”
　　
　　观她神色无异, 兴许还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谢风遥压抑心跳，不慌不忙，“起了。”
　　
　　此时天光未明，屋舍中光线晦暗, 她拽着他衣裳往回拉, 还当自己是小孩子一样撒娇，“不嘛, 再陪我躺会儿。”
　　
　　谢风遥目光沉沉, 她一下子长大了, 已是十七八妙龄少女模样，眉目不似从前妩媚娇柔，却更添青涩娇憨，薄被下难掩风情。
　　
　　他半边衣裳垮着，一条腿站立, 一条腿跪在榻上, 犹豫片刻，缓慢倾身靠近。楚南楠傻呵呵笑着，还像从前一样张开怀抱迎接他, “陪陪我嘛。”
　　
　　他俯身而来，如玉山将倾，惊鸿一瞥后已难自持。他拥她入怀，两手贴在后背顺着脊骨往下，埋首在她颈侧，呼吸滚烫：“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楚南楠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场面已经无法控制，他鼻尖轻蹭她耳垂，“是你不让我走的。”楚南楠惊慌失措欲推开他，谢风遥握住她手腕控在耳畔，俯身含住她柔软的唇瓣。
　　
　　他熟悉她身上每一处关窍，双手带着奇异的魔力，如在上好丝缎般温暖的皮肤游走，将那关窍一处一处开启、点燃。
　　
　　一年多不曾与她亲密，这期间谢风遥褪去少年时的青涩鲁莽，变得更温柔，也更狠心。
　　
　　楚南楠慌神，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的变化，只一径拒绝。他丝毫不退，捧着她的脸，拭去她眼角泪痕，嗓音像掺了一把滚烫的沙：“看着我，看看我是谁。”
　　
　　“你是谢风遥嘛……”楚南楠声音已带哽咽，手掌攀着他的肩，指甲泄愤似掐他，“你以下犯上，根本不听话了现在！”
　　
　　深蓝天光透过窗棂，帐中一片潮热，谢风遥肩背布汗，肌肉勃发，结实平坦的腰腹缓慢朝前推进，“听话有用吗？听话你就能不走吗？”他闭上眼，喉结因快.慰上下滚动，自问自答：“可见听话没什么用的。”
　　
　　楚南楠身似浮萍，在狂流中颠簸，任暴雨鞭打纵横。他态度虽强硬，却也知道该如何安抚她，让她快乐。半推半就下，楚南楠也渐渐觉出滋味，双眼迷蒙攀着他的肩。谢风遥腾出一只手抓住她手腕搭在腰上，轻吻过她唇角，“抱紧我。”
　　
　　担心她身体不住，此番耗时并不算久，为她擦洗时，才来得及好好看她，那皮肤太过娇嫩，伤痕似红梅落雪。谢风遥不忍再看，手下放轻了力道。
　　
　　楚南楠瞪他一眼，并着腿，眉心紧皱。他手探入被中，握住她膝盖，“很疼吗，我看看。”
　　
　　她气哼哼不说话，咬着腮肉，只恨自己此番没有恢复到巅峰状态，这小子反而越长越厉害，她如今是制不住他了，反倒被他拿捏。
　　
　　小孩子的时候觉得他长得高高大大的，抱着她的时候很有安全感，现在才知道，根本不安全！危险就在身边！
　　
　　楚南楠再如何挣扎也拗不过，她腰软腿软，一点力气也没有，被按住强行打开。这时天已大亮，有稀疏日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洒在地面，借半明天光弯腰看了个仔细，谢风遥惊诧，“怎么这么肿……”
　　
　　楚南楠闭着眼睛，扯来被子捂住红得滴血的脸，她往里缩，“我没有事了，不要弄了。”
　　
　　他心疼坏了，“我不弄了。”
　　
　　她胡乱盖好自己，缩到墙角，“我累了。”
　　
　　谢风遥坐在床边等她睡着方才放下帷帐轻手轻脚出去，她每次来都令人猝不及防，连件能穿的衣裳都没有，趁她睡着，谢风遥下山采买。
　　
　　逛了几家成衣铺子，都不太满意，不是做工太粗糙，就是料子不柔软，款式不好看。还不如扯布自己做呢。
　　
　　买齐要用的东西，路过药铺，谢风遥顿住脚步。
　　
　　在柜台前站定，谢风遥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大夫和伙计一脸好奇地看着他，“客人看病还是抓药？”
　　
　　谢风遥轻声：“抓药。”
　　
　　大夫点头：“哪里不舒服啊？”
　　
　　谢风遥抬手掩唇，“红、肿，充血。”
　　
　　大夫了然，“哦——那便是跌打扭伤，小店新研制了一款药酒，专治……”
　　
　　“不是。”谢风遥打断他，上前两步，声若蚊吶，“是，女子……”
　　
　　大夫是过来人了，观他面色红得诡异，说话含含糊糊，已经明白了个七八分，吩咐一旁伙计，“去，拿盒上好的雪玉膏来。”
　　
　　磨挲着这精致的小玉盒，谢风遥有些不确定，“有用吗。”
　　
　　跟谢风遥的扭捏相比，大夫显然是常遇见这种事，较他坦然得多，认真嘱咐：“消肿止痛，活血化瘀，自然是有用的，只需每日早晚或房.事清洁后涂抹于伤患处。不过呢，若是初次，还是暂时减少行房次数，才最益恢复……”
　　
　　谢风遥红着脸听他说完，快速结账后，逃也似的跑出了药房。只怪自己耳力太好，走出一段还能听见大夫和伙计笑嘻嘻说着什么“人高马大”“龙精虎猛”这样的词汇。
　　
　　他步履不停，闷头往山上赶，心中自责。以前他们在一起时，她都不曾这样过，想来定是她身体刚刚恢复，还太过娇嫩，而他已不是从前的少年。
　　
　　楚南楠这一觉直睡到傍晚，醒来时，谢风遥还在身边守着，似乎一直不曾离去，见她醒了，急忙打水伺候她梳洗。
　　
　　少少吃过一点东西，楚南楠不愿动弹，又要躺下，谢风遥立即拿出在镇子里买的药膏，垂眸低语：“上药吧，我在山下买的，说是专门涂在女子……”
　　
　　后面的话他实在是羞于启齿，想起买这药时，药铺掌柜和伙计看他的眼神。
　　
　　楚南楠不言不语。
　　
　　“你还在同我生气吗。”谢风遥坐在榻边抬头看她，他心中焦躁，却也并不后悔。
　　
　　楚南楠摇头。
　　
　　谢风遥暗松一口气，指背擦过鼻梁，敛神细细揣摩她的想法。
　　
　　他仔细回忆这一整日从早到晚发生的事，她的每一处变化，每一个表情。
　　
　　最后，谢风遥得出结论——她这是觉得丢脸了。
　　
　　从前都是她主动多些，以蛊蛇之毒为借口，为老不尊对他上下其手，最喜欢折磨他，看他难受。
　　
　　现在身体虽然恢复，却是柔柔弱弱小姑娘样子，打人骂人都没了气势，反被压制，内心接受不了，也是情有可原。
　　
　　人就像弹簧，当时绷得越紧，现在就反弹得越厉害，楚南楠这是遭报应了。
　　
　　谢风遥半张脸藏在纱帐阴影中，嘴角藏笑，眉目温和，柔声劝着：“上药吧，上药好得快。”
　　
　　楚南楠赌气背过身去，“不上，上药干嘛？快点好了你又……”她自己也说不下去，重重哼一声，耍赖：“我不上，不上，就不上！”
　　
　　谢风遥抿唇，不自在摸了摸鼻子，“你不愿意动手，我帮你咯。”
　　
　　楚南楠迅速转过脸，一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谢风遥坐在榻边，身体微微前倾，如黑豹锁定了猎物，丛林中悄无声息地靠近。
　　
　　她惊得往后一缩，心中唾弃自己的弱势和胆怯，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真的长大了，他不是她瞪瞪眼睛，皱两下眉头就像被训的小狗那样委屈哼唧的谢风遥了。
　　
　　他手撑着床榻，慢慢靠近她，逆光中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楚南楠眼角委屈得红了一片，不情不愿的：“我上药，我上药还不行吗？”她不服气嘟囔：“吓唬谁啊？”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这个师尊做得太失败，太没有面子了。
　　
　　她伸手要去抢药膏，谢风遥却突然抬高手臂不给她，偏头笑，“自己怎么上啊，让我帮你吧，让阿遥帮师尊，就像从前一样，师尊还记得吗？”
　　
　　楚南楠惊恐地睁大眼睛，报应，真是报应。他报仇来了。
　　
　　谢风遥似与她心意相通，眼睛弯弯笑成月牙，甜甜的酒窝挂在嘴角，像征求她意见，语气却不容抗拒，“好吗？”
　　
　　楚南楠彻底傻眼。
　　
　　她管不了他了。
　　
　　她何时管束得了他呢，这或许一直是楚南楠的错觉。她如今回想，她其实是被骗了，他伪装得无害，她以为是她欺负了他，那何尝又不是他的陷阱？
　　
　　现在他长大了，不用再藏了，她本就不够强势，现在变得更加弱小，根本抵挡不了。
　　
　　之后是如何被哄骗得上了药，任他施为，楚南楠不想回忆，幸好谢风遥谅她身体初初恢复，也并不为难她，只是嘴上逗她玩。
　　
　　事毕，他取出一根透体透明的发簪，双手捧着，郑重地交给她，“还记得这个吗。”
　　
　　楚南楠靠坐在床头，接了簪子来看。
　　
　　这材料罕见，入手温润，整根雕刻成荷花的样子，一朵盛开，一朵含苞，两朵交错开，开了的那朵，花蕊处还镶了一颗白色东珠。
　　
　　楚南楠捧着簪子看来看去，“这是送我的吗？”
　　
　　到这时候，他终于也觉得不好意思了，“在五剑镇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刻，其实早就刻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送给你……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不够资格。”
　　
　　她好奇睁大眼睛，“什么意思呀。”
　　
　　她目光澄澈无邪，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报复他，故意装作不知道。
　　
　　谢风遥只得耐着性子继续道：“那时候我还小嘛，总担心唐突了你，可后来，我觉得自己有资格的时候，你又不在了。”
　　
　　谢风遥思及此，忽而眼热，他展臂抱住她，亲吻她的额头、眼睫，热热的眼泪沾湿她的面颊，楚南楠懵懵的，“你怎么哭了。”
　　
　　他埋首在她肩窝里，低声啜泣，“我好想你，好想你，我每天都在想你……”
　　
　　“我好后悔啊，时至今日，才知世事无常。我以为等我准备好了，才有资格跟你提，才有资格表达对你的喜欢。”
　　
　　谢风遥紧紧拥抱她，好怕她下一刻就在怀中消逝，无论如何也留不住。
　　
　　“早知道，早知道我就该早点告诉你，不留遗憾，我应该把簪子早点送给你的。其实我早就刻好，我只是不敢。”
　　
　　楚南楠握紧簪子，回抱他，“你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簪子的话，待会你给我梳头戴上不就完了。”
　　
　　谢风遥顿住，送开怀抱，握住她肩膀，“你是不是不懂送簪子是什么意思？”
　　
　　楚南楠：“就是簪子啊，你确实应该早点送，你雕得很好啊，我很喜欢，早点送我也能早点戴了。”
　　
　　谢风遥：“……赠簪以示钟情，我在跟你表白，你不明白吗？”
　　
　　楚南楠认真：“我说你应该早点送的，你不明白吗？”
　　
　　谢风遥愣住，深吸了一口气，心神飘忽。他再一次展臂抱住她，习惯性埋首在她颈窝，“你说得对，我应该早点送，是我太笨了。”
　　
　　楚南楠傲娇哼哼，“你就是笨。”




67. [最新] 第 67 章   这一年大家都在（正文完……

　　楚南楠不怎么长了, 将养灵宝，并非一日之功，想要重回巅峰, 最少也得花费个一两百年时间。
　　
　　楚南楠意识潜入识海，小果果立即哭着扑过来抱住她，一个劲抹眼泪。
　　
　　从前她入识海，小果果总是对她不耐烦, 挥舞着树枝跳骂, 经此一别，小果果元气大伤，脾气倒是好了不少。
　　
　　楚南楠陪它坐在树下，小果果躺在她怀里，说起东方熠是如何如何与它一分为二, 她是如何的难受, 如何的可怜。
　　
　　灵宝有意识的这一半归还楚南楠，小果果的胖身子缩了水, 也变得只有原先一半大小。它短短的火柴棍小手费力拥抱着楚南楠, 哭哭唧唧, “你真是一个坏主人，我可疼可疼……”
　　
　　楚南楠拍着它的胖身子柔声哄，“不怕了不怕了，回家了，我会多吃一点, 让你快些长大的。”
　　
　　小果果也会心疼主人了, 搓着她衣角扭捏道：“也不急呢，你慢慢将养。”
　　
　　灵宝随主人，它跟了东方熠一段时间, 也学着耍心机，知道如今楚南楠身体弱，离开它便要生病，让她别着急。
　　
　　楚南楠倒是不着急，往后日子还长呢。为此谢风遥也曾腼腆地表示：“我长大了，我变得很厉害了，我可以保护师尊的。”
　　
　　七月中旬，处暑时节，楚南楠仍是一副娇俏少女模样，外貌无论怎么变，本性依旧是爱吃爱睡，因心中无挂碍，性子变得活泼，爱玩爱闹。
　　
　　日子重回平静，山下或是附近城镇偶有妖邪作祟，楚南楠和谢风遥便会随宗流昭一同下山收服。
　　
　　这样的日子过了有一段时间，这日三人收了一具吸食人血的跳尸，准备吃过晌午启程回转时，宗流昭却突然宣布，往后不同他们一起下山了。
　　
　　楚南楠和谢风遥皆是困惑，宗流昭才终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君宁有孕了。”
　　
　　“啊？”楚南楠吃饭的筷子掉在地上。
　　
　　谢风遥也惊诧得瞪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宗流昭大劫难之后，君宁便和他住到了一起，那时谢风遥只当他们是觉得重建屋舍麻烦，反正都是师兄妹，住在一起也没什么。
　　
　　他真的不知道这两位师伯是什么时候好上的，竟然一上来就宣布重磅消息，君宁师伯竟然有孕了！
　　
　　宗流昭不自在地摸摸鼻子，“我也是刚知道，君宁昨夜传音告诉我的。”
　　
　　他低头藏笑，从来严谨刻板的人，面上也染了一抹薄红，腼腆道：“如今，君宁有孕，我往后就不跟你们一道了，阿遥已经长大，可以独当一面……嗯，总之，我就不去了。”
　　
　　楚南楠仍觉不可思议，“不是，大师兄，我是想问，你跟师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了多久了，我怎么一直没看出来呢？”
　　
　　宗流昭板着脸教训她，“你自己都顾不好，还有心思顾别人，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
　　
　　宗流昭本就藏得深，这时候任由楚南楠磨破嘴皮，死活也不愿多说。
　　
　　这实在不可置信，但仔细想来又合情合理。
　　
　　扶风山就这几个人，她日日跟谢风遥呆在一起，那宗流昭自然也是同君宁朝夕相处，久而久之生出情愫，是再正常不过。
　　
　　回到扶风山，楚南楠缠着君宁，软磨硬泡下才知道，在宗流昭渡劫之前，他便承诺过，要给君宁一个孩子。
　　
　　其实他们之前也没怎么样，硬要说明，只能说是互相喜欢了很久，直到宗流昭大劫难前夕才说破。
　　
　　君宁喜欢孩子，如今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心中自然欢喜。二人坐在院中泡桐树下，君宁低头捧着小腹，笑意嫣然，“月份还早，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她抬头看向楚南楠，“不过兴许跟你一样，是个半妖，还有小翅膀呢。”
　　
　　楚南楠一个劲摇头，“大师兄实在是藏得太深了！竟然现在才告诉我们。”
　　
　　君宁摸摸她的头，“他一向如此，没有把握的事不做，不肯定的话不说。”
　　
　　楚南楠噘噘嘴，“师姐对他倒是了解。”
　　
　　君宁抬手掩唇，眼角眉梢却藏不住笑，“我与他相识相知三百余载，当然了解。”
　　
　　君宁和宗流昭的感情平淡而真挚，他们很少会在人前腻在一起，却知晓对方是怎样的人，真正喜欢什么，需要什么。
　　
　　起初，宗流昭只是天权真人在城墙根下捡来的野孩子，因为养孩子实在是麻烦，天权真人瞄上了一只爱偷孩子的姑获鸟妖。
　　
　　之后，那个在三九天里冻成冰凌的瘦弱婴孩，被君宁悉心教养大。
　　
　　她喂他吃饭，给他穿衣，教他识字。按辈分算，君宁是师妹，然而她更像师姐，照顾着一大家子人。
　　
　　宗流昭同样成长为扶风山的顶梁柱，展开双翼，为其遮风挡雨。
　　
　　君宁养大的孩子无数，身边人来来去去，唯有她第一个养大的孩子，一直在她身边。看遍世间浮华后方知人生是何其幸运，拥有这样的缘分，怎能不珍惜。
　　
　　他们的感情是细水长流，涓涓不息。
　　
　　八月中旬，中秋节前夕，沈青传来消息，说谢家又出了大乱子。
　　
　　谢安病重，加之兽印无主，谢家的武、法修们已是走的走，散的散。豢养的灵兽无人照看，越笼跑到大街上伤人。
　　
　　沈谢两家相隔不远，沈青第一时间带人前去，将咬人的灵兽捉拿。为防再次伤人，凶悍无法再驯养的只能处死，温顺的食草一类，暂养在沈家。
　　
　　听闻消息，楚南楠和谢风遥当日便启程赶往谢家。
　　
　　沈青和柳飘飘早已等候多时，这时见面，见楚南楠已经长得这么大，顿时惊喜不已，“好家伙，吃什么长得这么快！”
　　
　　柳飘飘略一思索，前因后果就串联起来，“之所以长得这么快，必然是因为灵宝，而东方熠并没有失去法力，只听说卧床三月，大病一场，想来应是找到了法子将灵宝一分而二。最近听说东方家已经准备给东方熠议亲，对方是雁回山陈家的幼女，是医修世家。”
　　
　　谢风遥心中不安，微偏脸，偷偷观察楚南楠。
　　
　　楚南楠立即牵了他的手，仰脸冲他笑得又乖又甜，“门当户对，那很好啊，祝他幸福。”
　　
　　谢风遥吊着的心才慢慢放下，心道东方熠也终于明白他的苦肉计是没有用的。
　　
　　说到苦肉计，谁会比他谢风遥更懂更会？
　　
　　换作是他，切灵宝时，必然要让楚南楠亲眼得见，让她看见他的痛苦、不甘和眷恋，再适时掉几滴眼泪才能惹得她同情心大发。
　　
　　如东方熠那样做好事不留名，等着别人想象他当时是如何如何的可怜吗？太天真了。
　　
　　不过就算东方熠真能做到那一步，谢风遥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四人寒暄过，进了谢家大门。
　　
　　如今的谢家，只剩几名忠心的家仆还守在谢安身边，谢鸠死后，谢安一蹶不振，得知谢风遥蜕体成功，旁支的亲戚担心他回来报复，早就卷钱跑了个一干二净。
　　
　　如今的谢家再没有别的男丁主事，没落是必然的。
　　
　　已经入秋，影璧后的主庭中落叶堆积，却无人清扫，花圃凋零，一派萧索，整个前院都看不见一个人。
　　
　　循着幼时记忆，谢风遥领着众人来到谢安就寝的院落，门口两名老仆见到谢风遥，立即跪倒，一个劲冲他磕头。
　　
　　这两人谢风遥有点印象，小时候或许欺负过他，但那已经不重要。谢风遥无视他们，牵着楚南楠径直入内。
　　
　　谢安躺在床上，头发花白，脸颊凹陷，双目浑浊无光，已是时日无多。
　　
　　谢风遥立在他三步开外，眼中并没有多少情绪，谢安见他，下颌开始咯咯打颤，惊怖欲绝。谢风遥却许久没有动作，谢安望着他，继而想到自己已经没有可失去的东西，倒是不再害怕他，只绝望地闭上眼睛，在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背对他。
　　
　　两名老仆低头立在门外，不敢语言。
　　
　　沈青探头进来望了一眼，不喜这屋中腐朽之味，没有进去，柳飘飘倒是进去看了，摇摇头，“最多三个月可活了。”
　　
　　谢风遥走出院子，转身问那两名家仆，“谢泰还活着吗？”
　　
　　“活着活着！我这便领家主前去。”老仆们换上讨好的笑，忙不迭在前面领路。
　　
　　楚南楠磨了磨牙，这两老头，倒是会见风使舵，还知道改口管谢风遥叫家主。
　　
　　谢泰是谢风遥生父，遭谢安暗算，已经痴傻了十七八年，此前一直关在密室中，谢风遥成功蜕体的消息传开之后，谢安病重，下人们担心谢风遥回来报仇，一年前已经把谢泰接回他原本的院落居住。
　　
　　这对孪生兄弟，二十多年前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如今却落得这幅田地，一个傻一个病，仅有两名家仆轮流照顾。
　　
　　谢风遥推门而入，自八岁那年分别，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谢泰。
　　
　　曾经的谢泰，是谢风遥心中的大山和英雄，十年煎熬，已经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谢风遥在这张苍老的面容上已经找不到当年的一点影子。
　　
　　那个高高大大的，笑声爽朗的男人如今已瘦成了一把骨头，像腐烂的树根。
　　
　　谢泰屋内的布局几乎与谢安无异，两个人躺在同样的位置，相似的面貌，同样的衰老和狼狈。
　　
　　楚南楠好奇上前，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谢泰迟钝捕捉到她，头慢慢转过来，继而看到床榻边的谢风遥。
　　
　　然而他已经不认得，谁也不认得，看到他的亲儿子，眼睛里没有闪烁一丝光。
　　
　　楚南楠揪心地看着谢风遥，“还能治好吗。”
　　
　　柳飘飘上前，撩开谢泰的袖子，在他手腕处如树皮枯槁的皮肤上，发现了黑色扭曲的兽首印记。
　　
　　柳飘飘又仔细查看一番，摇摇头站起身，“如果猜得没错的话，谢安手腕上也有一个同样的印记。”
　　
　　谢风遥点头，“是同命锁咒，同生同死，不然谢安怎么会这么多年都不杀他。小时候听谢泰说起，这是自两人出生后家主所下咒术，因为谢家从来只有一个男丁，出现孪生兄弟，便是谢家灭亡的征兆。只是这个诅咒，仍是困不住谢安，谢家也果真亡在这一脉。”
　　
　　印记捆绑了谢泰和谢安的性命，同生共死，谢安一死，谢泰也救不回来了。楚南楠仰头看向身边人，握紧了他的手。
　　
　　谢风遥扶住她的肩，勉力笑一下，“出去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楚南楠大概知道他要做什么，点点头，随柳飘飘一同出去，关上了房门。
　　
　　一刻钟后，谢风遥推开门出来，院子两名老仆急奔进屋，半晌爆发出凄厉嘶哑的哭嚎声。
　　
　　谢风遥面无表情望着大门，柳飘飘轻叹一声，“我少年时也曾听过谢泰谢家主的威名，却不想如今是这样的结局，真是事世难料。”
　　
　　沈青蹲在枯萎的花坛边，嘴里叼了一根小草，她站起身抖抖袍子往外走，“厚葬吧。”
　　
　　楚南楠牵了谢风遥的手，“走吧，去你说过的兽园看看。”
　　
　　四人随后来到兽园，一路上，遭遇了不少已经异变发狂的灵兽，大部分都被沈青和柳飘飘解决掉了。
　　
　　还有价值的、可驯养的灵兽早就被旁系的谢家人带走，还留在兽园的，都是被蛊虫和咒术控制的。
　　
　　如今谢家成了这样，灵兽无人照管，互相残食，兽园内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沈青同柳飘飘合力将发狂的灵兽杀死，谢风遥和楚南楠进入兽园深处，寻找幸存的。
　　
　　最后楚南楠还真在草丛里找到了一窝小灵兽，毛茸茸的小狼犬窝在一起睡觉，水灵灵的黑眼珠，面对气味陌生的人类，它们也丝毫不怕，好奇地歪着脑袋看。
　　
　　楚南楠蹲下身，还有胆子大的来闻她的手指，在她面前翻肚皮。兴许是她身上有五虎的味道，这些小家伙对她很热情。
　　
　　同样的幼崽又找到了好几窝，这些小灵兽才出生几个月，还来不及植入蛊虫和咒术，还有得救。
　　
　　将整个兽园全部搜寻一圈，共找到幼兽近百只。
　　
　　分装了十几只大木箱，四人聚在箱前，讨论着该如何安置它们。
　　
　　沈青问：“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呢，还要回到谢家吗，这么大的地方，可有得你忙活了。”
　　
　　楚南楠同样看着他，她的努力到底没有白费，谢风遥最终是保住性命，靠自己拿回了谢家。她同样好奇，他接下来会怎么做，当然无论他是何种选择，她都会无条件支持。
　　
　　谢风遥谁也不看，以御物之术收起十几个大木箱，在前面领路，“跟我来，我有地方安置它们。”
　　
　　之后四人又回到谢家大门口，谢风遥在空地上画了一个小结界，将半大小兽们放置结界中，随后在影璧一角摸到一块砖，往里一推。
　　
　　影璧随即分裂成数块，悬浮在半空，重组成了一块新的、完整的影璧，法阵关窍随即被激活，璧上显现出一片奇异的景色。
　　
　　常年不见天光的深山幽谷中，勾连成片的紫藤萝下，水边长满了发光的梦兰草，萤跳蛛静静贴在湖面，像缀满星尘的夜空。
　　
　　楚南楠“啊”了一声，“饲魔谷！”
　　
　　深山里的饲魔谷，两年前他们相识之初，楚南楠还跟着谢风遥去接过五虎。那时她已中了蛊蛇之毒，整日混沌不清，很多事已经记不起，唯记得谷中的这如梦似幻的美丽景象。
　　
　　“对，是饲魔谷。”谢风遥开启了影璧上的传送法阵，“这就是谢安找了十年的饲魔谷传动阵，谁能想得到呢，它就藏在大门口的这块影璧内，每日迎来送往，没有一个人发现它的秘密。”
　　
　　饲魔谷对小灵兽们来说，是最好的去处了。传送法阵辉光熄灭后，谢风遥挥掌打碎了影璧，除了他和楚南楠，这世上再也没有人知道饲魔谷在那里。
　　
　　灵兽来于山林，终归于山林。谢家，就此不复存在。
　　
　　谢风遥用行动给出选择。
　　
　　“从我两年前离开这里，或者更早，十年前被囚，这里就不再是我的家了。”他看向楚南楠，牵住她的手，“你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
　　
　　楚南楠咧嘴傻傻地笑，晃晃他的手，“那回家啦？”
　　
　　谢风遥跟着笑，“回家了。”
　　
　　四人走出大门，回望，兴盛近千年的谢家，就这样没落了，沈青和柳飘飘都觉得可惜，却也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
　　
　　楚南楠“哈”了一声，故意大声说：“这么大的宅子，能卖不少钱吧，也不知道会被谁买走。”
　　
　　沈青回头看她，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尖，“不会是我吧？”
　　
　　“哦？”楚南楠狡黠眨眨眼，“如果是沈老板，会打折吗？”
　　
　　谢风遥立即接道：“会，当然会。”
　　
　　沈青被他们的不要脸震惊了，“那是我占便宜咯？打折，我把你们腿打折！”
　　
　　暖阳下，四人嬉闹着走远。又逢中秋佳节，天高云淡，秋容如拭，这一年，大家都在。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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