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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生后我所向披靡
　　作者：笔墨长歌

　　兵临城下

　　
　　嘉佑元年，大邑朝三皇子萧若晗登基称帝，同日即封右将军苏澈长女苏锦之为皇后。
　　然新帝萧若晗心性仁懦，岳丈苏澈在新帝登基后又因援军延误不幸战死沙场，致使大权旁落于掌控大邑兵权的九弟摄政王萧非宸手中。使得新帝于朝堂之上，全然如傀儡。
　　且坊间与朝臣之中皆有传闻称皇后苏锦之与摄政王萧非宸少年时便为青梅竹马，若不是新帝横刀夺爱苏锦之原本应是嫁与摄政王萧非宸的。如今即使苏锦之已嫁为人妇后二人关系依旧暧昧难清，甚至摄政王萧非宸还会堂而皇之的出入后宫禁地，惹众人非议。
　　只有少数知晓内情的人才知道若不是皇后苏锦之为她仁柔的丈夫萧若晗四处算计谋划、苦苦支撑，想尽办法牵制权衡以阴狠毒辣闻名摄政王，否则以摄政王萧非宸杀伐果决的性子早就将新帝从龙座上拉下来。
　　由此新帝萧若晗与摄政王萧非宸年深日久累积的种种矛盾日益尖锐，朝堂波谲云诡、暗潮涌动，一切冲突终于在嘉佑三年也就是皇后苏锦之毒发身亡的前夕，彻底爆发……
　　＊
　　“皇后殿下，出大事了！”侍女亦桃匆忙赶回苏锦之身边。
　　苏锦之正在为她腹中孩儿裁剪缝制成小衣的布料，听闻亦桃慌乱的话语手中的剪子便停了一拍。亦桃是她未出阁时便带着身边的丫鬟，内敛沉稳、心思机敏。苏锦之直觉若亦桃说出了大事，怕真就是出了天大的事了。
　　果然亦桃下一句便道：“摄政王执剑带着所有执金军杀进皇宫来了，听守门的太监说他们现在已经到了朝朔门！”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苏锦之立即起身蹙眉道：“萧非宸昨日不是才带林娘去清城山寻医问药了吗？”平日里胡作非为的萧非宸再怎么看不惯阿晗但碍于有她，也只敢在言语上威胁威胁阿晗，没料到他今日竟真要来逼宫了！
　　亦桃摇摇头道：“我也是方才才打听到，那清城山哪儿有什么神医呀，那分明是咱们陛下散播出去的谣言！陛下早就在清城山设下了埋伏，就等着摄政王带他乳娘林氏上山求医时一举击杀摄政王！”
　　苏锦之顿时眼前一黑，捂着肚子跌坐回椅子上。亦桃赶紧扶住皇后怕她动了胎气。
　　苏锦之揉着又开始发疼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亦桃道：“眼下什么情况，他……可有受伤？”
　　亦桃叹了口气道：“御林军在奋力抵抗，摄政王从朝朔门杀进来估计还得有一会儿。但陛下这次犯下的事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了，摄政王虽然没受伤，但他乳娘林氏却被流箭射死。摄政王如今就带着林氏的尸身来向陛下讨要说法！”
　　什么？林娘被阿晗的人杀死了？！林娘从未卷入他们朝堂的斗争中，滥杀无辜，他何时竟成了这副样子！
　　“随我走！”苏锦之顿时心头怒起，强撑着发虚的身子带着亦桃起身往御书房快步走去。
　　林娘怎么说曾经也算是她的救命恩人，如今林娘年纪大得了痹证终日浑身疼痛不堪，她也好心派人多方打探求医问药。原本清城山的神医就是她从阿晗那儿偶然得知告诉萧非宸的，没想到竟是中了阿晗的计，因为他知道萧非宸信她！
　　林娘在萧非宸心中就和他的生母一样重要，以萧非宸的性子这次的事情若是不给他一个妥善的结果，估计这大邑朝今日就得变天了。
　　御书房房门紧闭，守门的贴身太监小德子想来拦苏锦之，直接被苏锦之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苏锦之拍了半天门里头都没任何反应，最后让亦桃一脚把门踹开。
　　御书房内光线昏暗，苏锦之命所有人在外头守着，她自己一人提起裙摆走进去。
　　“为什么？”苏锦之直视蜷缩在黑暗角落的萧若晗，沉声道。
　　她一直知道阿晗虽然心性懦弱又敏感，但其实阿晗也是个善良且肯为他人着想的人。所以她才一直站在他身边倾尽全力辅佐他，甚至不惜以一己之力与萧非宸抗衡，坚信等阿晗真正成长起来一定可以成为一个仁爱天下的君王。可这次阿晗借刀杀人的算计太让她失望了。
　　“你问我为什么？”
　　萧若晗渐渐抬起一双赤红的眼睛望向苏锦之，站起身子咧开嘴笑声无奈又悲凉：“朝臣们都觉得朕傻，私下议论朕根本没能力做这个帝王，朝堂上处处受摄政王的掣肘，说朕只知道躲在女人后面，还说朕傻到被摄政王带了绿帽子还成日在朝堂上傻乎乎的笑什么都不知道。可锦之啊，你真以为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就当朕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此贼不除，朕还有何脸面活在这世上！”
　　苏锦之蹙眉：“你胡说些什么，究竟要我说多少次，我与萧非宸早就已经过去，我和他之间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萧若晗仿佛在听一个笑话。他走向苏锦之，指着她的肚子恨恨道：“当初朕与你大婚之日九弟就敢胆大包天的将你掳走整整一夜！如今他还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出入后宫这么多次，列祖列宗在上，你敢说这个孽种是谁的孩子吗！朕替他养着一个夫人还不够，还得替他养个小畜生吗！”
　　苏锦之怒极，“啪”一巴掌打在萧若晗脸上。这个孩子是用什么手段得来的，他应该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
　　门外的小德子见陛下竟被皇后打了，正想进屋，却被亦桃一剑横在身前止住了。
　　萧若晗被打，今日索性也就说开了，连皇帝架子也不顾了。他怒对着苏锦之道：“我原本就不愿做这个皇帝！是母后逼我、是你逼我！”说着说着他话语中便带了哽咽，无助地双手捂着脸哭道：“原本我只是想做个闲散王爷，就算再不济，在属地写写诗、卖卖画，只要我尽全能保护好你和孩子就够了！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般……”
　　苏锦之望着与自己一路走来的夫君，想努力辨认他从前的模样。曾经的萧若晗翩翩君子、清风朗月，善诗画、通礼乐，为人谦和、温润儒雅、心性纯善。可短短五、六年的时间，为何他们却都走到了如今这般面无全非的地步。
　　她是不是，真的错了……
　　“于公于私，我明白你对萧非宸有怨。但林娘是我的救命恩人，你真的不该伤及无辜，更不该以这件事对他下手触了他的逆鳞。”阿晗毕竟是帝王，苏锦之尽力平和自己的语气。现在不是做口舌之争的时候，必须先商量好最坏的打算。
　　“对，我就是连她一起恨！”可萧若晗却仍陷入争执的泥淖无法自拔，一掀桌子将书案上的东西全部乒乒乓乓打落在地：“若不是林娘，原本小时候你被鞑靼人拐走报复，最先到红枫山救你的人应该是我而不是九弟！与你青梅竹马、生死相交的人也本该是我不是他！是她先带走你毁了这一切！”
　　苏锦之连连摇头，捂着又开始气得发疼的太阳穴。看样子此刻萧若晗已然情绪崩溃，与他商量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这时外头忽然有侍卫来报，说萧非宸的执金军竟然已经攻破天目门直奔御书房而来，萧非宸甚至还召集他麾下其他部众分成六军包围了皇城所有出入口。
　　竟来的如此快！
　　苏锦之扶额，她已经完全能感受到萧非宸的滔天杀意，这次怕不是他死就是她亡。
　　“不就是要朕的命么，横竖都是一死朕也窝囊够了，今日便同他拼了！”
　　萧若晗冷笑，一挥袖子正要冲出书房，却被苏锦之奋力拦住了。
　　“放开！”萧若晗挣扎，可又担心牵扯到苏锦之的腹部，不敢太用力。
　　“阿晗你理智些！”苏锦之蹙眉捂着隆起的腹部道：“你若身死，我们家就散了！我们之前忍辱负重的一切努力也就都白费了！”
　　“可我们现在又能怎么办……我从来就不怕死，我、我就是舍不得离开锦之你。”萧若晗绝望地蹲下身，一只手可怜巴巴的扯住苏锦之的袖子。
　　屋外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喊杀声越来越近。苏锦之深深叹了口气，越是情况紧急，她越是要镇定，所有希望都扛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转身对小德子道：“带陛下从太后娘娘留下的密道离开，不管宫中发生什么事没有我的谕令都不能回来！快走！”
　　萧若晗一听这话就着急站了起来，坚决道：“不行，我走了你怎么办！”
　　小德子都快急哭出来了：“陛下这回您就听娘娘的话吧！”摄政王发起疯来除了皇后娘娘谁都压不住。
　　苏锦之安抚性的拍了拍萧若晗的手，垂眸默然苦笑道：“就算他再心狠手辣，至少应该……还不会杀我的。”
　　“不行！”萧若晗还是不肯，苏锦之暗中给亦桃使了个眼色，亦桃直接一掌把萧若晗拍晕了让小德子扛走。
　　送走萧若晗后，亦桃回到苏锦之身边颇为担心道：“殿下可为自己想好后路了？”
　　苏锦之却只是摇头极无奈的叹了句：“亦桃，我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啊。”料她苏锦之一生自负，却最终还是一语成谶走入了这条死胡同。果然爹爹生前说的是对的，若她为了家族大业嫁的不是她所心仪之人，注定一生都会过的极辛苦。
　　门外执金军已至，原本杀声震天的四周忽然诡异般安静。苏锦之正了正凤冠，理理衣裳，最终推开殿门仪表端庄走了出去。
　　殿外一身肃杀如地狱修罗中而来的萧非宸颀然而立于宫殿的白玉台阶下。
　　苏锦之无视萧非宸手中尚在淌血的剑刃，迎着阳光抬头对他粲然一笑道：“摄政王爷好大的架势。”

　　六军不发

　　
　　苏锦之原以为萧非宸定会斥责她，可没想到他看了她微隆的腹部一眼，开口第一句却是不可置信的朝她痛声道：“此事是你谋划？你也……想杀我？”
　　执金军杀气腾腾列于萧非宸身后等待出击号令。
　　苏锦之望向萧非宸紧蹙的剑眉，心口像是被人抓住狠狠一揪。她下意识就直接道：“没有，我事先并不知情。”
　　萧非宸冷笑着摇摇头，像是自嘲般松了口气后，执剑对着御书房道：“让萧若晗滚出来！”
　　“他不在，我在。”苏锦之面无表情，气势丝毫不弱。
　　“呵，果然还是我的三哥，永远只会躲在女人后头。”萧非宸一扯嘴角，寒眸阴沉。他今日就算将整个皇城掘地三尺也要将这敢做不敢当的废物抓出来千刀万剐！
　　萧非宸一挥手中苍澜剑，他身后的执金军便如潮涌般奔来。
　　苏锦之上前一步居高临下望着涌来的逆军，大声呵斥道：“尔等可都想好了，谁敢再上前一步，今日便是弑君之罪！祸及子孙、千秋万代永受骂名不得翻身！”
　　她这话是说给执金军听，更是说给萧非宸听。
　　“之之，你到现在还要护着他？”萧非宸眸中一痛，幽深的眉眼死死盯着她，伸手指向身后担架上林娘苍白的尸身道：“林娘是你的恩人，更是从小看着我们长大。如今萧若晗滥杀无辜，你竟还要为他说话吗？”
　　这些年来，他已经越发看不透她了。他们二人之间横亘了太多太多，终是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不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同他站在一起。”她当然知道此事是阿晗的错，可她没有选择，阿晗若是出事，他们苏家也就彻底完了。苏锦之垂眸轻抚了一下肚子，眸光晦涩难辨。但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直视萧非宸的目光依旧决绝如初。
　　“就这怂包配么？”萧非宸嗤笑，眸中渐渐染上嗜血的赤红。他一步步走上台阶逼近苏锦之，锋利的苍澜剑刃在白玉地砖划过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刺响。
　　苏锦之唇角紧抿，即使她相信除了林娘外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萧非宸，可她此时也受不住萧非宸震怒的气场，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萧非宸仰天长笑，笑声沉痛、凄凉令人不寒而栗，苏锦之也揪心。他不顾苏锦之挣扎伸手掐住苏锦之纤细的脖颈狠狠道：“我为你做到什么地步，苏锦之你自己心里清楚。永受骂名又如何，我萧非宸今日便替父皇重整我萧家江山！”
　　即使到了这般地步说着最狠的话，萧非宸也不敢真用力弄疼她。
　　然而执金军的弟兄们得了主帅承诺也就不怕了，萧非宸话音刚落身着波光软甲杀气腾腾的执金军便继续朝高处涌来。
　　苏锦之身边的亦桃见形势不对正要拔剑，却被苏锦之摇头制止。
　　萧非宸执剑往她身后离开，苏锦之转身倏得快速抓住萧非宸的手腕：“慢着！”这事态就算今日阿晗得以逃脱也免不了皇宫易主，她必须得想办法保住阿晗的皇位。
　　她柳眉紧蹙、双瞳雾气氤氲，压低嗓音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对萧非宸道：“萧非宸，你别忘了我爹爹和四弟是因为谁刻意拖延时间，才导致援军延误最后惨死沙场的！”
　　当年苏锦之嫁与萧若晗后没过多久，萧若晗便奉先帝遗诏登基称帝。那时正值北部鞑靼大肆侵犯大邑边境，萧非宸因不满新帝登基故意给萧若晗施压，自称能力不足拒不出征。
　　最后还是苏锦之的爹爹－－五十五岁的右将军苏澈领命带着他唯一的小儿子率领苏家军奔赴鞑靼。可此战鞑靼是有备而来，他们设了陷阱将苏澈带领的苏家军困在都陵城，没人知道都陵城里的情况，最后是一个士兵带着苏主帅的血书回到大邑皇城请求援军前往。
　　但那时大邑仅剩的兵力都在萧非宸手中。那时萧非宸说过他可以派援军亲自出征，但他唯一的条件就是要萧若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他下跪央求。
　　这样一来既能让萧非宸狠狠出了这口恶气，又能让新帝萧若晗在满朝文武中彻底失去威信，一举双得。
　　而当年仁懦的萧若晗为了救老丈人绝望之下确实打算下跪求萧非宸，可身为皇后的苏锦之却坚决不肯答应。
　　最后萧非宸虽然还是派了援军协助苏澈将军，但那时已经太迟了。困在都陵城的苏家军已然弹尽粮绝，苏家父子与苏家军队三万多人直到折断最后一杆红缨枪、投掷完最后一块土石，而后全部壮烈殉国，无一人生还。
　　那时萧非宸也没估算到是这么严重的后果，为此他欠了苏锦之一个极大的人情，这才使得他后来看在苏锦之的面子上在萧若晗前忍气吞声了许久。
　　“好。那就公平些，以命抵命！”萧非宸自知这个亏欠他是永远弥补不了苏锦之，可林娘的仇他也不能不报。他虽为九皇子，但实则是父皇醉酒临幸宫女所生，身份低贱。再加上那时的皇后善妒，母妃又难产而死，他未满七岁便被早早打发到偏远的封地去。若不是林娘一直将他视为亲生儿子悉心照顾他，他不知早已在皇后的明枪暗箭下死了多少回。
　　萧非宸让他的得力下属鹰扬递来一个小瓷瓶。
　　“这是孔雀胆。”萧非宸拿着小瓷瓶对苏锦之道：“只要你亲手让萧若晗将此毒服下，我可以立刻退兵。并答应将我执金军的军服交到你手里。”
　　萧非宸话音刚落，鹰扬立刻抬头看了萧非宸一眼，随即迅速将头重新低下。
　　“好。”苏锦之竟什么都没说便接过了萧非宸手中的瓷瓶，顺从的让萧非宸隐约有些不安。
　　“不过是以命抵命么。”苏锦之笑了笑，将瓷瓶的盖子打开。她停下动作看了瓷瓶一会儿，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仰头饮下瓶中的孔雀胆！
　　“我再加上我腹中孩儿两条性命，以二抵一，总是比摄政王之前的提议更划算些吧。”这药极苦，似是直接苦到心里去。苏锦之原是想强装镇定说完这句话的，就如她以往每一次在朝堂上故作冷静与萧非宸明争暗斗的情景一样。可这此她却真是苦到连逢场作戏的笑都笑不出来了。
　　“你！”萧非宸死死盯着苏锦之，神情从最初的不可置信与不解、再到后来的震怒、沉痛，直至无尽的茫然与悲伤。百转千回间最后他还是不断摇头迷茫的望着苏锦之，终是化为了不解的一句：“我已经明明什么都依你了，为何我们之间还会变成现在这样……”
　　苏锦之无力地伸出手指，碰了碰那张她曾极其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阿宸，我们都被困住了。”困在这权力与欲望的漩涡中。她微笑道。曾经琥珀眼眸中的流光溢彩也都已被这些年的争锋相对、心力交瘁而湮灭为无尽的灰黑与寂静。
　　一步错，步步错。自从当年选择为了家族放弃了这个爱她到心尖上的男人，那时的她就已经想好了为此付出的代价。
　　可她真的没预想到原来这条路会这么难，这么苦，这么……疼。
　　“撤军。”萧非宸面无表情下令，转身离开。
　　他真的没料到他的之之竟然能为另一个男人做到这种地步。他这些年与三哥所争、所夺，无非是卑微得想让之之再多看他几眼，多同他说上几句话，哪怕是恨他恼他的话也好。他真的怕他一个转身她就会马上逃走不见了。可如今既然已经是这样的结果，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又有何意义。
　　让她比自己的性命看得更重要的人，永远不会是他。可笑，他终究还是把他的之之弄丢了。
　　望向萧非宸失魂落魄的背影，苏锦之终于彻底松了口气，整个人脱力跌坐到栏杆上。
　　亦桃赶紧去扶她，慌忙去找御医来给她催吐。但苏锦之拉住了亦桃，示意亦桃她其实没有大碍：“服下这瓷瓶里的东西之时我刻意停顿了一会儿。若这里头装的若真的是毒物，他一定会制止我。他方才这么做，只是想试探我的态度。”
　　虽然她别嫁、他另娶，这么多年他们二人站在不同的阵营，拥有不同的立场。但不论斗到何种地步，实则心里都不忍心真正伤害到对方。
　　“真的没事吗？”亦桃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这摄政王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
　　“真的没事。”苏锦之摇了摇头，她方才饮下的只是她从前最讨厌喝的苦瓜汁罢了。她年仅十二岁时便担起整个苏家，那时的她少年持重，只有在萧非宸面前才偶尔任性这么几回。但那时她时常因为言不由衷而与萧非宸吵架拌嘴，但每次吵完她又会沮丧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所以她就与自己约定每与萧非宸言不由衷的吵一次架，她就惩罚自己喝一杯苦瓜汁去去火。
　　这么多年了，恍若隔世，难为他还记得。
　　亦桃扶着身子虚弱的苏锦之回宫，可没想到萧若晗不仅没有从密道逃走，反而还在皇后殿等着苏锦之。

　　毒发身亡

　　
　　气氛不对，萧非宸身后的小德子低头搅着手指不敢说话。
　　“为什么没听我的话离开？”苏锦之又是一口气堵在心口。今日萧非宸杀气如此重连她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拦住他。若是萧非宸抓到阿晗杀了他，那么她这么多年为苏家、为阿晗所做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朕、朕不放心你……若是你和孩子出事了，朕一个人也活不下去。”萧若晗神情有些委屈，连忙扶苏锦之坐下歇息。
　　苏锦之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方才那场谈判耗尽了她太多心力，她不想再伤神多言。
　　此时亦桃实在是忍不住冷哼一声，嘟囔了句：“陛下之前还说这孩子是个小孽种呢……”
　　苏锦之一拍桌子横了她一眼，亦桃自知失言立刻噤声跪下。
　　“都是朕的错，是朕一时气话。锦之你要打要罚朕都认，可是不要不理朕好吗……”萧若晗蹲在苏锦之身侧可怜兮兮的看着她，心里头非常内疚。
　　他方才真是气急了口不择言才这么说的。毕竟那萧非宸实在是欺人太甚，再加上流言蜚语确实太多，锦之有什么事又从来不和他商量，他一下子就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胡乱说话。但不管怎么说他都不应该迁怒锦之，其实锦之和苏家这么多年为他付出、为他牺牲的他全都看在眼里。他若是连锦之都不信，那他身边就真没有可信之人了。
　　“我气的不是这个！”苏锦之蹙眉，只觉胸口的气更闷了，指节扣着桌面一字一字咬牙责问：“还会任性胡为擅作主张吗？还敢迁怒他人滥杀无辜吗！”
　　萧若晗连连摇头，抓着锦之的手道：“不了不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朕再也不敢惹锦之生气了好么？千错万错都是朕的错，你打朕骂朕只要能出气要朕做什么都行，就是小心莫再动了胎气好不好……”
　　苏锦之抽回手，揉着脑袋长长叹了口气。
　　她心里明白，阿晗他又有什么错呢，他也是被无辜卷入的。从一开始这个皇帝他原本就不想当，也不适合当。
　　可当年自小就被皇上立为太子的大皇子忽然暴病身亡，阿晗的母亲懿禧太后为了巩固当时她的皇后权位，便想拉拢拥有苏家军的苏家，让苏家女嫁与阿晗，欲让阿晗承袭他大哥的太子之位。但那时她与萧非宸已是私定终身，两人携手经历了许多磨难和考验，萧非宸也在她的帮助下笼络了不少势力。可偏偏苏家当年被人抓住了把柄，阿晗的母亲懿禧太后看中了她的能力，以苏家三十二口人的性命要挟她嫁给阿晗，并要求她辅佐阿晗成为储君、早登大宝。
　　她为了亲人，只能选择这场被迫的政治联姻。后来阿晗一步步登基为帝，她凭一己之力与实力强大的摄政王萧非宸抗衡。她已嫁给阿晗，只有阿晗的帝位稳，她的皇后之位才稳，日渐式微的苏家才能有再次振兴的希望。
　　但每每午夜梦醒的时候当她望着这一片灯火通明、空大寂寥的大殿，总会久久的怔忡与迷茫。
　　她感觉她已经不认识自己，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按她本人的意愿。算计、伤害她曾深爱的人，为了争权夺利不择手段，她的身体早已成为了一具躯壳，情感被剥夺湮灭，只由极端的理智指挥，不停的自欺欺人。
　　见苏锦之久久没有回答，萧若晗心中一疼，垂眸沮丧道：“锦之……你是不是又在后悔嫁给我……”
　　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一生只有一次，谁也回不了头。
　　苏锦之想开口让他别再瞎想，可她刚一张嘴，忽觉胸口一阵剧烈疼痛，眼前顿时漆黑，咽喉涌上一股热潮，随即猛地吐了一大滩乌黑的血出来，脸色煞白如雪，浑身发冷，从椅登上软软倒了下来。
　　萧若晗措手不及吓得魂都要飞出来了。亦桃心下一沉，明白过来一定是娘娘方才喝的孔雀胆有问题。
　　“血、血！快去叫太医！”有温热的鲜血顺着苏锦之的双腿蜿蜒而下，萧若晗赶紧抱住冰凉的苏锦之，焦急得想要杀人。
　　小德子慌忙跑去太医院找人，一时间皇后殿乱成了一锅粥。
　　亦桃皱着眉头看着昏迷不醒的苏锦之，又看看外面日渐下沉的日头，还打不定主意是否要去找萧非宸。
　　＊
　　摄政王府。
　　自萧非宸带着执金军从皇宫回来后，就一言不发将自己一人关在房内喝酒。
　　枉他萧非宸一生自负，到头来才发现自己这一生执着的都毫无意义。他再也找不到了，找不到她看他时眸中的繁华光彩。
　　少时相约一同看尽江南的杏花春雨、蜀中的山岭毓秀、塞北的大漠斜阳，到头来又回到原点，只剩他一个人了。
　　“她不过是在以爱之名一次又一次的利用您，主上何必为这么个心机叵测、水性杨花的女人伤神！”鹰扬站在门外恨恨道：“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就能一举端了萧若晗那个蠢货的皇位，到时候您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又何必在此固步自封呢！”
　　萧非宸伸手将一个酒坛子砸向大门，让嘴碎的鹰扬赶紧滚。
　　此时忽然有个暗探来报告，单膝跪在萧非宸门前道：“主上，宫中有眼线传来消息说皇后苏锦之身中剧毒生命垂危。”
　　“呵呵。”鹰扬冷笑：“主人给的那瓶孔雀胆根本是无毒的，她又怎么可能中毒，不过又是一次逼主上心软的苦肉计罢了！”
　　那暗探也只是个帮眼线传递消息的，不知这消息究竟是否准确，只能继续跪在门前听萧非宸的吩咐。
　　屋内久久没有动静，鹰扬怕主上又要心软，连连愤恨道：“主上！切不可再掉入这女人的陷阱啊！”
　　“都给我滚！”萧非宸双目赤红怒斥。
　　鹰扬使了个眼色让那暗探赶紧离开，还警告他不管今日皇宫发生任何事都不要再来打扰主上。
　　门外终于清静了，萧非宸喝酒喝地更无禁忌。
　　醉死了也好。之之，你明知我给你的是无毒的苦瓜汁，可你到现在连这个也要来利用我了吗。
　　＊
　　宫中的太医也在苏锦之床前急得团团转，全都束手无策。皇后娘娘大出血太久了，且不论眼下还查不清娘娘究竟中了何毒，就算解了身上这毒娘娘也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萧若晗一身戾气拿着剑站在苏锦之床前，不停逼太医来给苏锦之问诊，哪个太医和他说节哀他就毫不留情的往谁身上扎个窟窿。
　　苏锦之撑着最后一口气让亦桃赶快去找萧非宸，并命令所有人包括萧若晗统统退下。苏锦之知道自己已是时日无多，就算是死她也必须逼自己冷静将后事安排好。不然只要她一死，萧非宸绝对会立刻杀了阿晗。
　　亦桃飞奔去摄政王府找萧非宸时遭到了鹰扬的阻拦，直到最后亦桃泼了桐油差点把摄政王府给点着了才逼出了浑身酒气的萧非宸。
　　刚开始亦桃同萧非宸说皇后要最后见他一面时萧非宸根本不相信，还想将亦桃赶出去。直到宫中敲起了丧钟，萧非宸才真正彻底清醒，疯了一样一人骑马飞快奔向皇宫。
　　“萧非宸！你敢害锦之，朕杀了你！”萧若晗守在苏锦之殿外，见到萧非宸来了立刻举剑挥向他。
　　小德子与亦桃赶紧把疯狂的萧若晗拉住，让萧非宸进去见皇后。
　　当萧非宸见到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的苏锦之时，顿时所有信念都塌了，跪在她身边捧着她冰凉的手无措道：“之之，我、我没有，不是我……”
　　“我信你。”苏锦之已经没有力气说多少话。她信萧非宸，可他身边厌恶她的人太多了，即使此事不是他做的估计也与他身边的人脱不了关系。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就算此生充满遗憾也得结束，她就要死了。
　　“阿宸，我们都被权力与欲望困住了……”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样唤过他。
　　他们两人之间隔了太多人命，她的爹爹和四弟、他的乳娘。原本最是交心的二人，却全都成了这般面目全非、咫尺千里的模样。
　　苏锦之勉强笑着问萧非宸：“你、你能在我死前最后答应我一件事吗？”她知道她不是个好人，即使是死她也在利用他对她的爱。
　　“你说，就算我死也一定会帮你做到！”萧非宸流下泪，曾令全大邑闻风丧胆的摄政王，此刻跪倒在地如万箭穿心般悔恨交加。
　　苏锦之含泪道：“我知道阿晗永远斗不过你。可他曾经那么一个清风朗月的人，却因我而成了这副满是戾气的模样。我很内疚，我……我想让他重新做回原先他喜欢的闲散王爷，你能不能答应我保他一生无忧，我死后不要再找他的麻烦，让他回到从前的样子……”
　　“傻瓜。”她即使要死了也在为她的丈夫着想，萧非宸心里就像被人用钝刀子一片片活剐一般：“没有人能回的去了，我也回不去！”

　　若有来生

　　
　　苏锦之苦笑：“我这一辈子都在为肩上的责任而活，过得很难，也做错了很多事，还连累了腹中这个可怜的孩子。”
　　“不要再说了。”萧非宸抱着苏锦之，即使剜肉刮骨也不吭一声的堂堂七尺男儿此刻却泣不成声。
　　直到这一刻他才顿悟，他苦苦所求，只有她一人而已。什么宏图霸业、什么锦绣河山，若是没有了她，也就只剩令人窒息的无边孤寂。
　　又是一口血堵在苏锦之的咽喉中，她艰难道：“看在我死去的爹爹和弟弟的份上，我求求你，用保住我的心，保住苏家吧……”
　　“苏锦之，你究竟……有没有在乎过我！”萧非宸当然听得出苏锦之在交代后事，可她用尽全力说了半天，却全在说与他无关的事。他不懂，他在她心里到底还有几分位置！
　　“傻瓜……”
　　苏锦之还想对萧非宸说她不能守他到白头了。她欠了他一生，她苏锦之对得起所有人，却唯独亏欠了他。如果有来生，她一定会率先奔向他，将他紧紧抱住，不顾一切、如燕投林。
　　可这些话她已经无法再说出口，肺部涌上的血堵塞了她的气管和咽喉。她想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泪，告诉他不值得为她这么个坏女人哭。可她的手指刚刚触碰到他的脸，就重重摔了下去。
　　“之之！”
　　伴随着萧非宸撕心裂肺的呼喊，苏锦之断了气，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
　　＊
　　苏锦之也不知道自己这一生过的究竟算失败还是成功。若说失败，她已经贵为皇后，一生富贵荣华。但若说成功，她却从未为自己而活过，一生背负的都是家族使命，辜负了自己最爱的人。
　　她原是苏家二小姐，下面有一个妹妹和弟弟，上头还有个扛事的大哥。她本可以一辈子无忧无虑、任性娇纵的活在爹爹和大哥的庇护下。
　　但在她小时候爹爹为了保家卫国在战场上杀了许多鞑靼人，后来鞑靼人在正面战场打不过爹爹，就暗中派细作来大邑拐走她用她来威胁和报复爹爹。
　　可若是临阵投降，不仅是爹爹，就连整个苏家都会跟着完蛋。
　　爹爹为了大邑、为了苏家原本是打算牺牲她，可大哥却拼了命换她，用他的命救下了她的命。就是那时她在逃命过程中遇到了萧非宸的乳娘，是林娘给了她一口饭吃，才继而认识了她此后一生的羁绊。那时的萧非宸身为皇子却并不受宠，早早就被打发到了封地四处游历，这才能与苏锦之遇上救了她。
　　后来苏锦之知道了，大哥被鞑靼人凌虐的很惨，死状极为残忍不堪，尸首残破到连拼都拼不起来。她永远记得大哥在她分别时紧紧抓着她的手，告诉她：“锦之你已经长大了，大哥死后你必须替大哥保护好所有苏家人！”
　　那一刻，她从娇生惯养的世家千金，真正成长为苏家的顶梁柱。
　　爹爹在战场杀敌，为了让爹爹没有后顾之忧家中老小所有事务只能由她一人来照料。她肩上的担子太沉重，大哥与她分别前的样子总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的命是大哥换的，所以她得承担起大哥的所有责任与使命。因此在太后以苏家所有人的性命要挟她逼她嫁给萧若晗时，她别无选择。
　　这些年她虽嫁给阿晗，阿晗也确实对她很好，但她对阿晗更多的却是责任与愧疚。她将阿晗当作她的家人，但若是谈男女之情，她不愿自欺欺人，她是真的一分一毫也没有。
　　这一世她总以家族大业为先，强迫自己活的像是个没有感情、永远保持最高理智的工具，却辜负了她此生最爱的人，也辜负了她自己。
　　即使她很遗憾，却不能后悔，也算勉强完成了大哥的临终所托。
　　但这一世她已经过的够苦了，若是此生能再来一次，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可是她已经死了，这世上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
　　＊
　　当苏锦之从混沌中幽幽转醒时她还觉得非常诧异。她前世的记忆怎么没有消失，难道她没喝孟婆汤就投胎了？
　　可很快苏锦之就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她发现自己是在一张气息特别亲切的床上醒来的，而且她看了看自己现在的身体并非是婴孩的模样。而且更要命的她觉得她醒来的这个房间摆设都极其熟悉，可她跳下床观察了半天，脑子还和浆糊似的一下子想不起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直到亦桃推开房门走进来，苏锦之才渐渐回过神来。
　　“小姐你怎么才醒呀，今日不是同容昭仪约好要一早进宫同她说说家常的吗？”亦桃原是想来告诉苏锦之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可她没想到一向自律的小姐竟然才刚刚下床？
　　苏锦之一看到亦桃，神色有一闪而过的迷茫，她这才陡然意识到这间房不就是她在苏府未出阁前的闺房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亦桃刚刚叫她小姐，那她就还是苏锦之呀。可她之前都吐了这么多血定然必死无疑，可现在她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为什么她又回到苏府来了？
　　“亦桃……”苏锦之瑟缩了一下身子，问了亦桃一个令苏锦之毛骨悚然的问题：“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亦桃抓了抓后脑勺，莫名其妙道：“辰时呀？”就因为已经到了辰时，再不进宫可真要迟到了。容昭仪是小姐的姑母，小姐的生母早亡所以小姐平日里最期待的就是同容昭仪一起谈心聊天的。今日怎么却拖拖拉拉、奇奇怪怪的？
　　“不是，我是在问今年的年号。”苏锦之小心翼翼道。
　　“崇德二十二年呀！”亦桃凌乱了，无奈嘟囔道：“小姐您果然不能宿醉。昨夜您为了拉拢粮商赵家硬是假扮男子同赵家大公子喝了好多酒怎么劝都劝不住。这下可好，今日醒来就和失忆了似的竟然连什么年号都记不得了！”
　　崇德二十二年……
　　苏锦之的神志终于清明了，崇德二十二年她才十五岁呀，这、这是什么情况！
　　苏锦之猛地抓住亦桃的手，而后又迟疑了一下，想问又不敢问道：“那、那阿宸呢？”
　　“宸王前几日不是在与鞑靼作战中打了场大胜仗，如今正在回京的路上么。”亦桃赶紧压低声音对苏锦之摇头道：“小姐您可小点声吧，老爷一向与宸王政见不合，要是让老爷发现您又在私底下与宸王牵扯不清怕是又会生您的气了。”
　　“你说'老爷‘？”苏锦之惊讶地瞪大眼睛，抓住亦桃的肩膀来回晃荡激动道：“你是说我爹还活着，他现在在哪儿！”
　　“老爷不是在后院教三小姐和四公子练剑么。”亦桃绝望扶额，看来以后真不能再让小姐喝酒了，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胡话呀。老爷只是在战场受了箭伤在京休养，小姐怎么还说老爷死了。
　　苏锦之一拳垂向掌心，整个人几乎要兴奋地跳起来。对了、对了，这一切都对上了！崇德二十二年，爹爹在北方与鞑靼作战中受了重伤不得不调换主将回京休养，而太子殿下又恰好在去年腊月病重不治身亡，阿宸便趁此时机笼络朝堂和民间声望，主动请缨跟随新主将共同前往边疆抵御鞑靼进攻。
　　太好了、太好了！爹爹和四弟都还活着！苏锦之像个激动得小炮仗似的“砰”一下奔向后院，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不知这是上天垂怜她上辈子过的太苦又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还是之前种种经历其实只是她做的一场噩梦，但此刻她清楚的是她的家人们都还活着，她爱的人都还在她身边！是真真切切的都还在她身边！
　　苏澈正在后院用鹅毛教三女儿苏铃儿还有小儿子苏景冉练剑。这是苏家独创的鹅毛习剑诀窍，将一把鹅毛洒向空中后随即迅速用剑斩下。什么时候鹅毛若是能在空中被斩断，且斩断的数量最多，什么时候这剑式和力道也算学到位了。
　　“诶，二姐你怎么了？”苏景冉手中执剑，视线穿越空中层层漂浮的鹅毛老远就看到二姐苏锦之慌慌张张从内院奔来，还吓了一大跳，以为发生了什么天塌下来的事能让一向沉稳的二姐这么激动。
　　然而苏锦之奔到苏景冉一把将他抱起来，在如雪的鹅毛下兴奋的转圈圈。苏景冉吓得都不敢动，瑟瑟发抖道：“二姐小心呀，我手里头还拿着剑呢！”
　　一旁的老爹苏澈和三妹完全愣在当场，呆若木鸡地看着疯狂的二姐打翻装满鹅毛的脸盆后一边在飞舞的鹅毛下如猿猴一般呼喊，一边又抱着小弟在他们身边跑过来、跑过去、跑过来、跑过去……
　　“谨儿你慢些跑！”苏澈直蹙眉，怕苏锦之把自己摔着了。
　　“太好了！你们都没死，你们都还在我身边！我、我太开心了！”哈哈哈，她苏锦之又回来了！苏锦之笑着冲爹爹呼喊。
　　她太快乐了，她人生中从来没有如此快乐过！这种类似于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喜悦，使她恨不得跑到天边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她此刻的狂喜！
　　快乐的她不允许在场还有不快乐的人存在！
　　苏锦之放下快被转晕了的四弟立马就拉着三妹的手开始在亭子里狂奔。如果不是她抱不动爹爹，她甚至还想将爹爹举起来抛一抛。

　　定可两全

　　
　　完了完了，二姐疯了……
　　这是苏铃儿和苏景冉心中仅剩的想法。
　　心最凉的还属苏澈。大儿子已经死了，如今竟连一向会拿主意、成熟持重的大女儿也疯癫了。这难道真是因为他战场杀敌杀孽太重，连老天都要亡他们老苏家呀！
　　“二小姐，快把外裳穿上可别再发酒昏了！”亦桃终于追上撒丫子疯跑和脱了缰一样的苏锦之将外袍披到苏锦之身上，累的直喘气。
　　都要欢喜疯了的苏锦之总算开始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在大众面前有些失态了。苏锦之终于松开快被拖断腿的三妹，双手捂着心口转身背对过所有人，闭眼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平复了心中奔腾翻涌的情绪。
　　终于，苏锦之回过头望向眼前这些她最在乎的家人，嘴角露出一抹蕴含太多复杂情感的微笑。
　　东方既白，和煦灿烂的阳光倾洒在苏锦之发顶，融化了她这一身、一世的疲惫与艰难，整个人在天空下看上去溢彩风发。
　　苏锦之开口，一字一句如誓言般郑重道：“爹爹、三妹、四弟，我苏锦之对天起誓，这一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保护好所有我爱的人！”
　　面对苏锦之发自肺腑的承诺，老爹苏澈与苏铃儿、苏景冉站在一排，均是惊悚地挠挠脑袋不敢说话，三脸懵圈。
　　苏锦之再次留恋地吸了一口这新生世界劫后余生的甜美空气，走到亦桃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潇洒地道了声：“小桃桃，走吧。”
　　“咱们去哪里？”亦桃也被二小姐看懵了，半晌还没明白小姐啥意思。
　　“当然是去见姑母呀，你方才不是说过我今日要进宫拜谒的么。”苏锦之迈着欢快的步子像个小兔子似的又蹦又跳往院外走，哼着一串愉悦的尾音：“动作利索些，再不进宫姑母就得陪太后娘娘进祠堂礼佛了！”
　　对嘛，这才像是致力于事业拓展的二小姐会说的话！亦桃一拍手，赶紧追上苏锦之的步伐。
　　“二姐这是受什么刺激了？”苏景冉歪着脑袋想不通。
　　苏铃儿也不解道：“难道发生了什么喜事？感觉二姐这样子像是比要当皇后还要开心呀。”
　　“莫要胡言。”苏澈低声斥了他们一句，天家的事怎能用来开玩笑。
　　苏铃儿和苏景冉缩缩脑袋，继续老老实实练剑不说话了。
　　苏澈望向苏锦之屁颠屁颠的背影，沧桑的眸中尽是百味陈杂。
　　他苏澈此生自认无愧于天地，但却是个失败透顶的父亲。当年谨儿被敌军细作拐走，他进退维谷，为了顾全国家大义甚至还想过牺牲他这个最为体贴懂事的二女儿。
　　他当然也知道自大儿子苏镇祁选择替谨儿死后，谨儿小小的年纪便永远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花一样的年纪，却得在他于前线厮杀时，独自一人以苏家长女的身份担负起整个苏家，令他心疼不已。
　　别家的世家千金随意召集闺中好友嬉笑逛夜市、挑选心爱的珠宝首饰、叽叽喳喳研究着京城最流行的妆容的时候，可他的谨儿却在布局谋略逼自己变得老成持重、变得更为理智与强大。
　　镇祁的死是他的心结，也是锦之的心结。他这个爹爹之前一直自私又矛盾的纠结着，一方面希望谨儿能帮他主持苏家，另一方面又想让谨儿过普通女孩儿家的生活。
　　但今日虽不知发生了何事却能见谨儿如此开心，他这个做爹爹的忽然也有了种松了口气的感觉。罢了，苏家的福祸自有它的运数，如果可以，他更希望谨儿能重新回来原来无忧无虑的样子。
　　＊
　　车轱辘正欢快的转动，苏锦之靠着窗沿望向马车外繁华的京都街道陷入深思。
　　她已经从劫后余生的头脑发热中清醒回来。现在的情况她还有些摸不准，她不知自己究竟只是做了一场噩梦而已，还是她确实死了只不过重生回了她十五岁那年。
　　若说她之前那些前尘往事仅仅只是梦，但这梦也过于真实而且细节实在是清晰到可怕。可若说她是重生了，这世间难道真的会存在可以使时间倒流的方法吗？就算真的有，又如何会实现在她身上。难道真的是因为连老天都怜悯她上一世过的太苦太惨？
　　然而苏锦之也不纠结于此。不管是梦亦或是重生，在官场小心筹谋这些年且又历经生死之后，此刻她的心态也早与十五岁的她完全不同。
　　这一次她一定会找到一个两全的方法，既能保护好苏家又能让她为自己痛快活一次。
　　＊
　　马车驶到了皇城外，苏锦之与亦桃在宫女的带领下去往姑母容昭仪的寝宫。
　　从天目门到妃嫔后宫需要经过后花园，宫中规矩森严苏锦之与亦桃一路低头跟着带路宫女不敢东张西望。
　　忽然，多年来的敏锐让警惕的苏锦之感觉有一道极为熟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谨慎地侧过头用余光顺着那道目光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湖心亭中坐着一个人，是大邑朝三皇子萧若晗。
　　二人的视线恰好对上，苏锦之的心顿时就不由自主的漏了一拍。
　　萧若晗坐在湖中央的亭子里，似是在用新雪煮茶。他从前最喜欢在清晨时分用瓷瓶收集梅花枝上的新雪来煮茶，说是这样煮出来的茶不仅回味甘甜而且还能带有梅花的清香。
　　水已经煮开了，袅袅的热气冒出让整个湖心亭雾气蒙蒙看上去颇有诗意。可亭中的萧若晗却望着她没有动，而他的茶案旁边还摆了一张空着的座位，显然像是在亭中特意等着她一般。
　　但二人隔的距离太远，苏锦之看不清他的神色。可不知为何她却总有种很强烈的预感，这个萧若晗好像已经和从前的阿晗不一样了。
　　萧若晗坐着朝苏锦之微微点了点头。岸上的苏锦之也很有礼貌的弯腰给他回了个礼后，就继续眼观鼻鼻观心随着领路宫女和亦桃继续往后宫方向走。
　　望向苏锦之故作镇静头也不回的背影，萧若晗握着茶盏摇头勾唇笑了笑，眸色渐深，周身氛围顿时有些阴沉。
　　＊
　　虽然已经离开，但想起方才四目相对的场景苏锦之仍有些没来由的心慌。
　　与阿宸不同，苏锦之与萧若晗是从很小的时候便熟悉了。阿宸虽为九皇子，但因是宫女所生而且当今皇后善妒，阿宸很小的时候便被送往偏远封地，苏锦之与他只有几面之缘，直到她恰巧被鞑靼人拐到阿宸的封地她才真正认识了阿宸。
　　而萧若晗贵为三皇子，且为当今皇后的第二个儿子，虽然性格颇为仁懦且不爱争名夺利，但因其后台扎实，在众皇子中地位仅次于他一母同胞的亲大哥也就是太子殿下。
　　但若论起朝中声望，萧若晗是远远不及庶出的二皇子萧临权。二皇子萧临权的生母兰妃崔氏虽然已经病逝的，但因兰妃生前与陛下感情深厚而且二皇子萧临权的眼眸像极了兰妃，因此陛下对萧临权是怜爱有加。而且兰妃崔氏虽死，但清河崔氏可是天下名门之首，大邑读书人无不望风而拜。再者说兰妃崔氏的哥哥崔桓官拜内阁首辅，为文臣之首，因此二皇子萧临权虽是庶出可在朝中声望却是极高。
　　苏锦之因为父亲苏澈战功显赫再加上姑母容昭仪的关系，她小时候经常出入皇宫而且还做过皇子陪读，所以和萧若晗也算得上是发小。但她与二皇子萧临权的交集却不多，毕竟像二皇子这样身上除了天子骨血外还流着世家大族门第血脉的读书人总会有些冷傲，陪读的时候就看不上她这种武将家出生的女儿，觉得她粗鄙而且还居心叵测想攀上皇家的高枝。
　　那时阿晗还特地来安慰她，说她在他眼里就是最好的。不过苏锦之根本没当回事儿，毕竟像萧临权这样的弱柳扶风她一拳就能打趴两个。而且萧临权的直觉也确实没错，那时的她就是想攀上皇室的高枝。毕竟大哥死了，姑母在后宫也不受宠，爹爹虽然功勋卓著但极容易受皇家猜忌，她若是不找个后台硬一点的靠山苏家就随时处于刀尖上。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些皇子其实都是群外强中干的饭桶，太子还是个病秧子，一个个还没有她家阿宸厉害。所以之后她经常出入皇宫为封地的阿宸传递消息，并联合多方势力趁机利用皇上的恻隐之心让阿宸回京，其后阿宸再凭借他的能力一步步重回皇宫得到陛下的重视。
　　那时的她认为权力可以带给她安全感，她相信阿宸也是这样想的。
　　可是多年以后，直到阿宸抱着她将死的身体恸哭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错了。若阿宸想要的真的是权势，他大可以在阿晗登基后杀了她和阿晗自己称帝。可是他不仅没有这么做，还一再对得寸进尺的她忍让退步，在她背后守她护她。
　　现在想想，她的一念偏执让她害了阿宸、阿晗还有她自己三人。幸好上天垂怜又给了她一次机会，这一次她一定会守好当下她所爱的人。
　　阿晗原来便是个清风朗月般的闲人，如今她尽量不与他交集，便让他继续像从前那般洒脱自由的生活下去吧。

　　婚姻大事

　　
　　苏锦之的母亲在生四弟苏景冉的时候难产大出血而死，那年苏锦之也只有六七岁。容昭仪虽然只是苏锦之的姑母，但在苏锦之眼里她就和母亲一样。
　　可惜在苏锦之之前经历的那个世界里，容昭仪在先皇驾崩不久后便也随先皇而去了。从此偌大的皇宫内只剩苏锦之一人面对朝堂的波谲云诡、血雨腥风，再无人倾诉与关怀。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姑母，苏锦之恍若隔世，不自觉的就开始有些泪眼氤氲。
　　容昭仪见锦之眼睛红红的还以为她在宫外头受了什么委屈，摸着锦之的脑袋心疼了好一阵。
　　二人如母女般亲切的唠着家常，随即容昭仪话锋一转就谈到了苏锦之不太愿意面对的终身大事上。
　　“时间过的真快，咱们的小锦之明年可就要及笄了。”容昭仪笑着道：“及笄后锦之就能成家了。你爹爹是个粗人，除了带兵打仗那些女儿家的事儿他是全然不懂的。女孩子趁年纪轻得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早些筹谋，锦之可已有心仪的男子？”
　　冷不丁被问到这个话题，苏锦之眸光微敛开口道：“我还没考虑这些事。您也知道铃儿和景冉年幼还小，我怎么放心丢下他们两个人。”现在阿宸在朝中还未站稳脚跟，她还不宜将她与阿宸的事说出来。
　　“唉，若是你没有这么懂事就好了。”容昭仪叹了口气道：“咱们女人在这世上最终的归宿就是嫁个好人家。这事儿就算你不考虑姑母也得帮你考虑，为你找个敬你惜你的夫君照顾你一生。”
　　苏锦之沉默不语。前尘种种令她记忆犹新，许多事情直到死前她才真正明白，到了不得不放手的最后一刻她才清楚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曾经她承诺过阿宸会与他相守到白头，却终是亏欠了他一生。如今承蒙老天垂怜又给了她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这一次不论怎样她都不能再辜负他。现在的她与以前已经不同了，她一定可以找到平衡阿宸与苏家的办法。
　　“其实姑母也很矛盾，一边觉得咱们苏家姑娘配得上全天下最好的夫家，可如今朝中局势不明，太子新丧，陛下又尚未有立新储君的意思。”
　　容昭仪双手捧着暖炉，神情颇有些为难道：“而且咱们苏家地位特殊，你爹爹手上掌控着苏家军，虽然他现在战功赫赫可天威难测保不准陛下什么就会忌惮苏家拿苏家开刀。姑母想着若是让你嫁个普通的士卿，或许能抵消些陛下的猜忌，可姑母又怕这些普通人会委屈了你。”
　　“我已经长大了姑母不必再为我忧心，保重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苏锦之握住容昭仪的手，叮嘱她一定要好好歇息少耗费心神忧思忧虑。
　　＊
　　巳时已到，容昭仪要陪太后娘娘去祠堂礼佛了。苏锦之拜别了姑母后便要离开后宫，而她和亦桃刚出了姑母的寝殿就被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太监刘陵给堵住了。
　　“苏二姑娘，皇后娘娘有请。”刘陵压低嗓音毕恭毕敬道，弯着腰比了个“请”的手势。
　　苏锦之心下一沉。她印象特别深，在她原来的那段经历中皇后娘娘单独请她见面应该是在崇德二十三年也就是明年，这次怎么提前了？
　　难道之前那些经历真的仅仅只是梦而已，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苏锦之直觉这次皇后来者不善，但面上还是神色不改的跟着刘陵去往皇后的椒房殿。刚到殿门外刘陵就让亦桃止步，亦桃不安的看向苏锦之，苏锦之拍了拍亦桃的手示意她在此等她，便独自一人去到皇后的内殿。
　　陈皇后坐在殿内，层层珠帘隔挡使苏锦之只能隐约看清她的身形。
　　陈皇后屏退左右奉茶的侍女，殿内只剩她和苏锦之两人，苏锦之感觉周围的空气流动着一种令人透不过气的压迫感。
　　这殿内没有多余的人，陈皇后开口便直截了当道：“本宫有意让我儿若晗聘你为妃，你意下如何。”
　　这么刚么，连句客套话都没有？？？
　　苏锦之一口热茶差点呛在喉咙里，赶紧“噗通”一下从座位上连滚带爬跪倒在皇后面前，像是吓了一大跳的样子浑身瑟瑟发抖、语带颤音道：“锦之蒲柳之姿，从不敢有非分之想，又怎敢高攀三皇子殿下！”
　　“呵。”
　　珠帘里头传来一声冷笑，陈皇后语气颇有些嘲讽道：“若是本宫一个月前见到你这副楚楚可怜的柔弱模样，还真有可能被你蒙混过去。”
　　苏锦之发抖的身体倏地一顿。哎呀，不好糊弄了。她这许久未见的婆婆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势精明。
　　“别装了，这后宫什么女人本宫没斗过。但能在本宫眼皮子底下钻空子的，你是第一个，有种。”陈皇后的父亲也是军队出身，手上掌管着保卫皇城的禁卫军。陈皇后从小受父兄在行伍间的氛围耳濡目染，说话做事性子也是直接果断，甚至还有点糙。
　　“还请皇后娘娘恕罪，臣女真的不明白娘娘的意思。若是臣女有何言行不当得罪了娘娘的地方，还望娘娘言明，臣女甘愿受娘娘所有责罚。”苏锦之怕陈皇后这是在诈她，还想再垂死挣扎一下。
　　“苏锦之，本宫最后警告你一次，本宫只喜欢和聪明人说话。”陈皇后语气冷了几分：“你真以为本宫查不清楚那张写有萧非宸名字的藏头诗为何会莫名其妙的出现在陛下的诗集中吗？”
　　就是这篇诗集让年纪大开始心肠软了的陛下想起他还有个几乎等同于被流放的儿子，这才动了恻隐之心召萧非宸回京城见面。
　　而让苏锦之惊出一身冷汗的是，诗集这件事她做的极其隐秘，中途甚至根本没经过她的手，陈皇后又是如何知晓幕后之人是她的？
　　而且在苏锦之之前那段经历里，直到陈皇后最终被阿宸控制软禁在大相国寺内了，陈皇后应该也只以为藏头诗的事是阿宸他为了回宫自己做的。
　　苏锦之开始相信这个世界和她之前生活的那个世界完全不一样了，这个世界此刻隐藏的危机比她之前经历的那个世界要危险的多。
　　“小锦之呀，其实你和本宫是一类人。”
　　见苏锦之不说话，陈皇后循循善诱道：“我们都对权力有发自心底的渴望，只有权力可以带给我们安全感。族人尚且可以为了点蝇头小利随时翻脸背叛，但权力永远不会。这个世道对女人太不友好，我们能依靠能相信的只有自己。一人掌控千万人的性命，天下之人莫敢不从，这是何等痛快的滋味儿呀。”
　　苏锦之不得不承认，陈皇后的话的确非常有煽动性，若是曾经的她听了一定会心动。但历经过生死后她已明白其实她真正想要的一直就在她身边。权力的滋味儿她已经尝过，可这权力的滋味儿再好，若与他撕心裂肺的呼喊和痛不欲生的泪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再者说算上之前那些在朝廷摸爬滚打的经历，苏锦之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任由陈皇后威胁蒙骗的小姑娘了。她心里和明镜似的，陈皇后说的这么好听，无非就是想利用他们苏家的兵权推阿晗上位。如今太子突然发病身亡，陈皇后唯一的亲生儿子就只剩下那位对皇位原本就无欲无求的三皇子萧若晗。
　　可如今新储君未立，深得陛下宠爱的二皇子又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陈皇后若是想保住她的地位让阿晗继位，就只能找苏家联姻。
　　“苏家姑娘，你不会真以为本宫是靠贤良淑德才在这皇后位置上待了这几十年吧？”苏锦之依旧跪在地上低眉敛目不为所动，陈皇后冷笑，看来这不识好歹的姑娘是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你手段不错，可惜太年轻，识人和审时度势的水平都还远远不够。”陈皇后道：“要知道大邑历来重视皇子出身，萧非宸的娘是个卑贱的宫女，就算他现在能有通天的本事打下再多的胜仗，但就拿他母族血统来说，朝臣们是不可能拥立一个混杂了奴仆血统的人坐上真龙天子的宝座。”
　　苏锦之暗自腹诽。当初还真就是你口中这个混杂了奴仆血统、出身不正的皇子将你终生软禁在大相国寺内呢。
　　陈皇后笑里藏刀道：“本宫听闻苏姑娘十二岁便开始代替兄长接管苏家，想必也应该是个顾全大局的孩子吧？”
　　得，利诱不成改威逼。苏锦之对陈皇后的招数也挺熟悉了，这一次她又是在以苏家人的性命来要挟她让她屈服。
　　“皇后娘娘误会了。自古婚姻大事皆是由父母做主，锦之怎敢自专。”和陈皇后不能硬碰硬，只能暂时先用缓兵之计，苏锦之道：“还请娘娘给锦之一些时间回去同父亲商量。”
　　反正陈皇后已经把利害关系都讲清楚了，谅苏锦之这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片子也不敢忤逆她，便放苏锦之回去了。

　　如燕投林

　　
　　苏锦之从皇宫回来以后就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让任何人不得打扰。
　　苏锦之前一生就算被毒死她也没恨过什么人，因为她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选择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但她唯一恨之入骨的人就是陈皇后。不管是嫁给阿晗也好、怀上孩子也好，陈皇后就是她那一生噩梦的开端。
　　眼下陈皇后虽然暂时放过她让她回去与父亲商量，但这也只是暂缓的办法，她还是得早做打算得出个彻底解决的法子。
　　可如今陈皇后的权势遍布朝野内外，若她真是要拿苏家开刀，就算苏家终日谨小慎微、战战兢兢也还是会被陈皇后抓住错处来威胁苏锦之。
　　到底该怎么办才能两全呢……
　　苏锦之原本还挺自信的，可现在她才发现原来事情根本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简单，许多情节的发展根本不在她的掌控中。她直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藏头诗的事究竟是谁在中途告了密，导致她现在如此被动。
　　苏锦之一琢磨就琢磨了整整一天，想着阿宸、想着苏家、也想着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挣脱开这任人摆布的宿命。
　　晚上苏锦之想得睡不着觉，就披了件外袍想去后院走走，而她来刚来到后院就在院落的拐角处看到了她心中日夜紧紧牵挂的人。
　　“之之，我回来了。”萧非宸拍了拍他方才悄悄翻墙时落在肩膀尘土，宠溺的笑着朝苏锦之伸手唤道。
　　回到有你的世界，回到你身边。
　　苏锦之丢下手中的灯火，没有片刻犹豫的奔向他，连外裳在途中散落也不管不顾。万籁俱静，苏锦之的眼中再容不下其他，前尘往事，譬如昨日死，浩瀚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
　　感谢上苍垂怜，她死前向神佛苦苦祈求，她苏锦之对得起所有人，却唯独亏欠了他。如果有来生，她一定会率先奔向他，将他紧紧抱住，不顾一切、如燕投林……
　　萧非宸老远就看见他家的之之难得像个欢喜的小炮仗似的冲他飞奔而来。萧非宸伸手抱住苏锦之的腰转了个圈，牢牢接住了她，接住了他的一切。
　　苏锦之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听着他胸前熟悉却又陌生的心跳声，一时间担忧、愧疚、欣喜、失而复得等等各种情绪充斥在她心口，活了两辈子都怎么掉过眼泪的苏锦之第一次忍不住丝毫不顾及形象的哭了起来，把萧非宸的衣襟都打湿了。
　　“同我说谁欺负你？别怕，我去杀了他。”萧非宸吓了一跳，有些手足无措的想把她放下来瞧瞧她怎么了。
　　可苏锦之牢牢抱住他的脖子就是不撒手，萧非宸只好轻轻拍着她的背先帮她顺气。
　　“我、我做了个很可怕的噩梦。”苏锦之边抽噎边将下巴磕在萧非宸肩上道。
　　“诶不过就是个梦，林娘之前不是和我们说过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吗。”萧非宸松了口气，揉了揉苏锦之的脑袋安慰道。他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能让他家之之哭的跟个瀑布一样。
　　“可是那个梦特别真，在那个梦里我每一天都过的特别艰难。而且在那个梦里我被逼嫁给了另外一个人，你这个混蛋还为了巩固摄政王的位置特意娶了个郡主为妻！”苏锦之来了这么久都无人倾诉，这次干脆就一股脑委屈巴巴的对萧非宸控诉起来。
　　她嫁与阿晗本非她所愿，所以直到成亲一年了她对阿晗都是守之以礼。原本她还单纯的想着就这么一直过下去，反正她觉得陈皇后看中的就是他们苏家的兵权又不是盼着她生个大胖孙子。她也早就计划好了就算她不与阿晗行夫妻之礼没有孩子，她也可以从宗族中选个优秀的孩子过继过来。
　　可当时的她太天真了，若不是后来陈皇后暗中在她的饮食中下了药设计她与阿晗圆房，她原本还想着等熬到阿晗坐稳皇位后她就可以假死全身而退。
　　但她小心谨慎、费尽心思筹谋，阿宸这没心没肺的家伙可倒好，她成亲没几天他就立马向陛下请旨娶了个郡主过门就像是专门为了气她似的……
　　方才萧非宸在听苏锦之说她做了个噩梦时他还揉揉苏锦之的脑袋心疼地柔声安慰她，然而下一刻当苏锦之说出她在梦中的情景时，萧非宸顿时像极为震惊一般浑身一僵，半晌才回过神来，捧着苏锦之开口缓缓道：“然后呢？”
　　“最后我被你一杯孔雀胆毒死了，然后梦就醒了。”苏锦之小拳拳砸了一下萧非宸的胸口没好气道。当然她也相信其中一定有误会，她的阿宸不论何时都一定不会毒害她的，即使是在梦里。
　　萧非宸脸色不是很好看。
　　“阿宸，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苏锦之将脸靠在萧非宸胸口抬头看他，明显感觉到他好像有些不对劲。
　　“没事。”萧非宸敛了神色，状似不经意道：“就是前几日与鞑靼作战时腰上中了一刀。”
　　“严重吗？快让我看看。”苏锦之一惊，连忙从他身上跳下来弯下腰就想掀开他的衣摆查看他的伤势。
　　然而苏锦之一着急手就抖，再说她也没怎么解过男人的腰带，小心翼翼鼓捣了半天也还没把萧非宸的衣摆拨开，反而拨弄得萧非宸老脸微红。
　　“好了好了，没什么大碍。”萧非宸一把抓住苏锦之纤细的腰身，把她不安分的小脑袋连带着身体一起提起来抱住，踱步往她房间走去。
　　“这点小伤和之前心里头挨的刀子比起来算什么……”萧非宸默默嘀咕了一句。苏锦之敏锐的听到了什么“之前”、“挨刀子”，还以为阿宸在与鞑靼作战之前又受了什么伤，连忙又要挣扎着想从萧非宸身上跳下来。
　　萧非宸忍不住捏了捏苏锦之的脸蛋用威胁的口气吓唬她道：“行了，再乱蹭就脱光了回房给你好好看。”
　　苏锦之脸颊微红，钻回他怀里不敢动了。
　　萧非宸将苏锦之放在榻上，回身去将房门关上。
　　苏锦之盯着他眨巴着大眼睛好奇问：“今日辰时得到的消息还说你的大部队在德县，不是应该明天晌午才到京么？”
　　萧非宸坐回她身边，非常坦然道：“想你了。中途费了好几匹马先跑回来看看你，天亮前我还得赶回队中。”
　　苏锦之环住他的腰，伸出小脑袋温热的唇靠近他耳畔，语气郑重道：“阿宸，我也很想你。很想很想。”
　　在嫁与阿晗后的日子里，她终日孤立无援、如履薄冰，天天面对的是自己不爱的丈夫和表面上恭敬背地里根本不服她的朝臣，没有一天是过的安稳的。每每在夜深人静的午夜惊醒，无数次绝望的想着何时才能逃脱这些没有尽头的枷锁。幸好，上苍终是听到了她祈求的声音。
　　萧非宸一边耳朵顿时酥麻了一片，偏偏怀中这家伙还不自知的到处瞎拱点火。萧非宸一把拉过身后的被子将苏锦之卷在被窝里头，倒头对她闷闷说了句：“睡觉！”随即闭上眼睛。
　　他花了这么大功夫暗中脱离大军先跑回京都就是为了见这没心没肺的女人一眼，小憩一会儿后他就要赶回大军中。
　　苏锦之特别感慨的叹了口气笑了笑，仍悄悄攥着被角看着萧非宸的脸不敢闭上眼睛。她怕这一切又只是她的梦，她怕他会消失不见、她怕当她睡着再次睁开眼后他们又回到了原来冷若冰霜、争锋相对的模样。
　　而萧非宸虽已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但他显然也没什么睡意。冷峻的剑眉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坐起身来对着眨巴着眼的苏锦之，带着委屈、控诉的语气恨恨道：“你竟然敢在梦中嫁给别人，我很生气。”
　　啥？
　　苏锦之不太懂他的思维逻辑，歪着脑袋不解道：“怎么又生气了？不是你刚才说不过就是个梦，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吗？”
　　萧非宸吃瘪，然而还是硬着头皮气势汹汹道：“不管，反正现在我很生气。说，嫁给谁了？等我回京就灭了他以绝后患。”
　　虽然萧非宸也是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而来，但在前一世他与苏锦之之间隔了太多复杂的人和事，若真是坦然相告，反而一下不知如何自处，而且有些事情他现在尚不能确认。所以现在他还不愿与之之相认，目前只能先继续以最初的萧非宸的模样守在她身边，让她以为前尘往事只是段梦。
　　因此他固然清楚之之在前一世是嫁给过他三哥萧若晗的，但此事若是能从之之口中说出，那这一世他便有了先发制人坑他三哥的理由。
　　熟料苏锦之只是摸摸他的脸好声好气道：“哎呀算了，我早忘记了。都说了是梦，一醒来就记不清了。”
　　萧非宸眯着凤眸盯了她半晌，直到都快把苏锦之盯心虚了才道：“可我已经生气了。”
　　“那怎么办？”苏锦之是没辙了，她之前怎么没发现原来阿宸生气起来也有这么不讲道理的样子。
　　“哄我。”
　　？？？
　　萧非宸一脸严肃认真的开口，苏锦之听完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她怎么感觉眼前这个阿宸和从前孤僻、冷傲、充满戾气的性子不一样了呢？有点别扭、有点蛮不讲理……甚至又有点可爱？

　　岁岁相见

　　
　　苏锦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萧非宸推了推她的手臂催她，她才颇为为难的支支吾吾道：“我、我不会……”
　　这还真是涉及到她的未知领域了，她这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怎么哄过人。
　　萧非宸又是眯着凤眸盯了她半晌，随后转过身留给她一个气鼓鼓的幽怨背影。苏锦之看着萧非宸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脊梁骨，不解的抓了抓她乱糟糟的后脑勺。
　　不至于吧？她都说了那段经历虽然对她来说极其真实，但说到底也就是个梦，阿宸为什么这么较真，他又不知道她在梦里做了什么。
　　不过还好他不知道她之前做了什么，否则一定会特别特别特别生她的气，就像现在这样。毕竟她在死前都还在同他算计、还在利用他的愧疚让他帮她保护苏家、
　　等一下？就像现在这样！难道……
　　思及至此，苏锦之陡然冒出了一身冷汗。只听她用颤抖的嗓音小心翼翼地委婉试探道：“阿宸你不会……和我做过同样的梦吧？”
　　虽然令人匪夷所思，但那段经历真的太过真实，有时让她都不敢相信她那些极其艰难的年月仅仅只是场梦。
　　苏锦之在等待萧非宸回答的那段时候手指攥着衣袖，整个人紧张极了。幸好阿宸回头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扬眉道：“可能么？”
　　苏锦之心里终于松了口大大的气。还好只是她胡思乱想，若他们那段经历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一回重生，她眼下还真不知道要与阿宸如何相处了。
　　萧非宸将苏锦之方才的不安、紧张、直到他回答后总算放下心来的一系列神情统统看在眼里。他剑眉微皱，虽然一直了解她是个爱逃避的性子，可他见她依旧不愿意面对重生后的他，他心里仍是会有些难以言说的落差。
　　但他也不愿意强求之之。既然她不希望，那他就一直扮作从前的样子，反正从一开始他也没打算与她这么快相认。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小骗子刚刚还抱着他说她很想很想他，现在连哄都不愿意哄他。
　　在前一世无数个失眠的午夜，他每每隔着摄政王府的窗棂失神地望着皇宫的方向，总是无比羡慕民间那些寻常的情侣们。他们会意见相左、也会不顾一切的吵闹争执，但不管过程再如何激烈，最后一些真正相爱、意志坚定的男女也能够做到放下过往和好如初。
　　他想着如果他和之之也可以这样肆无忌惮该多好。可是他的之之什么事都只会闷在自己心里，每一次同他争吵永远都是最先离开，并且从不回头。他曾经多期盼哪怕她能回头看他一眼、或者多向他解释一句，或许他们二人就不会走到当初那般惨烈的结局。
　　幸好上天终于听见他苦苦祈求的心声又给了他们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这一次他倒要认真瞧瞧这个小骗子到底要怎么对他。那么，就先从学会哄他开始吧。
　　苏锦之全然不知萧非宸心里的筹谋，她以为阿宸一直不说话是因为她不哄他而生气了。苏锦之只好悄悄挪挪位置蹭到他身边，戳了戳他硬实的手臂，豁出去了，厚着脸皮平生第一次好言好语哄道：“阿宸，不生气了好不好，我真的忘记了。”
　　萧非宸不为所动，连眉毛都没动一根，依旧给她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苏锦之瘪了瘪嘴，硬着头皮又将语气软了几分，拽着萧非宸的袖子晃来晃去温言软语道：“好阿宸，不就是个梦么，下次我亲自下厨给你做翠湖鱼羹吃好不好？”
　　诶，前世也好，今生也罢。他果然还是无法抵抗她的任何要求。
　　萧非宸终于回过头，眯着凤眸眼神居高临下道：“是把我当成你弟弟哄了么。”他可不是小孩子。
　　……姥姥的，给你脸了！苏锦之也是有脾气的，这家伙不识好歹，她也不打算再低声下气。
　　他生气，她还生气呢！这么多年了她的进退两难、心酸委屈还没处说理呢，好不容易从那场噩梦中醒来就让她道歉哄人，她还抑郁还憋屈呢！
　　苏锦之一摔枕头就从床上跳下去，转身就想走。
　　萧非宸转回头背对着苏锦之，眸色沉沉，心口发凉。他不转身看都知道，她又要走了。她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所有耐心与温柔都留给她的家人，而每一次同他争吵永远都是最先离开，从不回头。
　　萧非宸闭上眼等了一会儿，但门板被狠狠关上的声音却迟迟没有响起。
　　他略微迟疑，刚要转头，就见一个娇小的身影飞扑向他，牢牢圈住他的脖子不撒手。
　　“我不管！反正我抱住你，你就是我的人了！”苏锦之像个耍无赖的小浣熊一样不管不顾地抱住萧非宸，对着他的眸子用恶狠狠的语气道：“呵呵，眼珠子瞪什么瞪！生气也没用，生气你也跑不了！你能拿我怎么办？”
　　苏锦之嚣张的摇头晃脑，萧非宸都被她这副样子气笑了。
　　苏锦之无所畏惧，他蛮不讲理，她就有本事比他更无赖。之前那场梦中的经历让她改变了很多，她承认她从前一直仗着萧非宸对她的爱便会或多或少忽视他的感受，而且脾气一贯我行我素。但现在她不会了，她已经明白什么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萧非宸哪里真是因为苏锦之梦到她嫁给别人而生气，他是心结未解，是因为他们二人历经一世磨难，可苏锦之并未给前世的他一个交代才生气。
　　但是现在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之之。”
　　萧非宸捧住苏锦之的脸，深邃的眸光直视她澄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等我此次班师回京，我们以后再也不吵架了。常常相见可好？”
　　苏锦之不知怎得听了他这句话就特别想流泪。她眸中雾气氤氲，终是笑着郑重的点了点头。
　　“好。”
　　她盼这句话盼了太久了。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从今往后，我们岁岁常相见。
　　萧非宸得她这句承诺，心中经年累月空缺的地方终于像是被填补上一样满足。
　　他翻身将苏锦之扣在身下，凝视她许久，修长的手指细细磨搓着她笑着的眉眼，如同失而复得的珍宝般温柔地吻向她温软的唇，另一只抱着她腰的手臂渐渐收紧，让她离他的心口更近些。
　　独属于萧非宸的霸道气息瞬间牢牢包裹住苏锦之，苏锦之下意识的就身体微微往后缩想挣扎。毕竟这么多年没有如此亲密接触过，她虽然明白她心中有他，他亦是心中有她，但一时间还是有些不适应和陌生。
　　但萧非宸可不再给她任何逃脱的机会，一双臂膀像铁一般？住她，同她十指交缠，让她明白她早就牢牢嵌在他心头上。
　　苏锦之脑袋昏昏，渐渐便失去抵抗不由自主地沉迷于他布下的漫天缱／绻之中。
　　一室温情，一世夙慕。是结束，是重生，也是开始。
　　萧非宸许久才不舍地放开苏锦之。苏锦之一张老脸颊红得发烫，不敢与他侵略性太强的眸子继续对视，略带嗔怒的小粉拳锤了下他的胸口就将脸埋进枕头里。
　　萧非宸见她这娇憨的可爱模样，低沉的嗓音忍不住笑出了声。苏锦之见状将脸埋的更深了。
　　“乖，出来。”萧非宸怕苏锦之憋坏了，可她抓枕头抓地紧他从里头也挖不出来。不过他记得之之怕痒，果然他一戳苏锦之的左腰苏锦之立马就条件反射一样把手松开捂住她的腰。
　　这下轮到萧非宸嚣张得摇头晃脑了。这全天下最了解她的人就是他。
　　苏锦之转而气急败坏的抱住萧非宸的肩膀，不让他看她。
　　萧非宸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震动。苏锦之的脸枕在他肩头，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他发自内心的欢喜。
　　“真好，我们都还活着。”萧非宸伸手回抱住苏锦之的纤腰，闭上眼喃喃地叹息了一声。
　　“阿宸你刚才说了什么吗？”苏锦之将小脑袋凑到他面前奇怪得问道。她方才好像听到阿宸说了什么话，但声音太轻她没听清。
　　萧非宸一笑，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对她道：“我方才说以后就这么哄我，记住了吗？”
　　“没个正形！”苏锦之拍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不过说到正经事，苏锦之转念一想道：“此次你虽是出奇制胜，但据我安插在皇宫内的线人称明日你回京的时候，御史长官刘宗奇会准备上奏弹劾你不听主将号令擅自出击敌方粮草营的事。你可提前想好对策了？”
　　“相信我，放心睡吧。”萧非宸拍了拍她的背，让她赶紧歇息。
　　苏锦之闭上眼乖乖靠在他身边。
　　窗外鸟兽虫鸣皆默，万籁俱静。
　　许久后，苏锦之悄悄睁开眼睛，发现阿宸竟然也还睁着眼没睡。她抬头问道：“怎么了？你不是天不亮就要离开么，怎么还不睡？”
　　因为他舍不得闭上眼睛呀。他当然也会怕这是一场梦，一闭上眼睛后她就不见了，又只剩他一人亘古孤寂。
　　萧非宸摇头笑了笑，叹了口气抱住她一起闭上眼睛。
　　真好，他们都回来了。

　　朱家姨母

　　
　　萧非宸是单独跑出来见苏锦之，辰时不到就得赶回驻扎在外的军营，苏锦之醒来后他就已经离开了。
　　苏锦之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吩咐亦桃盯牢宫中的线人，她怕陈皇后会对阿宸下手。今日阿宸随军回宫，一旦宫中有什么风吹草动必须马上派人通知她。
　　其实苏锦之在未见到陈皇后之前还尚有一丝侥幸心理，上苍给她一段梦作为警醒，她希望这一次她与阿宸能放下长安城内这些权力与欲望的角逐，自此云游四海浪迹天涯。但她现在明白她想的太简单了就算她和阿宸能放下，其他野心勃勃的人也不会放过他们，既然如此还不如放手一搏。
　　天朗气清，阳光和煦。
　　晌午时分，苏锦之正在用小火炉烘焙白茶叶制作茶饼，一边想着如何才能降低陈皇后的戒心，一边等着宫内线人传消息来。
　　此时外头却突然响起嘈杂声，一人不顾亦桃的拦阻闯进了苏锦之的院子里。
　　“拦我做什么。”朱姨母推开亦桃，嗓音提高了好几个度道：“怎么？我个自家人进来见见我外甥女儿还得让你们这些下人通报吗！”
　　苏锦之走出屋子，以眼神示意亦桃先退下。
　　亦桃觑了朱姨母一眼，转身不情不愿的走了。
　　朱姨母见亦桃不拦她了，赶紧挎着竹篮小碎步跑到苏锦之身边，将竹篮里头的糕点打开给苏锦之看，语态热络道：“瞧瞧，这可是姨母我费了好大功夫做出的糕点，专门为我们小锦之准备的！”
　　还没等苏锦之开口，朱姨母抓起苏锦之的手腕，语气和神态都特别夸张道：“诶呦，几日不见我们小锦之真是越来越美了。怎么看起来像是又瘦了些？我这可怜的姐姐走的早，姨母我可是将你当自己亲闺女看的。这可不行啊，锦之你以后可得多吃些，不然姨母看着又要心疼了。”
　　苏锦之一看到这个女人头就又开始疼了，偏偏又是她的亲姨母，拦也拦不得。
　　这些年苏锦之早看透了，别看这个姨母现在这么热情，每次不停的强调苏锦之的娘亲死得早、不停的强调把苏锦之当她亲闺女看，定然是因为遇到什么困难需要苏锦之帮忙解决了。以前苏锦之年纪小，还真信了这朱姨母的话，把她当娘亲尊重，可最让人无奈的是每当苏锦之到处托人帮完忙，这朱姨母又会变成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偶尔还会指责苏锦之原本还可以办的更好，是不是不愿意帮忙故意拖延了。
　　苏锦之将朱姨母带进屋，给姨母倒上刚煮好的茶。
　　朱姨母喝了口热茶缓了缓干燥的喉咙，正要开口再说，苏锦之不想继续浪费时间先开口道：“是不是阿佑弟弟又遇到什么困难了？”
　　阿佑是朱姨母的独子。朱姨母的丈夫死的早，苏锦之的娘亲念朱姨母要独自拉扯个幼子长大太过可怜，就求苏锦之的爹爹让朱姨母和阿佑一直住在他们苏家。
　　刚开始朱姨母还会心里过意不去经常帮府里些忙，但随着苏府日益受陛下器重，她后来就渐渐贪心起来，把自己也当成苏家的主子成天颐指气使的呵斥下人。苏锦之的娘亲死后她爹爹又要出去带军作战，朱姨母更加膨胀，将自己当成苏府的老人放任自己家的儿子欺负苏锦之的三妹苏铃儿还有四弟苏景冉。不过他们母子知道苏锦之的势力，还不敢与苏锦之发生冲突。
　　但苏锦之也不是傻子，原本她念在娘亲的份上一忍再忍，后来苏锦之也曾忍不住断过朱姨母一家一个月的供给以此敲打敲打朱姨母。谁知这朱姨母竟然直接跑到苏府外一哭二闹三上吊，到处哭诉败坏苏家的名声。
　　苏锦之自诩聪明，但碰上这种不要脸的人也是没辙。杀也杀不得，打也打不得。最后苏锦之为了不让战场的父亲分心，只好以让阿佑全力以赴准备科考为由，花重金为他们母子在京郊租了个大宅子给他们住，所有吃穿用度统统由苏府来出。
　　可没想到这才刚刚消停了半年，这朱姨母怎么又找上门来了。
　　“锦之这么说可就伤姨母的心了。”朱姨母尴尬的笑笑，一脸慈爱的拍了拍苏锦之的手背：“那京郊的宅子虽好，但总归空落落的，姨母这心里呀还是总时常惦念你们。”
　　苏锦之柳眉微蹙，心里嘀咕着这朱姨母嫌宅子空落落，难不成是还想让她帮忙给阿佑娶个媳妇儿？
　　朱姨母又开始絮絮叨叨说起苏锦之娘亲以前在世时候的事儿，苏锦之全由朱姨母瞎几把慢慢讲，但心里头盘算的却是其他的事。
　　这会儿苏锦之对朱姨母这对母子是有极大戒心的。因为在苏锦之之前经历的那段梦境中，苏家之所以被陈皇后抓住小辫子来威胁苏锦之，就是因为这个阿佑。
　　那场梦中阿佑参加科考没考上，但后来凭借苏家的背景混了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还娶了个侍郎的女儿成了家。他日子过的很不错后就没再与苏家联系了。可是这个阿佑被朱姨母保护的太好了，心思简单又贪婪，聪明劲儿全用在了歪地方，竟然暗中为其他高官收敛百姓钱财。最后事发被人举报，还大言不惭的对行刑官说他背后有苏家撑腰，看看谁敢动他。
　　当陈皇后以此威胁苏锦之的时候，苏锦之恨不得亲手将这废物凌迟了。要知道那时陛下对官员贪污抓的很紧，甚至在大邑律法中写明了只要有官员贪污被证实，不论什么品级、功勋，也不论贪污多少钱财统统斩首示众。
　　亏得苏锦之兢兢业业维持苏家这么多年，平日里极为低调小心，对爹爹和阿宸的政治对手都多有戒备，可谁知竟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废物家伙直接将整个苏家牵连入万劫不复之地。
　　所以当今日朱姨母来见苏锦之时，苏锦之并没有让亦桃像以往一样随便用个借口将朱姨母打发出去，而是让朱姨母进屋畅所欲言。苏锦之隐约有种感觉，这次她面对的敌人可能比她那个梦中遇到的更强大，朱姨母包括所有不起眼但与苏家有关系的人都得纳入她掌控中才行。
　　这厢朱姨母小嘴一咧开叭叭的寒暄叙旧个半天，苏锦之非常有耐心的一字不落听完了。
　　见苏锦之态度尚可，朱姨母终于开始说她此次来的目的了，果然是来向苏锦之提要求的：“锦之你也知道阿佑这孩子不聪明，科举可是要考诗文的，可这傻孩子准备了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屁来。我不是听说锦之你与天下诗文第一的三皇子交好么？不知能不能想想法子帮帮忙，让阿佑加入三皇子办的诗社，若是可以让三皇子能亲自点拨点拨我们阿佑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挺好，苏锦之甚至想给朱姨母鼓鼓掌。
　　苏锦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笑着建议道：“姨母何必舍近求远，今年出科考试题的正是刘太傅，而刘太傅曾是我与三皇子的老师，且也一直三皇子私交甚密。要不我哪日悄悄让三皇子去刘太傅府上送送薄礼问问他今年科考出的考题是什么？”
　　朱姨母两眼放光，一下子站起来扑过去抱住苏锦之兴奋道：“如此可真是太好了！果然还是我们锦之想的周全！”
　　苏锦之身体往后一挪，朱姨母扑了个空。
　　呵呵。苏锦之是在说反话，可朱姨母没听出来反而还特别高兴。
　　“好什么？”当苏锦之再次抬起头时，神态已是冷若冰霜，语气也是毫不留情道：“科考是国之大考，备题期间不论是贪污还是泄题皆是株连之罪。姨母不知避讳头脑发热，难道还想拖着整个苏家万劫不复吗？”
　　朱姨母被苏锦之一怼也不高兴了：“姨母不过是想让三皇子来提点提点我们阿佑，你若不愿出这个面就算了，何必说什么万劫不复的话来吓唬人。”
　　苏锦之也很干脆道：“可惜姨母这消息不准，我与三皇子不熟，帮不上阿佑弟弟这个忙。”
　　朱姨母转了转眼珠子，又抓住苏锦之的手道：“那锦之你与九皇子总是私交挺好吧？那要不就让九皇子帮阿佑谋个一官半职？九皇子最近不是打了胜仗，他肯定可以在皇上面前说上话！”
　　苏锦之松开朱姨母的手，神色更是冰冷。姨母这是把她这个外甥女当什么人了！
　　苏锦之直接了当道：“仕途凶险，姨母你心里应该也清楚阿佑不是做官的料。我可以给阿佑一笔钱让他去经商做生意。但前提条件是，你们要答应我离开京都。”
　　苏锦之不希望阿佑入仕途，不希望他被有心人利用成为一把威胁苏家的刀。
　　“凭什么！”事关儿子前程，朱姨母一下子情绪激动起来，指着苏锦之的鼻子骂道：“自古以来世人皆是按照仕、农、工、商排位，商贾都是最低等的！你想让阿佑去经商？你竟然想让他做最低贱的人！你这个人根本不配做人姐姐！”
　　苏锦之挑眉对着朱姨母道：“那又如何？”

　　不解风情

　　
　　“你、你、你……”朱姨母手指指着苏锦之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锦之显然已经没有多少耐性，下巴抬向门外示意慢走不送。
　　最后朱姨母气急败坏道：“我家阿佑就是最聪明的，你凭什么说他不是做官的料！难道就许你们苏家人各个出人头地、人中龙凤，我们家阿佑就得一辈子给你们做陪衬？昨日阿佑还见过三皇子，三皇子还特意夸他有潜质！你若是不愿意帮忙我就自己托人找三皇子便是！”
　　苏锦之柳眉微蹙，立刻走向朱姨母问她道：“三皇子萧若晗何时同阿佑见过面？”
　　朱姨母本就是来找苏锦之帮忙的，既然苏锦之不愿意朱姨母也就懒得再理苏锦之，免得苏锦之不帮忙了还反过来坏事。
　　朱姨母将装满糕点的竹篮重新挎回肩上打算转身自顾自离开。
　　“苏家既然养的了你们母子这么多年，也就同样有能力废了你们。”苏锦之抬眸望向朱姨母的后背，一字一句冷冷道：“识时务些，你们若还想继续锦衣玉食的过着，就不要让我发现你们敢做一丁点儿对苏家不利的事。”
　　朱姨母脚步一顿，而后继续快步离开。她暂时还是不敢与苏锦之真正撕破脸，毕竟三皇子萧若晗和九皇子萧非宸都是这丫头的姘／／头，她以后用到这丫头的地方还多着。哼，反正她是这丫头的姨母，这丫头片子又能真拿她怎么办？
　　朱姨母走后，苏锦之马上让线人去查阿佑这几日的所有行踪，包括阿佑是怎么与三皇子见面的。
　　苏锦之觉得这件事很不对劲儿。
　　她之前从来没有带阿佑见过萧若晗，而且像朱姨母和阿佑这种小百姓与三皇子萧若晗也之间几乎不会有任何交集。就算哪天真的来了狗屎运阿佑在路上碰到阿晗并且认识了，以阿晗的性子也绝对不会搭理阿佑这种想巴结他的人，更何况还夸这阿佑有潜质？
　　这件事如果不是朱姨母故意在她面前说谎显摆，那就一定是有更大的隐情在。
　　苏锦之捂着心口，忽然又想起昨日入宫与阿晗四目相对时那种没来由的心慌。苏锦之那时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她总有种很强烈的预感，这个萧若晗好像已经和从前的阿晗不一样了。
　　“小姐，宫中有消息了。”此时亦桃来向苏锦之报告。
　　“他如何了？”苏锦之始终对御史台弹劾阿宸的事情放心不下。
　　“不太好。”
　　亦桃看了一眼苏锦之，犹豫道：“这次九皇子虽是擅自出兵打了胜仗，但今日庆功朝会上内阁首辅严松和御史长官刘宗奇带着十一位内阁和御史台的同僚一起力谏宸王目无纪律、不听号令之罪。陛下原是打算奖赏宸王的，但无奈内阁和御史台都不赞同，朝中反对势力太大，最后陛下还是禁了宸王的足让他在府内思过。”
　　怎么会这样……
　　苏锦之揉着开始发疼的太阳穴坐回凳子上，气的想揍萧非宸。刘宗奇是陈皇后的走狗，若只是一个刘宗奇谏言的话还好处理，可半路怎么又杀出个内阁首辅严松来，这严松平常不都是站中立各方不得罪的吗？
　　这个阿宸还说什么让她放心，他就是这么让她放心的？
　　更深露重，苏锦之与爹爹还有三妹、四弟一起在前厅用完晚膳后就回房歇息了。
　　这次阿宸被意外禁足，打乱了她之前盘算好的所有计划。她之前想推阿宸上位时就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陛下赏识阿宸给他储君之位就再好不过，但如果陈皇后阻拦或是陛下不应允，那就直接逼宫。
　　逼宫最重要的不过就是粮食和军队。她已经抓住京都粮商大户赵家大公子这条线，她都算好了只要阿宸这次打了胜仗归来便可在军中建立威信笼络不少军官为他所用。但这次阿宸居然直接被勒令禁足反思，这下子还谈什么笼络兵权，他能在日益白热化的宫廷内斗中保住性命就很不错了。
　　床头的烛火发出轻微噼里啪啦的声响，苏锦之拿起剪子正打算将烛绳剪短一些，忽然一人从身后轻柔的抱住她，吓得苏锦之差点把手中的剪子挥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不是被禁足了？”苏锦之转过头又惊又喜，眼睛亮亮的。
　　萧非宸将下巴放在苏锦之香香的发顶蹭了蹭，声音略带委屈道：“昨晚还答应过我常常相见呢，怎么才隔一天就不记得了。”
　　“我是说陛下不是已经将你禁足了，你这么跑出来万一被发现了可是罪加一等。”苏锦之忍不住嗔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说笑！
　　萧非宸摸了摸她的脑袋给她顺顺气，笑着安慰道：“放心吧，做个样子而已。这些年难得与鞑靼打了场胜仗，本来父皇也不想真心罚我。”
　　“可如今朝中舆论对你很不利，那个突然蹦出来的内阁首辅严松是怎么回事？他原来不是奉行中庸谁也不得罪，为什么现在对你敌意这么大？”苏锦之不是生气，她是担心。她尝过那种所爱之人一个个离去的滋味，现在当然不想身边的人再受任何伤害。
　　“我已经说服严松成为我的人。”萧非宸道。
　　苏锦之更不明白了。
　　“我是故意让严松在朝堂上打压我的。”萧非宸解释道：“一来如今二哥与三哥两派的朝堂内斗日益激烈，我不宜锋芒太盛，暗中还能坐享渔翁之利。二来我那父皇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只要我看起来安分守己，就算朝中对我舆论不利，父皇反而会觉得对我更加亏欠。”
　　苏锦之用一种讳莫如深的目光看着眼前的萧非宸。
　　萧非宸被她看的有些心虚，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试探了句：“怎么了？”
　　苏锦之释然一笑，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就是感觉你和以前不一样了。”要是以前的阿宸定然是不服输的，就算头破血流也只会咬紧牙往前冲。
　　萧非宸挑眉，撩了撩额前碎发：“更风流倜傥、惊为天人了？”
　　苏锦之想翻白眼：“是更圆滑世故、精于算计了。”
　　萧非宸挠挠脑袋，这俩好像都不是夸他的词。算了算了，只要他重生的身份没有露馅就行。
　　苏锦之窝在萧非宸的怀里，非常自然的将冰凉凉的小手塞到他胳肢窝取暖。以前她总嫌弃萧非宸的胸口硬邦邦硌得她脑袋不舒服还非要来抱她，气得她往他胸口塞枕头。没想到闷骚的他这次还特意换了身软绸内衬，看来是有心了哈哈哈。
　　“那我们就从长计议。”苏锦之侧脸蹭了蹭萧非宸道：“实在不行我就去求求爹爹，爹爹有苏家军，在军中的威望也还不错。但就是我爹爹的思想有些固执，他一直觉得嫡庶有别、长幼有序，认为只有嫡长子才有资格继承大统，若是说服他可能还需要些时日。”
　　苏锦之颇为抱歉的看了眼萧非宸。
　　她爹爹苏澈是个忠君爱国的老古板，就因为萧非宸是庶子而且在所有皇子中排名第九，因此不管萧非宸有多优秀，她爹爹根本没放在眼里。而且她爹爹不管是在朝堂上还是生活中都在有意识的与萧非宸避嫌，更是明令禁止苏锦之带着其他目的与萧非宸相处。所以苏锦之为萧非宸所做的所有行动都是瞒着她爹爹私底下偷偷进行的。
　　“不必了，你不要再为了我的事与家人发生不快。如果你难过，我也会难过。”
　　萧非宸揉揉苏锦之的脑袋将她放在书案上，自己低下身直视她的眸子认真道：“之之你要明白，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就是你，我只要你平安在我身边。其实我想以后这些朝堂上的事你都别再管了，和寻常那些世家小姐一样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多好啊。”
　　相信我，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进退两难了。
　　可苏锦之却摇摇头，伸出手指细细磨搓着萧非宸坚毅的脸庞，无奈苦笑道：“可是我已经深陷其中了。”无忧无虑的世家小姐固然好，可那不是她可以走的路。
　　“那我就拉你出来。”萧非宸将苏锦之温软的小手握在他的掌心，低头问了句：“明日晚上你有什么事？”
　　苏锦之眨巴眨巴眼想了一下：“赵家公子约了我见面，怎么了？”
　　萧非宸握住苏锦之的手一僵，他咬牙尽量用平稳的语气道：“明天日子特殊。”
　　哦，大老爷们能有什么特殊日子。
　　苏锦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很郑重看着萧非宸的问道：”难道明天你们有行动需要我帮忙？“
　　”没有行动！明天是花灯节！“萧非宸终于忍不住了抬头敲了一下苏锦之这个关键时刻超级迟钝的小脑门。
　　无缘无故被打，苏锦之捂住额头，气得抬腿回了他一脚道：”我知道啊！所以呢，花灯节怎么了？“她当然知道明天是花灯节，小孩子玩儿的节日嘛，铃儿天天在她耳边念叨个没完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但问题是这跟他们的行动有什么关系呀！
　　诶……
　　心上人太不解风情，萧非宸只好老老实实低着头、戳着手指、红着张老脸对苏锦之道：”明天是花灯节，听说有情人那天都会一起去护城河放花灯祈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我也想和你一起去放花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苏锦之捂着肚子差点没笑抽抽过去。
　　然而萧非宸攥着手指煎熬的等她笑完，想听她的回答，没想到苏锦之终于笑完蹦出的却是一句：”这都是那些卖花灯和烛火的商户瞎编骗人花银子的，这你也信？“

　　灯火阑珊

　　
　　萧非宸脸黑的跟锅底似的，转过身生闷气不理她。……我就信怎么了！你就说你陪不陪吧！
　　苏锦之绕到萧非宸前面，萧非宸立马生气的转身将脸背回去。苏锦之试探性的戳戳萧非宸的胳膊，萧非宸拽过自己的袖子还是不理她。
　　“哎呀，我陪你去还不行么。”苏锦之无奈。生气伤肝，这家伙才从外头回来没几天就已经生了好几次闷气，她都怕他以后年纪轻轻的肋骨痛。
　　萧非宸眨眨眼，没想到她答应的居然这么爽快。要是搁从前，她可不会为了同他去干这些她认为无关紧要的事而打乱她的安排。她从前总对他说两情若是长久又岂在朝朝暮暮，日后的大计才是最重要的。
　　“你是不是没想到我会答应的这么快。”苏锦之也看出了萧非宸的诧异，她凑到萧非宸眼前认真道：“因为我想让你开心。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就是你。”
　　萧非宸一瞬间忽然有种终于功德圆满的感觉。
　　苏锦之笑嘻嘻道：“如果我想让你更开心，那我是不是该再哄哄你，就像你昨晚教我的那样？”
　　他家之之果然聪明懂得举一反三。萧非宸非常欣慰的点点头。
　　苏锦之眼睛亮晶晶的，嗓音轻柔道：“那你闭上眼睛。”
　　萧非宸继续非常欣慰的闭上眼。然后就听见苏锦之在房间内稍微倒腾了一下，随即缓缓靠近萧非宸。
　　萧非宸正伸手要揽过她的腰，忽然觉得唇上一片冰凉凉的。他睁眼一看，只见一只青蛙正和他嘴对嘴。四目相对的时刻，这青蛙还用蹼扇了他一嘴巴子。
　　“……苏、谨、之！你连我也敢戏弄！！！”萧非宸使劲擦嘴，猛地一下跳起来就要抓苏锦之。
　　“这是铃儿今天从池塘抓过来给我的！”苏锦之边躲边笑，还不忘一本正经的解释道：“铃儿说有个传说，只要亲一口青蛙，那个青蛙哪天就会变成一位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美男子来守护那个亲吻青蛙的人。可我下不去嘴，反正你也信传说嘛，那就给你试试先。”
　　萧非宸抓不住苏锦之就把那只青蛙绑了道：“这个蛙我没收了。你已经有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美男子来守护了。你三妹定然又是哪儿的话本子看多了，以后这种传说不能信！”
　　“我本来就没信，就是看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动不动就生气了。”苏锦之耸耸肩，看着萧非宸这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她捂着肚子又差点没笑抽抽过去。
　　苏锦之之前从来没过过花灯节，不过既然阿宸想，她也开始渐渐期待和萧非宸一起去放花灯玩。
　　她以为明晚的花灯夜会会是她人生中非常快乐的一段回忆，可没想到那竟却是她噩梦的开始……
　　＊
　　毕竟这是京都，见过苏锦之和萧非宸的人很多。为了不落人口实，在今晚出门的时候苏锦之还特地与亦桃佩戴了幂篱。
　　刚与萧非宸见面，他就塞了个看上去非常可爱的磨喝乐给她。苏锦之不解的看向他，萧非宸晃了晃自己手中另一个男娃娃磨喝乐道：“磨喝乐供奉牛郎和织女。你一个，我一个，说是可以保姻缘。”
　　苏锦之失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迷信呢。”
　　萧非宸没有回答她。他如今好不容易有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可不敢再冒任何失去她的风险。或许就是因为以前他都不信这些怪力乱神，所以才导致上一世他二人无法走到最后。
　　苏锦之装似不经意的问萧非宸道：“怎么没见鹰扬呢，他不是你的贴身护卫吗？”
　　萧非宸道：“哦，他娘在老家身体不适，我前些日子就允假放他回去了。”在上一世萧非宸就已经查清当初之之中毒的事就是因为鹰扬换了药酒，萧非宸如今也不可能再把这个对之之有隐患的人放在身边。
　　苏锦之点点头，还是不放心的告诫萧非宸道：“你也别太招摇，毕竟还在禁足。”
　　“知道，我也带着幂篱呢。”萧非宸拉着苏锦之软软的手欢欢喜喜地在大街上走着，忽然看到前头有个卖花灯的摊子，萧非宸便要带着苏锦之去。
　　苏锦之一看到被她爽约的赵家公子竟也在那摊子前帮他妹妹挑花灯，心虚的吸了口凉气，赶紧松开萧非宸的手道：“你去帮我买那个兔子的花灯就行，我在这儿等你。”
　　萧非宸蹙眉看向那个没他帅也没他高的赵家大公子，还在犹豫。苏锦之急得掐了一下萧非宸，他也只得听之之的话独自上前去买。
　　忽然一群带着面具表演的人群在街上走过，呼啦呼啦一大帮子人直接将街角的苏锦之和街边的萧非宸冲散了。
　　苏锦之在人群中被迫推搡着往后走，亦桃想拉住苏锦之，然而亦桃也被另一波喝彩的人群带往另一个方向，苏锦之只好弯着腰先把脸上的幂篱护好。
　　过了许久等到身边的人群终于散去，苏锦之才松了口气，起身走回之前那个已经过了好几条街的花灯摊子。
　　然而当她没走几步，就听见一个极熟悉的嗓音在她身后唤她。
　　“锦之。”这声呼唤声音不大，但却如惊雷般炸在苏锦之耳边，顿时令她浑身发抖。
　　是阿晗，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锦之唇角紧抿没有说话，伸出冰凉发颤的手指摸了摸她脑袋上的幂篱，确认她的幂篱完好无损而且周围人很多应该没人能认出她之后，苏锦之立马想抬脚假装他认错人一般飞奔逃开这个地方。
　　然而当她刚迈出一步，就听萧若晗在她身后继续道：“别装了，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能一眼认出你。”
　　呵呵呵，她怎么会装呢……
　　眼见这次是真躲不过了，苏锦之转身掀开幂篱故作淡定笑着对萧若晗行礼道：“实在抱歉，方才周边太过吵闹我还以为是有人在前头唤我。”
　　萧若晗但笑不语。
　　气氛有些微妙，苏锦之随意寒暄两句就想撤退了：“真巧啊没想到三皇子也会来逛花灯，没事的话……”
　　“不巧，我寻了你很久才寻到。”萧若晗根本不给苏锦之再次逃避的机会，直接一句话就把苏锦之接下来要蹦出的那句“没事的话我就不打扰三皇子雅兴了。”给憋了回去。
　　“久到，我自己都忘了已经过了多久。”萧若晗自嘲般笑了笑，自顾自的喃喃念了句。
　　苏锦之没懂他在神神叨叨什么，然而萧若晗每向她逼近一步，她就不自觉的往后退一步。
　　她只要看到阿晗的模样就会想起之前那个格外真实的梦，想起她被逼嫁给阿晗、想起陈皇后给她下药怀孕、想起她服下毒药血崩而亡……
　　那些梦中她所有的折磨和苦难都是从她嫁给阿晗开始的。所以即使她明白这不是阿晗的错，也明白她之前的经历仅仅只是场梦，但她还是会克制不住的害怕，克制不住的想躲开他、躲开这段不堪回首的宿命。她再也不想回忆起之前那个令她绝望的梦境了！
　　“你在躲我？”萧若晗眯着眼睛盯着苏锦之的眸子，想在她眸中看出一丝她从前的样子，可是如今他在她眸中却只看到了闪躲和害怕。
　　他苦苦寻了她这么久，换得的就是她看敌人一般的眼神吗！
　　萧若晗勾唇一笑，抓住苏锦之冰凉的手指将她狠狠拉到身前，逼着她直视他幽深的眸子，在她耳边意味深长道：“你是我百里红妆迎娶的妻子，我们之间连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为何要躲我？”
　　最亲密的事……他在说什么？那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阿晗应该有的眼神！！！
　　苏锦之猛地一震，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极陌生的人，半天才反应过来道：“所以，其实那些经历根本不是我的梦，都是真实存在过的？”这世间竟会有如此违背常理的事发生，她和阿晗一样重生回了过去？
　　“对，你果然记得。”萧若晗极温柔的将呆愣在原地的苏锦之揽在怀中，眸光沉沉道：“你是我的皇后，我们真的曾有过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苏锦之一把推开萧若晗，脸色苍白不停摇头。可她宁愿相信那一切都是场梦！
　　“锦之，回到我身边来。”萧若晗看着她道。即使再如何让人难以置信，但这一切就是发生了。她是他的妻，上一世是，这一世肯定也是。
　　“难怪陈皇后知道了引阿宸回宫的那首藏头诗是我所为。”苏锦之算是想通了，目光锁着他道：“所以你也是故意接近朱姨母母子的？”
　　萧若晗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太可怕了。原来这个世界未来将要发生的事阿晗他全部清楚，就连她上一世教过他哪些势力是她的耳目可以护他周全他也是一清二楚。
　　亏她还自信以为能有两全之法，其实她根本没有多少胜算。
　　苏锦之很是不解：“阿晗，我们的曾经有多痛苦你我都很清楚。如今上天好不容易给我们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回到从前的模样过回你原先向往的生活难道不好吗？”

　　陪她到底

　　
　　“事到如今，还有谁能回的去！”
　　萧若晗冷笑，那声极度愤恨的呵斥将苏锦之一下拉到她死前的那一幕。当初阿宸也是用这种语气同她说：“没有人能回的去了，我也回不去！”
　　原来即使时空能倒转回到过去，人也不可能回到原来的样子。都面目全非了，她求的所谓回到从前的模样，只不过是她一直想自欺欺人的逃避。
　　她对阿晗的内疚是因为她知道阿晗也是被迫成为帝王、被迫成为他不想成为的模样。所以即使当初她被陈皇后下了药，但她仍劝自己不要去怨恨阿晗，因为她明白阿晗也没有能力改变这一切，他们都是被操纵摆布的。可她何尝不也是被这世道逼成她不愿成为的样子，她不想嫁给阿晗、不想天天提心吊胆活的这么累，可这世道又有谁对她内疚过！
　　“锦之，你跑不掉的，这是宿命。”萧若晗如是道。
　　苏锦之不停摇头，看着此刻浑身上下充满戾气的萧若晗，明明是熟悉的面孔，可此刻却完全判若两人。原来的阿晗虽然仁懦敏感，但心中一直向往温暖和善良。可眼前这个人却让她捉摸不透，让她害怕。虽然还是从前那般俊朗的样子，可苏锦之却觉得他深不可测，像是已然历经沧桑一般。
　　“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苏锦之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有绝望与挣扎，原来再次与故人相见，终归只能融于一声无尽苍凉的笑。萧若晗望着她道：“你根本不知道在你走后那些年，我究竟经历了什么。”
　　苏锦之一怔。她记得她死前特意和阿宸说过不要再找阿晗的麻烦要保他一生无忧的，她相信阿宸不会食言，可为何阿晗又会变成这般模样。
　　“我们能一起回来，就证明我们二人是心意相通的。”萧若晗抓住苏锦之的肩膀，不容拒绝，嗓音如令人发颤的噩耗般落在苏锦之耳边：“回来吧，锦之。”
　　苏锦之一把挥开萧若晗的手。她苏锦之偏偏不信命！她可不管什么怪力乱神，也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既然命运给了她这一次重新再来的机会，她就要过好自己要过的人生。
　　“阿晗，你给我听好了！”苏锦之咬牙一字一句道：“我不想嫁给你，当初是你母亲拿苏家所有人的性命威胁我！我也从始至终没有爱过你，从前是、现在是、未来也不会更改！不论是你母亲还是你，这一次，谁也不能再操纵我！”
　　“不可能。”
　　苏锦之的话像一把把刀子一样扎向萧若晗心口，萧若晗不相信：“我也是费尽许多办法才知道，每个人死后都会有一魄留在生前最喜欢的东西上。只要在幻夜台将心意相通的二人生前最喜欢的东西一起焚烬，就可以开启九转定坤阵。你生前最喜欢的是你从不离身的那块紫玉，我最喜欢的是你送我的那支金鼎狼毫，这些都没有错。既然九转定坤阵能开启，我们定然是心意相通的！”
　　苏锦之猛地推开萧若晗，对他道：“如果是你帮我重生，我很感激。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阵法是什么东西，但是我自己什么心意没有人能比我自己更清楚。我确实喜欢那块紫玉，但那是因为这块紫玉是阿宸在我及笄那天送我的。而且你的话本身就存在矛盾，你都说是生前最喜欢的，难道你死后还能用你的意念操纵所谓的阵法吗？”
　　萧若晗刚想解释，可苏锦之推开他之后就逃似的往回跑，根本不听萧若晗的话。
　　“因为那夜焚烬的除了那两样东西，还有我自己……”
　　萧若晗默默看着苏锦之飞快逃离他的身影苦笑。幻夜台在奉灵山，是萧家的皇族祭台，只有皇家最重要的祭祀占卜才会开启问卦而且每个登基的帝王只能以自己的血使用一次，之后再以血使用便会失效，他便是以自己为生祭开启阵法。可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阵法已经成功了，可锦之还会说出这样的话？
　　“如你所见，她并没有与你心意相通。”萧非宸走出街角，来到仍不愿接受这一切的萧若晗身边。
　　“不可能！”萧若晗怒瞪萧非宸：“我早将你挫骨扬灰了，你不可能有任何东西留在幻夜台！为什么你也会重生！这不可能！”
　　“我如何得知，或许真的是上天垂怜吧。”萧非宸耸耸肩，他是真的不清楚他是如何重生的，他也只知道他死前发生的事。
　　萧非宸敛了神色对萧若晗正色道：“看在你帮我们重生的份上我让你见她一面。可是现在你输了，你与她的心意并不相通，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接近她。”
　　“你算什么东西，你又为她付出过什么！”萧若晗攥住萧非宸的衣襟，却被萧非宸轻而易举的掀翻在地。
　　萧非宸不再与这个已陷入疯魔的人争辩，转身去找锦之。
　　萧若晗双手捂着头缓缓蜷缩紧身体，嘴里仍喃喃念着：“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的……”他耗尽了一生，即使被折磨的和行尸走肉一般时也没选择放弃，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过了许久许久，当安静的街道再次人声鼎沸，萧若晗渐渐爬起身望着苏锦之和萧非宸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近乎疯狂嗜血的笑。
　　就算是这个结果又如何。他是他们当中活了最久的人，知晓未来所有事情的走向。这一次，所有欺辱过他的人都必须死！
　　＊
　　苏锦之一路逃命一般飞奔，她想逃的不止是萧若晗，还有这怎么甩也甩不掉的宿命。直到苏锦之跑到喘不上气快窒息了才摇摇晃晃的倒在街边的一个青石台阶上。
　　当初重生之时，她还狂喜以为她那一世艰苦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就好了。可如今她才知道原来那一切都曾是真实存在过的，爹爹死了、四弟死了、林娘也死了，她与阿宸终是不得善终。
　　她好怕即使他们重生了，但世界仍会按照之前的轨迹进行，她还要经历至亲之人一个个离开她的痛苦。她终其一生想逃脱的宿命，就像牢牢刻在她骨血中一般永远也挣脱不了。
　　苏锦之抱紧膝盖将自己缩成一个球，浑身却仍是止不住的发抖，冷到眼泪都开始一颗颗掉下来。
　　枉她刚回来的时候还自信满满打算大干一场，坚信苏家和她所爱之人都能得以保全。原来这些事情根本没有她想的这么简单，阿晗知道她所有事，她之前花了这么多年精心所做的筹谋都是白费功夫。她接下来究竟应该怎么做……
　　正当苏锦之迷茫绝望时，一双熟悉的靴子走过来静静停在她面前。
　　苏锦之抬起头，只见阿宸一手提着个与他冷傲气质完全不符合的肥兔子花灯，低头对她道：“怎么还和个小孩子似的，找不到路就哭鼻子。”
　　对啊，她可不就是找不到路了么。
　　苏锦之像看见最后一根浮木一般不顾一切起身扑向萧非宸怀中。那一瞬间街上的人似乎都消失了，云不再动，仿佛连时光都无声定格，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直到听见他熟悉有力的心跳声，苏锦之才觉得这一切都不是梦。
　　其实当苏锦之向萧非宸扑来的时候，萧非宸直接被苏锦之头上戴着的幂篱结结实实扇了一大嘴巴子，只是苏锦之没注意到。
　　感受到怀中小家伙浑身颤抖，萧非宸伸手揉揉苏锦之的脑袋安慰，一边悄悄在她头顶咧了咧嘴确定那半张脸是不是还有知觉。
　　苏锦之过了许久才渐渐冷静下来接受眼前的现实。萧非宸在等，他在等苏锦之开口。但苏锦之最终却是抬头笑着对他道：“刚刚人太多扭到脚了，有点疼。”
　　萧非宸叹了口气。她永远是这样，有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不愿意给任何人添麻烦也从不会去主动信任任何人。
　　“那我来背你吧。”既然苏锦之不愿说，他也就不再追问。他可以继续等她依赖信任他，反正都已经等了两世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
　　萧非宸蹲下身将花灯递给苏锦之，苏锦之点点头从他身后抱住他的脖子跳到他背上。
　　“我们去放花灯吧。”苏锦之在萧非宸肩上探出脑袋，目光望向人来人往满是笑靥的人群道。
　　“好。”
　　萧非宸背着苏锦之往护城河的方向走去。他背着苏锦之，苏锦之拿着她喜欢的花灯，周边皆是欢声笑语、灯火璀璨，萧非宸忽然有种很踏实的感觉，恍惚间觉得这条路他们可以一直携手走到老、走到头。
　　终于来到摩肩接踵的护城河畔，苏锦之和萧非宸一起捧着那只又白又胖的兔子花灯将它缓缓放入河面中。
　　苏锦之松开手的时候忽然问了萧非宸一句：“你说放了花灯，我们就真的能一起走到最后吗？”
　　一河的烛火摇曳，映得苏锦之的脸蛋红彤彤的，眸子像他爱看的星星一般明亮。
　　萧非宸唇角微弯，对着她的眸子认真道：“花灯我不确定，但我可以。”
　　苏锦之笑了，趁四周没人望向他们的时候飞快用幂篱遮着脸亲了一下他的侧脸以示奖励，随即就马上扭过头推着水中的花灯让它顺着水流飘向更远的地方。
　　萧非宸在旁边看着她拨弄花灯的身影，眉眼微合。
　　这一次他一定会找回她眸中曾失去的光彩，不论结局如何，这一世，他都陪她到底。

　　锁在身边

　　
　　萧非宸在送苏锦之回家时对她说了一句：“之之，你要知道你不是完人，你照顾不了所有人，也不能替所有人做决定。”
　　苏锦之也不知道萧非宸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停了半晌，忽然想起方才阿晗说过的话，就也莫名其妙的问了萧非宸一句：“传说每个人死后都会有一魄留在生前最喜欢的东西上，阿宸你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呢？”
　　“只有你。”萧非宸挠挠脑袋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很坦诚的说道。
　　额，虽然这个答案苏锦之很满意，但感觉还是有些不对劲。她又追问道：“那你最喜欢我的什么？”
　　这个问题更刁钻困难了……萧非宸又想了好久才道：“你的眼睛。特别是看着我的时候像星星一样亮。”
　　“算了当我没问。”看来阿宸和阿晗说的阵法是没什么关系了。阿晗方才说的阵法是要将心意相通的二人生前最喜欢的东西一起焚烬，但那时她早死了好些年了，难不成阿宸还能把她的眼珠子挖出来烧了。
　　苏锦之回屋后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夜，一闭眼就能想起阿晗愤恨狰狞的样子，想起前世所经历的一切绝望。
　　她不懂她和阿晗为什么会重生，也不知道她死后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才会让谦和的阿晗变成现在这般捉摸不透的模样。她只觉得她像个溺水窒息的人一样在进退两难的苦海中逐渐沉落深渊，而她试图想伸手拼命抓住什么，却终究是一次又一次的绝望。
　　当她以为自己好不容易有一次重来的机会，可现实却狠狠给了她当头一棒。
　　既然阿晗也是重生，那他就应该和她一样拥有前一世的记忆。可要命的就是她当初因为嫁给阿晗但不爱他而一直心有亏欠，毕竟说直接些她对阿晗也只有利用，利用阿晗正统的身份保苏家平顺让她当上皇后。
　　所以当阿晗登基后他又经常受阿宸的打压孤立无援时，她几乎将自己麾下所有的势力都如实告诉了阿晗，包括她在宫中埋得极深的几个死士，毕竟自她嫁给阿晗起阿晗的权势以及地位就已经紧紧和他们苏家的兴衰荣辱锁在一起。
　　她琢磨不透现在的阿晗，也不了解眼下的时局。她不敢轻举妄动，重生的机会如此难得她格外珍惜，她是真的、真的不想再体会身边之人一个个离她而去的绝望与孤独。
　　苏锦之太阳穴疼的厉害，一宿干坐到天亮，又和以往在深宫中无数个夜一样失眠。
　　一大早铃儿和景冉就在院外练剑。苏锦之站在月洞门内寻声望去，就见这俩毛孩子两张小脸满是怨念挥着剑砍鹅毛，而爹爹苏澈则一直站在他们身后拿着柳条监督他们。
　　苏锦之失笑。
　　爹爹现在赋闲在家没事做，天天就盯着三妹和四弟的剑术和兵法功课，似是想把这十几年来缺位的父爱一次性补回来。然而这份父爱好像太过沉重，铃儿和景冉已经好几次悄悄跑过来委屈巴巴的问她爹爹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前线去。
　　铃儿像是实在受不了了，一把将手里头的剑丢掉伤心的哭了起来：“我不学了！我明明是个女孩子为什么学剑！我不要起这么早！我不要晒太阳！”
　　“捡起来。”苏澈黑了脸，指着剑厉声道。
　　景冉停下动作，缩缩脑袋在一旁看着不敢插话。
　　“我不，凭什么！我想像别家的小姐一样天天吃吃喝喝玩玩！我们家又不比别家差！”铃儿哭的更厉害了，一下将她这几个月的心酸委屈彻底爆发出来。
　　苏澈并没有上前安慰铃儿，依旧指着地上的剑让铃儿捡起来。
　　爹爹也确实有些揠苗助长了。
　　见二人僵持不下，苏锦之实在不忍心见铃儿这小哭猫的模样，正想从门后走出来上前劝劝爹爹，未料爹爹却突然先松了口，蹙着眉头对铃儿道：“铃儿，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你说别家的小姐可以天天吃吃玩玩，那你二姐呢，她可有像别家千金一样成日于闺阁玩乐、天真无忧？”
　　苏锦之脚步一顿。铃儿抿着唇不说话。
　　苏澈道：“你想问凭什么，那你二姐她又凭什么！”
　　苏锦之忽然感觉心口有些胀，又有些发酸。自从大哥死后她与爹爹便都彼此心有芥蒂鲜少交流，原来这么多年来……爹爹一直都是理解她的。
　　见铃儿仍是有些委屈，小嘴撅得老高，苏澈道：“铃儿、阿景，爹爹说这些话的意思是想让你们明白，正是因为苏家比别家都好因此面对的威胁也更多。你们所有吃的、用的、花的银子都不是天上白白掉下来的。你们不承担，是因为有人替你们承担着，但这并不代表你们就应该安然享之。”
　　苏锦之微垂的羽睫轻轻颤了颤。
　　“既然你们现在没有能力保护你们的二姐、保护整个苏家，那么最起码就要先做到保护好自己。坏人是不会因为你是个女孩子就不拿剑往你身上扎窟窿，只有你手中的剑可以保护你和你想守护的人！”
　　铃儿自知有愧，一声不吭的俯身捡起剑继续在纷纷如雪的鹅毛下练剑。
　　景冉跳到铃儿身边，扯着稚嫩的嗓音大声喊道：“我是男子汉，我也要保护二姐和三姐！”
　　为所爱之人，无所畏惧，所向披靡。
　　苏锦之忽觉眼眶有些湿润，她从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以爱之名，为了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她才一步步挣扎着走到今天。家人与爱是她源源不断的动力，也给她推翻一切重新再来的勇气。
　　就算知晓她所有势力和所有布局又如何，大不了她全部推翻重新再来。
　　苏锦之没有打扰在院外练剑的三人，迈步转身回屋，她心中再无不安和患得患失，垂眸沉下心来重新思考。
　　苏家功高盖主、陈皇后的逼迫日益加紧、阿晗知晓未来朝堂所有走向，眼下的局势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对苏家都非常不利。若想打破现在的僵局，必须引入新的事件。
　　苏锦之思量再三，最后还是打算去朱姨母母子住的京郊宅子探探。
　　毕竟上一世这个所谓的阿佑弟弟给她的教训实在太沉重，她始终觉得这家伙是个不安定因素，早收到她眼皮子底下管控她心里头才踏实。
　　用过午膳后，苏锦之便带着亦桃还有两个长相可人的丫鬟柳柳、瑶瑶前往她曾为朱姨母母子租的京郊宅子。
　　或许是因为前几日的不欢而散，朱姨母对苏锦之始终持防备态度。直到后来阿佑从书房出来，苏锦之笑着将那两个丫鬟介绍给阿佑道：“我爹爹在家也时常记挂阿佑弟弟，前些日子姨母还同我说这京郊别院太过冷清呢，这两位丫鬟都是心灵手巧的人儿，我便放她们在这儿帮姨母一起照顾阿佑弟弟可好，也算我这做姐姐的尽了份心？”
　　朱姨母蹙眉看着眼前这俩小丫鬟，一个叫柳柳的媚骨天成、另一个叫瑶瑶的也是明媚可爱，阿佑正处于准备科考的关键时刻，这分明是来乱他心神的。朱姨母便不悦道：“我们这儿的脏活累活怕是会委屈了这俩丫头，锦之还是哪来的送回哪儿去吧。”
　　那个长相柔媚的丫鬟似是有些委屈，默默抬头看了坐在太师椅上的阿佑。阿佑正好也在随意打量那两个丫鬟，两双眼睛对上时阿佑忽然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那媚眼如丝的眸子像是带了小钩子似的，勾的阿佑浑身痒痒。
　　“娘，姐姐也是出于好心。”阿佑抿了口茶将心头的痒稍稍压下了些，劝他娘道：“你看现在天气凉，你都手都出冻疮了，让两个丫鬟留下来帮帮你我也能安心些呀。”
　　朱姨母还是不肯，但阿佑再三保证留下那两个丫鬟只是为了他娘，再加上苏锦之又在一边不停推波助澜，那俩丫鬟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离开别院前，苏锦之再次悄悄嘱咐那俩丫鬟：“把他们盯牢了，这小子若是敢对你们不轨，直接把他打到他娘都认不出他来再报告我。我不论你们用什么法子，必须让他参加不了这个月末的科考。”
　　柳柳与瑶瑶领命。
　　苏锦之和亦桃刚从朱姨母那儿出来天就下起倾盆大雨，苏锦之和亦桃急匆匆躲进一个山下的小亭子里等雨停。
　　可这雨下了半天也没变小的趋势，苏锦之接下来还约了几位官人在岳荔酒楼相谈要事，淋成落汤鸡的模样总是不得体，亦桃便先回朱姨母那儿拿两把伞来，苏锦之在亭中等亦桃回来。
　　然后正当苏锦之抬头望着雨点拍打亭中飞檐时，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是萧若晗。
　　怎么又是他。苏锦之微微蹙眉道：“你还是想打阿佑的主意？”
　　萧若晗走到苏锦之跟前将他手中的伞收拢，笑了：“我只想打你的主意。”
　　疯子。
　　苏锦之面无表情。她不想和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再在这地方待下去，便想不顾外头的倾盆大雨独自走出亭子去找亦桃。
　　而正当苏锦之与萧若晗擦肩而过时，萧若晗忽然表情有些诡异的喃喃念了句：“既然回不去，把你永远锁在我身边也好。”
　　苏锦之顿时脚步一停，不知为何眼前忽然发黑身体就不听使唤的渐渐倒了下去。
　　阿晗的伞中有蹊跷，他竟对她用迷药！
　　萧若晗抱住苏锦之昏迷的身体，冰凉的手指轻轻扶上她的脸，终于心满意足的叹了句－－
　　“锦之，我们回家。”

　　另辟蹊径

　　
　　苏锦之醒来时脑袋仍有些发昏，她揉了揉眉心，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极其熟悉的房间里。
　　她一睁眼就认出这个她永远无法忘记的地方－－靖王萧若晗登基前府邸的主卧房，也是她噩梦开始的地方。
　　苏锦之稍微整理了下衣襟爬下床，就见萧若晗握着笔坐在书案后看着她，那黑幽幽的眼神让苏锦之感觉有些不寒而栗。
　　她直接问他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萧若晗道：“亥时。”天早黑了。
　　“你疯了？！”亥时她都还下落不明，亦桃他们肯定都急疯了。苏锦之不可置信，跑到门口将门推开，就见门外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将门堵住转身朝她抱拳鞠了一躬。
　　苏锦之狠狠将门砸上，回到萧若晗书案前指着门道：“你什么意思？”
　　萧若晗起身走到苏锦之身边，将她鬓间散乱的头发温柔的撩到耳后，柔声道：“当然是接你回家。还记得吗，这里就是我们从前的家呀。”
　　苏锦之无法理解的盯着萧若晗看了半晌，直接被他气笑了，摇头道：“你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幼稚做事不计后果！你娘亲陈皇后是想与苏家联姻让苏家帮你争储君之位，而你现在暗地里把我抓来苏家就没有理由来助你，你又凭什么与二皇子还有阿宸争！”
　　萧若晗却很开心的道：“锦之你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其实苏锦之只是在给萧若晗分析利弊让他知道利害赶紧放了她，然而萧若晗却以为苏锦之说这些话是在担心他。
　　苏锦之冷笑道：“把我绑到这里对你能有什么好处？你真以为你们靖王府平白无故藏了个人的事可以瞒多久，到时候被发现你在世人面前又能如何自处！”
　　萧若晗揉了揉苏锦之的脑袋，好脾气道：“这些都是我的事。”
　　苏锦之简直想原地喷血，她努力深呼吸让自己冷静，对萧若晗道：“我说过很多次，我不爱你、我也不想嫁给你。”
　　“我们原本就是夫妻，我们从前明明过的很好！”萧若晗脸色陡然一沉，戾气顿生。
　　苏锦之也没料到阿晗会这么偏执任性，她叹了口气道：“阿晗你明明是很好的人，也完全有能力在自己拿手的领域开辟另一番天地。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明白，你对我的依恋不过就是因为你得不到所以囿于执念罢了！”
　　“不可能！”萧若晗笃定道：“你是我萧若晗百里红妆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是我孩子的娘亲！这不可能是执念！”
　　“自欺欺人！别再拿孩子说事，这个孩子是用什么手段得来的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现在不管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苏锦之不想再跟这个无理取闹的人浪费时间，面无表情转身远离他让他自己冷静冷静。
　　萧若晗被苏锦之不屑的眼神彻底激怒，他付出了这么多难道就换回她的冷淡和轻蔑！
　　一点愤怒的星火像是由风助长瞬间升起燎原之势将理智燃烧殆尽，萧若晗上前拽过苏锦之的胳膊将她粗暴的拖到床上。
　　“如果忘记了，我可以帮你回忆起来。”语罢他解下床帐的布条不顾苏锦之的挣扎将她的手脚牢牢捆住。
　　苏锦之没有萧若晗力气大，拼死抵抗却始终敌不过他，反而将自己逼至床帏深处。
　　这个疯子！
　　苏锦之第一次在阿晗身边感受到彻骨的绝望与无助，他滚烫的唇贴着她的脖颈，让她忍不住颤栗蜷缩，又回到了那个她永生都不想再回忆起的午夜……
　　“锦之，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萧若晗将苏锦之抱在怀中满足的呢喃：“相信我，这一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
　　萧若晗用唇挑开苏锦之的衣襟，埋在她颈窝间肆意嗅着这份无比眷恋却总让他觉得格外遥远的温软。
　　直到他感觉身下的锦之忽然不挣扎也不动弹了，他觉得奇怪起身看了她一眼。
　　只见苏锦之眼神涣散、脸颊也开始染上不自然的绯红，萧若晗顿时伸手掐住苏锦之的双颊，又惊又怒道：“你敢寻死？！”
　　苏锦之嘴角有丝丝鲜血流出。她虚弱的笑了笑，口齿不清但语气缓慢却极为坚定的看着他道：“如若相逼，不惧一死。”
　　这一世不管是陈皇后还是你，谁都别想掌控我！
　　萧若晗怒极，一个巴掌甩到她脸上声嘶力竭道：“我耗尽心力让你我重生就是为了让你再一次死在我眼前吗！”
　　苏锦之顺着力道脑袋重重磕在床柱上，一阵剧痛后意识又开始眩晕。
　　萧若晗一下子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赶紧将苏锦之扶起身。
　　“对不起锦之，对不起、对不起。”萧若晗小心翼翼拨开苏锦之额前的碎发查看她的伤势，嘴里一直不停道歉道：“你为什么要以死相逼，我们从前那夜明明也……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下子没克制住。我真的怕你又死在我面前，你不要吓我了好不好？”
　　又在说从前，从前和现在能比吗！从前是陈皇后为了巩固苏家联盟要她生个嫡长子，她和萧若晗都是被迫下药的！而且当时她身为阿晗的妻子，在外人看来生育本就是她的义务，再说了那时她还要利用阿晗的储君身份保护苏家，她贪心就得付出代价，总不可能因为婚内与丈夫行／／房就和所有人撕破脸吧。
　　但现在的苏锦之与萧若晗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她自己！她不求捷径不贪任何人，即使是死也别想再摆布她！
　　“你没有将他带来。”苏锦之正好磕到眼角，已经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她摇头苦笑道：“曾经的阿晗不论遇到任何情况都永远不会伤害我。”
　　萧若晗扶住苏锦之的手顿时一松，不知所措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双目紧闭的苏锦之，像是逃跑一般从她身边跳开快步走出屋子。
　　苏锦之揉揉眼角已经肿得老高的包，深深叹了口气。
　　＊
　　萧若晗之后一连几天都没有再踏入苏锦之待着的房间，只吩咐了太医来给她看伤敷药还有丫鬟给她送饭。苏锦之不在乎她这伤，但她在靖王府的时间拖的越长，她心里的不安就更重一份。萧若晗对她封锁了所有消息，这些天她根本接触不到外界一丁点信息。
　　阿晗把她拐来这招简直阴险，若是没人知道她被关在这里也就罢了，就算有消息透露出去让人来救她萧若晗也不怕。毕竟太子已死他就是受朝野肯定的正统嫡长子，让别人知道她被囚于靖王府也只是坏了她女子的清白名声而已。
　　毕竟靖王正统嫡长子的身份比她高贵太多，即使是被迫的在世人眼里她也就是高攀。只要靖王肯娶她为妻，此事对靖王的声誉影响也不会很大，而且她被囚入靖王府的事让世人知晓后除了靖王别人也不敢再要她，苏家此后也会与靖王绑得牢牢的，当真是走的一步另辟蹊径的险棋！
　　进步之大，连苏锦之都忍不住给他这另辟蹊径的本事鼓鼓掌。
　　既然让别人救她会有名声风险，那还是得她自己想办法偷偷跑出去。苏锦之看着门外那两个守在门外的护卫，拖着下巴坐在凳子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思索了半天，忽然心生一计。虽然可能手段有些卑劣，但谁叫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今日给苏锦之送早膳的依旧是丫鬟小菲。萧若晗已经给所有与苏锦之接触的人下了死命令，没有人敢和苏锦之说话，甚至连看都不敢正眼看她一眼。
　　小菲送完瘦肉粥和点心就要跑，苏锦之忽然开口道：“绿暗汀州三月暮，落花风静帆收。垂杨低映木兰舟，半篙春水滑，一段夕阳愁。行云归楚峡，飞梦到扬州。”
　　小菲顿时呆在当场，转身直愣愣的看着苏锦之。
　　苏锦之对着她浅浅一笑道：“没错，三年前做好事不留名，在破庙内放一锭银子让你安葬父母双亲的好心人就是我。”
　　“您、您是那位恩公？”小菲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这件事她甚至连靖王爷都没告诉过。
　　诶，苏锦之被小菲这泪眼婆娑的小眼神盯得差点都有些心虚。其实那个好心人根本不是苏锦之，但苏锦之上一世好歹也在靖王府当过两年当家主母，对王府的人员和位置都比较熟。
　　这小菲来王府前还是奴籍，身世凄惨。她原是凉州人，爹娘逃荒带她来了京城乞讨。但她爹娘在逃荒路上染了恶疾来了京城没多久就死了，身无分文的小菲在京城如此繁华的地方却连花点钱找个地方埋葬她爹娘的能力都没有。
　　最后还是一个没有留姓名的好心人，用写了诗文的废纸包了一锭银子放在小菲暂住的破庙内她才能安葬自己的父母，也有了些余钱打理自己进入靖王府当差生活，而那张废纸上写的诗文就是苏锦之刚刚念的那几句。
　　当初苏锦之当王妃的时候对所有下人都很好，小菲是个重情义的人这么多年来一直没忘那个好心人的恩情，后来小菲就将这件事告诉苏锦之希望王妃能帮她找出那位好心人。
　　但眼下除了小菲自己和那个没留名的恩公，根本没有第三个知道这件事。虽然很愧疚，但为了破除僵局苏锦之也只能试试兵行险招，逃出这个地方后她一定会继续帮小菲找她的恩公。
　　今天只要能逃出去，小菲的恩公那也就是帮助过她苏锦之的恩公！

　　一念执着

　　
　　“我不会为难你。”苏锦之对小菲道：“你可以帮我带五根银针来吗？如果没有银针的话普通的绣花针也行。”还有最好同我悄悄说说你们王爷接下来几天的行踪还有府内侍卫轮岗的时间。
　　不过这点苏锦之先忍住不说，怕目的性太强惹小菲怀疑。
　　“小姐大恩，小菲万死也不会忘记。可……”小菲担心苏锦之要绣花针的目的。
　　绣花针虽然不算什么利器，但终归也会伤到人。毕竟靖王府也是难得愿意收留她、宽待她的地方，而且靖王对她们这些下人也还不错。她爹爹生前就一直教诲她说小人物虽小但也要心存恩义才能算个人，她虽想对苏锦之报恩，但她也不想因为她伤害到靖王，不然她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
　　苏锦之明白小菲的顾虑，她拉过小菲的手极其真诚道：“你放心我一定不会伤害你们王爷，也不会让你们王爷发现是你在帮我。”
　　小菲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同意帮苏锦之的忙。她相信恩公此前既然能愿意不留姓名的帮她，也一定不会伤害好人。
　　其实苏锦之要银针确实不是为了害萧若晗。她四弟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救不回来，后来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一个行踪不定的神医。这神医与她颇聊得来，在治她四弟的闲暇之余还教过她一个他刚研究出来的神奇技巧，就是用银针控制调节喉咙中的声带来改变自己的声音。
　　她对阿晗的声音很熟悉，所以她才出用这银针试试看能不能模仿萧若晗的声音。
　　然而苏锦之还是把萧若晗想的太简单了。
　　当天中午萧若晗就破天荒来了她的房间，将一包别有几根绣花针的荷包扔在桌上。
　　“怎么了？”苏锦之看了眼那荷包，放下茶盏抬头冲他笑笑，有些心虚的明知故问。
　　“锦之，你知道的我都知道，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萧若晗冷了脸道：“最后一次告诉你，别再想耍花招。”
　　“所以呢！”苏锦之也怒了，一拍桌子站起来对着他道：“你到底想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动么又动不了她，放么又不放过她，两人这样浪费时间到底有什么意义！
　　萧若晗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可当对上苏锦之愤怒的眸子，他的心还是被扎了一刀般痛。萧若晗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狠心道：“等你想通了以后！”
　　说完“啪”一声把门关上了。
　　苏锦之无力的坐回椅子上，揉着又开始发疼的太阳穴。
　　晚上小菲就没有再来送餐了，院外还多了一队人守备，看来阿晗这次是铁了心要她服软了。
　　其实苏锦之倒不是很怕，她相信阿宸一定回来救她。但她担心的是这次的事件只是阿晗的一次行动而已，若是不解开他的心结，即使她这次有惊无险的逃出靖王府，他仍旧还有会千千万万次行动等着她。
　　夜深了，苏锦之熄了灯后就暗暗爬回床上睁着眼望向窗外，她知道阿晗偶尔会在她入睡后默默在她窗外站一会儿。所以她在等，等一个夜深人静适合放下戒备、袒露心声的时机。
　　苏锦之上眼皮下眼皮直打架，她等到都快睡过去了，窗前终于响起极轻微的脚步声。
　　“阿晗，是你吗？”苏锦之试探性开口，窗外人顿时像是被惊到一样快速离去。
　　苏锦之一个起身跳到窗户边上，扒拉着窗沿朝外头急急喊了声：“别走！”
　　萧若晗身影一顿。
　　“别走好不好。”苏锦之的声音有些委屈：“陪我聊聊天吧，一天到头就只有我一个人，屋里太闷了……”
　　萧若晗缓缓走回她身边，如墨般的深眸闪了闪，终是道：“好。”
　　他永远无法拒绝她。
　　朦胧月色下，二人隔着窗户，站在屋墙的内外。
　　“你为什么喜欢我？”
　　苏锦之开说出口就发现自己好像问的太直接了，她抬头悄悄瞥了眼萧若晗，好在他没有什么抵触只是淡淡道：“我也不知道。或许你说的对，就算是执念，可那又怎么样？”
　　苏锦之抿了抿唇，想了想道：“那你可以告诉我，前世在我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曾经那么善良仁懦的人一下子性情大变，成了这副乖戾阴鸷的模样。
　　萧若晗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唇角绷得极紧转身就欲离开。苏锦之眼疾手快将手伸出窗子抓住他的袖子一角道：“你什么都不说怎么让人理解你。”
　　萧若晗一点点将自己的袖子从苏锦之手中抽回来，低头对她冷笑道：“即使你知道了又如何，若你真能回过头理解我半分，我们也走不到今天的地步。”
　　苏锦之柳眉紧蹙看着他。
　　“他前世就赢不了我，这次也是一样。”萧若晗拍了拍苏锦之的脑袋，双眸间尽是嗜血的赤红：“死心吧锦之，除了你，他们都得死！”
　　语毕他便走了。
　　苏锦之看着萧若晗越走越远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前世她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一提阿晗就炸毛。如果她理解的没错，阿晗口中前世的“他”可能直的就是阿宸，但“他们”指的是什么意思？难道除了阿宸以外还有其他势力？
　　她记得她死前二皇子萧临权被幽禁于冷宫，各个皇子都被派到封地去了，连有威胁的外戚都被赶去边疆戍边了，除了阿宸以外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与阿晗再抗衡的势力了呀？
　　苏锦之又伤脑筋的揉了揉太阳穴。
　　哎，阿晗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她，所以像是陷入泥沼一般即使知道是执念也要一直纠结折磨自己。但她知道她没资格怪他，毕竟若是没他这一执念，她也重生不了。
　　可她和阿晗不一样，她是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阿宸的。
　　当年大哥不幸遇害，是阿宸将她一路护送会京都。只要有他在，她都会觉得无比安全。不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永远不会放弃她、丢下她。
　　她站在风口浪尖独自面对朝堂中的波谲云诡，而他虽面冷嘴硬，却依旧会极力争得与她一同并肩而立，替她遮风挡雨。
　　唉，说好的岁岁常相见，这次又是她先失约了。这承诺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实现啊……
　　深更半夜这么一折腾以后苏锦之是睡不着了，她撑着脑袋坐在书案前睡不着，隐约间听见院子外头好像有些声响。
　　起初苏锦之也没在意，还以为又是院外头的侍卫在换岗。直到窗户纸都透出火把的光亮，苏锦之意识到靖王府可能是出事了。
　　门外那俩身强体壮的侍卫没得到萧若晗的号令，依旧老老实实堵在苏锦之门外。院外的人语声越来越近，苏锦之从门内悄悄探出个小脑袋，竟依稀听到了她爹爹苏澈那洪亮的嗓音。
　　她抠住门缝的手指一紧，是爹爹来救她了！
　　苏锦之刚开始听见爹爹的声音时还有些诧异，不过随即明白过来这肯定是阿宸的主意。爹爹来接女儿天经地义，若是面对她爹爹，萧若晗便没有任何理由再留下她。
　　萧若晗客客气气道：“不知苏老将军带着两个护卫深夜来本王王府所为何事？”
　　苏澈笑道：“没啥事，就是深夜忽然想起今天早晨老友送了我一方极难得的老坑砚台，可众人皆知我苏澈是个粗人哪儿用得上这些宝贝啊，所以就赶紧给靖王送来了。诶，人老了，性子越来越急、记性却越来越差，还请靖王见谅。”
　　小子诶，是欺负老夫年纪大了舞不动刀吗？敢欺负我苏澈的掌上明珠，老夫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玉皇大帝的儿子信不信统统把你打得屁滚尿流！
　　知道苏澈手头没有证据，而且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坏了女儿名声，萧若晗面不改色道：“本王的砚台已经足够，这宝贝苏老将军还是给其他需要的名士留着吧。夜已深，将军若是没其他事还是回府早些休息保重身体吧。苏将军的身体可是关乎我大邑国本的，若是受了劳累父皇可是会降罪本王的。”
　　呵，竖子天真，老子在战场完心计的时候这世上可还没有你呢！
　　苏澈道：“老夫方才进府的时候好像看到有个黑影入了王府别院，可能是刺客。老夫十分担心皇子安危，定要帮靖王把这可疑之人揪出来！”话音刚落苏澈就带着他身后两个苏家护卫往萧若晗的后院走去。
　　“苏将军且慢！”萧若晗让人把他拦住：“王府的事本王自会处理，苏将军还是……”
　　“诶，三皇子不必客气！”苏澈推开那几个挡路的人径直往前头走：“你们这王府侍卫一个个细胳膊细腿的，要真干起架来还不及我身后这两个小弟兄。”
　　“站住！”萧若晗索性也冷了脸：“苏将军可知夜闯皇子府邸是什么罪？”
　　“呵。”反正撕破脸，苏澈也不演了。他掏出袖中的皇后密令扔到萧若晗怀中：“萧家小子，自己看看清楚！”
　　萧若晗接过密令首先看了看令尾的印章，确是母后的私章无疑才继续往下看。

　　放手去做

　　
　　萧若晗看完密令面色铁青，攥着密令的指节隐隐发白，垂眸久久不语。
　　本来不到万不得已苏澈是不想把这份陈皇后的密令拿出来的，毕竟陈皇后在朝野中的口碑不太好，他若拿出这份皇后密令就相当于是承认苏家承了陈皇后的情，但他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
　　“三皇子应该清楚，我家夫人死得早，锦之从小就当家吃了不少苦。”苏澈眯眼道：“她是我苏澈的掌上明珠，谁敢让她受半分委屈，我苏澈即便拼了这身老骨头也要同他斗到底！”
　　这句话清清楚楚落躲到屋门旁竖着耳朵仔细听的苏锦之耳中，苏锦之眼眸顿时有些氤氲。原来她的守护从来不是单向的，她保护着苏家，苏家也会保护着她。
　　“苏将军言重了。”萧若晗笑着打圆场道：“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苏澈一声冷哼。萧若晗暗中使了个眼色，让后院守着寝屋门的那两个侍卫赶紧闪开。
　　苏锦之立刻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屋子奔向她爹爹。
　　苏澈展开双臂接住飞奔而来的掌上明珠，赶紧拉起苏锦之正面反面仔仔细细检查，指着萧若晗问道：“这家伙欺负你了吗？”
　　苏锦之摇了摇头。
　　“走，爹爹带你回家。”苏澈瞪了面色发沉的萧若晗一眼，带着女儿往王府外走。
　　而此时萧若晗却率先上前一步拉住苏锦之的袖子，像方才苏锦之在窗内拉住他一般，抬眸小心而又卑微的试探问道：“别走，好不好？”
　　“萧若晗，欠你的我已经用我的命还清了。”苏锦之看着他的眼睛，眸中无悲无喜，语气平静的就像陈述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事件：“现在你还有什么资格留下我？”
　　萧若晗手指一松，苏锦之抽回自己的袖子随爹爹离开。独留他一人孑然站在浩渺无垠的黑夜中。
　　＊
　　马蹄声哒哒踏在青石板上，在这安静的夜晚让人听了有种特别宁静的感觉。
　　苏澈与苏锦之坐在回家的马车上，苏澈开口问苏锦之道：“锦儿啊，你之前得罪过三皇子吗？”毕竟靖王之前与苏家并未有多少牵扯，锦之失踪后他问遍了京都的人，要不是九皇子说可能与靖王有关，他根本不会望那方面想。
　　苏锦之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没有，可能就是想利用苏家的势力争储君之位吧。”
　　“锦儿，从小到大爹爹对你有很多愧疚，许多话原本爹爹不好意思开口但你必须明白。这些年来你一直做的很不错，不过你要记住，你承担的这些都不是你必须要承担的。”苏澈认真道：“只要你爹我还没死，谁也别想欺负到我们苏家人头上！你是守护着苏家，但你也要相信苏家也会有保护好你的能力，咱们苏家人各个都不是软骨头！”
　　苏锦之垂眸。
　　苏澈觉得自己这个粗人在表达感情这方面好像真不太行，咧嘴叭叭的说了半天好像也没说清楚。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苏锦之的肩膀道：“爹的意思就是让你别委屈了你自己，咱们都是你的后盾。”
　　苏锦之忽然很想哭。若是前一世但凡有一个人同她说过这类话，哪怕就是同她说一句“别怕”，她也不至于过的那般战战兢兢。
　　苏澈看着曾一直被自己冷落的二女儿，心里头也是百味陈杂。方才他在靖王府接过飞奔而来的锦之时，那种紧张、欣喜却又无比郑重的感觉就像又回到他接过刚出生的锦之时的那般场景。
　　他是个偏心的父亲，现在回想起来因为锦之从小到大真的太懂事了，懂事到他经常会下意识忽略她，在外写信时只问弟弟妹妹们的情况，赋闲在家里也只带着弟弟妹妹们习武写字。除了一家人还在一桌吃饭，他和锦之基本也没说上什么话。
　　九皇子说的是对的，懂事的孩子不应该受委屈。
　　马车驶回宋府，苏澈和苏锦之一入府就看到站在堂中等着他们的萧非宸。
　　苏锦之与萧非宸二人目光交汇，苏锦之心下稍稍了然。阿宸和她爹爹向来不合，可能因为救她脱困这件事二人目标一致并进行过合作，关系看来有所缓和。
　　有爹爹站在身后瞄着，苏锦之也不敢太放肆。她对阿宸笑着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有事。
　　萧非宸也对着苏锦之笑了笑，示意没事就好。他这三哥多活了一世看来是长能耐了，竟连拐人这种无异于地痞无赖的事儿都做得出来。
　　“阿姊这些天到底去哪儿了，有没有受伤？”萌萌的铃儿与景冉纷纷跑上前问。
　　“阿姊就是出门迷路了而已。”苏锦之蹲下身揉了揉他俩的脑袋，为了不让这两个小人儿担心就瞎打了个哈哈。
　　亦桃站在一旁低着头很是自责。
　　苏锦之也拍了拍亦桃的手让她别多想。毕竟此事事发突然没人能料得到，这又不是她的错。
　　“这次多谢九皇子通报消息。”苏澈道：“如今小女已经回来，九皇子也可以离开了吧？”
　　“爹爹！”苏锦之嗔了一句，这过河拆桥可不是他们家的行事作风。这次阿宸为了她想必也是费了心思的，爹爹明明看在眼里怎么还是这种抵触的态度。
　　苏澈哼了一声，转身走回堂中。亦桃也识时务的带着小小姐和小少爷先离开。
　　“我送送你吧。”苏锦之走到萧非宸身边，萧非宸点点头，同她一起往外走。
　　苏锦之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啊我爹爹就是这个性子，他总觉得你接近我是居心叵测，你可千万别同他计较。”
　　她爹爹原先对阿宸就有很强的偏见，如今能平和的站在同一块地方都已经是缓和了。爹爹在官场见多了勾心斗角，就理所当然的认为阿宸接近她的目的就是利用她和苏家去争夺应该属于嫡子的储君之位。
　　“没事，这样已经很好了。”萧非宸毫不在意，毕竟这样总比上一世彻底决裂、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破口大骂的好。他勾了勾唇角笑笑道：“再说了我也确实对你别有用心。”经过上一世血的教训他现在可学聪明了，要想将之之留在身边，就一定得照顾好她的家人。
　　那是她的软肋，也是她带刺的盔甲。
　　苏锦之叹了口气：“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忽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抬头问萧非宸道：“让爹爹去靖王府找我是你的主意？”
　　萧非宸点头承认。
　　苏锦之眸中带了些许探究的神色，意味深长道：“你是怎么知道我被困在靖王府的？”毕竟从当前的角度来看，她与萧若晗除了发小的关系外并没有多少交集，一般人很难猜到抓她的人是靖王。难道……
　　萧非宸一顿，知道之之这是在试探他，他早就想好了说辞便面色如常道：“是亦桃同我说前几日陈皇后曾在私底下找过你，我便猜想或许与靖王争储君之位有关，才让手下暗中潜入靖王府打听。”
　　苏锦之将信将疑的点点头。
　　“是我的错。这些日子没有保护好你，以后一定不会了。”萧非宸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别送了，早些回去休息吧。眼下三哥与我们算是彻底撕破脸了，或许这次的事只是个开始。”
　　苏锦之深深叹了口气。
　　送走萧非宸后苏锦之回到前厅，苏澈正背对着站在那儿等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爹爹。” 苏锦之轻轻唤了句。
　　苏澈回过神转头看向自己这个最懂事却一直被自己忽视的大女儿，开口道：“锦儿，你喜欢九皇子吗？”
　　苏锦之乍被老爹这么直接的问隐私，神色颇有些羞。但她抿了抿唇，想了想后还是抬头对爹爹坚定道：“我喜欢他，比这世间的一切都喜欢。只要与他在一起我就觉得此生没有遗憾，也没什么可畏惧的。”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明明白白的告诉爹爹她心中所想。
　　前一世她总是特别在意家人的感受还有周围人对她的眼光，自认为她应该以大局为重，从不表露心中所想。但经历过那糟糕的一世后她也想通了，这样对她不公平，也对她在意的人不公平。她要有自己的声音。
　　苏澈摇了摇头：“你和你娘一样都是倔强的性子。若最后嫁的不是心仪之人，注定一生都会过的很辛苦。”
　　苏锦之眼眸微垂。这句话在她嫁与阿晗的之前爹爹就和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现在想来竟是一语成谶。
　　苏澈叹了口气道：“爹爹原来觉得三皇子虽然生性仁懦但心地良善，若是当了储君也会爱民如子。但今日看来，传闻还是不能尽信啊。”
　　苏锦之沉默。她也不知道上一世的阿晗究竟经历过什么，以至于让他变成了现在这副乖戾的模样。
　　苏澈语重心长道：“路都是你们自己选的，你若是真心喜欢九皇子那就放手去做吧，爹爹不会再阻止你们。爹爹也看的出这家伙确实有些才识和胆量，希望他真的有心意和能力来保护好你。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柳暗花明

　　
　　“爹爹……”苏锦之忽然抬头看向爹爹，心头有一瞬间的触动。
　　苏澈被自己女儿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道：“怎么了你爹我不是也年轻过，当然懂你们的心思。”
　　苏锦之眨眨眼，抿唇笑了笑。
　　“这些年爹爹亏欠了你很多。”苏澈拍了拍锦之的肩膀：“但爹爹希望苏家不是你的软肋，而是你成长的盔甲。至少提起苏家时，不会觉得羞耻、不会抱憾终生。”
　　“不会的，女儿从来没有这么觉得过。”苏锦之眼眸氤氲，不住的摇头。
　　两世为人，即使是最艰难的时刻她也没有因为自己身为苏家人而觉得委屈。即使是牺牲，她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她的爱，她也是幸福的。只是为此却让她爱的人陪她沉沦堕落一世，她不甘心。所以这一次她一定要找到两全的法子，不让爱她的人再受苦难。
　　“若是要做什么，你便放手去做吧。”苏澈道：“爹爹相信你，爹爹和所有苏家人都会在你身后，为你保驾护航。”
　　“好。”苏谨之极为郑重的点点头。
　　“时候不早了，你也赶紧回屋歇息吧。”苏澈道。
　　和萧若晗周旋这么多天苏谨之也确实累了，拜别爹爹后就打算回屋了。然而她走远后又悄悄回头往前厅看了眼，发现爹爹依旧坐在大堂没有离开，还一直揉着太阳穴低低叹气。
　　苏谨之走回苏澈身边，坐在他旁边的梨花木椅子上道：“爹爹可还有其他苦恼的事，能否让女儿替爹爹分担些？”
　　“与你们无关，也就是些朝堂上的事。”苏澈笑了笑道，没有细说。毕竟锦儿的压力已经够重了，他不想让她再为这些与她关系不大的事情烦忧。
　　“是陈皇后在朝堂上给爹爹施压了吗？”苏谨之想了想道：“此番能让陈皇后下懿旨放我归家，爹爹是答应过陈皇后什么条件吗？”
　　“与皇后无关。”
　　苏澈怕苏谨之多想，考虑了一下最终还是告诉了苏谨之：“前线战事愈加吃紧，虽然这次九皇子北伐小有成就，但鞑靼势力依旧强劲。今日早朝陛下大怒，说是今年年初刚向南方的弋狄上贡，可他们现在又在逼我们上交大量的绢布和马匹。弋狄仗着我们与北方的鞑靼打仗抽不开身，甚至还在两国使臣来往的书信中大言不惭的将我们大邑比作侍奉他们弋狄的走狗！”
　　苏澈一拍大腿，气的胡子都在抖：“欺人太甚！这帮杂碎这次竟然还不要脸的提出要我们大邑的公主嫁过去给他们做妾联姻！简直是奇耻大辱！这口气别说是陛下，就连老夫我也忍不下！”
　　苏谨之垂眸想了想。上一世贪得无厌的弋狄也是个棘手的问题，可惜北方鞑靼一直紧逼不放，当年阿晗登基后她有意想敲打敲打弋狄。可那时北方危机难除，朝内又存在大量反对阿晗而支持阿宸的势力，难以协调。她最终只得作罢，还是无奈年复一年的上贡纳粮堵住这些梁朝人的嘴。
　　“那陛下和朝中大臣的意思是主战还是主和？”苏谨之问道。
　　“诶……”苏澈叹气道：“依照陛下的性子当然是主战，可如今大邑大部分兵力都驻扎在北方阵营。若真是一南一北两线交战，我们的辎重供给最多连半个月都承受不住。”
　　苏谨之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多少年都无法解的难题，不然大邑也不可能低声下气对弋狄上贡纳粮、纳财宝这么久。
　　但苏澈又道：“可看陛下的意思他也不愿意轻易咽下这口气。今日朝会上陛下还当着满朝大臣的面说了若是有奇才能解决这个难题，他甚至愿意出丹书铁券给予除犯了八大恶以外的所有免死资格。”
　　苏谨之陡然抬头，眸色顿时一深，随即又默默低下脑袋。
　　“时候不早了，回屋吧。”苏澈拍了拍苏谨之低垂的脑袋，微微驼着背站起身。他也觉得自己确实是老了，伤口时好时坏迟迟无法彻底愈合，旧伤也一直隐隐作痛。可朝中目前能堪担重任的青年才俊并不多，原本自太子死后他以为谦逊的三皇子萧若晗可以仁爱天下，可事实看来并不如此啊，大邑的未来形势非常不明朗。
　　苏澈深深叹了口气，忧思愈加深重。他摇了摇头对锦之道：“只可惜锦儿你是个女儿家，以你的才智计谋不该被困在这闺阁中。你若是男儿身，定能在朝堂上为陛下分忧。景冉年纪还太小，我又不能时时刻刻带着他让他迅速成为大邑的栋梁。这都是报应啊……”
　　苏谨之垂眸。她明白爹爹的意思，爹爹这是在为大邑和苏家的将来着急。自大哥死后，苏家就没出过什么能为国效力的俊杰。而她即使有些谋略和手段，但碍于身份也只能永远留在闺阁中。
　　不过若是曾经的苏谨之听到这些话，定会日常感慨若是当初死的是她而不是大哥就好了。但现在的苏谨之不会做这些没有意义的感慨了，这条路她已经这么多年走了下来，即使是女儿身，她也有办法去做所有她想要做到的事。
　　“爹爹莫担心了，大邑国运昌盛总会有解决的法子的。”苏谨之将爹爹扶进屋后回到自己的院子，心里头隐约有了些思绪。
　　关上屋门前，她抬头看了看雾沉沉的天色，心里头暗暗下了决心。
　　长夜难明，前路未卜。若是要跳出眼下这个牢笼不再受人桎梏，她就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保守和逆来顺受。
　　横竖都是绝路，那就赌一把吧。不论是阿宸也好，苏家也罢，这一次她不会再放弃任何一个她爱的人
　　是生是死都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只希望这一世她不会再留有任何悔恨。
　　＊
　　还好萧若晗还没有疯狂到丧失理性，苏谨之被他抓到靖王府的消息并未在大邑朝野传开。毕竟这样做虽然会将苏谨之和苏家置于被动的局面，但对于想要得到储君位置的萧若晗来说，对他的声誉也没有任何好处。
　　苏谨之怕萧若晗又会暗中使什么小动作，便派亲信的属下在暗中日夜盯牢朱姨母和阿佑，并且苏谨之还特意留了个心眼叫了些人去盯紧江南的苏家老家。
　　夫妻好几载，她知道萧若晗太了解她了。她怕阿佑只是萧若晗设置的障眼法来吸引她的注意，萧若晗很有可能在其他意想不到的地方攻她不备，而且陈皇后这次吃了瘪也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苏谨之千算万算谨小慎微，在她能掌控的范围内都做了万全的准备，却没想到最后竟是在后宫中出了事。
　　——有宫人在容昭仪宫中发现了容昭仪诅咒已故先太子的巫蛊。
　　此事一出，一向端庄谦和的容昭仪顿时成为众矢之的。
　　且容昭仪虽然不喜争抢，但她在后宫素来与行事霸道的陈皇后不对付这是众人皆知的，因而在人们心中更是加重了这件事的真实性，让容昭仪百口莫辩。一些朝臣和宫人甚至都认为先太子莫名其妙暴病而亡，就是被容昭仪诅咒致死的。
　　储君之事关乎国之根本，但凡是与储君沾边的事都由圣上亲自处置，即使先太子已经身殒也依旧沿次惯例。
　　这一次功勋卓著的苏家身为容昭仪的娘家，不可避免的再次成为风暴中心。
　　接下来陆陆续续开始有御史弹劾苏家犯上作乱意图谋反。起初圣上还是不信的，毕竟苏家长子被鞑靼人报复凌虐至死的事还让圣上一直念着旧情心怀愧疚。
　　但后来架不住弹劾的人越来越多，虽然除了容昭仪的巫蛊外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证明苏家意图谋反，但圣上心里也不禁开始犯嘀咕是不是苏将军因为长子之死的事记恨上他了。
　　众口铄金，所以当京卫军将苏家团团包围请去牢狱时，苏澈和苏谨之父女心里也没有过分惊讶，只是铃儿和景染小小年纪被这阵仗吓得够呛。
　　这几日苏家上下鸡飞狗跳，全府人一时间跑的跑、散的散，苏谨之也算看透了这世态炎凉。
　　只是苏谨之没想到陈皇后这次会做的这么绝，连通敌叛国的罪名都给他们苏家准备了。不过想想这也确实像是她这位前婆婆能够做出来的事，若是身为苏家长女的她不能嫁与阿晗为妻，陈皇后得不到他们苏家的支持即使是选择毁掉苏家也不会让二皇子他们占到任何便宜。
　　而这个几日阿宸也很有默契的没有与她见面。毕竟苏家的功勋让许多人嫉妒着，现在一朝出了事，千千万万双眼睛都牢牢盯着苏家，能逃脱开一个是一个。她信阿宸不会丢弃她，只有他与苏家撇清关系才能留有机会救他们。
　　苏家的罪名大，圣上直接下令将他们苏家三十几口人统统关押在大理寺的天牢中等候庭审，容昭仪也同样被关在了宗人府。
　　苏澈、苏谨之还有她的弟弟妹妹们被分开关押在不同的牢房内，相互间不能见面。苏谨之蜷缩着身体坐在冰冷潮湿的地砖上，心里却很明白，眼前这些不过都是陈皇后在向她施压。

　　环环相扣

　　
　　苏锦之只想冷笑，容姑母是什么样的人她最清楚不过。即使与陈皇后明面上再不和，容姑母也定然不屑于做这些卑劣和没有任何意义的事。
　　如今的局面看似是一盘环环相扣的死局，却好像仅仅只有一个解决的法子，那就是苏家、皇后一党联姻。毕竟此事最初是由容昭仪巫蛊诅咒先太子，也就是陈皇后英年早逝的大儿子引发。
　　但现在还没有人能拿出苏家通敌叛国的实质性证据，且圣上抓他们也只是为了三司审查并没有直接勒令抄家，但难保一路上没什么有心人栽赃陷害。只要陈皇后肯在三司会审前转过头在圣上那儿为他们苏家说点话，耳根子软又顾念旧情的圣上肯定会对苏家宽宏处置。
　　这样一来陈皇后便成了苏家的大恩人，即使是在外人眼里这层盟友关系也是牢不可破。再者说，眼下这种局势苏家也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即使陈皇后只是让她嫁给阿晗为妾她也得感激涕零跪着接旨。
　　苏锦之在冰凉的地砖上坐不住，起身在周围找了些散发着霉臭味的稻草铺在地上。
　　正当她忙好一切重新坐回地上时，萧若晗带着两个随从来看她了。
　　“锦之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过过这种不见天日的日子吧？ ”他立在铁门外，望向里头灰头土脸的她目光定定道。
　　苏锦之嗤了一声，拍拍衣摆站起身冷笑道：“呵，阿晗两辈子加起来也没用过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吧。”
　　萧若晗眼眸微眯，抬手紧紧抓住铁栏沉声道：“这原来非我本意，你也明知此时的境况并非真的山穷水尽。”
　　苏锦之面无表情。对呀他还留了一条生路给她选，那就是嫁给他。
　　两人目光交汇，无声对峙。
　　“不管你的执念有多深，原先犯过的错我绝不会再犯。我也不会再抛弃任何一个我爱的人，包括阿宸。”苏锦之先开口道。
　　萧若晗也笑了，语带威胁话中有话道：“你也应该清楚虽然苏家只是关押待审，但其中可供有心人操控的空间并不小。即使你们有通天的本事，眼下也到不了陛下面前。”
　　“你还是不了解我。”苏锦之直视他的眼睛毫无畏惧道：“你已经不是从前的萧若晗，但我也已经不是从前的苏锦之。这一次，我会让你看到我的决心。”
　　“好、好。”萧若晗拍了拍手，并不着急：“那我们就拭目以待。”看看她能嘴硬到几时。前世她能为家人嫁给他，他就不信这一次她可以狠下心来。
　　苏锦之转过身子面朝墙壁不再理他，萧若晗一甩袖子带着手下走了。
　　苏锦之深深叹了口气将脑袋靠在粗糙的墙面上。
　　狠话虽然放出去了，但接下来的路并不好走，一旦明天三司会审开始她就不能再回头了。阿晗能帮她重生她心里当然是千万个感激，但若是此次为条件逼她嫁给他那便触及到了原则问题。裹恩胁迫，她绝不会妥协。
　　苏锦之揉揉咕咕叫的肚子，挪了挪个身子换了个舒适的姿势，闭上眼睛为明天的三司会审养精蓄锐。
　　“姑娘、姑娘？”
　　睡意朦胧间，苏锦之好似听到有人在压着嗓子急促唤她，她睁开眼就惊讶的看见一个丫鬟装扮的人提着盒吃食站在她身边。
　　苏锦之看了眼被悄悄打开的牢门，身子往后头退了退，蹙眉警惕地对着那丫鬟道：“你是何人？”能偷了钥匙在这大半夜避开狱卒悄悄把牢门打开，定是不简单。
　　“姑娘莫怕，我是九公子的人。”那丫鬟将萧非宸的贴身玉佩作为信物交给苏锦之手上道：“九公子让姑娘换上我的衣服先逃出去，接应姑娘的人已经候在外头了。”
　　“你是说我换上你的衣服跑出去，你穿着我的衣服留在这儿？”苏锦之依旧眉头紧蹙，不过那丫鬟身形与她确实相像，脸也像个七八分，若不是亲近熟悉的人，乍一看确实难分别。
　　那丫鬟点点头，悄悄往外头看了眼，催促苏锦之道：“姑娘可要快些了。”
　　苏锦之没有动，又问：“我若跑了这罪名可就坐实了，那我的家人呢？”她检查过信物是对的没有问题，但她不太理解阿宸为什么这么做。
　　“九皇子殿下另有安排，但他对姑娘承诺定会保苏家人平安的。”她原是掐好时间的，再拖下去很快就会有狱卒来巡逻，丫鬟语气也有些着重了。她明明是来救这苏姑娘，没想到这苏姑娘竟然还在同她问来问去。
　　“他的心意我明白，苏家败落这些天也只有他敢一而再再而三的帮我。”苏锦之将萧非宸的玉佩塞回那丫鬟手中道：“不过眼下也还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坐实苏家有通敌叛国的行为。你回去吧，我不走。”
　　“姑娘你若是不走我同九公子可如何交代呀。”那丫鬟顿时着急了。
　　苏锦之垂眸，喃喃自语道：“这么多年我从未为他做过什么，就让我试一次吧。”
　　“什么？”丫鬟没懂苏锦之的意思。
　　“没事。”苏锦之抬头笑了笑：“你回去便同他说，让他相信我一次。切记不论明天三司会审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出头。”
　　“姑娘、姑娘……”那丫鬟还想再劝，可牢外已传来了两三个狱卒的脚步声，苏锦之赶紧让那丫鬟快快出去。
　　丫鬟和巡查的狱卒走后，苏锦之拿起方才那丫鬟留下的吃食默默吃起来。
　　明天还有场恶战，吃饱了才能撑到最后。前一世都是他在为她付出，这一次就试试让她来保护他吧。
　　＊
　　苏家祖上有开国之功，历届先祖均是战功赫赫，甚至曾有三位死后配享太庙。
　　为保证审问的公正性，这次审问苏家的规模也算近几年来最高的了。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法司各派出麾下大半精锐，命大理寺寺卿为主审，以非对外的形式于翌日辰时正式展开。
　　公堂之上，被分开关押的锦之一家终于得以重新见面。
　　所幸爹爹的精神状态还可以，牢狱对他颇为敬重。只是铃儿被吓坏了眼睛哭得肿肿的，倒是年纪最小的景冉终于像是个小男子汉一样不仅不哭不闹反而还安慰姐姐。
　　时辰已到，大理寺寺卿裴珩手中惊堂木一敲，三司会审正式开始。
　　“苏澈，你因征战招惹鞑靼人报复，长子惨死于鞑靼人之手，且发妻朱氏惊闻此噩耗难产而亡。说，你对朝廷可有怨愤？”
　　这话对于一位一生精忠报国、满腔热血的将军来说实在太过伤人。
　　苏锦之颇为担心的看向爹爹，就见爹爹刚开始虎目一瞪，随后摇摇头像是被气笑了，嗓音洪亮响彻大殿道：“苏某是个粗人，但最起码也知道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害我妻儿的是鞑靼蛮子，我恨朝廷做什么？”
　　苏澈道：“妻儿惨死，我当然心中苦闷大恸。可若是我不战，还会有千千万万人的妻儿惨死鞑靼铁蹄之下！再者说我这么多年浴血沙场浑身上下二三十条伤疤，若是我怨愤朝廷，那就是对我之前所做一切努力的否定，我苏澈还有何颜面苟活于这世上！”
　　都察院御史开口道：“任你大义凛然，但在你家中后院搜出的刻有鞑靼图腾的令牌该如何解释？”
　　此言一出，苏澈和苏锦之等人皆是一震。
　　苏澈一愣，怒极道：“膏以朗煎，兰由芳凋！这定是贼人栽赃嫁祸！”
　　苏锦之心下明了，陈皇后怕是要来真的了。都察院和刑部都有陈皇后的人，先是令牌一藏栽赃嫁祸，接着三司会审马上就给苏家的罪名盖棺定论。他们苏家甚至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满满一殿的官员，实则都是心知肚明的摆设。
　　果然只听刑部侍郎接着道：“你又有何证据证明这令牌是贼人栽赃嫁祸的？”
　　苏澈一时语塞。
　　都察院御史见状冷笑道：“苏将军，虽然我们敬重您，但既然没有证据证明这些东西是栽赃的，那您就脱不掉这通敌的嫌疑。我劝您再好好想想。”
　　“不用想了。”苏锦之勾唇笑了笑眸光直视堂上的三法司，开口道：“此事与我爹爹无关，他并不知情，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锦儿你在胡说些什么？！”苏澈回头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的女儿。
　　“姐姐……”铃儿和景冉也拽了拽锦之的袖子，吓得不知说什么。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官员皆是猝不及防、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是全然震惊。他们原本只是受了陈皇后的命令吓唬吓唬苏家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将苏家的罪定死。毕竟苏家旁系众多，在朝堂上的关系盘根错节，对当下政局的影响还是很大的。而且他们手头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这令牌也可以是栽赃。
　　但天能晓得这苏家大女儿竟然通通一口气认了，这可是通敌叛国的重罪，是要诛九族的！她这是疯了吗？
　　“通敌叛国，我认。”
　　苏锦之没有理会其他人震惊的目光，继续抬头面无表情道：“但这种大事肯定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独自做。我还有好些个同伙儿，只有面见了圣上我才肯讲。”

　　孤注一掷

　　
　　“这、这……”
　　三法司的人愣了，这案件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他们的掌控。原本他们并不想把事情闹大，若是苏家人真硬撑着说自己没罪，他们就随便找个由头草草结案略微惩戒一下，顶多就是剥夺官职及一切功勋，严重点就是流放。只要他们最后把证供和结论禀告陛下就行。
　　可问题是现在苏家的女儿竟然不要命的公然承认自己通敌叛国！若是苏家女儿不说他们还能假装自己不知道，但若是承认了，原本只是以审查为由头的案件性质就完全变了，再加上苏家的特殊身份，这可是要上国案、要上记入史册的大案、要案！
　　都察院御史微微侧过头，以眼神示意身后的侍从将此事快快报告给陈皇后，由陈皇后定夺。
　　苏锦之看着这公堂之上明目张胆的以眼神传消息的两人笑了，语带讽刺道：“我大邑臣子竟不知这大邑的朝堂如今是姓萧还是姓陈！”
　　大理寺寺卿裴珩又是一敲手中惊堂木，指着堂下的锦之道：“大胆！通敌叛国的罪人竟然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谈条件，还不快速速招来免了审讯的皮肉之苦！”
　　“锦儿……”苏澈颇为担心的看向他的女儿。他自然相信锦儿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不忠不义的事，他也相信锦儿这么说一定有她的打算。他担心的是锦儿要做的事会异常凶险，他担心锦儿的安危。
　　苏锦之朝苏澈摇头安慰的笑了笑，示意爹爹宽心，她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我说过，只有面见圣上我才敢将这背后的主谋供出来。”
　　苏锦之低头朝高堂之上的三法司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若是各位大人不肯，那便只管今日将这案子抓紧判了归入卷宗。我相信没有一个正常人会认为单单我一个将军家久居深闺的女儿就能独自一人和鞑靼暗中联通。想必圣上若是追问起来，各位大人谁都担不起这枉顾国安、草菅人命的责任！”
　　苏锦之的话掷地有声，三法司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倒真是小瞧了这个巧言善变的苏家女，这分明是明目张胆的威胁他们！
　　现在的局势就是在比谁比谁更能豁得出去。如今苏锦之是什么都没有了她当然什么都能敢做，可这些身居高位的三法司们不能，陈皇后更不能。
　　最后还是大理寺寺卿裴珩拍了板道：“此案事关重大，需得从长计议。现在先休庭片刻，等三法司各部门共同商议后再继续开庭审问。”
　　“锦儿，不论你做什么，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苏澈话还没对苏锦之说完就被牢狱捆绑着带了回去，苏锦之应了爹爹一声后也被立即送往不同的房间关押。
　　苏锦之被重新关押的时间并不久，当然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近乎是一件自我毁灭的事，毕竟就算她真见了皇帝的面后开始痛诉冤情，皇帝也会觉得她出尔反尔反倒更为可疑令人厌恶。
　　所以没有人敢拦她，生怕她会带着他们一起死，就算是畏惧于陈皇后权势的三法司们报到陈皇后那儿陈皇后也拿她没辙。
　　入宫面圣的流程极其谨慎，苏锦之从牢房里出来前已经被搜过一次身，入宫前又被太监丫鬟们层层检查了好几层。
　　在踏入被侍卫环绕的御书房前，苏锦之停下脚步理了理衣襟和头发才重新踏步走进这个她曾经极为熟悉的地方。
　　御书房内高大富丽，空气中不由自主的弥漫着压抑而寂静的氛围。
　　苏锦之对着圣上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礼，依旧跪在地上不敢直视圣面。
　　陛下萧政看着跪在地下小小一坨的苏锦之，忽然想起若是他的大女儿婉婉公主没有早夭，算算年纪或许也已是像眼前这位苏家姑娘一般亭亭玉立了。
　　“孩子，把头抬起来。”思及至此萧政也不禁放缓了语气道：“你在会审上说的朕已经知道了，现在当着朕的面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苏锦之缓缓抬起头，依旧不卑不亢道：“请陛下明鉴，我们苏家历代忠良，绝不会做出这等通敌叛国的。如今遭歹人陷害甚至连痛陈冤情的地方也没有，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萧政也预料到苏锦之可能会说这类话，脸色果然一变觉得这姑娘不老实，有些不耐烦道：“说吧，你们有什么冤情。”
　　“什么冤情？”苏锦之惨然一笑：“‘冤情’这两个字从臣女口中说出来都觉得万分可笑。冤有头债有主，臣女大哥死时身躯被鞑靼人削的只剩下一副骨架，而后鞑靼人甚至还堂而皇之地将我大哥的头颅和尸骨套进麻袋扔到苏家门外杀鸡儆猴！”
　　她眸中尽是沉痛而决绝：“这样的血海深仇我苏家人怎会忘记！天底下任何人通敌叛国都有可能，可若说是苏家，那绝对是滑天下之大稽！更有甚者传言爹爹是因大哥之死而对陛下心生愤恨，那更是在离间陛下与爹爹的君臣关系，其心当诛！”
　　萧政沉默片刻，蹙眉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们苏家是无辜的。”
　　苏锦之笑了：“没有。”只有心虚的人才会提早准备为自己开脱的证据，要让坦荡的人证明自身清白谈何容易。
　　萧政叹了口气，指向跪在地上的苏锦之对他身旁的护卫道：“将她带回牢狱，让三法司继续审吧。还有叫裴珩也脑袋清楚些，以后别再带这些人来浪费朕的时间。”
　　苏锦之坚定道：“但臣女有一计，可助陛下攻克弋狄。以实际行动证明苏家的清白。”
　　“就凭你？”萧政哈哈一笑，挥手让侍卫们赶紧将她带下去。
　　苏锦之被侍卫们架着手臂往御书房外拖，但她并不放弃挣扎着对萧政继续喊道：“弋狄地处大邑西南方，地势平坦广阔、多草原、兵强马壮、素以铁血丹骑闻名。且弋狄主要由两个部落组成，为首的是哥哥脱木瓦达，手握重兵且性格暴戾自私。弟弟脱木铁丹又生性贪婪，长年依附于哥哥的部落才得以强大，时常偷袭大邑南部边境掠夺钱财与女人孝敬哥哥脱木瓦达。但这兄弟俩非一母同胞所生，虽然各自麾下的士兵们偶尔会有些小矛盾，但只要将矛头对外，这俩兄弟又会无比团结。”
　　“放下！”萧政立刻吩咐侍卫把苏锦之松开，震惊又怀疑道：“你一个闺阁里的姑娘怎会知道这些的？”
　　“臣女知道还不止这些。”苏锦之整了整衣襟重新走回到萧政面前，以君臣之礼向萧政行了一礼，施施然道：“现在陛下可愿听我一计？”
　　“说。但你若是再敢欺君罔上浪费朕的时间，朕现在就将你们苏家处置了。”萧政那双与萧非宸极相似的眉眼微眯，看着不卑不亢的苏锦之有那么一瞬间动了杀心，但很快压了下去。
　　他觉得眼前这位苏家女儿远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一个深居闺阁的姑娘见了他这个拥有生杀大权的皇帝还能一直处变不惊、表情淡然，若不是没心没肺的缺心眼那就是城府极深。苏家能有养出个这么不简单的女儿，想必也不是什么安分的臣子。
　　“臣女想既然是人，那便会有弱点。只要利用他们的弱点即使是亲生兄弟也可以离间。”苏锦之道：“但用这离间计的前提还需要一个保障和一个能让人失去理智的诱饵。”
　　“你说的保障是北方鞑靼？”萧政问。
　　苏锦之点点头：“攻克弋狄的前提便是后方稳定。鞑靼从下个月开始就处于秋忙时节，队伍中会有部分壮丁回老家帮忙收割，这时只要在北方打几个小胜仗迷惑鞑靼，便可为南方战场争取时间。当然，这需要一位胸有韬略且极富作战经验和熟悉鞑靼蛮子习性的将军坐镇。”
　　萧政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道：“你说的诱饵呢？”
　　苏锦之抬眸，墨黑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直视萧政道：“大邑全部国库。”
　　……
　　＊
　　三法司的人全待在大理寺不敢擅自离开，纷纷翘首盼着宫里的人带着圣上旨意把苏锦之重新押回来，早早把案子了解了他们好交差。
　　然后他们等到天都黑了苏锦之还没出现，最后干脆传来圣旨说陛下将苏家大女儿留在宫中了。三法司的人们纷纷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看来圣上是有了自己的主意，他们也可以回去歇着了。反正是圣意，陈皇后也不能降罪到他们头上，就算陛下是将那姑娘纳入后宫了也和他们三法司的人没半文钱联系。
　　不过三法司们还是蛮佩服这苏家姑娘的手段，毕竟见一面就能让陛下将她留在宫中。然而更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当他们晚上回去睡了一觉醒来去上早朝时，陛下竟然正式颁布圣旨册封苏家长女苏锦之为婉若郡主！
　　一个尚未洗清嫌疑的阶下囚，一夜之间竟成了郡主，此昭一出，全朝野震惊。
　　然而他们很快明白过来，这郡主并不是平白得来的，陛下这是要苏家姑娘南下与南方弋狄蛮子和亲。

　　婉若郡主

　　
　　而不仅是苏家女成了有品阶的郡主，苏澈这个明明还带着通敌叛国嫌疑的老匹夫竟然也重新挂起帅，操起旧业前往北方对付鞑靼蛮子。
　　不过陛下对苏家终究还是存了戒备。虽然这父女俩如今是天南地北，一个前往北方战场另一个奔赴南方和亲，但陛下派了一直被朝臣看好的三皇子萧若晗为督军与苏澈一同前往，还留了苏家的三女儿和小儿子留在宫中。
　　说好听点这是让苏家父女心无旁骛的为大邑效力，但谁人看不出陛下这是拿苏家这俩孩子当质子牵制这苏家父女。不过那些成日里在后宫吃斋念佛，祈祷着父皇千万别把自己打发到弋狄和亲的公主们却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最最最令天下人震惊的却是陛下这次为了讨好南方弋狄蛮子避免两线作战，竟然动用了几乎全部国库给苏谨之这个临危受命的婉若郡主作为陪嫁礼物用来示好，而且还让刚打了几场胜仗的九皇子萧非宸护送婉若郡主南下。
　　不过让人有些费解的是陛下竟然没有把婉若郡主嫁弋狄的大部落首领脱木瓦达，而是第二部落的弟弟脱木铁丹。
　　但要知道大邑向来是属于这三个国家中最富庶的，而且这次和亲更是几乎动用了所有国库来讨弋狄人的欢心。
　　哥哥脱木瓦达很快便沉不住气派使臣修书对大邑表达不满，但陛下也很快解释说这是因为大可汗脱木瓦达能征善战，但一直以来和大邑谈判讨要钱粮和马匹的都是弟弟脱木铁丹，毕竟生性贪婪的脱木铁丹善于巧言令色，他哥哥脱木瓦达一般只派他弟弟谈判，所以陛下一直以为弟弟脱木铁丹才是弋狄向大邑和亲的对象。
　　不过为了两国关系和睦，陛下很快回信提出了解决方案。虽然现在大邑的和亲队伍已经出发了，但也才出发了没几天，让送圣旨的人快马加鞭赶上四、五天肯定能追上和亲的队伍。
　　但路途多有变数，谁都说不准。若和亲大队真是先到了小可汗脱木铁丹的部落也没事，就让脱木铁丹护送大邑和亲的队伍前往他哥哥脱木瓦达的地盘。反正弟弟帮哥哥迎亲在草原上那也是常有的事儿。
　　几日后弋狄的脱木瓦达收到萧政这封解释的书信，勉强压下了心中的怒气。不过通过这次乌龙事件脱木瓦达心中还是多了些警惕，毕竟从前他这个大老粗熟悉的一直是用真刀真枪抢地盘，和那些别国什么乌七八糟的外交、谈判的事他都懒得管，全都扔给脱木铁丹包办，反正脱木铁丹在嘴皮子方面的功夫从没让他失望过。
　　不管大邑皇帝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但通过大邑和亲这些事还是给脱木瓦达敲了个警钟。现在脱木铁丹到处大摇大摆的出使游历，让天下人竟只知脱木铁丹却不知他脱木瓦达。
　　就算再信任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脱木瓦达觉得他也得多留个心眼了。毕竟这么个小小的和亲都能搞出这么大的乌龙，鬼知道他这个狐假虎威的弟弟之前偷偷瞒着他把多少好处纳入了他自己的腰包！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固然胆子小，但面对草原霸主这个极致的诱惑，有哪几个人不会动摇的。
　　*
　　一切都在苏谨之的计划当中。当然这缜密的计划不可能是她突发奇想的，上一世的她就已经在盘算如何才能攻克日益嚣张的南方弋狄，只不过又结合了当下的时局。
　　爹爹在鞑靼打了十几年的仗，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鞑靼的习性。但陛下对爹爹始终还是忌惮的，所以他一定会派一个最信得过的人当督军。而在南方弋狄战场更需要九皇子这种在众多皇子中难得拥有些实战经验的，所以北方鞑靼督军这个位置就自然而然落在了并没有怎么随军出征过的三皇子萧若晗头上。
　　当然陛下选择三皇子去鞑靼当督军也有苏谨之在其中推波助澜，一方面是她相信将萧若晗调得离她远些她的计划会进行的更顺利，另一方面萧若晗和她一样也多活了一世，他对鞑靼应该也比其他人更加熟悉。
　　前几日苏谨之与爹爹一同在城门外拜别时，气氛还颇有些悲壮。父女二人，一北一南完全不同的方向，两人这一别便是生死难料。
　　“锦儿你要记住，你永远是爹爹的骄傲。”苏澈拍了拍苏谨之的肩膀鼓励她，为她振奋士气。苏谨之虽然没有表露出来，但苏澈还是从她低垂的眉眼里感受到女儿无声的愁绪。
　　苏谨之抬起脑袋对苏澈摇头笑了笑：“让女儿难过的不是对前路未卜的害怕，而是内疚。女儿是真的不孝，让爹爹无法得享天伦，这样的年纪还要带兵征战，三妹和四弟也因为我而被困在宫中……”
　　“锦儿你不是神人，没有人能替周边所有人的未来做好打算。”苏澈叹道：“我们每个人有自己的使命，铃儿和景冉也有他们人生必须承受的路要由他们自己走。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让他们因我们感到丢脸。”
　　苏谨之点了点头，笑容释然道：“女儿明白了。”
　　“今日一别，爹爹就没有能再帮你的了。”原本苏澈在他麾下专门训练了一支苏家军，但毕竟这次苏谨之是带了大部分国库珍宝作为嫁妆南下弋狄，陛下仍是对苏家有疑心怕苏谨之会不顾自己弟弟妹妹的死活带着这些珍宝假戏真做投靠弋狄，所以并没有将苏家军调给苏谨之，而是派了朝廷自己的兵马还有九皇子做主帅。
　　“尽人事，听天命。”苏谨之眨了眨眼俏皮道：“若是咱们能赶在二月重聚，就将娘亲埋在后院的竹叶青挖出来喝了吧。”
　　“好。”苏澈也笑了，最后拍了拍苏谨之的肩膀驾马扬鞭而去：“孩子，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珍重！”
　　苏谨之双手作揖从头顶落到地上，跪下对着苏澈远去的背影行了最后一次父子大礼，转身走往自己的花轿、走向她未知的新命运。
　　萧政皇帝站于瞭望台目送苏澈的队伍还有和亲的队伍分别北上、南下。
　　这次他真是孤注一掷了。
　　他萧政本不该是这种拿天下百姓的命运铤而走险的人，但他这年迈的身体也早就一日不如一日，自登基他起就没做过什么闻名青史的政绩，永远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能勉强将这日子过下去就行了。
　　但也就是因为他庸庸碌碌、懦弱逃避了一辈子，才使得强势的皇后把持朝政，如今朝中谣言甚嚣尘上，说竟不知这天下到底是姓陈还是姓萧。
　　这辈子都没拼搏过一次，就这样死了他绝不甘心。就赌这一次吧。若是输了，就算是死他这老头子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
　　当队伍驶过一段距离后，苏谨之悄悄掀起轿帘一角，眨巴眨巴水灵的大眼睛，对旁边骑着高头大马伴在她身侧的萧非宸道：“不好意思啊，把九皇子也拉进这趟浑水里来了。”
　　对于苏谨之这难得一见的讨好语气，萧非宸却是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勾了勾冰冷的唇角目视前方皮笑肉不笑道：“婉若郡主，再说这样的话可就显得做作了。”
　　她就知道他还在生他的气，气她不提前将计划告诉他，气她不够信任他。
　　“在此之前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不是怕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嘛。”苏谨之自知理亏，深吸一口气将语气更软了些道：“这一路上需要我与九皇子相互扶持的地方还很多，您就大人有大量先放下芥蒂求同存异呗？”
　　她又不是真想嫁给弋狄可汗，如今不也是权宜之计么。
　　萧非宸依旧看都没看她一眼，不咸不淡道：“婉若郡主天资聪颖，这攻狄大计可全权仰仗婉若郡主一人。路途遥远，郡主还是先养精蓄锐吧。”
　　这男人何时这么小心眼儿了啊……
　　连番哄他都不管用，苏谨之瘪了瘪唇角，悻悻放下帘布缩回花轿中。
　　萧非宸不发一言，脸色沉的跟个黑锅似的继续带领队伍南下。当然他会因为苏谨之这个小骗子不信任他、又隐瞒他而生气，但最最令他恼火的还是他竟然再一次眼睁睁看着这个小骗子穿着火红嫁衣嫁与他人！再一次！
　　他早就料到他这三哥现在已经不简单了，所以暗中掌握了不少他三哥和陈皇后的把柄，只待先将苏谨之这个小骗子安顿好后他就有七成的把握翻盘。
　　但谁料这家伙真是胆比天大，一不留神就独自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她可曾有考虑过他的感受！他当然明白谨之是不想将他牵扯至未定的危险中，可前世也好，今生也罢，他求的便是能够与她相互协持到老、不离不弃。她究竟何时才能够明白，他想让她信任他，就像她信任她的家人永远不会离弃她一样！
　　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心意难通，还谈什么一起设计攻狄。

　　坦诚相告

　　
　　苏锦之伤脑筋的揉揉太阳穴。
　　她倒是不太担心萧非宸一直生她的气哈哈，毕竟过几天还有好几场硬仗要打，她不怕他不心软。不过说实话内疚倒真是有点儿，前路险峻重重还硬是将他拉入这趟浑水中，心里确实过意不去。
　　不过眼下也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既可破当下困局，又可以有机会使阿宸得享功名，让她日后可以光明正大、毫无忌惮的同他在一起。
　　所以不管萧非宸怎么看待她，抛开个人情绪，当务之急还是完成好接下来的任务。毕竟这弋狄也是不好对付的，攻得下她便有生路，若是攻不下，满盘皆输。
　　若是没有算错，陛下过几天就会收到脱木瓦达兴师问罪的信。当然，他们是故意放出谣言说大邑的郡主要嫁给弋狄二部落的可汗。
　　毕竟要是放在通常情况下，大可汗脱木瓦达可能会懒得管这些麻烦事儿。毕竟瓦达身为大可汗坐拥那么多美女，根本看不上大邑这些扭扭捏捏的姑娘，关键是瓦达相信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铁丹对他还是挺忠诚的，而且这么多年来铁丹将这些邻国的外交关系处理的也还可以，就算讨要来了别国的贡礼也会一五一十的向他汇报。
　　只要是人就会有欲望，只要有欲望就可以挑起纷争，即使是亲生父子也不外乎如此。自私是人性的原罪，如果没有，那就一定是这个欲望的筹码还不够吸引人。
　　所以这次大邑以“为了讨好弋狄、畏惧弋狄偷袭大邑造成大邑南北两线作战的死局”为理由，花了大代价举所有国库之珍宝、布匹、粮食，卑微乞求弋狄高抬贵手。
　　但这也是苏锦之他们特意虚张声势放出的谣言。珍宝虽然有，但大部分是向后宫娘娘们还有王爷亲眷、朝中大臣们暂时招募过来的，粮食和布匹有一些也是向江南的富户们借的，真正动用的只有大邑一半多的国库。
　　不过大邑一向地理优越，本就比其他国家富庶些，就凭这些国库珍宝也足够那些弋狄蛮子们虎视眈眈了。
　　苏锦之算了算，皇帝陛下收到脱木瓦达兴师问罪的信后，就会按照之前他们讨论好的解释书信送回给脱木瓦达。
　　但为了给苏锦之策反的时间，这封解释信得掐着点送。必须等到苏锦之和萧非宸一行人已经到了弟弟脱木铁丹那儿，再送到脱木瓦达手中澄清：这只是个误会啊，我们大邑本来就是想与草原霸主联姻的，都是你弟弟铁丹每次来都大张旗鼓假模假式，让咱误以为你弟弟才是弋狄最牛的可汗呀。可千万要相信我们联姻的诚意啊，我们可是几乎以整个国库为嫁妆，而且连送亲的队伍都是史上最高规格的，不信我马上就让我们大邑的新娘子回到你们那儿的部落！
　　＊
　　战前的气氛紧张而压抑，其实苏锦之的送亲队伍都是经过专业选拔的士兵还有手脚功夫厉害的侍女，他们都非常清楚自己此番前往弋狄的最终任务是什么。
　　要么胜，要么死。不成功便成仁。
　　经过连续几天的快速跋涉，苏锦之和萧非宸一行很快就要到脱木铁丹的部落了。
　　而在到达脱木铁丹部落的前一晚，萧非宸独自一人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目光沉沉擦拭着他的佩剑，而他身前不远处便是一望无垠的大草原。
　　苏锦之默默走到萧非宸身边同他一起靠在那块石头上。两人就这样安静待了许久，吹着不算太冷的风，谁都没有先开口打破这份难得的平静。
　　直到萧非宸擦拭完他的佩剑，他才垂眸向苏锦之莫名其妙的问了句：“你杀过人吗？”
　　苏锦之颇为不解的望向萧非宸，不知他这么问的用意是什么。
　　萧非宸看着她疑惑的眼睛，认真补充道：“我是说真真切切拿剑捅进一个人的身体里，甚至还能感受到锋利的剑尖割裂他的骨头和经脉，而他尚且温热的血还会直接喷溅到你的脸上。”
　　苏锦之身体忍不住抖了抖，不知阿宸大晚上的说这么渗人的话干什么？苏锦之想了想道：“我没有真刀真枪的杀过人。但想来应该也难不过京都那些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吧。”
　　“不，其实一样难。只是你还未真正面临那种他若不死就是你亡的穷途末路罢了。”萧非宸摇了摇头，眉眼深深像是隔了一层深不见底的雾。
　　“面临了又如何，不面临又如何。”苏锦之拍了拍萧非宸的手很有信心的笑着道：“阿宸我不怕，你不必担心我。”苏锦之觉得大概是因为明天就要面对生死难料的局面，阿宸在为她而不安。
　　萧非宸揉了揉她的脑袋，那双秋水般的双瞳还能让他依稀记起上一世她眸中希望尽碎、光亮不再的样子。
　　“我是觉得自己无能。”
　　他原本想将这个秘密继续隐瞒下去，但没想到形势变化如此之快，明日后就不知有没有这个机会再开口。上一世就是因为两人各怀心思误会重重才由此心生怨愤，为了这一世不再像上一世那样抱憾终生，他索性就把内心所想在今夜都说出来。
　　苏锦之将脑袋埋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与你无关呀。阿宸，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你要对我有信心呀。”
　　与你无关。
　　又是这句话，呵呵。萧非宸苦笑：“上一次你也是对我说了这句‘与你无关\'，而后放下我一意孤行的嫁给了阿晗。”她就从来没将他考虑到她的未来中。
　　“你在说什么？”苏锦之眉间一蹙，立刻坐起身不可置信的看向他。“你……难道你也是？”
　　“抱歉，没有在最开始就与你相认。”萧非宸垂眸道：“重生本就是上天垂怜，但那时我怕你还没原谅我，一旦说破我们就又会回到原点。”
　　苏锦之先是震惊，回过神后才终于有点明白起来。
　　难怪萧若晗之前莫名其妙的同她说什么他们能一起重生，就证明他们二人是心意相通的。但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她从没有真正意义上爱过阿晗，她对他更多的只有歉疚。
　　“你是什么时候重生的？”苏锦之蹙眉。
　　萧非宸坦诚道：“也是上个月，应该与你差不多。”
　　苏锦之话语酸涩，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许久后她才道：“既然已经打算将秘密继续隐瞒，为什么不隐瞒到底。”大战前夕坦言相告，她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萧非宸道：“此番重生也只是侥幸，不知还有没有下次。我怕这次要是再不说出来，就再也没机会了。”
　　“我一世自负，但实则却是彻彻底底的无能。”他望着前头无垠广阔的草原，自嘲般笑了笑道：“本来得幸重生，我想尽全力呼你周全不再重蹈覆辙上一世的覆辙。可终究还是让你沦落到了这一地步。锦之你是不是从未信过我？逼宫那日的孔雀胆，其实我早就换成苦瓜汁了，那毒真的不是我下的……在我眼里你比一切都重要，我又怎会去要你的命！”
　　锦之死后萧非宸就已经查清那份无毒的苦瓜汁其实是被他身边的贴身护卫鹰扬换成了真正的孔雀胆，所以在萧非宸反应过来自己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鹰扬调到别的地方。
　　苏锦之良久无言。
　　“你还记得那日我死前说的么。”苏锦之道：“我们都被权力和欲望困住了。我相信你不会杀害我，但很多事情我们都身不由己。”
　　萧非宸很愧疚：“对不起，我欠了你很多……”虽然非他所愿，但上一世锦之父亲和弟弟的死他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在，他一直欠锦之一句发自肺腑的道歉。
　　虽然这些前尘往事似乎已经隔了很久很久，但再度被提起，心中的伤痛也丝毫不曾因时间的推延而减退半分。
　　苏锦之长叹一声：“我从未觉得你无能，也明白不管在何种处境下你也一直在用你的方式保护我。但当时我们二人之间的隔阂太深，我为我的家族，你为你的霸业，谁都无法做到坦诚。我以为你心中最重要的是你的权位，而你以为我爱上了阿晗所以要嫁给他。因此我们才会心生怨怼，相互伤害。若那时能像今日一般索性将事情都说通透了，很多不幸的事就不会发生。”
　　萧非宸眸中光影氤氲，他之前从未听锦之说过这些话。从前的锦之要强又固执，总是将他的感受置于她族人之后，令他时常患得患失心有不甘。原来她心中始终还是有他的一席之地……
　　“那日我亡故前你问我究竟有没有在乎过你，虽然那时已然没有机会开口，但我现在可以清清楚楚的告诉你。”
　　苏锦之牵起萧非宸微凉的手放在她心口，微笑望着他，一字一句认真道：“萧非宸，我在乎你，比任何令人欢喜的人和事都在乎千百倍。你在我苏锦之心中屋可替代。这一世我别无他求，只想与你重新好好走下去。不知你是否愿意再相信我一次？”

　　脱木铁蛋

　　
　　萧非宸看了她许久，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而是自嘲道：“苏锦之，不是我不信你，是你从未信任过我！是你从未信任我会有保护你的能力。从前是，现在也是！”
　　苏锦之不服，攥住他的衣襟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怎么可能！我从你还只是个在封地四处游历的皇子时就认准了你，直到后来你一步步杀入朝堂大权独揽。我若是不信你的话还会在你身边待这么久吗！”
　　苏锦之被萧非宸怼的莫名其妙，气的一把推开萧非宸独自一人背过身去坐，嘟囔了句：“哼，堂堂一个大老爷们儿总是爱瞎想乱猜，这毛病从前世追到今生都改不了！”白瞎了她刚才还酝酿了这么久的感情！她这两辈子加起来也才对人真情表露过这么一次，他不珍惜反而还把责任推到她头上！
　　这苏锦之绝对是敌方派来气死他的细作！萧非宸要不是这么多年早已被气习惯了，这大战前夕他肯定先一口老血吐出来，不战而败。
　　萧非宸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内心陡然被激起的波涛浪涌。反正都已经把话说到这种地步了，他就不信他和苏锦之的这个结今天就解不开了！
　　于是努力让头脑清醒的萧非宸开始举例子、摆事实，条分缕析道：“上一世你明明可以告诉我你受陈皇后胁迫，我们可以一起坐下来商讨对策，但你并没有这么做。你并不认为势单力薄的我会有能力保护你，所以你连说都没和我说过一句转头就直接嫁给了阿晗。”
　　苏锦之本想辩驳，萧非宸挑眉干脆等她让她先说。
　　然而苏锦之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颇为愧疚的低下头没有说话。其实那时她没想那么多，她只是不想连累萧非宸，不想让陈皇后对萧非宸动手，所以她选择了什么都不对他说。但如今想想，她没有说，潜意识里或多或少也是因为她不认为阿宸可以护住她、护住她整个苏家。
　　“然而这一世你依旧如此选择。那日在大牢中我本想着派人暗中换你，苏家那边我也能想办法在父皇面前盘桓周旋。”萧非宸苦笑，抬眼看她道：“可是你不信我，你宁愿选择生死一线也要只靠自己一人之力。”
　　“若我真是不信你，此刻就不会让你同我站在一起了。”苏锦之想了想终是开口道：“我承认从前我一直认为比起我而言，你更醉心于权谋带给你的权力和地位，直至生死之际才真正看清你的心思。但这一世我并非不信你。”
　　“选走高飞固然可以，但也只是苟且偷安。”苏锦之挽住萧非宸的手臂将脑袋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我想弥补上一世的过错，与你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畏惧的牵着你的手，可以大大方方告诉所有人\'看呀，这就是我的心上人，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是我心中的盖世英雄。‘”
　　是她的错，明明很多几句话就可以说明白的事，一直顾虑良多没有告诉他才让他一直患得患失。她一直以为只要两人真心相爱，就算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对方也能明白、信任。
　　但她错了，人性使然。再坚韧、再牢不可破的感情若是不用心经营也会出现裂缝，而且缝隙还会越来越大直至彻底决裂。
　　萧非宸伸手搂住她瘦弱的肩膀，良久无言。
　　方才苏锦之刚开口时他还是颇为动容的，但后来神色就开始渐渐落寞。说到底还是他太无能，不明她心中所想，让她独自一人承受这满城风浪。
　　“所以这一次就要看我们俩的了！”
　　苏锦之不想将二人好不容易得来的独处氛围弄得过于伤感。她弯着眼睛笑着，眼眸亮晶晶的，拉住萧非宸的手和他击了个掌，指着远处看不太清的大草原道：“只要我们二人齐心协力，就一定能从那片弋狄人的草原上平安归来！”
　　“好。”萧非宸也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道：“这一次，我陪你到底。”生死无悔。
　　“好！”苏锦之也很郑重的点了点头，重新高高兴兴靠在萧非宸怀里。
　　他二人望着远处无垠的星空和草原不再言语，可心中却是满满的踏实。
　　虽然苏锦之依旧不清楚她和萧非宸是怎么重生的，但眼下这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他们要做的就是活好当下。在这混乱的朝堂之步步为营已然十分艰难，而心中在意之人的轻视、误解、谎言更是能够轻易突破防线刺向要害的利刃。
　　幸好他们都跨过了这些伤人害己的利刃，重新紧紧相拥，初心不改。
　　这一次即便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们也至死无憾。
　　＊
　　翌日晌午来到脱木铁丹的部落，首先前来迎接送亲队伍的就是脱木铁丹的护卫队和仪仗队。毕竟大邑这次诚心和亲嫁妆丰厚，一向看不起大邑的脱木铁丹也稍微重视了一下礼仪。从另一方面来说，虽然中途这些不靠谱的大邑人弄出个大乌龙，但归根结底这也是替他哥哥脱木瓦达接新娘子，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说也得搞个形式。
　　“恭请大邑婉若郡主落座。”
　　大红的婚嫁仪仗缓缓停下，苏锦之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羞怯怯的掀开帘布，提起裙摆走下马车。
　　脱木铁丹原本还在左右环顾，诧异着这次大邑和亲的仪仗竟来了这么多人，郡主的嫁妆也运了好几车马车来，看来还真是为了求和狠心下了血本。
　　“郡主当心！”
　　然而这边脱木铁丹没回过神，那边蒙着盖头从马车上下来的苏锦之一不小心踩着了喜服裙角，直接一个滑步眼看就要摔下马车。
　　苏锦之身边的侍卫不敢逾矩，她身边的丫鬟又是手忙脚乱，慌忙中根本来不及抓住苏锦之的衣角。
　　最后还是脱木铁丹眼疾手快上前托住苏锦之，苏锦之瞬时扎扎实实的栽倒在脱木铁丹怀中，冲击力之大忍不住让脱木铁丹都往后退了两步。
　　红色盖头随着苏锦之跌倒缓缓飘落在地。
　　方才电光石火间铁木铁丹只感觉有什么很瘦弱的小东西一下子撞到他怀里，那香香的感觉像是生生撞进他心里似的。
　　苏锦之吓了一大跳，脑袋闷在脱木铁丹的臂弯中不敢抬起来。
　　铁木铁丹也就一瞬间的晃神，看着郡主这副只要闭着眼睛就仿佛方才的窘境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连粗狂的草原大嗓门也不自觉的柔和了，对着苏锦之轻声道：“郡主可有伤到？”
　　“没有。”苏锦之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连都红透了，慌忙摇了摇头羞赧道：“对不住、对不住，是妾唐突了。”
　　苏锦之没说几句话就咳嗽了几声，脸色发白，看上去身子像是不太舒服。
　　“没伤到就好。”铁木铁丹扶住郡主的手顿了顿，随即放开了她。
　　苏锦之赶紧捡起掉在地上的红盖头拍了拍尘土，想着重新盖上。但她攥着手指头短时间纠结犹豫了片刻后想想还是算了。反正弋狄人都看见了，再说了迟早都是要见到的。
　　脱木铁丹本想为大邑这次闹了这么大的乌龙而好好责难责难这些不靠谱的大邑人，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但看到新嫁娘这般娇憨可爱、和亲仪仗又如此庞大，动了动嘴角最终还是没忍下心。
　　“铁丹可汗，陛下的圣旨我们在途中也已收到，很抱歉出现这样的误会，都是我们大邑失礼。”
　　萧非宸上前将苏锦之挡在身后，抬手作揖对脱木铁丹毕恭毕敬道：“但我们此次出发前的储备粮草预计不足，婉若郡主前几日水土不服又得了风寒，队伍里也没有适合的药材，希望铁丹可汗能看在大邑诚心求和的份上给我们几天时间整顿队伍，也好让婉若郡主调养身体，免得将病气传给瓦达可汗就不好了。”
　　本来闹出这场搞错新郎官的误会就已经让脱木铁丹如坐针毡了，如今大邑和亲仪仗一来脱木铁丹当然立马就想赶紧把大邑这烫手的山芋让给他哥来证明他的清白。结果这大邑人一来竟然就说想再拖延几天，要知道每拖延一天他这心就得悬一天，草原部落众多，往后他还得继续靠他哥这座靠山呢。这美人他是想多看几眼，但前提也得是有命看呀！
　　脱木铁丹刚想抬手婉言拒绝，还是柔柔弱弱的苏锦之先开口道：“若是铁丹可汗怕引起误会，我们可以自行修书一封派人送往瓦达可汗的部落讲清事情原委。妾的身体不足惜，但若是牵连到瓦达可汗可就真是百死莫赎了。”
　　要说这大邑女子和他们草原那些粗糙娘们儿还真是不能比，婉若郡主这侬侬软软一开口，他骨头都能酥了半边。白的就跟能掐出水似的，又脆弱瘦小惹人怜。
　　脱木铁丹道：“既然你们能写信和我哥哥说清楚就成，但也不许逗留太久，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可也担待不起。”

　　挑拨离间

　　
　　“是。”苏锦之柔声应下，郑重行礼道谢。
　　诶，大邑的女人就是麻烦，长得好看的更是！娇弱的跟朵花似的还要时时刻刻让人挂怀着。脱木铁丹让侍卫叫几个女奴打扫出几件帐篷让苏锦之和那些随亲护卫安顿下来。
　　临了时脱木铁丹再次提醒苏锦之：“只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不管你这小身子骨好没好都得给我走人，而且不准到处乱走！”他的定力可一般，半夜喝了酒要是将她和自己那些小夫人弄混了可就糟心了。
　　不过这大邑女人细胳膊细腿的，也不知在他大哥哪儿能撑过几天。
　　苏锦之低眉敛目的点头。
　　“奇怪，你们这次和亲护送的队伍怎么这么多人？”看着那些送亲的大邑人满满当当住了他整整二十多个帐篷，脱木铁丹嗤笑道：“知道的明白你们是来送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来找茬的。”
　　苏锦之暗中蹙眉，还以为脱木铁丹已生了警觉，连忙笑着解释道：“毕竟陛下对与弋狄和亲极为重视，护送的陪嫁也都是些珍奇异宝。这一路跋山涉水，不多些侍卫护送怎能放心呢。”
　　“哼，开个玩笑而已，瞧你紧张这样儿。谅你们大邑这些个才兵败将也没这个狗胆。”脱木铁丹冷笑：“就这么些宝贝就要派这么多人看护，看来你们大邑没我们弋狄庇护还真是要不行了。”
　　苏锦之藏在袖中的手指蜷紧成拳，脸上还是一副胆小柔弱的模样。
　　脱木铁丹负手大摇大摆的回到他的主帐。这么多大邑人住在他这儿，到时候拜访时这笔费用他可得再和大邑皇帝好好讨要讨要。
　　＊
　　夜幕低垂，弯月如勾。
　　苏锦之拿剪子剪着蜡烛灯芯，旁边她的陪嫁丫鬟阿夭给她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酥油茶暖暖身子。
　　弋狄的人都是些小人做派，这碗酥油茶还是她讨要了好久人家才施舍给她的。阿夭心中有气，又心疼这位临时被要求来和亲的婉若郡主。郡主之前为了找个合适的理由在脱木铁丹这儿逗留几天，大冷天的让她往她身上浇冷水，硬生生冻出风寒来。
　　要她说来也觉得这位苏将军家的二小姐还真真是为奇人，明明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可这几天她在苏姑娘身边行事，发现这位苏姑娘做起事来手段稳重老练、运筹帷幄、果断狠绝，完全不像个正值花季的大姑娘，倒像……倒像是个在宦海久经历练的老谋臣似的，可演起戏来也是滴水不漏，真是怪吓人的。
　　“我之前没来过草原，这几日看着，原来也很美。”
　　风吹过碧绿的草原，那些草儿一层一层摇摆得就像海浪一样。天高辽阔，阳光和煦，风中也尽是草木香。如果没有眼前这些急迫的事，若真能永远留在这里也是不错的归宿。
　　苏锦之放下剪子接过阿夭端来的茶，微微抿了一口，忽然抬眼问了句：“阿夭，你怕吗？”
　　脱木铁丹就给她三天的时间，这三天足够了。入了脱木铁丹的地界她就不能再随意走动，但阿宸已经让暗卫大致探查一下脱木铁丹整个部落的粮草和军队情况。之后就要看她的了。
　　阿夭没想到苏锦之会这么问，稍微顿了顿，随即摇摇头：“怕也要干，不怕也要干。这么一想就不怕了。”
　　苏锦之笑着揉了揉阿夭的小脑袋。大邑如今被逼到这个份上，虽是拼死一搏，但也是人心所向。历经两世，她也是许久没有闻到这硝烟的味道了，但最起码她知道此时她不再是孤身一人，这就够了。
　　阿夭也笑了。主人临别前交代给她的事，她也一定会做好的。
　　＊
　　翌日，苏锦之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帐篷内，但吃的很少。
　　期间脱木铁丹礼节性来探望了下苏锦之，反正看她这小身子骨一下子还死不了，于是便放心的想离开。
　　苏锦之唤住了脱木铁丹，脱木铁丹回头看她。苏锦之支开阿夭让她再去给铁丹可汗添些热茶，而脱木铁丹因为自信他一手就能把这个大邑女人的骨头捏碎，所以入帐时身边也没带什么护卫。因此大帐内就只剩下了苏锦之和脱木铁丹二人。
　　“说吧，又有什么麻烦事？”脱木铁丹也不傻，双手环在胸前不太耐烦的看向苏锦之，估计又想提什么啰里啰嗦的要求。
　　只见苏锦之噗通一声就给脱木铁丹跪下，额头磕在手背上，声泪俱下：“望铁丹可汗能救妾一命，妾此生当牛做马也定报了可汗的大恩！”
　　这一下倒是把脱木铁丹唬住了。这个大邑女人不管怎么说从名份上也算他的嫂子，跪他像个什么话。
　　“你这个女人赶紧给我起来，有什么话站着说。”他拉住苏锦之的胳膊肘想把她拉起来，然而苏锦之也不知哪儿来的劲儿，死死扒着地不肯起来。
　　脱木铁丹无语得直接一把抓住苏锦之背后的衣服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刚想斥责她又有什么幺蛾子，但当抬眼看到苏锦之一副梨花带雨、惨兮兮的样子，不知为何还是不自觉的放低了音调，蹙眉道：“哭成这样做什么。”
　　苏锦之胡乱抹着满是泪痕的小脸蛋，还是那句凄凄惨惨的：“求可汗施恩救妾一命！”
　　“又有什么乌糟事儿了？”脱木铁丹放下苏锦之，忍不住扶了扶额头道：“你这个大邑女人别瞎想了。救什么命，你又死不了，你都是我大哥的女人了，就算有人欺负你也得看着点我大哥的面子。”
　　天知道他最怕的就是女人哭，女人要是一掉眼泪珠子他堂堂一个大佬爷儿们就只能手粗无措。所以从这点来说还是他们弋狄的女人让他省心，个个都是彪悍够劲儿的主。偏偏这个大邑女人就跟开了水闸似的眼泪珠子不要命的掉，看得他心烦，好像自己欺负她了似的。
　　哪知脱木铁丹此话一出，苏锦之哭得更凶了，边哭边道：“妾就是不愿嫁给瓦达可汗，这才恳请您能救妾一命。”
　　脱木铁丹一愣，压低嗓音呵斥道：“说什么呢，闭嘴！我大哥是弋狄之主，让你这女人嫁给我大哥那是你的福气！还说救什么命？让你去和亲又不是让你去配阴婚，还敢哭丧个脸做什么！”
　　苏锦之闻言忽然一顿，哭红了的眼睛抬眼看着脱木铁丹，似笑非笑道：“嫁与瓦达可汗，与死何异？”
　　铁丹蹙眉道：“我大哥那是弋狄之主，自然不会亏待他的阏氏，是哪个无聊的腌臜玩意儿在你这儿乱嚼舌根子。”
　　“不会亏待？”苏锦之冷笑：“您不用再瞒了，这些事情在大邑就已经是众人知晓。而且那些他抢来的小夫人，有哪个是活过半年的？就算有，他那善妒的可贺敦有会让他们活多久？”
　　铁丹挠挠脑袋打着马虎眼道：“你是大邑的郡主，嫁妆也不算差，他待你自是会和别的小夫人不同。”铁丹被她哭得心烦，可打又打不了，骂也骂不得。只想着那些看着她的丫鬟热个茶的功夫怎么还不回来。
　　“瓦达可汗虽是您的大哥，您正值壮年，但他的年纪却比我爹爹都大上三岁！”
　　苏锦之当然不信，仍是哭道：“我原本非陛下所出，可您知道为何最终是我来和亲么？因为大邑没有一个公主愿意远嫁弋狄，他们都不愿意嫁给一个比他们父皇还大的老头子，所以陛下就选了我。我爹苏澈一生戎马，为大邑差点死了多少次。可这大邑皇帝却丝毫不念着这点情分，甚至以和亲来威胁我的家人。他的女儿是公主，就该在宫中养尊处优，而我身为大臣之女，死活就该于他们眼中都无所谓？”
　　苏锦之双手成拳狠狠一锤身边的桌子，桌子连着上面摆着的瓷器顿时一声震动。她哑着嗓子，眼中赤红，一字一句怒道：“我有恨、有怨，我不甘心！”
　　脱木铁丹看着苏锦之这瘦弱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身板却说着这般狠毒怨愤的话，反而不禁笑了，双手环着胸口好整以暇道：“你不甘又能如何。你还有通天的本事能回去杀了你们大邑皇帝么？”
　　“他们以我家人为威胁，我自是不可能想出什么招数对付他。但……”苏锦之抬眸对着脱木铁丹的眼睛，唇角微勾，讳莫如深的笑了笑：“但我可以杀了你们的瓦达可汗。”
　　脱木铁丹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女人已经疯了，又惊又气，用了力道直接一个拳头砸在苏锦之脸上。
　　苏锦之顿时顺势栽倒在地，脑袋嗡嗡作响，右边的脸又烫又疼像是颧骨都要碎了。
　　她捂着肿得老高的脸，站起身来，半晌却是笑了，语气异常平静到：“我不信铁丹可汗您从未想过，若是您有朝一日登上这草原之主会是什么光景。难道您愿意一辈子寄人篱下，看您大哥的脸色做他狐假虎威的走狗？”
　　“我看你这女人真是疯到开始说胡话了！”脱木铁丹内心震惊，转身就要离开。

　　兄友弟恭

　　
　　此时的阿夭正端着茶水躲在一堆茅草后头，望向苏锦之所在的帐篷，指尖微微发紧，有些紧张的问着身边的萧非宸道道：“九皇子，你觉得婉若郡主真的能行吗？万一铁丹可汗策反不了，要降罪大邑怎么办？”
　　萧非宸道：“不会的。”他语气平静，但微蹙的剑眉却隐约泄露出他的些许担忧。
　　但这种情况确实不会发生，锦之之前已经把这种情况估计进去，万一铁丹可汗真的策反不了，大邑会将所有罪责推到她一个人的身上，就说是她自己不愿和亲。若是弋狄要一个交代，到时候只需杀了她，流放苏家人便可。
　　锦之在父皇和他面前说这些话时是笑着说的。话语虽决绝，但她有这个自信。脱木瓦达为人贪婪且自私，但长期处于他老大哥的施压下，缺一个人推他一把。
　　只要苏锦之信她能做到，萧非宸就信，毋庸赘言。
　　*
　　“我看你这女人真是疯了！”脱木铁丹内心震惊，转身就要离开。
　　苏锦之立刻抓住脱木铁丹的衣袖道：“铁丹可汗何不听听我的意见，反正同不同意对铁丹可汗都不会有什么损失。我眼下又逃不了，若可汗您真是觉得我在说疯话，一刀砍死我便可。若觉得我说的有些用处，铁丹可汗便能成为新的弋狄之主，多划算不过呢。”
　　脱木铁丹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五指渐渐收紧。
　　苏锦之呼吸艰难，憋红了脸，一个字一个字十分困难地吐道：“左右妾不过是个被当做工具操纵的自私女人，妾的诉求不过是不想嫁给一个比妾爹爹还大的凶残老头，就算是死也无足轻重，对可汗您又构不成什么威胁。”
　　脱木铁丹觉得苏锦之的话还是有些道理，反正他又没什么损失。
　　脱木铁丹倏地松开苏锦之纤细的脖颈，空气重新充斥胸腔，苏锦之顿时剧烈咳嗽，喉头涌上股强烈的血腥味。
　　要忍，一定要忍！苏锦之在心里暗暗骂。大爷的，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今天被打的多。打女人的小王八蛋！
　　“我就给你半柱香的时间，若是敢说错一个字，我立刻掐断你的喉咙把你送到我大哥那儿。”脱木铁丹冷冷道：“你应该清楚，不管是大邑还是弋狄，没人在意你这个女人的死活。我大哥要的不过是你们大邑的朝贡，你们大邑要的也只是我们弋狄的庇护。”
　　“是。”
　　上钩了。苏锦之暗中勾唇，艰难的撑起身子，抬头看着脱木铁丹苍白着脸蛋缓缓道：“您说的对，大邑皇帝将我派到这儿无非就是为了寻求弋狄之主的庇护。但至于这弋狄之主究竟是谁，大邑并不在乎。”
　　看见脱木铁丹皱起眉头，苏锦之点到为止，立刻转了话锋道：“这几天妾为了自保也大致琢磨出了个两全的计划。如今人们都称弋狄有大小二可汗，或许瓦达可汗对您的人会有所警戒，但对大邑人却不一定。您可以将您的人混到大邑的送亲队伍中，再等到送亲队伍到达瓦达可汗部落后与大邑人马一起直接偷袭瓦达可汗。如此一来即使不敌瓦达可汗以致战败，您也可以将全部责任推到大邑人身上。”
　　苏锦之看着脱木铁丹道：“反正有人兜底，如此一来您还有何顾虑？”
　　脱木铁丹黝黑的眸子像是带了点兴趣，但他还是颇为警惕的看了苏锦之一眼，冷笑道：“你是大邑人，竟还敢背着大邑使这阴招，让我如何信你？”
　　“呵，大邑人？苏家三代忠良，可大邑却把妾推出来充数。”苏锦之低头垂眸，柔弱的嗓音似是咬着牙一个个字满是恨道：“凭什么皇帝的女儿就该生来尊贵？妾不遵命，也不信命。既如此，只要能助妾脱离牢笼，将大邑当作妾的踏脚石又有何亏欠。”
　　脱木铁丹揉了揉眉心，依旧半信半疑道：“你所说一切都有个前提，和亲的队伍并不听你掌控，那凭你这个一捏就碎的纸片人又有什么本事让你们大邑那个九皇子配合我们偷袭瓦达的部落？”
　　说完脱木铁丹还特地上下打量苏锦之几眼，摸了摸下巴不怀好意的揣测道：“难道靠美人计？”
　　“就算是委身，妾也偏是要凭一己之力嫁与这世间最优秀的儿郎。”苏锦之嗤笑一声，坦坦荡荡对上脱木铁丹令人不舒服的眼神道：“即使身世无法选择，妾也不信命，偏是要看看这世间最尊贵的荣华究竟是何模样。”
　　脱木铁丹没想到这么个柔柔弱弱仿佛一捏就会粉碎的姑娘，竟还能如男儿一般说出这般笃定自信的话。不过脱木铁丹挑了挑眉，并不认为苏锦之的能力可以配得上她的志气。
　　“妾方才说过，这弋狄之主究竟是谁大邑并不在乎。若是大邑能助您登上这弋狄之位，那么九皇子和大邑就有助您荣登大宝之功，到时候您便是这草原霸主，大邑也算结交上个牢固的盟友，妾不信大邑不会同意。”
　　见脱木铁丹仍是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苏锦之补充道：“而且您曾多次代表弋狄出使大邑，应该对九皇子不受陛下待见的事也有所耳闻。如今陛下身体日渐衰弱，将来若是三皇子登基，心胸狭隘的陈皇后必然不会让九皇子有多少日子好活。九皇子想立功的心比任何人都迫切，我相信他不会傻到放着眼前这个白捡的机会不要。”
　　脱木铁丹把玩着苏锦之腰间的玉佩，沉默良久，缓缓抬起头道：“那是你们大邑人，就由你自己去解决吧。我只能答应先给你一些活动的自由，若是你敢再使什么歪心眼，在我这片草原上我随时都能轻而易举的掐死你。”
　　言下之意是他不承诺苏锦之什么，但允许她先去试探试探九皇子。
　　呵，还真是老狐狸。苏锦之扯了扯嘴角道：“其实从某种程度来说，您与妾真的是一路人。”
　　脱木铁丹松开苏锦之的玉佩，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贱人，那是我哥！”
　　苏锦之捂着通红的脸笑了，顺着他的话道：“又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再说了，您成日在他的猜疑和阴影下苟活，他可有将您当成弟弟？”
　　“你们大邑不该是最讲究父子慈孝、兄友弟恭的吗？不过你说的也不是不对。他虽对我不仁，可我心里总过不去这关，你们大邑人真是太能蛊惑人心了。”脱木铁丹随即颇有些抱歉的将苏锦之拉起来。
　　如果有机会、有能力，脱木铁丹一定会想尽一切法子骑到他哥哥头上扬眉吐气一回。但虚假又伪善如他，总要一个外人说出这种话怂恿他的话，他才会下来个台阶给自己找到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不过他越是这般表现，苏锦之觉得她离她想做的就也越接近了，所以她并不恼怒。只是不知为何，苏锦之并没有看见猎物进入圈套的兴奋，反而有些难以言表的怅惘。她看着脱木铁丹这张渐渐狰狞的脸和神态，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好像曾经在谁那儿也感受过这种咬牙切齿的不甘和愤怒。
　　“这些年我总是看着他的脸色行事，一举一动都被监视。就算不是一母同胞但怎么说也是血脉亲，可你能明白吗？有时他看我那眼神分明就和看他脚边的一条狗差不多！”
　　“不，不是。”脱木铁丹立刻摇摇头，拳头渐渐缩紧：“就算是狗，干得好还会给它块肉吃。可我若是干得好，就只会换来他愈加妒忌的刁难和猜忌！他脱木瓦达的铁骑再厉害也就是在草原上打打闹闹，若不是我四处周游结交，这天下能有他今日八方来朝的地位吗！做不好就被责骂讥讽，做的好就被刁难，这日子老子受够了！”
　　苏锦之面无表情。
　　脱木铁丹看着苏锦之笑了笑：“也对，反正你只要达成你的目的就行了。不过若是你们九皇子不同意，你就只能继续老老实实嫁给我大哥了哈哈哈。”
　　说完脱木铁丹幸灾乐祸地拍了拍苏锦之的肩膀，晃晃荡荡走出了帐篷。
　　眼见脱木铁丹离开后，阿夭端着刚添置好的热茶走了进来。
　　见苏锦之这副垂眸思索，可发丝微乱，一半脸颊也通红的样子，阿夭吓了一大跳，连忙放下茶盏将苏锦之拉起来细细的瞧，言语担忧道：“郡主你还好吗？脱木铁丹这混球打你了？”
　　苏锦之摇摇头，不想再多说什么，只是随手拿了个瓷杯在发烫的脸颊滚了滚，吩咐阿夭道：“我今晚必须找个时间同九皇子见面，你去安排一下。”
　　“是。”看的出来郡主心情不佳，阿夭只好退下。
　　阿夭走后，苏锦之低下头，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
　　脱木铁丹果然还是动了心思，放松了对苏锦之的警戒。当晚苏锦之没费多少力气就到了萧非宸的帷帐内。
　　苏锦之解下幂篱，阿夭很识趣的默默退到帐篷外帮萧非宸和苏锦之望风。

　　有些难过

　　
　　苏锦之的脸虽然用冰凉的瓷茶盏翻来覆去敷了好一阵，但来见萧非宸时仍有些微微发红。
　　萧非宸看在眼里并未多提什么，只是周身杀气却愈发浓重。
　　苏锦之无所谓耸耸肩，摊开手道：“脱木铁丹同意让我试探你，所以我今日来了。”
　　萧非宸点头，坐在帅案后递了个铜制的汤婆子给她暖暖手。草原昼夜温差大，风又冷冽，苏锦之体质寒凉一到冷的地方就手脚冰凉。
　　难为这么多年还为她记得这些小细节，苏锦之心下微微动容，将汤婆子和自己冰凉的小手都塞到他略微粗糙却温暖踏实的大掌中，同样坐在他身边默默乖巧的靠在他肩上。
　　萧非宸道：“今日申时传来的消息，脱木瓦达那边的事父皇也已经安排好了。一切顺利。”
　　“确实很顺利。可是阿宸，我有些难过。”苏锦之老老实实道。
　　萧非宸伸手拍拍苏锦之成天喜欢东想西想的小脑袋瓜，柔声道：“为什么呀？”
　　苏锦之眼眸低垂，长长的羽睫在眼下投出道若隐若现的阴影。她言语中略带低落道：“今日我在帐内怂恿脱木铁丹时，脱木铁丹那副极度愤恨又不甘的扭曲表情，让我总觉得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萧非宸拍着苏锦之小脑袋的手一顿。
　　“后来我终于想起，他那副神情我曾在阿晗的身上也见到过。”苏锦之握住萧非宸停在她头顶的手，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就在重生前阿晗杀害林娘，我得知后非常恼火，问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的那日。”
　　苏锦之下意识的摇着头，觉得周身突然都冷了起来，脑中情景仿佛又回到了她最痛苦的那一日。
　　“那日阿晗说他恨我们所有人，他不要在你的威迫下当这个窝囊皇帝。是陈皇后逼他、是我逼他、是你逼他……”
　　萧非宸道抽出他的手，淡淡道：“所以你是在怨恨我还是在心疼他？”
　　苏锦之就知道这么说这个醋坛子会不高兴，她和萧非宸曾经就是因为谁都倔着不肯率先表明心迹才最终导致误会重重。苏锦之吸取了重生前的教训耐心解释道：“我不是怨恨你，也并非心疼他。我是想后悔了。”
　　萧非宸蹙眉。
　　苏锦之道：“不论是保护苏家也好，想要权力也罢。我们三人之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皆因我的私心而起，虽然我们三人而今得以重生，但历经两世现今都已面目全非。我原本是想与你光明正大的活在当下，可我怕前一世你们兄弟二人你死我活的局面会在今生再度重演，只有现在改变或许还来得及。”
　　“他存了心与我过不去，不管重生多少次都会是你死我活。你又能如何做？”萧非宸笑了。
　　苏锦之拽拽他的衣角，试探性的开口道：“要不我们趁这次弋狄之乱假死遁走吧？这样一来陈皇后也不会用再逼着苏家人，林娘和你那些部下也不会再受牵连。如何？”
　　“苏锦之，凭什么次次都是我退让！”萧非宸简直不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一把拽住苏锦之的后衣领，毫不留情地将她从他身边拽开，站起身自上而下愤愤看着她道：“他从小便有一手遮天的母亲细心呵护，要什么有什么，比任何皇子过得都舒坦千百倍！但只要是他喜欢，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顷刻间就都能送到他面前，包括你！”
　　“可我不一样啊。”萧非宸双目赤红，抬手指向自己的心口道：“我是从血泊中爬出来的。我所在乎的，皆离我而去，而在乎我的，却皆因我而死！你说凭什么让我退让！我从始至终从未亏欠过他任何事，就凭他是我哥哥？就凭他投了个好胎所以我就要活该吗？！”
　　苏锦之赶忙站起来捂住萧非宸的嘴：“小声些，别被外头的人听到了。”
　　萧非宸自有分寸，撇开苏锦之的手转过身不瞧她。
　　“我知道你会委屈，可也只有这种法子才能避免你们日后的冲突。像我们这样经历过生死的人还有什么不能放下，咱们自此以后隐居山林远离这些是非之地难道不好吗？”
　　“好？苏锦之你还不能明白吗，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萧若晗！”萧非宸扯了扯嘴角道：“即使我们假死的事侥幸不被人看穿，你又怎么确定萧若晗不会放过我身边的人？况且余生漫漫，你确定你可以做到放弃你的所有家人和我永远活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
　　苏锦之沉默。或许还是她想的太简单了。
　　“省了吧，你想不出法子的。”萧非宸道：“我与他的一战，不论重生多少次都无可避免。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这是命。”
　　“阿宸，为何非要鱼死网破？我们总能想到办法的。”
　　苏锦之还想再劝，萧非宸已经挥开衣袖冷冷道：“你在此处待的太久也会惹人怀疑，走吧。”
　　此时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苏锦之蹙眉，还是先转身掀开帐篷外的帘布与阿夭一同离开。
　　苏锦之的脸色低沉，一路上也没与阿夭说话。方才也是脑子一热，现在想想假死这法子不妥的地方确实颇多。苏锦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觉得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越活还反而越优柔寡断了。可她也确实真的不想她和阿宸再陷入这冤冤相报的无边争斗中，难道只有你死我亡的选择吗？
　　＊
　　苏锦之回到自己帐篷时看到脱木铁丹就坐在座位上等她还颇为惊讶，她原本是做了样子悄悄出去的，看来这脱木铁丹对权力的欲望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迫切。
　　“怎么去了这般久，你们的九皇子如何说？”
　　脱木铁丹翘着脚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看向苏锦之，然而待看清苏锦之并不太好的脸色后，他皱眉道：“怎么，他为难你了？”
　　“九皇子并未为难我，但他也未言明是否同意。”苏锦之敛了眉目低头道：“方才九皇子有个条件要我带给您，若您同意再另寻机会与他详谈。”
　　脱木瓦达冷笑道：“就知道你们大邑人狡猾的很，有什么条件说来听听。”
　　“再过一日和亲的队伍就要开拔前往瓦达可汗那儿，在这短短一天时间内要将此计划传给远在大邑的陛下并要将陛下的旨意再带过来根本来不及。”苏锦之道：“和亲的这些亲卫在外头听的是九皇子的号令，此事成不成只能听九皇子一个人的意思。”
　　“屁话少说，他到底要什么！”脱木铁丹可没耐心听苏锦之铺垫，他又不是傻子，现在只能靠这个领头的九皇子的道理他当然明白，就算是过分点的要求他也可以试着考虑考虑。
　　“若是此战顺利，你们也算得上同生共死的盟友，九皇子希望他回了大邑后您在他日后与大邑其他皇子的夺嫡之战中能出兵助他一臂之力，让弋狄做他的后盾。毕竟这种事您应该也懂，总是有点血脉亲情，自己动手总会落人口实。他日若能登基定，会下旨让大邑拥护弋狄，年年进贡、岁岁纳粮。”
　　“呵呵，想的倒挺远。年年进贡、岁岁纳粮？”脱木瓦达嗤笑一声，随即想了想，晃着脑袋道：“这个条件我也不是不能答应，只要他乖乖办事，等本可汗大权在握，当然有余力可以护着点他。”
　　“可……”苏锦之颇为为难的开口道：“但方才九皇子也说了，口说无凭他总是不放心的。”
　　脱木铁丹立刻恼了，一拍桌子道：“草原上的汉子向来一言九鼎，本可汗既然答应了他自然就不会反悔。难道他还信不过本可汗？”还口说无凭？他可不能有任何把柄落在这个九皇子手中。若是这九皇子包藏祸心把他那信物交给他大哥的话，他可就信命难保了！
　　苏锦之劝道：“虽说是富贵险中求，但瞒着陛下闹出这么大的事九皇子想求个承诺当然可以理解。”
　　脱木铁丹道：“哼，我不可能有任何把柄落在这家伙手上。你们九皇子若是不愿，此事就作罢。反正横竖本可汗也没有什么损失，再当几年提心吊胆的走狗罢了，又不是没过过这种日子。”
　　苏锦之勾唇笑道：“铁丹可汗何必如此决绝，此事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你还能有什么办法。”脱木铁丹皱眉狐疑。
　　“巧了，这破局的关键可就在于妾身呢。”
　　苏锦之巧笑倩兮走到桌子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嗓子，继续道：“您说的对，此事作罢固然对您没什么损失，可对九皇子也没什么坏处呀。咱们将心比心，这信物确实得给，不然九皇子也不会安心。不过您可以找一个与您一样想让瓦达可汗倒台的大邑内部人帮您暗中监视九皇子。若是他有二心，就使点手段将那信物偷回来或者直接杀了他灭口。”
　　“都这时候了还去哪里找什么内部人。”脱木铁丹不信，不过他对上苏锦之弯着笑的眼睛，狐疑道：“你是说你去监视？”
　　“难道不是吗，除了我您眼下还能找谁呢？”
　　苏锦之道：“瓦达可汗这老头子比妾身的爹爹都大出三岁，而且他新婚的小夫人有哪个是活过半年的。若是要嫁他，与死何异。难道妾身不应该是那个与您想要的最一致的人吗？”
　　脱木铁丹抓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不过他看苏锦之话中有话，便问她道：“你也有条件？”
　　苏锦之非常坦诚的点点头道：“那是自然。”

　　手足相残

　　
　　脱木铁丹斜眼看着她。
　　苏锦之道：“此事若成，妾在大邑是待不下去了。妾希望铁丹可汗您能将妾身的家人接到弋狄来，保他们一世平安。”
　　这个女人所想的只有她的家人吗？
　　脱木铁丹顺着苏锦之的话问道：“那你呢？”
　　苏锦之无所谓的摇摇头：“战场上刀尖无眼，妾的话，若是能活过这场混战再说吧。”
　　“呵呵，你这女人的命这么惨，估计阎王爷都嫌弃收。”脱木铁丹站起身将别在自己腰间的一把金色匕首递给苏锦之道：“这可是把削铁如泥的好匕首，留给你防身吧。”
　　苏锦之抬头看着脱木铁丹，目光诧异道：“铁丹可汗这是同意了九皇子的意思了？”
　　脱木铁丹道：“我会给你们九皇子一块我们部落的腰牌。行了别再啰嗦，收着吧。”
　　脱木铁丹将冰凉的金匕首不由分说的塞进苏锦之手心，不再逗留，转身离开。
　　“等一下。”苏锦之唤住脱木铁丹。
　　脱木铁丹以为这个古灵精怪的女人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回过头不太耐烦的看向她。
　　“如果有……”苏锦之想了想，还是摇摇手让脱木铁丹离开。
　　活的越久，心肠不自主的就会越软，如今都已到了这般田地何必再妇人之仁就太虚伪了，反正今日之后的事阿宸都已经安排好了。
　　搞什么鬼，莫名其妙。
　　脱木铁丹还以为苏锦之这是在害怕，想来她确实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原本就是男人之间的你争我夺，却非得和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扯上关系。他甚至还出手打了她。虽然没使太大力，不过打在这女人细皮嫩肉的脸上估计也够呛。
　　其实这个大邑女人说实话长的还行，人也勉强算得上机灵，只是被时运不济毁了。这么想想，脱木铁丹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
　　“好好替本可汗看着你们九皇子。若是老天放你一马让你有命活过这场混战，本可汗就将就着娶你做本可汗的小夫人。”脱木铁丹拍了拍苏锦之肩膀：“至少可以承诺给你安个家，让你接下来的半辈子不用再提心吊胆、颠沛流离了。”
　　“这……”
　　脱木铁丹说完也不听苏锦之的话，重新转过身就赶紧走了。
　　脱木铁丹走后，苏锦之看着自己手里这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五指渐渐攥紧。
　　安个家，不用再提心吊胆、颠沛流离，是她这么多年一直想追求的。可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可这目标对她来说却总是虚无缥缈遥不可及。
　　她很清楚脱木铁丹说什么给她匕首防身也好、给她承诺在弋狄有个家也好，都只是脱木铁丹眼下收买人心让她老老实实替他卖命的方式，或许有那么一瞬间的真心也只是利益驱使。可一想到接下来的事，她或多或少都有些百味陈杂。
　　脱木铁丹为人阴险狡诈，苏锦之没什么好为他难过心疼的。她只是觉得有些迷茫，就算此次使计让大邑帮助弋狄铲除脱木铁丹巩固联盟，她和阿宸回到大邑后等待他们的又是永无休止的明争暗斗。她究竟要如何做才能跳出他们这段宿命呀。
　　＊
　　苏锦之和亲的队伍把丫鬟都加上去也就一百多个人，脱木铁丹也派了一部分精锐侍卫护送和亲队伍前往脱木瓦达的部落。
　　对于这只三百人不到的小队伍，若是要一击毙命必是擒贼先擒王、炸辎重、毁粮仓。和亲的队伍里就有作为陪嫁之一的大邑特产猛火油柜和三眼神铳等以□□为燃料的兵器。
　　脱木铁丹还率领大部分兵马悄悄潜伏在和亲队伍的后面，等萧非宸烧毁辎重发出信号后脱木铁丹再率大军里应外合杀脱木瓦达个措手不及。
　　烈阳晒得马车中的苏锦之闷得透不过气来，她掀开侧边的帘布托着下巴望向外头一望无垠的草原，可心中的郁结却依旧沉沉不散，腰间还揣着脱木铁丹那个又重又硬的金匕首。
　　萧非宸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暗中观望四周的地形。
　　阿夭也草木皆兵的跟在苏锦之的马车旁，四肢颇为僵硬的随着队伍往前走。苏锦之实在看不下去了，从轿中挑了个又大又圆的青果伸出手递给她。
　　阿夭转过头愣愣接过大青果子，不知所谓的看向苏锦之。阿夭那样子着实憨态可爱，苏锦之忍不住眯着弯弯的眼睛冲她笑。
　　阿夭也笑了，拿着果子咬了一口，心里也没那么紧张了。
　　脱木铁丹身边的侍卫和脱木铁丹一样猫着身子远远跟着前头的和亲队伍，最后实在忍不住问了脱木铁丹一句：“可汗，您真的确定我们要跟着这么一群大邑人干么，您认识那位大邑郡主都还没超过五天呀，听了她几句鬼话就真把咱们这身家性命全压上了吗？”
　　脱木铁丹擦了擦额前的汗，拍了这啰嗦的随从一脑袋：“老子憋了这么多年也就等到这么一个机会。反正先让他们这些愣头打头阵，若是出了意外咱们大部队就立马撤，最差也能保住一条命。”
　　脱木铁丹恨恨道：“只是老子把咱们部落的腰牌给了他们一块，若是大哥发现端倪怀疑到我，弋狄咱们就待不下去了，只能再逃到别的地方再从长计议。”
　　不过脱木铁丹也觉得这世间事真是说不出的神奇。他见这大邑女人第一眼时还只觉得她只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纸片人，没想到这才几天就把身家性命都压在这个纸片人身上，确实神奇。
　　＊
　　脱木瓦达的部落离脱木铁丹的部落还有一段距离，和亲队伍又走了好几天才到了最终的目的地。为了等到合适的风向，萧非宸还特意将行程延迟了一天。
　　草原霸主的排场果然不一样，远远望去部落巨大的白色帐篷错落连接得看不到边，檐下飘扬着写着梵文的丝绸彩带，氛围热闹而浓烈。
　　不过脱木瓦达也没太把这大邑远道而来的郡主当回事儿，让几个小夫人带苏锦之去往已经整顿好的房间准备晚上洞房花烛，随即就召见萧非宸。明面上是与大邑使臣叙叙旧，实际上就想看看大邑的诚意，看那大邑传说中大半个国库的嫁妆到底有多丰厚。
　　至于那些个脱木铁丹麾下不起眼的小弟们，脱木瓦达觉得这些人来的多此一举，本想赶他们回去。不过后来想想在这些大邑外人面前怎么说也不能让他们看出他们兄弟二人貌合神离，便嘱咐手下让脱木铁丹那些小弟们在他们部落住一晚上喝杯喜酒。
　　苏锦之身穿大红喜服端坐于偏帐内。脱木瓦达早就有了他的可贺敦，弋狄的可贺敦地位相当于大邑的皇后。苏锦之虽贵为大邑郡主，和亲后在弋狄虽也有夫人的名分但说白了只能算个妾氏，地位不高，生活行事都得归当家主母可贺敦管，行动严格受限。所以脱木瓦达甚至都没请他弟弟脱木铁丹来喝杯喜酒。
　　不过苏锦之要做的任务都已经做完，接下来就看萧非宸的了。
　　“阿夭。”苏锦之轻声唤了句，阿夭赶紧从门口跑到苏锦之身边。
　　“郡主是饿了吗？”
　　苏锦之摇摇头，握住阿夭的手。
　　阿夭只比苏锦之的三妹苏铃儿大了两三岁，每次苏锦之看到阿夭这憨态可爱的模样就会想起还可怜兮兮待在家中等她和爹爹回来的铃儿。
　　苏锦之抬眸对阿夭温柔安慰道：“今晚注定有场血雨腥风。你本就是无辜卷进来的、年纪又小，自己一个人一定要记得机灵些，若是真遇到危险就撒丫子跑，看到刀啊剑啊什么的能躲多远躲多远。”
　　阿夭歪着脑袋不解道：“为什么是一个人？那郡主你呢？”
　　苏锦之笑了笑，捏了捏阿夭圆圆肉肉的脸蛋道：“万一遇到危险我当然也会跑啦，可是情况若是紧急就会顾不得许多。”
　　不过苏锦之不怕，因为阿宸就在她身边，她与阿宸一起共生死。前一世种种蹉跎使用她放弃过他一次，那种感觉至今铭心刻骨。她再也不会了。
　　阿夭不是很明白，但也懵懵的点点头。
　　看来是要起风了。
　　＊
　　是夜，脱木瓦达的部落亮如白昼，宴请大邑送亲的侍卫们适当表达一下他们弋狄的主家气度。
　　推杯换盏之间，只见瓦达部落平日里存放粮草和武器的仓库里突然冒起了点点火光。而这些不起眼的火光在被强劲的东南风吹拂后，顿时猛起了燎原之势。
　　“走水了！走水了！”
　　酩酊大醉之际也不知谁惊呼了一声，所有人瞬间都乱了阵脚，而草原平时储备的水就有限，一时间大家都乱哄哄的拿着木桶去最近的小河边舀水救火。
　　而此时萧非宸不再假装醉酒，暗中抽出腰间的剑将脱木瓦达立于中堂间最高的一座旗帜砍倒。
　　大邑侍卫和脱木铁丹的士兵收到信号，立刻同时行动。潜伏在附近的脱木铁丹也带着自己的人手冲向瓦达的营地。
　　“娘的，一群王八羔子，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全给老子宰了！”
　　脱木瓦达眼见大邑的和亲队伍竟和自己弟弟一同叛变，顿时惊怒，想让士兵们拿出武器御敌，然而弓箭砍刀都还在火海里。一时间脱木瓦达进退两难，心口一堵，猛地吐了口血。
　　脱木铁丹见状大喜，不再保守畏缩，让所有士兵都冲出来杀向脱木瓦达。
　　喝得醉醺醺的脱木瓦达在亲信的护卫下吃力地抵挡着敌人的进攻，一边朝脱木铁丹骂道：“混账！我有何对不住你，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竟要置你大哥于死地！”
　　脱木铁丹又笑又恨道：“你这厮也配老子喊声大哥？老子只恨没早些杀了你这狗东西，平白忍气吞声了这么多年！萧将军，快让你的人杀得利索些，本可汗将来可以封你为我们弋狄的上将军，坐享无限尊宠荣华！”
　　脱木瓦达终于沉默不语。
　　然而诡异的是萧非宸却并没有理会脱木铁丹的催促，反而从容淡定的朝这杀红了眼的兄弟二人鼓了鼓掌，悠哉道：“瓦达可汗，眼下你总该信了吧？”

　　尘埃落定

　　
　　脱木瓦达没有说话，反倒是脱木铁丹皱起眉头拿着手中的砍刀指向萧非宸道：“你这家伙还在说什么，眼下什么局势你还看不到吗？快快随本可汗将这乌七八糟的地方杀个痛快！”
　　虽然脱木铁丹对他大哥恨之入骨，但为了他日后在草原的威信，他大哥的项上人头他不能自己亲自去取，最好得交给他们大邑人来做，日后也好有个说辞。
　　“眼下什么局势？”
　　脱木瓦达终于不再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推开身旁扶着他的护卫朝脱木铁丹冷笑一声道：“今日便是你的死局！”
　　“呵，死到临头了还嘴硬。”脱木铁丹催促萧非宸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让你的侍卫快将这厮的狗头取下！”
　　萧非宸勾了勾唇，回头对脱木铁丹和身边所有大邑士兵道：“好，我大邑的将士们听令，今日便杀了这弋狄的乱臣贼子，帮咱们脱木瓦达可汗清理门户！”
　　脱木铁丹瞪大了眼，一时间还以为萧非宸情急之下把话说反了，恼怒道：“你这大邑人在瞎说什么？！”
　　“所有人都听好了！”
　　脱木瓦达怒喝一声，举着手中的砍刀对着所有弋狄护卫道：“今日之事是本可汗与大邑引蛇出洞的一个局，脱木铁丹意图谋反而今大势已去，只要弋狄兄弟们肯放下手中的刀归顺我脱木瓦达，取下脱木铁丹的头颅，我脱木瓦达可以对着长生天发誓，对所有人既往不咎！”
　　此时脱木瓦达的侍卫持着武器弓弩、萧非宸的人也持着火铳冲了出来将脱木铁丹团团包围。
　　原来脱木瓦达早将辎重库和粮库的东西转移出来，萧非宸他们烧的只是掩人耳目的空壳！那些什么喝得醉醺醺的模样也是装的，看来估计早就把酒换成了水！
　　脱木铁丹这才终于明白，原来自己是被这些大邑人给骗了！那个大邑女人假装柔弱献计献策、皇子谈条件助篡位什么的，都是引他入局的一个饵，就是为了今日将他处之而后快，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原来如此……
　　“你们、你们都是在算计我？”脱木铁丹气得握住剑的手都在抖。
　　“此言差矣。”萧非宸道：“我们只是助您一臂之力罢了。您若是没这个心我们可还算计不了您呢。”
　　虽然脱木铁丹带了大半部落的人来增援，奈何脱木瓦达明显早有准备、那些卑鄙的大邑人也临阵倒戈，局势已然是山穷水尽。
　　“我弋狄的好汉从来没有叛主这一说！”脱木瓦达苍凉一笑，反生了孤勇。他举起砍刀悲愤道：“今日中了你们的奸计老子横竖也是一死，还不如多杀几个垫背，黄泉路上也热闹些！”
　　抱了必死决心的脱木铁丹和他部分忠心的属下战斗力比平常强悍了好几倍，他们孤注一掷，一心只想多杀几个人来报仇。没想到他们为了杀人并没有与脱木瓦达和萧非宸的士兵们死磕顽抗，反倒是冲进部落后面那些女眷的帐篷内砍杀，甚至还拿着火把将帐篷都点燃了。
　　女眷那边本就守卫不多，大部分兵力都去了战场前方。而脱木铁丹却带领死士拼死撕开一道口子冲向部落后方，那些弋狄女眷本就手无缚鸡之力，尖叫声喊杀声顿起，场面一度血腥不已。
　　苏锦之也没预想到脱木铁丹会这么阴险卑劣，垂死挣扎之际连自己草原上的妇孺都不放过。幸好她早做了准备，身边几个侍女都是有些武功底子的，便赶紧让她们掩护一阵，护着部分女眷先行离开。
　　苏锦之怀里正抱着一个哭成泪人的孩子，她抬眼看去，恰好与拿着布满血的大砍刀立于人群中的脱木铁丹四目相对。
　　苏锦之一看他那嗜血的眼神就知道这是来找她算账来了，眼神接触的一瞬间就抱着孩子撒丫子猛跑。
　　脱木铁丹面无表情，直接提着刀朝苏锦之奔去。
　　有侍女握着匕首从脱木铁丹身后狠狠扎入想要拦住他，报复心切的脱木铁丹像是感受不到痛一样转身一脚将那侍女踹倒在地，拿起砍刀划破了那侍女的咽喉。
　　火焰连天，人群逃窜混乱不堪，保护苏锦之的侍女基本都被冲散了。
　　苏锦之抱着孩子跑不了太快，一下就被一个急着逃命的妇女绊倒了脚跟。那妇女本想扶苏锦之一把，但见苏锦之身后拿着砍刀越来越近的脱木铁丹，吓得赶紧自己跑了。
　　苏锦之那一摔猛地磕在右腿的膝盖上，费了好大劲儿还站不起来。她知道脱木铁丹眼下是想要杀她报仇，只好放下那个哭闹的孩子让他赶紧往前跑不要回头。
　　“去死吧！”杀红了眼的脱木铁丹没有任何话再同她讲，直接举起手中的砍刀挥向她的脑袋。
　　“郡主！”
　　原本出了乱子苏锦之第一个就先让小阿夭逃走，而此时这阿夭也不知从哪里跑出来，见脱木铁丹拿着刀要砍苏锦之的脑袋可偏偏阿夭又不会武功，慌乱中只好捡了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砸向脱木铁丹。
　　然而阿夭这力道对于脱木铁丹来说就像挠痒一样。
　　“她只是个小奴婢！这个局是我设的，你别伤她，冲我来！”阿夭这一砸惹恼了已然杀人不眨眼的脱木铁丹，苏锦之着急喊着想把脱木铁丹的注意力转到她身上。
　　脱木铁丹离苏锦之只差两三步，他一脚踹翻了阿夭便像炼狱使者一样拖着砍刀继续向苏锦之走来。
　　苏锦之爬不起来，双眸死死盯着渐渐靠近的脱木铁丹，右手暗暗伸进腰间握住脱木铁丹之前给她护身的那个金色匕首蓄势而动。
　　“哈哈哈，说来也真可笑。”
　　脱木铁丹举起砍刀，双目赤红的像是要滴出血。他的嗓音又像哭又像笑，悲愤而绝望：“你知道吗？亏我还真的设想过等这场战胜了以后迎娶你这女人做我的可贺敦，帮你实现誓言凭一己之力嫁与这世间最优秀的汉子！”
　　苏锦之缓慢向后挪动身体试图站起来，目光依旧蹙眉警惕地盯着他。
　　然而当脱木铁丹刚走了两三步之后就发现自己的脚被什么拖住了。脱木铁丹低下头一看就发现方才被他踹出老远的阿夭此时正趴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拽住他的脚。
　　“郡主快跑！”阿夭抬起头朝苏锦之喊道。
　　脱木铁丹冷笑，眼神如见草芥般不屑，提起刀直接扎进了阿夭的背后。
　　“住手！”苏锦之语音颤抖伸手想拦住他，然而话音未落脱木铁丹的刀已然狠狠贯／穿了阿夭瘦弱的身体。
　　阿夭温热的血溅到苏锦之的脸上就像沸水般滚烫，苏锦之伸出的手顿时定住。
　　阿夭一声闷哼嘴角涌上血沫，目光恍惚可依旧望向苏锦之的方向，用尽仅剩的全身力气拉住脱木铁丹的脚虚弱道：“郡主快跑……”
　　脱木铁丹听着心烦，猛地把刀从阿夭背后拔出来又接连扎了好几刀。
　　苏锦之似是又回到了亲眼看见大哥被鞑靼人凌虐的那一日，鞑靼人泛着寒光的刀锋流着大哥殷红温热的血，那刀就那样一块块剁着大哥的腿骨。因为那把砍刀太钝，那群鞑靼人还特意捡了块石头狠狠砸了好几下刀背才将腿骨砍断。
　　鞑靼人听着大哥的惨叫纷纷哈哈大笑，但大哥却咬牙硬是抬起毫无血色的脸，悄悄对藏在树荫下的她比划着唇语－－
　　“二宝快跑……”
　　原来她曾经也是别人的掌心宝啊……
　　苏锦之的脑袋嗡嗡作响，她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只听凭本能拔开匕首的刀鞘趁脱木铁丹分神之际拖着受伤的腿猛地将金匕首刺进他的心口。
　　脱木铁丹不可置信的看着胸前那把镶满宝石玛瑙的金匕首：“你这个贱女人……竟然敢用我送你的匕首来杀我？”
　　苏锦之虽然历经两世但都没有亲自动手杀人的经历，动作果决却还是扎偏了位置。
　　脱木铁丹大怒，想将他手中的刀拔出来砍了苏锦之，可那把刀却偏偏恰好卡在阿夭的肋骨里拔了好几下都拔不住来。
　　脱木铁丹索性放弃，咬牙拔出自己胸口那把匕首挥向苏锦之。
　　苏锦之没有动，赶到脱木铁丹身后的萧非宸已经一剑贯穿了脱木铁丹的心脏。
　　脱木铁丹轰然倒下后依旧挣扎着爬向苏锦之，嘴里不断咳着血呜呜呀呀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你自己说过的，我的命这么惨阎王爷都嫌弃收。”苏锦之冷冷瞥了气息微弱的脱木铁丹最后一眼，转身赶紧扶起倒在血泊中的阿夭让萧非宸来救她。
　　“阿夭、阿夭！”苏锦之着急唤着阿夭的名字想让她保持清醒。
　　然而萧非宸查看了一下阿夭的伤势又搭了阿夭的脉搏，最终沉着脸朝苏锦之摇了摇头。
　　阿夭用最后一点神识对着苏锦之气若游丝道：“郡主我好疼，我知道我要死了……”
　　“你怎么这么傻，我们相识也才没多少天，是、是我害了你。”苏锦之眼眶酸涩握住阿夭的手道：“告诉我你的家人都在哪里？我苏锦之发誓此生一定会替你照顾好他们。”
　　“三皇子会善待我的家人的。”阿夭虚弱地笑了笑：“三皇子曾对我有恩，但我经常看到他会为了郡主你而独自伤心。眼下我总算报恩了，而且我也真的很喜欢郡主，真好……”
　　萧非宸蹙起眉头。
　　苏锦之震惊道：“你、你是阿晗授意来我身边的？”
　　阿夭没有力气再说话，她想看着苏锦之笑，可最终还是垂下手臂永远地合上了眼睛。
　　……

　　无甚遗憾

　　
　　脱木瓦达部落与大邑的兵马很快追上前制服了正疯狂嗜血屠戮的脱木铁丹死士们，开始整理战场救助受伤的百姓和士兵、收敛尸体。
　　苏锦之低头一直保持着抓住阿夭手腕的姿势，不说话也不动弹。
　　“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吧。”萧非宸站在她苏锦之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
　　苏锦之点点头，可动作却是踉踉跄跄的站起身半抱半拖着阿夭尚有余温的遗体往回走。
　　萧非宸知道苏锦之有心结，她这个人表面上看去对所有人冷淡疏离又嘴硬，其实极重真情意，护短又心软的要命。
　　萧非宸上前扶住苏锦之和她一同将阿夭送到她住的帐篷。但将阿夭送去后苏锦之让萧非宸打了盆水，将方巾浸湿拧干后轻柔地擦干净阿夭满身满脸的血污，最后还为她换了干净清爽的漂亮衣衫。
　　换好后苏锦之默默看着阿夭静静躺在那里的样子，终是垂眸道：“小姑娘就应该漂漂亮亮的才对。”
　　萧非宸搂住苏锦之的肩膀，也只能安慰道：“是战争就会有牺牲，只不过这次你是亲眼所见。”
　　“她分明前一个时辰还在开开心心的同我说话……”苏锦之语音有微弱的哽咽，她深深叹道：“不知这样的你争我夺何时才会有尽头。”
　　萧非宸道：“人性使然，欲望不停争斗便永无休止。”
　　“是啊。”苏锦之点点头，又苦笑着摇了摇头：“即使我的欲望停息了，也会有其他人为了他们自己的目的来逼迫。”
　　萧非宸道：“事情既已发生，一味悲伤也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以前的之之即使遇到最危险的境地都能淡然自若，她这个罕见的颓然状态让萧非宸挺担心的。
　　“我是迷茫。”苏锦之疲惫的靠在床帐旁，默默闭上眼睛。比起悲伤，更让她无助的是迷茫，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怎样做才好。重生之前她还踌躇满志誓要弥补死前的遗憾，可越是进行到计划深处却越是有可能伤害到她身边的人。这两全的平衡，她没有能力做到，白白活了两世。
　　萧非宸握住苏锦之的手没有言语。
　　“对不起啊，年纪大了反而还越活越优柔寡断了。”苏锦之颇为抱歉的看向萧非宸，勉强笑着拍了拍他的手道：“别担心我可没这么脆弱。去忙吧，弋狄这边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你出面处理的。”
　　萧非宸点点头，他也不能在之之的帐篷待太久，会惹人怀疑。
　　萧非宸快走到帐篷门口，还是不放心的回头看了眼苏锦之。苏锦之弯着眼睛笑着冲他挥了挥手，萧非宸才转身掀开帘布走出去。
　　其实萧非宸还担心的一个点就是阿夭的身份。当初挑选苏锦之的贴身侍女时所有人都曾经过他的手逐一排查，没想到竟还冒出个受三皇子恩惠的小姑娘来。
　　这位阿夭姑娘忠心护主的行为虽说是令人敬佩，但多年来的政斗经验还是让萧非宸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毕竟阿夭与之之认识才没多少天，就能做到这种可以称得上是惨烈的地步，还是让人觉得有点不太合常理。
　　就算按照阿夭生前所说，是萧若晗这家伙对她有恩，阿夭救苏锦之是为了报答萧若晗这份恩情。那对阿夭有恩的也只是萧若晗而已呀，为何阿夭刚与苏锦之见面时态度就如此忠诚柔顺，甚至见到之之被脱木铁丹打了之后，当着之之的面那一双眼睛红红的心疼地像是快要落泪。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还以为这个小阿夭是跟随之之出生入死多年的忠仆呢。
　　而且萧非宸是见过苏锦之的三妹苏铃儿的，他总觉得这个阿夭那双水亮亮得眸子长得与苏铃儿有些神似。
　　但萧非宸考虑到之之此时的感受，当着之之的面他还是没有把他这些疑虑说出来。也有可能只是他多虑了吧，就算阿夭的表现再怎么不合常理反正她也已经死了，只要没有伤害到之之就好。不过萧非宸没想到他这位三哥历经一世手段竟也高明了不少，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安插一个大活人他都没发觉。
　　萧非宸离开苏锦之后，便回去吩咐属下帮助脱木瓦达的人整理好战场后就立刻回到自己的营房不得再多走动，准备好明日启程回大邑。
　　如今他们让弋狄发生内讧相互内耗的目的已经达成，其实从一开始郡主和亲就是脱木瓦达和大邑共同设计的，脱木瓦达想试试他弟弟脱木铁丹是不是真生了背叛之心，而大邑也默许脱木瓦达将大邑这半个国库的嫁妆留在弋狄。
　　于是两国一拍即合，才有了这场大戏，还结成了同盟。
　　脱木瓦达看中的是大邑的嫁妆，至于苏锦之本人究竟如何脱木瓦达根本不在意。苏锦之留在弋狄脱木瓦达反而还会心存芥蒂，他会觉得身边多了个大邑的探子，巴不得等这场戏结束后让苏锦之随和亲队伍回大邑算了，就当这此出使弋狄只是大邑的一次朝贡而已。
　　虽然大邑丰厚的物产被留在了弋狄，但这次大战也让弋狄元气大伤，短期内弋狄是不会再有实力侵／犯大邑了。若是此番大邑与北方鞑靼的战争能尽早了结，或许还能趁弋狄内耗空虚之际一举清肃了。
　　＊
　　督促属下都回到营房后，萧非宸独自一人去见了还站在收敛尸身的帐篷内看着脱木铁丹尸身发呆的脱木瓦达。
　　“见过可汗。”萧非宸弯腰朝脱木瓦达行了一礼。
　　脱木瓦达似是心情不佳，他并没有转过身见萧非宸，只是朝后头摆摆手道：“你放心，我既答应了你便不会食言。”
　　萧非宸转身回去，脱木瓦达却叹了好长一口气，闭上眼睛幽幽道：“其实我虽多疑，但真的从没忌惮过他。”
　　萧非宸停下脚步。
　　脱木铁丹笑了笑：“我们草原只尊强者为王，呵，像他这种废物三个加在一起攻打我的部落我都不会放在眼里。可叹我脱木瓦达英雄盖世，却有这么个没本事还脾气大的弟弟。我欺辱他、看不起他，其实就是恨他没用还不争气，单纯的讨厌他，可我从来没想过让他死啊。何至于厮，在你拿出他的信物时我甚至还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今晚他不带兵冲进来，我可以继续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萧非宸觉得有些可笑，眼下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他看着脱木瓦达的背影道：“大局已定，成王败寇。恭喜瓦达可汗从此再无后患。”
　　“是啊，的确没有后患了。”脱木瓦达转身对着萧非宸摇头苦笑：“可最后一个亲人也死了，这下我倒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但看萧非宸无甚感触的模样，脱木瓦达道：“也对，你们大邑皇帝皇子众多，各个都使劲手段挤破了头想当皇帝，自是不会有我这种感受。”
　　萧非宸道：“其实也差不多了。”多亏了父皇身边这位善妒又手段了得的陈皇后，在太子死后那么多皇子现在也只剩下二皇子萧临权、三皇子萧若晗和他萧非宸了。
　　脱木瓦达挥挥手让萧非宸出去了。
　　时间已是深夜，萧非宸又在远处暗中看了眼苏锦之的帐篷确认她已熄灯歇息后，心里才柔软了些，默默回到自己的营房中。
　　萧非宸想想脱木瓦达所说的没本事还脾气大，欺辱他、看不起他、恨他没用还不争气、单纯讨厌的心情，实际上和重生前他自封摄政王大权独揽时面对傀儡皇帝萧若晗的心情异曲同工。
　　不过即使他从不承认，但事实他对萧若晗除了讨厌其没用之外，还有些意难平的嫉妒。嫉妒萧若晗从出生时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想要什么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得到，而明明同为皇子，他萧非宸却因母亲身份卑贱从小就夹紧尾巴逃远处苟且偷生。但就是一样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却偏偏要来同他抢之之，抢走他破败人生中唯一的温暖。
　　但直到萧若晗害死林娘之前，其实他都没有真正意义上恨过萧若晗想要萧若晗的命。
　　何至于厮？
　　呵，他也不知道他与他这位好三哥怎么就走到了这般你死我活的境地。不过他觉得自己至少比脱木瓦达幸运一些，脱木瓦达再无后患的成了孤家寡人，但他至少还有之之陪伴在他身边。
　　这一世也不知如何走才能走完这段不归路，但只要有之之在身边，即使要他此刻就死，他心里头也比任何时候都踏实安宁。
　　无甚遗憾了。
　　＊
　　弋狄之行终于告一段落，而当苏锦之与萧非宸一行人好不容易回到大邑这才刚入了京，苏锦之便得到了个令她脸色陡变的消息——
　　苏将军与三皇子萧若晗一行人在抵挡鞑靼时中了鞑靼的围歼计，三皇子为了掩护苏将军离开拼死血战在围攻中打出一道口子，但三皇子自己还是因为寡不敌众被鞑靼围困生死未卜。而苏将军虽然被侥幸救出送回京城，但因旧伤复发伤势严重。

　　鞑靼围陷

　　
　　苏锦之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就觉得胸口憋闷喘不上气来。
　　本来他们回大邑按流程来说是要先拜见陛下将事情的经过仔仔细细重述一遍，但苏锦之眼下心里最挂念的只有父亲伤势，她曾失去过家人一次，再也无法承受又一次无能为力失去的痛苦。
　　萧非宸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是眉头紧蹙。或许是陛下有意让苏锦之和萧非宸不受其他消息影响情绪干扰整个大局，他们之前在弋狄没有收到任何有关北方鞑靼战场方面的消息。
　　萧非宸看着苏锦之煞白的小脸当然能明白之之此时的心情，便让苏锦之先赶回苏府见父亲，由他独自回去向父皇交代弋狄的事。
　　苏锦之思量了下反正本来她就是个无足轻重的配角，就算不见皇帝也没什么关系，便先回了苏府。
　　萧非宸望着苏锦之匆忙离去的背影后又勒马看向远处繁华街道尽头的大邑宫楼，总觉得这场笼罩在大邑宫廷内部的阴霾才刚刚开始。
　　＊
　　“二姐你终于回来了！”
　　苏府的下人一见到苏锦之回来了，纷纷惊喜不已。三妹铃儿像只小炮仗一般飞快从房里跑出来抱住苏锦之的大腿又是哭又是蹭，倒是四弟景冉似是在苏锦之不在的日子里成长了不少，站在苏锦之身边不慌不忙、内敛沉稳了不少。
　　苏锦之弯下腰揉了揉铃儿的脑袋，问向景染道：“你们不是在宫中么？”
　　之前陛下虽然让爹爹带兵北上抵御鞑靼，同时还封了她当郡主让她南下与脱木家族演戏，但怕他们苏家权势太大会有什么歹意，刻意留了苏家的三女儿和小儿子在宫中。美其名曰圣恩浩荡，苏家暂时无人，便由宫中人替苏家照顾幼子幼女，实则就是把铃儿和景冉拉宫里当人质，让他们一个在北一个在南都不敢轻举妄动。
　　景冉道：“父亲昨日受伤回来后陛下就让我们回府了。”
　　苏锦之点点头，让景冉和铃儿赶紧带她去见爹爹。
　　爹爹受伤后就放了这两个小家伙，看来这陛下总算还有些良知。但她人都还没回京，陛下就放了人质的这般做法，看来也算是彻底信任苏家了。
　　苏澈在屋里就听见了苏锦之的声响，挣扎着想坐起身见女儿。苏锦之赶紧进屋扶住爹爹，让他不要动。她看着爹爹苍白的脸色，眼眶渐渐泛起红来。
　　苏澈笑道：“傻孩子，爹爹的伤其实没外面人说的那么严重。就是原先没好全的伤口又裂开了，昨天大夫已经来敷了药，静养上个把月就会没事的。”
　　“该死的鞑靼人！”苏锦之双手紧握成拳，恨恨道：“总有一天要他们血债血偿！”
　　苏景冉也握着拳头掷地有声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对！”苏铃儿用小肉手抹掉眼角眼泪，钻到爹爹苏澈身边，也握着拳头道：“我也要快些长大，替爹爹和大哥报仇！”
　　苏锦之原本还气得冒火，看着这两个小家伙扯着脖子做出小大人般正经的模样，“噗嗤”一声被逗笑了。
　　“你们呀……”苏锦之揉揉他们的脑袋叹了口气：“只要你们一生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就够了。报仇什么的交给二姐来就行了。”
　　“行了，你们出去练功吧。”苏澈摆摆手让铃儿和景冉出去。
　　“哼，爹爹每次都只和二姐说悄悄话！”铃儿撅着嘴巴哼了一声，拉着景冉跑出去了。
　　“弋狄的事情办的如何了？”苏澈问。
　　“一切顺利。弋狄眼下元气大伤，应该也抽不出什么精力来继续侵扰大邑了。”等到这俩小闹腾终于走了，苏锦之关上房门走回苏澈身边，帮苏澈放好后背的枕头，还是不放心道：“爹爹的伤……”
　　“爹爹没骗你，确实没什么大碍。”苏澈道：“这次还真是要谢谢三皇子。要不是他替爹爹挡了一箭，或许这次爹爹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们姐弟仨了。”
　　挡了一箭……
　　“那三皇子如何了？”苏锦之微愣，眼神有些不太对劲，手指也微微蜷缩起来。
　　“锦之，这也正是爹爹想问你的，你要如实回答。”苏澈看着苏锦之，语气严肃道：“你与三皇子究竟是何关系？”
　　苏锦之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问道：“爹爹，三皇子本是督军，如今他被围困你却回来了，皇帝陛下有为难你吗？”
　　“你这丫头现在是翅膀硬了？”苏澈撑着身子一敲床板忍不住气得咳了起来。
　　苏锦之赶紧倒了杯热茶递给爹爹后便默默低头不说话。
　　苏澈推开她递茶的手，深吸了口气平复后道：“我原本以为三皇子是为了得到苏家的势力让他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才设计将你困在他府内想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强娶你。但这次北上鞑靼，却让我感觉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苏澈道：“原本爹爹因三皇子囚禁你之事对他一直存有不满，觉得他就是个没脑的草包，但从鞑靼相处的那几日来看三皇子确实有些魄力和谋略。不管怎么说这次被围困，本该是爹爹这个做臣子的舍命将三皇子救出去，更何况这次被围困是由于爹爹判断失误造成的。但三皇子却替爹爹挡了一箭，甚至生死攸关之际还对爹爹说……”
　　苏澈看了眼苏锦之此时不太自然的神情，拍了拍她的肩膀缓缓开口道：“他说如果回来的是他而不是苏将军，锦之一定会难过的要命。”
　　苏锦之一顿，撇过头看向地面。
　　“而且那时三皇子还说他在离开京城前已经提前做了些准备，就算他没有平安归来陛下也不会苛责于我。”
　　苏澈继续道：“而事实也确实如此。我受伤回来后陛下并没有追究我护主不力的过错，只是没给多少好脸色而已。而且昨日听铃儿和景冉他们讲起，陈皇后这样一个跋扈刻薄的人，在宫中却也是待铃儿和景冉他们极好。护着他们照顾他们，就如祖母般关爱有加。在陈皇后得知了三皇子为救我被鞑靼人围困的消息后，她不仅没有对我恼怒责备，还劝陛下将铃儿和景冉放回到我身边。那可是她如今唯一的一个儿子！”
　　苏锦之还是默默低头盯着地面没有接话。
　　苏澈沉声道：“爹爹活了这把年纪，从未如此内疚羞愧过。而且爹爹的伤势确实没有外界传闻的那么重，是陈皇后刻意招来太医将爹爹的伤势说得严重些，才在朝野和陛下面前博得些同情，不至于降罪苏家。我曾斗胆问过陈皇后为何对苏家如此厚待，她却对我说……”
　　苏澈顿了顿，继而道：“陈皇后说三皇子在离开京城前曾对她有言，苏家长女是他此生心之所系，若是敢做出任何伤害苏家的事，他便是死后也将永不安息。”
　　苏锦之还是像没听见一样不说话。
　　苏澈叹了口气：“可爹爹琢磨着你除了在年少时入宫当过两年时间不到的皇子陪读，根本没有其他可以同三皇子单独接触的时间。他又为何能为你做到此般地步？”
　　苏锦之实在忍不住了，她站起身，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与父亲当面顶嘴道：“爹爹您就没想过或许三皇子做的这许多事，就是为了让您心软借此拉拢苏家势力呢。”
　　“混账东西！你难道忘记我们苏家的祖训了？知恩图报、精忠报国！”苏澈狠狠拍向自己的大腿，气得又咳嗽了起来，苏锦之只能赶紧闭嘴。
　　苏澈道：“这理由若是放在从前还能成立，但如今你容姑母被人陷害、我又护主不力被群臣指责受朝野非议、而你这丫头就算再有韬略也只能是个姑娘家，你说说咱们苏家眼下还能有多少势力？”
　　苏锦之不言语。
　　“这次在鞑靼被围困本就是因我的过失造成，那时我就没想着活着出去，只想着一定要把三皇子送出去。但那支箭……”
　　苏澈抬手指着苏锦之，悔恨不已道：“那支箭从远方射来，我眼睁睁看着三皇子扑过来后直接没入三皇子的胸口。他的血就直接溅到我眼睛里，你说这叫为了让我心软？那支箭只要再偏那么几毫厘，三皇子就会当场毙命，我老头子就算是死一百次也无法向陛下赎此罪过。而三皇子中了箭为了不拖累我，还让属下带我先走，他自己却被那些凶恶的鞑靼人困住。你说，这叫为了让我心软！”
　　苏锦之垂着脑袋道：“爹爹莫急，是女儿错了……”她问道：“您离开时三皇子那边情况如何？”
　　苏澈摇了摇头：“伤亡很多，并不乐观。但所幸队伍中还有些火器装备，干粮也足够，若是抵抗得当，最多应该还能勉强撑个十日左右。但眼下我离开鞑靼也已有五日了……”
　　苏锦之道：“哦，那爹爹便放心吧。弋狄的事情已了，南方能消停一大段时间。陛下与陈皇后如此心疼他们这个宝贝儿子，定会派全大邑最精锐的兵马前去营救，您就踏实承了三皇子这份恩，安心在府内养伤吧。”
　　苏澈看着苏锦之这副没什么反应的样子，皱着眉头道：“你还是不愿意向爹爹说说，你与三皇子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吗？”

　　主帅之争

　　
　　“哎呀，爹……”
　　就算有什么也都是上一辈子的事儿了，她早就与萧若晗说的清清楚楚，欠他的她已经用她的命还清了，自此往后他们二人间再无任何瓜葛。
　　苏锦之无奈道：“不是女儿不愿意说，是真的没有什么关系。他要怎么做、或者做了什么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没人逼他。女儿怎么知道他哪根筋儿抽到了，要做到这般地步？”
　　算了算了。
　　苏澈也不打算再继续追问下去：“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但就这件事来说，三皇子确实算是我们苏家的大恩人。他如今身陷鞑靼生死未卜，我眼下又不中用了，你多留意留意朝堂的风向，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苏家帮忙的就一定要帮一把。”
　　“是是是，女儿明白。”苏锦之扶苏澈躺下，帮他掖好被角：“爹爹就安心养伤吧，女儿会派人留意朝堂动向的。”
　　苏澈拉住苏锦之的手，有话想说，但想想又忍住了。但当对上苏锦之这副不知所谓的神情，嘴角动了动，还是忍不住想说。
　　苏锦之忍不住扶额道：“爹爹还有什么没说的？”
　　苏澈干脆直接说了：“爹原本对九皇子没什么好印象，觉得他一个已有封地在外的庶皇子接近你是别有所图，但后来你被困在三皇子府邸后九皇子做的一系列事情使爹爹对他的态度也改观了不少。而如今三皇子对我们苏家又有厚恩，爹爹想……”
　　“打住。您可别再想了，您将伤养好对我而言才是真正的头等大事。”苏锦之直接打断他老爹的话。她自有自己的意思，不想被干预更不愿被强迫。
　　“也罢，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总之爹爹觉得感情这个事儿心里怎么想就应当怎么表达，将来不要剪不断理还乱，给自己徒添烦恼才是最好。”
　　苏澈叹了口气。要不是因为夫人死得早，这些话也轮不到他来说。毕竟苏澈也能理解，女儿开口和爹爹这个糙老爷们谈个人感情总会觉得有些尴尬。
　　“是，女儿知道了。”苏锦之这才终于能够退下。
　　离开苏澈休息的房间后，铃儿和景冉俩小闹腾马上又围上了苏锦之。拉住苏锦之问她在弋狄发生了什么，有没有受伤。直到苏锦之说了很多遍她没事后这俩小闹腾才纷纷安了心。
　　想起爹爹方才说过的话，苏锦之还是有些不放心，她带铃儿和景冉离开苏澈的院子后问弯下腰对着他俩问道：“你们俩在宫中的日子过得如何，陈皇后她……对你们怎么样？”
　　铃儿抢着答道：“陈伯母对我们很好呀。她都让我们不要叫她皇后的，有些宫人轻慢我们嫌弃我们麻烦的时候，陈伯母还会斥责他们，悄悄换她的人来照顾我们。在皇宫里吃得好、睡得香，而且还不用起那么早练功，比在自己家过的还开心呢！”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没心没肺。苏锦之沉着脸弯起食指指节不轻不重的敲了下铃儿的额头。铃儿捂住额头嘟起小嘴躲到景冉身后。
　　苏锦之问景冉道：“是像铃儿说的那样吗？”
　　景冉认真的点点头。
　　苏锦之想了一下还是问他们道：“你们在宫中有探听到容姑母的消息吗？”
　　景冉挠挠脑袋道：“二姐你和爹爹离开京城后容姑母就被皇帝陛下送入冷宫了。不过我有次碰巧暗中听陈伯母的侍女们的谈话，虽然容姑母被贬入冷宫，但陈伯母给她的吃穿用度都未曾克扣过。容姑母现在就在冷宫中看看书籍养养花过日子，虽然日子确实是平淡乏味了些，但好在没有人会为难她。”
　　“嗯，不错。”还是小景冉靠谱。苏锦之赞许的摸了摸景冉的脑袋，心里也算为容姑母松了口气。
　　景冉对苏锦之道：“二姐，陈伯母或许真的是个好人。陈伯母仅剩的一个儿子为了救咱们爹爹眼下都生死未卜，我看她这些日子都憔悴了不少，她好像真的挺可怜的……”
　　躲在景冉后面的铃儿也捂着额头连连点头。
　　“是不是好人、可不可怜，从来都不是你们肉眼看到的那么简单的。”苏锦之拍了拍他俩的脑袋：“行了，回去练功吧。如今爹爹受了伤，你们可要更自觉一些。”
　　铃儿和景冉纷纷点头，握住腰间的小木剑又像阵小旋风一样飘走了。
　　诶，这俩小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彻底长大呀……苏锦之看着他们屁颠屁颠跑远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
　　回到自己房内后经历了这一路大起大落波折的苏锦之实在是累的睁不开眼，脑袋瓜一沾到枕头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偏偏梦里也不让她安生，翻来覆去还是爹爹之前同她说的那些话——
　　他的血就直接溅到我眼睛里，你说这叫为了让我心软？那支箭只要再偏那么几毫厘，三皇子就会当场毙命，我老头子就算是死一百次也无法向陛下赎此罪过。
　　这理由若是放在从前还能成立，但如今你说说咱们苏家眼下还能有多少势力？！
　　你要多留意留意朝堂的风向，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苏家帮忙的就一定要帮一把。若是不将三皇子救出，我苏家就永远欠着这份厚恩！
　　……
　　苏锦之缓缓睁开眼，伸手无力的拍拍额头搓了搓脸蛋，只觉得自己这觉睡了反而比睡前还更加疲惫。
　　她觉得她这无理由护短的毛病绝对就是从她爹那里学来的。她这爹爹就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看着刚硬，啥阴谋诡计对他来说都不好使、啥严刑拷打他都能硬抗，可但凡谁要是对他有那么一点恩惠，他就是赴汤蹈火也要去报答的那种，不然就日日夜夜良心难安觉得自己对不起人家。
　　唉，原本是想着一刀两断，现在看来她估计是永远要与阿晗牵扯不清了。苏锦之下了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醒醒脑。
　　此时苏锦之的房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三长两短，是她与暗卫约定好的信号。今天她在离开萧非宸的队伍回苏府的路上还暗中找了她之前安插在京城的个别暗探，让暗探们与宫中人联系将宫里的消息传给她，眼下应该是有回音了。
　　打开门后不见人影，苏锦之探出脑袋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人在暗处后才捡起塞在门缝内的那封信。
　　苏锦之回到屋中打开信封，信里说的情况和铃儿景冉说的差不多。
　　陛下和陈皇后自收到消息后就连夜召集群臣商议营救三皇子的事，但对于选择谁作为此次营救的主帅却依旧没有定论。九皇子萧非宸今日回宫后陛下就把他一同留下商讨对策。
　　二皇子萧临权的生母兰妃崔氏虽然已经病逝，但清河崔氏可是天下名门之首，且兰妃崔氏的哥哥崔桓官拜内阁首辅，为文臣之首，二皇子在朝中声望是众皇子中最高的。再说因为二皇子萧临权的那双桃花眼特别像兰妃，而且还自小丧母，向来便颇得陛下怜爱。
　　这次弋狄之战大获全胜，九皇子萧非宸在朝野和军中可谓是风头正盛。而那时陛下私心不想让二皇子涉险，就让二皇子带着禁卫军留守京城，可也因此并未有什么建树，所以这次营救三皇子陛下就主张想让他那宝贝二儿子去。
　　但陈皇后肯定不肯，如今储君之位未定，萧临权可是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之一。陈皇后显然不会信任萧临权或是萧非宸会真心实意的去救他这个弟弟，就提出二皇子可以当督军，但营救的主帅和士兵全部都得从他们陈家的军队中挑选。
　　然而陈皇后的提议又开始让陛下疑心二皇子在军中的安全，因此场面一直僵持不下。
　　不过九皇子萧非宸虽被留在宫中，但也只相当于是个吃瓜的。他现已风头正盛，陛下和陈皇后都不会让他再出兵，而且就算九皇子真的提出什么提议来大概率也不会被参考，主要就是留个形式，让群臣和百姓知道他们内部还是很团结很兄友弟恭的。
　　苏锦之将信折起来放于烛台上燃尽后，坐回椅子上撑着脑袋想着最近发生的事。
　　说来也真奇怪，从种种消息来看，这陈皇后倒真像转了性一般对待他们苏家。之前还用苏家人的安危威胁她嫁给阿晗，如今却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护着爹爹和苏家，真真是奇了怪了。
　　可主要是这期间也没发生过什么事呀。而且自太子病死后阿晗已经是陈皇后唯一的筹码，阿晗如果真的有难那陈皇后的太后梦就真的永远碎了，苏锦之相信陈皇后定然是不会以阿晗的生命安危来当让他们心软的筹码。
　　苏锦之想来想去想不出理由来，难道真的只是因为阿晗在离开京城前警告过陈皇后若是敢做出任何伤害苏家的事，他便是死后也将永不安息吗？
　　苏锦之又想起阿夭死前拉住她的袖子，和她说她死后三皇子会善待她的家人，说三皇子曾对她有恩他会为了郡主而独自伤心……
　　唉。不管是从阿夭还是爹爹的事情来看，阿晗和陈皇后确实没有再做过任何伤害她和苏家的事。
　　苏锦之揉了揉眉心，在她小时候当皇子陪读时阿晗虽然怯懦胆小，但从小本就是个良善的性子，或许是阿晗真的觉得对她有愧疚改过向善了也不是没可能。她对阿晗总还是有那么点希望的，鞑靼人向来凶残，此时也不知他究竟如何了。
　　苏锦之盯着手中的茶盏，想着现在宫里定然是神仙打架，阿宸都插不了手，更别说是她个小小郡主了。她在这里想破脑袋也没用，还是等阿宸回来再商量。
　　总之她隐隐有种预感，以陛下对二皇子萧临权的偏爱程度来看，定然是会让二皇子去救阿晗的。毕竟陛下要留一招后手，这样一来即使陛下最后敌不过陈皇后的势力让阿晗登基称帝，但萧临权怎么说当年在鞑靼也对阿晗有救命之恩，于情于理、于明于暗中阿晗将来都不会让萧临权过的太难。
　　只是二皇子是去当督军还是当主帅，又是谁去与二皇子做搭档，还是得等宫内吵完了才能得出结论。不过眼下也没多少时间让他们吵了，今晚可能就会有结果。他们耗得起，可身陷鞑靼的阿晗可耗不起。
　　侍女亦桃敲了敲苏锦之的门，将晚膳端入房内。
　　苏锦之问她：“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亦桃答：“酉时。”
　　苏锦之想了想道：“那你出去后和厨娘吩咐一句，准备些暖胃的羊肉萝卜汤炖在锅里。戌时左右我会自己去厨房拿。”
　　哦，看来又是半夜有情况……亦桃做了一个夸张的“哦”的表情，一脸讳莫如深的笑。

　　老夫老妻

　　
　　哎呀笑什么笑，又不是第一次知道！苏锦之红着张小脸，拿着木案把亦桃打出去。
　　然而事情好像比苏锦之想的复杂更多，她估摸着戌时阿宸总能回来，但直到亥时还没有阿宸的踪影。
　　苏锦之最初还掰着核桃吃着零嘴解解困，后来实在忍不住，单手贴着耳朵靠在书案上半梦半醒。
　　终于在寅时天空都蒙蒙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萧非宸才带着颇为沉重的脸色打开苏锦之闺房的窗户跳进来。
　　萧非宸身手轻健，苏锦之没有察觉。
　　直到她觉得这样趴着脖子有些疼，迷迷糊糊睁开眼想拿个靠枕过来时，看见萧非宸瞧着她的脸皱眉思索的模样吓了一大跳。
　　“做甚呢！”苏锦之一推他的肩膀猛地站了起来，气呼呼道：“魂都被你吓飞了一半！”
　　萧非宸赶紧赔笑起身捧着苏锦之的脸道：“这不是想多看你一会儿嘛。”
　　“少来！”苏锦之毫不留情地拍开萧非宸的手：“坐着等！”
　　萧非宸乖巧点头，双手放在大腿上老老实实板正坐着。苏锦之白了他一眼后快步去往厨房了。
　　她拿着火折子烧了点柴火将羊肉萝卜汤加热，用个汤勺舀了些汤出来尝尝味道后，将汤上烧出来的白沫子舀走，又往上洒了点孜然放了些葱。
　　又切了点爽口的酱瓜和用盐炒过的花生米分别放在碟子里给阿宸当个小菜。
　　阿宸说的什么想多看她一会儿的鬼话苏锦之定然是不信的。但阿宸这样沉着脸瞧着她看又不出声的行为，一般都是他心情很差或者有什么烦心事的时候。
　　苏锦之端着热腾腾的羊肉汤走进屋。萧非宸一脸感动，还是之之知道心疼人，他在皇宫里待到这么晚除了几口热茶外屁都没吃到，宫里就没人把他当个皇子看。他赶紧上前接过锦之手中的木案放在桌上。
　　“第一口要先给夫人吃。”萧非宸舀了一大块羊肉到苏锦之面前。
　　苏锦之捧着脸道：“行了，我就看着你吃。外头那么冷，你暖暖胃。”
　　萧非宸再次感叹，得心爱之人如此，夫复何求啊。
　　苏锦之问萧非宸：“宫中讨论的如何了？”
　　“猜猜。”萧非宸埋头边吃边道。
　　“肯定是二皇子做督军。”苏锦之颇有自信道。
　　萧非宸摇摇头：“我家之之果然聪明，不过只猜中一半。”
　　“陈皇后不会答应让二皇子当主帅了吧？”苏锦之震惊：“不应该呀，那谁能当督军？”
　　萧非宸十分不愿的叹了口气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苏锦之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指着他道：“难道是你？”
　　也不太可能呀。陛下又不是找到什么长生不死的药了，要是二皇子当主帅九皇子又当督军，万一出了危险全军覆没的话谁来继承帝位？
　　萧非宸捧着热腾腾的汤，眸光盯着苏锦之久久不动。
　　额……什么意思？
　　苏锦之看着萧非宸，萧非宸看着苏锦之，俩人大眼瞪小眼了半晌。
　　“不会吧？这、这也太疯狂了。”苏锦之捂着额头脸都白了，指尖指向自己，张了张嘴试探性的开口问萧非宸道：“你不会说我吧？”
　　“正解。”萧非宸低头嘬了口汤。
　　“怎么可能，太荒唐了。”苏锦之还是不敢相信：“我……自古哪里有让女子做督军出征的道理，陛下和陈皇后怎么可能会同意？”
　　萧非宸道：“也不只你一个督军，还有陈皇后的哥哥陈茂立陈国舅也是主要督军之一。而且你实际上为督军之一的这个命令只有内部个别几个机要人员知道，一般将士们都不知晓。他们也不会让你上前线，顶多就是在后方接应。这次陛下带了很多太医和懂药理的医女随队伍前往，你名义上就主要管管这些人。”
　　苏锦之问：“那军队呢，那些士兵从哪里调度？”
　　萧非宸道：“我那二哥是个读书人，靠的势力也是他母家那群文臣，手中都没多少兵权。营救的士兵大部分还是陈皇后父亲训练过的陈家军，还有一些是父皇的亲卫和虎贲军。不过亲卫和虎贲军在父皇的授意下基本都会听二哥的命令。”
　　“为什么偏偏是我？”苏锦之还是觉得太莫名其妙了。她今天琢磨这些事琢磨了一个晚上，没想到竟是牵扯到她头上来了。
　　“呵呵，人家心悦你呗。”萧非宸突然阴阳怪气道：“陈皇后心疼自家那个宝贝傻儿子，早把你当她儿媳妇了，派你去救你未来夫君不是应该的么。”
　　苏锦之一把捏住萧非宸的脸：“如果你的嘴不能用来好好说话，我就把它撕烂。”
　　“别这样，给个机会吧。”萧非宸赶紧讨饶：“它还是可以做另外一些你喜欢的事情的。”
　　“真不害臊。”苏锦之又白他一眼。
　　萧非宸语气有些委屈：“只对你而已。”
　　不过苏锦之也大致理解了阿宸的意思。陛下一定要二皇子当主帅，主帅有功劳时第一个得嘉奖，而就算遇到危险也不用在前头冲锋陷阵，因此陛下也会退一步，让陈皇后的人当督军，而且大部分士兵还是从陈家军那儿调度的。
　　不过这俩派势力都仍是相互提防，谁都不信任谁，得有两方都认可的监督者出来做中间人。
　　而她就正好是这个尴尬的倒霉蛋－－隐匿在后方人群堆里的督军。
　　说是督军，其实就是个专门打小报告的。陈皇后相信她，因为三皇子此次毕竟有厚恩于苏家，而且陈皇后把她当未来儿媳妇儿看，觉得她不会做伤害阿晗的事。
　　陛下也相信她，因为陛下对她也有恩，她这郡主之位还是陛下亲自颁布的。上个月苏家通敌叛国的事情还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还是陛下选择相信苏家，仅仅把这案子归为容昭仪后宫争宠的勾心斗角，不然苏家可就永无翻身之地。
　　所以这次去鞑靼最安全的就是她了，陛下和陈皇后都要保她的性命，等着她回来说谁的坏话。
　　“唉……你说陛下和陈皇后这样互不信任算计来算计去不累么。”苏锦之托着下巴叹了口气：“我们俩也不算太笨，若是你将来登基了，咱们之间或多或少肯定会存在些矛盾，咱们也会有帝后之间这么互相勾心斗角的一天吗？”
　　“呵呵。”萧非宸冷笑。心想这家伙的意思是萧若晗那傻愣子当了皇帝就会对她好，而他比这傻愣子聪明就一定要算计她么。这不是胡搅蛮缠么。
　　“开玩笑的。你就引以为鉴吧。”苏锦之眨巴眨巴眼笑笑：“你没听说过多愁善感和胡搅蛮缠本来就是女人的权利么。”
　　苏锦之问他道：“你知道阿晗也重生的事了吗？”
　　萧非宸夹了颗花生米到嘴里：“知道，打过照面了。”
　　苏锦之道：“我之前一直好奇我们是怎么重生的，后来我翻来覆去想着他和我说过的那些话，大概想明白了一些。”
　　萧非宸放下筷子听她讲。
　　“阿晗说过每个人死后都会有一魄留在生前最喜欢的东西上。只要在幻夜台将心意相通的二人生前最喜欢的东西一起焚烬，就可以开启九转定坤阵以得重生。我生前最喜欢的是你送我的那块紫玉，而你说过你最喜欢的东西是幻夜台上空的星星，因为像我的眼睛。后来我想想星星一直发着光芒，可不就是一直在燃烧吗。如此一来，我觉得阿晗说的重生之法可能是真的。”
　　“你突然说这些做什么？”萧非宸蹙眉，什么生不生前的听得他难受。
　　苏锦之垂眸，手指交缠有些低落道：“我刚重生之时还是斗志满满，可现在发生的事情越多，越是有种无法摆脱宿命的无力感。我一定要贴身保管好这块紫玉，毕竟万一这一世我们还是无法再一起，或许还有……”
　　“不会的。”萧非宸将大掌覆在她手上，掌心温暖的温度和沉稳坚定的嗓音都为她传递着无比踏实的安全感：“不会的，别多想。我们重生就是因为老天对我们都意难平，才再给了我们一次机会。”
　　“万大有我。”萧非宸捏住她的脸道：“看来要收回你多愁善感的权利，以后在我身边不准多愁善感听到了没有！”
　　苏锦之躲开萧非宸的手钻到他怀里笑着点头。
　　萧非宸轻抚着苏锦之的背，看着桌上的小菜和热腾腾的汤，感叹道：“佳人佳肴在侧，要是有壶小酒对酌就更是人间绝妙了。”
　　“美得你。”苏锦之掐了下他腰间硬邦邦的腱子肉：“我家的梅花酿都埋在我爹爹的后院里，要是把他吵醒了，我看你就走不出这苏府了。”
　　“走不出就走不出。”萧非宸想了想道：“那干脆当晚就求岳父大人让本皇子入赘苏家怎么样？”
　　苏锦之“切”了一声：“不怎么样。爹爹每月的俸禄本就不多，我们可养不起你。”
　　“没事，我很能干的。”
　　萧非宸还真是非常认真的考虑了起来：“我可以砍柴、搭茅草屋，还会搭秋千。若真是手头拮据，咱们就白天开个私塾。我来讲兵法，你来讲诗文。太阳落山了咱们就带上孩子去西街铺子吃油泼面和肉丸胡辣汤。等孩子大了些咱们一家人就一起去看扬州的杏花微雨、玉门关的大漠斜阳，听说杭城的湖光山色还有峨眉的佛国仙乡也很是不错。等我们走不动了，就选一个最喜欢的地方终老。一家人，一生一世，永不分离，好吗？”
　　苏锦之很安静的靠在萧非宸胸口听着他讲着这些话，不知为何听着听着忽然就很想流泪。虽然她知道阿宸说的这些事情能做到的可能性都很小，但只要知道他口中的故事里有她，她便会觉得无比踏实与安心。
　　苏锦之抬起下巴亲了亲阿宸的脸颊，抱着他的腰闭上眼睛，柔柔的道了声：“好呀。”
　　萧非宸拍了拍之之的后脑勺。许久后，他忽然道：“你说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老夫老妻？”
　　……
　　苏锦之没有回应。
　　萧非宸低下头一看，原来之之已经靠在他怀中睡着了。
　　还真是对他放心呀。萧非宸笑着摇摇头，轻柔的将苏锦之抱起放回她的卧榻上。
　　睡吧，估计明天一早父皇和陈皇后就会将她传入宫中宣旨。看来他们之间还有很长一段坎坷要一同踏过啊。
　　想来他与之之相识于彼此最狼狈的时候，又是在彼此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相爱。不论前头又是如何光景，反正爱都爱了，陪她到底。生也好死也好，只要她在身边就够了。
　　萧非宸看着之之熟睡的样子，帮她把被褥铺上。转身将桌上的碗和碟子放回厨房收拾好后，他抬头看了眼正在众楼宇中缓缓升起的日头，纵身离开了苏府。

　　炙手可热

　　
　　这一晚苏锦之睡得格外安稳，连亦桃敲门她都没听见。
　　直到亦桃推开门快步进来把苏锦之拍醒了，苏锦之才懵懵睁开眼道：“阿宸，怎么了？”
　　“没有阿宸，只有阿桃。”亦桃掀开被子把苏锦之提溜出来：“小姐咱们要赶紧了，陛下方才宣了旨要召婉若郡主入宫呢，老爷让你别怠慢了，快些去。”
　　苏锦之脑袋一激灵，方才想起阿宸昨晚同她说过的话。看来陛下和陈皇后是要对她下任务了。
　　“这些宫里人也真是……”亦桃忍不住一边帮苏锦之更衣一边嘟囔了句。她家小姐好不容易从弋狄卖命回来，一天安生觉都没睡，一大早就又要被叫去宫中听训。
　　“好了好了，莫念叨了，快些去吧。”
　　苏锦之笑着同亦桃道，随手塞了些糕点在袖子里当早膳就和亦桃一起榻上马车前往皇宫。
　　＊
　　如苏锦之所料，陛下只在御书房见了她。场面虽不正式，但很隐秘。陛下屏退了左右，房内只剩陛下和苏锦之二人。
　　“陛下万岁。”
　　苏锦之正欲跪下，萧政皇帝拂手免了苏锦之的叩首里，招她坐到他身边来，像个长辈般和蔼笑着对她道：“你在弋狄之事朕昨日已听宸儿讲过了。你做的很好。”
　　和九五至尊说话自是要留千万个心眼，苏锦之道：“锦之不敢冒领功劳，是陛下的谋划和九皇子的当机立断才有了今日之势。”
　　“在朕面前不必如此小心拘谨。”萧政道：“你若是男子，日后作为说不定比你爹爹还要大。”
　　一般位高权重的人说话自然不能只听字面意思。苏锦之当然不敢担这么大的夸赞，只能继续低眉敛目，谦卑恭顺。
　　不知为何，萧政说着说着就来了句：“锦之呀，你觉得在你眼中朕的那些众皇子哪个最出彩呀？”
　　天哪这是什么送命题……
　　苏锦之只以为今日来皇宫只是来给她下任务的，没想到看架势竟是要来给她下葬的。
　　她赶紧从座位站起来，“扑通”一声跪的又响亮又清脆：“天家之事，锦之一介草民岂敢妄言。陛下能相信苏家忠君为国，锦之已是感恩戴德，不敢再有任何妄念。”
　　萧政伸手将苏锦之扶起来：“记住了，你不是普通草民，你可是朕亲自下旨御封的婉若郡主。”
　　他觉得这丫头这般谨言慎行，委实没什么意思，不过这也表明了她的态度。虽然晗儿喜欢这丫头但看来这丫头并不心悦晗儿，应该不会偏向任何一方。而且苏家的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他还免了苏家被诬陷的罪证，这般厚重的恩德，他相信这丫头应该知道怎么做。
　　见苏锦之确实是个聪明，那萧政也就直接言明了：“晗儿的事相信你也已经听你父亲说过了。此番营救事态紧急，你算是朕信得过的人，这次让你也去，希望你能好好协助二皇子，将晗儿好好带回来。若是皇后那边有什么动向，也一定要向朕如实禀告。”
　　“我？”虽然阿宸已经提前向她透露，但苏锦之也是得表露吃十分诧异的模样：“可锦之身为女子，如何能随军出行，而且又如何能服众？”
　　“这个你不用担心，朕自有安排。”萧政道：“这次北上鞑靼除了二皇子，朕也尊重皇后的意思派了陈国舅随军支援。已经派了了两位将帅，若是再派其他朝廷大员，反而会引起朝中不太好的猜想，给有心人可趁之机。朕希望你能理解。如果你去，影响会小很多。除了主帅和督军没有人会知晓你的真实身份，虎贲军和陈家军没见过你的面，他们只会以为你是与御医和医女一起随行的女管事。”
　　毕竟二皇子和陈国舅已经是朝中最具影响力的两位人物，此时若再派一个陈皇后那边的重量级朝臣，就会有风言风语说我朝阴盛阳衰陛下的皇权被皇后裹挟，而若再派一个陛下的亲信大员，又会引起陈皇后势力方的不满。
　　可若是派一个中立的大臣，还是会有人说一场营救战陛下竟然要派三方势力大员去，朝堂都空了，这也太看重三皇子了，是不是陛下身体不行暗中想把帝位留给三皇子的？还是刻意想把三方势力的头头都打发走好把位置传给刚从弋狄回来风头正盛的九皇子？
　　苏锦之点点头，她确实能理解。一家之主都难做，更何况萧政这样的君主更是要思虑良多。而且陛下主要是想让她在军中盯着陈皇后的人，倒不是想给她多少实权。若是陈皇后想动什么手脚，她就得马上传书禀告陛下。
　　萧政赞许道：“是个好孩子，朕果然没有看错你。”他叹了口气道：“你爹爹这次护主不力，朕本来确实很生气的。但他的命是晗儿救的，而且有你为你爹爹戴罪立功……”
　　“臣女明白。”苏锦之郑重叩首：“臣女定当竭尽所能帮助二皇子顺利归来。”虽然她还是觉得很荒唐。
　　萧政挥挥手：“别跪了，朕相信你。太医院昨日刚进了一批珍贵药材，你去挑些带回去给你爹爹。”
　　“是，臣女叩谢陛下大恩。”苏锦之一脸感激涕零。
　　“去吧。”萧政揉揉太阳穴，觉得有些乏了。他的身体近来也确实开始走下坡路了。
　　苏锦之再叩首之后便乖乖退下了。
　　＊
　　苏锦之刚在太医院意思性的拿了些药材，就见到陈皇后身边的大太监刘陵走来。
　　“苏家姑娘，好久不见。”刘陵低头行了一礼道：“皇后娘娘有请。”
　　苏锦之忽然有种自己成了抢手大红人的错觉。
　　“那就有劳公公带路了。”她将手中的药材交给亦桃，自己随刘陵离开。有些话也正好趁此机会说说清楚。
　　刚一见到陈皇后，苏锦之心里便是一惊。想来她上次与陈皇后见面也不过才三、四个月，但眼下陈皇后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憔悴了好几个度。
　　虽是盛气凌人，但也是雍容华贵、姿容不凡。可如今却脸色发皇，两鬓的头发也隐隐发白，那种逼人的气势也平缓了许多。
　　女人之间的氛围流转最是微妙敏感，虽然苏锦之没有流露过多的情绪，陈皇后还是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嘲般笑了笑：“你也觉得老了不少吧？”
　　苏锦之低头行礼，叹了句：“可怜天下父母心。”
　　“还是这么会讲话。陛下见过你，你应该也能猜到本宫叫你来做什么。”
　　陈皇后道：“安儿死后本宫就只剩晗儿这么一个孩子。他虽并不优秀，但也是本宫身上的一块肉。从前安儿为储君，本宫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培养安儿身上，冷落了晗儿。本宫已经亏欠晗儿良多，这次他遇险，本宫是整日坐立难安。本宫可以放弃一切只求他能平安归来。”
　　苏锦之低头默默听着。
　　“虽然晗儿之前对你做过混账事，但他本质上还是个好孩子。他能舍身救你父亲，为你在陛下和本宫面前磕头求情。他就是太傻了，有三皇子的身份，围在他身边的都是群想巴结讨好他的莺莺燕燕，从来都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不知道如何去真正爱一个女孩子。”
　　苏锦之藏在衣袖中的手指紧了紧。
　　就算陈皇后此刻看着虚弱令人心生怜悯，但她可记得很清楚萧若晗对她和苏家做的混账事可不仅仅只是把她软禁。容姑母的昭仪宫中莫名其妙发现了诅咒已故先太子的巫蛊，她可不信这真是容姑母做的。而且当初朝臣众口铄金说苏家有通敌叛国之嫌，她也不信没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难道因为一两句软话，就可以让她当一切都从没发生过吗？
　　“不管你这丫头信不信，但你容姑母的事本宫确实没有插手。”虽然陈皇后身形憔悴，但她的脑子可依旧精明着。陈皇后看出苏锦之心中可能仍有积气，便开口道：“本宫与你容姑母毕竟姐妹一场，找到合适的机会本宫会向陛下求情，看看能不能让她回来。”
　　“多谢娘娘体恤，还是不必了。”苏锦之的态度依旧是不卑不亢：“容姑母性子生僻，素不善与人交际，或许本就不适合在后宫。若是在冷宫或许还能得以保全，这可能也是她自己想要的安宁日子。”
　　“若是你这么想就罢了。”陈皇后也无所谓，反正如今就算把容昭仪放出来对她也构不成任何威胁了。
　　“虽然本宫也觉得这次让你随行北上很荒唐，但这二皇子素来不太对本宫的性子，本宫怕他带着队伍救晗儿时会不安好心。晗儿虽然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但他毕竟这次救了你父亲，本宫希望你能尽全力将他救出来，拜托了。你们离开后本宫会移居相国寺为你们日夜烧香祈祷，盼你们所行顺利，带我儿平安归来。”陈皇后语气非常恳切道。
　　“救三皇子本就是臣女应该做的。”苏锦之思虑良久，还是将话说了出来：“但有些事情臣女觉得还是应该说清楚。臣女对三皇子并无男女之情……”
　　“本宫也年少过，明白强扭的瓜不甜。你是个聪明的好丫头，只是本宫那傻儿子没这个福分。”陈皇后道：“你放心，只要这次晗儿能平安归来，本宫可以保证不会再做任何让你为难的事情。”
　　苏锦之终于得了陈皇后的保证，心中也算舒了一口气。虽不知道陈皇后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不过苏家也确实没什么值得他们利用的了。

　　此去经年

　　
　　接应三皇子的营救非常紧急，明日天一亮苏锦之就要同那些医女一同出发。本次接应的军队主力是陈皇后那派的陈家军，还有部分来协助的虎贲军。
　　除此之外，这次北上行军涉及陛下最宝贝的两个皇子，事关国本，陛下还想将大部分御医派出去。但因为陛下本人身体也是每况愈下，太医院抽不出人手，也不敢抽出太多人手，只能秉明陛下让御医沈斐之多带些通晓药理的医女一同出发。
　　苏锦之在太医院里挑药材的时候太医院主事的御医沈斐就已经领她与部分医女打了个照面，不过此事间各种势力的微妙角逐沈斐是不清楚的。他只当陛下让苏锦之领着这些是因为婉若郡主此次为南下弋狄献计献策立下大功，便让她这次也找个机会北上，在后方随军为苏老将军让三皇子身陷危难的事戴罪立功。
　　而这次陈皇后也是一反常态的说到做到。苏锦之前脚刚皇宫，陈皇后就已经和宫女侍从带着早已准备好的行装去往相国寺，为阿晗此次平安归来日夜祈福。
　　苏锦之也刚从弋狄回来没什么行李好准备的，将陛下和陈皇后让她北上的旨意告诉爹爹后，她便去了后院取两坛梅花酿出来。
　　而在苏锦之与爹爹苏澈说明陛下和陈皇后的意思时，苏澈对陛下的旨意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告诫锦之苏家经过容昭仪巫蛊、通敌叛国之嫌还有此次他北上失职这些一连串的事情之后，苏家在朝堂局势中也算彻底走到头了。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陛下只革了他的军职让他在家养伤，虽然自此在朝堂沉寂但也能让苏家守得安宁，说不定也算因祸得福。未来就要看铃儿和景冉的了
　　但锦之的终身大事还是最让他忧心的，毕竟苏家已经没有多少能力庇护她，她一个女子上要照顾老父亲，下头又要看管幼弟幼妹，中间还要与那些不怀好意的朝堂势力周旋，他这个做父亲的甚为内疚，只盼锦之能嫁得个好人家远离那些是是非非，从此安安心心过日子。
　　谁知他将此事与锦之说后，锦之还如释重负般同他说陈皇后已经答应她不逼着她嫁给三皇子了，她有自己想嫁的人，等此次她从鞑靼回来就打算履行承诺同他一起共度余生。
　　而当苏澈问苏锦之她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九皇子时，苏锦之沉默了。
　　苏澈看穿了她的心思，气得差点又要吐血，心中是千百万个不愿。他一心想让女儿远离朝堂争斗，可她若一心要嫁给九皇子，那不是才出了虎口又入狼窝吗？
　　但锦之却连想都没想就说了好些莫名其妙的话。锦之说她一直思索了很久，觉得这次老天让她归来的意义就是许她找回曾经失去的珍宝，如今苏家人皆已平安无虞，她就已安心。接下来她就要用余生去陪伴另一个她所欠良多的人，生死无悔。
　　反正苏澈听了半天没听懂锦之在神神叨叨说些什么，只知道自己这个向来最懂得和光同尘、明哲保身的女儿是铁了心要嫁给那个萧非宸。
　　但苏澈也明白自己这个女儿从小到大最是懂事，从来都没有任性的想要过什么。所以苏澈气归气，但终究还是没狠下心斥责她。
　　苏锦之起身跪下，自及笄以后，再一次向苏澈郑重磕头行大礼。
　　苏澈皱着眉头挥挥手随她去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也年纪大了。
　　而苏澈却没曾想过，他当初只想着随意挥了挥手让锦之退下，可原来一切在冥冥之中早已埋下定数。
　　锦之这郑重一拜，是告辞，竟却也成为此生父女的永别。
　　＊
　　待到夜里苏锦之在庭院中温好小酒，亦桃也很识趣的早些退下了。
　　苏锦之心中想着很多事，想着她无能为力越走越偏的前一生，也想着如今一切重头，亲人与爱人在侧终得圆满的这一世。
　　不论因何原因，她真的很感激上天给她这次重新来过的机会，重生的这些日子她一度觉得眼下是场美好易碎的梦，每一天都过得谨慎而又贪心。
　　苏锦之想的很深，连萧非宸早已来到她身旁都没发觉。直到夜空下起小雪，萧非宸走到她屋内拿了件披肩给她披上，她才回过神。
　　苏锦之放下手中拿着的酒提子，掌心朝上，见一团小小的雪花飘入她掌心，渐渐融化成水。
　　“怎么下雪了？”苏锦之有些疑惑。眼下都已是四月天，京城自三月后就不会再下雪，如今这天气是怎么了？
　　萧非宸抬头望着无边夜色，微微皱眉。四月飞雪，不祥之兆啊。
　　“好了，别皱眉了阿宸，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你说！”苏锦之抬起温热的掌心拍了拍萧非宸的额头。
　　她的笑容难得略显娇憨，两颊也染着红晕。萧非宸抓住她的手无奈道：“怎么不等我？你先偷偷尝了？”
　　苏锦之特别开心的点了点头，不过她随即一想，嘟嘟囔囔不满道：“什么叫偷偷？这本就是我家的酒。”
　　不过明日便要随医女北上她也不敢喝太多，只是觉得夜晚庭院中有些冷便先尝了一两口暖暖身子。这梅花酿原是她娘亲生前埋下想等她出嫁的时候再开封，却没想到这陈酿竟然后劲这么大。虽然她的意识还算清醒，但总感觉手脚轻飘飘的，脑子也不自觉的特别兴奋特别高兴。
　　“好好好，你说了算。”萧非宸将她带到怀中坐下，觉得之之这般难得一见的憨憨模样也挺有意思的：“不仅酒是你家的，连我也是你家的，好不好？”
　　他一边给摇摇晃晃的苏锦之系好披肩，一边问她道：“你方才说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对我说？”
　　一提到这个苏锦之“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萧非宸原还低着头给她系披肩，谁料苏锦之直接毫无征兆的站起来，脑袋实实在在地磕在萧非宸的鼻子上，鼻子又酸又疼得萧非宸差点眼前一黑，堂堂七尺男儿捂着鼻子眼泪就不自觉的掉下来。
　　偏偏苏锦之还转过身歪着脑袋一脸无辜好奇的问萧非宸道：“我都还没开口呢你怎么就哭了？”
　　萧非宸捂着鼻子坐着，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莫哭莫哭，都是我对不住你，让你空等了这许多年。”苏锦之掏出怀中的手帕像哄铃儿和景冉那般，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擦干萧非宸眼角气出的老泪。
　　萧非宸任她折腾，想听听她究竟想说什么。而苏锦之擦着擦着，又顿住捧着萧非宸的脸不动，摇摇晃晃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非宸无奈叹了口气，正想扶她再坐下，而苏锦之却一只手捧住萧非宸的脸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站着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用带着酒香的温软唇畔试探性的碰了碰他微凉的唇。随后又咽了咽喉咙，落在他肩上的手指微微发紧，似是有些紧张。
　　等到苏锦之终于鼓足勇气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是欲语泪先流。
　　她怕啊，她真是太怕了。是怕眼下近乡情怯，也怕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家人身边，爱人在眼前。她甚至都不敢大声说话，怕这一切只是她死前的回光返照，一旦戳破这个梦境，她就又回到当初那个冰冷的皇后殿，她身下流着止不住的血，耳畔是宫中敲起的阵阵丧钟声。
　　苏锦之刚开始还只是梨花带雨，而后却像是开了闸一般，越哭越厉害，把这么多年的隐忍、不甘和委屈都趁着酒劲痛痛快快哭出来。
　　她这般不要命的哭法哭得萧非宸心肝都疼了，连忙连哄带劝道：“好了好了，我没觉得你对不住我。该是我对你做了许多过分的事，让你难过了这许多年。”
　　他也曾因愤恨与怨怼做过不少混账事。前一世他因不满萧若晗登基称帝故而拖延了增援苏澈将军的援军，导致困在都陵城的苏家军弹尽粮绝，苏家父子与苏家军队三万多人直到折断最后一杆红缨枪、投掷完最后一块土石，而后全部壮烈殉国，无一人生还。
　　这些结果虽非他所愿，但确确实实发生了。
　　往事纷纷扰扰，谁又能真的说理清楚到底是谁对不起谁。
　　苏锦之像是撒娇般的低着脑袋默默“嗯”了一声，裹好披肩钻进他的大氅中，小小蜷缩起来。
　　萧非宸抱着她，无奈摇了摇头。与她相处的这些时日，他渐渐都快忘记前一世发生的那些不好的事。
　　兜兜转转、时过境迁，还好他们都仍没有放弃彼此。
　　“苏家已然失去利用价值，等这次将阿晗平安送回来，陈皇后就不会再逼我嫁给他了。”怀中的苏锦之抬头看着萧非宸，终是开口道：“等我这次从鞑靼回来就嫁给你好不好？前尘往事皆忘尽，不论你做什么，此生我都会陪你到老。”
　　“好。”
　　萧非宸笑着饮下回味甘甜醇香的梅花酿，温柔地拥着怀中的苏锦之，二人静静看着庭院外这场突如其来的飘雪。
　　若能哪朝同淋雪，也算此生共白头。苏锦之默默想着，她与阿宸眼下也算共白头了吧。
　　幸好，历尽波折他们都没有放弃彼此。他永远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不用回头。

　　北上鞑靼

　　
　　所幸苏锦之喝得梅花酿并不多，不耽误事，翌日辰时她便准备好行囊随医女们一同北上鞑靼。
　　临行前萧非宸还是再三提醒她此行一定要注意安全。虽然目前他手里还没有切实的证据，但他隐约中总感觉这次他那个老爱出幺蛾子的三哥萧若晗被困鞑靼之事并没有这么简单。
　　尤其是陈皇后，也不知她真是因为最后一个宝贝儿子性命垂危而忧心还是另有什么打算，除了强势要求陈家军出兵救萧若晗外，这次陈皇后在朝中简直听话温顺的不像样。一向爱在宫中霸道行事的她竟然还特地般到长安城外的大相国寺里吃起斋念起佛来。
　　苏锦之笑着对萧非宸连连称是：“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先活下去。你当初对我说过的话，我一直都记得。”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萧非宸时他曾对她说过的话。那时大哥惨死于鞑靼人之手，她连夜逃亡狼狈不堪，精神几度崩溃，是萧非宸的这句话给予了她一路历尽磨难咬牙坚持逃回长安的勇气。
　　苏锦之牵起萧非宸的手，微凉的鼻尖在他手心蹭了蹭，抬起头，亮晶晶的眸子对他笑盈盈道：“好了不要再一脸担忧的样子了，你要相信我，我很聪明的。”
　　医女都是跟着粮草队伍走在军队最后面，而且只守在位于北疆边界的碎叶城内照顾伤员，又不会出城正面应敌，按理来说只要城池不破，基本没什么危险。阿宸用不着这么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
　　而且她在乎的、她爱的人都在长安。就算此行真遇到什么意外，她就算拼着最后一口气也会爬回来见他们的。
　　只要她此行能顺利归来，她与阿宸二人这么多年也终于能够功德圆满了。她和苏家欠阿晗的情分，这次也算真正还清。
　　但苏锦之宽慰萧非宸的话并没有让他心头的不安降下来。
　　萧非宸蹙眉道：“这次军队中都是陈皇后和二皇兄的亲信，我不好安插我的人手。但我从前在大邑各地游历时曾认识位碎叶城中的少年，后来这少年成了碎叶城中的一名守卫兵。若是碎叶城中有什么异动或是长安这儿发生什么事，我们就按以前约定的暗号行事。”
　　苏锦之点点头。她与阿宸之间有很多独有的传递信息的方式，各种各样。比如用树叶来表示危险的程度，正常的绿色叶片表示目前处境安全，黄色枯叶表示可能存在异常情况需要多留心，而红色枫叶则表示情况紧急，一定要不动声色的尽快抽身跑路，能跑多快跑多快。
　　萧非宸仍是不放心的又嘱咐了苏锦之许多事，直到亦桃都在站在屋外头催促了，苏锦之才让萧非宸赶紧打住，踮起脚尖捧住他的脸蜻蜓点水般快速亲了一口后便跑到门外，一手提着行李另一只手朝他挥了挥后便去与爹爹还有铃儿他们辞行去了。
　　萧非宸目送苏锦之离开的背影，摇头叹了口气，他就是相信她很聪明所以才更加担心。她总是思虑的比一般人更多，顾虑的也比一般人多。若是真正遇到让她做取舍的时候，反而怕就不会这么聪明了。
　　但愿此行能一切顺利吧。
　　＊
　　从长安赶到碎叶城就算日夜不停最起码也得有三天脚程。早一个时辰赶到三皇子便多一分活着的希望，一路上二皇子萧临权和陈茂立陈国舅带领的营救队伍不停跋山涉水的赶路，苏锦之一声没吭，与医女们同吃同住一起风餐露宿。
　　这里头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并不多，陛下和陈皇后暗中交代给她的任务就是盯着陈国舅和二皇子，一旦发现他们任何一个人中有不轨企图就马上让人回京禀告。所以苏锦之一路并未张扬，除了管事的御医沈斐外，那些医女还真的只以为她是沈太医招来的助手。
　　“苏姑娘，二皇子似是有些水土不适想请您去瞧瞧。”趁苏锦之去溪边打水四下无人之时，萧临权身边的护卫阿勇从灌木丛边走出来，毕恭毕敬的抱拳朝苏锦之行了一礼。
　　苏锦之心下一沉，将水壶在腰间收好后，点点头随阿勇一起去见萧临权。
　　苏锦之与萧临权之间的交集并不多，二人两世一同说话的次数加起来都绝没有超过五次。毕竟像二皇子萧临权这样身份高贵的天家子嗣而且母妃崔氏还出身于世家大族门第的文化人总爱自视清高，陪读的时候就看不上苏锦之这种武将家出生的女儿。
　　但萧临权与萧若晗的交情那就更差了。从前萧临权就一直看不惯阿晗这样懦弱无能的人却可以凭借陈皇后和太子的势力在宫中备受尊重，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要什么便有什么。
　　而当萧临权的生母兰妃崔氏病死后，宫中便有传闻说兰妃崔氏是陈皇后暗中害死的。那时萧临权对阿晗日益积压的不满便渐渐变成了恨。
　　苏锦之对萧临权最后的印象就是前一世萧临权似乎是在寒冬腊月的一个雨夜溺死于自家王府的池塘中，还是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才被下人发现的。当时好像是嘉佑元年，也就是阿晗登基称帝、苏锦之被册封为皇后的第一年。
　　那时萧临权被苏锦之软禁于他岭南封地的王府内，其实那时苏锦之是有心斩草除根的。但阿晗一向心善，觉得眼下他的兄弟除了已然决裂到你死我活的萧非宸之外，就只剩萧临权这一个哥哥了。
　　所以阿晗当初便一直同苏锦之说萧临权虽然之前对他们态度都不好，但他相信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手足之情仍在。而且萧临权已被褫夺虎符、削去兵权，朝中除了他这个皇帝和苏锦之这个皇后之外还有摄政王萧非宸虎视眈眈，萧临权不会再有任何机会掀起什么风浪，便央求苏锦之不要杀了萧临权，只要他不再闹便好。
　　苏锦之那时便答应了萧若晗，但萧临权在争皇位时也给苏锦之使了很多绊子，所以苏锦之就减了萧临权府中的开支让他学学怎么低调做人，也没让萧临权在岭南太好过。但之后她大部分精力都投入与阿宸的内耗中，并没有太多精力再顾及岭南那边的事，所以当她收到探子说萧临权在雨夜独自喝闷酒，因为天太黑、萧临权喝多了酒而且池塘的护栏又确实建得比较低的原因，导致萧临权不小心将池塘当成路面踩了进去最终溺亡的折子后，便没再过问岭南的事。
　　其实当年高傲如萧临权，为了争皇位暗中也对阿晗做过不少令人不齿的龌／龊事，只不过手段都不甚高明，基本上都被苏锦之挡了回去。而苏锦之为了保护阿晗这份善心也一直瞒着没有与阿晗讲，毕竟她可以尽全力辅助阿晗登基，但一个帝王最可贵的不是雷霆手段而是仁善之心。若是没有这颗善心，越强的能力就只会越危险。
　　可苏锦之直至今日也想不通，当年她如此小心的保护阿晗这份善心一直到她死，可她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一向温柔善良的阿晗变成如今这副面目前非的疯癫模样？
　　关于这件事苏锦之前些日子在弋狄时还特地问过阿宸，可阿宸说他也不太清楚，她死在他怀中后他很快便也随她而去了。
　　苏锦之相信萧非宸不会骗她，可当年除了萧非宸苏锦之不愿动他之外，能清除的障碍她与陈皇后都已经帮阿晗清除了，按理说她和阿宸死后阿晗应该可以解脱束缚才对，可究竟是什么让他变成现在这般怨愤的模样？
　　“这一路风餐露宿，倒是委屈你一个姑娘家了。”
　　当苏锦之在阿勇的带领下见到萧临权后，阿勇便很自觉的退下了。
　　“二殿下，这是锦之该做的。”
　　萧临权还是和从前一样高挑俊逸，就是如此风尘仆仆衣裳也整理整齐不染一丝污垢，眉目淡淡然仿佛没有将任何东西放在眼里。
　　苏锦之很恭敬的弯腰朝萧临权行了一礼。前尘往事她已经释然，况且现在的萧临权又不是前世那个为了争皇位可以不择手段的萧临权。
　　“不必如此见外。你既是父皇亲封的郡主，那也算我的半个妹妹。”萧临权抬手虚扶了苏锦之一把道：“军中尽是粗人，我军事繁忙或许有忽略的地方，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便让阿勇或者沈斐直接同我说。”
　　难得萧临权平易近人的以“我”自称，苏锦之低眉敛目的恭敬点头。她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萧临权特地私下找她只是为了说这么些个无关痛痒的话。所以她没有说话，静静站在原地等着萧临权的下文。
　　萧临权沉默半晌，终是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清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他知道他三弟萧若晗这个废物点心从与太子伴读时就喜欢这个心思不纯的丫头。但萧若晗这个废物这般懦弱无用，他相信苏家这个野心勃勃的丫头也不会看上他。
　　苏锦之笑了笑，不置可否道：“锦之明白锦之的一切皆来自于陛下浩恩，定会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她的回答中规中矩，但至少可以放心她不会是陈皇后那方的人。萧临权看了苏锦之一眼，挥挥手让她退下了。他知道这丫头狡猾的很，嘴里冒不出半句有用的话，反正只要让她明白不要与他为敌便够了。

　　诡异营救

　　
　　其实经过这么多事情，苏锦之的心态确实也变了许多。
　　刚重生那会儿，她是斗志昂扬的想要找到一个两全的方法，既能保护好苏家和所爱之人，又能让她为自己痛痛快快活一次。但眼下家人平安、所爱之人也前嫌尽释陪伴在身侧，她便再没什么奢望，反而越来越担忧和患得患失，怕这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一切又终成她的黄粱一梦。
　　所以她行事要更加小心谨慎才行。
　　在回营房的路上苏锦之恰巧遇到正带着士兵巡查的陈国舅，然而陈国舅并未与她多言，微微点点头就从她身边走过了。
　　苏锦之也转过身继续往回走，可心下却有些疑惑。毕竟她身负皇命，随时可以传书信回京在圣上和陈皇后面前打小报告，就算二皇子这家伙再怎么不喜欢她也知道找她见面用言语软化她、讨好她，可陈国舅这一路从始至终都对她摆着个冷脸，甚至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苏谨之没有细究，想想可能是陈国舅心中记挂萧若晗的安危，没工夫在她这种排不上用场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吧。
　　＊
　　军队一行终于在第二天太阳落山前赶到了碎叶城。从碎叶城开始再往北便是大漠，那是鞑靼人的地盘。因为北部气候终年炎热，所以碎叶城内的居民并不多，大多数都是守城官兵的亲眷还有临时歇脚的商旅们。
　　援救萧若晗的计划二皇子和陈国舅在赶往碎叶城的路上就已经商讨好了，他们到了碎叶城后歇一晚上就立刻率兵离开碎叶潜入大漠救萧若晗，苏锦之则与御医沈斐带着药师和医女们留在碎叶城中随时待命。
　　然而虽然苏锦之有皇命在身，但或许是担忧苏谨之会是九皇子那派人而从中作梗，二皇子和陈国舅都非常有默契的不向苏锦之透露任何与援救计划有关的消息。
　　苏锦之仍是有些放心不下，其实她和萧非宸一样总觉得他俩从弋狄回来后周遭发生的事情都有些奇怪，但若真要她说出为什么会不合常理却一下又说不上来。
　　入夜后苏谨之从药师那儿讨要了些提神醒脑的汤茶后，便独自一人端去二皇子和陈国舅商讨策略的主屋中，主要也是想悄悄站在屋里听听他们的计划。
　　谁知当萧临权刚一看到苏谨之站在门外就将手中的舆图合上了。
　　陈国舅站在萧临权同样看向苏锦之。
　　“深更半夜你来这里做什么？”萧临权的语气不是很客气。
　　苏锦之将手中的托盘一举，低眉敛目道：“明日二位便要深入大漠营救三皇子今夜却仍在挑灯商讨，锦之一介女流也想尽些绵薄之力，这才特地送些提神醒脑的汤茶来。”
　　“行，夜深你也早些休息。”萧临权挥挥手让身边士兵将苏锦之手中的托盘接下。
　　但见苏锦之仍是杵在原地没动，萧临权蹙眉道：“可是还有什么想说的？”
　　苏锦之沉默片刻还是抬头看着萧临权开口道：“此行定然凶险，且三皇子此次被困鞑靼疑点颇多，望二皇子与陈国舅明日一定要多加小心。”虽然在京城时爹爹已经将萧若晗被困的经过同她讲了一边，但她还是觉得以萧若晗这加起来总共两世的认知累积绝不会如此轻易被困多日。
　　“嗯。”不管怎么说苏谨之此番来也是好心，萧临权将态度放软了些，点点头让她走。
　　几次三番赶她走，她也确实没什么质疑的权力和立场，苏锦之叹了口气只能转身离开。
　　萧临权连日赶路再加上眼下已快到子时，确实有些乏了，便让那士兵将苏锦之的汤茶端上来。可哪知萧临权的手还没碰到碗许久没有开口言语的陈国舅已经先他一步夺过，并毫不客气的直接摔在地上。
　　“放肆，国舅这是要做什么？”
　　萧临权顿时皱起眉头。苏锦之这女人确实有些能力，不可能蠢到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不利，陈国舅敢在他面前耍横也太不尊重他这个身份尊贵的二皇子了。
　　“请二皇子恕罪。”陈国舅随即立刻弯腰朝萧临权作揖赔礼，低头冷哼一声道：“想必二皇子近来已经听说过这女人眼下与九皇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臣怕这次营救三皇子会从中作梗，臣等身负重任不得不防啊。”
　　陈国舅虽是偏激，但说的也确实有些道理，他这几日不让苏锦之探听他们的营救方案也正是因此顾虑。萧临权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也没有再责难。对他而言，眼下活着将萧若晗带回朝中让父皇对他这个庶出的二儿子刮目相看、平息朝中说他居心叵测暗害太子的谣言才是最重要的。
　　＊
　　苏锦之一边往药女们所住的院落走，一边蹙着眉头条分缕析最近这桩桩件件发生的事情，路过草药库房的时候恰好遇到刚检查完库房走出来的御医沈斐。
　　沈斐是知晓苏锦之身份的，他见她低着头眉眼难舒的样子，知她定然是在心高气傲的二皇子那边吃了瘪，于是走上去：“郡主又是何苦自讨没趣？左右他们拼他们的性命，反正咱们又不用冲锋陷阵，好好在这城里把伤员照顾妥了就行。”
　　苏锦之转过头瞥了沈斐一眼，淡淡行了一礼后便继续往回走。
　　沈斐看着苏锦之缓缓离开的背影，眸色渐渐染上夜色一般的阴沉。看来得想想法子，有这么个女人缠在他身边怕是不太好对付。
　　推开院门前苏锦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驻足抬头看了眼碎叶城上方的夜空。
　　小时候爹爹曾与她和大哥说过他征战沙场时的故事，尤其说过这大漠的星空最是璀璨辽阔、浩瀚奇幻，就像是一把炫彩夺目的珠宝洒在墨黑的台布上，令她从小印象就极为深刻。可今天看来却是黑云压城、密的连阵风都没有，直压的人胸中透不过气来。
　　或许是她心中太过不安担忧的心理缘故，因此才看什么都不对吧。也不知为何越是离自由圆满的期盼越近，她越是踌躇忧虑。苏锦之叹了口气，也不知阿宸现在在做些什么。
　　＊
　　千里之外的萧非宸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院落内，同样抬头望着头顶这片阴沉压抑的夜空一手抓着酒盏一边蜷着腿。
　　有暗卫无声降落在他身后。萧非宸保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头也不回开口道：“打探清楚了吗？”
　　“回禀主上，陈皇后这段时间确实一直和伺候的宫女待在相国寺中烧香祈福没有出来。”暗卫道。
　　萧非宸冷笑了一声，将手中酒盏重重砸在石桌上。
　　“臣等办事不力，请殿下恕罪。”暗卫立刻跪下。
　　“抽一下才转一下，你们就这点能力？”萧非宸言语中已起了怒气：“陈皇后没出相国寺就万事大吉？相国寺内外所有人员异动都查了？剩余留在京城的陈家军所在动向都查了？”
　　萧非宸每说一个字周身杀气就重一分，吓得那暗卫瑟缩一下肩膀连忙道：“属下立刻回去再查！”
　　言罢马上一溜烟跑了。
　　萧非宸伤脑筋得揉了揉额头，深深叹了口气。若是鹰扬还在他身边，他又何须如此亲自费心劳神。但前世他在死前已经查明借他之手真正下毒害死锦之的人就是鹰扬，因此一发现自己重生后他就把鹰扬留在关外驻地了。
　　而萧非宸担心周边还会有手下暗卫对锦之不利，另外经过前世多年缠斗萧若晗对他的势力也有大致了解，所以为了安全起见萧若晗在短时间内已将周边所有暗卫换了个变，也因此导致许多手下都是新人，做事太不老道，让他时常头疼。
　　萧非宸重新抬头看向与锦之头顶的同一片夜空，缓缓垂眸。只希望她在那边能够一切顺利，他在碎叶城那边的人也已经联系上了，一旦有变会立刻提醒她回京。
　　＊
　　辰时萧临权就与陈国舅带着军队离开碎叶城往北深入大漠，他们带足了干粮、水源还有火折子，沈斐与其他药师医女皆在伤病营中随时等待接应。
　　也不知阿晗能不能撑得住，苏锦之想着萧临权第一次率军来大漠对地形不太熟悉，在茫茫沙海找几个伤病必要耗费许多时间，万一碰上埋伏的鞑靼人就更糟糕了。
　　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萧临权这一行人竟然带着萧若晗和他的伤兵在太阳尚未落山前就赶回来了。
　　萧临权凯旋而归，伤兵营一下忙了起来。苏锦之总觉得此次营救顺利得简直有些不合常理，便想找萧临权问问经过。然而尚未经过前世惨烈政斗的萧临权果然还和从前一样头脑简单，大胜归来他正得意呢，在大营里搬酒宰牛犒劳将士们，却被苏锦之特地跑来连番询问扫了兴致。
　　萧临权直接指着苏锦之的鼻子警告她她的任务就是帮陛下监督他在营救三皇子时是否尽心，如今三皇子也顺利救了，他萧临权也是以一当百平安归来，苏锦之没有任何立场再指责他。别以为她有点脑子就敢在他面前指点江山，在这军营里到底还是他这个主帅说了算！
　　苏锦之知萧临权这憨货眼下正沾沾自喜兴奋着，多说无益，便打算自己着手去查。
　　可她还没到伤病营就被愁眉苦脸、一副如丧考妣模样的沈斐截下了。

　　遭人暗算

　　
　　“求郡主救救下官吧！”沈斐一看到苏锦之后那眼睛亮得就和看到救星似的，赶紧端着汤药拦住她。
　　“出什么大事了吗？”苏锦之柳眉微蹙。
　　沈斐抱怨连连道：“先前二殿下嘱咐下官去照顾这重伤的三殿下，但这三殿下伤得极严重，送回时多出伤口血流不止其中三处还差点伤及命脉。”
　　苏锦之看着沈斐，不太明白他与她说这些到底是想做什么。
　　沈斐举了举手中的汤药道：“我们这儿好不容易迅速将三殿下身上的伤口包扎好了，可他尚在昏迷始终口内紧闭，这医风寒的桂枝汤死活就是喝不进去，万一硬来出了什么事儿大家可都担待不起。下官便想郡主帮帮忙。”
　　“喝不进去那就灌。世间可没有这样的道理，沈御医行医多年的圣手都没辙的事儿，我这个临时充公的医女又怎会帮得上忙。”
　　听到这里苏锦之总算明白了沈斐的意思，他就是怕萧若晗伤得太严重万一出什么岔子便想找个人和他一起扛这个责任。苏锦之也不傻，头也不回抬脚继续往伤兵营走。
　　沈斐又赶忙上前几步拦住苏锦之的路，纠结犹豫了一下终是开口道：“郡主您不能这样，我给三殿下抹药时他虽尚在昏迷，但稍微下手重了点牵扯到伤口时三殿下迷迷糊糊间喊得可、可都是郡主您的名字！”
　　“哦。”苏锦之赶时间想去调查那些随萧若晗被送到军营的伤病，挥开沈斐的手就要继续往前走。
　　“满京城的人可都知道三殿下这伤是替苏将军受的！是当初苏将军决策失误才导致三殿下被围陷！”沈斐的也彻底急了。
　　苏锦之脚步一顿，脑中忽然就回响起爹爹先前说的话。
　　－－“那支箭从远方射来，我眼睁睁看着三皇子扑过来后直接没入三皇子的胸口，他的血就直接溅到我眼睛里啊。可三皇子中了箭为了不拖累我，还让属下带我先走，他自己却被那些凶恶的鞑靼人困住。你说，这叫为了让我心软！”
　　果然家人还是她迈不开的软肋。苏锦之自嘲般低头摇了摇脑袋，虽然已经不愿再与萧若晗有一分牵扯，但不管怎么说他救爹爹是事实。
　　沈斐见苏锦之神情终于松动，忐忑的心中总算舒了长长一口气，将手中的托盘交给苏锦之后连连赔笑道：“下官方才情急之下语气也不太好，还望郡主能够大人不记小人过。”
　　苏锦之也没再多言语什么，端好桂枝汤按照沈斐指给她的路就往萧若晗的屋子里走。若此次围陷与营救真的有什么阴谋，她也可以从萧若晗的身上查出来名堂来。
　　＊
　　也不知萧若晗的那些护卫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见到苏锦之端着汤药出现后便很自觉给她让行甚至还异常贴心的帮她将萧若晗的屋门关上。
　　屋内空荡荡只有萧若晗与苏锦之两个人。这一连串的感觉让苏锦之极为不适，似是隐约又有一种回到从前那种压抑和被迫的氛围中似的。
　　萧若晗确实还在昏迷，为了方便换药身上仅穿着一件里衣，里头隐约看到被沈斐用绷带横七竖八的包裹着。苏锦之没有急于给萧若晗灌药，她轻轻将汤药放在桌上走到床前后，摸了摸萧若晗发烫的额头，将他从头到脚、从内到外仔仔细细查看了一番。
　　他双目紧闭，脸上毫无血色，人也整整消瘦了好几圈。
　　然而这样还是无法消除苏锦之的疑虑。她转头向四周查看确认四下无人房门也被护卫关上后，轻手轻脚靠近萧若晗掀开盖在他身上的薄背，犹豫片刻后伸手拨开他的里衣衣襟，指尖微微用力压向他心口受伤的位置。
　　指尖下的白色绷带间渐渐有红色渗出，萧若晗似是梦呓般面带痛苦的蹙起眉头，喃喃念了声“疼”。
　　看来是真的受伤了？苏锦之以为萧若晗要醒，赶紧迅速给他理好里衣重新盖上被子掩盖作案现场。
　　但萧若晗最后只是又默默自言自语叫了几声“锦之别怕、锦之别怕”后，就又重新陷入昏迷。苏锦之松了口气，但还是忍不住给这床上的麻烦精一记眼刀。还知道叫她别怕，她怕的可不就是他！
　　苏锦之将桌上的桂枝汤重新端到手里，毫无怜香惜玉地用勺子撬开萧若晗的嘴将汤药一点点灌进去。
　　萧若晗眼下看起倒像是没有什么异样，但苏锦之翻来覆去的想着总觉得这事情怎么会顺利得如此诡异。不是她指望着阿晗出事，而是这件事本身确实不和常理。
　　阿晗身陷的地点是碎叶城外的大漠，那以北都是鞑靼人的地盘。对大漠鞑靼人可比大邑人了解的多，鞑靼人“大漠恶狼”的臭名也是因此而来。
　　眼下离阿晗受困已八日有余，若是萧临权能用一天不到的时间就把阿晗从荒漠中救出，那鞑靼人定然也能在更短的时间内找到阿晗剿灭这股残余力量。
　　以鞑靼人素来残忍凶悍、赶尽杀绝的性子，若是找到阿晗把他扒皮泄愤都是轻的，或者活捉阿晗拿他威胁大邑皇帝提供更多的财宝也是个很不错的方案，她不信鞑靼人想不到。可这回鞑靼人却全部像是被封印了一样，一点风声都没有。
　　如果不是鞑靼内部出现严重分裂自顾不暇，那就一定是有更大的阴谋等着他们。但前世她掌权这么多年间只知道南梁大小可汗一直内斗不断，可从未听说过鞑靼内部发生过什么严重分裂。
　　苏锦之没来由的心慌，这种不安的平静总让她有种极坏的预感。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还是决定去伤兵营看一下那些随萧若晗回来的伤兵们，问问他们在大漠那些天的情况。
　　苏锦之刚将空碗放在桌上，一阵劲风忽然吹开内屋一扇半掩着的窗户。苏锦之下意识转身看去，只见一片火红枫叶随风从窗外飘了进来，轻轻落在地上。
　　眼下尚未入秋，哪儿来的红色枫叶？苏锦之暗叫不妙，这是她与阿宸约定好的暗号。
　　她与阿宸之间有许多独有的传递信息方式，其中一项就是以树叶色度来表示危险的程度。正常的绿色叶片表示目前处境安全，黄色枯叶表示可能存在异常情况需要多留心，而红色叶子则表示情况紧急，一定要不动声色的尽快抽身跑路，能跑多快跑多快。
　　这火红的枫叶……可能是阿宸那儿已经出了什么事，她必须马上离开。
　　苏锦之看了眼什么人都没有的窗外，将地上的枫叶藏入怀中，装作只是风将窗户吹开的模样重新淡定的将窗子虚掩后便转身向外屋走去。而她刚推开门想离开，却被萧若晗门外那两个护卫拦下了。
　　那护卫抬手向苏锦之抱歉道：“苏郡主，咱们这些糙汉子粗手粗脚的怕照顾不好殿下。国舅爷说三殿下于您是有大恩的，现在该是您照顾他报答他的时候……”
　　陈国舅？他已经把她的身份和这些侍卫说了？
　　“我自然知道。”虽不理解陈国舅刻意将她扣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但为免打草惊蛇苏锦之还是面不改色道：“但我怕冷，在这儿坐着手脚冰凉，想回去将我房间内的外裳拿来披上。”
　　“殿下的屋子里有御寒的外裳，我拿来给您。”
　　那护卫正要进屋，苏锦之冷声道：“尊卑有别，我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披着你们殿下的衣裳算怎么回事？你们若是想一起毁我名节，我可以现在就撞死在这里！”
　　“不敢不敢。”那护卫连忙道：“眼下更深露重您行走多有不变，郡主可以告诉我们您的外裳放在何处，我们帮您拿来也成。”
　　苏锦之心中的疑虑更强了，但依旧神情不变道：“不必了，我不喜欢男子碰我的衣物。”
　　那俩护卫有些为难，但也没将路让开的意思。
　　苏锦之拖不起，她必须马上离开。她随意指了其中一个护卫道：“夜也深了要不你帮我掌灯带个路吧。”随后转身对另一个护卫道：“你留下来守着三殿下，若是他醒了或是有什么不适立刻来告知我们。”
　　反正还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谅这女人也折腾不出什么幺蛾子。那俩护卫便最终同意。
　　苏锦之回到自己的院中，同她一起住的那个女药师正好准备睡下。她让那个给她掌灯的护卫守在屋外，她进屋找衣服。
　　护卫见苏锦之屋里有人，便提着灯火守在屋外，但耳朵一直留心着屋里头的动静。
　　苏锦之看了眼屋外，转头对她身边的女药师道：“阿芮，我昨日披的那件外裳找不着了。那件外裳和你原先穿的那件挺像的，是不是你拿混了放进你的衣箱中了？”
　　阿芮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哈气连连道：“这么晚了明天再找吧，你若是有事就先披我那件吧，就挂在旁边椅子上。”
　　“不行，那件衣服对我很重要我现在就要找到！”苏锦之一把将阿芮从床边拉下来，压低嗓音半是威胁道：“我现在在奉沈御医的命照顾三殿下，门外那个护卫就是三殿下的护卫，要是不听我的话对你可没什么好处知道吗？”
　　阿芮一愣，虽然没太明白沈御医为什么让苏锦之照顾三殿下，但还是不情不愿爬下床帮她找起来。
　　苏锦之趁阿芮背对着她翻衣箱的时机，立刻走进里屋踮脚踩在窗沿上，蹑手蹑脚翻窗从屋内跳了出去。
　　然而她跳出去刚直起身，身后忽然伸出一双手，用涂着麻沸散的布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苏锦之蹬着脚强烈挣扎，两手死命扒拉着身后那人的手，然后身后那人力道极大，片刻后苏锦之就渐渐失去意识双手无力垂了下去。

　　做笼中雀

　　
　　见苏锦之不再动弹，将她弄晕的暗卫阿康迅速收好麻沸散，趁着夜色把苏锦之扛到院外的隐蔽角落。
　　等医女阿芮终于找到苏锦之的衣裳刚想给她，一回头却发现没人影了，连随苏锦之回来的那个掌灯护卫也不知去了哪里。
　　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这一弯腰一回头的功夫怎么人都走掉了？
　　＊
　　阿康猫在树下躲了一会儿后，才走出来对向他走来的萧若晗行礼道：“殿下真是料事如神，这姑娘一下子说想回屋，果然是想逃跑！”
　　萧若晗一言不发，弯腰将毫无知觉的苏锦之轻轻抱起来，回头对阿康吩咐道：“她突然想走，定是有人暗中与她联系过。你速去查探方才接近过我屋子的所有人。若有可疑，立即解决掉。”
　　不用深究也不用请示，反正都没有回头路，宁肯错杀也不能放过。
　　“是。”阿康应答后随即回去继续隐没于黑暗中。
　　萧若晗问身后那两个护卫道：“离发作还有多久？”
　　护卫答道：“还有一个时辰。”
　　萧若晗点了点头：“让舅舅把他们盯紧了，这段时间绝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是，殿下。”护卫应答。
　　萧若晗看着苏锦之在他怀中安静沉睡的模样，忍不出低头蹭了蹭她难得乖巧的前额，抱起她走回屋。
　　萧若晗身后一个护卫看在眼里，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萧若晗道：“殿下……您的伤有无大碍。要不还是让属下来帮您吧？”
　　萧若晗冷眼斜视那护卫一眼，那护卫在萧若晗冷冽无声的眼神下顿时垂头闭嘴。都是他话太多管不住嘴，这苏姑娘对殿下来说就是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禁忌……
　　“殿下息怒，小的们也只是担心您。”另一个护卫赶紧打圆场。
　　“我没事，伤口是假的。你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两个护卫赶紧称是。
　　起风了，萧若晗将苏锦之抱得紧了些，心想她近日来在弋狄和鞑靼两头奔波，抱在怀中好像又轻减了不少。
　　＊
　　当苏锦之幽幽转醒后，发现自己双手被捆在床柱子上，而原本应该躺在床上面无血色、气若游丝的那个人，却像个没事人一般坐在她面前好整以暇的把玩着一块紫玉。
　　苏锦之猛然低头向腰间一看，萧若晗竟然将她那块与她重生有关的紫玉夺走了！
　　“锦之，我说过的。”
　　萧若晗见苏锦之醒了，把手中紫玉在她面前晃了晃，笑道：“这是宿命，你跑不掉。”
　　前世今生都在他手掌心，前世跑不掉，今生也注定跑不掉。
　　“你没受伤？”苏锦之充满警惕的看着他。
　　“不用太担心我，我没事哦。”萧若晗觉得苏锦之这是在关心他，很开心的诚实答道：“伤口是假的，中箭那会儿我穿着金丝软甲，看着吓人是因为夹了个血包进去。”
　　苏锦之只觉气闷。
　　眼下她是被捆在萧若晗休息的房间内，看着眼前这人恶劣笑着的模样，再回想起最近发生的那些事，很多蛛丝马迹在她脑中似乎一下就通了。
　　“你……你和鞑靼人联手了？”
　　说出这话时苏锦之还在心中默默祈祷她所想的不是真的。然而当萧若晗睁着一双感觉理所应当的眼睛，在苏锦之面前毫无愧色的点了点时，她心中一下冷到了冰点。
　　萧若晗笑着赞赏道：“我的锦之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聪明。”
　　苏锦之拉扯着捆着她的绳子，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勾结外族，通敌叛国！
　　大邑建国这么多年来，多少英烈为保卫家园死在鞑靼人的铁蹄下。她大哥当年被鞑靼人报复大卸八块弃尸荒野的恨，时隔两世还在她心头经久不散。他萧若晗好歹也是做过帝王的人，怎能轻而易举的说出这些话！
　　“我当然知道，我要做帝王呀。”萧若晗一手托着下巴道：“这不是你和母后一直都希望我做的事情么。”
　　苏锦之语塞，这家伙已经疯了。从前她想让他当好帝王是形势所迫，也是她为了保护家族的私心使然。但她现在已经悔悟，上天也给了她重新再来的机会。
　　“你现在制止一切还来得及。”苏锦之仍是想尽力劝说萧若晗：“不管怎么说，阿晗，我们曾经的经历有多折磨你我应该都很清楚。如今上天好不容易给我们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回到从前的模样过回你原先向往的生活难道不好吗？”
　　萧若晗掏了掏耳朵，这些话他都听烦了：“锦之你还有其他想说的吗？”
　　既然动之以情没有用，那就晓之以理。
　　“你如今虽然在这里掌控着陈家军又有鞑靼相助挟持二皇子，可若京城中尚有陛下的兵力，若是朝野上下仍是一块铁板，你成功的机会也不一定大。”
　　苏锦之不愿他走上不归路，饶是萧若晗已经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但仍是苦苦劝道：“阿晗，若是你对我有怨、有恨，冲着我来我都可以承受。这是条不归路，你万不要以自己的名誉和性命赌气。”
　　“时至今日你还觉得我是在赌气？”
　　萧若晗听到这里笑了，快步上前狠狠捏住苏锦之的下颚，眯着眼睛双目赤红道：“苏锦之，你认为现在的我还是那个只会赌气、任人摆布羞辱的无能帝王吗！”
　　苏锦之震惊于萧若晗此刻眸中扭曲的滔天杀气，看着他许久才干涩开口道：“你究竟经历过什么才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不用好奇，你很快就会知道我经历过什么。”萧若晗冷冷甩开她的脸：“你也不用期待我那厉害的九弟会赶过来救你，他现在可是自顾不暇。就算朝廷是一块铁板我也会有法子破了它。”
　　苏锦之心下一沉：“难道京城中也有你里应外合的兵力？”看来他早就有谋划。
　　“不然呢？你以为我那个一辈子视权如命的母后忽然转性去相国寺闭门诵经祈福做什么。”萧若晗意味深长道：“挟持二皇子哪儿有挟持当今天子来的有意思？”
　　所以陈皇后说什么要去相国寺，只是她为了集结造反兵力的一个掩护由头？陈皇后之前在临行前对她所说的一切全都是为了稳住她才哄骗她的？
　　苏锦之无论如何也没料到一向谦卑仁爱的阿晗竟会做到如此地步，就算萧若晗怨恨她和陈皇后逼他，但陛下在之前并没有伤害过他，那可是对他有生养之恩的亲生父亲！
　　“你还别说，原来一直觉得我懦弱不争气、只会给她丢脸的母后听到我这个计划可是欣慰了，她可是第一次拍着我的肩膀对说我终于长大了呢。”萧若晗亮亮的眼睛看着苏锦之道：“你之前也一直觉得我没用，如今是不是也会和我母后一样高兴？”
　　“萧若晗。”如此缜密的计划想来他已经是筹谋许久，想劝他放弃是不可能了。苏锦之盯着他的眼眸似是怎么也望不明白，咬牙一字一句道：“你真的疯了。”
　　“疯又如何？”萧若晗磨搓着手中那块紫玉，一手指了指苏锦之，又一手指了指手中紫玉，心情大好道：“锦之，今生、来世，你都死死攥在我手里哦，就算你想寻死我也有法子重新找到你。”
　　苏锦之两手用力拉扯但捆着她的绳子却纹丝未动。那是牛筋绳，虽然捆着不疼，但她越是挣扎拉扯绳子就缩得越紧。
　　她冷声道：“我说过很多遍了，你对我的依恋不过就是因为你得不到所以囿于执念罢了。我很清楚我爱的人是萧非宸，我错过一次，绝不会再做错第二次。”
　　“嗯嗯，这话我也听了许多遍了。”萧若晗点点头从善如流道：“我也悔悟了。为了不要再伤心，我已经不在乎你心里在乎的人是谁了。”
　　他很兴奋的对苏锦之道：“我从前就是太依着你了，所以我现在想着，如果把你练成一只关在笼子里观赏的金丝雀或者解语花一定也很有意思吧。”
　　看着萧若晗一脸理所当然的说出这些话，苏锦之只觉得背脊发凉。
　　她对上萧若晗的眼睛，异常镇定道：“我苏锦之绝不会做你的金丝雀，也不是你的解语花。”
　　萧若晗盯着她澄澈坚定的秋水眸子看了半晌，不怒反笑：“你会的。”
　　苏锦之也笑了：“你凭什么这么自信？”
　　萧若晗坐在她身侧伸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还颇为宠溺道：“因为我对你比世间所有人对你都好，只有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
　　真是既荒唐又可笑。苏锦之扭头避开他的爪子，嗤之以鼻。
　　“对了，那个给你通风报信的碎叶城守卫兵已经被我的暗卫抓到。”萧若晗的手僵了僵，随即收回来又和颜悦色的对苏锦之道：“虽然这家伙是个硬骨头，到死都在嘴硬，可不用猜也知道是我那个九弟手下的探子。我已经把他的脑袋削下来挂在城门上以儆效尤了，以后再没人能从中作梗将我们分开。”
　　苏锦之动作一滞。
　　此时有护卫敲了敲房门对萧若晗道：“殿下，都已经安排好了。”
　　“知道了。”萧若晗应了句，回过头拉起苏锦之对她道：“你不是一直好奇我究竟经历了什么吗，现在就带你去知道吧。”

　　前世真相

　　
　　萧若晗解开苏锦之床头的绳索，将牛筋绳一头捆着苏锦之双手另一头牢牢牵在他自己手中。
　　苏锦之被他拉扯着走出屋子，一路上都是腰间别着佩剑的陈家军有条不紊的站在岗亭。萧若晗像是个等待夸奖的孩子一般，一边拉着苏锦之走在路上，一边得意的同她讲他的筹谋。
　　苏锦之虽一言不发，但萧若晗的话仍是听得她直蹙眉头。
　　她已经昏迷了近一日，昨夜萧若晗便是趁萧临权这个二货以为自己立了大功救回三弟、放下戒备大肆庆祝时在萧临权和他们那些士兵的酒里下药。现在萧临权和虎贲军已经被萧若晗控制住，陈国舅则已趁机率领陈家军南下去攻占附近的永安城。
　　原来这个计划早在萧若晗刚重生就已经开始布局。先是在太子死后便承诺给原先太子党的大臣高官厚禄，从而将那些支持萧若晗大哥的大臣收为己用。再在刚行太子大丧时就通过萧若晗那个执掌兵权的舅舅私下扩张兵马，潜伏在京城百姓中。
　　正巧这时陛下有意让萧若晗赶往碎叶城抵御鞑靼，他便借此机会搭上鞑靼这条线，设局让爹爹苏澈信以为真将他受伤围陷的消息传回大邑。这时陈皇后便假意以担心儿子安危为由，让陛下派陈国舅率领陈家军北上汇合，御医沈斐也是陈皇后安插进来行军队伍的人。同时陈皇后则躲到远离皇城的相国寺掩人耳目，召集之前那些潜伏在百姓中的兵马逼宫，以清君侧的名义与萧若晗里应外合。
　　而鞑靼人也派出了赫赫有名的铁骑军混在南下的陈家军中帮助萧若晗夺下大邑城池，一路扶他登上至尊之位。
　　虽然萧若晗没说鞑靼助他的条件是什么，但就算他不说苏锦之也能大致猜到，无非是更为丧权辱国的条约，最终受盘剥的还是他大邑子民。
　　“请神容易送神难。”苏锦之警告萧若晗：“你以为鞑靼入了大邑后还能轻易退回鸟不拉屎的漠北吗？”
　　“不退回又如何？”萧若晗想了想，歪着脑袋无所谓道：“反正只要我做到我想要做的就行了。”
　　苏锦之心下一沉。
　　“锦之，我现在已经学会物尽其用，你说我是不是成长了很多？这回总没让你失望了吧。”
　　当萧若晗一脸得意同她说这些话时，苏锦之的心也彻底凉透了。
　　她知道她已经无论如何也劝不回曾经那个一同女孩子说话就会耳根子红、可以眼也不眨一下就用稀世珍宝换诗集、偏爱在盛开着荷花的池塘旁练习书法的温润儒雅少年郎了。
　　苏锦之深呼一口气，对眼眸亮晶晶十分期待的看着她的萧若晗道：“你应该知道我这一生最恨的就是鞑靼人。”
　　她大哥当初就是死于鞑靼人报复之手，朝中大臣知道他们苏家的惨剧，生怕也会遭到鞑靼报复，对鞑靼之事敢怒不敢言，致使这些年来鞑靼人更加变本加厉、有恃无恐的南下对大邑百姓烧杀掳掠。去年她们苏家老家的两个姑娘在省亲时遇到鞑靼人作乱，被生掳到大营后没过一天尸体就被扔了出来，残忍至极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
　　而他们苏家世代忠良，多少祖辈亦是死于抵御鞑靼的抗争下。
　　纵使萧若晗经历过多少她不知道的事，但与敌为伍，他已经触碰到她的底线。她是苏家抗侮英烈后代的子女，身上流着的祖辈血脉也绝不会让她眼睁睁的接受这一切。
　　苏锦之直视萧若晗的眼睛，眸光利似刀锋：“你敢引鞑靼人入境残害大邑子民，只要我不死，我一定会杀了你。”
　　“锦之，我说过我是这世间最了解你的人。”
　　萧若晗盯着苏锦之看了半晌却是笑了，她眼下的处境就是只被拔了爪子的猫，说这些话只能逗他：“你是个惜命的人，那些你在乎的人都在长安，除非我强碰你，否则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就算拼着最后一口气也会爬回来见他们的。”
　　苏锦之柳眉微蹙。这句话倒当真是她离开长安与阿宸告别时心中所想的，她是个极惜命的人，他确实很了解她。
　　“不过你若是在我身边待得不安分，我也会伤脑筋。”萧若晗揉揉她头顶软软的头发笑了笑道：“那今日便开始训练你乖乖做只笼中雀吧。”
　　言罢萧若晗便手中一使劲拽得苏锦之一个踉跄，继续自顾自往前走。
　　重生对阿晗而言并没有像她一样顿悟前尘珍惜眼下，反而像个疯子一样狠狠出气、肆意妄为。苏锦之虽不知道这个家伙究竟想做什么，但心底隐隐约约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
　　萧若晗将苏锦之带入一间关押囚犯的地下囚牢。囚牢内阴森湿冷，只有两侧挂着的幽幽烛火闪着微光。
　　苏锦之被拉扯着走到最里面的一个隔间，就看到一个人四肢都被拷上玄铁镣铐，镣铐上还拴着沉重的铁球使得那人只能像条狗一样狼狈不堪的趴在地上，脖子上也被带上项圈拴在石壁一个柱子上。
　　烛光昏暗，苏锦之看不清那人的脸。等那人听见打开铁锁门的声音，顿时抬起头来朝萧若晗怒喝道：“老三，你敢造反！”亏得他为了救他还巴巴的跑到大漠来，这混账家伙竟然还敢对他下药囚禁他！
　　苏锦之一惊，这被当个牲畜一样对待的人竟然是一向心气高傲的二皇子萧临权。
　　“对，我敢。”淡然的语气仿佛正常的就像讨论今天天气如何一样。
　　侍卫搬了张椅子让萧若晗坐在萧临权正对面，萧若晗将拴着苏锦之的绳子交给侍卫，又将椅子拉得近了些，居高临下笑吟吟的看着趴在地上的萧临权。
　　萧临权虽处境狼狈但依旧高傲，看着萧若晗这副死相更生气了，开口就骂，什么难听骂什么。
　　萧若晗像是很享受的看着萧临权这急得跳脚的模样，但听久了也嫌萧临权过于吵闹影响心情，便让人拿了针线将萧临权的嘴缝上。
　　泛着银光的绣花针勾着丝线上下翻飞扎在萧临权的嘴唇上，养尊处优的萧临权何时受过这种罪，血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丝线从萧临权的脖颈流下来，扎一针萧临权就惨叫一声，听得一旁的苏锦之毛骨悚然。
　　“阿晗，那是你亲哥哥！”苏锦之听不下去了忍不住道：“你若真是想要他死杀了他就行，何必如此折辱他！”
　　萧临权说不出话，只能闷哼嘶吼瞪着萧若晗。
　　“杀了他有什么意思，我就是想折辱他。”萧若晗伸手捏住萧临权的下巴，对苏锦之道：“谁让他之前就是这般对我的，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什么意思，萧临权何时这样对过阿晗？
　　苏锦之蹙眉，随即一怔道：“……难道当初他是假死脱身？”
　　她记得当年萧临权政斗失败，她和阿晗商议将萧临权软禁在岭南的王府中。后来探子来报说萧临权在雨夜独自喝闷酒，因为天太黑掉进池塘溺亡了。当那时她大部分精力都投入与阿宸的内耗中，无暇再探查萧临权的事，便将此事搁置了。
　　她记得当初萧临权为了争皇位暗中也对阿晗做过不少令人不齿的龌／龊事，失败后她原是想杀了萧临权永绝后患的，后来还是阿晗一直同她说萧临权虽然之前对他们态度都不好，但他相信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手足之情仍在，觉得萧临权掀不起什么风浪才饶他一命。原来……
　　“对呀，他并没有死。”萧若晗双目赤红，虽然语气依旧冷淡，眸中却是嗜血的杀意。
　　“我本就没什么做帝王的能力，你死后萧非宸也死了，只剩我一个深宫孤寂。后来我便寻重生之法，可这家伙竟然没死，带兵杀进皇宫将我像狗一样囚禁，不杀我却变着法的折辱我……”萧若晗语音颤抖，伸手就狠狠给了一嘴血的萧临权一个巴掌。
　　苏锦之开始明白阿晗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当初萧临权政斗失败，他被关在岭南这个鬼地方忍辱负重，定然对她、对阿晗和阿宸都积攒了无尽恨意。后来她和阿宸都死了，他便将恨意转嫁到阿晗一个人身上。
　　被她尽心护着继位的帝王阿晗心思纯良，自然不是忍辱负重又蛰伏了许多年的萧临权的对手。
　　当初还是阿晗力保他这位二哥一命，可二哥假死归来却如此对他，阿晗心中悲愤可想而知……
　　萧若晗打累了便让身后的侍卫继续打。萧临权满脸是血，悲鸣阵阵传来，听得苏锦之也有些受不住，对萧若晗道：“可眼下这个萧临权又不是前一世的萧临权，他并未做过伤害你的事啊。”
　　“怎么不是。”萧若晗冷笑道：“难道这个二哥就不是我的好二哥了吗？”
　　苏锦之蹙眉看着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萧若晗擦了擦满是血的手，微笑着拍了拍苏锦之的发顶，神情依旧温柔和煦，说出的话却是冷到冰点：“锦之，那接下来就轮到你了哦。不要让我失望。”

　　几经流年

　　
　　若是像对待萧临权一样对待苏锦之，萧若晗肯定是舍不得的，但让她吃吃苦头学会听话也是很有必要的。
　　萧若晗离开走之后，那些囚牢里的侍卫就开始对萧临权进行无休止的折磨。而苏锦之就被绑在萧临权正对面，萧若晗要她亲眼看着每一次对萧临权行刑。
　　萧临权的嘴被缝上无法咬舌自尽，那些侍卫先是按照萧若晗的吩咐将萧临权的四肢骨头敲碎，然后再派御医沈斐用木板将他折断的骨头固定好，期间吃好喝好、用珍贵药草招待着，等过个两三天骨头开始愈合后又把它敲碎。
　　萧若晗在折磨萧临权的同时同样也在趁机折磨苏锦之。
　　他确实很了解苏锦之，知晓她人生中最恐惧的时候就是她眼睁睁看着她大哥被鞑靼人凌虐的时刻。所以他对萧临权用的另一种行刑方式就和当初鞑靼人给苏锦之大哥行刑的方式一样
　　－－用钝刀生砍。
　　萧若晗在敲萧临权骨头的同时又派了个解剖好手用钝刀给萧临权的身体砍几个窟窿，等血流的差不多了再让沈斐将豁开的伤口缝合，缝合后过几天又把开始结痂的伤口割开，长此以往、循环往复，不断反复刺激苏锦之记忆深处的神经。
　　而苏锦之被他们攥着下巴、揪着眼睛，必须亲眼看着萧临权受刑。
　　囚牢内烛火昏暗看不太清便使得听觉便异常敏锐，萧临权每一次骨头碎裂的声音都清晰的传进苏锦之的耳朵里，而他每次痛苦的哀嚎声都能让苏锦之浑身一震。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腐烂发霉的味道更是让她作呕，吃什么吐什么，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只有沈斐给萧临权上药或者萧临权进食的时候囚牢能安静片刻，但苏锦之一闭上眼睛就会被牢头用铁棍敲击牢门声惊醒。
　　饶是苏锦之的内心再强大，这样一天天的不见天日也让她彻底崩溃……
　　有时萧若晗指导战事稍稍有些空闲，就会踏着愉快的步子用钝刀亲自来给萧临权砍伤口，满意得看着身旁的苏锦之眸中光亮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沉默寡言。
　　这样非人的折磨周而复始，日复一日。直到萧临权彻底血尽而亡，苏锦之也彻底被逼疯成了个傀儡桩子，目光无神、表情呆滞，任何人和她说话都没反应，再怎么刺激她也不会出声，让她做什么她就乖乖做什么。
　　萧若晗让人将萧临权的尸身挫骨扬灰了，然后就开开心心领着自己的笼中雀回营。
　　＊
　　地下囚牢度日如年，而实际上地上也只过了十来天的光景。
　　萧若晗的陈家军与鞑靼铁骑联合后如有神助，此时的大邑江山已有三分之一落入萧若晗手中。
　　萧若晗随军出行，苏锦之就陪在萧若晗身边，乖巧的像个不会说话的残破木偶，萧若晗偶尔得空还会很有兴趣的亲自给她梳头画眉。
　　萧若晗的下属们也渐渐把苏锦之看成了他们自己人。那些随军一起的鞑靼人又抢了许多女人和珠宝来玩，兴致来了还拿刀用老玩法虐杀战俘，苏锦之路过见到了也没有任何反应。
　　原本萧若晗还想让苏锦之同他生个娃娃，弥补前世那个未出世孩子的遗憾。但作为御医的沈斐实在没忍下心，对萧若晗说苏锦之因受到过度惊吓而且这十来日基本没有进食和休息，气色极差，若是在身体未能恢复前同／房可能真的会死在床上。
　　萧若晗握着苏锦之瘦骨嶙峋的手颇为惋惜的叹了口气，只好让沈斐先将苏锦之的身体尽快调理好。
　　有时深夜萧若晗环着苏锦之一手就可以抱住的腰侧躺在床上，望着苏锦之的睡颜，想着这样形如木偶的锦之好像也没什么意思，要是她能再与他说说话就好了。
　　不过后来萧若晗想想就算苏锦之能说话，开口说的也定是伤他心的话，能这样乖乖听话也算很好了。
　　＊
　　萧若晗的起兵虽然出其不意，但京城方面的抵抗实力也不容小觑。大邑皇帝手下已无可用的皇子，保卫大邑的重担便只有交到萧非宸手中。
　　萧非宸在任主帅和亲自去救苏锦之的两难之间煎熬，一边是百姓疾苦、一边是挚爱安危。他知道萧若晗不会杀之之，但之之在萧若晗这个疯子身边多待一天他的心就不安一天。
　　他失去过他的之之一次，绝不能接受再失去第二次。
　　萧非宸已经准备好放下一切带着死士暗中前往萧若晗的大本营，可最终半路上他还是在苏将军“百姓为大”的跪求阻拦下留在了军中担任主帅。但萧非宸在指挥军队抗击鞑靼南下的同时也陆续不断的派出许多精锐暗卫潜入萧若晗的大营，可萧若晗护着苏锦之就跟护着命根子一样，每每最后都无法得手。
　　直到元月十五日，萧若晗的陈家军与萧非宸的大邑军队兵临武江城，两军对峙。
　　此战对双方来说都极为关键，萧若晗特地请了鞑靼的二王爷耶律延亲自来同他一起在城楼坐镇。而萧若晗当然也不会放弃这气一气萧非宸的好机会，同时让苏锦之跟在他身边贴身侍奉。
　　二军主帅于各方瞭望台相望，萧非宸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苏锦之垂眸安静跪在萧若晗脚边的乖巧模样。
　　而苏锦之眨巴着空洞的眼睛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乖乖蹲坐在软垫上将脑袋靠着萧若晗的大腿。
　　萧若晗同他这位九弟挥挥手，笑得十分恶劣。他知道萧非宸看见苏锦之在他身边会投鼠忌器，不会让大军轻举妄动。他知道现在他的母后陈皇后已经被萧非宸控制住，但双方都有人质在，只要苏锦之在他身边，萧非宸就不敢把他母后怎样。
　　不过就算萧非宸真的将他母后怎样了他也不在乎，毕竟这个母后从小到大偏爱的都是他大哥，只有大哥死了之后她担心太子之位落空才将关爱转移到他身上。而他母后所谓的关爱，就是逼迫他争权夺利做他不喜欢的事情。
　　母后他不在乎，可苏锦之对萧非宸可就不同了，萧非宸必将处处受他掣肘。
　　哈哈哈，这一世，终是他萧若晗赢了。
　　眼下两军已陷入僵持，谁也没法占到更多的便宜，谁也不敢率先更进一步。
　　“你们大邑人都是群缩头乌龟，哪有我们大漠儿郎的血性，没意思。”耶律延看得累了，骂了句便从萧若晗身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大伙儿都松了口气以为可以回去歇息了。
　　然而当耶律延从萧若晗身边走过时，一直在萧若晗身边沉默不语的苏锦之却忽然站了起来，在众人始料未及的目光中掏出袖中藏着的磨得足够尖的发簪，像已经描摹了千万次一般，快准狠的从耶律延背部直接插入他的心口。
　　“快住手！”
　　而当萧若晗反应过来正要拉住苏锦之，保护耶律延的鞑靼护卫们已经将乱刀砍向她。
　　苏锦之闷哼一声，腹部和肩膀一下中了好几刀，血沫不断从嘴角涌出，萧若晗终究没有来得及抓住苏锦之的袖子，苏锦之带着大仇得报的痛快笑容笔直栽倒在地上。
　　“锦之你、你……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肯听话！萧若晗目眦欲裂，赶紧上前抱住苏锦之，浑身不自觉的抖得和筛糠一样。
　　周边侍卫顿时慌乱起来，赶紧先将快没有气息的耶律延带下去抢救。原本那些鞑靼人看见自己家的二王爷性命垂危，气得想上前将萧若晗也砍了，却还是被陈家军拦下来。
　　“快、快叫沈斐滚过来！”萧若晗朝身后一声怒吼，看着苏锦之浑身是血的模样，一时间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意识像飘出了身体之外，他也像停了心跳浑身凝固住。
　　她大爷的，还真疼啊……
　　苏锦之笑了笑，用颤抖的指尖艰难的从心口掏出一方手帕。萧非宸见锦之似乎有话要说，慌忙帮她将手帕摊开，却没想到手帕中竟是块碎裂的紫玉，和他之前从苏锦之腰间抢过来的几乎一样！
　　“萧……萧若晗，我和大邑子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这段时间鞑靼人屠杀了多少大邑百姓，她虽努力变得麻木不仁、装作视若无睹，可每一声无辜的惨叫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口。
　　苏锦之口中皆是血沫，急促呼吸着，口齿不清道：“这块紫玉原是一对，你抢走的是阿宸的那块，我的这块我一直藏在心口，现在已经被我敲、敲碎了……”
　　这对紫玉原是阿宸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她有一块，阿宸也有一块。来鞑靼之前她就预感会发生什么不测，在离开京城时便已从阿宸那里将他的那块讨要来挂在腰间混淆视听。不熟悉的人根本分不清两块紫玉的区别。
　　如今她最爱的紫玉已碎，她死后那缕魂魄无物可依，也就再也无法重生了，萧若晗也控制不了她。
　　“今生来世，魂飞魄散。我、我终于不用再遇见你！”
　　苏锦之忽然咬牙卯足了最后一把劲儿推开萧非宸，晃晃悠悠跑到城楼边上，幽幽目光默默望着南方京城的方向，喃喃念了句：“长安不见使人愁啊。”
　　语罢她飞身而下，像是翩跹蝴蝶般坠下城楼。
　　呵呵，她杀了耶律延，这回她这个苏家的女儿，总算死的不丢人。
　　阿晗虽然说他了解她，可现在看来他也不算真正了解她。她虽然惜命怕死，但更怕死的没有意义……
　　“之之！”
　　烈风飒飒中，她似乎听到阿宸撕心裂肺的声音。可她方才从始至终都没敢看向阿宸那边一眼，因为她怕只要她看上一眼她就会为阿宸而退缩。可她不能，只有杀了耶律延，鞑靼才能和陈家军闹掰，只有她死阿宸才不会投鼠忌器，真正下手铲除叛军。
　　也希望她这种自断退路的惨烈死法，能让被业障迷了眼的阿晗真正醒过来吧。
　　落地前，苏锦之脑海中似乎又想起阿宸之前对她说过的话：“我可以砍柴、搭茅草屋，还会搭秋千。若真是手头拮据咱们就白天开个私塾，我来讲兵法，你来讲诗文。太阳落山了咱们就带上孩子去西街铺子吃油泼面和肉丸胡辣汤。等孩子大了些咱们一家人就一起去看扬州的杏花微雨、玉门关的大漠斜阳，听说杭城的湖光山色还有峨眉的佛国仙乡也很是不错。等我们走不动了，就选一个最喜欢的地方终老。一家人，一生一世，永不分离，好吗？”
　　当然好呀。
　　唉，可是真是对不起啊，说好陪你到最后，但我真的好疼、好疼啊。这回，我又要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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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德二十三年大邑三皇子萧若晗率兵造反，但因盟军中的鞑靼首领遭遇刺杀，使得叛军内部忽生内乱，致使于元月十五日被九皇子率领的禁卫军团团包围，四面受敌，最终举旗投降。
　　当萧非宸再一次见到苏锦之时，她安安静静躺在草席上，恬静的就像睡着一般。
　　萧非宸一步步走向她，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双目腥红，却流不出一滴泪。
　　这个小骗子，说好的不论如何都会活着回到他身边，又将他骗了！
　　“九弟……”
　　萧若晗也待在苏锦之身边，自苏锦之跳了城楼后，他拼死奔下城楼将她的遗体抢回来，之后便守着她寸步不离。什么战事他都管不了了，他只想待在锦之身边。可他却又不敢贴苏锦之太近，他怕看到苏锦之死的模样，怕看到她死前记恨他的神情，只能躲在角落里远远看着她。
　　萧非宸看到躲在角落的萧若晗，一片死灰的眸中忽然亮起一星光亮，奔到萧若晗面前揪住萧若晗的领子，悲哀而疯狂的央求道：“你不是会重生之法，你想办法让之之活过来！你想办法让她活过来啊！”
　　“没有办法！没有办法了！”萧若晗抱住脑袋摇头痛哭，疯了一般喃喃道：“每个人死后都会有一魄留在生前最喜欢的东西上。可她把紫玉敲碎了、她把紫玉敲碎了！她没办法重生了！”
　　伤人伤己都够狠，果然是像她会做出来的事……
　　萧非宸陡然松开萧若晗，双目混沌，像是掉进个巨大的漩涡中，唯一的那点光亮也灭了：“那生生世世，我是不是都没办法再遇见她了。”
　　“还有机会、还有机会！”萧若晗像是想到什么，上前抓住萧非宸抓着他晃：“她虽不能重生，但你还可以！你还可以重生找到从前的她。你告诉我你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你告诉我啊！”
　　萧非宸推开他，坐在苏锦之身边笑着摇了摇头。
　　即使他能重生又能如何，就算他再遇到从前是锦之，可那也不是陪他走过两世，在大冷天给他烧羊肉萝卜汤、会小心翼翼抱着他对他说莫哭莫哭、会用生硬的语气努力学着像个小浣熊一样摇头晃脑着对他撒娇的苏锦之了。
　　他视若珍宝的星星，永远灭了。
　　“九弟！”在萧若晗的惊呼声中，萧非宸拔出腰间匕首，在众人的目光下将匕首毫无留恋的插进心口。
　　萧若晗直直跪在萧非宸身前手足无措，震惊的说不住一句话。
　　“锦之在前世死前同我说过，她逼你做皇帝让你成了这副模样，她很内疚也很后悔，要我必须答应保你一生无忧……”
　　萧非宸一手无力的搭在萧若晗的肩膀上，断断续续道：“我已向父皇求过情，如今除你外所有皇子皆已死，我也是在众目睽睽下自戕的。父皇若不想将皇位过继给那些和他争过皇位的兄弟，必将留你一命。”
　　“对不起、对不起！阿宸，对不起……”萧若晗痛哭，疯魔了一般不住给萧非宸跪下磕头道歉。
　　萧非宸笑了笑，忽然感觉什么都不重要了：“我曾经也因为嫉妒，对你错过不少错事，眼下也算以死赎罪。你、你就替我和锦之，好好替活着吧……”
　　萧若晗哭喊着拉扯着萧非宸，不停道：“你告诉我你最喜欢的是什么东西，你告诉我，我不想你们走！”
　　可惜萧非宸回答不了，也不想回答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住苏锦之的手，同样恬静的闭上了眼睛。只留萧若晗一个人，像个孩子一般无助大哭。
　　做错了，他真的做错了。
　　爱走了，恨也走了。什么都没了，就剩他了……

　　一世无虞（完结）

　　
　　崇德二十二年，大邑太子殿下因感染恶疾猝然长逝，陛下和皇后皆是痛心不已，朝野上下哀恸，接连三日未开早朝。
　　然而怪事却并未于此停止。
　　太子殿下刚过了头七要将棺椁送入陵寝时，大邑二皇子萧临权不知怎的在护送太子棺椁时忽然在山路一个长着苔藓的石台上踏空后从上坡摔了下来，直接摔成个跛脚。
　　要知道大邑开国时先祖皇帝便立下皇家祖训：身有残疾者不得为帝。原本太子病死后二皇子萧临权以为自己很有可能继任储君，正大肆拉拢文武大臣巩固势力，可这莫名其妙的一摔直接将他这瘸子摔出了储君之外。
　　萧临权在府邸养伤气得吐血，回过神来后便疑心是同样有能力一争储君之位的三皇子萧若晗从中作梗设计害他。
　　三皇子萧若晗看了看眼下对他极为不利的舆论形势，好嘛算了他干脆也不辩解不瞎折腾了，直接选择在大相国寺剃度出家以证清白。
　　刚开始大伙儿都以为三皇子这是走走过场做做样子，没想到他竟然是动真格，没人敢给他剃度他就自己在头上点了六个戒疤，意为断除我执，舍身供养。连法号都取了，让所有人只能都叫他忆之和尚。
　　流年不利，老大、老二、老三相继在同一年不断出幺蛾子。可国不能一日无储君，老陛下无奈只能把和卑贱宫女生的老九从鸟不拉屎的封地召回御前。
　　而一意孤行的萧若晗剃度出家后陈皇后日日夜夜的哭，眼睛都要哭瞎了也劝不回自己这唯一仅剩的儿子，只能拉下这张皇后老脸请萧若晗儿时的伴读也就是苏澈将军的二女儿苏锦之去相国寺开导开导萧若晗。
　　苏锦之因少年时曾遇过险而与九皇子萧非宸结识。后来她发现身边这些皇子们各个都是草包，而她的阿宸虽有不世出的才干，却因血统卑贱而备受冷落嘲讽。她认为阿宸既然有意于这皇位、也有能力继承大统，这皇位就该是他应得的，便想帮萧非宸同其他皇子争一争，暗中帮助九皇子在朝堂上暗中拉拢了不少朝臣。
　　可苏锦之没想到她和阿宸还没怎么发力呢，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都因各种各样的理由退出皇位争夺。
　　这样的局面无异于天上掉馅饼，她虽是始料未及，但既然陈皇后都这样放下身段求她了，这劝导三皇子的工作终归还是得在表面上做一做。
　　＊
　　表面工作得做，但也不能做的太刻意。苏锦之便带着她的四弟苏景冉以烧香祈福为由，来到大相国寺。
　　苏锦之烧完香去找萧若晗的时候他还在听寺庙里的住持师傅讲经文，便不好贸然进去开口打扰。然而师傅讲完经她去找萧若晗的时候这家伙像是故意躲着她似的，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
　　她只好让景冉乖乖待在禅房别乱跑，自己再去找寺里的其他师傅问萧若晗的踪迹。
　　她几乎翻遍了整个大相国寺，找到心头火都冒冒起来，才在寺院后山的古塔下抓到一身素布袈裟拿着把自制的竹扫帚一层层扫着台阶的萧若晗。
　　苏锦之走到萧若晗挡住他的去路，萧若晗抬头看见是她，羽睫微震，握着扫帚的指尖紧了紧，单手举起向她“阿弥陀佛”的打了个招呼后就神情不变继续低头洒扫。
　　古塔下有株百年银杏，正是枝丫金黄，落叶缤纷的时候。
　　“三殿下。”苏锦之弯腰朝萧若晗行了一礼，可萧若晗低头洒扫丝毫不受干扰。
　　就是圣人也得绷不住了！
　　苏锦之与萧若晗从小相识，虽然长大后她刻意避嫌回避所有皇子致使交往不甚亲密，但她自问未曾做过任何对不起萧若晗的事，所以按理来说儿时同窗的情谊怎么说也应该有点在的吧？可为何如今的萧若晗却偏偏对她这副避如洪水猛兽的样子？
　　再加上苏锦之方才在大相国寺找了萧若晗半天都找不到他人影心里确实有些火大，也没顾得上什么尊卑礼仪就直接伸手抓住了萧若晗的袖子不让他再回避。
　　萧若晗不动声色从苏锦之的掌心抽回自己的袖子，手指不自觉的攥紧身上挂着的佛珠，低头向苏锦之谦和行礼，淡淡道：“这位女施主，贫僧法号忆之。”
　　“法号忆之？”苏锦之不以为然的轻笑一声。
　　她原本就觉得二殿下只是在皇陵摔了一跤却莫名其妙变成个跛脚，此事可能另有隐情在。结果打点了许多人才大致查到可能是三皇子暗中派御医使诈。敢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想来也是个有野心的人，眼下又何必躲在寺庙里惺惺作态假清高。
　　“自己取的？”苏锦之松开他问道：“为什么要叫‘忆之’？”
　　萧若晗垂眸，眉眼依旧淡然道：“贫僧罪孽深重、世所不容，取名忆之是为了谨记所犯之罪，时刻警醒贫僧前缘执念尽断，青灯古佛只为舍身供奉。”
　　“你为了什么要舍生供奉？供奉什么？”真是奇怪，阿晗也不过比她大上六岁而已，年纪轻轻的能有什么罪孽。他这说话的语气和口吻听着特别沧桑，怎么好像个活了好久好久的老头子似的。
　　“萧若晗，你是在躲我吗？还是我做过什么错事吓过你？”苏锦之每逼近一步萧若晗就下意识后退一步，这显然更证实了苏锦之心中的猜想。
　　他在怕她。
　　可她实在想不通。虽然她这个人骄横霸道、小心眼又爱护短，可她在众人面前明明还维持着现在这么个温柔大度、善良体贴的世家小姐表面形象，怎么在萧若晗眼里就成了蛇蝎？难道……难道萧若晗是扮猪吃老虎，他这个高人其实已经看穿她的本质了？
　　那她就更想虚心请教请教他究竟是怎么瞧出来的，她明明伪装的很好呀？
　　“施主……”
　　苏锦之继续逼近萧若晗，他越躲她就越是好奇，直到最后将萧若哈逼得只能背靠在银杏树下退无可退。
　　她温热而熟悉的气息就萦绕在他鼻尖，萧若晗深吸一口气，在苏锦之的逼迫下只能抬头与她对视。
　　四目相对见，苏锦之看见萧若晗无悲无喜的眸子霎时浮出许多她看不懂的复杂神色，一瞬间迸发，随即又是一瞬间便彻底消亡成灰。
　　似是有万般悲欢离合却乍起乍收，快得几乎以为是她看错了。
　　他怕，他当然怕！萧若晗伸出手，用尽全身的气力控制住想将苏锦之狠狠拥进怀中的冲动。
　　他怕只要一看到她对他笑的模样就会克制不住自己的执念，冲破理智重蹈覆辙，哪怕继续罪孽深重也要不顾一切将她拖入深渊彻底占有。他当然不敢靠近，他怕一靠近他就会像从前一般只会给她带来不幸、带来痛苦！
　　可他太疼了，他不敢了。
　　青灯古佛，只为她舍生供奉。
　　“因为这世间有个人。”萧若晗很快恢复神情，对上苏锦之充满好奇的眼眸，声音像是川蜀山间清晨的薄雾，清隽而缥缈：“我愿身在无间地狱，只要她长乐未央、一世无虞……”
　　苏锦之一愣。
　　虽然她听不懂萧若晗话中的因由，但她算是看出来了，三殿下这家伙这会儿真是脑子抽了铁了心要出家，全大邑的寺庙都被陈皇后炸了也没用的那种。
　　“贫僧心意已决，请施主日后莫要再来了。”
　　萧若晗重新垂下眼眸，正要侧身从苏锦之身边走过去拿早已掉落在地上的扫帚，冷不防却被苏锦之握住了他方才伸出想要触碰苏锦之的脸却又最终克制住而放下的手。
　　知晓原来萧若晗并非假装出家剃度，苏锦之同样也掏心掏肺很认真的对他道：“阿晗，我虽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也不知你为何变成这副模样。但我相信被你守护的人，此生一定会安康无忧的。”
　　“会的。”
　　萧若晗笑了，微微颤抖着伸手揉了揉她如往昔般柔软发顶道：“只要她此生远离我。”
　　说罢强迫自己收回手，不再与苏锦之言语，转身决绝离开了。
　　烈风骤起，小扇子一般的银杏飞舞旋转，放眼间仿佛天地都洒了一层融融金辉。
　　苏锦之冲着他略显孤寂的清瘦背影喊道：“阿晗，总之谢谢你！”
　　她指的是二皇子萧临权那件事。有些话无需挑在明面上，萧临权为了独占太子之位在圣上和大臣面前不知旁敲侧击的说了多少阿宸的坏话，如果不是这会儿萧若晗让萧临权跛了脚当不了储君，她现在还在绞尽脑汁想法子让圣上把阿宸召回长安。
　　萧若晗没有给她回应，只是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何必言谢，他这么做也算为了他自己。
　　＊
　　苏锦之回禅房去找景冉时，见一人头戴黑色幂篱身着玄色劲装静静坐于禅房的石亭内。
　　苏锦之脚步一顿。也不知为何，即使相隔遥远，可她只要看一眼他的背影就能认出他来。
　　此时屋内的景冉见到苏锦之，赶紧屁颠屁颠的跑出来，小小的身体跳起来抱住苏锦之的腿使劲蹭，委屈巴巴的嚷着要和二姐一起去山下玩。
　　亦桃也从屋里走出来站到景冉身边。苏锦之瞥了一眼石亭中背对着她坐着的那人，抓住景冉的后衣襟十分麻溜的将他提溜起来塞到亦桃怀中道：“亦桃你先带他走，我迟些回去。”
　　“好的二小姐。”亦桃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抱住挣扎着的小景冉就走了。
　　上马车时小景冉嘟着嘴委屈成包子脸，气鼓鼓的抱住亦桃的胳膊不甘心的问她道：“桃桃你怎么知道二姐不会同我们一起下山，三姐教我的撒娇法子不管用了吗？”
　　原来苏锦之还没回禅房前景冉有些坐不住了，叫嚷着要回去吃糖葫芦。亦桃知道景冉有龋齿不能吃糖葫芦，为了哄这位小少爷就和他打了个赌，赌二小姐会不会和他们一起下山玩。
　　结果显然让景冉大受打击，他觉得是自己天下第一可爱，二姐肯定会陪他玩，然而没想到这次却失效了。
　　亦桃轻轻刮了下景冉的小鼻子，回头望向苏锦之的身影，笑着道：“因为那个对二小姐来说撒娇更管用的人，已经出现在她面前了呀。”
　　懵懵的景冉没听懂亦桃的话，撅着小嘴依旧很难过……
　　＊
　　这边苏锦之目送景冉和亦桃离开后，那个身着玄衣的人站起走到她身后，下巴抵着她香软的肩窝默默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然而当他刚一碰到苏锦之，苏锦之立马跳开压低嗓音生气道：“不是跟你说了要避嫌，为什么要在这里等我？万一被人看见我们在一起怎么办？”
　　“因为想见你。”萧非宸说的非常直白，末了想想又委屈巴巴的加了句：“很想很想。”
　　“你就跟着景冉学吧，一大把年纪了还和小孩学撒娇！脸还要吗。”苏锦之老脸一红，赶紧拉着萧非宸退到人少的角落边。
　　萧非宸掀开幂篱露出亮亮的眼眸：“不要了，只要之之不生气就行。”
　　苏锦之嗔了他一眼，问道：“不是说三日后才到吗？”
　　萧非宸眸光微冷：“老二在召我回京的路上设了埋伏，我便早些来了。”
　　苏锦之呼吸一滞，细细扫视他周身：“那你来的路上可有受伤？”
　　“当然没有。听京中传闻苏将军舍不得嫁女，一直想找个赘婿，我还得留着这条小命为夫人入赘呢。”萧非宸看着苏锦之这凝眉为他担忧的模样，实在忍不住猝不及防的将她掠进他的幂篱中，放下黑纱与她甜软的唇畔纠／缠。
　　苏锦之气他又胡说，捏起小拳头轻轻垂了他一下。萧非宸趁机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交缠，日思夜想的人就在她眼前，苏锦之一下心就软了，踮起脚尖闭上眼柔柔回应他……
　　二人皆是心神波荡，苏锦之环住萧若晗的腰，侧脸贴在他心口温顺的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想想阿宸如今还未入皇城就已危机重重，今后定还会有更多波折。
　　她眸中光影明灭，忽然抬头对上萧非宸的眸子鬼使神差问了句：“阿宸，你说如果我们俩私奔了怎么办？”
　　萧非宸垂着眸子似是非常认真的想了想，亲了亲她额前碎发道：“我可以砍柴、搭茅草屋，还会搭秋千。若真是手头拮据咱们就白天开个私塾，我来讲兵法，你来讲诗文。太阳落山了咱们就带上孩子去西街铺子吃油泼面和羊肉胡辣汤。等孩子大了些咱们一家人就一起去看扬州的杏花微雨、玉门关的大漠斜阳，听说杭城的湖光山色还有峨眉的佛国仙乡也很是不错。等我们走不动了，就选一个最喜欢的地方终老。一家人一生一世，再不分离，好吗？”
　　闻言苏锦之一顿，心上忽然像是空了一块有点麻、又有点说不出来的疼。
　　“傻姑娘，你、你哭什么？”萧非宸又好笑又心疼的用指腹将她陡然落下的一滴泪温柔擦拭。
　　苏锦之也不知为何竟落下泪来，赶紧跳出萧非宸的怀抱抬手胡乱抹掉，避免尴尬拉住萧非宸的手就往山下跑。
　　萧非宸也不问去哪儿，任她牵着，宠溺的看着她跑得红扑扑的脸蛋。
　　“太阳要落山了，去吃胡辣汤！”苏锦之开心喊道。
　　……
　　立于古塔之上的萧若晗看着下方手拉着手欢欢喜喜远去的两道人影，耳边微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带着草木清香。
　　暮钟敲响回荡，炊烟点点升起，倦鸟归巢。闭上眼，似乎刹那间天地就此遥远空阔。
　　三生三世，斩尽我执。幸得识卿于初。
　　这样便好。

　　逃婚皇后（番外）

　　
　　崇德二十六年，大邑天成皇帝萧政驾崩。
　　九皇子萧非宸与把持朝政多年丝毫不肯让步的陈皇后进行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政斗，最终取得胜利登基称帝，改国号为锦安。
　　同年，萧非宸亲自下旨，立右将军苏澈长女苏锦之为皇后，于元月十五日举行大婚仪式。
　　然而新帝册立皇后本该是四方来贺、举国共庆的大喜事，可谁也没料到在新帝和新皇后进行婚成礼的当天，却发生了一件震惊全天下的大事
　　－－原本即将册封皇后、永享泼天富贵的苏家二小姐苏锦之，竟然没和任何人打一声招呼就悄没声的跑路了！
　　苏锦之逃跑的时候非常隐秘。成婚当天按照大邑的皇家礼仪，应是先以长安城百里红妆将苏二小姐从娘家苏府接入宫中后，再与新帝行成婚礼。
　　可当时苏府来道喜、庆祝的人非常多，前来看热闹的百姓更是将苏府外围挤得水泄不通，连苏锦之的贴身婢女亦桃都不知道苏锦之究竟是何时不见的。
　　之所以知道苏家二小姐是跑路而不是被歹人拐走，是因为苏家二小姐跑前还很贴心的留了份纸条，简明扼要的写了四个大字在上面：“悔婚，勿念。”
　　如果不是陛下和苏将军再三确认这纸条上的字迹、如果不是陛下看得都把这纸条攥成了粉末末,还真没多少人相信苏小姐是自愿跑的。
　　此种开天辟地的奇事一出，大邑人百姓下巴都惊掉了，各个都猜想这苏二小姐究竟是何来头，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还能看到这般刺激的戏码。
　　一时间长安城内谣言甚嚣尘上，坊间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皇后对陛下其实并没有什么感情，陛下立后实则是在利用手中权势强抢民女。还有些话本子看太多的人说苏家姑娘其实对陛下用情至深，因为突患恶疾发现自己命不久矣，为了不让陛下和家人伤心才胡乱找了个由头独自一人远走的。更有甚者说什么集极品智慧与美貌于一身的苏二小姐定是被神仙选中成仙去了，毕竟在他们老百姓心里能比皇后过得还好的肯定只有神仙了。
　　而当事人之一陛下萧非宸接连十几天已经派人几乎将整个大邑翻个底朝天了，还特地亲自去找过苏将军认为女儿很有可能会去的地方，但仍是没有任何苏锦之的踪迹。
　　可萧非宸实在是想不通苏锦之明明大婚前几天还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逃婚。后来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萧非宸也真着急了，每天批完奏折晚上睡觉身边都空落落的，一闭眼就梦到苏谨之找了个比他高大、俊朗的小白脸拖家带口的回来了，气得萧非宸梦里都心绞痛，恨不得不计任何代价把苏锦之抓回来压身下狠狠教训，让她一辈子都离不了他！
　　然而找又找不到，跑也跑的毫无征兆。难道是那次陈太后将自己侄女硬塞进他龙床上的事儿惹之之生气了？可他已经在之之面前发过誓他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情，而且之之那时候明明说过能理解他不会生他的气呀。
　　萧非宸都要病急乱投医了，能使的法子都使遍了，甚至为了弄清楚真相还秘密派人去找了民间小有名气的情感调解专家来看看他与苏锦之之间的问题。
　　该名民间专家非常神秘，毕竟调节过的矛盾多知道的秘密也就多，只有个格调不高的化名叫“笔墨长歌”，进宫时为了掩人耳目还遮着脸让人看不清样貌。
　　萧非宸将苏锦之离开前发生的大小事都同长歌描述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异常。长歌端着下巴沉思了一下，问萧非宸道：“陛下，您与皇后殿下相识大概相识有几年了？”
　　萧非宸回忆了一下道：“应有七年。”
　　他不算都还没意识到，从少年相识于危难到现在的君临天下，他与之之眨眼间竟已并肩度过这么久的年华，久到她早已深入到他脑海中的每个角落。如今她猝然离开，他感觉心里就像被人生挖了一块似的，明明一切生活照旧，可总觉得干什么都像缺了点什么。
　　“七年呀，这时长挺微妙……”长歌摸了摸下巴：“或许是因为陛下和皇后殿下已到了七年之痒？”
　　“七年之痒是何意思？”萧非宸从未听过，为了把苏锦之抓回来只能虚心求教。
　　长歌轻咳了一下清清嗓子，直起身子坐好对萧非宸煞有介事的讲解道：“所谓七年之痒，就是指一般恋人在相恋七年后感情会进入一段危险时期。若是能够跨过去，那两人的感情会上升到更高的层次。可若是不能，二人感情会发生质变，自此各奔东西两不相干。”
　　萧非宸蓦地指尖一紧。
　　长歌并没有发现萧非宸神色的变化，自顾自的说道：“其实所有爱情一旦开始，冥冥之中就会有寿命期限。只不过每段感情的寿命都会因个人或环境的具体情况而不同。从一般情况下来说，恋人间的一段感情持续了七年后那些曾经心动的感觉就会渐渐平淡如水，进入倦怠期，变为亲情或纯粹的家庭责任。但人的本性都是渴望新鲜刺激的，此时若是稍微有个令人心动的人物出现，这种诱惑就会因情侣间长期的乏味被无限放大，从而极有可能导致情感出、轨。”
　　萧非宸一听最后两个字，脸都绿了。
　　简直就是胡说八道，他没等长歌哔哔完就直接派人打了她顿板子轰出皇城。
　　七年之痒？萧非宸冷笑。苏锦之要是敢出轨，他就敢把她腿打断一辈子锁在他身边！
　　可别说是七年，就算是十七年、二十七年他也看不出这没心没肺的家伙竟能有一声不吭就逃婚的胆子，而且还一点都不担心他会另寻新欢！萧非宸越想越咬牙切齿。苏、锦、之！不管你现在躲在哪个角落，最好祈祷别让他轻易找到，不然……定要叫她终生后悔离开他半步！
　　＊
　　萧若晗自从剃度出家后，除了偶尔关注下皇城内传来的消息，其他时间都在敲钟礼佛、长伴青灯。
　　他刚来相国寺时寺中众人还将他当作皇子敬重，后来见他年复一年日子皆是清苦寡淡、四大皆空，才信他真是诚心皈依佛门，将他当作寺中普通弟子对待。
　　这一日萧若晗正在屋内给窗台上那盆开得正盛的垂花兰浇水，可浇着浇着，一颗小脑袋就顺着垂花兰的枝干冒了出来。
　　原来竟是在窗外猫着腰躲着的苏锦之听见屋里头的动静，站起来弯着眼睛颇为尴尬的笑着看他。
　　即使穿着一身素布麻衣，她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小小的瓜子脸藏在兰花后头，和枝干上的兰花一样明亮绚烂。
　　萧若晗浇花的水一停，似幻觉般诧异试探道：“锦之？”
　　“嘘！”苏锦之将手指往唇间一比，蹙眉示意他噤声。
　　她警惕的看了下四周确定没人后才钻进萧若晗的屋子，毫不客气的坐在凳子上倒了杯茶灌了下去才不至于渴死。这几天东躲西藏的太累人了。
　　“皇后殿下这一路上可有吃苦？”萧若晗难得见她这副狼狈样儿，拿了些自己做的青竹糕给她。皇后逃婚此等大事他即使身在寺院深处也不可能没听说过，只是他没想到苏锦之竟会逃到他这里。
　　苏锦之动作一顿。她以为萧若晗会先替他弟质问她为什么要逃婚。可他没有，他第一句话开口问的还是她的感受。
　　苦倒是不苦，就是阿宸那些密探太厉害了，躲得她累得慌。
　　这青竹糕点并不甜腻，吃起来还有竹叶的清香。苏锦之摇了摇头，一边吃一边对着萧若晗指正道：“别叫我皇后，我还没嫁给他。”
　　萧若晗当然非常清楚苏谨之说的“他”是指谁。
　　看着苏锦之垂头丧气的脸，萧若晗心中一沉，虽然心中疑惑万千，但语气尽是柔和安抚，坐在她面前问她道：“他待你不好吗，为什么要逃婚？”
　　苏锦之放下手中茶盏，垂眸不语。
　　当萧若晗以为苏锦之不会回答时，她却忽然自暴自弃的开了口：“因为我害怕。我怕当皇后……”
　　立于万军之中被乱刀砍杀、跳城楼都不怕，却怕当皇后？
　　萧若晗起身想将窗户关上别被人发现，苏锦之以为他不高兴了，拉住他的袖子颇为抱歉道：“我知道此时不应该连累你，可你是除我家人以外我唯一能够信任的人了。若是我的踪迹被人发现，我一定马上就走绝不拖累你！”
　　萧若晗笑了笑，拍了拍苏锦之的手示意她别紧张。
　　他走到窗台前将窗户关上，背对着苏锦之道：“锦之，我很高兴。”
　　苏锦之不解。
　　因为你说你信任我。你把我当成你的家人。
　　此时的苏谨之可能无法理解萧若晗的感受。他刻意背对着苏锦之说出这句话，将所有情愫很好的隐藏起来。
　　“你怕当皇后，是因为你觉得你可以和他共患难却不能共富贵？”萧若晗道。
　　苏锦之没想到萧若晗会这么了解她，一针见血的就戳准她内心。
　　“自古所有帝王皆是后宫佳丽不断。我知晓阿宸此刻是对我一心一意，但树欲静可风不止，他的位置特殊，佳丽都会上杆子往他身上贴，日子一长谁都不能保证以后会发生什么事。特别是这次新帝登基，御史拼死谏言求他广纳妃子开枝散叶。你娘亲陈太后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还硬是把她侄女直接塞到阿宸的龙床上，吓了他一大跳，硬是顶着太后和满朝舆论的压力也没有给那个女孩封号。后来那女孩说自己名声已失闹着要上吊，陈太后到处派人散布谣言坏阿宸的声誉，最终阿宸才迫于无奈给了那女孩一个位置。”
　　苏锦之指尖磨搓着杯盏，犹豫再三后还是对萧若晗道：“虽然我知道他并未真正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但我还是很不舒服。我、我知道他身为帝王这是他不可避免的使命之一，可我一想到有别的女人在他身边我就会发疯，哪怕只是单纯的在他眼前晃荡。我真的不希望我日后会变得面目可憎的怨妇模样，若是终将如此，我还不如趁现在就永远离开。”
　　萧若晗默默听她讲着，心中却哂笑。果然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当初第一世他在位时锦之可从未有过这样的烦恼，为了不让他亲近她还想着法儿的找借口将他推去别的美人那儿。
　　“你并不是做事不考虑后路的人。”萧若晗道：“既然明明知道他继位后你不可避免会吃这些苦，当初你为何又这么拼命的助他登上皇位。”
　　“因为他有鸿鹄之志，这是他希望的，我亦希望他好。九死不悔。”苏锦之深深叹了口气，无奈苦笑道：“或许你不信，但我真是这么想的。若是此生重来，我还是会义无反顾的帮他。”
　　萧若晗当然信。因为她这三世都是这么做的。
　　现在苏锦之的心还很乱，萧若晗有心想劝也得等她冷静下来再说。更何况他也不想劝，只要锦之想做的他都会为她保驾护航。
　　这一世的锦之不像前两世那般经历了太多磨难和波折，虽然少了些自信和决绝，但却难得保留住了从前的些许纯良与浪漫。萧若晗便想继续保护她心中最后的清澈。
　　＊
　　苏锦之身份特殊，萧若晗只能将她先安顿到他隔壁一间许久未有人居住的院落中。
　　这些日子苏锦之在寺院中煮茶养花，似乎过的挺闲静。但萧若晗能从她日渐沉默的背影中明显感觉到她内心的挣扎与不安。
　　苏锦之虽表面淡然，但自离开萧非宸后她没有一天内心是平静的。原本她是想着让他们二人拉开距离才能各自冷静的把事情考虑清楚，可她却发现她离他越久，心里就越发想念那个爱在她身边缠着她在她耳边湿湿热热、温柔深沉的唤她“之之”的那个人。
　　这日苏锦之仍在院中给盆栽修建枝叶，忽然见隔壁门外有一道与萧非宸极像的身影进入阿晗屋内。
　　苏锦之一惊，放下手中的剪子提起裙摆轻手轻脚的走近砌墙旁偷听，果然听见了萧非宸的声音。
　　苏锦之心下顿慌。真的是他，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她自信她应该没有泄露行踪才对，不然阿宸应该早就找到这里。难道……
　　苏锦之更慌张了，难道自她走后阿宸也像阿晗那样看破红尘想出家了？
　　萧非宸此行颇为隐秘，并未带太多侍卫。苏锦之探出脑袋见院外无人，为了听得更清楚些便继续提着裙摆轻手轻脚的猫着腰躲到阿晗窗下。
　　“不行，我不会答应。”是萧若晗坚决的声音。
　　却听萧非宸也是沉声决绝道：“我要去找她，天涯海角我也要去找。”
　　苏锦之内心一颤，眼睛不禁有些发酸。
　　“三哥，这个位置只有你适合，我也只放心交给你。陈太后多次故意为难于我、挑拨我和之之之间的关系，目的无非也就是想控制我或者逼得我受不了后通过我来劝你回去继位。”萧非宸道。
　　萧若晗不知为何态度也冷了，蹙眉道：“既然这个天下你可以说不要就不要。那九弟你告诉我，你当初为何拼了命的要去争这个皇位？”
　　“这些话我也就只能在你面前说。”萧非宸顿了顿，摇头苦笑道：“你知我母亲身份卑贱，使我从小便不得宠，老早便被分封到宫外头成了条无人管的野狗。也正因如此我从小便见识到天地辽阔，又怎会在意这皇位反倒将自己囿困于这深宫中呢？”
　　“那你为何……”萧若晗与苏锦之一样一直以为萧非宸是对权力有极大野心的。
　　“因为我爱她，她是个好姑娘，她说过她要嫁这世间最好的儿郎，她也确实值得。”萧非宸苦笑更深：“若我是个寂寂无名之辈，她定不会青睐于我。所以即使我并不中意这个皇位也要为了她去争一争，可我却没想到我终于成功达到她的期望，她却丢下我跑了。这个坏家伙！”
　　苏锦之愣在当场。她一直以为是萧非宸想要这个皇位她才铤而走险不要命的去帮他，可原来……原来他竟一直以为是她想让他夺这个皇位，是她想要这份滔天权势？
　　这人看着聪明骨子里绝对就是个大傻蛋！她是说过要嫁这世间最好的儿郎，但她也说过她的阿宸就是这世间最好的人呀！这傻缺从来听话只听前半句的吗！
　　萧若晗算是明白了。这俩人其实都是在全心全意的为对方着想呢，只是因为都太自以为聪明，才导致今天自讨苦吃、隔阂重重的局面。
　　此时萧若晗听到窗台那盆垂花兰底下忽然有些细微的响动，知道准是锦之在隔壁听见阿宸的声音心中牵挂，又猫着腰躲在窗台下了。
　　“我听寺中僧人讲过一个故事。”
　　萧若晗意味深长道，讲给萧非宸听，同样也是讲给窗台下的苏谨之听：“曾经有一对老夫妻感情非常好，每每在吃鸡蛋的时候丈夫就把蛋中营养价值最高的蛋黄给妻子吃，而妻子觉得蛋白健康，就把自己的蛋白给丈夫吃，自己只吃蛋黄。后来直至丈夫去世前二人才吐露真言，原来虽然他们都将自以为好的东西给对方、全心全意为对方着想，但其实他们根本不喜欢对方给的东西，导致二人最终抱憾终生。”
　　萧非宸何等机敏，一听就听出萧若晗话中深意看着萧若晗道：“你是说之之其实……其实并不喜欢我登基称帝？”
　　随即萧非宸立刻反应过来，“腾”的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目光灼灼盯着萧若晗道：“此事你如何得知？最近你见过之之，她在哪里？”
　　萧若晗拍了拍萧非宸的手道：“她若不愿见你，即使我告诉了你又有何用。”
　　“我……”萧非宸一腔希望又被萧若晗浇得哑然。
　　“你就等着吧，她若是心中放不下你，自会重新出现在你身边。”萧若晗起身瞥了眼窗台底下埋着脑袋掩耳盗铃的小小身影道：“希望那时候你们别再自作聪明，能放下心中芥蒂、为对方好好敞开心扉沟通吧。”
　　说完萧若晗一甩袖子就走了出去。这里他实在待不下去了。
　　萧非宸站在屋内身影落寞。他在原地站了许久，叹了口气后，转身走出屋子。
　　然而他刚一步迈出门槛，就有人飞奔到他身后柔柔搂住他的腰道：“对不起，阿宸……”
　　这熟悉的声音让萧非宸僵硬的身体一下就软了下来。
　　他心中顿时涌出失而复得的狂喜，可狂喜后就是滔天的愤怒。他咬了咬牙，刚想冷着脸说什么，可苏谨之一句：“阿宸我很想你，一直一直很想你，想你想得心尖尖都疼……”
　　萧非宸胸口就像被人闷闷打了一拳，又疼又痒，多日来的不安一下就被她这软软儒儒的撒娇抚平了。萧非宸想转过身将苏锦之扳过来，可苏锦之像是害怕看见他的模样，死活抱住他背后不肯面对他。
　　萧非宸无奈：“之之，你看着我。”
　　“你方才和阿晗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苏锦之眼角氤氲，将脑袋埋在他怀中道：“我原以为你喜欢皇位才帮你去夺，而你却以为是我爱这权势才要争这九五至尊的位置……我们都错过太多了。”
　　苏锦之终于鼓起勇气亲了亲他微凉的唇，抬头看他：“这些日子其实我也想明白了。既然我爱你，遇到困难我就该和你共同面对，而不是一走了之将你丢在深宫煎熬。对不起阿宸，真的真的对不起。”
　　“不必道歉，我亦有错。”萧非宸叹了口气，无奈揉了揉她的脑袋：“这么多年我自作聪明都未曾真正考虑过你的感受，若不是你此番离开我还一直发觉不了。”
　　萧非宸拇指磨搓着苏锦之发红的眼角，极认真道：“之之，我知道你不相信这世间会有永远不变的东西存在。但我萧非宸可以在此向天地神佛立誓，我萧非宸永远不负苏锦之，我的永远，与我的性命一样长！”
　　“我也不会负你！”苏锦之松开萧非宸道：“我们回家吧，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躲。”
　　“好！”在苏锦之消失的这许多天日子里，萧非宸终于露出了笑容。
　　＊
　　在与萧非宸回皇宫前苏锦之还是决定与萧若晗单独认真交谈一次。
　　萧若晗以为她在担心陈太后逼萧非宸纳妃的事情，直接了当对苏锦之道：“你放心，我会写信让我母后不再为难你们。我向你保住以后不会再给你们添任何困扰。”
　　谁知苏锦之却道：“我来找你并不是为这件事。如今我和阿宸二人终于同心，我并不担心这些。”
　　萧若晗不解。
　　苏锦之看着他道：“这些日子我待在寺中，你虽从不多言语，但我能感受的到你每次看到我都会不由自主的通过我去想另一个人。”
　　萧若晗一震，握住茶盏的手不自觉的颤抖。
　　“我记得你从前对我说过因为这世间有一个你极为在意的人存在，使你愿身在无间地狱，只要她长乐未央、一世无虞。”
　　苏锦之看他这副样子越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想：“我虽不知你在意的那个姑娘是谁，也不知你与她究竟经历过何种惨烈的伤痛，但我觉得你心中的那个人或许与我有关。”
　　苏谨之起身拍了拍萧若晗的肩膀，笑容灿烂对他道：“阿晗，我这一生过的很幸福。有阿宸在，有我的家人在，也有你在。”
　　“真好。谢谢你，阿晗！”
　　苏锦之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等萧若晗回过神时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竟已是泪流满面。
　　我这一生过的很幸福。
　　他等这句话等了三世，终于还是等到了。
　　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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